《洪灾逃荒,杀神出没,请避让》 第1章 救援 日月共天,晴雨无端,天幕黯淡,阴霾沉沉。熔岩倒灌裂谷,飓风辗转扫荡。漫天黄沙吸附腐败血腥的空气,催化着残破星球的溃灭。 草木幽幽,张牙舞爪肆虐蔓延,扭曲着相互厮杀。掠夺彼此生机转化成自身养分,蚕食着仅剩裸露的龟裂土地。 死枯伴随蓬勃,热闹且诡异。 往日高耸的摩天大楼早已沦落为败井颓垣,沧桑斑驳;硕大的鼠虫眼泛红光疯狂啃食残骸。 江河湖海遮掩在重重藻草之下,携裹着各类浮尸;几番变异的凶残生物蛰伏在遮天蔽日的丛林中,虎视眈眈地诱捕猎物。 表面的虚假平静经几重掩饰也还是被冲天恶臭所暴露。 破败植物园,蔓草荒烟。 晦暗中,一道鬼魅的影子极速移动,小心绕过食肉草木,最后在一座被风化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石碑上落定。 刚死不久的野狼鲜血淋漓,血香随着空气流动散开。半个小时后,远处便传来低沉嘶吼声和沙沙爬行声,楚禾起身隐蔽身形。 密密麻麻的丧尸夹杂着变异动物疾速袭来。周边安眠的植物被惊扰,下一秒舒展的茎叶骤然竖起。 一排排泛光针芒从脆嫩的叶片刺出,像一张张利齿。高频率上下咬合发出骇人怪叫,从四面八方交织缠绕着将踏入领地的丧尸群合围。 没有人类交战时的废话,顷刻间,碎肉乌血和残枝断叶纷纷扬起,好似下了一场腐烂肉泥。 楚禾没有大意,熟练解决侥幸冲出藤蔓绞杀圈的丧尸。剜出脑部晶体,粗略挑拣后收入空间。 残余变异藤蔓花枝凋零,曲卷着光秃秃的藤条蔫蔫伏地。楚禾点地而行,所过之处,地表掀起,深层泥土翻涌起伏,草木根茎被连根拔起。 不等它们再次钻入土层,不知何时汪成小流的汽油爆裂燃起,无力抵抗的变异植物连同尸块瞬间灰飞烟灭。 一个小时后,横亘数载的恶地重归平静。 人类可以居存的地方又多了一处,只要定期防查铲锄,长久居住不成问题。 确定方圆几里寸草不存,楚禾捡起经过烈火煅烧后更显剔透的晶核。 继续向前,去往更凶险的森林。 末世将近20年,从8岁那年起她就失去了一切。但只要活着,杀戮就永无休止。末世,只有死亡才能换来短暂安稳。 虽然未来是望不见头的绝望。 从开始的绝地逃亡,被骗被抢到后来的奋起反抗,再到如今的杀人如饮水。那喷张的血脉和濒死的刺激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即使她也不知道活着的意义。 几十里外,坐落在南部最高峰顶部的高川官方基地。 高耸的电网铁栏林立,将外界危险隔绝在外。铁网内人员分工明确,秩序井然,虽然也只是堪堪饱腹。但在这里他们能找到做人的尊严,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好像有了盼头。 第五层核心控制室,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会议桌前正与几位高级军官商议事宜的楚远抬手中止会议,出声询问来人。 “探查的如何?” 侦察队长卫民快步走进,一贯严肃的神情此刻多了些许紧张:“刚刚传来情报,毒龙基地和翻天基地内人员正在大规模调动,不少异能者也被启用。” 任务管理总队长闻言惊站而起:“看来他们又要有大动作了,他们奉行顺昌逆亡那套,因为幸存者和资源问题我们与他们多有矛盾,就怕这次是冲我们而来。” “极有可能!南部阵地大小势力众多,但能让这两股势力摒弃前嫌联合出手的,也只有咱们了。”军事指挥员董磊径直走到作战地图前比划标点,冷静分析后转头看向基地长。 “侦察继续,严密监视敌人的实时动向,及时更新情报。四营分队前往乱木丘埋伏,一营二营列兵备战,只要他们敢踏入基地范围,直接开战! ” 必须先抢战机,楚远思索再三后沉声下发作战令,控制室内各负责人当即进入备战状态。 庇护屋内,楚禾中断异能锻炼,凝神细听,是大批人类活动的声音。 起身,上树,身后屋子重新化为泥土。 只见大约一千人的队伍,前后各四百多人围着五十多名异人,穿着作战服正悄悄朝高川基地的方向潜行而来。 “真会惹麻烦。” 看着逐渐逼近的人形轮廓,楚禾麻木想着,思考了三秒,最终还是朝山下走去。 野草杂生的公园遗址,刚费力清理完一批毒虫毒草,两队人马继续向前。 “啊!救命!唔……唔。” 路正前方突然出现两个黑峻峻的洞口,队伍最前面的八人已然跌入其中。一名基地成员战战兢兢地探头望去,一眼便腿软倒地。 只见坑内横七竖八躺着刚才还在自己身侧的同伴,密密麻麻的土锥从他们胸膛和脑袋横贯,死相极其可怖。 队伍躁动,毒龙基地异能队长龙犯用力扒开人群。 一脚踹开地上的人,瞟了一眼坑内后恶声大骂:“一群废物,真是白养你们,是没见过死人吗?要你们何用!” 翻天基地异能队长方兴义不安拧眉,警觉地让人探察四周:“不对劲,我们行踪暴露了?怎么会突然出现陷阱?” “我说,方某,你也太高估那群胆小鬼了,不过是给变异野兽设置的陷阱而已,不然你们基地的人上?”龙犯斜眼嘲笑,他最瞧不上方兴义这一惊一乍的事儿精。 “这……” 未等对方说完,龙犯张着大鼻孔冷哼转身,大手一挥就朝畏缩不前的手下呵道:“你,你,还有你!去,开路!后面几人准备替上!” 方兴义冷冷看着龙犯得意调员指挥,紧了紧拳头,咬牙隐忍。 被点名的几人没有资格违抗,只得认命走出队伍,龟速向前摸索。 “啊!” “啊!” 果不其然,前面大片路面皆有陷阱,两个基地又损失了数十人。剩下的几人愈发谨慎,短短百米竟用了近十分钟。 好不容易过了陷阱区,未等休整,龙犯就急不可耐地连声催促:“加速前行,一群废物,耽搁了这么久,快!误了老子大事看不扒了你们的皮喂阿福!” 想起那头膘肥体壮只挑人大腿肉吃的狮子,所有人连哆嗦都来不及打,条件反射地连滚带爬往前跑。 一路人马行色匆匆,穿越草丛树林,终于来到植物园最深处的丘陵。 “停,小心埋伏。”方兴义打量了下地形,立马抬手叫停,龙犯这回倒没再多话,甚至也站直身体四处查看。 “炼体,金系,土系异能者时刻准备释放异能,其他人注意警……” 此处地势非常适合伏击,加上此次攻打目标是老谋深算的楚远,方兴义更加不敢大意,第一次没到紧要关头就让异能者先行出手。 只不过任他安排得再快也是来不及,只见硕大的土块和石块接连从丘陵高处滚下。两方基地的异能者当即释放异能进行抵挡,而那些普通人则躲避不及被砸倒在地。 霎时间队形大乱,大部分人惊叫着四散而逃。砸压,挤撞,踩踏,丘陵坡下惨状横生。 “妈的,给老子回来!冷静!”龙犯身形暴涨,一边用钢铁手臂击碎砸来的石块,一边怒吼勒令队伍重组。铁爪竟对准自己人,直接刺穿身侧往外跑的几人喉咙。 “炼体保护水系,用水冲!土系正面对抗消耗!对面坚持不了多久的!其余人用手雷轰。”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方兴义倒是丝毫不慌,灵活躲避的同时沉静指挥自家基地队员。 看来此次行动早已暴露,那也就不怕整出动静惊动楚远那老头了,既然如此,那就放手开杀。 能活到现在的,能有什么孬人,除了狠和杀,就是死。 在龙犯的强硬手段威慑下队伍终于冷静下来。异能者不断移除和分解石块,侥幸跑出的人也积极应战,从空间异人处领到武器就朝丘陵背后发射,局面开始好转。 第2章 丧尸潮 丘陵背面,楚禾就近推着石块往坡下滚。手中异能不断涌动,疏松的泥土瞬间凝聚成土块,加上表面凸起的尖长利刺,一旦刮到,势必得切割下点东西来。 漫天手雷扔来,楚禾也不惧。一边走位躲避一边用土遁护身,时不时再涌起土浪将快要落地的武器冲下坡去。 珍贵的热武器见效甚微,反而是自损八百,敌人毫发无损。随着更加坚硬的刺球加入,局面又一次变糟。 方兴义面色冷峻,语气不禁急了起来,那个杀神竟然明着帮高川基地! “前辈能否出来一叙?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恩怨,还望您不要插手此事,事后我们翻天和暴龙愿意奉上十颗高阶土系晶核!” 方兴义令手下停了火力,立马让通信兵向各自基地求援,自己则躲在炼体异能者身后喊话,尝试着与楚禾沟通。 “和他废什么话!干就完事了,他就一人,我们耗也能耗死他!”龙犯扛着大炮走了过来,对准瞄头。只要山上的人敢露头,他就立马送人上西天! 方兴义要被这头蠢猪气死,暴龙是没智商正常的人了吗?派来这么个玩意。 还耗死?到时候耗死的怕是他们,更别说这人是赫赫有名的杀神。 十年前就能单枪匹马灭了势头正盛的向达集团,现在异能水平不知精进到何等地步了。 虽说这几年低调很多,只专于清除丧尸,但那场惊骇屠杀留下的震慑力依旧让人闻之色变。 向达集团的旧址至今无人踏足,连丧尸也似通智般绕着走,当年战斗的残忍凶烈可见一斑。 方兴义头皮发麻,一脚踢倒炮筒,在蠢猪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让人捂嘴按住拉到一边。 等了好久,山坡上滚落的石块依旧没停,不过方兴义眼尖地发现这些石块上没有石刺,速度也缓了很多。 心下一喜,方兴义脑子急速运转,思量再三才试探开口:“您若愿意停手,我们愿意出二十颗高阶土系晶核。” 石块依旧砸下。 方兴义咬牙:“三十块!这是我们能接受的极限,不能再多了。” “一百块,高阶,属性不限。”嘶哑难听的声音传来,方兴义欣喜又震惊,饶是再谨慎小心此时也好奇抬眼望去。 短寸头,瘦高个,黑黝的脸上爬满十数道粗长的疤痕。从额头到下巴,下手之人没有留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最具标志的是那双赤红的眼睛,浓稠血色弥漫在眼眶中,将正常人应有的神色掩得一干二净,只余诡异莫测。 不过这些不足以让方兴义震惊。 她竟然是个女人! 即使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仔细一点还是能辨别出来。 不过想想也是,末世最先死的就是老少妇孺。不依附强大势力的女人,下场往往都很惨,何况还是极为抢手的女童。 震惊归震惊,方兴义没有忘记眼下最重要的事。眸子闪过前所未有的警惕,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五十颗真的是极限,一百颗我也做不了主啊。” “六十颗,叫人送过来,把你们现在有的都拿出来,不论品阶。”一枚枚泛着幽光的土刺悬空对准坡下众人,难听到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妈的!”竟然涂了毒药!方兴义敛下眼中的阴毒,不甘地示意所有人都将自己拥有的晶核扔到坡后。 楚禾眨了下眼睛,确定无诈后麻利将意外收获一一收入空间,这么多人多年的积攒,这趟没白来。 她竟然还是双异能!她空间里肯定有不少东西!可惜了! 方兴义眼中贪婪之色难以抑制,不过想到这人的能耐,再多心思也不得不摁灭,只能遗憾作罢。 见楚禾收了晶核,方兴义总算放下心来。女人还是好忽悠,还想要六十颗高阶的,真是做梦!先解决高川,日后必让她把今日拿去的加倍吐出来! “另外十五颗我们稍后送来,您看您是否先撤离?” 心里贪欲恶念齐涌,方兴义面上却是卑微赔笑,手也迫不及待地指路让楚禾离开。 “咻咻咻!” 只可惜回应他的只有漫天的土刺,原本背身下坡的人陡然转身。手一挥地面泥土被吸到半空,无数尖刺瞬间成型。 “你?你......你!”方兴义脸色铁青,狼狈地躲避到角落。自身异能也不再藏着掖着,躲在用金系属性造出的防御壳中愤怒大叫。 * “四营全力支援土系异人!一营远程战斗,陈谷恺你带二十主力和三百精锐去突袭毒龙和翻天大本营。”接到前方线报,几位上层领导当即调整作战部署。 楚远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拍了板,此次是消灭这两大毒瘤的最佳时机,一旦错过,他们怕是会反扑地更厉害。 他们这边有小禾的加入,分出主力去反袭毫无压力。 “全力协助土系异人,注意!一定要保护好她!”楚远下了命令后再次郑重强调,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也用不着楚远强调,杀神向来独来独往,清理丧尸好像就是他活着的唯一使命,曾多次救基地于危难,是他们的战友。 “是!”各作战队长立正敬礼,异口同声坚定听命。 即使国家不复存在,但他们永远是军人,庇护民众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使命。即使部分士兵生来就不曾见过盛世,即使自己亲人丧命于无人救援的危难之境。 但现在,将来,自己的亲朋好友不会再面临这般孤立无援的绝境了。 众人领命而去,副基地长杨国刚走过来轻拍楚远肩膀:“你们俩呀,一个比一个犟,今天结束就好好谈谈吧,总不能一辈子带着误会和心结。” “是我亏欠了这孩子。”楚远视线透过厚筑墙层,泪光闪烁地望向远处绿意不显的矮山。 丘陵旁,暴龙和翻天基地伤亡惨重,只剩两百活人苦苦支撑。 “妈的,和他们拼了!”龙犯满身暴戾之气,扯着通讯兵大吼大叫,“援军还没来吗,妈的!” “你们给我把所有的手雷聚集在一起!轰,给我轰!” “黑龙!你空间所有武器都给我拿出来,老子和他们拼了!” “可老大说......”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都快没命了还管这么多,老大那边我来说。” “你他娘的是猪吗?有坦克也不早点拿出来,我们白白损失这么多人!” “老大说过,没有他的命令,不得擅自动用,空龙是怎么被虐死的,我们又不是不知道。” 黑龙呆呆反驳,迟疑再三还是禁不住龙犯的恐吓,最后放出几架大炮和战车,反正拿出来可能会死,但不拿出来肯定活不了。 异能枯竭的几人立马登上坦克战车,智能化操作一时用不了,龙犯几人只能手动装弹发射。 官方基地这边炮车严阵以待,见状将包围圈后撤百米,两方中门对狙,拼火力。 龙犯之辈只是困兽之斗而已,全歼是早晚的事。 局势已定,楚禾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身后爆炸与轰鸣声不绝于耳,浓烟滚滚,灰尘漫天。本就晦暗迷蒙的天空,眼下视物都极为艰难。 “果然是愚蠢的疯子。”在山体角落将自己用金属裹的严严实实的方兴义看着那遍地残肢和楚禾离去的身影,面露悲愤和阴狠,身形渐渐与石壁融为一体。 “吼,吼,吼。” “嘶,嘶,嘶。” 第3章 殊死一战(1) 激战正酣,不远处却传来阵阵诡异动静,对于幸存的人类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在密集炮火声的遮掩下,直到那重重叠叠,乌乌压压扭曲爬行的身影奔袭至两百米开外,众人才有所察觉。 所有人皆脸色大变,高川基地副官当机立断:“停战,先清理丧尸!通知各作战小队紧急撤出,由基地长统一调派。坦克战车开路,炮兵枪手做好掩护,务必要让所有人员安全撤离!” “是!” “是! 一接到消息,楚远全副武装,带着近全部兵力赶赴前线。看着密密麻麻的丧尸如流水般从远处汇来,满目是望不见尽头的尸潮,饱经风霜的面容上尽是刚毅冷峻。 “撤回突袭部队,清杀丧尸,找出首脑,杀!” 安排好一切,楚远转头往四周望去,却没发现那一抹身影。随即调整状态,继续调兵遣将,集中精神关注战况。 “吼!嘶!” 随着一声叠一声刺耳的声音传来,正与丧尸拼杀的士兵们大脑一阵阵刺痛。所有人动作迟缓,弱者直接捂胸倒地,七窍渗血。 “是……是东区的那只精神系丧尸王,这……么强,看来吞噬了好多……好多异能者,必须得先消灭它。” 指挥部距离丘陵这么远,就受到如此大影响,那中心区域的士兵所承受的痛苦可想而知。楚远强忍胸腔中的翻涌,艰难接过定制耳塞戴上。 耳塞也只能减轻干扰,尖利的声波还是透过耳膜与大脑共振。在场人类耳鸣不已,视线迷茫,整个人昏昏沉沉,漫山遍野的丧尸奔驰而来,自己却动弹不得。 西边,和楚禾厮斗的丧尸突然停下动作,僵滞片刻后齐齐暴鸣。接着猛地掉头,目标明确地朝一个方向奔袭而去,竟是一只掉队的也没有。 这是有高阶丧尸在召唤。 远处炮火声骤然而止,楚禾皱眉,战斗没这么快就结束。 思及此,楚禾跑到高处往官方基地方向眺望,原本或光秃秃或绿意盈盈的山上此时布满快速移动的黑点。 “糟了!”楚禾全力奔去…… “支援,求……救,支援!”方兴义依旧钻在山壁死角,手里抓着通讯器一遍一遍联络基地总部求援。 “一群废物,楚远派了大批人手偷袭基地,这么大的事你们是一点都不汇报!第一批赶去支援的人手已经撤回,你们自求多福吧。” 翻天基地的指挥官正焦头烂额应对高川猝不及防的袭击,听得方兴义还有脸求援,气急败坏地发泄怒火。 “不……” “啊!啊!怎么会......嘀......”那头传来一阵骚乱,通信戛然而止。 想到什么,方兴义顿时面如死灰。几只高阶丧尸闻着味迎面扑来,他慌乱又艰难地动用全部异能将自己严密包裹。 “完了,完了,别过来!……啊!啊!” 精神干扰下,处于中心地带的队伍痛苦不已,拼尽全部力气想离开声波范围。 “吼!嗬!嗬!” 一群群肢体扭曲,面目可怖的丧尸手脚并用,伏地而来。闻到活人气息就扑过去抱住脖颈撕咬。 中了毒和受了重伤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散发着恶臭的血盆大口和带着碎肉的利齿朝自己喉咙盖下。那薄弱的防御不堪一击,被低阶丧尸轻易化解。 坚固的坦克也被掀翻,火烧光切,撞拆撕砸。不多时坚不可摧的甲车成了一堆废铁,里面的人自茧其中,逃无可逃。 霎时间,整个丘陵上肠肉遍地。鲜血汇成交织网流,蔓延开来,在最低处聚成一汪血泉。 “先撤出来!”楚远开启声波干扰仪,整个山头更加嘈杂喧嚣。 被精神压制得自控不得的众人却清醒不少,没被咬伤的队员和士兵相互打着配合快速撤离,等待时机和部队汇合。 而那些不慎被丧尸伤着的人员,则笑着无声告别,然后义无反顾地拿起散落的兵器,无所顾忌地炮火猛攻,弹尽就近战肉搏。 第一波遭受感染已经半僵尸化的战士却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埋头冲进丧尸潮争分夺秒地砍杀。 在最后一丝清醒退去前,用只朝向敌人的战刀砍向完全丧尸化的战友。 然后,抱着兄弟用最后一丝力气引颈自刎。 所有人泪目,但无力改变这一切。 这也是最好的结果,换做自己,也是同样选择。 楚禾杀出一条血路,艰难行至树林尽头。远远就看到大波丧尸按着数人来回撕咬,被咬的人微弱抵抗。 往四周望去,就看到丘岭最高处一头丧尸仰首不停嘶鸣。 “精神系丧尸王,它怎么到南边战区来了?” 楚禾想快速赶到最前沿,可眼前的丧尸怎么杀都杀不尽,一只身上爬着一堆,结群从林子里钻出。 只要土刺没有精准击穿脑部晶核,那些丧尸就如永动机般不知疲倦,即使仅剩一颗头颅也还能滚动撕咬。 砍到手都酸了,楚禾勉强从无尽厮杀中抽离,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杀穿到岭下。 催使异能,一个巨大的牢笼从天扣下,数发石刺急射而出,直朝丧尸王脑袋。 丧尸王感应到危险,灵活躲到丧尸壁垒身后。几声急促嘶叫后,数只高阶丧尸抓过普通丧尸抵挡石刺。 “双重控制......”这头精神系丧尸怕是已到九阶,竟然能够控制丧尸操纵其他丧尸,怪不得这些人被打得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凝神静气,楚禾忍着脑中针刺感,一步步往丘陵上爬去。路过楚远,一刀解决掉围在楚远身边的三只丧尸。 “小禾你别逞强,这头丧尸很难对付,当务之急是让大家安全撤离,只要把它的喽啰分而化之,丧尸王就成不了气候。” 压力被分担,楚远这才有时间换武器,见救自己的是楚禾,他想都不想伸手就去阻拦。 无视连楚远自己都不信的鬼话,楚禾从楚远身边掠过,只余冰冷噶哑的声音在空中飘荡:“管好你的兵。” “小禾!”想追上去,可自己一普通人哪能跟上。 眼见越来越多的丧尸狂乱奔来,局势更加严峻,楚远自顾不暇,只得再次下令,“联系岭上还有战斗力的士兵,让他们全力协助楚禾,一定也确保她的安全!切记!” 此次不同往日,小禾再强大也不过是一个人,他不得不私心一点。 第4章 殊死一战(2) 丧尸王残破的鼻头耸动,察觉到有不同寻常的气息逐渐靠近,迅速分出大股精神力捕捉锁敌。 凝出一堵厚厚的墙盾,楚禾砍掉接连扑过来的低阶丧尸。越靠近丘顶,丧尸等阶越高。 手下越来越少,危机感愈发强烈。丧尸王急速怪叫,五只高阶丧尸从不同方爬出,咆哮着朝楚禾围过来。 侧身,楚禾从空间掏出手雷和冲锋枪,火力压制的同时造出土球,土刺,陷阱和牢笼。这些招数对高阶丧尸来说不痛不痒,但能很好的拖延攻势。 炮火猛攻下,五头丧尸无法前进半步,只能在原地焦躁地刨着地面。烦人的烟雾散去,火系丧尸急不可耐,裹着暴烈火团一马当朝楚禾砸来。 “吼!吼!”明明火石碎片已经切割而去,火系丧尸却在原地扑腾,依旧保持着冲刺动作。 四肢好像被束缚一般,即使拼命往前莽劲儿,仍是无法前进分毫。 不单是火系丧尸,另外四头高阶丧尸外加周围小片低阶丧尸都陷进安静无害的地表。越是挣扎下陷得更厉害,不过一分钟,大半个身子就卡进地下。 楚禾击散这些丧尸的临死反扑,运转能量准备最后终结。 单膝跪地,右手凝力展开,褐色光芒肉眼可见地从全身经脉抽调至右掌。 等到手掌血管暴出,整个掌心被撑开数道裂口,剧烈颤抖到快要失控之际,楚禾手腕翻转,右掌猛地朝地面拍下。 下一瞬,瓷实坚固的土地悉数化为流沙,无数丧尸哀嚎着被吸入地下深处。 插入泥沙的手指用力收拢,流沙打着转儿急速翻腾,地底好似有头濒死凶兽得以饱食。 只听得咔嚓一声,惨叫声霎时消散。地面也再次恢复原本面貌,就连躲在石块底部偷生的一丝苔藓也被重新翻出地面,翠绿更甚。 消灭完丧尸王的得力干将,楚禾顾不上休息,趁着局势可控,打算速战速决。 精神系丧尸王见势不妙,短促几声后,一直挡在身前的两头高阶丧尸解封般睁开森白眼球。 在一声接一声震穿人耳膜的怒吼中缓缓直立而起。火系和冰系异能充沛到溢出体表,身形更是暴涨数倍,每踏一步,地面就剧烈抖动一下。 这两头丧尸和其余几只一样,都是盘踞一方的丧尸王,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然甘愿受精神系丧尸驱使。 看着异能明显不对劲的两头丧尸,楚禾沉着应对。灵活躲闪之际留心寻找敌人的致命薄弱点。 既守要攻,楚禾渐渐应对乏力。在用地裂将在西区称霸多年的火系丧尸挤压成碎片后,楚禾不得不退出激战范围,用余力竖起壁垒等待力量恢复。 “砰!” “轰!” 土墙在被水淹,火烧,雷击后越来越薄,最后在几只炼体丧尸的猛烈撞击下还是碎裂开来。 强大的气波炸开,楚禾贴地翻滚的同时手腕翻转,三枚土刺炸碎中门大开的丧尸脑袋。 仅剩的异能断断续续,楚禾来回躲闪拖延时间。尽管如此,在异能供应断点的时候,东部之主冰系丧尸王周身携带无数冰箭和冰刃滑地扑咬而来。 楚禾当即变换身形,丧尸的爪牙贴着喉咙而过,坚不可摧的躯体防御层彻底失效。楚禾全身满是冰刃切口,鲜血浸透衣服,雨珠般滴答落地。 * “报告首长,其他几处势力也不同程度受到了丧尸的袭击,我们已至乱木丘,但丧尸太多,我们无法立即突入汇合。”前去偷袭毒龙和翻天基地的精锐撤回,却被丧尸大军拦截在外。 “你们绕回基地,派半数精英驾驶直升机支援前线。其余人去一里外堵截丧尸,不能让它们继续扩大势众。”楚远紧握吱呀乱频的对讲,抓紧时间部署战略。 被困丘陵的人仍在苦苦支撑,枪尽弹绝后就拔出匕首和长刀,再不济还有木棍和石块。只是丧尸太多,他们拼死搏杀也无法靠近楚禾。 丘陵上,唯一的净化系异人不断释放异能,二十几名异能者带着三百人一路杀来,不恋战,只为开路前去支援楚禾。 “拦住它们。”楚禾再一次被打翻在地,用力眨去糊在眼前的浓重红色,右手撑着冰封数尺的地面站起。粗粗扫了眼赶来的队伍,楚禾将后方交给这些能力者。 楚远的眼光和能力她还是信的。 “好,注意安全!” 汗水从睫毛滴进眼睛,冲出一道道血痕,裸露的伤口在盐分刺激下白皮外翻,大量鲜血顺着胳膊流到刀尖。 楚禾手持长刀,跨过一具具尸体,脚步沉重却坚定。 丧尸王左蹿右跳,见冰系丧尸无法奈何楚禾,只得调动紧紧护在身前的剩余两头高阶丧尸将冰系丧尸换下。同时又收回一部分精神力向楚禾精准压去。 脑袋里像被刀子搅动一样,鼻腔和耳朵处溢出了血,喉咙也像被人扼住般呼吸困难。 楚禾用力摇头,握拳用力捶打伤口,微弱的痛感换来短暂的清醒。 一堆堆丧尸癫狂不已地冲出防守圈,拱围在精神系丧尸王身前不计后果地释放全部异能。 一波又一波火水雷电猛烈袭来,楚禾祭出的土盾逐渐破败不堪,不多时还是化为了土块。 没了土盾阻挡,两头高阶丧尸发起更为猛烈的攻击,夹杂着雷电之力的铁拳袭来,楚禾被狠狠砸向远处石壁。 胸腔器官错位,楚禾一口鲜血喷出。 就在此时,蓄力已久的冰系丧尸大吼趴地。 下一刻,气温骤降,雪花飘落,寒冰肉眼可见地蔓延至楚禾脚边。一股股有形寒气从地面钻出,躲避不及的人类和丧尸被冻在原地。 起先还能缓慢挪动,不过三息,冰晶伴随寒气将人完全冰封,中心地带竖起一座座冰雕。 血管里流动的液体是最好的利器,一点点水分便能析出一根冰刺。无数冰锥从被冰冻的血肉中刺出,形状各异的冰雕由里绽开裂纹。 一声声脆响中,细碎裂纹扩大。坚硬的厚冰不堪承压,最终在沉闷响声过后四分五裂。 而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空气有细微变化,楚禾第一时间急速后撤,顺着陡坡狼狈滚落。 即便如此,寒气还是擦过左臂,见缝插针般往骨髓里钻。 左臂冰冻僵硬,冰冻范围逐渐扩大。楚禾没有半点犹豫,拿出斧头挥手将左臂砍断。 待出了让人骨寒僵直,异能缓滞的寒冰地带。没有喘歇,楚禾反手掀起冰层化为利刃回手过去。 能力透支的冰系丧尸轻而易举被击穿脑袋,而刚刚还鲜活的生命却再也无法复原。 楚禾不利,与丧尸搏杀的剩余基地人员迅速集结,顶在身前用火力掩护楚禾撤到安全区。 “你还能坚持住吗?要不要撤?”看着楚禾遍体鳞伤虚弱倒地的样子,郭苦欢忍不住走近开口。不过对上楚禾充血赤红的眼睛后蓦的住嘴,脚步连连后退。 这双眼睛太煞,杀戮,血腥,罪恶。好像世界上的一切恶都被浸入其中,只一眼他的心头就止不住起了虐杀之意。 这一刻,郭苦欢懂了眼前之人为何被称为杀神。 “退不了。”楚禾敛下眼眸,用牙齿扯着布条紧紧勒住血流不止的伤口。说完用刀撑着站起,摇晃着独自走向丧尸王。 第5章 殊死一战(3) 丧尸王急忙召回两头高阶丧尸,撤回所有精神力集中压向楚禾,自己则躲在石头后尖厉嘶吼。 祭出土盾,片刻化为齑粉,再祭出,再碎裂…… 无数巨大石块自动从高处滚落,像散落的珠子弹跳着浮在半空,停顿数秒后坠落炸开。 楚禾卧倒匍匐。烟雾散去,只有极少数丧尸被炸成肉泥,只有一颗脑袋滚动着,张着血盆大口,机械地咬合。 楚禾走到哪儿,身后的士兵就跟到哪儿,替楚禾解决部分丧尸。 一批军人牺牲,下一批立马顶上,半空直升机上源源不断输送着兵力。 将两头高阶丧尸短暂禁锢,郭苦欢会意,立马带着队员围堵上去,用命为楚禾争取时间。 已成血人的楚禾迎着密集的杀招一步步逼近孤立无援的丧尸王。一刀下去,石头碎裂成块。丧尸王急得上蹿下跳,音波尖锐高昂。 楚禾恍若未闻,一边用土刺逼位,一边提刀砍去,可惜只切下来大半胸臂。 丧尸王大怒,咆哮着佯装扑咬而来,在近距离全部精神力的压制下,如有千斤压顶。 楚禾单膝跪地,用仅剩的右臂持刀稳住身体。地面一道裂缝悄无声息直通丧尸王脚下。四根土柱破土而出将丧尸王紧紧卡在原地,接着数不尽的粗壮突刺裹挟着猎猎寒风从天而降。 丧尸王绝望大叫,利爪拼命挖着身侧的泥土试图挣脱,只不过在泰山压顶般的桎梏下也是徒劳。 就在丧尸王即将被裂缝吞噬之际,一直在角落抱膝埋头睡觉的另一头超高阶丧尸终于动了。 小小的一团舒展开来,开至耳郭的猩红裂嘴在青白麻木的脸上显得格外诡怪。嘴角扯起,断续不成调的呀呀声从喉咙嗬出。短截手臂胡乱挥舞,锋利的指甲却悄无声息地探入后脑。 接着,一颗纯白的晶体从血窟窿中飘出,一路七扭八歪,最后从丧尸王眼前跌落碎开。 白色光芒大盛,将整个山丘笼罩其中,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好像停滞了。 待山上人类回过神时,却发现先前战斗力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丧尸突然直飙能力巅峰,獠牙跟着杀技直冲自己咽喉。 楚禾明显感觉到体内血液快速流失,所剩无几的异能一瞬间被抽空。眼前重影晃动,周遭声音模糊不清,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不过刹那,待楚禾再次看向裂缝尽头时,丧尸王已然逃到安全距离。 楚禾皱眉,铺垫这么久的必杀技能组合都没能将它消灭。照自己目前的状态,再想找时机怕是艰难。 “啊!啊!啊!”险中逃生的丧尸王突然癫狂起来,又像是突然清醒一样,奋不顾身地扑到小丧尸身边,抱起软软的一团竭力呜鸣。 她记起自己发动丧尸潮的初衷了...... 丧尸王残破的脸从小丧尸僵直的躯体上抬起,死白失焦的眼睛猛然转向楚禾。三两下爬到高处,引喉狂叫,一声声尖锐暴鸣从整个山顶荡开。 丘下丧尸群当即放弃嗜血猎食,一个接一个整齐转身,咆哮嘶吼着横冲直撞往山顶赶来。 对人类的趁机进攻也无动于衷,前头大片倒地的同类也无法影响其前进速度。 高阶丧尸也齐齐怒吼,冲破防线听命赶来。越靠近丧尸王,丧尸就越亢奋狂躁,甚至有不少普通丧尸直接转化升阶。 一时间丘陵上爬满丧尸,将楚禾众人重重围在其中,数不尽的异能量朝明晃晃的活靶子接踵而来。 楚禾奋力抵挡不断扑咬而来的失控丧尸。只可惜随着越来越多丧尸的加入,丧尸王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范围。 长时间的厮杀,众人精疲力尽。反常的,楚禾却越战越猛。血珠和汗珠浸透布料,下雨般挥洒半空,血红的眼珠在暗下的天色里亮的渗人。 像永不倦怠的杀人机器,消灭着挡在眼前的一切事物。郭苦欢等人一边砍杀丧尸一边还要谨防被友军误杀,心力交瘁,异能也近乎干涸临界点。 在楚禾一头扎进丧尸群里大开杀戒之时,丧尸王隐藏气息,在所有人不注意地时候悄悄绕后,亮着獠牙直袭楚禾脖子。 察觉到身后空气急速涌动,楚禾怒吼一声,拔刀而起,砍向背后。 刀卡在丧尸王脖子上,大股乌黑恶臭的尸液喷出,四溅楚禾一身。 任由尸液渗进伤口,任由病毒侵袭血液细胞。蓄力,单手压着刀柄,继续往丧尸王脖颈上切割而去。 “吼!”丧尸王声音尖利,似要穿破耳膜,爪子握着什么东西洒向楚禾,随着晶体碎片化为粉末,一阵白色强光炸开。 丧尸王见机往后抽身,带着刀后撤几丈。 方才躁乱的丧尸潮突然静了下来,看到眼前无数新鲜食物后兴奋大吼,却在丧尸王的重新控制下转头对上楚禾。 楚禾稳定心神,抽干所有能量撑起壁垒将众人庇护其中,郭苦欢等人撒出炸弹轰退里层一圈丧尸。 真的坚持不住了,楚禾栽倒在地,脸埋在土里,右臂再也撑不起身子来。 好狼狈啊,无力感让楚禾绝望。 真的就没办法了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白白变成肮脏恶心的丧尸吗? 丧尸王试探着往前爬行几步,它的精神力也是耗损巨大。一边谨慎察看,一边持续召唤高阶丧尸,利爪撕开它们的脑袋吞噬晶体。 看到这一幕,楚禾眼珠动了动。 残败的身体已经无力支撑她站起来,楚禾只能用手肘和肩膀撑地一寸寸爬到掩体背后。 高川基地剩余幸存者从四面八方靠拢而来,极有默契地将楚禾围在中间。 “你已经帮了大忙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我们掩护你撤退!”郭苦欢扶着腿走过来,丧尸暴乱,弟兄们死伤无数 ,用不了多久这些丧尸就会毫无忌惮地冲过来。 保护好楚禾是他们的任务,他们做好了赴死准备。 “走不了了。”楚禾摇头,眼睛依然紧盯丧尸王动向。 是该撤的,如果自己没有被感染的话。 抬起手臂,众人这才看清藏在黝黑皮肤下的斑驳尸青。 “怎么会?” “不!不该是这样。” 所有人目露不忍和绝望,看着前方之人身下蜿蜒拖行的血痕。 “你们撤离,直升机....通知外围人撤退两......两百米。”壁垒已摇摇欲坠,火石和尖刺从几道缝隙中穿射进来。楚禾虚弱开口,艰难抬手指向空中。 “不行!我们绝对不会抛弃战友!” “退!我有办法......撤离。”楚禾转过头来认真扫过眼前二十六人的面孔,语气生硬却不容反驳。 “撤!”郭哭欢猛地仰头,眼泪却止不住滑下。忽略耳麦里急迫呼叫声,挺直胸膛郑重地向楚禾敬礼,随后哽咽下令。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些铁骨铮铮的硬汉别过头抖动嘴唇,压抑着不哭出声来。 而女兵们早就哭得不能自抑,同是女人,她们难以想象楚禾一路走来的艰辛。这不该是她的结局,如果可以,她们希望留下的人是自己。 郭哭欢认真注视楚禾,从头到脚,每根头发,每道伤疤,尽力从血迹模糊中猜摹出五官。 英雄值得铭记,不光是名字。 半空中,直升机精准轰炸外围普通丧尸。壁垒轰然倒塌,郭苦欢抓紧时间带着二十五人爬上绳索,在空中火力掩护下顺利登上直升机。 而楚禾手里是一枚土刺也射不出去了。 第6章 陨落 头顶的风终于停了。 楚禾用泛白的眼睛看了眼边指挥边和丧尸搏杀的楚远,看了眼丘陵几处攀着绳索被陆续营救出去的人们。然后一点点撑起上身靠在残壁上。 心有感应般,打斗中的楚远抽空回头,看着不断撤离的士兵,和疾跑而来嘴中张张合合喊着什么的副营长。 这一瞬,他好像也明白了。 “不要......楚禾,不要!”将指挥权交给副基地长,楚远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远处山头,用尽全部力气奔跑。 几只低阶丧尸脱离控制,循着本能扑倒楚禾。尖利的牙齿刺破血管,疯狂撕咬着啃食,楚禾身体被扯得左右晃荡。 越来越多的丧尸焦躁狂吼,连丧尸王也按捺不住,舔着嘴唇试探着爬行几步。 楚禾笑了,还好感官早就失灵了,不然她怕是先要被恶臭熏死。 闭上眼睛,然后从空间倒出褐色晶体,混着泥土大把大把地抓着送进口中。 但不够,透支枯竭的筋脉如同干裂的板田,亟需大量能量灌溉。 五颜六色的晶核成堆散落在地。楚禾一脚蹬开想吃自己右手的丧尸,抓起晶核送入口中,一把又一把。 楚禾机械吞咽,体内主晶核贪婪地吸收着这五花八门的能量,来者不拒。 苍白的脸开始泛红,变紫,最后发青发黑。一条条突起的乌筋和血管虬攀全身,黑血从七窍溢出,楚禾体内力量确是前所未有的充盈。 “不......救她!回去救她!”郭苦欢用力拍打玻璃,首次违反纪律,不管不顾地跑到驾驶舱请求调转。 “来不及了......”驾驶员用力擦去又一次溢出眼眶的泪水。楚禾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他在空中看得真切,英雄为何如此惨烈。 “为什么她要遭受这一切?为什么我们要遭受这一切......” 所有人泪如泉涌,看着成千上万的丧尸失控般朝中心的涌去,中心那小小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她知道自己转化成丧尸后会带来可怕后果,所以选择了自杀。” “不!不是自杀,而是同归于尽。”郭苦欢颓然地瘫在地上,头抵着玻璃看着乌压压丧尸中央泄露出几道彩光。 异能者只能吸收同质晶体,就算高阶能力者一月最多也只能吸收两颗,而她...... 乌金西坠,透过朦胧苍茫的灰幕,洒下丁点儿亮花。 丧尸还在拼命撕咬,想将猎物撕成碎块然后分食殆尽。不过身下这块食物好像怎么都吃不尽似的,刚啃食掉的小腿没多长时间就又重新长出。 眼前是彤红一片,体内的血多得装不下。血管撑鼓到最大极限,身上各处裂开小口子汩汩冒血。 轰开不停往自己脖子凑的几头丧尸,楚禾站起,迈开臃肿的小腿一步步走出。 暴烈的异能被强制引导着在体内涤荡,所过之处,体表析出巨大能量。从晶核到心脏,血肉一寸寸凝出土系能量核…… 楚禾的脸,脖子,腹部……再到脚,由内到外一点点生出坚硬的土壳。 “不,不要!”楚远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阻止,却被撤退而来的队员拼命拉住。 “放开我!那是我女儿!”楚远歇斯底里地喊着,挣扎着往前无果,最后跪倒在地,无力摇头。 一个巨大的人形土锥斜插入地,其内晶核分崩离析,转化成大波能量。 能量波动异常,还在观望的丧尸王不安退缩。故技重施,抱着小丧尸伏地钻进重重丧尸群。 没有丝毫停顿,持续蓄势。在剧烈震动到快要失控炸裂之时,土锥利箭般射出。 看不见影子,只好似看见空中有火花闪过。 “轰!”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随着滚滚烟尘四起,灼烧感紧跟地动山摇扑面而来。烟雾阻绝视线,不过所有幸存者身体一瞬轻松。 山下听令匐地的战士从地上爬起,不约而同看向犹如火山爆发后的土丘。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飞尘后面,心怀期待。 过了很久很久,直至烟雾灰尘浓团变薄,山上也没有一丝动静,安静地连风声都似乎消失了。 小丘已然夷为平地,数道裂缝蛛网分布,之前爬满丧尸的山顶凹陷成巨坑,尸骨无存。 树木巨石化为乌有,只有数团未灭的烈火攀着尸体向山下兀自蔓延。 丧尸王连叫声都未来及喊出就烟云消弭,残存丧尸群龙无首,无头苍蝇样循着求生本能四散开逃。 与山底的纷乱鼎沸截然相反,山顶的爆炸中心,巨大的深坑里静静躺着一人。 浑身焦黑,皮开肉绽,难以找出一块完整皮肤。只有一块连着一块的碎肉和一片一片散落的森然骨头残渣 ,连最基本的人形都无法保留。 只剩软软一滩,固执地期盼什么,又在等待什么。 映着将要烧透天边的熊熊烈火,弥天灰烬雪花般洋洋洒洒,一层一层将人掩埋。 逃窜的丧尸让众人从震撼惊骇中回神,基地副官大喊:“丧尸王已死,消灭丧尸,我们南部阵地的人类有救了!杀!” 异能者拼尽全力,而普通众人则捡起刀,枪,炮,甚至石头,不要命的向丧尸冲去! 楚远踉踉跄跄向楚禾冲来,摔倒,却站不起来。一路爬行到楚禾身边,不敢动她的身体,只一遍遍的嘶哑着声音,吼道:“治愈系!治愈系!楚禾,你坚持住!坚持住!” “噗……”快要流尽的血一股一股地从口,眼眶,鼻腔和耳朵中喷涌而出。楚禾痛苦地张大嘴巴,想要抓住喉咙这才发现手臂只剩半截骨头渣。 楚远手忙脚乱,不停按压止血,所有治愈系能力者火速上前,巨大的绿色光晕笼罩着楚禾破碎的身体。 身躯已经不由自己支配,楚禾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嗓子艰难挤出几个音节:“别......靠近我”。 楚远崩溃大哭,将女儿揽入怀中,“是我错了啊!是爸爸对不起你们娘俩!” “但你……从不......后......后悔,对吗?” 楚远一顿,“我这一身终究是由不得自己的。” “那......我帮你......也不后悔。” 想再看一眼楚远已是不能,连闭眼都做不到了,一行行血水从黑洞洞的眼眶漫出。 “砰!” 一袋大米凭空暴出,接着数不尽地物资散落一地。盒饭水桶,米面蔬果,衣物书籍,枪支汽油……山一般堆在二人周围。 “带着他们......活......下去吧。” “阿禾!不要走!” “爸,我......这么丑......妈妈......妈妈认不出我......怎么办......”像是突然想起,原本平静迎接死亡的人剧烈抖动起来。眼睛太过用力导致整个眼眶从皮肤中脱落,脖子挺起上下抽动,乌血喷涌的嘴巴不停张合,大块大块碎肉从胸腔破洞挤压出来。 “阿禾!女儿 !不会的,做母亲的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楚远泪流满面,泪水混着血滴在楚禾脸上,怀中人却早已没了生息。 暮色四合,物资堆成的小山在这夜色笼罩下的荒野里 ,似孤坟,呜咽声夹杂远处的嘶鸣声,苍凉又悲壮。 第7章 异世 明武朝,泰和二十一年。熹宗东里暎南征北战十载,震慑周边异族小国,收复被北虏夺取的阑州,终于完成先帝遗志。 天下安定,熹宗安土息民,思富养民,积极推行休养生息政策,饱受战火的黎民终于得以安稳。 泰和二十九年六月,励精图治,夙兴夜寐的熹宗积劳成疾,加之旧伤复发,几日便病入膏肓。 皇帝病重无力政务,泰和二十九年七月初五,二皇子监国,中书省两位丞相辅佐左右。 朝中变动,各亲王和郡王蠢蠢欲动。同年十月中旬,泒州凉川王,阳州景王,沛州恭和王便集结兵马,号称二十万之众,以合围之势一路朝穆阳府而去。 即使熹宗病后立马未雨绸缪,做了两手准备,但时间太短终是应对仓促。 社稷倾覆在即,而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再不愿,熹宗只得放权,重新启用武将。 熹宗拖着病体下诏,令陇中道卫府,剑南道卫府,淮南道卫府河河东道卫府集结府兵 ,由禁军统领虞衷瑭率六万兵马平叛。 然,自天下安定,熹宗逐渐收缴将军印,裁兵节饷,重文轻武。即使虞衷瑭胸有谋略,但无军威服众,兵马涣散,数次延误军机,导致战斗不利。 眼见叛军又夺数城,凉川王挥兵攻破大小城池,月余便兵临宜州城下。 朝中上下惊慌,众大臣联名奏请锋国将军褚振南挂帅出征。 熹宗迟迟没有下旨,恰逢边境异动不断。南蛮游击骚扰试探底线,北虏甚至直接派军压境,明武朝危机四伏。 内忧外患,迫在眉睫,没有留给熹宗多少纠结的时间。 熹宗一方面运送大批银绢至边境,以示安抚,另一方面下令褚振南为主帅,率领精兵三万,派御史程国扬随军督战。 褚振南曾随熹宗南北征战,虽兵权久释,但数年来未弃兵书,操练亲兵从未松懈。 褚振南接手兵马后,立威服众,赏罚分明,首战告捷后士气大振。 景王幡然悔悟,砍杀妖言惑众的副将后当即撤兵,上书哭诉自己是被奸人蒙蔽 ,才犯下此等大错。 褚振南只管行军作战,随后五道军令急下,用兵如神,局势立马扭转。 凛冬岁寒,叛军被一路逼回,加之粮草不济,终是穷途末路。凉川王,恭和王部下溃逃四散,土崩瓦解。 泰和三十年二月初八,二王自交兵马,上表陈降,赴京告罪。 然,皇恩浩荡,感念亲情,恭和王被贬为庶人,其嫡长子和嫡长女扣京,其余家眷皆发配边陲,终身不得入京。 凉川王身为臣子却谋逆不道,辜负先皇恩惠,乱臣贼子,罪不容诛。待其泒州家眷押解归京,一并打入死牢,择日问斩示众。 景王迷途知返,且主动交代叛军行军布阵,将功赎罪,褫夺亲王封号后令其安守阳州富拜县。 至此,叛王之乱终结。 熹宗自知时日无多,马不停蹄安排后事。 泰和三十年三月十五,熹宗下诏立十九岁的二皇子东里癸为太子,大学士姚敬晖为太子太傅,命左右丞相竭力尽心辅佐新皇。 眼见褚振南班师回朝多日也不曾上交兵符,熹宗怒极。留密诏于左相洪锦极,另颁圣旨于褚振南,命其上归兵权。 然褚振南养伤在家,不宥于行,一再拖延。 又两日后,熹宗深夜密召穆阳府尹迟展绥入宫 ,不料迟展绥出宫后却彻夜未归,不知去向。 直到次日傍晚时分被人发现其尸体卧于城墙臭水沟中 ,似是受尽刑罚,死状极为凄惨。 噩耗传于宫中,熹宗怒火攻心,鲜血滴落床榻。强撑病体又下旨意,令羽林统军黄闾辞率左卫亲兵前去将军府收回兵符,随后昏迷不醒。 泰和三十年三月二十一,熹宗于昏迷中气绝,享年四十六。 太子伤心欲绝,忧思过重,几日成疾。即便太医院尽力医治也是徒然,于同年四月初二追随先帝而去。 皇帝和储君先后薨逝,全国哀恸。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在以左丞相和锋国将军为首的一众大臣谏书下,郦贵妃所出的三皇子东里彦顺位继承大统。 新皇继位,恭诣宗庙,昭告天下,大赦亿民,以承正统。号曰桓徽帝,次年改元南真。 新朝伊始,桓徽帝进授锋国将军为辅国大将军。正二品,可持剑上殿,入朝不趋,赞奏不名。 南真朝三年,辅国大将军改封为秦国公,其嫡长子授三品御史中丞。 左丞相兼任吏部尚书,其嫡长子任正五品中书舍人,掌诏皇帝令务。 南真朝七年废除右丞相一职,左丞相凌驾百官之上。 新帝不满十五,朝纲大事皆由重臣议决。自此,洪褚两派把持朝政,相互掣肘,争权夺利,铲除异己。 南真朝十六年,桓徽帝亲近艳妓,宠信小人,搜刮民脂民膏,骄奢荒侈,整日醉生梦死。 奸佞专权,上行下效,官员贪腐成风,与民争利。杂捐杂税繁杂,加之灾害频发,百姓生活苦不聊生。 第8章 新生 阖州丰宁县出鸾镇荨子湾。 山为骨,水为脉,山水相依,这是一处两面环山的小村落。屋舍错落有致,一条溪流顺着山势蜿蜒静淌,从西南面将大半村子包裹其中。 村口山神庙庄严神圣,庇佑着这一方水土,整个村子古朴祥和。 纳福祈祥,削土亮田。刚春祭完,祠堂里香火不息,青烟缭绕,打春泥牛陈摆。 初春二月,天气乍暖还寒,东风挟裹着丝丝寒意,一个劲儿死命往人们的薄袄里钻。 懂事的少女提着篮子在地里摘野菜;汉子们挥锄翻土,半大孩子或坐在田埂上挖小土坑自娱自乐,或跟着稍大点的孩子在河边芦苇荡里捡野鸭蛋。 疯累了,炊烟升起时,便闻着饭香,在各自家人的呼喊声中兜着衣襟一路小跑归家。 一处茅草屋搭着砖瓦房的老旧院落,墙头上的枯草随风飘摇。毛毛细雨落在瓦片上,逐渐凝聚成水珠子跌进屋檐下的水缸,声声清脆。 檐下柱子上挂着几顶草帽,因为下雨,院中的杂物都被收拾了起来,堆放在凉棚里。 头戴老人巾,一身半新复衣的五旬老汉从两棵挨着长的杏树身后拐出。 将泥鞋在门前新枯掺半的野草丛中反复擦磨,随即捆着把水芹菜和藜蒿跨进院门。踏着院中蜿蜒的板石走进茅草凉棚,脱下潮湿的外衣晾挂好这才走到屋檐下。 厨房里雾气蒙蒙,只看得人影来回忙活,陶老汉将东西从厨窗外递了进去。 厨房也是搭的简易茅屋,里面两个半满木水桶,几个装着野菜的篮子和一个带锁的柜子。灶上三四个陶罐,一摞陶碗,靠近门口摆着一张木桌和四条长凳。 “你没等四恩一起回来么?应该也快回来了。”灶上陶罐咕噜咕噜响,崔婆子往锅里添了两瓢水,这才撩起围裙擦着手接过。 “他是个莽的,那齐家和县令关系颇深。听人讲这一家子是犯了大错被贵人不喜,这才来到我们村子躲避风头,你是没看到,那县令都对齐家点头哈腰的。”陶老汉坐在檐下木凳子上,拿木棍刷着鞋子上的泥,闻言皱着眉头摇头。 “你这说得什么话!女儿被人欺负了,当爹的难不成要当缩头乌龟吗?”崔婆子闻言放下手中的菜刀,将头探出窗子,不满地看向陶老汉。 “虽然难听,但这也是实话啊,咱们可惹不起,不能影响了柏宣啊。”陶老汉没有理会老伴儿,而是自顾自地念叨。平民怎么和有权有势的人斗,总不能为了一个孙女儿毁了老陶家的好日子。 “好了好了,说这些干嘛,赶紧炒个菜吧,我去喂鸡鸭去。”不想听婆子没完没了的絮叨,陶老汉进屋手在柜子里摸了一小把谷壳忙走下台阶。 东屋里,二房两口子小声争吵。 “好你个陶三之,儿子也受着伤,你倒好,老母鸡说送就送,你对自己的崽子对没这么上心。”越想越气,徐翠珍起身,一手插着水桶腰,一手下了狠劲儿左右旋拧着。 “哎呀呀呀呀,松开,松开。”陶三之将头扎进媳妇怀里,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嗷嗷乱叫,一边抽空给媳妇儿解释:“不就一只鸡嘛,你忘了小禾是怎么受的伤了?” “哼,那也不能一整只都送,好歹留几口。”徐翠珍哼哼唧唧,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揪着耳朵的手也松了几分。 陶三之见状立马拉开距离,小跑到木桌旁倒了碗水,双手捧着端过来:“娘子口渴了吧,润润喉,润润喉。” “我呸,大冷的天喝个什么凉水哟。”徐氏嘴上嫌弃着,手却不自觉地接过往嘴边送。 隔壁偏房里竖起耳朵偷听的姐弟俩撇撇嘴,嘟囔几声就各忙各的事儿。 西屋,身着麻布襦裙的妇人坐在床边绣着帕子,不时给躺在床上的人擦汗喂水。 “吱呀~”门被推开,衣裳破烂,灰头土脸的男人提着药包走了进来,杨花花忙放下绣帕迎上去。 “你这是怎么了,那齐家竟然还打人?” 陶四恩按下杨氏帮自己拍打灰尘的手,牵着人走到桌边坐定,看了眼床上后这才摇头颓然道:“喊了半天门没人应,后来从里面冲出几个拿着棍棒的小厮,二话不说就往我身上敲,还扬言再纠缠就让咱全家坐大牢。还好二哥机灵,拉着我就跑,不然可能真的难囫囵回来。” 杨花花抹了把眼泪,消瘦的脸上满是苦涩:“他们一来咱们村子,不是这家受伤,就是那家赔钱,好好的村子弄得乌烟瘴气的......” 陶四恩揽过妻子,无力垂头:“斗不起啊。” 房门关闭,说话声渐渐远去。床上被严实裹进被子里的人动了下。 楚禾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身上骤然浸出大汗。 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可残留的遗憾和痛苦是那么真切,那个怀抱也温暖地让人忍不住贪恋。 一束光从半开的窗中透进,楚禾转了转眼球。 她的确是死了,但又在另一个陌生空间活了。 她还是没能见到想见的人。 好累,疲累到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泪水一串一串渗进发丝,楚禾呆滞盯着房顶的木椽,没有一丝重活下去的念头和勇气。 “吱呀~” “你这孩子醒了怎么不喊人,看这汗流的,老三媳妇,小禾醒了!赶紧打盆热水过来,厨房温着碗米粥,老三快端过来。” 崔婆子被楚禾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随即欣喜朝院中大喊,小心翼翼把着孙女肩膀想将人扶起。 “哎呦!”崔婆子手刚挨上楚禾胳膊,下一瞬却冷不防被甩到地上,还好楚禾刚醒身体还虚弱,不然依这狠劲儿,骨头总得折上几根。 楚禾按下心里止不住上涌的杀意,撑着床板坐起身,神色警惕又复杂地看向地上呲牙抽气的老人。 其他屋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赶来,崔婆子忙从地上爬起,几下拍去衣上的土灰,门口就走进一群人。 “小禾,你可算醒了,可担心死娘了。”杨花花匆匆挤到床边,端过桌上热气腾腾的鸡汤。 “让小禾自己吃吧,躺了几天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崔婆子扶着腰缓慢上前,笑着接过陶四恩手里的粥碗放到床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陶老汉神色轻松几分,看着脸色苍白的孙女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楚禾下意识嗅了嗅粥后才小口小口吞咽,不动声色地扫过屋里几人。 “哎呀,就是说嘛,这齐家没一个好东西。这件事也得亏是小禾你帮了雅宸,不然三房这个独苗苗怕是要没了,呜呜呜......” 看着楚禾的惨状,再看看仍然鼻青脸肿的儿子,二房伯娘徐翠珍忍不住哭了起来,如果不是小禾,今日躺着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了。 “好了!在这嚎什么,知道有恩就记在心里,三之带着你媳妇儿孩子赶紧吃饭去。”被哭得心烦,陶老汉皱着眉头将人往外赶,自己也率先出了西屋。 “我这不是正感谢人呢嘛。”徐翠珍小声嘀咕,陶三之赶紧扯着媳妇,推着自家俩孩子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喝完粥和鸡汤,接着是汤药,眼前的老婆婆放什么楚禾就吃什么。自动摒除耳边喋喋不休地唉叹絮叨,吃完自顾自躺下。 “娘,小禾这是怎么回事?自打醒来后就没听她说过一句话,神情也呆呆的,是不是伤到脑子里头了?”见女儿又睡下,屋里三人不得不放轻动作离开,关上门后杨花花忍不住担忧开口。 “先等小禾睡醒吧,若还是这样那就再找大夫,唉。”崔婆子眉头紧皱,眼里满是忧虑不安,口上却还是温声安慰儿媳妇。 等所有人离开,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楚禾又一次坐起。 绝望和丧气被打断,楚禾茫然地看着空气中不断翻腾的尘埃。妈妈让自己活着,所以她苟活了近三十年,现在又得重头再来了。 那就继续活着吧,反正哪里都一样,日思夜想的人也不会再次出现。 试着动了动全身,有些疼,但不算什么。低头看着完好的手臂,手指有些粗糙,指腹和掌心覆着薄茧,不过被密集的淤青和伤痕遮盖住了。 他们没有惊异,自己现在应当是正常人模样。 也是,自己那副躯体早就报废。 院中碗筷碰撞声渐起,八人边吃饭边低声交谈,楚禾从中得到不少信息。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陶楚禾。前天挖野菜时遇见齐家霸王齐乘鹏带着小厮正在欺负年仅八岁的堂弟陶雅宸,原身气极,上前理论无果反被拳打脚踢。 陶雅宸趁乱逃走报信,等众人赶来时,原身奄奄一息,没等背回家就魂归九天,而自己机缘巧合融入了这副身子。 面对眼前陌生至极的环境和人物,于楚禾而言没有适应与不适应之说,哪里都是一样的。 暂时没有感知到危险,不管是肉体还是灵魂都需休养,楚禾靠在床柱上半眯着入睡。 第9章 初来 第二天清早,鸡鸣犬吠重重叠叠,楚禾努力穿好臃肿肥大的衣服,摸索着下地。 推开门,天色已大亮,大约五点半时就有五人陆续出了院门,这里应当还有三人。 楚禾一边想着一边扫视这处院落的布局,一声脆响,西屋帘子被掀起。 杨花花正端着一盆温水往这边而来,看着独自下地的楚禾,急忙放下水盆小跑过来,低声责怪道:“你这孩子,身子还没好全呢就乱跑,早上这么冷,也不怕冻着。” 楚禾先一步转身,避开女人伸过来的手。 杨花花没有在意,回去又端起水盆跟了进来。 “哪里不舒服小禾你告诉娘,别一直不说话让爹娘担心啊。”女儿还是一言不发,杨花花收了笑容,边说着边伸手探上楚禾额头,楚禾后仰,快速躲过。 杨氏动作僵住,缓缓放下手来,掩去落寞强打着挂上笑意:“看我,饿了吧,我这就端些吃食来,吃完喝药好得快。”说完便低着头快步走出,连房门都没来得及合上。 看着厨房门边露出的半截衣角,楚禾垂眸,陶楚禾已经死了,她是楚禾。 水有些凉,楚禾不在意,只不过有些新奇,她已经有好多年冷暖不知,疼痛无感了。 “阿妹!我回来了。” 三两下洗完脸,厨房没有动静,她也没想着坐等让人伺候。水刚泼到院中,柴门被从外推开,年轻明亮的声音率先传来。 楚禾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头戴方巾的少年面色焦急地大步而来,一身浆洗发白的缊袍被阳光照得绒毛乱飞。 “阿妹,你醒啦?怎么不进屋躺着?郎中是怎么说的?”少年一进院就围着楚禾问个没停。十四五模样,脸被冷风吹得泛红,几缕头发从方巾下伸出,显得有些凌乱。 看着妹妹那布条上还渗着血的额头,陶楚杰红了眼眶,忍不住攥紧拳头,悲愤恨声:“那齐家果真是无法无天了吗?” 也不管楚禾有无回答,陶楚杰自顾自郑重保证:“小禾你放心,早晚有一天我一定会让齐乘鹏付出代价的!” “好了,知道你俩关系好,但这事得慢慢来。你这好不容易请假回来,下午还得赶回去呢,赶紧陪你妹妹吃点东西,好好歇歇。”杨花花端着碗从厨房走出,笑着催促二人进屋,神情看不出半点异样。 这是原身兄长,陶楚杰。在镇上私塾上学,平时寄宿在大伯家。除去节假和秋收,只五,十五,二十五放假归家。 “这是大伯父托我给你带的红糖鸡蛋,还有三七伤药丸。一定要按时仔细吃了,一点都不苦的。”带着哄小孩的口吻,直到楚禾点头应下,陶楚杰这才作罢。 地里忙得紧,杨花花叮嘱了陶楚杰几句便拿起锄头出了门。 “小禾你......你怎么不说话?可是累了?”陶楚杰说着说着也察觉出不对劲儿来,停住话头关切询问。 “嗯。” “那,那阿妹你再歇歇,我就在厨房熬药,有事记得喊我。”妹妹累了,即使再不放心陶楚杰还是退出了房间。 走到墙角,手掌轻轻按在粗糙掉土的墙壁上。淡褐色的光点从指缝溢出,几道年久失修的裂缝肉眼可见地缓慢合拢,连表面也平坦光滑。 异能有所恢复,楚禾撤下手掌,端起鸡汤一饮而尽。孱弱的身体让她极度不适,有异能加持她也能早做打算。 手指再次点上墙壁,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墙皮瞬间开裂,恢复原本面貌。 * 站在石板桥上,水中倒影绰绰,被细雨点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远处山雾蒙蒙,一抹抹绿色被遮掩其中,鸟啼声急,春色不显,春声却未息。 提起篮子,走过平整泛光的石桥,览过斑驳嫩绿的山野田地,听着远处孩童的打闹嬉戏声,感受着微风吹鼓着发丝拂过脸颊带来的些许痒意。 深吸清新纯净的空气,楚禾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与愉悦,这是她曾渴望已久的情景啊,在这方天地,她愿望成真。 不远处,三个十来岁少女正朝她挥手,提起衣摆,楚禾快步走去。 “小禾,你可算好了,这几天你不在,我们几个都没心情捡野菜了。”一个头梳丱发,上着粗布夹襦,下配长裙的圆脸女子接过篮子,拉着楚禾就往人堆里走。 “小禾,你怎么连头发都没梳就出来了?还好不是披头散发,不然让人看去就不好了。”圆脸姑娘走在前面,扭头奇怪问道。 楚禾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散在手臂上的长发。这几日在陶家一直披着头发,没有人说不可以。 “快过来,前几日去镇上刚好学了新发式,好多小姑娘都梳呢,只可惜我及笄了。”另外一姑娘倒开心极了,笑着急切招手,跃跃欲试。 这姑娘身穿暗红色短裳,下身一袭宽松布裙,宽布带紧紧束着腰身。头上木钗把粗粗的辫子盘成发髻,红绳挽成简易流苏垂在发髻根部,另一股头发也编成麻花辫从脑后放在胸前,显得颇为淑婉可人。 女孩把楚禾抢过来拉着坐到石头上,又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枣木梳,动作轻柔地将发丝梳顺,分出发股。 “这几天我也被拘在家里,深怕倒霉遇到那伙人,来兄你每天都去山坡上,你可得小心点儿。” 梳子从脖间滑下,楚禾反射躲闪,却被几个姑娘强硬摁住。 手指灵活地编着辫子。发顶平分两大股,梳成对称发环,用编好的细辫在根部缠上三圈后用发带固定打结。两侧头发密密梳于脑后拧成一股,同其余头发自然垂落。 “嗯,他们一般未正上山,酉初下山,下雨天他们不出门的,我小心着呢。”另一个头上插戴幡胜,穿着交领襦裙的姑娘朝齐家方向努努嘴,愤愤道。 三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抱怨,其中还夹杂几句对梳发手艺的赞叹声。 “哎呀,小禾,你不会真忘记我们仨了吧,我是芸芸,这是来兄,那是芳丫啊,呜呜。”看着楚禾神色淡淡,一言不发,圆脸女孩哭丧着脸,眼泪汪汪地看着楚禾。 “怎么会,有些事是记不太清,但你们是记得的。”看着叫芳丫的女孩子收起了木梳,楚禾站起身来,接过篮子往地里走去。 “那就好,我就说嘛,小禾是不会忘了我们的!”芸芸破涕为笑,叽叽喳喳地炫耀着。 “哎呀,小禾等等,你快到水边看看美不美嘛。”芳丫轻跺了下脚,笑着快步追上去,想要把人拉到水边。 “下雨了,看不清。” 几个姑娘这才发觉雾气深深,雨线斜长了几分,也不再嬉闹,往野地赶去。 摸清基本信息,楚禾便在几个姑娘指点下认真挖着野菜。很久以前,她也是见过野菜的,那时候的野菜也像现在安静温顺,可没几年就变异暴戾,食肉嗜血。 篮中苜蓿嫩叶和苦菜冒起了尖,雨丝也渐渐凝成雨滴,发丝已经一缕一缕,身上袄子已然潮湿,几个姑娘便相互道别,各自家去。 第10章 报仇 未正,酉初么? 楚禾心里对照着换算时间,今日是不成了。 穿过小径,拐进树林,将篮子放进空间。别起裙角,楚禾快速朝山上走去。约摸两刻钟,楚禾站在山顶,俯瞰嵌在山间的村子。 远处重山一叠叠,牧西山和牧南山遥遥相对,一座座茅屋或集中或分散着坐落其间,绿芦河从牧西山背后蜿蜒至牧南山脚,一路向东。 河上搭着几座石板桥,河岸两畔田块连畴接陇,错落有致。人们挥锄劳作田间,芦苇荡里孩童溜着狗子躲猫猫,远处树林里几对情侣互诉着衷肠,自是一派乡野景趣。 仔细打量四周地形,心中有数。折下一段树梢清理好自己的痕迹,留一部分野菜放空间后拿出篮子,抬步往陶家而去。 入门,陶雅宸抱着酸筒杆啃得正欢,见到楚禾立马跑过来帮忙提篮子。徐翠珍歪着身体靠着凉棚柱子,边切着猪草边骂着长女陶雅雯:“都是十一,小禾老早出门干活去了,就你磨磨蹭蹭的,连个猪草都不会切。” “哎呀,我的娘亲啊,我的手指变粗糙了可就绣不成帕子了,镇上陈三娘可不就说了让我多用猪油抹手。”陶雅雯给徐氏使了下眼色,徐氏立马会意,刻意提高声音:“当真?陈三娘都这么说那可得注重了,娘......” “人吃的都没有还抹手?你们歇了这心吧,一个个的人小心眼多。”不见其人,崔婆子声音从厨房里传出。 徐翠珍悻悻,却也不恼:“娘说的对。嘿嘿,就随口一提。” “咦?这谁给你梳的,看着还行,你教教我呗,我用帕子跟你换。”陶雅雯眼睛亮得惊人,凑到楚禾身侧围着打转,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楚禾头上,巴巴道。 “别人梳的,我也不会。” 走进厨房,杨花花正给崔婆子打下手,看见楚禾忙道:“雨下得大了,你怎么才回来,赶紧回屋暖会儿,一会吃饭。” 雨转小,男人们陆续归来,陶老汉挑着两捆木柴,陶四恩扛着锄头,手里还攥着把野葱。 陶四恩用木瓢从屋檐下水缸中舀出雨水,二人蹲在墙角排水口,轮流洗手。 陶三之自然又跑去镇上和狐朋狗友鬼混去了。 晚饭也很简单,每人一碗糙米稀饭,一大碗野葱煮豆腐,只有楚禾额外分了一颗鸭蛋。 这伙食在荨子湾算得上丰盛。 “明日村里又得补上齐家的佃租和粮食了,还好咱家有柏宣,不然经了小禾这事儿齐家怕是会数着由头找麻烦。”陶老汉刨了一大口饭,抖着胡子庆幸感叹。 “你们就看着吧,佃租这次补齐就完事,这粮食怕是要交到今年秋收去。” 崔婆子想起齐家管事的做派止不住摇头,原本的荨子湾家家户户都有几亩薄田,虽说一年下来能拿到手的百斤不到,但那田地好歹是自家的。 可这齐家来后,起先是几户人家被忽悠得签了什么契书,前脚签完齐家后脚就带着人来收地......后来连装都不装了,看上哪块田直接圈占,现在村里半数人都成了佃户。 “还能怎样呢?齐氏在咱们阖州现在可是大族,我们能不能保全自身都还难说呢。”徐翠珍心有余悸地看向一脸青紫的儿子,她实在是怕了,还好儿子没有大碍。 看看三房的小禾吧,到现在还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整个人呆呆怔怔的,偶尔抬头看人时那眼神里是说不出的阴森恐怖,仿佛下一瞬会扑过来拧断自个人脖子一样。 咦~就是光想想就让人浑身发寒,徐翠珍打了个冷战,猛地摇头不再乱想。 楚禾埋头吃着饭,整理着这几天收集来的杂七杂八信息。 这个朝代,朝廷征税越发密集,田税,丁税,户税,除此之外还有牲畜税,家禽税,山泽税......隔一段时间就多征一项,就没有那些贪官污吏想不到的名头。 稍有权势的人富得流油,老百姓日子越过越苦。 果然不管在哪里,被盘夺的只有底层劳众。 众人不再言语,三两下吃完后便各自忙活。 简单洗漱后,楚禾坐在床上,尝试着释放异能,很顺利,一切都像上辈子一样。不过,空间里面的物资所剩无几,一堆破家具杂货,零星几颗晶核,几把野菜,一把刀。 当务之急是收集物资,有资本,心里才踏实。即使意外降临,她也能从容应对,她不想再经历一回与老鼠野狗夺食的日子了。 翌日,楚禾淋雨发烧头痛得厉害,陶四恩忙又去抓药,几个小姐妹也抽空探望。村民们听说后直摇头:“那姓齐的真是造孽哟!” 天色仍旧灰蒙蒙的,但好在雨停了。这天午后,村子里一阵鸡飞狗跳,陶雅雯打开门缝偷瞄一眼后就赶紧缩了回来:“又不知道谁要遭殃喽。”说完一头扎进屋里继续绣花去了。 牧南山上,一群身着对襟短打的小厮鼻孔朝天地将骑着马的齐乘鹏围拱其中。 “啪,滚开滚开,一群泥腿子,不怕污了我家少爷的眼,要交粮就去打谷场!”狗腿子齐三鼻哼眼瞪,目露厌恶,手持马鞭见人就甩。 “哎,本少爷一向亲民,与民同乐,小三子你莫要吓到乡亲,哈哈!”齐乘鹏头戴灰鼠裘帽,身着藏青团花图纹锦袍,腰间束着青色云纹锦带,脚蹬青缎靴,挺着肚子笑骂。屁股下的马驹被压得蹄子一崴一崴的。 这齐三越来越不懂事了,把人都赶走,本少爷从哪里找乐子,回去得好好收拾一顿。 思及此,齐乘鹏八字眉一皱,配着泛青又深凹的眼眶,本来还算俊秀的脸庞荡然无存,更显得整个人暴戾可怕。 齐三见状心里咯噔,奈何揣摩半天也没想出个二三,复又更卖力地驱赶众人。 就这样,一行人吆五喝六,缓慢地朝深山走去。行至山林深处的水潭旁,不等齐乘鹏手吩咐,一护卫模样的随从跑过来谄媚恭贺:“有野鹿粪便,看来爷您今日又要大获而归了。” 齐乘鹏昂首,伸手,齐三立马上前给拇指套上翡翠扳指,又一小厮拿来镶宝石贝雕木弓。 “想当年小爷我可是在皇家狩猎场纵驹猎射,那可是英姿勃发,捕获了多少闺阁少女的芳心,都怪那该死的程老头,不就抢了十几个女人嘛,真的是小题大做。” 哪是十几个女人那么简单啊,那可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正经媳妇。心里撇嘴啧啧,众人面上却皆愤慨附和,为自家少爷抱屈。 齐乘鹏满眼阴鸷,恶狠狠道:“害本少爷在这穷乡僻壤还得待几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清秀美妇都找不到,等阿姐救我出去,我要程家死无葬身之地!” “就是就是,只可惜六小姐交代我们要低调,否则说出姑爷的名号定要叫全阖州个个赶着来拜请。”齐三也换上愤恨嘴脸,应声而和,一双小眼睛时刻关注着自家少爷,生怕这爷又莫名发火。 “哼!阿姐那么得宠,姐夫很快就能解决的。三儿,箭来!”齐乘鹏倨傲大笑,持弓大踏步走向潭后树丛。 齐三和护卫紧随其后,小厮们四散环卫。 突然远处陡坡背面传来动静,众人屏息,齐乘鹏躬身潜行,待走到坡后却什么都没看到。 “奇怪,方才明明......啊!”话未说完,齐乘鹏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倒,直直倒地。 “少爷!”一众侍从惊慌,以为主子不慎摔倒,急忙胆战心惊地上前搀扶。 “啊!” 待拨开树枝后所有人被眼前骇人情形惊得无法动弹。只见齐乘鹏仰面倒地,坡上一石锥自下而上贯穿齐乘鹏的脑袋,脑浆迸裂,鲜血四溅。 “啊,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齐三如丧考妣,无力瘫地,夫人视九少爷为心肝宝贝,如今少爷死了,他已然知道自己的下场。 第11章 盘问 陶家,楚禾换下沾泥的鞋子,随手清洗。算是给原身一个交代吧,这身体她要了。不会在此久待,自然不会给出任何承诺。 村子突然间又热闹了起来,山上田里忙活的人一听到消息就急忙回家。紧闭家门,深怕被牵怒遭受无妄之灾。 陶老汉和两个儿子也早早赶回,一大家子正聚在一起八卦。 “真是恶人自有天收,终于遭报应了啊。”崔婆子脸上漾起笑来,自己那么乖的一个孙女被害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想起这个她就恨得牙根痒痒。 “对,横行霸市,无法无天惯了的人,没成想就这么潦草死了,这口气总算是出了。”陶三之从媳妇手里抢过几粒瓜子,边嗑边插嘴。 “你们在外收敛着点,别太明显,别惹来麻烦。”陶老汉嫌弃地看了眼没个正形的二儿子,特意开口提醒。 “爹哎,这个还用您老说~”徐翠珍笑眯了眼,她儿子差点也遭殃,总算是报仇了。 * 一处青砖黛瓦的三进院。白墙配着墨色福寿门簪如意门,出檐起脊,与整个村子格格不入。 青石板油光发亮,一字影壁将房屋掩于其后。进了垂花门,院中石台上摆满花卉盆景,水缸中几尾小鱼缓缓游动。抄手游廊下笼中鸟雀羽毛鲜艳,啼声悦耳。 中堂墙壁挂大幅腊梅喜上眉梢图,左右各安乐吉祥对联一条;翘头案前摆放着一张榉木裹腿双圈卡子花八仙桌,两旁设两把黑漆嵌螺钿圈椅,左右各放几张座椅。 不显奢华但隐隐流露上阶底蕴。 但现在整个院子挂着白皤,堂中空地案几上一具男尸蒙着白布,仆从满堂却寂静无声。 “打,给我往死里打,看你们嘴硬还是命硬!”一净簪素衣妇人双眼红肿,形容憔悴,被丫鬟搀扶着,厉声喝道。 蒋红婉不信她儿子就这么遭难,定是受到了宵小之辈的暗算,与这群吃里扒外的恶仆脱不了干系。 “夫人,信已送去新京,姑爷和老爷定会派人彻查到底的。”贴身丫鬟翠云低头答复。 “继续,等老爷来了,这些恶民一个个都要给我儿陪葬。”蒋红婉额上青筋暴起,手中的帕子扭曲变形。 牧西山林深处,楚禾正埋头砍竹子挖野菜,她得赶紧让空间充盈起来,不管是什么东西。 将荠菜,冬寒菜,苦菜和其他野菜分门别类堆放好。香椿树矮小,踮起脚拉下树枝,掐下顶端嫩叶。 又用竹筒装满泉水,一起整整齐齐地摆在空间里。 远处灌木丛里野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叫着。楚禾侧弯着身体,一步印着一步悄悄走近,袖子一挥,野鸡叫声戛然而止。 另一侧,一只兔子撒腿往石头后躲去,可惜未蹦跶几步,数枚石刺飞来,灰兔应声倒地。 野鸡野兔难抓,但她的土刺密集,总能扎中几枚。 扭断还在抽搐的野鸡野兔脖子,放进篓子里遮盖好。整理好衣裳后便向山下走去。一路上遇到几个播撒菜种的婶子,楚禾点头应付。 溪边,柳树才抽出嫩条,几个十来岁少年就领着一群留髫梳鹁角的稚童猴爬上树。折下几支粗柳枝,拧上几拧抽出雪白的枝干,留下柳皮。两端用竹片切割齐整,再鼓捣几下,一个哨子便制成了。 听着这清脆的柳哨声,楚禾看得新鲜起劲。 “楚禾楚禾,快过来!” 来人是陶雅雯。因为原身只比她早出生两个月就占了姐姐的名号,所以她死活不叫原身姐姐,私底下直呼大名。 陶雅雯脸蛋红扑扑的,单手扶着膝盖喘粗气,一边压着嗓子着急冲楚禾挥手:“嘘,这边这边!” “什么事?”难得见她这般不顾仪态,楚禾转头开口询问。 “你要遭殃了,咱爷让你先别回家,在山上躲躲。”陶雅雯眨巴着眼睛,话故意说得含含糊糊,得意等着楚禾继续追问。 楚禾心中有所猜想,立马抬步往陶家走去。 “哎哎哎,你作甚,回来!”陶雅雯急了,跳着脚拦在在前面,“齐大领着恶县令在村子里乱抓人,说是要盘问你呢。” 绕过眼前人,楚禾继续向前。 “这可不怪我啊,我可都告诉你了,不许在爷奶面前告状。” “哎哎哎,你听到没有。” “病魔怔了是吧,你......” * 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打谷场,中间坐在长椅上的是官,弯腰低头下站着的是民,有不少村人直接跪在地上。 “大人,这事儿和小人孙女没关系,那天小禾受寒躺了一整天。”听得齐大手中纸卷中有楚禾的名字,陶老汉不得不走上前,垂眉躬身对着一身青色花鸟纹官袍卑微开口。 “对的,我能作证。我还去探望......”刘来兄白着小脸壮着胆子附声,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家里人一把拉了回去。 “我家铁头也整天跟我在地里忙活。”陶家隔壁邻居刘天旺将儿子护在身后,刘铁头也被齐乘鹏欺打过。 “放肆,大人还未发话,岂容你们一群刁民言语。”齐大大喝,拔出刀来逼退众人。冲身后略微扬头,立马有持刀衙役上前将村人围住。 “就是,惹怒了大人,我要你们好看!”镇长胡大桂一脚踹向刘天旺,随即笼着袖子一脸谄媚地凑到冯嗣原身侧:“一群泥腿子,大人可莫和他们一般见识。” 冯嗣原冷睨胡大桂一眼,没有言语。 “找我?”楚禾走到人前,垂目平静反问。 “你就是陶楚禾?齐少爷遇害那天你在哪儿,有无出去?”冯嗣原一身官威,抖着八字胡,沉声问道。 “卧病在家,不曾出去。” 看着眼前身子单薄,还没根葱长的女童,冯嗣原无论如何都难以将凶手与其相联系。 更何况自己官威浩浩,这些农家汉子见着自己抖着胳膊腿连头都不敢抬,这泥娃子更不必说了。 谅他们也不敢说谎诓骗于他。 不过自接到齐家报案,他匆忙从县城赶来,一路上舟车劳顿,定然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 “来人,将这些与齐少爷有瓜葛的汉子都抓回镇上仔细审问。”看了眼紧跟着监督自己的齐大,冯嗣原不自在地咳了声。随后一手背于身后,一手甩袖,扬着下颌施发号令。 语下,打谷场上乱了套。 “爹,阿爹救我!” “大人,冤枉啊!” “放开我儿子!没天理啊!”几个妇人哭着上前拉扯,却被明晃晃的长刀逼退。 事态严重,荨子湾村长刘天德欲开口阻止,却被利刃无情砍伤,在齐大的指认下,一个个少年人被从家中绑出。 一阵兵荒马乱,官差押着十几名少年往村外走去。 儿子被抓的人家哭天抢地,大喊着叫冤,紧跟官兵前去镇上。 第12章 夜行 齐家背景这么强大么? 关上篱笆门,陶老汉瞪了楚禾一眼:“又不听话,还好没有祸事,不然连你也一并抓去!” “爹,你说铁柱铁头他们会不会有事啊?”陶四恩提过女儿手中的篓子,后怕问道。 “不好说啊,以前冯县令也只是贪污受贿,最多是强占土地,逼迫乡亲们缴纳赋税。可自从两年前齐家来了之后,冯嗣原胃口就大了,草菅人命的事儿可没少做啊。”陶老汉微佝着身体走进里屋,关上门后这才敢说话。 “要我说啊,齐祸害这事儿来的的确蹊跷,说不定是哪位游侠为民除害,事后早已飘然而去。”陶三之没个正形,嬉笑着揪着儿子的两个小髻子。 徐翠珍一给了他一胳膊肘,扯过儿子,讨好地挽住婆婆胳膊:“不管如何,这与咱家没得关系。我说娘嘞,我看小禾篓子里有只大肥兔哩,晚上给几个小的补补呗。”还是她眼睛好使,今天是个好日子,怎么说都要好好庆祝一番。 “啥好东西能躲过你的嘴巴,还是咱小禾苦尽甘来,连运气都好了。就这瘦巴巴的,你哪只眼睛看见肥了?呦,还有只野鸡呢!”崔婆子闻言笑骂着将篓子提到窗边,拨开野菜提起灰兔,又看到最底下的野鸡,不禁惊讶出声。 “这是小禾你抓的?这时候野兔可不好抓。”杨花花走近楚禾,想凑近仔细问问身体情况,但一想起女儿生人勿近的抗拒样子,只得远远站停。 “嗯。” 又是半天憋出一个字儿,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杨花花鼻子一酸,委屈涌上心头,忍不住扭过头去。 “唉,你这孩子,爹娘,我打算请个大师给小禾喊喊魂儿,总不见好也不是个事儿。” 陶四恩顺着杨花花后背,看着阴仄仄的女儿还是对着陶老汉和崔婆子说道。这事儿他们两口子想了好久,既然吃药不管用,那肯定是邪风入体,乱了魂魄。 “说什么浑话!请大师这事儿传出去大哥名声有碍不说,小禾怎么在村里与人相处?咱们陶家还要不要男婚女嫁?这事儿莫要再提!” 听到大师二字的陶老汉像是被惹毛的公鸡一样,以往对家里小事放手不管的人竟然直接变色,态度坚决地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娘!您一向疼爱小禾,您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禾这般......娘!”知道大哥在爹心中的分量,陶四恩本就没对陶老汉抱有希望,而是立马转头恳求崔婆子。 “你爹说得对,我看小禾已经大有好转,今日面对那狗县令可比村里好些男娃都强,我看着比以前沉稳了不少。再说朝廷严禁这些巫蛊之事,被人告发可是掉脑袋的事。” 崔婆子也是摇头,她是希望孙女好起来,但不能让整个陶家为代价。六年前官兵抓捕行巫之人,那血淋淋的场景她现在还清晰记得。 直到现在,莫说是巫医神婆,就是连一般僧人也不能过多接触。一旦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揭举,他们一家绝无活路。 “娘!”陶四恩不死心,可崔婆子已然拎着野鸡进了厨房。 陶老汉用力甩臂,大踏步离开。堂里气氛低沉尴尬,陶三之和徐翠珍对上一眼,忙拉着两个儿女回东屋。 而当事人楚禾早就躲屋里琢磨着怎么让异能提升。即使无法重回巅峰,但也不能一直停在打几只野物就消耗掉五分之一异能的状态。 至于其他,不值得让她浪费时间。 * “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崽子能有这等本事?等明个儿回去将他们关上个三五天就放了吧。”胡大桂宅院主屋里,冯嗣原把玩着手中的匏器葫芦,眉头乱成一团。 分明是意外,这让他如何抓凶。 “大人,此事又有何难,齐家要凶手,我们就给他们便是。”短须马主簿站在桌侧,闻言不以为然,反而一脸高深。 “此话何解?思明可有妙计?”见得力下首似是成竹在胸,冯嗣原放下揉着眉头的手,语气欣喜,连声细问。 “这人都在牢里了,这供言如何,还不是大人您说了算。这群刁民这两年愈发猖狂,也算杀鸡儆猴。”马主簿轻笑,身体微微斜侧,手掌于空中缓缓横切而下。 只看了一眼,冯嗣原就收回目光。斜瞥了眼侧立之人,转而半眯着眼继续摩挲文玩,笑而不语。 马主簿不慌不急,静等着上座人发话。 “丽娘温柔可人,与你红袖添香,甚是相配。”半晌,冯嗣原拂袖而起,双手背后,悠然抬步走向里间。 “多谢大人割爱。”马主簿眼睛一亮,忙躬身行揖拜送。 三言两语 ,定人生死。 * 荨子湾,陶家。 在一派冷凝的气氛中,楚禾无视几道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三两口便放下筷子,将空碗放回灶台。 亥时人定,男人们将搓好的麻绳盘挂在墙上,妇人们揉着干涩的眼睛整拢针线,小心吹灭豆灯便上床安寝。 荨子湾彻底沉寂下来,而此时的楚禾早已在山路上疾行。 月亮隐藏在厚厚的云层后,一点光亮都未曾透出。迷雾深深,黑影幢幢,只偶尔几声咕咕鸟鸣。 山路依然泥泞,站在三岔路口,楚禾吹燃火折子,细观在陶三之屋里顺来的地图,重新找好野径,继续赶路。 地图是不能买卖的,就算官府对这些管的越发宽松,这也不是平头百姓能轻易接触到的。 也不知道陶三之是从哪里得来的,还是陶雅雯拿着图舆差点剪了当鞋样子,二房闹了闹她才知道陶三之还藏着这东西。 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楚禾半个时辰便到了出鸾镇。 镇子以前不叫出鸾镇,传闻不知某年某代,此镇出一貌美女子,天姿绝色,县令筹谋一番将女子送入宫去。 果然不负所望,一年后,女子终被皇帝临幸,封为才人。县令借此得以升迁,大喜,顺应民意,改镇名为出鸾。 阖州东南与南蛮相接,西面隔着甘州与苟耶部落遥遥相望,既是军事要塞,也是富庶粮所。因此南部边陲小镇多设城池,出鸾镇也高起城墙,不过这些年官兵怠于职守 ,宵禁也形同虚设。 尽管如此,街上仍不见一人。虽不知白天是何等熙攘热闹,但眼前酒肆食坊黢黑空荡,摊位杂乱潮湿,枝叶横躺水洼,确是一派萧瑟冷寂。 第13章 除恶官 趁夜潜行,楚禾穿街走巷,最后停在一处格外阔气的宅院前。 院中,值夜家丁缩在墙根下睡得正欢。路过带起的衣风更是让其缩得更紧实,脑袋直接团进胯中。 找到后堂最大的房间,推门。月洞门罩架子床上两条隆起。走近,未等反应,楚禾直接敲晕二人。 将女子塞进被子里,提起扔进隔壁房间,用帘帐捆绑。 返回,拾起散落的衣带捆实冯嗣原的上臂和双脚,将散落的衣袍塞进其嘴中,楚禾一脚将人踹醒。 “唔唔唔唔!”冯嗣原迷糊地睁开眼,随即瞳孔紧缩,满目惊恐。 “啪!”楚禾将一沓纸丢到地上,一把拽过冯嗣原,刀锋划过,冯嗣原割握着血流不止的手指呜呜大叫。 “写吧,该写什么,你清楚。”楚禾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只是全身萦绕着难以言状的可怕气场,让人心魂颤栗。 冯嗣原摇着脑袋不断挣扎,涕泗横流。 “还没想通?”楚禾拖着刀一步步逼近,半张脸隐在昏暗中,随着烛光跳跃,明明暗暗。 “我能突然到这儿,自然也能去丰宁县找到冯宅,你说......何必还要挣扎呢。” 冯嗣原趴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不过片刻便头破血流。 “你认罪,我让你死的体面些。”时间有限,楚禾挑着屋里值钱物件往空间里面丢,留给冯嗣原的时间越来越少。 冯嗣原看见这一幕,骨寒毛竖,惊恐万状。鼓着喉咙拼命嘶吼,一路翻滚到楚禾脚下,用还能活动的双手抱住楚禾双脚。 一脚将人踹远,楚禾收东西的动作不停。 “看来你想好了。”转眼间,原本满满当当的房间空无一物。楚禾也不欲多言,拿出刀利索架在地上之人脖颈处。 “唔唔唔唔!!!”冯嗣原扑向纸张,面若死灰,用手指沾着鲜血疾写。 “莫要隐瞒,否则后果自负。”幽幽之声传来,冯嗣原忍不住哆嗦,将手指伤口咬得更大,整张纸溅上了血点。 两刻钟后,楚禾皱着眉头努力辨别着这沓罪状中的文字,有几个字是熟识。 可以,够死好几回了。 屋内唔唔声止,楚禾推门而出。 从后罩房到厢房在到厨房,一路过,一路搜刮。密室里,房梁上,柱子里,家具,古董,一枚铜板也没漏掉。 胡大桂果然视财如命,这么多年搜刮颇丰。 走到东厢房,楚禾顺便清理了烂醉如泥的马主簿。 此行目的已达到,东西也收的差不多了。楚禾乘着夜色来,也踏着暗夜归去。 只可惜了,冯府太远。 天亮,胡宅。 丫鬟早起,一路上所见皆是空荡荡的,心中纳闷但也没有多想,也许是主子连夜命人搬走的。 反正这也不是头一回,每当有宾客上门,老爷总会让人将贵重摆件收藏都收起来,不过这次搬的也太干净了吧? 直到厨房,丫鬟看着连一片菜叶子的空荡灶台这才如梦方醒,慌忙打开旁边几处房间查看。 霎时间尖叫声四起,一群丫鬟小厮,慌里慌张去回胡大桂。 拍门半天无人回应,众人当即撞断门栓,破门而入。屋内家具和摆件同别处一样荡然无存。只见胡大桂只着内袍蜷缩于地,走近一看,却是依旧昏睡。 下人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主人摇醒。胡大桂摸着生疼的后脑勺,听着下人叽叽喳喳地禀报,脑子嗡嗡作响。 来不及思考,挂着鼻涕慌忙套起衣物匆匆赶往正房。 房门半掩,不祥之感愈浓。胡大桂抖着手推门而入,入目便对上冯嗣原那死不瞑目的充血眼球。 “啊!”在一声声惊惧大叫中胡大桂翻着白眼后仰砸地,不等昏过去又立马清醒过来,眼前的这一切不是做梦。 “老爷,不好了,老爷......”又一奴仆神色慌张地连滚带爬跑进来。 “说......”胡大桂万念俱灭,行尸走肉般呆滞。 “马主簿死......死了。” “扑通。”刚被丫鬟七手八脚扶起的胡大桂身体瘫软,这次是彻底昏死过去了。 气候回暖的春日清早,街上行人来往络绎,摊贩们卖力吆喝,小镇子和昨日一般热闹。 “咦,老薛,你识字,这告示墙上贴的这是啥啊,咋还血渍呼啦的。”早食摊边,搬工呼啦啦喝着稀饭,边吃边好奇询问摊主。 “有吗?我瞧瞧,早上太忙还没注意,啊,这是......这......” 今日镇上比往日更加热闹。 卯时,荨子湾渐渐苏醒过来。妇人们已经喂过牲畜家禽,勤劳的汉子已经挑过一担粪土到田间。 陶家,院内崔婆子正在嘬嘴唤着鸡鸭吃食,厨房里面也有动静,应是徐氏在做早食。楚禾悄然越过篱笆,翻过石头垒起的半面墙壁,滑入房间。 换下裙摆带有血渍的衣物,塞进空间。整理好首尾,楚禾打散头发,脱去外衣,躺于床上闭目养神。 木门轻叩,杨花花声音轻柔:“小禾,你起了吗?” “起了。”楚禾翻身下床,打开房门。 杨花花依旧一身半旧襦裙,身段纤细,头上未着钗饰,只用布条包着发髻。头发有些许毛躁,逆着光能看到簇簇发丝断叉蓬飞。脸型椭圆,一个冬天的休养,皮肤还算白皙,眉毛细细,眼睛稍弯。 三十岁的妇人,温婉清秀的脸上虽然还没有染上岁月,但眼神里却布满辛累。 “气色看着还是不好,洗漱完吃点东西就再躺躺,田地里有我和你二伯母呢。”杨花花语气柔和,带着笑站在一旁,认真目视楚禾的一言一行。 “不用,就在山坡上再捡点野菜。”楚禾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默默挽袖洗漱,将整个手掌反复搓洗干净。 “行,你自己看着来,别累着了。”笑意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杨花花抬手理了理发丝,转身继续叮嘱,听着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切疼爱。 此时睡意全无,楚禾不想白白耗费时光,提起竹筐准备出门。 “哟,你这大早上的是要做什么去?”做糊糊的徐氏一抬头就看见楚禾晃悠着往门口走,看清侄女手里,心下不禁感叹。 看看人家楚禾,即使变了性子,但骨子里的勤快懂事却丝毫未变。 “挖野菜。”对于徐翠珍,楚禾没有过多相处,也不曾关注。不过从平时的言语举止中可以看出是一个精明地恰到好处的利索女人。 “啧啧啧,你这姑娘,家里野菜都快堆成山了,还挖啊?这天气晒干菜都费劲儿,起码也得吃了早食再去吧。”见楚禾说完三个字儿后还往外走,没有办法,徐翠珍连忙拿起两块刚烙好的饼子追上去。 早食是按份按量做的,今日轮到她做饭,可别让人以为她苛待侄女。 “谢谢。”楚禾低声道谢。 “嗨!”楚禾突然这么有礼客气,徐翠珍倒有些不自在,想到刚才自己的小心思,脸上不禁有些发臊。 饼子很薄,楚禾将其叠成好几层,路边地里还有别人掐剩的老葱叶子。随手摘下,在河水中涮涮后裹进饼里,咬上一口,分外满足。 第14章 三杀 苜蓿头一日一个样,野豌豆藤蔓也朝天攀爬,叶子片片长出。走走停停,才走到山脚筐子已经半满,压紧实,楚禾继续挖采。 竹林里,竹节拔高,竹叶含着水滴,苍翠欲滴。春色肉眼可见的蜕变,春笋虽未冒尖,但在楚禾眼里无所遁形。 带着泥土,浓缩着春天的气息和味道,一颗又一颗。 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老鼠也苏醒过来,在林子里打了好多个土洞。 楚禾砍下几节竹干,劈条削尖。找到几处老鼠活动痕迹明显的洞口,将竹签密集半插在洞口周围。两根带叉木棍松松埋在竹签两侧,叉上搭上横木,横木下再吊起一块石头。 只要有老鼠撞上木棍,棍倒石落,那一根根竹签将会将其钉在洞内。 运气好的话每天能抓上三五只,不管是炖着吃还是烤着吃都很香,不放调料也香。 只可惜,后来的自己有自保能力了,却再也找不到田鼠了。 在各处布下陷阱,楚禾将挖好的春笋送入空间,满筐野菜分出大半储存好。 拍拍手上快发干的泥土,楚禾爬上牧西山山顶。这里可以将荨子湾每处院子都收入眼底。 有些人,有些事已经留的够久了。 * 齐宅,门檐上白皤随风颤抖,门口护院仔细扫视院内,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院中景色正好,迎春花伏在条条褐色枝条上,金黄点点。塘中鱼儿开始打转儿,春兰傍着池塘丛丛簇簇,素洁幽雅。 春意明媚,却无人在意,一众仆从战战兢兢,似乎连阳光都无法驱散笼罩在宅子中的阴郁雾霾。 “啪!”又是一声杯盏落地的声响。威惧瞬间蔓延开来,奴仆们俯身跪地,瓷片刺进皮肤也不敢动弹分毫。 只听得含怒女声从堂内传出:“一群玩意儿生的玩意儿还敢肖想我儿的地位!” 蒋红婉嘴角噙着冷笑,眼中满是憎恨和怨毒。往日精细保养的容颜狰狞不堪,贵妇形象荡然无存。 “夫......夫人......”一小厮汗洽股栗,硬着头皮从门口挪了进来。 夫人下令,全府观刑,齐三死前叫声凄厉,死无全尸。 “说!可是老爷派的人到了?”唯一嫡子亡故,身为父亲却只让族中长辈前来打理。 想到此处,蒋红婉将一茶杯掷向下站之人:“说!” 小厮头破血流却一动不敢动,冷汗直流,伏地而答:“回......回夫人,镇上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冯大人惨死房中,还亲手写下了悔罪血书,其中还透露了少爷的罪行还有和府上钱权往来......” “什么?”蒋红婉拍桌而起,面色发青,胸脯急速起伏。 “何人所为?认罪书可有及时处理掉?”蒋红婉极力克制满腔的怒火和紧张,慌乱前走几步,疾声问小厮。 “悔罪书是在告示墙上被发现的,满镇的人都看到了......”小厮硬着头皮说完。 “蠢货......不,来人,快去传信,让姑爷派人处理。”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她一介妇人已然束手无策。蒋红婉强作镇定,急忙喝令。 护卫得命而去,蒋红婉瘫在椅子里,双手紧抓扶手。倏地站起,紧咬牙关,面目扭曲地一字一顿:“果然,我儿是被人害死的!来人!给我将人找出来,挫!骨!扬!灰!” “夫人,依老奴看,这事情有点麻烦,老爷是指望不住了,还是早做打算回京吧。”陪伴多年的奶娘方妈妈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苦啊,老爷偏宠妾室,本来还有少爷依傍,现在又...... “不,我要替鹏儿报仇!我要将他碎尸万段!”蒋红婉双目斥血,神若癫狂地抚摸儿子的贴身玉佩,闻言歇斯底里地冲方妈妈大吼大叫。 “留的青山在,咱们先避避风头,等事情平息,我们还不是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害了少爷的人定然是不能放过的。眼下那歹徒说不定还在我们周围。”方妈妈没有放弃,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 蒋红婉置若罔闻,叫人拿来笔墨,连写数封,墨迹未干就送了出去。 “唉。”方妈妈无奈摇头,自家小姐就是太犟了,这才导致夫妻离心。 那个天杀的要对九少爷下此等狠手,鹏儿是骄纵了些,但富贵人家的孩子那个不这样? 是夜,天上几粒星点,月色无暇。正屋灯火复明几回,最终还是归于沉寂。 树影婆娑,人影在月色下也显得鬼魅。 “吱呀~”声音在黑夜中略显诡异刺耳。 “谁?”蒋红婉无法入眠,此时被这声响惊动,顿时毛骨悚然。 房门大开,一道人影蔓延入内,越拉越长,渐渐逼近。 蒋红婉冷汗直流,“来......” 房门自合,连人影都不见,但屋内却传来呜咽声,仿佛被扼住喉咙般,声音渐弱,几息不闻。 * 又是新的一天,楚禾自然而醒。昨晚忘记拉下草帘,阳光照在窗柩上,院中柿子树枝投下阴影,雀儿娇俏的影子映在窗扉上,分明是一幅鸟雀栖枝图。 陌生至极,楚禾恍然,一时不知是何岁月。 推开房门,雀儿受惊腾飞,只有旧燕仍不慌不忙地衔取湿泥枯枝来回筑巢。今日杨氏似乎也出门了,各房也没有一点声音传出,想来村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洗漱完,正要去厨房找点吃的,便听见篱笆外传来议论声。 “此事蹊跷是蹊跷,但也正应了那句恶有恶报啊。”这是隔壁邻居刘天旺的声音。 “没错,今早我儿从镇上赶来,说那冯县令也死了。身上没有捆绑痕迹,但就是满脸是血,听说死的很惨。”声音粗犷,还带着点儿得意,没错的话,是村中唯一屠户刘来福。 “果真?那可太好了!那狗官和齐家没了,你们说霸占咱们的田地能不能要回来?” “还有我那苦命的儿媳妇啊,终于可以回家了,唉。” 一阵寂静,院外几人心中苦楚大过欣喜,田地能回来,可人呢? “说起来这冯县令和齐夫人都是被人一刀封喉,家财也是一夜之间被扫荡空空,这应是一人所为。”许久又有人挑起话头,语气佯装轻松,日子总归要往前看。 “这明眼人都知道,要我说啊,这是他们作恶多端,被老天给收了,不然怎会出现这么荒唐离奇的事。”边说还抽空呸呸吐着瓜子皮,是徐翠珍没错了。 “对的,听说就差茅房没被偷,其他的都没了,连齐夫人肚兜都没了嘞。”说到这里汉子压低声音,只因自家婆娘在侧。贱兮兮的声音,吊儿郎当的,是陶三之。 声音到了门口,听着他们相互热情地招呼对方去自家吃早食,楚禾转身回了房间。 不过片刻,陶老头一群人推开柴门走了进来。 被吵醒的陶雅雯和陶雅宸也从各自房间跑了出来,冲进爹娘怀里撒娇卖痴,问东问西。 楚禾扶着门框,久久没有收回眼神。 第15章 齐氏来人 十日后,阖州镇昌府来了人。 据说是礼部主事,正六品的大官。 本来是要运侄子棺椁回祖宅的,眼下又得捎上他那不怎么重要的弟妹。 胡大桂眼下穷得只剩下空宅子了,不,房契地契全都被人顺走了,他现在就是个穷光蛋。 本来还想着过段时间再狠狠搜刮一番,但齐家人来得快。加上冯县令那事儿在整个县里闹得沸沸扬扬,他只能先低调做人。 可贵人不能怠慢,胡大桂求爷爷告奶奶,威逼利诱,动用毕生才能才说动全镇的乡绅富户出资赠物,这才体面给贵人办了接风宴。 “大人当心!咱们乡下就是树多路窄,您受累了!” “大人可要休息休息,小人给您倒杯热茶?” “去去去!再看剜了你的眼睛!” 日出时分,荨子湾村众正在地里忙活。远远就看见一堆人围着一顶轿子慢悠悠进了村子,从河边小路上晃荡而来。 “胡大桂?他咋还活着?” “那不是曹员外和赵地主吗?那轿子里是啥人,竟然让这些肥头鬼一个个上赶着巴结?” “我的娘嘞,轿子旁边的那人莫不是县里的杜大善人?怎么连他老人家也跟来了?” 众人议论纷纷,眼看着轿子越来越近。 “欸!我问你们,你们村长何在?”一个手握佩刀,护卫打扮的男人冷声朝边上村民问话。 “唔唔唔......唔唔!”刘天喜见这人好巧不巧地冲自己问话,他还不知道这些人底细呢,急中生智只能装哑巴。 “真晦气,你说!”男人又朝刘铁头的爹刘天旺扬了扬下巴。 “砰!”刘天旺白眼一翻,直接晕倒。 “他娘的!你们耍我是吧?”这人恼羞成怒,立马抽刀,气势汹汹地举刀而来。 “哎呀!十五兄弟莫要动怒,他们就是一群没见识的刁民,何必和他们计较。我知道村长家,我这就让人喊来。” 就在两边皆蓄势待发之际,胡大桂不知道从哪蹿了出来,嘴里大喊着冲上前将刀拦了下来。 见齐十五不悦地看着自己,胡大桂立马赔笑,小心翼翼上前擦拭掉齐十五身上的泥土,边走边回头将人引向前。 “哼!”齐十五嫌弃地避让开,不耐烦地跟上。 “马屁精,瞧他那样。” “行了,好歹大家没出事,赶紧回家去吧,管好自家娃,别冲撞了贵人。”村长爹刘回信让众人放下手中紧握的锄头,早在那齐十五开口时他就让孙子回家报信,让儿子去儿媳娘家躲一阵。 楚禾又翻了几下土,这才被陶三之赶着回了家。 关上门,一家子站在院子里听村里动静。 “齐家那俩死了也要祸祸人,爹,您说他们会不会迁怒咱们村子?”陶三之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到啥动静,索性靠着门坐在地上,仰头问陶老汉。 “难说,就看齐家来人是怎么想的了。如果他们一个劲儿认定凶手在咱们村的话,那咱们荨子湾怕是难逃一劫。” “哎呀,这可怎么办,活着害人,死了害全村人。真是造孽哟,当初怎么就到咱们村了!”徐翠珍一听急的团团转,脑子里想了无数躲藏法子,最终还是被一一否决。 民怎么和官斗啊,他们想让人死,跑到哪里都活不了。 “想这么多作甚?就算他们想让咱们死,也不能明晃晃屠村,怎么都得有个由头。再者胡大桂不会让这事儿发生的,别看他贪财的紧,但从来没有闹出过人命来。” 陶雅雯姐弟回了家就跑到崔婆子跟前抢着说,三两句后崔婆子对村里发生的事就知道了个大概。 推开还在叽叽喳喳的二人,崔婆子从厨房走出,不疾不徐地开口。 “娘说的对!赶紧开饭吧,我要饿死了!”陶三之翻身坐起,安抚地拉过媳妇的手,两人拉着手率先冲进厨房。 崔婆子无奈失笑。 杨花花羡慕地看着,回头默默看向陶四恩。陶四恩自然是反应过来了,忙大步跑过去,杨花花这才眉目舒展。 齐家那边,下人禀报齐宅到了,被晃得昏昏欲睡的齐家庶出三老爷齐钧梧这才睁眼。 这老五媳妇也不知怎么想的,带着人藏这么远,害得自己大老远跑到这鬼地方。 女人死了就死了,反正也不得宠,就是怕六小姐回头问起亲娘和兄弟不好交代。 随便转转走个过场得了,那丰宁县令刚死,家里怕是有大笔钱财,得赶紧去一趟,免得被不长眼的抢到前头。 虽说最后还是会落自己手里,但他可懒得在这破地方久待。 “听说我这弟妹这两年置办了不少田产?可怜我那侄子啊,田契何在?老五远在府城,我这个做兄长的只好帮忙清点归置。” 原本还对这趟苦差多有怨言,但看到修建的还算过眼的宅院,又记起出发前儿子让人递来的消息,齐钧梧收了先前的嗤之以鼻。 不管如何,蚊子腿也是肉,自己也算多了一处进项不是? 思及此,齐钧梧随手招来一个跪地哀丧的下人,“你家主子的田契房契可有找到?现下由谁保管?” 小厮眼睛揉得红肿,听到贵人喊自己忙起身。可累死自己了,这银钱可真不好赚。昨夜连夜跑到此处,跪到现在不说,就是连眼泪都挤不出一滴了。 看到这奴才只顾得起身跺脚揉腿,丝毫没将自己放进眼里,齐钧梧竖眉,当即就要发落这没规矩的恶仆。 “大人,我问过了,院中这些人都是胡大桂,就是那个镇长找来帮忙的。原本的下人都......都跑了。”齐十五慌张从远处跑来,心里七上八下的极其不安稳。 “跑了!岂有此理!竟有此等事?你还不让那镇长派人将人捉拿回来!” “大人......五夫人保管的地契不见了,那些下人抢了自己的卖身契没了影踪,所以......” “没了!?怎么回事?”齐钧梧只听见地契没了,声音忍不住拔高,连声问道。 “您,您进去一瞧就知道了。”齐十五咽了口唾沫,不停往身后回看,话语支吾。 齐钧梧按下心中的不悦,狐疑往院内看了一眼。 齐宅大门大开,偌大的院子摆放着数具棺木,是乡绅赞助的。 齐十五双手奉上备下帕子,齐钧梧捂嘴小心迈过门槛。 只一眼,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觉得院子这么不对劲了。 空,实在是太空了。院子里不见盆景,连廊下的水缸,石桌石凳也消失不见,只剩满地杂乱。 齐钧梧两三步跑进主屋,看清后总算是死了心,看来那歹人连此处都没有放过。 到底是什么人有这等神通?两次作案竟无一人看到,齐钧梧头皮发麻,只觉这院子莫名森寒。 也不再过问,急忙挥手,一众侍从这才缓缓打开中央的两口棺材。 过了许久,齐钧梧这才探着脑袋飞快朝里瞧了一眼,然后华丽丽地蹲到一旁干呕。 那是齐乘鹏的棺材。齐乘鹏脑袋被穿碎,再怎么收敛,额头中央的大窟窿还是没法修补。 “回!那村长怎么还没来?”待胃里好受些,齐钧梧搭着伸到眼前的手臂站起来,扭头直接往院外走。 又忍不住回身往身后看去,总觉得有东西跟着他。 “回大人的话,荨子湾村长不在,说是陪媳妇找大夫去了,今早刚出门,怕得一两日才能回来。” “这般巧?莫不是在哄我?” “那刘天德经常四处寻医是实情,给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糊弄大人您啊。”胡大桂候在大门口侧着耳朵偷听,见这齐钧梧另派了小厮去村里查探,当下慌忙跳出来插话。 “哼!回镇上,明日一大早就走。可怜我那侄儿年纪轻轻就横遭不测,定是这附近有匪徒作患,谋财害命才使弟妹枉死,待我回府城上禀后立马派人剿灭。” 齐钧梧连正眼都没赏胡大桂一个,对那些个乡绅富户也没了心思。看了眼阴风阵阵的院子,打了个哆嗦后快速钻进轿子,催促手下赶紧出发。 一群人就这么扬长而来,夹腿而去。 第16章 夜扫冯府 等这帮人走远了,村里人才敢端着碗出来溜达,聚在一起议论。 “可算走了,吓得我是连门都不敢出。” “我看这齐夫人和那齐霸王在家里也就那么回事,这伙人进去瞧了一眼,问都没问就走了。” “话说你们就没想过是谁那啥了他们的么?”刘大富刨了口饭,然后鬼鬼祟祟地比了剪刀咔嚓手势,朝齐家院子努了努嘴。 作为村里唯一的屠户,他碗里也不见半点荤腥。 “齐家怕不是犯了天怒,上天降罚,不然怎么一夜之间所有东西都被搬空?” “子不语......那个啥,青天白日的,肯定是结伙作案。”刘氏族中唯二的童生刘天成咳了咳,挺起胸膛摇头晃脑不赞同地反驳。 “管他怎么死的,你们说冯贪官死了后我们是不是就不用交走路税那些混账税啦?我家的地也能不能还给我?”佟拐放舔了舔碗底,又嗦了嗦筷子,摸着没什么饱腹感的肚子脑子突的灵光。 他是第一个被齐管家诓骗上当的,现在种的地没一亩是自家的,彻底成了齐家旁户。 “难说哟,现在那个当官的不贪?一个个恨不得扒下我们的一层皮,只能希望有点良心给咱们老百姓留一口吃的。” 陶家男人因为煮了肉汤就没出去,几个人也在胡乱猜测。 楚禾夹了半碗菜在凉棚里吃,天也暖和起来了,午间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放下碗筷,男人们略歇了会儿就拿上农具下地去了。崔婆子和两个儿媳洗锅刷碗,喂猪崽,放出鸡鸭后也马不停蹄地出了门。 出了房间,陶雅雯坐在房檐下穿针引线,陶雅宸手里拿着两个柳条笼子低着头在院子里找昆虫。 “三姐,你醒啦!看!这是双强哥带着我们编的,给你!”看见楚禾出来,陶雅宸扬着笼子,喜笑颜开地跑了过来。 “不值钱的样儿!”陶雅雯小声骂道,然后扭着屁股转了个方向,眼不见为净。 楚禾拿在手里认真玩了会儿,直到玩扁了才拿进屋摆在小桌上。 提起篮子,楚禾往山上转了圈。 她晚上得出去一趟,但一整晚的时间太赶,明早应该是赶不回来。 但她不想放过冯家的财产。 * 晚食过后,楚禾进了厨房。 “怎么不去歇着?没吃饱吗?”崔婆子往火灶中添了两根柴禾,等锅里泡着碎皂角的水烧热了后又一瓢一瓢倒进木盆里。转身之际又抽空从木篮中拿了块饼子递给楚禾。 全家的衣服都堆在背篓里,再不洗的话就没得换了。 “没,我明日想去镇上逛逛。”楚禾将被硬塞在手里的面饼放到案板上。顺手提起木桶帮忙将水倒进锅里,锅底的余热也能让水温起来。 “行啊,的确好久没出门了,明日让你二伯带你去,镇上可乱的很,到处都是拍花子。”崔婆子头都没抬,端着木盆坐在房檐台阶上,拿过衣服就开揉。 “我自己可以。” “这怎么成?问过你娘了吗?” “没。” “也是,你身子刚好,一个人出门你娘肯定不放心。你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做吗?还非得一个人,你才十一岁,不会就相中小郎君了吧?” 听到楚禾没问杨氏先来找自己,崔婆子停下手中动作,疑惑地抬头,随即开口打趣。 “就是想去散散心,家里太闷。” 虽然就算不同意,她还是会出去。 如果直接开口,杨氏肯定是不会同意的,甚至还会哭着阻拦自己。 “ 成,你娘那边我去说。不过你得给我安全回来,不然就没下次了。”略一思忖,崔婆子就应了下来,只不过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 “好,谢谢。” “哎呦,我是你阿奶,谢啥呀。对了,你等着。”崔婆子皱着脸嫌弃地看了眼楚禾,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捞起湿淋淋的手,胡乱在身上擦了几下,起身进了里屋。 楚禾站在院子里静静的等着。陶家汉子出门唠嗑去了,趁着天没黑,徐氏和杨氏在地窖里清理烂叶子。 “这是二十文,你遇上喜欢的小玩意就买上,别舍不得。”不过多时,崔婆子左顾右盼地走了回来,塞给楚禾一小包东西。 “我山上......” “去去去,捂严实点,别让人顺走了!”崔婆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将人赶了出去。 进了房间,楚禾打开柜子找了好久也没找见黑衣服,连深色的也一件没有。 戌时三刻,闲聊的人都各自回家。等了两刻钟,村子里恢复平静,连犬吠都不可闻,乔装后的楚禾这才打开屋门,翻墙而出。 天已完全黑透,今晚云层很密,半点月光不见,还好去镇上的这半截路楚禾已经熟悉。 虫声渐起,楚禾快步在山路上穿梭。 不到一个时辰,楚禾就进了出鸾镇。熟门熟路地从车马行挑了一匹健马,又在成衣铺子换上男子衣服,楚禾顺着官道驾马离去。 没去过县城,每当遇到分岔路口时,楚禾不得下马对照简易地图。从戊时到寅时末,快马近五个时辰,楚禾终于到了丰宁县城门。 城门还没开,但门口已经等候了众多挑担拉车的老百姓。时间已经不早了,楚禾将马牵到里城一里外的路边林中,搭了个土圈围住。 野菜和水盆都备足,若还是嘶鸣让人发现,想要破墙牵出也得费一番功夫。 楚禾远远围着城墙观察了下,转到人少处,悄然翻入城内。 小县城墙不过一丈八尺,对楚禾而言,翻越轻而易举。 天还黑着,楚禾径直奔向城中心位置,整座衙署坐北朝南,对称布局,左文右武,前朝后寝。 围着墙行至三堂处,楚禾越墙潜入。 此时大约卯时三刻(5:45),冯嗣原死了,冯夫人带着儿女回了娘家,这些丫鬟小厮散漫松懈,就只有小厨房里偶有奴仆出进,内宅寥寥丫鬟走动。 楚禾照旧先上树观察地形,然后蒙面出动。 遇见人就打晕放倒,没有多余动作。 楚禾直接开收,所过之处,片瓦不留。正房,客房,东梢间的卧室和西梢间的书房,这几处放在明面上的好东西不多。看来冯嗣原死了,其家人成惊弓之鸟,提前转移走了财物。 但这才几天时间,偷偷摸摸运不走多少。 楚禾再次认真查探了遍内宅布局,最后在后花园假山下找到了几处窑洞。 窑洞外层有十人看守。石桌上酒坛酒碗凌乱,酒菜撒了满桌,一众人睡得跟死猪一样。保险起见,楚禾还是给了他们一下。 冯嗣原久任,平日假公济私,横征暴敛,想方设法地明占暗抢,利用各种名头搜刮民脂民膏,大饱私囊。 金银珠宝和大米白面满满放了两大窖,第三处土窖半满状态。里面脚印斑驳,看来冯家转移速度并不慢。 几处密室里藏的物件更是珍贵无比,楚禾虽然不认识,但也知道价值不菲。 暗格里是一沓沓契书,有身契,房契和地契,楚禾一股脑全卷走。 正房后面有栋两层阁楼,装潢得富丽堂皇,里面的一花一草,一桌一椅,一物一器都是珍品。毛毡铺地,金樽玉碗,珠宝为饰,绢绸为帘,就是脂粉味过重。 楚禾犹入无人之地,从上至下,腿酸手累,楚禾终于收了个一干二净。 粮厅,税库和银局三处摆在明面上的银粮少的可怜,楚禾略过,直奔军备库,卷走所有刀枪。 天已大亮,晨鼓击声未绝,角门外传来响声,应该是门子准备开锁。 楚禾只得作罢,快速躲避,翻墙离开,混进逐渐热闹的长街。 还好出城不用户籍,不过冯嗣原虽死,但他定的苛捐杂税还在继续,交了三文出城费,楚禾顺利从东门而出。 马还在土圈里悠然吃草,楚禾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17章 回程 回去的路就好走许多,楚禾顺着官道,能走林间小道就走小道,一路快马加鞭。 路程过半,楚禾在官道不远处的树林中暂歇。长时间跋涉,人和马都吃不消。 约莫未时,远处马车隆隆声,马蹄踢踏,听动静人数还不少。 楚禾俯身钻出林子,藏身外沿树后。 车马行至跟前,楚禾抬手,细小的突刺射进马匹臀部。 马儿吃痛,嘶鸣着左突右跳,将背上的人狠狠甩了出去。 车内枕榻歇眠的齐钧梧在车壁中间撞来撞去,桌上的杯盏兜头盖下,齐钧梧连滚带爬地拼命抓住车窗。下一瞬,拉车的马突然跳起,然后撒蹄往前直冲。 “保护大人!”护卫一脚踢起地上哀嚎的手下和仆从,暴力制服住一匹乱窜的马,翻身鞭笞着去追失控的马车。 “那这些箱子怎么办?”小厮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散落满地的箱子在身后喊着询问。 侍卫已尽数追去拦截狂乱的马车,余下奴仆面面相觑。 “你!还有你!看好箱子,其他人赶快去救大人!” 听到这话,一群夜随日行的苦命家丁拖着浮肿的腿也追了上去。 大人若有闪失,他们也不用活了。 等人走远,楚禾这才扔出两块石头砸晕仍手忙脚乱搬箱子的留守二人。 目标明确,收了几十口箱子后,楚禾快速隐进树林,飞身上马,劈枝砍木,在林间穿梭。 申时五刻(下午4:15),楚禾终于赶回出鸾镇,马匹也累得半死。 离镇二里时楚禾换下男衣,散开头发随意挽了个发髻,这才走入镇口。 走到混乱不已的车马行,楚禾裹着银块往里扔进写着马匹位置的纸团,这才安心闲逛起来。 她没有大肆采买,镇上说不定会遇上原身熟人,到时候要浪费时间圆场。 吃几个热包子垫了肚子,买了两串糖葫芦和小点心。 正准备离开,楚禾瞥见路边摊位上的各种头花银钗。 挑了一对银耳环,一支银簪,想了想,顺手又买了一支珠花。 老王头的牛车早就回村了,楚禾雇了一辆牛车,快到荨子湾时就下车步行。 村口,一老一小正翘首以盼。 “小宸,你看看远处走来的是不是你阿姐啊?” “三姐!”听到奶奶询问,陶雅宸急忙踮起脚伸着脖子瞧,看见人了,撒开腿跑去迎人。 “哎!你这孩子!”崔婆子无奈骂着,也紧赶慢赶走过来。 “姐你可算回来了,婶娘早上得知你跑镇上去了,在家哭了一整天,你回去多哄哄。”陶雅宸跑到楚禾跟前,以手掩嘴,悄咪咪地通风报信。 “你这娃子,怎么非得自己走路,省这几文钱作甚?”崔婆子小声埋怨,但看着一脸疲态的孙女,当即住了嘴。 “算了,赶紧回吧,家里都闹翻天了。” 楚禾被两人夹在中间,陶雅宸抢过包袱甩在背上,舔着冰糖葫芦,一蹦一跳。 走到陶家门口,一颗脑袋从门缝探了出来。 “你完了,西屋。”陶雅雯嘬嘴坏笑,大眼睛抽抽着朝院中西处飘。 楚禾推开西屋和捂着帕子抽泣的杨花花对上视线。 “我是管不了了,我的话是没人听。”杨花花转过头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还边捶打站在床边的陶四恩。 “小禾!还不赶紧过来给你娘认个错,你怎么突然这么不听话?” “是我思虑不周,让你们担心了。”楚禾点头,缓步走到床头,虽是认错但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做娘的是外人不成,说走就走,如果不是你奶奶说,我还以为你......你不见了呢。”杨花花背着身子带着哭腔继续说着,陶四恩连忙低声哄,一边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楚禾 。 “这个给您。”楚禾转到陶四恩身侧,拿出银簪递到杨氏面前。 “你哪里的银钱?你莫不是背着我藏了私房钱?”杨花花停下哭声,霍的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楚禾。 “阿奶给的,昨日打的野兔换了些钱。”楚禾不耐烦地拧眉解释,将簪子放到床上,转身推门而出。 “陶四恩,你看看你的好女儿!呜呜......” “不生气啊,对身体不好。” “饿了吧?赶紧过来吃饭,你娘有你爹哄呢。”崔婆子将饭菜一一端到凉棚中,杨氏对丈夫和儿女是会使些小性子,不过哄哄也就没事了。 陶雅雯扒拉开包袱,双手轻轻抚着珠花,眼睛都要粘在上面了。见楚禾走过来,这才不自在的松开手,略显尴尬地咳了声,仰着头寻了凳子坐在桌边。 “想要就拿走。” “啥?给我?”擦了擦嘴角的点心屑子,正想从怨种弟弟手里抢几粒糖葫芦的陶雅雯睁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说话的楚禾。 见的确是对着自己说的,陶雅雯踢掉凳子,尖叫着扑向方桌,生怕楚禾反悔。 “大呼小叫干什么?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徐翠珍瞪着毫无形象的女儿,忍不住训斥。 “这样多天真可爱,女孩子不能非得文静乖巧。”陶三之笑呵呵地看着,拉着媳妇坐下,盛了碗豆饭放在面前。 “你就惯着吧,以后说不上人家你就养她一辈子吧” “一辈子就一辈子呗,咱家又不缺这碗饭。” “滚滚滚,一边去!” 楚禾听着这两口子拌嘴,连吃了两碗饭,崔婆子看在眼里,心疼地不停给她夹菜。 “赶紧吃饭,一会儿我还得洗碗呢!”饭都要凉了,孙女还没出来,崔婆子朝陶雅雯房间内扬声催促。 “你们先吃,我洗碗!”陶雅雯抽空回了声,然后继续对着镜子将珠花放在发间不停比划,感觉戴在哪里都好看呢。 饭后,楚禾在厨房找到崔婆子。 碗是崔婆子洗的,陶雅雯还在屋里钻研发式。 “累了一天了怎么还不去睡?你看看你这小脸憔悴的。” “这是给您的。”楚禾递出包着耳环的帕子。 “给我的?我看看我的乖孙女给我带了啥好东西?”崔婆子满脸惊喜,将手擦了又擦,这才小心打开帕子。 “哟!你这孩子,你买这么贵重的作甚?你是不是为了省钱一整天没吃饭?是了,我说晚上你怎么饿成那样。”崔婆子看着躺在帕子上的银耳环,感动,生气又心疼,让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泪眼朦胧。 “没,我用野兔换了些钱,够用的。” “唉,给你娘带了没?” “带了。” “那就好,你娘就是爱老管着你们三个,这回她是真生气。明早你早点过去帮着梳个头,气儿也就消得差不多了。”崔婆子想了想,替楚禾出谋划策。 “嗯。” 忙了一天一夜,楚禾躺下,没过多久就沉睡过去。 第18章 安宁 村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自在舒适,三月也转瞬过了大半。 中间陶楚杰又回来了一趟,匆匆来,匆匆回。 晨曦初现,山色渐明。山峦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变幻无穷。农夫笑谈间,耕犁希望。 黄鹂声脆,野间油菜花香艳入瞳。仿若金色绸缎 ,蝶舞蜂鸣其中,阡陌交通,稚童追逐嬉戏。 溪水猛涨,绕篱而过,漫过石堤,压过水草野萍,将卵石打磨得圆润剔透。溪边野花东一团西一簇,星星点点,争奇斗艳。 坐在门前,石墙夹缝中野草疯长,青苔一寸寸染上重色,篱笆架上藤蔓开始抽尖儿。迎春叶细花肥,欺梅压柳,嫩黄的枝条簇拥绽放。野花烂漫飘摇,缤纷的花颜娇艳动人。 收集了大半月的野菜,山上都快被薅秃了,先缓缓。 楚禾抱臂倚在枣树枝干上,仔细回想着自己有无赚钱法子。钱,是有的,但不能拿到明面上,得走个明路。 想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没什么特长,杀人除外。 突然想到了什么,从空间破烂中仔细翻找,《新华字典》《四五快读》...... 最终扒拉出一团发黑卷边儿的书本。仔细瞧了瞧:《天工开物》。 上辈子是半文盲,还好末世为了生存自学了点儿才不至于被人坑骗,这辈子却是实打实的睁眼瞎。 翻开书本,嗯,大部分都很多笔画,是文言文和繁体字。 硬着头皮挑着认识的字跳着读,楚禾还真看出点门道来,生财有望。 脚步声传来,来人半旧薄衫,草鞋换成了麻布鞋,嘴里还叼着一根顺手拔来的茅草,整个人随意散漫,是陶三之。 陶三之双脚打着绊儿向楚禾撞来,“咦,咋有野猴子下山了,嗝......” “啪”话音刚落,脚底好像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陶三之直接狗趴倒地。 “我是晚辈,受不起这般大礼。”楚禾转开眼,往旁边挪了几步。 陶三之摸了摸胸膛后若无其事地爬了起来,笑着从怀里摸出几颗糖递过来:“是小禾啊,看岔眼不是。来,甜甜嘴,啧,看身形真像只小猴子。” “我看你更需要。”楚禾转身就走,几步又停下,回去把糖抢了过来,“温馨提示,你要完了。” “区区小妇,不足为惧,这点儿她早就下地了。”醉酒之人挺胸昂首,不屑一顾。 “呵呵。” 陶三之鬼鬼祟祟地推开房门,刚探出脑袋,便被人揪着耳朵拖了进去。 “胆子肥了哈,敢彻夜不归,还有钱喝酒是吧?说,钱藏哪儿了!” “娘子手下留情,啊,我的头发,别咬了,错了......” 东屋传来噼里啪啦声,叫骂声混杂着求饶声,不绝于耳。 楚禾乱翻着书,要想来钱快,还得做生意。但目前明面上自己是没有起始资金的,得找个无本买卖。 丝绵丹青,作盐造糖,冶铸陶石,舟车武器。技术含量过高,等钻研出来怕是要个三五年。 造纸,染料,倒是可以试试。不过这两种耗时太长,是长久营生,楚禾不想把时间都用在做生意上。 比起挣钱,她更喜欢抢钱。 大不了往深山跑几趟,钱就有了。 她懒得编谎应付,爱信不信。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对钱没有明确概念,看来得找个时间去镇上看看。 耕田开始放水,大人们在田间忙活,孩子们提前半个时辰回去生火做饭。陶雅雯保养双手从不沾锅灶,陶雅宸倒是抱柴点火,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忙的不亦乐乎。 凉拌马兰头,猪油炒笋片,萝卜豆腐汤加上豆子苞谷饭。 前些日子打的野兔被陶老汉偷偷提到镇上陶柏宣家去了,对陶老汉这行为陶家人早就习以为常,没人说些什么。 这里是有玉米的,但产量低的离谱,一根棒子上平均就十来粒瘪瘪的米粒,因此很少有人种植。 “好香啊!不过放这么多油阿奶肯定会念叨的。”陶雅宸抬起花脸扒在灶台边盯着几大盆饭菜流哈喇子,油汪汪的看着就知道好吃。 崔婆子不舍得放油,平日做饭只用稻杆蘸点油刷在锅里就下菜。日子长了就挖点猪油解解馋,这么一对比楚禾做菜的确太奢侈。 不过她不是将就之人,也没必要将就。即使在末世,她也只在最初三年流浪苟喘,食不果腹。 后来,偷摸拐抢,摸爬滚打,再后来就有了能力,看不惯就杀。走到哪儿抢到哪儿,也就没人敢招惹自己了。 人一闲就无聊,无聊就找不长眼的人和丧尸解闷,再做做饭。也不知道自己空间里那成万盒饭菜出了空间几天会变质,那剩下的晶体不知便宜了谁。 “唉。”看着忙完就坐在石阶上闭眼晒太阳的楚禾,陶雅宸苦着脸叹气,三姐姐不亲近自己了。 没人搭理自己,陶雅宸只好轻手轻脚骑在门槛上,头靠着门框学着楚禾的样子单手托腮。 正午,陶四恩一众人陆续回来,崔婆子洗完手就接手厨房,陶老汉从后柴棚翻出一条麻鞭。 “陶三之,出来!” 房门推开,陶三之蓬着头发,肿着脸,扭扭捏捏蹭了出来,身后跟着满面春色的徐氏。 陶雅宸没心没肺地捧着一把三月婆猪啃,陶雅雯倒是捏着帕子一眼担忧地望着父亲。 陶老汉二话没说就往陶三之身上甩鞭子,后者被打的嗷嗷叫,满院子跑。 “我错了,爹啊,疼,疼!” “能耐啊,夜不归宿,还敢醉酒,正事没见你做过一件,就知道厮混。”陶老汉累得气喘吁吁,但下手不留余力。 “爹,三之他也知道错了......”徐氏摸着头上的银簪,有那么一点点愧疚。自家男人还成,她也有了新发簪。 “行了,老头子,收拾收拾就吃饭吧。三之应是吃饱回来的,正好省点口粮。”摆好碗筷,崔婆子唤道,先吃饭,打孩子有的是时间。 “娘......”刚逃过一劫的陶三之挎下脸来,认命地蹲在一旁看着其他人大快朵颐。 “以后还是我回来煮饭吧,小禾这一顿饭能放三日的油量和一整日的粮食。”一个个吃的都香,崔婆子却是心疼坏了,想用筷子另分出些饭菜留着晚上吃,就去了趟厨房的功夫,盆底就剩些汤汤水水了。 “小禾的厨艺好像也变好了好多,果然是长大了。”杨花花抿了口米饭,先看向陶四恩,不过后者正埋头猛吃,她只得收回目光欣慰笑着开口。 “什么厨艺好,放这么多油能不好吃么?”崔婆子将几个盆里的剩余饭菜都倒在一起,拌上干饭这才开始吃,听杨花花这么说不以为然地反驳。 “这倒是,这孩子去了一趟镇上倒是做什么都大手大脚起来了。”杨花花顺着婆婆的话继续说着,明面上是嗔怪,但听着让人觉得怪怪的。 “弟妹今个儿去找杨来子啦?倒是罕见。”吃个饭这么多废话,徐翠珍听不下去了,她这妯娌是咋个意思,怎么阴阳怪气的。 “嗯,换了几张鞋样子。”杨花花脸一僵,然后自若地温声回答。 男人们也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忙放下碗筷各自回屋去了,女人家就是莫名其妙的很。 崔婆子将碗里干饭吃的干干净净,盆里也被擦得一点油花都看不见,人都走光了才抬起头看着西屋方向发呆。 第19章 深山打猎 午后,几个丫头来陶家喊着楚禾去山谷玩儿,陶雅雯也破天荒的一起出了门。 走过板桥,正好碰到在田埂边向婶子们炫耀簪子的徐翠珍,打了声招呼,几人沿着河畔往山脚走去。 大地披锦绣、溪水映流云,桃花殷殷深浅,似匀深浅妆。春天的美,俯拾皆是。 几个姑娘都换上了薄衣,芳丫头上还簪着朵藿香蓟,正是好议亲的年龄,也正爱美。 “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可以随便漫山遍野随意跑了,”圆脸姑娘刘芸芸双丫上挂着青色小穗子,上着青色短衫,下着粉色百迭裙,娇俏可爱。 “齐氏一族现在只不过是暂避风头,说不定过段日子又要不太平。”刘来兄衣服上补丁贴着补丁,受伤冻疮依旧红肿未消,出来玩也提着篮子。 “怕啥,官府都查不出,那得是何等能人,与我们这些平民有何干系?”陶雅雯撑起手帕挡着阳光,踮着脚提着裙摆生怕被土沾染。 这裙布可是她求了一晚上娘才松口给的,忙了一早上这才赶制成,配新珠花刚刚好。 山坡上野花点点,刘芸芸走一路扯着揪一路,遇到漂亮的就摘下拿在手里。女孩子们热烈议论着时兴的衣物首饰,虽不会买,但还是想知道。 楚禾安静的听着,五人一路行至山谷中。 陶雅雯用帕子拂了拂石头,坐着歇息。刘芸芸也拿出攒了一大把的野花开始编花环。刘来兄则单独寻了一处,蹲在地上捡地衣菜。 半个月不曾下雨了,地衣都被晒干了,沾在枯枝杂草上,着实不好捡。 “等下了雨再捡呗,去年这附近的三月婆结果早,我们去看看。”刘芸芸将花环往楚禾脑袋上套:“突然变得这么老成,我都不习惯了。” 个子低,没躲过,楚禾便任由她鼓捣。 灌丛中红色点点,果然有一大片三月婆鲜掩映在枝叶间。表面光泽靓丽,颜色通红诱人,小巧玲珑,吃起来酸甜可口。 几人忙活起来,陶雅雯也摘了包在手帕里,说是带给弟弟。 采完了果子,帮着刘来兄捡了满满一篮子地衣,姑娘们便商量着回去。 “你们先回,我前几天在山上做了陷阱,我去看看,我一个人可以。” 话都说到了这儿了,刘芸芸从雀跃到哀怨,只能撅着嘴巴嘱咐注意安全,不情不愿地和小姐妹往回走。 陶雅雯也挥手表示明白,自己会带话回去,自从收了珠花,这小姑娘好说话的很。 山林边缘是没有多少野物的,爬上山后楚禾往深林走。 大半时辰后,脚下的新草已经完全覆盖了枯叶。灌木上的刺逐渐坚硬,树叶舒展开来,层层叠叠。虽遮不住阳光,但也制造出幽暗阴凉。 怪石嶙峋,被山风雨水塑造得千奇百怪;低洼处被雨水汇聚成一处处水潭,幽绿不见底;杂草丛生不见路,其上洒落着些许动物粪便。只听得流水潺潺,戴胜鸟,黄鹂,百灵,鸟啼不绝。 三月正是野鸡大量进食的时候。雄鸡色彩艳丽,尾羽纤长,雌鸡羽色暗淡,草丛倾倒凌乱处,三三两两几只觅食刨窝。 春天的野兔干瘪瘪的,毛色灰黄,没有二两肉,但楚禾不嫌弃。春秋野兔繁殖旺盛,一年通常四五胎,一窝五六只,甚至更多。 野鸡扑腾,灰兔逃窜,一路走,一路收。 但还不够,得猎头大的。 楚禾继续往深处走,乘着夕阳,一群麻羊从林间缓缓走出。中等个头,背腰宽平,四肢粗壮,被毛深褐、腹下浅褐色,两颊各具一条浅灰色条纹。 头羊警惕地观察周围,确定没有危险后才走到水潭边低头饮水,其余羊群陆续上前。 楚禾耐心等待。 待喝完水,群羊离去,只留五只脱离了队伍的麻羊还在水边悠悠吃草。 看准时机,楚禾伸手,黄土离地浮空,自动凝成土箭,直突目标。 破空之声传来,野羊警觉,撒蹄四窜,不过三丈便重声倒地。 其余羊只继续逃窜,可惜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一堵墙,拦住前路,收刹不及,或直撞墙上,或相互挤压踩踏。 等墙被撞塌,羊群散去,或死亡或苟延残喘,血色在土地上蔓延,血腥味充斥着空气。 数了下,一共十三只,楚禾利索结果后全部收入空间,遮掉血迹然后快速离开现场。 暮色四合,乌云半遮着月亮,视野开始模糊,没有风声,但整个山林似乎真正活了过来。树影张牙舞爪,老鸹和夜枭声凄厉诡异,远处传来低沉狼嚎声,时不时有阴影闪过,草丛沙沙作响。 走到山顶,只见山坡上灯火点点,喊叫声声,楚禾快步下山。走近一点,只听得熟悉的声音正一遍遍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小禾,你在哪儿?” “楚禾!” 脚步莫名有些停滞,拿出一只羊,拖在地上,楚禾从阴影中走出。 “我在这儿。” 听到回应,崔婆子举着火把急跑过来,见到人,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人安然无恙,心里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你怎么又乱跑,知不知道你娘有多担心!”陶四恩头发被汗水打湿,看着楚禾责怪道。 “碰到了一只撞死的野羊,有点重,一路缓着拖回来的。” “回来就好,下次进山记得说一声,让你爹和你二伯陪着。”陶老汉一众人从不远处聚了过来,看见地上的麻羊倒是没有再多说。 “今晚真是麻烦大家了,家里饭做好了,正好请大家吃个饭。”陶三之打着火把给前来帮忙寻人的村人道谢。 刘芸芸也围了过来,一个劲的吐槽:“你说说,要我跟着还能给你搭把手不是,我给你说啊,下次可要带上我。” 楚禾点了点头,耳边喋喋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最终大家也是各回各家,陶家俩汉子将地上的猎物抬回,陶老汉提着野鸡跟在后面。 陶家门前,杨氏和徐氏几人焦急地朝河畔方向张望,远远看见人影就急忙迎了上来:“人找回来了没?哎呀,你这孩子大半夜的老往山里跑做什么!” 崔婆子用袖子擦着眼睛,闻言生气地瞪向杨花花:“这是你当娘的应该说的话吗?为什么冒着危险去山里,还不都是穷闹得啊!是阿奶错了,是阿奶一直叫穷才让这孩子上了心。”崔婆子怜爱地看向瘦弱的小姑娘,难过又自责。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小禾也是为了咱们陶家好,既然回来了就不说这些了,先吃饭。”陶老汉带着俩儿子从院子里折返出来,见人还在门口磨蹭就出声催促。 “不是因为您,套子是我几日前下的。”见老人家还是愧疚落泪,楚禾想了下开口安慰。 “就是,这和娘有什么干系,娘您就别多想了,饭菜怕是都凉透了。”徐翠珍这才笑着上前扶住崔婆子,接过女儿递过来的帕子塞到婆婆手里,带着人往院里走。 “哎!都是好孩子啊,小雯你扶着点小禾。我看小禾裙子破了好大块,说不得腿也受了伤。”崔婆子胡乱擦拭着眼泪,一边跟着儿媳往里走,一边不放心地嘱咐陶雅雯。 “知道啦!”陶雅雯响亮回应,绕到后头还没伸手呢,陶雅宸就屁颠屁颠搀着人从自己面前走过。 “切~”陶雅雯扬头不屑,随后加快速度跑到二人前头用力跺了跺脚,这才算解气。 杨花花垂眼在原地待了好久,陶四恩老实站在一旁陪着,直到院里响起碗筷声时才跟着媳妇一同进门。 第20章 去镇上 潦草擦洗后饭也热了,匆匆扒完饭,几个汉子在院子里围着野羊抓摸谈论,轮流提着估摸斤数。 楚禾刚换好衣服,房门被敲响。打开门后崔婆子不由分说地拉着人走到床边,掀开楚禾裙子就要查看伤情。 “都是女人别害羞,我是你奶奶。”按住楚禾挣扎的双腿,崔婆子头也不抬地坚持说道。 低头看着老态尽显的老人半蹲在固执又小心脱掉自己鞋子,楚禾松了力气,由着崔婆子挽起裤腿。 “还好没有大伤口,不过就是这些小口子看着也怪吓人的,老三媳妇你端的水呢?快些!” “来了。”门推开,杨花花端着水盆走进,身后跟着徐翠珍和陶雅雯,两人手里皆拿着布条和帕子。 杨花花将水盆放在地上就站开去,崔婆子蹙眉瞥了一眼没有说话,拿过新帕子沾水拧干后小心擦干净楚禾伤口里外的脏污。 “还好伤口浅,擦药就好,倒不用包扎。不过睡觉时记得把腿放被子外面,别把药蹭花了。” 徐翠珍也跟着蹲下看了一眼,费劲起身后好心叮嘱一句。见妯娌好像还在闹别扭,自己也不好多说惹人眼,便独自回了东屋。 “身上其他地方可有伤口?别藏着不说。咱们乡下姑娘虽说没有大户人家闺女金贵,但咱家有这个条件,没必要硬扛着。”用布条固定好裤腿,崔婆子扶着腰起身,盯着楚禾裸露在外的皮肤查看。 “没有了。”楚禾将手往后背藏了藏,摇头应话。 “那就行,就这么着吧,晚上睡觉别乱蹬被子,以后可别一个人往山里跑了。” 崔婆子疲累站起,僵着腰就要收拾。陶雅雯忙上前抢过木盆,风风火火端起就泼到院中,返回后三两下将药瓶塞好,一手拎着木盆一手扶着崔婆子就着急往外走。 “哎呀,你这孩子,我还有好些个话还没说呢。” “时候不早了,油灯都要快灭了,咱们有事明早说啊,奶。”陶雅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泪眼朦胧地含糊说着。手上的力气没变小,拉着崔婆子几步就出了房门。 见人走了,一直当木头桩子的杨花花也提起裙子跨门而出,一句话也没说。 楚禾浑不在意,只是低头望着被涂得红白一片的双腿。半晌打开药瓶熟练给手掌上药,扯着裙子下地关门,默默上床。 翌日,天还未亮,楚禾就被院中动静吵醒。 难得所有人都没有出门,劈柴的劈柴,烧水的烧水。陶老汉拿下别在墙缝中的尖刀,腮帮子鼓鼓的,不时往磨刀石上喷水。 “足足有九十斤,这头羊挺肥。”陶三之拿着从村长家里借来的杆秤,和陶四恩两人合力称了一遍又一遍。 “小禾起来啊?这羊我打算留一半卖一半,割几斤让你奶多做些肉菜给昨日帮忙的人端去,剩下的让你二伯找门路卖。”用拇指在刀刃上刮了刮,陶老汉这才满意点头,见楚禾过来了象征性地随口一说。 “爹,这个你们放心,我这就去托人。”陶三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整个人神采发扬,身板挺得都要背过去了,连早饭也顾不上,立马跑屋里换衣服去。 徐翠珍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后不满地小声嘟囔,但不公平的事多了,这么多年再气愤也不顶用。 楚禾不在意,这头羊就是打来给陶家改善伙食的,其余人没有意见就成。 不过,这陶家内里问题还挺多的,再进趟山她就离开这儿。 没多久陶三之背着小包袱兴冲冲就要出门,楚禾赶紧跟了上去。 杨花花张口欲言,被崔婆子拦住:“小禾心里有数的,由她去吧。” 见三弟也没发言,陶三之笑呵呵地掏出两张饼递给楚禾,“不错,女孩子就得多出去看看,别总捂在家里。” 牛车很颠簸,但很省力。沿路景色秀丽,阳光也不蜇人。树叶拂过脸颊,迎着微风,算得上惬意。 临近镇上,路越发好走,人声愈发嘈杂。 房屋更加井然有序些,茅草屋少了,更多的是青砖瓦房;芳草田径少了,但花树巷道多了。 城门门洞低矮,马车稍高些就能碰到顶端。两侧歪歪扭扭各站一名守城人,没有统一穿着,连乡兵都不是。 看到牛车过来,其中一人打着哈欠指了指脚边的钱篓子。车上几人自觉下车各交两文钱,而老王头苦着脸多交了两文。 钱数无错,另一人赶苍蝇般挥手:“走走走!” 冯县令出了事,大家都人心惶惶的,是连半点油水都不敢捞了,真没劲儿。 竟然没有刁难,老王头心里啧啧称奇,拉着老牛赶紧进了镇子。 店铺酒楼不算多,但足以满足人们的衣食住行和寻欢作乐;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杂耍没见到,说书的倒有三四个。 “小禾你就在附近逛着,千万别乱跑,我去绣坊一趟。”见侄女对集市很有兴趣,陶三之就让楚禾逛着,自己则拿着媳妇儿和闺女这个月的绣品去西边针线铺子交活。 镇上比以往应该更热闹了,食客议论着不久前的县令之死,也猜测着上任新县令的来历。 捏着被陶三之硬塞到手里的五枚铜板,楚禾听着路过行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和子虚乌有的揣测,费力辨认左右商铺招牌上的字。 迎风翩飞的坊布上绣着书肆二字,牌坊也没有在正中间。而是支起一木板,上面刻着“聚贤堂”三字,再用墨色描摹,立于门口。 书肆不大,入门一副对联贴于墙壁两侧,内里书架五座,有四层,手抄书本和笔墨纸砚分门别类摆放。两侧用柜台围拦,柜台上摆放着时下流行话本,手抄中榜考卷等等,客人并不能进去挑选。 没有书童小厮,只有掌柜一人,见走进的的是个姑娘,也没有拜高踩低,只是态度平平。 楚禾要了几本史传书籍,虽不知历朝史记是否有三分真,但对于当朝皇帝尽是些溢美之词,楚禾翻了几页便没了兴致。 纸张种类不多,麻纸和皮纸放在明面上,宣纸则被放在里间。掌柜的打量了楚禾几眼,抽出一小张宣纸小心放到柜台。 白麻纸正面洁白光滑,背面粗糙,有草秆,纸屑粘附。入潢便是黄麻纸,稍厚,更粗糙。由黄蘖染色,为藏经纸,加腊砑光后可以摹写佛经。 宣纸质地纯白细密,纹理清晰,绵软坚韧。不过手中的宣纸应是用楮树皮或沉香木制造,纸质略差。想来青檀皮宣纸技术青涩,产量低且专供皇室和世家贵族。 白麻纸每张二十五文,黄麻纸二十文,而普通宣纸一百文。 没人问也没人讲解,楚禾看完一样掌柜的就收起一样。直到楚禾空手出铺,掌柜依旧神色如常。 第21章 找买家 路上吃的两张饼子早就消化了。楚禾站在蒸汽缭绕的摊子前正考虑是吃面还是包子时,就见陶三之在街道中央来回张望,找着人了就小跑过来高声叫嚷:“走,二伯带你吃肉包子去。” 大手一挥,也不管楚禾反抗,扯着侄女袖子熟门熟路拐到一处偏僻小摊前。 “大宝哥,四个肉包子!” 坐在木墩上吃杂粮饼子的摊贩听到声音忙抬起头来:“小鼠啊,你这脖子咋了,又被陶大叔揍了?”被称为大宝的汉子扬着短须爽朗打趣。 “哎呀,我侄女面前多少留点面子~”破天荒的,陶三之红了脸,挠着腮帮子不自在地咳嗽。 楚禾:之之,吱吱,小鼠。 啧啧。 胡大宝将兄弟递来铜板的胳膊推了回去:“今个儿可是有正事?难为你顶着花脸跑这么远。” “小禾,这是你胡伯。”陶三之也没客气,分给楚禾一个肉包,大咧咧介绍道。 喊了一声,胡大宝笑着应下,又挑了个大肉包给楚禾。楚禾坦然接过,坐在唯一的板桌旁吃着包子听他们谈话。 “这个好办,你去碧香楼。马小五和我有些交情,你直接提我名,他自然会给掌柜的说些好话,这买卖必然就成了。” “如此极好,那事不宜迟,我和小禾这就去碧香楼,改天再和兄弟们聚聚。” “哎!成,你们去忙!” 送走二人,胡大宝拿起抹布擦桌子,挪开水碗,就看到碗下压着十文钱。 胡大宝笑着摇摇头,收起铜板回到摊后揉面。却发现擀面杖后又静静躺着十枚铜板,抬步往前追了几步,人早已没了影。 碧香楼只有两层,一楼大堂和二楼包厢。正是饭点末尾,大堂内食客还算多,无一例外各个锦衣绣袍,最不济也是上等麻布,二人身上青灰粗布的确有点扎眼。 跑堂迎了过来,眼中带着惊讶,但面上仍然带着笑容:“二位吃饭还是找人?” “兄弟好眼力,可否帮忙叫下小五兄弟?”陶三之头一遭进镇上最大的酒楼也没杵,拱手客气作揖,口气却熟稔询问。 “哈哈,我就是马小五,不知大哥找我何事?”年轻跑堂闻言笑开,这才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二人。 “我说怎的一见兄弟就亲近,果然是有缘分在的!我是大宝哥介绍过来的,想与酒楼卖点新鲜野味,还望小五兄弟帮忙引荐一番。”见眼前小伙子就是马小五,陶三之也不拘着了,笑容真了几分,再次拱手。 “客气!宝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个好说,李掌柜这会正有空,我去去就回,你们先找处空桌坐下。” 买卖大概率有戏,陶三之带着楚禾在大门口旁的角落站等。待掌柜出来,陶三之迎上去与人有说有笑地交谈,楚禾帮不上忙索性出了酒楼。 不过一炷香时间,陶三之满面红光从里走出,成了! “羊肉就是贵,明日我和你爹再过来一趟。”陶三之喜色上脸藏都藏不住,说着用手指比了个四,楚禾了然。 楚禾记得猪肉肥的十五文一斤,瘦的十二文,猪下水六文。 牛马不得随意宰杀,鸡肉猪肉低贱,海鲜也只有沿海一带才有。因此羊肉颇受贵族青睐,野味更受欢迎。 心情好,陶三之摸了摸钱袋子,一咬牙,心一横:“走!二伯带你吃好的!” 炒菜费油,即使是做生意一般摊贩也舍不得。举目望去,大多数都是面食:包子馒头,馄饨毕罗,馎饦面条。 找到一处摊面,“两碗阳春面。” 见楚禾望过来,陶三之讪笑:“是清淡了点,但好吃还饱腹啊。” 嗯,便宜实惠是重点。 楚禾没搭理,自顾走到桌旁坐下,摸出十四文铜板放在桌上,“两碗鸡丝面。” “看不出啊,以前那么抠搜的人今日竟如此大方,看来瞒着你娘藏了不少私房钱啊!”陶三之惊奇打趣,却也没拦着,他还真付不起这顿饭钱。 面有些发黄,磨好后只粗粗筛了一两遍,一会功夫就泡得软烂,不过汤尤其鲜,钱没白花。 吃完饭二人不再耽搁,赶到镇口牛车旁。牛车上已经有两人,面生,应当是顺路的邻村人。 牛车晃晃悠悠,回到家已经近酉时。徐翠珍坐在村口树下做针线活,手上绣棚花团完成了大半,陶雅宸和陶雅雯争着抢着跳起拽树枝,脚下是光秃秃的柳条,小片儿柳叶撒了一地。 陶三之大踏步上前抱起跑着迎过来的儿子,想起什么又赶紧将人放下。从怀里掏出压扁渗出油的纸包,将包子分给姐弟二人。 “哇!包子!”陶雅宸眼睛倏地瞪圆,嘴里忍不住分泌出大量口水,捧着包子开心地原地蹦跳。 “好了好了,赶紧吃,待会儿掉地上了有你哭的。”陶三之将不安分的儿子重新抱起,陶雅宸咯咯笑着,自己咬一口就将包子喂到自己爹嘴边。 “爹早就吃过了,你吃。”陶三之笑眯了眼,将包子推了回去,这小子没白疼。 “那我三姐嘞?也有包子吃吗?” “那可不?哪能让你姐一人空着肚子,赶紧吃吧你!” 陶雅宸这才小口开啃,冲着一旁的亲姐挤眉弄眼。陶雅雯懒得理会,小心掰开包子,递给徐氏一半。 徐翠珍满眼是笑,摇头推了回去,难得温柔地给女儿整理被风吹进嘴边的发丝。 楚禾缀在后面,不近不远。河水不息,花瓣打着圈儿随着溪流前进,在消残前夕仍释放着生机。 “小禾,快来,河水有啥看得,等回去二伯给你们做羊尿泡踢着玩~”陶三之突然扭头,招手高喊。 “爹,我俩都十一了,怎么还当八岁小孩。”陶雅雯嫌弃地埋怨,自己早就不玩羊尿泡了好不,爹怎么老记得自己幼时抢尿泡打架的事儿。 “哼,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我,为老不尊。”陶雅宸龇着油嘴冲姐姐哼哼。 “明年九岁,正好适龄,得赶紧送你去上私塾,听听你瞎说什么呢。” 陶三之弯腰在儿子肉嘟嘟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好好学学你三堂姐,收点心,别一天到晚在泥里打滚。” “奥~这话好耳熟啊,我怎么听爷爷对爹你说过嘞~”陶雅宸拉着语调挤眉弄眼,说完捂着屁股一溜烟儿往家跑,边跑还边回头望,生怕自家老爹追上来。 “哎,你这小崽子,好的是一点也不学啊。”陶三之瞥了媳妇一眼,也捂着耳朵佯装追着跑了出去。 徐翠珍无语,大的小的没一个能让人省心。 第22章 争执 陶家院子里,陶老汉一遍又一遍地称肉分肉。厨房里崔婆子正在炖肉,肉香浮在半空经久不散,村里的狗结队流着哈喇子堵在大门口,陶雅宸拿着小棍子赶走没一会儿就又围过来。 儿子回来了,陶老汉收敛了下笑容,但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可找好买家了?” “儿子做事,爹你放心,四十文一斤,明日等着数钱就是了。”陶三之嘿嘿一笑,拍着胸膛得意保证,他已经迫不及待等着天亮了。 “还算有点用。”陶老汉翘着胡子满意点头,背着手又朝屋后喊道:“老四送菜去!送完赶紧回来。” 陶四恩赶忙应声,放下手中的木活,拍着身上的木屑从院后头的木头堆里走了出来。 崔婆子将五碗肉菜放进篮子里,找了块旧布遮严实,陶四恩提起篮子就出了门,回来时饭正好上桌。 “爹,我看要不咱们把羊肉都卖了,还是换成银钱值钱啊!”陶三之给儿子夹了筷子肉,眼睛飞快眨了又眨,最后鼓起勇气开玩笑般看向陶老头嬉笑说道。 “也成,你大哥上次托关系找的差事黄了,再送羊肉过去怕也是白搭,还是多攒些银钱再找门路。”想起儿子的仕途路陶老汉就忧心地食不下咽,他是做梦都想老陶家出个当官的。 对此所有人都没有太大意见,毕竟家里有个有出息的自己一房也能沾上光不是。 只要行事别过分偏颇,他们自是支持。 崔婆子看向楚禾,见孙女低头认真嗦着骨头没言语,老头子也丝毫不提小禾的功劳,她只得开口提醒:“这羊可是小禾费劲打回来的,卖了钱得给小禾分一部分。” “她还小,用不上这么多银子,咱家目前还是以柏宣为重。这样吧,到时候给她扯匹布做身新衣服就行。” 陶老汉不赞同的摇头,不在意说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 “那就做两身吧,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张口要过新衣首饰。哪有姑娘家不爱打扮的,孩子懂事我们大人也不能理所应当。” 陶老汉皱眉看了老妻一眼,不好在小辈面前争吵,便忍着没再说话。 楚禾意外地抬头看向崔婆子,她没想到崔婆子这时候会开口,为她争取好处。 崔婆子眼神慈爱,没有说话,只又夹了一大块肉放进楚禾碗里。 小禾这闷性子,在家里不声不响的,她要不护着,怕是要被老头子当成苦力随便指使。 这么多年这还是婆婆第一次驳公爹面子,徐翠珍暗自咋舌,心下有了计较。 陶雅雯姐弟抢着挑肉吃,只听到新衣服首饰时陶雅雯才霍的竖起耳。听清没自己的份儿后羡慕地从陶雅宸碗里连抢三大块肉,看到弟弟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这才好受了好多。 杨花花不着痕迹地在崔婆子和楚禾之间扫视,没好气地将碗中拨在一旁的肉一股脑倒进吃得邋里邋遢的陶四恩碗里,没打招呼径直回了西屋。 “老四媳妇是怎么回事?这几天活也不干,拉着脸就往外面跑,老四你得管管了。”见儿媳这般不知礼,陶老汉不悦地放下碗筷,提点这个榆木儿子。 “爹,你别怪花花,还不是小禾不省心气得,花花最知礼数了。”见爹好像真有些生气,陶四恩放下碗来急急给媳妇说好话。爹什么都不知道,花花的苦衷和委屈也只有自己心疼。 “哼!”他这儿子不随他,陶老汉心生厌恶,也不再理会陶四恩。起身打算去厨房守肉,大晚上的说不得有猫猫狗狗和狐子从门缝挤进去糟蹋肉。 陶三之和徐翠珍努力降低存在感,见陶老汉走远,这才敢大嚼出声。一时间凉棚里只剩碗筷叮当作响。 深夜,正屋争吵声传来。 “谁让你乱做主的!柏宣赶考和打点关系得花费不少银两呢!”陶老汉一进门便随手丢下外衣,坐在床头带着怒气不悦质问崔婆子。 “这野物是小禾一人冒着危险打来的,她全拿也是应当的。孩子心善孝顺,可咱们不能仗着长辈就昧下。再说你攒了这么多年公中的钱不都是留给柏宣的吗?” 崔婆子转身合上房门,捡起地上的衣服拍打几下后搭在床头箱子上,虽然看不惯老头子做派不过还是好性子开口解释。 “这银子是小禾赚来的不假,但她是陶家孙女,吃着陶家饭就得帮着陶家!你又不是不知道柏宣有多出息,这钱用在柏宣身上以后还会少了咱们银子吗?还有,我还没死呢,你就作上主了!” 见老婆子不似以往那般顺着自己,陶老汉停下脱鞋动作,起身指着崔婆子的鼻子就骂。说完尤不解气,爬到床里侧翻开老妻陪嫁箱底,拿出仅剩的一只银镯子揣到怀里。 “都是你儿子孙子孙女,你看看你心都偏到哪里去了?你三天两头地往镇上跑,说话也是句句不离柏宣,有什么好东西也都惦记着镇上的孙子孙女,家里的孩子们该有多难受啊?” 崔婆子冷眼瞧着,这些年来一缺钱就来这出,她早就习惯了。她在意的是几个孩子。 原本生活不宽裕,老头子就算有心偏颇也不会闹出风波来。但孙女本事越来越大,性格越来越古怪,她有预感,若是一直这么下去,家里怕有大乱。 “你你你!你翻了天了!柏宣就是有出息,我偏爱理所当然!算了,不过两身衣服,花就花了,以后不许你擅自做主!”好人做了,补偿也拿到了,气也撒的差不多了,陶老汉不想浪费口舌,爬上床拉开被子躺下。 崔婆子想要再劝几句,装睡的人翻身背对,她只得无力叹气。 东西两屋油灯灭了又燃起,最后随着静夜归于黑暗。 楚禾坐在窗边,手心土锥不断变换形态,待陶家完全陷入沉睡才和衣而眠。 次日,两个壮汉乘着夜色早早出发去了镇上,没有坐牛车,而是轮流挑着扁担。 楚禾将田鼠串挂在凉棚口,带上水囊和干粮,拿起柴刀就往外走。看到孙女这架势,崔婆子知道小禾这是打算又要进山,心里自是万般不放心。 上前就要阻止,但对上楚禾那双幽深如点漆的眼睛,崔婆子心头猛地一颤,不自觉地让出路。 楚禾忙低下头,拎起背篓打开篱笆匆匆往河边走去。 第23章 采药 山羊兔子野鸡空间里储存的够多了,楚禾此行目的是采草药,越贵越好。 草药楚禾是见过的,只不过是狂暴状态下的。 山窝浅处有几处陷阱,想来是村中猎户所设。越往深,树木灌丛就越茂密,路也越发难走。时不时有动物从草丛窜出,连冬眠的蛇也从洞穴和石缝中缓慢爬出。 人迹罕至之处,树木的种类也更多。杂草丛生的山坡上长着很多不知名的树木和野果,楚禾凭着前世的经验,把感觉能吃的都塞进了空间。 正是出菇的好时节。村子周边和山脚的田头菇,竹荪这些好认的蘑菇已经被村人采得差不多了。而在这无人打扰的深山里,各种菌菇都冒出了头,楚禾挑着认识的都薅进了空间。 山谷中气候温暖潮湿,土地潮湿疏松,野草疯长。地下泉水密布,树枝藤蔓错综交杂,在腐朽枯树桩上,灵芝也才从菌丝生长成芝蕾,还未开叶。 灵芝是一年生,这时药效最好,时间过长则会硬化,遭虫蛀。 虽然没有遇上成熟灵芝,但楚禾也挖到不少野山参。古代没有滥砍乱伐和大兴土木,野山参可以在多个地区和地势生长,不似后世只躲藏在东北深山。 人参量少,但山林深处的党参和丹参随处可见,楚禾见到药草就开采。连翘,何首乌,黄芪,虽说有些还未到最佳采摘时节,楚禾也没有放过。 还有一些不认识,但看起来像药材的植株,楚禾也一并挖出几株。 穿过丛林,一路向上爬。从开始的轻松到不得不拿出刀砍林劈路,最后楚禾开始动用异能。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是到了哪里,楚禾终于来到了一处山壁前。 这里和荨子湾的地貌完全不一样,山壁耸立,山峦叠嶂。一山连着一山,但不是连绵起伏,而是单独林立。 浮云缥缈,奇峰异石在云中时隐时现。 岩石陡峭,正面不长高大树木,而是青苔草蔓密布。从远处看却是只有零星几点绿色嵌在山壁上,越往上绿植越少,只有在山顶才有灌木高林。 休整片刻,楚禾整装待发:九大仙草之首,铁皮石斛。 拿出准备好的绳子,绑好后丢下山壁,楚禾一手攀着绳索,一手采摘草药。 在湿润的土壤里,铁皮石斛叶子苍翠欲滴。茎干粗壮有力,一部分根系裸露在外,吸收着空气中的水分。大部分花苞将开未开,点点色彩在这略显荒芜的山壁上格外醒目。 小心挖出,再仔细回填土壤,过上四五年新的石斛就又能收获了。 脸色稍微有些发白,异能一下子用多了,稍作歇息后楚禾快速下山。晚霞已经映在山边,过不了过久暮色便会笼罩山林,大型食肉山兽将会出没狩猎。 运转全身异能,感知周围动静尽量避过岩石溪流和野群猛兽。一路疾驰,终于在虫鸣之时看到了荨子湾。 快步下山,在溪边清洗了下脸和手,整理了下头发衣服,将药材挑出一些放在背篓里就向陶家走去。 家家户户都冒起了炊烟,有几户家还传出了肉香。几个汉子端着碗在门口边闲聊边大口刨着饭;稚儿咿咿呀呀,稍大点的孩子忙着追逐打闹,连饭都没顾上,想来在山野中摘野果饱腹了。 陶家也点起了豆灯,昏黄的光晕从屋里照射出,里面人影倒映在窗柩上。 楚禾擦了擦汗,平复了下呼吸,刚打开篱笆却被里面的人影惊了惊。 是崔婆子。老人坐在门口摸黑用镰刀刮着着用来编篮子的荆条,不时往篱笆外望。 见到来人,崔婆子忙丢下镰刀上前。走近看到楚禾面色发白,衣服有些破损,脸上还有些划伤,崔婆子大惊,赶紧上手扶住:“孩子你这又是怎么了?赶紧进来!” 搀着楚禾走进正堂,烛光下,楚禾汗水涔涔,脸上有蚊虫咬的红包还有划痕。再一看地上背篓中的药草和山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婆子流着眼泪狠狠朝楚禾身上拍了一巴掌:“就哪能让你这小姑娘养家呢,这一家子汉子是吃闲饭的不成。”说着便泣不成声。 陶家其他人被崔婆子的哭喊声惊出,陶三之满眼心疼,就连徐翠珍也捏着帕子擦拭眼睛。只有杨花花,满脸复杂之色,踌躇着躲在人后。 陶老汉冷着脸,想要斥责几句这个不听管教的孙女,但眼下不是时候。望了眼地上筐子,陶老汉绷着脸走了过去。 “这是最后一次进山了。”楚禾被强按在长凳上,面对泪水涟涟的老人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开口安抚。 “四儿媳妇还不赶紧找套衣服来?三儿媳妇打点水过来让小禾擦洗下好上药。奶这就给你端碗羊肉汤,先暖暖胃一会咱一起吃饭。”崔婆子一向温声细语,这是楚禾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强势,不容置喙。 不过还没等崔婆子说完,陶雅雯拿着药瓶和布带走进,身后陶雅宸端着一盆水晃晃洒洒。 “诺,上次剩下的,就知道还会用得上。”陶雅雯将东西丢在桌上,看着楚禾的惨状啧啧摇头,同时也不忘得意邀功。 即使扎紧了裤腿袖口,但还是有不少毒虫钻了进去。楚禾死活不让崔婆子帮忙,所以上药这事还是得陶雅雯来。 一切顺利,就是陶雅雯太闹腾,龇牙咧嘴的比楚禾本人还能叫唤。 楚禾也着实佩服。 一上完药陶雅雯就撒腿飞奔到饭桌,崔婆子帮着楚禾收拾齐整后也走进凉棚。徐翠珍往灶火里添了把柴,等饭重新热了这才端了出来。 “今天羊肉卖了近三两银子呢,快赶上一年收入了,这可全靠了小禾!”见楚禾没有大碍,崔婆子情绪也恢复平静,陶三之迫不及待分享好消息。 “嗯,小禾是咱家大功臣,过几日有集了就让你娘带你扯布去。”儿子提起这话,陶老汉便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 先是在里面挑了块碎的不能再碎的银角子,想了会儿又将碎银重新放回袋子,在袋子里摸啊摸捏出一摞铜板放在饭桌上。 陶家其余人面面相觑,这点铜板连一匹布都扯不上吧。 “咳,还有这些。”一家子饭都不吃就死盯着自己,陶老汉多少有些难堪。趁着老伴儿还没开口,陶老汉只得撩起下襟从裤腰带上解下钱串,又数了二十枚出来与先前铜板放在一起。 得,徐翠珍撇着嘴嫌弃地看了抠搜公爹一眼,这些钱颜色稍鲜亮些的棉布都扯不了几尺。 崔婆子见状也是一言难尽,上手要抢钱袋子,不过陶老汉麻利又揣回怀里,连那沉甸甸的一吊钱也重新拴到腰带上。 楚禾先一步掬起小堆铜板随意放在腿上,无视杨花花半举空中的手。 杨花花脸僵了又僵,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和楚禾争抢。只得咬着牙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捋了捋头发,给陶四恩夹了筷子菜后顺势坐下。 “等身体缓好了,改天你自己去镇上逛逛,可别像上次一样省着钱了,有喜欢的就买下。”崔婆子从自个儿帕子里分了一半铜板放到楚禾裙子上,今年就不添买鸡仔鸭仔了。 第24章 心思 腿上又重了几分。楚禾顺着这双皱巴巴的手抬眼看过去,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细看这个家里最年长的女人。 半白头发尽数裹在发布中,只有一截简陋木簪露在发包外。因着头发梳理得过于一丝不苟,就显得额上皱纹更加深刻,不怎么饱满的脸颊也更加消瘦。 眉毛淡淡的,松垮的眼皮让原本形状好看的眼睛左大右小,不说话时看着有些严肃。不过此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个缝,配上露出的半缺门牙只让人觉得慈祥亲近。 “谢谢您。”笑容太晃眼,楚禾率先收回眼神,小声道谢。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赶紧吃饭,以后不许再进山了啊!”崔婆子笑着剜了楚禾一眼,不过也没忘记再次勒令。 “好。” 铜板叮当作响,徐翠珍艳羡地看着楚禾用裙摆包成一大包,她活这么多年也没摸过这么多钱,婆婆对小禾是真大方。 不过羡慕归羡慕,她可不想让自己一房冒危险遭这罪。 陶雅雯倒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她这便宜堂姐本事是越来越大了,进深山嘞!连村里乔家人都不敢贸然进去,她竟然敢孤身一人。 虽然众人好奇楚禾采的这一大背篓草是啥,不过看着楚禾一脸疲态的样子大家也都默契没开口。 饭后陶老汉端来豆灯放在正堂桌上,对灯看清背篓里的东西后不禁喜上心来。忙将背篓提进自己屋锁好,强装镇定忙活。 陶三之搓着麻绳,陶四恩抱来荆条,用镰子整理枝岔,清理好递给陶老汉编筐子。崔婆子几人另点一豆灯放在厨房,围坐着绣花缝补。陶雅宸坐在一旁看了没一会儿就打着瞌睡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日,楚禾一觉自然醒,查看了下异能恢复情况就出了房门。今天又是个好天气,太阳还未露脸,但东方彩霞已经铺满天际,薄云后有金团闪闪。金光透过缝隙散射开来。 院子里摆放着几把木凳,竹竿上已经晾着刚洗的衣服,水滴沿着衣摆落在土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土窝。 公鸡挺胸迈着步子溜达,仅有的两只母鸡也开始下蛋,窝在栅栏里咯咯叫;篱笆旁圈起的菜园子菠菜和小葱长势喜人,豌豆苗还没爬上竹架,但也绿油油一片,随风摆动,生机勃勃。 “咳......小禾啊,你这......” 听到说话声楚禾这才看到西屋房檐下坐了几人,陶家众人竟然都在,连爱赖床的陶雅雯姐弟也托着下巴坐在凉棚口昏昏欲睡。 “水烧好了,小禾来厨房。”陶老汉话没问完,厨房里就传来崔婆子的喊话声。楚禾也就没管院里的几人,而是径直走进厨房。 “赶紧进来,糟老头子认出了篓子里的几根山参,这不就等着问你其他药草是什么好东西。记住奶的话,这次可不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这药草只能你去卖。你也知道你爷,但凡是值点钱的巴不得全部都给你大伯家拿去,若是知道这篓子东西的真正价钱怕是一文钱都分不到你手上。” 楚禾刚踏进,崔婆子就快步走来将人拉到墙壁下,往窗外看了看这才语重心长低声叮嘱。 羊肉几两银子她就没再管,这次老头子那般激动失态,怕是这山参能值不少钱。她要再不提点下,自己这单纯的孙女怕是要吃大亏。 “好,我记住了。”原以为自己一颗心早已如同朽木,却在此时有些发堵,楚禾低头眨了眨眼睛,低哑回答。 “那就好,快把这碗蛋羹吃了,一会儿该吃早食了。”见孙女乖巧应下,崔婆子这才满意,揭开锅盖用抹布垫着端出个小碗来。 在崔婆子殷切目光下楚禾拿起勺子挖出块尝了一口,是鸭蛋羹。有点咸,蒸之前放了盐,上面还点缀着些许葱花,挺好吃的。 盯着楚禾吃完蛋羹,崔婆子这才喊众人吃饭。饭菜相对丰盛,野菜饼子,香椿拌豆腐,还有两个煮蛋。 “来,吃个鸡蛋补补,洗漱的时候没让伤口沾水吧?”崔婆子没事人一样拿了个鸡蛋放在楚禾碗边,随后又拿起最后一个鸡蛋剥着。 “没有,小伤口都快结痂了。” “那就好,一会儿记得再上下药,好的更快些。”崔婆子边说着将鸡蛋小心掰开放在陶雅雯姐弟碗里。 “小禾,你这筐子里都是些什么药草啊,我看里面有几根山参嘞。”打饭菜上桌,陶老汉嘴巴张了又张,连筷子都不曾拿起。老婆子总算消停了,他这才找到机会问楚禾。 话问出,饭桌上的碗筷和咀嚼声顿停,所有人悄悄竖起耳朵等着楚禾的答案。 真的是穷怕了啊,即使这些银钱进不了自己口袋,但有了钱,家里情况好了自己肯定能沾光享上福。 陶三之也不例外,他不觊觎侄女东西,但心里也期盼着这些草药能卖上大价钱。 杨花花看着公爹喜色洋溢的模样,飞快看了楚禾一眼,停下咀嚼,若有所思。 “是么?我乱采的就怕药铺不收。”楚禾记着崔婆子的话,随便扯了几句话敷衍。 “你还是年纪小见识少,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可见了不少好东西,虽说根须都裹在泥里,但我瞧着品相十分不错。不说别的,单单这几棵山参少说能赚百两。”陶老汉摇头,一手抓着筐子,一手捋着胡须扬声慢语,颇有些得意。 “嘁,药草岂是说采就能采到的,我看都是野草才是真的。”陶雅雯咬着筷子,歪着头嘲笑。 陶三之一筷子打在女儿手上,“怎么说话呢,吃饭也没个正形。” “也不是小雯乱讲,能挖到山参是小禾运气好,她一小姑娘能识得几株药草呢。”崔婆子用筷子刮着蛋壳上残留的鸡蛋,闻言头也没抬随口搭话。 陶老汉笑容微凝,不过能有百两已是不错,说不得远超这个数呢,想着眉头再次舒展开来:“一会儿我去镇上药铺看看,顺便去柏宣家一趟,晚上不用给我留饭了。” 老头子一脸理所应当,崔婆子可看不下去,不过不等她说话,有的人比她更急。 “爹,这事儿还是让四恩去吧,再怎么说这药草是我们三房采到的,我们去卖也是应当的。” 见陶老汉连饭不吃就准备收拾出门的样子,杨花花再也坐不住了。不过心里再急,面上却是一点都不显,看着再诚恳老实不过。 “啧啧,这时候装大尾巴狼了,小禾受伤时倒不见得你当娘的嘘寒问暖,包扎上药。”徐翠珍心直口快,见妯娌这般惺惺作态忍不住出言怼道。 “他伯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眼热我们三房有了大机遇,可你不能这样挑拨我们母女......”杨花花一脸受伤无措,伤心地低头抹泪,看得徐翠珍愈发恼火。 陶三之顿觉不妙,在媳妇破口大骂之前赶紧将人拦住。 “也是,此事你们三房有大功劳,那就让四恩跟我一起吧。”四恩愚笨老实,让他一起也无妨,陶老汉勉为其难松了口。让四恩独自去镇上卖药那绝无可能。 “爹!”杨花花声音拔高,手上动作太用力打翻了菜碗。 “就这样定了,四恩赶紧随我出门。”打断试图说服自己的杨氏,陶老汉提起脚边的筐子就要出门。 第25章 面目 嗯? 还没有人敢这么理所当然地将她的东西占为己有。 楚禾仔细回想了下,活着的的确没有。 楚禾兴奋挑眉,放下手里的的饼子,几步走到陶老汉跟前。在陶老汉疑惑之际一把夺过竹筐,不客气冷声,“不用你们费心,我的东西我做主。” “胡闹!你一小姑娘提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买卖也不怕被人诓骗!这样,阿爷答应你,阿爷回来给你带好看的钗子行了吧。” 见孙女还要缠着自己无理取闹,陶老汉不免头疼,为了拿回筐子他只得许下承诺稳住楚禾。 “让小禾去!他进深山时你们倒不说她年纪小,现在却借口一个个抢果子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崔婆子冷笑,上前隔开老头,使眼色让楚禾尽管走。 “娘,这是我们三房自己的事,您还是让我们自个儿解决吧。前几日小禾和我闹了别扭这才负气乱说,她总归是我女儿,小禾你别闹了。”杨花花也拉着陶四恩趁机走过来,站位巧妙地堵住门口,转头苦口婆心地劝说楚禾。 “什么二房三房的!这是老陶家!还没分家呢,这个家我做主!”陶老汉被堵的严严实实,听着几人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怒火中烧用力拍打着桌面。 眼见陶老汉发了火,还在卖力声泪俱下劝说崔婆子和楚禾的杨花花见势只得收了眼泪,害怕地半躲在陶四恩身后。 “将筐子拿来!”见屋里吵闹总算消停,陶老汉厉声朝楚禾大喝,一手伸着准备接过筐子。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什么?”陶老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左右看到所有人见了鬼般的神情,立马怒不可遏地瞪向楚禾,手也高高扬起,大步朝楚禾走来。 “我说,是不是给你脸了,让你觉得我好拿捏。”楚禾抬手挡住拍下的巴掌,轻轻一推,陶老汉就趔趄着连连后退。 将人推远,楚禾抖了抖衣袖,抬眼盯着扶着凳腿喘气的陶老汉一字一顿说道。 “你!你!大逆不道!”陶老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手指颤抖地指着楚禾。 众人被楚禾猝不及防的话语和行径惊得半天缓不过神来。等定眼再瞧,就见陶老汉抱着板凳艰难往上爬,陶三之几人赶忙上前将人扶起。 “小禾,你?唉!”徐翠珍欲说些什么,但瞧着楚禾无动于衷一脸坦然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唉声叹气走到一边。 “楚禾!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你爷爷!”陶四恩被媳妇推上前,当下也是气从心来,怒目圆睁地质问楚禾。 “嗯?”楚禾扭头看向原身这个蠢笨而不自知的便宜的爹,眼神却落在捂着帕子躲老远的杨花花身上。眼里的杀意翻腾浪涌,怎么压都压不住,眼睛也布上血丝,眼球逐渐变红。 “若不是你们依着长辈身份逼迫,小禾能被气得口不择言?三之,你护着小禾去镇上,赶紧去!” 站在一侧的崔婆子突然大声呵斥着将楚禾拉到身后,眼神炯炯让陶四恩几人忍不住缩着脖子低下头去。 被点名的陶三之只好松开老爹苦唧唧走过来,他是真不想掺和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楚禾被这拉扯猛地清醒过来。听得崔婆子的话后却也没有动作,脑子里杀与不杀的念头来回拉扯。 “小禾,你冷静点,这里有阿奶在,谁也欺负不得你。趁着村里牛车还没走,你赶紧去镇上吧。”崔婆子急忙跑过来,拉着楚禾的胳膊苦苦劝阻,眼神里满是哀求。 “别惹我,这是忠告。”楚禾皱眉,含了冷箭般的目光在屋里几人身上扫射,扯出袖子,拎着竹筐往外走。 路过挡路的杨花花也没停脚,直接冲撞挤了过去。 “你敢!你给我回来!”陶老汉被楚禾的眼神吓了一跳,想起她不过是个没及笄的丫头片子,是又气又羞又急,忙从凳子上坐起不管不顾往外追。 “爹!娘!你让四恩去吧!”看样子公公也不死心,杨花花抓住机会边喊着边急急将陶四恩往门外推。 追上人也好,拦下人也罢,这银钱绝对不能在楚禾手里或者在二房手里! “爷您别气,楚禾脑子被打坏了,这会儿正疯癫着,等清醒了定然后悔不已。卖药这事有我爹看着也不会出岔子,您就在家等着楚禾回来乖乖认错就行。”陶雅雯被大喜过望的徐翠珍掐的不胜其烦,只好收回盯着楚禾潇洒离去的视线。 怔然的脸上换上敷衍笑容,上前搀住陶老汉手上用力将人往回扽。等陶三之挤出门去后就和徐翠珍和陶雅宸将门口再次堵严实。知道她这爷爷在意的是草药,只好先想着好话安抚人。 “哼!若你爹带不回银子来看我怎么收拾他!”见人都跑没影了,陶老汉只得作罢,只不过语气还是强硬,看起来倒是气势十足。 “她这般无法无天都是崔氏你惯得!杨氏你也管好楚禾,旧伤还没好就拘着养伤,别疯疯癫癫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陶四恩想冲出去,但眼前是嫂子的大胸脯实在是无法下手。这半会儿二哥怕是早就跑远了,陶四恩只好垂头丧气回到媳妇身边。 杨花花见自己男人这般无用本就生气,又听得公公又装腔作势找面子,心中更气。面上功夫也撑不住,铁青着脸将陶雅宸拨到一边。想着丈夫如此蠢笨,甩开身后的人怒气冲冲回了西屋。 “你!反了天了!”听着被摔得砰砰作响的门板,陶老汉刚平复地怒火再次引燃,手拍的桌子啪啪作响。 可此时已经无人在意,方才乖巧的小孙女此时也跑回徐氏身边,三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门口。 “天色不早了,该下地了。”人都走光了,崔婆子走到桌边收拾碗筷,无视老头子的无力怒吼。 侄女一直往前走,渐渐连陶三之都跟不上了,也不知道那小短腿怎么就能走这么快,“小禾你等等我啊!不然我回去没法跟娘交差。” 听到身后汉子有气无力地怪叫,楚禾被吵得头都大了,只好放缓脚步,陶三之这才吭哧吭哧跟上。 楚禾没说话,陶三之也不知道说什么。主要不敢说,连爹都敢顶撞,他这侄女胆大的让人心惊。 楚禾提着篓子匀步向前,健硕的汉子跟个鹌鹑样挠头紧跟,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 第26章 济善房 还是老王头的牛车,车上已经有两个妇人,楚禾挤在她们身侧,陶三之则坐在对面。 空气依旧清新,林郁葱葱,鸟语花香。风一吹,路两道的桃花瓣簌簌落下.飘进牛车,沾在发髻衣服上,恍若世外仙境。 霞云散开,金轮初升。阳光温温柔柔地落在身上,驱散早间湿意。牛车晃晃悠悠,车上几人昏昏欲睡。 待楚禾再睁开眼,已经奔驰在官道上。牛鞭轻轻落在牛身上,喊喝声悠扬顿挫,飘散在山野林间。 镇上人少了些。今日不是赶集日,街两边很多摊位空着。商贩依旧高声吆喝着,茶馆食肆前小童跑前跑后卖力拉着食客。 几个乞丐衣衫褴褛,蓬头污脸缩在角落,哑着嗓子颤颤巍巍地捧着双手乞讨。 穿过人群,二人径直来到镇上最大药铺,济善房。 换季时节,药铺人满为患。大部分人都是粗布麻衣,只说完病情抓了药包便匆匆离去,只有少数人被请进隔间细诊。 药童迎了上来:“二位看病还是抓药,看病排队,抓药这边来。” “我们手上有些药草,不知贵铺可否需要。”陶三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人拉至角落,附耳轻语。 闻言,药童了然,也小声问道:“不知是哪些草药?” 环顾四周,陶三之将篓子上的布掀开一角:“麻烦小兄弟请下掌柜的,咱们细细详谈。” 药童眼睛一亮,示意二人稍等,转身去了药柜后。 “二位请随我来。”不过片刻,药童复回,领着二人走入后堂房,还亲自上了茶水。 房内不见药材,但鼻间药香悠悠,大概是院内晾晒的药材香味太过浓烈。 房门推开,一大约耳顺,身材略显干瘦的老者拿着拐杖走了进来。那拐杖被轻飘飘地夹在两指间,老者面色红润,步履轻快,是个极为康健之人。 楚禾跟着陶三之起身。 “二位可是有什么好药材?让老夫瞧瞧。”老人一进门就直奔篓子,开门见山,没有多余问话。 陶三之望向楚禾,楚禾微微点头。见状老者倒是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楚禾一眼。 掀开药篓,里面情形一览无余。 “哐当!” 扔掉拐杖,老者快步上前,一把捞起面饼扔了出去。“暴殄天物啊,你们就这么对待这些宝贝!” “还好挖药之人聪慧,不知挖取方法就带着土挖出,没伤着根茎。但这有些花瓣都快折了,造孽啊!”老者红润的脸色顿时爆红,抖着胡须对着陶三之大骂。手上却是放轻力度将药草一株株捧出放到铺上厚布的平坦地面。 “还算有脑子,杜仲放在下面,没毁了植株。” 看到野山参,老药师瞪大双眼,确认无误后呼吸急促。叫过药童,耳语一番,后者点头,匆匆离开。 艰难平复心情,老药师连话也不说了,拔下头上木簪在几个大土块上扒拉。 陶三之看着还没谈拢就着急清理药草根茎的老者,知道这筐杂七杂八的药草有了买主。 唯一的主事蹲在地上忙活,楚禾和陶三之也就静静等着。 过了大半时辰,老人放下摸了七八遍的何首乌和野山参,这才正色自我介绍:“老夫人称徐药疯,你们喊我徐老就好,你们这草药打算怎么卖?我们收了。” “我们都是老实庄稼人,实在不懂行价,还请徐老给个公道价。”陶三之躬身向老者请教,摸不准这些药草的价值,不敢贸然报价,也没想着玩小心思。 “这是自然,不过老夫在此之前还有一问题,还望如实告知。” “徐老请讲。” “不知这药草是何人所采?” “这......”陶三之犹豫。 “是我。”楚禾无聊地看杯中茶叶浮沉,听言随口应话。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和本事,不知师从何人?”徐药疯见果然如此,不禁更加好奇。 “没有师承,看见药草就乱采了回来。” 徐药疯:…… 知道对方不愿透露,徐药疯也不强人所难,看着陶三之急切的眼神,当下开始报价。 “实不相瞒,这些药草年份很久。尤其这几株野山参和何首乌,多的有两百年之久,低的也大几十年。这铁皮石斛也是珍贵非常啊。” “那就是说这些都是草药,还都很珍稀?”陶三之愕然又惊喜。 “然也,这已然达到天灵地宝的程度,岂非珍稀可比。单说这野参,皮老纹深,珠点明显,芦,纹,体,皮色,须皆属上乘。”徐药冯点头,说着外行人听不懂的话。 “那这价钱?”陶三之可不管什么皮纹,能卖上好价就是好东西。 “这价钱可是我这一小小药师可做不了主,我已经告知东家,还请再稍等片刻。”徐老扶着胡子摇头,然后也不管二人,拿起一株野参快步走到窗前,迎光端详。 楚禾颔首,和陶三之静候,另一小童又换了清茶走进。 有了底气,陶三之也放下心来,将茶点推到楚禾手边。不过他自己是滴水不沾,双眼紧紧盯着院中。 不过一刻钟,院中传来了动静。 门推开,一位身穿缂丝泥金云纹缎裳,脚蹬高底靛青菊花月牙缎鞋的男子背着手被人围拥着进来。一皮制小冠正束于顶,再用一玉簪贯其髻,脸型方正,浓眉大眼,竟不似商人,更像武将。 来人眼风稍转,手下便有序退出房门,守在窗下门口。 “这是我们东家,褚二爷。”药铺掌柜挤上前来向陶三之介绍道。 连徐老都说珍贵的药草,褚辉藩好奇得紧,不过话还没问出口,他眼睛就死死粘在桌几草药上。 稀缺珍贵药材他也不是没见到过,但是这么多带着新鲜泥土的药草同时充盈在自己眼中,这种冲击力让褚辉藩头昏目眩。 “果然是好药材,这些我都要了,不知你们要价几何?”果然是商人,头脑转的极快。 “唉,听说这小姑娘随便挖回来的,这里面的确掺杂着许多野草。”徐老声音悠悠从左侧传出。 “果真如此?我去!那甚是可惜。”褚辉藩摇头晃脑,说话半俗半雅,不伦不类。 “还请老爷给个好价,我和侄女还要归家,不然夜路不好走。”陶三之拱手上前。 “放心,爷是带足了银两来的,徐老你仔细查验估价,是多少就是多少,这些草药爷都收了。”又打量了几遍药草,褚辉藩消了先前念头。净手后品了一口新换上来的茶水,皱了皱眉头,随即放下。 “请稍等!”眼看着老者摇头晃脑就要报价,陶三之急忙喊停。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走到楚禾身边:“我先出去,后续你接手便好,有什么不妥之处你再喊我。” 陶三之眼神清明,楚禾点头:“好。” 陶三之朝屋里的褚二爷和徐老一一拱手告歉,伸手让交易继续,自己则转身出了门。 第27章 采买 褚辉藩饶有兴趣地挑眉,大人避嫌小姑娘做主,这倒少见。不过这是他人之事,与自己无关,只要不影响买卖就成。 东家抬手示意,徐老应声:“老夫早就看了千八百遍了,咳咳,嗯,这些铁皮石斛只茎干入药,三百一十六两。上品两百年野山参一株,八百两;百年两株,五百三十两。近百年何首乌一块,三七头数少,年份已有六七年,较为珍稀,党参贵在量多......杜仲皮......共计......” 药童早就准备好算盘,噼里啪啦作响,徐老话音刚落,便接口唱道:“一千七百八十六两!” 楚禾听着这一长串数字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大意了。 早知如此就不用累死累活爬山壁,只采山参和何首乌就好,看来书本也误人。 这倒不怪楚禾,铁皮石斛是珍贵,但后世它的名头基本上是炒起来的,在这朝代它的价格还算正常。 不过对于这价格楚禾还是很满意。在这一文钱可掰成两半的年代,一两银子已够贫苦人家一年嚼头,而跑堂做工的一年下来也不过三四两银子。 “实不相瞒,这个价格在这小镇已是高价,我褚某做生意向来公道,你们可以打听打听。” 楚禾佯装思考,半晌后才轻轻点头:“成交。” 褚辉藩脸上浮上笑意:“看你们也没驾车,想来是要换成银票?” “嗯,一千七百两换成多张银,其余都换成碎银。” 门口心腹立即掏出几张银票递给褚辉藩,掌柜的也马上安排人去称碎银。 不过半盏茶功夫,银两到手。 “告辞。”楚禾微微颔首,将沉甸甸的银子哗啦啦倒进方布里。门口的小厮很有眼力见地将门打开,楚禾跨门而出。 见楚禾出来了,院子里的陶三之也快步走上来。 “姑娘且慢!” “还有何事?”楚禾顿住脚步,未等她开口,陶三之快速展臂挡在侄女前头,警惕问道。 “莫要担心,不知姑娘能否与我济善房长期合作,只要姑娘采的草药,我们济善房全收。”见人多想了,褚辉藩急忙解释,他看着也不像是奸商小人吧。 “此次多为运气,以后如何,不敢答应。”楚禾按下挡住自己眼睛的胳膊,说完话就拉着人朝后门而走。 褚辉藩探究地望向楚禾,想瞧出点什么来,却只得一脸的面无表情。 不过褚辉藩也不强求,这些野山参或收藏或供上去,自己此番可有的赚!说不定上面一高兴还能赏自己一个小官当当,自己也能脱离这三十来年商籍枷锁,真正跻身富贵一流。 出了药铺来到后街,楚禾没说陶三之也没好奇追问。 待走到闹市街中,陶三之还是装不住了。知道楚禾得了大笔银子,他也不客气拉着楚禾走向熟食摊棚。“走走走,小禾你得请二伯好好吃上一顿。” 不料楚禾却扭头朝另一方向走去。陶三之大惊,咬着牙根唔唔乱叫:“小禾这可就不地道了啊,我命怎么这么......” “莫嚎,去食肆。” 闻言陶三之垮脸一收,咧着嘴屁颠屁颠地跟在楚禾身后。 他们去的不是上次卖野味儿的那家。这藏雅阁有三层,装潢稍次,来往食客也是平民居多。 长条木桌,长条凳,桌上竹筒插着竹筷,很简单。 听跑堂背完菜谱,楚禾捡了几道,还点了一壶黄酒,她馋了。 等菜间歇,陶三之喋喋不休:“小禾真是时来运转,你的福气都在后头呢。” 倒了一碗酒,陶三之正要接过夸声侄女贴心,没成想那碗直接端在楚禾嘴边,被一口饮尽。 “小,小禾,你喝酒?你一小姑娘家家的谁教你的?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是你啊,上次你一身酒味,闻着怪香的,不过喝起来却一般。” “你,你这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爹!”陶三之吓唬。 “没人能管得住我的。” “行行行,不过你悠着点,不然回去你奶要打断我的腿。” 陶三之话虽这样说着,但手还是诚实地伸向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咂了一口,陶三之眯着眼舒服得后仰,差点翻倒。 说话间,饭菜上齐。肉油饼,润鸡,酱猪头肉,酿豆腐,外加两碗大米。 一口酒,一口菜,两人吃的欢实,闷着头不发一言。 酒足饭饱,楚禾摸出一块碎银结账就走,陶三之还在后面拉着跑堂仔细对账。 午后阳光正盛,照的人不禁眯起了眼,见人跟了上来,楚禾转向往闹市:“买点东西再回吧。” “可以,不过下次结账的时候可要仔细啊,刚刚要不是我拉着再称了下,这六文钱可就白给出去了。”陶三之一脸自豪,手里躺着几枚铜板。 两人先去了盐铺,盐铺由官府授权并管控,一斤四十文,还要限量,只买了三斤。 布坊布料品种很多,颜色也杂,麻布八文一尺,棉布十二文,细棉布十五文,各买十尺,可惜小镇没卖成衣。 粮铺里人很少。春天能吃的东西有很多,平民能省下口粮则省。粮价没降,黑面四文,粗面六文,细面十文, 糙米八文,粟米八文,精米十三文。 细面和精米各十斗,她向来不会亏待自己。 陶三之张大嘴巴,眼睛亮亮地盯着。反正钱又不是自己的,但吃的肯定会有自己一份,嘿嘿。想着想着,嘴角湿了。 楚禾嫌弃地瞥了一眼,将东西都堆在陶三之怀里,自己悠闲离去。 牛车依旧停在镇口树荫下,几个妇人靠在车边闲聊,也没有瓜子儿啥的,就干聊,说的嘴角泛起了白沫也没息了兴致。 “哟,逛了这么久才回来啊,肯定买了不少东西吧。”一婶子边说边往篓子里瞧,就差上手掀布了。 “哪里,本来想着看看有啥东西会降价,谁知一文钱都没降,反而还暗涨了不少。”用身体挡了挡,陶三之贯是会说的,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谁说不是呢。”信你个鬼哦,那背篓鼓鼓囊囊的,看着还挺沉。 人齐了,老王头便灌一口打来的浊酒,又吆喝起来,老牛从青草中抬起头来,颠颠前进。 吃的有点饱,酒意随着老王头兴起的悠扬小曲儿,盈盈蛊惑着楚禾,楚禾犯起困来。 陶三之苦兮兮地搂着背篓,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乌金自有流霞簇拥着,慵懒地埋进连绵青山,惬意地翻了个身,隐没于层层云盖。 风云变幻,夕鸟晚归,虫声渐起,树木开始隐隐幢幢。没等被聒噪的闲聊声吵醒,席卷着暮色的晚风便唤醒了楚禾。 突如其来的良心作祟:“你眯会儿吧。”实在是对面之人过于凄惨,头发被篓子蹭得四散,眼睛耷拉着,连胳膊都僵硬得变形。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远处灯火处就是咱们村子,一刻钟后就能到家了。”陶三之人有点麻。 “哦。” “哦!!?”他宁可被娘追着打,也绝不陪着这个闷葫芦出门了!果然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第28章 平息 今晚是崔婆子牵着陶雅宸守在村口。 牛车停下,陶三之瘸着腿爬下,倒是又唬了崔婆子一大跳。但见人还能抱起儿子抛飞,遂放下心来。 虚扶楚禾下车,靠近,一阵风过,崔婆子鼻子微不可见地翕动,但也未发一言。 “我们走后他没再难为您吧?” “什么他不他的,那是你爷爷,老夫老妻一辈子了他还能怎样?”崔婆子嗔怪的瞪了楚禾一眼,语气平淡地笑说。 楚禾默默打量崔婆子,见人精神也好,行动自若,不像是受伤的样子这才暂时放下心。 谅他也不敢找死。 几人穿过村子,所过之处,引得犬吠不止。银盘低垂之时,四人借着朦胧月光,终于推开了陶家篱笆。 院子里饭菜已经摆好,未点灯盏,依稀也能视物。 “钱拿过来!” 楚禾刚踏进院门,陶老汉就冷着声音朝楚禾伸手,桌子上明晃晃放着一根麻鞭。 原本想看在崔婆子的份给一百两让这老头消停,就当是她借住陶家的费用,自己早先也有打算在离开之前给陶家留些钱财。 不过面对陶老汉咄咄逼人,气势凌人的模样,楚禾反悔了。 因着这里秩序还没崩坏,楚禾这段时日一直压抑着性子。放到末世,有人让自己不耐生厌,她早就送人见阎王了。 “钱呢!” 见楚禾像没听到一样顾自舀水洗手,陶老汉耐着性子等,却不想她洗漱后竟然径直坐到饭桌前端碗吃饭。 “混账东西!你是聋了还是哑了!”陶老汉里外都挂不住,怒不可遏地拍桌而起。手里的鞭子啪啪打在桌面,碗筷震落一地。 徐翠珍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和儿女趴在门后偷看,陶四恩带着杨花花踏出西屋,冷眼瞧着。 “爹,我们没卖几个钱,那些药草不值钱。”见老爹脸色涨红,拿着鞭子乱甩乱砸,陶三之心里暗自不妙,忙走上前开口,试图平息怒火。 “滚开!哼!一个个合伙起来诓我啊,我还没老糊涂呢!今儿若是拿不出一百两银子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不说还好,陶三之这一搭口让陶老汉怒气更盛。一鞭子扬到儿子身上,手上没有留力,打得陶三之痛苦蹲地。 “三之!三之有什么错让您这样鞭打?他是您儿子,不是任您随意撒气的死物!” 丈夫被打,徐翠珍一脚踹开门板,急吼吼冲了出来。看到男人脸上的血痕徐翠珍不管不顾地扑到公爹面前胡乱推搡,指甲下了死劲儿朝陶老汉脸上抓挠。 “疯了!你们要翻天了!”干瘦老汉哪是一百五十多斤儿媳的对手,不过几息脸上就满是抓痕。陶老汉吃痛,不得不再次扬鞭。 “啊!啊!”眼见鞭子抡圆朝娘身上劈下,陶雅宸挤开刚站起来的老爹,跟牛犊一般莽着头冲陶老汉顶过去,陶雅雯和陶三之急忙跟上。 “哎呦!”陶老汉被顶翻在地,抬头看着一群不孝子孙气得直翻白眼,抓起落在地上的鞭子顺手朝一旁的崔婆子甩去。 都是她惯得! 陶三之刚跑到媳妇身边,听到动静一回头便又看见这一幕,大叫着跑回。 “唰!” “啊!啊!啊!” 在鞭尾将要扫上崔婆子腰腹之际,鞭子毫无征兆突然拐飞了出去,院子除了陶老汉撕心裂肺地痛叫声外安静得可怕。 前一刻还攥在楚禾手里夹菜的筷子此时大喇喇插在陶老汉手腕正中。下一瞬陶老汉哭喊声戛然而止,盖因喉咙上抵着一块陶瓷碎片。 “你......你想干嘛?我是你爷爷!”陶老汉眼睛紧盯陶瓷尖端,喉咙不停吞咽,底气不足地试图以身份威胁楚禾。 楚禾打量死人般的目光从老头涕泗横流的脸上扫过。在陶老汉以为孙女被自己吓退的时候,楚禾突然出手,锋利的碎片划过脖颈,带出一串血花。 “小禾住手!” 楚禾眸子半掩,手上继续用力,碎片划破皮肤,挤压着血肉往喉管切割。陶老汉心胆俱裂,两股战战往后退,可那尖锐之感却阴魂不散缠着自己。 “小禾不可!他好歹是你爷爷,杀人是要偿命的!”崔婆子放下挡脸的胳膊,看到这大逆不道的一幕如遭雷击。当即跑过来死死拉住楚禾的手,在还未酿成大错之前竭力阻止。 “他死了,你们就不会再遭受不公了,不是吗?今日他动手开了头,以后说不准会变本加厉。他死了,永无后患,不好吗?” 楚禾面露不解,面朝崔婆子歪头低问。不过手中瓷片又压深了几分,陶老汉捂着脖子唔唔叫唤,痛苦地瞪眼让老妻将人拉开。 崔婆子没有管陶老汉,手一点点松开,下一刻双手握上楚禾肩膀,将楚禾身体转正。 “哪家哪户汉子不都是这样?做父母的难免会有失偏颇,你爷已经很不错了。不能也不值当啊,你得学会忍耐,学会控制自己。外面人心险恶,多得是以势压人,拳头不能解决一切啊。” 崔婆子固执地对上楚禾清醒后就一直不曾抬起的眼睛,看着孙女眼底的那抹红色再也说不下去,心疼地将人搂在怀里默默流泪。 楚禾从未想过会有人抱自己,八岁之前有妈妈,之后三年的确有不少人想要亲近自己,不过都是不怀好意的肮脏之徒。 后来敢接近自己的人都成了一具具尸体,再后来就没人敢靠近了。她成了人们口中的杀神,人人敬重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这个怀抱和妈妈的不一样,和临死前父亲给的怀抱也不一样。很奇怪,奇怪到让她心底生出了委屈,眼睛也有些发痒。 感觉喉咙一松,陶老汉逃命似的挣脱后退,满身是血地冲远远站在一旁的陶四恩大吼大叫:“一个个死了吗!找车送我看大夫!我要报官!要让她付出代价!” 陶四恩木讷点头,着急慌忙就往外跑。 “站住!” 崔婆子摁住又要发作的孙女,转身喝止住陶四恩,一步步走到色厉内荏的老头子面前。 “你不会觉得被小辈打伤很光彩吧?但凡小禾沾染了牢狱,柏宣想更进一步这辈子将绝无可能!老头子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陶老汉蓦的住嘴,崔婆子又转向二房,“三之陪着你爹一起去镇上,多给老王头些铜板,毕竟大晚上的麻烦人家。遇上官差放机灵些,你爹天黑摔得这一跤有些严重,可不能耽搁。” “啊?奥!好!”陶三之心情复杂地接过钱袋,拉着弟弟出了院门,门外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的邻人慌乱回家。 崔婆子一脸疲态,卸了力般佝身独自进了正屋。 徐翠珍早就被侄女的凶悍吓傻,清醒过后忙不迭拉着一儿一女躲进东屋。杨花花泪流满面,咬牙切齿含恨盯着楚禾,最后强忍悲痛跑进西屋。 楚禾和依旧躺在地上的陶老汉目光相对,后者埋头狼狈往外爬,楚禾无趣离开。 第29章 深夜倾诉 “吱呀~” 楚禾推开正屋房门,独坐黑暗中的崔婆子胡乱抹了把眼睛,急忙起身摸索着点油灯。 “小禾还没睡啊!是不是饿了?阿奶年纪大了觉也少了,过来正好陪阿奶聊聊天儿。”崔婆子端着灯盏放到桌子上,伸手招呼楚禾过去,自己则打开屋门抹黑去厨房拿了几张饼子过来。 将饼子放到楚禾面前,崔婆子边往碗里倒水边絮叨,“你爷心不坏,就是一心想着成为官籍,这是他的执念,所以才将全部希望都放在你大伯身上。看着贪财又抠门,其实所有的银钱都用来打点走人情了。” “是个可怜人,若没希望还好,但你大伯实打实是有才学的,奈何世道太黑,我们这些穷门小户难有出头之日,唉。” “你二伯和你爹小的时候就被你爷打压,早早辍学帮着家里供你大伯上私塾。你爷是明着偏心,我又何尝不是帮手呢?这么些年几个孩子受的委屈我都知道,却只能冷眼旁观,三之和四恩心里怕是怨恨死我了吧。” 崔婆子不知不觉泪流满面,自言自语般哽咽说着,仿佛要将这些年无人倾诉的话一次说尽。 “没有。” “嗯?” “我在二伯眼里看到的都是对您的心疼,别无其他。”语气平淡,楚禾却说的认真。 一句话,崔婆子直接泪崩,双手掩面痛哭。 楚禾掏出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可宣泄苦楚的老人沉浸在自责懊悔中不可自拔,齐整的发丝散落垂下。 楚禾静静陪着,能哭会哭是件好事,她好多年不曾哭过了。 灯火黯淡,屋里哭声也渐低。平静下来的崔婆子用衣袖擦去眼泪,看着沉静的小姑娘忽的有些不好意思。“让小禾你看笑话了。好些年不曾痛痛快快哭一场了,你别说还挺舒畅。” “没有。”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不要这般老成,怎么说话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得学其他小姑娘。” 楚禾没有回应这个话头,只从身上掏出两张银票,“这是两百两银票,给您的,若您拿着不方便可以存到钱行。” “赶紧收起来,这是你辛苦赚来的,我们陶家不能要,阿奶也不能收。”崔婆子侧耳听了下院中动静,立马将银票推回,红肿的眼睛笑意盈盈,语气强硬执拗。 楚禾瞳孔一缩。一次两次是偶然,这回已经是明说了。抬眸看向眼前人,对上的却是什么不曾发生,自若如同往常的慈祥目光。 “好了,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明日怕是又有的闹,还是穷了好,事情少。”崔婆子却是不欲多说,打着哈欠推着楚禾就往外赶。 东西房静悄悄的,仿佛睡了般。 月亮挂在枝头,好像冬日雪地里的一盏灯笼,冷冷清清,却有那么点光晕照着来路。 楚禾疑惑,连请巫医都避讳不及,知晓自己并非陶楚禾,崔婆子为何还要当做不知。 不应该当众戳穿然后赶出陶家吗?或者是报官让人抓起来当做妖孽烧死。 楚禾想不通,但本能的危机感让她急切想逃离这里。 是时候该离开了,希望老人家别伤心,她的孙女彻底没了。 次日,陶家一家老小几乎都是挂着黑眼圈在院中晃悠。陶老汉包扎好伤口后连夜赶了回来,脖子被厚厚的布条缠得无法动弹,说话也不敢扭头。 本来是想着在大儿子家养好了伤再回来,不过大儿媳说今日一早她娘家舅婆要来,就一间空屋他也不好留宿。 不过也无妨,儿媳给自己支了招,报官不行,那也得让不孝妮子将银子吐出来。那些草药绝对不止百两,他说的可是白银。 “游魂一样作甚呢?本来想着家里富裕了就分每房十两,其余的公中,不过现在......”陶老汉目光意味不明又有所指地盯着楚禾,遗憾的话却是对着二房和三房说道。 “哟,那可真是公允极了。儿媳却是困惑,一百两银子我们两房分得二十两,却不知剩下的八十两如何分配?不要说是留公中供家里花销,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钱最后进来谁的袋子不用多说。” 她可不是傻子,想言语挑拨他们一房对付小禾,好逼迫小禾主动拿出银子,做梦吧!虽说现在是一文钱都见不着,没必要无谓的口舌之争,不过她就是看不过以前抠门偏心,现在又多了心黑的公爹。 “老二媳妇你这是什么意思?家里是少你吃了还是喝了?这就将老大的恩情忘光了,雅宸还要不要读书了?”陶老汉脸上的假笑挂不住,嘴角猛地抽搐,铁青着脸望向这个一向不服管教的二儿媳。 “恩情?别怪儿媳妇说话难听,他大伯也就时不时带点酒水糕点,大部分也进了您老的肚子,银子我可是一个铜板儿也没见着。我们二房也没沾他的光去书院读书。您也别拿雅宸入学的事威胁我,说得好像有他大伯帮衬我儿子能在书院横着走一般。我记得小杰进书院还是山长看中了资质这才招收的吧?” 徐翠珍越说越气,一把甩开不停拽着自己衣袖的陶三之,快步上前正面开怼,说的是唾沫横飞。 “哼!果然是个贪心的,老四,你们三房也是这么想的吗?”陶老汉不屑和儿媳妇费口舌,冷哼一声横眉看向躲在后面的陶四恩两口子。 “儿子……儿子一切都听爹的 。”陶四恩其实也对陶老汉多有怨言,但媳妇频频朝自己摇头。他也明白,儿子以后想要考童生秀才少不得大哥指点照顾,所以他不能逆了老爹,现在不能。 陶老汉这才满意。别想着银钱握在楚禾手里就想着私吞。只要小杰还想好好念书,只要他还当家做主,三房就得乖乖听话! “爹,您放心,小禾不过是旧伤还没好,等她气消了我好好劝劝,小姑娘拿着大笔银子确实让人不放心。”杨花花走到楚禾身边,亲昵地睨了楚禾一眼,笑着温顺开口,哄得陶老汉更是眉目舒展。 “看来您还是不知道疼啊,需不需要让我帮您重温一下?”楚禾俯身从地上拾起一节木棍,作势朝着陶老汉另一只完好地手腕瞄去。 “你敢!哼!”急忙将手臂背到身后,就这轻微动作扯得伤口钻心的疼,陶老汉强装镇定,僵着脖子同手同脚开溜。 看他养好身子怎么处置三房这个不孝孙女! 楚禾轻笑,回头对上杨花花那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带有厌恶,疑惑,惧怕,跟打量。 “小禾啊……你……”杨花花措手不及,想换上亲和表情,却怎么尝试都做不到,只好尴尬地拉起嘴角。 楚禾没给一丝表情,不带停留地从一旁走过。 杨氏死死盯着,手指攥着裙子布料松了又紧,似是想到什么又垂下眼快速抖动眼皮,半晌才仰头深呼吸。 不太早的早食还是崔婆子做的,她神色如常,甚至心情还算得上不错,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干饭。 “小禾记得把鸡蛋吃了。身体还没将养好就又添伤的,瘦瘦弱弱的,看着让人心疼。”崔婆子依旧将鸭蛋分给三个小的,一切都未发生似地张罗饭菜。 三房两口子端了饭菜去主屋,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好。”楚禾细细咀嚼,今日的饭菜和以往好像不一样,具体如何,她也说不上来。 “聚在一起又在商量怎么让人心甘情愿上交银子吧?真的是做梦嘞,还以为楚禾好欺负呢?”陶雅雯将半个鸭蛋塞进嘴里,边吃边嘟囔,撇嘴朝主屋冷哼。 “叽里咕噜些什么啊?赶紧吃饭,今日记得把帕子绣好,明日开始绣芍药蝴蝶。”徐翠珍听得真切,生怕陶三之听到又生出事来就赶紧打岔。 “命苦哟,我们几文几文挣,别人几百几百的赚,唉。”想起这个陶雅雯就酸的不行,奈何自己没本事也没那胆量,只得发发牢骚开解自己。 “羡慕可以,但不能嫉妒生恨,都是陶家女儿,一定要心齐。想要的爹会给你挣,不许你生歪心思。记住了吗!”陶三之放下碗筷,当着楚禾和崔婆子的面直言不讳,既是教育女儿也是在表明他们二房的立场。 小禾挣了银子的事瞒不住,既然如此就说开,让自家一房歇了不该有的心思。 “记住了……”自家爹唬着脸也挺吓人的,陶雅雯先是悄摸瞥了眼徐氏,见娘神情自若,毫无异议,她只好恹恹应下。 以往还能哄着楚禾给自己买好吃的,现在的楚禾冷漠的很,连亲近都难,别说其他了。 唉,刚刚还想着好好巴结巴结,现在想想还是算了,让陶雅宸去! 嘿嘿!她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想着想着陶雅雯就嘿笑出声,那不怀好意地笑容让埋头吃饭的陶雅宸后背发凉。 “姐姐,你看我干嘛?我还没吃饱呢!”陶雅宸下意识地护住碗,端过碗侧身挡着吃。 “……”得,看来是真没戏了,瞧他这傻样儿,就算有了好东西也分不到她手里。 第30章 清明 家里愈发忙碌,楚禾却愈发清闲。或提着篮子摘榆钱,摘槐米,或躺在苜蓿地里看草虫跳跶,有时也会捧着书本靠在桃树下研读。 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厮杀掠夺的日子遥远得像只是一场噩梦。 这种日子还算不错,等吃上崔奶奶做的青团她必须得离开。 不能再拖着了。 陶老汉借口卧床养病,没与崔婆子纠缠,也没出门下地。其余两房人也没有闹腾,楚禾乐得自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柳条油绿开花,桃花半谢,桃叶开始招展着从枝干钻出;梨花吐蕊,招蜂引蝶,与桃花争芳,胜之不武。 清明雨落,陶家忙着祭祖,楚禾笠帽蓑衣,独入竹林。雨入潇湘,比雨打芭蕉更牵人心弦。清明时节的雨缠绵多情,寄托着思念与泪珠,飘然于天地间,零落在地,归于尘埃。 远处孩童不知思愁,混在村里人里与同伴嬉笑玩闹。眼神紧缠着菜饼果点,只等着祭祀结束后大快朵颐。 突然觉得索然,楚禾回身离去。 陶家,这次是真的安静,几个妇人也不知何去。家鸡脑袋缩在翅膀里抱团取暖;野雀儿在湿地上谨慎地啄着被雨打落的花瓣与果实。这世间仿佛只有雨水在凄婉独舞,散去肉身,化为丝丝缕缕,造化万物。 昨日不动烟火,前日崔婆子便备好寒食粥,清明果和团饼也盖在冷灶里。 镇上私塾也放假了,那个楚禾从未见过的大伯也带着长子回乡祭祖。 大伯陶大滴,不过考上秀才后就改名陶柏宣。头戴儒巾,穿着对襟直领素白襕衫。身材削瘦,眼神清朗,唇上留髭,气度儒雅。和两位意气少年走出马车时引得一众乡亲围观。 人声渐近,陶老汉带着小辈祭祀结束回家。 陶老汉的高兴是不掩于形的,眉目张扬,身板挺直,供出一个秀才老爷的确可以光耀祖宗。 在清明节前几日,陶老汉就没事人一样下床招呼着全家打扫房间,陶雅雯和陶雅宸腾出了房间。 本来是打算像往年一样征用楚禾房间,不过楚禾现在手握巨款,得好好供着,等拿回银子后再说。 徐翠珍破天荒没有吵闹,不知被许了什么好处。 陶老汉领着引以为豪的大儿子,笑着主动和左邻右舍打招呼,总算扬眉吐气,面子十足。 陶鸿承作为长房长子,文质彬彬,舞象之年却行事有条不紊,极有章法。仅游村半日便引得几数少女含羞带怯,暗送秋波。 “小禾,快出来!”少年微哑的嗓音从院中传来。 打开门,陶楚杰眉目带笑,招呼着楚禾。 “你现在是愈发沉静了,果然是长大了么?”陶楚杰说着便有些落寞,但随即想起什么,从怀中摸索了半天。 “看看兄长给你带了什么?”少年扬起明媚的笑容,连身后的雨丝都慢了些。 是支珠花,银珠海棠纱绢头花,花蕊中心镶嵌着一颗玉珠,精巧别致,想来是抄书数月才攒钱买来的。 “上次回来见你都没带之前送你的珠花,想来小禾大了,那些不合适了,这珠花听同窗说府城正时兴呢。” “小禾你快试试!”陶楚杰催促着,双手捧着珠花,满脸期待。 似乎是被眼前之人的热情感染,楚禾接过珠花,走到水缸前,照水扶钗。 墨发拢起,于顶用红头须紧扎成侧鬟,额前碎发绒绒,耳侧两股小辫虚虚将其余发丝束于脑后,散披后背。消瘦的脸颊已显丰润白皙,弯眉如玄月;狐眼狭长,本有的一丝媚却被沉寂无波的淡漠冲散。 少女脑袋微侧,动作间,海棠花蕊颤动,平添几分灵韵。 “真好看,以后就得这么打扮起来!”陶楚杰咧起嘴傻笑,那原来的书香气质荡然无存,少年的纯真蓬勃冲破了伪装的老气。 “三妹气质淡雅独特,与世家贵女无二,更有甚者。”陶鸿承缓步走来,亦笑道。 “多谢。” 陶鸿承和陶楚杰相视,无奈摇头,妹妹变化属实太大。 陶雅雯站在凉棚下,面露羡慕,可惜她没一个亲兄长。回头瞪了一眼啃着糕点的弟弟,这还是大兄带回来的,更气了。 “小杰!”杨花花一进门看见儿子和楚禾有说有笑,慌忙走了过来,紧紧抓住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不多陪陪爹娘,这回去可就难得再有长假了。” 看着儿子不解地看着自己,杨花花艰难地扯出话来。 “嗯,那儿子就多陪陪阿娘。”陶楚杰内疚,自从上了私塾,和爹娘小妹相处的时间太少了。 看着母子二人说着话走进西屋,楚禾蓦的笑了一下。 楚禾和杨氏之间的别扭气氛,众人都看得出来,但这是人家三房的事,他们不好过问。 晚饭格外丰盛,陶柏宣给老爷子敬着酒,听着县里的闲闻轶事,陶老汉皱纹都舒展开来。陶三之和陶四恩也吃着酒菜,时不时与陶鸿承谈论几句。杨花花将陶楚杰的碗堆得满满的,目光紧紧盯着儿子,生怕飞了似的。 崔婆子着实看不下去:“杨氏,你让小杰好好吃饭成不成?小杰又不是三岁稚儿!” 杨花花紧张地瞟了一眼楚禾,而后飞速收回,有些讪讪:“娘说的对。” 崔婆子给两个孙女夹了满满一筷子肉,桌上继续热闹。 饭后,楚禾躺在凉棚上的短榻上。陶楚杰走了过来,拿着薄被盖在楚禾身上:“晚上有点凉,小心受寒。” 嗯了一声,气氛又冷了下来。 “直说吧。”楚禾没有起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见人还不走便主动开口。 “妹妹,你和娘之间是怎么了,我问爹,爹也不说。” “我丢了点记忆,对周围人亲近不起来,他们疏离自是应该。又或许他们以为我是孤魂野鬼上身吧。”假假真真,楚禾戏谑道。 “别胡说,你是变化挺大,可能爹娘一时难以适应,过段时间肯定会想通的。”陶楚杰焦急走到竹榻另一侧,与楚禾目光对上,满眼心疼:“小禾受罪了。” “这样挺好的,说实话。”楚禾不得不坐起来,拿开薄被,起身仰头正色,“想不通是他们的事,我......” “小杰!”正说着,杨花花突然从正堂冲了出来,看见亲近交谈的两人后勃然变色,如惊弓之鸟般上前用力扯过陶楚杰。 “你为何不听为娘的话?娘怎么会害你!”杨花花生气地拍了陶楚杰一巴掌,说着怒目切齿地仇视楚禾:“别再打扰小杰!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楚禾跳下凉榻,一步步靠近,杨花花竭力抑制住心中恐慌,拉着儿子疾步后退。 楚禾走近,看着困惑迷茫或色厉内荏的两人,嗤笑,“那就寸步不离地守好你儿子吧。”话毕手遮着雨点抬步离开。 “小禾!”陶楚杰想要追上妹妹,但被杨花花紧紧抱着无法跨出半步。看着那清冷离去的身影和在自己怀里痛哭的人,少年突觉无力。 雨下得大了点,男人们也散了酒席,各房奢侈地都点上了豆灯,声音私私窃窃。 坐在窗前,用木棍支起竹窗,凉风灌了进来,吹乱楚禾发丝。院子里积起了水,雨滴打在水面,水花四溅,水纹一圈又一圈。 收回目光,从发间拿下珠花,放进木屉,楚禾听着雨声入眠。 第31章 杨氏爆发 天光大亮,风和日暖,院子里动静很大。大家忙着种菜育苗,耕田插秧。妇人们准备着饼子凉水,陶柏宣几人也换上粗布短褐,脚踩麻履,扛着农具下田。 没人给楚禾分配活计,她也清净。 村子周边山上的树木不可随意砍伐,楚禾便又往山林深处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的树木粗壮,应该已有三十年以上,楚禾拿起砍刀挥了几下,树干纹丝未动,只树皮上有数道沟壑。 不想这么辛苦,楚禾丢下刀直接走向山壁,挑了几块巨石,开始用异能凿刻。 不用打磨形状,直接凿空中部,楚禾全神贯注,控制着异能游走挖凿。异能消耗极快,休息了三回,两个时辰后,庞大的装水石皿终于制成。 收入空间,找到一处山泉。泉水清澈透亮,清冽甘甜,里面还有几只青蛙在水草间游动,泉壁叶下隐约可以瞧见几尾小鱼。 放出石皿,将泉水引入,泉水水线肉眼可见的下降。囤满后再催收入空间,继续找石头凿刻,再找水源,往返重复。待到戌时林鸟归巢,楚禾这才停下手来。 下了山坡,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河畔树下,身前还立着一位青年。 “天哥,我爹娘已经商议我的亲事了......” 芳丫面带惆怅,愁眉不展,殷切望着眼前男子。 “芳儿,别担心,我这边已经在想办法说服我娘了,过不了多久我就来提亲。”陈天风慌乱一瞬,随即上前一步握住芳丫的手,深情款款。 “可是,你娘那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她一直想给你寻镇上的姑娘。”芳丫并没有安心,眼眶泛红低下头来,显得有些局促自卑。 “可我的心里只有你,我只会娶你一人。 ”陈天风直接抱住芳丫双臂,将人揽入怀中。 轻轻依偎在温暖有力的怀抱中,芳丫闭上眼睛:“我自是相信天哥的。” 楚禾拿着砍刀从二人身边经过。 听到动静,芳丫急忙直起身来整理头发看到来人不禁红了脸:“小禾......” “劝你最好离他远点儿,他和其他姑娘也抱过。” “我亲眼所见。”想了一下,楚禾又补了句。还是把话说清楚,至于听不听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上次看到的几对小情侣,这个男的就在其中。 楚禾没有再言,避开身后不可置信的质问和争执声,朝陶家而去。 陶家门前桑树枝叶繁茂,小小的青果团簇着缀在叶下,不过一月果子便会转红变紫,直至黑紫。 崔婆子和杨花花已经提早回来做饭。 “你这孩子拿着砍刀作甚,家里现在也不缺啥了,你可别再犯险。”崔婆子炒着菜,脸氤氲在烟气里,只声音传来。 “心野了,谁管得住,倒似那深山野林才是她的家呢。”杨花花依旧打扮温婉,坐在板凳上择着菜,闻言幽幽出声,带着浓浓讽意。 “杨氏!不会说就闭嘴。”崔婆子头大,但二人之间的嫌隙她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化解,只能一次次喝止。 楚禾到柴房放下砍刀,进屋就敏锐察觉到屋内的翻动痕迹,不止一次。 即使又原封不动地将东西细致放回,但动了就是动了,再也不是原本的面貌。 东西没有丢失,是何人她也用不着猜,看来真是得寸进尺了。 饭间众人言笑晏晏,每个人神情极为自然,楚禾倒是对那二人高看了几分。 隔日,镇上车马行的人赶着马车而来,陶柏宣三人早食后乘着晨光出发,陶老汉领着众人在村口送别。陶老汉倒还冷静,只杨氏追着马车喊叫着,后又在陶四恩怀里流着眼泪。 陶楚杰掀着帘子挥手,也不管众人能否看见。 “小禾,爹娘,你们照顾好自己!”声音渐渐远去,待看不清马车众人便相继回家。 这一句仿佛打开闸门般,压抑已久的杨花花突然爆发。嘴里叫喊着,疯魔一般冲向楚禾:“害死我女儿还要害我杰儿!你怎么不去死!” 众人被这始料未及的一幕震惊,陶四恩上前拉住媳妇:“花花,你冷静点,这是在外面。” 杨氏恍若未闻,沉浸在自己的怨恨里,撕扯不停:“你个妖孽,你还我禾儿!” “还不拉住杨氏,杵着干嘛!”陶老汉有些难过的心情顿时火冒三丈,指着狂躁狰狞的杨氏暴吼。 陶三之两口子这才手忙脚乱地上前帮着拉开杨花花。 “放开我!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你们合伙害死了我的禾儿。”杨花花反而变本加厉,指甲挥舞抓挠着,张着嘴准备上嘴撕咬,那形容不似正常人。 “啪!” “你给我消停点!”崔婆子不知何时也走到跟前,极为熟练地扬手箍掌,冷厉地盯着杨花花。 “娘!你又何必动手!”陶四恩自责又怜爱地护住媳妇,心中对崔婆子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都给我闭嘴,有事回去再说。”陶老汉目光逡巡,听得村中各家柴门响动,便压低嗓子怒声,率先朝村内走去。 知道公爹好面,杨花花不敢过于放肆,当即擦了眼泪,哭唧唧地倚着陶四恩软脚跟上。 陶家正堂,悄然无声,众人心思各异。 “说吧,这般做是什么意思?”陶老汉开口,看着中间站着的三人。 “爹,她不是我的小禾,她是妖孽。”杨花花怒目切齿,泣涕如雨,颤抖着身子,手指直指楚禾。 她不怕,她一定要戳破这精怪的面目,她要报仇! “老四,你说。”见杨氏依旧不清醒,陶老汉疲惫又一头雾水,转而看陶四恩。 陶四恩先是瞄了楚禾一眼,吞声忍泪般为难开口:“自从她被齐乘鹏伤了之后就性情大变,不亲父母,行事怪异,这大家都感受得到吧。” “哪有女孩子不爱绣工,专往深山钻。以往那样乖巧懂事,现在却能狠心伤害长辈,这难道不能说明一切吗?”陶四恩面带犹豫,但嘴上未歇,在媳妇的悄悄鼓舞下语句顺畅,诉苦不停。 “还我女儿!你把我女儿怎么样了!”杨花花见机又蹦了上去,想抓着楚禾扑打。 “小禾,你说!”崔婆子沉默良久,走到楚禾身侧,目光柔和又坚定。 略一抬手,杨花花就跌坐在地。楚禾抱胸立于门边,无所谓地开口:“如你们所见,我是楚禾,至于是不是那个陶楚禾,你们不认便就不是。” 神情泰然自若,楚禾继续开口,“既然不受欢迎,那这所谓的亲情不要也罢。你们想除族还是断亲随便,考虑好了告知我便好,五日后正午在此做个了断吧。” 说完话,楚禾对着崔婆子抱歉一笑,转身打开门脚步不停地跨出院门。 第32章 离开陶家 “小禾,你别鲁莽!爹!四恩!”陶三之焦急万分,恳切地希望爹和弟弟能出声叫住小禾,可好久二人也没有给出反应。陶三之心下微凉,也不再耽搁,立马拔腿就往外追去。 徐翠珍紧紧拽住男人衣角,纠结了片刻又默默松了手。 顾不上安抚媳妇,陶三之看向三房两人:“小禾受伤丢了记忆,却还是冒着危险上山入林,这都是为了谁啊?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不是小禾,那又如何。她一没害人二没惹祸,甚至一心想着帮扶家里,我有心,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事来!” 说完也不看屋里众人,急忙往门外跑去。 “小禾不是你们闺女,却是我亲孙女!”崔婆子定定看向三房两口子,扔下话也小跑追了出去。 “银子!银子!公爹,不能让她带走银子!”杨花花见楚禾就这样轻易离开,立马焦急叫喊,手忙脚乱地推搡着陶四恩。 陶四恩会意,也撒腿冲出。 “小禾!等等我!”陶三之一路小跑,终于在河岸小路上看见了楚禾的背影。 楚禾驻足,等着陶三之气喘吁吁地赶来。 “没成想你是接受最快的那个。”楚禾笑了笑,倚着树气定神闲地眯眼欣赏明媚天色。 “你这孩子,赶紧跟我回去,有我和你奶做主呢。” “我叫楚禾。”朝熙绚丽,注视久了刺目的很,楚禾合上眼睛食指轻揉,闲聊般突然开口。 她不屑顶着他人身份活着,穿着这副身躯也并非她愿。 还要劝说的陶三之蓦的住口,他自然知道楚禾这话何意。 “怎么,终于害怕了?”半晌没听到回应,楚禾睁眼就看见眼前人呆若木鸡的傻样,不禁扯起嘴角。 “不曾害怕,只是心中的长久猜测被证实,一时反应不过来。”陶三之神色如常,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咧咧道:“你丝毫不曾遮掩,是个人都看得出,再说你想害人的话,我们还能活这么久吗?” 楚禾支起身体,垂眸认真望向这个看似不靠谱的男人。 “陶家是不会回去的,你也别劝,五日后我会回来做个了断。行了,我走了,别跟着。” 说完也不等回答,楚禾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背身挥手,继续踏上小路。 人影远去,渐渐不见。陶三之怔怔坐着,手上无意识地拔出一大堆野花杂草,直到头上投下一道阴影。 抬头,却是崔婆子。 “小禾走了?”虽是问句,却是极肯定的语气。 “嗯,我没留住这孩子。”陶三之低着头揪着花草,手上沾满鲜绿色草汁。 “她向你坦白了?” “是啊,这孩子......啊,娘你......”反应过来的陶三之紧紧捂住自己嘴巴,死命摇头。 崔婆子给了傻儿子一脑瓜子:“行了,瞧你这傻样,你好歹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还能瞒过我。没想到,这个家就你能和小禾说到一块去。” “娘,那小禾怎么办?我们真就不管了吗?”陶三之放下手,嘴里呸呸吐出几粒土块,忙不迭询问自家娘。 “你还看不出吗,这孩子从来不属于陶家,如果他们三房父慈母爱,和和睦睦的兴许还能留住小禾。但现在么,家不成家的,还是随小禾去吧。以后能帮衬就帮衬,只希望还能认我这个奶奶......” 说完踢了一脚仍然瘫在上的儿子,眺望空无一人的远处山路,叹息着缓步离去。 “娘啊,你等等我!” 楚禾依旧行走在山路间,一身轻松。只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心不起来了。 “早知如此,应该晚点走的,还能坐个牛车。” 不过楚禾从来不亏待自己,找了棵柳树,三两下上树,躺在枝干上假寐。 约莫两刻钟,远处车声哐当,楚禾下树,站在路边挥手示意。 牛车停下,老王头开心坏了,总算又拉了一人,不然白跑这一趟。 车上只有一汉子,着褐色小袖大褶衣,打着绑腿,打扮利落。脚边还放着几只野兔野鸡,是个猎户。 看见楚禾望过来,那人笑着将猎物往后挪了挪,怕吓着陶家小姑娘。 “今日你二伯怎么没一同来?小姑娘家家的,还走了那么远。”老王头赶着车,抽空转头问道。 “田里忙,这路我也熟。” “这倒也是,田里可不就忙着吗。山里野物是不是多起来了,我看野味不少哩。”老王头转头又与旁边汉子闲聊起来。 楚禾趴在木栏板上,低头看着路面的野花野草张扬勃发,树荫依次后退远去,楚禾怡然自乐。 到了镇上,付了车钱并告知老王头晚上不用等她,便走向闹市。 人越发少了,连摊贩也偷懒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见到有人路过才打起精神来。 楚禾径直走向客栈,订了间上等房,又点了一桌好菜,外加一壶酒。 花了银子,饭菜就是不错,连酒的纯度也高了些。 酒足饭饱,又饱睡一顿,再起床,已是未正。起身收拾齐整,楚禾关门下楼。 没有去官府所管的租赁所,打听几番走到一所牙行。本来想买一处住宅,可惜没有户籍,退而求其次,只能寓居。 牙行门前小童迎客,房内牙人坐着闲聊,见到来人立马起身。不过看只是个小丫头,大多数人兴致缺缺,继续喝茶吃瓜子。只有少数几个牙人依旧热情地包围着楚禾,询问需求,极力推荐。 “小姐,我手里正好有几套要出租的宅院,这里有图纸,您可以看看。”杨喜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将人请到桌边。赶走霸着桌子的人,拿出干净的杯子,极有眼力地沏了一盏茶。 楚禾抓起一把瓜子儿仔细扒着壳,边听介绍边翻着图纸。从众多图纸中抽出一张,这是一处一进院子,仅有三间屋子,正屋,厢房,书房,外加一凉棚。 但让楚禾看重的是,这院子带着一小花园,里面还种着数棵树木,不远处还标着一处池塘。就这小小一方池塘上还修着一座拱桥。 “说说这处院子。”楚禾轻点图纸,推至杨来喜面前。 “小姐,您真是好眼力,这处院子是咱们镇有名的儒者葛老的住所,不过年前被儿女就接到阖州城养老去了,这宅院也就空了下来。”杨喜来一看有戏,更加卖力介绍。 “价格几何?” “每月二两,三月一结。” 住客栈普通房间一晚三十二文,还只是一间房。 “方便去看看这处宅院吗?” “自是可以,您有空的话,随时可以。”杨喜来喜不自胜,满口应下,麻利卷起图纸,笑吟吟等客人发话。 “那就出发吧。”楚禾拍拍手上的渣子,干瘪瘪的,不好吃。 “得嘞!”杨喜来急忙找出钥匙,故意高声应着,躬身将楚禾请出牙行。 第33章 葛宅与黑店 出了主街,杨喜来在前面带路,两人走街穿巷,绕过七八个胡同才来到一片居民区。再钻进小巷,数过两户便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这便是葛宅。”杨喜来说着,待楚禾打量地差不多了这才上前开锁推门。 首先入目的是影壁,上面雕刻着祥云纹,几只蝙蝠栩栩如生,拱围着正中“福”字。 跨过屏门,眼前豁然开朗。西侧树木葳蕤,花香盈盈,池塘实际上占地也不小。塘边杂草丛丛,半映于水中,更显幽静。拱桥弯弯,上面还盖着一棚顶,桥上设有栏杆板榻,是个听雨赏花的好去处。 东北角应是茅房,屋子较矮,高开大窗。门口放着一缸水,一个木盆供洗手。 书房建在东南角,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花草,被打理的极好,周遭无一杂草,想来有人经常前来照料。屋后种着几丛绿竹,竹干从墙后探出,影子绰绰映在窗扉上。 书房空空如也,书籍字画一卷无存,只留书架。书案后摆着一把扶手椅,椅子对面放着禅凳。书窗很大,井字格上用毛头纸密密贴补,上面的桐油掉了大半。 书房一侧专门开辟出一个小茶室,茶几上都篮空空,茶具已被主人带走,只留炉龛和碳篮。 甬道两旁青草稍疏,青石缝中藤蔓交杂,蜿蜒着爬到凉棚边缘,只等个半月就会彻底占领棚子。凉棚里一榻一小桌,极为简单。 南墙下石头砌着井台,石板盖得极为严实,三面用木栏杆半围着。石上苔青,连木头都泛青发黑。 推开正屋,家具倒皆在,上面覆着厚厚一层灰尘,好在墙角不曾结蛛网。博古架上基本被腾空,花瓶里的枯花犹存,卧榻摇椅,是个会享受的。 这处宅院很合楚禾眼缘,她不想再寻他处。 “没有户籍可能租?” “无妨,只是租赁而已。”有了!杨喜来眼睛发亮,看财神一般热切注视楚禾,猛猛点头。 回到牙行,杨喜来拟定契约,葛老好友的儿子也匆匆赶来,他爹受葛老委托受理宅院出租事宜,此行便为此事。 双方皆无异议,三方签字打手模,一式两份,骑缝处标注“同”字。契成,楚禾交了三个月租金。 杨喜来在同行艳羡的目光下登记入册,事毕热络地送楚禾离开,美滋滋得准备拿自己的佣金。 天色已暗,商贩收摊回家,路上行人提菜提肉,步履匆匆。 走进酒楼打包几样菜色,客栈晚上的饭菜可不敢随便吃。 客栈已经打起了灯笼,投下长长的影子,见到楚禾走进,小二立马上前问好。见楚禾自带了饭菜,和掌柜的目光相视一下即分。 “可是藏雅阁的饭菜,这可缺不得酒水啊,佳肴配美酒,这才圆满。”掌柜扬声笑道。 “对啊,咱们客栈可专门从酒坊进来了玉壶春,可是独一份,姑娘可要一试?” “晚上有事,不用。”说完抬步上楼。 小二还要继续推荐,却被掌柜制止。 今晚菜色简单,野笋炒肉,如意卷红油鸭子,酥炸金糕。调料少,少了点滋味儿,但也极大程度保留了食材原本的鲜。 “叩叩叩”门被敲响。 “这是咱们客栈给每位住客的茶点,是上好的黄山毛峰,姑娘可以好好品鉴一番。”是店小二。 “多谢,放桌上吧。”没有拒绝,小二见收下了,便笑着关门退出。 子时,整个小镇陷入沉睡中。房间并不隔音,隔壁大汉的鼾声震耳欲聋,楚禾被吵得根本无法入睡。 正好,也不用睡了。 夜正浓,鼾声震天响。 窗纸破开,竹管探入,缕缕白烟飘进房间。半晌,特制薄铁片从门缝伸进,上下左右捣鼓几番,门栓被轻松拨开。 隔壁打鼾声息,整个客栈安静了下来。门外黑影团团,两个黑影猫着身子溜了进来,没有多余动作,二人手握匕首径直走向床边。 为首一人摸摸索索,住店时没见到楚禾带有包袱,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衣服。心中纳闷,怎么会有人和衣睡觉,手继续向床上人的身上摸去。 “啊!!”痛叫出声,黑影扶着手掌痛叫。 “你他娘的闭嘴,想把人惊醒不成?”从桌上翻找一无所获得另一黑影低声呵斥。 “掌柜的,她,她有暗器,我的手要废了!” 不似作伪,掌柜的掏出上前一照,面上大惊。只见小二手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黑洞,血从洞口渗出,沾满双手,顺着手臂流进衣袖,再滴到地面。 “把灯都点亮,让他们都进来仔细搜,搜不到就直接绑了她,看她嘴硬还是弟兄们手中的刀子硬。”耐心耗尽,陈掌柜直接命令。 灯被点亮,适应光亮后,众人拿刀戳向床榻。察觉触感不对,定眼一瞧,床上哪有什么人。 心中大惊,陈掌柜带人查找各个角落。 “是在找我吗?”幽幽之声突然响起,荡在夜晚的房间,着实有些渗人。 众人受惊,循着声音往头顶望去。只见那个小姑娘坐在房梁上,一只手臂杵在蜷起的一条腿上,撑着下巴。另一条腿自然垂落,在空中一荡一荡的。 “上!”陈济忠大喊,众人应声而上。只不过刚走出几步,几人便瞳孔放大,面带惊恐转身往门口逃去。 “咻咻!”破空声传来,几人脚步顿停,旋即直直倒地。 陈济忠呆立在众尸间,两股战战,腿软跪地,既想上前磕头求饶,但本能却让身体往墙角躲去。 双脚轻巧落地,跨过尸体,楚禾慢条斯理迈着步子。 夺命脚步声渐渐逼近,陈济忠避无可避,膝行上前,以头抢地。 “饶了我吧,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奶奶放过我吧,我有很多钱财的,对!都给您,只求您放过小的。” “可还有其他人?你们经营了多久?钱财藏在哪里?” “我说我说,就我们几个,来镇上堪堪四年,银子都在酒窖后的暗室内,小的可带姑奶奶去。” 没有戳穿这小伎俩,楚禾一脚将人踹晕在墙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找到酒窖,楚禾弯身走进。酒窖里酒香浅淡,空气十分浑浊。点燃简易火把,楚禾四处打量几番,最终在墙角酒坛阴影处找到暗扣。摁下,墙壁缓缓打开,几阶楼梯显露出来。 缓步而下,刚踏上地面,只听得一声脆响,暗室墙壁打开几处洞口,利箭从中射出。 楚禾当即手臂一挥,一堵土墙立现。箭支扎在墙壁,再也未能前进分毫。 待到暗器射尽,楚禾走出, 眼前是一排排箱子,地上还堆放着名贵家具古玩。打开箱子,是一锭锭银元宝,有两箱还都是金子。往后走,陆续打开箱子,无一不是金银珠宝。 连酒坛也没留下,全部收入空间。楚禾抹掉脚印,快速离开酒窖。 第34章 凉川王 返回房间,楚禾一脚踹醒陈掌柜。 陈忠济睁开眼便看到楚禾手里把玩着一件镶满宝石的匕首。 “你......你去过暗室了,你竟然没死?” “让你失望了,是你主动说实话,还是我用这把匕首撬开你的嘴?”楚禾抽出匕首,指腹在刀刃上拨弄,俯下身来靠近缩在角落的人。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小命都在奶奶手里了,怎敢有半分欺瞒。”陈济忠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停求饶,那神情态度还真像回事儿。 不过楚禾没有那么好糊弄。 “一个普通黑店会设有精密机关,整箱整箱的锭子不说,还能劫到家具古玩,你可别告诉我有人背着家具来住宿。” 楚禾不耐,匕首直直扎扎进陈济忠胸膛,在人张嘴呼叫瞬间立马用脚堵上,手中刀柄转动:“看来你真是不想活了。” 陈济忠疼的满地打滚,脸色涨红,汗水打湿头发,顺着脸廓洇在地面。 “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楚禾拔出刀,陈济忠刚缓过神,下一瞬匕首又猛地扎进大腿。脚尖虚虚踩在刀柄上 ,楚禾看死人般望向脚边之人。 “唔唔唔。”陈济忠忍着疼痛手脚并用爬上前,满脸土灰,不停磕着头。 “你最好小点声,否则我也不确定下一刀会在哪儿,说吧。” “我,我们是为凉川王敛财做事,我们只负责打家劫舍,兑换成钱财,其他一概不知。” “凉川王?他不是早就被处死了吗?活着的话怕是七十多岁了吧,你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人还不老实,楚禾脚上用力,陈济忠痛的嘴巴大张,不断求饶。 “是凉川王没错,上头的人是打着这个名号行事的,小的真不敢说谎。” “你胸膛的刺青便是你们组织的标识?”松开脚,楚禾也没说信没信,指着陈济忠的胸膛发问。 陈济忠低头看了下被豁开的衣服,认命点头:“是的。” “接头人是谁?多久来一次?你们这些财宝搜罗了多久?”没耽搁时间,楚禾挑重点问。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往他们一年来一次,但从去年开始,他们催的很急,半年就要来运一次。” “这么说,半年不到你们就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积累了这么多?”楚禾凛了眼神,慢慢蹲下身来。 “奶奶别怒,我们之前仅仅只是运营黑店。但上面催得越来越急,需要的也越来越多,我们不得已之下只得......这大头我们是打劫山匪得来的。” “嗯,你们忍辱负重,还为民除害呢,说吧,还有什么隐瞒的?” “没,知道的我都讲了,其他的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不知道那你就去陪陪你好兄弟吧!”说完不等陈济忠反应,楚禾摸上陈济忠大腿,拔出匕首,一刀刺进心脏。 拿出布帕擦拭净喷溅在脸上的血渍,确定无一活口后楚禾立马下楼离开现场。 天还未亮,举目望去一点灯火都无,街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不见。除了刚租的院子,楚禾也无处可去。 沿着街道一直走。多年前的那场叛乱她听崔婆子模糊讲过,要不是凉川王没死,那就是有人顶着名头想造反。 此人大肆敛财,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动作。 凉川王这样,那其他亲王呢? 不过这些与自己无关。楚禾没想着阻止,她能做的只有囤好物资,寻一处安身之地。 两刻钟后,楚禾站在葛宅前,旁边宅院里已有声响。推门进入,院子里黑黢黢的,摸黑到书房,掏出一张木床稍微垫了垫,楚禾闭目歇息。 再睁眼,天色已大亮。起身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楚禾摇了摇头,两个月的安稳时间就让自己松懈至此吗? 简单洗漱,上街买点早食。 大批持棍之人步履匆匆,往主街道赶去,是客栈方向。 “听说了吗?祥钦客栈死人啦!” “当真?你可有可靠消息,说来听听!” “我女儿手帕交的未婚夫就在镇长手下做活,据说客栈掌柜的和店小二都死了,死的可惨了。不过此事极为蹊跷,已经上报了......”说者语调顿挫,说着便卖了个关子。 “哎呀,这时候磨磨蹭蹭地做甚?快说快说!” “对啊,快说快说!”四周的路人被妇人的声音吸引,纷纷聚集过来起哄道。 见气氛到了,妇人清了清嗓子,左右看看了才开口。 “听说这是家黑店,给整个客栈的住客都下了迷药,尸身旁都是散落的财宝呢。那银锭子金锭子的,可多呢!” “你这也不对啊,照你这么说,那这掌柜的一众人怎么死的?” “这......这,他们死有余辜嘛,哪有好人大晚上一身黑衣手持利刃的,乡亲们我说的对吧?” “这倒也是!” “话说,那房间的住客多半是遭遇不测了。” “我猜也是,可惜了啊,” 见众人不再追问死因,妇人松了口气。死了就死了嘛,怎么死的她怎么知道。 妇人又一脸高深莫测地和众人八卦起来,楚禾也继续走向早点摊子。 下午入住没人看到,晚上归来也只遇到掌柜的和店小二。只有隔壁汉子可能知道死了人的房间住的是位姑娘而已。 买了份三鲜面和三个肉包,在路边摊座上吃完,楚禾继续闲逛。 买了锅碗瓢盆,虽说这些空间里有,但是别人用过的,有条件的情况下也就没必要将就。 买了两斤糕点,栗子糕和红豆糕,尝了一块,没有想象中的甜,凑合。 再回到大街上,人群已经散开。但大多数人还是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最新传闻,兴致丝毫未减,极为火热。 一时间,之前让全县百姓津津乐道的县衙被搬空的乐子,成了旧闻。 巷子曲折幽深,石板缝里草色青青,门前石榴树早已成阴。传统的墙垣式大门,小门楼低调朴素,只在门楣上部砌有雕砖,清水脊覆仰俯瓦,整齐有序。 隔壁人家妇人织布声响起,孩童也叫嚷着要让爹爹抱,连鸡鸭也拍打着翅膀等待投喂。 闲来无事,看着院中凌乱景象,楚禾拿出锄头和铲子。 池塘周围的野草就留着让其疯长,只这院中青石板和墙头的野花杂草很难清理,得费一番功夫锄除。 穿过竹丛,墙角花叶招展,将较长的杂草拔掉。又舀来一瓢水,均匀浇灌,院子就算整理好了。 室内灰尘很大,那就再慢慢收拾。让楚禾稍烦的是院中没有厨房,也不知房屋主人是怎么解决三餐的。 稍作考虑,楚禾便开始行动。在凉棚偏左处直接筑起四面土墙。再拿出几块木板,拼搭作顶,翻出油纸贴在屋顶,用茅草自下而上铺好固定,简易厨房就成了。 开好两面窗户,把地面清理干净,垒高门槛。再挑几张桌椅厨柜,将厨具整齐摆好,造一个火炉够用就行。 忙完已是午中,隔壁饭香飘进来,楚禾肚子不禁作响。 第35章 买粮囤饭 依旧是藏雅阁,点了几道未曾尝过的菜品,专门叫了玉壶春,味道着实不错。 大堂里人正多,大多都聊着早上发生的案子,扯七扯八,众说纷纭,越说越离谱。 不过有一点应该是真的,这黑店与近几年的几桩杀人抢劫案都有关系。这么说来那陈济忠还是撒了谎,那假凉川王早就谋划敛财了。 结账时,街道上人潮攒动,都往一个地方涌去。食客好奇地往外望去,一锦衣男子见状开口:“我来时就看见黄家小儿跪在户宅门口,硬是要跪等新县令来。那林家遗孀也挺着个大肚子匆匆赶去,应是受害者知道县令要来都去堵人了。” “都是可怜人呐,不过县令大人最早也是明天到,今天只能是白等。” “他们苦熬这么久,就这一两天的时间他们也是等得起的!” “狗娘养的!三月前我刚置办的两担布匹在镇口被人劫去,莫不就是这伙人!” “我家几头骡子也被人偷去,我看也是他们没跑!” “八成是!大家还不赶紧问问县令大人,说不定还能归还呢。” 在旁人提醒下,这几年丢了东西的人连饭也不吃,急忙往外跑。 一个带动一个,原本挤挤攘攘的酒楼竟是走了近三分之二的人。 这出鸾镇的治安是有多混乱啊。 剩下的食客也没闲着,悠然品着美味,嘴上也说得热闹。 “那祥钦客栈的人真的是死有余辜,你们是不知那黄老爷一家外出经商惨死,独留八岁的小娃一人四处流浪,大冬天的就缩在角落和乞儿争食。” “不是说他寄住在他叔叔家么?” “唉,财帛动人心啊,那小儿因借住叔叔家才免于一难,也正是如此,家人罹难后家宅直接被叔叔一家霸占。” “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啊。” “谁说不是呢。” “这有啥,给你们说,那窦家更惨呢......” 听得差不多,楚禾结账返回。 路过胡宅,门前跪满了人,残弱老少,有二三十人。有人痛哭悲怆,有人怒目愤恨,有人决然坚毅,纵使日头高照,但没有一人离去。 胡大桂带着一众人嘴皮都要磨出皮来,仍未劝动跪着的人,就连围观民众也驱散不了。 派人搬出数把椅子好说歹说终于是让老弱坐在阴凉处休息。反倒是那几个孩子倔强地挺跪着,春末的阳光虽不毒辣,但长时间晒着皮肤也会有灼烧感。 “孩子,你们要等也坐在树荫下去等吧,听说新来的县令大人是个好官,他一定会替你们做主的。”提着菜篮子的婆子上前劝说,欲拉起他们。 “谢谢阿婆,我们苟活着为的就是伸冤报仇,这点苦算不了什么的。”为首的少年嘴唇干皱, 脸颊通红,身体还算稳当。几个孩童也跟着跪在身后,其中年纪最小的应是黄氏孤儿。 “好小子,来,喝口水!”旁边卖茶的大叔提了壶茶放在地上,有穿着讲究的妇人打发着丫鬟送来了些饭菜和糕点 。 飞来横祸,家破人亡,着实令人唏嘘同情。 但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的各种可怜人。 * 日长人闲,那就多囤点粮吧,银子放着也是放着。 去粮铺买了一千斤白面,一千斤新米,让他们直接运到住处。只要银钱给的足够,其他事都是小事,有人自会替她摆平。 也不怕有心之人觊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杀几个人玩玩也挺好。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楚禾让他们晚上再送货。 掌柜的笑眯了眼,直接联系其他铺子调粮食过来,效率还挺快,在各家炊烟尽灭时就便足斤运到葛宅。 只有不到两千斤 ,比起上辈子,还远远不够。但这个小镇子粮食储备不够,倒也不必太过注目平白惹麻烦 。还得过几日到其他镇上去转转。 到济善堂花了大价钱买了常见疾病的药包,又拉了一整车药材到葛宅。是老熟人,徐药疯见楚禾是来买药的还哀怨很久。 去布坊挑了些棉布和细麻布,包圆了所有棉被和棉衣。量多,也是让布坊运送,楚禾正好搭顺车回葛宅。 用石块砌起两座大炉灶,用黄泥堵上缝隙。黄泥中加入了少许稻草和沙子,能更加保障泥土的韧性和稳定性,很丑,但却很实用。 正屋已经清理干净,架子床宽敞 ,细棉褥子柔软,连幛子都是碧色细纱。 躺在床上,微风穿过开着的窗户,透过床帏吹散热气。院子里虫声此起彼伏,听着不觉烦躁,相反让这暮春夜晚更静谧安逸。 此刻,楚禾才感觉到真正的轻松舒适,这才是自己梦寐的生活,就自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存在,没有悲欢,也没有牵扯。 一夜无眠。早起天还未亮,星星已经隐在天幕下,缺月也浅浅显显印在云端,早霞还在躲懒。 草草洗漱,到厨房看了下石灶,没有开裂,悠着点就能用了。用干草助燃后放入干柴,缓慢升温,以避免开裂。 煮了两个鸡蛋,倒出面粉,加入猪油和鸡蛋,加水和成光滑柔软面团,醒发一刻钟后擀成薄薄面饼。 锅上抹油,将面饼摊平煎炙,用不了一会儿即可出锅。放凉后,死面饼子酥香脆口,夹上过了水的菜叶,放两张煎蛋,算得上美味。 端着东西走上凉亭,沏一壶热茶,赏景就食。小小荷叶从水中仰面浮出,圆叶半展半舒,稀疏平铺开来,嫩绿的叶子上分布着淡黄色的斑点,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芦根在水中飘荡,和水草交织着共舞,鱼儿慵懒地穿梭其中,掐一丁儿饼屑丢入塘中,鱼儿结群抢食,尾巴激起阵阵水花,好生热闹。 吃完早食,楚禾继续忙活。拿出几大袋白米,一袋有九十多斤,楚禾打算这几天都要蒸完。还好顺来的锅有大有小,随便拿出一口就能蒸,楚禾还翻出几个饭甑,能煮五斤到十五斤不等。 甑盖中心热乎乎的,甑口被凝结的蒸汽打湿,饭也就好了。米饭均匀熟透,饱满软糯,用收集的竹筒打包好一一放进空间,便开始下一锅。 另一大铁锅也同时蒸饭,烧锅淋油,倒入冷水烧开,将淘干净的大米倒入锅中,用铲子搅拌几下以防黏连。三十斤米,量多得用开水,冷水会夹生。盖上盖子,上覆一层纱布,扣上大盆以防漏气。 约莫五分熟时抽出柴火,用余温焖会儿就熟了,米饭依旧分装。 做了十几年的饭菜,烹饪技艺说不上精湛,但手法还算得上熟练。前世的楚禾照着菜谱也捣鼓出不少吃食来,打发了不少时间。 第36章 这小女娃好欺负 腾腾蒸汽笼罩了整个小院,米饭香甜的气息也逸出墙院,引得门外一群人聚着说闲话。 “阿奶,我要吃,我要吃!”一个小孩撒娇卖痴不成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缠着自家亲奶嚷嚷。家中顿顿都是杂粮干饭,要不就是稀饭,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一小碗白米。想起那口感滋味,男孩不禁舔了舔嘴巴,滚得更欢实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的就这么馋?”老婆子嗔怒地数落孙子,看着是生气又无奈,但步子却踏上了葛宅门口的一阶石板。 她老婆子没事就坐在巷口,那来来往往的人穿甚提啥她可一清二楚。这宅子中就住着一女娃子,看着都没及笄,应该挺好说话。 “叩叩叩”。门被敲响,楚禾正忙着煮下一锅饭,想来找上门也没什么好事,就装作没听见。 但门外之人敲得越发起劲,边敲还边高喊:“姑娘,开开门呗,你这厨艺是真的好,看把孩子馋的!这不大伙儿都要找你讨教呢!” 见院中动静仍没停,却不见人出门来,林婆子有些恼怒,但还是带上笑意高声叫道:“你这一小姑娘哪来的这大白米饭,可是有啥营生不成?让咱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老婆子见识一番就好了。” 话里话外满是不怀好意,手下用劲儿更大了几分,那木门都有些颤颤巍巍。 这老太婆,自家孙儿馋,拉扯自己作甚。身后一群没事干的老头和婆子媳妇暗暗翻着白眼,但嘴上也未言语。毕竟自己也想知道这姑娘哪来的粮食,说不定还能白得一些呢。 林婆子敲得胳膊发酸,躺在地上的小男孩也等的不耐烦了,终于放出了大招。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张开嘴巴就开始嚎啕大哭,声音尖锐刺耳,音调高昂顿挫,还拖着长长的尾音。 哼!以往他一哭闹,连严厉的爹爹都会依他呢,更别说一向疼自己的阿奶,想着声音更大。 “哎呦,我的乖孙儿哟,莫要哭了,仔细眼睛。”林婆子急忙走下阶,心疼的用袖子给孙子擦眼泪鼻涕,“宝儿莫哭,奶奶这就给你要来。”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糖块,拿出一块喂到孙子嘴里。 齐壮儿急忙含住,眯着眼睛吮吸。林婆子见孙子乖巧了些,抬眼打量了下周围,走到隔壁门前踮着脚折下一截树枝,气势汹汹地走回来,直接用树枝抽打木门。 “年纪轻轻不学好,净学了些冷石心肠,白瞎了副好样貌。你家里人是怎么教你的,没叫你尊老爱幼吗?”一手叉着腰,一副说教姿态,却没发现身后众人啧着嘴一脸嫌弃地退开好几步。 这老太婆越发不成体统,一家老少没一个好的。 不过这热闹该看还得看啊。 撤出烧火柴,让米饭再焖一会儿。楚禾放下木铲,擦干手,抽出木栓打开门。 骂的正起劲,门突然从里面拉开,倚着门的林婆子直接噗通栽倒在地。 “哎呦,我的老腰!要遭雷劈呦!”林婆子咒骂着从地上艰难爬起来。正要破口大骂,但看见眼前之人,林婆子立马转变口风,换上了笑脸:“你这姑娘,出来怎么不知道说一声呢!” “何事?”扫过门前的一堆人,楚禾挡在门口冷冷开口。 见这无赖还真把人喊了出来,众人好整以暇正要嗑瓜子看热闹。冷不防被这眼风一扫,顿觉后背发凉,脚步不自觉地又退了两步。 林婆子爬起来就后悔了,懊恼地想着怎么就直接起来了呢,说不定还能讹上几两银子呢,这小娘皮看着挺有钱。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这孤身一人少说不会有啥麻烦找上咱们,都是邻居,可不就得互相帮助嘛。”浑浊的眼珠子乱转着,林婆子一脸正色,一副这是为你好的样子。 “没事我就关门了。”楚禾作势就要关门。 “哎呀,你这小娘......姑娘,我这可是为了你好!”见楚禾转身就要关上门,林婆子急了,慌忙上前用脚抵住门。 “一看你就是心善的好姑娘,这不你这饭香惹得我这孙儿闹腾不已,老婆子我就腆着脸想讨上一碗哄哄他。”林婆子透过门缝拼命往里瞧,但视线却被正前方一堵墙隔绝。 小娘皮!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果然是个有钱的! 马上就有好吃的了!齐壮儿见势滚近了些,扯着嗓子继续嚎。 “可以啊,一两饭,一两银子,拿钱来。”楚禾环手抱胸,闻言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笑容还没上脸,一听这话,林婆子阴下脸来。吊着眼睛,耷拉着嘴角气笑了:“你怎么不去抢啊,我呸,还一两银子,一小姑娘心眼也忒黑了,这以后谁还敢要。”眼见楚禾态度强硬,看着不像是个好拿捏的,林婆子也不装了。 她就不信还收拾不了一个女娃子,只要她还想在这青门巷住,今天就必须乖乖拿出好处来! “谁知道这米干不干净,我怕还脏了我孙儿,我呸!”林婆子骂的不过瘾,说着还吐了口痰在门上。 “擦了。”楚禾直起身,盯着这人,眼里闪过杀意。 “啥?”林婆子没听清,还蠢得又问。 “我说,擦干净。”楚禾是真烦了,本想做个正常人,但正常人太麻烦了。 “哈哈,大伙儿听听,这小娘皮在牛什么呢?老婆子就把话放这儿了,你今儿个不拿出个十斤八斤大白米的,以后就别想着让我们帮忙。”林婆子咧着缺了颗牙的皱巴嘴,脑袋颠颠的,嗤笑着出声。 也不和这脑瘫废话,楚禾转身走进院子。那林婆子以为楚禾怕了自己,当即就挤开门缝往走。刚迈进左脚,下一瞬就被当胯一脚,直接飞了出去。 “哎呦,杀人了,杀人了!” “啪,哇!呜呜,哇!”齐壮儿捂着脸直接哭起来,这次是真哭,被吓的。 他第一次看见飞人。 “砰砰!”闷响声传来,一大一小滚在地上鬼哭狼嚎。楚禾举着木棍一下一下敲在这无耻老少身上。 “你这小娼妇,敢打我孙子,你给我去死!”林婆子疼得受不了,敢打自己?这附近几个巷子还没人敢这么对自己!林婆子又怒目圆睁,生挨了几棍子后才爬起,大骂着就扑了过来。 实在是勇气可嘉,楚禾挑眉,手上可丝毫不留情,一棍子结结实实敲断伸到自己面前的一只爪子。 “救命啊,杀人了,杀人啦!”林婆子抱着手蜷缩在地,过了好久,等痛感散去又尖着嗓子怪叫。 楚禾继续添了两棍,呜咽声和闷喊声渐低,这才收起木棍。瞥了眼抱头痛哭的二人,楚禾上前几步望向远远躲着的众人。 “可还有人想吃白饭?” 缩成一团的邻人们看了眼那杵在地上的棍子,再看了眼在地上打滚的林婆子,一个个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第37章 棍打恶婆子 “各位可都是人证,这婆子口出恶言,强闯民宅欲要抢劫粮食。按我朝律令,无故入人家者,杀之无罪。 也就是单独这一项,我杀了你,任谁也挑不出一点错来,更别说还有污人清白和意图抢劫这二罪。” 楚禾略微夸大了些,其实律令说的是深夜擅闯民宅和白天擅闯且有犯罪行为者,杀之无罪。但这些只知说三道四的碎嘴子们又能懂多少呢? “听说今日县令大人会来镇上,我这就拦路状告。也要让大家知道,一群人围堵一弱小女子,意图不轨。”楚禾说着就关上门,往巷口外走去。 众人被这操作惊呆: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好得放下手上的粗棍再说自己弱吧。 心里这么想着,但动作可不慢,一众人慌忙上前:“这都是那林婆子无理闹事,可与我们没半分瓜葛啊。” “对啊对啊,这林婆子无赖惯了。平时到处耍赖骗吃骗喝,惯会欺负孤儿寡母的,大家都看不顺眼好久了,就怕被她赖上。” “你!你们这些白眼......”林婆子刚想骂,但又想到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住这小娘皮,可坚决不能让她去状告官府。她对自己的言行可一清二楚,就怕到时候人证跪满整个大堂。 “姑娘啊,你就饶过我这糟老太婆吧 ,我是真不敢了。”林婆子忍着疼痛喏喏开口,一手还捂着孙子的嘴巴,可怜巴巴地恳求。 “放过?凭什么放过你。今日要是换任何一人,你绝对会闯进院中抢上几袋粮食吧?这牢饭你非吃不可!” 心下大慌,林婆子直接跪在地上,匍匐着上前。她是真怕了,她抢了那么多东西,她这一把老骨头下了牢狱还能囫囵出来吗。 眼前之人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滚满脸土灰,竟然真的砰砰嗑起头来。楚禾真好奇起来,这老太婆是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这么怕见官。 “不见官也行,你拿十两银子出来私了。别跟我讨价还价,二选一,一盏茶功夫容你考虑。” 本还想拉扯一番,但自己这么狼狈凄惨,这小娘皮眼睛也都不曾眨一下,林婆子知道自己非得做个选择不可。 儿子在酒楼做工,一年也就七八两左右。儿媳也就绣绣花攒点,她抠了这么多年,这一下子十两真的是要了她的老命啊。 周围看戏之人神色各异,这糟老婆子也有所怕之事,他们当初怎么就没想到报官呢。 “看来是舍不得银子啊,这好说。”楚禾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继续向外走。 “我给,我给还不成吗,但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银子,我得回家一趟。”林婆子起身,又追不上人,只得扯着嗓子在原地吼道。 “可以啊,不过你这乖孙儿可得留下,何时银钱到了,何时走人。”楚禾脚步一转,直直走到齐壮儿身边。 林婆子咬牙,这小娘皮竟堵住了自己最后一条路。又气又不甘心,林婆子心里想着其他应对之策,铁青着脸推开人群,一瘸一拐往自家走去。 齐壮儿想跟上去,却被木棍拦住了去路。看见木棍,齐壮儿觉得身上更疼了,直接腿软摔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只小声抽噎着。 不过多时,林婆子远远走来,身后还跟着一麻衣妇女。一脸苦相,年龄不大却一脸老态,应是被婆婆磋磨的没了脾性。 林婆子用完好的一只手肉疼地递过一大包铜板,叮叮作响。楚禾一把夺过,大体数了数,差的不多。 “壮儿~”妇女懦懦开口,但齐壮儿眼风都没给一个,直梗梗地冲进林婆子怀里,哭着拍打着。 “银钱给你了,我们之间了了,若你还敢去报官,我老婆子也不怕拼个鱼死网破。” “还文绉绉的呢,我向来说话算话。”楚禾颠着银钱,走到门边,忽地回头盯着远处人群看。 “各位看热闹可看够了? ”楚禾拾起落在地上的木棍,笑着问越来越多的邻人。 被一女娃这样看着,众人面红耳赤,个个羞愧不堪。 林婆子积攒多年的银子落入他人手中,心里仿佛在出血。恨恨看了眼楚禾和远躲的人,用力掐了儿媳一把:“看什么看!还不滚回去做绣活,家里白养你不成。” “是,娘。” “站住,把门擦干净。”看着三人要走,楚禾不紧不慢开口叫住人。 “娃子,你可别得寸进尺.....哎,我擦,我擦还不行吗!”刚挺起腰板反驳两句,就见得楚禾抄起了粗棍,吓得林婆子立马改口。 “你去擦,赶紧的!回去给壮儿做顿好的,对不对啊?我的乖孙儿~”几瞬时间就换了三副嘴脸,楚禾叹为观止。 林婆子儿媳唯唯诺诺应了,忙上前撩起袖子仔细擦干净,小跑着追上远远离去的祖孙二人。 众人散去,楚禾也回到院子关上了门。 饭香愈浓,火星转黑,时间刚好。 待到天完全黑透,楚禾才收拾好厨房。木柴不够了,今日用的还是前段时间顺来的木柴木板,明天得去附近山上偷偷砍些。 随便炒了个手撕白菜和竹笋炒肉,就着白米饭,吃了个八分饱。 又是新日,清早,楚禾换了身褌衣外系青色长裙,简单半盘了头发,关好门窗就出了门。 几个老婆子老早就坐在巷口低头交耳说着闲话,看到楚禾过来,几人不约而同地撇开目光。低头择菜的择菜,绣花的绣花,有人还抬头望天。 待到楚禾走过,絮絮的声音又从身后传出。 昨夜有风,石板上柳叶和花瓣零落,迈步,裙摆扬起一片飞花。 出了巷子,穿过住宅区,走过几片菜地稻田,再沿着小路下坡。一个时辰后,楚禾终于爬上了山腰。 暮春时节,山上郁郁葱葱,花红色褪,树叶舒展,重重叠叠。山上时有人走动,小径被踩踏的坚实油亮,两侧探出的树枝和草尖已经被人砍去,一路畅通。 继续往深处走,竹林幽幽,竹笋拔节而起,竹干粗壮劲挺,丛丛斜斜。没有公德心,楚禾砍了大片做成竹筒,看着较嫩的竹笋也收入空间。 干柴已经被樵夫和附近的村民拾捡的差不多了,楚禾挑了几棵老树朽木,就地粗粗分节后再找下一片树林。 蕨菜长得老高,野葱和蘑菇也随处可见。顺手采了大片,埋好土坑,来年仍能长出嫩芽来。野果子长势喜人,红红紫紫,分外诱人。楚禾雁过拔毛,成熟的自是一粒不留。 不知不觉已过午时,拿出一筒米饭,依旧热气腾腾,就着野葱吃得很香。饭后找了个树杈稍微歇息了会,树叶还遮不住阳光,白亮刺眼,睡得很不舒坦。 只得下树返回,换个方向,绕了条小路,一路拾拾捡捡。爬上缓坡,拐到主道,楚禾一路向街市。 第38章 再下暗室 大贪官没了,好不容易安生了几日,镇上又发生了此等大案。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只有不怕事和胆大的人还在街上逛悠。 当然,忙于生计的穷苦人家除外。 穿着得体的婆子站在肉摊前也为二两肉讨价还价;山路崎岖,家途遥远,一些散摊已经打包收拾急着赶路;一群老汉围在告示前负手侃侃,即使识不得几个大字儿。 “新来的县令大人着实胆大,那姓冯的都横死胡宅了,竟还敢住在胡宅。” “此言差矣,冯嗣原那叫认罪伏诛,死不足惜。咱们这新上任的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歪,怕啥?” “老王说的对,这新来的涂大人日一到咱们镇就雷厉风行传唤查访,足以见得勤政爱民。” “不过那案子是怎么了结的,查出凶手了吗,那受害者是怎么安置的?”有人急性子,半天也没听到命案的处理结果,忙插话急问。 “老李头你是真老了,昨日那动静声势浩大,闹得沸沸扬扬,你竟半分不知?”可算是等到了人问,矮胖老人背着手歪着嘴啧啧。 “瞧把你得意的,赶紧说事!我昨日不是带着闺女走亲去了嘛。”这老耙头就爱卖弄,老李头看不顺眼,只能不耐烦地连声催促。 “这案子虽说没有查明,但已经确定祥钦客栈里的掌柜的都是一群强盗。目前推测说是黑吃黑,这伙人被别的势力灭了。可惜那赃物早就被转移,不过涂县令说是会一直追查下去。” “这么说来,这涂县令还真是个好官啊。只是这人死物灭,看来也查不出什么了。” “那也总比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得好,对还存活的人多少是些慰藉啊。” 老头们摇头叹息,飞溅着唾沫星子又转移阵地,寻了处荫凉地继续说是谈是说非。 走到胡宅,聚集的人群早已散开,路人也是远远绕行,生怕冒犯了贵人。门口带刀护卫严防死守,偶尔有人出入也是严格盘查。 楚禾等了近半个时辰才看到一群人拱围着一青衣便服男子出来。 是一个极为年轻的青年,眉目舒淡,脸部线条流畅。身姿挺拔如松,步伐从容稳健,看不出半分官威。 青年边走边认真听身后人的回复,不时还会回应一二,看他们离去的方向应是祥钦客栈。 思量片刻,楚禾加快脚步,身体微微前倾,贴墙而行。 绕到客栈后院墙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楚禾这才蹬墙借力利落越入后院。 院中自是有卫士巡走察视,趁着走位空档,楚禾巧妙借助阴影和阻挡物的掩护,猫腰灵活摸到柴房后。 酒窖被查封,洞口还有四人把守。还好酒窖不是垂直挖掘,楚禾围着酒窖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处土层薄弱处。 划开一扇门,楚禾走进,倒退着扫掉脚印后打开暗室。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行礼问候声,纷杂的脚步往楼上走去。 将之前拿走的小半财物放回原处,自己忙碌这么久,总得拿些报酬。刚挑着东西放好,脚步声渐近,楚禾在墙上开了一扇门,团起身体躲了进去。 “大人,其他地方都查探过了,只有这处不太寻常。” “仔细说说。” “大人请看。这酒窖一坛酒都没有,但这地上分明还有酒坛底部的印记。但更为奇怪的是,我们第一次进入时地面上竟然一枚脚印都无,总不是小二拿个酒都要打扫一回酒窖吧。” “的确蹊跷,你们顺着地面和墙角再细查一番,不能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是!” “这么说,目前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作案之人其中有一女子?”衙役散开,涂松宁这才详细询问作案凶手的线索。 “的确不假,据房客所说,案发的房间内住着的便是一名女子,事后这女子也不知所踪。” “可还有其他证据佐证?” “那掌柜的身上明晃晃的脚印分明是女子所有,除非是凶手故意引导我们。” “不愧是大人您的人,这查案能力绝非寻常人可比!” 被一名护卫死死看守的胡大桂挣扎着挤上前,正拍马屁拍得起兴呢,地面轰的一声突然塌陷。 众人慌乱,忙抱头紧贴墙壁。 “发生了何事?”涂松宁推开护在身前的护卫,走上前查探。挥散灰尘后地下情形一目了然。 “下去看看。” 立马就有下属拿来麻绳,系在腰上后顺着塌陷口跳进地下。不一会儿略带兴奋的声音传出:“大人,有发现!赃物都在这里!” “你看看有无可疑之处,找找密室机关。” 两刻钟又过去了,那人找的满头大汗也没找出机关。 真是服了这人,眼睛纯属是摆设。楚禾擦着汗暗骂着,往暗口处扔了颗土块。 声音太大,幸好瞎眼护卫耳朵还健在,好一阵咚咚????敲打后,雄浑的声音吼起:“天助我也!大人,我找到了!” 涂松宁挥手,众人往后退开几步。只听得几声咔嚓声响,石门缓缓打开,涂松宁接过火把带头走下台阶。 看到眼前成堆的金银珠宝,一行人张嘴惊叹,胡大桂流着口水就要往宝贝堆上扑,却被人扯着衣领拖出了酒窖。 涂松宁神色未变,反而还皱起了眉头。打着火把走遍暗室的各个角落,这才仔细翻看这些金银锦帛:“先叫人清点登记入册。” 又有十几人走进,灯盏和火把将昏黑的地窖照得亮如白昼。涂松宁撩着袍子蹲在地上,嘴里还喃喃自语:“真是巧合吗?失踪住客,孤身女子,消失的酒坛,莫名的塌陷......” “大人,我们从赃物中发现了去岁被劫的官银。” “大人!这些武器刻有县衙印记!” “大人……” 不断有手下高声急禀,涂松宁知道其中利害,忙赶过去亲自细查。 这些刀具不是楚禾从县衙库房顺走的那批,而是这暗室里原本就存放的。 小小的出鸾镇精彩的很,涂松宁可有的忙。 暗室里灯火通明,两衙役唱和,两衙役登记核对,其余劳役抬着一口口大箱子往外搬。涂松宁站在斑驳光影下,指着长枪和属下说着什么。 事情办妥,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楚禾破墙而出。远离客栈后这才长吐一口浊气,差点要被闷死。 街上灯火点点却不见行人。远处秦楼楚馆人影攒动,有钱人的夜生活才真正开始。 对于他们,宵禁形同虚设。 不再耽搁,楚禾往葛宅赶去。大门没有被开过的痕迹,希望这些邻居能消停一段时日。 引燃石灶,火苗升腾,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了。简单做了个野葱炒鸡蛋和肉末炒毛豆,伴着清风明月,楚禾吃得尽兴。 依旧是一次性炒上满满一大锅,多余的装好储存。 第39章 陶老汉和杨氏的心思 忙了几天,早上起来浑身舒爽。推开窗,绿色闯入眼帘,藤蔓一日比一日爬的高。池塘下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拍打着翅膀,急急从水面掠过,水波带着荷叶水草顺势轻荡。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稍作拉伸,楚禾推门而出。 积攒几日的脏衣该洗了,烧了锅温水,将皂荚捣碎和衣物泡在水中。又摊了几张蛋饼,煮了碗小米粥,楚禾吃得眯起了眼。 衣服洗完随意搭在横竹上,楚禾出门上街。 街口牛车很多,找了辆包车去荨子湾。几日没来,沿途景色都陌生了许多,荨子湾渐近,远远看到几人守在在村口。 “来了,来了。” 崔婆子看到人影激动地念叨,陶三之也一并担忧地望来。只有陶雅雯跟在身后无聊地掐着野花玩。 楚禾跳下车,交代车夫在原地等待。 “崔奶奶,陶叔,走吧。” 听到这称呼,两人心下一凉,果然是无法挽回了吗。 一个称呼而已,既然与陶家断了关系,那就随意。 自己去意已决,劝阻自是无用。楚禾快步走在前面,崔婆子愁眉不展地远远跟着。 打开篱笆,陶家院子里一切如旧,离开前晾在屋顶的野菜快晒成了渣也没人收。正堂里不时有交谈声传出,徐翠珍带着儿子站在屋檐下偷听。 “在商量着让你掏银子呢!”见楚禾最先走进,徐翠珍往正堂瞄了一眼,在和楚禾擦肩路过时忙使眼色提醒。确定人听见了,这才牵着陶雅宸去找陶三之。 正堂门大开,楚禾径直走了进去,屋里人早就收了声。见到来人,没有动作,只不过脸上神色各异。 “您没请来村长吗?”楚禾环视,屋里没有外人。 “什么?”陶老汉觉得楚禾离家几日后就会消气,今日也是准备好好劝说一番。商议个差不多的条件就让三房和好,毕竟姑娘长大要嫁人,没有娘家可是不行的。 但看楚禾这油盐不进的神情和态度,陶老汉气得压根儿痒痒。 拳头紧握 ,胸脯鼓起,陶老汉强忍怒意再次说道:“你爹娘知道错了,你们互相请个罪,这事儿就揭过了,大家还是一家人。” “这话您信吗?”楚禾轻笑,还把自己当往日那个楚禾呢。 “老三两口子,过来!”见楚禾不肯相信,陶老汉只得冲不远处站的的两人呼喊。 也不知这几日陶老汉是怎么说教的,那二人磨蹭了会儿还真走了过来。 不等他们说话,楚禾先开口:“维持这虚假的父慈子孝不觉得累吗?行了,我今日回来就是想拿走我的户籍的。” “胡闹,哪有姑娘家就分出去单过的!你这女户都立不上!出去了几日,你这气性怎得越发大了。”憋了这般久,陶老汉还是破了功,横眉竖眼地训斥。 “阿禾,你莫要冲动,你难道不要奶奶了吗?”尽管知道留不住楚禾,可心里还是舍不得啊。崔婆子拉住楚禾的手,泪眼婆娑地尝试挽留。 “是啊,以后可就没人陪着你闹着玩儿了,阿禾你再想想吧。”干着急的陶三之终于挤上前插话 ,小禾没得可惜,但阿禾也是个好孩子。 避开灼热的视线,楚禾侧身走了几步,抬头看向远处层层山峦,语气轻轻却极为坚定:“即使断了关系,崔奶奶和陶叔我自然还是认得,其余不用多说。 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天色正好,麻烦陶爷爷叫上村长一起去镇上尽早把事情了断了吧。” “家和万事兴,陶楚禾,你真要六亲不认做那寡心寡情之人吗?这个家还是我在做主,没我松口你休想踏出家门!我看你是得了银子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见几人劝说都没能让楚禾收了这叛逆不道的心思,陶老汉大怒,狠狠拍着桌子喝声。 这些话说得可就有些重了,不过孝道可压不住楚禾。 转头对上桌旁气得发抖的老人,楚禾摇头轻笑。 “这家我离开才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待到楚杰回来,一不小心又闹出大动静来,莫说您的脸面,怕还会影响到家里几位读书人的名声前途。”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瞬间静默下来。 看吧,这就是虚伪的感情,一触及到真正在意的人和事,不重要的人也就更可有可无了。 “我看谁敢,谁敢出去胡说八道,谁就给我滚出陶家!”崔婆子沉声喝道,目光重重扫在堂下几人身上。 “分就分!把这妖女分出去,你休想再害我儿一根毫毛。”一直没出声的杨花花突然大叫着冲了过来,不管不顾地猛跪于地,声音尖利又急切。 “杨氏你别再胡闹,老四,你就不能硬气起来,管好你这婆娘吗!” 陶四恩刚走上前就媳妇被推开,继而紧贴着跪于杨氏身侧,垂着头默不作声。 陶老汉气得差点昏厥过去,这一个个的!方才一起说好的呢?这时候又反悔拖后腿! “公爹,今日若不把这妖女赶出去,我……我……”话还没说完,杨花花突然身子一歪,软软倒地,还好陶四恩及时将人抱在怀里。 “爹娘!你就算不为小杰他们考量,也要为花花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啊!”陶四恩紧张地查看媳妇情况,见人醒了这才愠怒地看向自家爹娘。 “当真?还不赶紧起来,有了身子还胡闹。”陶老汉先被这消息一惊,后而恢复平静,低头长久沉思。 他倒不是真心为了三儿媳,杨氏这般惨都没能让楚禾回心转意,看来利用杨氏有身孕让楚禾心甘情愿留下是行不通的。 难不成真要将分银子的事提到明面上?这怕是不好看…… “老头子,你......”崔婆子先前还想着只要老头子不松口,阿禾定然会歇了心思。但看老伴儿眼下这模样,她忍不住焦急出声。 陶老汉抬手止住话,撑着桌子缓慢起身,瞄了杨氏一眼这才继续说道:“事已至此,那就如楚禾所愿,四恩去把村长请来。” 崔婆子被陶三之扶着走到楚禾面前,看着这个容貌分明就是自己亲孙女的姑娘,心中复杂。 也好,这里本就不是这姑娘的家,要走也是理所应当,她这么拦着算什么。 又是半个多时辰,村长赶来,路上把情况了解了个大概。一进门就把陶老汉叫到一旁谈话。半晌后又叫进楚禾,还是那番话,不过楚禾态度实在坚决,刘天德见状也便歇了想法。 “杨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毕竟母女一场,闹到如此地步的确让人心寒。” 陶老汉磨蹭了好久还是没有等到杨花花开口。楚禾和村长又催促得紧,他不得不出声。 明白公爹的暗示,杨花花眼里划过鄙夷和隐忍,随后扶着肚子追上来:“天德哥,您先到里屋坐坐,我还有几句话没说清楚。”杨花花打起敷衍的笑脸喊住人,刘天德瞥了一眼,随即继续往外走去。 “我在院外等着。” 众人望向杨氏。自是没抱这人要回心转意的想法,却不知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第40章 要财还是要命? “赶她出去自是不用多说,但我们陶家也不能白白养她十一年。要走可以,但这么多年的养育费用得留下!” 卖药钱都在这妖孽手里,本来还想勉强留着她继续挖草药赚银钱。可她还想霍霍小杰,既然这么不识好歹,那就净身滚吧! “杨氏,你在胡说什么!那药草是阿禾一个人挖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崔婆子快步走上前,指着杨花花鼻子就骂,老头子不好说儿媳,那她这个婆婆就来教训。 “婆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用不着您插手。我也不多要,两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杨花花毫不顾忌地顶撞崔婆子。只要有了银子,她何必看他人眼色过活,要不是顾着杰儿,分家过日子最好。 前日四恩去镇上各个药铺转悠,虽说没打探出什么来。但她直觉楚禾定是赚了大额银两,只要这两百两怕是还有余的。 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看到这般嘴脸的杨氏,连徐翠珍也惊讶之极。 原来她这个妯娌这么能装。 崔婆子被气笑了,怪她当初没细细打听就着急点头让杨氏进门。她不信一个人性子转变会有这般大,除非也是换了芯子。 她这个平日里不争不抢,低调懂事的儿媳妇藏的这么深。 “杨氏你莫要得寸进尺,还张口就要两百两,你也配?”崔婆子按捺住想上手给眼前人的这厚脸皮子俩耳刮子的冲动,冷笑着质问。 杨花花也不说话,只捂着肚子叫唤,胳膊不小心捅了捅陶四恩。一旁的陶四恩不解又认真地开口,“花销是没这么多,但生恩养恩难用金银衡量,就算要两千两都不为过。” “老四你看看你这窝囊样,你这一辈子都要被女人拿捏吗?”崔婆子恨铁不成钢,拔下门栓就朝陶四恩身上狠狠敲下。 “娘!我是您亲儿子,您当真为了一个来历不明,连人都不是的玩意要打我吗?”陶四恩咬牙切齿,红着眼睛满是委屈,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娘打。 “住手!闹什么闹,也不怕丢人!”陶老汉隔窗往院外瞄了一眼,这才看向当事人楚禾。 “小禾,你怎么说?你娘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咱们陶家也养育了你十一年。”本来想借着杨氏之口把银钱讨回来的陶老汉不得不出面,打破这僵持的局面,又添了把柴。 “老头子?你竟然也存了这心思?霸占孙女的钱,你可真好意思!”崔婆子被气的头昏眼花,看着一个个陌生不已的亲人,失望之极。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孽么?按你们的说法,我也不过来这儿个把月而已,难不成你们承认自己生了个妖孽女儿?”楚禾讽刺地看向那个温婉不再,逐渐癫狂的女人。 “牙尖嘴利的妖女,你霸占了我女儿的身子,你就得赔钱!”杨花花被噎得哑口无言,随即又开口讨价。 事已至此,自己的禾儿已经没了,但该讨的还是不能白白便宜了旁人。 “啪!” 崔婆子推开陶三之,强撑着上前,拼尽力气给了杨花花一巴掌。 杨花花被这一巴掌扇愣了,随即扑进陶四恩怀里,捂着肚子痛哭。 “娘!你干嘛要打花花,她还怀着身子呢!”陶四恩小心揉着媳妇肚子,见哭声减小,这才抬起怒不可遏地冲崔婆子大吼,差点没忍住就要上手推搡。 “啪!” “你也是个没良心的,早知你长大会成这副鬼样子,我还不如送人算了!”崔婆子也赏给陶四恩一巴掌,他这个儿子被杨氏调教成了乌龟,她也没想着能一巴掌扇醒。 同样是儿子,他怎么就这么窝囊。蠢笨就算了,还这么好拿捏,崔婆子自责又后悔。 若不是她这三儿子过于愚钝,长相清秀的姑娘压根儿就瞧不上他,她也不会立马成全据说当初是一见钟情的两人。 “妖孽果然会惑乱人心!娘,你这是被她迷惑了!”陶四恩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反而极力解释,说着楚禾的危害。 “啪!” 这一巴掌,是陶三之给弟弟的。 “赶走小禾你们能有什么好?知道你没脑子,但也没想到你们这么自私贪财!”陶三之实在看不下去,他这个弟弟是养废了。除了杨氏的话外,是谁的话是听不进去。平时就算了,现在竟然也这般是非不分。 楚禾坐在椅子上看着杨氏拙劣又真实的小丑戏,直到崔婆子和陶三之出面,这才起身。将人扶坐在椅子上,手轻拍几下对方手背以示安抚。 还是速战速决吧,崔奶奶的身体经受不住轮番打击。自己也没必要再过多试探了,老人家能为自己做到此等地步,她不能置身看着。 “想要钱可以,就看你们有没有命拿。”楚禾脸上风轻云淡,悠闲地好像是来听曲儿的。不过下一刻左手上却是多了一支发簪,尖头直对披头散发的杨花花喉咙。 想起楚禾的狠劲,杨花花顾不上脸上的火辣辣,麻利从地上坐起,转眼就躲在陶四恩身后。泣如雨下般乞求地看向公爹,希望陶老汉能出面扣下银子。 “村长在门外呢,难不成你还想着动手不成?”陶老汉神情变幻不定,警惕地盯着楚禾的手上动作,生怕一个没留意就向自己刺过来。 这个孽障是个疯子。 “嗯,您还真猜对了,您若觉得自己活腻歪了就说一声,我立马送您去投胎。”楚禾说笑着,眸子一凛,身体微微向前,语气低沉提醒:“只有一炷香时间,考虑好了就出发。你们应当清楚,即便不能立时要了你们的命,半身不遂还是能轻易办到的。” 依稀带着稚嫩的声音不疾不徐说出如此恐怖的话来,众人只觉头皮发麻,危险的气息蔓延开来。 陶老汉回想起那日濒死之际的绝望窒息感,手上的窟窿到现在还没完全长好,喉咙上的疤痕也没有掉痂。 陶老汉低着头,眼皮控制不住地跳动,在恐惧与大额银子之间拉扯衡量。 杨花花紧紧按着小腹,大脑急速运转,权衡楚禾这番话的真实性。 那日若不是婆婆拦住,楚禾那般架势,就是奔着公爹性命去的。杨花花在楚禾和陶老汉之间来回扫视,视线最终落在自己小腹上。 她不能冒险,为了腹中孩儿,她不能冒险! “爹,妖孽只懂作恶,哪能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我们不与她计较,她要走就让她走吧!” 来日方长,只要知道她的去处,有的是法子对付,实在没必要和妖孽硬碰硬。 再不济还有小杰呢?他可什么都不知道,对这妖孽可是真真儿好。她就不信儿子开口借,这妖女还能不给。 第41章 断离 “不成!”一声苍老,急促到破音的声音打断杨花花。 陶家众人被这突然的大喝声吓了一跳,纷纷循着声音看去。 “咳,陶家好歹养育你数年,楚禾你可不能不孝啊。” 一群人都盯着自己,陶老汉不自然地咳了咳,随后抖了抖胡须,板着脸,摆出一家之主的样子开口教训楚禾。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拿到银子,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柏宣走仕途就差一步,这世道,银子可以无所不能,只要他们老陶家换上官籍,他也能光彩地去见祖宗了! “怎么?您老也来讨银子?”楚禾还是低估了这老头的脸皮,看来这人还真是要财不要命啊。 “什么叫讨?你在我陶家白吃白住十一年,要点费用合情合理,任何人也挑不出错来!”楚禾话都说到这份上,陶老汉也没什么可掩饰的,索性撕破脸挑明了说。 “你一姑娘家拿那么多银钱也不安全,想花也没地方花,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外人。还不如把钱给你大伯,你大伯考中后也好给你说门好亲事,到时候让你风光出嫁,这钱就当是借给你大伯的。” 陶老汉从来没有怀疑过楚禾换了芯子,事情已经发展到这地步,那就顺势而为,反正他孙女多。 “太无耻了!你还配当长辈吗?”崔婆子赫然而怒 ,眼前黑了又黑,强忍着泪水指着陶老汉大骂。 “真不要脸!”陶雅雯听着陶老头这骗鬼的话,忍不住佩服出声。 “回自己屋去!”徐翠珍拍了女儿一下,将人推出门外。 虽然女儿说的一点都没错,自己也瞧不上公爹的小人行径,但这话可不是她们晚辈能说的。 楚禾快步扶住崔婆子,手中发簪毫无预兆地射出,划过陶老汉的颧骨和额头,擦着头皮而过,带着大片头皮钉在墙壁。 “你!你这个不孝的,你还想不想分出去了?”陶老汉痛苦大叫,伸手一探却是满手是血。心里生出退意却还是不甘就此放手,忍着疼痛出言威胁。 “呀!不分好啊!我就待在陶家,吃你们的喝你们的,还有地方白住,我求之不得。”楚禾冷笑着就朝一个劲儿找死的陶老汉而去,衣袖却被人紧紧扯住。 “你休想!爹,你让她走!”杨氏一听这话吓了一跳,感觉肚子都开始发疼,急忙拦住公爹。 留这祸害在家,她是片刻都无法安宁,小宝不能再让她害了去。 陶老汉怎么甘心,但看见杨氏冲自己不停打眼色,虽是纳闷,但还是止住了噎在喉咙里的话。 难不成三儿媳还有后手?这杨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不曾想是最厉害的。 陶老汉心思百转,他是真舍不得银子就这样飞走,他明明是陶家的一家之主啊!再说自己也不能白挨这几顿打啊! 门外传来木棍敲打声,是村长在催促。知道一时半会儿难以要回银子,看那楚禾的强势模样,改天处理怕是更难。可现下又没有好办法,只能等以后找机会再要。 反正老伴儿离不开他老陶家,她们奶孙情深,不怕拿不到银子。 思及此,陶老汉心不甘情不愿但又不得不开口了解此事。 “哼!你娘心软,你也不懂爷爷的苦心。既然你这般倔强,那就随你去吧。只一点,一定要保管好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别被人诳走了。” 顿了顿,陶老汉又不死心地说道:“若是没地方放,你可将银钱交给你阿奶保管,没钱了就回家来拿.....” “阿禾的钱我保管什么?阿禾你拿好!”崔婆子直接打断老头子的虚伪作态,然后舍不得地看着孙女。 她知道,阿禾这一走就很难再见了,可自己不能自私将人拴在身边。不过,自己好像没有道理,更没有资格将人留下。 事情了解,楚禾率先走出院子,陶三之和崔婆子跟了出来。 “阿禾,你要保重啊,这是一些吃食,阿奶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安顿下来就让人捎信告诉阿奶啊!”崔婆子将手上的包袱交给楚禾,说着便哽咽起来。 这几日她一直不停地做吃食,她有预感,小禾要离开她了。 楚禾没有推拒,接过来。 “小禾,你若遇到什么难事就去上次我们去的那家包子摊找你胡伯,他是个可信的,万事别自己扛着啊。” “再不济也可以找你大伯,他住在南街麻橦巷第五家,门口有石榴树的那家就是。别拉不下脸,保护好自己最重要。”陶三之说完又赶忙补了一句。 楚禾点头,最后还是忍不住抬手擦去崔婆子脸上的泪水,垂下眼睛轻声开口:“我住西街青门巷第三户,这些银票你们拿着,有空就到镇上吃点好的。奶奶您将养好身体,不要过于劳累,别舍不得吃喝。” 崔婆子哭得更凶,楚禾将四百两塞给陶三之,不等他们拒绝,快步走出院门。 崔奶奶人很好,可她必须离开。 门外村长刘天德正等得不耐烦,见人出来了立马走了过来。 崔婆子和陶三之心中百感交集,还有好些话没说,此时不得不急忙将银票收好。 不多时陶老汉和陶四恩走了出来,几人到村口上了牛车。 “三姐!你不要走!呜呜呜!” 陶雅宸起先还能忍住,此时看到人都坐上牛车了,哭着挣脱徐氏的手,大喊着朝楚禾跑来。 “小宸!”徐翠珍想追,但还是停了脚,身旁的陶雅雯小跑跟了过来。 “那个,那个你注意安全啊,小心别被拍花子拍了!还有,有什么时兴的头花记得帮我留意着,下次遇着你给讲给我呗~” 陶雅雯手脚并用地将弟弟牢牢禁锢住,看着车上的楚禾她心里也有些难受,可话到嘴边却又是一片胡言乱语。 “别哭了!走了。”楚禾拿出一个包袱,挎到被摁住手脚的花脸猫陶雅宸身上,随后轻拍了下牛身,牛车缓缓前行。 崔婆子虚靠在陶三之身上,抹着眼泪,目送着几人离开。 车载沉重,老牛哼哧哼哧地莽着劲儿前行,赶牛人心疼得都不敢扬鞭。 紧赶慢赶,临近傍晚终于到了镇上,敲开镇长宅门,说明来意,几人走进。 胡大桂正衣缓步走出,怕惊动县令大人还将人领到前院处理。 听完事情原由,自是先调解一番,只不过几人态度坚决,胡大桂这才作罢。 这段时日要应付县令大人,自己身心俱疲,得赶紧打发了这些人。 “你非陶家亲生,生身父母也不知何人,堪堪算得上孤女吧。破例给你另开户籍,正好县丞大人也在镇上,我明日报上去,三天后就过来拿户籍吧。” 事情异常顺利,几人感恩戴德,告谢退出。 “天色已晚,你们今晚暂住客栈三日后麻烦再跑一趟。” 留下房钱,楚禾抬步离开。 一身轻松,连脚步都轻快了些。回到宅院,扑倒床上歇了会儿,待冷静下来才发觉饥肠辘辘。 随后几日,楚禾忙着囤货。专门去车行租了两辆牛车,去药铺香料铺搜罗调料,菜蔬蛋类,鸡鸭鹅肉,油盐酱醋,能买多少都买下。 又去了趟书铺,买了几本启蒙书,笔墨纸砚多得是,倒不用买。 路边还有农人用篮子装着采来的各种野果,果子被叶子半掩遮着,保护的极好。农人顶着骄阳,顾不上汗水滴落,仍用力吆喝着,半日过去也没卖出多少。 楚禾上前拿起几颗,“整篮都给我吧,多少钱?” “两文一斤,加上篮子,算您四十文。” 将篮子放到牛车上,楚禾继续采购,逛了足足半日才停下。 盐糖还是太少,又雇人买来几十斤盐糖,薄暮时分才满载而归。 第42章 重归自由 时间一晃而过,第三日巳时正,楚禾准时候在胡宅转街处。不过一会儿,几抹熟悉的身影就从街头走来。 没有寒暄,楚禾直接敲门向门童禀明来意,这次在外院等了很久。 过了有两刻钟,一群人拥着涂松宁姗姗而来。 “大人,这就是前日我上报的要求分户的养女,这三人是村里人。”胡大桂跟在一侧,殷勤地向涂松宁介绍。 “未及笄的姑娘想要单独立户倒是少见,没地没房以后打算以何为生?”涂松宁跨进厢房,坐在上首,手里翻阅着已经拟好的户籍,不曾抬头。 “劳大人费心,民女偶得几株草药,倒也攒了些银钱。以后做点小本买卖,足以生活。”几月下来,楚禾早就清楚官与民的区别,该伏低做小的时候绝不逞能,她一向适应极快。 “按理说,你这立户是绝对不成的,要不是我多问一句,还真被胡镇长胡乱了结了。”放下手中纸张,涂松宁端起清茶浅饮,抬眼看向堂下跪着的几人。 胡大桂一听这话顿感不妙,但县令大人办公哪有他说话的份儿,只得将头垂的更低,站在一众衙役身后。 “大人此言差矣,民女生来抱错,和养父母不和,又不知亲生父母,孤身一人和孤儿又有何区别。不想草草嫁人,又不想成为隐户,单独立户也是无奈之举。”楚禾依旧跪在地上,但腰背挺直,目视前方,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识字?看着倒和一般农女不一样。”涂松宁这才正眼瞧了瞧面前的这名少女,从容淡定,条理清晰,是个不俗的。 “不曾。”察觉到打量的目光,楚禾略微低头,简短应声。 “你养父母是如何得知你乃错抱?另一女子可已认回?你来说。”涂松宁轻笑,虽说在问楚禾,却转头看向一进门就畏畏缩缩的陶四恩。 “回......回大人,草民,草民不知,对!是我,是草民老父发现的!”面对一县之长,即使眼前之人不曾露出威压,但陶四恩还是被吓得战战兢兢,一时忘记了先前商议好的说辞。 见状,陶老汉上前:“回大人,的确如此。草民见孙女越长越和她爹娘不像,加之她正好是在集市上出生,人多眼杂的,一时不慎被人抱错也是极有可能的。” “这么说只是猜测而无实证?” “并非如此,据我阿奶说,我养母醒来时发现我已在襁褓里,身边还放着一枚发钗。当时以为是谁不慎遗落,如今想来应是我生身父母所留。大人请看。”楚禾接过话,从怀里拿出一枚款式老旧的的银簪,双手递于头顶。 扯谎,她驾轻就熟。何况杨氏的确是在闹市发动,过了十年了,谁还记得什么? 涂松宁伸手,早有吏从从楚禾手中接过捧上前去。涂松宁扫了一眼,的确是多年前的款式,很普通。 “都起来吧,可要本官为你找寻亲生父母?”涂松宁起身,走到几人中间,低头看向楚禾。 “多谢大人,不过没有必要。已过多年,还是各自安好吧。”楚禾提裙而起,依旧目不斜视。 涂松宁也只是随口一问,他桌上堆积的陈年旧案还有的忙呢,就是单单客栈杀人案件也还未结案。 只是立户而已,说大不大,这女子也是可怜,他就破例做主允了 。耽搁了许久,还得再去酒窖查探一番。 颔首,对身侧县丞稍作交代便匆匆离去。 有县令大人亲口发话,县丞效率极快,不过一个时辰,两张户籍新鲜出炉。 “劳烦大家了,大家午食后再走吧。”出了胡家院子,楚禾拍了拍裙上的土灰,开口邀请身后三人。 陶老汉没有推托 ,冷着脸点头,退开一步伸手邀身后的刘天德。 “这顿我来请,虽然没有亲情缘分,但以后也要时常走动来往啊,你阿奶一直惦记着你呢。”关系不能闹太僵,行了几步,陶老汉又生硬补充。 楚禾没有回应,“藏雅阁酒菜很是不错,大家可以好好尝尝。”说着就上前带路,没有理会脸色愈发铁青的父子二人。 家宅不宁,陶老汉脸上无光。刘天德虽是村长却也是晚辈,也不好开口,只得提步跟上楚禾。陶四恩见状追上欲开口,陶老汉冷冷开口:“闭嘴!” 陶四恩悻悻缩回,在这个家中他是越发不受待见了,看来花花说得对,这祸害不能留。 藏雅阁大堂,两三食客,四人围桌而坐。一盘盘饭菜上桌,楚禾照例点了一壶酒。 陶老汉有些拘谨,多年前外出经商他也不曾上过酒楼,最多不过是大儿请去食肆而已。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菜品,他们都不知道如何下筷子。 楚禾给两位长者各倒了碗酒:“这是有名的玉壶春,难得来一回,刘伯和陶爷爷好好尝尝吧。” 陶四恩尴尬地舔了舔嘴唇,但大家都像没看见一样,他只好一个劲儿地夹菜。一顿饭,除了这对伪父女吃的尽兴,其余二人有些畏手畏脚。 还好最后其他食客吃完离开,小二也倚在门口打瞌睡,陶老汉两人才真正放开大吃特吃,到最后一点汤汁也都没剩下。 期间陶老汉明着询问,暗着套话,但都被楚禾一一无视。次数多了,即使怒火中烧,陶老汉也只能强行按下。 送走三人,楚禾顺便去作坊买了批陶罐瓦罐,大大小小,各买了十来个。看到角落正好堆放着几个浴桶,就都买了。 肉摊猪肉看着新鲜,那屠户早早收摊,高兴之余赠送给了楚禾一堆猪肝。 回家途中自是惹人注目,引得巷子一众邻人眼热不已,不停交头接耳,观眉说眼。有几人还想赶着套近乎,楚禾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来,便又记起楚禾那日棍打恶婆子的英姿来,一个个就又说着酸话灰溜溜回大部队去了。 将东西搬下车,打发走车夫,楚禾开始处理猪肉。骨肉分开,肥油煎炼,肥瘦别类,还留了大部分肥瘦相间的。 挽起头发,用布帕细细裹严实,缚好衣袖,围上襜衣准备忙活。 五花肉洗净切块,凉水下锅,放入姜片黄酒,焯水。起锅,不用倒油,五花肉切块尽量平铺贴锅底,小火煸炒至微黄后铲出备用。 在小炖的同时又忙不迭做把子肉,楚禾还专门炸了鸡蛋和豆腐搭配,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做完后都装好放进空间,烧了一锅热水,终于泡了个澡,原身十一年来的第一次。 是可以彻夜把活忙完的,但楚禾怕邻居们被香的睡不着,只好作罢,明日继续。 早上起来随便对付几口,楚禾又开始准备吃食。红烧排骨,糖醋排骨,干锅排骨,芹菜炒肉,韭菜炒肉,鱼香肉丝,回锅肉,嫩炒猪肝。 锅都要烧废了,之前的木柴也彻底告罄了,得先把空间里的木头劈好晒干。 整整一天,肉香就没有断过,四周的小孩子闹腾个不停,但这回没有人找上门儿来。 第二天劈了点木柴。用昨日起好的老面引子做了包子和煎饼,刚买来的鸡鸭鹅也拔毛破肚都炒成了菜。 一切做完,楚禾彻底累瘫在床榻上。不过却很满足,准备充分,她才略微心安。 第43章 土匪? 日头越发的亮了,也更加长了。楚禾懒散地伏在栏杆上,看着鱼儿自由自在地打转儿。荷花也露出了尖尖,蜻蜓未曾到访,但有几只斑斓蝴蝶上下翩飞,偶尔还有几只蜜蜂路过。 对于爱囤的的楚禾来说,牛车是绝对必要的。到牛市口找到伢商花了五两银子买了头驴车。是想买牛的,但自己户籍刚办,要等半年后才可凭户籍登记购买。 赶着小毛驴,楚禾不停往板车上放东西,米粮,鸡鸭鹅肉,蔬菜瓜果,油布毛皮,看见什么就买什么。 暮色四合,路上行人寥寥。楚禾将驴车拉出主街停在路边树下,刚拴好,身后就传来杂乱而沉重的脚步。 回头,是一群拿着刀棍的男人。年龄在二十到五十岁不等,多数彪悍壮硕,混着几个干瘦猥琐的,有几人甚至断臂瘸腿。 “我们也不为难你这小姑娘,将东西和银钱也留下,你就可以离开了。”十一人散开,呈包围状向楚禾合拢。为首的汉子立于两丈开外,盯着驴车上的东西开口。此人膀大腰圆,下颌溜须,看着不像是土匪。 “大哥莫要浪费口舌,依我看还是连人带车一起带走为好。”鼠目獐头,搂眼刮瘦的另一男子眼神黏腻地来回打量楚禾,“新来的?这出鸾镇可没如此标志的小娘子。” “麻子,我们不抢女的!”为首大汉知道小弟是何意,眼下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大哥莫要开玩笑了,你院中那两个娇娘是怎么来的,大家也不是不知道。总不能大哥坐享齐人之福,咱们却孤家寡人一个吧!弟兄们说是不是!” 麻子一边朝楚禾靠近一边不满喊道,当真有几人也附和起来。 “别磨叽了,一会儿来人了可就不好办了,兄弟们给我上!”不知是哪个人出声打断众人,率先举棍冲向驴车。 那老大也只是犹豫一瞬,也挥臂向前,其余人纷纷出动。 小毛驴受惊,扬起蹄子胡乱逃窜。可惜被绳子桎梏着,刨起一阵阵尘土,扯得小树摇晃不止。 楚禾眼睛大亮,期待地看人冲过来。 赤手空拳,迎面而上。楚禾歪头躲过劈脸而来的长刀,一拳猛地砸向对方头颅。只一击,那人便闷声倒地抽搐。脚下轻碾,咔嚓骨裂声起,地上之人脑袋一歪,气断声绝。 其余匪徒见状胆战心惊,丝毫不敢大意。眼神交汇,带了些警惕,有序散开,寻找进攻时机。 楚禾瞟了眼,不慌不忙撩起裙摆束于腰间,将胸前散落的头发揽于脑后。 有人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扛刀砍来。楚禾快步上前,后仰滑铲,拳头裹挟劲风,呼啸而出,连人带刀瞬间飞出。快步跟进,将人压在地上,硬拳出击,打出一道道残影,直至身下之人气断。 身后风至,楚禾起身猛地回旋,手肘震胸,提膝顶腹,武器哐当落地。 楚禾穿梭在人群中,砍瓜切菜般,不过片刻众匪徒惨叫倒地,蜷缩着满地打滚。没有给这些人喘息机会,楚禾再次利落上前,双手攀上对方脖颈,猛地扭动,恶人重归地狱。 剩余苟活之人见状纷纷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抱头鼠窜。 楚禾足尖盈动,纵跃如飞,几步追上。 “姑奶奶放过我吧,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放过小人吧!”逃跑无路,几人面如土色,恛惶惊惧,只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楚禾没有言语,捡起一把大刀,径直上前,利落砍下那个叫麻子的脑袋。 “你来说,你们是哪里的匪徒,盘踞在何处,可还有其他人?”收拾了恶心东西,楚禾这才走回,刀尖悠悠指向匪首脖颈。 鲜血顺着刀身滴答,匪首抖着嗓子开口:“我们是隔壁苍庄镇刺儿山的土匪,两年来其他山头的兄弟莫名被杀,我们惶惶难安。前几日听说是出鸾镇的匪徒所为,我们这才敢下山探查消息。寨子里就留了十来人看守,没其他人了。” “你们谁再来补充补充,只要谁说的最多,我便饶他一条命。”楚禾没说信不信,只看向地上瑟缩的几人。 “女侠当真?”有人听言猛的抬头开口询问,不过问完就颓然低头,现在这地步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说!他撒谎!我们是前来运送银钱来的!”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了,有关自己生死,即使允诺真假未明,但自有人愿意赌。 “住口!”匪首怒目而视,即使刀锋又一次割破脖子也熟视无睹,“胆小鼠辈,叛徒!” “呵,叛徒?也没见得你马勇有多忠心。你还不是整日和女人厮混在一起,这才耽误了接头时日,让款物被那涂氏小儿搜获!”到这时候了,那手下也豁出去了,直接硬怼大哥。 “你们是凉川王的手下?”楚禾听言便联想起了一切,直接开口问那匪首。 “你!你如何得知?你到底是谁?”马勇大惊,后仰着看向楚禾,拼命从脑海里回想。 “他说了实话,所以抱歉,你们得死了。”楚禾边说着,边提刀走向其余人。 “慢!慢着,我还知道一个秘密,他们都不知道!”趴在地上一直没动静的一独臂汉子突然出声。 “说来听听。”楚禾停下,示意那人继续。 “上面来人时,我听得那人让王勇大肆囤粮,还让人去深山找寻矿山,这几年镇山失踪的人口都是被抓去挖矿了。”独臂汉子仔细回想了下,这才斟酌着继续说。 “矿山在何处?” “这个小人不知,我们只负责抓壮汉和运送银钱给上面,其他都不知。” “你们通常是在何处和来人交接的?” “刺儿山寨中。” 楚禾点着头,提刀缓步逼近,刀尖在地上划出长长带血深痕,众人慌乱倒退。 楚禾走过,几人捂着脖子抽搐。 马勇和独臂汉子惊骇地伏地后退,楚禾走到二人跟前蹲下身:“马勇是么?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说出矿山具体位置,我便留你一命。” “莫要把人当傻子,你这把戏是老子玩剩了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那马勇别过脑袋,鼻孔冷哼,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好啊,那就成全你!”刀光闪过,马勇死不瞑目。 为何!这人不按规矩出牌,自己知道的消息最多,总得抬高筹码拉扯几番吧...... “你瞧,你大哥还睁眼深情望着你呢,要不你去陪陪他吧!”楚禾转过头,嫌弃地扇着鼻尖的尿骚味儿。 “不不!你答应过我......唔!” 整理好衣服,搜翻出几十两碎银,将刀剑收入空间,楚禾解开小毛驴,牵起绳来,悠哉离去。 独留一地血污。 点开厢房烛盏,楚禾这才发现衣摆上还是沾染上了大片血迹。只好换下,趁着血迹还没凝固泡在水盆里。 换了身深色紧身衣服,楚禾关上院门。 在马行顺走一匹看着还算矫健的黑马,翻身而上,直奔苍庄镇而去。 第44章 刺儿山匪寨 两个时辰后,楚禾便已身处刺儿山山脚。仰头望去,暗夜中并无丁点儿灯火,将马拴在树林后的高大灌木后,楚禾徒步上山。 山上草木茂密,瞧不见村民脚印,这群匪徒倒也聪明,制造诡异传闻来吓退附近村民。 爬到山顶,往山背面望去,尽管山林遮掩,到底还是有几处灯火泻出。 黑山连绵,被掳去的人也不知在哪处山洞不分昼夜地挖凿。 夜鸟拍打着翅膀,不安地啼叫着,蟋蟀也被惊动暂停亢鸣。鬼魅影子一闪而过,带起阵阵山风。 楚禾于高树上打量了下这处隐藏山间的匪寨,二十来间土墙茅屋,只有几间屋子亮着灯盏。 寨门燃着火盆,树上了台空无一人。楚禾攀着树枝跳进院子,大门左侧火把燃得正旺,几个汉子划拳吃酒正尽兴。 “今儿个终于能放松下了,这段时间风声紧,老大连酒都不让喝。” “就是,好久没下山找婆娘了,憋死个人。老七老六,你们好了没啊,老大要回来了,要不一起算了,又不是没有过!” “真带劲儿,怪不得老大离不开这娘们儿。”一汉子提着裤子,一脸舒坦地从一屋走出。“啧啧,老六你悠着点,可别把人玩坏了,这声音真他娘的勾人。”在旁边屋子贴耳偷听了会儿,汉子笑骂道。 方才喊话那人见状立马放下酒碗,摇摇晃晃地往屋里冲去,边走边撕扯着衣服。 “瞧这猴急的样子。”众人哄笑着。 下一瞬,笑声顿停,接着手中酒碗跌落,山匪们仰面倒地。 遮住面容,楚禾从阴影中走出,走到还发出不堪声响的屋子前,一脚踹开。那土匪转头欲骂,寒光划过,整个人倒在床上。 一脚踢开尸体,床上女子已然人事不醒。随便给人盖了件衣服,楚禾出了房间。 另一房间的人发觉不对,躲在门边从窗口往外查探。 “轰!”门板轰然倒下,那人被砸在木门下,楚禾一刀劈开门板,待要彻底了结时才发现地上的人早已身首异处。 找到最大的库房,抬手,土刺直接刺向埋伏在树后的两个土匪。 沿着墙根转了一周,确定寨子再无其他活人,楚禾开始搜罗。 成堆的麻袋堆叠到了屋顶,楚禾抽出几袋打开看了眼,都是黍米大豆,杂面米粮,甚至还有百袋精米细面。墙角还堆放着几百把利刃,将粮食收了大半,武器全收。 打开稍小一点的库房,里面放置的是一台台上锁的箱子。劈开,皆是铜钱碎银和珠宝首饰,还有成箱的锦罗绸缎。 留下一小部分,这是楚禾末世生存的习惯,唯一还能证明她还是个人。 返回重新搜房间,将院子里面的木板木棍,只要是木质的一律拆走,她很需要柴。 手指蘸水泼醒那两名女子,丢下一包碎银,在人转醒时楚禾走出房间。 简单清理了下痕迹,沿着来路下山,楚禾策马而去。 黑夜将尽时,楚禾回到出鸾镇。悄无声息将马牵入马厩,只嘶鸣一阵便回归平静。 院中冷冷清清,隔壁老头咳嗽声不时响起,楚禾换了身宽松衣服,这才爬上床榻。 日上竿头,楚禾从睡梦中醒来,睡眼惺忪,怔怔然发了会呆。 “笃笃,笃笃”。 敲门声拉回思绪,楚禾穿鞋下榻。 拉开横闩,是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楚禾在一堆孩子中见过几面。 看着局促不安的小孩,楚禾皱眉:“何事?” “姐姐,我,我的纸鸢飞进院子里了,能帮我捡一下吗?”男孩双手绞着,低着头小声请求。 转头,院中枣树上的确挂着一物,楚禾走近拿起,是蝴蝶纸鸢。竹篾上贴着粗纸,很简陋,递给男孩。 “谢谢姐姐!”接过纸鸢,男孩欣喜地弯腰感谢。 楚禾点头,转身合上院门。 今日做果酱。 先做树莓果酱。清洗杂质,沥干水分把树莓和擀碎的糖一起搅碎并静置两刻钟。放入无油无水的锅中大火熬沸后转中小火,用铲子不停搅拌,以免粘锅煮糊锅。熬煮到果酱变粘稠时挤入黎朦子,搅拌一会儿即可趁热装进烫过的密封瓦罐中保存。 同法炮制,又做了桑葚酱,枇杷酱,青枣酱稍微复杂些,得先煮烂。 酱汁浓郁醇厚,果香四溢,甜腻味萦绕在这一方院中。 亭午,门外人影晃晃,楚禾悄然摸过去,猛地打开门。 还是那个小屁孩。 楚禾放下手中木棍,疑惑看向男童:“还有何事?” “我阿奶让我给你送角黍。”男孩吮着手指,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用粽叶包着的粽子。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粽子?原来今日是端午节么? 上辈子的腥风血雨好像很遥远,好像只是自己的臆想而已。 脏兮兮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楚禾抬眼,那个小男孩一直举着粽子。 “奶奶说你一直一个人,很不容易,这里面放了肉呢,可好吃了。”稚嫩的声音,无忧无虑的年纪,小男孩眼睛清澈,歪着头看着这个奇怪的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犹豫片刻,楚禾还是接过了粽子。解开扎藤,剥开粽叶,从中掰开,分一半给门外孩童。 对方咽着口水纠结再三,最后还是没忍住。 小男孩捧着,起先还小口吃着,后来没忍住两三口就入了肚。 楚禾这才跟着小咬了一口,粽叶清香,黄米甜润,很好吃。 不过她以前吃过最好吃的粽子。 “韩泽霖,我阿奶叫我安儿。”男孩仰着头,看着楚禾吃的香甜笑的也很开心。 “进来吧,把门带上。”摇头挥去过往,楚禾走回院内。 坐在树下秋千上,脚撑在地上一晃一荡,咬到一口肉,咸香咸香的。 半天没听见声响,转头看去,只见那小屁孩眼巴巴地望着秋千。 无奈,楚禾只得让位置:“自己玩吧。” 韩安儿扒着木板,抬起小短腿,笨拙地往上爬,试了几次都没能上去。 擦干净手指,楚禾提起人放到秋千上:“抓紧绳子,跌下来可别哭嚎。” “才不会呢!”小男孩眯着眼睛笑,小短腿悬在空中用力蹦跶。 楚禾轻推秋千,绳索晃荡,小男孩儿咯咯笑了起来。 直到家家户户炊烟飘起,小男孩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等下。”楚禾叫住人,拿了罐枇杷酱给韩安儿,“冲水喝,也可以抹在饼上。” 韩安儿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跑。 楚禾一把薅住对方小辫子,将果酱强硬塞进小男孩怀里,这才将人推出门。 胡家院子。天未亮,涂松宁来到书房,拂袖,挑了支狼毫。 翻开被自己都要翻烂的案卷,突然,一张纸条从中掉落。 涂松宁疑惑捡起,对着蜡烛细看。 苍庄镇刺儿山,山背一匪寨,附近矿山藏有失踪人口。 字体歪歪扭扭,反复识别了好久才拼凑出大意。 涂松宁震惊起身,思量几瞬后忙喊来属下。 第45章 青团 下午,楚禾在凉亭小憩,门外孩童追逐嬉闹,相互炫耀着娘亲做的角黍,团子和青饼。 “我家今日吃了五黄,黄鳝肉可嫩可香了。” “我家吃了五毒饼和煎堆!” “这些谁家没有呢!韩安儿,你吃了什么啊?” “我吃了粽子。” “切~就没吃其他的吗?” 韩安儿低下头,其实他还想说自己吃了很甜很甜的枇杷酱,可他阿奶不让说。 “问他做啥,他家就只有一个奶奶,没人给他做的。” “虎子!”旁边的年轻妇人轻喝,略带歉意地摸摸韩安儿,揪着儿子的耳朵扯回家。 其余孩子也一哄而散。 门外终于清静了,楚禾背起背篓出门。 锁上门,没走两步就看到小小的一团正蹲在地上抹眼泪。 楚禾咳了声,韩安儿闻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 “没出息。” “才没有,我只是想我爹娘了。”小男儿倔强地反驳,下一瞬神色落寞,又开始酝酿眼泪。 “哦。”楚禾没空理会,踏上青石板巷子。 “你干嘛去?”小屁孩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擦着眼睛巴巴问。 “挖点艾草和鼠曲草。” “你要做青团?” “还不笨,我做着试试。” “我知道哪里有,不用跑山上,我带你去。”韩安儿说着也顾不上哭了,兴冲冲地跑到前面,笑着挥臂催促。 果然是孩子,哭和笑如云烟,散的快。 一路走过,家家户户门上都插着艾蒿和菖蒲,个别人家门上还贴着黄纸五毒,空气中艾草香浓烈。 “你胸前挂的是鸭蛋?” “嗯,”韩安儿抬手摸了摸,手腕上五色线露出。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向巷子深处走,走过十来户人家,来到一处矮坡。下了坡,就是几片田地和草地。远处树林中几个顽童正捡着树叶,几个孩子忙着斗草。 二人找了片艾草多的草地,蹲下身掐嫩叶。韩安儿直接连根拔起,楚禾也懒得说他。 “今天太阳出来后是不能采的。”韩安儿煞有其事的说着,一边还用袖子小心遮着篮子上方的阳光。 “我不信这些。” “哦,好吧。” 只采了艾草,意思意思就好了,她也不是特别想吃。 路过几棵旱柳时,韩安儿学人轻吐了口唾沫,搓着手三两下便爬上了树干。小小的人踩在树杈上,踮着脚去够叶片最肥大翠绿的枝条。 刚走到门前,楚禾的衣袖被小屁孩拉住。 “想进来就进来,扭扭捏捏作甚?” “我够不着门楣,姐姐你来挂吧。”韩安儿递过艾草和柳条,呲着牙床傻乐。 楚禾看向那带着泥的艾蒿和连着粗杈子的柳枝,接过稍作整理,踮脚随手放在门上。 “可惜没有采到菖蒲。”韩安儿站远了点仔细端详着,唉声叹气,颇为遗憾。 “关门!” “哦。” 艾叶加面粉漂洗干净,开水焯水捞出,剁碎后加入糯米粉和白糖,倒入艾叶水揉成光滑面团。 “下一步呢?”楚禾擦掉手上的水,盯着面团皱眉沉思,她依稀觉得没这么简单。 韩安儿摇摇头,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记得我奶有用到石磨诶,而且里面还有馅……我去问问我阿奶。”韩安儿一拍大腿,说完噔噔噔推门而出。 半晌,咚咚脚步声由远及近,韩安儿风风火火折回,手里还攥着把粽叶。 “阿奶说这样也成,把小面团放在粽叶上,架上蒸屉,冷水开蒸,水开一刻钟就好了。” 小小的人,条理清晰,口齿伶俐,很难得。 楚禾按照韩安儿所言在案板上忙活,韩安儿也没闲着,从屋檐下抱来柴火点灶。 两刻钟后,楚禾揭开锅盖,一个个圆润油亮的团子冒着热气端坐蒸屉。 “诺,你先吃。”从筷子夹了一个递给韩安儿,静待反馈。 “谢谢姐姐。”韩安儿用一根筷子挑着,待吹凉了这才迫不及待地猛咬一大口,接着小脸皱成一团。 “怎么怪怪的,甜甜苦苦的,姐姐你尝尝。”韩安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还是强咽了下去。 “哦,我还不饿,一会儿再吃。”楚禾神态自若地放下手上的青团,将锅盖得严实。 “哦。”筷子悄悄放下,韩安儿吐了吐舌头,可惜那么多糖了。 “我要家去了,不然奶奶该担心了。”韩安儿还是皱着脸,不停嘬着嘴,半天没等来水,只得挥挥手,咚咚离去。 待人离去,楚禾不甘心地又挑了一个卖相好的团子,小小口尝,还没嚼就立马吐出。 后半夜还是有点凉,楚禾抱了床褥和被子到凉亭板榻上,赏着峨眉月和漫天星,枕臂而眠。 早起锻炼了半个时辰,吃了早食后就拿出书看。 嗯,三字经。 这古文半生不熟的,又得从头再来,可是这个时代没有系统的字典,楚禾有点无从下手。 扔下书,楚禾去花圃摘花去。她也不认得是什么花,拣好看的剪下几枝,又走到塘边,够了几朵半开荷花,学着插花,放在厢房。 忙活完,韩安儿叫门儿。 打开门,眼前之人端着个碗,献宝似的在眼前晃了下:“让你尝尝我阿奶做的青团,我阿奶一大早摘得呢。” 楚禾接过,叼起一个,的确和自己做的不一样。和崔奶奶做的也有些区别,崔奶奶更舍得放糖。 崔奶奶......突然想起了那个慈祥又和蔼的老人,她清明刚吃过老人做的青团呢。 小孩儿已经自觉爬到秋千上去了,已经学会了助跑跳坐。 楚禾咬着青团翻看书本,韩安儿安静地瘫在秋千上晃啊晃。 柳絮飘进,楚禾不禁打了个喷嚏,合上书。 “走,带你去上街。” “行啊,我阿奶也去街上帮人浆洗衣服去了,我也好久都没转了。” 从茅房侧面拉出小毛驴,套上板车。将韩安儿丢进车里,楚禾上前牵着毛驴。 来到街上,楚禾嘱咐:“拉着我的袖子,丢了我可不找。” 街上又又又很热闹,一堆堆人凑在一起谈论着。 “咱们这县令大人可真是个好官啊,一来就死一帮土匪,这不昨天又去隔壁镇的山头子上拉了一堆土匪尸体回来。” “葛花娘说得对,听说又搜出成山的粮食和金子银子嘞。” “不过涂大人昨日回来后又领兵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不会有什么差错吧。” “这不能够,听说咱们这大人很有来头呢,那手下一个比一个厉害哩。” “果真?来,大牛爹,咱们到我家茶摊仔细说道说道,放心,我请你喝。” 听得正起劲的众人被打断,撇撇嘴扫兴离开,但也有不少人跟在那两人身后来到茶摊,叫了壶茶继续听。 第46章 韩安儿和吴婆子 楚禾牵着毛驴继续走,不曾想遇到了荨子湾的人。 芳丫的情郎,但和他并肩而行的却是另一个女子。 “天风哥,我都十六了,我娘给我看了好几个人家,我都没同意。” “我知道的,娟儿,我娘也很看好咱俩的婚事,只不过你爹那边......” “有我娘在,我爹迟早会同意的。他成日忙着教他的一群宝贝学生哪有空管我的亲事,这个倒不用担心。只要天风哥你愿意,一切都不成问题。” “好,我回去就让我娘偷偷去法圆寺找大师算个好日子,也好上门提亲。”陈天风嘴唇凑到女子耳边亲昵低语,手也不安分地划过臀部搂上少女细腰,唐娟娇羞地瞪了一眼,倒也没推开。 “只不过,唉!”两人正甜蜜呢,陈天风突然推开女子,愁眉苦脸地叹息。 “天风哥怎么啦,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心上人这般,唐娟忧心不已,立马关切询问。 “此事事关女子清誉,不知该如何开口啊。”陈天风一脸苦楚,纠结万分,面露不忍。 “连我都不能说吗?”唐娟声音低了下去,负气扭头。 “娟儿莫气,那告诉你便是,不过你一定要守口如瓶啊。”见女子转过身来,陈天风眼中闪过笑意,顿了顿接着说:“你也知道,我是我们村算得上拔尖的,时常引得女子拦路诉情。可你知道的,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我坚决拒绝后大部分女子都不再纠缠,但只有一女子不知廉耻,死缠烂打......” “是谁?她怎敢?”唐娟顾不上吃醋,此时怒气上涌,抓着陈天风就想问个清楚。 “是啊,鲜有女子这般……这般不知羞。开始我没放在心上,谁知就让她讹谣赖上了,我就怕她会阻拦咱俩的婚事。” “真是世风日下啊,她叫什么名字,看我不收拾她!她也敢和我抢风哥!”唐娟横眉竖眼,方才的温婉不再,隐下眼底的怨怒,当下就问询女子姓名。 “她好歹也是个姑娘啊,这怎么能说出名字呢。啊,行吧,你啊~我告诉你,她叫刘芳丫。也忙着看人家,这不就赖上我了嘛。”陈天风无奈至极,笑着抹了抹唐娟的鼻子,只得“如实告诉”。 “刘芳丫,一听就土里土气的,好,我记下了。”唐娟嘴里念着名字,止不住冷笑着。 “哎呀,今日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咱们不聊不相干的人,这个发簪好适合娟儿,可惜我目前......” “这有啥,这还是一对呢,老板,给我包上。” 摊老板撇撇嘴,就摊上的便宜货色,十几文而已,还包什么包。 楚禾也听得恶寒,赶紧换了个方向继续逛。 刚到葛宅,就看到阶上蹲着一个人。 走近,是陶三之。 “陶叔,你怎么来了,等了很久吗?”楚禾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没有,昨日不是端午嘛,娘做了粽子和青团,本来想昨日送来的。但楚杰回来一直在闹,一时走不开,这不今日赶忙给你送来。” 楚禾沉默,“这些到处都有卖的,何必大老远的跑这一趟。” “到底是不一样的。”陶三之笑着说道,多日不见,阿禾变了很多,眉间不再时时微蹙,话也多了。 “进来坐吧。” 使唤韩安儿栓驴,楚禾将人请到书房,倒了杯凉茶,端出瓜果点心。知道人应是还未吃饭,便又到院中厨房点火烧水。 “这小孩子是?”陶三之真渴了,也没有客气,边牛饮边四处打量这处院落。 “隔壁家的,还挺好玩的。” “阿禾新交了朋友了啊,挺好的。” “哎呦,你不用忙活了,就是看看你过得咋样。一会还得走呢,不然赶不上牛车了。”看着楚禾忙前忙后,陶三之连忙制止,咋还做上饭了呢! “不急这一时。”楚禾洗米倒锅,韩安儿熟练地抱柴烧火。 知道阿禾性子犟,陶三之也没办法,总不能拔腿就跑吧。 “阿奶还好吧,我离开后有人欺负么?”鲜肉煎在热锅上滋滋冒油,趁着炒菜间隙楚禾轻声问道。 “你奶挺好的,就是时不时念叨你,等闲了我就带她一起来找你!”明明声音轻的风一吹就会散,可院里劈柴的男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好。” 一顿饭陶三之吃得一直打饱嗝,连韩安儿也小肚子微鼓。日头偏了,陶三之苦着脸匆匆就要离开。 “老王头怕是又要逮着我数落一路了。” 楚禾不禁失笑,将一些给老人的零碎和几罐果酱挂在陶三之手臂上,这才将人送到门口。 “叔,麻烦你给芳丫捎句话,就说陈天风在和镇上教书先生之女商量婚娶,让她远离陈天风。还有,若是可以,就让她出去避一避,那女子可能会寻事。” “成,我记得了。”村里年轻男女的事儿他也有耳闻,这对少男少女不是感情很好吗?这陈天风怎么突然要和别人议亲事了? 按下心中疑惑,陶三之保证,然后挥手让二人赶紧回去。 “他对你还挺好的。”韩安儿看着陶三之远去,冷不丁开口。 “小孩子懂什么。”知道韩安儿好奇自己为什么离家在外,但楚禾没打算将自己过往告诉任何人。 何况还是一个小孩。 “你也大不了我几岁,以后我肯定会比姐姐你长得高,嘿嘿。”韩安儿跳起来比高,手够到楚禾肩膀,最后却比划到自己腰部。 “那我也比你大。” “比你高!” “比你大!” “高!” 打开油纸,里面装着十来个粽子和青团。分给韩安儿两个,楚禾自己拿起一个认真品尝。 是熟悉的味道,清香软糯。 “是比我阿奶做的好吃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韩安儿一边吃,一边点头比划。 楚禾没给眼神。 “安儿,你在吗?回家了。”木门发出轻响,有人在呼唤韩安儿名字。 “奶奶!我在呢!姐,我阿奶找我嘞!”听到声音,韩安儿欢喜雀跃,和楚禾告别后这才小跑出门。 门外是个老妇,五十来岁。头发半白,脸上满是沟壑,只有此时的浓浓笑意才将眉宇间的愁苦冲淡几分,显得整个人慈眉善目的。灰扑扑的衣服,上面还密密缝着补丁,全身上下也就手腕上黑漆漆的银镯子值点钱。 “这就是楚姑娘吧,这小子给你添麻烦了。”老婆子拉过孙子,不好意思中又带着感激冲楚禾笑。 “没有,谢谢婆婆的青团,很好吃。” “这有啥,都是邻居嘛,你送的果酱可贵多了。”吴婆子笑着摆手,见小姑娘不欲多言的模样,礼貌寒暄几句后就牵着孙子归家。 送走奶孙二人,院子里又冷清下来,楚禾剥了个粽子,里面裹着红枣红糖,很甜。 第47章 失踪人口 接连几日,韩安儿没来,楚禾倒有点不适应了,这小子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在第四天下午,葛宅又被敲响。 “怎么又哭了,谁惹你了,又是你说的那个狗子?”楚禾打开门就看到眼前的小人儿肿着个水泡眼萎靡不振地垂头抹眼泪。 “他叫虎子。”韩安儿说话还带着浓浓鼻音,但好歹搭了话,情况不是太糟。 楚禾转身走入凉亭,扶着栏杆边拉筋边询问:“男子汉别动不动就哭鼻子,说吧,这几日是怎么了?” 韩安儿关上院门,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前日镇上发生了件大事,县令大人在隔壁镇的山里救出了这几年失踪的人。” “然后呢?” “可是里面没有我爹娘……阿……阿奶就带着我上镇上找……找县令大人,却被告知我爹娘……早就死了,呜呜!”小男孩语调颤抖,话语逐渐破碎,最后不堪重负般坐在地上捂脸痛哭。 楚禾动作一滞,她没想到韩安儿的父母也在其中。 “有证据证明……遇难了吗?”小孩儿哭得太惨,楚禾沉默片刻还是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韩安儿不断耸动的肩膀。 “山里看守的人都说了,活着回来的人也这样说……呜呜……他们说我娘自杀了,我爹被活活打死了......我真成孤儿了,我没有爹娘了!”韩安儿彻底崩溃,情绪激动地嚎啕出声,嘎哑的嗓子绝望又无助。 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胳膊不停流泪的小人儿,楚禾默然。 内情不是他所能探知的,知道了也是无济于事。背后势力纵横如乱茧,寻常百姓难以抗衡。 “那土匪呢?”将挂在胳膊上的人拎坐到凉榻上,楚禾并排而坐,好一会儿哭声才渐低。 “没,听官府说那些土匪好似知道官兵要来,土匪头子带着一众人销毁了什么东西提前跑了。”韩安儿眼泪依旧汹涌,抬头恨恨望向远处大山,眼睛里是与年龄不符的悲愤和仇恨。 “哭有用吗?能让你爹娘回来还是能让你手刃仇人?” 没等楚禾完全说明白,韩安儿就霍地挺起歪歪扭扭的身体,狠狠擦了把眼泪,然后垂下眼沉思。 楚禾没有打扰,静步走出凉亭,许久将几碟糕点摆在凉凳上。 “吃吧,明日来可就没了。” “呜呜,你都不可怜我吗,我这么惨,嗝,你......嗝。”韩安儿吸着鼻子走了过来,好不容易平复眼眶又含满泪水。虽是如此,小手却诚实地往嘴里塞着点心,噎的直翻白眼。 “你爹娘什么时候失踪的?” “两年前,我爹和我娘外出做生意,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官府也查不出什么来,嗝!” “确定死了也挺好的,不然一直空期盼着,也是折磨人。”楚禾斟酌半天挤出安慰的话来。 “哇!你这个坏人!哇!” 楚禾满头雾水,这又是怎么了,她也没说错啊? “行啦,你起码有爹有娘,我可比你惨多了。”给陶四恩两口子泼脏水,她毫无负担。 “真的吗?那你是挺惨的。”好受了点,但想想却有些愧疚,韩安儿悄悄瞄了楚禾一眼,见她神情未变才放下心来。 “那你爹娘真坏,这么好的女儿都不要。” “谁说不是呢,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昨夜咳嗽了整宿,喝了点姐姐送的枇杷酱好多了,今日又早早起床上工去了。唉,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这样我就可以帮我阿奶了。” “很快的。”楚禾没有告诉他,长大了,奶奶就老了的残酷事实。 “阿禾姐姐,我想报仇,我想变强!可是怎么样才能变厉害啊?”吃饱喝足的韩安儿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头等大事儿,仰着脖子急切地寻求楚禾帮助。 “这个简单,好好吃饭,强身健体,过几年再读书识字。从明日起你跟着我早起练武,等以后我再给咱俩找个武功师父。能做到吗?” “好!我一定努力用功,早日报仇。”韩安儿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刚毅与坚定,与楚禾目光相接,重重点头。 “再吃点儿?” “方才吃撑了……” * 天一天比一天热,楚禾已经换上了薄衣,自己独自在家时就用玉簪把头发全部挽起,清新淡雅,主要是凉快。 涂县令妥善安置了大批受害者,将案子上报了朝廷后就匆匆回了丰宁县府衙。 当然,离开之前顺便也撸了胡大桂的镇长之位,塞进牢狱,据说判了三年。 这天楚禾刚洗完锅,安儿就屁颠儿屁颠儿地敲门。 “进来吧,今日怎么才来?菜给你留好了。” “阿奶说不让我在这儿吃,我家没有银钱给你。再说我也吃了面条呢,吃得饱饱的了。” “等你长大加倍还给我就好了。我账簿上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得还我一座两进大宅院,一辆马车。”楚禾扬了扬手中的一沓纸,上面是两种字体,不过都是爬虫蠕动过的痕迹般,混乱无序。 “好吧,等我长大赚了钱,一定给你和奶奶买大大的房子,吃最好的东西!” 也是!自己绝不赖账,以后赚的钱都给阿奶和姐姐! “行!”楚禾挑眉,摊开纸张,执笔又添上一座院落,坐等小孩儿签字。 “哎呀,我忘记带来了,有好东西给姐姐看。”韩安儿懊恼跺脚,说着又跑出门去,好一会儿才背着小手探头探脑的进来。 “你猜猜,哎呀!怎么叫起来了,这是我昨夜抓的蛐蛐!” 一个用干草编织的小笼子,里面有两只蛐蛐蹦跶着。 “姐姐你先拿着,过几日我再抓几只螳螂来,晚上还可以抓萤火虫呢。” “行。” 把饭饭菜往前推了推,韩安儿这才坐上凳子,慢慢吃起来。楚禾就坐在一旁用草尖儿逗弄蛐蛐。 吃完饭稍作歇息,楚禾就教导韩安儿打拳。 她自己都没有系统学习过招式,她会的都是摸爬滚打在一次次搏杀中被迫学会的,已经深入骨髓,刻在灵魂中。 招招致命,适合自己,他人就是想学也领悟不到。 楚禾不知道如何教人,只能循规蹈矩地锻炼体魄。 韩安儿围着院子跑了五十圈,跟着楚禾打了一套拳法,又蹲了半个小时马步,早上的锻炼才算结束。 晚上让韩安儿自觉再练习下拳法就成。 训练结束后的韩安儿整个人脸色发白,急促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看来是练狠了,过几天就适应了。 “还要继续下去吗?以后说不定还会更累呢。” “我不累!我要变强!”韩安儿一脸倔强地仰头说道,即使现下的自己像癞皮狗一样被阿禾姐姐提着慢慢走。 韩安儿本来是瘫在地上的,被楚禾用棍子在屁股后面撵也没力气起来。楚禾没法,只得上手拎起,扶着人龟行。 “不错。”楚禾难得的开口表扬。 等韩安儿呼吸平缓,楚禾便松开手。二人在池塘前面看鱼戏莲叶,韩安儿小手放在水中拨弄着,累了就趴在池边石头上,头上顶着荷叶,睡得口水直流。 蝉鸣声阵阵,楚禾也昏昏欲睡,强打精神提起小破孩儿放进凉亭,自己也钻进凉棚中的榻上休息。 醒来后,就给花草浇水,除除杂草,修理爬的到处都是的藤蔓。韩安儿就扑在花丛里抓蝴蝶,一会儿又爬上树头用网子捕知了,忙的不亦乐乎。 偶尔也带着这小子上山挖挖草药,摘摘野果,到河里摸鱼。引得其他小孩子眼羡不已,时常有半大皮孩子加入,楚禾游玩队伍越来越壮大,不过那些父母竟也放心让他们野。 第48章 打发时间 打发走几个小屁孩,楚禾在山间灵活穿梭,韩安儿捣腾着小短腿艰难跟在身后跑。一路避着人,两人一口气跑到山沟才停下。 将战利品一股脑倒进清可见底的河水,楚禾仰面躺在一旁的大青石上,手随意一伸便能捞起一颗黄澄澄的大甜杏。果肉软烂,汁水在口中爆开,让人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 这赵财主人不怎么样,名下产业却不计其数,连庄子上的杏树结的果子也比旁的大。 “咱们一直这样疯玩是不是不太好?你说要不找个事情做呢?”碧空如洗,流水潺潺。连凉风也分外钟爱此处,卷着花果芳香蘸染山野。吐出杏核,楚禾惬意地闭目深嗅。 这些天她过得很快乐,混在孩子堆里,看着他们纯真无忧的脸庞,楚禾仿佛也重回童年。 这种日子平凡又美好得让人恍惚,上瘾般想要沉溺其中,楚禾不安。 “啊!好啊好啊!我们要做啥?”一下午走到哪儿吃到哪儿,韩安儿抚着溜圆的小肚子小声打嗝,闻言直挺坐起,搓着小手兴奋连声问。 “不是我们,是我。你阿奶在家吗?”记起那个比崔奶奶小不了几岁的老人,楚禾当下有了主意。 “午后就出门帮活去了,天黑才回来呢。” “那晚上让你奶奶来这儿一趟,说有生意要谈,看能成不。”头顶的密叶挡不住阳光了,楚禾跳下渐渐发烫的石头,思忖着叮嘱韩安儿。 她知道自己的性子,做生意只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像寻常商贩般起早贪黑上街忙活她做不到,也没必要。拉人入伙,偶尔自己做个甩手掌柜也挺好。 “那自然没问题,我和阿奶都听你的。”韩安儿不知姐姐打算,但也晓得这是件好事,立马听话点头。 “成,那走吧!赵福恩再敢欺负你,下次就不会是这般小打小闹了。” “好嘞!我现在可是会武功的人,下次我要自己动手,把他打得落花流水!”韩安儿解气地咧嘴大笑,跟在楚禾身后捏着拳头左右比划。 想起赵福恩炫耀又得意的样子,这下最大最好的果子都进了他们肚子,看他爹拿什么上奉孝敬大官! 不到暮夕,吴婆子就牵着孙子找了过来,看来是刚下工就急急而来。 “听安儿说,你要和老婆子我做什么生意,我就过来看看。”这还是吴婆子第一次踏进葛家,拘束地跟在熟门熟路的孙子身后。 “吴奶奶先坐下喝口水,咱们慢慢聊。”楚禾将人迎了进来,倒好水请坐。 “这天气一日比一日热,我准备支个茶摊儿,不管是花茶,果汁儿还是甜饮,多少都能挣点儿钱。我初来镇上,认识的人不多,也就和安儿合得来,所以第一时间想起了您,看您有没有这个意愿。”楚禾不疾不徐说着自己的打算,想让人入伙,得先表明诚意。 “甜水的材料可是那些果酱?”吴婆子没有马上作出决定,想起家中的几罐果酱,猜测问道。 “对。” “那这生意可成,有那些果酱就不愁没客人。我老婆子也没多少见识,阿禾不嫌弃我年老笨拙便好。”吴婆子略一思索就笑呵呵应下,看样子阿禾这姑娘不是瞎胡闹,是个有成算的。 “那我明天就把家里的银钱拿过来 ,你嫌辛苦的话,甜水我来做。咱们签一个保密契书,就不怕方子泄露了。”吴婆子怕小姑娘担心自己会起贪念,便主动开口提议。 “本钱我来出,您就负责做果酱,明日我教您。至于契书就不用了,我自是信您的。”楚禾喝了口凉茶,暑气顿时消退大半,整个人也精神许多。 方子什么的她从不担心,做错事都要付出代价的。 “行!那赚的银钱你八我二。”吴婆子利索开口,阿禾熬得果酱她尝过,冲成甜水 ,必定很受欢迎。 比自己到处找活计,到人家家里浆洗衣服强的多。 “三七吧,明日午后找人写个契,后日咱们就开卖。”楚禾摆摆手,一锤定音。 “哎,老婆子都听你的。”吴婆子感激地点头,没有逞强拂了阿禾的好意,她得攒钱供孙子上私塾。 阿禾的好她牢记在心。 送走了祖孙二人,整理了现有的瓜果,明日还得找点儿硝石制冰。她也就只上到三年级,根本没接触过化学,硝石制冰也是照猫画虎偷学的。 末世,很多享乐的东西都消失了。当然,那些有权有势的大佬们从来不会缺少消遣的玩意儿。他们追求的是极致的刺激,社会秩序的崩塌让他们肆无忌惮地占地扩势,人命最是不值钱。 翌日,找中人立契,到牙行处买棚摊,另付了十五文摊位管理费。 涂松宁早就下令废除了先前的苛捐杂税,只保留了基本正税。官差也没有太过刁难,收了五倍价钱后没一会功夫就办妥了。 楚禾采买许多时令水果,便宜的,贵的,家种的,野生的,看见就买。 吴婆子也提着一摞碗和其他用得上的零碎。 硝石不太好买,楚禾描述了许久,才在药铺和杂货铺找到一点儿。 她不打算制冰饮。这个时代,冰是个稀罕物,她贸然拿出,给吴婆子带来的不是财富,很大可能是祸端。 自己制冰消暑就行了,其他的以后再看吧。 将凉棚中的东西挪开,又垒砌几个土灶。果酱很容易熬制,亲自给吴婆子演示一番,剩下的就都交给她了。 楚禾和韩安儿就负责清洗果子和烧水,前期没有雇人打算。 等熬好果酱,祖孙二人回去后,楚禾才将果酱放在冰里冷藏一宿。 一大早,几人将所有东西架在板车上。 板车吱呀作响,吴婆子牵着驴走在前面,楚禾和韩安儿在后面看着物件,遇到陡坡就推一把。 吴婆子人缘很好,走到哪儿都有人笑着打招呼,听说要做茶水生意,也都嚷着说抽空一定光顾。 她们的摊位稍微有些不起眼,在将要拐角的墙根下 ,简单一个茅草棚,里面什么都没有。 楚禾学着吴婆子用方布从脖后发根向前包起所有头发。上身着抹胸和交襟短衫,下穿里裈,外面合围青色褶裙,腰间也围了块粗布。 吴婆子从附近借了把扫帚简单清理了一下地面,洒了点儿水压尘。将东西搬下马车,摆放到棚里,一块儿旧布隔离出食区和后厨,便开始正式营业。 第49章 开门红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问询。 “不急的,现在大家都在忙呢,正午人就多了。”吴婆子看着孙子站在门口焦急张望,便将人拉进来笑着安慰。 镇上可不安宁,小孩子一不留神就会被人拐走。 没人来,楚禾就入定般坐在板凳上,韩安儿则蹲在楚禾脚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果然,中午时分街上人更多了,下工的,消食的,刚从酒楼食肆出来的 。见状韩安儿和吴奶奶就吆喝起来,楚禾也起身站在棚前。 “这是茶摊吗?有什么茶?”一人用竹签儿剔着牙,看着这新开的棚子问道。 “我们不卖茶,这是果饮。”有人搭话,吴婆子立马上前笑着回答。 “果饮?倒也没听说过。”来人往里望了一眼,但什么都没看到。 “没听说过这才正常,这是新京流行的甜饮。我一远方亲戚在新京待了大半年才学了八成回来,他们去别处开了,我就在咱镇上开,好让大伙儿都尝尝。” 这是楚禾和吴婆子事先编好的话,是个吸引人噱头。反正新京那么大,肯定各种甜饮都有。 “那你们这儿有啥?说来听听。”男人有了兴趣,脚也不由自主地迈进了棚子。 “枣子蜜茶,枇杷糖浆,桑果甜水,这三样每碗四文。覆盆子酱汁儿每碗三文。” “那就来碗枇杷糖浆吧,听着甜些。”听着一连串蜜啊,糖啊,甜啊的,男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嘴巴比脑子先行一步,当即就叫了一碗。 楚禾立马走到后厨,打开陶罐,挖出一大勺放在碗中。用凉白开冲开,搅拌一下就成了。 她们定价算高,所以料就放的很足。 “甜而不腻,果香浓郁,一口下去解渴消暑,不错不错。”小饮一口,此人眼睛放亮,眉眼舒展,不吝赞叹。 “真有那么好喝?”摊前聚集了几人,看到这老饕餮捧着一碗水不住夸赞,忍不住出声问道。 “还能骗你不成?我也是这附近出了名的嘴刁。什么甜水果茶也都喝过,但真比不过这碗,重要的是价格还不贵。” 他带头这么一说,周围好些人还真好奇起来了。 当然大部分人都是凑热闹和观望,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走进茶棚点了几种口味儿。 “酸酸甜甜的还真不错。” “那就给我一碗枇杷那啥甜水吧。” “好的,马上给你端来。”吴婆子利索的跑到后厨准备,楚禾盯着客人准备收钱。 “今年天气热哟!没到六七月就这么热,那盛夏就难捱了啊,下几场大雨就好了。”一身绸缎的富态商人包了整桌,小口品着边喟叹,旁边的年轻女人不停地为他擦着汗。 “这位兄台真是不知民生疾苦啊,五月宜旱不宜雨,六月连阴吃饱饭,庄稼最要紧。”有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闻言放下碗,不赞同地摆手。 “家里几代都不曾下地了,清闲日子过惯了,哎呀哎呀,说这些干嘛。要我说酷暑喝上这一碗真的是美滋滋啊,下午我也要带上儿子也来尝尝。”被人驳了也不恼,富商轻轻弹了下绸缎袖子上的褶皱,手指勾了勾女人下巴,颇为得意地挪了挪肥硕的屁股。 棚子里面的其他人嘁声不断,背着小声暗骂。可富商转头寻求赞同时,众人又换上笑脸一个劲儿地附声恭维。 “好喝那您就常来喝,不过我们这小摊儿到申正就收摊了,要喝可得早点儿来。”棚子里气氛正热烈,吴婆子找准时机告知客人经营时间。 “这倒有点奇怪,看情况,你们这生意应该还不错,怎么不趁着时间多卖?”不少客人纳闷,不免可惜地好奇询问。 “我们这果酱是现做的,得早早回去准备,再说也要给各位同行一点余地不是,这年头大家也都不容易。” “老妇人大义,让人钦佩。”众食客不禁肃然起敬,没想到这小摊小贩竟又此般胸怀,好感顿生,想着有时间得多光顾光顾。 这也是楚禾和吴婆子商量好的。他们提早吃好午饭,临近中午到镇上,就忙两个多时辰,生意不好就再延长一会儿。 主要是他们这老的老,小的小,懒的懒,挣几个钱儿就行了。 吴婆子也挺知足的,往日她给人浆洗大半日衣服也只得几文钱,这甜水卖上几碗也就回本儿了,总归是亏不了的。 三张桌子,六条长凳,挤一挤也能坐二十人,还好这冲水容易,费不了多大功夫,堪堪忙的过来。 不到两个时辰,两桶水就告罄。吴婆子歉意笑着收摊,几个没喝上的只能遗憾离去。 收好碗,擦好桌子,三人坐在凳子上歇息。 “吴奶奶辛苦了。”楚禾拿出家里带来的茶水点心,给忙个没停的吴婆子倒了碗茶。 “辛苦说不上,就是人一多,我这笨手跟不上。”吴婆子润了润喉咙,年纪大了,忙起来手脚和脑子各干各的。 “今天是第一日人肯定多一些,过几日人应该就少了很多。”楚禾说的也是事实,大多数人也就图一个新鲜。这小镇上有钱的人毕竟是少数,不过进入暑期后生意大概率又会好起来。 见吴婆子准备往车上搬桌椅,楚禾制止,径直朝隔壁院门走去。敲开门交谈几句,付了几文钱,院门中就走出两个妇人美滋滋地帮着把桌椅搬了进去。 “还是你们孩子脑子转的快,这可不就省了功夫和时间嘛。”吴婆子不住点头,乐呵呵上前帮忙。 拉着木桶,三人坐上驴车一路晃悠悠地回到葛宅。 “哗啦。”一枚枚铜板落在桌上,声音清脆悦耳。 吴婆子和韩安儿仔细数着,“一百五十四,一百五十五,今天赚了一百五十五文!”吴婆子有些激动,这是两年来她挣得最多的钱数。 年轻的时候家境还算不错,出了嫁也没吃过苦。离了老头子后,有儿子儿媳孝顺,日子过的还算宽裕。 但自打儿子儿媳失踪,她为了找人散尽家财,最后不得不一把年纪找活养孙子。若不是阿禾,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那就按说好的,这四十七文是您的。”数了四十七文递给吴婆子。 “哎!”没有客气推辞,吴婆子接过铜板包在帕子里,折叠包严实才小心放进怀里。 楚禾又数了十个铜板放进韩安儿手里,“这是给安儿的工钱,奶奶您别推辞。安儿招揽客人,擦桌端碗一直没歇着,不能让他白辛苦。” “这可不成,他一个小孩子能帮上多大的忙,再说哪值得上十个铜板。”吴婆子不赞同地连连摆手,上前就要拿回铜板还给楚禾。 “不用推辞,以后这摊子还得靠你们,天再热些我就不跟着出摊了。就这么定了,您和安儿先去做饭吧,戌时有空就过来一起熬点酱。”不想掰扯这几文钱,楚禾直接将韩安儿推出屋子。 “哎,哎,你这孩子......”吴婆子看看楚禾又看看孙子,无奈只得跟着出来。转头又捏了下孙子的肉脸,“你啊,刚刚怎么装哑巴了,你阿禾姐姐也不容易啊。” “我不管,我不听,反正阿禾姐姐没错,她定有自己的道理。”韩安儿头摇成了拨浪鼓,甩了几下才摆脱亲奶奶的魔爪,捂着脸颊故意大声叫唤。 第50章 跟风? 第二日,吴婆子又从家里提了两个木桶放到板车上。昨日洗碗时木桶太少,好几次都要让客人等,今日再添两个看看情况。 出乎楚禾意料,今日客人不减反增。 衣着讲究的食客从酒楼走出,叫了一碗顺顺管;刚下工汗流浃背的汉子摸着怀中的铜板儿,咬咬牙点上一份桑果汁儿倒入装水竹筒里,匆匆往家赶去;小儿拉着身边人的衣襟,流着口水盯着棚内人吸溜喝着,家人无奈只得上前问价;还有几个妇人拿着自家的碗过来盛。一时间,小茶棚人满为患。 人太多,楚禾就让韩安儿待在厨房洗碗,自己在人群中穿梭。有时还有喝了一半的人喊着加水,楚禾就舀上半瓢水添上。遇到喝不够的小孩子就多赠半碗,回头客多了,即使天气转凉每日也有稳定收入。 四桶水也没能支撑一个时辰,楚禾三人还是早早收了摊儿回家。 路过其他茶摊儿,有眼红的,有憎恨的,有看不出神情的,但更多的都是松了一口气。 几人无视,自顾自的逛街采购。 收了大半果子,吴婆子去粮铺买杂米,小屁孩儿就坐在驴车里舔着糖葫芦。有时还故意往过路小孩子面前晃晃,只惹得小孩子哇哇大哭。 终于有点儿小孩子的样子了,不过这样做可不太好。楚禾上前揪了一把韩安儿的朝天辫:“消停点儿。” 韩安儿脸一下噌红:“哦。” 正闹呢,一道声音传来。 “小禾?” 来人神情激动,快走几步后索性撩起袍子飞跑过来,待走近确认了便又急切开口:“小禾,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陶楚杰。 “吴奶奶你们先回吧,我稍后就回。” 吴婆子有些不放心,但还是点头,赶着驴车出了街。 “这个时间,你不是正在上学吗?” “我,我请了假,小禾,你回家好不好,我会说服爹娘的……”陶楚杰不自然地顿了一下,随后保证般劝说,希望妹妹能回心转意。 楚禾没听下去的欲望,直接打断:“没必要,也不可能,我已经分了户籍,和陶家没有关系了。” “小禾!你,你不要兄长了吗?你和爹娘之间的误会我会想办法开解的,你给我时间,你相信我。”陶楚杰急得脸红,生怕妹妹再次走掉,直接上手就要拉住楚禾胳膊。 “学业最重要,你回私塾吧,我不是你妹妹,你们在我心里也根本无关紧要。” 楚禾避开,平静的口吻却说着残忍的话,说完就走,毫不停留。 “小禾!这不是真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不自觉地眼泪盈眶,陶楚杰在身后吼道。 只可惜,那道身影已经拐出了街道。 楚禾心中有些复杂,陶楚杰的确无辜,但那又怎样呢? 她楚禾只注重自己,任何人都是将就和应付,她生来无情无义。 吴婆子将自家东西搬进院子,韩安儿牵着驴车乖巧地候在葛宅前,看到楚禾回来展颜笑开跟进院子。 “这么快就回来啦?”吴婆子出了家门,望见楚禾回来了就远远喊了一声。 “嗯。” 见状,吴婆子也就没再多问。 往后几日生意都不错,不过第六日这天,却没有多少人来,只有几个常客。 “我过来时看到有几处茶棚也都改卖甜水了,昨天连夜改的。”嘴刁食客严昊桐抹了抹嘴角,往不远处扬了扬头。 吴婆子忙走出棚子,往前走了数十步,拐过角,就看见往日生意惨淡的茶棚前面围着十几人。 “咱们这附近就有两处卖甜水了,这可咋办?”吴婆子走回来,又焦虑地跑过去远观,来回几趟跑,一时想不出应对法子,只得寄希望于楚禾。 “无妨,这生意也不是没人做过,这么好做的话也轮不到我们,过几日且再看。” 也只是起先慌乱,冷静下来的吴婆子仔细算了算,她们熬的果酱可是放足了料,一般人可舍不得。 早早收了摊,楚禾又买了一车粮食回去。 “你就一个人买这么多粮食,可别放坏了。” “知道的。” 见楚禾不欲多聊,吴婆子也习惯了,阿禾是个有主意的。 又是新的一天,几人照例赶着驴车走到棚前。今日晚了点儿,刚摆好桌椅,就有人来到摊前。 “你们可算来了,两日没喝你家甜茶,真有点馋。” “您何不去别家先喝点儿,都是甜甜的。”韩安儿冒出个脑袋,一脸天真的问道。 此人面上浮过尴尬,摸着鼻子笑着应答:“还说呢,昨日去他们家点了一碗,就捣碎的果子加水。既无果子清香也尝不出甜味,甚至还带了点儿苦,真不该图便宜了一文钱就去遭这罪。” 这个时候黎朦子,也就是柠檬,只是用作入药,还未用到烹饪方面。没有加柠檬,舍不得放糖,如果熬制时再火候把控不好,口感自是不佳。 说着又有几个人走进:“都给你说了这家正宗你不听,昨日喝的那是什么玩意儿?”边数落着边高声喊道:“老板,我给你们拉了客来。” “哎,来了,几位请进,不知道喝点儿什么?你们来的巧,今儿个新添了荆桃酱,酸浆汁儿。”吴婆子将手在襜裙上擦干净,热情地将人迎了进来。 “那感情好!那就上两碗。就这个荆桃酱和酸浆汁儿。” 客人话音刚落,楚禾就已经用盘子端着几碗从后厨走出。 “还是你家做的好喝,酸酸甜甜的。” 老客,新客接踵而至,甜水生意蒸蒸日上。 实在是忙不过来,做生意不能太累。楚禾就让崔婆子做主雇了两个婆子,让她们午时到摊子帮忙洗碗端碗。 楚禾自此撒手不管,有时中午来一趟,待上半个时辰就回,有事到葛宅喊她就行。 期间也有几位酒楼食肆的主事前来买方子,被拒后也就歇了心思。镇上几个茶棚也停了果酱甜水生意,只有一家还苦苦支撑着,半价卖完那罐果酱后也专心钻营茶水门道去了。 第51章 不同寻常的天气 做生意的新鲜劲儿一过,也就那样,反倒觉得累。 体能训练后,依旧是躺在亭下凉榻上,楚禾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蒲扇。 院中树木苍郁,团花锦簇,竹林拔节而起,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塘子里荷叶拥挤地招摇着,荷花亭亭玉立,蜂蝶上下翩飞。 蝉声嘶咧,拼尽全力,燃烧青春绽放生机。啄木鸟垂直立在树身上,敲敲击击,鼓点合奏。 阳光西偏北渐渐爬上脚边,整个亭子霎时晒透,楚禾不得不起身溜到竹林下。 竹丛边静立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壶花茶,陶碗倒扣于木盘中,在一侧花瓶中还插着几支荷花。 两株粗壮的竹竿中间紧紧系着一块儿厚实的布匹,上面还撑着竹席。楚禾只着云袜爬上吊床,以扇遮面,在声声响叶鸣虫中酣然入睡。 临近傍晚,反倒越来越闷热,在鸟声啼啼中,楚禾睁眼。额上细汗渗出,身上黏黏腻腻,走到塘前,挽起袖子捧了几捧水撒在脸上,顿时清醒几分。 门被推开,吴婆子和韩安儿回来了。刚解开板车,小毛驴就呲牙咧嘴咴咴出声 ,尾巴一甩一甩,耳朵也上下扇动。 韩安儿上前正要细观,却被奶奶一把拉过:“小心点,驴打滚儿了。” 果不其然,只见驴子后腿朝天掀起,倒地平躺,用力摩擦着地面。一会儿又舒展四肢,来回几次滚动身躯,滚舒坦了,头部和前腿配合着撑着站立,那刺耳的嘶鸣声才停止。 “今天驴打滚了两次啦!”韩安儿拍着手新奇的叫着。 “你也不嫌被着土扬着,小心给你撅一蹄子。”吴婆子见驴子消停了才牵起绳子往圈里走去。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楚禾挽起袖子往车下搬桶子。 “姐姐,今天人好多好多,桶里没水了我们要回来,但被一群还没喝上的客人拦住。附近的人从自家又提了桶水过来,我和阿奶只得忙活到了现在。” “是啊,这生意可真红火。”吴婆子顺便在荷塘里掬了把水,甩着手上的水珠走了过来。 “连续忙了快一个月了,也该休息一下了,明天咱们停一日。” “我看也行,明早给我那俩老姐妹说一声就行。”吴婆子捶着腰,但满脸都是笑容。 楚禾挑起韩安儿的衣角,一脸嫌弃:“你学驴打滚儿了?” “没……没有!”韩安儿矢口否认,但又不放心地觑了一眼奶奶。 嘿,吴婆子眼神抓了个正着,二话没说,上前抓过孙子,托起屁股。掌风如约而至,韩安儿哇哇嚎叫。 楚禾笑出声来,煽风点火:“这衣服还是月前新换的呢。” 惨叫声起,小孩夹紧了屁股,罕见乖巧。 隔日,大早上的就闷热异常,楚禾潦草收拾一番就跟着崔婆子出摊。 树下阴影缩点,巷口空无一人,几个老婆子坐在自家檐下搓着麻。看见几人过来,有人酸道:“又要上街啊,这段时间挣了不少钱吧,忙不过来可以请我们街坊邻居帮忙啊。” “每天累死累活也就几个辛苦钱儿,入秋也就休了,倒也还能照转过来。”吴婆子依旧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温声笑道。 我呸!糊弄谁呢,每天午时过去,不到晚上就乐呵呵回来了 ,没挣到钱能早早收摊? 几个婆子嫉妒的都要骂人了,但面上却友好亲近。谁让有楚禾这个不好惹的在呢,不然还能从这老小手里撬点银钱花花。 驴车悠然远去,几个婆子苦哈哈地继续劈麻咬麻。 “今年这天气真热,怪不得这生意好做。”吴婆子抬起胳膊擦了擦汗,给孙子头上扣了片荷叶,又递出一张给楚禾。 “的确有些不同寻常。”楚禾接过,拿在手里扇风,出来的急,忘记拿蒲扇了。 吴婆子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低头叹息:“瓦块云,晒死人。也是奇怪,这都六月了,一场雨都没下过,不会是旱灾吧?”吴婆子蹙眉,自家没种地,万一有个旱灾什么的,粮价会飞涨,到时候遭罪的还是他们。 楚禾跟着抬眼,云体成团块,排列有序,像素色白瓦,更像是奶油透过筛子漏到湛蓝色油布上。 是漏光高积云,通常情况下预兆长时间天晴。 但是,这云层却一直在变化增厚,逐渐融合成层,并呈层分布。 很容易成雨。 街上卖花的小童来回穿梭,两边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扇子,有老农拿出自个儿编的竹席,竹帘摆在路边;年轻的姑娘穿着各色薄裙,抱着东西四处张望;富家娘子头戴幕遮,身后跟着丫鬟仆从从银楼走出;门前树下,两名老者相对而坐玩陆博,你来我往,旁边围着一群老头指点谈论。 到了摊位,搬桌凳,摆碗勺。 为图方便,楚禾直接找了六个大桶,将果酱倒入其中搅拌均匀,客人点那种口味就直接在对应桶里舀上一碗,楚禾就负责这项活计。 木桶渐空,客人也三三两两,楚禾得了空就在后厨指点韩安儿招式。 这小孩儿热衷习武,再苦再累也没能磨灭其锻炼热情,基本上有时间就默默温习。 “谁是掌柜的?可否商议一事?”茶棚里人少,女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哎呀,这不是徐员外次女身旁的青红姐儿吗?今儿个怎么亲自过来了,快快请坐。”吴婆子看清楚来人赶紧擦了擦板凳和桌子,热情将人往里迎。 “是吴婆子啊,那这事儿倒还好办些。我们小姐特别喜欢喝荆桃甜饮,这不我就过来来问问,看可否方便将方子卖出?”青红和身后的一个小丫鬟先是打量了眼茶棚内里,这才缓缓走进,堪堪坐在凳子边缘。还好这身量轻,不然说不得要翻。 “这……不瞒姑娘说,看着种类多,但实际上做法都差不多……这一卖,我这老婆子就没有营生了。就算只卖给姑娘一人,但这徐府人多眼杂的,保不齐被其他有心人透露出去……” 方子绝对是不能卖的,徐二小姐向来知书达礼,应当不会做出强买强卖之事。思及此,吴婆子便为难直言。 “说的也是,那有无果酱,每一种都来一罐吧。”青红并未刁难崔婆子,略一思索就求次问道,想来知道此行可能拿不到方子。 “那姑娘先等等,我去后面看还有没有。”这是桩好买卖,吴婆子心中欣喜,忙躬身屈膝,掀帘走进后厨。 楚禾已经听的一清二楚,未等吴婆子开口,便点头应允:“让她明天过来拿,价格一罐五钱以上皆可。” “行。”吴婆子点头应下,没有耽搁匆匆走出。 “真是不巧,这几罐子都用的差不多了。等晚上做了新鲜的,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到府上。” “打搅你们生意倒是我的不是,还是明日午时我前来拿吧,一两一罐可行?”这丫鬟也没考虑多久,两三息就给出了价。 “可!”吴婆子自是同意,忙不迭点头。 “我看你们这口味有七种,麻烦都准备一罐,我们小姐爱喝的话可以长久买卖。这是二两定钱。”青红随意放了一块儿碎银子在桌子上,徐员外家果然富裕,连丫鬟都这么财大气粗。 “姑娘客气,能和徐府打交道是我老婆子的福气。” 青红抿嘴微微颔首,转身登车离去。 “姑娘慢走!” 第52章 旱还是涝 目送车马远离,吴婆子这才喜不自胜拿着银子走进后厨给楚禾看:“这可是个大买卖!抵过我们好些天的出摊了。” 被老人的喜悦感染,楚禾不禁笑着点头:“可惜这镇上富贵人家并不热衷饮甜水,殷实人家能一罐一罐买的人也不多。” “我这一开心就没顾得上问阿禾,阿禾没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不会。”楚禾摇头,将堆放的十来个空碗放进水桶里冲洗。 “哎呦,你们俩在后厨做啥呢这是!看这尘土飞扬的,可别弄脏了果酱。”吴婆子和楚禾说完话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低头一看,好么!就看见韩安儿蹬着短腿在地上扑腾,土面上已经刨出了一个小土窝,满屋子乱尘纷飞的。 “啊!阿奶您别打扰我练武,我还差三百下呢!姐姐救我!”韩安儿灰头土脸地被奶奶从地上揪起,努力蹦跶也没能挣脱开来。看着奶奶愈发阴沉的脸色,小屁孩立马捂住屁股向楚禾求援。 “我去收拾桌子!”给了韩安儿一个自求多福地眼神,楚禾起身另拿抹布赶紧溜了出去。 收摊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韩安儿眼睛红红嗦着糖葫芦,楚禾则在前头默默驾车 走到街角,就看到十几个衣衫褴褛又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从街口走来,精疲力竭般就近倒在墙根阴凉处大口喘息。旁边过路人好奇指指点点,围着这些人问东问西。 “好心人,可否施舍一二,我们也是正经人家,只是逃难到此。” 有人围聚是好事,希望自己能讨得几文过路盘缠。 “逃难?你们是哪里人士?遭了什么灾?这边怎么没听说过?” “我们是流川县莲子镇的。一月前阴雨连绵,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可是雨势越来越大,没几天房子都塌了。全村人就都躲在村长家的砖瓦房里等着雨停,后来雨是停了,可是村长却扣住人要银子。”为首的汉子还算精神,听到有人问就倒豆子般哭诉着这些日子的冤屈和苦楚。 “等等,流川县离我们这儿也不远,你说你们镇子大雨滂沱,可我们这儿怎么点雨未降?”有人打断男人的悲惨诉苦,狐疑地盯着这帮人,不会是结伙行骗吧?不过也不像啊,看着是真惨。 “哎呀呀,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回家问问你老爹去,别打扰人家,继续讲,继续讲。”围观的人哄笑着将少见多怪的人挤出内围,让那汉子继续讲。 “可是,我们房子塌的突然,家里牲口都没来的拉出来,连人都压了几个,身上仅有的一点银钱还要修房子,哪里还有余钱啊。” “你们那么多人还怕他们一家?一人一拳头他们就老实了。”有人不以为意,甚至还有些嫌弃,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怎被人欺压至此。 男人只苦笑着摇头,身后弱弱传来声音,“村长舅舅是镇长,镇长儿媳妇的远房表叔是县令家的管家,我们不敢惹啊……” “果然如此,怪不得要全家背井离乡讨生活呢,可怜见的。”妇人婆子心肠软,看到那躲在母亲怀里饿的直嗦手指头的幼童,不禁湿了眼睛。 “村长一家平时横行霸市,他收了钱后就翻脸不饶人,还哄着一些人签了啥贷,我们一家人见势不对,就找机会逃了出来。” “咦?我说怎么这么耳熟?前不久是说哪里下雨塌了房屋,但后来不是说这是谣传吗?” “谣传?呵呵,谣传......”原本痛苦抱头的男人突然狂笑起来,众人吓得连忙后退,但离开前还是有人留了几个铜板和一点食物。 路过他们时,吴婆子上前放了五个铜板,韩安儿也把手中的糖葫芦给了人群中的一个同龄小男孩。 路上,吴婆子看着远处的垄垄稻田,忧心不已。 “你们不知道,年轻时我就听得老人家说咱们这里也闹过大水灾。仔细算算,也有两百年了,听他们的描述,那情形真的是惨不忍睹。咱们这儿眼下倒不怕水灾,可旱起来更要人命啊!” 两百年前吗?楚禾突然想起来之前采到草药,最高也是两百年,这是巧合吗? 仔细又看了看天空,是瓦片云,但云层很厚。 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晚上没有待在院子里,只因夏夜蚊子太多。即使用蒿草条熏了好久,但不到一刻钟,那些晕了的蚊子又嗡嗡乱飞,着实烦人。 明日得去药铺转转,配些驱蚊药粉囤着。 地上两盆冰块快速消融,冒着丝丝凉气,屋里温度也没比室外低多少。 躲在幛子里,楚禾只穿了件背心,靠在被褥上仔细回想着前世书上看到的一切,再对比最近的天气情况。 至于末世天气,诡谲多变,已经毫无规律可言。 这天气绝对有问题,一个月内肯定有雨,就是不知道是多大的雨,会持续多久。 又想起了崔婆子,那个不会重男轻女,甚至会格外偏爱自己的老人。 有些想念,但又不想与陶家有太深牵扯。 这时,楚禾才发现自己变了很多。也许是被这个还算正常的人间同化了吧。若不是末世,自己也会拥有完整的亲情,有着安稳生活,过完平凡一生。会成为那个即使遭遇不公或其他,内心还是留有温暖与善良的女孩子。 现在的生活算得上充实,白天忙碌热闹。 热闹过后的平静更为空虚,她觉得这世间很大,很空,不真实。她无欲无求,什么都不在乎,却永远都是一抹异世魂,永远都无法真正融入。 活着,是她的执念,两辈子都是。 这是她最在乎的人的夙愿。 越想越纠结焦躁,楚禾披着衣裳推门而出。 残娥眉月,屑金细撒碧落,千凝尽隐。院中没有灯笼,只几点萤虫流光,夜风难灭,露水不熄,却助日月增辉。 池塘蛙声如鼓如雷,似近若远,此起彼伏;草虫抱密丛,唱赋断续,唧唧切切;远处山林中野禽深困,找找寻寻,凄厉绝望。 幽声更衬夜寂,心潮涌动,愈发不得平复。 走到池边,将脸埋进水里,半晌后猛地拔起。水珠顺着脸颊回归池中,搅乱了一池破碎的的星辰。 真矫情,楚禾厌弃自己,活着就已经赚足了本儿,何来资格伤春悲秋。 回身进屋,点了盏灯,拿出枯燥乏味又晦涩难懂的书籍。读了有两行,困意袭来,楚禾倒头就睡。 第53章 大肆囤货 剩下五两银子到手,楚禾分了吴婆子二两。 街上又多了不少乞丐,此时已经无人上前打听,破碗里只有吃剩下的菜根果核。 打完拳,将一大捆竹板扔到院中,楚禾盘腿而坐,拿起砍刀就削竹签子。“明日我出门一趟,驴车留给你们,不用特意等我回来。” “啊?姐姐你要去哪儿,我也要去!”听到姐姐要出门,韩安儿兴奋又不舍地请求。这段时间一直围着楚禾转,突然之间姐姐撇下自己要一个人出门,多少有些不适应。 随手一掷,那挂在院中的破烂锅盖就被扎穿,勉强达标。“你得留下照顾你奶奶,别惹事,有事儿我回来处理。”楚禾没有理会苦着脸不停央求的人。 “行吧,那下次一定要带我去哦。”阿姐态度坚决,察觉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韩安儿只得乖乖听话。 “嗯。” 月亮被薄雾笼罩,星星也躲埋厚云,丙夜时分,楚禾锁院出巷。 照例先去了马行,原先的老伙计应是被人买走了,楚禾便随意挑了一匹。 骑马两个多时辰,在晨曦初照时,楚禾牵着马踏入萝川镇。 萝川镇比出鸾镇大上很多,长河宽阔无垠,沿岸建了不少码头。穿着单褂的汉子早早来到码头上工,大小商船满载货物,在平静无波的河面上穿梭。 时间尚早,粮铺还没开门做生意。楚禾就近要了两碗肉汤面,叼着酥油饼填肚。 闷热的紧,一碗热汤下肚,人身上就起了密密一层汗。红日浮于波澜,粮铺大门正好敞开,帮工走出,将木牌挂在门口。 “买粮?”掌柜的懒懒打了个哈欠,斜着眼打量楚禾,倒也不寒酸,但瞧不出丁点儿富贵。 “不然?” “要什么?”掌柜的嗤笑,胖乎乎的手指极为生疏地拨弄算筹,兴致缺缺地问道。 楚禾却是没了耐心,直接转身出门,抬头张望几下,走进斜对面的另一家粮铺。 “哼,穷鬼一个。”掌柜的在身后嘲讽,等着楚禾被人再赶出来。 过了一刻钟,楚禾空手出来了。这掌柜的站在自家门前正要得意开口,却见他那死对头跟在这少年身后,点头哈腰,笑得牙豁口大喇喇露在外面。 正奇怪呢,只见又有一帮子人扛着麻袋从铺门鱼贯而出。就连死老头那一直在后院温书的柔弱儿子也拖着一袋粮食艰难迈出门槛。 “粮食保管送到地方,我这就派人给您看着,您且随意逛。”掌柜的嘴巴就没有合拢过,做成了这么一大笔买卖,东家再扒皮也挑不出毛病来,终于能有个好年过了! 一袋袋粮食搬出,楚禾随口一问,“你们粮铺多久就能补齐粮食?” “爷放心,我们立马送信给县里总铺,约莫三五日粮食就会送来,您下次来要多少就有多少。” 楚禾点头,没有再言,抬步转向闹市。 米面熟食,蔬菜瓜果,药丸药草,棉衣棉布,油布油纸,楚禾一路扫荡。 寻人打听了当地有名的酒坊,各类酒各要了十大坛。 之前收的都是些劣酒,名贵酒没多少。 专门去了镇上最大的手工坊,包圆了所有的麻袋和木桶。艾草,熏蒿,积存的全部石灰都被楚禾收了,几乎搬空了整个铺子。 想了下还需采购的物资,楚禾还是去了镇上最大的车船店。 大船需要提前定做,只有几只小船摆放在地上。 “就这几只?” “那哪成?好船都在货库呢,您要多少就有多少!我家船的质量没的说,远近闻名,没有一架侧斜漏水的!”店主见楚禾上手按压检查着船体,坦然又自豪地竖起大拇哥,一再向楚禾保证。 “要三架乌篷船,两架独木舟。麻烦掌柜的请人拖到镇口,最好在一个时辰内到位,工钱我出。” “得嘞!您放心,保证不磕不碰,安稳送达。”店主眯眯眼倏地睁大,笑得越发真切。萝川镇会造船手艺的人不少,请工用料价格不菲,能自己动手的绝不会花冤枉钱,像眼前这少年这般开口就要五艘的难得遇到。 楚禾学着讨价还价,但没经验,最终掏了近千两才算完结。 傍晚时分,楚禾才不紧不慢地回到镇外野林旁。 “镖局的人马上就来,你们回去吃点好的吧。”给了为首之人一钱银子,楚禾目送他们离去。 从树下解下牵绳,楚禾往路边走了几步。土坡下,草丛中传来几声闷哼,片刻又回归宁静。 货物收进空间,楚禾驾马离去。 萝川镇镇长得知有人大肆收购粮食,匆匆带人在镇上询查,一整日没有找到人,也就歇了动作。 听说有镖局押送,很可能只是行商之人吧,这年纪轻轻的就跑江湖,不容易啊。 不到深夜回到出鸾镇。将马送回马行,留下一两银子,楚禾往葛宅走去。 夜很静,一路行来,也就惊得几声犬吠。 感觉刚刚睡着,门外就传来密集拍门声,楚禾不得不下床。 “姐姐?姐姐!你在家吗?” “你声音小点儿,阿禾应该还在睡觉呢。” 听到院子里传来趿拉声,韩安儿放下拍红了的手:“姐姐!” 楚禾打开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还不是安儿不放心你,昨晚就拍了几回门。见你还没回来,一晚上都没睡好,这不一大早就又过来了。”吴婆子指着不好意思地低头往楚禾身边蹭的孙子,笑着解释。 揪了揪韩安儿的辫子,楚禾难得笑了。 吴婆子忙着打水烧水去了,韩安儿就缠着楚禾问昨日去向和所见所闻。 “萝川镇真有那么好玩吗?我还没有见过商船呢!”韩安儿叼着糕点,即使姐姐拢共就两三句也听得极为入迷。 “只是比咱们镇大一点而已,也算不上什么。” “那我以后一定带着你和奶奶四处走走,转遍所有好看的地方。”韩安儿眼睛里满是向往,想着以后的好日子不禁嘿嘿傻笑起来。 “行啊,车马费食宿费你包。” “那是自然!”小小一屁孩儿胸膛拍得啪啪响。 “明日带你山里去转转?”楚禾从桌上成堆的包裹中划拉出部分推到韩安儿面前。也拉出一条凳子坐下,撕开纸包咬了口豌豆黄,据说是什么地方的特色。 “去哪儿?要去!”韩安儿想都不想连声应下,生怕楚禾反悔。这段日子忙着上街做生意,他好久没去和伙伴玩了,更别说去山里。 “行,明日鸡鸣时分出发,过时不候。” “知道了!”韩安儿乐得蹦起来,激动地手舞足蹈,围着楚禾转了两圈就又找吴婆子“告假”。 第54章 邻村取水 次日一大早,公鸡还未打鸣,葛门又被拍得砰砰响。 楚禾人麻了,早上总算凉快些,正准备舒坦睡会儿就被这崽子打断了。 “这才什么时候,你不困的? ”楚禾迷瞪着眼打开门,倚着墙强睁着一只眼审视眼前打扮齐整,精神十足的小屁孩。 “早上不热,咱们早去早回,午时我还要陪阿奶呢。”韩安儿不解又骄傲地眨巴着眼睛,摇头晃脑求夸奖。 “得了,自己找地方蹲会儿,半刻钟出门。”将人丢在院子里,楚禾草草洗脸梳发,拿出肉饼和米粥,将韩安儿提溜出门槛。 “姐姐,我们是要去哪座山?毛桐山?野猫岭子?”韩安儿咬着比自己脸盘还要大几圈的厚厚肉饼,说着自己仅知道的两座山。 “清潭沟,你认路吗?” “没去过,不过听白保墩说在他们白家渠后面。” 白家渠,镇子外的一处村落,不远。 天还早,空气还算凉爽,耳畔都是叽叽喳喳地鸟鸣声。二人挑着小路走,楚禾气定神闲地在前面信步带路,韩安儿则不安分地左跑右逛拣鲜艳的花儿采。 麦子成熟在即,田间地里到处都是盼收的农人。全家人轮番上阵在地里守着,怕鸟兽糟蹋,也怕人坏心眼。 楚禾还想看看风吹麦田,细观这麦穗的模样,但一有动静,田农们就警惕地盯着来人。无法,她只得拉着韩安儿快步走过李下瓜田。 白家渠不大,屋舍依着宽河狭长分布,河流上游掩在一片深翠中。 进了村子,不少村人好奇地打量着楚禾和韩安儿,不过见是两个孩子也就没有过问。二人沿着河边小路顺利地进了山谷。 山很缓,但体积庞大,山上还有不少的茅草屋,那汪潭水就在山背后。 气温攀升,韩安儿远远落在后面,手里的花早就散落成光杆。 走了有些时间了,楚禾找了棵槐树坐下等着,拿出水筒。韩安儿这才哎呦哎呦地提步晃了过来,刚走进荫阴处就支撑不住般倒地。艰难摸到地上的水筒,对着嘴就咕嘟咕嘟牛饮。 “姐姐,我们回去时可怎么办?”韩安儿打了个水嗝儿,哭丧着脸看着已经收拾东西继续赶路的楚禾。 “后悔了?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回来?” “不不不,我还能走!”想起那些人盯着自己的眼神,韩安儿一个激灵,打了鸡血般爬起来小步跑起来跟上。 楚禾放慢了脚步,扯了把藤条编了个很丑的凉帽戴在头上,韩安儿见状也学着扯藤子。 进了深处林子,路是难走了,但暑气却消失殆尽。韩安儿也不累了,将包裹挂在胸前,摘着野果往里面塞。他也不乱跑,就在楚禾走过的地方猛猛装。 包裹渐鼓,楚禾手上也多了三条蛇和两只兔子,泉水欢悦叮咚声清晰起来。 说是潭,实则是一处活泉,不过比寻常山泉更深。泉边里外被打理得很干净,虽然依旧水草杂杂,但水面没有飘零的枯枝乱叶。 捧了一捧,入喉清新甘甜,韩安儿撅着屁股直接将头埋在水,楚禾皱眉,抓着衣领将人提了出来。 “不怕淹死呛死?” “阿姐在,我不怕!”这小子到现在还没心没肺地傻笑着。 “我不会无时无刻在你身侧,自己的命你自己浪吧。”说完没再管小屁孩,楚禾寻了处高地查探周围。 “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见姐姐冷着脸说了一句话就不管了,韩安儿心下慌乱,忙跟上去嗫嚅着认错。 “记着就好。”楚禾从石头上跃下,走到韩安儿身边。 “累了吧?” “不,我不累了。”韩安儿闻言拍了拍身上的土,忙扬起笑脸摇头。他哪有胆子敢累,累也要坚持,不能让阿禾姐姐觉得他是累赘。 “不,你累了,赶紧歇会儿。” “啊?我累了吗?”韩安儿抓着脑袋,有些迷糊,但还没想明白时他头重脚轻就看见了林叶间的蓝色。 楚禾扶住韩安儿的后脖,铺开毯子将人轻轻放平。 侧耳听了听周遭声音,闭眼感知一番,确定没有第三人在场这才放出大大小小的木桶和浴桶。 在树木掩映下,楚禾舀出一桶桶泉水,满一桶收一桶。待五十木桶和三十浴桶全部装满时,楚禾这才甩着发酸的手臂躺在光滑的青石上。 储蓄好水源,不管是旱灾还是水灾,起码不用担心水源问题了。 看日头已有巳正,楚禾看了眼还在酣睡的韩安儿,毫不犹豫地将人摇醒,“走了!” 韩安儿美梦被打断,闭着眼睛哼唧哼唧地就是不起来,楚禾直接拖着毯子将人拉着走。 “啊嗷嗷!我的屁股啊,我自己走!”韩安儿被碎石硌地哇哇叫,他总算是明白了,阿禾姐姐就是在明晃晃地惩罚他呢。 但没办法,他还小,打不过。也不敢惹,只能认命地爬起来。 “咦?姐姐你还带了毯子?不对!我怎么就睡着了?”韩安儿满脑子都是疑惑,想寻求解答,但看姐姐那样指定是不会说的。刚想回头就被扯回,还被带着加速快走几步。 “阿姐?我们就这样回了?我跑这么远就只睡一觉?”韩安儿下意识地抓了抓胸前的包裹,鼓鼓的,也不是梦啊。 “对啊,睡得不好吗?”韩安儿觉得他和姐姐之间绝对有一个人不正常,看姐姐一脸淡定和理应如此,他在错乱中茫然了。 回去的路更难捱,凉帽一点用都没有,烈日晒得人走一步都是煎熬。 刚走出白家渠,韩安儿就动弹不得了。楚禾也怕他真的累倒或中暑,寻了处树荫让人暂歇。她则去了山路拐弯处,拿出一辆独轮手推车出来。 “上来吧,问就是我借的。” 韩安儿挣扎起身,踩在木轮上费力地爬了上去,车身很小,躺是躺不下的。 待人坐稳,楚禾推着车继续走。韩安儿也没闲着,一会儿给楚禾喂水,一会儿将果子放竹筒里洗净捞出喂到楚禾嘴边,觉得楚禾累了就乖巧地跳下车走路。 遇到下坡路,车子速度加快,暖风吹过也带了些许凉意。路程忽的缩短,没过半个时辰,两人就到了青门巷。 吴婆子在巷口坐着纳鞋底,见到孩子回来了这才上前搭手。 “瞧你们这小脸晒得,赶紧回屋用忍冬泡水洗洗脸,别晒伤了。”吴婆子接过推车,将两个孩子赶到屋檐阴凉处,待葛宅门开,放下推车就急匆匆回家取来金银花。 忙活了好一会儿,直到盯着二人细细洗完这才放心。 “行了,我去摆饭,安儿赶紧带着你阿禾姐姐过来吃饭。”饭还在锅里呢,吴婆子嗅了嗅空气,头也不回地捣着小碎步往家赶。 韩安儿大声应着好,帮着楚禾将采来的野花插到花瓶里摆好,就催着阿姐回家吃饭。 楚禾拿出一只野鸡,用碗装了些新鲜水果,这才锁门。 第55章 骤雨至 转眼间六月到来。六月六日这天,到了摊子,吴婆子就将自家钥匙给了楚禾,赶着二人回家。 “摊子有我们几个照看着就够了,今天日头也不错,你俩回去赶紧晒晒被子和衣服。” 六月六乡间是有晒衣服的习俗的,据说这日如果雨淋湿了棉衣的话,这雨就会一直下到七月七。 “行,有事就找人回来喊我。”楚禾应了,带着韩安儿往回走。顺手再买点吃食备下,这几个月来都是如此。 楚禾从房间抱出厚被褥和厚棉衣,放在用竹干搭建的晒衣杆上,用小竹干轻轻拍打出灰尘。 韩家院子外形倒和楚禾家相似,但里面布局却中规中矩。院中也种着花草,石榴花热烈而招摇地燃在浓绿枝头,艳丽灿烂。耳房连着正堂,左右厢房修的宽敞大气,连厨房和茅房也都是砖瓦房,看得出以前家底殷实。 只不过屋内基本上没剩几样大件儿物品,架子上都空荡荡的,窗纸上的窟窿也只是用茅草密密缝住。 厚实的棉衣只有四件儿,其中三件还都是小孩子的,还好新做了几件薄衫。 “姐姐你快帮我把竹竿拿过来!我腾不开手。”棉衣很重,两件就压得韩安儿只得用膝盖撑着,以免垂在地上。 “你们是出鸾镇本地人吗?” “啊,我不知道啊?应该是吧。”韩安儿一脸茫然。 “不过我听奶奶说我们家还有啥亲戚啥的,我也不懂。” 这一家人的确有些蹊跷,儿子儿媳出事,不求救亲戚,只当卖东西独力找寻;老婆子有点见识,就连饮食也偏北方一些。 不过这是人家私事,楚禾也就没有多作过问。 晚上吴婆子还驴时还在不停念叨:“清明过后就滴雨未下,这都六月了怎么还不见一点儿雨?” “我看最近应该有雨,这云层变化太快,一天比一天厚了。”云层越堆越厚,今日更加明显。楚禾心中的猜测已有六分真,是时候让吴奶奶早做防备了。 “当真?这可是好事儿,田里正缺水呢!”吴婆子无条件信楚禾的话,听到说可能有雨,不禁高兴地再次确认。 好事?楚禾倒不这么认为。 末世,江河湖海都被丧尸和变异生物污染,加上人类各个势力为争抢物资和地盘,不惜动用生化武器。自此,一系列的蝴蝶效应接踵而来。 时晴时雨,冰雹酸雨,这些已是常态。 “阿禾,你怎么一脸凝重,这天气是有何不妥之处吗?”和楚禾相处这么久,吴婆子知道楚禾是个有见识的,少女眉头一皱,她便知道事情不简单。 “是有些不对劲,我怀疑不久之后有大雨,但目前还不能确定,总之吴奶奶您多买点粮食和衣物备着是好的。” 只是大雨的话阿禾肯定不会特意说,看来这场雨非同一般。见楚禾话语带疑但语气却笃定,吴婆子思索了会儿就做出决定。 “行,我明天就去买粮食和衣物去,阿禾你也要多买点儿啊。” “嗯。” 前世天气系统凌乱前,也是几月没下雨,接着就是晴空乱云四起,奔涌流窜 ,毁世暴雨瞬息而至。还好她躲在家里,和将自己反锁在卧室的妈妈待了一整个月。 后来,嗜血难耐的妈妈破窗坠入楼下雨水中。 再后来,雨停了,家里彻底没吃的了,不怀好意的邻居时常上门诱哄着开门,她只得离家寻找食物。 也怪不得她小题大做,那场风雨给年幼的楚禾带来的只有永无止境的苦难,惊弓之鸟的遭遇只有自己知道。 楚远......他应该还活着吧。 第二日,吴婆子停了生意,一大早拉着板车火急火燎地跑去集市。 楚禾拾笔写了封信托人给陶三之送去,思虑好久,她还是又写了张纸条。 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专门去镇子周围的几座山上转了一圈。这些山都不高,山上的林木都被冯嗣原下令砍了开荒租佃,眼下种着各种作物。 退而求其次,只能在自家屋舍上下功夫。 请来老师傅修缮砖瓦,加强梁柱和墙体支撑。拆掉原本老旧平缓的屋顶,改为高屋脊,大坡度的悬山顶。 这种屋檐能利用陡坡使水急下,再因惯性冲出檐外。不过这里的砖吸水性很强,很容易造成渗漏,暂时也没有其他好办法。 对院内也进行修整,让北高南低的地势更加明显,排水渠也特意凿大了两倍。 这也只能挡挡大雨,若是持续暴雨,一旦镇子排水系统瘫痪,那也无济于事。 她没想着告知左邻右舍通河疏浚,信不信是一回事,能不能同心高效率完工是一回事。 没有人会为了不一定发生的事出力出资。 天气越来越热,积云碎片还在天际累积。楚禾早上陪着韩安儿一同锻炼,偶尔去周边村里收收新鲜的果蔬,但大多数时间还是在院子里种种菜,浇花除草。 很可惜,没有经验,楚禾养死了好几株花,据说是葛老精心培育的名品,吴婆子惋惜了很久。 看来她得赔不少银子了。 一晃眼,十天过去了,云朵还是一层一层积压在天边。天这边还好些,但山头隐住的那边有乌色深深,不时还闪过亮光。 “山那头看样子是正在下雨,咱们这边说不定也快了!”田间除草的农人抬头望天,脸上的皱纹都少了很多。 “还真被县令大人说准了!不会真的会下灾雨吧?粮食可都在地里呢!”有人突然想起前日县令大人派人到各个村镇张贴告示,说是天象不对,恐有暴雨。让大家赶收粮食,加固房子,囤粮别远出。 有一人提起,压在大家心里的担忧不禁又重新跳了出来。 毕竟新来的县令大人行事还算靠谱,一来就废除了杂税,原本匪事频发的状况也有了好转。 “他一个坐公堂的知道什么!听说还是官宦世家的娃,怕是连粟米都认不得吧?说得容易,现在收割我们老百姓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也不过只是猜测,说不定只是一场小雨呢!”有一老汉从自家田里钻出,闻言生气地出口反驳,手中木棍不停捶着埂边杂草。 “也是,我们一辈子看天吃饭的人还能比不上一个黄毛小子,我怎么就看不出有什么大暴雨。” “行了,大伙儿赶紧去忙吧,现在地里可少不得人。” 话虽如此,除了个别几个死心眼犟到底的,大部分人还是挤出点时间来连夜糊泥砌墙。 不管怎样,自家人的命最重要。 直到六月二十号,早起就闷热异常,空气粘稠,一点风都没有。久违的紧张焦躁感从楚禾心中爬出,下意识地查看了下空间和异能,楚禾才心下稍定。 拦住要出摊的吴婆子:“今日有雨,别出门。” “也成,我看着天气也不对劲,还想着早去早回呢。 ” 午后,人们都外出劳作,下地的下地,出摊的出摊,游乐的游乐。有经验的老人抬头看了看天,忙嘱咐儿女记得带伞或背上蓑衣,但大多人都没太在意。 下雨还不好吗? 就在人们或毫无防备或满心期待之时,云层急速聚集,黑云从天边蔓延开来 。不过半盏茶功夫,整个天都暗了下来,云越累越重,似乎要将这天地蒙头盖下。 “哗!” 一瞬间的事儿,豌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地上,在干燥的土地上晕染开来。 眨眼间,黄色的地面就变成了深黑色。 雨水狠狠砸在瓦片上,蹦起的碎珠交织成白花花的雨幕,檐水成帘,冲出一个个水窝。 一阵兵荒马乱,妇人们忙收拾着院子里摆放的杂物,老人们也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看雨,小孩子们被这热烈地气氛感染,拍着手大声喊笑着。 第56章 韩家避雨 又是片刻,雨势依旧,闪电叱咤,雷声轰隆。 女人们开始担心还未归家的丈夫,披着蓑衣在门口不停张望,不时还和对门或隔壁也在等人归的妇人大声交谈几句。 凉亭是挡不住雨的,楚禾坐在书房案旁,隔窗看着这来势迅猛的夏雨。 噼啪声极响,天地间除了雨声好似别无他声,荷叶被雨打得上下扇动,叶上水珠滚了又滚。树叶和花瓣在地面水中栽倒又浮起,打着转儿飘零。 水渐渐漫上台阶,狂风卷了不少东西飞进院子,连劲雨都压不住,水面上都是断折的绿枝。楚禾不得不披着油布打着油纸伞去疏通被堵住的排水口。 油纸伞被打得噼啪作响,几根伞骨松动断裂,油纸凹陷进了大块。即使楚禾足够小心,躬身放低伞身,但不到半晌,伞盖整个直接翻过,继而破裂散落在水面。 密集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来,一瞬间连发根都完全湿透。将身上的油布拉到头顶,楚禾急忙跑进屋内。 楚禾的心情算得上糟糕,吃了点东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雨停。睡是无法入睡的,即使没有炸雷和霹雳,那被狂风吹得砰砰作响的门窗也让人心跟着惊跳。 很可惜,这雨到第二天下午也没有停。 黑云沉沉,直压头顶,天更黑了。白天也是一片昏暗,只有密集的闪电才带来片刻光亮。凉棚和厨房半泡在雨水中,还好楚禾提前收了东西。 院中水位只高不低,两处排水口已经起不了多少作用,积水靠五寸高的松木门槛挡着才没有进屋。就是房顶边缘有雨水渗出,不过漏的不厉害。 第三日未时,这场急雨终于停了, “阿禾,阿禾!家里还好吗?我看有几户人背着家当去山上避难了,你看咱们要不要也收拾收拾?”吴婆子背着韩安儿,扶着墙蹚水过来,隔着门急声询问。 楚禾开门将人迎了进来,“还好,他们打算去哪里的山避雨?” “还不是附近的毛桐山,野猫岭子。下了雨路难走,就是想去远处高一点的山,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到。” “云没散,反倒刮起了东风,这雨还得下,镇子周边的山也不安全。”楚禾看着头顶纹丝未动的乌云团,摇着头否决。 “唉,那就听你的,咱不走!希望别再下了,稻田要遭殃了,还好麦子都收割大半了,不然就霉在地里了。” 这个时代,作物都是一年一季,没有冬小麦和春小麦之分,没有早稻中稻晚稻之分。 田农本本分分地劳作,用祖祖辈辈传下来经验种植,轮作换茬。偶尔发现的新法子技术也都传家般藏着掖着。 六月,各种作物要么都在地里,要么还没播种。一旦有灾,农户们面临的只能是颗粒无收。 “人活着就好。”楚禾喃喃,也不知道崔奶奶那边情况如何。 “那阿禾晚上你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多少有个照应。”吴婆子提着裤腿站在院口,现在屋里屋外怕是一个样。 阿禾一个人住着这么大的宅子,平日里做生意又赚了不少银子。以往倒安然无事,但万一这雨没完没了地下下去,人心难测,就说不定了。 “……成。”楚禾倒不在意,这是这一老一小…… “好好好!”见楚禾答应了,吴婆子这才眉头松下,将孙子留下,顺手将驴车也拉到自家。 葛宅院中更是乱的不成样子,还不知道雨会不会接着下。楚禾扫出房内淤水,将堵塞的沟渠清理出来,让院子里的积水缓慢排着。 “阿禾你怎么拿这么多这么多油布过来,你也不怕惹眼。”看着这一大捆油布,吴婆子嗔了楚禾一眼,这左邻右舍的几个婆子眼皮子浅,脸皮子又厚,看到了说不得上门借。 “没事的,还得麻烦您这几日帮忙用油布缝制几件长衣出来。” 蓑衣虽好,就是太笨重了,楚禾只能拜托吴婆子,看能不能试着做出雨衣来。 “用油布缝制?这我倒不曾听说过,不过我见过有人披着油布遮雨。”吴婆子一脸新奇,接过油布展开轻轻摩挲,手中的油布柔软轻薄,是绸子油布,不是寻常的棉布油布。 “好,待会儿我找纸画个大概样子来,您不用怕做坏了浪费油布,我那儿还有些。” “行,咱们先吃饭,吃了饭再说。”吴婆子小心收拢好,洗了手就去厨房做菜,闲在家里没事,她就热衷于喂孩子。 “吴奶奶,今日做顿好的吧。”楚禾提着几只鸡鸭和一小袋白面走进厨房,得赶紧把这些鸡鸭吃掉,不然迟早也是被淹死的命。 “行,你要吃什么咱就做!”楚禾好不容易主动开口,吴婆子自是满口应下。 “炖个汤,炒个肉就好了。” “红烧肉!”韩安儿一听有肉吃立马点菜。 “那要用猪肉。” “那蘑菇炖小鸡!” “这个可以有。” “还有荷叶鸡,清蒸鸡,卤煮咸鸭,烧子鸭......” “天还没黑呢,你怎么就做起梦来了?” “哎呀,想想嘛~” 这边气氛其乐融融,陶家那边愁容满面。 “刚刚去田里转了转,全村的稻子都被砸倒在地。淹了的好歹还留了苗,但大部分都被冲出田埂,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这可咋办?”陶老汉膝盖以下的裤管都是淤泥,颓废地坐在门槛上,眉头拧成一团,显得皱纹更深几分。 “今年算是要饿肚子了,稻子都分穗子了,白忙活一场。”陶四恩心里最难过,家里这几亩田他出力最多,自己的心血就这么毁于一旦,他痛恨老天爷。 “现下怎么过还难说呢,家里房子到处都是窟窿,再来这么一场我们就只能住山洞去了。”徐翠珍烦躁的很,这三日谁都睡不好,全家人齐上阵轮番往院子里泼水,现在屋里地上都是淤泥,院子里面的积水还没退呢。 “不知阿禾咋样?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出点事情也没个人帮忙。”崔婆子抹了抹眼泪,“三之,等雨彻底停了你就去镇上看看小禾。” “好,不过娘你暂且宽心,小禾能传信过来,应是做好了准备的。”陶三之宽慰自己亲娘,其实他觉得小禾肯定过得比在家里舒坦自在。 陶四恩面色难堪,到底也没说些什么。 那个妖孽走后,他在家更不受待见了,老娘就没给过自己一个好脸色。二哥也疏远了自己,就连阿杰也跟自己和花花有了隔阂。 花花说得没错,果然是妖孽!因为她,整个家宅不宁,只可怜了他的女儿,不知道是否还活在世间。 “不知阿杰怎样?镇上雨大不大?”杨花花拧着手中的帕子,坐在垫着厚厚褥子的木凳上,神色焦急难掩。 两个多月时间,杨氏头上插着两根银簪,连衣服也换上了颜色鲜亮的细棉布。 “花花你别急,镇上不管是地势还是房屋都是咱们乡下不能比的,再说还有他大伯呢。”陶四恩急忙上前安慰。 “哼!”崔婆子冷哼出声,抬步进了里屋,眼不见为净。 “也是,还有你大哥二姐小妹三个呢,还好他们出息,先等水退吧,若再下雨我们就投奔你大哥去。”想起引以为傲的大儿子,陶老汉倒也没有那么难过了,有儿女帮衬,日子再难也能过得去。 杨花花撑着腰,陶四恩当下就小心扶起。 陶老汉看了眼关的严严实实东西厢房,将手中的木棍扔到院中积水中,朝着陶三之重重哼了声也回了屋子。 陶三之无所谓的模样,噘了噘嘴,拿了把锄头蹚着水出了院子。 第57章 借粮 果不其然,不过停了两个时辰,伴着雷电,雨又急促而下。 一连又是四日,人们彻底坐不住了。屋顶已经漏成了筛子,或被风掀飞,或直接塌陷。墙壁被雨水侵蚀地坑坑洼洼,有些房子严重倾斜。 可是雨还是在下,打开门就是雨水,抬眼望去的都是洪流。 有几户人家背着着家里值钱的东西,抱着鸡鸭鹅的小孩子被放在木盆里漂着走,大人则牵着牲口在水中艰难行走。 大雨滂沱,他们也不知道何去何从。附近几座山接连滑坡下泥河,几日前他们还暗自庆幸,现在自己的处境又能强到哪里呢。 无法,只能哭着喊着希望邻居摒弃前嫌好心收留。敲过一扇扇门,却无人应声,只有平时与人为善的人家幸运地被交好邻居接纳。 已经分不清院子和屋子里了,门不敢关,关了就再也开不了。 “她婶儿,她婶儿!你在家吗?有人吗?”大门被拍的哗哗作响,吴婆子想装作没听到,但听声音那人竟要撬门。 楚禾抄起棍子要出门,被吴婆子拦下。 “没事,是隔壁王婆子,我出去看看,别闹大动静引人出来。” “是她王婶子啊,这么大的雨怎么就过来了,家里都快被水淹了,就不请你进来了。” “哎呀,我不进去不进去。”这婆子往门内站了站,甩了下衣服上的水,讪笑着说出自己目的。 “这不是家里断粮好几日了,实在是没有法子了,只能舔着脸来找老姐姐你借点粮食,不多,十来斤就行。老姐姐可别拿没粮这种话搪塞我,我可是看见你家多日前用车拉了好些东西。” 楚禾拿起棍子靠近,吴婆子也冷下脸来:“家里粮食是还剩点,但都被雨水泡坏了,一袋儿都没避免。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这就给你拿来些。” 王婆子怀疑地瞧着吴婆子,刚要质疑逼迫,却听得吴婆子继续说道: “阿禾,赶紧拿上两斤过来给你王奶奶。” 回到屋里,楚禾挑了一斤泡的黏糊糊黑乎乎的糙米,“这是稍微好些的,其他的都有臭味儿。” 王婆子不满地颠了颠,却颠出粘稠的水来。皱着眉头又迫不及待地当面打开瞧了瞧。 “我的天爷哟,咋就糟蹋成这样了,这还能吃吗?你家粮食果真都被水泡了?” 没有说话,吴婆子直叹气。 王婆子压下扬起的嘴角,也跟着摇头骂天。 “我知道老妹子是嫌弃了,可这也没得办法,我们家也都将就着吃呢,你不要的话就给我吧。”看这人还不走,吴婆子伸出手作势要拿回袋子。 “哎呀,虽说这的确泡的发软发臭,但总比挨饿强,多谢老姐姐了哈。哟!这天气怪凉的,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用送哈。”王婆子忙攥紧袋子拿着转身就走,生怕身后的人反悔。 见人小跑着进了自家院子,楚禾才关上门跟着进了屋子。 “这人气度小,见不得人好,又是个碎嘴子,让她宣扬宣扬咱家惨状也是好的。”吴婆子没有在意,和王婆子打交道这么多年,应付起来容易的很。见楚禾满脸不虞,手里的棍子还没松开,吴婆子只得笑着给楚禾解释。 “我知道了。” “我买了就一车就这么惹人眼,阿禾你刚开始可一大车一大车地买。虽说是晚上运过来的,我能知道,少不得其他人也看到了。得每日转一回,就是晚上看顾不过来,得想个办法藏好。” 楚禾看向人影走动的门外,手中的棍棒早就急不可耐地在地上反复滚磨,“没事的,他们不怕死就拿吧。” 知道财帛动人心,她最近行事已经足够低调了。 “你这孩子,什么死不死的,不过藏好了就行,万一没了就算了,咱家粮食还多着呢,保护好自个儿最重要。” “嗯。” 床榻已经彻底被水淹没,高点的柜子上堆满了东西,楚禾三人直接在浴桶里睡觉。说是睡觉,但没有人真能睡着,连韩安儿都忐忑地靠在阿奶身边,一遍一遍地问楚禾雨什么时候停。 楚禾回答不了,回答的只有无声地摇头。 吴婆子养的几只鸡鸭鹅也占了一个浴桶,只可怜了那小毛驴,站在房间角落,泡在水里瑟瑟发抖。 深夜门栓时常隐隐作响,即使这几日没有怎么合过眼,但吴婆子依旧警醒。那个平日里最温柔不过的婆子也被这雨搅得烦躁,站在院中大喝几声,院外这才消停。 “咱们这屋顶是坚持不了多久了。”吴婆子看着墙壁上冲刷而下的水流和屋里被水打湿的物件儿,忧虑开口。 家里彻底没法住人了,靠院墙的两间屋子半塌下去,里面的东西是真的被淹在水里了。 “现在出去也无处躲避,先就这样吧,收拾好东西有情况我们直接跑。”楚禾宽慰吴婆子,眼下出门与送死无异。 自己的异能还没开始动用。 长衣也做了有十来件了,反正下雨天也没事做。加长雨靴比较难做,吴婆子只做了一双,但避水效果不佳。 黑夜漫长,所有人都睁着眼睛等着天亮,等着雨停。 只可惜天黑了又黑,大雨却依旧。 韩宅来了一波又一波借宿的人,一老一小,好说话嘛。 他们叫门没应就直接掀开了门板,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大多数人见屋里几人安然无恙,百般恳求仍是被拒绝后就失望离去。 有少部分人想强行霸占,鸠占鹊巢,只不过无一不被楚禾用木棍敲晕,头栽在水里差点被淹死。还好有门外候着的妇人见状不对,急忙凫水进来将人救走。 就这样,韩宅连门都没了。 葛宅不用想,肯定被人霸占了,不过只是处破败的空壳子,楚禾暂时没空处理。 这天,楚禾正往浴桶上盖新油布,就听得不远处轰隆一声。 “阿奶,这是什么声音?”韩安儿迷迷糊糊中被惊醒,抚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忍着害怕紧紧搂住奶奶。 “听着好像是哪里山塌了,听着还挺近的。”吴婆子轻声哄着,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孙儿后背。 楚禾第一反应就是荨子湾,但后面又清醒,应当不是。 荨子湾离镇上一个时辰的路程。 “这还给老百姓留不留活口啊,咱们家还好,听阿禾你的早早就买了粮食囤着。可这镇上其他人从哪里找吃的啊,再这么下去就要大乱了啊。”待韩安儿平稳下来,吴婆子将身体探出盆外侧耳细听,忧心叹气。 一连几天大雨如瀑,雨势丝毫未减,就在所有人以为还要苦苦煎熬时,这场灾雨毫无预兆地突然终止。 雨停,风吹云开雾散,阔别多日的太阳一跃而出,柔和灿烂的阳光洒满天地间。 灰色褪去,天空一点点露出湛蓝色,一道道色彩斑斓的彩虹交相辉映,整个世界梦幻又安宁。如果不是所望之处布满大小积洼的地面,一处处断墙残壁以及沟壑斑驳的山峦,这一切美好的不真实。 第58章 雨停? “天晴了!老天爷保佑!” “孩子他爹,你在哪儿啊?你快回来!” “根为!你听到的话就回娘一声啊!根为!” 天晴了,待在屋里的和在外面躲雨的人都跑了出来。有人欣喜若狂地拜天求佛,有人忙着四处打捞水里的漂浮物,而更多的人则是跳进水里寻找失散的家人。 楚禾三人也走出院门,用木叉挑着水渠的杂物,希望院子里面的水能流出,虽然到处都是水,想排也没处排。 但还是得做点什么,雨后要做的事太多了。 有几户人家划着小船在水面明着打捞,船上堆满了家具和各种物件,看来收获颇丰。 “这是我家的!你不准拿走,还给我!” “这是我辛苦捞上来的,再说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啊?想要可以,用银钱买!” “你不是人!大家都是邻居,你何必要将事情做得这么绝? ” “别跟我说这些,今天你要不......” “轰!咔嚓!” 远处传来震耳巨响,水面波荡,房屋都跟着晃动。 争论的人群也停下了口舌拳脚,纷纷循着巨响声音看去。 “好像麻田村的,不过前几日塌了好几座山。” “葫芦村,下河村,上阳坡,靠山靠水的村子指定都没了。” 都塌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有些慌。 她承认,自己一边害怕与人牵扯太深,一边又贪图人情温暖。 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在天和地之间,一切都微不足道。 没有意外的话,她这一辈子还是会遇到各种人,然后分别,各自死亡。 自己应当已经习惯了才是。 “人命贱如草啊。”吴婆子摸了摸楚禾的头发,虽然不知道阿禾经历了什么才一人生活,但看这孩子方才的模样,分明还是有惦念的人的。 “水很快就会退的,说不定后日就能露出地面,到时候有官府救济,我们建屋重新过日子。”吴婆子很乐观,已经开始畅想着灾后生活。 “也许吧。”楚禾沉默许久,她可以干涉一些人的死亡,却无法让一些人安然活着,强求不得。 雨停了,楚禾回了葛宅,进了门就和里面往外走的十几人碰了个对面。 “这是你们家院子?”眼底闪过杀意,楚禾往前走了几步,从水里捞出一截木头,堵住几人去路。 “不,不是。您就算是可怜可怜我们一家老小吧,我们实在是没地方躲雨了。”当中的壮年汉子看见院子主人回来了,慌乱一瞬后当即走到楚禾跟前请求原谅。 楚禾眼神已经爬上了男人喉咙,脚步不自觉上前两步,“所以你们就强拆院门,擅闯民宅?” “没有,不是,我们......房子塌了......” 汉子急了,想再解释几句,心急嘴笨却说不流畅。他娘子见状将孩子抱给男人,下意识的想跪下道歉,但被及腰雨水劝回。 “姑娘,这事是我家做的鲁莽不厚道,但家里屋子简陋早就塌了。我公公婆婆年迈多病,小儿还不满两岁,当家的也是心急这才挨家挨户借住。 我们也是敲了好久的门,见里面没有动静,这才破门而入。又见屋里空荡荡的,以为无人居住这才安住了几日,没成想......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我们愿意出钱补偿。”说到这儿,妇人有些羞愧,但还是语气诚恳地说完了事情原由。 楚禾看了眼妇人,眼神清明,不卑不亢,那汉子则小鸡啄米点着头。两位老人牵着稍大点的男童抓着浮木在后面等着事情结果。 “你们走吧。”审视六人一番,楚禾没意思地拍掉手上脏污,侧身让开路来。 “啊?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您的大恩大德我们铭记在心,敢问姑娘姓名,若有缘我温盛丁自当报答。”妇人见状重新抱回小儿,那汉子满脸感激地又抱拳颔首。 “不必。” 见楚禾的确不像需要回报的人,温氏一家人千恩万谢,缓慢地走到门外。 全家人弯腰俯首又行了一礼这才匆匆离去。 楚禾着手清理,房间和先前离开时一样。这温家人没有乱翻,当然也没有东西可翻。 天色快要暗下来之时,无所居处的人家才带着所有家当,携老带幼地离开自家已成废墟的屋舍,去寻找地势稍高的空地过夜。 一无所有的人依旧不死心地到处转悠打捞,希望能捡到碗具衣物,运气好再捡上一两块碎银。 相处融洽的邻居也前来邀着吴婆子一家结伴过夜,吴婆子只得推了他们的好意。 吴婆子在主屋点着一盏油灯,照亮周围小小一圈,映着屋外缓缓起伏的淤水,除了水声,一片寂静。 桌子上,煮茶小火炉上瓦罐咕嘟咕嘟冒着泡,炉膛里火苗燃得正旺,柴火劈啪作响。 木柴都被泡在水里,只能进屋挑干一点的桌椅板凳烧。 “多喝点儿米粥暖暖,前段时间热得很,这晚上又凉的不行。”吴婆子划着木盆上前,给楚禾盛了满满一碗肉粥。 胳膊般撑在方桌上,楚禾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心情不好,吃什么都没有滋味。 镇长方新乐组织镇上民众连夜搜救幸存者,将受伤的镇民送到医馆。家里死了人则每天围堵在方家门口讨救济,方新乐只得分发县令大人半个月前就让人运来的粮食。 依照惯例,方新乐让手下通知各村各户晚上都去高处过夜,等过几天再重新回家。 没有意外,镇长被人喷了个狗血临头,有说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有说他盼不得人好,是乌鸦嘴的。 方新乐让步了。 翌日一大早,方新乐又马不停蹄地号召挖渠疏道,让洪水退了才是顶顶要事。 像吴婆子和楚禾这种家里没有成年男丁的自是不用出人,有人就嚷着自家吃亏,不能自家出力别人享福云云。 方新乐被吵的头大,只得让不出人的住户出钱,可谁会愿意白白掏钱呢。又是吵着说欺负自家没男人,撒泼打滚不成,就抽出腰带上吊威胁。 没有办法,嘴巴说出火星子也没效果。方新乐直接发飙,将只想着坐享其成的几户登记,以后的利民政策将他们剔除在外。 这招将人治的服服帖帖,没有胡搅蛮缠的,除洪工作得以顺利进行。 将堵塞在水渠里的砖块木椽搬开,开渠引水,即使人多力量大,忙活了四天地面才隐隐裸露出来。 没有人睡觉,也没有地方睡。所有人都在忙,忙着在一片废墟中寻找家的轮廓,忙着在厚泥层中再找到一些实用物件。 没有灯盏,连火把也很难得,就摸着黑一趟一趟来回搬运。 第59章 荨子湾灾情 韩家院子里,楚禾三人清理泥水。 “好多泥啊,我们什么时候能全部扫完?”韩安儿踩着小雨靴子费力地将瓦片木棍往篓子里扔,累极了,俯趴在篓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桌上有温水,累了歇会儿再继续。”吴婆子用竹扫把一遍又一遍地清除淤泥,嫌不彻底,又打了两桶清水冲洗。孙子卖力帮了一下午,虽然心疼但也没有让他闲着。 楚禾将墙根一圈清理了出来,剩下的只得慢慢来,一老一少一幼,属实精力有限。 葛宅情况更糟糕。影壁半塌,上面的图文被雨水和杂物毁了个一干二净。荷塘里的泥被冲了出来,水退了,大小杂物插在厚厚的泥层里,脏乱不堪。 一天根本清理不完,楚禾三人在邻居孟平安一家的帮忙下,花了两天半才算彻底清理干净。 不过墙根被泡了这么久,现在就住人那肯定是不成的,得等墙体干了后看情况。 七月初三午时,楚禾在院子空旷的油布棚子里炒豆子,吴婆子搭了数根横木,晾晒着重新洗净的衣物。 韩安蹲在地上晾着被水打湿的书籍。 这是爹爹留下的 。 外面又是一阵吵嚷,吴婆子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几日附近村子的村民逃难到镇上,一群一群地到处乞讨。 胆小怕事的被驱赶后就转到其他地方,仗着人多想强行讨粮的则不可避免地和镇民起了冲突,每天都要打几次群架。 县令涂松宁几日前就让各镇镇长组织粥棚,但官府救济粮被堵在官道上一时半会还难以到达。为了受灾群众不被饿死,方新乐便只得组织乡绅地主募捐粮食钱款。 可他才上任多久,原本大家是见他性子软好说话才推举的人,有点财富地位的根本就不把这新镇长放在眼里。即使方新乐放低姿态亲自上门请求,几日下来也只募集不到两百斤。 对于富商们而言,灾后的粮食比真金白银更值钱,放自家粮铺里才是正理,即使是一升,一斗也能翻番的回利。 全镇上下万余人,辖下村子更是受灾严重,这点粮食,无异于杯水车薪。即使方新乐掏出全部身家买粮,所购粮食也不过支撑了三日。 今早粥棚断了粮,方新乐被受灾群众堵在自家院门前寸步难行。有人大骂方新乐见死不救,铁石心肠,不配为人。有人指责方新乐昧下了救灾粮,以次充好给他们吃糙米。有人要不是有家丁拦着,方宅早就被灾民冲破闯入。 事情不知是如何解决的,反正最后结果就是灾民彻底在镇上游荡开来。抢夺不敢,但小偷小摸,骚扰孤寡老人事发频频。 听到外面动静,吴婆子怕被人看见家里老少,连忙走到院门口想将孙子带进帐篷。 “啊!你是谁?你要干嘛?我们没吃的。” 吴婆子刚探出头,就瞧见一个头发和胡子遮住面容,浑身都是脏污泥巴的人扶着断墙朝这边张望,看样子是个大个儿男人。 “大娘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问一下阿禾在您这儿吗?”男人声音干哑,抬起头时,吴婆子才发现这人脸上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连眼里都是红血丝。 “陶叔?” 未等吴婆子回话,楚禾已经走了出来。 早在吴婆子高声喊话时她就拿起竹竿躲在了帐口,只不过这人声音嘶哑嘲哳,她一时没有听出。 “阿禾!”终于找到楚禾,陶三之扶着墙往前快步走,但没几下就猛地栽倒在地。 “陶叔,你这是?”楚禾忙将人扶起,走近陶三之身上到现在还不断渗血的伤口清晰入眼。 “先进来,进来慢慢说。”见是阿禾认识的人,吴婆子搀起陶三之另一边胳膊,把人往棚子里引。 韩安儿早就跑进,将地上的席子摊开,又跑到帐口掀开帐布。 三人合力将陶三之扶坐在凉席上,韩安儿还特意在人身后放了两个枕头。 “你没事就好,不用麻烦了,我一会儿还要去大哥家。咳咳!”陶三之喝水太急呛住了,身体前俯后仰,身上的血又在湿衣上晕染开来。 “安儿,柜子里的小盒子里有伤药,快去拿。”楚禾皱着眉头看着陶三之身上的密集擦伤,转头吩咐韩安儿。 吴婆子看着这可怜孩子,也将煎饼锅子撤下换上水壶,端来一盆水准备帮忙清理伤口。 “荨子湾情况怎么样?崔奶奶还好吧?”楚禾将湿帕子递给陶三之让他自己擦擦,胡茬头发被泥巴裹在一起,让人不忍直视。 “你奶奶……你奶奶她没有大碍,就是,就是咱们村子的房子都没了。”陶三之擦脸动作一滞,面露悲戚,低头用手掌卷着帕子,语气痛楚地艰涩开口。 “没有大碍?那阿奶现在住在哪儿?”陶三之话语含糊,楚禾语气有些急,下意识地追问。 镇上都这般境况,那村里自是难逃此灾。 “路太难走了,我和村里壮年先送受伤的人到医馆 ,看看你和阿杰情况后再返村接人。嘶!” 温水流进伤口,陶三之堂堂一汉子也忍不住呼疼,身体往后躲了躲。 “忍一忍,上了药就好受了。”吴婆子抓过躲开的胳膊,清理完就挖出一块膏药,配着药粉往伤口上抹。 “还好听你的提前买了点粮食,虽说被水泡了但也不妨事。就是这住处,屋子都下塌了,村里人都去了打谷场,挤在放粮的窑洞里躲雨。” “窑洞也不是能久待的地方,眼下村子住不了了,还是尽早搬离,再看看县令大人怎么安排。”吴婆子摇头叹息,乡下那土房子怕是都塌了。 “没办法,村子发大水了,路都断了,像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是能想办法出来,可村里的老人小孩实在是难行一步。 不过我出来时村长和村里人正想办法呢,再说雨已经停了,倒也不怕。”陶三之笑着说道,安慰楚禾也安慰自己。 “我还行,既然你们安好,那我这就去麻橦巷看看。”吃了东西,陶三之恢复了气力,伤口也不再渗血。扶着桌子起身,陶三之挣扎着给吴婆子躬身行了一礼。 “你这衣服穿不了了,这是我那早亡儿子的衣服,若不嫌弃你就将就着穿吧。”吴婆子也没有说什么劝留的话,转身从屋后竹竿上挑了男衣拿给陶三之。 “多谢大娘都来不及呢,何来嫌弃。” 楚禾和吴婆子出了棚子,将地方留给陶三之。 “回村时来这边一趟,我给你准备点吃食带回去,回去劝劝崔奶奶,搬离村子最要紧。”楚禾将人送出土墙口, 顿了下,还是出言提醒。 “好,你和大娘赶紧回去吧,有事就去找你大伯。” 陶三之点头,也没有客气,现在村里什么都缺。嘱咐完就拄着从楚禾手里抢来的竹竿瘸着腿缓慢离去。 第60章 回村 “唉,这天晴了几天怎么又阴沉起来了,让人心里怪不踏实的。”吴婆子不懂天气,但从前天起乌云一点点蚕食碧空,围得苍穹密不透风。静静地,没有一丝流动,始终让人安心不了。 收回目光,楚禾抬眼望天,心下微沉。 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众人跪在地上虔诚地乞求老天爷莫要在下雨了,他们真的承受不住了。 说不定神仙真能听到他们的祈祷。 陶三之一大早就找到楚禾,他得赶紧回荨子湾。 楚禾拿出一大袋子干饼和糙米,又打包了几件自制雨衣。 “一起吧。”楚禾改了主意,早起她就将吴婆子和韩安儿连同毛驴一起送到了孟平安家。 陶三之这副病容,雨天独自回去,危险极大。 她也放心不下崔婆子,崔奶奶身体肯定不好,还让陶叔特意瞒着自己。 “阿禾别闹,你在家好好待着,等我们回来。”陶三之扯了下嘴角,却扯不出笑来,只好轻轻摇头。 “一起。”拿出几套雨衣,给了陶三之一套,楚禾径直走进雨里。 “墙上有绳子,里面有铁锸,记得带上。” 见状,陶三之知道劝说不了,也就学着穿上雨衣,找到东西,背着走出院门。 吴婆子一直留意着这边,听到动静,立马牵着韩安儿从隔壁棚子走出。担忧地不停张口,最终还是递过一个包袱。 “阿禾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受伤了。记得走在草上,看着泛光的地方千万不能走,你拿个棍子探探路,有的地方下面早就被水冲空了,别蒙着头一脚踩下去......”相处这么久,吴婆子对眼前姑娘多少有些了解,也就没想着劝阻,只一个劲儿的叮嘱。 “好,我晓得了。”耐心听完,楚禾点头回答。摸了摸韩安儿的小揪揪,转身离开。 吴婆子和韩安儿眼泪汪汪地在身后挥手:“注意安全啊!” 楚禾二人走出巷口。 “阿奶,你说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荨子湾远吗?”韩安儿不舍地看着楚禾的背影远去,嘴里喃喃问道。 “很快会回来的,你阿禾姐姐主意大着呢。”吴婆子偷偷抹了下眼泪,望着那身影模糊的小小姑娘,紧紧牵着孙儿的手,坚定地说道。 楚禾有想过雨会下大,但这来势着实让人猝不及防。走了不到三刻钟,雨丝陡然变成了雨注,又一次狠狠从空中砸下。 视野模糊,压根儿睁不开眼睛,凉风混着冷雨从领口灌进内衫,不一会儿内里湿淋淋的。 雨声轰鸣,近距离说话也听不真切,只得集中精神看路况默默赶路。 出了镇子,路就难走起来了。 路上都是之前逃难人们的脚印,泥泞不堪。雨水砸在地上,顺着陡坡沟渠汇聚着朝各个方向奔流而去。路面坑洼不堪,隔几步就有不停往里灌着水的窟窿,甚至有巨大裂缝横亘着整个路面。楚禾二人不得不攀着草根,拄着木棍赶路。 前几日蓄积的洪流还没完全退去,新的洪水已经蓄势待发。 长时间的下雨,本就舒松的山地被泡的发涨。一脚踩进去,淤泥便漫过脚踝,拔出来又得费一番功夫。几处淤泥能埋到大腿根,楚禾只能抓着目及的一切东西,用胳膊撑着,一点点脱离泥窝。 异能悄无声息运转,她既要留意脚下,还要分神去关注陶三之,去夯实他脚下或松动或中空的地面。 陶三之在前面拼命认着来时的路,可之前的安全地带早已与旁处无异,他只能重新探路。木棍已经起不了多大作用,一次次陷入和滑倒只能换得几步前进距离。 拦住滚落的石块,楚禾一手抓着草根一手薅起陶三之。 靠近河水的路更难走,以往安静的小河汇聚多股水流,暴涨侵占岸边小路和田地。桥墩岌岌可危,但楚禾二人还是把着凸起的石块行走。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水流一波波拍打而来,二人身形随波晃荡,相互搀扶着艰难前进。 尽管十分小心,还是摔了好几跤,喝了好几口泥水,身上脏了又脏。 路过几个村子,出村的路被冲断,村民从小路绕出。冒雨赶路的人成群结伙,只不过都是离开村子,往大路上走,只有他们二人逆着人群往山沟深处走去。 灌木丛被雨水袭倒,顺着流水在低处拦出一汪水来。茂密的树木也没能阻挡住如瀑雨水,树木被从中折断,露出锋利的树茬子,枝梢冲在地上七零八落。 小山滑坡,一堆堆土块石块堆在路中央。时不时有滚石从山上脱落,咕噜噜地往低处砸去,那被雨水侵蚀到脆弱不堪一击的土路立马陷进去,形成一个又一个大窟窿...... 一路跌倒再起来,再跌到。雨衣最终还是没能遮住雨水,全身上下湿淋淋的,里面的衣服沉甸甸的垂着。 翻过几座山,跨过几道河,远远望见荨子湾。和前几个村子一样,灰蒙蒙的雨雾笼着被冲刷得愈发苍翠的树,却露出褐色破败的墙垣。 以往的桃李光秃秃的,零落的花瓣也不知所踪。河水猛涨,漫上两岸河畔田地。浑浊不堪又来势汹汹地裹挟着树木,石块,还有茅草屋顶,隐隐还看到两三个人形物漂浮着。 原本的石桥荡然无存,整个路面直接断裂,水浪呼啸着飞瀑而下,比之前几波洪流更加危险。 洪水浩浩汤汤,冲击和速度,外物碰触就会被卷入其中。凫水和木筏根本不可行。 拿出麻绳,一头牢牢系在树上,一头绑上石块,用力往对岸树上抛去。没中,拉回来继续抛,十几次后石块终于围上了粗树根。 拉扯几番,丝毫未动。 “我先过去,你在这边看好绳子。”楚禾对着陶三之喊了声就准备攀爬。 “不行,让跟着来这一趟就已经很不对了,再让你冒险我还是人吗?这回你必须得听我的。”陶三之不由分说地夺过绳子,往腰间一拴,抓着绳索就要爬。 “等一下。” 楚禾在陶三之不容多言的眼神下走上前,打了道安全绳。陶三之琢磨了下,手脚悬空垂在绳索上,缓慢爬行。 雨水依旧凶猛,陶三之倒挂在河面,艰难地攀爬在摇摇晃晃的麻绳上。底下是张着血盆大嘴等着不知死活的渺小人类自寻死路的凶兽。即使有那细绳的保障,一旦跌落,整个人将会被卷在势如千钧的水中。不消片刻,那翻滚的石头就会让人尸骨无存。 陶三之感觉自己五官都失灵了,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冷风冷雨拍在身上也都毫无知觉,只凭意志和本能动作。 直至爬到尽头,陶三之尝试着放下双腿,着地后整个人才精疲力尽地卧在淤泥中喘着粗气,任凭雨水砸脸而下也无动于衷。 休息片刻,陶三之才软着腿脚重新检查绳子,向对岸那头的楚禾招手。 收到示意,楚禾吊在绳上,十来下就到了对岸,毫不费力。 陶三之目瞪口呆,即使知道阿禾不凡,也是久久难以平静。 楚禾不管其他,过了河便加快速度往村里赶。 牧西山的确塌了,西边屋子都被压在里面,其他房屋也只剩下残垣断壁。到处都是奔腾的溪流,通往村子的路也断了,路面都是卷着水流的大窟窿,二人只好扛了几棵树交叉架在路面充当板桥。 一路左拐右绕,终于走到了打谷场。 第61章 窑洞 窑洞口的几个汉子时刻留意着雨势和水势,见到二人立马出来帮忙。 “三之哥,这么大的雨你们还赶路,快进来!陶伯,三之哥回来了!”汉子说完高声往洞里喊去。 “三之,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其他去镇上的人呢?” “对啊,你守义叔和红斌叔几个怎么样了,医馆大夫怎么说?” 二人刚走进,一堆人就挤着过来将陶三之围了起来。 刘天德忙高声维护秩序,以防发生踩踏。 楚禾则往洞内查看。 窑洞嵌在墙壁上,洞口用石头和泥垒起门槛挡着冲进来的雨水。洞里面挤满了人,再多几个人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有。有些人还抱着自家鸡鸭鹅,甚至还有两头牛在角落拴着。 气味儿着实难闻。 “三之,小禾?”徐翠珍挤开众人找陶三之,看到跟着的楚禾,不禁疑惑开口。 “小禾听说家里遭了难,不放心娘就过来看看。”陶三之给众人说明情况后就着急往自家地方走,碰着自家媳妇询问当即解释。 “小禾?”崔婆子听到楚禾也回来了,催着陶雅雯扶着,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崔奶奶,您病了?” 眼前的婆子苍老了很多,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被搀扶着依旧走得极不稳当。 “年纪大了,淋了点雨就不中用了,小禾你没事吧?”崔婆子无所谓地笑笑,招手让人走近,抓着楚禾的手不放。 “看着也没长肉,是吃的不好吗?住的可还习惯?” “我一切都好,您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你赶紧到帘子后面换身衣服,小心也别染上风寒。雅雯,去找一身干净衣裳来让你姐换上。” 知道老人在撒谎,楚禾没有说什么,只接过衣服到墙角布后换上。 “这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啊,一直待在这洞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们好歹有亲戚投奔,我们一大家子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说话之人是村里的刘大富,父母早亡,不过媳妇争气,一连生了五个孩子。 “诶?小禾不是分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人家姑娘有情有义呗,老陶家这事做的。”一群村民闲坐着无聊,又开始扯起了闲。 楚禾起身沿着土壁转了一周,纯挖凿而成的山洞,也就宽敞平坦了些。因为下雨,村民找了几棵粗树支撑着洞顶。 刚刚进来时,那矮壁被冲刷的沟壑凹凸,雨水带着泥块翻滚着脱落,整个洞口都要裸露出来了。 “崔奶奶,这雨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停,这窑洞坚持不了多久的,等雨小点儿就赶紧回镇上吧。” “可是娘还病着……”陶三之忧虑,娘这些时日是吃不好,睡不稳,这不一场雨就激出急病来。 “我没事,都听阿禾的。”给了儿子一个放心的眼神,崔婆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禾笑得和蔼,只不过时不时会捂嘴咳嗽。 人多,山洞里不冷,正好可以省着木柴。 “煮点姜水给奶奶喝。”楚禾翻出一包野姜递给陶三之。 雨声依旧很大,大家说话都是看嘴型半听半猜的。 为了省粮食,都是中午吃一顿,晚上就早早闭上眼睛睡觉,即使满心烦忧,饥饿难耐。 晚上,崔婆子拉着楚禾的手 和陶雅宸,陶雅雯靠在发霉的被子上互相依偎着睡,徐氏和杨氏则在稍远的地方歇息。 即使距离不近,楚禾依旧能感受到杨氏那恨恨的目光。 洞里只燃着一火把,堪堪照明。下雨的晚上很冷,但没有办法,柴火根本不够。白天村里几个汉子冒雨捡了点湿柴,得晾几天才能用。 崔婆子压抑着咳嗽声,生怕吵醒了几个孩子。楚禾拿出一块夹心馒头,放凉后塞给崔婆子。 “小禾,这,你吃吧,奶奶不饿。”看到手中的是馒头,崔婆子瞬间红了眼眶,连忙推了回去。 “我还有,您身体早好了我们也能轻松。” “好,奶奶不给你们拖后腿。”崔婆子小连声应着,小口嚼着香软的馒头,感觉浑身都是劲儿,连冷意都散了几分。 在墙角杂物中摸索出一个碗,往洞口去了一趟,实则从空间倒了碗凉白开。 “喝点水吧。”吃完馒头,楚禾又摸出几粒药丸,看着崔婆子服用才一起躺下。 崔婆子什么都没问,心中熨帖,背着身紧贴孙女,缓缓入眠。 又过了一日,镇上几个汉子也冒着大雨赶了回来。只不过有几人瘸着腿,听说还有一人被冲进了河水中,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让洞中骚乱起来,村长组织了几个壮力出去沿着河边寻找,只可惜大半日过去,几人一无所获。 洞里气氛沉重,妇人婆子啜泣着,孩童也时不时闹腾。 崔婆子病情开始好转,大家粮食将尽,也就靠镇上回来的人给的粮食才吃个两分饱。 又一日,楚禾被远处的倒塌声惊醒,这是这几日的第三回了。洞内没有一丝光亮,应该卯时不到。 巨大声响让所有人不安地起身谈论,洞里躁动起来。 “老天爷啊,我求求您了,再下我们就没活路了。” “难道我们就这么等死吗?即使不被埋了,迟早也会被淹死。” “前些日子雨停时为什么不跟着离开啊?都怪你爹,呜呜呜,我不想死......” 骂声渐起,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三两下妇人汉子头破血流。 “闭嘴!”刘天德怒喝,举起扁担冲进混乱的人群,将还扭打在一起的人强行分开。 “佟拐放!刘荷花!你们给我住手!你们是木头吗?干站着做什么,这是看热闹的时候吗!”刘天德气极,都什么时候了,他要被急死了,这些人还有心思起哄看热闹。 其他人这才手忙脚乱地上前将人拉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家地方,生怕被村长逮着说教,太丢人了。 刘天德盯着还不服气的夫妇二人好一阵,只将二人盯得低头躲闪这才转身走开。 楚禾点起火把跑到洞口查看,外面的水早就漫了进来,洞口的石块也塌了大半。涌起的浪头不断拍打墙根,窑洞下端直接被水流冲凿凹陷,踩在发软的地面,能清晰感觉到脚下的震动。 “不能继续再等下去了,陶叔可以告知村长,愿意走的就一同离开。”泼天大雨依旧猛烈冲刷,崔奶奶身体也有了力气,楚禾当即找到陶三之。 “谁不想走啊,可这雨是一点儿停的势头都没啊,现在出去和送死有什么两样。” “再待下去,这洞,或者说周围的山都要塌了,没有考虑余地。赶紧捡要紧的东西带上,我们趁早出发。”楚禾没管旁人如何争论,说完就回到崔婆子身边,摊开破布,将摆在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往里裹。 “好!”见娘没有意见,陶三之立马应声。没有废话,也没有等陶老汉发话,而是和徐翠珍麻利打包行李。 第62章 冒雨出村 “爹,花花还怀着孩子呢,这怎么赶路?”陶四恩护着杨花花走了过来,一脸不满地看向楚禾。 又是她,每次她来总没好事。 “是啊,爹,我这大着肚子也走不动啊,路又这么难走,万一……万一摔上一跤……就不能等雨停吗?”杨花花靠在陶四恩怀里,摸着肚子哀哀请求。 “抱着走不成吗?窑洞不安全了!”陶老汉还在纠结,但看着二儿子一家已经清点打包好了,连老婆子也叠着被子。那还犹豫什么?没好气吼了陶四恩一声,陶老汉忙走回自己的地铺。 不是妥协,总不能让他们去大儿子那儿享福,撇下自己待在这破窑洞里等死。 “爹!谁说就一定……” 陶老汉听也不听,卷起铺盖就往袋子里装。 杨花花被无视,心下恼火,咬着嘴唇瞪了楚禾一眼,又掐了自家汉子一把。 陶四恩忙安抚,小心翼翼地将人扶着坐在被子上。 崔婆子冷眼瞧着,三房将这一胎看得极重。杨氏自怀孕后就再也没干过活,有汉子护着,每日坐着牛车往在镇上闲逛,花钱大手大脚。甚至还想让楚杰休学归家,就连儿子的生活费用也断了。 “再瞪,我挖了你的眼珠子。”楚禾不耐,从竹筒里摸出一双筷子,快步走到对着她嘀咕的两人身前,筷尖直对杨花花眼睛。 “不……没有没有……不看了不看了。”杨花花瑟缩一团,泪花闪烁,吓得直往自家汉子身后躲。 “啊!” “啊!” 这副模样给谁看呢?楚禾嗤笑,手中筷子毫不留情地擦过两人脸颊,带出深深血痕扎进耳朵。 楚禾走回崔婆子身边,身后两人捂着耳朵惨叫。长长的筷子贯穿耳廓,疼痛难忍,可他们动都不敢动。 对于楚禾的突然动手,崔婆子没言语,这孩子出手必出血,这算轻的。 只是吓了周围其他人好大一跳,个个好奇又疑惑地偷看楚禾。 楚禾的疯病这般严重? 没一会儿陶三之返回,听到惨叫声也未理会:“村长那边同意离开,不过还有一些村民分散在其他地方得通知,一时半会儿还聚不齐人。” 楚禾皱眉。 这时村长刘天德也敲着自家铁锅让村民安静,不过讲明情况后整个洞里更加乱糟糟。 “雨这么大,这老老少少的怎么走啊?还有这么多东西呢,我们也都带不走啊。” “前几日雨停时咱们又不是没试着出村,但发大水了,你们年轻人可以,但我们这把老骨头怎么过河啊?” “去镇上住哪儿啊,我家也没个亲戚啥的。” “万一没有这么严重,这洞里比路上更安全呢?” 大家喋喋不休,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担忧,有些人还聚在一起说着村长的不是。 “乡亲们,听我说!” 刘天德直接爬到自家牛背上,气喘吁吁地安慰众人。 “想来这几日大家也都听到了接连的崩塌声,再待下去说不定牧南山也没了。即使山没塌,但路肯定都冲没了,到时候大家想走都走不了。 逃命要紧,大家捡重要的带,别舍不得自家那几只鸡,能杀得赶紧杀,带不走的赶紧吃了。 至于住的地方,大家先到镇上,能投奔亲戚的就去。我家发良能收留一部分,各家亲戚好说话能招待的就分几人过去,再不济住客栈,总归先熬过这几日。” 外姓村人听到这话才稍微平复了些,只要有住处他们也乐意走,当即行动起来。 反正村长都发话了,有他带着,总不可能让自家睡大街去。 陶三之想起镇上那倒塌的房子,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一个时辰后,洞里飘起了肉香,除了牛不能宰也舍不得宰,其他的带不走的都被煮了吃。饿了好几日的人家总算是美美饱餐一顿,只馋的周围人不停吞咽口水。 楚禾又给了崔婆子几粒药丸,崔奶奶病情好转了很多,只是身体还是有些发虚。 刘氏族里派出几组人分别去通知还待在其他地方的人家,一个时辰后,所有人才陆续回来。身后还跟着五十几人,无一不是拖儿带女,大包摞小包。 “怎就这些人?其他人呢?”刘天德粗略点了下人数,皱着眉焦急拉住回来的人。 “有几户不愿意下山,还有几户人家要等雨停才走,我怎么劝说都听不进去。” “唉,这些老古板啊,不管了,我们得走了。你们也赶紧回去收拾吧,一刻钟后咱们出发。”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该做的他做了,不愿离开的就听天由命吧。 总不能让全村人耗在这儿等着。 刘天德顾不上去自家,直接找到陶三之。 “三之,你们几个是怎么进的村子?方才石磨叔也没说错,咱们还好,可村里老人小孩可怎么办啊?” “我们是爬绳索过来的......” “绳索?你是说你在河两边搭了绳索?”刘天德听到有绳索就急忙打断,待看到陶三之不解点头时更是惊喜不已。 出村有了法子! “你们走了没多久桥面就彻底被冲断了,我和村里人商量了好多过河法子,现在有了绳索就能实行了。不行,不能耽搁了,我得再去催催,绳子要是被卷走就坏事了。” “下了这么久的雨,那绳索怕是被水冲走了。”陶三之追在刘天德身后高声喊着,村长怕是高兴的太早了,出村之法得好好商量商量。 刘天德充耳未闻,挤过人群急吼吼地督促洞里人抓紧时间,又跑到洞外去安抚淋着雨等着出发的村民。 “但愿绳索还完好吧,也不知道前几日得易哥几个是怎么进的村,唉。”陶三之说着抬腿走向乔猎户一家所在的角落,他得问清楚。 吃完早食后楚禾给崔婆子套上雨衣,收拾妥当后坐等出发。 一刻钟后,近两百人缓缓走出窑洞。 洞里还留了几家人,都是舍不得自家田产房屋,或舍不得家禽牲口的。 这时候坚持留下的,往往都是在村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族老,刘天德作为小辈什么话都说尽了也没说动。 “你们如果后悔了就赶紧离开吧,钱财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啊,命最重要!”刘天德含泪最后说了句,然后组织大家有序踏上泥路。 楚禾带的雨衣不多,也就四件,除了三个人,陶家每人都披了一件。 大部分人家蓑衣就一两件,都紧着自家老人和小孩,其他人一进雨里瞬间湿透。此时少女们也顾不上清誉大防,皆紧紧牵着自家弟弟,吃力地跟着队伍。 来时还有路,但此时,路几乎都被冲断。放眼望去,所视之处都是一片汪洋。远处白茫茫,近处也睁不开眼,看清路况已是艰难。 走了没有几步,就有几人摔跤,小孩子也开始哭闹,大人此时也顾不上哄,绷着脸呵斥。 两户一组,每组抽一青壮年单独组成队伍前面开路。 每人手里拿着锄头或铁锸,遇到光滑之处就铲来草垫上,坑洼处用土填上,陡坡凿出台阶来。虽然也坚持不了多久,很快会被水流冲刷地更严重。 陶家就两个壮年,是组队的另一家出人前去开路。陶三之背着崔婆子,楚禾在旁帮忙;徐翠珍牵着陶雅宸,陶雅雯不情不愿地搀扶着陶老汉。 除了陶四恩和杨氏,每个人胸前背后都带着包裹和篓子。 好不容易走到河边,之前还自信满满的刘天德傻眼了,说好的绳索呢?别告诉他是横穿在水里来回甩的细绳。 第63章 过河 只能说,水位涨的太快了。 队伍停下,一群人顶着雨才开始想办法过河。 “人可以爬绳索,但这东西怎么运过去啊?” “要不做个竹筏?” “不成,水流湍急,一放进去就会被卷跑。” “那怎么办?这连村子都出不去,这么长的路该怎么走。” 所有人长吁短叹,皱着眉头拼命想着法儿,只可惜越急越难想到好办法。 “我就说还不如待在洞里,下这么大雨乱跑什么啊?村长也不是我说你,你这么草率地听一个丫头片子,要是出了事,是她担还是你负责啊?”马月娥心疼地看着在露天地里白白淋雨的儿子,不禁开始后悔跟着村长出来。 就是陶家那丫头怂恿着陶老汉找的村长,不然他们也不用遭这罪。 “就是啊,村长,你撺掇我们大伙儿离开,大家信了你,可现在呢?连个村口都出不去,依我看,我们还是回打谷场吧!”王锁赖头顶着一口锅大声喊着。他就是见不得刘天德那股神气劲儿,平时自己干个什么都要管教,这下看他怎么办! “对!我们回!”众人知道刘锁赖也不是个好的,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一些人开始动摇,吵着要返回。 “都给我闭嘴!”关键时刻还是刘氏族长站了出来。 “怎么?天德还做错了不成?谁要是不想走就赶紧给我滚回去!一个个不知道想办法过河就只知道当白眼狼,回啊?你们还站着干嘛!”族长刘崇林推开搀扶自己的儿孙,手指点着刚才叫嚷的人,面色严厉。 “族长您老消消气,我们也就是随口一说。” “对,我们只是被这雨下烦了,太着急了。” 眼见族长发怒了,一群人只得讪笑着低头认错。 “天德,你这村长得强硬起来。谁要是不听管教安排,那你就没必要管了,咱们荨子湾,咱们刘氏一族不要这些只会当乌龟的。” “是,天德记住了!”刘天德站出来应是,将这些人记下,全都安排到前面开路。 没人闹事了,刘天德和族里几个长辈继续商讨过河方法。 洪水又大了很多,之前的树根早就被冲的无影无踪,连带着绳子也没了。 楚禾看了眼洪水,水位暴涨,颜色更加浑浊,携带的泥沙也越来越多。 走上前:“固定绳索,坐篮子过河,得尽快出山。” 楚禾话一出,刘天德立马跑过来详问,实在是大半天了也没人说话。 “这个我也想过,可河边的树都被冲走了,那栽倒的树根怕是不安全,再说河那头咱们也绑不到啊。” “仔细找找总有牢固的点,麻烦您挑几个人拿上结实点儿的绳子跟我到河边。”楚禾拉紧衣帽,轻轻安抚满目忧色的崔婆子,率先踏上洪流边缘。 “好好好,好孩子,叔信你,咱们全村人的命就靠你了。”刘天德也顾不上楚禾的年龄和性别,反正他实在是想不出更好地法子了,只能让楚禾试试看。 “好,不过就这几天会有泥石流。”楚禾想了想,转过头又补了一句。 “泥石流?你是说走龙 ?孩子你确定?” “嗯。” 闻言,刘天德沉着的心死了。也不管是真是假,急忙派出五人去窑洞喊人,其他人抓紧时间收集绳索,清减行李。 “各家赶紧把绳子拿出来,挑结实点的筐子放到河边!这时候就不要舍不得了,再藏着全部人都要没命了!” 见村长说得这么严重,各家各户这才纷纷拿出自家的木桶和绳子。 大多数人还是不信楚禾说的走龙,但这时候也不敢找骂。不管怎样,现下最要紧的是过河。 还好树木不用砍,随便走走就能扛上一棵,一个时辰就扎好了两个木筏。 为了抓紧时间过河,直接搭了两条绳索,一条运包袱,一条运人。 村里现有的绳子承重不够,只能将几根拧在一起,但这么一来摩擦力太大,筐子可能滑动不了。 村里人合计了下,先运一个半大少年过去,然后让其在对岸拉动筐子上的绳子,以此提高效率。 “你们谁来打这个头?”刘天德看向村里的少年。只不过每当他目光扫过时,那些男孩子无一不低头躲闪目光,或者被大人用力拉了回去,竟然没一个站出来的。 “唉。”刘天德说不上失望,也在预料之中,是人都会害怕,何况是这些孩子。 “爹,我来!”一道略显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坚定和无悔。 “好!”刘天德没有半分迟疑,一口应下,即使那是他的儿子。 “有康......我的儿啊。”村长妻子杜氏紧紧抱着二儿子,忍不住哽咽出声。 “娘,放心,不会有事的。”刘有康用湿透的袖子笨拙地给娘亲擦眼泪,说完便轻轻推开杜氏,拉着绳子爬进悬在半空的篮子里。 紧紧把着篮边,村里人轻轻一推,篮子把手就擦着绳子晃悠悠滑出。 绳索是楚禾指导陶三之和几个汉子抛的,但固定点是楚禾选的。没有异能加持,河边那摇摇欲坠的石块和树木一推就倒,更不要说撑着绳子让这么多人过河。 等刘有康平安落地,刘天德也没有问其他人,直接安排自家其他人先过。 有刘有康在彼岸分力,即使是一个成人带着孩子也能轻松渡过。其余观望的人这才踌躇着上前排队。 小孩和妇人在篮子里瑟瑟发抖,低头瞥见底下汹涌奔腾的洪水,不禁放声尖叫起来,还好在篮子里倒也影响不了进程。 将腿软无力的人从中拖出来,篮子荡回去,接下一户。 运到一半时,返回村叫人的几人和几户人家匆匆赶来。 刘天德扫了一眼,满眼失望,还是有人仍旧不肯走。 刘回信拍了拍儿子肩膀,叹了口气:“你该做的都做了,生死有命,这是他们的选择,结果他们只能接受。” “我知道的。”刘天德望了眼村子,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和族老商量接下来的赶路事宜。 渡河用了近两个时辰,在水舌将要舔上筐底时,全部人总算是安然出了村。 此时早已过了未时。 舍不得离开也要走啊,只可惜了那些带不走的家产物件儿,只能等着雨停再回来了。 到处都是积水,雨水将陡坡刷的光滑,劲雨迎面砸下,众人寸步难行,几乎是走一步退三步。全靠前面的的人开路,进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路断了搭建简易木桥,或者直接穿过灌木绕路而行,渐渐地众人体力不支。老人小孩接连摔倒,几个汉子也滚到了山坡下,救人又得花费时间。 楚禾看了眼陶三之,他完全全靠意志力了,背上的负重让他每走一步极为艰难。身上的热汗被冷雨洗了又起,脑子昏昏沉沉的挨着前人后跟走。 崔婆子面色泛红,静静伏在陶三之的背上。 终于爬到了山头上,后面的村人叫苦连天,刘天德自己也坚持不住了,只得让众人原地休息。 “只能休息一刻,抓紧自家孩子,别滚下山了!” 第64章 村毁人亡 出了村,泡在水里连续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一刻也不敢停。众人毫无形象的缩着身子躺在地上,树下墙根不能坐,也没有个挡雨的地方。索性就不管了,管他水坑泥坑,直接大剌剌地躺在雨地里。 楚禾看了崔婆子一眼,雨帽遮的还算严实,雨水没淋进衣服里。但整个人还是迷糊,身子不自觉的打着冷颤。 接过崔婆子,楚禾将人抱到小山坡后,倒出一碗红糖姜茶,喂了点热粥,又塞了几颗药丸。 问徐氏找了件厚实衣服,拿来给崔婆子套在雨衣下。忙完一切,老人挺不住沉沉睡去,村长也催着众人继续上路。 “陶叔,你背包裹吧,咱俩换着背阿奶。” “好。”陶三之知道阿禾这是在为他着想,也没有逞强,当下接过包裹跟在崔婆子身侧。 将人轻轻托到背上,楚禾踏着前人脚印前进。 “轰!”地面震动,巨响传来。众人倏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之处。 “啊!”荨子湾所有人无一不捂嘴痛哭,为了自己的家,也为了还留在村里的人。 是牧南山,雨幕也遮不住弥漫的浓烟,一条奔腾的黑色泥流从早已塌陷的山体中冲出,咆哮着以万钧之势卷袭村庄。 众人站的高,听的真切,也看得清楚。 泥流如恶龙出江,如暴怒的野兽,裹挟着泥浆土块,巨石翻滚轰鸣,摧枯拉朽般破坏着所过一切事物,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田地庄稼。冲过村口,从村子中间霸道横行,转瞬间,房屋化为乌有。只看得到石流壮大几分,势头不减,继续往东涌去。 山上的人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村里留下的人听到声响四散逃开,拼命往高处爬去。但还未跑上几步就跌倒,没来得及爬起就被粘稠的泥浆吞没…… “啊!”几个老头哀声长喝,继而身子重重砸进水坑。 “爹!” “爷爷!” 除了几家忙着救人,其他人都张着嘴,无声泪流,他们亲眼目睹着这惨象。 “没了,一切都没了……”家没了,彻底没了。 刘天德往前走了几步,双手用力抓着树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村子,怔怔地,喃喃:“就应该打晕了也要带出来的啊,是我的错,我的错。”说着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杜氏和儿女急忙走过去试图将人拉起,几个堂爷爷也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劝说:“都是命啊,谁也救不了。” 背上传来动静:“小禾,我们又没有家了……” 崔婆子哑着嗓子,艰涩开口。 “活着就好。” “是啊,我们还都活着……” “啊!还让不让人活啊,放过我们吧,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缓过神来,众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扬民叔一家子还在村子啊!为什么好人就落了个这么个结果?” “我们回不去了!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行了,逝者已去,我们还要继续苟活啊。赶路吧,等雨停了我们再回村给乡亲们收尸立棺。”刘回信也强忍泪水,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刘天德这才清醒过来,用力磕了几个响头后擦着眼睛爬了起来。 “给我走!我们不会忘了荨子湾,不会忘了死去的族人的!”刘天德手中棍子狠狠拍向脚下水坑,拼尽全力嘶喊出声。 “走!”有人也怒喊,扶起家人,扛起包袱就冲在最前面。 村里人悲愤又无助,只能将心中的不甘愤慨化为前行动力。 众人一言不发地埋头赶路,连不懂事的孩童也乖乖缩在自家爹的背上。 大雨滂沱,众人行尸走肉般爬着山路,摔跤的,掉到窟窿中的,滚到泥坡的,队伍一片混乱。 “我走不动了,你们走吧,我也活够了。”有老人尽力赶路也追不上队伍,深陷在泥里,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 “我家狗子实在是走不动了,要不歇会儿吧,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夏婆子实在是背不动孙子了,刘狗蛋吃力地在泥水里走了两步就哭着喊累,她实在是心疼。 “大伙儿万幸逃了出来,不想走的麻溜回去,别拖了其他人的行程,让别人陪你们一起送死!” 刘天德指着颓废的众人骂道,也不管亲疏,是否是长辈。 “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镇上,落队的一律不管,自行跟上,出发!”说完铁青着脸走到队伍前。 一听这话,众人也顾不上悲伤,打起精神来努力赶路,拼命将脑海中的惨状摒除在外。 走了两步,刘天德又转身走了回去,扶起还在泥里挣扎的老汉,一把将人背在背上。 “孩子,我自己慢慢走吧,我能跟上。”刘平鹿挣扎着想下来自己走,但双腿被刘天德紧紧架着。 他鳏夫一个,无儿无女,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叔,我刚刚话重了点,您别在意,实在是赶路要紧啊。”刘天德头也不回,小声说着,脚步不停。 “我都知道的,你也不容易啊,一村子的人呢。” 刘有康回头看了眼自家爹,然后继续背着爷爷走在妹妹身边。 路过的几个村庄情况更加惨烈,整个村子都被周围倒塌的大山掩埋,连一砖一瓦都不曾露出,一丝活人迹象都没有。 到处都是土块石块堆在泥水中,路边的树木都被砸倒在地,不时还有凸起的石头从悬着的山上滚落。 “抓紧时间赶紧通过,不能停留,别被埋了。”刘天德仰头看着翘起悬在半空的石块,神色严峻,站在土堆一边挥手催赶着村人。 楚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其余人时不时一脚踏进淤泥里,费好大功夫才拔出腿来,另一只脚却又深陷进去。 好几户人家只得丢掉大件东西,只留贵重和必要东西。更糟的是,有老人孩子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村里人自顾不暇,这时候谁还会帮忙呢?刘天德也没办法,只得自己来回跑。 整整一个时辰,全村人总算通过山坳。所有人再次瘫在地,第一次觉得这段山路是如此的绵延无尽。 急着赶路倒还不觉得,现在一休息,冷风混着冰雨让单薄的衣物毫无用处。虽是夏天,嘴里却能呵出淡薄白气,每个人都牙关打颤。地上的人受不住,艰难爬起紧贴着自家人抱团取暖。 楚禾还好,雨衣进水不多,不过手指泡的发白,连老茧都泡涨了。崔婆子精神尚可,也没在发热,楚禾心下稍安。 陶三之左边挨着陶老汉,右边搂着自家婆娘孩子,陶雅雯的帕子拧了又拧,不停擦着溅在脸上的雨水。陶雅宸开始还闹,现在也蔫着脑袋静静钻在徐氏怀里,目光呆呆的。 陶老汉只上身穿着蓑衣,虽然重了些。但没漏进一点雨水。 杨氏白着一张脸,脸侧用棉布密密遮着,耳朵上只用布条草草包扎,血水转眼就被雨水打散。媳妇弓着身子捂着肚子,陶四恩一脸焦急却束手无策,跑去求村长多歇一会儿也是垂头而回。 “花花,你再坚持会儿,马上就到镇上了啊。”陶四恩披着蓑衣将杨氏抱着走了一路,脸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开泡涨,摔倒了也将人护得紧紧的。即使现在累得腿僵手软,还是没能闲下来。将所有衣服都抖开裹在媳妇身上,从怀里拿出一块硬邦邦的饼子偷偷塞给杨氏。 “太冷了,村长,咱们赶紧走吧。” “是啊,我得赶紧送儿子去医馆。” “出发!”休息够了,难得大家要主动赶路,刘天德自是起身发令。 第65章 收留 路过镇子周边的几处村庄,房屋成片倒塌,只有几间砖瓦房的轮廓依稀可见,哭声和呼喊声透过哗哗雨声隐隐传出。 屹立百年的柳树倒伏在河滩上,片叶未存,伤痕累累的树枝被一波波洪水推着往前漂。 河边上有一妇人形容狼狈,大雨将发髻完全冲散,任凭水流泼进眼睛也全然不顾。跪在河边淤泥里来回不停地呼喊找寻,身边有一汉子苦苦劝阻。 岸上有现成的竹筏,应是前人所留。船少人多,村人争先过河,刘天德不得不守到筏子旁一户一户安排。 “旭儿,旭儿,你快回来。” 凄厉的呼唤声一声紧着一声,岸边坐等过河的众人不禁转头看去。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的旭儿!” 是方才的那对年轻夫妻。妇人从头到脚裹满泥水,跌跌撞撞地沿着水流嘶哑呼喊,汉子伸着手在身后紧追。 “孩子他娘,旭儿……旭儿他已经没了,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妇人栽倒在泥里,男人抓住时机扑上前将人抱住,哭着劝解妻子。 “我要我的旭儿,旭儿!”妇人形若癫狂,沉浸在巨大的绝望和迷茫中,哑着嗓子奋力挣扎。 趁着男人不备,妇人狠狠的咬上男人手臂,踉跄着冲向翻涌的洪水。嘴里依旧念着小儿名字,身体转瞬间却被洪水吞没,和众多杂物一同被卷着往远处漂去。 男人痛不欲生,抓着河边枯枝急声喊叫,看到河边众人忙跪下磕头。 “求各位好心人救救我媳妇吧,我……我不会凫水,求求大家了!” 脑袋严严实实埋在泥坑里,抬起头来满脸是泥,配上绝望的神情,的确很让人动容。 但河边没一个人上前,天灾和生死面前,谁的命不是命,没有人会当这个英雄。 刘天德硬着心肠恍若未见,催促着村民轮流上岸,踏上泥地后直奔出鸾镇。 身后悲痛哭声远去。楚禾回头望了一 眼,那男人被一个老婆子搀扶着缓慢朝村子走去。 只余洪水依旧滔滔。 戌时时分,天地间的分界线隐入暗色,人们眼前糊上了一层黑纱。镇上路面坑洼不断,好几处直接断裂塌陷,还好大路一侧被人铲出一条小径来。 暮色昏沉,狼藉一片的街道成了无家可归之人的避难所。只剩两堵墙的破庙是最抢手的避雨之处,市集里几间严重侧斜的残缺铺面前挤满了人。掌柜的冷着脸赶都赶不走,看着天色已晚,索性锁门关铺。 荨子湾一帮人拖家带口,面露疲色踏入街上,挤作一团的灾民也只是麻木地转动眼球,然后继续在大雨中发呆。 一路走,积水里泡着不少人,树上墙下,每一处都有人为了争抢地盘而打得头破血流。 几个小乞丐被人从避雨的地方赶出,跌进水里微弱求救,手里的破碗转瞬被人夺走。 “镇上已是这番光景了吗?”荨子湾村民胆怯,看着眼前乱象是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踩着水匆忙走出街口。 总算是安全到了镇上,可如何安置村里人又是一大难题。 “咱们总共二百一十三人,能投奔亲戚的就抓紧。若是自家亲戚还能多收留的就说一声,大家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一把。” 刘天德愁得眉毛凑成一团,可是他将人带出村的,话也说出去了,他必须得妥善安置。 “我家亲戚收不收留我们这一大家子都难说……” “我看镇上的房子也毁了大半,说不定我大哥家也没地方去住呢。” “我侄儿家能收留五六人,瓜娃儿家跟着我们走吧。”关键时刻自然先帮关系亲近的。 “天德,我得先去他姑家看看情况,还有住的地方的话,我就来发良家找你。” 刘发良,是刘天德的大儿子,在镇上租有院子。 “我家柏宣家里也能住十来人,麦芒和麦穗你们过来。若是没有好去处,乔大哥你们一家子也过来住吧。”陶老汉考虑了片刻也开口叫人,他和早亡的刘古樟交好,对他的子孙能照顾就照顾。 刘天德一脸感激,陶家是外姓人,没想到陶老汉此时竟能出手帮忙。 “陶大叔的恩情,我们刘氏一族永远铭记!” 猎户乔勇生有些意外,他们这一大家子可十多人呢,平日里和陶家鲜有往来,怎么突然就想起自家来了? 疑惑归疑惑,但他们也没处去,这情他们乔家承下了。 “都是一村人,什么恩情不恩情的,那我就先带人走了。” 陶老汉笑着摇头,说完就准备带人往外走。走了有几步,似是突然记起什么,又停下脚来回头:“小禾,你要不要……?” 话语蓦的顿住,陶老汉脸上浮出窘色,只因他才记起老婆子和二儿子还在楚禾那边。 “芳丫,你家无处去可随我来。”眼里划过讽意,楚禾没有理会陶老汉,而是转头对着人群说道。 刘芳丫一家子大喜过望,自是感恩戴德地收拾行囊。倒是芳丫迟疑了一瞬,可爷奶和爹娘激动走向楚禾,她只得不舍收回目光。 刘芸芸是刘天德的小女儿,刚刚跑到楚禾身边商量了一番,她带着刘来兄一家。 在楚禾不在的这段时日,村里发生了不少事,芳丫和陈天风的事不知怎得被宣扬出来。若单单如此,乡里乡亲的,算得上知根知底,结个儿女亲家也未尝不可。 就是刘天风的娘李葫圆坚决反对,陈天风也支支吾吾不肯表态,芳丫爹娘一看这情形也就歇了结亲心思。 就在大家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时,有一日村里突然来了几个人。就站在打谷场明嘲暗讽地骂芳丫不知廉耻,上赶着找男人云云。虽说被村里人打了出去,但芳丫的名声还是坏了。 陈家更是暗自庆幸,只陈天风心里门清。 村即使知道芳丫是个好的,但终归是无风不起浪,或是惹了镇上的有钱人,荨子湾大半数人都对刘芳丫一家退避三舍。 “那行,老婆子,那咱们回吧,天都快黑透了。”陶老汉神色变幻,盯着楚禾看了好久才对着崔婆子不耐喊话。 “不用管我,我留下来陪着阿禾。她小姑娘家家的,我不放心。”崔婆子挣扎下地,挽着楚禾的胳膊虚弱出声,语气却是坚定。 “那我也陪娘吧,总要有个壮力照顾。”陶三之安抚妻女几句,也走到楚禾身边。 青门巷和麻橦巷相距不算远,他来回跑应当看顾得过来。 “你……!”心中气极,徐翠珍欲骂,但全村人都在这儿,好歹要给自家男人留点面子,只能压下怒意红了眼圈。 自家汉子是个孝顺亲娘的,她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由你们!有事就过来找你大哥。”陶老汉无所谓,他们想跟着楚禾就跟着吧,正好柏宣家还能宽敞些。 这边说完,村长那边也都安排好了,最后实在无处可去的人家都被刘天德领走了。 众人分成几股,朝各个方向散开。 第66章 刘芳丫一家 雨天黑得早也黑得快,此时已是漆黑一片。远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楚禾带路,陶三之背着崔婆子领着九人走在身后。 刘芳丫也垂头静静跟着。 晚饭时分,各家各户却皆无炊烟饭香,只有嘈杂雨声,偶有几声争吵逸出。 让十一人在葛宅前稍作等待,楚禾前去孟平安家。 “谁啊?” 好半会儿,孟平安媳妇苏氏在破损的院中高声询问,带着些警惕。 “是我,楚禾。” 话音刚落,苏氏便往屋里喊了一声,没过多久吴婆子穿着雨衣焦急走了出来。 “阿禾,真的是你?你这几天是去哪了啊?担心死个人哟!”吴婆子边说着边将人往院中拉,“安儿,你姐姐回来了!” 不等吴婆子说,韩安儿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拖着鞋踩着雨水嗒嗒跑来。 “姐姐!”带着哭音,韩安儿一头扎进楚禾怀里,撞得楚禾身体晃了晃。 “你和安儿还好吧?”楚禾拉开雨衣遮在韩安儿头顶,继续看向吴婆子。 “我们挺好的,你孟叔一家挺照顾我们的。”吴婆子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二人脸上的确没有苦色。 楚禾推开小孩乱糟糟的脑袋,“雨大,回屋。明日再过来找你,家里来了人,我得赶紧回去。” “成 ,那你赶紧回去招待,有什么缺的就过来拿,我和安儿明天再过去。对了,你等下,你那院里黑灯瞎火的,我给你拿个火折子。”吴婆子叫住楚禾,大声说着匆匆走进屋里。 接过火折子,将紧扒自己衣角的韩安儿推回孟家院子,楚禾离开。 一群人站在齐大腿高的深水里,躲在檐下瑟瑟发抖,衣服上的水拧了又拧。 “进来吧。” 葛宅院门重新被安上,看着完好。门是打不开的,楚禾直接将门板卸了下来,待水流平静后才进入院子。 书房塌得彻底,正堂漏水严重但还稳固。楚禾走进房间,趁着无人也趁着天黑无法视物,赶紧将桌椅和一些物件从空间里挪出。 刘天喜和刘天宝没有跟着楚禾进来,拨开院角排水口堵塞的杂物后就拿着棍子去疏通门前的排水渠。 “多谢小禾了,要不是你,我们这一家老少连个遮身的地方都没有。”刘家老爷子刘回逵放下包袱,即使脸冻得铁青还是先对着楚禾弯腰道谢。 “没事,今晚男人们就在正堂将就,女人们随我在厢房住。” “一切听小禾安排便是。”刘家女人们抹着脸上的雨水,将凌乱的头发全都顺到脑后。衣服是穿不成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出一件稍干的衣服换。 刘回逵的老伴儿罗婆子牙齿嗒嗒响,也顾不上渐渐昏沉的脑子,打开一口小箱子急忙检查。 刘天喜媳妇林梅花摸了摸两个儿子的额头,这才小心将人放坐在长凳上。刘天宝的媳妇马荞子从包袱里掏出湿淋淋的被子,铺在桌上抓着被角拧水。晚上这么冷,没盖的怕是要冻病了。 陶三之则背着崔婆子走进楚禾的卧房,将人轻轻放到木床上。房间还没打扫,水快要漫上床榻,水里的人走路动作稍大些,溅起的大片水花就能将床边缘打湿。 正堂里,刘家人稍作歇息就拿着盆子往院子里泼水。 虽然雨依旧很急,但院内水走得还算通畅,按这个速度,水位会降下去大半截。 芳丫一家九口。爷爷刘回逵,奶奶罗氏,大伯刘天喜,大伯娘林梅花,生有二子刘有佐和刘有佑;二房刘天宝,马荞子,只有芳丫一女。 桌椅上都是盛水的盆子,刚刚换过,水滴打在空盆中,砰砰作响,溅的到处都是水。 推着木桶走到房前,楚禾拿出几床旧褥子棉被:“这是宅子主人留下的,大家将就着用。” “谢谢小禾啊!”林梅花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道谢。儿子从小体弱多病,淋了一整日雨,若是晚上再着了凉,这时候可是要命的事啊。 其余人皆红着眼眶,没说话,干活却更加卖力。 芳丫这时才低着头走上前来:“多谢你,小禾,真的麻烦你了。” “都是乡亲,不必客气的,我还记得你给我梳过头发呢。” “小禾,还好有你和芸芸,来兄也不和我来往了……”芳丫本来还强忍着委屈,此刻听楚禾说起数月前的舒适自在,不由地语带哽咽。 “也能理解,只是你和那男的别再纠缠了。”看样子这姑娘还是执迷不悟,楚禾好心再一次提醒。 “其实你们都误会天风了……”看了埋头干活的其他人一眼,芳丫低声急急解释。 闻言楚禾直接走出房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上赶着自贱的人不能管。 房间里的积水退了一些,楚禾抱来几件旧衣服,让挤作一团的刘家人换上。 “我们穿了用了,人家会不会嫌弃,找你麻烦啊?”马荞子接过衣服抖开,说是旧衣服但看着有七分新,是他们庄稼人穿不起的布料和款式。 “无妨,放心用就行。” “那成,不连累了你就好。”听言,刘回逵这才让每人各领几件,各自找地方换下沾满泥巴的破烂旧衣。 几人极有默契地只换了上衣,下身还是穿着脏衣。 地上都是水,根本无法生火,更别说一时也找不到干柴。楚禾翻出两个泥炉子来放在桌子上。 “这可太好了!这天气能喝上一口热水可不容易。天喜,你赶紧到附近找一找看有没有还能烧的柴火,点上火多少能驱驱寒。” 这泥炉子还能用!只要生起火来,眼前的困难就解决了大半。刘回逵打起精神,忙吩咐儿子找木柴,自己则从装满杂物的篓子里找出柴刀去刮些木屑当引子。 喜悦会传染,刘家众人心中又多了些希望,忙应承着忙活起来。 擦干木床,仔细铺上油布和竹席,上面再放上一床厚厚的褥子。 拿出干燥崭新的全套衣物,帮着崔婆子褪下湿衣服,换好后再次将人抱起放到床上。 看着楚禾忙前忙后,崔婆子没有说话,只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儿女子孙一大群,没想到困难时刻还能真心对自己的是阿禾这孩子。 三之是亲儿子,赡养老母理应如此。但她和阿禾不过才相处个把月,却能得她如此相待,崔婆子是说不出的感动与暖心。 “奶奶您先睡会儿,等吃食做好了我唤您起来。” “好,都听你的。”崔婆子乐呵呵应下,乖乖合眼。 楚禾转身走出,门合上,一行泪水顺着眼纹流进床上之人的鬓发中。 第67章 涨价 棚子和厨房斜倒在水里,楚禾从塌成一堆的书房上拆下几根木椽,扔给刘天喜劈了当柴烧。 看见楚禾就要走,刘回逵忙喊住人。 “小禾,我们家穷,留了二两傍身,这三两银子你收下。荨子湾没了,这雨也不知道几时才停,我们这一大家子怕是要打扰你一段时日。这些银钱小禾你暂且收下,等以后有了余钱爷爷再补上。” 没有半点犹豫,楚禾接过收下:“好。” 见楚禾接了,刘回逵这才安了心。 过了很久晚饭才熟,一个锅里煮着粗粮菜粥,另一个锅里慢熬着驱寒草药。 碗筷自是不够的,但屋后有现成的竹子,随便砍上几节,竹筒和筷子就有了。 每人一碗稀饭,虽吃不饱,但却极大抚慰了劫后余生的惊吓和迷茫。 正堂,刘回逵躺在最宽的桌子上歇息,陶三之和刘氏俩兄弟拣干处拼着桌子板凳,铺上褥子对付一晚,等明日找几块儿木板做个床板。 厢房里,除了崔婆子平躺,其余人都是靠着床柱拢腿坐着入睡。 林梅花哄着不停惊恐大喊说梦话的两个儿子,两位老人发着汗不停咳嗽,楚禾和马荞子一同守在一旁。 夜渐渐深了,崔婆子和罗婆子终于昏昏睡去。奔波劳碌一天,所有人暂时放下担忧,不安入梦。 楚禾也有点乏,但始终留神关注着周围,浅浅入眠。 夜晚很快过去,今日和昨日也并无区别,一样的瓢泼大雨。 正堂里的几人掀开蒙头盖着的油布陆续起床,盆子的水早已换了一盆。罗婆子精神大好,一早起来就生火煮汤,几个汉子依旧是疏水晾柴。 刘回逵盯着雨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着碗里的几粒米,楚禾皱眉:“不必这样省粮,先将身子养好再说,米粮家里还有些。” 罗婆子迟疑了好久,但还是应下了。 为了避雨,他们从家里只带了两袋粮到窑洞,撑了近一个月,现在所剩无几。虽然给了银子,但还是不好意思多吃小禾家的粮食。 饭后,吴婆子牵着韩安儿过来了,见到这么多人还惊讶了一瞬。 楚禾简单解释了下,着重给两位奶奶介绍了彼此。 崔婆子和吴婆子都是良善大方之人,不用楚禾中间沟通,二人就拉起手老姐姐妹妹的喊上了。 气氛正好,三个婆子闲聊着,芳丫和楚禾牵着韩安儿坐上门板,划到凉亭边上看雨。 凉亭一侧漏了个大洞,雨水灌了进来,地面上的水聚成了小河,从栏杆中间的空隙流出,汇入院中水流。 “这亭子快要塌了。”韩安儿盯着顶棚,不安道。 “是啊,塌了可恐怖了,你怕不怕?”芳丫故作恐慌逗韩安儿。 “不怕!有阿禾姐姐在呢!”头一扬,小胸脯一挺,韩安儿颇为自豪。 “好,你阿禾姐姐天下无敌!” “那可不,阿禾姐姐无所不能!” “瞧把你能的~” 院中的玩笑声惹得刘家俩孙子不住地探头张望。孙儿脸上总算有了孩童该有的神色,见状刘回逵忙问:“有佐和有佑也要去玩吗?” 两个男孩是双生子,不满六岁。怯怯的,也不说话,只吮着指头点头。 “那就让你爹抱你们去找姐姐,好不好?”刘回逵心疼地抚摸孙子发顶,暗自叹息。 这俩孩子本来就话少,昨日那么一吓,怕是要出问题。 忙碌的刘天喜抽空过来,将儿子盖在蓑衣下,一手一个抱起冲进雨里,放到凉亭里后对楚禾笑了笑,便又扛着锄头出了门。 韩安儿倒是不怕生,直接开口询问名字。可能同龄孩子间就是有莫名亲近感,三个小孩子也慢慢玩在一起。 晚上几个婆子闲聊时,楚禾才知道镇子后面的几处山头塌了大半,昨晚天黑众人没有注意。 “你们是不知道,听说有好些人砸门翻墙霸占了镇上的空宅子,还时不时地骚扰讨粮,但现在哪家还有闲粮啊?”吴婆子摇着头苦笑。“多亏你孟叔一天到晚地在几家门前转悠,不然咱们房子早早就被人给抢了。” “待会儿我去谢谢孟叔。” 虽说孟平安护着葛宅是借了吴奶奶的光,但楚禾得利是实打实的。 “这是应该的,记得带点东西去。”崔婆子欣慰地看着楚禾,怕楚禾不谙世事还小声提点。 “遭天谴的没命玩意啊,这让人怎么活啊!”罗婆子咬掉线头,抖了抖手上半干的衣服,气得直咒骂。 几个汉子没有搭话,默契地出了屋子,坐在屋檐下盯着墙头院门。 第三日,陶三之实在担忧媳妇孩子,冒雨去了趟麻橦巷。早上去晚上归,来时还提了一袋陈米。 “粮价各涨了五文,你大伯让大家赶紧多囤点粮食,说是雨停粮价怕是会涨更多。” 转头又诚恳劝说刘回逵:“刘叔,你们也趁早多买点杂粮,价高不可怕,就怕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今日他塞了粮铺伙计一把铜板,这才探听到过几日镇上几大粮商就要囤粮限卖,准备趁机大赚一笔。 刘回逵稍一思索便想通其中厉害:“可行,这事得抓紧,明日一早天喜你去粮铺看看,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妇人们忧心如焚,三之的言下之意她们明白。粮价又涨了,这些年一有小灾物价就乱了,看来这次也是一样。 又是一日,老天爷更加狂怒。 黑云翻滚,电闪雷鸣,狂风怒号,暴雨如注。 仿佛是要把积攒几年的雨水一股脑都倒完,中午时分天就完全黑透,只有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劈开黑幕,带来短暂光亮。 整个世界好像都沸腾起来了,时不时有震动感传来,轰鸣声一整天就没停过,谁也不知道是雷声雨声还是山崩声。 闪电霹雳,拖着尾巴划下,伴随着火光降入人间。只一下午,楚禾就看见了远处三处迎雨而起的天火。 男人们挽着裤腿赤脚站在水中,拿着木盆不停往外泼水,感觉身上冷了就停下,好些了再继续。除了吃饭就没有闲下来,连晚上睡觉也是轮流着来。 天水倒倾,风云怒号,泼天暴雨蒙头倒了一天后总算是停了。天上的云也慢慢四散开来,亮光隐隐从云层射出。 原本成群外出躲雨的人也蹒跚而回,不过离时数众,归来三五,无一不身染寒疾。 镇上还有几处房屋坚挺,不过院内寂静无声,只有几具尸体顺着水流漂出。各家各户,院里院外爆发出阵阵痛哭声,幸运活下来的人警惕地打开家门,拖着干瘦的身体做贼似的凫水上街采买。 菜园子里的果蔬吃得一干二净,饿的实在捱不住了,不管男女老少,只留几人看家,其余人都到周围林子里捡野菜。再也没有八卦闲聊之心,每个人面黄肌瘦又愁云惨淡。 这一去才知道,野菜都被镇上无处可去的人挖的差不多了,还未成熟的果子连树枝都被人折下带走了。 这些平日里没怎么挨饿的镇上人只得在泥里抢吃的,那被泥水冲到坑里的野菜,洗一洗也能吃。 凉亭彻底塌了,顶部木板被水流吹得不知所踪。院子里的水暴涨几分,积水淹过了床铺。前夜起,屋里就没了立足之处,还是楚禾拿出几只浴桶出来对付着睡觉。 刘回逵惴惴不安,屋子这般漏水,连墙体都薄了几分。可楚禾一脸淡定,连崔婆子也仿若视同不见,刘回逵只能认命看运气。 还好他们运势还成。 雨停了,所有人用水桶舀着院子里的水一趟趟往巷子外的土埂子下倒。远处有处水旋不停吸进周围的水和杂物,没人敢靠近。 刘天喜想上街买粮食,可举目都是齐腰的积水,稍有不慎就会踩空,只好先作罢。 第68章 清淤 雨停不过半日,陶三之和刘天宝被镇长喊去疏通水渠。 眼下镇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没有人想一直泡在水里,为了自己,积水早退早好。 过了两日,待水流渐小,刘天喜和陶三之这才准备去粮铺。 刘芳丫扭扭捏捏地请求罗婆子:“阿奶,我刚好也要买些东西,就让我也跟着去吧。” “不行!水还没退,你又不是不知道街上有多少人,你还是老实待在家里,有啥要买的就让你大伯帮你买。” 罗婆子冷着脸直接驳回,都什么时候了,她这孙女还添乱。 “都是女儿家的贴己物件……阿奶,娘!就让我去吧!”见罗氏这儿行不通,芳丫就走到马荞子身边恳求。 “你奶奶说的对,咱们也不知惹了什么人……你绝对不能上街去。还有,你这么着急忙慌的,不会对那陈天风还没死心吧?”马荞子也没同意,说着说着便狐疑盯着自家女儿,语气带上了气恼。 “没,没有,我们没有再单独见过面。” 天风哥受了流言影响,也躲着自己,平时见了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他分明知道自己只跟他好的。 到底是谁要这么恶毒得要毁了自己啊…… 芳丫情绪低落,越想越委屈,不自觉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 自己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又遭了这番事,看着女儿低着头哭,马荞子心里也难受。 纠结好久,马荞子叹了口气,狠狠瞪了芳丫一眼,转头看向婆母笑着为女儿说话:“要不让芳丫跟着她伯去一趟吧,这么长时间一直窝在家里,前几日还受了惊吓,出去散散心也好。” “不是不让她去,但街上都是人,一个不留神出啥意外怎么办?还有她自己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还不避避风头,出去抛头露面地作甚?生怕大家记不起那杆子丑事是么?”罗婆子一提起这事就来气,死活不松口。 好好一孩子硬是被人耍得团团转,那陈天风就不是个好的,可惜她这孙女还看不清。 “阿奶!我和天风哥一起长大,心中都有彼此,我也不知道是谁要这么害我……”芳丫跪在泥水里呜呜痛哭,伏在马氏腿上不停哭得抽搐。 “行吧行吧,别逗留太久,转一会儿就赶紧回来!现在哭哭唧唧地有什么用。” 实在是看不起孙女这窝囊样,罗婆子挥手将人赶出去,眼不见为净。 想去就去吧,亲眼看见了就能彻底死心了。 “谢谢阿奶。”刘芳丫胡乱擦了下眼泪,提起裙子就去找回屋收拾。 刘芳丫兴高采烈地跑到镜前仔细梳了个齐整发式,又不好意思地跟楚禾借棉布衣服。 “你想去找那个男的?”楚禾低头捣蒜,闻言打量这个还没醒悟过来的人。 “嘘!”左右看了看,刘芳丫将人拉到一旁:“天风哥在芸芸家,我想见见他,跟他解释清楚。” “你解释?跟他?”楚禾被蠢笑了,分明平日里那样清醒精明的人,沾上情爱就是这般昏头。 “小禾,你误会了,天风哥早就和我说清楚了,那是其他姑娘爱慕于他,他已经拒绝了。”见楚禾还是这般对天风哥哥有成见,刘芳丫急忙开口澄清。 “呵呵。” “小禾,你不要这么误解天风哥,我希望你能祝福我们。” “你就没想过你身上的脏水是谁泼的?你那情郎哥哥知不知情?”看在以往相处的份儿上,楚禾还是多了一言。这姑娘是个好的,能拉回来就拉回来。 “小禾你这话是何意?”芳丫脸色霎时变白,猛的抬头:“小禾你知道什么对不对,我是清白的!你知道什么?” “陈天风和镇上一女子在你出事前就在商量婚事,那两家人都知道。陈天风会让你搅和他的好事吗?那女子能不介意你的存在吗?” “不!你胡说!天风不是这样的人!你怎么还这样抹黑风哥!我不信!”似是被人捅破了最后一层纱窗纸,芳丫神情慌乱,情绪激动地抓着楚禾的胳膊喊道。 将人推开,楚禾端起蒜罐去了院中,只留刘芳丫蹲在地上哭泣。 看来前些日让陶叔带的话还是没能让她上心。 芳丫还是去了街上。 留家的人自然是清除污水,打扫屋子,一会儿还得去韩家帮忙。 楚禾围着正堂转了一圈,墙根都泡烂了,大片大片的墙皮脱落,墙上坑坑洼洼的。 陶三之和刘家俩兄弟连夜用十几根木椽撑着墙体,墙壁这才没有侧歪。 楚禾给崔婆子说了一声就去了韩家。孟平安人好,但水还没全退,他们自家都忙不过来。 韩家,吴婆子正拿着锄头凿水渠,院子里的水成股引向门外。韩安儿则一趟又一趟地将被褥抱出来放在房檐下的凳子上晾晒。 小毛驴蔫头耷脑卧趴在地,面前的草料是一口没动。 “姐姐!”韩安儿一直留意着院外呢,一看见熟悉的身影忙丢下被子,喊着跑了过来。 “阿禾过来了啊!你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吴婆子直起腰笑呵呵地问,天要放晴了,总算不用一直提心吊胆了。 “那边有崔奶奶看着呢,我先过来看看。”楚禾放下手里的大包东西,从吴婆子手里接过锄头继续挖,韩安儿也忙找了个瓦片把水往水渠里泼。 “行,那我正好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一股霉味儿,再不管就要长毛了。” 韩家院子平整简单,没有葛宅整得那么花,水退速度肉眼可见。 还好方新乐组织人疏通了水渠,不然内涝得怕是更严重。 晚上,陶三之几人扛着个小袋在夜色遮掩下匆匆而回,浑身都是稀泥,刘有喜袖子直接没了。 “这,这是出什么事了?没受伤吧?”罗婆子在围裙上擦着手,踩着浅水开门就看见三人这般模样。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到咱们镇上避难,听说还有其他镇上的人也来抢粮食。各类粮食都涨了五六文,这还都不够卖的。我们从粮铺出来时一群流民冲过来要抢,我们费了半天功夫才回来。”刘有喜擦了擦汗水,揭开油布,将粮食从车上扛下。 “已经这么乱了?就没人管吗?镇长没派人?”林梅花上前帮忙,开口打听自家以后的着落。 “嗨,还说呢,咱们这新镇长刚上任,说话没分量,乡绅地主巴不得乱起来哄抬物价呢。不过我听有人说朝廷会派人下来救粮赈灾,县令大人安排的两趟粮车正陆续往镇上赶来呢,也乱不了多久了。” 刘天喜颇为乐观,盼望着朝廷接济,听说县令大人给县城周边地几个村镇发过救济粮了,可惜出鸾镇偏远,粮车还没运到就被大雨堵在了路上。 “我们就只买了一百斤黑面,这算多的了,其他人挤都挤不进去。” “一百斤就一百斤吧,咱们省着点吃,还能坚持好久呢。咦?这是麦麸吧,哪里是黑面!” 罗婆子打开袋子,抓出一把看了一眼,顿时气愤不已。 “这起码还能看的到面粉,那麦麸里面都能见到草秆,就那还多的是人抢着要呢。”陶三之在水坑里洗着手,闻言无奈开口,好些人已经开始捞淹死的老鼠和蛇吃。 第69章 杀菌除湿 马荞子早就打了温水备着,见人进了屋连忙拿来帕子递给两人。刘天宝也没闲着,倒了几碗热水后就拿出自己昨日刚洗净的衣服出来让两人换上。 实在是三之哥和大哥衣服脏乱得不成样子。 “芳丫这是又受惊吓了?怎么魂不守舍的?”看着无精打采呆坐一旁的女儿,兴冲冲地出门却垂头丧气的回来,马荞子不禁问道。 “还好这丫头跑去西街枸黄巷找芸芸那丫头去了,倒是没遇上这糟心事,可能和芸丫头闹矛盾吧。” 侄女遭了那事儿一直不肯见人,原本活泼的姑娘也不和人说话了。刘天喜忙着护粮食,实在是一无所知,只猜测着答道。 “你这孩子!人家是村长女儿,雨停后我们这些人都要求着人家帮忙呢,你可得跟芸丫头亲近些。” 罗婆子一听,立马怒瞪孙女,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刘芳丫,张口就骂。 “没有,我没有!我去烧水!”冲着几人回了声,刘芳丫跑着出了房门。 “这死丫头,着急忙慌的干啥,别又出去给我惹事了。”罗婆子骂了两句也就没再管,这么大的人了,得懂事了。 看来那陈天风应当是有了去处,连骗都懒得骗她这傻孙女了 罗婆子敛下眼皮,心中暗自叹息。 “有个遮雨的地方就很不错了,瞧瞧那街上躺着的人啊,我看有好些人半天都没动弹呢。”陶三之目露怜悯悲戚,几个孩子在场,他也就没有说的太明显。 “别说街上,就是咱们这附近邻居,多得是被淹死饿死的。”刘回逵倒没顾忌这么多,只是不停唉声叹息。 “就是说啊,咱们都活得艰难,今日我们几个人也就堪堪抢到一篮野菜,就别操闲心了。”马荞子端来一盆水,洗着沾满泥土的野菜。 这野菜,干净的是一点泥都没有,绿油油的,脏的是整棵裹在泥里,三盆水都洗不净。 “这些野菜吃不得。”马荞子舀着水缸里的雨水洗得用心,冷不防就听得楚禾来了这么一句。 “啊?这是为何?这些可都是我从林子里拾得,烂叶子我都挑出去了,这些还很鲜嫩。” “是啊,我也看着这些野菜没啥问题啊。” “你们别吵,还是听听小禾是怎么说的吧,老婆子你先别洗了。”刘回逵止住老伴儿和小儿媳,将视线转向楚禾,等着楚禾解惑。 这几日的相处,他无法将楚禾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女娃来看了。 “连日大雨,洪水里不知泡烂多少动物尸体和枯枝烂叶,这水太脏。野菜泡了这么些天,洗是洗不净的,煮熟了也很大可能让人腹痛腹泻,严重些的会昏厥死亡。”楚禾只浅浅解释,不说细菌,就是那浊黑的泥水也足够让人生怕。 “我的娘嘞,这么吓人!”听到还会要人命,马荞子也不可惜这篮子野菜了,吓得急忙端起盆子连水带菜一同泼了出去。 “不仅如此,若非必要尽量少碰脏水,接触了尽快用清水冲洗。家里有些艾草,待会儿大家拿上一些,记得每天都熏一遍,尤其是被水泡过的各个角落。” 既然提起了,楚禾索性一次性将注意事项说清楚,该安排的也顺便安排下去。他们现在是群居,若是一人不慎染病,那其余人也难以幸免。 “好!那就听小禾的!宁可少吃一些也别乱吃,咱们还没到穷尽时候。”刘回逵知道楚禾未言之意,水灾算是小灾,紧随的瘟病那是真的要人命。 刘家众人皆是点头,每个人都回想着自己今日有没有碰洪水,不放心之下又打了盆水仔细搓洗。 * 芳丫也没有去烧水,而是回了房间。 崔婆子正给楚禾量身量准备裁布做衣,楚禾抬头瞥了眼来人,继续展着双臂。 “还是自己做的合身,你之前买的衣服都大了许多。等过段时间奶奶再给你做双鞋子。”崔婆子用麻绳量着,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着。 “那麻烦奶奶了。” “不麻烦不麻烦,给阿禾做衣服,奶奶开心。阿禾终于开始长个儿了,身上也有肉了。” 芳丫勉强笑着跟崔婆子二人打了个招呼,坐在一旁发呆。 量好尺寸,崔婆子去找刘家女人一起做针线,刘芳丫这才抹着眼泪嗫嚅开口。 “我去村长家找了天风哥,芸芸说早在几日天他们一家就离开了,说是镇上找亲戚去了。 可是我从来就没听说他家镇上还有亲戚,他们一开始不去,非待在村长家几日才……阿禾,他们是不是找那个女的去了?” 刘芳丫眼泪唰得糊满脸,哽咽地问着,心中绝望不已。 “这不明摆着的,你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天风哥找了条件好的,我也能理解,但那个女的又为何要毁我名誉?”刘芳丫用袖子胡乱擦了下眼睛,吸着鼻子,疑惑又希冀地望向楚禾。 一听这话,楚禾起身就走,知道真相还执迷不悟的人不值得浪费口舌。 将艾草分发下去,楚禾指点着陶三之熏艾,特意拿出几坛烈酒让刘天喜兄弟二人想办法均匀喷洒在房间内外。 驱疫消毒步入正轨,楚禾拿出两份去了韩家。 韩家破损的墙壁豁口用几棵小树横拦着,大门重新修复,就连矮墙上都插满了削尖儿木棍。 “阿禾快进来!”楚禾刚敲响门,吴婆子就探出条胳膊来将人拉进院子,然后迅速将门闩插好,另有两根柱子左右抵着门板。 “平安方才来了一趟,听他说这几日街上大乱,还是保险一些为好。正好还有一些用剩下的竹签子,阿禾你拿回家去连夜插好,晚上也警醒些,别睡得太死。”做好一切,吴婆子这才拉着楚禾嘱咐,两人快步走进依旧湿冷的屋子。 韩安儿挥出最后一拳,收了招式这才跑过来。 楚禾拉起韩安儿的胳膊,调整成正确姿势后转头看向吴婆子:“要不您和安儿过去将就一晚,等明日我跟崔奶奶说一声,以后晚上我就过来陪你们。” 吴婆子神情轻松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般摇头婉拒,“你家那么小的地儿也住不开,我们就不过去了。你平安叔晚上也留心着这边,倒也出不了事。就是你阿奶几个能过来可再好不过了,想过来住就随时过来,家里还有空屋呢。” “那好,明晚我们就过来。”吴婆子不想过去,楚禾也就没再坚持。葛宅太拥挤,崔奶奶过来韩家,两个老人正好也能做伴儿。有自己和陶叔看着,有事儿也能立刻解决。 “哎!好!”吴婆子紧绷的筋弦悄然松懈,这几日虽说有平安不时巡视,但她和孙儿还是难以睡得安稳。 还是人多好啊,想起亡故的儿子儿媳,吴婆子心中心酸又凄苦。 “吴奶奶,这是些艾草和烈酒。地面快没水了,今天熏一晚上艾草,明日点起火堆烧一天,这屋子就能恢复干燥了。”止住开心到飞起的韩安儿,楚禾打断吴婆子的低落情绪。 “好,怎么做阿禾你说我听着!”吴婆子吸了下鼻子,匆匆抹了一把脸后打开袋子,打起精神准备忙活。 第70章 土匪和流民 回到葛宅已是夜阑。见人回来了,刘家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崔婆子这才解了外裳小心躺下。 楚禾关上木门,摸黑在围墙上插上竹签,给守夜的刘天喜留了把大刀。 中夜人静,万物沉寂之时,葛宅大门外传来踏水声和低语声。 “放心,咱哥几个前几日都踩好点了,情况也摸透了。这院子就住着一个小姑娘,这几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咱们趁早下手,把这院子抢过来,就算她回来了又能奈何!” “白幺说的对,赶紧先占了。待会儿再去那老太婆家,将人赶出去,说不定还能搜出粮食来呢,山上兄弟可等着下山呢。” “成,那还废话什么,这院子是我的了,哈哈哈哈!”粗里粗气的声音响起,接着传来几下屁股被踢踹的闷响声。 闹了一阵,黑夜又蛰伏下来。 门锁声轻响几下,接着木门吱呀开合,踩水声渐渐靠近。就在这时只听得又有杂乱的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 “大哥,我瞧得真切,那人牵着驴车就是进了这处院子,肯定有余粮!” “咦?不对!门是虚掩着的,不会有人抢先一步占了吧?” “小心点,拿棍子的进去看看再说。” “怕啥,咱们这么多爷们儿,我张大牛去了!”这人不耐烦地推开还要说话的人,暗喝一声率先冲进了院中。 “啊!我的腿!啊!爷爷饶命!” 杀猪般的嘶喊声划过暗夜,不用刘天喜示警,睡着的人纷纷被惊醒。 “是谁?不好,有人来抢粮了!”陶三之压低声音提醒,麻利跳下门板床。夹起两个小孩翻过窗子,在竹林的遮掩下摸黑绕到女人住的厢房窗后。 拍了拍窗棂,低声:“是我!” 听到陶三之地声音,早就被楚禾叫醒的妇人们立马打开窗子接过孩子。刘家父子三人也赶了上来,女人们合力将人拉进屋子。 “来了两拨人,都是成年壮汉,不知道人数,但听声音不止四十人。”刘天喜脸色有些发白,眼睛时刻关注着院中情形,大刀紧握不松。 屋内所有人心下一沉,刘家众人极力压制心中的惊慌,寄希望于刘回逵。 “三之,我们该怎么办?”崔婆子已经穿戴整齐,听着院子里的动静,眉上染了浓浓不安。 “他们人太多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只能见势行事。娘,你和罗婶子保护好几个孩子,拿上银钱能逃就逃。” 陶三之从窗缝里窥着院中情形,运气不好,竟然来了两波人。直接对上不是明智之举,依他看来,能跑几人就是几人。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要不给点银钱打发出去?”马荞子向来胆小,她只想大伙儿能安全逃过此难,性命最重要啊。 “此法不通!他们就是冲着房子和粮食来的,银子喂不饱他们胃口。”刘回逵强自镇定,虚浮着脚步走到窗缝前,听到小儿媳的话当即否决。 “那可怎么办呀,老头子你想想办法啊,咱们这一大家子可不能都折了,老头子!” 罗婆子激动地叫起来,马荞子和女儿缩在一起捂嘴小哭。那两个小男孩倒是镇定,安静地在自家娘亲怀里一声不发。 “你消停点,这不是正想办法了吗,别将人引来了。”刘回逵被哭得烦躁,赶忙冷着声音喝止。 “依我看,咱们先出去稳住他们,不能一味被动地待在屋里。”一向寡言的刘天宝举着木棒守在门边,只要门口有动静,他就立刻动手。 “也只能如此了。我们拖住他们,其余人带着孩子们分开逃,能保一个就一个!”等死是不可能的,陶三之从怀里掏出菜刀,眼神决绝,当即安排好一切。 “好!你们去吧!”崔婆子没有犹豫,紧紧握着孙女的手,背过身低低应声。 几个汉子黑暗中对视一眼,当即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棍子砍刀,打开窗子摸了出去。 楚禾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等他们商定好了走出去,这才上前推开房门。 “阿奶,你们就待着别出来,我去看看情况。” “不行!太危险了,阿禾,这回你得听阿奶的,这是要命的事,可不能逞强!”外面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崔婆子怎能放心让楚禾一人出去,拦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让出去。 “阿奶,你应该相信我的,我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抽出手来,将人扶到一旁,楚禾神情极为认真。 明目张胆地打起火把,在崔婆子几人担忧的神色下,楚禾提步,稳健跨过门槛。 院子里,三伙人在暗色里对峙着,地上还有一人抱着腿呻吟,被身边两个人用棍子压着脖子。 “爹,救我!” “放开大牛!有话好说!” “你们是何人,想干什么!” “看来咱们都是同道中人,这样吧,你放了大牛。咱们先将这几人处理了,再慢慢解决着分配问题,这位大哥意下何如?” 先是见院中还有一帮土匪,不多会儿竹林里冲出三个汉子和一老头,流民中主事之人大惊,略一思索就想好对策。 “哼,咱们人多势众的用的着跟你们合作?这院子我们看上了,识相的就麻溜滚,否则和你们一起杀!” 土匪头子压根儿没将几人放在眼里,一群流民而已,量他们没胆量杀人。 “我们手里的家伙式可不是摆设,劝各位还是仔细考虑考虑吧!”见这伙人态度高傲又强势,流民主事人也上了脾性。威胁的话音刚落,身后众人唰唰齐齐亮出棍子,甚至还有几把大刀。 “也不是不可,但我们要这院子……”土匪头子眼神不动声色地在这些衣着破烂的流民身上转了一圈,心中好笑,但面上却是假意妥协。 不能闹出大动静惊动周围人,先将这院子拿下,这些泥腿子还不好处理? “各位真当我们死了不成?”见两伙人在院中就谈起分赃事宜来,陶三之几人怒从心来忍不住出言,奈何人数悬殊,只能尽力拖延时间。 “弟兄们,上,将尸体先扔这塘子里,别脏了咱们的院子。”土匪头子没将陶三之当回事儿,虽然情报有误,但也不过几人而已,顺手收拾的事。 老大发了话,土匪中分出十人朝着房间而去,生怕被这群流民抢占。剩余土匪则拿着刀棍冲着陶三之四人而来,企图速战速决。 流民再也耐不住,不等老大指令便急吼吼追赶土匪而去,屋子里的好东西都可不能都便宜了这些强盗。 “砰!砰!砰!” 坐在门口等了好久,这些恶徒总算是行动了,楚禾展了展胳膊,手腕一动,地上便倒下一片人。 “啊,你这个臭娘们……臭丫头,行!等先收拾了你再说。”跌倒在地的几人大怒,往棍子飞来方向看去,看见只是个小姑娘顿时乐了。 几人吹了吹血泚拉乎的手掌,一瘸一拐地狞笑着朝楚禾包了过来。 火光映在楚禾侧脸上,漂亮是漂亮,但太过镇定冷静。土匪头子眯了眯眼睛,自己脚步稍退,指挥却不停:“小心有诈,先处理掉这个小娘们。” 偏头,跨步,身形移动,电光火石间楚禾就来到匪首身后。 第71章 了结 “别动,我手中的匕首可没长眼睛,让他们离开。”匕首贴着肉皮来回翻转,似是在琢磨着角度和力度。楚禾声音中不含一丝情绪,却恶鬼低语般让人不寒而栗。 喉咙被刀刃反复切磨,土匪头子瞬时呆若木鸡,一动都不敢动。瞳孔紧缩,余光竭力看向刀尖,僵着脖子慌乱抬手:“撤,赶紧撤出院子!” 土匪们不敢耽搁,只得不甘心地缓慢后退,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刀下的老大。 “啊!”就在大半人撤出院外时,有一个大聪明举着大刀朝刘天喜冲了过去。 “小心!”陶三之一把扯过刘天喜,在地上翻滚一圈艰难躲远。 “你他娘的想要老子的命吗?给我滚!”土匪头子要被这猪头气死了,要不是脖子紧紧被刀子箍着,他定然要上去送这傻子上西天。 “砰!” 这人本想着抓住一个人来威胁楚禾,说不得还会被老大奖赏,可惜还没走几步就被飞来的扫把打飞了出去。 “你的人不老实啊。”楚禾轻飘飘声音如同地狱勾魂使者,冷汗打湿土匪头子的头发胡须,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滑落。 楚禾手指动了动,匕首刺进土匪脖颈,鲜血顺着刀尖瞬间染湿大片前襟。 “你他娘找死,说了撤!”用手想捂住伤口却被刀刃死挡着,土匪头子目含杀意,喉间阴沉发声,暴怒低吼。 其他土匪立马小跑进来拖着那人退出院门。院中流民看到楚禾瞬息之间就拿住那匪徒命门,心下早就生了退却之意。见此也顺势收回进屋的脚,弯腰降低存在感混在土匪群中退出院外。 “听你的已经都出去了,你可以拿开刀了吧。”土匪头子强装镇定,一手还试探地推了推刀背,没想到却轻易推开了。 “滚!”楚禾收了刀,将人踢皮球一般踢到院墙边。 这么轻易就放了自己?匪首心下不安,本能地往外连滚带爬。 “阿禾,你没事吧,下次不能这么冒险了,吓死阿奶了。”见那些强盗都跑了,崔婆子这才带着众人出来。上前搂住楚禾,心疼地上下查看。 “没事的。我去看看他们走了没。” “让天喜去看!一直帮不上什么忙,总不能一直让你一小姑娘出头。”刘回逵歉意出声,虽然惊讶楚禾怎么会有功夫在身,但他知分寸地没有询问。 小禾厉害但这不是将什么事都推给她的理由。 “不用,他们怕的是我。”楚禾给了崔婆子一个心定眼神,拿着火把跨过方才被撞塌大块的土墙,循着嘈杂声音跟上。 往前走了几步,在巷口第一家刚搭起的茅草屋前,楚禾看到了重重人影。 “大哥,我们不能白来一趟,趁那女魔头没追上来干脆把这家抢了。” “真是晦气,怎么就遇上这么诡异一娘们!也不像是正经武林功法,娘的!大哥,干不干?” “闭嘴,赶紧动手!”半晌,土匪头子阴恻恻的声音从后面传出。 有楚禾在前,这回没人敢大意,小心翼翼走向茅草屋。 “呜!” 在手下各自分工找点埋伏时,土匪头子则快速抽刀砍向地上如死狗倒地的一人。 事情太过突然,地上的人只急速闷哼一声就睁着不解的眼睛没了动静。 “大哥!”有人不忍,想为弟兄求情,还是晚了一步。 “违抗命令者,就是这般下场!”土匪头子没有理会,提刀走到角落,扯下一片衣角给自己脖子包扎。 其余人立马噤声,只撬门声窸窸窣窣。 “谁?”放风之人听见脚步声,警惕出声。 没有躲避,楚禾站在巷口空旷处。 “是你?你,你来干嘛?这事与你可无半点干系。”土匪头子霍然站起,防备地看着楚禾,大刀悄然握紧转了个方向。 楚禾没有说话,走了几步,寻了一处避风土窝,将火把斜插在墙间缝隙。 在众人惊疑退缩之时,楚禾跳闪而至,大刀精准剁向土匪头子。脚尖同时挑起尸体手里的刀,直刺鬼鬼祟祟打算绕后的土匪。 呼吸之间,两人毙命。 眼看真.女土匪要大开杀戒了,其余土匪连看都不敢看,二话不说拔腿就逃。 拔出刀,横握双刀,上前侧划,惨叫声起。 想要逃,楚禾堵在巷口,只得反方向跑,即使那边的尽头是塌陷的死胡同。就算这样,身后的刀一把接着一把,呼啸着从身后追了上来,根本逃不掉。 刀掷出,正中最后一人脖颈。那人前脚还跨在半空,身体却陡然停住,接着脑袋掉下,身躯轰然倒地。 四周静的可怕,只一个个圆形物骨碌着向水坑滚去。 这帮人身上拢共也就三十来两银子,楚禾捡起丢进空间。 拔下火把,楚禾也没有回葛宅,而是出了巷子。 “吱呀~”许久,茅屋门被打开,一人探头张望,只一眼栽倒在地。 距镇一里地,那群流民还在骂骂咧咧相互争吵,这一趟空手归,家里的老婆孩子还等着粮食呢。 上次抢的粮食撑不过两天了。 楚禾跨步追上,手中匕首射出,嘴里还在咒骂的几人瞬间倒地。有人战战兢兢地想上前查看,一刀从右侧突地横来,泥泞的路面喷溅上大片血红。 “是……是你!”余下人想跑,心中又不甘,想报仇却不敢,只得仇视地用目光剜着楚禾。 “杀人要偿命的,我……我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走,不然我们报官……” 刀过,颅掉。 助跑几步,纵身跳跃穿梭,鬼魂般紧跟逃跑的众人,穿梭间,地上躺满尸体。 没有几两银子,楚禾搜了几人就懒得搜,打道回府。 上次进山采完草药,楚禾就发现体内异能消耗后恢复极其缓慢,没有晶石的补充,能省就省。 处理这些人用不着浪费异能。 院子里崔婆子几人焦急等待着,即使外面人声鼎沸,众人也没出去。 路过巷口,那户人家门前围满了人。汉子们一具一具地将尸体搬远,妇人们则面色发白地朝众人说着当时的险况。 楚禾丢掉火把,穿过人群回了葛宅。 “阿禾,你可算回来了,听说外面死人了,你没事吧?”崔婆子悄悄将人拉进屋子,看到楚禾面色无常才松了口气。 “嗯,好像就是那些人,我去时就死了,我躲起来看了会儿。” “死了!死得好!” “就是,干点啥不好尽学人打劫,还祸祸到咱们了。”刘天喜媳妇林梅花哄着两个儿子,甚觉大快人心。 天也快亮了,大家也没了睡意。几个爷们儿出门凑热闹去了,不然太过反常倒惹人怀疑,虽说这死人和自己无关。 第72章 神仙 “阿禾,陪阿奶在院子里坐会儿吧。” 楚禾刚要进屋,却被崔婆子叫住。 “好。” 楚禾将人扶到屋檐下,坐在晾晒的木头上,两人相对而坐。 见院子里没有了其他人,崔婆子站起身拉着楚禾到角落,侧着身体悄悄问:“阿禾,你果真没有受伤啥的吗?有事儿别自己硬扛,阿奶几个都在呢。” “真没事。” “别一直浪费法力了,你告诉阿奶,帮我们会被上面的人抓住受罚吗?” 她知道这个孙女儿换了芯子,眼前的小姑娘肯定是神仙下凡历劫来了,可不能因为他们几人凡人俗事影响阿禾的仙途。 楚禾有些好笑和无奈,不想透露太多,只顺着话摇头:“不会有影响的,阿奶放心。” 果然!阿禾是神仙! 崔婆子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强忍着没有给楚禾下跪拜见。 “好好好,阿奶知道了,那我以后就不瞎掺和了,你放心,阿奶绝对保密,谁都不说。”崔婆子四下张望,声音越发低弱,弓着身,一手捂着嘴小偷似的贴着楚禾耳畔说话。 “我不是什么神仙,只是稍异于常人,一切和往常一样就好。” “阿奶知道,知道!我去给你做饭去!” 崔婆子一脸我都懂,但我不说。拍拍楚禾的手,美滋滋地扭着老腰颠颠走进了房间,完全没有一点儿生病的样子。 嗯...... 这样也好,以后也不用再解释什么了。 楚禾由着崔婆子乱想,刚出院门就看见吴婆子牵着韩安儿朝这边走来。 “阿禾?你们这边没事吧,听说有土匪下山抢东西来了。”吴婆子气喘吁吁跑过来,也是一把拉过人来急急打量。 “是遇到了一群流民,但被我们吓跑了。”楚禾任由身体被吴婆子转来转去,许久之后才重获自由。 “啊?你阿奶他们可还好?镇上各处都是流民,咱们巷子还好些,那些有钱人家可是被流民围得连门都出不去。” 吴婆子说着话,脚步不停地走进厢房去找崔婆子。 “官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派人来帮忙修缮房子,各家也都没有粮食了,流民又这么多,都敢闯进院子抢粮了。” “不仅咱们这儿,前几日其他镇子早就出现流民结伙打砸粮铺和宅院的事儿了。刚刚听说附近古磨巷的好几户人家被抢了,那些流民将里面的人都赶了出来,自家一大堆亲戚却住了进去。” 陶三之几个从外面走进,听见这话就顺嘴搭话。 “真的不将律法放在眼里了吗?他们就不怕大伙儿报官,官府来人抓吗?”罗婆子捶着板凳,满脸恨意。 “县令大人去了灾情更严重的破锣镇,带着人手搜救幸存者。前几日咱们镇周边的几个村子也都彻底被埋了,这不县令大人又马不停蹄地往咱们镇子赶。应该这两日也就到了,这群流民也猖狂不了几日了。” 吴婆子给众人说着打听来的消息,孟平安每日都会上街打听情况,她知道的也最全乎。 “现在来有什么用?我娘家村子整个村子被山埋了,我那侄儿一大家子......”马荞子说着就泣不成声,知道怪不得旁人,但她总不能怨老天爷吧。 “谁说不是呢,不过来了也好,正好整治下这疯涨的粮价。其他杂粮抢不到,还能买到的黑面都十五文了!”刘天喜想起昨日买到的那袋子黑面,心里更加苦涩。再这么下去,不等饿死,镇上大部分人早晚都会死于非命。 “就吴奶奶和安儿守着院子,太容易让人惦记了。这里住着也拥挤,崔奶奶和陶叔要不同我一起搬到韩家暂住几日?” 人都在,楚禾便开口询问崔婆子的想法。其实也不用问,去韩家住再好不过。 果然,崔婆子乐意至极,当下就走到妹子身边握着手说着亲热话。 有她孙女在,阿禾说啥就是啥,自己住哪里都一样。 陶三之自是没有意见,先行收拾起包袱来。 刘家一大家子都没说话,也没他们说话的资格。 楚禾拿出几袋粗面和陈粮,其他东西看着放了些,就让陶三之几人一趟一趟往韩家运。 东西还挺多,花了大半时辰才算运完。 留给刘家人一袋粮食,将大门钥匙交给刘回逵,楚禾牵着韩安儿出了葛宅。 “小禾,你的恩情爷爷记得,以后你们的事便是我们刘家的事。” 面对楚禾的信任和帮助,刘老汉忍不住红了眼眶,感动难以自抑,俯身就要给小辈行礼。 楚禾连忙将人扶起,“也不是特意腾出房子来的,这处院子还靠你们看守呢。” 见小禾还这般宽慰自己,刘回逵热泪盈眶,感动得更是溢于言表。 楚禾不知如何应对,头大得连连摆手,拉着韩安儿快步离开。 刘回逵领着儿孙站在门口久久目送,他们一家子何其有幸,遇上了小禾这么敦厚良善的孩子。 * “三之,要不你回老大家去吧,你媳妇看顾雅雯雅宸也不容易。刘家汉子也都是老实的,有他们照看着就够了。” 陶三之这段时日连话都少了,没事总往门外看。崔婆子看在眼里,眼下这边安定下来,也该让儿子回去照顾媳妇儿女去了。 “娘,我不走,那边我隔几天过去转转就行,相隔也不太远。”陶三之坚决摇头,娘和阿禾在这儿,他只能先对不起翠珍和孩子了。 不管怎么说刘家始终是外人,他得帮阿禾看好院子。 “你这孩子!那就缓几日,媳妇孩子是最最要紧的,别让他们凉了心。”知道三之孝顺,但她不能太过自私。崔婆子疼爱地摸了摸胡子拉碴的儿子,想要再说些体贴话,但吴婆子还在一旁,不能平白勾起老妹子的伤痛。 “说起雅雯他们,也不知你姐姐和妹妹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他们渡骡县临着两条大河呢,若是决堤了想跑都跑不了。” 稍微安定下来,崔婆子不禁担忧起嫁出去的两个女儿。 陶二水,年轻时容貌极好,被邻县富商看中娶回家,日子过得倒还顺心。只不过五年前丈夫得了什么肺病,这病来势汹汹,没半年人就没了,只留老母林氏和陶二水和两个儿子。 富商,也就是李广志。生前倒是护着妻儿,因此陶二水时常回家探望二老。有女儿的接济,陶家日子才越过越宽裕。只不过李广志死了后,陶二水被婆婆林氏管制。陶二水忙着照顾两个儿子,也忙着和林氏斗法,就渐渐不回来了,只托人时不时带点银子和书信。 陶五涌,也嫁去了渡骡县,这亲事还是陶二水拉的线,嫁给了一个秀才,有空了倒是时常回娘家。 “这个我有想过,前几日去大哥那边时也商量了,明日我们就去渡骡县找大姐和五妹。不过我想着他们应该也会往大哥这边赶,我们沿路找,看能不能碰到。” “好好!好孩子!”看着这几个孩子团结友爱,崔婆子欣慰地潸然泪下。 吴婆子静静坐在一旁,抱着韩安儿,眼神看着远处出神。 第73章 接人 次日天还灰蒙,陶三之就已经换上旧衣服,背着小包袱走出韩家。 “娘,我去找大哥和三弟去了。你们照顾好自己,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明日就能回来。”陶三之轻声安慰,推掉崔婆子准备的大包吃食,只接过楚禾递上来的匕首。 “娘就交给你了,有事就去你大伯家喊人,颜面不值钱。” 楚禾点头,陶三之这才大跨步出了巷子。 “不用担心的,总归是在县里。我那几个姐妹都住在山沟里,也不知道她们情况咋样了,我几个兄弟几个已是没了......”马荞子抑住心中悲痛,带着哭声看向自家男人,随后认命地低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公婆和自家男人再有良心,此时也不会帮忙找寻。 娘家那些人啊,只能看命了。 林梅花也抹着眼泪,都是几个村子间相互通婚,她娘家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下午时分,门外传来叫门声,崔婆子欣喜迎了出去。 是陶楚杰。 想来找到人也没这么容易,崔婆子压下忧愁,笑着将孙子拉了进来。 “杰儿怎么就一个人过来了?外面这么乱,你也是个莽的。”嘴里不停念叨着,但手却紧紧拉着人不松。 “阿奶,我们都好,就是爷爷不放心您和小禾,让我过来帮忙照看。”陶楚杰扶着崔婆子,眼神只往屋里瞟。 “阿禾跟我住呢,应当是在锻......那个锻炼呢。”看得出孙子心不在焉,崔婆子便松开手,指着里屋笑着说。 陶楚杰却是踌躇着不敢往里屋走,其实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楚禾。只得低着头,蚊蝇出声,“小禾……她还好吗?” “好着呢,把我这老婆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崔婆子目光爱怜地看着她这孙儿,三房闹到如此地步,只苦了楚杰。 楚禾早就听到了来人声音,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汗喝水,忙完才掀开门帘。 迎头撞上,“小禾,我……我来看看你们,你们有什么缺的没?”好久没见妹妹,又想起爹娘的态度,陶楚杰不自在地结结巴巴。 “不缺,进来吧。” 坐定,崔婆子给吴婆子打了个眼神,吴婆子拉着韩安儿一起出了院子。 “我很好,我对你没什么意见,劝我和陶四恩他们和好如初这些话就没必要说了。”不想听陶楚杰说那些自己不愿意听的话,楚禾直截了当地说明白。 “我......我知道了。”咽下一路想好的那些话语,陶楚杰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认你,以后会像和阿奶相处般和你来往。兄长就不叫了,你也没必要拘谨,这些和你无关,没必要有压力,也无需自责。我忙去了,你随意。” 楚禾说完就走。 陶楚杰目瞪口呆,张着嘴一个字都来不及说,楚禾就跨过门槛没了影子。 摇头苦笑,是啊,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下去吧,只要大家觉得好就行。 想着,心下郁气稍歇。 下午刘家汉子拉着驴车去远一点儿的地方找结实的木料和茅草,这天也没有彻底放晴,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大雨。安全起见,还是在院子里搭几间茅草屋,毕竟原来的房子被水泡了那么久,说塌就塌了。 孟平安家里早就搭好了草屋,房子周围也密密围上了一圈篱笆,闲下来了,就上韩家帮忙。 有了孟平安的加入,没有两天功夫,韩家和葛宅院里就各建起了两间茅草屋。 为了感谢孟家人,楚禾专门上门给了一袋糙米作答谢。 这两日流民消停了不少,因为县里的救济粮终于到了。 “这陈米可不比粮铺的精米差,咱们这县令是个好的。”吴婆子抓了把刚刚领来的救济粮,忍不住感叹。 “可别说了,那粮铺里的精米碎的不行不说,还都发黑了。”罗婆子总算是松了口气,连带着对刘芳丫都和蔼了很多。 虽说救济粮发放了,粥棚也每日午时开着,但镇上流民却越来越多。无处可去,不分白天黑夜地到处晃荡。 县丞在各个村子里连轴跑,忙的焦头烂额。搜救工作仍在继续,山洞里,各种旮旯里等着救援的人不少。 虽然镇上死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之后两日,韩家院子里又搭起了两间屋子,不然陶三之带着人回来了也住不开。 非常时期,再说有阿禾在,吴婆子自然不会介意,只希望是些好相与的。 崔婆子一日比一日担忧,没事就站在巷口张望。 “阿奶,放宽心,陶叔他们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不忍崔婆子整日食欲不振,夜不能寐的模样。楚禾走到身侧,轻声安慰。 “我都是知道的,只是不见着人,我这心里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崔婆子勉强笑了笑,转过头又盯着远处看。 楚禾静静陪着。 县令大人并没有来,据说陪着钦差大人去了流川县,也就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钦差大人聚集众县令讨论灾情,商量对策,只交代县丞暂时抢险救灾。 见县令大人不在,镇上的官兵也没有多少,那些流民就又开始蠢蠢欲动。 巷子里的流民越来越多,隔壁宅子还是被抢了。一院子人哭天抢地,怒骂声,求饶声,痛哭声传来。 楚禾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她没地儿管,也管不着,不久之后会更惨,反正都是要死的。 楚禾不在意,因为这些人里没有她在乎的人。 又是一日,刘天喜上街一趟还是空手而回,看得到的野菜也越来越少。晚上哭嚎声,打斗声却一阵接着一阵。 每个人都无法安然入睡。刘天宝拿着镰刀和锄头直接站在韩家檐下,戒备地盯着院墙和大门,一有动静就招呼。 而崔婆子几人都待在一个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紧张地听着周遭的叫喊声。 过了很久很久,外面哭叫声才渐停,只有更弱的叫骂声传来。 县丞大人来了镇上,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霸占房屋,但抢粮食银钱还是可行的。反正县丞也就只带了那么些人,天那么黑,流民那么多,谁知道是谁抢的呢? “也不知道你大伯家咋样,住的那几人能不能守住粮食?已经四日了,按理来说他们也该回来了。”崔婆子愈发忐忑焦急,几天时间,嘴上冒出好几个燎泡。 “老姐姐莫要急,我看三之小子是个机灵的,即使没有找到人,但自保绝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吴婆子拍了拍崔婆子的手背,也为人母亲,她都懂。 第74章 陶二水和陶五涌 打斗声持续好久才消停,两个婆子忐忑不安地拾起针线活,不然这时间太难捱。 刘家女人待在葛宅也没闲着,白白待在别人家也是过意不去,楚禾就扔给她们十几匹布,让她们没事就做衣服。先给自身做一套,剩下的就裁做成不同身量的衣服。 楚禾已经收到了十来套衣裙长裤。 刘天喜黑着眼圈走了进来,今日轮到他看护韩家院子。 “今日是隔壁遭殃,明日说不得就到我们了,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唬得住。” 其实这个时候,大家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才是最明智的。但这镇上的人自私惯了,巴不得看人笑话,竟无一人提出互相帮助。 “大伯家也被人闯进了三次,只不过家里借住的乔家都是能打的猎户,弓箭一亮出,轻易就将人吓了出去。”陶楚杰听到奶奶的的担忧,就开口说道。 “还是老头子精明,一开始就想到这些了吧。”崔婆子喃喃出口,老头子还是这般,无利不起早。 “那行,我明日就做几把弓箭,管他有没有用,吓吓他们总是好的。”刘天喜眼睛一亮,跃跃欲试。 他手工活还行,小的时候老玩弓箭,多少年没碰了,如今想想就热血沸腾。 “我看行,明日就麻烦你多做几把。你给那边也说下,妇人们就别出门了。生死面前,那些官爷也就没有什么可惧怕的了。”崔婆子多说了几句,这时候外面可都是饿疯了的流民,一旦被盯上,不死上个把人是无法收场的。 “死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啊,有冻死的,饿死的,但更多的都是病死的,实在是惨啊。”仅是回想,刘天喜就反胃,身体一阵颤抖。 刘天喜继续在院中巡逻,天边有了光亮,两位奶奶这才打着哈欠归整针线,靠着枕头眯觉。 天大亮了,隔壁被抢的人家又开始哭喊,敲着各家各户的门,试图要点吃的先熬过几日。 只可惜,一家都没敲开,有交好的妇人于心不忍,想出门给几把野菜,却被自家男人制止。 哭声和骂声一片,当家汉子只得拿出没被搜走的几两银子,结伴儿去粮铺碰碰运气,哪怕是糠皮也是好的。 又是夜晚,院外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楚禾下地,悄悄绕开打鼾的刘天宝,翻墙出去。 衣袖翻飞,利刃明灭。转眼间,想破门的流民一命呜呼。 拎起尸体,扔到巷口土坑中。来回七八次,楚禾颠了颠手上的零星碎银和铜板,悠悠回到院子。 刘天宝睡得正香,即使冻得瑟瑟发抖也不妨碍梦中丰衣足食。 后半夜,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楚禾皱眉,又仔细听了下,有板车声。 轻轻摇醒崔婆子, “我听到陶叔声音了,就在门口。” “啊,回来了!去看看!”崔婆子忙穿上鞋子,也顾不得会吵醒其他人,连声叫着陶三之的名字,蓬着头发就往门外赶。 篱笆门外站着一堆人,崔婆子远远就看见了许久不见的女儿。 打开篱笆,陶三之还未开口,陶五涌就打开扑到了自家娘怀里哭了起来。 陶五涌是家中老幺,从小都是被爹娘兄长和姐姐疼着长大的。即使嫁了人,也有自家丈夫宠着,何时受过这些委屈和磨难。 “好了,先进去说吧。”陶三之见二人哭个不停就将二人隔开,搀着老母进了院门。 “对!咱们娘几个有的是时间,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崔婆子笑着,在儿女的拥卫下进了房间。 点上油灯,大家才看清楚这一群人的模样,衣衫脏乱,脸上也糊满了泥巴,和乞丐也差不了多少。 “涌儿,水儿,你们这是怎么了,路上出什么事儿了?”崔婆子小心擦去幺女脸上的脏污,心疼又迫切地急问。 “娘,我们没有受伤,就是遇到几波想打劫的流民,舍弃了一些财物才得以回来。” 陶五涌用帕子胡乱擦着泪水,伏在崔婆子膝盖上小声抱怨着。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有镖局和大哥几个护着,能出什么事?别吓着娘了。” 冷冷的声音传来,楚禾抬头看去。 这应该就是陶二水了,不同于自己妹妹的活泼外向,陶二水内敛克制。看着三十来岁,虽然一身粗布麻衣,但言行中无一不透露出与旁人不同的富贵气派。 就很端。给楚禾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你们都是娘的孩子,哪能不担心啊,安然回来就好。阿禾,快来见见你二位姑姑,别老躲着不见人哩。” 楚禾停下往外走的脚步,闻言迟疑一瞬,在崔婆子的热切催促下只得上前点头问好。 陶五涌倒是随意,客气夸赞几句就罢。只陶二水神情淡淡,疏远地点了下头,让两个儿子见过外祖母。 楚禾无所谓,只不过是宽崔奶奶的心而已。 李明启年十五,李明安年十岁,都在学院上学。因着雨灾,不得不返家,接着又逃灾。 “孙儿给外祖母请安,您受苦了。”李明启一板一眼地躬身行礼,虽是逃灾,却也是一身细棉布。不同于其他人的衣服脏乱,身上整洁,看来一路上被护的极好。 “祖母,可算找到你们了,您是不知道我们这一路上遭了多少罪。”李明安敷衍地行了个礼,撅着嘴抱怨着路上艰辛。 外祖母是乡下人,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的。 到底是大户人家,礼数就是周到,这么多年,崔婆子也算适应了。忙让二人过来,拉着手就是一阵嘘寒问暖。 楚禾不喜欢这种场景,想起身离开,不料这聊得火热的小老太婆却腾出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好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再叙,明启明安,这是阿禾。阿杰,你也过来见见你表哥表弟。” 陶楚杰这才从楚禾身后走出,这二人看起来颇为熟稔,拱手作揖后就约着明日探讨学业。 行完礼,李明安这才转过身来。三人很有默契地打量了一番,才相互问好。 李明启嘴角虽带着笑意,喊着表妹,动作却只是浅浅作罢。 路上已经听三舅舅说了,这楚禾目无尊长,离经叛道,所作所为更是冷血冷情。 楚禾也做不来什么屈膝行礼方式,也只点了点头。 李明启见状,连那假笑都维持不住。但不管怎样,在外人看来还是一派彬彬有礼,兄友妹恭的样子。 李明安仗着年纪还小,撒娇卖痴,打着哈哈钻进崔婆子怀里胡闹。崔婆子拉着脸说教也无济于事。 陶二水也笑骂着儿子顽皮,轻轻将事情带过。 崔婆子看在眼里,忍住没有多言,阿禾的好,他们会看得见的。 第75章 教导 疲惫不堪的丫鬟顾不上收拾自己,在院中摸索一周,便打了水端进来,陶二水神态自若地挽袖清洗。 “你大哥几人回去了?也不进来见一下我这老娘?”打量了一周,也不见大儿子,连女婿也不在,崔婆子拉下脸来。 “娘,你别错怪了大哥。这不是我那婆婆一路作妖,说什么也不来这小......这儿。大哥和妹夫几个就护送着她和姎儿回去了。”听出娘语气不悦,陶二水忙走过来为兄长说好话。还是大哥有先见之明,这小院子实在是过于破烂拥挤,难为娘住了这么久。 郭姎儿,六岁,是陶五涌的女儿。 “哼,不来这边也好,咱们也供不起这尊大佛。”崔婆子有些生气,自己住这儿这么久也不见大儿子过来看望。这也就罢了,她也不强求。今日倒好,绕一点路就能到青门巷,她那两个儿子也能这样无视。 他们难道不惦念自己的亲娘吗? “娘,我看大姐他们一路奔波,赶紧让他们歇息吧。”见气氛不对,陶三之上前,终于说上话了。 崔婆子这才看清这儿子,衣服破破烂烂,面容凹陷,头发也打了结,走路还瘸着条腿。 心下焦急,崔婆子也顾不上生气,忙心疼上前查看:“三之,你这是怎么了?你这腿怎么跛着?有没有上药?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的,赶紧坐下,让娘好好看看你的腿。” 陶三之心下暖和,看着亲娘这般关心在乎自己,之前心中的那些醋意和委屈也都一荡而空。 “娘,你别急,我这腿就是跟人打架挨了一棍子,休养两天就好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有吃的吗?我们快要饿坏了。”陶三之着实饿坏了,这一路上要避着人,有吃的也不敢拿出。 “是啊,外祖母,我们原本坐着马车好好的,却被流民围堵,不得不弃了马车,那车上的粮食都没了。后来雨太大了我们就找了间客栈住了几日,那破客栈,要吃的没吃的,连水都不给,房价还死贵死贵的。 好不容易买了些粮食,一路上也不敢明着吃。连火都不敢点,就拿着干饼子啃。外祖母,你的亲外孙儿可遭了罪了......” 李明安开始还是做戏,到后面越说越惨,情真意切,不禁带着哽咽,眼眶都红了。 “明安,说这些作甚,平白让你外祖母担忧,一切过去了就好。”陶二水摇头,一脸不赞同地喝止儿子。 “对啊,还是兄长们好,我们没赶几日路就遇上了。娘,赶紧给我们收拾几间屋子住吧,对了,也要给那些镖局的人准备好干粮和行囊,听说他们连夜就要赶回。” 陶五涌打着哈欠,嘟嘟囔囔地小步挪到崔婆子身边,拉起一只胳膊倒头靠着就睡。 “行了,都做娘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崔婆子笑着骂道,还是将人推开,去自己房间找来伤药,亲自去给陶三之上药。 楚禾这才出来房间,找到吴婆子说了几句,吴婆子倒也不在意,人越多她们祖孙二人就更安全。 她信阿禾的。 躺下浅睡没多久,陶三之下床出门。拿着粮食前去葛宅找刘家妇人帮忙做些饼子,又备下其他物资,在天明时分打发了行镖人离开。 楚禾带着吴婆子住了一间屋子,其余几座茅草屋就交由陶三之分配安顿。 第二日,直到午时,连日奔波的几人陆续起床。 陶二水带的马夫和一个小丫鬟早在院子里帮忙。吴婆子和往常一样,时不时地望天看看云层情况,还是摇着头叹气。 又来了这么多人,韩安儿是不愿意的,将楚禾拉到门外附耳诉苦。 “你这些亲戚不像陶叔叔,一个个用鼻孔看人,我不喜欢。”韩安儿有话就说,他实在不喜欢那个叫李明安的,在别人家也耀武扬威的。 “我也不喜欢,这样,让他们去另找个院落吧,反正他们有钱。”楚禾摸着韩安儿的脑袋,低头思索。这小屁孩这段时间话很少,除了和刘家那两个小孩玩,就整日小尾巴似的跟着她。不闹人,就静静跟在身后。 “真的么?姐姐你不觉得我自私小气吗?”听到姐姐这么说,韩安儿小心扬起脸,有些难为情。 “别乱想,这是你自己的家。你想谁住就谁住,不痛快了就直说,没必要委屈自己。”楚禾拿出一颗龙须糖,塞进韩安儿嘴里。 “姐姐,你真好!” “知道我的好了?” “啊?这糖可真甜呐。” 晚上,崔婆子满脸是笑地张罗了一大锅米粥,特意加了个凉菜。 其他人吃的很香,只那陶二水一帮人挑挑拣拣,皱着眉头吃了两口就停下了筷子。 “大家早就断粮了,还好咱家听了阿禾的提前多备了些粮食。这个时候了,就别嫌弃了,一天就这么一顿,不吃就没了。”崔婆子知道饭菜不合女儿和外孙的口味,心中不悦,淡淡出声提醒。 她心里明白,大女儿有钱日子过惯了,瞧不起这些饭食,也瞧不起这些乡下人。 全然忘记自己出嫁前也是乡下人。 饭毕,陶二水几人放下筷子径直回了房间,理所当然般。 楚禾直接找到崔婆子,开门见山:“崔奶奶,我看他们自己吃不惯也住不惯这里,我们也不自在。反正他们有钱,就让他们重新找一处院落吧。” 她不想每日对着这么一大家子,她不痛快了,就要解决源头。 她是在乎崔婆子,但她更在乎自己。 一堆话说完,楚禾抬头看着崔婆子,等着她的回答。 崔婆子见孙女拉着自己说悄悄话,却不料听到这一番话来,脸上漾起的笑意凝固,旋即红着脸低头沉思。 “是奶奶错了,一大家子团圆,高兴地冲昏了脑子,没有和你吴奶奶打招呼,也没顾忌你们的感受。这事是阿奶做的不对,我会给他们说清楚的,让他们自己在老大宅子旁边找个住处,看他们吃啥喝啥由着他们去,我老婆子也懒得伺候他们。” 崔婆子片刻功夫就想好了一切,说完瞪了楚禾一眼,嗔怪着继续道:“你这也太不会说话了,咋就这么直接,冷着脸我还以为什么不得了的事呢。你以后也要学着拐弯抹角地说话,啥旁敲侧击,指桑骂槐,再不济也不能自己出面。跟奶奶说倒没啥,要是那些小心肠的,记恨在心了,说不得以后暗暗报复。 虽说你也不怕,但总是有人时不时地暗算你也是麻烦,以后这种得罪人的事你告诉阿奶,我让你爹你几个叔伯去干。” 崔婆子一路走,一路说教,楚禾没来由的有些愧疚和歉意,红着脸仔细听着。 末世那一套的确不太适合和这一大家子使用。 崔婆子效率极高,和楚禾聊完后,又找了几个人闲聊几句,然后慢慢晃悠到两个女儿面前。 可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和阿禾聊完后才做出这番决定的,她老婆子可不傻。 第76章 好姐姐 下午时分,陶二水带着儿子和妹妹过来拜别。 陶二水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各人面上扫过,一瞬间就收回。 “娘,你要不也跟着我们走吧,多久没见了,我还想和你多说说话呢。”陶五涌依依不舍,上前缠着崔婆子央求道。 “你们先过去安置好,过几日我让三之送我过去转转也行。”崔婆子哄着小女儿,她这小女儿性子单纯,没心眼。就是因着亲事是姐姐牵的线,平日里对二水言听计从,不过还好有女婿管着,倒也没生出事儿来。 “好吧,那二哥,阿杰,阿禾,你们可要照顾好娘。”陶五涌细细叮嘱,她对楚禾倒没什么意见。这几日相处下来,没有三哥说的那样不堪,她倒觉得这孩子老实乖巧,文文静静的。 这三哥三嫂真的是被猪油糊了心吧,怎么张嘴就诋毁自家女儿。不过大家都长大了,即使小时候再亲,她一个外嫁女也不好多说。 韩家院子清静下来了,楚禾终于可以一人一间房,韩安儿和吴婆子也轻松了很多。崔婆子看在眼里,心下更是歉疚,忙拉着老妹妹的手一个劲儿道歉。 翌日,楚禾揪着韩安儿去土坡上转去了,这么长时间憋在家里,浑身都难受。 前几日旁边的小土坡也塌了,二人只好绕着走。 各家各户都静悄悄的,妇人们都远一点的地方挖野菜找果子,运气好点儿还能找到几只被淹死的鸟兽。汉子们白日补觉,晚上还得守夜。 野地里多了无数个新坟头,林中野草和树木郁郁苍苍,只是那些能吃的野菜被挖的一干二净。 至于河边,大家自是不敢去的,胆大的几个过去捞鱼,下去了就再也没有上来,众人更加畏惧。 山林里都是人,密密麻麻。从一开始的争抢打斗,到现在的疲乏无力,抓到同一棵菜也默契地一人一半,然后拖着脚步继续找寻。 出来寻食的都是身体还算健壮的汉子,只不过大多数咳嗽着,捂着肚子,打着冷战。 这些人大多老实本分,楚禾和韩安儿牵着手走过,也只是木木地抬了下眼皮,随即低头找吃的。 不是抢自己野菜的就好,别人如何和自己有什么干系呢,自家老小还等着自己带着吃的回去呢。 径直走进了林子深处,有个婆子还好心劝阻二人:“看你们也不像是缺吃的人,没必要冒险进林子。不少人进去找吃的,运气好的提着几只鸟雀,更多的人却没能走出来。” 谢过那婆子,楚禾还是继续深入。韩安儿牵着楚禾的袖子紧紧跟着,不时双脚陷进淤泥,楚禾没有帮忙,就站在前面默默等着。 韩安儿也没开口求助,尝试着自救,逐渐有了法子,速度快了些。 “姐姐给你打些野味吃,馋肉了没?” “嗯!馋了。” “行,跟好,丢了我可不管。” “哦。” 下雨了,鸟也没地躲雨,山洞,草丛,墙缝,一走过就惊起一片。鸟雀翅膀湿漉漉的,也飞不起来,只怪叫着扑腾跑远。 这些活着的鸟类倒也没瘦,雨滴打落了不少果粒。 前面的鸟窝都空空的,更深些,那些跌落的鸟巢里躺着几枚鸟蛋,老鸟在一旁焦急地叫着。楚禾让韩安儿上前捡起鸟蛋,自己捡起石子儿敲晕老鸟,扭断脖子让它们一家团聚。 林子里雾气深深,楚禾手牵韩安儿,仔细分辨着方向。 韩安儿也不怕了,美滋滋地搂着鸟蛋跟着。 途中难免会遇到几个迷失方向,生生被冻死的人,楚禾也没避着,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 韩安儿惊叫,脸色发白地看向楚禾。却发现姐姐神色平静,倒显得自己大惊小怪,胆小如鼠了。 小孩儿只好尽力平复心绪,竭力自我开解。 运气好,泥坑里有两头野猪。一大一小,看样子是小猪被陷进泥里,大猪救崽子也被困住了。 周围还有其他动物的杂乱脚印,看样子这野猪没有困上多久,那猪崽子还有力气挣扎嘶鸣。 随手扯下龙须草,搓出一根绳子。一端绑上木棍,抡上几圈抛出去,精准卡住大猪小腿,用力一拉,整头猪就被拖着出了泥坑。 野猪吃痛,尖叫往前扑。重获自由后就莽着头朝楚禾顶了过来。 楚禾不慌不忙捡起一块大石头,下一刻,野猪倒地。同样的方法拉出野猪崽子,随手拍死。 “提好野鸡,抓紧我的衣摆,走丢了可就真找不到了。” 韩安儿忙不迭点头。 楚禾一手一只猪腿,拖着开路。 想了下,觉得麻烦。转头温柔地看着韩安儿:“累了吧,阿姐背你睡觉吧。” 韩安儿直觉不对劲,摇着头拒绝,下一刻软软倒在楚禾怀里。 将野物收进空间,只可惜鸟蛋刚刚落在了地上,摔碎了三颗。 楚禾背起韩安儿,一路上遇到鸟窝就开掏,不一会儿,鸟蛋就收了几十个。 出了林子,挖野菜的人见这两个娃子竟然毫发无伤地走出,一个畏惧后退。即使知道二人身上可能有吃食,也没有人不长眼地上前打劫。 路过之前的那个婆子,几颗鸟蛋悄然跌进菜篮子,连那婆子都没有注意。 走到门口,拿出猪崽野鸡,拍醒韩安儿。 “到家了,赶紧揣好你的鸟蛋开门。” 韩安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又迷迷糊糊的被塞了一堆鸟蛋,迷茫地推开门。 草屋前,两位奶奶依旧做衣服纳鞋底,陶楚杰拿着书本临窗阅读。 见到这二人站在一堆野物中,众人惊得接连起身。 “阿禾,你们这是干啥去了?赶紧进来。” 崔婆子出门左右看了眼,赶忙关紧院门。 “咋进林子了?多危险啊,一路上有遇上人吗?”吴婆子担忧地不停念叨,可别被人盯上了。 “没有遇上人,我们避着人走的。”随手脱下雨衣,楚禾站在院中笑着摇头。 “那就成。快,咱们几个赶紧藏好这些东西!”崔婆子神经紧绷,慌忙上手就要拖猪。奈何力气太小,便小声招呼众人,陶楚杰听到声音也小跑出来帮忙。 这俩小的胆子咋就这么大,主要是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又冒险。 “阿奶们别怪姐姐,是我太馋肉了,阿姐才为我打的。” 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头庞然大物遮掩好,吴婆子揪着孙子耳朵反复说教,却被已经冷静下来的崔婆子摁下:“阿禾心里有数的,咱们这老婆子也就别瞎操心了。” 吴婆子看着这老姐姐笑得都露出了豁牙,联想不久前阿禾打土匪的身手,只得不停自我安慰。 “晚上就吃肉吧,别怕被人知道,来一个打跑一个便是。”楚禾专门找到吴婆子,还没到吃个东西还偷偷摸摸的地步,没必要怕惹祸事就白水煮肉。 “好!听你的!”吴婆子不知道楚禾哪里来的底气,但阿禾都说了,那肯定是有办法解决麻烦。 韩安儿到现在还晕乎乎的,阿禾姐姐对自己可真好,给自己打肉,还那么温柔地对自己笑。 看着孙子还待在院子里傻笑,吴婆子没眼看。嫌弃地将人推进屋子,扒下外衣,胡乱塞进了被子里。 第77章 砍树与领救济粮 稍晚一些,吴婆子炖了大锅鸡,五人吃肉喝汤总算饱餐了一顿。 陶三之护着陶二水几人去了麻橦巷,身上还带着伤,这几日肯定是回不来。 深夜时分,崔婆子让陶楚杰偷偷叫来刘家众人。 惊诧过后,刘回逵抓紧时间指挥儿子儿媳麻利干活。 沸水早就烧了几大桶,汉子们将野猪抬到石槽里,用瓦片刮着猪毛。不一会儿,那黑皮膘肥光溜的野猪就被倒挂在了柱子上等着分解。 几个小子新奇地看热闹,楚禾躲房间运转异能。 韩安儿也奇怪怎么少了一头猪,但阿禾姐姐没开口,他也就闭紧了嘴巴。 肯定是姐姐为了背自己回来,这才忍痛舍弃了猎物。 姐姐对自己可真好! 天将亮,刘回逵带着儿子回了葛宅,院子被收拾地干干净净,只有空气里还有残余的腥味。 “阿禾醒啦?”吴婆子搬来小木墩儿坐在厢房门口缝补,身后的屋里地上摆满了肉块。 “嗯,您怎么不多睡会?”昨晚两个奶奶也忙了几个时辰,加上这几日一直睡不安稳,这么下去身体怕是受不住。 “年纪大了,觉也少了,放这么一屋子肉我也睡不着啊!天气这么热,肉要是不熏不腌,怕是放不了两天,你崔奶奶正在研磨粗盐呢。”吴婆子是又喜又愁,他们就这么些人,就是一天三顿的吃肉,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不要紧,我一会儿出去砍树枝,大部分做成熏肉就是。” 气温又恢复了夏日高温,鲜肉的确难以保存,做成熏肉是个不错的方法。 “咣!咣!咣!” 大早上的,巷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锣声,接着各家院中传来细微响动。 “县令大人有令!凡家中有壮丁二人者则出一人,四人以上者出二人。于未时三刻到镇口集合,帮助屋舍被毁者重建家园。偷奸耍滑违令者由镇长登记,不得领救济粮,不得受官府恩惠!” “看来咱们很快就能安稳下来了!”崔婆子从墙边离开,激动地不住拍打着手掌,笑着笑着忍不住流下泪水。 可算是等来了官府的救济,要不然镇子还要继续乱下去,她们还要提心吊胆地躲在院子里。 官差的声音远去,周围传来喜悦笑喊声,苦恼埋怨声以及不甘谩骂声。吴婆子合上门缝,“咱们的县令是个好官啊!” “这几日要更加警醒,不能让人钻了空子。”看着喜不自胜的几人,楚禾不由提醒。有些人巴不得乱起来,若是重新恢复秩序,他们可就不能继续圈好处了。 “诶!是这么个理儿!”吴婆子冷静下来,想了一下便赞同应声,不能守了这么久,临了却被歹人祸害。 趁着人少,楚禾抓紧时间去林子。 这次没带韩安儿,不过刘天宝听闻自己要出门,二话没说拿着棍子就跟上。 路上不少人趴在在废墟里,用手刨着干泥,挖出木椽来就上手争抢。 林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拿着砍刀劈砍,有一两人守着三五棵树等着砍。更有甚者,一大帮子人将一大片范围圈起来,蛮横地不让他人靠近。 争执升级,免不得爆发几场打斗,楚禾远远避开人,往偏僻处寻找。 没有耽搁,挑了几棵桃树和柏树,楚禾和刘天宝拖着树梢回了韩宅。 一整日,韩家院子里烟雾浓浓,期间有人找各种理由上门,但都被院里人无视。 想爬墙,但墙上都是尖刺。好不容易拔出个豁口来,脑袋刚探上墙头,还没抬眼呢,下一刻闷棍呼呼挥来。 墙外扑通一声,接着就是就是杂乱脚步慌张离去的动静。 刘天宝将棍子立于墙下,踩着凳子一根一根将竹签插回。 楚禾看了眼这个外表老实的汉子,有狠劲儿。 晚上陶三之也没有回来,倒是筑房动工声喧沸,比白日更为热闹。 “阿禾,明日你随我去领一回救济粮。一直不领别让人以为咱们不缺粮食呢。对了,记得带上你的户帖。”临睡,崔婆子隔着茅草窗口小声喊着,这几天忙着没想起这回事,方才听得楚杰说起这才反应过来。 “好。” 既然老人不放心那就去一趟吧。 敲打声彻夜未息,一直延续到了白天也没停歇。 天蒙蒙亮,崔婆子精神不振地拿着小布袋,简单吃了早食就在楚禾陪同下去镇长家。 街上依旧萧条脏乱,垃圾还是成堆挡在路中,苍蝇嗡嗡着乱飞。即使县丞强制帮扶贫弱搭建草屋,但好些旧址都被塌山掩埋,另找地方别人可不依,没有银钱什么都做不了。 何况家里人都死光了,一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重新建起的不是家。 街角墙根下躺着无数人,泡胀的腿脚在阳光下暴晒,反正无家无亲无粮,等死就是了。路面大小水坑里趴满了人,死状各异,专门有人一具具往外抬着尸体。 有官府救济粮,粮铺生意稍微惨淡了些,药铺也没见得多少人,只有棺材铺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 她们走的不晚,但到了地方才知道其他人到的更早,怕是大半夜就候在这儿了。 队伍已经排出了主街,楚禾所站的位置连方家宅子的影子都看不见。楚禾没耐心排队,但被崔婆子强硬扣下,说是演戏要演全套。 领粮的基本上都是妇人姑娘,还有不少捧着破碗拼命往前挤的孩子,虽然越挤越后。 “再加点!再加点!碗还没满呢!” “前面的人都是平平一碗,到我这儿怎么是凹进去的?” “哎呀!我自己来!”有一老婆子觉得发粮人针对她,气极之下一把夺过碗来,插进粮堆里,装了满满一碗,装完连同碗一同塞进布袋里,转身就跑。 旁边的几个官兵和镇长组织的护队立马上前拦截,场面乱起来了。有不安分的人趁机跑出来,扑到粮堆使劲往自己衣服里装粮食。 有一个就有两个,不过片刻功夫,粮摊一片狼藉,摊子上不见粮食,可地上撒的到处都是。 有胆大的见场面混乱,偷偷摸摸溜到堆起的粮袋旁,扛起一袋就要跑。 “快!快跑!” “大人!有人抢了一整袋粮!”队尾老实排队的人不干了,粮食被抢一点,说不定轮到自己时就没得粮食了。 脑子转的快的人立马跑上前帮着官兵抓作乱的人,有了百姓加入,被抢的粮食很快被追回。帮忙的人优先领到了粮,惹事的人也被绑起来鞭笞二十下。 两刻钟左右,镇长家门口又重新恢复了秩序,就连地上的粮食也被一一拾起。 第78章 预兆 “大......人,地上的粮食我能捡吗?” 今日是第二回发生抢粮事件了,兵丁周板豆手握大刀一刻不移地守在粮袋旁,正想着回去该怎么和大人请罪时,脚下响起干哑却稚嫩的声音来。 低头,是一个年幼的孩童,脸上脏乱不已,看身形五岁左右。 小辫子散开,胡乱搭在额头,头发和脸上糊满了泥水,有干了的,也有新溅上的。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身上裹着他人不要的破布,大半截腿露外面,就这么赤着脚跪在地上。 袁福宝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眼睛下垂,时刻留意着眼前的一双靴子。只要脚尖抬起,他马上就躲。 小孩子双脚皱巴巴的,不知道是怎么伤的,大拇指都缺了一截,身上可见之处都布满了红疹。 搜刮百姓钱财的事周板豆没少做,他也自知自己不是好人,但看到眼前的幼童,男人心中还是有些发堵。 “你家里人呢?” “回......回大人,我爹被砸死了,我娘为了救我被水冲走了,爷爷也病死了。”听到声音袁福宝下意识地后缩了一下,见人并未有其他动作,这才战战兢兢小声回答。 这个大人没打骂自己,也没赶自己,那他这次是不是就能拿到粮食了? 袁福宝不知道这个人为何要问自己这些,他只想拿到粮食,他害怕明日自己就没力气过来了。 “地上就三五粒,不用捡了。条东,去给这孩子装两碗,另外找件孩子衣服来。”周板豆将缩成一团的孩子扶起,走到一名护院旁边低声吩咐。 袁福宝依旧一动不敢动,只有眼前人影子晃过时才飞快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立马低下头来。 大部分人只叹这小孩子走了好运,嚷嚷不公的几日立马被棍棒镇压了下去。 楚禾看了眼身后一直被踢球似的从队首赶到末尾的几个孩子,忍了几忍,还是出手将欺负弱小的几个人钉在地上。 再一次被人抓着头发拖出队伍,瓜娃子和几个同伴心灰意冷,看来今日还是领不到赈济粮。 瓜娃子抱着头,忍着皮肤硌上地面石块传来的痛感,没有发出一丝喊叫。 反抗是没用的,越是哭着求饶,他们就折磨得更起劲。 忍忍就好了,说不定自己也会有好运气。 瓜娃子睁着眼睛呆呆想着,突然耳边响起了几声鬼哭狼嚎般的尖叫。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停下了,因为方才插进腿里的瓦片只划到了小腿就不动了。 木讷地转动眼球,就看见欺负他们的几个人都抱着脚在地上打滚。抬脚间隙就看见这几人脚掌中心各有两根木刺,从脚底斜穿着刺进小腿。 “瓜娃,你没事吧,我们回吧,明日再来。”稍大一点的孩子将地上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个扶起,这些临时组团的半大孩子,相互搀扶着缓慢离开。 “造孽啊,这些孩子比安儿也大不了几岁,就遭受这些,若是他们父母在天有知,不知是何等的心疼啊!”崔婆子不停擦拭眼泪,想帮上一把,但街上到处都是这般,想救也是有心无力。 “我们回吧,照这速度,今日轮不到我们。”楚禾看了眼不曾缩短的队伍,又看了眼那些孩童离开方向,往右挪开一步。 “这才等了多久?唉,那就回吧!”本来还想劝劝楚禾,但后面的空处立马就被人占了。无法,崔婆子动了动麻肿的小腿,小步走出了队伍。 小小的身影避着人走,楚禾扶着崔婆子一路跟着来到了一处窝棚。 崔婆子早就知道孙女走的路不对,略微一想便明白了,没有说话,只紧紧跟着楚禾。 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土埂子上搭了两根木头,木头上面搭了几片干枯腐烂的阔叶。几个小孩一回到地方就查看干草上睡的两个婴孩。 “奶奶,您在这儿休息一下,我马上回来。” “好!你放心去就是!” 不过眨眼的功夫,楚禾就再次返回:“走吧!” 崔婆子知道她这孙女是个有神通的,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又能多撑几日了。 韩家依旧是烟熏火燎,独特的香气飘起,楚禾拿起棍子就守在门口。 又过了两日,镇上的茅草屋搭建的差不多了,帮工的汉子各自归家,陶三之也匆匆赶回。 “家里出人是你去的?”崔婆子心中气得紧,家里那么多人,三之还受着伤,他们怎么就忍心! “没,我和得易一起去的,也不累,就是晒得慌!”陶三之笑着安慰娘,不过一咧嘴在黝黑皮肤衬托下那口大白牙更晃人,崔婆子心里更加难受。 “肯定是吃不好又睡不好,还好家里有肉,得好好补补。” “那感情好!我猜肯定是阿禾打的野味吧?别说我还真馋肉了。” 儿子依旧没心没肺地乐呵点头,崔婆子没好气地点了一下陶三之地额头,“你啊,迟早要被欺负死!” 相对而言,出鸾镇受灾不算特别严重。有了官府救济,再等路边的人彻底死亡,也用不了几个月,镇子又会恢复生机与热闹。 但偏远山村却救无可救,山塌了,地没了,家没了,人也十不存三。 镇子周围滞留的村人去留问题成了一大难题。只能在野外建起数座茅屋,待在里面苟延残喘地活着,等着县丞划分安置。 知道刘家众人心中焦虑不安,楚禾陪着吴婆子便去了一趟葛宅,日渐憔悴的罗婆子心下稍定,对楚禾自是千恩万谢。 救济粮还在供应,粮价也没有再飙升,就连躲避的蛇虫也重新冒出草丛。 刘回逵去找了一趟刘天德,说是荨子湾被打散安置到各个村子。 尽管心中不舍,但好歹有了去处,很快便又有了家。 刘回逵白日带着家人去怀古村选址搭建屋子,晚上还是暂住葛宅。不日就能安定下来重新生活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欣喜与喜悦。 _ 早起闷热的紧,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崔婆子胸闷不已,手里的蒲团手柄都摇松动了。 闻着空气里的潮气,楚禾眉头无意识拧作一团,心下莫名不安。 可天空依旧晴空万里,一丝云彩都看不到。 这水汽是自哪里来的呢? “姐姐,你盯着远处看了好久了,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啊?”韩安儿将小脸伸到楚禾面前,眨着眼睛好奇问道。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没啊,就只有烂叶子的臭味和土味儿。”韩安儿用力长吸一口,闭着眼睛回味一会后还是摇头。 “土味儿?”楚禾立马抓住重点,看到小孩再次迟疑着点头,楚禾拔腿就往外跑。 “姐姐你要去哪儿?等等我!”韩安儿被楚禾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立马跟着跑。 一口气跑上出鸾镇现存的最高土丘,楚禾拿着棍子在草丛里拨打。 “嗖!嗖!”一团五颜六色的大蛇缠绕着游蹿出来,三两下就下了土坡往大路上爬去。 “姐姐!这么多长虫!”韩安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颤着声音指着擦着脚边爬过的又一群粗蛇。 楚禾没有理会,往里走了数十步,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树干。 树上没结果子,没有鸟类,只有密密麻麻的青蛙和癞蛤蟆。一片又一片,蹦跳着往更高处藏。 “快回家!”楚禾瞳孔微缩,扫去心头的一丝慌乱,提着韩安儿急速往家赶。 第79章 还是来不及 路上已显端倪,聒噪的蝉鸣销声匿迹,蛛网不见,蚂蚁却从洞口爬出,在地面铺出长长的黑苔。 韩安儿知道将有大事发生,紧张地绷着脸,跑得满头大汗也没落远。 “砰!” “哎呦!你们这俩孩子,风风火火干嘛呢,吓了我一跳!”巨大的甩门声让吴婆子手猛地一抖,纳鞋底的粗针都刺进了指腹。 “奶奶,暴雨将至,赶紧让大家收拾包袱!安儿,你去通知孟叔,我去趟葛宅,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们立马找高山!” 来不及细说,楚禾冲进院子,急声告知后立马又出了门。 “啊?好!”吴婆子又吓又惊,听清话语内容后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下大太阳。但看见楚禾异常凝重的神色,当即也不纠结,忙丢下活儿边喊边往几处茅草屋跑。 楚禾加快速度去找刘家人,希望这雨能慢点来,留两天时间来让大伙儿做准备。 一天也行。 有板车,一天时间,运气好的话,自己这群人应该能找到安全之处。 镇上的房屋是禁不住又一轮大雨的,这些茅草屋风一吹就跑。 “什么!暴雨!小禾你可确定?”刘回逵听到还有暴雨,神色唰的大变,手中绳子掉地上都不知。也不管男女大防,拉着楚禾的胳膊失声急问。 “九成把握,赶紧收拾东西吧。”楚禾点头,下一瞬却愣住。 墙角各处钻出了无数老鼠,吱吱尖叫着四处乱跑。有咬着尾巴疯狂转圈的,有不要命往墙上撞的,还有一部分顺着墙跳进水缸活活被淹死。 刘回逵张着嘴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院中异象,下一刻,院里院内爆发出阵阵尖叫。 “啊!耗子!怎么会有这么多耗子!” “娘!蛇!我怕,娘!” “你这死狗怎么还咬主人!” 整个巷子,整个出鸾镇再一次陷入恐慌。 “老婆子快收拾!天喜快去告诉村长!算了,没必要了,这么大动静,大家应当都知道。”刘回逵扯着嗓子大喊,想问问楚禾有何打算时,楚禾早就离开了。 此时,没有人还敢抱有侥幸心理,这么大动静,不是地动就是大雨。不管是什么,一旦发生,他们几乎没有活路。 鸡鸣犬吠声不休,嗓子哑了也没有停歇。各家都乱作一团,有板车的就急忙往车上架东西,牲口挣脱缰绳在巷子里乱跑,惊恐地四蹄刨地。 回到韩家,孟平安已经带着家人候在院子里,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陶三之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大把泥土,捏了又捏,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陶楚杰守在门口,见妹妹回来了当即跑过去,松下心来后又高高揪起,数次为难地欲言又止。 两家东西已经码在板车上,用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毛驴不停伸脖嘶鸣,韩安儿一下一下顺着毛发。 “走吧!去甲墨山!”现在是和时间赛跑,一呼一吸关乎性命。扶着崔婆子和吴婆子上了板车,一切就绪,楚禾牵着缰绳往外走。 崔婆子神色担忧地看着站在一旁不作声的陶三之,儿子前脚回来,后脚就遇上这种要命急灾。如果不是自己在这儿,三之肯定想都不想地转头回麻橦巷。 可是异象惊心,老头子他们应当立马有了准备,现在去怕是两相错过,到时候只有三之一人留在镇上。 老头子那么精明,刘氏一大族应当会有更好的主意吧? 刘回逵一家子拎着大包小包赶来,几步路就汗流浃背,两个小孩子也跑得脸色涨红。 “让你们久等了,咱们快走吧!” 来不及寒暄,楚禾略一点头就扬起着鞭子。刘天喜卸了门槛,驴车驶出,一行人出了院门。 巷子里,各家拖出快散架的板车,将所剩不多的物件都摞在车上,窄窄的巷子被堵得水泄不通。 “剩子,赶紧去巷口看看,你爹怎么还没回来?” “还要柜子作甚?我们这是逃命,赶紧扔了!” “哇!我不走!我怕!” 四周乱成一团,哭叫声,打骂声和各种动物的怪叫声混在一起,楚禾仿佛又一次回到了末世来临的那一天。 还好韩家离巷口不远,陶三之随手拿起扫帚驱赶着蛇蚁,楚禾牵着驴子七扭八歪跟上,没用多久一行人就出了青门巷。 “娘!我还是不能丢下翠珍,我得回去接他们!”在拐角上街道之际,陶三之蓦的停住脚步,脸上闪过挣扎,迟疑片刻后还是坚定开口。 阿禾是个有本事的,自己留下可有可无。可翠珍和孩子却无人依靠,出了事大哥几个怕是指望不上。 “好!一定要注意安全,若是来得及就赶上我们。若是......若是来不及,一定要护好自己和翠珍他们!只要活着,我们总会相聚!”崔婆子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地坚持将话说完,然后松开手,扭头不再去看儿子。 “小禾.....我......”有了二伯在前,陶楚杰终于鼓足勇气朝向楚禾。 “你同陶叔一同回去吧,阿奶这边不用担心。”陶楚杰的心思都摆在脸上,楚禾早有察觉,此时有陶叔陪同,她也能放心。 “小禾,我会说服爷爷让他们来找你和阿奶的!” 楚禾没有理会这仍然天真的少年,目光一直留意着变幻的风云。 “娘!”陶三之哭喊,跪地狠狠磕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另一方向跑去。 陶楚杰慢了一拍,急急磕了头后也快步跟上。 “跟紧了!我们得尽快出镇,人越来越多了!”时间不等人,楚禾没留给众人伤悲时间,高喊一声后再次赶路。 话音刚落,楚禾猛地抽打驴屁股,整个板车急速向前弹射,除了老人小孩,所有人都追着马车小跑起来。 往前跑,一边抬头望天,好似刹那间,风云突变。 不知何时,天边已有漏斗云状爬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攻城掠地,所过之处蓝色殆尽,随之覆上的是厚厚的云层。 似是犹嫌速度不够快,龙尾巴云遍地开花。将所剩无几的湛蓝天空割裂得七零八落,交融汇聚,极速扩张。 好像是一瞬间的事,好似眼睛被蒙了一层黑布,所视之处,忽地变暗。云团已完全占据天幕,乌云翻滚着叠加颜色,一层又一层往人们头上盖下。 再一眨眼,便听得云层内里时东时西响起闷雷,远山连天处电闪四射。 “来不及了......”楚禾停下脚步,喃喃出声。 孟平安也停下了鞭子,瞪着眼睛无措看着昏暗的天际。 “老天成心不让我们活啊......”刘回逵软着腿爬下孟家板车,朽木死灰般坐在地上,万念俱灭。 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灾难,几个女人抱头痛哭,连吴婆子也抱着韩安儿徒然流泪。 看来还是躲不掉也逃不开啊! “回!” 楚禾大喝一声,将地上的刘回逵一把扔进板车,扯过驴头就往回折。 暴雨说下就下,现在赶路只会被困在半路。既然老天要收人,那就看看这一局孰输孰赢吧! 车轮滚动,辗过各类爬虫和折翅坠落的鸟雀,摇晃着无奈回头。 路上所有人皆停了忙碌动作,望着昏天暗地面色晦暗地缓缓跌坐在地,继而捶胸顿足地大喊大叫。 所过之处,无人不哭,无人不喊天骂地。 “回吧,只希望茅草屋还挺得住。” 再次返回青门巷,刘回逵颓然神伤,勉强对楚禾说了几句便扶着墙步履蹒跚地打开葛宅。 孟平安拉着板车上面如死灰的老爹和妻儿,一声不吭地回了家。 第80章 真正的天灾 乌云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吴婆子也没有心情收拾整饬院子,解下行李后便聚到老屋厢房。 房间里静悄悄的,两对祖孙沉默地相对而坐。 等着这场恶雨到来。 “呼!”窗外树影疯狂摆动,院中哐当作响,接着鬼哭狼嚎声大作。 狂风呼啸,如同万千脱缰野马奔驰于旷野,如同觉醒的猛兽狂暴着发泄怒火,卷起千堆烟沙,不毁天灭地誓不罢休。 凉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屋里四人顿觉空气骤凉,韩安儿猛地打了一串喷嚏。 “嘭!”紧关的窗户劲风从外撞开,竹帘子被粗暴掀起,杂乱无节奏地一下下拍打在门上。 起身关上窗,嗅着萦绕鼻间的土腥味,楚禾轻轻叹息:“来了。” “咔嚓!” 随着火舌霹雳绽放,沉入混沌的万象被炽光点亮,如一现昙花。 “哗!”滂沱大雨如天河决口,朝着渺小万物当头兜下,每一滴重如锤击,密集鼓点响彻天地。 狂风怒号,闪电开道,雷声助威,天水倒泻。霎时间房屋震动,灯盏被冷风吹灭,整个房间完全陷入昏暗。 “叮叮当当!哗啦啦~” 清脆如滚珠般的声响传来,两个老人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后脸色大变,崔婆子跌撞上前推开窗子。 院内,白茫茫一片。 透过檐下的汹涌瀑布,空中是密集的雨幕,如注雨水穿着水花悬空高挂。饱满的雨滴混着冰珠子,弹跳着舞动,在瓦片上叮当作响。地面似是长满无数白色藤蔓,伸着触手拼命往上攀爬,企图让天地完全沾染上自己的气息。根部堆砌着厚厚冰晶,点缀在随波逐流的树枝上,好似一株株长满晶钻的玲珑宝树。 冰珠和水珠源源不断从天而降,地面愈发糜烂炫目。 似是受到鼓舞,又似不满当前的筵席布置,屋顶上的即兴歌舞热烈更甚,繁闹非凡。 瓦片奉献出最后一丝力量,在这场盛大的演奏中添上自己的声音,然后四分五裂坠落在地。 青砖瓦房尚且如此,院中孤独挣扎的茅屋自不用多讲。 顶盖早就被掀得不知所踪,剩余茅草七零八落散得到处都是,浅浅一层窟窿,雨水被筛进千疮百孔的屋内。 “没了,彻底没了.......”崔婆子的心脏随着铺天盖地的噼里啪啦声急速颤抖,仅是这场冰雹,老百姓便没了活路。 又持续了一刻钟,乱珠入盘声不再,只雨声轰鸣,欲与雷霆一决高下。 “嘭嘭嘭!” “姐姐,有敲门声!”韩安儿霍的竖起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这才对着推门欲出的楚禾肯定说道。 “嗯。”楚禾轻答,披着雨衣走进院中。 门外之人锲而不舍地拍打着木门,隐隐约约能听到喊话声,不过声音越来越弱。 楚禾打开门,两道人影摔了进来。 “陶叔?楚杰?”楚禾不禁喊出声,屋门口张望的崔婆子清院口清醒后顿时眼前天旋地转,咬着牙死命忍住,摇晃着还是赶了过来。 “安儿关门!崔奶奶扶住楚杰,吴奶奶去拿药!”楚禾将满脸是血的陶三之扛到背上,三两步跨上台阶。 “奶奶,我没事。”陶楚杰挤出笑来想安慰奶奶,可下一刻身体不受控地滑下,扑通一声下身栽进积水中。 “小杰!”崔婆子惊喊,忙将人扶起,在韩安儿的帮忙下将人也搀进厢房。 吴婆子点炉生火,崔婆子泪眼迷蒙地给儿子和孙子换下湿衣。纵使竭力忍着,但看见两人身上的大片青紫,还有这满脸血水,崔婆子还是难以抑制地哽咽。 这俩傻孩子啊! 水温了,崔婆子忙打湿帕子轻轻擦拭陶三之额头的伤口,接过药瓶小心翼翼上着药粉。 楚禾查看了下陶楚杰的情况,头部无伤,只是严重脱力。 包扎好后,崔婆子片刻不离地守在床前,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床头浅睡。 楚禾用干帕子擦干崔婆子额前湿发,小心将昏睡的人抱起,放到里屋床上。 崔奶奶身体虚弱,这段时间惊惧忧虑,又经这一遭,怕是忧思神伤,伤了精血。 “三之这孩子脑袋上这么个大口子,也不知道伤没伤内里。”走出里屋,吴婆子这才压低声音担心询问,伤了头可是大事啊。 “等醒来吧,若有事就去找大夫,无碍的话等雨停再去检查。”寻常的跌打损伤她还能帮忙看治,其他病可就一窍不通,更何况有关脑部。 “也只能如此了,唉。”吴婆子摇着头走到一旁,洗手准备做些汤水,给家里这几个老弱病少都补补。这雨暴烈不休,得有个好身体才能慢慢熬。 大雨瓢泼,楚禾将窗缝用布条塞严实,确定二人没有发烧后这才走到门外,拿出几个药包后对灯细看说明。 沉睡两个时辰,陶楚杰最先清醒。 “小禾,二伯他没事吧?都怪我,二伯是为了拉我去遮雨这才让冰雹砸到了额头。”刚睁开眼睛,陶楚杰干哑着嗓子就问询陶三之病情,看到依旧闭目不醒的人后不禁自责地红了眼睛。 “没人会责怪你,陶叔更不会。” 天黑时分,崔婆子睡醒没多久,陶三之也睁开了眼睛。 “三之!你觉得哪里难受?头疼吗?”崔婆子紧张地连声问,眼睛紧盯儿子反应,生怕儿子不认人了。 “娘,我没事,就是伤口疼。还有就是渴得厉害,有水吗?”看着五双大眼睛死盯自己,陶三之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指着水杯。 “没事好!没事就好!啊?要喝水是吧,娘这就给你倒!” 看着娘手忙脚乱地关切自己,陶三之暂时忘掉担忧与不安,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二伯,是我不听话才让您冒险相救,这才......”见陶三之没有大碍,陶楚杰悄悄长舒一口气,接着挣扎着起身,羞愧难当地躬身嗫嚅道歉。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作甚?我是你长辈,保护你是应当的!”陶三之不在意地大手一挥,不小心扯动身上淤伤,忍不住龇牙咧嘴大呼小叫起来。 见陶三之还能这般精力旺盛地活蹦乱跳,屋里几人总算是放心下来。这才重新将陶楚杰扶上床榻,勒令二人不得动弹,韩安儿自告奋勇揽下监督工作。 吴婆子端了一大锅鸡蛋汤大杂烩过来,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小盆。楚禾打着饱嗝在成堆药包里挑了一副温补草药,上述症状基本和陶三之吻合,先喝了看看情况,不行就换下一副。 那么多包草药,总有能对症的。 楚禾撑着下巴想着。 陶三之看着眼泛幽光的侄女,汗毛不自觉竖了起来。 第81章 灭世暴雨 没了瓦片的保护,不多时雨水就渗透草泥,在屋里开启了又一场小雨。 桌上地下摆满了各种容器,就连陶三之枕头边也放着一个木盆。咚咚嘭嘭,水珠四溅,韩安儿不得不将雨衣盖到病患脸上。 厚厚的窗纸在猛烈地风吹雨打之下逐渐化为一摊纸浆。窗缝里的布条吸饱了水,末端聚起水流蜿蜒爬下,在墙根积攒出大片水洼。 毛驴粗噶着嗓子狂躁嚎叫,声音透过轰鸣暴响声传入众人耳朵,楚禾不得不顶着风雨去了驴圈一趟。 将驴圈底部垒高,三面用土墙围起,希望争点气,别被淹死。 不然小孩儿怕是要闹腾。 灯盏点了又灭,几次过后也懒得点了,反正大家现在也没心思干活。 众人静静地等着黑夜过去,没有人敢睡,也睡不着。 横闩紧锁木门,从里抵着一张桌子,但也敌不过劲风撞击。门板砰砰作响,门窝不堪承重,嘎吱着摇摇欲坠。 屋顶瓦片尽数被扫卷砸落,高空中大小影子漫天飞。不时有东西坠落,激起巨响和水花,混入院中逐渐堆满的杂物中。侥幸从上次大雨中留存的几棵小树也被拔根而起,根部被洗刷地不染毫尘,连褐色裂皮也被剥得一干二净,只剩白生生的木色。 夜如浓墨又亮如白昼,昼夜颠倒,世间秩序好似乱了套,让人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轰轰声不绝,数道闪电此起彼伏,带着火花劈到树上,水泽中火光四起。远处好几处地方火光冲天,偶尔有几声惨叫在雷声空歇之际传入。 暴雨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也不见势头放缓。 “爹他们肯定也没走成,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人照顾翠珍和孩子......”心中的担忧越来越浓烈,陶三之拿开雨衣,睁着眼睛难受出声。 “你大哥家里一大帮子人,收拾起来得费不少时间,怕是连门都没来得及出。只要有个遮身的地方,再困难也能捱过去。”崔婆子微不可闻地叹息,湿润的眼眶和劳杂愁容隐没在黑暗中无人知晓。 陶三之没有继续开口,没有见到人,说什么都是枉然。 雨赶紧停了吧! 夜越来越深,雨越来越大,电闪雷鸣声鼓动人的耳膜,心脏也跟着一紧一颤。 韩安儿苍白着脸从床上惊起,大口大口急喘,身上也被冷汗打湿。 吴婆子摸黑过去将人抱在怀里轻声哄着,手掌一下下顺着胸膛。楚禾摸了一下额头,这小孩儿有些发热。 也不用麻烦楚禾,吴婆子也发觉出不对劲儿来,点燃豆灯后手忙脚乱开始熬药。 门板已经挡不住漫上门槛的积水,门缝越开越大,桌子被推开数尺,水流争前恐后爬进地面。 按住闲不住的陶三之,楚禾披上雨衣准备出门,排水口应该被堵住了。手刚碰到木闩,下一刻,木门轰然倒塌,斜雨凉风盈满屋内。 “没受伤吧?”听到声响的崔婆子忙跑过来,吴婆子也停下扇火动作,关切地看向门边。 “没,就是水漫进来了,若不疏通,屋子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阿禾你可别劝阿奶,奶奶是实打实的庄稼人,一辈子和老天爷打交道。咱们村每隔几年都会遇上几场大雨,怎么排水我可比你们几个小的要懂。”崔婆子抬手阻住楚禾的话语,回身披上雨衣,看了老妹子一眼,蹚着水就出了屋子。 吴婆子将坐起准备下地的二人重新推回床上,说什么也不让两人出门。 站在院中,各种声音听得更真切,轰雷好似就在耳边炸响,闪电尾梢擦着头顶劈到不远处。楚禾搀着崔婆子,借着闪电的光点看清院中,顿觉头大。 明明院中的树只有碗口粗,可眼下院子里堆满了洗脸盆圆粗的木头。漂在水面的,砸入房间的,还有撞毁泥墙横亘在屋顶的。 围墙被雨水冲刷成薄薄一层,细小的树枝划过就带下一大片土块。院门不知何时也塌了,门墙连同门扇被风雨卷得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仿佛这处院子本来就如此。 崔婆子扯着嗓子指点,用锄头将堆在排水口的树枝杂物勾出,楚禾抱起扔出院门。一部分就塞在空屋子里,堆进几根粗木夹缝中。 反正院墙都快没了,崔婆子也不用顾忌什么,扬起锄头将排水口凿得更大,院中的水奔腾着往外涌。 门外狭窄的小巷成了蓄水池,楚禾将崔婆子劝会,自己接过锄头往前面巷口走去。 异能运转,巷子左边石头垒砌的石墙塌陷,高涨的积水流势变宽变缓。分出一支顺着石壁流向主路,剩下的部分依旧翻滚下坡,冲进深不见底的窟窿。 “我看水缓了好多,不用再挖了,快回来吧!”崔婆子没有进屋,站在门槛边上心急如焚地张望,半天不见人回来,就高声呼唤。 “来了。”楚禾应了声,这才提着破损的雨衣走进。 “这雨砸得人真疼,赶紧喝了姜汤,驱驱寒。”崔婆子几下扒下楚禾身上的雨衣,拿起干衣服就帮忙擦脸上的雨水,崔婆子端着热汤走过来,臂弯上还搭着几件干衣。 楚禾端起一饮而尽,重新拿了雨靴来让崔婆子换上,院里遍地尖锐碎片,油布靴子肯定划破了。 见楚禾安全回来,陶三之抵不住困意,昏沉睡去。 地面积水并没有消退,还是小幅度慢慢涨着,换了衣服,楚禾盘腿坐在凳子上,闭目伏桌。 崔婆子和吴婆子也放轻动作,靠在床头等天亮。 白天总会到来,可黑暗很难退去。 六人食不下咽,心不在焉地胡乱忙活着,一早上却什么都没做成。 屋里水又涨了几分,床上三个男的涨红着脸请求出屋。 依着崔婆子的想法,反正屋里屋外都是水,尿哪里都一样。不过想到还有阿禾这个姑娘家在,也就只好松口,强硬地在三人头上裹上厚厚的几层帕,套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后这才让人出了门。 第82章 刘家人离开 午后,楚禾帮着崔婆子煎肉饼,现在空气中什么味道都有,也不怕被人闻见。 其他房间都被乱飞的巨木砸倒了,唯独这间得以幸免。 若不是楚禾提前发现墙根的水流波动异常,他们怕得被房顶砸伤。再糟糕些,丧命也是有可能的。 六人在驴圈待了好久,确定里屋格外结实,这才在在楚禾的劝说下大着胆子住了进来。 一直待在臭烘烘的驴圈里也不是个事儿 。 虽然这驴圈出奇的牢固。 吴婆子心中是奇怪又疑惑,她怎么不记得这些天家里有人修缮过驴圈? 罢了,果然是老了。 外面的世界听不清也看不清,不管心下多急,六人也只能安静地与喧嚣隔绝。 “刘爷爷?”哺时,里屋门口传来蹚水声,楚禾划着浴桶往门外探去,就看见刘回逵领着一家人蹚水而来。 “这,怎么伤成这般?”听到刘回逵找来,崔婆连擀杖都没来得及放下,拉住绳子就往屋外靠。下这么大的雨还赶过来,怕是葛宅也支撑不住了。 果然,待凑近些,刘家人的惨状映入眼中。 刘回逵拄着木棍站在齐腿根儿深的积水里,裤腿高高挽起,身体被湍急的流水打得摇摇晃晃。雨水顺着斗笠边檐倾泻而下,将视线阻得严严实实,颔下紧紧绑着系带,斗笠还是被风刮得挂在脑后。花白的头发紧贴在眼睛上,脸上的雨水成股流下,滚落蓑衣与洪流汇聚。 刘天喜和林梅花用衣服将儿子缚在胸前,即使自己浑身湿得不能再湿,怀里的孩子却滴雨未沾。尽管如此,儿子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两人症状相似,皆双眼紧闭,身子微微颤抖,手脚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挠,遮雨的油布也在蹬飞的边缘。 罗婆子和刘天宝脸上几处划痕,身上也沾染了斑驳血迹,看得出走的慌乱,连简单包扎都没来得及。 马荞子和刘芳丫穿着雨衣,情况看着倒还好。就是人太瘦,时不时会被水流绊倒,后仰着漂一段才能站起。 “那边房子全塌了,两个娃儿也病了,我们打算去找村长,看看他们有什么好去处。就过来问问你们要不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你们这屋子是不行的!”怕众人听不见,刘回逵又走近几步,双手聚拢于嘴边,憋着气高喊。 刘回逵早就防着,房塌瞬间就招呼众人拿起紧要东西跑,罗婆子身上的伤是被飘在半空的树杈子划伤的。 “现在还有什么好去处,还不如原地待着等雨停。你这是怎么想的,大雨天赶路还要不要命了?”崔婆子急红了脸,索性抓着桶边跳进水里,将还站在雨里的女人们拉进屋子,直接将人扣下。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着想。可眼下待在这里与等死无异,还不如赌一赌运气,说不得能找到条活路来。”刘回逵吸着鼻子苦笑,若有选择,他也不会带着一家老小冒险。 “淑妮妹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子病死啊,这两个孩子是老大媳妇好不容易盼来的,还这般小。”罗婆子嘴唇颤抖,泪水混着雨水大颗大颗落在油布上,连再看孙子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天喜,天宝,你们是怎么想的?两个孩子可还病着呢,不说路况难走,就是这大风你们都顶不住!”陶三之双手划水漂近,听清回逵叔的糊涂主意后,没管其他人而是转头看向从小长到大的两个弟弟,希望能让两人回心转意。 “今日两个孩子病得更厉害了......” 刘天喜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将发紫的手伸进里衣,等手上有了温度后这才掀开刘有佐脸上的油布。手背轻轻覆上儿子额头,手底依旧滚烫,刘天喜无奈又涩然。 男人憔悴了很多,眼底的乌青在雨水的浸湿下更加厚重,大冷的天,嘴巴却干裂出血。 他不想走的,三之哥走了没多少路就伤成这般,他们此行怕是凶多吉少啊。 可是没有办法,儿子的病情耽搁不得。去不去天德哥家另说,但药铺非去不可。 “我这里有药,你们可以再考虑下。”相处多日,楚禾不想看着刘家人去送死,既然缘由在病,那就想办法治病就是。 “小禾,你的好意奶奶心领了,可是没用啊!孩子喝的就是你给的药包,他们的病在心里,在脑子,寻常草药是不管用的。”罗婆子颤巍着拉住楚禾的手,话语哽咽着断断续续,浑浊的眼泪并行落下。 “呜......哇!”刘有佑奋力挣扎,拳头一下下砸在林梅花脸上。梦呓着突然呕吐起来,吐着吐着便僵直着眼睛剧烈抽搐起来。 “佑儿!”林梅花慌了神,连忙将儿子抱起,手忙脚乱地擦拭,对突然加重的病情束手无策。 “天喜!孩子这是怎么了?”林梅花一边轻拍儿子后背一边慌乱地看向自家男人,就在此时刘有佐也开始哭闹起来,场面乱成一团。 “不能再耽搁了,将娃儿放进背篓,咱们这就走!”最后一丝犹豫在此时化为坚定,刘回逵脸色凝重,急声吩咐儿子。 走了两步,刘回逵回身,“你们保重,若是有了好去处,我们马上回来叫你们。” “保重!”崔婆子也好,陶三之也罢,此时没了借口挽留刘家人。只能担忧地点头,希望能安全到达。 “阿禾,我走了,我们雨停再见。”因着楚禾不满陈天风,刘芳丫这些天一直憋着生闷气,也没来找过楚禾。此时要走了,姑娘还是忍不住走上前,瘪着嘴巴哭着抱住楚禾告别。 “好。”楚禾点头,说罢打开桌上箱子,抱出几套雨衣雨靴:“都换上吧能丢的包袱就丢了,轻装上路。这里有多余的浴盆和浴桶,绳子也绑好了,你们划着走,尽量别泡在水里。” 也没有什么可劝的了,崔婆子回身包了大包肉饼,一并放进木盆。 刘回逵湿着眼睛感动得俯首行礼,身后几人大喜过望,脸上也有几分生机,跟着躬身后便坐进浴桶, “唉。”刘家人顺水渐渐漂远,吴婆子忍不住用嘴唇试了试孙子额头温度,想起刘家两个小娃儿的病态,忧心又难受。 “雨快些停吧!”陶三之眼眶红红,双手合十放于额前,诚心祈求。 翠珍和孩子千万不能有事啊! 第83章 孟平安一家离开 屋顶已经不是漏雨,而是直接往进灌水,地上的水已经和桌面齐平。 沉默着,远处又是一声巨响,透过破碎的木窗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不知道又塌了什么。 “现在下着雨,咱们也没地方去,这屋子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吧。”吴婆子身上挂满包袱,准备一有情况就逃命。 “只好如此了。”崔婆子心乱如麻,她谁都担心,但又没有办法。 小小的里间蓄满了水,水面上漂着大小盆子和桶子,里面装着这几日做好的熟食。 “哗!砰!” 没过几个时辰,强烈的震感传来,脆弱的屋子猛晃着咔嚓作响,下一瞬又悄然复原。看着依旧破烂危险,却挺过一波又一波风吹雨打,孤独又倔强地傲立在一众废墟间。 “也不知这房子是怎么盖得,能坚持到现在。刚刚我瞧了一眼,连驴圈也都还好好的呢。” “咦?地上的水怎么自己往外流?”陶楚杰又惊叫出声,一惊一乍的。陶楚杰实在惊奇,这房屋到底是什么构造,若是百姓都能住上这样的屋舍,也就不怕地动和水患了。 只可惜任他好奇疑惑,其余人就像没听见一样,老神在在各忙各的。 “屋子漏的小了很多,是不是雨小了?”吴婆子忙上前查看,只不过院中雨下如瀑,只雷声减弱。 楚禾将手伸出屋外,只一瞬,手上的泥土就被洗刷干净。 风从四处漏水的窟窿吹进,泥炉里的柴火半死不活地摇头摆尾,煎的饼子也死气烘烘的。 床榻无法睡人,楚禾就拿出一口大铁锅,将木柴堆在里面点起火堆。房梁上垂下铁钩和绳索,火堆上方悬起另一口铁锅用来煮汤。 陶楚杰淡定得麻木,反正小禾无所不能。 不过他也确定了,眼前的小禾不是自己那个温柔娴静的小妹。小妹可能已经死在齐乘鹏手下了。 齐乘鹏死的太容易了,不过......他突然猛地抬头看向楚禾,他好像知道了自家妹妹的仇是怎么报的了。 楚禾有所觉,抬眼看了陶楚杰一眼,又继续闭目养神。 陶楚杰心中唏嘘复杂,但他相信,这个楚禾她不屑强行夺取妹妹的身子,她是为妹妹报了仇的好人。 妹妹已经没了,现在阿禾就是自己妹妹!爹娘不认,他认。 一切想明白,心中积压已久的不解和为难一扫而空,手里的饼子也更加香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依旧黑压压的,近处时不时有惨叫声传来,天火不断落下,仿佛灭世来临。 临近傍晚,天已经完全黑透。吴婆子煮着菜汤,楚禾依旧枕着韩安儿浅眠。 “阿禾,你这都睡了一天了,身体生病了?”吴婆子伸手试了试楚禾额头,“也没发热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怕不是着凉了?先喝了蛋汤,待会儿再煮碗姜汤。”崔婆子舀出四碗野蛋汤,端来一碗放到楚禾身侧。 崔婆子强忍着不哭出来,她就知道,哪有这么好的事,所有屋子都塌了,就这间屋子还存着。 “没事,歇会儿就好了。”楚禾睁开眼,端起汤慢慢喝着。 几人虽是担忧却毫无办法,只能又抱来床被子仔细盖在楚禾几人身上,内心虔诚祈祷着。 晚上也是睡不着,虽是整日整夜的电闪雷鸣,但还是适应不了。 韩安儿恢复精神气儿,身下的木盆紧挨着浴桶,乖巧地伸着胳膊让姐姐靠着。 天又亮了,雨自顾下着。 “这样下去,不用说这房子和周围的山,就是附近的河水也会漫过来,到时候这镇上的人谁都跑不掉。”雨夜湿冷,吴婆子搓了搓冰凉的双手,伸手够着木柴往火堆里丢。 雨不能再大了,出鸾镇被群山围绕,几条大河自八文江支干分出,依山横穿。 暴雨涉及范围极广,若是八文江暴涨决堤,这些下游的百姓就是会飞也逃不过滔天洪流。 “这个我有想过,八文江途经西泽县,每年都有加固修筑,想来不会有事的吧。”陶三之嘴上说着,心中也惶惶不定。 “那就再等等吧,雨停了再做打算。” 众人默然不语,随着木桶晃荡。 翌日,孟平安一家也坚持不住了。孟平安冒雨前来叫吴婆子一起到山上避雨。 “吴大娘,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我们准备去山上躲躲,大娘你们也赶紧收拾收拾一起走吧!”孟平安赤着膀子凫水过来,身上冻得青紫一片,和大小伤口混在一起看着极为吓人。身后漂在水面的门板上坐着一家老小,手上死死抓着着油布,举在头顶遮雨。 “镇子旁边的山丘不是早就冲塌了吗?这么大的雨你们是要去哪座山?”吴婆子解开绳子,木桶顺水漂出院子,朝孟平安的妻子苏桂丹等人招手,“暴雨出行太危险,你们要不在这儿避一避,这屋子应该还能坚持几天。” “大娘,我们家屋子都塌了,你们这房子又能牢固到哪里去。听我一句劝,还是赶紧撤离吧。”大雨成灾,情况十万火急,见吴婆子还打算一直待在家里,孟平安语气都带上了恳求。 他没说的是,周围的邻人死伤无数,门外水面漂满了人。能避雨的巷子墙上和树上挤不出一丝空隙。 去山上也是无奈之举。 “是啊,大娘你就跟我们走吧,大家也都有个照应。”苏朵丹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扶着虚弱无力的公爹,还要时刻留心着幼子的安危。实在是腾不开手,否则早就跑过来拉人了。 “平安,听大娘的就在屋子里挤一挤吧!山上早就不安全了,你们是知道的啊!”吴婆子也不好信誓旦旦保证自家屋子肯定不会有事,只能苦口婆心地劝说,几座矮山都被冲毁了,地势高不到哪里去。 “行,我和我爹商量一下。”吴婆子这般坚持,孟平安还是迟疑了,没把握大娘不会这般坚持。喊了句就重新游回人群,在孟老爷子耳畔说着什么。几人摇头点头一番,没过一会儿孟平安再次返回。 “大娘,我们还是决定去野猫岭子,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外面房屋尽数倒塌,砸死了不知多少人,您......” “怎么就这么犟呢!”自知劝不动孟家人,吴婆子拍着大腿无奈哀叹,“既然决定了那你们保重吧,一定要好好的啊!” 吴婆子擦着眼泪,她早就把孟平安当成半个儿子,这么多年的相处,一朝分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吴婆子心里难受,含泪再次送走一众人。 第84章 趁火打劫 孟家人也离开了,众人情绪低落,这几日尽力闭口不提的字眼儿止不住地涌上心头。 又死人了。 不敢想没了多少人,也不敢想家里其他人过得如何。 楚禾没工夫伤春悲秋,转了转手腕,拿起长刀利索跳进水里。 “就是这家!她家吃食可是整屋整屋的堆,就是人太小气,上次下雨就给了我一把发霉的糠皮!” 尖利的声音传来,接着从院子里进来了十来人。 “王婆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家,我老婆子还没死!”吴婆子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就知道这些人是打了什么主意,忙跨出浴桶,拉着绳子走出屋子。 “看看看看!老天不公啊,我们挨饿受冻,她们却坐在屋里吃香的喝辣的。眼睁睁看着大伙儿饿死连屁股都不抬一下,亏我们邻居多年,往日也对他们老少多有接济,真的是白眼狼啊!” 王婆子抱着大木头,一边漂着一边破口大骂,好像吴婆子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哼!让这吴唤雪平日里嚣张张扬,赚了几个臭钱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拿一小袋烂米就想糊弄自己,切,做梦吧! “王婶儿说的没错!这种无情无义之人不配浪费粮食,大伙儿赶紧将东西搬走!”一个豁嘴男人从水里钻出,吐了口水后,不等身体站稳,眼睛就急急往屋子里看。虽然还没看到吃的,但有这间屋子和这么些木桶也算没跑这一趟。 “哎呦!瞧瞧她孙子的面色,一看就是不缺吃食的!可怜我的壮儿啊,为什么死的是你啊!”林婆子痛哭流涕,边哭边不停吐着流进嘴里的雨水,同时也不忘挤开旁边的妇人,冲着巷子里的唯一一间屋子跑。 “快抢!六子你快去叫你娘来进屋躲雨,我去抢吃的!”来不及捋开湿淋淋的头发,男人头也不回大喊,说完大跨步冲着吴婆子而来。 “你们......你们竟是这样的人!蛮丘,你怎么也成这样了!”吴婆子气得脸色发白,盯着其中的一个汉子怒不可遏地质问。周蛮丘从小孤苦无依,儿子在世前对其多有照顾,哪怕是自家穷困贫寒之时,她也会省出些口粮替儿子继续接济。 不过听说年后周蛮生有了稳定营生,自己这才断了帮扶。 她是真没想到人可以恩将仇报到这种地步。 似是雨声太大没有听到吴婆子的话,男人脚步未停,只是头略微垂下。 “好好好!是我看错了人......” “阿奶,不要伤心,这是好事。”韩安儿费劲儿划了过来,握住奶奶的手轻轻晃了下,小声安慰。 转眼间人就冲到跟前,吴婆子擦了眼泪,用力将孙子推回房间。顺手捡起地上的木棍,上前一步和楚禾并排站定。 这是她的家,哪怕只剩一间屋子,她也要护好。 陶楚杰和陶三之早就候在一旁,见老妹子也冲在前面,崔婆子也跟着扛起锄头。 楚禾没有阻止,这是他们应当做的。 “吓唬谁呢!老娘可不是吓大的!你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老人,皮伟,先收拾这个小妮子,她会打人!”林婆子指着楚禾大喊,身体往后稍微躲了下。 叫皮伟的男人一声不吭,抡起木头就朝楚禾面门砸去。 王婆子趁乱蒙头往里扎,闹吧闹吧!好东西都是她的!一脚踏进屋子,手还没摸到门框呢,下一瞬就觉得脖子一紧。顿时翻着白眼在空中划过,力道太大的缘故,整个身体倒插在水里。 “救命!救......咕噜噜......” 躲过迎面而来的梁木,也不用楚禾多做什么,只高旋腿侧踢,那男人便后仰砸入水面,手中的木椽也成了催命符。 “啊!杀人了!” 原本以为这二人只是栽倒在了水里,想着一会儿就能自己站起来。可他们挨了好久的揍却等来了两具上浮的尸体。 杀人? 听到惊呼的崔婆子几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木棍锄头,顺着几个年青人大吼大叫的方向看去。 只见楚禾两只手各抓着一个人,正弯着腰将人按在水中,没有戏耍,而是满脸认真地等着水中的人不再挣扎。 “阿禾?”吴婆子脸一下子唰白,小禾怎么这般胆大?这些人是心术不正,但也罪不至死,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啊! 崔婆子起先神色大变,不过随后垂下眼皮大脑急速运转。 此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反正这场大雨已经死了不少人,那多上几个也无所谓,他们罪有应得! “三之!”想着,崔婆子眼神微凝,快速对着儿子大喊一声。 陶三之愣了一瞬,然后重重点头,接过崔婆子手中的锄头就朝着剩余几人走去。 “你......你们想干嘛?你们犯了死罪,若是你们识相点交出屋子,我们可以既往不咎,就当这事没发生。”一个汉子看着陶三之肃着脸朝自己走过来,顿感不妙下意识就想跑。就是这个男人,打人老疼了! 陶楚杰一脸懵,下一刻就看着二伯高高扬起锄头,连阿奶也抱着林婆子倒在水里撕打。 楚禾挺意外,崔奶奶竟然有此魄力和胆量。 这么做是对的,这次就让他们过渡下,以后有的是机会练手。 崔婆子还在水中扭打,吴婆子不知何时也走了过去,坐在林婆子的身上将人往水里压。 陶三之大吼着壮胆,锄头敲下又扬起,追着死命往外跑的人捶。 楚禾叹气,松手,小小的院子里多了两件漂浮物。 起身上前,将崔婆子从水中捞起,楚禾一把拎起林婆子。 “你个疯婆子!我要报官!我要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长发泡了水后密不透风地盖在脸上,加上喉咙里呛了水,林婆子呼吸困难地咳嗽。就算到了这般处境,也依旧不忘叫嚷谩骂。 实在是太聒噪,楚禾将抓着对方前襟的手移到喉咙,略微收紧,林婆子便软软垂头。 “行了陶叔,回来吧。”将人丢入水里,楚禾叫住越跑越慢,像是跟人嬉戏打闹的陶三之。 扫了一眼,十三人跑了六个人,死了三个,一个在院子里转圈,剩下的三个被陶楚杰和韩安儿死死扯着裤腿。 楚禾将还在与人死死纠缠的二人拉开,落水狗般的几人借机就往外逃。 “以后别上嘴咬。”楚禾嫌弃地瞥了韩安儿一眼,看向那个被小孩如此憎恨的汉子。 是那个叫蛮丘的,忘恩负义之徒。 伸手,刀飞旋掷出,一声惨叫过后,水面大片血水荡开。 “清理完院子就赶紧回屋吧,这是他们自找的。”每个人都湿淋淋的,雨衣烂得起不到一点作用。崔婆子咳嗽地眼睛都红了,看到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人软塌塌倒下,一时震惊地在原地发呆。吴婆子瘫软在水里,想爬起却使不出一点力气,楚禾只好走过去将人抱进屋子。 “噢!好好......好”陶三之同手同脚地蹚水过来,头上的连体帽被人扯掉了都没有察觉。虽然身上没有伤口,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崔婆子还要狼狈。 第85章 迎接乱世 等楚禾收拾完院子再次进屋,众人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个个裹着被子在浴桶里打着冷颤。泥炉里的火星子已经黯淡,溅进水后连滋滋声都不曾发出,只有一缕缕灰白的烟雾腾起。 “你们可以出门看看,外面可比方才残酷多了。雨停了,只会出现遍野饿殍,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是,你们得提前准备。”说实话,崔婆子几人的表现很让楚禾意外,今日受了惊,所以楚禾尽力收着说话。 “准......准备什么?”陶三之身体猛地一晃没有说话,陶楚杰却白着脸颤声问出口,阿禾在说什么?为何自己听不懂? “准备面对杀戮和相残。” 听到回答,陶三之颓然松了身体,后靠在浴桶上望着屋顶垂下的雨帘怔怔出神。陶楚杰睁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楚禾,书本上皆是富强盛世和礼义廉耻,最凄惨的诗句不过是诗人怀才不遇而遗憾终身。 杀戮?这不是只存于牢狱和战争吗? “朝廷......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吧?” 楚禾摇头,没有理会少年这般天真的话,而是走到一旁舀清水洗手。将炉子挪了个地方,倒掉灰烬后重新点火,在锅中丢入生姜,葱白和大蒜熬水。 “阿奶不要害怕,安儿会一直陪着您的。”韩安儿抱住神魂不定的奶奶,用小手一点一点擦去对方脸上的泪水。 院中发生的一切他全程目睹,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急切想要变强。他强大了,阿奶就不会再受人欺负了,阿禾姐姐也不用事事都冲到前面。 吴婆子心里更加难受,将脸埋在孙子瘦小的肩膀上哽咽出声,眼眶湿润,泪水却不再轻易落下。 “阿禾说的对,我们一直待在屋里与外界隔绝许久,是时候改变了。这些人敢明目张胆抢劫,就说明外面彻底乱了,我们心是得狠起来。” 一碗温水被洒出大半,崔婆子索性不喝了。低头定定看着水面,半晌叹了口气,神色却逐渐决绝坚定。 不能一直让阿禾护着,她会累的。 也不知道阿禾曾经经历过什么,下手这般狠厉果断,谈及死亡和即将到来的惨世这般平静。 没有多留时间给众人慢慢缓神适应,雨无穷无尽,而雨停才是真正的死亡开端。 楚禾拿出几块油布,尝试着穿针缝补,缝的是挺快,就是线脚歪歪扭扭,稍微一扯就撕开个大口子。 吴婆子往另一口锅里添了水,听楚禾的再放入苍术,金银花和马齿苋。泥炉是放在浴桶里的,防水又防风,很是方便。就是屋顶漏水更严重,得有两个人站起撑开油布,不然雨水还是会飘进火里。 “要怎么缝?你说我来做,你就别糟蹋这么珍贵的东西了。”吴婆子紧挨着火炉取暖,身上刚暖和些,正要问楚禾怎样冲洗身上时,就看见楚禾正在织渔网。崔婆子心疼地拿过油布,搓了搓手就开始用剪刀拆线。 “缝在一起就行,不渗水最好。”针线活的确不适合自己,她就不掺和了。 崔婆子穿针引线很快便缝好油布 ,再在四角和中央系上布条。陶三之在墙上钉好木桩,不过一会儿屋内就搭起了简陋帐顶。 喝完驱寒保暖的药汤,热水已经装了满满一桶,药水也积攒了大半盆。 拉起帘子,男人守门,女人们则围着浴桶用葫芦瓢舀上清水冲洗身体,清洁后再用泡过药水的干净细棉布擦拭。 等崔婆子三人换洗齐整,陶三之这才带着两个孩子进去接着洗。 崔婆子身上有一些小伤口,保险起见楚禾又用擀杖捣了一碗生蒜汁外敷。 在破烂的窗口和门口挂上竹帘,楚禾又拿出几口大锅架在木盆上摞柴点火,屋里终于不再湿寒透骨。 听楚禾说了雨后的可怕和危险后,之前的恐慌也就算不了什么。崔婆子几人强自振作,准备干粮的准备干粮,缝制香草袋的缝补。 两位老人手脚麻利地裁剪细布,因着不用做的多精细,喝口水的功夫布袋子便完成大半。韩安儿和陶楚杰用石头研磨着羌活、大黄、柴胡、苍术、细辛和吴茱萸,呛得喷嚏眼泪不断。 几样药草粉碎成细末后便可装袋封口,将辟瘟囊分发给五人,剩余的由楚禾保管。 共处这般久,吴婆子自是发现楚禾与一般人不同,但和其他人一样装作不知。 又是过了两日,一场冰雹过后雷声霹雳倒是停了,但暴雨如故。 异能没了作用,在积水线淹过高桌时,楚禾不得不找了借口,不顾奶奶们阻拦,划着浴盆回了葛宅一趟。 雨声哗哗,压下了所有声音,连风声也败下阵来。 穿着雨衣能遮雨,却挡不住砸在身上的痛感。楚禾蹲坐在木盆里,用水瓢不停往外泼水,稍微慢点,雨水就涨了上来。 出了门才知道外面已经惨到何种地步。半塌的屋顶坐满了人,无数人争前恐后地游向高一点的树干,伸着手期盼着有人能拉自己上去。 水里都是人,活人和死人,无一不是血肉模糊。 水面上满满当当都是杂物,楚禾不得不用木棍拨着缓行。 门板上放着仅剩的家当还有昏睡不醒的小孩,头破血流的青壮咬着牙奋力往前推;男人倔强地背着身体逐渐僵硬的老人,妇人们也顾不上男女大防,背着伤病的公公叔侄在水中跌倒又爬起;而被家人抛弃的,慌乱冲散的人则绝望地在水里浮浮沉沉,拼命抓住身边的一切东西,濒死的时候才知道活着多珍贵。 一路划过来,楚禾感受到了高处和周围各种打量和欲念。 虽然放平时是个再平凡不过的盆子,但眼下却能承载自家两个孩子,自己也能腾出手多拿点东西。 没有人说话,只是默契地往这边靠拢,谁拿到就是谁的,心里暂时是这么想的。 从水里提起用来拨开杂物的木棍,楚禾见人靠近就往头上敲。 上一眼,这些人势在必得地游过来,下一瞬,水里多了十几个闭着眼往水底沉的人。 水性好的在水底憋气潜到楚禾身后,手刚搭上盆边,未等用力掀翻,就见上边的人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像看死人一样垂下眼睛。紧接着,脖子一痛,喀嚓声响起,身体朝后重重砸向水面。 周围或冷眼旁观或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人被这意料不到的残忍结局吓得尖叫不已,即使距离楚禾很远,身体也不自觉地瑟缩后退。 “还有人想要木盆吗?”楚禾大方地露出了这些时日来的第一个笑容,终于微微动了下筋骨,浑身舒坦了不少。 众人看到这笑只觉得恐怖,后退着挪动,接着无数人被从高处挤下。前面的人掉进水里,还没站稳背上就被踩上几双脚,然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听着身后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楚禾拨着杂物继续前进。 第86章 船与驴 葛宅状况比附近好不了多少,光秃秃的竹杆被淹了大半,两间屋子尽数塌陷,仅剩的两堵墙也是坑坑洼洼。趴在上面的人见楚禾过来,想都没想直接下墙跳入水中。 楚禾躲避着水里横冲直撞的树干木椽和屋盖,艰难进入院子。 转到书房残垣后背,在竹叶的遮掩下,楚禾从空间拖出两只乌篷船。 将两只船连在一起,拿出几袋粮食放进船篷,楚禾尝试着控制方向。虽然水中杂物不停撞击船身,但行驶还算顺利。 惊魂未定的众人看见两艘船划了过来,正艳羡纠结时,冷不防瞥见了那船内坐着的人,吓得脸色惨白,立马消了心思。 不是他们胆子小,实在是狠人不敢惹。 “是船!”一直往门外翘首以盼的韩安儿最先看到行进的船只,惊喜又好奇地拉着吴婆子小声喊着。 “怎么会有船到咱们家这边来?”吴婆子想得多些,但更多的是疑惑和谨慎。 “是我。”知道可能会吓到几人,楚禾靠近韩家时就钻出船篷,高声喊道。 “阿禾?” 水位太高,船进不去门洞,楚禾将船划到墙侧,船头轻触,土墙似纸张一般溶在水里。 “阿禾?家里怎么会有船这么贵重的东西?”陶三之捂着嘴低声询问,他在阿禾家走了不知多少回,怎么就没看见,看船还是崭新的。 “前主人留下的,一直用油布盖着,护养的好。”楚禾随口一说。 “这倒是,葛老的确喜欢游湖赏景,有船不奇怪,不奇怪。”吴婆子点头,嘴里一直重复着,尔后又用力晃了晃头,用木板刨着水划了过来。 韩安儿人小手短,够不着水面,急得连忙招手。 “姐姐姐姐!”韩安儿气音喊着。 划过去,楚禾将人提起放到船上。 “有定篷可以放东西避雨,坐四五人不成问题,这船来的及时!”崔婆子爱不释手地摸着乌黑的竹篾篷子,极为淡定地说着。 韩安儿坐在船板上的草席上,头探进船篷里,好奇地打量船舱内部。 有了这两艘船,六人就不用再挤在潮湿逼仄的水房里了。陶三之眉头都舒展了几分,和陶楚杰一趟趟地将吃食衣物,大锅碗瓢,能搬的都堆在船篷里。 屋子里是不敢再待了,积水涨势肉眼可见,用不了半天,整个房间怕都要泡在水里。 “坏了!”楚禾身体一顿,难怪这几日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待楚禾划船到驴圈,驴圈棚顶整个砸下,毛驴被压着淹在水里。四只蹄子拼命在水中刨着往上游,奈何体力渐渐不支,最后只能艰难地将鼻孔冒出水面。 “算了,我们回吧。”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楚禾懒得再费力气,钻进船篷就要离开。 “姐姐......” 衣角被拉住,楚禾低头,就看见韩安儿可怜巴巴地哀求。 “安儿别胡闹!眼下人活着都难,这么大一头驴子怎么救?你来救吗?” 驴子一直由她喂养,每日牵着上街做生意,就这么死了吴婆子也不忍心。但为了一头牲口就让大家犯险太不值得,吴婆子第一次生气地训斥孙子。 “可是我不想小秃死......阿禾姐姐你救救它吧” 韩安儿焦急地低声请求。听着驴子渐不可闻的哀鸣,小孩儿哭着跑到船头,直接跪在地上尝试着去抓毛驴脖子。 楚禾知道韩安儿的意思,无非就是让毛驴上船。 说实话,着实没必要,但这小屁孩哭得实在是太凶。 “哭什么?眼泪只会让它死的更快。” “不哭不哭,呜呜,我不哭了。”韩安儿一边摇着头,一边不停抬起胳膊擦眼泪,可脸上越来越湿。 嫌弃地将挡住舱口的人提到一边,楚禾束起衣服跳下船。陶三之见状忙丢下木盆跟着下水,这事自己来就行,可惜阿禾速度太快。 “你啊,真不让人省心!什么时候能懂事儿啊!”吴婆子气得直拧韩安儿的耳朵,直接丢下孙子去前头帮忙。 崔婆子轻叹一口气,小心揩去小孩儿糊在脸上的鼻涕眼泪。 毛驴感觉到有人朝自己游来,身体微动,四蹄蹬了蹬,不过这番挣扎反而更下沉了几分。 楚禾靠近,一手扶起驴头,让它别被水呛死。一手摸到缰绳,借着浮力拉动着往前游。 毛驴仿佛知道这是来救自己的,费力睁开眼睛,自觉地高扬起脑袋,用仅剩的力气曲腿迈着跟游。下一瞬,屁股被抓着尾巴提起,整个身体轻飘飘浮出水面。 有水的浮力,小毛驴轻易就被抬到船边。陶三之将两只前蹄拢起抓住搭到船边,陶楚杰及时拉住。毛驴脑袋拼命往船中伸,后腿也尝试用力往前送身体。 陶三之和楚禾在水中合力抬起驴身,一齐用力。 “砰!”沉闷砸击声传来,楚禾松开扶着船身的手。抬眼看去,那毛驴已经躺在船中了,水花大片溅起混入流水里。 韩安儿松开压着另一侧船边的手,绕行到楚禾面前,伸手抓住楚禾胳膊。 “姐姐,你快上来!”韩安儿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愧疚和心疼,抿着往下垂的嘴巴,想哭又不敢哭。 楚禾握住吴婆子的手,抬腿翻上船。站定后抬手随意碰了下韩安儿依旧伸着的小手。 “我以后一定听姐姐和阿奶的话,你们不要生气了。”是自己多事才让陶伯伯和阿禾姐姐这么辛累,韩安儿自责地小声嗫嚅。他后悔了,都是他的错。 楚禾蹲下身查看躺在船里死活不知的毛驴,“嗯,不听话的确错了。” 也说不上错没错,小孩子就是心软善良,想起她小的时候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哭半天呢。 她希望韩安儿能在强大的同时保留良心。 不要像现在的自己。 听到姐姐这般说,韩安儿脸色发白,耳根却通红一片。小手不安地揪着衣角,头低的快要埋进衣领里。 “救驴子不是坏事,只是以后别轻易掉眼泪。”看着眼睛又汪起泪水的小孩儿,楚禾扶正韩安儿头上的斗笠,正色说道。 救驴子是麻烦,但也只是一件小事。对她而言最难忍受的是遇事动不动就哭的人,仿佛哭就能解决问题一样。 “嗯嗯!姐姐我知道了。”确定姐姐没有生气,韩安儿这才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忙收了眼泪,乖巧点头。 有楚禾出面,吴婆子就没再说什么。 “记住了就好,你心爱的小毛驴再不管就要挂了。” 韩安儿抬起驴头,楚禾死驴当活驴医。让毛驴侧躺来了套心肺复苏,还好毛驴命不该绝,猛吐几口浑水后精神了许多。只不过饿了几天,又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身体冰冷僵直的很,还能活着都算是个奇迹。 “活了就成,阿禾你赶紧进船冲洗烤火,别染了风寒。”毛驴有了生息,崔婆子走过来推着楚禾就往船篷走。 见阿姐要换衣服,韩安儿蹲下身一下又一下地捋着驴毛,撅着屁股往船外舀水。陶楚杰往毛驴身上披了几件破旧衣服,最上面又盖了一张油布。 不过还是吴婆子靠谱,抱了一捆干草喂到驴嘴边,毛驴吃劲儿张嘴嚼着,好歹没当即饿死。 陶三之默默爬上另一只船,苦唧唧地钻进船篷找衣服。 就这样六人一驴就住在船上避雨。 第87章 怎一个惨字了得 毛驴还是病恹恹的,交由韩安儿全天候伺候。小小的人隔上一时半会儿就跑出来查看毛驴鼻息,生怕一不注意就没气儿了。就是大半夜睡着睡着也会惊起,披上油布去给毛驴喂豆子,顺便清理船上的积水。 楚禾也是操碎了心,强掰开驴嘴喂药粉,还给搭了个简易两面帐篷。 淋了雨的大米一部分蒸熟,和上野菜揉成团子慢慢吃。一部分则贴在锅上煎成锅巴当零嘴吃。 韩家的菜蔬早就吃完了,现在做饭都是楚禾现拿现做,好在没有人好奇多问。 晚上六人就靠在船舱里对付着睡,闪电雷声止了又响,卷风缓了又疾,折磨的人寝食难安。 天气一下子从酷夏跳到凉秋,院内不时漂过几具高度腐臭的尸体,有男有女,更多的是老人。 下着暴雨,远处却传来浓重的烧焦味,黑烟也穿过雨幕弥散开来。耳畔除了雨声就是偶尔一声炸雷,间或轰隆山塌声。 不止楚禾他们,泡在水里艰难求生的全镇人都在苦熬。挨饿受冻,身无居处,即使困到极致也睡不着。 矮树早就被淹没,人们不得不寻找更高更难爬的高树;土砖房成了一堆烂泥,只有零星砖瓦墙还算完整。一堆人手挽手站在墙上以及漂浮的屋顶上,绝望地看着水越爬越高。 也有不少人家不愿坐以待毙,带着少许口粮,赌命般歇歇停停,游出巷子,寻找地势高的地方。 搏一搏,自家说不定还能留几口人,家族才能继续绵延下去。 虽然还没出巷子就折损了三人。 更多的人则自欺欺人地想着明日一早雨会停,睁着眼睛不分昼夜的紧抱树干。宁愿忍受着风吹雨打也不愿像周围的亲朋邻居般,遭受着病痛折磨,泡在水里昏睡过去,然后身体变得和雨水一般冰凉。 每天都会有人从高处落下。明明睡前精神还好,最后却连告别的话都说不了,听见动静望去时只能看到越漂越远的身影。 明明只是被几颗冰雹砸了几下,连疼痛都未感受到,更别说头昏发热。可为什么人好端端的身子就僵了? 明明之前水面还离自己很远,可刚睁眼,下一瞬浪头扑来,孩子连同家当一齐被卷入急流中。急忙伸手想抓住,可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水浪,哪还有孩子的身影? 连哭都无法好好哭,眼睛长时间进水,红肿蛰痛,强睁视物已是勉强。只能凄厉地嘶声大吼,仇怨地质问身侧家人为何不看好孩子。 有人痛惜,有人惋惜。 惋惜那老不死带着家里唯一的一张油布被洪水卷跑,这是自己男人好不容易抢来的。惋惜前边的几户人怎么还没死,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挤上去,低处洪水已经漫到脚边了。 病死的屡见不鲜,饿死的比比皆是。 没有油布的人家米面全部被泡湿,饿了就挖出一坨黏糊糊的米团面团,放进碗里。捂住碗口往天上一接,雨水就顺着手缝流满碗里,搅拌搅拌就倒进嘴里,这就是一整天的伙食。 更惨的人家只能吃树叶,喝雨水。可惜原本茂盛的树枝被狂风如同折秸秆般吹断,幸存枝干上的叶子残破稀疏,早被冰雹打得稀烂。 抢不到叶子,好吃些的树皮也被人扒了个干净。 那就喝雨水吧,起码肚子是鼓胀的。 这种时候,即使同胞兄弟都不会轻易借粮。 所有人就这么等着熬着,一批批人死了,一批批人占上空处,又一批批人眼巴巴等着高处的人腾出位置。 可能是死的人够多了,也可能天水泻尽,雨终有停歇的那天。 从刚开始蚂蚁般黑压压地坠在树枝上,到现在的稀疏几人分散地伏在树冠。 活着的人不足十之三四。 * “小了!雨......小了!”迟钝地发觉雨变小了,有人嘴巴艰难张合,虚弱又激动地重复叫着。其余人这才后知后觉,麻木地强睁眼睛,看清后又急切地爬起来跟着呼喊。 “神仙终于显灵了!雨要停了!” 所有人就地跪着磕头,依旧虔诚地祈告还愿。 暴雨,大雨,到淅淅沥沥的小雨。人们咳嗽着,面色涨红,打着摆子挣扎着动动麻痹无力的腿脚,争先恐后地往下爬。争着挤着,最终纷纷跌落进水,庇护他们多日的树枝再也支撑不住,断裂下坠到水里。 亲人在旁的还能相互搭把手,捞起从脚下冲过来的木椽,慢慢抱住木头顺着水漂。家人或死尽或失散的,就只能一个人面对蹲身垂手就能碰到的水面。 被紧紧绑在树上的孩童仿佛才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举目皆是茫茫水面,大声呼喊爹娘却无果。这才反应过来,爹娘几日前早就被人挤下树,卷在水里冲得不知所踪。 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紧抓树枝惊惶痛哭求救。吃食耗尽,待在树上是等死,但他们没有勇气下树。 四周嘈杂,树上的,水下的,他们的求救声几不可闻。树上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呼救的同伴破布般被流水卷涌着撞来撞去,翻滚的水流殷红色越来越重又越来越淡;水中的人拼命挥舞双手,双脚在水中胡乱蹬踹,最后只能绝望地看着人影忽明忽暗。张嘴已经发不出声音,肚子里已经灌不进水了。 天上没有太阳。 没有人好心多管,他们的亲人,累积的家业正等着抢救。 到处都是撕心裂肺地哭喊,找人的,找到人的,没人找的。 有人紧紧抱着几具尸体又哭又笑地自言自语,有人欣喜若狂地抱着家当往家里游,下一刻闷棍敲来,水底多了一人。 以往的巷子胡同消失在一片汪洋中,洪积死寂,明渠暗沟被堵塞,镇上灌满洪流,疏无可疏。 活着的人就在这堆满杂物和各种尸体的浑浊水里漂着往外游,不会凫水就攀着尸体走。多日来看惯了草芥样脆弱的生命,死人没什么可怕的。 他们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家毁了,人没了,粮食殆尽,能不能活过明天还难说。 人们大声呼唤着失散亲人的名字,即使已经找了好几回,即使存活希望不大;为人父母的高高将幼儿托举出水面,自己的口鼻却在水里浮浮沉沉;将死之人拖着一口气,颤抖着僵直的手指从怀里掏出所有银子,苦苦哀求旁边游过的人能照顾孩子几日。可银钱刚露面就被人一把抢过,理都没理已经死不瞑目的人,自顾自逃命。 水被搅得更加浑浊。 第88章 死亡常伴 韩家院子里,大家心情低落。这几日每天都会有凄惨绝望的喊叫声传进院子,专往耳朵里钻,想忽略都难。 砸在篷子上的雨声小了很多。楚禾揉了揉僵硬地脖子,无意间瞥过龇牙咧嘴揉着大腿的韩安儿。良心回归,默默往外挪了挪,丢给小孩儿一堆糖。 闻着空气中的臭味,楚禾走到船头解开船绳。 “我们得赶紧离开,尽量别碰脏水。”云层依旧没有散开,趁着天还亮着,水浪稍缓,得赶紧离开死人堆。 虽然暂时还没想到躲雨的好去处。山路泥泞,想上去得费些功夫,再者山上树木茂密,若是再有雷电怕是更危险。 上辈子天气是紊乱,但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持续时间不长,大面积造成直接死亡的情况不常见。 没出去,但楚禾能想象到此时外边的惨状,因为那臭味儿隔着口罩还是刺鼻熏人。 “我们还能去哪里?到处都是水。”吴婆子因着雨停稍微好些的心情沉了下来,离开院子庇护,人生地不熟的,怕更是危险。 “阿禾说的有道理,我们还是先保命,趁着有船,积水也还没退,我们尽早离开为好。”崔婆子心事重重,听到阿禾开口不自觉地附和。 她知道家毁田失的痛苦,但人活着才最重要。也不知道柏宣那边情况如何,希望人都好好的吧。 “去镇外人少的地方,起码不能和尸体待在一起。辟瘟囊记得贴身收好,若是丢失了就找我重拿。” “行!那就听你的。”纠结了好久,吴婆子艰难开口,她是舍不得住了好些年的院子,但她也懂大量死尸堆积的后果。 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所有家当都在船上。 陶三之在另一艘船上也踩动船桨,船头破水缓缓驶出。 刚走到隔壁废墟前,身后小屋轰然倒塌,步入原本的归宿。 众人心有戚戚,五味杂陈,只能感激地看向楚禾。 虽然舍不得生活到现在的家,但能离开这处危险的地方总归是好的。 韩安儿心情难得放松,兴致勃勃地趴在船边,眼疾手快地用葫芦瓢从水里捞出来了一枚铜钱,眼睛发亮地送到给楚禾面前。 “假的。”楚禾看都没看。 “啊,阿禾姐姐真厉害,一眼就看出真假来!”韩安儿丝毫没有质疑楚禾说的话,反正阿禾姐姐说假的就是假的。 “你试试。”楚禾从怀里拿出一枚铜钱给韩安儿。 韩安儿不解地掂了掂,依次将两枚铜板放入水里。果然,真的那枚沉到了水底,而先前那枚依旧浮在水面上。 “好神奇,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姐姐,我们浪费了一文钱!”兴奋过后,韩安儿又惋惜起来,他做过生意,知道每一文都来之不易。 “铜内部构成特殊,铁块也会沉,这一文钱就当是做了善事。”楚禾将仅有的点物理知识抖完,文化有限,说多误导小孩子就不好了。 “哇!那……” “安儿去帮奶奶搬开挡在前面的杂物。”见这小屁孩不依不饶,求知若渴地张嘴还要问,楚禾赶紧让他忙起来。 出了巷子,远远就看见水面上盖满密密麻麻的东西,走近一看,所有人脸唰的惨白。 不是没见过死人,但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浮肿腐烂的尸体,家禽牲畜和人尸混在一起。 白生生的肥胖蛆虫在肉里钻来钻去,水里密集游动的蛆虫也肉眼可见。雨渐渐停了,各种蚊蝇循着味飞来,聚在一起黑压压地在腐肉边上飞旋。 而那些幸存者,还在水里打捞。 满眼废墟,砖块木椽被水冲得到处都是,碎叶将水色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棵树是完好的,或连根拔起,或从中断裂,露出尖锐的茬子;空中都是土腥味和树叶的涩苦味,混着其他莫名味道,令人作呕。 这些人都是附近住户,吴婆子还经常和他们打交道,没想到现在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呕!”两位奶奶还能强忍住,韩安儿掀起棉布直接猛吐。 “捂好口鼻,不行的话就闭上眼睛。”楚禾从远处收回视线,看着脸色难看的二人开口。 “好......呕!”一张嘴,韩安儿又忍不住俯身面向水里干呕,记起阿姐的话又直起身转过头来,隔着布手死死按住嘴,将涌上来的呕意咽下。 “呕!”身侧不断传来呕吐声,陶楚杰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楚禾看得无奈,让船上两人进了船篷,拿起船桨用手划,加快前进速度。陶三之也让陶楚杰闭上眼拨水面上的漂浮物,不能让他闲着。 只可惜水中杂物太多,尸体倒还好,轻轻一顶就漂开了。但横亘的木头,堆积的树枝堵在一起将前路堵得死死的,绕都绕不开。 缓过劲儿来的崔婆子也过来帮忙用棍子挑,走走停停,两刻钟才划了不到半里路。 这回倒没有不长眼的人找上来,吴婆子大为意外,叹道自己将人想的太坏。 看见船只驶来,抱着亲人尸首的人停下痛哭,眼神恨恨地盯着楚禾她们。 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死的是自己的儿子媳妇,这些人还好端端的,甚至脸色健康,还有能力救下驴子!而自己只能面对着冷冰冰的尸体和洪水,多病缠身,离死不远。 为什么不来救人!这样儿子就不会死了。 大多数人绕开楚禾,但眼睛死死盯着船只和毛驴,有几人左右找寻有相同心思的人。她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只要人够多,一人一拳也能将她砸成肉饼。 她只是有股狠劲而已,先前的确震慑到了他们。但现在么,和他们这些能存活下来,还能站起来的人比狠? 可笑。 水里的人一有动作,楚禾便有察觉,她就没想着顺利离开这片居民区。 看着包围过来的人群,楚禾无聊至极,又来这招,没有新意。 “阿禾,我看这些人来者不善,怕是冲着咱们得船来的,要不我们赶紧往回划?”吴婆子将孙子护在身后,走到楚禾身边,压着声音有些慌乱。 “奶奶您护好安儿,别出来。”没空安慰和解释,楚禾将人推进船篷。 “阿禾,那你呢?这么多人,我们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刚转身,楚禾的手就被抓住,吴婆子强压住惊慌,焦急地出口劝说。 “阿禾可以的,妹子你别担心。”崔婆子急忙将人重新拉回船蓬,要紧时候,可不能影响到阿禾发挥。 没有管身后的叫喊,楚禾和上次一样,抽出船桨,先发制人。 不等这帮人开口,楚禾将驴子踢着赶到身后,抡起船桨舞地密不透风。 见人就敲,这些饿了多日的人根本不是对手,三两下,脑袋爆浆地沉入水里。 “呕!”这次吐的是吴婆子,她不放心阿禾,时刻关注着前方情况,没成想却目睹了血腥残暴的一幕。 阿禾到底是什么人?心软又心狠,绝对不是普通农家女。 惊吓是有,但没有恐惧,是这些人心怀不轨,只是死状惨了些。 崔婆子一下一下抚着老妹子的后背,慢慢就能适应了,是这些人先要动手的。 没有说话,楚禾摆动船桨洗去上面沾染的脏污,然后继续开路。 “老婆子我什么没见过,这些人该死,阿禾你可莫要小瞧奶奶。”吴婆子缓了缓,拍拍老姐姐的手,端了盆储存的雨水走了出来,泼去船头四溅的血迹,故作轻松地开口。 “我也不怕了。”韩安儿虽然没能看见,但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就能想象几分。 “希望天黑之前能找到地方吧。”能快速适应就好,毕竟以后这种事不会少,她也不会花费时间一次次去安抚。 后面的路很清静,但很忙碌。吃喝不便,六人挑着水深平坦的地方,朝着麻橦巷行进。 崔婆子忍不住红了眼,还是阿禾懂自己,处处想着自己。没了自己这个拖累,阿禾早就能远离尸堆。 陶三之擦了擦眼睛,脚上更加用力,他终于要见到妻儿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他不敢想,他不想看到亲人也像这些人一样孤零零漂在水面。 途中目睹了各种悲惨景象,没有说话,更没有出手,只是驾着船远远绕开。 遇到缓坡船上没法走的,众人只能在前头步行,将船拖进水里再继续。 第89章 寻觅 走走停停,五刻钟后六人赶到了麻橦巷。 这里的情况也很糟糕,不过水线比青门巷稍低,起码还能看到不少屋顶。水里不时有死尸漂过,不过大多数人不是溺水而亡,而是被人活活打死的,看着死了有些时日了。 “翠珍!雅雯雅宸!”行至陶柏宣家院子附近,看着残破不堪的物资,陶三之焦急呼喊。 “爹!娘!”陶楚杰也四处寻找,船头船尾来回跑。 “翠珍!你们去哪儿了啊?我来找你们了。” 眼看着陶三之不顾一切地就往水里跳,楚禾纵身跳过去一把拉住,“别急,没看见尸体就说明暂时没事,他们应该去别处躲雨去了,我们往前面寻寻。” “呜,对!对!他们肯定还活着,去找......”这个汉子急出哭音,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哭。 吴婆子也帮忙喊着名字,六人在几道巷子里穿来穿去,各处角落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人。 “阿禾,你说他们跑到哪里去了,过来的路上也没见到他们啊。”找了大半天没见人的陶三之愈发急躁,看着茫茫水面和浮尸忍不住崩溃痛哭。想到什么,他一把拉住楚禾的袖子,一脸希冀地望向楚禾。 阿禾一定会有办法找到人的!对!阿禾说人还活着那就一定还活着! “这边没有那就再往远处找,他们应该去高处躲雨去了。” “东边豆腐坊不远处有一片槐树林,那边地势高些,说不定老头子带着人去了那边。”在韩宅时崔婆子就想到过陶老汉的避雨去处,此时大儿子家周围寻不见人,崔婆子立马说出最有可能的去处。 “那就赶紧走吧,陶叔带路。” “好好!”陶三之眼中迸发出希望,忙松开楚禾的衣袖,拿起船桨用手划。 楚禾跳回船上,驾着船紧紧跟上。 起初路平水深船好走,但出了居民区到了郊外,山路多了起来,净是上下陡坡。 “弃船吧,把板车组装起来,让驴拉着走。”水太浅了,有些地方地面裸露出来,更别说前头的山路。 “那船怎么处置?这可是贵重东西。”知道船是走不了,吴婆子心疼地看着这两艘救了大伙儿命的乌篷船。 “没事,我去藏起来,等以后再过来拿。” “只能这样了,那阿禾你得藏严实点儿,可别让人发现了。” “好。” 从船篷里拿出板车,将粮食衣物等杂物都放上去,陶三之拿出绳子捆绑好,楚禾这才拖起一只往旁边草丛走。 几人想前来帮忙,但被崔婆子一一拦住,“阿禾力气大着呢,我们抓紧时间找人,阿禾你赶紧跟上了啊。” “好。” 吴婆子不放心地频频往后看,但见阿禾的确不太吃力,这才牵着孙子踏上泥路。 楚禾追上,和两位奶奶推着板车走。几大股水流奔腾着冲毁着路面,一个个大窟窿吞噬着流水。路两边的树被水连根拔起,一棵棵栽倒在路中间,能绕就绕,绕不了的只能先搬除。 楚禾用棍子拨开挡着路面的树叶,因为这些树叶下很大可能都是窟窿,稍有不慎就会踩空。车辕时不时会被水中树枝杂草卡住,毛驴吃力地往前拉。 还好是陡坡,路虽难走,但水不深,走走停停总会爬上去的。 越往前走,遇见的死人更多,有被砸死的,还有的被劈得焦黑。横七竖八地横亘在泥流杂物中,连尸身都来不及收整,看得出其他人逃命仓惶。 走出一大截,这才有人陆陆续续从藏身之所中走出。每个人都形容枯槁,行尸走肉般麻木行走着,只有见到外人,眼里才会生出防备。 田梗子下的水塘中被水卷进了十来人,无力挣扎,没有屋顶可供他们躲。塘边仅剩的几棵树也被雷电劈得焦黑,周围都是直挺挺飘着的人形黑炭。 也有成群的汉子组成的队伍,趁着这个时候打劫行人。 前面几家人求着那些人留下一点吃的,他们一家人这段时日每天就只吃一口麦麸,饿死了几个老人这才省下这么丁点儿粮食。可不能被这些人全都抢走啊,他还有几个孙子啊。 打劫之人当然无动于衷,一脚将老头脑袋踩进水里,熟练地往后面几个妇女走去。一把扯过被她们护在怀中的孩童,夹在腋下就撤。 孩子的爹叔倒仰在水里无法动弹,那些妇人们拼命爬起来上前想夺回孩子,可长时间未进米粮,怎么可能追得上那些喝酒食肉的恶人。 那些人抢完刚要离开,却又看到楚禾这一群老少妇孺,领头人扬了下手,手下直接拿刀大跨步蹚水冲了过来。 没有说话,楚禾给了陶三之一个眼神,提起棍子迎了上去。陶三之会意,拉着崔婆子他们往后退了几丈。 一人坏笑着正要嘲讽不自量力的几人,下一瞬头破血流,狠狠砸进水里。 收回木棍,又随手敲向另外一个脑袋,可惜那人有了防备,躲避开去,只折了一条胳膊。 拾起跌落砍刀,楚禾撤步拉开距离,又迅速跨到侧面,一刀劈下。在其余人没反应过来时,疾步上前,一片片散开的头发接连掉入水中。 又换了一处地方,楚禾捞起数枚带尖头的石头和树枝,运力袭向其余几人脑袋。弯腰捡拾,射出,再捡拾,不过片刻,大部分人额头被利物贯穿,倒在楚禾五步之外,溅起大片水花。 血花染红整片水域,慢慢向远处蔓延开。 那领头之人在楚禾杀了第一个人的时候就想跑路,不过楚禾第一枚石子收的就是他的命。 又拿起棍子,追上散逃的余人,几棍子下去脑浆迸裂。 丢下断成两截的棍子,楚禾弯腰检查是否还有活口。 水中作战要更耗费力气,解决完人后楚禾不得原地缓了会儿。陶三之驱散围着的人,软着腿退了回来。 钱财和粮食楚禾没拿,这些她不缺。她拿走只不过是多了一点点自己都不会吃的食物,留下,却能暂时续下不少人性命。 妇人早在打斗开始之际就趁乱救走了自家孩子,其他被抢粮食的人也跟着上来捡起泡在水里的粮袋。 见恶人死了,楚禾也不像是个滥杀之徒。又一番打斗后,终于抢回些粮食的人这才记起救命恩人,抬头找去时却没了楚禾身影。只得朝楚禾离去的方向躬身致谢,然后就带着家人匆匆离去。 将收来的刀具分给陶三之和陶楚杰,换陶三之牵着驴在前面开路,这路他熟些。楚禾则腰上左右各别一把砍刀跟在车后,谁敢靠近就直接砍。 崔婆子极力说服着自己,阿禾是神仙,神仙当然厉害,不就是杀几个恶人嘛,对!这叫为民除害! 陶楚杰冷汗直流,不停呕吐着,他何时见过死人,而且还是被自家妹妹那么......那么随意又血腥地......呕......呕。 陶楚杰不敢说也不敢问,就那么静静地在心里默默消化和自我解释。 路上当然会遇上不少不怀好意的人,但看见陶三之手上那沾血的大刀,不得不歇了心思。 第90章 寒心 路过镇长家,方新乐站在漂满茅草的水里,颓然看着周围惨状。想伸手,想张口,对上的却是一张张冷漠又麻木的脸。 “爹,不是您的错,您已经尽力了,连县令大人都不管,仅凭您一己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大儿子方永利让下人装好马车,这才带着媳妇程绣前来劝说自家爹一同离开。 “是啊爹,就算您再舍不得,再不甘心,但人都走光了,您守着没有意义了。咱们还是先躲难,等上一年半载水灾彻底平复,再回来也不晚。” “爷爷,要发大水了,我怕。”五岁的大孙子在程绣怀里挣扎要爷爷抱,声音孱弱,方新乐那呆滞的眼睛终于动了动。 他不甘心啊,老天为何这般捉弄人。 他组织开渠挖沟,前段时间刚刚让众人搭建了一间间茅草屋,只要等到天大晴,朝廷下拨款银,重建出鸾镇不是问题。 可是,现在都没了。 八文江大坝如何他不知道,他不想镇民走,但又怕突然流传在县内外的八文江传言是真的。 那就走吧,都走吧。 “轻装上阵吧,去你大姨家住一阵。”摸着孙子发黄的脸蛋儿,方新乐还是妥协了。 “哎,就等您发话了。”方永利得了准话 ,给自己夫人略使眼色,急忙忙又监督装车去了。 “方镇长是好人,可惜了。”吴婆子有些惋惜,方新乐虽然性子软,但却是个心里有乡亲的。 “独木难支,此事对于他算得上是好事。”楚禾却不这么想,这个朝廷由上到下溃败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但凡想写方子治病的人无一不死得更快。 “这是何意?我不懂。”陶楚杰眉头紧蹙,不解问道。 “自己想。” “......” * 缓坡高地上挤满了不怀好意地灾民流民,非但不让路,甚至有人还会暗戳戳地往这边扔树枝。 陶三之拿出大刀左右挥着才强行开出条路来。但坡上既陡又有滚滚泥流,不仅车轮打滑深陷,就连驴子也栽了好几个跟头。 无法,楚禾接过缰绳替着开路,陶三之和陶楚杰几人在后面推着板车。就在那些流民按捺不住想动手时,板车终于爬上了山坡,走出了人群。 远远走出那些人视野后,楚禾几人才敢停下脚原地休息。驴子累得张着嘴喷着鼻息,蹄子不时一崴一崴,整个身躯摇摇晃晃。 拿出盆混着豆子的干草喂了驴子,休息了两刻钟这才继续赶路。 雨停了,但路上的水流却奔腾不息。好不容易前行几步,混着木头和石块的泥流撞过来,为了躲避也好,不慎被打倒也罢,总归是又后退了大半截。 “上了这处山台子,绕到前边的稻田就能看见槐树林了。”崔婆子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累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衣裙上裹满了泥浆,走一步都极为沉重。 韩安儿身量轻,水花一起,小孩儿就被卷着跟水跑。为了不拖后腿只能乖乖坐在在板车上。吴婆子直接将裙子束在腰间,弯腰拄着木棍,抓着草根一步步往前爬。听到距离林子不远了这才又鼓起力来加快速度。 山路难走,就是来的这大半截路都走得极为艰难,更别说眼前的大陡坡。 板车轮子直接陷进淤泥里,单凭毛驴的力气是没法拉出的,几人只好将车上的几个包袱分出来背在身上。前拉后推,等过了最难走的路段六人才停下来缓劲儿。 “也不知道爹他们在不在这里,可别白来这一趟了。”陶三之打开竹筒含了口清水,呸呸吐出嘴里的泥水,越近他就越紧张。 “镇子周围就这么几处能躲雨的地方,这里离麻橦巷又近,若是你爹他们不在的话我真就没了头绪。”崔婆子拧着泥水起身,即使努力克制,但神情还是难掩忧色。 楚禾拍了下蔫头耷脑卧在泥地里毛驴,“走吧!” 又是大半时辰地挖凿开路,不知摔了多少次,楚禾六人终于是爬上了山台子。台子上到处都是大小水坑,此时还有不少人还滞留在林子里,抢着往包袱和衣服里塞树叶。 楚禾用木棍在最前面探着水深,听得远处一阵水声和咳嗽声,抬眼望去就看见林子里乌泱泱走出一群人。陶三之握紧长刀警惕戒备,扫过人群却看见了几张熟悉脸庞。 “翠珍!” 陶三之激动地挥手想喊住人,不料人群却绕过积满淤泥的稻田地,径直朝另一头的大路上而去。 “真的是你大哥他们吗?他们没受伤吧?有没有少人?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听到陶三之的叫喊,崔婆子和陶楚杰急忙蹚水过来。看着蓦的停住脚的儿子,崔婆子疑惑问道,不过下一刻她便知道了。 “要走你们走,我要去找三之和娘去!”行进的人群里突然传来愤怒的女声,接着跌跌撞撞冲出三人。背着大包小包,相互搀扶着,头也不抬地往反方向走。 “你们给我回来!不是都给你们说清楚了吗?镇上的惨状你又不是没看见,死的人那么多,我们是提前跑出来的这才没事。你娘那边的低矮房子肯定没了。” 苍老的声音传来,虚弱又强撑着出声。 “是啊,多亏了秀才他爹带着我们提前躲到石洞,这才捡了一条命来。” “爹!回去找找娘他们吧!大哥!大姐!三哥!你们真就这么狼心狗肺吗?你们枉为人子!爹!当初我和相言苦苦哀求您先去通知娘和小禾她们,您非但没同意还阻拦嫂子。您到底居心何在?您是非要娘死吗?” 陶五涌内心挣扎,看着倔强拖着儿女往深水走的嫂子不禁动容,忍不住恳求陶老汉。想起这些时日爹的所作所为,陶五涌心中不满更甚,口吻不免带了几分质问。 “住口!陶五涌你是怎么和爹说话的?”陶老汉没露面,气得在车厢里咳嗽不止,陶二水掀开车帘板着脸怒斥小妹。 “我......”陶五涌不服气地想回嘴几句,可对上大姐阴沉的脸色顿时气势消减,目光闪躲地低下头。 “村长,我公爹他们还没回来,就再等等吧!路上都是水,现在赶路也走不了,我求求你了!”林梅花和马荞子也从人群最后面跑出来,拉着刘天德的胳膊苦苦哀求。 “唉,你们这……陶叔,十八叔公,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找一找人吧。虽说生还机会不大,但万一能活一两人也是好的。”刘天德按下女儿那不停掐自己的手,放下身上的包袱对着族长和陶家马车无奈开口。 撤离时没能通知到所有人,他已经很愧疚了。即使后来他自知不妥又派人分头寻人通知,但还是没能等回一户。 就连主动请求前去报信的刘天喜也没能回来。 第91章 汇合 “是啊,当时情况紧急实在是来不及叫人,我们也是刚好来找村长这才逃过一命。现在雨停了,我们能帮他们收收尸也是好的,总不能让他们成为孤魂野鬼。” “放你娘的狗屁!你给你自个儿收尸吧!谁再说我男人死了我撕烂他的嘴!”徐翠珍帮忙拔着儿子陷在在泥里的脚,一听这话直接扭头对着说话的男人破口大骂。 “不说就不说,不识好人心。” “行了,你少说两句,也怪不了她,可怜人啊。” 村里人也没有再和徐翠珍逞口舌,都是朝不保夕的,还是留着体力逃命要紧。 “爹,您不能一味为了顾全大局而委屈自己,就听天德的吧,不能让娘和二弟孤零零......”正说着,抬眼就看见徐翠珍那要吃人眼神,陶柏宣立马住了口。 “既然柏儿这般请求,那就全了我儿的一片孝心吧。麻烦大家在此等上一等,我们找到......人就马上回来。”陶柏宣话音都没落下,陶老汉立马就应声同意。在大女儿的搀扶下颤巍巍爬下车厢,向荨子湾村人作揖请求。 “那就一起回一趟镇子,顺便看看能不能买点粮食。”族长刘崇林不满地看了刘天德一眼,明眼人都看得出陶金牛都不想管自家人,他们又何必多管闲事。 不过应下来也好,好歹也是同村人,能帮就帮一把。 徐翠珍听着身后的最终结果,心下稍松,抹了抹眼眶,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过水坑。 “三之?娘?” “爹!” 闷头走了几步,察觉到远处的灼灼目光,徐翠珍猛地抬头,下一瞬脚步顿住,泪如泉涌。 “娘?”听到嫂子的喊声,陶五涌迫不及待跳下板车,待看清不远处的几人,激动地大喊着小跑。 “娘,太好了!你们还活着!我们还以为……” 陶五涌撇下女儿和丈夫,嘴里呜呜哭着跳进水里,没几步就越过徐翠珍三人,游到崔婆子跟前哭诉。 崔婆子避过身躲开,不复先前的热络和关切,眼神冷冷扫过呆在原地的陶家众人。 “啪!” 这边徐翠珍双眼通红地给跑过来的陶三之一耳刮子。 “你怎么没去死!你还知道回来!”徐氏哭着不停地捶打陶三之的胸膛,嚎啕不停。又猛地扎进男人怀里,在自家儿女中间拱出了一点地方。 “是我对不住你们,以后我走哪儿一定要带着你们,绝对不能再分开。”陶三之紧紧回抱妻儿,滚烫的泪水一颗颗砸在陶雅雯脸上,这么多时日的担忧和思念总算抚平消散。 徐翠珍瘦了一大圈,双下巴没了,腰身明显。身上的旧衣服沾满湿了又干的泥巴,头发乱糟糟的,发间不见银簪。 “爹娘,这些时日你们可还好?” 陶楚杰也是心急火燎地走到爹娘跟前,确定两人身体安好,陶楚杰心里不禁涌起委屈,幼鸟恋巢般情不自禁往自家爹娘身边靠。 陶四恩没说话,只神色复杂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分了几个包袱。 杨花花更是奇怪,多日未见儿子,竟然没有上前嘘寒问暖。依旧靠在板车上没有动弹,掀起眼皮瞥了陶楚杰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抚摸小腹。 这转变够大的。 “婶子?小禾?你们回来了?怎么就只有你们,天喜他们呢?”楚禾和祖孙二人拉着驴车缓缓跟过来,刚将缰绳系在树根上,几道人影迎面扑了过来。 林梅花不住地往驴车后面张望,马荞子直接跑到山台子边上往下边看边喊。没看见人也没人应声,马荞子心中崩溃,抓着泥埂子失声痛哭起来。 林梅花见妯娌这般模样心头一跳,眼前一瞬花白,勉强稳住身形,不死心地抓着崔婆子的胳膊急切询问:“天喜他们是不是在后面?还是说他们在其他地方等着我们会合?” 崔婆子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心中也有几分猜想。看着年轻妇人眼中那倔强又无助的希冀,崔婆子再不忍也只能缓缓摇头。 “不!你们别骗我!你们回来了,怎么会不知道我男人在哪儿?不……”林梅花指甲狠狠抠进崔婆子胳膊,崔婆子怜悯又自责地看着和自己女儿年龄相仿的妇人,无措地看向楚禾。 “你是说天喜叔他们去找我们了?”楚禾上前,轻轻拿开林梅花的手,握着肩膀将人摇醒。 “他去找你们了!为什么没回来!”林梅花神情恍惚,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楚禾的问话,只嘴里不断重复着。 “阿禾,我阿奶没了。大伯去找你们没回来,我爷和我爹出去找大伯也没了音信……” 刘芳丫牵着一个小孩,背上背着一个小孩,到平台边缘扶着悲痛欲绝的马荞子走了过来。知道楚禾想知道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便压抑着心中的痛楚,哑着嗓子替伯娘回答。 “他们何时走的?走的哪条路?”看着趴在刘芳丫背上流着口水傻笑的刘有佑,楚禾眉头轻微皱起,收回眼神继续问道。 “我大伯五日前离开的,我爹是前日,他们走的都是林子上面的大路。”刘芳丫脸颊深凹,原先一头水亮的长发干枯毛躁,不过情绪还算镇定,能说出有用信息。 “崔奶奶……”了解完状况,楚禾拿起刀看向崔婆子。 “你放心去吧,我和你吴奶奶有你叔照看着呢,不过万事以自己安危为先,知道吗?”知道事情的紧迫性,楚禾一开口崔婆子便急忙叮咛。 “好。” 吴婆子拿着包袱走过来挂在楚禾身上,“别受伤,尽力就好。” “娘,还是我去吧!”陶三之带着徐翠珍和儿女匆匆赶来,听到楚禾又要涉险,第一反应就想抢过包袱。 只不过刚迈了一步,手臂和大腿就被人死死拉住,回头看去却是眼穿心死的徐氏和呜依不舍的儿子。 徐翠珍没说话,也没哭,一脸决绝地盯着丈夫。陶三之心脏猛地一抽,腿脚仿佛有千斤重,再也抬不起半分。 楚禾推开紧紧挨着自己的韩安儿,径直往林子走去。 “阿禾?你一个人危险啊!”刘芳丫抱着哭闹的堂弟追了过来。她当然希望家人能赶快回来,可阿禾去了也没有用啊,还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 “没事,若有难处可以去找吴奶奶她们。”家里男人失踪,伯娘和娘沉浸在悲痛里无法拿事,两个堂弟又是那般,芳丫一个人怕是照料不过来。 崔婆子轻声安抚忧心不已的刘芳丫,将哭昏过去的马荞子和其余刘家人一并带到板车旁。 崔婆子无视陶家众人,而是跟着陶三之径直走进林子,勘察地形后挑了一处地方准备安扎。 第92章 宜州 崔婆子几人竟然还活着,那还要不要再回镇子?荨子湾百十号人争论不休,刘天德也同族中长辈商议。 “娘......”陶二水踌躇着走了过来,畏畏缩缩地喏喏开口。她是自私了,娘怕是对自己失望了。 看都没看这个自小宠到大的女儿,推开泪水愈发汹涌的陶五涌,崔婆子冷眼看着结伴走来的陶家其余人。 “娘,您没事就好。”仪态端方,衣袍洁净的陶柏宣从容走了过来,站定后笑着便要伸手搀扶崔婆子。 “啪!”崔婆子一巴掌打在那刺目的笑脸上。 “娘,是儿子错了。”陶柏宣偏着脸,神情未变,缓缓俯身请罪。 “老婆子你这是作甚?是我不让柏儿去找你的,怪不到儿子身上!”只剩一把干瘦骨架的陶老汉七歪八扭的跑过来挡在陶柏宣身前,双眼好似两团烈火燃烧,呼拉着破风嗓子怒喝崔婆子。 “好一个父慈子孝,好一个君子小人,以后别叫我娘,我没有你这个好大儿。”崔婆子没有心思争吵,只冷笑看着眼前的一儿两女,挪了一处地方背身而坐,不再理会身后的哀求喊声。 得,楚禾那孩子又跑了。 见陶家的家务事也算是了结了,刘天德在刘崇林的示意下轻咳几声,拄着木棍开口:“本来想着雨停了咱们重回村子,但眼下情形不容乐观,万一八文江水漫,咱们想跑就跑不了。” “我们真的要沦落成流民了吗?” “要不再等几日吧,说不定朝廷马上就派人来帮我们了。” “你还没听懂吗?眼下最重要的是八文江要决堤,我们先得逃命!”有明白的人开口,让还抱有幻想的村民不得不面对现实。 “谁说的会决堤?别听人说风就是雨的,我看八文江这么多年都好好的 ,这次保准儿也没事。”王锁赖不以为意,不就下了一场暴雨,用得着小题大做吗?坐等救济粮不美吗?正好死了那么多人,自己也能多领一些。 “我虽然是一村之长,但有不愿意一起走的我也不会强求,想留下的现在就可以出队伍自谋生路。” 见众人质疑,不解,埋怨,刘天德也没有再过多解释。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看各人选择了。 方才还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的人顿时住了嘴,留下?村子里其他人都走了,就自家留下有什么意义? “不能走啊!走了我男人他们回来找不着我们怎么办!” 林梅花焦急万分,抱着两个儿子噗通跪在地上,马荞子也由刘芳丫扶着跪在泥坑里虚弱央求。 “你们起来,同宗同族的我们定然不会不管你们。依族里意思,我们先行出发去县城补给粮食,到时在东城门口等他们即可。”刘天德赶紧让媳妇和女儿扶起地上的妇孺,若是回逵叔和天喜天宝回不来,那回逵叔一家就只剩孤儿寡母了。 若不是当初雷厉雨骤,外面危险重重,实在是没人敢冒雨出去救人,回逵叔他们也不会就只两人冒险外出。 “真的吗?你们不能撇下他们不管啊,呜呜呜……” “天德的为人你们还不放心吗?他都应允了,你们就放心吧。”杜氏叹息着给狼狈不堪的林梅花整理形容,刘芸芸帮着刘芳丫安抚哭闹的两个男孩。 好好的一家人如今成了这副光景,刘芸芸忍不住剜了村里人一眼。 就是他们,那日爹让每户出一人结队去通知分散各处的村里人。可除了天喜叔,这些人只在附近转悠了一炷香功夫就借口说雨大过不去,纷纷返了回来。 荨子湾一些人心中凄凄又羞愧,看着刘芳丫一家的惨状默默低下头退到人群后面。 “村长,那咱们是打算去哪儿?”队伍一时没人说话,沉默了好久后,终于有人耐不住开口。 “ 我们这是逃难,走不远的 。这几日族里也一直在商议,最后还是敲定去宜州。南边去不得,萝州靠海,甘州和泒州又与外族相邻,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去离新京更近的宜州!” “天德说的没错,宜州虽小,但位置得天独厚,加上这些年风调雨顺,隐隐有成为下一个陪都的势头。” 听得村长开口,站在一旁的陶柏宣点头,起身走到人群前头扬声解释。 “秀才公都这么说了,那去宜州自是没有问题。” “那就去吧,反正荨子湾已经没法生活了。” 见没人意见,刘天德拿起木棍往石头上敲了敲:“安静!去往宜州的路上肯定艰苦,大家管好自家老人小孩,别惹事,敢闹事的一律离队! 出村二百一十三人,走的走,死的死,现在咱们就剩一百一十五人,再加上你们的亲戚,拢共一百七十九人。只要大家团结一致起来,我会尽力将大家全乎带到宜州。” 顿了下,刘天德冷目灼灼看向村里几个爱闹事的人,语气严厉:“逃难不是儿戏,个别人都收起那些小心思,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之前在发良家闹出的那些事我不想再看到了。” 被盯着的几家人羞得无地自容,之前困在村长家,实在太饿了,没办法就想着抢村长家的口粮…… “那赶紧走吧,万一决堤了我们可是都跑不了!” “对啊,还等什么呢?我可不想等死!” 见村长说归说却没有一点动作,大部分人开始着急,催促着赶紧出发。 “爹,不能走,阿禾还没回来……”刘芸芸生怕自家爹受不了村里人压力,应允立时上路。 阿禾比自己都小,一个人肯定走不了多远,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只要再等上一等,到时候大家一起出发也不晚。 “村长,要不我们等水退一些再走吧!稍缓的地方都是齐胸高的水,更别说低洼处了。” 到处都是汪洋,刚走出林子没几步,大半个身子就泡在水里。家里还有点粮食,实在没有必要凫水赶路,就算没被摔死迟早也会被冻死。 “那我们就挑陡坡走啊,我看我们脚下不就没有多少积水吗?” “说得轻巧,这里没水全靠全村人每天及时挖掘疏通,其他地方可没这里这么安全!” “知道你家丫头跟陶家那女娃关系好,村长你可不能为了一个丫头片子就不顾大家的安危啊?万一出了事,这责任怕是没人能承担得住!” 刘芸芸话刚说出口,荨子湾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又开始议论开来。愤愤说着就围上去让刘天德表态。 “你们这是何意!刚下完雨现在走也是对你们的安危不负责任啊!” “村长你可莫要唬我们,陶家婆子这不好端端找了过来吗?难不成我们还比不上弱老?” “这……” “族长!您老看大伙儿走还是留?”有人见说不动刘天德,直接扭头跑去找族长。 “想要现在就走的往前一步。”刘崇林围着厚厚的棉衣被子女搀扶过来,沉着嗓子对依旧吵闹的族人说道。 荨子湾众人不知族长是何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纷纷迈了出去。 反正他们人多,再说他们也没错啊。 见村子大半数人家都急着赶路,刘崇林眼神凝向刘天德。 刘天德微不可闻地叹息,随后抬手,“一刻钟后出发!” 大部分人这才满意地回到自家队伍,按他们来说直接走就是了,反正家伙什儿老早收拾妥了。小部分人愁眉不展地看着病重的家人,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身伤能不能坚持的住。也有几户人趁着此时返回林中,和长眠于此的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第93章 劝说 一刻钟对于心急赶路的众人来说很是漫长,正好无聊,便看笑话般看着陶三之几人在林子里往往返返。 自己巴不得离开这鬼地方,他们倒好,竟然搭起了窝棚。 陶柏宣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妻子柳映云便前来劝说。 “娘,您这是做什么?一会儿就该赶路了,这样耽搁下去相公的面子怕也是不好使了。” 崔婆子手上翻飞,一条结实的草绳很快结成,越过挡在面前的人,将绳子递到陶三之手边。 “娘,儿媳知道您心里还有气,但真的怨不得相公啊,全村人还指望着他呢,他不能有闪失。要怪就怪媳妇吧,是我不让相公去找您的。”柳映云提着衣裙踮脚走近,掩下眼中的气恼和埋怨,低声下气地央求婆母。 吴婆子走过来,拿出裁剪缝好的油布,和崔婆子各扯住一头比划着搭多大木架子。 “娘!”还是没人理自己,看着不时瞥向自己的村民,柳映云不自在地低头整理衣摆。咬牙恼怒低喊一声,随后强装镇定转身离开。 陶柏宣远远看着,见娘还在气头上也没在意,过几天他再去道个歉,到时候娘就消气儿了。 此时不同以往,现在是全村要去逃难,没有村子庇护,她们老老少少是走不远的。 因此他觉得娘肯定会跟着自己一起走的。一个孙女和几个儿女,孰轻孰重,娘是分得清的。 刘天德脱离人群,一瘸一拐找到陶三之。 “三之,你们还是要留下吗?”其实也不用问,看着眼前人砍木头搭架子的忙碌样就知道是何想法了。 “嗯,我们要等阿禾回来。”陶三之挥着锄头,将木头桩子结结实实钉在地里,人过来也依旧没停了动作。 刘天德扭捏难言,有些不敢面对这个自小长大的兄弟,毕竟自己所作所为太不地道,“三之,我……” “你不必为难,你是村长,自是要照顾大多数人的意思。”陶三之压着心中郁气,扬起一抹笑来。想要伸手拍拍眼前人的肩膀,但手上都是霉污,只好作罢。 “我们会在县城东门口停留些时间,你们最好能抓紧跟上来,大伙儿有个照应。”劝说无用,刘天德暗自叹息,最后再叮嘱几句便拄着拐杖走开。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宜出行,全村大半数人身上都有伤,更别说受寒发热的老人和孩童了。 不过他也能理解,这些天大家都挤在山洞里,好些人家都是饿了吃野菜树叶,渴了喝雨水。吃喝拉撒都在一起,每天还要担忧新挖的窑洞会不会坍塌,过得实在艰苦,不怪他们这么着急。 崔婆子刚打发走柳映云,陶老汉又在一众儿孙的拱围下走了过来。 “老婆子,村里人还等着呢!有什么气,有什么话待路上我们再慢慢解决,成不?” “我和二房走,有缘自会遇着。”知道老头子的来意,崔婆子依旧连头都未抬,阿禾还没回来她绝对不会离开。 “娘,你真不要我们了吗?”陶五涌一直哭到现在,眼睛都肿成了一条缝,见娘对自己视若不见,忍不住哀戚哭出声。 “呵。”听到这话崔婆子直接气笑了,甚至心头涌上几分恶心来,厌烦不耐地就想远离。 “你不要反悔!”被老婆子赶着走,陶老汉恼羞成怒,气冲冲转身欲走,不过两三步后又猛然停住。 眼睛闭了又睁开,过了良久,陶老汉松开紧攥的拳头,转过身压着嗓子开口:“小禾……小禾的东西你在保管吗?” “滚,半天就憋出这狗屁来,你也好意思为人长辈!”原本想各走各的,大家各自安好的崔婆子顿时气涌上头,抓起一把稀泥就往陶老汉脸上扔,连带着陶家其他人也慌忙躲避。 “你,你越发疯了,我才是陶家一家之主!” “我知道你还没死,带着你那孝子孝孙赶紧滚蛋!”尤嫌不解气,崔婆子拾起手边的树枝对着这些惺惺作态之人胡乱挥舞。 “陶三之!你也铁了心要留下吗!”陶老汉狼狈后退,捂着不慎被树梢扫到的眼睛对着陶三之大声吼道。 他这个儿子从小被自己打怕了,是最没有脾性,又最听自己话的了。若是连唯一的壮劳力都没了,老婆子必然寸步难行,看她还犟不犟! “娘在哪儿我在哪儿,娘从小就疼爱我们,我可做不出舍弃她老人家的事。” 陶三之手里木棒子敲得咚咚响,轻飘飘一句话就怼得陶柏宣几人面红耳赤。但娘硬是要脱离村子自己走,明知是死路,他们总不能陪着送死吧。 这不是愚孝吗? “好好好,那你们自生自灭吧,咳咳咳......柏宣回来,我......我们走!”等着二儿子乖乖回来请罪陶老汉闻得此言气得咳嗽不止,额上青筋暴起,瞪大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点着二人差点后仰倒地。 该说的都说了,老婆子如此好赖不分,谅谁都挑不出他的不是来。 “娘,儿子求您了,就随儿子走吧。只要您点头,我这就再劝劝大伙儿再等等小禾。”陶老汉怒气冲冲想喊回儿子,不料陶柏宣却撩开长衫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崔婆子。 “柏宣,你这是作甚!赶紧起来!” “相公!” “爹!” 柳映云和儿女们呼啦啦跑过去拉人,陶柏宣依旧跪地不起,柳氏带着一众人只好也跟着跪地。 “你……你这是干什么?”大儿子那么清贵的读书人,此时执拗地跪在泥水里,任崔婆子心有多冷硬,此时还是有所动摇。 崔婆子眼中闪过挣扎,但随后使劲儿摇了摇头。她不能再对这几个儿女抱有期望了,能被抛弃一次,那也会被数次选择舍弃。 不过…… “若你们还有良心,那就在丰宁县等上两日,若是我们赶上了那就一起走。”崔婆子别过眼,藏住朦胧泪眼,硬着声音开口。 “好,儿子等您。”娘松了口,陶柏宣不顾陶老汉的拉扯,领着妻儿磕头拜别后这才慢慢离开树林。 “不愧是秀才公,看看人家,多孝顺啊!” “这气度!这礼数!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看热闹的人看到这幕对陶柏宣是赞不绝口,这位秀才公在荨子湾的威信声望又拔高了一大截。 人群最后面,杨花花拉着陶楚杰的手不舍告别,陶四恩也站在一旁不时附和。 “杰儿,你要留就留吧,只是小禾年纪小不懂事,你帮忙照顾着些。对了,小禾身上有些银子,你作为哥哥提点着帮忙管一部分,别被人给诓走。” “儿子知道。娘,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过两日我们一定追上你们!”陶楚杰用袖子擦着眼泪,娘果然还是放心不下阿禾,他会看顾好妹妹的。 “嗯,好孩子,去吧,到时候县城里咱们碰面。” 见儿子依依不舍地走远,杨花花和陶四恩对视一眼,然后又悄悄退回陶家队伍里。 陶五涌在人群里一步三回头,边走边不死心地喊着,希望崔婆子能回心转意,直到看不见林子这才被郭相言拉上板车。 第94章 蹚水上路 出了山台子,待看清路上的情形,即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荨子湾众人也是傻了眼。 树木倒伏,田野荒芜。在水流冲刷下,厚厚的泥堆混着枯枝残叶将路封的严严实实。 积水只进不出,一眼望过去是没有尽头的汪洋。水深不见底,浑黄的泥水翻腾,碗口粗树和石块随着水流浮沉。 明明林子周围的积水很浅,水流也是缓的很,为何外面成了这般? 好些人心生退意,停下脚不肯往前走,队伍长龙被分成了好几部分。 “别挡路啊!后面一堆人呢,你走不走啊?” “都是水,这怎么走啊?你走你走!” “我们大人还将就,但老人孩子怎么办?还有我们的家当不能泡水啊!” 所有人愁眉不展,劫后余生的喜悦一扫而空,除了几户胆大的蹚着水继续走,大部分人都后退回来找上刘天德。 手里的木棍戳进水里,顶端完全没过水面也没能试出水深来,望着路面奔涌的洪流刘天德眉头沟壑深深。他也没想到外面情况这般糟糕,水又深又急,赶路不是明智之举,依他看还是回林子等水退为好。 “洪水没有个三五日是退不了的,可时间紧迫,八文江说决堤就决堤。”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几个村人围着陶柏宣走上前来。陶柏宣对着刘天德有礼一笑,随后清了清嗓子,冲着底下众人正色扬声。 “有这么严重吗?八文江每年都有修缮加固,应该不会有事的。” “以往的灾情都是小打小闹,和这次的水灾能比吗?” “这可怎么办?秀才公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大伙儿可不想死啊!” 越说越慌,荨子湾村众六神无主,只能寄希望于读书人。 “事关性命,大家万万不可心存侥幸。路是难行,可好在并非所有路段皆是如此。每户出一人坐在木板上用木棍探路,待做好标记后大家再跟上。每户或者两户都用布条或者麻绳串在一起,这样就不怕有人被冲散了。”看得出村长也是无计可施,陶柏宣负手而立,适时的开口,极大地安抚了众人的焦躁忧虑。 “我看行,天德你马上安排下去,趁着天亮我们多走些路。”刘崇林急于带族里人离开灾区,听得陶柏宣的提议没有什么疏漏,当时就吩咐刘天德。 族长发了话,刘天德自是不好多说什么,点了十几人就先行探路。 门板上的人腰间系上绳子,拿着长长的竹竿到处试水,浅处就用布条做好标记。 原地等待的人这才将孩子和包袱放在浮木上,下入水里推着木头慢慢往前走。 起先人们还疑虑谨慎,但走了大老远都没发生什么事,渐渐的也都松懈下来,紧紧跟在木板后头。 看来探路的人还挺靠谱。 水底的泥沙还未沉淀下来,因此倒不必担心陷入泥潭,只要防着别被水中石头砸着就好。 家当少的人家一身轻,可有板车和牲口的人家却犯了难。 车轮完全泡在水里,不时就有枯枝杂物绞进车轴里,即使几人合力推拉,板车还是纹丝未动。瘦骨嶙峋的牲口跪卧在泥水里,任凭棍打脚踢就是不起身,只仰着脖子哀鸣。 板车可以拆卸,再不行就忍痛舍弃,可牲口可不行。 无法,只能拿出几把树叶喂到牲口嘴边,耗时一番后总算得以继续前行。 陶家这边,骡子累得口吐白沫了,陶老汉和陶二水几人依旧坐在车厢里没下来。水中杂物冲落而来,砸在车厢和骡身上发出沉闷声响。 车夫武孔力心疼地甩着鞭子,骡子嘶鸣一声,蹄子打滑着奋力向前。 平坦处可以坐木板凫水,可陡坡就全凭自身力气了。 草根早就被洪水冲得不见踪影,所有人双手扣进泥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上皮肤冻得通红发紫,指腹早就被泡的白烂起皱,身体几乎与泥坡垂直平贴,一步一步往前挪。 随着水浪和不时迎面砸来的杂物的拍打撞击,坡上的人犹如风雨中飘摇欲坠的枯叶,即使额上被棱角尖锐的石头划伤也一声不吭。眼睛被脏水激得生疼,所有人咬着牙攀爬,因为一张口泥水就会往嘴里灌。 脚下的石块被水流冲得松动,一个不留神踩空,整个人就被水流冲落。 “啊!” 一声尖叫连着一声,坡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纷纷滚落,还好大家身上都连着绳子,最先摔落的人这才没有被洪水卷跑。 侥幸捡的一条命回来的人自是对陶柏宣感恩戴德,而那些好不容易爬了大半却被拖累的人心中自是埋怨不停,好些人偷偷松了绳子。 “爹!你在坚持会儿,上了坡就能歇息了!啊~”背上好久没有动静,稳住身形后男人忧心地转头,可背上之人依旧双眼紧闭。 “爹!醒醒啊!不能睡!千万不能睡!”男人什么都顾不得,忙解下老人,将人抱在怀里使劲摇晃。 爹之前身体发颤,但好歹还能说出话,现在是不发抖了,但手脚冰凉,完全陷入了昏迷。 这不是个例,大多数人连路都走不稳当了,一切全靠毅力和本能跟着前人走。 “豆角!你别吓娘啊!娃儿他爹,你看看娃儿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爬上缓坡,妇人来不及喘口气就急忙查看孩子,实在是孩子好久都没哭闹了。 背篓上的薄布一打开就看见幼童双目紧闭,嘴唇和指甲也变得青紫。妇人失声大叫,跪爬上前将儿子抱在怀里摇晃,揉搓。可儿子还是没有一丝动静,皮肤上的青灰色逐渐扩大。 “谁能救救我的孩子啊!我求求大家了!村长!族长!我们不走了,我要去镇上!”感受着孩子冷下去的身体,女人哭得声嘶力竭,没管其他人,掉头跳进水里就往回走。 “赶紧将人拉住!”刘天德冻得牙齿直打架,爹也开始神志不清起来,自家都乱成了一团。 可他是村长,他必须先管别人。 “孩子没救了......”待将人拉回,刘天德没摸脉搏就知道孩子已经没了。 “不!出发前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没了呢!”女人神色颓败,不可置信地摇头嘶喊。旁边的男人也是伤心欲绝,抱着妻儿呜呜痛哭。 “冷......热......” “老头子,你冷脱啥衣服啊,赶紧穿上,老头子?” “......” 余下各户慌忙查看自家情况,这才发现家人状况也是不容乐观,一声又一声惊呼接连响起。 第95章 水漩 看着外面的惨状,杨花花倚着车厢不禁庆幸,还好自己有身孕这才能坐骡车,不然怕就得和他们一样了。 “吵死了!还走不走了啊!”陶二水的婆婆林氏身上裹着大棉袄不耐烦地说道。自家走不好吗?非得和这些泥腿子一起,平白让人占了便宜。 “祖母,这般说不妥。”李明启不赞同地看向自家祖母。 “好好好,那不说便是!”察觉大孙子不悦,林氏赶忙住口,扯过杨花花身上的被子往李明安腿上盖了盖。 杨花花眼中划过阴沉,她又不是白坐。没有四恩在外面帮忙推车清理轮子,他们有车也走不远。 陶二水用帕子捂着嘴咳嗽几声,待呼吸平缓后再次闭目歇息。 陶五涌家的板车上也是挤满了人,骡子实在是累得走不动道了,郭相言和陶柏宣几个男人就轮流下车拉缰绳带路。 “叔公!我们不走了!我们要回去!” “先前是你嚷着要赶路,现在又要回去,你们这是要闹哪般!” “是啊,好不容易走到了这儿,就算是咬碎牙都要坚持下去啊,不然大家岂不是白遭了这些罪。” “前面是平路,过了这片水域咱们就找地方生火歇息 。” 是啊,除了继续走还能如何呢。 众人在焦心和悲痛中再次跳下水,一路拖行的门板也再次派上用场。 平坦处水是深了些,但水流相对较缓,除了泡在水里推行的人,实在好走太多。 所有人心急如焚地赶路,没人发现水面波纹划着圈旋转,原本随着水流乱蹿的漂浮物诡异地也原地打转起来。 “快跑!”一片安静中,刘天耕突然急声高喊,随后竟然舍弃了门板,跳进水里就往远处游。 “又是怎么了?” “快跑!”待看清水面情况后众人魂飞魄散,拉着家人就往外跑。 只见方才还算平缓的水面突然裂开了道口子,好似被人凭空撕开一般,水面急速凹陷,形成了一个幽深的旋涡。旋涡高速旋转,发出令人胆寒的沉吟声,一股无形的吸力疯狂拉扯,巨口眨眼间就咬上来不及逃开的人们。 来不及呼喊,来不及挣扎,一具具身体被旋涡卷着下沉,被无情拖入黑暗。 逃离危险的人们回头望去,哪还有亲人的身影,只有那不断缩小着涟漪,逐渐回归平静的水面。 “爹!” “娘!” “娃儿爹!” 撕心裂肺的哭喊再度响起,十几人不要命般跳进水里就往方才的漩涡处游。 最先逃出的人无一不扒着路边的土块大口喘息,等缓过劲儿才缓缓游回。 漩涡闭合,刘天德点了几家男人在依旧奔腾的水面搜寻,“尽力找吧,能活下一人也是好的啊!” 过了很久,十几名相继无功而返,只有最后回来的汉子湿淋淋趴在地上连连咳嗽,红着眼睛将残破的衣服放到地上,“找......找不见人,只在很远的一处坳子里发......发现了散落的几件衣服,咳咳咳!” “唉!”虽是在意料之中,刘天德还是泪水盈眶。就不应该冒险赶路的,自己就应该态度坚决一点,村里死了这么多人,都是他害的啊! “你可别把什么过错都往自个儿身上揽,是大家拼死拼活就要上路的,你只是个小破村长而已。”村长媳妇杜氏察觉丈夫神色不对,将受伤的衣服交给大儿子,自己则下了牛车。 “我知道,可是我这心里难受啊。唉!回吧,不走了,不走了......”刘天德擦了把泪水,转身颤巍巍站到牛车上:“前路险峻,蹚水赶路着实要人命啊!两刻钟后我们折回!” “不成啊!孩子他爹还没回来,好歹也要找到尸首啊!” “我不走!我要去找家荷儿......” “都怪你们!是你们鼓动族长让大家水还没退就走的!你们不得好死!” “这话说的可就没道理了啊!你不想走也没人架着刀赶你跟着啊,要怪就怪自己命数不好,可别赖在别人身上!”趴在老娘身上的王锁赖听到这话可就不依了,骂就骂吧,只冲着自己作甚!是自己和几户人商量着去找族长的没错,但自己又没错,谁知道路上这么危险呢! “唉,又能怪得了谁呢?得易,让孩子们抓紧时间歇息,回去的路怕是也不好走啊!” “这秀才公也不靠谱啊……” “你们说崔婆子他们是如何从镇上过来的?咋就人家有办法呢?” 哭喊着焦急寻人的人被强行摁住,大部分人忙着整理包袱,恢复体力,也有一小部分人交头接耳,盯着陶柏宣喋喋不休。 “吵什么!我家柏宣也是好心想办法,不愿听的自便就好,我们也没求着你们听。”陶老汉不知何时也拄着木棍晃歪歪地从车厢爬下,铁着脸冲着众人斥声。 “就是说说而已嘛,秀才公不会介意的。” “实话还不能说么……” 有人还是不屑地碎碎念,他怎么突然觉得这读书人也就那样。 * 槐树林子里,陶雅雯和刘芳丫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外加看守行李。 哭不是个办法,自己还有孩子要保护。林梅花和马荞子竭力将焦急和忐忑埋在心底,跟着徐翠珍几人在林子里找树枝,树叶和藤条。 陶三之踩在简易木梯上,先将油布平整铺钉在屋顶,再将简单修整后的树枝自下而上重叠铺设固定。接过吴婆子抛上来地几包树叶,均匀厚铺在树枝上。 崔婆子将手里的最后一根树枝交叉编进木架,用不着多细密,稍微能挡风就成,自家还有多余的油布。 早在棚子成型时陶雅雯便带着行李钻了进来,实在是外面打量而来的目光让人很是不适。帮忙清理好地面的枯枝土块,将水坑填埋平整,刘家俩妇人也成功点燃了火堆。 谨记楚禾的话,煮艾叶擦拭棚体和物件,燃烧苍术,撒石灰,一个步骤都不能落下。 “车上干柴不多,我们得省着点用,等过几日就有干柴烧了。”陶三之找吴婆子借了几身衣服给妻儿,徐翠珍一言不发地在火堆旁烤着换下来的湿衣。 “也不知道阿禾走到哪儿了。”吴婆子从火堆上抽出一根燃烧得正旺的火棍放进泥炉壁内,韩安儿麻利从板车底摸出一把短木枝添上。待火苗慢慢蹿起,吴婆子这才忧心说道。 “希望阿禾找着人赶紧回来吧。”林氏和马氏在旁边,情绪还不稳定,崔婆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乞求人早些回来。 陶三之洗了几块姜用竹片削成块扔进陶罐里,忍不住觑了眼还冷着脸的媳妇,暗自叹气。 第96章 找人 离开荨子湾众人,楚禾避开来来往往的难民,特地钻进难走的泥泞小路,从草丛拖出船只。 到处都是滚滚起伏的浑水,想要游过去是痴人说梦。 孤身一人又有船只,自是又招来了不少人贪图。楚禾赶时间,也就没有废话,几刀下去就没人再有念头了。 有水的地方划船,水浅的地方楚禾就拉着纤绳,若是可以,楚禾是真的不想和死尸泡在一起。 之前从镇上一路而来没有碰着刘天喜他们,不在麻橦巷或青门巷附近,那大概率就在高处避难,久久没来肯定是遇上了麻烦。 早上离开韩家时她闹得动静还算大,希望他们能听到消息,沿路找过去。 划过积水,楚禾坐等不长眼的人找上来,不负所望,有一帮人蠢蠢欲动,潜水爬上船来。 楚禾利索解决,提起染满鲜血的刀刃插在横亘船中的木桨上。待难民大叫着退去,楚禾这才舍船徒步到丘地高坡处寻人。 这里聚集着等水退再回家的镇民,楚禾蒙上口鼻站在人群边缘高声喊着刘天喜几人名字,不过还是没能得到回应。 问那些人,不是麻木摇头就是不耐烦赶人,停留了好久,楚禾才不得不下山。 船还孤零零在水边漂着,几丈开外不见人影,楚禾上船,将尸首拨下水去,拔刀洗净后踩动船橹。 麻橦巷,巷子里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只有少数人依旧坐在门板和木头上到处漂。楚禾划船过去,还没开口那些人就惊惧大叫着跳进水里。 无法,楚禾只能一处处找。 居民区水深但水静波浪小,水面上有什么人一览无余,楚禾着重往树上和一些角落找。 至于水上漂着的,死人就不用浪费功夫了。 “刘天喜!听到回应!”楚禾直接喊名字,在麻橦巷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这才扩大范围往外继续找去。 天慢慢黑透,楚禾嗓子也有些发哑,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划到还算干净的水域过夜。 摘掉简易口罩,在船周围撒上生石灰,烈酒洗手,酸醋熏衣后才和衣而眠。 次日天还黑着,楚禾打起灯笼挂在船头继续寻人,这时候时间最宝贵,希望人能撑住。 备好衣服食物,楚禾站在船头继续喊,已经接连找了好几片水域,周边的林子楚禾也是一一找遍。只要有人路过楚禾就试着开口问,可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能去哪里呢?出鸾镇就巴掌大点地方,楚禾闭上眼睛一遍遍筛选,下午再找不着她就得回去了。 刘家人能冒险找她们,她也尽力了。 楚禾想着想着突然睁开眼,划船往更远处的山头上找去。 野猫岭。刘天宝从地上水洼边打着冷颤艰难爬到几根木头搭成的角落,手里树叶里盛的水洒落大半。 “爹,您醒醒啊,不能再睡了。”以往那个刚强沉稳的汉子红着眼睛鼻子,爬到昏睡不醒的刘回逵旁边,撑起身子一手扶起自家爹的头,一手将所剩无几的水倒进那泛白开裂却紧闭不开的嘴里。 “爹,喝点吧,捱过今晚,明日我就去找人来救您。”刘天宝自顾自说着,眼泪大颗大颗滴在怀中人那干枯杂乱的发间。 “呜呜呜……”看着周围一样瘫倒等死的人,刘天宝绝望透顶,用力揉烂树叶,将头埋在父亲怀里崩溃痛哭。 “娘,哥!求你们保佑爹能好起来吧,求你们了!”狠狠擦了把眼泪,刘天宝放平刘老汉,将衣服严严实实捂好这才又爬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前跪下不停磕头。 “省点力气吧,等你爹闭了气趁着还有劲儿赶紧下山逃命去吧。”不远处微弱的声音响起,刘天宝充耳不闻,依旧虔诚地祷告。 天又一次完全黑透,楚禾藏好船提起灯笼仰头看着这座矮山。 毛桐山已经找过了,若是这儿没有,那就只有最后一处了。 山路都不好走,更何况这里水土严重流失,到处都是沟沟壑壑,即使楚禾再小心还是栽了好几个跟头。 膝盖以下完全陷在淤泥里,楚禾费力拔出,靠在路边等着体力恢复。 水流再一次冲开楚禾紧束的裙摆,休息够了,在水里洗净沉甸甸的脏泥,拧干后束起再次赶路。 楚禾喊着名字,遇到倒地的人就照着灯笼辨认,她觉得这是她两世以来做的最善良的事了。 夜风透心凉,刘天宝曲起身体抱成一团,感受着身边人微弱的气息和慢慢流失的体温。 突然,他强忍住咳嗽,抓着木头起身,侧着耳朵细听。 是幻听了吗? 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不!是真的!刘天宝眼睛越来越亮,他不仅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还听见了爹和大哥的名字。 “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刘天宝急切地不停大声回应,他好似看见了远处有光亮闪烁。 楚禾路过一堆堆伸手乞求口粮的难民,她听见不远处有不一样的动静。 跨过路上的木头桩子,楚禾循声找去,直到前路被人挡住。 地上的人光着上身,披头散发,全身上下都是泥污,嘴里不知道呜呀喊着什么。 楚禾打灯上前,仔细端详片刻才认出人来:“天宝叔?” 眼前这个狼狈至极的男人是刘天宝。 “是我……”刘天宝眼看着光亮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 是小禾,他没想到前来救自己的是小禾。 她还活着么。 那就好。 只可惜大哥了。 “能坚持住吗?还有其他人吗?”楚禾快步上前,扶着人问道。 “我爹……爹”刘天宝头无力地靠在楚禾手臂上,手指微动,指着不远处焦急开口。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泄力倒下。 将人放倒在地,楚禾沿着刘天宝方才指的方向寻找,很快就在一堆烂叶子里找到了不成人形的濒死刘回逵。 快速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刘家其他人,楚禾这才拿出药丸,只不过刘老汉已经完全深度昏迷。 强硬掰开刘回逵的嘴巴,楚禾拿出参片让他含着暂时续命。 刘老头的情况太糟糕了,楚禾扛起人快速下山,为了不再出意外,楚禾再次借用异能赶路。 回到船舱,扒下潮湿发霉的破烂衣服,将人塞进两床厚棉被里。 待刘回逵情况有所好转,楚禾马不停蹄折回山上。没有急着救刘天宝,而是在山上又仔细搜寻了一遍,还是没能找到孟平安一家。 刘天宝还在原地躺着,楚禾拍了好久还是没能将人唤醒,无奈再次扛起人。路过旁边的一座土坟,鞠躬后做了记号这才离开。 第97章 赶回 晚上静悄悄的,只有唰唰水流声不绝,楚禾悄悄来回,只惊动了几人而已。 费力将人拖下山,看着并排躺的父子二人,楚禾总算是能好好休息会儿了。 人找到了也就没有再滞留的意义,点燃火炉,楚禾摇着橹往槐树林赶。 比起昨天,好些地方的水位低了很多。途经几处路段,楚禾不得不下船,一边夹着一个汉子蹚水而过。夜色遮掩下,楚禾行事极为方便,路远又难行,楚禾花了两个时辰才算赶回。 估摸着已有丑时,这里地势高,楚禾老早收了船,再次夹起人往上爬。 水声惊动了附近过夜的难民,前面人影幢幢,还有不少将灭的火堆隐隐发亮。 两个成年男人,即使现在瘦得不行但还是极有重量。楚禾全身浸出汗来,走走停停,一趟又一趟来回折腾。 以后不做好人了,太累。 楚禾倚在土墙边上擦着汗喘气儿,马上就到了。 “阿禾?是你吗?”隐隐绰绰中,前面脚步声凌乱。 “是我。”听出是陶三之他们,楚禾这才站起来小声回应。 “唰唰唰。”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人走到面前,楚禾这才看清来人是陶三之,刘有康和刘天旺。 林梅花和马荞子也跟在后面。 “天喜?” “天宝!” 楚禾还没开口,看见地上躺着的两团人影,林梅花和马荞子激动又慌乱地冲了过去。 “你没受伤吧?”刘有康两人跟了过去,陶三之则跑过来围着楚禾反复察看。 “我没事,不过……”楚禾神情复杂地看着地上,下一刻,欣喜若狂的叫喊声和心急如焚的惊疑声传入耳中。 “娃儿他爹?你这是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天喜呢?为什么天喜不在?” “回逵叔!” “小禾,其他人呢?你天喜叔呢?”林梅花六神无主,慌乱地跑了过来,双手摇着楚禾急不可耐地问道。 楚禾拉开距离,如实回答,“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不!我不信!娃儿他爹你快回来啊,孩子还等着你呢……呜呜呜……”听到回答,林梅花心似掉进冰窖,万念俱灰地跌坐在地,捂着嘴连连摇头。 这边动静渐大,好些人不得不叫骂着围过来,但看见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们也不好说什么。 火把闪烁,刘天德带着一众人赶了过来。听着悲痛欲绝的哭声,所有人心中悲凉,明日的自己还能活着吗。 也有不少人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当初自己没跟着去寻人,不然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 “先救人吧,活着的人才重要。”刘有康默默背起刘回逵,荨子湾的人这才知道人还活着,纷纷跑过去帮忙。 马荞子暂时也顾不上妯娌,擦着眼泪和刘芳丫焦急地跟着人群跑。 “小禾,你天喜叔……”刘天德找到队伍后面的楚禾,还是不死心地确认。 “死了,具体情况等人醒了您再问吧。”楚禾对刘天德还是客客气气的,他这村长当的一般般,但做事还算公允。 “你辛苦了,回去赶紧好好歇息吧,等水退的差不多了我们就该走了。”其实他还想问问楚禾是如何往返救人的,不过眼下不合时宜。 “嗯。” “你可算是回来了,看你脸色多难看。” 刘天德跟着村里人离开,崔婆子这才带着人走上前。 “肯定是没怎么睡,怕是都没时间吃东西。”吴婆子怜爱地来回打量楚禾发黄的小脸,皱着眉头心疼说道。 “他们被洪水挡住去路了?”楚禾微微摇头,询问她走后的情况。 “是啊,本来是要走的,不过死了九个村里人,就没人再提蹚水上路了。”崔婆子叹了口气,还没出镇子,就接二连三的死人,以后可怎么办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阿禾赶紧好好睡上一觉。”吴婆子没想这么多,她只觉得阿禾太辛苦,连忙扶住楚禾胳膊将人往棚子里引。 陶楚杰带着几个小的守在门口,见到楚禾纷纷跑过来迎接。 “呜呜……阿姐!”韩安儿瘪着嘴最先跑过来,眼睛红红,嘴里呜呜,不过这次总算没有掉眼泪珠子。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担心。”楚禾忍着没上手掐小屁孩那仍然肉嘟嘟的脸蛋。 看来还是吃的太好了,得瘦下来,不然太打眼了。 “行了,先让你阿姐进去清洗下,换好衣服再说。”吴婆子拉着孙子走开,其余人也跟着到远处等着。 楚禾正有此意,搬出浴桶,就在门口从里到外洗涮了好久。 重新清理好地面,在棚子各个角落点燃艾草,楚禾这才神清气爽地走出去喊人进来。 “阿奶,麻烦您将这些药交给芳丫吧,多少有点用。” 楚禾拣了几包治疗外伤和调理身体的药包放到草席上,毕竟是为了找她们受的伤,尽快好起来崔奶奶她们也能心安些。 “诶!好好好!阿奶这就去!”接过药,崔婆子着急忙慌地往旁边嘈杂处走去。 陶楚杰也跟了上去,他瞧见了药包上密密麻麻的字儿,自己终于也能帮上点忙了。 床褥早就收拾妥当,楚禾在吴婆子几人的监督下喝完肉粥,没多久就在烟雾缭绕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天已大亮,崔婆子教着一屋子大大小小编草鞋,接下来用得着。 “醒啦?粥还热着呢,现在喝刚刚好。”吴婆子放下手中缝制的雨衣,从炉上陶罐中盛了碗粥端了过来。韩安儿笨拙地将砂锅放上火炉,添了柴用扇子扇着风,陶雅雯想接过手都没能成功。 “你天宝叔醒了,就是他爹不容乐观,不过相较之前好多了。”吴婆子不停往楚禾碗里添粥,一边说着刘回逵那边的情况。 “只可怜了梅花和两个孩子,唉,这叫什么事儿啊。”崔婆子拆掉郭姎儿乱编的草窝,不停叹息,不管怎么说,这人情她得承。 “你罗奶奶在和我们分开的当日就没了,天喜冒着雷雨找我们也没了。天宝父子被洪水耽搁了,也算运气好在水面上找到了天喜尸首,不过两人也被水冲走了。 可能是放心不下吧,你罗奶奶和天喜死后也还护佑着家人,天宝父子这才抓着尸首安全漂到了野猫岭,等到了你。” 一起生活了不少时日,她和罗婆子也相处的来。人说没就没了,吴婆子心里堵得慌,不禁湿了眼眶。也为人父母,她能感同身受。 楚禾沉默地喝着粥,碗底埋的两颗鸡蛋一口没剩。 刘天喜能出去找她们,这是楚禾不曾想到的。 刘家人不过是借住了几日,吃食基本上也是他们自家的。原以为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自顾不暇还能记起她们,这份真心,难能可贵。 不过她救了人,也赠了药,算扯平了。 第98章 感谢 下午时分,楚禾百无聊奈地躺在褥子上看地上的众人忙个不停。她也很无奈,她现在是重点看顾对象,就连如厕也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醒了!刘叔醒了!”将脚探出被窝,晾着依旧泛白发皱的双脚。就在楚禾仰头盯着棚顶发呆时,帘子被掀开,徐翠珍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醒了就好!可终于醒了!”崔婆子眉目舒展,下意识跟着众人往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阿禾你躺着,等晚上再过去瞧瞧。” “……好。”本来也就没想着去凑热闹,她只想出去透口气儿,看来还不行。 “觉得无聊就在附近转转,安儿你陪着。”吴婆子留下来看东西,见楚禾蔫蔫儿的,还是心软松了口。 “好!”楚禾麻利跳下地,披上衣服撩开帘子钻了出去。 “哎,慢点儿走!你这孩子!”吴婆子心疼又无奈地起身,还没开口,棚子里哪还有楚禾人影。 今日云层散的更开,林子里到处都是土腥味和枯叶腐败味,楚禾站在山台子边缘俯视低处的状况,韩安儿惴惴不安地拉着楚禾袖子往后扯。 水肉眼可见的退了很多,有不少人尝试着凫水离开,远处水里密麻黑点缓慢移动。 “回吧。”看来明日就要赶路了,也不知道崔奶奶她们是否要跟着荨子湾人走。 晚上没等楚禾去看望,刘天宝就被马氏母女扶着找了过来。 “身体还没好全怎么就过来了?你这孩子,赶紧坐着别累着。”崔婆子见到来人连忙让陶雅雯收拾出一块草席子,和村里男人出去探路累了一天的陶三之也赶紧帮忙扶人。 “伯娘别担心,天宝他心里有数,应该早点过来感谢的,就是公爹还没醒……”马荞子状态好多了,脸上带了少许喜色,不过想起眼下自家情形,神情还是暗了下去。 “这是什么话?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你们原本就是为了找我们才遭了这罪,该是我们告歉道谢才是。”崔婆子不赞同地摆手,语气带了内疚。 “咳......咳......一码归一码,总归是小禾救了我们,若是没有小禾,我和爹……咳......怕是只能慢慢等死了,再说你们还......给了那么宝贵的药。”在众人搭手下,刘天宝艰难倚着小桌斜躺靠定,见状忍不住开口安抚崔婆子,只不过身体虚弱,连话都说不完整。 “欸,你们能全乎回来就好,都是好孩子。你们多劝解着些你嫂子和你爹,人死不能复生,好歹有个坟头庇护,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回来安置他们。”崔婆子擦着泪水,连连应声,又反过去安慰刘天宝。 “我们晓得,小禾身体可好些了?难为你跑那么远,冒着这么深的水救我们。”刘天宝笑着点头,目光搜寻到楚禾后挣扎着起身,却被崔婆子和陶三之强按住。 “我没事,休息了一天好多了。”楚禾坐直身子,回了一句,想起崔婆子的叮嘱,便又加了句。 “那就好,我们也就放心了。”看楚禾脸色是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行动也正常。想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刘天宝和马荞子这才放下心来。 “家里不剩什么了,这半袋碎米和两颗鸡蛋小禾你别推辞也别嫌少。公爹那边离不得人,我们就先回去了。”待几人话说的差不多了,时间也不早了,马荞子扶起刘天宝就要离开,刘芳丫放下手中的袋子跟在后面。 刘芳丫憔悴了很多,眼下青影很重,眼睛也肿得厉害。 “你们家里也难过,怎么好意思再收你们的粮食,赶紧拿回去!三之你去送送!”崔婆子肃着脸连连摆手,陶三之赶紧跑过去,拎起袋子就往外走。 “这怎么行!再说也不用麻烦三之哥,你们帮忙搭的棚子就在旁边,几步就到了。”刘天宝急得咳嗽不断,但陶三之已经走出老远。刘天宝红了眼圈,起身对着崔婆子和楚禾正正经经行了一礼,这才在妻女搀扶下辞别。 “难为这孩子没有就此怨恨上咱们,还心存感激,以后能帮就帮帮吧。”看着本来健壮的青年汉子这般瘦弱,崔婆子心下杂陈。 “最晚后日就要启程了,我们也要去宜州吗?” 送走三人,等到陶三之回来,犹豫好久吴婆子还是斟酌开口。 她和孙子自然是要跟着阿禾走的,但阿禾定然是要带上老姐姐他们,还是提前商量好。 “阿禾你看呢?我们就等你拿主意呢。”陶三之率先开口,徐翠珍等着药汤放温好喂儿子,没有言语。 “崔奶奶呢?”楚禾抬头看崔婆子,之前陶家人的行为是让崔奶奶心寒,却不是心死。就怕目前只是在气头上而已,以后会后悔。 “我自然都听你的!”崔婆子长呼了口气,满不在乎地轻松说道。 吴婆子敛下眼皮,微不可察地摇头。 楚禾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宜州吗?她大致了解过这个王朝领土,宜州于西南紧贴新京,还算是个好地方。 “那就先跟着村子走吧,等过了八文江我们再视情况而定。” 现下当务之急是绕开八文江,至于最要到哪儿去,她只能做自己的主。 “那成,就先这么着吧。”众人纷纷点头,崔婆子也悄悄松了手掌。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在探望过刘回逵后,族长刘崇林就和一众族老商议着出发日程。 待到午时,刘天德就挨家挨户通知,再停留一晚,明日一早就出发。 没有人反对,刘回逵一家也没有意见,耽搁太久,看着周围的人接连离开他们也心焦。 所有人开始行动起来,为赶路做准备。菜饼子,菜干,草鞋,草绳,反正不能闲下来。 崔婆子几人烙着薄饼,不易坏也好存放,或着肉末和野菜,装了整整一大袋子。 陶三之从远处枯木树顶盛来了满满一缸水,捡来了几张荷叶盖在水面,提前搬上驴车。 所有人紧锣密鼓地做准备,水里的青蛙抓的差不多了,胆大的人瞄上了蚯蚓,好歹都是肉。 老陶家陶五涌带着陶鸿承找了崔婆子一回,崔婆子依旧没给好脸色,几句话就让二人低着头回了。 不过陶五涌临走将女儿留了下来,崔婆子看着在自己怀里乖巧玩手指的外孙女,到底还是没狠心赶出去。 没多久,陶柏宣也带着陶四恩过来,听到崔婆子几人会跟着村子走,陶柏宣这才放心离开。 第99章 启程 “阿禾,你看能不能让你回逵爷爷上驴车养几日身体?他们一家都是女人小孩的,两个男人都是那个样子......我跟着走就成,不占多余地方!” 每个人都在忙,郭姎儿只待了片刻,崔婆子就让陶雅雯将人送回老陶家那边。想起白日里林梅花一蹶不振和马荞子愁眉不展的模样,崔婆子还是不忍心地小心开口请求。 “三日。”楚禾蹙眉,让了一步 。 “哎哎!那就好,可怜见的。”崔婆子眉头舒展,连连点头,手上加快了炒米的速度。 一旁的吴婆子也没闲着,从自家袋子里挖了碗面,倒进铁锅里也来回翻炒。粗盐用旧布包着用石头轻轻敲打,待碎成小小颗粒就抓一点撒进锅里调味儿。 徐翠珍母女依着楚禾的要求做口罩,样子是有些奇怪,但省布料,口鼻也能包裹得更严实。 徐翠珍现在没脾气,反正和老陶家那边闹僵了,自家以后指定是要跟着楚禾走,现在楚禾说啥就是啥吧。 陶雅雯心里别扭,同样的年岁,楚禾咋就本事这么大呢?嘀咕归嘀咕,但人暂时在屋檐下,不服不行。 哎,能让她搭上车就好了,不过目前来看没戏。 心里乱想着,陶雅雯手上针线来回速度可没停,明天就得用。 夜幕降临,所有人早早歇下,但鲜少有人能入眠,都在为未知的路程担忧。 翌日,天还黑着,楚禾就被周围的说话声和搬动声吵醒。崔婆子也睡不着了,爬起来下地点炉子。 吃了早食,楚禾套上板车,陶三之也拆下棚顶的油布,检查有无遗漏。时间差不多了,刘天宝一家七口人相互搀扶着过来。 “真是太麻烦你们了,小禾......”刘回逵身上穿着一层一层衣服,看见楚禾后撒开儿子的手,急急走了过来。 知道凡事都是楚禾在做主,他打心里感激楚禾。返回去找人这是自家人共同商定的主意,遭遇不测只能说命不好,他们认了,怨不得旁人。 “还是抓紧时间上车吧,待会儿要出发了。”楚禾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轻轻摇头。 “好,好。”刘回逵撇过脸,喉咙哽咽,刘天宝将干瘦的老人抱起,小心放上板车。 林梅花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冲着楚禾一行人微微点头,看起来振作了好多。 “将孩子放进车里吧。”楚禾走到前头稳住毛驴,扭头对后面的一众人说道。 林梅花低头,看着怀里扑腾的痴儿,泪水又一次涌出红肿不堪的眼眶。 陶楚杰早就被陶四恩叫了回去,这几天也没怎么见到人。要赶路了,杨花花肯定不会放人。 天放亮了,所有人全部到齐,清点人数后,队伍缓缓出发。 浅处的水没过小腿,深一点的还是齐腰深,还好前几日刘天德让人稍微填了下路,疏通水渠,深水区也做了记号。 有车的倒还好,只要前面的人牵好牲口,后面的人推着走,只要不翻车,家当自是安稳无恙。 大多数人是连板车都没有的,推着独轮车,背上还挎着包袱,一个跟头栽下去得费半天功夫收拾。 陶二水和陶五涌每家一辆骡车,车厢里面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坐不了几人。陶二水,陶老汉和李明安挤一辆,郭姎儿和陶五涌捎着陶蓁一辆。 杨花花躺在板车上由陶四恩照看着,前些时日小腹疼的厉害,休养了几日总算好了许多。 车厢是舒服,但自家男人不方便照顾。 怕被嗑着碰着,陶四恩在板车四周堆满了轻软的包袱,杨花花躺在粮食袋子上挪了挪身体,转头又不放心地交代:“小杰你留心些,几个包袱里都是吃食和时常要用的东西,可别丢了。” 陶楚杰调整胸前大包小包的动作一滞,无可奈何地点头:“知道了。” 他越发觉得爹娘陌生了,时而对自己和颜悦色,时而又换了副面孔一样漠然视之。 是有了弟弟的原因还是因为阿禾?或者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也没时间胡思乱想,陶楚杰定了定心神,稳住差点摔倒的脚步,快步跟上前面人。 牲口费力地在水里仰着脖子前进,大多数人家都是汉子背着老少蹚水。很多半大孩子大人顾不上,只能抱着木头漂或抓着身边人的衣服走。 水深人和车不好走,水退过后的淤泥处更难走。走上一段时间车轮就被泥满满堵住,只得用木棍清除干净再继续。 鞋子都是不合脚的,人在前面走,鞋子裹在稀泥里没了影踪。找鞋子,捡包袱,走走停停,进程非常缓慢。 路过村庄,荨子湾汉子们拿上镰刀农具将老弱妇孺护在中间,吓退扑过来的饿民。 族里有长者和刘天德交谈了几句,接着刘天德就让众人用布捂住了口鼻。众人虽然不懂,但村长丢下的防疫二字让人心颤。 路上到处都是爬着和躺着的人,一半在水中泡着一动不动,一半蜷缩在高处的角角落落。神色恍惚,嘴里喃喃,被逃命的人和车碾过去,便栽在泥水里再也爬不起了。 即使过了好几日,哭喊声仍然不曾停歇。有孩童从废墟中爬出,张着嘴却哭不出声来,焦急又无措地看着人流匆匆;受伤倒地的人被抛下,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耗着时间;有的老人依着断垣凄惨地笑着挥手,目送儿孙出逃;更多的人抱着孩童在淹没在水中的废墟里翻翻找找。 荨子湾的人看着这一幕幕,悲从心来,他们也只是现在还活着而已。 这个镇子,已被遗弃忘记,县令不知所踪,乡绅乘着马车,携着钱财带一家老小趁早离开。 没有人敢惹手持大刀的帮群,随处都有上前讨食的人,但这时没有人敢有恻隐之心,不作恶就是最大的善。 云层彻底散开,日头飘在半空,让步履匆匆的人脚步更为沉重。 水洼低处车比人就更难走,所有人不得不下车推着车走。幸好一些路段平整很多,因为那些富人为了马车行走让奴仆填坑修了路,连积水都少了许多。 三个时辰只走了几里地,路上人渐少,刘天德才敢让大伙儿歇息。 就直接坐在泥泞的地上,反正浑身都是泥巴,讲究的妇人和姑娘用木棍刮着鞋上的泥。 路边那被暴雨和洪水摧残后仅剩野菜早就被来往难民挖的一干二净。村里见识多的老人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在杂木中找到几株被薅走大部分叶子的植物根茎,让妇人架起锅煮成汤给发热咳嗽的众人饮下。 中午没人烧火做饭,都是拿出干粮对付几口,待会儿还得继续赶路。 水中瓦砾石块太多了,薄底鞋子很快被磨透,更别说大多数人都穿着草鞋。 小孩子忍不了疼吵着嚷着呼疼,却被大人厉声训斥,妇人媳妇聚在一起相互遮掩着脱下鞋子费劲地穿针引线,再不缝补鞋子怕是会破的更厉害。 短短半个时辰很快过去,队伍在刘天德的催促下再次挪动。 第100章 第一天 下午更难捱,泡涨的脚底磕上尖锐的石块,稍一使劲儿就能磨下一大一块皮来。 “这段路好走,安儿拉一把你崔奶奶。”过了凹凸不平的起伏沟壑,路平水也不太深,楚禾拉住缰绳停车。 “我还行,让你吴奶奶先坐。”崔婆子推拒着,将旁边的吴婆子往车上托。 板车不大,半躺着刘回逵后也不剩多少空地儿。刘有佐,陶雅宸和韩安儿又占了一部分,挤一挤也就只能再坐一人了。 “还客气什么,好歹我比你小几岁,你先坐,我累了就喊你。” “那你身子坚持不住了就说啊,别强挺着。”一直推让不是个事儿,崔婆子再三叮咛着爬上车,抱着三个小孩在角落坐定。 刘回逵愧疚地缩了缩腿,只希望自己身体赶快好起来。 浅水区的各个角落搁浅着好多死尸,有人的也有动物的,散发着浓浓恶臭。 只有这一条路,能踩着边上走的就绕一下,实在避不开的就只能尽量用棍子拨着快速通过。 “呕!” 身量小的孩童难免灌入几口脏水,反胃呕吐着,大人这才慌了神,将手指扣进嗓子眼催吐。 考量下,还是再咬咬牙,想办法再多背个男孩吧,也只能这样了。 因此,老人和男童被人背着走,而那些女娃子则只能拼命在水里游。也不敢做的太过分,走上一段距离前头的大人就回头看看情况,不忍心的汉子放下儿子返回去帮上一把。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总不能真撒手不管。 只要不是太出格,刘天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在大部分人眼里男娃就是比女娃重要。 他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家,他的孩子个个都珍贵。 田地变成一片片积水沼泽,即将收获的庄稼完全不见了踪影。路两边堆满了泥土,镇上有钱人家的奴仆正卖力挖掘着,主家嫌进度太慢,吩咐管家拿出两袋快要发霉的粮食雇过路的难民帮忙。 太瘦没力气的不要,干完就给一捧,多的是人争着抢着做。 那些下人彻底闲了,就站在一旁闲聊。 前路堵住了,难民队伍排成长龙站在浑浊的水里等着路开,刘天德让荨子湾村里的人看好各家东西不要乱动。 “阿禾你去歇会儿吧,前头有我看着。” 脚程停了,荨子湾前去探路的男人们暂时解散了队伍,陶三之一身是泥地拄着锄头过来,接过楚禾手中的缰绳。 “好,你走时就喊我。”楚禾双脚冰冷的厉害,她打算先擦干净再换一双雨靴。 “姐姐快上来!”韩安儿连忙爬到车边伸手招呼,吴婆子也将手探出,楚禾一人一只手,稍一用力就蹬上了车中央。 “你们怎么不拿个枕头靠着?”吴婆子伸着发麻的腿脚,不停捶着腰背。楚禾揭开盖在车上的油布,拿了两个枕头和包袱出来塞在车上几人腰后。 “我就说坐车还不如走路呢,我就坐了一小会儿就腰酸背疼的不行!”崔婆子微微展了展肩膀,骨头咯吱咯吱轻响。 眼看队伍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刘天宝将刘回逵抱下车围着车小转了会儿。 还算运气好,等了没多久,堵了快一天的路就通了,所有人暗暗争着抢先走。 “都别挤!一户一户地走!”刘天德跑上前扯着喉咙大喊着维持秩序,自家牛车还堵在后面呢。 一行人混在一片又一片的难民队伍里赶路,还好荨子湾人多势众,没有人敢惹上来。 天半黑,大半儿难民都停了脚步去寻地方过夜。刘天德叫停队伍,在前头寻摸了一处还算空阔的地方,全村挤一挤也能对付一晚。 连月下雨,土层湿的透彻,找不到干草,有油布的就垫着铺上发潮的褥子。没油布的,就扛来几棵树干,用刀随意刮去树皮,搭上褥子。也不嫌膈,总比睡湿地上强。 身上的汗水被晾干,夜风吹过还是有点凉,众人赶紧就近捡了点树枝木头,拿出带着的干柴引燃煮汤。 褥子围着火堆铺,木柴潮湿,烟大火小,但烤上这么一晚上,也能稍微干点。 “阿姐,明日我要跟着你一起走。”楚禾正低头挖土坑呢,韩安儿凑过来认真说着。 “不坐车啦?” “嗯,走路强身锻体,练武的事不能荒废!” “好,记得跟阿奶说一声。” 还不错,挺自觉的。 各家各户都架锅烧水,猎户乔勇生带领着几个胆大的汉子到远处树木茂盛处寻找猎物。 “他爹,这……”烧水的妇人看着自家汉子手中的野物,不禁惊喜开口。 “多亏了乔叔,林子里树木都倒了,跌落了不少鸟。那些鸟雀儿没地方去,就都躲在了草丛土壁下,一捉一个准儿。只可惜那些泡在臭水沟里的乔叔不让拿,说吃了会肚子疼。”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珠,脸上总算露出来这些时日来的第一个笑来。 “啊,不能吃?不过听乔叔的总没错,这些也够了。”妇人接过还在扑腾的野鸡,在其他人艳羡的目光下打理。 光吃肉也不行,几家人用肉换了些米粮下锅,总算是吃上了顿好的。 吴婆子也换了些肉,毕竟自家肉干一大包,拿出来得有个出处,不能太打眼。 这边饭刚好,陶五涌就给崔婆子端来了碗米汤,碰上楚禾,还有些许尴尬。 “娘,你和小禾先喝点,不够了我再端。” 她也难做,自家粮食被抢了,现在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她和大姐一家也靠大哥二哥接济呢。 连骡车都是从牙子刀下买来的,就这还是费了一番口舌和大笔银两人家才肯卖。 “不用。”崔婆子依旧没给好脸色,将面前的粥碗推开,起身就走到一旁。 “娘,女儿都认错了,您就原谅女儿吧。娘!”陶五涌放下碗,还打算像小时候一样死缠烂打撒娇卖痴,不过崔婆子还是没给机会,直接走到吴婆子身边。 任陶五涌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跟过去,只好起身告辞:“娘,那您早些休息,明日我再过来看您。” 也不管有无人应声,陶五涌快步离开。 “三之,篷子搭好了就过来吃饭吧!”崔婆子朝吴婆子笑笑,朝旁边忙活的陶三之喊话。 “马上就好!你们先吃,不用等我!”这次陶三之搭的篷子很简易,跟后世的帐篷大差不差,这还是楚禾教的。 陶五涌回来,陶家众人抬头瞄了眼便又各忙各的。 陶老汉没什么表情,他压根儿就没将之前的事放在心上。自己的老伴儿他还不了解吗?儿孙都在这边,气消了,想通了肯定都会回来。 陶柏宣倒是一直皱着眉头,五涌垂头丧气的,看来娘还是没原谅。 陶四恩给杨花花喂着米汤。快六个月了,孕反还是很严重,对于吃食也挑的很。 “花花,你先将就着,我换了些肉,等晚上我给你煮肉汤。得会儿我看路上有野果子没,给你解解馋。” 杨花花这才眉开眼舒,慈爱地盯着小腹,“大师说了,这胎定是男孩。对了,你将符一定要收好,等安定了就找个机会放她床下。” 杨花花悄悄看了眼陶家众人,再转头望了眼远处捧着碗喝汤的陶楚杰,这才扬头瞟了眼陶四恩袖子,意有所指地说道。 “好,听你的,趁今日有胃口多吃点儿。”陶四恩自是应下,又舀了一木勺肉汤送到杨花花嘴边。 第101章 绕路 次日天还未亮,四周难民就开始来回走动。刘天德也从自家地铺爬起将木棍敲得吧嗒响,催促着村里人赶紧收拾。 刘天宝收了帐篷带着家人赶了过来,现在吃食紧张,早上能省一顿是一顿。 流民从各个路口走出,渐渐地,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有其他村镇,其他县的人,幽魂似的在水中行进,搅得黄水发黑。 “你们干什么!啊!” “啊!救命啊,抢粮了!” “娘!娘!哇!” “叶儿!叶儿!放开我的孩子!” 那三三两两,无群无队的人自然成为有心之人的下手对象,抢的人肆无忌惮,被抢的人束手无措,周遭的人熟视无睹。 追上去想抢回财物和孩子的人,得到的只有刀棍和鲜血。 权衡利弊,当家人只能舍弃,拉着哭的肝肠寸断的人赶忙离开这个地方。 荨子湾打头的汉子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只要有人敢主动靠近就举起威吓。 楚禾也默默将两把长刀交叉束在后腰。 大路上后人踩着前人的脚后跟,只要不慎摔倒,那就是人叠人了。摔倒了,第一时间爬不起来,那下一瞬就是多少双大脚毫不留情地踩过,以及包裹被一抢而空的结果。 “爹,我们可以绕一下路。这半截路人太多了,我们这车马太打眼,万一被人盯上就不好了。”刘有良忍受不了前后左右若有似无或明晃晃的觊觎目光,低头思量片刻还是走到队伍中间找到自家爹。 “绕路?哪里还有路?你能确定那路还通着吗?我们有不少板车牲口,小路怕是不成。”大儿子是个靠谱的没错,但事关全村人,刘天德还是不敢贸然决定。 “再走二里路有一片桃树地,绕过去就能上到另一条路。那里人肯定少些,比起这条主路也远不了多少,主要的是安全得很。”刘有良在镇上杂货铺做工,每年都要跑好几趟县城,次数多了,对这些路再熟悉不过。 “那成,你先带五个人前去看看,到时候在桃树地旁等我们,我这去找你几个叔伯叔公商量。” 刘天德是同意的,荨子湾,尤其是陶家那些车马实在是太打眼。现在还有不少人眼巴巴地紧跟着,甩开这些人也是好的,能避则避。 楚禾脚上套着雨靴,虽然一只早就被尖锐的东西划破。此时里面灌满了水,走路咣当作响,也只能先将就。 耽误了几天,部分地面上的水也就只过小腿肚子。路两旁的泥土已经被水卷得差不多了,水底的淤泥被往来行人搅起,蹚泥水总比踩淤泥的强。 地面平坦了,楚禾也坐在车杆前沿上歇息。不过平坦处很少,大部分是缓坡和坎坷曲路,楚禾被颠簸得反胃。 她早就看到刘有良带着四个人轻装跑远了,刘天德和几个老头子并排走着,嘴里还争论着什么。 有什么事待会儿就知道了。 没有多等,走了有两里多地时,刘有良归了队,刘天德就将村里人引到了路边。 又过了小半时辰,同行的那些难民走得差不多了,荨子湾众人也不耐地开吵,刘天德这才打手势开口。 “绕路了,跟上!” 大部分村民一头雾水,但见村长罕见的一脸严肃,看样子那些族老好像也都知道。 行吧,还有什么可说的,跟着走呗。 刘有良在前头带路,刘家众亲房汉子大包小包紧跟其后,再后面就是妇孺老弱,剩下的青壮年半围着走在最后面。 老陶家人在中间偏后,两架骡车在前,武孔力和郭相言牵着车头,李家丫鬟瓜儿随车而走。 陶四恩拉着一辆新做的板车,陶楚杰在旁搭手。陶柏宣也不知是从哪里搞来一辆板车,和长子陶鸿承龇牙咧嘴卖力推着,陶夭和陶蓁两姐妹抱着包袱坐在上面。 吴婆子和崔婆子轮流坐着驴车,刘家两个小孩也能和陶雅宸换着歇息。 就陶雅雯背着篓子和徐翠珍苦哈哈缀在车后,不过看到韩安儿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楚禾,没有喊哭喊累,陶雅雯有气也撒不出来。 她现在是看谁都不顺眼,这些人都一样可憎。 凭什么她爹为大家忙前忙后,她和娘就只能吃苦。陶蓁都十三岁了,李明安也就比自己小一岁,为什么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坐骡车?骡车是他们的不假,但他们吃的粮食大部分是自家出的,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们,凭什么? 尤其是陶蓁,和她那个娘一样,端的很,瞧不起乡下人还假模假样的。还有这个楚禾,硬是霸占着爹爹,也是讨厌。 越想越委屈,陶雅雯恶狠狠瞪了楚禾一眼,加快步子拉开了些距离。 本应硕果累累的桃树此时光秃一片,树叶残破,树皮开裂泛黑 。别说桃子了,树下水面周围连一粒桃核都找不着。 想捡漏的人鼓着口气跑进林子,转悠一圈后又丧气地赶了上来。 难民的确是少了很多,但路也是更为难走。 起初倒还好,引水填坑,走得还算顺畅。但有半截路被山沟子里冲出来的大股水流覆盖,洪水源源不断,依旧肆意奔腾。 洪流霸占了道路,人们不得不踩着路旁的草梗子走,但牲口和板车是无法通行的。平坦水浅的地方,还能勉强在水里深深浅浅前进,但这下坡路水流湍急,只要被水中土块石块绊倒,家当和人怕是会被流水冲走。 “村长,水太急了,板车走不了啊!”走在最前面的人死死拉着车把手不让板车顺着流水冲落。旁边的家人也帮忙护着车上的东西,尽管如此,水浪已经打湿了大半包袱。 “村长,这路压根儿走不了啊,路埂子旁边连扶手的树都没有,我已经摔了三跤了。” “哎呦,赶紧扶我一把,啊,锅,我的锅!”有个媳妇脚底打滑直接栽进了水里,人还在扑腾呢,就看见自家唯一的那口大铁锅被水卷着跑远了,只得推开要扶自己的人,焦急指着远处大喊。 队伍又乱了,帮忙的帮忙,剩下的人又聚在一起找上刘天德。 第102章 修路 “有良,这处缓坡车马难过,你想一想还有其他路可绕吗?”刘天德将背上的东西放到路边,走到洪流边缘查,半晌唉声叹气地走回。 “爹,这条路也就这段比较陡,整体和大路差不了多少,再说通往县城的宽路也就这两条了。” “绕什么绕,咱们这么多人,锄头和铲子是摆设吗?路不好走就通路,右侧不还有空地吗,用土填填也就将就着过了。” “咱们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以往下了大雨路又不是没断过,这点小阻碍算得了什么。天德啊,不是堂叔说你,你们一家太依赖有良了,对庄稼人的活计太过生疏了。” 十三叔公刘崇茂可算逮住了刘天德的错处,在儿子的搀扶下摸着胡须走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就是一顿数落。 “天德知错了。”被几个长辈轮番说教,刘天德黝黑的脸涨红,好多年没被人这么批评了,虽然委婉,但还是难为情的很。 这几年他家日子好过了,儿子也顶事,他的确对农事松懈了。 “知道就好,赶紧安排汉子挖沟填路去。”刘回信见儿子手足无措地低头喏喏,忙将人打发走了,再被说下去,儿子这村长还怎么做。 “哎!哎!”还是自己亲爹好啊,救星来了,刘天德忙声应着,点了几十个青壮力带上农具去勘察路况。 “你们别有什么事都麻烦天德,你们是不会动脑子吗?一个个的遇到一点点事就着急慌张的。”刘崇林也借着这个机会教训村里人,前路还远,村里人不能遇事都等天德解决。 “知道了,这不是一时没记起嘛。” “您老人家就放心吧,叔公们就是不说我们也会想到法子的,哪能真就忘了手里靠着吃饭的伙计呢。” 村里人悻悻,随即嬉皮笑脸地回着。 “哼,最好是!”刘崇林看不惯这一副副不靠谱的嘴脸,索性转头,由着晚辈扶到一旁等着路通。 陶三之本来没想着过去,但陶家那边竟是无一人前去,他只好拿起锄头。 徐翠珍想拦没拦住,只能跺着脚看着人走了,心中不免又对其他几房人多了怨怼。 修路这些事儿对于农家汉子而言属实驾轻就熟,上面的水被高高的土堆截住,其余水流被挖渠引到了窟窿里。没有半个时辰,原本积水腾涌的路就被修填出条小道来。 没有车的人家早早就在前头等着,楚禾和一众人这才赶着驴车小心下了缓坡。 果然,过了这截后剩下的的路都较为平缓,除了几个大水坑耗了点功夫,一路算得上畅通。 背负较轻的妇人边走边采着被人薅剩的野菜野果,逃难情形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女人们不免担忧起娘家人来。 柳映云娘家是镇上的富户,逃难时也找过嫁出去的女儿。只不过陶柏宣不可能抛下爹娘和岳父走,柳氏也舍不得丈夫孩子,只得含泪和父兄离别。 徐翠珍一改往日那张扬开朗的性子,一言不发,只一个劲儿地埋头挖野菜。她娘家在邻镇村子,这么些天了也没想着找她。她在街上碰到过娘家村子里的人,说她娘家人在第一次雨停时就举家离开了村子。 也是,她那一些精贼的家人,惜命得很。她那堂伯是个会看天的,准是看出些眉头来,一早就收拾离开了。 别人她不在乎,可是她的老母亲也没来找她,连个口信儿也没带,就那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杨花花娘家在荨子湾附近村子,村子没了,想来人也凶多吉少。 妇女人们低声交谈着,交换着打听来的消息,越听越忧心忡忡。 一行人一直走到戌初,寻了一处高地,刘天德才让大伙儿停下歇息。 “这几天还得加把劲儿赶路,等过了西泽县咱们才算脱离了水淹危险。赶紧生火做饭,汉子们警醒些,别睡死了!” 刘天德说完就回了自家人群,众人散开抢占地方,拾柴起锅。 离了大队人群,野外晚上也不是那么寂静。到处都是扑腾的鸟雀,在林子里乱哇叫着,听着有些渗人,还好人仗胆。 累了一天,楚禾让崔婆子多放点米,米汤味儿很香,不过村里有几户人家也煮了杂米汤,倒也不打眼。 “只希望晚上别再下雨了,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个地方躲。”吴婆子就着干饼,吸溜着米汤,身上只穿了件长袖褂子。 “谁说不是呢,三之,你刘家太爷爷咋说的?”崔婆子翻了件薄袄子披在身上,年纪大了,总觉得骨头缝里凉飕飕的。 刘家这太爷爷年岁高,一辈子和土地庄稼打交道,最会看气象了。之前也说过估计有雨,只不过那时候云层不寻常,的确难预料到是场灾雨。 “太爷爷说明早上怕是有点小雨,说不得半夜就得起,让大家吃完就赶紧睡呢。”陶三之将徐氏带的粮食一股脑塞给自家老娘,拉着媳妇儿孩子拿着碗就喊着饿。 “得赶紧把菜饼子和米团吃完,白日里还是热,我闻着味道有点不对了。”崔婆子又给每人多分了两个米团,气温慢慢回上来了,好事也是坏事啊。 “嗯嗯!”陶三之应着声,将碗中的米汤倒出一大半儿给了媳妇儿。记起什么,就又从怀里掏啊掏,摸出一把果子来,献宝似的放在几个孩子跟前。“我找柴时摘的,我尝了,还挺甜的!娘,你们也尝尝~” “别给我这儿使怪,我还能亏待他们娘仨不成,赶紧吃你的,锅里还有呢!”崔婆子看眼伤痕累累快要腐烂的果子,瞪了眼儿子。这死孩子,怕媳妇儿吃不饱,在这儿讨好自己呢。 “三儿是放心不下我这老婆子,这些天三儿顾着这头冷了你们,心里有气这是正常。这事儿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你带着雅雯雅宸就跟着我们锅吃。” 崔婆子放下碗,对着埋头吃饭的徐氏几人说道。前些日子徐氏一人护着俩孩子实在不容易,做婆婆的不能太自私。 “娘,我心里是有些不舒坦,但也怨不上您,我就是气他,也不跟我商量,就把我们仨丢下......”徐翠珍闻言也不再憋着气了,冷哼着,直接倒豆子似的抱怨,说到最后有破口大骂的趋向。 “错了,是我错了,我该事先给你说的,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丢下你们,我再次保证!”情况不对,陶三之赶紧放下碗筷去哄媳妇儿,没成想说着说着徐翠珍竟然哭了起来。 陶三之慌了神,忙搂起袖子给徐翠珍擦眼泪,将脸怼在媳妇儿面前小声求饶。 “哼!”众人面前,徐翠珍到底是有些面薄,一把将人推远,端起碗坐到陶雅宸身边。 “行了,有话饭后再说,饭都冷了。”崔婆子将火架上的锅端下来,拨拉了下火堆,又添了两根柴进去。 明早还得赶路,陶三之就搭了一个帐篷,妇人孩子挤一挤将就着睡,他在火堆旁看驴车。 陶雅宸和韩安儿缩在被子里,分着吃果子,陶雅雯不说话,只瞪着楚禾冷哼。 楚禾没理她,几天没见,这人就只学会翻白眼了。 欠收拾。 第103章 抢野菜 匆匆填了肚子,刘天德安排几人轮流巡夜,各家各户相互挤着睡觉。 夜越深,咳嗽声和呻吟声不间断响起,吵的人根本无法入睡。 大多数人因为淋雨而感染了风寒,断断续续拖了很长时间,算得上严重了。虽说也喝了些汤药,但一味两味的,作用甚微。白天不显,一到晚上就开始发热,辗转难眠。 一些人纯属是身上痒的睡不着,从脚底到脖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疹子。不挠是蚂蚁咬心的痒,挠了是钻心的疼,黑黑的指甲缝里不是泥就是皮屑。 下半夜,果然下起了毛毛小雨。露天而睡的人家不得不起来,用斗篷和树枝草叶将家当盖好。关系好的几户人家将各家东西都堆在一处,腾出几张雨布遮盖。 “村长,这雨也就这么大,要不咱们还是赶路吧,这么硬等也怪冷的。”油布不是每家都有,好些人纯纯坐在雨里,时间长了,实在是被冻得受不了了。 “我看大伙儿也是睡不着,天也蒙黑,赶路不妨事,天德我们还是出发吧!” 催着赶路的人不在少数,刘天德倒没着急答应。在整个营地转了一圈,见几个帐篷内也有动静,这才点头。“那就收拾东西,两刻钟后出发,午间也能早点休息。” 刘有康到处跑着喊话,楚禾翻身而起,帮陶三之拆帐篷。 走起路来就不冷了,天放亮后没多久雨也停了。深一脚浅一脚缓慢走了十来里地,荨子湾众人还是碰上了几支赶路队伍。 大家相互警惕着,心照不宣地相隔而行,首尾都由青壮年护着。 人多了,野菜就更不够了,即使是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抢着挖。早上还相安无事,中午歇脚时矛盾突然爆发。 荨子湾有弓箭砍刀,暂时还没人敢招惹,吵起来的是另外两支队伍。 “这株野果子是我最先找到的,你凭什么上手抢?” “这果子天生地长的,又不是你家的,我为什么就不能摘?废话少说,你走开还是不走开?” “和他争论什么?要打架老子奉陪!大哥二哥,有人惹事!” “打就打!怕你?” 口舌之争解不了气,两队人马中有人率先抄起手木棍和锄头走向对方。 气氛紧张,只要有人稍动一下,打斗就一触即发。 “都给我住手!”一声略显苍老的喝来,人群开出道路来,一个六旬老人被人搀着走了出来。 村长发话了,兔窝村的人都住了手,只余石坎村的众人骂骂咧咧,不依不饶地讨要说法。 “老头子是兔窝村的村长,几颗野果子的事,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还望给老头子几分面子,果子平分,这事就过了吧。”老人虚弱地连说话都要大喘粗气,即便这样也还是挤出笑来谦卑地开口言和。 “村长!分明是他们......”村里青壮哪受得了这气,梗着脖子就要理论。 “别说了!赶紧把果子拿出来。” “哼,还是你这小老头识相。”话虽这么说着,石坎村那抢果子的人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抬头望向自家队里的一人。 那是一个而立左右的汉子,头发没有束于顶,而是松垮地在脑后团了个团子。配着汉子满身的虬勃肌肉,显得极为别扭。 “仓子,还愣着作甚,人家村长都同意对半分了,可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哈哈哈哈!”壮汉放下二郎腿,抬手抹了抹油光的嘴,边剔牙边笑着走了过来。 那个叫仓子的汉子这才得意地抓过带着果子的枝干,扯下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嫌弃地吐了出来。“呸,这是什么玩意,这么难吃!” 犹闲不解气,那人竟然将剩下的果子直接丢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碾了又碾。 兔窝村的人怒目而视,捏着拳头就要冲上去。 “仓子!过了哈,给我滚下去。” 壮汉好似也看不下去,不悦地睨了仓子一眼。 见人乖乖退了回来,壮汉努力收了笑容,面露歉意,略一抱拳:“鄙人是这石坎村的领头人,人称石刀子。是我管教村人不力,还望大叔莫要计较。” “老夫洪图,逃难路上,人多事多,的确不好管理,村长难当啊!”人家都这般放低态度,他这当村长的自是不能咄咄逼人,洪图摇头叹息。 石刀子笑而不语,又一抱拳,眼风扫过村里人,转身便回了火堆旁。 “村长!何必要这么低声下气,咱们村又不是没有男人!”兔窝村的人愤愤出声,满是不服地质问村长。 “几颗果子而已,给就给了。逃难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洪图急咳几声,抬手止住还要说话的人,示意两个儿子回去。 “村长! “唉。” 兔窝村众人不甘,愤怒,却又无奈。 石坎村那头,仓子和石刀子对视一眼,石刀子咧嘴笑了笑,仓子就朝各家汉子比划了几下。 大家懂了,乐呵呵地掏干粮放进锅里熬糊糊。 荨子湾人皱着眉头看完了这一幕,被欺负的一方忍让退步,这做法属实让人不解。 刘天德看得清楚,这石坎村怕是没这么容易打发,思及此忙吩咐刘有康,“这几日怕是消停不了,给村里人说一下,少往那几个队群那边去。” “好!”刘有康知道轻重,等石坎村人走远这才挨家挨户小声提醒。 “你看着安排,那个叫石刀子的看着不是个好惹的。”刘家几个辈分高的叔伯拍了拍刘天德的肩膀,这孩子年岁不大,但做事还算稳妥周到,村子交到他手里总归没什么大祸事。 陶三之将刘回逵送到旁边空地,牵着毛驴去周围喂草时也看到了,回来就悄悄对楚禾摇头:“咱们拾柴别往那边跑,快上大道了,到时候就能分开走了。” “没了石坎村也会有其他队伍,不见得会好一些。”崔婆子没有那么乐观,人多了,冲突难以避免,人心最难估摸。 “反正大家警醒些,别乱跑。”吴婆子早早从车上爬下来,鼓着腮帮子吹火炉,半天火苗才蹿起来。 有些头晕眼花,吴婆子扶着膝盖慢慢起身,“趁人还不算太多,明后两天多挖些野菜,干柴也备上些,不然天一下雨就没得烧。” 野菜自家暂时不吃,但备下也好,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救命。 楚禾忙将人扶稳,“以后生火的事儿交给我。” “唉,不中用了。”吴婆子咳嗽着点头,这两年身体亏空太多,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宜州。 楚禾伸手轻轻帮忙顺气,眼里闪过忧色。 几个村子的人都明着暗着抢挖裸露的野菜,所过之处,片叶不留。 第104章 石坎村 临近晚上,矛盾再次爆发。 “你们石坎村别太得寸进尺!中午的野果子让给你们了,下午我们走到哪儿你们是跟到哪儿,我们找到什么东西你们都要上手抢,还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不成?” “咋的?这野菜你家种的不成?还是你翘起腿撒了尿?”石坎村一人出声回道,身后其他人咧嘴哄笑。 “你!你他娘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兔窝村众人气极,顾不上其他,拿起锄头就往对方身上敲。 石坎村的人更不是吃素的,见状纷纷抄起家伙,两村人就激战起来。 洪图赶来劝阻也无济于事,只能去找石刀子商量对策。 “我又不是村长族长啥的,说话没人听得,晚辈真是爱莫能助啊。”石刀子拉直嘴角假笑,两手一摊,一脸无可奈何。说完便慢悠悠躺在村子唯一的驴车上,翘着二郎腿看起热闹来。 “你!这!这可怎么办是好啊?桶子,赶紧把铁把儿拉回来,小心别受伤了!”洪图急得直拍大腿,眼下只能试着拉住双方带头打架的人,看能不能劝着停战。 事情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了呢。 “爹,这事怪不得铁把哥,实在是他们欺人太甚!再忍让下去,我看咱们只能等着被抢光东西后活活饿死了。”洪村长的二儿子洪磨子看着还在打斗的两帮人,脚步没有挪动,反倒劝说自家爹来。 “我这么忍着让着,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这结果,我这村长窝囊啊。” “爹,没人怪您,您也是为了大家好,这不过一味忍让不适合对而恶人,这只会让他们胃口更大。” “果然是老了啊,做事瞻前顾后,没了果决。唉,这事儿你去解决吧。”村里妇人婆子和半大小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带上了埋怨,洪图颓然地弓起身子,由着儿子扶着走。 “咱们退远点。”老远瞅见前面乱起来了,刘天德忙叫停队伍。在超到前面还是在躲后面避祸之间考虑了会儿,最终还是选择原地休息。 荨子湾在几个村子后面,想要越到前面去可得花上不短时间。只怕稍有磕磕撞撞,那些成心惹事的人就又赖了上来。 两个村子的斗争最终以石坎村胜利终结,主要是后期那些婆子加入了群架中,打的兔窝村毫无招架之力。 石坎村几个汉子耀武扬威地冲进兔窝村。扛起一堆半空粮袋,大摇大摆地放到自家村子的板车上。 也不休息,大笑着呼着喊着上了路。 其他几个未被祸害的村子更加小心,尽量和蛮横的石坎村拉开距离。 兔窝村的人还留在原地,哭着吵着。年迈的老人被围在中间,几个婆娘跑过去上手扑打。 洪老头的儿子儿媳挡在前面,一家人成了众矢之的。 “姐姐!走啦!”韩安儿扯了扯阿姐袖子,楚禾收回目光,扬鞭跟上队伍。 刘天德没让歇息,石坎村倒是缓了两刻钟,两个村子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兔窝村还是跟了上来,队伍分成了两拨人,一个个皆灰头土脸。不过人多的那拨带头人是个年轻人。 荨子湾远远落在最后,即使躲不过石坎村,也不能留给其他村子可乘之机。 那石坎村霸道的很,一直走在前头抢挖吃食,兔窝村被针对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刘天德看得分明,刚刚有村子想趁机远离是非之地,带头的人刚靠近石坎村地界,为首之人就被石坎的几个汉子伸脚绊倒在地。 “前面的路可不好走,瞧瞧,还是让我们在前面开路为好,你们说是吧!”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石刀子带着村子的几个婆子和剩下的汉子,拿着粗棍围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呻吟的人。 那些婆子一个个膀大腰圆,大咧咧露出臂膀,无视旁人目光,甩着横肉斜眼笑着。 心中怒气冲天,但看着远处头破血流的场景,再看看堵在前方凶神恶煞的人,只能憋屈让步。 “我们回去!将人背回来。”村长压下心中的不甘,让村子调转回去。 石坎村他听说过,民风彪悍,别看他们村大部分壮汉在干架,但这些婆子才是主力。 她们可没有礼义廉耻,那是怎么脏怎么来,牙咬,头顶,抓挠,踢踹......想想就后怕。 楚禾安抚两位奶奶,自己抽出刀来走到前面去凑热闹。 以恶治恶,她最拿手。 她不是荨子湾的打手,她可不想自己拼命,这一大帮子人在后面等着捡便宜。 “这石坎村怕是另有所图,按理来说,这时候趁火打劫才是正常,只得那点粮食怕是难以满足。”郭相言走到陶柏宣身边,低声说出心中的疑虑。 “好,我这就去找天德!”听得妹夫这般说,陶柏宣也反应过来,忙丢下妻儿跑到前头。 “我也看出来了,这石坎村心思太多,咱们这骡车驴车的,说不得他们已经打上我们主意了。”刘天德面色冷峻,听到陶柏宣来意不自觉地来回踱步。 可有什么好办法能避免呢?两人思量许久还是没能想出应对之法,陶柏宣背着手回了自家。 没过多久,石刀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起初还以为几个村子是临近晚上要停脚,但过了大半时辰那些人步子还是慢腾腾的。 石刀子摸着下巴想了会,冷笑出声,发令下去让众人也放慢了脚程,压着其他几个村子不得不停了下来。 “柏宣,这可怎么办?还得你拿个主意,叔公那边说是让咱们退几里,但我觉得这法子不可行。”刘天德心急如焚,让村里人原地休息,自己则十万火急地跑到陶家找读书人想法子。 “不能退,那兔窝村的例子在先,后退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相言,你怎么看?”陶柏宣强装镇定,沉思片刻后询问妹夫的想法。 “咱们得事先做好应对之策,别被打得措手不及。依我看,晚上全村人聚在一起,将老弱物资围在中央,青壮年轮流在外巡视。只要敢来,咱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当然,圈内也要管理好,看好各家东西,别到时候自己人又闹起来。” 郭相言掷地有声,头脑清晰,有勇有谋。没有读书人的迂腐,倒让楚禾高看一眼。 “万一打起来,留一小队人,偷他老窝去!”刘有康冷不丁出声,说出的话让众人更是震惊。 “这怎么成?康子你别瞎说!”明哲保身不及,怎么还能再去惹事呢?刘天德不赞同地呵责儿子。 “我看可行,不过得看晚上情形而定。”郭相言赞许地朝刘有康点头,是个好苗子。 “那......先就这么定下,我这就安排下去,说不定咱们布置好了,他们不会来呢。”秀才公都这么说了,那只能这样。刘天德故作轻松,但离开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陶三之找木棍撑起帐篷,没过一会儿,韩安儿带着陶雅宸就钻了进来。 楚禾眼睛都没睁开,掏出几颗糖就扔了过去。 二人乐颠颠地捡起来,躲在角落,剥开糖纸就小心含着。安安静静吃完,两个小屁孩儿就又一拱一拱地爬了出去。 第105章 治病 安顿好了,刘天德换了根棍子,用力敲在木盆上,哐哐乱响。 荨子湾每户出了一人围了上去。 “这两晚每户都要有一人巡夜,尤其是有板车牲口的,万万不能睡死!有动静就喊人,该帮就帮,别只顾着自家看别人热闹。” “村长,你的意思是?” “别嚷嚷,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明日就要上大路了,如果他们起了歹意,也就今晚有所动作。总归防着点是没错的,你们回去转告家里人,别不当一回事,听清楚了就赶紧回去。” 村长和族老都这么说了,还能是儿戏不成,所有人急急忙忙跑回叮嘱家人。 陶三之回来,细细给楚禾他们交代一番。 “晚上别睡死了,有动静就喊我,石坎村怕是有动作。我待会儿给天宝家说一声,让他们也警醒着些。” 自己男人都这么紧张,徐翠珍心也提了起来,慌乱点头。 徐翠珍带着人出去捡木枝去了,楚禾将崔婆子二人喊进帐篷,拿出四份盖饭摆在地上。 吴婆子和崔婆子不明所以地揭开覆在木筒口的叶子,看着那白花花还冒着热气的米粒,二人不禁惊讶出声。 “阿禾,这......” “吃吧,不能饿了安儿。” “哎,好好。”两位老人压下心中困惑,她们应该习惯才是。 她们不问,赶紧吃。 “肉~”韩安儿嚼了口冒油的大肥肉,美得眯起了眼睛,摇头晃脑的。 这几日汤里混着肉片,但没什么滋味,还腥得很,还是阿禾姐姐做的好吃。 将洗净的空筒塞进空间,监督着韩安儿用柳条刷了牙,楚禾这才出了帐篷。 不给陶叔,是因为她不放心徐氏几人。 晚饭陶雅雯终于吃了个肚饱,不过睡觉时不情不愿地被自家爹赶到了楚禾旁边。 她真的纳了闷了,阿奶和爹跟下了降头一样向着楚禾,连自己亲弟弟现在也跟在那个韩安儿身后。 谁家正常人是八岁的围着六岁的小屁孩转啊,她真的是服了! 知道晚上可能会有大麻烦,荨子湾所有人焦躁心慌地翻来覆去。后来索性点起大火堆,妇人婆子在内里烤火作伴,打发时间。 “阿禾,你说晚上真不会打起来吧?我有点怕。”刘芸芸抱着楚禾胳膊不撒手,眼睛一直不停张望远处黑漆漆的树林。 “说不定,不过很大可能会。”楚禾拆下绑在小腿的布条,掀开韩安儿裤腿看情况。有些浮肿,还是走的时间过于长了。 “啊?那不会......不会再死人了吧?”刘芸芸忧愁不已,村子里一直死人,她不想往日疼爱自己的叔伯公婆一个个离开。 “不会的!大家都要好好的。”刘来兄飞快地看了刘芳丫一眼,提高声音强调着。爷爷病得厉害,若是......若是真没了,那她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嗯!我们还要一去宜州,在那里安家,过安生日子。”刘芳丫没有在意,反而紧紧拉住两人双手。大伯娘撑了起来,有爹娘和自己帮着,以后会好起来的。 村里姑娘挺多,各有几个抱团说着悄悄话,火烧的正旺,没一会儿就被各自娘叫回身边。 几天时间脚就被磨得不成样子,主要是双脚整天泡在水里,发胀后太容易磨伤了。女人们在火光照映下互相清理伤口,细细包扎着。 吴婆子刚给楚禾挑完水泡,陶雅雯就伸着脚臭丫子凑了过来,一脚蹭上了楚禾膝盖。 楚禾鼻子耸了耸,一鞋底拍开:“这么大味儿你是一点都闻不到啊,缺你水了?” “你管我?吴奶奶都没说什么,你管的真多!” “熏到我眼睛了,你洗是不洗?”楚禾倒没放在心上,一边出言威吓着陶雅雯一边拿过针。在火上烤了烤,小心解下吴婆子的袜子,捧着脚凑近火堆细挑。 她们穿着油布靴子,偶尔也能上车缓着,脚上血泡不多。 “我就不洗,你能把我怎么着?”陶雅雯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吼道,被人说脚臭,这怎么能忍! “行了,盆子里有水,我陪着你出去冲一冲,多大点事儿。”徐翠珍拉开陶雅雯,自家女儿的脚的确得洗一下了,人家陶蓁几个一天一洗呢。 “我就不!人家脚肯定是香的啊,待在车上不下来,那臭了才奇了怪了。”陶雅雯擦了把眼泪,带着哭腔冲徐氏吼道。 “雯儿,不许胡说!”徐翠珍朝众人歉意笑了笑,匆匆套上鞋子,端起水盆拉着女儿走出人堆。 驴车是楚禾的,她怎么分配那是她的事。不过大房那边吃着他们二房的粮食也不说让雅雯雅宸上车缓脚,的确不地道。 “哼,就知道她眼馋的紧,乡下泥腿子。”陶蓁靠在被子上,指挥着李家丫鬟用帕子擦绣花鞋。 出来的急,就带了两双鞋子,可得仔细着点儿穿。 “这鬼天气,这么大的火,闷死了,瓜儿扇扇。”靠火堆太近,火气熏得出了汗,陶蓁又使唤起丫鬟来。 陶夭无奈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有长辈在,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低头整理衣物。 “蓁儿,女孩子家家的注意些言行。”柳映云悠悠开口,她没觉得女儿说的有问题。自家条件是富裕些,惹得这些乡下小女儿嫉妒也正常。但作为大家闺秀,和这些人争长短就失了气度。 楚禾冷眼瞧着这母女二人高人一等的姿态。 “看什么看?你也一样,泥腿子一个。不是很能耐,分出我们陶家了吗?怎么又灰溜溜回来了?蹭吃蹭喝,脸皮可真够厚的。” 陶蓁傲慢地瞥了楚禾一眼,她就看不惯这些乡下人。所以长这么大,她们就没回过陶家,有时间就回外祖家。 “嗯?你说什么?”楚禾笑了,赶着找死的人不少啊。陶家蠢货这么多,再不修理修理,崔奶奶也得被他们牵连殃及。 将针插回线团,还用得上,不能丢了。 “怎么?你......啊!啊!” 脸上的奚落之色还没褪下,陶蓁便捂着嘴大叫起来。柳映云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急忙从褥子上起身,沉着脸欲要上前制止。 楚禾手上没停,对着陶蓁的嘴巴精准又迅速地扇了两鞋底,打得人满地打滚这才作罢。 “嘴臭是种病,鞋底刚好对症。”将鞋丢在地上,踏着脚后跟松松穿上,说不定一会儿还得用呢。 “陶楚禾!你给我住手!看来蓁儿说的没错,你果然粗鄙不堪,无法无天!”柳映云挡在趴在地上的陶蓁身前,用帕子小心翼翼地女儿嘴上揩着泥土,引得陶蓁一阵阵刺耳地厉叫,身体不住地后躲。 “怎么?你也有病?”楚禾眼睛一亮,兴奋地再次弯腰,将鞋子拿在手上颠了颠,一步步逼近。 今晚没有星辰,适合揍人。 第106章 抽啊抽 “放肆!我可是你长辈!你敢!”柳映云面皮抖动,扯着帕子不停后退,一面又色厉内荏地呵责。 “你也配?”楚禾笑着反问,眼神一凛,下一刻手高高扬起。 “啪!”鞋子拍下,只不过被一道身子挡了下来。 “阿禾,冷静些,不值当的。”吴婆子忍着疼紧紧拉住楚禾胳膊。 阿禾还小,很多世事不懂,这一鞋底抽上去,传出去只会让人诟病。 “吴奶奶,我现在心情还成,您可别逼我杀人。” 眼神直直和吴婆子对上,楚禾毫不留情面地拿开袖子上的手,然后一步步走向看热闹的众人,眼神睥睨又张狂,“奉劝一句,管好自己的破嘴。” 吴婆子呆怔在原地,随后佝偻着身子默默挪开。 穿上鞋子,就在大家以为楚禾只是打嘴仗过过瘾的时候,楚禾突然起身。 动作快得都看不清手上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听得呼啸声破空爆开,然后又有更为凄惨的叫声响彻黑夜。 柳映云惊恐,忍着剧痛仓皇躲避,可那细木条子长了眼睛般狠命往自个儿上抽。 “疯了!你是真疯了!啊!” “救命!啊!啊!” 一张嘴就是一抽,专往脸上瞄。生生挨了九鞭子后柳映云才学乖了,死命咬着嘴唇呜呜痛哭。 身后的人也抖得跟个筛子一样,母女二人被逼得靠在身后树上,带的整个树身都晃了晃,枯黄的叶片应景地洒落。 木条断了,楚禾也没了兴致。拉开痛哭流涕的柳映云,一鞭子打掉陶蓁死命护着脸的胳膊,冲着红肿一片的鲶鱼嘴又是狠狠一抽。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有人闯进来了?”崔婆子小跑过来,鞋子也没穿好。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众人,持着火把和棍棒。 “没事,有人嘴臭求着让我治。”轻飘飘丢下话,楚禾拨开众人去洗手,留下一堆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啊!怎么有只猪头!”洗完脚的陶雅雯刚坐下就惊呼出声,只不过那幸灾乐祸的语气藏都藏不住。 柳氏母女像死耗子一样缩在一起,陶蓁下半部分脸肿的老高,躲在角落阴影处,乍一看还真的像猪头,怪吓人的。 “陶楚禾她疯了!她,她竟然打我们!”见到来人,柳映云忙整理了下形容,眼泪哗哗直淌,爬到陶柏宣脚边哭诉。 陶蓁没有想的那么多,直接推开柳氏,披头散发地朝自家爹扑了过去。“爹,你要给我和娘做主啊,楚禾她目无尊长,打了我不说,还动手打娘!”陶蓁鼻涕眼泪糊在脸上,脸上肿胀凸起一大块,看起来凄惨极了。 “你们赶紧起来,成何体统!这是怎么回事?夭儿你说。”陶柏宣头疼,怎么又是楚禾!公允起见他没听妻子和小女儿的话,而是去问一向乖巧的陶夭。 “爹,这......我......”陶夭低着头不敢对视,结结巴巴地不知道如何作答。 “照实说,支支吾吾作甚?”陶柏宣沉下脸来,书生气退去,倒有几分震人气势。 “蓁儿说了些话,阿禾妹妹可能误会了,一生气就......就......”陶夭犹豫了好久,脸上闪过挣扎,最后还是组织了下语言开口。 “呵,误会?你这小姑娘看着老实,其实也是个黑芯子啊! 还有,你这读书人做事也偏颇的很啊。屋里可不止你妻女,你怎么就不问问我这老婆子呢?” 吴婆子在孙子的搀扶下,一脸嘲意地站到陶柏宣面前。陶三之虽然没有开口,但和陶楚杰默默上前护在吴婆子左右。 “吴婶子误会了,晚辈只是怕冒昧询问惹您不快,没有别的意思。”陶柏宣敛下眼中神色,忙作揖行礼,急急解释道。 “不是要听事实吗?事实就是你那好妻女瞧不起咱们乡下人,一口一个泥腿子。哦,对了,我们蹭吃蹭喝?这怕是老婆子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大笑话了。” 吴婆子鄙夷看了眼抱头痛哭的母女,不动声色地按住气得有些站不稳的崔婆子。 “吴婶子说的是实话吗?柳氏你说!”陶柏宣神色变幻,只几息功夫,又扭过头来当着全村人的面质问妻子。 “蓁儿是有些骄纵,但她教养是极好的,是断断说不出这些话的。就算不信蓁儿,夭儿的话总是能信的吧,她从来不会撒谎的。难道你就为了一个外人的胡言乱语就要责罚妻女吗?” 柳映云泣不成声,连手帕也都不用,仰着头倔强地直视陶柏宣,声泪俱下,看起来像是蒙了天大的冤屈。 见父亲正眼也不瞧自己,陶夭还是慌了神。“爹,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哎呀,秀才公,这事儿怎么能怪夭夭这孩子呢?你也别冤枉了这么好的一闺女。刚刚我们就在旁边,具体内情我们看得真切,分明就是那楚禾说着话就突然动手,唬了我们一跳呢。” 夏婆子眼珠子飞快转动,清了清嗓子,哎呦大叫着跑上前扶起陶夭,满脸心疼。 “是啊,你不相信别人还能不信小夭吗?这孩子善良有礼,见到谁都是和和气气的,秀才公不能偏听而寒了自家人的心啊。” “我也看到是楚禾先动的手哎,我就说小夭这孩子怎么会那啥......包庇。” “这陶楚禾怕不是真如杨氏说的那样......灾星转世,不然性子怎么这么暴虐呢,一言不合就动手,这谁家敢要啊。” 有夏婆子带头,还真有不少人纷纷出来为陶夭作证。至于柳映云和陶蓁,她们往日从不正眼瞧人,懒得管。 “你们......”饶是吴婆子再住这么多人的口舌,吴婆子气得脸涨红,一时却无应对之策。 “阿禾从来不会主动打人,定是你们出言招惹了她!”崔婆子满腔怒火再也压不住了,推开吴婆子,上手给了柳映云一巴掌。 柳映云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向崔婆子,她竟然敢打自己?这么些年,没有自己娘家人帮忙,夫君连官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我说你这做奶奶的也太偏心了吧?大家亲眼看到的都不信,那楚禾有什么好的?”夏婆子又开始阴阳怪气,嘴里夸张地啧啧出声。 “夏奶奶和各位伯娘婶娘看到了,我倒不巧,正好听得一清二楚。”刘芳丫用力挣脱杜氏紧扯的衣袖,一脸天真地跑过来,明确地走到人群中间大声喊。 “我也没听错啊,我怎么听到是陶蓁先说我们荨子湾的人都是泥腿子,都不要脸,说楚禾蹭吃蹭喝这话我也听见了。然后就是柳伯娘冲过去指着楚禾鼻子骂......之后我就被娘拉走了,对吧,娘?” 刘芸芸眨着眼睛回头喊着杜氏,杜氏神情僵笑了下,最终还是点头,“我听着好像是这么回事儿,但距离太远......” “呀,原来不是我听错啊!陶大伯,您可别冤枉了好人,我和娘是不会撒谎的啊。”刘芸芸当即打断自己娘的话,一脸担忧地冲陶柏宣说道。 楚禾碰上独自一人在路边水坑洗衣服的刘来兄,顺便给了瓶药。 听刘芸芸讲,刘来兄爷爷对孙女不错。 洗完手回到人群,听了几句,原来还在为方才的事争执不休。 真的烦。 楚禾将路边斜躺的树苗连根拔起,提在手里就要冲进去,徐翠珍眼疾手快忙抱住楚禾双腿。 “事情就要解决了,小祖宗你可别去添乱,别浪费了芸丫头的心意。” 第107章 夜半来袭 “啊这!我老眼昏花的,天又黑,指不定还真看错了。总归听是不会听错的,唉,乡下人招谁惹谁了啊!”夏婆子眼珠子一转,手一松,暗自垂泪的陶夭冷不防跌落在地。 “是啊,天太黑了,怕不是真看错了,我们也是好心,这叫什么事儿啊。”龚氏懊恼地拍了下大腿,然后讪笑着退到火堆旁。 刚才说话的其他人跟没事人一样,反正自己只是胡乱起哄,人那么多,就算有事能咋的。 “你们怕什么?不就仗着自家是村长家吗?小小村长而已,连个官品都没有,她瞎说你们也信!”见局势逆转,陶蓁也不哭了,跑出来就指着刘芸芸和杜氏骂。 这下连杜氏脸色都不好看了,“这就是秀才家的教养吗?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住嘴!”陶柏宣一声暴喝,手高高扬起,但看着女儿那惨不忍睹的脸还是没挥下。 “你真的是被你娘惯得无法无天了,这顿打是你该得的!”陶柏宣气得胸脯急促起伏,外人面前多少要给柳氏留点颜面,但教训女儿是他的责任。 “爹!”陶蓁被父亲生气的模样吓住了,想反驳但不敢,只小声地喊着。 “回去给你堂妹道歉!” “爹!” “回去!” 陶蓁抹着泪不甘不愿地扭身往自家地方跑,柳氏见状也一瘸一拐跟上,陶柏宣装作没看见。 “婶子,娘,是我没管好她们,以后我会严加管教。弟妹,方才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这小女儿就是嘴上爱乱说,心里倒没什么坏主意。” 不管事情内情如何,看来蓁儿口无遮拦是真的。今晚还有更要紧的事儿,小女儿间的争执打闹笑笑就过了,改日互相道个歉便好。 “我知道的,都是孩子嘛,气急了什么话都乱说,我家芸芸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杜氏见台阶就下,这是秀才公,以后的路都要仰仗他呢,可得罪不得。 “以后好自为之吧。我这个当娘的好心劝告你们一句,管好家里人,别再招惹阿禾了。再有下次,也用不着阿禾动手,我第一个收拾你们! 还有,阿禾从来不欠陶家什么,反而你们吃的米是她好心提醒才提前备下的。” 崔婆子抓过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强硬地扭过陶柏宣的脸,一个严肃恳切,一个敷衍点头,目光留意周围村民的态度变化。 “唉,回吧。”双手垂下,崔婆子失望转身。儿子大了,陌生得当娘的都看不透了。 她管不了了,无力感将老人身躯又压弯几分。 “那几个逼逼赖赖的人是谁?”楚禾看着骑在小树苗上的妇人,朝围在杜氏身边讨好恭维的几人扬了扬下巴。 “啥?噢,你是说夏婆子啊。她就是个搅事儿精,她说的话就当放屁,不用管。”徐翠珍伸着脖子瞧了一眼,见事情了结了,这才跳下被踩折的树干,大咧咧坐在地上擦着手随口说道。 楚禾又瞥向火堆,记住了几人模样。 看来下手还是轻了,得一次性处理到位,不然还要扯皮。 没过多久,两位老人掀开帐帘局促地走了进来。面对楚禾多少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崔婆子率先开口,“蓁儿被她娘惯坏了,是该教训。” “我可懒得替人管孩子,只要别惹我,她们捅破天都随便。崔奶奶,您知道的,我没心没肺,我可不能保证有一天我不会捏死他们。” 楚禾盘腿而坐,对着帐篷里的所有人直截了当地坦然而言。崔婆子对自己好不假,但她从来不是忍让的人。 苍蝇嗡嗡恶心人,灭了最好。 提前说好,有个心理准备。能接受便好,万一到了那天,就算心有不舍,她也会决然舍弃。 “阿奶……阿奶晓得。”崔婆子心底发凉,不是失望,而是悲哀与为难。 她知道阿禾脾性,眼里揉不得沙子,有仇就报,不似他们这些俗人有那么多顾忌。 可……子孙再不孝,她也看不得落个死伤下场,还是阿禾动的手。 楚禾没言语,更没安慰。 底线问题绝对不能退让,大不了继续孤影独行,她也绝不容许失去自我地委曲求全。 夜深了,哭声也止了。 巡夜的人却丝毫不敢松懈,关乎粮食性命,打盹儿都不敢。 夜鸟吼地正欢,夜色浓重,雾气腾腾,几步开外连影子都瞧不见。 听到细微又不同寻常的动静,树上放哨的人立马下树通知全村人。楚禾对帐篷外的人扬手,陶三之当即去提醒刘回逵一大家子。 因为事先告知过,没有人发出声响,小孩子的嘴巴也被紧紧捂住。 “他们真的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真要打吗?” “打不过怎么办?他们不过是要粮食而已,要不我们凑一凑给他们点打发走了算了!” 刚听到从村长那儿带回的消息时,大部分人也只心惊了一瞬,毕竟只是猜测而已。但现在不远处那么大的动静,生死安危在前,他们不可避免的恐惧。 “呜呜呜......娘我怕......” “别哭了,现在不能哭......”一个不留神孩子就哭了起来,妇人怕坏了男人们的大事,立马手忙脚乱地紧紧抱住儿子,低声哄着。 “别说话!看好自家!还在外面的赶紧聚过来,动作小点!”杜氏弯着腰从前面绕过来,听到女人们还在叽叽喳喳的说话,压着火气低声呵斥。 杜氏过来肯定是村长的意思,妇人们只好腿脚打颤地拉着家里其余人往人多处蹲着挪了过来。 “别拖后腿,否则别怪族长不留情面!”杜氏指挥着远处的人家移动,抽空又扭头警告方才絮絮叨叨的人。 这般模样,前头情形莫不是紧迫严重的很?没心思乱想了,所有人心里默默给在外面防守的自家男人祈祷。 “阿奶,您带着大家躲好。陶雅雯你去叫一下陶楚......算了,你们别出来,麻烦刘叔和我一起守门口。”楚禾仔细嘱咐众人,抱着刀就出了帐篷。 “好,阿禾你当心!”人一多帐篷就显得拥挤了,崔婆子和吴婆子帮着刘家人堆叠包袱,闻言异口同声应下。 刘天宝左右动了动肩头,两眼炯炯地接过递过来的砍刀,在帐口附近找了个地方猫了起来。 他们家就他一个壮力,村长就没让他去前面应敌。坐在女人堆里怪难受的,现在总算有事干了。 “哼!”陶雅雯将弟弟推给徐氏,刚站起来就听到又没自己的事了,没好气地原地坐下,鼓着腮帮子面朝篷布生闷气去了。 从收到消息后村里汉子就快速集合,按之前商量好的,分成几个小队悄摸散开。 第108章 闹着玩呢 远处脚步声错乱复杂,轻轻重重。踩水声和泥声,偶尔还有树枝踩断声,在寂静的野地里极为清晰。 打头的人脚步一顿,身后一帮人也急急停住。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惊动人,这才继续往前。 看不清情况,几个人先摸向最外围的牲口和板车。 靠近,别说粮食,连牲口也没有半分影子。 “大哥,没找着。” “嗯?那就直接动手!” “哗!”没等通知其余人,火把四起,整个平地被照的亮堂堂的。 眼睛被刺激,大部分人捂住眼睛,只有石刀子身体反应利索,举着大刀朝前边砍去。 只是前边哪有人?石刀子恼怒,抬眼看去,只见那些婆娘连同着板车东西都被男人紧紧护在中间。 再往远扫去,人群身后又有手持棍棒的轮廓。石刀子心下大骇,猛地转身,不曾想来路也被人堵住了。 这是被包夹了,这些人提前做了防备! “娘的,被阴了,给老子杀!杀了他们,这些牲口和粮食就是咱们的了!”石刀子挥刀呐喊壮威,跟着而来的汉子婆娘打了鸡血般莽着头冲了出去。 情况紧急,此时也顾不上紧张害怕。刘天德硬着头皮跑上前,破木盆的敲击声在一片杂乱中依旧清晰无比。 收到信号,刘有康带着村里汉子也大喊着迎了上去。 两个村子的人混战在一起,打的是难舍难分,被护着的人也看得着急。 陶老汉带着自家人也待在女人孩子堆里,刘有康冲上去时,脚尖带起的泥溅了他一脸。 “娘,你们待着别动,我上去帮忙。”陶鸿承听着耳边的喊喝和刀棍交接声,看着刀棍数度落在叔伯身上,他实在无法安坐。 “不行,太危险了,你还小。再说有村里人在前面顶着呢,你上去也是添乱。”柳映云听到一直安静坐着的儿子竟然有这想法,不顾身上的疼痛,慌忙拉住儿子, 死活不松手。 “对方人多,我看二叔他们应付不来。娘,你就让我去吧!”陶鸿承急急恳求,就这会功夫他又看见有人挨了几刀。 “不行,娘说什么都不能让你去!我和你爹就你这一个儿子,再说,再说,他们很多是女人,不顶事的!”柳映云拔高了声音,眉毛飞竖,口吻异常坚决冷厉。 “娘!你抬头看看,那些婆子是正常人吗?”陶鸿承见说不动母亲,红着眼睛用手指着远处。 灯火下,那些婆子闭着眼睛莽着头,抱住男人就撕咬,抓挠,揪头发,踹裤裆,荨子湾男人根本招架不住。 石刀子等人抓住机会,拿着刀棍在人群里四处穿梭。这儿一棍那儿一耙子,荨子村受伤惨重。 陶蓁姐妹和李明安几个都躲在李家车厢里,陶老汉为了有事快速跑就让马夫套上了骡子。外面喊叫声太大,这畜生也不安分了,蹄子来回刨动,带着车身也前后左右乱晃。 “鸿承你别胡闹,你看你把你娘急成什么样子了!她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介书生逞什么能!”陶柏宣不赞同地呵责儿子,关键时候添乱,真的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哎呀,别挤了!”就探头看了眼爹娘,这林老太婆就趁机挤出一大块地给李明安。陶蓁护住被挤到角落的陶夭,愤怒大吼。 “你这姑娘也忒自私了,就这么点儿地方,我还没说你挤我呢!”林婆子斜着眼睛冷哼,屁股一撞,陶蓁直接被顶翻。 外面乱,里面也吵。 “不行,你今天要想出去就踩着我的尸体去吧。”柳映云也不劝了,放开儿子,从身下拿出一把小刀抵在脖子上,看着陶鸿承无声流泪。 “娘,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不去,不去总成了吧!”陶鸿承无可无奈,垂头退回,眼睛依旧不放心紧跟战况。 柳氏这才收了眼泪,笑着收起刀子,拉着儿子的袖子等着打斗结束。 陶四恩和陶楚杰将杨氏严实护在身后,神色紧张地留意左右,以防被人偷袭。 时间慢慢过去,荨子湾的包围圈被撕开了几处口子,石坎村有零散几人冲了进来。 没有将女人放在眼里,来人直接朝东西堆放处走去,毕竟大部分婆娘都是软弱不堪的。 荨子湾女人们惊叫,拿着手边的东西疯狂乱砸。只不过是白费力而已,人被狠狠推倒,只能眼睁着自家袋子被抱走。 楚禾看了眼以一敌二的陶三之和被两个女人抱着手脚无法动弹的刘天旺。石坎村又有几人跑了进来,拿了外边几户人家的东西仍不满足,急吼吼往帐篷这边而来。 “叔,看好他们,我出去一趟。” “小禾,外面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吧!”知道楚禾有几分本事,可眼下情况危急,石坎村这群人看架势是真要杀人的。 楚禾摆手,径直朝外走去。 “脚边不是有木棍嘛,他们靠近就朝头上敲。”踢了踢木棍,楚禾朝尖叫着瑟缩在一起的女人喊道。 “我,我们不敢。” “不敢?不敢那就等死吧。” “你厉害,你倒是上啊,装什么大尾巴狼。”看着楚禾走远,夏婆子哆哆嗦嗦的脚软跪地,但还是忍不住嘴道。 “少说几句吧!”夏婆子的儿子刘贵儿焦躁开口,夏婆子这才撇嘴往里缩了缩,儿媳胡氏和孙女刘狗笨被推了出来。 楚禾还没走到打斗之处,就听得身后尖叫声忽地拔高,原地待着的人哭喊着四散而逃。 楚禾不得不回头退回帐口,抽出刀来见人就砍,几息间,地上死狗般倒下几人。 更为刺耳尖叫声仿佛要刺穿天灵盖。 刘天宝也不含糊,对着冲过来的人乱戳。 见楚禾动真格的,石坎村不少人吓得退了回去。楚禾也不追,懒懒坐在地上,等着人上门。 冲过来一个,用棍子扫过下盘,等人倒地,就慢悠悠开瓢;来两个也一样,敲断腿,再一个接一个开瓢。 半天也等不来一个,楚禾无聊站起,看了眼快成血葫芦的陶三之,将尸体踢到一旁,楚禾还是走了出去。 剩下的刘天宝能应付。 劈开黏在陶三之身上的一个婆子,楚禾将陶三之从地上拔出来。 “阿禾?你怎么过来了,你奶奶她们呢?”陶三之擦了擦脸上的血,动作扭捏地拐了两步。 “她们没事,先处理掉这些人再说吧。” 不等答话,楚禾去解救其余人。 两个村子也就石刀子一个狠人,其他人都是菜鸡互啄,打了半天也没死几个人。你打我,他打你,我救他,耍猴似的窜来窜去。 看不下去,楚禾直接剁掉和刘天德躲猫猫的一人。 头颅砰地落地,咕噜噜地滚到刘天德脚下。 第109章 杀神降世 “啊……” 刘天德被吓得跌坐在地,周围斗舞的众人动作僵滞 。见鬼似的抖着手指抖着腿,抖着嘴巴抖着心脏,蛆虫般在地上爬行。 “杀人了……她,她……她杀人了!” 荨子湾留守后方的老弱面色惨白地盯着楚禾手中不断淌血的大刀,一时没有动作。 “啊~” 嗓子破裂的一声尖叫声在死寂的荒野上空响起,然后是土匪进村般的惊骇慌乱。 整个营地乱成了麻团。 “格老子的,杀啊!”弟兄们就这么没了,石刀子气得黑脸涨紫。肌肉勃起,暴喝一声,将刘有康击退,蛮牛样向楚禾冲来。 是该舒展筋骨了。 楚禾目光大盛,浑身热血沸腾。迫不及待地提刀迎上,两人从两端气势凌人地相向而来。 恶战在即,就在两刀相击之际,楚禾突然滚地左撤。 石刀子没收住力,依旧直直向前。 迅速翻身,楚禾灵活影随上去,举刀在对方腿弯处果断劈下。 “啊!”石刀子不受控地跪在地上,继而俯趴在地,借势滚了一周。 又一刀飞来,落空后深深陷在土里。 拔出刀,躲过自后侧方划来的木棍。楚禾上身纹丝未动,右腿后踢,一脚将木棍震成两截。接着手腕横转,大刀卡着偷袭之人的脖子抽出,带着身躯在空中翻飞。 拔刀,鲜血喷射一地。 脚步没有停留,楚禾走向连滚带爬往土堆后藏的石刀子。 宛如杀神降临,没有闪避和防护,楚禾径直向前,顺手灭掉举着木棍犹豫不前的石坎村人。 近处交战的二人见楚禾朝这边走来,吓得双双丢掉武器。 停下脚步,楚禾稍作犹豫。 “我是刘酒鬼,你小的时候还给过你一把毛桃。他……他才是石坎村的。” 刘酒鬼两股战战,咽着唾沫指向另一人。 还好今日带着脑子,赶紧自报身份,别被误杀了。 楚禾垂着眼睛想了想,没印象。 不过那人都吓尿了,荨子湾应该没有这么孬的人上前线。 寒光闪过,不过又空了。 那人跪地,涕泗横流。 “饶过我吧,我上有小下有老,我还不想死。”汉子语无伦次,跪在地砰砰磕头。 楚禾没有心软,刀光闪过,汉子捂着血流不止手腕卧倒在地。 “杀了他。” 给刘酒鬼扔下话,楚禾继续走向蠕动的石刀子。 在楚禾这里,没有放过和饶命。乱世,弱肉强食,既然存了杀人之心,他弱就得死。 “先杀了她!杀了她,其他人不足为惧!”石刀子死到临头仍鼓动着残余众人,只要杀了这个疯女人,他们石坎村必赢! “杀了她!给仓子他们报仇!”一个婆子放开被撕咬得不成人样的荨子湾村人,喘着粗气吼叫着疯魔般撞了过来。 “拦住她!愣着干什么!拿起刀,砍掉这些孙子,连个女娃子都不如吗!”村里人还在地上趴着,刘天德急了,看准时机,大喝一声。 “杀!”刘有康捡起刀,带头将刀捅进一人心脏。 “杀啊!”打了鸡血般,先前被打得还手不得的荨子湾男人拾起武器,挥舞着朝石坎村人的脑瓜子而去。 楚禾这才利落解决石刀子,转头回帐篷。 刚安定下来的女人们见楚禾一身是血地走来,心脏在嗓子眼急速蹦跶,眼神躲闪着,身体也不自觉地后退。 楚禾视若不见,解下外衣随手丢弃,和刘天宝汇合后走进帐篷。 李天宝见过楚禾动手,心里倒还受得住,不过小禾是哪里学的本事,太厉害了吧! “姐姐!”楚禾刚进去,韩安儿就冲了过来,仰着发白小脸担忧地看着姐姐。 他什么时候能帮上忙啊,他不想一直受阿姐庇护,让阿姐一个人在前面冒险拼命。 “我没事,外面很快就结束,你们先烧炉子备好热水和干净布条吧,我看叔受了点伤。” “啊!那个叔?三之吗?严重不严重?哪儿受伤了?”听到受伤,徐翠珍立马惊坐而起,跑过来抓住楚禾急忙问。 她说她怎么半天没看到人,肯定是跑到最外面最危险的地方去了。 “不行,我也要前去杀了这些狗东西!”徐翠珍哽咽着,猛地一擦眼泪,转身就要走。 “你急什么!让阿禾说完话。”看阿禾神情三之肯定没有大问题,崔婆子喊住儿媳,马荞子忙将人拉了回来。 “都是些皮外伤,不过人咬的伤口可比动物咬伤的更严重。箱子里里有药瓶和药包,端出来等陶叔回来后清理上药吧。” “还不赶紧?三之马上就回来了。”崔婆子开口,徐翠珍这才慌乱去翻韩安儿平日保管的小箱子。 石刀子死了,石坎村剩下的人都是些乱兵散将。 若是连这些人都处理不了,还是趁早洗净脖子等死,去什么宜州。 崔婆子端着木盆从帐篷里走出,吴婆子拿着皂子和帕子跟着。 “赶紧洗洗,还好灰堆上还有半罐温水,你看你这身上脏的。”崔婆子朝微灭的火把上淋了一点豆油,火舌冒起,亮了一小圈。 “洗完进去再换身衣服,衣服给你放被子上了。待会儿三之他们也就回来了,到时候乱的很。” 楚禾不动声色地看了两位婆子一眼,二人神色和往常一样,反而更加平静了。 “还躲着干嘛?一群窝囊的。这可是阿禾救了你们的命,要是我再听到有人敢背地里嚼舌根当白眼狼,我老婆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不让你们好过!” 确定孙女没有受伤,崔婆子紧绷着脸走到人群前面。一把拔起插在地上的火把,怼在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妇孺老弱又是挤撞着后仰躲避,一个个慌忙点头附和。 “怎么会?这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对,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呢,是小禾这孩子扭转了局势,不然大伙儿定然今晚难熬过去。” “我就说楚禾是个好孩子,平日里就瞧不惯你们这些说三道四的。” “你这人,说得好像你没说过人家坏话过一样。”有人看不惯身旁人的嘴脸,忍不住讽刺说道。 “行了行了,记得小禾的好就别做白眼狼。赶紧烧水备下干净衣物,难道让你们家汉子受着伤赶路吗?” 杜氏打断还在拌嘴的婆娘,让自家几房姑娘小子搬来柴火点火烧水。其他人也不敢耽搁,觑着崔婆子脸色小心从地上爬起。 “谁要跟我一起去石坎村那边一趟?”看着崔婆子走回,楚禾缓慢又认真地搓着手上的血渍,然后冲急里慌忙烧水剪布条的荨子湾众人幽幽出声。 第110章 大获而归 “啊?啥?”吴婆子还以为是自己年纪大,听岔劈了。 “他们敢上门抢,就得承受一切后果,你们敢不敢?”楚禾看向还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的众人,她还是希望能有几个有种的。 “打打杀杀的事情还是交给男人们吧,女人家家的怕不是去送死?这老的老,小的小的。”有个妇人无力地伏倒,偷瞄着楚禾楚脸色,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婆娘怎么就不行了?人家石坎村的女人孩子可以,阿禾也可以,咱们怎么就只能绣花做饭?我去!”刘芸芸将幼弟塞给奶奶,拾起地上的大刀,双手吃力拖着,缓慢又坚定站到楚禾身后。 “阿禾,你太厉害了,不愧是我姐妹!”刘芸芸星星眼眨巴着望向楚禾,也就是腾不开手,不然肯定双手托腮。 略微扬了扬嘴角,楚禾看向黑暗中的人群,“没人了吗?晚一点,就算我们不去,其他几个村子可就捷足先登了。” “这可不行!咱们汉子拼死拼活,这果子可不能便宜了别的人!我去!”一听好东西有可能让别的村子抢去,就有人不乐意了。 “行,算我一个!” “我......我也去!”刘来兄看了眼爹娘,小声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去什么去!草鞋编好了吗?水烧好了吗?还不跟你姐捡柴去!不然等你爹回来看你乱逛又少不了一顿好打!”刘来兄的娘魏氏揪起女儿的耳朵扯到自己身边,刘来兄连话都不敢说,只能低着头咬牙忍疼。 刘来兄过得竟是如此艰难吗? 魏氏母女远远退开,不过又有两人站了出来。 “可是,咱们抢了东西,石坎村的那些老人孩子可就活不了了。”就在楚禾清点人数准备发放装备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李明启又来刷存在感了。 “你不抢,别人也会抢,他们村汉子没了,她们也只能等死,再说她们一个个可不无辜,可憎的很呢。”不用楚禾开口,一个壮硕婆子一胳膊肘将李明启顶到一边,不屑地翻白眼。 这不谙世事的读书人又瞎起了怜悯,她最看不惯这些肩不能扛的读书人了。还是自家儿子好,能吃肯干。 “就是,读书人就别捣乱了,等你们顶事,咱们早就死透透了。” 李明启被说的面红耳赤,陶二水想要为儿子说话,也被几人故意推开。 “十岁以下的和五十岁以上的留下,其他愿意走的就拿上武器跟上!” 不能再耽搁了,楚禾点了点人,二十三人。半老不老的汉子六人,妇人婆子九名,孩子八名。 给崔婆子和吴婆子交代几句,楚禾在韩安儿黯然又不甘的目送下带人摸黑绕后。 果不其然,另外几个村子里火光晃动,人声嘈杂。 石坎村留守的人踮着脚尖张望:“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五个壮汉和六个婆子来回巡视,其他人在火堆旁吊着铁锅煮东西。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又不是头一遭,咱们哪回失手过?” “也是,蛋子,你再往兔窝村那边看看情况。就怕时间久了,那几个村子不安分了。” 叫蛋子的人应了声,查探了下周围,随后悄悄走了出来。 楚禾让众人隐蔽身形,待人完全走出,划刀利索抹掉脖子,刘晓晚和刘芸芸极有眼力地将人往草丛拖。 “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有人停了手中动作,侧耳细听。 “别一惊一乍的了,有事儿蛋子早就喊了。”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炕子他们这趟去的太久了。”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异常,这人才放下心来,继续忧心念叨家人。 楚禾打了手势,身侧的刘芸芸接收到后又传递给下一人。 五息过后,楚禾动了。 猫着身体,楚禾绕到石坎村营地前方的草丛。手中竹签射出,接着上前快速补刀。 身后众人也呼啦啦冲了出来,混进人群开始激战。 刘芸芸闭着眼睛尖叫着挥舞着刀,和空气斗智斗勇。其余人也强不到哪里去,棍子早就丢到了地上,直接上手撕扯。 “行了,去拿粮食,有人拦着就出手,砍晕也行。” 刘芸芸睁开眼,才看到前面的人早就死了,僵硬地点点头,一步踩着一步向前。 石坎村的人疯狂回击,楚禾帮几个只会叫喊壮胆的孩子和婆子解决掉对手,怒喝一声,“不想死就给我上!” 说完不再管。敲晕扑过来的老头,抓起粮食袋子扔到外围,守在外面的人扛起就跑。 扔完野菜和粮食袋子,楚禾循着声音找到牲口。割断缰绳,牵着驴子骡子和老黄牛穿过打斗越发激烈的人群。 “楚禾,从东边来了一群人,不是咱们村的!”乔高山从远处跑来,低声喊道。 楚禾抬头张望,是石窝村方向。 “撤!”楚禾下令,乔田喜和几个堂兄堂姐手忙脚乱的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到板车上,推着板车开跑。 石坎村还清醒的几人抱着刘晓晚的腿不松手,小孩子也嗷嗷哭着。楚禾强硬将人分开,“快走!” 火光渐近,一群汉子大跨步从山坡上涌来。 楚禾帮着乔田喜和刘大富媳妇王梨梨将板车套在两头骡子上。给了一刀背后,自己则拉着三头牲口赶上前面扛着粮袋的几人。 将粮食放上板车,直到跑了两里多地,和火光错开后众人才敢停下脚。 “我看其他几个村子也绕了过来,石坎村怕是彻底没了。”刘芸芸满头大汗,仰面躺在背着的大锅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话。 回头看去,只见石坎村营地周围被无数火把围着,打斗声再次响起。 “赶紧走。” 将刘芸芸提溜到板车上,刘天旺的媳妇孙可将躺在地上的孩子拉起,“再坚持坚持,就几步路。” “快点走!你们是不要大骡子和满车的粮食了吗?”乔田喜一个劲儿地拍打着骡子屁股,即使累到极致也不撒开缰绳,几乎是被骡子拖着滑行。 楚禾拉着老黄牛紧跟,不过这回速度慢了些。 走了半柱香功夫,前头又有火把闪烁,二十来人的样子。 “是我爹!肯定我爹他们来接我们了。”刘芸芸开心地小跳,不过记着楚禾的话没有妄动,而是先看向楚禾。 “是村里人。”楚禾定眼看了一瞬才开口。 众人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扔下东西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爹!我们在这儿!” 第111章 分配 听到声音,众人忙拄着木棍一瘸一拐跑上前。 “你们怎么样?没受伤吧?小禾呢?”刘天德先是查看女儿,放下心来后这才询问楚禾,眼神也往黑暗处看去。 这群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后头呢,还有好多东西!”刘芸芸彻底累瘫,有气无力地动着胳膊朝后指。 听到回答,陶三之急匆匆去接人。跑了数十步总算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阿禾……” “回去再说。”楚禾看了眼灰头土脸满身伤口的陶三之,拉着人马不停蹄继续跑。 其余人沿着路走了半截,拾起掉落的东西后这才返回。 营地上,清理现场的,烧水的,巡逻的,还算井然有序。 见自家汉子,媳妇和孩子都安全回来了,留守的人激动地扑上前抱着人大哭。 “姐姐!”韩安儿站在火光边缘,看见阿姐后急忙迎上前来。 “身上脏。”推了几下也没将人推开,韩安儿抱着楚禾的腰不撒手。 脏手轻轻拍上韩安儿后背,楚禾安静等着。 “赶紧洗漱吧,看你累的。”时间不早了,一旁的吴婆子扒开孙子。拉过楚禾从头到脚将人查看一番,又掏出帕子擦去楚禾脸上的汗水。 “我没事,村里怎么样?”楚禾将吴婆子的手握在手中,牵着韩安儿边走边问。 “没了五人,其余人多少也受了伤,你乔叔带人到林子里找草药去了。” “崔奶奶呢?”楚禾点头,眼神寻找崔婆子,以往她总是第一个来接自己。 “在帐子里呢。三之受了伤,她和翠珍看着煮草药,这不就出来了。”吴婆子往不远处扬了扬头,脸上带着慈爱笑容。 “可算是回来了,没受伤吧?”听到声音的崔婆子忙走了出来,对着楚禾又是一番摸索。 “没有,石坎村主力都在这边。” 紧提的心脏总算落了地,崔婆子掀起帘子将人往进赶。“瞧你这一身的汗,快躺下歇口气,待会儿还要听天德安排。” 等楚禾收拾好出来,整个营地灯火通明,妇人们来来回回忙个不停。 天快亮时,采药的人回来了,乔猎户指挥着几个妇人捣碎。 乔高山,乔高木和乔田喜都是乔猎户的孙子。 徐翠珍一边包扎自家汉子胳膊上的长口子,一边红着眼眶数落,“你说说你,总冲那么前干什么,又不缺你一个。” “谁让你相公我厉害呢,能者多劳嘛。”陶三之嬉皮笑脸,用指腹擦了擦媳妇脸庞。 “显着你了还。”徐翠珍嫌弃地后仰,手上用力大了些。 “哎呦,轻点轻点,勒到伤口了。” “我看你还不知道疼。”徐翠珍满眼心疼,这些婆子太厉害了,自家男人身上都是指甲抓痕和咬痕。伤口大大小小,有些地方还渗着血。 刘芸芸正心有余悸地和自家爷爷讲述着惊险状况呢,刘天德就打断女儿,站到中央地带发话。 “听芸芸几个说,兔窝村和另外几个村子也去了石坎村那边,今晚是肯定没空过来,咱们暂时是安全的。 不过这才走了多少路,以后这种情况只多不少。全村不论男女老少都得学着自保,别有事都让别人出头。 明天要上官道了,收拾好了抓紧休息,明早晚些出发!一来好好修整下,二来和其他几个村子错开。 最后就是这物资分配,小禾出力最多,她拿大头。让小禾先挑,剩下的去了的人再分。想丢人现眼有意见的也给我憋着,就这样!” 一口气讲完,刘天德背着手走到楚禾跟前:“今晚多亏了你,你对咱们村子的恩情我都替他们记着呢。以后你有困难就尽管来找叔,现在就快去挑东西去吧。对了,这是八两银子 ,有从尸体上搜出来的,还有高山几个在抢来的包袱中找到的,你拿着吧。” “好。”没有推辞,接过碎银,楚禾抬步走向中央堆放的物资。 两头骡子,三辆板车,两头毛驴和一头黄牛,另有锅具粮袋野菜筐子若干。 楚禾牵了辆骡车和一头毛驴,挑了袋扎的严实的麻袋就走了回来。 想了想,楚禾掏出三两银子放到地上,又拖了一架板车过来。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不过楚禾充耳不闻。 见楚禾挑完了,刘天德这才开始分东西。 楚禾牵着骡车径直走到了陶三之面前,“给你的。” “啊,这怎么成?我不能要。”陶三之摆着左手,急忙拒绝。这是阿禾拼命得来的,他哪有脸拿。 “我有一辆,多了无用,你随便处置。”将缰绳塞给徐氏,楚禾又将粮袋放上驴背,牵着毛驴走向刘天宝。 “哎呀呀,咱家终于有骡车了,不用再挤来挤去抢着坐啦,你可算没白白流血。”徐翠珍紧拽缰绳,笑的合不拢嘴,陶雅宸急吼吼地爬上了板车,平躺着舒展身体。 陶雅雯咬着嘴唇羡慕地看向楚禾,再转头看向喜滋滋的刘芸芸几人。 她后悔了。 其实她也想去,就因为这破脸面退缩了。 “你们要记得阿禾的好,以后多护着点儿。”陶三之无奈,只得重复叮咛。 “知道了,知道了!都是一家人,还能不护着?”徐氏胡乱点头,爱不释手地摸着瘦骨嶙峋的秃毛骡子。 陶三之看了眼没心没肺地妻儿和耷拉着脑袋的女儿,摇着头回了帐篷。 “叔,这是给您的。”楚禾将毛驴牵到刘回逵家。 “不不不......这,这我不能要。”刘天宝结巴着摇头,看到楚禾朝自家走来时他就有预感。 但面对这么珍贵的毛驴和板车,还有这袋粮食,他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搁往日都是稀罕东西,何况是当下。 “好孩子,这板车我们就收了,但这驴子我们万万不能收。”刘回逵由林梅花和刘芳丫搀扶着走过来,面带感激,却也是摆手拒绝。 他知道小禾这孩子是在还情,可她不欠自家的。 天喜返回找她们是在还借住多日的情,儿子只是命不好,不能以此就赖上人家。 论恩,他们才欠了小禾的恩情。 “您一直挤在板车上不利于养伤,我们都有牲口,您安心收着就好。” 这是实话。这几日刘回逵在板车上缩手缩脚的,崔奶奶她们也不自在。 “好孩子,爷爷谢谢你了。”刘回逵忍不住落泪,弯着腰就要给楚禾鞠躬,身后刘家众人也跟着行礼。 楚禾摇头微避,随后走回。 “是我自个儿找罪受,天喜啊,你没做错!”林梅花看着驴车和鼓鼓囊囊的袋子,蹲下身抱着两个儿子再次失声痛哭。 一番争论后,各户人家分了刀具和搜来的银子。那些跟着楚禾搬粮食的妇人孩子也乐呵呵抱着吃的用的回到自家地方,得意地朝爷们儿炫耀。 大多数人眼红的看着刘回逵一家,啥都没干就得了这么多好东西。 不过想了想,再怎么样自家人还是全全乎乎的,心里也就平衡了。 第112章 难民 天亮了,男人们累到极致鼾声四起,绝大多数人还是提心吊胆地睡不着。 一是恐惧楚禾,二是心中不宁。 可眼下谁敢说楚禾的闲话,只能议论起石坎村来。 “这可不怪咱们,是他们先打过来的,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就是可怜了那些孩子,我看着最小的连路都还不会走呢。” “别想那么多了,反正没有我们,他们也活不了,几个村子都盯着石坎村呢,谁让他们行事太霸道。” “明早看看情况吧,那些孩子还活着的话就捎上他们,路上有好人家就放下,不然我这良心真的难安。”孙可怜爱地摸着刘铁头发黄的脸蛋,对着一样睡不着的几个妇人说道。 “唉,也不知道县里放粮救济了没,县令大人也没个音儿。” “可别指望官府了,要救命的话我们还用得着跑这么远?”刘双宁冷哼着插话,她爹没了,被飓风吹得撞到一棵迎面砸来的树上,等查看时已经没气了。 “唉。” 逃过一劫的喜悦一扫而空,每个人心情沉重地低头各忙各的。 迷雾散尽,天光大亮,荨子湾的人依旧迷迷糊糊昏睡着补眠。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不远处人声杂乱,刘天德赶紧叫醒大伙儿查看情况。 “村长叔,是他们要上路了。”刘晓晨从树上跳下来,跑到刘天德边上报告。 “抓紧时间做早食,有牲口的赶紧牵到旁边草丛喂饱,巳时准时启程。” 早食时,陶家气氛冷凝。陶蓁脸上挂着一方帕子,饭也吃不下,露在外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楚禾,有人望过去时就又换上一副凄惨可怜相。 楚禾啧啧,心情大好地痛快喝粥。 就是说嘛,病哪有一下子治好的。多来几次就好了,再不成就送她脱离这人间苦海。 柳映云眼睛肿的发红,整张脸遮得严实,看不出神色。 陶夭目光躲闪,死活不敢和楚禾对视,连头都不敢朝这边转一下。 这一家子,还真挺有趣的。 巳时,刘天德敲着破罐子催促赶路。 “这骡车真不错!”徐翠珍爱不释手地摸着骡子斑驳毛发,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陶三之催了好几遍才上车。 “好宽敞!如果路平坦就好了。”陶雅宸躺着舒展手脚,不过骡车走动后就躺不住了。 他家这板车大,东西没放满,路稍陡或骡子一提速,车上的东西就弹跳着哗啦啦盖下,没握住车身就只能颠簸着从车尾摔到车头。 堂姐家驴车虽然挤,但铺垫的舒服啊。 陶雅宸疼的龇牙咧嘴,一扭头就看到自家姐姐正偷偷拽出铺盖往自己身下垫呢。 这可能不成!陶雅宸嘿笑着扑上前开抢。 “你们俩消停点,有的躺就不错了!看看安儿这孩子,这么小还跟着大人走,不哭累喊疼,多让人省心!” 徐翠珍从两人手中抢过床褥,小心拍打灰土,叠好后放到自己身侧。 这铺盖要是给了这俩兔崽子,她敢保证,不出两日里面的棉絮就垮成团了。 天气快转凉了,她得长久打算。 “都怪你!”姐弟俩谁都没落好,互相不顺眼地各占一边 ,直起身看向路旁荒凉景色。 看到吭哧吭哧跟着队伍走的柳氏母女几人,二人不自觉地将胸脯挺得更直,连头也高高扬起。 “哼!狗腿子而已,不要脸舔来的东西,白给我我也不要!”没走几步路就扶着膝盖停下休息,这鬼天气怎么变化这么大!抬头擦汗瞟到车上招摇的姐弟两人,陶蓁气恼地说着酸话。 都怪陶楚禾!不,她现在不是陶家人了!都怪楚禾!都是她自己才成这副模样,父亲这才责罚她们走路! “走不走啊!不走别当道!”后面的人被堵了半天,实在忍不了了才不耐烦地催促。 “催什么催!”陶蓁看了眼吃力走在前头的姐姐,没好气地怼了句。幽怨地看了眼坐车走出老远的爹爹,苦着脸继续走。 另一辆骡车归了乔猎户家,他们家这次全家老小上了六人,出力不少。 整理行装出发,路经坎子村营地时,刘天德停下脚步让人过去查看。 没过多久,前去的人返回,目露不忍地开口,“石坎村……没一个活口。” “那些老人孩子呢?难道都没了?” “都死了,一点东西都没留下,连衣服都被扒了,实在是太惨了。” 众人静默,最后还是刘天德发话,“有康你带几个人将他们就地掩埋了吧,我们就不过去了。” 村里大部分汉子自发拿着锄头和大刀。 “这只是开端,也给大家一个警醒。昨日若不是小禾出手帮忙,咱们的下场只会更惨,以后我们行事要更加谨慎。”刘天德扬声,怕村里人心里的疙瘩消不掉,但更怕他们心里松懈而导致日后轻易丧命。 又等了一个时辰,汉子们才灰头土脸地返回。 没有休息,队伍继续上路。 今日就上官道了,每个人都抢着把能吃的野菜往篓子和袋子里装。粮食少的几户直接在水里打捞野菜,只要没烂透,拣一拣就好,干不干净已经不重要了。 陶二水也下了车,陶五涌待不住,指导着女儿辨别野菜。 陶二水和陶五涌两家粮食少,全靠三兄弟分摊吃食,徐翠珍隔几日就要挖一碗杂粮给陶家那边。 多挖点野菜自家也能少给些粮食。徐翠珍自是拉不下脸面的,就派了陶雅雯过去帮忙收拢野菜。 任林婆子脸皮再厚,此时也是无法安坐。只好装模作样在土里扒拉,但她养尊处优惯了,何曾碰过土,不一会儿就弄得鸡飞狗跳。 “哎呀,这菜上怎么这么多泥,挖的时候顺手清掉啊。” “你这半天只得了两把,一把半是野草,半把是散乱的菜叶子,这怎么搞嘛。” 陶雅雯一看林婆子这副鬼样子,气得不行,不停吐槽着。 “老娘不干了!”林婆子挂不住脸面,索性破罐子破摔,扔下野菜,爬车上躺着去了。 “娘,你看她!”陶雅雯扭头朝在不远处挖着菜的徐氏告状。 “算了,别管她。” 今日又有不少人从分叉小路上汇入这条小道,无一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见到这些村子里的大包小包,眼睛亮的吓人。 幸好有大刀威慑,这些人留了几分理智,没有上手开抢。 各个路口又汇聚了一批又一批的难民,老人已经很少见了,只有年轻人带着一脸病态的孩子夹杂在人群中。 再走近些,就能看到一具具尸体七仰八叉地倒在路边。 “所有人一律捂好口鼻,除了吃饭不准取下。”这种状况刘天德早就预想到了,此时忙严令村里人。 荨子湾人赶紧拿出布条蒙住口鼻,一路避着死尸。 一开始还会捂着自家小孩子的眼睛,渐渐地,未走几步就会遇到尸体,大家也都麻木了。 第113章 慧莲 天气又恢复了炎热, 大雨后的天空异常湛蓝。高阳暴晒下,地面上泡过水的树叶皱巴着卷了起来。 赶路的人算不上拥挤,但土坡和杂木处长出了数座土包。 路再长也还是会有尽头的。日央,荨子湾众人终于踏上了官道。 又走了两个时辰,路上的驴车骡车就多了起来,连马车也有不少。 飞驰而过,马夫鞭子狠狠甩下,躲闪不及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没有人叫骂喊冤,更没人敢拦车,只能抱着受伤或死去的亲人,眼睁睁看着马车扬尘而去。 痛哭过后就是一言不发地跪地挖坑掩埋,然后带着为数不多的亲人,像以往一样,继续逃命。 再往前,尸体已经不是囫囵个儿了,或腐败或被动物啃食得残缺不堪。路上到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布条也难以隔绝。 “再走两里路!不能在路岔口歇脚。”离开小路,刘天德更加谨慎,围在前后的汉子握着大刀,眼睛留意着其他流民动向,时刻准备战斗。 按理来说日暮凉快正是赶路的好时候,不过荨子湾众人早就累得迈不动步子了。早起一直赶路,也就中途歇了一次,所有人都撑不住了。 “终于有风了。”队伍放缓了速度,韩安儿坐在车杆上,一手扶着车头一手扇动着散热。 韩安儿头发湿津津的,脸上白一道黑一道,脸蛋晒得通红。 “嗯,一会儿好好歇歇。”韩安儿是个能吃苦的,每日断断续续徒行两个多时辰,即使烈日高照也照旧咬牙紧跟。 是个心性坚定的,以后吴奶奶也能少操心了。 不敢明着煮饭,各自在角落和树下半遮着生火。全家人就只放一把小米,野菜倒是大把大把地放,天气热,泡过水的菜太容易腐烂了。 也不敢多熬煮,在米香快要冒出时就赶紧舀出来,匆匆下肚。 楚禾看着眼前那绿的恶毒的菜汤,实在无法下咽,端着碗拉着韩安儿就进了帐篷。 拿出两竹筒米饭和溜肉段,当即就和韩安儿埋头吃了起来。 等到崔婆子和吴婆子进来收碗时才将二人留下,她和韩安儿饱餐后在外把守。 那绿油油的菜汤连三分肚都填不满,一肚子汤汤水水,多往野地里跑几趟也就没了。 陶三之知道阿禾和娘有事避着自己,却也不多问。 收拾完毕,楚禾给几人教了如何放松肌肉,互相揉按了会后倒头就睡。 日旦,明暗交替之际,荨子湾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途经几个村子,却还是没有落脚的地方。入目的只有断壁残垣勾勒出的村子轮廓和岌岌可危的山崖。 “这里雨灾比我们村子还要严重啊。那山像翻过来了似的,一点绿色都见不着。” “也不知道逃出来的人有多少。” 这话问出,却无一人应声,只平添了几多悲怆。 第一批先行逃难的富人不停填坑修路,路程渐渐拉下,后边的人慢慢追了上来。 一时间, 整个官道上挤满了难民。 “爹!娘!” “女儿!喜儿!” “庆儿!” “让让路啊,别挤了!” “求求您给我们留一点吧,这是我们全家的全部口粮了。我给您磕头了!” “啊,杀人了!孩儿他爹!”一条窄窄的路上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惨剧,被抢了的就抢回去,杀人抢粮,哪怕只是几棵野菜。 都是为了活着。 狭小的空隙让空气更加闷热,一呼一吸间都是难言恶臭,病重的人伸着脖子拼命喘着气。 河道离官道有些距离,因此每一个水洼和水塘极为珍贵。 水洼很多,但都只剩厚厚的泥底,运气好的还能有薄薄一层,很浑浊。但舀回去沉淀一晚上,第二天也不至于没水润嘴。 “哈哈,让他们喝喝老子的尿!” 有人盛完水后也不离开,而是叉开腿来,大喇喇地半脱裤子朝水坑撒尿。 女人们忙扭过头捂住女儿的眼睛,其他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老天爷啊,这么糟蹋水迟早会有报应的!” “看什么看,想大爷的大鸟?走走走,小娘子咱们去那边细细观摩一番。”这人丝毫不觉羞耻,反而抖了抖,挺着胯就朝独行的姑娘队伍里闯。 “放开我,救命啊。”被扯住的姑娘拼命地挣扎,但力气实在太小,两三下就被扯进路边草丛。 另外三个姑娘急忙上前救人,却被汉子的几个同伙推倒在地,顺手抢走了包袱。 “造孽啊,世道怎么就成这样了,好好的一姑娘......唉”女人们实在是看不下去,别开脸只当是看不见。 是怜悯愤怒,可是现下自身都难保,只能有心无力。 “你们先走,我待会儿就追上。”楚禾跳下车,往草丛边儿上瞧了一眼,那姑娘还在扑腾挣扎着。 从车底拿出刀,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了道。 “怎么?你也想投怀送抱?”路边看守的几个汉子歪着嘴,摸着下巴贱兮兮地冲楚禾淫笑。 有些犯恶心,这是最该杀的人。 短短几步路,楚禾想起来很多想起了一张张令人作呕的脸,想起了前世亲手被自己毁掉的脸。 这种肮脏之人,不配活着。 没有让他们继续污染空气,楚禾手起刀落,一刀刀劈砍,差点将人剁成肉泥。 直到四周一片惊声楚禾才清醒过来,捞起插在肉滩里的大刀,转脚走向路边。 “啊!” 没等楚禾走近,草丛里就传来一声尖叫。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方才被拉进草里的姑娘脸色惨白,满手是血地爬了过来。 草丛掩盖下,男人脖子上血色浓重,早已气绝身亡。 “慧莲姐,你没事吧!”躺在地上满心绝望的三名女子这才慌忙上前查看。 “我杀人了!芳菲,我......杀人了!”那女子似是被吓得神志不清,沉浸在恐慌里听不见外音,只一个劲地重复话句。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若不是姑娘出手,我们姐妹怕是难逃此劫了。”身穿青衣的女子给楚禾福了一礼,挂着泪珠的脸上满是感激。 “小女子香浓,承蒙姑娘援救家姐,敢问姑娘名姓?”另一年轻姑娘更加稳重,最先捡起散落在地的包袱,仔细给叫慧莲的女子擦拭手掌,见状也开口道谢。 “不必,没有我出手,你们应当也无事。”女子依旧惊慌不已,楚禾神色冷淡,已没了耐心。。 “不知姑娘是要去何处逃难?”香浓似是感觉不到楚禾的冷淡,仍然继续询问。 荨子湾众人已经隐入人流,楚禾利落转身,快步离去。 “哎!姑娘!姑娘!” “行了,别喊了。” 神情恍惚的姑娘早已面色平静,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见人走得没影了,这才叫停。 第114章 路堵 “我知道,这不是演戏演全套嘛。可惜了,没问出这小姑娘是何许人。”香浓笑着换下焦急神态,用棍子在一团血肉模糊中扒拉着。 “搭把手啊,这几人身上铜板还真不少,说不得那畜生身上更多呢。啧啧,下手可真狠……” “看身量不超过十三岁,这般年纪就有这等心性和身手,不招揽过来真是可惜。”芳菲从草丛中走出,将搜来的几两碎银扔给鸣翠。 “就这点儿?还不够我买件衣服呢,下次得挑头肥羊来补偿补偿人家受得这些委屈苦难!” 看向随处可见的死尸,香浓心中浮上不安,手掌轻轻掩鼻,“别贫了,等回去还能少了金银财宝不成?多给几条帕子来,咱们也掩上口鼻。” “哎呀,应该早点想到这法子的,这样咱们就不用脏泥敷面扮丑了。”鸣翠夸张地抚摸自个儿脸庞,干掉的泥渣随着动作簌簌掉落。 “继续赶路,不然追不上了。” “芳菲姐,你的意思是?”鸣翠爱惜地掏出宝贝镜子,左看右照地小心擦着脸上脏污。听到大姐竟然还惦记着那位姑娘,不免有些困惑。 楼里人都是自小训练,难不成这小姑娘还有其他过人之处? “爷等着咱们回京复命呢……”芳菲也有顾虑,是个好苗子不假,但为了一人而误了主子大事倒得不偿失了。 三人交谈之际,慧莲信步立于路中央。手中木棍精准插进行驶的车轮,待车厢里的人叫骂着慌乱爬出,下一瞬尖利的木头碴子划过喉咙。 “我心里有数,你们有异议?” 女人提着裙摆踩着还温热的尸体蹬上马车,撑车窗看向三人。语气含笑,声线却沉沉。 三人忙起身肃然垂首。 扮流民逃了几天难,果真是松懈了,眼前之人可不是温柔可亲的长姐。 “属下不敢。” * “姐姐,谁惹你不开心了?”韩安儿跟在楚禾身后,眼睛不时担忧地瞟着。这么久了,阿姐还是一言不发,小孩儿忍不住开口。 楚禾回过头,“嗯?有吗?” “姐姐你回来就沉着脸,太吓人了,你没看见陶雅宸的姐姐被吓得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朝后望去,往这边偷瞄的陶雅雯立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缩头,躲在自家弟弟身后,欲盖弥彰。 “没事,就是见不得一些渣滓。你得上车了,路上人太多,不安全。”楚禾目视前方,余光留意着周围争夺不休的人潮,拉住缰绳放缓速度。 “听你姐的,赶紧上来,看都乱成什么样了!”吴婆子赶紧伸手,这孩子硬是要自己走,这回阿禾发话了,总该能听进去。 “好吧!”韩安儿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踩上车辕,一使劲就翻进车框。 被泡涨的土壁经过几日风吹日晒,接连倒塌堵在路中。有人见不得他人好,为了不让车马过路,就特意挖出深坑来。 有钱人家的马车停在路当中,指挥着人填路。自个儿一时走不了,其他人也别想越到前头,渐渐的,流民越聚越多。 走走又停停,前边儿彻底堵了,刘天德索性让全村人停到路旁野地里 。 “有康,你带几个人去前头看看是怎么回事,看明天几时能出发。” 今天肯定是走不成,陶三之借了把锄头,将地面棱棱坎坎垒平,熟练搭起帐篷。楚禾铺好油布,和韩安儿将两位奶奶扶进歇息。 “天气太热,别中暑了。”拿出几筒绿豆汤给三人,楚禾蹲下放松肌肉。 “舒坦~”韩安儿鼓着腮帮子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打着水嗝后躺喟叹。 “唉,咱们有阿禾照顾尚且艰难,其他人怕是连口水都没得,我听见好几户都断粮了。” “没水还好,多走些路,总归还能找到,可这吃的实在是难寻啊。”吴婆子将沉在筒底的绿豆倒给楚禾,听着帐篷外叫嚷和哭声,眉头皱得紧紧。 没多久,陶三之夫妇俩抱着几根木柴走进。陶雅宸姐弟也扛着一捆干草去喂小毛驴。 “有康几个去前头看了,说是山塌堵了路,明天能不能通还难说。前头的富人发了话,说是要让有车马的人家自觉出人清路。但这时候谁还听得了谁的话,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听说死了几十人,更没人清路了。” “这可怎么办?再这么耗下去,大家得饿死在半路上了,连半路还都算不上。”崔婆子不担心这边,但几个儿女带的粮食怕是不多了。 心寒是心寒,生气归生气,可毕竟是自己生的,为娘的哪能说割舍就割舍。 楚禾眼中杀意闪现,然后又飞速平息。 还不到时候。 有些人得死得恰到好处,不然会让活的人一直惦念。 不过那帮子人挺能作的,应该快了。 “村长说先休息,看看情况再定。”陶三之自是不曾注意,手上抓着死命往帐篷里钻的儿子。这崽子,一天到晚吵着要和韩安儿玩儿。 “那我们正好歇上一晚,照这个情况,后面的路怕是更难走。”崔婆子打掉儿子手掌,将孙子接了过来。陶雅宸在奶奶怀里蹭了一会儿,两个小孩子便又头对头说悄悄话去了。 天黑透了,陶五涌照旧端着汤水找崔婆子。 “粮食你们留着自己吃,以后不用来回跑了。让你那好兄嫂看着了怕是又会扯出是非来。”看着眼前这碗稀得都看不见米粒的杂粮粥,崔婆子心里堵的难受,嘴上还是没有缓了语气。 “不过就是明嘲暗讽两句,比起娘受得委屈不算什么。娘,你快喝了,我得赶紧回去。”知道娘还在生气,可待的时间有些长。陶五涌来不及难过,忙焦急催促,眼睛也一直往外面瞧。 女儿看望老娘还要像做贼一般偷摸,崔婆子心中悲凉。 果然,老大几个怨上了自己。 忍着没有落泪,崔婆子将粥水喝了个一干二净,“你和相言也难,娘这里拾了些野菜,也能垫几分肚子。” 她不知道小女儿是真心悔过,还是受人指使过来打探阿禾这边的底细,不得不防。 和女儿还要如此防备,看得吴婆子几人也是摇头叹息。陶三之直接背过身去,徐翠珍轻轻挽上胳膊。 娘终于吃了,陶五涌流着眼泪,憔悴的脸上却有了笑容。连话都来不及说,掀开帐帘探头看了下,弯着腰小跑着离开。 楚禾自始至终没有动,连眼神都不曾望来。 第115章 女儿如草根 哭声彻夜未止,荨子湾所有人都是坐着硬熬,压根儿不敢闭眼。 不敢吃也不敢喝,看着流民闹哄哄地扭打抢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护着家人。 黑夜未褪,帐篷外突然传来阵阵躁动,悲鸣声撕心裂肺,和以往压抑的哭喊不同。 陶三之惊坐而起,忙叫上刘天宝前去打听。 “可怜啊!野菜被吃光了,一些人就开始吃不认识的野菜和山菇。这不就出事了。” 好奇心重的人出去了一趟,回来后怕地告知等消息的乡亲。早上他也想采些蘑菇来着,就是没抢着。 刘天德愁眉苦脸,嘴边的几根短须快要被自个儿拔光了,闻言赶紧将村民聚在一起,“你们谁也采了不认识的东西?赶紧扔了,别为了饱腹反而丢了命!” “丢了我们吃什么啊?万一没毒呢?”几家人又叫嚷开了,为首之人是夏婆子和王锁赖,一路上就数他们爱作妖惹事。 “得了吧,你们家能有剩余野菜?你们的心思谁不知道? ” 这几人的德行众人心里明镜似的,都逃难了,谁还惯着谁?早就不顺眼了,有人不留情面地直接戳穿。 “你们胡咧咧什么呢?我家就是有!我不管,你们必须赔我们!”王锁赖跳起脚将手指头捅到围观之人脸上,死猪不怕开水样。 “行啊。”村里乱糟糟,刘天德突然开口。 “你同意了?乡里乡亲的,我们也不多要,一斤杂粮就行。”夏婆子大喜过望,翘着一根手指,说着就欢喜转身,急吼吼准备去找杜氏装粮食。 跟在夏婆子身后的其余人跃跃欲试,也想捞上几分便宜。 “不急。我是说,既然舍不得丢那就留着吧,说不定最多只是毒的半身不遂,要不得人命。散了吧,一会儿有的忙呢。” 刘天德无所谓般开口,爱吃就吃。一了百了,自己也能少掉几根头发。 “你!没人性啊!你这村长就是这么当得吗?”夏婆子瞪眼,随即拍着大腿干嚎。村里人鄙夷地散开,连王锁赖也擦着脸嫌弃走开。 见没人了,夏婆子这才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捶着腰背缓慢走回。 “还不赶紧将家里的那几朵菇子扔了!放着想毒死我们吗?”夏婆子对着缩在地上睡觉的孙女刘狗笨踢了一脚,将人吼醒。 “娘,笨儿发了高热......”儿媳胡氏放下针线,挠着泛白又发红的手掌不安地替女儿说话。 “咳咳......”刘狗笨动了动胳膊,咳嗽着吃力撑起身体,挣扎着起身。 “我看就是躲懒装病!这不是能动弹吗!好你个胡氏,你也敢诌骗我,看我不打死你!”夏婆子刚狐疑打量胡氏,然后就见那赔钱货自个儿就生龙活虎地站起来了。 好么!寻着错处当即发作,夏婆子扬着胳膊就去抓胡氏。 “娘,笨儿是真生病了,媳妇没有说谎。”胡氏也不敢躲,忍受着身上被来回拧掐的疼痛,反复示弱求饶。 “奶奶......”刘狗笨知道自己帮了倒忙,焦急开口解释,不过说着眼前就天旋地转起来。 “行了!要打到远处打去,别吵着老子睡觉!”刘贵儿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将一旁熟睡的儿子提溜到一旁,将唯一的被子垫到自己身下后重新闭眼。 “滚去做饭!”夏婆子这才咒骂着撒开手,心疼又着急地走到孙子旁边,搂着刘狗蛋哄觉。 胡氏顾不上自个儿,连忙跑到女儿身边。怕又惹婆婆生气,只好艰难抱起刘笨狗走到另一旁。 匆匆给女儿额头蒙上湿帕子,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去烧火。 “真是作孽啊,可怜狗笨着孩子了。” “有什么可怜的,女娃子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也是,都是这么过来的,有啥可怜的。”有妇人看了眼就没了兴趣,急忙将面饼子撕碎放进沸水里,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呢,管旁人作甚。 小打小闹般习以为常,看完热闹后一群汉子结伙到前面查看情况,不过无一不摇着头回来。 “这远比咱们想得严重啊,整个路都被土掩埋了。连旁边的野地都没地下脚,能过一人已是极限,就别想着车马牲口了。” “这可如何是好?这才几日,以后几千里路总不能就这么走着去啊。” “哟,不是平日里靠着这些个畜生得意的很吗?看你们怎么过去。”王锁赖摸着瘪瘪的肚子,一把抢过孩童手里的甜草根,嚼完吐着渣子幸灾乐祸。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再煽风点火,惹是生非就给我滚出村子。”前村长刘回信,也就是刘天德的老爹直接拿起拐杖结结实实给了王锁赖一下,打得这赖子嗷嗷乱叫,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爹,我看有十几人拿着刀剑在劈旁边的山壁,半夜就在敲敲打打,说不定还真能开出条道来。”终于消停了,刘有康又一次跑过来说着前方的最新情况。 “他们看着不是一般人呐,定是比我们还要着急呢,我看我们就等着他们给我们开道就行了。”有人躲在人群中含糊地喊着,倒引起了不少人点头。 “就算刀刃卷了都劈不出几寸来,这样吧, 有锄头斧头的就去帮忙,咱们也能早日出发。”刘天德认真思量片刻,耗时间等着坐享其成也不是个法子。自家村子有人手有工具,帮帮忙,早日通行利人利己。 “我们可不去,累了一天还要上赶着挖地,这不是找罪受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王锁赖索性躺平,嚷嚷着抗议。 还别说,真有不少人闪躲着眼神附和。 知道大家都累了,可身为村长也不能一味压着大伙儿勉强行事,再说这事的确更利于有板车的人家。“那有板车的几户拿上锄头跟我走。” 刘有康率先跟了上去,陶三之和刘天宝也各自拿了锄头过来,乔猎户也派了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 剩下的几户人家也自觉拿上农具,一些家里没有车的汉子也不顾家里人劝阻匆匆跟上。 “爹,您看咱家让谁去?”陶柏宣背着手看着村中汉子结队离去,隔着距离高声问陶老汉的意思。 “三之不是替咱们去了吗?安心等着便是。”陶老汉精神萎靡,闻言睁开眼睛叫回拿起柴刀准备跟上的文弱儿子。 “这……”陶柏宣为难地不知如何是好,在妻子的拉扯下无奈走回。 郭相言眉头轻皱,对着陶五涌略一点头,和刘天旺一同匆匆赶去。 陶鸿承再次尝试前去帮忙,可还没开口就被柳映云强势制止。 第116章 等死 前方塌陷处。 “再加把劲儿,午时之前必须离开。”迟珥刀尖剜出一块石头,低声下令。 “是!”即使任务艰巨,但十三人齐齐应声。就连劈砍动作也干净利落,整齐有序,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缝隙很窄,十多人围在一起,旁的人就算是想挤出去也没有办法。 “你们让开!你们有车的人走不了凭啥挡着路不让我们走!”那些没有多少东西,穷的叮当响的人聚集在一起,举着棍子威胁着让路。 “马上就能开辟出路来,到时大家一起走。这么多人,一个一个地走,几天也出不去几个人。拖延久了,只能等着渴死饿死,或者被山石砸死。”迟珥停手,面无表情地走到动乱的流民前,耐着性子开口解释。 “谁管别人死活,我现在就要出去!” “对!出去!让开!” “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迟珥没有再劝,利剑轻搭在闹得最欢腾的一人肩上,静静看着人群。 “怎么?想杀人不成?你能杀光我们所有人吗?”那人声厉内荏,脖子动都不敢动,强装镇定。 迟珥手腕微动,血点飞溅,尸体倒地,人群顿时尖叫大乱。 “不想死的,就前来帮忙。”剑尖直指众人,血滴划过剑身渗在泥里,男人声音冷得让人心慌。 没人敢不从,麻利地将包袱扔给家里女人。慌手慌脚地爬上石壁一侧的土堆,搬移土块石块。 荨子湾的人刚走到前面就看到这一幕,各个吓得魂飞魄散。 好在人多,刘天德正好让众人混在其中挖掘开凿。 楚禾远远打量手握利器的十四人。底盘稳当,身姿健壮, 训练有素,是练家子。 迟珥抬头扫视后过来的十几个汉子,全部用布条紧裹口鼻,在一众难民中异常瞩目。 有了流民的加入,不到两个时辰,一条能行车的小道便疏通了出来。 而那些挖出来的腐烂尸体就被随意摞在土堆上。 迟珥给手下耳语两句,那人应声离开,不多时,一辆马车低调地从远处缓缓驶来。 用料普通,车身却极大,车门关闭着,车窗垂着着几层青绢。马车擦身而过,不见人影,只闻得压抑不休的咳嗽声。 是位老者。 那位杀人震慑流民的汉子毕恭毕敬地朝车窗内言语几句,随即和其他十三人翻身上马,围着马车离去。 收回目光,让韩安儿扶好车上杂物,楚禾牵着驴子晃晃悠悠出了缺口。 塌方那头也躺满了人,一动不动地躺着。蝇子成团地打着转儿乱飞,路过随意一瞟,就见白花花的蛆虫在血肉里面翻滚。 除了见到这恶心一幕的人呕吐,躺地的大半人都在捂着腹部干呕,吐着吐着一口污血喷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其余人精神还尚可,可全身都是红疙瘩,有被蚊虫叮咬的,更多的是湿疹。 脸上稍微好些,但裸露在外的皮肤红斑点点。上面布满抓挠痕迹,各种新旧伤疤累叠,看着就让人浑身发痒。 有路了,在此地盘桓好几日的难民连滚带爬地起身。可人太多了,那边人刚过去,这边的人就疯了般往里冲。只要能挤过去,说不定就有吃的,有水喝,至于脚底踩踏的那些人,死了就死了吧。 逃水灾的人最忌沿着河流走,所以这一路上饮用水还是不宽裕。本来大雨过后水塘很多,但前人装好水后就会捣毁水塘,泄愤般自己不好过也不会让别人好过。 人心都坏了。 日头晒,闷热的空气让无数人嘴唇干裂,面色发红,翻着白眼抽搐。等到连汗都不出了,人也就彻底完了。 实在没办法,就只能绕远路去找水源,或者改道隔着河流不远不近地行进。有风险,但起码用水方便,也凉快些。 “捂好口鼻,赶紧离开!”跟着马车清理出来的路,楚禾加快前行速度。 “好心人给点吃的吧,求求你们了。”和其他人一样,楚禾的腿被人拉住。 低头,是那些趴在地上起不来等死的人。 但死亡过程太漫长,这种绝望让他们又想苟活着。只要活着,说不定官府会派人来救自己,自己的儿女会良心发现,幡然醒悟回头找自己。 没有人会乱发善心给出自家的救命口粮,没有人会停下脚步。被抱住腿的人恐慌地用力踢着,后边的人见状纷纷避而远之。 见楚禾还会施舍目光给自己,地上蓬头垢面的人心里生出希望来。死死抓着楚禾的腿不撒手,连周围原本躺着不知生死的人也艰难睁开眼。 “你在这儿呆了几天了?”楚禾垂眼看向脚边的年轻男人。 “五,五天。” “哦。” 楚禾将人一脚踢开,牵着毛驴继续往前走。 “救我啊……你,你见死不救,不会有好下场的!” “阿奶,前边水灾恐怕更严重。那人说自己在这儿等了五天了,看他这状态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才被人丢下的,所以说……”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阿禾你还真想救他呢。哎呀,不成,我让三之给天德说说去,好早做打算。” 崔婆子说着就朝后找人,楚禾一把将人按住,“让陶雅雯去吧,一整天窝在车上不好。” 陶雅雯待在自家骡车上正竖着耳朵偷听呢,没成想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气的面红耳赤。 “凭什么我去,我就不,我偏不!” 陶雅雯也顾不上这些时日的躲避装乖,甩着脑袋瞪。 “去不去?”楚禾将脚抬起,作势脱鞋。 “你干什么!我……我正好要找我爹,对!顺便带个话!”陶雅雯还是怂了,实在是楚禾她不讲道理,想打人就动手,关键是也没人敢说教她。 尤其是昨日,她可时刻关注着楚禾呢。那面无表情抽刀下车,一步步走向那些流氓的样子太煞人了。 她没看清过程,但却看见了楚禾一刀刀的劈砍动作。 敢惹楚禾?找死吧? 跳下板车,等跑远了,陶雅雯才出气似地跺着脚,咚咚地跑向队伍后面。 “你啊,雅雯总算是被你死死拿捏了。”崔婆子笑着摇着头,然后面色一急,夺过陶雅宸手中的竹签子,“拿这么危险的东西作甚?路这么难走,不小心扎到自己怎么吧?” 陶雅宸知道跟着韩安儿混就有吃的,所以早上就撒泼打滚求着徐氏应允他到这边车上来。 “奶,我错了!”偷偷瞥了眼楚禾,见她看了过来,陶雅宸连忙咽下撒娇装可怜的话,小鸡啄米般点头。 当然,还是少不了徐翠珍的一顿热情问候。 第117章 卖粮 没过多久,陶雅雯就扬着头,故意踏着响亮脚步,叉着腰从旁边扭过。 看见便宜弟弟就翻着白眼小声骂:“白眼狼,胆小鬼,软骨头,几口吃的就被收买了。” “闭嘴!这个时候有人给吃的不知道感谢还发什么牢骚!让你爹听到了有你好果子吃!家里粮食不多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徐翠珍揪着耳朵将人扯过,疼得陶雅雯哇哇大叫。 她早就对楚禾服气的彻彻底底,她算看出来了,楚禾这丫头不能惹。对上楚禾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不过好在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人。 自家闺女这几日乖巧了不少,她也省了心。 “那怎么办?我不想和他们一样吃树皮。”陶雅雯慌了神,一路来她就看到很多人锅里煮的都是树皮,有的人饿极直接抱着树干啃。 “娘,我们什么时候到啊,我不想走了,我想回家。”过了有骡车的新鲜期,陶雅雯被毒日下的连番赶路折磨的黑瘦,她不想过这种吃不饱还睡不好的颠沛日子了。 “我们家没了,回不去了。总会有办法的,爹和娘会护着你们找到好地方。”徐翠珍看了眼瘪瘪的粮袋和篓子里干枯野菜,小声呢喃着。 放以往她早就和其他几房闹腾开来,但现在是逃难路上,自己还要靠着村子和陶家。 即使他们自私冷情,但还是不能撕破脸,只能继续忍。 又走了几里地,直到看不见跌跌撞撞往前追的枯瘦流民,陶三之这才找上村长。 不一会儿,荨子湾队伍停了。刘有康带着几人分别问了好几个流民后垂头丧气而归,刘天德愁眉苦脸地和几个族老商议。 “叮叮当当!”就在流民准备停脚过夜时,三辆驴车迎面疾驰而来。 看到此地流民众多,车上一以发遮面的狼藉男人急忙抬手。 一车蒙着油布看不见里面,后面却是满满两车持棍持刀健壮汉子。 路上的流民下意识慌乱躲避,不想车马却急急停在面前。 “各位父老乡亲,鄙人不才,手里倒有些干菜米粮。看到大家困苦潦倒,委实不忍。感念乡情,我们哥几个舍痛低价售卖吃食,只愿稍解大家困境。”天色渐晚,衣着破烂的男人也不寒暄,开门见山直接高喊。 “骗人的吧?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胡……鄙人行商但问良心,大家一看便知。”一扬手,身后众汉子便揭开油布,一板车树叶和干枯的野菜逐渐露出。 “都是些树叶啊,害,我还以为是正儿八经的粮食呢!” “怎么卖?我要!” 有人嫌弃,有人却是迫不及待。 孩子饿了好几日,路上只剩枯草,荒郊野外就算有银子也无处可买吃食。 有人饿得头昏眼花,忙拄着木棍小跑过来,一把将摔在地上的女娃推到身前,“我用娃子跟你换成不?不多要,就一麻袋叶子。” 男人闻言却是收了笑意,板着脸摇头,“我胡某人可做不出此等丧良心的事,这种话大爷还是休要再说。” 老汉骂骂咧咧一棍敲向孙女,企图引起男人同情。可女娃都疼得倒地不起还是没人喊住自己。 老汉骂的更凶,却无人在意。 知道老人心软,楚禾提前叮嘱了两位奶奶,连陶三之也严肃给妻女说了利害。 崔婆子只得转过身体,当做没有看到。 荨子湾大半数人也掏出铜板抢着上前买。 “咦,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刘天旺疑惑地望向不断吆喝的男人,背上扛着轻飘飘的一袋椿树叶。虽然难吃,可是便宜啊。 媳妇儿子欢喜地迎了上来,刘天旺忙带着人回了自家瓦罐旁。 算了,不去想了!管他是谁! 有人不想出钱,结伙打算上手开抢。可还没动作,站在板车上的男人就眼尖地指着人群大喊,“他们!” 身后那些个汉子也不说话,又准又狠地敲断心怀不轨之人的手脚,然后重新站回马车两旁。 “乡亲们莫怕,我们继续。”仿佛无事发生,男人依旧笑呵呵地招揽生意。流民畏惧,可还是抵不过胃里叫嚣的灼烧感,没过一会儿,一车烂叶子售卖一空。 卖完了,这些人也不逗留,调转车头往回赶。 晚食时,楚禾几人只烧了锅野菜汤。这时候,面对着那些虎视眈眈的流民,没人敢煮纯粮汤。 “村里人都没吃的了,连你们村长家都去买树叶去了,唉。”吴婆子身子也不太好,浑身无力,吃了几口就软软躺着。 “我们赶了这么久的路,就要到县城了,说不定县令大人已经开仓放粮了……”崔婆子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这话自己都不信。若是开济了,这儿就不会有这么开逃的难民了。 楚禾也很疑惑,按理来说官府再迟也会有所动作了。朝廷也早早来了钦差,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那个涂松宁不像是个尸位素餐的,这么久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无,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咚咚咚。”破锅声又响了起来。 “乡亲们,听那人说,我们明日就能到县城了!”原本一两日还宽松的路程,硬是走了快七日。 荨子湾众人闻言喜极而泣。丰宁县那么大,有县衙坐镇,粮铺里肯定会有粮食的。 “不过,大家先别高兴的太早啊,县里情况可能也不太妙。” 刘天德一盆冷水浇下,村民垮下笑脸急忙询问,“到底怎么回事,村长你就说吧!” 给个痛快。 “丰宁县近在咫尺,难民却还是纷纷从县里逃出。方才我们打听了,县令大人已有一个多月未曾露面。县丞大人苦苦支撑着了半月,但无印无权,最后也弃城而逃。眼下整个丰宁县无人管治,城里怕是乱了。” “那粮食呢?粮铺还开着没?”即使这样,所有人第一反应还是关心粮食,有了粮食一切困难就都不是事儿了。 “万幸的是粮铺还开了几家,不过价格翻了几番……” “有粮食!太好了!咱们多少还能买点儿。” 刘天德看到开心地手舞足蹈的村人,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将话完全说完。 留点希望也好,只希望粮价不要再涨了。 村长的神色还是落在了不少人眼里,和家人绝望苦笑,然后拖着沉重的腿脚守着空荡荡的粮袋睡觉。 还是省着点气力,睡着了就不饿了,不用想前路了。 “哎呦,明日就能到县里了,王家嫂嫂能不能借点粮食我们啊!天可怜的,我那小孙孙啃了两天树皮了,一粒米都没见着。她嫂嫂你就行行好吧,明日我们买了粮就立马还你。 “对啊,她马婶子说的对,刘三伯你也借给我点儿吧,明日指定还你!” “拉倒吧,就你二赖子兜里能有几个铜板,骗骗别人还成,我可不是傻子。” “我真有钱,我现在买你粮食成不?多给你点!” 营地乱糟糟,刘天德起先还劝了几句,但愿买愿卖,他也难管。那就随他们去,总归粮食也是实打实进了肚子。 有些人还真或借或买,得了些粮食,乐滋滋地当下就开煮。大晚上的飘起了米香来,引得不远处瘫睡的人起身乱转悠,时不时地往这边看来,蠢蠢欲动。 刘有康不得不带着人拿着大刀绕着营地巡视。 今晚月色朦胧,不过气温依旧很高,只点了小小一堆火照明。 楚禾躺在帐篷里,帘子一放,隔绝了一切眼热的视线。 第118章 小儿打斗 难得吃饱喝足,无所事事的一堆妇人婆子就坐在一起编草鞋,看明日能不能在县城换几个铜板。 开始还好,说着娘家人,邻村和县城,不过说着说着就开始说三道四起来。 “你说陶家那位哪里学的那本事,杀起人来比杀鸡还容易,简直不像个人,太吓人了。”有妇人压低嗓子,朝帐篷这边努了努嘴,即使害怕也忍不住问。 “我也觉得怪,在咱们这土窝子里哪里去学功夫?莫不是山野成精附了身?” “去去去,你们别忘了,陶老汉早些年可是走了不少地方,说不得得了什么书本子啥的也不好说。”王梨梨折了半截树枝,用菜刀刮着树皮,听到给人家小姑娘安这名头,皱着眉不悦驳道。 “你这也说不通啊,有这好东西陶伯怎么可能不让几个儿子学,反给了平日里不怎么宠的三房孙女?” “诶,楚禾不是和你家来兄玩的好吗?来兄就没提起楚禾会功夫的事儿?”黄寡妇也用小刀做了支木簪,吹了吹上面的木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胡氏。 “我家来兄每日忙里忙外的,不过只是偶尔一起挖个野菜而已,哪能知道这些。”胡氏手里忙个不停,听到有人扯上自己女儿这才抬头忙撇清关系。 这死丫头平日和楚禾走那么近干嘛?得回去好好说说,以后远着些陶家人。 “真是没教养,怪不得被花花那么温柔的人抛弃。”语调阴阳怪气,是个年轻妇人的声音。 楚禾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好像是杨家村嫁过来的。 杨来子,平日和杨花花关系极好。 “少说两句吧,我看这孩子是个好的,要不是她出手,我们能从石坎村那伙人手里平安过来吗?”有人听不下去,出声为楚禾说话。 “好的?好的能被赶出家去?好的能动不动打人?”杨来子声音故意拔高,生怕大伙儿听不到。 “她没脸没皮,都敢打我大舅母呢,她压根儿就不是……”李明安解手后经过,听到都在议论楚禾,也得意地插话。 “住嘴!”陶二水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冷着脸训斥,“你听谁瞎说的?” “唔唔……舅母跟你哭诉时我都听到了,你们说……唔唔。” 陶二水彻底沉下了脸,她本来就不想理杨花花的。是杨氏哭啼啼找来,她也就耐着性子听她胡言乱语,没想到这些鬼话都被小儿子听去了。 心下不免埋怨起来杨花花,不过她更气李明安。 小小年纪不学好,还帮着乡野村妇诋毁自家人,和嚼舌根的妇人又有何异! 是的,她就没觉得楚禾真能和陶家断了。不说别的,有娘和三之在,这关系就疏不了。 “我就说!我偏要说!你们说陶楚禾是妖孽!”李明安被自家娘唬了一跳,心下委屈,用力挣开后便扯着嗓子大喊。 话语落下,周遭静了一瞬,不过立马又哄笑起来。 “妖孽?那她会不会吃人呀,好怕怕哟~” “这孩子真是,你们大人跟孩子瞎讲什么啊,倒是吓到我了。” “说起妖孽,小的时候我奶奶给我讲了个故事,你们要不要听?” “行了行了,大晚上说这些干嘛,赶紧睡了睡了。”胆小的人忙捂着自家孩子的耳朵,让那准备大讲特讲的婆子赶紧闭嘴。 在不远处站了好久的崔婆子往帐篷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捡起根棍子就朝李明安走去。 “外祖母......”见崔婆子神情不对,李明安害怕地躲了一下。 “娘,您怎么过来了?”陶二水见到来人心立马提起,娘听了多少?会不会怪自己没制止这些妇人嚼舌根?还有明安方才说的话...... “啪!”崔婆子快步走来,没有理会陶二水,直接朝李明安身上敲了一棍。 “你们都是坏人!外祖母偏心!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妖孽……” “砰!” “啊!” 李明安吃痛叫起来,崔婆子看着手上还没举起来的棍子,再抬头,就看见韩安儿抿着嘴拿着细枝条站在李明安面前。 “你敢打我,我要杀了你!”李明安见面前是个比自己矮的,也不哭了,冲过去就想抢过枝条。 陶二水忙上前去拦,但被儿子从脚边溜了过去。吴婆子倒是及时抱走了韩安儿,但下一刻却被小牛犊一样的李明安顶翻在地。 吴婆子哎呦出声,韩安儿滚落在地。 李明安见状扑上去压在韩安儿身上,韩安儿力气不够,就用牙齿撕咬,两个孩子瞬间扭打起来。 崔婆子和吴婆子急忙上前拉架,陶二水也在旁边大喊,众人也不好干坐着,纷纷上去帮忙。 这会儿功夫,李明安和韩安儿脸上都已经挂了伤。 “明安, 你伤哪儿了?” “安儿!赶紧过来。” 陶二水心疼地拍打着儿子身上的土,仔细检查着伤处。 本来想兴师问罪,让那吴婆子给明安个说法的,但看了眼伤得更严重的韩安儿,陶二水暂压火气未发作。 “奶奶,我没事,他骂姐姐。”韩安儿推开奶奶,抬起袖子擦掉鼻血,眼睛死盯着李明安,捏起拳头再找机会。 孙子受伤,吴婆子哪能坐得住,“阿奶知道,除了脸上还有哪里疼 ,给奶说。” “吴奶奶进去上药,这里交给我。”帐帘掀开,楚禾从里走出。 吴婆子被崔婆子扶坐一旁仔细查看伤情,还好只是膝盖和手掌轻微擦伤。 “阿禾,你悠着点儿。”两位婆子点头,站起来往帐篷里走。走了几步,吴婆子不放心地回头叮嘱。 “嗯。” “韩安儿,过来。”等人走了,楚禾敛了表情,扫向还在场的几人。 磨蹭了好久,韩安儿才扭捏着蜗牛一样走了过来。“姐姐,我错了。” “那你说说, 错哪了?” “我没打过他,等我再大些就能打过他了。” 楚禾气笑了,“过来敷药,跟个大花猫一样。” 楚禾用帕子擦掉韩安儿脸上的灰土和汗水,拿出药膏轻轻涂抹。 “忍着点,别打架没哭,上药哭。” “才不会,哎哟~” 楚禾旁若无人地就地上药,不远处有脚步走近,三五下涂好,楚禾起身,“你是错了,明知打不过就想其他办法,行事多动脑筋。” “可他骂姐姐。”韩安儿执拗摇头,眼里的恨意还未消退。 “骂就骂了,你姐我是能忍受欺负的人吗?”楚禾将人拉起,顾自走向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哦。”韩安儿敷衍应声,怒视还在不停哭闹的李明安,不甘不愿地垂首。 “走吧。” “去哪儿?” “教你揍人。” “哦~嗷!好!”萎靡不振的小孩突然亢奋起来,身上的伤顿时痊愈一般,咧开嘴来紧跟阿姐。 第119章 不知死活 “看到没,要不找结实的木棍,要不就找这种细软长条,抽人最得劲儿。” “好。” 楚禾走到周边,弯腰捡起一根不知什么树种的枝条,耐心给韩安儿讲解。 “谁!谁打了我孙儿,给我出来!”楚禾正说着话呢,就听见林婆子怒气冲冲地在人群中大喊大叫。 “婆婆,这事儿已经解决了,你就别再插手了。”陶二水怕事情闹大,那楚禾就是个疯子,能不惹还是别惹。 “解决了?明安脸上伤的这么严重,就这么算了?我非扒了那崽子的皮不可。” “奶奶,我疼。” 李明安窝在林婆子怀里抽泣着,悄悄抬起头来,眼神中都是得意和挑衅。 楚禾挑眉,扔掉手里的枝条,不紧不慢又翻找了几下,没多长时间手里拿着结实的木棍返回。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楚禾走来走去,直到看见楚禾手里的木棍才算明白了,不过想清楚了心下却是一惊。 应该......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细条打人疼,但还是棍子好使。”木棍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掌心,楚禾闲庭信步般走向火堆。 韩安儿还没来得及点头,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楚禾一把将李明安从林婆子怀里掏出来。 像扔废物般随手丢到地上,一脚踩住惊慌挣扎的身体,随即木棍从空中抡圆。 “啪!” “啊,贱人!妖孽!我要杀了你!”李明安奋力挣扎,痛叫着往前爬。 “啪!” “啊,贱人!阿奶救我!” “啪!” “我要杀了你!啊,娘,娘,救我!阿奶救我!” 只几息功夫,木棍便雨滴般密集砸下。起先还能破口大骂,可几棍下去,李明安便痛地发不出声来。 “你这贱蹄子给我住手!”林婆子趔趄一下,刚站稳就见自己疼爱的小孙子被人这般毒打。急得大跨步冲来,摸起手边的石头就朝楚禾砸去。 楚禾手上不停,只轻轻一脚,林婆子就在地上翻滚不停。 “啪!” “要想过手瘾,就往肉多的地方打,手感好。但记得不能甩的太急,得一下一下来。 如果想真废了他,那学问就大了。手腕脚腕腰背,骨节交接处,得稳准狠,一打一个不吱声。打的多了你就知道了,先不急。 不过想要取命,这更容易。你身量小,就先攻下盘将人放倒,膝盖顶住脖子,再将这棍子往脖子一套,往后一勒,等他腿不蹬了就可以走了。 没有工具也没事,衣服勒人更保险,起码不会断。记住了吗?” “嗯嗯!记住了!”韩安儿眼睛亮晶晶的,求知若渴地竖起耳朵听着。 “啊!” 楚禾嘴里指点着,木棍挥得更急。 陶二水让人去叫陶柏宣,自己跑上前护住李明安。 “陶楚禾!出出气也够了,不要得寸进尺!娘,明安快要被她打死了!”陶二水将儿子护在身下,抬起头恨恨瞪着楚禾,继而转头看向依旧站在不远处的崔婆子。 “子不教,父之过。孩子没教好,我这不替你管教了么?”楚禾没有停手,木棍砸下,两道惨叫声响起,一声微弱,一声尖利。 崔婆子泪水涟涟,但还是咬着拳头没有阻止,阿禾有分寸的。 明安这性子是得改改了,今时不同往日,若一直这样任性刁蛮,以后定会遭大跟头。 “小禾!行了,住手吧。”陶柏宣匆匆赶来,看到地上哼哼的林婆子和趴在地上的陶二水母子,心中无力。 楚禾没有理会,敲木鱼一般在地上三人身上轮番敲打。木棍断了也无妨,烧火棍也趁手。 “翻了天了,你一人还想和全村对抗不成?大哥!将她赶出去!”陶二水气若游丝,用力翻身,冲着陶柏宣大吼。 一小小女子竟然这般嚣张跋扈,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留在村里! “次次都是她惹事,逃难也不安生。”添油加火的人有不少,又是那杨来子。 嗯,这杨花花就不正在旁边站着呢么。 “噢,差点把你给忘了~”楚禾停下手,扭头看向这个瘦瘦弱弱的妇人。 “怎么,你还要打我不成?大家都看着呢,你……啊!” “啪啪!”楚禾没听完她的请求,直接赏了杨来子两抽,两道黑乎乎的长痕印在还算白生的脸上,滑稽又凄惨。 “楚禾!”刘天德赶来,忙上手抢过木棍 ,“楚禾你冷静些!” 楚禾推开刘天德,抢回棍子又狠狠砸向杨来子胳膊。只听得咔嚓一声,杨来子尖叫倒下。 众人被这一抽给吓懵了,这陶楚禾,她真敢! 看了眼地上弓着身体疼得喊不出声音的李明安,楚禾慢悠悠俯身,望向装死的杨来子。 “你......你要做什么?我不过......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而已......”杨花花护着小腹悄悄挪开,杨来子如芒在背,只得睁开眼抽着冷气不停摇头后缩。 “砰!砰!砰!”楚禾没回答,又是几棍子下去,杨来子僵直倒地,杨花花失声尖叫。 从远处跑来几人,想上前却没敢。 拿起棍子,楚禾一步步路过方才说闲话的妇人婆子。 人群骤然往后退了好几步,楚禾站在中央,眼中带霜:“说过了,别惹我,再有下次,可就不是皮肉伤这么简单了。安儿,走吧。” 韩安儿忍着疼在后面一瘸一拐,但满脸雀跃。 狂,太狂了,荨子湾的人心中只有这么一个想法。眼睛觑了陶家人一眼,尤其是那陶二水一家,啧,太惨了。 “赶紧起来吧,说了别惹楚禾,怎么就是不听呢!”看着人大摇大摆离开,陶柏宣这才开口。 他是真不想管这些破事,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这些事都扔给了自己,说是自己该当家了。 “哥,你也责怪我!她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一个个地偏袒她。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陶二水面白如纸,胳膊软软耷拉着,忍着剧痛,缓过劲儿了才痛哭出声。也顾不上这时才哭得快喘不上气的李明安,埋怨地看向大哥。 “没天理啊,广志啊,你怎么这么早就死了。丢下老娘让人家欺负,你带走我吧,我也不活了。这个小娼妇,烂了心肺的臭……啊!” 林婆子抱着腿正嚎得起劲儿呢,头上冷不丁砸下一大块石头。扑通一声,林婆子又如鸡般卧在地上,生死不知。 “呀,这是咋了?这地方不会真有鬼怪吧?” “我觉得真有可能,怪不得今晚总觉得阴森森的。”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陶夭上前扶起陶二水,小心替姑母整理好头发衣裙。 陶蓁往帐篷处探头看了眼,这才敢冒头出来,紧贴着柳氏站在人群后。 崔婆子和吴婆子站在帐篷口,见楚禾进来,二人也不知道说啥,只局促地欲言又止。 实在是阿禾这孩子太另类了,说错吧也没错,说对吧,她们又觉得不对劲。 将韩安儿推到吴婆子身边,楚禾躺到崔婆子身边。 她从来不是个好人,还睚眦必报。 其实她有些烦陶家这一大家子人,但转念一想,不安分,那就多揍几次。她就不信没有武力收拾不了的人。 或者,得想个法子,让崔奶奶心甘情愿地离开荨子湾。 远处突然响起哭声,有脚步朝帐篷走来,不过半路又返了回去。 第120章 丰宁县 次日一早,村里人难得自发早起,烧火煮了不算稀的杂粮粥,半饱后抖擞地赶路。 一村子人,就只有刘回逵一家跟着楚禾,其余人家都不约而同地远远与楚禾一行人拉开距离。 林婆子昨夜没了,好端端的天上砸下一块石头,好巧不巧刚好砸到太阳穴上。待李明安几人察觉不对折身返回时,人早就凉透了。 人是被石头砸死的,就算诡异至极,却也挨不到楚禾身上。 陶二水和李明安躲在车厢里没露头,连半点声音都没传出。陶家十几人大半数都挤在车里,两头骡子累得后蹄都站不起来。 不过除了队伍里偶尔几声哭咽声,今日荨子湾格外安静,即使内心激动也强捺住,安分地行进。 只不过越接近城门,众人心中越凉。 到处都是死人,各种死状。污水沟里泡的发涨的,砸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还有满脸是血,遍身伤痕的。 尸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些力气的活人就坐在死人堆里翻找着,扒着衣服。残破布料还没披上身,下一刻一大群人爬过来,相互力推搡,最终两败俱伤,布料成了缕缕断线。 更多的难民成群结队地靠墙坐着,身上的伤口发臭发烂,引得蚊蝇成团聚集。 到处都是呕吐物和排泄物,生病了的人动弹不得,就那样躺在脏污里,边咳嗽边呕吐,将养出的一点力气早就在疼得打滚中消磨光了。 荨子湾所有人,不,是进城的所有人惨白着脸,软着脚,想寻一处墙壁扶着呕吐都没有,只能捂着嘴强忍着。 城门口没有士兵士卒把守,城墙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流民,躺着趴着,撕扯着,打斗着。 一瞬间,楚禾似是回到了末世。 这些人和丧尸没有多少区别。 城门里面又是另一番光景,很热闹。 是真的热闹。 “换粮了!换粮了!男童粮食一袋,女童粮食半袋!”贩子嘴里只喊着这一句,连这一句也没必要说,因为生意实在太好,卖家主动找上排着队。 “半袋太少了,我这孙女什么活都能干,长得也算齐整,起码值一袋,老板您……” “半袋加三把,爱卖不卖,别挡我生意。”那贩子眼睛都不抬一下,吩咐手下装粮食,眼睛只在那些孩童身上打量。 “行!那就加三把,满满的。”老汉咬了咬牙,还是应下,接过粮袋欣喜打开看了眼转头就走。 打手过来拖着女孩塞进木笼,不大的笼子里早就挤满了孩童,但她还是那样被强硬地塞了进去。 “老板,你这杂粮里都是石子怎么吃嘛?你得给我补上。”有人抓出一把塞进嘴里咀嚼,但几口就吐着牙齿和石子不满叫唤。 “不卖了?那你把粮食还回来,还有刚刚进了你嘴里的那一把。”人贩子沉下脸,半眯着眼睛伸手夺过粮袋。几个打手熟练地上前,棍棒密集地砸在那人身上,待打个半死才抬着死活不知的人丢到一旁。 “咱们做生意就讲究个两厢情愿,想好了就来,别他娘的寻晦气。”等着卖儿卖女的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但想到自家孙子儿子还等着自己拿粮食回去呢。 心一横,将娃子推出去,“半袋。” “不成,你这娃瘦不吧唧的,带回去还得我们将养,减三把。” “行。”竟是没有迟疑,一桩生意就这么成了。 又一个孩童被塞进笼子,女孩哭着喊着却连父亲的一个回头都没换来。 笼子被粗木棍用力敲着,里面的人惊慌失措,尖叫着挤成一团,那些打手看了得意地哈哈大笑。 原本的酒楼茶肆被难民霸占,门口挂着几顶破损褪色的灯笼。各种衣着破烂的汉子缩着背护着胸口鬼祟地走了进去,又接连几人从门口神色满足地走出,间或着被几个壮硕汉子抬着丢出来的。 “没带粮食就敢进,找死呢!呸!”扔完人,壮汉又斜眼看着陆续走进的人,在鼓鼓囊囊的胸口看了几眼脸色才好转几分,挤出笑来迎人进入。 集市摊子早就被拆成木柴烧了,原来的摊位上摆满了东西,用干草虚虚掩着,只露出一角供过路人买卖。 摊子很多,但几乎无人问津。 “要肉吗?新鲜的,要吗?” “一把粮换两斤肉......” 一旦有人走过,商贩们便争抢着走上前,弓着腰,指着地上的东西偷偷摸摸招揽生意。 “姐姐,这时候怎么有卖鸡鸭的?”韩安儿虽小,但还是知道这买卖不同寻常。 “不是鸡鸭,你以后可别再乱跑了。” 荨子湾所有人都紧紧抱着自家儿孙,但又忍不住地干呕,早上刚进肚的米粮全都进了泥。 “他们有米粮!他们有吃的!”横卧在地的难民看着那一滩滩黏糊中带着白色的呕物,破锣嗓子喊着,癫狂般爬上前低头舔舐。 一语激起千层浪,听到米粮二字的难民纷纷抬起脑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荨子湾一众人,有的人已经悄然起身,摸着棍子往这边走来。 “凭什么我们就要被饿死,他们还能有大米吃!杀了他们,抢过来!”一人躲在难民身后,大声地喊道。 那些或坐或躺的人里面目露凶光,手指深深抓着土地,喊叫着冲了过来。 “大家听我说,我们也是难民,早就没有粮……”刘天德还想着解释几句,但话语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杂乱喊叫声中。 荨子湾包括一起进城的人都被包围了,听到有米粮的人源源不断地从远处涌来,像蚂蚁,更像丧尸。 嘶吼着,踩踏着尸体,毫无理智,眼中只有荨子湾这些带着粮食的人。 “村长,怎么办?怎么办!”村人连声询问刘天德,却见刘天德也一脸死寂地瘫坐在地上。 “爹!你要振作起来,全村人都在指望你呢。”刘有康一把提起老爹,看人还是怔怔的,也就顾不上什么,一巴掌呼在了老爹脸上,刘天德这才清醒过来。 “所有带刀拿棍的汉子开路!护好车马口粮,妇人们看好老人小孩,死也要开出路来,赶紧原路出城!”刘天德当下反应过来,厉声下令。 不用他说,陶三之早就带着众人持刀对上冲过来的人流。 “安儿看好奶奶,扶好车沿。”话音落下,楚禾跳下板车,抓起驴嘴套猛的一扯,驴子吃痛,忙转头,带着车子也调了个方向。 楚禾这边还好,但徐翠珍慌乱下根本就拉不住骡子。骡子受到惊吓鸣叫着扬起蹄子打着圈儿乱跑,陶雅雯尖叫着在车上撞来撞去,不是楚禾及时按住,早就被甩出车了。 “撒手,去牵好驴车!” 楚禾几步上前扯住骡子鬃毛,见还是四处乱窜,楚禾迎面一拳,骡子被打地晕晕乎乎,楚禾乘机将骡头扯正。 又看了陶家其他人一眼,都在车上玩跳床呢。 陶柏宣拉着板车紧跟,郭相言竭力控制着骡车,陶五涌死死护着女儿,扒着木板来回猛撞。 李明启也帮着车夫将缰绳扛在肩上,莽着头往前走,骡子露着黄牙叫着,沫子甩了几人一脸。李明启屁股挨了几踢才将骡子稳住,陶老汉这才呕着爬下车来,帮着一起护着骡车。 陶楚杰一人拉着板车,杨花花被陶四恩打横抱着,被前后人潮挤撞地磕磕碰碰,陶四恩硬是咬着牙稳当地往前跑。 第121章 出城 汉子们殊死搏斗着,刀棍齐舞,将难民死死拦在圈外 。棍子断了就抢对方的,拿手边的任何东西胡乱挥舞。 时间一瞬一瞬,难民虽是体弱无力,但架不住人数太多。荨子湾的汉子终是体力不支,而城门就在二十来丈处。 荨子湾一个汉子倒了,不过多时旁边的汉子也倒下了。难民不断从缺口闯进,直奔包袱和板车而来。 妇人小孩哭喊着叫救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粮食袋子被抢走。 队伍彻底被冲乱,寸步难行。 “丢东西,让他们自乱,分散人力。”郭相言扯着嗓子喊着,但过于秀气的声音就连身旁的人都听不清。只能推开挤在前面的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村长那边走去。 刘天宝牵着驴车往来赶,刘家众人都挤在板车上,暂时没有事。 楚禾赶到缺口处,砍翻不停往进涌的流民,一刀捅进将头埋在粮袋里乱啃之人的心脏。 将人扔到一旁,抓起粮袋扔到远处难民群众。 “粮食在哪儿!”楚禾站在板车上,指着粮袋的方向大声喊。 无脑往前冲的人察觉到周围人的奔向不一样,停下停下脚步一看,只见无数人朝着一处奔去,转头也想去分一杯羹。 但前面的急停导致后面继续往前冲的人没能刹住脚,直接被一波波人潮踩倒在地。 就这样,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的人往前挤,难民乱做一团。 楚禾不停扔着东西,将装着棉被的包袱一扔,嘴里不忘高喊,“粮食在那边!” 荨子湾众人这才有样学样,不停地扔着粮食野菜,将人引到另一侧。 汉子们抓紧时机,默契配合,将地上成堆的尸体搬开腾路,板车缓缓行进。 出了城门口,不少难民还在后面追着,没人敢松懈。壮力背着老人孩子拼了命地跟着板车奔跑,被追上的后果他们清楚。 荨子湾老老少少咬牙狂奔,一些过路流民也不明就里地跟着跑。长长的队伍死命跑了有两里多地,彻底看不到身后追赶的人群才停了脚步。 所有人就地瘫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累得手指都动弹不得。不少体弱的老人被颠簸地直接晕过去。 孩童哭得打着嗝抽搐,做母亲的只得爬起来轻哄,掏出水囊小口喂孩子。 “庆儿,庆儿呢!”刘赵氏从儿子背上落了地,转头就找自己孙子。但找了几回都没看到人,不禁又气又急地质问儿媳。 “娘,庆儿不是由公爹背着的吗?”年轻妇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空,颤着声音看向公公。 “霞娘 ......我早把庆儿放你怀里了,我……一直是护着粮食的。” 老汉神色慌张了一瞬,然后猛地抬头反驳。 “啊!啊!我的孙子,庆儿!你这个杀千刀的,我的孙子!你还我庆儿!”刘赵氏彻底崩溃,猛扑过去,揪着女人的头发撕扯。 “娘,我真的不知道公爹什么时候把庆儿推过来的,我一路都是护着梅花。”罗霞娘被扯的跌落在地,忍着疼左右爬行躲避。 “你们怎么不去死!护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你们这两个扫把星!”不说还好,这下刘赵氏更是怒不可遏,扔下罗霞娘,一把抓过瑟瑟发抖的孙女,上手就是两巴掌。 “娘!爹!”小姑娘的脸立马肿了起来,爬着想躲在自家爹身后。 “霞娘,你,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谁轻谁重还分不清吗!”刘天顶气愤地避开女儿,指着媳妇失望大骂。 “孩子他爹,我,我真的不知道啊。”罗霞娘哭着跪行上前拉着自己男人的胳膊,但却被无情推开。 “扫把星!当初怎么就娶你进门了,我的庆儿啊!”刘赵氏哭喊着冲过去将罗霞娘踢翻,骑在身上用指甲划着罗霞娘裸露在外的皮肤。 见有人丢了,其余每家也都开始清点自己人数和家当。 “阿奶她不见了,呜呜呜.....” “我要姐姐,她被推倒了,我要去找姐姐!” “我的儿子啊,他就那么被活活踩死了......” “你们谁家还有药啊,我爹胳膊断了......” “我家行李都被抢了,这可怎么办?” 压抑着嗓子口腔中的腥甜,刘天德爬了几下才站起,旋即又杵着膝盖倒在地上。 看着这乱象烦躁大吼,“先闭嘴,吵闹有什么用!各家赶紧看看还少了什么人,赶紧报上来,有康你点上二十个汉子再进去找找。” “不准你去!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进去不是送死吗?我们凭什么要为他人的过错负责!”杜氏急忙拉住刘有康,孩子丢了是他们没看住,紧急时候不护着孩子,守着破粮袋干嘛。 她的孩子不是孩子吗? “对!谁家丢的谁家自己去找,我反正是没有力气了。”佟拐放躺在地上有气无力,村里好些人也是应声附和。 “我求求你们了,父老乡亲的,求大伙了帮帮忙吧!”丢了人的几家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看得人唏嘘不已。 “只要你们帮忙找我娘,我家所有粮食都分给你们!”众人神色动摇但还是没有动作,见状刘天季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自幼父亲早亡,是娘一手辛苦拉扯成人,娘为了不成为累赘,主动撒开手。 他就大意了那么一瞬,就那么一瞬娘就被冲散了,连人影都找不到了。 “当真?”有利诱,不少人心动,家里实在没吃食了,看县城这情况怕是买不上多少粮食了。 “我家所有吃食都在这儿了,只要你们愿意进城寻找,不论结果,这些吃食都分给你们。”刘天季返回,从自家媳妇手里拿过粮袋,直接放在地上。 “行!我帮你找,粮食我就不要了!”见刘天季这般舍得,好歹是一个宗族的,总不能真见死不救,有汉子还是动容了。 “成,算我一个,咱们刘家人不能分了心,别听外姓人挑拨了。”刘天旺瞪了一眼佟拐放,安抚妻儿后,拿起锄头就走到刘天季跟前将人扶起。 “好!守义和天旺好样的!至于看热闹甚至煽风点火的人,再有下次,直接赶出村子!”族长刘崇林等了这么久总算是没有太过失望,扫了佟拐旺和另外几人一眼后向刘天德示意。 刘天德这才接话开口:“不想留在队伍里的,想以后自家遇到困难也求助无援的可以原地躺着.是刘家族人的,是男人的,就给我拿起家伙来!” “走!我休息好了!”男人们情绪激昂,不管是不是自愿,刘有康挑了二十人又悄悄混在人群中进了城。 杜氏自知劝阻不得,只好流着眼泪看着儿子重新回了他们刚刚逃离的县城。 刘天德没时间安慰媳妇,带了几人查看情况,又去寻找合适的歇脚地方。 第122章 震惊! 寻了处角落拴好毛驴,楚禾帮着两位奶奶清点东西。 韩安儿脸上和身上被磕碰得青紫一片,额头上鼓起两个大包,跟长了犄角一样。不过陶雅宸更惨,原本就不牢固的门牙直接飞了出去,现在说话还漏着风。 看着众人脸上汗水混着泥土血迹,脏兮兮的样子,楚禾忍不住也揩了一把脸。 很好,原本浅灰色袖子彻底变成黑色的了。 看着楚禾无语呆愣的模样,蓬着头发陶雅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再厉害的人还不是和自己一样狼狈,前几日有些自卑的人突然重拾信心。 “雅宸的姐姐你笑什么,你的脸就像从灶火中扒拉出的烤苞米一样。对不?雅宸。”韩安儿歪着头认真地指着陶雅雯的黑脸,还转过头来专门问陶雅宸。 “就四!太张了,大发猫一样,哈哈哈哈!”陶雅宸贱兮兮地捂嘴偷笑,接着笑声戛然而止。 恼羞成怒的陶雅雯泰山压顶,将便宜弟弟夹在胳肢窝下勒回自家骡车。“你能好到哪里去?连牙齿都没得了,惨哟~” 是一点都没记起这是她的亲弟弟。 韩安儿这才眨巴着眼睛甜甜地冲着楚禾笑。 楚禾竖起大拇指,然后拉着人一起铲土搭帐篷。 吴婆子揉着快要散架的骨头小声咳嗽,看着两人背影笑容慈爱。 “别哭了,再哭我的伤也不能立时见好。”陶三之哄着盯着自己伤口哭得不停的媳妇儿,看见娘过来不好意思地推了推徐翠珍。 “得赶紧把伤口清洗干净,这天气太容易发脓了。”崔婆子心疼地看着全身上下都是细碎伤口的儿子,衣服虽得稀烂,先前打架留下的抓痕,咬痕和刀伤极为扎眼。 陶三之乖乖躺在板车上,看着娘和妻子担忧地给自己包扎。原本是笑着的,可笑着笑着就湿了眼眶。 “娘,我没事,休息几日就好了,就是水清哥他们几个……”陶三之说着就哽咽难言,他们这一趟进城死的死伤的伤。若不是自己手里有刀,怕是不会仅仅受些外伤这样简单。 “都是苦命的娃儿啊......”崔婆子心里也堵得慌,几个孩子比三之也大不了几岁,天豪家的两个奶娃子可怎么活啊。 受了伤的人家到处借药寻药,只会浅显治伤的乔猎户被拉来扯去地累了一身汗。 “我真不会治啊,我就会常见的跌打扭伤和包扎伤口,再说没药材,就算神仙来了也没办法啊。” 乔猎户看到那血滋啦糊的伤口直摇头,只让烧水擦洗,自己挤开围着的人去了村长那边。 “天德,村民的伤势太严重了,没有药伤口肯定会恶化,到时候性命就难保了。” “我也正在考虑此事呢,有良你去叫你柏宣伯。”到处都是抱着伤患痛哭的村人,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看看读书人有什么应对法子。 “把你爹扶进来!”搭好帐篷,楚禾站在帐口冲陶雅雯喊了一声。 陶雅雯想装着没听见,但转眼一想,帐子里肯定舒坦啊,不然楚禾老窝在里面作甚,所以二话不说叉起自家爹就往车下拉。 奈何力气太小,陶雅雯一头栽在地上,额头顿时多了几道血痕。 “爹肿么还莫来啊?”陶雅宸捂着嘴从帐篷里钻出来,含含糊糊问着情况。 陶雅雯疼得龇牙咧嘴,看到扭着屁股颠颠跑过来的弟弟更是气恼,“你走开,还知道这边才是你家啊?” “窝没肥来啊,窝就是问哈,不棱让阿好姐姐等急了~”陶雅宸不解挠头,留着口水说完后又毫不犹豫地往回跑。 “你!爹,你看看他!”陶雅雯气得跳脚,可那叛徒早就躲在楚禾背后傻乐,她又干不过楚禾。 “行了,我自己走,你赶紧擦点药去。”忍着疼好不容易睡着的陶三之迷迷糊糊被扯醒,“你娘呢?” “和村里几个婶婶去附近找止血野草去了,刚走没一会儿。”生气归生气,陶雅雯还是乖乖回话。又吃力扶起陶三之胳膊,两人缓慢走向帐篷。 一进去,陶雅雯的眼睛就睁地溜圆。好一个楚禾,怪不得白眼狼弟弟不回家! 瞧瞧瞧瞧!那宽大光滑的油布铺在平整的地上,上面铺着竹席,放着几个柔软的枕头。 楚禾跟个老大爷一样悠闲躺在上面,自家弟弟和另一个小屁孩手里拿着把蒲扇殷勤地扇着风。 最重要的是!谁告诉她,那旁边碗里一颗颗圆溜溜,色泽诱人的东西是什么!别告诉她那是蜜饯! 还有那一筒筒里面装的是什么?她为什么闻到了桂花香?还有她那狗腿子弟弟嘴边的渣子都还没擦干净,缺牙的嘴里还在鼓捣! “三叔坐吧,雅宸去在左边第一个箱子里拿个小匣子,巴掌大的。”见人进来了,楚禾也不好意思继续躺了,让陶三之坐在油布边边上,顺手指挥着陶雅宸。 不是她小气,实在是陶三之身上太脏了。 “你把你爹外衣扒了,拿套干净的过来。怎么,没有吗?”看着陶雅雯半天没说话,楚禾皱眉,不会就只带了一套衣服吧。 “啊?哦!奥奥!啊?”陶雅雯这才反应过来楚禾在问她,可方才的话可是丝毫没入耳。 悻悻地摸着鼻子,陶雅雯求助地看向自家正翘着屁股,头戳在箱子里猛翻的便宜弟弟。 “雅雯去帮爹找一件干净外衣来。”陶三之失笑,拍着女儿胳膊提醒。 “啊?好,我这就去!”陶雅雯落荒而逃,太丢人了!她才不羡慕,她有志气! “这是药膏?”陶三之看着摆放在面前的小圆盒,一打开药香就飘了出来。 “安儿,去找你崔奶奶过来。”楚禾点头,“上面有说明,待会你给崔奶奶说说,让她帮忙上药。” 见陶雅雯眼睛一个劲儿地往果子上瞧,楚禾给两个小屁孩使了个眼神。 “姐姐快次,阿哈姐姐给你的~”陶雅宸得到指令,忙抓了一大把塞进自家姐姐手里,同时不忘留了几颗揣进自己兜里。 “我不要!我才不馋呢!”陶雅雯脸涨红,手却是紧紧攥着果子。口水含在嘴里,一说话就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哼!笑什么!吃就吃!就不给你们留!”陶雅雯摸了把口水,当着众人的面负气般塞了几颗到嘴里,用力嚼了几下,然后慌乱地跑了出去。 再不走,她怕口水就又收不住了。 小姑娘而已,楚禾懒得理会。接过扇子,楚禾走到外面四处查看,身后两只小孩鸭寸步跟着。 第123章 作孽 营地里哭闹不止,尽管村里族老也出面安抚人心,可村长家还是围满了人。 “天德,你找我们来可是为了药草和粮食的事?”陶柏宣安顿好陶家一众人后和郭相言挤了过来。慌忙逃命间丢了不少东西,家里又是大吵一场。 柳氏和蓁儿的伤势愈发严重,二水母子好像也是疼得一直叫唤,再拖下去怕是会落下毛病。 “快坐下说话。唉,大伙儿身上都带了些伤,再耽搁下去天达几个得没命。粮食被抢被扔,好几户人家是丁点儿吃的都没了,还得靠你们想法子救命啊!” 刘天德刚调解完纷争矛盾回来,还差点被夏婆子一群人挠花了脸。见到陶柏宣和郭相言过来,忙将人拉着坐下,杜氏端了几碗水过来。 虽然还没能消气,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自己的村长丈夫留一点面子。 “此事我和相言刚刚也有浅谈,现下无非就是再次进城采买和组织村里人去林子里采挖。” 陶柏宣道了声谢却没有端碗,知道村长叫自己和妹夫的来意,也就没藏着掖着。 “我们撤的匆忙,也没来得及看清城里的具体情况。只能等人回来问清楚后再做打算,眼下只能进林子里找点吃的,先对付过今晚。” 郭相言点头,其实他心中早有对策。不过却是不能说,一来怕众人说自己心狠,二来荨子湾人心不齐。 “只能如此了,也没一户备着药的,唉。”也没硬缠着二人,刘天德目送人离开,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安排人手找吃食和药草。 看着呻吟哀嚎的村人,楚禾熟视无睹,悠闲迈步走过。 药么,她有的是,可她不打算拿出来,即使用钱买也不行。 虽说有几户人还不错,但还不配。 午时早过,进城的汉子依旧未归,留守的各家担忧难安。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谁说不是呢,都小半天了,这么点路,该说应该回来了啊!不会真出什么事儿了吧?” “别自己吓唬自己,他们蒙着脸,再说身上也没带粮食,人又那么多,怎么可能会被发现呢?” “那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 “这......” 说的话连自己都骗不了,荨子湾所有人心脏揪紧,巴巴站在路口不停眺望。 刘天德怕去的人真又被难民堵住,急忙又派出几人前去接应。 直到傍晚时分,两拨汉子或抬或背,神色凝重地返回营地。 焦急等待自家汉子归来的人忙迎了上去,丢了亲人的几户人家更是焦急地拨开人群,跑到前头去接人。 “庆儿,庆儿呢?”刘赵氏撞开挡在前面的人,扑到地上慌张地扒拉找寻。 回来的汉子们没有说话,筋疲力尽地由妻儿扶着。看着一拥而上的几家人,默默别开眼。 “啊!孩子他爹!你这是怎么了,你醒醒啊!” “我的庆儿呢!你们把他藏哪儿了?人呢?” “啊!娣草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相公,他肯定还活着!” 刘赵氏高呼着孙儿名字,半晌也没听到回应。心灰下又去翻找孙儿尸首,可还是没有找着。 撒泼打滚,胡搅蛮缠地抓着进城找寻人的刘有康不放。刘有康忍无可忍,直接将人推得老脸砸地。 “我打死你!打死你这个扫把星,你还我庆儿来!”老太婆清醒过来,又扭过头撕打罗霞娘。 “娘,我真不知道庆儿什么时候丢的,是您让我只看管包袱就行的啊!”她是真的不知道啊,庆儿一直是由公爹看管着的! “还敢狡辩!看我不打死你!” “爹!你说话啊?相公!相公你相信我!”罗霞娘被打得在地上爬来爬去,疼痛难忍,只好恳求公爹和相公能开口给自己求情。 “爹,救救娘吧~”刘冬花也不管不顾地跑出来跪在地上求刘天顶。 眼见刘天顶走来,罗霞娘心中迸发出的希望却被当胸的一脚踢灭。不可置信地抬头,半晌回过神来又看向公爹。 “呵呵,我懂了!”罗霞娘低下头趴在地上,任由刘赵氏骑坐抓挠。看懂相公眼里的冷心冷情和公爹始终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神,她还有什么不懂呢。 “都怪你!为什么好巧不巧地吐了一地米,今日你为什么要吃米粮?害人精!你不得好死!” 死了亲人的人家不顾村人阻拦想再返回找人收尸,或厉声谩骂着直接引起事端的人,而绝大数人则是抱着人尸体仰天痛哭。 “为什么死的是我男人而不是你们?你们该死!”有一妇人肿着水泡眼,恶狠狠仇视周围人。 趁人不备,快速抢过旁边人手里的柴刀,疯狂左右挥舞,吓得众人惊叫着散开。 “按住她,把刀下了!你们都死了不成!给我拉开!”刘天德头疼欲裂,几乎在发狂临界,糟心啊! 惊吓过后,大部分人总算镇定了下来,刘有康和几个叔伯上前夺过刀。从腰上解下绳子,将还在不停谩骂挣扎的妇人捆了个结实。 “将张氏拉下去!死了人,村里人也不好受。但这不是你们撒泼,仇怨甚至伤人的借口! 村里已经尽力去救人了,救回来的赶紧检查伤情,尸体也带不了,天黑之前赶紧找地方埋了!至于还没有找到的人,明早村里再派出去几人最后再找找。尽人事,听天命,谁要是再惹事就全家给我滚出去!” 刘天德脸上阴霾密布,气得嗓子都破了音。机会他给了,这次亲人伤亡,算是情有可原。若有下次,他不得不杀鸡儆猴了。 “十二伯,救救我吧!”就在人群准备散开的时候,一个微弱沙哑的女童声传出。紧接着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滚了出来,一双快要泡烂了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刘天德衣摆。 “娣草儿!你这个死丫头作死呢?赶紧给我滚回来!”刘天德的堂伯娘薛氏恶声喊着,一把抓住娣草儿的胳膊就往自家方向拽。 “十二伯救我,我不是走失的,而是被奶奶故意推倒的。” 哗,小姑娘这话一出,整个村子又哄然议论开来。 第124章 除队 “娘的,这薛婆子还是人吗!总归是自己亲孙女,这么狠心!” “早上好像就是娣草儿的堂弟说谁被推了还是啥的,我还以为是小孩子瞎说呢,没想到是真的……” “平日里薛婆子是动辄打骂几个孙女媳妇,但也不至于......” “天德侄儿嘞,你可别听这丫头胡咧咧,她就是受了惊吓,乱说呢!看什么看,赶紧都散了!”薛婆子见势不对,忙跑上前对着刘天德赔笑解释,说完又叉着腰试图挥退看热闹的人群。 婶娘的脾性自己是知道的,这般做贼心虚的模样反倒坐实了娣草丫头的话。 “娣草别怕,有你太爷爷和爷爷伯伯们给你做主呢,你如实说就行。”将小姑娘搂到身前,刘天德柔声安抚。 这是大事,绝对不能轻轻揭过。 “你个死丫头想好了再说,要敢再......唔唔。”薛婆子大跨步过来,恶狠狠张嘴欲骂,几个族老让儿子将人堵嘴拉到一旁。 “家里粮食不多了,阿奶一直嫌我和姐姐吃的多。阿奶打算偷溜出去卖我换粮,但突然乱了起来,阿奶忙着逃命,就……就将我推倒了。”九岁的小姑娘,即使惊惧不安,但还算清晰流畅地将事情说了个明明白白。 “娘!你,你不是说娣草是被冲散了的吗?”薛婆子的大儿子刘天度红着眼睛质问薛婆子。 “唔唔唔,她胡说的,我没有!你这个黑了心的赔钱货……唔唔唔”薛婆子刚被松开,一旁看押的人立马又用布团塞住嘴。 “小阳,你告诉伯伯,你姐姐是怎么受的伤?”刘天德走到十伯公一家人跟前,俯下身摸着刘有阳的脑袋,温和地询问。 “阿奶推的,我看见了。”小男孩一脸坚定,虽然娘说了好多次不让自己对别人说 。可娣草姐姐平日里那么疼自己,他要帮姐姐! “你这孩子,唉。”肖氏见儿子还是开了口,只得无奈叹息。算了,得罪就得罪了吧,反正婆媳关系已经够糟的了。 “九伯公,十叔,这事怎么解决?”事情问清楚了,刘天德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没表态的父子,一个是公公,一个是男人,理应过问二人意思。 “她往日里是打骂几个丫头,是我放任不管,才让她敢做出这等恶事。你也不必顾忌我的面子,该怎样做就怎么处置,我没有二话。” 刘崇堂颜面无光,匆匆丢下话便推开儿孙,拄着拐棍独自一人出了人群,大儿子刘回照不放心跟上。 “十叔,你的意思呢?”刘天德看向眼前瘦弱不堪,头几乎要低到地里去的老人。 “按照族规吧,她变成这样,我有大错,我自请除族。以后我盯着薛氏,只天度天成两房无辜,就让他们跟着大伙儿吧。”刘回存艰难地说完,已然老泪纵横。 老婆子犯了大错啊。 营地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等处置结果呢。毕竟这是村子里第一例想卖孙女的,众人都想看看族长是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族老们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才摇着头散开,刘崇林沉着脸走到村民中央。 “小打小闹可以容忍,但这种害人性命之事决不能姑息!虽然未能有恶果,但歹心已生,恶行已为。按族规,除族囚禁至饿死!” “我们刘氏一族有两绝对不,一是求富贵决不做人妾,二是多穷苦决不卖儿女。既然薛氏犯了族规,那她必然是要受到严惩。无论是谁,只要还在我荨子湾一日,就别想着行凶作恶!”刘崇林嗓音沧桑沙哑却掷地有声,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 所有人惶惶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原本心中也生了一些歪心思的人也赶紧歇了念头。 “将薛氏绑起来,我做主将此妇休弃,逐出我荨子湾队伍!” 九哥是管家不严,但这事儿和他没有直接关系,一大把年纪了,除族就太过了。 话毕,一片哗然。 “眼下赶出村和直接要了薛婆子的命有什么区别,太狠了!” “要我说,娣草再怎么也是活着回来了。本来就是个女娃子,薛婆子这么做也能理解。” “理解个屁!你不会也存了卖孙女的心思吧?” “呸呸呸,别胡说。”口里骂着,老汉眼睛不住地心虚乱瞟,见没几人注意这边,忙小跑回了自家地方。 “切,薛婆子罪有应得!每个新媳妇入村时,村长都会告诫。族长也三番五次地让族里各家各户谨记,她还有胆子做,可冤不了一点儿。” “族长爷爷,我娘她......”即使闺女差点回不来,但见亲娘被人压在地上捆绑着,做儿子的心里实在是不好受,刘天度忍不住开口求情。 “你们一家子若是想陪你娘也可,和你爹商量下,想好退族就来找我。还有不要我发现你们泄愤虐待娣草,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了吧。”刘崇林说完也回了自家帐篷,早上被颠得发疼的脑袋更难受了。 刘天季抱着身体僵硬的老母,一言不发地随着众人离开,身后媳妇和儿子小声哭着。 自此,这个家就只剩三口人了。 “进城的人留下,柏宣和相言也留下商量一下,其他人赶紧该忙忙去。”刘天德想到什么,趁人还没走远赶紧叫住人。 待人坐定,刘天德开口询问城中光景。 “药铺开了一家,就一个坐堂大夫,铺子里人多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而且草药和诊费不低,坐堂大夫还得比高价才能请出,普通人都是药童看诊。” “粮铺也开了两家,但,但价格翻了几番,糙米二十三文,粗面二十六文,黑面十八文,麦麸十一文。”刘有康几个汉子将分工打探来的消息一一道出。 “怎么一下子这么贵?我们手里的这些银钱,买不了多少啊!”刘天德用木棍在地上记着,越听眉头拧的越紧。 “除了粮食,当务之急是救治伤患。不说皮肉伤,发热咳嗽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陶柏宣开口补充,现在村子里大部分人都拖着病体赶路,这导致每日赶路里程短的离谱。 “明日赶早送人进城医治,另外让大家多留意些,找找流民里有没有擅医的。医馆药童医术浅薄,怕是药不对症,白白浪费了草药。 剩下的所有人组队出动找吃食,银钱有限,买了草药,粮食上就少了。明日可能得耽搁一天。” “相言兄弟说的在理,有个好身体,我们也能早日到西泽县。”刘天旺点头,给郭相言竖了个大拇指,还是郭老弟靠谱。 郭相言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礼貌微笑。 “那就这样定了,晚上我琢磨出个章程来,明早好做安排。这事儿多谢大伙儿出谋划策了。” “哪里,都是应该的。” “对啊,都是一村人,天德哥你就别搞这些客气话了。” “好好好。” 第125章 姐姐 最后的最后,只有薛婆子被强制捆了起来,只等上路后再解开撵走。 楚禾嗤笑,荨子湾这些族老不过都是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而已。 扼腕叹息自责的刘崇堂和刘回存父子还不是躲在自家妇人堆里,连一把野菜都没留下。 有些事得提前了。 * 帐篷里油灯亮堂,吴婆子吃了几服药身体已大好,现下正和崔婆子在灯盏下做针线活。 陶雅宸饭后也早早跑来找韩安儿,两人在竹席上打着滚,四脚朝天,嬉笑着吹牛皮。 至于楚禾,她正用铜板打夜鸟呢。 提着三只麻雀回来时,帐篷里正热闹,见楚禾回来了,两个小崽子才消停。 “说了你们阿禾姐姐没事吧,你俩就安分躺着吧。”放开想要冲出门的韩安儿和陶雅宸,崔婆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孩子真不好管。 “姐姐!”两小只叫喊着扑了过来,看到楚禾手里昏死过去的麻雀一脸新奇。 麻雀很难抓的,阿姐真厉害! “我不在,你们得听奶奶的话,不可胡闹。” “哦,好吧。” “知道了。” “走,带你们烤麻雀。”见两人垂头耷脑,楚禾大手一挥,拿了火折子带头出了帐篷。 “太好啦!哇!”二人连忙穿上鞋子,急忙追了出去。 “这三个孩子哟!不过也挺好的。” “是啊。” 崔婆子和吴婆子笑着看着急吼吼跑出去的娃儿,继续边做活边闲聊。 营地边,楚禾用火折子点燃松针,依次放上小木枝和木棍柴禾。等火旺起来了,这才将清理后穿好的麻雀架上木枝慢烤。 “玩火小心点,别受伤了,一会儿赶紧回去睡觉去,家里人该担心了。”巡夜的人好奇看着树枝上的一团黑乎乎,上前好心提醒。 “好嘞,谢谢大叔!”韩安儿扬起笑脸甜甜回道,陶雅宸也豁着个宽牙缝傻兮兮笑着。 麻雀太小了,一不留神就烤焦了。等到外面焦黑,从里面滋滋冒油时轻微的肉香味儿就开始飘了。 韩安儿一时大意没管住“小弟”,陶雅宸那夸张的呜哇声吸引了一大群还没睡的小孩子过来。 “哇!雅宸哥可真厉害!”小孩子们围了上来,边吞口水边讨好。麻雀虽小,那也是肉啊。 “嘿嘿嘿嘿嘿。”陶雅宸依旧傻乐,将烧焦的麻雀翻过来翻过去。从左手换到右手,再换到左手,那个得意骄傲劲儿啊,楚禾和韩安儿真没眼看。 “咳!” 哦,是陶雅雯,就说谁能连个咳嗽都这么做作刻意呢。 “咳!咳!” “咦,姐姐,你肿么来辣?”想装没听见,可人都站到自个儿跟前了。一个又细又长的影子直接盖下,陶雅宸只好装作欢喜抬头。 “咳咳咳!” “姐姐你次不?”陶雅宸哭丧着脸,在亲姐的威压下不情不愿地蚊子嗡嗡。 “啊?给我的吗?不愧是我的好弟弟。”陶雅雯故作惊讶,但手比嘴更快,一把夺过自家弟弟辛苦烤了半天的成果。 吹了吹,小心翼翼撕开外边焦黑的一层,扯下一条带着嫩肉的小腿,放嘴里美滋滋地砸吧着,拿着整个树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楚禾也撕下一块尝了尝,说实话没啥滋味。 转头看见陶雅宸瘪着嘴,眼里汪着一泡眼泪,吓得楚禾赶紧将自己的那串塞了过去。 “哇~诶?”施法被打断,陶雅宸一脸感动地看向楚禾。 他决定了!楚禾就是她唯一的姐! 楚禾拍了拍沾染黑渍的手准备离开,但一抬头,嘿,没路了。 举目望去,一堆小萝卜头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大快朵颐的两只。 真惨啊,楚禾啧啧。 算了,就算是她大发善心吧。毕竟这些小孩儿也算刚劫后余生,就当安抚他们幼小的心灵。 “想要吃肉跟紧我,你们也都别闲着,捡捡地上的木柴。” “哇!阿禾姐姐威武!”一群小孩子反应过来,欢喜跳跃着跟在楚禾屁股后面。 阿禾姐姐开口了,那肯定就有肉吃了!阿禾姐姐武功高强,无人能敌! 那些孩子的家里人也没有劝阻,主要是楚禾昨日和今日的那表现,让人不叹服,不放心不行。 也有人是纯纯想着占便宜的,反正就算吃不上肉自家娃儿也不亏不是。 因此,大人们远远就听到一群小孩子高声喊着: “哇!阿禾姐姐真厉害!” “阿禾姐姐天下无敌!” “阿禾姐姐天神下凡!” ...... 在一堆小破孩一声叠一声的赞叹鼓舞下,楚禾一时没收住,将惊得乱飞的麻雀一锅端了。 本来还想着打只野鸡的,但小孩子声音尖利穿透力十足,别说野鸡了,是个能动弹的都被吓跑了。 没法,楚禾偷偷从空间里拿出一只野鸡丢在草丛里,然后假装是刚刚打中的,演的很是辛苦。 就这么一次吧。 陶雅宸也跟着其他小孩子欢呼,跳着拍掌。扭头想和韩安儿分享喜悦,冷不防却看见韩安儿那要吃人的眼神。 神经再大条,他也知道大哥生气了。 但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么振奋人心的欢乐时刻,大哥在生气什么。 “嘿嘿嘿嘿嘿,泥肿么辣?赛惹你辣?” “哼!” “嗯?是窝!?” “你个猪头。”韩安儿看陶雅宸一脸无辜样,气得牙疼。但人多他又不好明说,索性转头,眼不见心不烦。 “咦?窝又桌戳森么辣?”陶雅宸像只苍蝇一样,韩安儿身子转到哪个方向,他就忙不迭跟到哪儿。 韩安儿屁股要磨出火花了,一看陶雅宸转着玩上瘾了,怒火更甚。 “你个傻子,阿禾姐姐现在有这么多弟弟妹妹了,你懂了吗?” “啊?介不好吗?”陶雅宸噘着嘴,皱着眉头,斗鸡眼眨巴眨巴。 “啊!不行!阿禾姐姐是我们的!”陶雅宸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斗鸡眼恢复正常,一拍大腿,大声喊道。 楚禾被这小子突如其来的一下子震惊住了,这憨憨什么时候患上的疯病? “啊啊啊啊啊!窝给你们嗦,阿禾姐姐是我和安儿的!你们不准妄想,不然别想分肉吃!知道吗!”陶雅宸想明白了,立马跑到小孩子中央,扯着嗓子吼。 别说,连说话都不漏风了。 “啊?阿禾姐姐本来就是你们的姐姐啊!” “哥,你放心,阿禾姐姐当然只是你们的亲姐姐。我们是尊称,比不上你们的亲近。大家说是吧?”刘铁头和陶雅宸一同长大,立马懂了这憨憨的心思,立马安抚,招呼其他人保证。 笑死,这顿到嘴的肉可不能跑了,至于阿禾姐姐,都叫姐姐了,嘿嘿嘿。 “是啊是啊,阿禾姐姐自是和你们是一家人,我们对她老人家只有尊敬。” 楚禾:...... “肿么样?现在你总算阔以放心了吧!”听到众人附和保证,陶雅宸扭着屁股跑到韩安儿跟前得意请功。 “哼,这还差不多。”韩安儿毕竟还小,听到众人保证这才放下心来,马上换了笑脸,黏在楚禾身边帮忙提猎物。 其他小孩子见状也笑着跑过来帮忙,将楚禾围了个严严实实。 第126章 买药买粮 大人们见孩子们果真打来了不少鸟雀,自发地上前帮忙打理,穿好后放到火堆旁就去忙自己的事儿。 他们虽然也馋肉,但孩子们的东西他们可没脸吃。 楚禾扯了几片阔叶将野鸡包裹好,又在外裹了厚厚一层泥巴这才放进火星堆里焖烤。 剩下的小麻雀也分给近二十个小孩子,让他们盘腿坐着慢慢烤。 渐渐地肉香浓郁起来,香得大人忍不住小声抱怨。 等吃完小麻雀,没过多久野鸡也差不多了。又闷了会儿,楚禾才刨开火堆将泥疙瘩挖了出来。 敲开泥壳,肉香立马溢了出来。小孩子们小狗狗一样嗅着空气中的香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鲜美的烤鸡。 刚出窝的叫花鸡太烫,楚禾用油纸垫着将整个鸡平均分成了二十块,虽少但也算解了馋。 看着吃的欢实的孩童,不少孩子将那一小块肉又分成好几块,捧着跑到自己人群里和家人们分食。 分完肉,楚禾带着还在啃骨头的韩安儿两人回了帐篷,营地又热闹了一阵才算平静下来。 将陶雅宸送回,漱了口,楚禾轻轻躺在崔婆子身侧。 韩安儿依旧兴奋地翻来覆去,嘿嘿傻乐了好久,过了一个时辰才缓缓睡去。 翌日,又是天还未亮,刘天德就敲着破锅等人集合。 听到刘天德说完粮价和药费后一个个愁眉苦脸地吵开了。 “他们怎么不去抢啊,造孽啊,一帮天杀的!” “麦麸十一文?家里就这么点铜板,连麦麸都吃不起啊。” “算了,我这腿就不治了,留下钱买口粮吧。”刘天幺捶打着自己发黑发臭的的左腿,虚弱地看向饿的走路腿打颤的老母和瘦的面颊凹陷的大哥。 他已然成为了拖累,他不能让全家为他陪葬。 “不行,家里的粮食还能坚持几日,医治你的腿最要紧!”刘天壮拉住弟弟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人放到小小的手推车上,等着村长说接下来的安排。 他就这么一个弟弟,不论怎样,一家人都要整整齐齐的。 刘天德静静等着,等到众人情绪发泄地差不多了这才又敲起破锅。 “现下救人买粮最重要,全村有板车的人家赶紧把板车腾出来,有康你带些人送伤情严重的人去药铺。 前进带几人去粮铺,想要买的,就把钱给前进。切记,低调行事,采买好了就赶紧出城。” “天德,我家是真困难,拢共一两银子都不到,连药钱都付不起,更别说买粮食了。”开口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旁边倚靠而坐了一位年轻姑娘。不过那姑娘双目紧闭,脸色黑红,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 “别说是黄寡妇家了,就是家里稍微宽裕的人家也付不起这飞涨的粮价和天价药费啊。” “村长,您可要想法子救救我儿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还没成家留后呢!” “是啊,村长,族长!都是同宗同族的,你们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夏婆子躲在人群中趁机也高声大喊,只不过她声音尖利,一出声就让刘有康逮了个正着。 “你们别吵了,我爹既然有了安排那自然是都考虑好了,你们再闹就自己想办法去!”刘有康暴脾气上来了,他爹那慢吞吞柔巴巴的性子把这些人惯得没边儿了。 “好好好,听村长的,听村长的。”被一个晚辈训斥了,夏婆子余人脸色有些难看。但这小子现在可不能得罪,谁让人家是村长儿子呢。 只得按下心头的不屑和怨怒,强颜欢笑地连连点头。 “大伙儿担心地问题昨晚我们也商讨过了,这事还是让族长和族老们统一宣布吧,族长爷爷您请。”事关族里,刘天德不敢拿大,说完忙站到一边给族老们让出道。 “遇到困难先自己解决,别动不动成群结队地跑到天德面前哭诉。有年纪的也别仗着自己是长辈就有恃无恐,今时不同往日,犯了错,离开村里怕是寸步难行。” 顿了顿,刘崇林见村里人还算安分便又接着道:“各家情况我们也都基本清楚,伤情严重的,家里着实困难的,族里出一部分钱。外来户也一样,不过安定下来后得如数奉还。这件事情天德你做主拿捏,登记好后拿着簿子找我和你几个爷爷。 记住,敢滥竽充数,浑水摸鱼占名额的也一并记下来,以后休想得到族里的援助。” “好。”刘天德应下,忙找来村里的童生刘天成和刘有灵,让要借款的村里人排队登记。 当前困难暂时得以解决,荨子湾众人总算愁云散开,忙算着自家的银钱的采买分配。 一切安排妥当,刘有康和乔前进带着两拨人前后脚离开,整个营地瞬间空了大半。 其余人也没有闲着,或被安排跟着乔猎户去找草药,或结队去林子稍深处挖野菜。 周围的流民见荨子湾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敢晃悠悠走出来。在林子里反复穿梭找寻吃食,近处低点的树皮都被扒干净了,几个汉子和少年就爬到树上剥着。 他们没有庞大的队伍依靠,既不敢靠近人群,更不敢孤身进入深林。虽然这片丘陵并不深广,但里面还是有不少猛兽。 乔猎户带着几个人走深了点,看看能不能找上几株止血补气血的草药,运气好了说不定还能抓几只野味儿。 徐翠珍扶着陶三之到楚禾面前道谢:“多谢小禾了,要不是你,你叔怕是还得休养好几日。” 是她以前太自私,事不关己就看热闹,在楚禾被三房孤立冷落时没说话帮忙。 她算是看清楚了,也想通了,以后就跟着小禾走吧。那些兄嫂妯娌和姑子一个都指望不上。 三之保护大家受了伤,那边也只有五涌偷偷来来看望。 大哥几个忙着商议进城事宜,其他人只像以往一样只伸手要粮食做饭。 “再用几次药,过几天就痊愈了。”楚禾摆手,带着小屁孩也进了林子。 徐翠珍没阻拦,这段时间的相处,楚禾的狠劲和厉害她看在眼里。认真起来,只怕没人能伤得了她。 走了几步,楚禾就察觉身后还有个尾巴跟着,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动静再大点聋子都能听见了。 “是雅宸的姐姐。”韩安儿在前面一蹦一跳,然后猛地回头,朝树后挤眉弄眼。 “姐姐你肿么也粗来辣?”陶雅宸没想那么多,直接跑出去,扯住自家姐姐搭在矮木岔上的裙摆,将人拉了出来。 “我没跟着你们!我出了透透气,对,透透气。”陶雅雯边说着边从袖口掏出一块洗的发破的帕子,在脸上扇着。脸侧朝着,就是没往楚禾那边看。 “走了。”楚禾没空理她,继续带路。 第127章 陶老汉 楚禾打头,用棍子敲打灌木丛,一方面惊跑打盘的蛇虫,一方面打掉那会割伤人的草尖。 陶雅宸笑嘻嘻地朝自家姐姐挥手告别,然后扭头跟上。 “没良心,没眼力见儿,哼。”陶雅雯瞪了白眼狼弟弟一眼,往前走了两步后又停脚往回退。 转身抬头再看时,那三人早已走出老远。没人管自己,陶雅雯垂下脑袋沮丧地回了营地。 “你这是怎么了?没跟着小禾去吗?”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又蔫头耷脑,徐翠珍疑惑问着。 “唉,没人和你女儿玩了。娘,您说我真这么讨人嫌吗?” 陶雅雯抓了把湿泥放手里烦躁地来回捏,越说越难过,头也埋得更低。 “害,这事儿简单,你给小禾低头服个软呗。你俩又没什么大纠葛,堂姐堂妹的,有啥闹别扭的。” 徐翠珍伸手打向陶雅雯那脏兮兮的泥手,这闺女没个女孩正形,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这么下去可不好说人家。 “你娘说的对,阿禾压根就没把这些小女儿争吵放在眼里,她的心胸和眼界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企及的。”陶三之躺在板车上,听到媳妇儿这话专门坐起,严肃叮嘱女儿。 “知道了知道了,越说越玄乎,敢情她是神仙不成?”陶雅雯盘腿坐在地上,低头数着地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几只蚂蚁,闻言装作不在意地应下。 命可真硬。 “要不你去找双宁去?你们平日里不是走得近么?”女儿还是闷闷不乐,徐翠珍看着也烦,想赶紧把人打发出去。 “不去!他哥受着伤呢,再说一见面就拐着弯借粮,前几次的都还没还呢。” “这倒说的是,以后往那边少来往,咱们和她们不是一路人。穷是穷,但给人当受气包的事儿咱可不干。”徐氏往大房那边努了努嘴,小声嘱咐。 “人家可不缺交好的人,村里有的是姑娘婆子上赶着听使唤呢。就见不得她们那目中无人,理所当然差使人的样儿。”陶雅雯冷嗤一声,她们比楚禾讨厌千万倍呢。起码楚禾是平等地蔑视所有人,不会捧高踩低。 “以后可别招惹你姐了。阿禾救了咱们一次又一次,没有她的照顾,我们不会这么有惊无险地走到这儿。” 陶三之再次告诫女儿,阿禾的性子他多少了解。若是雅雯真闯了祸,他那点面子可求不来阿禾的手下留情。 “我又不傻,知道了,知道了。”陶雅雯纠结地绕着胸前的小辫子,不时往林子里面张望。 陶老汉盯着大儿一家子收拾好东西,小眼睛又朝楚禾的帐篷瞄啊瞄,确定人不在这才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三儿啊,你们这边还有多少粮食?你大哥那儿就剩半袋子了,你们托前进买了多少粮啊?也不知够不够一家子到下个镇子。” 徐翠珍听到这话蹭地站起身,却又被身边之人一把拉下,只得狠狠拧了陶三之大腿几下。 “三儿啊,这一路上你可得留点儿。你大哥妹婿文弱书生,四恩也无暇分心出来,咱家可都要靠你了。” 人还没走过来,陶老汉的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听到这些,就是菩萨脾性也忍不了了。 徐翠珍一胳膊肘顶开紧紧抱着自己手臂的陶三之。 也不站起来,只忍着怒气冷笑:“哟,我还以为爹是过来关心您儿子伤情的,您老一口一个大房和粮食的,外人听着还以为三之是您雇来的下人呢。” “徐氏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陶老汉气得木棍在地上点来点去,捂着胸口不停咳嗽。 陶三之想扶人,可想起爹对娘和自家的态度,最终还是狠心没动。 “你听听你媳妇说的是什么话?不就是怪我没让柏宣寻你们么?当时情况紧急,我这么决定也是顾全大局。 还有,我知道三之你是劳累辛苦了些,但你大哥他们从小没吃过这么大的苦头。再说总不能让他一读书人冲到最前面吧? 你得多体谅体谅你大哥,咱们老陶家的未来可都指望着你大哥和侄子呢。” 陶老汉脸上挂不住,止了咳嗽便冲着二儿两口子又是苦口婆心又是泪流不止。 “是啊,大哥是秀才了不起,但三之也是您儿子啊,他也有媳妇孩子,他的命也只有一条啊。 我们二房供着粮食,拼着命在前头厮杀,可结果呢?这一切都成了理所应当,虽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爹您有见过其他人来这边问候吗?哪怕是一句! ” “三之,这也是你的意思吗?”陶老汉不屑跟徐氏争口角,只看向自己儿子。 “我只想问问您,娘在你眼里算什么?我们在您眼里又算什么?”陶三之涩然,抬起眼来看向自家爹,奢求地想从对方眼中找出几丝关切和慈爱。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压榨和利益。 “这么说你也是这么想的了?你大哥照看两个侄儿读书的好处你不是不知道,就掏点粮食把你们心疼成这样了!果然,人还是读书好,明事理。” 陶老汉气愤不已,自己在那边说话没人听。现在连最听话的儿子都被挑唆地敢顶嘴了,怒火冲天,陶老汉作势转头。 陶三之却没有追上去解释。 爹自有人照顾。他已经愧对媳妇孩子了,不能再让翠珍对自己失望了。 “好好,好的很,果然有了媳妇忘了爹娘。”陶老汉气得直接扔掉拐杖,左脚绊着右脚走得还挺快。 “三之,咱们停了那边粮食吧。还等着我们供着呢?他们又不是没有银钱。”徐翠珍哭着笑了,靠着丈夫的肩膀小声说道。 “爹,您若敢把我们丢给楚禾,自己上赶着替大伯他们忙活,那我宁愿没有这个爹!” 陶雅雯在树后听的是一清二楚,压抑着火气等陶老汉走了这才从树后冲了出来。 要不是从小被教导大人之间的事小辈不能掺和,她定会让那偏心的便宜爷爷老脸扫地! “三之,你若还想妻女,就和那边断了吧。娘那么好的性子都被一次又一次的抛弃和冷心冷情消磨得铁石心肠。你还要继续愚孝下去吗?” 徐翠珍捂着眼睛哭得难以自抑,今日必须要让丈夫做个了断,她不想和孩子处于随时可弃又吃力不讨好的境地。 既然选择了和小禾一起,那就不能优柔寡断。小禾起码不会背刺,不会想方设法榨干自家最后一点值钱东西。 甚至会看在娘的面子上照顾自家一二。 第128章 进山 “爹,该做出抉择了。您是孝顺儿子和有情有义的兄弟不假,可您知道吗?您不在的日子里,屋子漏雨没人管,提前准备的粮食却要分给一大群人。娘生病更是没人探望,是念着您硬熬过来的,这些您知道吗?” “雯儿,别说了。”看着女儿越说越激动,眼睛红的都泛起了血丝,徐氏心疼地止住陶雅雯。 “你生病了?怪不得见你时瘦了那么多,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我错了,疏忽了你们。” 陶三之愕然,自责后悔交织。认真览过妻子面庞,骤然发现自己那个泼辣生动的妻子早就变得沉稳压抑。 看着愈发消瘦的妻子和女儿,再想着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大房那边的无视,陶三之红了眼圈。 “好,爹答应你们,爹不管了。我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愧对你们娘仨啊……”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做不了所有事。那就自私一点吧,守着妻儿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至于其他人念不念自己的付出,这些都不重要了。 “当真?娘你听到了吗?爹你可得保证!”陶雅雯红着鼻子瘪着嘴,不可置信地问徐氏。 “爹保证!”陶三之重重点头。他不是爹唯一的儿子,却是徐氏唯一的丈夫,一双儿女唯一的父亲。 “听到了听到了!你爹何时说话不作数过 ,这下你可放心了吧。”徐翠珍落了泪,自家死鬼男人终于想开了,自己也就不用一直紧绷着了。 “哼!”陶雅雯这才拿出脏手帕往脸上胡乱擦了两下,扬着脑袋继续坐树下当石头去了。 营地这边的事楚禾不清楚,她正带着两个跟班四处找野物呢。 “姐姐,我们还要往里面走吗?” “嗯。” “这两条长虫够煮一锅了吧?”陶雅宸左右手里各提着一条青绿色的无头蛇抡圆甩着,他走得有些累了。 “那可不层,眨姐姐亲自出嗖,不打几只大的肯定不肥。”韩安儿用细木条百无聊赖地霍霍着飞蓬草,所过之处草断乱飞。 还好林子深处进来的流民不多,野菜挖了大半,就是低处残存的野果子都被摘光了。 三人继续深入,走过丘陵尽头,进了大山外围这才终于停了。 “野果子!姐!终于看到野果子了!”走了这么久才看到整树的野果子,陶雅宸激动地丢掉蛇,撩起衣服蹭蹭往树上爬。 “阿禾姐姐是我的姐姐,你的姐姐刚刚被你气跑了。”韩安儿听到有人要抢自己的姐姐立马不干了,气的嗷嗷乱叫。 “姐!快来尝尝,看着好甜!”无视韩安儿,陶雅宸将衣摆塞进腰带。嗖嗖三两下上树,站在树枝上晃了几下,那枝头没几个的果子簌簌跌落在地。 跳下树,黑乎乎的手往地上草里搓了几下。陶雅宸这才喜滋滋地捡起果子,抖着脸上的肉,颠颠捧着几颗红的发紫的果子跑了过来。 接过一颗,顺手在陶雅宸袖臂上擦了擦,“还不错,安儿尝尝。” “哼,我自己摘!他要跟我抢阿姐,我不和他一起玩了。”韩安儿看都不看果子一眼,抱着楚禾的胳膊告状。 “哎呀,就算阿禾姐姐现在不和我们过日子了,但安儿弟弟夹俩关系可亲如兄弟,你姐姐不就系我姐姐嘛。” 陶雅宸咕噜几下眼睛,将手里的果子一股脑塞到韩安儿怀里,右臂搭到韩安儿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说的也是,那你暂且先喊着吧。”韩安儿毛毛虫眉毛扭啊扭,最后还是为难地点头。 “来来来,安儿弟弟赶紧藏藏,介个肯定没虫。”陶雅宸挑了一颗晃了晃,见韩安儿总算是不计较了,悄悄舒了口气。 楚禾坐在旁边看着热闹,丢下没啃几口果子起身打量了番四周。 “呸!有虫子!” “系吗?我再给你挑一颗!” “这颗是没虫子,但蔫不拉几的,死气哄哄的,酸死了。”韩安儿被酸的眯着一只眼睛哇哇叫。 “那肿么办?肿不能应了吧?好不云易找到的。” “雅宸找个竿子站树上打果子,安儿在地上捡。麻溜点,我在周围转转,有事就喊。”楚禾从不远处走过来,拿出两个布袋子扔地上,分工好了后就去了左边。 “好嘞!”两个小屁孩听言立刻丢掉手中果子,站得笔直,异口同声应下。 仔细分辨了下地上的足印,楚禾挑了个方向,循着足迹往一处地方慢慢走去。 好久没吃新鲜的肉了,她想吃鹿肉了。 可惜镇子旁边的山不太大,林子里没什么大型猛兽,就是有几头野猪,几匹豺狼。 但也不能空手而归,来都来了,退而求其次,那就打头野猪吧。 走了许久,楚禾才找到一处山洞。 拿起个石块,哐哐掷入洞内,几息过后,洞内就传来哼哧哼哧的鼻息声。 身贴山壁耐心地守在洞口,等到一头黑猪顶着獠牙冲出来后,楚禾这才抬手封住山洞。 “额……”楚禾是想打头猪,可是这头野猪实在是太大了点,五百斤只少不多。 野猪抵着头就直撞过来,楚禾闪身躲开,抛出刀刺了出去,很不巧,野猪皮糙肉厚,就是扎中后脖颈也没有奈何它几分。 野猪吃痛,嚎叫声响彻林间,四蹄刨了刨地面,横冲直撞,狂暴般再次顶了回来。 楚禾依旧不和它正面刚,等到野猪快要到面前时右撤到树后。野猪失去目标,没收住力气,前腿跪在地上直接滑出老远。 停下来后野猪立马调头,转了两圈硬是没找到人,野猪终于发癫了。无头苍蝇般到处拱来拱去,没几下那些扎根不牢的树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见那猪头原地打转好久,最后对准了自己面前的这棵树莽撞地又顶了过来,楚禾这才又拿出自己的刀冲了出去。 野猪掀翻了树,正撅着屁股直哼哼呢,楚禾的刀再次砍来。 “嗷嗷!哇!” 野猪气得鼻子一张一张的,不过楚禾没有多余动作,左手拔下还在野猪脖子上的刀,左右执刀,连续朝猪身劈砍。 霎时间,野猪遍体鳞伤,血肉模糊,疼得野猪嗷嗷直叫。 想忍痛将眼前的人踩死捅死,但那刀子雨点半密集地砍来,它连呼吸都顾不上了。最后就想着落荒而逃,后退几步,带着满身的伤就想进洞找帮手。 好不容易绕开了这可恶的人类,却一头撞上了一堵墙,野猪头昏脑涨,懵逼地看着自家老窝。 楚禾看了一眼那从里面被撞地咚咚作响的洞口,肉眼可见的又多了几条裂口。 不再浪费时间,楚禾快步上前,那野猪见势不对,呜咽着转身想逃。 只不过没跑几步,刀风阵阵,脖子上的厚皮还是被砍破。最后一刀劈下,野猪终于短暂地哀嚎一声,四蹄倒地,喘了几下就彻底没了动静。 洞口的墙壁摇摇欲坠,楚禾不再耽搁,收起野猪尸体就走。 这一头就费了她不少力气,再来几头她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异能还没完全恢复,得省着点用。没了异能加持,她也就是个有些身手把式的普通人而已。 第129章 孝顺 匆匆回到果树那边,那两个小孩老早就捡完了周围的野果,正坐在地上玩斗草呢。 也是,树根半拉子都被泡腐朽了,果子没熟时就被狂风暴雨打落进泥里,现在还能剩多少呢。 走到跟前,放出野猪尸体,拖着走过去。 “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啊啊啊啊!”陶雅宸担忧姐姐安危,一开始没注意地上的那一大坨。见楚禾没有受伤这才四处打量,一看差点把魂吓飘了。 “猪!野......猪!”陶雅宸结结巴巴,直接吓得一个屁股墩四脚朝天倒地后退。 “死的,别怕,提上袋子赶紧走。”楚禾没有过多解释,拎着条野猪后腿拖着走在前头。 “肘,快!”陶雅宸见楚禾一脸平静,自己好像是太胆小了。当即立马翻身爬起来麻溜地提起蛇身,挑了轻一点袋子放在韩安儿肩上,抓起剩下的大袋子催促着大哥快走。 没过多时,数声野猪的嚎叫就从远处传来,三人没有说话,一个劲儿埋头赶路。 直到嚎叫声停了,楚禾才寻了一处休息。 “太阔怕了,野猪发轰了?” “姐姐,这头猪不会是他们亲戚吧?”韩安儿冷静下来脑子就回归了,后知后觉地指着这庞然大物问。 “嗯,嫡亲嫡亲的。” “啊!那窝们还不赶紧跑,被最上来就完完了!” “追不上来,放心吧。”楚禾侧耳听了听,山林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回去的路上顺手拔了几棵幸存的药草,她见识不多,没错的话,应当是柴胡和当归。 回到营地时,外出的人回来的差不多了,一个个惊讶又惊喜地盯着楚禾手里的野猪。 “小禾啊,这头野猪咋来的?” “小禾运气真好,这得有五百斤了吧。” “我看可不止,这可能吃好些天了。” “这老陶家咋就这么会养孩子,男娃子会读书,连女娃子也比一般大人强。” “这和老陶家有什么关系,不是说小禾分出来了吗?” “这话说的,我看这孩子就是和杨氏闹了别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去合起来过日子了,毕竟是一家人呐。” “去去去,走开些!”村子里几个汉子上前轰散远远围在野猪后的流民。 “可算是回来了,瞧瞧这满头的汗,赶紧歇歇。”崔婆子已见怪不怪,只要孩子没受伤就行,吴婆子赶忙倒了几碗水。 “奶奶,这都是果子,可甜……有的可甜呢!”陶雅宸和韩安儿抬起一袋,朝两位奶奶献殷勤请功劳。 “你们俩摘的?” “那可不!” “好好好!好孩子!”两位婆子笑成了两朵大菊花,乐呵呵地捡了一颗擦了擦就送进嘴里。 然后,菊花残。 “阿奶,好吃吗?”陶雅宸和韩安儿扑闪着大眼睛,期待地等着夸奖。 “嘶,真不错,真解渴。” “啊,对对对!”崔婆子嘬了嘬嘴,忙不迭地点头。 见果子颇受好评,俩人又乐此不疲地抬着袋子去给眼巴巴等着的陶三之三人分发。 陶三之夫妇没有防备,大口咬下。然后眼睛猛睁,悄悄吐出来掰开,将有虫的一半扔到草丛,一小口一小口地囫囵咽下。 “好吃,不过再闷几天,等彻底熟了就更好了。”陶三之不停吞咽着口水,和媳妇对视一眼,然后煞有其事地说道。 陶雅宸喜笑颜开,这才转头盯着自家姐姐。 陶雅雯努力将眼神从野猪和楚禾身上分离,便宜弟弟罕见的懂事,大好的心情更是愉悦。 拿出了那方黑乎乎,线头乱飘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几下,这才自认为小口地咬下。 “噗~呸呸!这是什么果子,小就不说了,还又苦又涩,难吃死了。” 一进口,陶雅雯就吐着舌头龇牙咧嘴,想扔但又舍不得 ,转头就塞给徐氏。 “娘,您爱吃就多吃几个吧,我看这袋子里挺多果子的,我就不信找不到一颗甜的。” 陶雅雯出手果子后就打开口袋挑拣起来,烂的烂,半天也挑不出个完整的来。 徐翠珍嘴唇抽搐着,看着孝顺女儿放在手里的蔫果。转手硬塞进陶三之嘴里,还使劲按了按,贤妻良母般温声开口:“还是相公你吃吧,我去再收拾收拾!” “不……”挣扎无用,陶三之认命地嚼着,还别说,习惯了还真嚼出了几丝甜味来。 “咳咳咳!咳咳咳!”见这一大家子放着头大野猪不管,对着两袋子看着就酸涩的果子说说笑笑,有人就按捺不住了 。 赶紧说说这野猪的分配啊,这么大的一头,他们一家肯定吃不完,乡里乡亲的,多少也能分点儿吧。 “让让让让,村长来了!”有人高声喊,荨子湾众人这才分出条道来。 “你们围着三之一家作甚?是闲着没事干了?人家就算打了熊瞎子和大虫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村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天气这么热肉可放不久,大伙儿这不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么。” “行了吧,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还能不知道。小禾,这野猪打理起来也麻烦,需要人手的话你就请几个叔伯帮忙,莫要管这些想占便宜的。” 刘天德说完看了眼还眼巴巴围着野猪打转的村里人,小禾怎么这时候扛来头野猪回来?旁人饿的头昏眼花,她家吃肉,这不惹人眼红吗? 这娃子也是个厉害的,不说这野猪是不是她打的,就说能一个人就这么拖回来,就算是乔猎户也不行吧。 “成,她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也就运气好碰到了头撞死的野猪。这事还得麻烦天德你找几个过来搭把手清理了,可不能影响咱们的路程。” 崔婆子笑呵呵开口,她家阿禾的便宜可不是谁都能占的。不过还是得尽快解决了这头野猪,不然引得旁边的流民起了心思就不好了。 “行,来福,乔叔,你们有经验,处理野物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了。”刘天德转头看向乔猎户,主要是崔婆子刚一开口,乔得易和乔发力这俩汉子就戳着自己后背。 唉,一起玩着长大的,没得威信。 “得嘞!你就放心吧!有爹和大哥跟我,准收拾地妥妥当当!”乔发力看了眼还蹲在野猪前上摸下抚的老爹和得了准信儿飞跑过去并排坐的大哥,然后,也蹦了过去。 刘来富没有言语,只默默掏出擦得锃亮的杀猪刀,用小块磨刀石磨着刀刃。 刘天宝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帮忙,自家受小禾恩惠不少。他不图猪肉,只是不想村里人背地里编排自家。 “天宝来的正好,正缺人手呢,总算不用另叫人了。”崔婆子笑着招手,指着地上的大野猪一脸无奈。 “哎,哎!”刘天宝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跑到汉子中搭手。 第130章 算计与被算计 以往几人吃用的水都是由楚禾负责,但今日要清理这么一头野猪,水肯定不够用。 还好今日大多数人家都补充了水,崔婆子和吴婆子便先借来应急,等下午打了水再还。 陶三之和徐翠珍也借了好几口锅,专门垒了个土灶生火烧水。陶雅宸和陶雅雯被自家爹娘指使地团团转。 陶家众人没有过来,就远远看着全村老小热闹地围在楚禾帐篷前。 只是一群人心思复杂,只等着瞧陶老汉态度。 如果是以往,他们早就跑过去帮忙了。可如今楚禾另出,二房也叛逆不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分上肉。 “楚禾运气可真好啊,爷爷,今日您可有口福了!”等了半天,陶老汉也不说话,陶蓁耐不住了,咕噜着眼睛小跑到陶老汉身旁一脸开心地仰头说道。 是其他人还好,她还可以仗着秀才女儿的身份要来几斤,可这人偏偏是楚禾。 她的脸刚消肿没多久,可不想明着对上那泼妇。 先就让她得意几天吧,等重新落了户,看她怎么收拾只会动武的粗鄙泥腿子。 “蓁儿说的也没错,咱们是该吃点肉补补了。看看咱爹消瘦成什么样子了,我们做子女的怎能忍心。只不过依楚禾现在这六亲不认的性子,怕是连块骨头都不会给。” 柳映云胳膊用布条吊着,接收到小女儿的眼神示意。也担忧看向自家公爹那瘦弱的身体,为难开口。 “舅母此言差矣,为子女者孝敬尊长乃天经地义。眼下流离奔难更是要消除芥蒂,团结一心。纵使楚禾再怎么狂妄顽劣,也不能没了人伦礼法。” 李明启挺着单薄的身板绕到陶老汉另一边,收回不屑的目光,拱手侃侃,看着的确像模像样。 “我可没脸去二房那边了,之前让他们拿点粮食都嫌自己吃亏,现在让拿肉更是心疼死了吧。行了,都回去吧。” 陶老汉气还没消,但也没有把话说死。他吃不吃肉倒无所谓,但几个读书人可金贵着呢。 他们老陶家以后就全靠他们了,不能有半点闪失。 “那么一头野猪呢?总不能便宜了村里那些外人吧?”见死老头说完真的就转身离开,陶蓁急了。 可父兄不赞同地看着自己,柳氏也微不可察地摇头,陶蓁才不情不愿地跺着脚走了回来。 “娘,我想吃肉!”李明安鄙夷地冲陶蓁哼了声,果然是个没用的。 随即调整了下表情,声音惨兮兮地哀求起陶二水来。 如果阿奶在就好了,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给自己要来肉的,可惜就那么死了。 “住嘴!你真是记吃不记打!” 楚禾太邪乎了,她见的人多,什么人的便宜能占她拿捏的极准,这楚禾不好对付。 “娘?我不管!我就要吃肉!我想奶奶了!”李明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以往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娘亲,楚禾是厉害,但他多久没吃肉了,就不能为了自己牺牲一下吗? “肉 !”郭姎儿眼见自己没得肉吃,着急又不舍地眼巴巴恳求郭相言。 “姎儿听话,爹会想办法买点肉的,那野猪是你小禾表姐打的,我们不能坐享其成。” “好吧,不过城里不是有肉卖吗,爹爹怎么不买?”郭姎儿乖巧应下,然后又想起昨日城里见到的肉摊,不解地询问。 稚嫩的童言童语却是让众人脸色难看起来,想起昨日那一幕幕,忍不住反胃。 “那肉不能吃,那是人肉。姎儿以后不可乱跑,知道吗?”郭相言并没有因为女儿年幼而将她护养在安全天真的保护圈里,之前作罢,现下却不能了。 “哇!”郭姎儿被吓坏了,哭着扎进陶五涌的怀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姎儿莫怕,有爹娘护着你呢,不怕不怕~”郭相言手掌抚着女儿后背,轻声细语地安抚。 郭相言不再说话,和妻子带着抽泣的女儿回了板车。 陶二水看着三人背影,低头看向自己吊着的双臂,脸上阴晴不定。没理会小儿的哭闹,在长子的搀扶下,拖着瘸腿缓缓离开。 杨花花等了这么久,见还是没人敢向那妖孽开口要肉,冷嗤一声,靠着陶四恩走到一旁歇着去了。 一群孬种。看来得自己想办法了,她倒是无所谓,肚子里的宝儿可不能怠慢。 等人走了,柳氏带着两个女儿走到另一边等陶柏宣从城里回来。那刘天德也是个厚颜的,非得让柏宣跟着前去,说是有读书人坐镇不会吃暗亏。 搞笑呢,自家夫君姓陶不姓刘。 “娘,我们真就这么算了?一整头猪呢!”陶蓁还没打消对猪肉的垂涎,没外人了就急不可耐地让柳氏支招儿。 “不急,想吃肉的人不止我们。”柳氏没理不争气的小女儿,坐在横木上,用完好的一只手轻轻摇着凉扇。 出来的急,这还是村里哪个找夭儿说话的丫头送的。 “也是,我去偷偷听一听。”听到娘亲回答,陶蓁心下一喜,急吼吼地就想偷摸过去听耳朵。 “行了,你一大家闺秀,等你爹做了官你就是官宦家的女儿了,以后千万不能做这些乡野女子的小门小户模样,记住了没?” 柳映云不满地止住女儿,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是这么不动脑子,万一被人看见,失了名声就坏了。 “哦,女儿明白,请母亲放心。”见柳氏有些愠怒,陶蓁收回脚步,讨好地福了一礼,模样乖巧地小步走过来给柳氏捏肩膀。 柳映云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娘,您和妹妹这般怕是不妥吧,本就是楚禾得来的猎物,怎样分配她自有主张,爹常教导我和妹妹苟非吾之所有......” “怎么,你学了几句酸腐文句就想来说教娘不成?你懂什么啊,楚杰受了咱们这么多恩惠,吃点肉怎么了?” 刚装模作样的陶蓁儿忍不住开口怼姐姐,爹都任由楚禾打自己和娘了,还爹爹爹呢。 “可是......” “咱爹是秀才,以前全村沾爹的光,以后更不用说了,她楚禾再厉害,以后还不得靠咱们陶家,对吧娘?” “眼下什么情形?前面路还长着呢。有个好身子最要紧,颜面和道义那是读书人的事,与我们女子有什么关系?我们就安心吃肉,大不了以后多帮扶他们就是。” 柳映云没好气的瞪了陶夭一眼,她这个大女儿就是太死心眼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仁义德行的,以后嫁了人怕不是要被夫家欺负死。 心下发愁,待安定后一定要请人好好寻摸几户好人家 。唉,还是待相公做官了后再相看吧。 第131章 逼迫 陶家众人心思各异,楚禾自是乐见其成。 闹吧闹吧。 她向来卑鄙,向来自私。 有崔奶奶陪伴,便会有人时常惦念自己,行事便不会轻易拿性命作赌注。 这次,让阿奶决绝离开势在必行。 野地里围了不少人,楚禾当作什么都不知,饶有兴趣地看刘来富解猪。 野猪后腿处穿着粗绳被几个汉子抬起悬空挂在搭起的架子上。 锋利的刀刃轻轻划过猪皮,野猪被一层层划开,一点点分解。 分了前来帮忙几人二斤肉,给刘来富留了三斤肥肉,猪血和肝脏另给了乔屠户。 乔屠户将儿孙教养得不错,她感观还成。 村里的半大小子个个钦慕地看着楚禾,楚禾一转头他们就慌乱地假装忙活。 女中豪杰啊!说动手就动手,主要是打了人也无没人敢吭声。 羡慕啊!佩服啊! 视线炽热,楚禾想忽略都难。有些烦,睨着眸子扫了过去,围作一团的少年顿时鸟兽散开。 有人帮忙,肉块迅速分割完毕。楚禾给了村长家三斤,她没想那么多,谁出力多就分的多。 端起满满一盆肉,陶三之也没客气。阿禾向来说一不二,他不敢多话。 “孩子他娘,看你是熏肉还是熬油,赶紧把肉处理了,明日上路也便宜,我去担水去。” “哎!”徐翠珍笑着扬声应下,终于可以吃上肉了! “水我们都挑好了,再说小禾送来了肉,那还能让你们再挑水呢!”几户人家的汉子媳妇紧赶慢赶地跑过来,远远看见陶三之挑起往外走,急忙喊住人。 是阿禾能做出来的事,这傻孩子。 陶三之笑着摇摇头,停下脚来等着众人走近。徐翠珍早就听见了,忙带着儿女将借来的木桶提过来。 “那也行,大家今晚是有口福了。” “谁说不是呢,还是小禾这孩子好心,就几桶水,那值得上那足斤的肉呢。”刘天旺媳妇孙氏笑眯了眼,还好自家素来和楚禾交好。 老陶家也不知怎么想的,硬生生把这么好一孩子抛弃了。依她看,以后怕是有他们后悔的。 “那成,各家的桶子和盆子都在这儿了,可别拿混了。我趁着天没黑得赶紧挑几桶水来,家里用水的地方多着呢。” “哎,你赶紧去吧,我们也得赶紧回去呢,家里几个孩子眼巴巴等着呢。”杜氏笑盈盈地开口,和徐翠珍打了个招呼就接过自家木桶,一路带笑地小跑回去了。 陶楚杰带着陶雅雯从不远处拖来柏树枝,韩安儿带着小弟抱着一大堆干柴,一趟趟不知疲惫地来回搬运。 闻见肉香味儿,陶雅雯忙丢下树枝,留着哈喇子往自家地儿跑。 “姐!等,等窝!”陶雅宸上气不接下气地追着丢下自己跑的亲姐,跑了两步又记起自己大哥。忙回头找人,谁知韩安儿早就没影儿了。 “他回家了。”陶楚杰远远喊了声,陶雅宸听见了便放了心,马不停蹄地继续往前奔。 陶楚杰看着人跑进帐篷,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争抢笑骂声,神色黯然。 其实他不该出来的。回去面对的肯定又是自家娘的一番冷嘲热讽,可在那个气氛压抑的家里他实在是多待不了一刻。 苦笑,陶楚杰转身朝着营地外围走去。 “香吧?”崔婆子从油锅里夹出几片炸成干的肥肉片放进韩安儿张得老大的嘴巴。 “好吃!”瘦肉炸干硬硬的,嚼不烂,肥肉就不一样了,一口下去脆脆的,还滋滋往外溢油,又香又酥。 “你又吃独食,赶紧给你姐姐端点儿过去!”吴婆子笑着点了下孙子额头,从油锅里挑了满满一碗端给韩安儿。 “好哒!”护着碗,攥了把筷子,韩安儿小短腿捣拾着跑开。 楚禾尝了几片就停了,前几口尝着是还不错,但凉了后腻的慌。 “少吃点,待会儿让阿奶做炖肉。”韩安儿往嘴里一放就是满筷子,楚禾还是好心提醒。 “知道了~”嘴上应着,但口里没闲着,不出一会儿一碗肉就见了底。 楚禾抢过碗,眼神却透过帐篷望向别处。 该有所动作了吧,可别叫她失望。 天黑了,陶楚杰不得不回了家。 “哟,怎么回来了?像个下人般忙前忙后,怎么就没留你吃饭呢?”走到板车旁,杨花花抱腹后仰而坐,一双眼睛在昏黑中闪着暗光,声音幽幽。 “你就这么回来了?肉呢?”妻子身体不便,陶四恩就走上前,见陶楚杰两手空空地回来,不禁皱起眉。 “什么?没肉?!”杨花花气急,敢情还真是白忙活啊,她等肉等到现在,连菜汤都没喝,结果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吃过回来的?”陶四恩给妻子顺着气,一边怀疑地盯着儿子,甚至还凑近仔细察看陶楚杰嘴角。 “阿禾是我妹妹,兄长给妹妹帮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陶楚杰无力地开口解释,果然和自己预想的情形一模一样。 “你妹妹?你妹妹早死了!你这么向着她,那你还回来干嘛?给我滚出去,你今天要是拿不到十斤肉你就别给我回来!” 杨花花气得站起身来,手指直戳陶楚杰。说着不解气,拿起板车上压布的土块就朝陶楚杰砸去。 陶楚杰忍着眼中异物的不适,俯身一礼,一言不发地掀起帐帘出了帐子。 “还是别等了,吃些菜饼子咱们休息吧,明早得赶路呢。”陶四恩知道儿子性子,他肯定不会朝楚禾张口的。 “你莫不是还想着认回那个妖孽吧?我告诉你,没门儿!但凡敢私下和她来往你就和你亲亲儿女过去吧!我的禾儿没有这样的爹。” 方才声音大了些,引得不少人往这边张望,杨氏只得压低嗓子用气音怒气冲冲地对陶四恩发火。 “谁说我要认她,杀害咱女儿,带坏儿子的妖孽我躲远还不急呢。你消消气,气坏咱儿子就不好了。” “这还差不多,你平日注意着点,看能不能抓住那妖孽的把柄,到时候咱们也好报官。”杨花花轻轻擦拭泪水,缓缓放平身体,想起什么又提醒陶四恩。 “知道,赶紧吃点儿吧,还软乎着。” “晚些时候时候还拿不来肉,你就去一趟,我这身子可不能缺肉。” 杨花花不得不再次支起身来,就着水嚼着苦涩粗糙的饼子,一边还不忘叮嘱丈夫。 “都听你的。” 第132章 可怜的侄儿 柳氏朝这边盯了半天,见陶楚杰空手而归。杨氏和陶四恩又在小声争吵着什么,柳氏不禁紧皱眉头。 楚禾竟是这般小气? “有驴车不给自家人就算了,有肉宁可给大方分给不相干的村里人也丁点儿没想着长辈。连往日疼自己的兄长也抛之脑后,真的是,真的是......” 看到连陶楚杰都没有分到肉,陶蓁拔高声音嘲讽出声。 想好好辱骂一番,但奈何自小到大接触的都是些富家姑娘,积累的粗语没几句。 “我还以为会做熟给爹端过来呢,没成想......这小禾怎么......”柳氏望着陶老汉欲言又止,陶老汉听得怒火中烧。 “让四恩给我把那个不孝女叫过来!银钱一文不给家里,连好东西也是藏着自个儿吃,简直岂有此理!” 陶老汉气血上涌,怒气上头是丝毫没记起楚禾这几日的彪悍做派。 也许是想到了,不过作为一家之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他架着不得不开口。 “小禾自打分出去就没拿过家里一针一线,家里也没贴补过她。这野猪是她辛苦打来的,如何处置是她的自由,我们没有资格强迫她拿肉出来。” 有父亲在前,在逃难路上一直低调懂事的陶鸿承突然说话,让刚发完火的陶老汉瞬间脸色涨紫。 “你说的有几分理,不过咱们陶家好歹养育她多年。她这么做合理却不合情,还是太过薄情了。” 陶柏宣合上书籍,吹灭油灯,起身负手走了过来,温声指点儿子。 “爹!连您都这么想吗?”陶鸿承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爹,从槐树林躲雨爷爷不去告知奶奶和二叔他们时他就看不懂爹了。 明明面对村子里的人谦逊有礼,讲情知。为何对奶奶,对小禾却毫不在意,偏见到让他觉得爹虚伪自私。 “不是为父苛责,而是楚禾太过另类。你想想看,这些天她的行为,桩桩件件都是跋扈嚣张,让人难以启齿。” “你们看到的是她不尊长辈,出手打人,而我看到的是她不想无辜受人说道而出手惩治。 我看到的是她在一直在救人,救天宝叔一家到救全村人!你们选择性地只看自己想看的!断章取义,偏听偏信,是你们!唯利是图,自私冷漠也是你们!” 陶鸿承红着眼突然爆发,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小禾是有脾性,但却是个有大义,善良的姑娘,依旧是他那个堂妹。 变了,又似乎没变。 “住嘴!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陶柏宣被儿子这么说了一通,脸色难看至极,沉着声音反问。 “儿子自认无......” “鸿儿你瞎说什么呢!是不是这几日赶路累了?明日娘换你,你上车好好休养休养。” 看着丈夫明显生了气,儿子却还犟嘴,柳氏急忙上前拉过陶鸿承的手,用劲儿紧握暗示。 “也许是我错了吧,错在和这个家,和你们格格不入。”陶鸿承轻轻拨开柳氏的手,嘲弄开口。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柳氏焦急喊叫也没能将人留住。 大哥家父子矛盾,陶二水和陶五涌一家远远躲开。作为外嫁女她们不好说什么,家里能收留她们已是难得,这在别人家是想都不敢想的。 陶五涌是想为楚禾说几句话的,但被郭相言数次制止。她也明白,此时不合时宜还会火上浇油。 小禾没有大哥和嫂子说的这么不堪,替他们这些儿女孝顺娘不说,就几次救人这点,谁都没资格说楚禾薄情。 被大儿子和孙子打了岔,陶老汉也冷静下来了。楚禾连自己都敢动手,定然也没将二水和柳氏看在眼里。 为了几口人倒不值得和那疯子对上。 “咳,孩子还小不懂事,多教教就好了。抓紧时间歇息吧,明日还得赶路。”陶老汉放下话,爬到油布另一侧躺下。 陶家其余人再不甘也只能该去车厢的去车厢,该去板车的去板车。 一大盆炖肉端了上来,楚禾给了配菜和调料,所以炖肉色香俱全。 “这碗黄豆炖猪蹄是给阿禾的,这可是我最拿手的。”吴婆子献宝似的将猪蹄摆到楚禾眼前,一脸期待地等着楚禾品尝。 “吴奶奶的厨艺我自是知道的,肯定好吃。” 说着楚禾用勺子挖了块软烂的蹄花,尝了口眼睛发亮,止不住地点头。 吴婆子见状得意地笑了,一般人她还不给做呢。 楚禾将蹄花一分为四,“吃多了也腻。” “你这孩子啊。”崔婆子笑着摇头,夹了筷子后才知这蹄花多好吃,忙又给楚禾夹了一大块。 韩安儿将头埋在碗里,闷头猛吃。那小肚子挺能装的,吃了猪蹄还往肉盆里伸筷。 “再吃就积食了,这么猛吃,胃可受不了。”吴婆子强制地扣下筷子,舀了碗萝卜野菜汤。 “平日里少你肉了?明日再吃。”楚禾一个眼神瞟过去,撅着嘴巴的韩安儿立马乖乖端起汤小口喝。 楚禾吃了几口就陪着崔婆子出去看肉。灶子都在外面,木桶里都是肉,柏树枝燃起浓浓白烟,熏肉应当冒油了。 陶三之搭的小棚子就在旁边,因此里面动静极为清楚。 “孩子他爹,楚杰这孩子是怎么了?怎么灰头土脸的?哎呀,别用手揉了,打几个哈欠冲一冲。可怜见的,鸿承你怎么也跑过来了?家里知道吗?” “我到外面正捡柴呢,就见这俩小子躲在角落里,黑黢黢的还吓了我一跳。怎么,今晚打算就那么睡?” “我,我没事,我这就回去。”陶楚杰窘迫地躲闪,站起来就想跑。 “你骗鬼呢?是你那娘让你找小禾要肉来的吧?”徐氏哪能让人跑掉?她那妯娌原本好好一人突然就癫魔起来了。 自从小禾分出去后她也看不懂这杨花花了,每天好吃懒做,除了花钱就是到处求神拜佛。 “鸿承也别傻站着了,赶紧过来洗手,咱们边吃边说。”陶雅雯将水盆放在地上,陶三之便招呼着人过来。 “我娘只是一时想不开……” “别骗自己了,莫说是小禾,就是你她也不当回事了。现在她心里眼里都是肚子里的宝贝疙瘩,看看你这一路过来过得什么日子,好好一孩子瘦得像干巴巴一老头子。” 徐翠珍盛了一大碗肉摆在小凳子上,各分了块饼子给两个侄子,楚杰是个好孩子,落到这般境地她也心疼。 “先吃吧,吃完我去找你爹去,以后你觉得待不下去就来这边。粮食再少也比你爹娘留的猫食多。鸿承你是怎么回事?不会也是过来找阿禾的吧?” 徐翠珍皱眉,却是没开口阻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己再自私也无法看着侄子被这么磋磨。 “我真无妨,让二伯担忧了。” “我也没事,不过就是和我爹吵了几句,您也不好帮忙。” 帐子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崔婆子早已泪眼朦胧,气得身子直发抖。 第133章 是时候了 崔奶奶的心痛与气愤,楚禾看在眼里。 心疼是心疼的,但长痛不如短痛。 有些人,着实没必要再留着着了,解决破事不如解决烂人。 今晚注定不安宁。 只希望阿奶待会儿的选择别让自己失望。 左右看了看,一棵伤痕累累的藤蔓攀附着泛黑发枯的树枝长得张狂。弯腰连根拔起,折上几折,长度适中又柔韧。 走动间,将腰后的大刀转到身前,楚禾大步流星走向人群密集处。 “阿禾!”看到楚禾又是这般架势,崔婆子顾不上生气与痛心,追在后面急声低喊。 她是看不上杨氏那行为做派,可毕竟失了女儿,再说现在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敢觊觎我的东西,那就得有挨打的自觉。还有,阿奶,您心里应当明白,您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残酷的事实被毫不留情地撕破,楚禾神色认真又疏离,冷的没有一丝人气。 她可以为了独占崔奶奶用心算计,可也不是离了她老人家就活不了。 聚是习惯,散自然也能习惯。 崔婆子泪眼看着掩在夜色里的小姑娘,想解释什么,劝说什么,可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来。 她知道,自己再这般阻拦,再这般优柔寡断下去肯定会让阿禾失望。一旦到那般境地,离了心,再想挽回是不能够了。 可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儿女孙儿,她没有阿禾洒脱。 这些时日她刻意不去想大儿几个,希望时间能让他们醒悟,也让自己的幻想与奢望能多维持几日。 老人在踌躇,在等待。 少女却觉得无趣至极,手中的藤条随手扔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走到板车边拿起一个小包袱。 “阿禾?阿禾!你不要离开奶奶!”崔婆子神色巨变,泪水糊了眼睛,摸索着捡起藤条朝走远的少女急忙追去。 “是阿奶太贪,有了你和三之一房却还想要更多。果然,万事不可强求,人也是一样。”跑得太急,崔婆子一条腿坐在地上,手却紧扯楚禾衣袖,急迫又低声下气地恳求。 “您可以舍弃我的,就如我这般欲舍弃您一般。”楚禾捞起老人,眼中依旧看不出情绪,声音也更冷,只是握着满是斑点和皱纹的手没有放下。 “阿奶舍不得啊!起先是可怜你也可怜那孩子,后来是怜惜和心疼,慢慢就再也分割不开了。” 崔婆子泪水簌簌而下,痛楚地哽咽着。然后缓慢又艰难地将藤蔓塞到楚禾手中,别过脸,“做你想做的事儿吧,阿奶该认清了。” 陶三之几人远远站着,不停地抬袖子擦脸,难过又轻松。 娘她不再自欺欺人,终于想通了。 “您心里有数就好。我突然想起,不论离开与否,可不能便宜那些蚊蝇,毕竟恶心了这么久。”没说信没信,只嘴角轻轻勾起。身上的包袱也没解,捋直藤条,楚禾目标明确。 陶楚杰感动又惶恐,整个人被情绪和理智拉扯,最终还是追在后面尝试阻止,“阿禾,你莫要冲动,那是爹娘!” 手臂轻甩,陶楚杰就后仰着打滚摔向一旁草堆。 “阿禾!” “有热闹看了!”楚禾不走就好!陶雅雯悄然松气,嘿嘿笑着跑到最前头,有意无意带路。 三叔三婶也不是个好的,吃的喝的半点不往外拿,有事就当缩头乌龟。杂七杂八的东西却毫不客气地扔给大房和姑姑家的车上,还经常厚颜朝几家借东借西。 有人敢说几句不满的话,那杨氏就敢抱着肚子哼哼。 连那刁蛮的陶蓁也怕惹得一身骚,渐渐地陶家众人就疏远孤立了这两人。就这样杨氏还让三叔隔三差五地空手串门揣白食。 哎呀,恶人自有更恶的人治啊! 这边杨花花正催促着陶四恩替陶楚杰朝楚禾讨肉呢。 “赶紧早去早回,拿了肉得连夜腌制好。也不对,说不定那肉早就腌制好了,你尽管去拿好了。 咱们占理,就算说出去大伙儿也向着我们。若是那妖女敢不给,你就找村长去。我早就和来子她们说好了,到时候大伙儿一起声讨,谅她再能耐也不敢和全村人对着干!” 杨花花出谋划策,人还躺坐着,各种威逼手段是一招接一招。 “知道了,若是我两刻钟还没回来你再去找。不过一整头猪咱们也就要十斤而已,想来她会应允的。”陶四恩摸黑穿着鞋子,窸窸窣窣下了板车。 “我听着外面怎么这么乱?该不会是白眼狼真拿肉回来了?”杨花花也不困了,忙从车上爬起来,好整以暇地半靠着等人过来。 若是缺斤少两看她不打死这个孽障!若是足斤足两,那倒可以让人再去要些过来。 “我去瞧瞧。”陶四恩纳闷又抱怨,拿个肉这样大张旗鼓,生怕其他人是不知道,果然这书白读了。 还好逃难不用继续供着了,以后赶紧让他学门手艺挣银子,可不能让他白吃白喝下去。 边想着边往远处看,不过夜色模糊,只听得乱糟糟的脚步声。 待快到板车,远远就看到一人张望着走来。陶雅雯看清人后刻意咳嗽了声就偷偷遁身。 楚禾靠近,确定后立马扬着藤条直冲面门。 “啊!谁!来人啊!”刚过来就挨了一鞭子,陶四恩还以为有流民来抢东西,忙躲闪着边扯着嗓子喊叫。 谁知喊了几句后竟得来的是阵阵哄笑,他还听见了村里大嗓门龚氏那尖利的声音。 “丢死人喽,被自己养大的女儿这样撵着打~” 听到这话陶四恩才睁开眼睛看清眼前情形,只见那妖女面无表情地继续扬手,他忙大喊着叫刘天德。 “村长!救命啊!杀人了!” “想吃肉?想逼迫我给你们?”楚禾声音平静无波,只那藤条一下比一下急,打得陶四恩直往车里钻。 “楚禾!住手!” 营地就这么大点地方,这边的吵闹引得刘天德带着一众人匆匆赶来。 看见这女儿反打爹的糟糕一幕,眼前直发黑。 刘家族老也冷着脸直摇头。 这,这楚禾太无法无天了,虽然分了出去,可那好歹也是养育自己十来年的人。竟如此不记旧情,不顾纲常! “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打人啊!”刘天德在两人中间上蹿下跳,近月野蛮生长的胡须一抖一抖。 “天德哥救命啊!这妖孽疯了,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天德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陶四恩忍受着身上和脸上那火辣辣的痛感,上手摸去,就摸到隆起肿胀的条条疤痕。 “还有没有天理啊,要不连我和腹中孩儿也一并杀了算了,被自己生的这样对待,我们还有什么颜面活着啊。” 见村长等人到了,躲在板车里面瑟瑟发抖的杨氏这才哭着爬了出来。从陶四恩身后走出,绕到刘天德面前跪下,声泪俱下地哭诉。 第134章 赶出去? “楚禾!你这般又是为何?”刘天德头疼,方才还跟妻子夸楚禾大方懂事,现在就来这一出。 “我的东西你们也敢肖想?”楚禾说着这话,眼睛却淡漠地扫视围观众人一圈,看的荨子湾众人心里发凉。 哎呀,糟了!怎么就忘记楚禾这杀神了,回想起楚禾这几次杀人如麻,刀起人头乱飞的情形,众人面白腿软,冷汗涔涔。 因着当时情况紧急,楚禾混在汉子里厮杀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又是自己受益也就没有过多思想。 现在想来,这楚禾不能招惹啊。 好歹救了村子这么多回,自己果真是被肉馋疯了,怎么就敢对楚禾的野猪肉起心思。 偷偷看了眼其他人,见大多和自己一样心惊胆战地默默后退,便知他们也是知道利害了。 当然了,也有那将别人救命当做理所当然,丝毫不放在心上,甚至想着有便宜就占的人。 “怎么是肖想呢?儿子帮了人一下午忙,当爹的想要报酬这不是正常?再说即便没有这层,都是姓陶的,有了好东西不想着孝敬长辈,这还是人吗?大伙儿说是吧?” 杨来子和杨花花等几个妇人商量了一下午,这时见缝插针跳了出来。见说好一起讨伐楚禾的几人不吭声,一个个跑人堆外面去了,她虽奇怪却也不在意。 这样也好,等花花得了肉,自己分得更多,那些走了便宜了自己。 花花说了,这次她们在理。只要楚禾敢再碰自己,看她不将上次遭的罪连本带利讨回来! “说的没错啊!那么一头野猪呢,也不想着见者有份,回馈村里,真真一白眼狼!” 见杨来子出了头,夏婆子也从人群走出,指着楚禾阴阳怪气。 “我命苦啊,生的女儿不认我,儿子也被带坏了......呜呜呜,我们睡得好好的就被人打上门来。还污蔑我们肖想她的野猪......都怪我,没有把女儿教好......” 杨花花已经从地上起来了,换着陶四恩跪着,她负责哭诉。见自己大着肚子这般凄惨,只引得寥寥几人附和,杨花花皱了下眉头,按下心中不安,哭得更加卖力。 果然没脑子,自己还没行动这妖孽就自动送把柄上来,不要来半扇猪肉这事必定没完。 “这么说你们没想着替儿子要肉了?”刘天德听了一圈,也没让人起来,开口问道。 “兄妹相帮,我们做爹娘的欣慰不及,怎么会想着以此要好处呢?即使小禾不孝,我们也不能不慈啊!”杨花花擦着眼泪,身体摇晃,夏婆子眼尖地上前殷勤扶住。 见自己娘倒打一耙,反倒告起阿禾的状来,陶楚杰在人群里喃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可他要怎么做?出来作证爹娘果真逼迫自己要肉不成后准备亲自讨要吗?一边是爹娘,一边是阿禾,不论他怎么做只会让事情闹大,阿禾和爹娘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那杨来子怎么说你们打算替儿子要报酬呢?” “没有的事!来子只是见我被欺负,为我打抱不平,我从没有这般心思,四恩也不会。” 陶楚杰更加坐立难安,杨来子的脸却直接黑了。 这杨花花!这不是告诉大家她是乱说吗?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行吧,多分点肉就好。 “哎呀,村长见谅,是我见不得花花这般柔弱的人被女儿毫不遮掩地当众抹黑,我也是好心想给花要些赔偿而已,是好心。” 杨来子见数双眼睛都看着自己,村长目光也在自己和杨花花之间来回扫视,急忙赔笑辩解。 “楚禾,你平白无故出手打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刘天德还要再仔细问问这二人之间的猫腻呢,族里爱拿乔作大的十三叔公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我想打就打,怎么,打人还要看日子,还是说得提前通知?” “你,你真是冥顽不灵,荨子湾怎么会有你这种败类!”他早就听过楚禾肆意妄为,目无尊长,离经叛道,今日看来,传言并无所虚。 “你又是那根葱?”楚禾不耐烦地一把将人推开,这人又是哪里钻出来的。 “你,你,你......” “十三叔公消消气,楚禾你还不前来道歉!”刘天德赶紧跑过来将差点与地面亲密接触的老人扶住,一边自知徒劳地呵责楚禾。 我的姑奶奶啊,十三叔公是古板爱管闲事,但罪不至死。莫将人风轻云淡地活活气死啊,荨子湾高寿的这就几棵老苗苗了。 “赶出去!将这不孝不悌之人赶出村子去!十八!”老人被气得咳嗽不止,干瘦的脸涨红,指着族长刘崇林发话。 “这......”刘崇林一脸为难,楚禾的作用他可看在眼里。过河,打石坎村,逃出城门,一件件事若没有楚禾帮忙,村子里怕是要折损大半了。 若是将人赶出去,怕是路上不会这样顺利了。 “对!赶出去!留这种人在村子里只会败坏名声,以后村子里的儿女还怎么婚嫁!” “赶出去!她手段狠辣,留着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她手里得刀就砍向我们了!” “对!不过野猪和她的帐篷都要留下,也算我们庇护她的利。” “不可啊!村长!”崔婆子不去看凄惨的二人,慌忙挤开人群站到楚禾身侧。 现在事情闹大了,她再不出面,怕是阿禾真会让人赶出村子。 “爹,阿禾帮了大家这么多,现下刚出县城你们就着急过河拆桥吗?”刘芸芸跑过来恳求自己爹,阿禾遇事冲在前面,对村子里的孩童也多有帮携。 “是啊,祖爷爷,阿禾姐姐是好人,不能赶!”十来个半大孩子从自家爹娘怀里挣开,围着几位祖爷爷叫嚷着求情。 大人们也没有上前阻拦儿女,那是族老,他们人微言轻不敢言语,但他们是记得楚禾的好的。 若不是她拼命帮忙,自家人指定会受伤丧命,家当肯定会被其他流民一抢而空,更别说自家还因着楚禾得了不少东西。 楚禾拉住崔婆子,附耳低语几句,崔婆子心情复杂地艰难点头。 “陶大叔,楚禾是你孙女,你看这事怎么收场?”总不能真将人赶出去吧 ,楚禾那边是行不通了,刘天德将希望放在陶老汉身上。 只能陶老爷子开口,反正是陶家自己的事,小事……咳,大事化了就行了。 第135章 乱!乱!乱! “楚禾说了,她姓楚,也不是陶家人,村长你问我祖父作甚!”陶蓁好戏看得正起劲,可不能让爷爷轻拿轻放,轻轻揭过,楚禾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 “楚禾早就分出去了,是吧爹?我们陶家可没有这样德行败坏的子孙,我们可是耕读之家。”柳映云急忙开口,将“读”字咬得极重。 果然,柳氏话一出,陶老汉动摇的神情一改,下了决定般颓然开口:“楚禾这孩子早就分出去了,她户籍姓楚,她原本也不是陶家血缘,只是混乱抱错而已。 此事也是我疏忽,只让官府分了户籍,没有作断亲文书。今日还麻烦众乡亲做个见证,我老陶家和楚禾无半分瓜葛。 老大写份断亲书,让大伙儿签个字,待日后安定去官府备案。” 顿了顿,陶老汉继续开口:“至于如何处置,还请村长秉公处理就好,她户籍不在村里。” “爹!” “老头子!” 几道声音焦急传来,陶三之和崔婆子不可置信地看着陶老汉。 “你们也赶紧搬回来,一家子被一个人闹得四分五裂的,以后少去楚禾那边!”话既然开了口,陶老汉也就把想说的都说完,除去一个楚禾,换得家宅安宁,他做的没错。 “娘,你就别执迷不悟了,因为楚禾我们受了多大的委屈!这下好了,只要您回来,等到了宜州咱们还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柳映云见一家之主发了话也就有了底气,自恃自己长媳身份,劝说着走上前想扶着婆婆。 “有你什么说话的份?老头子,你当真要写断亲书?”崔婆子嫌恶地甩开柳氏,只看着相处多年却陌生至极的丈夫。 “对!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她这般无法无天,迟早是要惹出大麻烦的,我总不能让整个陶家为她陪葬。” “当真是为了陶家好吗?你就没有私心和偏心吗?” “老大,你还愣着干嘛,赶紧找纸笔过来!”陶老汉不敢对视,也没回答崔婆子,只扭头对陶柏宣吩咐。 “爹,何苦到这一步,小禾与三房的事我们并不晓内情,三弟妹说的事更是无稽之谈。即使小禾行为不端,但我们也不能罔顾亲情,离了我们,她一小姑娘如何在这乱世生存啊!” 陶柏宣是瞧不上楚禾的做派,但也犯不着针对一个小姑娘,不管怎样她将娘照顾的很好。 “柏宣,爹也是为了大家好,我说了,楚禾不是陶家血脉,你到底写不写!鸿承,你去写!” “爷爷,小禾是我妹妹,即使不是一起长大,但她的品性我是了解的。突然被疼爱的父母放弃,她心中有怨是无可厚非,不能冲动之下寒了小禾的心,也寒了奶奶的心啊!” 陶鸿承见爹说话都于事无补,知道自己也是白费口舌,但他绝对不会写劳什子断亲书的。 “好得很,你们一个个的,你们都不写是吧,这个亲我是非断不可了!” “陶大叔,咱们有话好......” 见事态愈发严重,刘天德终于插上嘴。他本意可不是如此啊,如果真让陶家和楚禾断亲,那他可真成罪人了。 “这是陶家家事,村长还是让我们自己处理吧,有劳你做个见证就好。”陶老汉态度坚决,直接堵住刘天德的嘴。 这叫什么事啊,现在正逃难呢,这陶老头拿不清的。 虽然陶老汉发话了,但陶家却无一人想前去动笔写断亲书。陶老汉面色黑沉,只觉得众人都在嘲笑自己这一家之主没有威望。 周围的人是在交头接耳,几个贪图野猪的人还不死心,借机在人群里搅浑水,“户籍都不在咱村里了,还跟着我们村作甚?受大伙儿庇护这么久了,可不得好好割上些猪肉来答谢我们?” “割上一点点那能够?就算是把整头猪都分了那也不算什么。毕竟他们老的老小的小的,不是我们,他们早就被人抢了。”夏婆子朝吴婆子那边努努嘴语气激昂地鼓动大家。 虽说小部分人也跟着起哄,但绝大多数人可不买账。 “我说夏婆子你也别和王锁赖一唱一和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俩有啥不为人知的小默契呢?” “说来说去还不是想将人赶出去,然后霸占人家的野猪。呸,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真是个眼瞎心黑的,一路上谁庇护谁都不知道?我看要赶也是赶你们,屁事不做,就只惦记着别人的东西,脸怎么就这么大呢!” “老赖子,老太婆,羞羞羞!” 乔屠户一家老小齐上阵,孙氏,连应该中立的杜氏也开口戳破这几人的小九九。 刘芸芸也没闲着,前后跑了几趟,然后荨子湾大半数孩子就跑出来对着夏婆子几人做鬼脸奚落。 “你们,你们别胳膊肘往外拐,谁图肉了,我还不是为了大伙儿!” “嘴里胡嚼什么呢!看我不撕了你们这些小娃子的嘴!” 夏婆子,龚氏以及王锁赖恼羞成怒。尤其是夏婆子,见大伙儿编排自己,大人她打不过,毛头小娃娃她还是能治住的。 “你敢打我家娃!你这老不死的!” “冲啊!为阿禾姐姐报仇!” 一时间,全村大半妇女和孩子叫喊着冲到夏婆子几人跟前。 妇女们基本上都去揍夏婆子去了,那些半大小子纷纷拿出藏好的棍子鞭子,学着楚禾的模样抡圆跳起来往人身上砸。 “你们住手!赶紧拉住他们!”刘天德人麻了,他在前面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劝阻陶老汉呢,村里就反了天了。 他急的拍着大腿跺脚,手舞足蹈地让那些目瞪口呆的汉子拉住人。 “天德,快!快拉开他们!”刘崇林眼前明明灭灭,左脚绊着右脚,软面条似的被子女扶着走了过来,远远催着刘天德。 娘的!祖宗啊!他是不想吗?他快疯了! 见那些汉子还是呆呆地盯着自家婆娘儿女的“英勇”姿态,刘天德风中凌乱。 哎呀哎呀叫着,随即脑子一灵光,转头就去找自己媳妇。 杜氏作为村长媳妇在一众村妇里向来很有话语权的,若她出马,事半功倍。 可是刘天德找了几圈都没找到人,她不会走远的,刚刚恍惚间他还听到媳妇声音了呢。 啊!刚刚?刚刚!!! 第136章 决裂 刘天德僵硬地转过头,心如死灰地在那乱成一锅粥的人堆里找到了人。 看着骑在夏婆子脖子上,拽着身下嗷嗷叫的人头发使劲往后倒的媳妇,刘天德觉得自己被骗婚了。 自己一向温柔贤惠,将孩子管教得乖巧懂事的妻子呢? 孩子?孩子! 刘天德不敢想那个可怕的猜想,嘴唇上下颤动,木偶人一般僵直地转到更混乱的一边。 啊!啊!啊!啊! 那披头散发和人滚在地上,四肢乱舞的姑娘是他乖巧可爱的女儿吗?双手握着棍子怪叫着跳起脚在空中劈叉的几个小子好像是他侄子? 还有,是不是他眼睛被气花了?那嘴里咿呀,闭着眼睛抡着棍子和空气转圈圈的小团子是他那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外甥吗? “停下!停下!”刘天德一时不知道跑向哪边去拉架,急得抓耳挠腮之际,他又听见了什么! “姥爷,我帮你写!”之见趁着人群混乱,李家那幼子李明安捧着纸笔跑到了陶金牛身边。 这小子!他娘的! 再看看楚禾,竟然局外人一般点头晃脑看热闹! 心中不安剧增,这女娃肯定在憋大的!不然倚她性子,早在夏婆子和王锁赖指手画脚时就出手了。 老天爷啊! 唉,算了,他不管陶家这破事儿了,还是将村里人搞定了再说。 他脑袋晕晕,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听,打斗局势更是一边倒。 那王锁赖身上一条一条的,脸上都是抓挠印和手掌印,现在正被人从地上挖出来练拳头呢。 这帮娘们儿下手没个轻重,可别出了人命! 刘天德跌跌撞撞地就近抄起一个铁锅,夺过还在转圈圈外甥手里的棍子,用力十成的劲儿敲得铁锅砰砰作响。 这招果然有效,清脆的砰砰声响起,这些时日每天被破锅支配的恐慌回归,激战中的人理智回归。 “啊啊啊啊!”见自己手里被扯断的带血头发,那些动手的妇人比地上不知死活的受害人更像受害人。 见这些婆娘停手了,刘天德忙带着汉子将自我震惊的妇人拉了出来,又忙不停地跑到还闷头揍人的娃子那边。 刘天德忙的团团转,陶家这边倒是风波不断。 “明安!”李明启欲夺过纸笔,楚禾再不堪那也是陶家家事,他们外人瞎掺和作甚。 “啪!” “有你说话的份儿?老二,你再不管教好儿子,你就带着他回你李家去!”崔婆子给了李明安一耳刮,冲着陶二水毫不客气地说道。 “姥姥!你干嘛又打我?” “娘,明安他也是好心,爹做的也没错啊,你看看因为她一人,村子都乱成什么样了!”陶二水轻轻查看儿子的脸,语带埋怨委屈大吼。 她娘是真的被楚禾灌了迷魂汤了,抛儿弃孙地一心向着楚禾,连自己外孙都舍得打。 “好外孙儿,快过来,姥爷念,你仔细写。今儿个我做定这个恶人,只有除了恶瘤,咱们陶家和亲戚才能安好。”陶老汉无视崔婆子,欣慰地朝外孙招手。 没想到关键时候这个淘气的外孙竟是最顶事的。 “嗯!”李明安推开娘,捡起纸笔快步跑到陶老汉身边,得意地看了眼崔婆子。 又小心地偷看了眼悠闲坐在一旁托腮看着荨子湾混乱局面的楚禾。 在楚禾要看过来之际忙转头,一脸乖巧地抬头看陶老汉。 “阿爷!这事阿禾没有错,是爹娘逼迫我过来要猪肉的。我也没帮上阿禾什么忙,哪有什么报酬可要,更何况我做什么都是自愿的。还望爷爷不要偏听偏信,一时冲动而悔恨终身啊!” 眼看断亲书写了一行又一行,陶楚杰推开眼前人群,扑到陶金牛面前,跪着请求。 不复往日清俊儒雅,少年头发枯黄凌乱,眼眶深凹,皮包骨的脸上挂满泪水。 陶楚杰见陶老汉依旧无动于衷,膝行上前抢过写了一半的断亲书,抓在手里揉成一团。 “爷爷,不要写了,你们为何就容不下阿禾呢?”陶楚杰环视陶家众人,一意孤行的爷爷,被大伯娘拼命阻拦的大伯和堂哥,拉着表兄躲得远远的大姑姑,被姑父拉着不让开口的小姑。 以及躲在爷爷身后面露憎恶死死盯着自己的爹娘。 他知道,事情到这一步,他说出讨肉真相已然于事无补。爹娘也明白这一点,因此连出来和自己对峙都不曾。 他果然无用至极,优柔寡断是他,懦弱窝囊是他。 “你不看着你娘,在这儿胡闹作甚?”陶老汉头也未抬,随意答话,根本没有将陶楚杰放在眼里。 崔婆子连连后退,步子不稳地半倒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那两人一说一写。 楚禾眸子一凛,快步上前将人拉进怀里,却也没有开口。 这火还没旺,戏也正精彩。 “娘,没用了,爹这是铁了心了,他断不会让大哥染上半点污名的。”陶三之冲了过来,担忧地看着崔婆子,面露悲凉。 他什么都懂,之前就是太懂了才那般浑噩顽劣。 在爹心里,只有大哥撑得起陶家门楣,只有大哥才是好儿子。 换句话说,让他有面子,长风光的才是有用的儿子。 李明安吹干墨迹,将纸张递给陶老汉。陶老汉拿过去也没看,缓慢笨拙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完让外孙将断亲书拿给楚禾。 “既然要写,那就一并写份分家文书吧,我二房想分出去。”陶三之紧握徐翠珍的手,见妻子眼里并无反对之意便放下心来,跪在地上磕头。 “你,你这个不孝子,反了你了,我还没死呢!”陶老汉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气得是手抖啊抖,一副中风样子。 “父母在,不分家,老三你也跟着胡闹!”陶柏宣斥责道,他这个弟弟惯是爱惹事嫌事情不够大,也不看看现在什么状况。 “不分家也好,那就给我一纸休书吧。我老婆子德行有亏,虽是生育了五个孩子,但只生不教。 除了三之,其余四个冷心冷肺,自私无情,休了我你们正好和美过日子。三之就赡养我这个年老无用的老婆子,这点情面你陶金牛总不会不给吧?” “崔氏,你......” “娘!” “娘!” 陶柏宣和陶二水,陶五涌惶恐地跪在地上,柳氏和其余人也一并跟着跪地。 “娘,您这般说让儿子无地自容啊,是儿子不孝,请娘收回成念。”陶柏宣含泪,被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抵在地上,急声请求。 “娘......”陶二水喏喏,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只是被迁怒而已,娘糊涂了,但此时劝说娘打消念头最要紧。 “是女儿不孝,我自私胆小,只顾着丈夫女儿,疏忽了娘。我知道阿禾是个好孩子,虽然沉默寡言,但一路上对女儿一家多有照拂。 是我怕惹得爹生气......娘,我错了,您不能不要女儿啊!” 郭相言手一松,陶五涌撞开人不管不顾的冲过来跪在崔婆子脚下,后悔自责地哀声痛哭。 “姥姥!我要姥姥!”郭姎儿呜哇出声,挣扎着要崔婆子抱。 第137章 清理苍蝇 崔婆子轻轻推开楚禾,别过头不去看脚边两人,不再流泪,只问陶老汉。“事情到这种地步,给休书还是分家,做个决定吧。” “你,你这是在逼我啊!”陶金牛无法理解这老婆子,恼火又委屈地流了一滴眼泪。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陶家啊! 只有陶家好了,大家才会好啊,为什么就没人理解他呢? 刘天德押着人回来,看到的就是这诡异的一幕。 除了抽泣和呻吟声四下安静,连被族老训得乖乖低头的众人也好奇陶老汉的决定。 “我......” “爹,可不能休娘啊,柏宣还要继续考功名,不能名声有污啊!”生怕公爹想岔做出错误选择,柳映云急忙赶在陶老汉前面开口。 “爹……不可啊……” 陶柏宣嘴上低语,身体却虚弱地滑坐倒地。由着儿女扶到一边,想劝阻转圜也是有心无力。 起码荨子湾大多数人是这般想的。 这就是她的好儿子好儿媳啊,崔婆子苦笑,也对这个家失望透顶。 “闭嘴!”陶金牛不满地瞪了大儿媳一眼,也没考虑多久,“那就分家吧,只二房分出去。你娘由你们赡养,别的钱财和年节礼品想给就给,只公中不再分银子给你们,三之你可有异议?” “没有。”陶三之对着媳妇摇头,安抚住想要开口的徐翠珍,冷声回答。 本来是想张口再朝楚禾要一半银钱的,但眼下写的是分家文书,和楚禾扯不上干系,陶老汉只得不甘作罢。 “爹。”陶柏宣挣扎起身,然后又无力躺下。最终还是颤着手接过李明安递过来的笔墨,含着泪,一笔一划地写完文书。 崔婆子眼中最后的一丝希冀和温度霎时熄灭。 陶老汉签了十字,摁了手印,陶三之毫不犹豫地接过笔墨添了名字。 刘天德自知自己逃不掉,也苦哈哈地上前。 这什么事啊,原本不是商量着要和楚禾断亲的事吗? 文书写了三份,陶老汉拿了两份,只等日后去官府分出户籍。 分家的事情结束,陶老汉朝李明安示意。 李明安苦着脸,硬着头皮拿着东西跑过去,远远丢在楚禾身边就跑路了。 楚禾捻起纸扫了眼,勾着嘴角一步步靠近陶老汉,一把将辛苦写成的断亲书拍在病歪歪的老头身上。 手指动作间,一张纸轻飘飘落地,另一张泛黄的纸悄然滑入袖中。 “啧,忘记给你说了,户籍已分,我自是和陶家无半分干系。瞧把您老吓得,火急火燎多此一举。” 转身走了几步,楚禾忽地掉头,戏谑地冲着跌坐在地的老头说道。 “你,你耍我!”陶老汉面红耳赤,面上挂不住,怒视楚禾。 “是的呢,不过今日热闹也该结束了。”拍了拍手掌,少女脸上的笑容和被风吹灭的火堆一般,转瞬即逝。 将紧跟自己的韩安儿和陶雅宸推至一旁,抱起崔婆子交给陶三之,“送奶奶先回。” 安排好一切,也不管人到底有没回帐篷,楚禾提着藤蔓缓步走到被汉子们抬着丢在地上的夏婆子等人身边。 “我还没怎么动手呢,你们怎么就一副快要咽气的样子?嗯?”少女弯腰,脚尖踩上满是血污的一人脸上,上扬的音调比用力辗过嘴巴的脚更让人恐惧。 “呜呜呜……唔唔唔……”杨来子无望地拼命摇头,嘴角被踩变形,掉落的牙齿也卡在了喉咙,可眼前的人仍然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 “果然嘴臭。”楚禾嫌恶皱眉,将鞋子在土里蹭了蹭,而杨来子脸色已经涨紫。 “楚禾!出了气就够了,你还想怎样!”再不管,人都要被磋磨死了,那乱七八糟的几个老头儿壮着胆子颤声叱问。 闻言,楚禾转头,没有说话,只眼神挑衅又嚣张地对上刘崇林几人。 特意绕到地上瑟瑟发抖的伤残几人身后,眼神依旧望着荨子湾众人,可手也同时高抬。 “啪!”韧劲十足的藤蔓在空中抡圆,一鞭子下去就是三四人。 “啊,族长救命!”刚刚还动弹不得的几人再次哭爹喊娘,抱头鼠窜直接往那什么叔公身边爬。 楚禾可不管谁是谁,追着打上去,将抱成团的几人拽出来,一鞭子接着一鞭子。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村长!儿子!儿子!救娘啊!”夏婆子哇哇乱叫,看来还有精神啊,楚禾自是加大了力度。 “啊!你这妖孽不得好......啊啊啊!”杨来子本就瘸腿跑不远,被人挤着推到前面,迎面接了一鞭子,伸手往脸上一摸,一手的血。 楚禾下了狠手,没有留力,将几人拖出来扔到空地上,一个个轮流又打了个遍。 还想继续呢,被刘天德催命似的叫着前来拉架的村民壮着胆子溜达了过来。 “我的鞭子不长眼睛,你们上赶着找打,误伤也是自找。”血迹斑斑的藤蔓破空,狠狠打在地面,地面立刻出现一道深陷开裂的痕迹。 本不情愿的汉子见状直接扭头退了回去,这可不是他们不听话,实在是楚禾太厉害! 夏婆子几人更加绝望,咬着牙闭眼又挨了一轮抽,直到听到骨头脆响声楚禾才停手。 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楚禾抬眼四扫,最终走进那晃动的车厢边上,将躲着的二人拉了出来。 “还想吃肉吗?”轻笑着俯视瘫躺地面的二人,楚禾扯了扯藤蔓,叶子掉光了,仅剩的半截也快断了。 “楚禾你不能这样,我怀着孩子,啊啊!” 杨花花尖叫着躲避密集的鞭打,没等自己装晕,陶四恩就翻身严严实实挡在身前。 “别急,有你的,跑不掉。”楚禾缓缓说道,扔下藤蔓,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单手左右开弓,狠狠砸在陶四恩后背。 几棍下去,眼前之人的衣服开烂,鲜血渗出。 她楚禾就是瞧不顺这些人,就是想揍,没有道理。 她烦了,那就谁都别想着好过。 想起以前有人背后地里说她丑,她都毫不手软送他们重新投胎。 她已经收敛太多了。 “妖孽......”陶四恩狼狈地趴在杨花花身上,吐着血还不忘骂出口。 “砰!”楚禾直接给了一闷棍,结结实实,鲜血瞬间开花似的爬满陶四恩的脸。 “相公!四恩!”一直不吭声的杨花花这才惊惧呼喊,爬起来摇着自家汉子大哭。 “楚禾!你要杀人不成?”陶老汉见儿子被打的脑袋开花,人事不省,生怕陶四恩有性命之忧。 即使心中害怕,还是鼓足气势暴喝。 看死人般瞥向不知死活还敢蹦跶的干瘦老头,楚禾侧身背对着崔婆子,嗜血眼睛眯起,又被生生压下。 不急,不在这一时半会儿,恶心的玩意最好还是见阎王。 “哎呀,您老也别急,这不就轮到你们了吗?”楚禾无辜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木棍在掌心灵巧地转了一圈。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陶老汉一群人中。 “啊!”含糊不清的惨叫响起,陶老汉吐出一口含着鲜血的碎牙,接着便抱着断腿跪在地上。 众人抽着冷气惊愕,孙女……揍爷爷? 可还没完,连阻拦都不及,只见瘦小的女孩儿在人群中穿梭。 看不清动作,看不清神情,几息之间,地上又多了嗷嗷叫喊的人。 连那端正儒雅的秀才公也彻底翻着白眼抽搐。 终于结束了!地上死狗躺着的几人如释重负,呻吟着蜷缩身体。 夏婆子几人更是缩起身体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万一这杀神一个回头又看到自己就不好了。 可下一刻,周围人群突然躁动起来,不同寻常的动静陌生又熟悉。 夏婆子慌乱睁眼查看,可迎面而来的只有闪着寒光的刀锋,下一刻,血花四溅。 王锁赖,杨来子和夏婆子和方才骂得最欢的几人齐齐殒命。 “啊!” “杀人啦!” “阿禾!?” 此起彼伏的尖叫呼喊声响彻黑夜。 荨子湾众人以及周围难民不可置信地盯着缓步而来的持刀少女,无一不惊恐万状。 有人魂飞胆破地逃散,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双腿已不由身体控制,瘫软跌坐在地。 刀身顺手在地上几人身上擦净,楚禾面无波澜地跨过尸首。 本来想打个半身不遂,想来其他流民很乐意替自己动手。 可是嘛,她突然觉得自己群居后就变得仁慈了。这人一仁慈,可不就有人想骑到头上撒野了。 这是不对的,既然捏死人不会犯法,也无人能奈何自己,那又何必留着苍蝇。 楚禾彻悟,所过之处,人踩人纷纷避让,自觉让出宽得能容十人通过的路来。 “爹……死了……夏奶奶他们都死了……”有个孩童战战兢兢指着地上躺着的人,荨子湾几个老头这才如梦方醒。 死了?死了! “陶楚禾!你今日必须给个说法!我荨子湾的人岂是你说杀就能杀的!” 过了好久好久,楚禾快要走没影儿了,刘崇林才带着几个老头子气势汹汹地走追在身后大喝。 第138章 杀人偿命? “阿禾!” 呼啦啦又围过来一群人,陶三之带着家人跑过来,不由分说将楚禾挡在身后,“是夏婆子嘴贱,我们处理家务事与他们有何干系?这都是自找的!” “对!我家楚禾救了你们几次,谁知你们都是一群白眼狼,眼下只不过是收回他们早该被杀的命而已,我看谁敢多言!” 徐翠珍理不直气也壮,虽然后背早就被汗水打透,可此时绝对不能输了气势! “我看今日谁敢动阿禾?杀个人又怎样?若不是阿禾在,你们早就被石坎村的人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崔婆子和吴婆子相互搀扶着推开挡在最前头的两口子,无所畏惧地和刘崇林目光相撞。 陶雅雯没有言语,只悄悄从板车上抱来一捆砍刀。刘天宝看了一眼自家爹,然后默不作声地拾起一把,高大的身子将楚禾遮得严严实实。 “刘天宝!你给我过来!刘回逵!你也是这般放任不管吗?”大晚上的,十三叔公刘崇茂气得眼冒金星,冲着刘回逵唾沫横飞。 “我和天宝的命是小禾救的,也只有小禾来救,我们做不来恩将仇报,反目成仇的事。”刘回逵拄着拐杖走过来,没有半分犹豫,坚决地站在刘崇林对立面。 楚禾视线受阻。 刘回逵带着儿子顶在最前方,两位奶奶挺着瘦小身躯护着子女儿孙。还有紧握砍刀陶三之和徐翠珍,以及和陶楚杰带着一群孩童准备迎战的陶雅雯。 陶老汉脸结实杵在土里,吐着血忙让没受伤的陶鸿承抱自己离开。 脑海中满是挨揍时楚禾那诡异的笑容,感觉身后总有人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越来越紧。 “杀了她!杀了她们!”陶柏宣靠在逃过一难的李明启身上,颤着手指歇斯底里地冲着楚禾和崔婆子大吼。 崔婆子难以自抑地仰头,可一串泪水还是滑过脸庞,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陶雅雯恨恨看向逐渐远去的一众身影,最后一丝亲情彻底断绝。 自己的目的差不多已经达到,可看着崔奶奶几人难过的模样,楚禾心里却生不出喜悦来。 从今日起,崔奶奶必然会与自己相伴同行,陶叔分了家亦是如此。 自己也是有家人的人了,她也不知道这算计来的亲情能不能长久。 自私就自私一点吧,尝到了蜂蜜的香甜,没有人还会抱着白水狂饮。 “娘,我来陪您!女儿不会再丢下您了!”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失望和痛苦,一声暗哑的女声传来,打破了僵凝的气氛。 陶五涌和郭相言从黑暗中走出来,火把将两人照得毫发可见。 陶无涌这次没有哭,坚决地一步步走到崔婆子身侧,“娘,您不能不要女儿。” “你们应该跟着离开的。”崔婆子吐出口浊气,反应过来后也没有欣喜应声,而是苦笑着说道。 一颗心伤得麻木,可还是不想再经历一次失望了。 陶五涌看向混在孩子堆里的女儿,心中更是愧疚自责。不能继续自我麻痹了,娘在哪儿哪儿就是娘家。 神清气明,陶五涌冷静又坚决,侧身和郭相言挡在最前方,嘴唇张合,眼睛却警惕防备。 “女儿很清楚,连姎儿都知提着木棍护姥姥,我这个做女儿的若还一味只求自保,那我也不配为人子,为人母。” “莫要叫娘失望了。”崔婆子还是没有说话,一向偏宠妹妹的陶三之肃着脸提醒。 荨子湾刘家族人开始自发聚集,就地取材,手里拿着短棍慢慢靠拢过来。 刘天德不想和陶三之对上,可眼下的他别无选择。 王锁赖不是刘姓人,可杨来子和夏婆子却是刘家媳妇,他身为村长,必须要给她们两家人给个交代。 “一命偿一命,人是楚禾杀的,只要交出楚禾,你们自便,我们依旧可以同行。” 一层又一层人挤了过来,连楚禾的衣角都看不着。刘崇林也不想村子内部打起来,退而求其次,只得软下声音来劝说。 按他说,一个女娃子有必要这么护着吗?虽然楚禾的确有些本事在身。 “休想!我老婆子的命就在这里,想拿你们便拿去吧。”崔婆子扬手止住刘崇林还未出口的话,展臂将众子女护住。 阿禾出手是狠了些,若非得有个结果,那她替孙女还债。 吴婆子飞快看了孙子一眼,然后也默默张开胳膊。 苍老的声音坚定又固执,楚禾眼睛有些不适。 眼皮急速抖动,楚禾呼出口气,后退着出了严密的包围圈,从右侧绕到人前。 “想要我的命?你们可以来试试!”没有过多废话,楚禾抬臂,双刀灵活滑到掌心。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不加掩饰的眼神从喉咙滑到心脏位置,脚尖轻微晃动,准备随时收割。 就是这般动作!她就是这样砍木头似的轻易砍下好些人的脑袋! 荨子湾众人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看到楚禾手中染血双刃后霎时轰然崩塌。 真的要硬碰硬吗?明知不是对手还要继续送死吗? 杨来子三人虽说罪不至死,但的确是多管闲事而惹祸上身,倒也不能全怪楚禾。 “不值得啊,王锁赖那样贪生怕死又爱占便宜的人早晚也不会有个好下场,为了这样的人拼命,实在是不值得啊!” “这不是替大伙儿除害吗?与其放纵夏婆子惹祸,还不如眼下这结果,一了百了,省的拉全村人陪葬!” 诸如此类的话语私私切切从人群中传来,不仅是族人,就连刘崇林也开始深思。 刘贵儿原本是打算替老娘讨个说法,总得要些好处来抵了这命债。 可眼下情形怕是不将自己搭进去就算好的,刘贵儿忙抱起儿子灰溜溜地躲进人群,胡氏带着女儿紧跟着离开。 杨来子的婆婆本就不喜这个长舌儿媳,现在果真应了验,就是搬弄是非丧了命。哪还敢要求楚禾这个杀神赔命,杨来子的丈夫眼疾手快,也麻利带着老母和孩子躲开。 至于王锁赖,老母刚死,孤家寡人一个。也是外姓人,自是无人愿意替他出这个头。 绝大多数人心生退意,脚软的都站不稳。何况连受害者家属都不愿出面,就算刘崇茂再看不惯楚禾,想让楚禾掉一层皮来也是徒然。 “你们好自为之吧。”刘崇林紧攥的双拳悄悄松开,一股股汗水顺着额头落进胡须。 紧绷的弦松开,可族长的颜面和威严还要维持,刘崇林硬着语气丢下话,然后甩袖率先转身。 楚禾转腕收刀,冷着声音扬声,“各走阳关最好,莫要有事没事找过来。” “放心,我们不会!”十三叔公刘崇茂总算找回了颜面,见楚禾还是让了步,心里舒坦了,得意回嘴。 崔婆子和陶三之没有开口,既然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听阿禾的便好。 再者,荨子湾决计是待不下去的,分道扬镳最好。 “阿禾……”刘芸芸不舍地喊着,杜氏和兄长强硬将人拉走。热闹的地方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在周围铺被草窝准备过夜的人也慌忙换了地方。 “回吧。”人都走光了,连刘回逵父子带着持棍的刘芳丫也回了自家帐篷。 楚禾扶起腿软的两位奶奶,和冷汗直流的陶三之两口子一齐回身。 崔婆子停了脚,望向远处人影攒动之处,扭头拍了拍楚禾的手背,然后松开胳膊向前走去,“我马上就回来,你们回帐篷等我!” 楚禾不知崔婆子是何意,但也没有跟上前去,而是和其余几人一同原地等待。 第139章 以绝后患 过了许久,崔婆子才蓬着头发迟迟归来。不过手里大包小包,身后还跟着畏畏缩缩的陶楚杰。 “我以后就跟着你和三之过了,这是我应得的东西,公中的钱我也要来了一小半。”崔婆子故作轻松,偷偷拍了下怀中鼓起,笑着开口。 “嗯!我们会过得更好!”陶雅雯殷勤附和,手一扬,几个孩子忙跑上前,抢着接过包袱。 “我把楚杰也带过来了,这孩子在那边更难过了。”将孙子拉到人前,崔婆子有些难为情。 虽然知道阿禾应该会同意,但毕竟是自己自作主张。 “阿禾......”陶楚杰垂着头,羞愧地不敢抬眼,小声喊了人后就局促地在原地搓衣角。 楚禾围着人缓步打转,身上的兵器碰击声适时响起,少年脑袋几乎要埋进地缝。 “别在我眼前晃悠,胆敢和那些人牵扯,你会后悔留下。” 审视良久,崔婆子等人愈发忐忑不安,楚禾才收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过不会有麻烦了。 “我错了,我不回去!”少年急切摇头,哽咽着落寞说道。 他没有家了,他被抛弃了,从此便没有爹娘了。 崔婆子怜惜地将孙子搂在怀里,手掌轻轻擦掉少年脸上的泪痕,“我过去时,楚杰正被杨氏当着全村人的面辱骂殴打......唉,不说了,这孩子命苦啊。” 陶楚杰扑进奶奶怀里,发泄般呜呜哭了起来。 见状陶三之带着几人离开,只留崔婆子默默陪着。 良久,陶楚杰才红着鼻尖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却坚毅许多。 他读了书,知道百顺孝为先,但他不愚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么多天,他该说的该做的都做了,忍让的结果是理所当然和变本加厉。 他该早点明白,早点醒悟。他们除了自己和阿禾还有孩子,自己除了父母也还有很多亲人。 崔婆子脸上带着欣慰笑容,一路无言。在孙子的搀扶下,两人朝着营地最亮处走去。 将几个小孩送进帐篷,楚禾找了借口,孤身一人出了营地。 今晚没有月色,正适合外出散心。 有些人,还是彻底消失在世上最省心,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出来蹦跶。 她可不想留不确定因素来扰乱自己的生活。 没有去难民扎堆处,悄然远离人群,楚禾攀上杂草丛生的高坡。 身体与干草丛平贴,隐在浓墨里,用胳膊肘撑着一点点匍匐前行。 因着方才的事情,整个营地依旧嘈杂。大部分流民避着楚禾的帐篷远远聚堆,荨子湾众人倒安分地回到自家地方,不时二三窃窃。 时间不多了,这个位置大差不差。 伸手,翻腕,从地底凭空生出数枚带着褐色幽光的土刺。 细若牛毫,连最纤细的绣花针都难以企及。 闭目,楚禾调动全部精神力查探。 杨花花和陶四恩被陶家其余人孤立。一人躺在露天板车上,情绪激动地小声谩骂。一人跛着腿晃晃悠悠地端着水帮忙清洗伤口。 两道心跳,一强一弱,极为明显。 不是三道。 还好男女有别,另一头被疼痛折磨得难眠的陶老汉没有厚颜留在车厢。 脸色迅速苍白,楚禾猛地睁眼,数道针芒带着咻咻声急速飞射出手。 细不可闻的声音没入呻吟哀哭和喧杂交谈声中,微风过后,一切如故。 伏在地上缓了缓,甩去脸上的汗水,楚禾再次闭目确定。 很好,世上又会清净不少。 “外面乱的很,下次让小雯陪你去!”回到帐篷,油灯已经灭了两盏,崔婆子开始铺被子准备睡觉,见楚禾回来不放心地叮嘱。 现在可是什么人都有,如厕时得小心点,别被占了便宜。 “好。”楚禾心情舒畅,难得扬起笑来,乖巧应声。 “那今晚你们挤一挤,我们几个大老爷们睡!”陶三之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众人没意见,便抱着铺盖,亲热地拉着陶楚杰在驴车旁铺竹席和油布。 崔婆子眼睛红肿地望向摆动的帐帘,她极力掩饰,努力说服自己,但还是忍不住难过。 她已经接受了,看来还得习惯一段时日。 吴婆子拿着浸了水的帕子小心覆在老姐姐眼睛上:“龙生九子都各有不同,我们这些凡人能有一两个个品行端正,孝顺有担当的子女也该知足啦。 至于其余的,只要不做大恶,就算教子有方了。” “分开好,!崔阿奶,您来这边这么久,除了郭姎儿的娘偶尔来,都没人过来过问您嘞。”韩安儿伸出手摇了摇崔婆子的胳膊,小嘴镶了刀一样直戳人心窝子。 “是啊,孩子长大了怎么就变了呢?”两行浊泪从轻盖的帕子下涌出,崔婆子哽咽。 楚禾给了韩安儿一颗爆栗子,装模作样的小屁孩。 夜晚就这么在一场闹剧中飞速度过,刘天德没有给众人歇息时间,天蒙蒙亮时就敲着快要碎成铁片的破锅催促。 “爹,该上路了,村长催呢。” 往常最先醒来转悠的陶老汉这个点儿了还没有起床。夭儿喊了好几次,大伙儿都打包好行李了,不能再耽搁了。 陶柏宣心中焦急,不得不忍着遍体疼痛亲自过来喊人。 “爹?爹!”还是没有回应,陶柏宣疑惑地掀开被子,下一刻就与面色铁青,眼珠暴起的陶老汉正正相视。 “爹!您这是怎么了?”陶柏宣惊叫出声,柳映云和陶二水闻声赶来,看到自己爹这副模样也是吓了一跳。 几人七手八脚地将人扶起,顺气的顺气,喂水的喂水,可陶老汉已然进气少出气多了。 “这两人还赖着不起,怕不是想装病蹭咱家的骡车吧?”前头慌作一团,李明安却是啃着饼子嫌恶地指着破烂板车。 这都什么时候了,明安还不嫌事大! 陶二水忙的不可开交,抬头准备训斥儿子。眼神瞥向俯面栽倒在板车上的二人,这才发现陶四恩和杨氏也没起身。 “大哥……四恩他们……”陶二水颤着声音,眼睛紧紧盯着没有半点起伏的两人,抖着手拉住陶柏宣。 陶柏宣将满是涎水的布帕丢到地上,头也不回地烦躁回道,“四恩又怎么了?还不叫过来帮忙!” 陶二水没有回答,鼓起勇气一步步走近板车。 “啊!”咬着嘴唇,屏住呼吸,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探到弟弟鼻下,随后尖叫声响起。 “这是怎么了?外面怎么这么乱?”崔婆子被吵醒,揉着发慌的心口疑惑问帐子外面的陶三之。 没有听到儿子的声音,崔婆子更是纳闷,忙穿上鞋子出去打探。 楚禾翻了个身,将被子扯过头顶,睡得无比香甜。 哭闹声越来越大,吴婆子也躺不住。习惯性地摸摸孙子额头,这才下地出了帐篷。 第140章 分道扬镳 日头渐起,两位奶奶也没有回来。 韩安儿打了个滚后翻身坐起,拉起睁着眼睛沉默不语的姐姐也出去看热闹。 流民成群踏上官道,这处平地更加空阔。除了三三两两等死的人,几乎都是荨子湾村人。 帐篷不远处的荒地边上整整齐齐卷着三张席子,看不见容貌,只有三双脚露在外面。 陶鸿承换上了淡色长衣,跪在尸首旁垂泪不止。 家彻底散了,自己连和阿奶二叔他们告别都不能。 装糊涂浑噩这么久,那就继续吧。 陶三之和荨子湾的几个汉子在地里挥着锄头,三个大坑已经成型。 崔婆子悲难自抑,身子摇摇欲坠,由陶五涌和吴婆子搀扶着靠近大儿子,“你爹他……” 陶柏宣仿若没有看到,转过头去和柳氏继续争执,“户籍”二字顺风传进楚禾耳朵。 “阿禾!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刘芸芸被杜氏拦着没到前头去,正和刘芳丫商量着去找楚禾呢,转眼就看见了楚禾,当即拉着刘芳丫小跑了过来。 “嗯,这是发生了何事?”楚禾不想聊去留问题,便随口一问。 看来阿禾还不知晓。刘芸芸和刘芳丫对视一眼,这才觑着楚禾神情小心翼翼开口,“阿禾你别过于哀痛,那个……你爹娘和爷爷没了。” “噢,怎么没的?” “还说呢,我爹跑了好久才在流民堆里找了个郎中,说是被毒虫咬了。已经见怪不怪了,喏,那边也有好些人要下葬。” 见楚禾并没有显露悲痛,反倒是兴致缺缺,刘芸芸对陶家内部关系有了更深了解。 能让一向重情的阿禾这般无动于衷,杨氏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 也不再提及陶老汉三人,刘芸芸不舍地拉起楚禾胳膊。 “阿禾,我爹其实也不想你们离开,但九太爷爷是族里辈分最长的老人,他发了话,连族长太爷爷都不好反驳。 我爹带着村里几个叔伯和爷爷昨晚一直求情,奈何九太爷爷还是没能松口......” “你们就不远不近地跟着,等过一两日,太爷爷气消了,我们再求求情,到时候就请你们回村。”芳丫也上前安慰,于公于私她都舍不得和楚禾分开。 爹其实是想跟着阿禾一同离开的,但一来他们是姓刘,无法轻易脱离家族。二来爷爷也不想成为累赘,阿禾对自家帮助颇多,他们不能就此赖上。 考虑良久,爷爷还是决定跟着村子走,虽然他们一家肯定会遭到排挤。 楚禾杵着下巴好奇偏头,这姑娘只要不涉及陈天风,倒算得上头脑清明。 “你们不必浪费功夫,是我不想待在村子里,离开对大家都好。”哭声渐起,前头传来铲子扬土声,楚禾寻了处清净地才开口拒绝。 “为什么?阿禾你不想和我们在一起吗?到处都是流民,势单力薄着实太危险。”两个姑娘紧跟了出来,刘芸芸不解,即使阿禾再厉害也敌不过万千流民啊。 “外面的人,看不惯可杀,但村人爱口舌,杀了太过,不杀又难为自己。” 远离尘嚣,楚禾在木头上坐定,捡起木枝指正韩安儿的比划动作,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实话实说。 “啊?这?”两个姑娘被楚禾随意的话语堵得语塞,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五十两银票留给你们三人,关键时刻再动用。芸芸你交给你爹保管,不可透露给其他人,你们娘也不行。” 楚禾将卷成一团的银票丢到刘芸芸怀里,刘天德人品尚可,她希望陶楚禾的姐妹能活得长久些。 “阿禾......这,这……”震惊接连,两个小姑娘目瞪口呆又手忙脚乱地接住沉甸甸的纸团。 “你们该出发了,不送。” 已经有汉子扛着锄头返回,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楚禾起身,拍打着身上的脏污,郑重辞别。 “阿禾,你别意气用事啊,最多三五日,我让我爹一定说服几位太爷爷!”刘芸芸攥着银票急忙往楚禾手里塞,这么大额的银票,她们绝对不能收! “有缘会再见的。”侧身躲过,楚禾挥手,转身走向帐篷。 不说还好,一说这俩姑娘唰地眼泪涟涟,哭得不能自抑。可妇人焦急喊声渐近,时间紧急,她们只能含泪叮嘱。 “姐姐不伤心,你还有奶奶们和安儿!”韩安儿停了动作,小跑跟进帐篷,扬起笑脸安慰情绪低落的的姐姐。 “嗯。”楚禾摸摸韩安儿的发顶,伤心说不上,毕竟生死和别离再寻常不过。 她只是突然回想起来数月前和她们的相处时日罢了。 外面哭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散开又聚集,叮当声作响不止。 过了许久,陶五涌和陶三之扶着崔婆子,脚步虚浮地走回。 陶五涌哭得喘不上气,将人送回后便由郭相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自家骡车。 “娘,节哀顺变吧,爹他们也算少遭些罪。”陶三之又累又哀,强打起精神安慰崔婆子。 爹几个走得突然,他到现在还接受不了,可人是他亲手埋的。 以后没有人会偏心偏颇 ,他也没了爹。四恩愚笨得让人气愤,可他再也无法见到人了。 “怎么就没了呢?昨晚还精神着……”崔婆子眼睛已经睁不开,只觉天旋地转,顺势坐在地上缓神。 老头子和儿子儿媳的所作所为是让她完全死心,可各自安好就行,她从未想过三人就这么死了。 陶三之蹲下身紧紧抱住崔婆子,哑着声音,“湿处毒虫多,爹他们运气不好……” 陶楚杰眼睛红肿却面如死灰,整个人被悲伤和绝望反复撕扯。 娘腹中胎儿早就没了,她宁可对着布包慈爱做戏,也吝啬地对自己不施颜色。 怨,已无处可怨。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或许是娘病了。 一定是这样的。 “阿禾,你都知道了吧?”帐篷里安静无声。良久,崔婆子艰难起身,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孙女。 “嗯。” 崔婆子眼皮肿的不成样子,想到什么,用力睁开条缝看向楚禾。 可少女神情自若,半点破绽都瞧不出。 崔婆子苦笑,用力甩了甩脑袋。 看她又想到哪里去了,肯定不是阿禾,都要分开了,自是没有必要下此狠手。 再说昨晚阿禾已经狠狠教训过老头子和三房了,无需多此一举。 命啊! “收拾行李吧,吃了早食,我们也该出发了。” 帐外刘天德大声吆喝,崔婆子也无眼泪可流。人已经死了,前事如云烟,好的坏的都过去了。 “好。”陶三之带着浓重鼻音应声,抬起袖子揩了把脸,低着头匆匆整理包袱。 徐翠珍心有戚戚,有些对世事无常的叹惋和如释重负的愧疚。 可能是她冷漠无情吧,对于陶老汉的死亡,她还真没有半分悲痛。 陶雅雯不时偷看楚禾,自以为不着痕迹,实则明晃晃又大喇喇。 楚禾一个眼神扫过去,陶雅雯便如刚进门的小媳妇般,缩着脖子,躲闪着目光回避。 日头升的老高,刘天德望向没有动静的帐篷,心下了然,不禁怅然叹气。 “不管你们受没受伤,路程不能落下。路面干的差不多了,我们六日内得赶到石鸣县,受伤的自己想办法。” 刘天德脸上笼上阴霾,他好脸色给多了就不值钱了。想好好活着到宜州的就得听话,自己找死的他也不管了! 刘天德话一出,队伍里又是一阵谩骂。 基本上都是昨晚受伤的人家。 看来要好好管束下家里人了,楚禾能杀三人就能顺手再了结几人。眼下和楚禾是分开了,可保不齐再遇上更恶的人。 若还多舌惹事,自家怕也落不到个好下场。 第141章 幡然醒悟 “出发!”荨子湾村人一刻都等不及,刘天德叹息,背着家当领路。 “小禾!你们保重啊!”刘回逵把着车身不舍喊道,车上妇人哭着去拦往帐篷方向伸手爬的孩子。 可惜没能和小禾他们好好告个别。 刘天宝从快要见底的粮袋中舀出两碗杂粮,拎起袋子小心放进停着的驴车。 杜氏摸出两枚鸭蛋交给女儿,刘芳丫抹着眼泪也上前放好。然后是刘天旺,刘来福,乔得易…… 没有村子的庇护,崔婆子他们可如何赶路啊?可惜族长还是态度强硬。 凌乱脚步声来来往往,毛驴安静,想来无事。 听到刘回逵的喊声,埋头卷铺盖的崔婆子手上一顿,轻轻拍向楚禾后背。 “保重!”楚禾没有多大感觉,但崔婆子整个人被厚重悲伤所淹没,她只好出声回应。 “走吧。”刘回逵那浑浊无神的眼睛微微舒展,这才转头专心看路。 小禾会过得更好。 车辆和人群走远,整个营地安静下来,只有零散流民哀鸣如故。 陶三之和陶楚杰开始撤油布,众人钻出帐篷后才发现外面还停着一辆骡车。 “娘!”人出来了,静静等候的陶五涌大步跑来,却在离崔婆子几步之外停下。 她满心羞愧,不知如何开口去祈求娘和二哥的原谅。 “你们不走么?现在赶还来得及……”熟悉的声音传来,崔婆子没有抬头,可眼泪唰地涌出眼眶。 大儿子和大女儿虽未明说,但还是将老头子的死归在了自己身上。心死了,但还是会痛啊。 “娘,女儿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抛下女儿。”陶五涌跪地,拉住崔婆子的衣袖抽噎着哀求。 郭相言跟着跪地,“娘,是女婿自私又怕事,数次拦着涌儿,您不要埋怨涌儿……” “你们起来吧,从来不是娘要抛弃你们。”崔婆子摇头,颤着手拍了拍小女儿肩膀,然后缓慢朝锅灶边走去。 楚禾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地路过地上三人。 “娘!”见娘真的铁了心地要赶自己走,陶五涌彻底慌了。 从小到大娘最疼自己和二哥,可是现在,娘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她真的知道错了,也是真心想留下照顾娘。 “岳母怕是被我们伤透了心,慢慢来吧,我们现在弥补还来得及。”郭相言起身扶起哭得不能自已的陶五涌,低头细声安慰。 “我要娘!我要陪着娘!”陶五涌甩开丈夫,固执地跪地不起,一个劲地流泪自喃。 郭姎儿则哭着,跌跌撞撞去找姥姥。 陶三之掀开油布,零零碎碎又满满当当的大小袋子映入眼中。 还是没忍住,汉子捂着眼睛定在原地,胸膛急促起伏,好久才算平复。 崔婆子和吴婆子感慨万千,脸上干了又湿,抚摸着这些干菜米粮,许久没有言语。 楚禾只怔了那么一瞬。 她没义务帮扶荨子湾,阿奶好不容易摆脱,绝对不能再有牵扯。 周围的大队伍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零零散散的流民在林子里穿梭着找吃的。 野菜和树皮被扒的一干二净,低处的树叶子被摘的光秃秃。有人不死心地抱着树干摇晃,那残破的几片叶子不能放过。 楚禾拿着砍刀在周边晃悠,再次回来时剩下的肉经腌制,熏干和炼油,已所剩无几。 趁着人少,吴婆子赶紧烙了几十张粗面饼子,菜的的和肉的各半。 “跟紧了!” 陶雅雯带着一串小孩鸭大摇大摆地晃了过来,冲着路边骡车冷眼哼哼。 “这么乱,你少带着他们在外面疯。”崔婆子没好气地看着陶雅雯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和之前三之简直一模一样。 果然是父女,如今三之是变好了,这娃儿是彻底暴露本性了。 “哪能走远?我们四个就在帐子后面坐了会儿,对不?”陶雅雯挤眉弄眼地看向三只仔仔。 “嗯嗯!”郭姎儿就等着上场呢,看到表姐眨眼睛,忙捣蒜点头。 “才不似呢,你眼馋阿禾姐姐的大野猪,想夫悠我们进山。还好韩老二机灵,拉着窝们往回走,阿姐这才不得不跟回来的!” “雅宸说得可是真的?”不等崔婆子开口,装死的徐翠珍就跳了过来,见女儿怒目瞪着小儿的样子就明白了。 “你胆子这会儿倒大了?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生出这心思?你还敢不敢了!” 徐翠珍气极,寻了半天也没找到趁手的。灵机一动,弯腰拔下露大拇哥的鞋子一下一下往陶雅雯身上招呼。 “陶雅宸你这个叛徒!啊!爹爹救命!不敢了!我错了!” 空地里一阵鬼哭狼嚎,陶三之苦着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来,眼角不自觉渗出湿意。 “我看雅雯知道错了,绝对没有下次了,赶快过来一起盛饭,大伙儿都饿了。”吴婆子见这母女跟蚂蚱一样跳来跳去的,雷声大雨点小,那鞋底子也就一开始打了三四下。 “哼!”徐翠珍见好就收,冷哼一声穿上破鞋,整理了下头发,连手都没洗就端碗。 吓得众人又将人按下,一个个排队自己舀汤。 小插曲过了,三两口下肚,陶三之接替陶楚杰巡视。 陶雅雯则哀戚戚地也端着碗蹲坐在角落。不过还好,有雅宸陪着,心里稍微好受了。 是的,陶雅宸因为不敬长姐也被徐翠珍发配到墙角了。 吃饱喝足,也该赶路了。 如今脱离了荨子湾,他们人少东西多,落在他人眼里,妥妥的大肥羊。 陶三之拿着带血大刀走在车前护着妻儿。陶雅雯也讨了把长刀,砍人她不敢,唬唬人可以。 就算有不长眼地起了心思也要掂量掂量。 这么安排自是有道理的,两辆车,只有楚禾这边老老小小的最好下手。 到时候陶楚杰看好吴婆子,楚禾好收拾人。 就看有谁想不开了。 车马开动,远远围着的流民也动了起来,依旧是不近不远地跟着。 他们是不敢有动作,可万一有胆大的人呢,到时候他们趁乱捡点儿什么,说不定就能活下去了。 这些人不必驱赶,因为赶了一波还会有下一波。刀明晃晃地握着,胆敢靠近再杀鸡也不迟。 郭相言驱动骡子,紧跟着驴车。 崔婆子虚弱躺在板车上,闭目不语。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已经分不出力气和精气去强求母女情。 想跟就跟着吧。 “ 慧莲姐,他们终于出发了!” “大姐果然好眼光,连爹娘都能舍弃的冷心冷清之人,可不就和我们是同类么。” “不,她心还不够硬。出发!” 楚禾让陶楚杰学着驾车,自己则跟着车尾留意周围。 纵使四人伪装得极好,但也难逃楚禾眼睛。昨晚这四人就躲在流民中看热闹,早上也是等着自己出发后才远远缀在身后。 四个年轻女子,几日未见就能坐上马车,可不是弱女子。 没感受到恶意,但一直被人这么跟踪监视,楚禾也烦。 得处理了。 第142章 打劫? 空气闷热的粘稠,地面厚厚的一层淤泥干裂翘起,脚踩过咯嘣咯嘣响。 每个路口都有流民源源不断地汇集,都是一个方向。 阖州位于西南角,急于赶路的话,去其他任何州府都得穿过石鸣县和西泽县。 继续走了十里地,官道上又是另一番景象。流民人挤人,每辆车上必须得有人下车牵行,狭窄破烂的官道上混乱不堪,抢夺,争吵,动手时时发生。 又饿又累,可在丁点儿食物或利益面前不算什么。 死一个,活一大家子也值了。 “阿禾,我看情况好像有些不对,这一路上都没看见几个单独上路的人。” 陶三之疲色难掩,戒备地看向来来往往的难民,往前快走几步到楚禾身边不安地低声说道。 “正常,这时候掉队和零散走的人就是恶徒好下手的目标,这情况倒是比想象的更糟糕。”楚禾拉紧缰绳,她早就将驴车赶到前面,若是流民有所动作也能第一时间应对。 “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我看这些人一直盯着咱们看,前面这群人不停回头,离咱们是越来越近了。”吴婆子神色紧张地不停往前张望,闻言也探出身体靠近楚禾耳语。 “不急,我们先加快速度看能不能越过他们,陶叔你们跟紧我。”楚禾脸稍侧回答吴婆子,然后又提醒陶三之。 “好,希望能顺利过去,赶紧离开这儿。”陶三之凝重点头,扭头对徐氏几人低语几句。 徐氏脸色发白捂嘴应下,紧紧抓住陶雅雯和陶雅宸。 崔婆子也顾不上伤悲,爬起身来和吴婆子紧紧护住韩安儿。 安排好妻女,陶三之又往后面跑了一趟。 “如此甚好,能不对上就尽力避免。”郭相言听闻陶三之来意心中倒是稍安,看来楚禾不是只知用武力解决事情的人,不然他都不知如何开口劝阻。 “啪!”都准备好了,楚禾猛地用刀背拍打驴屁股,毛驴吃痛撒开蹄子往前冲,前面的人群受惊往左右散。 “大哥,他们要跑。” 后面动静很大,时刻监视楚禾一行人的两名汉子快步跑到牛车旁,俯身对闭眼睡觉的魁梧大汉小声回禀。 “嗯?跑?他们能跑到哪里去?通知兄弟们,开动!” “得嘞!就等大哥这句话呢!总算又有大肥羊到手了!” 愈近,楚禾神色愈发冷峻,看来这场恶战是避免不了了。 “准备战斗!”楚禾无奈叹气,在离前方乌泱泱拦在路中央的人群六丈远时降下速度,缓缓停车。 “逃灾求生,大家皆为苦难人,还望各位大哥放一条生路,小弟在此谢过各位。”陶三之率先跳下车头,隔着些距离朝不怀好意逐渐拢过来的数名汉子抱拳。 “行啊!牲口和物资留下,三个娃子也留下,你们就可以走了。”魁梧壮汉很好说话的模样,笑着点头,指尖却点着骡子和板车,清点物资。 “大哥!还有姑娘媳妇呢!”旁边的人急了,忙开口提醒。 “什么时候还惦记这些,赶紧让弟兄们动手,有了车马咱们也能早日到新京。到时候给你娶个婆姨,你也不用成天想着。” “好嘞!多谢大哥!” 两人就当着陶三之几人的面毫无顾忌地商议,陶三之越听脸越黑,手里的大刀越握越紧。“阿禾,看来不杀不行了。” “嗯,叔你去车尾以防被人趁乱偷袭,我在前面顶着。楚杰看好奶奶们,陶雅雯你保护好自家,别让人靠近。” 安顿好,楚禾跳下板车,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三十来人。 “......好。”陶楚杰面色发白,半蹲在车上,将崔婆子三人护在身后。看到自己纤细无力的手腕,想了想还是从车底拖出长刀,双手紧握,紧张地盯着前方, “娘,你躲好。”陶雅雯对徐氏叮嘱了句后小心爬到板车中间,转动腿脚,将刀刃对准侧边靠过来的人。 “阿禾,还有多余的刀吗?” 护着陶雅宸靠到女儿身边,看着强装镇定的女儿徐翠珍眼眶发红,忙转头对握刀立于车前的楚禾小声喊道。 楚禾闻言连头都没有回,径直将手中的砍刀丢了过去。 “娘和你一起!”徐翠珍用力拔下插在车身上的长刀,将陶雅宸放到车板和自己中间,紧挨着女儿跪坐,护着另一侧。 “娘?”虽然担忧徐氏的安危,但有娘的陪伴,陶雅雯心中的紧张与慌乱却是消退了不少。 “他们哪来这么多刀?你们小心点,先杀男人。 ”看到这些人竟有刀护身,为首的大汉皱起眉头,当即提醒手下。 “明白!” 自己人这么多,一路走来都极为不易,这些妇孺老少能毫发无伤走到这儿能是什么简单货色。 三十七个男人收了先前的轻视,警惕地一步步逼近。 “啊!”蓄势良久,有人耐不住举起短棍就朝空手暴露在路中的楚禾冲过去,想着解决一个是一个。 起势,等人冲到面前时,右肘蓄力击中来人持棍手腕。接住掉下的木棍,楚禾反手朝对方喉咙狠狠戳下。 当胸踹倒另一人,身体紧跟压上,双手扶住挣扎抬起的脑袋。 轻轻一转,清脆声起,楚禾利落起身再战。 侧翻躲开刀芒,迅速撑地出腿横扫,撞过来的三人接连倒地。 趁身形不稳之际,楚禾灵巧扑上前,夺刀插进三人心脏。 “先解决这个小娘们儿!”在一旁观战的领头这才看清这些人的主力竟是楚禾,急忙指着楚禾召集手下。 陶三之正吃力应敌,突然发觉压力骤减,抬头环顾这才发现原本围着自己的一帮人都转去前面。 “阿禾!”陶三之心下发急,但陶五涌这边还是有不少人跑来。 看着郭相言弱不禁风的身板,陶三之左右为难。 “没事,我能应付。”偏头躲过自脑后劈来的砍刀,下一刻耳边风声呼啸,楚禾着地翻滚,站定后回应陶三之。 “猖狂!那就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上!” 近二十个汉子大喊着再次冲来,楚禾撒腿就跑。 “小娘皮,不是挺能赖的吗,跑什么?大哥,堵住她!” 一众人边追边嗤笑,见楚禾慌不择路竟然往大哥那边跑,不禁放缓脚步嬉笑着慢赶过去。 领头汉子狐疑,看着没有停脚依旧朝自己而来的人并未大意。反而直起身体,握刀摆正姿态,严阵以待。 “大哥莫慌,她逃不掉的!” 第143章 长痛不如短痛 一路小跑,即将与那领头接近时,楚禾突然大跨步右拐拉开距离。 挥出去的大刀落空,男人随即急速转身。还好有所防备,贴地翻滚两圈后险险避开不知什么时候直逼自己咽喉的刀刃。 楚禾神色自依旧,也没想着一击即中。脚尖轻挑,地上的另一把长刀听话地跳上手心,楚禾提步再次砍了过去。 得趁着其余人没赶过来时解决掉这几人。 见状,魁梧汉子也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两刀相接,火花迸溅,二人皆被震退。 就是此刻! 在领头还未缓劲儿之际,楚禾忍着麻痹的手臂,后蹬借力,身影快速前移,刀尖直对对方喉咙。 “大哥小心!” 泥土飞扬,领头男人连连后退,狼狈伸手,欲捡起掉落一旁的武器。 只不过下一刻脚步猛滞,男人垂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胸膛滴血的刀刃,随后轰然倒地。 “杀了她!给大哥报仇!” 无视周围的暴怒和激愤,楚禾拔出直插心脏的另一把大刀。鲜血喷溅,楚禾面不改色地又一次捅穿对方心肺。 确定人死了,楚禾这才掀开眼皮看向围过来的十来人。 也懒得动嘴皮子,避身,抬手劈砍,刀刀直中要害。 缓步走到尸体跟前,弯腰如拈花般轻轻抽刀。楚禾转身堵住迎面赶来的其余散众,气息平稳地扫视过去。 有人激愤更甚,有人却悄悄往后退。 陶三之那边的打斗也住了手,三四个汉子慌忙退散回去,陶三之这才得空赶过来,“大家不过都是为活着,我们也并非赶尽杀绝之人,天色不早,还是早些安顿为好。” “好的好听!我们弟兄死伤众多,大哥也被你们杀害,想轻轻揭过?没门!” 话虽这么说着,汉子中的一人眼睛却警惕地留意楚禾动作,同时往周围查看而去。 果然附近聚集了不少人,有些正盯着这边交头接耳,而站在不远处的那个杀神已经不耐地握刀挪步。 剩余歹人早就心生退意,只有方才说话的那人还摇摆不定。 “对啊,连你们大哥都没了,你们怎么还想不通?”稚嫩的童音传来,众人寻声看去。 韩安儿也不惧,偏着头状似疑惑地看着这群大人。 “哼!你毛没长齐的小毛孩懂什么?这次放过你们,我们走!”汉子眼神明灭,随即冷哼转身,不少人也随着离去。 留于原地的人犹豫不决,纠结半天还是跑到队尾。远远站着的另一汉子这才歪着嘴得意大笑,带着余下从另一边大摇大摆离开。 “阿禾你伤的重不重?”吴婆子和崔婆子下车匆匆跑来,扶住楚禾后背,小心察看楚禾胳膊。 那么个大块头都被震得半天缓不过神,阿禾这身架怕是内里受伤严重。 “我没事......咳咳。”待周围流民散的差不多了,楚禾这才卸了气力,小声咳嗽开来。 不用异能应付起来是有些艰难,看来这副身体还得好好锻炼下体魄,往后情形会更糟糕。 “还说没事?赶紧上车休息休息。” “不急,先离开这里再说。”楚禾和陶三之对视一眼,陶三之立马走到驴车前。 待众人坐定,楚禾翻身坐上骡车,一行人继续前行。 “相公,你说我们要不要上前慰问慰问?这回又得亏了小禾。”惊魂未定的陶五涌抱着女儿,探头过去问赶车的郭相言。 “我们是得好好感谢小禾和三之,找个时间再过去,眼下不是好时机。我记得匣子里置着几瓶药,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待会儿让姎儿送过去。” “好好好,都听你的。”只落寞片刻陶五涌又打起精神。方才若不是有相公和二哥前后护着,说不定姎儿真会被抢走。 不管如何,该感谢的要感谢,不管是打还是骂,自己也该受着。 “姐姐你头晕不晕?”韩安儿死活不上驴车,执拗地也爬上了骡车,看着面无血色的姐姐眼含担忧。 “还好。”楚禾睁开眼,轻轻摇头。 “那姐姐泥能不冷?我看你在不停打can诶。”陶雅宸睁着大眼睛也挤了进来,指着楚禾微微颤抖的右手好奇询问。 徐翠珍扶额,他这傻儿子嘞,这是八岁孩童能问出来的话吗!怕不是脑子真有问题?看来以后不能点他脑瓜子了,找机会得好好看看大夫。 徐翠珍乱想着,一时忘记自己要干什么,端着水原地不动。 “咳......喝水不?”远远缩在另一角的陶雅雯左看看右看看,像贼一样快速从徐氏手中端过碗。悄悄挪了过去,手一伸,满不在乎地将碗递到楚禾面前。 楚禾左手正按着右臂,闻言抬眼。 “看我作甚?我可不喂你!” 楚禾轻笑,左手端过水碗小口分饮。 哼,以前怎么没发现楚禾笑起来这般好看,模样分明也没变。 陶雅雯暗自腹诽,忍不住一下又一下偷瞄。碗要见底了这才慌忙退回角落,抱着发呆的徐氏闭目养神。 方才自己虽然没有对上坏人,但挥舞那么重的刀也很累的,她也得好好缓缓。 韩安儿小心翼翼拭去楚禾额上的汗珠,随手将帕子递给陶雅宸,及时接过水碗放到一边。 “阿姐再休息会儿。” “嗯。” 陶三之驾车将速度放得极缓,擦黑时才寻了处人不算太多的空地停车。 陶三之拖着疲乏的身子就近找了几根木棍,不挑粗细能撑起油布,能简单遮挡过夜即可。 人多眼杂,自家已经够招人眼了,徐氏也不敢煮汤,拿出早前备好的菜团和干饼,就着水下咽。 陶五涌带的吃食不多,一家三口紧挨着帐篷休息,靠着板车分吃两个菜团子和一小撮炒米。 “让你和女儿受苦了,是为夫无能,连口粮也要娘子准备,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 “相公你莫要这么说,等到下一个县城我们就进城采买,到时候我们就不用省吃俭用了。” “希望如此吧。”郭相言将手中炒米全都喂给郭姎儿,侧身望着昏黑一片的远山微不可闻地叹声,眼中的忧虑却越来越浓。 “奶奶,车上有布料,有时间的话劳烦您多做几个暗袋缝到内襟吧。”火光照映下,楚禾几人沉默地快速解决手中晚饭。 刚刚这一遭让楚禾不得不为今后做打算,抢劫,动乱,算计,以后面临的情况会更严峻复杂。 说不得哪天她护不了奶奶们周全,万一失散也能各自活下去。 “现在我们就是时间多,要缝哪儿,阿禾你说我们这就做。”吴婆子想都没想一口应下,能帮上一点忙她们再乐意不过了。 不然大小事情都由阿禾和三之扛着,她们只会觉得自个儿是个拖累。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不能缝太大,能装三把米即可,就缝在胸前和腰间不打眼但拿取方便的地方。” “成,我这就去拿针线。” 知道劝不了吴奶奶,楚禾就由她去了。 “老姐姐,我记得还有几尺青布,你放到哪里来着?”吴婆子在板车上翻找,片刻后疑惑问崔婆子。 “啊......你说什么?”崔婆子猛地抬头,茫然看向吴婆子。 “我记得还有裁剪剩余的青布,阿禾说要缝几个布袋子,我想着找出来现在就做。” “噢,我这就去拿。”崔婆子这才从席子上坐起,走到板车前帮忙寻找。 楚禾抿了抿嘴,会好起来的,长痛不如短痛。 自己做的对。 第144章 不时之需 “还得是姑娘家眼亮手稳,一暗我这眼睛就不中用了。走线还行,穿针费劲的紧。”吴婆子看着陶雅雯手指灵活,一下就对准穿孔,不禁感叹。 “这算啥,我的绣活也不错呢,镇上的吴三娘可是也夸赞过呢。唉,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有没有安全安全跑出。”陶雅雯说着说着就耷拉下嘴角,怅然地唉声叹气。 陶雅雯一语惹得帐篷里寂静。 陶三之想起了他镇上的兄弟,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处何方。 吴婆子也想起了孟平安一家。丰宁县城乱成那样,平安一家定然不会逗留,只能希望石鸣县能遇上。 崔婆子低头不语,徐翠珍倒是潇洒。手指灵活来回翻飞,针尖不时擦着头皮,连头都不抬一下。 “你们也别累着,晚会儿就歇吧,我去外面看看。”陶三之脱下上衣放到崔婆子身边,只着短褂走出帐篷,陶楚杰也默默跟了出去。 夜深了,帐篷里火苗渐小。韩安儿靠着楚禾睡得正香,连徐氏也搂着两个孩子打着呼噜。吴婆子和崔婆子凑近火堆,一针一线赶制最后几针。 帐篷外,陶三之倚着拴牲口的木桩浅眠,陶楚杰垂着脑袋打盹儿。 只有郭相言在一旁警惕地观望四周,板车上妻女不安地来回翻身。 楚禾睡了两个时辰就悄悄起身,给一旁的韩安儿盖上衣服。看了眼熟睡的奶奶,这才轻脚出门。 “阿禾?你怎么出来了?”听到动静,陶三之忙睁开眼睛,看到是楚禾这才放下手中大刀。 “你们都去睡吧,这里我看着。” “你身体撑得住吗?这才睡了多久。”陶三之扶着发麻的左腿站起,看了看天穹和四周,知道楚禾不会逞强,但还是担忧。 “没事的。” 一听到楚禾这简短的回答,陶三之便不再废话。乖巧地走到熟睡的陶楚杰身侧睡下,郭相言也朝楚禾微微颔首,借着暗淡月光回了自家板车。 月光隐退,天幕被墨色笼罩。乘夜赶路的流民这才停下来短暂休息,与此同时却有不少人正早起收拾行囊。 帐篷里传来细碎声响,崔婆子吹燃火星子,续上火堆。 过了许久,徐翠珍几人陆续醒来。早食已经备好,吴婆子赶忙叫楚禾进去。 “怪不自在的。”陶雅雯穿上改良后的短衣,难受地摸着胸口。 “你别一直管它,适应了就好了,还是阿禾脑瓜子灵活。”徐氏打掉女儿的手嗔怪。 崔婆子给韩安儿和陶楚杰的另一个暗袋里装了几块碎银和一张小额银票。 韩安儿乖巧穿上,陶楚杰推辞不过后也红着眼睛小声道谢。 除了救命口粮和银钱,楚禾还另外分了几粒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陶三之有样学样,连忙给妻儿分了银钱。 将银子交给傻儿子保管徐翠珍是有一万个不放心。但到底是亲儿子,说不定这些钱真能派上用场,这么一想倒释然了。 临近出发,陶五涌抱着女儿来了一趟,不好意思地一个劲儿感激楚禾。 楚禾停留片刻就带着韩安儿一众割草喂牲口,将帐篷留给崔婆子母女。 野菜和一些阔叶野草早已挖尽,但叶子尖韧的劲草仍然生机勃勃,不断扩张领地,一大片一大片地长势惊人。 这种草根茎深埋土底,拔是拔不出来的。叶子细长边缘带有齿锯状,手极其容易受伤。 楚禾用刀割下结成捆,陶雅雯四个这才各扛一捆往毛驴骡子边跑。 陶三之在帐篷周围遮埋石灰和雄黄痕迹,楚禾则动手拆帐篷。 陶五涌紧挨着崔婆子一个劲儿说话,无视对方的冷脸,竭尽全力地讨好逗乐。 见楚禾走进,崔婆子不自然地和小女儿拉开了点距离。 “可是要启程了?”吴婆子抱着铺盖走了过来,见楚禾手里拿着绳子就知道要撤油布了。 “嗯,喂完牲口就走。” “那可不能再耽搁了,老姐姐咱们快些收拾。” “好好好。”崔婆子连忙点头,搬起炉子往车上放,陶五涌也借此离开。 天越亮,路上流民越多,也越乱。 人少的队伍被抢了一轮又一轮,直至每个人都被打得昏倒在地,全身上下被搜刮干净,片布不留。 慢慢等死。 机灵点的,被抢过一次一次后就和其余几支人少的队伍合并同行,伺机去抢其他弱势队伍。 那就抢吧,不能只有自己被抢,不能怪他们,只能怪这世道。 楚禾已经尽可能地绕着人多的祸事处走,但还是未能避免地被人盯上。 流民队伍中,几个男人对视一眼。留了部分人看护村里老幼,其余人默契地慢慢靠近车辆。 先收拾了车上那看起来没什么危险的男丁,其他人不足为虑。 几人靠近驴车后迅速抽棍朝车上打去,落棍点是陶楚杰的脑袋。 “躲好。”楚禾丢下话,跳车下地。 闻言两位婆子立马藏在水缸背后,将韩安儿紧紧护在怀里。 陶楚杰慢了点,刚爬到木箱旁边就听得耳边劲风扑来,下一瞬热意溅到脸上。 抽刀,楚禾冷眼看着站在不远处踌躇不前的余人。 不等他们反应,安抚好驴子后,楚禾快步冲进人群。 没有废话,近面就劈砍。 不消片刻,方才鬼祟摸过来的人都没了生息。 用刀尖翻找了下,一无所获。用脚将尸体踢到路边,楚禾将刀尖转向周围惊恐万状的流民。 无人敢与楚禾对视,那一村子老弱丢下村中汉子的尸首,慌忙跟着流民往前逃。 众人四散,楚禾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迈着步子极为畅通地回到车前。 牵过毛驴,楚禾蓦然回头,对上一双兴味十足的眼睛。 见人发现了自己,慧莲也不慌,极其淡定地倚在马车窗口对着楚禾含笑颔首。 楚禾平静收回目光,下一瞬,手中的利刃毫无征兆地袭向对方。 慧莲一愣,脑子没想明白,身体已本能反应,急速后仰伏倒。 车身剧烈晃动,车前的马匹也受惊撂起蹶子,嘶鸣不已,带着整个马车向前蹿了两丈有余。 “大姐!你可有事?” 驾车的芳菲差点儿被甩到地上,死死拽住牵绳这才稳住身形,马儿吃痛不得不止住。 “我无碍,她们两个受了点伤。”慧莲摸了摸发疼的后脑勺,身体紧靠车壁,只露出只眼睛查看外边情形。 车窗完好,但车帘子从中破开,半面布料连同长刀深深扎在车厢。 而楚禾,早已跳上板车走出老远。 “真是个疯子,连话都不带说的。”鸣翠轻轻咳嗽着,感觉嘴里都有血味儿。这突如其来的一震,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位了。 “此女子不容小觑,之前小看了。”香浓也没好到哪里去,揉着额头大包一脸叹服。 见大姐半晌没动静,仍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便也探头出去。 “不过这么厉害的一号人物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传出去我们猎风一派怕是要被那帮男人笑话死。” 芳菲将车大喇喇停在路中间,自个儿也钻进车内,周遭流民也是避如蛇蝎般远远绕开。 “正常,看她家人都是庄稼人,目光短浅,平日里定是压着这小姑娘不让显露。不过这会儿也不迟,到了家里定然让她大放异彩。” 鸣翠受了伤也没有生气,甚至有些兴奋,已经想着如何培养这根好苗子了。 “撤吧,回京,她恼了。”收回视线,慧莲拔下车壁上带血的长刀,轻声下令。 露了面,可就再也藏不住了。 其余三人不知道大姐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容不得她们质疑,肃了神色立马应是。 “小姑娘,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的。” 第145章 钦佩 楚禾一言不发地继续赶车,崔婆子递上早就备好的湿帕子。 那几个姑娘定然不是普通人,谁家好人的马车周围没一人敢靠近。 当然......她家除外。 陶雅雯眼冒星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楚禾,这次她可是完完全全,从头至尾地见识到了楚禾的厉害。 她的个娘啊,她之前是有多想不开敢顶撞这女杀神?! 还好她聪慧机灵识时务,见势不对就缩头,没给大魔头揍她的机会。 她说怎么自己爹娘还有那个疑似非亲生的弟弟也“叛变了”。也不知道早些“指点”自己,不然她早就死皮赖脸地傍上这条粗腿不撒嘴了! 回想之前的所做所为,自己可真是在挨打边缘反复横跳啊,还好命大! 可怜的陶雅宸煎熬地忍受着亲姐那刀剜般的眼风,一头雾水,他今日也没惹她啊。 “你们看见了吗!这是真的吗?可算是看真切了!阿禾!阿禾!” 陶五涌激动地捶打着自家相公,见郭相言努力敷衍着应和自己,明显不懂自己。便又抱过郭姎儿,晃着女儿小小的身子压不住声音地夸赞楚禾,一大一小皆哇哇连连惊叹。 果然是自己生的,就是懂自己啊。 上回情形太过紧急,护着女儿自顾不暇,这次总算没错过。 郭相言无语地拉住妻子,要不是他劝着,陶五涌早就爬上楚禾的板车上去了。 可惜现在还不能。 陶五涌神色蓦的黯然,她也想到了眼下自己的处境。 身后动静这般大,楚禾自是听到了,不过她依旧驾车,连身形都没动。 楚禾他们动身晚,但也没有太急于赶路,到了午间照旧停在路边空地啃饼子。 路面坎坷,车上太过颠簸,两位老人身体受不了。 这片空地还算干净,没有死尸。 楚禾拿出小茶炉烧开水,往竹筒里加点盐和糖,就着饼子吸溜着喝。 楚禾原本只想着给两位阿奶和韩安儿,奈何陶雅雯姐弟殷勤,讨好,还有崇拜地盯着自己。 那炽热的目光比听杨氏哭唧唧还要折磨人,无奈,楚禾也给几人塞了一筒。 实在是那目光太过于热烈,仿佛等着帝王宠幸的妃子一样。 额......楚禾没见过,依稀记得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都是这样演的。 陶雅雯几人受宠若惊,双手捧着小口啜饮。 只一口,众人便睁圆了眼睛,竟然是糖水(盐水)! 尤其是徐翠珍,发红的眼圈挂着泪水,满是感激地看向楚禾。 多么细心的好孩子啊,知道自己今日不方便就专门倒了红糖水。她可看见了,雅雯筒子里的水寡淡的很。 瞥了一眼眯着眼喝得没心没肺的女儿,徐翠珍是看楚禾哪哪都好。 垫了肚子后,崔婆子几人相互依靠着歇息,而此时的楚禾突然起身。 走到骡车旁,楚禾身体微侧,手悄然摸上刀柄,等着远处的马车渐渐靠近。 马车速度未缓,驾车的女子目不斜视。车帘子依旧破损,但木窗紧闭,车内没有声响,只有车轱辘声咣当作响。 车子驶离,等看不见了车影,楚禾这才收刀走回。 “阿禾,这些是什么人?她们这是走了?”陶三之不安,他总觉得这几个女子心怀不轨。出现的蹊跷,离开的也诡异。 “我也不知,不过应当是走了,暂时没事。” “那就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赶路要紧。”吴婆子松了口气,阿禾虽然有些能力,但招惹的人太多,万一什么时候被人放冷箭就不好了。 陶雅雯顿时也不觉得累了,利索从地上蹦起,心里对楚禾的钦佩又上了一个新高度。 我去,不愧是楚禾! 一刀劈过去,这些人就乖乖地夹着尾巴跑了,连狠话也不敢讲一句。 这可是能坐上马车的人啊! 不过她也确定了。眼前的楚禾绝对不是和自己从小长到大的老好人陶楚禾,说不定她真名真的就叫楚禾。 那真正的堂姐呢?不会是...... 不会不会,陶雅雯摇头。眼前之人傲的很,不会平白欠下人情,更不会做出杀人霸占身体之事。 堂姐是被那个恶霸害死的吧,齐乘鹏死有余辜。 死的那么容易,肯定是楚禾帮忙报仇的。 只可惜连自己都看得清,叔叔婶婶却想不明白。 那楚禾到底是什么人呢?她来自哪里?她突然而来,会不会突然离去? 陶雅雯小小的脑袋满是疑问,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噘嘴。 徐翠珍越看越觉得自己生的这两个都傻兮兮的,唉,怎么就不随自己呢? 收拾好行囊,拐到官道上涌进人流。楚禾发现,还有一些竟然是往丰宁县城方向走的。 前方是出了什么事吗? 陶三之还没上前,就有不少人询问,“老兄,你们怎么往回走啊?回去是等死啊!” “我怎会不知?可前面......没有族群村子护佑的,我劝还是不要往前走了。” “前方到底什么个情况啊?老兄你到底是说啊?大妹子你给我们说说呗!” 那男人舔了舔嘴唇,又往周围人的行囊上来回扫视,众人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 所有人立马警惕地抱紧包袱默默退开,惴惴不安地继续赶路。 已经这么乱了,前面还能如何?还不是杀人打劫? 哪里都一样,丰宁县也好不到哪里去。 都是找死,那也比等着死强。已经努力活着了,若还是躲不过去......那就认命吧。 “阿禾,前面应当有恶人挡道,不知道人数有多少,多少人被祸害了。”陶三之哀叹不已,但没有生出丝毫退缩之意。 谁又比谁好过到哪里?都是飘零在外,生路未明。 板车沿着前人车辙印行进,路好走了些,毛驴便撒开腿往前蹦跶。 不过才走了七八里地,路就又被拥挤如潮的流民堵住。 天色不早,大多数流民就地准备过夜,狭窄的道路难通一人。 有想过直接硬闯,可人群太乱,到处都是杀人与抢夺。所有声音都被巨大又烦杂的吵闹吸收容纳,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楚禾索性牵着毛驴后退,避开流民大部队。 起锅是不敢的,一锅菜汤就能引得流民躁动。 郭相言挤过人群,周围都是虎视眈眈伺机出手的流民,连用食都只能偷着。 无法,他只能再次腆着脸将骡子赶到驴车旁。实在是后面恶意环伺,盯得他头皮发麻。 陶三之暗暗觑了楚禾一眼,见楚禾神情未变这才松了口气,小妹一家脱离队伍和送死无异。 第146章 求救 打斗彻夜未息,直到天明,流民大队再次迁徙。 只留遍地鲜血和无法动弹的伤残。 越走越远,伏地的尸首也越来越多。成堆成堆的,是部群激战后的牺牲品,也是彰显胜利的印记。 除开村子大队伍,几乎见不到妇孺,只有一些精神算好的老人跟着汉子走。 一路而来,所有的村子都被洪水夷为平地。原来的土墙和淤泥融为一体,只见得几摞石壁,依稀能分辨出屋舍痕迹。 一群又一群流民涌进残破的村庄,在废墟里挖翻找寻。 外表方干的土地被翻了个底朝天,底下的黑绿色的淤泥又淋露出来,那刺鼻的恶臭混着尸臭,令人作呕。 分明离丰宁县还不远,城里只是混乱无序,官道上却称得上惨绝人寰。 跟着家人艰难行走的小姑娘猛地被人扛到肩上,父兄惊而欲抢回,对上的却是数具冰冷的刀棍。 思量再三,只能流着泪转身加快步伐离开。 能做的就只能是看好其他孩子,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处安身之处,闺女跟着这些人走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会的吧? 有刚烈的人家齐心拼强,运气好的能夺回孩子。运气不好遇上心狠手辣的,全家就此殒命。 不再是之前的恐吓,都是动真格的。看上了,估摸着可抢的就上手,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拼一拼才能活的久。 两天时间,楚禾一行人被盯上了五回,楚禾砍撅了一把刀。 一直杀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们想找死无妨,就是太影响赶路,也烦人。 索性,楚禾剁下球状物,绑着头发串在车杆两边和车尾,三辆车无一遗漏。 不仅是路上流民,就连陶三之这个胆大勇猛汉子头一回吓白了脸,更别说陶五涌几个了。 “不怕不怕,只是不得已而为。神仙莫怪,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崔婆子擦了把汗,朝四面八方拜了拜,嘴里不停念叨着。 “相公,这这这,我怕……呕!” “没事的,小禾行事是狠决了些,但这是眼下最有效的方法了。” “姎儿不怕,坏人该死!”一家子中,只有郭姎儿还算镇定。其实算不上镇定,只不过小姑娘对死人没有概念。 只是血淋淋,怪脏的。 “我滴个亲娘嘞,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事吗?” “娘!你说什么呢!” “娘!阿禾姐姐赶走坏人,窝们要感激!” 见自家娘竟然说楚禾,俩姐弟不干了。连害怕也丢到一边,一左一右瞪着徐翠珍,横眉冷对。 “哎呀,娘说错话了!自然是要感激的阿禾的,娘就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不,这会儿就想通了。”徐翠珍自知失言,拍着自个儿嘴巴讪讪道歉,还好阿禾没在意。 “赶紧上车赶路,还有功夫咧咧!这些人死有余辜,这也是他们最后一点用处了。咱们不惹事,但别人犯上来了,绝不能心慈手软,知道吗!”崔婆子在坐车上不动如山,朝战战兢兢的几人说道。 她也怕,但得支棱起来。 “知道了。” “知道了。” 见儿孙应下,崔婆子这才悄然松开汗津津的手掌,身子仰靠在水缸上。 此法最有效。自此后,楚禾几人行进速度比以往更加通畅,第二天午时不到就赶上了荨子湾众人。 荨子湾村人肉眼可见的少了一些人和车,同时多了不少受伤的青壮年。 刘天德走在队伍后面,听到身后流民脚步紊乱,急于避让的动静。立时大喊着让前边人都靠边站,然后才转身瞧具体情况。 “楚禾?”最先进入眼帘的是那一排排,一晃一晃的惨白人头,然后才看见驾车之人。 楚禾视若无睹,轻扬了下木条,毛驴小跑向前。 不到三日,柳映云头上包扎得严实,血色都渗出布条。要不是躺在盖骡车里,崔婆子几乎都认不出浑身上下只露着眼睛的怪异妇人。 陶柏宣也换下了长袍,穿着普通短衫,先前的板车不见了踪影,随着骡车狼狈徒行。 “阿奶!你救救娘吧!娘滚下山林,受伤严重,再不救治就晚了!”驴车越来越近,陶蓁空洞的眼神有了光彩,顶着满脸青紫大喊着跑上前。 见楚禾没有停车的趋势,便又拖着受伤的身体跑到路中间展臂阻拦,丝毫是没看见车头的可怖。 “快躲开!你不要命了?我也没有办法!”崔婆子看着不管不顾冲过来的陶蓁,心下大惊,身体前倾,挥着手让人躲开。 陶鸿承整个人压在沉重包袱下,拖着瘸了的右腿缓缓走了过来。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跪在妹妹身旁。 他无颜面对奶奶他们,可娘需要药。 “你们俩给我起来!让他们走!我们不认识!”陶柏宣不复往日儒雅有礼,扯着粗哑的嗓子暴躁大吼。 眼中淬了怨毒和恨意,神魂失智般指着崔婆子恶狠狠咒骂,“滚!恶妇!妖孽!” 若不是楚禾,自己怎会显得一无是处!是她们闹得家宅不宁才让自己做出错误决策,不能怪自己! 他有大才!他前途无量!这些人必须听自己的! “鸿承……怎么会这样……” 自动屏蔽伤人的话,看着几日不见就沦落得如此凄惨的陶家其他人,崔婆子难以置信地摇头,手不自觉拉上楚禾胳膊。 “楚禾!楚禾一定有药!阿奶你去要些,她肯定会给你的!”对自己爹的话置若罔闻,见崔婆子不似作假,陶蓁又指着楚禾大喊。 “你也配?”楚禾扬起木条,结结实实地给眼前之人一鞭子。临近时一脚将人踹到路旁,然后驴车驶离。 “阿禾......阿禾,要不……他们如今......”崔婆子慌忙转身看着车后趴在地上的陶蓁,颤着声哀求。 “阿禾……”陶三之也酸涩开口。 “你们想好了?”楚禾无动于衷,目视前方,只不过手中缰绳越来越紧。 “只给他们药就好,阿奶答应过的,自不会再回去。”看向自顾前行的大儿子和待在车里不露面的女儿,虽然泪流成河,崔婆子坚定摇头。 留下只有无尽的伤心,但陶家不能死伤散尽。 “阿奶!楚禾!陶楚杰!啊啊!”陶蓁恩慌了神,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追车。 冷不防看见拖在地上的头颅,惊吓之下又跌落在地,绝望的看着车子离去。 陶夭这才提着裙摆轻巧下车,走到妹妹身旁柔声安慰,“没用的,她不会给的。” “滚开!”陶蓁避如蛇蝎地推开亲近多年的姐姐,恶狠狠怒目而视,随后卸了气般无助痛哭。 “啪!” 两个瓶子摔落在地,一个瓶子碎裂开来,十几粒圆滚滚的药丸躺在陶片上。 第147章 后悔与齐心 柳暗花明,陶蓁欣喜若狂,手忙脚乱地捧起药,忍着疼痛回到车里。 小心翼翼扶起昏迷的柳氏,也不管用量,倒了几粒就往嘴里塞。 “哎!小禾!小禾!” 刘天德带着浑身血迹,瘸着腿慌忙呼喊追赶,可楚禾几人早就混入人潮,毫影不现。 “命啊……事实证明,需要庇护的从来都不是小禾。”摔倒在地,刘天德面露茫然,心生绝望。 可后悔无用啊。 “这可怎么办?接下来……” “死伤这么多,再有人来抢,我们怕是护不住啊。” “我说叔公伯公们,人是你们赶走的,你们倒是拿出个法子来啊!” 看到楚禾轻松无恙,荨子湾少部分人再也忍受不了,对着几个萎靡孱弱的老头愤怒发泄。 刘崇林垂头伏在儿子背上,涕泗满面。 他实在是没想到,不过几日流民反差就这般大。原以为石坎村是个例,不曾想前面的流民更凶残,更丧心病狂。 老人们死伤惨重,几个孩子也差点被抢走,还是乔猎户带着儿子们追过去抢了回来。 后悔不迭,那时候众人才明白先前楚禾出了多少力。 可他们已然将人逼出了村子。 刘回逵越发消瘦,护着孙儿待在破损严重的板车上,艰难掀开眼皮看着楚禾远去。 他有预感,自己怕是到不了宜州了,可他放心不下家里人啊。 “爹,您说如果我们选择留下和小禾同行,是不是就会轻松好多……”刘天宝顶替了毛驴的位置,肩上拉着绳子一步步前行。 他后悔了,这几日太苦,几个孩子遭不住了,爹也开始嗜睡。 他怕了。 “小禾凭什么护着我们一大家子?她不欠咱们……以后……以后这种话就不要说了。”骨头散架般生疼,刘回逵麻木地躺着,声音断续又飘忽。 林梅花和马荞子看着失了生气的公爹忍不住呜咽出声。 这几日接连有老人亡故,刘芳丫心里清楚,拼命擦着眼泪不让爷爷看到。 陶柏宣收回怨毒的目光,冷眼看着陶蓁和陶鸿承在将死之人身上浪费药物。 “爹,女儿换您,您……咳咳……上车歇会儿吧。”陶夭虚弱倚在窗口处,手帕轻轻拭去泪珠,倔强地撑着车身下地。 盯着死活不知的柳映云,陶柏宣眼神晦暗不明,“夭儿你身子弱,安心待着便是,为父自有位置。” 李明安满身伤痕地躺着,即便如此也憋不住话:“这下有药了,有些人总不能死乞白赖地躺车上不下去了吧。” 本来赶走了楚禾那瘟神,他躺靠在车厢里悠闲快哉。可突然有两波人拦路挡车,二话不说就动手。 他被一群又脏又臭的男人粗鲁地扯下车,拖在地上差点就要被掳走,还好那姓乔的泥腿子一家懂事。 这下好了,不说骡车破了,就是修好了也还要让着受伤严重的。 “安儿,不要浪费口舌,我们水和粮食损失大半,节省点气力为好。”陶二水由李明启扶着,用没腐烂的另一只手擦了擦止不住的汗珠。 即使逃难,她也没有怎么走过路。 这两日她算是吃了大苦头,被几伙不怀好意的流民追着赶着,还好有武孔力和瓜儿拼死护着。 走远了,楚禾这才拉住缰绳停下车。 走到车尾,拦住郭家三口,“你们还要跟着么?” “小禾,我们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陶五涌下了车,拉着楚禾苦苦哀求。 楚禾半晌不语,陶五涌和郭相言如坐针毡,硬着头皮耗着时间。 手中衣袖滑走,脚步声远去,紧接着车轮转动。 陶五涌喜不自胜,抱着女儿喜极而泣。郭相言长舒口气,忙牵着骡车过来。 徐翠珍和陶雅雯可是大气都不敢喘,陶雅雯甚至已经想好痛哭流涕求楚禾带上自己的话。 虽然舍不得姎儿,但楚禾厉害啊!跟着她有肉吃! 陶三之也彻底松下心弦,他真怕阿禾撇下他们独自离开。 蹄声哒哒踩在石块,本来是铺着青砖的,但年久失修,现在路面砖块凌乱。 路上哀叫声不断,但驴车上安静地都能听到寥寥风声。 驴车继续向前,太阳半躲在云后。空气愈发闷热,腐臭味浓烈的有些熏眼睛。 楚禾用力抽打驴子,提速往前奔去,还好那一颗颗头颅足够可怖,一路还算畅通。 晚上寻了一处林子,将那些头颅深埋,烈酒洗完手后在地面撒上石灰。最后点上艾蒿条驱蚊,楚禾这才钻进帐篷里。 板车搬进,牲口就拴在帐篷边上,一有动静就能听见。 她们尽量选了人少的地方过夜,就这还是有人盯上了她们。 可能是想抢这顶帐篷,也有可能是驴车,或者是为了韩安儿,不过可能三者皆有。 楚禾听到深夜窸窣声后就立马起身,拿起大刀就钻出帐篷。 趁着夜色,没等几帮人靠近,楚禾直接冲出去,见人就砍,没有废话。 动作间,人头骨碌接连滚下缓坡,几波流民刚露头眼睛就猩红一片。手一摸,指缝一片黏腻,浓重血腥味直钻鼻腔。 “啊!啊!” “啊!啊!啊!” 一堆人压着嗓子惊呼。本来这倒没啥,但脚下一颗颗球形物滚动,绊倒在地后直接和那东西脸对脸嘴对嘴。 待看清后不自觉瞳孔放大,尖着嗓子翘起手指疯狂乱颤。 楚禾快步追向前,这些人看见人影立即如惊弓之鸟一样尖叫着四散逃开,落后的被楚禾一刀砍下。 直到惨叫声远去,楚禾这才退了回来,不能离帐篷太远。 脱下满是血迹的外裳,团成一团丢弃后走进帐篷。 看清走来之人,陶三之这才端着油灯带着一众人走近。 “以后的路怕是更难了。”从早就备下的水盆中洗净双手,楚禾接过递上来的帕子。 “朝廷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硬是让这么多无家可归灾民沦为流民,四处作乱。” 吴婆子脸上的皱纹多了几条,即使不短吃食。但数日奔波,整个人灰扑扑的,全无往日精神。 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每次阿禾一个人冲在前头时她总是胆战心惊。生怕哪天了受伤,或者......或者回不来。 可是官道这么宽,阖州这么大,她们却寸步难行。 “尸臭味越发浓了,我们得赶紧过八文江。然后找个山林躲一阵,等情况好些再出来。”楚禾在火炉上放了一碗醋,醋汽逐渐挥发开来。 “那我们还去不去宜州?”徐氏闻言开口问,她心里也是不想去什么劳什子宜州。大老远的,天气要变冷了,别冻死在半路。 “不去了。”沉默许久,楚禾才轻声出口。 “唉,阿禾去哪儿我们祖孙俩就去哪儿。”吴婆子怜爱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姑娘,上前轻轻摸了摸楚禾乱糟糟的发髻,摇着头拉过孙子到一边躺下。 也不知道阿禾过去经历了什么,为何这般警惕,不安,又敏感。 这孩子心里是渴望被爱的,只是还没学会如何爱人和接受他人的爱。希望日子太平了,阿禾能早日像同龄女孩般快乐无忧地成人。 也希望老姐姐也能早些想开,万事难两全。 毕竟还有这么多孝顺的儿孙陪伴,可别到头来什么都没落好。 阿禾这孩子对情感理智又洒脱,是当断就断的个性。 万一错过,怕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第148章 避让 “阿禾说得对,现在哪里都是流民,还不如先进山避一避。说不定过些时候皇上就让人来救助咱,那时再出来岂不是更好。” 帐篷里气氛别扭到诡异,徐翠珍受不了了,直接敞开表明自己态度。 孩子大伯他们是惨,她是同情,可决计不能再回去和他们搅和不清。 冤大头她不当了! “除了跟着阿禾,我已别无去处。”陶楚杰短短一句话,听得人心酸不已。 “我也不去宜州!雅宸也不去!”陶雅雯没有那么多顾虑,娘都开口了那还等什么。强拉着弟弟站到自个儿娘身边,神情分外认真。 “对!窝要跟阿禾姐姐肘!我也要学本事保护奶奶!我不肘!”陶雅宸挣脱姐姐,哭着跑到崔婆子跟前,冲进奶奶怀里哭得不能自抑。 “好孩子,奶奶不跟着你们还能去哪儿,奶奶不走。”崔婆子闻言眼泪夺眶,抚摸着陶雅宸的后背小声哄着。 “当真?阿奶可莫要骗我。”陶雅宸抽噎着抬头,小脸上涕泗横流。 “不骗,奶奶有你们就够了。”崔婆子嚅动嘴唇,除了跟着阿禾自己还能去哪儿?用的上自己时就是娘和阿奶,嫌拖累就不闻不问。 以前是怨,现在怕是恨了。 还是离开的好。 “树大分枝,咱们陶家也是时候分炉生灶了。”陶三之这才上前轻声安慰。 他心里的难过不亚于娘,手足之情怎能说割舍就割舍。 只不过难过劲儿早就过了,在他们抛下娘独自随村长避难时,在万事都推自己上前时,在娘和大哥名声之间毫不犹豫抛弃娘和自己这房时。 没有阿禾,他觉得自己迟早也会为了妻儿提出分家,阿禾只是让事情提前而已。 或死亡或离心,碎镜难重圆。 “我晓得的。”崔婆子弯腰紧抱孙子,下巴抵在陶雅宸的发顶上,眼神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楚禾身上。 不该优柔寡断让阿禾为难。 但凡几个儿女心中有她这个娘,自己也不会跟着阿禾离开荨子湾。 就这样吧。 吴婆子小声打起了呼噜,韩安儿也模糊呓语,夜已深,众人这才各自歇下。 陶楚杰一声不吭地抱着席子出去守夜,陶三之拿了刀具随后出帐。 黑暗中,楚禾坐起,轻声开口,“对不起阿奶,再不走,我怕自己真忍不住给他们个痛快。” 窸窣动静顿住,过了好久,一只苍老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稳稳握住楚禾手掌,“阿奶都知道,阿奶让你失望了。” “是我没有考虑您的为难和感受 。” “好孩子,当断则断,是我太贪心。” 话语几不可闻,崔婆子手上略微用力,楚禾顺势倒下,一老一小紧握着手安睡。 今年露水来的格外早,刚入秋,地面草上就凝出点点早露。 崔婆子披着衣服燃炉做汤,吴婆子打着哈欠打下手,“今早凉了好多。” “入秋天气反复无常,别看这会儿凉,太阳一出来照样晒得慌。”崔婆子含笑摇头,如今已进九月,这暑气至少还得一个月才能消退。 众人接连醒来,简单漱口后就自发收拾行李。 “喝完热粥吧,再往前怕不能轻易做纯米粥了。” 楚禾一大早就抱着刀坐在帐前用小块儿磨刀石反复磋磨。睡前还睡在附近的其他流民如今躲得远远的,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 崔婆子无奈,掀起帘子小声叫人。 “好,马上来。”楚禾磨完最后一把刀这才起身,吓得远处人群中惊呼一片。 陶五涌草草挖了个坑灶,拿出铁锅烧了个菜汤。他们一家不比小禾,那些个难民眼睛可一直没离自家骡车。 吃完早食,将油布擦干净卷好塞进板车,车驾乘着暗淡晓光再次踏上大路。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官道上的流民从未减少。不过今日路上格外诡异,所有人不停地回头查看,一有牲口蹄响声就惊恐回头。 “来了!她来了!快跑!” 楚禾赶着驴车刚上官道,就看到前方几人缩头回去,低声急促地和人传达着什么,接着就是一阵慌乱躲避。 待到驴车走到跟前时,四周空无一人,不过官道六七丈远的树丛旁都是剧烈颤动的黑影。 “这些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前头发生了什么事?”吴婆子坐在车上看的真切,不安地探头往更远处看。 “阿奶,我看他们怕的是我们诶。”韩安儿撅着小嘴得意地摇头晃脑,眼睛不受控般崇拜又敬仰地望向神态自若赶着车的楚禾。 “这......”还好阿禾遮了面容,不然以后被人认出来怕是麻烦,吴婆子只能这般想。 今日一路畅通,所过之处,所有人连滚带爬地躲避。来不及跑的人直接跪地磕头,嘴里大喊着女侠饶命。 楚禾倒也不是嗜杀之人,勒住缰绳等人爬走后才继续赶车。 趁着路好走,楚禾三人一路未停,三个时辰后车速才又慢了起来。 放眼望去树木悉数光秃,仅存的榆树被几个村子的人圈起来挖倒,用小刀割着根部。 大多数人拿起带着土的树根,随意在脏的看不清颜色的袖子上擦擦就往嘴里塞,看得远处的其他人眼热不已。 极少数人偷偷摸摸在路边的沟渠里翻找着那些口感好的。 挑着还没被鸦雀啄食殆尽的,拖到自家营地旁。稍微用水冲冲,用打磨得锋利的瓦片切磨下来,丢进破瓦罐里就开煮。 这是家当被人抢走或者没能带出来的人家,他们势单力薄,野菜树根压根没有他们的份儿。 为了活着,他们不得不忍着恶心,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们知道不能吃,所以捡到的全部的野菜叶子和老树皮都留给孩子。没有到最后一步,他们尽力让后代还保持正常。 酸臭味冲天,楚禾三人待了不到一刻就立马上车。看着有人不怀好意地靠近,楚禾果断劈下,杜绝一切危险。 一连两日,除了方便,驴车几乎不停,过夜也是绕远路寻偏僻地方。说是偏僻但人还是不少,楚禾一行人也只能圈出一小块地方,连帐篷也没地方搭。 第149章 肥锦镇 一路走来,村镇荒废无人,不见活人踪影,渐渐的连流民也都不屑光顾。 直至逃难第十四天,驴车终于赶到了石鸣县辖下的肥锦镇。 据吴婆子说,肥锦镇以布匹贸易出名,是个富裕镇子,她儿子在世时就是在此进货。 肥锦镇。 即使遭遇严重水灾,但还是有不少商贾和劳工留了下来,在原本的集市口建起了幢幢茅屋。 集市早停了,连工坊都停了工,但这些女人和汉子依旧坐在屋口等着。即便囤粮见底,每日不过两口清汤渡命。 数座茅草屋紧挨,男人们刚血战结束,艰难地打退又一波意图抢占吃食的难民。 已经不会有人再作无用哭泣,少年们仔细挑拣方才反抢来的东西,妇人们则用清水帮受伤的人清洗伤口。 “唉,流民越来越多,我们怕是扛不了几波了。” 覃远松又累又饿,地上躺了好久才缓过劲来。费力坐起,用嘴撕下一块衣摆,单手绑着血流不止的胳膊边叹息。 他早就想走了,他没有宋大哥那么死心眼。但三弟看上了宋家姑娘,连亲都定了,他也不好抛下宋家不管。 这个话题再一次被提起,众人忙碌的动作稍停。然后依旧,无人接话。 “宋哥,覃哥,我们一家要离开了。” 一片沉默中,一个算得上健壮的中年汉子从茅屋走出。纵然狼狈不堪,可面容仍然刚毅,口吻也异常坚决。 “宽子?不是说好大家一起等灾粮的吗?你怎么......”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朝廷早就放弃我们了,即使有粮食也运不了这犄角旮旯,留下就是等死!”抬手止住话,男人摇头,紧抿的嘴唇让脸上的新疤格外狰狞。 其余人不禁思量开来,渐渐吵开。 “各位叔伯还是早做打算吧。邻里邻居又一起上工多年,侄儿我再劝各位叔伯婶娘一句,再不走想走怕来不及了。” 陆宽的儿子陆小阔见状走上前来,对着态度松动的众人恳切劝告。 连宽子都要走了…… 走还是不走呢?不走吃食渐尽,流民不断骚扰。走的话爹娘爷奶怎么办?哪里有活路呢? 为人子女者犹豫迟疑,来往这么多流民,老人无一不是个凄惨下场…… “我跟陆小弟走!我爹病死了,弟弟也被流民打死了,这里没什么值得可守着的了。” 沉默坐在一旁的任保成突然开口。 一个月来未曾打理,胡子和头发在年轻男人的脸上肆意打结纠缠。形容落魄的与乞丐无异,好在声音还带有几丝中气。 “带上我们一家吧,互相有个照应。”卫厚中生怕撇下自己一家,赶忙让媳妇带上家里仅有的小包袱,麻溜跑到陆小阔身边。 这行径看得让大伙儿无语。 打架的时候不见他,这时候又比谁都勤快。 “那就走吧,都走吧!” 僵持不决时,虚弱又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老人身躯如同冬日里的残枝,双脚拖沓着迈出门槛。 “高爷爷......” “幼时随爹娘逃难至此,好不容易安稳了,没成想老了还要再来这一遭。老天爷这是不让人安生啊!” 高老汉将手上的一段新布丢在地上仰天悲凄大喊。力竭摔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抚在地面,浊泪滴滴砸落。 “爹,再来一次又何妨,我们偏要活着,活的好好的!”就近的家人急忙跑过去将人扶起,看着瘦得不成人样的爹,高童强忍悲苦安慰。 “是啊,再来一次又能怎样!儿,让芬儿她们收拾东西吧,我这老骨头就再领你们走一回!” 高老汉用力抹去泪痕,望了眼关切看着自己的小辈们。精神陡然斐烁,语调也高昂了几分。 “不用顾及我们,孩子,你们早就应该离开的。” 不知何时,几步之遥的几幢茅屋门口都站上了老人。虽然直立都极为艰难,手脚不受控地颤抖,眼中含着泪,可依旧慈祥怜爱。 “爹?” “娘?” …… 最终,所有人总算都同意逃难。 陆宽心情暂时轻松几分,告知集合时间和地点后让所有人尽快收拾。 一个时辰后,众人带着不多的家当在布坊内集合,坊里能带的就都带走。 “人怎么还没到齐?各家赶紧回去催催。” 数了数人,三十六人,还差九人。得早些出发多赶点路。陆宽心急,开口赶忙催促众人。 “马上马上!我爹娘说他们再准备些东西。” “娘真是的,这时候还要如厕。” “阿奶说给我去后山摘桃子去了,嘻嘻,有甜甜的桃子吃喽!” “这傻娃子哦,这时节哪还有桃子,你奶是哄......”有妇人开始还嬉笑着逗弄小孩,可说着说着就变了色。 去后山...... “爹!娘!” “爷!奶!” 众人这才意识到什么,丢下东西急忙往家赶去。 “奶!奶说她要和覃家奶奶作伴!爹?”陆小阔猛地扭头望向自家爹,心中的那个念头压不住地往上冒。 “娘!”陆宽闻言只觉眼前昏黑一片,耳鸣不断,顾不上妻儿,凭着感觉跌撞往前跑。 覃远松兄弟三人早就折返而去。 茅草屋前空无一人,屋内悲恸声声,屋外的人脚步怯跄。 “娘!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啊!” “爹!娘!是孩儿不孝!我该死啊!为什么就信了!”覃远松用力抽打着自己,身后妻儿跪了一地。 陆宽轻轻抚摸娘的脸,这张脸好像和记忆中的模样不一样。 娘爱笑,也爱美,爹隔三差五的都会买来珠花让娘换着戴。可眼前的人脸上沟壑深深,白发苍苍,连支木钗都不见。 好像是从爹和弟弟接连没了后开始的吧,那会儿自己还埋怨娘不让自己上私塾。 论不孝,谁能比得过自己呢? 陆宽不由恨自己,是他提议逃难娘才寻了短见。 “爹,将奶奶体面安葬吧。她老人家一直念叨着小叔呢,他们终于团聚了。”陆小阔跪行,压抑悲痛提醒父亲。 后山寻人的众人也结队回来,男人背上的老妇气息早绝。 “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啊!嗬......” 听着一声接一声的悲哭,高老汉脸色灰败,喉咙急促抽动,直挺挺后仰。 “爹!” 第150章 兄长 “这镇上都大变样了,连座完整的土房子都看不到。你们是不知道,这里以前是真的繁华热闹。 我记得这个地方以前是个点心铺子,那边是个酒楼,辉儿在的时候常带着我们去尝他们家的肘子,我炖肘子的手艺也是照着样子自己琢磨着做的。” 吴婆子指的远处的土堆给车上几人讲解,眼睛里都是怀恋和惋惜。 “怪不得吴奶奶手艺那么好。”陶雅雯手扒在后车车沿上,适时探头捧场。 虽然她没吃过吴奶奶炖的肘子,但只要打好关系,以后就说不定了,嘿嘿! “这才哪跟哪儿,你是没见过厨艺真正好的。唉,也不知道勤勤一家还在不,八成是出去逃难了吧?” “您和她关系要好?” 楚禾盘着腿坐在车前赶车,听着老人那带着沮意越发低颓的声音,随口一问。 “辉儿和工头,也就是勤勤男人因为生意来往密切,一来二去的两家女人就交好。 虽说自打辉儿失踪后两家走动少了,但勤勤每年大年初六都会过来探望我这老婆子,往后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提起宋勤勤,吴婆子眼睛都亮了不少,一改往日的沉默,笑着滔滔不绝。 “那就顺道过去看一眼吧,我看镇上滞留的人挺多的。” 崔奶奶有人陪伴照顾,吴奶奶是有些孤独了。 顺道瞧一眼,好安了奶奶的心。 “会不会耽误了大家的行程?”吴婆子想推辞,但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不好意思地问其他人。 “这是什么话?你能碰上相识的友人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见了人你可得介绍给我好好认识认识。”崔婆子不以为然地摆手,嗔怪说道。 “这两日紧赶慢赶的,今日可算借了吴婶子的光能好好歇歇了!吴婶儿你指路,咱们这就去!”陶三之不等吴婆子问当即开口,看着比吴婆子都急。 陶五涌一家竖着耳朵听,没人问他们,他们也不敢有意见。 “那成!他们和一大帮子人住在镇上最大的织布坊旁边,他们若是还没走那肯定还待在织布坊周围。”吴婆子不由喜色上脸,往车边挪了挪,这样更好找地方。 镇上还是有不少新茅草屋,中心位置还有正在施工的砖瓦房,穿着得体的人对着赤膊搬砖块和木椽的工人吆五喝六 兜兜转转,找了近一个时辰,驴车在一处茅草屋群前停下。 “吴婶儿确定是这儿吗?这人数和样子感觉不太像久住在这儿的。”陶三之看着乱哄哄的人群有些怀疑,手也不自觉握紧了砍刀。 不怪他有此疑问,实在是这漏顶茅草屋前有流民不断涌来,一些人冲进去不一会儿又被另一伙人打出来抢占。 数幢草屋,你争我抢,打得是头破血流。 这分明是无主之屋。 “不应该啊……他们该不会?”看着这一幕吴婆子心沉了下去,方才的欢喜褪的一干二净,慌乱看向楚禾。 “别急,问清情况再说。” “不对!这是大飞他们家没错!那是织布坊的纺织车架!”吴婆子突然激动起来,反手握住楚禾的手,指着一人急呼。 楚禾顺着方向看去,就看见一人抱着一大截木头喜滋滋从一所茅屋跑出。身后又接连跑出拿着破扫帚,茅草,或残料的人。 “这里面原住之人应该刚走不久,不然这些东西不会留到现在才被难民抢夺。三之叔,麻烦你去打听打听,有事就喊。” “好!”陶三之没有多话,下了车趁乱混进杂乱人流,慢慢靠近茅草屋。 “妹子莫急,等三之回来咱们就知道是怎么个事儿了。”崔婆子心中也急,不过还是拍着老妹子的手帮着宽慰。 “好好。”吴婆子心不在焉地点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陶三之离开的方向。 也没等多久,不多时陶三之就从车后绕了过来,对焦急等待的众人低声说道:“阿禾想的没错。这里面的人是早上刚走的,听说有四十人的样子。” “可是真的?”吴婆子又喜又急,人活着就好,只可惜正好错过了。 “我分别找了几伙人问的,想来是真的没跑。” “那就好!”吴婆子挺直的腰背瞬时倒靠在车框上,心跳平稳后才赧然开口:“让你们担心了,实在是这世上与我相熟的人没有多少了。” “吴婶子别这么想,您这不是还有阿禾和我们呢吗?以后我们就是您儿孙,我们当您是亲娘亲奶!” 徐翠珍有些动容,多少了解一点这对奶孙过往,一路来相帮相扶,她心里早就亲近这个老人了。 “好孩子!”一向坚强的老人突然哽咽,慌忙用苍老手掩面,泪滴一下下砸在衣服上。 徐翠珍不知所措,和陶三之大眼瞪小眼一瞬,然后笨手笨脚地一起温声安抚。 楚禾安静站在一旁,崔婆子悄悄捏上孙女那粗糙的手,慈爱看着儿子儿媳急得团团转。 “太好喽!窝有两个奶奶了!安儿弟弟闸们现在可是一家人喽!以后你就叫窝宸哥吧,哈哈哈!” 气氛正好,连周围流民都识趣地远离,只有大舌头嘎声怪气地不适时吼起。 “你!”韩安儿恼了,噌噌跳下车爬上骡车,两个小孩打成一团。 “这俩孩子……”众人忍笑,见两人闹着玩也就特意等着。 他们俩之间的排序得重新排。 最后的最后,就是韩安儿鼻青眼肿又不情不愿地蚊子低喊:“宸哥……” 陶雅宸自此总算是翻身农奴把歌唱,每日总是没事就叫韩安儿。 “那咱们就走吧,运气好还能遇上大飞哥呢。”此地停留太久,已经引得不少人频频往这边打量,得出发了。 “抓稳,走了!”扬起缰绳,歇好的毛驴撒开蹄子跑。 官道绕山而修,明明还没到万物凋零的时候,山色却灰蒙一片,渐渐往深远处蔓延。 “前头怎么又堵住了?”又打跑一帮人,赶了一个多小时安稳路后毛驴不得不再次停下。 “我去看看!”见阿禾没有异议,陶三之跳下车到前面打探。 “一个一个走!拿来吧你!”刚挤进去,陶三之就看到一个老人被踢翻滚落在地,一个极为邋遢又极为嚣张的络腮大汉手里攥着一个破布袋。 陶三之皱眉,扫过周边,这才看清前路被人用石块树枝挡住了,这络腮汉后面还站着十七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好汉,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村子九十多人,每人拿半斤吃食就得近五十斤,我们从哪里凑五十斤给您啊!”一个村长模样的中年男人拉着络腮胡的袖子低三下四地苦苦哀求。 “没粮食?没粮食就一边儿去,别耽误大伙儿过路不是!”络腮胡戏弄地戳着这村长的胸膛,最后猛地当胸一脚,那人同样打着滚翻身。 “不让过就不让过,你动手作甚!”后面等着村人忍不下去,当即冲上去就想干架。 “咋的?想跟哥几个试试谁手里的家伙更硬?你们可没有上一伙儿人好运!” 一个跛着腿的彪型男人扛着钢刀横眉竖目走过来,声音震耳,光听着就让人生了退意。 “长志!赶紧带着人回去!大爷误会,小的哪敢自不量力和您比,我们这就离开。”方才还趴地哀嚎男人忙爬起喝退村里人,忍着疼换了笑脸弯腰上前告罪。 “还算识相,看你顺眼,三十斤总有吧?交了赶紧过,别耽误爷发财!” 中年男人面露难色,但对上络腮胡不虞的脸色只好咬牙垂首。极为勉强地回到村里凑了些野菜,草根和麦麸。 “这都是些什么货色!走走走!”络腮胡打开麻袋看了看,一脸嫌弃,不过还是挥手让人搬开阻障。 “多谢爷!多谢爷!”中年男人依旧卑贱地点头哈腰,等全部走过后这才回到自家。 陶三之躲在人群中,又看了两个村子过路情况才匆匆返回。 第151章 过路粮 “前面有十八人在拦路收过路粮,不过可以用银钱抵,一个人半斤粮或一钱。” “看来这些人不知道阿……不知道咱们的厉害,十八个人倒不多。”听到自个儿男人带来的消息,徐翠珍倒是不慌。一路来又不是没见过血,大不了照旧。 “没有这么简单,这些人个个身强体壮,周身血腥味比路上的尸体还要浓,怕是不好对付。阿禾,你看怎么办?” 见得事儿多了,陶三之一眼就瞧出不对劲来。是柔是刚,他还是习惯性地问向楚禾。 “嗯……给他们粮食,就看有没有命拿。”又有几群流民被赶了出来,楚禾眼中罕见带上杀意,指尖也不安分地搓着。 “叮~” 脚步微动,随身携带的两把大刀叮当相击,清脆的声音倒使枯燥的楚禾暂时清醒了过来。 楚禾安静退到车头,接着扭头,抬眼看向抱着砍刀乖乖等着自己发话的陶雅雯。 “嗯?嗯!”只见陶雅雯一愣,偏着脑袋想了一瞬,然后立马重重点头。 “该如何安排?先给粮稳住他们?”陶三之看得疑惑也听得云里雾里,皱眉在两个孩子之间扫来扫去。 这次阿禾好像没打算直接出手。 “爹,你好笨!赶紧拿粮食!”陶雅雯故作高深,神秘又嘚瑟地挥手,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连声催促。 “我家有些麦麸,估摸着就两斤多点儿,里面混再点杂粮,凑一凑应付过去不算难事。” 郭相言听了个大概,垂目思量片刻,忙让妻女守车,自己则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过来。 “相言,你们自己都饥一顿半饱一顿的。赶紧收起来,别让人看见。”陶三之赶紧用车上的草帽将袋子盖住,警惕地打量周围一圈后这才不赞同地开口。 郭相言不语,若有所思地瞧了楚禾一眼,固执地将袋子推进车内,随即扶着腰回了骡车。 “我们十二人,麦麸加上野菜,车上还有些没筛的糠皮,绰绰有余。”陶三之知道妹妹一家也是想出力帮忙,也没再推拒。粗略算了下不打眼的吃食,眼下的难题能过。 “浑两把碎米,咱们有车有牲口的,吃的尽是些糠皮也没人信。最好多备几斤,分两袋装。” 楚禾不觉得这些人能轻易放过她们,对于恶人的心理她最清楚不过了。 “这是为何?交六斤就够了啊。”陶雅宸办着手指头数了又数,最后挠着脑袋问自家爹。 “阿禾这是怕这伙人看人下菜碟,五斤怕是喂不饱他们的胃口。” 崔婆子马上明白了楚禾的用意,不过还是没看懂两个孙女的打算......阿禾可不是愿意吃亏的性子。 “这叫有备无患,多学着点儿!” 看来阿禾心中有数,陶三之也不再执着。拍了下儿子脏兮兮的发顶,拎起粮袋就坐到驴车车头。 一行人赶车混进人群排队。 好些人是拿不出粮食的,只能徘徊在原地,等着这些土匪松懈下来好找机会冲过去。 “停!停!” 排队的人不多,轮到陶三之过时,驴车还没拉停就被一把沾血长把大刀拦住。 “每人一斤粮,纯粮食,别拿野菜草根敷衍!”还是络腮胡,刀尖随着手上动作小幅度偏移,男人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开口。 身后的七八个大汉扛着刀阔步绕到郭相言家骡车后,对着骡子评头论足,俨然是当成了他们的所有物。 忍着数道令人不适的目光,楚禾不耐地闭上眼睛,握上刀柄的手掌松了又紧。 可是暂时不能,某种意义上,流民与丧尸无异。 她一人是杀不尽的。 “一斤?不是半斤吗?为什么到我们这儿就变了?”果然,看来这些人不掏干所有东西是不会罢休的。见楚禾没有表示,陶三之怒气上涌,指着堵过来的几个汉子大吼。 “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子说多少便是多少,不给就滚开点儿!”络腮胡没了性子,脸上的肌肉因兴奋而极度扭曲,令人胆寒的恶意藏也藏不住。暴露大喝后,身后同伙紧随逼近。 “大家活得这么艰难你们还要趁火打劫,你这和要大伙儿的命有什么区别?” 气氛紧张,就在此时带着一丝稚嫩的女声传来。 楚禾捂着胸口跳下车,绊着腿脚走到陶三之身侧,摇摇晃晃地对着彪型汉子虚弱斥道。 “我们家老老少少不好走路这才用尽积蓄置办了这这几架车,你们这都要夺走那就先从老婆子我身上踏过吧。” 崔婆子孱弱地从车上挣扎起身,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流着眼泪绝望大哭。 虽然不知道阿禾此番何意,但阿禾肯定自有她的道理,不能让她一个人冲在前头。 楚禾一行人耽搁了不少时间,后面聚集的流民是越来越多。 本来是怀着仇富心理看好戏,但看到崔婆子凄苦哭诉后不禁想到自己目前处境,悲从心来,也跟着哭了起来。 家里仅剩的口粮也将给这些恶人,但面对明晃晃的大刀,流民敢怒不敢言。 “你这小娘皮胆子倒是大,不过有你说话的份吗?眼睛倒挺勾人 ,可惜老子不好这口。”络腮胡嫌弃地与崔婆子拉开了点距离,然后斜眼打量了几圈楚禾,摇着头咂嘴可惜。 “你鞋拔子脸也配?信不信我让我叔弄死你?”楚禾勃然大怒,指着一旁的陶三之无所畏惧地嚣张恐吓。 “啊?”陶三之懵了,大张着嘴,手指指着自己颤声确定。 “呵,你她娘的真来劲儿了哈!兄弟们给我砍来这帮不知死活的!” 络腮胡噗的一声笑出声来,都这时候了怎么还有傻子。正好,这三辆车他们收了。 “杀人啦,杀人啦!他们不光要吃的,还要把这里的人全部杀光!” 络腮胡好笑地招呼弟兄,大手还没碰到楚禾呢,那骡车上突然有人大喊。 “怎么都是死还不如跟他们拼了!” “冲啊,墙角堆积的粮食就是咱们的了!” 若是前面的话还不足以让流民加入进来,可最后这句对于饿了近月的人们不得不疯狂起来。 “粮食!女人们护好孩子,男人们随我上!” “谁说我们要杀……啊!”络腮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的措手不及,扯着嗓子大喊却淹没在呐喊呼叫声中。 下一刻,成百上千的流民不管不顾奔了过来,连大刀也威吓不了。 “格老子的,杀!” 看着兄弟奋力厮杀然后摇晃着倒地,疯了的流民成群踩过后再也没了猛子的身影。有一跛腿汉子怒吼,挥着刀就向陶雅雯砍去。 刚才就属这小娘皮喊得最欢! “啊!楚禾救我!”陶雅雯正躲着看好戏呢,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时这人竟然是冲自己来的。 !!! 忙将徐翠珍和弟弟推到车另一边,陶雅雯撑着车板一个飞跳下车,连滚带爬地跑到驴车旁,躲在身后楚禾身后哇哇大叫。 “闭嘴!” “啊?噢噢噢!” 楚禾将人提放到驴车上,顺手在人手里塞了一把刀,起势等着对方过来。 也不急,人快到面前时楚禾才不慌不忙闪避下蹲。接着大刀劈扫,正正当当地直中腿弯。 “啊!” 瘸腿大汉惨叫,大刀插地才艰难维持身形。 看着缓步而来的丫头片子,男人更是怒火冲天。忍不住再次大喊大叫,拼尽所有力气拔出刀对着楚禾乱砍。 可惜双腿已然瘫软,再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楚禾走近,一刀抹脖。 抬头看去,远处的杀抢还在继续。流民死伤过半,那些恶匪也只剩两三人还在苦苦支撑。 第152章 夸奖 不多时,流民大获全胜,活着的人怀里或多或少都抱着粮食。 有了这些粮,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总能好过些。 生怕被别人看见,返回队伍后立马急忙离开。死了亲人的草草将人就地掩埋,也匆匆离开是非之地。 一时间原本挤挤攘攘的陡坡空无一人,原本打算过来的人也被这阵阵厮杀声吓退。 “嗬……咳咳……啊!” 楚禾走到尸首堆里,将还没气绝的土匪彻底解决。 十八人,一个不少。 这伙人绝不是第一天在此地拦路收粮,附近肯定还有同伙,不能留下祸患。 陶楚杰和陶三之过来查看,看着一地死尸已经面不改色。 “走!”不再耽搁,楚禾快速蹬上驴车。 陶楚杰看着霸占自己位置不走的陶雅雯,只好和陶三之一同上了骡车。郭相言也护着妻女从车底爬出,晃晃悠悠地上车跟上。 车轮滚动,楚禾一行人将枝条甩的噼啪作响。 跑了三个时辰,直到远远将方才那批流民撇在身后,楚禾才将车驾离官道,缓行一刻钟后才在一片野地停车。 吴婆子和崔婆子相互扶着下车,路不平车颠簸得厉害,现在双脚踏在地面也觉得天旋地转的。 “太晃了……呕!”陶雅雯一把扯掉口罩蹲在土堆边弯腰干呕,以前特意学的那些闺秀做派是半点都看不见。 “做的不错,口罩先别拿下。” “啊?啊!啊!好好好好好好!” 陶雅雯起先还没注意听,等反应过来楚禾是在跟她说话时受宠若惊到嘴都合不拢。见楚禾还指着口罩,陶雅雯这才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重新往脸上扒拉口罩。 楚禾夸了自己! 这可是楚禾啊! “娘,楚禾刚刚是不是夸我做得好!娘!”像是做梦般难以置信,陶雅雯晕晕乎乎地跑到徐氏旁边急切询问。 “是~是夸你了,说你做的不错!”徐翠珍也开心,虽然女儿做法太危险了,不过有阿禾在身边那就另说。 “哼!我当然做的不错,谁让我聪明伶俐,那个啥心有灵犀。”陶雅雯飘飘然,不过还是傲娇地装作浑不在意。 “行了行了!别晃了,本来就晕,你这转来转去的更晕了。”崔婆子看着一脸痴笑的陶雅雯实在是看不下去,赶紧将人拉到身边紧紧箍住。 三个男人没有歇息,在简单用烈酒洗手后就出去捡木棍搭棚子,不然一会儿没处做饭。 陶五涌远远抱着女儿坐着,看到娘和其他人有说有笑不禁心下落寞。 不过这一切都是自己造的因,想怨也没的怨。想这些徒增烦恼,还不如干点实事儿让大家早些接纳自家。 于是,陶五涌一家自觉捡木柴,崔婆子看见了也立马撇过头装作不知。 徐翠珍叹气,拍了下陶雅雯,然后陶五涌屁股后就多了一串小屁孩。 楚禾照旧在周围巡视一圈,流民还是不少,不过这块荒地够大。 棚子搭起来了,楚禾先进去熏艾,撒石灰。 徐翠珍和崔婆子烧火做饭,吴婆子将小火炉搬到帐口带着口罩醋熏众人换下的外衣。 都是浓烈的味道,引得周围难民不时吸着鼻子闻。不过陶三之拖着刀就坐在帐子右边用烈酒清洗一大堆刀具,好奇归好奇,却无一人敢靠近。 崔婆子从永远都是半缸的水缸里舀出水来倒进锅中,不时往帐子外看去。 粮食又还给相言了,大人还可以将就,可小孩子可不能一直吃麦麸。 知道阿禾是在考验小女儿一家,崔婆子便由着楚禾。 还是浓粥,烫好的野菜,水煮蛋。 即使帐帘放下,米香混合着艾草和醋味儿味道杂乱,离帐篷近的郭相言一家还是再一次被若有似无的米香勾得肚子叫个不停。 “爹爹,我饿。”郭姎儿瘪着嘴要哭不哭。 可爹爹说过在外不能轻易哭,尤其是在车上走时。 “后天就到石鸣县了,姎儿乖,再吃块儿饼子就不饿了。”郭相言颤着手轻轻抚摸女儿眼睛,以往只会执笔把书的手布满伤口,经烈酒清洗后越发生疼。 “姎儿听话,再坚持几天,娘给你买糖吃。” “不,我不要,呜呜。”一向乖巧的女儿执拗起来谁也也哄不好。 楚禾吃饭的动作一顿,抬头就看到帐子里的所有人此刻都停了筷子,神色复杂地看隔壁三人映在帐篷上的身影。 楚禾熟视无睹,继续夹菜。 哭声渐小,郭姎儿打着哭嗝睡着。周边流民里不时传出吵闹声,衬得夜晚的野地更加寂寥。 天还是亮的很早,夜鸟还在鸣啼时楚禾十二人已经混在流民中走了半个时辰。 官道被损坏的厉害,砖块或碎裂或被流民扣下来带走,有几处直接被人蓄意挖断,车马根本过不去。 “这条河怎么还这么急?都这么些天了水看着也没退。”崔婆子看着车侧翻涌的河流蹙起了眉。 这里发过大水,水流将河里的泥沙裹挟到两岸,慢慢堆积起了一片沙滩。靠水边缘是淤泥,远端却是细沙,粗沙砾都被埋在深处。 “这里的泥沙好细软,这块地晚上睡觉肯定很舒服。”虽然不能下车抓一把,仅仅车轮碾过就觉得柔软舒服,陶雅雯惋惜地感慨。 “还想着睡呢,这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陶三之跟着车走,不时拿刀驱赶伸手过来的人。 太多流民携家带口地在河边搭起了棚子。女人抱着孩子躲在里面,男人们则腰里系着草绳三五成群在浑浊的水里来回摸索,希望能抓上几条鱼。 早前岸边还能拾到蹦跳的小鱼,再不济也能有青蛙蚯蚓果腹。但人多了,连地面都被挖了个底朝天,蚯蚓都找不着了。 没被洪水冲走芡实和莲藕早就被人捞走,芦苇嫩茎也抢不到。 楚禾没有说话,只将鞭子扬得更高,路两旁的人只能骂骂咧咧地慌忙爬滚闪开。 除了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所有人脸色冷峻。希望是流民蹚水摸鱼才将水搅得这么浑的,不然,不然上游怕是情况不妙。 “婶儿,您别担心,他们脚程没那么快,说不得就在附近。”徐翠珍小声安慰吴婆子,自己也稍微坐起在人群里找人。 “尽力找就好,莫要强求。”吴婆子笑着摇头,知道大飞一家是跟着大队伍走的,她便放心许多。 想来他们汉子不少,遇上事情也好解决。 第153章 相遇 河流不远处,三十来人相互搀扶着往前走。 “宽哥,我们什么时候歇啊,从昨天起我们就正经缓了一回,娃儿实在是扛不住了!” 卫厚中枯黄的面容皱巴巴团在一起,癞皮狗一样吐着舌头不停擦汗,哭唧唧地缠着领头陆宽哀求。 他后悔跟出来一起逃难了。 昨日刚走没多久就遇上拦路土匪,陆宽这些莽汉不听自己的硬是直接闯了过来,害得就独独自家白白交了过路粮。 “离河远点再说。”又是这人,陆宽脸都没转一下,拿着木棍径直前头开路。 “陆哥!”卫厚中不死心,硬是提起气来小跑上前继续诉苦。 陆宽不耐凛眉,长疤让原本严肃的脸上多了凶相,语气也不客气,沉着声音直接低叱,“那你家留下!” “宽哥你开玩笑不是,不歇了,不歇了!”被吓得一哆嗦,卫厚中悻悻地摸着鼻子退到一边等媳妇孩子过来。 其余人不屑看了眼自私又怯懦的这一家,接着便急急赶路。 他们昨日不仅闯过来了,几个男人还顺手抢了土匪两袋粮,万一被追上他们可要遭殃了。 “二十……二十六……三十……三十六。奶奶,前面的人三十几个,和陶伯说的人数对的上诶。” 小脑袋伸出车框,韩安儿点着指头细数,随后再一次指着车前缓慢行走的群人对吴婆子惊喜喊道。 “应该不是……” 这两日来安儿一直站在车上帮忙找人。听说是三十来人,路过人群就数人,不过不是人数对不上就是找错了。 次数太多,吴婆子都不抱希望了。 只不过这次吴婆子犹豫了,“勤勤?” 吴婆子身体急急前倾,把着车沿仔细辨认这些披头散发到看不出面容的人。 “是他们!阿禾是他们!”从队首看到队尾,半天终于认出了熟悉面孔。压下心里想要喊人的冲动,吴婆子激动地看向楚禾。 “啊?真找到了?”吴奶奶欣喜不似作假,楚禾倒惊讶了。 这都能遇到? 不过她也替吴婆子开心,碰到了那就看看吴奶奶惦念的这几人如何,不行只能拜拜。 “宽子,后面有人直奔我们而来,不过看着不像是土匪之流。” 听着身后动静,覃远松忍不住回头。见情况不对,让两个弟弟在队尾继续观察,自己则跑前面找陆宽商讨对策。 陆宽没急着回答,垫脚往后看了眼才询问,“确定是对着我们的?对方多少人?” “就三辆板车,人数不到十人。” “这就奇怪,十人不到怎么会想不开找我们麻烦?这样,远松你让大伙儿先别动手,看看情况再说。” 陆宽疑惑,十人不小心守好牲口板车,怎么还主动惹事? 事情反常,逃难路上可不能大意。大家跟随自己出来,他定然要拼命相护。 “成。” “安奇你赶紧回去照顾你娘她们,这边有小梦和小玲呢。”队伍没有预兆地停下,许勤勤知道怕是又遇上麻烦了,于是让一直背着自己的覃安齐先回去保护自家人。 “伯娘不用担心,我娘那边有我二叔三叔和婶子呢,您就让我留下吧,不然我就算在那边也放心不下您。” 和宋家父子一起护着许勤勤母女的覃安奇坚定摇头,不过对上宋家人忍笑的眼神,这个一向老成的青年黝黑的脸上还是泛出了红。 “娘,他愿意留就让他留下吧,多一个人爹在前头也安心不是。”宋小玲见自己未婚夫窘地不行只好出来解围。 “那行吧,又得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家人。”覃安奇连连摆手,不过这话一出让宋小玲也羞恼地背过身去。 若不是此时时机不对,一向和这个拱了妹妹的黑脸不对付的宋梦肯定要怼上几句的。 “我去找宽子问问是个啥情况,我瞧着这些人手上也没拿武器。” 宋大飞离开茅草屋后好似解脱了身上无形的束缚一样。整个人一改之前的颓废无望,人还是越发消瘦,但精神却振奋。 楚禾没有直接靠近警戒地盯着她们的人群,而是在几丈开外勒停了毛驴。 “你们在这里等,我过去看看。”楚禾将缰绳递给陶雅雯,自个儿径直走过去。 陶三之和陶楚杰不约而同地下车远远跟在楚禾身后。虽然为了避免发生冲突没有带刀,但若情况稍有不对他们也能最先反应。 他们理解楚禾的谨慎,人心易变,亲人尚且如此何况只是吴婶子的熟人。 在两队人的注视下,楚禾缓慢走到陆宽几步远外,“请问你们当中有无叫宋大飞和许勤勤的人?如若方便可上前一叙。” “奇怪,这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宋大哥和许嫂的名字?” “大飞你可认识这个姑娘?”陆宽疑惑问一旁的宋大飞,即使这小姑娘看着没什么威胁陆宽还是没有大意。 “不记得,不过车上的一人倒像是熟人,那娃子年龄也对的上。就是看不到样貌,我过去看看。” 宋大飞心里有猜想,但一时确定不了,思忖了下还是决定上去问问清楚。 “当心些。” “知道。” “吴婶婶?是你吗吴婶婶?” 宋大飞和陆宽才商量好,人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自家婆娘扯着嗓子朝着驴车喊,若不是儿子拉着怕早就不管不顾跑过去了。 “我是勤勤啊!”见驴车上的人动了一下就又坐了回去,许勤勤急了,急忙推开儿子向驴车挥手。 心里迫切,但还是谨记陆宽的事先提醒。听得楚禾说也要找自己,许勤勤急忙跟上宋大飞。 “姑娘找我们夫妇二人可是有事?”宋大飞先开口,话是对着楚禾问眼睛却一直看向驴车。 “吴奶奶可以过来了。”楚禾不动声色地从三十来人身上收回眼神,和面前夫妇互相打量一番后直接对陶三之挥手。 “勤勤!”听得楚禾发话,吴婆子这才爬下车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婶子?婶子!”许勤勤顿时泪如泉涌,像个小孩子一样扑进老人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待情绪稳定少许,两人抹着眼泪拉着手絮叨。对面的人都没有意见,楚禾便将车赶到路边。 陶三之主动和看着就像领头人的陆宽交谈。热闹的气氛连郭姎儿也忘记和爹娘继续负气,忍不住好奇打量这些陌生人。 “我们还以为……哎,活着就好,实在是死太多人了。” “看到你们一家好好的我也放心了,你家大飞是个犟的,我生怕他死活不愿离开。” “还真被您说中了,不过也得亏他拖着不走,不然也遇不上您。这小姑娘胆子大,稳重又能主事,是个好孩子。”许勤勤既气恼又庆幸,话余对着楚禾更是赞不绝口。 “是吧?这是我认的孙女儿,是个再好不过的姑娘。阿禾过来见见你勤勤伯娘。”吴婆子一听这话自是笑眯了眼,当即就招呼楚禾过来见人。 “伯娘。”楚禾将大刀往后藏了藏,走上前乖巧喊人。 “哎~好孩子,不错不错。这是安儿吧,小孩子就是长得快,这才多久没见就蹿这么高了。” 许勤勤拉着楚禾的手没松,转头瞧见跟过来的韩安儿又是一番亲热夸赞。 “伯娘,小梦哥,小玲姐。”韩安儿也像模像样地见过宋家人。 休息时间有些长了,有人见不得宋家这边其乐融融,不由催促着众人赶路。 “我说卫厚中,说要歇息的是你,急着赶路的也是你,你是脑子有问题吗?” 卫厚中什么人大家心里清楚,大多数人就当他放屁。马雷却是个火爆脾气,不留情面地怼着人大骂。 “成,当我什么都没说,你们随。,继续歇着吧,歇到天黑也无妨。”卫厚中不敢和马雷对着干,一边飞快跑一边阴阳怪气。 第154章 老鼠屎 “这一说就止不住话头了,你们去盛京也是同路,咱们坐车上边走边聊。”此时的确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吴婆子不好意思地朝附近人家点头致歉。 “婶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驴车也坐不下几人。我也烦有些人说酸话,等晚上歇息后咱们再好好唠唠。”许勤勤往自家队伍某处嫌恶地努嘴,推辞着就要走。 “吴奶奶您放心好了,我娘不是个逞强的,等真累了再坐车也不迟。”宋小玲看着娘眉间郁气和病气一扫而光,走路也利索了,心里高兴脸上也露出笑意来。 “你们娘俩啊。”吴婆子无奈,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是想压都压不住。 宋家人离开,没多久陶三之也走了回来。陆宽领着肥锦镇人继续上路,楚禾也赶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照眼下这行程,新京没有个一年半载的可到不了。不管吃喝,就是寒冬如何度过也是难事。” 闻得肥锦镇人要去盛京,陶三之不免替他们担忧。他们的想法是没错,可问题是大多数灾民也都是奔着天子脚下而去。 “我最多也就劝劝大飞一家,当务之急还是先避难。”吴婆子叹了口气,重逢的喜悦淡了下去。照这速度,不知几时才能过八文江。 又走了近三个时辰,肥锦镇人停脚扎堆休息。陶三之照旧搭起帐篷,不过和众人隔了好大段距离。 “看来这些人过得不错,这时候了还熏这熏那的,果然只有我们命苦啊。” 卫厚中嘴里嚼着苦的要命的草根。这破东西,要不没滋没味和吃硬树皮没区别,要不就味道冲人,这就这玩意寻常人想吃也没有。 “那可不,只有你命贱。”旁边不得不和卫家挨在一起的马雷咽下草渣子,嘲讽地顶了回去。 “你!”卫厚中媳妇姚美丽想回嘴,可人家身子一转,只一个大屁股怼过来,理都不理人的。 宋勤勤和吴婆子聊的正欢,徐翠珍和崔婆子也不时说上一两句,帐篷里难得热闹。 “娘,我想去找姥姥,我想吃好吃的。”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你姥姥家也是饿着肚子,哪还有吃的。” 陶五涌一把捂住女儿的嘴,慌忙抬头往左右看,见附近大多流民还是躺着没动这才松开手责怪。 “可是姥姥早上给了我……唔唔……哇!”见郭姎儿还口无遮拦,陶五涌彻底生气。重新捂住女儿嘴巴,一手直接拧上耳朵。 “郭姎儿,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你不是三岁小儿了,也该懂事了。”郭相言没一味惯着,见郭姎儿这般不分轻重也冷了脸,语气严厉地斥责。 “呜呜呜……” 郭姎儿依旧哭个不停,陶五涌夫妻将人晾在一边各忙各的。 楚禾带着三人在外溜达时就看见了这幕。 郭姎儿独自坐在露天板车上抽搭,陶五涌忍着浑身的瘙痒偷偷摸摸地抓耳挠腮,郭相言蹲在车轮旁边用木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明早就让人也过来一起住吧。” 这一家三口的确是回不去陶家了,除了跟着自己也没有去处,即使是被她刻意孤立。 往后路还长,仅凭她护着这老老少少是不可能的。她都有考量是否招纳宋家人的想法,何必又在意多本来就割舍不下的这三个人。 “过来一起住?谁?”陶雅雯生怕会错了意,急忙又重复问,不过楚禾已经往更边缘处走去。 “傻,肯定是小姑他们啊!”陶雅宸推着亲姐的胳膊左右摇晃,陶雅雯这才嘿笑着飞奔回帐篷告诉奶奶这个好消息。 “哎呀,没一个靠谱的,看来为兄要担起责任了。安儿弟弟,走,兄长护你回去。” 一时间原地只剩两个小孩儿,陶雅宸慌了一瞬后立马强装镇定,假模假样一番后不等韩安儿说话就拉着新认的弟弟撒腿就往回跑。 韩安儿力气小,无可奈何地被一路生拉硬拽,速度快的连气都喘不匀。 翌日,陶五涌惶惶不安被崔婆子喊过来,听得自家终于能住帐篷时简直都要喜极而泣。 “是阿禾念着姎儿还小,也念着我这个奶奶的份上才再次信任你们。你们要感念她的好,以后莫做让大家失望的事情了。” 在即将出发时,崔婆子专门将陶五涌一家喊到跟前,特意板着脸叮嘱。 “知道了,娘。谢谢你阿禾,姎儿赶紧谢过你阿禾姐姐。” 终于等到此刻,这些日吃不饱,睡不好,连个讲话的人都没有。委屈不禁涌上心头,陶五涌哽咽着点头,流着泪走到楚禾面前感谢。 “谢谢阿禾姐姐,我以后不会再任性哭闹了。”郭姎儿摇摇晃晃走上前,低着头朝楚禾道谢。 “以前是我过分自私,万分感激你还能不计前嫌接纳我们。以后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小禾你尽管开口。 君子一诺值千金,我郭某虽不是君子却也算不上小人,今日再此定诺,若再只顾私利也枉为读书人了。” 郭相言最后上前,放下读书人的身段直接对楚禾拱手作揖,郑重其事地承诺。 “照顾好奶奶,再有下次,别怪我心狠。”楚禾大大方方受了这一礼,其实他们也没错,自私是人的本性,只不过他们的自私让奶奶伤了心。 但凡他们敢反复无常不做人,那可别怪她心狠手辣。 “不会不会!” “绝对不会……” “可算又是和和睦睦一家人了,逃难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只有大家一条心才能走的安稳。” 吴婆子这才笑逐颜开走过来打圆场。老姐姐没说,昨晚可是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后来还是阿禾安慰几句后才红着眼睛躺下。 “出发了!” 这十来人的队伍总算全部齐心,正郑重道歉承诺时,远处传来宋大飞的声音 。许勤勤也在朝这边张望,整顿车驾后楚禾一行人跟着上路。 除了休息的时候许勤勤一家过来坐着聊会儿天,十二人基本上和其他人没有接触。 陆宽也默认让楚禾他们跟在自家队伍后面,有事也能护的上。 其余人也没有微词,不过借着气势好吓退觊觎板车的人而已。大家都不易,能帮则帮。 路上气味刺鼻,肥锦镇众人也学着楚禾他们扯下布来捂住口鼻。虽然作用不大,但聊胜于无。 “宽哥,我家实在是没吃的了,前日大家不是从土匪手里抢了几袋粮食吗?是时候分给大伙了吧?” 一连几日地赶路,卫厚中饿得是头昏眼花,藏在腰带里的草根一根不剩。在媳妇地百般催促念叨下卫厚中只好厚着脸皮再次找上陆宽。 “你也知道是大家抢来的啊,你家没出力所以我不打算分给你。”陆宽越发不苟言笑,沉稳内敛地让人害怕。 “宽哥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都是兄弟!”卫厚中一听粮食没自家的份儿,当下就急了,声音蓦的拔高,引埋头赶路的其他人纷纷看过来。 “你再大喊大叫怕是连涮锅水都吃不到!”陆宽眼神锐利环顾几步开外的流民,将人吓退后又猛地转身到卫厚中身边,虎目怒对,声带威胁。 “陆哥,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皮娃饿的受不住了。” 虽然对现在的陆宽怕的要死,但同一个染织坊的。卫厚中拿准了陆宽真不会铁石心肠看着自家饿死,于是摆出更加惨兮兮的模样哀求。 “粮食是大家的,我做不了主,等晚上再商议。” 果然,气归气,陆宽还是松了口,卫厚中这才不情不愿缩着脖子用脚在地上踢找,顺便等媳妇儿过来。 第155章 县衙救济? “这太阳还是毒,我脖子一圈都晒掉皮了。”将水囊里的水倒在手上,徐翠珍小心地往脖子上拍抹。想起什么又拉开陶雅宸的衣领查看,还好只是黑了些。 “路上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皮开肉绽的,我看好些人手脚都烂了。”崔婆子怜悯地看着路两边光脚走的流民,走一步,脸上就狰狞一分。 这些人已经没有男女之分了,女人们做的不比男人少。白日里背着病重的亲人和大小包袱,晚上又和男人一起巡夜,遇到人数多的歹徒也得豁着命拼杀。 泡烂的脚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却永远好不了,身上的衣服越来越短,人也越来越没生气。 “我们祖孙上辈子不知修了多少的德才能遇上阿禾,不然......唉。”吴婆子摸着韩安儿长出来的发茬低声感叹。 她也就罢了,但安儿还小,儿子儿媳没了。她若是不看着孙子长大成人,就是下了九泉也没脸见他们。 “可是,这些人上辈子是都遭了孽吗?为什么都活得这么难呢?”韩安儿认真沉思,口里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没人说话,连旁边贴着骡车走的流民也步子顿了。随后腰更弯,步子更重,想要抬手擦泪却腾不出手来。 “苦的都是百姓啊。” “唉。” 身后动静不断,坐在车头削着竹签的楚禾冷不防抬头,“奶,给她们说一声,衣服尽量少穿束腰齐胸的。” 衣衫破烂的枯槁流民不断从路两旁的枯木林里钻出,结伙混进官道。仔细看去,男多女少,其中不少是几十个汉子聚集的。 “晓得,待会儿休息我去提醒,他们那边年轻女人是不少。” 吴婆子连忙点头,人这么多,保不齐就有人吃饱了就想那档子事。 “陶叔,前面怕是有事,先靠边停车。”吴婆子应下,楚禾这才喊住埋头赶驴的陶三之,扬头点向急匆匆开始小跑起来的人群。 新汇入的难民脚步虚浮但眼神可与别的人明显不同,少了灰败,多了几丝光彩。 人数和神色都不对劲,面带喜色,连路边看都不看一眼。目的却很明确,怕是前面有事。 “前面是石鸣县,莫不是县衙开始救济了?”陶三之倒没发觉,将驴赶到路边后偷偷观察起来。随即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捂着嘴悄悄询问楚禾。 “八成是,大人们还能假装无事发生,孩童可是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 “那我们得赶紧走,官府在就说明城里那些富商粮铺就在,我们总算可以补给了。” 两位老人闻言忍不住泄出了笑意,徐翠珍高兴地手舞足蹈。实在憋不住了就给了自己男人邦邦两拳,在陶三之龇牙咧嘴中许久才冷静下来。 “呲,你别高兴太早,等我出去打听打听。”陶三之揉着胳膊从车上跳下,得到楚禾的点头后这才若无其事地往左后方流民群里靠。 不多久肥锦镇队伍也停了下来,本来是想询问陶三之情况的,可没走两步陆宽就发现了不对劲。 “远松哥你让大伙儿停下,我去后面转一圈,马上就回。” 覃远松和两个弟弟护着妻儿和其余人一同移动到路侧,“好,那你当心。” 不过不等陶三之和陆宽实际行动,前头人群一阵骚乱。 “好你们这些自私鬼!城里施粥这种好事也藏着掖着不告诉大伙儿!要不是你家娃子说漏了嘴,你们怕不是要连夜赶路抢粥去!” 一个瘦条汉子一脚踩在大石头上,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几人得意骂道。 他们有吃的还要跟自己抢粥,让这吴干见以前老跟自己作对!这下遭大家恨了吧,看你这回怎么应对大家的怒火! “施粥?石鸣县真的放粥了吗!” “有吃的了!我们能活下去了!” “赶紧走!快!” “啊!别挤啊!不成!是我告诉大家的,我家得先走!” 冯大利正得意洋洋等着大家吹捧呢,不成想自己话音刚落方才还一声不吭赶路的人疯了般往前面涌来。转眼间自家人就被冲散,自己也被撞翻在地,想起身却被一双双脚又踩趴下。 “三之怎么还不回来!哎呀!” 后面的流民不要命地往前挤,往前望去密密麻麻都是人头,徐氏一边焦急地找陶三之一边还要和陶楚杰护着车上东西。 半天也不见自家男人,徐氏一刀劈掉偷摸伸进车上的爪子,急得忍不住在车上来回转。 崔婆子一把将人拉下,“你站这么高作甚?当心骡子受惊把你甩出来。三之才刚走不远,应当马上就能回来。” “我没事,我就是怕他找不见咱们。”徐翠珍固执地站高,往陶三之离开的方向高喊。 “陶叔要回来了,准备出发。”楚禾踏在车辕上,看见陶三之穿越人群赶来,立马拉正驴头。 “在哪儿呢?我咋没看着?” “吴婶娘,我们要加快脚程赶往石鸣县了,你们跟紧可别走散了!三之呢?不能再耽搁了。” 在徐氏几人焦灼等待时宋大飞独自穿过人群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告知吴婆子。 “阿禾,我们得赶到其他人前头去,不然到时候堵在城门口,我们想进城怕就难了。大飞哥?你们也准备加快脚程了?”陶三之挤过来飞快开口,说完这才发现宋大飞也在这里。 “宽子也是这么说的,人齐了那咱们就走吧,你们也别隔这么远。” 事不宜迟,宋大飞跳上郭家骡车,趁着灾民还没有大量涌来,立时去追陆宽等人。 “婶娘你们总算是过来了,快!快到这边来!”见着吴婆子,缀在队尾左顾右盼等得望眼欲穿的许勤勤跳着脚招手。 “还是要麻烦你们了。”车停,宋大飞跳下和妻儿会合,吴婆子还是不好意思说道。 “婶娘跟我还说什么见外话,时间紧,咱们边走边说。”就这点功夫,宋家就和大队伍拉开了大截距离。许勤勤浑不在意地止住吴婆子,自己和儿女也跟着一路小跑。 “哎呀,快上车!板车有地方!”陶雅雯疾声低喊,手握大刀已进入备战状态。情况紧急,一旦被冲散,那结果可想而知。 “那成,小玲小梦小奇快!” 儿子身体比自己还要虚弱,此时的确没有必要硬撑。看着三个孩子安全坐上骡车,许勤勤这才安心坐定。 大家铆足了劲儿往前赶,有些人就趁乱偷行李。一不留神整个包袱就被扯走,回过头,流民皆是一派匆忙神色,转眼间就被人流裹挟远去。 “杀千刀的......啊!”男人欲骂,可堵在身后的灾民可不依。 一把将人推开,一脚跨过,仿佛脚下踩踏的是最命贱枯草。 第156章 抢先 三头牲口铆足了劲儿才和花混乱的人群拉开距离,片刻功夫就追上肥锦镇大队。 “来了,来了,大飞他们赶来了!”陆小广坐在马雷肩上不时朝远处眺望,看到三架板车飞驰而来,登时大幅度挥舞手臂。 “快回来!继续赶路!”既然人齐了,那接下来得不停歇赶路了。陆宽叫回人,清点人数后带头领路。 “我就说不用等吧,人家肯定能搭上车。”在大家都急于赶路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满是嘲讽和嫉妒。 “别冲着我说,滂臭!”马雷恶心地将卫厚中一脚踢到一旁。队伍后面的几家人看都没看地上哎呦喊疼的赖子,拉着家人急忙跟上。 官道上到处都是跌跌撞撞往前跑的灾民,鞋子跑掉了没事,唯一的口粮被人顺走了没事,和亲人冲散了也没事。 反正就要到石鸣县了,进了城就有粥喝了,不会饿死了。 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尚有力气的人拖家带口紧跟蜿蜒无尽头的人潮,连站立都不能的人只能趴在地上用双手撑着身体向前挪。 手烂出骨头没事,还有胳膊,还有额头。动用所有能发力的地方,挪也好,蹭也罢,眼前只有一个方向。 地面的泥土早就变了色,褐色成了黑色,眼下又成了黑红。 驴车已经不好走了,因为路上都是伏尸。 有活生生饿死的,踩死的,大多却是累死的。多日不进食物又恶病缠身,在喜讯鼓舞下振奋疾行十几里,神经还在沸腾,躯体却早已僵化。 好些人保持着往前跑的姿势,手里的木棍依旧杵着,可后面流民踩起的一阵飞土轻飘飘落下,人便硬挺挺朝地面扣下。 “爷爷!爷爷!你醒醒......”路中央的幼童茫然无措地摇晃着跪地不动的老人。爷爷眼睛明明是睁着的,可为什么就是叫不醒呢? 哭声小了又大,忽而惊惧嚎啕。 下一瞬,地面上哪还有什么活人呢?浩荡天地不过又添了一抹纯净的灵魂罢了。 韩安儿拉下奶奶故意遮拦的袖子,眼睛定定望着犹如风中落叶般滚落路边水沟抽搐的小孩,木讷转眼,地上的老人已然被践踏得没了人形。 楚禾目视前方,只将短鞭扬得更高。 白日转黑昼,连续五个时辰的赶路,人和牲口早就疲累不堪。 “歇半个时辰,我们得抢先进城!”陆宽汗拄着木棍迈着沉重的步子艰难都到路边,这才哑着嗓子朝后招手。 咬牙硬抗的其余人如听天籁,将所有重量倚在手中木棍上,努力支配早就不听使唤的双腿一步一步往路边走去。 “咣当!”棍子落地,三十来人纷纷卸力倒地,放肆地仰天喘着粗气,全身是半点力气都挤不出了。 驴车停下,依旧和肥锦镇人拉开一段距离。 楚禾一行人自是心安理得,宋大飞和许勤勤却是有些不好意思。 同是一起出来逃难,宽子他们这般辛苦,就自己一家子坐车,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就怕大家心里生了怨。 “你们就安心坐吧,我看你们那帮子人都是些厚道大气之人,不会计较这些的。”许勤勤一直往路边望,吴婆子早就注意到了,当下就按着人安慰。 “婶子,你不知道,其他人倒好,就是总有那几颗老鼠屎,什么事儿到他们嘴里都就成了恶心话。” 许勤勤厌恶朝躺着也不安分,一个劲儿往板车这边蹭的三团人影扬颌。 “莫要理会便是。” “唉,婶子说的也是。” 找出腰捶给韩安儿,韩安儿怔愣好久才接过,熟练地给两位奶奶捶腿捶腰。 从麻袋里掏出几捆干草,拎起水桶一并放到卧地哼哧的毛驴嘴边,楚禾这才去后头找陶三之。 三个少年帮忙喂骡子,后面的板车上也跳下两人走来。 “三之,你怎么看石鸣县施粥这事儿?”楚禾也在,郭相言也不再耽搁时间,凑近便一脸凝重地问陶三之。 “你是说?”陶三之皱眉,迟疑开口。 “嗯。此前施粥怕是不假,但现在怕是不好说。有这等好事,方圆几十里的灾民能不蜂拥而至? 此刻石鸣县城怕是早已人满为患,粥不粥的另说,就怕我们进城都难啊。” 夜色太深,看不清郭相言神色,但语气里却是压不住的担忧焦虑。 “周边几个县的县令同钦差去了流川县,那城内是何人在赈济?”楚禾心中疑虑,知道几人大概也不知晓,但还是问了出来。 “这就是我的疑问之处,听闻丰宁县的涂大人是个勤政爱民的,按理说是不会弃百姓于不顾的。 可丰宁县荒芜苍凉,县衙也是人去楼空,依我猜测,几个县令连同钦差大人怕是遭遇了什么意外。”郭相言点头,想到这一层更是忧心不已。 “不错,自打赵大人去了流川县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也没有传出过什么消息来。可惜了,他勉强算得上是个好官。” 宋大飞附和,肥锦镇归石鸣县管辖,县里情形他多少知道一点儿。 “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就怕城中有诈,决不能贸然进城。”郭相言摇头,抬头朝暗色中的楚禾看去。 “这可怎么办?不行,我得去给宽子说一声!”听着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宋大飞知道事情的严峻性,当下就急急跑向人群。 “先去城门探明情况再说,不管怎样,不能在此地滞留太久。”情况不明,不过石鸣县她是非过不可。 “只能如此,只希望......”郭相言焦躁不宁,难民聚众,一旦乱起来可不是轻易就能够平息的。 走回驴车边,一脚踹飞攀着车轮偷偷摸摸往板车上爬的人。崔婆子几人靠着板车休息,听到动静赶忙起身将楚禾拉上车。 “这人是谁啊?我倒没注意,差点让他爬上来了。不管他,赶快吃两口,一会儿就得赶路了。” 吴婆子对越来越远的惨叫声无动于衷,反而压低声音,揭开篓子上包扎严实的油纸,悄悄递了过来。 “你们吃了吗?” “吃了吃了!”崔婆子叠声回着,将篓子往楚禾身边又推了推。 净手夹起饭团送入口中,楚禾边咀嚼边留意四周。陆宽几人直奔骡车,正在和陶三之紧急商讨。 往前再走个把时辰,一切自会分晓。 第157章 余绯柔 再次赶路,楚禾已经换了装扮。只留肩长的头发用布带裹成团子紧扎脑后,短襟宽裤,一身男子打扮。 因着年纪不大,倒真雌雄难辨。 深夜赶路更是耗时耗力,但停是绝对不敢停的。 尽管有微弱月光照明,驴车走得还是碰碰撞撞。侧翻几次后,众人索性下车徒行,两支队伍渐渐合在了一起。 “你们几个抓稳了,一不留神甩下车可就找不着了。”吴婆子叮嘱挤在一架板车里的三个孩子,颠簸了一整天,此时脚踏在地面还有些晕。 “好!阿奶您放心,有我看着呢,有事我就喊!”陶雅宸护在弟弟身前,就差没拍胸脯保证,对着吴婆子一口一个阿奶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哼!”韩安儿抗拒得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无能冷哼。 就在捏紧拳头准备来一下子时,驴车突然加快速度,小小身体差点飞了出去。 果不其然,又被这个便宜兄长逮住机会教训了一顿。 “消停点!”楚禾踢飞挡在路中间的条形物,轻飘飘的声音传出,板车上瞬时噤声。 一路未歇,紧赶慢赶,四十八终于在荒鸡时分抵达石鸣县城。 “开城门!放粮!” “开城门!放粮!” 月色朦胧,隔着大片人群什么都看不清晰,只听得无数灾民彻夜未息的叫喊声。 “果然是没粮了......”虽然没抱太大希望,可现实还是让郭相言有些气馁。 前方人头攒动如潮流,个个灾民仿佛将积攒的力气都留在了此刻。叫骂声,砸门声不绝。 “ 还是来晚了,也不知道城门会不会按时开。”陶三之微不可闻地叹息,虽是这般说,可心里却也明白,城门怕是难开。 “三之兄弟!此事可怎么办?我问了好些个人,说是打前日起就停止发放救济粥了。 城中人满为患,无法容纳更多灾民,说是让我们绕城而行!” 陆宽带着一众人挤了过来,一路镇定稳重的汉子此时还是显露出了焦急。 陶三之迎上去,却也是无奈,“都到这儿了我们绝对不能急!不知陆兄可有问得城中是何人主事?” “问了,说是县令夫人余绯柔。听闻从雨停起就开仓放粥,眼下怕是真的无粮可施了。”心中急得不行,可提起这位县令夫人,陆宽语气中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敬重。 “我呸!什么无粮可施!我看她就是不想管大家的死活了!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女人就没安什么好心,给的粥一日比一日敷衍,就差没给洗碗水喝了。” 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枯瘦汉子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跟着人群呼喊。听到陆宽的话不禁冷哼,好似那余夫人成了杀父仇人,恨不得饮血啖肉。 楚禾看向这个翻着白眼咒骂不止的软脚男人,推开想要阻拦的陶三之,几步就走到男人身前,“你是如何得知这粥是一日不如一日的?” “我喝了大半月怎会不知?你们是不知道,最后一次给的粥里全都是树根渣子,连磨都没磨,真他娘的拉嗓子!”见有人问,男人倒苦水般滔滔不绝,看似真受了很大的罪。 “原来是这样啊。”楚禾点头,惋惜轻叹,随后对着陶三之抬手,“去路边吧。” 陶三之不明所以,陆宽也是疑惑。不过门也开不了,坐哪里都一样,索性也就跟着一起到了一旁。 “苦猴?猴子?你这是怎么了?” “啊!” 还没走远,惨叫声便从身后传来,随后洇灭在越发高涨的叫嚷声中。 * 石鸣县内,原本气势宏伟的县衙被十几幢茅草屋所替代。只是与别处不同,这些茅屋被四堵高高的围墙圈起。 院角最不起眼的的一处草屋,屋内除了一桌一塌别无其他。 “咚咚!” 木门轻敲,伏桌浅眠的人惊坐而起,脱口询问挂念之事,“粮商可是妥协了?城门聚集的难民有无疏减?” 看着眼下青黑一片的夫人,丫鬟卫海愧疚又难过地再一次摇头,“都没有......夫人,您已经尽力了,我们是时候离开了,小姐......” 女子却抬手止住,沧桑黯淡的脸上满是固执,“我一直规劝夫君爱民如子,他早已改邪归正。若是夫君在,也必定不会弃城而逃。” 顿了好久,女人才接着说道,“看来粮铺是真的调不出粮食了。也罢,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将罪状簿子当着他们的面烧了吧。” “夫人......” “去吧,君子理应信守承诺,他们只是普通商人,是我难为人了。”余绯柔苦笑,干裂的嘴唇血迹斑斑,直到丫鬟不甘离去这才扶着桌子缓缓起身。 尽管多加小心,可熟悉的失重感照旧袭来。头晕目眩后,女子无力倒在冰凉的地面。 “天这都大亮了,城楼上怎么还没人露面?不会是里面的人偷偷跑了吧?” “娘的!她敢!” “哎呀!这姓余的女人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天天拿粮吊着我们,我们这才耽搁了这么久!真他娘的该死!” “对!都怪她!果然是蛇蝎毒妇!” 一语激起千层浪,城墙下的难民气涌上头,各种难听的话从排泄口喷出。 更有甚者拿起石块对着守卫砸,人群中数人悄然而视,旋即分散到各个地方继续宣扬煽动。 不知从何而来的民愤越积越深,有几十人已经按耐不住怒气,拿起自家砍刀就往远处林子走。 气势汹汹的人接二连三往城楼下挤,赶来的流民越来越多,而人群中却是有不少壮汉悄无声息地朝各个边缘靠拢。 “我们该走了。”混杂的难民群里暗流涌动,楚禾凝眉,牵起缰绳准备启程。 “啊?阿禾你是说绕城?不再等等吗?” “嗯,现在就走,这里要生乱了。” “快!翠珍快带孩子上车,妹子你快去喊勤勤一家。三之你也别愣着了,去通知宽子他们。”听得楚禾的话,崔婆子当机立断,赶忙催促众人安排。 看来这场动乱不小。 第158章 杀 再次醒来,余绯柔已经躺在铺着棉被的竹席上了,鼻尖是药苦味,耳侧是悲哭声。 睁开眼,依旧是破茅屋。大门外难民的拍门声清晰入耳,院中兵荒马乱,护卫和丫鬟惊慌上前抵门。 卫海哭着扶起形同老妪的夫人,随后跪地伏首不起。 “娘!我们回老家吧,不等爹了,女儿求您了!”赵采文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紧紧握着娘亲的手不撒手。 “咳咳......傻孩子,你早就......该离开了,卫灵......”女儿能想通,余绯柔自是欣慰,当即朝屋外喊人。 “不,我要娘和我一同走!您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食,您留在这儿也是无用啊。就算是为了女儿,我们走吧......” 女人只慈爱地看着女儿不说话,良久看向窗外晃眼的日光,“眼下几时?” “回夫人,刚过辰时。” 又是许久,榻上的人挣扎下地。费力挪动身子和哭泣不止的女儿相对而坐,“好,娘答应你。你去收拾东西吧,娘最后出一次城,安抚好百姓就回来。” 余绯柔干瘦的手指轻轻拭去女儿脸庞上的泪水,声音轻柔地比春日阳光还要温暖。眼神一遍又一遍勾勒着眼前像极了夫君的稚嫩面容,贪恋地一寸寸烙印进心底。 “娘!”赵采文大哭,颤抖着嘴唇,哽咽着伸出手,似呵护珍贵藏品般小心又认真地抚上娘亲陡然苍老的面颊。 “好,我等着娘同我一起走!”泪水决堤,赵采文猛地抱住眼前人的单薄身体,迟迟不肯松开。 屋里哭声压抑,为地上的情难断离的一对母女。 “好孩子,快去吧。” 从温暖的怀里抬起头,刚及笄的青葱少女胡乱擦掉眼泪,冲宠溺看向自己的娘亲露出甜甜的笑来。 俯身,用自己瘦弱的双臂将已然摇摇欲坠的人抱到床上。掖好被子后这才提起裙子,欢喜地转身跑出屋子。 人影不见,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余绯柔这才收回目光,扶着胸剧烈咳嗽起来。 “开仓,施粥。”又是好久,掀开被子,余绯柔扶着床榻下地,将匣子里的钥匙再次交给卫海。 “是!”卫海别过头,尽量让自己不要语带哭腔。 抹去嘴边的血迹,像是最寻常不过的新日清早,熟练地梳上自己最喜欢的发髻,余绯柔推门而出。 * “好兄弟,麻烦借个道!”陆宽带着一众人焦急地前面开路,可任凭好话说尽,这些灾民任是一条缝隙都没开开。 “咋滴?你想当逃兵?你们是不是收了那姓余的什么好处?好么,瞧瞧瞧瞧,看着驴车骡车的,定然是如此!” 流民非但没有让开,反而有几人不怀好意地堵在车前。恶声恶气又刻意扬声,一时间越来越多的流民虎视眈眈地涌了过来。 “让开!”脱身要紧,即使流民如蜂如潮,陆宽并未退缩。脸颊鼓起,手中木棒也左右挥舞,可惜寻事的人退了半步便原地不动。 见流民面色不善,有几人握着打磨锋利的骨刀悄摸靠近牲口。见状不妙,陆宽和身旁十数汉子不禁焦急。 一旦打起来,他们怕是用不着多久就会被撕成碎片,碰拳头不是明智之举。 武器对外,陆宽和陶三之却被逼得不停后退,想分杯羹的人也越来越多。牲口焦躁不安,嘈杂不堪的城门口突然安静下来了。 只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牲口和板车,满是贪婪和势在必得。 包围圈不断缩小,陆宽等人撞上板车,已然退无可退。 将孩子交付妻子,肥锦镇所有男人自发在逼仄的空间围起壁垒,连同楚禾一行一起。 “叔,护阿奶她们离开,我稍后就来。” 又一场搏命之斗将要爆发,楚禾望向陶三之一家,随即抽刀破开肥锦镇人群。 眼中的杀意失控翻涌,双刀在手,楚禾在或着急担忧或轻蔑嘲弄的眼神中一步步走向直朝板车而来的流民。 “好!”陶三之当即应声 ,顾不上安慰忧心如焚的两位老人,一把抓开举着木棍往楚禾边上跑的陆宽。陶雅雯催着宋大飞麻利将队伍里的老人孩童拎到三辆板车里。 阿禾出手,说明还有应对之法。 肥锦镇人心中有一万个不放心,可陶三之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此时除了信任别无选择,尚能腾出手的人纷纷举起棍棒开路。 “咋的,小子你还要......唔唔,嗬……” 见只是一个冷面矮子,而三驾车马竟想逃跑。方才吵得最凶的男人也不欲和楚禾纠缠,嘴里嘲讽着,脚步调转直奔不怎么瘪的板车。 可下一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随着刀光闪射,血液大片喷溅。轰然重响后,男人身首异处。 方才还一条心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吓得惊叫四散,藏身于普通流民中的百十人再次行动起来。 “怕什么!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而已,杀了他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杀了他!杀了他......” 本能想逃,可还算壮实的牲口唾手可得,慢慢的,恶红眼的饥民再次聚拢。 又砍倒两人,抽出直插心口的两把大刀。楚禾皱眉,寻声,抬手,飞刀旋转掷向叫得最欢的那人。 解决掉几只蚂蚱,毫无理智可言的流民压压一片,楚禾就被重重围在中央。 谁冲上来楚禾就解决谁,刀上血如注。 杀人放火习以为常,可这般如疯如狂,走火入魔样杀人不眨眼的人实属少见。 没有一会儿,前一刻还杀志昂扬的饥民惊慌失色,鬼哭狼嚎着奔逃,连共患难的亲人也抛之不顾。 杀意正浓,楚禾尤嫌不过瘾,直接追着狼狈逃窜的人砍。双刀舞得虎虎生风,刀不走空,一下一涂血色。 不止陆宽,在场所有人面色惨白。不过此刻也顾不上,流民是退了,但却是慌不择路,不少人朝这边挤压着滚过来。 “这位少年倒是不凡,就是戾气太重。开城门吧,再不制止,人都要被他杀光了。”迎风站在城墙上,抑住喉中痒意,看着英勇矫健的楚禾,余绯柔感慨万千。 “是!” 门轴转动,沉闷而厚重的嘎吱声响起,城门徐徐开启。 精神萎靡的守城士兵列队把守唯一的出入口,余绯柔挺步而出,目光清明坚定,缓缓扫过躁乱的人群。 “今岁艰难,大雨成灾。赈济已有旬余,城中仓廪空虚,还望各位父老乡亲不要滞留,领了粥尽快赶路吧。” 牛皮鼓响了又止,女声温柔又不缺乏力量感,生生将充斥着血雾和杀气的厮杀战场净化得安宁平和。 拼命逃离屠宰场的人,拖着残肢爬行的人骤然停下。然后不可置信地扭头,泪水四流,想都没想再次返回。 即使杀人狂魔还在大杀四方。 第159章 展露身手 “粮?有粮了!又有粥了!” “县令夫人又放粥了!” “奇怪,她哪里来的粮?” 一大段话,只听得粥字,至于其他,自动忽略。 有人激动呢喃,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气急败坏地瞪眼思索。 灾民所求不过几碗粥饭,有了吃食,谁管是非死活。没等楚禾尽兴,灾民大队一窝蜂涌向大开的城门。 带着崔婆子一行人好不容易冲出包围,局势又瞬息转变,陶三之忙折身去寻楚禾。 “阿禾!快住手!该进城了!” 少年打扮的人一身黏稠,鲜血沾染了大半张脸。可比起那眼底的浓重,还是逊色几分。 刀把已经撅折,就那样握着刀刃划拉,精准割喉。 “你奶她们都等你呢!能进城了,不用杀了啊!”被挥倒在地,陶三之一边吐着嘴里的土一边爬起,奋力去拉追着人砍的楚禾。 解决一人,想再次挥刀,可脚步却迈不出去。低头,眨了下眼睛,楚禾僵直又笨拙地放下胳膊。 还好眼球还未被红色完全晕染。 “好。”猛喘几大口气,楚禾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刀,踩着一具具柔软朝城门而去。 几行血水从刀尖和衣襟处滴落,凝成鲜艳亮丽的红玛瑙,极有规律地落进新出现的脚印里。 血腥气在夜风里发酵,混着汗臭与骨头碎裂声,比肝髓流野的古战场还要阴寒诡异。 死亡的气息蒙在众人心头,人人避之如猛兽。陶三之扶着楚禾,在这宽敞空阔的道路缓慢行走。 “饶命!英雄饶命!” “我……我错了……” 躲远的人心魂未定,而道路两侧的流民则腿软倒地。本能地跪趴俯首求饶,然后心惊肉跳地等待最终命运。 在砰砰磕头和泄出的呜咽声中,楚禾旁若无人地路过如惊弓之鸟的瑟瑟灾民。 “阿禾……” “孩子,你辛苦了。” 等待多时的吴婆子几人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煞气未褪的楚禾纳入怀里。在一片抽气声中照旧检查伤情,先脱掉外衣,后擦洗血渍。 一向乖巧低调的人突然撕开伪装,肥锦镇的男女老少被大杀四方的楚禾震惊得目瞪口呆。人都走到跟前了,还是久久没能回神。 “这……这是小禾姑娘?”陆宽眼中惊疑不定,死死按住不停哆嗦的手臂。 “是……是的吧?她……她她……” 马雷那黝黑的肤色可算是白了几个度,听得大哥疑问,汉子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挪步想远离危险。 男人们惊魂未定,女人们却是差点被这血腥残暴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许勤勤忍着呕意和畏惧,带着女儿慌乱回到丈夫身旁,至于其他女人,早就吓得口不能言。 “进城吧!”由着崔婆子几人拾掇,重获自由后,楚禾若无其事地牵驴 。 起先还等着官兵来捉拿这杀人如麻的杀神,许久还是无事发生,流民彻底死心。 又见楚禾没有动作,方才死里逃生的饥民开始试探性地往粥桶处跑。 城门口逐渐沸腾。 余绯柔好似什么都没看见,只安静站在门洞前方,轻声吩咐着士兵。 “放粥!”局面安定,一切安排妥当,余绯柔下令。 粥车推出,领粥的左侧排队,进城的右侧等待。 楚禾牵着毛驴在右边排队,自然是没人敢跟楚禾抢的。 陶三之跟着陆宽去领粥,借了楚禾的威,顺利地排在最前头。每人两勺薄粥,没碗的用竹筒,油布,瓦片或者衣襟。 “今日的粥还算不错,稀粥配野菜,这才像话嘛,前几日喝的那是啥玩意儿~对了,方才那婆娘哼唧啥呢?我没留意听。” “说是这是最后一次施粥,让我们喝了快赶路呢!” “切!又来这套,一直这么说,可这粥还不是照样给,我才不走呢!” 粥桶满了又空,灾民队伍却越排越长,排队的人不免小声嘀咕起来。 陶三之领来的半碗黑乎乎绿哇哇的菜粥放在车头。没人喝,板车晃动,粥水撒出去大半。 米粒落地,地面瞬间干净,一点汤水没留下。 “这......”看着爬在地上不停舔舐泥地的老人,陶三之心口堵得慌,迟疑好久还是将碗稳稳放进老人手里。 老人狼吞虎咽,周围流民眼冒绿光地盯着米粒。陶三之就站老人身旁,等人将碗舔的干干净净才走回板车。 “阿禾,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啊?”崔婆子泪水滚落,眼神看向最偏的一处角落。 为父母的将碗里的米粒尽数捞给饿得将要昏厥的孩子们,自己连汤都舍不得喝,挑几片叶子送入嘴里细细咀嚼。 就算吃过米粥了吧。 子女捧着碗欣喜赶回,可年迈的妇人早就枕着行李长眠,还是没能喝上一口粥。 她娘啊,种了一辈子稻子,可至死都不知道大米的滋味。 抢砸,欺凌,领的粥走出护卫视线范围可就不是你的了。有人喝得肚子滚圆,有人饿死在跌落的碎碗前。 “谁知道呢,也许很快就结束,又或许,一切还没开始呢......”楚禾扫过车上失神望着周围乱象的几个孩子,是时候让他们立起来了。 她没有义务充当他们的打手。一味躲在自己身后,与其被他人杀戮,还不如死在她手里,起码不会遭罪。 三两口米粥下肚,陆宽和宋大飞各领两队汉子护在首尾,将老弱妇孺安全送回。楚禾扬鞭,驴车行进。 “凭什么不让我过!说什么起码身上得有三十文或者厚实棉衣。我呸,势利眼,假惺惺施粥,骨子里还不是一样的嫌贫爱富!” “没有钱就退后,绕城去!” 人群推推攘攘,一阵骚乱过后,前头的近半数人哭爹骂娘地调头。有人不服气,闯城无果,被一众守卫用戟叉了出来。 陆宽将空了的钱袋子抖了抖,手里也就八十文。自家是能过,可其他人呢。 “各家数一数还剩多少铜板,有棉衣的赶紧拿出来,想要进城就不要藏着掖着!”其他人他自是放心,就这卫家,实在让人头大。 “我家最穷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还有什么余钱啊,棉花那精贵东西,我们一团都买不起,可别说做棉衣了。” 卫厚中鼻青脸肿,脸上都是地面的摩擦痕迹,虽是一说话就疼,但还是不妨碍卫厚中哭穷。 原本还不知道是谁昨晚趁黑算计的自己,看了方才那一出,他确定了,就是那小娘们儿。 可惜了,现在还不能报复回去。她们的好东西还多着呢,得找机会巴结巴结。 “是啊,宽哥,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呜呜呜,宽哥,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我知道什么!拿不出你们就绕城走吧,一两日的时间而已。” 最见不得姚美丽这副轻浮模样,陆宽没好气地瞪眼。不过心下打定了主意,决不能在让这家人得寸进尺。 卫厚中还要死皮赖脸纠缠,陆宽直接绕开,两人一孩子直接扑空在地。 此人不错,楚禾暗自点头。 “钱呢?”驴车被拦下,守卫照例让人出示钱财。 楚禾掏出一把铜板,护卫当即放一车人进城。 “不收钱,也不是每人三十文,看一下就放行。这余夫人到底是何意?”郭相言走在骡车旁喃喃自语,车里都是半大孩子。 高阳当空,余绯柔依旧站在粥桶旁亲自打粥。齐整的发髻早就凌乱不已,汗水滴滴跌落在地,大热的天竟然打起了冷颤。 可女子依旧面带笑容,眼神坚定如炬,身姿挺拔如劲松。孤傲如寒梅,身单力薄,胜男子数筹。 驴车擦肩而过,楚禾忍不住看了这位女子一眼,心中不免泛起惋惜。 人无尽,粮将绝,她所面临,不单单是灾民。 或许她早已做好准备了吧。 第160章 起火 走过门洞,城内也是挤满了人。有在街道往返穿梭的行人,有躺在地上将死未死的伤病者。 零散摊子照旧摆着,药铺粮铺前熙熙攘攘。 进城的灾民目标明确直奔粮铺,趁着有粮可买得抓紧机会,丰宁县的遭遇他们不想再过一回。 “阿禾,我们去排队吧,再晚今日就没粮了。”陶三之将缰绳交给陶楚杰,陶雅雯终于松了心弦,探头探脑地好奇张望。 “好。” 陆宽一行人虽是囊中羞涩,但还是想去粮铺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粮价不高的话买上一升。 这次没有久等,因为许多涌进去的人又垂头丧气被赶了出来,只有少许人拎着瘪瘪的粮袋一脸肉疼。 粮铺里,伙计将木尺在粮斗上刮了又刮。直到凹进去一个小窝,掌柜的这才算满意。 升子比正常的浅了很多,一升连一斤都不到,一个个趾高气昂,却得罪不得。 “黑面三十文,粗面三十五文,糙米四十五文,要买的抓紧,每日限售两百斤!买不起的就别进来占地方了!” 伙计捂着鼻子挤出门口,嫌弃地冲不管有钱没钱都往这边跑的灾民大喊。 “三十文!你怎么不去抢呢,黑了心肝的!”合着自己七凑八凑跑进来就只能买一升黑面,家里这么多人,这点粮食怎么够啊!还不如就留在城外等着救济呢。 伙计早已司空见惯,理都没理一下。只朝院内喊了一声,登时就有两名彪形大汉持棍立于铺门两侧。 不管是黑面还是粗面,其实都是一个样,无非一个糠皮土块掺的少些而已 。 楚禾只买了两斗黑面,倒是陶三之和郭相言各买了五斗糙米。 陶楚杰翻空了整个包袱也没掏出一个子儿,赤红着脸局促地无地自容。 “我的乖侄儿,你这是被虱子咬伤了?赶紧跟上,你伯我有钱,养一个你不成问题!往后怕没安生日子了,这几个娃子可都要靠你和相言启蒙识字呢,你可逃不脱!” 陶三之一把搂上少年的肩,捂着嘴凑近小声说着,直接将人连拉带拖地带出粮铺。 “侄子再次谢过二伯。”陶楚杰脸红又红,不好意思地将甩到额头的发布丢到脑后。 他明白二伯这是在顾全他的自尊,可他眼下身无一物,唯有浅薄学识尚能报答一二。 “行了,别跟我扯这些,赶紧上车,咱们出城喽!”出了石鸣县,西泽县就不远了,等过了八文江,也能松口气了。 身后两位奶奶难得声音里带上些许笑意,韩安儿坐在车杆上晃悠着小短腿。 忽略巡街将一具具裹上席子的尸首拉上板车的场景,倒算得上安宁和谐。 “二哥,这是哪里?怎么与别处不同?”陶雅宸指着被围堵得水泄不通的院子疑惑问陶楚杰,实在是木门太过简陋,围墙修的又太高,十分不搭。 “县衙,这两个字读县衙。” “哦。” “快跑!”四十人小声交谈着,总算有片刻安稳时光。而就在此时,楚禾耳朵微动,突然翻身上车,接着猛抽驴身。 闻言,陶三之拉着骡子就往前跑。陆宽一头雾水,但镇上的几个娃子还在人家车里,只能也跟着跑。 没跑几步,杂乱脚步声伴随叫喊声远远传来。回头,只见街口黑压压一片,无数灾民举着棍子涌来。 见东西就抢,一部分径直冲向粮铺药铺,大部分举着木棒气势汹汹挥开堵在县衙门口的人群。 几人合力抱着大木桩撞向木,只一下,木门碎裂成条,里面艰难抵挡的人滚作一团。 “随我进去,抢了这县衙,看看这毒妇还有什么好说的!” 为首的男人气势高昂,腿脚猛踢。刀尖直对县衙内里,义正言辞地振臂高呼。 陆宽等人这才发现,原来地面还躺着一人。不过被紧实捆住手脚,胡乱丢在地面,不见一丝动静。 持刀男人先行踏进院子,蒙着口鼻,只眼神不停逡巡。手边几人当即高喊,“杀官安民,抢富济灾!” “劫富济贫!” “谁抢的归谁!” 一呼百应,灾民神情癫狂,争先恐后闯进各个茅草屋,急着去找米缸粮袋。 随着一间间屋子被打开,拎着篓子和麻袋准备扛白米的流民却呆滞顿住。 里面情形一览无余,小小空间里只有石块支起的简陋床板。有些甚至连床榻都无,只有零散几根枯草铺地。 无法接受这结果,难民摇着头冲进去,疯狂地刨地翻找。 “什么都没有!为什么?” “空的,空的......怎么还是空的?粮食呢?” “我找到了!粮仓!里面绝对有数不尽的粮食,哈哈哈哈,我们不用饿死啦!” 有识字的人瞧见钉在门上的木牌,狂喜着破门而入,下一刻却不敢相信地喃喃,“不!这怎么可能!去……下一处……” 无数流民无头苍蝇般在数座茅草屋里反复翻寻。从围墙根到茅屋角落,地面都挖下去几尺,可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饿得几乎要泯灭人性的难民抱着脑袋绝望大哭,只有几人还在空荡荡的房间翻找,刀剑刺进屋顶,一寸一寸搜寻。 “不应该啊?粮食呢?粮食呢?” “我们错了?......错了啊!” 大喜又大悲,有人彻底疯了,大哭大笑地在拆成一堆废柴的茅屋里狂奔。 费了一番功夫得来的战利品也不过几片树皮。 “粮食在哪里?粮食在你们这些畜生肚子里啊!夫人!夫人!” 留在县衙不肯离去的丫鬟和护卫挣脱束缚,哭着跑到门口,急忙给昏迷不醒的人解开绳子。 “你们满意了?夫人为了你们殚精竭虑,与粮商交涉数次,威逼利诱才换得米粮十石,不然你们能苟活至今? 你们吃饱了骂娘,可我家夫人却生生熬垮了身体,一群畜生!” 看着气息几乎断绝的夫人,舒阑怒火攻心,对着这些狼心狗肺之徒破口大骂。 “夫人,您坚持住,奴婢这就带您寻医……”舒珂如珍如宝地将脆弱的妇人抱进怀里,不管不顾地挥刀劈开挡路之人,直朝破碎不堪的门口。 “不......不是这样的,是他!是他说赵县令暗地里 .......人呢?” 后悔,此时只有无尽后悔。有人涕泗横流,猛地抬起头来,急急去寻带他们而来的为首之人。 人未见,映入眼帘的只有蹿起的艳丽火光。 “着火了,着火了......” “着火了!” 人群大乱,顾不得悲伤,所有人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 可院中都是伤病缠身的难民和堆起的杂物枯草,连转身都难。 又是踩踏,凄厉惨叫,低矮的门口挤着数人。都想先逃出生天,你推我搡,你挤我别,将唯一出口严实封住。 可火势不等人,自西边墙角开始,浓烟滚滚,火光突起。草屋一座连着一座,瞬间化为火海。 第161章 饿民还是恶民 密密麻麻的流民如同蚂蚁一般叠堆叠散向各处,街上烧杀抢掠不绝,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见人就打就杀,见屋舍就破门而入。打砸强拆,抢完东西就放火,然后寻下一处。 而粮铺则彻底沦陷。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掌柜连同伙计被数人抓着头发丢出铺外。想冲进去阻止,可四肢瘫软,连抬头都艰难。 眼睁睁看着流民在粮食堆里疯抢,粮食瞬间一扫而光。可这些怎能满足饥肠辘辘的灾民,有人便强行砸开带锁的厚木双层后院大门。 “都是我的!有救了!终于有吃的了!” 不多时,就有人扛着麻袋跑出。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嘴里不停重复着,面容因极度兴奋而有些扭曲。 “我的粮!恶民!” “给我放下!一群贱民!” 随着越来越多的流民闯进后院,大掌柜急火攻心。费力挪动肥胖的身躯,一点点爬向狼藉一片的铺子。 这是他的全部身家啊!是他的心血!他还没发财呢! 骂声未起,又一大波流民闻声而来。一脚又一脚,粮铺成了无主之地。 抢到粮的人还未来得及激动,刚迈出几步便听得布料撕破声。 想要护住袋子,可转身功夫,方才鼓鼓囊囊的粮袋急速瘪下去。手中只剩麻袋碎片,然后连破布都被抢走。 大股杂粮洒落,有人光着身体用衣服去兜。而更多的人则是趴在地上,展臂连粮带土地划拨。 如同刚放出笼的鸡鸭,争抢着跑到食料堆上啄食。 有人弯着腰顺着墙壁偷摸离开,有人抖着手捏起一嘬带砂麦麸直接塞进嘴里大嚼。更多的人则再次挑选目标,再怎样都要抢回来,总能抢到一点。 一番抢赃过后终于大获而归,兴冲冲转身,然后笑容消失殆尽。 妻儿呢?村子里的人呢? 还有这气味儿和灼烧感,以及不远处如遭酷刑的绝望哭嚎。 血液涌上脑穴,烟灰扬洒,铺天大火随风高涨。可各个角落都是奔蹿和撕打的人和遍地尸首,那个是亲人呢? 谩骂声顿歇,尖叫声不绝于耳,最后演变为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悲鸣。 “再跑快些,和这些人拉开距离!” 陶三之用力抽打骡子,打杀远去,可有不少人携儿带女地跟在身后,还有不少车马。 这些人幸运地能险险撤离,其实也并不安全,因为有几伙不死心的流民也紧追不舍。 “宽哥!快跟上!” 马雷跟着车跑,护着车里的几个娃子。未闻大哥声音,不放心地往后看,这才发现陆宽却越来越落后。 陆宽不停回首,面露难色,脚步也渐缓。纠结再三,还是过不了心中这关。 “你们先走,我得去救她!” 拿起木棒,陆宽朝已然接近城门口的众人大喊,随后毅然转身。 “宽子?唉!你……” “宽哥,一人危险,你等我!” 有人担心,可劝阻的话却是说不出口。只有马雷,想都没想,将包袱塞给身旁人,大步往回跑。 “那是?烟雾?” 车马急停,还未商量眼下情形,陶五涌突然指着一处大喊。 她坐在稍高一些的板车上,闻到不同寻常的气味后便四处查找。只是略微起身,便瞧见了几处逐渐升腾的黑烟。 如果只是零散小火倒不会这般大惊小怪,可浓烟四起,几息之间就有冲天之势。 “糟了!”郭相言大惊,忙攀上车框。果不其然,橘红的火焰在天盖样的黑雾中依稀可见,且越来越艳。 “你们城门附近休整!”时间紧迫,寥寥一句话,陆宽扭头就跑。 “你们先出城!寻一处安全地方,我去帮宽子!”简单交代妻儿,宋大飞丢下负重,紧跟马雷。 只瞧了一眼媳妇儿,覃远松便带着二弟覃远端脱离人群。 “拿着!”余夫人有大义,陶三之走不开,只能拿起手边的几把大刀抛给几人。“我们城外汇合!” “等下!”自显露身手后就一直安静赶路的楚禾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是连跑出老远的陆宽都停了脚。 “阿禾姑娘,余夫人不比他人,她不能这样死。”以为楚禾要阻止,覃远松忍着胆颤,硬着头皮解释。 陶三之摇头,还未替楚禾说话,就听得车上咣当作响。 剩了半缸水的大缸打转儿溜到车边缘,刺啦一声,撕成几块的布料就浸泡其中。楚禾不语,只指了指水瓢。 陶雅雯眨了几下眼睛,麻溜捡起来,舀上水就往几人身上泼。见楚禾没有制止,泼得越发卖力。 “这......多谢!”覃远松瞬间就明白过来,道谢之后连忙捞起湿哒哒的布块。 陆宽跑过来接过水瓢,舀了满瓢水从头浇下,剩余几人有样学样。 浓烟翻涌,向天空攀爬,火光所到之处,茅草杆发出噼里啪啦的暴响。火星溅落,转眼间新的火簇蹿起,微风托送一枚枚燃烧的火苗,飞起四散于周边建筑。 火光从县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夫人您一定要坚持住啊,卫海姐姐和小姐在城外等着您呢。”身侧流民尖叫着奔走逃命,小小的门框拥挤不堪,一众丫鬟护卫抱着余绯柔来到墙下。 地面开始滚烫,热浪扑面而来,头发的烧焦味儿清晰可闻。所有人毫不犹豫趴在地上,搭起一架人梯,“快走!带夫人走!咳咳!” 没有推让,能逃出一人是一人,夫人定要安然活着! 舒轲和舒阑踩着肉梯率先爬上墙顶,没有急着跳出院外,而是俯身趴在炙热的墙面。 墙下众人默契地将昏迷不醒的人一点一点举起,直到夫人被安然接住,终于一个个力竭倒地。 而火舌,已经顺着衣服爬上了头发。 “宽哥!咳咳咳......火势太大,我们怎么进去啊?” 狂奔而来,可茅草县衙完全化为火海。火焰高涨,临近大片摊铺转瞬之间就被吞噬殆尽。 到处都是惨叫声,无数人在地上打滚哀嚎。一个个火人在街上奔走,好些人姿势怪异地趴在地上,任熊熊烈火焚烧也不发声息。 第162章 救人 鼻腔和喉咙呛满烟灰,隔着鞋子都能感受到强烈的灼烧感。头发曲卷,面色通红,即使远隔火区,却还是难以踏出一步。 盯着黑漆漆的高墙看了片刻,陆宽左右寻觅,然后眼中大亮,急急开口,“远端,你去找根木头来,其他人退后!” “好!”不知陆宽打算,覃远端还是听话点头。 附近的木质物品要么化为黑炭,要么高温炙热,覃远端不得不在背火方向找寻。 “宽哥,那人是不是余夫人?” 陆宽撕下已经恢复干燥的衣料,紧紧裹住起来无数大小燎泡的手掌。正准备去拆门板,便听得覃远端激动高呼。 心中疑惑,陆宽还是走过去查看。看着尸体最上方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子,陆宽嗓子发堵,“余夫人?余夫人!” “下面还有人!” 马雷用刀拨着,这才发现三具尸体中间还夹着一人,尚有气息。 “余夫人!” 待身体翻转,陆宽这才看清这人面孔,是余绯柔。 脸上被刻意涂黑,被一女子紧紧搂在怀里。若不是尸首被逃亡的人踢倒,绝计不会有人发现尸体下还有活人。 “将人抱走好生安葬了吧。”陆宽哀叹,女子后背烤得黑糊一片,裸露的皮肤皱巴巴。 伤势比最上方的那具女尸还要严重。 正要转身,宋大飞突然停了脚步,随后向另一处走去。 看身形,那是名年轻男子。已经被烧得蜷缩一团,面朝这边,手依旧保持着前推状。 宋大飞脱衣外衣将火扑灭,小心将人包进衣服,“该回了。” 五人情绪低沉,流着泪无声赶路。 余夫人情况不妙,可眼下哪还有药铺,举目望去都是乱跑的火和人。 “来了来了,他们回来了!” 许勤勤和覃远松媳妇沈桂香守在城门两侧,焦急看着大波流民逃出。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熟悉身影。 将余夫人和另外三人放进腾出的板车,陆宽抬手止住众人的问询,“先离开这里。” 放下手中削到一半的竹签,看了眼气息微弱的妇人,楚禾几步跳上骡车。 挥开凑上来看热闹的人,楚禾摸了摸余绯柔脉搏,轻得几乎快要消失。 掐人中没用,做心肺复苏也没起作用。将苏合香丸强行塞入嘴里,又朝吴婆子找了针,挨个针刺十宣穴放血。 陆宽也不急着出发了,一个个屏着呼吸看着楚禾动作,只心里默默祈祷。 “咳咳.......”好久好久,昏迷的人猛地吸了口气,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人醒了,楚禾跳下车牵过毛驴。 “余夫人,您感觉哪里不适?水,拿水过来!”徐翠珍将人扶起,马上就有人端水过来。 余绯柔摇头,轻轻推开嘴边的水碗,“多谢......咳咳,多谢诸位救命之恩。你们......你们可知县衙中的丫鬟护卫可有......逃出?” 众人没想到余夫人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下人,想到那三具面容痛苦又狰狞的尸首,一时之间竟无人回答。 “就是他们将您救出来的,可惜又被流民冲散了,不然大家一起走多好!” 气氛不对,郭相言将自家马车上的两具尸体遮了遮,微不可见地摇头。陶五涌知意,当即走过来扬起笑来惋惜感叹。 “那就好,那就好,咳咳咳.....噗!我……我没事……” 余绯柔似是信了,嘴里鲜血滴落,还是轻轻柔柔露出笑来。安慰担忧的众人,在徐翠珍和许勤勤的帮扶下坐起。 “余夫人!” “无妨,可惜脏了你们的车。我记得你们......你们与旁人......不同。”虚弱靠在板车头,余绯柔艰难偏头,涣散的眼神虚虚落在楚禾身上。 崔婆子和吴婆子忙转过眼去,老了,眼泪多,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陶雅雯瘪着嘴呜呜哭着,被徐翠珍掐了好几把后哭得更难自抑。 楚禾没说话,心里也没有多大感觉。既然选了路,那什么结果都得认。 余绯柔的做法弊端很多,但灾民实打实得了利。比起丰宁县,石鸣县情况好了太多。 只是差了点运气,让人钻了空子生事,不过对于余绯柔来说应当是值的。 “夫人,您别说话,养点力气,等城里情况好些我们就送您看大夫。” 板车向前,陆宽带着几个汉子紧随着板车小跑。知道眼前人已经油尽灯枯,心里难受,只能拣出话来宽慰自己。 楚禾没有理自己,余绯柔也没在意。 压下嗓子里的腥甜,轻轻吐出一口气。余绯柔缓缓抬头望向娇艳彩霞,“不用为我浪费钱财精力,我的身子我......清楚.....”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耗磨,车上之人的生命也即将抵达终点。 实在看不得如此有大义的女子这般恬静平淡地等待死亡,陆宽干哑着嗓子艰难开口,“您可有......可有未了之事?” 妇人面如纸色,闻言眼珠稍转,连皱纹里都带了温柔笑意,“有啊,我有一女,年十五,名采言......若有余力还请帮扶一......” 话未完,车上的人已然安静阖上双眼。 “余夫人!” 众人悲呼,痛哭声四起,不止是这四十几人,还有一旁随行的流民。 骡车停下,周围流民也停了脚步,跪在地上自责忏悔。 是他们害死了恩人,他们不该听信别有用心之人的怂恿鼓动,是他们亲手害死了如此难得的大好人。 齐夫人怕是后悔施粥救他们了吧? 驴车再次疾驰,四十八人直奔城外树林。 成百上千的流民用双手挖出了一座坟墓,有人编草席,有人砍木头做棺材。陆宽选了一块平整光滑的石头,请郭相言题了墓志铭后,一笔一划地用刀尖磨刻。 崔婆子和妇人婆子们为三位逝者敛容换装,陶雅雯嚎啕大哭,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用小梳子给余夫人梳好看的发髻。 扬土填埋,粗糙纸钱纷飞,众人对着三座土包拜了又拜,“一路好走。” 前头嘈杂,楚禾靠着光秃秃的树桩对着阳光细观刀身。砍刀钝了好多,得打磨打磨,接下来的路,说不定没有时间磨刀了。 “姐姐,余夫人好可怜,她不该死的。”韩安儿带着几个孩子哭着走过来,围在楚禾身边抹着眼泪抽噎。 指腹试了试刀刃,还不算锋利,楚禾头也没抬,“可该死的人可都活得好好的。” “那怎么能不让好人死呢?” “不知道,有能力了你可以尝试去保护他们。不过前提是你足够强大,足够自信。”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楚禾抱起一大捆长刀回到板车,只留几个孩童懵懂苦思。 第1章 救援 日月共天,晴雨无端,天幕黯淡,阴霾沉沉。熔岩倒灌裂谷,飓风辗转扫荡。漫天黄沙吸附腐败血腥的空气,催化着残破星球的溃灭。 草木幽幽,张牙舞爪肆虐蔓延,扭曲着相互厮杀。掠夺彼此生机转化成自身养分,蚕食着仅剩裸露的龟裂土地。 死枯伴随蓬勃,热闹且诡异。 往日高耸的摩天大楼早已沦落为败井颓垣,沧桑斑驳;硕大的鼠虫眼泛红光疯狂啃食残骸。 江河湖海遮掩在重重藻草之下,携裹着各类浮尸;几番变异的凶残生物蛰伏在遮天蔽日的丛林中,虎视眈眈地诱捕猎物。 表面的虚假平静经几重掩饰也还是被冲天恶臭所暴露。 破败植物园,蔓草荒烟。 晦暗中,一道鬼魅的影子极速移动,小心绕过食肉草木,最后在一座被风化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石碑上落定。 刚死不久的野狼鲜血淋漓,血香随着空气流动散开。半个小时后,远处便传来低沉嘶吼声和沙沙爬行声,楚禾起身隐蔽身形。 密密麻麻的丧尸夹杂着变异动物疾速袭来。周边安眠的植物被惊扰,下一秒舒展的茎叶骤然竖起。 一排排泛光针芒从脆嫩的叶片刺出,像一张张利齿。高频率上下咬合发出骇人怪叫,从四面八方交织缠绕着将踏入领地的丧尸群合围。 没有人类交战时的废话,顷刻间,碎肉乌血和残枝断叶纷纷扬起,好似下了一场腐烂肉泥。 楚禾没有大意,熟练解决侥幸冲出藤蔓绞杀圈的丧尸。剜出脑部晶体,粗略挑拣后收入空间。 残余变异藤蔓花枝凋零,曲卷着光秃秃的藤条蔫蔫伏地。楚禾点地而行,所过之处,地表掀起,深层泥土翻涌起伏,草木根茎被连根拔起。 不等它们再次钻入土层,不知何时汪成小流的汽油爆裂燃起,无力抵抗的变异植物连同尸块瞬间灰飞烟灭。 一个小时后,横亘数载的恶地重归平静。 人类可以居存的地方又多了一处,只要定期防查铲锄,长久居住不成问题。 确定方圆几里寸草不存,楚禾捡起经过烈火煅烧后更显剔透的晶核。 继续向前,去往更凶险的森林。 末世将近20年,从8岁那年起她就失去了一切。但只要活着,杀戮就永无休止。末世,只有死亡才能换来短暂安稳。 虽然未来是望不见头的绝望。 从开始的绝地逃亡,被骗被抢到后来的奋起反抗,再到如今的杀人如饮水。那喷张的血脉和濒死的刺激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即使她也不知道活着的意义。 几十里外,坐落在南部最高峰顶部的高川官方基地。 高耸的电网铁栏林立,将外界危险隔绝在外。铁网内人员分工明确,秩序井然,虽然也只是堪堪饱腹。但在这里他们能找到做人的尊严,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好像有了盼头。 第五层核心控制室,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会议桌前正与几位高级军官商议事宜的楚远抬手中止会议,出声询问来人。 “探查的如何?” 侦察队长卫民快步走进,一贯严肃的神情此刻多了些许紧张:“刚刚传来情报,毒龙基地和翻天基地内人员正在大规模调动,不少异能者也被启用。” 任务管理总队长闻言惊站而起:“看来他们又要有大动作了,他们奉行顺昌逆亡那套,因为幸存者和资源问题我们与他们多有矛盾,就怕这次是冲我们而来。” “极有可能!南部阵地大小势力众多,但能让这两股势力摒弃前嫌联合出手的,也只有咱们了。”军事指挥员董磊径直走到作战地图前比划标点,冷静分析后转头看向基地长。 “侦察继续,严密监视敌人的实时动向,及时更新情报。四营分队前往乱木丘埋伏,一营二营列兵备战,只要他们敢踏入基地范围,直接开战! ” 必须先抢战机,楚远思索再三后沉声下发作战令,控制室内各负责人当即进入备战状态。 庇护屋内,楚禾中断异能锻炼,凝神细听,是大批人类活动的声音。 起身,上树,身后屋子重新化为泥土。 只见大约一千人的队伍,前后各四百多人围着五十多名异人,穿着作战服正悄悄朝高川基地的方向潜行而来。 “真会惹麻烦。” 看着逐渐逼近的人形轮廓,楚禾麻木想着,思考了三秒,最终还是朝山下走去。 野草杂生的公园遗址,刚费力清理完一批毒虫毒草,两队人马继续向前。 “啊!救命!唔……唔。” 路正前方突然出现两个黑峻峻的洞口,队伍最前面的八人已然跌入其中。一名基地成员战战兢兢地探头望去,一眼便腿软倒地。 只见坑内横七竖八躺着刚才还在自己身侧的同伴,密密麻麻的土锥从他们胸膛和脑袋横贯,死相极其可怖。 队伍躁动,毒龙基地异能队长龙犯用力扒开人群。 一脚踹开地上的人,瞟了一眼坑内后恶声大骂:“一群废物,真是白养你们,是没见过死人吗?要你们何用!” 翻天基地异能队长方兴义不安拧眉,警觉地让人探察四周:“不对劲,我们行踪暴露了?怎么会突然出现陷阱?” “我说,方某,你也太高估那群胆小鬼了,不过是给变异野兽设置的陷阱而已,不然你们基地的人上?”龙犯斜眼嘲笑,他最瞧不上方兴义这一惊一乍的事儿精。 “这……” 未等对方说完,龙犯张着大鼻孔冷哼转身,大手一挥就朝畏缩不前的手下呵道:“你,你,还有你!去,开路!后面几人准备替上!” 方兴义冷冷看着龙犯得意调员指挥,紧了紧拳头,咬牙隐忍。 被点名的几人没有资格违抗,只得认命走出队伍,龟速向前摸索。 “啊!” “啊!” 果不其然,前面大片路面皆有陷阱,两个基地又损失了数十人。剩下的几人愈发谨慎,短短百米竟用了近十分钟。 好不容易过了陷阱区,未等休整,龙犯就急不可耐地连声催促:“加速前行,一群废物,耽搁了这么久,快!误了老子大事看不扒了你们的皮喂阿福!” 想起那头膘肥体壮只挑人大腿肉吃的狮子,所有人连哆嗦都来不及打,条件反射地连滚带爬往前跑。 一路人马行色匆匆,穿越草丛树林,终于来到植物园最深处的丘陵。 “停,小心埋伏。”方兴义打量了下地形,立马抬手叫停,龙犯这回倒没再多话,甚至也站直身体四处查看。 “炼体,金系,土系异能者时刻准备释放异能,其他人注意警……” 此处地势非常适合伏击,加上此次攻打目标是老谋深算的楚远,方兴义更加不敢大意,第一次没到紧要关头就让异能者先行出手。 只不过任他安排得再快也是来不及,只见硕大的土块和石块接连从丘陵高处滚下。两方基地的异能者当即释放异能进行抵挡,而那些普通人则躲避不及被砸倒在地。 霎时间队形大乱,大部分人惊叫着四散而逃。砸压,挤撞,踩踏,丘陵坡下惨状横生。 “妈的,给老子回来!冷静!”龙犯身形暴涨,一边用钢铁手臂击碎砸来的石块,一边怒吼勒令队伍重组。铁爪竟对准自己人,直接刺穿身侧往外跑的几人喉咙。 “炼体保护水系,用水冲!土系正面对抗消耗!对面坚持不了多久的!其余人用手雷轰。”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方兴义倒是丝毫不慌,灵活躲避的同时沉静指挥自家基地队员。 看来此次行动早已暴露,那也就不怕整出动静惊动楚远那老头了,既然如此,那就放手开杀。 能活到现在的,能有什么孬人,除了狠和杀,就是死。 在龙犯的强硬手段威慑下队伍终于冷静下来。异能者不断移除和分解石块,侥幸跑出的人也积极应战,从空间异人处领到武器就朝丘陵背后发射,局面开始好转。 第2章 丧尸潮 丘陵背面,楚禾就近推着石块往坡下滚。手中异能不断涌动,疏松的泥土瞬间凝聚成土块,加上表面凸起的尖长利刺,一旦刮到,势必得切割下点东西来。 漫天手雷扔来,楚禾也不惧。一边走位躲避一边用土遁护身,时不时再涌起土浪将快要落地的武器冲下坡去。 珍贵的热武器见效甚微,反而是自损八百,敌人毫发无损。随着更加坚硬的刺球加入,局面又一次变糟。 方兴义面色冷峻,语气不禁急了起来,那个杀神竟然明着帮高川基地! “前辈能否出来一叙?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恩怨,还望您不要插手此事,事后我们翻天和暴龙愿意奉上十颗高阶土系晶核!” 方兴义令手下停了火力,立马让通信兵向各自基地求援,自己则躲在炼体异能者身后喊话,尝试着与楚禾沟通。 “和他废什么话!干就完事了,他就一人,我们耗也能耗死他!”龙犯扛着大炮走了过来,对准瞄头。只要山上的人敢露头,他就立马送人上西天! 方兴义要被这头蠢猪气死,暴龙是没智商正常的人了吗?派来这么个玩意。 还耗死?到时候耗死的怕是他们,更别说这人是赫赫有名的杀神。 十年前就能单枪匹马灭了势头正盛的向达集团,现在异能水平不知精进到何等地步了。 虽说这几年低调很多,只专于清除丧尸,但那场惊骇屠杀留下的震慑力依旧让人闻之色变。 向达集团的旧址至今无人踏足,连丧尸也似通智般绕着走,当年战斗的残忍凶烈可见一斑。 方兴义头皮发麻,一脚踢倒炮筒,在蠢猪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让人捂嘴按住拉到一边。 等了好久,山坡上滚落的石块依旧没停,不过方兴义眼尖地发现这些石块上没有石刺,速度也缓了很多。 心下一喜,方兴义脑子急速运转,思量再三才试探开口:“您若愿意停手,我们愿意出二十颗高阶土系晶核。” 石块依旧砸下。 方兴义咬牙:“三十块!这是我们能接受的极限,不能再多了。” “一百块,高阶,属性不限。”嘶哑难听的声音传来,方兴义欣喜又震惊,饶是再谨慎小心此时也好奇抬眼望去。 短寸头,瘦高个,黑黝的脸上爬满十数道粗长的疤痕。从额头到下巴,下手之人没有留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最具标志的是那双赤红的眼睛,浓稠血色弥漫在眼眶中,将正常人应有的神色掩得一干二净,只余诡异莫测。 不过这些不足以让方兴义震惊。 她竟然是个女人! 即使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仔细一点还是能辨别出来。 不过想想也是,末世最先死的就是老少妇孺。不依附强大势力的女人,下场往往都很惨,何况还是极为抢手的女童。 震惊归震惊,方兴义没有忘记眼下最重要的事。眸子闪过前所未有的警惕,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五十颗真的是极限,一百颗我也做不了主啊。” “六十颗,叫人送过来,把你们现在有的都拿出来,不论品阶。”一枚枚泛着幽光的土刺悬空对准坡下众人,难听到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妈的!”竟然涂了毒药!方兴义敛下眼中的阴毒,不甘地示意所有人都将自己拥有的晶核扔到坡后。 楚禾眨了下眼睛,确定无诈后麻利将意外收获一一收入空间,这么多人多年的积攒,这趟没白来。 她竟然还是双异能!她空间里肯定有不少东西!可惜了! 方兴义眼中贪婪之色难以抑制,不过想到这人的能耐,再多心思也不得不摁灭,只能遗憾作罢。 见楚禾收了晶核,方兴义总算放下心来。女人还是好忽悠,还想要六十颗高阶的,真是做梦!先解决高川,日后必让她把今日拿去的加倍吐出来! “另外十五颗我们稍后送来,您看您是否先撤离?” 心里贪欲恶念齐涌,方兴义面上却是卑微赔笑,手也迫不及待地指路让楚禾离开。 “咻咻咻!” 只可惜回应他的只有漫天的土刺,原本背身下坡的人陡然转身。手一挥地面泥土被吸到半空,无数尖刺瞬间成型。 “你?你......你!”方兴义脸色铁青,狼狈地躲避到角落。自身异能也不再藏着掖着,躲在用金系属性造出的防御壳中愤怒大叫。 * “四营全力支援土系异人!一营远程战斗,陈谷恺你带二十主力和三百精锐去突袭毒龙和翻天大本营。”接到前方线报,几位上层领导当即调整作战部署。 楚远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拍了板,此次是消灭这两大毒瘤的最佳时机,一旦错过,他们怕是会反扑地更厉害。 他们这边有小禾的加入,分出主力去反袭毫无压力。 “全力协助土系异人,注意!一定要保护好她!”楚远下了命令后再次郑重强调,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也用不着楚远强调,杀神向来独来独往,清理丧尸好像就是他活着的唯一使命,曾多次救基地于危难,是他们的战友。 “是!”各作战队长立正敬礼,异口同声坚定听命。 即使国家不复存在,但他们永远是军人,庇护民众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使命。即使部分士兵生来就不曾见过盛世,即使自己亲人丧命于无人救援的危难之境。 但现在,将来,自己的亲朋好友不会再面临这般孤立无援的绝境了。 众人领命而去,副基地长杨国刚走过来轻拍楚远肩膀:“你们俩呀,一个比一个犟,今天结束就好好谈谈吧,总不能一辈子带着误会和心结。” “是我亏欠了这孩子。”楚远视线透过厚筑墙层,泪光闪烁地望向远处绿意不显的矮山。 丘陵旁,暴龙和翻天基地伤亡惨重,只剩两百活人苦苦支撑。 “妈的,和他们拼了!”龙犯满身暴戾之气,扯着通讯兵大吼大叫,“援军还没来吗,妈的!” “你们给我把所有的手雷聚集在一起!轰,给我轰!” “黑龙!你空间所有武器都给我拿出来,老子和他们拼了!” “可老大说......”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都快没命了还管这么多,老大那边我来说。” “你他娘的是猪吗?有坦克也不早点拿出来,我们白白损失这么多人!” “老大说过,没有他的命令,不得擅自动用,空龙是怎么被虐死的,我们又不是不知道。” 黑龙呆呆反驳,迟疑再三还是禁不住龙犯的恐吓,最后放出几架大炮和战车,反正拿出来可能会死,但不拿出来肯定活不了。 异能枯竭的几人立马登上坦克战车,智能化操作一时用不了,龙犯几人只能手动装弹发射。 官方基地这边炮车严阵以待,见状将包围圈后撤百米,两方中门对狙,拼火力。 龙犯之辈只是困兽之斗而已,全歼是早晚的事。 局势已定,楚禾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身后爆炸与轰鸣声不绝于耳,浓烟滚滚,灰尘漫天。本就晦暗迷蒙的天空,眼下视物都极为艰难。 “果然是愚蠢的疯子。”在山体角落将自己用金属裹的严严实实的方兴义看着那遍地残肢和楚禾离去的身影,面露悲愤和阴狠,身形渐渐与石壁融为一体。 “吼,吼,吼。” “嘶,嘶,嘶。” 第3章 殊死一战(1) 激战正酣,不远处却传来阵阵诡异动静,对于幸存的人类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在密集炮火声的遮掩下,直到那重重叠叠,乌乌压压扭曲爬行的身影奔袭至两百米开外,众人才有所察觉。 所有人皆脸色大变,高川基地副官当机立断:“停战,先清理丧尸!通知各作战小队紧急撤出,由基地长统一调派。坦克战车开路,炮兵枪手做好掩护,务必要让所有人员安全撤离!” “是!” “是! 一接到消息,楚远全副武装,带着近全部兵力赶赴前线。看着密密麻麻的丧尸如流水般从远处汇来,满目是望不见尽头的尸潮,饱经风霜的面容上尽是刚毅冷峻。 “撤回突袭部队,清杀丧尸,找出首脑,杀!” 安排好一切,楚远转头往四周望去,却没发现那一抹身影。随即调整状态,继续调兵遣将,集中精神关注战况。 “吼!嘶!” 随着一声叠一声刺耳的声音传来,正与丧尸拼杀的士兵们大脑一阵阵刺痛。所有人动作迟缓,弱者直接捂胸倒地,七窍渗血。 “是……是东区的那只精神系丧尸王,这……么强,看来吞噬了好多……好多异能者,必须得先消灭它。” 指挥部距离丘陵这么远,就受到如此大影响,那中心区域的士兵所承受的痛苦可想而知。楚远强忍胸腔中的翻涌,艰难接过定制耳塞戴上。 耳塞也只能减轻干扰,尖利的声波还是透过耳膜与大脑共振。在场人类耳鸣不已,视线迷茫,整个人昏昏沉沉,漫山遍野的丧尸奔驰而来,自己却动弹不得。 西边,和楚禾厮斗的丧尸突然停下动作,僵滞片刻后齐齐暴鸣。接着猛地掉头,目标明确地朝一个方向奔袭而去,竟是一只掉队的也没有。 这是有高阶丧尸在召唤。 远处炮火声骤然而止,楚禾皱眉,战斗没这么快就结束。 思及此,楚禾跑到高处往官方基地方向眺望,原本或光秃秃或绿意盈盈的山上此时布满快速移动的黑点。 “糟了!”楚禾全力奔去…… “支援,求……救,支援!”方兴义依旧钻在山壁死角,手里抓着通讯器一遍一遍联络基地总部求援。 “一群废物,楚远派了大批人手偷袭基地,这么大的事你们是一点都不汇报!第一批赶去支援的人手已经撤回,你们自求多福吧。” 翻天基地的指挥官正焦头烂额应对高川猝不及防的袭击,听得方兴义还有脸求援,气急败坏地发泄怒火。 “不……” “啊!啊!怎么会......嘀......”那头传来一阵骚乱,通信戛然而止。 想到什么,方兴义顿时面如死灰。几只高阶丧尸闻着味迎面扑来,他慌乱又艰难地动用全部异能将自己严密包裹。 “完了,完了,别过来!……啊!啊!” 精神干扰下,处于中心地带的队伍痛苦不已,拼尽全部力气想离开声波范围。 “吼!嗬!嗬!” 一群群肢体扭曲,面目可怖的丧尸手脚并用,伏地而来。闻到活人气息就扑过去抱住脖颈撕咬。 中了毒和受了重伤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散发着恶臭的血盆大口和带着碎肉的利齿朝自己喉咙盖下。那薄弱的防御不堪一击,被低阶丧尸轻易化解。 坚固的坦克也被掀翻,火烧光切,撞拆撕砸。不多时坚不可摧的甲车成了一堆废铁,里面的人自茧其中,逃无可逃。 霎时间,整个丘陵上肠肉遍地。鲜血汇成交织网流,蔓延开来,在最低处聚成一汪血泉。 “先撤出来!”楚远开启声波干扰仪,整个山头更加嘈杂喧嚣。 被精神压制得自控不得的众人却清醒不少,没被咬伤的队员和士兵相互打着配合快速撤离,等待时机和部队汇合。 而那些不慎被丧尸伤着的人员,则笑着无声告别,然后义无反顾地拿起散落的兵器,无所顾忌地炮火猛攻,弹尽就近战肉搏。 第一波遭受感染已经半僵尸化的战士却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埋头冲进丧尸潮争分夺秒地砍杀。 在最后一丝清醒退去前,用只朝向敌人的战刀砍向完全丧尸化的战友。 然后,抱着兄弟用最后一丝力气引颈自刎。 所有人泪目,但无力改变这一切。 这也是最好的结果,换做自己,也是同样选择。 楚禾杀出一条血路,艰难行至树林尽头。远远就看到大波丧尸按着数人来回撕咬,被咬的人微弱抵抗。 往四周望去,就看到丘岭最高处一头丧尸仰首不停嘶鸣。 “精神系丧尸王,它怎么到南边战区来了?” 楚禾想快速赶到最前沿,可眼前的丧尸怎么杀都杀不尽,一只身上爬着一堆,结群从林子里钻出。 只要土刺没有精准击穿脑部晶核,那些丧尸就如永动机般不知疲倦,即使仅剩一颗头颅也还能滚动撕咬。 砍到手都酸了,楚禾勉强从无尽厮杀中抽离,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杀穿到岭下。 催使异能,一个巨大的牢笼从天扣下,数发石刺急射而出,直朝丧尸王脑袋。 丧尸王感应到危险,灵活躲到丧尸壁垒身后。几声急促嘶叫后,数只高阶丧尸抓过普通丧尸抵挡石刺。 “双重控制......”这头精神系丧尸怕是已到九阶,竟然能够控制丧尸操纵其他丧尸,怪不得这些人被打得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凝神静气,楚禾忍着脑中针刺感,一步步往丘陵上爬去。路过楚远,一刀解决掉围在楚远身边的三只丧尸。 “小禾你别逞强,这头丧尸很难对付,当务之急是让大家安全撤离,只要把它的喽啰分而化之,丧尸王就成不了气候。” 压力被分担,楚远这才有时间换武器,见救自己的是楚禾,他想都不想伸手就去阻拦。 无视连楚远自己都不信的鬼话,楚禾从楚远身边掠过,只余冰冷噶哑的声音在空中飘荡:“管好你的兵。” “小禾!”想追上去,可自己一普通人哪能跟上。 眼见越来越多的丧尸狂乱奔来,局势更加严峻,楚远自顾不暇,只得再次下令,“联系岭上还有战斗力的士兵,让他们全力协助楚禾,一定也确保她的安全!切记!” 此次不同往日,小禾再强大也不过是一个人,他不得不私心一点。 第4章 殊死一战(2) 丧尸王残破的鼻头耸动,察觉到有不同寻常的气息逐渐靠近,迅速分出大股精神力捕捉锁敌。 凝出一堵厚厚的墙盾,楚禾砍掉接连扑过来的低阶丧尸。越靠近丘顶,丧尸等阶越高。 手下越来越少,危机感愈发强烈。丧尸王急速怪叫,五只高阶丧尸从不同方爬出,咆哮着朝楚禾围过来。 侧身,楚禾从空间掏出手雷和冲锋枪,火力压制的同时造出土球,土刺,陷阱和牢笼。这些招数对高阶丧尸来说不痛不痒,但能很好的拖延攻势。 炮火猛攻下,五头丧尸无法前进半步,只能在原地焦躁地刨着地面。烦人的烟雾散去,火系丧尸急不可耐,裹着暴烈火团一马当朝楚禾砸来。 “吼!吼!”明明火石碎片已经切割而去,火系丧尸却在原地扑腾,依旧保持着冲刺动作。 四肢好像被束缚一般,即使拼命往前莽劲儿,仍是无法前进分毫。 不单是火系丧尸,另外四头高阶丧尸外加周围小片低阶丧尸都陷进安静无害的地表。越是挣扎下陷得更厉害,不过一分钟,大半个身子就卡进地下。 楚禾击散这些丧尸的临死反扑,运转能量准备最后终结。 单膝跪地,右手凝力展开,褐色光芒肉眼可见地从全身经脉抽调至右掌。 等到手掌血管暴出,整个掌心被撑开数道裂口,剧烈颤抖到快要失控之际,楚禾手腕翻转,右掌猛地朝地面拍下。 下一瞬,瓷实坚固的土地悉数化为流沙,无数丧尸哀嚎着被吸入地下深处。 插入泥沙的手指用力收拢,流沙打着转儿急速翻腾,地底好似有头濒死凶兽得以饱食。 只听得咔嚓一声,惨叫声霎时消散。地面也再次恢复原本面貌,就连躲在石块底部偷生的一丝苔藓也被重新翻出地面,翠绿更甚。 消灭完丧尸王的得力干将,楚禾顾不上休息,趁着局势可控,打算速战速决。 精神系丧尸王见势不妙,短促几声后,一直挡在身前的两头高阶丧尸解封般睁开森白眼球。 在一声接一声震穿人耳膜的怒吼中缓缓直立而起。火系和冰系异能充沛到溢出体表,身形更是暴涨数倍,每踏一步,地面就剧烈抖动一下。 这两头丧尸和其余几只一样,都是盘踞一方的丧尸王,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然甘愿受精神系丧尸驱使。 看着异能明显不对劲的两头丧尸,楚禾沉着应对。灵活躲闪之际留心寻找敌人的致命薄弱点。 既守要攻,楚禾渐渐应对乏力。在用地裂将在西区称霸多年的火系丧尸挤压成碎片后,楚禾不得不退出激战范围,用余力竖起壁垒等待力量恢复。 “砰!” “轰!” 土墙在被水淹,火烧,雷击后越来越薄,最后在几只炼体丧尸的猛烈撞击下还是碎裂开来。 强大的气波炸开,楚禾贴地翻滚的同时手腕翻转,三枚土刺炸碎中门大开的丧尸脑袋。 仅剩的异能断断续续,楚禾来回躲闪拖延时间。尽管如此,在异能供应断点的时候,东部之主冰系丧尸王周身携带无数冰箭和冰刃滑地扑咬而来。 楚禾当即变换身形,丧尸的爪牙贴着喉咙而过,坚不可摧的躯体防御层彻底失效。楚禾全身满是冰刃切口,鲜血浸透衣服,雨珠般滴答落地。 * “报告首长,其他几处势力也不同程度受到了丧尸的袭击,我们已至乱木丘,但丧尸太多,我们无法立即突入汇合。”前去偷袭毒龙和翻天基地的精锐撤回,却被丧尸大军拦截在外。 “你们绕回基地,派半数精英驾驶直升机支援前线。其余人去一里外堵截丧尸,不能让它们继续扩大势众。”楚远紧握吱呀乱频的对讲,抓紧时间部署战略。 被困丘陵的人仍在苦苦支撑,枪尽弹绝后就拔出匕首和长刀,再不济还有木棍和石块。只是丧尸太多,他们拼死搏杀也无法靠近楚禾。 丘陵上,唯一的净化系异人不断释放异能,二十几名异能者带着三百人一路杀来,不恋战,只为开路前去支援楚禾。 “拦住它们。”楚禾再一次被打翻在地,用力眨去糊在眼前的浓重红色,右手撑着冰封数尺的地面站起。粗粗扫了眼赶来的队伍,楚禾将后方交给这些能力者。 楚远的眼光和能力她还是信的。 “好,注意安全!” 汗水从睫毛滴进眼睛,冲出一道道血痕,裸露的伤口在盐分刺激下白皮外翻,大量鲜血顺着胳膊流到刀尖。 楚禾手持长刀,跨过一具具尸体,脚步沉重却坚定。 丧尸王左蹿右跳,见冰系丧尸无法奈何楚禾,只得调动紧紧护在身前的剩余两头高阶丧尸将冰系丧尸换下。同时又收回一部分精神力向楚禾精准压去。 脑袋里像被刀子搅动一样,鼻腔和耳朵处溢出了血,喉咙也像被人扼住般呼吸困难。 楚禾用力摇头,握拳用力捶打伤口,微弱的痛感换来短暂的清醒。 一堆堆丧尸癫狂不已地冲出防守圈,拱围在精神系丧尸王身前不计后果地释放全部异能。 一波又一波火水雷电猛烈袭来,楚禾祭出的土盾逐渐破败不堪,不多时还是化为了土块。 没了土盾阻挡,两头高阶丧尸发起更为猛烈的攻击,夹杂着雷电之力的铁拳袭来,楚禾被狠狠砸向远处石壁。 胸腔器官错位,楚禾一口鲜血喷出。 就在此时,蓄力已久的冰系丧尸大吼趴地。 下一刻,气温骤降,雪花飘落,寒冰肉眼可见地蔓延至楚禾脚边。一股股有形寒气从地面钻出,躲避不及的人类和丧尸被冻在原地。 起先还能缓慢挪动,不过三息,冰晶伴随寒气将人完全冰封,中心地带竖起一座座冰雕。 血管里流动的液体是最好的利器,一点点水分便能析出一根冰刺。无数冰锥从被冰冻的血肉中刺出,形状各异的冰雕由里绽开裂纹。 一声声脆响中,细碎裂纹扩大。坚硬的厚冰不堪承压,最终在沉闷响声过后四分五裂。 而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空气有细微变化,楚禾第一时间急速后撤,顺着陡坡狼狈滚落。 即便如此,寒气还是擦过左臂,见缝插针般往骨髓里钻。 左臂冰冻僵硬,冰冻范围逐渐扩大。楚禾没有半点犹豫,拿出斧头挥手将左臂砍断。 待出了让人骨寒僵直,异能缓滞的寒冰地带。没有喘歇,楚禾反手掀起冰层化为利刃回手过去。 能力透支的冰系丧尸轻而易举被击穿脑袋,而刚刚还鲜活的生命却再也无法复原。 楚禾不利,与丧尸搏杀的剩余基地人员迅速集结,顶在身前用火力掩护楚禾撤到安全区。 “你还能坚持住吗?要不要撤?”看着楚禾遍体鳞伤虚弱倒地的样子,郭苦欢忍不住走近开口。不过对上楚禾充血赤红的眼睛后蓦的住嘴,脚步连连后退。 这双眼睛太煞,杀戮,血腥,罪恶。好像世界上的一切恶都被浸入其中,只一眼他的心头就止不住起了虐杀之意。 这一刻,郭苦欢懂了眼前之人为何被称为杀神。 “退不了。”楚禾敛下眼眸,用牙齿扯着布条紧紧勒住血流不止的伤口。说完用刀撑着站起,摇晃着独自走向丧尸王。 第5章 殊死一战(3) 丧尸王急忙召回两头高阶丧尸,撤回所有精神力集中压向楚禾,自己则躲在石头后尖厉嘶吼。 祭出土盾,片刻化为齑粉,再祭出,再碎裂…… 无数巨大石块自动从高处滚落,像散落的珠子弹跳着浮在半空,停顿数秒后坠落炸开。 楚禾卧倒匍匐。烟雾散去,只有极少数丧尸被炸成肉泥,只有一颗脑袋滚动着,张着血盆大口,机械地咬合。 楚禾走到哪儿,身后的士兵就跟到哪儿,替楚禾解决部分丧尸。 一批军人牺牲,下一批立马顶上,半空直升机上源源不断输送着兵力。 将两头高阶丧尸短暂禁锢,郭苦欢会意,立马带着队员围堵上去,用命为楚禾争取时间。 已成血人的楚禾迎着密集的杀招一步步逼近孤立无援的丧尸王。一刀下去,石头碎裂成块。丧尸王急得上蹿下跳,音波尖锐高昂。 楚禾恍若未闻,一边用土刺逼位,一边提刀砍去,可惜只切下来大半胸臂。 丧尸王大怒,咆哮着佯装扑咬而来,在近距离全部精神力的压制下,如有千斤压顶。 楚禾单膝跪地,用仅剩的右臂持刀稳住身体。地面一道裂缝悄无声息直通丧尸王脚下。四根土柱破土而出将丧尸王紧紧卡在原地,接着数不尽的粗壮突刺裹挟着猎猎寒风从天而降。 丧尸王绝望大叫,利爪拼命挖着身侧的泥土试图挣脱,只不过在泰山压顶般的桎梏下也是徒劳。 就在丧尸王即将被裂缝吞噬之际,一直在角落抱膝埋头睡觉的另一头超高阶丧尸终于动了。 小小的一团舒展开来,开至耳郭的猩红裂嘴在青白麻木的脸上显得格外诡怪。嘴角扯起,断续不成调的呀呀声从喉咙嗬出。短截手臂胡乱挥舞,锋利的指甲却悄无声息地探入后脑。 接着,一颗纯白的晶体从血窟窿中飘出,一路七扭八歪,最后从丧尸王眼前跌落碎开。 白色光芒大盛,将整个山丘笼罩其中,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好像停滞了。 待山上人类回过神时,却发现先前战斗力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丧尸突然直飙能力巅峰,獠牙跟着杀技直冲自己咽喉。 楚禾明显感觉到体内血液快速流失,所剩无几的异能一瞬间被抽空。眼前重影晃动,周遭声音模糊不清,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不过刹那,待楚禾再次看向裂缝尽头时,丧尸王已然逃到安全距离。 楚禾皱眉,铺垫这么久的必杀技能组合都没能将它消灭。照自己目前的状态,再想找时机怕是艰难。 “啊!啊!啊!”险中逃生的丧尸王突然癫狂起来,又像是突然清醒一样,奋不顾身地扑到小丧尸身边,抱起软软的一团竭力呜鸣。 她记起自己发动丧尸潮的初衷了...... 丧尸王残破的脸从小丧尸僵直的躯体上抬起,死白失焦的眼睛猛然转向楚禾。三两下爬到高处,引喉狂叫,一声声尖锐暴鸣从整个山顶荡开。 丘下丧尸群当即放弃嗜血猎食,一个接一个整齐转身,咆哮嘶吼着横冲直撞往山顶赶来。 对人类的趁机进攻也无动于衷,前头大片倒地的同类也无法影响其前进速度。 高阶丧尸也齐齐怒吼,冲破防线听命赶来。越靠近丧尸王,丧尸就越亢奋狂躁,甚至有不少普通丧尸直接转化升阶。 一时间丘陵上爬满丧尸,将楚禾众人重重围在其中,数不尽的异能量朝明晃晃的活靶子接踵而来。 楚禾奋力抵挡不断扑咬而来的失控丧尸。只可惜随着越来越多丧尸的加入,丧尸王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范围。 长时间的厮杀,众人精疲力尽。反常的,楚禾却越战越猛。血珠和汗珠浸透布料,下雨般挥洒半空,血红的眼珠在暗下的天色里亮的渗人。 像永不倦怠的杀人机器,消灭着挡在眼前的一切事物。郭苦欢等人一边砍杀丧尸一边还要谨防被友军误杀,心力交瘁,异能也近乎干涸临界点。 在楚禾一头扎进丧尸群里大开杀戒之时,丧尸王隐藏气息,在所有人不注意地时候悄悄绕后,亮着獠牙直袭楚禾脖子。 察觉到身后空气急速涌动,楚禾怒吼一声,拔刀而起,砍向背后。 刀卡在丧尸王脖子上,大股乌黑恶臭的尸液喷出,四溅楚禾一身。 任由尸液渗进伤口,任由病毒侵袭血液细胞。蓄力,单手压着刀柄,继续往丧尸王脖颈上切割而去。 “吼!”丧尸王声音尖利,似要穿破耳膜,爪子握着什么东西洒向楚禾,随着晶体碎片化为粉末,一阵白色强光炸开。 丧尸王见机往后抽身,带着刀后撤几丈。 方才躁乱的丧尸潮突然静了下来,看到眼前无数新鲜食物后兴奋大吼,却在丧尸王的重新控制下转头对上楚禾。 楚禾稳定心神,抽干所有能量撑起壁垒将众人庇护其中,郭苦欢等人撒出炸弹轰退里层一圈丧尸。 真的坚持不住了,楚禾栽倒在地,脸埋在土里,右臂再也撑不起身子来。 好狼狈啊,无力感让楚禾绝望。 真的就没办法了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白白变成肮脏恶心的丧尸吗? 丧尸王试探着往前爬行几步,它的精神力也是耗损巨大。一边谨慎察看,一边持续召唤高阶丧尸,利爪撕开它们的脑袋吞噬晶体。 看到这一幕,楚禾眼珠动了动。 残败的身体已经无力支撑她站起来,楚禾只能用手肘和肩膀撑地一寸寸爬到掩体背后。 高川基地剩余幸存者从四面八方靠拢而来,极有默契地将楚禾围在中间。 “你已经帮了大忙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我们掩护你撤退!”郭苦欢扶着腿走过来,丧尸暴乱,弟兄们死伤无数 ,用不了多久这些丧尸就会毫无忌惮地冲过来。 保护好楚禾是他们的任务,他们做好了赴死准备。 “走不了了。”楚禾摇头,眼睛依然紧盯丧尸王动向。 是该撤的,如果自己没有被感染的话。 抬起手臂,众人这才看清藏在黝黑皮肤下的斑驳尸青。 “怎么会?” “不!不该是这样。” 所有人目露不忍和绝望,看着前方之人身下蜿蜒拖行的血痕。 “你们撤离,直升机....通知外围人撤退两......两百米。”壁垒已摇摇欲坠,火石和尖刺从几道缝隙中穿射进来。楚禾虚弱开口,艰难抬手指向空中。 “不行!我们绝对不会抛弃战友!” “退!我有办法......撤离。”楚禾转过头来认真扫过眼前二十六人的面孔,语气生硬却不容反驳。 “撤!”郭哭欢猛地仰头,眼泪却止不住滑下。忽略耳麦里急迫呼叫声,挺直胸膛郑重地向楚禾敬礼,随后哽咽下令。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些铁骨铮铮的硬汉别过头抖动嘴唇,压抑着不哭出声来。 而女兵们早就哭得不能自抑,同是女人,她们难以想象楚禾一路走来的艰辛。这不该是她的结局,如果可以,她们希望留下的人是自己。 郭哭欢认真注视楚禾,从头到脚,每根头发,每道伤疤,尽力从血迹模糊中猜摹出五官。 英雄值得铭记,不光是名字。 半空中,直升机精准轰炸外围普通丧尸。壁垒轰然倒塌,郭苦欢抓紧时间带着二十五人爬上绳索,在空中火力掩护下顺利登上直升机。 而楚禾手里是一枚土刺也射不出去了。 第6章 陨落 头顶的风终于停了。 楚禾用泛白的眼睛看了眼边指挥边和丧尸搏杀的楚远,看了眼丘陵几处攀着绳索被陆续营救出去的人们。然后一点点撑起上身靠在残壁上。 心有感应般,打斗中的楚远抽空回头,看着不断撤离的士兵,和疾跑而来嘴中张张合合喊着什么的副营长。 这一瞬,他好像也明白了。 “不要......楚禾,不要!”将指挥权交给副基地长,楚远眼睛一瞬不眨地望着远处山头,用尽全部力气奔跑。 几只低阶丧尸脱离控制,循着本能扑倒楚禾。尖利的牙齿刺破血管,疯狂撕咬着啃食,楚禾身体被扯得左右晃荡。 越来越多的丧尸焦躁狂吼,连丧尸王也按捺不住,舔着嘴唇试探着爬行几步。 楚禾笑了,还好感官早就失灵了,不然她怕是先要被恶臭熏死。 闭上眼睛,然后从空间倒出褐色晶体,混着泥土大把大把地抓着送进口中。 但不够,透支枯竭的筋脉如同干裂的板田,亟需大量能量灌溉。 五颜六色的晶核成堆散落在地。楚禾一脚蹬开想吃自己右手的丧尸,抓起晶核送入口中,一把又一把。 楚禾机械吞咽,体内主晶核贪婪地吸收着这五花八门的能量,来者不拒。 苍白的脸开始泛红,变紫,最后发青发黑。一条条突起的乌筋和血管虬攀全身,黑血从七窍溢出,楚禾体内力量确是前所未有的充盈。 “不......救她!回去救她!”郭苦欢用力拍打玻璃,首次违反纪律,不管不顾地跑到驾驶舱请求调转。 “来不及了......”驾驶员用力擦去又一次溢出眼眶的泪水。楚禾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他在空中看得真切,英雄为何如此惨烈。 “为什么她要遭受这一切?为什么我们要遭受这一切......” 所有人泪如泉涌,看着成千上万的丧尸失控般朝中心的涌去,中心那小小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 “她知道自己转化成丧尸后会带来可怕后果,所以选择了自杀。” “不!不是自杀,而是同归于尽。”郭苦欢颓然地瘫在地上,头抵着玻璃看着乌压压丧尸中央泄露出几道彩光。 异能者只能吸收同质晶体,就算高阶能力者一月最多也只能吸收两颗,而她...... 乌金西坠,透过朦胧苍茫的灰幕,洒下丁点儿亮花。 丧尸还在拼命撕咬,想将猎物撕成碎块然后分食殆尽。不过身下这块食物好像怎么都吃不尽似的,刚啃食掉的小腿没多长时间就又重新长出。 眼前是彤红一片,体内的血多得装不下。血管撑鼓到最大极限,身上各处裂开小口子汩汩冒血。 轰开不停往自己脖子凑的几头丧尸,楚禾站起,迈开臃肿的小腿一步步走出。 暴烈的异能被强制引导着在体内涤荡,所过之处,体表析出巨大能量。从晶核到心脏,血肉一寸寸凝出土系能量核…… 楚禾的脸,脖子,腹部……再到脚,由内到外一点点生出坚硬的土壳。 “不,不要!”楚远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阻止,却被撤退而来的队员拼命拉住。 “放开我!那是我女儿!”楚远歇斯底里地喊着,挣扎着往前无果,最后跪倒在地,无力摇头。 一个巨大的人形土锥斜插入地,其内晶核分崩离析,转化成大波能量。 能量波动异常,还在观望的丧尸王不安退缩。故技重施,抱着小丧尸伏地钻进重重丧尸群。 没有丝毫停顿,持续蓄势。在剧烈震动到快要失控炸裂之时,土锥利箭般射出。 看不见影子,只好似看见空中有火花闪过。 “轰!”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随着滚滚烟尘四起,灼烧感紧跟地动山摇扑面而来。烟雾阻绝视线,不过所有幸存者身体一瞬轻松。 山下听令匐地的战士从地上爬起,不约而同看向犹如火山爆发后的土丘。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飞尘后面,心怀期待。 过了很久很久,直至烟雾灰尘浓团变薄,山上也没有一丝动静,安静地连风声都似乎消失了。 小丘已然夷为平地,数道裂缝蛛网分布,之前爬满丧尸的山顶凹陷成巨坑,尸骨无存。 树木巨石化为乌有,只有数团未灭的烈火攀着尸体向山下兀自蔓延。 丧尸王连叫声都未来及喊出就烟云消弭,残存丧尸群龙无首,无头苍蝇样循着求生本能四散开逃。 与山底的纷乱鼎沸截然相反,山顶的爆炸中心,巨大的深坑里静静躺着一人。 浑身焦黑,皮开肉绽,难以找出一块完整皮肤。只有一块连着一块的碎肉和一片一片散落的森然骨头残渣 ,连最基本的人形都无法保留。 只剩软软一滩,固执地期盼什么,又在等待什么。 映着将要烧透天边的熊熊烈火,弥天灰烬雪花般洋洋洒洒,一层一层将人掩埋。 逃窜的丧尸让众人从震撼惊骇中回神,基地副官大喊:“丧尸王已死,消灭丧尸,我们南部阵地的人类有救了!杀!” 异能者拼尽全力,而普通众人则捡起刀,枪,炮,甚至石头,不要命的向丧尸冲去! 楚远踉踉跄跄向楚禾冲来,摔倒,却站不起来。一路爬行到楚禾身边,不敢动她的身体,只一遍遍的嘶哑着声音,吼道:“治愈系!治愈系!楚禾,你坚持住!坚持住!” “噗……”快要流尽的血一股一股地从口,眼眶,鼻腔和耳朵中喷涌而出。楚禾痛苦地张大嘴巴,想要抓住喉咙这才发现手臂只剩半截骨头渣。 楚远手忙脚乱,不停按压止血,所有治愈系能力者火速上前,巨大的绿色光晕笼罩着楚禾破碎的身体。 身躯已经不由自己支配,楚禾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嗓子艰难挤出几个音节:“别......靠近我”。 楚远崩溃大哭,将女儿揽入怀中,“是我错了啊!是爸爸对不起你们娘俩!” “但你……从不......后......后悔,对吗?” 楚远一顿,“我这一身终究是由不得自己的。” “那......我帮你......也不后悔。” 想再看一眼楚远已是不能,连闭眼都做不到了,一行行血水从黑洞洞的眼眶漫出。 “砰!” 一袋大米凭空暴出,接着数不尽地物资散落一地。盒饭水桶,米面蔬果,衣物书籍,枪支汽油……山一般堆在二人周围。 “带着他们......活......下去吧。” “阿禾!不要走!” “爸,我......这么丑......妈妈......妈妈认不出我......怎么办......”像是突然想起,原本平静迎接死亡的人剧烈抖动起来。眼睛太过用力导致整个眼眶从皮肤中脱落,脖子挺起上下抽动,乌血喷涌的嘴巴不停张合,大块大块碎肉从胸腔破洞挤压出来。 “阿禾!女儿 !不会的,做母亲的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楚远泪流满面,泪水混着血滴在楚禾脸上,怀中人却早已没了生息。 暮色四合,物资堆成的小山在这夜色笼罩下的荒野里 ,似孤坟,呜咽声夹杂远处的嘶鸣声,苍凉又悲壮。 第7章 异世 明武朝,泰和二十一年。熹宗东里暎南征北战十载,震慑周边异族小国,收复被北虏夺取的阑州,终于完成先帝遗志。 天下安定,熹宗安土息民,思富养民,积极推行休养生息政策,饱受战火的黎民终于得以安稳。 泰和二十九年六月,励精图治,夙兴夜寐的熹宗积劳成疾,加之旧伤复发,几日便病入膏肓。 皇帝病重无力政务,泰和二十九年七月初五,二皇子监国,中书省两位丞相辅佐左右。 朝中变动,各亲王和郡王蠢蠢欲动。同年十月中旬,泒州凉川王,阳州景王,沛州恭和王便集结兵马,号称二十万之众,以合围之势一路朝穆阳府而去。 即使熹宗病后立马未雨绸缪,做了两手准备,但时间太短终是应对仓促。 社稷倾覆在即,而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再不愿,熹宗只得放权,重新启用武将。 熹宗拖着病体下诏,令陇中道卫府,剑南道卫府,淮南道卫府河河东道卫府集结府兵 ,由禁军统领虞衷瑭率六万兵马平叛。 然,自天下安定,熹宗逐渐收缴将军印,裁兵节饷,重文轻武。即使虞衷瑭胸有谋略,但无军威服众,兵马涣散,数次延误军机,导致战斗不利。 眼见叛军又夺数城,凉川王挥兵攻破大小城池,月余便兵临宜州城下。 朝中上下惊慌,众大臣联名奏请锋国将军褚振南挂帅出征。 熹宗迟迟没有下旨,恰逢边境异动不断。南蛮游击骚扰试探底线,北虏甚至直接派军压境,明武朝危机四伏。 内忧外患,迫在眉睫,没有留给熹宗多少纠结的时间。 熹宗一方面运送大批银绢至边境,以示安抚,另一方面下令褚振南为主帅,率领精兵三万,派御史程国扬随军督战。 褚振南曾随熹宗南北征战,虽兵权久释,但数年来未弃兵书,操练亲兵从未松懈。 褚振南接手兵马后,立威服众,赏罚分明,首战告捷后士气大振。 景王幡然悔悟,砍杀妖言惑众的副将后当即撤兵,上书哭诉自己是被奸人蒙蔽 ,才犯下此等大错。 褚振南只管行军作战,随后五道军令急下,用兵如神,局势立马扭转。 凛冬岁寒,叛军被一路逼回,加之粮草不济,终是穷途末路。凉川王,恭和王部下溃逃四散,土崩瓦解。 泰和三十年二月初八,二王自交兵马,上表陈降,赴京告罪。 然,皇恩浩荡,感念亲情,恭和王被贬为庶人,其嫡长子和嫡长女扣京,其余家眷皆发配边陲,终身不得入京。 凉川王身为臣子却谋逆不道,辜负先皇恩惠,乱臣贼子,罪不容诛。待其泒州家眷押解归京,一并打入死牢,择日问斩示众。 景王迷途知返,且主动交代叛军行军布阵,将功赎罪,褫夺亲王封号后令其安守阳州富拜县。 至此,叛王之乱终结。 熹宗自知时日无多,马不停蹄安排后事。 泰和三十年三月十五,熹宗下诏立十九岁的二皇子东里癸为太子,大学士姚敬晖为太子太傅,命左右丞相竭力尽心辅佐新皇。 眼见褚振南班师回朝多日也不曾上交兵符,熹宗怒极。留密诏于左相洪锦极,另颁圣旨于褚振南,命其上归兵权。 然褚振南养伤在家,不宥于行,一再拖延。 又两日后,熹宗深夜密召穆阳府尹迟展绥入宫 ,不料迟展绥出宫后却彻夜未归,不知去向。 直到次日傍晚时分被人发现其尸体卧于城墙臭水沟中 ,似是受尽刑罚,死状极为凄惨。 噩耗传于宫中,熹宗怒火攻心,鲜血滴落床榻。强撑病体又下旨意,令羽林统军黄闾辞率左卫亲兵前去将军府收回兵符,随后昏迷不醒。 泰和三十年三月二十一,熹宗于昏迷中气绝,享年四十六。 太子伤心欲绝,忧思过重,几日成疾。即便太医院尽力医治也是徒然,于同年四月初二追随先帝而去。 皇帝和储君先后薨逝,全国哀恸。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在以左丞相和锋国将军为首的一众大臣谏书下,郦贵妃所出的三皇子东里彦顺位继承大统。 新皇继位,恭诣宗庙,昭告天下,大赦亿民,以承正统。号曰桓徽帝,次年改元南真。 新朝伊始,桓徽帝进授锋国将军为辅国大将军。正二品,可持剑上殿,入朝不趋,赞奏不名。 南真朝三年,辅国大将军改封为秦国公,其嫡长子授三品御史中丞。 左丞相兼任吏部尚书,其嫡长子任正五品中书舍人,掌诏皇帝令务。 南真朝七年废除右丞相一职,左丞相凌驾百官之上。 新帝不满十五,朝纲大事皆由重臣议决。自此,洪褚两派把持朝政,相互掣肘,争权夺利,铲除异己。 南真朝十六年,桓徽帝亲近艳妓,宠信小人,搜刮民脂民膏,骄奢荒侈,整日醉生梦死。 奸佞专权,上行下效,官员贪腐成风,与民争利。杂捐杂税繁杂,加之灾害频发,百姓生活苦不聊生。 第8章 新生 阖州丰宁县出鸾镇荨子湾。 山为骨,水为脉,山水相依,这是一处两面环山的小村落。屋舍错落有致,一条溪流顺着山势蜿蜒静淌,从西南面将大半村子包裹其中。 村口山神庙庄严神圣,庇佑着这一方水土,整个村子古朴祥和。 纳福祈祥,削土亮田。刚春祭完,祠堂里香火不息,青烟缭绕,打春泥牛陈摆。 初春二月,天气乍暖还寒,东风挟裹着丝丝寒意,一个劲儿死命往人们的薄袄里钻。 懂事的少女提着篮子在地里摘野菜;汉子们挥锄翻土,半大孩子或坐在田埂上挖小土坑自娱自乐,或跟着稍大点的孩子在河边芦苇荡里捡野鸭蛋。 疯累了,炊烟升起时,便闻着饭香,在各自家人的呼喊声中兜着衣襟一路小跑归家。 一处茅草屋搭着砖瓦房的老旧院落,墙头上的枯草随风飘摇。毛毛细雨落在瓦片上,逐渐凝聚成水珠子跌进屋檐下的水缸,声声清脆。 檐下柱子上挂着几顶草帽,因为下雨,院中的杂物都被收拾了起来,堆放在凉棚里。 头戴老人巾,一身半新复衣的五旬老汉从两棵挨着长的杏树身后拐出。 将泥鞋在门前新枯掺半的野草丛中反复擦磨,随即捆着把水芹菜和藜蒿跨进院门。踏着院中蜿蜒的板石走进茅草凉棚,脱下潮湿的外衣晾挂好这才走到屋檐下。 厨房里雾气蒙蒙,只看得人影来回忙活,陶老汉将东西从厨窗外递了进去。 厨房也是搭的简易茅屋,里面两个半满木水桶,几个装着野菜的篮子和一个带锁的柜子。灶上三四个陶罐,一摞陶碗,靠近门口摆着一张木桌和四条长凳。 “你没等四恩一起回来么?应该也快回来了。”灶上陶罐咕噜咕噜响,崔婆子往锅里添了两瓢水,这才撩起围裙擦着手接过。 “他是个莽的,那齐家和县令关系颇深。听人讲这一家子是犯了大错被贵人不喜,这才来到我们村子躲避风头,你是没看到,那县令都对齐家点头哈腰的。”陶老汉坐在檐下木凳子上,拿木棍刷着鞋子上的泥,闻言皱着眉头摇头。 “你这说得什么话!女儿被人欺负了,当爹的难不成要当缩头乌龟吗?”崔婆子闻言放下手中的菜刀,将头探出窗子,不满地看向陶老汉。 “虽然难听,但这也是实话啊,咱们可惹不起,不能影响了柏宣啊。”陶老汉没有理会老伴儿,而是自顾自地念叨。平民怎么和有权有势的人斗,总不能为了一个孙女儿毁了老陶家的好日子。 “好了好了,说这些干嘛,赶紧炒个菜吧,我去喂鸡鸭去。”不想听婆子没完没了的絮叨,陶老汉进屋手在柜子里摸了一小把谷壳忙走下台阶。 东屋里,二房两口子小声争吵。 “好你个陶三之,儿子也受着伤,你倒好,老母鸡说送就送,你对自己的崽子对没这么上心。”越想越气,徐翠珍起身,一手插着水桶腰,一手下了狠劲儿左右旋拧着。 “哎呀呀呀呀,松开,松开。”陶三之将头扎进媳妇怀里,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嗷嗷乱叫,一边抽空给媳妇儿解释:“不就一只鸡嘛,你忘了小禾是怎么受的伤了?” “哼,那也不能一整只都送,好歹留几口。”徐翠珍哼哼唧唧,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揪着耳朵的手也松了几分。 陶三之见状立马拉开距离,小跑到木桌旁倒了碗水,双手捧着端过来:“娘子口渴了吧,润润喉,润润喉。” “我呸,大冷的天喝个什么凉水哟。”徐氏嘴上嫌弃着,手却不自觉地接过往嘴边送。 隔壁偏房里竖起耳朵偷听的姐弟俩撇撇嘴,嘟囔几声就各忙各的事儿。 西屋,身着麻布襦裙的妇人坐在床边绣着帕子,不时给躺在床上的人擦汗喂水。 “吱呀~”门被推开,衣裳破烂,灰头土脸的男人提着药包走了进来,杨花花忙放下绣帕迎上去。 “你这是怎么了,那齐家竟然还打人?” 陶四恩按下杨氏帮自己拍打灰尘的手,牵着人走到桌边坐定,看了眼床上后这才摇头颓然道:“喊了半天门没人应,后来从里面冲出几个拿着棍棒的小厮,二话不说就往我身上敲,还扬言再纠缠就让咱全家坐大牢。还好二哥机灵,拉着我就跑,不然可能真的难囫囵回来。” 杨花花抹了把眼泪,消瘦的脸上满是苦涩:“他们一来咱们村子,不是这家受伤,就是那家赔钱,好好的村子弄得乌烟瘴气的......” 陶四恩揽过妻子,无力垂头:“斗不起啊。” 房门关闭,说话声渐渐远去。床上被严实裹进被子里的人动了下。 楚禾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身上骤然浸出大汗。 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可残留的遗憾和痛苦是那么真切,那个怀抱也温暖地让人忍不住贪恋。 一束光从半开的窗中透进,楚禾转了转眼球。 她的确是死了,但又在另一个陌生空间活了。 她还是没能见到想见的人。 好累,疲累到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泪水一串一串渗进发丝,楚禾呆滞盯着房顶的木椽,没有一丝重活下去的念头和勇气。 “吱呀~” “你这孩子醒了怎么不喊人,看这汗流的,老三媳妇,小禾醒了!赶紧打盆热水过来,厨房温着碗米粥,老三快端过来。” 崔婆子被楚禾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随即欣喜朝院中大喊,小心翼翼把着孙女肩膀想将人扶起。 “哎呦!”崔婆子手刚挨上楚禾胳膊,下一瞬却冷不防被甩到地上,还好楚禾刚醒身体还虚弱,不然依这狠劲儿,骨头总得折上几根。 楚禾按下心里止不住上涌的杀意,撑着床板坐起身,神色警惕又复杂地看向地上呲牙抽气的老人。 其他屋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赶来,崔婆子忙从地上爬起,几下拍去衣上的土灰,门口就走进一群人。 “小禾,你可算醒了,可担心死娘了。”杨花花匆匆挤到床边,端过桌上热气腾腾的鸡汤。 “让小禾自己吃吧,躺了几天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崔婆子扶着腰缓慢上前,笑着接过陶四恩手里的粥碗放到床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陶老汉神色轻松几分,看着脸色苍白的孙女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楚禾下意识嗅了嗅粥后才小口小口吞咽,不动声色地扫过屋里几人。 “哎呀,就是说嘛,这齐家没一个好东西。这件事也得亏是小禾你帮了雅宸,不然三房这个独苗苗怕是要没了,呜呜呜......” 看着楚禾的惨状,再看看仍然鼻青脸肿的儿子,二房伯娘徐翠珍忍不住哭了起来,如果不是小禾,今日躺着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了。 “好了!在这嚎什么,知道有恩就记在心里,三之带着你媳妇儿孩子赶紧吃饭去。”被哭得心烦,陶老汉皱着眉头将人往外赶,自己也率先出了西屋。 “我这不是正感谢人呢嘛。”徐翠珍小声嘀咕,陶三之赶紧扯着媳妇,推着自家俩孩子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喝完粥和鸡汤,接着是汤药,眼前的老婆婆放什么楚禾就吃什么。自动摒除耳边喋喋不休地唉叹絮叨,吃完自顾自躺下。 “娘,小禾这是怎么回事?自打醒来后就没听她说过一句话,神情也呆呆的,是不是伤到脑子里头了?”见女儿又睡下,屋里三人不得不放轻动作离开,关上门后杨花花忍不住担忧开口。 “先等小禾睡醒吧,若还是这样那就再找大夫,唉。”崔婆子眉头紧皱,眼里满是忧虑不安,口上却还是温声安慰儿媳妇。 等所有人离开,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楚禾又一次坐起。 绝望和丧气被打断,楚禾茫然地看着空气中不断翻腾的尘埃。妈妈让自己活着,所以她苟活了近三十年,现在又得重头再来了。 那就继续活着吧,反正哪里都一样,日思夜想的人也不会再次出现。 试着动了动全身,有些疼,但不算什么。低头看着完好的手臂,手指有些粗糙,指腹和掌心覆着薄茧,不过被密集的淤青和伤痕遮盖住了。 他们没有惊异,自己现在应当是正常人模样。 也是,自己那副躯体早就报废。 院中碗筷碰撞声渐起,八人边吃饭边低声交谈,楚禾从中得到不少信息。 这具身体的主人叫陶楚禾。前天挖野菜时遇见齐家霸王齐乘鹏带着小厮正在欺负年仅八岁的堂弟陶雅宸,原身气极,上前理论无果反被拳打脚踢。 陶雅宸趁乱逃走报信,等众人赶来时,原身奄奄一息,没等背回家就魂归九天,而自己机缘巧合融入了这副身子。 面对眼前陌生至极的环境和人物,于楚禾而言没有适应与不适应之说,哪里都是一样的。 暂时没有感知到危险,不管是肉体还是灵魂都需休养,楚禾靠在床柱上半眯着入睡。 第9章 初来 第二天清早,鸡鸣犬吠重重叠叠,楚禾努力穿好臃肿肥大的衣服,摸索着下地。 推开门,天色已大亮,大约五点半时就有五人陆续出了院门,这里应当还有三人。 楚禾一边想着一边扫视这处院落的布局,一声脆响,西屋帘子被掀起。 杨花花正端着一盆温水往这边而来,看着独自下地的楚禾,急忙放下水盆小跑过来,低声责怪道:“你这孩子,身子还没好全呢就乱跑,早上这么冷,也不怕冻着。” 楚禾先一步转身,避开女人伸过来的手。 杨花花没有在意,回去又端起水盆跟了进来。 “哪里不舒服小禾你告诉娘,别一直不说话让爹娘担心啊。”女儿还是一言不发,杨花花收了笑容,边说着边伸手探上楚禾额头,楚禾后仰,快速躲过。 杨氏动作僵住,缓缓放下手来,掩去落寞强打着挂上笑意:“看我,饿了吧,我这就端些吃食来,吃完喝药好得快。”说完便低着头快步走出,连房门都没来得及合上。 看着厨房门边露出的半截衣角,楚禾垂眸,陶楚禾已经死了,她是楚禾。 水有些凉,楚禾不在意,只不过有些新奇,她已经有好多年冷暖不知,疼痛无感了。 “阿妹!我回来了。” 三两下洗完脸,厨房没有动静,她也没想着坐等让人伺候。水刚泼到院中,柴门被从外推开,年轻明亮的声音率先传来。 楚禾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头戴方巾的少年面色焦急地大步而来,一身浆洗发白的缊袍被阳光照得绒毛乱飞。 “阿妹,你醒啦?怎么不进屋躺着?郎中是怎么说的?”少年一进院就围着楚禾问个没停。十四五模样,脸被冷风吹得泛红,几缕头发从方巾下伸出,显得有些凌乱。 看着妹妹那布条上还渗着血的额头,陶楚杰红了眼眶,忍不住攥紧拳头,悲愤恨声:“那齐家果真是无法无天了吗?” 也不管楚禾有无回答,陶楚杰自顾自郑重保证:“小禾你放心,早晚有一天我一定会让齐乘鹏付出代价的!” “好了,知道你俩关系好,但这事得慢慢来。你这好不容易请假回来,下午还得赶回去呢,赶紧陪你妹妹吃点东西,好好歇歇。”杨花花端着碗从厨房走出,笑着催促二人进屋,神情看不出半点异样。 这是原身兄长,陶楚杰。在镇上私塾上学,平时寄宿在大伯家。除去节假和秋收,只五,十五,二十五放假归家。 “这是大伯父托我给你带的红糖鸡蛋,还有三七伤药丸。一定要按时仔细吃了,一点都不苦的。”带着哄小孩的口吻,直到楚禾点头应下,陶楚杰这才作罢。 地里忙得紧,杨花花叮嘱了陶楚杰几句便拿起锄头出了门。 “小禾你......你怎么不说话?可是累了?”陶楚杰说着说着也察觉出不对劲儿来,停住话头关切询问。 “嗯。” “那,那阿妹你再歇歇,我就在厨房熬药,有事记得喊我。”妹妹累了,即使再不放心陶楚杰还是退出了房间。 走到墙角,手掌轻轻按在粗糙掉土的墙壁上。淡褐色的光点从指缝溢出,几道年久失修的裂缝肉眼可见地缓慢合拢,连表面也平坦光滑。 异能有所恢复,楚禾撤下手掌,端起鸡汤一饮而尽。孱弱的身体让她极度不适,有异能加持她也能早做打算。 手指再次点上墙壁,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墙皮瞬间开裂,恢复原本面貌。 * 站在石板桥上,水中倒影绰绰,被细雨点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远处山雾蒙蒙,一抹抹绿色被遮掩其中,鸟啼声急,春色不显,春声却未息。 提起篮子,走过平整泛光的石桥,览过斑驳嫩绿的山野田地,听着远处孩童的打闹嬉戏声,感受着微风吹鼓着发丝拂过脸颊带来的些许痒意。 深吸清新纯净的空气,楚禾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与愉悦,这是她曾渴望已久的情景啊,在这方天地,她愿望成真。 不远处,三个十来岁少女正朝她挥手,提起衣摆,楚禾快步走去。 “小禾,你可算好了,这几天你不在,我们几个都没心情捡野菜了。”一个头梳丱发,上着粗布夹襦,下配长裙的圆脸女子接过篮子,拉着楚禾就往人堆里走。 “小禾,你怎么连头发都没梳就出来了?还好不是披头散发,不然让人看去就不好了。”圆脸姑娘走在前面,扭头奇怪问道。 楚禾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散在手臂上的长发。这几日在陶家一直披着头发,没有人说不可以。 “快过来,前几日去镇上刚好学了新发式,好多小姑娘都梳呢,只可惜我及笄了。”另外一姑娘倒开心极了,笑着急切招手,跃跃欲试。 这姑娘身穿暗红色短裳,下身一袭宽松布裙,宽布带紧紧束着腰身。头上木钗把粗粗的辫子盘成发髻,红绳挽成简易流苏垂在发髻根部,另一股头发也编成麻花辫从脑后放在胸前,显得颇为淑婉可人。 女孩把楚禾抢过来拉着坐到石头上,又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枣木梳,动作轻柔地将发丝梳顺,分出发股。 “这几天我也被拘在家里,深怕倒霉遇到那伙人,来兄你每天都去山坡上,你可得小心点儿。” 梳子从脖间滑下,楚禾反射躲闪,却被几个姑娘强硬摁住。 手指灵活地编着辫子。发顶平分两大股,梳成对称发环,用编好的细辫在根部缠上三圈后用发带固定打结。两侧头发密密梳于脑后拧成一股,同其余头发自然垂落。 “嗯,他们一般未正上山,酉初下山,下雨天他们不出门的,我小心着呢。”另一个头上插戴幡胜,穿着交领襦裙的姑娘朝齐家方向努努嘴,愤愤道。 三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抱怨,其中还夹杂几句对梳发手艺的赞叹声。 “哎呀,小禾,你不会真忘记我们仨了吧,我是芸芸,这是来兄,那是芳丫啊,呜呜。”看着楚禾神色淡淡,一言不发,圆脸女孩哭丧着脸,眼泪汪汪地看着楚禾。 “怎么会,有些事是记不太清,但你们是记得的。”看着叫芳丫的女孩子收起了木梳,楚禾站起身来,接过篮子往地里走去。 “那就好,我就说嘛,小禾是不会忘了我们的!”芸芸破涕为笑,叽叽喳喳地炫耀着。 “哎呀,小禾等等,你快到水边看看美不美嘛。”芳丫轻跺了下脚,笑着快步追上去,想要把人拉到水边。 “下雨了,看不清。” 几个姑娘这才发觉雾气深深,雨线斜长了几分,也不再嬉闹,往野地赶去。 摸清基本信息,楚禾便在几个姑娘指点下认真挖着野菜。很久以前,她也是见过野菜的,那时候的野菜也像现在安静温顺,可没几年就变异暴戾,食肉嗜血。 篮中苜蓿嫩叶和苦菜冒起了尖,雨丝也渐渐凝成雨滴,发丝已经一缕一缕,身上袄子已然潮湿,几个姑娘便相互道别,各自家去。 第10章 报仇 未正,酉初么? 楚禾心里对照着换算时间,今日是不成了。 穿过小径,拐进树林,将篮子放进空间。别起裙角,楚禾快速朝山上走去。约摸两刻钟,楚禾站在山顶,俯瞰嵌在山间的村子。 远处重山一叠叠,牧西山和牧南山遥遥相对,一座座茅屋或集中或分散着坐落其间,绿芦河从牧西山背后蜿蜒至牧南山脚,一路向东。 河上搭着几座石板桥,河岸两畔田块连畴接陇,错落有致。人们挥锄劳作田间,芦苇荡里孩童溜着狗子躲猫猫,远处树林里几对情侣互诉着衷肠,自是一派乡野景趣。 仔细打量四周地形,心中有数。折下一段树梢清理好自己的痕迹,留一部分野菜放空间后拿出篮子,抬步往陶家而去。 入门,陶雅宸抱着酸筒杆啃得正欢,见到楚禾立马跑过来帮忙提篮子。徐翠珍歪着身体靠着凉棚柱子,边切着猪草边骂着长女陶雅雯:“都是十一,小禾老早出门干活去了,就你磨磨蹭蹭的,连个猪草都不会切。” “哎呀,我的娘亲啊,我的手指变粗糙了可就绣不成帕子了,镇上陈三娘可不就说了让我多用猪油抹手。”陶雅雯给徐氏使了下眼色,徐氏立马会意,刻意提高声音:“当真?陈三娘都这么说那可得注重了,娘......” “人吃的都没有还抹手?你们歇了这心吧,一个个的人小心眼多。”不见其人,崔婆子声音从厨房里传出。 徐翠珍悻悻,却也不恼:“娘说的对。嘿嘿,就随口一提。” “咦?这谁给你梳的,看着还行,你教教我呗,我用帕子跟你换。”陶雅雯眼睛亮得惊人,凑到楚禾身侧围着打转,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楚禾头上,巴巴道。 “别人梳的,我也不会。” 走进厨房,杨花花正给崔婆子打下手,看见楚禾忙道:“雨下得大了,你怎么才回来,赶紧回屋暖会儿,一会吃饭。” 雨转小,男人们陆续归来,陶老汉挑着两捆木柴,陶四恩扛着锄头,手里还攥着把野葱。 陶四恩用木瓢从屋檐下水缸中舀出雨水,二人蹲在墙角排水口,轮流洗手。 陶三之自然又跑去镇上和狐朋狗友鬼混去了。 晚饭也很简单,每人一碗糙米稀饭,一大碗野葱煮豆腐,只有楚禾额外分了一颗鸭蛋。 这伙食在荨子湾算得上丰盛。 “明日村里又得补上齐家的佃租和粮食了,还好咱家有柏宣,不然经了小禾这事儿齐家怕是会数着由头找麻烦。”陶老汉刨了一大口饭,抖着胡子庆幸感叹。 “你们就看着吧,佃租这次补齐就完事,这粮食怕是要交到今年秋收去。” 崔婆子想起齐家管事的做派止不住摇头,原本的荨子湾家家户户都有几亩薄田,虽说一年下来能拿到手的百斤不到,但那田地好歹是自家的。 可这齐家来后,起先是几户人家被忽悠得签了什么契书,前脚签完齐家后脚就带着人来收地......后来连装都不装了,看上哪块田直接圈占,现在村里半数人都成了佃户。 “还能怎样呢?齐氏在咱们阖州现在可是大族,我们能不能保全自身都还难说呢。”徐翠珍心有余悸地看向一脸青紫的儿子,她实在是怕了,还好儿子没有大碍。 看看三房的小禾吧,到现在还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整个人呆呆怔怔的,偶尔抬头看人时那眼神里是说不出的阴森恐怖,仿佛下一瞬会扑过来拧断自个人脖子一样。 咦~就是光想想就让人浑身发寒,徐翠珍打了个冷战,猛地摇头不再乱想。 楚禾埋头吃着饭,整理着这几天收集来的杂七杂八信息。 这个朝代,朝廷征税越发密集,田税,丁税,户税,除此之外还有牲畜税,家禽税,山泽税......隔一段时间就多征一项,就没有那些贪官污吏想不到的名头。 稍有权势的人富得流油,老百姓日子越过越苦。 果然不管在哪里,被盘夺的只有底层劳众。 众人不再言语,三两下吃完后便各自忙活。 简单洗漱后,楚禾坐在床上,尝试着释放异能,很顺利,一切都像上辈子一样。不过,空间里面的物资所剩无几,一堆破家具杂货,零星几颗晶核,几把野菜,一把刀。 当务之急是收集物资,有资本,心里才踏实。即使意外降临,她也能从容应对,她不想再经历一回与老鼠野狗夺食的日子了。 翌日,楚禾淋雨发烧头痛得厉害,陶四恩忙又去抓药,几个小姐妹也抽空探望。村民们听说后直摇头:“那姓齐的真是造孽哟!” 天色仍旧灰蒙蒙的,但好在雨停了。这天午后,村子里一阵鸡飞狗跳,陶雅雯打开门缝偷瞄一眼后就赶紧缩了回来:“又不知道谁要遭殃喽。”说完一头扎进屋里继续绣花去了。 牧南山上,一群身着对襟短打的小厮鼻孔朝天地将骑着马的齐乘鹏围拱其中。 “啪,滚开滚开,一群泥腿子,不怕污了我家少爷的眼,要交粮就去打谷场!”狗腿子齐三鼻哼眼瞪,目露厌恶,手持马鞭见人就甩。 “哎,本少爷一向亲民,与民同乐,小三子你莫要吓到乡亲,哈哈!”齐乘鹏头戴灰鼠裘帽,身着藏青团花图纹锦袍,腰间束着青色云纹锦带,脚蹬青缎靴,挺着肚子笑骂。屁股下的马驹被压得蹄子一崴一崴的。 这齐三越来越不懂事了,把人都赶走,本少爷从哪里找乐子,回去得好好收拾一顿。 思及此,齐乘鹏八字眉一皱,配着泛青又深凹的眼眶,本来还算俊秀的脸庞荡然无存,更显得整个人暴戾可怕。 齐三见状心里咯噔,奈何揣摩半天也没想出个二三,复又更卖力地驱赶众人。 就这样,一行人吆五喝六,缓慢地朝深山走去。行至山林深处的水潭旁,不等齐乘鹏手吩咐,一护卫模样的随从跑过来谄媚恭贺:“有野鹿粪便,看来爷您今日又要大获而归了。” 齐乘鹏昂首,伸手,齐三立马上前给拇指套上翡翠扳指,又一小厮拿来镶宝石贝雕木弓。 “想当年小爷我可是在皇家狩猎场纵驹猎射,那可是英姿勃发,捕获了多少闺阁少女的芳心,都怪那该死的程老头,不就抢了十几个女人嘛,真的是小题大做。” 哪是十几个女人那么简单啊,那可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正经媳妇。心里撇嘴啧啧,众人面上却皆愤慨附和,为自家少爷抱屈。 齐乘鹏满眼阴鸷,恶狠狠道:“害本少爷在这穷乡僻壤还得待几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清秀美妇都找不到,等阿姐救我出去,我要程家死无葬身之地!” “就是就是,只可惜六小姐交代我们要低调,否则说出姑爷的名号定要叫全阖州个个赶着来拜请。”齐三也换上愤恨嘴脸,应声而和,一双小眼睛时刻关注着自家少爷,生怕这爷又莫名发火。 “哼!阿姐那么得宠,姐夫很快就能解决的。三儿,箭来!”齐乘鹏倨傲大笑,持弓大踏步走向潭后树丛。 齐三和护卫紧随其后,小厮们四散环卫。 突然远处陡坡背面传来动静,众人屏息,齐乘鹏躬身潜行,待走到坡后却什么都没看到。 “奇怪,方才明明......啊!”话未说完,齐乘鹏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倒,直直倒地。 “少爷!”一众侍从惊慌,以为主子不慎摔倒,急忙胆战心惊地上前搀扶。 “啊!” 待拨开树枝后所有人被眼前骇人情形惊得无法动弹。只见齐乘鹏仰面倒地,坡上一石锥自下而上贯穿齐乘鹏的脑袋,脑浆迸裂,鲜血四溅。 “啊,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齐三如丧考妣,无力瘫地,夫人视九少爷为心肝宝贝,如今少爷死了,他已然知道自己的下场。 第11章 盘问 陶家,楚禾换下沾泥的鞋子,随手清洗。算是给原身一个交代吧,这身体她要了。不会在此久待,自然不会给出任何承诺。 村子突然间又热闹了起来,山上田里忙活的人一听到消息就急忙回家。紧闭家门,深怕被牵怒遭受无妄之灾。 陶老汉和两个儿子也早早赶回,一大家子正聚在一起八卦。 “真是恶人自有天收,终于遭报应了啊。”崔婆子脸上漾起笑来,自己那么乖的一个孙女被害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想起这个她就恨得牙根痒痒。 “对,横行霸市,无法无天惯了的人,没成想就这么潦草死了,这口气总算是出了。”陶三之从媳妇手里抢过几粒瓜子,边嗑边插嘴。 “你们在外收敛着点,别太明显,别惹来麻烦。”陶老汉嫌弃地看了眼没个正形的二儿子,特意开口提醒。 “爹哎,这个还用您老说~”徐翠珍笑眯了眼,她儿子差点也遭殃,总算是报仇了。 * 一处青砖黛瓦的三进院。白墙配着墨色福寿门簪如意门,出檐起脊,与整个村子格格不入。 青石板油光发亮,一字影壁将房屋掩于其后。进了垂花门,院中石台上摆满花卉盆景,水缸中几尾小鱼缓缓游动。抄手游廊下笼中鸟雀羽毛鲜艳,啼声悦耳。 中堂墙壁挂大幅腊梅喜上眉梢图,左右各安乐吉祥对联一条;翘头案前摆放着一张榉木裹腿双圈卡子花八仙桌,两旁设两把黑漆嵌螺钿圈椅,左右各放几张座椅。 不显奢华但隐隐流露上阶底蕴。 但现在整个院子挂着白皤,堂中空地案几上一具男尸蒙着白布,仆从满堂却寂静无声。 “打,给我往死里打,看你们嘴硬还是命硬!”一净簪素衣妇人双眼红肿,形容憔悴,被丫鬟搀扶着,厉声喝道。 蒋红婉不信她儿子就这么遭难,定是受到了宵小之辈的暗算,与这群吃里扒外的恶仆脱不了干系。 “夫人,信已送去新京,姑爷和老爷定会派人彻查到底的。”贴身丫鬟翠云低头答复。 “继续,等老爷来了,这些恶民一个个都要给我儿陪葬。”蒋红婉额上青筋暴起,手中的帕子扭曲变形。 牧西山林深处,楚禾正埋头砍竹子挖野菜,她得赶紧让空间充盈起来,不管是什么东西。 将荠菜,冬寒菜,苦菜和其他野菜分门别类堆放好。香椿树矮小,踮起脚拉下树枝,掐下顶端嫩叶。 又用竹筒装满泉水,一起整整齐齐地摆在空间里。 远处灌木丛里野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叫着。楚禾侧弯着身体,一步印着一步悄悄走近,袖子一挥,野鸡叫声戛然而止。 另一侧,一只兔子撒腿往石头后躲去,可惜未蹦跶几步,数枚石刺飞来,灰兔应声倒地。 野鸡野兔难抓,但她的土刺密集,总能扎中几枚。 扭断还在抽搐的野鸡野兔脖子,放进篓子里遮盖好。整理好衣裳后便向山下走去。一路上遇到几个播撒菜种的婶子,楚禾点头应付。 溪边,柳树才抽出嫩条,几个十来岁少年就领着一群留髫梳鹁角的稚童猴爬上树。折下几支粗柳枝,拧上几拧抽出雪白的枝干,留下柳皮。两端用竹片切割齐整,再鼓捣几下,一个哨子便制成了。 听着这清脆的柳哨声,楚禾看得新鲜起劲。 “楚禾楚禾,快过来!” 来人是陶雅雯。因为原身只比她早出生两个月就占了姐姐的名号,所以她死活不叫原身姐姐,私底下直呼大名。 陶雅雯脸蛋红扑扑的,单手扶着膝盖喘粗气,一边压着嗓子着急冲楚禾挥手:“嘘,这边这边!” “什么事?”难得见她这般不顾仪态,楚禾转头开口询问。 “你要遭殃了,咱爷让你先别回家,在山上躲躲。”陶雅雯眨巴着眼睛,话故意说得含含糊糊,得意等着楚禾继续追问。 楚禾心中有所猜想,立马抬步往陶家走去。 “哎哎哎,你作甚,回来!”陶雅雯急了,跳着脚拦在在前面,“齐大领着恶县令在村子里乱抓人,说是要盘问你呢。” 绕过眼前人,楚禾继续向前。 “这可不怪我啊,我可都告诉你了,不许在爷奶面前告状。” “哎哎哎,你听到没有。” “病魔怔了是吧,你......” * 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打谷场,中间坐在长椅上的是官,弯腰低头下站着的是民,有不少村人直接跪在地上。 “大人,这事儿和小人孙女没关系,那天小禾受寒躺了一整天。”听得齐大手中纸卷中有楚禾的名字,陶老汉不得不走上前,垂眉躬身对着一身青色花鸟纹官袍卑微开口。 “对的,我能作证。我还去探望......”刘来兄白着小脸壮着胆子附声,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家里人一把拉了回去。 “我家铁头也整天跟我在地里忙活。”陶家隔壁邻居刘天旺将儿子护在身后,刘铁头也被齐乘鹏欺打过。 “放肆,大人还未发话,岂容你们一群刁民言语。”齐大大喝,拔出刀来逼退众人。冲身后略微扬头,立马有持刀衙役上前将村人围住。 “就是,惹怒了大人,我要你们好看!”镇长胡大桂一脚踹向刘天旺,随即笼着袖子一脸谄媚地凑到冯嗣原身侧:“一群泥腿子,大人可莫和他们一般见识。” 冯嗣原冷睨胡大桂一眼,没有言语。 “找我?”楚禾走到人前,垂目平静反问。 “你就是陶楚禾?齐少爷遇害那天你在哪儿,有无出去?”冯嗣原一身官威,抖着八字胡,沉声问道。 “卧病在家,不曾出去。” 看着眼前身子单薄,还没根葱长的女童,冯嗣原无论如何都难以将凶手与其相联系。 更何况自己官威浩浩,这些农家汉子见着自己抖着胳膊腿连头都不敢抬,这泥娃子更不必说了。 谅他们也不敢说谎诓骗于他。 不过自接到齐家报案,他匆忙从县城赶来,一路上舟车劳顿,定然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 “来人,将这些与齐少爷有瓜葛的汉子都抓回镇上仔细审问。”看了眼紧跟着监督自己的齐大,冯嗣原不自在地咳了声。随后一手背于身后,一手甩袖,扬着下颌施发号令。 语下,打谷场上乱了套。 “爹,阿爹救我!” “大人,冤枉啊!” “放开我儿子!没天理啊!”几个妇人哭着上前拉扯,却被明晃晃的长刀逼退。 事态严重,荨子湾村长刘天德欲开口阻止,却被利刃无情砍伤,在齐大的指认下,一个个少年人被从家中绑出。 一阵兵荒马乱,官差押着十几名少年往村外走去。 儿子被抓的人家哭天抢地,大喊着叫冤,紧跟官兵前去镇上。 第12章 夜行 齐家背景这么强大么? 关上篱笆门,陶老汉瞪了楚禾一眼:“又不听话,还好没有祸事,不然连你也一并抓去!” “爹,你说铁柱铁头他们会不会有事啊?”陶四恩提过女儿手中的篓子,后怕问道。 “不好说啊,以前冯县令也只是贪污受贿,最多是强占土地,逼迫乡亲们缴纳赋税。可自从两年前齐家来了之后,冯嗣原胃口就大了,草菅人命的事儿可没少做啊。”陶老汉微佝着身体走进里屋,关上门后这才敢说话。 “要我说啊,齐祸害这事儿来的的确蹊跷,说不定是哪位游侠为民除害,事后早已飘然而去。”陶三之没个正形,嬉笑着揪着儿子的两个小髻子。 徐翠珍一给了他一胳膊肘,扯过儿子,讨好地挽住婆婆胳膊:“不管如何,这与咱家没得关系。我说娘嘞,我看小禾篓子里有只大肥兔哩,晚上给几个小的补补呗。”还是她眼睛好使,今天是个好日子,怎么说都要好好庆祝一番。 “啥好东西能躲过你的嘴巴,还是咱小禾苦尽甘来,连运气都好了。就这瘦巴巴的,你哪只眼睛看见肥了?呦,还有只野鸡呢!”崔婆子闻言笑骂着将篓子提到窗边,拨开野菜提起灰兔,又看到最底下的野鸡,不禁惊讶出声。 “这是小禾你抓的?这时候野兔可不好抓。”杨花花走近楚禾,想凑近仔细问问身体情况,但一想起女儿生人勿近的抗拒样子,只得远远站停。 “嗯。” 又是半天憋出一个字儿,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杨花花鼻子一酸,委屈涌上心头,忍不住扭过头去。 “唉,你这孩子,爹娘,我打算请个大师给小禾喊喊魂儿,总不见好也不是个事儿。” 陶四恩顺着杨花花后背,看着阴仄仄的女儿还是对着陶老汉和崔婆子说道。这事儿他们两口子想了好久,既然吃药不管用,那肯定是邪风入体,乱了魂魄。 “说什么浑话!请大师这事儿传出去大哥名声有碍不说,小禾怎么在村里与人相处?咱们陶家还要不要男婚女嫁?这事儿莫要再提!” 听到大师二字的陶老汉像是被惹毛的公鸡一样,以往对家里小事放手不管的人竟然直接变色,态度坚决地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娘!您一向疼爱小禾,您不能眼睁睁看着小禾这般......娘!”知道大哥在爹心中的分量,陶四恩本就没对陶老汉抱有希望,而是立马转头恳求崔婆子。 “你爹说得对,我看小禾已经大有好转,今日面对那狗县令可比村里好些男娃都强,我看着比以前沉稳了不少。再说朝廷严禁这些巫蛊之事,被人告发可是掉脑袋的事。” 崔婆子也是摇头,她是希望孙女好起来,但不能让整个陶家为代价。六年前官兵抓捕行巫之人,那血淋淋的场景她现在还清晰记得。 直到现在,莫说是巫医神婆,就是连一般僧人也不能过多接触。一旦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揭举,他们一家绝无活路。 “娘!”陶四恩不死心,可崔婆子已然拎着野鸡进了厨房。 陶老汉用力甩臂,大踏步离开。堂里气氛低沉尴尬,陶三之和徐翠珍对上一眼,忙拉着两个儿女回东屋。 而当事人楚禾早就躲屋里琢磨着怎么让异能提升。即使无法重回巅峰,但也不能一直停在打几只野物就消耗掉五分之一异能的状态。 至于其他,不值得让她浪费时间。 * “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崽子能有这等本事?等明个儿回去将他们关上个三五天就放了吧。”胡大桂宅院主屋里,冯嗣原把玩着手中的匏器葫芦,眉头乱成一团。 分明是意外,这让他如何抓凶。 “大人,此事又有何难,齐家要凶手,我们就给他们便是。”短须马主簿站在桌侧,闻言不以为然,反而一脸高深。 “此话何解?思明可有妙计?”见得力下首似是成竹在胸,冯嗣原放下揉着眉头的手,语气欣喜,连声细问。 “这人都在牢里了,这供言如何,还不是大人您说了算。这群刁民这两年愈发猖狂,也算杀鸡儆猴。”马主簿轻笑,身体微微斜侧,手掌于空中缓缓横切而下。 只看了一眼,冯嗣原就收回目光。斜瞥了眼侧立之人,转而半眯着眼继续摩挲文玩,笑而不语。 马主簿不慌不急,静等着上座人发话。 “丽娘温柔可人,与你红袖添香,甚是相配。”半晌,冯嗣原拂袖而起,双手背后,悠然抬步走向里间。 “多谢大人割爱。”马主簿眼睛一亮,忙躬身行揖拜送。 三言两语 ,定人生死。 * 荨子湾,陶家。 在一派冷凝的气氛中,楚禾无视几道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三两口便放下筷子,将空碗放回灶台。 亥时人定,男人们将搓好的麻绳盘挂在墙上,妇人们揉着干涩的眼睛整拢针线,小心吹灭豆灯便上床安寝。 荨子湾彻底沉寂下来,而此时的楚禾早已在山路上疾行。 月亮隐藏在厚厚的云层后,一点光亮都未曾透出。迷雾深深,黑影幢幢,只偶尔几声咕咕鸟鸣。 山路依然泥泞,站在三岔路口,楚禾吹燃火折子,细观在陶三之屋里顺来的地图,重新找好野径,继续赶路。 地图是不能买卖的,就算官府对这些管的越发宽松,这也不是平头百姓能轻易接触到的。 也不知道陶三之是从哪里得来的,还是陶雅雯拿着图舆差点剪了当鞋样子,二房闹了闹她才知道陶三之还藏着这东西。 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楚禾半个时辰便到了出鸾镇。 镇子以前不叫出鸾镇,传闻不知某年某代,此镇出一貌美女子,天姿绝色,县令筹谋一番将女子送入宫去。 果然不负所望,一年后,女子终被皇帝临幸,封为才人。县令借此得以升迁,大喜,顺应民意,改镇名为出鸾。 阖州东南与南蛮相接,西面隔着甘州与苟耶部落遥遥相望,既是军事要塞,也是富庶粮所。因此南部边陲小镇多设城池,出鸾镇也高起城墙,不过这些年官兵怠于职守 ,宵禁也形同虚设。 尽管如此,街上仍不见一人。虽不知白天是何等熙攘热闹,但眼前酒肆食坊黢黑空荡,摊位杂乱潮湿,枝叶横躺水洼,确是一派萧瑟冷寂。 第13章 除恶官 趁夜潜行,楚禾穿街走巷,最后停在一处格外阔气的宅院前。 院中,值夜家丁缩在墙根下睡得正欢。路过带起的衣风更是让其缩得更紧实,脑袋直接团进胯中。 找到后堂最大的房间,推门。月洞门罩架子床上两条隆起。走近,未等反应,楚禾直接敲晕二人。 将女子塞进被子里,提起扔进隔壁房间,用帘帐捆绑。 返回,拾起散落的衣带捆实冯嗣原的上臂和双脚,将散落的衣袍塞进其嘴中,楚禾一脚将人踹醒。 “唔唔唔唔!”冯嗣原迷糊地睁开眼,随即瞳孔紧缩,满目惊恐。 “啪!”楚禾将一沓纸丢到地上,一把拽过冯嗣原,刀锋划过,冯嗣原割握着血流不止的手指呜呜大叫。 “写吧,该写什么,你清楚。”楚禾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只是全身萦绕着难以言状的可怕气场,让人心魂颤栗。 冯嗣原摇着脑袋不断挣扎,涕泗横流。 “还没想通?”楚禾拖着刀一步步逼近,半张脸隐在昏暗中,随着烛光跳跃,明明暗暗。 “我能突然到这儿,自然也能去丰宁县找到冯宅,你说......何必还要挣扎呢。” 冯嗣原趴在地上,不断磕头求饶,不过片刻便头破血流。 “你认罪,我让你死的体面些。”时间有限,楚禾挑着屋里值钱物件往空间里面丢,留给冯嗣原的时间越来越少。 冯嗣原看见这一幕,骨寒毛竖,惊恐万状。鼓着喉咙拼命嘶吼,一路翻滚到楚禾脚下,用还能活动的双手抱住楚禾双脚。 一脚将人踹远,楚禾收东西的动作不停。 “看来你想好了。”转眼间,原本满满当当的房间空无一物。楚禾也不欲多言,拿出刀利索架在地上之人脖颈处。 “唔唔唔唔!!!”冯嗣原扑向纸张,面若死灰,用手指沾着鲜血疾写。 “莫要隐瞒,否则后果自负。”幽幽之声传来,冯嗣原忍不住哆嗦,将手指伤口咬得更大,整张纸溅上了血点。 两刻钟后,楚禾皱着眉头努力辨别着这沓罪状中的文字,有几个字是熟识。 可以,够死好几回了。 屋内唔唔声止,楚禾推门而出。 从后罩房到厢房在到厨房,一路过,一路搜刮。密室里,房梁上,柱子里,家具,古董,一枚铜板也没漏掉。 胡大桂果然视财如命,这么多年搜刮颇丰。 走到东厢房,楚禾顺便清理了烂醉如泥的马主簿。 此行目的已达到,东西也收的差不多了。楚禾乘着夜色来,也踏着暗夜归去。 只可惜了,冯府太远。 天亮,胡宅。 丫鬟早起,一路上所见皆是空荡荡的,心中纳闷但也没有多想,也许是主子连夜命人搬走的。 反正这也不是头一回,每当有宾客上门,老爷总会让人将贵重摆件收藏都收起来,不过这次搬的也太干净了吧? 直到厨房,丫鬟看着连一片菜叶子的空荡灶台这才如梦方醒,慌忙打开旁边几处房间查看。 霎时间尖叫声四起,一群丫鬟小厮,慌里慌张去回胡大桂。 拍门半天无人回应,众人当即撞断门栓,破门而入。屋内家具和摆件同别处一样荡然无存。只见胡大桂只着内袍蜷缩于地,走近一看,却是依旧昏睡。 下人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主人摇醒。胡大桂摸着生疼的后脑勺,听着下人叽叽喳喳地禀报,脑子嗡嗡作响。 来不及思考,挂着鼻涕慌忙套起衣物匆匆赶往正房。 房门半掩,不祥之感愈浓。胡大桂抖着手推门而入,入目便对上冯嗣原那死不瞑目的充血眼球。 “啊!”在一声声惊惧大叫中胡大桂翻着白眼后仰砸地,不等昏过去又立马清醒过来,眼前的这一切不是做梦。 “老爷,不好了,老爷......”又一奴仆神色慌张地连滚带爬跑进来。 “说......”胡大桂万念俱灭,行尸走肉般呆滞。 “马主簿死......死了。” “扑通。”刚被丫鬟七手八脚扶起的胡大桂身体瘫软,这次是彻底昏死过去了。 气候回暖的春日清早,街上行人来往络绎,摊贩们卖力吆喝,小镇子和昨日一般热闹。 “咦,老薛,你识字,这告示墙上贴的这是啥啊,咋还血渍呼啦的。”早食摊边,搬工呼啦啦喝着稀饭,边吃边好奇询问摊主。 “有吗?我瞧瞧,早上太忙还没注意,啊,这是......这......” 今日镇上比往日更加热闹。 卯时,荨子湾渐渐苏醒过来。妇人们已经喂过牲畜家禽,勤劳的汉子已经挑过一担粪土到田间。 陶家,院内崔婆子正在嘬嘴唤着鸡鸭吃食,厨房里面也有动静,应是徐氏在做早食。楚禾悄然越过篱笆,翻过石头垒起的半面墙壁,滑入房间。 换下裙摆带有血渍的衣物,塞进空间。整理好首尾,楚禾打散头发,脱去外衣,躺于床上闭目养神。 木门轻叩,杨花花声音轻柔:“小禾,你起了吗?” “起了。”楚禾翻身下床,打开房门。 杨花花依旧一身半旧襦裙,身段纤细,头上未着钗饰,只用布条包着发髻。头发有些许毛躁,逆着光能看到簇簇发丝断叉蓬飞。脸型椭圆,一个冬天的休养,皮肤还算白皙,眉毛细细,眼睛稍弯。 三十岁的妇人,温婉清秀的脸上虽然还没有染上岁月,但眼神里却布满辛累。 “气色看着还是不好,洗漱完吃点东西就再躺躺,田地里有我和你二伯母呢。”杨花花语气柔和,带着笑站在一旁,认真目视楚禾的一言一行。 “不用,就在山坡上再捡点野菜。”楚禾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默默挽袖洗漱,将整个手掌反复搓洗干净。 “行,你自己看着来,别累着了。”笑意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杨花花抬手理了理发丝,转身继续叮嘱,听着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切疼爱。 此时睡意全无,楚禾不想白白耗费时光,提起竹筐准备出门。 “哟,你这大早上的是要做什么去?”做糊糊的徐氏一抬头就看见楚禾晃悠着往门口走,看清侄女手里,心下不禁感叹。 看看人家楚禾,即使变了性子,但骨子里的勤快懂事却丝毫未变。 “挖野菜。”对于徐翠珍,楚禾没有过多相处,也不曾关注。不过从平时的言语举止中可以看出是一个精明地恰到好处的利索女人。 “啧啧啧,你这姑娘,家里野菜都快堆成山了,还挖啊?这天气晒干菜都费劲儿,起码也得吃了早食再去吧。”见楚禾说完三个字儿后还往外走,没有办法,徐翠珍连忙拿起两块刚烙好的饼子追上去。 早食是按份按量做的,今日轮到她做饭,可别让人以为她苛待侄女。 “谢谢。”楚禾低声道谢。 “嗨!”楚禾突然这么有礼客气,徐翠珍倒有些不自在,想到刚才自己的小心思,脸上不禁有些发臊。 饼子很薄,楚禾将其叠成好几层,路边地里还有别人掐剩的老葱叶子。随手摘下,在河水中涮涮后裹进饼里,咬上一口,分外满足。 第14章 三杀 苜蓿头一日一个样,野豌豆藤蔓也朝天攀爬,叶子片片长出。走走停停,才走到山脚筐子已经半满,压紧实,楚禾继续挖采。 竹林里,竹节拔高,竹叶含着水滴,苍翠欲滴。春色肉眼可见的蜕变,春笋虽未冒尖,但在楚禾眼里无所遁形。 带着泥土,浓缩着春天的气息和味道,一颗又一颗。 不知道是什么种类的老鼠也苏醒过来,在林子里打了好多个土洞。 楚禾砍下几节竹干,劈条削尖。找到几处老鼠活动痕迹明显的洞口,将竹签密集半插在洞口周围。两根带叉木棍松松埋在竹签两侧,叉上搭上横木,横木下再吊起一块石头。 只要有老鼠撞上木棍,棍倒石落,那一根根竹签将会将其钉在洞内。 运气好的话每天能抓上三五只,不管是炖着吃还是烤着吃都很香,不放调料也香。 只可惜,后来的自己有自保能力了,却再也找不到田鼠了。 在各处布下陷阱,楚禾将挖好的春笋送入空间,满筐野菜分出大半储存好。 拍拍手上快发干的泥土,楚禾爬上牧西山山顶。这里可以将荨子湾每处院子都收入眼底。 有些人,有些事已经留的够久了。 * 齐宅,门檐上白皤随风颤抖,门口护院仔细扫视院内,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院中景色正好,迎春花伏在条条褐色枝条上,金黄点点。塘中鱼儿开始打转儿,春兰傍着池塘丛丛簇簇,素洁幽雅。 春意明媚,却无人在意,一众仆从战战兢兢,似乎连阳光都无法驱散笼罩在宅子中的阴郁雾霾。 “啪!”又是一声杯盏落地的声响。威惧瞬间蔓延开来,奴仆们俯身跪地,瓷片刺进皮肤也不敢动弹分毫。 只听得含怒女声从堂内传出:“一群玩意儿生的玩意儿还敢肖想我儿的地位!” 蒋红婉嘴角噙着冷笑,眼中满是憎恨和怨毒。往日精细保养的容颜狰狞不堪,贵妇形象荡然无存。 “夫......夫人......”一小厮汗洽股栗,硬着头皮从门口挪了进来。 夫人下令,全府观刑,齐三死前叫声凄厉,死无全尸。 “说!可是老爷派的人到了?”唯一嫡子亡故,身为父亲却只让族中长辈前来打理。 想到此处,蒋红婉将一茶杯掷向下站之人:“说!” 小厮头破血流却一动不敢动,冷汗直流,伏地而答:“回......回夫人,镇上传来消息,说是,说是冯大人惨死房中,还亲手写下了悔罪血书,其中还透露了少爷的罪行还有和府上钱权往来......” “什么?”蒋红婉拍桌而起,面色发青,胸脯急速起伏。 “何人所为?认罪书可有及时处理掉?”蒋红婉极力克制满腔的怒火和紧张,慌乱前走几步,疾声问小厮。 “悔罪书是在告示墙上被发现的,满镇的人都看到了......”小厮硬着头皮说完。 “蠢货......不,来人,快去传信,让姑爷派人处理。”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她一介妇人已然束手无策。蒋红婉强作镇定,急忙喝令。 护卫得命而去,蒋红婉瘫在椅子里,双手紧抓扶手。倏地站起,紧咬牙关,面目扭曲地一字一顿:“果然,我儿是被人害死的!来人!给我将人找出来,挫!骨!扬!灰!” “夫人,依老奴看,这事情有点麻烦,老爷是指望不住了,还是早做打算回京吧。”陪伴多年的奶娘方妈妈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苦啊,老爷偏宠妾室,本来还有少爷依傍,现在又...... “不,我要替鹏儿报仇!我要将他碎尸万段!”蒋红婉双目斥血,神若癫狂地抚摸儿子的贴身玉佩,闻言歇斯底里地冲方妈妈大吼大叫。 “留的青山在,咱们先避避风头,等事情平息,我们还不是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害了少爷的人定然是不能放过的。眼下那歹徒说不定还在我们周围。”方妈妈没有放弃,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 蒋红婉置若罔闻,叫人拿来笔墨,连写数封,墨迹未干就送了出去。 “唉。”方妈妈无奈摇头,自家小姐就是太犟了,这才导致夫妻离心。 那个天杀的要对九少爷下此等狠手,鹏儿是骄纵了些,但富贵人家的孩子那个不这样? 是夜,天上几粒星点,月色无暇。正屋灯火复明几回,最终还是归于沉寂。 树影婆娑,人影在月色下也显得鬼魅。 “吱呀~”声音在黑夜中略显诡异刺耳。 “谁?”蒋红婉无法入眠,此时被这声响惊动,顿时毛骨悚然。 房门大开,一道人影蔓延入内,越拉越长,渐渐逼近。 蒋红婉冷汗直流,“来......” 房门自合,连人影都不见,但屋内却传来呜咽声,仿佛被扼住喉咙般,声音渐弱,几息不闻。 * 又是新的一天,楚禾自然而醒。昨晚忘记拉下草帘,阳光照在窗柩上,院中柿子树枝投下阴影,雀儿娇俏的影子映在窗扉上,分明是一幅鸟雀栖枝图。 陌生至极,楚禾恍然,一时不知是何岁月。 推开房门,雀儿受惊腾飞,只有旧燕仍不慌不忙地衔取湿泥枯枝来回筑巢。今日杨氏似乎也出门了,各房也没有一点声音传出,想来村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洗漱完,正要去厨房找点吃的,便听见篱笆外传来议论声。 “此事蹊跷是蹊跷,但也正应了那句恶有恶报啊。”这是隔壁邻居刘天旺的声音。 “没错,今早我儿从镇上赶来,说那冯县令也死了。身上没有捆绑痕迹,但就是满脸是血,听说死的很惨。”声音粗犷,还带着点儿得意,没错的话,是村中唯一屠户刘来福。 “果真?那可太好了!那狗官和齐家没了,你们说霸占咱们的田地能不能要回来?” “还有我那苦命的儿媳妇啊,终于可以回家了,唉。” 一阵寂静,院外几人心中苦楚大过欣喜,田地能回来,可人呢? “说起来这冯县令和齐夫人都是被人一刀封喉,家财也是一夜之间被扫荡空空,这应是一人所为。”许久又有人挑起话头,语气佯装轻松,日子总归要往前看。 “这明眼人都知道,要我说啊,这是他们作恶多端,被老天给收了,不然怎会出现这么荒唐离奇的事。”边说还抽空呸呸吐着瓜子皮,是徐翠珍没错了。 “对的,听说就差茅房没被偷,其他的都没了,连齐夫人肚兜都没了嘞。”说到这里汉子压低声音,只因自家婆娘在侧。贱兮兮的声音,吊儿郎当的,是陶三之。 声音到了门口,听着他们相互热情地招呼对方去自家吃早食,楚禾转身回了房间。 不过片刻,陶老头一群人推开柴门走了进来。 被吵醒的陶雅雯和陶雅宸也从各自房间跑了出来,冲进爹娘怀里撒娇卖痴,问东问西。 楚禾扶着门框,久久没有收回眼神。 第15章 齐氏来人 十日后,阖州镇昌府来了人。 据说是礼部主事,正六品的大官。 本来是要运侄子棺椁回祖宅的,眼下又得捎上他那不怎么重要的弟妹。 胡大桂眼下穷得只剩下空宅子了,不,房契地契全都被人顺走了,他现在就是个穷光蛋。 本来还想着过段时间再狠狠搜刮一番,但齐家人来得快。加上冯县令那事儿在整个县里闹得沸沸扬扬,他只能先低调做人。 可贵人不能怠慢,胡大桂求爷爷告奶奶,威逼利诱,动用毕生才能才说动全镇的乡绅富户出资赠物,这才体面给贵人办了接风宴。 “大人当心!咱们乡下就是树多路窄,您受累了!” “大人可要休息休息,小人给您倒杯热茶?” “去去去!再看剜了你的眼睛!” 日出时分,荨子湾村众正在地里忙活。远远就看见一堆人围着一顶轿子慢悠悠进了村子,从河边小路上晃荡而来。 “胡大桂?他咋还活着?” “那不是曹员外和赵地主吗?那轿子里是啥人,竟然让这些肥头鬼一个个上赶着巴结?” “我的娘嘞,轿子旁边的那人莫不是县里的杜大善人?怎么连他老人家也跟来了?” 众人议论纷纷,眼看着轿子越来越近。 “欸!我问你们,你们村长何在?”一个手握佩刀,护卫打扮的男人冷声朝边上村民问话。 “唔唔唔......唔唔!”刘天喜见这人好巧不巧地冲自己问话,他还不知道这些人底细呢,急中生智只能装哑巴。 “真晦气,你说!”男人又朝刘铁头的爹刘天旺扬了扬下巴。 “砰!”刘天旺白眼一翻,直接晕倒。 “他娘的!你们耍我是吧?”这人恼羞成怒,立马抽刀,气势汹汹地举刀而来。 “哎呀!十五兄弟莫要动怒,他们就是一群没见识的刁民,何必和他们计较。我知道村长家,我这就让人喊来。” 就在两边皆蓄势待发之际,胡大桂不知道从哪蹿了出来,嘴里大喊着冲上前将刀拦了下来。 见齐十五不悦地看着自己,胡大桂立马赔笑,小心翼翼上前擦拭掉齐十五身上的泥土,边走边回头将人引向前。 “哼!”齐十五嫌弃地避让开,不耐烦地跟上。 “马屁精,瞧他那样。” “行了,好歹大家没出事,赶紧回家去吧,管好自家娃,别冲撞了贵人。”村长爹刘回信让众人放下手中紧握的锄头,早在那齐十五开口时他就让孙子回家报信,让儿子去儿媳娘家躲一阵。 楚禾又翻了几下土,这才被陶三之赶着回了家。 关上门,一家子站在院子里听村里动静。 “齐家那俩死了也要祸祸人,爹,您说他们会不会迁怒咱们村子?”陶三之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到啥动静,索性靠着门坐在地上,仰头问陶老汉。 “难说,就看齐家来人是怎么想的了。如果他们一个劲儿认定凶手在咱们村的话,那咱们荨子湾怕是难逃一劫。” “哎呀,这可怎么办,活着害人,死了害全村人。真是造孽哟,当初怎么就到咱们村了!”徐翠珍一听急的团团转,脑子里想了无数躲藏法子,最终还是被一一否决。 民怎么和官斗啊,他们想让人死,跑到哪里都活不了。 “想这么多作甚?就算他们想让咱们死,也不能明晃晃屠村,怎么都得有个由头。再者胡大桂不会让这事儿发生的,别看他贪财的紧,但从来没有闹出过人命来。” 陶雅雯姐弟回了家就跑到崔婆子跟前抢着说,三两句后崔婆子对村里发生的事就知道了个大概。 推开还在叽叽喳喳的二人,崔婆子从厨房走出,不疾不徐地开口。 “娘说的对!赶紧开饭吧,我要饿死了!”陶三之翻身坐起,安抚地拉过媳妇的手,两人拉着手率先冲进厨房。 崔婆子无奈失笑。 杨花花羡慕地看着,回头默默看向陶四恩。陶四恩自然是反应过来了,忙大步跑过去,杨花花这才眉目舒展。 齐家那边,下人禀报齐宅到了,被晃得昏昏欲睡的齐家庶出三老爷齐钧梧这才睁眼。 这老五媳妇也不知怎么想的,带着人藏这么远,害得自己大老远跑到这鬼地方。 女人死了就死了,反正也不得宠,就是怕六小姐回头问起亲娘和兄弟不好交代。 随便转转走个过场得了,那丰宁县令刚死,家里怕是有大笔钱财,得赶紧去一趟,免得被不长眼的抢到前头。 虽说最后还是会落自己手里,但他可懒得在这破地方久待。 “听说我这弟妹这两年置办了不少田产?可怜我那侄子啊,田契何在?老五远在府城,我这个做兄长的只好帮忙清点归置。” 原本还对这趟苦差多有怨言,但看到修建的还算过眼的宅院,又记起出发前儿子让人递来的消息,齐钧梧收了先前的嗤之以鼻。 不管如何,蚊子腿也是肉,自己也算多了一处进项不是? 思及此,齐钧梧随手招来一个跪地哀丧的下人,“你家主子的田契房契可有找到?现下由谁保管?” 小厮眼睛揉得红肿,听到贵人喊自己忙起身。可累死自己了,这银钱可真不好赚。昨夜连夜跑到此处,跪到现在不说,就是连眼泪都挤不出一滴了。 看到这奴才只顾得起身跺脚揉腿,丝毫没将自己放进眼里,齐钧梧竖眉,当即就要发落这没规矩的恶仆。 “大人,我问过了,院中这些人都是胡大桂,就是那个镇长找来帮忙的。原本的下人都......都跑了。”齐十五慌张从远处跑来,心里七上八下的极其不安稳。 “跑了!岂有此理!竟有此等事?你还不让那镇长派人将人捉拿回来!” “大人......五夫人保管的地契不见了,那些下人抢了自己的卖身契没了影踪,所以......” “没了!?怎么回事?”齐钧梧只听见地契没了,声音忍不住拔高,连声问道。 “您,您进去一瞧就知道了。”齐十五咽了口唾沫,不停往身后回看,话语支吾。 齐钧梧按下心中的不悦,狐疑往院内看了一眼。 齐宅大门大开,偌大的院子摆放着数具棺木,是乡绅赞助的。 齐十五双手奉上备下帕子,齐钧梧捂嘴小心迈过门槛。 只一眼,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觉得院子这么不对劲了。 空,实在是太空了。院子里不见盆景,连廊下的水缸,石桌石凳也消失不见,只剩满地杂乱。 齐钧梧两三步跑进主屋,看清后总算是死了心,看来那歹人连此处都没有放过。 到底是什么人有这等神通?两次作案竟无一人看到,齐钧梧头皮发麻,只觉这院子莫名森寒。 也不再过问,急忙挥手,一众侍从这才缓缓打开中央的两口棺材。 过了许久,齐钧梧这才探着脑袋飞快朝里瞧了一眼,然后华丽丽地蹲到一旁干呕。 那是齐乘鹏的棺材。齐乘鹏脑袋被穿碎,再怎么收敛,额头中央的大窟窿还是没法修补。 “回!那村长怎么还没来?”待胃里好受些,齐钧梧搭着伸到眼前的手臂站起来,扭头直接往院外走。 又忍不住回身往身后看去,总觉得有东西跟着他。 “回大人的话,荨子湾村长不在,说是陪媳妇找大夫去了,今早刚出门,怕得一两日才能回来。” “这般巧?莫不是在哄我?” “那刘天德经常四处寻医是实情,给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糊弄大人您啊。”胡大桂候在大门口侧着耳朵偷听,见这齐钧梧另派了小厮去村里查探,当下慌忙跳出来插话。 “哼!回镇上,明日一大早就走。可怜我那侄儿年纪轻轻就横遭不测,定是这附近有匪徒作患,谋财害命才使弟妹枉死,待我回府城上禀后立马派人剿灭。” 齐钧梧连正眼都没赏胡大桂一个,对那些个乡绅富户也没了心思。看了眼阴风阵阵的院子,打了个哆嗦后快速钻进轿子,催促手下赶紧出发。 一群人就这么扬长而来,夹腿而去。 第16章 夜扫冯府 等这帮人走远了,村里人才敢端着碗出来溜达,聚在一起议论。 “可算走了,吓得我是连门都不敢出。” “我看这齐夫人和那齐霸王在家里也就那么回事,这伙人进去瞧了一眼,问都没问就走了。” “话说你们就没想过是谁那啥了他们的么?”刘大富刨了口饭,然后鬼鬼祟祟地比了剪刀咔嚓手势,朝齐家院子努了努嘴。 作为村里唯一的屠户,他碗里也不见半点荤腥。 “齐家怕不是犯了天怒,上天降罚,不然怎么一夜之间所有东西都被搬空?” “子不语......那个啥,青天白日的,肯定是结伙作案。”刘氏族中唯二的童生刘天成咳了咳,挺起胸膛摇头晃脑不赞同地反驳。 “管他怎么死的,你们说冯贪官死了后我们是不是就不用交走路税那些混账税啦?我家的地也能不能还给我?”佟拐放舔了舔碗底,又嗦了嗦筷子,摸着没什么饱腹感的肚子脑子突的灵光。 他是第一个被齐管家诓骗上当的,现在种的地没一亩是自家的,彻底成了齐家旁户。 “难说哟,现在那个当官的不贪?一个个恨不得扒下我们的一层皮,只能希望有点良心给咱们老百姓留一口吃的。” 陶家男人因为煮了肉汤就没出去,几个人也在胡乱猜测。 楚禾夹了半碗菜在凉棚里吃,天也暖和起来了,午间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放下碗筷,男人们略歇了会儿就拿上农具下地去了。崔婆子和两个儿媳洗锅刷碗,喂猪崽,放出鸡鸭后也马不停蹄地出了门。 出了房间,陶雅雯坐在房檐下穿针引线,陶雅宸手里拿着两个柳条笼子低着头在院子里找昆虫。 “三姐,你醒啦!看!这是双强哥带着我们编的,给你!”看见楚禾出来,陶雅宸扬着笼子,喜笑颜开地跑了过来。 “不值钱的样儿!”陶雅雯小声骂道,然后扭着屁股转了个方向,眼不见为净。 楚禾拿在手里认真玩了会儿,直到玩扁了才拿进屋摆在小桌上。 提起篮子,楚禾往山上转了圈。 她晚上得出去一趟,但一整晚的时间太赶,明早应该是赶不回来。 但她不想放过冯家的财产。 * 晚食过后,楚禾进了厨房。 “怎么不去歇着?没吃饱吗?”崔婆子往火灶中添了两根柴禾,等锅里泡着碎皂角的水烧热了后又一瓢一瓢倒进木盆里。转身之际又抽空从木篮中拿了块饼子递给楚禾。 全家的衣服都堆在背篓里,再不洗的话就没得换了。 “没,我明日想去镇上逛逛。”楚禾将被硬塞在手里的面饼放到案板上。顺手提起木桶帮忙将水倒进锅里,锅底的余热也能让水温起来。 “行啊,的确好久没出门了,明日让你二伯带你去,镇上可乱的很,到处都是拍花子。”崔婆子头都没抬,端着木盆坐在房檐台阶上,拿过衣服就开揉。 “我自己可以。” “这怎么成?问过你娘了吗?” “没。” “也是,你身子刚好,一个人出门你娘肯定不放心。你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做吗?还非得一个人,你才十一岁,不会就相中小郎君了吧?” 听到楚禾没问杨氏先来找自己,崔婆子停下手中动作,疑惑地抬头,随即开口打趣。 “就是想去散散心,家里太闷。” 虽然就算不同意,她还是会出去。 如果直接开口,杨氏肯定是不会同意的,甚至还会哭着阻拦自己。 “ 成,你娘那边我去说。不过你得给我安全回来,不然就没下次了。”略一思忖,崔婆子就应了下来,只不过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 “好,谢谢。” “哎呦,我是你阿奶,谢啥呀。对了,你等着。”崔婆子皱着脸嫌弃地看了眼楚禾,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捞起湿淋淋的手,胡乱在身上擦了几下,起身进了里屋。 楚禾站在院子里静静的等着。陶家汉子出门唠嗑去了,趁着天没黑,徐氏和杨氏在地窖里清理烂叶子。 “这是二十文,你遇上喜欢的小玩意就买上,别舍不得。”不过多时,崔婆子左顾右盼地走了回来,塞给楚禾一小包东西。 “我山上......” “去去去,捂严实点,别让人顺走了!”崔婆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将人赶了出去。 进了房间,楚禾打开柜子找了好久也没找见黑衣服,连深色的也一件没有。 戌时三刻,闲聊的人都各自回家。等了两刻钟,村子里恢复平静,连犬吠都不可闻,乔装后的楚禾这才打开屋门,翻墙而出。 天已完全黑透,今晚云层很密,半点月光不见,还好去镇上的这半截路楚禾已经熟悉。 虫声渐起,楚禾快步在山路上穿梭。 不到一个时辰,楚禾就进了出鸾镇。熟门熟路地从车马行挑了一匹健马,又在成衣铺子换上男子衣服,楚禾顺着官道驾马离去。 没去过县城,每当遇到分岔路口时,楚禾不得下马对照简易地图。从戊时到寅时末,快马近五个时辰,楚禾终于到了丰宁县城门。 城门还没开,但门口已经等候了众多挑担拉车的老百姓。时间已经不早了,楚禾将马牵到里城一里外的路边林中,搭了个土圈围住。 野菜和水盆都备足,若还是嘶鸣让人发现,想要破墙牵出也得费一番功夫。 楚禾远远围着城墙观察了下,转到人少处,悄然翻入城内。 小县城墙不过一丈八尺,对楚禾而言,翻越轻而易举。 天还黑着,楚禾径直奔向城中心位置,整座衙署坐北朝南,对称布局,左文右武,前朝后寝。 围着墙行至三堂处,楚禾越墙潜入。 此时大约卯时三刻(5:45),冯嗣原死了,冯夫人带着儿女回了娘家,这些丫鬟小厮散漫松懈,就只有小厨房里偶有奴仆出进,内宅寥寥丫鬟走动。 楚禾照旧先上树观察地形,然后蒙面出动。 遇见人就打晕放倒,没有多余动作。 楚禾直接开收,所过之处,片瓦不留。正房,客房,东梢间的卧室和西梢间的书房,这几处放在明面上的好东西不多。看来冯嗣原死了,其家人成惊弓之鸟,提前转移走了财物。 但这才几天时间,偷偷摸摸运不走多少。 楚禾再次认真查探了遍内宅布局,最后在后花园假山下找到了几处窑洞。 窑洞外层有十人看守。石桌上酒坛酒碗凌乱,酒菜撒了满桌,一众人睡得跟死猪一样。保险起见,楚禾还是给了他们一下。 冯嗣原久任,平日假公济私,横征暴敛,想方设法地明占暗抢,利用各种名头搜刮民脂民膏,大饱私囊。 金银珠宝和大米白面满满放了两大窖,第三处土窖半满状态。里面脚印斑驳,看来冯家转移速度并不慢。 几处密室里藏的物件更是珍贵无比,楚禾虽然不认识,但也知道价值不菲。 暗格里是一沓沓契书,有身契,房契和地契,楚禾一股脑全卷走。 正房后面有栋两层阁楼,装潢得富丽堂皇,里面的一花一草,一桌一椅,一物一器都是珍品。毛毡铺地,金樽玉碗,珠宝为饰,绢绸为帘,就是脂粉味过重。 楚禾犹入无人之地,从上至下,腿酸手累,楚禾终于收了个一干二净。 粮厅,税库和银局三处摆在明面上的银粮少的可怜,楚禾略过,直奔军备库,卷走所有刀枪。 天已大亮,晨鼓击声未绝,角门外传来响声,应该是门子准备开锁。 楚禾只得作罢,快速躲避,翻墙离开,混进逐渐热闹的长街。 还好出城不用户籍,不过冯嗣原虽死,但他定的苛捐杂税还在继续,交了三文出城费,楚禾顺利从东门而出。 马还在土圈里悠然吃草,楚禾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17章 回程 回去的路就好走许多,楚禾顺着官道,能走林间小道就走小道,一路快马加鞭。 路程过半,楚禾在官道不远处的树林中暂歇。长时间跋涉,人和马都吃不消。 约莫未时,远处马车隆隆声,马蹄踢踏,听动静人数还不少。 楚禾俯身钻出林子,藏身外沿树后。 车马行至跟前,楚禾抬手,细小的突刺射进马匹臀部。 马儿吃痛,嘶鸣着左突右跳,将背上的人狠狠甩了出去。 车内枕榻歇眠的齐钧梧在车壁中间撞来撞去,桌上的杯盏兜头盖下,齐钧梧连滚带爬地拼命抓住车窗。下一瞬,拉车的马突然跳起,然后撒蹄往前直冲。 “保护大人!”护卫一脚踢起地上哀嚎的手下和仆从,暴力制服住一匹乱窜的马,翻身鞭笞着去追失控的马车。 “那这些箱子怎么办?”小厮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散落满地的箱子在身后喊着询问。 侍卫已尽数追去拦截狂乱的马车,余下奴仆面面相觑。 “你!还有你!看好箱子,其他人赶快去救大人!” 听到这话,一群夜随日行的苦命家丁拖着浮肿的腿也追了上去。 大人若有闪失,他们也不用活了。 等人走远,楚禾这才扔出两块石头砸晕仍手忙脚乱搬箱子的留守二人。 目标明确,收了几十口箱子后,楚禾快速隐进树林,飞身上马,劈枝砍木,在林间穿梭。 申时五刻(下午4:15),楚禾终于赶回出鸾镇,马匹也累得半死。 离镇二里时楚禾换下男衣,散开头发随意挽了个发髻,这才走入镇口。 走到混乱不已的车马行,楚禾裹着银块往里扔进写着马匹位置的纸团,这才安心闲逛起来。 她没有大肆采买,镇上说不定会遇上原身熟人,到时候要浪费时间圆场。 吃几个热包子垫了肚子,买了两串糖葫芦和小点心。 正准备离开,楚禾瞥见路边摊位上的各种头花银钗。 挑了一对银耳环,一支银簪,想了想,顺手又买了一支珠花。 老王头的牛车早就回村了,楚禾雇了一辆牛车,快到荨子湾时就下车步行。 村口,一老一小正翘首以盼。 “小宸,你看看远处走来的是不是你阿姐啊?” “三姐!”听到奶奶询问,陶雅宸急忙踮起脚伸着脖子瞧,看见人了,撒开腿跑去迎人。 “哎!你这孩子!”崔婆子无奈骂着,也紧赶慢赶走过来。 “姐你可算回来了,婶娘早上得知你跑镇上去了,在家哭了一整天,你回去多哄哄。”陶雅宸跑到楚禾跟前,以手掩嘴,悄咪咪地通风报信。 “你这娃子,怎么非得自己走路,省这几文钱作甚?”崔婆子小声埋怨,但看着一脸疲态的孙女,当即住了嘴。 “算了,赶紧回吧,家里都闹翻天了。” 楚禾被两人夹在中间,陶雅宸抢过包袱甩在背上,舔着冰糖葫芦,一蹦一跳。 走到陶家门口,一颗脑袋从门缝探了出来。 “你完了,西屋。”陶雅雯嘬嘴坏笑,大眼睛抽抽着朝院中西处飘。 楚禾推开西屋和捂着帕子抽泣的杨花花对上视线。 “我是管不了了,我的话是没人听。”杨花花转过头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还边捶打站在床边的陶四恩。 “小禾!还不赶紧过来给你娘认个错,你怎么突然这么不听话?” “是我思虑不周,让你们担心了。”楚禾点头,缓步走到床头,虽是认错但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做娘的是外人不成,说走就走,如果不是你奶奶说,我还以为你......你不见了呢。”杨花花背着身子带着哭腔继续说着,陶四恩连忙低声哄,一边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楚禾 。 “这个给您。”楚禾转到陶四恩身侧,拿出银簪递到杨氏面前。 “你哪里的银钱?你莫不是背着我藏了私房钱?”杨花花停下哭声,霍的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楚禾。 “阿奶给的,昨日打的野兔换了些钱。”楚禾不耐烦地拧眉解释,将簪子放到床上,转身推门而出。 “陶四恩,你看看你的好女儿!呜呜......” “不生气啊,对身体不好。” “饿了吧?赶紧过来吃饭,你娘有你爹哄呢。”崔婆子将饭菜一一端到凉棚中,杨氏对丈夫和儿女是会使些小性子,不过哄哄也就没事了。 陶雅雯扒拉开包袱,双手轻轻抚着珠花,眼睛都要粘在上面了。见楚禾走过来,这才不自在的松开手,略显尴尬地咳了声,仰着头寻了凳子坐在桌边。 “想要就拿走。” “啥?给我?”擦了擦嘴角的点心屑子,正想从怨种弟弟手里抢几粒糖葫芦的陶雅雯睁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说话的楚禾。 见的确是对着自己说的,陶雅雯踢掉凳子,尖叫着扑向方桌,生怕楚禾反悔。 “大呼小叫干什么?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徐翠珍瞪着毫无形象的女儿,忍不住训斥。 “这样多天真可爱,女孩子不能非得文静乖巧。”陶三之笑呵呵地看着,拉着媳妇坐下,盛了碗豆饭放在面前。 “你就惯着吧,以后说不上人家你就养她一辈子吧” “一辈子就一辈子呗,咱家又不缺这碗饭。” “滚滚滚,一边去!” 楚禾听着这两口子拌嘴,连吃了两碗饭,崔婆子看在眼里,心疼地不停给她夹菜。 “赶紧吃饭,一会儿我还得洗碗呢!”饭都要凉了,孙女还没出来,崔婆子朝陶雅雯房间内扬声催促。 “你们先吃,我洗碗!”陶雅雯抽空回了声,然后继续对着镜子将珠花放在发间不停比划,感觉戴在哪里都好看呢。 饭后,楚禾在厨房找到崔婆子。 碗是崔婆子洗的,陶雅雯还在屋里钻研发式。 “累了一天了怎么还不去睡?你看看你这小脸憔悴的。” “这是给您的。”楚禾递出包着耳环的帕子。 “给我的?我看看我的乖孙女给我带了啥好东西?”崔婆子满脸惊喜,将手擦了又擦,这才小心打开帕子。 “哟!你这孩子,你买这么贵重的作甚?你是不是为了省钱一整天没吃饭?是了,我说晚上你怎么饿成那样。”崔婆子看着躺在帕子上的银耳环,感动,生气又心疼,让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泪眼朦胧。 “没,我用野兔换了些钱,够用的。” “唉,给你娘带了没?” “带了。” “那就好,你娘就是爱老管着你们三个,这回她是真生气。明早你早点过去帮着梳个头,气儿也就消得差不多了。”崔婆子想了想,替楚禾出谋划策。 “嗯。” 忙了一天一夜,楚禾躺下,没过多久就沉睡过去。 第18章 安宁 村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自在舒适,三月也转瞬过了大半。 中间陶楚杰又回来了一趟,匆匆来,匆匆回。 晨曦初现,山色渐明。山峦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变幻无穷。农夫笑谈间,耕犁希望。 黄鹂声脆,野间油菜花香艳入瞳。仿若金色绸缎 ,蝶舞蜂鸣其中,阡陌交通,稚童追逐嬉戏。 溪水猛涨,绕篱而过,漫过石堤,压过水草野萍,将卵石打磨得圆润剔透。溪边野花东一团西一簇,星星点点,争奇斗艳。 坐在门前,石墙夹缝中野草疯长,青苔一寸寸染上重色,篱笆架上藤蔓开始抽尖儿。迎春叶细花肥,欺梅压柳,嫩黄的枝条簇拥绽放。野花烂漫飘摇,缤纷的花颜娇艳动人。 收集了大半月的野菜,山上都快被薅秃了,先缓缓。 楚禾抱臂倚在枣树枝干上,仔细回想着自己有无赚钱法子。钱,是有的,但不能拿到明面上,得走个明路。 想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没什么特长,杀人除外。 突然想到了什么,从空间破烂中仔细翻找,《新华字典》《四五快读》...... 最终扒拉出一团发黑卷边儿的书本。仔细瞧了瞧:《天工开物》。 上辈子是半文盲,还好末世为了生存自学了点儿才不至于被人坑骗,这辈子却是实打实的睁眼瞎。 翻开书本,嗯,大部分都很多笔画,是文言文和繁体字。 硬着头皮挑着认识的字跳着读,楚禾还真看出点门道来,生财有望。 脚步声传来,来人半旧薄衫,草鞋换成了麻布鞋,嘴里还叼着一根顺手拔来的茅草,整个人随意散漫,是陶三之。 陶三之双脚打着绊儿向楚禾撞来,“咦,咋有野猴子下山了,嗝......” “啪”话音刚落,脚底好像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陶三之直接狗趴倒地。 “我是晚辈,受不起这般大礼。”楚禾转开眼,往旁边挪了几步。 陶三之摸了摸胸膛后若无其事地爬了起来,笑着从怀里摸出几颗糖递过来:“是小禾啊,看岔眼不是。来,甜甜嘴,啧,看身形真像只小猴子。” “我看你更需要。”楚禾转身就走,几步又停下,回去把糖抢了过来,“温馨提示,你要完了。” “区区小妇,不足为惧,这点儿她早就下地了。”醉酒之人挺胸昂首,不屑一顾。 “呵呵。” 陶三之鬼鬼祟祟地推开房门,刚探出脑袋,便被人揪着耳朵拖了进去。 “胆子肥了哈,敢彻夜不归,还有钱喝酒是吧?说,钱藏哪儿了!” “娘子手下留情,啊,我的头发,别咬了,错了......” 东屋传来噼里啪啦声,叫骂声混杂着求饶声,不绝于耳。 楚禾乱翻着书,要想来钱快,还得做生意。但目前明面上自己是没有起始资金的,得找个无本买卖。 丝绵丹青,作盐造糖,冶铸陶石,舟车武器。技术含量过高,等钻研出来怕是要个三五年。 造纸,染料,倒是可以试试。不过这两种耗时太长,是长久营生,楚禾不想把时间都用在做生意上。 比起挣钱,她更喜欢抢钱。 大不了往深山跑几趟,钱就有了。 她懒得编谎应付,爱信不信。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对钱没有明确概念,看来得找个时间去镇上看看。 耕田开始放水,大人们在田间忙活,孩子们提前半个时辰回去生火做饭。陶雅雯保养双手从不沾锅灶,陶雅宸倒是抱柴点火,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忙的不亦乐乎。 凉拌马兰头,猪油炒笋片,萝卜豆腐汤加上豆子苞谷饭。 前些日子打的野兔被陶老汉偷偷提到镇上陶柏宣家去了,对陶老汉这行为陶家人早就习以为常,没人说些什么。 这里是有玉米的,但产量低的离谱,一根棒子上平均就十来粒瘪瘪的米粒,因此很少有人种植。 “好香啊!不过放这么多油阿奶肯定会念叨的。”陶雅宸抬起花脸扒在灶台边盯着几大盆饭菜流哈喇子,油汪汪的看着就知道好吃。 崔婆子不舍得放油,平日做饭只用稻杆蘸点油刷在锅里就下菜。日子长了就挖点猪油解解馋,这么一对比楚禾做菜的确太奢侈。 不过她不是将就之人,也没必要将就。即使在末世,她也只在最初三年流浪苟喘,食不果腹。 后来,偷摸拐抢,摸爬滚打,再后来就有了能力,看不惯就杀。走到哪儿抢到哪儿,也就没人敢招惹自己了。 人一闲就无聊,无聊就找不长眼的人和丧尸解闷,再做做饭。也不知道自己空间里那成万盒饭菜出了空间几天会变质,那剩下的晶体不知便宜了谁。 “唉。”看着忙完就坐在石阶上闭眼晒太阳的楚禾,陶雅宸苦着脸叹气,三姐姐不亲近自己了。 没人搭理自己,陶雅宸只好轻手轻脚骑在门槛上,头靠着门框学着楚禾的样子单手托腮。 正午,陶四恩一众人陆续回来,崔婆子洗完手就接手厨房,陶老汉从后柴棚翻出一条麻鞭。 “陶三之,出来!” 房门推开,陶三之蓬着头发,肿着脸,扭扭捏捏蹭了出来,身后跟着满面春色的徐氏。 陶雅宸没心没肺地捧着一把三月婆猪啃,陶雅雯倒是捏着帕子一眼担忧地望着父亲。 陶老汉二话没说就往陶三之身上甩鞭子,后者被打的嗷嗷叫,满院子跑。 “我错了,爹啊,疼,疼!” “能耐啊,夜不归宿,还敢醉酒,正事没见你做过一件,就知道厮混。”陶老汉累得气喘吁吁,但下手不留余力。 “爹,三之他也知道错了......”徐氏摸着头上的银簪,有那么一点点愧疚。自家男人还成,她也有了新发簪。 “行了,老头子,收拾收拾就吃饭吧。三之应是吃饱回来的,正好省点口粮。”摆好碗筷,崔婆子唤道,先吃饭,打孩子有的是时间。 “娘......”刚逃过一劫的陶三之挎下脸来,认命地蹲在一旁看着其他人大快朵颐。 “以后还是我回来煮饭吧,小禾这一顿饭能放三日的油量和一整日的粮食。”一个个吃的都香,崔婆子却是心疼坏了,想用筷子另分出些饭菜留着晚上吃,就去了趟厨房的功夫,盆底就剩些汤汤水水了。 “小禾的厨艺好像也变好了好多,果然是长大了。”杨花花抿了口米饭,先看向陶四恩,不过后者正埋头猛吃,她只得收回目光欣慰笑着开口。 “什么厨艺好,放这么多油能不好吃么?”崔婆子将几个盆里的剩余饭菜都倒在一起,拌上干饭这才开始吃,听杨花花这么说不以为然地反驳。 “这倒是,这孩子去了一趟镇上倒是做什么都大手大脚起来了。”杨花花顺着婆婆的话继续说着,明面上是嗔怪,但听着让人觉得怪怪的。 “弟妹今个儿去找杨来子啦?倒是罕见。”吃个饭这么多废话,徐翠珍听不下去了,她这妯娌是咋个意思,怎么阴阳怪气的。 “嗯,换了几张鞋样子。”杨花花脸一僵,然后自若地温声回答。 男人们也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忙放下碗筷各自回屋去了,女人家就是莫名其妙的很。 崔婆子将碗里干饭吃的干干净净,盆里也被擦得一点油花都看不见,人都走光了才抬起头看着西屋方向发呆。 第19章 深山打猎 午后,几个丫头来陶家喊着楚禾去山谷玩儿,陶雅雯也破天荒的一起出了门。 走过板桥,正好碰到在田埂边向婶子们炫耀簪子的徐翠珍,打了声招呼,几人沿着河畔往山脚走去。 大地披锦绣、溪水映流云,桃花殷殷深浅,似匀深浅妆。春天的美,俯拾皆是。 几个姑娘都换上了薄衣,芳丫头上还簪着朵藿香蓟,正是好议亲的年龄,也正爱美。 “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可以随便漫山遍野随意跑了,”圆脸姑娘刘芸芸双丫上挂着青色小穗子,上着青色短衫,下着粉色百迭裙,娇俏可爱。 “齐氏一族现在只不过是暂避风头,说不定过段日子又要不太平。”刘来兄衣服上补丁贴着补丁,受伤冻疮依旧红肿未消,出来玩也提着篮子。 “怕啥,官府都查不出,那得是何等能人,与我们这些平民有何干系?”陶雅雯撑起手帕挡着阳光,踮着脚提着裙摆生怕被土沾染。 这裙布可是她求了一晚上娘才松口给的,忙了一早上这才赶制成,配新珠花刚刚好。 山坡上野花点点,刘芸芸走一路扯着揪一路,遇到漂亮的就摘下拿在手里。女孩子们热烈议论着时兴的衣物首饰,虽不会买,但还是想知道。 楚禾安静的听着,五人一路行至山谷中。 陶雅雯用帕子拂了拂石头,坐着歇息。刘芸芸也拿出攒了一大把的野花开始编花环。刘来兄则单独寻了一处,蹲在地上捡地衣菜。 半个月不曾下雨了,地衣都被晒干了,沾在枯枝杂草上,着实不好捡。 “等下了雨再捡呗,去年这附近的三月婆结果早,我们去看看。”刘芸芸将花环往楚禾脑袋上套:“突然变得这么老成,我都不习惯了。” 个子低,没躲过,楚禾便任由她鼓捣。 灌丛中红色点点,果然有一大片三月婆鲜掩映在枝叶间。表面光泽靓丽,颜色通红诱人,小巧玲珑,吃起来酸甜可口。 几人忙活起来,陶雅雯也摘了包在手帕里,说是带给弟弟。 采完了果子,帮着刘来兄捡了满满一篮子地衣,姑娘们便商量着回去。 “你们先回,我前几天在山上做了陷阱,我去看看,我一个人可以。” 话都说到了这儿了,刘芸芸从雀跃到哀怨,只能撅着嘴巴嘱咐注意安全,不情不愿地和小姐妹往回走。 陶雅雯也挥手表示明白,自己会带话回去,自从收了珠花,这小姑娘好说话的很。 山林边缘是没有多少野物的,爬上山后楚禾往深林走。 大半时辰后,脚下的新草已经完全覆盖了枯叶。灌木上的刺逐渐坚硬,树叶舒展开来,层层叠叠。虽遮不住阳光,但也制造出幽暗阴凉。 怪石嶙峋,被山风雨水塑造得千奇百怪;低洼处被雨水汇聚成一处处水潭,幽绿不见底;杂草丛生不见路,其上洒落着些许动物粪便。只听得流水潺潺,戴胜鸟,黄鹂,百灵,鸟啼不绝。 三月正是野鸡大量进食的时候。雄鸡色彩艳丽,尾羽纤长,雌鸡羽色暗淡,草丛倾倒凌乱处,三三两两几只觅食刨窝。 春天的野兔干瘪瘪的,毛色灰黄,没有二两肉,但楚禾不嫌弃。春秋野兔繁殖旺盛,一年通常四五胎,一窝五六只,甚至更多。 野鸡扑腾,灰兔逃窜,一路走,一路收。 但还不够,得猎头大的。 楚禾继续往深处走,乘着夕阳,一群麻羊从林间缓缓走出。中等个头,背腰宽平,四肢粗壮,被毛深褐、腹下浅褐色,两颊各具一条浅灰色条纹。 头羊警惕地观察周围,确定没有危险后才走到水潭边低头饮水,其余羊群陆续上前。 楚禾耐心等待。 待喝完水,群羊离去,只留五只脱离了队伍的麻羊还在水边悠悠吃草。 看准时机,楚禾伸手,黄土离地浮空,自动凝成土箭,直突目标。 破空之声传来,野羊警觉,撒蹄四窜,不过三丈便重声倒地。 其余羊只继续逃窜,可惜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一堵墙,拦住前路,收刹不及,或直撞墙上,或相互挤压踩踏。 等墙被撞塌,羊群散去,或死亡或苟延残喘,血色在土地上蔓延,血腥味充斥着空气。 数了下,一共十三只,楚禾利索结果后全部收入空间,遮掉血迹然后快速离开现场。 暮色四合,乌云半遮着月亮,视野开始模糊,没有风声,但整个山林似乎真正活了过来。树影张牙舞爪,老鸹和夜枭声凄厉诡异,远处传来低沉狼嚎声,时不时有阴影闪过,草丛沙沙作响。 走到山顶,只见山坡上灯火点点,喊叫声声,楚禾快步下山。走近一点,只听得熟悉的声音正一遍遍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小禾,你在哪儿?” “楚禾!” 脚步莫名有些停滞,拿出一只羊,拖在地上,楚禾从阴影中走出。 “我在这儿。” 听到回应,崔婆子举着火把急跑过来,见到人,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人安然无恙,心里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你怎么又乱跑,知不知道你娘有多担心!”陶四恩头发被汗水打湿,看着楚禾责怪道。 “碰到了一只撞死的野羊,有点重,一路缓着拖回来的。” “回来就好,下次进山记得说一声,让你爹和你二伯陪着。”陶老汉一众人从不远处聚了过来,看见地上的麻羊倒是没有再多说。 “今晚真是麻烦大家了,家里饭做好了,正好请大家吃个饭。”陶三之打着火把给前来帮忙寻人的村人道谢。 刘芸芸也围了过来,一个劲的吐槽:“你说说,要我跟着还能给你搭把手不是,我给你说啊,下次可要带上我。” 楚禾点了点头,耳边喋喋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最终大家也是各回各家,陶家俩汉子将地上的猎物抬回,陶老汉提着野鸡跟在后面。 陶家门前,杨氏和徐氏几人焦急地朝河畔方向张望,远远看见人影就急忙迎了上来:“人找回来了没?哎呀,你这孩子大半夜的老往山里跑做什么!” 崔婆子用袖子擦着眼睛,闻言生气地瞪向杨花花:“这是你当娘的应该说的话吗?为什么冒着危险去山里,还不都是穷闹得啊!是阿奶错了,是阿奶一直叫穷才让这孩子上了心。”崔婆子怜爱地看向瘦弱的小姑娘,难过又自责。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小禾也是为了咱们陶家好,既然回来了就不说这些了,先吃饭。”陶老汉带着俩儿子从院子里折返出来,见人还在门口磨蹭就出声催促。 “不是因为您,套子是我几日前下的。”见老人家还是愧疚落泪,楚禾想了下开口安慰。 “就是,这和娘有什么干系,娘您就别多想了,饭菜怕是都凉透了。”徐翠珍这才笑着上前扶住崔婆子,接过女儿递过来的帕子塞到婆婆手里,带着人往院里走。 “哎!都是好孩子啊,小雯你扶着点小禾。我看小禾裙子破了好大块,说不得腿也受了伤。”崔婆子胡乱擦拭着眼泪,一边跟着儿媳往里走,一边不放心地嘱咐陶雅雯。 “知道啦!”陶雅雯响亮回应,绕到后头还没伸手呢,陶雅宸就屁颠屁颠搀着人从自己面前走过。 “切~”陶雅雯扬头不屑,随后加快速度跑到二人前头用力跺了跺脚,这才算解气。 杨花花垂眼在原地待了好久,陶四恩老实站在一旁陪着,直到院里响起碗筷声时才跟着媳妇一同进门。 第20章 去镇上 潦草擦洗后饭也热了,匆匆扒完饭,几个汉子在院子里围着野羊抓摸谈论,轮流提着估摸斤数。 楚禾刚换好衣服,房门被敲响。打开门后崔婆子不由分说地拉着人走到床边,掀开楚禾裙子就要查看伤情。 “都是女人别害羞,我是你奶奶。”按住楚禾挣扎的双腿,崔婆子头也不抬地坚持说道。 低头看着老态尽显的老人半蹲在固执又小心脱掉自己鞋子,楚禾松了力气,由着崔婆子挽起裤腿。 “还好没有大伤口,不过就是这些小口子看着也怪吓人的,老三媳妇你端的水呢?快些!” “来了。”门推开,杨花花端着水盆走进,身后跟着徐翠珍和陶雅雯,两人手里皆拿着布条和帕子。 杨花花将水盆放在地上就站开去,崔婆子蹙眉瞥了一眼没有说话,拿过新帕子沾水拧干后小心擦干净楚禾伤口里外的脏污。 “还好伤口浅,擦药就好,倒不用包扎。不过睡觉时记得把腿放被子外面,别把药蹭花了。” 徐翠珍也跟着蹲下看了一眼,费劲起身后好心叮嘱一句。见妯娌好像还在闹别扭,自己也不好多说惹人眼,便独自回了东屋。 “身上其他地方可有伤口?别藏着不说。咱们乡下姑娘虽说没有大户人家闺女金贵,但咱家有这个条件,没必要硬扛着。”用布条固定好裤腿,崔婆子扶着腰起身,盯着楚禾裸露在外的皮肤查看。 “没有了。”楚禾将手往后背藏了藏,摇头应话。 “那就行,就这么着吧,晚上睡觉别乱蹬被子,以后可别一个人往山里跑了。” 崔婆子疲累站起,僵着腰就要收拾。陶雅雯忙上前抢过木盆,风风火火端起就泼到院中,返回后三两下将药瓶塞好,一手拎着木盆一手扶着崔婆子就着急往外走。 “哎呀,你这孩子,我还有好些个话还没说呢。” “时候不早了,油灯都要快灭了,咱们有事明早说啊,奶。”陶雅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泪眼朦胧地含糊说着。手上的力气没变小,拉着崔婆子几步就出了房门。 见人走了,一直当木头桩子的杨花花也提起裙子跨门而出,一句话也没说。 楚禾浑不在意,只是低头望着被涂得红白一片的双腿。半晌打开药瓶熟练给手掌上药,扯着裙子下地关门,默默上床。 翌日,天还未亮,楚禾就被院中动静吵醒。 难得所有人都没有出门,劈柴的劈柴,烧水的烧水。陶老汉拿下别在墙缝中的尖刀,腮帮子鼓鼓的,不时往磨刀石上喷水。 “足足有九十斤,这头羊挺肥。”陶三之拿着从村长家里借来的杆秤,和陶四恩两人合力称了一遍又一遍。 “小禾起来啊?这羊我打算留一半卖一半,割几斤让你奶多做些肉菜给昨日帮忙的人端去,剩下的让你二伯找门路卖。”用拇指在刀刃上刮了刮,陶老汉这才满意点头,见楚禾过来了象征性地随口一说。 “爹,这个你们放心,我这就去托人。”陶三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整个人神采发扬,身板挺得都要背过去了,连早饭也顾不上,立马跑屋里换衣服去。 徐翠珍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后不满地小声嘟囔,但不公平的事多了,这么多年再气愤也不顶用。 楚禾不在意,这头羊就是打来给陶家改善伙食的,其余人没有意见就成。 不过,这陶家内里问题还挺多的,再进趟山她就离开这儿。 没多久陶三之背着小包袱兴冲冲就要出门,楚禾赶紧跟了上去。 杨花花张口欲言,被崔婆子拦住:“小禾心里有数的,由她去吧。” 见三弟也没发言,陶三之笑呵呵地掏出两张饼递给楚禾,“不错,女孩子就得多出去看看,别总捂在家里。” 牛车很颠簸,但很省力。沿路景色秀丽,阳光也不蜇人。树叶拂过脸颊,迎着微风,算得上惬意。 临近镇上,路越发好走,人声愈发嘈杂。 房屋更加井然有序些,茅草屋少了,更多的是青砖瓦房;芳草田径少了,但花树巷道多了。 城门门洞低矮,马车稍高些就能碰到顶端。两侧歪歪扭扭各站一名守城人,没有统一穿着,连乡兵都不是。 看到牛车过来,其中一人打着哈欠指了指脚边的钱篓子。车上几人自觉下车各交两文钱,而老王头苦着脸多交了两文。 钱数无错,另一人赶苍蝇般挥手:“走走走!” 冯县令出了事,大家都人心惶惶的,是连半点油水都不敢捞了,真没劲儿。 竟然没有刁难,老王头心里啧啧称奇,拉着老牛赶紧进了镇子。 店铺酒楼不算多,但足以满足人们的衣食住行和寻欢作乐;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杂耍没见到,说书的倒有三四个。 “小禾你就在附近逛着,千万别乱跑,我去绣坊一趟。”见侄女对集市很有兴趣,陶三之就让楚禾逛着,自己则拿着媳妇儿和闺女这个月的绣品去西边针线铺子交活。 镇上比以往应该更热闹了,食客议论着不久前的县令之死,也猜测着上任新县令的来历。 捏着被陶三之硬塞到手里的五枚铜板,楚禾听着路过行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和子虚乌有的揣测,费力辨认左右商铺招牌上的字。 迎风翩飞的坊布上绣着书肆二字,牌坊也没有在正中间。而是支起一木板,上面刻着“聚贤堂”三字,再用墨色描摹,立于门口。 书肆不大,入门一副对联贴于墙壁两侧,内里书架五座,有四层,手抄书本和笔墨纸砚分门别类摆放。两侧用柜台围拦,柜台上摆放着时下流行话本,手抄中榜考卷等等,客人并不能进去挑选。 没有书童小厮,只有掌柜一人,见走进的的是个姑娘,也没有拜高踩低,只是态度平平。 楚禾要了几本史传书籍,虽不知历朝史记是否有三分真,但对于当朝皇帝尽是些溢美之词,楚禾翻了几页便没了兴致。 纸张种类不多,麻纸和皮纸放在明面上,宣纸则被放在里间。掌柜的打量了楚禾几眼,抽出一小张宣纸小心放到柜台。 白麻纸正面洁白光滑,背面粗糙,有草秆,纸屑粘附。入潢便是黄麻纸,稍厚,更粗糙。由黄蘖染色,为藏经纸,加腊砑光后可以摹写佛经。 宣纸质地纯白细密,纹理清晰,绵软坚韧。不过手中的宣纸应是用楮树皮或沉香木制造,纸质略差。想来青檀皮宣纸技术青涩,产量低且专供皇室和世家贵族。 白麻纸每张二十五文,黄麻纸二十文,而普通宣纸一百文。 没人问也没人讲解,楚禾看完一样掌柜的就收起一样。直到楚禾空手出铺,掌柜依旧神色如常。 第21章 找买家 路上吃的两张饼子早就消化了。楚禾站在蒸汽缭绕的摊子前正考虑是吃面还是包子时,就见陶三之在街道中央来回张望,找着人了就小跑过来高声叫嚷:“走,二伯带你吃肉包子去。” 大手一挥,也不管楚禾反抗,扯着侄女袖子熟门熟路拐到一处偏僻小摊前。 “大宝哥,四个肉包子!” 坐在木墩上吃杂粮饼子的摊贩听到声音忙抬起头来:“小鼠啊,你这脖子咋了,又被陶大叔揍了?”被称为大宝的汉子扬着短须爽朗打趣。 “哎呀,我侄女面前多少留点面子~”破天荒的,陶三之红了脸,挠着腮帮子不自在地咳嗽。 楚禾:之之,吱吱,小鼠。 啧啧。 胡大宝将兄弟递来铜板的胳膊推了回去:“今个儿可是有正事?难为你顶着花脸跑这么远。” “小禾,这是你胡伯。”陶三之也没客气,分给楚禾一个肉包,大咧咧介绍道。 喊了一声,胡大宝笑着应下,又挑了个大肉包给楚禾。楚禾坦然接过,坐在唯一的板桌旁吃着包子听他们谈话。 “这个好办,你去碧香楼。马小五和我有些交情,你直接提我名,他自然会给掌柜的说些好话,这买卖必然就成了。” “如此极好,那事不宜迟,我和小禾这就去碧香楼,改天再和兄弟们聚聚。” “哎!成,你们去忙!” 送走二人,胡大宝拿起抹布擦桌子,挪开水碗,就看到碗下压着十文钱。 胡大宝笑着摇摇头,收起铜板回到摊后揉面。却发现擀面杖后又静静躺着十枚铜板,抬步往前追了几步,人早已没了影。 碧香楼只有两层,一楼大堂和二楼包厢。正是饭点末尾,大堂内食客还算多,无一例外各个锦衣绣袍,最不济也是上等麻布,二人身上青灰粗布的确有点扎眼。 跑堂迎了过来,眼中带着惊讶,但面上仍然带着笑容:“二位吃饭还是找人?” “兄弟好眼力,可否帮忙叫下小五兄弟?”陶三之头一遭进镇上最大的酒楼也没杵,拱手客气作揖,口气却熟稔询问。 “哈哈,我就是马小五,不知大哥找我何事?”年轻跑堂闻言笑开,这才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二人。 “我说怎的一见兄弟就亲近,果然是有缘分在的!我是大宝哥介绍过来的,想与酒楼卖点新鲜野味,还望小五兄弟帮忙引荐一番。”见眼前小伙子就是马小五,陶三之也不拘着了,笑容真了几分,再次拱手。 “客气!宝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个好说,李掌柜这会正有空,我去去就回,你们先找处空桌坐下。” 买卖大概率有戏,陶三之带着楚禾在大门口旁的角落站等。待掌柜出来,陶三之迎上去与人有说有笑地交谈,楚禾帮不上忙索性出了酒楼。 不过一炷香时间,陶三之满面红光从里走出,成了! “羊肉就是贵,明日我和你爹再过来一趟。”陶三之喜色上脸藏都藏不住,说着用手指比了个四,楚禾了然。 楚禾记得猪肉肥的十五文一斤,瘦的十二文,猪下水六文。 牛马不得随意宰杀,鸡肉猪肉低贱,海鲜也只有沿海一带才有。因此羊肉颇受贵族青睐,野味更受欢迎。 心情好,陶三之摸了摸钱袋子,一咬牙,心一横:“走!二伯带你吃好的!” 炒菜费油,即使是做生意一般摊贩也舍不得。举目望去,大多数都是面食:包子馒头,馄饨毕罗,馎饦面条。 找到一处摊面,“两碗阳春面。” 见楚禾望过来,陶三之讪笑:“是清淡了点,但好吃还饱腹啊。” 嗯,便宜实惠是重点。 楚禾没搭理,自顾走到桌旁坐下,摸出十四文铜板放在桌上,“两碗鸡丝面。” “看不出啊,以前那么抠搜的人今日竟如此大方,看来瞒着你娘藏了不少私房钱啊!”陶三之惊奇打趣,却也没拦着,他还真付不起这顿饭钱。 面有些发黄,磨好后只粗粗筛了一两遍,一会功夫就泡得软烂,不过汤尤其鲜,钱没白花。 吃完饭二人不再耽搁,赶到镇口牛车旁。牛车上已经有两人,面生,应当是顺路的邻村人。 牛车晃晃悠悠,回到家已经近酉时。徐翠珍坐在村口树下做针线活,手上绣棚花团完成了大半,陶雅宸和陶雅雯争着抢着跳起拽树枝,脚下是光秃秃的柳条,小片儿柳叶撒了一地。 陶三之大踏步上前抱起跑着迎过来的儿子,想起什么又赶紧将人放下。从怀里掏出压扁渗出油的纸包,将包子分给姐弟二人。 “哇!包子!”陶雅宸眼睛倏地瞪圆,嘴里忍不住分泌出大量口水,捧着包子开心地原地蹦跳。 “好了好了,赶紧吃,待会儿掉地上了有你哭的。”陶三之将不安分的儿子重新抱起,陶雅宸咯咯笑着,自己咬一口就将包子喂到自己爹嘴边。 “爹早就吃过了,你吃。”陶三之笑眯了眼,将包子推了回去,这小子没白疼。 “那我三姐嘞?也有包子吃吗?” “那可不?哪能让你姐一人空着肚子,赶紧吃吧你!” 陶雅宸这才小口开啃,冲着一旁的亲姐挤眉弄眼。陶雅雯懒得理会,小心掰开包子,递给徐氏一半。 徐翠珍满眼是笑,摇头推了回去,难得温柔地给女儿整理被风吹进嘴边的发丝。 楚禾缀在后面,不近不远。河水不息,花瓣打着圈儿随着溪流前进,在消残前夕仍释放着生机。 “小禾,快来,河水有啥看得,等回去二伯给你们做羊尿泡踢着玩~”陶三之突然扭头,招手高喊。 “爹,我俩都十一了,怎么还当八岁小孩。”陶雅雯嫌弃地埋怨,自己早就不玩羊尿泡了好不,爹怎么老记得自己幼时抢尿泡打架的事儿。 “哼,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我,为老不尊。”陶雅宸龇着油嘴冲姐姐哼哼。 “明年九岁,正好适龄,得赶紧送你去上私塾,听听你瞎说什么呢。” 陶三之弯腰在儿子肉嘟嘟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好好学学你三堂姐,收点心,别一天到晚在泥里打滚。” “奥~这话好耳熟啊,我怎么听爷爷对爹你说过嘞~”陶雅宸拉着语调挤眉弄眼,说完捂着屁股一溜烟儿往家跑,边跑还边回头望,生怕自家老爹追上来。 “哎,你这小崽子,好的是一点也不学啊。”陶三之瞥了媳妇一眼,也捂着耳朵佯装追着跑了出去。 徐翠珍无语,大的小的没一个能让人省心。 第22章 争执 陶家院子里,陶老汉一遍又一遍地称肉分肉。厨房里崔婆子正在炖肉,肉香浮在半空经久不散,村里的狗结队流着哈喇子堵在大门口,陶雅宸拿着小棍子赶走没一会儿就又围过来。 儿子回来了,陶老汉收敛了下笑容,但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可找好买家了?” “儿子做事,爹你放心,四十文一斤,明日等着数钱就是了。”陶三之嘿嘿一笑,拍着胸膛得意保证,他已经迫不及待等着天亮了。 “还算有点用。”陶老汉翘着胡子满意点头,背着手又朝屋后喊道:“老四送菜去!送完赶紧回来。” 陶四恩赶忙应声,放下手中的木活,拍着身上的木屑从院后头的木头堆里走了出来。 崔婆子将五碗肉菜放进篮子里,找了块旧布遮严实,陶四恩提起篮子就出了门,回来时饭正好上桌。 “爹,我看要不咱们把羊肉都卖了,还是换成银钱值钱啊!”陶三之给儿子夹了筷子肉,眼睛飞快眨了又眨,最后鼓起勇气开玩笑般看向陶老头嬉笑说道。 “也成,你大哥上次托关系找的差事黄了,再送羊肉过去怕也是白搭,还是多攒些银钱再找门路。”想起儿子的仕途路陶老汉就忧心地食不下咽,他是做梦都想老陶家出个当官的。 对此所有人都没有太大意见,毕竟家里有个有出息的自己一房也能沾上光不是。 只要行事别过分偏颇,他们自是支持。 崔婆子看向楚禾,见孙女低头认真嗦着骨头没言语,老头子也丝毫不提小禾的功劳,她只得开口提醒:“这羊可是小禾费劲打回来的,卖了钱得给小禾分一部分。” “她还小,用不上这么多银子,咱家目前还是以柏宣为重。这样吧,到时候给她扯匹布做身新衣服就行。” 陶老汉不赞同的摇头,不在意说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 “那就做两身吧,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张口要过新衣首饰。哪有姑娘家不爱打扮的,孩子懂事我们大人也不能理所应当。” 陶老汉皱眉看了老妻一眼,不好在小辈面前争吵,便忍着没再说话。 楚禾意外地抬头看向崔婆子,她没想到崔婆子这时候会开口,为她争取好处。 崔婆子眼神慈爱,没有说话,只又夹了一大块肉放进楚禾碗里。 小禾这闷性子,在家里不声不响的,她要不护着,怕是要被老头子当成苦力随便指使。 这么多年这还是婆婆第一次驳公爹面子,徐翠珍暗自咋舌,心下有了计较。 陶雅雯姐弟抢着挑肉吃,只听到新衣服首饰时陶雅雯才霍的竖起耳。听清没自己的份儿后羡慕地从陶雅宸碗里连抢三大块肉,看到弟弟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这才好受了好多。 杨花花不着痕迹地在崔婆子和楚禾之间扫视,没好气地将碗中拨在一旁的肉一股脑倒进吃得邋里邋遢的陶四恩碗里,没打招呼径直回了西屋。 “老四媳妇是怎么回事?这几天活也不干,拉着脸就往外面跑,老四你得管管了。”见儿媳这般不知礼,陶老汉不悦地放下碗筷,提点这个榆木儿子。 “爹,你别怪花花,还不是小禾不省心气得,花花最知礼数了。”见爹好像真有些生气,陶四恩放下碗来急急给媳妇说好话。爹什么都不知道,花花的苦衷和委屈也只有自己心疼。 “哼!”他这儿子不随他,陶老汉心生厌恶,也不再理会陶四恩。起身打算去厨房守肉,大晚上的说不得有猫猫狗狗和狐子从门缝挤进去糟蹋肉。 陶三之和徐翠珍努力降低存在感,见陶老汉走远,这才敢大嚼出声。一时间凉棚里只剩碗筷叮当作响。 深夜,正屋争吵声传来。 “谁让你乱做主的!柏宣赶考和打点关系得花费不少银两呢!”陶老汉一进门便随手丢下外衣,坐在床头带着怒气不悦质问崔婆子。 “这野物是小禾一人冒着危险打来的,她全拿也是应当的。孩子心善孝顺,可咱们不能仗着长辈就昧下。再说你攒了这么多年公中的钱不都是留给柏宣的吗?” 崔婆子转身合上房门,捡起地上的衣服拍打几下后搭在床头箱子上,虽然看不惯老头子做派不过还是好性子开口解释。 “这银子是小禾赚来的不假,但她是陶家孙女,吃着陶家饭就得帮着陶家!你又不是不知道柏宣有多出息,这钱用在柏宣身上以后还会少了咱们银子吗?还有,我还没死呢,你就作上主了!” 见老婆子不似以往那般顺着自己,陶老汉停下脱鞋动作,起身指着崔婆子的鼻子就骂。说完尤不解气,爬到床里侧翻开老妻陪嫁箱底,拿出仅剩的一只银镯子揣到怀里。 “都是你儿子孙子孙女,你看看你心都偏到哪里去了?你三天两头地往镇上跑,说话也是句句不离柏宣,有什么好东西也都惦记着镇上的孙子孙女,家里的孩子们该有多难受啊?” 崔婆子冷眼瞧着,这些年来一缺钱就来这出,她早就习惯了。她在意的是几个孩子。 原本生活不宽裕,老头子就算有心偏颇也不会闹出风波来。但孙女本事越来越大,性格越来越古怪,她有预感,若是一直这么下去,家里怕有大乱。 “你你你!你翻了天了!柏宣就是有出息,我偏爱理所当然!算了,不过两身衣服,花就花了,以后不许你擅自做主!”好人做了,补偿也拿到了,气也撒的差不多了,陶老汉不想浪费口舌,爬上床拉开被子躺下。 崔婆子想要再劝几句,装睡的人翻身背对,她只得无力叹气。 东西两屋油灯灭了又燃起,最后随着静夜归于黑暗。 楚禾坐在窗边,手心土锥不断变换形态,待陶家完全陷入沉睡才和衣而眠。 次日,两个壮汉乘着夜色早早出发去了镇上,没有坐牛车,而是轮流挑着扁担。 楚禾将田鼠串挂在凉棚口,带上水囊和干粮,拿起柴刀就往外走。看到孙女这架势,崔婆子知道小禾这是打算又要进山,心里自是万般不放心。 上前就要阻止,但对上楚禾那双幽深如点漆的眼睛,崔婆子心头猛地一颤,不自觉地让出路。 楚禾忙低下头,拎起背篓打开篱笆匆匆往河边走去。 第23章 采药 山羊兔子野鸡空间里储存的够多了,楚禾此行目的是采草药,越贵越好。 草药楚禾是见过的,只不过是狂暴状态下的。 山窝浅处有几处陷阱,想来是村中猎户所设。越往深,树木灌丛就越茂密,路也越发难走。时不时有动物从草丛窜出,连冬眠的蛇也从洞穴和石缝中缓慢爬出。 人迹罕至之处,树木的种类也更多。杂草丛生的山坡上长着很多不知名的树木和野果,楚禾凭着前世的经验,把感觉能吃的都塞进了空间。 正是出菇的好时节。村子周边和山脚的田头菇,竹荪这些好认的蘑菇已经被村人采得差不多了。而在这无人打扰的深山里,各种菌菇都冒出了头,楚禾挑着认识的都薅进了空间。 山谷中气候温暖潮湿,土地潮湿疏松,野草疯长。地下泉水密布,树枝藤蔓错综交杂,在腐朽枯树桩上,灵芝也才从菌丝生长成芝蕾,还未开叶。 灵芝是一年生,这时药效最好,时间过长则会硬化,遭虫蛀。 虽然没有遇上成熟灵芝,但楚禾也挖到不少野山参。古代没有滥砍乱伐和大兴土木,野山参可以在多个地区和地势生长,不似后世只躲藏在东北深山。 人参量少,但山林深处的党参和丹参随处可见,楚禾见到药草就开采。连翘,何首乌,黄芪,虽说有些还未到最佳采摘时节,楚禾也没有放过。 还有一些不认识,但看起来像药材的植株,楚禾也一并挖出几株。 穿过丛林,一路向上爬。从开始的轻松到不得不拿出刀砍林劈路,最后楚禾开始动用异能。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是到了哪里,楚禾终于来到了一处山壁前。 这里和荨子湾的地貌完全不一样,山壁耸立,山峦叠嶂。一山连着一山,但不是连绵起伏,而是单独林立。 浮云缥缈,奇峰异石在云中时隐时现。 岩石陡峭,正面不长高大树木,而是青苔草蔓密布。从远处看却是只有零星几点绿色嵌在山壁上,越往上绿植越少,只有在山顶才有灌木高林。 休整片刻,楚禾整装待发:九大仙草之首,铁皮石斛。 拿出准备好的绳子,绑好后丢下山壁,楚禾一手攀着绳索,一手采摘草药。 在湿润的土壤里,铁皮石斛叶子苍翠欲滴。茎干粗壮有力,一部分根系裸露在外,吸收着空气中的水分。大部分花苞将开未开,点点色彩在这略显荒芜的山壁上格外醒目。 小心挖出,再仔细回填土壤,过上四五年新的石斛就又能收获了。 脸色稍微有些发白,异能一下子用多了,稍作歇息后楚禾快速下山。晚霞已经映在山边,过不了过久暮色便会笼罩山林,大型食肉山兽将会出没狩猎。 运转全身异能,感知周围动静尽量避过岩石溪流和野群猛兽。一路疾驰,终于在虫鸣之时看到了荨子湾。 快步下山,在溪边清洗了下脸和手,整理了下头发衣服,将药材挑出一些放在背篓里就向陶家走去。 家家户户都冒起了炊烟,有几户家还传出了肉香。几个汉子端着碗在门口边闲聊边大口刨着饭;稚儿咿咿呀呀,稍大点的孩子忙着追逐打闹,连饭都没顾上,想来在山野中摘野果饱腹了。 陶家也点起了豆灯,昏黄的光晕从屋里照射出,里面人影倒映在窗柩上。 楚禾擦了擦汗,平复了下呼吸,刚打开篱笆却被里面的人影惊了惊。 是崔婆子。老人坐在门口摸黑用镰刀刮着着用来编篮子的荆条,不时往篱笆外望。 见到来人,崔婆子忙丢下镰刀上前。走近看到楚禾面色发白,衣服有些破损,脸上还有些划伤,崔婆子大惊,赶紧上手扶住:“孩子你这又是怎么了?赶紧进来!” 搀着楚禾走进正堂,烛光下,楚禾汗水涔涔,脸上有蚊虫咬的红包还有划痕。再一看地上背篓中的药草和山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婆子流着眼泪狠狠朝楚禾身上拍了一巴掌:“就哪能让你这小姑娘养家呢,这一家子汉子是吃闲饭的不成。”说着便泣不成声。 陶家其他人被崔婆子的哭喊声惊出,陶三之满眼心疼,就连徐翠珍也捏着帕子擦拭眼睛。只有杨花花,满脸复杂之色,踌躇着躲在人后。 陶老汉冷着脸,想要斥责几句这个不听管教的孙女,但眼下不是时候。望了眼地上筐子,陶老汉绷着脸走了过去。 “这是最后一次进山了。”楚禾被强按在长凳上,面对泪水涟涟的老人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开口安抚。 “四儿媳妇还不赶紧找套衣服来?三儿媳妇打点水过来让小禾擦洗下好上药。奶这就给你端碗羊肉汤,先暖暖胃一会咱一起吃饭。”崔婆子一向温声细语,这是楚禾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强势,不容置喙。 不过还没等崔婆子说完,陶雅雯拿着药瓶和布带走进,身后陶雅宸端着一盆水晃晃洒洒。 “诺,上次剩下的,就知道还会用得上。”陶雅雯将东西丢在桌上,看着楚禾的惨状啧啧摇头,同时也不忘得意邀功。 即使扎紧了裤腿袖口,但还是有不少毒虫钻了进去。楚禾死活不让崔婆子帮忙,所以上药这事还是得陶雅雯来。 一切顺利,就是陶雅雯太闹腾,龇牙咧嘴的比楚禾本人还能叫唤。 楚禾也着实佩服。 一上完药陶雅雯就撒腿飞奔到饭桌,崔婆子帮着楚禾收拾齐整后也走进凉棚。徐翠珍往灶火里添了把柴,等饭重新热了这才端了出来。 “今天羊肉卖了近三两银子呢,快赶上一年收入了,这可全靠了小禾!”见楚禾没有大碍,崔婆子情绪也恢复平静,陶三之迫不及待分享好消息。 “嗯,小禾是咱家大功臣,过几日有集了就让你娘带你扯布去。”儿子提起这话,陶老汉便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 先是在里面挑了块碎的不能再碎的银角子,想了会儿又将碎银重新放回袋子,在袋子里摸啊摸捏出一摞铜板放在饭桌上。 陶家其余人面面相觑,这点铜板连一匹布都扯不上吧。 “咳,还有这些。”一家子饭都不吃就死盯着自己,陶老汉多少有些难堪。趁着老伴儿还没开口,陶老汉只得撩起下襟从裤腰带上解下钱串,又数了二十枚出来与先前铜板放在一起。 得,徐翠珍撇着嘴嫌弃地看了抠搜公爹一眼,这些钱颜色稍鲜亮些的棉布都扯不了几尺。 崔婆子见状也是一言难尽,上手要抢钱袋子,不过陶老汉麻利又揣回怀里,连那沉甸甸的一吊钱也重新拴到腰带上。 楚禾先一步掬起小堆铜板随意放在腿上,无视杨花花半举空中的手。 杨花花脸僵了又僵,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和楚禾争抢。只得咬着牙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捋了捋头发,给陶四恩夹了筷子菜后顺势坐下。 “等身体缓好了,改天你自己去镇上逛逛,可别像上次一样省着钱了,有喜欢的就买下。”崔婆子从自个儿帕子里分了一半铜板放到楚禾裙子上,今年就不添买鸡仔鸭仔了。 第24章 心思 腿上又重了几分。楚禾顺着这双皱巴巴的手抬眼看过去,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细看这个家里最年长的女人。 半白头发尽数裹在发布中,只有一截简陋木簪露在发包外。因着头发梳理得过于一丝不苟,就显得额上皱纹更加深刻,不怎么饱满的脸颊也更加消瘦。 眉毛淡淡的,松垮的眼皮让原本形状好看的眼睛左大右小,不说话时看着有些严肃。不过此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个缝,配上露出的半缺门牙只让人觉得慈祥亲近。 “谢谢您。”笑容太晃眼,楚禾率先收回眼神,小声道谢。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赶紧吃饭,以后不许再进山了啊!”崔婆子笑着剜了楚禾一眼,不过也没忘记再次勒令。 “好。” 铜板叮当作响,徐翠珍艳羡地看着楚禾用裙摆包成一大包,她活这么多年也没摸过这么多钱,婆婆对小禾是真大方。 不过羡慕归羡慕,她可不想让自己一房冒危险遭这罪。 陶雅雯倒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她这便宜堂姐本事是越来越大了,进深山嘞!连村里乔家人都不敢贸然进去,她竟然敢孤身一人。 虽然众人好奇楚禾采的这一大背篓草是啥,不过看着楚禾一脸疲态的样子大家也都默契没开口。 饭后陶老汉端来豆灯放在正堂桌上,对灯看清背篓里的东西后不禁喜上心来。忙将背篓提进自己屋锁好,强装镇定忙活。 陶三之搓着麻绳,陶四恩抱来荆条,用镰子整理枝岔,清理好递给陶老汉编筐子。崔婆子几人另点一豆灯放在厨房,围坐着绣花缝补。陶雅宸坐在一旁看了没一会儿就打着瞌睡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日,楚禾一觉自然醒,查看了下异能恢复情况就出了房门。今天又是个好天气,太阳还未露脸,但东方彩霞已经铺满天际,薄云后有金团闪闪。金光透过缝隙散射开来。 院子里摆放着几把木凳,竹竿上已经晾着刚洗的衣服,水滴沿着衣摆落在土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土窝。 公鸡挺胸迈着步子溜达,仅有的两只母鸡也开始下蛋,窝在栅栏里咯咯叫;篱笆旁圈起的菜园子菠菜和小葱长势喜人,豌豆苗还没爬上竹架,但也绿油油一片,随风摆动,生机勃勃。 “咳......小禾啊,你这......” 听到说话声楚禾这才看到西屋房檐下坐了几人,陶家众人竟然都在,连爱赖床的陶雅雯姐弟也托着下巴坐在凉棚口昏昏欲睡。 “水烧好了,小禾来厨房。”陶老汉话没问完,厨房里就传来崔婆子的喊话声。楚禾也就没管院里的几人,而是径直走进厨房。 “赶紧进来,糟老头子认出了篓子里的几根山参,这不就等着问你其他药草是什么好东西。记住奶的话,这次可不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要,这药草只能你去卖。你也知道你爷,但凡是值点钱的巴不得全部都给你大伯家拿去,若是知道这篓子东西的真正价钱怕是一文钱都分不到你手上。” 楚禾刚踏进,崔婆子就快步走来将人拉到墙壁下,往窗外看了看这才语重心长低声叮嘱。 羊肉几两银子她就没再管,这次老头子那般激动失态,怕是这山参能值不少钱。她要再不提点下,自己这单纯的孙女怕是要吃大亏。 “好,我记住了。”原以为自己一颗心早已如同朽木,却在此时有些发堵,楚禾低头眨了眨眼睛,低哑回答。 “那就好,快把这碗蛋羹吃了,一会儿该吃早食了。”见孙女乖巧应下,崔婆子这才满意,揭开锅盖用抹布垫着端出个小碗来。 在崔婆子殷切目光下楚禾拿起勺子挖出块尝了一口,是鸭蛋羹。有点咸,蒸之前放了盐,上面还点缀着些许葱花,挺好吃的。 盯着楚禾吃完蛋羹,崔婆子这才喊众人吃饭。饭菜相对丰盛,野菜饼子,香椿拌豆腐,还有两个煮蛋。 “来,吃个鸡蛋补补,洗漱的时候没让伤口沾水吧?”崔婆子没事人一样拿了个鸡蛋放在楚禾碗边,随后又拿起最后一个鸡蛋剥着。 “没有,小伤口都快结痂了。” “那就好,一会儿记得再上下药,好的更快些。”崔婆子边说着将鸡蛋小心掰开放在陶雅雯姐弟碗里。 “小禾,你这筐子里都是些什么药草啊,我看里面有几根山参嘞。”打饭菜上桌,陶老汉嘴巴张了又张,连筷子都不曾拿起。老婆子总算消停了,他这才找到机会问楚禾。 话问出,饭桌上的碗筷和咀嚼声顿停,所有人悄悄竖起耳朵等着楚禾的答案。 真的是穷怕了啊,即使这些银钱进不了自己口袋,但有了钱,家里情况好了自己肯定能沾光享上福。 陶三之也不例外,他不觊觎侄女东西,但心里也期盼着这些草药能卖上大价钱。 杨花花看着公爹喜色洋溢的模样,飞快看了楚禾一眼,停下咀嚼,若有所思。 “是么?我乱采的就怕药铺不收。”楚禾记着崔婆子的话,随便扯了几句话敷衍。 “你还是年纪小见识少,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可见了不少好东西,虽说根须都裹在泥里,但我瞧着品相十分不错。不说别的,单单这几棵山参少说能赚百两。”陶老汉摇头,一手抓着筐子,一手捋着胡须扬声慢语,颇有些得意。 “嘁,药草岂是说采就能采到的,我看都是野草才是真的。”陶雅雯咬着筷子,歪着头嘲笑。 陶三之一筷子打在女儿手上,“怎么说话呢,吃饭也没个正形。” “也不是小雯乱讲,能挖到山参是小禾运气好,她一小姑娘能识得几株药草呢。”崔婆子用筷子刮着蛋壳上残留的鸡蛋,闻言头也没抬随口搭话。 陶老汉笑容微凝,不过能有百两已是不错,说不得远超这个数呢,想着眉头再次舒展开来:“一会儿我去镇上药铺看看,顺便去柏宣家一趟,晚上不用给我留饭了。” 老头子一脸理所应当,崔婆子可看不下去,不过不等她说话,有的人比她更急。 “爹,这事儿还是让四恩去吧,再怎么说这药草是我们三房采到的,我们去卖也是应当的。” 见陶老汉连饭不吃就准备收拾出门的样子,杨花花再也坐不住了。不过心里再急,面上却是一点都不显,看着再诚恳老实不过。 “啧啧,这时候装大尾巴狼了,小禾受伤时倒不见得你当娘的嘘寒问暖,包扎上药。”徐翠珍心直口快,见妯娌这般惺惺作态忍不住出言怼道。 “他伯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眼热我们三房有了大机遇,可你不能这样挑拨我们母女......”杨花花一脸受伤无措,伤心地低头抹泪,看得徐翠珍愈发恼火。 陶三之顿觉不妙,在媳妇破口大骂之前赶紧将人拦住。 “也是,此事你们三房有大功劳,那就让四恩跟我一起吧。”四恩愚笨老实,让他一起也无妨,陶老汉勉为其难松了口。让四恩独自去镇上卖药那绝无可能。 “爹!”杨花花声音拔高,手上动作太用力打翻了菜碗。 “就这样定了,四恩赶紧随我出门。”打断试图说服自己的杨氏,陶老汉提起脚边的筐子就要出门。 第25章 面目 嗯? 还没有人敢这么理所当然地将她的东西占为己有。 楚禾仔细回想了下,活着的的确没有。 楚禾兴奋挑眉,放下手里的的饼子,几步走到陶老汉跟前。在陶老汉疑惑之际一把夺过竹筐,不客气冷声,“不用你们费心,我的东西我做主。” “胡闹!你一小姑娘提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买卖也不怕被人诓骗!这样,阿爷答应你,阿爷回来给你带好看的钗子行了吧。” 见孙女还要缠着自己无理取闹,陶老汉不免头疼,为了拿回筐子他只得许下承诺稳住楚禾。 “让小禾去!他进深山时你们倒不说她年纪小,现在却借口一个个抢果子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崔婆子冷笑,上前隔开老头,使眼色让楚禾尽管走。 “娘,这是我们三房自己的事,您还是让我们自个儿解决吧。前几日小禾和我闹了别扭这才负气乱说,她总归是我女儿,小禾你别闹了。”杨花花也拉着陶四恩趁机走过来,站位巧妙地堵住门口,转头苦口婆心地劝说楚禾。 “什么二房三房的!这是老陶家!还没分家呢,这个家我做主!”陶老汉被堵的严严实实,听着几人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怒火中烧用力拍打着桌面。 眼见陶老汉发了火,还在卖力声泪俱下劝说崔婆子和楚禾的杨花花见势只得收了眼泪,害怕地半躲在陶四恩身后。 “将筐子拿来!”见屋里吵闹总算消停,陶老汉厉声朝楚禾大喝,一手伸着准备接过筐子。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什么?”陶老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左右看到所有人见了鬼般的神情,立马怒不可遏地瞪向楚禾,手也高高扬起,大步朝楚禾走来。 “我说,是不是给你脸了,让你觉得我好拿捏。”楚禾抬手挡住拍下的巴掌,轻轻一推,陶老汉就趔趄着连连后退。 将人推远,楚禾抖了抖衣袖,抬眼盯着扶着凳腿喘气的陶老汉一字一顿说道。 “你!你!大逆不道!”陶老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手指颤抖地指着楚禾。 众人被楚禾猝不及防的话语和行径惊得半天缓不过神来。等定眼再瞧,就见陶老汉抱着板凳艰难往上爬,陶三之几人赶忙上前将人扶起。 “小禾,你?唉!”徐翠珍欲说些什么,但瞧着楚禾无动于衷一脸坦然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唉声叹气走到一边。 “楚禾!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你爷爷!”陶四恩被媳妇推上前,当下也是气从心来,怒目圆睁地质问楚禾。 “嗯?”楚禾扭头看向原身这个蠢笨而不自知的便宜的爹,眼神却落在捂着帕子躲老远的杨花花身上。眼里的杀意翻腾浪涌,怎么压都压不住,眼睛也布上血丝,眼球逐渐变红。 “若不是你们依着长辈身份逼迫,小禾能被气得口不择言?三之,你护着小禾去镇上,赶紧去!” 站在一侧的崔婆子突然大声呵斥着将楚禾拉到身后,眼神炯炯让陶四恩几人忍不住缩着脖子低下头去。 被点名的陶三之只好松开老爹苦唧唧走过来,他是真不想掺和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楚禾被这拉扯猛地清醒过来。听得崔婆子的话后却也没有动作,脑子里杀与不杀的念头来回拉扯。 “小禾,你冷静点,这里有阿奶在,谁也欺负不得你。趁着村里牛车还没走,你赶紧去镇上吧。”崔婆子急忙跑过来,拉着楚禾的胳膊苦苦劝阻,眼神里满是哀求。 “别惹我,这是忠告。”楚禾皱眉,含了冷箭般的目光在屋里几人身上扫射,扯出袖子,拎着竹筐往外走。 路过挡路的杨花花也没停脚,直接冲撞挤了过去。 “你敢!你给我回来!”陶老汉被楚禾的眼神吓了一跳,想起她不过是个没及笄的丫头片子,是又气又羞又急,忙从凳子上坐起不管不顾往外追。 “爹!娘!你让四恩去吧!”看样子公公也不死心,杨花花抓住机会边喊着边急急将陶四恩往门外推。 追上人也好,拦下人也罢,这银钱绝对不能在楚禾手里或者在二房手里! “爷您别气,楚禾脑子被打坏了,这会儿正疯癫着,等清醒了定然后悔不已。卖药这事有我爹看着也不会出岔子,您就在家等着楚禾回来乖乖认错就行。”陶雅雯被大喜过望的徐翠珍掐的不胜其烦,只好收回盯着楚禾潇洒离去的视线。 怔然的脸上换上敷衍笑容,上前搀住陶老汉手上用力将人往回扽。等陶三之挤出门去后就和徐翠珍和陶雅宸将门口再次堵严实。知道她这爷爷在意的是草药,只好先想着好话安抚人。 “哼!若你爹带不回银子来看我怎么收拾他!”见人都跑没影了,陶老汉只得作罢,只不过语气还是强硬,看起来倒是气势十足。 “她这般无法无天都是崔氏你惯得!杨氏你也管好楚禾,旧伤还没好就拘着养伤,别疯疯癫癫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陶四恩想冲出去,但眼前是嫂子的大胸脯实在是无法下手。这半会儿二哥怕是早就跑远了,陶四恩只好垂头丧气回到媳妇身边。 杨花花见自己男人这般无用本就生气,又听得公公又装腔作势找面子,心中更气。面上功夫也撑不住,铁青着脸将陶雅宸拨到一边。想着丈夫如此蠢笨,甩开身后的人怒气冲冲回了西屋。 “你!反了天了!”听着被摔得砰砰作响的门板,陶老汉刚平复地怒火再次引燃,手拍的桌子啪啪作响。 可此时已经无人在意,方才乖巧的小孙女此时也跑回徐氏身边,三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门口。 “天色不早了,该下地了。”人都走光了,崔婆子走到桌边收拾碗筷,无视老头子的无力怒吼。 侄女一直往前走,渐渐连陶三之都跟不上了,也不知道那小短腿怎么就能走这么快,“小禾你等等我啊!不然我回去没法跟娘交差。” 听到身后汉子有气无力地怪叫,楚禾被吵得头都大了,只好放缓脚步,陶三之这才吭哧吭哧跟上。 楚禾没说话,陶三之也不知道说什么。主要不敢说,连爹都敢顶撞,他这侄女胆大的让人心惊。 楚禾提着篓子匀步向前,健硕的汉子跟个鹌鹑样挠头紧跟,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 第26章 济善房 还是老王头的牛车,车上已经有两个妇人,楚禾挤在她们身侧,陶三之则坐在对面。 空气依旧清新,林郁葱葱,鸟语花香。风一吹,路两道的桃花瓣簌簌落下.飘进牛车,沾在发髻衣服上,恍若世外仙境。 霞云散开,金轮初升。阳光温温柔柔地落在身上,驱散早间湿意。牛车晃晃悠悠,车上几人昏昏欲睡。 待楚禾再睁开眼,已经奔驰在官道上。牛鞭轻轻落在牛身上,喊喝声悠扬顿挫,飘散在山野林间。 镇上人少了些。今日不是赶集日,街两边很多摊位空着。商贩依旧高声吆喝着,茶馆食肆前小童跑前跑后卖力拉着食客。 几个乞丐衣衫褴褛,蓬头污脸缩在角落,哑着嗓子颤颤巍巍地捧着双手乞讨。 穿过人群,二人径直来到镇上最大药铺,济善房。 换季时节,药铺人满为患。大部分人都是粗布麻衣,只说完病情抓了药包便匆匆离去,只有少数人被请进隔间细诊。 药童迎了上来:“二位看病还是抓药,看病排队,抓药这边来。” “我们手上有些药草,不知贵铺可否需要。”陶三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人拉至角落,附耳轻语。 闻言,药童了然,也小声问道:“不知是哪些草药?” 环顾四周,陶三之将篓子上的布掀开一角:“麻烦小兄弟请下掌柜的,咱们细细详谈。” 药童眼睛一亮,示意二人稍等,转身去了药柜后。 “二位请随我来。”不过片刻,药童复回,领着二人走入后堂房,还亲自上了茶水。 房内不见药材,但鼻间药香悠悠,大概是院内晾晒的药材香味太过浓烈。 房门推开,一大约耳顺,身材略显干瘦的老者拿着拐杖走了进来。那拐杖被轻飘飘地夹在两指间,老者面色红润,步履轻快,是个极为康健之人。 楚禾跟着陶三之起身。 “二位可是有什么好药材?让老夫瞧瞧。”老人一进门就直奔篓子,开门见山,没有多余问话。 陶三之望向楚禾,楚禾微微点头。见状老者倒是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楚禾一眼。 掀开药篓,里面情形一览无余。 “哐当!” 扔掉拐杖,老者快步上前,一把捞起面饼扔了出去。“暴殄天物啊,你们就这么对待这些宝贝!” “还好挖药之人聪慧,不知挖取方法就带着土挖出,没伤着根茎。但这有些花瓣都快折了,造孽啊!”老者红润的脸色顿时爆红,抖着胡须对着陶三之大骂。手上却是放轻力度将药草一株株捧出放到铺上厚布的平坦地面。 “还算有脑子,杜仲放在下面,没毁了植株。” 看到野山参,老药师瞪大双眼,确认无误后呼吸急促。叫过药童,耳语一番,后者点头,匆匆离开。 艰难平复心情,老药师连话也不说了,拔下头上木簪在几个大土块上扒拉。 陶三之看着还没谈拢就着急清理药草根茎的老者,知道这筐杂七杂八的药草有了买主。 唯一的主事蹲在地上忙活,楚禾和陶三之也就静静等着。 过了大半时辰,老人放下摸了七八遍的何首乌和野山参,这才正色自我介绍:“老夫人称徐药疯,你们喊我徐老就好,你们这草药打算怎么卖?我们收了。” “我们都是老实庄稼人,实在不懂行价,还请徐老给个公道价。”陶三之躬身向老者请教,摸不准这些药草的价值,不敢贸然报价,也没想着玩小心思。 “这是自然,不过老夫在此之前还有一问题,还望如实告知。” “徐老请讲。” “不知这药草是何人所采?” “这......”陶三之犹豫。 “是我。”楚禾无聊地看杯中茶叶浮沉,听言随口应话。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和本事,不知师从何人?”徐药疯见果然如此,不禁更加好奇。 “没有师承,看见药草就乱采了回来。” 徐药疯:…… 知道对方不愿透露,徐药疯也不强人所难,看着陶三之急切的眼神,当下开始报价。 “实不相瞒,这些药草年份很久。尤其这几株野山参和何首乌,多的有两百年之久,低的也大几十年。这铁皮石斛也是珍贵非常啊。” “那就是说这些都是草药,还都很珍稀?”陶三之愕然又惊喜。 “然也,这已然达到天灵地宝的程度,岂非珍稀可比。单说这野参,皮老纹深,珠点明显,芦,纹,体,皮色,须皆属上乘。”徐药冯点头,说着外行人听不懂的话。 “那这价钱?”陶三之可不管什么皮纹,能卖上好价就是好东西。 “这价钱可是我这一小小药师可做不了主,我已经告知东家,还请再稍等片刻。”徐老扶着胡子摇头,然后也不管二人,拿起一株野参快步走到窗前,迎光端详。 楚禾颔首,和陶三之静候,另一小童又换了清茶走进。 有了底气,陶三之也放下心来,将茶点推到楚禾手边。不过他自己是滴水不沾,双眼紧紧盯着院中。 不过一刻钟,院中传来了动静。 门推开,一位身穿缂丝泥金云纹缎裳,脚蹬高底靛青菊花月牙缎鞋的男子背着手被人围拥着进来。一皮制小冠正束于顶,再用一玉簪贯其髻,脸型方正,浓眉大眼,竟不似商人,更像武将。 来人眼风稍转,手下便有序退出房门,守在窗下门口。 “这是我们东家,褚二爷。”药铺掌柜挤上前来向陶三之介绍道。 连徐老都说珍贵的药草,褚辉藩好奇得紧,不过话还没问出口,他眼睛就死死粘在桌几草药上。 稀缺珍贵药材他也不是没见到过,但是这么多带着新鲜泥土的药草同时充盈在自己眼中,这种冲击力让褚辉藩头昏目眩。 “果然是好药材,这些我都要了,不知你们要价几何?”果然是商人,头脑转的极快。 “唉,听说这小姑娘随便挖回来的,这里面的确掺杂着许多野草。”徐老声音悠悠从左侧传出。 “果真如此?我去!那甚是可惜。”褚辉藩摇头晃脑,说话半俗半雅,不伦不类。 “还请老爷给个好价,我和侄女还要归家,不然夜路不好走。”陶三之拱手上前。 “放心,爷是带足了银两来的,徐老你仔细查验估价,是多少就是多少,这些草药爷都收了。”又打量了几遍药草,褚辉藩消了先前念头。净手后品了一口新换上来的茶水,皱了皱眉头,随即放下。 “请稍等!”眼看着老者摇头晃脑就要报价,陶三之急忙喊停。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走到楚禾身边:“我先出去,后续你接手便好,有什么不妥之处你再喊我。” 陶三之眼神清明,楚禾点头:“好。” 陶三之朝屋里的褚二爷和徐老一一拱手告歉,伸手让交易继续,自己则转身出了门。 第27章 采买 褚辉藩饶有兴趣地挑眉,大人避嫌小姑娘做主,这倒少见。不过这是他人之事,与自己无关,只要不影响买卖就成。 东家抬手示意,徐老应声:“老夫早就看了千八百遍了,咳咳,嗯,这些铁皮石斛只茎干入药,三百一十六两。上品两百年野山参一株,八百两;百年两株,五百三十两。近百年何首乌一块,三七头数少,年份已有六七年,较为珍稀,党参贵在量多......杜仲皮......共计......” 药童早就准备好算盘,噼里啪啦作响,徐老话音刚落,便接口唱道:“一千七百八十六两!” 楚禾听着这一长串数字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大意了。 早知如此就不用累死累活爬山壁,只采山参和何首乌就好,看来书本也误人。 这倒不怪楚禾,铁皮石斛是珍贵,但后世它的名头基本上是炒起来的,在这朝代它的价格还算正常。 不过对于这价格楚禾还是很满意。在这一文钱可掰成两半的年代,一两银子已够贫苦人家一年嚼头,而跑堂做工的一年下来也不过三四两银子。 “实不相瞒,这个价格在这小镇已是高价,我褚某做生意向来公道,你们可以打听打听。” 楚禾佯装思考,半晌后才轻轻点头:“成交。” 褚辉藩脸上浮上笑意:“看你们也没驾车,想来是要换成银票?” “嗯,一千七百两换成多张银,其余都换成碎银。” 门口心腹立即掏出几张银票递给褚辉藩,掌柜的也马上安排人去称碎银。 不过半盏茶功夫,银两到手。 “告辞。”楚禾微微颔首,将沉甸甸的银子哗啦啦倒进方布里。门口的小厮很有眼力见地将门打开,楚禾跨门而出。 见楚禾出来了,院子里的陶三之也快步走上来。 “姑娘且慢!” “还有何事?”楚禾顿住脚步,未等她开口,陶三之快速展臂挡在侄女前头,警惕问道。 “莫要担心,不知姑娘能否与我济善房长期合作,只要姑娘采的草药,我们济善房全收。”见人多想了,褚辉藩急忙解释,他看着也不像是奸商小人吧。 “此次多为运气,以后如何,不敢答应。”楚禾按下挡住自己眼睛的胳膊,说完话就拉着人朝后门而走。 褚辉藩探究地望向楚禾,想瞧出点什么来,却只得一脸的面无表情。 不过褚辉藩也不强求,这些野山参或收藏或供上去,自己此番可有的赚!说不定上面一高兴还能赏自己一个小官当当,自己也能脱离这三十来年商籍枷锁,真正跻身富贵一流。 出了药铺来到后街,楚禾没说陶三之也没好奇追问。 待走到闹市街中,陶三之还是装不住了。知道楚禾得了大笔银子,他也不客气拉着楚禾走向熟食摊棚。“走走走,小禾你得请二伯好好吃上一顿。” 不料楚禾却扭头朝另一方向走去。陶三之大惊,咬着牙根唔唔乱叫:“小禾这可就不地道了啊,我命怎么这么......” “莫嚎,去食肆。” 闻言陶三之垮脸一收,咧着嘴屁颠屁颠地跟在楚禾身后。 他们去的不是上次卖野味儿的那家。这藏雅阁有三层,装潢稍次,来往食客也是平民居多。 长条木桌,长条凳,桌上竹筒插着竹筷,很简单。 听跑堂背完菜谱,楚禾捡了几道,还点了一壶黄酒,她馋了。 等菜间歇,陶三之喋喋不休:“小禾真是时来运转,你的福气都在后头呢。” 倒了一碗酒,陶三之正要接过夸声侄女贴心,没成想那碗直接端在楚禾嘴边,被一口饮尽。 “小,小禾,你喝酒?你一小姑娘家家的谁教你的?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是你啊,上次你一身酒味,闻着怪香的,不过喝起来却一般。” “你,你这无法无天了,我告诉你爹!”陶三之吓唬。 “没人能管得住我的。” “行行行,不过你悠着点,不然回去你奶要打断我的腿。” 陶三之话虽这样说着,但手还是诚实地伸向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咂了一口,陶三之眯着眼舒服得后仰,差点翻倒。 说话间,饭菜上齐。肉油饼,润鸡,酱猪头肉,酿豆腐,外加两碗大米。 一口酒,一口菜,两人吃的欢实,闷着头不发一言。 酒足饭饱,楚禾摸出一块碎银结账就走,陶三之还在后面拉着跑堂仔细对账。 午后阳光正盛,照的人不禁眯起了眼,见人跟了上来,楚禾转向往闹市:“买点东西再回吧。” “可以,不过下次结账的时候可要仔细啊,刚刚要不是我拉着再称了下,这六文钱可就白给出去了。”陶三之一脸自豪,手里躺着几枚铜板。 两人先去了盐铺,盐铺由官府授权并管控,一斤四十文,还要限量,只买了三斤。 布坊布料品种很多,颜色也杂,麻布八文一尺,棉布十二文,细棉布十五文,各买十尺,可惜小镇没卖成衣。 粮铺里人很少。春天能吃的东西有很多,平民能省下口粮则省。粮价没降,黑面四文,粗面六文,细面十文, 糙米八文,粟米八文,精米十三文。 细面和精米各十斗,她向来不会亏待自己。 陶三之张大嘴巴,眼睛亮亮地盯着。反正钱又不是自己的,但吃的肯定会有自己一份,嘿嘿。想着想着,嘴角湿了。 楚禾嫌弃地瞥了一眼,将东西都堆在陶三之怀里,自己悠闲离去。 牛车依旧停在镇口树荫下,几个妇人靠在车边闲聊,也没有瓜子儿啥的,就干聊,说的嘴角泛起了白沫也没息了兴致。 “哟,逛了这么久才回来啊,肯定买了不少东西吧。”一婶子边说边往篓子里瞧,就差上手掀布了。 “哪里,本来想着看看有啥东西会降价,谁知一文钱都没降,反而还暗涨了不少。”用身体挡了挡,陶三之贯是会说的,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谁说不是呢。”信你个鬼哦,那背篓鼓鼓囊囊的,看着还挺沉。 人齐了,老王头便灌一口打来的浊酒,又吆喝起来,老牛从青草中抬起头来,颠颠前进。 吃的有点饱,酒意随着老王头兴起的悠扬小曲儿,盈盈蛊惑着楚禾,楚禾犯起困来。 陶三之苦兮兮地搂着背篓,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乌金自有流霞簇拥着,慵懒地埋进连绵青山,惬意地翻了个身,隐没于层层云盖。 风云变幻,夕鸟晚归,虫声渐起,树木开始隐隐幢幢。没等被聒噪的闲聊声吵醒,席卷着暮色的晚风便唤醒了楚禾。 突如其来的良心作祟:“你眯会儿吧。”实在是对面之人过于凄惨,头发被篓子蹭得四散,眼睛耷拉着,连胳膊都僵硬得变形。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远处灯火处就是咱们村子,一刻钟后就能到家了。”陶三之人有点麻。 “哦。” “哦!!?”他宁可被娘追着打,也绝不陪着这个闷葫芦出门了!果然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第28章 平息 今晚是崔婆子牵着陶雅宸守在村口。 牛车停下,陶三之瘸着腿爬下,倒是又唬了崔婆子一大跳。但见人还能抱起儿子抛飞,遂放下心来。 虚扶楚禾下车,靠近,一阵风过,崔婆子鼻子微不可见地翕动,但也未发一言。 “我们走后他没再难为您吧?” “什么他不他的,那是你爷爷,老夫老妻一辈子了他还能怎样?”崔婆子嗔怪的瞪了楚禾一眼,语气平淡地笑说。 楚禾默默打量崔婆子,见人精神也好,行动自若,不像是受伤的样子这才暂时放下心。 谅他也不敢找死。 几人穿过村子,所过之处,引得犬吠不止。银盘低垂之时,四人借着朦胧月光,终于推开了陶家篱笆。 院子里饭菜已经摆好,未点灯盏,依稀也能视物。 “钱拿过来!” 楚禾刚踏进院门,陶老汉就冷着声音朝楚禾伸手,桌子上明晃晃放着一根麻鞭。 原本想看在崔婆子的份给一百两让这老头消停,就当是她借住陶家的费用,自己早先也有打算在离开之前给陶家留些钱财。 不过面对陶老汉咄咄逼人,气势凌人的模样,楚禾反悔了。 因着这里秩序还没崩坏,楚禾这段时日一直压抑着性子。放到末世,有人让自己不耐生厌,她早就送人见阎王了。 “钱呢!” 见楚禾像没听到一样顾自舀水洗手,陶老汉耐着性子等,却不想她洗漱后竟然径直坐到饭桌前端碗吃饭。 “混账东西!你是聋了还是哑了!”陶老汉里外都挂不住,怒不可遏地拍桌而起。手里的鞭子啪啪打在桌面,碗筷震落一地。 徐翠珍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和儿女趴在门后偷看,陶四恩带着杨花花踏出西屋,冷眼瞧着。 “爹,我们没卖几个钱,那些药草不值钱。”见老爹脸色涨红,拿着鞭子乱甩乱砸,陶三之心里暗自不妙,忙走上前开口,试图平息怒火。 “滚开!哼!一个个合伙起来诓我啊,我还没老糊涂呢!今儿若是拿不出一百两银子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不说还好,陶三之这一搭口让陶老汉怒气更盛。一鞭子扬到儿子身上,手上没有留力,打得陶三之痛苦蹲地。 “三之!三之有什么错让您这样鞭打?他是您儿子,不是任您随意撒气的死物!” 丈夫被打,徐翠珍一脚踹开门板,急吼吼冲了出来。看到男人脸上的血痕徐翠珍不管不顾地扑到公爹面前胡乱推搡,指甲下了死劲儿朝陶老汉脸上抓挠。 “疯了!你们要翻天了!”干瘦老汉哪是一百五十多斤儿媳的对手,不过几息脸上就满是抓痕。陶老汉吃痛,不得不再次扬鞭。 “啊!啊!”眼见鞭子抡圆朝娘身上劈下,陶雅宸挤开刚站起来的老爹,跟牛犊一般莽着头冲陶老汉顶过去,陶雅雯和陶三之急忙跟上。 “哎呦!”陶老汉被顶翻在地,抬头看着一群不孝子孙气得直翻白眼,抓起落在地上的鞭子顺手朝一旁的崔婆子甩去。 都是她惯得! 陶三之刚跑到媳妇身边,听到动静一回头便又看见这一幕,大叫着跑回。 “唰!” “啊!啊!啊!” 在鞭尾将要扫上崔婆子腰腹之际,鞭子毫无征兆突然拐飞了出去,院子除了陶老汉撕心裂肺地痛叫声外安静得可怕。 前一刻还攥在楚禾手里夹菜的筷子此时大喇喇插在陶老汉手腕正中。下一瞬陶老汉哭喊声戛然而止,盖因喉咙上抵着一块陶瓷碎片。 “你......你想干嘛?我是你爷爷!”陶老汉眼睛紧盯陶瓷尖端,喉咙不停吞咽,底气不足地试图以身份威胁楚禾。 楚禾打量死人般的目光从老头涕泗横流的脸上扫过。在陶老汉以为孙女被自己吓退的时候,楚禾突然出手,锋利的碎片划过脖颈,带出一串血花。 “小禾住手!” 楚禾眸子半掩,手上继续用力,碎片划破皮肤,挤压着血肉往喉管切割。陶老汉心胆俱裂,两股战战往后退,可那尖锐之感却阴魂不散缠着自己。 “小禾不可!他好歹是你爷爷,杀人是要偿命的!”崔婆子放下挡脸的胳膊,看到这大逆不道的一幕如遭雷击。当即跑过来死死拉住楚禾的手,在还未酿成大错之前竭力阻止。 “他死了,你们就不会再遭受不公了,不是吗?今日他动手开了头,以后说不准会变本加厉。他死了,永无后患,不好吗?” 楚禾面露不解,面朝崔婆子歪头低问。不过手中瓷片又压深了几分,陶老汉捂着脖子唔唔叫唤,痛苦地瞪眼让老妻将人拉开。 崔婆子没有管陶老汉,手一点点松开,下一刻双手握上楚禾肩膀,将楚禾身体转正。 “哪家哪户汉子不都是这样?做父母的难免会有失偏颇,你爷已经很不错了。不能也不值当啊,你得学会忍耐,学会控制自己。外面人心险恶,多得是以势压人,拳头不能解决一切啊。” 崔婆子固执地对上楚禾清醒后就一直不曾抬起的眼睛,看着孙女眼底的那抹红色再也说不下去,心疼地将人搂在怀里默默流泪。 楚禾从未想过会有人抱自己,八岁之前有妈妈,之后三年的确有不少人想要亲近自己,不过都是不怀好意的肮脏之徒。 后来敢接近自己的人都成了一具具尸体,再后来就没人敢靠近了。她成了人们口中的杀神,人人敬重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这个怀抱和妈妈的不一样,和临死前父亲给的怀抱也不一样。很奇怪,奇怪到让她心底生出了委屈,眼睛也有些发痒。 感觉喉咙一松,陶老汉逃命似的挣脱后退,满身是血地冲远远站在一旁的陶四恩大吼大叫:“一个个死了吗!找车送我看大夫!我要报官!要让她付出代价!” 陶四恩木讷点头,着急慌忙就往外跑。 “站住!” 崔婆子摁住又要发作的孙女,转身喝止住陶四恩,一步步走到色厉内荏的老头子面前。 “你不会觉得被小辈打伤很光彩吧?但凡小禾沾染了牢狱,柏宣想更进一步这辈子将绝无可能!老头子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陶老汉蓦的住嘴,崔婆子又转向二房,“三之陪着你爹一起去镇上,多给老王头些铜板,毕竟大晚上的麻烦人家。遇上官差放机灵些,你爹天黑摔得这一跤有些严重,可不能耽搁。” “啊?奥!好!”陶三之心情复杂地接过钱袋,拉着弟弟出了院门,门外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的邻人慌乱回家。 崔婆子一脸疲态,卸了力般佝身独自进了正屋。 徐翠珍早就被侄女的凶悍吓傻,清醒过后忙不迭拉着一儿一女躲进东屋。杨花花泪流满面,咬牙切齿含恨盯着楚禾,最后强忍悲痛跑进西屋。 楚禾和依旧躺在地上的陶老汉目光相对,后者埋头狼狈往外爬,楚禾无趣离开。 第29章 深夜倾诉 “吱呀~” 楚禾推开正屋房门,独坐黑暗中的崔婆子胡乱抹了把眼睛,急忙起身摸索着点油灯。 “小禾还没睡啊!是不是饿了?阿奶年纪大了觉也少了,过来正好陪阿奶聊聊天儿。”崔婆子端着灯盏放到桌子上,伸手招呼楚禾过去,自己则打开屋门抹黑去厨房拿了几张饼子过来。 将饼子放到楚禾面前,崔婆子边往碗里倒水边絮叨,“你爷心不坏,就是一心想着成为官籍,这是他的执念,所以才将全部希望都放在你大伯身上。看着贪财又抠门,其实所有的银钱都用来打点走人情了。” “是个可怜人,若没希望还好,但你大伯实打实是有才学的,奈何世道太黑,我们这些穷门小户难有出头之日,唉。” “你二伯和你爹小的时候就被你爷打压,早早辍学帮着家里供你大伯上私塾。你爷是明着偏心,我又何尝不是帮手呢?这么些年几个孩子受的委屈我都知道,却只能冷眼旁观,三之和四恩心里怕是怨恨死我了吧。” 崔婆子不知不觉泪流满面,自言自语般哽咽说着,仿佛要将这些年无人倾诉的话一次说尽。 “没有。” “嗯?” “我在二伯眼里看到的都是对您的心疼,别无其他。”语气平淡,楚禾却说的认真。 一句话,崔婆子直接泪崩,双手掩面痛哭。 楚禾掏出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可宣泄苦楚的老人沉浸在自责懊悔中不可自拔,齐整的发丝散落垂下。 楚禾静静陪着,能哭会哭是件好事,她好多年不曾哭过了。 灯火黯淡,屋里哭声也渐低。平静下来的崔婆子用衣袖擦去眼泪,看着沉静的小姑娘忽的有些不好意思。“让小禾你看笑话了。好些年不曾痛痛快快哭一场了,你别说还挺舒畅。” “没有。”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不要这般老成,怎么说话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得学其他小姑娘。” 楚禾没有回应这个话头,只从身上掏出两张银票,“这是两百两银票,给您的,若您拿着不方便可以存到钱行。” “赶紧收起来,这是你辛苦赚来的,我们陶家不能要,阿奶也不能收。”崔婆子侧耳听了下院中动静,立马将银票推回,红肿的眼睛笑意盈盈,语气强硬执拗。 楚禾瞳孔一缩。一次两次是偶然,这回已经是明说了。抬眸看向眼前人,对上的却是什么不曾发生,自若如同往常的慈祥目光。 “好了,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明日怕是又有的闹,还是穷了好,事情少。”崔婆子却是不欲多说,打着哈欠推着楚禾就往外赶。 东西房静悄悄的,仿佛睡了般。 月亮挂在枝头,好像冬日雪地里的一盏灯笼,冷冷清清,却有那么点光晕照着来路。 楚禾疑惑,连请巫医都避讳不及,知晓自己并非陶楚禾,崔婆子为何还要当做不知。 不应该当众戳穿然后赶出陶家吗?或者是报官让人抓起来当做妖孽烧死。 楚禾想不通,但本能的危机感让她急切想逃离这里。 是时候该离开了,希望老人家别伤心,她的孙女彻底没了。 次日,陶家一家老小几乎都是挂着黑眼圈在院中晃悠。陶老汉包扎好伤口后连夜赶了回来,脖子被厚厚的布条缠得无法动弹,说话也不敢扭头。 本来是想着在大儿子家养好了伤再回来,不过大儿媳说今日一早她娘家舅婆要来,就一间空屋他也不好留宿。 不过也无妨,儿媳给自己支了招,报官不行,那也得让不孝妮子将银子吐出来。那些草药绝对不止百两,他说的可是白银。 “游魂一样作甚呢?本来想着家里富裕了就分每房十两,其余的公中,不过现在......”陶老汉目光意味不明又有所指地盯着楚禾,遗憾的话却是对着二房和三房说道。 “哟,那可真是公允极了。儿媳却是困惑,一百两银子我们两房分得二十两,却不知剩下的八十两如何分配?不要说是留公中供家里花销,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钱最后进来谁的袋子不用多说。” 她可不是傻子,想言语挑拨他们一房对付小禾,好逼迫小禾主动拿出银子,做梦吧!虽说现在是一文钱都见不着,没必要无谓的口舌之争,不过她就是看不过以前抠门偏心,现在又多了心黑的公爹。 “老二媳妇你这是什么意思?家里是少你吃了还是喝了?这就将老大的恩情忘光了,雅宸还要不要读书了?”陶老汉脸上的假笑挂不住,嘴角猛地抽搐,铁青着脸望向这个一向不服管教的二儿媳。 “恩情?别怪儿媳妇说话难听,他大伯也就时不时带点酒水糕点,大部分也进了您老的肚子,银子我可是一个铜板儿也没见着。我们二房也没沾他的光去书院读书。您也别拿雅宸入学的事威胁我,说得好像有他大伯帮衬我儿子能在书院横着走一般。我记得小杰进书院还是山长看中了资质这才招收的吧?” 徐翠珍越说越气,一把甩开不停拽着自己衣袖的陶三之,快步上前正面开怼,说的是唾沫横飞。 “哼!果然是个贪心的,老四,你们三房也是这么想的吗?”陶老汉不屑和儿媳妇费口舌,冷哼一声横眉看向躲在后面的陶四恩两口子。 “儿子……儿子一切都听爹的 。”陶四恩其实也对陶老汉多有怨言,但媳妇频频朝自己摇头。他也明白,儿子以后想要考童生秀才少不得大哥指点照顾,所以他不能逆了老爹,现在不能。 陶老汉这才满意。别想着银钱握在楚禾手里就想着私吞。只要小杰还想好好念书,只要他还当家做主,三房就得乖乖听话! “爹,您放心,小禾不过是旧伤还没好,等她气消了我好好劝劝,小姑娘拿着大笔银子确实让人不放心。”杨花花走到楚禾身边,亲昵地睨了楚禾一眼,笑着温顺开口,哄得陶老汉更是眉目舒展。 “看来您还是不知道疼啊,需不需要让我帮您重温一下?”楚禾俯身从地上拾起一节木棍,作势朝着陶老汉另一只完好地手腕瞄去。 “你敢!哼!”急忙将手臂背到身后,就这轻微动作扯得伤口钻心的疼,陶老汉强装镇定,僵着脖子同手同脚开溜。 看他养好身子怎么处置三房这个不孝孙女! 楚禾轻笑,回头对上杨花花那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带有厌恶,疑惑,惧怕,跟打量。 “小禾啊……你……”杨花花措手不及,想换上亲和表情,却怎么尝试都做不到,只好尴尬地拉起嘴角。 楚禾没给一丝表情,不带停留地从一旁走过。 杨氏死死盯着,手指攥着裙子布料松了又紧,似是想到什么又垂下眼快速抖动眼皮,半晌才仰头深呼吸。 不太早的早食还是崔婆子做的,她神色如常,甚至心情还算得上不错,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干饭。 “小禾记得把鸡蛋吃了。身体还没将养好就又添伤的,瘦瘦弱弱的,看着让人心疼。”崔婆子依旧将鸭蛋分给三个小的,一切都未发生似地张罗饭菜。 三房两口子端了饭菜去主屋,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好。”楚禾细细咀嚼,今日的饭菜和以往好像不一样,具体如何,她也说不上来。 “聚在一起又在商量怎么让人心甘情愿上交银子吧?真的是做梦嘞,还以为楚禾好欺负呢?”陶雅雯将半个鸭蛋塞进嘴里,边吃边嘟囔,撇嘴朝主屋冷哼。 “叽里咕噜些什么啊?赶紧吃饭,今日记得把帕子绣好,明日开始绣芍药蝴蝶。”徐翠珍听得真切,生怕陶三之听到又生出事来就赶紧打岔。 “命苦哟,我们几文几文挣,别人几百几百的赚,唉。”想起这个陶雅雯就酸的不行,奈何自己没本事也没那胆量,只得发发牢骚开解自己。 “羡慕可以,但不能嫉妒生恨,都是陶家女儿,一定要心齐。想要的爹会给你挣,不许你生歪心思。记住了吗!”陶三之放下碗筷,当着楚禾和崔婆子的面直言不讳,既是教育女儿也是在表明他们二房的立场。 小禾挣了银子的事瞒不住,既然如此就说开,让自家一房歇了不该有的心思。 “记住了……”自家爹唬着脸也挺吓人的,陶雅雯先是悄摸瞥了眼徐氏,见娘神情自若,毫无异议,她只好恹恹应下。 以往还能哄着楚禾给自己买好吃的,现在的楚禾冷漠的很,连亲近都难,别说其他了。 唉,刚刚还想着好好巴结巴结,现在想想还是算了,让陶雅宸去! 嘿嘿!她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想着想着陶雅雯就嘿笑出声,那不怀好意地笑容让埋头吃饭的陶雅宸后背发凉。 “姐姐,你看我干嘛?我还没吃饱呢!”陶雅宸下意识地护住碗,端过碗侧身挡着吃。 “……”得,看来是真没戏了,瞧他这傻样儿,就算有了好东西也分不到她手里。 第30章 清明 家里愈发忙碌,楚禾却愈发清闲。或提着篮子摘榆钱,摘槐米,或躺在苜蓿地里看草虫跳跶,有时也会捧着书本靠在桃树下研读。 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厮杀掠夺的日子遥远得像只是一场噩梦。 这种日子还算不错,等吃上崔奶奶做的青团她必须得离开。 不能再拖着了。 陶老汉借口卧床养病,没与崔婆子纠缠,也没出门下地。其余两房人也没有闹腾,楚禾乐得自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柳条油绿开花,桃花半谢,桃叶开始招展着从枝干钻出;梨花吐蕊,招蜂引蝶,与桃花争芳,胜之不武。 清明雨落,陶家忙着祭祖,楚禾笠帽蓑衣,独入竹林。雨入潇湘,比雨打芭蕉更牵人心弦。清明时节的雨缠绵多情,寄托着思念与泪珠,飘然于天地间,零落在地,归于尘埃。 远处孩童不知思愁,混在村里人里与同伴嬉笑玩闹。眼神紧缠着菜饼果点,只等着祭祀结束后大快朵颐。 突然觉得索然,楚禾回身离去。 陶家,这次是真的安静,几个妇人也不知何去。家鸡脑袋缩在翅膀里抱团取暖;野雀儿在湿地上谨慎地啄着被雨打落的花瓣与果实。这世间仿佛只有雨水在凄婉独舞,散去肉身,化为丝丝缕缕,造化万物。 昨日不动烟火,前日崔婆子便备好寒食粥,清明果和团饼也盖在冷灶里。 镇上私塾也放假了,那个楚禾从未见过的大伯也带着长子回乡祭祖。 大伯陶大滴,不过考上秀才后就改名陶柏宣。头戴儒巾,穿着对襟直领素白襕衫。身材削瘦,眼神清朗,唇上留髭,气度儒雅。和两位意气少年走出马车时引得一众乡亲围观。 人声渐近,陶老汉带着小辈祭祀结束回家。 陶老汉的高兴是不掩于形的,眉目张扬,身板挺直,供出一个秀才老爷的确可以光耀祖宗。 在清明节前几日,陶老汉就没事人一样下床招呼着全家打扫房间,陶雅雯和陶雅宸腾出了房间。 本来是打算像往年一样征用楚禾房间,不过楚禾现在手握巨款,得好好供着,等拿回银子后再说。 徐翠珍破天荒没有吵闹,不知被许了什么好处。 陶老汉领着引以为豪的大儿子,笑着主动和左邻右舍打招呼,总算扬眉吐气,面子十足。 陶鸿承作为长房长子,文质彬彬,舞象之年却行事有条不紊,极有章法。仅游村半日便引得几数少女含羞带怯,暗送秋波。 “小禾,快出来!”少年微哑的嗓音从院中传来。 打开门,陶楚杰眉目带笑,招呼着楚禾。 “你现在是愈发沉静了,果然是长大了么?”陶楚杰说着便有些落寞,但随即想起什么,从怀中摸索了半天。 “看看兄长给你带了什么?”少年扬起明媚的笑容,连身后的雨丝都慢了些。 是支珠花,银珠海棠纱绢头花,花蕊中心镶嵌着一颗玉珠,精巧别致,想来是抄书数月才攒钱买来的。 “上次回来见你都没带之前送你的珠花,想来小禾大了,那些不合适了,这珠花听同窗说府城正时兴呢。” “小禾你快试试!”陶楚杰催促着,双手捧着珠花,满脸期待。 似乎是被眼前之人的热情感染,楚禾接过珠花,走到水缸前,照水扶钗。 墨发拢起,于顶用红头须紧扎成侧鬟,额前碎发绒绒,耳侧两股小辫虚虚将其余发丝束于脑后,散披后背。消瘦的脸颊已显丰润白皙,弯眉如玄月;狐眼狭长,本有的一丝媚却被沉寂无波的淡漠冲散。 少女脑袋微侧,动作间,海棠花蕊颤动,平添几分灵韵。 “真好看,以后就得这么打扮起来!”陶楚杰咧起嘴傻笑,那原来的书香气质荡然无存,少年的纯真蓬勃冲破了伪装的老气。 “三妹气质淡雅独特,与世家贵女无二,更有甚者。”陶鸿承缓步走来,亦笑道。 “多谢。” 陶鸿承和陶楚杰相视,无奈摇头,妹妹变化属实太大。 陶雅雯站在凉棚下,面露羡慕,可惜她没一个亲兄长。回头瞪了一眼啃着糕点的弟弟,这还是大兄带回来的,更气了。 “小杰!”杨花花一进门看见儿子和楚禾有说有笑,慌忙走了过来,紧紧抓住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不多陪陪爹娘,这回去可就难得再有长假了。” 看着儿子不解地看着自己,杨花花艰难地扯出话来。 “嗯,那儿子就多陪陪阿娘。”陶楚杰内疚,自从上了私塾,和爹娘小妹相处的时间太少了。 看着母子二人说着话走进西屋,楚禾蓦的笑了一下。 楚禾和杨氏之间的别扭气氛,众人都看得出来,但这是人家三房的事,他们不好过问。 晚饭格外丰盛,陶柏宣给老爷子敬着酒,听着县里的闲闻轶事,陶老汉皱纹都舒展开来。陶三之和陶四恩也吃着酒菜,时不时与陶鸿承谈论几句。杨花花将陶楚杰的碗堆得满满的,目光紧紧盯着儿子,生怕飞了似的。 崔婆子着实看不下去:“杨氏,你让小杰好好吃饭成不成?小杰又不是三岁稚儿!” 杨花花紧张地瞟了一眼楚禾,而后飞速收回,有些讪讪:“娘说的对。” 崔婆子给两个孙女夹了满满一筷子肉,桌上继续热闹。 饭后,楚禾躺在凉棚上的短榻上。陶楚杰走了过来,拿着薄被盖在楚禾身上:“晚上有点凉,小心受寒。” 嗯了一声,气氛又冷了下来。 “直说吧。”楚禾没有起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见人还不走便主动开口。 “妹妹,你和娘之间是怎么了,我问爹,爹也不说。” “我丢了点记忆,对周围人亲近不起来,他们疏离自是应该。又或许他们以为我是孤魂野鬼上身吧。”假假真真,楚禾戏谑道。 “别胡说,你是变化挺大,可能爹娘一时难以适应,过段时间肯定会想通的。”陶楚杰焦急走到竹榻另一侧,与楚禾目光对上,满眼心疼:“小禾受罪了。” “这样挺好的,说实话。”楚禾不得不坐起来,拿开薄被,起身仰头正色,“想不通是他们的事,我......” “小杰!”正说着,杨花花突然从正堂冲了出来,看见亲近交谈的两人后勃然变色,如惊弓之鸟般上前用力扯过陶楚杰。 “你为何不听为娘的话?娘怎么会害你!”杨花花生气地拍了陶楚杰一巴掌,说着怒目切齿地仇视楚禾:“别再打扰小杰!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楚禾跳下凉榻,一步步靠近,杨花花竭力抑制住心中恐慌,拉着儿子疾步后退。 楚禾走近,看着困惑迷茫或色厉内荏的两人,嗤笑,“那就寸步不离地守好你儿子吧。”话毕手遮着雨点抬步离开。 “小禾!”陶楚杰想要追上妹妹,但被杨花花紧紧抱着无法跨出半步。看着那清冷离去的身影和在自己怀里痛哭的人,少年突觉无力。 雨下得大了点,男人们也散了酒席,各房奢侈地都点上了豆灯,声音私私窃窃。 坐在窗前,用木棍支起竹窗,凉风灌了进来,吹乱楚禾发丝。院子里积起了水,雨滴打在水面,水花四溅,水纹一圈又一圈。 收回目光,从发间拿下珠花,放进木屉,楚禾听着雨声入眠。 第31章 杨氏爆发 天光大亮,风和日暖,院子里动静很大。大家忙着种菜育苗,耕田插秧。妇人们准备着饼子凉水,陶柏宣几人也换上粗布短褐,脚踩麻履,扛着农具下田。 没人给楚禾分配活计,她也清净。 村子周边山上的树木不可随意砍伐,楚禾便又往山林深处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的树木粗壮,应该已有三十年以上,楚禾拿起砍刀挥了几下,树干纹丝未动,只树皮上有数道沟壑。 不想这么辛苦,楚禾丢下刀直接走向山壁,挑了几块巨石,开始用异能凿刻。 不用打磨形状,直接凿空中部,楚禾全神贯注,控制着异能游走挖凿。异能消耗极快,休息了三回,两个时辰后,庞大的装水石皿终于制成。 收入空间,找到一处山泉。泉水清澈透亮,清冽甘甜,里面还有几只青蛙在水草间游动,泉壁叶下隐约可以瞧见几尾小鱼。 放出石皿,将泉水引入,泉水水线肉眼可见的下降。囤满后再催收入空间,继续找石头凿刻,再找水源,往返重复。待到戌时林鸟归巢,楚禾这才停下手来。 下了山坡,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河畔树下,身前还立着一位青年。 “天哥,我爹娘已经商议我的亲事了......” 芳丫面带惆怅,愁眉不展,殷切望着眼前男子。 “芳儿,别担心,我这边已经在想办法说服我娘了,过不了多久我就来提亲。”陈天风慌乱一瞬,随即上前一步握住芳丫的手,深情款款。 “可是,你娘那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她一直想给你寻镇上的姑娘。”芳丫并没有安心,眼眶泛红低下头来,显得有些局促自卑。 “可我的心里只有你,我只会娶你一人。 ”陈天风直接抱住芳丫双臂,将人揽入怀中。 轻轻依偎在温暖有力的怀抱中,芳丫闭上眼睛:“我自是相信天哥的。” 楚禾拿着砍刀从二人身边经过。 听到动静,芳丫急忙直起身来整理头发看到来人不禁红了脸:“小禾......” “劝你最好离他远点儿,他和其他姑娘也抱过。” “我亲眼所见。”想了一下,楚禾又补了句。还是把话说清楚,至于听不听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上次看到的几对小情侣,这个男的就在其中。 楚禾没有再言,避开身后不可置信的质问和争执声,朝陶家而去。 陶家门前桑树枝叶繁茂,小小的青果团簇着缀在叶下,不过一月果子便会转红变紫,直至黑紫。 崔婆子和杨花花已经提早回来做饭。 “你这孩子拿着砍刀作甚,家里现在也不缺啥了,你可别再犯险。”崔婆子炒着菜,脸氤氲在烟气里,只声音传来。 “心野了,谁管得住,倒似那深山野林才是她的家呢。”杨花花依旧打扮温婉,坐在板凳上择着菜,闻言幽幽出声,带着浓浓讽意。 “杨氏!不会说就闭嘴。”崔婆子头大,但二人之间的嫌隙她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化解,只能一次次喝止。 楚禾到柴房放下砍刀,进屋就敏锐察觉到屋内的翻动痕迹,不止一次。 即使又原封不动地将东西细致放回,但动了就是动了,再也不是原本的面貌。 东西没有丢失,是何人她也用不着猜,看来真是得寸进尺了。 饭间众人言笑晏晏,每个人神情极为自然,楚禾倒是对那二人高看了几分。 隔日,镇上车马行的人赶着马车而来,陶柏宣三人早食后乘着晨光出发,陶老汉领着众人在村口送别。陶老汉倒还冷静,只杨氏追着马车喊叫着,后又在陶四恩怀里流着眼泪。 陶楚杰掀着帘子挥手,也不管众人能否看见。 “小禾,爹娘,你们照顾好自己!”声音渐渐远去,待看不清马车众人便相继回家。 这一句仿佛打开闸门般,压抑已久的杨花花突然爆发。嘴里叫喊着,疯魔一般冲向楚禾:“害死我女儿还要害我杰儿!你怎么不去死!” 众人被这始料未及的一幕震惊,陶四恩上前拉住媳妇:“花花,你冷静点,这是在外面。” 杨氏恍若未闻,沉浸在自己的怨恨里,撕扯不停:“你个妖孽,你还我禾儿!” “还不拉住杨氏,杵着干嘛!”陶老汉有些难过的心情顿时火冒三丈,指着狂躁狰狞的杨氏暴吼。 陶三之两口子这才手忙脚乱地上前帮着拉开杨花花。 “放开我!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你们合伙害死了我的禾儿。”杨花花反而变本加厉,指甲挥舞抓挠着,张着嘴准备上嘴撕咬,那形容不似正常人。 “啪!” “你给我消停点!”崔婆子不知何时也走到跟前,极为熟练地扬手箍掌,冷厉地盯着杨花花。 “娘!你又何必动手!”陶四恩自责又怜爱地护住媳妇,心中对崔婆子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都给我闭嘴,有事回去再说。”陶老汉目光逡巡,听得村中各家柴门响动,便压低嗓子怒声,率先朝村内走去。 知道公爹好面,杨花花不敢过于放肆,当即擦了眼泪,哭唧唧地倚着陶四恩软脚跟上。 陶家正堂,悄然无声,众人心思各异。 “说吧,这般做是什么意思?”陶老汉开口,看着中间站着的三人。 “爹,她不是我的小禾,她是妖孽。”杨花花怒目切齿,泣涕如雨,颤抖着身子,手指直指楚禾。 她不怕,她一定要戳破这精怪的面目,她要报仇! “老四,你说。”见杨氏依旧不清醒,陶老汉疲惫又一头雾水,转而看陶四恩。 陶四恩先是瞄了楚禾一眼,吞声忍泪般为难开口:“自从她被齐乘鹏伤了之后就性情大变,不亲父母,行事怪异,这大家都感受得到吧。” “哪有女孩子不爱绣工,专往深山钻。以往那样乖巧懂事,现在却能狠心伤害长辈,这难道不能说明一切吗?”陶四恩面带犹豫,但嘴上未歇,在媳妇的悄悄鼓舞下语句顺畅,诉苦不停。 “还我女儿!你把我女儿怎么样了!”杨花花见机又蹦了上去,想抓着楚禾扑打。 “小禾,你说!”崔婆子沉默良久,走到楚禾身侧,目光柔和又坚定。 略一抬手,杨花花就跌坐在地。楚禾抱胸立于门边,无所谓地开口:“如你们所见,我是楚禾,至于是不是那个陶楚禾,你们不认便就不是。” 神情泰然自若,楚禾继续开口,“既然不受欢迎,那这所谓的亲情不要也罢。你们想除族还是断亲随便,考虑好了告知我便好,五日后正午在此做个了断吧。” 说完话,楚禾对着崔婆子抱歉一笑,转身打开门脚步不停地跨出院门。 第32章 离开陶家 “小禾,你别鲁莽!爹!四恩!”陶三之焦急万分,恳切地希望爹和弟弟能出声叫住小禾,可好久二人也没有给出反应。陶三之心下微凉,也不再耽搁,立马拔腿就往外追去。 徐翠珍紧紧拽住男人衣角,纠结了片刻又默默松了手。 顾不上安抚媳妇,陶三之看向三房两人:“小禾受伤丢了记忆,却还是冒着危险上山入林,这都是为了谁啊?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不是小禾,那又如何。她一没害人二没惹祸,甚至一心想着帮扶家里,我有心,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事来!” 说完也不看屋里众人,急忙往门外跑去。 “小禾不是你们闺女,却是我亲孙女!”崔婆子定定看向三房两口子,扔下话也小跑追了出去。 “银子!银子!公爹,不能让她带走银子!”杨花花见楚禾就这样轻易离开,立马焦急叫喊,手忙脚乱地推搡着陶四恩。 陶四恩会意,也撒腿冲出。 “小禾!等等我!”陶三之一路小跑,终于在河岸小路上看见了楚禾的背影。 楚禾驻足,等着陶三之气喘吁吁地赶来。 “没成想你是接受最快的那个。”楚禾笑了笑,倚着树气定神闲地眯眼欣赏明媚天色。 “你这孩子,赶紧跟我回去,有我和你奶做主呢。” “我叫楚禾。”朝熙绚丽,注视久了刺目的很,楚禾合上眼睛食指轻揉,闲聊般突然开口。 她不屑顶着他人身份活着,穿着这副身躯也并非她愿。 还要劝说的陶三之蓦的住口,他自然知道楚禾这话何意。 “怎么,终于害怕了?”半晌没听到回应,楚禾睁眼就看见眼前人呆若木鸡的傻样,不禁扯起嘴角。 “不曾害怕,只是心中的长久猜测被证实,一时反应不过来。”陶三之神色如常,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咧咧道:“你丝毫不曾遮掩,是个人都看得出,再说你想害人的话,我们还能活这么久吗?” 楚禾支起身体,垂眸认真望向这个看似不靠谱的男人。 “陶家是不会回去的,你也别劝,五日后我会回来做个了断。行了,我走了,别跟着。” 说完也不等回答,楚禾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背身挥手,继续踏上小路。 人影远去,渐渐不见。陶三之怔怔坐着,手上无意识地拔出一大堆野花杂草,直到头上投下一道阴影。 抬头,却是崔婆子。 “小禾走了?”虽是问句,却是极肯定的语气。 “嗯,我没留住这孩子。”陶三之低着头揪着花草,手上沾满鲜绿色草汁。 “她向你坦白了?” “是啊,这孩子......啊,娘你......”反应过来的陶三之紧紧捂住自己嘴巴,死命摇头。 崔婆子给了傻儿子一脑瓜子:“行了,瞧你这傻样,你好歹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还能瞒过我。没想到,这个家就你能和小禾说到一块去。” “娘,那小禾怎么办?我们真就不管了吗?”陶三之放下手,嘴里呸呸吐出几粒土块,忙不迭询问自家娘。 “你还看不出吗,这孩子从来不属于陶家,如果他们三房父慈母爱,和和睦睦的兴许还能留住小禾。但现在么,家不成家的,还是随小禾去吧。以后能帮衬就帮衬,只希望还能认我这个奶奶......” 说完踢了一脚仍然瘫在上的儿子,眺望空无一人的远处山路,叹息着缓步离去。 “娘啊,你等等我!” 楚禾依旧行走在山路间,一身轻松。只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心不起来了。 “早知如此,应该晚点走的,还能坐个牛车。” 不过楚禾从来不亏待自己,找了棵柳树,三两下上树,躺在枝干上假寐。 约莫两刻钟,远处车声哐当,楚禾下树,站在路边挥手示意。 牛车停下,老王头开心坏了,总算又拉了一人,不然白跑这一趟。 车上只有一汉子,着褐色小袖大褶衣,打着绑腿,打扮利落。脚边还放着几只野兔野鸡,是个猎户。 看见楚禾望过来,那人笑着将猎物往后挪了挪,怕吓着陶家小姑娘。 “今日你二伯怎么没一同来?小姑娘家家的,还走了那么远。”老王头赶着车,抽空转头问道。 “田里忙,这路我也熟。” “这倒也是,田里可不就忙着吗。山里野物是不是多起来了,我看野味不少哩。”老王头转头又与旁边汉子闲聊起来。 楚禾趴在木栏板上,低头看着路面的野花野草张扬勃发,树荫依次后退远去,楚禾怡然自乐。 到了镇上,付了车钱并告知老王头晚上不用等她,便走向闹市。 人越发少了,连摊贩也偷懒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见到有人路过才打起精神来。 楚禾径直走向客栈,订了间上等房,又点了一桌好菜,外加一壶酒。 花了银子,饭菜就是不错,连酒的纯度也高了些。 酒足饭饱,又饱睡一顿,再起床,已是未正。起身收拾齐整,楚禾关门下楼。 没有去官府所管的租赁所,打听几番走到一所牙行。本来想买一处住宅,可惜没有户籍,退而求其次,只能寓居。 牙行门前小童迎客,房内牙人坐着闲聊,见到来人立马起身。不过看只是个小丫头,大多数人兴致缺缺,继续喝茶吃瓜子。只有少数几个牙人依旧热情地包围着楚禾,询问需求,极力推荐。 “小姐,我手里正好有几套要出租的宅院,这里有图纸,您可以看看。”杨喜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将人请到桌边。赶走霸着桌子的人,拿出干净的杯子,极有眼力地沏了一盏茶。 楚禾抓起一把瓜子儿仔细扒着壳,边听介绍边翻着图纸。从众多图纸中抽出一张,这是一处一进院子,仅有三间屋子,正屋,厢房,书房,外加一凉棚。 但让楚禾看重的是,这院子带着一小花园,里面还种着数棵树木,不远处还标着一处池塘。就这小小一方池塘上还修着一座拱桥。 “说说这处院子。”楚禾轻点图纸,推至杨来喜面前。 “小姐,您真是好眼力,这处院子是咱们镇有名的儒者葛老的住所,不过年前被儿女就接到阖州城养老去了,这宅院也就空了下来。”杨喜来一看有戏,更加卖力介绍。 “价格几何?” “每月二两,三月一结。” 住客栈普通房间一晚三十二文,还只是一间房。 “方便去看看这处宅院吗?” “自是可以,您有空的话,随时可以。”杨喜来喜不自胜,满口应下,麻利卷起图纸,笑吟吟等客人发话。 “那就出发吧。”楚禾拍拍手上的渣子,干瘪瘪的,不好吃。 “得嘞!”杨喜来急忙找出钥匙,故意高声应着,躬身将楚禾请出牙行。 第33章 葛宅与黑店 出了主街,杨喜来在前面带路,两人走街穿巷,绕过七八个胡同才来到一片居民区。再钻进小巷,数过两户便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这便是葛宅。”杨喜来说着,待楚禾打量地差不多了这才上前开锁推门。 首先入目的是影壁,上面雕刻着祥云纹,几只蝙蝠栩栩如生,拱围着正中“福”字。 跨过屏门,眼前豁然开朗。西侧树木葳蕤,花香盈盈,池塘实际上占地也不小。塘边杂草丛丛,半映于水中,更显幽静。拱桥弯弯,上面还盖着一棚顶,桥上设有栏杆板榻,是个听雨赏花的好去处。 东北角应是茅房,屋子较矮,高开大窗。门口放着一缸水,一个木盆供洗手。 书房建在东南角,两侧种着不知名的花草,被打理的极好,周遭无一杂草,想来有人经常前来照料。屋后种着几丛绿竹,竹干从墙后探出,影子绰绰映在窗扉上。 书房空空如也,书籍字画一卷无存,只留书架。书案后摆着一把扶手椅,椅子对面放着禅凳。书窗很大,井字格上用毛头纸密密贴补,上面的桐油掉了大半。 书房一侧专门开辟出一个小茶室,茶几上都篮空空,茶具已被主人带走,只留炉龛和碳篮。 甬道两旁青草稍疏,青石缝中藤蔓交杂,蜿蜒着爬到凉棚边缘,只等个半月就会彻底占领棚子。凉棚里一榻一小桌,极为简单。 南墙下石头砌着井台,石板盖得极为严实,三面用木栏杆半围着。石上苔青,连木头都泛青发黑。 推开正屋,家具倒皆在,上面覆着厚厚一层灰尘,好在墙角不曾结蛛网。博古架上基本被腾空,花瓶里的枯花犹存,卧榻摇椅,是个会享受的。 这处宅院很合楚禾眼缘,她不想再寻他处。 “没有户籍可能租?” “无妨,只是租赁而已。”有了!杨喜来眼睛发亮,看财神一般热切注视楚禾,猛猛点头。 回到牙行,杨喜来拟定契约,葛老好友的儿子也匆匆赶来,他爹受葛老委托受理宅院出租事宜,此行便为此事。 双方皆无异议,三方签字打手模,一式两份,骑缝处标注“同”字。契成,楚禾交了三个月租金。 杨喜来在同行艳羡的目光下登记入册,事毕热络地送楚禾离开,美滋滋得准备拿自己的佣金。 天色已暗,商贩收摊回家,路上行人提菜提肉,步履匆匆。 走进酒楼打包几样菜色,客栈晚上的饭菜可不敢随便吃。 客栈已经打起了灯笼,投下长长的影子,见到楚禾走进,小二立马上前问好。见楚禾自带了饭菜,和掌柜的目光相视一下即分。 “可是藏雅阁的饭菜,这可缺不得酒水啊,佳肴配美酒,这才圆满。”掌柜扬声笑道。 “对啊,咱们客栈可专门从酒坊进来了玉壶春,可是独一份,姑娘可要一试?” “晚上有事,不用。”说完抬步上楼。 小二还要继续推荐,却被掌柜制止。 今晚菜色简单,野笋炒肉,如意卷红油鸭子,酥炸金糕。调料少,少了点滋味儿,但也极大程度保留了食材原本的鲜。 “叩叩叩”门被敲响。 “这是咱们客栈给每位住客的茶点,是上好的黄山毛峰,姑娘可以好好品鉴一番。”是店小二。 “多谢,放桌上吧。”没有拒绝,小二见收下了,便笑着关门退出。 子时,整个小镇陷入沉睡中。房间并不隔音,隔壁大汉的鼾声震耳欲聋,楚禾被吵得根本无法入睡。 正好,也不用睡了。 夜正浓,鼾声震天响。 窗纸破开,竹管探入,缕缕白烟飘进房间。半晌,特制薄铁片从门缝伸进,上下左右捣鼓几番,门栓被轻松拨开。 隔壁打鼾声息,整个客栈安静了下来。门外黑影团团,两个黑影猫着身子溜了进来,没有多余动作,二人手握匕首径直走向床边。 为首一人摸摸索索,住店时没见到楚禾带有包袱,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衣服。心中纳闷,怎么会有人和衣睡觉,手继续向床上人的身上摸去。 “啊!!”痛叫出声,黑影扶着手掌痛叫。 “你他娘的闭嘴,想把人惊醒不成?”从桌上翻找一无所获得另一黑影低声呵斥。 “掌柜的,她,她有暗器,我的手要废了!” 不似作伪,掌柜的掏出上前一照,面上大惊。只见小二手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黑洞,血从洞口渗出,沾满双手,顺着手臂流进衣袖,再滴到地面。 “把灯都点亮,让他们都进来仔细搜,搜不到就直接绑了她,看她嘴硬还是弟兄们手中的刀子硬。”耐心耗尽,陈掌柜直接命令。 灯被点亮,适应光亮后,众人拿刀戳向床榻。察觉触感不对,定眼一瞧,床上哪有什么人。 心中大惊,陈掌柜带人查找各个角落。 “是在找我吗?”幽幽之声突然响起,荡在夜晚的房间,着实有些渗人。 众人受惊,循着声音往头顶望去。只见那个小姑娘坐在房梁上,一只手臂杵在蜷起的一条腿上,撑着下巴。另一条腿自然垂落,在空中一荡一荡的。 “上!”陈济忠大喊,众人应声而上。只不过刚走出几步,几人便瞳孔放大,面带惊恐转身往门口逃去。 “咻咻!”破空声传来,几人脚步顿停,旋即直直倒地。 陈济忠呆立在众尸间,两股战战,腿软跪地,既想上前磕头求饶,但本能却让身体往墙角躲去。 双脚轻巧落地,跨过尸体,楚禾慢条斯理迈着步子。 夺命脚步声渐渐逼近,陈济忠避无可避,膝行上前,以头抢地。 “饶了我吧,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奶奶放过我吧,我有很多钱财的,对!都给您,只求您放过小的。” “可还有其他人?你们经营了多久?钱财藏在哪里?” “我说我说,就我们几个,来镇上堪堪四年,银子都在酒窖后的暗室内,小的可带姑奶奶去。” 没有戳穿这小伎俩,楚禾一脚将人踹晕在墙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找到酒窖,楚禾弯身走进。酒窖里酒香浅淡,空气十分浑浊。点燃简易火把,楚禾四处打量几番,最终在墙角酒坛阴影处找到暗扣。摁下,墙壁缓缓打开,几阶楼梯显露出来。 缓步而下,刚踏上地面,只听得一声脆响,暗室墙壁打开几处洞口,利箭从中射出。 楚禾当即手臂一挥,一堵土墙立现。箭支扎在墙壁,再也未能前进分毫。 待到暗器射尽,楚禾走出, 眼前是一排排箱子,地上还堆放着名贵家具古玩。打开箱子,是一锭锭银元宝,有两箱还都是金子。往后走,陆续打开箱子,无一不是金银珠宝。 连酒坛也没留下,全部收入空间。楚禾抹掉脚印,快速离开酒窖。 第34章 凉川王 返回房间,楚禾一脚踹醒陈掌柜。 陈忠济睁开眼便看到楚禾手里把玩着一件镶满宝石的匕首。 “你......你去过暗室了,你竟然没死?” “让你失望了,是你主动说实话,还是我用这把匕首撬开你的嘴?”楚禾抽出匕首,指腹在刀刃上拨弄,俯下身来靠近缩在角落的人。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小命都在奶奶手里了,怎敢有半分欺瞒。”陈济忠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停求饶,那神情态度还真像回事儿。 不过楚禾没有那么好糊弄。 “一个普通黑店会设有精密机关,整箱整箱的锭子不说,还能劫到家具古玩,你可别告诉我有人背着家具来住宿。” 楚禾不耐,匕首直直扎扎进陈济忠胸膛,在人张嘴呼叫瞬间立马用脚堵上,手中刀柄转动:“看来你真是不想活了。” 陈济忠疼的满地打滚,脸色涨红,汗水打湿头发,顺着脸廓洇在地面。 “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楚禾拔出刀,陈济忠刚缓过神,下一瞬匕首又猛地扎进大腿。脚尖虚虚踩在刀柄上 ,楚禾看死人般望向脚边之人。 “唔唔唔。”陈济忠忍着疼痛手脚并用爬上前,满脸土灰,不停磕着头。 “你最好小点声,否则我也不确定下一刀会在哪儿,说吧。” “我,我们是为凉川王敛财做事,我们只负责打家劫舍,兑换成钱财,其他一概不知。” “凉川王?他不是早就被处死了吗?活着的话怕是七十多岁了吧,你确定自己没有记错?”人还不老实,楚禾脚上用力,陈济忠痛的嘴巴大张,不断求饶。 “是凉川王没错,上头的人是打着这个名号行事的,小的真不敢说谎。” “你胸膛的刺青便是你们组织的标识?”松开脚,楚禾也没说信没信,指着陈济忠的胸膛发问。 陈济忠低头看了下被豁开的衣服,认命点头:“是的。” “接头人是谁?多久来一次?你们这些财宝搜罗了多久?”没耽搁时间,楚禾挑重点问。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往他们一年来一次,但从去年开始,他们催的很急,半年就要来运一次。” “这么说,半年不到你们就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积累了这么多?”楚禾凛了眼神,慢慢蹲下身来。 “奶奶别怒,我们之前仅仅只是运营黑店。但上面催得越来越急,需要的也越来越多,我们不得已之下只得......这大头我们是打劫山匪得来的。” “嗯,你们忍辱负重,还为民除害呢,说吧,还有什么隐瞒的?” “没,知道的我都讲了,其他的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不知道那你就去陪陪你好兄弟吧!”说完不等陈济忠反应,楚禾摸上陈济忠大腿,拔出匕首,一刀刺进心脏。 拿出布帕擦拭净喷溅在脸上的血渍,确定无一活口后楚禾立马下楼离开现场。 天还未亮,举目望去一点灯火都无,街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不见。除了刚租的院子,楚禾也无处可去。 沿着街道一直走。多年前的那场叛乱她听崔婆子模糊讲过,要不是凉川王没死,那就是有人顶着名头想造反。 此人大肆敛财,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动作。 凉川王这样,那其他亲王呢? 不过这些与自己无关。楚禾没想着阻止,她能做的只有囤好物资,寻一处安身之地。 两刻钟后,楚禾站在葛宅前,旁边宅院里已有声响。推门进入,院子里黑黢黢的,摸黑到书房,掏出一张木床稍微垫了垫,楚禾闭目歇息。 再睁眼,天色已大亮。起身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楚禾摇了摇头,两个月的安稳时间就让自己松懈至此吗? 简单洗漱,上街买点早食。 大批持棍之人步履匆匆,往主街道赶去,是客栈方向。 “听说了吗?祥钦客栈死人啦!” “当真?你可有可靠消息,说来听听!” “我女儿手帕交的未婚夫就在镇长手下做活,据说客栈掌柜的和店小二都死了,死的可惨了。不过此事极为蹊跷,已经上报了......”说者语调顿挫,说着便卖了个关子。 “哎呀,这时候磨磨蹭蹭地做甚?快说快说!” “对啊,快说快说!”四周的路人被妇人的声音吸引,纷纷聚集过来起哄道。 见气氛到了,妇人清了清嗓子,左右看看了才开口。 “听说这是家黑店,给整个客栈的住客都下了迷药,尸身旁都是散落的财宝呢。那银锭子金锭子的,可多呢!” “你这也不对啊,照你这么说,那这掌柜的一众人怎么死的?” “这......这,他们死有余辜嘛,哪有好人大晚上一身黑衣手持利刃的,乡亲们我说的对吧?” “这倒也是!” “话说,那房间的住客多半是遭遇不测了。” “我猜也是,可惜了啊,” 见众人不再追问死因,妇人松了口气。死了就死了嘛,怎么死的她怎么知道。 妇人又一脸高深莫测地和众人八卦起来,楚禾也继续走向早点摊子。 下午入住没人看到,晚上归来也只遇到掌柜的和店小二。只有隔壁汉子可能知道死了人的房间住的是位姑娘而已。 买了份三鲜面和三个肉包,在路边摊座上吃完,楚禾继续闲逛。 买了锅碗瓢盆,虽说这些空间里有,但是别人用过的,有条件的情况下也就没必要将就。 买了两斤糕点,栗子糕和红豆糕,尝了一块,没有想象中的甜,凑合。 再回到大街上,人群已经散开。但大多数人还是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着最新传闻,兴致丝毫未减,极为火热。 一时间,之前让全县百姓津津乐道的县衙被搬空的乐子,成了旧闻。 巷子曲折幽深,石板缝里草色青青,门前石榴树早已成阴。传统的墙垣式大门,小门楼低调朴素,只在门楣上部砌有雕砖,清水脊覆仰俯瓦,整齐有序。 隔壁人家妇人织布声响起,孩童也叫嚷着要让爹爹抱,连鸡鸭也拍打着翅膀等待投喂。 闲来无事,看着院中凌乱景象,楚禾拿出锄头和铲子。 池塘周围的野草就留着让其疯长,只这院中青石板和墙头的野花杂草很难清理,得费一番功夫锄除。 穿过竹丛,墙角花叶招展,将较长的杂草拔掉。又舀来一瓢水,均匀浇灌,院子就算整理好了。 室内灰尘很大,那就再慢慢收拾。让楚禾稍烦的是院中没有厨房,也不知房屋主人是怎么解决三餐的。 稍作考虑,楚禾便开始行动。在凉棚偏左处直接筑起四面土墙。再拿出几块木板,拼搭作顶,翻出油纸贴在屋顶,用茅草自下而上铺好固定,简易厨房就成了。 开好两面窗户,把地面清理干净,垒高门槛。再挑几张桌椅厨柜,将厨具整齐摆好,造一个火炉够用就行。 忙完已是午中,隔壁饭香飘进来,楚禾肚子不禁作响。 第35章 买粮囤饭 依旧是藏雅阁,点了几道未曾尝过的菜品,专门叫了玉壶春,味道着实不错。 大堂里人正多,大多都聊着早上发生的案子,扯七扯八,众说纷纭,越说越离谱。 不过有一点应该是真的,这黑店与近几年的几桩杀人抢劫案都有关系。这么说来那陈济忠还是撒了谎,那假凉川王早就谋划敛财了。 结账时,街道上人潮攒动,都往一个地方涌去。食客好奇地往外望去,一锦衣男子见状开口:“我来时就看见黄家小儿跪在户宅门口,硬是要跪等新县令来。那林家遗孀也挺着个大肚子匆匆赶去,应是受害者知道县令要来都去堵人了。” “都是可怜人呐,不过县令大人最早也是明天到,今天只能是白等。” “他们苦熬这么久,就这一两天的时间他们也是等得起的!” “狗娘养的!三月前我刚置办的两担布匹在镇口被人劫去,莫不就是这伙人!” “我家几头骡子也被人偷去,我看也是他们没跑!” “八成是!大家还不赶紧问问县令大人,说不定还能归还呢。” 在旁人提醒下,这几年丢了东西的人连饭也不吃,急忙往外跑。 一个带动一个,原本挤挤攘攘的酒楼竟是走了近三分之二的人。 这出鸾镇的治安是有多混乱啊。 剩下的食客也没闲着,悠然品着美味,嘴上也说得热闹。 “那祥钦客栈的人真的是死有余辜,你们是不知那黄老爷一家外出经商惨死,独留八岁的小娃一人四处流浪,大冬天的就缩在角落和乞儿争食。” “不是说他寄住在他叔叔家么?” “唉,财帛动人心啊,那小儿因借住叔叔家才免于一难,也正是如此,家人罹难后家宅直接被叔叔一家霸占。” “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啊。” “谁说不是呢。” “这有啥,给你们说,那窦家更惨呢......” 听得差不多,楚禾结账返回。 路过胡宅,门前跪满了人,残弱老少,有二三十人。有人痛哭悲怆,有人怒目愤恨,有人决然坚毅,纵使日头高照,但没有一人离去。 胡大桂带着一众人嘴皮都要磨出皮来,仍未劝动跪着的人,就连围观民众也驱散不了。 派人搬出数把椅子好说歹说终于是让老弱坐在阴凉处休息。反倒是那几个孩子倔强地挺跪着,春末的阳光虽不毒辣,但长时间晒着皮肤也会有灼烧感。 “孩子,你们要等也坐在树荫下去等吧,听说新来的县令大人是个好官,他一定会替你们做主的。”提着菜篮子的婆子上前劝说,欲拉起他们。 “谢谢阿婆,我们苟活着为的就是伸冤报仇,这点苦算不了什么的。”为首的少年嘴唇干皱, 脸颊通红,身体还算稳当。几个孩童也跟着跪在身后,其中年纪最小的应是黄氏孤儿。 “好小子,来,喝口水!”旁边卖茶的大叔提了壶茶放在地上,有穿着讲究的妇人打发着丫鬟送来了些饭菜和糕点 。 飞来横祸,家破人亡,着实令人唏嘘同情。 但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的各种可怜人。 * 日长人闲,那就多囤点粮吧,银子放着也是放着。 去粮铺买了一千斤白面,一千斤新米,让他们直接运到住处。只要银钱给的足够,其他事都是小事,有人自会替她摆平。 也不怕有心之人觊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杀几个人玩玩也挺好。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楚禾让他们晚上再送货。 掌柜的笑眯了眼,直接联系其他铺子调粮食过来,效率还挺快,在各家炊烟尽灭时就便足斤运到葛宅。 只有不到两千斤 ,比起上辈子,还远远不够。但这个小镇子粮食储备不够,倒也不必太过注目平白惹麻烦 。还得过几日到其他镇上去转转。 到济善堂花了大价钱买了常见疾病的药包,又拉了一整车药材到葛宅。是老熟人,徐药疯见楚禾是来买药的还哀怨很久。 去布坊挑了些棉布和细麻布,包圆了所有棉被和棉衣。量多,也是让布坊运送,楚禾正好搭顺车回葛宅。 用石块砌起两座大炉灶,用黄泥堵上缝隙。黄泥中加入了少许稻草和沙子,能更加保障泥土的韧性和稳定性,很丑,但却很实用。 正屋已经清理干净,架子床宽敞 ,细棉褥子柔软,连幛子都是碧色细纱。 躺在床上,微风穿过开着的窗户,透过床帏吹散热气。院子里虫声此起彼伏,听着不觉烦躁,相反让这暮春夜晚更静谧安逸。 此刻,楚禾才感觉到真正的轻松舒适,这才是自己梦寐的生活,就自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存在,没有悲欢,也没有牵扯。 一夜无眠。早起天还未亮,星星已经隐在天幕下,缺月也浅浅显显印在云端,早霞还在躲懒。 草草洗漱,到厨房看了下石灶,没有开裂,悠着点就能用了。用干草助燃后放入干柴,缓慢升温,以避免开裂。 煮了两个鸡蛋,倒出面粉,加入猪油和鸡蛋,加水和成光滑柔软面团,醒发一刻钟后擀成薄薄面饼。 锅上抹油,将面饼摊平煎炙,用不了一会儿即可出锅。放凉后,死面饼子酥香脆口,夹上过了水的菜叶,放两张煎蛋,算得上美味。 端着东西走上凉亭,沏一壶热茶,赏景就食。小小荷叶从水中仰面浮出,圆叶半展半舒,稀疏平铺开来,嫩绿的叶子上分布着淡黄色的斑点,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芦根在水中飘荡,和水草交织着共舞,鱼儿慵懒地穿梭其中,掐一丁儿饼屑丢入塘中,鱼儿结群抢食,尾巴激起阵阵水花,好生热闹。 吃完早食,楚禾继续忙活。拿出几大袋白米,一袋有九十多斤,楚禾打算这几天都要蒸完。还好顺来的锅有大有小,随便拿出一口就能蒸,楚禾还翻出几个饭甑,能煮五斤到十五斤不等。 甑盖中心热乎乎的,甑口被凝结的蒸汽打湿,饭也就好了。米饭均匀熟透,饱满软糯,用收集的竹筒打包好一一放进空间,便开始下一锅。 另一大铁锅也同时蒸饭,烧锅淋油,倒入冷水烧开,将淘干净的大米倒入锅中,用铲子搅拌几下以防黏连。三十斤米,量多得用开水,冷水会夹生。盖上盖子,上覆一层纱布,扣上大盆以防漏气。 约莫五分熟时抽出柴火,用余温焖会儿就熟了,米饭依旧分装。 做了十几年的饭菜,烹饪技艺说不上精湛,但手法还算得上熟练。前世的楚禾照着菜谱也捣鼓出不少吃食来,打发了不少时间。 第36章 这小女娃好欺负 腾腾蒸汽笼罩了整个小院,米饭香甜的气息也逸出墙院,引得门外一群人聚着说闲话。 “阿奶,我要吃,我要吃!”一个小孩撒娇卖痴不成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缠着自家亲奶嚷嚷。家中顿顿都是杂粮干饭,要不就是稀饭,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一小碗白米。想起那口感滋味,男孩不禁舔了舔嘴巴,滚得更欢实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的就这么馋?”老婆子嗔怒地数落孙子,看着是生气又无奈,但步子却踏上了葛宅门口的一阶石板。 她老婆子没事就坐在巷口,那来来往往的人穿甚提啥她可一清二楚。这宅子中就住着一女娃子,看着都没及笄,应该挺好说话。 “叩叩叩”。门被敲响,楚禾正忙着煮下一锅饭,想来找上门也没什么好事,就装作没听见。 但门外之人敲得越发起劲,边敲还边高喊:“姑娘,开开门呗,你这厨艺是真的好,看把孩子馋的!这不大伙儿都要找你讨教呢!” 见院中动静仍没停,却不见人出门来,林婆子有些恼怒,但还是带上笑意高声叫道:“你这一小姑娘哪来的这大白米饭,可是有啥营生不成?让咱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老婆子见识一番就好了。” 话里话外满是不怀好意,手下用劲儿更大了几分,那木门都有些颤颤巍巍。 这老太婆,自家孙儿馋,拉扯自己作甚。身后一群没事干的老头和婆子媳妇暗暗翻着白眼,但嘴上也未言语。毕竟自己也想知道这姑娘哪来的粮食,说不定还能白得一些呢。 林婆子敲得胳膊发酸,躺在地上的小男孩也等的不耐烦了,终于放出了大招。只见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张开嘴巴就开始嚎啕大哭,声音尖锐刺耳,音调高昂顿挫,还拖着长长的尾音。 哼!以往他一哭闹,连严厉的爹爹都会依他呢,更别说一向疼自己的阿奶,想着声音更大。 “哎呦,我的乖孙儿哟,莫要哭了,仔细眼睛。”林婆子急忙走下阶,心疼的用袖子给孙子擦眼泪鼻涕,“宝儿莫哭,奶奶这就给你要来。”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糖块,拿出一块喂到孙子嘴里。 齐壮儿急忙含住,眯着眼睛吮吸。林婆子见孙子乖巧了些,抬眼打量了下周围,走到隔壁门前踮着脚折下一截树枝,气势汹汹地走回来,直接用树枝抽打木门。 “年纪轻轻不学好,净学了些冷石心肠,白瞎了副好样貌。你家里人是怎么教你的,没叫你尊老爱幼吗?”一手叉着腰,一副说教姿态,却没发现身后众人啧着嘴一脸嫌弃地退开好几步。 这老太婆越发不成体统,一家老少没一个好的。 不过这热闹该看还得看啊。 撤出烧火柴,让米饭再焖一会儿。楚禾放下木铲,擦干手,抽出木栓打开门。 骂的正起劲,门突然从里面拉开,倚着门的林婆子直接噗通栽倒在地。 “哎呦,我的老腰!要遭雷劈呦!”林婆子咒骂着从地上艰难爬起来。正要破口大骂,但看见眼前之人,林婆子立马转变口风,换上了笑脸:“你这姑娘,出来怎么不知道说一声呢!” “何事?”扫过门前的一堆人,楚禾挡在门口冷冷开口。 见这无赖还真把人喊了出来,众人好整以暇正要嗑瓜子看热闹。冷不防被这眼风一扫,顿觉后背发凉,脚步不自觉地又退了两步。 林婆子爬起来就后悔了,懊恼地想着怎么就直接起来了呢,说不定还能讹上几两银子呢,这小娘皮看着挺有钱。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这孤身一人少说不会有啥麻烦找上咱们,都是邻居,可不就得互相帮助嘛。”浑浊的眼珠子乱转着,林婆子一脸正色,一副这是为你好的样子。 “没事我就关门了。”楚禾作势就要关门。 “哎呀,你这小娘......姑娘,我这可是为了你好!”见楚禾转身就要关上门,林婆子急了,慌忙上前用脚抵住门。 “一看你就是心善的好姑娘,这不你这饭香惹得我这孙儿闹腾不已,老婆子我就腆着脸想讨上一碗哄哄他。”林婆子透过门缝拼命往里瞧,但视线却被正前方一堵墙隔绝。 小娘皮!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果然是个有钱的! 马上就有好吃的了!齐壮儿见势滚近了些,扯着嗓子继续嚎。 “可以啊,一两饭,一两银子,拿钱来。”楚禾环手抱胸,闻言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笑容还没上脸,一听这话,林婆子阴下脸来。吊着眼睛,耷拉着嘴角气笑了:“你怎么不去抢啊,我呸,还一两银子,一小姑娘心眼也忒黑了,这以后谁还敢要。”眼见楚禾态度强硬,看着不像是个好拿捏的,林婆子也不装了。 她就不信还收拾不了一个女娃子,只要她还想在这青门巷住,今天就必须乖乖拿出好处来! “谁知道这米干不干净,我怕还脏了我孙儿,我呸!”林婆子骂的不过瘾,说着还吐了口痰在门上。 “擦了。”楚禾直起身,盯着这人,眼里闪过杀意。 “啥?”林婆子没听清,还蠢得又问。 “我说,擦干净。”楚禾是真烦了,本想做个正常人,但正常人太麻烦了。 “哈哈,大伙儿听听,这小娘皮在牛什么呢?老婆子就把话放这儿了,你今儿个不拿出个十斤八斤大白米的,以后就别想着让我们帮忙。”林婆子咧着缺了颗牙的皱巴嘴,脑袋颠颠的,嗤笑着出声。 也不和这脑瘫废话,楚禾转身走进院子。那林婆子以为楚禾怕了自己,当即就挤开门缝往走。刚迈进左脚,下一瞬就被当胯一脚,直接飞了出去。 “哎呦,杀人了,杀人了!” “啪,哇!呜呜,哇!”齐壮儿捂着脸直接哭起来,这次是真哭,被吓的。 他第一次看见飞人。 “砰砰!”闷响声传来,一大一小滚在地上鬼哭狼嚎。楚禾举着木棍一下一下敲在这无耻老少身上。 “你这小娼妇,敢打我孙子,你给我去死!”林婆子疼得受不了,敢打自己?这附近几个巷子还没人敢这么对自己!林婆子又怒目圆睁,生挨了几棍子后才爬起,大骂着就扑了过来。 实在是勇气可嘉,楚禾挑眉,手上可丝毫不留情,一棍子结结实实敲断伸到自己面前的一只爪子。 “救命啊,杀人了,杀人啦!”林婆子抱着手蜷缩在地,过了好久,等痛感散去又尖着嗓子怪叫。 楚禾继续添了两棍,呜咽声和闷喊声渐低,这才收起木棍。瞥了眼抱头痛哭的二人,楚禾上前几步望向远远躲着的众人。 “可还有人想吃白饭?” 缩成一团的邻人们看了眼那杵在地上的棍子,再看了眼在地上打滚的林婆子,一个个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第37章 棍打恶婆子 “各位可都是人证,这婆子口出恶言,强闯民宅欲要抢劫粮食。按我朝律令,无故入人家者,杀之无罪。 也就是单独这一项,我杀了你,任谁也挑不出一点错来,更别说还有污人清白和意图抢劫这二罪。” 楚禾略微夸大了些,其实律令说的是深夜擅闯民宅和白天擅闯且有犯罪行为者,杀之无罪。但这些只知说三道四的碎嘴子们又能懂多少呢? “听说今日县令大人会来镇上,我这就拦路状告。也要让大家知道,一群人围堵一弱小女子,意图不轨。”楚禾说着就关上门,往巷口外走去。 众人被这操作惊呆: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好得放下手上的粗棍再说自己弱吧。 心里这么想着,但动作可不慢,一众人慌忙上前:“这都是那林婆子无理闹事,可与我们没半分瓜葛啊。” “对啊对啊,这林婆子无赖惯了。平时到处耍赖骗吃骗喝,惯会欺负孤儿寡母的,大家都看不顺眼好久了,就怕被她赖上。” “你!你们这些白眼......”林婆子刚想骂,但又想到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住这小娘皮,可坚决不能让她去状告官府。她对自己的言行可一清二楚,就怕到时候人证跪满整个大堂。 “姑娘啊,你就饶过我这糟老太婆吧 ,我是真不敢了。”林婆子忍着疼痛喏喏开口,一手还捂着孙子的嘴巴,可怜巴巴地恳求。 “放过?凭什么放过你。今日要是换任何一人,你绝对会闯进院中抢上几袋粮食吧?这牢饭你非吃不可!” 心下大慌,林婆子直接跪在地上,匍匐着上前。她是真怕了,她抢了那么多东西,她这一把老骨头下了牢狱还能囫囵出来吗。 眼前之人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滚满脸土灰,竟然真的砰砰嗑起头来。楚禾真好奇起来,这老太婆是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这么怕见官。 “不见官也行,你拿十两银子出来私了。别跟我讨价还价,二选一,一盏茶功夫容你考虑。” 本还想拉扯一番,但自己这么狼狈凄惨,这小娘皮眼睛也都不曾眨一下,林婆子知道自己非得做个选择不可。 儿子在酒楼做工,一年也就七八两左右。儿媳也就绣绣花攒点,她抠了这么多年,这一下子十两真的是要了她的老命啊。 周围看戏之人神色各异,这糟老婆子也有所怕之事,他们当初怎么就没想到报官呢。 “看来是舍不得银子啊,这好说。”楚禾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继续向外走。 “我给,我给还不成吗,但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银子,我得回家一趟。”林婆子起身,又追不上人,只得扯着嗓子在原地吼道。 “可以啊,不过你这乖孙儿可得留下,何时银钱到了,何时走人。”楚禾脚步一转,直直走到齐壮儿身边。 林婆子咬牙,这小娘皮竟堵住了自己最后一条路。又气又不甘心,林婆子心里想着其他应对之策,铁青着脸推开人群,一瘸一拐往自家走去。 齐壮儿想跟上去,却被木棍拦住了去路。看见木棍,齐壮儿觉得身上更疼了,直接腿软摔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只小声抽噎着。 不过多时,林婆子远远走来,身后还跟着一麻衣妇女。一脸苦相,年龄不大却一脸老态,应是被婆婆磋磨的没了脾性。 林婆子用完好的一只手肉疼地递过一大包铜板,叮叮作响。楚禾一把夺过,大体数了数,差的不多。 “壮儿~”妇女懦懦开口,但齐壮儿眼风都没给一个,直梗梗地冲进林婆子怀里,哭着拍打着。 “银钱给你了,我们之间了了,若你还敢去报官,我老婆子也不怕拼个鱼死网破。” “还文绉绉的呢,我向来说话算话。”楚禾颠着银钱,走到门边,忽地回头盯着远处人群看。 “各位看热闹可看够了? ”楚禾拾起落在地上的木棍,笑着问越来越多的邻人。 被一女娃这样看着,众人面红耳赤,个个羞愧不堪。 林婆子积攒多年的银子落入他人手中,心里仿佛在出血。恨恨看了眼楚禾和远躲的人,用力掐了儿媳一把:“看什么看!还不滚回去做绣活,家里白养你不成。” “是,娘。” “站住,把门擦干净。”看着三人要走,楚禾不紧不慢开口叫住人。 “娃子,你可别得寸进尺.....哎,我擦,我擦还不行吗!”刚挺起腰板反驳两句,就见得楚禾抄起了粗棍,吓得林婆子立马改口。 “你去擦,赶紧的!回去给壮儿做顿好的,对不对啊?我的乖孙儿~”几瞬时间就换了三副嘴脸,楚禾叹为观止。 林婆子儿媳唯唯诺诺应了,忙上前撩起袖子仔细擦干净,小跑着追上远远离去的祖孙二人。 众人散去,楚禾也回到院子关上了门。 饭香愈浓,火星转黑,时间刚好。 待到天完全黑透,楚禾才收拾好厨房。木柴不够了,今日用的还是前段时间顺来的木柴木板,明天得去附近山上偷偷砍些。 随便炒了个手撕白菜和竹笋炒肉,就着白米饭,吃了个八分饱。 又是新日,清早,楚禾换了身褌衣外系青色长裙,简单半盘了头发,关好门窗就出了门。 几个老婆子老早就坐在巷口低头交耳说着闲话,看到楚禾过来,几人不约而同地撇开目光。低头择菜的择菜,绣花的绣花,有人还抬头望天。 待到楚禾走过,絮絮的声音又从身后传出。 昨夜有风,石板上柳叶和花瓣零落,迈步,裙摆扬起一片飞花。 出了巷子,穿过住宅区,走过几片菜地稻田,再沿着小路下坡。一个时辰后,楚禾终于爬上了山腰。 暮春时节,山上郁郁葱葱,花红色褪,树叶舒展,重重叠叠。山上时有人走动,小径被踩踏的坚实油亮,两侧探出的树枝和草尖已经被人砍去,一路畅通。 继续往深处走,竹林幽幽,竹笋拔节而起,竹干粗壮劲挺,丛丛斜斜。没有公德心,楚禾砍了大片做成竹筒,看着较嫩的竹笋也收入空间。 干柴已经被樵夫和附近的村民拾捡的差不多了,楚禾挑了几棵老树朽木,就地粗粗分节后再找下一片树林。 蕨菜长得老高,野葱和蘑菇也随处可见。顺手采了大片,埋好土坑,来年仍能长出嫩芽来。野果子长势喜人,红红紫紫,分外诱人。楚禾雁过拔毛,成熟的自是一粒不留。 不知不觉已过午时,拿出一筒米饭,依旧热气腾腾,就着野葱吃得很香。饭后找了个树杈稍微歇息了会,树叶还遮不住阳光,白亮刺眼,睡得很不舒坦。 只得下树返回,换个方向,绕了条小路,一路拾拾捡捡。爬上缓坡,拐到主道,楚禾一路向街市。 第38章 再下暗室 大贪官没了,好不容易安生了几日,镇上又发生了此等大案。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只有不怕事和胆大的人还在街上逛悠。 当然,忙于生计的穷苦人家除外。 穿着得体的婆子站在肉摊前也为二两肉讨价还价;山路崎岖,家途遥远,一些散摊已经打包收拾急着赶路;一群老汉围在告示前负手侃侃,即使识不得几个大字儿。 “新来的县令大人着实胆大,那姓冯的都横死胡宅了,竟还敢住在胡宅。” “此言差矣,冯嗣原那叫认罪伏诛,死不足惜。咱们这新上任的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歪,怕啥?” “老王说的对,这新来的涂大人日一到咱们镇就雷厉风行传唤查访,足以见得勤政爱民。” “不过那案子是怎么了结的,查出凶手了吗,那受害者是怎么安置的?”有人急性子,半天也没听到命案的处理结果,忙插话急问。 “老李头你是真老了,昨日那动静声势浩大,闹得沸沸扬扬,你竟半分不知?”可算是等到了人问,矮胖老人背着手歪着嘴啧啧。 “瞧把你得意的,赶紧说事!我昨日不是带着闺女走亲去了嘛。”这老耙头就爱卖弄,老李头看不顺眼,只能不耐烦地连声催促。 “这案子虽说没有查明,但已经确定祥钦客栈里的掌柜的都是一群强盗。目前推测说是黑吃黑,这伙人被别的势力灭了。可惜那赃物早就被转移,不过涂县令说是会一直追查下去。” “这么说来,这涂县令还真是个好官啊。只是这人死物灭,看来也查不出什么了。” “那也总比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得好,对还存活的人多少是些慰藉啊。” 老头们摇头叹息,飞溅着唾沫星子又转移阵地,寻了处荫凉地继续说是谈是说非。 走到胡宅,聚集的人群早已散开,路人也是远远绕行,生怕冒犯了贵人。门口带刀护卫严防死守,偶尔有人出入也是严格盘查。 楚禾等了近半个时辰才看到一群人拱围着一青衣便服男子出来。 是一个极为年轻的青年,眉目舒淡,脸部线条流畅。身姿挺拔如松,步伐从容稳健,看不出半分官威。 青年边走边认真听身后人的回复,不时还会回应一二,看他们离去的方向应是祥钦客栈。 思量片刻,楚禾加快脚步,身体微微前倾,贴墙而行。 绕到客栈后院墙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楚禾这才蹬墙借力利落越入后院。 院中自是有卫士巡走察视,趁着走位空档,楚禾巧妙借助阴影和阻挡物的掩护,猫腰灵活摸到柴房后。 酒窖被查封,洞口还有四人把守。还好酒窖不是垂直挖掘,楚禾围着酒窖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处土层薄弱处。 划开一扇门,楚禾走进,倒退着扫掉脚印后打开暗室。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行礼问候声,纷杂的脚步往楼上走去。 将之前拿走的小半财物放回原处,自己忙碌这么久,总得拿些报酬。刚挑着东西放好,脚步声渐近,楚禾在墙上开了一扇门,团起身体躲了进去。 “大人,其他地方都查探过了,只有这处不太寻常。” “仔细说说。” “大人请看。这酒窖一坛酒都没有,但这地上分明还有酒坛底部的印记。但更为奇怪的是,我们第一次进入时地面上竟然一枚脚印都无,总不是小二拿个酒都要打扫一回酒窖吧。” “的确蹊跷,你们顺着地面和墙角再细查一番,不能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是!” “这么说,目前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作案之人其中有一女子?”衙役散开,涂松宁这才详细询问作案凶手的线索。 “的确不假,据房客所说,案发的房间内住着的便是一名女子,事后这女子也不知所踪。” “可还有其他证据佐证?” “那掌柜的身上明晃晃的脚印分明是女子所有,除非是凶手故意引导我们。” “不愧是大人您的人,这查案能力绝非寻常人可比!” 被一名护卫死死看守的胡大桂挣扎着挤上前,正拍马屁拍得起兴呢,地面轰的一声突然塌陷。 众人慌乱,忙抱头紧贴墙壁。 “发生了何事?”涂松宁推开护在身前的护卫,走上前查探。挥散灰尘后地下情形一目了然。 “下去看看。” 立马就有下属拿来麻绳,系在腰上后顺着塌陷口跳进地下。不一会儿略带兴奋的声音传出:“大人,有发现!赃物都在这里!” “你看看有无可疑之处,找找密室机关。” 两刻钟又过去了,那人找的满头大汗也没找出机关。 真是服了这人,眼睛纯属是摆设。楚禾擦着汗暗骂着,往暗口处扔了颗土块。 声音太大,幸好瞎眼护卫耳朵还健在,好一阵咚咚????敲打后,雄浑的声音吼起:“天助我也!大人,我找到了!” 涂松宁挥手,众人往后退开几步。只听得几声咔嚓声响,石门缓缓打开,涂松宁接过火把带头走下台阶。 看到眼前成堆的金银珠宝,一行人张嘴惊叹,胡大桂流着口水就要往宝贝堆上扑,却被人扯着衣领拖出了酒窖。 涂松宁神色未变,反而还皱起了眉头。打着火把走遍暗室的各个角落,这才仔细翻看这些金银锦帛:“先叫人清点登记入册。” 又有十几人走进,灯盏和火把将昏黑的地窖照得亮如白昼。涂松宁撩着袍子蹲在地上,嘴里还喃喃自语:“真是巧合吗?失踪住客,孤身女子,消失的酒坛,莫名的塌陷......” “大人,我们从赃物中发现了去岁被劫的官银。” “大人!这些武器刻有县衙印记!” “大人……” 不断有手下高声急禀,涂松宁知道其中利害,忙赶过去亲自细查。 这些刀具不是楚禾从县衙库房顺走的那批,而是这暗室里原本就存放的。 小小的出鸾镇精彩的很,涂松宁可有的忙。 暗室里灯火通明,两衙役唱和,两衙役登记核对,其余劳役抬着一口口大箱子往外搬。涂松宁站在斑驳光影下,指着长枪和属下说着什么。 事情办妥,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楚禾破墙而出。远离客栈后这才长吐一口浊气,差点要被闷死。 街上灯火点点却不见行人。远处秦楼楚馆人影攒动,有钱人的夜生活才真正开始。 对于他们,宵禁形同虚设。 不再耽搁,楚禾往葛宅赶去。大门没有被开过的痕迹,希望这些邻居能消停一段时日。 引燃石灶,火苗升腾,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了。简单做了个野葱炒鸡蛋和肉末炒毛豆,伴着清风明月,楚禾吃得尽兴。 依旧是一次性炒上满满一大锅,多余的装好储存。 第39章 陶老汉和杨氏的心思 忙了几天,早上起来浑身舒爽。推开窗,绿色闯入眼帘,藤蔓一日比一日爬的高。池塘下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拍打着翅膀,急急从水面掠过,水波带着荷叶水草顺势轻荡。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稍作拉伸,楚禾推门而出。 积攒几日的脏衣该洗了,烧了锅温水,将皂荚捣碎和衣物泡在水中。又摊了几张蛋饼,煮了碗小米粥,楚禾吃得眯起了眼。 衣服洗完随意搭在横竹上,楚禾出门上街。 街口牛车很多,找了辆包车去荨子湾。几日没来,沿途景色都陌生了许多,荨子湾渐近,远远看到几人守在在村口。 “来了,来了。” 崔婆子看到人影激动地念叨,陶三之也一并担忧地望来。只有陶雅雯跟在身后无聊地掐着野花玩。 楚禾跳下车,交代车夫在原地等待。 “崔奶奶,陶叔,走吧。” 听到这称呼,两人心下一凉,果然是无法挽回了吗。 一个称呼而已,既然与陶家断了关系,那就随意。 自己去意已决,劝阻自是无用。楚禾快步走在前面,崔婆子愁眉不展地远远跟着。 打开篱笆,陶家院子里一切如旧,离开前晾在屋顶的野菜快晒成了渣也没人收。正堂里不时有交谈声传出,徐翠珍带着儿子站在屋檐下偷听。 “在商量着让你掏银子呢!”见楚禾最先走进,徐翠珍往正堂瞄了一眼,在和楚禾擦肩路过时忙使眼色提醒。确定人听见了,这才牵着陶雅宸去找陶三之。 正堂门大开,楚禾径直走了进去,屋里人早就收了声。见到来人,没有动作,只不过脸上神色各异。 “您没请来村长吗?”楚禾环视,屋里没有外人。 “什么?”陶老汉觉得楚禾离家几日后就会消气,今日也是准备好好劝说一番。商议个差不多的条件就让三房和好,毕竟姑娘长大要嫁人,没有娘家可是不行的。 但看楚禾这油盐不进的神情和态度,陶老汉气得压根儿痒痒。 拳头紧握 ,胸脯鼓起,陶老汉强忍怒意再次说道:“你爹娘知道错了,你们互相请个罪,这事儿就揭过了,大家还是一家人。” “这话您信吗?”楚禾轻笑,还把自己当往日那个楚禾呢。 “老三两口子,过来!”见楚禾不肯相信,陶老汉只得冲不远处站的的两人呼喊。 也不知这几日陶老汉是怎么说教的,那二人磨蹭了会儿还真走了过来。 不等他们说话,楚禾先开口:“维持这虚假的父慈子孝不觉得累吗?行了,我今日回来就是想拿走我的户籍的。” “胡闹,哪有姑娘家就分出去单过的!你这女户都立不上!出去了几日,你这气性怎得越发大了。”憋了这般久,陶老汉还是破了功,横眉竖眼地训斥。 “阿禾,你莫要冲动,你难道不要奶奶了吗?”尽管知道留不住楚禾,可心里还是舍不得啊。崔婆子拉住楚禾的手,泪眼婆娑地尝试挽留。 “是啊,以后可就没人陪着你闹着玩儿了,阿禾你再想想吧。”干着急的陶三之终于挤上前插话 ,小禾没得可惜,但阿禾也是个好孩子。 避开灼热的视线,楚禾侧身走了几步,抬头看向远处层层山峦,语气轻轻却极为坚定:“即使断了关系,崔奶奶和陶叔我自然还是认得,其余不用多说。 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天色正好,麻烦陶爷爷叫上村长一起去镇上尽早把事情了断了吧。” “家和万事兴,陶楚禾,你真要六亲不认做那寡心寡情之人吗?这个家还是我在做主,没我松口你休想踏出家门!我看你是得了银子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见几人劝说都没能让楚禾收了这叛逆不道的心思,陶老汉大怒,狠狠拍着桌子喝声。 这些话说得可就有些重了,不过孝道可压不住楚禾。 转头对上桌旁气得发抖的老人,楚禾摇头轻笑。 “这家我离开才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待到楚杰回来,一不小心又闹出大动静来,莫说您的脸面,怕还会影响到家里几位读书人的名声前途。”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瞬间静默下来。 看吧,这就是虚伪的感情,一触及到真正在意的人和事,不重要的人也就更可有可无了。 “我看谁敢,谁敢出去胡说八道,谁就给我滚出陶家!”崔婆子沉声喝道,目光重重扫在堂下几人身上。 “分就分!把这妖女分出去,你休想再害我儿一根毫毛。”一直没出声的杨花花突然大叫着冲了过来,不管不顾地猛跪于地,声音尖利又急切。 “杨氏你别再胡闹,老四,你就不能硬气起来,管好你这婆娘吗!” 陶四恩刚走上前就媳妇被推开,继而紧贴着跪于杨氏身侧,垂着头默不作声。 陶老汉气得差点昏厥过去,这一个个的!方才一起说好的呢?这时候又反悔拖后腿! “公爹,今日若不把这妖女赶出去,我……我……”话还没说完,杨花花突然身子一歪,软软倒地,还好陶四恩及时将人抱在怀里。 “爹娘!你就算不为小杰他们考量,也要为花花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啊!”陶四恩紧张地查看媳妇情况,见人醒了这才愠怒地看向自家爹娘。 “当真?还不赶紧起来,有了身子还胡闹。”陶老汉先被这消息一惊,后而恢复平静,低头长久沉思。 他倒不是真心为了三儿媳,杨氏这般惨都没能让楚禾回心转意,看来利用杨氏有身孕让楚禾心甘情愿留下是行不通的。 难不成真要将分银子的事提到明面上?这怕是不好看…… “老头子,你......”崔婆子先前还想着只要老头子不松口,阿禾定然会歇了心思。但看老伴儿眼下这模样,她忍不住焦急出声。 陶老汉抬手止住话,撑着桌子缓慢起身,瞄了杨氏一眼这才继续说道:“事已至此,那就如楚禾所愿,四恩去把村长请来。” 崔婆子被陶三之扶着走到楚禾面前,看着这个容貌分明就是自己亲孙女的姑娘,心中复杂。 也好,这里本就不是这姑娘的家,要走也是理所应当,她这么拦着算什么。 又是半个多时辰,村长赶来,路上把情况了解了个大概。一进门就把陶老汉叫到一旁谈话。半晌后又叫进楚禾,还是那番话,不过楚禾态度实在坚决,刘天德见状也便歇了想法。 “杨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毕竟母女一场,闹到如此地步的确让人心寒。” 陶老汉磨蹭了好久还是没有等到杨花花开口。楚禾和村长又催促得紧,他不得不出声。 明白公爹的暗示,杨花花眼里划过鄙夷和隐忍,随后扶着肚子追上来:“天德哥,您先到里屋坐坐,我还有几句话没说清楚。”杨花花打起敷衍的笑脸喊住人,刘天德瞥了一眼,随即继续往外走去。 “我在院外等着。” 众人望向杨氏。自是没抱这人要回心转意的想法,却不知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第40章 要财还是要命? “赶她出去自是不用多说,但我们陶家也不能白白养她十一年。要走可以,但这么多年的养育费用得留下!” 卖药钱都在这妖孽手里,本来还想勉强留着她继续挖草药赚银钱。可她还想霍霍小杰,既然这么不识好歹,那就净身滚吧! “杨氏,你在胡说什么!那药草是阿禾一个人挖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崔婆子快步走上前,指着杨花花鼻子就骂,老头子不好说儿媳,那她这个婆婆就来教训。 “婆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用不着您插手。我也不多要,两百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杨花花毫不顾忌地顶撞崔婆子。只要有了银子,她何必看他人眼色过活,要不是顾着杰儿,分家过日子最好。 前日四恩去镇上各个药铺转悠,虽说没打探出什么来。但她直觉楚禾定是赚了大额银两,只要这两百两怕是还有余的。 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次看到这般嘴脸的杨氏,连徐翠珍也惊讶之极。 原来她这个妯娌这么能装。 崔婆子被气笑了,怪她当初没细细打听就着急点头让杨氏进门。她不信一个人性子转变会有这般大,除非也是换了芯子。 她这个平日里不争不抢,低调懂事的儿媳妇藏的这么深。 “杨氏你莫要得寸进尺,还张口就要两百两,你也配?”崔婆子按捺住想上手给眼前人的这厚脸皮子俩耳刮子的冲动,冷笑着质问。 杨花花也不说话,只捂着肚子叫唤,胳膊不小心捅了捅陶四恩。一旁的陶四恩不解又认真地开口,“花销是没这么多,但生恩养恩难用金银衡量,就算要两千两都不为过。” “老四你看看你这窝囊样,你这一辈子都要被女人拿捏吗?”崔婆子恨铁不成钢,拔下门栓就朝陶四恩身上狠狠敲下。 “娘!我是您亲儿子,您当真为了一个来历不明,连人都不是的玩意要打我吗?”陶四恩咬牙切齿,红着眼睛满是委屈,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娘打。 “住手!闹什么闹,也不怕丢人!”陶老汉隔窗往院外瞄了一眼,这才看向当事人楚禾。 “小禾,你怎么说?你娘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咱们陶家也养育了你十一年。”本来想借着杨氏之口把银钱讨回来的陶老汉不得不出面,打破这僵持的局面,又添了把柴。 “老头子?你竟然也存了这心思?霸占孙女的钱,你可真好意思!”崔婆子被气的头昏眼花,看着一个个陌生不已的亲人,失望之极。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孽么?按你们的说法,我也不过来这儿个把月而已,难不成你们承认自己生了个妖孽女儿?”楚禾讽刺地看向那个温婉不再,逐渐癫狂的女人。 “牙尖嘴利的妖女,你霸占了我女儿的身子,你就得赔钱!”杨花花被噎得哑口无言,随即又开口讨价。 事已至此,自己的禾儿已经没了,但该讨的还是不能白白便宜了旁人。 “啪!” 崔婆子推开陶三之,强撑着上前,拼尽力气给了杨花花一巴掌。 杨花花被这一巴掌扇愣了,随即扑进陶四恩怀里,捂着肚子痛哭。 “娘!你干嘛要打花花,她还怀着身子呢!”陶四恩小心揉着媳妇肚子,见哭声减小,这才抬起怒不可遏地冲崔婆子大吼,差点没忍住就要上手推搡。 “啪!” “你也是个没良心的,早知你长大会成这副鬼样子,我还不如送人算了!”崔婆子也赏给陶四恩一巴掌,他这个儿子被杨氏调教成了乌龟,她也没想着能一巴掌扇醒。 同样是儿子,他怎么就这么窝囊。蠢笨就算了,还这么好拿捏,崔婆子自责又后悔。 若不是她这三儿子过于愚钝,长相清秀的姑娘压根儿就瞧不上他,她也不会立马成全据说当初是一见钟情的两人。 “妖孽果然会惑乱人心!娘,你这是被她迷惑了!”陶四恩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反而极力解释,说着楚禾的危害。 “啪!” 这一巴掌,是陶三之给弟弟的。 “赶走小禾你们能有什么好?知道你没脑子,但也没想到你们这么自私贪财!”陶三之实在看不下去,他这个弟弟是养废了。除了杨氏的话外,是谁的话是听不进去。平时就算了,现在竟然也这般是非不分。 楚禾坐在椅子上看着杨氏拙劣又真实的小丑戏,直到崔婆子和陶三之出面,这才起身。将人扶坐在椅子上,手轻拍几下对方手背以示安抚。 还是速战速决吧,崔奶奶的身体经受不住轮番打击。自己也没必要再过多试探了,老人家能为自己做到此等地步,她不能置身看着。 “想要钱可以,就看你们有没有命拿。”楚禾脸上风轻云淡,悠闲地好像是来听曲儿的。不过下一刻左手上却是多了一支发簪,尖头直对披头散发的杨花花喉咙。 想起楚禾的狠劲,杨花花顾不上脸上的火辣辣,麻利从地上坐起,转眼就躲在陶四恩身后。泣如雨下般乞求地看向公爹,希望陶老汉能出面扣下银子。 “村长在门外呢,难不成你还想着动手不成?”陶老汉神情变幻不定,警惕地盯着楚禾的手上动作,生怕一个没留意就向自己刺过来。 这个孽障是个疯子。 “嗯,您还真猜对了,您若觉得自己活腻歪了就说一声,我立马送您去投胎。”楚禾说笑着,眸子一凛,身体微微向前,语气低沉提醒:“只有一炷香时间,考虑好了就出发。你们应当清楚,即便不能立时要了你们的命,半身不遂还是能轻易办到的。” 依稀带着稚嫩的声音不疾不徐说出如此恐怖的话来,众人只觉头皮发麻,危险的气息蔓延开来。 陶老汉回想起那日濒死之际的绝望窒息感,手上的窟窿到现在还没完全长好,喉咙上的疤痕也没有掉痂。 陶老汉低着头,眼皮控制不住地跳动,在恐惧与大额银子之间拉扯衡量。 杨花花紧紧按着小腹,大脑急速运转,权衡楚禾这番话的真实性。 那日若不是婆婆拦住,楚禾那般架势,就是奔着公爹性命去的。杨花花在楚禾和陶老汉之间来回扫视,视线最终落在自己小腹上。 她不能冒险,为了腹中孩儿,她不能冒险! “爹,妖孽只懂作恶,哪能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我们不与她计较,她要走就让她走吧!” 来日方长,只要知道她的去处,有的是法子对付,实在没必要和妖孽硬碰硬。 再不济还有小杰呢?他可什么都不知道,对这妖孽可是真真儿好。她就不信儿子开口借,这妖女还能不给。 第41章 断离 “不成!”一声苍老,急促到破音的声音打断杨花花。 陶家众人被这突然的大喝声吓了一跳,纷纷循着声音看去。 “咳,陶家好歹养育你数年,楚禾你可不能不孝啊。” 一群人都盯着自己,陶老汉不自然地咳了咳,随后抖了抖胡须,板着脸,摆出一家之主的样子开口教训楚禾。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拿到银子,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柏宣走仕途就差一步,这世道,银子可以无所不能,只要他们老陶家换上官籍,他也能光彩地去见祖宗了! “怎么?您老也来讨银子?”楚禾还是低估了这老头的脸皮,看来这人还真是要财不要命啊。 “什么叫讨?你在我陶家白吃白住十一年,要点费用合情合理,任何人也挑不出错来!”楚禾话都说到这份上,陶老汉也没什么可掩饰的,索性撕破脸挑明了说。 “你一姑娘家拿那么多银钱也不安全,想花也没地方花,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外人。还不如把钱给你大伯,你大伯考中后也好给你说门好亲事,到时候让你风光出嫁,这钱就当是借给你大伯的。” 陶老汉从来没有怀疑过楚禾换了芯子,事情已经发展到这地步,那就顺势而为,反正他孙女多。 “太无耻了!你还配当长辈吗?”崔婆子赫然而怒 ,眼前黑了又黑,强忍着泪水指着陶老汉大骂。 “真不要脸!”陶雅雯听着陶老头这骗鬼的话,忍不住佩服出声。 “回自己屋去!”徐翠珍拍了女儿一下,将人推出门外。 虽然女儿说的一点都没错,自己也瞧不上公爹的小人行径,但这话可不是她们晚辈能说的。 楚禾快步扶住崔婆子,手中发簪毫无预兆地射出,划过陶老汉的颧骨和额头,擦着头皮而过,带着大片头皮钉在墙壁。 “你!你这个不孝的,你还想不想分出去了?”陶老汉痛苦大叫,伸手一探却是满手是血。心里生出退意却还是不甘就此放手,忍着疼痛出言威胁。 “呀!不分好啊!我就待在陶家,吃你们的喝你们的,还有地方白住,我求之不得。”楚禾冷笑着就朝一个劲儿找死的陶老汉而去,衣袖却被人紧紧扯住。 “你休想!爹,你让她走!”杨氏一听这话吓了一跳,感觉肚子都开始发疼,急忙拦住公爹。 留这祸害在家,她是片刻都无法安宁,小宝不能再让她害了去。 陶老汉怎么甘心,但看见杨氏冲自己不停打眼色,虽是纳闷,但还是止住了噎在喉咙里的话。 难不成三儿媳还有后手?这杨氏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不曾想是最厉害的。 陶老汉心思百转,他是真舍不得银子就这样飞走,他明明是陶家的一家之主啊!再说自己也不能白挨这几顿打啊! 门外传来木棍敲打声,是村长在催促。知道一时半会儿难以要回银子,看那楚禾的强势模样,改天处理怕是更难。可现下又没有好办法,只能等以后找机会再要。 反正老伴儿离不开他老陶家,她们奶孙情深,不怕拿不到银子。 思及此,陶老汉心不甘情不愿但又不得不开口了解此事。 “哼!你娘心软,你也不懂爷爷的苦心。既然你这般倔强,那就随你去吧。只一点,一定要保管好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别被人诳走了。” 顿了顿,陶老汉又不死心地说道:“若是没地方放,你可将银钱交给你阿奶保管,没钱了就回家来拿.....” “阿禾的钱我保管什么?阿禾你拿好!”崔婆子直接打断老头子的虚伪作态,然后舍不得地看着孙女。 她知道,阿禾这一走就很难再见了,可自己不能自私将人拴在身边。不过,自己好像没有道理,更没有资格将人留下。 事情了解,楚禾率先走出院子,陶三之和崔婆子跟了出来。 “阿禾,你要保重啊,这是一些吃食,阿奶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安顿下来就让人捎信告诉阿奶啊!”崔婆子将手上的包袱交给楚禾,说着便哽咽起来。 这几日她一直不停地做吃食,她有预感,小禾要离开她了。 楚禾没有推拒,接过来。 “小禾,你若遇到什么难事就去上次我们去的那家包子摊找你胡伯,他是个可信的,万事别自己扛着啊。” “再不济也可以找你大伯,他住在南街麻橦巷第五家,门口有石榴树的那家就是。别拉不下脸,保护好自己最重要。”陶三之说完又赶忙补了一句。 楚禾点头,最后还是忍不住抬手擦去崔婆子脸上的泪水,垂下眼睛轻声开口:“我住西街青门巷第三户,这些银票你们拿着,有空就到镇上吃点好的。奶奶您将养好身体,不要过于劳累,别舍不得吃喝。” 崔婆子哭得更凶,楚禾将四百两塞给陶三之,不等他们拒绝,快步走出院门。 崔奶奶人很好,可她必须离开。 门外村长刘天德正等得不耐烦,见人出来了立马走了过来。 崔婆子和陶三之心中百感交集,还有好些话没说,此时不得不急忙将银票收好。 不多时陶老汉和陶四恩走了出来,几人到村口上了牛车。 “三姐!你不要走!呜呜呜!” 陶雅宸起先还能忍住,此时看到人都坐上牛车了,哭着挣脱徐氏的手,大喊着朝楚禾跑来。 “小宸!”徐翠珍想追,但还是停了脚,身旁的陶雅雯小跑跟了过来。 “那个,那个你注意安全啊,小心别被拍花子拍了!还有,有什么时兴的头花记得帮我留意着,下次遇着你给讲给我呗~” 陶雅雯手脚并用地将弟弟牢牢禁锢住,看着车上的楚禾她心里也有些难受,可话到嘴边却又是一片胡言乱语。 “别哭了!走了。”楚禾拿出一个包袱,挎到被摁住手脚的花脸猫陶雅宸身上,随后轻拍了下牛身,牛车缓缓前行。 崔婆子虚靠在陶三之身上,抹着眼泪,目送着几人离开。 车载沉重,老牛哼哧哼哧地莽着劲儿前行,赶牛人心疼得都不敢扬鞭。 紧赶慢赶,临近傍晚终于到了镇上,敲开镇长宅门,说明来意,几人走进。 胡大桂正衣缓步走出,怕惊动县令大人还将人领到前院处理。 听完事情原由,自是先调解一番,只不过几人态度坚决,胡大桂这才作罢。 这段时日要应付县令大人,自己身心俱疲,得赶紧打发了这些人。 “你非陶家亲生,生身父母也不知何人,堪堪算得上孤女吧。破例给你另开户籍,正好县丞大人也在镇上,我明日报上去,三天后就过来拿户籍吧。” 事情异常顺利,几人感恩戴德,告谢退出。 “天色已晚,你们今晚暂住客栈三日后麻烦再跑一趟。” 留下房钱,楚禾抬步离开。 一身轻松,连脚步都轻快了些。回到宅院,扑倒床上歇了会儿,待冷静下来才发觉饥肠辘辘。 随后几日,楚禾忙着囤货。专门去车行租了两辆牛车,去药铺香料铺搜罗调料,菜蔬蛋类,鸡鸭鹅肉,油盐酱醋,能买多少都买下。 又去了趟书铺,买了几本启蒙书,笔墨纸砚多得是,倒不用买。 路边还有农人用篮子装着采来的各种野果,果子被叶子半掩遮着,保护的极好。农人顶着骄阳,顾不上汗水滴落,仍用力吆喝着,半日过去也没卖出多少。 楚禾上前拿起几颗,“整篮都给我吧,多少钱?” “两文一斤,加上篮子,算您四十文。” 将篮子放到牛车上,楚禾继续采购,逛了足足半日才停下。 盐糖还是太少,又雇人买来几十斤盐糖,薄暮时分才满载而归。 第42章 重归自由 时间一晃而过,第三日巳时正,楚禾准时候在胡宅转街处。不过一会儿,几抹熟悉的身影就从街头走来。 没有寒暄,楚禾直接敲门向门童禀明来意,这次在外院等了很久。 过了有两刻钟,一群人拥着涂松宁姗姗而来。 “大人,这就是前日我上报的要求分户的养女,这三人是村里人。”胡大桂跟在一侧,殷勤地向涂松宁介绍。 “未及笄的姑娘想要单独立户倒是少见,没地没房以后打算以何为生?”涂松宁跨进厢房,坐在上首,手里翻阅着已经拟好的户籍,不曾抬头。 “劳大人费心,民女偶得几株草药,倒也攒了些银钱。以后做点小本买卖,足以生活。”几月下来,楚禾早就清楚官与民的区别,该伏低做小的时候绝不逞能,她一向适应极快。 “按理说,你这立户是绝对不成的,要不是我多问一句,还真被胡镇长胡乱了结了。”放下手中纸张,涂松宁端起清茶浅饮,抬眼看向堂下跪着的几人。 胡大桂一听这话顿感不妙,但县令大人办公哪有他说话的份儿,只得将头垂的更低,站在一众衙役身后。 “大人此言差矣,民女生来抱错,和养父母不和,又不知亲生父母,孤身一人和孤儿又有何区别。不想草草嫁人,又不想成为隐户,单独立户也是无奈之举。”楚禾依旧跪在地上,但腰背挺直,目视前方,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识字?看着倒和一般农女不一样。”涂松宁这才正眼瞧了瞧面前的这名少女,从容淡定,条理清晰,是个不俗的。 “不曾。”察觉到打量的目光,楚禾略微低头,简短应声。 “你养父母是如何得知你乃错抱?另一女子可已认回?你来说。”涂松宁轻笑,虽说在问楚禾,却转头看向一进门就畏畏缩缩的陶四恩。 “回......回大人,草民,草民不知,对!是我,是草民老父发现的!”面对一县之长,即使眼前之人不曾露出威压,但陶四恩还是被吓得战战兢兢,一时忘记了先前商议好的说辞。 见状,陶老汉上前:“回大人,的确如此。草民见孙女越长越和她爹娘不像,加之她正好是在集市上出生,人多眼杂的,一时不慎被人抱错也是极有可能的。” “这么说只是猜测而无实证?” “并非如此,据我阿奶说,我养母醒来时发现我已在襁褓里,身边还放着一枚发钗。当时以为是谁不慎遗落,如今想来应是我生身父母所留。大人请看。”楚禾接过话,从怀里拿出一枚款式老旧的的银簪,双手递于头顶。 扯谎,她驾轻就熟。何况杨氏的确是在闹市发动,过了十年了,谁还记得什么? 涂松宁伸手,早有吏从从楚禾手中接过捧上前去。涂松宁扫了一眼,的确是多年前的款式,很普通。 “都起来吧,可要本官为你找寻亲生父母?”涂松宁起身,走到几人中间,低头看向楚禾。 “多谢大人,不过没有必要。已过多年,还是各自安好吧。”楚禾提裙而起,依旧目不斜视。 涂松宁也只是随口一问,他桌上堆积的陈年旧案还有的忙呢,就是单单客栈杀人案件也还未结案。 只是立户而已,说大不大,这女子也是可怜,他就破例做主允了 。耽搁了许久,还得再去酒窖查探一番。 颔首,对身侧县丞稍作交代便匆匆离去。 有县令大人亲口发话,县丞效率极快,不过一个时辰,两张户籍新鲜出炉。 “劳烦大家了,大家午食后再走吧。”出了胡家院子,楚禾拍了拍裙上的土灰,开口邀请身后三人。 陶老汉没有推托 ,冷着脸点头,退开一步伸手邀身后的刘天德。 “这顿我来请,虽然没有亲情缘分,但以后也要时常走动来往啊,你阿奶一直惦记着你呢。”关系不能闹太僵,行了几步,陶老汉又生硬补充。 楚禾没有回应,“藏雅阁酒菜很是不错,大家可以好好尝尝。”说着就上前带路,没有理会脸色愈发铁青的父子二人。 家宅不宁,陶老汉脸上无光。刘天德虽是村长却也是晚辈,也不好开口,只得提步跟上楚禾。陶四恩见状追上欲开口,陶老汉冷冷开口:“闭嘴!” 陶四恩悻悻缩回,在这个家中他是越发不受待见了,看来花花说得对,这祸害不能留。 藏雅阁大堂,两三食客,四人围桌而坐。一盘盘饭菜上桌,楚禾照例点了一壶酒。 陶老汉有些拘谨,多年前外出经商他也不曾上过酒楼,最多不过是大儿请去食肆而已。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菜品,他们都不知道如何下筷子。 楚禾给两位长者各倒了碗酒:“这是有名的玉壶春,难得来一回,刘伯和陶爷爷好好尝尝吧。” 陶四恩尴尬地舔了舔嘴唇,但大家都像没看见一样,他只好一个劲儿地夹菜。一顿饭,除了这对伪父女吃的尽兴,其余二人有些畏手畏脚。 还好最后其他食客吃完离开,小二也倚在门口打瞌睡,陶老汉两人才真正放开大吃特吃,到最后一点汤汁也都没剩下。 期间陶老汉明着询问,暗着套话,但都被楚禾一一无视。次数多了,即使怒火中烧,陶老汉也只能强行按下。 送走三人,楚禾顺便去作坊买了批陶罐瓦罐,大大小小,各买了十来个。看到角落正好堆放着几个浴桶,就都买了。 肉摊猪肉看着新鲜,那屠户早早收摊,高兴之余赠送给了楚禾一堆猪肝。 回家途中自是惹人注目,引得巷子一众邻人眼热不已,不停交头接耳,观眉说眼。有几人还想赶着套近乎,楚禾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来,便又记起楚禾那日棍打恶婆子的英姿来,一个个就又说着酸话灰溜溜回大部队去了。 将东西搬下车,打发走车夫,楚禾开始处理猪肉。骨肉分开,肥油煎炼,肥瘦别类,还留了大部分肥瘦相间的。 挽起头发,用布帕细细裹严实,缚好衣袖,围上襜衣准备忙活。 五花肉洗净切块,凉水下锅,放入姜片黄酒,焯水。起锅,不用倒油,五花肉切块尽量平铺贴锅底,小火煸炒至微黄后铲出备用。 在小炖的同时又忙不迭做把子肉,楚禾还专门炸了鸡蛋和豆腐搭配,软烂入味,肥而不腻。 做完后都装好放进空间,烧了一锅热水,终于泡了个澡,原身十一年来的第一次。 是可以彻夜把活忙完的,但楚禾怕邻居们被香的睡不着,只好作罢,明日继续。 早上起来随便对付几口,楚禾又开始准备吃食。红烧排骨,糖醋排骨,干锅排骨,芹菜炒肉,韭菜炒肉,鱼香肉丝,回锅肉,嫩炒猪肝。 锅都要烧废了,之前的木柴也彻底告罄了,得先把空间里的木头劈好晒干。 整整一天,肉香就没有断过,四周的小孩子闹腾个不停,但这回没有人找上门儿来。 第二天劈了点木柴。用昨日起好的老面引子做了包子和煎饼,刚买来的鸡鸭鹅也拔毛破肚都炒成了菜。 一切做完,楚禾彻底累瘫在床榻上。不过却很满足,准备充分,她才略微心安。 第43章 土匪? 日头越发的亮了,也更加长了。楚禾懒散地伏在栏杆上,看着鱼儿自由自在地打转儿。荷花也露出了尖尖,蜻蜓未曾到访,但有几只斑斓蝴蝶上下翩飞,偶尔还有几只蜜蜂路过。 对于爱囤的的楚禾来说,牛车是绝对必要的。到牛市口找到伢商花了五两银子买了头驴车。是想买牛的,但自己户籍刚办,要等半年后才可凭户籍登记购买。 赶着小毛驴,楚禾不停往板车上放东西,米粮,鸡鸭鹅肉,蔬菜瓜果,油布毛皮,看见什么就买什么。 暮色四合,路上行人寥寥。楚禾将驴车拉出主街停在路边树下,刚拴好,身后就传来杂乱而沉重的脚步。 回头,是一群拿着刀棍的男人。年龄在二十到五十岁不等,多数彪悍壮硕,混着几个干瘦猥琐的,有几人甚至断臂瘸腿。 “我们也不为难你这小姑娘,将东西和银钱也留下,你就可以离开了。”十一人散开,呈包围状向楚禾合拢。为首的汉子立于两丈开外,盯着驴车上的东西开口。此人膀大腰圆,下颌溜须,看着不像是土匪。 “大哥莫要浪费口舌,依我看还是连人带车一起带走为好。”鼠目獐头,搂眼刮瘦的另一男子眼神黏腻地来回打量楚禾,“新来的?这出鸾镇可没如此标志的小娘子。” “麻子,我们不抢女的!”为首大汉知道小弟是何意,眼下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大哥莫要开玩笑了,你院中那两个娇娘是怎么来的,大家也不是不知道。总不能大哥坐享齐人之福,咱们却孤家寡人一个吧!弟兄们说是不是!” 麻子一边朝楚禾靠近一边不满喊道,当真有几人也附和起来。 “别磨叽了,一会儿来人了可就不好办了,兄弟们给我上!”不知是哪个人出声打断众人,率先举棍冲向驴车。 那老大也只是犹豫一瞬,也挥臂向前,其余人纷纷出动。 小毛驴受惊,扬起蹄子胡乱逃窜。可惜被绳子桎梏着,刨起一阵阵尘土,扯得小树摇晃不止。 楚禾眼睛大亮,期待地看人冲过来。 赤手空拳,迎面而上。楚禾歪头躲过劈脸而来的长刀,一拳猛地砸向对方头颅。只一击,那人便闷声倒地抽搐。脚下轻碾,咔嚓骨裂声起,地上之人脑袋一歪,气断声绝。 其余匪徒见状胆战心惊,丝毫不敢大意。眼神交汇,带了些警惕,有序散开,寻找进攻时机。 楚禾瞟了眼,不慌不忙撩起裙摆束于腰间,将胸前散落的头发揽于脑后。 有人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扛刀砍来。楚禾快步上前,后仰滑铲,拳头裹挟劲风,呼啸而出,连人带刀瞬间飞出。快步跟进,将人压在地上,硬拳出击,打出一道道残影,直至身下之人气断。 身后风至,楚禾起身猛地回旋,手肘震胸,提膝顶腹,武器哐当落地。 楚禾穿梭在人群中,砍瓜切菜般,不过片刻众匪徒惨叫倒地,蜷缩着满地打滚。没有给这些人喘息机会,楚禾再次利落上前,双手攀上对方脖颈,猛地扭动,恶人重归地狱。 剩余苟活之人见状纷纷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抱头鼠窜。 楚禾足尖盈动,纵跃如飞,几步追上。 “姑奶奶放过我吧,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放过小人吧!”逃跑无路,几人面如土色,恛惶惊惧,只得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楚禾没有言语,捡起一把大刀,径直上前,利落砍下那个叫麻子的脑袋。 “你来说,你们是哪里的匪徒,盘踞在何处,可还有其他人?”收拾了恶心东西,楚禾这才走回,刀尖悠悠指向匪首脖颈。 鲜血顺着刀身滴答,匪首抖着嗓子开口:“我们是隔壁苍庄镇刺儿山的土匪,两年来其他山头的兄弟莫名被杀,我们惶惶难安。前几日听说是出鸾镇的匪徒所为,我们这才敢下山探查消息。寨子里就留了十来人看守,没其他人了。” “你们谁再来补充补充,只要谁说的最多,我便饶他一条命。”楚禾没说信不信,只看向地上瑟缩的几人。 “女侠当真?”有人听言猛的抬头开口询问,不过问完就颓然低头,现在这地步哪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说!他撒谎!我们是前来运送银钱来的!”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了,有关自己生死,即使允诺真假未明,但自有人愿意赌。 “住口!”匪首怒目而视,即使刀锋又一次割破脖子也熟视无睹,“胆小鼠辈,叛徒!” “呵,叛徒?也没见得你马勇有多忠心。你还不是整日和女人厮混在一起,这才耽误了接头时日,让款物被那涂氏小儿搜获!”到这时候了,那手下也豁出去了,直接硬怼大哥。 “你们是凉川王的手下?”楚禾听言便联想起了一切,直接开口问那匪首。 “你!你如何得知?你到底是谁?”马勇大惊,后仰着看向楚禾,拼命从脑海里回想。 “他说了实话,所以抱歉,你们得死了。”楚禾边说着,边提刀走向其余人。 “慢!慢着,我还知道一个秘密,他们都不知道!”趴在地上一直没动静的一独臂汉子突然出声。 “说来听听。”楚禾停下,示意那人继续。 “上面来人时,我听得那人让王勇大肆囤粮,还让人去深山找寻矿山,这几年镇山失踪的人口都是被抓去挖矿了。”独臂汉子仔细回想了下,这才斟酌着继续说。 “矿山在何处?” “这个小人不知,我们只负责抓壮汉和运送银钱给上面,其他都不知。” “你们通常是在何处和来人交接的?” “刺儿山寨中。” 楚禾点着头,提刀缓步逼近,刀尖在地上划出长长带血深痕,众人慌乱倒退。 楚禾走过,几人捂着脖子抽搐。 马勇和独臂汉子惊骇地伏地后退,楚禾走到二人跟前蹲下身:“马勇是么?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说出矿山具体位置,我便留你一命。” “莫要把人当傻子,你这把戏是老子玩剩了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那马勇别过脑袋,鼻孔冷哼,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好啊,那就成全你!”刀光闪过,马勇死不瞑目。 为何!这人不按规矩出牌,自己知道的消息最多,总得抬高筹码拉扯几番吧...... “你瞧,你大哥还睁眼深情望着你呢,要不你去陪陪他吧!”楚禾转过头,嫌弃地扇着鼻尖的尿骚味儿。 “不不!你答应过我......唔!” 整理好衣服,搜翻出几十两碎银,将刀剑收入空间,楚禾解开小毛驴,牵起绳来,悠哉离去。 独留一地血污。 点开厢房烛盏,楚禾这才发现衣摆上还是沾染上了大片血迹。只好换下,趁着血迹还没凝固泡在水盆里。 换了身深色紧身衣服,楚禾关上院门。 在马行顺走一匹看着还算矫健的黑马,翻身而上,直奔苍庄镇而去。 第44章 刺儿山匪寨 两个时辰后,楚禾便已身处刺儿山山脚。仰头望去,暗夜中并无丁点儿灯火,将马拴在树林后的高大灌木后,楚禾徒步上山。 山上草木茂密,瞧不见村民脚印,这群匪徒倒也聪明,制造诡异传闻来吓退附近村民。 爬到山顶,往山背面望去,尽管山林遮掩,到底还是有几处灯火泻出。 黑山连绵,被掳去的人也不知在哪处山洞不分昼夜地挖凿。 夜鸟拍打着翅膀,不安地啼叫着,蟋蟀也被惊动暂停亢鸣。鬼魅影子一闪而过,带起阵阵山风。 楚禾于高树上打量了下这处隐藏山间的匪寨,二十来间土墙茅屋,只有几间屋子亮着灯盏。 寨门燃着火盆,树上了台空无一人。楚禾攀着树枝跳进院子,大门左侧火把燃得正旺,几个汉子划拳吃酒正尽兴。 “今儿个终于能放松下了,这段时间风声紧,老大连酒都不让喝。” “就是,好久没下山找婆娘了,憋死个人。老七老六,你们好了没啊,老大要回来了,要不一起算了,又不是没有过!” “真带劲儿,怪不得老大离不开这娘们儿。”一汉子提着裤子,一脸舒坦地从一屋走出。“啧啧,老六你悠着点,可别把人玩坏了,这声音真他娘的勾人。”在旁边屋子贴耳偷听了会儿,汉子笑骂道。 方才喊话那人见状立马放下酒碗,摇摇晃晃地往屋里冲去,边走边撕扯着衣服。 “瞧这猴急的样子。”众人哄笑着。 下一瞬,笑声顿停,接着手中酒碗跌落,山匪们仰面倒地。 遮住面容,楚禾从阴影中走出,走到还发出不堪声响的屋子前,一脚踹开。那土匪转头欲骂,寒光划过,整个人倒在床上。 一脚踢开尸体,床上女子已然人事不醒。随便给人盖了件衣服,楚禾出了房间。 另一房间的人发觉不对,躲在门边从窗口往外查探。 “轰!”门板轰然倒下,那人被砸在木门下,楚禾一刀劈开门板,待要彻底了结时才发现地上的人早已身首异处。 找到最大的库房,抬手,土刺直接刺向埋伏在树后的两个土匪。 沿着墙根转了一周,确定寨子再无其他活人,楚禾开始搜罗。 成堆的麻袋堆叠到了屋顶,楚禾抽出几袋打开看了眼,都是黍米大豆,杂面米粮,甚至还有百袋精米细面。墙角还堆放着几百把利刃,将粮食收了大半,武器全收。 打开稍小一点的库房,里面放置的是一台台上锁的箱子。劈开,皆是铜钱碎银和珠宝首饰,还有成箱的锦罗绸缎。 留下一小部分,这是楚禾末世生存的习惯,唯一还能证明她还是个人。 返回重新搜房间,将院子里面的木板木棍,只要是木质的一律拆走,她很需要柴。 手指蘸水泼醒那两名女子,丢下一包碎银,在人转醒时楚禾走出房间。 简单清理了下痕迹,沿着来路下山,楚禾策马而去。 黑夜将尽时,楚禾回到出鸾镇。悄无声息将马牵入马厩,只嘶鸣一阵便回归平静。 院中冷冷清清,隔壁老头咳嗽声不时响起,楚禾换了身宽松衣服,这才爬上床榻。 日上竿头,楚禾从睡梦中醒来,睡眼惺忪,怔怔然发了会呆。 “笃笃,笃笃”。 敲门声拉回思绪,楚禾穿鞋下榻。 拉开横闩,是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楚禾在一堆孩子中见过几面。 看着局促不安的小孩,楚禾皱眉:“何事?” “姐姐,我,我的纸鸢飞进院子里了,能帮我捡一下吗?”男孩双手绞着,低着头小声请求。 转头,院中枣树上的确挂着一物,楚禾走近拿起,是蝴蝶纸鸢。竹篾上贴着粗纸,很简陋,递给男孩。 “谢谢姐姐!”接过纸鸢,男孩欣喜地弯腰感谢。 楚禾点头,转身合上院门。 今日做果酱。 先做树莓果酱。清洗杂质,沥干水分把树莓和擀碎的糖一起搅碎并静置两刻钟。放入无油无水的锅中大火熬沸后转中小火,用铲子不停搅拌,以免粘锅煮糊锅。熬煮到果酱变粘稠时挤入黎朦子,搅拌一会儿即可趁热装进烫过的密封瓦罐中保存。 同法炮制,又做了桑葚酱,枇杷酱,青枣酱稍微复杂些,得先煮烂。 酱汁浓郁醇厚,果香四溢,甜腻味萦绕在这一方院中。 亭午,门外人影晃晃,楚禾悄然摸过去,猛地打开门。 还是那个小屁孩。 楚禾放下手中木棍,疑惑看向男童:“还有何事?” “我阿奶让我给你送角黍。”男孩吮着手指,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用粽叶包着的粽子。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粽子?原来今日是端午节么? 上辈子的腥风血雨好像很遥远,好像只是自己的臆想而已。 脏兮兮的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楚禾抬眼,那个小男孩一直举着粽子。 “奶奶说你一直一个人,很不容易,这里面放了肉呢,可好吃了。”稚嫩的声音,无忧无虑的年纪,小男孩眼睛清澈,歪着头看着这个奇怪的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犹豫片刻,楚禾还是接过了粽子。解开扎藤,剥开粽叶,从中掰开,分一半给门外孩童。 对方咽着口水纠结再三,最后还是没忍住。 小男孩捧着,起先还小口吃着,后来没忍住两三口就入了肚。 楚禾这才跟着小咬了一口,粽叶清香,黄米甜润,很好吃。 不过她以前吃过最好吃的粽子。 “韩泽霖,我阿奶叫我安儿。”男孩仰着头,看着楚禾吃的香甜笑的也很开心。 “进来吧,把门带上。”摇头挥去过往,楚禾走回院内。 坐在树下秋千上,脚撑在地上一晃一荡,咬到一口肉,咸香咸香的。 半天没听见声响,转头看去,只见那小屁孩眼巴巴地望着秋千。 无奈,楚禾只得让位置:“自己玩吧。” 韩安儿扒着木板,抬起小短腿,笨拙地往上爬,试了几次都没能上去。 擦干净手指,楚禾提起人放到秋千上:“抓紧绳子,跌下来可别哭嚎。” “才不会呢!”小男孩眯着眼睛笑,小短腿悬在空中用力蹦跶。 楚禾轻推秋千,绳索晃荡,小男孩儿咯咯笑了起来。 直到家家户户炊烟飘起,小男孩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等下。”楚禾叫住人,拿了罐枇杷酱给韩安儿,“冲水喝,也可以抹在饼上。” 韩安儿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跑。 楚禾一把薅住对方小辫子,将果酱强硬塞进小男孩怀里,这才将人推出门。 胡家院子。天未亮,涂松宁来到书房,拂袖,挑了支狼毫。 翻开被自己都要翻烂的案卷,突然,一张纸条从中掉落。 涂松宁疑惑捡起,对着蜡烛细看。 苍庄镇刺儿山,山背一匪寨,附近矿山藏有失踪人口。 字体歪歪扭扭,反复识别了好久才拼凑出大意。 涂松宁震惊起身,思量几瞬后忙喊来属下。 第45章 青团 下午,楚禾在凉亭小憩,门外孩童追逐嬉闹,相互炫耀着娘亲做的角黍,团子和青饼。 “我家今日吃了五黄,黄鳝肉可嫩可香了。” “我家吃了五毒饼和煎堆!” “这些谁家没有呢!韩安儿,你吃了什么啊?” “我吃了粽子。” “切~就没吃其他的吗?” 韩安儿低下头,其实他还想说自己吃了很甜很甜的枇杷酱,可他阿奶不让说。 “问他做啥,他家就只有一个奶奶,没人给他做的。” “虎子!”旁边的年轻妇人轻喝,略带歉意地摸摸韩安儿,揪着儿子的耳朵扯回家。 其余孩子也一哄而散。 门外终于清静了,楚禾背起背篓出门。 锁上门,没走两步就看到小小的一团正蹲在地上抹眼泪。 楚禾咳了声,韩安儿闻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 “没出息。” “才没有,我只是想我爹娘了。”小男儿倔强地反驳,下一瞬神色落寞,又开始酝酿眼泪。 “哦。”楚禾没空理会,踏上青石板巷子。 “你干嘛去?”小屁孩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擦着眼睛巴巴问。 “挖点艾草和鼠曲草。” “你要做青团?” “还不笨,我做着试试。” “我知道哪里有,不用跑山上,我带你去。”韩安儿说着也顾不上哭了,兴冲冲地跑到前面,笑着挥臂催促。 果然是孩子,哭和笑如云烟,散的快。 一路走过,家家户户门上都插着艾蒿和菖蒲,个别人家门上还贴着黄纸五毒,空气中艾草香浓烈。 “你胸前挂的是鸭蛋?” “嗯,”韩安儿抬手摸了摸,手腕上五色线露出。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向巷子深处走,走过十来户人家,来到一处矮坡。下了坡,就是几片田地和草地。远处树林中几个顽童正捡着树叶,几个孩子忙着斗草。 二人找了片艾草多的草地,蹲下身掐嫩叶。韩安儿直接连根拔起,楚禾也懒得说他。 “今天太阳出来后是不能采的。”韩安儿煞有其事的说着,一边还用袖子小心遮着篮子上方的阳光。 “我不信这些。” “哦,好吧。” 只采了艾草,意思意思就好了,她也不是特别想吃。 路过几棵旱柳时,韩安儿学人轻吐了口唾沫,搓着手三两下便爬上了树干。小小的人踩在树杈上,踮着脚去够叶片最肥大翠绿的枝条。 刚走到门前,楚禾的衣袖被小屁孩拉住。 “想进来就进来,扭扭捏捏作甚?” “我够不着门楣,姐姐你来挂吧。”韩安儿递过艾草和柳条,呲着牙床傻乐。 楚禾看向那带着泥的艾蒿和连着粗杈子的柳枝,接过稍作整理,踮脚随手放在门上。 “可惜没有采到菖蒲。”韩安儿站远了点仔细端详着,唉声叹气,颇为遗憾。 “关门!” “哦。” 艾叶加面粉漂洗干净,开水焯水捞出,剁碎后加入糯米粉和白糖,倒入艾叶水揉成光滑面团。 “下一步呢?”楚禾擦掉手上的水,盯着面团皱眉沉思,她依稀觉得没这么简单。 韩安儿摇摇头,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记得我奶有用到石磨诶,而且里面还有馅……我去问问我阿奶。”韩安儿一拍大腿,说完噔噔噔推门而出。 半晌,咚咚脚步声由远及近,韩安儿风风火火折回,手里还攥着把粽叶。 “阿奶说这样也成,把小面团放在粽叶上,架上蒸屉,冷水开蒸,水开一刻钟就好了。” 小小的人,条理清晰,口齿伶俐,很难得。 楚禾按照韩安儿所言在案板上忙活,韩安儿也没闲着,从屋檐下抱来柴火点灶。 两刻钟后,楚禾揭开锅盖,一个个圆润油亮的团子冒着热气端坐蒸屉。 “诺,你先吃。”从筷子夹了一个递给韩安儿,静待反馈。 “谢谢姐姐。”韩安儿用一根筷子挑着,待吹凉了这才迫不及待地猛咬一大口,接着小脸皱成一团。 “怎么怪怪的,甜甜苦苦的,姐姐你尝尝。”韩安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还是强咽了下去。 “哦,我还不饿,一会儿再吃。”楚禾神态自若地放下手上的青团,将锅盖得严实。 “哦。”筷子悄悄放下,韩安儿吐了吐舌头,可惜那么多糖了。 “我要家去了,不然奶奶该担心了。”韩安儿还是皱着脸,不停嘬着嘴,半天没等来水,只得挥挥手,咚咚离去。 待人离去,楚禾不甘心地又挑了一个卖相好的团子,小小口尝,还没嚼就立马吐出。 后半夜还是有点凉,楚禾抱了床褥和被子到凉亭板榻上,赏着峨眉月和漫天星,枕臂而眠。 早起锻炼了半个时辰,吃了早食后就拿出书看。 嗯,三字经。 这古文半生不熟的,又得从头再来,可是这个时代没有系统的字典,楚禾有点无从下手。 扔下书,楚禾去花圃摘花去。她也不认得是什么花,拣好看的剪下几枝,又走到塘边,够了几朵半开荷花,学着插花,放在厢房。 忙活完,韩安儿叫门儿。 打开门,眼前之人端着个碗,献宝似的在眼前晃了下:“让你尝尝我阿奶做的青团,我阿奶一大早摘得呢。” 楚禾接过,叼起一个,的确和自己做的不一样。和崔奶奶做的也有些区别,崔奶奶更舍得放糖。 崔奶奶......突然想起了那个慈祥又和蔼的老人,她清明刚吃过老人做的青团呢。 小孩儿已经自觉爬到秋千上去了,已经学会了助跑跳坐。 楚禾咬着青团翻看书本,韩安儿安静地瘫在秋千上晃啊晃。 柳絮飘进,楚禾不禁打了个喷嚏,合上书。 “走,带你去上街。” “行啊,我阿奶也去街上帮人浆洗衣服去了,我也好久都没转了。” 从茅房侧面拉出小毛驴,套上板车。将韩安儿丢进车里,楚禾上前牵着毛驴。 来到街上,楚禾嘱咐:“拉着我的袖子,丢了我可不找。” 街上又又又很热闹,一堆堆人凑在一起谈论着。 “咱们这县令大人可真是个好官啊,一来就死一帮土匪,这不昨天又去隔壁镇的山头子上拉了一堆土匪尸体回来。” “葛花娘说得对,听说又搜出成山的粮食和金子银子嘞。” “不过涂大人昨日回来后又领兵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不会有什么差错吧。” “这不能够,听说咱们这大人很有来头呢,那手下一个比一个厉害哩。” “果真?来,大牛爹,咱们到我家茶摊仔细说道说道,放心,我请你喝。” 听得正起劲的众人被打断,撇撇嘴扫兴离开,但也有不少人跟在那两人身后来到茶摊,叫了壶茶继续听。 第46章 韩安儿和吴婆子 楚禾牵着毛驴继续走,不曾想遇到了荨子湾的人。 芳丫的情郎,但和他并肩而行的却是另一个女子。 “天风哥,我都十六了,我娘给我看了好几个人家,我都没同意。” “我知道的,娟儿,我娘也很看好咱俩的婚事,只不过你爹那边......” “有我娘在,我爹迟早会同意的。他成日忙着教他的一群宝贝学生哪有空管我的亲事,这个倒不用担心。只要天风哥你愿意,一切都不成问题。” “好,我回去就让我娘偷偷去法圆寺找大师算个好日子,也好上门提亲。”陈天风嘴唇凑到女子耳边亲昵低语,手也不安分地划过臀部搂上少女细腰,唐娟娇羞地瞪了一眼,倒也没推开。 “只不过,唉!”两人正甜蜜呢,陈天风突然推开女子,愁眉苦脸地叹息。 “天风哥怎么啦,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心上人这般,唐娟忧心不已,立马关切询问。 “此事事关女子清誉,不知该如何开口啊。”陈天风一脸苦楚,纠结万分,面露不忍。 “连我都不能说吗?”唐娟声音低了下去,负气扭头。 “娟儿莫气,那告诉你便是,不过你一定要守口如瓶啊。”见女子转过身来,陈天风眼中闪过笑意,顿了顿接着说:“你也知道,我是我们村算得上拔尖的,时常引得女子拦路诉情。可你知道的,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我坚决拒绝后大部分女子都不再纠缠,但只有一女子不知廉耻,死缠烂打......” “是谁?她怎敢?”唐娟顾不上吃醋,此时怒气上涌,抓着陈天风就想问个清楚。 “是啊,鲜有女子这般……这般不知羞。开始我没放在心上,谁知就让她讹谣赖上了,我就怕她会阻拦咱俩的婚事。” “真是世风日下啊,她叫什么名字,看我不收拾她!她也敢和我抢风哥!”唐娟横眉竖眼,方才的温婉不再,隐下眼底的怨怒,当下就问询女子姓名。 “她好歹也是个姑娘啊,这怎么能说出名字呢。啊,行吧,你啊~我告诉你,她叫刘芳丫。也忙着看人家,这不就赖上我了嘛。”陈天风无奈至极,笑着抹了抹唐娟的鼻子,只得“如实告诉”。 “刘芳丫,一听就土里土气的,好,我记下了。”唐娟嘴里念着名字,止不住冷笑着。 “哎呀,今日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咱们不聊不相干的人,这个发簪好适合娟儿,可惜我目前......” “这有啥,这还是一对呢,老板,给我包上。” 摊老板撇撇嘴,就摊上的便宜货色,十几文而已,还包什么包。 楚禾也听得恶寒,赶紧换了个方向继续逛。 刚到葛宅,就看到阶上蹲着一个人。 走近,是陶三之。 “陶叔,你怎么来了,等了很久吗?”楚禾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将人迎了进来。 “没有,昨日不是端午嘛,娘做了粽子和青团,本来想昨日送来的。但楚杰回来一直在闹,一时走不开,这不今日赶忙给你送来。” 楚禾沉默,“这些到处都有卖的,何必大老远的跑这一趟。” “到底是不一样的。”陶三之笑着说道,多日不见,阿禾变了很多,眉间不再时时微蹙,话也多了。 “进来坐吧。” 使唤韩安儿栓驴,楚禾将人请到书房,倒了杯凉茶,端出瓜果点心。知道人应是还未吃饭,便又到院中厨房点火烧水。 “这小孩子是?”陶三之真渴了,也没有客气,边牛饮边四处打量这处院落。 “隔壁家的,还挺好玩的。” “阿禾新交了朋友了啊,挺好的。” “哎呦,你不用忙活了,就是看看你过得咋样。一会还得走呢,不然赶不上牛车了。”看着楚禾忙前忙后,陶三之连忙制止,咋还做上饭了呢! “不急这一时。”楚禾洗米倒锅,韩安儿熟练地抱柴烧火。 知道阿禾性子犟,陶三之也没办法,总不能拔腿就跑吧。 “阿奶还好吧,我离开后有人欺负么?”鲜肉煎在热锅上滋滋冒油,趁着炒菜间隙楚禾轻声问道。 “你奶挺好的,就是时不时念叨你,等闲了我就带她一起来找你!”明明声音轻的风一吹就会散,可院里劈柴的男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好。” 一顿饭陶三之吃得一直打饱嗝,连韩安儿也小肚子微鼓。日头偏了,陶三之苦着脸匆匆就要离开。 “老王头怕是又要逮着我数落一路了。” 楚禾不禁失笑,将一些给老人的零碎和几罐果酱挂在陶三之手臂上,这才将人送到门口。 “叔,麻烦你给芳丫捎句话,就说陈天风在和镇上教书先生之女商量婚娶,让她远离陈天风。还有,若是可以,就让她出去避一避,那女子可能会寻事。” “成,我记得了。”村里年轻男女的事儿他也有耳闻,这对少男少女不是感情很好吗?这陈天风怎么突然要和别人议亲事了? 按下心中疑惑,陶三之保证,然后挥手让二人赶紧回去。 “他对你还挺好的。”韩安儿看着陶三之远去,冷不丁开口。 “小孩子懂什么。”知道韩安儿好奇自己为什么离家在外,但楚禾没打算将自己过往告诉任何人。 何况还是一个小孩。 “你也大不了我几岁,以后我肯定会比姐姐你长得高,嘿嘿。”韩安儿跳起来比高,手够到楚禾肩膀,最后却比划到自己腰部。 “那我也比你大。” “比你高!” “比你大!” “高!” 打开油纸,里面装着十来个粽子和青团。分给韩安儿两个,楚禾自己拿起一个认真品尝。 是熟悉的味道,清香软糯。 “是比我阿奶做的好吃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韩安儿一边吃,一边点头比划。 楚禾没给眼神。 “安儿,你在吗?回家了。”木门发出轻响,有人在呼唤韩安儿名字。 “奶奶!我在呢!姐,我阿奶找我嘞!”听到声音,韩安儿欢喜雀跃,和楚禾告别后这才小跑出门。 门外是个老妇,五十来岁。头发半白,脸上满是沟壑,只有此时的浓浓笑意才将眉宇间的愁苦冲淡几分,显得整个人慈眉善目的。灰扑扑的衣服,上面还密密缝着补丁,全身上下也就手腕上黑漆漆的银镯子值点钱。 “这就是楚姑娘吧,这小子给你添麻烦了。”老婆子拉过孙子,不好意思中又带着感激冲楚禾笑。 “没有,谢谢婆婆的青团,很好吃。” “这有啥,都是邻居嘛,你送的果酱可贵多了。”吴婆子笑着摆手,见小姑娘不欲多言的模样,礼貌寒暄几句后就牵着孙子归家。 送走奶孙二人,院子里又冷清下来,楚禾剥了个粽子,里面裹着红枣红糖,很甜。 第47章 失踪人口 接连几日,韩安儿没来,楚禾倒有点不适应了,这小子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在第四天下午,葛宅又被敲响。 “怎么又哭了,谁惹你了,又是你说的那个狗子?”楚禾打开门就看到眼前的小人儿肿着个水泡眼萎靡不振地垂头抹眼泪。 “他叫虎子。”韩安儿说话还带着浓浓鼻音,但好歹搭了话,情况不是太糟。 楚禾转身走入凉亭,扶着栏杆边拉筋边询问:“男子汉别动不动就哭鼻子,说吧,这几日是怎么了?” 韩安儿关上院门,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前日镇上发生了件大事,县令大人在隔壁镇的山里救出了这几年失踪的人。” “然后呢?” “可是里面没有我爹娘……阿……阿奶就带着我上镇上找……找县令大人,却被告知我爹娘……早就死了,呜呜!”小男孩语调颤抖,话语逐渐破碎,最后不堪重负般坐在地上捂脸痛哭。 楚禾动作一滞,她没想到韩安儿的父母也在其中。 “有证据证明……遇难了吗?”小孩儿哭得太惨,楚禾沉默片刻还是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韩安儿不断耸动的肩膀。 “山里看守的人都说了,活着回来的人也这样说……呜呜……他们说我娘自杀了,我爹被活活打死了......我真成孤儿了,我没有爹娘了!”韩安儿彻底崩溃,情绪激动地嚎啕出声,嘎哑的嗓子绝望又无助。 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胳膊不停流泪的小人儿,楚禾默然。 内情不是他所能探知的,知道了也是无济于事。背后势力纵横如乱茧,寻常百姓难以抗衡。 “那土匪呢?”将挂在胳膊上的人拎坐到凉榻上,楚禾并排而坐,好一会儿哭声才渐低。 “没,听官府说那些土匪好似知道官兵要来,土匪头子带着一众人销毁了什么东西提前跑了。”韩安儿眼泪依旧汹涌,抬头恨恨望向远处大山,眼睛里是与年龄不符的悲愤和仇恨。 “哭有用吗?能让你爹娘回来还是能让你手刃仇人?” 没等楚禾完全说明白,韩安儿就霍地挺起歪歪扭扭的身体,狠狠擦了把眼泪,然后垂下眼沉思。 楚禾没有打扰,静步走出凉亭,许久将几碟糕点摆在凉凳上。 “吃吧,明日来可就没了。” “呜呜,你都不可怜我吗,我这么惨,嗝,你......嗝。”韩安儿吸着鼻子走了过来,好不容易平复眼眶又含满泪水。虽是如此,小手却诚实地往嘴里塞着点心,噎的直翻白眼。 “你爹娘什么时候失踪的?” “两年前,我爹和我娘外出做生意,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官府也查不出什么来,嗝!” “确定死了也挺好的,不然一直空期盼着,也是折磨人。”楚禾斟酌半天挤出安慰的话来。 “哇!你这个坏人!哇!” 楚禾满头雾水,这又是怎么了,她也没说错啊? “行啦,你起码有爹有娘,我可比你惨多了。”给陶四恩两口子泼脏水,她毫无负担。 “真的吗?那你是挺惨的。”好受了点,但想想却有些愧疚,韩安儿悄悄瞄了楚禾一眼,见她神情未变才放下心来。 “那你爹娘真坏,这么好的女儿都不要。” “谁说不是呢,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昨夜咳嗽了整宿,喝了点姐姐送的枇杷酱好多了,今日又早早起床上工去了。唉,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这样我就可以帮我阿奶了。” “很快的。”楚禾没有告诉他,长大了,奶奶就老了的残酷事实。 “阿禾姐姐,我想报仇,我想变强!可是怎么样才能变厉害啊?”吃饱喝足的韩安儿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头等大事儿,仰着脖子急切地寻求楚禾帮助。 “这个简单,好好吃饭,强身健体,过几年再读书识字。从明日起你跟着我早起练武,等以后我再给咱俩找个武功师父。能做到吗?” “好!我一定努力用功,早日报仇。”韩安儿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刚毅与坚定,与楚禾目光相接,重重点头。 “再吃点儿?” “方才吃撑了……” * 天一天比一天热,楚禾已经换上了薄衣,自己独自在家时就用玉簪把头发全部挽起,清新淡雅,主要是凉快。 涂县令妥善安置了大批受害者,将案子上报了朝廷后就匆匆回了丰宁县府衙。 当然,离开之前顺便也撸了胡大桂的镇长之位,塞进牢狱,据说判了三年。 这天楚禾刚洗完锅,安儿就屁颠儿屁颠儿地敲门。 “进来吧,今日怎么才来?菜给你留好了。” “阿奶说不让我在这儿吃,我家没有银钱给你。再说我也吃了面条呢,吃得饱饱的了。” “等你长大加倍还给我就好了。我账簿上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得还我一座两进大宅院,一辆马车。”楚禾扬了扬手中的一沓纸,上面是两种字体,不过都是爬虫蠕动过的痕迹般,混乱无序。 “好吧,等我长大赚了钱,一定给你和奶奶买大大的房子,吃最好的东西!” 也是!自己绝不赖账,以后赚的钱都给阿奶和姐姐! “行!”楚禾挑眉,摊开纸张,执笔又添上一座院落,坐等小孩儿签字。 “哎呀,我忘记带来了,有好东西给姐姐看。”韩安儿懊恼跺脚,说着又跑出门去,好一会儿才背着小手探头探脑的进来。 “你猜猜,哎呀!怎么叫起来了,这是我昨夜抓的蛐蛐!” 一个用干草编织的小笼子,里面有两只蛐蛐蹦跶着。 “姐姐你先拿着,过几日我再抓几只螳螂来,晚上还可以抓萤火虫呢。” “行。” 把饭饭菜往前推了推,韩安儿这才坐上凳子,慢慢吃起来。楚禾就坐在一旁用草尖儿逗弄蛐蛐。 吃完饭稍作歇息,楚禾就教导韩安儿打拳。 她自己都没有系统学习过招式,她会的都是摸爬滚打在一次次搏杀中被迫学会的,已经深入骨髓,刻在灵魂中。 招招致命,适合自己,他人就是想学也领悟不到。 楚禾不知道如何教人,只能循规蹈矩地锻炼体魄。 韩安儿围着院子跑了五十圈,跟着楚禾打了一套拳法,又蹲了半个小时马步,早上的锻炼才算结束。 晚上让韩安儿自觉再练习下拳法就成。 训练结束后的韩安儿整个人脸色发白,急促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看来是练狠了,过几天就适应了。 “还要继续下去吗?以后说不定还会更累呢。” “我不累!我要变强!”韩安儿一脸倔强地仰头说道,即使现下的自己像癞皮狗一样被阿禾姐姐提着慢慢走。 韩安儿本来是瘫在地上的,被楚禾用棍子在屁股后面撵也没力气起来。楚禾没法,只得上手拎起,扶着人龟行。 “不错。”楚禾难得的开口表扬。 等韩安儿呼吸平缓,楚禾便松开手。二人在池塘前面看鱼戏莲叶,韩安儿小手放在水中拨弄着,累了就趴在池边石头上,头上顶着荷叶,睡得口水直流。 蝉鸣声阵阵,楚禾也昏昏欲睡,强打精神提起小破孩儿放进凉亭,自己也钻进凉棚中的榻上休息。 醒来后,就给花草浇水,除除杂草,修理爬的到处都是的藤蔓。韩安儿就扑在花丛里抓蝴蝶,一会儿又爬上树头用网子捕知了,忙的不亦乐乎。 偶尔也带着这小子上山挖挖草药,摘摘野果,到河里摸鱼。引得其他小孩子眼羡不已,时常有半大皮孩子加入,楚禾游玩队伍越来越壮大,不过那些父母竟也放心让他们野。 第48章 打发时间 打发走几个小屁孩,楚禾在山间灵活穿梭,韩安儿捣腾着小短腿艰难跟在身后跑。一路避着人,两人一口气跑到山沟才停下。 将战利品一股脑倒进清可见底的河水,楚禾仰面躺在一旁的大青石上,手随意一伸便能捞起一颗黄澄澄的大甜杏。果肉软烂,汁水在口中爆开,让人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 这赵财主人不怎么样,名下产业却不计其数,连庄子上的杏树结的果子也比旁的大。 “咱们一直这样疯玩是不是不太好?你说要不找个事情做呢?”碧空如洗,流水潺潺。连凉风也分外钟爱此处,卷着花果芳香蘸染山野。吐出杏核,楚禾惬意地闭目深嗅。 这些天她过得很快乐,混在孩子堆里,看着他们纯真无忧的脸庞,楚禾仿佛也重回童年。 这种日子平凡又美好得让人恍惚,上瘾般想要沉溺其中,楚禾不安。 “啊!好啊好啊!我们要做啥?”一下午走到哪儿吃到哪儿,韩安儿抚着溜圆的小肚子小声打嗝,闻言直挺坐起,搓着小手兴奋连声问。 “不是我们,是我。你阿奶在家吗?”记起那个比崔奶奶小不了几岁的老人,楚禾当下有了主意。 “午后就出门帮活去了,天黑才回来呢。” “那晚上让你奶奶来这儿一趟,说有生意要谈,看能成不。”头顶的密叶挡不住阳光了,楚禾跳下渐渐发烫的石头,思忖着叮嘱韩安儿。 她知道自己的性子,做生意只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像寻常商贩般起早贪黑上街忙活她做不到,也没必要。拉人入伙,偶尔自己做个甩手掌柜也挺好。 “那自然没问题,我和阿奶都听你的。”韩安儿不知姐姐打算,但也晓得这是件好事,立马听话点头。 “成,那走吧!赵福恩再敢欺负你,下次就不会是这般小打小闹了。” “好嘞!我现在可是会武功的人,下次我要自己动手,把他打得落花流水!”韩安儿解气地咧嘴大笑,跟在楚禾身后捏着拳头左右比划。 想起赵福恩炫耀又得意的样子,这下最大最好的果子都进了他们肚子,看他爹拿什么上奉孝敬大官! 不到暮夕,吴婆子就牵着孙子找了过来,看来是刚下工就急急而来。 “听安儿说,你要和老婆子我做什么生意,我就过来看看。”这还是吴婆子第一次踏进葛家,拘束地跟在熟门熟路的孙子身后。 “吴奶奶先坐下喝口水,咱们慢慢聊。”楚禾将人迎了进来,倒好水请坐。 “这天气一日比一日热,我准备支个茶摊儿,不管是花茶,果汁儿还是甜饮,多少都能挣点儿钱。我初来镇上,认识的人不多,也就和安儿合得来,所以第一时间想起了您,看您有没有这个意愿。”楚禾不疾不徐说着自己的打算,想让人入伙,得先表明诚意。 “甜水的材料可是那些果酱?”吴婆子没有马上作出决定,想起家中的几罐果酱,猜测问道。 “对。” “那这生意可成,有那些果酱就不愁没客人。我老婆子也没多少见识,阿禾不嫌弃我年老笨拙便好。”吴婆子略一思索就笑呵呵应下,看样子阿禾这姑娘不是瞎胡闹,是个有成算的。 “那我明天就把家里的银钱拿过来 ,你嫌辛苦的话,甜水我来做。咱们签一个保密契书,就不怕方子泄露了。”吴婆子怕小姑娘担心自己会起贪念,便主动开口提议。 “本钱我来出,您就负责做果酱,明日我教您。至于契书就不用了,我自是信您的。”楚禾喝了口凉茶,暑气顿时消退大半,整个人也精神许多。 方子什么的她从不担心,做错事都要付出代价的。 “行!那赚的银钱你八我二。”吴婆子利索开口,阿禾熬得果酱她尝过,冲成甜水 ,必定很受欢迎。 比自己到处找活计,到人家家里浆洗衣服强的多。 “三七吧,明日午后找人写个契,后日咱们就开卖。”楚禾摆摆手,一锤定音。 “哎,老婆子都听你的。”吴婆子感激地点头,没有逞强拂了阿禾的好意,她得攒钱供孙子上私塾。 阿禾的好她牢记在心。 送走了祖孙二人,整理了现有的瓜果,明日还得找点儿硝石制冰。她也就只上到三年级,根本没接触过化学,硝石制冰也是照猫画虎偷学的。 末世,很多享乐的东西都消失了。当然,那些有权有势的大佬们从来不会缺少消遣的玩意儿。他们追求的是极致的刺激,社会秩序的崩塌让他们肆无忌惮地占地扩势,人命最是不值钱。 翌日,找中人立契,到牙行处买棚摊,另付了十五文摊位管理费。 涂松宁早就下令废除了先前的苛捐杂税,只保留了基本正税。官差也没有太过刁难,收了五倍价钱后没一会功夫就办妥了。 楚禾采买许多时令水果,便宜的,贵的,家种的,野生的,看见就买。 吴婆子也提着一摞碗和其他用得上的零碎。 硝石不太好买,楚禾描述了许久,才在药铺和杂货铺找到一点儿。 她不打算制冰饮。这个时代,冰是个稀罕物,她贸然拿出,给吴婆子带来的不是财富,很大可能是祸端。 自己制冰消暑就行了,其他的以后再看吧。 将凉棚中的东西挪开,又垒砌几个土灶。果酱很容易熬制,亲自给吴婆子演示一番,剩下的就都交给她了。 楚禾和韩安儿就负责清洗果子和烧水,前期没有雇人打算。 等熬好果酱,祖孙二人回去后,楚禾才将果酱放在冰里冷藏一宿。 一大早,几人将所有东西架在板车上。 板车吱呀作响,吴婆子牵着驴走在前面,楚禾和韩安儿在后面看着物件,遇到陡坡就推一把。 吴婆子人缘很好,走到哪儿都有人笑着打招呼,听说要做茶水生意,也都嚷着说抽空一定光顾。 她们的摊位稍微有些不起眼,在将要拐角的墙根下 ,简单一个茅草棚,里面什么都没有。 楚禾学着吴婆子用方布从脖后发根向前包起所有头发。上身着抹胸和交襟短衫,下穿里裈,外面合围青色褶裙,腰间也围了块粗布。 吴婆子从附近借了把扫帚简单清理了一下地面,洒了点儿水压尘。将东西搬下马车,摆放到棚里,一块儿旧布隔离出食区和后厨,便开始正式营业。 第49章 开门红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问询。 “不急的,现在大家都在忙呢,正午人就多了。”吴婆子看着孙子站在门口焦急张望,便将人拉进来笑着安慰。 镇上可不安宁,小孩子一不留神就会被人拐走。 没人来,楚禾就入定般坐在板凳上,韩安儿则蹲在楚禾脚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果然,中午时分街上人更多了,下工的,消食的,刚从酒楼食肆出来的 。见状韩安儿和吴奶奶就吆喝起来,楚禾也起身站在棚前。 “这是茶摊吗?有什么茶?”一人用竹签儿剔着牙,看着这新开的棚子问道。 “我们不卖茶,这是果饮。”有人搭话,吴婆子立马上前笑着回答。 “果饮?倒也没听说过。”来人往里望了一眼,但什么都没看到。 “没听说过这才正常,这是新京流行的甜饮。我一远方亲戚在新京待了大半年才学了八成回来,他们去别处开了,我就在咱镇上开,好让大伙儿都尝尝。” 这是楚禾和吴婆子事先编好的话,是个吸引人噱头。反正新京那么大,肯定各种甜饮都有。 “那你们这儿有啥?说来听听。”男人有了兴趣,脚也不由自主地迈进了棚子。 “枣子蜜茶,枇杷糖浆,桑果甜水,这三样每碗四文。覆盆子酱汁儿每碗三文。” “那就来碗枇杷糖浆吧,听着甜些。”听着一连串蜜啊,糖啊,甜啊的,男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嘴巴比脑子先行一步,当即就叫了一碗。 楚禾立马走到后厨,打开陶罐,挖出一大勺放在碗中。用凉白开冲开,搅拌一下就成了。 她们定价算高,所以料就放的很足。 “甜而不腻,果香浓郁,一口下去解渴消暑,不错不错。”小饮一口,此人眼睛放亮,眉眼舒展,不吝赞叹。 “真有那么好喝?”摊前聚集了几人,看到这老饕餮捧着一碗水不住夸赞,忍不住出声问道。 “还能骗你不成?我也是这附近出了名的嘴刁。什么甜水果茶也都喝过,但真比不过这碗,重要的是价格还不贵。” 他带头这么一说,周围好些人还真好奇起来了。 当然大部分人都是凑热闹和观望,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走进茶棚点了几种口味儿。 “酸酸甜甜的还真不错。” “那就给我一碗枇杷那啥甜水吧。” “好的,马上给你端来。”吴婆子利索的跑到后厨准备,楚禾盯着客人准备收钱。 “今年天气热哟!没到六七月就这么热,那盛夏就难捱了啊,下几场大雨就好了。”一身绸缎的富态商人包了整桌,小口品着边喟叹,旁边的年轻女人不停地为他擦着汗。 “这位兄台真是不知民生疾苦啊,五月宜旱不宜雨,六月连阴吃饱饭,庄稼最要紧。”有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闻言放下碗,不赞同地摆手。 “家里几代都不曾下地了,清闲日子过惯了,哎呀哎呀,说这些干嘛。要我说酷暑喝上这一碗真的是美滋滋啊,下午我也要带上儿子也来尝尝。”被人驳了也不恼,富商轻轻弹了下绸缎袖子上的褶皱,手指勾了勾女人下巴,颇为得意地挪了挪肥硕的屁股。 棚子里面的其他人嘁声不断,背着小声暗骂。可富商转头寻求赞同时,众人又换上笑脸一个劲儿地附声恭维。 “好喝那您就常来喝,不过我们这小摊儿到申正就收摊了,要喝可得早点儿来。”棚子里气氛正热烈,吴婆子找准时机告知客人经营时间。 “这倒有点奇怪,看情况,你们这生意应该还不错,怎么不趁着时间多卖?”不少客人纳闷,不免可惜地好奇询问。 “我们这果酱是现做的,得早早回去准备,再说也要给各位同行一点余地不是,这年头大家也都不容易。” “老妇人大义,让人钦佩。”众食客不禁肃然起敬,没想到这小摊小贩竟又此般胸怀,好感顿生,想着有时间得多光顾光顾。 这也是楚禾和吴婆子商量好的。他们提早吃好午饭,临近中午到镇上,就忙两个多时辰,生意不好就再延长一会儿。 主要是他们这老的老,小的小,懒的懒,挣几个钱儿就行了。 吴婆子也挺知足的,往日她给人浆洗大半日衣服也只得几文钱,这甜水卖上几碗也就回本儿了,总归是亏不了的。 三张桌子,六条长凳,挤一挤也能坐二十人,还好这冲水容易,费不了多大功夫,堪堪忙的过来。 不到两个时辰,两桶水就告罄。吴婆子歉意笑着收摊,几个没喝上的只能遗憾离去。 收好碗,擦好桌子,三人坐在凳子上歇息。 “吴奶奶辛苦了。”楚禾拿出家里带来的茶水点心,给忙个没停的吴婆子倒了碗茶。 “辛苦说不上,就是人一多,我这笨手跟不上。”吴婆子润了润喉咙,年纪大了,忙起来手脚和脑子各干各的。 “今天是第一日人肯定多一些,过几日人应该就少了很多。”楚禾说的也是事实,大多数人也就图一个新鲜。这小镇上有钱的人毕竟是少数,不过进入暑期后生意大概率又会好起来。 见吴婆子准备往车上搬桌椅,楚禾制止,径直朝隔壁院门走去。敲开门交谈几句,付了几文钱,院门中就走出两个妇人美滋滋地帮着把桌椅搬了进去。 “还是你们孩子脑子转的快,这可不就省了功夫和时间嘛。”吴婆子不住点头,乐呵呵上前帮忙。 拉着木桶,三人坐上驴车一路晃悠悠地回到葛宅。 “哗啦。”一枚枚铜板落在桌上,声音清脆悦耳。 吴婆子和韩安儿仔细数着,“一百五十四,一百五十五,今天赚了一百五十五文!”吴婆子有些激动,这是两年来她挣得最多的钱数。 年轻的时候家境还算不错,出了嫁也没吃过苦。离了老头子后,有儿子儿媳孝顺,日子过的还算宽裕。 但自打儿子儿媳失踪,她为了找人散尽家财,最后不得不一把年纪找活养孙子。若不是阿禾,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那就按说好的,这四十七文是您的。”数了四十七文递给吴婆子。 “哎!”没有客气推辞,吴婆子接过铜板包在帕子里,折叠包严实才小心放进怀里。 楚禾又数了十个铜板放进韩安儿手里,“这是给安儿的工钱,奶奶您别推辞。安儿招揽客人,擦桌端碗一直没歇着,不能让他白辛苦。” “这可不成,他一个小孩子能帮上多大的忙,再说哪值得上十个铜板。”吴婆子不赞同地连连摆手,上前就要拿回铜板还给楚禾。 “不用推辞,以后这摊子还得靠你们,天再热些我就不跟着出摊了。就这么定了,您和安儿先去做饭吧,戌时有空就过来一起熬点酱。”不想掰扯这几文钱,楚禾直接将韩安儿推出屋子。 “哎,哎,你这孩子......”吴婆子看看楚禾又看看孙子,无奈只得跟着出来。转头又捏了下孙子的肉脸,“你啊,刚刚怎么装哑巴了,你阿禾姐姐也不容易啊。” “我不管,我不听,反正阿禾姐姐没错,她定有自己的道理。”韩安儿头摇成了拨浪鼓,甩了几下才摆脱亲奶奶的魔爪,捂着脸颊故意大声叫唤。 第50章 跟风? 第二日,吴婆子又从家里提了两个木桶放到板车上。昨日洗碗时木桶太少,好几次都要让客人等,今日再添两个看看情况。 出乎楚禾意料,今日客人不减反增。 衣着讲究的食客从酒楼走出,叫了一碗顺顺管;刚下工汗流浃背的汉子摸着怀中的铜板儿,咬咬牙点上一份桑果汁儿倒入装水竹筒里,匆匆往家赶去;小儿拉着身边人的衣襟,流着口水盯着棚内人吸溜喝着,家人无奈只得上前问价;还有几个妇人拿着自家的碗过来盛。一时间,小茶棚人满为患。 人太多,楚禾就让韩安儿待在厨房洗碗,自己在人群中穿梭。有时还有喝了一半的人喊着加水,楚禾就舀上半瓢水添上。遇到喝不够的小孩子就多赠半碗,回头客多了,即使天气转凉每日也有稳定收入。 四桶水也没能支撑一个时辰,楚禾三人还是早早收了摊儿回家。 路过其他茶摊儿,有眼红的,有憎恨的,有看不出神情的,但更多的都是松了一口气。 几人无视,自顾自的逛街采购。 收了大半果子,吴婆子去粮铺买杂米,小屁孩儿就坐在驴车里舔着糖葫芦。有时还故意往过路小孩子面前晃晃,只惹得小孩子哇哇大哭。 终于有点儿小孩子的样子了,不过这样做可不太好。楚禾上前揪了一把韩安儿的朝天辫:“消停点儿。” 韩安儿脸一下噌红:“哦。” 正闹呢,一道声音传来。 “小禾?” 来人神情激动,快走几步后索性撩起袍子飞跑过来,待走近确认了便又急切开口:“小禾,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陶楚杰。 “吴奶奶你们先回吧,我稍后就回。” 吴婆子有些不放心,但还是点头,赶着驴车出了街。 “这个时间,你不是正在上学吗?” “我,我请了假,小禾,你回家好不好,我会说服爹娘的……”陶楚杰不自然地顿了一下,随后保证般劝说,希望妹妹能回心转意。 楚禾没听下去的欲望,直接打断:“没必要,也不可能,我已经分了户籍,和陶家没有关系了。” “小禾!你,你不要兄长了吗?你和爹娘之间的误会我会想办法开解的,你给我时间,你相信我。”陶楚杰急得脸红,生怕妹妹再次走掉,直接上手就要拉住楚禾胳膊。 “学业最重要,你回私塾吧,我不是你妹妹,你们在我心里也根本无关紧要。” 楚禾避开,平静的口吻却说着残忍的话,说完就走,毫不停留。 “小禾!这不是真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不自觉地眼泪盈眶,陶楚杰在身后吼道。 只可惜,那道身影已经拐出了街道。 楚禾心中有些复杂,陶楚杰的确无辜,但那又怎样呢? 她楚禾只注重自己,任何人都是将就和应付,她生来无情无义。 吴婆子将自家东西搬进院子,韩安儿牵着驴车乖巧地候在葛宅前,看到楚禾回来展颜笑开跟进院子。 “这么快就回来啦?”吴婆子出了家门,望见楚禾回来了就远远喊了一声。 “嗯。” 见状,吴婆子也就没再多问。 往后几日生意都不错,不过第六日这天,却没有多少人来,只有几个常客。 “我过来时看到有几处茶棚也都改卖甜水了,昨天连夜改的。”嘴刁食客严昊桐抹了抹嘴角,往不远处扬了扬头。 吴婆子忙走出棚子,往前走了数十步,拐过角,就看见往日生意惨淡的茶棚前面围着十几人。 “咱们这附近就有两处卖甜水了,这可咋办?”吴婆子走回来,又焦虑地跑过去远观,来回几趟跑,一时想不出应对法子,只得寄希望于楚禾。 “无妨,这生意也不是没人做过,这么好做的话也轮不到我们,过几日且再看。” 也只是起先慌乱,冷静下来的吴婆子仔细算了算,她们熬的果酱可是放足了料,一般人可舍不得。 早早收了摊,楚禾又买了一车粮食回去。 “你就一个人买这么多粮食,可别放坏了。” “知道的。” 见楚禾不欲多聊,吴婆子也习惯了,阿禾是个有主意的。 又是新的一天,几人照例赶着驴车走到棚前。今日晚了点儿,刚摆好桌椅,就有人来到摊前。 “你们可算来了,两日没喝你家甜茶,真有点馋。” “您何不去别家先喝点儿,都是甜甜的。”韩安儿冒出个脑袋,一脸天真的问道。 此人面上浮过尴尬,摸着鼻子笑着应答:“还说呢,昨日去他们家点了一碗,就捣碎的果子加水。既无果子清香也尝不出甜味,甚至还带了点儿苦,真不该图便宜了一文钱就去遭这罪。” 这个时候黎朦子,也就是柠檬,只是用作入药,还未用到烹饪方面。没有加柠檬,舍不得放糖,如果熬制时再火候把控不好,口感自是不佳。 说着又有几个人走进:“都给你说了这家正宗你不听,昨日喝的那是什么玩意儿?”边数落着边高声喊道:“老板,我给你们拉了客来。” “哎,来了,几位请进,不知道喝点儿什么?你们来的巧,今儿个新添了荆桃酱,酸浆汁儿。”吴婆子将手在襜裙上擦干净,热情地将人迎了进来。 “那感情好!那就上两碗。就这个荆桃酱和酸浆汁儿。” 客人话音刚落,楚禾就已经用盘子端着几碗从后厨走出。 “还是你家做的好喝,酸酸甜甜的。” 老客,新客接踵而至,甜水生意蒸蒸日上。 实在是忙不过来,做生意不能太累。楚禾就让崔婆子做主雇了两个婆子,让她们午时到摊子帮忙洗碗端碗。 楚禾自此撒手不管,有时中午来一趟,待上半个时辰就回,有事到葛宅喊她就行。 期间也有几位酒楼食肆的主事前来买方子,被拒后也就歇了心思。镇上几个茶棚也停了果酱甜水生意,只有一家还苦苦支撑着,半价卖完那罐果酱后也专心钻营茶水门道去了。 第51章 不同寻常的天气 做生意的新鲜劲儿一过,也就那样,反倒觉得累。 体能训练后,依旧是躺在亭下凉榻上,楚禾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蒲扇。 院中树木苍郁,团花锦簇,竹林拔节而起,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塘子里荷叶拥挤地招摇着,荷花亭亭玉立,蜂蝶上下翩飞。 蝉声嘶咧,拼尽全力,燃烧青春绽放生机。啄木鸟垂直立在树身上,敲敲击击,鼓点合奏。 阳光西偏北渐渐爬上脚边,整个亭子霎时晒透,楚禾不得不起身溜到竹林下。 竹丛边静立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壶花茶,陶碗倒扣于木盘中,在一侧花瓶中还插着几支荷花。 两株粗壮的竹竿中间紧紧系着一块儿厚实的布匹,上面还撑着竹席。楚禾只着云袜爬上吊床,以扇遮面,在声声响叶鸣虫中酣然入睡。 临近傍晚,反倒越来越闷热,在鸟声啼啼中,楚禾睁眼。额上细汗渗出,身上黏黏腻腻,走到塘前,挽起袖子捧了几捧水撒在脸上,顿时清醒几分。 门被推开,吴婆子和韩安儿回来了。刚解开板车,小毛驴就呲牙咧嘴咴咴出声 ,尾巴一甩一甩,耳朵也上下扇动。 韩安儿上前正要细观,却被奶奶一把拉过:“小心点,驴打滚儿了。” 果不其然,只见驴子后腿朝天掀起,倒地平躺,用力摩擦着地面。一会儿又舒展四肢,来回几次滚动身躯,滚舒坦了,头部和前腿配合着撑着站立,那刺耳的嘶鸣声才停止。 “今天驴打滚了两次啦!”韩安儿拍着手新奇的叫着。 “你也不嫌被着土扬着,小心给你撅一蹄子。”吴婆子见驴子消停了才牵起绳子往圈里走去。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楚禾挽起袖子往车下搬桶子。 “姐姐,今天人好多好多,桶里没水了我们要回来,但被一群还没喝上的客人拦住。附近的人从自家又提了桶水过来,我和阿奶只得忙活到了现在。” “是啊,这生意可真红火。”吴婆子顺便在荷塘里掬了把水,甩着手上的水珠走了过来。 “连续忙了快一个月了,也该休息一下了,明天咱们停一日。” “我看也行,明早给我那俩老姐妹说一声就行。”吴婆子捶着腰,但满脸都是笑容。 楚禾挑起韩安儿的衣角,一脸嫌弃:“你学驴打滚儿了?” “没……没有!”韩安儿矢口否认,但又不放心地觑了一眼奶奶。 嘿,吴婆子眼神抓了个正着,二话没说,上前抓过孙子,托起屁股。掌风如约而至,韩安儿哇哇嚎叫。 楚禾笑出声来,煽风点火:“这衣服还是月前新换的呢。” 惨叫声起,小孩夹紧了屁股,罕见乖巧。 隔日,大早上的就闷热异常,楚禾潦草收拾一番就跟着崔婆子出摊。 树下阴影缩点,巷口空无一人,几个老婆子坐在自家檐下搓着麻。看见几人过来,有人酸道:“又要上街啊,这段时间挣了不少钱吧,忙不过来可以请我们街坊邻居帮忙啊。” “每天累死累活也就几个辛苦钱儿,入秋也就休了,倒也还能照转过来。”吴婆子依旧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温声笑道。 我呸!糊弄谁呢,每天午时过去,不到晚上就乐呵呵回来了 ,没挣到钱能早早收摊? 几个婆子嫉妒的都要骂人了,但面上却友好亲近。谁让有楚禾这个不好惹的在呢,不然还能从这老小手里撬点银钱花花。 驴车悠然远去,几个婆子苦哈哈地继续劈麻咬麻。 “今年这天气真热,怪不得这生意好做。”吴婆子抬起胳膊擦了擦汗,给孙子头上扣了片荷叶,又递出一张给楚禾。 “的确有些不同寻常。”楚禾接过,拿在手里扇风,出来的急,忘记拿蒲扇了。 吴婆子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低头叹息:“瓦块云,晒死人。也是奇怪,这都六月了,一场雨都没下过,不会是旱灾吧?”吴婆子蹙眉,自家没种地,万一有个旱灾什么的,粮价会飞涨,到时候遭罪的还是他们。 楚禾跟着抬眼,云体成团块,排列有序,像素色白瓦,更像是奶油透过筛子漏到湛蓝色油布上。 是漏光高积云,通常情况下预兆长时间天晴。 但是,这云层却一直在变化增厚,逐渐融合成层,并呈层分布。 很容易成雨。 街上卖花的小童来回穿梭,两边摊子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扇子,有老农拿出自个儿编的竹席,竹帘摆在路边;年轻的姑娘穿着各色薄裙,抱着东西四处张望;富家娘子头戴幕遮,身后跟着丫鬟仆从从银楼走出;门前树下,两名老者相对而坐玩陆博,你来我往,旁边围着一群老头指点谈论。 到了摊位,搬桌凳,摆碗勺。 为图方便,楚禾直接找了六个大桶,将果酱倒入其中搅拌均匀,客人点那种口味就直接在对应桶里舀上一碗,楚禾就负责这项活计。 木桶渐空,客人也三三两两,楚禾得了空就在后厨指点韩安儿招式。 这小孩儿热衷习武,再苦再累也没能磨灭其锻炼热情,基本上有时间就默默温习。 “谁是掌柜的?可否商议一事?”茶棚里人少,女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哎呀,这不是徐员外次女身旁的青红姐儿吗?今儿个怎么亲自过来了,快快请坐。”吴婆子看清楚来人赶紧擦了擦板凳和桌子,热情将人往里迎。 “是吴婆子啊,那这事儿倒还好办些。我们小姐特别喜欢喝荆桃甜饮,这不我就过来来问问,看可否方便将方子卖出?”青红和身后的一个小丫鬟先是打量了眼茶棚内里,这才缓缓走进,堪堪坐在凳子边缘。还好这身量轻,不然说不得要翻。 “这……不瞒姑娘说,看着种类多,但实际上做法都差不多……这一卖,我这老婆子就没有营生了。就算只卖给姑娘一人,但这徐府人多眼杂的,保不齐被其他有心人透露出去……” 方子绝对是不能卖的,徐二小姐向来知书达礼,应当不会做出强买强卖之事。思及此,吴婆子便为难直言。 “说的也是,那有无果酱,每一种都来一罐吧。”青红并未刁难崔婆子,略一思索就求次问道,想来知道此行可能拿不到方子。 “那姑娘先等等,我去后面看还有没有。”这是桩好买卖,吴婆子心中欣喜,忙躬身屈膝,掀帘走进后厨。 楚禾已经听的一清二楚,未等吴婆子开口,便点头应允:“让她明天过来拿,价格一罐五钱以上皆可。” “行。”吴婆子点头应下,没有耽搁匆匆走出。 “真是不巧,这几罐子都用的差不多了。等晚上做了新鲜的,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到府上。” “打搅你们生意倒是我的不是,还是明日午时我前来拿吧,一两一罐可行?”这丫鬟也没考虑多久,两三息就给出了价。 “可!”吴婆子自是同意,忙不迭点头。 “我看你们这口味有七种,麻烦都准备一罐,我们小姐爱喝的话可以长久买卖。这是二两定钱。”青红随意放了一块儿碎银子在桌子上,徐员外家果然富裕,连丫鬟都这么财大气粗。 “姑娘客气,能和徐府打交道是我老婆子的福气。” 青红抿嘴微微颔首,转身登车离去。 “姑娘慢走!” 第52章 旱还是涝 目送车马远离,吴婆子这才喜不自胜拿着银子走进后厨给楚禾看:“这可是个大买卖!抵过我们好些天的出摊了。” 被老人的喜悦感染,楚禾不禁笑着点头:“可惜这镇上富贵人家并不热衷饮甜水,殷实人家能一罐一罐买的人也不多。” “我这一开心就没顾得上问阿禾,阿禾没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不会。”楚禾摇头,将堆放的十来个空碗放进水桶里冲洗。 “哎呦,你们俩在后厨做啥呢这是!看这尘土飞扬的,可别弄脏了果酱。”吴婆子和楚禾说完话这才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低头一看,好么!就看见韩安儿蹬着短腿在地上扑腾,土面上已经刨出了一个小土窝,满屋子乱尘纷飞的。 “啊!阿奶您别打扰我练武,我还差三百下呢!姐姐救我!”韩安儿灰头土脸地被奶奶从地上揪起,努力蹦跶也没能挣脱开来。看着奶奶愈发阴沉的脸色,小屁孩立马捂住屁股向楚禾求援。 “我去收拾桌子!”给了韩安儿一个自求多福地眼神,楚禾起身另拿抹布赶紧溜了出去。 收摊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韩安儿眼睛红红嗦着糖葫芦,楚禾则在前头默默驾车 走到街角,就看到十几个衣衫褴褛又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从街口走来,精疲力竭般就近倒在墙根阴凉处大口喘息。旁边过路人好奇指指点点,围着这些人问东问西。 “好心人,可否施舍一二,我们也是正经人家,只是逃难到此。” 有人围聚是好事,希望自己能讨得几文过路盘缠。 “逃难?你们是哪里人士?遭了什么灾?这边怎么没听说过?” “我们是流川县莲子镇的。一月前阴雨连绵,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可是雨势越来越大,没几天房子都塌了。全村人就都躲在村长家的砖瓦房里等着雨停,后来雨是停了,可是村长却扣住人要银子。”为首的汉子还算精神,听到有人问就倒豆子般哭诉着这些日子的冤屈和苦楚。 “等等,流川县离我们这儿也不远,你说你们镇子大雨滂沱,可我们这儿怎么点雨未降?”有人打断男人的悲惨诉苦,狐疑地盯着这帮人,不会是结伙行骗吧?不过也不像啊,看着是真惨。 “哎呀呀,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回家问问你老爹去,别打扰人家,继续讲,继续讲。”围观的人哄笑着将少见多怪的人挤出内围,让那汉子继续讲。 “可是,我们房子塌的突然,家里牲口都没来的拉出来,连人都压了几个,身上仅有的一点银钱还要修房子,哪里还有余钱啊。” “你们那么多人还怕他们一家?一人一拳头他们就老实了。”有人不以为意,甚至还有些嫌弃,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怎被人欺压至此。 男人只苦笑着摇头,身后弱弱传来声音,“村长舅舅是镇长,镇长儿媳妇的远房表叔是县令家的管家,我们不敢惹啊……” “果然如此,怪不得要全家背井离乡讨生活呢,可怜见的。”妇人婆子心肠软,看到那躲在母亲怀里饿的直嗦手指头的幼童,不禁湿了眼睛。 “村长一家平时横行霸市,他收了钱后就翻脸不饶人,还哄着一些人签了啥贷,我们一家人见势不对,就找机会逃了出来。” “咦?我说怎么这么耳熟?前不久是说哪里下雨塌了房屋,但后来不是说这是谣传吗?” “谣传?呵呵,谣传......”原本痛苦抱头的男人突然狂笑起来,众人吓得连忙后退,但离开前还是有人留了几个铜板和一点食物。 路过他们时,吴婆子上前放了五个铜板,韩安儿也把手中的糖葫芦给了人群中的一个同龄小男孩。 路上,吴婆子看着远处的垄垄稻田,忧心不已。 “你们不知道,年轻时我就听得老人家说咱们这里也闹过大水灾。仔细算算,也有两百年了,听他们的描述,那情形真的是惨不忍睹。咱们这儿眼下倒不怕水灾,可旱起来更要人命啊!” 两百年前吗?楚禾突然想起来之前采到草药,最高也是两百年,这是巧合吗? 仔细又看了看天空,是瓦片云,但云层很厚。 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晚上没有待在院子里,只因夏夜蚊子太多。即使用蒿草条熏了好久,但不到一刻钟,那些晕了的蚊子又嗡嗡乱飞,着实烦人。 明日得去药铺转转,配些驱蚊药粉囤着。 地上两盆冰块快速消融,冒着丝丝凉气,屋里温度也没比室外低多少。 躲在幛子里,楚禾只穿了件背心,靠在被褥上仔细回想着前世书上看到的一切,再对比最近的天气情况。 至于末世天气,诡谲多变,已经毫无规律可言。 这天气绝对有问题,一个月内肯定有雨,就是不知道是多大的雨,会持续多久。 又想起了崔婆子,那个不会重男轻女,甚至会格外偏爱自己的老人。 有些想念,但又不想与陶家有太深牵扯。 这时,楚禾才发现自己变了很多。也许是被这个还算正常的人间同化了吧。若不是末世,自己也会拥有完整的亲情,有着安稳生活,过完平凡一生。会成为那个即使遭遇不公或其他,内心还是留有温暖与善良的女孩子。 现在的生活算得上充实,白天忙碌热闹。 热闹过后的平静更为空虚,她觉得这世间很大,很空,不真实。她无欲无求,什么都不在乎,却永远都是一抹异世魂,永远都无法真正融入。 活着,是她的执念,两辈子都是。 这是她最在乎的人的夙愿。 越想越纠结焦躁,楚禾披着衣裳推门而出。 残娥眉月,屑金细撒碧落,千凝尽隐。院中没有灯笼,只几点萤虫流光,夜风难灭,露水不熄,却助日月增辉。 池塘蛙声如鼓如雷,似近若远,此起彼伏;草虫抱密丛,唱赋断续,唧唧切切;远处山林中野禽深困,找找寻寻,凄厉绝望。 幽声更衬夜寂,心潮涌动,愈发不得平复。 走到池边,将脸埋进水里,半晌后猛地拔起。水珠顺着脸颊回归池中,搅乱了一池破碎的的星辰。 真矫情,楚禾厌弃自己,活着就已经赚足了本儿,何来资格伤春悲秋。 回身进屋,点了盏灯,拿出枯燥乏味又晦涩难懂的书籍。读了有两行,困意袭来,楚禾倒头就睡。 第53章 大肆囤货 剩下五两银子到手,楚禾分了吴婆子二两。 街上又多了不少乞丐,此时已经无人上前打听,破碗里只有吃剩下的菜根果核。 打完拳,将一大捆竹板扔到院中,楚禾盘腿而坐,拿起砍刀就削竹签子。“明日我出门一趟,驴车留给你们,不用特意等我回来。” “啊?姐姐你要去哪儿,我也要去!”听到姐姐要出门,韩安儿兴奋又不舍地请求。这段时间一直围着楚禾转,突然之间姐姐撇下自己要一个人出门,多少有些不适应。 随手一掷,那挂在院中的破烂锅盖就被扎穿,勉强达标。“你得留下照顾你奶奶,别惹事,有事儿我回来处理。”楚禾没有理会苦着脸不停央求的人。 “行吧,那下次一定要带我去哦。”阿姐态度坚决,察觉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韩安儿只得乖乖听话。 “嗯。” 月亮被薄雾笼罩,星星也躲埋厚云,丙夜时分,楚禾锁院出巷。 照例先去了马行,原先的老伙计应是被人买走了,楚禾便随意挑了一匹。 骑马两个多时辰,在晨曦初照时,楚禾牵着马踏入萝川镇。 萝川镇比出鸾镇大上很多,长河宽阔无垠,沿岸建了不少码头。穿着单褂的汉子早早来到码头上工,大小商船满载货物,在平静无波的河面上穿梭。 时间尚早,粮铺还没开门做生意。楚禾就近要了两碗肉汤面,叼着酥油饼填肚。 闷热的紧,一碗热汤下肚,人身上就起了密密一层汗。红日浮于波澜,粮铺大门正好敞开,帮工走出,将木牌挂在门口。 “买粮?”掌柜的懒懒打了个哈欠,斜着眼打量楚禾,倒也不寒酸,但瞧不出丁点儿富贵。 “不然?” “要什么?”掌柜的嗤笑,胖乎乎的手指极为生疏地拨弄算筹,兴致缺缺地问道。 楚禾却是没了耐心,直接转身出门,抬头张望几下,走进斜对面的另一家粮铺。 “哼,穷鬼一个。”掌柜的在身后嘲讽,等着楚禾被人再赶出来。 过了一刻钟,楚禾空手出来了。这掌柜的站在自家门前正要得意开口,却见他那死对头跟在这少年身后,点头哈腰,笑得牙豁口大喇喇露在外面。 正奇怪呢,只见又有一帮子人扛着麻袋从铺门鱼贯而出。就连死老头那一直在后院温书的柔弱儿子也拖着一袋粮食艰难迈出门槛。 “粮食保管送到地方,我这就派人给您看着,您且随意逛。”掌柜的嘴巴就没有合拢过,做成了这么一大笔买卖,东家再扒皮也挑不出毛病来,终于能有个好年过了! 一袋袋粮食搬出,楚禾随口一问,“你们粮铺多久就能补齐粮食?” “爷放心,我们立马送信给县里总铺,约莫三五日粮食就会送来,您下次来要多少就有多少。” 楚禾点头,没有再言,抬步转向闹市。 米面熟食,蔬菜瓜果,药丸药草,棉衣棉布,油布油纸,楚禾一路扫荡。 寻人打听了当地有名的酒坊,各类酒各要了十大坛。 之前收的都是些劣酒,名贵酒没多少。 专门去了镇上最大的手工坊,包圆了所有的麻袋和木桶。艾草,熏蒿,积存的全部石灰都被楚禾收了,几乎搬空了整个铺子。 想了下还需采购的物资,楚禾还是去了镇上最大的车船店。 大船需要提前定做,只有几只小船摆放在地上。 “就这几只?” “那哪成?好船都在货库呢,您要多少就有多少!我家船的质量没的说,远近闻名,没有一架侧斜漏水的!”店主见楚禾上手按压检查着船体,坦然又自豪地竖起大拇哥,一再向楚禾保证。 “要三架乌篷船,两架独木舟。麻烦掌柜的请人拖到镇口,最好在一个时辰内到位,工钱我出。” “得嘞!您放心,保证不磕不碰,安稳送达。”店主眯眯眼倏地睁大,笑得越发真切。萝川镇会造船手艺的人不少,请工用料价格不菲,能自己动手的绝不会花冤枉钱,像眼前这少年这般开口就要五艘的难得遇到。 楚禾学着讨价还价,但没经验,最终掏了近千两才算完结。 傍晚时分,楚禾才不紧不慢地回到镇外野林旁。 “镖局的人马上就来,你们回去吃点好的吧。”给了为首之人一钱银子,楚禾目送他们离去。 从树下解下牵绳,楚禾往路边走了几步。土坡下,草丛中传来几声闷哼,片刻又回归宁静。 货物收进空间,楚禾驾马离去。 萝川镇镇长得知有人大肆收购粮食,匆匆带人在镇上询查,一整日没有找到人,也就歇了动作。 听说有镖局押送,很可能只是行商之人吧,这年纪轻轻的就跑江湖,不容易啊。 不到深夜回到出鸾镇。将马送回马行,留下一两银子,楚禾往葛宅走去。 夜很静,一路行来,也就惊得几声犬吠。 感觉刚刚睡着,门外就传来密集拍门声,楚禾不得不下床。 “姐姐?姐姐!你在家吗?” “你声音小点儿,阿禾应该还在睡觉呢。” 听到院子里传来趿拉声,韩安儿放下拍红了的手:“姐姐!” 楚禾打开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还不是安儿不放心你,昨晚就拍了几回门。见你还没回来,一晚上都没睡好,这不一大早就又过来了。”吴婆子指着不好意思地低头往楚禾身边蹭的孙子,笑着解释。 揪了揪韩安儿的辫子,楚禾难得笑了。 吴婆子忙着打水烧水去了,韩安儿就缠着楚禾问昨日去向和所见所闻。 “萝川镇真有那么好玩吗?我还没有见过商船呢!”韩安儿叼着糕点,即使姐姐拢共就两三句也听得极为入迷。 “只是比咱们镇大一点而已,也算不上什么。” “那我以后一定带着你和奶奶四处走走,转遍所有好看的地方。”韩安儿眼睛里满是向往,想着以后的好日子不禁嘿嘿傻笑起来。 “行啊,车马费食宿费你包。” “那是自然!”小小一屁孩儿胸膛拍得啪啪响。 “明日带你山里去转转?”楚禾从桌上成堆的包裹中划拉出部分推到韩安儿面前。也拉出一条凳子坐下,撕开纸包咬了口豌豆黄,据说是什么地方的特色。 “去哪儿?要去!”韩安儿想都不想连声应下,生怕楚禾反悔。这段日子忙着上街做生意,他好久没去和伙伴玩了,更别说去山里。 “行,明日鸡鸣时分出发,过时不候。” “知道了!”韩安儿乐得蹦起来,激动地手舞足蹈,围着楚禾转了两圈就又找吴婆子“告假”。 第54章 邻村取水 次日一大早,公鸡还未打鸣,葛门又被拍得砰砰响。 楚禾人麻了,早上总算凉快些,正准备舒坦睡会儿就被这崽子打断了。 “这才什么时候,你不困的? ”楚禾迷瞪着眼打开门,倚着墙强睁着一只眼审视眼前打扮齐整,精神十足的小屁孩。 “早上不热,咱们早去早回,午时我还要陪阿奶呢。”韩安儿不解又骄傲地眨巴着眼睛,摇头晃脑求夸奖。 “得了,自己找地方蹲会儿,半刻钟出门。”将人丢在院子里,楚禾草草洗脸梳发,拿出肉饼和米粥,将韩安儿提溜出门槛。 “姐姐,我们是要去哪座山?毛桐山?野猫岭子?”韩安儿咬着比自己脸盘还要大几圈的厚厚肉饼,说着自己仅知道的两座山。 “清潭沟,你认路吗?” “没去过,不过听白保墩说在他们白家渠后面。” 白家渠,镇子外的一处村落,不远。 天还早,空气还算凉爽,耳畔都是叽叽喳喳地鸟鸣声。二人挑着小路走,楚禾气定神闲地在前面信步带路,韩安儿则不安分地左跑右逛拣鲜艳的花儿采。 麦子成熟在即,田间地里到处都是盼收的农人。全家人轮番上阵在地里守着,怕鸟兽糟蹋,也怕人坏心眼。 楚禾还想看看风吹麦田,细观这麦穗的模样,但一有动静,田农们就警惕地盯着来人。无法,她只得拉着韩安儿快步走过李下瓜田。 白家渠不大,屋舍依着宽河狭长分布,河流上游掩在一片深翠中。 进了村子,不少村人好奇地打量着楚禾和韩安儿,不过见是两个孩子也就没有过问。二人沿着河边小路顺利地进了山谷。 山很缓,但体积庞大,山上还有不少的茅草屋,那汪潭水就在山背后。 气温攀升,韩安儿远远落在后面,手里的花早就散落成光杆。 走了有些时间了,楚禾找了棵槐树坐下等着,拿出水筒。韩安儿这才哎呦哎呦地提步晃了过来,刚走进荫阴处就支撑不住般倒地。艰难摸到地上的水筒,对着嘴就咕嘟咕嘟牛饮。 “姐姐,我们回去时可怎么办?”韩安儿打了个水嗝儿,哭丧着脸看着已经收拾东西继续赶路的楚禾。 “后悔了?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回来?” “不不不,我还能走!”想起那些人盯着自己的眼神,韩安儿一个激灵,打了鸡血般爬起来小步跑起来跟上。 楚禾放慢了脚步,扯了把藤条编了个很丑的凉帽戴在头上,韩安儿见状也学着扯藤子。 进了深处林子,路是难走了,但暑气却消失殆尽。韩安儿也不累了,将包裹挂在胸前,摘着野果往里面塞。他也不乱跑,就在楚禾走过的地方猛猛装。 包裹渐鼓,楚禾手上也多了三条蛇和两只兔子,泉水欢悦叮咚声清晰起来。 说是潭,实则是一处活泉,不过比寻常山泉更深。泉边里外被打理得很干净,虽然依旧水草杂杂,但水面没有飘零的枯枝乱叶。 捧了一捧,入喉清新甘甜,韩安儿撅着屁股直接将头埋在水,楚禾皱眉,抓着衣领将人提了出来。 “不怕淹死呛死?” “阿姐在,我不怕!”这小子到现在还没心没肺地傻笑着。 “我不会无时无刻在你身侧,自己的命你自己浪吧。”说完没再管小屁孩,楚禾寻了处高地查探周围。 “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会了!”见姐姐冷着脸说了一句话就不管了,韩安儿心下慌乱,忙跟上去嗫嚅着认错。 “记着就好。”楚禾从石头上跃下,走到韩安儿身边。 “累了吧?” “不,我不累了。”韩安儿闻言拍了拍身上的土,忙扬起笑脸摇头。他哪有胆子敢累,累也要坚持,不能让阿禾姐姐觉得他是累赘。 “不,你累了,赶紧歇会儿。” “啊?我累了吗?”韩安儿抓着脑袋,有些迷糊,但还没想明白时他头重脚轻就看见了林叶间的蓝色。 楚禾扶住韩安儿的后脖,铺开毯子将人轻轻放平。 侧耳听了听周遭声音,闭眼感知一番,确定没有第三人在场这才放出大大小小的木桶和浴桶。 在树木掩映下,楚禾舀出一桶桶泉水,满一桶收一桶。待五十木桶和三十浴桶全部装满时,楚禾这才甩着发酸的手臂躺在光滑的青石上。 储蓄好水源,不管是旱灾还是水灾,起码不用担心水源问题了。 看日头已有巳正,楚禾看了眼还在酣睡的韩安儿,毫不犹豫地将人摇醒,“走了!” 韩安儿美梦被打断,闭着眼睛哼唧哼唧地就是不起来,楚禾直接拖着毯子将人拉着走。 “啊嗷嗷!我的屁股啊,我自己走!”韩安儿被碎石硌地哇哇叫,他总算是明白了,阿禾姐姐就是在明晃晃地惩罚他呢。 但没办法,他还小,打不过。也不敢惹,只能认命地爬起来。 “咦?姐姐你还带了毯子?不对!我怎么就睡着了?”韩安儿满脑子都是疑惑,想寻求解答,但看姐姐那样指定是不会说的。刚想回头就被扯回,还被带着加速快走几步。 “阿姐?我们就这样回了?我跑这么远就只睡一觉?”韩安儿下意识地抓了抓胸前的包裹,鼓鼓的,也不是梦啊。 “对啊,睡得不好吗?”韩安儿觉得他和姐姐之间绝对有一个人不正常,看姐姐一脸淡定和理应如此,他在错乱中茫然了。 回去的路更难捱,凉帽一点用都没有,烈日晒得人走一步都是煎熬。 刚走出白家渠,韩安儿就动弹不得了。楚禾也怕他真的累倒或中暑,寻了处树荫让人暂歇。她则去了山路拐弯处,拿出一辆独轮手推车出来。 “上来吧,问就是我借的。” 韩安儿挣扎起身,踩在木轮上费力地爬了上去,车身很小,躺是躺不下的。 待人坐稳,楚禾推着车继续走。韩安儿也没闲着,一会儿给楚禾喂水,一会儿将果子放竹筒里洗净捞出喂到楚禾嘴边,觉得楚禾累了就乖巧地跳下车走路。 遇到下坡路,车子速度加快,暖风吹过也带了些许凉意。路程忽的缩短,没过半个时辰,两人就到了青门巷。 吴婆子在巷口坐着纳鞋底,见到孩子回来了这才上前搭手。 “瞧你们这小脸晒得,赶紧回屋用忍冬泡水洗洗脸,别晒伤了。”吴婆子接过推车,将两个孩子赶到屋檐阴凉处,待葛宅门开,放下推车就急匆匆回家取来金银花。 忙活了好一会儿,直到盯着二人细细洗完这才放心。 “行了,我去摆饭,安儿赶紧带着你阿禾姐姐过来吃饭。”饭还在锅里呢,吴婆子嗅了嗅空气,头也不回地捣着小碎步往家赶。 韩安儿大声应着好,帮着楚禾将采来的野花插到花瓶里摆好,就催着阿姐回家吃饭。 楚禾拿出一只野鸡,用碗装了些新鲜水果,这才锁门。 第55章 骤雨至 转眼间六月到来。六月六日这天,到了摊子,吴婆子就将自家钥匙给了楚禾,赶着二人回家。 “摊子有我们几个照看着就够了,今天日头也不错,你俩回去赶紧晒晒被子和衣服。” 六月六乡间是有晒衣服的习俗的,据说这日如果雨淋湿了棉衣的话,这雨就会一直下到七月七。 “行,有事就找人回来喊我。”楚禾应了,带着韩安儿往回走。顺手再买点吃食备下,这几个月来都是如此。 楚禾从房间抱出厚被褥和厚棉衣,放在用竹干搭建的晒衣杆上,用小竹干轻轻拍打出灰尘。 韩家院子外形倒和楚禾家相似,但里面布局却中规中矩。院中也种着花草,石榴花热烈而招摇地燃在浓绿枝头,艳丽灿烂。耳房连着正堂,左右厢房修的宽敞大气,连厨房和茅房也都是砖瓦房,看得出以前家底殷实。 只不过屋内基本上没剩几样大件儿物品,架子上都空荡荡的,窗纸上的窟窿也只是用茅草密密缝住。 厚实的棉衣只有四件儿,其中三件还都是小孩子的,还好新做了几件薄衫。 “姐姐你快帮我把竹竿拿过来!我腾不开手。”棉衣很重,两件就压得韩安儿只得用膝盖撑着,以免垂在地上。 “你们是出鸾镇本地人吗?” “啊,我不知道啊?应该是吧。”韩安儿一脸茫然。 “不过我听奶奶说我们家还有啥亲戚啥的,我也不懂。” 这一家人的确有些蹊跷,儿子儿媳出事,不求救亲戚,只当卖东西独力找寻;老婆子有点见识,就连饮食也偏北方一些。 不过这是人家私事,楚禾也就没有多作过问。 晚上吴婆子还驴时还在不停念叨:“清明过后就滴雨未下,这都六月了怎么还不见一点儿雨?” “我看最近应该有雨,这云层变化太快,一天比一天厚了。”云层越堆越厚,今日更加明显。楚禾心中的猜测已有六分真,是时候让吴奶奶早做防备了。 “当真?这可是好事儿,田里正缺水呢!”吴婆子无条件信楚禾的话,听到说可能有雨,不禁高兴地再次确认。 好事?楚禾倒不这么认为。 末世,江河湖海都被丧尸和变异生物污染,加上人类各个势力为争抢物资和地盘,不惜动用生化武器。自此,一系列的蝴蝶效应接踵而来。 时晴时雨,冰雹酸雨,这些已是常态。 “阿禾,你怎么一脸凝重,这天气是有何不妥之处吗?”和楚禾相处这么久,吴婆子知道楚禾是个有见识的,少女眉头一皱,她便知道事情不简单。 “是有些不对劲,我怀疑不久之后有大雨,但目前还不能确定,总之吴奶奶您多买点粮食和衣物备着是好的。” 只是大雨的话阿禾肯定不会特意说,看来这场雨非同一般。见楚禾话语带疑但语气却笃定,吴婆子思索了会儿就做出决定。 “行,我明天就去买粮食和衣物去,阿禾你也要多买点儿啊。” “嗯。” 前世天气系统凌乱前,也是几月没下雨,接着就是晴空乱云四起,奔涌流窜 ,毁世暴雨瞬息而至。还好她躲在家里,和将自己反锁在卧室的妈妈待了一整个月。 后来,嗜血难耐的妈妈破窗坠入楼下雨水中。 再后来,雨停了,家里彻底没吃的了,不怀好意的邻居时常上门诱哄着开门,她只得离家寻找食物。 也怪不得她小题大做,那场风雨给年幼的楚禾带来的只有永无止境的苦难,惊弓之鸟的遭遇只有自己知道。 楚远......他应该还活着吧。 第二日,吴婆子停了生意,一大早拉着板车火急火燎地跑去集市。 楚禾拾笔写了封信托人给陶三之送去,思虑好久,她还是又写了张纸条。 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专门去镇子周围的几座山上转了一圈。这些山都不高,山上的林木都被冯嗣原下令砍了开荒租佃,眼下种着各种作物。 退而求其次,只能在自家屋舍上下功夫。 请来老师傅修缮砖瓦,加强梁柱和墙体支撑。拆掉原本老旧平缓的屋顶,改为高屋脊,大坡度的悬山顶。 这种屋檐能利用陡坡使水急下,再因惯性冲出檐外。不过这里的砖吸水性很强,很容易造成渗漏,暂时也没有其他好办法。 对院内也进行修整,让北高南低的地势更加明显,排水渠也特意凿大了两倍。 这也只能挡挡大雨,若是持续暴雨,一旦镇子排水系统瘫痪,那也无济于事。 她没想着告知左邻右舍通河疏浚,信不信是一回事,能不能同心高效率完工是一回事。 没有人会为了不一定发生的事出力出资。 天气越来越热,积云碎片还在天际累积。楚禾早上陪着韩安儿一同锻炼,偶尔去周边村里收收新鲜的果蔬,但大多数时间还是在院子里种种菜,浇花除草。 很可惜,没有经验,楚禾养死了好几株花,据说是葛老精心培育的名品,吴婆子惋惜了很久。 看来她得赔不少银子了。 一晃眼,十天过去了,云朵还是一层一层积压在天边。天这边还好些,但山头隐住的那边有乌色深深,不时还闪过亮光。 “山那头看样子是正在下雨,咱们这边说不定也快了!”田间除草的农人抬头望天,脸上的皱纹都少了很多。 “还真被县令大人说准了!不会真的会下灾雨吧?粮食可都在地里呢!”有人突然想起前日县令大人派人到各个村镇张贴告示,说是天象不对,恐有暴雨。让大家赶收粮食,加固房子,囤粮别远出。 有一人提起,压在大家心里的担忧不禁又重新跳了出来。 毕竟新来的县令大人行事还算靠谱,一来就废除了杂税,原本匪事频发的状况也有了好转。 “他一个坐公堂的知道什么!听说还是官宦世家的娃,怕是连粟米都认不得吧?说得容易,现在收割我们老百姓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也不过只是猜测,说不定只是一场小雨呢!”有一老汉从自家田里钻出,闻言生气地出口反驳,手中木棍不停捶着埂边杂草。 “也是,我们一辈子看天吃饭的人还能比不上一个黄毛小子,我怎么就看不出有什么大暴雨。” “行了,大伙儿赶紧去忙吧,现在地里可少不得人。” 话虽如此,除了个别几个死心眼犟到底的,大部分人还是挤出点时间来连夜糊泥砌墙。 不管怎样,自家人的命最重要。 直到六月二十号,早起就闷热异常,空气粘稠,一点风都没有。久违的紧张焦躁感从楚禾心中爬出,下意识地查看了下空间和异能,楚禾才心下稍定。 拦住要出摊的吴婆子:“今日有雨,别出门。” “也成,我看着天气也不对劲,还想着早去早回呢。 ” 午后,人们都外出劳作,下地的下地,出摊的出摊,游乐的游乐。有经验的老人抬头看了看天,忙嘱咐儿女记得带伞或背上蓑衣,但大多人都没太在意。 下雨还不好吗? 就在人们或毫无防备或满心期待之时,云层急速聚集,黑云从天边蔓延开来 。不过半盏茶功夫,整个天都暗了下来,云越累越重,似乎要将这天地蒙头盖下。 “哗!” 一瞬间的事儿,豌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在地上,在干燥的土地上晕染开来。 眨眼间,黄色的地面就变成了深黑色。 雨水狠狠砸在瓦片上,蹦起的碎珠交织成白花花的雨幕,檐水成帘,冲出一个个水窝。 一阵兵荒马乱,妇人们忙收拾着院子里摆放的杂物,老人们也拄着拐杖站在屋檐下看雨,小孩子们被这热烈地气氛感染,拍着手大声喊笑着。 第56章 韩家避雨 又是片刻,雨势依旧,闪电叱咤,雷声轰隆。 女人们开始担心还未归家的丈夫,披着蓑衣在门口不停张望,不时还和对门或隔壁也在等人归的妇人大声交谈几句。 凉亭是挡不住雨的,楚禾坐在书房案旁,隔窗看着这来势迅猛的夏雨。 噼啪声极响,天地间除了雨声好似别无他声,荷叶被雨打得上下扇动,叶上水珠滚了又滚。树叶和花瓣在地面水中栽倒又浮起,打着转儿飘零。 水渐渐漫上台阶,狂风卷了不少东西飞进院子,连劲雨都压不住,水面上都是断折的绿枝。楚禾不得不披着油布打着油纸伞去疏通被堵住的排水口。 油纸伞被打得噼啪作响,几根伞骨松动断裂,油纸凹陷进了大块。即使楚禾足够小心,躬身放低伞身,但不到半晌,伞盖整个直接翻过,继而破裂散落在水面。 密集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来,一瞬间连发根都完全湿透。将身上的油布拉到头顶,楚禾急忙跑进屋内。 楚禾的心情算得上糟糕,吃了点东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雨停。睡是无法入睡的,即使没有炸雷和霹雳,那被狂风吹得砰砰作响的门窗也让人心跟着惊跳。 很可惜,这雨到第二天下午也没有停。 黑云沉沉,直压头顶,天更黑了。白天也是一片昏暗,只有密集的闪电才带来片刻光亮。凉棚和厨房半泡在雨水中,还好楚禾提前收了东西。 院中水位只高不低,两处排水口已经起不了多少作用,积水靠五寸高的松木门槛挡着才没有进屋。就是房顶边缘有雨水渗出,不过漏的不厉害。 第三日未时,这场急雨终于停了, “阿禾,阿禾!家里还好吗?我看有几户人背着家当去山上避难了,你看咱们要不要也收拾收拾?”吴婆子背着韩安儿,扶着墙蹚水过来,隔着门急声询问。 楚禾开门将人迎了进来,“还好,他们打算去哪里的山避雨?” “还不是附近的毛桐山,野猫岭子。下了雨路难走,就是想去远处高一点的山,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到。” “云没散,反倒刮起了东风,这雨还得下,镇子周边的山也不安全。”楚禾看着头顶纹丝未动的乌云团,摇着头否决。 “唉,那就听你的,咱不走!希望别再下了,稻田要遭殃了,还好麦子都收割大半了,不然就霉在地里了。” 这个时代,作物都是一年一季,没有冬小麦和春小麦之分,没有早稻中稻晚稻之分。 田农本本分分地劳作,用祖祖辈辈传下来经验种植,轮作换茬。偶尔发现的新法子技术也都传家般藏着掖着。 六月,各种作物要么都在地里,要么还没播种。一旦有灾,农户们面临的只能是颗粒无收。 “人活着就好。”楚禾喃喃,也不知道崔奶奶那边情况如何。 “那阿禾晚上你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吧,多少有个照应。”吴婆子提着裤腿站在院口,现在屋里屋外怕是一个样。 阿禾一个人住着这么大的宅子,平日里做生意又赚了不少银子。以往倒安然无事,但万一这雨没完没了地下下去,人心难测,就说不定了。 “……成。”楚禾倒不在意,这是这一老一小…… “好好好!”见楚禾答应了,吴婆子这才眉头松下,将孙子留下,顺手将驴车也拉到自家。 葛宅院中更是乱的不成样子,还不知道雨会不会接着下。楚禾扫出房内淤水,将堵塞的沟渠清理出来,让院子里的积水缓慢排着。 “阿禾你怎么拿这么多这么多油布过来,你也不怕惹眼。”看着这一大捆油布,吴婆子嗔了楚禾一眼,这左邻右舍的几个婆子眼皮子浅,脸皮子又厚,看到了说不得上门借。 “没事的,还得麻烦您这几日帮忙用油布缝制几件长衣出来。” 蓑衣虽好,就是太笨重了,楚禾只能拜托吴婆子,看能不能试着做出雨衣来。 “用油布缝制?这我倒不曾听说过,不过我见过有人披着油布遮雨。”吴婆子一脸新奇,接过油布展开轻轻摩挲,手中的油布柔软轻薄,是绸子油布,不是寻常的棉布油布。 “好,待会儿我找纸画个大概样子来,您不用怕做坏了浪费油布,我那儿还有些。” “行,咱们先吃饭,吃了饭再说。”吴婆子小心收拢好,洗了手就去厨房做菜,闲在家里没事,她就热衷于喂孩子。 “吴奶奶,今日做顿好的吧。”楚禾提着几只鸡鸭和一小袋白面走进厨房,得赶紧把这些鸡鸭吃掉,不然迟早也是被淹死的命。 “行,你要吃什么咱就做!”楚禾好不容易主动开口,吴婆子自是满口应下。 “炖个汤,炒个肉就好了。” “红烧肉!”韩安儿一听有肉吃立马点菜。 “那要用猪肉。” “那蘑菇炖小鸡!” “这个可以有。” “还有荷叶鸡,清蒸鸡,卤煮咸鸭,烧子鸭......” “天还没黑呢,你怎么就做起梦来了?” “哎呀,想想嘛~” 这边气氛其乐融融,陶家那边愁容满面。 “刚刚去田里转了转,全村的稻子都被砸倒在地。淹了的好歹还留了苗,但大部分都被冲出田埂,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这可咋办?”陶老汉膝盖以下的裤管都是淤泥,颓废地坐在门槛上,眉头拧成一团,显得皱纹更深几分。 “今年算是要饿肚子了,稻子都分穗子了,白忙活一场。”陶四恩心里最难过,家里这几亩田他出力最多,自己的心血就这么毁于一旦,他痛恨老天爷。 “现下怎么过还难说呢,家里房子到处都是窟窿,再来这么一场我们就只能住山洞去了。”徐翠珍烦躁的很,这三日谁都睡不好,全家人齐上阵轮番往院子里泼水,现在屋里地上都是淤泥,院子里面的积水还没退呢。 “不知阿禾咋样?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出点事情也没个人帮忙。”崔婆子抹了抹眼泪,“三之,等雨彻底停了你就去镇上看看小禾。” “好,不过娘你暂且宽心,小禾能传信过来,应是做好了准备的。”陶三之宽慰自己亲娘,其实他觉得小禾肯定过得比在家里舒坦自在。 陶四恩面色难堪,到底也没说些什么。 那个妖孽走后,他在家更不受待见了,老娘就没给过自己一个好脸色。二哥也疏远了自己,就连阿杰也跟自己和花花有了隔阂。 花花说得没错,果然是妖孽!因为她,整个家宅不宁,只可怜了他的女儿,不知道是否还活在世间。 “不知阿杰怎样?镇上雨大不大?”杨花花拧着手中的帕子,坐在垫着厚厚褥子的木凳上,神色焦急难掩。 两个多月时间,杨氏头上插着两根银簪,连衣服也换上了颜色鲜亮的细棉布。 “花花你别急,镇上不管是地势还是房屋都是咱们乡下不能比的,再说还有他大伯呢。”陶四恩急忙上前安慰。 “哼!”崔婆子冷哼出声,抬步进了里屋,眼不见为净。 “也是,还有你大哥二姐小妹三个呢,还好他们出息,先等水退吧,若再下雨我们就投奔你大哥去。”想起引以为傲的大儿子,陶老汉倒也没有那么难过了,有儿女帮衬,日子再难也能过得去。 杨花花撑着腰,陶四恩当下就小心扶起。 陶老汉看了眼关的严严实实东西厢房,将手中的木棍扔到院中积水中,朝着陶三之重重哼了声也回了屋子。 陶三之无所谓的模样,噘了噘嘴,拿了把锄头蹚着水出了院子。 第57章 借粮 果不其然,不过停了两个时辰,伴着雷电,雨又急促而下。 一连又是四日,人们彻底坐不住了。屋顶已经漏成了筛子,或被风掀飞,或直接塌陷。墙壁被雨水侵蚀地坑坑洼洼,有些房子严重倾斜。 可是雨还是在下,打开门就是雨水,抬眼望去的都是洪流。 有几户人家背着着家里值钱的东西,抱着鸡鸭鹅的小孩子被放在木盆里漂着走,大人则牵着牲口在水中艰难行走。 大雨滂沱,他们也不知道何去何从。附近几座山接连滑坡下泥河,几日前他们还暗自庆幸,现在自己的处境又能强到哪里呢。 无法,只能哭着喊着希望邻居摒弃前嫌好心收留。敲过一扇扇门,却无人应声,只有平时与人为善的人家幸运地被交好邻居接纳。 已经分不清院子和屋子里了,门不敢关,关了就再也开不了。 “她婶儿,她婶儿!你在家吗?有人吗?”大门被拍的哗哗作响,吴婆子想装作没听到,但听声音那人竟要撬门。 楚禾抄起棍子要出门,被吴婆子拦下。 “没事,是隔壁王婆子,我出去看看,别闹大动静引人出来。” “是她王婶子啊,这么大的雨怎么就过来了,家里都快被水淹了,就不请你进来了。” “哎呀,我不进去不进去。”这婆子往门内站了站,甩了下衣服上的水,讪笑着说出自己目的。 “这不是家里断粮好几日了,实在是没有法子了,只能舔着脸来找老姐姐你借点粮食,不多,十来斤就行。老姐姐可别拿没粮这种话搪塞我,我可是看见你家多日前用车拉了好些东西。” 楚禾拿起棍子靠近,吴婆子也冷下脸来:“家里粮食是还剩点,但都被雨水泡坏了,一袋儿都没避免。要是你不嫌弃的话,我这就给你拿来些。” 王婆子怀疑地瞧着吴婆子,刚要质疑逼迫,却听得吴婆子继续说道: “阿禾,赶紧拿上两斤过来给你王奶奶。” 回到屋里,楚禾挑了一斤泡的黏糊糊黑乎乎的糙米,“这是稍微好些的,其他的都有臭味儿。” 王婆子不满地颠了颠,却颠出粘稠的水来。皱着眉头又迫不及待地当面打开瞧了瞧。 “我的天爷哟,咋就糟蹋成这样了,这还能吃吗?你家粮食果真都被水泡了?” 没有说话,吴婆子直叹气。 王婆子压下扬起的嘴角,也跟着摇头骂天。 “我知道老妹子是嫌弃了,可这也没得办法,我们家也都将就着吃呢,你不要的话就给我吧。”看这人还不走,吴婆子伸出手作势要拿回袋子。 “哎呀,虽说这的确泡的发软发臭,但总比挨饿强,多谢老姐姐了哈。哟!这天气怪凉的,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用送哈。”王婆子忙攥紧袋子拿着转身就走,生怕身后的人反悔。 见人小跑着进了自家院子,楚禾才关上门跟着进了屋子。 “这人气度小,见不得人好,又是个碎嘴子,让她宣扬宣扬咱家惨状也是好的。”吴婆子没有在意,和王婆子打交道这么多年,应付起来容易的很。见楚禾满脸不虞,手里的棍子还没松开,吴婆子只得笑着给楚禾解释。 “我知道了。” “我买了就一车就这么惹人眼,阿禾你刚开始可一大车一大车地买。虽说是晚上运过来的,我能知道,少不得其他人也看到了。得每日转一回,就是晚上看顾不过来,得想个办法藏好。” 楚禾看向人影走动的门外,手中的棍棒早就急不可耐地在地上反复滚磨,“没事的,他们不怕死就拿吧。” 知道财帛动人心,她最近行事已经足够低调了。 “你这孩子,什么死不死的,不过藏好了就行,万一没了就算了,咱家粮食还多着呢,保护好自个儿最重要。” “嗯。” 床榻已经彻底被水淹没,高点的柜子上堆满了东西,楚禾三人直接在浴桶里睡觉。说是睡觉,但没有人真能睡着,连韩安儿都忐忑地靠在阿奶身边,一遍一遍地问楚禾雨什么时候停。 楚禾回答不了,回答的只有无声地摇头。 吴婆子养的几只鸡鸭鹅也占了一个浴桶,只可怜了那小毛驴,站在房间角落,泡在水里瑟瑟发抖。 深夜门栓时常隐隐作响,即使这几日没有怎么合过眼,但吴婆子依旧警醒。那个平日里最温柔不过的婆子也被这雨搅得烦躁,站在院中大喝几声,院外这才消停。 “咱们这屋顶是坚持不了多久了。”吴婆子看着墙壁上冲刷而下的水流和屋里被水打湿的物件儿,忧虑开口。 家里彻底没法住人了,靠院墙的两间屋子半塌下去,里面的东西是真的被淹在水里了。 “现在出去也无处躲避,先就这样吧,收拾好东西有情况我们直接跑。”楚禾宽慰吴婆子,眼下出门与送死无异。 自己的异能还没开始动用。 长衣也做了有十来件了,反正下雨天也没事做。加长雨靴比较难做,吴婆子只做了一双,但避水效果不佳。 黑夜漫长,所有人都睁着眼睛等着天亮,等着雨停。 只可惜天黑了又黑,大雨却依旧。 韩宅来了一波又一波借宿的人,一老一小,好说话嘛。 他们叫门没应就直接掀开了门板,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大多数人见屋里几人安然无恙,百般恳求仍是被拒绝后就失望离去。 有少部分人想强行霸占,鸠占鹊巢,只不过无一不被楚禾用木棍敲晕,头栽在水里差点被淹死。还好有门外候着的妇人见状不对,急忙凫水进来将人救走。 就这样,韩宅连门都没了。 葛宅不用想,肯定被人霸占了,不过只是处破败的空壳子,楚禾暂时没空处理。 这天,楚禾正往浴桶上盖新油布,就听得不远处轰隆一声。 “阿奶,这是什么声音?”韩安儿迷迷糊糊中被惊醒,抚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忍着害怕紧紧搂住奶奶。 “听着好像是哪里山塌了,听着还挺近的。”吴婆子轻声哄着,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孙儿后背。 楚禾第一反应就是荨子湾,但后面又清醒,应当不是。 荨子湾离镇上一个时辰的路程。 “这还给老百姓留不留活口啊,咱们家还好,听阿禾你的早早就买了粮食囤着。可这镇上其他人从哪里找吃的啊,再这么下去就要大乱了啊。”待韩安儿平稳下来,吴婆子将身体探出盆外侧耳细听,忧心叹气。 一连几天大雨如瀑,雨势丝毫未减,就在所有人以为还要苦苦煎熬时,这场灾雨毫无预兆地突然终止。 雨停,风吹云开雾散,阔别多日的太阳一跃而出,柔和灿烂的阳光洒满天地间。 灰色褪去,天空一点点露出湛蓝色,一道道色彩斑斓的彩虹交相辉映,整个世界梦幻又安宁。如果不是所望之处布满大小积洼的地面,一处处断墙残壁以及沟壑斑驳的山峦,这一切美好的不真实。 第58章 雨停? “天晴了!老天爷保佑!” “孩子他爹,你在哪儿啊?你快回来!” “根为!你听到的话就回娘一声啊!根为!” 天晴了,待在屋里的和在外面躲雨的人都跑了出来。有人欣喜若狂地拜天求佛,有人忙着四处打捞水里的漂浮物,而更多的人则是跳进水里寻找失散的家人。 楚禾三人也走出院门,用木叉挑着水渠的杂物,希望院子里面的水能流出,虽然到处都是水,想排也没处排。 但还是得做点什么,雨后要做的事太多了。 有几户人家划着小船在水面明着打捞,船上堆满了家具和各种物件,看来收获颇丰。 “这是我家的!你不准拿走,还给我!” “这是我辛苦捞上来的,再说你说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啊?想要可以,用银钱买!” “你不是人!大家都是邻居,你何必要将事情做得这么绝? ” “别跟我说这些,今天你要不......” “轰!咔嚓!” 远处传来震耳巨响,水面波荡,房屋都跟着晃动。 争论的人群也停下了口舌拳脚,纷纷循着巨响声音看去。 “好像麻田村的,不过前几日塌了好几座山。” “葫芦村,下河村,上阳坡,靠山靠水的村子指定都没了。” 都塌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有些慌。 她承认,自己一边害怕与人牵扯太深,一边又贪图人情温暖。 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在天和地之间,一切都微不足道。 没有意外的话,她这一辈子还是会遇到各种人,然后分别,各自死亡。 自己应当已经习惯了才是。 “人命贱如草啊。”吴婆子摸了摸楚禾的头发,虽然不知道阿禾经历了什么才一人生活,但看这孩子方才的模样,分明还是有惦念的人的。 “水很快就会退的,说不定后日就能露出地面,到时候有官府救济,我们建屋重新过日子。”吴婆子很乐观,已经开始畅想着灾后生活。 “也许吧。”楚禾沉默许久,她可以干涉一些人的死亡,却无法让一些人安然活着,强求不得。 雨停了,楚禾回了葛宅,进了门就和里面往外走的十几人碰了个对面。 “这是你们家院子?”眼底闪过杀意,楚禾往前走了几步,从水里捞出一截木头,堵住几人去路。 “不,不是。您就算是可怜可怜我们一家老小吧,我们实在是没地方躲雨了。”当中的壮年汉子看见院子主人回来了,慌乱一瞬后当即走到楚禾跟前请求原谅。 楚禾眼神已经爬上了男人喉咙,脚步不自觉上前两步,“所以你们就强拆院门,擅闯民宅?” “没有,不是,我们......房子塌了......” 汉子急了,想再解释几句,心急嘴笨却说不流畅。他娘子见状将孩子抱给男人,下意识的想跪下道歉,但被及腰雨水劝回。 “姑娘,这事是我家做的鲁莽不厚道,但家里屋子简陋早就塌了。我公公婆婆年迈多病,小儿还不满两岁,当家的也是心急这才挨家挨户借住。 我们也是敲了好久的门,见里面没有动静,这才破门而入。又见屋里空荡荡的,以为无人居住这才安住了几日,没成想......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我们愿意出钱补偿。”说到这儿,妇人有些羞愧,但还是语气诚恳地说完了事情原由。 楚禾看了眼妇人,眼神清明,不卑不亢,那汉子则小鸡啄米点着头。两位老人牵着稍大点的男童抓着浮木在后面等着事情结果。 “你们走吧。”审视六人一番,楚禾没意思地拍掉手上脏污,侧身让开路来。 “啊?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您的大恩大德我们铭记在心,敢问姑娘姓名,若有缘我温盛丁自当报答。”妇人见状重新抱回小儿,那汉子满脸感激地又抱拳颔首。 “不必。” 见楚禾的确不像需要回报的人,温氏一家人千恩万谢,缓慢地走到门外。 全家人弯腰俯首又行了一礼这才匆匆离去。 楚禾着手清理,房间和先前离开时一样。这温家人没有乱翻,当然也没有东西可翻。 天色快要暗下来之时,无所居处的人家才带着所有家当,携老带幼地离开自家已成废墟的屋舍,去寻找地势稍高的空地过夜。 一无所有的人依旧不死心地到处转悠打捞,希望能捡到碗具衣物,运气好再捡上一两块碎银。 相处融洽的邻居也前来邀着吴婆子一家结伴过夜,吴婆子只得推了他们的好意。 吴婆子在主屋点着一盏油灯,照亮周围小小一圈,映着屋外缓缓起伏的淤水,除了水声,一片寂静。 桌子上,煮茶小火炉上瓦罐咕嘟咕嘟冒着泡,炉膛里火苗燃得正旺,柴火劈啪作响。 木柴都被泡在水里,只能进屋挑干一点的桌椅板凳烧。 “多喝点儿米粥暖暖,前段时间热得很,这晚上又凉的不行。”吴婆子划着木盆上前,给楚禾盛了满满一碗肉粥。 胳膊般撑在方桌上,楚禾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心情不好,吃什么都没有滋味。 镇长方新乐组织镇上民众连夜搜救幸存者,将受伤的镇民送到医馆。家里死了人则每天围堵在方家门口讨救济,方新乐只得分发县令大人半个月前就让人运来的粮食。 依照惯例,方新乐让手下通知各村各户晚上都去高处过夜,等过几天再重新回家。 没有意外,镇长被人喷了个狗血临头,有说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有说他盼不得人好,是乌鸦嘴的。 方新乐让步了。 翌日一大早,方新乐又马不停蹄地号召挖渠疏道,让洪水退了才是顶顶要事。 像吴婆子和楚禾这种家里没有成年男丁的自是不用出人,有人就嚷着自家吃亏,不能自家出力别人享福云云。 方新乐被吵的头大,只得让不出人的住户出钱,可谁会愿意白白掏钱呢。又是吵着说欺负自家没男人,撒泼打滚不成,就抽出腰带上吊威胁。 没有办法,嘴巴说出火星子也没效果。方新乐直接发飙,将只想着坐享其成的几户登记,以后的利民政策将他们剔除在外。 这招将人治的服服帖帖,没有胡搅蛮缠的,除洪工作得以顺利进行。 将堵塞在水渠里的砖块木椽搬开,开渠引水,即使人多力量大,忙活了四天地面才隐隐裸露出来。 没有人睡觉,也没有地方睡。所有人都在忙,忙着在一片废墟中寻找家的轮廓,忙着在厚泥层中再找到一些实用物件。 没有灯盏,连火把也很难得,就摸着黑一趟一趟来回搬运。 第59章 荨子湾灾情 韩家院子里,楚禾三人清理泥水。 “好多泥啊,我们什么时候能全部扫完?”韩安儿踩着小雨靴子费力地将瓦片木棍往篓子里扔,累极了,俯趴在篓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桌上有温水,累了歇会儿再继续。”吴婆子用竹扫把一遍又一遍地清除淤泥,嫌不彻底,又打了两桶清水冲洗。孙子卖力帮了一下午,虽然心疼但也没有让他闲着。 楚禾将墙根一圈清理了出来,剩下的只得慢慢来,一老一少一幼,属实精力有限。 葛宅情况更糟糕。影壁半塌,上面的图文被雨水和杂物毁了个一干二净。荷塘里的泥被冲了出来,水退了,大小杂物插在厚厚的泥层里,脏乱不堪。 一天根本清理不完,楚禾三人在邻居孟平安一家的帮忙下,花了两天半才算彻底清理干净。 不过墙根被泡了这么久,现在就住人那肯定是不成的,得等墙体干了后看情况。 七月初三午时,楚禾在院子空旷的油布棚子里炒豆子,吴婆子搭了数根横木,晾晒着重新洗净的衣物。 韩安蹲在地上晾着被水打湿的书籍。 这是爹爹留下的 。 外面又是一阵吵嚷,吴婆子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几日附近村子的村民逃难到镇上,一群一群地到处乞讨。 胆小怕事的被驱赶后就转到其他地方,仗着人多想强行讨粮的则不可避免地和镇民起了冲突,每天都要打几次群架。 县令涂松宁几日前就让各镇镇长组织粥棚,但官府救济粮被堵在官道上一时半会还难以到达。为了受灾群众不被饿死,方新乐便只得组织乡绅地主募捐粮食钱款。 可他才上任多久,原本大家是见他性子软好说话才推举的人,有点财富地位的根本就不把这新镇长放在眼里。即使方新乐放低姿态亲自上门请求,几日下来也只募集不到两百斤。 对于富商们而言,灾后的粮食比真金白银更值钱,放自家粮铺里才是正理,即使是一升,一斗也能翻番的回利。 全镇上下万余人,辖下村子更是受灾严重,这点粮食,无异于杯水车薪。即使方新乐掏出全部身家买粮,所购粮食也不过支撑了三日。 今早粥棚断了粮,方新乐被受灾群众堵在自家院门前寸步难行。有人大骂方新乐见死不救,铁石心肠,不配为人。有人指责方新乐昧下了救灾粮,以次充好给他们吃糙米。有人要不是有家丁拦着,方宅早就被灾民冲破闯入。 事情不知是如何解决的,反正最后结果就是灾民彻底在镇上游荡开来。抢夺不敢,但小偷小摸,骚扰孤寡老人事发频频。 听到外面动静,吴婆子怕被人看见家里老少,连忙走到院门口想将孙子带进帐篷。 “啊!你是谁?你要干嘛?我们没吃的。” 吴婆子刚探出头,就瞧见一个头发和胡子遮住面容,浑身都是脏污泥巴的人扶着断墙朝这边张望,看样子是个大个儿男人。 “大娘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问一下阿禾在您这儿吗?”男人声音干哑,抬起头时,吴婆子才发现这人脸上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连眼里都是红血丝。 “陶叔?” 未等吴婆子回话,楚禾已经走了出来。 早在吴婆子高声喊话时她就拿起竹竿躲在了帐口,只不过这人声音嘶哑嘲哳,她一时没有听出。 “阿禾!”终于找到楚禾,陶三之扶着墙往前快步走,但没几下就猛地栽倒在地。 “陶叔,你这是?”楚禾忙将人扶起,走近陶三之身上到现在还不断渗血的伤口清晰入眼。 “先进来,进来慢慢说。”见是阿禾认识的人,吴婆子搀起陶三之另一边胳膊,把人往棚子里引。 韩安儿早就跑进,将地上的席子摊开,又跑到帐口掀开帐布。 三人合力将陶三之扶坐在凉席上,韩安儿还特意在人身后放了两个枕头。 “你没事就好,不用麻烦了,我一会儿还要去大哥家。咳咳!”陶三之喝水太急呛住了,身体前俯后仰,身上的血又在湿衣上晕染开来。 “安儿,柜子里的小盒子里有伤药,快去拿。”楚禾皱着眉头看着陶三之身上的密集擦伤,转头吩咐韩安儿。 吴婆子看着这可怜孩子,也将煎饼锅子撤下换上水壶,端来一盆水准备帮忙清理伤口。 “荨子湾情况怎么样?崔奶奶还好吧?”楚禾将湿帕子递给陶三之让他自己擦擦,胡茬头发被泥巴裹在一起,让人不忍直视。 “你奶奶……你奶奶她没有大碍,就是,就是咱们村子的房子都没了。”陶三之擦脸动作一滞,面露悲戚,低头用手掌卷着帕子,语气痛楚地艰涩开口。 “没有大碍?那阿奶现在住在哪儿?”陶三之话语含糊,楚禾语气有些急,下意识地追问。 镇上都这般境况,那村里自是难逃此灾。 “路太难走了,我和村里壮年先送受伤的人到医馆 ,看看你和阿杰情况后再返村接人。嘶!” 温水流进伤口,陶三之堂堂一汉子也忍不住呼疼,身体往后躲了躲。 “忍一忍,上了药就好受了。”吴婆子抓过躲开的胳膊,清理完就挖出一块膏药,配着药粉往伤口上抹。 “还好听你的提前买了点粮食,虽说被水泡了但也不妨事。就是这住处,屋子都下塌了,村里人都去了打谷场,挤在放粮的窑洞里躲雨。” “窑洞也不是能久待的地方,眼下村子住不了了,还是尽早搬离,再看看县令大人怎么安排。”吴婆子摇头叹息,乡下那土房子怕是都塌了。 “没办法,村子发大水了,路都断了,像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是能想办法出来,可村里的老人小孩实在是难行一步。 不过我出来时村长和村里人正想办法呢,再说雨已经停了,倒也不怕。”陶三之笑着说道,安慰楚禾也安慰自己。 “我还行,既然你们安好,那我这就去麻橦巷看看。”吃了东西,陶三之恢复了气力,伤口也不再渗血。扶着桌子起身,陶三之挣扎着给吴婆子躬身行了一礼。 “你这衣服穿不了了,这是我那早亡儿子的衣服,若不嫌弃你就将就着穿吧。”吴婆子也没有说什么劝留的话,转身从屋后竹竿上挑了男衣拿给陶三之。 “多谢大娘都来不及呢,何来嫌弃。” 楚禾和吴婆子出了棚子,将地方留给陶三之。 “回村时来这边一趟,我给你准备点吃食带回去,回去劝劝崔奶奶,搬离村子最要紧。”楚禾将人送出土墙口, 顿了下,还是出言提醒。 “好,你和大娘赶紧回去吧,有事就去找你大伯。” 陶三之点头,也没有客气,现在村里什么都缺。嘱咐完就拄着从楚禾手里抢来的竹竿瘸着腿缓慢离去。 第60章 回村 “唉,这天晴了几天怎么又阴沉起来了,让人心里怪不踏实的。”吴婆子不懂天气,但从前天起乌云一点点蚕食碧空,围得苍穹密不透风。静静地,没有一丝流动,始终让人安心不了。 收回目光,楚禾抬眼望天,心下微沉。 半夜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众人跪在地上虔诚地乞求老天爷莫要在下雨了,他们真的承受不住了。 说不定神仙真能听到他们的祈祷。 陶三之一大早就找到楚禾,他得赶紧回荨子湾。 楚禾拿出一大袋子干饼和糙米,又打包了几件自制雨衣。 “一起吧。”楚禾改了主意,早起她就将吴婆子和韩安儿连同毛驴一起送到了孟平安家。 陶三之这副病容,雨天独自回去,危险极大。 她也放心不下崔婆子,崔奶奶身体肯定不好,还让陶叔特意瞒着自己。 “阿禾别闹,你在家好好待着,等我们回来。”陶三之扯了下嘴角,却扯不出笑来,只好轻轻摇头。 “一起。”拿出几套雨衣,给了陶三之一套,楚禾径直走进雨里。 “墙上有绳子,里面有铁锸,记得带上。” 见状,陶三之知道劝说不了,也就学着穿上雨衣,找到东西,背着走出院门。 吴婆子一直留意着这边,听到动静,立马牵着韩安儿从隔壁棚子走出。担忧地不停张口,最终还是递过一个包袱。 “阿禾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受伤了。记得走在草上,看着泛光的地方千万不能走,你拿个棍子探探路,有的地方下面早就被水冲空了,别蒙着头一脚踩下去......”相处这么久,吴婆子对眼前姑娘多少有些了解,也就没想着劝阻,只一个劲儿的叮嘱。 “好,我晓得了。”耐心听完,楚禾点头回答。摸了摸韩安儿的小揪揪,转身离开。 吴婆子和韩安儿眼泪汪汪地在身后挥手:“注意安全啊!” 楚禾二人走出巷口。 “阿奶,你说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荨子湾远吗?”韩安儿不舍地看着楚禾的背影远去,嘴里喃喃问道。 “很快会回来的,你阿禾姐姐主意大着呢。”吴婆子偷偷抹了下眼泪,望着那身影模糊的小小姑娘,紧紧牵着孙儿的手,坚定地说道。 楚禾有想过雨会下大,但这来势着实让人猝不及防。走了不到三刻钟,雨丝陡然变成了雨注,又一次狠狠从空中砸下。 视野模糊,压根儿睁不开眼睛,凉风混着冷雨从领口灌进内衫,不一会儿内里湿淋淋的。 雨声轰鸣,近距离说话也听不真切,只得集中精神看路况默默赶路。 出了镇子,路就难走起来了。 路上都是之前逃难人们的脚印,泥泞不堪。雨水砸在地上,顺着陡坡沟渠汇聚着朝各个方向奔流而去。路面坑洼不堪,隔几步就有不停往里灌着水的窟窿,甚至有巨大裂缝横亘着整个路面。楚禾二人不得不攀着草根,拄着木棍赶路。 前几日蓄积的洪流还没完全退去,新的洪水已经蓄势待发。 长时间的下雨,本就舒松的山地被泡的发涨。一脚踩进去,淤泥便漫过脚踝,拔出来又得费一番功夫。几处淤泥能埋到大腿根,楚禾只能抓着目及的一切东西,用胳膊撑着,一点点脱离泥窝。 异能悄无声息运转,她既要留意脚下,还要分神去关注陶三之,去夯实他脚下或松动或中空的地面。 陶三之在前面拼命认着来时的路,可之前的安全地带早已与旁处无异,他只能重新探路。木棍已经起不了多大作用,一次次陷入和滑倒只能换得几步前进距离。 拦住滚落的石块,楚禾一手抓着草根一手薅起陶三之。 靠近河水的路更难走,以往安静的小河汇聚多股水流,暴涨侵占岸边小路和田地。桥墩岌岌可危,但楚禾二人还是把着凸起的石块行走。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水流一波波拍打而来,二人身形随波晃荡,相互搀扶着艰难前进。 尽管十分小心,还是摔了好几跤,喝了好几口泥水,身上脏了又脏。 路过几个村子,出村的路被冲断,村民从小路绕出。冒雨赶路的人成群结伙,只不过都是离开村子,往大路上走,只有他们二人逆着人群往山沟深处走去。 灌木丛被雨水袭倒,顺着流水在低处拦出一汪水来。茂密的树木也没能阻挡住如瀑雨水,树木被从中折断,露出锋利的树茬子,枝梢冲在地上七零八落。 小山滑坡,一堆堆土块石块堆在路中央。时不时有滚石从山上脱落,咕噜噜地往低处砸去,那被雨水侵蚀到脆弱不堪一击的土路立马陷进去,形成一个又一个大窟窿...... 一路跌倒再起来,再跌到。雨衣最终还是没能遮住雨水,全身上下湿淋淋的,里面的衣服沉甸甸的垂着。 翻过几座山,跨过几道河,远远望见荨子湾。和前几个村子一样,灰蒙蒙的雨雾笼着被冲刷得愈发苍翠的树,却露出褐色破败的墙垣。 以往的桃李光秃秃的,零落的花瓣也不知所踪。河水猛涨,漫上两岸河畔田地。浑浊不堪又来势汹汹地裹挟着树木,石块,还有茅草屋顶,隐隐还看到两三个人形物漂浮着。 原本的石桥荡然无存,整个路面直接断裂,水浪呼啸着飞瀑而下,比之前几波洪流更加危险。 洪水浩浩汤汤,冲击和速度,外物碰触就会被卷入其中。凫水和木筏根本不可行。 拿出麻绳,一头牢牢系在树上,一头绑上石块,用力往对岸树上抛去。没中,拉回来继续抛,十几次后石块终于围上了粗树根。 拉扯几番,丝毫未动。 “我先过去,你在这边看好绳子。”楚禾对着陶三之喊了声就准备攀爬。 “不行,让跟着来这一趟就已经很不对了,再让你冒险我还是人吗?这回你必须得听我的。”陶三之不由分说地夺过绳子,往腰间一拴,抓着绳索就要爬。 “等一下。” 楚禾在陶三之不容多言的眼神下走上前,打了道安全绳。陶三之琢磨了下,手脚悬空垂在绳索上,缓慢爬行。 雨水依旧凶猛,陶三之倒挂在河面,艰难地攀爬在摇摇晃晃的麻绳上。底下是张着血盆大嘴等着不知死活的渺小人类自寻死路的凶兽。即使有那细绳的保障,一旦跌落,整个人将会被卷在势如千钧的水中。不消片刻,那翻滚的石头就会让人尸骨无存。 陶三之感觉自己五官都失灵了,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冷风冷雨拍在身上也都毫无知觉,只凭意志和本能动作。 直至爬到尽头,陶三之尝试着放下双腿,着地后整个人才精疲力尽地卧在淤泥中喘着粗气,任凭雨水砸脸而下也无动于衷。 休息片刻,陶三之才软着腿脚重新检查绳子,向对岸那头的楚禾招手。 收到示意,楚禾吊在绳上,十来下就到了对岸,毫不费力。 陶三之目瞪口呆,即使知道阿禾不凡,也是久久难以平静。 楚禾不管其他,过了河便加快速度往村里赶。 牧西山的确塌了,西边屋子都被压在里面,其他房屋也只剩下残垣断壁。到处都是奔腾的溪流,通往村子的路也断了,路面都是卷着水流的大窟窿,二人只好扛了几棵树交叉架在路面充当板桥。 一路左拐右绕,终于走到了打谷场。 第61章 窑洞 窑洞口的几个汉子时刻留意着雨势和水势,见到二人立马出来帮忙。 “三之哥,这么大的雨你们还赶路,快进来!陶伯,三之哥回来了!”汉子说完高声往洞里喊去。 “三之,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其他去镇上的人呢?” “对啊,你守义叔和红斌叔几个怎么样了,医馆大夫怎么说?” 二人刚走进,一堆人就挤着过来将陶三之围了起来。 刘天德忙高声维护秩序,以防发生踩踏。 楚禾则往洞内查看。 窑洞嵌在墙壁上,洞口用石头和泥垒起门槛挡着冲进来的雨水。洞里面挤满了人,再多几个人怕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有。有些人还抱着自家鸡鸭鹅,甚至还有两头牛在角落拴着。 气味儿着实难闻。 “三之,小禾?”徐翠珍挤开众人找陶三之,看到跟着的楚禾,不禁疑惑开口。 “小禾听说家里遭了难,不放心娘就过来看看。”陶三之给众人说明情况后就着急往自家地方走,碰着自家媳妇询问当即解释。 “小禾?”崔婆子听到楚禾也回来了,催着陶雅雯扶着,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崔奶奶,您病了?” 眼前的婆子苍老了很多,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被搀扶着依旧走得极不稳当。 “年纪大了,淋了点雨就不中用了,小禾你没事吧?”崔婆子无所谓地笑笑,招手让人走近,抓着楚禾的手不放。 “看着也没长肉,是吃的不好吗?住的可还习惯?” “我一切都好,您吃药了吗?” “吃了吃了,你赶紧到帘子后面换身衣服,小心也别染上风寒。雅雯,去找一身干净衣裳来让你姐换上。” 知道老人在撒谎,楚禾没有说什么,只接过衣服到墙角布后换上。 “这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啊,一直待在这洞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们好歹有亲戚投奔,我们一大家子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说话之人是村里的刘大富,父母早亡,不过媳妇争气,一连生了五个孩子。 “诶?小禾不是分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人家姑娘有情有义呗,老陶家这事做的。”一群村民闲坐着无聊,又开始扯起了闲。 楚禾起身沿着土壁转了一周,纯挖凿而成的山洞,也就宽敞平坦了些。因为下雨,村民找了几棵粗树支撑着洞顶。 刚刚进来时,那矮壁被冲刷的沟壑凹凸,雨水带着泥块翻滚着脱落,整个洞口都要裸露出来了。 “崔奶奶,这雨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才停,这窑洞坚持不了多久的,等雨小点儿就赶紧回镇上吧。” “可是娘还病着……”陶三之忧虑,娘这些时日是吃不好,睡不稳,这不一场雨就激出急病来。 “我没事,都听阿禾的。”给了儿子一个放心的眼神,崔婆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楚禾笑得和蔼,只不过时不时会捂嘴咳嗽。 人多,山洞里不冷,正好可以省着木柴。 “煮点姜水给奶奶喝。”楚禾翻出一包野姜递给陶三之。 雨声依旧很大,大家说话都是看嘴型半听半猜的。 为了省粮食,都是中午吃一顿,晚上就早早闭上眼睛睡觉,即使满心烦忧,饥饿难耐。 晚上,崔婆子拉着楚禾的手 和陶雅宸,陶雅雯靠在发霉的被子上互相依偎着睡,徐氏和杨氏则在稍远的地方歇息。 即使距离不近,楚禾依旧能感受到杨氏那恨恨的目光。 洞里只燃着一火把,堪堪照明。下雨的晚上很冷,但没有办法,柴火根本不够。白天村里几个汉子冒雨捡了点湿柴,得晾几天才能用。 崔婆子压抑着咳嗽声,生怕吵醒了几个孩子。楚禾拿出一块夹心馒头,放凉后塞给崔婆子。 “小禾,这,你吃吧,奶奶不饿。”看到手中的是馒头,崔婆子瞬间红了眼眶,连忙推了回去。 “我还有,您身体早好了我们也能轻松。” “好,奶奶不给你们拖后腿。”崔婆子小连声应着,小口嚼着香软的馒头,感觉浑身都是劲儿,连冷意都散了几分。 在墙角杂物中摸索出一个碗,往洞口去了一趟,实则从空间倒了碗凉白开。 “喝点水吧。”吃完馒头,楚禾又摸出几粒药丸,看着崔婆子服用才一起躺下。 崔婆子什么都没问,心中熨帖,背着身紧贴孙女,缓缓入眠。 又过了一日,镇上几个汉子也冒着大雨赶了回来。只不过有几人瘸着腿,听说还有一人被冲进了河水中,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让洞中骚乱起来,村长组织了几个壮力出去沿着河边寻找,只可惜大半日过去,几人一无所获。 洞里气氛沉重,妇人婆子啜泣着,孩童也时不时闹腾。 崔婆子病情开始好转,大家粮食将尽,也就靠镇上回来的人给的粮食才吃个两分饱。 又一日,楚禾被远处的倒塌声惊醒,这是这几日的第三回了。洞内没有一丝光亮,应该卯时不到。 巨大声响让所有人不安地起身谈论,洞里躁动起来。 “老天爷啊,我求求您了,再下我们就没活路了。” “难道我们就这么等死吗?即使不被埋了,迟早也会被淹死。” “前些日子雨停时为什么不跟着离开啊?都怪你爹,呜呜呜,我不想死......” 骂声渐起,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三两下妇人汉子头破血流。 “闭嘴!”刘天德怒喝,举起扁担冲进混乱的人群,将还扭打在一起的人强行分开。 “佟拐放!刘荷花!你们给我住手!你们是木头吗?干站着做什么,这是看热闹的时候吗!”刘天德气极,都什么时候了,他要被急死了,这些人还有心思起哄看热闹。 其他人这才手忙脚乱地上前将人拉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到自家地方,生怕被村长逮着说教,太丢人了。 刘天德盯着还不服气的夫妇二人好一阵,只将二人盯得低头躲闪这才转身走开。 楚禾点起火把跑到洞口查看,外面的水早就漫了进来,洞口的石块也塌了大半。涌起的浪头不断拍打墙根,窑洞下端直接被水流冲凿凹陷,踩在发软的地面,能清晰感觉到脚下的震动。 “不能继续再等下去了,陶叔可以告知村长,愿意走的就一同离开。”泼天大雨依旧猛烈冲刷,崔奶奶身体也有了力气,楚禾当即找到陶三之。 “谁不想走啊,可这雨是一点儿停的势头都没啊,现在出去和送死有什么两样。” “再待下去,这洞,或者说周围的山都要塌了,没有考虑余地。赶紧捡要紧的东西带上,我们趁早出发。”楚禾没管旁人如何争论,说完就回到崔婆子身边,摊开破布,将摆在地上的东西一股脑往里裹。 “好!”见娘没有意见,陶三之立马应声。没有废话,也没有等陶老汉发话,而是和徐翠珍麻利打包行李。 第62章 冒雨出村 “爹,花花还怀着孩子呢,这怎么赶路?”陶四恩护着杨花花走了过来,一脸不满地看向楚禾。 又是她,每次她来总没好事。 “是啊,爹,我这大着肚子也走不动啊,路又这么难走,万一……万一摔上一跤……就不能等雨停吗?”杨花花靠在陶四恩怀里,摸着肚子哀哀请求。 “抱着走不成吗?窑洞不安全了!”陶老汉还在纠结,但看着二儿子一家已经清点打包好了,连老婆子也叠着被子。那还犹豫什么?没好气吼了陶四恩一声,陶老汉忙走回自己的地铺。 不是妥协,总不能让他们去大儿子那儿享福,撇下自己待在这破窑洞里等死。 “爹!谁说就一定……” 陶老汉听也不听,卷起铺盖就往袋子里装。 杨花花被无视,心下恼火,咬着嘴唇瞪了楚禾一眼,又掐了自家汉子一把。 陶四恩忙安抚,小心翼翼地将人扶着坐在被子上。 崔婆子冷眼瞧着,三房将这一胎看得极重。杨氏自怀孕后就再也没干过活,有汉子护着,每日坐着牛车往在镇上闲逛,花钱大手大脚。甚至还想让楚杰休学归家,就连儿子的生活费用也断了。 “再瞪,我挖了你的眼珠子。”楚禾不耐,从竹筒里摸出一双筷子,快步走到对着她嘀咕的两人身前,筷尖直对杨花花眼睛。 “不……没有没有……不看了不看了。”杨花花瑟缩一团,泪花闪烁,吓得直往自家汉子身后躲。 “啊!” “啊!” 这副模样给谁看呢?楚禾嗤笑,手中筷子毫不留情地擦过两人脸颊,带出深深血痕扎进耳朵。 楚禾走回崔婆子身边,身后两人捂着耳朵惨叫。长长的筷子贯穿耳廓,疼痛难忍,可他们动都不敢动。 对于楚禾的突然动手,崔婆子没言语,这孩子出手必出血,这算轻的。 只是吓了周围其他人好大一跳,个个好奇又疑惑地偷看楚禾。 楚禾的疯病这般严重? 没一会儿陶三之返回,听到惨叫声也未理会:“村长那边同意离开,不过还有一些村民分散在其他地方得通知,一时半会儿还聚不齐人。” 楚禾皱眉。 这时村长刘天德也敲着自家铁锅让村民安静,不过讲明情况后整个洞里更加乱糟糟。 “雨这么大,这老老少少的怎么走啊?还有这么多东西呢,我们也都带不走啊。” “前几日雨停时咱们又不是没试着出村,但发大水了,你们年轻人可以,但我们这把老骨头怎么过河啊?” “去镇上住哪儿啊,我家也没个亲戚啥的。” “万一没有这么严重,这洞里比路上更安全呢?” 大家喋喋不休,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担忧,有些人还聚在一起说着村长的不是。 “乡亲们,听我说!” 刘天德直接爬到自家牛背上,气喘吁吁地安慰众人。 “想来这几日大家也都听到了接连的崩塌声,再待下去说不定牧南山也没了。即使山没塌,但路肯定都冲没了,到时候大家想走都走不了。 逃命要紧,大家捡重要的带,别舍不得自家那几只鸡,能杀得赶紧杀,带不走的赶紧吃了。 至于住的地方,大家先到镇上,能投奔亲戚的就去。我家发良能收留一部分,各家亲戚好说话能招待的就分几人过去,再不济住客栈,总归先熬过这几日。” 外姓村人听到这话才稍微平复了些,只要有住处他们也乐意走,当即行动起来。 反正村长都发话了,有他带着,总不可能让自家睡大街去。 陶三之想起镇上那倒塌的房子,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一个时辰后,洞里飘起了肉香,除了牛不能宰也舍不得宰,其他的带不走的都被煮了吃。饿了好几日的人家总算是美美饱餐一顿,只馋的周围人不停吞咽口水。 楚禾又给了崔婆子几粒药丸,崔奶奶病情好转了很多,只是身体还是有些发虚。 刘氏族里派出几组人分别去通知还待在其他地方的人家,一个时辰后,所有人才陆续回来。身后还跟着五十几人,无一不是拖儿带女,大包摞小包。 “怎就这些人?其他人呢?”刘天德粗略点了下人数,皱着眉焦急拉住回来的人。 “有几户不愿意下山,还有几户人家要等雨停才走,我怎么劝说都听不进去。” “唉,这些老古板啊,不管了,我们得走了。你们也赶紧回去收拾吧,一刻钟后咱们出发。”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该做的他做了,不愿离开的就听天由命吧。 总不能让全村人耗在这儿等着。 刘天德顾不上去自家,直接找到陶三之。 “三之,你们几个是怎么进的村子?方才石磨叔也没说错,咱们还好,可村里老人小孩可怎么办啊?” “我们是爬绳索过来的......” “绳索?你是说你在河两边搭了绳索?”刘天德听到有绳索就急忙打断,待看到陶三之不解点头时更是惊喜不已。 出村有了法子! “你们走了没多久桥面就彻底被冲断了,我和村里人商量了好多过河法子,现在有了绳索就能实行了。不行,不能耽搁了,我得再去催催,绳子要是被卷走就坏事了。” “下了这么久的雨,那绳索怕是被水冲走了。”陶三之追在刘天德身后高声喊着,村长怕是高兴的太早了,出村之法得好好商量商量。 刘天德充耳未闻,挤过人群急吼吼地督促洞里人抓紧时间,又跑到洞外去安抚淋着雨等着出发的村民。 “但愿绳索还完好吧,也不知道前几日得易哥几个是怎么进的村,唉。”陶三之说着抬腿走向乔猎户一家所在的角落,他得问清楚。 吃完早食后楚禾给崔婆子套上雨衣,收拾妥当后坐等出发。 一刻钟后,近两百人缓缓走出窑洞。 洞里还留了几家人,都是舍不得自家田产房屋,或舍不得家禽牲口的。 这时候坚持留下的,往往都是在村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族老,刘天德作为小辈什么话都说尽了也没说动。 “你们如果后悔了就赶紧离开吧,钱财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啊,命最重要!”刘天德含泪最后说了句,然后组织大家有序踏上泥路。 楚禾带的雨衣不多,也就四件,除了三个人,陶家每人都披了一件。 大部分人家蓑衣就一两件,都紧着自家老人和小孩,其他人一进雨里瞬间湿透。此时少女们也顾不上清誉大防,皆紧紧牵着自家弟弟,吃力地跟着队伍。 来时还有路,但此时,路几乎都被冲断。放眼望去,所视之处都是一片汪洋。远处白茫茫,近处也睁不开眼,看清路况已是艰难。 走了没有几步,就有几人摔跤,小孩子也开始哭闹,大人此时也顾不上哄,绷着脸呵斥。 两户一组,每组抽一青壮年单独组成队伍前面开路。 每人手里拿着锄头或铁锸,遇到光滑之处就铲来草垫上,坑洼处用土填上,陡坡凿出台阶来。虽然也坚持不了多久,很快会被水流冲刷地更严重。 陶家就两个壮年,是组队的另一家出人前去开路。陶三之背着崔婆子,楚禾在旁帮忙;徐翠珍牵着陶雅宸,陶雅雯不情不愿地搀扶着陶老汉。 除了陶四恩和杨氏,每个人胸前背后都带着包裹和篓子。 好不容易走到河边,之前还自信满满的刘天德傻眼了,说好的绳索呢?别告诉他是横穿在水里来回甩的细绳。 第63章 过河 只能说,水位涨的太快了。 队伍停下,一群人顶着雨才开始想办法过河。 “人可以爬绳索,但这东西怎么运过去啊?” “要不做个竹筏?” “不成,水流湍急,一放进去就会被卷跑。” “那怎么办?这连村子都出不去,这么长的路该怎么走。” 所有人长吁短叹,皱着眉头拼命想着法儿,只可惜越急越难想到好办法。 “我就说还不如待在洞里,下这么大雨乱跑什么啊?村长也不是我说你,你这么草率地听一个丫头片子,要是出了事,是她担还是你负责啊?”马月娥心疼地看着在露天地里白白淋雨的儿子,不禁开始后悔跟着村长出来。 就是陶家那丫头怂恿着陶老汉找的村长,不然他们也不用遭这罪。 “就是啊,村长,你撺掇我们大伙儿离开,大家信了你,可现在呢?连个村口都出不去,依我看,我们还是回打谷场吧!”王锁赖头顶着一口锅大声喊着。他就是见不得刘天德那股神气劲儿,平时自己干个什么都要管教,这下看他怎么办! “对!我们回!”众人知道刘锁赖也不是个好的,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一些人开始动摇,吵着要返回。 “都给我闭嘴!”关键时刻还是刘氏族长站了出来。 “怎么?天德还做错了不成?谁要是不想走就赶紧给我滚回去!一个个不知道想办法过河就只知道当白眼狼,回啊?你们还站着干嘛!”族长刘崇林推开搀扶自己的儿孙,手指点着刚才叫嚷的人,面色严厉。 “族长您老消消气,我们也就是随口一说。” “对,我们只是被这雨下烦了,太着急了。” 眼见族长发怒了,一群人只得讪笑着低头认错。 “天德,你这村长得强硬起来。谁要是不听管教安排,那你就没必要管了,咱们荨子湾,咱们刘氏一族不要这些只会当乌龟的。” “是,天德记住了!”刘天德站出来应是,将这些人记下,全都安排到前面开路。 没人闹事了,刘天德和族里几个长辈继续商讨过河方法。 洪水又大了很多,之前的树根早就被冲的无影无踪,连带着绳子也没了。 楚禾看了眼洪水,水位暴涨,颜色更加浑浊,携带的泥沙也越来越多。 走上前:“固定绳索,坐篮子过河,得尽快出山。” 楚禾话一出,刘天德立马跑过来详问,实在是大半天了也没人说话。 “这个我也想过,可河边的树都被冲走了,那栽倒的树根怕是不安全,再说河那头咱们也绑不到啊。” “仔细找找总有牢固的点,麻烦您挑几个人拿上结实点儿的绳子跟我到河边。”楚禾拉紧衣帽,轻轻安抚满目忧色的崔婆子,率先踏上洪流边缘。 “好好好,好孩子,叔信你,咱们全村人的命就靠你了。”刘天德也顾不上楚禾的年龄和性别,反正他实在是想不出更好地法子了,只能让楚禾试试看。 “好,不过就这几天会有泥石流。”楚禾想了想,转过头又补了一句。 “泥石流?你是说走龙 ?孩子你确定?” “嗯。” 闻言,刘天德沉着的心死了。也不管是真是假,急忙派出五人去窑洞喊人,其他人抓紧时间收集绳索,清减行李。 “各家赶紧把绳子拿出来,挑结实点的筐子放到河边!这时候就不要舍不得了,再藏着全部人都要没命了!” 见村长说得这么严重,各家各户这才纷纷拿出自家的木桶和绳子。 大多数人还是不信楚禾说的走龙,但这时候也不敢找骂。不管怎样,现下最要紧的是过河。 还好树木不用砍,随便走走就能扛上一棵,一个时辰就扎好了两个木筏。 为了抓紧时间过河,直接搭了两条绳索,一条运包袱,一条运人。 村里现有的绳子承重不够,只能将几根拧在一起,但这么一来摩擦力太大,筐子可能滑动不了。 村里人合计了下,先运一个半大少年过去,然后让其在对岸拉动筐子上的绳子,以此提高效率。 “你们谁来打这个头?”刘天德看向村里的少年。只不过每当他目光扫过时,那些男孩子无一不低头躲闪目光,或者被大人用力拉了回去,竟然没一个站出来的。 “唉。”刘天德说不上失望,也在预料之中,是人都会害怕,何况是这些孩子。 “爹,我来!”一道略显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坚定和无悔。 “好!”刘天德没有半分迟疑,一口应下,即使那是他的儿子。 “有康......我的儿啊。”村长妻子杜氏紧紧抱着二儿子,忍不住哽咽出声。 “娘,放心,不会有事的。”刘有康用湿透的袖子笨拙地给娘亲擦眼泪,说完便轻轻推开杜氏,拉着绳子爬进悬在半空的篮子里。 紧紧把着篮边,村里人轻轻一推,篮子把手就擦着绳子晃悠悠滑出。 绳索是楚禾指导陶三之和几个汉子抛的,但固定点是楚禾选的。没有异能加持,河边那摇摇欲坠的石块和树木一推就倒,更不要说撑着绳子让这么多人过河。 等刘有康平安落地,刘天德也没有问其他人,直接安排自家其他人先过。 有刘有康在彼岸分力,即使是一个成人带着孩子也能轻松渡过。其余观望的人这才踌躇着上前排队。 小孩和妇人在篮子里瑟瑟发抖,低头瞥见底下汹涌奔腾的洪水,不禁放声尖叫起来,还好在篮子里倒也影响不了进程。 将腿软无力的人从中拖出来,篮子荡回去,接下一户。 运到一半时,返回村叫人的几人和几户人家匆匆赶来。 刘天德扫了一眼,满眼失望,还是有人仍旧不肯走。 刘回信拍了拍儿子肩膀,叹了口气:“你该做的都做了,生死有命,这是他们的选择,结果他们只能接受。” “我知道的。”刘天德望了眼村子,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和族老商量接下来的赶路事宜。 渡河用了近两个时辰,在水舌将要舔上筐底时,全部人总算是安然出了村。 此时早已过了未时。 舍不得离开也要走啊,只可惜了那些带不走的家产物件儿,只能等着雨停再回来了。 到处都是积水,雨水将陡坡刷的光滑,劲雨迎面砸下,众人寸步难行,几乎是走一步退三步。全靠前面的的人开路,进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路断了搭建简易木桥,或者直接穿过灌木绕路而行,渐渐地众人体力不支。老人小孩接连摔倒,几个汉子也滚到了山坡下,救人又得花费时间。 楚禾看了眼陶三之,他完全全靠意志力了,背上的负重让他每走一步极为艰难。身上的热汗被冷雨洗了又起,脑子昏昏沉沉的挨着前人后跟走。 崔婆子面色泛红,静静伏在陶三之的背上。 终于爬到了山头上,后面的村人叫苦连天,刘天德自己也坚持不住了,只得让众人原地休息。 “只能休息一刻,抓紧自家孩子,别滚下山了!” 第64章 村毁人亡 出了村,泡在水里连续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一刻也不敢停。众人毫无形象的缩着身子躺在地上,树下墙根不能坐,也没有个挡雨的地方。索性就不管了,管他水坑泥坑,直接大剌剌地躺在雨地里。 楚禾看了崔婆子一眼,雨帽遮的还算严实,雨水没淋进衣服里。但整个人还是迷糊,身子不自觉的打着冷颤。 接过崔婆子,楚禾将人抱到小山坡后,倒出一碗红糖姜茶,喂了点热粥,又塞了几颗药丸。 问徐氏找了件厚实衣服,拿来给崔婆子套在雨衣下。忙完一切,老人挺不住沉沉睡去,村长也催着众人继续上路。 “陶叔,你背包裹吧,咱俩换着背阿奶。” “好。”陶三之知道阿禾这是在为他着想,也没有逞强,当下接过包裹跟在崔婆子身侧。 将人轻轻托到背上,楚禾踏着前人脚印前进。 “轰!”地面震动,巨响传来。众人倏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之处。 “啊!”荨子湾所有人无一不捂嘴痛哭,为了自己的家,也为了还留在村里的人。 是牧南山,雨幕也遮不住弥漫的浓烟,一条奔腾的黑色泥流从早已塌陷的山体中冲出,咆哮着以万钧之势卷袭村庄。 众人站的高,听的真切,也看得清楚。 泥流如恶龙出江,如暴怒的野兽,裹挟着泥浆土块,巨石翻滚轰鸣,摧枯拉朽般破坏着所过一切事物,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田地庄稼。冲过村口,从村子中间霸道横行,转瞬间,房屋化为乌有。只看得到石流壮大几分,势头不减,继续往东涌去。 山上的人呆若木鸡,眼睁睁地看着村里留下的人听到声响四散逃开,拼命往高处爬去。但还未跑上几步就跌倒,没来得及爬起就被粘稠的泥浆吞没…… “啊!”几个老头哀声长喝,继而身子重重砸进水坑。 “爹!” “爷爷!” 除了几家忙着救人,其他人都张着嘴,无声泪流,他们亲眼目睹着这惨象。 “没了,一切都没了……”家没了,彻底没了。 刘天德往前走了几步,双手用力抓着树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村子,怔怔地,喃喃:“就应该打晕了也要带出来的啊,是我的错,我的错。”说着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杜氏和儿女急忙走过去试图将人拉起,几个堂爷爷也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劝说:“都是命啊,谁也救不了。” 背上传来动静:“小禾,我们又没有家了……” 崔婆子哑着嗓子,艰涩开口。 “活着就好。” “是啊,我们还都活着……” “啊!还让不让人活啊,放过我们吧,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缓过神来,众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扬民叔一家子还在村子啊!为什么好人就落了个这么个结果?” “我们回不去了!什么都没了,都没了......” “行了,逝者已去,我们还要继续苟活啊。赶路吧,等雨停了我们再回村给乡亲们收尸立棺。”刘回信也强忍泪水,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刘天德这才清醒过来,用力磕了几个响头后擦着眼睛爬了起来。 “给我走!我们不会忘了荨子湾,不会忘了死去的族人的!”刘天德手中棍子狠狠拍向脚下水坑,拼尽全力嘶喊出声。 “走!”有人也怒喊,扶起家人,扛起包袱就冲在最前面。 村里人悲愤又无助,只能将心中的不甘愤慨化为前行动力。 众人一言不发地埋头赶路,连不懂事的孩童也乖乖缩在自家爹的背上。 大雨滂沱,众人行尸走肉般爬着山路,摔跤的,掉到窟窿中的,滚到泥坡的,队伍一片混乱。 “我走不动了,你们走吧,我也活够了。”有老人尽力赶路也追不上队伍,深陷在泥里,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了。 “我家狗子实在是走不动了,要不歇会儿吧,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夏婆子实在是背不动孙子了,刘狗蛋吃力地在泥水里走了两步就哭着喊累,她实在是心疼。 “大伙儿万幸逃了出来,不想走的麻溜回去,别拖了其他人的行程,让别人陪你们一起送死!” 刘天德指着颓废的众人骂道,也不管亲疏,是否是长辈。 “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镇上,落队的一律不管,自行跟上,出发!”说完铁青着脸走到队伍前。 一听这话,众人也顾不上悲伤,打起精神来努力赶路,拼命将脑海中的惨状摒除在外。 走了两步,刘天德又转身走了回去,扶起还在泥里挣扎的老汉,一把将人背在背上。 “孩子,我自己慢慢走吧,我能跟上。”刘平鹿挣扎着想下来自己走,但双腿被刘天德紧紧架着。 他鳏夫一个,无儿无女,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叔,我刚刚话重了点,您别在意,实在是赶路要紧啊。”刘天德头也不回,小声说着,脚步不停。 “我都知道的,你也不容易啊,一村子的人呢。” 刘有康回头看了眼自家爹,然后继续背着爷爷走在妹妹身边。 路过的几个村庄情况更加惨烈,整个村子都被周围倒塌的大山掩埋,连一砖一瓦都不曾露出,一丝活人迹象都没有。 到处都是土块石块堆在泥水中,路边的树木都被砸倒在地,不时还有凸起的石头从悬着的山上滚落。 “抓紧时间赶紧通过,不能停留,别被埋了。”刘天德仰头看着翘起悬在半空的石块,神色严峻,站在土堆一边挥手催赶着村人。 楚禾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其余人时不时一脚踏进淤泥里,费好大功夫才拔出腿来,另一只脚却又深陷进去。 好几户人家只得丢掉大件东西,只留贵重和必要东西。更糟的是,有老人孩子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村里人自顾不暇,这时候谁还会帮忙呢?刘天德也没办法,只得自己来回跑。 整整一个时辰,全村人总算通过山坳。所有人再次瘫在地,第一次觉得这段山路是如此的绵延无尽。 急着赶路倒还不觉得,现在一休息,冷风混着冰雨让单薄的衣物毫无用处。虽是夏天,嘴里却能呵出淡薄白气,每个人都牙关打颤。地上的人受不住,艰难爬起紧贴着自家人抱团取暖。 楚禾还好,雨衣进水不多,不过手指泡的发白,连老茧都泡涨了。崔婆子精神尚可,也没在发热,楚禾心下稍安。 陶三之左边挨着陶老汉,右边搂着自家婆娘孩子,陶雅雯的帕子拧了又拧,不停擦着溅在脸上的雨水。陶雅宸开始还闹,现在也蔫着脑袋静静钻在徐氏怀里,目光呆呆的。 陶老汉只上身穿着蓑衣,虽然重了些。但没漏进一点雨水。 杨氏白着一张脸,脸侧用棉布密密遮着,耳朵上只用布条草草包扎,血水转眼就被雨水打散。媳妇弓着身子捂着肚子,陶四恩一脸焦急却束手无策,跑去求村长多歇一会儿也是垂头而回。 “花花,你再坚持会儿,马上就到镇上了啊。”陶四恩披着蓑衣将杨氏抱着走了一路,脸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开泡涨,摔倒了也将人护得紧紧的。即使现在累得腿僵手软,还是没能闲下来。将所有衣服都抖开裹在媳妇身上,从怀里拿出一块硬邦邦的饼子偷偷塞给杨氏。 “太冷了,村长,咱们赶紧走吧。” “是啊,我得赶紧送儿子去医馆。” “出发!”休息够了,难得大家要主动赶路,刘天德自是起身发令。 第65章 收留 路过镇子周边的几处村庄,房屋成片倒塌,只有几间砖瓦房的轮廓依稀可见,哭声和呼喊声透过哗哗雨声隐隐传出。 屹立百年的柳树倒伏在河滩上,片叶未存,伤痕累累的树枝被一波波洪水推着往前漂。 河边上有一妇人形容狼狈,大雨将发髻完全冲散,任凭水流泼进眼睛也全然不顾。跪在河边淤泥里来回不停地呼喊找寻,身边有一汉子苦苦劝阻。 岸上有现成的竹筏,应是前人所留。船少人多,村人争先过河,刘天德不得不守到筏子旁一户一户安排。 “旭儿,旭儿,你快回来。” 凄厉的呼唤声一声紧着一声,岸边坐等过河的众人不禁转头看去。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的旭儿!” 是方才的那对年轻夫妻。妇人从头到脚裹满泥水,跌跌撞撞地沿着水流嘶哑呼喊,汉子伸着手在身后紧追。 “孩子他娘,旭儿……旭儿他已经没了,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妇人栽倒在泥里,男人抓住时机扑上前将人抱住,哭着劝解妻子。 “我要我的旭儿,旭儿!”妇人形若癫狂,沉浸在巨大的绝望和迷茫中,哑着嗓子奋力挣扎。 趁着男人不备,妇人狠狠的咬上男人手臂,踉跄着冲向翻涌的洪水。嘴里依旧念着小儿名字,身体转瞬间却被洪水吞没,和众多杂物一同被卷着往远处漂去。 男人痛不欲生,抓着河边枯枝急声喊叫,看到河边众人忙跪下磕头。 “求各位好心人救救我媳妇吧,我……我不会凫水,求求大家了!” 脑袋严严实实埋在泥坑里,抬起头来满脸是泥,配上绝望的神情,的确很让人动容。 但河边没一个人上前,天灾和生死面前,谁的命不是命,没有人会当这个英雄。 刘天德硬着心肠恍若未见,催促着村民轮流上岸,踏上泥地后直奔出鸾镇。 身后悲痛哭声远去。楚禾回头望了一 眼,那男人被一个老婆子搀扶着缓慢朝村子走去。 只余洪水依旧滔滔。 戌时时分,天地间的分界线隐入暗色,人们眼前糊上了一层黑纱。镇上路面坑洼不断,好几处直接断裂塌陷,还好大路一侧被人铲出一条小径来。 暮色昏沉,狼藉一片的街道成了无家可归之人的避难所。只剩两堵墙的破庙是最抢手的避雨之处,市集里几间严重侧斜的残缺铺面前挤满了人。掌柜的冷着脸赶都赶不走,看着天色已晚,索性锁门关铺。 荨子湾一帮人拖家带口,面露疲色踏入街上,挤作一团的灾民也只是麻木地转动眼球,然后继续在大雨中发呆。 一路走,积水里泡着不少人,树上墙下,每一处都有人为了争抢地盘而打得头破血流。 几个小乞丐被人从避雨的地方赶出,跌进水里微弱求救,手里的破碗转瞬被人夺走。 “镇上已是这番光景了吗?”荨子湾村民胆怯,看着眼前乱象是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踩着水匆忙走出街口。 总算是安全到了镇上,可如何安置村里人又是一大难题。 “咱们总共二百一十三人,能投奔亲戚的就抓紧。若是自家亲戚还能多收留的就说一声,大家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一把。” 刘天德愁得眉毛凑成一团,可是他将人带出村的,话也说出去了,他必须得妥善安置。 “我家亲戚收不收留我们这一大家子都难说……” “我看镇上的房子也毁了大半,说不定我大哥家也没地方去住呢。” “我侄儿家能收留五六人,瓜娃儿家跟着我们走吧。”关键时刻自然先帮关系亲近的。 “天德,我得先去他姑家看看情况,还有住的地方的话,我就来发良家找你。” 刘发良,是刘天德的大儿子,在镇上租有院子。 “我家柏宣家里也能住十来人,麦芒和麦穗你们过来。若是没有好去处,乔大哥你们一家子也过来住吧。”陶老汉考虑了片刻也开口叫人,他和早亡的刘古樟交好,对他的子孙能照顾就照顾。 刘天德一脸感激,陶家是外姓人,没想到陶老汉此时竟能出手帮忙。 “陶大叔的恩情,我们刘氏一族永远铭记!” 猎户乔勇生有些意外,他们这一大家子可十多人呢,平日里和陶家鲜有往来,怎么突然就想起自家来了? 疑惑归疑惑,但他们也没处去,这情他们乔家承下了。 “都是一村人,什么恩情不恩情的,那我就先带人走了。” 陶老汉笑着摇头,说完就准备带人往外走。走了有几步,似是突然记起什么,又停下脚来回头:“小禾,你要不要……?” 话语蓦的顿住,陶老汉脸上浮出窘色,只因他才记起老婆子和二儿子还在楚禾那边。 “芳丫,你家无处去可随我来。”眼里划过讽意,楚禾没有理会陶老汉,而是转头对着人群说道。 刘芳丫一家子大喜过望,自是感恩戴德地收拾行囊。倒是芳丫迟疑了一瞬,可爷奶和爹娘激动走向楚禾,她只得不舍收回目光。 刘芸芸是刘天德的小女儿,刚刚跑到楚禾身边商量了一番,她带着刘来兄一家。 在楚禾不在的这段时日,村里发生了不少事,芳丫和陈天风的事不知怎得被宣扬出来。若单单如此,乡里乡亲的,算得上知根知底,结个儿女亲家也未尝不可。 就是刘天风的娘李葫圆坚决反对,陈天风也支支吾吾不肯表态,芳丫爹娘一看这情形也就歇了结亲心思。 就在大家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时,有一日村里突然来了几个人。就站在打谷场明嘲暗讽地骂芳丫不知廉耻,上赶着找男人云云。虽说被村里人打了出去,但芳丫的名声还是坏了。 陈家更是暗自庆幸,只陈天风心里门清。 村即使知道芳丫是个好的,但终归是无风不起浪,或是惹了镇上的有钱人,荨子湾大半数人都对刘芳丫一家退避三舍。 “那行,老婆子,那咱们回吧,天都快黑透了。”陶老汉神色变幻,盯着楚禾看了好久才对着崔婆子不耐喊话。 “不用管我,我留下来陪着阿禾。她小姑娘家家的,我不放心。”崔婆子挣扎下地,挽着楚禾的胳膊虚弱出声,语气却是坚定。 “那我也陪娘吧,总要有个壮力照顾。”陶三之安抚妻女几句,也走到楚禾身边。 青门巷和麻橦巷相距不算远,他来回跑应当看顾得过来。 “你……!”心中气极,徐翠珍欲骂,但全村人都在这儿,好歹要给自家男人留点面子,只能压下怒意红了眼圈。 自家汉子是个孝顺亲娘的,她又不是不知道。 “那就由你们!有事就过来找你大哥。”陶老汉无所谓,他们想跟着楚禾就跟着吧,正好柏宣家还能宽敞些。 这边说完,村长那边也都安排好了,最后实在无处可去的人家都被刘天德领走了。 众人分成几股,朝各个方向散开。 第66章 刘芳丫一家 雨天黑得早也黑得快,此时已是漆黑一片。远处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楚禾带路,陶三之背着崔婆子领着九人走在身后。 刘芳丫也垂头静静跟着。 晚饭时分,各家各户却皆无炊烟饭香,只有嘈杂雨声,偶有几声争吵逸出。 让十一人在葛宅前稍作等待,楚禾前去孟平安家。 “谁啊?” 好半会儿,孟平安媳妇苏氏在破损的院中高声询问,带着些警惕。 “是我,楚禾。” 话音刚落,苏氏便往屋里喊了一声,没过多久吴婆子穿着雨衣焦急走了出来。 “阿禾,真的是你?你这几天是去哪了啊?担心死个人哟!”吴婆子边说着边将人往院中拉,“安儿,你姐姐回来了!” 不等吴婆子说,韩安儿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拖着鞋踩着雨水嗒嗒跑来。 “姐姐!”带着哭音,韩安儿一头扎进楚禾怀里,撞得楚禾身体晃了晃。 “你和安儿还好吧?”楚禾拉开雨衣遮在韩安儿头顶,继续看向吴婆子。 “我们挺好的,你孟叔一家挺照顾我们的。”吴婆子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二人脸上的确没有苦色。 楚禾推开小孩乱糟糟的脑袋,“雨大,回屋。明日再过来找你,家里来了人,我得赶紧回去。” “成 ,那你赶紧回去招待,有什么缺的就过来拿,我和安儿明天再过去。对了,你等下,你那院里黑灯瞎火的,我给你拿个火折子。”吴婆子叫住楚禾,大声说着匆匆走进屋里。 接过火折子,将紧扒自己衣角的韩安儿推回孟家院子,楚禾离开。 一群人站在齐大腿高的深水里,躲在檐下瑟瑟发抖,衣服上的水拧了又拧。 “进来吧。” 葛宅院门重新被安上,看着完好。门是打不开的,楚禾直接将门板卸了下来,待水流平静后才进入院子。 书房塌得彻底,正堂漏水严重但还稳固。楚禾走进房间,趁着无人也趁着天黑无法视物,赶紧将桌椅和一些物件从空间里挪出。 刘天喜和刘天宝没有跟着楚禾进来,拨开院角排水口堵塞的杂物后就拿着棍子去疏通门前的排水渠。 “多谢小禾了,要不是你,我们这一家老少连个遮身的地方都没有。”刘家老爷子刘回逵放下包袱,即使脸冻得铁青还是先对着楚禾弯腰道谢。 “没事,今晚男人们就在正堂将就,女人们随我在厢房住。” “一切听小禾安排便是。”刘家女人们抹着脸上的雨水,将凌乱的头发全都顺到脑后。衣服是穿不成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出一件稍干的衣服换。 刘回逵的老伴儿罗婆子牙齿嗒嗒响,也顾不上渐渐昏沉的脑子,打开一口小箱子急忙检查。 刘天喜媳妇林梅花摸了摸两个儿子的额头,这才小心将人放坐在长凳上。刘天宝的媳妇马荞子从包袱里掏出湿淋淋的被子,铺在桌上抓着被角拧水。晚上这么冷,没盖的怕是要冻病了。 陶三之则背着崔婆子走进楚禾的卧房,将人轻轻放到木床上。房间还没打扫,水快要漫上床榻,水里的人走路动作稍大些,溅起的大片水花就能将床边缘打湿。 正堂里,刘家人稍作歇息就拿着盆子往院子里泼水。 虽然雨依旧很急,但院内水走得还算通畅,按这个速度,水位会降下去大半截。 芳丫一家九口。爷爷刘回逵,奶奶罗氏,大伯刘天喜,大伯娘林梅花,生有二子刘有佐和刘有佑;二房刘天宝,马荞子,只有芳丫一女。 桌椅上都是盛水的盆子,刚刚换过,水滴打在空盆中,砰砰作响,溅的到处都是水。 推着木桶走到房前,楚禾拿出几床旧褥子棉被:“这是宅子主人留下的,大家将就着用。” “谢谢小禾啊!”林梅花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道谢。儿子从小体弱多病,淋了一整日雨,若是晚上再着了凉,这时候可是要命的事啊。 其余人皆红着眼眶,没说话,干活却更加卖力。 芳丫这时才低着头走上前来:“多谢你,小禾,真的麻烦你了。” “都是乡亲,不必客气的,我还记得你给我梳过头发呢。” “小禾,还好有你和芸芸,来兄也不和我来往了……”芳丫本来还强忍着委屈,此刻听楚禾说起数月前的舒适自在,不由地语带哽咽。 “也能理解,只是你和那男的别再纠缠了。”看样子这姑娘还是执迷不悟,楚禾好心再一次提醒。 “其实你们都误会天风了……”看了埋头干活的其他人一眼,芳丫低声急急解释。 闻言楚禾直接走出房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上赶着自贱的人不能管。 房间里的积水退了一些,楚禾抱来几件旧衣服,让挤作一团的刘家人换上。 “我们穿了用了,人家会不会嫌弃,找你麻烦啊?”马荞子接过衣服抖开,说是旧衣服但看着有七分新,是他们庄稼人穿不起的布料和款式。 “无妨,放心用就行。” “那成,不连累了你就好。”听言,刘回逵这才让每人各领几件,各自找地方换下沾满泥巴的破烂旧衣。 几人极有默契地只换了上衣,下身还是穿着脏衣。 地上都是水,根本无法生火,更别说一时也找不到干柴。楚禾翻出两个泥炉子来放在桌子上。 “这可太好了!这天气能喝上一口热水可不容易。天喜,你赶紧到附近找一找看有没有还能烧的柴火,点上火多少能驱驱寒。” 这泥炉子还能用!只要生起火来,眼前的困难就解决了大半。刘回逵打起精神,忙吩咐儿子找木柴,自己则从装满杂物的篓子里找出柴刀去刮些木屑当引子。 喜悦会传染,刘家众人心中又多了些希望,忙应承着忙活起来。 擦干木床,仔细铺上油布和竹席,上面再放上一床厚厚的褥子。 拿出干燥崭新的全套衣物,帮着崔婆子褪下湿衣服,换好后再次将人抱起放到床上。 看着楚禾忙前忙后,崔婆子没有说话,只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儿女子孙一大群,没想到困难时刻还能真心对自己的是阿禾这孩子。 三之是亲儿子,赡养老母理应如此。但她和阿禾不过才相处个把月,却能得她如此相待,崔婆子是说不出的感动与暖心。 “奶奶您先睡会儿,等吃食做好了我唤您起来。” “好,都听你的。”崔婆子乐呵呵应下,乖乖合眼。 楚禾转身走出,门合上,一行泪水顺着眼纹流进床上之人的鬓发中。 第67章 涨价 棚子和厨房斜倒在水里,楚禾从塌成一堆的书房上拆下几根木椽,扔给刘天喜劈了当柴烧。 看见楚禾就要走,刘回逵忙喊住人。 “小禾,我们家穷,留了二两傍身,这三两银子你收下。荨子湾没了,这雨也不知道几时才停,我们这一大家子怕是要打扰你一段时日。这些银钱小禾你暂且收下,等以后有了余钱爷爷再补上。” 没有半点犹豫,楚禾接过收下:“好。” 见楚禾接了,刘回逵这才安了心。 过了很久晚饭才熟,一个锅里煮着粗粮菜粥,另一个锅里慢熬着驱寒草药。 碗筷自是不够的,但屋后有现成的竹子,随便砍上几节,竹筒和筷子就有了。 每人一碗稀饭,虽吃不饱,但却极大抚慰了劫后余生的惊吓和迷茫。 正堂,刘回逵躺在最宽的桌子上歇息,陶三之和刘氏俩兄弟拣干处拼着桌子板凳,铺上褥子对付一晚,等明日找几块儿木板做个床板。 厢房里,除了崔婆子平躺,其余人都是靠着床柱拢腿坐着入睡。 林梅花哄着不停惊恐大喊说梦话的两个儿子,两位老人发着汗不停咳嗽,楚禾和马荞子一同守在一旁。 夜渐渐深了,崔婆子和罗婆子终于昏昏睡去。奔波劳碌一天,所有人暂时放下担忧,不安入梦。 楚禾也有点乏,但始终留神关注着周围,浅浅入眠。 夜晚很快过去,今日和昨日也并无区别,一样的瓢泼大雨。 正堂里的几人掀开蒙头盖着的油布陆续起床,盆子的水早已换了一盆。罗婆子精神大好,一早起来就生火煮汤,几个汉子依旧是疏水晾柴。 刘回逵盯着雨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着碗里的几粒米,楚禾皱眉:“不必这样省粮,先将身子养好再说,米粮家里还有些。” 罗婆子迟疑了好久,但还是应下了。 为了避雨,他们从家里只带了两袋粮到窑洞,撑了近一个月,现在所剩无几。虽然给了银子,但还是不好意思多吃小禾家的粮食。 饭后,吴婆子牵着韩安儿过来了,见到这么多人还惊讶了一瞬。 楚禾简单解释了下,着重给两位奶奶介绍了彼此。 崔婆子和吴婆子都是良善大方之人,不用楚禾中间沟通,二人就拉起手老姐姐妹妹的喊上了。 气氛正好,三个婆子闲聊着,芳丫和楚禾牵着韩安儿坐上门板,划到凉亭边上看雨。 凉亭一侧漏了个大洞,雨水灌了进来,地面上的水聚成了小河,从栏杆中间的空隙流出,汇入院中水流。 “这亭子快要塌了。”韩安儿盯着顶棚,不安道。 “是啊,塌了可恐怖了,你怕不怕?”芳丫故作恐慌逗韩安儿。 “不怕!有阿禾姐姐在呢!”头一扬,小胸脯一挺,韩安儿颇为自豪。 “好,你阿禾姐姐天下无敌!” “那可不,阿禾姐姐无所不能!” “瞧把你能的~” 院中的玩笑声惹得刘家俩孙子不住地探头张望。孙儿脸上总算有了孩童该有的神色,见状刘回逵忙问:“有佐和有佑也要去玩吗?” 两个男孩是双生子,不满六岁。怯怯的,也不说话,只吮着指头点头。 “那就让你爹抱你们去找姐姐,好不好?”刘回逵心疼地抚摸孙子发顶,暗自叹息。 这俩孩子本来就话少,昨日那么一吓,怕是要出问题。 忙碌的刘天喜抽空过来,将儿子盖在蓑衣下,一手一个抱起冲进雨里,放到凉亭里后对楚禾笑了笑,便又扛着锄头出了门。 韩安儿倒是不怕生,直接开口询问名字。可能同龄孩子间就是有莫名亲近感,三个小孩子也慢慢玩在一起。 晚上几个婆子闲聊时,楚禾才知道镇子后面的几处山头塌了大半,昨晚天黑众人没有注意。 “你们是不知道,听说有好些人砸门翻墙霸占了镇上的空宅子,还时不时地骚扰讨粮,但现在哪家还有闲粮啊?”吴婆子摇着头苦笑。“多亏你孟叔一天到晚地在几家门前转悠,不然咱们房子早早就被人给抢了。” “待会儿我去谢谢孟叔。” 虽说孟平安护着葛宅是借了吴奶奶的光,但楚禾得利是实打实的。 “这是应该的,记得带点东西去。”崔婆子欣慰地看着楚禾,怕楚禾不谙世事还小声提点。 “遭天谴的没命玩意啊,这让人怎么活啊!”罗婆子咬掉线头,抖了抖手上半干的衣服,气得直咒骂。 几个汉子没有搭话,默契地出了屋子,坐在屋檐下盯着墙头院门。 第三日,陶三之实在担忧媳妇孩子,冒雨去了趟麻橦巷。早上去晚上归,来时还提了一袋陈米。 “粮价各涨了五文,你大伯让大家赶紧多囤点粮食,说是雨停粮价怕是会涨更多。” 转头又诚恳劝说刘回逵:“刘叔,你们也趁早多买点杂粮,价高不可怕,就怕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今日他塞了粮铺伙计一把铜板,这才探听到过几日镇上几大粮商就要囤粮限卖,准备趁机大赚一笔。 刘回逵稍一思索便想通其中厉害:“可行,这事得抓紧,明日一早天喜你去粮铺看看,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妇人们忧心如焚,三之的言下之意她们明白。粮价又涨了,这些年一有小灾物价就乱了,看来这次也是一样。 又是一日,老天爷更加狂怒。 黑云翻滚,电闪雷鸣,狂风怒号,暴雨如注。 仿佛是要把积攒几年的雨水一股脑都倒完,中午时分天就完全黑透,只有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劈开黑幕,带来短暂光亮。 整个世界好像都沸腾起来了,时不时有震动感传来,轰鸣声一整天就没停过,谁也不知道是雷声雨声还是山崩声。 闪电霹雳,拖着尾巴划下,伴随着火光降入人间。只一下午,楚禾就看见了远处三处迎雨而起的天火。 男人们挽着裤腿赤脚站在水中,拿着木盆不停往外泼水,感觉身上冷了就停下,好些了再继续。除了吃饭就没有闲下来,连晚上睡觉也是轮流着来。 天水倒倾,风云怒号,泼天暴雨蒙头倒了一天后总算是停了。天上的云也慢慢四散开来,亮光隐隐从云层射出。 原本成群外出躲雨的人也蹒跚而回,不过离时数众,归来三五,无一不身染寒疾。 镇上还有几处房屋坚挺,不过院内寂静无声,只有几具尸体顺着水流漂出。各家各户,院里院外爆发出阵阵痛哭声,幸运活下来的人警惕地打开家门,拖着干瘦的身体做贼似的凫水上街采买。 菜园子里的果蔬吃得一干二净,饿的实在捱不住了,不管男女老少,只留几人看家,其余人都到周围林子里捡野菜。再也没有八卦闲聊之心,每个人面黄肌瘦又愁云惨淡。 这一去才知道,野菜都被镇上无处可去的人挖的差不多了,还未成熟的果子连树枝都被人折下带走了。 这些平日里没怎么挨饿的镇上人只得在泥里抢吃的,那被泥水冲到坑里的野菜,洗一洗也能吃。 凉亭彻底塌了,顶部木板被水流吹得不知所踪。院子里的水暴涨几分,积水淹过了床铺。前夜起,屋里就没了立足之处,还是楚禾拿出几只浴桶出来对付着睡觉。 刘回逵惴惴不安,屋子这般漏水,连墙体都薄了几分。可楚禾一脸淡定,连崔婆子也仿若视同不见,刘回逵只能认命看运气。 还好他们运势还成。 雨停了,所有人用水桶舀着院子里的水一趟趟往巷子外的土埂子下倒。远处有处水旋不停吸进周围的水和杂物,没人敢靠近。 刘天喜想上街买粮食,可举目都是齐腰的积水,稍有不慎就会踩空,只好先作罢。 第68章 清淤 雨停不过半日,陶三之和刘天宝被镇长喊去疏通水渠。 眼下镇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没有人想一直泡在水里,为了自己,积水早退早好。 过了两日,待水流渐小,刘天喜和陶三之这才准备去粮铺。 刘芳丫扭扭捏捏地请求罗婆子:“阿奶,我刚好也要买些东西,就让我也跟着去吧。” “不行!水还没退,你又不是不知道街上有多少人,你还是老实待在家里,有啥要买的就让你大伯帮你买。” 罗婆子冷着脸直接驳回,都什么时候了,她这孙女还添乱。 “都是女儿家的贴己物件……阿奶,娘!就让我去吧!”见罗氏这儿行不通,芳丫就走到马荞子身边恳求。 “你奶奶说的对,咱们也不知惹了什么人……你绝对不能上街去。还有,你这么着急忙慌的,不会对那陈天风还没死心吧?”马荞子也没同意,说着说着便狐疑盯着自家女儿,语气带上了气恼。 “没,没有,我们没有再单独见过面。” 天风哥受了流言影响,也躲着自己,平时见了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他分明知道自己只跟他好的。 到底是谁要这么恶毒得要毁了自己啊…… 芳丫情绪低落,越想越委屈,不自觉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 自己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又遭了这番事,看着女儿低着头哭,马荞子心里也难受。 纠结好久,马荞子叹了口气,狠狠瞪了芳丫一眼,转头看向婆母笑着为女儿说话:“要不让芳丫跟着她伯去一趟吧,这么长时间一直窝在家里,前几日还受了惊吓,出去散散心也好。” “不是不让她去,但街上都是人,一个不留神出啥意外怎么办?还有她自己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还不避避风头,出去抛头露面地作甚?生怕大家记不起那杆子丑事是么?”罗婆子一提起这事就来气,死活不松口。 好好一孩子硬是被人耍得团团转,那陈天风就不是个好的,可惜她这孙女还看不清。 “阿奶!我和天风哥一起长大,心中都有彼此,我也不知道是谁要这么害我……”芳丫跪在泥水里呜呜痛哭,伏在马氏腿上不停哭得抽搐。 “行吧行吧,别逗留太久,转一会儿就赶紧回来!现在哭哭唧唧地有什么用。” 实在是看不起孙女这窝囊样,罗婆子挥手将人赶出去,眼不见为净。 想去就去吧,亲眼看见了就能彻底死心了。 “谢谢阿奶。”刘芳丫胡乱擦了下眼泪,提起裙子就去找回屋收拾。 刘芳丫兴高采烈地跑到镜前仔细梳了个齐整发式,又不好意思地跟楚禾借棉布衣服。 “你想去找那个男的?”楚禾低头捣蒜,闻言打量这个还没醒悟过来的人。 “嘘!”左右看了看,刘芳丫将人拉到一旁:“天风哥在芸芸家,我想见见他,跟他解释清楚。” “你解释?跟他?”楚禾被蠢笑了,分明平日里那样清醒精明的人,沾上情爱就是这般昏头。 “小禾,你误会了,天风哥早就和我说清楚了,那是其他姑娘爱慕于他,他已经拒绝了。”见楚禾还是这般对天风哥哥有成见,刘芳丫急忙开口澄清。 “呵呵。” “小禾,你不要这么误解天风哥,我希望你能祝福我们。” “你就没想过你身上的脏水是谁泼的?你那情郎哥哥知不知情?”看在以往相处的份儿上,楚禾还是多了一言。这姑娘是个好的,能拉回来就拉回来。 “小禾你这话是何意?”芳丫脸色霎时变白,猛的抬头:“小禾你知道什么对不对,我是清白的!你知道什么?” “陈天风和镇上一女子在你出事前就在商量婚事,那两家人都知道。陈天风会让你搅和他的好事吗?那女子能不介意你的存在吗?” “不!你胡说!天风不是这样的人!你怎么还这样抹黑风哥!我不信!”似是被人捅破了最后一层纱窗纸,芳丫神情慌乱,情绪激动地抓着楚禾的胳膊喊道。 将人推开,楚禾端起蒜罐去了院中,只留刘芳丫蹲在地上哭泣。 看来前些日让陶叔带的话还是没能让她上心。 芳丫还是去了街上。 留家的人自然是清除污水,打扫屋子,一会儿还得去韩家帮忙。 楚禾围着正堂转了一圈,墙根都泡烂了,大片大片的墙皮脱落,墙上坑坑洼洼的。 陶三之和刘家俩兄弟连夜用十几根木椽撑着墙体,墙壁这才没有侧歪。 楚禾给崔婆子说了一声就去了韩家。孟平安人好,但水还没全退,他们自家都忙不过来。 韩家,吴婆子正拿着锄头凿水渠,院子里的水成股引向门外。韩安儿则一趟又一趟地将被褥抱出来放在房檐下的凳子上晾晒。 小毛驴蔫头耷脑卧趴在地,面前的草料是一口没动。 “姐姐!”韩安儿一直留意着院外呢,一看见熟悉的身影忙丢下被子,喊着跑了过来。 “阿禾过来了啊!你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吴婆子直起腰笑呵呵地问,天要放晴了,总算不用一直提心吊胆了。 “那边有崔奶奶看着呢,我先过来看看。”楚禾放下手里的大包东西,从吴婆子手里接过锄头继续挖,韩安儿也忙找了个瓦片把水往水渠里泼。 “行,那我正好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一股霉味儿,再不管就要长毛了。” 韩家院子平整简单,没有葛宅整得那么花,水退速度肉眼可见。 还好方新乐组织人疏通了水渠,不然内涝得怕是更严重。 晚上,陶三之几人扛着个小袋在夜色遮掩下匆匆而回,浑身都是稀泥,刘有喜袖子直接没了。 “这,这是出什么事了?没受伤吧?”罗婆子在围裙上擦着手,踩着浅水开门就看见三人这般模样。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到咱们镇上避难,听说还有其他镇上的人也来抢粮食。各类粮食都涨了五六文,这还都不够卖的。我们从粮铺出来时一群流民冲过来要抢,我们费了半天功夫才回来。”刘有喜擦了擦汗水,揭开油布,将粮食从车上扛下。 “已经这么乱了?就没人管吗?镇长没派人?”林梅花上前帮忙,开口打听自家以后的着落。 “嗨,还说呢,咱们这新镇长刚上任,说话没分量,乡绅地主巴不得乱起来哄抬物价呢。不过我听有人说朝廷会派人下来救粮赈灾,县令大人安排的两趟粮车正陆续往镇上赶来呢,也乱不了多久了。” 刘天喜颇为乐观,盼望着朝廷接济,听说县令大人给县城周边地几个村镇发过救济粮了,可惜出鸾镇偏远,粮车还没运到就被大雨堵在了路上。 “我们就只买了一百斤黑面,这算多的了,其他人挤都挤不进去。” “一百斤就一百斤吧,咱们省着点吃,还能坚持好久呢。咦?这是麦麸吧,哪里是黑面!” 罗婆子打开袋子,抓出一把看了一眼,顿时气愤不已。 “这起码还能看的到面粉,那麦麸里面都能见到草秆,就那还多的是人抢着要呢。”陶三之在水坑里洗着手,闻言无奈开口,好些人已经开始捞淹死的老鼠和蛇吃。 第69章 杀菌除湿 马荞子早就打了温水备着,见人进了屋连忙拿来帕子递给两人。刘天宝也没闲着,倒了几碗热水后就拿出自己昨日刚洗净的衣服出来让两人换上。 实在是三之哥和大哥衣服脏乱得不成样子。 “芳丫这是又受惊吓了?怎么魂不守舍的?”看着无精打采呆坐一旁的女儿,兴冲冲地出门却垂头丧气的回来,马荞子不禁问道。 “还好这丫头跑去西街枸黄巷找芸芸那丫头去了,倒是没遇上这糟心事,可能和芸丫头闹矛盾吧。” 侄女遭了那事儿一直不肯见人,原本活泼的姑娘也不和人说话了。刘天喜忙着护粮食,实在是一无所知,只猜测着答道。 “你这孩子!人家是村长女儿,雨停后我们这些人都要求着人家帮忙呢,你可得跟芸丫头亲近些。” 罗婆子一听,立马怒瞪孙女,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刘芳丫,张口就骂。 “没有,我没有!我去烧水!”冲着几人回了声,刘芳丫跑着出了房门。 “这死丫头,着急忙慌的干啥,别又出去给我惹事了。”罗婆子骂了两句也就没再管,这么大的人了,得懂事了。 看来那陈天风应当是有了去处,连骗都懒得骗她这傻孙女了 罗婆子敛下眼皮,心中暗自叹息。 “有个遮雨的地方就很不错了,瞧瞧那街上躺着的人啊,我看有好些人半天都没动弹呢。”陶三之目露怜悯悲戚,几个孩子在场,他也就没有说的太明显。 “别说街上,就是咱们这附近邻居,多得是被淹死饿死的。”刘回逵倒没顾忌这么多,只是不停唉声叹息。 “就是说啊,咱们都活得艰难,今日我们几个人也就堪堪抢到一篮野菜,就别操闲心了。”马荞子端来一盆水,洗着沾满泥土的野菜。 这野菜,干净的是一点泥都没有,绿油油的,脏的是整棵裹在泥里,三盆水都洗不净。 “这些野菜吃不得。”马荞子舀着水缸里的雨水洗得用心,冷不防就听得楚禾来了这么一句。 “啊?这是为何?这些可都是我从林子里拾得,烂叶子我都挑出去了,这些还很鲜嫩。” “是啊,我也看着这些野菜没啥问题啊。” “你们别吵,还是听听小禾是怎么说的吧,老婆子你先别洗了。”刘回逵止住老伴儿和小儿媳,将视线转向楚禾,等着楚禾解惑。 这几日的相处,他无法将楚禾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女娃来看了。 “连日大雨,洪水里不知泡烂多少动物尸体和枯枝烂叶,这水太脏。野菜泡了这么些天,洗是洗不净的,煮熟了也很大可能让人腹痛腹泻,严重些的会昏厥死亡。”楚禾只浅浅解释,不说细菌,就是那浊黑的泥水也足够让人生怕。 “我的娘嘞,这么吓人!”听到还会要人命,马荞子也不可惜这篮子野菜了,吓得急忙端起盆子连水带菜一同泼了出去。 “不仅如此,若非必要尽量少碰脏水,接触了尽快用清水冲洗。家里有些艾草,待会儿大家拿上一些,记得每天都熏一遍,尤其是被水泡过的各个角落。” 既然提起了,楚禾索性一次性将注意事项说清楚,该安排的也顺便安排下去。他们现在是群居,若是一人不慎染病,那其余人也难以幸免。 “好!那就听小禾的!宁可少吃一些也别乱吃,咱们还没到穷尽时候。”刘回逵知道楚禾未言之意,水灾算是小灾,紧随的瘟病那是真的要人命。 刘家众人皆是点头,每个人都回想着自己今日有没有碰洪水,不放心之下又打了盆水仔细搓洗。 * 芳丫也没有去烧水,而是回了房间。 崔婆子正给楚禾量身量准备裁布做衣,楚禾抬头瞥了眼来人,继续展着双臂。 “还是自己做的合身,你之前买的衣服都大了许多。等过段时间奶奶再给你做双鞋子。”崔婆子用麻绳量着,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着。 “那麻烦奶奶了。” “不麻烦不麻烦,给阿禾做衣服,奶奶开心。阿禾终于开始长个儿了,身上也有肉了。” 芳丫勉强笑着跟崔婆子二人打了个招呼,坐在一旁发呆。 量好尺寸,崔婆子去找刘家女人一起做针线,刘芳丫这才抹着眼泪嗫嚅开口。 “我去村长家找了天风哥,芸芸说早在几日天他们一家就离开了,说是镇上找亲戚去了。 可是我从来就没听说他家镇上还有亲戚,他们一开始不去,非待在村长家几日才……阿禾,他们是不是找那个女的去了?” 刘芳丫眼泪唰得糊满脸,哽咽地问着,心中绝望不已。 “这不明摆着的,你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天风哥找了条件好的,我也能理解,但那个女的又为何要毁我名誉?”刘芳丫用袖子胡乱擦了下眼睛,吸着鼻子,疑惑又希冀地望向楚禾。 一听这话,楚禾起身就走,知道真相还执迷不悟的人不值得浪费口舌。 将艾草分发下去,楚禾指点着陶三之熏艾,特意拿出几坛烈酒让刘天喜兄弟二人想办法均匀喷洒在房间内外。 驱疫消毒步入正轨,楚禾拿出两份去了韩家。 韩家破损的墙壁豁口用几棵小树横拦着,大门重新修复,就连矮墙上都插满了削尖儿木棍。 “阿禾快进来!”楚禾刚敲响门,吴婆子就探出条胳膊来将人拉进院子,然后迅速将门闩插好,另有两根柱子左右抵着门板。 “平安方才来了一趟,听他说这几日街上大乱,还是保险一些为好。正好还有一些用剩下的竹签子,阿禾你拿回家去连夜插好,晚上也警醒些,别睡得太死。”做好一切,吴婆子这才拉着楚禾嘱咐,两人快步走进依旧湿冷的屋子。 韩安儿挥出最后一拳,收了招式这才跑过来。 楚禾拉起韩安儿的胳膊,调整成正确姿势后转头看向吴婆子:“要不您和安儿过去将就一晚,等明日我跟崔奶奶说一声,以后晚上我就过来陪你们。” 吴婆子神情轻松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般摇头婉拒,“你家那么小的地儿也住不开,我们就不过去了。你平安叔晚上也留心着这边,倒也出不了事。就是你阿奶几个能过来可再好不过了,想过来住就随时过来,家里还有空屋呢。” “那好,明晚我们就过来。”吴婆子不想过去,楚禾也就没再坚持。葛宅太拥挤,崔奶奶过来韩家,两个老人正好也能做伴儿。有自己和陶叔看着,有事儿也能立刻解决。 “哎!好!”吴婆子紧绷的筋弦悄然松懈,这几日虽说有平安不时巡视,但她和孙儿还是难以睡得安稳。 还是人多好啊,想起亡故的儿子儿媳,吴婆子心中心酸又凄苦。 “吴奶奶,这是些艾草和烈酒。地面快没水了,今天熏一晚上艾草,明日点起火堆烧一天,这屋子就能恢复干燥了。”止住开心到飞起的韩安儿,楚禾打断吴婆子的低落情绪。 “好,怎么做阿禾你说我听着!”吴婆子吸了下鼻子,匆匆抹了一把脸后打开袋子,打起精神准备忙活。 第70章 土匪和流民 回到葛宅已是夜阑。见人回来了,刘家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崔婆子这才解了外裳小心躺下。 楚禾关上木门,摸黑在围墙上插上竹签,给守夜的刘天喜留了把大刀。 中夜人静,万物沉寂之时,葛宅大门外传来踏水声和低语声。 “放心,咱哥几个前几日都踩好点了,情况也摸透了。这院子就住着一个小姑娘,这几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咱们趁早下手,把这院子抢过来,就算她回来了又能奈何!” “白幺说的对,赶紧先占了。待会儿再去那老太婆家,将人赶出去,说不定还能搜出粮食来呢,山上兄弟可等着下山呢。” “成,那还废话什么,这院子是我的了,哈哈哈哈!”粗里粗气的声音响起,接着传来几下屁股被踢踹的闷响声。 闹了一阵,黑夜又蛰伏下来。 门锁声轻响几下,接着木门吱呀开合,踩水声渐渐靠近。就在这时只听得又有杂乱的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 “大哥,我瞧得真切,那人牵着驴车就是进了这处院子,肯定有余粮!” “咦?不对!门是虚掩着的,不会有人抢先一步占了吧?” “小心点,拿棍子的进去看看再说。” “怕啥,咱们这么多爷们儿,我张大牛去了!”这人不耐烦地推开还要说话的人,暗喝一声率先冲进了院中。 “啊!我的腿!啊!爷爷饶命!” 杀猪般的嘶喊声划过暗夜,不用刘天喜示警,睡着的人纷纷被惊醒。 “是谁?不好,有人来抢粮了!”陶三之压低声音提醒,麻利跳下门板床。夹起两个小孩翻过窗子,在竹林的遮掩下摸黑绕到女人住的厢房窗后。 拍了拍窗棂,低声:“是我!” 听到陶三之地声音,早就被楚禾叫醒的妇人们立马打开窗子接过孩子。刘家父子三人也赶了上来,女人们合力将人拉进屋子。 “来了两拨人,都是成年壮汉,不知道人数,但听声音不止四十人。”刘天喜脸色有些发白,眼睛时刻关注着院中情形,大刀紧握不松。 屋内所有人心下一沉,刘家众人极力压制心中的惊慌,寄希望于刘回逵。 “三之,我们该怎么办?”崔婆子已经穿戴整齐,听着院子里的动静,眉上染了浓浓不安。 “他们人太多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只能见势行事。娘,你和罗婶子保护好几个孩子,拿上银钱能逃就逃。” 陶三之从窗缝里窥着院中情形,运气不好,竟然来了两波人。直接对上不是明智之举,依他看来,能跑几人就是几人。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要不给点银钱打发出去?”马荞子向来胆小,她只想大伙儿能安全逃过此难,性命最重要啊。 “此法不通!他们就是冲着房子和粮食来的,银子喂不饱他们胃口。”刘回逵强自镇定,虚浮着脚步走到窗缝前,听到小儿媳的话当即否决。 “那可怎么办呀,老头子你想想办法啊,咱们这一大家子可不能都折了,老头子!” 罗婆子激动地叫起来,马荞子和女儿缩在一起捂嘴小哭。那两个小男孩倒是镇定,安静地在自家娘亲怀里一声不发。 “你消停点,这不是正想办法了吗,别将人引来了。”刘回逵被哭得烦躁,赶忙冷着声音喝止。 “依我看,咱们先出去稳住他们,不能一味被动地待在屋里。”一向寡言的刘天宝举着木棒守在门边,只要门口有动静,他就立刻动手。 “也只能如此了。我们拖住他们,其余人带着孩子们分开逃,能保一个就一个!”等死是不可能的,陶三之从怀里掏出菜刀,眼神决绝,当即安排好一切。 “好!你们去吧!”崔婆子没有犹豫,紧紧握着孙女的手,背过身低低应声。 几个汉子黑暗中对视一眼,当即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棍子砍刀,打开窗子摸了出去。 楚禾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等他们商定好了走出去,这才上前推开房门。 “阿奶,你们就待着别出来,我去看看情况。” “不行!太危险了,阿禾,这回你得听阿奶的,这是要命的事,可不能逞强!”外面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崔婆子怎能放心让楚禾一人出去,拦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让出去。 “阿奶,你应该相信我的,我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抽出手来,将人扶到一旁,楚禾神情极为认真。 明目张胆地打起火把,在崔婆子几人担忧的神色下,楚禾提步,稳健跨过门槛。 院子里,三伙人在暗色里对峙着,地上还有一人抱着腿呻吟,被身边两个人用棍子压着脖子。 “爹,救我!” “放开大牛!有话好说!” “你们是何人,想干什么!” “看来咱们都是同道中人,这样吧,你放了大牛。咱们先将这几人处理了,再慢慢解决着分配问题,这位大哥意下何如?” 先是见院中还有一帮土匪,不多会儿竹林里冲出三个汉子和一老头,流民中主事之人大惊,略一思索就想好对策。 “哼,咱们人多势众的用的着跟你们合作?这院子我们看上了,识相的就麻溜滚,否则和你们一起杀!” 土匪头子压根儿没将几人放在眼里,一群流民而已,量他们没胆量杀人。 “我们手里的家伙式可不是摆设,劝各位还是仔细考虑考虑吧!”见这伙人态度高傲又强势,流民主事人也上了脾性。威胁的话音刚落,身后众人唰唰齐齐亮出棍子,甚至还有几把大刀。 “也不是不可,但我们要这院子……”土匪头子眼神不动声色地在这些衣着破烂的流民身上转了一圈,心中好笑,但面上却是假意妥协。 不能闹出大动静惊动周围人,先将这院子拿下,这些泥腿子还不好处理? “各位真当我们死了不成?”见两伙人在院中就谈起分赃事宜来,陶三之几人怒从心来忍不住出言,奈何人数悬殊,只能尽力拖延时间。 “弟兄们,上,将尸体先扔这塘子里,别脏了咱们的院子。”土匪头子没将陶三之当回事儿,虽然情报有误,但也不过几人而已,顺手收拾的事。 老大发了话,土匪中分出十人朝着房间而去,生怕被这群流民抢占。剩余土匪则拿着刀棍冲着陶三之四人而来,企图速战速决。 流民再也耐不住,不等老大指令便急吼吼追赶土匪而去,屋子里的好东西都可不能都便宜了这些强盗。 “砰!砰!砰!” 坐在门口等了好久,这些恶徒总算是行动了,楚禾展了展胳膊,手腕一动,地上便倒下一片人。 “啊,你这个臭娘们……臭丫头,行!等先收拾了你再说。”跌倒在地的几人大怒,往棍子飞来方向看去,看见只是个小姑娘顿时乐了。 几人吹了吹血泚拉乎的手掌,一瘸一拐地狞笑着朝楚禾包了过来。 火光映在楚禾侧脸上,漂亮是漂亮,但太过镇定冷静。土匪头子眯了眯眼睛,自己脚步稍退,指挥却不停:“小心有诈,先处理掉这个小娘们。” 偏头,跨步,身形移动,电光火石间楚禾就来到匪首身后。 第71章 了结 “别动,我手中的匕首可没长眼睛,让他们离开。”匕首贴着肉皮来回翻转,似是在琢磨着角度和力度。楚禾声音中不含一丝情绪,却恶鬼低语般让人不寒而栗。 喉咙被刀刃反复切磨,土匪头子瞬时呆若木鸡,一动都不敢动。瞳孔紧缩,余光竭力看向刀尖,僵着脖子慌乱抬手:“撤,赶紧撤出院子!” 土匪们不敢耽搁,只得不甘心地缓慢后退,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刀下的老大。 “啊!”就在大半人撤出院外时,有一个大聪明举着大刀朝刘天喜冲了过去。 “小心!”陶三之一把扯过刘天喜,在地上翻滚一圈艰难躲远。 “你他娘的想要老子的命吗?给我滚!”土匪头子要被这猪头气死了,要不是脖子紧紧被刀子箍着,他定然要上去送这傻子上西天。 “砰!” 这人本想着抓住一个人来威胁楚禾,说不得还会被老大奖赏,可惜还没走几步就被飞来的扫把打飞了出去。 “你的人不老实啊。”楚禾轻飘飘声音如同地狱勾魂使者,冷汗打湿土匪头子的头发胡须,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滑落。 楚禾手指动了动,匕首刺进土匪脖颈,鲜血顺着刀尖瞬间染湿大片前襟。 “你他娘找死,说了撤!”用手想捂住伤口却被刀刃死挡着,土匪头子目含杀意,喉间阴沉发声,暴怒低吼。 其他土匪立马小跑进来拖着那人退出院门。院中流民看到楚禾瞬息之间就拿住那匪徒命门,心下早就生了退却之意。见此也顺势收回进屋的脚,弯腰降低存在感混在土匪群中退出院外。 “听你的已经都出去了,你可以拿开刀了吧。”土匪头子强装镇定,一手还试探地推了推刀背,没想到却轻易推开了。 “滚!”楚禾收了刀,将人踢皮球一般踢到院墙边。 这么轻易就放了自己?匪首心下不安,本能地往外连滚带爬。 “阿禾,你没事吧,下次不能这么冒险了,吓死阿奶了。”见那些强盗都跑了,崔婆子这才带着众人出来。上前搂住楚禾,心疼地上下查看。 “没事的。我去看看他们走了没。” “让天喜去看!一直帮不上什么忙,总不能一直让你一小姑娘出头。”刘回逵歉意出声,虽然惊讶楚禾怎么会有功夫在身,但他知分寸地没有询问。 小禾厉害但这不是将什么事都推给她的理由。 “不用,他们怕的是我。”楚禾给了崔婆子一个心定眼神,拿着火把跨过方才被撞塌大块的土墙,循着嘈杂声音跟上。 往前走了几步,在巷口第一家刚搭起的茅草屋前,楚禾看到了重重人影。 “大哥,我们不能白来一趟,趁那女魔头没追上来干脆把这家抢了。” “真是晦气,怎么就遇上这么诡异一娘们!也不像是正经武林功法,娘的!大哥,干不干?” “闭嘴,赶紧动手!”半晌,土匪头子阴恻恻的声音从后面传出。 有楚禾在前,这回没人敢大意,小心翼翼走向茅草屋。 “呜!” 在手下各自分工找点埋伏时,土匪头子则快速抽刀砍向地上如死狗倒地的一人。 事情太过突然,地上的人只急速闷哼一声就睁着不解的眼睛没了动静。 “大哥!”有人不忍,想为弟兄求情,还是晚了一步。 “违抗命令者,就是这般下场!”土匪头子没有理会,提刀走到角落,扯下一片衣角给自己脖子包扎。 其余人立马噤声,只撬门声窸窸窣窣。 “谁?”放风之人听见脚步声,警惕出声。 没有躲避,楚禾站在巷口空旷处。 “是你?你,你来干嘛?这事与你可无半点干系。”土匪头子霍然站起,防备地看着楚禾,大刀悄然握紧转了个方向。 楚禾没有说话,走了几步,寻了一处避风土窝,将火把斜插在墙间缝隙。 在众人惊疑退缩之时,楚禾跳闪而至,大刀精准剁向土匪头子。脚尖同时挑起尸体手里的刀,直刺鬼鬼祟祟打算绕后的土匪。 呼吸之间,两人毙命。 眼看真.女土匪要大开杀戒了,其余土匪连看都不敢看,二话不说拔腿就逃。 拔出刀,横握双刀,上前侧划,惨叫声起。 想要逃,楚禾堵在巷口,只得反方向跑,即使那边的尽头是塌陷的死胡同。就算这样,身后的刀一把接着一把,呼啸着从身后追了上来,根本逃不掉。 刀掷出,正中最后一人脖颈。那人前脚还跨在半空,身体却陡然停住,接着脑袋掉下,身躯轰然倒地。 四周静的可怕,只一个个圆形物骨碌着向水坑滚去。 这帮人身上拢共也就三十来两银子,楚禾捡起丢进空间。 拔下火把,楚禾也没有回葛宅,而是出了巷子。 “吱呀~”许久,茅屋门被打开,一人探头张望,只一眼栽倒在地。 距镇一里地,那群流民还在骂骂咧咧相互争吵,这一趟空手归,家里的老婆孩子还等着粮食呢。 上次抢的粮食撑不过两天了。 楚禾跨步追上,手中匕首射出,嘴里还在咒骂的几人瞬间倒地。有人战战兢兢地想上前查看,一刀从右侧突地横来,泥泞的路面喷溅上大片血红。 “是……是你!”余下人想跑,心中又不甘,想报仇却不敢,只得仇视地用目光剜着楚禾。 “杀人要偿命的,我……我告诉你,识相的就赶紧走,不然我们报官……” 刀过,颅掉。 助跑几步,纵身跳跃穿梭,鬼魂般紧跟逃跑的众人,穿梭间,地上躺满尸体。 没有几两银子,楚禾搜了几人就懒得搜,打道回府。 上次进山采完草药,楚禾就发现体内异能消耗后恢复极其缓慢,没有晶石的补充,能省就省。 处理这些人用不着浪费异能。 院子里崔婆子几人焦急等待着,即使外面人声鼎沸,众人也没出去。 路过巷口,那户人家门前围满了人。汉子们一具一具地将尸体搬远,妇人们则面色发白地朝众人说着当时的险况。 楚禾丢掉火把,穿过人群回了葛宅。 “阿禾,你可算回来了,听说外面死人了,你没事吧?”崔婆子悄悄将人拉进屋子,看到楚禾面色无常才松了口气。 “嗯,好像就是那些人,我去时就死了,我躲起来看了会儿。” “死了!死得好!” “就是,干点啥不好尽学人打劫,还祸祸到咱们了。”刘天喜媳妇林梅花哄着两个儿子,甚觉大快人心。 天也快亮了,大家也没了睡意。几个爷们儿出门凑热闹去了,不然太过反常倒惹人怀疑,虽说这死人和自己无关。 第72章 神仙 “阿禾,陪阿奶在院子里坐会儿吧。” 楚禾刚要进屋,却被崔婆子叫住。 “好。” 楚禾将人扶到屋檐下,坐在晾晒的木头上,两人相对而坐。 见院子里没有了其他人,崔婆子站起身拉着楚禾到角落,侧着身体悄悄问:“阿禾,你果真没有受伤啥的吗?有事儿别自己硬扛,阿奶几个都在呢。” “真没事。” “别一直浪费法力了,你告诉阿奶,帮我们会被上面的人抓住受罚吗?” 她知道这个孙女儿换了芯子,眼前的小姑娘肯定是神仙下凡历劫来了,可不能因为他们几人凡人俗事影响阿禾的仙途。 楚禾有些好笑和无奈,不想透露太多,只顺着话摇头:“不会有影响的,阿奶放心。” 果然!阿禾是神仙! 崔婆子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强忍着没有给楚禾下跪拜见。 “好好好,阿奶知道了,那我以后就不瞎掺和了,你放心,阿奶绝对保密,谁都不说。”崔婆子四下张望,声音越发低弱,弓着身,一手捂着嘴小偷似的贴着楚禾耳畔说话。 “我不是什么神仙,只是稍异于常人,一切和往常一样就好。” “阿奶知道,知道!我去给你做饭去!” 崔婆子一脸我都懂,但我不说。拍拍楚禾的手,美滋滋地扭着老腰颠颠走进了房间,完全没有一点儿生病的样子。 嗯...... 这样也好,以后也不用再解释什么了。 楚禾由着崔婆子乱想,刚出院门就看见吴婆子牵着韩安儿朝这边走来。 “阿禾?你们这边没事吧,听说有土匪下山抢东西来了。”吴婆子气喘吁吁跑过来,也是一把拉过人来急急打量。 “是遇到了一群流民,但被我们吓跑了。”楚禾任由身体被吴婆子转来转去,许久之后才重获自由。 “啊?你阿奶他们可还好?镇上各处都是流民,咱们巷子还好些,那些有钱人家可是被流民围得连门都出不去。” 吴婆子说着话,脚步不停地走进厢房去找崔婆子。 “官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派人来帮忙修缮房子,各家也都没有粮食了,流民又这么多,都敢闯进院子抢粮了。” “不仅咱们这儿,前几日其他镇子早就出现流民结伙打砸粮铺和宅院的事儿了。刚刚听说附近古磨巷的好几户人家被抢了,那些流民将里面的人都赶了出来,自家一大堆亲戚却住了进去。” 陶三之几个从外面走进,听见这话就顺嘴搭话。 “真的不将律法放在眼里了吗?他们就不怕大伙儿报官,官府来人抓吗?”罗婆子捶着板凳,满脸恨意。 “县令大人去了灾情更严重的破锣镇,带着人手搜救幸存者。前几日咱们镇周边的几个村子也都彻底被埋了,这不县令大人又马不停蹄地往咱们镇子赶。应该这两日也就到了,这群流民也猖狂不了几日了。” 吴婆子给众人说着打听来的消息,孟平安每日都会上街打听情况,她知道的也最全乎。 “现在来有什么用?我娘家村子整个村子被山埋了,我那侄儿一大家子......”马荞子说着就泣不成声,知道怪不得旁人,但她总不能怨老天爷吧。 “谁说不是呢,不过来了也好,正好整治下这疯涨的粮价。其他杂粮抢不到,还能买到的黑面都十五文了!”刘天喜想起昨日买到的那袋子黑面,心里更加苦涩。再这么下去,不等饿死,镇上大部分人早晚都会死于非命。 “就吴奶奶和安儿守着院子,太容易让人惦记了。这里住着也拥挤,崔奶奶和陶叔要不同我一起搬到韩家暂住几日?” 人都在,楚禾便开口询问崔婆子的想法。其实也不用问,去韩家住再好不过。 果然,崔婆子乐意至极,当下就走到妹子身边握着手说着亲热话。 有她孙女在,阿禾说啥就是啥,自己住哪里都一样。 陶三之自是没有意见,先行收拾起包袱来。 刘家一大家子都没说话,也没他们说话的资格。 楚禾拿出几袋粗面和陈粮,其他东西看着放了些,就让陶三之几人一趟一趟往韩家运。 东西还挺多,花了大半时辰才算运完。 留给刘家人一袋粮食,将大门钥匙交给刘回逵,楚禾牵着韩安儿出了葛宅。 “小禾,你的恩情爷爷记得,以后你们的事便是我们刘家的事。” 面对楚禾的信任和帮助,刘老汉忍不住红了眼眶,感动难以自抑,俯身就要给小辈行礼。 楚禾连忙将人扶起,“也不是特意腾出房子来的,这处院子还靠你们看守呢。” 见小禾还这般宽慰自己,刘回逵热泪盈眶,感动得更是溢于言表。 楚禾不知如何应对,头大得连连摆手,拉着韩安儿快步离开。 刘回逵领着儿孙站在门口久久目送,他们一家子何其有幸,遇上了小禾这么敦厚良善的孩子。 * “三之,要不你回老大家去吧,你媳妇看顾雅雯雅宸也不容易。刘家汉子也都是老实的,有他们照看着就够了。” 陶三之这段时日连话都少了,没事总往门外看。崔婆子看在眼里,眼下这边安定下来,也该让儿子回去照顾媳妇儿女去了。 “娘,我不走,那边我隔几天过去转转就行,相隔也不太远。”陶三之坚决摇头,娘和阿禾在这儿,他只能先对不起翠珍和孩子了。 不管怎么说刘家始终是外人,他得帮阿禾看好院子。 “你这孩子!那就缓几日,媳妇孩子是最最要紧的,别让他们凉了心。”知道三之孝顺,但她不能太过自私。崔婆子疼爱地摸了摸胡子拉碴的儿子,想要再说些体贴话,但吴婆子还在一旁,不能平白勾起老妹子的伤痛。 “说起雅雯他们,也不知你姐姐和妹妹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他们渡骡县临着两条大河呢,若是决堤了想跑都跑不了。” 稍微安定下来,崔婆子不禁担忧起嫁出去的两个女儿。 陶二水,年轻时容貌极好,被邻县富商看中娶回家,日子过得倒还顺心。只不过五年前丈夫得了什么肺病,这病来势汹汹,没半年人就没了,只留老母林氏和陶二水和两个儿子。 富商,也就是李广志。生前倒是护着妻儿,因此陶二水时常回家探望二老。有女儿的接济,陶家日子才越过越宽裕。只不过李广志死了后,陶二水被婆婆林氏管制。陶二水忙着照顾两个儿子,也忙着和林氏斗法,就渐渐不回来了,只托人时不时带点银子和书信。 陶五涌,也嫁去了渡骡县,这亲事还是陶二水拉的线,嫁给了一个秀才,有空了倒是时常回娘家。 “这个我有想过,前几日去大哥那边时也商量了,明日我们就去渡骡县找大姐和五妹。不过我想着他们应该也会往大哥这边赶,我们沿路找,看能不能碰到。” “好好!好孩子!”看着这几个孩子团结友爱,崔婆子欣慰地潸然泪下。 吴婆子静静坐在一旁,抱着韩安儿,眼神看着远处出神。 第73章 接人 次日天还灰蒙,陶三之就已经换上旧衣服,背着小包袱走出韩家。 “娘,我去找大哥和三弟去了。你们照顾好自己,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明日就能回来。”陶三之轻声安慰,推掉崔婆子准备的大包吃食,只接过楚禾递上来的匕首。 “娘就交给你了,有事就去你大伯家喊人,颜面不值钱。” 楚禾点头,陶三之这才大跨步出了巷子。 “不用担心的,总归是在县里。我那几个姐妹都住在山沟里,也不知道她们情况咋样了,我几个兄弟几个已是没了......”马荞子抑住心中悲痛,带着哭声看向自家男人,随后认命地低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公婆和自家男人再有良心,此时也不会帮忙找寻。 娘家那些人啊,只能看命了。 林梅花也抹着眼泪,都是几个村子间相互通婚,她娘家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下午时分,门外传来叫门声,崔婆子欣喜迎了出去。 是陶楚杰。 想来找到人也没这么容易,崔婆子压下忧愁,笑着将孙子拉了进来。 “杰儿怎么就一个人过来了?外面这么乱,你也是个莽的。”嘴里不停念叨着,但手却紧紧拉着人不松。 “阿奶,我们都好,就是爷爷不放心您和小禾,让我过来帮忙照看。”陶楚杰扶着崔婆子,眼神只往屋里瞟。 “阿禾跟我住呢,应当是在锻......那个锻炼呢。”看得出孙子心不在焉,崔婆子便松开手,指着里屋笑着说。 陶楚杰却是踌躇着不敢往里屋走,其实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楚禾。只得低着头,蚊蝇出声,“小禾……她还好吗?” “好着呢,把我这老婆子养得白白胖胖的。”崔婆子目光爱怜地看着她这孙儿,三房闹到如此地步,只苦了楚杰。 楚禾早就听到了来人声音,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汗喝水,忙完才掀开门帘。 迎头撞上,“小禾,我……我来看看你们,你们有什么缺的没?”好久没见妹妹,又想起爹娘的态度,陶楚杰不自在地结结巴巴。 “不缺,进来吧。” 坐定,崔婆子给吴婆子打了个眼神,吴婆子拉着韩安儿一起出了院子。 “我很好,我对你没什么意见,劝我和陶四恩他们和好如初这些话就没必要说了。”不想听陶楚杰说那些自己不愿意听的话,楚禾直截了当地说明白。 “我......我知道了。”咽下一路想好的那些话语,陶楚杰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认你,以后会像和阿奶相处般和你来往。兄长就不叫了,你也没必要拘谨,这些和你无关,没必要有压力,也无需自责。我忙去了,你随意。” 楚禾说完就走。 陶楚杰目瞪口呆,张着嘴一个字都来不及说,楚禾就跨过门槛没了影子。 摇头苦笑,是啊,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下去吧,只要大家觉得好就行。 想着,心下郁气稍歇。 下午刘家汉子拉着驴车去远一点儿的地方找结实的木料和茅草,这天也没有彻底放晴,谁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大雨。安全起见,还是在院子里搭几间茅草屋,毕竟原来的房子被水泡了那么久,说塌就塌了。 孟平安家里早就搭好了草屋,房子周围也密密围上了一圈篱笆,闲下来了,就上韩家帮忙。 有了孟平安的加入,没有两天功夫,韩家和葛宅院里就各建起了两间茅草屋。 为了感谢孟家人,楚禾专门上门给了一袋糙米作答谢。 这两日流民消停了不少,因为县里的救济粮终于到了。 “这陈米可不比粮铺的精米差,咱们这县令是个好的。”吴婆子抓了把刚刚领来的救济粮,忍不住感叹。 “可别说了,那粮铺里的精米碎的不行不说,还都发黑了。”罗婆子总算是松了口气,连带着对刘芳丫都和蔼了很多。 虽说救济粮发放了,粥棚也每日午时开着,但镇上流民却越来越多。无处可去,不分白天黑夜地到处晃荡。 县丞在各个村子里连轴跑,忙的焦头烂额。搜救工作仍在继续,山洞里,各种旮旯里等着救援的人不少。 虽然镇上死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之后两日,韩家院子里又搭起了两间屋子,不然陶三之带着人回来了也住不开。 非常时期,再说有阿禾在,吴婆子自然不会介意,只希望是些好相与的。 崔婆子一日比一日担忧,没事就站在巷口张望。 “阿奶,放宽心,陶叔他们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不忍崔婆子整日食欲不振,夜不能寐的模样。楚禾走到身侧,轻声安慰。 “我都是知道的,只是不见着人,我这心里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崔婆子勉强笑了笑,转过头又盯着远处看。 楚禾静静陪着。 县令大人并没有来,据说陪着钦差大人去了流川县,也就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钦差大人聚集众县令讨论灾情,商量对策,只交代县丞暂时抢险救灾。 见县令大人不在,镇上的官兵也没有多少,那些流民就又开始蠢蠢欲动。 巷子里的流民越来越多,隔壁宅子还是被抢了。一院子人哭天抢地,怒骂声,求饶声,痛哭声传来。 楚禾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她没地儿管,也管不着,不久之后会更惨,反正都是要死的。 楚禾不在意,因为这些人里没有她在乎的人。 又是一日,刘天喜上街一趟还是空手而回,看得到的野菜也越来越少。晚上哭嚎声,打斗声却一阵接着一阵。 每个人都无法安然入睡。刘天宝拿着镰刀和锄头直接站在韩家檐下,戒备地盯着院墙和大门,一有动静就招呼。 而崔婆子几人都待在一个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紧张地听着周遭的叫喊声。 过了很久很久,外面哭叫声才渐停,只有更弱的叫骂声传来。 县丞大人来了镇上,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霸占房屋,但抢粮食银钱还是可行的。反正县丞也就只带了那么些人,天那么黑,流民那么多,谁知道是谁抢的呢? “也不知道你大伯家咋样,住的那几人能不能守住粮食?已经四日了,按理来说他们也该回来了。”崔婆子愈发忐忑焦急,几天时间,嘴上冒出好几个燎泡。 “老姐姐莫要急,我看三之小子是个机灵的,即使没有找到人,但自保绝对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吴婆子拍了拍崔婆子的手背,也为人母亲,她都懂。 第74章 陶二水和陶五涌 打斗声持续好久才消停,两个婆子忐忑不安地拾起针线活,不然这时间太难捱。 刘家女人待在葛宅也没闲着,白白待在别人家也是过意不去,楚禾就扔给她们十几匹布,让她们没事就做衣服。先给自身做一套,剩下的就裁做成不同身量的衣服。 楚禾已经收到了十来套衣裙长裤。 刘天喜黑着眼圈走了进来,今日轮到他看护韩家院子。 “今日是隔壁遭殃,明日说不得就到我们了,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唬得住。” 其实这个时候,大家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才是最明智的。但这镇上的人自私惯了,巴不得看人笑话,竟无一人提出互相帮助。 “大伯家也被人闯进了三次,只不过家里借住的乔家都是能打的猎户,弓箭一亮出,轻易就将人吓了出去。”陶楚杰听到奶奶的的担忧,就开口说道。 “还是老头子精明,一开始就想到这些了吧。”崔婆子喃喃出口,老头子还是这般,无利不起早。 “那行,我明日就做几把弓箭,管他有没有用,吓吓他们总是好的。”刘天喜眼睛一亮,跃跃欲试。 他手工活还行,小的时候老玩弓箭,多少年没碰了,如今想想就热血沸腾。 “我看行,明日就麻烦你多做几把。你给那边也说下,妇人们就别出门了。生死面前,那些官爷也就没有什么可惧怕的了。”崔婆子多说了几句,这时候外面可都是饿疯了的流民,一旦被盯上,不死上个把人是无法收场的。 “死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啊,有冻死的,饿死的,但更多的都是病死的,实在是惨啊。”仅是回想,刘天喜就反胃,身体一阵颤抖。 刘天喜继续在院中巡逻,天边有了光亮,两位奶奶这才打着哈欠归整针线,靠着枕头眯觉。 天大亮了,隔壁被抢的人家又开始哭喊,敲着各家各户的门,试图要点吃的先熬过几日。 只可惜,一家都没敲开,有交好的妇人于心不忍,想出门给几把野菜,却被自家男人制止。 哭声和骂声一片,当家汉子只得拿出没被搜走的几两银子,结伴儿去粮铺碰碰运气,哪怕是糠皮也是好的。 又是夜晚,院外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楚禾下地,悄悄绕开打鼾的刘天宝,翻墙出去。 衣袖翻飞,利刃明灭。转眼间,想破门的流民一命呜呼。 拎起尸体,扔到巷口土坑中。来回七八次,楚禾颠了颠手上的零星碎银和铜板,悠悠回到院子。 刘天宝睡得正香,即使冻得瑟瑟发抖也不妨碍梦中丰衣足食。 后半夜,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楚禾皱眉,又仔细听了下,有板车声。 轻轻摇醒崔婆子, “我听到陶叔声音了,就在门口。” “啊,回来了!去看看!”崔婆子忙穿上鞋子,也顾不得会吵醒其他人,连声叫着陶三之的名字,蓬着头发就往门外赶。 篱笆门外站着一堆人,崔婆子远远就看见了许久不见的女儿。 打开篱笆,陶三之还未开口,陶五涌就打开扑到了自家娘怀里哭了起来。 陶五涌是家中老幺,从小都是被爹娘兄长和姐姐疼着长大的。即使嫁了人,也有自家丈夫宠着,何时受过这些委屈和磨难。 “好了,先进去说吧。”陶三之见二人哭个不停就将二人隔开,搀着老母进了院门。 “对!咱们娘几个有的是时间,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崔婆子笑着,在儿女的拥卫下进了房间。 点上油灯,大家才看清楚这一群人的模样,衣衫脏乱,脸上也糊满了泥巴,和乞丐也差不了多少。 “涌儿,水儿,你们这是怎么了,路上出什么事儿了?”崔婆子小心擦去幺女脸上的脏污,心疼又迫切地急问。 “娘,我们没有受伤,就是遇到几波想打劫的流民,舍弃了一些财物才得以回来。” 陶五涌用帕子胡乱擦着泪水,伏在崔婆子膝盖上小声抱怨着。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有镖局和大哥几个护着,能出什么事?别吓着娘了。” 冷冷的声音传来,楚禾抬头看去。 这应该就是陶二水了,不同于自己妹妹的活泼外向,陶二水内敛克制。看着三十来岁,虽然一身粗布麻衣,但言行中无一不透露出与旁人不同的富贵气派。 就很端。给楚禾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你们都是娘的孩子,哪能不担心啊,安然回来就好。阿禾,快来见见你二位姑姑,别老躲着不见人哩。” 楚禾停下往外走的脚步,闻言迟疑一瞬,在崔婆子的热切催促下只得上前点头问好。 陶五涌倒是随意,客气夸赞几句就罢。只陶二水神情淡淡,疏远地点了下头,让两个儿子见过外祖母。 楚禾无所谓,只不过是宽崔奶奶的心而已。 李明启年十五,李明安年十岁,都在学院上学。因着雨灾,不得不返家,接着又逃灾。 “孙儿给外祖母请安,您受苦了。”李明启一板一眼地躬身行礼,虽是逃灾,却也是一身细棉布。不同于其他人的衣服脏乱,身上整洁,看来一路上被护的极好。 “祖母,可算找到你们了,您是不知道我们这一路上遭了多少罪。”李明安敷衍地行了个礼,撅着嘴抱怨着路上艰辛。 外祖母是乡下人,不会在意这些虚礼的。 到底是大户人家,礼数就是周到,这么多年,崔婆子也算适应了。忙让二人过来,拉着手就是一阵嘘寒问暖。 楚禾不喜欢这种场景,想起身离开,不料这聊得火热的小老太婆却腾出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好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再叙,明启明安,这是阿禾。阿杰,你也过来见见你表哥表弟。” 陶楚杰这才从楚禾身后走出,这二人看起来颇为熟稔,拱手作揖后就约着明日探讨学业。 行完礼,李明安这才转过身来。三人很有默契地打量了一番,才相互问好。 李明启嘴角虽带着笑意,喊着表妹,动作却只是浅浅作罢。 路上已经听三舅舅说了,这楚禾目无尊长,离经叛道,所作所为更是冷血冷情。 楚禾也做不来什么屈膝行礼方式,也只点了点头。 李明启见状,连那假笑都维持不住。但不管怎样,在外人看来还是一派彬彬有礼,兄友妹恭的样子。 李明安仗着年纪还小,撒娇卖痴,打着哈哈钻进崔婆子怀里胡闹。崔婆子拉着脸说教也无济于事。 陶二水也笑骂着儿子顽皮,轻轻将事情带过。 崔婆子看在眼里,忍住没有多言,阿禾的好,他们会看得见的。 第75章 教导 疲惫不堪的丫鬟顾不上收拾自己,在院中摸索一周,便打了水端进来,陶二水神态自若地挽袖清洗。 “你大哥几人回去了?也不进来见一下我这老娘?”打量了一周,也不见大儿子,连女婿也不在,崔婆子拉下脸来。 “娘,你别错怪了大哥。这不是我那婆婆一路作妖,说什么也不来这小......这儿。大哥和妹夫几个就护送着她和姎儿回去了。”听出娘语气不悦,陶二水忙走过来为兄长说好话。还是大哥有先见之明,这小院子实在是过于破烂拥挤,难为娘住了这么久。 郭姎儿,六岁,是陶五涌的女儿。 “哼,不来这边也好,咱们也供不起这尊大佛。”崔婆子有些生气,自己住这儿这么久也不见大儿子过来看望。这也就罢了,她也不强求。今日倒好,绕一点路就能到青门巷,她那两个儿子也能这样无视。 他们难道不惦念自己的亲娘吗? “娘,我看大姐他们一路奔波,赶紧让他们歇息吧。”见气氛不对,陶三之上前,终于说上话了。 崔婆子这才看清这儿子,衣服破破烂烂,面容凹陷,头发也打了结,走路还瘸着条腿。 心下焦急,崔婆子也顾不上生气,忙心疼上前查看:“三之,你这是怎么了?你这腿怎么跛着?有没有上药?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的,赶紧坐下,让娘好好看看你的腿。” 陶三之心下暖和,看着亲娘这般关心在乎自己,之前心中的那些醋意和委屈也都一荡而空。 “娘,你别急,我这腿就是跟人打架挨了一棍子,休养两天就好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有吃的吗?我们快要饿坏了。”陶三之着实饿坏了,这一路上要避着人,有吃的也不敢拿出。 “是啊,外祖母,我们原本坐着马车好好的,却被流民围堵,不得不弃了马车,那车上的粮食都没了。后来雨太大了我们就找了间客栈住了几日,那破客栈,要吃的没吃的,连水都不给,房价还死贵死贵的。 好不容易买了些粮食,一路上也不敢明着吃。连火都不敢点,就拿着干饼子啃。外祖母,你的亲外孙儿可遭了罪了......” 李明安开始还是做戏,到后面越说越惨,情真意切,不禁带着哽咽,眼眶都红了。 “明安,说这些作甚,平白让你外祖母担忧,一切过去了就好。”陶二水摇头,一脸不赞同地喝止儿子。 “对啊,还是兄长们好,我们没赶几日路就遇上了。娘,赶紧给我们收拾几间屋子住吧,对了,也要给那些镖局的人准备好干粮和行囊,听说他们连夜就要赶回。” 陶五涌打着哈欠,嘟嘟囔囔地小步挪到崔婆子身边,拉起一只胳膊倒头靠着就睡。 “行了,都做娘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崔婆子笑着骂道,还是将人推开,去自己房间找来伤药,亲自去给陶三之上药。 楚禾这才出来房间,找到吴婆子说了几句,吴婆子倒也不在意,人越多她们祖孙二人就更安全。 她信阿禾的。 躺下浅睡没多久,陶三之下床出门。拿着粮食前去葛宅找刘家妇人帮忙做些饼子,又备下其他物资,在天明时分打发了行镖人离开。 楚禾带着吴婆子住了一间屋子,其余几座茅草屋就交由陶三之分配安顿。 第二日,直到午时,连日奔波的几人陆续起床。 陶二水带的马夫和一个小丫鬟早在院子里帮忙。吴婆子和往常一样,时不时地望天看看云层情况,还是摇着头叹气。 又来了这么多人,韩安儿是不愿意的,将楚禾拉到门外附耳诉苦。 “你这些亲戚不像陶叔叔,一个个用鼻孔看人,我不喜欢。”韩安儿有话就说,他实在不喜欢那个叫李明安的,在别人家也耀武扬威的。 “我也不喜欢,这样,让他们去另找个院落吧,反正他们有钱。”楚禾摸着韩安儿的脑袋,低头思索。这小屁孩这段时间话很少,除了和刘家那两个小孩玩,就整日小尾巴似的跟着她。不闹人,就静静跟在身后。 “真的么?姐姐你不觉得我自私小气吗?”听到姐姐这么说,韩安儿小心扬起脸,有些难为情。 “别乱想,这是你自己的家。你想谁住就谁住,不痛快了就直说,没必要委屈自己。”楚禾拿出一颗龙须糖,塞进韩安儿嘴里。 “姐姐,你真好!” “知道我的好了?” “啊?这糖可真甜呐。” 晚上,崔婆子满脸是笑地张罗了一大锅米粥,特意加了个凉菜。 其他人吃的很香,只那陶二水一帮人挑挑拣拣,皱着眉头吃了两口就停下了筷子。 “大家早就断粮了,还好咱家听了阿禾的提前多备了些粮食。这个时候了,就别嫌弃了,一天就这么一顿,不吃就没了。”崔婆子知道饭菜不合女儿和外孙的口味,心中不悦,淡淡出声提醒。 她心里明白,大女儿有钱日子过惯了,瞧不起这些饭食,也瞧不起这些乡下人。 全然忘记自己出嫁前也是乡下人。 饭毕,陶二水几人放下筷子径直回了房间,理所当然般。 楚禾直接找到崔婆子,开门见山:“崔奶奶,我看他们自己吃不惯也住不惯这里,我们也不自在。反正他们有钱,就让他们重新找一处院落吧。” 她不想每日对着这么一大家子,她不痛快了,就要解决源头。 她是在乎崔婆子,但她更在乎自己。 一堆话说完,楚禾抬头看着崔婆子,等着她的回答。 崔婆子见孙女拉着自己说悄悄话,却不料听到这一番话来,脸上漾起的笑意凝固,旋即红着脸低头沉思。 “是奶奶错了,一大家子团圆,高兴地冲昏了脑子,没有和你吴奶奶打招呼,也没顾忌你们的感受。这事是阿奶做的不对,我会给他们说清楚的,让他们自己在老大宅子旁边找个住处,看他们吃啥喝啥由着他们去,我老婆子也懒得伺候他们。” 崔婆子片刻功夫就想好了一切,说完瞪了楚禾一眼,嗔怪着继续道:“你这也太不会说话了,咋就这么直接,冷着脸我还以为什么不得了的事呢。你以后也要学着拐弯抹角地说话,啥旁敲侧击,指桑骂槐,再不济也不能自己出面。跟奶奶说倒没啥,要是那些小心肠的,记恨在心了,说不得以后暗暗报复。 虽说你也不怕,但总是有人时不时地暗算你也是麻烦,以后这种得罪人的事你告诉阿奶,我让你爹你几个叔伯去干。” 崔婆子一路走,一路说教,楚禾没来由的有些愧疚和歉意,红着脸仔细听着。 末世那一套的确不太适合和这一大家子使用。 崔婆子效率极高,和楚禾聊完后,又找了几个人闲聊几句,然后慢慢晃悠到两个女儿面前。 可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和阿禾聊完后才做出这番决定的,她老婆子可不傻。 第76章 好姐姐 下午时分,陶二水带着儿子和妹妹过来拜别。 陶二水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各人面上扫过,一瞬间就收回。 “娘,你要不也跟着我们走吧,多久没见了,我还想和你多说说话呢。”陶五涌依依不舍,上前缠着崔婆子央求道。 “你们先过去安置好,过几日我让三之送我过去转转也行。”崔婆子哄着小女儿,她这小女儿性子单纯,没心眼。就是因着亲事是姐姐牵的线,平日里对二水言听计从,不过还好有女婿管着,倒也没生出事儿来。 “好吧,那二哥,阿杰,阿禾,你们可要照顾好娘。”陶五涌细细叮嘱,她对楚禾倒没什么意见。这几日相处下来,没有三哥说的那样不堪,她倒觉得这孩子老实乖巧,文文静静的。 这三哥三嫂真的是被猪油糊了心吧,怎么张嘴就诋毁自家女儿。不过大家都长大了,即使小时候再亲,她一个外嫁女也不好多说。 韩家院子清静下来了,楚禾终于可以一人一间房,韩安儿和吴婆子也轻松了很多。崔婆子看在眼里,心下更是歉疚,忙拉着老妹妹的手一个劲儿道歉。 翌日,楚禾揪着韩安儿去土坡上转去了,这么长时间憋在家里,浑身都难受。 前几日旁边的小土坡也塌了,二人只好绕着走。 各家各户都静悄悄的,妇人们都远一点的地方挖野菜找果子,运气好点儿还能找到几只被淹死的鸟兽。汉子们白日补觉,晚上还得守夜。 野地里多了无数个新坟头,林中野草和树木郁郁苍苍,只是那些能吃的野菜被挖的一干二净。 至于河边,大家自是不敢去的,胆大的几个过去捞鱼,下去了就再也没有上来,众人更加畏惧。 山林里都是人,密密麻麻。从一开始的争抢打斗,到现在的疲乏无力,抓到同一棵菜也默契地一人一半,然后拖着脚步继续找寻。 出来寻食的都是身体还算健壮的汉子,只不过大多数咳嗽着,捂着肚子,打着冷战。 这些人大多老实本分,楚禾和韩安儿牵着手走过,也只是木木地抬了下眼皮,随即低头找吃的。 不是抢自己野菜的就好,别人如何和自己有什么干系呢,自家老小还等着自己带着吃的回去呢。 径直走进了林子深处,有个婆子还好心劝阻二人:“看你们也不像是缺吃的人,没必要冒险进林子。不少人进去找吃的,运气好的提着几只鸟雀,更多的人却没能走出来。” 谢过那婆子,楚禾还是继续深入。韩安儿牵着楚禾的袖子紧紧跟着,不时双脚陷进淤泥,楚禾没有帮忙,就站在前面默默等着。 韩安儿也没开口求助,尝试着自救,逐渐有了法子,速度快了些。 “姐姐给你打些野味吃,馋肉了没?” “嗯!馋了。” “行,跟好,丢了我可不管。” “哦。” 下雨了,鸟也没地躲雨,山洞,草丛,墙缝,一走过就惊起一片。鸟雀翅膀湿漉漉的,也飞不起来,只怪叫着扑腾跑远。 这些活着的鸟类倒也没瘦,雨滴打落了不少果粒。 前面的鸟窝都空空的,更深些,那些跌落的鸟巢里躺着几枚鸟蛋,老鸟在一旁焦急地叫着。楚禾让韩安儿上前捡起鸟蛋,自己捡起石子儿敲晕老鸟,扭断脖子让它们一家团聚。 林子里雾气深深,楚禾手牵韩安儿,仔细分辨着方向。 韩安儿也不怕了,美滋滋地搂着鸟蛋跟着。 途中难免会遇到几个迷失方向,生生被冻死的人,楚禾也没避着,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 韩安儿惊叫,脸色发白地看向楚禾。却发现姐姐神色平静,倒显得自己大惊小怪,胆小如鼠了。 小孩儿只好尽力平复心绪,竭力自我开解。 运气好,泥坑里有两头野猪。一大一小,看样子是小猪被陷进泥里,大猪救崽子也被困住了。 周围还有其他动物的杂乱脚印,看样子这野猪没有困上多久,那猪崽子还有力气挣扎嘶鸣。 随手扯下龙须草,搓出一根绳子。一端绑上木棍,抡上几圈抛出去,精准卡住大猪小腿,用力一拉,整头猪就被拖着出了泥坑。 野猪吃痛,尖叫往前扑。重获自由后就莽着头朝楚禾顶了过来。 楚禾不慌不忙捡起一块大石头,下一刻,野猪倒地。同样的方法拉出野猪崽子,随手拍死。 “提好野鸡,抓紧我的衣摆,走丢了可就真找不到了。” 韩安儿忙不迭点头。 楚禾一手一只猪腿,拖着开路。 想了下,觉得麻烦。转头温柔地看着韩安儿:“累了吧,阿姐背你睡觉吧。” 韩安儿直觉不对劲,摇着头拒绝,下一刻软软倒在楚禾怀里。 将野物收进空间,只可惜鸟蛋刚刚落在了地上,摔碎了三颗。 楚禾背起韩安儿,一路上遇到鸟窝就开掏,不一会儿,鸟蛋就收了几十个。 出了林子,挖野菜的人见这两个娃子竟然毫发无伤地走出,一个畏惧后退。即使知道二人身上可能有吃食,也没有人不长眼地上前打劫。 路过之前的那个婆子,几颗鸟蛋悄然跌进菜篮子,连那婆子都没有注意。 走到门口,拿出猪崽野鸡,拍醒韩安儿。 “到家了,赶紧揣好你的鸟蛋开门。” 韩安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又迷迷糊糊的被塞了一堆鸟蛋,迷茫地推开门。 草屋前,两位奶奶依旧做衣服纳鞋底,陶楚杰拿着书本临窗阅读。 见到这二人站在一堆野物中,众人惊得接连起身。 “阿禾,你们这是干啥去了?赶紧进来。” 崔婆子出门左右看了眼,赶忙关紧院门。 “咋进林子了?多危险啊,一路上有遇上人吗?”吴婆子担忧地不停念叨,可别被人盯上了。 “没有遇上人,我们避着人走的。”随手脱下雨衣,楚禾站在院中笑着摇头。 “那就成。快,咱们几个赶紧藏好这些东西!”崔婆子神经紧绷,慌忙上手就要拖猪。奈何力气太小,便小声招呼众人,陶楚杰听到声音也小跑出来帮忙。 这俩小的胆子咋就这么大,主要是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又冒险。 “阿奶们别怪姐姐,是我太馋肉了,阿姐才为我打的。” 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头庞然大物遮掩好,吴婆子揪着孙子耳朵反复说教,却被已经冷静下来的崔婆子摁下:“阿禾心里有数的,咱们这老婆子也就别瞎操心了。” 吴婆子看着这老姐姐笑得都露出了豁牙,联想不久前阿禾打土匪的身手,只得不停自我安慰。 “晚上就吃肉吧,别怕被人知道,来一个打跑一个便是。”楚禾专门找到吴婆子,还没到吃个东西还偷偷摸摸的地步,没必要怕惹祸事就白水煮肉。 “好!听你的!”吴婆子不知道楚禾哪里来的底气,但阿禾都说了,那肯定是有办法解决麻烦。 韩安儿到现在还晕乎乎的,阿禾姐姐对自己可真好,给自己打肉,还那么温柔地对自己笑。 看着孙子还待在院子里傻笑,吴婆子没眼看。嫌弃地将人推进屋子,扒下外衣,胡乱塞进了被子里。 第77章 砍树与领救济粮 稍晚一些,吴婆子炖了大锅鸡,五人吃肉喝汤总算饱餐了一顿。 陶三之护着陶二水几人去了麻橦巷,身上还带着伤,这几日肯定是回不来。 深夜时分,崔婆子让陶楚杰偷偷叫来刘家众人。 惊诧过后,刘回逵抓紧时间指挥儿子儿媳麻利干活。 沸水早就烧了几大桶,汉子们将野猪抬到石槽里,用瓦片刮着猪毛。不一会儿,那黑皮膘肥光溜的野猪就被倒挂在了柱子上等着分解。 几个小子新奇地看热闹,楚禾躲房间运转异能。 韩安儿也奇怪怎么少了一头猪,但阿禾姐姐没开口,他也就闭紧了嘴巴。 肯定是姐姐为了背自己回来,这才忍痛舍弃了猎物。 姐姐对自己可真好! 天将亮,刘回逵带着儿子回了葛宅,院子被收拾地干干净净,只有空气里还有残余的腥味。 “阿禾醒啦?”吴婆子搬来小木墩儿坐在厢房门口缝补,身后的屋里地上摆满了肉块。 “嗯,您怎么不多睡会?”昨晚两个奶奶也忙了几个时辰,加上这几日一直睡不安稳,这么下去身体怕是受不住。 “年纪大了,觉也少了,放这么一屋子肉我也睡不着啊!天气这么热,肉要是不熏不腌,怕是放不了两天,你崔奶奶正在研磨粗盐呢。”吴婆子是又喜又愁,他们就这么些人,就是一天三顿的吃肉,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不要紧,我一会儿出去砍树枝,大部分做成熏肉就是。” 气温又恢复了夏日高温,鲜肉的确难以保存,做成熏肉是个不错的方法。 “咣!咣!咣!” 大早上的,巷子里突然响起了敲锣声,接着各家院中传来细微响动。 “县令大人有令!凡家中有壮丁二人者则出一人,四人以上者出二人。于未时三刻到镇口集合,帮助屋舍被毁者重建家园。偷奸耍滑违令者由镇长登记,不得领救济粮,不得受官府恩惠!” “看来咱们很快就能安稳下来了!”崔婆子从墙边离开,激动地不住拍打着手掌,笑着笑着忍不住流下泪水。 可算是等来了官府的救济,要不然镇子还要继续乱下去,她们还要提心吊胆地躲在院子里。 官差的声音远去,周围传来喜悦笑喊声,苦恼埋怨声以及不甘谩骂声。吴婆子合上门缝,“咱们的县令是个好官啊!” “这几日要更加警醒,不能让人钻了空子。”看着喜不自胜的几人,楚禾不由提醒。有些人巴不得乱起来,若是重新恢复秩序,他们可就不能继续圈好处了。 “诶!是这么个理儿!”吴婆子冷静下来,想了一下便赞同应声,不能守了这么久,临了却被歹人祸害。 趁着人少,楚禾抓紧时间去林子。 这次没带韩安儿,不过刘天宝听闻自己要出门,二话没说拿着棍子就跟上。 路上不少人趴在在废墟里,用手刨着干泥,挖出木椽来就上手争抢。 林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拿着砍刀劈砍,有一两人守着三五棵树等着砍。更有甚者,一大帮子人将一大片范围圈起来,蛮横地不让他人靠近。 争执升级,免不得爆发几场打斗,楚禾远远避开人,往偏僻处寻找。 没有耽搁,挑了几棵桃树和柏树,楚禾和刘天宝拖着树梢回了韩宅。 一整日,韩家院子里烟雾浓浓,期间有人找各种理由上门,但都被院里人无视。 想爬墙,但墙上都是尖刺。好不容易拔出个豁口来,脑袋刚探上墙头,还没抬眼呢,下一刻闷棍呼呼挥来。 墙外扑通一声,接着就是就是杂乱脚步慌张离去的动静。 刘天宝将棍子立于墙下,踩着凳子一根一根将竹签插回。 楚禾看了眼这个外表老实的汉子,有狠劲儿。 晚上陶三之也没有回来,倒是筑房动工声喧沸,比白日更为热闹。 “阿禾,明日你随我去领一回救济粮。一直不领别让人以为咱们不缺粮食呢。对了,记得带上你的户帖。”临睡,崔婆子隔着茅草窗口小声喊着,这几天忙着没想起这回事,方才听得楚杰说起这才反应过来。 “好。” 既然老人不放心那就去一趟吧。 敲打声彻夜未息,一直延续到了白天也没停歇。 天蒙蒙亮,崔婆子精神不振地拿着小布袋,简单吃了早食就在楚禾陪同下去镇长家。 街上依旧萧条脏乱,垃圾还是成堆挡在路中,苍蝇嗡嗡着乱飞。即使县丞强制帮扶贫弱搭建草屋,但好些旧址都被塌山掩埋,另找地方别人可不依,没有银钱什么都做不了。 何况家里人都死光了,一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重新建起的不是家。 街角墙根下躺着无数人,泡胀的腿脚在阳光下暴晒,反正无家无亲无粮,等死就是了。路面大小水坑里趴满了人,死状各异,专门有人一具具往外抬着尸体。 有官府救济粮,粮铺生意稍微惨淡了些,药铺也没见得多少人,只有棺材铺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 她们走的不晚,但到了地方才知道其他人到的更早,怕是大半夜就候在这儿了。 队伍已经排出了主街,楚禾所站的位置连方家宅子的影子都看不见。楚禾没耐心排队,但被崔婆子强硬扣下,说是演戏要演全套。 领粮的基本上都是妇人姑娘,还有不少捧着破碗拼命往前挤的孩子,虽然越挤越后。 “再加点!再加点!碗还没满呢!” “前面的人都是平平一碗,到我这儿怎么是凹进去的?” “哎呀!我自己来!”有一老婆子觉得发粮人针对她,气极之下一把夺过碗来,插进粮堆里,装了满满一碗,装完连同碗一同塞进布袋里,转身就跑。 旁边的几个官兵和镇长组织的护队立马上前拦截,场面乱起来了。有不安分的人趁机跑出来,扑到粮堆使劲往自己衣服里装粮食。 有一个就有两个,不过片刻功夫,粮摊一片狼藉,摊子上不见粮食,可地上撒的到处都是。 有胆大的见场面混乱,偷偷摸摸溜到堆起的粮袋旁,扛起一袋就要跑。 “快!快跑!” “大人!有人抢了一整袋粮!”队尾老实排队的人不干了,粮食被抢一点,说不定轮到自己时就没得粮食了。 脑子转的快的人立马跑上前帮着官兵抓作乱的人,有了百姓加入,被抢的粮食很快被追回。帮忙的人优先领到了粮,惹事的人也被绑起来鞭笞二十下。 两刻钟左右,镇长家门口又重新恢复了秩序,就连地上的粮食也被一一拾起。 第78章 预兆 “大......人,地上的粮食我能捡吗?” 今日是第二回发生抢粮事件了,兵丁周板豆手握大刀一刻不移地守在粮袋旁,正想着回去该怎么和大人请罪时,脚下响起干哑却稚嫩的声音来。 低头,是一个年幼的孩童,脸上脏乱不已,看身形五岁左右。 小辫子散开,胡乱搭在额头,头发和脸上糊满了泥水,有干了的,也有新溅上的。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身上裹着他人不要的破布,大半截腿露外面,就这么赤着脚跪在地上。 袁福宝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眼睛下垂,时刻留意着眼前的一双靴子。只要脚尖抬起,他马上就躲。 小孩子双脚皱巴巴的,不知道是怎么伤的,大拇指都缺了一截,身上可见之处都布满了红疹。 搜刮百姓钱财的事周板豆没少做,他也自知自己不是好人,但看到眼前的幼童,男人心中还是有些发堵。 “你家里人呢?” “回......回大人,我爹被砸死了,我娘为了救我被水冲走了,爷爷也病死了。”听到声音袁福宝下意识地后缩了一下,见人并未有其他动作,这才战战兢兢小声回答。 这个大人没打骂自己,也没赶自己,那他这次是不是就能拿到粮食了? 袁福宝不知道这个人为何要问自己这些,他只想拿到粮食,他害怕明日自己就没力气过来了。 “地上就三五粒,不用捡了。条东,去给这孩子装两碗,另外找件孩子衣服来。”周板豆将缩成一团的孩子扶起,走到一名护院旁边低声吩咐。 袁福宝依旧一动不敢动,只有眼前人影子晃过时才飞快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立马低下头来。 大部分人只叹这小孩子走了好运,嚷嚷不公的几日立马被棍棒镇压了下去。 楚禾看了眼身后一直被踢球似的从队首赶到末尾的几个孩子,忍了几忍,还是出手将欺负弱小的几个人钉在地上。 再一次被人抓着头发拖出队伍,瓜娃子和几个同伴心灰意冷,看来今日还是领不到赈济粮。 瓜娃子抱着头,忍着皮肤硌上地面石块传来的痛感,没有发出一丝喊叫。 反抗是没用的,越是哭着求饶,他们就折磨得更起劲。 忍忍就好了,说不定自己也会有好运气。 瓜娃子睁着眼睛呆呆想着,突然耳边响起了几声鬼哭狼嚎般的尖叫。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停下了,因为方才插进腿里的瓦片只划到了小腿就不动了。 木讷地转动眼球,就看见欺负他们的几个人都抱着脚在地上打滚。抬脚间隙就看见这几人脚掌中心各有两根木刺,从脚底斜穿着刺进小腿。 “瓜娃,你没事吧,我们回吧,明日再来。”稍大一点的孩子将地上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个扶起,这些临时组团的半大孩子,相互搀扶着缓慢离开。 “造孽啊,这些孩子比安儿也大不了几岁,就遭受这些,若是他们父母在天有知,不知是何等的心疼啊!”崔婆子不停擦拭眼泪,想帮上一把,但街上到处都是这般,想救也是有心无力。 “我们回吧,照这速度,今日轮不到我们。”楚禾看了眼不曾缩短的队伍,又看了眼那些孩童离开方向,往右挪开一步。 “这才等了多久?唉,那就回吧!”本来还想劝劝楚禾,但后面的空处立马就被人占了。无法,崔婆子动了动麻肿的小腿,小步走出了队伍。 小小的身影避着人走,楚禾扶着崔婆子一路跟着来到了一处窝棚。 崔婆子早就知道孙女走的路不对,略微一想便明白了,没有说话,只紧紧跟着楚禾。 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土埂子上搭了两根木头,木头上面搭了几片干枯腐烂的阔叶。几个小孩一回到地方就查看干草上睡的两个婴孩。 “奶奶,您在这儿休息一下,我马上回来。” “好!你放心去就是!” 不过眨眼的功夫,楚禾就再次返回:“走吧!” 崔婆子知道她这孙女是个有神通的,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又能多撑几日了。 韩家依旧是烟熏火燎,独特的香气飘起,楚禾拿起棍子就守在门口。 又过了两日,镇上的茅草屋搭建的差不多了,帮工的汉子各自归家,陶三之也匆匆赶回。 “家里出人是你去的?”崔婆子心中气得紧,家里那么多人,三之还受着伤,他们怎么就忍心! “没,我和得易一起去的,也不累,就是晒得慌!”陶三之笑着安慰娘,不过一咧嘴在黝黑皮肤衬托下那口大白牙更晃人,崔婆子心里更加难受。 “肯定是吃不好又睡不好,还好家里有肉,得好好补补。” “那感情好!我猜肯定是阿禾打的野味吧?别说我还真馋肉了。” 儿子依旧没心没肺地乐呵点头,崔婆子没好气地点了一下陶三之地额头,“你啊,迟早要被欺负死!” 相对而言,出鸾镇受灾不算特别严重。有了官府救济,再等路边的人彻底死亡,也用不了几个月,镇子又会恢复生机与热闹。 但偏远山村却救无可救,山塌了,地没了,家没了,人也十不存三。 镇子周围滞留的村人去留问题成了一大难题。只能在野外建起数座茅屋,待在里面苟延残喘地活着,等着县丞划分安置。 知道刘家众人心中焦虑不安,楚禾陪着吴婆子便去了一趟葛宅,日渐憔悴的罗婆子心下稍定,对楚禾自是千恩万谢。 救济粮还在供应,粮价也没有再飙升,就连躲避的蛇虫也重新冒出草丛。 刘回逵去找了一趟刘天德,说是荨子湾被打散安置到各个村子。 尽管心中不舍,但好歹有了去处,很快便又有了家。 刘回逵白日带着家人去怀古村选址搭建屋子,晚上还是暂住葛宅。不日就能安定下来重新生活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欣喜与喜悦。 _ 早起闷热的紧,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崔婆子胸闷不已,手里的蒲团手柄都摇松动了。 闻着空气里的潮气,楚禾眉头无意识拧作一团,心下莫名不安。 可天空依旧晴空万里,一丝云彩都看不到。 这水汽是自哪里来的呢? “姐姐,你盯着远处看了好久了,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啊?”韩安儿将小脸伸到楚禾面前,眨着眼睛好奇问道。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没啊,就只有烂叶子的臭味和土味儿。”韩安儿用力长吸一口,闭着眼睛回味一会后还是摇头。 “土味儿?”楚禾立马抓住重点,看到小孩再次迟疑着点头,楚禾拔腿就往外跑。 “姐姐你要去哪儿?等等我!”韩安儿被楚禾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立马跟着跑。 一口气跑上出鸾镇现存的最高土丘,楚禾拿着棍子在草丛里拨打。 “嗖!嗖!”一团五颜六色的大蛇缠绕着游蹿出来,三两下就下了土坡往大路上爬去。 “姐姐!这么多长虫!”韩安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颤着声音指着擦着脚边爬过的又一群粗蛇。 楚禾没有理会,往里走了数十步,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树干。 树上没结果子,没有鸟类,只有密密麻麻的青蛙和癞蛤蟆。一片又一片,蹦跳着往更高处藏。 “快回家!”楚禾瞳孔微缩,扫去心头的一丝慌乱,提着韩安儿急速往家赶。 第79章 还是来不及 路上已显端倪,聒噪的蝉鸣销声匿迹,蛛网不见,蚂蚁却从洞口爬出,在地面铺出长长的黑苔。 韩安儿知道将有大事发生,紧张地绷着脸,跑得满头大汗也没落远。 “砰!” “哎呦!你们这俩孩子,风风火火干嘛呢,吓了我一跳!”巨大的甩门声让吴婆子手猛地一抖,纳鞋底的粗针都刺进了指腹。 “奶奶,暴雨将至,赶紧让大家收拾包袱!安儿,你去通知孟叔,我去趟葛宅,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们立马找高山!” 来不及细说,楚禾冲进院子,急声告知后立马又出了门。 “啊?好!”吴婆子又吓又惊,听清话语内容后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下大太阳。但看见楚禾异常凝重的神色,当即也不纠结,忙丢下活儿边喊边往几处茅草屋跑。 楚禾加快速度去找刘家人,希望这雨能慢点来,留两天时间来让大伙儿做准备。 一天也行。 有板车,一天时间,运气好的话,自己这群人应该能找到安全之处。 镇上的房屋是禁不住又一轮大雨的,这些茅草屋风一吹就跑。 “什么!暴雨!小禾你可确定?”刘回逵听到还有暴雨,神色唰的大变,手中绳子掉地上都不知。也不管男女大防,拉着楚禾的胳膊失声急问。 “九成把握,赶紧收拾东西吧。”楚禾点头,下一瞬却愣住。 墙角各处钻出了无数老鼠,吱吱尖叫着四处乱跑。有咬着尾巴疯狂转圈的,有不要命往墙上撞的,还有一部分顺着墙跳进水缸活活被淹死。 刘回逵张着嘴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院中异象,下一刻,院里院内爆发出阵阵尖叫。 “啊!耗子!怎么会有这么多耗子!” “娘!蛇!我怕,娘!” “你这死狗怎么还咬主人!” 整个巷子,整个出鸾镇再一次陷入恐慌。 “老婆子快收拾!天喜快去告诉村长!算了,没必要了,这么大动静,大家应当都知道。”刘回逵扯着嗓子大喊,想问问楚禾有何打算时,楚禾早就离开了。 此时,没有人还敢抱有侥幸心理,这么大动静,不是地动就是大雨。不管是什么,一旦发生,他们几乎没有活路。 鸡鸣犬吠声不休,嗓子哑了也没有停歇。各家都乱作一团,有板车的就急忙往车上架东西,牲口挣脱缰绳在巷子里乱跑,惊恐地四蹄刨地。 回到韩家,孟平安已经带着家人候在院子里,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陶三之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大把泥土,捏了又捏,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陶楚杰守在门口,见妹妹回来了当即跑过去,松下心来后又高高揪起,数次为难地欲言又止。 两家东西已经码在板车上,用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毛驴不停伸脖嘶鸣,韩安儿一下一下顺着毛发。 “走吧!去甲墨山!”现在是和时间赛跑,一呼一吸关乎性命。扶着崔婆子和吴婆子上了板车,一切就绪,楚禾牵着缰绳往外走。 崔婆子神色担忧地看着站在一旁不作声的陶三之,儿子前脚回来,后脚就遇上这种要命急灾。如果不是自己在这儿,三之肯定想都不想地转头回麻橦巷。 可是异象惊心,老头子他们应当立马有了准备,现在去怕是两相错过,到时候只有三之一人留在镇上。 老头子那么精明,刘氏一大族应当会有更好的主意吧? 刘回逵一家子拎着大包小包赶来,几步路就汗流浃背,两个小孩子也跑得脸色涨红。 “让你们久等了,咱们快走吧!” 来不及寒暄,楚禾略一点头就扬起着鞭子。刘天喜卸了门槛,驴车驶出,一行人出了院门。 巷子里,各家拖出快散架的板车,将所剩不多的物件都摞在车上,窄窄的巷子被堵得水泄不通。 “剩子,赶紧去巷口看看,你爹怎么还没回来?” “还要柜子作甚?我们这是逃命,赶紧扔了!” “哇!我不走!我怕!” 四周乱成一团,哭叫声,打骂声和各种动物的怪叫声混在一起,楚禾仿佛又一次回到了末世来临的那一天。 还好韩家离巷口不远,陶三之随手拿起扫帚驱赶着蛇蚁,楚禾牵着驴子七扭八歪跟上,没用多久一行人就出了青门巷。 “娘!我还是不能丢下翠珍,我得回去接他们!”在拐角上街道之际,陶三之蓦的停住脚步,脸上闪过挣扎,迟疑片刻后还是坚定开口。 阿禾是个有本事的,自己留下可有可无。可翠珍和孩子却无人依靠,出了事大哥几个怕是指望不上。 “好!一定要注意安全,若是来得及就赶上我们。若是......若是来不及,一定要护好自己和翠珍他们!只要活着,我们总会相聚!”崔婆子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地坚持将话说完,然后松开手,扭头不再去看儿子。 “小禾.....我......”有了二伯在前,陶楚杰终于鼓足勇气朝向楚禾。 “你同陶叔一同回去吧,阿奶这边不用担心。”陶楚杰的心思都摆在脸上,楚禾早有察觉,此时有陶叔陪同,她也能放心。 “小禾,我会说服爷爷让他们来找你和阿奶的!” 楚禾没有理会这仍然天真的少年,目光一直留意着变幻的风云。 “娘!”陶三之哭喊,跪地狠狠磕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另一方向跑去。 陶楚杰慢了一拍,急急磕了头后也快步跟上。 “跟紧了!我们得尽快出镇,人越来越多了!”时间不等人,楚禾没留给众人伤悲时间,高喊一声后再次赶路。 话音刚落,楚禾猛地抽打驴屁股,整个板车急速向前弹射,除了老人小孩,所有人都追着马车小跑起来。 往前跑,一边抬头望天,好似刹那间,风云突变。 不知何时,天边已有漏斗云状爬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攻城掠地,所过之处蓝色殆尽,随之覆上的是厚厚的云层。 似是犹嫌速度不够快,龙尾巴云遍地开花。将所剩无几的湛蓝天空割裂得七零八落,交融汇聚,极速扩张。 好像是一瞬间的事,好似眼睛被蒙了一层黑布,所视之处,忽地变暗。云团已完全占据天幕,乌云翻滚着叠加颜色,一层又一层往人们头上盖下。 再一眨眼,便听得云层内里时东时西响起闷雷,远山连天处电闪四射。 “来不及了......”楚禾停下脚步,喃喃出声。 孟平安也停下了鞭子,瞪着眼睛无措看着昏暗的天际。 “老天成心不让我们活啊......”刘回逵软着腿爬下孟家板车,朽木死灰般坐在地上,万念俱灭。 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灾难,几个女人抱头痛哭,连吴婆子也抱着韩安儿徒然流泪。 看来还是躲不掉也逃不开啊! “回!” 楚禾大喝一声,将地上的刘回逵一把扔进板车,扯过驴头就往回折。 暴雨说下就下,现在赶路只会被困在半路。既然老天要收人,那就看看这一局孰输孰赢吧! 车轮滚动,辗过各类爬虫和折翅坠落的鸟雀,摇晃着无奈回头。 路上所有人皆停了忙碌动作,望着昏天暗地面色晦暗地缓缓跌坐在地,继而捶胸顿足地大喊大叫。 所过之处,无人不哭,无人不喊天骂地。 “回吧,只希望茅草屋还挺得住。” 再次返回青门巷,刘回逵颓然神伤,勉强对楚禾说了几句便扶着墙步履蹒跚地打开葛宅。 孟平安拉着板车上面如死灰的老爹和妻儿,一声不吭地回了家。 第80章 真正的天灾 乌云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吴婆子也没有心情收拾整饬院子,解下行李后便聚到老屋厢房。 房间里静悄悄的,两对祖孙沉默地相对而坐。 等着这场恶雨到来。 “呼!”窗外树影疯狂摆动,院中哐当作响,接着鬼哭狼嚎声大作。 狂风呼啸,如同万千脱缰野马奔驰于旷野,如同觉醒的猛兽狂暴着发泄怒火,卷起千堆烟沙,不毁天灭地誓不罢休。 凉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屋里四人顿觉空气骤凉,韩安儿猛地打了一串喷嚏。 “嘭!”紧关的窗户劲风从外撞开,竹帘子被粗暴掀起,杂乱无节奏地一下下拍打在门上。 起身关上窗,嗅着萦绕鼻间的土腥味,楚禾轻轻叹息:“来了。” “咔嚓!” 随着火舌霹雳绽放,沉入混沌的万象被炽光点亮,如一现昙花。 “哗!”滂沱大雨如天河决口,朝着渺小万物当头兜下,每一滴重如锤击,密集鼓点响彻天地。 狂风怒号,闪电开道,雷声助威,天水倒泻。霎时间房屋震动,灯盏被冷风吹灭,整个房间完全陷入昏暗。 “叮叮当当!哗啦啦~” 清脆如滚珠般的声响传来,两个老人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后脸色大变,崔婆子跌撞上前推开窗子。 院内,白茫茫一片。 透过檐下的汹涌瀑布,空中是密集的雨幕,如注雨水穿着水花悬空高挂。饱满的雨滴混着冰珠子,弹跳着舞动,在瓦片上叮当作响。地面似是长满无数白色藤蔓,伸着触手拼命往上攀爬,企图让天地完全沾染上自己的气息。根部堆砌着厚厚冰晶,点缀在随波逐流的树枝上,好似一株株长满晶钻的玲珑宝树。 冰珠和水珠源源不断从天而降,地面愈发糜烂炫目。 似是受到鼓舞,又似不满当前的筵席布置,屋顶上的即兴歌舞热烈更甚,繁闹非凡。 瓦片奉献出最后一丝力量,在这场盛大的演奏中添上自己的声音,然后四分五裂坠落在地。 青砖瓦房尚且如此,院中孤独挣扎的茅屋自不用多讲。 顶盖早就被掀得不知所踪,剩余茅草七零八落散得到处都是,浅浅一层窟窿,雨水被筛进千疮百孔的屋内。 “没了,彻底没了.......”崔婆子的心脏随着铺天盖地的噼里啪啦声急速颤抖,仅是这场冰雹,老百姓便没了活路。 又持续了一刻钟,乱珠入盘声不再,只雨声轰鸣,欲与雷霆一决高下。 “嘭嘭嘭!” “姐姐,有敲门声!”韩安儿霍的竖起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这才对着推门欲出的楚禾肯定说道。 “嗯。”楚禾轻答,披着雨衣走进院中。 门外之人锲而不舍地拍打着木门,隐隐约约能听到喊话声,不过声音越来越弱。 楚禾打开门,两道人影摔了进来。 “陶叔?楚杰?”楚禾不禁喊出声,屋门口张望的崔婆子清院口清醒后顿时眼前天旋地转,咬着牙死命忍住,摇晃着还是赶了过来。 “安儿关门!崔奶奶扶住楚杰,吴奶奶去拿药!”楚禾将满脸是血的陶三之扛到背上,三两步跨上台阶。 “奶奶,我没事。”陶楚杰挤出笑来想安慰奶奶,可下一刻身体不受控地滑下,扑通一声下身栽进积水中。 “小杰!”崔婆子惊喊,忙将人扶起,在韩安儿的帮忙下将人也搀进厢房。 吴婆子点炉生火,崔婆子泪眼迷蒙地给儿子和孙子换下湿衣。纵使竭力忍着,但看见两人身上的大片青紫,还有这满脸血水,崔婆子还是难以抑制地哽咽。 这俩傻孩子啊! 水温了,崔婆子忙打湿帕子轻轻擦拭陶三之额头的伤口,接过药瓶小心翼翼上着药粉。 楚禾查看了下陶楚杰的情况,头部无伤,只是严重脱力。 包扎好后,崔婆子片刻不离地守在床前,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床头浅睡。 楚禾用干帕子擦干崔婆子额前湿发,小心将昏睡的人抱起,放到里屋床上。 崔奶奶身体虚弱,这段时间惊惧忧虑,又经这一遭,怕是忧思神伤,伤了精血。 “三之这孩子脑袋上这么个大口子,也不知道伤没伤内里。”走出里屋,吴婆子这才压低声音担心询问,伤了头可是大事啊。 “等醒来吧,若有事就去找大夫,无碍的话等雨停再去检查。”寻常的跌打损伤她还能帮忙看治,其他病可就一窍不通,更何况有关脑部。 “也只能如此了,唉。”吴婆子摇着头走到一旁,洗手准备做些汤水,给家里这几个老弱病少都补补。这雨暴烈不休,得有个好身体才能慢慢熬。 大雨瓢泼,楚禾将窗缝用布条塞严实,确定二人没有发烧后这才走到门外,拿出几个药包后对灯细看说明。 沉睡两个时辰,陶楚杰最先清醒。 “小禾,二伯他没事吧?都怪我,二伯是为了拉我去遮雨这才让冰雹砸到了额头。”刚睁开眼睛,陶楚杰干哑着嗓子就问询陶三之病情,看到依旧闭目不醒的人后不禁自责地红了眼睛。 “没人会责怪你,陶叔更不会。” 天黑时分,崔婆子睡醒没多久,陶三之也睁开了眼睛。 “三之!你觉得哪里难受?头疼吗?”崔婆子紧张地连声问,眼睛紧盯儿子反应,生怕儿子不认人了。 “娘,我没事,就是伤口疼。还有就是渴得厉害,有水吗?”看着五双大眼睛死盯自己,陶三之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指着水杯。 “没事好!没事就好!啊?要喝水是吧,娘这就给你倒!” 看着娘手忙脚乱地关切自己,陶三之暂时忘掉担忧与不安,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二伯,是我不听话才让您冒险相救,这才......”见陶三之没有大碍,陶楚杰悄悄长舒一口气,接着挣扎着起身,羞愧难当地躬身嗫嚅道歉。 “都是一家人,说这些作甚?我是你长辈,保护你是应当的!”陶三之不在意地大手一挥,不小心扯动身上淤伤,忍不住龇牙咧嘴大呼小叫起来。 见陶三之还能这般精力旺盛地活蹦乱跳,屋里几人总算是放心下来。这才重新将陶楚杰扶上床榻,勒令二人不得动弹,韩安儿自告奋勇揽下监督工作。 吴婆子端了一大锅鸡蛋汤大杂烩过来,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小盆。楚禾打着饱嗝在成堆药包里挑了一副温补草药,上述症状基本和陶三之吻合,先喝了看看情况,不行就换下一副。 那么多包草药,总有能对症的。 楚禾撑着下巴想着。 陶三之看着眼泛幽光的侄女,汗毛不自觉竖了起来。 第81章 灭世暴雨 没了瓦片的保护,不多时雨水就渗透草泥,在屋里开启了又一场小雨。 桌上地下摆满了各种容器,就连陶三之枕头边也放着一个木盆。咚咚嘭嘭,水珠四溅,韩安儿不得不将雨衣盖到病患脸上。 厚厚的窗纸在猛烈地风吹雨打之下逐渐化为一摊纸浆。窗缝里的布条吸饱了水,末端聚起水流蜿蜒爬下,在墙根积攒出大片水洼。 毛驴粗噶着嗓子狂躁嚎叫,声音透过轰鸣暴响声传入众人耳朵,楚禾不得不顶着风雨去了驴圈一趟。 将驴圈底部垒高,三面用土墙围起,希望争点气,别被淹死。 不然小孩儿怕是要闹腾。 灯盏点了又灭,几次过后也懒得点了,反正大家现在也没心思干活。 众人静静地等着黑夜过去,没有人敢睡,也睡不着。 横闩紧锁木门,从里抵着一张桌子,但也敌不过劲风撞击。门板砰砰作响,门窝不堪承重,嘎吱着摇摇欲坠。 屋顶瓦片尽数被扫卷砸落,高空中大小影子漫天飞。不时有东西坠落,激起巨响和水花,混入院中逐渐堆满的杂物中。侥幸从上次大雨中留存的几棵小树也被拔根而起,根部被洗刷地不染毫尘,连褐色裂皮也被剥得一干二净,只剩白生生的木色。 夜如浓墨又亮如白昼,昼夜颠倒,世间秩序好似乱了套,让人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轰轰声不绝,数道闪电此起彼伏,带着火花劈到树上,水泽中火光四起。远处好几处地方火光冲天,偶尔有几声惨叫在雷声空歇之际传入。 暴雨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也不见势头放缓。 “爹他们肯定也没走成,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人照顾翠珍和孩子......”心中的担忧越来越浓烈,陶三之拿开雨衣,睁着眼睛难受出声。 “你大哥家里一大帮子人,收拾起来得费不少时间,怕是连门都没来得及出。只要有个遮身的地方,再困难也能捱过去。”崔婆子微不可闻地叹息,湿润的眼眶和劳杂愁容隐没在黑暗中无人知晓。 陶三之没有继续开口,没有见到人,说什么都是枉然。 雨赶紧停了吧! 夜越来越深,雨越来越大,电闪雷鸣声鼓动人的耳膜,心脏也跟着一紧一颤。 韩安儿苍白着脸从床上惊起,大口大口急喘,身上也被冷汗打湿。 吴婆子摸黑过去将人抱在怀里轻声哄着,手掌一下下顺着胸膛。楚禾摸了一下额头,这小孩儿有些发热。 也不用麻烦楚禾,吴婆子也发觉出不对劲儿来,点燃豆灯后手忙脚乱开始熬药。 门板已经挡不住漫上门槛的积水,门缝越开越大,桌子被推开数尺,水流争前恐后爬进地面。 按住闲不住的陶三之,楚禾披上雨衣准备出门,排水口应该被堵住了。手刚碰到木闩,下一刻,木门轰然倒塌,斜雨凉风盈满屋内。 “没受伤吧?”听到声响的崔婆子忙跑过来,吴婆子也停下扇火动作,关切地看向门边。 “没,就是水漫进来了,若不疏通,屋子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去。阿禾你可别劝阿奶,奶奶是实打实的庄稼人,一辈子和老天爷打交道。咱们村每隔几年都会遇上几场大雨,怎么排水我可比你们几个小的要懂。”崔婆子抬手阻住楚禾的话语,回身披上雨衣,看了老妹子一眼,蹚着水就出了屋子。 吴婆子将坐起准备下地的二人重新推回床上,说什么也不让两人出门。 站在院中,各种声音听得更真切,轰雷好似就在耳边炸响,闪电尾梢擦着头顶劈到不远处。楚禾搀着崔婆子,借着闪电的光点看清院中,顿觉头大。 明明院中的树只有碗口粗,可眼下院子里堆满了洗脸盆圆粗的木头。漂在水面的,砸入房间的,还有撞毁泥墙横亘在屋顶的。 围墙被雨水冲刷成薄薄一层,细小的树枝划过就带下一大片土块。院门不知何时也塌了,门墙连同门扇被风雨卷得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仿佛这处院子本来就如此。 崔婆子扯着嗓子指点,用锄头将堆在排水口的树枝杂物勾出,楚禾抱起扔出院门。一部分就塞在空屋子里,堆进几根粗木夹缝中。 反正院墙都快没了,崔婆子也不用顾忌什么,扬起锄头将排水口凿得更大,院中的水奔腾着往外涌。 门外狭窄的小巷成了蓄水池,楚禾将崔婆子劝会,自己接过锄头往前面巷口走去。 异能运转,巷子左边石头垒砌的石墙塌陷,高涨的积水流势变宽变缓。分出一支顺着石壁流向主路,剩下的部分依旧翻滚下坡,冲进深不见底的窟窿。 “我看水缓了好多,不用再挖了,快回来吧!”崔婆子没有进屋,站在门槛边上心急如焚地张望,半天不见人回来,就高声呼唤。 “来了。”楚禾应了声,这才提着破损的雨衣走进。 “这雨砸得人真疼,赶紧喝了姜汤,驱驱寒。”崔婆子几下扒下楚禾身上的雨衣,拿起干衣服就帮忙擦脸上的雨水,崔婆子端着热汤走过来,臂弯上还搭着几件干衣。 楚禾端起一饮而尽,重新拿了雨靴来让崔婆子换上,院里遍地尖锐碎片,油布靴子肯定划破了。 见楚禾安全回来,陶三之抵不住困意,昏沉睡去。 地面积水并没有消退,还是小幅度慢慢涨着,换了衣服,楚禾盘腿坐在凳子上,闭目伏桌。 崔婆子和吴婆子也放轻动作,靠在床头等天亮。 白天总会到来,可黑暗很难退去。 六人食不下咽,心不在焉地胡乱忙活着,一早上却什么都没做成。 屋里水又涨了几分,床上三个男的涨红着脸请求出屋。 依着崔婆子的想法,反正屋里屋外都是水,尿哪里都一样。不过想到还有阿禾这个姑娘家在,也就只好松口,强硬地在三人头上裹上厚厚的几层帕,套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后这才让人出了门。 第82章 刘家人离开 午后,楚禾帮着崔婆子煎肉饼,现在空气中什么味道都有,也不怕被人闻见。 其他房间都被乱飞的巨木砸倒了,唯独这间得以幸免。 若不是楚禾提前发现墙根的水流波动异常,他们怕得被房顶砸伤。再糟糕些,丧命也是有可能的。 六人在驴圈待了好久,确定里屋格外结实,这才在在楚禾的劝说下大着胆子住了进来。 一直待在臭烘烘的驴圈里也不是个事儿 。 虽然这驴圈出奇的牢固。 吴婆子心中是奇怪又疑惑,她怎么不记得这些天家里有人修缮过驴圈? 罢了,果然是老了。 外面的世界听不清也看不清,不管心下多急,六人也只能安静地与喧嚣隔绝。 “刘爷爷?”哺时,里屋门口传来蹚水声,楚禾划着浴桶往门外探去,就看见刘回逵领着一家人蹚水而来。 “这,怎么伤成这般?”听到刘回逵找来,崔婆连擀杖都没来得及放下,拉住绳子就往屋外靠。下这么大的雨还赶过来,怕是葛宅也支撑不住了。 果然,待凑近些,刘家人的惨状映入眼中。 刘回逵拄着木棍站在齐腿根儿深的积水里,裤腿高高挽起,身体被湍急的流水打得摇摇晃晃。雨水顺着斗笠边檐倾泻而下,将视线阻得严严实实,颔下紧紧绑着系带,斗笠还是被风刮得挂在脑后。花白的头发紧贴在眼睛上,脸上的雨水成股流下,滚落蓑衣与洪流汇聚。 刘天喜和林梅花用衣服将儿子缚在胸前,即使自己浑身湿得不能再湿,怀里的孩子却滴雨未沾。尽管如此,儿子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两人症状相似,皆双眼紧闭,身子微微颤抖,手脚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挠,遮雨的油布也在蹬飞的边缘。 罗婆子和刘天宝脸上几处划痕,身上也沾染了斑驳血迹,看得出走的慌乱,连简单包扎都没来得及。 马荞子和刘芳丫穿着雨衣,情况看着倒还好。就是人太瘦,时不时会被水流绊倒,后仰着漂一段才能站起。 “那边房子全塌了,两个娃儿也病了,我们打算去找村长,看看他们有什么好去处。就过来问问你们要不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你们这屋子是不行的!”怕众人听不见,刘回逵又走近几步,双手聚拢于嘴边,憋着气高喊。 刘回逵早就防着,房塌瞬间就招呼众人拿起紧要东西跑,罗婆子身上的伤是被飘在半空的树杈子划伤的。 “现在还有什么好去处,还不如原地待着等雨停。你这是怎么想的,大雨天赶路还要不要命了?”崔婆子急红了脸,索性抓着桶边跳进水里,将还站在雨里的女人们拉进屋子,直接将人扣下。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着想。可眼下待在这里与等死无异,还不如赌一赌运气,说不得能找到条活路来。”刘回逵吸着鼻子苦笑,若有选择,他也不会带着一家老小冒险。 “淑妮妹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子病死啊,这两个孩子是老大媳妇好不容易盼来的,还这般小。”罗婆子嘴唇颤抖,泪水混着雨水大颗大颗落在油布上,连再看孙子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天喜,天宝,你们是怎么想的?两个孩子可还病着呢,不说路况难走,就是这大风你们都顶不住!”陶三之双手划水漂近,听清回逵叔的糊涂主意后,没管其他人而是转头看向从小长到大的两个弟弟,希望能让两人回心转意。 “今日两个孩子病得更厉害了......” 刘天喜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将发紫的手伸进里衣,等手上有了温度后这才掀开刘有佐脸上的油布。手背轻轻覆上儿子额头,手底依旧滚烫,刘天喜无奈又涩然。 男人憔悴了很多,眼底的乌青在雨水的浸湿下更加厚重,大冷的天,嘴巴却干裂出血。 他不想走的,三之哥走了没多少路就伤成这般,他们此行怕是凶多吉少啊。 可是没有办法,儿子的病情耽搁不得。去不去天德哥家另说,但药铺非去不可。 “我这里有药,你们可以再考虑下。”相处多日,楚禾不想看着刘家人去送死,既然缘由在病,那就想办法治病就是。 “小禾,你的好意奶奶心领了,可是没用啊!孩子喝的就是你给的药包,他们的病在心里,在脑子,寻常草药是不管用的。”罗婆子颤巍着拉住楚禾的手,话语哽咽着断断续续,浑浊的眼泪并行落下。 “呜......哇!”刘有佑奋力挣扎,拳头一下下砸在林梅花脸上。梦呓着突然呕吐起来,吐着吐着便僵直着眼睛剧烈抽搐起来。 “佑儿!”林梅花慌了神,连忙将儿子抱起,手忙脚乱地擦拭,对突然加重的病情束手无策。 “天喜!孩子这是怎么了?”林梅花一边轻拍儿子后背一边慌乱地看向自家男人,就在此时刘有佐也开始哭闹起来,场面乱成一团。 “不能再耽搁了,将娃儿放进背篓,咱们这就走!”最后一丝犹豫在此时化为坚定,刘回逵脸色凝重,急声吩咐儿子。 走了两步,刘回逵回身,“你们保重,若是有了好去处,我们马上回来叫你们。” “保重!”崔婆子也好,陶三之也罢,此时没了借口挽留刘家人。只能担忧地点头,希望能安全到达。 “阿禾,我走了,我们雨停再见。”因着楚禾不满陈天风,刘芳丫这些天一直憋着生闷气,也没来找过楚禾。此时要走了,姑娘还是忍不住走上前,瘪着嘴巴哭着抱住楚禾告别。 “好。”楚禾点头,说罢打开桌上箱子,抱出几套雨衣雨靴:“都换上吧能丢的包袱就丢了,轻装上路。这里有多余的浴盆和浴桶,绳子也绑好了,你们划着走,尽量别泡在水里。” 也没有什么可劝的了,崔婆子回身包了大包肉饼,一并放进木盆。 刘回逵湿着眼睛感动得俯首行礼,身后几人大喜过望,脸上也有几分生机,跟着躬身后便坐进浴桶, “唉。”刘家人顺水渐渐漂远,吴婆子忍不住用嘴唇试了试孙子额头温度,想起刘家两个小娃儿的病态,忧心又难受。 “雨快些停吧!”陶三之眼眶红红,双手合十放于额前,诚心祈求。 翠珍和孩子千万不能有事啊! 第83章 孟平安一家离开 屋顶已经不是漏雨,而是直接往进灌水,地上的水已经和桌面齐平。 沉默着,远处又是一声巨响,透过破碎的木窗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不知道又塌了什么。 “现在下着雨,咱们也没地方去,这屋子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吧。”吴婆子身上挂满包袱,准备一有情况就逃命。 “只好如此了。”崔婆子心乱如麻,她谁都担心,但又没有办法。 小小的里间蓄满了水,水面上漂着大小盆子和桶子,里面装着这几日做好的熟食。 “哗!砰!” 没过几个时辰,强烈的震感传来,脆弱的屋子猛晃着咔嚓作响,下一瞬又悄然复原。看着依旧破烂危险,却挺过一波又一波风吹雨打,孤独又倔强地傲立在一众废墟间。 “也不知这房子是怎么盖得,能坚持到现在。刚刚我瞧了一眼,连驴圈也都还好好的呢。” “咦?地上的水怎么自己往外流?”陶楚杰又惊叫出声,一惊一乍的。陶楚杰实在惊奇,这房屋到底是什么构造,若是百姓都能住上这样的屋舍,也就不怕地动和水患了。 只可惜任他好奇疑惑,其余人就像没听见一样,老神在在各忙各的。 “屋子漏的小了很多,是不是雨小了?”吴婆子忙上前查看,只不过院中雨下如瀑,只雷声减弱。 楚禾将手伸出屋外,只一瞬,手上的泥土就被洗刷干净。 风从四处漏水的窟窿吹进,泥炉里的柴火半死不活地摇头摆尾,煎的饼子也死气烘烘的。 床榻无法睡人,楚禾就拿出一口大铁锅,将木柴堆在里面点起火堆。房梁上垂下铁钩和绳索,火堆上方悬起另一口铁锅用来煮汤。 陶楚杰淡定得麻木,反正小禾无所不能。 不过他也确定了,眼前的小禾不是自己那个温柔娴静的小妹。小妹可能已经死在齐乘鹏手下了。 齐乘鹏死的太容易了,不过......他突然猛地抬头看向楚禾,他好像知道了自家妹妹的仇是怎么报的了。 楚禾有所觉,抬眼看了陶楚杰一眼,又继续闭目养神。 陶楚杰心中唏嘘复杂,但他相信,这个楚禾她不屑强行夺取妹妹的身子,她是为妹妹报了仇的好人。 妹妹已经没了,现在阿禾就是自己妹妹!爹娘不认,他认。 一切想明白,心中积压已久的不解和为难一扫而空,手里的饼子也更加香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依旧黑压压的,近处时不时有惨叫声传来,天火不断落下,仿佛灭世来临。 临近傍晚,天已经完全黑透。吴婆子煮着菜汤,楚禾依旧枕着韩安儿浅眠。 “阿禾,你这都睡了一天了,身体生病了?”吴婆子伸手试了试楚禾额头,“也没发热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怕不是着凉了?先喝了蛋汤,待会儿再煮碗姜汤。”崔婆子舀出四碗野蛋汤,端来一碗放到楚禾身侧。 崔婆子强忍着不哭出来,她就知道,哪有这么好的事,所有屋子都塌了,就这间屋子还存着。 “没事,歇会儿就好了。”楚禾睁开眼,端起汤慢慢喝着。 几人虽是担忧却毫无办法,只能又抱来床被子仔细盖在楚禾几人身上,内心虔诚祈祷着。 晚上也是睡不着,虽是整日整夜的电闪雷鸣,但还是适应不了。 韩安儿恢复精神气儿,身下的木盆紧挨着浴桶,乖巧地伸着胳膊让姐姐靠着。 天又亮了,雨自顾下着。 “这样下去,不用说这房子和周围的山,就是附近的河水也会漫过来,到时候这镇上的人谁都跑不掉。”雨夜湿冷,吴婆子搓了搓冰凉的双手,伸手够着木柴往火堆里丢。 雨不能再大了,出鸾镇被群山围绕,几条大河自八文江支干分出,依山横穿。 暴雨涉及范围极广,若是八文江暴涨决堤,这些下游的百姓就是会飞也逃不过滔天洪流。 “这个我有想过,八文江途经西泽县,每年都有加固修筑,想来不会有事的吧。”陶三之嘴上说着,心中也惶惶不定。 “那就再等等吧,雨停了再做打算。” 众人默然不语,随着木桶晃荡。 翌日,孟平安一家也坚持不住了。孟平安冒雨前来叫吴婆子一起到山上避雨。 “吴大娘,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我们准备去山上躲躲,大娘你们也赶紧收拾收拾一起走吧!”孟平安赤着膀子凫水过来,身上冻得青紫一片,和大小伤口混在一起看着极为吓人。身后漂在水面的门板上坐着一家老小,手上死死抓着着油布,举在头顶遮雨。 “镇子旁边的山丘不是早就冲塌了吗?这么大的雨你们是要去哪座山?”吴婆子解开绳子,木桶顺水漂出院子,朝孟平安的妻子苏桂丹等人招手,“暴雨出行太危险,你们要不在这儿避一避,这屋子应该还能坚持几天。” “大娘,我们家屋子都塌了,你们这房子又能牢固到哪里去。听我一句劝,还是赶紧撤离吧。”大雨成灾,情况十万火急,见吴婆子还打算一直待在家里,孟平安语气都带上了恳求。 他没说的是,周围的邻人死伤无数,门外水面漂满了人。能避雨的巷子墙上和树上挤不出一丝空隙。 去山上也是无奈之举。 “是啊,大娘你就跟我们走吧,大家也都有个照应。”苏朵丹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扶着虚弱无力的公爹,还要时刻留心着幼子的安危。实在是腾不开手,否则早就跑过来拉人了。 “平安,听大娘的就在屋子里挤一挤吧!山上早就不安全了,你们是知道的啊!”吴婆子也不好信誓旦旦保证自家屋子肯定不会有事,只能苦口婆心地劝说,几座矮山都被冲毁了,地势高不到哪里去。 “行,我和我爹商量一下。”吴婆子这般坚持,孟平安还是迟疑了,没把握大娘不会这般坚持。喊了句就重新游回人群,在孟老爷子耳畔说着什么。几人摇头点头一番,没过一会儿孟平安再次返回。 “大娘,我们还是决定去野猫岭子,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外面房屋尽数倒塌,砸死了不知多少人,您......” “怎么就这么犟呢!”自知劝不动孟家人,吴婆子拍着大腿无奈哀叹,“既然决定了那你们保重吧,一定要好好的啊!” 吴婆子擦着眼泪,她早就把孟平安当成半个儿子,这么多年的相处,一朝分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吴婆子心里难受,含泪再次送走一众人。 第84章 趁火打劫 孟家人也离开了,众人情绪低落,这几日尽力闭口不提的字眼儿止不住地涌上心头。 又死人了。 不敢想没了多少人,也不敢想家里其他人过得如何。 楚禾没工夫伤春悲秋,转了转手腕,拿起长刀利索跳进水里。 “就是这家!她家吃食可是整屋整屋的堆,就是人太小气,上次下雨就给了我一把发霉的糠皮!” 尖利的声音传来,接着从院子里进来了十来人。 “王婆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家,我老婆子还没死!”吴婆子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就知道这些人是打了什么主意,忙跨出浴桶,拉着绳子走出屋子。 “看看看看!老天不公啊,我们挨饿受冻,她们却坐在屋里吃香的喝辣的。眼睁睁看着大伙儿饿死连屁股都不抬一下,亏我们邻居多年,往日也对他们老少多有接济,真的是白眼狼啊!” 王婆子抱着大木头,一边漂着一边破口大骂,好像吴婆子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哼!让这吴唤雪平日里嚣张张扬,赚了几个臭钱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拿一小袋烂米就想糊弄自己,切,做梦吧! “王婶儿说的没错!这种无情无义之人不配浪费粮食,大伙儿赶紧将东西搬走!”一个豁嘴男人从水里钻出,吐了口水后,不等身体站稳,眼睛就急急往屋子里看。虽然还没看到吃的,但有这间屋子和这么些木桶也算没跑这一趟。 “哎呦!瞧瞧她孙子的面色,一看就是不缺吃食的!可怜我的壮儿啊,为什么死的是你啊!”林婆子痛哭流涕,边哭边不停吐着流进嘴里的雨水,同时也不忘挤开旁边的妇人,冲着巷子里的唯一一间屋子跑。 “快抢!六子你快去叫你娘来进屋躲雨,我去抢吃的!”来不及捋开湿淋淋的头发,男人头也不回大喊,说完大跨步冲着吴婆子而来。 “你们......你们竟是这样的人!蛮丘,你怎么也成这样了!”吴婆子气得脸色发白,盯着其中的一个汉子怒不可遏地质问。周蛮丘从小孤苦无依,儿子在世前对其多有照顾,哪怕是自家穷困贫寒之时,她也会省出些口粮替儿子继续接济。 不过听说年后周蛮生有了稳定营生,自己这才断了帮扶。 她是真没想到人可以恩将仇报到这种地步。 似是雨声太大没有听到吴婆子的话,男人脚步未停,只是头略微垂下。 “好好好!是我看错了人......” “阿奶,不要伤心,这是好事。”韩安儿费劲儿划了过来,握住奶奶的手轻轻晃了下,小声安慰。 转眼间人就冲到跟前,吴婆子擦了眼泪,用力将孙子推回房间。顺手捡起地上的木棍,上前一步和楚禾并排站定。 这是她的家,哪怕只剩一间屋子,她也要护好。 陶楚杰和陶三之早就候在一旁,见老妹子也冲在前面,崔婆子也跟着扛起锄头。 楚禾没有阻止,这是他们应当做的。 “吓唬谁呢!老娘可不是吓大的!你也就只能欺负欺负老人,皮伟,先收拾这个小妮子,她会打人!”林婆子指着楚禾大喊,身体往后稍微躲了下。 叫皮伟的男人一声不吭,抡起木头就朝楚禾面门砸去。 王婆子趁乱蒙头往里扎,闹吧闹吧!好东西都是她的!一脚踏进屋子,手还没摸到门框呢,下一瞬就觉得脖子一紧。顿时翻着白眼在空中划过,力道太大的缘故,整个身体倒插在水里。 “救命!救......咕噜噜......” 躲过迎面而来的梁木,也不用楚禾多做什么,只高旋腿侧踢,那男人便后仰砸入水面,手中的木椽也成了催命符。 “啊!杀人了!” 原本以为这二人只是栽倒在了水里,想着一会儿就能自己站起来。可他们挨了好久的揍却等来了两具上浮的尸体。 杀人? 听到惊呼的崔婆子几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木棍锄头,顺着几个年青人大吼大叫的方向看去。 只见楚禾两只手各抓着一个人,正弯着腰将人按在水中,没有戏耍,而是满脸认真地等着水中的人不再挣扎。 “阿禾?”吴婆子脸一下子唰白,小禾怎么这般胆大?这些人是心术不正,但也罪不至死,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啊! 崔婆子起先神色大变,不过随后垂下眼皮大脑急速运转。 此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反正这场大雨已经死了不少人,那多上几个也无所谓,他们罪有应得! “三之!”想着,崔婆子眼神微凝,快速对着儿子大喊一声。 陶三之愣了一瞬,然后重重点头,接过崔婆子手中的锄头就朝着剩余几人走去。 “你......你们想干嘛?你们犯了死罪,若是你们识相点交出屋子,我们可以既往不咎,就当这事没发生。”一个汉子看着陶三之肃着脸朝自己走过来,顿感不妙下意识就想跑。就是这个男人,打人老疼了! 陶楚杰一脸懵,下一刻就看着二伯高高扬起锄头,连阿奶也抱着林婆子倒在水里撕打。 楚禾挺意外,崔奶奶竟然有此魄力和胆量。 这么做是对的,这次就让他们过渡下,以后有的是机会练手。 崔婆子还在水中扭打,吴婆子不知何时也走了过去,坐在林婆子的身上将人往水里压。 陶三之大吼着壮胆,锄头敲下又扬起,追着死命往外跑的人捶。 楚禾叹气,松手,小小的院子里多了两件漂浮物。 起身上前,将崔婆子从水中捞起,楚禾一把拎起林婆子。 “你个疯婆子!我要报官!我要让你们一个个都不得好死!”长发泡了水后密不透风地盖在脸上,加上喉咙里呛了水,林婆子呼吸困难地咳嗽。就算到了这般处境,也依旧不忘叫嚷谩骂。 实在是太聒噪,楚禾将抓着对方前襟的手移到喉咙,略微收紧,林婆子便软软垂头。 “行了陶叔,回来吧。”将人丢入水里,楚禾叫住越跑越慢,像是跟人嬉戏打闹的陶三之。 扫了一眼,十三人跑了六个人,死了三个,一个在院子里转圈,剩下的三个被陶楚杰和韩安儿死死扯着裤腿。 楚禾将还在与人死死纠缠的二人拉开,落水狗般的几人借机就往外逃。 “以后别上嘴咬。”楚禾嫌弃地瞥了韩安儿一眼,看向那个被小孩如此憎恨的汉子。 是那个叫蛮丘的,忘恩负义之徒。 伸手,刀飞旋掷出,一声惨叫过后,水面大片血水荡开。 “清理完院子就赶紧回屋吧,这是他们自找的。”每个人都湿淋淋的,雨衣烂得起不到一点作用。崔婆子咳嗽地眼睛都红了,看到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人软塌塌倒下,一时震惊地在原地发呆。吴婆子瘫软在水里,想爬起却使不出一点力气,楚禾只好走过去将人抱进屋子。 “噢!好好......好”陶三之同手同脚地蹚水过来,头上的连体帽被人扯掉了都没有察觉。虽然身上没有伤口,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崔婆子还要狼狈。 第85章 迎接乱世 等楚禾收拾完院子再次进屋,众人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个个裹着被子在浴桶里打着冷颤。泥炉里的火星子已经黯淡,溅进水后连滋滋声都不曾发出,只有一缕缕灰白的烟雾腾起。 “你们可以出门看看,外面可比方才残酷多了。雨停了,只会出现遍野饿殍,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是,你们得提前准备。”说实话,崔婆子几人的表现很让楚禾意外,今日受了惊,所以楚禾尽力收着说话。 “准......准备什么?”陶三之身体猛地一晃没有说话,陶楚杰却白着脸颤声问出口,阿禾在说什么?为何自己听不懂? “准备面对杀戮和相残。” 听到回答,陶三之颓然松了身体,后靠在浴桶上望着屋顶垂下的雨帘怔怔出神。陶楚杰睁着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楚禾,书本上皆是富强盛世和礼义廉耻,最凄惨的诗句不过是诗人怀才不遇而遗憾终身。 杀戮?这不是只存于牢狱和战争吗? “朝廷......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吧?” 楚禾摇头,没有理会少年这般天真的话,而是走到一旁舀清水洗手。将炉子挪了个地方,倒掉灰烬后重新点火,在锅中丢入生姜,葱白和大蒜熬水。 “阿奶不要害怕,安儿会一直陪着您的。”韩安儿抱住神魂不定的奶奶,用小手一点一点擦去对方脸上的泪水。 院中发生的一切他全程目睹,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急切想要变强。他强大了,阿奶就不会再受人欺负了,阿禾姐姐也不用事事都冲到前面。 吴婆子心里更加难受,将脸埋在孙子瘦小的肩膀上哽咽出声,眼眶湿润,泪水却不再轻易落下。 “阿禾说的对,我们一直待在屋里与外界隔绝许久,是时候改变了。这些人敢明目张胆抢劫,就说明外面彻底乱了,我们心是得狠起来。” 一碗温水被洒出大半,崔婆子索性不喝了。低头定定看着水面,半晌叹了口气,神色却逐渐决绝坚定。 不能一直让阿禾护着,她会累的。 也不知道阿禾曾经经历过什么,下手这般狠厉果断,谈及死亡和即将到来的惨世这般平静。 没有多留时间给众人慢慢缓神适应,雨无穷无尽,而雨停才是真正的死亡开端。 楚禾拿出几块油布,尝试着穿针缝补,缝的是挺快,就是线脚歪歪扭扭,稍微一扯就撕开个大口子。 吴婆子往另一口锅里添了水,听楚禾的再放入苍术,金银花和马齿苋。泥炉是放在浴桶里的,防水又防风,很是方便。就是屋顶漏水更严重,得有两个人站起撑开油布,不然雨水还是会飘进火里。 “要怎么缝?你说我来做,你就别糟蹋这么珍贵的东西了。”吴婆子紧挨着火炉取暖,身上刚暖和些,正要问楚禾怎样冲洗身上时,就看见楚禾正在织渔网。崔婆子心疼地拿过油布,搓了搓手就开始用剪刀拆线。 “缝在一起就行,不渗水最好。”针线活的确不适合自己,她就不掺和了。 崔婆子穿针引线很快便缝好油布 ,再在四角和中央系上布条。陶三之在墙上钉好木桩,不过一会儿屋内就搭起了简陋帐顶。 喝完驱寒保暖的药汤,热水已经装了满满一桶,药水也积攒了大半盆。 拉起帘子,男人守门,女人们则围着浴桶用葫芦瓢舀上清水冲洗身体,清洁后再用泡过药水的干净细棉布擦拭。 等崔婆子三人换洗齐整,陶三之这才带着两个孩子进去接着洗。 崔婆子身上有一些小伤口,保险起见楚禾又用擀杖捣了一碗生蒜汁外敷。 在破烂的窗口和门口挂上竹帘,楚禾又拿出几口大锅架在木盆上摞柴点火,屋里终于不再湿寒透骨。 听楚禾说了雨后的可怕和危险后,之前的恐慌也就算不了什么。崔婆子几人强自振作,准备干粮的准备干粮,缝制香草袋的缝补。 两位老人手脚麻利地裁剪细布,因着不用做的多精细,喝口水的功夫布袋子便完成大半。韩安儿和陶楚杰用石头研磨着羌活、大黄、柴胡、苍术、细辛和吴茱萸,呛得喷嚏眼泪不断。 几样药草粉碎成细末后便可装袋封口,将辟瘟囊分发给五人,剩余的由楚禾保管。 共处这般久,吴婆子自是发现楚禾与一般人不同,但和其他人一样装作不知。 又是过了两日,一场冰雹过后雷声霹雳倒是停了,但暴雨如故。 异能没了作用,在积水线淹过高桌时,楚禾不得不找了借口,不顾奶奶们阻拦,划着浴盆回了葛宅一趟。 雨声哗哗,压下了所有声音,连风声也败下阵来。 穿着雨衣能遮雨,却挡不住砸在身上的痛感。楚禾蹲坐在木盆里,用水瓢不停往外泼水,稍微慢点,雨水就涨了上来。 出了门才知道外面已经惨到何种地步。半塌的屋顶坐满了人,无数人争前恐后地游向高一点的树干,伸着手期盼着有人能拉自己上去。 水里都是人,活人和死人,无一不是血肉模糊。 水面上满满当当都是杂物,楚禾不得不用木棍拨着缓行。 门板上放着仅剩的家当还有昏睡不醒的小孩,头破血流的青壮咬着牙奋力往前推;男人倔强地背着身体逐渐僵硬的老人,妇人们也顾不上男女大防,背着伤病的公公叔侄在水中跌倒又爬起;而被家人抛弃的,慌乱冲散的人则绝望地在水里浮浮沉沉,拼命抓住身边的一切东西,濒死的时候才知道活着多珍贵。 一路划过来,楚禾感受到了高处和周围各种打量和欲念。 虽然放平时是个再平凡不过的盆子,但眼下却能承载自家两个孩子,自己也能腾出手多拿点东西。 没有人说话,只是默契地往这边靠拢,谁拿到就是谁的,心里暂时是这么想的。 从水里提起用来拨开杂物的木棍,楚禾见人靠近就往头上敲。 上一眼,这些人势在必得地游过来,下一瞬,水里多了十几个闭着眼往水底沉的人。 水性好的在水底憋气潜到楚禾身后,手刚搭上盆边,未等用力掀翻,就见上边的人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像看死人一样垂下眼睛。紧接着,脖子一痛,喀嚓声响起,身体朝后重重砸向水面。 周围或冷眼旁观或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人被这意料不到的残忍结局吓得尖叫不已,即使距离楚禾很远,身体也不自觉地瑟缩后退。 “还有人想要木盆吗?”楚禾大方地露出了这些时日来的第一个笑容,终于微微动了下筋骨,浑身舒坦了不少。 众人看到这笑只觉得恐怖,后退着挪动,接着无数人被从高处挤下。前面的人掉进水里,还没站稳背上就被踩上几双脚,然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听着身后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楚禾拨着杂物继续前进。 第86章 船与驴 葛宅状况比附近好不了多少,光秃秃的竹杆被淹了大半,两间屋子尽数塌陷,仅剩的两堵墙也是坑坑洼洼。趴在上面的人见楚禾过来,想都没想直接下墙跳入水中。 楚禾躲避着水里横冲直撞的树干木椽和屋盖,艰难进入院子。 转到书房残垣后背,在竹叶的遮掩下,楚禾从空间拖出两只乌篷船。 将两只船连在一起,拿出几袋粮食放进船篷,楚禾尝试着控制方向。虽然水中杂物不停撞击船身,但行驶还算顺利。 惊魂未定的众人看见两艘船划了过来,正艳羡纠结时,冷不防瞥见了那船内坐着的人,吓得脸色惨白,立马消了心思。 不是他们胆子小,实在是狠人不敢惹。 “是船!”一直往门外翘首以盼的韩安儿最先看到行进的船只,惊喜又好奇地拉着吴婆子小声喊着。 “怎么会有船到咱们家这边来?”吴婆子想得多些,但更多的是疑惑和谨慎。 “是我。”知道可能会吓到几人,楚禾靠近韩家时就钻出船篷,高声喊道。 “阿禾?” 水位太高,船进不去门洞,楚禾将船划到墙侧,船头轻触,土墙似纸张一般溶在水里。 “阿禾?家里怎么会有船这么贵重的东西?”陶三之捂着嘴低声询问,他在阿禾家走了不知多少回,怎么就没看见,看船还是崭新的。 “前主人留下的,一直用油布盖着,护养的好。”楚禾随口一说。 “这倒是,葛老的确喜欢游湖赏景,有船不奇怪,不奇怪。”吴婆子点头,嘴里一直重复着,尔后又用力晃了晃头,用木板刨着水划了过来。 韩安儿人小手短,够不着水面,急得连忙招手。 “姐姐姐姐!”韩安儿气音喊着。 划过去,楚禾将人提起放到船上。 “有定篷可以放东西避雨,坐四五人不成问题,这船来的及时!”崔婆子爱不释手地摸着乌黑的竹篾篷子,极为淡定地说着。 韩安儿坐在船板上的草席上,头探进船篷里,好奇地打量船舱内部。 有了这两艘船,六人就不用再挤在潮湿逼仄的水房里了。陶三之眉头都舒展了几分,和陶楚杰一趟趟地将吃食衣物,大锅碗瓢,能搬的都堆在船篷里。 屋子里是不敢再待了,积水涨势肉眼可见,用不了半天,整个房间怕都要泡在水里。 “坏了!”楚禾身体一顿,难怪这几日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待楚禾划船到驴圈,驴圈棚顶整个砸下,毛驴被压着淹在水里。四只蹄子拼命在水中刨着往上游,奈何体力渐渐不支,最后只能艰难地将鼻孔冒出水面。 “算了,我们回吧。”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楚禾懒得再费力气,钻进船篷就要离开。 “姐姐......” 衣角被拉住,楚禾低头,就看见韩安儿可怜巴巴地哀求。 “安儿别胡闹!眼下人活着都难,这么大一头驴子怎么救?你来救吗?” 驴子一直由她喂养,每日牵着上街做生意,就这么死了吴婆子也不忍心。但为了一头牲口就让大家犯险太不值得,吴婆子第一次生气地训斥孙子。 “可是我不想小秃死......阿禾姐姐你救救它吧” 韩安儿焦急地低声请求。听着驴子渐不可闻的哀鸣,小孩儿哭着跑到船头,直接跪在地上尝试着去抓毛驴脖子。 楚禾知道韩安儿的意思,无非就是让毛驴上船。 说实话,着实没必要,但这小屁孩哭得实在是太凶。 “哭什么?眼泪只会让它死的更快。” “不哭不哭,呜呜,我不哭了。”韩安儿一边摇着头,一边不停抬起胳膊擦眼泪,可脸上越来越湿。 嫌弃地将挡住舱口的人提到一边,楚禾束起衣服跳下船。陶三之见状忙丢下木盆跟着下水,这事自己来就行,可惜阿禾速度太快。 “你啊,真不让人省心!什么时候能懂事儿啊!”吴婆子气得直拧韩安儿的耳朵,直接丢下孙子去前头帮忙。 崔婆子轻叹一口气,小心揩去小孩儿糊在脸上的鼻涕眼泪。 毛驴感觉到有人朝自己游来,身体微动,四蹄蹬了蹬,不过这番挣扎反而更下沉了几分。 楚禾靠近,一手扶起驴头,让它别被水呛死。一手摸到缰绳,借着浮力拉动着往前游。 毛驴仿佛知道这是来救自己的,费力睁开眼睛,自觉地高扬起脑袋,用仅剩的力气曲腿迈着跟游。下一瞬,屁股被抓着尾巴提起,整个身体轻飘飘浮出水面。 有水的浮力,小毛驴轻易就被抬到船边。陶三之将两只前蹄拢起抓住搭到船边,陶楚杰及时拉住。毛驴脑袋拼命往船中伸,后腿也尝试用力往前送身体。 陶三之和楚禾在水中合力抬起驴身,一齐用力。 “砰!”沉闷砸击声传来,楚禾松开扶着船身的手。抬眼看去,那毛驴已经躺在船中了,水花大片溅起混入流水里。 韩安儿松开压着另一侧船边的手,绕行到楚禾面前,伸手抓住楚禾胳膊。 “姐姐,你快上来!”韩安儿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愧疚和心疼,抿着往下垂的嘴巴,想哭又不敢哭。 楚禾握住吴婆子的手,抬腿翻上船。站定后抬手随意碰了下韩安儿依旧伸着的小手。 “我以后一定听姐姐和阿奶的话,你们不要生气了。”是自己多事才让陶伯伯和阿禾姐姐这么辛累,韩安儿自责地小声嗫嚅。他后悔了,都是他的错。 楚禾蹲下身查看躺在船里死活不知的毛驴,“嗯,不听话的确错了。” 也说不上错没错,小孩子就是心软善良,想起她小的时候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哭半天呢。 她希望韩安儿能在强大的同时保留良心。 不要像现在的自己。 听到姐姐这般说,韩安儿脸色发白,耳根却通红一片。小手不安地揪着衣角,头低的快要埋进衣领里。 “救驴子不是坏事,只是以后别轻易掉眼泪。”看着眼睛又汪起泪水的小孩儿,楚禾扶正韩安儿头上的斗笠,正色说道。 救驴子是麻烦,但也只是一件小事。对她而言最难忍受的是遇事动不动就哭的人,仿佛哭就能解决问题一样。 “嗯嗯!姐姐我知道了。”确定姐姐没有生气,韩安儿这才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忙收了眼泪,乖巧点头。 有楚禾出面,吴婆子就没再说什么。 “记住了就好,你心爱的小毛驴再不管就要挂了。” 韩安儿抬起驴头,楚禾死驴当活驴医。让毛驴侧躺来了套心肺复苏,还好毛驴命不该绝,猛吐几口浑水后精神了许多。只不过饿了几天,又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身体冰冷僵直的很,还能活着都算是个奇迹。 “活了就成,阿禾你赶紧进船冲洗烤火,别染了风寒。”毛驴有了生息,崔婆子走过来推着楚禾就往船篷走。 见阿姐要换衣服,韩安儿蹲下身一下又一下地捋着驴毛,撅着屁股往船外舀水。陶楚杰往毛驴身上披了几件破旧衣服,最上面又盖了一张油布。 不过还是吴婆子靠谱,抱了一捆干草喂到驴嘴边,毛驴吃劲儿张嘴嚼着,好歹没当即饿死。 陶三之默默爬上另一只船,苦唧唧地钻进船篷找衣服。 就这样六人一驴就住在船上避雨。 第87章 怎一个惨字了得 毛驴还是病恹恹的,交由韩安儿全天候伺候。小小的人隔上一时半会儿就跑出来查看毛驴鼻息,生怕一不注意就没气儿了。就是大半夜睡着睡着也会惊起,披上油布去给毛驴喂豆子,顺便清理船上的积水。 楚禾也是操碎了心,强掰开驴嘴喂药粉,还给搭了个简易两面帐篷。 淋了雨的大米一部分蒸熟,和上野菜揉成团子慢慢吃。一部分则贴在锅上煎成锅巴当零嘴吃。 韩家的菜蔬早就吃完了,现在做饭都是楚禾现拿现做,好在没有人好奇多问。 晚上六人就靠在船舱里对付着睡,闪电雷声止了又响,卷风缓了又疾,折磨的人寝食难安。 天气一下子从酷夏跳到凉秋,院内不时漂过几具高度腐臭的尸体,有男有女,更多的是老人。 下着暴雨,远处却传来浓重的烧焦味,黑烟也穿过雨幕弥散开来。耳畔除了雨声就是偶尔一声炸雷,间或轰隆山塌声。 不止楚禾他们,泡在水里艰难求生的全镇人都在苦熬。挨饿受冻,身无居处,即使困到极致也睡不着。 矮树早就被淹没,人们不得不寻找更高更难爬的高树;土砖房成了一堆烂泥,只有零星砖瓦墙还算完整。一堆人手挽手站在墙上以及漂浮的屋顶上,绝望地看着水越爬越高。 也有不少人家不愿坐以待毙,带着少许口粮,赌命般歇歇停停,游出巷子,寻找地势高的地方。 搏一搏,自家说不定还能留几口人,家族才能继续绵延下去。 虽然还没出巷子就折损了三人。 更多的人则自欺欺人地想着明日一早雨会停,睁着眼睛不分昼夜的紧抱树干。宁愿忍受着风吹雨打也不愿像周围的亲朋邻居般,遭受着病痛折磨,泡在水里昏睡过去,然后身体变得和雨水一般冰凉。 每天都会有人从高处落下。明明睡前精神还好,最后却连告别的话都说不了,听见动静望去时只能看到越漂越远的身影。 明明只是被几颗冰雹砸了几下,连疼痛都未感受到,更别说头昏发热。可为什么人好端端的身子就僵了? 明明之前水面还离自己很远,可刚睁眼,下一瞬浪头扑来,孩子连同家当一齐被卷入急流中。急忙伸手想抓住,可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水浪,哪还有孩子的身影? 连哭都无法好好哭,眼睛长时间进水,红肿蛰痛,强睁视物已是勉强。只能凄厉地嘶声大吼,仇怨地质问身侧家人为何不看好孩子。 有人痛惜,有人惋惜。 惋惜那老不死带着家里唯一的一张油布被洪水卷跑,这是自己男人好不容易抢来的。惋惜前边的几户人怎么还没死,自己还要等多久才能挤上去,低处洪水已经漫到脚边了。 病死的屡见不鲜,饿死的比比皆是。 没有油布的人家米面全部被泡湿,饿了就挖出一坨黏糊糊的米团面团,放进碗里。捂住碗口往天上一接,雨水就顺着手缝流满碗里,搅拌搅拌就倒进嘴里,这就是一整天的伙食。 更惨的人家只能吃树叶,喝雨水。可惜原本茂盛的树枝被狂风如同折秸秆般吹断,幸存枝干上的叶子残破稀疏,早被冰雹打得稀烂。 抢不到叶子,好吃些的树皮也被人扒了个干净。 那就喝雨水吧,起码肚子是鼓胀的。 这种时候,即使同胞兄弟都不会轻易借粮。 所有人就这么等着熬着,一批批人死了,一批批人占上空处,又一批批人眼巴巴等着高处的人腾出位置。 可能是死的人够多了,也可能天水泻尽,雨终有停歇的那天。 从刚开始蚂蚁般黑压压地坠在树枝上,到现在的稀疏几人分散地伏在树冠。 活着的人不足十之三四。 * “小了!雨......小了!”迟钝地发觉雨变小了,有人嘴巴艰难张合,虚弱又激动地重复叫着。其余人这才后知后觉,麻木地强睁眼睛,看清后又急切地爬起来跟着呼喊。 “神仙终于显灵了!雨要停了!” 所有人就地跪着磕头,依旧虔诚地祈告还愿。 暴雨,大雨,到淅淅沥沥的小雨。人们咳嗽着,面色涨红,打着摆子挣扎着动动麻痹无力的腿脚,争先恐后地往下爬。争着挤着,最终纷纷跌落进水,庇护他们多日的树枝再也支撑不住,断裂下坠到水里。 亲人在旁的还能相互搭把手,捞起从脚下冲过来的木椽,慢慢抱住木头顺着水漂。家人或死尽或失散的,就只能一个人面对蹲身垂手就能碰到的水面。 被紧紧绑在树上的孩童仿佛才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举目皆是茫茫水面,大声呼喊爹娘却无果。这才反应过来,爹娘几日前早就被人挤下树,卷在水里冲得不知所踪。 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紧抓树枝惊惶痛哭求救。吃食耗尽,待在树上是等死,但他们没有勇气下树。 四周嘈杂,树上的,水下的,他们的求救声几不可闻。树上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呼救的同伴破布般被流水卷涌着撞来撞去,翻滚的水流殷红色越来越重又越来越淡;水中的人拼命挥舞双手,双脚在水中胡乱蹬踹,最后只能绝望地看着人影忽明忽暗。张嘴已经发不出声音,肚子里已经灌不进水了。 天上没有太阳。 没有人好心多管,他们的亲人,累积的家业正等着抢救。 到处都是撕心裂肺地哭喊,找人的,找到人的,没人找的。 有人紧紧抱着几具尸体又哭又笑地自言自语,有人欣喜若狂地抱着家当往家里游,下一刻闷棍敲来,水底多了一人。 以往的巷子胡同消失在一片汪洋中,洪积死寂,明渠暗沟被堵塞,镇上灌满洪流,疏无可疏。 活着的人就在这堆满杂物和各种尸体的浑浊水里漂着往外游,不会凫水就攀着尸体走。多日来看惯了草芥样脆弱的生命,死人没什么可怕的。 他们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家毁了,人没了,粮食殆尽,能不能活过明天还难说。 人们大声呼唤着失散亲人的名字,即使已经找了好几回,即使存活希望不大;为人父母的高高将幼儿托举出水面,自己的口鼻却在水里浮浮沉沉;将死之人拖着一口气,颤抖着僵直的手指从怀里掏出所有银子,苦苦哀求旁边游过的人能照顾孩子几日。可银钱刚露面就被人一把抢过,理都没理已经死不瞑目的人,自顾自逃命。 水被搅得更加浑浊。 第88章 死亡常伴 韩家院子里,大家心情低落。这几日每天都会有凄惨绝望的喊叫声传进院子,专往耳朵里钻,想忽略都难。 砸在篷子上的雨声小了很多。楚禾揉了揉僵硬地脖子,无意间瞥过龇牙咧嘴揉着大腿的韩安儿。良心回归,默默往外挪了挪,丢给小孩儿一堆糖。 闻着空气中的臭味,楚禾走到船头解开船绳。 “我们得赶紧离开,尽量别碰脏水。”云层依旧没有散开,趁着天还亮着,水浪稍缓,得赶紧离开死人堆。 虽然暂时还没想到躲雨的好去处。山路泥泞,想上去得费些功夫,再者山上树木茂密,若是再有雷电怕是更危险。 上辈子天气是紊乱,但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持续时间不长,大面积造成直接死亡的情况不常见。 没出去,但楚禾能想象到此时外边的惨状,因为那臭味儿隔着口罩还是刺鼻熏人。 “我们还能去哪里?到处都是水。”吴婆子因着雨停稍微好些的心情沉了下来,离开院子庇护,人生地不熟的,怕更是危险。 “阿禾说的有道理,我们还是先保命,趁着有船,积水也还没退,我们尽早离开为好。”崔婆子心事重重,听到阿禾开口不自觉地附和。 她知道家毁田失的痛苦,但人活着才最重要。也不知道柏宣那边情况如何,希望人都好好的吧。 “去镇外人少的地方,起码不能和尸体待在一起。辟瘟囊记得贴身收好,若是丢失了就找我重拿。” “行!那就听你的。”纠结了好久,吴婆子艰难开口,她是舍不得住了好些年的院子,但她也懂大量死尸堆积的后果。 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所有家当都在船上。 陶三之在另一艘船上也踩动船桨,船头破水缓缓驶出。 刚走到隔壁废墟前,身后小屋轰然倒塌,步入原本的归宿。 众人心有戚戚,五味杂陈,只能感激地看向楚禾。 虽然舍不得生活到现在的家,但能离开这处危险的地方总归是好的。 韩安儿心情难得放松,兴致勃勃地趴在船边,眼疾手快地用葫芦瓢从水里捞出来了一枚铜钱,眼睛发亮地送到给楚禾面前。 “假的。”楚禾看都没看。 “啊,阿禾姐姐真厉害,一眼就看出真假来!”韩安儿丝毫没有质疑楚禾说的话,反正阿禾姐姐说假的就是假的。 “你试试。”楚禾从怀里拿出一枚铜钱给韩安儿。 韩安儿不解地掂了掂,依次将两枚铜板放入水里。果然,真的那枚沉到了水底,而先前那枚依旧浮在水面上。 “好神奇,这是怎么回事!不过姐姐,我们浪费了一文钱!”兴奋过后,韩安儿又惋惜起来,他做过生意,知道每一文都来之不易。 “铜内部构成特殊,铁块也会沉,这一文钱就当是做了善事。”楚禾将仅有的点物理知识抖完,文化有限,说多误导小孩子就不好了。 “哇!那……” “安儿去帮奶奶搬开挡在前面的杂物。”见这小屁孩不依不饶,求知若渴地张嘴还要问,楚禾赶紧让他忙起来。 出了巷子,远远就看见水面上盖满密密麻麻的东西,走近一看,所有人脸唰的惨白。 不是没见过死人,但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浮肿腐烂的尸体,家禽牲畜和人尸混在一起。 白生生的肥胖蛆虫在肉里钻来钻去,水里密集游动的蛆虫也肉眼可见。雨渐渐停了,各种蚊蝇循着味飞来,聚在一起黑压压地在腐肉边上飞旋。 而那些幸存者,还在水里打捞。 满眼废墟,砖块木椽被水冲得到处都是,碎叶将水色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一棵树是完好的,或连根拔起,或从中断裂,露出尖锐的茬子;空中都是土腥味和树叶的涩苦味,混着其他莫名味道,令人作呕。 这些人都是附近住户,吴婆子还经常和他们打交道,没想到现在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呕!”两位奶奶还能强忍住,韩安儿掀起棉布直接猛吐。 “捂好口鼻,不行的话就闭上眼睛。”楚禾从远处收回视线,看着脸色难看的二人开口。 “好......呕!”一张嘴,韩安儿又忍不住俯身面向水里干呕,记起阿姐的话又直起身转过头来,隔着布手死死按住嘴,将涌上来的呕意咽下。 “呕!”身侧不断传来呕吐声,陶楚杰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 楚禾看得无奈,让船上两人进了船篷,拿起船桨用手划,加快前进速度。陶三之也让陶楚杰闭上眼拨水面上的漂浮物,不能让他闲着。 只可惜水中杂物太多,尸体倒还好,轻轻一顶就漂开了。但横亘的木头,堆积的树枝堵在一起将前路堵得死死的,绕都绕不开。 缓过劲儿来的崔婆子也过来帮忙用棍子挑,走走停停,两刻钟才划了不到半里路。 这回倒没有不长眼的人找上来,吴婆子大为意外,叹道自己将人想的太坏。 看见船只驶来,抱着亲人尸首的人停下痛哭,眼神恨恨地盯着楚禾她们。 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死的是自己的儿子媳妇,这些人还好端端的,甚至脸色健康,还有能力救下驴子!而自己只能面对着冷冰冰的尸体和洪水,多病缠身,离死不远。 为什么不来救人!这样儿子就不会死了。 大多数人绕开楚禾,但眼睛死死盯着船只和毛驴,有几人左右找寻有相同心思的人。她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只要人够多,一人一拳也能将她砸成肉饼。 她只是有股狠劲而已,先前的确震慑到了他们。但现在么,和他们这些能存活下来,还能站起来的人比狠? 可笑。 水里的人一有动作,楚禾便有察觉,她就没想着顺利离开这片居民区。 看着包围过来的人群,楚禾无聊至极,又来这招,没有新意。 “阿禾,我看这些人来者不善,怕是冲着咱们得船来的,要不我们赶紧往回划?”吴婆子将孙子护在身后,走到楚禾身边,压着声音有些慌乱。 “奶奶您护好安儿,别出来。”没空安慰和解释,楚禾将人推进船篷。 “阿禾,那你呢?这么多人,我们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刚转身,楚禾的手就被抓住,吴婆子强压住惊慌,焦急地出口劝说。 “阿禾可以的,妹子你别担心。”崔婆子急忙将人重新拉回船蓬,要紧时候,可不能影响到阿禾发挥。 没有管身后的叫喊,楚禾和上次一样,抽出船桨,先发制人。 不等这帮人开口,楚禾将驴子踢着赶到身后,抡起船桨舞地密不透风。 见人就敲,这些饿了多日的人根本不是对手,三两下,脑袋爆浆地沉入水里。 “呕!”这次吐的是吴婆子,她不放心阿禾,时刻关注着前方情况,没成想却目睹了血腥残暴的一幕。 阿禾到底是什么人?心软又心狠,绝对不是普通农家女。 惊吓是有,但没有恐惧,是这些人心怀不轨,只是死状惨了些。 崔婆子一下一下抚着老妹子的后背,慢慢就能适应了,是这些人先要动手的。 没有说话,楚禾摆动船桨洗去上面沾染的脏污,然后继续开路。 “老婆子我什么没见过,这些人该死,阿禾你可莫要小瞧奶奶。”吴婆子缓了缓,拍拍老姐姐的手,端了盆储存的雨水走了出来,泼去船头四溅的血迹,故作轻松地开口。 “我也不怕了。”韩安儿虽然没能看见,但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就能想象几分。 “希望天黑之前能找到地方吧。”能快速适应就好,毕竟以后这种事不会少,她也不会花费时间一次次去安抚。 后面的路很清静,但很忙碌。吃喝不便,六人挑着水深平坦的地方,朝着麻橦巷行进。 崔婆子忍不住红了眼,还是阿禾懂自己,处处想着自己。没了自己这个拖累,阿禾早就能远离尸堆。 陶三之擦了擦眼睛,脚上更加用力,他终于要见到妻儿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他不敢想,他不想看到亲人也像这些人一样孤零零漂在水面。 途中目睹了各种悲惨景象,没有说话,更没有出手,只是驾着船远远绕开。 遇到缓坡船上没法走的,众人只能在前头步行,将船拖进水里再继续。 第89章 寻觅 走走停停,五刻钟后六人赶到了麻橦巷。 这里的情况也很糟糕,不过水线比青门巷稍低,起码还能看到不少屋顶。水里不时有死尸漂过,不过大多数人不是溺水而亡,而是被人活活打死的,看着死了有些时日了。 “翠珍!雅雯雅宸!”行至陶柏宣家院子附近,看着残破不堪的物资,陶三之焦急呼喊。 “爹!娘!”陶楚杰也四处寻找,船头船尾来回跑。 “翠珍!你们去哪儿了啊?我来找你们了。” 眼看着陶三之不顾一切地就往水里跳,楚禾纵身跳过去一把拉住,“别急,没看见尸体就说明暂时没事,他们应该去别处躲雨去了,我们往前面寻寻。” “呜,对!对!他们肯定还活着,去找......”这个汉子急出哭音,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哭。 吴婆子也帮忙喊着名字,六人在几道巷子里穿来穿去,各处角落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人。 “阿禾,你说他们跑到哪里去了,过来的路上也没见到他们啊。”找了大半天没见人的陶三之愈发急躁,看着茫茫水面和浮尸忍不住崩溃痛哭。想到什么,他一把拉住楚禾的袖子,一脸希冀地望向楚禾。 阿禾一定会有办法找到人的!对!阿禾说人还活着那就一定还活着! “这边没有那就再往远处找,他们应该去高处躲雨去了。” “东边豆腐坊不远处有一片槐树林,那边地势高些,说不定老头子带着人去了那边。”在韩宅时崔婆子就想到过陶老汉的避雨去处,此时大儿子家周围寻不见人,崔婆子立马说出最有可能的去处。 “那就赶紧走吧,陶叔带路。” “好好!”陶三之眼中迸发出希望,忙松开楚禾的衣袖,拿起船桨用手划。 楚禾跳回船上,驾着船紧紧跟上。 起初路平水深船好走,但出了居民区到了郊外,山路多了起来,净是上下陡坡。 “弃船吧,把板车组装起来,让驴拉着走。”水太浅了,有些地方地面裸露出来,更别说前头的山路。 “那船怎么处置?这可是贵重东西。”知道船是走不了,吴婆子心疼地看着这两艘救了大伙儿命的乌篷船。 “没事,我去藏起来,等以后再过来拿。” “只能这样了,那阿禾你得藏严实点儿,可别让人发现了。” “好。” 从船篷里拿出板车,将粮食衣物等杂物都放上去,陶三之拿出绳子捆绑好,楚禾这才拖起一只往旁边草丛走。 几人想前来帮忙,但被崔婆子一一拦住,“阿禾力气大着呢,我们抓紧时间找人,阿禾你赶紧跟上了啊。” “好。” 吴婆子不放心地频频往后看,但见阿禾的确不太吃力,这才牵着孙子踏上泥路。 楚禾追上,和两位奶奶推着板车走。几大股水流奔腾着冲毁着路面,一个个大窟窿吞噬着流水。路两边的树被水连根拔起,一棵棵栽倒在路中间,能绕就绕,绕不了的只能先搬除。 楚禾用棍子拨开挡着路面的树叶,因为这些树叶下很大可能都是窟窿,稍有不慎就会踩空。车辕时不时会被水中树枝杂草卡住,毛驴吃力地往前拉。 还好是陡坡,路虽难走,但水不深,走走停停总会爬上去的。 越往前走,遇见的死人更多,有被砸死的,还有的被劈得焦黑。横七竖八地横亘在泥流杂物中,连尸身都来不及收整,看得出其他人逃命仓惶。 走出一大截,这才有人陆陆续续从藏身之所中走出。每个人都形容枯槁,行尸走肉般麻木行走着,只有见到外人,眼里才会生出防备。 田梗子下的水塘中被水卷进了十来人,无力挣扎,没有屋顶可供他们躲。塘边仅剩的几棵树也被雷电劈得焦黑,周围都是直挺挺飘着的人形黑炭。 也有成群的汉子组成的队伍,趁着这个时候打劫行人。 前面几家人求着那些人留下一点吃的,他们一家人这段时日每天就只吃一口麦麸,饿死了几个老人这才省下这么丁点儿粮食。可不能被这些人全都抢走啊,他还有几个孙子啊。 打劫之人当然无动于衷,一脚将老头脑袋踩进水里,熟练地往后面几个妇女走去。一把扯过被她们护在怀中的孩童,夹在腋下就撤。 孩子的爹叔倒仰在水里无法动弹,那些妇人们拼命爬起来上前想夺回孩子,可长时间未进米粮,怎么可能追得上那些喝酒食肉的恶人。 那些人抢完刚要离开,却又看到楚禾这一群老少妇孺,领头人扬了下手,手下直接拿刀大跨步蹚水冲了过来。 没有说话,楚禾给了陶三之一个眼神,提起棍子迎了上去。陶三之会意,拉着崔婆子他们往后退了几丈。 一人坏笑着正要嘲讽不自量力的几人,下一瞬头破血流,狠狠砸进水里。 收回木棍,又随手敲向另外一个脑袋,可惜那人有了防备,躲避开去,只折了一条胳膊。 拾起跌落砍刀,楚禾撤步拉开距离,又迅速跨到侧面,一刀劈下。在其余人没反应过来时,疾步上前,一片片散开的头发接连掉入水中。 又换了一处地方,楚禾捞起数枚带尖头的石头和树枝,运力袭向其余几人脑袋。弯腰捡拾,射出,再捡拾,不过片刻,大部分人额头被利物贯穿,倒在楚禾五步之外,溅起大片水花。 血花染红整片水域,慢慢向远处蔓延开。 那领头之人在楚禾杀了第一个人的时候就想跑路,不过楚禾第一枚石子收的就是他的命。 又拿起棍子,追上散逃的余人,几棍子下去脑浆迸裂。 丢下断成两截的棍子,楚禾弯腰检查是否还有活口。 水中作战要更耗费力气,解决完人后楚禾不得原地缓了会儿。陶三之驱散围着的人,软着腿退了回来。 钱财和粮食楚禾没拿,这些她不缺。她拿走只不过是多了一点点自己都不会吃的食物,留下,却能暂时续下不少人性命。 妇人早在打斗开始之际就趁乱救走了自家孩子,其他被抢粮食的人也跟着上来捡起泡在水里的粮袋。 见恶人死了,楚禾也不像是个滥杀之徒。又一番打斗后,终于抢回些粮食的人这才记起救命恩人,抬头找去时却没了楚禾身影。只得朝楚禾离去的方向躬身致谢,然后就带着家人匆匆离去。 将收来的刀具分给陶三之和陶楚杰,换陶三之牵着驴在前面开路,这路他熟些。楚禾则腰上左右各别一把砍刀跟在车后,谁敢靠近就直接砍。 崔婆子极力说服着自己,阿禾是神仙,神仙当然厉害,不就是杀几个恶人嘛,对!这叫为民除害! 陶楚杰冷汗直流,不停呕吐着,他何时见过死人,而且还是被自家妹妹那么......那么随意又血腥地......呕......呕。 陶楚杰不敢说也不敢问,就那么静静地在心里默默消化和自我解释。 路上当然会遇上不少不怀好意的人,但看见陶三之手上那沾血的大刀,不得不歇了心思。 第90章 寒心 路过镇长家,方新乐站在漂满茅草的水里,颓然看着周围惨状。想伸手,想张口,对上的却是一张张冷漠又麻木的脸。 “爹,不是您的错,您已经尽力了,连县令大人都不管,仅凭您一己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大儿子方永利让下人装好马车,这才带着媳妇程绣前来劝说自家爹一同离开。 “是啊爹,就算您再舍不得,再不甘心,但人都走光了,您守着没有意义了。咱们还是先躲难,等上一年半载水灾彻底平复,再回来也不晚。” “爷爷,要发大水了,我怕。”五岁的大孙子在程绣怀里挣扎要爷爷抱,声音孱弱,方新乐那呆滞的眼睛终于动了动。 他不甘心啊,老天为何这般捉弄人。 他组织开渠挖沟,前段时间刚刚让众人搭建了一间间茅草屋,只要等到天大晴,朝廷下拨款银,重建出鸾镇不是问题。 可是,现在都没了。 八文江大坝如何他不知道,他不想镇民走,但又怕突然流传在县内外的八文江传言是真的。 那就走吧,都走吧。 “轻装上阵吧,去你大姨家住一阵。”摸着孙子发黄的脸蛋儿,方新乐还是妥协了。 “哎,就等您发话了。”方永利得了准话 ,给自己夫人略使眼色,急忙忙又监督装车去了。 “方镇长是好人,可惜了。”吴婆子有些惋惜,方新乐虽然性子软,但却是个心里有乡亲的。 “独木难支,此事对于他算得上是好事。”楚禾却不这么想,这个朝廷由上到下溃败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但凡想写方子治病的人无一不死得更快。 “这是何意?我不懂。”陶楚杰眉头紧蹙,不解问道。 “自己想。” “......” * 缓坡高地上挤满了不怀好意地灾民流民,非但不让路,甚至有人还会暗戳戳地往这边扔树枝。 陶三之拿出大刀左右挥着才强行开出条路来。但坡上既陡又有滚滚泥流,不仅车轮打滑深陷,就连驴子也栽了好几个跟头。 无法,楚禾接过缰绳替着开路,陶三之和陶楚杰几人在后面推着板车。就在那些流民按捺不住想动手时,板车终于爬上了山坡,走出了人群。 远远走出那些人视野后,楚禾几人才敢停下脚原地休息。驴子累得张着嘴喷着鼻息,蹄子不时一崴一崴,整个身躯摇摇晃晃。 拿出盆混着豆子的干草喂了驴子,休息了两刻钟这才继续赶路。 雨停了,但路上的水流却奔腾不息。好不容易前行几步,混着木头和石块的泥流撞过来,为了躲避也好,不慎被打倒也罢,总归是又后退了大半截。 “上了这处山台子,绕到前边的稻田就能看见槐树林了。”崔婆子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累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衣裙上裹满了泥浆,走一步都极为沉重。 韩安儿身量轻,水花一起,小孩儿就被卷着跟水跑。为了不拖后腿只能乖乖坐在在板车上。吴婆子直接将裙子束在腰间,弯腰拄着木棍,抓着草根一步步往前爬。听到距离林子不远了这才又鼓起力来加快速度。 山路难走,就是来的这大半截路都走得极为艰难,更别说眼前的大陡坡。 板车轮子直接陷进淤泥里,单凭毛驴的力气是没法拉出的,几人只好将车上的几个包袱分出来背在身上。前拉后推,等过了最难走的路段六人才停下来缓劲儿。 “也不知道爹他们在不在这里,可别白来这一趟了。”陶三之打开竹筒含了口清水,呸呸吐出嘴里的泥水,越近他就越紧张。 “镇子周围就这么几处能躲雨的地方,这里离麻橦巷又近,若是你爹他们不在的话我真就没了头绪。”崔婆子拧着泥水起身,即使努力克制,但神情还是难掩忧色。 楚禾拍了下蔫头耷脑卧在泥地里毛驴,“走吧!” 又是大半时辰地挖凿开路,不知摔了多少次,楚禾六人终于是爬上了山台子。台子上到处都是大小水坑,此时还有不少人还滞留在林子里,抢着往包袱和衣服里塞树叶。 楚禾用木棍在最前面探着水深,听得远处一阵水声和咳嗽声,抬眼望去就看见林子里乌泱泱走出一群人。陶三之握紧长刀警惕戒备,扫过人群却看见了几张熟悉脸庞。 “翠珍!” 陶三之激动地挥手想喊住人,不料人群却绕过积满淤泥的稻田地,径直朝另一头的大路上而去。 “真的是你大哥他们吗?他们没受伤吧?有没有少人?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听到陶三之的叫喊,崔婆子和陶楚杰急忙蹚水过来。看着蓦的停住脚的儿子,崔婆子疑惑问道,不过下一刻她便知道了。 “要走你们走,我要去找三之和娘去!”行进的人群里突然传来愤怒的女声,接着跌跌撞撞冲出三人。背着大包小包,相互搀扶着,头也不抬地往反方向走。 “你们给我回来!不是都给你们说清楚了吗?镇上的惨状你又不是没看见,死的人那么多,我们是提前跑出来的这才没事。你娘那边的低矮房子肯定没了。” 苍老的声音传来,虚弱又强撑着出声。 “是啊,多亏了秀才他爹带着我们提前躲到石洞,这才捡了一条命来。” “爹!回去找找娘他们吧!大哥!大姐!三哥!你们真就这么狼心狗肺吗?你们枉为人子!爹!当初我和相言苦苦哀求您先去通知娘和小禾她们,您非但没同意还阻拦嫂子。您到底居心何在?您是非要娘死吗?” 陶五涌内心挣扎,看着倔强拖着儿女往深水走的嫂子不禁动容,忍不住恳求陶老汉。想起这些时日爹的所作所为,陶五涌心中不满更甚,口吻不免带了几分质问。 “住口!陶五涌你是怎么和爹说话的?”陶老汉没露面,气得在车厢里咳嗽不止,陶二水掀开车帘板着脸怒斥小妹。 “我......”陶五涌不服气地想回嘴几句,可对上大姐阴沉的脸色顿时气势消减,目光闪躲地低下头。 “村长,我公爹他们还没回来,就再等等吧!路上都是水,现在赶路也走不了,我求求你了!”林梅花和马荞子也从人群最后面跑出来,拉着刘天德的胳膊苦苦哀求。 “唉,你们这……陶叔,十八叔公,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找一找人吧。虽说生还机会不大,但万一能活一两人也是好的。”刘天德按下女儿那不停掐自己的手,放下身上的包袱对着族长和陶家马车无奈开口。 撤离时没能通知到所有人,他已经很愧疚了。即使后来他自知不妥又派人分头寻人通知,但还是没能等回一户。 就连主动请求前去报信的刘天喜也没能回来。 第91章 汇合 “是啊,当时情况紧急实在是来不及叫人,我们也是刚好来找村长这才逃过一命。现在雨停了,我们能帮他们收收尸也是好的,总不能让他们成为孤魂野鬼。” “放你娘的狗屁!你给你自个儿收尸吧!谁再说我男人死了我撕烂他的嘴!”徐翠珍帮忙拔着儿子陷在在泥里的脚,一听这话直接扭头对着说话的男人破口大骂。 “不说就不说,不识好人心。” “行了,你少说两句,也怪不了她,可怜人啊。” 村里人也没有再和徐翠珍逞口舌,都是朝不保夕的,还是留着体力逃命要紧。 “爹,您不能一味为了顾全大局而委屈自己,就听天德的吧,不能让娘和二弟孤零零......”正说着,抬眼就看见徐翠珍那要吃人眼神,陶柏宣立马住了口。 “既然柏儿这般请求,那就全了我儿的一片孝心吧。麻烦大家在此等上一等,我们找到......人就马上回来。”陶柏宣话音都没落下,陶老汉立马就应声同意。在大女儿的搀扶下颤巍巍爬下车厢,向荨子湾村人作揖请求。 “那就一起回一趟镇子,顺便看看能不能买点粮食。”族长刘崇林不满地看了刘天德一眼,明眼人都看得出陶金牛都不想管自家人,他们又何必多管闲事。 不过应下来也好,好歹也是同村人,能帮就帮一把。 徐翠珍听着身后的最终结果,心下稍松,抹了抹眼眶,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过水坑。 “三之?娘?” “爹!” 闷头走了几步,察觉到远处的灼灼目光,徐翠珍猛地抬头,下一瞬脚步顿住,泪如泉涌。 “娘?”听到嫂子的喊声,陶五涌迫不及待跳下板车,待看清不远处的几人,激动地大喊着小跑。 “娘,太好了!你们还活着!我们还以为……” 陶五涌撇下女儿和丈夫,嘴里呜呜哭着跳进水里,没几步就越过徐翠珍三人,游到崔婆子跟前哭诉。 崔婆子避过身躲开,不复先前的热络和关切,眼神冷冷扫过呆在原地的陶家众人。 “啪!” 这边徐翠珍双眼通红地给跑过来的陶三之一耳刮子。 “你怎么没去死!你还知道回来!”徐氏哭着不停地捶打陶三之的胸膛,嚎啕不停。又猛地扎进男人怀里,在自家儿女中间拱出了一点地方。 “是我对不住你们,以后我走哪儿一定要带着你们,绝对不能再分开。”陶三之紧紧回抱妻儿,滚烫的泪水一颗颗砸在陶雅雯脸上,这么多时日的担忧和思念总算抚平消散。 徐翠珍瘦了一大圈,双下巴没了,腰身明显。身上的旧衣服沾满湿了又干的泥巴,头发乱糟糟的,发间不见银簪。 “爹娘,这些时日你们可还好?” 陶楚杰也是心急火燎地走到爹娘跟前,确定两人身体安好,陶楚杰心里不禁涌起委屈,幼鸟恋巢般情不自禁往自家爹娘身边靠。 陶四恩没说话,只神色复杂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分了几个包袱。 杨花花更是奇怪,多日未见儿子,竟然没有上前嘘寒问暖。依旧靠在板车上没有动弹,掀起眼皮瞥了陶楚杰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抚摸小腹。 这转变够大的。 “婶子?小禾?你们回来了?怎么就只有你们,天喜他们呢?”楚禾和祖孙二人拉着驴车缓缓跟过来,刚将缰绳系在树根上,几道人影迎面扑了过来。 林梅花不住地往驴车后面张望,马荞子直接跑到山台子边上往下边看边喊。没看见人也没人应声,马荞子心中崩溃,抓着泥埂子失声痛哭起来。 林梅花见妯娌这般模样心头一跳,眼前一瞬花白,勉强稳住身形,不死心地抓着崔婆子的胳膊急切询问:“天喜他们是不是在后面?还是说他们在其他地方等着我们会合?” 崔婆子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心中也有几分猜想。看着年轻妇人眼中那倔强又无助的希冀,崔婆子再不忍也只能缓缓摇头。 “不!你们别骗我!你们回来了,怎么会不知道我男人在哪儿?不……”林梅花指甲狠狠抠进崔婆子胳膊,崔婆子怜悯又自责地看着和自己女儿年龄相仿的妇人,无措地看向楚禾。 “你是说天喜叔他们去找我们了?”楚禾上前,轻轻拿开林梅花的手,握着肩膀将人摇醒。 “他去找你们了!为什么没回来!”林梅花神情恍惚,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楚禾的问话,只嘴里不断重复着。 “阿禾,我阿奶没了。大伯去找你们没回来,我爷和我爹出去找大伯也没了音信……” 刘芳丫牵着一个小孩,背上背着一个小孩,到平台边缘扶着悲痛欲绝的马荞子走了过来。知道楚禾想知道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便压抑着心中的痛楚,哑着嗓子替伯娘回答。 “他们何时走的?走的哪条路?”看着趴在刘芳丫背上流着口水傻笑的刘有佑,楚禾眉头轻微皱起,收回眼神继续问道。 “我大伯五日前离开的,我爹是前日,他们走的都是林子上面的大路。”刘芳丫脸颊深凹,原先一头水亮的长发干枯毛躁,不过情绪还算镇定,能说出有用信息。 “崔奶奶……”了解完状况,楚禾拿起刀看向崔婆子。 “你放心去吧,我和你吴奶奶有你叔照看着呢,不过万事以自己安危为先,知道吗?”知道事情的紧迫性,楚禾一开口崔婆子便急忙叮咛。 “好。” 吴婆子拿着包袱走过来挂在楚禾身上,“别受伤,尽力就好。” “娘,还是我去吧!”陶三之带着徐翠珍和儿女匆匆赶来,听到楚禾又要涉险,第一反应就想抢过包袱。 只不过刚迈了一步,手臂和大腿就被人死死拉住,回头看去却是眼穿心死的徐氏和呜依不舍的儿子。 徐翠珍没说话,也没哭,一脸决绝地盯着丈夫。陶三之心脏猛地一抽,腿脚仿佛有千斤重,再也抬不起半分。 楚禾推开紧紧挨着自己的韩安儿,径直往林子走去。 “阿禾?你一个人危险啊!”刘芳丫抱着哭闹的堂弟追了过来。她当然希望家人能赶快回来,可阿禾去了也没有用啊,还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 “没事,若有难处可以去找吴奶奶她们。”家里男人失踪,伯娘和娘沉浸在悲痛里无法拿事,两个堂弟又是那般,芳丫一个人怕是照料不过来。 崔婆子轻声安抚忧心不已的刘芳丫,将哭昏过去的马荞子和其余刘家人一并带到板车旁。 崔婆子无视陶家众人,而是跟着陶三之径直走进林子,勘察地形后挑了一处地方准备安扎。 第92章 宜州 崔婆子几人竟然还活着,那还要不要再回镇子?荨子湾百十号人争论不休,刘天德也同族中长辈商议。 “娘......”陶二水踌躇着走了过来,畏畏缩缩地喏喏开口。她是自私了,娘怕是对自己失望了。 看都没看这个自小宠到大的女儿,推开泪水愈发汹涌的陶五涌,崔婆子冷眼看着结伴走来的陶家其余人。 “娘,您没事就好。”仪态端方,衣袍洁净的陶柏宣从容走了过来,站定后笑着便要伸手搀扶崔婆子。 “啪!”崔婆子一巴掌打在那刺目的笑脸上。 “娘,是儿子错了。”陶柏宣偏着脸,神情未变,缓缓俯身请罪。 “老婆子你这是作甚?是我不让柏儿去找你的,怪不到儿子身上!”只剩一把干瘦骨架的陶老汉七歪八扭的跑过来挡在陶柏宣身前,双眼好似两团烈火燃烧,呼拉着破风嗓子怒喝崔婆子。 “好一个父慈子孝,好一个君子小人,以后别叫我娘,我没有你这个好大儿。”崔婆子没有心思争吵,只冷笑看着眼前的一儿两女,挪了一处地方背身而坐,不再理会身后的哀求喊声。 得,楚禾那孩子又跑了。 见陶家的家务事也算是了结了,刘天德在刘崇林的示意下轻咳几声,拄着木棍开口:“本来想着雨停了咱们重回村子,但眼下情形不容乐观,万一八文江水漫,咱们想跑就跑不了。” “我们真的要沦落成流民了吗?” “要不再等几日吧,说不定朝廷马上就派人来帮我们了。” “你还没听懂吗?眼下最重要的是八文江要决堤,我们先得逃命!”有明白的人开口,让还抱有幻想的村民不得不面对现实。 “谁说的会决堤?别听人说风就是雨的,我看八文江这么多年都好好的 ,这次保准儿也没事。”王锁赖不以为意,不就下了一场暴雨,用得着小题大做吗?坐等救济粮不美吗?正好死了那么多人,自己也能多领一些。 “我虽然是一村之长,但有不愿意一起走的我也不会强求,想留下的现在就可以出队伍自谋生路。” 见众人质疑,不解,埋怨,刘天德也没有再过多解释。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看各人选择了。 方才还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的人顿时住了嘴,留下?村子里其他人都走了,就自家留下有什么意义? “不能走啊!走了我男人他们回来找不着我们怎么办!” 林梅花焦急万分,抱着两个儿子噗通跪在地上,马荞子也由刘芳丫扶着跪在泥坑里虚弱央求。 “你们起来,同宗同族的我们定然不会不管你们。依族里意思,我们先行出发去县城补给粮食,到时在东城门口等他们即可。”刘天德赶紧让媳妇和女儿扶起地上的妇孺,若是回逵叔和天喜天宝回不来,那回逵叔一家就只剩孤儿寡母了。 若不是当初雷厉雨骤,外面危险重重,实在是没人敢冒雨出去救人,回逵叔他们也不会就只两人冒险外出。 “真的吗?你们不能撇下他们不管啊,呜呜呜……” “天德的为人你们还不放心吗?他都应允了,你们就放心吧。”杜氏叹息着给狼狈不堪的林梅花整理形容,刘芸芸帮着刘芳丫安抚哭闹的两个男孩。 好好的一家人如今成了这副光景,刘芸芸忍不住剜了村里人一眼。 就是他们,那日爹让每户出一人结队去通知分散各处的村里人。可除了天喜叔,这些人只在附近转悠了一炷香功夫就借口说雨大过不去,纷纷返了回来。 荨子湾一些人心中凄凄又羞愧,看着刘芳丫一家的惨状默默低下头退到人群后面。 “村长,那咱们是打算去哪儿?”队伍一时没人说话,沉默了好久后,终于有人耐不住开口。 “ 我们这是逃难,走不远的 。这几日族里也一直在商议,最后还是敲定去宜州。南边去不得,萝州靠海,甘州和泒州又与外族相邻,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去离新京更近的宜州!” “天德说的没错,宜州虽小,但位置得天独厚,加上这些年风调雨顺,隐隐有成为下一个陪都的势头。” 听得村长开口,站在一旁的陶柏宣点头,起身走到人群前头扬声解释。 “秀才公都这么说了,那去宜州自是没有问题。” “那就去吧,反正荨子湾已经没法生活了。” 见没人意见,刘天德拿起木棍往石头上敲了敲:“安静!去往宜州的路上肯定艰苦,大家管好自家老人小孩,别惹事,敢闹事的一律离队! 出村二百一十三人,走的走,死的死,现在咱们就剩一百一十五人,再加上你们的亲戚,拢共一百七十九人。只要大家团结一致起来,我会尽力将大家全乎带到宜州。” 顿了下,刘天德冷目灼灼看向村里几个爱闹事的人,语气严厉:“逃难不是儿戏,个别人都收起那些小心思,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之前在发良家闹出的那些事我不想再看到了。” 被盯着的几家人羞得无地自容,之前困在村长家,实在太饿了,没办法就想着抢村长家的口粮…… “那赶紧走吧,万一决堤了我们可是都跑不了!” “对啊,还等什么呢?我可不想等死!” 见村长说归说却没有一点动作,大部分人开始着急,催促着赶紧出发。 “爹,不能走,阿禾还没回来……”刘芸芸生怕自家爹受不了村里人压力,应允立时上路。 阿禾比自己都小,一个人肯定走不了多远,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只要再等上一等,到时候大家一起出发也不晚。 “村长,要不我们等水退一些再走吧!稍缓的地方都是齐胸高的水,更别说低洼处了。” 到处都是汪洋,刚走出林子没几步,大半个身子就泡在水里。家里还有点粮食,实在没有必要凫水赶路,就算没被摔死迟早也会被冻死。 “那我们就挑陡坡走啊,我看我们脚下不就没有多少积水吗?” “说得轻巧,这里没水全靠全村人每天及时挖掘疏通,其他地方可没这里这么安全!” “知道你家丫头跟陶家那女娃关系好,村长你可不能为了一个丫头片子就不顾大家的安危啊?万一出了事,这责任怕是没人能承担得住!” 刘芸芸话刚说出口,荨子湾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又开始议论开来。愤愤说着就围上去让刘天德表态。 “你们这是何意!刚下完雨现在走也是对你们的安危不负责任啊!” “村长你可莫要唬我们,陶家婆子这不好端端找了过来吗?难不成我们还比不上弱老?” “这……” “族长!您老看大伙儿走还是留?”有人见说不动刘天德,直接扭头跑去找族长。 “想要现在就走的往前一步。”刘崇林围着厚厚的棉衣被子女搀扶过来,沉着嗓子对依旧吵闹的族人说道。 荨子湾众人不知族长是何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纷纷迈了出去。 反正他们人多,再说他们也没错啊。 见村子大半数人家都急着赶路,刘崇林眼神凝向刘天德。 刘天德微不可闻地叹息,随后抬手,“一刻钟后出发!” 大部分人这才满意地回到自家队伍,按他们来说直接走就是了,反正家伙什儿老早收拾妥了。小部分人愁眉不展地看着病重的家人,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身伤能不能坚持的住。也有几户人趁着此时返回林中,和长眠于此的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第93章 劝说 一刻钟对于心急赶路的众人来说很是漫长,正好无聊,便看笑话般看着陶三之几人在林子里往往返返。 自己巴不得离开这鬼地方,他们倒好,竟然搭起了窝棚。 陶柏宣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妻子柳映云便前来劝说。 “娘,您这是做什么?一会儿就该赶路了,这样耽搁下去相公的面子怕也是不好使了。” 崔婆子手上翻飞,一条结实的草绳很快结成,越过挡在面前的人,将绳子递到陶三之手边。 “娘,儿媳知道您心里还有气,但真的怨不得相公啊,全村人还指望着他呢,他不能有闪失。要怪就怪媳妇吧,是我不让相公去找您的。”柳映云提着衣裙踮脚走近,掩下眼中的气恼和埋怨,低声下气地央求婆母。 吴婆子走过来,拿出裁剪缝好的油布,和崔婆子各扯住一头比划着搭多大木架子。 “娘!”还是没人理自己,看着不时瞥向自己的村民,柳映云不自在地低头整理衣摆。咬牙恼怒低喊一声,随后强装镇定转身离开。 陶柏宣远远看着,见娘还在气头上也没在意,过几天他再去道个歉,到时候娘就消气儿了。 此时不同以往,现在是全村要去逃难,没有村子庇护,她们老老少少是走不远的。 因此他觉得娘肯定会跟着自己一起走的。一个孙女和几个儿女,孰轻孰重,娘是分得清的。 刘天德脱离人群,一瘸一拐找到陶三之。 “三之,你们还是要留下吗?”其实也不用问,看着眼前人砍木头搭架子的忙碌样就知道是何想法了。 “嗯,我们要等阿禾回来。”陶三之挥着锄头,将木头桩子结结实实钉在地里,人过来也依旧没停了动作。 刘天德扭捏难言,有些不敢面对这个自小长大的兄弟,毕竟自己所作所为太不地道,“三之,我……” “你不必为难,你是村长,自是要照顾大多数人的意思。”陶三之压着心中郁气,扬起一抹笑来。想要伸手拍拍眼前人的肩膀,但手上都是霉污,只好作罢。 “我们会在县城东门口停留些时间,你们最好能抓紧跟上来,大伙儿有个照应。”劝说无用,刘天德暗自叹息,最后再叮嘱几句便拄着拐杖走开。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宜出行,全村大半数人身上都有伤,更别说受寒发热的老人和孩童了。 不过他也能理解,这些天大家都挤在山洞里,好些人家都是饿了吃野菜树叶,渴了喝雨水。吃喝拉撒都在一起,每天还要担忧新挖的窑洞会不会坍塌,过得实在艰苦,不怪他们这么着急。 崔婆子刚打发走柳映云,陶老汉又在一众儿孙的拱围下走了过来。 “老婆子,村里人还等着呢!有什么气,有什么话待路上我们再慢慢解决,成不?” “我和二房走,有缘自会遇着。”知道老头子的来意,崔婆子依旧连头都未抬,阿禾还没回来她绝对不会离开。 “娘,你真不要我们了吗?”陶五涌一直哭到现在,眼睛都肿成了一条缝,见娘对自己视若不见,忍不住哀戚哭出声。 “呵。”听到这话崔婆子直接气笑了,甚至心头涌上几分恶心来,厌烦不耐地就想远离。 “你不要反悔!”被老婆子赶着走,陶老汉恼羞成怒,气冲冲转身欲走,不过两三步后又猛然停住。 眼睛闭了又睁开,过了良久,陶老汉松开紧攥的拳头,转过身压着嗓子开口:“小禾……小禾的东西你在保管吗?” “滚,半天就憋出这狗屁来,你也好意思为人长辈!”原本想各走各的,大家各自安好的崔婆子顿时气涌上头,抓起一把稀泥就往陶老汉脸上扔,连带着陶家其他人也慌忙躲避。 “你,你越发疯了,我才是陶家一家之主!” “我知道你还没死,带着你那孝子孝孙赶紧滚蛋!”尤嫌不解气,崔婆子拾起手边的树枝对着这些惺惺作态之人胡乱挥舞。 “陶三之!你也铁了心要留下吗!”陶老汉狼狈后退,捂着不慎被树梢扫到的眼睛对着陶三之大声吼道。 他这个儿子从小被自己打怕了,是最没有脾性,又最听自己话的了。若是连唯一的壮劳力都没了,老婆子必然寸步难行,看她还犟不犟! “娘在哪儿我在哪儿,娘从小就疼爱我们,我可做不出舍弃她老人家的事。” 陶三之手里木棒子敲得咚咚响,轻飘飘一句话就怼得陶柏宣几人面红耳赤。但娘硬是要脱离村子自己走,明知是死路,他们总不能陪着送死吧。 这不是愚孝吗? “好好好,那你们自生自灭吧,咳咳咳......柏宣回来,我......我们走!”等着二儿子乖乖回来请罪陶老汉闻得此言气得咳嗽不止,额上青筋暴起,瞪大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点着二人差点后仰倒地。 该说的都说了,老婆子如此好赖不分,谅谁都挑不出他的不是来。 “娘,儿子求您了,就随儿子走吧。只要您点头,我这就再劝劝大伙儿再等等小禾。”陶老汉怒气冲冲想喊回儿子,不料陶柏宣却撩开长衫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崔婆子。 “柏宣,你这是作甚!赶紧起来!” “相公!” “爹!” 柳映云和儿女们呼啦啦跑过去拉人,陶柏宣依旧跪地不起,柳氏带着一众人只好也跟着跪地。 “你……你这是干什么?”大儿子那么清贵的读书人,此时执拗地跪在泥水里,任崔婆子心有多冷硬,此时还是有所动摇。 崔婆子眼中闪过挣扎,但随后使劲儿摇了摇头。她不能再对这几个儿女抱有期望了,能被抛弃一次,那也会被数次选择舍弃。 不过…… “若你们还有良心,那就在丰宁县等上两日,若是我们赶上了那就一起走。”崔婆子别过眼,藏住朦胧泪眼,硬着声音开口。 “好,儿子等您。”娘松了口,陶柏宣不顾陶老汉的拉扯,领着妻儿磕头拜别后这才慢慢离开树林。 “不愧是秀才公,看看人家,多孝顺啊!” “这气度!这礼数!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看热闹的人看到这幕对陶柏宣是赞不绝口,这位秀才公在荨子湾的威信声望又拔高了一大截。 人群最后面,杨花花拉着陶楚杰的手不舍告别,陶四恩也站在一旁不时附和。 “杰儿,你要留就留吧,只是小禾年纪小不懂事,你帮忙照顾着些。对了,小禾身上有些银子,你作为哥哥提点着帮忙管一部分,别被人给诓走。” “儿子知道。娘,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过两日我们一定追上你们!”陶楚杰用袖子擦着眼泪,娘果然还是放心不下阿禾,他会看顾好妹妹的。 “嗯,好孩子,去吧,到时候县城里咱们碰面。” 见儿子依依不舍地走远,杨花花和陶四恩对视一眼,然后又悄悄退回陶家队伍里。 陶五涌在人群里一步三回头,边走边不死心地喊着,希望崔婆子能回心转意,直到看不见林子这才被郭相言拉上板车。 第94章 蹚水上路 出了山台子,待看清路上的情形,即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荨子湾众人也是傻了眼。 树木倒伏,田野荒芜。在水流冲刷下,厚厚的泥堆混着枯枝残叶将路封的严严实实。 积水只进不出,一眼望过去是没有尽头的汪洋。水深不见底,浑黄的泥水翻腾,碗口粗树和石块随着水流浮沉。 明明林子周围的积水很浅,水流也是缓的很,为何外面成了这般? 好些人心生退意,停下脚不肯往前走,队伍长龙被分成了好几部分。 “别挡路啊!后面一堆人呢,你走不走啊?” “都是水,这怎么走啊?你走你走!” “我们大人还将就,但老人孩子怎么办?还有我们的家当不能泡水啊!” 所有人愁眉不展,劫后余生的喜悦一扫而空,除了几户胆大的蹚着水继续走,大部分人都后退回来找上刘天德。 手里的木棍戳进水里,顶端完全没过水面也没能试出水深来,望着路面奔涌的洪流刘天德眉头沟壑深深。他也没想到外面情况这般糟糕,水又深又急,赶路不是明智之举,依他看还是回林子等水退为好。 “洪水没有个三五日是退不了的,可时间紧迫,八文江说决堤就决堤。”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几个村人围着陶柏宣走上前来。陶柏宣对着刘天德有礼一笑,随后清了清嗓子,冲着底下众人正色扬声。 “有这么严重吗?八文江每年都有修缮加固,应该不会有事的。” “以往的灾情都是小打小闹,和这次的水灾能比吗?” “这可怎么办?秀才公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大伙儿可不想死啊!” 越说越慌,荨子湾村众六神无主,只能寄希望于读书人。 “事关性命,大家万万不可心存侥幸。路是难行,可好在并非所有路段皆是如此。每户出一人坐在木板上用木棍探路,待做好标记后大家再跟上。每户或者两户都用布条或者麻绳串在一起,这样就不怕有人被冲散了。”看得出村长也是无计可施,陶柏宣负手而立,适时的开口,极大地安抚了众人的焦躁忧虑。 “我看行,天德你马上安排下去,趁着天亮我们多走些路。”刘崇林急于带族里人离开灾区,听得陶柏宣的提议没有什么疏漏,当时就吩咐刘天德。 族长发了话,刘天德自是不好多说什么,点了十几人就先行探路。 门板上的人腰间系上绳子,拿着长长的竹竿到处试水,浅处就用布条做好标记。 原地等待的人这才将孩子和包袱放在浮木上,下入水里推着木头慢慢往前走。 起先人们还疑虑谨慎,但走了大老远都没发生什么事,渐渐的也都松懈下来,紧紧跟在木板后头。 看来探路的人还挺靠谱。 水底的泥沙还未沉淀下来,因此倒不必担心陷入泥潭,只要防着别被水中石头砸着就好。 家当少的人家一身轻,可有板车和牲口的人家却犯了难。 车轮完全泡在水里,不时就有枯枝杂物绞进车轴里,即使几人合力推拉,板车还是纹丝未动。瘦骨嶙峋的牲口跪卧在泥水里,任凭棍打脚踢就是不起身,只仰着脖子哀鸣。 板车可以拆卸,再不行就忍痛舍弃,可牲口可不行。 无法,只能拿出几把树叶喂到牲口嘴边,耗时一番后总算得以继续前行。 陶家这边,骡子累得口吐白沫了,陶老汉和陶二水几人依旧坐在车厢里没下来。水中杂物冲落而来,砸在车厢和骡身上发出沉闷声响。 车夫武孔力心疼地甩着鞭子,骡子嘶鸣一声,蹄子打滑着奋力向前。 平坦处可以坐木板凫水,可陡坡就全凭自身力气了。 草根早就被洪水冲得不见踪影,所有人双手扣进泥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手上皮肤冻得通红发紫,指腹早就被泡的白烂起皱,身体几乎与泥坡垂直平贴,一步一步往前挪。 随着水浪和不时迎面砸来的杂物的拍打撞击,坡上的人犹如风雨中飘摇欲坠的枯叶,即使额上被棱角尖锐的石头划伤也一声不吭。眼睛被脏水激得生疼,所有人咬着牙攀爬,因为一张口泥水就会往嘴里灌。 脚下的石块被水流冲得松动,一个不留神踩空,整个人就被水流冲落。 “啊!” 一声尖叫连着一声,坡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纷纷滚落,还好大家身上都连着绳子,最先摔落的人这才没有被洪水卷跑。 侥幸捡的一条命回来的人自是对陶柏宣感恩戴德,而那些好不容易爬了大半却被拖累的人心中自是埋怨不停,好些人偷偷松了绳子。 “爹!你在坚持会儿,上了坡就能歇息了!啊~”背上好久没有动静,稳住身形后男人忧心地转头,可背上之人依旧双眼紧闭。 “爹!醒醒啊!不能睡!千万不能睡!”男人什么都顾不得,忙解下老人,将人抱在怀里使劲摇晃。 爹之前身体发颤,但好歹还能说出话,现在是不发抖了,但手脚冰凉,完全陷入了昏迷。 这不是个例,大多数人连路都走不稳当了,一切全靠毅力和本能跟着前人走。 “豆角!你别吓娘啊!娃儿他爹,你看看娃儿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爬上缓坡,妇人来不及喘口气就急忙查看孩子,实在是孩子好久都没哭闹了。 背篓上的薄布一打开就看见幼童双目紧闭,嘴唇和指甲也变得青紫。妇人失声大叫,跪爬上前将儿子抱在怀里摇晃,揉搓。可儿子还是没有一丝动静,皮肤上的青灰色逐渐扩大。 “谁能救救我的孩子啊!我求求大家了!村长!族长!我们不走了,我要去镇上!”感受着孩子冷下去的身体,女人哭得声嘶力竭,没管其他人,掉头跳进水里就往回走。 “赶紧将人拉住!”刘天德冻得牙齿直打架,爹也开始神志不清起来,自家都乱成了一团。 可他是村长,他必须先管别人。 “孩子没救了......”待将人拉回,刘天德没摸脉搏就知道孩子已经没了。 “不!出发前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没了呢!”女人神色颓败,不可置信地摇头嘶喊。旁边的男人也是伤心欲绝,抱着妻儿呜呜痛哭。 “冷......热......” “老头子,你冷脱啥衣服啊,赶紧穿上,老头子?” “......” 余下各户慌忙查看自家情况,这才发现家人状况也是不容乐观,一声又一声惊呼接连响起。 第95章 水漩 看着外面的惨状,杨花花倚着车厢不禁庆幸,还好自己有身孕这才能坐骡车,不然怕就得和他们一样了。 “吵死了!还走不走了啊!”陶二水的婆婆林氏身上裹着大棉袄不耐烦地说道。自家走不好吗?非得和这些泥腿子一起,平白让人占了便宜。 “祖母,这般说不妥。”李明启不赞同地看向自家祖母。 “好好好,那不说便是!”察觉大孙子不悦,林氏赶忙住口,扯过杨花花身上的被子往李明安腿上盖了盖。 杨花花眼中划过阴沉,她又不是白坐。没有四恩在外面帮忙推车清理轮子,他们有车也走不远。 陶二水用帕子捂着嘴咳嗽几声,待呼吸平缓后再次闭目歇息。 陶五涌家的板车上也是挤满了人,骡子实在是累得走不动道了,郭相言和陶柏宣几个男人就轮流下车拉缰绳带路。 “叔公!我们不走了!我们要回去!” “先前是你嚷着要赶路,现在又要回去,你们这是要闹哪般!” “是啊,好不容易走到了这儿,就算是咬碎牙都要坚持下去啊,不然大家岂不是白遭了这些罪。” “前面是平路,过了这片水域咱们就找地方生火歇息 。” 是啊,除了继续走还能如何呢。 众人在焦心和悲痛中再次跳下水,一路拖行的门板也再次派上用场。 平坦处水是深了些,但水流相对较缓,除了泡在水里推行的人,实在好走太多。 所有人心急如焚地赶路,没人发现水面波纹划着圈旋转,原本随着水流乱蹿的漂浮物诡异地也原地打转起来。 “快跑!”一片安静中,刘天耕突然急声高喊,随后竟然舍弃了门板,跳进水里就往远处游。 “又是怎么了?” “快跑!”待看清水面情况后众人魂飞魄散,拉着家人就往外跑。 只见方才还算平缓的水面突然裂开了道口子,好似被人凭空撕开一般,水面急速凹陷,形成了一个幽深的旋涡。旋涡高速旋转,发出令人胆寒的沉吟声,一股无形的吸力疯狂拉扯,巨口眨眼间就咬上来不及逃开的人们。 来不及呼喊,来不及挣扎,一具具身体被旋涡卷着下沉,被无情拖入黑暗。 逃离危险的人们回头望去,哪还有亲人的身影,只有那不断缩小着涟漪,逐渐回归平静的水面。 “爹!” “娘!” “娃儿爹!” 撕心裂肺的哭喊再度响起,十几人不要命般跳进水里就往方才的漩涡处游。 最先逃出的人无一不扒着路边的土块大口喘息,等缓过劲儿才缓缓游回。 漩涡闭合,刘天德点了几家男人在依旧奔腾的水面搜寻,“尽力找吧,能活下一人也是好的啊!” 过了很久,十几名相继无功而返,只有最后回来的汉子湿淋淋趴在地上连连咳嗽,红着眼睛将残破的衣服放到地上,“找......找不见人,只在很远的一处坳子里发......发现了散落的几件衣服,咳咳咳!” “唉!”虽是在意料之中,刘天德还是泪水盈眶。就不应该冒险赶路的,自己就应该态度坚决一点,村里死了这么多人,都是他害的啊! “你可别把什么过错都往自个儿身上揽,是大家拼死拼活就要上路的,你只是个小破村长而已。”村长媳妇杜氏察觉丈夫神色不对,将受伤的衣服交给大儿子,自己则下了牛车。 “我知道,可是我这心里难受啊。唉!回吧,不走了,不走了......”刘天德擦了把泪水,转身颤巍巍站到牛车上:“前路险峻,蹚水赶路着实要人命啊!两刻钟后我们折回!” “不成啊!孩子他爹还没回来,好歹也要找到尸首啊!” “我不走!我要去找家荷儿......” “都怪你们!是你们鼓动族长让大家水还没退就走的!你们不得好死!” “这话说的可就没道理了啊!你不想走也没人架着刀赶你跟着啊,要怪就怪自己命数不好,可别赖在别人身上!”趴在老娘身上的王锁赖听到这话可就不依了,骂就骂吧,只冲着自己作甚!是自己和几户人商量着去找族长的没错,但自己又没错,谁知道路上这么危险呢! “唉,又能怪得了谁呢?得易,让孩子们抓紧时间歇息,回去的路怕是也不好走啊!” “这秀才公也不靠谱啊……” “你们说崔婆子他们是如何从镇上过来的?咋就人家有办法呢?” 哭喊着焦急寻人的人被强行摁住,大部分人忙着整理包袱,恢复体力,也有一小部分人交头接耳,盯着陶柏宣喋喋不休。 “吵什么!我家柏宣也是好心想办法,不愿听的自便就好,我们也没求着你们听。”陶老汉不知何时也拄着木棍晃歪歪地从车厢爬下,铁着脸冲着众人斥声。 “就是说说而已嘛,秀才公不会介意的。” “实话还不能说么……” 有人还是不屑地碎碎念,他怎么突然觉得这读书人也就那样。 * 槐树林子里,陶雅雯和刘芳丫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外加看守行李。 哭不是个办法,自己还有孩子要保护。林梅花和马荞子竭力将焦急和忐忑埋在心底,跟着徐翠珍几人在林子里找树枝,树叶和藤条。 陶三之踩在简易木梯上,先将油布平整铺钉在屋顶,再将简单修整后的树枝自下而上重叠铺设固定。接过吴婆子抛上来地几包树叶,均匀厚铺在树枝上。 崔婆子将手里的最后一根树枝交叉编进木架,用不着多细密,稍微能挡风就成,自家还有多余的油布。 早在棚子成型时陶雅雯便带着行李钻了进来,实在是外面打量而来的目光让人很是不适。帮忙清理好地面的枯枝土块,将水坑填埋平整,刘家俩妇人也成功点燃了火堆。 谨记楚禾的话,煮艾叶擦拭棚体和物件,燃烧苍术,撒石灰,一个步骤都不能落下。 “车上干柴不多,我们得省着点用,等过几日就有干柴烧了。”陶三之找吴婆子借了几身衣服给妻儿,徐翠珍一言不发地在火堆旁烤着换下来的湿衣。 “也不知道阿禾走到哪儿了。”吴婆子从火堆上抽出一根燃烧得正旺的火棍放进泥炉壁内,韩安儿麻利从板车底摸出一把短木枝添上。待火苗慢慢蹿起,吴婆子这才忧心说道。 “希望阿禾找着人赶紧回来吧。”林氏和马氏在旁边,情绪还不稳定,崔婆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乞求人早些回来。 陶三之洗了几块姜用竹片削成块扔进陶罐里,忍不住觑了眼还冷着脸的媳妇,暗自叹气。 第96章 找人 离开荨子湾众人,楚禾避开来来往往的难民,特地钻进难走的泥泞小路,从草丛拖出船只。 到处都是滚滚起伏的浑水,想要游过去是痴人说梦。 孤身一人又有船只,自是又招来了不少人贪图。楚禾赶时间,也就没有废话,几刀下去就没人再有念头了。 有水的地方划船,水浅的地方楚禾就拉着纤绳,若是可以,楚禾是真的不想和死尸泡在一起。 之前从镇上一路而来没有碰着刘天喜他们,不在麻橦巷或青门巷附近,那大概率就在高处避难,久久没来肯定是遇上了麻烦。 早上离开韩家时她闹得动静还算大,希望他们能听到消息,沿路找过去。 划过积水,楚禾坐等不长眼的人找上来,不负所望,有一帮人蠢蠢欲动,潜水爬上船来。 楚禾利索解决,提起染满鲜血的刀刃插在横亘船中的木桨上。待难民大叫着退去,楚禾这才舍船徒步到丘地高坡处寻人。 这里聚集着等水退再回家的镇民,楚禾蒙上口鼻站在人群边缘高声喊着刘天喜几人名字,不过还是没能得到回应。 问那些人,不是麻木摇头就是不耐烦赶人,停留了好久,楚禾才不得不下山。 船还孤零零在水边漂着,几丈开外不见人影,楚禾上船,将尸首拨下水去,拔刀洗净后踩动船橹。 麻橦巷,巷子里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只有少数人依旧坐在门板和木头上到处漂。楚禾划船过去,还没开口那些人就惊惧大叫着跳进水里。 无法,楚禾只能一处处找。 居民区水深但水静波浪小,水面上有什么人一览无余,楚禾着重往树上和一些角落找。 至于水上漂着的,死人就不用浪费功夫了。 “刘天喜!听到回应!”楚禾直接喊名字,在麻橦巷来来回回找了好几趟这才扩大范围往外继续找去。 天慢慢黑透,楚禾嗓子也有些发哑,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划到还算干净的水域过夜。 摘掉简易口罩,在船周围撒上生石灰,烈酒洗手,酸醋熏衣后才和衣而眠。 次日天还黑着,楚禾打起灯笼挂在船头继续寻人,这时候时间最宝贵,希望人能撑住。 备好衣服食物,楚禾站在船头继续喊,已经接连找了好几片水域,周边的林子楚禾也是一一找遍。只要有人路过楚禾就试着开口问,可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能去哪里呢?出鸾镇就巴掌大点地方,楚禾闭上眼睛一遍遍筛选,下午再找不着她就得回去了。 刘家人能冒险找她们,她也尽力了。 楚禾想着想着突然睁开眼,划船往更远处的山头上找去。 野猫岭。刘天宝从地上水洼边打着冷颤艰难爬到几根木头搭成的角落,手里树叶里盛的水洒落大半。 “爹,您醒醒啊,不能再睡了。”以往那个刚强沉稳的汉子红着眼睛鼻子,爬到昏睡不醒的刘回逵旁边,撑起身子一手扶起自家爹的头,一手将所剩无几的水倒进那泛白开裂却紧闭不开的嘴里。 “爹,喝点吧,捱过今晚,明日我就去找人来救您。”刘天宝自顾自说着,眼泪大颗大颗滴在怀中人那干枯杂乱的发间。 “呜呜呜……”看着周围一样瘫倒等死的人,刘天宝绝望透顶,用力揉烂树叶,将头埋在父亲怀里崩溃痛哭。 “娘,哥!求你们保佑爹能好起来吧,求你们了!”狠狠擦了把眼泪,刘天宝放平刘老汉,将衣服严严实实捂好这才又爬到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包前跪下不停磕头。 “省点力气吧,等你爹闭了气趁着还有劲儿赶紧下山逃命去吧。”不远处微弱的声音响起,刘天宝充耳不闻,依旧虔诚地祷告。 天又一次完全黑透,楚禾藏好船提起灯笼仰头看着这座矮山。 毛桐山已经找过了,若是这儿没有,那就只有最后一处了。 山路都不好走,更何况这里水土严重流失,到处都是沟沟壑壑,即使楚禾再小心还是栽了好几个跟头。 膝盖以下完全陷在淤泥里,楚禾费力拔出,靠在路边等着体力恢复。 水流再一次冲开楚禾紧束的裙摆,休息够了,在水里洗净沉甸甸的脏泥,拧干后束起再次赶路。 楚禾喊着名字,遇到倒地的人就照着灯笼辨认,她觉得这是她两世以来做的最善良的事了。 夜风透心凉,刘天宝曲起身体抱成一团,感受着身边人微弱的气息和慢慢流失的体温。 突然,他强忍住咳嗽,抓着木头起身,侧着耳朵细听。 是幻听了吗? 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不!是真的!刘天宝眼睛越来越亮,他不仅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还听见了爹和大哥的名字。 “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刘天宝急切地不停大声回应,他好似看见了远处有光亮闪烁。 楚禾路过一堆堆伸手乞求口粮的难民,她听见不远处有不一样的动静。 跨过路上的木头桩子,楚禾循声找去,直到前路被人挡住。 地上的人光着上身,披头散发,全身上下都是泥污,嘴里不知道呜呀喊着什么。 楚禾打灯上前,仔细端详片刻才认出人来:“天宝叔?” 眼前这个狼狈至极的男人是刘天宝。 “是我……”刘天宝眼看着光亮越来越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 是小禾,他没想到前来救自己的是小禾。 她还活着么。 那就好。 只可惜大哥了。 “能坚持住吗?还有其他人吗?”楚禾快步上前,扶着人问道。 “我爹……爹”刘天宝头无力地靠在楚禾手臂上,手指微动,指着不远处焦急开口。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泄力倒下。 将人放倒在地,楚禾沿着刘天宝方才指的方向寻找,很快就在一堆烂叶子里找到了不成人形的濒死刘回逵。 快速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刘家其他人,楚禾这才拿出药丸,只不过刘老汉已经完全深度昏迷。 强硬掰开刘回逵的嘴巴,楚禾拿出参片让他含着暂时续命。 刘老头的情况太糟糕了,楚禾扛起人快速下山,为了不再出意外,楚禾再次借用异能赶路。 回到船舱,扒下潮湿发霉的破烂衣服,将人塞进两床厚棉被里。 待刘回逵情况有所好转,楚禾马不停蹄折回山上。没有急着救刘天宝,而是在山上又仔细搜寻了一遍,还是没能找到孟平安一家。 刘天宝还在原地躺着,楚禾拍了好久还是没能将人唤醒,无奈再次扛起人。路过旁边的一座土坟,鞠躬后做了记号这才离开。 第97章 赶回 晚上静悄悄的,只有唰唰水流声不绝,楚禾悄悄来回,只惊动了几人而已。 费力将人拖下山,看着并排躺的父子二人,楚禾总算是能好好休息会儿了。 人找到了也就没有再滞留的意义,点燃火炉,楚禾摇着橹往槐树林赶。 比起昨天,好些地方的水位低了很多。途经几处路段,楚禾不得不下船,一边夹着一个汉子蹚水而过。夜色遮掩下,楚禾行事极为方便,路远又难行,楚禾花了两个时辰才算赶回。 估摸着已有丑时,这里地势高,楚禾老早收了船,再次夹起人往上爬。 水声惊动了附近过夜的难民,前面人影幢幢,还有不少将灭的火堆隐隐发亮。 两个成年男人,即使现在瘦得不行但还是极有重量。楚禾全身浸出汗来,走走停停,一趟又一趟来回折腾。 以后不做好人了,太累。 楚禾倚在土墙边上擦着汗喘气儿,马上就到了。 “阿禾?是你吗?”隐隐绰绰中,前面脚步声凌乱。 “是我。”听出是陶三之他们,楚禾这才站起来小声回应。 “唰唰唰。”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人走到面前,楚禾这才看清来人是陶三之,刘有康和刘天旺。 林梅花和马荞子也跟在后面。 “天喜?” “天宝!” 楚禾还没开口,看见地上躺着的两团人影,林梅花和马荞子激动又慌乱地冲了过去。 “你没受伤吧?”刘有康两人跟了过去,陶三之则跑过来围着楚禾反复察看。 “我没事,不过……”楚禾神情复杂地看着地上,下一刻,欣喜若狂的叫喊声和心急如焚的惊疑声传入耳中。 “娃儿他爹?你这是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天喜呢?为什么天喜不在?” “回逵叔!” “小禾,其他人呢?你天喜叔呢?”林梅花六神无主,慌乱地跑了过来,双手摇着楚禾急不可耐地问道。 楚禾拉开距离,如实回答,“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不!我不信!娃儿他爹你快回来啊,孩子还等着你呢……呜呜呜……”听到回答,林梅花心似掉进冰窖,万念俱灰地跌坐在地,捂着嘴连连摇头。 这边动静渐大,好些人不得不叫骂着围过来,但看见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们也不好说什么。 火把闪烁,刘天德带着一众人赶了过来。听着悲痛欲绝的哭声,所有人心中悲凉,明日的自己还能活着吗。 也有不少人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当初自己没跟着去寻人,不然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 “先救人吧,活着的人才重要。”刘有康默默背起刘回逵,荨子湾的人这才知道人还活着,纷纷跑过去帮忙。 马荞子暂时也顾不上妯娌,擦着眼泪和刘芳丫焦急地跟着人群跑。 “小禾,你天喜叔……”刘天德找到队伍后面的楚禾,还是不死心地确认。 “死了,具体情况等人醒了您再问吧。”楚禾对刘天德还是客客气气的,他这村长当的一般般,但做事还算公允。 “你辛苦了,回去赶紧好好歇息吧,等水退的差不多了我们就该走了。”其实他还想问问楚禾是如何往返救人的,不过眼下不合时宜。 “嗯。” “你可算是回来了,看你脸色多难看。” 刘天德跟着村里人离开,崔婆子这才带着人走上前。 “肯定是没怎么睡,怕是都没时间吃东西。”吴婆子怜爱地来回打量楚禾发黄的小脸,皱着眉头心疼说道。 “他们被洪水挡住去路了?”楚禾微微摇头,询问她走后的情况。 “是啊,本来是要走的,不过死了九个村里人,就没人再提蹚水上路了。”崔婆子叹了口气,还没出镇子,就接二连三的死人,以后可怎么办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让阿禾赶紧好好睡上一觉。”吴婆子没想这么多,她只觉得阿禾太辛苦,连忙扶住楚禾胳膊将人往棚子里引。 陶楚杰带着几个小的守在门口,见到楚禾纷纷跑过来迎接。 “呜呜……阿姐!”韩安儿瘪着嘴最先跑过来,眼睛红红,嘴里呜呜,不过这次总算没有掉眼泪珠子。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担心。”楚禾忍着没上手掐小屁孩那仍然肉嘟嘟的脸蛋。 看来还是吃的太好了,得瘦下来,不然太打眼了。 “行了,先让你阿姐进去清洗下,换好衣服再说。”吴婆子拉着孙子走开,其余人也跟着到远处等着。 楚禾正有此意,搬出浴桶,就在门口从里到外洗涮了好久。 重新清理好地面,在棚子各个角落点燃艾草,楚禾这才神清气爽地走出去喊人进来。 “阿奶,麻烦您将这些药交给芳丫吧,多少有点用。” 楚禾拣了几包治疗外伤和调理身体的药包放到草席上,毕竟是为了找她们受的伤,尽快好起来崔奶奶她们也能心安些。 “诶!好好好!阿奶这就去!”接过药,崔婆子着急忙慌地往旁边嘈杂处走去。 陶楚杰也跟了上去,他瞧见了药包上密密麻麻的字儿,自己终于也能帮上点忙了。 床褥早就收拾妥当,楚禾在吴婆子几人的监督下喝完肉粥,没多久就在烟雾缭绕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天已大亮,崔婆子教着一屋子大大小小编草鞋,接下来用得着。 “醒啦?粥还热着呢,现在喝刚刚好。”吴婆子放下手中缝制的雨衣,从炉上陶罐中盛了碗粥端了过来。韩安儿笨拙地将砂锅放上火炉,添了柴用扇子扇着风,陶雅雯想接过手都没能成功。 “你天宝叔醒了,就是他爹不容乐观,不过相较之前好多了。”吴婆子不停往楚禾碗里添粥,一边说着刘回逵那边的情况。 “只可怜了梅花和两个孩子,唉,这叫什么事儿啊。”崔婆子拆掉郭姎儿乱编的草窝,不停叹息,不管怎么说,这人情她得承。 “你罗奶奶在和我们分开的当日就没了,天喜冒着雷雨找我们也没了。天宝父子被洪水耽搁了,也算运气好在水面上找到了天喜尸首,不过两人也被水冲走了。 可能是放心不下吧,你罗奶奶和天喜死后也还护佑着家人,天宝父子这才抓着尸首安全漂到了野猫岭,等到了你。” 一起生活了不少时日,她和罗婆子也相处的来。人说没就没了,吴婆子心里堵得慌,不禁湿了眼眶。也为人父母,她能感同身受。 楚禾沉默地喝着粥,碗底埋的两颗鸡蛋一口没剩。 刘天喜能出去找她们,这是楚禾不曾想到的。 刘家人不过是借住了几日,吃食基本上也是他们自家的。原以为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自顾不暇还能记起她们,这份真心,难能可贵。 不过她救了人,也赠了药,算扯平了。 第98章 感谢 下午时分,楚禾百无聊奈地躺在褥子上看地上的众人忙个不停。她也很无奈,她现在是重点看顾对象,就连如厕也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醒了!刘叔醒了!”将脚探出被窝,晾着依旧泛白发皱的双脚。就在楚禾仰头盯着棚顶发呆时,帘子被掀开,徐翠珍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醒了就好!可终于醒了!”崔婆子眉目舒展,下意识跟着众人往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阿禾你躺着,等晚上再过去瞧瞧。” “……好。”本来也就没想着去凑热闹,她只想出去透口气儿,看来还不行。 “觉得无聊就在附近转转,安儿你陪着。”吴婆子留下来看东西,见楚禾蔫蔫儿的,还是心软松了口。 “好!”楚禾麻利跳下地,披上衣服撩开帘子钻了出去。 “哎,慢点儿走!你这孩子!”吴婆子心疼又无奈地起身,还没开口,棚子里哪还有楚禾人影。 今日云层散的更开,林子里到处都是土腥味和枯叶腐败味,楚禾站在山台子边缘俯视低处的状况,韩安儿惴惴不安地拉着楚禾袖子往后扯。 水肉眼可见的退了很多,有不少人尝试着凫水离开,远处水里密麻黑点缓慢移动。 “回吧。”看来明日就要赶路了,也不知道崔奶奶她们是否要跟着荨子湾人走。 晚上没等楚禾去看望,刘天宝就被马氏母女扶着找了过来。 “身体还没好全怎么就过来了?你这孩子,赶紧坐着别累着。”崔婆子见到来人连忙让陶雅雯收拾出一块草席子,和村里男人出去探路累了一天的陶三之也赶紧帮忙扶人。 “伯娘别担心,天宝他心里有数,应该早点过来感谢的,就是公爹还没醒……”马荞子状态好多了,脸上带了少许喜色,不过想起眼下自家情形,神情还是暗了下去。 “这是什么话?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你们原本就是为了找我们才遭了这罪,该是我们告歉道谢才是。”崔婆子不赞同地摆手,语气带了内疚。 “咳......咳......一码归一码,总归是小禾救了我们,若是没有小禾,我和爹……咳......怕是只能慢慢等死了,再说你们还......给了那么宝贵的药。”在众人搭手下,刘天宝艰难倚着小桌斜躺靠定,见状忍不住开口安抚崔婆子,只不过身体虚弱,连话都说不完整。 “欸,你们能全乎回来就好,都是好孩子。你们多劝解着些你嫂子和你爹,人死不能复生,好歹有个坟头庇护,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回来安置他们。”崔婆子擦着泪水,连连应声,又反过去安慰刘天宝。 “我们晓得,小禾身体可好些了?难为你跑那么远,冒着这么深的水救我们。”刘天宝笑着点头,目光搜寻到楚禾后挣扎着起身,却被崔婆子和陶三之强按住。 “我没事,休息了一天好多了。”楚禾坐直身子,回了一句,想起崔婆子的叮嘱,便又加了句。 “那就好,我们也就放心了。”看楚禾脸色是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行动也正常。想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刘天宝和马荞子这才放下心来。 “家里不剩什么了,这半袋碎米和两颗鸡蛋小禾你别推辞也别嫌少。公爹那边离不得人,我们就先回去了。”待几人话说的差不多了,时间也不早了,马荞子扶起刘天宝就要离开,刘芳丫放下手中的袋子跟在后面。 刘芳丫憔悴了很多,眼下青影很重,眼睛也肿得厉害。 “你们家里也难过,怎么好意思再收你们的粮食,赶紧拿回去!三之你去送送!”崔婆子肃着脸连连摆手,陶三之赶紧跑过去,拎起袋子就往外走。 “这怎么行!再说也不用麻烦三之哥,你们帮忙搭的棚子就在旁边,几步就到了。”刘天宝急得咳嗽不断,但陶三之已经走出老远。刘天宝红了眼圈,起身对着崔婆子和楚禾正正经经行了一礼,这才在妻女搀扶下辞别。 “难为这孩子没有就此怨恨上咱们,还心存感激,以后能帮就帮帮吧。”看着本来健壮的青年汉子这般瘦弱,崔婆子心下杂陈。 “最晚后日就要启程了,我们也要去宜州吗?” 送走三人,等到陶三之回来,犹豫好久吴婆子还是斟酌开口。 她和孙子自然是要跟着阿禾走的,但阿禾定然是要带上老姐姐他们,还是提前商量好。 “阿禾你看呢?我们就等你拿主意呢。”陶三之率先开口,徐翠珍等着药汤放温好喂儿子,没有言语。 “崔奶奶呢?”楚禾抬头看崔婆子,之前陶家人的行为是让崔奶奶心寒,却不是心死。就怕目前只是在气头上而已,以后会后悔。 “我自然都听你的!”崔婆子长呼了口气,满不在乎地轻松说道。 吴婆子敛下眼皮,微不可察地摇头。 楚禾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宜州吗?她大致了解过这个王朝领土,宜州于西南紧贴新京,还算是个好地方。 “那就先跟着村子走吧,等过了八文江我们再视情况而定。” 现下当务之急是绕开八文江,至于最要到哪儿去,她只能做自己的主。 “那成,就先这么着吧。”众人纷纷点头,崔婆子也悄悄松了手掌。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在探望过刘回逵后,族长刘崇林就和一众族老商议着出发日程。 待到午时,刘天德就挨家挨户通知,再停留一晚,明日一早就出发。 没有人反对,刘回逵一家也没有意见,耽搁太久,看着周围的人接连离开他们也心焦。 所有人开始行动起来,为赶路做准备。菜饼子,菜干,草鞋,草绳,反正不能闲下来。 崔婆子几人烙着薄饼,不易坏也好存放,或着肉末和野菜,装了整整一大袋子。 陶三之从远处枯木树顶盛来了满满一缸水,捡来了几张荷叶盖在水面,提前搬上驴车。 所有人紧锣密鼓地做准备,水里的青蛙抓的差不多了,胆大的人瞄上了蚯蚓,好歹都是肉。 老陶家陶五涌带着陶鸿承找了崔婆子一回,崔婆子依旧没给好脸色,几句话就让二人低着头回了。 不过陶五涌临走将女儿留了下来,崔婆子看着在自己怀里乖巧玩手指的外孙女,到底还是没狠心赶出去。 没多久,陶柏宣也带着陶四恩过来,听到崔婆子几人会跟着村子走,陶柏宣这才放心离开。 第99章 启程 “阿禾,你看能不能让你回逵爷爷上驴车养几日身体?他们一家都是女人小孩的,两个男人都是那个样子......我跟着走就成,不占多余地方!” 每个人都在忙,郭姎儿只待了片刻,崔婆子就让陶雅雯将人送回老陶家那边。想起白日里林梅花一蹶不振和马荞子愁眉不展的模样,崔婆子还是不忍心地小心开口请求。 “三日。”楚禾蹙眉,让了一步 。 “哎哎!那就好,可怜见的。”崔婆子眉头舒展,连连点头,手上加快了炒米的速度。 一旁的吴婆子也没闲着,从自家袋子里挖了碗面,倒进铁锅里也来回翻炒。粗盐用旧布包着用石头轻轻敲打,待碎成小小颗粒就抓一点撒进锅里调味儿。 徐翠珍母女依着楚禾的要求做口罩,样子是有些奇怪,但省布料,口鼻也能包裹得更严实。 徐翠珍现在没脾气,反正和老陶家那边闹僵了,自家以后指定是要跟着楚禾走,现在楚禾说啥就是啥吧。 陶雅雯心里别扭,同样的年岁,楚禾咋就本事这么大呢?嘀咕归嘀咕,但人暂时在屋檐下,不服不行。 哎,能让她搭上车就好了,不过目前来看没戏。 心里乱想着,陶雅雯手上针线来回速度可没停,明天就得用。 夜幕降临,所有人早早歇下,但鲜少有人能入眠,都在为未知的路程担忧。 翌日,天还黑着,楚禾就被周围的说话声和搬动声吵醒。崔婆子也睡不着了,爬起来下地点炉子。 吃了早食,楚禾套上板车,陶三之也拆下棚顶的油布,检查有无遗漏。时间差不多了,刘天宝一家七口人相互搀扶着过来。 “真是太麻烦你们了,小禾......”刘回逵身上穿着一层一层衣服,看见楚禾后撒开儿子的手,急急走了过来。 知道凡事都是楚禾在做主,他打心里感激楚禾。返回去找人这是自家人共同商定的主意,遭遇不测只能说命不好,他们认了,怨不得旁人。 “还是抓紧时间上车吧,待会儿要出发了。”楚禾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轻轻摇头。 “好,好。”刘回逵撇过脸,喉咙哽咽,刘天宝将干瘦的老人抱起,小心放上板车。 林梅花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冲着楚禾一行人微微点头,看起来振作了好多。 “将孩子放进车里吧。”楚禾走到前头稳住毛驴,扭头对后面的一众人说道。 林梅花低头,看着怀里扑腾的痴儿,泪水又一次涌出红肿不堪的眼眶。 陶楚杰早就被陶四恩叫了回去,这几天也没怎么见到人。要赶路了,杨花花肯定不会放人。 天放亮了,所有人全部到齐,清点人数后,队伍缓缓出发。 浅处的水没过小腿,深一点的还是齐腰深,还好前几日刘天德让人稍微填了下路,疏通水渠,深水区也做了记号。 有车的倒还好,只要前面的人牵好牲口,后面的人推着走,只要不翻车,家当自是安稳无恙。 大多数人是连板车都没有的,推着独轮车,背上还挎着包袱,一个跟头栽下去得费半天功夫收拾。 陶二水和陶五涌每家一辆骡车,车厢里面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坐不了几人。陶二水,陶老汉和李明安挤一辆,郭姎儿和陶五涌捎着陶蓁一辆。 杨花花躺在板车上由陶四恩照看着,前些时日小腹疼的厉害,休养了几日总算好了许多。 车厢是舒服,但自家男人不方便照顾。 怕被嗑着碰着,陶四恩在板车四周堆满了轻软的包袱,杨花花躺在粮食袋子上挪了挪身体,转头又不放心地交代:“小杰你留心些,几个包袱里都是吃食和时常要用的东西,可别丢了。” 陶楚杰调整胸前大包小包的动作一滞,无可奈何地点头:“知道了。” 他越发觉得爹娘陌生了,时而对自己和颜悦色,时而又换了副面孔一样漠然视之。 是有了弟弟的原因还是因为阿禾?或者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也没时间胡思乱想,陶楚杰定了定心神,稳住差点摔倒的脚步,快步跟上前面人。 牲口费力地在水里仰着脖子前进,大多数人家都是汉子背着老少蹚水。很多半大孩子大人顾不上,只能抱着木头漂或抓着身边人的衣服走。 水深人和车不好走,水退过后的淤泥处更难走。走上一段时间车轮就被泥满满堵住,只得用木棍清除干净再继续。 鞋子都是不合脚的,人在前面走,鞋子裹在稀泥里没了影踪。找鞋子,捡包袱,走走停停,进程非常缓慢。 路过村庄,荨子湾汉子们拿上镰刀农具将老弱妇孺护在中间,吓退扑过来的饿民。 族里有长者和刘天德交谈了几句,接着刘天德就让众人用布捂住了口鼻。众人虽然不懂,但村长丢下的防疫二字让人心颤。 路上到处都是爬着和躺着的人,一半在水中泡着一动不动,一半蜷缩在高处的角角落落。神色恍惚,嘴里喃喃,被逃命的人和车碾过去,便栽在泥水里再也爬不起了。 即使过了好几日,哭喊声仍然不曾停歇。有孩童从废墟中爬出,张着嘴却哭不出声来,焦急又无措地看着人流匆匆;受伤倒地的人被抛下,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耗着时间;有的老人依着断垣凄惨地笑着挥手,目送儿孙出逃;更多的人抱着孩童在淹没在水中的废墟里翻翻找找。 荨子湾的人看着这一幕幕,悲从心来,他们也只是现在还活着而已。 这个镇子,已被遗弃忘记,县令不知所踪,乡绅乘着马车,携着钱财带一家老小趁早离开。 没有人敢惹手持大刀的帮群,随处都有上前讨食的人,但这时没有人敢有恻隐之心,不作恶就是最大的善。 云层彻底散开,日头飘在半空,让步履匆匆的人脚步更为沉重。 水洼低处车比人就更难走,所有人不得不下车推着车走。幸好一些路段平整很多,因为那些富人为了马车行走让奴仆填坑修了路,连积水都少了许多。 三个时辰只走了几里地,路上人渐少,刘天德才敢让大伙儿歇息。 就直接坐在泥泞的地上,反正浑身都是泥巴,讲究的妇人和姑娘用木棍刮着鞋上的泥。 路边那被暴雨和洪水摧残后仅剩野菜早就被来往难民挖的一干二净。村里见识多的老人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在杂木中找到几株被薅走大部分叶子的植物根茎,让妇人架起锅煮成汤给发热咳嗽的众人饮下。 中午没人烧火做饭,都是拿出干粮对付几口,待会儿还得继续赶路。 水中瓦砾石块太多了,薄底鞋子很快被磨透,更别说大多数人都穿着草鞋。 小孩子忍不了疼吵着嚷着呼疼,却被大人厉声训斥,妇人媳妇聚在一起相互遮掩着脱下鞋子费劲地穿针引线,再不缝补鞋子怕是会破的更厉害。 短短半个时辰很快过去,队伍在刘天德的催促下再次挪动。 第100章 第一天 下午更难捱,泡涨的脚底磕上尖锐的石块,稍一使劲儿就能磨下一大一块皮来。 “这段路好走,安儿拉一把你崔奶奶。”过了凹凸不平的起伏沟壑,路平水也不太深,楚禾拉住缰绳停车。 “我还行,让你吴奶奶先坐。”崔婆子推拒着,将旁边的吴婆子往车上托。 板车不大,半躺着刘回逵后也不剩多少空地儿。刘有佐,陶雅宸和韩安儿又占了一部分,挤一挤也就只能再坐一人了。 “还客气什么,好歹我比你小几岁,你先坐,我累了就喊你。” “那你身子坚持不住了就说啊,别强挺着。”一直推让不是个事儿,崔婆子再三叮咛着爬上车,抱着三个小孩在角落坐定。 刘回逵愧疚地缩了缩腿,只希望自己身体赶快好起来。 浅水区的各个角落搁浅着好多死尸,有人的也有动物的,散发着浓浓恶臭。 只有这一条路,能踩着边上走的就绕一下,实在避不开的就只能尽量用棍子拨着快速通过。 “呕!” 身量小的孩童难免灌入几口脏水,反胃呕吐着,大人这才慌了神,将手指扣进嗓子眼催吐。 考量下,还是再咬咬牙,想办法再多背个男孩吧,也只能这样了。 因此,老人和男童被人背着走,而那些女娃子则只能拼命在水里游。也不敢做的太过分,走上一段距离前头的大人就回头看看情况,不忍心的汉子放下儿子返回去帮上一把。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总不能真撒手不管。 只要不是太出格,刘天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在大部分人眼里男娃就是比女娃重要。 他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家,他的孩子个个都珍贵。 田地变成一片片积水沼泽,即将收获的庄稼完全不见了踪影。路两边堆满了泥土,镇上有钱人家的奴仆正卖力挖掘着,主家嫌进度太慢,吩咐管家拿出两袋快要发霉的粮食雇过路的难民帮忙。 太瘦没力气的不要,干完就给一捧,多的是人争着抢着做。 那些下人彻底闲了,就站在一旁闲聊。 前路堵住了,难民队伍排成长龙站在浑浊的水里等着路开,刘天德让荨子湾村里的人看好各家东西不要乱动。 “阿禾你去歇会儿吧,前头有我看着。” 脚程停了,荨子湾前去探路的男人们暂时解散了队伍,陶三之一身是泥地拄着锄头过来,接过楚禾手中的缰绳。 “好,你走时就喊我。”楚禾双脚冰冷的厉害,她打算先擦干净再换一双雨靴。 “姐姐快上来!”韩安儿连忙爬到车边伸手招呼,吴婆子也将手探出,楚禾一人一只手,稍一用力就蹬上了车中央。 “你们怎么不拿个枕头靠着?”吴婆子伸着发麻的腿脚,不停捶着腰背。楚禾揭开盖在车上的油布,拿了两个枕头和包袱出来塞在车上几人腰后。 “我就说坐车还不如走路呢,我就坐了一小会儿就腰酸背疼的不行!”崔婆子微微展了展肩膀,骨头咯吱咯吱轻响。 眼看队伍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刘天宝将刘回逵抱下车围着车小转了会儿。 还算运气好,等了没多久,堵了快一天的路就通了,所有人暗暗争着抢先走。 “都别挤!一户一户地走!”刘天德跑上前扯着喉咙大喊着维持秩序,自家牛车还堵在后面呢。 一行人混在一片又一片的难民队伍里赶路,还好荨子湾人多势众,没有人敢惹上来。 天半黑,大半儿难民都停了脚步去寻地方过夜。刘天德叫停队伍,在前头寻摸了一处还算空阔的地方,全村挤一挤也能对付一晚。 连月下雨,土层湿的透彻,找不到干草,有油布的就垫着铺上发潮的褥子。没油布的,就扛来几棵树干,用刀随意刮去树皮,搭上褥子。也不嫌膈,总比睡湿地上强。 身上的汗水被晾干,夜风吹过还是有点凉,众人赶紧就近捡了点树枝木头,拿出带着的干柴引燃煮汤。 褥子围着火堆铺,木柴潮湿,烟大火小,但烤上这么一晚上,也能稍微干点。 “阿姐,明日我要跟着你一起走。”楚禾正低头挖土坑呢,韩安儿凑过来认真说着。 “不坐车啦?” “嗯,走路强身锻体,练武的事不能荒废!” “好,记得跟阿奶说一声。” 还不错,挺自觉的。 各家各户都架锅烧水,猎户乔勇生带领着几个胆大的汉子到远处树木茂盛处寻找猎物。 “他爹,这……”烧水的妇人看着自家汉子手中的野物,不禁惊喜开口。 “多亏了乔叔,林子里树木都倒了,跌落了不少鸟。那些鸟雀儿没地方去,就都躲在了草丛土壁下,一捉一个准儿。只可惜那些泡在臭水沟里的乔叔不让拿,说吃了会肚子疼。”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珠,脸上总算露出来这些时日来的第一个笑来。 “啊,不能吃?不过听乔叔的总没错,这些也够了。”妇人接过还在扑腾的野鸡,在其他人艳羡的目光下打理。 光吃肉也不行,几家人用肉换了些米粮下锅,总算是吃上了顿好的。 吴婆子也换了些肉,毕竟自家肉干一大包,拿出来得有个出处,不能太打眼。 这边饭刚好,陶五涌就给崔婆子端来了碗米汤,碰上楚禾,还有些许尴尬。 “娘,你和小禾先喝点,不够了我再端。” 她也难做,自家粮食被抢了,现在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她和大姐一家也靠大哥二哥接济呢。 连骡车都是从牙子刀下买来的,就这还是费了一番口舌和大笔银两人家才肯卖。 “不用。”崔婆子依旧没给好脸色,将面前的粥碗推开,起身就走到一旁。 “娘,女儿都认错了,您就原谅女儿吧。娘!”陶五涌放下碗,还打算像小时候一样死缠烂打撒娇卖痴,不过崔婆子还是没给机会,直接走到吴婆子身边。 任陶五涌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跟过去,只好起身告辞:“娘,那您早些休息,明日我再过来看您。” 也不管有无人应声,陶五涌快步离开。 “三之,篷子搭好了就过来吃饭吧!”崔婆子朝吴婆子笑笑,朝旁边忙活的陶三之喊话。 “马上就好!你们先吃,不用等我!”这次陶三之搭的篷子很简易,跟后世的帐篷大差不差,这还是楚禾教的。 陶五涌回来,陶家众人抬头瞄了眼便又各忙各的。 陶老汉没什么表情,他压根儿就没将之前的事放在心上。自己的老伴儿他还不了解吗?儿孙都在这边,气消了,想通了肯定都会回来。 陶柏宣倒是一直皱着眉头,五涌垂头丧气的,看来娘还是没原谅。 陶四恩给杨花花喂着米汤。快六个月了,孕反还是很严重,对于吃食也挑的很。 “花花,你先将就着,我换了些肉,等晚上我给你煮肉汤。得会儿我看路上有野果子没,给你解解馋。” 杨花花这才眉开眼舒,慈爱地盯着小腹,“大师说了,这胎定是男孩。对了,你将符一定要收好,等安定了就找个机会放她床下。” 杨花花悄悄看了眼陶家众人,再转头望了眼远处捧着碗喝汤的陶楚杰,这才扬头瞟了眼陶四恩袖子,意有所指地说道。 “好,听你的,趁今日有胃口多吃点儿。”陶四恩自是应下,又舀了一木勺肉汤送到杨花花嘴边。 第101章 绕路 次日天还未亮,四周难民就开始来回走动。刘天德也从自家地铺爬起将木棍敲得吧嗒响,催促着村里人赶紧收拾。 刘天宝收了帐篷带着家人赶了过来,现在吃食紧张,早上能省一顿是一顿。 流民从各个路口走出,渐渐地,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有其他村镇,其他县的人,幽魂似的在水中行进,搅得黄水发黑。 “你们干什么!啊!” “啊!救命啊,抢粮了!” “娘!娘!哇!” “叶儿!叶儿!放开我的孩子!” 那三三两两,无群无队的人自然成为有心之人的下手对象,抢的人肆无忌惮,被抢的人束手无措,周遭的人熟视无睹。 追上去想抢回财物和孩子的人,得到的只有刀棍和鲜血。 权衡利弊,当家人只能舍弃,拉着哭的肝肠寸断的人赶忙离开这个地方。 荨子湾打头的汉子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只要有人敢主动靠近就举起威吓。 楚禾也默默将两把长刀交叉束在后腰。 大路上后人踩着前人的脚后跟,只要不慎摔倒,那就是人叠人了。摔倒了,第一时间爬不起来,那下一瞬就是多少双大脚毫不留情地踩过,以及包裹被一抢而空的结果。 “爹,我们可以绕一下路。这半截路人太多了,我们这车马太打眼,万一被人盯上就不好了。”刘有良忍受不了前后左右若有似无或明晃晃的觊觎目光,低头思量片刻还是走到队伍中间找到自家爹。 “绕路?哪里还有路?你能确定那路还通着吗?我们有不少板车牲口,小路怕是不成。”大儿子是个靠谱的没错,但事关全村人,刘天德还是不敢贸然决定。 “再走二里路有一片桃树地,绕过去就能上到另一条路。那里人肯定少些,比起这条主路也远不了多少,主要的是安全得很。”刘有良在镇上杂货铺做工,每年都要跑好几趟县城,次数多了,对这些路再熟悉不过。 “那成,你先带五个人前去看看,到时候在桃树地旁等我们,我这去找你几个叔伯叔公商量。” 刘天德是同意的,荨子湾,尤其是陶家那些车马实在是太打眼。现在还有不少人眼巴巴地紧跟着,甩开这些人也是好的,能避则避。 楚禾脚上套着雨靴,虽然一只早就被尖锐的东西划破。此时里面灌满了水,走路咣当作响,也只能先将就。 耽误了几天,部分地面上的水也就只过小腿肚子。路两旁的泥土已经被水卷得差不多了,水底的淤泥被往来行人搅起,蹚泥水总比踩淤泥的强。 地面平坦了,楚禾也坐在车杆前沿上歇息。不过平坦处很少,大部分是缓坡和坎坷曲路,楚禾被颠簸得反胃。 她早就看到刘有良带着四个人轻装跑远了,刘天德和几个老头子并排走着,嘴里还争论着什么。 有什么事待会儿就知道了。 没有多等,走了有两里多地时,刘有良归了队,刘天德就将村里人引到了路边。 又过了小半时辰,同行的那些难民走得差不多了,荨子湾众人也不耐地开吵,刘天德这才打手势开口。 “绕路了,跟上!” 大部分村民一头雾水,但见村长罕见的一脸严肃,看样子那些族老好像也都知道。 行吧,还有什么可说的,跟着走呗。 刘有良在前头带路,刘家众亲房汉子大包小包紧跟其后,再后面就是妇孺老弱,剩下的青壮年半围着走在最后面。 老陶家人在中间偏后,两架骡车在前,武孔力和郭相言牵着车头,李家丫鬟瓜儿随车而走。 陶四恩拉着一辆新做的板车,陶楚杰在旁搭手。陶柏宣也不知是从哪里搞来一辆板车,和长子陶鸿承龇牙咧嘴卖力推着,陶夭和陶蓁两姐妹抱着包袱坐在上面。 吴婆子和崔婆子轮流坐着驴车,刘家两个小孩也能和陶雅宸换着歇息。 就陶雅雯背着篓子和徐翠珍苦哈哈缀在车后,不过看到韩安儿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楚禾,没有喊哭喊累,陶雅雯有气也撒不出来。 她现在是看谁都不顺眼,这些人都一样可憎。 凭什么她爹为大家忙前忙后,她和娘就只能吃苦。陶蓁都十三岁了,李明安也就比自己小一岁,为什么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坐骡车?骡车是他们的不假,但他们吃的粮食大部分是自家出的,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们,凭什么? 尤其是陶蓁,和她那个娘一样,端的很,瞧不起乡下人还假模假样的。还有这个楚禾,硬是霸占着爹爹,也是讨厌。 越想越委屈,陶雅雯恶狠狠瞪了楚禾一眼,加快步子拉开了些距离。 本应硕果累累的桃树此时光秃一片,树叶残破,树皮开裂泛黑 。别说桃子了,树下水面周围连一粒桃核都找不着。 想捡漏的人鼓着口气跑进林子,转悠一圈后又丧气地赶了上来。 难民的确是少了很多,但路也是更为难走。 起初倒还好,引水填坑,走得还算顺畅。但有半截路被山沟子里冲出来的大股水流覆盖,洪水源源不断,依旧肆意奔腾。 洪流霸占了道路,人们不得不踩着路旁的草梗子走,但牲口和板车是无法通行的。平坦水浅的地方,还能勉强在水里深深浅浅前进,但这下坡路水流湍急,只要被水中土块石块绊倒,家当和人怕是会被流水冲走。 “村长,水太急了,板车走不了啊!”走在最前面的人死死拉着车把手不让板车顺着流水冲落。旁边的家人也帮忙护着车上的东西,尽管如此,水浪已经打湿了大半包袱。 “村长,这路压根儿走不了啊,路埂子旁边连扶手的树都没有,我已经摔了三跤了。” “哎呦,赶紧扶我一把,啊,锅,我的锅!”有个媳妇脚底打滑直接栽进了水里,人还在扑腾呢,就看见自家唯一的那口大铁锅被水卷着跑远了,只得推开要扶自己的人,焦急指着远处大喊。 队伍又乱了,帮忙的帮忙,剩下的人又聚在一起找上刘天德。 第102章 修路 “有良,这处缓坡车马难过,你想一想还有其他路可绕吗?”刘天德将背上的东西放到路边,走到洪流边缘查,半晌唉声叹气地走回。 “爹,这条路也就这段比较陡,整体和大路差不了多少,再说通往县城的宽路也就这两条了。” “绕什么绕,咱们这么多人,锄头和铲子是摆设吗?路不好走就通路,右侧不还有空地吗,用土填填也就将就着过了。” “咱们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以往下了大雨路又不是没断过,这点小阻碍算得了什么。天德啊,不是堂叔说你,你们一家太依赖有良了,对庄稼人的活计太过生疏了。” 十三叔公刘崇茂可算逮住了刘天德的错处,在儿子的搀扶下摸着胡须走过来,当着众人的面就是一顿数落。 “天德知错了。”被几个长辈轮番说教,刘天德黝黑的脸涨红,好多年没被人这么批评了,虽然委婉,但还是难为情的很。 这几年他家日子好过了,儿子也顶事,他的确对农事松懈了。 “知道就好,赶紧安排汉子挖沟填路去。”刘回信见儿子手足无措地低头喏喏,忙将人打发走了,再被说下去,儿子这村长还怎么做。 “哎!哎!”还是自己亲爹好啊,救星来了,刘天德忙声应着,点了几十个青壮力带上农具去勘察路况。 “你们别有什么事都麻烦天德,你们是不会动脑子吗?一个个的遇到一点点事就着急慌张的。”刘崇林也借着这个机会教训村里人,前路还远,村里人不能遇事都等天德解决。 “知道了,这不是一时没记起嘛。” “您老人家就放心吧,叔公们就是不说我们也会想到法子的,哪能真就忘了手里靠着吃饭的伙计呢。” 村里人悻悻,随即嬉皮笑脸地回着。 “哼,最好是!”刘崇林看不惯这一副副不靠谱的嘴脸,索性转头,由着晚辈扶到一旁等着路通。 陶三之本来没想着过去,但陶家那边竟是无一人前去,他只好拿起锄头。 徐翠珍想拦没拦住,只能跺着脚看着人走了,心中不免又对其他几房人多了怨怼。 修路这些事儿对于农家汉子而言属实驾轻就熟,上面的水被高高的土堆截住,其余水流被挖渠引到了窟窿里。没有半个时辰,原本积水腾涌的路就被修填出条小道来。 没有车的人家早早就在前头等着,楚禾和一众人这才赶着驴车小心下了缓坡。 果然,过了这截后剩下的的路都较为平缓,除了几个大水坑耗了点功夫,一路算得上畅通。 背负较轻的妇人边走边采着被人薅剩的野菜野果,逃难情形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女人们不免担忧起娘家人来。 柳映云娘家是镇上的富户,逃难时也找过嫁出去的女儿。只不过陶柏宣不可能抛下爹娘和岳父走,柳氏也舍不得丈夫孩子,只得含泪和父兄离别。 徐翠珍一改往日那张扬开朗的性子,一言不发,只一个劲儿地埋头挖野菜。她娘家在邻镇村子,这么些天了也没想着找她。她在街上碰到过娘家村子里的人,说她娘家人在第一次雨停时就举家离开了村子。 也是,她那一些精贼的家人,惜命得很。她那堂伯是个会看天的,准是看出些眉头来,一早就收拾离开了。 别人她不在乎,可是她的老母亲也没来找她,连个口信儿也没带,就那么一声不响地走了。 杨花花娘家在荨子湾附近村子,村子没了,想来人也凶多吉少。 妇女人们低声交谈着,交换着打听来的消息,越听越忧心忡忡。 一行人一直走到戌初,寻了一处高地,刘天德才让大伙儿停下歇息。 “这几天还得加把劲儿赶路,等过了西泽县咱们才算脱离了水淹危险。赶紧生火做饭,汉子们警醒些,别睡死了!” 刘天德说完就回了自家人群,众人散开抢占地方,拾柴起锅。 离了大队人群,野外晚上也不是那么寂静。到处都是扑腾的鸟雀,在林子里乱哇叫着,听着有些渗人,还好人仗胆。 累了一天,楚禾让崔婆子多放点米,米汤味儿很香,不过村里有几户人家也煮了杂米汤,倒也不打眼。 “只希望晚上别再下雨了,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个地方躲。”吴婆子就着干饼,吸溜着米汤,身上只穿了件长袖褂子。 “谁说不是呢,三之,你刘家太爷爷咋说的?”崔婆子翻了件薄袄子披在身上,年纪大了,总觉得骨头缝里凉飕飕的。 刘家这太爷爷年岁高,一辈子和土地庄稼打交道,最会看气象了。之前也说过估计有雨,只不过那时候云层不寻常,的确难预料到是场灾雨。 “太爷爷说明早上怕是有点小雨,说不得半夜就得起,让大家吃完就赶紧睡呢。”陶三之将徐氏带的粮食一股脑塞给自家老娘,拉着媳妇儿孩子拿着碗就喊着饿。 “得赶紧把菜饼子和米团吃完,白日里还是热,我闻着味道有点不对了。”崔婆子又给每人多分了两个米团,气温慢慢回上来了,好事也是坏事啊。 “嗯嗯!”陶三之应着声,将碗中的米汤倒出一大半儿给了媳妇儿。记起什么,就又从怀里掏啊掏,摸出一把果子来,献宝似的放在几个孩子跟前。“我找柴时摘的,我尝了,还挺甜的!娘,你们也尝尝~” “别给我这儿使怪,我还能亏待他们娘仨不成,赶紧吃你的,锅里还有呢!”崔婆子看眼伤痕累累快要腐烂的果子,瞪了眼儿子。这死孩子,怕媳妇儿吃不饱,在这儿讨好自己呢。 “三儿是放心不下我这老婆子,这些天三儿顾着这头冷了你们,心里有气这是正常。这事儿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你带着雅雯雅宸就跟着我们锅吃。” 崔婆子放下碗,对着埋头吃饭的徐氏几人说道。前些日子徐氏一人护着俩孩子实在不容易,做婆婆的不能太自私。 “娘,我心里是有些不舒坦,但也怨不上您,我就是气他,也不跟我商量,就把我们仨丢下......”徐翠珍闻言也不再憋着气了,冷哼着,直接倒豆子似的抱怨,说到最后有破口大骂的趋向。 “错了,是我错了,我该事先给你说的,我以后绝对绝对不丢下你们,我再次保证!”情况不对,陶三之赶紧放下碗筷去哄媳妇儿,没成想说着说着徐翠珍竟然哭了起来。 陶三之慌了神,忙搂起袖子给徐翠珍擦眼泪,将脸怼在媳妇儿面前小声求饶。 “哼!”众人面前,徐翠珍到底是有些面薄,一把将人推远,端起碗坐到陶雅宸身边。 “行了,有话饭后再说,饭都冷了。”崔婆子将火架上的锅端下来,拨拉了下火堆,又添了两根柴进去。 明早还得赶路,陶三之就搭了一个帐篷,妇人孩子挤一挤将就着睡,他在火堆旁看驴车。 陶雅宸和韩安儿缩在被子里,分着吃果子,陶雅雯不说话,只瞪着楚禾冷哼。 楚禾没理她,几天没见,这人就只学会翻白眼了。 欠收拾。 第103章 抢野菜 匆匆填了肚子,刘天德安排几人轮流巡夜,各家各户相互挤着睡觉。 夜越深,咳嗽声和呻吟声不间断响起,吵的人根本无法入睡。 大多数人因为淋雨而感染了风寒,断断续续拖了很长时间,算得上严重了。虽说也喝了些汤药,但一味两味的,作用甚微。白天不显,一到晚上就开始发热,辗转难眠。 一些人纯属是身上痒的睡不着,从脚底到脖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疹子。不挠是蚂蚁咬心的痒,挠了是钻心的疼,黑黑的指甲缝里不是泥就是皮屑。 下半夜,果然下起了毛毛小雨。露天而睡的人家不得不起来,用斗篷和树枝草叶将家当盖好。关系好的几户人家将各家东西都堆在一处,腾出几张雨布遮盖。 “村长,这雨也就这么大,要不咱们还是赶路吧,这么硬等也怪冷的。”油布不是每家都有,好些人纯纯坐在雨里,时间长了,实在是被冻得受不了了。 “我看大伙儿也是睡不着,天也蒙黑,赶路不妨事,天德我们还是出发吧!” 催着赶路的人不在少数,刘天德倒没着急答应。在整个营地转了一圈,见几个帐篷内也有动静,这才点头。“那就收拾东西,两刻钟后出发,午间也能早点休息。” 刘有康到处跑着喊话,楚禾翻身而起,帮陶三之拆帐篷。 走起路来就不冷了,天放亮后没多久雨也停了。深一脚浅一脚缓慢走了十来里地,荨子湾众人还是碰上了几支赶路队伍。 大家相互警惕着,心照不宣地相隔而行,首尾都由青壮年护着。 人多了,野菜就更不够了,即使是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抢着挖。早上还相安无事,中午歇脚时矛盾突然爆发。 荨子湾有弓箭砍刀,暂时还没人敢招惹,吵起来的是另外两支队伍。 “这株野果子是我最先找到的,你凭什么上手抢?” “这果子天生地长的,又不是你家的,我为什么就不能摘?废话少说,你走开还是不走开?” “和他争论什么?要打架老子奉陪!大哥二哥,有人惹事!” “打就打!怕你?” 口舌之争解不了气,两队人马中有人率先抄起手木棍和锄头走向对方。 气氛紧张,只要有人稍动一下,打斗就一触即发。 “都给我住手!”一声略显苍老的喝来,人群开出道路来,一个六旬老人被人搀着走了出来。 村长发话了,兔窝村的人都住了手,只余石坎村的众人骂骂咧咧,不依不饶地讨要说法。 “老头子是兔窝村的村长,几颗野果子的事,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还望给老头子几分面子,果子平分,这事就过了吧。”老人虚弱地连说话都要大喘粗气,即便这样也还是挤出笑来谦卑地开口言和。 “村长!分明是他们......”村里青壮哪受得了这气,梗着脖子就要理论。 “别说了!赶紧把果子拿出来。” “哼,还是你这小老头识相。”话虽这么说着,石坎村那抢果子的人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抬头望向自家队里的一人。 那是一个而立左右的汉子,头发没有束于顶,而是松垮地在脑后团了个团子。配着汉子满身的虬勃肌肉,显得极为别扭。 “仓子,还愣着作甚,人家村长都同意对半分了,可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哈哈哈哈!”壮汉放下二郎腿,抬手抹了抹油光的嘴,边剔牙边笑着走了过来。 那个叫仓子的汉子这才得意地抓过带着果子的枝干,扯下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嫌弃地吐了出来。“呸,这是什么玩意,这么难吃!” 犹闲不解气,那人竟然将剩下的果子直接丢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碾了又碾。 兔窝村的人怒目而视,捏着拳头就要冲上去。 “仓子!过了哈,给我滚下去。” 壮汉好似也看不下去,不悦地睨了仓子一眼。 见人乖乖退了回来,壮汉努力收了笑容,面露歉意,略一抱拳:“鄙人是这石坎村的领头人,人称石刀子。是我管教村人不力,还望大叔莫要计较。” “老夫洪图,逃难路上,人多事多,的确不好管理,村长难当啊!”人家都这般放低态度,他这当村长的自是不能咄咄逼人,洪图摇头叹息。 石刀子笑而不语,又一抱拳,眼风扫过村里人,转身便回了火堆旁。 “村长!何必要这么低声下气,咱们村又不是没有男人!”兔窝村的人愤愤出声,满是不服地质问村长。 “几颗果子而已,给就给了。逃难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洪图急咳几声,抬手止住还要说话的人,示意两个儿子回去。 “村长! “唉。” 兔窝村众人不甘,愤怒,却又无奈。 石坎村那头,仓子和石刀子对视一眼,石刀子咧嘴笑了笑,仓子就朝各家汉子比划了几下。 大家懂了,乐呵呵地掏干粮放进锅里熬糊糊。 荨子湾人皱着眉头看完了这一幕,被欺负的一方忍让退步,这做法属实让人不解。 刘天德看得清楚,这石坎村怕是没这么容易打发,思及此忙吩咐刘有康,“这几日怕是消停不了,给村里人说一下,少往那几个队群那边去。” “好!”刘有康知道轻重,等石坎村人走远这才挨家挨户小声提醒。 “你看着安排,那个叫石刀子的看着不是个好惹的。”刘家几个辈分高的叔伯拍了拍刘天德的肩膀,这孩子年岁不大,但做事还算稳妥周到,村子交到他手里总归没什么大祸事。 陶三之将刘回逵送到旁边空地,牵着毛驴去周围喂草时也看到了,回来就悄悄对楚禾摇头:“咱们拾柴别往那边跑,快上大道了,到时候就能分开走了。” “没了石坎村也会有其他队伍,不见得会好一些。”崔婆子没有那么乐观,人多了,冲突难以避免,人心最难估摸。 “反正大家警醒些,别乱跑。”吴婆子早早从车上爬下来,鼓着腮帮子吹火炉,半天火苗才蹿起来。 有些头晕眼花,吴婆子扶着膝盖慢慢起身,“趁人还不算太多,明后两天多挖些野菜,干柴也备上些,不然天一下雨就没得烧。” 野菜自家暂时不吃,但备下也好,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救命。 楚禾忙将人扶稳,“以后生火的事儿交给我。” “唉,不中用了。”吴婆子咳嗽着点头,这两年身体亏空太多,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宜州。 楚禾伸手轻轻帮忙顺气,眼里闪过忧色。 几个村子的人都明着暗着抢挖裸露的野菜,所过之处,片叶不留。 第104章 石坎村 临近晚上,矛盾再次爆发。 “你们石坎村别太得寸进尺!中午的野果子让给你们了,下午我们走到哪儿你们是跟到哪儿,我们找到什么东西你们都要上手抢,还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不成?” “咋的?这野菜你家种的不成?还是你翘起腿撒了尿?”石坎村一人出声回道,身后其他人咧嘴哄笑。 “你!你他娘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兔窝村众人气极,顾不上其他,拿起锄头就往对方身上敲。 石坎村的人更不是吃素的,见状纷纷抄起家伙,两村人就激战起来。 洪图赶来劝阻也无济于事,只能去找石刀子商量对策。 “我又不是村长族长啥的,说话没人听得,晚辈真是爱莫能助啊。”石刀子拉直嘴角假笑,两手一摊,一脸无可奈何。说完便慢悠悠躺在村子唯一的驴车上,翘着二郎腿看起热闹来。 “你!这!这可怎么办是好啊?桶子,赶紧把铁把儿拉回来,小心别受伤了!”洪图急得直拍大腿,眼下只能试着拉住双方带头打架的人,看能不能劝着停战。 事情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了呢。 “爹,这事怪不得铁把哥,实在是他们欺人太甚!再忍让下去,我看咱们只能等着被抢光东西后活活饿死了。”洪村长的二儿子洪磨子看着还在打斗的两帮人,脚步没有挪动,反倒劝说自家爹来。 “我这么忍着让着,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这结果,我这村长窝囊啊。” “爹,没人怪您,您也是为了大家好,这不过一味忍让不适合对而恶人,这只会让他们胃口更大。” “果然是老了啊,做事瞻前顾后,没了果决。唉,这事儿你去解决吧。”村里妇人婆子和半大小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带上了埋怨,洪图颓然地弓起身子,由着儿子扶着走。 “咱们退远点。”老远瞅见前面乱起来了,刘天德忙叫停队伍。在超到前面还是在躲后面避祸之间考虑了会儿,最终还是选择原地休息。 荨子湾在几个村子后面,想要越到前面去可得花上不短时间。只怕稍有磕磕撞撞,那些成心惹事的人就又赖了上来。 两个村子的斗争最终以石坎村胜利终结,主要是后期那些婆子加入了群架中,打的兔窝村毫无招架之力。 石坎村几个汉子耀武扬威地冲进兔窝村。扛起一堆半空粮袋,大摇大摆地放到自家村子的板车上。 也不休息,大笑着呼着喊着上了路。 其他几个未被祸害的村子更加小心,尽量和蛮横的石坎村拉开距离。 兔窝村的人还留在原地,哭着吵着。年迈的老人被围在中间,几个婆娘跑过去上手扑打。 洪老头的儿子儿媳挡在前面,一家人成了众矢之的。 “姐姐!走啦!”韩安儿扯了扯阿姐袖子,楚禾收回目光,扬鞭跟上队伍。 刘天德没让歇息,石坎村倒是缓了两刻钟,两个村子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兔窝村还是跟了上来,队伍分成了两拨人,一个个皆灰头土脸。不过人多的那拨带头人是个年轻人。 荨子湾远远落在最后,即使躲不过石坎村,也不能留给其他村子可乘之机。 那石坎村霸道的很,一直走在前头抢挖吃食,兔窝村被针对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刘天德看得分明,刚刚有村子想趁机远离是非之地,带头的人刚靠近石坎村地界,为首之人就被石坎的几个汉子伸脚绊倒在地。 “前面的路可不好走,瞧瞧,还是让我们在前面开路为好,你们说是吧!”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石刀子带着村子的几个婆子和剩下的汉子,拿着粗棍围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呻吟的人。 那些婆子一个个膀大腰圆,大咧咧露出臂膀,无视旁人目光,甩着横肉斜眼笑着。 心中怒气冲天,但看着远处头破血流的场景,再看看堵在前方凶神恶煞的人,只能憋屈让步。 “我们回去!将人背回来。”村长压下心中的不甘,让村子调转回去。 石坎村他听说过,民风彪悍,别看他们村大部分壮汉在干架,但这些婆子才是主力。 她们可没有礼义廉耻,那是怎么脏怎么来,牙咬,头顶,抓挠,踢踹......想想就后怕。 楚禾安抚两位奶奶,自己抽出刀来走到前面去凑热闹。 以恶治恶,她最拿手。 她不是荨子湾的打手,她可不想自己拼命,这一大帮子人在后面等着捡便宜。 “这石坎村怕是另有所图,按理来说,这时候趁火打劫才是正常,只得那点粮食怕是难以满足。”郭相言走到陶柏宣身边,低声说出心中的疑虑。 “好,我这就去找天德!”听得妹夫这般说,陶柏宣也反应过来,忙丢下妻儿跑到前头。 “我也看出来了,这石坎村心思太多,咱们这骡车驴车的,说不得他们已经打上我们主意了。”刘天德面色冷峻,听到陶柏宣来意不自觉地来回踱步。 可有什么好办法能避免呢?两人思量许久还是没能想出应对之法,陶柏宣背着手回了自家。 没过多久,石刀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起初还以为几个村子是临近晚上要停脚,但过了大半时辰那些人步子还是慢腾腾的。 石刀子摸着下巴想了会,冷笑出声,发令下去让众人也放慢了脚程,压着其他几个村子不得不停了下来。 “柏宣,这可怎么办?还得你拿个主意,叔公那边说是让咱们退几里,但我觉得这法子不可行。”刘天德心急如焚,让村里人原地休息,自己则十万火急地跑到陶家找读书人想法子。 “不能退,那兔窝村的例子在先,后退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相言,你怎么看?”陶柏宣强装镇定,沉思片刻后询问妹夫的想法。 “咱们得事先做好应对之策,别被打得措手不及。依我看,晚上全村人聚在一起,将老弱物资围在中央,青壮年轮流在外巡视。只要敢来,咱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当然,圈内也要管理好,看好各家东西,别到时候自己人又闹起来。” 郭相言掷地有声,头脑清晰,有勇有谋。没有读书人的迂腐,倒让楚禾高看一眼。 “万一打起来,留一小队人,偷他老窝去!”刘有康冷不丁出声,说出的话让众人更是震惊。 “这怎么成?康子你别瞎说!”明哲保身不及,怎么还能再去惹事呢?刘天德不赞同地呵责儿子。 “我看可行,不过得看晚上情形而定。”郭相言赞许地朝刘有康点头,是个好苗子。 “那......先就这么定下,我这就安排下去,说不定咱们布置好了,他们不会来呢。”秀才公都这么说了,那只能这样。刘天德故作轻松,但离开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陶三之找木棍撑起帐篷,没过一会儿,韩安儿带着陶雅宸就钻了进来。 楚禾眼睛都没睁开,掏出几颗糖就扔了过去。 二人乐颠颠地捡起来,躲在角落,剥开糖纸就小心含着。安安静静吃完,两个小屁孩儿就又一拱一拱地爬了出去。 第105章 治病 安顿好了,刘天德换了根棍子,用力敲在木盆上,哐哐乱响。 荨子湾每户出了一人围了上去。 “这两晚每户都要有一人巡夜,尤其是有板车牲口的,万万不能睡死!有动静就喊人,该帮就帮,别只顾着自家看别人热闹。” “村长,你的意思是?” “别嚷嚷,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明日就要上大路了,如果他们起了歹意,也就今晚有所动作。总归防着点是没错的,你们回去转告家里人,别不当一回事,听清楚了就赶紧回去。” 村长和族老都这么说了,还能是儿戏不成,所有人急急忙忙跑回叮嘱家人。 陶三之回来,细细给楚禾他们交代一番。 “晚上别睡死了,有动静就喊我,石坎村怕是有动作。我待会儿给天宝家说一声,让他们也警醒着些。” 自己男人都这么紧张,徐翠珍心也提了起来,慌乱点头。 徐翠珍带着人出去捡木枝去了,楚禾将崔婆子二人喊进帐篷,拿出四份盖饭摆在地上。 吴婆子和崔婆子不明所以地揭开覆在木筒口的叶子,看着那白花花还冒着热气的米粒,二人不禁惊讶出声。 “阿禾,这......” “吃吧,不能饿了安儿。” “哎,好好。”两位老人压下心中困惑,她们应该习惯才是。 她们不问,赶紧吃。 “肉~”韩安儿嚼了口冒油的大肥肉,美得眯起了眼睛,摇头晃脑的。 这几日汤里混着肉片,但没什么滋味,还腥得很,还是阿禾姐姐做的好吃。 将洗净的空筒塞进空间,监督着韩安儿用柳条刷了牙,楚禾这才出了帐篷。 不给陶叔,是因为她不放心徐氏几人。 晚饭陶雅雯终于吃了个肚饱,不过睡觉时不情不愿地被自家爹赶到了楚禾旁边。 她真的纳了闷了,阿奶和爹跟下了降头一样向着楚禾,连自己亲弟弟现在也跟在那个韩安儿身后。 谁家正常人是八岁的围着六岁的小屁孩转啊,她真的是服了! 知道晚上可能会有大麻烦,荨子湾所有人焦躁心慌地翻来覆去。后来索性点起大火堆,妇人婆子在内里烤火作伴,打发时间。 “阿禾,你说晚上真不会打起来吧?我有点怕。”刘芸芸抱着楚禾胳膊不撒手,眼睛一直不停张望远处黑漆漆的树林。 “说不定,不过很大可能会。”楚禾拆下绑在小腿的布条,掀开韩安儿裤腿看情况。有些浮肿,还是走的时间过于长了。 “啊?那不会......不会再死人了吧?”刘芸芸忧愁不已,村子里一直死人,她不想往日疼爱自己的叔伯公婆一个个离开。 “不会的!大家都要好好的。”刘来兄飞快地看了刘芳丫一眼,提高声音强调着。爷爷病得厉害,若是......若是真没了,那她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嗯!我们还要一去宜州,在那里安家,过安生日子。”刘芳丫没有在意,反而紧紧拉住两人双手。大伯娘撑了起来,有爹娘和自己帮着,以后会好起来的。 村里姑娘挺多,各有几个抱团说着悄悄话,火烧的正旺,没一会儿就被各自娘叫回身边。 几天时间脚就被磨得不成样子,主要是双脚整天泡在水里,发胀后太容易磨伤了。女人们在火光照映下互相清理伤口,细细包扎着。 吴婆子刚给楚禾挑完水泡,陶雅雯就伸着脚臭丫子凑了过来,一脚蹭上了楚禾膝盖。 楚禾鼻子耸了耸,一鞋底拍开:“这么大味儿你是一点都闻不到啊,缺你水了?” “你管我?吴奶奶都没说什么,你管的真多!” “熏到我眼睛了,你洗是不洗?”楚禾倒没放在心上,一边出言威吓着陶雅雯一边拿过针。在火上烤了烤,小心解下吴婆子的袜子,捧着脚凑近火堆细挑。 她们穿着油布靴子,偶尔也能上车缓着,脚上血泡不多。 “我就不洗,你能把我怎么着?”陶雅雯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吼道,被人说脚臭,这怎么能忍! “行了,盆子里有水,我陪着你出去冲一冲,多大点事儿。”徐翠珍拉开陶雅雯,自家女儿的脚的确得洗一下了,人家陶蓁几个一天一洗呢。 “我就不!人家脚肯定是香的啊,待在车上不下来,那臭了才奇了怪了。”陶雅雯擦了把眼泪,带着哭腔冲徐氏吼道。 “雯儿,不许胡说!”徐翠珍朝众人歉意笑了笑,匆匆套上鞋子,端起水盆拉着女儿走出人堆。 驴车是楚禾的,她怎么分配那是她的事。不过大房那边吃着他们二房的粮食也不说让雅雯雅宸上车缓脚,的确不地道。 “哼,就知道她眼馋的紧,乡下泥腿子。”陶蓁靠在被子上,指挥着李家丫鬟用帕子擦绣花鞋。 出来的急,就带了两双鞋子,可得仔细着点儿穿。 “这鬼天气,这么大的火,闷死了,瓜儿扇扇。”靠火堆太近,火气熏得出了汗,陶蓁又使唤起丫鬟来。 陶夭无奈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有长辈在,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低头整理衣物。 “蓁儿,女孩子家家的注意些言行。”柳映云悠悠开口,她没觉得女儿说的有问题。自家条件是富裕些,惹得这些乡下小女儿嫉妒也正常。但作为大家闺秀,和这些人争长短就失了气度。 楚禾冷眼瞧着这母女二人高人一等的姿态。 “看什么看?你也一样,泥腿子一个。不是很能耐,分出我们陶家了吗?怎么又灰溜溜回来了?蹭吃蹭喝,脸皮可真够厚的。” 陶蓁傲慢地瞥了楚禾一眼,她就看不惯这些乡下人。所以长这么大,她们就没回过陶家,有时间就回外祖家。 “嗯?你说什么?”楚禾笑了,赶着找死的人不少啊。陶家蠢货这么多,再不修理修理,崔奶奶也得被他们牵连殃及。 将针插回线团,还用得上,不能丢了。 “怎么?你......啊!啊!” 脸上的奚落之色还没褪下,陶蓁便捂着嘴大叫起来。柳映云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急忙从褥子上起身,沉着脸欲要上前制止。 楚禾手上没停,对着陶蓁的嘴巴精准又迅速地扇了两鞋底,打得人满地打滚这才作罢。 “嘴臭是种病,鞋底刚好对症。”将鞋丢在地上,踏着脚后跟松松穿上,说不定一会儿还得用呢。 “陶楚禾!你给我住手!看来蓁儿说的没错,你果然粗鄙不堪,无法无天!”柳映云挡在趴在地上的陶蓁身前,用帕子小心翼翼地女儿嘴上揩着泥土,引得陶蓁一阵阵刺耳地厉叫,身体不住地后躲。 “怎么?你也有病?”楚禾眼睛一亮,兴奋地再次弯腰,将鞋子拿在手上颠了颠,一步步逼近。 今晚没有星辰,适合揍人。 第106章 抽啊抽 “放肆!我可是你长辈!你敢!”柳映云面皮抖动,扯着帕子不停后退,一面又色厉内荏地呵责。 “你也配?”楚禾笑着反问,眼神一凛,下一刻手高高扬起。 “啪!”鞋子拍下,只不过被一道身子挡了下来。 “阿禾,冷静些,不值当的。”吴婆子忍着疼紧紧拉住楚禾胳膊。 阿禾还小,很多世事不懂,这一鞋底抽上去,传出去只会让人诟病。 “吴奶奶,我现在心情还成,您可别逼我杀人。” 眼神直直和吴婆子对上,楚禾毫不留情面地拿开袖子上的手,然后一步步走向看热闹的众人,眼神睥睨又张狂,“奉劝一句,管好自己的破嘴。” 吴婆子呆怔在原地,随后佝偻着身子默默挪开。 穿上鞋子,就在大家以为楚禾只是打嘴仗过过瘾的时候,楚禾突然起身。 动作快得都看不清手上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听得呼啸声破空爆开,然后又有更为凄惨的叫声响彻黑夜。 柳映云惊恐,忍着剧痛仓皇躲避,可那细木条子长了眼睛般狠命往自个儿上抽。 “疯了!你是真疯了!啊!” “救命!啊!啊!” 一张嘴就是一抽,专往脸上瞄。生生挨了九鞭子后柳映云才学乖了,死命咬着嘴唇呜呜痛哭。 身后的人也抖得跟个筛子一样,母女二人被逼得靠在身后树上,带的整个树身都晃了晃,枯黄的叶片应景地洒落。 木条断了,楚禾也没了兴致。拉开痛哭流涕的柳映云,一鞭子打掉陶蓁死命护着脸的胳膊,冲着红肿一片的鲶鱼嘴又是狠狠一抽。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有人闯进来了?”崔婆子小跑过来,鞋子也没穿好。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众人,持着火把和棍棒。 “没事,有人嘴臭求着让我治。”轻飘飘丢下话,楚禾拨开众人去洗手,留下一堆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啊!怎么有只猪头!”洗完脚的陶雅雯刚坐下就惊呼出声,只不过那幸灾乐祸的语气藏都藏不住。 柳氏母女像死耗子一样缩在一起,陶蓁下半部分脸肿的老高,躲在角落阴影处,乍一看还真的像猪头,怪吓人的。 “陶楚禾她疯了!她,她竟然打我们!”见到来人,柳映云忙整理了下形容,眼泪哗哗直淌,爬到陶柏宣脚边哭诉。 陶蓁没有想的那么多,直接推开柳氏,披头散发地朝自家爹扑了过去。“爹,你要给我和娘做主啊,楚禾她目无尊长,打了我不说,还动手打娘!”陶蓁鼻涕眼泪糊在脸上,脸上肿胀凸起一大块,看起来凄惨极了。 “你们赶紧起来,成何体统!这是怎么回事?夭儿你说。”陶柏宣头疼,怎么又是楚禾!公允起见他没听妻子和小女儿的话,而是去问一向乖巧的陶夭。 “爹,这......我......”陶夭低着头不敢对视,结结巴巴地不知道如何作答。 “照实说,支支吾吾作甚?”陶柏宣沉下脸来,书生气退去,倒有几分震人气势。 “蓁儿说了些话,阿禾妹妹可能误会了,一生气就......就......”陶夭犹豫了好久,脸上闪过挣扎,最后还是组织了下语言开口。 “呵,误会?你这小姑娘看着老实,其实也是个黑芯子啊! 还有,你这读书人做事也偏颇的很啊。屋里可不止你妻女,你怎么就不问问我这老婆子呢?” 吴婆子在孙子的搀扶下,一脸嘲意地站到陶柏宣面前。陶三之虽然没有开口,但和陶楚杰默默上前护在吴婆子左右。 “吴婶子误会了,晚辈只是怕冒昧询问惹您不快,没有别的意思。”陶柏宣敛下眼中神色,忙作揖行礼,急急解释道。 “不是要听事实吗?事实就是你那好妻女瞧不起咱们乡下人,一口一个泥腿子。哦,对了,我们蹭吃蹭喝?这怕是老婆子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大笑话了。” 吴婆子鄙夷看了眼抱头痛哭的母女,不动声色地按住气得有些站不稳的崔婆子。 “吴婶子说的是实话吗?柳氏你说!”陶柏宣神色变幻,只几息功夫,又扭过头来当着全村人的面质问妻子。 “蓁儿是有些骄纵,但她教养是极好的,是断断说不出这些话的。就算不信蓁儿,夭儿的话总是能信的吧,她从来不会撒谎的。难道你就为了一个外人的胡言乱语就要责罚妻女吗?” 柳映云泣不成声,连手帕也都不用,仰着头倔强地直视陶柏宣,声泪俱下,看起来像是蒙了天大的冤屈。 见父亲正眼也不瞧自己,陶夭还是慌了神。“爹,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哎呀,秀才公,这事儿怎么能怪夭夭这孩子呢?你也别冤枉了这么好的一闺女。刚刚我们就在旁边,具体内情我们看得真切,分明就是那楚禾说着话就突然动手,唬了我们一跳呢。” 夏婆子眼珠子飞快转动,清了清嗓子,哎呦大叫着跑上前扶起陶夭,满脸心疼。 “是啊,你不相信别人还能不信小夭吗?这孩子善良有礼,见到谁都是和和气气的,秀才公不能偏听而寒了自家人的心啊。” “我也看到是楚禾先动的手哎,我就说小夭这孩子怎么会那啥......包庇。” “这陶楚禾怕不是真如杨氏说的那样......灾星转世,不然性子怎么这么暴虐呢,一言不合就动手,这谁家敢要啊。” 有夏婆子带头,还真有不少人纷纷出来为陶夭作证。至于柳映云和陶蓁,她们往日从不正眼瞧人,懒得管。 “你们......”饶是吴婆子再住这么多人的口舌,吴婆子气得脸涨红,一时却无应对之策。 “阿禾从来不会主动打人,定是你们出言招惹了她!”崔婆子满腔怒火再也压不住了,推开吴婆子,上手给了柳映云一巴掌。 柳映云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向崔婆子,她竟然敢打自己?这么些年,没有自己娘家人帮忙,夫君连官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我说你这做奶奶的也太偏心了吧?大家亲眼看到的都不信,那楚禾有什么好的?”夏婆子又开始阴阳怪气,嘴里夸张地啧啧出声。 “夏奶奶和各位伯娘婶娘看到了,我倒不巧,正好听得一清二楚。”刘芳丫用力挣脱杜氏紧扯的衣袖,一脸天真地跑过来,明确地走到人群中间大声喊。 “我也没听错啊,我怎么听到是陶蓁先说我们荨子湾的人都是泥腿子,都不要脸,说楚禾蹭吃蹭喝这话我也听见了。然后就是柳伯娘冲过去指着楚禾鼻子骂......之后我就被娘拉走了,对吧,娘?” 刘芸芸眨着眼睛回头喊着杜氏,杜氏神情僵笑了下,最终还是点头,“我听着好像是这么回事儿,但距离太远......” “呀,原来不是我听错啊!陶大伯,您可别冤枉了好人,我和娘是不会撒谎的啊。”刘芸芸当即打断自己娘的话,一脸担忧地冲陶柏宣说道。 楚禾碰上独自一人在路边水坑洗衣服的刘来兄,顺便给了瓶药。 听刘芸芸讲,刘来兄爷爷对孙女不错。 洗完手回到人群,听了几句,原来还在为方才的事争执不休。 真的烦。 楚禾将路边斜躺的树苗连根拔起,提在手里就要冲进去,徐翠珍眼疾手快忙抱住楚禾双腿。 “事情就要解决了,小祖宗你可别去添乱,别浪费了芸丫头的心意。” 第107章 夜半来袭 “啊这!我老眼昏花的,天又黑,指不定还真看错了。总归听是不会听错的,唉,乡下人招谁惹谁了啊!”夏婆子眼珠子一转,手一松,暗自垂泪的陶夭冷不防跌落在地。 “是啊,天太黑了,怕不是真看错了,我们也是好心,这叫什么事儿啊。”龚氏懊恼地拍了下大腿,然后讪笑着退到火堆旁。 刚才说话的其他人跟没事人一样,反正自己只是胡乱起哄,人那么多,就算有事能咋的。 “你们怕什么?不就仗着自家是村长家吗?小小村长而已,连个官品都没有,她瞎说你们也信!”见局势逆转,陶蓁也不哭了,跑出来就指着刘芸芸和杜氏骂。 这下连杜氏脸色都不好看了,“这就是秀才家的教养吗?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住嘴!”陶柏宣一声暴喝,手高高扬起,但看着女儿那惨不忍睹的脸还是没挥下。 “你真的是被你娘惯得无法无天了,这顿打是你该得的!”陶柏宣气得胸脯急促起伏,外人面前多少要给柳氏留点颜面,但教训女儿是他的责任。 “爹!”陶蓁被父亲生气的模样吓住了,想反驳但不敢,只小声地喊着。 “回去给你堂妹道歉!” “爹!” “回去!” 陶蓁抹着泪不甘不愿地扭身往自家地方跑,柳氏见状也一瘸一拐跟上,陶柏宣装作没看见。 “婶子,娘,是我没管好她们,以后我会严加管教。弟妹,方才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这小女儿就是嘴上爱乱说,心里倒没什么坏主意。” 不管事情内情如何,看来蓁儿口无遮拦是真的。今晚还有更要紧的事儿,小女儿间的争执打闹笑笑就过了,改日互相道个歉便好。 “我知道的,都是孩子嘛,气急了什么话都乱说,我家芸芸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杜氏见台阶就下,这是秀才公,以后的路都要仰仗他呢,可得罪不得。 “以后好自为之吧。我这个当娘的好心劝告你们一句,管好家里人,别再招惹阿禾了。再有下次,也用不着阿禾动手,我第一个收拾你们! 还有,阿禾从来不欠陶家什么,反而你们吃的米是她好心提醒才提前备下的。” 崔婆子抓过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强硬地扭过陶柏宣的脸,一个严肃恳切,一个敷衍点头,目光留意周围村民的态度变化。 “唉,回吧。”双手垂下,崔婆子失望转身。儿子大了,陌生得当娘的都看不透了。 她管不了了,无力感将老人身躯又压弯几分。 “那几个逼逼赖赖的人是谁?”楚禾看着骑在小树苗上的妇人,朝围在杜氏身边讨好恭维的几人扬了扬下巴。 “啥?噢,你是说夏婆子啊。她就是个搅事儿精,她说的话就当放屁,不用管。”徐翠珍伸着脖子瞧了一眼,见事情了结了,这才跳下被踩折的树干,大咧咧坐在地上擦着手随口说道。 楚禾又瞥向火堆,记住了几人模样。 看来下手还是轻了,得一次性处理到位,不然还要扯皮。 没过多久,两位老人掀开帐帘局促地走了进来。面对楚禾多少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崔婆子率先开口,“蓁儿被她娘惯坏了,是该教训。” “我可懒得替人管孩子,只要别惹我,她们捅破天都随便。崔奶奶,您知道的,我没心没肺,我可不能保证有一天我不会捏死他们。” 楚禾盘腿而坐,对着帐篷里的所有人直截了当地坦然而言。崔婆子对自己好不假,但她从来不是忍让的人。 苍蝇嗡嗡恶心人,灭了最好。 提前说好,有个心理准备。能接受便好,万一到了那天,就算心有不舍,她也会决然舍弃。 “阿奶……阿奶晓得。”崔婆子心底发凉,不是失望,而是悲哀与为难。 她知道阿禾脾性,眼里揉不得沙子,有仇就报,不似他们这些俗人有那么多顾忌。 可……子孙再不孝,她也看不得落个死伤下场,还是阿禾动的手。 楚禾没言语,更没安慰。 底线问题绝对不能退让,大不了继续孤影独行,她也绝不容许失去自我地委曲求全。 夜深了,哭声也止了。 巡夜的人却丝毫不敢松懈,关乎粮食性命,打盹儿都不敢。 夜鸟吼地正欢,夜色浓重,雾气腾腾,几步开外连影子都瞧不见。 听到细微又不同寻常的动静,树上放哨的人立马下树通知全村人。楚禾对帐篷外的人扬手,陶三之当即去提醒刘回逵一大家子。 因为事先告知过,没有人发出声响,小孩子的嘴巴也被紧紧捂住。 “他们真的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真要打吗?” “打不过怎么办?他们不过是要粮食而已,要不我们凑一凑给他们点打发走了算了!” 刚听到从村长那儿带回的消息时,大部分人也只心惊了一瞬,毕竟只是猜测而已。但现在不远处那么大的动静,生死安危在前,他们不可避免的恐惧。 “呜呜呜......娘我怕......” “别哭了,现在不能哭......”一个不留神孩子就哭了起来,妇人怕坏了男人们的大事,立马手忙脚乱地紧紧抱住儿子,低声哄着。 “别说话!看好自家!还在外面的赶紧聚过来,动作小点!”杜氏弯着腰从前面绕过来,听到女人们还在叽叽喳喳的说话,压着火气低声呵斥。 杜氏过来肯定是村长的意思,妇人们只好腿脚打颤地拉着家里其余人往人多处蹲着挪了过来。 “别拖后腿,否则别怪族长不留情面!”杜氏指挥着远处的人家移动,抽空又扭头警告方才絮絮叨叨的人。 这般模样,前头情形莫不是紧迫严重的很?没心思乱想了,所有人心里默默给在外面防守的自家男人祈祷。 “阿奶,您带着大家躲好。陶雅雯你去叫一下陶楚......算了,你们别出来,麻烦刘叔和我一起守门口。”楚禾仔细嘱咐众人,抱着刀就出了帐篷。 “好,阿禾你当心!”人一多帐篷就显得拥挤了,崔婆子和吴婆子帮着刘家人堆叠包袱,闻言异口同声应下。 刘天宝左右动了动肩头,两眼炯炯地接过递过来的砍刀,在帐口附近找了个地方猫了起来。 他们家就他一个壮力,村长就没让他去前面应敌。坐在女人堆里怪难受的,现在总算有事干了。 “哼!”陶雅雯将弟弟推给徐氏,刚站起来就听到又没自己的事了,没好气地原地坐下,鼓着腮帮子面朝篷布生闷气去了。 从收到消息后村里汉子就快速集合,按之前商量好的,分成几个小队悄摸散开。 第108章 闹着玩呢 远处脚步声错乱复杂,轻轻重重。踩水声和泥声,偶尔还有树枝踩断声,在寂静的野地里极为清晰。 打头的人脚步一顿,身后一帮人也急急停住。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惊动人,这才继续往前。 看不清情况,几个人先摸向最外围的牲口和板车。 靠近,别说粮食,连牲口也没有半分影子。 “大哥,没找着。” “嗯?那就直接动手!” “哗!”没等通知其余人,火把四起,整个平地被照的亮堂堂的。 眼睛被刺激,大部分人捂住眼睛,只有石刀子身体反应利索,举着大刀朝前边砍去。 只是前边哪有人?石刀子恼怒,抬眼看去,只见那些婆娘连同着板车东西都被男人紧紧护在中间。 再往远扫去,人群身后又有手持棍棒的轮廓。石刀子心下大骇,猛地转身,不曾想来路也被人堵住了。 这是被包夹了,这些人提前做了防备! “娘的,被阴了,给老子杀!杀了他们,这些牲口和粮食就是咱们的了!”石刀子挥刀呐喊壮威,跟着而来的汉子婆娘打了鸡血般莽着头冲了出去。 情况紧急,此时也顾不上紧张害怕。刘天德硬着头皮跑上前,破木盆的敲击声在一片杂乱中依旧清晰无比。 收到信号,刘有康带着村里汉子也大喊着迎了上去。 两个村子的人混战在一起,打的是难舍难分,被护着的人也看得着急。 陶老汉带着自家人也待在女人孩子堆里,刘有康冲上去时,脚尖带起的泥溅了他一脸。 “娘,你们待着别动,我上去帮忙。”陶鸿承听着耳边的喊喝和刀棍交接声,看着刀棍数度落在叔伯身上,他实在无法安坐。 “不行,太危险了,你还小。再说有村里人在前面顶着呢,你上去也是添乱。”柳映云听到一直安静坐着的儿子竟然有这想法,不顾身上的疼痛,慌忙拉住儿子, 死活不松手。 “对方人多,我看二叔他们应付不来。娘,你就让我去吧!”陶鸿承急急恳求,就这会功夫他又看见有人挨了几刀。 “不行,娘说什么都不能让你去!我和你爹就你这一个儿子,再说,再说,他们很多是女人,不顶事的!”柳映云拔高了声音,眉毛飞竖,口吻异常坚决冷厉。 “娘!你抬头看看,那些婆子是正常人吗?”陶鸿承见说不动母亲,红着眼睛用手指着远处。 灯火下,那些婆子闭着眼睛莽着头,抱住男人就撕咬,抓挠,揪头发,踹裤裆,荨子湾男人根本招架不住。 石刀子等人抓住机会,拿着刀棍在人群里四处穿梭。这儿一棍那儿一耙子,荨子村受伤惨重。 陶蓁姐妹和李明安几个都躲在李家车厢里,陶老汉为了有事快速跑就让马夫套上了骡子。外面喊叫声太大,这畜生也不安分了,蹄子来回刨动,带着车身也前后左右乱晃。 “鸿承你别胡闹,你看你把你娘急成什么样子了!她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介书生逞什么能!”陶柏宣不赞同地呵责儿子,关键时候添乱,真的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哎呀,别挤了!”就探头看了眼爹娘,这林老太婆就趁机挤出一大块地给李明安。陶蓁护住被挤到角落的陶夭,愤怒大吼。 “你这姑娘也忒自私了,就这么点儿地方,我还没说你挤我呢!”林婆子斜着眼睛冷哼,屁股一撞,陶蓁直接被顶翻。 外面乱,里面也吵。 “不行,你今天要想出去就踩着我的尸体去吧。”柳映云也不劝了,放开儿子,从身下拿出一把小刀抵在脖子上,看着陶鸿承无声流泪。 “娘,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不去,不去总成了吧!”陶鸿承无可无奈,垂头退回,眼睛依旧不放心紧跟战况。 柳氏这才收了眼泪,笑着收起刀子,拉着儿子的袖子等着打斗结束。 陶四恩和陶楚杰将杨氏严实护在身后,神色紧张地留意左右,以防被人偷袭。 时间慢慢过去,荨子湾的包围圈被撕开了几处口子,石坎村有零散几人冲了进来。 没有将女人放在眼里,来人直接朝东西堆放处走去,毕竟大部分婆娘都是软弱不堪的。 荨子湾女人们惊叫,拿着手边的东西疯狂乱砸。只不过是白费力而已,人被狠狠推倒,只能眼睁着自家袋子被抱走。 楚禾看了眼以一敌二的陶三之和被两个女人抱着手脚无法动弹的刘天旺。石坎村又有几人跑了进来,拿了外边几户人家的东西仍不满足,急吼吼往帐篷这边而来。 “叔,看好他们,我出去一趟。” “小禾,外面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吧!”知道楚禾有几分本事,可眼下情况危急,石坎村这群人看架势是真要杀人的。 楚禾摆手,径直朝外走去。 “脚边不是有木棍嘛,他们靠近就朝头上敲。”踢了踢木棍,楚禾朝尖叫着瑟缩在一起的女人喊道。 “我,我们不敢。” “不敢?不敢那就等死吧。” “你厉害,你倒是上啊,装什么大尾巴狼。”看着楚禾走远,夏婆子哆哆嗦嗦的脚软跪地,但还是忍不住嘴道。 “少说几句吧!”夏婆子的儿子刘贵儿焦躁开口,夏婆子这才撇嘴往里缩了缩,儿媳胡氏和孙女刘狗笨被推了出来。 楚禾还没走到打斗之处,就听得身后尖叫声忽地拔高,原地待着的人哭喊着四散而逃。 楚禾不得不回头退回帐口,抽出刀来见人就砍,几息间,地上死狗般倒下几人。 更为刺耳尖叫声仿佛要刺穿天灵盖。 刘天宝也不含糊,对着冲过来的人乱戳。 见楚禾动真格的,石坎村不少人吓得退了回去。楚禾也不追,懒懒坐在地上,等着人上门。 冲过来一个,用棍子扫过下盘,等人倒地,就慢悠悠开瓢;来两个也一样,敲断腿,再一个接一个开瓢。 半天也等不来一个,楚禾无聊站起,看了眼快成血葫芦的陶三之,将尸体踢到一旁,楚禾还是走了出去。 剩下的刘天宝能应付。 劈开黏在陶三之身上的一个婆子,楚禾将陶三之从地上拔出来。 “阿禾?你怎么过来了,你奶奶她们呢?”陶三之擦了擦脸上的血,动作扭捏地拐了两步。 “她们没事,先处理掉这些人再说吧。” 不等答话,楚禾去解救其余人。 两个村子也就石刀子一个狠人,其他人都是菜鸡互啄,打了半天也没死几个人。你打我,他打你,我救他,耍猴似的窜来窜去。 看不下去,楚禾直接剁掉和刘天德躲猫猫的一人。 头颅砰地落地,咕噜噜地滚到刘天德脚下。 第109章 杀神降世 “啊……” 刘天德被吓得跌坐在地,周围斗舞的众人动作僵滞 。见鬼似的抖着手指抖着腿,抖着嘴巴抖着心脏,蛆虫般在地上爬行。 “杀人了……她,她……她杀人了!” 荨子湾留守后方的老弱面色惨白地盯着楚禾手中不断淌血的大刀,一时没有动作。 “啊~” 嗓子破裂的一声尖叫声在死寂的荒野上空响起,然后是土匪进村般的惊骇慌乱。 整个营地乱成了麻团。 “格老子的,杀啊!”弟兄们就这么没了,石刀子气得黑脸涨紫。肌肉勃起,暴喝一声,将刘有康击退,蛮牛样向楚禾冲来。 是该舒展筋骨了。 楚禾目光大盛,浑身热血沸腾。迫不及待地提刀迎上,两人从两端气势凌人地相向而来。 恶战在即,就在两刀相击之际,楚禾突然滚地左撤。 石刀子没收住力,依旧直直向前。 迅速翻身,楚禾灵活影随上去,举刀在对方腿弯处果断劈下。 “啊!”石刀子不受控地跪在地上,继而俯趴在地,借势滚了一周。 又一刀飞来,落空后深深陷在土里。 拔出刀,躲过自后侧方划来的木棍。楚禾上身纹丝未动,右腿后踢,一脚将木棍震成两截。接着手腕横转,大刀卡着偷袭之人的脖子抽出,带着身躯在空中翻飞。 拔刀,鲜血喷射一地。 脚步没有停留,楚禾走向连滚带爬往土堆后藏的石刀子。 宛如杀神降临,没有闪避和防护,楚禾径直向前,顺手灭掉举着木棍犹豫不前的石坎村人。 近处交战的二人见楚禾朝这边走来,吓得双双丢掉武器。 停下脚步,楚禾稍作犹豫。 “我是刘酒鬼,你小的时候还给过你一把毛桃。他……他才是石坎村的。” 刘酒鬼两股战战,咽着唾沫指向另一人。 还好今日带着脑子,赶紧自报身份,别被误杀了。 楚禾垂着眼睛想了想,没印象。 不过那人都吓尿了,荨子湾应该没有这么孬的人上前线。 寒光闪过,不过又空了。 那人跪地,涕泗横流。 “饶过我吧,我上有小下有老,我还不想死。”汉子语无伦次,跪在地砰砰磕头。 楚禾没有心软,刀光闪过,汉子捂着血流不止手腕卧倒在地。 “杀了他。” 给刘酒鬼扔下话,楚禾继续走向蠕动的石刀子。 在楚禾这里,没有放过和饶命。乱世,弱肉强食,既然存了杀人之心,他弱就得死。 “先杀了她!杀了她,其他人不足为惧!”石刀子死到临头仍鼓动着残余众人,只要杀了这个疯女人,他们石坎村必赢! “杀了她!给仓子他们报仇!”一个婆子放开被撕咬得不成人样的荨子湾村人,喘着粗气吼叫着疯魔般撞了过来。 “拦住她!愣着干什么!拿起刀,砍掉这些孙子,连个女娃子都不如吗!”村里人还在地上趴着,刘天德急了,看准时机,大喝一声。 “杀!”刘有康捡起刀,带头将刀捅进一人心脏。 “杀啊!”打了鸡血般,先前被打得还手不得的荨子湾男人拾起武器,挥舞着朝石坎村人的脑瓜子而去。 楚禾这才利落解决石刀子,转头回帐篷。 刚安定下来的女人们见楚禾一身是血地走来,心脏在嗓子眼急速蹦跶,眼神躲闪着,身体也不自觉地后退。 楚禾视若不见,解下外衣随手丢弃,和刘天宝汇合后走进帐篷。 李天宝见过楚禾动手,心里倒还受得住,不过小禾是哪里学的本事,太厉害了吧! “姐姐!”楚禾刚进去,韩安儿就冲了过来,仰着发白小脸担忧地看着姐姐。 他什么时候能帮上忙啊,他不想一直受阿姐庇护,让阿姐一个人在前面冒险拼命。 “我没事,外面很快就结束,你们先烧炉子备好热水和干净布条吧,我看叔受了点伤。” “啊!那个叔?三之吗?严重不严重?哪儿受伤了?”听到受伤,徐翠珍立马惊坐而起,跑过来抓住楚禾急忙问。 她说她怎么半天没看到人,肯定是跑到最外面最危险的地方去了。 “不行,我也要前去杀了这些狗东西!”徐翠珍哽咽着,猛地一擦眼泪,转身就要走。 “你急什么!让阿禾说完话。”看阿禾神情三之肯定没有大问题,崔婆子喊住儿媳,马荞子忙将人拉了回来。 “都是些皮外伤,不过人咬的伤口可比动物咬伤的更严重。箱子里里有药瓶和药包,端出来等陶叔回来后清理上药吧。” “还不赶紧?三之马上就回来了。”崔婆子开口,徐翠珍这才慌乱去翻韩安儿平日保管的小箱子。 石刀子死了,石坎村剩下的人都是些乱兵散将。 若是连这些人都处理不了,还是趁早洗净脖子等死,去什么宜州。 崔婆子端着木盆从帐篷里走出,吴婆子拿着皂子和帕子跟着。 “赶紧洗洗,还好灰堆上还有半罐温水,你看你这身上脏的。”崔婆子朝微灭的火把上淋了一点豆油,火舌冒起,亮了一小圈。 “洗完进去再换身衣服,衣服给你放被子上了。待会儿三之他们也就回来了,到时候乱的很。” 楚禾不动声色地看了两位婆子一眼,二人神色和往常一样,反而更加平静了。 “还躲着干嘛?一群窝囊的。这可是阿禾救了你们的命,要是我再听到有人敢背地里嚼舌根当白眼狼,我老婆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不让你们好过!” 确定孙女没有受伤,崔婆子紧绷着脸走到人群前面。一把拔起插在地上的火把,怼在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妇孺老弱又是挤撞着后仰躲避,一个个慌忙点头附和。 “怎么会?这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对,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呢,是小禾这孩子扭转了局势,不然大伙儿定然今晚难熬过去。” “我就说楚禾是个好孩子,平日里就瞧不惯你们这些说三道四的。” “你这人,说得好像你没说过人家坏话过一样。”有人看不惯身旁人的嘴脸,忍不住讽刺说道。 “行了行了,记得小禾的好就别做白眼狼。赶紧烧水备下干净衣物,难道让你们家汉子受着伤赶路吗?” 杜氏打断还在拌嘴的婆娘,让自家几房姑娘小子搬来柴火点火烧水。其他人也不敢耽搁,觑着崔婆子脸色小心从地上爬起。 “谁要跟我一起去石坎村那边一趟?”看着崔婆子走回,楚禾缓慢又认真地搓着手上的血渍,然后冲急里慌忙烧水剪布条的荨子湾众人幽幽出声。 第110章 大获而归 “啊?啥?”吴婆子还以为是自己年纪大,听岔劈了。 “他们敢上门抢,就得承受一切后果,你们敢不敢?”楚禾看向还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的众人,她还是希望能有几个有种的。 “打打杀杀的事情还是交给男人们吧,女人家家的怕不是去送死?这老的老,小的小的。”有个妇人无力地伏倒,偷瞄着楚禾楚脸色,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婆娘怎么就不行了?人家石坎村的女人孩子可以,阿禾也可以,咱们怎么就只能绣花做饭?我去!”刘芸芸将幼弟塞给奶奶,拾起地上的大刀,双手吃力拖着,缓慢又坚定站到楚禾身后。 “阿禾,你太厉害了,不愧是我姐妹!”刘芸芸星星眼眨巴着望向楚禾,也就是腾不开手,不然肯定双手托腮。 略微扬了扬嘴角,楚禾看向黑暗中的人群,“没人了吗?晚一点,就算我们不去,其他几个村子可就捷足先登了。” “这可不行!咱们汉子拼死拼活,这果子可不能便宜了别的人!我去!”一听好东西有可能让别的村子抢去,就有人不乐意了。 “行,算我一个!” “我......我也去!”刘来兄看了眼爹娘,小声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去什么去!草鞋编好了吗?水烧好了吗?还不跟你姐捡柴去!不然等你爹回来看你乱逛又少不了一顿好打!”刘来兄的娘魏氏揪起女儿的耳朵扯到自己身边,刘来兄连话都不敢说,只能低着头咬牙忍疼。 刘来兄过得竟是如此艰难吗? 魏氏母女远远退开,不过又有两人站了出来。 “可是,咱们抢了东西,石坎村的那些老人孩子可就活不了了。”就在楚禾清点人数准备发放装备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李明启又来刷存在感了。 “你不抢,别人也会抢,他们村汉子没了,她们也只能等死,再说她们一个个可不无辜,可憎的很呢。”不用楚禾开口,一个壮硕婆子一胳膊肘将李明启顶到一边,不屑地翻白眼。 这不谙世事的读书人又瞎起了怜悯,她最看不惯这些肩不能扛的读书人了。还是自家儿子好,能吃肯干。 “就是,读书人就别捣乱了,等你们顶事,咱们早就死透透了。” 李明启被说的面红耳赤,陶二水想要为儿子说话,也被几人故意推开。 “十岁以下的和五十岁以上的留下,其他愿意走的就拿上武器跟上!” 不能再耽搁了,楚禾点了点人,二十三人。半老不老的汉子六人,妇人婆子九名,孩子八名。 给崔婆子和吴婆子交代几句,楚禾在韩安儿黯然又不甘的目送下带人摸黑绕后。 果不其然,另外几个村子里火光晃动,人声嘈杂。 石坎村留守的人踮着脚尖张望:“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五个壮汉和六个婆子来回巡视,其他人在火堆旁吊着铁锅煮东西。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又不是头一遭,咱们哪回失手过?” “也是,蛋子,你再往兔窝村那边看看情况。就怕时间久了,那几个村子不安分了。” 叫蛋子的人应了声,查探了下周围,随后悄悄走了出来。 楚禾让众人隐蔽身形,待人完全走出,划刀利索抹掉脖子,刘晓晚和刘芸芸极有眼力地将人往草丛拖。 “是不是有什么动静?”有人停了手中动作,侧耳细听。 “别一惊一乍的了,有事儿蛋子早就喊了。”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炕子他们这趟去的太久了。”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异常,这人才放下心来,继续忧心念叨家人。 楚禾打了手势,身侧的刘芸芸接收到后又传递给下一人。 五息过后,楚禾动了。 猫着身体,楚禾绕到石坎村营地前方的草丛。手中竹签射出,接着上前快速补刀。 身后众人也呼啦啦冲了出来,混进人群开始激战。 刘芸芸闭着眼睛尖叫着挥舞着刀,和空气斗智斗勇。其余人也强不到哪里去,棍子早就丢到了地上,直接上手撕扯。 “行了,去拿粮食,有人拦着就出手,砍晕也行。” 刘芸芸睁开眼,才看到前面的人早就死了,僵硬地点点头,一步踩着一步向前。 石坎村的人疯狂回击,楚禾帮几个只会叫喊壮胆的孩子和婆子解决掉对手,怒喝一声,“不想死就给我上!” 说完不再管。敲晕扑过来的老头,抓起粮食袋子扔到外围,守在外面的人扛起就跑。 扔完野菜和粮食袋子,楚禾循着声音找到牲口。割断缰绳,牵着驴子骡子和老黄牛穿过打斗越发激烈的人群。 “楚禾,从东边来了一群人,不是咱们村的!”乔高山从远处跑来,低声喊道。 楚禾抬头张望,是石窝村方向。 “撤!”楚禾下令,乔田喜和几个堂兄堂姐手忙脚乱的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到板车上,推着板车开跑。 石坎村还清醒的几人抱着刘晓晚的腿不松手,小孩子也嗷嗷哭着。楚禾强硬将人分开,“快走!” 火光渐近,一群汉子大跨步从山坡上涌来。 楚禾帮着乔田喜和刘大富媳妇王梨梨将板车套在两头骡子上。给了一刀背后,自己则拉着三头牲口赶上前面扛着粮袋的几人。 将粮食放上板车,直到跑了两里多地,和火光错开后众人才敢停下脚。 “我看其他几个村子也绕了过来,石坎村怕是彻底没了。”刘芸芸满头大汗,仰面躺在背着的大锅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话。 回头看去,只见石坎村营地周围被无数火把围着,打斗声再次响起。 “赶紧走。” 将刘芸芸提溜到板车上,刘天旺的媳妇孙可将躺在地上的孩子拉起,“再坚持坚持,就几步路。” “快点走!你们是不要大骡子和满车的粮食了吗?”乔田喜一个劲儿地拍打着骡子屁股,即使累到极致也不撒开缰绳,几乎是被骡子拖着滑行。 楚禾拉着老黄牛紧跟,不过这回速度慢了些。 走了半柱香功夫,前头又有火把闪烁,二十来人的样子。 “是我爹!肯定我爹他们来接我们了。”刘芸芸开心地小跳,不过记着楚禾的话没有妄动,而是先看向楚禾。 “是村里人。”楚禾定眼看了一瞬才开口。 众人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扔下东西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爹!我们在这儿!” 第111章 分配 听到声音,众人忙拄着木棍一瘸一拐跑上前。 “你们怎么样?没受伤吧?小禾呢?”刘天德先是查看女儿,放下心来后这才询问楚禾,眼神也往黑暗处看去。 这群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后头呢,还有好多东西!”刘芸芸彻底累瘫,有气无力地动着胳膊朝后指。 听到回答,陶三之急匆匆去接人。跑了数十步总算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阿禾……” “回去再说。”楚禾看了眼灰头土脸满身伤口的陶三之,拉着人马不停蹄继续跑。 其余人沿着路走了半截,拾起掉落的东西后这才返回。 营地上,清理现场的,烧水的,巡逻的,还算井然有序。 见自家汉子,媳妇和孩子都安全回来了,留守的人激动地扑上前抱着人大哭。 “姐姐!”韩安儿站在火光边缘,看见阿姐后急忙迎上前来。 “身上脏。”推了几下也没将人推开,韩安儿抱着楚禾的腰不撒手。 脏手轻轻拍上韩安儿后背,楚禾安静等着。 “赶紧洗漱吧,看你累的。”时间不早了,一旁的吴婆子扒开孙子。拉过楚禾从头到脚将人查看一番,又掏出帕子擦去楚禾脸上的汗水。 “我没事,村里怎么样?”楚禾将吴婆子的手握在手中,牵着韩安儿边走边问。 “没了五人,其余人多少也受了伤,你乔叔带人到林子里找草药去了。” “崔奶奶呢?”楚禾点头,眼神寻找崔婆子,以往她总是第一个来接自己。 “在帐子里呢。三之受了伤,她和翠珍看着煮草药,这不就出来了。”吴婆子往不远处扬了扬头,脸上带着慈爱笑容。 “可算是回来了,没受伤吧?”听到声音的崔婆子忙走了出来,对着楚禾又是一番摸索。 “没有,石坎村主力都在这边。” 紧提的心脏总算落了地,崔婆子掀起帘子将人往进赶。“瞧你这一身的汗,快躺下歇口气,待会儿还要听天德安排。” 等楚禾收拾好出来,整个营地灯火通明,妇人们来来回回忙个不停。 天快亮时,采药的人回来了,乔猎户指挥着几个妇人捣碎。 乔高山,乔高木和乔田喜都是乔猎户的孙子。 徐翠珍一边包扎自家汉子胳膊上的长口子,一边红着眼眶数落,“你说说你,总冲那么前干什么,又不缺你一个。” “谁让你相公我厉害呢,能者多劳嘛。”陶三之嬉皮笑脸,用指腹擦了擦媳妇脸庞。 “显着你了还。”徐翠珍嫌弃地后仰,手上用力大了些。 “哎呦,轻点轻点,勒到伤口了。” “我看你还不知道疼。”徐翠珍满眼心疼,这些婆子太厉害了,自家男人身上都是指甲抓痕和咬痕。伤口大大小小,有些地方还渗着血。 刘芸芸正心有余悸地和自家爷爷讲述着惊险状况呢,刘天德就打断女儿,站到中央地带发话。 “听芸芸几个说,兔窝村和另外几个村子也去了石坎村那边,今晚是肯定没空过来,咱们暂时是安全的。 不过这才走了多少路,以后这种情况只多不少。全村不论男女老少都得学着自保,别有事都让别人出头。 明天要上官道了,收拾好了抓紧休息,明早晚些出发!一来好好修整下,二来和其他几个村子错开。 最后就是这物资分配,小禾出力最多,她拿大头。让小禾先挑,剩下的去了的人再分。想丢人现眼有意见的也给我憋着,就这样!” 一口气讲完,刘天德背着手走到楚禾跟前:“今晚多亏了你,你对咱们村子的恩情我都替他们记着呢。以后你有困难就尽管来找叔,现在就快去挑东西去吧。对了,这是八两银子 ,有从尸体上搜出来的,还有高山几个在抢来的包袱中找到的,你拿着吧。” “好。”没有推辞,接过碎银,楚禾抬步走向中央堆放的物资。 两头骡子,三辆板车,两头毛驴和一头黄牛,另有锅具粮袋野菜筐子若干。 楚禾牵了辆骡车和一头毛驴,挑了袋扎的严实的麻袋就走了回来。 想了想,楚禾掏出三两银子放到地上,又拖了一架板车过来。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不过楚禾充耳不闻。 见楚禾挑完了,刘天德这才开始分东西。 楚禾牵着骡车径直走到了陶三之面前,“给你的。” “啊,这怎么成?我不能要。”陶三之摆着左手,急忙拒绝。这是阿禾拼命得来的,他哪有脸拿。 “我有一辆,多了无用,你随便处置。”将缰绳塞给徐氏,楚禾又将粮袋放上驴背,牵着毛驴走向刘天宝。 “哎呀呀,咱家终于有骡车了,不用再挤来挤去抢着坐啦,你可算没白白流血。”徐翠珍紧拽缰绳,笑的合不拢嘴,陶雅宸急吼吼地爬上了板车,平躺着舒展身体。 陶雅雯咬着嘴唇羡慕地看向楚禾,再转头看向喜滋滋的刘芸芸几人。 她后悔了。 其实她也想去,就因为这破脸面退缩了。 “你们要记得阿禾的好,以后多护着点儿。”陶三之无奈,只得重复叮咛。 “知道了,知道了!都是一家人,还能不护着?”徐氏胡乱点头,爱不释手地摸着瘦骨嶙峋的秃毛骡子。 陶三之看了眼没心没肺地妻儿和耷拉着脑袋的女儿,摇着头回了帐篷。 “叔,这是给您的。”楚禾将毛驴牵到刘回逵家。 “不不不......这,这我不能要。”刘天宝结巴着摇头,看到楚禾朝自家走来时他就有预感。 但面对这么珍贵的毛驴和板车,还有这袋粮食,他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搁往日都是稀罕东西,何况是当下。 “好孩子,这板车我们就收了,但这驴子我们万万不能收。”刘回逵由林梅花和刘芳丫搀扶着走过来,面带感激,却也是摆手拒绝。 他知道小禾这孩子是在还情,可她不欠自家的。 天喜返回找她们是在还借住多日的情,儿子只是命不好,不能以此就赖上人家。 论恩,他们才欠了小禾的恩情。 “您一直挤在板车上不利于养伤,我们都有牲口,您安心收着就好。” 这是实话。这几日刘回逵在板车上缩手缩脚的,崔奶奶她们也不自在。 “好孩子,爷爷谢谢你了。”刘回逵忍不住落泪,弯着腰就要给楚禾鞠躬,身后刘家众人也跟着行礼。 楚禾摇头微避,随后走回。 “是我自个儿找罪受,天喜啊,你没做错!”林梅花看着驴车和鼓鼓囊囊的袋子,蹲下身抱着两个儿子再次失声痛哭。 一番争论后,各户人家分了刀具和搜来的银子。那些跟着楚禾搬粮食的妇人孩子也乐呵呵抱着吃的用的回到自家地方,得意地朝爷们儿炫耀。 大多数人眼红的看着刘回逵一家,啥都没干就得了这么多好东西。 不过想了想,再怎么样自家人还是全全乎乎的,心里也就平衡了。 第112章 难民 天亮了,男人们累到极致鼾声四起,绝大多数人还是提心吊胆地睡不着。 一是恐惧楚禾,二是心中不宁。 可眼下谁敢说楚禾的闲话,只能议论起石坎村来。 “这可不怪咱们,是他们先打过来的,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就是可怜了那些孩子,我看着最小的连路都还不会走呢。” “别想那么多了,反正没有我们,他们也活不了,几个村子都盯着石坎村呢,谁让他们行事太霸道。” “明早看看情况吧,那些孩子还活着的话就捎上他们,路上有好人家就放下,不然我这良心真的难安。”孙可怜爱地摸着刘铁头发黄的脸蛋,对着一样睡不着的几个妇人说道。 “唉,也不知道县里放粮救济了没,县令大人也没个音儿。” “可别指望官府了,要救命的话我们还用得着跑这么远?”刘双宁冷哼着插话,她爹没了,被飓风吹得撞到一棵迎面砸来的树上,等查看时已经没气了。 “唉。” 逃过一劫的喜悦一扫而空,每个人心情沉重地低头各忙各的。 迷雾散尽,天光大亮,荨子湾的人依旧迷迷糊糊昏睡着补眠。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不远处人声杂乱,刘天德赶紧叫醒大伙儿查看情况。 “村长叔,是他们要上路了。”刘晓晨从树上跳下来,跑到刘天德边上报告。 “抓紧时间做早食,有牲口的赶紧牵到旁边草丛喂饱,巳时准时启程。” 早食时,陶家气氛冷凝。陶蓁脸上挂着一方帕子,饭也吃不下,露在外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楚禾,有人望过去时就又换上一副凄惨可怜相。 楚禾啧啧,心情大好地痛快喝粥。 就是说嘛,病哪有一下子治好的。多来几次就好了,再不成就送她脱离这人间苦海。 柳映云眼睛肿的发红,整张脸遮得严实,看不出神色。 陶夭目光躲闪,死活不敢和楚禾对视,连头都不敢朝这边转一下。 这一家子,还真挺有趣的。 巳时,刘天德敲着破罐子催促赶路。 “这骡车真不错!”徐翠珍爱不释手地摸着骡子斑驳毛发,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陶三之催了好几遍才上车。 “好宽敞!如果路平坦就好了。”陶雅宸躺着舒展手脚,不过骡车走动后就躺不住了。 他家这板车大,东西没放满,路稍陡或骡子一提速,车上的东西就弹跳着哗啦啦盖下,没握住车身就只能颠簸着从车尾摔到车头。 堂姐家驴车虽然挤,但铺垫的舒服啊。 陶雅宸疼的龇牙咧嘴,一扭头就看到自家姐姐正偷偷拽出铺盖往自己身下垫呢。 这可能不成!陶雅宸嘿笑着扑上前开抢。 “你们俩消停点,有的躺就不错了!看看安儿这孩子,这么小还跟着大人走,不哭累喊疼,多让人省心!” 徐翠珍从两人手中抢过床褥,小心拍打灰土,叠好后放到自己身侧。 这铺盖要是给了这俩兔崽子,她敢保证,不出两日里面的棉絮就垮成团了。 天气快转凉了,她得长久打算。 “都怪你!”姐弟俩谁都没落好,互相不顺眼地各占一边 ,直起身看向路旁荒凉景色。 看到吭哧吭哧跟着队伍走的柳氏母女几人,二人不自觉地将胸脯挺得更直,连头也高高扬起。 “哼!狗腿子而已,不要脸舔来的东西,白给我我也不要!”没走几步路就扶着膝盖停下休息,这鬼天气怎么变化这么大!抬头擦汗瞟到车上招摇的姐弟两人,陶蓁气恼地说着酸话。 都怪陶楚禾!不,她现在不是陶家人了!都怪楚禾!都是她自己才成这副模样,父亲这才责罚她们走路! “走不走啊!不走别当道!”后面的人被堵了半天,实在忍不了了才不耐烦地催促。 “催什么催!”陶蓁看了眼吃力走在前头的姐姐,没好气地怼了句。幽怨地看了眼坐车走出老远的爹爹,苦着脸继续走。 另一辆骡车归了乔猎户家,他们家这次全家老小上了六人,出力不少。 整理行装出发,路经坎子村营地时,刘天德停下脚步让人过去查看。 没过多久,前去的人返回,目露不忍地开口,“石坎村……没一个活口。” “那些老人孩子呢?难道都没了?” “都死了,一点东西都没留下,连衣服都被扒了,实在是太惨了。” 众人静默,最后还是刘天德发话,“有康你带几个人将他们就地掩埋了吧,我们就不过去了。” 村里大部分汉子自发拿着锄头和大刀。 “这只是开端,也给大家一个警醒。昨日若不是小禾出手帮忙,咱们的下场只会更惨,以后我们行事要更加谨慎。”刘天德扬声,怕村里人心里的疙瘩消不掉,但更怕他们心里松懈而导致日后轻易丧命。 又等了一个时辰,汉子们才灰头土脸地返回。 没有休息,队伍继续上路。 今日就上官道了,每个人都抢着把能吃的野菜往篓子和袋子里装。粮食少的几户直接在水里打捞野菜,只要没烂透,拣一拣就好,干不干净已经不重要了。 陶二水也下了车,陶五涌待不住,指导着女儿辨别野菜。 陶二水和陶五涌两家粮食少,全靠三兄弟分摊吃食,徐翠珍隔几日就要挖一碗杂粮给陶家那边。 多挖点野菜自家也能少给些粮食。徐翠珍自是拉不下脸面的,就派了陶雅雯过去帮忙收拢野菜。 任林婆子脸皮再厚,此时也是无法安坐。只好装模作样在土里扒拉,但她养尊处优惯了,何曾碰过土,不一会儿就弄得鸡飞狗跳。 “哎呀,这菜上怎么这么多泥,挖的时候顺手清掉啊。” “你这半天只得了两把,一把半是野草,半把是散乱的菜叶子,这怎么搞嘛。” 陶雅雯一看林婆子这副鬼样子,气得不行,不停吐槽着。 “老娘不干了!”林婆子挂不住脸面,索性破罐子破摔,扔下野菜,爬车上躺着去了。 “娘,你看她!”陶雅雯扭头朝在不远处挖着菜的徐氏告状。 “算了,别管她。” 今日又有不少人从分叉小路上汇入这条小道,无一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见到这些村子里的大包小包,眼睛亮的吓人。 幸好有大刀威慑,这些人留了几分理智,没有上手开抢。 各个路口又汇聚了一批又一批的难民,老人已经很少见了,只有年轻人带着一脸病态的孩子夹杂在人群中。 再走近些,就能看到一具具尸体七仰八叉地倒在路边。 “所有人一律捂好口鼻,除了吃饭不准取下。”这种状况刘天德早就预想到了,此时忙严令村里人。 荨子湾人赶紧拿出布条蒙住口鼻,一路避着死尸。 一开始还会捂着自家小孩子的眼睛,渐渐地,未走几步就会遇到尸体,大家也都麻木了。 第113章 慧莲 天气又恢复了炎热, 大雨后的天空异常湛蓝。高阳暴晒下,地面上泡过水的树叶皱巴着卷了起来。 赶路的人算不上拥挤,但土坡和杂木处长出了数座土包。 路再长也还是会有尽头的。日央,荨子湾众人终于踏上了官道。 又走了两个时辰,路上的驴车骡车就多了起来,连马车也有不少。 飞驰而过,马夫鞭子狠狠甩下,躲闪不及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没有人叫骂喊冤,更没人敢拦车,只能抱着受伤或死去的亲人,眼睁睁看着马车扬尘而去。 痛哭过后就是一言不发地跪地挖坑掩埋,然后带着为数不多的亲人,像以往一样,继续逃命。 再往前,尸体已经不是囫囵个儿了,或腐败或被动物啃食得残缺不堪。路上到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布条也难以隔绝。 “再走两里路!不能在路岔口歇脚。”离开小路,刘天德更加谨慎,围在前后的汉子握着大刀,眼睛留意着其他流民动向,时刻准备战斗。 按理来说日暮凉快正是赶路的好时候,不过荨子湾众人早就累得迈不动步子了。早起一直赶路,也就中途歇了一次,所有人都撑不住了。 “终于有风了。”队伍放缓了速度,韩安儿坐在车杆上,一手扶着车头一手扇动着散热。 韩安儿头发湿津津的,脸上白一道黑一道,脸蛋晒得通红。 “嗯,一会儿好好歇歇。”韩安儿是个能吃苦的,每日断断续续徒行两个多时辰,即使烈日高照也照旧咬牙紧跟。 是个心性坚定的,以后吴奶奶也能少操心了。 不敢明着煮饭,各自在角落和树下半遮着生火。全家人就只放一把小米,野菜倒是大把大把地放,天气热,泡过水的菜太容易腐烂了。 也不敢多熬煮,在米香快要冒出时就赶紧舀出来,匆匆下肚。 楚禾看着眼前那绿的恶毒的菜汤,实在无法下咽,端着碗拉着韩安儿就进了帐篷。 拿出两竹筒米饭和溜肉段,当即就和韩安儿埋头吃了起来。 等到崔婆子和吴婆子进来收碗时才将二人留下,她和韩安儿饱餐后在外把守。 那绿油油的菜汤连三分肚都填不满,一肚子汤汤水水,多往野地里跑几趟也就没了。 陶三之知道阿禾和娘有事避着自己,却也不多问。 收拾完毕,楚禾给几人教了如何放松肌肉,互相揉按了会后倒头就睡。 日旦,明暗交替之际,荨子湾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途经几个村子,却还是没有落脚的地方。入目的只有断壁残垣勾勒出的村子轮廓和岌岌可危的山崖。 “这里雨灾比我们村子还要严重啊。那山像翻过来了似的,一点绿色都见不着。” “也不知道逃出来的人有多少。” 这话问出,却无一人应声,只平添了几多悲怆。 第一批先行逃难的富人不停填坑修路,路程渐渐拉下,后边的人慢慢追了上来。 一时间, 整个官道上挤满了难民。 “爹!娘!” “女儿!喜儿!” “庆儿!” “让让路啊,别挤了!” “求求您给我们留一点吧,这是我们全家的全部口粮了。我给您磕头了!” “啊,杀人了!孩儿他爹!”一条窄窄的路上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惨剧,被抢了的就抢回去,杀人抢粮,哪怕只是几棵野菜。 都是为了活着。 狭小的空隙让空气更加闷热,一呼一吸间都是难言恶臭,病重的人伸着脖子拼命喘着气。 河道离官道有些距离,因此每一个水洼和水塘极为珍贵。 水洼很多,但都只剩厚厚的泥底,运气好的还能有薄薄一层,很浑浊。但舀回去沉淀一晚上,第二天也不至于没水润嘴。 “哈哈,让他们喝喝老子的尿!” 有人盛完水后也不离开,而是叉开腿来,大喇喇地半脱裤子朝水坑撒尿。 女人们忙扭过头捂住女儿的眼睛,其他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老天爷啊,这么糟蹋水迟早会有报应的!” “看什么看,想大爷的大鸟?走走走,小娘子咱们去那边细细观摩一番。”这人丝毫不觉羞耻,反而抖了抖,挺着胯就朝独行的姑娘队伍里闯。 “放开我,救命啊。”被扯住的姑娘拼命地挣扎,但力气实在太小,两三下就被扯进路边草丛。 另外三个姑娘急忙上前救人,却被汉子的几个同伙推倒在地,顺手抢走了包袱。 “造孽啊,世道怎么就成这样了,好好的一姑娘......唉”女人们实在是看不下去,别开脸只当是看不见。 是怜悯愤怒,可是现下自身都难保,只能有心无力。 “你们先走,我待会儿就追上。”楚禾跳下车,往草丛边儿上瞧了一眼,那姑娘还在扑腾挣扎着。 从车底拿出刀,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了道。 “怎么?你也想投怀送抱?”路边看守的几个汉子歪着嘴,摸着下巴贱兮兮地冲楚禾淫笑。 有些犯恶心,这是最该杀的人。 短短几步路,楚禾想起来很多想起了一张张令人作呕的脸,想起了前世亲手被自己毁掉的脸。 这种肮脏之人,不配活着。 没有让他们继续污染空气,楚禾手起刀落,一刀刀劈砍,差点将人剁成肉泥。 直到四周一片惊声楚禾才清醒过来,捞起插在肉滩里的大刀,转脚走向路边。 “啊!” 没等楚禾走近,草丛里就传来一声尖叫。 众人寻声看去,只见方才被拉进草里的姑娘脸色惨白,满手是血地爬了过来。 草丛掩盖下,男人脖子上血色浓重,早已气绝身亡。 “慧莲姐,你没事吧!”躺在地上满心绝望的三名女子这才慌忙上前查看。 “我杀人了!芳菲,我......杀人了!”那女子似是被吓得神志不清,沉浸在恐慌里听不见外音,只一个劲地重复话句。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若不是姑娘出手,我们姐妹怕是难逃此劫了。”身穿青衣的女子给楚禾福了一礼,挂着泪珠的脸上满是感激。 “小女子香浓,承蒙姑娘援救家姐,敢问姑娘名姓?”另一年轻姑娘更加稳重,最先捡起散落在地的包袱,仔细给叫慧莲的女子擦拭手掌,见状也开口道谢。 “不必,没有我出手,你们应当也无事。”女子依旧惊慌不已,楚禾神色冷淡,已没了耐心。。 “不知姑娘是要去何处逃难?”香浓似是感觉不到楚禾的冷淡,仍然继续询问。 荨子湾众人已经隐入人流,楚禾利落转身,快步离去。 “哎!姑娘!姑娘!” “行了,别喊了。” 神情恍惚的姑娘早已面色平静,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见人走得没影了,这才叫停。 第114章 路堵 “我知道,这不是演戏演全套嘛。可惜了,没问出这小姑娘是何许人。”香浓笑着换下焦急神态,用棍子在一团血肉模糊中扒拉着。 “搭把手啊,这几人身上铜板还真不少,说不得那畜生身上更多呢。啧啧,下手可真狠……” “看身量不超过十三岁,这般年纪就有这等心性和身手,不招揽过来真是可惜。”芳菲从草丛中走出,将搜来的几两碎银扔给鸣翠。 “就这点儿?还不够我买件衣服呢,下次得挑头肥羊来补偿补偿人家受得这些委屈苦难!” 看向随处可见的死尸,香浓心中浮上不安,手掌轻轻掩鼻,“别贫了,等回去还能少了金银财宝不成?多给几条帕子来,咱们也掩上口鼻。” “哎呀,应该早点想到这法子的,这样咱们就不用脏泥敷面扮丑了。”鸣翠夸张地抚摸自个儿脸庞,干掉的泥渣随着动作簌簌掉落。 “继续赶路,不然追不上了。” “芳菲姐,你的意思是?”鸣翠爱惜地掏出宝贝镜子,左看右照地小心擦着脸上脏污。听到大姐竟然还惦记着那位姑娘,不免有些困惑。 楼里人都是自小训练,难不成这小姑娘还有其他过人之处? “爷等着咱们回京复命呢……”芳菲也有顾虑,是个好苗子不假,但为了一人而误了主子大事倒得不偿失了。 三人交谈之际,慧莲信步立于路中央。手中木棍精准插进行驶的车轮,待车厢里的人叫骂着慌乱爬出,下一瞬尖利的木头碴子划过喉咙。 “我心里有数,你们有异议?” 女人提着裙摆踩着还温热的尸体蹬上马车,撑车窗看向三人。语气含笑,声线却沉沉。 三人忙起身肃然垂首。 扮流民逃了几天难,果真是松懈了,眼前之人可不是温柔可亲的长姐。 “属下不敢。” * “姐姐,谁惹你不开心了?”韩安儿跟在楚禾身后,眼睛不时担忧地瞟着。这么久了,阿姐还是一言不发,小孩儿忍不住开口。 楚禾回过头,“嗯?有吗?” “姐姐你回来就沉着脸,太吓人了,你没看见陶雅宸的姐姐被吓得都不敢大声说话了~” 朝后望去,往这边偷瞄的陶雅雯立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缩头,躲在自家弟弟身后,欲盖弥彰。 “没事,就是见不得一些渣滓。你得上车了,路上人太多,不安全。”楚禾目视前方,余光留意着周围争夺不休的人潮,拉住缰绳放缓速度。 “听你姐的,赶紧上来,看都乱成什么样了!”吴婆子赶紧伸手,这孩子硬是要自己走,这回阿禾发话了,总该能听进去。 “好吧!”韩安儿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踩上车辕,一使劲就翻进车框。 被泡涨的土壁经过几日风吹日晒,接连倒塌堵在路中。有人见不得他人好,为了不让车马过路,就特意挖出深坑来。 有钱人家的马车停在路当中,指挥着人填路。自个儿一时走不了,其他人也别想越到前头,渐渐的,流民越聚越多。 走走又停停,前边儿彻底堵了,刘天德索性让全村人停到路旁野地里 。 “有康,你带几个人去前头看看是怎么回事,看明天几时能出发。” 今天肯定是走不成,陶三之借了把锄头,将地面棱棱坎坎垒平,熟练搭起帐篷。楚禾铺好油布,和韩安儿将两位奶奶扶进歇息。 “天气太热,别中暑了。”拿出几筒绿豆汤给三人,楚禾蹲下放松肌肉。 “舒坦~”韩安儿鼓着腮帮子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打着水嗝后躺喟叹。 “唉,咱们有阿禾照顾尚且艰难,其他人怕是连口水都没得,我听见好几户都断粮了。” “没水还好,多走些路,总归还能找到,可这吃的实在是难寻啊。”吴婆子将沉在筒底的绿豆倒给楚禾,听着帐篷外叫嚷和哭声,眉头皱得紧紧。 没多久,陶三之夫妇俩抱着几根木柴走进。陶雅宸姐弟也扛着一捆干草去喂小毛驴。 “有康几个去前头看了,说是山塌堵了路,明天能不能通还难说。前头的富人发了话,说是要让有车马的人家自觉出人清路。但这时候谁还听得了谁的话,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听说死了几十人,更没人清路了。” “这可怎么办?再这么耗下去,大家得饿死在半路上了,连半路还都算不上。”崔婆子不担心这边,但几个儿女带的粮食怕是不多了。 心寒是心寒,生气归生气,可毕竟是自己生的,为娘的哪能说割舍就割舍。 楚禾眼中杀意闪现,然后又飞速平息。 还不到时候。 有些人得死得恰到好处,不然会让活的人一直惦念。 不过那帮子人挺能作的,应该快了。 “村长说先休息,看看情况再定。”陶三之自是不曾注意,手上抓着死命往帐篷里钻的儿子。这崽子,一天到晚吵着要和韩安儿玩儿。 “那我们正好歇上一晚,照这个情况,后面的路怕是更难走。”崔婆子打掉儿子手掌,将孙子接了过来。陶雅宸在奶奶怀里蹭了一会儿,两个小孩子便又头对头说悄悄话去了。 天黑透了,陶五涌照旧端着汤水找崔婆子。 “粮食你们留着自己吃,以后不用来回跑了。让你那好兄嫂看着了怕是又会扯出是非来。”看着眼前这碗稀得都看不见米粒的杂粮粥,崔婆子心里堵的难受,嘴上还是没有缓了语气。 “不过就是明嘲暗讽两句,比起娘受得委屈不算什么。娘,你快喝了,我得赶紧回去。”知道娘还在生气,可待的时间有些长。陶五涌来不及难过,忙焦急催促,眼睛也一直往外面瞧。 女儿看望老娘还要像做贼一般偷摸,崔婆子心中悲凉。 果然,老大几个怨上了自己。 忍着没有落泪,崔婆子将粥水喝了个一干二净,“你和相言也难,娘这里拾了些野菜,也能垫几分肚子。” 她不知道小女儿是真心悔过,还是受人指使过来打探阿禾这边的底细,不得不防。 和女儿还要如此防备,看得吴婆子几人也是摇头叹息。陶三之直接背过身去,徐翠珍轻轻挽上胳膊。 娘终于吃了,陶五涌流着眼泪,憔悴的脸上却有了笑容。连话都来不及说,掀开帐帘探头看了下,弯着腰小跑着离开。 楚禾自始至终没有动,连眼神都不曾望来。 第115章 女儿如草根 哭声彻夜未止,荨子湾所有人都是坐着硬熬,压根儿不敢闭眼。 不敢吃也不敢喝,看着流民闹哄哄地扭打抢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护着家人。 黑夜未褪,帐篷外突然传来阵阵躁动,悲鸣声撕心裂肺,和以往压抑的哭喊不同。 陶三之惊坐而起,忙叫上刘天宝前去打听。 “可怜啊!野菜被吃光了,一些人就开始吃不认识的野菜和山菇。这不就出事了。” 好奇心重的人出去了一趟,回来后怕地告知等消息的乡亲。早上他也想采些蘑菇来着,就是没抢着。 刘天德愁眉苦脸,嘴边的几根短须快要被自个儿拔光了,闻言赶紧将村民聚在一起,“你们谁也采了不认识的东西?赶紧扔了,别为了饱腹反而丢了命!” “丢了我们吃什么啊?万一没毒呢?”几家人又叫嚷开了,为首之人是夏婆子和王锁赖,一路上就数他们爱作妖惹事。 “得了吧,你们家能有剩余野菜?你们的心思谁不知道? ” 这几人的德行众人心里明镜似的,都逃难了,谁还惯着谁?早就不顺眼了,有人不留情面地直接戳穿。 “你们胡咧咧什么呢?我家就是有!我不管,你们必须赔我们!”王锁赖跳起脚将手指头捅到围观之人脸上,死猪不怕开水样。 “行啊。”村里乱糟糟,刘天德突然开口。 “你同意了?乡里乡亲的,我们也不多要,一斤杂粮就行。”夏婆子大喜过望,翘着一根手指,说着就欢喜转身,急吼吼准备去找杜氏装粮食。 跟在夏婆子身后的其余人跃跃欲试,也想捞上几分便宜。 “不急。我是说,既然舍不得丢那就留着吧,说不定最多只是毒的半身不遂,要不得人命。散了吧,一会儿有的忙呢。” 刘天德无所谓般开口,爱吃就吃。一了百了,自己也能少掉几根头发。 “你!没人性啊!你这村长就是这么当得吗?”夏婆子瞪眼,随即拍着大腿干嚎。村里人鄙夷地散开,连王锁赖也擦着脸嫌弃走开。 见没人了,夏婆子这才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捶着腰背缓慢走回。 “还不赶紧将家里的那几朵菇子扔了!放着想毒死我们吗?”夏婆子对着缩在地上睡觉的孙女刘狗笨踢了一脚,将人吼醒。 “娘,笨儿发了高热......”儿媳胡氏放下针线,挠着泛白又发红的手掌不安地替女儿说话。 “咳咳......”刘狗笨动了动胳膊,咳嗽着吃力撑起身体,挣扎着起身。 “我看就是躲懒装病!这不是能动弹吗!好你个胡氏,你也敢诌骗我,看我不打死你!”夏婆子刚狐疑打量胡氏,然后就见那赔钱货自个儿就生龙活虎地站起来了。 好么!寻着错处当即发作,夏婆子扬着胳膊就去抓胡氏。 “娘,笨儿是真生病了,媳妇没有说谎。”胡氏也不敢躲,忍受着身上被来回拧掐的疼痛,反复示弱求饶。 “奶奶......”刘狗笨知道自己帮了倒忙,焦急开口解释,不过说着眼前就天旋地转起来。 “行了!要打到远处打去,别吵着老子睡觉!”刘贵儿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将一旁熟睡的儿子提溜到一旁,将唯一的被子垫到自己身下后重新闭眼。 “滚去做饭!”夏婆子这才咒骂着撒开手,心疼又着急地走到孙子旁边,搂着刘狗蛋哄觉。 胡氏顾不上自个儿,连忙跑到女儿身边。怕又惹婆婆生气,只好艰难抱起刘笨狗走到另一旁。 匆匆给女儿额头蒙上湿帕子,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去烧火。 “真是作孽啊,可怜狗笨着孩子了。” “有什么可怜的,女娃子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也是,都是这么过来的,有啥可怜的。”有妇人看了眼就没了兴趣,急忙将面饼子撕碎放进沸水里,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呢,管旁人作甚。 小打小闹般习以为常,看完热闹后一群汉子结伙到前面查看情况,不过无一不摇着头回来。 “这远比咱们想得严重啊,整个路都被土掩埋了。连旁边的野地都没地下脚,能过一人已是极限,就别想着车马牲口了。” “这可如何是好?这才几日,以后几千里路总不能就这么走着去啊。” “哟,不是平日里靠着这些个畜生得意的很吗?看你们怎么过去。”王锁赖摸着瘪瘪的肚子,一把抢过孩童手里的甜草根,嚼完吐着渣子幸灾乐祸。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再煽风点火,惹是生非就给我滚出村子。”前村长刘回信,也就是刘天德的老爹直接拿起拐杖结结实实给了王锁赖一下,打得这赖子嗷嗷乱叫,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爹,我看有十几人拿着刀剑在劈旁边的山壁,半夜就在敲敲打打,说不定还真能开出条道来。”终于消停了,刘有康又一次跑过来说着前方的最新情况。 “他们看着不是一般人呐,定是比我们还要着急呢,我看我们就等着他们给我们开道就行了。”有人躲在人群中含糊地喊着,倒引起了不少人点头。 “就算刀刃卷了都劈不出几寸来,这样吧, 有锄头斧头的就去帮忙,咱们也能早日出发。”刘天德认真思量片刻,耗时间等着坐享其成也不是个法子。自家村子有人手有工具,帮帮忙,早日通行利人利己。 “我们可不去,累了一天还要上赶着挖地,这不是找罪受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王锁赖索性躺平,嚷嚷着抗议。 还别说,真有不少人闪躲着眼神附和。 知道大家都累了,可身为村长也不能一味压着大伙儿勉强行事,再说这事的确更利于有板车的人家。“那有板车的几户拿上锄头跟我走。” 刘有康率先跟了上去,陶三之和刘天宝也各自拿了锄头过来,乔猎户也派了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 剩下的几户人家也自觉拿上农具,一些家里没有车的汉子也不顾家里人劝阻匆匆跟上。 “爹,您看咱家让谁去?”陶柏宣背着手看着村中汉子结队离去,隔着距离高声问陶老汉的意思。 “三之不是替咱们去了吗?安心等着便是。”陶老汉精神萎靡,闻言睁开眼睛叫回拿起柴刀准备跟上的文弱儿子。 “这……”陶柏宣为难地不知如何是好,在妻子的拉扯下无奈走回。 郭相言眉头轻皱,对着陶五涌略一点头,和刘天旺一同匆匆赶去。 陶鸿承再次尝试前去帮忙,可还没开口就被柳映云强势制止。 第116章 等死 前方塌陷处。 “再加把劲儿,午时之前必须离开。”迟珥刀尖剜出一块石头,低声下令。 “是!”即使任务艰巨,但十三人齐齐应声。就连劈砍动作也干净利落,整齐有序,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缝隙很窄,十多人围在一起,旁的人就算是想挤出去也没有办法。 “你们让开!你们有车的人走不了凭啥挡着路不让我们走!”那些没有多少东西,穷的叮当响的人聚集在一起,举着棍子威胁着让路。 “马上就能开辟出路来,到时大家一起走。这么多人,一个一个地走,几天也出不去几个人。拖延久了,只能等着渴死饿死,或者被山石砸死。”迟珥停手,面无表情地走到动乱的流民前,耐着性子开口解释。 “谁管别人死活,我现在就要出去!” “对!出去!让开!” “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迟珥没有再劝,利剑轻搭在闹得最欢腾的一人肩上,静静看着人群。 “怎么?想杀人不成?你能杀光我们所有人吗?”那人声厉内荏,脖子动都不敢动,强装镇定。 迟珥手腕微动,血点飞溅,尸体倒地,人群顿时尖叫大乱。 “不想死的,就前来帮忙。”剑尖直指众人,血滴划过剑身渗在泥里,男人声音冷得让人心慌。 没人敢不从,麻利地将包袱扔给家里女人。慌手慌脚地爬上石壁一侧的土堆,搬移土块石块。 荨子湾的人刚走到前面就看到这一幕,各个吓得魂飞魄散。 好在人多,刘天德正好让众人混在其中挖掘开凿。 楚禾远远打量手握利器的十四人。底盘稳当,身姿健壮, 训练有素,是练家子。 迟珥抬头扫视后过来的十几个汉子,全部用布条紧裹口鼻,在一众难民中异常瞩目。 有了流民的加入,不到两个时辰,一条能行车的小道便疏通了出来。 而那些挖出来的腐烂尸体就被随意摞在土堆上。 迟珥给手下耳语两句,那人应声离开,不多时,一辆马车低调地从远处缓缓驶来。 用料普通,车身却极大,车门关闭着,车窗垂着着几层青绢。马车擦身而过,不见人影,只闻得压抑不休的咳嗽声。 是位老者。 那位杀人震慑流民的汉子毕恭毕敬地朝车窗内言语几句,随即和其他十三人翻身上马,围着马车离去。 收回目光,让韩安儿扶好车上杂物,楚禾牵着驴子晃晃悠悠出了缺口。 塌方那头也躺满了人,一动不动地躺着。蝇子成团地打着转儿乱飞,路过随意一瞟,就见白花花的蛆虫在血肉里面翻滚。 除了见到这恶心一幕的人呕吐,躺地的大半人都在捂着腹部干呕,吐着吐着一口污血喷出,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其余人精神还尚可,可全身都是红疙瘩,有被蚊虫叮咬的,更多的是湿疹。 脸上稍微好些,但裸露在外的皮肤红斑点点。上面布满抓挠痕迹,各种新旧伤疤累叠,看着就让人浑身发痒。 有路了,在此地盘桓好几日的难民连滚带爬地起身。可人太多了,那边人刚过去,这边的人就疯了般往里冲。只要能挤过去,说不定就有吃的,有水喝,至于脚底踩踏的那些人,死了就死了吧。 逃水灾的人最忌沿着河流走,所以这一路上饮用水还是不宽裕。本来大雨过后水塘很多,但前人装好水后就会捣毁水塘,泄愤般自己不好过也不会让别人好过。 人心都坏了。 日头晒,闷热的空气让无数人嘴唇干裂,面色发红,翻着白眼抽搐。等到连汗都不出了,人也就彻底完了。 实在没办法,就只能绕远路去找水源,或者改道隔着河流不远不近地行进。有风险,但起码用水方便,也凉快些。 “捂好口鼻,赶紧离开!”跟着马车清理出来的路,楚禾加快前行速度。 “好心人给点吃的吧,求求你们了。”和其他人一样,楚禾的腿被人拉住。 低头,是那些趴在地上起不来等死的人。 但死亡过程太漫长,这种绝望让他们又想苟活着。只要活着,说不定官府会派人来救自己,自己的儿女会良心发现,幡然醒悟回头找自己。 没有人会乱发善心给出自家的救命口粮,没有人会停下脚步。被抱住腿的人恐慌地用力踢着,后边的人见状纷纷避而远之。 见楚禾还会施舍目光给自己,地上蓬头垢面的人心里生出希望来。死死抓着楚禾的腿不撒手,连周围原本躺着不知生死的人也艰难睁开眼。 “你在这儿呆了几天了?”楚禾垂眼看向脚边的年轻男人。 “五,五天。” “哦。” 楚禾将人一脚踢开,牵着毛驴继续往前走。 “救我啊……你,你见死不救,不会有好下场的!” “阿奶,前边水灾恐怕更严重。那人说自己在这儿等了五天了,看他这状态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才被人丢下的,所以说……”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阿禾你还真想救他呢。哎呀,不成,我让三之给天德说说去,好早做打算。” 崔婆子说着就朝后找人,楚禾一把将人按住,“让陶雅雯去吧,一整天窝在车上不好。” 陶雅雯待在自家骡车上正竖着耳朵偷听呢,没成想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气的面红耳赤。 “凭什么我去,我就不,我偏不!” 陶雅雯也顾不上这些时日的躲避装乖,甩着脑袋瞪。 “去不去?”楚禾将脚抬起,作势脱鞋。 “你干什么!我……我正好要找我爹,对!顺便带个话!”陶雅雯还是怂了,实在是楚禾她不讲道理,想打人就动手,关键是也没人敢说教她。 尤其是昨日,她可时刻关注着楚禾呢。那面无表情抽刀下车,一步步走向那些流氓的样子太煞人了。 她没看清过程,但却看见了楚禾一刀刀的劈砍动作。 敢惹楚禾?找死吧? 跳下板车,等跑远了,陶雅雯才出气似地跺着脚,咚咚地跑向队伍后面。 “你啊,雅雯总算是被你死死拿捏了。”崔婆子笑着摇着头,然后面色一急,夺过陶雅宸手中的竹签子,“拿这么危险的东西作甚?路这么难走,不小心扎到自己怎么吧?” 陶雅宸知道跟着韩安儿混就有吃的,所以早上就撒泼打滚求着徐氏应允他到这边车上来。 “奶,我错了!”偷偷瞥了眼楚禾,见她看了过来,陶雅宸连忙咽下撒娇装可怜的话,小鸡啄米般点头。 当然,还是少不了徐翠珍的一顿热情问候。 第117章 卖粮 没过多久,陶雅雯就扬着头,故意踏着响亮脚步,叉着腰从旁边扭过。 看见便宜弟弟就翻着白眼小声骂:“白眼狼,胆小鬼,软骨头,几口吃的就被收买了。” “闭嘴!这个时候有人给吃的不知道感谢还发什么牢骚!让你爹听到了有你好果子吃!家里粮食不多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徐翠珍揪着耳朵将人扯过,疼得陶雅雯哇哇大叫。 她早就对楚禾服气的彻彻底底,她算看出来了,楚禾这丫头不能惹。对上楚禾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不过好在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人。 自家闺女这几日乖巧了不少,她也省了心。 “那怎么办?我不想和他们一样吃树皮。”陶雅雯慌了神,一路来她就看到很多人锅里煮的都是树皮,有的人饿极直接抱着树干啃。 “娘,我们什么时候到啊,我不想走了,我想回家。”过了有骡车的新鲜期,陶雅雯被毒日下的连番赶路折磨的黑瘦,她不想过这种吃不饱还睡不好的颠沛日子了。 “我们家没了,回不去了。总会有办法的,爹和娘会护着你们找到好地方。”徐翠珍看了眼瘪瘪的粮袋和篓子里干枯野菜,小声呢喃着。 放以往她早就和其他几房闹腾开来,但现在是逃难路上,自己还要靠着村子和陶家。 即使他们自私冷情,但还是不能撕破脸,只能继续忍。 又走了几里地,直到看不见跌跌撞撞往前追的枯瘦流民,陶三之这才找上村长。 不一会儿,荨子湾队伍停了。刘有康带着几人分别问了好几个流民后垂头丧气而归,刘天德愁眉苦脸地和几个族老商议。 “叮叮当当!”就在流民准备停脚过夜时,三辆驴车迎面疾驰而来。 看到此地流民众多,车上一以发遮面的狼藉男人急忙抬手。 一车蒙着油布看不见里面,后面却是满满两车持棍持刀健壮汉子。 路上的流民下意识慌乱躲避,不想车马却急急停在面前。 “各位父老乡亲,鄙人不才,手里倒有些干菜米粮。看到大家困苦潦倒,委实不忍。感念乡情,我们哥几个舍痛低价售卖吃食,只愿稍解大家困境。”天色渐晚,衣着破烂的男人也不寒暄,开门见山直接高喊。 “骗人的吧?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胡……鄙人行商但问良心,大家一看便知。”一扬手,身后众汉子便揭开油布,一板车树叶和干枯的野菜逐渐露出。 “都是些树叶啊,害,我还以为是正儿八经的粮食呢!” “怎么卖?我要!” 有人嫌弃,有人却是迫不及待。 孩子饿了好几日,路上只剩枯草,荒郊野外就算有银子也无处可买吃食。 有人饿得头昏眼花,忙拄着木棍小跑过来,一把将摔在地上的女娃推到身前,“我用娃子跟你换成不?不多要,就一麻袋叶子。” 男人闻言却是收了笑意,板着脸摇头,“我胡某人可做不出此等丧良心的事,这种话大爷还是休要再说。” 老汉骂骂咧咧一棍敲向孙女,企图引起男人同情。可女娃都疼得倒地不起还是没人喊住自己。 老汉骂的更凶,却无人在意。 知道老人心软,楚禾提前叮嘱了两位奶奶,连陶三之也严肃给妻女说了利害。 崔婆子只得转过身体,当做没有看到。 荨子湾大半数人也掏出铜板抢着上前买。 “咦,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刘天旺疑惑地望向不断吆喝的男人,背上扛着轻飘飘的一袋椿树叶。虽然难吃,可是便宜啊。 媳妇儿子欢喜地迎了上来,刘天旺忙带着人回了自家瓦罐旁。 算了,不去想了!管他是谁! 有人不想出钱,结伙打算上手开抢。可还没动作,站在板车上的男人就眼尖地指着人群大喊,“他们!” 身后那些个汉子也不说话,又准又狠地敲断心怀不轨之人的手脚,然后重新站回马车两旁。 “乡亲们莫怕,我们继续。”仿佛无事发生,男人依旧笑呵呵地招揽生意。流民畏惧,可还是抵不过胃里叫嚣的灼烧感,没过一会儿,一车烂叶子售卖一空。 卖完了,这些人也不逗留,调转车头往回赶。 晚食时,楚禾几人只烧了锅野菜汤。这时候,面对着那些虎视眈眈的流民,没人敢煮纯粮汤。 “村里人都没吃的了,连你们村长家都去买树叶去了,唉。”吴婆子身子也不太好,浑身无力,吃了几口就软软躺着。 “我们赶了这么久的路,就要到县城了,说不定县令大人已经开仓放粮了……”崔婆子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这话自己都不信。若是开济了,这儿就不会有这么开逃的难民了。 楚禾也很疑惑,按理来说官府再迟也会有所动作了。朝廷也早早来了钦差,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那个涂松宁不像是个尸位素餐的,这么久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无,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咚咚咚。”破锅声又响了起来。 “乡亲们,听那人说,我们明日就能到县城了!”原本一两日还宽松的路程,硬是走了快七日。 荨子湾众人闻言喜极而泣。丰宁县那么大,有县衙坐镇,粮铺里肯定会有粮食的。 “不过,大家先别高兴的太早啊,县里情况可能也不太妙。” 刘天德一盆冷水浇下,村民垮下笑脸急忙询问,“到底怎么回事,村长你就说吧!” 给个痛快。 “丰宁县近在咫尺,难民却还是纷纷从县里逃出。方才我们打听了,县令大人已有一个多月未曾露面。县丞大人苦苦支撑着了半月,但无印无权,最后也弃城而逃。眼下整个丰宁县无人管治,城里怕是乱了。” “那粮食呢?粮铺还开着没?”即使这样,所有人第一反应还是关心粮食,有了粮食一切困难就都不是事儿了。 “万幸的是粮铺还开了几家,不过价格翻了几番……” “有粮食!太好了!咱们多少还能买点儿。” 刘天德看到开心地手舞足蹈的村人,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将话完全说完。 留点希望也好,只希望粮价不要再涨了。 村长的神色还是落在了不少人眼里,和家人绝望苦笑,然后拖着沉重的腿脚守着空荡荡的粮袋睡觉。 还是省着点气力,睡着了就不饿了,不用想前路了。 “哎呦,明日就能到县里了,王家嫂嫂能不能借点粮食我们啊!天可怜的,我那小孙孙啃了两天树皮了,一粒米都没见着。她嫂嫂你就行行好吧,明日我们买了粮就立马还你。 “对啊,她马婶子说的对,刘三伯你也借给我点儿吧,明日指定还你!” “拉倒吧,就你二赖子兜里能有几个铜板,骗骗别人还成,我可不是傻子。” “我真有钱,我现在买你粮食成不?多给你点!” 营地乱糟糟,刘天德起先还劝了几句,但愿买愿卖,他也难管。那就随他们去,总归粮食也是实打实进了肚子。 有些人还真或借或买,得了些粮食,乐滋滋地当下就开煮。大晚上的飘起了米香来,引得不远处瘫睡的人起身乱转悠,时不时地往这边看来,蠢蠢欲动。 刘有康不得不带着人拿着大刀绕着营地巡视。 今晚月色朦胧,不过气温依旧很高,只点了小小一堆火照明。 楚禾躺在帐篷里,帘子一放,隔绝了一切眼热的视线。 第118章 小儿打斗 难得吃饱喝足,无所事事的一堆妇人婆子就坐在一起编草鞋,看明日能不能在县城换几个铜板。 开始还好,说着娘家人,邻村和县城,不过说着说着就开始说三道四起来。 “你说陶家那位哪里学的那本事,杀起人来比杀鸡还容易,简直不像个人,太吓人了。”有妇人压低嗓子,朝帐篷这边努了努嘴,即使害怕也忍不住问。 “我也觉得怪,在咱们这土窝子里哪里去学功夫?莫不是山野成精附了身?” “去去去,你们别忘了,陶老汉早些年可是走了不少地方,说不得得了什么书本子啥的也不好说。”王梨梨折了半截树枝,用菜刀刮着树皮,听到给人家小姑娘安这名头,皱着眉不悦驳道。 “你这也说不通啊,有这好东西陶伯怎么可能不让几个儿子学,反给了平日里不怎么宠的三房孙女?” “诶,楚禾不是和你家来兄玩的好吗?来兄就没提起楚禾会功夫的事儿?”黄寡妇也用小刀做了支木簪,吹了吹上面的木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胡氏。 “我家来兄每日忙里忙外的,不过只是偶尔一起挖个野菜而已,哪能知道这些。”胡氏手里忙个不停,听到有人扯上自己女儿这才抬头忙撇清关系。 这死丫头平日和楚禾走那么近干嘛?得回去好好说说,以后远着些陶家人。 “真是没教养,怪不得被花花那么温柔的人抛弃。”语调阴阳怪气,是个年轻妇人的声音。 楚禾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好像是杨家村嫁过来的。 杨来子,平日和杨花花关系极好。 “少说两句吧,我看这孩子是个好的,要不是她出手,我们能从石坎村那伙人手里平安过来吗?”有人听不下去,出声为楚禾说话。 “好的?好的能被赶出家去?好的能动不动打人?”杨来子声音故意拔高,生怕大伙儿听不到。 “她没脸没皮,都敢打我大舅母呢,她压根儿就不是……”李明安解手后经过,听到都在议论楚禾,也得意地插话。 “住嘴!”陶二水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冷着脸训斥,“你听谁瞎说的?” “唔唔……舅母跟你哭诉时我都听到了,你们说……唔唔。” 陶二水彻底沉下了脸,她本来就不想理杨花花的。是杨氏哭啼啼找来,她也就耐着性子听她胡言乱语,没想到这些鬼话都被小儿子听去了。 心下不免埋怨起来杨花花,不过她更气李明安。 小小年纪不学好,还帮着乡野村妇诋毁自家人,和嚼舌根的妇人又有何异! 是的,她就没觉得楚禾真能和陶家断了。不说别的,有娘和三之在,这关系就疏不了。 “我就说!我偏要说!你们说陶楚禾是妖孽!”李明安被自家娘唬了一跳,心下委屈,用力挣开后便扯着嗓子大喊。 话语落下,周遭静了一瞬,不过立马又哄笑起来。 “妖孽?那她会不会吃人呀,好怕怕哟~” “这孩子真是,你们大人跟孩子瞎讲什么啊,倒是吓到我了。” “说起妖孽,小的时候我奶奶给我讲了个故事,你们要不要听?” “行了行了,大晚上说这些干嘛,赶紧睡了睡了。”胆小的人忙捂着自家孩子的耳朵,让那准备大讲特讲的婆子赶紧闭嘴。 在不远处站了好久的崔婆子往帐篷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捡起根棍子就朝李明安走去。 “外祖母......”见崔婆子神情不对,李明安害怕地躲了一下。 “娘,您怎么过来了?”陶二水见到来人心立马提起,娘听了多少?会不会怪自己没制止这些妇人嚼舌根?还有明安方才说的话...... “啪!”崔婆子快步走来,没有理会陶二水,直接朝李明安身上敲了一棍。 “你们都是坏人!外祖母偏心!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妖孽……” “砰!” “啊!” 李明安吃痛叫起来,崔婆子看着手上还没举起来的棍子,再抬头,就看见韩安儿抿着嘴拿着细枝条站在李明安面前。 “你敢打我,我要杀了你!”李明安见面前是个比自己矮的,也不哭了,冲过去就想抢过枝条。 陶二水忙上前去拦,但被儿子从脚边溜了过去。吴婆子倒是及时抱走了韩安儿,但下一刻却被小牛犊一样的李明安顶翻在地。 吴婆子哎呦出声,韩安儿滚落在地。 李明安见状扑上去压在韩安儿身上,韩安儿力气不够,就用牙齿撕咬,两个孩子瞬间扭打起来。 崔婆子和吴婆子急忙上前拉架,陶二水也在旁边大喊,众人也不好干坐着,纷纷上去帮忙。 这会儿功夫,李明安和韩安儿脸上都已经挂了伤。 “明安, 你伤哪儿了?” “安儿!赶紧过来。” 陶二水心疼地拍打着儿子身上的土,仔细检查着伤处。 本来想兴师问罪,让那吴婆子给明安个说法的,但看了眼伤得更严重的韩安儿,陶二水暂压火气未发作。 “奶奶,我没事,他骂姐姐。”韩安儿推开奶奶,抬起袖子擦掉鼻血,眼睛死盯着李明安,捏起拳头再找机会。 孙子受伤,吴婆子哪能坐得住,“阿奶知道,除了脸上还有哪里疼 ,给奶说。” “吴奶奶进去上药,这里交给我。”帐帘掀开,楚禾从里走出。 吴婆子被崔婆子扶坐一旁仔细查看伤情,还好只是膝盖和手掌轻微擦伤。 “阿禾,你悠着点儿。”两位婆子点头,站起来往帐篷里走。走了几步,吴婆子不放心地回头叮嘱。 “嗯。” “韩安儿,过来。”等人走了,楚禾敛了表情,扫向还在场的几人。 磨蹭了好久,韩安儿才扭捏着蜗牛一样走了过来。“姐姐,我错了。” “那你说说, 错哪了?” “我没打过他,等我再大些就能打过他了。” 楚禾气笑了,“过来敷药,跟个大花猫一样。” 楚禾用帕子擦掉韩安儿脸上的灰土和汗水,拿出药膏轻轻涂抹。 “忍着点,别打架没哭,上药哭。” “才不会,哎哟~” 楚禾旁若无人地就地上药,不远处有脚步走近,三五下涂好,楚禾起身,“你是错了,明知打不过就想其他办法,行事多动脑筋。” “可他骂姐姐。”韩安儿执拗摇头,眼里的恨意还未消退。 “骂就骂了,你姐我是能忍受欺负的人吗?”楚禾将人拉起,顾自走向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哦。”韩安儿敷衍应声,怒视还在不停哭闹的李明安,不甘不愿地垂首。 “走吧。” “去哪儿?” “教你揍人。” “哦~嗷!好!”萎靡不振的小孩突然亢奋起来,身上的伤顿时痊愈一般,咧开嘴来紧跟阿姐。 第119章 不知死活 “看到没,要不找结实的木棍,要不就找这种细软长条,抽人最得劲儿。” “好。” 楚禾走到周边,弯腰捡起一根不知什么树种的枝条,耐心给韩安儿讲解。 “谁!谁打了我孙儿,给我出来!”楚禾正说着话呢,就听见林婆子怒气冲冲地在人群中大喊大叫。 “婆婆,这事儿已经解决了,你就别再插手了。”陶二水怕事情闹大,那楚禾就是个疯子,能不惹还是别惹。 “解决了?明安脸上伤的这么严重,就这么算了?我非扒了那崽子的皮不可。” “奶奶,我疼。” 李明安窝在林婆子怀里抽泣着,悄悄抬起头来,眼神中都是得意和挑衅。 楚禾挑眉,扔掉手里的枝条,不紧不慢又翻找了几下,没多长时间手里拿着结实的木棍返回。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楚禾走来走去,直到看见楚禾手里的木棍才算明白了,不过想清楚了心下却是一惊。 应该......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细条打人疼,但还是棍子好使。”木棍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掌心,楚禾闲庭信步般走向火堆。 韩安儿还没来得及点头,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楚禾一把将李明安从林婆子怀里掏出来。 像扔废物般随手丢到地上,一脚踩住惊慌挣扎的身体,随即木棍从空中抡圆。 “啪!” “啊,贱人!妖孽!我要杀了你!”李明安奋力挣扎,痛叫着往前爬。 “啪!” “啊,贱人!阿奶救我!” “啪!” “我要杀了你!啊,娘,娘,救我!阿奶救我!” 只几息功夫,木棍便雨滴般密集砸下。起先还能破口大骂,可几棍下去,李明安便痛地发不出声来。 “你这贱蹄子给我住手!”林婆子趔趄一下,刚站稳就见自己疼爱的小孙子被人这般毒打。急得大跨步冲来,摸起手边的石头就朝楚禾砸去。 楚禾手上不停,只轻轻一脚,林婆子就在地上翻滚不停。 “啪!” “要想过手瘾,就往肉多的地方打,手感好。但记得不能甩的太急,得一下一下来。 如果想真废了他,那学问就大了。手腕脚腕腰背,骨节交接处,得稳准狠,一打一个不吱声。打的多了你就知道了,先不急。 不过想要取命,这更容易。你身量小,就先攻下盘将人放倒,膝盖顶住脖子,再将这棍子往脖子一套,往后一勒,等他腿不蹬了就可以走了。 没有工具也没事,衣服勒人更保险,起码不会断。记住了吗?” “嗯嗯!记住了!”韩安儿眼睛亮晶晶的,求知若渴地竖起耳朵听着。 “啊!” 楚禾嘴里指点着,木棍挥得更急。 陶二水让人去叫陶柏宣,自己跑上前护住李明安。 “陶楚禾!出出气也够了,不要得寸进尺!娘,明安快要被她打死了!”陶二水将儿子护在身下,抬起头恨恨瞪着楚禾,继而转头看向依旧站在不远处的崔婆子。 “子不教,父之过。孩子没教好,我这不替你管教了么?”楚禾没有停手,木棍砸下,两道惨叫声响起,一声微弱,一声尖利。 崔婆子泪水涟涟,但还是咬着拳头没有阻止,阿禾有分寸的。 明安这性子是得改改了,今时不同往日,若一直这样任性刁蛮,以后定会遭大跟头。 “小禾!行了,住手吧。”陶柏宣匆匆赶来,看到地上哼哼的林婆子和趴在地上的陶二水母子,心中无力。 楚禾没有理会,敲木鱼一般在地上三人身上轮番敲打。木棍断了也无妨,烧火棍也趁手。 “翻了天了,你一人还想和全村对抗不成?大哥!将她赶出去!”陶二水气若游丝,用力翻身,冲着陶柏宣大吼。 一小小女子竟然这般嚣张跋扈,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留在村里! “次次都是她惹事,逃难也不安生。”添油加火的人有不少,又是那杨来子。 嗯,这杨花花就不正在旁边站着呢么。 “噢,差点把你给忘了~”楚禾停下手,扭头看向这个瘦瘦弱弱的妇人。 “怎么,你还要打我不成?大家都看着呢,你……啊!” “啪啪!”楚禾没听完她的请求,直接赏了杨来子两抽,两道黑乎乎的长痕印在还算白生的脸上,滑稽又凄惨。 “楚禾!”刘天德赶来,忙上手抢过木棍 ,“楚禾你冷静些!” 楚禾推开刘天德,抢回棍子又狠狠砸向杨来子胳膊。只听得咔嚓一声,杨来子尖叫倒下。 众人被这一抽给吓懵了,这陶楚禾,她真敢! 看了眼地上弓着身体疼得喊不出声音的李明安,楚禾慢悠悠俯身,望向装死的杨来子。 “你......你要做什么?我不过......不过是随口说了几句而已......”杨花花护着小腹悄悄挪开,杨来子如芒在背,只得睁开眼抽着冷气不停摇头后缩。 “砰!砰!砰!”楚禾没回答,又是几棍子下去,杨来子僵直倒地,杨花花失声尖叫。 从远处跑来几人,想上前却没敢。 拿起棍子,楚禾一步步路过方才说闲话的妇人婆子。 人群骤然往后退了好几步,楚禾站在中央,眼中带霜:“说过了,别惹我,再有下次,可就不是皮肉伤这么简单了。安儿,走吧。” 韩安儿忍着疼在后面一瘸一拐,但满脸雀跃。 狂,太狂了,荨子湾的人心中只有这么一个想法。眼睛觑了陶家人一眼,尤其是那陶二水一家,啧,太惨了。 “赶紧起来吧,说了别惹楚禾,怎么就是不听呢!”看着人大摇大摆离开,陶柏宣这才开口。 他是真不想管这些破事,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这些事都扔给了自己,说是自己该当家了。 “哥,你也责怪我!她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一个个地偏袒她。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陶二水面白如纸,胳膊软软耷拉着,忍着剧痛,缓过劲儿了才痛哭出声。也顾不上这时才哭得快喘不上气的李明安,埋怨地看向大哥。 “没天理啊,广志啊,你怎么这么早就死了。丢下老娘让人家欺负,你带走我吧,我也不活了。这个小娼妇,烂了心肺的臭……啊!” 林婆子抱着腿正嚎得起劲儿呢,头上冷不丁砸下一大块石头。扑通一声,林婆子又如鸡般卧在地上,生死不知。 “呀,这是咋了?这地方不会真有鬼怪吧?” “我觉得真有可能,怪不得今晚总觉得阴森森的。”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陶夭上前扶起陶二水,小心替姑母整理好头发衣裙。 陶蓁往帐篷处探头看了眼,这才敢冒头出来,紧贴着柳氏站在人群后。 崔婆子和吴婆子站在帐篷口,见楚禾进来,二人也不知道说啥,只局促地欲言又止。 实在是阿禾这孩子太另类了,说错吧也没错,说对吧,她们又觉得不对劲。 将韩安儿推到吴婆子身边,楚禾躺到崔婆子身边。 她从来不是个好人,还睚眦必报。 其实她有些烦陶家这一大家子人,但转念一想,不安分,那就多揍几次。她就不信没有武力收拾不了的人。 或者,得想个法子,让崔奶奶心甘情愿地离开荨子湾。 远处突然响起哭声,有脚步朝帐篷走来,不过半路又返了回去。 第120章 丰宁县 次日一早,村里人难得自发早起,烧火煮了不算稀的杂粮粥,半饱后抖擞地赶路。 一村子人,就只有刘回逵一家跟着楚禾,其余人家都不约而同地远远与楚禾一行人拉开距离。 林婆子昨夜没了,好端端的天上砸下一块石头,好巧不巧刚好砸到太阳穴上。待李明安几人察觉不对折身返回时,人早就凉透了。 人是被石头砸死的,就算诡异至极,却也挨不到楚禾身上。 陶二水和李明安躲在车厢里没露头,连半点声音都没传出。陶家十几人大半数都挤在车里,两头骡子累得后蹄都站不起来。 不过除了队伍里偶尔几声哭咽声,今日荨子湾格外安静,即使内心激动也强捺住,安分地行进。 只不过越接近城门,众人心中越凉。 到处都是死人,各种死状。污水沟里泡的发涨的,砸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还有满脸是血,遍身伤痕的。 尸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些力气的活人就坐在死人堆里翻找着,扒着衣服。残破布料还没披上身,下一刻一大群人爬过来,相互力推搡,最终两败俱伤,布料成了缕缕断线。 更多的难民成群结队地靠墙坐着,身上的伤口发臭发烂,引得蚊蝇成团聚集。 到处都是呕吐物和排泄物,生病了的人动弹不得,就那样躺在脏污里,边咳嗽边呕吐,将养出的一点力气早就在疼得打滚中消磨光了。 荨子湾所有人,不,是进城的所有人惨白着脸,软着脚,想寻一处墙壁扶着呕吐都没有,只能捂着嘴强忍着。 城门口没有士兵士卒把守,城墙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流民,躺着趴着,撕扯着,打斗着。 一瞬间,楚禾似是回到了末世。 这些人和丧尸没有多少区别。 城门里面又是另一番光景,很热闹。 是真的热闹。 “换粮了!换粮了!男童粮食一袋,女童粮食半袋!”贩子嘴里只喊着这一句,连这一句也没必要说,因为生意实在太好,卖家主动找上排着队。 “半袋太少了,我这孙女什么活都能干,长得也算齐整,起码值一袋,老板您……” “半袋加三把,爱卖不卖,别挡我生意。”那贩子眼睛都不抬一下,吩咐手下装粮食,眼睛只在那些孩童身上打量。 “行!那就加三把,满满的。”老汉咬了咬牙,还是应下,接过粮袋欣喜打开看了眼转头就走。 打手过来拖着女孩塞进木笼,不大的笼子里早就挤满了孩童,但她还是那样被强硬地塞了进去。 “老板,你这杂粮里都是石子怎么吃嘛?你得给我补上。”有人抓出一把塞进嘴里咀嚼,但几口就吐着牙齿和石子不满叫唤。 “不卖了?那你把粮食还回来,还有刚刚进了你嘴里的那一把。”人贩子沉下脸,半眯着眼睛伸手夺过粮袋。几个打手熟练地上前,棍棒密集地砸在那人身上,待打个半死才抬着死活不知的人丢到一旁。 “咱们做生意就讲究个两厢情愿,想好了就来,别他娘的寻晦气。”等着卖儿卖女的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但想到自家孙子儿子还等着自己拿粮食回去呢。 心一横,将娃子推出去,“半袋。” “不成,你这娃瘦不吧唧的,带回去还得我们将养,减三把。” “行。”竟是没有迟疑,一桩生意就这么成了。 又一个孩童被塞进笼子,女孩哭着喊着却连父亲的一个回头都没换来。 笼子被粗木棍用力敲着,里面的人惊慌失措,尖叫着挤成一团,那些打手看了得意地哈哈大笑。 原本的酒楼茶肆被难民霸占,门口挂着几顶破损褪色的灯笼。各种衣着破烂的汉子缩着背护着胸口鬼祟地走了进去,又接连几人从门口神色满足地走出,间或着被几个壮硕汉子抬着丢出来的。 “没带粮食就敢进,找死呢!呸!”扔完人,壮汉又斜眼看着陆续走进的人,在鼓鼓囊囊的胸口看了几眼脸色才好转几分,挤出笑来迎人进入。 集市摊子早就被拆成木柴烧了,原来的摊位上摆满了东西,用干草虚虚掩着,只露出一角供过路人买卖。 摊子很多,但几乎无人问津。 “要肉吗?新鲜的,要吗?” “一把粮换两斤肉......” 一旦有人走过,商贩们便争抢着走上前,弓着腰,指着地上的东西偷偷摸摸招揽生意。 “姐姐,这时候怎么有卖鸡鸭的?”韩安儿虽小,但还是知道这买卖不同寻常。 “不是鸡鸭,你以后可别再乱跑了。” 荨子湾所有人都紧紧抱着自家儿孙,但又忍不住地干呕,早上刚进肚的米粮全都进了泥。 “他们有米粮!他们有吃的!”横卧在地的难民看着那一滩滩黏糊中带着白色的呕物,破锣嗓子喊着,癫狂般爬上前低头舔舐。 一语激起千层浪,听到米粮二字的难民纷纷抬起脑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荨子湾一众人,有的人已经悄然起身,摸着棍子往这边走来。 “凭什么我们就要被饿死,他们还能有大米吃!杀了他们,抢过来!”一人躲在难民身后,大声地喊道。 那些或坐或躺的人里面目露凶光,手指深深抓着土地,喊叫着冲了过来。 “大家听我说,我们也是难民,早就没有粮……”刘天德还想着解释几句,但话语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杂乱喊叫声中。 荨子湾包括一起进城的人都被包围了,听到有米粮的人源源不断地从远处涌来,像蚂蚁,更像丧尸。 嘶吼着,踩踏着尸体,毫无理智,眼中只有荨子湾这些带着粮食的人。 “村长,怎么办?怎么办!”村人连声询问刘天德,却见刘天德也一脸死寂地瘫坐在地上。 “爹!你要振作起来,全村人都在指望你呢。”刘有康一把提起老爹,看人还是怔怔的,也就顾不上什么,一巴掌呼在了老爹脸上,刘天德这才清醒过来。 “所有带刀拿棍的汉子开路!护好车马口粮,妇人们看好老人小孩,死也要开出路来,赶紧原路出城!”刘天德当下反应过来,厉声下令。 不用他说,陶三之早就带着众人持刀对上冲过来的人流。 “安儿看好奶奶,扶好车沿。”话音落下,楚禾跳下板车,抓起驴嘴套猛的一扯,驴子吃痛,忙转头,带着车子也调了个方向。 楚禾这边还好,但徐翠珍慌乱下根本就拉不住骡子。骡子受到惊吓鸣叫着扬起蹄子打着圈儿乱跑,陶雅雯尖叫着在车上撞来撞去,不是楚禾及时按住,早就被甩出车了。 “撒手,去牵好驴车!” 楚禾几步上前扯住骡子鬃毛,见还是四处乱窜,楚禾迎面一拳,骡子被打地晕晕乎乎,楚禾乘机将骡头扯正。 又看了陶家其他人一眼,都在车上玩跳床呢。 陶柏宣拉着板车紧跟,郭相言竭力控制着骡车,陶五涌死死护着女儿,扒着木板来回猛撞。 李明启也帮着车夫将缰绳扛在肩上,莽着头往前走,骡子露着黄牙叫着,沫子甩了几人一脸。李明启屁股挨了几踢才将骡子稳住,陶老汉这才呕着爬下车来,帮着一起护着骡车。 陶楚杰一人拉着板车,杨花花被陶四恩打横抱着,被前后人潮挤撞地磕磕碰碰,陶四恩硬是咬着牙稳当地往前跑。 第121章 出城 汉子们殊死搏斗着,刀棍齐舞,将难民死死拦在圈外 。棍子断了就抢对方的,拿手边的任何东西胡乱挥舞。 时间一瞬一瞬,难民虽是体弱无力,但架不住人数太多。荨子湾的汉子终是体力不支,而城门就在二十来丈处。 荨子湾一个汉子倒了,不过多时旁边的汉子也倒下了。难民不断从缺口闯进,直奔包袱和板车而来。 妇人小孩哭喊着叫救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粮食袋子被抢走。 队伍彻底被冲乱,寸步难行。 “丢东西,让他们自乱,分散人力。”郭相言扯着嗓子喊着,但过于秀气的声音就连身旁的人都听不清。只能推开挤在前面的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村长那边走去。 刘天宝牵着驴车往来赶,刘家众人都挤在板车上,暂时没有事。 楚禾赶到缺口处,砍翻不停往进涌的流民,一刀捅进将头埋在粮袋里乱啃之人的心脏。 将人扔到一旁,抓起粮袋扔到远处难民群众。 “粮食在哪儿!”楚禾站在板车上,指着粮袋的方向大声喊。 无脑往前冲的人察觉到周围人的奔向不一样,停下停下脚步一看,只见无数人朝着一处奔去,转头也想去分一杯羹。 但前面的急停导致后面继续往前冲的人没能刹住脚,直接被一波波人潮踩倒在地。 就这样,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的人往前挤,难民乱做一团。 楚禾不停扔着东西,将装着棉被的包袱一扔,嘴里不忘高喊,“粮食在那边!” 荨子湾众人这才有样学样,不停地扔着粮食野菜,将人引到另一侧。 汉子们抓紧时机,默契配合,将地上成堆的尸体搬开腾路,板车缓缓行进。 出了城门口,不少难民还在后面追着,没人敢松懈。壮力背着老人孩子拼了命地跟着板车奔跑,被追上的后果他们清楚。 荨子湾老老少少咬牙狂奔,一些过路流民也不明就里地跟着跑。长长的队伍死命跑了有两里多地,彻底看不到身后追赶的人群才停了脚步。 所有人就地瘫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累得手指都动弹不得。不少体弱的老人被颠簸地直接晕过去。 孩童哭得打着嗝抽搐,做母亲的只得爬起来轻哄,掏出水囊小口喂孩子。 “庆儿,庆儿呢!”刘赵氏从儿子背上落了地,转头就找自己孙子。但找了几回都没看到人,不禁又气又急地质问儿媳。 “娘,庆儿不是由公爹背着的吗?”年轻妇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空,颤着声音看向公公。 “霞娘 ......我早把庆儿放你怀里了,我……一直是护着粮食的。” 老汉神色慌张了一瞬,然后猛地抬头反驳。 “啊!啊!我的孙子,庆儿!你这个杀千刀的,我的孙子!你还我庆儿!”刘赵氏彻底崩溃,猛扑过去,揪着女人的头发撕扯。 “娘,我真的不知道公爹什么时候把庆儿推过来的,我一路都是护着梅花。”罗霞娘被扯的跌落在地,忍着疼左右爬行躲避。 “你们怎么不去死!护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你们这两个扫把星!”不说还好,这下刘赵氏更是怒不可遏,扔下罗霞娘,一把抓过瑟瑟发抖的孙女,上手就是两巴掌。 “娘!爹!”小姑娘的脸立马肿了起来,爬着想躲在自家爹身后。 “霞娘,你,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谁轻谁重还分不清吗!”刘天顶气愤地避开女儿,指着媳妇失望大骂。 “孩子他爹,我,我真的不知道啊。”罗霞娘哭着跪行上前拉着自己男人的胳膊,但却被无情推开。 “扫把星!当初怎么就娶你进门了,我的庆儿啊!”刘赵氏哭喊着冲过去将罗霞娘踢翻,骑在身上用指甲划着罗霞娘裸露在外的皮肤。 见有人丢了,其余每家也都开始清点自己人数和家当。 “阿奶她不见了,呜呜呜.....” “我要姐姐,她被推倒了,我要去找姐姐!” “我的儿子啊,他就那么被活活踩死了......” “你们谁家还有药啊,我爹胳膊断了......” “我家行李都被抢了,这可怎么办?” 压抑着嗓子口腔中的腥甜,刘天德爬了几下才站起,旋即又杵着膝盖倒在地上。 看着这乱象烦躁大吼,“先闭嘴,吵闹有什么用!各家赶紧看看还少了什么人,赶紧报上来,有康你点上二十个汉子再进去找找。” “不准你去!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进去不是送死吗?我们凭什么要为他人的过错负责!”杜氏急忙拉住刘有康,孩子丢了是他们没看住,紧急时候不护着孩子,守着破粮袋干嘛。 她的孩子不是孩子吗? “对!谁家丢的谁家自己去找,我反正是没有力气了。”佟拐放躺在地上有气无力,村里好些人也是应声附和。 “我求求你们了,父老乡亲的,求大伙了帮帮忙吧!”丢了人的几家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看得人唏嘘不已。 “只要你们帮忙找我娘,我家所有粮食都分给你们!”众人神色动摇但还是没有动作,见状刘天季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自幼父亲早亡,是娘一手辛苦拉扯成人,娘为了不成为累赘,主动撒开手。 他就大意了那么一瞬,就那么一瞬娘就被冲散了,连人影都找不到了。 “当真?”有利诱,不少人心动,家里实在没吃食了,看县城这情况怕是买不上多少粮食了。 “我家所有吃食都在这儿了,只要你们愿意进城寻找,不论结果,这些吃食都分给你们。”刘天季返回,从自家媳妇手里拿过粮袋,直接放在地上。 “行!我帮你找,粮食我就不要了!”见刘天季这般舍得,好歹是一个宗族的,总不能真见死不救,有汉子还是动容了。 “成,算我一个,咱们刘家人不能分了心,别听外姓人挑拨了。”刘天旺瞪了一眼佟拐放,安抚妻儿后,拿起锄头就走到刘天季跟前将人扶起。 “好!守义和天旺好样的!至于看热闹甚至煽风点火的人,再有下次,直接赶出村子!”族长刘崇林等了这么久总算是没有太过失望,扫了佟拐旺和另外几人一眼后向刘天德示意。 刘天德这才接话开口:“不想留在队伍里的,想以后自家遇到困难也求助无援的可以原地躺着.是刘家族人的,是男人的,就给我拿起家伙来!” “走!我休息好了!”男人们情绪激昂,不管是不是自愿,刘有康挑了二十人又悄悄混在人群中进了城。 杜氏自知劝阻不得,只好流着眼泪看着儿子重新回了他们刚刚逃离的县城。 刘天德没时间安慰媳妇,带了几人查看情况,又去寻找合适的歇脚地方。 第122章 震惊! 寻了处角落拴好毛驴,楚禾帮着两位奶奶清点东西。 韩安儿脸上和身上被磕碰得青紫一片,额头上鼓起两个大包,跟长了犄角一样。不过陶雅宸更惨,原本就不牢固的门牙直接飞了出去,现在说话还漏着风。 看着众人脸上汗水混着泥土血迹,脏兮兮的样子,楚禾忍不住也揩了一把脸。 很好,原本浅灰色袖子彻底变成黑色的了。 看着楚禾无语呆愣的模样,蓬着头发陶雅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再厉害的人还不是和自己一样狼狈,前几日有些自卑的人突然重拾信心。 “雅宸的姐姐你笑什么,你的脸就像从灶火中扒拉出的烤苞米一样。对不?雅宸。”韩安儿歪着头认真地指着陶雅雯的黑脸,还转过头来专门问陶雅宸。 “就四!太张了,大发猫一样,哈哈哈哈!”陶雅宸贱兮兮地捂嘴偷笑,接着笑声戛然而止。 恼羞成怒的陶雅雯泰山压顶,将便宜弟弟夹在胳肢窝下勒回自家骡车。“你能好到哪里去?连牙齿都没得了,惨哟~” 是一点都没记起这是她的亲弟弟。 韩安儿这才眨巴着眼睛甜甜地冲着楚禾笑。 楚禾竖起大拇指,然后拉着人一起铲土搭帐篷。 吴婆子揉着快要散架的骨头小声咳嗽,看着两人背影笑容慈爱。 “别哭了,再哭我的伤也不能立时见好。”陶三之哄着盯着自己伤口哭得不停的媳妇儿,看见娘过来不好意思地推了推徐翠珍。 “得赶紧把伤口清洗干净,这天气太容易发脓了。”崔婆子心疼地看着全身上下都是细碎伤口的儿子,衣服虽得稀烂,先前打架留下的抓痕,咬痕和刀伤极为扎眼。 陶三之乖乖躺在板车上,看着娘和妻子担忧地给自己包扎。原本是笑着的,可笑着笑着就湿了眼眶。 “娘,我没事,休息几日就好了,就是水清哥他们几个……”陶三之说着就哽咽难言,他们这一趟进城死的死伤的伤。若不是自己手里有刀,怕是不会仅仅受些外伤这样简单。 “都是苦命的娃儿啊......”崔婆子心里也堵得慌,几个孩子比三之也大不了几岁,天豪家的两个奶娃子可怎么活啊。 受了伤的人家到处借药寻药,只会浅显治伤的乔猎户被拉来扯去地累了一身汗。 “我真不会治啊,我就会常见的跌打扭伤和包扎伤口,再说没药材,就算神仙来了也没办法啊。” 乔猎户看到那血滋啦糊的伤口直摇头,只让烧水擦洗,自己挤开围着的人去了村长那边。 “天德,村民的伤势太严重了,没有药伤口肯定会恶化,到时候性命就难保了。” “我也正在考虑此事呢,有良你去叫你柏宣伯。”到处都是抱着伤患痛哭的村人,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看看读书人有什么应对法子。 “把你爹扶进来!”搭好帐篷,楚禾站在帐口冲陶雅雯喊了一声。 陶雅雯想装着没听见,但转眼一想,帐子里肯定舒坦啊,不然楚禾老窝在里面作甚,所以二话不说叉起自家爹就往车下拉。 奈何力气太小,陶雅雯一头栽在地上,额头顿时多了几道血痕。 “爹肿么还莫来啊?”陶雅宸捂着嘴从帐篷里钻出来,含含糊糊问着情况。 陶雅雯疼得龇牙咧嘴,看到扭着屁股颠颠跑过来的弟弟更是气恼,“你走开,还知道这边才是你家啊?” “窝没肥来啊,窝就是问哈,不棱让阿好姐姐等急了~”陶雅宸不解挠头,留着口水说完后又毫不犹豫地往回跑。 “你!爹,你看看他!”陶雅雯气得跳脚,可那叛徒早就躲在楚禾背后傻乐,她又干不过楚禾。 “行了,我自己走,你赶紧擦点药去。”忍着疼好不容易睡着的陶三之迷迷糊糊被扯醒,“你娘呢?” “和村里几个婶婶去附近找止血野草去了,刚走没一会儿。”生气归生气,陶雅雯还是乖乖回话。又吃力扶起陶三之胳膊,两人缓慢走向帐篷。 一进去,陶雅雯的眼睛就睁地溜圆。好一个楚禾,怪不得白眼狼弟弟不回家! 瞧瞧瞧瞧!那宽大光滑的油布铺在平整的地上,上面铺着竹席,放着几个柔软的枕头。 楚禾跟个老大爷一样悠闲躺在上面,自家弟弟和另一个小屁孩手里拿着把蒲扇殷勤地扇着风。 最重要的是!谁告诉她,那旁边碗里一颗颗圆溜溜,色泽诱人的东西是什么!别告诉她那是蜜饯! 还有那一筒筒里面装的是什么?她为什么闻到了桂花香?还有她那狗腿子弟弟嘴边的渣子都还没擦干净,缺牙的嘴里还在鼓捣! “三叔坐吧,雅宸去在左边第一个箱子里拿个小匣子,巴掌大的。”见人进来了,楚禾也不好意思继续躺了,让陶三之坐在油布边边上,顺手指挥着陶雅宸。 不是她小气,实在是陶三之身上太脏了。 “你把你爹外衣扒了,拿套干净的过来。怎么,没有吗?”看着陶雅雯半天没说话,楚禾皱眉,不会就只带了一套衣服吧。 “啊?哦!奥奥!啊?”陶雅雯这才反应过来楚禾在问她,可方才的话可是丝毫没入耳。 悻悻地摸着鼻子,陶雅雯求助地看向自家正翘着屁股,头戳在箱子里猛翻的便宜弟弟。 “雅雯去帮爹找一件干净外衣来。”陶三之失笑,拍着女儿胳膊提醒。 “啊?好,我这就去!”陶雅雯落荒而逃,太丢人了!她才不羡慕,她有志气! “这是药膏?”陶三之看着摆放在面前的小圆盒,一打开药香就飘了出来。 “安儿,去找你崔奶奶过来。”楚禾点头,“上面有说明,待会你给崔奶奶说说,让她帮忙上药。” 见陶雅雯眼睛一个劲儿地往果子上瞧,楚禾给两个小屁孩使了个眼神。 “姐姐快次,阿哈姐姐给你的~”陶雅宸得到指令,忙抓了一大把塞进自家姐姐手里,同时不忘留了几颗揣进自己兜里。 “我不要!我才不馋呢!”陶雅雯脸涨红,手却是紧紧攥着果子。口水含在嘴里,一说话就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哼!笑什么!吃就吃!就不给你们留!”陶雅雯摸了把口水,当着众人的面负气般塞了几颗到嘴里,用力嚼了几下,然后慌乱地跑了出去。 再不走,她怕口水就又收不住了。 小姑娘而已,楚禾懒得理会。接过扇子,楚禾走到外面四处查看,身后两只小孩鸭寸步跟着。 第123章 作孽 营地里哭闹不止,尽管村里族老也出面安抚人心,可村长家还是围满了人。 “天德,你找我们来可是为了药草和粮食的事?”陶柏宣安顿好陶家一众人后和郭相言挤了过来。慌忙逃命间丢了不少东西,家里又是大吵一场。 柳氏和蓁儿的伤势愈发严重,二水母子好像也是疼得一直叫唤,再拖下去怕是会落下毛病。 “快坐下说话。唉,大伙儿身上都带了些伤,再耽搁下去天达几个得没命。粮食被抢被扔,好几户人家是丁点儿吃的都没了,还得靠你们想法子救命啊!” 刘天德刚调解完纷争矛盾回来,还差点被夏婆子一群人挠花了脸。见到陶柏宣和郭相言过来,忙将人拉着坐下,杜氏端了几碗水过来。 虽然还没能消气,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自己的村长丈夫留一点面子。 “此事我和相言刚刚也有浅谈,现下无非就是再次进城采买和组织村里人去林子里采挖。” 陶柏宣道了声谢却没有端碗,知道村长叫自己和妹夫的来意,也就没藏着掖着。 “我们撤的匆忙,也没来得及看清城里的具体情况。只能等人回来问清楚后再做打算,眼下只能进林子里找点吃的,先对付过今晚。” 郭相言点头,其实他心中早有对策。不过却是不能说,一来怕众人说自己心狠,二来荨子湾人心不齐。 “只能如此了,也没一户备着药的,唉。”也没硬缠着二人,刘天德目送人离开,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安排人手找吃食和药草。 看着呻吟哀嚎的村人,楚禾熟视无睹,悠闲迈步走过。 药么,她有的是,可她不打算拿出来,即使用钱买也不行。 虽说有几户人还不错,但还不配。 午时早过,进城的汉子依旧未归,留守的各家担忧难安。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谁说不是呢,都小半天了,这么点路,该说应该回来了啊!不会真出什么事儿了吧?” “别自己吓唬自己,他们蒙着脸,再说身上也没带粮食,人又那么多,怎么可能会被发现呢?” “那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 “这......” 说的话连自己都骗不了,荨子湾所有人心脏揪紧,巴巴站在路口不停眺望。 刘天德怕去的人真又被难民堵住,急忙又派出几人前去接应。 直到傍晚时分,两拨汉子或抬或背,神色凝重地返回营地。 焦急等待自家汉子归来的人忙迎了上去,丢了亲人的几户人家更是焦急地拨开人群,跑到前头去接人。 “庆儿,庆儿呢?”刘赵氏撞开挡在前面的人,扑到地上慌张地扒拉找寻。 回来的汉子们没有说话,筋疲力尽地由妻儿扶着。看着一拥而上的几家人,默默别开眼。 “啊!孩子他爹!你这是怎么了,你醒醒啊!” “我的庆儿呢!你们把他藏哪儿了?人呢?” “啊!娣草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相公,他肯定还活着!” 刘赵氏高呼着孙儿名字,半晌也没听到回应。心灰下又去翻找孙儿尸首,可还是没有找着。 撒泼打滚,胡搅蛮缠地抓着进城找寻人的刘有康不放。刘有康忍无可忍,直接将人推得老脸砸地。 “我打死你!打死你这个扫把星,你还我庆儿来!”老太婆清醒过来,又扭过头撕打罗霞娘。 “娘,我真不知道庆儿什么时候丢的,是您让我只看管包袱就行的啊!”她是真的不知道啊,庆儿一直是由公爹看管着的! “还敢狡辩!看我不打死你!” “爹!你说话啊?相公!相公你相信我!”罗霞娘被打得在地上爬来爬去,疼痛难忍,只好恳求公爹和相公能开口给自己求情。 “爹,救救娘吧~”刘冬花也不管不顾地跑出来跪在地上求刘天顶。 眼见刘天顶走来,罗霞娘心中迸发出的希望却被当胸的一脚踢灭。不可置信地抬头,半晌回过神来又看向公爹。 “呵呵,我懂了!”罗霞娘低下头趴在地上,任由刘赵氏骑坐抓挠。看懂相公眼里的冷心冷情和公爹始终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神,她还有什么不懂呢。 “都怪你!为什么好巧不巧地吐了一地米,今日你为什么要吃米粮?害人精!你不得好死!” 死了亲人的人家不顾村人阻拦想再返回找人收尸,或厉声谩骂着直接引起事端的人,而绝大数人则是抱着人尸体仰天痛哭。 “为什么死的是我男人而不是你们?你们该死!”有一妇人肿着水泡眼,恶狠狠仇视周围人。 趁人不备,快速抢过旁边人手里的柴刀,疯狂左右挥舞,吓得众人惊叫着散开。 “按住她,把刀下了!你们都死了不成!给我拉开!”刘天德头疼欲裂,几乎在发狂临界,糟心啊! 惊吓过后,大部分人总算镇定了下来,刘有康和几个叔伯上前夺过刀。从腰上解下绳子,将还在不停谩骂挣扎的妇人捆了个结实。 “将张氏拉下去!死了人,村里人也不好受。但这不是你们撒泼,仇怨甚至伤人的借口! 村里已经尽力去救人了,救回来的赶紧检查伤情,尸体也带不了,天黑之前赶紧找地方埋了!至于还没有找到的人,明早村里再派出去几人最后再找找。尽人事,听天命,谁要是再惹事就全家给我滚出去!” 刘天德脸上阴霾密布,气得嗓子都破了音。机会他给了,这次亲人伤亡,算是情有可原。若有下次,他不得不杀鸡儆猴了。 “十二伯,救救我吧!”就在人群准备散开的时候,一个微弱沙哑的女童声传出。紧接着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滚了出来,一双快要泡烂了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刘天德衣摆。 “娣草儿!你这个死丫头作死呢?赶紧给我滚回来!”刘天德的堂伯娘薛氏恶声喊着,一把抓住娣草儿的胳膊就往自家方向拽。 “十二伯救我,我不是走失的,而是被奶奶故意推倒的。” 哗,小姑娘这话一出,整个村子又哄然议论开来。 第124章 除队 “娘的,这薛婆子还是人吗!总归是自己亲孙女,这么狠心!” “早上好像就是娣草儿的堂弟说谁被推了还是啥的,我还以为是小孩子瞎说呢,没想到是真的……” “平日里薛婆子是动辄打骂几个孙女媳妇,但也不至于......” “天德侄儿嘞,你可别听这丫头胡咧咧,她就是受了惊吓,乱说呢!看什么看,赶紧都散了!”薛婆子见势不对,忙跑上前对着刘天德赔笑解释,说完又叉着腰试图挥退看热闹的人群。 婶娘的脾性自己是知道的,这般做贼心虚的模样反倒坐实了娣草丫头的话。 “娣草别怕,有你太爷爷和爷爷伯伯们给你做主呢,你如实说就行。”将小姑娘搂到身前,刘天德柔声安抚。 这是大事,绝对不能轻轻揭过。 “你个死丫头想好了再说,要敢再......唔唔。”薛婆子大跨步过来,恶狠狠张嘴欲骂,几个族老让儿子将人堵嘴拉到一旁。 “家里粮食不多了,阿奶一直嫌我和姐姐吃的多。阿奶打算偷溜出去卖我换粮,但突然乱了起来,阿奶忙着逃命,就……就将我推倒了。”九岁的小姑娘,即使惊惧不安,但还算清晰流畅地将事情说了个明明白白。 “娘!你,你不是说娣草是被冲散了的吗?”薛婆子的大儿子刘天度红着眼睛质问薛婆子。 “唔唔唔,她胡说的,我没有!你这个黑了心的赔钱货……唔唔唔”薛婆子刚被松开,一旁看押的人立马又用布团塞住嘴。 “小阳,你告诉伯伯,你姐姐是怎么受的伤?”刘天德走到十伯公一家人跟前,俯下身摸着刘有阳的脑袋,温和地询问。 “阿奶推的,我看见了。”小男孩一脸坚定,虽然娘说了好多次不让自己对别人说 。可娣草姐姐平日里那么疼自己,他要帮姐姐! “你这孩子,唉。”肖氏见儿子还是开了口,只得无奈叹息。算了,得罪就得罪了吧,反正婆媳关系已经够糟的了。 “九伯公,十叔,这事怎么解决?”事情问清楚了,刘天德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没表态的父子,一个是公公,一个是男人,理应过问二人意思。 “她往日里是打骂几个丫头,是我放任不管,才让她敢做出这等恶事。你也不必顾忌我的面子,该怎样做就怎么处置,我没有二话。” 刘崇堂颜面无光,匆匆丢下话便推开儿孙,拄着拐棍独自一人出了人群,大儿子刘回照不放心跟上。 “十叔,你的意思呢?”刘天德看向眼前瘦弱不堪,头几乎要低到地里去的老人。 “按照族规吧,她变成这样,我有大错,我自请除族。以后我盯着薛氏,只天度天成两房无辜,就让他们跟着大伙儿吧。”刘回存艰难地说完,已然老泪纵横。 老婆子犯了大错啊。 营地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等处置结果呢。毕竟这是村子里第一例想卖孙女的,众人都想看看族长是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族老们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才摇着头散开,刘崇林沉着脸走到村民中央。 “小打小闹可以容忍,但这种害人性命之事决不能姑息!虽然未能有恶果,但歹心已生,恶行已为。按族规,除族囚禁至饿死!” “我们刘氏一族有两绝对不,一是求富贵决不做人妾,二是多穷苦决不卖儿女。既然薛氏犯了族规,那她必然是要受到严惩。无论是谁,只要还在我荨子湾一日,就别想着行凶作恶!”刘崇林嗓音沧桑沙哑却掷地有声,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 所有人惶惶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原本心中也生了一些歪心思的人也赶紧歇了念头。 “将薛氏绑起来,我做主将此妇休弃,逐出我荨子湾队伍!” 九哥是管家不严,但这事儿和他没有直接关系,一大把年纪了,除族就太过了。 话毕,一片哗然。 “眼下赶出村和直接要了薛婆子的命有什么区别,太狠了!” “要我说,娣草再怎么也是活着回来了。本来就是个女娃子,薛婆子这么做也能理解。” “理解个屁!你不会也存了卖孙女的心思吧?” “呸呸呸,别胡说。”口里骂着,老汉眼睛不住地心虚乱瞟,见没几人注意这边,忙小跑回了自家地方。 “切,薛婆子罪有应得!每个新媳妇入村时,村长都会告诫。族长也三番五次地让族里各家各户谨记,她还有胆子做,可冤不了一点儿。” “族长爷爷,我娘她......”即使闺女差点回不来,但见亲娘被人压在地上捆绑着,做儿子的心里实在是不好受,刘天度忍不住开口求情。 “你们一家子若是想陪你娘也可,和你爹商量下,想好退族就来找我。还有不要我发现你们泄愤虐待娣草,时候不早了,大家散了吧。”刘崇林说完也回了自家帐篷,早上被颠得发疼的脑袋更难受了。 刘天季抱着身体僵硬的老母,一言不发地随着众人离开,身后媳妇和儿子小声哭着。 自此,这个家就只剩三口人了。 “进城的人留下,柏宣和相言也留下商量一下,其他人赶紧该忙忙去。”刘天德想到什么,趁人还没走远赶紧叫住人。 待人坐定,刘天德开口询问城中光景。 “药铺开了一家,就一个坐堂大夫,铺子里人多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而且草药和诊费不低,坐堂大夫还得比高价才能请出,普通人都是药童看诊。” “粮铺也开了两家,但,但价格翻了几番,糙米二十三文,粗面二十六文,黑面十八文,麦麸十一文。”刘有康几个汉子将分工打探来的消息一一道出。 “怎么一下子这么贵?我们手里的这些银钱,买不了多少啊!”刘天德用木棍在地上记着,越听眉头拧的越紧。 “除了粮食,当务之急是救治伤患。不说皮肉伤,发热咳嗽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陶柏宣开口补充,现在村子里大部分人都拖着病体赶路,这导致每日赶路里程短的离谱。 “明日赶早送人进城医治,另外让大家多留意些,找找流民里有没有擅医的。医馆药童医术浅薄,怕是药不对症,白白浪费了草药。 剩下的所有人组队出动找吃食,银钱有限,买了草药,粮食上就少了。明日可能得耽搁一天。” “相言兄弟说的在理,有个好身体,我们也能早日到西泽县。”刘天旺点头,给郭相言竖了个大拇指,还是郭老弟靠谱。 郭相言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礼貌微笑。 “那就这样定了,晚上我琢磨出个章程来,明早好做安排。这事儿多谢大伙儿出谋划策了。” “哪里,都是应该的。” “对啊,都是一村人,天德哥你就别搞这些客气话了。” “好好好。” 第125章 姐姐 最后的最后,只有薛婆子被强制捆了起来,只等上路后再解开撵走。 楚禾嗤笑,荨子湾这些族老不过都是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而已。 扼腕叹息自责的刘崇堂和刘回存父子还不是躲在自家妇人堆里,连一把野菜都没留下。 有些事得提前了。 * 帐篷里油灯亮堂,吴婆子吃了几服药身体已大好,现下正和崔婆子在灯盏下做针线活。 陶雅宸饭后也早早跑来找韩安儿,两人在竹席上打着滚,四脚朝天,嬉笑着吹牛皮。 至于楚禾,她正用铜板打夜鸟呢。 提着三只麻雀回来时,帐篷里正热闹,见楚禾回来了,两个小崽子才消停。 “说了你们阿禾姐姐没事吧,你俩就安分躺着吧。”放开想要冲出门的韩安儿和陶雅宸,崔婆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孩子真不好管。 “姐姐!”两小只叫喊着扑了过来,看到楚禾手里昏死过去的麻雀一脸新奇。 麻雀很难抓的,阿姐真厉害! “我不在,你们得听奶奶的话,不可胡闹。” “哦,好吧。” “知道了。” “走,带你们烤麻雀。”见两人垂头耷脑,楚禾大手一挥,拿了火折子带头出了帐篷。 “太好啦!哇!”二人连忙穿上鞋子,急忙追了出去。 “这三个孩子哟!不过也挺好的。” “是啊。” 崔婆子和吴婆子笑着看着急吼吼跑出去的娃儿,继续边做活边闲聊。 营地边,楚禾用火折子点燃松针,依次放上小木枝和木棍柴禾。等火旺起来了,这才将清理后穿好的麻雀架上木枝慢烤。 “玩火小心点,别受伤了,一会儿赶紧回去睡觉去,家里人该担心了。”巡夜的人好奇看着树枝上的一团黑乎乎,上前好心提醒。 “好嘞,谢谢大叔!”韩安儿扬起笑脸甜甜回道,陶雅宸也豁着个宽牙缝傻兮兮笑着。 麻雀太小了,一不留神就烤焦了。等到外面焦黑,从里面滋滋冒油时轻微的肉香味儿就开始飘了。 韩安儿一时大意没管住“小弟”,陶雅宸那夸张的呜哇声吸引了一大群还没睡的小孩子过来。 “哇!雅宸哥可真厉害!”小孩子们围了上来,边吞口水边讨好。麻雀虽小,那也是肉啊。 “嘿嘿嘿嘿嘿。”陶雅宸依旧傻乐,将烧焦的麻雀翻过来翻过去。从左手换到右手,再换到左手,那个得意骄傲劲儿啊,楚禾和韩安儿真没眼看。 “咳!” 哦,是陶雅雯,就说谁能连个咳嗽都这么做作刻意呢。 “咳!咳!” “咦,姐姐,你肿么来辣?”想装没听见,可人都站到自个儿跟前了。一个又细又长的影子直接盖下,陶雅宸只好装作欢喜抬头。 “咳咳咳!” “姐姐你次不?”陶雅宸哭丧着脸,在亲姐的威压下不情不愿地蚊子嗡嗡。 “啊?给我的吗?不愧是我的好弟弟。”陶雅雯故作惊讶,但手比嘴更快,一把夺过自家弟弟辛苦烤了半天的成果。 吹了吹,小心翼翼撕开外边焦黑的一层,扯下一条带着嫩肉的小腿,放嘴里美滋滋地砸吧着,拿着整个树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楚禾也撕下一块尝了尝,说实话没啥滋味。 转头看见陶雅宸瘪着嘴,眼里汪着一泡眼泪,吓得楚禾赶紧将自己的那串塞了过去。 “哇~诶?”施法被打断,陶雅宸一脸感动地看向楚禾。 他决定了!楚禾就是她唯一的姐! 楚禾拍了拍沾染黑渍的手准备离开,但一抬头,嘿,没路了。 举目望去,一堆小萝卜头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大快朵颐的两只。 真惨啊,楚禾啧啧。 算了,就算是她大发善心吧。毕竟这些小孩儿也算刚劫后余生,就当安抚他们幼小的心灵。 “想要吃肉跟紧我,你们也都别闲着,捡捡地上的木柴。” “哇!阿禾姐姐威武!”一群小孩子反应过来,欢喜跳跃着跟在楚禾屁股后面。 阿禾姐姐开口了,那肯定就有肉吃了!阿禾姐姐武功高强,无人能敌! 那些孩子的家里人也没有劝阻,主要是楚禾昨日和今日的那表现,让人不叹服,不放心不行。 也有人是纯纯想着占便宜的,反正就算吃不上肉自家娃儿也不亏不是。 因此,大人们远远就听到一群小孩子高声喊着: “哇!阿禾姐姐真厉害!” “阿禾姐姐天下无敌!” “阿禾姐姐天神下凡!” ...... 在一堆小破孩一声叠一声的赞叹鼓舞下,楚禾一时没收住,将惊得乱飞的麻雀一锅端了。 本来还想着打只野鸡的,但小孩子声音尖利穿透力十足,别说野鸡了,是个能动弹的都被吓跑了。 没法,楚禾偷偷从空间里拿出一只野鸡丢在草丛里,然后假装是刚刚打中的,演的很是辛苦。 就这么一次吧。 陶雅宸也跟着其他小孩子欢呼,跳着拍掌。扭头想和韩安儿分享喜悦,冷不防却看见韩安儿那要吃人的眼神。 神经再大条,他也知道大哥生气了。 但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么振奋人心的欢乐时刻,大哥在生气什么。 “嘿嘿嘿嘿嘿,泥肿么辣?赛惹你辣?” “哼!” “嗯?是窝!?” “你个猪头。”韩安儿看陶雅宸一脸无辜样,气得牙疼。但人多他又不好明说,索性转头,眼不见心不烦。 “咦?窝又桌戳森么辣?”陶雅宸像只苍蝇一样,韩安儿身子转到哪个方向,他就忙不迭跟到哪儿。 韩安儿屁股要磨出火花了,一看陶雅宸转着玩上瘾了,怒火更甚。 “你个傻子,阿禾姐姐现在有这么多弟弟妹妹了,你懂了吗?” “啊?介不好吗?”陶雅宸噘着嘴,皱着眉头,斗鸡眼眨巴眨巴。 “啊!不行!阿禾姐姐是我们的!”陶雅宸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斗鸡眼恢复正常,一拍大腿,大声喊道。 楚禾被这小子突如其来的一下子震惊住了,这憨憨什么时候患上的疯病? “啊啊啊啊啊!窝给你们嗦,阿禾姐姐是我和安儿的!你们不准妄想,不然别想分肉吃!知道吗!”陶雅宸想明白了,立马跑到小孩子中央,扯着嗓子吼。 别说,连说话都不漏风了。 “啊?阿禾姐姐本来就是你们的姐姐啊!” “哥,你放心,阿禾姐姐当然只是你们的亲姐姐。我们是尊称,比不上你们的亲近。大家说是吧?”刘铁头和陶雅宸一同长大,立马懂了这憨憨的心思,立马安抚,招呼其他人保证。 笑死,这顿到嘴的肉可不能跑了,至于阿禾姐姐,都叫姐姐了,嘿嘿嘿。 “是啊是啊,阿禾姐姐自是和你们是一家人,我们对她老人家只有尊敬。” 楚禾:...... “肿么样?现在你总算阔以放心了吧!”听到众人附和保证,陶雅宸扭着屁股跑到韩安儿跟前得意请功。 “哼,这还差不多。”韩安儿毕竟还小,听到众人保证这才放下心来,马上换了笑脸,黏在楚禾身边帮忙提猎物。 其他小孩子见状也笑着跑过来帮忙,将楚禾围了个严严实实。 第126章 买药买粮 大人们见孩子们果真打来了不少鸟雀,自发地上前帮忙打理,穿好后放到火堆旁就去忙自己的事儿。 他们虽然也馋肉,但孩子们的东西他们可没脸吃。 楚禾扯了几片阔叶将野鸡包裹好,又在外裹了厚厚一层泥巴这才放进火星堆里焖烤。 剩下的小麻雀也分给近二十个小孩子,让他们盘腿坐着慢慢烤。 渐渐地肉香浓郁起来,香得大人忍不住小声抱怨。 等吃完小麻雀,没过多久野鸡也差不多了。又闷了会儿,楚禾才刨开火堆将泥疙瘩挖了出来。 敲开泥壳,肉香立马溢了出来。小孩子们小狗狗一样嗅着空气中的香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鲜美的烤鸡。 刚出窝的叫花鸡太烫,楚禾用油纸垫着将整个鸡平均分成了二十块,虽少但也算解了馋。 看着吃的欢实的孩童,不少孩子将那一小块肉又分成好几块,捧着跑到自己人群里和家人们分食。 分完肉,楚禾带着还在啃骨头的韩安儿两人回了帐篷,营地又热闹了一阵才算平静下来。 将陶雅宸送回,漱了口,楚禾轻轻躺在崔婆子身侧。 韩安儿依旧兴奋地翻来覆去,嘿嘿傻乐了好久,过了一个时辰才缓缓睡去。 翌日,又是天还未亮,刘天德就敲着破锅等人集合。 听到刘天德说完粮价和药费后一个个愁眉苦脸地吵开了。 “他们怎么不去抢啊,造孽啊,一帮天杀的!” “麦麸十一文?家里就这么点铜板,连麦麸都吃不起啊。” “算了,我这腿就不治了,留下钱买口粮吧。”刘天幺捶打着自己发黑发臭的的左腿,虚弱地看向饿的走路腿打颤的老母和瘦的面颊凹陷的大哥。 他已然成为了拖累,他不能让全家为他陪葬。 “不行,家里的粮食还能坚持几日,医治你的腿最要紧!”刘天壮拉住弟弟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人放到小小的手推车上,等着村长说接下来的安排。 他就这么一个弟弟,不论怎样,一家人都要整整齐齐的。 刘天德静静等着,等到众人情绪发泄地差不多了这才又敲起破锅。 “现下救人买粮最重要,全村有板车的人家赶紧把板车腾出来,有康你带些人送伤情严重的人去药铺。 前进带几人去粮铺,想要买的,就把钱给前进。切记,低调行事,采买好了就赶紧出城。” “天德,我家是真困难,拢共一两银子都不到,连药钱都付不起,更别说买粮食了。”开口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旁边倚靠而坐了一位年轻姑娘。不过那姑娘双目紧闭,脸色黑红,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 “别说是黄寡妇家了,就是家里稍微宽裕的人家也付不起这飞涨的粮价和天价药费啊。” “村长,您可要想法子救救我儿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还没成家留后呢!” “是啊,村长,族长!都是同宗同族的,你们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夏婆子躲在人群中趁机也高声大喊,只不过她声音尖利,一出声就让刘有康逮了个正着。 “你们别吵了,我爹既然有了安排那自然是都考虑好了,你们再闹就自己想办法去!”刘有康暴脾气上来了,他爹那慢吞吞柔巴巴的性子把这些人惯得没边儿了。 “好好好,听村长的,听村长的。”被一个晚辈训斥了,夏婆子余人脸色有些难看。但这小子现在可不能得罪,谁让人家是村长儿子呢。 只得按下心头的不屑和怨怒,强颜欢笑地连连点头。 “大伙儿担心地问题昨晚我们也商讨过了,这事还是让族长和族老们统一宣布吧,族长爷爷您请。”事关族里,刘天德不敢拿大,说完忙站到一边给族老们让出道。 “遇到困难先自己解决,别动不动成群结队地跑到天德面前哭诉。有年纪的也别仗着自己是长辈就有恃无恐,今时不同往日,犯了错,离开村里怕是寸步难行。” 顿了顿,刘崇林见村里人还算安分便又接着道:“各家情况我们也都基本清楚,伤情严重的,家里着实困难的,族里出一部分钱。外来户也一样,不过安定下来后得如数奉还。这件事情天德你做主拿捏,登记好后拿着簿子找我和你几个爷爷。 记住,敢滥竽充数,浑水摸鱼占名额的也一并记下来,以后休想得到族里的援助。” “好。”刘天德应下,忙找来村里的童生刘天成和刘有灵,让要借款的村里人排队登记。 当前困难暂时得以解决,荨子湾众人总算愁云散开,忙算着自家的银钱的采买分配。 一切安排妥当,刘有康和乔前进带着两拨人前后脚离开,整个营地瞬间空了大半。 其余人也没有闲着,或被安排跟着乔猎户去找草药,或结队去林子稍深处挖野菜。 周围的流民见荨子湾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敢晃悠悠走出来。在林子里反复穿梭找寻吃食,近处低点的树皮都被扒干净了,几个汉子和少年就爬到树上剥着。 他们没有庞大的队伍依靠,既不敢靠近人群,更不敢孤身进入深林。虽然这片丘陵并不深广,但里面还是有不少猛兽。 乔猎户带着几个人走深了点,看看能不能找上几株止血补气血的草药,运气好了说不定还能抓几只野味儿。 徐翠珍扶着陶三之到楚禾面前道谢:“多谢小禾了,要不是你,你叔怕是还得休养好几日。” 是她以前太自私,事不关己就看热闹,在楚禾被三房孤立冷落时没说话帮忙。 她算是看清楚了,也想通了,以后就跟着小禾走吧。那些兄嫂妯娌和姑子一个都指望不上。 三之保护大家受了伤,那边也只有五涌偷偷来来看望。 大哥几个忙着商议进城事宜,其他人只像以往一样只伸手要粮食做饭。 “再用几次药,过几天就痊愈了。”楚禾摆手,带着小屁孩也进了林子。 徐翠珍没阻拦,这段时间的相处,楚禾的狠劲和厉害她看在眼里。认真起来,只怕没人能伤得了她。 走了几步,楚禾就察觉身后还有个尾巴跟着,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动静再大点聋子都能听见了。 “是雅宸的姐姐。”韩安儿在前面一蹦一跳,然后猛地回头,朝树后挤眉弄眼。 “姐姐你肿么也粗来辣?”陶雅宸没想那么多,直接跑出去,扯住自家姐姐搭在矮木岔上的裙摆,将人拉了出来。 “我没跟着你们!我出了透透气,对,透透气。”陶雅雯边说着边从袖口掏出一块洗的发破的帕子,在脸上扇着。脸侧朝着,就是没往楚禾那边看。 “走了。”楚禾没空理她,继续带路。 第127章 陶老汉 楚禾打头,用棍子敲打灌木丛,一方面惊跑打盘的蛇虫,一方面打掉那会割伤人的草尖。 陶雅宸笑嘻嘻地朝自家姐姐挥手告别,然后扭头跟上。 “没良心,没眼力见儿,哼。”陶雅雯瞪了白眼狼弟弟一眼,往前走了两步后又停脚往回退。 转身抬头再看时,那三人早已走出老远。没人管自己,陶雅雯垂下脑袋沮丧地回了营地。 “你这是怎么了?没跟着小禾去吗?”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又蔫头耷脑,徐翠珍疑惑问着。 “唉,没人和你女儿玩了。娘,您说我真这么讨人嫌吗?” 陶雅雯抓了把湿泥放手里烦躁地来回捏,越说越难过,头也埋得更低。 “害,这事儿简单,你给小禾低头服个软呗。你俩又没什么大纠葛,堂姐堂妹的,有啥闹别扭的。” 徐翠珍伸手打向陶雅雯那脏兮兮的泥手,这闺女没个女孩正形,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这么下去可不好说人家。 “你娘说的对,阿禾压根就没把这些小女儿争吵放在眼里,她的心胸和眼界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企及的。”陶三之躺在板车上,听到媳妇儿这话专门坐起,严肃叮嘱女儿。 “知道了知道了,越说越玄乎,敢情她是神仙不成?”陶雅雯盘腿坐在地上,低头数着地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几只蚂蚁,闻言装作不在意地应下。 命可真硬。 “要不你去找双宁去?你们平日里不是走得近么?”女儿还是闷闷不乐,徐翠珍看着也烦,想赶紧把人打发出去。 “不去!他哥受着伤呢,再说一见面就拐着弯借粮,前几次的都还没还呢。” “这倒说的是,以后往那边少来往,咱们和她们不是一路人。穷是穷,但给人当受气包的事儿咱可不干。”徐氏往大房那边努了努嘴,小声嘱咐。 “人家可不缺交好的人,村里有的是姑娘婆子上赶着听使唤呢。就见不得她们那目中无人,理所当然差使人的样儿。”陶雅雯冷嗤一声,她们比楚禾讨厌千万倍呢。起码楚禾是平等地蔑视所有人,不会捧高踩低。 “以后可别招惹你姐了。阿禾救了咱们一次又一次,没有她的照顾,我们不会这么有惊无险地走到这儿。” 陶三之再次告诫女儿,阿禾的性子他多少了解。若是雅雯真闯了祸,他那点面子可求不来阿禾的手下留情。 “我又不傻,知道了,知道了。”陶雅雯纠结地绕着胸前的小辫子,不时往林子里面张望。 陶老汉盯着大儿一家子收拾好东西,小眼睛又朝楚禾的帐篷瞄啊瞄,确定人不在这才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三儿啊,你们这边还有多少粮食?你大哥那儿就剩半袋子了,你们托前进买了多少粮啊?也不知够不够一家子到下个镇子。” 徐翠珍听到这话蹭地站起身,却又被身边之人一把拉下,只得狠狠拧了陶三之大腿几下。 “三儿啊,这一路上你可得留点儿。你大哥妹婿文弱书生,四恩也无暇分心出来,咱家可都要靠你了。” 人还没走过来,陶老汉的嘴里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听到这些,就是菩萨脾性也忍不了了。 徐翠珍一胳膊肘顶开紧紧抱着自己手臂的陶三之。 也不站起来,只忍着怒气冷笑:“哟,我还以为爹是过来关心您儿子伤情的,您老一口一个大房和粮食的,外人听着还以为三之是您雇来的下人呢。” “徐氏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陶老汉气得木棍在地上点来点去,捂着胸口不停咳嗽。 陶三之想扶人,可想起爹对娘和自家的态度,最终还是狠心没动。 “你听听你媳妇说的是什么话?不就是怪我没让柏宣寻你们么?当时情况紧急,我这么决定也是顾全大局。 还有,我知道三之你是劳累辛苦了些,但你大哥他们从小没吃过这么大的苦头。再说总不能让他一读书人冲到最前面吧? 你得多体谅体谅你大哥,咱们老陶家的未来可都指望着你大哥和侄子呢。” 陶老汉脸上挂不住,止了咳嗽便冲着二儿两口子又是苦口婆心又是泪流不止。 “是啊,大哥是秀才了不起,但三之也是您儿子啊,他也有媳妇孩子,他的命也只有一条啊。 我们二房供着粮食,拼着命在前头厮杀,可结果呢?这一切都成了理所应当,虽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爹您有见过其他人来这边问候吗?哪怕是一句! ” “三之,这也是你的意思吗?”陶老汉不屑跟徐氏争口角,只看向自己儿子。 “我只想问问您,娘在你眼里算什么?我们在您眼里又算什么?”陶三之涩然,抬起眼来看向自家爹,奢求地想从对方眼中找出几丝关切和慈爱。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压榨和利益。 “这么说你也是这么想的了?你大哥照看两个侄儿读书的好处你不是不知道,就掏点粮食把你们心疼成这样了!果然,人还是读书好,明事理。” 陶老汉气愤不已,自己在那边说话没人听。现在连最听话的儿子都被挑唆地敢顶嘴了,怒火冲天,陶老汉作势转头。 陶三之却没有追上去解释。 爹自有人照顾。他已经愧对媳妇孩子了,不能再让翠珍对自己失望了。 “好好,好的很,果然有了媳妇忘了爹娘。”陶老汉气得直接扔掉拐杖,左脚绊着右脚走得还挺快。 “三之,咱们停了那边粮食吧。还等着我们供着呢?他们又不是没有银钱。”徐翠珍哭着笑了,靠着丈夫的肩膀小声说道。 “爹,您若敢把我们丢给楚禾,自己上赶着替大伯他们忙活,那我宁愿没有这个爹!” 陶雅雯在树后听的是一清二楚,压抑着火气等陶老汉走了这才从树后冲了出来。 要不是从小被教导大人之间的事小辈不能掺和,她定会让那偏心的便宜爷爷老脸扫地! “三之,你若还想妻女,就和那边断了吧。娘那么好的性子都被一次又一次的抛弃和冷心冷情消磨得铁石心肠。你还要继续愚孝下去吗?” 徐翠珍捂着眼睛哭得难以自抑,今日必须要让丈夫做个了断,她不想和孩子处于随时可弃又吃力不讨好的境地。 既然选择了和小禾一起,那就不能优柔寡断。小禾起码不会背刺,不会想方设法榨干自家最后一点值钱东西。 甚至会看在娘的面子上照顾自家一二。 第128章 进山 “爹,该做出抉择了。您是孝顺儿子和有情有义的兄弟不假,可您知道吗?您不在的日子里,屋子漏雨没人管,提前准备的粮食却要分给一大群人。娘生病更是没人探望,是念着您硬熬过来的,这些您知道吗?” “雯儿,别说了。”看着女儿越说越激动,眼睛红的都泛起了血丝,徐氏心疼地止住陶雅雯。 “你生病了?怪不得见你时瘦了那么多,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我错了,疏忽了你们。” 陶三之愕然,自责后悔交织。认真览过妻子面庞,骤然发现自己那个泼辣生动的妻子早就变得沉稳压抑。 看着愈发消瘦的妻子和女儿,再想着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大房那边的无视,陶三之红了眼圈。 “好,爹答应你们,爹不管了。我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愧对你们娘仨啊……”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做不了所有事。那就自私一点吧,守着妻儿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至于其他人念不念自己的付出,这些都不重要了。 “当真?娘你听到了吗?爹你可得保证!”陶雅雯红着鼻子瘪着嘴,不可置信地问徐氏。 “爹保证!”陶三之重重点头。他不是爹唯一的儿子,却是徐氏唯一的丈夫,一双儿女唯一的父亲。 “听到了听到了!你爹何时说话不作数过 ,这下你可放心了吧。”徐翠珍落了泪,自家死鬼男人终于想开了,自己也就不用一直紧绷着了。 “哼!”陶雅雯这才拿出脏手帕往脸上胡乱擦了两下,扬着脑袋继续坐树下当石头去了。 营地这边的事楚禾不清楚,她正带着两个跟班四处找野物呢。 “姐姐,我们还要往里面走吗?” “嗯。” “这两条长虫够煮一锅了吧?”陶雅宸左右手里各提着一条青绿色的无头蛇抡圆甩着,他走得有些累了。 “那可不层,眨姐姐亲自出嗖,不打几只大的肯定不肥。”韩安儿用细木条百无聊赖地霍霍着飞蓬草,所过之处草断乱飞。 还好林子深处进来的流民不多,野菜挖了大半,就是低处残存的野果子都被摘光了。 三人继续深入,走过丘陵尽头,进了大山外围这才终于停了。 “野果子!姐!终于看到野果子了!”走了这么久才看到整树的野果子,陶雅宸激动地丢掉蛇,撩起衣服蹭蹭往树上爬。 “阿禾姐姐是我的姐姐,你的姐姐刚刚被你气跑了。”韩安儿听到有人要抢自己的姐姐立马不干了,气的嗷嗷乱叫。 “姐!快来尝尝,看着好甜!”无视韩安儿,陶雅宸将衣摆塞进腰带。嗖嗖三两下上树,站在树枝上晃了几下,那枝头没几个的果子簌簌跌落在地。 跳下树,黑乎乎的手往地上草里搓了几下。陶雅宸这才喜滋滋地捡起果子,抖着脸上的肉,颠颠捧着几颗红的发紫的果子跑了过来。 接过一颗,顺手在陶雅宸袖臂上擦了擦,“还不错,安儿尝尝。” “哼,我自己摘!他要跟我抢阿姐,我不和他一起玩了。”韩安儿看都不看果子一眼,抱着楚禾的胳膊告状。 “哎呀,就算阿禾姐姐现在不和我们过日子了,但安儿弟弟夹俩关系可亲如兄弟,你姐姐不就系我姐姐嘛。” 陶雅宸咕噜几下眼睛,将手里的果子一股脑塞到韩安儿怀里,右臂搭到韩安儿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说的也是,那你暂且先喊着吧。”韩安儿毛毛虫眉毛扭啊扭,最后还是为难地点头。 “来来来,安儿弟弟赶紧藏藏,介个肯定没虫。”陶雅宸挑了一颗晃了晃,见韩安儿总算是不计较了,悄悄舒了口气。 楚禾坐在旁边看着热闹,丢下没啃几口果子起身打量了番四周。 “呸!有虫子!” “系吗?我再给你挑一颗!” “这颗是没虫子,但蔫不拉几的,死气哄哄的,酸死了。”韩安儿被酸的眯着一只眼睛哇哇叫。 “那肿么办?肿不能应了吧?好不云易找到的。” “雅宸找个竿子站树上打果子,安儿在地上捡。麻溜点,我在周围转转,有事就喊。”楚禾从不远处走过来,拿出两个布袋子扔地上,分工好了后就去了左边。 “好嘞!”两个小屁孩听言立刻丢掉手中果子,站得笔直,异口同声应下。 仔细分辨了下地上的足印,楚禾挑了个方向,循着足迹往一处地方慢慢走去。 好久没吃新鲜的肉了,她想吃鹿肉了。 可惜镇子旁边的山不太大,林子里没什么大型猛兽,就是有几头野猪,几匹豺狼。 但也不能空手而归,来都来了,退而求其次,那就打头野猪吧。 走了许久,楚禾才找到一处山洞。 拿起个石块,哐哐掷入洞内,几息过后,洞内就传来哼哧哼哧的鼻息声。 身贴山壁耐心地守在洞口,等到一头黑猪顶着獠牙冲出来后,楚禾这才抬手封住山洞。 “额……”楚禾是想打头猪,可是这头野猪实在是太大了点,五百斤只少不多。 野猪抵着头就直撞过来,楚禾闪身躲开,抛出刀刺了出去,很不巧,野猪皮糙肉厚,就是扎中后脖颈也没有奈何它几分。 野猪吃痛,嚎叫声响彻林间,四蹄刨了刨地面,横冲直撞,狂暴般再次顶了回来。 楚禾依旧不和它正面刚,等到野猪快要到面前时右撤到树后。野猪失去目标,没收住力气,前腿跪在地上直接滑出老远。 停下来后野猪立马调头,转了两圈硬是没找到人,野猪终于发癫了。无头苍蝇般到处拱来拱去,没几下那些扎根不牢的树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见那猪头原地打转好久,最后对准了自己面前的这棵树莽撞地又顶了过来,楚禾这才又拿出自己的刀冲了出去。 野猪掀翻了树,正撅着屁股直哼哼呢,楚禾的刀再次砍来。 “嗷嗷!哇!” 野猪气得鼻子一张一张的,不过楚禾没有多余动作,左手拔下还在野猪脖子上的刀,左右执刀,连续朝猪身劈砍。 霎时间,野猪遍体鳞伤,血肉模糊,疼得野猪嗷嗷直叫。 想忍痛将眼前的人踩死捅死,但那刀子雨点半密集地砍来,它连呼吸都顾不上了。最后就想着落荒而逃,后退几步,带着满身的伤就想进洞找帮手。 好不容易绕开了这可恶的人类,却一头撞上了一堵墙,野猪头昏脑涨,懵逼地看着自家老窝。 楚禾看了一眼那从里面被撞地咚咚作响的洞口,肉眼可见的又多了几条裂口。 不再浪费时间,楚禾快步上前,那野猪见势不对,呜咽着转身想逃。 只不过没跑几步,刀风阵阵,脖子上的厚皮还是被砍破。最后一刀劈下,野猪终于短暂地哀嚎一声,四蹄倒地,喘了几下就彻底没了动静。 洞口的墙壁摇摇欲坠,楚禾不再耽搁,收起野猪尸体就走。 这一头就费了她不少力气,再来几头她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异能还没完全恢复,得省着点用。没了异能加持,她也就是个有些身手把式的普通人而已。 第129章 孝顺 匆匆回到果树那边,那两个小孩老早就捡完了周围的野果,正坐在地上玩斗草呢。 也是,树根半拉子都被泡腐朽了,果子没熟时就被狂风暴雨打落进泥里,现在还能剩多少呢。 走到跟前,放出野猪尸体,拖着走过去。 “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啊啊啊啊!”陶雅宸担忧姐姐安危,一开始没注意地上的那一大坨。见楚禾没有受伤这才四处打量,一看差点把魂吓飘了。 “猪!野......猪!”陶雅宸结结巴巴,直接吓得一个屁股墩四脚朝天倒地后退。 “死的,别怕,提上袋子赶紧走。”楚禾没有过多解释,拎着条野猪后腿拖着走在前头。 “肘,快!”陶雅宸见楚禾一脸平静,自己好像是太胆小了。当即立马翻身爬起来麻溜地提起蛇身,挑了轻一点袋子放在韩安儿肩上,抓起剩下的大袋子催促着大哥快走。 没过多时,数声野猪的嚎叫就从远处传来,三人没有说话,一个劲儿埋头赶路。 直到嚎叫声停了,楚禾才寻了一处休息。 “太阔怕了,野猪发轰了?” “姐姐,这头猪不会是他们亲戚吧?”韩安儿冷静下来脑子就回归了,后知后觉地指着这庞然大物问。 “嗯,嫡亲嫡亲的。” “啊!那窝们还不赶紧跑,被最上来就完完了!” “追不上来,放心吧。”楚禾侧耳听了听,山林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回去的路上顺手拔了几棵幸存的药草,她见识不多,没错的话,应当是柴胡和当归。 回到营地时,外出的人回来的差不多了,一个个惊讶又惊喜地盯着楚禾手里的野猪。 “小禾啊,这头野猪咋来的?” “小禾运气真好,这得有五百斤了吧。” “我看可不止,这可能吃好些天了。” “这老陶家咋就这么会养孩子,男娃子会读书,连女娃子也比一般大人强。” “这和老陶家有什么关系,不是说小禾分出来了吗?” “这话说的,我看这孩子就是和杨氏闹了别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去合起来过日子了,毕竟是一家人呐。” “去去去,走开些!”村子里几个汉子上前轰散远远围在野猪后的流民。 “可算是回来了,瞧瞧这满头的汗,赶紧歇歇。”崔婆子已见怪不怪,只要孩子没受伤就行,吴婆子赶忙倒了几碗水。 “奶奶,这都是果子,可甜……有的可甜呢!”陶雅宸和韩安儿抬起一袋,朝两位奶奶献殷勤请功劳。 “你们俩摘的?” “那可不!” “好好好!好孩子!”两位婆子笑成了两朵大菊花,乐呵呵地捡了一颗擦了擦就送进嘴里。 然后,菊花残。 “阿奶,好吃吗?”陶雅宸和韩安儿扑闪着大眼睛,期待地等着夸奖。 “嘶,真不错,真解渴。” “啊,对对对!”崔婆子嘬了嘬嘴,忙不迭地点头。 见果子颇受好评,俩人又乐此不疲地抬着袋子去给眼巴巴等着的陶三之三人分发。 陶三之夫妇没有防备,大口咬下。然后眼睛猛睁,悄悄吐出来掰开,将有虫的一半扔到草丛,一小口一小口地囫囵咽下。 “好吃,不过再闷几天,等彻底熟了就更好了。”陶三之不停吞咽着口水,和媳妇对视一眼,然后煞有其事地说道。 陶雅宸喜笑颜开,这才转头盯着自家姐姐。 陶雅雯努力将眼神从野猪和楚禾身上分离,便宜弟弟罕见的懂事,大好的心情更是愉悦。 拿出了那方黑乎乎,线头乱飘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几下,这才自认为小口地咬下。 “噗~呸呸!这是什么果子,小就不说了,还又苦又涩,难吃死了。” 一进口,陶雅雯就吐着舌头龇牙咧嘴,想扔但又舍不得 ,转头就塞给徐氏。 “娘,您爱吃就多吃几个吧,我看这袋子里挺多果子的,我就不信找不到一颗甜的。” 陶雅雯出手果子后就打开口袋挑拣起来,烂的烂,半天也挑不出个完整的来。 徐翠珍嘴唇抽搐着,看着孝顺女儿放在手里的蔫果。转手硬塞进陶三之嘴里,还使劲按了按,贤妻良母般温声开口:“还是相公你吃吧,我去再收拾收拾!” “不……”挣扎无用,陶三之认命地嚼着,还别说,习惯了还真嚼出了几丝甜味来。 “咳咳咳!咳咳咳!”见这一大家子放着头大野猪不管,对着两袋子看着就酸涩的果子说说笑笑,有人就按捺不住了 。 赶紧说说这野猪的分配啊,这么大的一头,他们一家肯定吃不完,乡里乡亲的,多少也能分点儿吧。 “让让让让,村长来了!”有人高声喊,荨子湾众人这才分出条道来。 “你们围着三之一家作甚?是闲着没事干了?人家就算打了熊瞎子和大虫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村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天气这么热肉可放不久,大伙儿这不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么。” “行了吧,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还能不知道。小禾,这野猪打理起来也麻烦,需要人手的话你就请几个叔伯帮忙,莫要管这些想占便宜的。” 刘天德说完看了眼还眼巴巴围着野猪打转的村里人,小禾怎么这时候扛来头野猪回来?旁人饿的头昏眼花,她家吃肉,这不惹人眼红吗? 这娃子也是个厉害的,不说这野猪是不是她打的,就说能一个人就这么拖回来,就算是乔猎户也不行吧。 “成,她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也就运气好碰到了头撞死的野猪。这事还得麻烦天德你找几个过来搭把手清理了,可不能影响咱们的路程。” 崔婆子笑呵呵开口,她家阿禾的便宜可不是谁都能占的。不过还是得尽快解决了这头野猪,不然引得旁边的流民起了心思就不好了。 “行,来福,乔叔,你们有经验,处理野物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了。”刘天德转头看向乔猎户,主要是崔婆子刚一开口,乔得易和乔发力这俩汉子就戳着自己后背。 唉,一起玩着长大的,没得威信。 “得嘞!你就放心吧!有爹和大哥跟我,准收拾地妥妥当当!”乔发力看了眼还蹲在野猪前上摸下抚的老爹和得了准信儿飞跑过去并排坐的大哥,然后,也蹦了过去。 刘来富没有言语,只默默掏出擦得锃亮的杀猪刀,用小块磨刀石磨着刀刃。 刘天宝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帮忙,自家受小禾恩惠不少。他不图猪肉,只是不想村里人背地里编排自家。 “天宝来的正好,正缺人手呢,总算不用另叫人了。”崔婆子笑着招手,指着地上的大野猪一脸无奈。 “哎,哎!”刘天宝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跑到汉子中搭手。 第130章 算计与被算计 以往几人吃用的水都是由楚禾负责,但今日要清理这么一头野猪,水肯定不够用。 还好今日大多数人家都补充了水,崔婆子和吴婆子便先借来应急,等下午打了水再还。 陶三之和徐翠珍也借了好几口锅,专门垒了个土灶生火烧水。陶雅宸和陶雅雯被自家爹娘指使地团团转。 陶家众人没有过来,就远远看着全村老小热闹地围在楚禾帐篷前。 只是一群人心思复杂,只等着瞧陶老汉态度。 如果是以往,他们早就跑过去帮忙了。可如今楚禾另出,二房也叛逆不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分上肉。 “楚禾运气可真好啊,爷爷,今日您可有口福了!”等了半天,陶老汉也不说话,陶蓁耐不住了,咕噜着眼睛小跑到陶老汉身旁一脸开心地仰头说道。 是其他人还好,她还可以仗着秀才女儿的身份要来几斤,可这人偏偏是楚禾。 她的脸刚消肿没多久,可不想明着对上那泼妇。 先就让她得意几天吧,等重新落了户,看她怎么收拾只会动武的粗鄙泥腿子。 “蓁儿说的也没错,咱们是该吃点肉补补了。看看咱爹消瘦成什么样子了,我们做子女的怎能忍心。只不过依楚禾现在这六亲不认的性子,怕是连块骨头都不会给。” 柳映云胳膊用布条吊着,接收到小女儿的眼神示意。也担忧看向自家公爹那瘦弱的身体,为难开口。 “舅母此言差矣,为子女者孝敬尊长乃天经地义。眼下流离奔难更是要消除芥蒂,团结一心。纵使楚禾再怎么狂妄顽劣,也不能没了人伦礼法。” 李明启挺着单薄的身板绕到陶老汉另一边,收回不屑的目光,拱手侃侃,看着的确像模像样。 “我可没脸去二房那边了,之前让他们拿点粮食都嫌自己吃亏,现在让拿肉更是心疼死了吧。行了,都回去吧。” 陶老汉气还没消,但也没有把话说死。他吃不吃肉倒无所谓,但几个读书人可金贵着呢。 他们老陶家以后就全靠他们了,不能有半点闪失。 “那么一头野猪呢?总不能便宜了村里那些外人吧?”见死老头说完真的就转身离开,陶蓁急了。 可父兄不赞同地看着自己,柳氏也微不可察地摇头,陶蓁才不情不愿地跺着脚走了回来。 “娘,我想吃肉!”李明安鄙夷地冲陶蓁哼了声,果然是个没用的。 随即调整了下表情,声音惨兮兮地哀求起陶二水来。 如果阿奶在就好了,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给自己要来肉的,可惜就那么死了。 “住嘴!你真是记吃不记打!” 楚禾太邪乎了,她见的人多,什么人的便宜能占她拿捏的极准,这楚禾不好对付。 “娘?我不管!我就要吃肉!我想奶奶了!”李明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以往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娘亲,楚禾是厉害,但他多久没吃肉了,就不能为了自己牺牲一下吗? “肉 !”郭姎儿眼见自己没得肉吃,着急又不舍地眼巴巴恳求郭相言。 “姎儿听话,爹会想办法买点肉的,那野猪是你小禾表姐打的,我们不能坐享其成。” “好吧,不过城里不是有肉卖吗,爹爹怎么不买?”郭姎儿乖巧应下,然后又想起昨日城里见到的肉摊,不解地询问。 稚嫩的童言童语却是让众人脸色难看起来,想起昨日那一幕幕,忍不住反胃。 “那肉不能吃,那是人肉。姎儿以后不可乱跑,知道吗?”郭相言并没有因为女儿年幼而将她护养在安全天真的保护圈里,之前作罢,现下却不能了。 “哇!”郭姎儿被吓坏了,哭着扎进陶五涌的怀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姎儿莫怕,有爹娘护着你呢,不怕不怕~”郭相言手掌抚着女儿后背,轻声细语地安抚。 郭相言不再说话,和妻子带着抽泣的女儿回了板车。 陶二水看着三人背影,低头看向自己吊着的双臂,脸上阴晴不定。没理会小儿的哭闹,在长子的搀扶下,拖着瘸腿缓缓离开。 杨花花等了这么久,见还是没人敢向那妖孽开口要肉,冷嗤一声,靠着陶四恩走到一旁歇着去了。 一群孬种。看来得自己想办法了,她倒是无所谓,肚子里的宝儿可不能怠慢。 等人走了,柳氏带着两个女儿走到另一边等陶柏宣从城里回来。那刘天德也是个厚颜的,非得让柏宣跟着前去,说是有读书人坐镇不会吃暗亏。 搞笑呢,自家夫君姓陶不姓刘。 “娘,我们真就这么算了?一整头猪呢!”陶蓁还没打消对猪肉的垂涎,没外人了就急不可耐地让柳氏支招儿。 “不急,想吃肉的人不止我们。”柳氏没理不争气的小女儿,坐在横木上,用完好的一只手轻轻摇着凉扇。 出来的急,这还是村里哪个找夭儿说话的丫头送的。 “也是,我去偷偷听一听。”听到娘亲回答,陶蓁心下一喜,急吼吼地就想偷摸过去听耳朵。 “行了,你一大家闺秀,等你爹做了官你就是官宦家的女儿了,以后千万不能做这些乡野女子的小门小户模样,记住了没?” 柳映云不满地止住女儿,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是这么不动脑子,万一被人看见,失了名声就坏了。 “哦,女儿明白,请母亲放心。”见柳氏有些愠怒,陶蓁收回脚步,讨好地福了一礼,模样乖巧地小步走过来给柳氏捏肩膀。 柳映云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娘,您和妹妹这般怕是不妥吧,本就是楚禾得来的猎物,怎样分配她自有主张,爹常教导我和妹妹苟非吾之所有......” “怎么,你学了几句酸腐文句就想来说教娘不成?你懂什么啊,楚杰受了咱们这么多恩惠,吃点肉怎么了?” 刚装模作样的陶蓁儿忍不住开口怼姐姐,爹都任由楚禾打自己和娘了,还爹爹爹呢。 “可是......” “咱爹是秀才,以前全村沾爹的光,以后更不用说了,她楚禾再厉害,以后还不得靠咱们陶家,对吧娘?” “眼下什么情形?前面路还长着呢。有个好身子最要紧,颜面和道义那是读书人的事,与我们女子有什么关系?我们就安心吃肉,大不了以后多帮扶他们就是。” 柳映云没好气的瞪了陶夭一眼,她这个大女儿就是太死心眼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仁义德行的,以后嫁了人怕不是要被夫家欺负死。 心下发愁,待安定后一定要请人好好寻摸几户好人家 。唉,还是待相公做官了后再相看吧。 第131章 逼迫 陶家众人心思各异,楚禾自是乐见其成。 闹吧闹吧。 她向来卑鄙,向来自私。 有崔奶奶陪伴,便会有人时常惦念自己,行事便不会轻易拿性命作赌注。 这次,让阿奶决绝离开势在必行。 野地里围了不少人,楚禾当作什么都不知,饶有兴趣地看刘来富解猪。 野猪后腿处穿着粗绳被几个汉子抬起悬空挂在搭起的架子上。 锋利的刀刃轻轻划过猪皮,野猪被一层层划开,一点点分解。 分了前来帮忙几人二斤肉,给刘来富留了三斤肥肉,猪血和肝脏另给了乔屠户。 乔屠户将儿孙教养得不错,她感观还成。 村里的半大小子个个钦慕地看着楚禾,楚禾一转头他们就慌乱地假装忙活。 女中豪杰啊!说动手就动手,主要是打了人也无没人敢吭声。 羡慕啊!佩服啊! 视线炽热,楚禾想忽略都难。有些烦,睨着眸子扫了过去,围作一团的少年顿时鸟兽散开。 有人帮忙,肉块迅速分割完毕。楚禾给了村长家三斤,她没想那么多,谁出力多就分的多。 端起满满一盆肉,陶三之也没客气。阿禾向来说一不二,他不敢多话。 “孩子他娘,看你是熏肉还是熬油,赶紧把肉处理了,明日上路也便宜,我去担水去。” “哎!”徐翠珍笑着扬声应下,终于可以吃上肉了! “水我们都挑好了,再说小禾送来了肉,那还能让你们再挑水呢!”几户人家的汉子媳妇紧赶慢赶地跑过来,远远看见陶三之挑起往外走,急忙喊住人。 是阿禾能做出来的事,这傻孩子。 陶三之笑着摇摇头,停下脚来等着众人走近。徐翠珍早就听见了,忙带着儿女将借来的木桶提过来。 “那也行,大家今晚是有口福了。” “谁说不是呢,还是小禾这孩子好心,就几桶水,那值得上那足斤的肉呢。”刘天旺媳妇孙氏笑眯了眼,还好自家素来和楚禾交好。 老陶家也不知怎么想的,硬生生把这么好一孩子抛弃了。依她看,以后怕是有他们后悔的。 “那成,各家的桶子和盆子都在这儿了,可别拿混了。我趁着天没黑得赶紧挑几桶水来,家里用水的地方多着呢。” “哎,你赶紧去吧,我们也得赶紧回去呢,家里几个孩子眼巴巴等着呢。”杜氏笑盈盈地开口,和徐翠珍打了个招呼就接过自家木桶,一路带笑地小跑回去了。 陶楚杰带着陶雅雯从不远处拖来柏树枝,韩安儿带着小弟抱着一大堆干柴,一趟趟不知疲惫地来回搬运。 闻见肉香味儿,陶雅雯忙丢下树枝,留着哈喇子往自家地儿跑。 “姐!等,等窝!”陶雅宸上气不接下气地追着丢下自己跑的亲姐,跑了两步又记起自己大哥。忙回头找人,谁知韩安儿早就没影儿了。 “他回家了。”陶楚杰远远喊了声,陶雅宸听见了便放了心,马不停蹄地继续往前奔。 陶楚杰看着人跑进帐篷,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争抢笑骂声,神色黯然。 其实他不该出来的。回去面对的肯定又是自家娘的一番冷嘲热讽,可在那个气氛压抑的家里他实在是多待不了一刻。 苦笑,陶楚杰转身朝着营地外围走去。 “香吧?”崔婆子从油锅里夹出几片炸成干的肥肉片放进韩安儿张得老大的嘴巴。 “好吃!”瘦肉炸干硬硬的,嚼不烂,肥肉就不一样了,一口下去脆脆的,还滋滋往外溢油,又香又酥。 “你又吃独食,赶紧给你姐姐端点儿过去!”吴婆子笑着点了下孙子额头,从油锅里挑了满满一碗端给韩安儿。 “好哒!”护着碗,攥了把筷子,韩安儿小短腿捣拾着跑开。 楚禾尝了几片就停了,前几口尝着是还不错,但凉了后腻的慌。 “少吃点,待会儿让阿奶做炖肉。”韩安儿往嘴里一放就是满筷子,楚禾还是好心提醒。 “知道了~”嘴上应着,但口里没闲着,不出一会儿一碗肉就见了底。 楚禾抢过碗,眼神却透过帐篷望向别处。 该有所动作了吧,可别叫她失望。 天黑了,陶楚杰不得不回了家。 “哟,怎么回来了?像个下人般忙前忙后,怎么就没留你吃饭呢?”走到板车旁,杨花花抱腹后仰而坐,一双眼睛在昏黑中闪着暗光,声音幽幽。 “你就这么回来了?肉呢?”妻子身体不便,陶四恩就走上前,见陶楚杰两手空空地回来,不禁皱起眉。 “什么?没肉?!”杨花花气急,敢情还真是白忙活啊,她等肉等到现在,连菜汤都没喝,结果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吃过回来的?”陶四恩给妻子顺着气,一边怀疑地盯着儿子,甚至还凑近仔细察看陶楚杰嘴角。 “阿禾是我妹妹,兄长给妹妹帮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陶楚杰无力地开口解释,果然和自己预想的情形一模一样。 “你妹妹?你妹妹早死了!你这么向着她,那你还回来干嘛?给我滚出去,你今天要是拿不到十斤肉你就别给我回来!” 杨花花气得站起身来,手指直戳陶楚杰。说着不解气,拿起板车上压布的土块就朝陶楚杰砸去。 陶楚杰忍着眼中异物的不适,俯身一礼,一言不发地掀起帐帘出了帐子。 “还是别等了,吃些菜饼子咱们休息吧,明早得赶路呢。”陶四恩知道儿子性子,他肯定不会朝楚禾张口的。 “你莫不是还想着认回那个妖孽吧?我告诉你,没门儿!但凡敢私下和她来往你就和你亲亲儿女过去吧!我的禾儿没有这样的爹。” 方才声音大了些,引得不少人往这边张望,杨氏只得压低嗓子用气音怒气冲冲地对陶四恩发火。 “谁说我要认她,杀害咱女儿,带坏儿子的妖孽我躲远还不急呢。你消消气,气坏咱儿子就不好了。” “这还差不多,你平日注意着点,看能不能抓住那妖孽的把柄,到时候咱们也好报官。”杨花花轻轻擦拭泪水,缓缓放平身体,想起什么又提醒陶四恩。 “知道,赶紧吃点儿吧,还软乎着。” “晚些时候时候还拿不来肉,你就去一趟,我这身子可不能缺肉。” 杨花花不得不再次支起身来,就着水嚼着苦涩粗糙的饼子,一边还不忘叮嘱丈夫。 “都听你的。” 第132章 可怜的侄儿 柳氏朝这边盯了半天,见陶楚杰空手而归。杨氏和陶四恩又在小声争吵着什么,柳氏不禁紧皱眉头。 楚禾竟是这般小气? “有驴车不给自家人就算了,有肉宁可给大方分给不相干的村里人也丁点儿没想着长辈。连往日疼自己的兄长也抛之脑后,真的是,真的是......” 看到连陶楚杰都没有分到肉,陶蓁拔高声音嘲讽出声。 想好好辱骂一番,但奈何自小到大接触的都是些富家姑娘,积累的粗语没几句。 “我还以为会做熟给爹端过来呢,没成想......这小禾怎么......”柳氏望着陶老汉欲言又止,陶老汉听得怒火中烧。 “让四恩给我把那个不孝女叫过来!银钱一文不给家里,连好东西也是藏着自个儿吃,简直岂有此理!” 陶老汉气血上涌,怒气上头是丝毫没记起楚禾这几日的彪悍做派。 也许是想到了,不过作为一家之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他架着不得不开口。 “小禾自打分出去就没拿过家里一针一线,家里也没贴补过她。这野猪是她辛苦打来的,如何处置是她的自由,我们没有资格强迫她拿肉出来。” 有父亲在前,在逃难路上一直低调懂事的陶鸿承突然说话,让刚发完火的陶老汉瞬间脸色涨紫。 “你说的有几分理,不过咱们陶家好歹养育她多年。她这么做合理却不合情,还是太过薄情了。” 陶柏宣合上书籍,吹灭油灯,起身负手走了过来,温声指点儿子。 “爹!连您都这么想吗?”陶鸿承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爹,从槐树林躲雨爷爷不去告知奶奶和二叔他们时他就看不懂爹了。 明明面对村子里的人谦逊有礼,讲情知。为何对奶奶,对小禾却毫不在意,偏见到让他觉得爹虚伪自私。 “不是为父苛责,而是楚禾太过另类。你想想看,这些天她的行为,桩桩件件都是跋扈嚣张,让人难以启齿。” “你们看到的是她不尊长辈,出手打人,而我看到的是她不想无辜受人说道而出手惩治。 我看到的是她在一直在救人,救天宝叔一家到救全村人!你们选择性地只看自己想看的!断章取义,偏听偏信,是你们!唯利是图,自私冷漠也是你们!” 陶鸿承红着眼突然爆发,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小禾是有脾性,但却是个有大义,善良的姑娘,依旧是他那个堂妹。 变了,又似乎没变。 “住嘴!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陶柏宣被儿子这么说了一通,脸色难看至极,沉着声音反问。 “儿子自认无......” “鸿儿你瞎说什么呢!是不是这几日赶路累了?明日娘换你,你上车好好休养休养。” 看着丈夫明显生了气,儿子却还犟嘴,柳氏急忙上前拉过陶鸿承的手,用劲儿紧握暗示。 “也许是我错了吧,错在和这个家,和你们格格不入。”陶鸿承轻轻拨开柳氏的手,嘲弄开口。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柳氏焦急喊叫也没能将人留住。 大哥家父子矛盾,陶二水和陶五涌一家远远躲开。作为外嫁女她们不好说什么,家里能收留她们已是难得,这在别人家是想都不敢想的。 陶五涌是想为楚禾说几句话的,但被郭相言数次制止。她也明白,此时不合时宜还会火上浇油。 小禾没有大哥和嫂子说的这么不堪,替他们这些儿女孝顺娘不说,就几次救人这点,谁都没资格说楚禾薄情。 被大儿子和孙子打了岔,陶老汉也冷静下来了。楚禾连自己都敢动手,定然也没将二水和柳氏看在眼里。 为了几口人倒不值得和那疯子对上。 “咳,孩子还小不懂事,多教教就好了。抓紧时间歇息吧,明日还得赶路。”陶老汉放下话,爬到油布另一侧躺下。 陶家其余人再不甘也只能该去车厢的去车厢,该去板车的去板车。 一大盆炖肉端了上来,楚禾给了配菜和调料,所以炖肉色香俱全。 “这碗黄豆炖猪蹄是给阿禾的,这可是我最拿手的。”吴婆子献宝似的将猪蹄摆到楚禾眼前,一脸期待地等着楚禾品尝。 “吴奶奶的厨艺我自是知道的,肯定好吃。” 说着楚禾用勺子挖了块软烂的蹄花,尝了口眼睛发亮,止不住地点头。 吴婆子见状得意地笑了,一般人她还不给做呢。 楚禾将蹄花一分为四,“吃多了也腻。” “你这孩子啊。”崔婆子笑着摇头,夹了筷子后才知这蹄花多好吃,忙又给楚禾夹了一大块。 韩安儿将头埋在碗里,闷头猛吃。那小肚子挺能装的,吃了猪蹄还往肉盆里伸筷。 “再吃就积食了,这么猛吃,胃可受不了。”吴婆子强制地扣下筷子,舀了碗萝卜野菜汤。 “平日里少你肉了?明日再吃。”楚禾一个眼神瞟过去,撅着嘴巴的韩安儿立马乖乖端起汤小口喝。 楚禾吃了几口就陪着崔婆子出去看肉。灶子都在外面,木桶里都是肉,柏树枝燃起浓浓白烟,熏肉应当冒油了。 陶三之搭的小棚子就在旁边,因此里面动静极为清楚。 “孩子他爹,楚杰这孩子是怎么了?怎么灰头土脸的?哎呀,别用手揉了,打几个哈欠冲一冲。可怜见的,鸿承你怎么也跑过来了?家里知道吗?” “我到外面正捡柴呢,就见这俩小子躲在角落里,黑黢黢的还吓了我一跳。怎么,今晚打算就那么睡?” “我,我没事,我这就回去。”陶楚杰窘迫地躲闪,站起来就想跑。 “你骗鬼呢?是你那娘让你找小禾要肉来的吧?”徐氏哪能让人跑掉?她那妯娌原本好好一人突然就癫魔起来了。 自从小禾分出去后她也看不懂这杨花花了,每天好吃懒做,除了花钱就是到处求神拜佛。 “鸿承也别傻站着了,赶紧过来洗手,咱们边吃边说。”陶雅雯将水盆放在地上,陶三之便招呼着人过来。 “我娘只是一时想不开……” “别骗自己了,莫说是小禾,就是你她也不当回事了。现在她心里眼里都是肚子里的宝贝疙瘩,看看你这一路过来过得什么日子,好好一孩子瘦得像干巴巴一老头子。” 徐翠珍盛了一大碗肉摆在小凳子上,各分了块饼子给两个侄子,楚杰是个好孩子,落到这般境地她也心疼。 “先吃吧,吃完我去找你爹去,以后你觉得待不下去就来这边。粮食再少也比你爹娘留的猫食多。鸿承你是怎么回事?不会也是过来找阿禾的吧?” 徐翠珍皱眉,却是没开口阻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自己再自私也无法看着侄子被这么磋磨。 “我真无妨,让二伯担忧了。” “我也没事,不过就是和我爹吵了几句,您也不好帮忙。” 帐子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崔婆子早已泪眼朦胧,气得身子直发抖。 第133章 是时候了 崔奶奶的心痛与气愤,楚禾看在眼里。 心疼是心疼的,但长痛不如短痛。 有些人,着实没必要再留着着了,解决破事不如解决烂人。 今晚注定不安宁。 只希望阿奶待会儿的选择别让自己失望。 左右看了看,一棵伤痕累累的藤蔓攀附着泛黑发枯的树枝长得张狂。弯腰连根拔起,折上几折,长度适中又柔韧。 走动间,将腰后的大刀转到身前,楚禾大步流星走向人群密集处。 “阿禾!”看到楚禾又是这般架势,崔婆子顾不上生气与痛心,追在后面急声低喊。 她是看不上杨氏那行为做派,可毕竟失了女儿,再说现在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敢觊觎我的东西,那就得有挨打的自觉。还有,阿奶,您心里应当明白,您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残酷的事实被毫不留情地撕破,楚禾神色认真又疏离,冷的没有一丝人气。 她可以为了独占崔奶奶用心算计,可也不是离了她老人家就活不了。 聚是习惯,散自然也能习惯。 崔婆子泪眼看着掩在夜色里的小姑娘,想解释什么,劝说什么,可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来。 她知道,自己再这般阻拦,再这般优柔寡断下去肯定会让阿禾失望。一旦到那般境地,离了心,再想挽回是不能够了。 可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儿女孙儿,她没有阿禾洒脱。 这些时日她刻意不去想大儿几个,希望时间能让他们醒悟,也让自己的幻想与奢望能多维持几日。 老人在踌躇,在等待。 少女却觉得无趣至极,手中的藤条随手扔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走到板车边拿起一个小包袱。 “阿禾?阿禾!你不要离开奶奶!”崔婆子神色巨变,泪水糊了眼睛,摸索着捡起藤条朝走远的少女急忙追去。 “是阿奶太贪,有了你和三之一房却还想要更多。果然,万事不可强求,人也是一样。”跑得太急,崔婆子一条腿坐在地上,手却紧扯楚禾衣袖,急迫又低声下气地恳求。 “您可以舍弃我的,就如我这般欲舍弃您一般。”楚禾捞起老人,眼中依旧看不出情绪,声音也更冷,只是握着满是斑点和皱纹的手没有放下。 “阿奶舍不得啊!起先是可怜你也可怜那孩子,后来是怜惜和心疼,慢慢就再也分割不开了。” 崔婆子泪水簌簌而下,痛楚地哽咽着。然后缓慢又艰难地将藤蔓塞到楚禾手中,别过脸,“做你想做的事儿吧,阿奶该认清了。” 陶三之几人远远站着,不停地抬袖子擦脸,难过又轻松。 娘她不再自欺欺人,终于想通了。 “您心里有数就好。我突然想起,不论离开与否,可不能便宜那些蚊蝇,毕竟恶心了这么久。”没说信没信,只嘴角轻轻勾起。身上的包袱也没解,捋直藤条,楚禾目标明确。 陶楚杰感动又惶恐,整个人被情绪和理智拉扯,最终还是追在后面尝试阻止,“阿禾,你莫要冲动,那是爹娘!” 手臂轻甩,陶楚杰就后仰着打滚摔向一旁草堆。 “阿禾!” “有热闹看了!”楚禾不走就好!陶雅雯悄然松气,嘿嘿笑着跑到最前头,有意无意带路。 三叔三婶也不是个好的,吃的喝的半点不往外拿,有事就当缩头乌龟。杂七杂八的东西却毫不客气地扔给大房和姑姑家的车上,还经常厚颜朝几家借东借西。 有人敢说几句不满的话,那杨氏就敢抱着肚子哼哼。 连那刁蛮的陶蓁也怕惹得一身骚,渐渐地陶家众人就疏远孤立了这两人。就这样杨氏还让三叔隔三差五地空手串门揣白食。 哎呀,恶人自有更恶的人治啊! 这边杨花花正催促着陶四恩替陶楚杰朝楚禾讨肉呢。 “赶紧早去早回,拿了肉得连夜腌制好。也不对,说不定那肉早就腌制好了,你尽管去拿好了。 咱们占理,就算说出去大伙儿也向着我们。若是那妖女敢不给,你就找村长去。我早就和来子她们说好了,到时候大伙儿一起声讨,谅她再能耐也不敢和全村人对着干!” 杨花花出谋划策,人还躺坐着,各种威逼手段是一招接一招。 “知道了,若是我两刻钟还没回来你再去找。不过一整头猪咱们也就要十斤而已,想来她会应允的。”陶四恩摸黑穿着鞋子,窸窸窣窣下了板车。 “我听着外面怎么这么乱?该不会是白眼狼真拿肉回来了?”杨花花也不困了,忙从车上爬起来,好整以暇地半靠着等人过来。 若是缺斤少两看她不打死这个孽障!若是足斤足两,那倒可以让人再去要些过来。 “我去瞧瞧。”陶四恩纳闷又抱怨,拿个肉这样大张旗鼓,生怕其他人是不知道,果然这书白读了。 还好逃难不用继续供着了,以后赶紧让他学门手艺挣银子,可不能让他白吃白喝下去。 边想着边往远处看,不过夜色模糊,只听得乱糟糟的脚步声。 待快到板车,远远就看到一人张望着走来。陶雅雯看清人后刻意咳嗽了声就偷偷遁身。 楚禾靠近,确定后立马扬着藤条直冲面门。 “啊!谁!来人啊!”刚过来就挨了一鞭子,陶四恩还以为有流民来抢东西,忙躲闪着边扯着嗓子喊叫。 谁知喊了几句后竟得来的是阵阵哄笑,他还听见了村里大嗓门龚氏那尖利的声音。 “丢死人喽,被自己养大的女儿这样撵着打~” 听到这话陶四恩才睁开眼睛看清眼前情形,只见那妖女面无表情地继续扬手,他忙大喊着叫刘天德。 “村长!救命啊!杀人了!” “想吃肉?想逼迫我给你们?”楚禾声音平静无波,只那藤条一下比一下急,打得陶四恩直往车里钻。 “楚禾!住手!” 营地就这么大点地方,这边的吵闹引得刘天德带着一众人匆匆赶来。 看见这女儿反打爹的糟糕一幕,眼前直发黑。 刘家族老也冷着脸直摇头。 这,这楚禾太无法无天了,虽然分了出去,可那好歹也是养育自己十来年的人。竟如此不记旧情,不顾纲常! “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打人啊!”刘天德在两人中间上蹿下跳,近月野蛮生长的胡须一抖一抖。 “天德哥救命啊!这妖孽疯了,竟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天德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陶四恩忍受着身上和脸上那火辣辣的痛感,上手摸去,就摸到隆起肿胀的条条疤痕。 “还有没有天理啊,要不连我和腹中孩儿也一并杀了算了,被自己生的这样对待,我们还有什么颜面活着啊。” 见村长等人到了,躲在板车里面瑟瑟发抖的杨氏这才哭着爬了出来。从陶四恩身后走出,绕到刘天德面前跪下,声泪俱下地哭诉。 第134章 赶出去? “楚禾!你这般又是为何?”刘天德头疼,方才还跟妻子夸楚禾大方懂事,现在就来这一出。 “我的东西你们也敢肖想?”楚禾说着这话,眼睛却淡漠地扫视围观众人一圈,看的荨子湾众人心里发凉。 哎呀,糟了!怎么就忘记楚禾这杀神了,回想起楚禾这几次杀人如麻,刀起人头乱飞的情形,众人面白腿软,冷汗涔涔。 因着当时情况紧急,楚禾混在汉子里厮杀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又是自己受益也就没有过多思想。 现在想来,这楚禾不能招惹啊。 好歹救了村子这么多回,自己果真是被肉馋疯了,怎么就敢对楚禾的野猪肉起心思。 偷偷看了眼其他人,见大多和自己一样心惊胆战地默默后退,便知他们也是知道利害了。 当然了,也有那将别人救命当做理所当然,丝毫不放在心上,甚至想着有便宜就占的人。 “怎么是肖想呢?儿子帮了人一下午忙,当爹的想要报酬这不是正常?再说即便没有这层,都是姓陶的,有了好东西不想着孝敬长辈,这还是人吗?大伙儿说是吧?” 杨来子和杨花花等几个妇人商量了一下午,这时见缝插针跳了出来。见说好一起讨伐楚禾的几人不吭声,一个个跑人堆外面去了,她虽奇怪却也不在意。 这样也好,等花花得了肉,自己分得更多,那些走了便宜了自己。 花花说了,这次她们在理。只要楚禾敢再碰自己,看她不将上次遭的罪连本带利讨回来! “说的没错啊!那么一头野猪呢,也不想着见者有份,回馈村里,真真一白眼狼!” 见杨来子出了头,夏婆子也从人群走出,指着楚禾阴阳怪气。 “我命苦啊,生的女儿不认我,儿子也被带坏了......呜呜呜,我们睡得好好的就被人打上门来。还污蔑我们肖想她的野猪......都怪我,没有把女儿教好......” 杨花花已经从地上起来了,换着陶四恩跪着,她负责哭诉。见自己大着肚子这般凄惨,只引得寥寥几人附和,杨花花皱了下眉头,按下心中不安,哭得更加卖力。 果然没脑子,自己还没行动这妖孽就自动送把柄上来,不要来半扇猪肉这事必定没完。 “这么说你们没想着替儿子要肉了?”刘天德听了一圈,也没让人起来,开口问道。 “兄妹相帮,我们做爹娘的欣慰不及,怎么会想着以此要好处呢?即使小禾不孝,我们也不能不慈啊!”杨花花擦着眼泪,身体摇晃,夏婆子眼尖地上前殷勤扶住。 见自己娘倒打一耙,反倒告起阿禾的状来,陶楚杰在人群里喃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可他要怎么做?出来作证爹娘果真逼迫自己要肉不成后准备亲自讨要吗?一边是爹娘,一边是阿禾,不论他怎么做只会让事情闹大,阿禾和爹娘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那杨来子怎么说你们打算替儿子要报酬呢?” “没有的事!来子只是见我被欺负,为我打抱不平,我从没有这般心思,四恩也不会。” 陶楚杰更加坐立难安,杨来子的脸却直接黑了。 这杨花花!这不是告诉大家她是乱说吗?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行吧,多分点肉就好。 “哎呀,村长见谅,是我见不得花花这般柔弱的人被女儿毫不遮掩地当众抹黑,我也是好心想给花要些赔偿而已,是好心。” 杨来子见数双眼睛都看着自己,村长目光也在自己和杨花花之间来回扫视,急忙赔笑辩解。 “楚禾,你平白无故出手打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刘天德还要再仔细问问这二人之间的猫腻呢,族里爱拿乔作大的十三叔公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我想打就打,怎么,打人还要看日子,还是说得提前通知?” “你,你真是冥顽不灵,荨子湾怎么会有你这种败类!”他早就听过楚禾肆意妄为,目无尊长,离经叛道,今日看来,传言并无所虚。 “你又是那根葱?”楚禾不耐烦地一把将人推开,这人又是哪里钻出来的。 “你,你,你......” “十三叔公消消气,楚禾你还不前来道歉!”刘天德赶紧跑过来将差点与地面亲密接触的老人扶住,一边自知徒劳地呵责楚禾。 我的姑奶奶啊,十三叔公是古板爱管闲事,但罪不至死。莫将人风轻云淡地活活气死啊,荨子湾高寿的这就几棵老苗苗了。 “赶出去!将这不孝不悌之人赶出村子去!十八!”老人被气得咳嗽不止,干瘦的脸涨红,指着族长刘崇林发话。 “这......”刘崇林一脸为难,楚禾的作用他可看在眼里。过河,打石坎村,逃出城门,一件件事若没有楚禾帮忙,村子里怕是要折损大半了。 若是将人赶出去,怕是路上不会这样顺利了。 “对!赶出去!留这种人在村子里只会败坏名声,以后村子里的儿女还怎么婚嫁!” “赶出去!她手段狠辣,留着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她手里得刀就砍向我们了!” “对!不过野猪和她的帐篷都要留下,也算我们庇护她的利。” “不可啊!村长!”崔婆子不去看凄惨的二人,慌忙挤开人群站到楚禾身侧。 现在事情闹大了,她再不出面,怕是阿禾真会让人赶出村子。 “爹,阿禾帮了大家这么多,现下刚出县城你们就着急过河拆桥吗?”刘芸芸跑过来恳求自己爹,阿禾遇事冲在前面,对村子里的孩童也多有帮携。 “是啊,祖爷爷,阿禾姐姐是好人,不能赶!”十来个半大孩子从自家爹娘怀里挣开,围着几位祖爷爷叫嚷着求情。 大人们也没有上前阻拦儿女,那是族老,他们人微言轻不敢言语,但他们是记得楚禾的好的。 若不是她拼命帮忙,自家人指定会受伤丧命,家当肯定会被其他流民一抢而空,更别说自家还因着楚禾得了不少东西。 楚禾拉住崔婆子,附耳低语几句,崔婆子心情复杂地艰难点头。 “陶大叔,楚禾是你孙女,你看这事怎么收场?”总不能真将人赶出去吧 ,楚禾那边是行不通了,刘天德将希望放在陶老汉身上。 只能陶老爷子开口,反正是陶家自己的事,小事……咳,大事化了就行了。 第135章 乱!乱!乱! “楚禾说了,她姓楚,也不是陶家人,村长你问我祖父作甚!”陶蓁好戏看得正起劲,可不能让爷爷轻拿轻放,轻轻揭过,楚禾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 “楚禾早就分出去了,是吧爹?我们陶家可没有这样德行败坏的子孙,我们可是耕读之家。”柳映云急忙开口,将“读”字咬得极重。 果然,柳氏话一出,陶老汉动摇的神情一改,下了决定般颓然开口:“楚禾这孩子早就分出去了,她户籍姓楚,她原本也不是陶家血缘,只是混乱抱错而已。 此事也是我疏忽,只让官府分了户籍,没有作断亲文书。今日还麻烦众乡亲做个见证,我老陶家和楚禾无半分瓜葛。 老大写份断亲书,让大伙儿签个字,待日后安定去官府备案。” 顿了顿,陶老汉继续开口:“至于如何处置,还请村长秉公处理就好,她户籍不在村里。” “爹!” “老头子!” 几道声音焦急传来,陶三之和崔婆子不可置信地看着陶老汉。 “你们也赶紧搬回来,一家子被一个人闹得四分五裂的,以后少去楚禾那边!”话既然开了口,陶老汉也就把想说的都说完,除去一个楚禾,换得家宅安宁,他做的没错。 “娘,你就别执迷不悟了,因为楚禾我们受了多大的委屈!这下好了,只要您回来,等到了宜州咱们还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柳映云见一家之主发了话也就有了底气,自恃自己长媳身份,劝说着走上前想扶着婆婆。 “有你什么说话的份?老头子,你当真要写断亲书?”崔婆子嫌恶地甩开柳氏,只看着相处多年却陌生至极的丈夫。 “对!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她这般无法无天,迟早是要惹出大麻烦的,我总不能让整个陶家为她陪葬。” “当真是为了陶家好吗?你就没有私心和偏心吗?” “老大,你还愣着干嘛,赶紧找纸笔过来!”陶老汉不敢对视,也没回答崔婆子,只扭头对陶柏宣吩咐。 “爹,何苦到这一步,小禾与三房的事我们并不晓内情,三弟妹说的事更是无稽之谈。即使小禾行为不端,但我们也不能罔顾亲情,离了我们,她一小姑娘如何在这乱世生存啊!” 陶柏宣是瞧不上楚禾的做派,但也犯不着针对一个小姑娘,不管怎样她将娘照顾的很好。 “柏宣,爹也是为了大家好,我说了,楚禾不是陶家血脉,你到底写不写!鸿承,你去写!” “爷爷,小禾是我妹妹,即使不是一起长大,但她的品性我是了解的。突然被疼爱的父母放弃,她心中有怨是无可厚非,不能冲动之下寒了小禾的心,也寒了奶奶的心啊!” 陶鸿承见爹说话都于事无补,知道自己也是白费口舌,但他绝对不会写劳什子断亲书的。 “好得很,你们一个个的,你们都不写是吧,这个亲我是非断不可了!” “陶大叔,咱们有话好......” 见事态愈发严重,刘天德终于插上嘴。他本意可不是如此啊,如果真让陶家和楚禾断亲,那他可真成罪人了。 “这是陶家家事,村长还是让我们自己处理吧,有劳你做个见证就好。”陶老汉态度坚决,直接堵住刘天德的嘴。 这叫什么事啊,现在正逃难呢,这陶老头拿不清的。 虽然陶老汉发话了,但陶家却无一人想前去动笔写断亲书。陶老汉面色黑沉,只觉得众人都在嘲笑自己这一家之主没有威望。 周围的人是在交头接耳,几个贪图野猪的人还不死心,借机在人群里搅浑水,“户籍都不在咱村里了,还跟着我们村作甚?受大伙儿庇护这么久了,可不得好好割上些猪肉来答谢我们?” “割上一点点那能够?就算是把整头猪都分了那也不算什么。毕竟他们老的老小的小的,不是我们,他们早就被人抢了。”夏婆子朝吴婆子那边努努嘴语气激昂地鼓动大家。 虽说小部分人也跟着起哄,但绝大多数人可不买账。 “我说夏婆子你也别和王锁赖一唱一和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俩有啥不为人知的小默契呢?” “说来说去还不是想将人赶出去,然后霸占人家的野猪。呸,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真是个眼瞎心黑的,一路上谁庇护谁都不知道?我看要赶也是赶你们,屁事不做,就只惦记着别人的东西,脸怎么就这么大呢!” “老赖子,老太婆,羞羞羞!” 乔屠户一家老小齐上阵,孙氏,连应该中立的杜氏也开口戳破这几人的小九九。 刘芸芸也没闲着,前后跑了几趟,然后荨子湾大半数孩子就跑出来对着夏婆子几人做鬼脸奚落。 “你们,你们别胳膊肘往外拐,谁图肉了,我还不是为了大伙儿!” “嘴里胡嚼什么呢!看我不撕了你们这些小娃子的嘴!” 夏婆子,龚氏以及王锁赖恼羞成怒。尤其是夏婆子,见大伙儿编排自己,大人她打不过,毛头小娃娃她还是能治住的。 “你敢打我家娃!你这老不死的!” “冲啊!为阿禾姐姐报仇!” 一时间,全村大半妇女和孩子叫喊着冲到夏婆子几人跟前。 妇女们基本上都去揍夏婆子去了,那些半大小子纷纷拿出藏好的棍子鞭子,学着楚禾的模样抡圆跳起来往人身上砸。 “你们住手!赶紧拉住他们!”刘天德人麻了,他在前面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劝阻陶老汉呢,村里就反了天了。 他急的拍着大腿跺脚,手舞足蹈地让那些目瞪口呆的汉子拉住人。 “天德,快!快拉开他们!”刘崇林眼前明明灭灭,左脚绊着右脚,软面条似的被子女扶着走了过来,远远催着刘天德。 娘的!祖宗啊!他是不想吗?他快疯了! 见那些汉子还是呆呆地盯着自家婆娘儿女的“英勇”姿态,刘天德风中凌乱。 哎呀哎呀叫着,随即脑子一灵光,转头就去找自己媳妇。 杜氏作为村长媳妇在一众村妇里向来很有话语权的,若她出马,事半功倍。 可是刘天德找了几圈都没找到人,她不会走远的,刚刚恍惚间他还听到媳妇声音了呢。 啊!刚刚?刚刚!!! 第136章 决裂 刘天德僵硬地转过头,心如死灰地在那乱成一锅粥的人堆里找到了人。 看着骑在夏婆子脖子上,拽着身下嗷嗷叫的人头发使劲往后倒的媳妇,刘天德觉得自己被骗婚了。 自己一向温柔贤惠,将孩子管教得乖巧懂事的妻子呢? 孩子?孩子! 刘天德不敢想那个可怕的猜想,嘴唇上下颤动,木偶人一般僵直地转到更混乱的一边。 啊!啊!啊!啊! 那披头散发和人滚在地上,四肢乱舞的姑娘是他乖巧可爱的女儿吗?双手握着棍子怪叫着跳起脚在空中劈叉的几个小子好像是他侄子? 还有,是不是他眼睛被气花了?那嘴里咿呀,闭着眼睛抡着棍子和空气转圈圈的小团子是他那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外甥吗? “停下!停下!”刘天德一时不知道跑向哪边去拉架,急得抓耳挠腮之际,他又听见了什么! “姥爷,我帮你写!”之见趁着人群混乱,李家那幼子李明安捧着纸笔跑到了陶金牛身边。 这小子!他娘的! 再看看楚禾,竟然局外人一般点头晃脑看热闹! 心中不安剧增,这女娃肯定在憋大的!不然倚她性子,早在夏婆子和王锁赖指手画脚时就出手了。 老天爷啊! 唉,算了,他不管陶家这破事儿了,还是将村里人搞定了再说。 他脑袋晕晕,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听,打斗局势更是一边倒。 那王锁赖身上一条一条的,脸上都是抓挠印和手掌印,现在正被人从地上挖出来练拳头呢。 这帮娘们儿下手没个轻重,可别出了人命! 刘天德跌跌撞撞地就近抄起一个铁锅,夺过还在转圈圈外甥手里的棍子,用力十成的劲儿敲得铁锅砰砰作响。 这招果然有效,清脆的砰砰声响起,这些时日每天被破锅支配的恐慌回归,激战中的人理智回归。 “啊啊啊啊!”见自己手里被扯断的带血头发,那些动手的妇人比地上不知死活的受害人更像受害人。 见这些婆娘停手了,刘天德忙带着汉子将自我震惊的妇人拉了出来,又忙不停地跑到还闷头揍人的娃子那边。 刘天德忙的团团转,陶家这边倒是风波不断。 “明安!”李明启欲夺过纸笔,楚禾再不堪那也是陶家家事,他们外人瞎掺和作甚。 “啪!” “有你说话的份儿?老二,你再不管教好儿子,你就带着他回你李家去!”崔婆子给了李明安一耳刮,冲着陶二水毫不客气地说道。 “姥姥!你干嘛又打我?” “娘,明安他也是好心,爹做的也没错啊,你看看因为她一人,村子都乱成什么样了!”陶二水轻轻查看儿子的脸,语带埋怨委屈大吼。 她娘是真的被楚禾灌了迷魂汤了,抛儿弃孙地一心向着楚禾,连自己外孙都舍得打。 “好外孙儿,快过来,姥爷念,你仔细写。今儿个我做定这个恶人,只有除了恶瘤,咱们陶家和亲戚才能安好。”陶老汉无视崔婆子,欣慰地朝外孙招手。 没想到关键时候这个淘气的外孙竟是最顶事的。 “嗯!”李明安推开娘,捡起纸笔快步跑到陶老汉身边,得意地看了眼崔婆子。 又小心地偷看了眼悠闲坐在一旁托腮看着荨子湾混乱局面的楚禾。 在楚禾要看过来之际忙转头,一脸乖巧地抬头看陶老汉。 “阿爷!这事阿禾没有错,是爹娘逼迫我过来要猪肉的。我也没帮上阿禾什么忙,哪有什么报酬可要,更何况我做什么都是自愿的。还望爷爷不要偏听偏信,一时冲动而悔恨终身啊!” 眼看断亲书写了一行又一行,陶楚杰推开眼前人群,扑到陶金牛面前,跪着请求。 不复往日清俊儒雅,少年头发枯黄凌乱,眼眶深凹,皮包骨的脸上挂满泪水。 陶楚杰见陶老汉依旧无动于衷,膝行上前抢过写了一半的断亲书,抓在手里揉成一团。 “爷爷,不要写了,你们为何就容不下阿禾呢?”陶楚杰环视陶家众人,一意孤行的爷爷,被大伯娘拼命阻拦的大伯和堂哥,拉着表兄躲得远远的大姑姑,被姑父拉着不让开口的小姑。 以及躲在爷爷身后面露憎恶死死盯着自己的爹娘。 他知道,事情到这一步,他说出讨肉真相已然于事无补。爹娘也明白这一点,因此连出来和自己对峙都不曾。 他果然无用至极,优柔寡断是他,懦弱窝囊是他。 “你不看着你娘,在这儿胡闹作甚?”陶老汉头也未抬,随意答话,根本没有将陶楚杰放在眼里。 崔婆子连连后退,步子不稳地半倒在地上,绝望地看着那两人一说一写。 楚禾眸子一凛,快步上前将人拉进怀里,却也没有开口。 这火还没旺,戏也正精彩。 “娘,没用了,爹这是铁了心了,他断不会让大哥染上半点污名的。”陶三之冲了过来,担忧地看着崔婆子,面露悲凉。 他什么都懂,之前就是太懂了才那般浑噩顽劣。 在爹心里,只有大哥撑得起陶家门楣,只有大哥才是好儿子。 换句话说,让他有面子,长风光的才是有用的儿子。 李明安吹干墨迹,将纸张递给陶老汉。陶老汉拿过去也没看,缓慢笨拙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完让外孙将断亲书拿给楚禾。 “既然要写,那就一并写份分家文书吧,我二房想分出去。”陶三之紧握徐翠珍的手,见妻子眼里并无反对之意便放下心来,跪在地上磕头。 “你,你这个不孝子,反了你了,我还没死呢!”陶老汉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气得是手抖啊抖,一副中风样子。 “父母在,不分家,老三你也跟着胡闹!”陶柏宣斥责道,他这个弟弟惯是爱惹事嫌事情不够大,也不看看现在什么状况。 “不分家也好,那就给我一纸休书吧。我老婆子德行有亏,虽是生育了五个孩子,但只生不教。 除了三之,其余四个冷心冷肺,自私无情,休了我你们正好和美过日子。三之就赡养我这个年老无用的老婆子,这点情面你陶金牛总不会不给吧?” “崔氏,你......” “娘!” “娘!” 陶柏宣和陶二水,陶五涌惶恐地跪在地上,柳氏和其余人也一并跟着跪地。 “娘,您这般说让儿子无地自容啊,是儿子不孝,请娘收回成念。”陶柏宣含泪,被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抵在地上,急声请求。 “娘......”陶二水喏喏,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只是被迁怒而已,娘糊涂了,但此时劝说娘打消念头最要紧。 “是女儿不孝,我自私胆小,只顾着丈夫女儿,疏忽了娘。我知道阿禾是个好孩子,虽然沉默寡言,但一路上对女儿一家多有照拂。 是我怕惹得爹生气......娘,我错了,您不能不要女儿啊!” 郭相言手一松,陶五涌撞开人不管不顾的冲过来跪在崔婆子脚下,后悔自责地哀声痛哭。 “姥姥!我要姥姥!”郭姎儿呜哇出声,挣扎着要崔婆子抱。 第137章 清理苍蝇 崔婆子轻轻推开楚禾,别过头不去看脚边两人,不再流泪,只问陶老汉。“事情到这种地步,给休书还是分家,做个决定吧。” “你,你这是在逼我啊!”陶金牛无法理解这老婆子,恼火又委屈地流了一滴眼泪。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陶家啊! 只有陶家好了,大家才会好啊,为什么就没人理解他呢? 刘天德押着人回来,看到的就是这诡异的一幕。 除了抽泣和呻吟声四下安静,连被族老训得乖乖低头的众人也好奇陶老汉的决定。 “我......” “爹,可不能休娘啊,柏宣还要继续考功名,不能名声有污啊!”生怕公爹想岔做出错误选择,柳映云急忙赶在陶老汉前面开口。 “爹……不可啊……” 陶柏宣嘴上低语,身体却虚弱地滑坐倒地。由着儿女扶到一边,想劝阻转圜也是有心无力。 起码荨子湾大多数人是这般想的。 这就是她的好儿子好儿媳啊,崔婆子苦笑,也对这个家失望透顶。 “闭嘴!”陶金牛不满地瞪了大儿媳一眼,也没考虑多久,“那就分家吧,只二房分出去。你娘由你们赡养,别的钱财和年节礼品想给就给,只公中不再分银子给你们,三之你可有异议?” “没有。”陶三之对着媳妇摇头,安抚住想要开口的徐翠珍,冷声回答。 本来是想张口再朝楚禾要一半银钱的,但眼下写的是分家文书,和楚禾扯不上干系,陶老汉只得不甘作罢。 “爹。”陶柏宣挣扎起身,然后又无力躺下。最终还是颤着手接过李明安递过来的笔墨,含着泪,一笔一划地写完文书。 崔婆子眼中最后的一丝希冀和温度霎时熄灭。 陶老汉签了十字,摁了手印,陶三之毫不犹豫地接过笔墨添了名字。 刘天德自知自己逃不掉,也苦哈哈地上前。 这什么事啊,原本不是商量着要和楚禾断亲的事吗? 文书写了三份,陶老汉拿了两份,只等日后去官府分出户籍。 分家的事情结束,陶老汉朝李明安示意。 李明安苦着脸,硬着头皮拿着东西跑过去,远远丢在楚禾身边就跑路了。 楚禾捻起纸扫了眼,勾着嘴角一步步靠近陶老汉,一把将辛苦写成的断亲书拍在病歪歪的老头身上。 手指动作间,一张纸轻飘飘落地,另一张泛黄的纸悄然滑入袖中。 “啧,忘记给你说了,户籍已分,我自是和陶家无半分干系。瞧把您老吓得,火急火燎多此一举。” 转身走了几步,楚禾忽地掉头,戏谑地冲着跌坐在地的老头说道。 “你,你耍我!”陶老汉面红耳赤,面上挂不住,怒视楚禾。 “是的呢,不过今日热闹也该结束了。”拍了拍手掌,少女脸上的笑容和被风吹灭的火堆一般,转瞬即逝。 将紧跟自己的韩安儿和陶雅宸推至一旁,抱起崔婆子交给陶三之,“送奶奶先回。” 安排好一切,也不管人到底有没回帐篷,楚禾提着藤蔓缓步走到被汉子们抬着丢在地上的夏婆子等人身边。 “我还没怎么动手呢,你们怎么就一副快要咽气的样子?嗯?”少女弯腰,脚尖踩上满是血污的一人脸上,上扬的音调比用力辗过嘴巴的脚更让人恐惧。 “呜呜呜……唔唔唔……”杨来子无望地拼命摇头,嘴角被踩变形,掉落的牙齿也卡在了喉咙,可眼前的人仍然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 “果然嘴臭。”楚禾嫌恶皱眉,将鞋子在土里蹭了蹭,而杨来子脸色已经涨紫。 “楚禾!出了气就够了,你还想怎样!”再不管,人都要被磋磨死了,那乱七八糟的几个老头儿壮着胆子颤声叱问。 闻言,楚禾转头,没有说话,只眼神挑衅又嚣张地对上刘崇林几人。 特意绕到地上瑟瑟发抖的伤残几人身后,眼神依旧望着荨子湾众人,可手也同时高抬。 “啪!”韧劲十足的藤蔓在空中抡圆,一鞭子下去就是三四人。 “啊,族长救命!”刚刚还动弹不得的几人再次哭爹喊娘,抱头鼠窜直接往那什么叔公身边爬。 楚禾可不管谁是谁,追着打上去,将抱成团的几人拽出来,一鞭子接着一鞭子。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村长!儿子!儿子!救娘啊!”夏婆子哇哇乱叫,看来还有精神啊,楚禾自是加大了力度。 “啊!你这妖孽不得好......啊啊啊!”杨来子本就瘸腿跑不远,被人挤着推到前面,迎面接了一鞭子,伸手往脸上一摸,一手的血。 楚禾下了狠手,没有留力,将几人拖出来扔到空地上,一个个轮流又打了个遍。 还想继续呢,被刘天德催命似的叫着前来拉架的村民壮着胆子溜达了过来。 “我的鞭子不长眼睛,你们上赶着找打,误伤也是自找。”血迹斑斑的藤蔓破空,狠狠打在地面,地面立刻出现一道深陷开裂的痕迹。 本不情愿的汉子见状直接扭头退了回去,这可不是他们不听话,实在是楚禾太厉害! 夏婆子几人更加绝望,咬着牙闭眼又挨了一轮抽,直到听到骨头脆响声楚禾才停手。 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楚禾抬眼四扫,最终走进那晃动的车厢边上,将躲着的二人拉了出来。 “还想吃肉吗?”轻笑着俯视瘫躺地面的二人,楚禾扯了扯藤蔓,叶子掉光了,仅剩的半截也快断了。 “楚禾你不能这样,我怀着孩子,啊啊!” 杨花花尖叫着躲避密集的鞭打,没等自己装晕,陶四恩就翻身严严实实挡在身前。 “别急,有你的,跑不掉。”楚禾缓缓说道,扔下藤蔓,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单手左右开弓,狠狠砸在陶四恩后背。 几棍下去,眼前之人的衣服开烂,鲜血渗出。 她楚禾就是瞧不顺这些人,就是想揍,没有道理。 她烦了,那就谁都别想着好过。 想起以前有人背后地里说她丑,她都毫不手软送他们重新投胎。 她已经收敛太多了。 “妖孽......”陶四恩狼狈地趴在杨花花身上,吐着血还不忘骂出口。 “砰!”楚禾直接给了一闷棍,结结实实,鲜血瞬间开花似的爬满陶四恩的脸。 “相公!四恩!”一直不吭声的杨花花这才惊惧呼喊,爬起来摇着自家汉子大哭。 “楚禾!你要杀人不成?”陶老汉见儿子被打的脑袋开花,人事不省,生怕陶四恩有性命之忧。 即使心中害怕,还是鼓足气势暴喝。 看死人般瞥向不知死活还敢蹦跶的干瘦老头,楚禾侧身背对着崔婆子,嗜血眼睛眯起,又被生生压下。 不急,不在这一时半会儿,恶心的玩意最好还是见阎王。 “哎呀,您老也别急,这不就轮到你们了吗?”楚禾无辜地眨巴了几下眼睛,木棍在掌心灵巧地转了一圈。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陶老汉一群人中。 “啊!”含糊不清的惨叫响起,陶老汉吐出一口含着鲜血的碎牙,接着便抱着断腿跪在地上。 众人抽着冷气惊愕,孙女……揍爷爷? 可还没完,连阻拦都不及,只见瘦小的女孩儿在人群中穿梭。 看不清动作,看不清神情,几息之间,地上又多了嗷嗷叫喊的人。 连那端正儒雅的秀才公也彻底翻着白眼抽搐。 终于结束了!地上死狗躺着的几人如释重负,呻吟着蜷缩身体。 夏婆子几人更是缩起身体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万一这杀神一个回头又看到自己就不好了。 可下一刻,周围人群突然躁动起来,不同寻常的动静陌生又熟悉。 夏婆子慌乱睁眼查看,可迎面而来的只有闪着寒光的刀锋,下一刻,血花四溅。 王锁赖,杨来子和夏婆子和方才骂得最欢的几人齐齐殒命。 “啊!” “杀人啦!” “阿禾!?” 此起彼伏的尖叫呼喊声响彻黑夜。 荨子湾众人以及周围难民不可置信地盯着缓步而来的持刀少女,无一不惊恐万状。 有人魂飞胆破地逃散,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双腿已不由身体控制,瘫软跌坐在地。 刀身顺手在地上几人身上擦净,楚禾面无波澜地跨过尸首。 本来想打个半身不遂,想来其他流民很乐意替自己动手。 可是嘛,她突然觉得自己群居后就变得仁慈了。这人一仁慈,可不就有人想骑到头上撒野了。 这是不对的,既然捏死人不会犯法,也无人能奈何自己,那又何必留着苍蝇。 楚禾彻悟,所过之处,人踩人纷纷避让,自觉让出宽得能容十人通过的路来。 “爹……死了……夏奶奶他们都死了……”有个孩童战战兢兢指着地上躺着的人,荨子湾几个老头这才如梦方醒。 死了?死了! “陶楚禾!你今日必须给个说法!我荨子湾的人岂是你说杀就能杀的!” 过了好久好久,楚禾快要走没影儿了,刘崇林才带着几个老头子气势汹汹地走追在身后大喝。 第138章 杀人偿命? “阿禾!” 呼啦啦又围过来一群人,陶三之带着家人跑过来,不由分说将楚禾挡在身后,“是夏婆子嘴贱,我们处理家务事与他们有何干系?这都是自找的!” “对!我家楚禾救了你们几次,谁知你们都是一群白眼狼,眼下只不过是收回他们早该被杀的命而已,我看谁敢多言!” 徐翠珍理不直气也壮,虽然后背早就被汗水打透,可此时绝对不能输了气势! “我看今日谁敢动阿禾?杀个人又怎样?若不是阿禾在,你们早就被石坎村的人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崔婆子和吴婆子相互搀扶着推开挡在最前头的两口子,无所畏惧地和刘崇林目光相撞。 陶雅雯没有言语,只悄悄从板车上抱来一捆砍刀。刘天宝看了一眼自家爹,然后默不作声地拾起一把,高大的身子将楚禾遮得严严实实。 “刘天宝!你给我过来!刘回逵!你也是这般放任不管吗?”大晚上的,十三叔公刘崇茂气得眼冒金星,冲着刘回逵唾沫横飞。 “我和天宝的命是小禾救的,也只有小禾来救,我们做不来恩将仇报,反目成仇的事。”刘回逵拄着拐杖走过来,没有半分犹豫,坚决地站在刘崇林对立面。 楚禾视线受阻。 刘回逵带着儿子顶在最前方,两位奶奶挺着瘦小身躯护着子女儿孙。还有紧握砍刀陶三之和徐翠珍,以及和陶楚杰带着一群孩童准备迎战的陶雅雯。 陶老汉脸结实杵在土里,吐着血忙让没受伤的陶鸿承抱自己离开。 脑海中满是挨揍时楚禾那诡异的笑容,感觉身后总有人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越来越紧。 “杀了她!杀了她们!”陶柏宣靠在逃过一难的李明启身上,颤着手指歇斯底里地冲着楚禾和崔婆子大吼。 崔婆子难以自抑地仰头,可一串泪水还是滑过脸庞,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陶雅雯恨恨看向逐渐远去的一众身影,最后一丝亲情彻底断绝。 自己的目的差不多已经达到,可看着崔奶奶几人难过的模样,楚禾心里却生不出喜悦来。 从今日起,崔奶奶必然会与自己相伴同行,陶叔分了家亦是如此。 自己也是有家人的人了,她也不知道这算计来的亲情能不能长久。 自私就自私一点吧,尝到了蜂蜜的香甜,没有人还会抱着白水狂饮。 “娘,我来陪您!女儿不会再丢下您了!”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失望和痛苦,一声暗哑的女声传来,打破了僵凝的气氛。 陶五涌和郭相言从黑暗中走出来,火把将两人照得毫发可见。 陶无涌这次没有哭,坚决地一步步走到崔婆子身侧,“娘,您不能不要女儿。” “你们应该跟着离开的。”崔婆子吐出口浊气,反应过来后也没有欣喜应声,而是苦笑着说道。 一颗心伤得麻木,可还是不想再经历一次失望了。 陶五涌看向混在孩子堆里的女儿,心中更是愧疚自责。不能继续自我麻痹了,娘在哪儿哪儿就是娘家。 神清气明,陶五涌冷静又坚决,侧身和郭相言挡在最前方,嘴唇张合,眼睛却警惕防备。 “女儿很清楚,连姎儿都知提着木棍护姥姥,我这个做女儿的若还一味只求自保,那我也不配为人子,为人母。” “莫要叫娘失望了。”崔婆子还是没有说话,一向偏宠妹妹的陶三之肃着脸提醒。 荨子湾刘家族人开始自发聚集,就地取材,手里拿着短棍慢慢靠拢过来。 刘天德不想和陶三之对上,可眼下的他别无选择。 王锁赖不是刘姓人,可杨来子和夏婆子却是刘家媳妇,他身为村长,必须要给她们两家人给个交代。 “一命偿一命,人是楚禾杀的,只要交出楚禾,你们自便,我们依旧可以同行。” 一层又一层人挤了过来,连楚禾的衣角都看不着。刘崇林也不想村子内部打起来,退而求其次,只得软下声音来劝说。 按他说,一个女娃子有必要这么护着吗?虽然楚禾的确有些本事在身。 “休想!我老婆子的命就在这里,想拿你们便拿去吧。”崔婆子扬手止住刘崇林还未出口的话,展臂将众子女护住。 阿禾出手是狠了些,若非得有个结果,那她替孙女还债。 吴婆子飞快看了孙子一眼,然后也默默张开胳膊。 苍老的声音坚定又固执,楚禾眼睛有些不适。 眼皮急速抖动,楚禾呼出口气,后退着出了严密的包围圈,从右侧绕到人前。 “想要我的命?你们可以来试试!”没有过多废话,楚禾抬臂,双刀灵活滑到掌心。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不加掩饰的眼神从喉咙滑到心脏位置,脚尖轻微晃动,准备随时收割。 就是这般动作!她就是这样砍木头似的轻易砍下好些人的脑袋! 荨子湾众人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看到楚禾手中染血双刃后霎时轰然崩塌。 真的要硬碰硬吗?明知不是对手还要继续送死吗? 杨来子三人虽说罪不至死,但的确是多管闲事而惹祸上身,倒也不能全怪楚禾。 “不值得啊,王锁赖那样贪生怕死又爱占便宜的人早晚也不会有个好下场,为了这样的人拼命,实在是不值得啊!” “这不是替大伙儿除害吗?与其放纵夏婆子惹祸,还不如眼下这结果,一了百了,省的拉全村人陪葬!” 诸如此类的话语私私切切从人群中传来,不仅是族人,就连刘崇林也开始深思。 刘贵儿原本是打算替老娘讨个说法,总得要些好处来抵了这命债。 可眼下情形怕是不将自己搭进去就算好的,刘贵儿忙抱起儿子灰溜溜地躲进人群,胡氏带着女儿紧跟着离开。 杨来子的婆婆本就不喜这个长舌儿媳,现在果真应了验,就是搬弄是非丧了命。哪还敢要求楚禾这个杀神赔命,杨来子的丈夫眼疾手快,也麻利带着老母和孩子躲开。 至于王锁赖,老母刚死,孤家寡人一个。也是外姓人,自是无人愿意替他出这个头。 绝大多数人心生退意,脚软的都站不稳。何况连受害者家属都不愿出面,就算刘崇茂再看不惯楚禾,想让楚禾掉一层皮来也是徒然。 “你们好自为之吧。”刘崇林紧攥的双拳悄悄松开,一股股汗水顺着额头落进胡须。 紧绷的弦松开,可族长的颜面和威严还要维持,刘崇林硬着语气丢下话,然后甩袖率先转身。 楚禾转腕收刀,冷着声音扬声,“各走阳关最好,莫要有事没事找过来。” “放心,我们不会!”十三叔公刘崇茂总算找回了颜面,见楚禾还是让了步,心里舒坦了,得意回嘴。 崔婆子和陶三之没有开口,既然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听阿禾的便好。 再者,荨子湾决计是待不下去的,分道扬镳最好。 “阿禾……”刘芸芸不舍地喊着,杜氏和兄长强硬将人拉走。热闹的地方瞬间安静下来,原本在周围铺被草窝准备过夜的人也慌忙换了地方。 “回吧。”人都走光了,连刘回逵父子带着持棍的刘芳丫也回了自家帐篷。 楚禾扶起腿软的两位奶奶,和冷汗直流的陶三之两口子一齐回身。 崔婆子停了脚,望向远处人影攒动之处,扭头拍了拍楚禾的手背,然后松开胳膊向前走去,“我马上就回来,你们回帐篷等我!” 楚禾不知崔婆子是何意,但也没有跟上前去,而是和其余几人一同原地等待。 第139章 以绝后患 过了许久,崔婆子才蓬着头发迟迟归来。不过手里大包小包,身后还跟着畏畏缩缩的陶楚杰。 “我以后就跟着你和三之过了,这是我应得的东西,公中的钱我也要来了一小半。”崔婆子故作轻松,偷偷拍了下怀中鼓起,笑着开口。 “嗯!我们会过得更好!”陶雅雯殷勤附和,手一扬,几个孩子忙跑上前,抢着接过包袱。 “我把楚杰也带过来了,这孩子在那边更难过了。”将孙子拉到人前,崔婆子有些难为情。 虽然知道阿禾应该会同意,但毕竟是自己自作主张。 “阿禾......”陶楚杰垂着头,羞愧地不敢抬眼,小声喊了人后就局促地在原地搓衣角。 楚禾围着人缓步打转,身上的兵器碰击声适时响起,少年脑袋几乎要埋进地缝。 “别在我眼前晃悠,胆敢和那些人牵扯,你会后悔留下。” 审视良久,崔婆子等人愈发忐忑不安,楚禾才收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过不会有麻烦了。 “我错了,我不回去!”少年急切摇头,哽咽着落寞说道。 他没有家了,他被抛弃了,从此便没有爹娘了。 崔婆子怜惜地将孙子搂在怀里,手掌轻轻擦掉少年脸上的泪痕,“我过去时,楚杰正被杨氏当着全村人的面辱骂殴打......唉,不说了,这孩子命苦啊。” 陶楚杰扑进奶奶怀里,发泄般呜呜哭了起来。 见状陶三之带着几人离开,只留崔婆子默默陪着。 良久,陶楚杰才红着鼻尖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却坚毅许多。 他读了书,知道百顺孝为先,但他不愚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么多天,他该说的该做的都做了,忍让的结果是理所当然和变本加厉。 他该早点明白,早点醒悟。他们除了自己和阿禾还有孩子,自己除了父母也还有很多亲人。 崔婆子脸上带着欣慰笑容,一路无言。在孙子的搀扶下,两人朝着营地最亮处走去。 将几个小孩送进帐篷,楚禾找了借口,孤身一人出了营地。 今晚没有月色,正适合外出散心。 有些人,还是彻底消失在世上最省心,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出来蹦跶。 她可不想留不确定因素来扰乱自己的生活。 没有去难民扎堆处,悄然远离人群,楚禾攀上杂草丛生的高坡。 身体与干草丛平贴,隐在浓墨里,用胳膊肘撑着一点点匍匐前行。 因着方才的事情,整个营地依旧嘈杂。大部分流民避着楚禾的帐篷远远聚堆,荨子湾众人倒安分地回到自家地方,不时二三窃窃。 时间不多了,这个位置大差不差。 伸手,翻腕,从地底凭空生出数枚带着褐色幽光的土刺。 细若牛毫,连最纤细的绣花针都难以企及。 闭目,楚禾调动全部精神力查探。 杨花花和陶四恩被陶家其余人孤立。一人躺在露天板车上,情绪激动地小声谩骂。一人跛着腿晃晃悠悠地端着水帮忙清洗伤口。 两道心跳,一强一弱,极为明显。 不是三道。 还好男女有别,另一头被疼痛折磨得难眠的陶老汉没有厚颜留在车厢。 脸色迅速苍白,楚禾猛地睁眼,数道针芒带着咻咻声急速飞射出手。 细不可闻的声音没入呻吟哀哭和喧杂交谈声中,微风过后,一切如故。 伏在地上缓了缓,甩去脸上的汗水,楚禾再次闭目确定。 很好,世上又会清净不少。 “外面乱的很,下次让小雯陪你去!”回到帐篷,油灯已经灭了两盏,崔婆子开始铺被子准备睡觉,见楚禾回来不放心地叮嘱。 现在可是什么人都有,如厕时得小心点,别被占了便宜。 “好。”楚禾心情舒畅,难得扬起笑来,乖巧应声。 “那今晚你们挤一挤,我们几个大老爷们睡!”陶三之从外面走了进来,见众人没意见,便抱着铺盖,亲热地拉着陶楚杰在驴车旁铺竹席和油布。 崔婆子眼睛红肿地望向摆动的帐帘,她极力掩饰,努力说服自己,但还是忍不住难过。 她已经接受了,看来还得习惯一段时日。 吴婆子拿着浸了水的帕子小心覆在老姐姐眼睛上:“龙生九子都各有不同,我们这些凡人能有一两个个品行端正,孝顺有担当的子女也该知足啦。 至于其余的,只要不做大恶,就算教子有方了。” “分开好,!崔阿奶,您来这边这么久,除了郭姎儿的娘偶尔来,都没人过来过问您嘞。”韩安儿伸出手摇了摇崔婆子的胳膊,小嘴镶了刀一样直戳人心窝子。 “是啊,孩子长大了怎么就变了呢?”两行浊泪从轻盖的帕子下涌出,崔婆子哽咽。 楚禾给了韩安儿一颗爆栗子,装模作样的小屁孩。 夜晚就这么在一场闹剧中飞速度过,刘天德没有给众人歇息时间,天蒙蒙亮时就敲着快要碎成铁片的破锅催促。 “爹,该上路了,村长催呢。” 往常最先醒来转悠的陶老汉这个点儿了还没有起床。夭儿喊了好几次,大伙儿都打包好行李了,不能再耽搁了。 陶柏宣心中焦急,不得不忍着遍体疼痛亲自过来喊人。 “爹?爹!”还是没有回应,陶柏宣疑惑地掀开被子,下一刻就与面色铁青,眼珠暴起的陶老汉正正相视。 “爹!您这是怎么了?”陶柏宣惊叫出声,柳映云和陶二水闻声赶来,看到自己爹这副模样也是吓了一跳。 几人七手八脚地将人扶起,顺气的顺气,喂水的喂水,可陶老汉已然进气少出气多了。 “这两人还赖着不起,怕不是想装病蹭咱家的骡车吧?”前头慌作一团,李明安却是啃着饼子嫌恶地指着破烂板车。 这都什么时候了,明安还不嫌事大! 陶二水忙的不可开交,抬头准备训斥儿子。眼神瞥向俯面栽倒在板车上的二人,这才发现陶四恩和杨氏也没起身。 “大哥……四恩他们……”陶二水颤着声音,眼睛紧紧盯着没有半点起伏的两人,抖着手拉住陶柏宣。 陶柏宣将满是涎水的布帕丢到地上,头也不回地烦躁回道,“四恩又怎么了?还不叫过来帮忙!” 陶二水没有回答,鼓起勇气一步步走近板车。 “啊!”咬着嘴唇,屏住呼吸,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探到弟弟鼻下,随后尖叫声响起。 “这是怎么了?外面怎么这么乱?”崔婆子被吵醒,揉着发慌的心口疑惑问帐子外面的陶三之。 没有听到儿子的声音,崔婆子更是纳闷,忙穿上鞋子出去打探。 楚禾翻了个身,将被子扯过头顶,睡得无比香甜。 哭闹声越来越大,吴婆子也躺不住。习惯性地摸摸孙子额头,这才下地出了帐篷。 第140章 分道扬镳 日头渐起,两位奶奶也没有回来。 韩安儿打了个滚后翻身坐起,拉起睁着眼睛沉默不语的姐姐也出去看热闹。 流民成群踏上官道,这处平地更加空阔。除了三三两两等死的人,几乎都是荨子湾村人。 帐篷不远处的荒地边上整整齐齐卷着三张席子,看不见容貌,只有三双脚露在外面。 陶鸿承换上了淡色长衣,跪在尸首旁垂泪不止。 家彻底散了,自己连和阿奶二叔他们告别都不能。 装糊涂浑噩这么久,那就继续吧。 陶三之和荨子湾的几个汉子在地里挥着锄头,三个大坑已经成型。 崔婆子悲难自抑,身子摇摇欲坠,由陶五涌和吴婆子搀扶着靠近大儿子,“你爹他……” 陶柏宣仿若没有看到,转过头去和柳氏继续争执,“户籍”二字顺风传进楚禾耳朵。 “阿禾!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刘芸芸被杜氏拦着没到前头去,正和刘芳丫商量着去找楚禾呢,转眼就看见了楚禾,当即拉着刘芳丫小跑了过来。 “嗯,这是发生了何事?”楚禾不想聊去留问题,便随口一问。 看来阿禾还不知晓。刘芸芸和刘芳丫对视一眼,这才觑着楚禾神情小心翼翼开口,“阿禾你别过于哀痛,那个……你爹娘和爷爷没了。” “噢,怎么没的?” “还说呢,我爹跑了好久才在流民堆里找了个郎中,说是被毒虫咬了。已经见怪不怪了,喏,那边也有好些人要下葬。” 见楚禾并没有显露悲痛,反倒是兴致缺缺,刘芸芸对陶家内部关系有了更深了解。 能让一向重情的阿禾这般无动于衷,杨氏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 也不再提及陶老汉三人,刘芸芸不舍地拉起楚禾胳膊。 “阿禾,我爹其实也不想你们离开,但九太爷爷是族里辈分最长的老人,他发了话,连族长太爷爷都不好反驳。 我爹带着村里几个叔伯和爷爷昨晚一直求情,奈何九太爷爷还是没能松口......” “你们就不远不近地跟着,等过一两日,太爷爷气消了,我们再求求情,到时候就请你们回村。”芳丫也上前安慰,于公于私她都舍不得和楚禾分开。 爹其实是想跟着阿禾一同离开的,但一来他们是姓刘,无法轻易脱离家族。二来爷爷也不想成为累赘,阿禾对自家帮助颇多,他们不能就此赖上。 考虑良久,爷爷还是决定跟着村子走,虽然他们一家肯定会遭到排挤。 楚禾杵着下巴好奇偏头,这姑娘只要不涉及陈天风,倒算得上头脑清明。 “你们不必浪费功夫,是我不想待在村子里,离开对大家都好。”哭声渐起,前头传来铲子扬土声,楚禾寻了处清净地才开口拒绝。 “为什么?阿禾你不想和我们在一起吗?到处都是流民,势单力薄着实太危险。”两个姑娘紧跟了出来,刘芸芸不解,即使阿禾再厉害也敌不过万千流民啊。 “外面的人,看不惯可杀,但村人爱口舌,杀了太过,不杀又难为自己。” 远离尘嚣,楚禾在木头上坐定,捡起木枝指正韩安儿的比划动作,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实话实说。 “啊?这?”两个姑娘被楚禾随意的话语堵得语塞,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五十两银票留给你们三人,关键时刻再动用。芸芸你交给你爹保管,不可透露给其他人,你们娘也不行。” 楚禾将卷成一团的银票丢到刘芸芸怀里,刘天德人品尚可,她希望陶楚禾的姐妹能活得长久些。 “阿禾......这,这……”震惊接连,两个小姑娘目瞪口呆又手忙脚乱地接住沉甸甸的纸团。 “你们该出发了,不送。” 已经有汉子扛着锄头返回,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楚禾起身,拍打着身上的脏污,郑重辞别。 “阿禾,你别意气用事啊,最多三五日,我让我爹一定说服几位太爷爷!”刘芸芸攥着银票急忙往楚禾手里塞,这么大额的银票,她们绝对不能收! “有缘会再见的。”侧身躲过,楚禾挥手,转身走向帐篷。 不说还好,一说这俩姑娘唰地眼泪涟涟,哭得不能自抑。可妇人焦急喊声渐近,时间紧急,她们只能含泪叮嘱。 “姐姐不伤心,你还有奶奶们和安儿!”韩安儿停了动作,小跑跟进帐篷,扬起笑脸安慰情绪低落的的姐姐。 “嗯。”楚禾摸摸韩安儿的发顶,伤心说不上,毕竟生死和别离再寻常不过。 她只是突然回想起来数月前和她们的相处时日罢了。 外面哭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散开又聚集,叮当声作响不止。 过了许久,陶五涌和陶三之扶着崔婆子,脚步虚浮地走回。 陶五涌哭得喘不上气,将人送回后便由郭相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自家骡车。 “娘,节哀顺变吧,爹他们也算少遭些罪。”陶三之又累又哀,强打起精神安慰崔婆子。 爹几个走得突然,他到现在还接受不了,可人是他亲手埋的。 以后没有人会偏心偏颇 ,他也没了爹。四恩愚笨得让人气愤,可他再也无法见到人了。 “怎么就没了呢?昨晚还精神着……”崔婆子眼睛已经睁不开,只觉天旋地转,顺势坐在地上缓神。 老头子和儿子儿媳的所作所为是让她完全死心,可各自安好就行,她从未想过三人就这么死了。 陶三之蹲下身紧紧抱住崔婆子,哑着声音,“湿处毒虫多,爹他们运气不好……” 陶楚杰眼睛红肿却面如死灰,整个人被悲伤和绝望反复撕扯。 娘腹中胎儿早就没了,她宁可对着布包慈爱做戏,也吝啬地对自己不施颜色。 怨,已无处可怨。 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或许是娘病了。 一定是这样的。 “阿禾,你都知道了吧?”帐篷里安静无声。良久,崔婆子艰难起身,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孙女。 “嗯。” 崔婆子眼皮肿的不成样子,想到什么,用力睁开条缝看向楚禾。 可少女神情自若,半点破绽都瞧不出。 崔婆子苦笑,用力甩了甩脑袋。 看她又想到哪里去了,肯定不是阿禾,都要分开了,自是没有必要下此狠手。 再说昨晚阿禾已经狠狠教训过老头子和三房了,无需多此一举。 命啊! “收拾行李吧,吃了早食,我们也该出发了。” 帐外刘天德大声吆喝,崔婆子也无眼泪可流。人已经死了,前事如云烟,好的坏的都过去了。 “好。”陶三之带着浓重鼻音应声,抬起袖子揩了把脸,低着头匆匆整理包袱。 徐翠珍心有戚戚,有些对世事无常的叹惋和如释重负的愧疚。 可能是她冷漠无情吧,对于陶老汉的死亡,她还真没有半分悲痛。 陶雅雯不时偷看楚禾,自以为不着痕迹,实则明晃晃又大喇喇。 楚禾一个眼神扫过去,陶雅雯便如刚进门的小媳妇般,缩着脖子,躲闪着目光回避。 日头升的老高,刘天德望向没有动静的帐篷,心下了然,不禁怅然叹气。 “不管你们受没受伤,路程不能落下。路面干的差不多了,我们六日内得赶到石鸣县,受伤的自己想办法。” 刘天德脸上笼上阴霾,他好脸色给多了就不值钱了。想好好活着到宜州的就得听话,自己找死的他也不管了! 刘天德话一出,队伍里又是一阵谩骂。 基本上都是昨晚受伤的人家。 看来要好好管束下家里人了,楚禾能杀三人就能顺手再了结几人。眼下和楚禾是分开了,可保不齐再遇上更恶的人。 若还多舌惹事,自家怕也落不到个好下场。 第141章 幡然醒悟 “出发!”荨子湾村人一刻都等不及,刘天德叹息,背着家当领路。 “小禾!你们保重啊!”刘回逵把着车身不舍喊道,车上妇人哭着去拦往帐篷方向伸手爬的孩子。 可惜没能和小禾他们好好告个别。 刘天宝从快要见底的粮袋中舀出两碗杂粮,拎起袋子小心放进停着的驴车。 杜氏摸出两枚鸭蛋交给女儿,刘芳丫抹着眼泪也上前放好。然后是刘天旺,刘来福,乔得易…… 没有村子的庇护,崔婆子他们可如何赶路啊?可惜族长还是态度强硬。 凌乱脚步声来来往往,毛驴安静,想来无事。 听到刘回逵的喊声,埋头卷铺盖的崔婆子手上一顿,轻轻拍向楚禾后背。 “保重!”楚禾没有多大感觉,但崔婆子整个人被厚重悲伤所淹没,她只好出声回应。 “走吧。”刘回逵那浑浊无神的眼睛微微舒展,这才转头专心看路。 小禾会过得更好。 车辆和人群走远,整个营地安静下来,只有零散流民哀鸣如故。 陶三之和陶楚杰开始撤油布,众人钻出帐篷后才发现外面还停着一辆骡车。 “娘!”人出来了,静静等候的陶五涌大步跑来,却在离崔婆子几步之外停下。 她满心羞愧,不知如何开口去祈求娘和二哥的原谅。 “你们不走么?现在赶还来得及……”熟悉的声音传来,崔婆子没有抬头,可眼泪唰地涌出眼眶。 大儿子和大女儿虽未明说,但还是将老头子的死归在了自己身上。心死了,但还是会痛啊。 “娘,女儿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抛下女儿。”陶五涌跪地,拉住崔婆子的衣袖抽噎着哀求。 郭相言跟着跪地,“娘,是女婿自私又怕事,数次拦着涌儿,您不要埋怨涌儿……” “你们起来吧,从来不是娘要抛弃你们。”崔婆子摇头,颤着手拍了拍小女儿肩膀,然后缓慢朝锅灶边走去。 楚禾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地路过地上三人。 “娘!”见娘真的铁了心地要赶自己走,陶五涌彻底慌了。 从小到大娘最疼自己和二哥,可是现在,娘真的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她真的知道错了,也是真心想留下照顾娘。 “岳母怕是被我们伤透了心,慢慢来吧,我们现在弥补还来得及。”郭相言起身扶起哭得不能自已的陶五涌,低头细声安慰。 “我要娘!我要陪着娘!”陶五涌甩开丈夫,固执地跪地不起,一个劲地流泪自喃。 郭姎儿则哭着,跌跌撞撞去找姥姥。 陶三之掀开油布,零零碎碎又满满当当的大小袋子映入眼中。 还是没忍住,汉子捂着眼睛定在原地,胸膛急促起伏,好久才算平复。 崔婆子和吴婆子感慨万千,脸上干了又湿,抚摸着这些干菜米粮,许久没有言语。 楚禾只怔了那么一瞬。 她没义务帮扶荨子湾,阿奶好不容易摆脱,绝对不能再有牵扯。 周围的大队伍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零零散散的流民在林子里穿梭着找吃的。 野菜和树皮被扒的一干二净,低处的树叶子被摘的光秃秃。有人不死心地抱着树干摇晃,那残破的几片叶子不能放过。 楚禾拿着砍刀在周边晃悠,再次回来时剩下的肉经腌制,熏干和炼油,已所剩无几。 趁着人少,吴婆子赶紧烙了几十张粗面饼子,菜的的和肉的各半。 “跟紧了!” 陶雅雯带着一串小孩鸭大摇大摆地晃了过来,冲着路边骡车冷眼哼哼。 “这么乱,你少带着他们在外面疯。”崔婆子没好气地看着陶雅雯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和之前三之简直一模一样。 果然是父女,如今三之是变好了,这娃儿是彻底暴露本性了。 “哪能走远?我们四个就在帐子后面坐了会儿,对不?”陶雅雯挤眉弄眼地看向三只仔仔。 “嗯嗯!”郭姎儿就等着上场呢,看到表姐眨眼睛,忙捣蒜点头。 “才不似呢,你眼馋阿禾姐姐的大野猪,想夫悠我们进山。还好韩老二机灵,拉着窝们往回走,阿姐这才不得不跟回来的!” “雅宸说得可是真的?”不等崔婆子开口,装死的徐翠珍就跳了过来,见女儿怒目瞪着小儿的样子就明白了。 “你胆子这会儿倒大了?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生出这心思?你还敢不敢了!” 徐翠珍气极,寻了半天也没找到趁手的。灵机一动,弯腰拔下露大拇哥的鞋子一下一下往陶雅雯身上招呼。 “陶雅宸你这个叛徒!啊!爹爹救命!不敢了!我错了!” 空地里一阵鬼哭狼嚎,陶三之苦着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来,眼角不自觉渗出湿意。 “我看雅雯知道错了,绝对没有下次了,赶快过来一起盛饭,大伙儿都饿了。”吴婆子见这母女跟蚂蚱一样跳来跳去的,雷声大雨点小,那鞋底子也就一开始打了三四下。 “哼!”徐翠珍见好就收,冷哼一声穿上破鞋,整理了下头发,连手都没洗就端碗。 吓得众人又将人按下,一个个排队自己舀汤。 小插曲过了,三两口下肚,陶三之接替陶楚杰巡视。 陶雅雯则哀戚戚地也端着碗蹲坐在角落。不过还好,有雅宸陪着,心里稍微好受了。 是的,陶雅宸因为不敬长姐也被徐翠珍发配到墙角了。 吃饱喝足,也该赶路了。 如今脱离了荨子湾,他们人少东西多,落在他人眼里,妥妥的大肥羊。 陶三之拿着带血大刀走在车前护着妻儿。陶雅雯也讨了把长刀,砍人她不敢,唬唬人可以。 就算有不长眼地起了心思也要掂量掂量。 这么安排自是有道理的,两辆车,只有楚禾这边老老小小的最好下手。 到时候陶楚杰看好吴婆子,楚禾好收拾人。 就看有谁想不开了。 车马开动,远远围着的流民也动了起来,依旧是不近不远地跟着。 他们是不敢有动作,可万一有胆大的人呢,到时候他们趁乱捡点儿什么,说不定就能活下去了。 这些人不必驱赶,因为赶了一波还会有下一波。刀明晃晃地握着,胆敢靠近再杀鸡也不迟。 郭相言驱动骡子,紧跟着驴车。 崔婆子虚弱躺在板车上,闭目不语。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已经分不出力气和精气去强求母女情。 想跟就跟着吧。 “ 慧莲姐,他们终于出发了!” “大姐果然好眼光,连爹娘都能舍弃的冷心冷清之人,可不就和我们是同类么。” “不,她心还不够硬。出发!” 楚禾让陶楚杰学着驾车,自己则跟着车尾留意周围。 纵使四人伪装得极好,但也难逃楚禾眼睛。昨晚这四人就躲在流民中看热闹,早上也是等着自己出发后才远远缀在身后。 四个年轻女子,几日未见就能坐上马车,可不是弱女子。 没感受到恶意,但一直被人这么跟踪监视,楚禾也烦。 得处理了。 第142章 打劫? 空气闷热的粘稠,地面厚厚的一层淤泥干裂翘起,脚踩过咯嘣咯嘣响。 每个路口都有流民源源不断地汇集,都是一个方向。 阖州位于西南角,急于赶路的话,去其他任何州府都得穿过石鸣县和西泽县。 继续走了十里地,官道上又是另一番景象。流民人挤人,每辆车上必须得有人下车牵行,狭窄破烂的官道上混乱不堪,抢夺,争吵,动手时时发生。 又饿又累,可在丁点儿食物或利益面前不算什么。 死一个,活一大家子也值了。 “阿禾,我看情况好像有些不对,这一路上都没看见几个单独上路的人。” 陶三之疲色难掩,戒备地看向来来往往的难民,往前快走几步到楚禾身边不安地低声说道。 “正常,这时候掉队和零散走的人就是恶徒好下手的目标,这情况倒是比想象的更糟糕。”楚禾拉紧缰绳,她早就将驴车赶到前面,若是流民有所动作也能第一时间应对。 “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我看这些人一直盯着咱们看,前面这群人不停回头,离咱们是越来越近了。”吴婆子神色紧张地不停往前张望,闻言也探出身体靠近楚禾耳语。 “不急,我们先加快速度看能不能越过他们,陶叔你们跟紧我。”楚禾脸稍侧回答吴婆子,然后又提醒陶三之。 “好,希望能顺利过去,赶紧离开这儿。”陶三之凝重点头,扭头对徐氏几人低语几句。 徐氏脸色发白捂嘴应下,紧紧抓住陶雅雯和陶雅宸。 崔婆子也顾不上伤悲,爬起身来和吴婆子紧紧护住韩安儿。 安排好妻女,陶三之又往后面跑了一趟。 “如此甚好,能不对上就尽力避免。”郭相言听闻陶三之来意心中倒是稍安,看来楚禾不是只知用武力解决事情的人,不然他都不知如何开口劝阻。 “啪!”都准备好了,楚禾猛地用刀背拍打驴屁股,毛驴吃痛撒开蹄子往前冲,前面的人群受惊往左右散。 “大哥,他们要跑。” 后面动静很大,时刻监视楚禾一行人的两名汉子快步跑到牛车旁,俯身对闭眼睡觉的魁梧大汉小声回禀。 “嗯?跑?他们能跑到哪里去?通知兄弟们,开动!” “得嘞!就等大哥这句话呢!总算又有大肥羊到手了!” 愈近,楚禾神色愈发冷峻,看来这场恶战是避免不了了。 “准备战斗!”楚禾无奈叹气,在离前方乌泱泱拦在路中央的人群六丈远时降下速度,缓缓停车。 “逃灾求生,大家皆为苦难人,还望各位大哥放一条生路,小弟在此谢过各位。”陶三之率先跳下车头,隔着些距离朝不怀好意逐渐拢过来的数名汉子抱拳。 “行啊!牲口和物资留下,三个娃子也留下,你们就可以走了。”魁梧壮汉很好说话的模样,笑着点头,指尖却点着骡子和板车,清点物资。 “大哥!还有姑娘媳妇呢!”旁边的人急了,忙开口提醒。 “什么时候还惦记这些,赶紧让弟兄们动手,有了车马咱们也能早日到新京。到时候给你娶个婆姨,你也不用成天想着。” “好嘞!多谢大哥!” 两人就当着陶三之几人的面毫无顾忌地商议,陶三之越听脸越黑,手里的大刀越握越紧。“阿禾,看来不杀不行了。” “嗯,叔你去车尾以防被人趁乱偷袭,我在前面顶着。楚杰看好奶奶们,陶雅雯你保护好自家,别让人靠近。” 安顿好,楚禾跳下板车,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三十来人。 “......好。”陶楚杰面色发白,半蹲在车上,将崔婆子三人护在身后。看到自己纤细无力的手腕,想了想还是从车底拖出长刀,双手紧握,紧张地盯着前方, “娘,你躲好。”陶雅雯对徐氏叮嘱了句后小心爬到板车中间,转动腿脚,将刀刃对准侧边靠过来的人。 “阿禾,还有多余的刀吗?” 护着陶雅宸靠到女儿身边,看着强装镇定的女儿徐翠珍眼眶发红,忙转头对握刀立于车前的楚禾小声喊道。 楚禾闻言连头都没有回,径直将手中的砍刀丢了过去。 “娘和你一起!”徐翠珍用力拔下插在车身上的长刀,将陶雅宸放到车板和自己中间,紧挨着女儿跪坐,护着另一侧。 “娘?”虽然担忧徐氏的安危,但有娘的陪伴,陶雅雯心中的紧张与慌乱却是消退了不少。 “他们哪来这么多刀?你们小心点,先杀男人。 ”看到这些人竟有刀护身,为首的大汉皱起眉头,当即提醒手下。 “明白!” 自己人这么多,一路走来都极为不易,这些妇孺老少能毫发无伤走到这儿能是什么简单货色。 三十七个男人收了先前的轻视,警惕地一步步逼近。 “啊!”蓄势良久,有人耐不住举起短棍就朝空手暴露在路中的楚禾冲过去,想着解决一个是一个。 起势,等人冲到面前时,右肘蓄力击中来人持棍手腕。接住掉下的木棍,楚禾反手朝对方喉咙狠狠戳下。 当胸踹倒另一人,身体紧跟压上,双手扶住挣扎抬起的脑袋。 轻轻一转,清脆声起,楚禾利落起身再战。 侧翻躲开刀芒,迅速撑地出腿横扫,撞过来的三人接连倒地。 趁身形不稳之际,楚禾灵巧扑上前,夺刀插进三人心脏。 “先解决这个小娘们儿!”在一旁观战的领头这才看清这些人的主力竟是楚禾,急忙指着楚禾召集手下。 陶三之正吃力应敌,突然发觉压力骤减,抬头环顾这才发现原本围着自己的一帮人都转去前面。 “阿禾!”陶三之心下发急,但陶五涌这边还是有不少人跑来。 看着郭相言弱不禁风的身板,陶三之左右为难。 “没事,我能应付。”偏头躲过自脑后劈来的砍刀,下一刻耳边风声呼啸,楚禾着地翻滚,站定后回应陶三之。 “猖狂!那就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上!” 近二十个汉子大喊着再次冲来,楚禾撒腿就跑。 “小娘皮,不是挺能赖的吗,跑什么?大哥,堵住她!” 一众人边追边嗤笑,见楚禾慌不择路竟然往大哥那边跑,不禁放缓脚步嬉笑着慢赶过去。 领头汉子狐疑,看着没有停脚依旧朝自己而来的人并未大意。反而直起身体,握刀摆正姿态,严阵以待。 “大哥莫慌,她逃不掉的!” 第143章 长痛不如短痛 一路小跑,即将与那领头接近时,楚禾突然大跨步右拐拉开距离。 挥出去的大刀落空,男人随即急速转身。还好有所防备,贴地翻滚两圈后险险避开不知什么时候直逼自己咽喉的刀刃。 楚禾神色自依旧,也没想着一击即中。脚尖轻挑,地上的另一把长刀听话地跳上手心,楚禾提步再次砍了过去。 得趁着其余人没赶过来时解决掉这几人。 见状,魁梧汉子也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两刀相接,火花迸溅,二人皆被震退。 就是此刻! 在领头还未缓劲儿之际,楚禾忍着麻痹的手臂,后蹬借力,身影快速前移,刀尖直对对方喉咙。 “大哥小心!” 泥土飞扬,领头男人连连后退,狼狈伸手,欲捡起掉落一旁的武器。 只不过下一刻脚步猛滞,男人垂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胸膛滴血的刀刃,随后轰然倒地。 “杀了她!给大哥报仇!” 无视周围的暴怒和激愤,楚禾拔出直插心脏的另一把大刀。鲜血喷溅,楚禾面不改色地又一次捅穿对方心肺。 确定人死了,楚禾这才掀开眼皮看向围过来的十来人。 也懒得动嘴皮子,避身,抬手劈砍,刀刀直中要害。 缓步走到尸体跟前,弯腰如拈花般轻轻抽刀。楚禾转身堵住迎面赶来的其余散众,气息平稳地扫视过去。 有人激愤更甚,有人却悄悄往后退。 陶三之那边的打斗也住了手,三四个汉子慌忙退散回去,陶三之这才得空赶过来,“大家不过都是为活着,我们也并非赶尽杀绝之人,天色不早,还是早些安顿为好。” “好的好听!我们弟兄死伤众多,大哥也被你们杀害,想轻轻揭过?没门!” 话虽这么说着,汉子中的一人眼睛却警惕地留意楚禾动作,同时往周围查看而去。 果然附近聚集了不少人,有些正盯着这边交头接耳,而站在不远处的那个杀神已经不耐地握刀挪步。 剩余歹人早就心生退意,只有方才说话的那人还摇摆不定。 “对啊,连你们大哥都没了,你们怎么还想不通?”稚嫩的童音传来,众人寻声看去。 韩安儿也不惧,偏着头状似疑惑地看着这群大人。 “哼!你毛没长齐的小毛孩懂什么?这次放过你们,我们走!”汉子眼神明灭,随即冷哼转身,不少人也随着离去。 留于原地的人犹豫不决,纠结半天还是跑到队尾。远远站着的另一汉子这才歪着嘴得意大笑,带着余下从另一边大摇大摆离开。 “阿禾你伤的重不重?”吴婆子和崔婆子下车匆匆跑来,扶住楚禾后背,小心察看楚禾胳膊。 那么个大块头都被震得半天缓不过神,阿禾这身架怕是内里受伤严重。 “我没事......咳咳。”待周围流民散的差不多了,楚禾这才卸了气力,小声咳嗽开来。 不用异能应付起来是有些艰难,看来这副身体还得好好锻炼下体魄,往后情形会更糟糕。 “还说没事?赶紧上车休息休息。” “不急,先离开这里再说。”楚禾和陶三之对视一眼,陶三之立马走到驴车前。 待众人坐定,楚禾翻身坐上骡车,一行人继续前行。 “相公,你说我们要不要上前慰问慰问?这回又得亏了小禾。”惊魂未定的陶五涌抱着女儿,探头过去问赶车的郭相言。 “我们是得好好感谢小禾和三之,找个时间再过去,眼下不是好时机。我记得匣子里置着几瓶药,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待会儿让姎儿送过去。” “好好好,都听你的。”只落寞片刻陶五涌又打起精神。方才若不是有相公和二哥前后护着,说不定姎儿真会被抢走。 不管如何,该感谢的要感谢,不管是打还是骂,自己也该受着。 “姐姐你头晕不晕?”韩安儿死活不上驴车,执拗地也爬上了骡车,看着面无血色的姐姐眼含担忧。 “还好。”楚禾睁开眼,轻轻摇头。 “那姐姐泥能不冷?我看你在不停打can诶。”陶雅宸睁着大眼睛也挤了进来,指着楚禾微微颤抖的右手好奇询问。 徐翠珍扶额,他这傻儿子嘞,这是八岁孩童能问出来的话吗!怕不是脑子真有问题?看来以后不能点他脑瓜子了,找机会得好好看看大夫。 徐翠珍乱想着,一时忘记自己要干什么,端着水原地不动。 “咳......喝水不?”远远缩在另一角的陶雅雯左看看右看看,像贼一样快速从徐氏手中端过碗。悄悄挪了过去,手一伸,满不在乎地将碗递到楚禾面前。 楚禾左手正按着右臂,闻言抬眼。 “看我作甚?我可不喂你!” 楚禾轻笑,左手端过水碗小口分饮。 哼,以前怎么没发现楚禾笑起来这般好看,模样分明也没变。 陶雅雯暗自腹诽,忍不住一下又一下偷瞄。碗要见底了这才慌忙退回角落,抱着发呆的徐氏闭目养神。 方才自己虽然没有对上坏人,但挥舞那么重的刀也很累的,她也得好好缓缓。 韩安儿小心翼翼拭去楚禾额上的汗珠,随手将帕子递给陶雅宸,及时接过水碗放到一边。 “阿姐再休息会儿。” “嗯。” 陶三之驾车将速度放得极缓,擦黑时才寻了处人不算太多的空地停车。 陶三之拖着疲乏的身子就近找了几根木棍,不挑粗细能撑起油布,能简单遮挡过夜即可。 人多眼杂,自家已经够招人眼了,徐氏也不敢煮汤,拿出早前备好的菜团和干饼,就着水下咽。 陶五涌带的吃食不多,一家三口紧挨着帐篷休息,靠着板车分吃两个菜团子和一小撮炒米。 “让你和女儿受苦了,是为夫无能,连口粮也要娘子准备,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 “相公你莫要这么说,等到下一个县城我们就进城采买,到时候我们就不用省吃俭用了。” “希望如此吧。”郭相言将手中炒米全都喂给郭姎儿,侧身望着昏黑一片的远山微不可闻地叹声,眼中的忧虑却越来越浓。 “奶奶,车上有布料,有时间的话劳烦您多做几个暗袋缝到内襟吧。”火光照映下,楚禾几人沉默地快速解决手中晚饭。 刚刚这一遭让楚禾不得不为今后做打算,抢劫,动乱,算计,以后面临的情况会更严峻复杂。 说不得哪天她护不了奶奶们周全,万一失散也能各自活下去。 “现在我们就是时间多,要缝哪儿,阿禾你说我们这就做。”吴婆子想都没想一口应下,能帮上一点忙她们再乐意不过了。 不然大小事情都由阿禾和三之扛着,她们只会觉得自个儿是个拖累。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不能缝太大,能装三把米即可,就缝在胸前和腰间不打眼但拿取方便的地方。” “成,我这就去拿针线。” 知道劝不了吴奶奶,楚禾就由她去了。 “老姐姐,我记得还有几尺青布,你放到哪里来着?”吴婆子在板车上翻找,片刻后疑惑问崔婆子。 “啊......你说什么?”崔婆子猛地抬头,茫然看向吴婆子。 “我记得还有裁剪剩余的青布,阿禾说要缝几个布袋子,我想着找出来现在就做。” “噢,我这就去拿。”崔婆子这才从席子上坐起,走到板车前帮忙寻找。 楚禾抿了抿嘴,会好起来的,长痛不如短痛。 自己做的对。 第144章 不时之需 “还得是姑娘家眼亮手稳,一暗我这眼睛就不中用了。走线还行,穿针费劲的紧。”吴婆子看着陶雅雯手指灵活,一下就对准穿孔,不禁感叹。 “这算啥,我的绣活也不错呢,镇上的吴三娘可是也夸赞过呢。唉,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有没有安全安全跑出。”陶雅雯说着说着就耷拉下嘴角,怅然地唉声叹气。 陶雅雯一语惹得帐篷里寂静。 陶三之想起了他镇上的兄弟,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处何方。 吴婆子也想起了孟平安一家。丰宁县城乱成那样,平安一家定然不会逗留,只能希望石鸣县能遇上。 崔婆子低头不语,徐翠珍倒是潇洒。手指灵活来回翻飞,针尖不时擦着头皮,连头都不抬一下。 “你们也别累着,晚会儿就歇吧,我去外面看看。”陶三之脱下上衣放到崔婆子身边,只着短褂走出帐篷,陶楚杰也默默跟了出去。 夜深了,帐篷里火苗渐小。韩安儿靠着楚禾睡得正香,连徐氏也搂着两个孩子打着呼噜。吴婆子和崔婆子凑近火堆,一针一线赶制最后几针。 帐篷外,陶三之倚着拴牲口的木桩浅眠,陶楚杰垂着脑袋打盹儿。 只有郭相言在一旁警惕地观望四周,板车上妻女不安地来回翻身。 楚禾睡了两个时辰就悄悄起身,给一旁的韩安儿盖上衣服。看了眼熟睡的奶奶,这才轻脚出门。 “阿禾?你怎么出来了?”听到动静,陶三之忙睁开眼睛,看到是楚禾这才放下手中大刀。 “你们都去睡吧,这里我看着。” “你身体撑得住吗?这才睡了多久。”陶三之扶着发麻的左腿站起,看了看天穹和四周,知道楚禾不会逞强,但还是担忧。 “没事的。” 一听到楚禾这简短的回答,陶三之便不再废话。乖巧地走到熟睡的陶楚杰身侧睡下,郭相言也朝楚禾微微颔首,借着暗淡月光回了自家板车。 月光隐退,天幕被墨色笼罩。乘夜赶路的流民这才停下来短暂休息,与此同时却有不少人正早起收拾行囊。 帐篷里传来细碎声响,崔婆子吹燃火星子,续上火堆。 过了许久,徐翠珍几人陆续醒来。早食已经备好,吴婆子赶忙叫楚禾进去。 “怪不自在的。”陶雅雯穿上改良后的短衣,难受地摸着胸口。 “你别一直管它,适应了就好了,还是阿禾脑瓜子灵活。”徐氏打掉女儿的手嗔怪。 崔婆子给韩安儿和陶楚杰的另一个暗袋里装了几块碎银和一张小额银票。 韩安儿乖巧穿上,陶楚杰推辞不过后也红着眼睛小声道谢。 除了救命口粮和银钱,楚禾还另外分了几粒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陶三之有样学样,连忙给妻儿分了银钱。 将银子交给傻儿子保管徐翠珍是有一万个不放心。但到底是亲儿子,说不定这些钱真能派上用场,这么一想倒释然了。 临近出发,陶五涌抱着女儿来了一趟,不好意思地一个劲儿感激楚禾。 楚禾停留片刻就带着韩安儿一众割草喂牲口,将帐篷留给崔婆子母女。 野菜和一些阔叶野草早已挖尽,但叶子尖韧的劲草仍然生机勃勃,不断扩张领地,一大片一大片地长势惊人。 这种草根茎深埋土底,拔是拔不出来的。叶子细长边缘带有齿锯状,手极其容易受伤。 楚禾用刀割下结成捆,陶雅雯四个这才各扛一捆往毛驴骡子边跑。 陶三之在帐篷周围遮埋石灰和雄黄痕迹,楚禾则动手拆帐篷。 陶五涌紧挨着崔婆子一个劲儿说话,无视对方的冷脸,竭尽全力地讨好逗乐。 见楚禾走进,崔婆子不自然地和小女儿拉开了点距离。 “可是要启程了?”吴婆子抱着铺盖走了过来,见楚禾手里拿着绳子就知道要撤油布了。 “嗯,喂完牲口就走。” “那可不能再耽搁了,老姐姐咱们快些收拾。” “好好好。”崔婆子连忙点头,搬起炉子往车上放,陶五涌也借此离开。 天越亮,路上流民越多,也越乱。 人少的队伍被抢了一轮又一轮,直至每个人都被打得昏倒在地,全身上下被搜刮干净,片布不留。 慢慢等死。 机灵点的,被抢过一次一次后就和其余几支人少的队伍合并同行,伺机去抢其他弱势队伍。 那就抢吧,不能只有自己被抢,不能怪他们,只能怪这世道。 楚禾已经尽可能地绕着人多的祸事处走,但还是未能避免地被人盯上。 流民队伍中,几个男人对视一眼。留了部分人看护村里老幼,其余人默契地慢慢靠近车辆。 先收拾了车上那看起来没什么危险的男丁,其他人不足为虑。 几人靠近驴车后迅速抽棍朝车上打去,落棍点是陶楚杰的脑袋。 “躲好。”楚禾丢下话,跳车下地。 闻言两位婆子立马藏在水缸背后,将韩安儿紧紧护在怀里。 陶楚杰慢了点,刚爬到木箱旁边就听得耳边劲风扑来,下一瞬热意溅到脸上。 抽刀,楚禾冷眼看着站在不远处踌躇不前的余人。 不等他们反应,安抚好驴子后,楚禾快步冲进人群。 没有废话,近面就劈砍。 不消片刻,方才鬼祟摸过来的人都没了生息。 用刀尖翻找了下,一无所获。用脚将尸体踢到路边,楚禾将刀尖转向周围惊恐万状的流民。 无人敢与楚禾对视,那一村子老弱丢下村中汉子的尸首,慌忙跟着流民往前逃。 众人四散,楚禾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迈着步子极为畅通地回到车前。 牵过毛驴,楚禾蓦然回头,对上一双兴味十足的眼睛。 见人发现了自己,慧莲也不慌,极其淡定地倚在马车窗口对着楚禾含笑颔首。 楚禾平静收回目光,下一瞬,手中的利刃毫无征兆地袭向对方。 慧莲一愣,脑子没想明白,身体已本能反应,急速后仰伏倒。 车身剧烈晃动,车前的马匹也受惊撂起蹶子,嘶鸣不已,带着整个马车向前蹿了两丈有余。 “大姐!你可有事?” 驾车的芳菲差点儿被甩到地上,死死拽住牵绳这才稳住身形,马儿吃痛不得不止住。 “我无碍,她们两个受了点伤。”慧莲摸了摸发疼的后脑勺,身体紧靠车壁,只露出只眼睛查看外边情形。 车窗完好,但车帘子从中破开,半面布料连同长刀深深扎在车厢。 而楚禾,早已跳上板车走出老远。 “真是个疯子,连话都不带说的。”鸣翠轻轻咳嗽着,感觉嘴里都有血味儿。这突如其来的一震,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位了。 “此女子不容小觑,之前小看了。”香浓也没好到哪里去,揉着额头大包一脸叹服。 见大姐半晌没动静,仍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便也探头出去。 “不过这么厉害的一号人物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传出去我们猎风一派怕是要被那帮男人笑话死。” 芳菲将车大喇喇停在路中间,自个儿也钻进车内,周遭流民也是避如蛇蝎般远远绕开。 “正常,看她家人都是庄稼人,目光短浅,平日里定是压着这小姑娘不让显露。不过这会儿也不迟,到了家里定然让她大放异彩。” 鸣翠受了伤也没有生气,甚至有些兴奋,已经想着如何培养这根好苗子了。 “撤吧,回京,她恼了。”收回视线,慧莲拔下车壁上带血的长刀,轻声下令。 露了面,可就再也藏不住了。 其余三人不知道大姐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容不得她们质疑,肃了神色立马应是。 “小姑娘,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的。” 第145章 钦佩 楚禾一言不发地继续赶车,崔婆子递上早就备好的湿帕子。 那几个姑娘定然不是普通人,谁家好人的马车周围没一人敢靠近。 当然......她家除外。 陶雅雯眼冒星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楚禾,这次她可是完完全全,从头至尾地见识到了楚禾的厉害。 她的个娘啊,她之前是有多想不开敢顶撞这女杀神?! 还好她聪慧机灵识时务,见势不对就缩头,没给大魔头揍她的机会。 她说怎么自己爹娘还有那个疑似非亲生的弟弟也“叛变了”。也不知道早些“指点”自己,不然她早就死皮赖脸地傍上这条粗腿不撒嘴了! 回想之前的所做所为,自己可真是在挨打边缘反复横跳啊,还好命大! 可怜的陶雅宸煎熬地忍受着亲姐那刀剜般的眼风,一头雾水,他今日也没惹她啊。 “你们看见了吗!这是真的吗?可算是看真切了!阿禾!阿禾!” 陶五涌激动地捶打着自家相公,见郭相言努力敷衍着应和自己,明显不懂自己。便又抱过郭姎儿,晃着女儿小小的身子压不住声音地夸赞楚禾,一大一小皆哇哇连连惊叹。 果然是自己生的,就是懂自己啊。 上回情形太过紧急,护着女儿自顾不暇,这次总算没错过。 郭相言无语地拉住妻子,要不是他劝着,陶五涌早就爬上楚禾的板车上去了。 可惜现在还不能。 陶五涌神色蓦的黯然,她也想到了眼下自己的处境。 身后动静这般大,楚禾自是听到了,不过她依旧驾车,连身形都没动。 楚禾他们动身晚,但也没有太急于赶路,到了午间照旧停在路边空地啃饼子。 路面坎坷,车上太过颠簸,两位老人身体受不了。 这片空地还算干净,没有死尸。 楚禾拿出小茶炉烧开水,往竹筒里加点盐和糖,就着饼子吸溜着喝。 楚禾原本只想着给两位阿奶和韩安儿,奈何陶雅雯姐弟殷勤,讨好,还有崇拜地盯着自己。 那炽热的目光比听杨氏哭唧唧还要折磨人,无奈,楚禾也给几人塞了一筒。 实在是那目光太过于热烈,仿佛等着帝王宠幸的妃子一样。 额......楚禾没见过,依稀记得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都是这样演的。 陶雅雯几人受宠若惊,双手捧着小口啜饮。 只一口,众人便睁圆了眼睛,竟然是糖水(盐水)! 尤其是徐翠珍,发红的眼圈挂着泪水,满是感激地看向楚禾。 多么细心的好孩子啊,知道自己今日不方便就专门倒了红糖水。她可看见了,雅雯筒子里的水寡淡的很。 瞥了一眼眯着眼喝得没心没肺的女儿,徐翠珍是看楚禾哪哪都好。 垫了肚子后,崔婆子几人相互依靠着歇息,而此时的楚禾突然起身。 走到骡车旁,楚禾身体微侧,手悄然摸上刀柄,等着远处的马车渐渐靠近。 马车速度未缓,驾车的女子目不斜视。车帘子依旧破损,但木窗紧闭,车内没有声响,只有车轱辘声咣当作响。 车子驶离,等看不见了车影,楚禾这才收刀走回。 “阿禾,这些是什么人?她们这是走了?”陶三之不安,他总觉得这几个女子心怀不轨。出现的蹊跷,离开的也诡异。 “我也不知,不过应当是走了,暂时没事。” “那就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赶路要紧。”吴婆子松了口气,阿禾虽然有些能力,但招惹的人太多,万一什么时候被人放冷箭就不好了。 陶雅雯顿时也不觉得累了,利索从地上蹦起,心里对楚禾的钦佩又上了一个新高度。 我去,不愧是楚禾! 一刀劈过去,这些人就乖乖地夹着尾巴跑了,连狠话也不敢讲一句。 这可是能坐上马车的人啊! 不过她也确定了。眼前的楚禾绝对不是和自己从小长到大的老好人陶楚禾,说不定她真名真的就叫楚禾。 那真正的堂姐呢?不会是...... 不会不会,陶雅雯摇头。眼前之人傲的很,不会平白欠下人情,更不会做出杀人霸占身体之事。 堂姐是被那个恶霸害死的吧,齐乘鹏死有余辜。 死的那么容易,肯定是楚禾帮忙报仇的。 只可惜连自己都看得清,叔叔婶婶却想不明白。 那楚禾到底是什么人呢?她来自哪里?她突然而来,会不会突然离去? 陶雅雯小小的脑袋满是疑问,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噘嘴。 徐翠珍越看越觉得自己生的这两个都傻兮兮的,唉,怎么就不随自己呢? 收拾好行囊,拐到官道上涌进人流。楚禾发现,还有一些竟然是往丰宁县城方向走的。 前方是出了什么事吗? 陶三之还没上前,就有不少人询问,“老兄,你们怎么往回走啊?回去是等死啊!” “我怎会不知?可前面......没有族群村子护佑的,我劝还是不要往前走了。” “前方到底什么个情况啊?老兄你到底是说啊?大妹子你给我们说说呗!” 那男人舔了舔嘴唇,又往周围人的行囊上来回扫视,众人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 所有人立马警惕地抱紧包袱默默退开,惴惴不安地继续赶路。 已经这么乱了,前面还能如何?还不是杀人打劫? 哪里都一样,丰宁县也好不到哪里去。 都是找死,那也比等着死强。已经努力活着了,若还是躲不过去......那就认命吧。 “阿禾,前面应当有恶人挡道,不知道人数有多少,多少人被祸害了。”陶三之哀叹不已,但没有生出丝毫退缩之意。 谁又比谁好过到哪里?都是飘零在外,生路未明。 板车沿着前人车辙印行进,路好走了些,毛驴便撒开腿往前蹦跶。 不过才走了七八里地,路就又被拥挤如潮的流民堵住。 天色不早,大多数流民就地准备过夜,狭窄的道路难通一人。 有想过直接硬闯,可人群太乱,到处都是杀人与抢夺。所有声音都被巨大又烦杂的吵闹吸收容纳,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楚禾索性牵着毛驴后退,避开流民大部队。 起锅是不敢的,一锅菜汤就能引得流民躁动。 郭相言挤过人群,周围都是虎视眈眈伺机出手的流民,连用食都只能偷着。 无法,他只能再次腆着脸将骡子赶到驴车旁。实在是后面恶意环伺,盯得他头皮发麻。 陶三之暗暗觑了楚禾一眼,见楚禾神情未变这才松了口气,小妹一家脱离队伍和送死无异。 第146章 求救 打斗彻夜未息,直到天明,流民大队再次迁徙。 只留遍地鲜血和无法动弹的伤残。 越走越远,伏地的尸首也越来越多。成堆成堆的,是部群激战后的牺牲品,也是彰显胜利的印记。 除开村子大队伍,几乎见不到妇孺,只有一些精神算好的老人跟着汉子走。 一路而来,所有的村子都被洪水夷为平地。原来的土墙和淤泥融为一体,只见得几摞石壁,依稀能分辨出屋舍痕迹。 一群又一群流民涌进残破的村庄,在废墟里挖翻找寻。 外表方干的土地被翻了个底朝天,底下的黑绿色的淤泥又淋露出来,那刺鼻的恶臭混着尸臭,令人作呕。 分明离丰宁县还不远,城里只是混乱无序,官道上却称得上惨绝人寰。 跟着家人艰难行走的小姑娘猛地被人扛到肩上,父兄惊而欲抢回,对上的却是数具冰冷的刀棍。 思量再三,只能流着泪转身加快步伐离开。 能做的就只能是看好其他孩子,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处安身之处,闺女跟着这些人走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会的吧? 有刚烈的人家齐心拼强,运气好的能夺回孩子。运气不好遇上心狠手辣的,全家就此殒命。 不再是之前的恐吓,都是动真格的。看上了,估摸着可抢的就上手,反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拼一拼才能活的久。 两天时间,楚禾一行人被盯上了五回,楚禾砍撅了一把刀。 一直杀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们想找死无妨,就是太影响赶路,也烦人。 索性,楚禾剁下球状物,绑着头发串在车杆两边和车尾,三辆车无一遗漏。 不仅是路上流民,就连陶三之这个胆大勇猛汉子头一回吓白了脸,更别说陶五涌几个了。 “不怕不怕,只是不得已而为。神仙莫怪,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崔婆子擦了把汗,朝四面八方拜了拜,嘴里不停念叨着。 “相公,这这这,我怕……呕!” “没事的,小禾行事是狠决了些,但这是眼下最有效的方法了。” “姎儿不怕,坏人该死!”一家子中,只有郭姎儿还算镇定。其实算不上镇定,只不过小姑娘对死人没有概念。 只是血淋淋,怪脏的。 “我滴个亲娘嘞,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事吗?” “娘!你说什么呢!” “娘!阿禾姐姐赶走坏人,窝们要感激!” 见自家娘竟然说楚禾,俩姐弟不干了。连害怕也丢到一边,一左一右瞪着徐翠珍,横眉冷对。 “哎呀,娘说错话了!自然是要感激的阿禾的,娘就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不,这会儿就想通了。”徐翠珍自知失言,拍着自个儿嘴巴讪讪道歉,还好阿禾没在意。 “赶紧上车赶路,还有功夫咧咧!这些人死有余辜,这也是他们最后一点用处了。咱们不惹事,但别人犯上来了,绝不能心慈手软,知道吗!”崔婆子在坐车上不动如山,朝战战兢兢的几人说道。 她也怕,但得支棱起来。 “知道了。” “知道了。” 见儿孙应下,崔婆子这才悄然松开汗津津的手掌,身子仰靠在水缸上。 此法最有效。自此后,楚禾几人行进速度比以往更加通畅,第二天午时不到就赶上了荨子湾众人。 荨子湾村人肉眼可见的少了一些人和车,同时多了不少受伤的青壮年。 刘天德走在队伍后面,听到身后流民脚步紊乱,急于避让的动静。立时大喊着让前边人都靠边站,然后才转身瞧具体情况。 “楚禾?”最先进入眼帘的是那一排排,一晃一晃的惨白人头,然后才看见驾车之人。 楚禾视若无睹,轻扬了下木条,毛驴小跑向前。 不到三日,柳映云头上包扎得严实,血色都渗出布条。要不是躺在盖骡车里,崔婆子几乎都认不出浑身上下只露着眼睛的怪异妇人。 陶柏宣也换下了长袍,穿着普通短衫,先前的板车不见了踪影,随着骡车狼狈徒行。 “阿奶!你救救娘吧!娘滚下山林,受伤严重,再不救治就晚了!”驴车越来越近,陶蓁空洞的眼神有了光彩,顶着满脸青紫大喊着跑上前。 见楚禾没有停车的趋势,便又拖着受伤的身体跑到路中间展臂阻拦,丝毫是没看见车头的可怖。 “快躲开!你不要命了?我也没有办法!”崔婆子看着不管不顾冲过来的陶蓁,心下大惊,身体前倾,挥着手让人躲开。 陶鸿承整个人压在沉重包袱下,拖着瘸了的右腿缓缓走了过来。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跪在妹妹身旁。 他无颜面对奶奶他们,可娘需要药。 “你们俩给我起来!让他们走!我们不认识!”陶柏宣不复往日儒雅有礼,扯着粗哑的嗓子暴躁大吼。 眼中淬了怨毒和恨意,神魂失智般指着崔婆子恶狠狠咒骂,“滚!恶妇!妖孽!” 若不是楚禾,自己怎会显得一无是处!是她们闹得家宅不宁才让自己做出错误决策,不能怪自己! 他有大才!他前途无量!这些人必须听自己的! “鸿承……怎么会这样……” 自动屏蔽伤人的话,看着几日不见就沦落得如此凄惨的陶家其他人,崔婆子难以置信地摇头,手不自觉拉上楚禾胳膊。 “楚禾!楚禾一定有药!阿奶你去要些,她肯定会给你的!”对自己爹的话置若罔闻,见崔婆子不似作假,陶蓁又指着楚禾大喊。 “你也配?”楚禾扬起木条,结结实实地给眼前之人一鞭子。临近时一脚将人踹到路旁,然后驴车驶离。 “阿禾......阿禾,要不……他们如今......”崔婆子慌忙转身看着车后趴在地上的陶蓁,颤着声哀求。 “阿禾……”陶三之也酸涩开口。 “你们想好了?”楚禾无动于衷,目视前方,只不过手中缰绳越来越紧。 “只给他们药就好,阿奶答应过的,自不会再回去。”看向自顾前行的大儿子和待在车里不露面的女儿,虽然泪流成河,崔婆子坚定摇头。 留下只有无尽的伤心,但陶家不能死伤散尽。 “阿奶!楚禾!陶楚杰!啊啊!”陶蓁恩慌了神,从地上爬起来,小跑着追车。 冷不防看见拖在地上的头颅,惊吓之下又跌落在地,绝望的看着车子离去。 陶夭这才提着裙摆轻巧下车,走到妹妹身旁柔声安慰,“没用的,她不会给的。” “滚开!”陶蓁避如蛇蝎地推开亲近多年的姐姐,恶狠狠怒目而视,随后卸了气般无助痛哭。 “啪!” 两个瓶子摔落在地,一个瓶子碎裂开来,十几粒圆滚滚的药丸躺在陶片上。 第147章 后悔与齐心 柳暗花明,陶蓁欣喜若狂,手忙脚乱地捧起药,忍着疼痛回到车里。 小心翼翼扶起昏迷的柳氏,也不管用量,倒了几粒就往嘴里塞。 “哎!小禾!小禾!” 刘天德带着浑身血迹,瘸着腿慌忙呼喊追赶,可楚禾几人早就混入人潮,毫影不现。 “命啊……事实证明,需要庇护的从来都不是小禾。”摔倒在地,刘天德面露茫然,心生绝望。 可后悔无用啊。 “这可怎么办?接下来……” “死伤这么多,再有人来抢,我们怕是护不住啊。” “我说叔公伯公们,人是你们赶走的,你们倒是拿出个法子来啊!” 看到楚禾轻松无恙,荨子湾少部分人再也忍受不了,对着几个萎靡孱弱的老头愤怒发泄。 刘崇林垂头伏在儿子背上,涕泗满面。 他实在是没想到,不过几日流民反差就这般大。原以为石坎村是个例,不曾想前面的流民更凶残,更丧心病狂。 老人们死伤惨重,几个孩子也差点被抢走,还是乔猎户带着儿子们追过去抢了回来。 后悔不迭,那时候众人才明白先前楚禾出了多少力。 可他们已然将人逼出了村子。 刘回逵越发消瘦,护着孙儿待在破损严重的板车上,艰难掀开眼皮看着楚禾远去。 他有预感,自己怕是到不了宜州了,可他放心不下家里人啊。 “爹,您说如果我们选择留下和小禾同行,是不是就会轻松好多……”刘天宝顶替了毛驴的位置,肩上拉着绳子一步步前行。 他后悔了,这几日太苦,几个孩子遭不住了,爹也开始嗜睡。 他怕了。 “小禾凭什么护着我们一大家子?她不欠咱们……以后……以后这种话就不要说了。”骨头散架般生疼,刘回逵麻木地躺着,声音断续又飘忽。 林梅花和马荞子看着失了生气的公爹忍不住呜咽出声。 这几日接连有老人亡故,刘芳丫心里清楚,拼命擦着眼泪不让爷爷看到。 陶柏宣收回怨毒的目光,冷眼看着陶蓁和陶鸿承在将死之人身上浪费药物。 “爹,女儿换您,您……咳咳……上车歇会儿吧。”陶夭虚弱倚在窗口处,手帕轻轻拭去泪珠,倔强地撑着车身下地。 盯着死活不知的柳映云,陶柏宣眼神晦暗不明,“夭儿你身子弱,安心待着便是,为父自有位置。” 李明安满身伤痕地躺着,即便如此也憋不住话:“这下有药了,有些人总不能死乞白赖地躺车上不下去了吧。” 本来赶走了楚禾那瘟神,他躺靠在车厢里悠闲快哉。可突然有两波人拦路挡车,二话不说就动手。 他被一群又脏又臭的男人粗鲁地扯下车,拖在地上差点就要被掳走,还好那姓乔的泥腿子一家懂事。 这下好了,不说骡车破了,就是修好了也还要让着受伤严重的。 “安儿,不要浪费口舌,我们水和粮食损失大半,节省点气力为好。”陶二水由李明启扶着,用没腐烂的另一只手擦了擦止不住的汗珠。 即使逃难,她也没有怎么走过路。 这两日她算是吃了大苦头,被几伙不怀好意的流民追着赶着,还好有武孔力和瓜儿拼死护着。 走远了,楚禾这才拉住缰绳停下车。 走到车尾,拦住郭家三口,“你们还要跟着么?” “小禾,我们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陶五涌下了车,拉着楚禾苦苦哀求。 楚禾半晌不语,陶五涌和郭相言如坐针毡,硬着头皮耗着时间。 手中衣袖滑走,脚步声远去,紧接着车轮转动。 陶五涌喜不自胜,抱着女儿喜极而泣。郭相言长舒口气,忙牵着骡车过来。 徐翠珍和陶雅雯可是大气都不敢喘,陶雅雯甚至已经想好痛哭流涕求楚禾带上自己的话。 虽然舍不得姎儿,但楚禾厉害啊!跟着她有肉吃! 陶三之也彻底松下心弦,他真怕阿禾撇下他们独自离开。 蹄声哒哒踩在石块,本来是铺着青砖的,但年久失修,现在路面砖块凌乱。 路上哀叫声不断,但驴车上安静地都能听到寥寥风声。 驴车继续向前,太阳半躲在云后。空气愈发闷热,腐臭味浓烈的有些熏眼睛。 楚禾用力抽打驴子,提速往前奔去,还好那一颗颗头颅足够可怖,一路还算畅通。 晚上寻了一处林子,将那些头颅深埋,烈酒洗完手后在地面撒上石灰。最后点上艾蒿条驱蚊,楚禾这才钻进帐篷里。 板车搬进,牲口就拴在帐篷边上,一有动静就能听见。 她们尽量选了人少的地方过夜,就这还是有人盯上了她们。 可能是想抢这顶帐篷,也有可能是驴车,或者是为了韩安儿,不过可能三者皆有。 楚禾听到深夜窸窣声后就立马起身,拿起大刀就钻出帐篷。 趁着夜色,没等几帮人靠近,楚禾直接冲出去,见人就砍,没有废话。 动作间,人头骨碌接连滚下缓坡,几波流民刚露头眼睛就猩红一片。手一摸,指缝一片黏腻,浓重血腥味直钻鼻腔。 “啊!啊!” “啊!啊!啊!” 一堆人压着嗓子惊呼。本来这倒没啥,但脚下一颗颗球形物滚动,绊倒在地后直接和那东西脸对脸嘴对嘴。 待看清后不自觉瞳孔放大,尖着嗓子翘起手指疯狂乱颤。 楚禾快步追向前,这些人看见人影立即如惊弓之鸟一样尖叫着四散逃开,落后的被楚禾一刀砍下。 直到惨叫声远去,楚禾这才退了回来,不能离帐篷太远。 脱下满是血迹的外裳,团成一团丢弃后走进帐篷。 看清走来之人,陶三之这才端着油灯带着一众人走近。 “以后的路怕是更难了。”从早就备下的水盆中洗净双手,楚禾接过递上来的帕子。 “朝廷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硬是让这么多无家可归灾民沦为流民,四处作乱。” 吴婆子脸上的皱纹多了几条,即使不短吃食。但数日奔波,整个人灰扑扑的,全无往日精神。 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每次阿禾一个人冲在前头时她总是胆战心惊。生怕哪天了受伤,或者......或者回不来。 可是官道这么宽,阖州这么大,她们却寸步难行。 “尸臭味越发浓了,我们得赶紧过八文江。然后找个山林躲一阵,等情况好些再出来。”楚禾在火炉上放了一碗醋,醋汽逐渐挥发开来。 “那我们还去不去宜州?”徐氏闻言开口问,她心里也是不想去什么劳什子宜州。大老远的,天气要变冷了,别冻死在半路。 “不去了。”沉默许久,楚禾才轻声出口。 “唉,阿禾去哪儿我们祖孙俩就去哪儿。”吴婆子怜爱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姑娘,上前轻轻摸了摸楚禾乱糟糟的发髻,摇着头拉过孙子到一边躺下。 也不知道阿禾过去经历了什么,为何这般警惕,不安,又敏感。 这孩子心里是渴望被爱的,只是还没学会如何爱人和接受他人的爱。希望日子太平了,阿禾能早日像同龄女孩般快乐无忧地成人。 也希望老姐姐也能早些想开,万事难两全。 毕竟还有这么多孝顺的儿孙陪伴,可别到头来什么都没落好。 阿禾这孩子对情感理智又洒脱,是当断就断的个性。 万一错过,怕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第148章 避让 “阿禾说得对,现在哪里都是流民,还不如先进山避一避。说不定过些时候皇上就让人来救助咱,那时再出来岂不是更好。” 帐篷里气氛别扭到诡异,徐翠珍受不了了,直接敞开表明自己态度。 孩子大伯他们是惨,她是同情,可决计不能再回去和他们搅和不清。 冤大头她不当了! “除了跟着阿禾,我已别无去处。”陶楚杰短短一句话,听得人心酸不已。 “我也不去宜州!雅宸也不去!”陶雅雯没有那么多顾虑,娘都开口了那还等什么。强拉着弟弟站到自个儿娘身边,神情分外认真。 “对!窝要跟阿禾姐姐肘!我也要学本事保护奶奶!我不肘!”陶雅宸挣脱姐姐,哭着跑到崔婆子跟前,冲进奶奶怀里哭得不能自抑。 “好孩子,奶奶不跟着你们还能去哪儿,奶奶不走。”崔婆子闻言眼泪夺眶,抚摸着陶雅宸的后背小声哄着。 “当真?阿奶可莫要骗我。”陶雅宸抽噎着抬头,小脸上涕泗横流。 “不骗,奶奶有你们就够了。”崔婆子嚅动嘴唇,除了跟着阿禾自己还能去哪儿?用的上自己时就是娘和阿奶,嫌拖累就不闻不问。 以前是怨,现在怕是恨了。 还是离开的好。 “树大分枝,咱们陶家也是时候分炉生灶了。”陶三之这才上前轻声安慰。 他心里的难过不亚于娘,手足之情怎能说割舍就割舍。 只不过难过劲儿早就过了,在他们抛下娘独自随村长避难时,在万事都推自己上前时,在娘和大哥名声之间毫不犹豫抛弃娘和自己这房时。 没有阿禾,他觉得自己迟早也会为了妻儿提出分家,阿禾只是让事情提前而已。 或死亡或离心,碎镜难重圆。 “我晓得的。”崔婆子弯腰紧抱孙子,下巴抵在陶雅宸的发顶上,眼神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楚禾身上。 不该优柔寡断让阿禾为难。 但凡几个儿女心中有她这个娘,自己也不会跟着阿禾离开荨子湾。 就这样吧。 吴婆子小声打起了呼噜,韩安儿也模糊呓语,夜已深,众人这才各自歇下。 陶楚杰一声不吭地抱着席子出去守夜,陶三之拿了刀具随后出帐。 黑暗中,楚禾坐起,轻声开口,“对不起阿奶,再不走,我怕自己真忍不住给他们个痛快。” 窸窣动静顿住,过了好久,一只苍老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稳稳握住楚禾手掌,“阿奶都知道,阿奶让你失望了。” “是我没有考虑您的为难和感受 。” “好孩子,当断则断,是我太贪心。” 话语几不可闻,崔婆子手上略微用力,楚禾顺势倒下,一老一小紧握着手安睡。 今年露水来的格外早,刚入秋,地面草上就凝出点点早露。 崔婆子披着衣服燃炉做汤,吴婆子打着哈欠打下手,“今早凉了好多。” “入秋天气反复无常,别看这会儿凉,太阳一出来照样晒得慌。”崔婆子含笑摇头,如今已进九月,这暑气至少还得一个月才能消退。 众人接连醒来,简单漱口后就自发收拾行李。 “喝完热粥吧,再往前怕不能轻易做纯米粥了。” 楚禾一大早就抱着刀坐在帐前用小块儿磨刀石反复磋磨。睡前还睡在附近的其他流民如今躲得远远的,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 崔婆子无奈,掀起帘子小声叫人。 “好,马上来。”楚禾磨完最后一把刀这才起身,吓得远处人群中惊呼一片。 陶五涌草草挖了个坑灶,拿出铁锅烧了个菜汤。他们一家不比小禾,那些个难民眼睛可一直没离自家骡车。 吃完早食,将油布擦干净卷好塞进板车,车驾乘着暗淡晓光再次踏上大路。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官道上的流民从未减少。不过今日路上格外诡异,所有人不停地回头查看,一有牲口蹄响声就惊恐回头。 “来了!她来了!快跑!” 楚禾赶着驴车刚上官道,就看到前方几人缩头回去,低声急促地和人传达着什么,接着就是一阵慌乱躲避。 待到驴车走到跟前时,四周空无一人,不过官道六七丈远的树丛旁都是剧烈颤动的黑影。 “这些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前头发生了什么事?”吴婆子坐在车上看的真切,不安地探头往更远处看。 “阿奶,我看他们怕的是我们诶。”韩安儿撅着小嘴得意地摇头晃脑,眼睛不受控般崇拜又敬仰地望向神态自若赶着车的楚禾。 “这......”还好阿禾遮了面容,不然以后被人认出来怕是麻烦,吴婆子只能这般想。 今日一路畅通,所过之处,所有人连滚带爬地躲避。来不及跑的人直接跪地磕头,嘴里大喊着女侠饶命。 楚禾倒也不是嗜杀之人,勒住缰绳等人爬走后才继续赶车。 趁着路好走,楚禾三人一路未停,三个时辰后车速才又慢了起来。 放眼望去树木悉数光秃,仅存的榆树被几个村子的人圈起来挖倒,用小刀割着根部。 大多数人拿起带着土的树根,随意在脏的看不清颜色的袖子上擦擦就往嘴里塞,看得远处的其他人眼热不已。 极少数人偷偷摸摸在路边的沟渠里翻找着那些口感好的。 挑着还没被鸦雀啄食殆尽的,拖到自家营地旁。稍微用水冲冲,用打磨得锋利的瓦片切磨下来,丢进破瓦罐里就开煮。 这是家当被人抢走或者没能带出来的人家,他们势单力薄,野菜树根压根没有他们的份儿。 为了活着,他们不得不忍着恶心,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们知道不能吃,所以捡到的全部的野菜叶子和老树皮都留给孩子。没有到最后一步,他们尽力让后代还保持正常。 酸臭味冲天,楚禾三人待了不到一刻就立马上车。看着有人不怀好意地靠近,楚禾果断劈下,杜绝一切危险。 一连两日,除了方便,驴车几乎不停,过夜也是绕远路寻偏僻地方。说是偏僻但人还是不少,楚禾一行人也只能圈出一小块地方,连帐篷也没地方搭。 第149章 肥锦镇 一路走来,村镇荒废无人,不见活人踪影,渐渐的连流民也都不屑光顾。 直至逃难第十四天,驴车终于赶到了石鸣县辖下的肥锦镇。 据吴婆子说,肥锦镇以布匹贸易出名,是个富裕镇子,她儿子在世时就是在此进货。 肥锦镇。 即使遭遇严重水灾,但还是有不少商贾和劳工留了下来,在原本的集市口建起了幢幢茅屋。 集市早停了,连工坊都停了工,但这些女人和汉子依旧坐在屋口等着。即便囤粮见底,每日不过两口清汤渡命。 数座茅草屋紧挨,男人们刚血战结束,艰难地打退又一波意图抢占吃食的难民。 已经不会有人再作无用哭泣,少年们仔细挑拣方才反抢来的东西,妇人们则用清水帮受伤的人清洗伤口。 “唉,流民越来越多,我们怕是扛不了几波了。” 覃远松又累又饿,地上躺了好久才缓过劲来。费力坐起,用嘴撕下一块衣摆,单手绑着血流不止的胳膊边叹息。 他早就想走了,他没有宋大哥那么死心眼。但三弟看上了宋家姑娘,连亲都定了,他也不好抛下宋家不管。 这个话题再一次被提起,众人忙碌的动作稍停。然后依旧,无人接话。 “宋哥,覃哥,我们一家要离开了。” 一片沉默中,一个算得上健壮的中年汉子从茅屋走出。纵然狼狈不堪,可面容仍然刚毅,口吻也异常坚决。 “宽子?不是说好大家一起等灾粮的吗?你怎么......”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朝廷早就放弃我们了,即使有粮食也运不了这犄角旮旯,留下就是等死!”抬手止住话,男人摇头,紧抿的嘴唇让脸上的新疤格外狰狞。 其余人不禁思量开来,渐渐吵开。 “各位叔伯还是早做打算吧。邻里邻居又一起上工多年,侄儿我再劝各位叔伯婶娘一句,再不走想走怕来不及了。” 陆宽的儿子陆小阔见状走上前来,对着态度松动的众人恳切劝告。 连宽子都要走了…… 走还是不走呢?不走吃食渐尽,流民不断骚扰。走的话爹娘爷奶怎么办?哪里有活路呢? 为人子女者犹豫迟疑,来往这么多流民,老人无一不是个凄惨下场…… “我跟陆小弟走!我爹病死了,弟弟也被流民打死了,这里没什么值得可守着的了。” 沉默坐在一旁的任保成突然开口。 一个月来未曾打理,胡子和头发在年轻男人的脸上肆意打结纠缠。形容落魄的与乞丐无异,好在声音还带有几丝中气。 “带上我们一家吧,互相有个照应。”卫厚中生怕撇下自己一家,赶忙让媳妇带上家里仅有的小包袱,麻溜跑到陆小阔身边。 这行径看得让大伙儿无语。 打架的时候不见他,这时候又比谁都勤快。 “那就走吧,都走吧!” 僵持不决时,虚弱又斩钉截铁的声音传来。老人身躯如同冬日里的残枝,双脚拖沓着迈出门槛。 “高爷爷......” “幼时随爹娘逃难至此,好不容易安稳了,没成想老了还要再来这一遭。老天爷这是不让人安生啊!” 高老汉将手上的一段新布丢在地上仰天悲凄大喊。力竭摔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抚在地面,浊泪滴滴砸落。 “爹,再来一次又何妨,我们偏要活着,活的好好的!”就近的家人急忙跑过去将人扶起,看着瘦得不成人样的爹,高童强忍悲苦安慰。 “是啊,再来一次又能怎样!儿,让芬儿她们收拾东西吧,我这老骨头就再领你们走一回!” 高老汉用力抹去泪痕,望了眼关切看着自己的小辈们。精神陡然斐烁,语调也高昂了几分。 “不用顾及我们,孩子,你们早就应该离开的。” 不知何时,几步之遥的几幢茅屋门口都站上了老人。虽然直立都极为艰难,手脚不受控地颤抖,眼中含着泪,可依旧慈祥怜爱。 “爹?” “娘?” …… 最终,所有人总算都同意逃难。 陆宽心情暂时轻松几分,告知集合时间和地点后让所有人尽快收拾。 一个时辰后,众人带着不多的家当在布坊内集合,坊里能带的就都带走。 “人怎么还没到齐?各家赶紧回去催催。” 数了数人,三十六人,还差九人。得早些出发多赶点路。陆宽心急,开口赶忙催促众人。 “马上马上!我爹娘说他们再准备些东西。” “娘真是的,这时候还要如厕。” “阿奶说给我去后山摘桃子去了,嘻嘻,有甜甜的桃子吃喽!” “这傻娃子哦,这时节哪还有桃子,你奶是哄......”有妇人开始还嬉笑着逗弄小孩,可说着说着就变了色。 去后山...... “爹!娘!” “爷!奶!” 众人这才意识到什么,丢下东西急忙往家赶去。 “奶!奶说她要和覃家奶奶作伴!爹?”陆小阔猛地扭头望向自家爹,心中的那个念头压不住地往上冒。 “娘!”陆宽闻言只觉眼前昏黑一片,耳鸣不断,顾不上妻儿,凭着感觉跌撞往前跑。 覃远松兄弟三人早就折返而去。 茅草屋前空无一人,屋内悲恸声声,屋外的人脚步怯跄。 “娘!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啊!” “爹!娘!是孩儿不孝!我该死啊!为什么就信了!”覃远松用力抽打着自己,身后妻儿跪了一地。 陆宽轻轻抚摸娘的脸,这张脸好像和记忆中的模样不一样。 娘爱笑,也爱美,爹隔三差五的都会买来珠花让娘换着戴。可眼前的人脸上沟壑深深,白发苍苍,连支木钗都不见。 好像是从爹和弟弟接连没了后开始的吧,那会儿自己还埋怨娘不让自己上私塾。 论不孝,谁能比得过自己呢? 陆宽不由恨自己,是他提议逃难娘才寻了短见。 “爹,将奶奶体面安葬吧。她老人家一直念叨着小叔呢,他们终于团聚了。”陆小阔跪行,压抑悲痛提醒父亲。 后山寻人的众人也结队回来,男人背上的老妇气息早绝。 “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啊!嗬......” 听着一声接一声的悲哭,高老汉脸色灰败,喉咙急促抽动,直挺挺后仰。 “爹!” 第150章 兄长 “这镇上都大变样了,连座完整的土房子都看不到。你们是不知道,这里以前是真的繁华热闹。 我记得这个地方以前是个点心铺子,那边是个酒楼,辉儿在的时候常带着我们去尝他们家的肘子,我炖肘子的手艺也是照着样子自己琢磨着做的。” 吴婆子指的远处的土堆给车上几人讲解,眼睛里都是怀恋和惋惜。 “怪不得吴奶奶手艺那么好。”陶雅雯手扒在后车车沿上,适时探头捧场。 虽然她没吃过吴奶奶炖的肘子,但只要打好关系,以后就说不定了,嘿嘿! “这才哪跟哪儿,你是没见过厨艺真正好的。唉,也不知道勤勤一家还在不,八成是出去逃难了吧?” “您和她关系要好?” 楚禾盘着腿坐在车前赶车,听着老人那带着沮意越发低颓的声音,随口一问。 “辉儿和工头,也就是勤勤男人因为生意来往密切,一来二去的两家女人就交好。 虽说自打辉儿失踪后两家走动少了,但勤勤每年大年初六都会过来探望我这老婆子,往后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提起宋勤勤,吴婆子眼睛都亮了不少,一改往日的沉默,笑着滔滔不绝。 “那就顺道过去看一眼吧,我看镇上滞留的人挺多的。” 崔奶奶有人陪伴照顾,吴奶奶是有些孤独了。 顺道瞧一眼,好安了奶奶的心。 “会不会耽误了大家的行程?”吴婆子想推辞,但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不好意思地问其他人。 “这是什么话?你能碰上相识的友人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见了人你可得介绍给我好好认识认识。”崔婆子不以为然地摆手,嗔怪说道。 “这两日紧赶慢赶的,今日可算借了吴婶子的光能好好歇歇了!吴婶儿你指路,咱们这就去!”陶三之不等吴婆子问当即开口,看着比吴婆子都急。 陶五涌一家竖着耳朵听,没人问他们,他们也不敢有意见。 “那成!他们和一大帮子人住在镇上最大的织布坊旁边,他们若是还没走那肯定还待在织布坊周围。”吴婆子不由喜色上脸,往车边挪了挪,这样更好找地方。 镇上还是有不少新茅草屋,中心位置还有正在施工的砖瓦房,穿着得体的人对着赤膊搬砖块和木椽的工人吆五喝六 兜兜转转,找了近一个时辰,驴车在一处茅草屋群前停下。 “吴婶儿确定是这儿吗?这人数和样子感觉不太像久住在这儿的。”陶三之看着乱哄哄的人群有些怀疑,手也不自觉握紧了砍刀。 不怪他有此疑问,实在是这漏顶茅草屋前有流民不断涌来,一些人冲进去不一会儿又被另一伙人打出来抢占。 数幢草屋,你争我抢,打得是头破血流。 这分明是无主之屋。 “不应该啊……他们该不会?”看着这一幕吴婆子心沉了下去,方才的欢喜褪的一干二净,慌乱看向楚禾。 “别急,问清情况再说。” “不对!这是大飞他们家没错!那是织布坊的纺织车架!”吴婆子突然激动起来,反手握住楚禾的手,指着一人急呼。 楚禾顺着方向看去,就看见一人抱着一大截木头喜滋滋从一所茅屋跑出。身后又接连跑出拿着破扫帚,茅草,或残料的人。 “这里面原住之人应该刚走不久,不然这些东西不会留到现在才被难民抢夺。三之叔,麻烦你去打听打听,有事就喊。” “好!”陶三之没有多话,下了车趁乱混进杂乱人流,慢慢靠近茅草屋。 “妹子莫急,等三之回来咱们就知道是怎么个事儿了。”崔婆子心中也急,不过还是拍着老妹子的手帮着宽慰。 “好好。”吴婆子心不在焉地点头,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陶三之离开的方向。 也没等多久,不多时陶三之就从车后绕了过来,对焦急等待的众人低声说道:“阿禾想的没错。这里面的人是早上刚走的,听说有四十人的样子。” “可是真的?”吴婆子又喜又急,人活着就好,只可惜正好错过了。 “我分别找了几伙人问的,想来是真的没跑。” “那就好!”吴婆子挺直的腰背瞬时倒靠在车框上,心跳平稳后才赧然开口:“让你们担心了,实在是这世上与我相熟的人没有多少了。” “吴婶子别这么想,您这不是还有阿禾和我们呢吗?以后我们就是您儿孙,我们当您是亲娘亲奶!” 徐翠珍有些动容,多少了解一点这对奶孙过往,一路来相帮相扶,她心里早就亲近这个老人了。 “好孩子!”一向坚强的老人突然哽咽,慌忙用苍老手掩面,泪滴一下下砸在衣服上。 徐翠珍不知所措,和陶三之大眼瞪小眼一瞬,然后笨手笨脚地一起温声安抚。 楚禾安静站在一旁,崔婆子悄悄捏上孙女那粗糙的手,慈爱看着儿子儿媳急得团团转。 “太好喽!窝有两个奶奶了!安儿弟弟闸们现在可是一家人喽!以后你就叫窝宸哥吧,哈哈哈!” 气氛正好,连周围流民都识趣地远离,只有大舌头嘎声怪气地不适时吼起。 “你!”韩安儿恼了,噌噌跳下车爬上骡车,两个小孩打成一团。 “这俩孩子……”众人忍笑,见两人闹着玩也就特意等着。 他们俩之间的排序得重新排。 最后的最后,就是韩安儿鼻青眼肿又不情不愿地蚊子低喊:“宸哥……” 陶雅宸自此总算是翻身农奴把歌唱,每日总是没事就叫韩安儿。 “那咱们就走吧,运气好还能遇上大飞哥呢。”此地停留太久,已经引得不少人频频往这边打量,得出发了。 “抓稳,走了!”扬起缰绳,歇好的毛驴撒开蹄子跑。 官道绕山而修,明明还没到万物凋零的时候,山色却灰蒙一片,渐渐往深远处蔓延。 “前头怎么又堵住了?”又打跑一帮人,赶了一个多小时安稳路后毛驴不得不再次停下。 “我去看看!”见阿禾没有异议,陶三之跳下车到前面打探。 “一个一个走!拿来吧你!”刚挤进去,陶三之就看到一个老人被踢翻滚落在地,一个极为邋遢又极为嚣张的络腮大汉手里攥着一个破布袋。 陶三之皱眉,扫过周边,这才看清前路被人用石块树枝挡住了,这络腮汉后面还站着十七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好汉,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村子九十多人,每人拿半斤吃食就得近五十斤,我们从哪里凑五十斤给您啊!”一个村长模样的中年男人拉着络腮胡的袖子低三下四地苦苦哀求。 “没粮食?没粮食就一边儿去,别耽误大伙儿过路不是!”络腮胡戏弄地戳着这村长的胸膛,最后猛地当胸一脚,那人同样打着滚翻身。 “不让过就不让过,你动手作甚!”后面等着村人忍不下去,当即冲上去就想干架。 “咋的?想跟哥几个试试谁手里的家伙更硬?你们可没有上一伙儿人好运!” 一个跛着腿的彪型男人扛着钢刀横眉竖目走过来,声音震耳,光听着就让人生了退意。 “长志!赶紧带着人回去!大爷误会,小的哪敢自不量力和您比,我们这就离开。”方才还趴地哀嚎男人忙爬起喝退村里人,忍着疼换了笑脸弯腰上前告罪。 “还算识相,看你顺眼,三十斤总有吧?交了赶紧过,别耽误爷发财!” 中年男人面露难色,但对上络腮胡不虞的脸色只好咬牙垂首。极为勉强地回到村里凑了些野菜,草根和麦麸。 “这都是些什么货色!走走走!”络腮胡打开麻袋看了看,一脸嫌弃,不过还是挥手让人搬开阻障。 “多谢爷!多谢爷!”中年男人依旧卑贱地点头哈腰,等全部走过后这才回到自家。 陶三之躲在人群中,又看了两个村子过路情况才匆匆返回。 第151章 过路粮 “前面有十八人在拦路收过路粮,不过可以用银钱抵,一个人半斤粮或一钱。” “看来这些人不知道阿……不知道咱们的厉害,十八个人倒不多。”听到自个儿男人带来的消息,徐翠珍倒是不慌。一路来又不是没见过血,大不了照旧。 “没有这么简单,这些人个个身强体壮,周身血腥味比路上的尸体还要浓,怕是不好对付。阿禾,你看怎么办?” 见得事儿多了,陶三之一眼就瞧出不对劲来。是柔是刚,他还是习惯性地问向楚禾。 “嗯……给他们粮食,就看有没有命拿。”又有几群流民被赶了出来,楚禾眼中罕见带上杀意,指尖也不安分地搓着。 “叮~” 脚步微动,随身携带的两把大刀叮当相击,清脆的声音倒使枯燥的楚禾暂时清醒了过来。 楚禾安静退到车头,接着扭头,抬眼看向抱着砍刀乖乖等着自己发话的陶雅雯。 “嗯?嗯!”只见陶雅雯一愣,偏着脑袋想了一瞬,然后立马重重点头。 “该如何安排?先给粮稳住他们?”陶三之看得疑惑也听得云里雾里,皱眉在两个孩子之间扫来扫去。 这次阿禾好像没打算直接出手。 “爹,你好笨!赶紧拿粮食!”陶雅雯故作高深,神秘又嘚瑟地挥手,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连声催促。 “我家有些麦麸,估摸着就两斤多点儿,里面混再点杂粮,凑一凑应付过去不算难事。” 郭相言听了个大概,垂目思量片刻,忙让妻女守车,自己则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过来。 “相言,你们自己都饥一顿半饱一顿的。赶紧收起来,别让人看见。”陶三之赶紧用车上的草帽将袋子盖住,警惕地打量周围一圈后这才不赞同地开口。 郭相言不语,若有所思地瞧了楚禾一眼,固执地将袋子推进车内,随即扶着腰回了骡车。 “我们十二人,麦麸加上野菜,车上还有些没筛的糠皮,绰绰有余。”陶三之知道妹妹一家也是想出力帮忙,也没再推拒。粗略算了下不打眼的吃食,眼下的难题能过。 “浑两把碎米,咱们有车有牲口的,吃的尽是些糠皮也没人信。最好多备几斤,分两袋装。” 楚禾不觉得这些人能轻易放过她们,对于恶人的心理她最清楚不过了。 “这是为何?交六斤就够了啊。”陶雅宸办着手指头数了又数,最后挠着脑袋问自家爹。 “阿禾这是怕这伙人看人下菜碟,五斤怕是喂不饱他们的胃口。” 崔婆子马上明白了楚禾的用意,不过还是没看懂两个孙女的打算......阿禾可不是愿意吃亏的性子。 “这叫有备无患,多学着点儿!” 看来阿禾心中有数,陶三之也不再执着。拍了下儿子脏兮兮的发顶,拎起粮袋就坐到驴车车头。 一行人赶车混进人群排队。 好些人是拿不出粮食的,只能徘徊在原地,等着这些土匪松懈下来好找机会冲过去。 “停!停!” 排队的人不多,轮到陶三之过时,驴车还没拉停就被一把沾血长把大刀拦住。 “每人一斤粮,纯粮食,别拿野菜草根敷衍!”还是络腮胡,刀尖随着手上动作小幅度偏移,男人半眯着眼睛懒洋洋开口。 身后的七八个大汉扛着刀阔步绕到郭相言家骡车后,对着骡子评头论足,俨然是当成了他们的所有物。 忍着数道令人不适的目光,楚禾不耐地闭上眼睛,握上刀柄的手掌松了又紧。 可是暂时不能,某种意义上,流民与丧尸无异。 她一人是杀不尽的。 “一斤?不是半斤吗?为什么到我们这儿就变了?”果然,看来这些人不掏干所有东西是不会罢休的。见楚禾没有表示,陶三之怒气上涌,指着堵过来的几个汉子大吼。 “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子说多少便是多少,不给就滚开点儿!”络腮胡没了性子,脸上的肌肉因兴奋而极度扭曲,令人胆寒的恶意藏也藏不住。暴露大喝后,身后同伙紧随逼近。 “大家活得这么艰难你们还要趁火打劫,你这和要大伙儿的命有什么区别?” 气氛紧张,就在此时带着一丝稚嫩的女声传来。 楚禾捂着胸口跳下车,绊着腿脚走到陶三之身侧,摇摇晃晃地对着彪型汉子虚弱斥道。 “我们家老老少少不好走路这才用尽积蓄置办了这这几架车,你们这都要夺走那就先从老婆子我身上踏过吧。” 崔婆子孱弱地从车上挣扎起身,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流着眼泪绝望大哭。 虽然不知道阿禾此番何意,但阿禾肯定自有她的道理,不能让她一个人冲在前头。 楚禾一行人耽搁了不少时间,后面聚集的流民是越来越多。 本来是怀着仇富心理看好戏,但看到崔婆子凄苦哭诉后不禁想到自己目前处境,悲从心来,也跟着哭了起来。 家里仅剩的口粮也将给这些恶人,但面对明晃晃的大刀,流民敢怒不敢言。 “你这小娘皮胆子倒是大,不过有你说话的份吗?眼睛倒挺勾人 ,可惜老子不好这口。”络腮胡嫌弃地与崔婆子拉开了点距离,然后斜眼打量了几圈楚禾,摇着头咂嘴可惜。 “你鞋拔子脸也配?信不信我让我叔弄死你?”楚禾勃然大怒,指着一旁的陶三之无所畏惧地嚣张恐吓。 “啊?”陶三之懵了,大张着嘴,手指指着自己颤声确定。 “呵,你她娘的真来劲儿了哈!兄弟们给我砍来这帮不知死活的!” 络腮胡噗的一声笑出声来,都这时候了怎么还有傻子。正好,这三辆车他们收了。 “杀人啦,杀人啦!他们不光要吃的,还要把这里的人全部杀光!” 络腮胡好笑地招呼弟兄,大手还没碰到楚禾呢,那骡车上突然有人大喊。 “怎么都是死还不如跟他们拼了!” “冲啊,墙角堆积的粮食就是咱们的了!” 若是前面的话还不足以让流民加入进来,可最后这句对于饿了近月的人们不得不疯狂起来。 “粮食!女人们护好孩子,男人们随我上!” “谁说我们要杀……啊!”络腮胡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的措手不及,扯着嗓子大喊却淹没在呐喊呼叫声中。 下一刻,成百上千的流民不管不顾奔了过来,连大刀也威吓不了。 “格老子的,杀!” 看着兄弟奋力厮杀然后摇晃着倒地,疯了的流民成群踩过后再也没了猛子的身影。有一跛腿汉子怒吼,挥着刀就向陶雅雯砍去。 刚才就属这小娘皮喊得最欢! “啊!楚禾救我!”陶雅雯正躲着看好戏呢,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时这人竟然是冲自己来的。 !!! 忙将徐翠珍和弟弟推到车另一边,陶雅雯撑着车板一个飞跳下车,连滚带爬地跑到驴车旁,躲在身后楚禾身后哇哇大叫。 “闭嘴!” “啊?噢噢噢!” 楚禾将人提放到驴车上,顺手在人手里塞了一把刀,起势等着对方过来。 也不急,人快到面前时楚禾才不慌不忙闪避下蹲。接着大刀劈扫,正正当当地直中腿弯。 “啊!” 瘸腿大汉惨叫,大刀插地才艰难维持身形。 看着缓步而来的丫头片子,男人更是怒火冲天。忍不住再次大喊大叫,拼尽所有力气拔出刀对着楚禾乱砍。 可惜双腿已然瘫软,再挣扎也是徒劳无功。 楚禾走近,一刀抹脖。 抬头看去,远处的杀抢还在继续。流民死伤过半,那些恶匪也只剩两三人还在苦苦支撑。 第152章 夸奖 不多时,流民大获全胜,活着的人怀里或多或少都抱着粮食。 有了这些粮,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总能好过些。 生怕被别人看见,返回队伍后立马急忙离开。死了亲人的草草将人就地掩埋,也匆匆离开是非之地。 一时间原本挤挤攘攘的陡坡空无一人,原本打算过来的人也被这阵阵厮杀声吓退。 “嗬……咳咳……啊!” 楚禾走到尸首堆里,将还没气绝的土匪彻底解决。 十八人,一个不少。 这伙人绝不是第一天在此地拦路收粮,附近肯定还有同伙,不能留下祸患。 陶楚杰和陶三之过来查看,看着一地死尸已经面不改色。 “走!”不再耽搁,楚禾快速蹬上驴车。 陶楚杰看着霸占自己位置不走的陶雅雯,只好和陶三之一同上了骡车。郭相言也护着妻女从车底爬出,晃晃悠悠地上车跟上。 车轮滚动,楚禾一行人将枝条甩的噼啪作响。 跑了三个时辰,直到远远将方才那批流民撇在身后,楚禾才将车驾离官道,缓行一刻钟后才在一片野地停车。 吴婆子和崔婆子相互扶着下车,路不平车颠簸得厉害,现在双脚踏在地面也觉得天旋地转的。 “太晃了……呕!”陶雅雯一把扯掉口罩蹲在土堆边弯腰干呕,以前特意学的那些闺秀做派是半点都看不见。 “做的不错,口罩先别拿下。” “啊?啊!啊!好好好好好好!” 陶雅雯起先还没注意听,等反应过来楚禾是在跟她说话时受宠若惊到嘴都合不拢。见楚禾还指着口罩,陶雅雯这才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重新往脸上扒拉口罩。 楚禾夸了自己! 这可是楚禾啊! “娘,楚禾刚刚是不是夸我做得好!娘!”像是做梦般难以置信,陶雅雯晕晕乎乎地跑到徐氏旁边急切询问。 “是~是夸你了,说你做的不错!”徐翠珍也开心,虽然女儿做法太危险了,不过有阿禾在身边那就另说。 “哼!我当然做的不错,谁让我聪明伶俐,那个啥心有灵犀。”陶雅雯飘飘然,不过还是傲娇地装作浑不在意。 “行了行了!别晃了,本来就晕,你这转来转去的更晕了。”崔婆子看着一脸痴笑的陶雅雯实在是看不下去,赶紧将人拉到身边紧紧箍住。 三个男人没有歇息,在简单用烈酒洗手后就出去捡木棍搭棚子,不然一会儿没处做饭。 陶五涌远远抱着女儿坐着,看到娘和其他人有说有笑不禁心下落寞。 不过这一切都是自己造的因,想怨也没的怨。想这些徒增烦恼,还不如干点实事儿让大家早些接纳自家。 于是,陶五涌一家自觉捡木柴,崔婆子看见了也立马撇过头装作不知。 徐翠珍叹气,拍了下陶雅雯,然后陶五涌屁股后就多了一串小屁孩。 楚禾照旧在周围巡视一圈,流民还是不少,不过这块荒地够大。 棚子搭起来了,楚禾先进去熏艾,撒石灰。 徐翠珍和崔婆子烧火做饭,吴婆子将小火炉搬到帐口带着口罩醋熏众人换下的外衣。 都是浓烈的味道,引得周围难民不时吸着鼻子闻。不过陶三之拖着刀就坐在帐子右边用烈酒清洗一大堆刀具,好奇归好奇,却无一人敢靠近。 崔婆子从永远都是半缸的水缸里舀出水来倒进锅中,不时往帐子外看去。 粮食又还给相言了,大人还可以将就,可小孩子可不能一直吃麦麸。 知道阿禾是在考验小女儿一家,崔婆子便由着楚禾。 还是浓粥,烫好的野菜,水煮蛋。 即使帐帘放下,米香混合着艾草和醋味儿味道杂乱,离帐篷近的郭相言一家还是再一次被若有似无的米香勾得肚子叫个不停。 “爹爹,我饿。”郭姎儿瘪着嘴要哭不哭。 可爹爹说过在外不能轻易哭,尤其是在车上走时。 “后天就到石鸣县了,姎儿乖,再吃块儿饼子就不饿了。”郭相言颤着手轻轻抚摸女儿眼睛,以往只会执笔把书的手布满伤口,经烈酒清洗后越发生疼。 “姎儿听话,再坚持几天,娘给你买糖吃。” “不,我不要,呜呜。”一向乖巧的女儿执拗起来谁也也哄不好。 楚禾吃饭的动作一顿,抬头就看到帐子里的所有人此刻都停了筷子,神色复杂地看隔壁三人映在帐篷上的身影。 楚禾熟视无睹,继续夹菜。 哭声渐小,郭姎儿打着哭嗝睡着。周边流民里不时传出吵闹声,衬得夜晚的野地更加寂寥。 天还是亮的很早,夜鸟还在鸣啼时楚禾十二人已经混在流民中走了半个时辰。 官道被损坏的厉害,砖块或碎裂或被流民扣下来带走,有几处直接被人蓄意挖断,车马根本过不去。 “这条河怎么还这么急?都这么些天了水看着也没退。”崔婆子看着车侧翻涌的河流蹙起了眉。 这里发过大水,水流将河里的泥沙裹挟到两岸,慢慢堆积起了一片沙滩。靠水边缘是淤泥,远端却是细沙,粗沙砾都被埋在深处。 “这里的泥沙好细软,这块地晚上睡觉肯定很舒服。”虽然不能下车抓一把,仅仅车轮碾过就觉得柔软舒服,陶雅雯惋惜地感慨。 “还想着睡呢,这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陶三之跟着车走,不时拿刀驱赶伸手过来的人。 太多流民携家带口地在河边搭起了棚子。女人抱着孩子躲在里面,男人们则腰里系着草绳三五成群在浑浊的水里来回摸索,希望能抓上几条鱼。 早前岸边还能拾到蹦跳的小鱼,再不济也能有青蛙蚯蚓果腹。但人多了,连地面都被挖了个底朝天,蚯蚓都找不着了。 没被洪水冲走芡实和莲藕早就被人捞走,芦苇嫩茎也抢不到。 楚禾没有说话,只将鞭子扬得更高,路两旁的人只能骂骂咧咧地慌忙爬滚闪开。 除了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所有人脸色冷峻。希望是流民蹚水摸鱼才将水搅得这么浑的,不然,不然上游怕是情况不妙。 “婶儿,您别担心,他们脚程没那么快,说不得就在附近。”徐翠珍小声安慰吴婆子,自己也稍微坐起在人群里找人。 “尽力找就好,莫要强求。”吴婆子笑着摇头,知道大飞一家是跟着大队伍走的,她便放心许多。 想来他们汉子不少,遇上事情也好解决。 第153章 相遇 河流不远处,三十来人相互搀扶着往前走。 “宽哥,我们什么时候歇啊,从昨天起我们就正经缓了一回,娃儿实在是扛不住了!” 卫厚中枯黄的面容皱巴巴团在一起,癞皮狗一样吐着舌头不停擦汗,哭唧唧地缠着领头陆宽哀求。 他后悔跟出来一起逃难了。 昨日刚走没多久就遇上拦路土匪,陆宽这些莽汉不听自己的硬是直接闯了过来,害得就独独自家白白交了过路粮。 “离河远点再说。”又是这人,陆宽脸都没转一下,拿着木棍径直前头开路。 “陆哥!”卫厚中不死心,硬是提起气来小跑上前继续诉苦。 陆宽不耐凛眉,长疤让原本严肃的脸上多了凶相,语气也不客气,沉着声音直接低叱,“那你家留下!” “宽哥你开玩笑不是,不歇了,不歇了!”被吓得一哆嗦,卫厚中悻悻地摸着鼻子退到一边等媳妇孩子过来。 其余人不屑看了眼自私又怯懦的这一家,接着便急急赶路。 他们昨日不仅闯过来了,几个男人还顺手抢了土匪两袋粮,万一被追上他们可要遭殃了。 “二十……二十六……三十……三十六。奶奶,前面的人三十几个,和陶伯说的人数对的上诶。” 小脑袋伸出车框,韩安儿点着指头细数,随后再一次指着车前缓慢行走的群人对吴婆子惊喜喊道。 “应该不是……” 这两日来安儿一直站在车上帮忙找人。听说是三十来人,路过人群就数人,不过不是人数对不上就是找错了。 次数太多,吴婆子都不抱希望了。 只不过这次吴婆子犹豫了,“勤勤?” 吴婆子身体急急前倾,把着车沿仔细辨认这些披头散发到看不出面容的人。 “是他们!阿禾是他们!”从队首看到队尾,半天终于认出了熟悉面孔。压下心里想要喊人的冲动,吴婆子激动地看向楚禾。 “啊?真找到了?”吴奶奶欣喜不似作假,楚禾倒惊讶了。 这都能遇到? 不过她也替吴婆子开心,碰到了那就看看吴奶奶惦念的这几人如何,不行只能拜拜。 “宽子,后面有人直奔我们而来,不过看着不像是土匪之流。” 听着身后动静,覃远松忍不住回头。见情况不对,让两个弟弟在队尾继续观察,自己则跑前面找陆宽商讨对策。 陆宽没急着回答,垫脚往后看了眼才询问,“确定是对着我们的?对方多少人?” “就三辆板车,人数不到十人。” “这就奇怪,十人不到怎么会想不开找我们麻烦?这样,远松你让大伙儿先别动手,看看情况再说。” 陆宽疑惑,十人不小心守好牲口板车,怎么还主动惹事? 事情反常,逃难路上可不能大意。大家跟随自己出来,他定然要拼命相护。 “成。” “安奇你赶紧回去照顾你娘她们,这边有小梦和小玲呢。”队伍没有预兆地停下,许勤勤知道怕是又遇上麻烦了,于是让一直背着自己的覃安齐先回去保护自家人。 “伯娘不用担心,我娘那边有我二叔三叔和婶子呢,您就让我留下吧,不然我就算在那边也放心不下您。” 和宋家父子一起护着许勤勤母女的覃安奇坚定摇头,不过对上宋家人忍笑的眼神,这个一向老成的青年黝黑的脸上还是泛出了红。 “娘,他愿意留就让他留下吧,多一个人爹在前头也安心不是。”宋小玲见自己未婚夫窘地不行只好出来解围。 “那行吧,又得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一家人。”覃安奇连连摆手,不过这话一出让宋小玲也羞恼地背过身去。 若不是此时时机不对,一向和这个拱了妹妹的黑脸不对付的宋梦肯定要怼上几句的。 “我去找宽子问问是个啥情况,我瞧着这些人手上也没拿武器。” 宋大飞离开茅草屋后好似解脱了身上无形的束缚一样。整个人一改之前的颓废无望,人还是越发消瘦,但精神却振奋。 楚禾没有直接靠近警戒地盯着她们的人群,而是在几丈开外勒停了毛驴。 “你们在这里等,我过去看看。”楚禾将缰绳递给陶雅雯,自个儿径直走过去。 陶三之和陶楚杰不约而同地下车远远跟在楚禾身后。虽然为了避免发生冲突没有带刀,但若情况稍有不对他们也能最先反应。 他们理解楚禾的谨慎,人心易变,亲人尚且如此何况只是吴婶子的熟人。 在两队人的注视下,楚禾缓慢走到陆宽几步远外,“请问你们当中有无叫宋大飞和许勤勤的人?如若方便可上前一叙。” “奇怪,这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宋大哥和许嫂的名字?” “大飞你可认识这个姑娘?”陆宽疑惑问一旁的宋大飞,即使这小姑娘看着没什么威胁陆宽还是没有大意。 “不记得,不过车上的一人倒像是熟人,那娃子年龄也对的上。就是看不到样貌,我过去看看。” 宋大飞心里有猜想,但一时确定不了,思忖了下还是决定上去问问清楚。 “当心些。” “知道。” “吴婶婶?是你吗吴婶婶?” 宋大飞和陆宽才商量好,人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自家婆娘扯着嗓子朝着驴车喊,若不是儿子拉着怕早就不管不顾跑过去了。 “我是勤勤啊!”见驴车上的人动了一下就又坐了回去,许勤勤急了,急忙推开儿子向驴车挥手。 心里迫切,但还是谨记陆宽的事先提醒。听得楚禾说也要找自己,许勤勤急忙跟上宋大飞。 “姑娘找我们夫妇二人可是有事?”宋大飞先开口,话是对着楚禾问眼睛却一直看向驴车。 “吴奶奶可以过来了。”楚禾不动声色地从三十来人身上收回眼神,和面前夫妇互相打量一番后直接对陶三之挥手。 “勤勤!”听得楚禾发话,吴婆子这才爬下车跌跌撞撞往前跑去。 “婶子?婶子!”许勤勤顿时泪如泉涌,像个小孩子一样扑进老人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待情绪稳定少许,两人抹着眼泪拉着手絮叨。对面的人都没有意见,楚禾便将车赶到路边。 陶三之主动和看着就像领头人的陆宽交谈。热闹的气氛连郭姎儿也忘记和爹娘继续负气,忍不住好奇打量这些陌生人。 “我们还以为……哎,活着就好,实在是死太多人了。” “看到你们一家好好的我也放心了,你家大飞是个犟的,我生怕他死活不愿离开。” “还真被您说中了,不过也得亏他拖着不走,不然也遇不上您。这小姑娘胆子大,稳重又能主事,是个好孩子。”许勤勤既气恼又庆幸,话余对着楚禾更是赞不绝口。 “是吧?这是我认的孙女儿,是个再好不过的姑娘。阿禾过来见见你勤勤伯娘。”吴婆子一听这话自是笑眯了眼,当即就招呼楚禾过来见人。 “伯娘。”楚禾将大刀往后藏了藏,走上前乖巧喊人。 “哎~好孩子,不错不错。这是安儿吧,小孩子就是长得快,这才多久没见就蹿这么高了。” 许勤勤拉着楚禾的手没松,转头瞧见跟过来的韩安儿又是一番亲热夸赞。 “伯娘,小梦哥,小玲姐。”韩安儿也像模像样地见过宋家人。 休息时间有些长了,有人见不得宋家这边其乐融融,不由催促着众人赶路。 “我说卫厚中,说要歇息的是你,急着赶路的也是你,你是脑子有问题吗?” 卫厚中什么人大家心里清楚,大多数人就当他放屁。马雷却是个火爆脾气,不留情面地怼着人大骂。 “成,当我什么都没说,你们随。,继续歇着吧,歇到天黑也无妨。”卫厚中不敢和马雷对着干,一边飞快跑一边阴阳怪气。 第154章 老鼠屎 “这一说就止不住话头了,你们去盛京也是同路,咱们坐车上边走边聊。”此时的确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吴婆子不好意思地朝附近人家点头致歉。 “婶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驴车也坐不下几人。我也烦有些人说酸话,等晚上歇息后咱们再好好唠唠。”许勤勤往自家队伍某处嫌恶地努嘴,推辞着就要走。 “吴奶奶您放心好了,我娘不是个逞强的,等真累了再坐车也不迟。”宋小玲看着娘眉间郁气和病气一扫而光,走路也利索了,心里高兴脸上也露出笑意来。 “你们娘俩啊。”吴婆子无奈,嘴角上扬的弧度却是想压都压不住。 宋家人离开,没多久陶三之也走了回来。陆宽领着肥锦镇人继续上路,楚禾也赶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照眼下这行程,新京没有个一年半载的可到不了。不管吃喝,就是寒冬如何度过也是难事。” 闻得肥锦镇人要去盛京,陶三之不免替他们担忧。他们的想法是没错,可问题是大多数灾民也都是奔着天子脚下而去。 “我最多也就劝劝大飞一家,当务之急还是先避难。”吴婆子叹了口气,重逢的喜悦淡了下去。照这速度,不知几时才能过八文江。 又走了近三个时辰,肥锦镇人停脚扎堆休息。陶三之照旧搭起帐篷,不过和众人隔了好大段距离。 “看来这些人过得不错,这时候了还熏这熏那的,果然只有我们命苦啊。” 卫厚中嘴里嚼着苦的要命的草根。这破东西,要不没滋没味和吃硬树皮没区别,要不就味道冲人,这就这玩意寻常人想吃也没有。 “那可不,只有你命贱。”旁边不得不和卫家挨在一起的马雷咽下草渣子,嘲讽地顶了回去。 “你!”卫厚中媳妇姚美丽想回嘴,可人家身子一转,只一个大屁股怼过来,理都不理人的。 宋勤勤和吴婆子聊的正欢,徐翠珍和崔婆子也不时说上一两句,帐篷里难得热闹。 “娘,我想去找姥姥,我想吃好吃的。”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你姥姥家也是饿着肚子,哪还有吃的。” 陶五涌一把捂住女儿的嘴,慌忙抬头往左右看,见附近大多流民还是躺着没动这才松开手责怪。 “可是姥姥早上给了我……唔唔……哇!”见郭姎儿还口无遮拦,陶五涌彻底生气。重新捂住女儿嘴巴,一手直接拧上耳朵。 “郭姎儿,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你不是三岁小儿了,也该懂事了。”郭相言没一味惯着,见郭姎儿这般不分轻重也冷了脸,语气严厉地斥责。 “呜呜呜……” 郭姎儿依旧哭个不停,陶五涌夫妻将人晾在一边各忙各的。 楚禾带着三人在外溜达时就看见了这幕。 郭姎儿独自坐在露天板车上抽搭,陶五涌忍着浑身的瘙痒偷偷摸摸地抓耳挠腮,郭相言蹲在车轮旁边用木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明早就让人也过来一起住吧。” 这一家三口的确是回不去陶家了,除了跟着自己也没有去处,即使是被她刻意孤立。 往后路还长,仅凭她护着这老老少少是不可能的。她都有考量是否招纳宋家人的想法,何必又在意多本来就割舍不下的这三个人。 “过来一起住?谁?”陶雅雯生怕会错了意,急忙又重复问,不过楚禾已经往更边缘处走去。 “傻,肯定是小姑他们啊!”陶雅宸推着亲姐的胳膊左右摇晃,陶雅雯这才嘿笑着飞奔回帐篷告诉奶奶这个好消息。 “哎呀,没一个靠谱的,看来为兄要担起责任了。安儿弟弟,走,兄长护你回去。” 一时间原地只剩两个小孩儿,陶雅宸慌了一瞬后立马强装镇定,假模假样一番后不等韩安儿说话就拉着新认的弟弟撒腿就往回跑。 韩安儿力气小,无可奈何地被一路生拉硬拽,速度快的连气都喘不匀。 翌日,陶五涌惶惶不安被崔婆子喊过来,听得自家终于能住帐篷时简直都要喜极而泣。 “是阿禾念着姎儿还小,也念着我这个奶奶的份上才再次信任你们。你们要感念她的好,以后莫做让大家失望的事情了。” 在即将出发时,崔婆子专门将陶五涌一家喊到跟前,特意板着脸叮嘱。 “知道了,娘。谢谢你阿禾,姎儿赶紧谢过你阿禾姐姐。” 终于等到此刻,这些日吃不饱,睡不好,连个讲话的人都没有。委屈不禁涌上心头,陶五涌哽咽着点头,流着泪走到楚禾面前感谢。 “谢谢阿禾姐姐,我以后不会再任性哭闹了。”郭姎儿摇摇晃晃走上前,低着头朝楚禾道谢。 “以前是我过分自私,万分感激你还能不计前嫌接纳我们。以后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小禾你尽管开口。 君子一诺值千金,我郭某虽不是君子却也算不上小人,今日再此定诺,若再只顾私利也枉为读书人了。” 郭相言最后上前,放下读书人的身段直接对楚禾拱手作揖,郑重其事地承诺。 “照顾好奶奶,再有下次,别怪我心狠。”楚禾大大方方受了这一礼,其实他们也没错,自私是人的本性,只不过他们的自私让奶奶伤了心。 但凡他们敢反复无常不做人,那可别怪她心狠手辣。 “不会不会!” “绝对不会……” “可算又是和和睦睦一家人了,逃难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只有大家一条心才能走的安稳。” 吴婆子这才笑逐颜开走过来打圆场。老姐姐没说,昨晚可是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后来还是阿禾安慰几句后才红着眼睛躺下。 “出发了!” 这十来人的队伍总算全部齐心,正郑重道歉承诺时,远处传来宋大飞的声音 。许勤勤也在朝这边张望,整顿车驾后楚禾一行人跟着上路。 除了休息的时候许勤勤一家过来坐着聊会儿天,十二人基本上和其他人没有接触。 陆宽也默认让楚禾他们跟在自家队伍后面,有事也能护的上。 其余人也没有微词,不过借着气势好吓退觊觎板车的人而已。大家都不易,能帮则帮。 路上气味刺鼻,肥锦镇众人也学着楚禾他们扯下布来捂住口鼻。虽然作用不大,但聊胜于无。 “宽哥,我家实在是没吃的了,前日大家不是从土匪手里抢了几袋粮食吗?是时候分给大伙了吧?” 一连几日地赶路,卫厚中饿得是头昏眼花,藏在腰带里的草根一根不剩。在媳妇地百般催促念叨下卫厚中只好厚着脸皮再次找上陆宽。 “你也知道是大家抢来的啊,你家没出力所以我不打算分给你。”陆宽越发不苟言笑,沉稳内敛地让人害怕。 “宽哥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都是兄弟!”卫厚中一听粮食没自家的份儿,当下就急了,声音蓦的拔高,引埋头赶路的其他人纷纷看过来。 “你再大喊大叫怕是连涮锅水都吃不到!”陆宽眼神锐利环顾几步开外的流民,将人吓退后又猛地转身到卫厚中身边,虎目怒对,声带威胁。 “陆哥,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皮娃饿的受不住了。” 虽然对现在的陆宽怕的要死,但同一个染织坊的。卫厚中拿准了陆宽真不会铁石心肠看着自家饿死,于是摆出更加惨兮兮的模样哀求。 “粮食是大家的,我做不了主,等晚上再商议。” 果然,气归气,陆宽还是松了口,卫厚中这才不情不愿缩着脖子用脚在地上踢找,顺便等媳妇儿过来。 第155章 县衙救济? “这太阳还是毒,我脖子一圈都晒掉皮了。”将水囊里的水倒在手上,徐翠珍小心地往脖子上拍抹。想起什么又拉开陶雅宸的衣领查看,还好只是黑了些。 “路上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皮开肉绽的,我看好些人手脚都烂了。”崔婆子怜悯地看着路两边光脚走的流民,走一步,脸上就狰狞一分。 这些人已经没有男女之分了,女人们做的不比男人少。白日里背着病重的亲人和大小包袱,晚上又和男人一起巡夜,遇到人数多的歹徒也得豁着命拼杀。 泡烂的脚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却永远好不了,身上的衣服越来越短,人也越来越没生气。 “我们祖孙上辈子不知修了多少的德才能遇上阿禾,不然......唉。”吴婆子摸着韩安儿长出来的发茬低声感叹。 她也就罢了,但安儿还小,儿子儿媳没了。她若是不看着孙子长大成人,就是下了九泉也没脸见他们。 “可是,这些人上辈子是都遭了孽吗?为什么都活得这么难呢?”韩安儿认真沉思,口里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没人说话,连旁边贴着骡车走的流民也步子顿了。随后腰更弯,步子更重,想要抬手擦泪却腾不出手来。 “苦的都是百姓啊。” “唉。” 身后动静不断,坐在车头削着竹签的楚禾冷不防抬头,“奶,给她们说一声,衣服尽量少穿束腰齐胸的。” 衣衫破烂的枯槁流民不断从路两旁的枯木林里钻出,结伙混进官道。仔细看去,男多女少,其中不少是几十个汉子聚集的。 “晓得,待会儿休息我去提醒,他们那边年轻女人是不少。” 吴婆子连忙点头,人这么多,保不齐就有人吃饱了就想那档子事。 “陶叔,前面怕是有事,先靠边停车。”吴婆子应下,楚禾这才喊住埋头赶驴的陶三之,扬头点向急匆匆开始小跑起来的人群。 新汇入的难民脚步虚浮但眼神可与别的人明显不同,少了灰败,多了几丝光彩。 人数和神色都不对劲,面带喜色,连路边看都不看一眼。目的却很明确,怕是前面有事。 “前面是石鸣县,莫不是县衙开始救济了?”陶三之倒没发觉,将驴赶到路边后偷偷观察起来。随即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捂着嘴悄悄询问楚禾。 “八成是,大人们还能假装无事发生,孩童可是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 “那我们得赶紧走,官府在就说明城里那些富商粮铺就在,我们总算可以补给了。” 两位老人闻言忍不住泄出了笑意,徐翠珍高兴地手舞足蹈。实在憋不住了就给了自己男人邦邦两拳,在陶三之龇牙咧嘴中许久才冷静下来。 “呲,你别高兴太早,等我出去打听打听。”陶三之揉着胳膊从车上跳下,得到楚禾的点头后这才若无其事地往左后方流民群里靠。 不多久肥锦镇队伍也停了下来,本来是想询问陶三之情况的,可没走两步陆宽就发现了不对劲。 “远松哥你让大伙儿停下,我去后面转一圈,马上就回。” 覃远松和两个弟弟护着妻儿和其余人一同移动到路侧,“好,那你当心。” 不过不等陶三之和陆宽实际行动,前头人群一阵骚乱。 “好你们这些自私鬼!城里施粥这种好事也藏着掖着不告诉大伙儿!要不是你家娃子说漏了嘴,你们怕不是要连夜赶路抢粥去!” 一个瘦条汉子一脚踩在大石头上,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几人得意骂道。 他们有吃的还要跟自己抢粥,让这吴干见以前老跟自己作对!这下遭大家恨了吧,看你这回怎么应对大家的怒火! “施粥?石鸣县真的放粥了吗!” “有吃的了!我们能活下去了!” “赶紧走!快!” “啊!别挤啊!不成!是我告诉大家的,我家得先走!” 冯大利正得意洋洋等着大家吹捧呢,不成想自己话音刚落方才还一声不吭赶路的人疯了般往前面涌来。转眼间自家人就被冲散,自己也被撞翻在地,想起身却被一双双脚又踩趴下。 “三之怎么还不回来!哎呀!” 后面的流民不要命地往前挤,往前望去密密麻麻都是人头,徐氏一边焦急地找陶三之一边还要和陶楚杰护着车上东西。 半天也不见自家男人,徐氏一刀劈掉偷摸伸进车上的爪子,急得忍不住在车上来回转。 崔婆子一把将人拉下,“你站这么高作甚?当心骡子受惊把你甩出来。三之才刚走不远,应当马上就能回来。” “我没事,我就是怕他找不见咱们。”徐翠珍固执地站高,往陶三之离开的方向高喊。 “陶叔要回来了,准备出发。”楚禾踏在车辕上,看见陶三之穿越人群赶来,立马拉正驴头。 “在哪儿呢?我咋没看着?” “吴婶娘,我们要加快脚程赶往石鸣县了,你们跟紧可别走散了!三之呢?不能再耽搁了。” 在徐氏几人焦灼等待时宋大飞独自穿过人群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告知吴婆子。 “阿禾,我们得赶到其他人前头去,不然到时候堵在城门口,我们想进城怕就难了。大飞哥?你们也准备加快脚程了?”陶三之挤过来飞快开口,说完这才发现宋大飞也在这里。 “宽子也是这么说的,人齐了那咱们就走吧,你们也别隔这么远。” 事不宜迟,宋大飞跳上郭家骡车,趁着灾民还没有大量涌来,立时去追陆宽等人。 “婶娘你们总算是过来了,快!快到这边来!”见着吴婆子,缀在队尾左顾右盼等得望眼欲穿的许勤勤跳着脚招手。 “还是要麻烦你们了。”车停,宋大飞跳下和妻儿会合,吴婆子还是不好意思说道。 “婶娘跟我还说什么见外话,时间紧,咱们边走边说。”就这点功夫,宋家就和大队伍拉开了大截距离。许勤勤浑不在意地止住吴婆子,自己和儿女也跟着一路小跑。 “哎呀,快上车!板车有地方!”陶雅雯疾声低喊,手握大刀已进入备战状态。情况紧急,一旦被冲散,那结果可想而知。 “那成,小玲小梦小奇快!” 儿子身体比自己还要虚弱,此时的确没有必要硬撑。看着三个孩子安全坐上骡车,许勤勤这才安心坐定。 大家铆足了劲儿往前赶,有些人就趁乱偷行李。一不留神整个包袱就被扯走,回过头,流民皆是一派匆忙神色,转眼间就被人流裹挟远去。 “杀千刀的......啊!”男人欲骂,可堵在身后的灾民可不依。 一把将人推开,一脚跨过,仿佛脚下踩踏的是最命贱枯草。 第156章 抢先 三头牲口铆足了劲儿才和花混乱的人群拉开距离,片刻功夫就追上肥锦镇大队。 “来了,来了,大飞他们赶来了!”陆小广坐在马雷肩上不时朝远处眺望,看到三架板车飞驰而来,登时大幅度挥舞手臂。 “快回来!继续赶路!”既然人齐了,那接下来得不停歇赶路了。陆宽叫回人,清点人数后带头领路。 “我就说不用等吧,人家肯定能搭上车。”在大家都急于赶路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满是嘲讽和嫉妒。 “别冲着我说,滂臭!”马雷恶心地将卫厚中一脚踢到一旁。队伍后面的几家人看都没看地上哎呦喊疼的赖子,拉着家人急忙跟上。 官道上到处都是跌跌撞撞往前跑的灾民,鞋子跑掉了没事,唯一的口粮被人顺走了没事,和亲人冲散了也没事。 反正就要到石鸣县了,进了城就有粥喝了,不会饿死了。 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尚有力气的人拖家带口紧跟蜿蜒无尽头的人潮,连站立都不能的人只能趴在地上用双手撑着身体向前挪。 手烂出骨头没事,还有胳膊,还有额头。动用所有能发力的地方,挪也好,蹭也罢,眼前只有一个方向。 地面的泥土早就变了色,褐色成了黑色,眼下又成了黑红。 驴车已经不好走了,因为路上都是伏尸。 有活生生饿死的,踩死的,大多却是累死的。多日不进食物又恶病缠身,在喜讯鼓舞下振奋疾行十几里,神经还在沸腾,躯体却早已僵化。 好些人保持着往前跑的姿势,手里的木棍依旧杵着,可后面流民踩起的一阵飞土轻飘飘落下,人便硬挺挺朝地面扣下。 “爷爷!爷爷!你醒醒......”路中央的幼童茫然无措地摇晃着跪地不动的老人。爷爷眼睛明明是睁着的,可为什么就是叫不醒呢? 哭声小了又大,忽而惊惧嚎啕。 下一瞬,地面上哪还有什么活人呢?浩荡天地不过又添了一抹纯净的灵魂罢了。 韩安儿拉下奶奶故意遮拦的袖子,眼睛定定望着犹如风中落叶般滚落路边水沟抽搐的小孩,木讷转眼,地上的老人已然被践踏得没了人形。 楚禾目视前方,只将短鞭扬得更高。 白日转黑昼,连续五个时辰的赶路,人和牲口早就疲累不堪。 “歇半个时辰,我们得抢先进城!”陆宽汗拄着木棍迈着沉重的步子艰难都到路边,这才哑着嗓子朝后招手。 咬牙硬抗的其余人如听天籁,将所有重量倚在手中木棍上,努力支配早就不听使唤的双腿一步一步往路边走去。 “咣当!”棍子落地,三十来人纷纷卸力倒地,放肆地仰天喘着粗气,全身是半点力气都挤不出了。 驴车停下,依旧和肥锦镇人拉开一段距离。 楚禾一行人自是心安理得,宋大飞和许勤勤却是有些不好意思。 同是一起出来逃难,宽子他们这般辛苦,就自己一家子坐车,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就怕大家心里生了怨。 “你们就安心坐吧,我看你们那帮子人都是些厚道大气之人,不会计较这些的。”许勤勤一直往路边望,吴婆子早就注意到了,当下就按着人安慰。 “婶子,你不知道,其他人倒好,就是总有那几颗老鼠屎,什么事儿到他们嘴里都就成了恶心话。” 许勤勤厌恶朝躺着也不安分,一个劲儿往板车这边蹭的三团人影扬颌。 “莫要理会便是。” “唉,婶子说的也是。” 找出腰捶给韩安儿,韩安儿怔愣好久才接过,熟练地给两位奶奶捶腿捶腰。 从麻袋里掏出几捆干草,拎起水桶一并放到卧地哼哧的毛驴嘴边,楚禾这才去后头找陶三之。 三个少年帮忙喂骡子,后面的板车上也跳下两人走来。 “三之,你怎么看石鸣县施粥这事儿?”楚禾也在,郭相言也不再耽搁时间,凑近便一脸凝重地问陶三之。 “你是说?”陶三之皱眉,迟疑开口。 “嗯。此前施粥怕是不假,但现在怕是不好说。有这等好事,方圆几十里的灾民能不蜂拥而至? 此刻石鸣县城怕是早已人满为患,粥不粥的另说,就怕我们进城都难啊。” 夜色太深,看不清郭相言神色,但语气里却是压不住的担忧焦虑。 “周边几个县的县令同钦差去了流川县,那城内是何人在赈济?”楚禾心中疑虑,知道几人大概也不知晓,但还是问了出来。 “这就是我的疑问之处,听闻丰宁县的涂大人是个勤政爱民的,按理说是不会弃百姓于不顾的。 可丰宁县荒芜苍凉,县衙也是人去楼空,依我猜测,几个县令连同钦差大人怕是遭遇了什么意外。”郭相言点头,想到这一层更是忧心不已。 “不错,自打赵大人去了流川县后就再也没有露过面,也没有传出过什么消息来。可惜了,他勉强算得上是个好官。” 宋大飞附和,肥锦镇归石鸣县管辖,县里情形他多少知道一点儿。 “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就怕城中有诈,决不能贸然进城。”郭相言摇头,抬头朝暗色中的楚禾看去。 “这可怎么办?不行,我得去给宽子说一声!”听着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宋大飞知道事情的严峻性,当下就急急跑向人群。 “先去城门探明情况再说,不管怎样,不能在此地滞留太久。”情况不明,不过石鸣县她是非过不可。 “只能如此,只希望......”郭相言焦躁不宁,难民聚众,一旦乱起来可不是轻易就能够平息的。 走回驴车边,一脚踹飞攀着车轮偷偷摸摸往板车上爬的人。崔婆子几人靠着板车休息,听到动静赶忙起身将楚禾拉上车。 “这人是谁啊?我倒没注意,差点让他爬上来了。不管他,赶快吃两口,一会儿就得赶路了。” 吴婆子对越来越远的惨叫声无动于衷,反而压低声音,揭开篓子上包扎严实的油纸,悄悄递了过来。 “你们吃了吗?” “吃了吃了!”崔婆子叠声回着,将篓子往楚禾身边又推了推。 净手夹起饭团送入口中,楚禾边咀嚼边留意四周。陆宽几人直奔骡车,正在和陶三之紧急商讨。 往前再走个把时辰,一切自会分晓。 第157章 余绯柔 再次赶路,楚禾已经换了装扮。只留肩长的头发用布带裹成团子紧扎脑后,短襟宽裤,一身男子打扮。 因着年纪不大,倒真雌雄难辨。 深夜赶路更是耗时耗力,但停是绝对不敢停的。 尽管有微弱月光照明,驴车走得还是碰碰撞撞。侧翻几次后,众人索性下车徒行,两支队伍渐渐合在了一起。 “你们几个抓稳了,一不留神甩下车可就找不着了。”吴婆子叮嘱挤在一架板车里的三个孩子,颠簸了一整天,此时脚踏在地面还有些晕。 “好!阿奶您放心,有我看着呢,有事我就喊!”陶雅宸护在弟弟身前,就差没拍胸脯保证,对着吴婆子一口一个阿奶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哼!”韩安儿抗拒得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无能冷哼。 就在捏紧拳头准备来一下子时,驴车突然加快速度,小小身体差点飞了出去。 果不其然,又被这个便宜兄长逮住机会教训了一顿。 “消停点!”楚禾踢飞挡在路中间的条形物,轻飘飘的声音传出,板车上瞬时噤声。 一路未歇,紧赶慢赶,四十八人终于在荒鸡时分抵达石鸣县城。 “开城门!放粮!” “开城门!放粮!” 月色朦胧,隔着大片人群什么都看不清晰,只听得无数灾民彻夜未息的叫喊声。 “果然是没粮了......”虽然没抱太大希望,可现实还是让郭相言有些气馁。 前方人头攒动如潮流,个个灾民仿佛将积攒的力气都留在了此刻。叫骂声,砸门声不绝。 “ 还是来晚了,也不知道城门会不会按时开。”陶三之微不可闻地叹息,虽是这般说,可心里却也明白,城门怕是难开。 “三之兄弟!此事可怎么办?我问了好些个人,说是打前日起就停止发放救济粥了。 城中人满为患,无法容纳更多灾民,说是让我们绕城而行!” 陆宽带着一众人挤了过来,一路镇定稳重的汉子此时还是显露出了焦急。 陶三之迎上去,却也是无奈,“都到这儿了我们绝对不能急!不知陆兄可有问得城中是何人主事?” “问了,说是县令夫人余绯柔。听闻从雨停起就开仓放粥,眼下怕是真的无粮可施了。”心中急得不行,可提起这位县令夫人,陆宽语气中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敬重。 “我呸!什么无粮可施!我看她就是不想管大家的死活了!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女人就没安什么好心,给的粥一日比一日敷衍,就差没给洗碗水喝了。” 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枯瘦汉子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跟着人群呼喊。听到陆宽的话不禁冷哼,好似那余夫人成了杀父仇人,恨不得饮血啖肉。 楚禾看向这个翻着白眼咒骂不止的软脚男人,推开想要阻拦的陶三之,几步就走到男人身前,“你是如何得知这粥是一日不如一日的?” “我喝了大半月怎会不知?你们是不知道,最后一次给的粥里全都是树根渣子,连磨都没磨,真他娘的拉嗓子!”见有人问,男人倒苦水般滔滔不绝,看似真受了很大的罪。 “原来是这样啊。”楚禾点头,惋惜轻叹,随后对着陶三之抬手,“去路边吧。” 陶三之不明所以,陆宽也是疑惑。不过门也开不了,坐哪里都一样,索性也就跟着一起到了一旁。 “苦猴?猴子?你这是怎么了?” “啊!” 还没走远,惨叫声便从身后传来,随后洇灭在越发高涨的叫嚷声中。 * 石鸣县内,原本气势宏伟的县衙被十几幢茅草屋所替代。只是与别处不同,这些茅屋被四堵高高的围墙圈起。 院角最不起眼的的一处草屋,屋内除了一桌一塌别无其他。 “咚咚!” 木门轻敲,伏桌浅眠的人惊坐而起,脱口询问挂念之事,“粮商可是妥协了?城门聚集的难民有无疏减?” 看着眼下青黑一片的夫人,丫鬟卫海愧疚又难过地再一次摇头,“都没有......夫人,您已经尽力了,我们是时候离开了,小姐......” 女子却抬手止住,沧桑黯淡的脸上满是固执,“我一直规劝夫君爱民如子,他早已改邪归正。若是夫君在,也必定不会弃城而逃。” 顿了好久,女人才接着说道,“看来粮铺是真的调不出粮食了。也罢,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将罪状簿子当着他们的面烧了吧。” “夫人......” “去吧,君子理应信守承诺,他们只是普通商人,是我难为人了。”余绯柔苦笑,干裂的嘴唇血迹斑斑,直到丫鬟不甘离去这才扶着桌子缓缓起身。 尽管多加小心,可熟悉的失重感照旧袭来。头晕目眩后,女子无力倒在冰凉的地面。 “天这都大亮了,城楼上怎么还没人露面?不会是里面的人偷偷跑了吧?” “娘的!她敢!” “哎呀!这姓余的女人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天天拿粮吊着我们,我们这才耽搁了这么久!真他娘的该死!” “对!都怪她!果然是蛇蝎毒妇!” 一语激起千层浪,城墙下的难民气涌上头,各种难听的话从排泄口喷出。 更有甚者拿起石块对着守卫砸,人群中数人悄然而视,旋即分散到各个地方继续宣扬煽动。 不知从何而来的民愤越积越深,有几十人已经按耐不住怒气,拿起自家砍刀就往远处林子走。 气势汹汹的人接二连三往城楼下挤,赶来的流民越来越多,而人群中却是有不少壮汉悄无声息地朝各个边缘靠拢。 “我们该走了。”混杂的难民群里暗流涌动,楚禾凝眉,牵起缰绳准备启程。 “啊?阿禾你是说绕城?不再等等吗?” “嗯,现在就走,这里要生乱了。” “快!翠珍快带孩子上车,妹子你快去喊勤勤一家。三之你也别愣着了,去通知宽子他们。”听得楚禾的话,崔婆子当机立断,赶忙催促众人安排。 看来这场动乱不小。 第158章 杀 再次醒来,余绯柔已经躺在铺着棉被的竹席上了,鼻尖是药苦味,耳侧是悲哭声。 睁开眼,依旧是破茅屋。大门外难民的拍门声清晰入耳,院中兵荒马乱,护卫和丫鬟惊慌上前抵门。 卫海哭着扶起形同老妪的夫人,随后跪地伏首不起。 “娘!我们回老家吧,不等爹了,女儿求您了!”赵采文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紧紧握着娘亲的手不撒手。 “咳咳......傻孩子,你早就......该离开了,卫灵......”女儿能想通,余绯柔自是欣慰,当即朝屋外喊人。 “不,我要娘和我一同走!您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食,您留在这儿也是无用啊。就算是为了女儿,我们走吧......” 女人只慈爱地看着女儿不说话,良久看向窗外晃眼的日光,“眼下几时?” “回夫人,刚过辰时。” 又是许久,榻上的人挣扎下地。费力挪动身子和哭泣不止的女儿相对而坐,“好,娘答应你。你去收拾东西吧,娘最后出一次城,安抚好百姓就回来。” 余绯柔干瘦的手指轻轻拭去女儿脸庞上的泪水,声音轻柔地比春日阳光还要温暖。眼神一遍又一遍勾勒着眼前像极了夫君的稚嫩面容,贪恋地一寸寸烙印进心底。 “娘!”赵采文大哭,颤抖着嘴唇,哽咽着伸出手,似呵护珍贵藏品般小心又认真地抚上娘亲陡然苍老的面颊。 “好,我等着娘同我一起走!”泪水决堤,赵采文猛地抱住眼前人的单薄身体,迟迟不肯松开。 屋里哭声压抑,为地上的情难断离的一对母女。 “好孩子,快去吧。” 从温暖的怀里抬起头,刚及笄的青葱少女胡乱擦掉眼泪,冲宠溺看向自己的娘亲露出甜甜的笑来。 俯身,用自己瘦弱的双臂将已然摇摇欲坠的人抱到床上。掖好被子后这才提起裙子,欢喜地转身跑出屋子。 人影不见,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余绯柔这才收回目光,扶着胸剧烈咳嗽起来。 “开仓,施粥。”又是好久,掀开被子,余绯柔扶着床榻下地,将匣子里的钥匙再次交给卫海。 “是!”卫海别过头,尽量让自己不要语带哭腔。 抹去嘴边的血迹,像是最寻常不过的新日清早,熟练地梳上自己最喜欢的发髻,余绯柔推门而出。 * “好兄弟,麻烦借个道!”陆宽带着一众人焦急地前面开路,可任凭好话说尽,这些灾民任是一条缝隙都没开开。 “咋滴?你想当逃兵?你们是不是收了那姓余的什么好处?好么,瞧瞧瞧瞧,看着驴车骡车的,定然是如此!” 流民非但没有让开,反而有几人不怀好意地堵在车前。恶声恶气又刻意扬声,一时间越来越多的流民虎视眈眈地涌了过来。 “让开!”脱身要紧,即使流民如蜂如潮,陆宽并未退缩。脸颊鼓起,手中木棒也左右挥舞,可惜寻事的人退了半步便原地不动。 见流民面色不善,有几人握着打磨锋利的骨刀悄摸靠近牲口。见状不妙,陆宽和身旁十数汉子不禁焦急。 一旦打起来,他们怕是用不着多久就会被撕成碎片,碰拳头不是明智之举。 武器对外,陆宽和陶三之却被逼得不停后退,想分杯羹的人也越来越多。牲口焦躁不安,嘈杂不堪的城门口突然安静下来了。 只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牲口和板车,满是贪婪和势在必得。 包围圈不断缩小,陆宽等人撞上板车,已然退无可退。 将孩子交付妻子,肥锦镇所有男人自发在逼仄的空间围起壁垒,连同楚禾一行一起。 “叔,护阿奶她们离开,我稍后就来。” 又一场搏命之斗将要爆发,楚禾望向陶三之一家,随即抽刀破开肥锦镇人群。 眼中的杀意失控翻涌,双刀在手,楚禾在或着急担忧或轻蔑嘲弄的眼神中一步步走向直朝板车而来的流民。 “好!”陶三之当即应声 ,顾不上安慰忧心如焚的两位老人,一把抓开举着木棍往楚禾边上跑的陆宽。陶雅雯催着宋大飞麻利将队伍里的老人孩童拎到三辆板车里。 阿禾出手,说明还有应对之法。 肥锦镇人心中有一万个不放心,可陶三之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此时除了信任别无选择,尚能腾出手的人纷纷举起棍棒开路。 “咋的,小子你还要......唔唔,嗬……” 见只是一个冷面矮子,而三驾车马竟想逃跑。方才吵得最凶的男人也不欲和楚禾纠缠,嘴里嘲讽着,脚步调转直奔不怎么瘪的板车。 可下一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随着刀光闪射,血液大片喷溅。轰然重响后,男人身首异处。 方才还一条心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吓得惊叫四散,藏身于普通流民中的百十人再次行动起来。 “怕什么!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而已,杀了他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杀了他!杀了他......” 本能想逃,可还算壮实的牲口唾手可得,慢慢的,恶红眼的饥民再次聚拢。 又砍倒两人,抽出直插心口的两把大刀。楚禾皱眉,寻声,抬手,飞刀旋转掷向叫得最欢的那人。 解决掉几只蚂蚱,毫无理智可言的流民压压一片,楚禾就被重重围在中央。 谁冲上来楚禾就解决谁,刀上血如注。 杀人放火习以为常,可这般如疯如狂,走火入魔样杀人不眨眼的人实属少见。 没有一会儿,前一刻还杀志昂扬的饥民惊慌失色,鬼哭狼嚎着奔逃,连共患难的亲人也抛之不顾。 杀意正浓,楚禾尤嫌不过瘾,直接追着狼狈逃窜的人砍。双刀舞得虎虎生风,刀不走空,一下一涂血色。 不止陆宽,在场所有人面色惨白。不过此刻也顾不上,流民是退了,但却是慌不择路,不少人朝这边挤压着滚过来。 “这位少年倒是不凡,就是戾气太重。开城门吧,再不制止,人都要被他杀光了。”迎风站在城墙上,抑住喉中痒意,看着英勇矫健的楚禾,余绯柔感慨万千。 “是!” 门轴转动,沉闷而厚重的嘎吱声响起,城门徐徐开启。 精神萎靡的守城士兵列队把守唯一的出入口,余绯柔挺步而出,目光清明坚定,缓缓扫过躁乱的人群。 “今岁艰难,大雨成灾。赈济已有旬余,城中仓廪空虚,还望各位父老乡亲不要滞留,领了粥尽快赶路吧。” 牛皮鼓响了又止,女声温柔又不缺乏力量感,生生将充斥着血雾和杀气的厮杀战场净化得安宁平和。 拼命逃离屠宰场的人,拖着残肢爬行的人骤然停下。然后不可置信地扭头,泪水四流,想都没想再次返回。 即使杀人狂魔还在大杀四方。 第159章 展露身手 “粮?有粮了!又有粥了!” “县令夫人又放粥了!” “奇怪,她哪里来的粮?” 一大段话,只听得粥字,至于其他,自动忽略。 有人激动呢喃,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气急败坏地瞪眼思索。 灾民所求不过几碗粥饭,有了吃食,谁管是非死活。没等楚禾尽兴,灾民大队一窝蜂涌向大开的城门。 带着崔婆子一行人好不容易冲出包围,局势又瞬息转变,陶三之忙折身去寻楚禾。 “阿禾!快住手!该进城了!” 少年打扮的人一身黏稠,鲜血沾染了大半张脸。可比起那眼底的浓重,还是逊色几分。 刀把已经撅折,就那样握着刀刃划拉,精准割喉。 “你奶她们都等你呢!能进城了,不用杀了啊!”被挥倒在地,陶三之一边吐着嘴里的土一边爬起,奋力去拉追着人砍的楚禾。 解决一人,想再次挥刀,可脚步却迈不出去。低头,眨了下眼睛,楚禾僵直又笨拙地放下胳膊。 还好眼球还未被红色完全晕染。 “好。”猛喘几大口气,楚禾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刀,踩着一具具柔软朝城门而去。 几行血水从刀尖和衣襟处滴落,凝成鲜艳亮丽的红玛瑙,极有规律地落进新出现的脚印里。 血腥气在夜风里发酵,混着汗臭与骨头碎裂声,比肝髓流野的古战场还要阴寒诡异。 死亡的气息蒙在众人心头,人人避之如猛兽。陶三之扶着楚禾,在这宽敞空阔的道路缓慢行走。 “饶命!英雄饶命!” “我……我错了……” 躲远的人心魂未定,而道路两侧的流民则腿软倒地。本能地跪趴俯首求饶,然后心惊肉跳地等待最终命运。 在砰砰磕头和泄出的呜咽声中,楚禾旁若无人地路过如惊弓之鸟的瑟瑟灾民。 “阿禾……” “孩子,你辛苦了。” 等待多时的吴婆子几人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煞气未褪的楚禾纳入怀里。在一片抽气声中照旧检查伤情,先脱掉外衣,后擦洗血渍。 一向乖巧低调的人突然撕开伪装,肥锦镇的男女老少被大杀四方的楚禾震惊得目瞪口呆。人都走到跟前了,还是久久没能回神。 “这……这是小禾姑娘?”陆宽眼中惊疑不定,死死按住不停哆嗦的手臂。 “是……是的吧?她……她她……” 马雷那黝黑的肤色可算是白了几个度,听得大哥疑问,汉子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挪步想远离危险。 男人们惊魂未定,女人们却是差点被这血腥残暴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许勤勤忍着呕意和畏惧,带着女儿慌乱回到丈夫身旁,至于其他女人,早就吓得口不能言。 “进城吧!”由着崔婆子几人拾掇,重获自由后,楚禾若无其事地牵驴 。 起先还等着官兵来捉拿这杀人如麻的杀神,许久还是无事发生,流民彻底死心。 又见楚禾没有动作,方才死里逃生的饥民开始试探性地往粥桶处跑。 城门口逐渐沸腾。 余绯柔好似什么都没看见,只安静站在门洞前方,轻声吩咐着士兵。 “放粥!”局面安定,一切安排妥当,余绯柔下令。 粥车推出,领粥的左侧排队,进城的右侧等待。 楚禾牵着毛驴在右边排队,自然是没人敢跟楚禾抢的。 陶三之跟着陆宽去领粥,借了楚禾的威,顺利地排在最前头。每人两勺薄粥,没碗的用竹筒,油布,瓦片或者衣襟。 “今日的粥还算不错,稀粥配野菜,这才像话嘛,前几日喝的那是啥玩意儿~对了,方才那婆娘哼唧啥呢?我没留意听。” “说是这是最后一次施粥,让我们喝了快赶路呢!” “切!又来这套,一直这么说,可这粥还不是照样给,我才不走呢!” 粥桶满了又空,灾民队伍却越排越长,排队的人不免小声嘀咕起来。 陶三之领来的半碗黑乎乎绿哇哇的菜粥放在车头。没人喝,板车晃动,粥水撒出去大半。 米粒落地,地面瞬间干净,一点汤水没留下。 “这......”看着爬在地上不停舔舐泥地的老人,陶三之心口堵得慌,迟疑好久还是将碗稳稳放进老人手里。 老人狼吞虎咽,周围流民眼冒绿光地盯着米粒。陶三之就站老人身旁,等人将碗舔的干干净净才走回板车。 “阿禾,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啊?”崔婆子泪水滚落,眼神看向最偏的一处角落。 为父母的将碗里的米粒尽数捞给饿得将要昏厥的孩子们,自己连汤都舍不得喝,挑几片叶子送入嘴里细细咀嚼。 就算吃过米粥了吧。 子女捧着碗欣喜赶回,可年迈的妇人早就枕着行李长眠,还是没能喝上一口粥。 她娘啊,种了一辈子稻子,可至死都不知道大米的滋味。 抢砸,欺凌,领的粥走出护卫视线范围可就不是你的了。有人喝得肚子滚圆,有人饿死在跌落的碎碗前。 “谁知道呢,也许很快就结束,又或许,一切还没开始呢......”楚禾扫过车上失神望着周围乱象的几个孩子,是时候让他们立起来了。 她没有义务充当他们的打手。一味躲在自己身后,与其被他人杀戮,还不如死在她手里,起码不会遭罪。 三两口米粥下肚,陆宽和宋大飞各领两队汉子护在首尾,将老弱妇孺安全送回。楚禾扬鞭,驴车行进。 “凭什么不让我过!说什么起码身上得有三十文或者厚实棉衣。我呸,势利眼,假惺惺施粥,骨子里还不是一样的嫌贫爱富!” “没有钱就退后,绕城去!” 人群推推攘攘,一阵骚乱过后,前头的近半数人哭爹骂娘地调头。有人不服气,闯城无果,被一众守卫用戟叉了出来。 陆宽将空了的钱袋子抖了抖,手里也就八十文。自家是能过,可其他人呢。 “各家数一数还剩多少铜板,有棉衣的赶紧拿出来,想要进城就不要藏着掖着!”其他人他自是放心,就这卫家,实在让人头大。 “我家最穷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还有什么余钱啊,棉花那精贵东西,我们一团都买不起,可别说做棉衣了。” 卫厚中鼻青脸肿,脸上都是地面的摩擦痕迹,虽是一说话就疼,但还是不妨碍卫厚中哭穷。 原本还不知道是谁昨晚趁黑算计的自己,看了方才那一出,他确定了,就是那小娘们儿。 可惜了,现在还不能报复回去。她们的好东西还多着呢,得找机会巴结巴结。 “是啊,宽哥,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呜呜呜,宽哥,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我知道什么!拿不出你们就绕城走吧,一两日的时间而已。” 最见不得姚美丽这副轻浮模样,陆宽没好气地瞪眼。不过心下打定了主意,决不能在让这家人得寸进尺。 卫厚中还要死皮赖脸纠缠,陆宽直接绕开,两人一孩子直接扑空在地。 此人不错,楚禾暗自点头。 “钱呢?”驴车被拦下,守卫照例让人出示钱财。 楚禾掏出一把铜板,护卫当即放一车人进城。 “不收钱,也不是每人三十文,看一下就放行。这余夫人到底是何意?”郭相言走在骡车旁喃喃自语,车里都是半大孩子。 高阳当空,余绯柔依旧站在粥桶旁亲自打粥。齐整的发髻早就凌乱不已,汗水滴滴跌落在地,大热的天竟然打起了冷颤。 可女子依旧面带笑容,眼神坚定如炬,身姿挺拔如劲松。孤傲如寒梅,身单力薄,胜男子数筹。 驴车擦肩而过,楚禾忍不住看了这位女子一眼,心中不免泛起惋惜。 人无尽,粮将绝,她所面临,不单单是灾民。 或许她早已做好准备了吧。 第160章 起火 走过门洞,城内也是挤满了人。有在街道往返穿梭的行人,有躺在地上将死未死的伤病者。 零散摊子照旧摆着,药铺粮铺前熙熙攘攘。 进城的灾民目标明确直奔粮铺,趁着有粮可买得抓紧机会,丰宁县的遭遇他们不想再过一回。 “阿禾,我们去排队吧,再晚今日就没粮了。”陶三之将缰绳交给陶楚杰,陶雅雯终于松了心弦,探头探脑地好奇张望。 “好。” 陆宽一行人虽是囊中羞涩,但还是想去粮铺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粮价不高的话买上一升。 这次没有久等,因为许多涌进去的人又垂头丧气被赶了出来,只有少许人拎着瘪瘪的粮袋一脸肉疼。 粮铺里,伙计将木尺在粮斗上刮了又刮。直到凹进去一个小窝,掌柜的这才算满意。 升子比正常的浅了很多,一升连一斤都不到,一个个趾高气昂,却得罪不得。 “黑面三十文,粗面三十五文,糙米四十五文,要买的抓紧,每日限售两百斤!买不起的就别进来占地方了!” 伙计捂着鼻子挤出门口,嫌弃地冲不管有钱没钱都往这边跑的灾民大喊。 “三十文!你怎么不去抢呢,黑了心肝的!”合着自己七凑八凑跑进来就只能买一升黑面,家里这么多人,这点粮食怎么够啊!还不如就留在城外等着救济呢。 伙计早已司空见惯,理都没理一下。只朝院内喊了一声,登时就有两名彪形大汉持棍立于铺门两侧。 不管是黑面还是粗面,其实都是一个样,无非一个糠皮土块掺的少些而已 。 楚禾只买了两斗黑面,倒是陶三之和郭相言各买了五斗糙米。 陶楚杰翻空了整个包袱也没掏出一个子儿,赤红着脸局促地无地自容。 “我的乖侄儿,你这是被虱子咬伤了?赶紧跟上,你伯我有钱,养一个你不成问题!往后怕没安生日子了,这几个娃子可都要靠你和相言启蒙识字呢,你可逃不脱!” 陶三之一把搂上少年的肩,捂着嘴凑近小声说着,直接将人连拉带拖地带出粮铺。 “侄子再次谢过二伯。”陶楚杰脸红又红,不好意思地将甩到额头的发布丢到脑后。 他明白二伯这是在顾全他的自尊,可他眼下身无一物,唯有浅薄学识尚能报答一二。 “行了,别跟我扯这些,赶紧上车,咱们出城喽!”出了石鸣县,西泽县就不远了,等过了八文江,也能松口气了。 身后两位奶奶难得声音里带上些许笑意,韩安儿坐在车杆上晃悠着小短腿。 忽略巡街将一具具裹上席子的尸首拉上板车的场景,倒算得上安宁和谐。 “二哥,这是哪里?怎么与别处不同?”陶雅宸指着被围堵得水泄不通的院子疑惑问陶楚杰,实在是木门太过简陋,围墙修的又太高,十分不搭。 “县衙,这两个字读县衙。” “哦。” “快跑!”四十人小声交谈着,总算有片刻安稳时光。而就在此时,楚禾耳朵微动,突然翻身上车,接着猛抽驴身。 闻言,陶三之拉着骡子就往前跑。陆宽一头雾水,但镇上的几个娃子还在人家车里,只能也跟着跑。 没跑几步,杂乱脚步声伴随叫喊声远远传来。回头,只见街口黑压压一片,无数灾民举着棍子涌来。 见东西就抢,一部分径直冲向粮铺药铺,大部分举着木棒气势汹汹挥开堵在县衙门口的人群。 几人合力抱着大木桩撞向木,只一下,木门碎裂成条,里面艰难抵挡的人滚作一团。 “随我进去,抢了这县衙,看看这毒妇还有什么好说的!” 为首的男人气势高昂,腿脚猛踢。刀尖直对县衙内里,义正言辞地振臂高呼。 陆宽等人这才发现,原来地面还躺着一人。不过被紧实捆住手脚,胡乱丢在地面,不见一丝动静。 持刀男人先行踏进院子,蒙着口鼻,只眼神不停逡巡。手边几人当即高喊,“杀官安民,抢富济灾!” “劫富济贫!” “谁抢的归谁!” 一呼百应,灾民神情癫狂,争先恐后闯进各个茅草屋,急着去找米缸粮袋。 随着一间间屋子被打开,拎着篓子和麻袋准备扛白米的流民却呆滞顿住。 里面情形一览无余,小小空间里只有石块支起的简陋床板。有些甚至连床榻都无,只有零散几根枯草铺地。 无法接受这结果,难民摇着头冲进去,疯狂地刨地翻找。 “什么都没有!为什么?” “空的,空的......怎么还是空的?粮食呢?” “我找到了!粮仓!里面绝对有数不尽的粮食,哈哈哈哈,我们不用饿死啦!” 有识字的人瞧见钉在门上的木牌,狂喜着破门而入,下一刻却不敢相信地喃喃,“不!这怎么可能!去……下一处……” 无数流民无头苍蝇般在数座茅草屋里反复翻寻。从围墙根到茅屋角落,地面都挖下去几尺,可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饿得几乎要泯灭人性的难民抱着脑袋绝望大哭,只有几人还在空荡荡的房间翻找,刀剑刺进屋顶,一寸一寸搜寻。 “不应该啊?粮食呢?粮食呢?” “我们错了?......错了啊!” 大喜又大悲,有人彻底疯了,大哭大笑地在拆成一堆废柴的茅屋里狂奔。 费了一番功夫得来的战利品也不过几片树皮。 “粮食在哪里?粮食在你们这些畜生肚子里啊!夫人!夫人!” 留在县衙不肯离去的丫鬟和护卫挣脱束缚,哭着跑到门口,急忙给昏迷不醒的人解开绳子。 “你们满意了?夫人为了你们殚精竭虑,与粮商交涉数次,威逼利诱才换得米粮十石,不然你们能苟活至今? 你们吃饱了骂娘,可我家夫人却生生熬垮了身体,一群畜生!” 看着气息几乎断绝的夫人,舒阑怒火攻心,对着这些狼心狗肺之徒破口大骂。 “夫人,您坚持住,奴婢这就带您寻医……”舒珂如珍如宝地将脆弱的妇人抱进怀里,不管不顾地挥刀劈开挡路之人,直朝破碎不堪的门口。 “不......不是这样的,是他!是他说赵县令暗地里 .......人呢?” 后悔,此时只有无尽后悔。有人涕泗横流,猛地抬起头来,急急去寻带他们而来的为首之人。 人未见,映入眼帘的只有蹿起的艳丽火光。 “着火了,着火了......” “着火了!” 人群大乱,顾不得悲伤,所有人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 可院中都是伤病缠身的难民和堆起的杂物枯草,连转身都难。 又是踩踏,凄厉惨叫,低矮的门口挤着数人。都想先逃出生天,你推我搡,你挤我别,将唯一出口严实封住。 可火势不等人,自西边墙角开始,浓烟滚滚,火光突起。草屋一座连着一座,瞬间化为火海。 第161章 饿民还是恶民 密密麻麻的流民如同蚂蚁一般叠堆叠散向各处,街上烧杀抢掠不绝,惨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见人就打就杀,见屋舍就破门而入。打砸强拆,抢完东西就放火,然后寻下一处。 而粮铺则彻底沦陷。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掌柜连同伙计被数人抓着头发丢出铺外。想冲进去阻止,可四肢瘫软,连抬头都艰难。 眼睁睁看着流民在粮食堆里疯抢,粮食瞬间一扫而光。可这些怎能满足饥肠辘辘的灾民,有人便强行砸开带锁的厚木双层后院大门。 “都是我的!有救了!终于有吃的了!” 不多时,就有人扛着麻袋跑出。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只嘴里不停重复着,面容因极度兴奋而有些扭曲。 “我的粮!恶民!” “给我放下!一群贱民!” 随着越来越多的流民闯进后院,大掌柜急火攻心。费力挪动肥胖的身躯,一点点爬向狼藉一片的铺子。 这是他的全部身家啊!是他的心血!他还没发财呢! 骂声未起,又一大波流民闻声而来。一脚又一脚,粮铺成了无主之地。 抢到粮的人还未来得及激动,刚迈出几步便听得布料撕破声。 想要护住袋子,可转身功夫,方才鼓鼓囊囊的粮袋急速瘪下去。手中只剩麻袋碎片,然后连破布都被抢走。 大股杂粮洒落,有人光着身体用衣服去兜。而更多的人则是趴在地上,展臂连粮带土地划拨。 如同刚放出笼的鸡鸭,争抢着跑到食料堆上啄食。 有人弯着腰顺着墙壁偷摸离开,有人抖着手捏起一嘬带砂麦麸直接塞进嘴里大嚼。更多的人则再次挑选目标,再怎样都要抢回来,总能抢到一点。 一番抢赃过后终于大获而归,兴冲冲转身,然后笑容消失殆尽。 妻儿呢?村子里的人呢? 还有这气味儿和灼烧感,以及不远处如遭酷刑的绝望哭嚎。 血液涌上脑穴,烟灰扬洒,铺天大火随风高涨。可各个角落都是奔蹿和撕打的人和遍地尸首,那个是亲人呢? 谩骂声顿歇,尖叫声不绝于耳,最后演变为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悲鸣。 “再跑快些,和这些人拉开距离!” 陶三之用力抽打骡子,打杀远去,可有不少人携儿带女地跟在身后,还有不少车马。 这些人幸运地能险险撤离,其实也并不安全,因为有几伙不死心的流民也紧追不舍。 “宽哥!快跟上!” 马雷跟着车跑,护着车里的几个娃子。未闻大哥声音,不放心地往后看,这才发现陆宽却越来越落后。 陆宽不停回首,面露难色,脚步也渐缓。纠结再三,还是过不了心中这关。 “你们先走,我得去救她!” 拿起木棒,陆宽朝已然接近城门口的众人大喊,随后毅然转身。 “宽子?唉!你……” “宽哥,一人危险,你等我!” 有人担心,可劝阻的话却是说不出口。只有马雷,想都没想,将包袱塞给身旁人,大步往回跑。 “那是?烟雾?” 车马急停,还未商量眼下情形,陶五涌突然指着一处大喊。 她坐在稍高一些的板车上,闻到不同寻常的气味后便四处查找。只是略微起身,便瞧见了几处逐渐升腾的黑烟。 如果只是零散小火倒不会这般大惊小怪,可浓烟四起,几息之间就有冲天之势。 “糟了!”郭相言大惊,忙攀上车框。果不其然,橘红的火焰在天盖样的黑雾中依稀可见,且越来越艳。 “你们城门附近休整!”时间紧迫,寥寥一句话,陆宽扭头就跑。 “你们先出城!寻一处安全地方,我去帮宽子!”简单交代妻儿,宋大飞丢下负重,紧跟马雷。 只瞧了一眼媳妇儿,覃远松便带着二弟覃远端脱离人群。 “拿着!”余夫人有大义,陶三之走不开,只能拿起手边的几把大刀抛给几人。“我们城外汇合!” “等下!”自显露身手后就一直安静赶路的楚禾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是连跑出老远的陆宽都停了脚。 “阿禾姑娘,余夫人不比他人,她不能这样死。”以为楚禾要阻止,覃远松忍着胆颤,硬着头皮解释。 陶三之摇头,还未替楚禾说话,就听得车上咣当作响。 剩了半缸水的大缸打转儿溜到车边缘,刺啦一声,撕成几块的布料就浸泡其中。楚禾不语,只指了指水瓢。 陶雅雯眨了几下眼睛,麻溜捡起来,舀上水就往几人身上泼。见楚禾没有制止,泼得越发卖力。 “这......多谢!”覃远松瞬间就明白过来,道谢之后连忙捞起湿哒哒的布块。 陆宽跑过来接过水瓢,舀了满瓢水从头浇下,剩余几人有样学样。 浓烟翻涌,向天空攀爬,火光所到之处,茅草杆发出噼里啪啦的暴响。火星溅落,转眼间新的火簇蹿起,微风托送一枚枚燃烧的火苗,飞起四散于周边建筑。 火光从县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夫人您一定要坚持住啊,卫海姐姐和小姐在城外等着您呢。”身侧流民尖叫着奔走逃命,小小的门框拥挤不堪,一众丫鬟护卫抱着余绯柔来到墙下。 地面开始滚烫,热浪扑面而来,头发的烧焦味儿清晰可闻。所有人毫不犹豫趴在地上,搭起一架人梯,“快走!带夫人走!咳咳!” 没有推让,能逃出一人是一人,夫人定要安然活着! 舒轲和舒阑踩着肉梯率先爬上墙顶,没有急着跳出院外,而是俯身趴在炙热的墙面。 墙下众人默契地将昏迷不醒的人一点一点举起,直到夫人被安然接住,终于一个个力竭倒地。 而火舌,已经顺着衣服爬上了头发。 “宽哥!咳咳咳......火势太大,我们怎么进去啊?” 狂奔而来,可茅草县衙完全化为火海。火焰高涨,临近大片摊铺转瞬之间就被吞噬殆尽。 到处都是惨叫声,无数人在地上打滚哀嚎。一个个火人在街上奔走,好些人姿势怪异地趴在地上,任熊熊烈火焚烧也不发声息。 第162章 救人 鼻腔和喉咙呛满烟灰,隔着鞋子都能感受到强烈的灼烧感。头发曲卷,面色通红,即使远隔火区,却还是难以踏出一步。 盯着黑漆漆的高墙看了片刻,陆宽左右寻觅,然后眼中大亮,急急开口,“远端,你去找根木头来,其他人退后!” “好!”不知陆宽打算,覃远端还是听话点头。 附近的木质物品要么化为黑炭,要么高温炙热,覃远端不得不在背火方向找寻。 “宽哥,那人是不是余夫人?” 陆宽撕下已经恢复干燥的衣料,紧紧裹住起来无数大小燎泡的手掌。正准备去拆门板,便听得覃远端激动高呼。 心中疑惑,陆宽还是走过去查看。看着尸体最上方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子,陆宽嗓子发堵,“余夫人?余夫人!” “下面还有人!” 马雷用刀拨着,这才发现三具尸体中间还夹着一人,尚有气息。 “余夫人!” 待身体翻转,陆宽这才看清这人面孔,是余绯柔。 脸上被刻意涂黑,被一女子紧紧搂在怀里。若不是尸首被逃亡的人踢倒,绝计不会有人发现尸体下还有活人。 “将人抱走好生安葬了吧。”陆宽哀叹,女子后背烤得黑糊一片,裸露的皮肤皱巴巴。 伤势比最上方的那具女尸还要严重。 正要转身,宋大飞突然停了脚步,随后向另一处走去。 看身形,那是名年轻男子。已经被烧得蜷缩一团,面朝这边,手依旧保持着前推状。 宋大飞脱衣外衣将火扑灭,小心将人包进衣服,“该回了。” 五人情绪低沉,流着泪无声赶路。 余夫人情况不妙,可眼下哪还有药铺,举目望去都是乱跑的火和人。 “来了来了,他们回来了!” 许勤勤和覃远松媳妇沈桂香守在城门两侧,焦急看着大波流民逃出。近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熟悉身影。 将余夫人和另外三人放进腾出的板车,陆宽抬手止住众人的问询,“先离开这里。” 放下手中削到一半的竹签,看了眼气息微弱的妇人,楚禾几步跳上骡车。 挥开凑上来看热闹的人,楚禾摸了摸余绯柔脉搏,轻得几乎快要消失。 掐人中没用,做心肺复苏也没起作用。将苏合香丸强行塞入嘴里,又朝吴婆子找了针,挨个针刺十宣穴放血。 陆宽也不急着出发了,一个个屏着呼吸看着楚禾动作,只心里默默祈祷。 “咳咳.......”好久好久,昏迷的人猛地吸了口气,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人醒了,楚禾跳下车牵过毛驴。 “余夫人,您感觉哪里不适?水,拿水过来!”徐翠珍将人扶起,马上就有人端水过来。 余绯柔摇头,轻轻推开嘴边的水碗,“多谢......咳咳,多谢诸位救命之恩。你们......你们可知县衙中的丫鬟护卫可有......逃出?” 众人没想到余夫人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下人,想到那三具面容痛苦又狰狞的尸首,一时之间竟无人回答。 “就是他们将您救出来的,可惜又被流民冲散了,不然大家一起走多好!” 气氛不对,郭相言将自家马车上的两具尸体遮了遮,微不可见地摇头。陶五涌知意,当即走过来扬起笑来惋惜感叹。 “那就好,那就好,咳咳咳.....噗!我……我没事……” 似是信了。余绯柔嘴里鲜血滴落,还是轻轻柔柔露出笑来,在徐翠珍和许勤勤的帮扶下坐起。 “余夫人!” “无妨,可惜脏了你们的车。我记得你们......你们与旁人......不同。”虚弱靠在板车头,余绯柔艰难偏头,涣散的眼神虚虚落在楚禾身上。 崔婆子和吴婆子忙转过眼去,老了,眼泪多,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陶雅雯瘪着嘴呜呜哭着,被徐翠珍掐了好几把后哭得更难自抑。 楚禾没说话,心里也没有多大感觉。既然选了路,那什么结果都得认。 余绯柔的做法弊端很多,但灾民实打实得了利。比起丰宁县,石鸣县情况好了太多。 只是差了点运气,让人钻了空子生事,不过对于余绯柔来说应当是值的。 “夫人,您别说话,养点力气,等城里情况好些我们就送您看大夫。” 板车向前,陆宽带着几个汉子紧随着板车小跑。知道眼前人已经油尽灯枯,心里难受,只能拣出话来宽慰自己。 楚禾没有理自己,余绯柔也没在意。 压下嗓子里的腥甜,轻轻吐出一口气。余绯柔缓缓抬头望向娇艳彩霞,“不用为我浪费钱财精力,我的身子我......清楚。只可惜……可惜还是没能……” “夫人已经尽力了……” 余绯柔摇头不语。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耗磨,车上之人的生命也即将抵达终点。 实在看不得女子这般恬静平淡地等待死亡,陆宽嗓音干哑,“您可有......可有未了之事?” 妇人面如纸色,闻言眼珠稍转,连皱纹里都带了温柔笑意,“有啊,我有一女,年十五,名采言......若有余力还请帮扶一......” 话未完,一声轻响,车上的人已然微侧阖上双目。 “余夫人!” 众人悲呼,痛哭声四起。不止是这四十几人,还有一旁随行的流民。 骡车停下,周围痛哭不已的难民也停了脚步,跪在地上自责忏悔。 是他们害死了恩人! 他们不该听信别有用心之人的怂恿鼓动,是他们亲手害死了如此难得的大好人。 余夫人怕是后悔施粥救他们了吧? 稍作停留,驴车再次疾驰,直奔城外树林。 成百上千的流民用双手挖出了一座坟墓,有人编草席,有人砍木头做棺材。陆宽选了一块平整光滑的石头,请郭相言题了墓志铭后,一笔一划地用刀尖磨刻。 崔婆子和妇人婆子们为三位逝者敛容换装,陶雅雯嚎啕大哭,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用小梳子给余夫人梳好看的发髻。 扬土填埋,粗糙纸钱纷飞,众人对着三座土包拜了又拜,“一路好走。” 前头嘈杂,楚禾靠着光秃秃的树桩对着阳光细观刀身。砍刀钝了好多,得打磨打磨,接下来的路,说不定没有时间磨刀了。 “姐姐,余夫人好可怜,她不该死的。”韩安儿带着几个孩子哭着走过来,围在楚禾身边抹着眼泪抽噎。 指腹试了试刀刃,还不算锋利,楚禾头也没抬,“可该死的人可都活得好好的。” “那怎么能不让好人死呢?” “不知道,有能力了你可以尝试去保护他们。不过前提是你足够强大,足够自信。”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楚禾抱起一大捆长刀回到板车,只留几个孩童懵懂苦思。 第163章 尘徽帝 新京,銮金殿。 镶满宝石和珍珠的宫灯高悬,大理石地砖和珠光灯光交相辉映。张牙舞爪的蟠龙盘踞在金柱之上,仿佛将要破柱而出。 金漆雕龙宝座上空无一人,反倒是紫檀长榻上斜躺一人,七八个衣着清凉的侍女轻柔地打扇按捏。 “有事禀奏,无事退朝~” 尖细的声音在空旷大殿回响,睡梦中的人眉头轻蹙,好在并未吵醒。 “退朝~” 人还熟睡着,底下大臣已经开始自发往外走。大太监康秉利例行惯事,两旁侍卫熟练上前,平稳抬起睡榻准备回寝宫。 “臣有本要奏!” 大臣们懒散地挪动步子,不少人急吼吼地跨门而出。大早上的,正是睡回笼觉的好时候。 突然听见这嘹亮的一嗓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嘈乱的殿内瞬时安静,众人齐齐朝发声之处望去。 人群中有几人眼中闪过慌乱,不过看到那抹深紫色后心下大定。 “末将有本要奏!” 皇上被侍从抬着就要转进后殿,范邦昌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上前,提高声音再次禀奏。 “嗯?”康秉利扬拂尘的手一顿,斜着芝麻眼睛看向眼下站之人。 范邦昌?这倔驴又要闹哪般? 看来今日是不得不要惊动皇上了。 “皇上?皇上?有事要奏!” 不着痕迹地扫向退回大殿的几人,康秉利抖了抖眼皮,俯身轻轻叫醒这位天下至尊之人。 “嗯……别吵!烦死了!”美梦被扰,东里彦不耐烦地扬手一巴掌,正正当当扇在康秉利脸上。 想再续美梦却没了睡意,这才怒气冲冲地翻身坐起,两旁侍女忙依偎着顺气安抚。 “谁啊?有何事?”有些发红的掌心被几只带着香气的柔荑来回抚摸,心中的烦躁去了大半,东里彦倒在温柔堆里懒懒出声。 “阖州,萝州,甘州三州遭遇百年暴雨!数以万计的人口被卷入洪水,牲口良田被毁,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万千黎民亟待朝廷救援,恳请皇上下旨开仓,救百姓于水火!” 不等康秉利回话,范邦昌直接撩袍单膝跪地。 “又是这事儿?前些日朕不是让户部着手救济了?” 事关黎民,尘徽帝也不再和侍女嬉闹,微微坐直身子,敛了神色,目光直直看向堂下。 “臣惶恐,请皇上容禀。”察觉到威严的视线投向这边,户部尚书严仲节忙出列垂袖。 “讲!” “皇上下旨臣等不敢懈怠,不过国库连年亏空,仓廪粮可陈数。户部想方设法筹集数日才凑够三千石,当即下发各州,灾情理当有所缓解才是。 不知范大人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怕是情报有误啊!” 严仲节身量挺拔,不卑不亢地侃侃而谈。说到最后声音高昂,视线也与范邦昌坦然相撞。 “皇上,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作保!所言字句皆真!自收消息后末将便火速派人查实,不过悉数被有心之人截杀,只有一人拼死才将情报传回。” 自己常年驻守军营,生于朝堂运作。这严仲节这般能说会道,在朝中人缘极佳,绝对不能让皇上被这虚伪面目所蒙蔽! 自知自己嘴笨,也不屑和小人争口舌。范邦昌恳切看向尘徽帝,他相信皇上心中自有决断。 “那人呢?可否传来与我等对质?” 这个范邦昌的性子就如清水中鱼儿的颜色,明明白白。 他的不欲多言倒有口实之嫌,严仲节心中嗤笑,神色却越发端严,誓要查个水落石出好还自个儿清白。 “人?你们蝇营狗苟,却让无辜之人成了冤魂!可怜男儿说完情报后就重伤身亡,我明武又少了一位英才啊!” 想起死伤相藉的手下,范邦昌恨得眼睛发红,强忍着没上手撕烂这些令人作呕的嘴脸。 “朝堂之上,君王面前,没有证据仅凭猜测就诬蔑户部和兵部, 将军的人头怕是没这么值钱!” “严大人忧国忧民,为了筹得灾款可谓是殚精竭虑,京中的粮商差不多得罪了个遍,眼下却被人这般泼脏水,唉!” 严仲节面带冤屈,默默跪地。众位同僚却是不忍其平白蒙受是非,纷纷为严仲节抱不平。 “你们!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范邦急得昌面红耳赤,他委实没想到这些人倒打一耙,颠倒黑白到这种地步。 急切想寻求一二人帮忙,可目光所到之处,皆是闪躲逃避。 文官是这样,武官亦是如此。 “够了!都给朕住嘴!左相你说!朕可是将赈济之事全权交由你办的,你可莫叫朕失望!” 被吵得头疼,尘徽帝心下有了计较。不过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此事还得再经过问。 免得这些史官又说自己专断独裁,与先帝相差甚远云云。 “回皇上,臣不敢欺瞒天下,严尚书所说确实属实。据各路来报,三千石粮食已尽数发放到灾民手中,灾款也已投入到安抚灾民和重建事宜之中。情况向好,还望皇上明查。” 听得皇上询问,立于前首打瞌睡的老者这才睁开昏花浊目。颤巍巍上前一步,不慌不忙地从宽袖中拿出一本账册。 康秉利忙走下台阶接过账本递到东里彦眼前。 “不仅如此,丞相大人还自掏俸银让家丁在京城各个城门口搭建粥棚。这般心系百姓却被人说成欺名盗世,不禁令肱臣心寒啊!” “谁说不是呢,我可是亲眼瞧着几十车粮食分批运送出京,这可是大伙儿的俸银凑来的粮食啊!” 洪丞相表了态,队列又走出几人,手持笏板纷纷附和,看得右列武官怒目不齿。 “你还有何话可说?”东里彦捏着指尖随意翻了几下就将账本狠狠扔到地上,愠怒地盯着急于反驳而辩解苍白的范邦昌。 “皇上切莫被小人蒙蔽!臣所说一切属实!我帐下副将的尸体还摆在臣宅中,还请皇上再次下旨拨发灾粮,灾情紧急,刻不容缓啊!” 范邦昌拼命摇头,也顾不上自己处境,双膝跪地依旧努力去说动皇上。 百姓正苦,只要皇上能听进忠话,那舍去自己这一命又能如何? “还敢危言耸听,来人,拖下去斩了!” 最讨厌有人指手画脚说自己治国无才,东里彦耐心耗尽,不欲再听这五大三粗的粗鲁汉子继续聒噪。 一声令下,殿外走进四名金甲侍卫,押着范邦昌就往下走。 “皇上!臣所言句句属实!万千百姓还在苦等天恩,耽搁不得啊!” 范邦昌目光炯炯,极为坚定,不死心地梗着脖子呐喊,可上座之人却是越发嫌恶。 “还等什么!捂住嘴,拖下去!” “皇上!臣死不足惜,但黎民受难,若不及时救援,定会动摇国本!皇上……唔……粮……唔” 喊声渐止,殿堂内寂静一片,只有一顶红缨盔掉落在地。 有人心有戚戚,面露不忍,有人长舒口气,定下心神,有人幸灾乐祸,小人得志。更多的人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麻木地垂首,视若不见。 事了,洪锦极恭目垂首站回,不似百官之首,低调的如同不入流的小吏。 往殿外看了一眼,日光开始偏移。记起什么似的,东里彦推开美婢,赤脚踩在地面,烦躁地原地打转,“今日早朝怎不见秦国公?” 康秉利弓着身体候在一旁,小心翼翼回禀,“禀皇上,秦国公抱恙,已有数日不曾上朝。” “可严重?前些日子宜州不是上供了不少上品老参,你叫人挑些送过去。” 少了念叨这些日子的确过得舒坦,东里彦皱眉,吩咐完后就想转身离开。 “是。” “哦,对了,既然国公身体不便,那户部和刑部再派人前去灾区亲访。 户部马桓和刑部邓宇玟倒是个人才,也好让众卿家心服口服,莫说朕独裁冤枉了人。” 重新窝进软榻,东里彦哈欠连天,沉闷的声音从丝绸被里传出。也不用特意发话,两排护卫轻巧抬起长榻隐入后殿。 “皇上英明!” “退朝~” 第164章 暗流 丞相府书房,山水泼墨的锦绣屏风后,洪锦极依旧一身朝服端坐于案前,下首站着同样身穿朝服的三位大臣。 婢女捧着托盘有序退出,手持长剑的侍卫远远把守。 “今日这事众位怎么看?” 洪锦极高高上座,端起茶水润了润嘴唇,这才抬起眼皮觑向三人。 “一介莽夫而已,不足为惧。岳父大人只几句话就让他掉了脑袋,皇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倚重您。” 吏部左侍郎樊敦曜腆着笑脸走近,热络地奉承老丈人。为官正气半点不见,只有浸淫官场的满身虚伪。 死不死的与他何干,他只负责捞钱哄岳父大人开心就是。儿子将要入仕,还得靠老头运作。 洪锦极捂嘴清咳,心中不快面上却是不显,“一个范邦昌我还不曾放在眼里,你们行事干净些,切莫叫人抓住把柄。” “您是担心秦国公?那个老狐狸,这些天一直闭门不出,难不成真不想插手赈济之事?这可是个肥差,他还真能忍得住。” 工部尚书凌迎庸在洪锦极的示意下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手中的两颗玉核桃盘的清脆作响。 想到褚振南的反常,精明的小眼睛闪了闪,一只手不禁卷着一络小胡须来回绕圈。 “褚振南手握十万兵马,他赚钱的门路多的是,怕是瞧不上这几个歪瓜裂枣。” 樊敦曜不以为意,不插手更好,少个人分羹,自己油水更大。“依我看当务之急是处理好首尾,今日死了个范邦昌,保不齐明日再跳出来个刘邦昌来。” “这邓宇玟,平日里寡言独行,也不亲近同僚,我对他倒是知之甚少。皇上怎么突然想起了此人,不会真起了疑心吧?” 户部主事马桓却是忧心不已,自己突然被皇上点了名,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派人去找他聊聊,拉拢不成,等出了京就找个由头让他消失。另外让人把京城四周的灾民驱散,莫要让灾情消息传入。” 老者昏昏欲睡,凌迎庸转头看向这胸无点墨,满腹油肚的丞相东床,“粮食和官银后日就能交接完毕,千万切记不能留账!” “我们明白,凌大人尽管放心。”提及灾款赈粮,樊敦曜正了神色,忙拱手应下。 半晌无话,屋里三人穿上斗篷,轻手轻脚准备离府。 座上之人冷不防开口,“灾粮被劫之事查的怎么样了?” 凌迎庸收回抬出的脚步,声音略微拔高,“暂时没有眉目。到处都是流民,我的人还没传来有用消息,恐怕还得等上些时日。” “那就多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查清楚是谁的势力。”短短几句话,洪锦极说的极为吃力,喉咙里也呼啦作响,一副将要去了的模样。 老人孱弱,可在场几人却无人敢轻视,忙不迭点头应声。 “灾粮别全部扣下,总得让这些灾民看到米粒。另外告知严仲节,动员新京百姓募捐事宜可以提上日程了。” 好半天才咳出老痰,抿了口微凉的的茶水,洪锦极这才扶着桌子起身。 “大人放心,我等谨记。” 老者没说话,走到紫檀书桌前扶袖执笔,三人敛声行礼依次退下。 * 厚重的红木大门上镶嵌着一排排铆钉,虎头门环威风凛凛。门楣上方黑色金丝楠木匾额高悬。门口汉白玉雕成的麒麟镇守府邸,玉石台阶上布着祥云瑞兽纹样。 院落布局规整,端方有序。飞檐高翘,草木张扬,少见水榭楼台,高大假山高耸林立。 不见仆从,只三五守卫持长枪在院中来回走动。 一处幽静的角落,此间屋舍却比别处大了数倍,里面隐隐有交谈声传出。 雄姿勃发的年轻男人不停踱步,即使在府宅内依旧身着软甲,手也时刻握着刀柄。 “爹,皇上这是何意?一面砍了范邦昌 ,一面又派人去查,这是信还是没信范傻子的话啊!” 褚庭膺想不通,急得抓耳挠腮,要紧关头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也不知这一位是卧龙蛰伏还是误打误撞,派谁不行,好巧不巧派了洪锦极的人和我们的人。 关键是邓宇玟是父亲数年前安插到刑部的,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不得不防。” 书页翻动,话语内容事关重大,可经说话人不疾不徐地道出,倒显得只是区区小事。 “大哥,照你这么说,这位这是起了疑心?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若是装的,那就太可怕了。会不会我们的人里面出了奸细?” 褚庭芝淡定自若,可褚庭膺却是快要急上火了,都什么时候了大哥还捧着书看! 也是邪门儿,家族世代武传,偏偏大哥喜文不喜武。 “你稳重些。此事交由你俩,这几年我的确松乏了,怕是有些人起了别的心思。” 褚振南须发半苍,可眼光射寒星,阔腰厚背,健壮胜似当年。此时正爱惜地擦拭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宝剑,熟练地挽了个剑花后重新入鞘。 听着两个性格迥异的儿子交谈,直到次子耐心耗尽急吼吼打算擅动这才开口。 “好。”褚庭芝合上书,早过而立,阅历将人打磨得如同一块古玉。 气质儒雅出尘,眼神温和,嘴角一直噙着一抹笑,随和又疏离。 “不急,范邦昌这一出肯定还是惊了那老匹夫。趁着证据还没销毁,庭芝你先去收集户部私吞救灾款项的罪证。记得隐秘些,别自己经手。” “孩儿明白。” “爹,真的不准备插手吗?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和粮食,能养不少……” 褚庭膺不甘放手,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打算说动爹。话还未说完,接到爹凌厉的眼神后急忙噤声。“儿子失言了……” 褚振南负手在宽敞的书房缓步而行,认真品鉴陈列满墙的各式神兵利器。 许久抬手,褚庭芝躬身退下,秦国公褚振南这才正眼望向紧张垂首的次子,“领了多少次军棍了,还是这般冒失。” “儿子知错了,还请父亲大人责罚!”褚庭膺惶恐跪地,不过身姿挺拔,声音也是洪亮有力。 儿子性子已定型,褚振南也是头疼不已,索性不管。 想将人赶出去好来个清净,想起昨日到访的亲家,便又耐着性子提点这个粗大条儿子,“责罚有用吗?听说你又收了房里人?别太惯着,美色误人,你收敛着点儿。” “王氏又向您告状了?您莫要听妇人的一面之词。此次事出有因,鸢儿的胞弟和亲娘莫名被害,儿子这才准备让人前去阖州查看。” 血气方刚的男子得了可心人,护在掌心都来不及,听得父亲施压更是生了逆反心理。 不过不能让爹对鸢儿有成见,褚庭膺压着火气看着眼前人的脸色开口。 “是那个当街抢良家女子被御史告到御前的小儿?怎得跑阖州去了?”手指轻轻点着额头,褚振南回想着几年前的事儿。 “齐家祖宅在阖州府,所以就在那里避避风头。” “一个小妾而已,用不着如此上心。将心思放在正事上,多留意军营,别让人伸手进来。” 只是顺便提上一嘴,若不是丁勒上门为女儿撑腰,他也懒得管这些儿女小事。 “这……儿子记下了。” 第165章 继续向前 无数流民哭了又哭,可唯一爱民救民的人已经死了,直接或间接死于他们之手。 好些人索性不往前走了,就在余夫人墓旁安置。 等死,也是赎罪。 整顿再出发,已是次日。 四十八人,十岁以上的二十个男性全部手持大刀,就连最爱叫苦的卫厚中也不得不老老实实。 实在是怕啊,连陆宽现在都对那杀神客客气气,服服帖帖的。 他再冒出头,说不定人家正好手痒抹了他。 不过是叨了句余夫人是傻子,那杀神旁边的跟屁虫就抡刀过来,差点削了他的脑壳。 煞神旁边果然没有正常人。 在徐翠珍和陶五涌的指导下,所有媳妇姑娘将衣服改成了宽松裤裙,木簪也换成了竹签。 两队人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合为一支,陆宽和陶三之共同指挥,没有人有异议。 因为楚禾没有异议。 “出发!”陆宽一声令下,三架板车重新踏上官道。 十个幼童和四位老人坐在板车上,身体虚弱者轮流上车歇息。 陆宽这队人都是身体强健的汉子,女人们也顶的起事。 有了这一大帮子人的庇护,崔奶奶她们也安全多了,不用事事自己出手。 最主要的是,这群人事情少,合作互惠。 不过二十里路,路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听得石鸣县赈济而大老远赶来的难民颓然掩面,一群又一群灾民满怀期待地跑来,眼下却只能躺在地上茫然无措。 为了能早些到达石鸣县,积攒的野菜草根早就吃的一干二净。没有吃食,还能去哪儿呢? 到处都是流民,所过之处连树皮都不曾留下。羊胡子草没了,编草鞋的龙须草也被哄抢得片叶不留。 树木一日比一日干枯,好似被抽走了生机。不用薅树叶扒树皮,便自动走向死亡。 粗壮的树干像是被榨干了水分,缩水,开裂,干枯,最后成为干柴,一折就断。 野草野草根本没有繁殖再生长的机会。要么种子无法生根发芽,要么幼芽直接被掐断。 如果没下冰雹就好了,这个时节还会有好些树叶可以吃。如果没有这场灾雨就好了,自己不用背井离乡生死难料。 尸体又多了起来,饿死的不多,大多数都是病死的。 伤口感染,误食毒物,或被活生生打死。尸体随意丢弃在路边,没有草席,更没有坟堆。 水毁了庄稼也淹了洞穴,草木凋零,鸟禽自是饿死无数。饥饿难耐,老鼠最终还是爬出洞穴,明目张胆地在人群中穿梭,与人争食。 鸟雀声声凄厉,擦着树顶飞得跌跌撞撞。等彻底飞不动了,跌落在地,便和老鼠一般成了流民的口粮。 有人对着新尸咽口水,爬到面前却怎么都下不了手,心中的底线还没完全崩溃。 路上行人很多,但找不出一个独行的。只要对方队伍里的汉子比自家少,那就上手试一试。 赢了,那就有资本继续活下去,输了,也不过只是少活两天。 一旦有人靠近,陆宽等一众汉子就立马竖起大刀,刀光生白,还没有头铁敢商量碰一碰软硬。 在密密麻麻的流民中挤出条路来,汉子们护着板车和妇孺从一众虎视眈眈的目光中快速离开。 走走停停又行了十里路,天暗下来,一行人这才寻了一处过夜。 已经找不出空旷地方去搭窝棚,马车就挤在一众流民群中,挪不得半分。 晚上比白天更危险,米粮前脚下锅,后脚一大群黑影冲过来连锅带粮一起抢走。混乱过后,除了光条条躺地的人,连一根针都没留下。 听着耳畔的打斗,崔婆子和吴婆子连锅都不敢拿出,火堆也不敢生起。孩童们安静地待在大人身旁,虽然肚子饿的难受也没有哭闹。 就静静靠在板车上,等夜深,等人静。 陆宽和马雷靠在郭家马车后面,眼神犀利地在左右黑暗中巡视,大刀片刻不离手。 覃远松三兄弟和宋大飞守左侧,高童和长子高星以及任保成护卫右侧,只要有人靠近就挥刀喝退。 “可真难熬,这些人不会是要彻夜不睡吧?” 徐翠珍饿得不行,虽然瘦了好多但胃口没变。从早上到现在是颗米未进,此时心口颤得发慌,脸上起了密密一层汗。 “娘?您这是怎么了?那个......姐,我娘挺不住了,要不先让我娘吃些东西吧?” 听到娘声音不对劲,陶雅雯立马跑到徐翠珍身旁,伸手一摸吓了一大跳,慌忙找到楚禾。 “嗯?你们还没吃么?” 楚禾将夹了肉碎的米团子塞到崔婆子手中,咽下口中食物疑惑看向陶雅雯。 饿了就吃呗,问自己作甚。 “啊?你们......我的娘啊,你白挨这么久的饿了!”陶雅雯抖着嘴唇不可置信地凑近,随即捂嘴哇哇叫着跑回板车。 好么,自己等着楚禾发令呢,谁知人家早就吃上了。 回到骡车,陶雅雯忙将冷汗直流的人扶起,手忙脚乱地撕了几块面饼喂到嘴里。 陶三之听到动静也从前面走回,摸着徐翠珍额头细察,“没发热,看来是真饿紧了,小雯你生堆火来,我去抱柴。” 楚禾抽空瞄了徐翠珍一眼,胳膊肘捅了捅身旁吃东西也能睡着的小孩,“拿包红糖过去。” “啊?啥?嗷嗷!”被突然叫醒,韩安儿也不恼。反应了好一阵儿这才忙不迭爬起,跑到阿姐的百宝箱前翻找。 “翠珍她没事吧?我看出了不少汗。不成,我得过去瞧瞧,别是落了什么大病来。” 崔婆子心中焦急,食不下咽,匆匆起身就跟着韩安儿一起向后走去。 要红糖?难不成是妇人病?妇人病最是折磨人。 肯定是下雨的时候没看顾好身子,现在病症才显现出来。 都怪自己拖着三之,一个女人在一群白眼狼中要照顾两个孩子,定是那时亏空了身子。 崔婆子自责不已,借着火光,在吴婆子的陪同下摸索到骡车旁。 面带愧色,拉起徐氏的手关切询问,“翠珍你哪里不舒坦?可千万不能硬撑,自个儿身子最要紧。” “娘,我没事,就是饿狠了。安儿拿了包红糖,是阿禾给的,那指定喝下去立马见效,等水开了我就喝!嘿嘿!” 人脱力得都坐不起来,徐翠珍却笑嘻嘻地搓手,舔着嘴皮等水来。 “你啊~没事就好,看着脸白成什么样了......”崔婆子心疼地拿出帕子给徐翠珍擦汗。 以前多么圆润有福气的孩子啊,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 娘去了媳妇儿那边,陶三之凑到楚禾身旁。虽是极力克制,可还是难掩忧色,“阿禾,翠珍真没事?方才头晕目眩连起身都困难。” “不知道,应当是没事。” 用匕首削着指甲,想了下楚禾还是补充,“尽量吃好些,别太累,身上最好常备着饴糖,红枣,馒头饼子也可以。” “成,我知道了。” 听完楚禾的话,陶三之心里更难受自责。这么说来果真是累出来的病。翠珍这些时日心力交瘁,又没吃好,这才...... 楚禾没管陶三之心里在想什么,耳畔传来的各种咳嗽,呻吟和惨叫声,扰得她心神不宁。 得再快些了。 第166章 一劳永逸 天色昏蒙,哭喊惨叫声渐渐停歇。为了躲避祸患,大批流民连夜赶路,趁还有力气就多走几步。 蹬开睡着后无意识往自己这边靠的流民,忽略越滚越远的骂骂咧咧,楚禾伸展手脚,揉着发酸的肩膀起身。 火堆已经续上,锅里的水咕咕翻滚。 崔婆子给每个碗里都挖了一大勺炒面。尽管只是一碗糊糊,但里面混杂了许多杂粮干果。热水一淋,香味儿还是小范围散开。 喝了一小口水,陆宽掏出一小把糙米,正准备像往日一般塞入嘴里嚼巴,身旁就接连传来口水吸溜声。 “好香啊……” 有小孩嗦着指头,一只手挥舞着就想往锅边爬,却被大人一把拉住。 吴婆子搅拌糊糊的手继续,相较其他人,她们的吃食是挺打眼的。 可自家有条件,没必要跟着嚼草根。 大家只是搭伙赶路,算不上多深交情。就这么轻易的给粮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些天她也就拿了半袋炒米给勤勤。 主要是阿禾说了,只要不张扬显摆,该吃就吃,该喝就喝。 有人来抢就开打,打不过就死了拉倒。 原话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真的,她没胡说! “等安定了娘给你做,一准比这还好吃。不闹啊,再闹拐子就来抓你。”妇人紧紧扣住孩子,沉着脸吓唬。 “呜呜……不抓不抓……”小孩子胆子小,一听到拐子吓得唔唔哭出声来,缩在自家娘亲怀里连哭声都收了。 妇人轻轻哄着孩子,等情绪稳定后这才抱着坐远了一些。 “婶子手艺可真厉害,嘿嘿……哎哟,怎么还撒出来了一点~不能浪费,给孩子吃刚刚好,刚刚好!” 有人自觉地远离,有人却厚脸皮地找了上来。 卫厚中眼珠子咕噜一转,笑嘻嘻地溜达过来,语气比动作还要夸张,一个大跨步坐到崔婆子跟前。 拍了下伸着脖子使劲往碗里瞧的儿子,“看你这孩子馋的,赶快喊奶奶,说不定你崔奶奶还能给你一碗呢,快!” “奶奶~”那卫皮娃有坡就滚,竟真的喊起奶奶来了。 崔婆子被这厚脸皮一时惊住。荨子湾泼皮无赖是有几个,但人家都是暗戳戳的,不像这般直白。 忙护住碗退后几步,“可别,我孙子在那头呢。” “哇!我要吃!”姚美丽狠狠掐了一把儿子,卫皮娃登时捂着眼睛张着嘴哇哇大哭起来。 “你去收拾一下,太吵了。” 又添了一碗,里面有核桃,在这凉嗖嗖的凌晨很暖胃。不想好心情被打扰,楚禾弹了弹耳朵,对着身旁说了声便转身侧对。 “得嘞!” 陶雅雯早就看不惯这三人了,楚禾话一出便霍的坐起,捡起手边的土疙瘩就往不远处的三人身上扔。 陶雅宸也一蹦而起,放下碗,手一挥。韩安儿和郭姎儿就搬起石头吭哧吭哧跟上,气势汹汹朝卫皮娃而去。 “呜呜!你们要干嘛?哇!啊~哇哇哇!” “你们这一帮子小毛孩儿要干吗?再过来我可不管你们是不是小孩子,我照样打!哎呦,我的眼睛,唉哟,我的胳膊......” 卫厚中看着走路都走不稳的几个孩童乐了,刚将儿子护到身后,捏着拳头准备吓唬吓唬呢,拳头大的土块就呼在脸上了。 脚边还骨碌碌滚了几块大石头,接着屁股就狠狠挨了一抽。 “陶三之,你管不管你家的这几个小子?宽哥!他们这般欺负人,你不能不管我啊!唉哟!” “滚回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陆宽气得黑脸发紫,只觉得这卫厚中长眼又不长眼,惹谁不好去招惹三之兄弟那边。 还好阿禾姑娘没出手,不然还能有命回来? 昨日那姑娘杀得都停不下手来了,可着他是一点都没瞧见? 卫厚中和媳妇姚美丽护着儿子抱头鼠窜,左躲右躲这才灰溜溜逃回。 “错了,我错了!” 周围人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自己,陆宽连吃都顾不上了,举着木棍就朝自己而来,三人连忙跪地。 卫厚中连脸面都不要,抱着陆宽裤腿猛猛磕头起来。 “再有下次,就滚出队伍!”一脚将人踢开,陆宽实在是拿这没脸没皮的人没办法。 同处一场,他不想看到这一家三口或被驱逐,或被人清除的下场。 陶雅雯领着三小只大摇大摆走了回来。一屁股怼在地面,大咧咧拍去手上泥土,得意地朝楚禾邀功,“怎么样怎么样?可满意?” 手轻轻扇开四人带起的尘土,楚禾擦了擦嘴,“嗯。” “嘿嘿嘿嘿,再有下次,我就给我的绣花儿开刀!” 陶雅雯爱惜地摩挲别在裤腰带上的爱刀,说起开刀时语气蓦的沉了下去,整个人突然换了气势。 楚禾这才正眼看了一眼这个以往只知臭美的姑娘,是有些不同了。 挺好,能比旁人活得长久些。 不管是两位奶奶还是郭相言,谁也没开口阻止这场看似是胡闹的打斗。自家孩子脏兮兮回来也没开口说一句,只将自己碗里的糊糊分出大半。 崔婆子却是心中动容。这才是一家人啊,连小孩子都知道护着阿奶,可她生的几个孩子却这般冷血。 也罢,那就不再惦念了。 陶三之喂牲口装车,顺便修修驴蹄。 楚禾溜达到肥锦镇人群中。 陆宽心中忐忑,卫厚中抖如筛糠,两人警铃大作:莫不是找自己的吧? 果然,楚禾的脚步就停在自己身边,只听得魔音入耳:“管不住就一劳永逸了吧。” 一劳永逸?是他想的那个一劳永逸吗?不是永绝后患? 陆宽头大,心绪翻飞,这......这是在明示自己杀掉卫家三口? 他是胆子大敢杀人,可这三人好歹相处这么久,搁他肯定下不去手啊! 卫厚中听到这四个字犹如被判了斩立决,吓得冷汗直流 。 忽地楚禾突然侧脸转了过来,大脑立时一片空白,眼前也开始发黑。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那女魔头终于转身走开了。 不止卫厚中,肥锦镇数人猛地呼出长气,连收拾东西的动作都轻了些。 他们这两日没议论这姑娘的凶悍 ,可不代表没看见,不记得啊!谁家好人能杀人杀红眼? 许勤勤心有余悸,是她看走眼了,第一眼看到这姑娘时还夸赞乖巧呢! 这两日都没敢去找婶子,着实一看见这姑娘就想起那场单方面浴血厮杀的骇人情形来。 吴婶子到底哪里认的这么厉害的孙女啊? 第167章 起病 距雨停已有二十日,路面干了,草木也彻底干透,到处都是荒凉疮痍。 有人顿顿米粮,偶尔还能抢得几口牲畜过过瘾。而大部分人却是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日比一日虚弱,每日路程也是越走越短。 死尸糜烂发臭,流民身上更是恶臭难闻。从脚到胳膊几乎挂满了大水泡,里面黄脓水鼓胀,下肢肿胀。大块红斑挤在密麻结痂的伤疤中间,体无完肤只是美化。 痒是其次,关节刺痛,腰和腿脚剧痛难忍,每一步仿佛都是赤脚走在燧石尖上。 既怕冷冷又怕热,快要饿死了,可是吃食送到嘴边却是咽不下去。嘴角溃烂,口腔和舌头发红,也是裂开数道小口子,一用力,一沾水便是针刺般的疼。 流民挺着鼓胀的肚子艰难行进,时不时停下来剧烈咳嗽,间或俯身呕吐不止。 楚禾将口鼻捂得更紧,“任何情况都不能取下布罩!” 声音冷冽,所有人忙将布帕系得更紧。 尽管陶三之已经传达下去水一定要煮开饮用,腐烂的野菜绝对不能入口。可是整日都待在这般恶劣的条件下,生病在所难免。 “娘,我肚子疼......” “不哭啊,娘给找药喝。” 自己腹中也难受,但儿子疼得都开始打滚了。郑巧心忙一边抱起儿子安抚,一边在地面拢了一捧枯草,匆匆引燃。 大嫂沈桂香叶见状也抱柴架锅,将燃烧后的灰烬倒进锅里加水煮开。 “疼,娘......” 两人好不容易哄着孩子喝下,谁知竟是半分效用都没有,覃春回疼得都开始痉挛起来了。 “这可怎么办?远端!远端!你快回来!”郑巧心是彻底没了主意,心急如焚地去寻找丈夫。 听到媳妇的呼唤,覃远端满头是汗的从队尾跑过来,手里捏了几片蔫吧吧的艾叶,“马上!我这就煮艾叶汤!” 眼里亮起希望,郑巧心抱着已经哭不出声的儿子来回踱步安抚。 侄儿情况不妙,覃远松心中也发急。交代媳妇后便和三弟找上陆宽,“宽子,我看大伙儿身体多有病痛,这可怎么办?” “我正为这事儿忧心呢,小广发热了好几日,也是腹泻呕吐不止, 月红忙的焦头烂额。” 他哪还有什么主意?这荒郊野外的,连根药草都找不着,就是神医在此也没有办法啊。 听着队伍里不时传出的痛吟声,众人却束手无策。饿了还可以吃土,可病了是真的只能看命了。 “看来还是没防住,这可怎么办可好?” 郭相言喃喃,要是所有人都染了病,那他们还能独善其身吗?思绪万千,眼神不由自主落在楚禾身上。 正辗着脚边的木枝发呆,突然发觉气氛有些不对。楚禾一抬眼,便有近三十双眼睛齐齐看着自己。 “盯着我干嘛?我又不是大夫。” 自己是有药,可她又不是大善人,他们还没有让她救的筹码和价值。 反正目前是没有。 陆宽等人这才回过神来。是啊,楚禾只是武力高,又不会治病救人,自己怎么下意识就想到求助她呢? “阿禾,是真没法子了吗?” 春回这孩子是个活泼好动的,此时却成了这般模样,吴婆子还是心有不忍。 看着倏地竖起的数十双耳朵,楚禾摇头,“没有。” “苦了这些孩子了。” 吴婆子没有再问,看来阿禾是不打算出手。阿禾自有考量,她老婆子就不瞎掺和了。 又耽搁了小半日,再次上路时却是行进缓慢。 不时有人要停下去如厕,发烧头痛的人不在少数,有几人甚至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 “保成!” “粱满!” 几声惊呼,任保成和高星的妹夫肖粱满终是体力不支昏倒在地。旁边的人忙跑过去扶人,队伍再一次暂停。 陶雅宸食欲不振,懒懒地躺在板车上就是叫不起来,实在是拉虚脱了。 可把徐翠珍心疼坏了,在一大堆药包中扒拉了好久才煮了一大锅芍药汤来。 里面有芍药,当归,黄连,木香,甘草等九味药材,治疗湿热痢疾再对症不过。 “分给大伙儿一碗吧,唉。” 都眼巴巴盯着这一锅药汤,徐翠珍实在没法视而不见。只舀出两碗来,剩余的都让陶三之连同瓦罐一并端给肥锦镇众人。 “多谢多谢!我替我家春回......” “有救了啊,孩子快喝!” 楚禾看着喜极而泣的肥锦镇众人不置可否,旋即走到队伍外侧,挥散慢慢靠过来的流民。 时刻关注楚禾的陆宽和陶雅雯自是拿起各自武器跟了过来。 逐渐又有几人加入,对上明晃晃的大刀,流民还是心生退意。互相挤着稍退几步,在不远处扎堆等着。眼神赤裸裸盯着三头牲口和飘着药香的瓦罐。 “可有不对劲?” 陆宽偷瞄楚禾几眼,察觉这位杀神的神情又冷了几分,斟酌了好久还是低着头小声问道。 “晚上准备迎战便是。” 凝视不移,楚禾突然提着刀走进了流民群中。 流民中一人慌忙低下脑袋,顺势半躺在地,和周围人一般无二。 即使只是一个瘦小少年,但手中的大刀还是十分有震慑力。楚禾一靠近,流民便不约而同往后缩了缩。 搜视几回,冰冷的暗芒在眼底划过,楚禾走近依旧抱头装睡的汉子。 地上的人身体微不可见地抖动,刀磨声震动地面弹进耳朵。在汉子忍受不了将要翻身反击之时,脚步却顿停,楚禾不紧不慢地折身返回。 “那人是不是有问题?我去结果他!”陶三之沿着来路紧盯跟着几个流民往前走的汉子,目露杀意。 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他决不允许有任何威胁到自家的可能。 逃难路上抢粮和杀人又有何异?既生歹心,那他们将祸患扼灭在未起时也合情合理。 楚禾没有回答,而是快走几步攀着土块爬上陡台,在枯木桩子的遮掩下眺望远处。 看着那人慢慢脱离人群,磨蹭片刻后又偷偷与人群背道而行,弓着身一路向后溜去。 蹲身跳下,楚禾这才开口:“被人盯上了,赶紧出发。” 看来对方人数众多,不然依楚禾姑娘的性子是不会避而不战的。 “好,我这就去通知大家!”陆宽点头,事态紧急,得赶紧甩开这一波流民。 崔婆子站在车旁焦急等着人回来,“又要打起来了吗?这路上的马车也有不少,怎么就盯上咱们了呢?” “因为他们怕权贵,这种怕深入骨髓,尝试着欺负比他们略强的人是他们最大的勇气。” “唉!” “不过胆子是养起来的,看着吧,权势富贵最终会成为催命符的。” 崔婆子听不懂,但也知晓几分。真有那天,饿疯了的灾民可不管你家祖上福泽,官高几品。 几个读书人闻言静默,史书记载的灾民暴动和起义不计其数。而兆头无一不是杀官分财,劫富济贫。 开始乱了啊。 第168章 被盯上 刚灌了药,妇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男人们背起虚弱的病人,不消片刻就转上官道。 因着陆宽的吩咐,所有人神经紧绷,眼睛时刻关注着周边动静。 马雷猫着身子从队尾摸过来,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滑落,单薄的衣服也紧紧贴在身上。 此时却什么都顾不上,极力克制仍难掩慌乱,“宽哥,的确有人跟着咱们。估摸着有百人左右,全都是健壮汉子,别说老少妇孺,就是连腿脚不良的都没有。” 方才他带着三人特意落在后面观察,果不其然,那群人专挑有牲口的人下手。 抢完东西也不逗留,分赃后就加急赶路。直到看见陶三之这一众人才刻意放缓速度,不紧不慢地跟着。 “这么多人!看来是躲不过了,我去找三之兄弟商量。” 闻言陆宽悬着的心彻底死了,跟着慌了一瞬后捶着大腿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 原本来希冀着人数要是不多,他们还能亮出手里的大刀吓退他们。此时看来,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手里的武器才招惹的他们。 看来楚禾姑娘所言不虚。 “你将当下情况偷偷告知大家。切记,万万不可让大家露出马脚来,心里有数就好!” 有关自身生死存亡,陆宽不敢大意。让队伍缓下,自己带着几个弟兄去找陶三之。 他们那边有读书人,顺便也去打听打听楚禾姑娘有何应对之策。 * 流民如长龙,距楚禾一行人半里地开外的官道上,有十一辆板车护着一架马车缓慢而驰。 板车头的一人站在车毂上伸着脖子朝前望了一眼,随后跳下车跑到车窗旁冲车厢内低语,“将军,他们怎么突然走的这么慢,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我们抢东西又不曾避着人,若是丝毫没有发觉,他们还能走到这儿?” 车内人未露面,沉闷的声音里饱含浓浓嘲讽和不屑,间或着粗鲁的咀嚼声。 “将军大人说的对,就是知道了又如何!趁着行动还未开始,咱们先捞些好处再说,省的都被黄斌和江皓离拿去!” 车厢前驾车的一名手下悠闲地半躺,挥棍顺手将不小心靠近的流民打倒,马匹自有人牵。 “呸~休要在老子面前提提那两个卑鄙小人!哼,让他们斗吧,老子这副尉当够了,也是时候挪挪窝了。” 又是含糊不清的声音自车厢传出,伴随阴沉声一同丢出的还有半截骨头。 “是!”将军喜怒无常,察觉不对,所有人忙端坐,齐声应答。 “嗝~这肉老得硌牙,再杀头牛犊来,吃饱喝足就干活!” 窗帘霍的掀开,小巧秀气的雕花车窗冒出一颗满脸胡子的油糟大脸来。 大胡子男人嫌弃地将盘子里的一堆骨头丢了出去,眼睛扫向旁边板车上死去多时的孺牛,抬着下巴指了指。 车旁的人熟练地将盘子接住,喜不自胜地抱着骨头啃,同车的人自是上手开抢。 “哈哈哈哈哈!”大胡子男人见状却是捧腹大笑,笑累了便迎头倒下睡觉。 外面的百人竟是当即噤声,连啃骨头的声音都轻了。 * “硬碰硬实乃下下策,依我看我们还是逃为好。半夜我设法让流民乱起来,我们趁机甩开这些人。” 听清陆宽带来的消息后,郭相言皱紧眉头冥思苦想,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可半夜什么都看不清,万一大家被冲散了怎么办?这么多人,万一失散,再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陶三之摇头否决,若是白日此法可行,可就怕这帮人不给时间。 “三之兄弟说得对,保成几个病恹恹的也遭不住颠簸。” 马雷急得抓耳挠腮,烦躁地薅下一把骡毛,“这不行,那不行,那该怎么办?不说那帮子人,围在周围的流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真的是前有狼后有虎啊!” “宽哥,我身体还能撑得住,呕......” 任保成和肖梁满相互搀扶着走了过来,不想因为自己而拖累大家,可话还没说完就又开始上吐下泻起来。 “行了,让大家先停下歇息,我再仔细思量思量。”陆宽焦躁地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往驴车瞧去也没看到人。 也不知道楚禾姑娘有何良策。 陶三之顺着陆宽的目光望向队伍最前面,对啊!还有阿禾!她定然有好法子! “娘,婶子,怎么不见阿禾?”陶三之着急忙慌跑到车头,扫视一圈也没见着楚禾,忙急声问崔婆子几人。 “你们商议的时候她就跑后面去了,说是打探消息去了。” 知道又遇上了麻烦,崔婆子不想凡事都让阿禾顶在最前面,眼下三之也寻了上来,怕是眼前的困境难渡啊。 陆宽一筹莫展,本想问问楚禾的意见,可半天也没找着人。看着坐立难安的众人,陆宽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难不成真的要拼个你死我活来?人数和力量悬殊,就算能险胜,万一流民又来趁火打劫该如何是好。 流民堆里,陶雅雯软着腿一手紧拉楚禾袖子,握着长刀的另一只手不停哆嗦着。 楚禾倒是没有嫌弃,能自告奋勇跟着自己出来,这份勇气就强人无数。 “是他们吗?他们这是在......杀牛?那是不是今晚我们就安全了?” “快回!”楚禾没有答话,只是神情凝重几分,拉着人就往回跑。 “宽哥,楚禾姑娘回来了!”马雷站在高处,一瞧见楚禾就立马给陆宽报告。 陆宽犹如有了主心骨,忙跑了过来,“楚禾姑娘,我们当下如何......” “收拾东西,将老幼病患放进板车,我们马上就走!”楚禾不欲多言,在两位奶奶身下垫了几层厚褥子,解开缰绳就上路。 不管心中如何担忧病弱的身体,陆宽还是即刻安排起来,眼下只能听从楚禾姑娘的了。 红日沉没在山头,余晖也将尽未尽。在嘈杂的流民声中,几声嘶鸣声后,三架板车疾驰而出。 楚禾左手提着大刀,右手执着长鞭,遇见挡路的人就挥开。 一脸凌冽,遇见蓄意上前堵路的人,左手一挥,一脚踢开尸体,比土匪还要蛮横不讲理。 “驾!” 陆宽脸上溅上湿热,强忍着恐惧尽力目视前方,牵着毛驴奋力往前跑。 人命在阿禾姑娘眼里怕是连草根都不如,这狠绝程度实在让人毛骨悚然。 骚乱向更远处蔓延,还不等楚禾走近,一条通畅的大路就豁然而开。 “将军,不好了!肥羊跑了!” “跑了?哼!看他们能逃到哪里去!不吃了,追!” 大胡子男人闻言冷哼,眼神阴毒地瞄向前方躁动的流民人群。 手一挥,手下众人有序动作。 将刚煮上的肉连锅丢进板车,半数人利落跳下车。 抡圆手中的长矛棍棒,流民连呼叫的时间都没有,倒地后车轮就跟着辗上。 第169章 总要有人牺牲 “宽哥!他们跟上来了!” “加快速度!万万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心脏不受控地剧烈跳动,陆宽脸色煞白,缰绳深深勒进虎口,急声朝队伍大喊。 后面的流民惊恐大叫,轰隆的车轮辗过路面,被烈日暴晒后的薄薄土层登时漫天扬起。 板车在蜿蜒坑洼的官道上摇摇晃晃,车身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即使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也是一阵黑一阵白。吴婆子和车上的几个大人死死把着车框,将孩童紧紧护在身下。 也不管是谁家的孩子,此时绝对不能落下一人。 韩安儿咬紧嘴唇望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的楚禾,还有呼吸急促,勉强睁着眼睛随着板车颠簸的阿奶。 他再一次感到无力和无助,他不想成为一直受保护的那人。 鼻头有些酸,可答应过阿姐,他不能哭。 陶雅雯一手抓着徐翠珍,一手抓着陶楚杰,左脚绊右脚地跌跌撞撞往前跑。 汗水早就湿透了衣服,眼睛被蛰得刺痛,可是不能停,脚下的震感越发清晰。 “他娘的!再也不穿这劳什子玩意了!” 猛地停住脚,陶雅雯将不停敲打腿弯的长刀转到前面,扯起裙子从中间割断。 “哎呀!你......你这孩子......” 扶着膝盖抽空大喘粗气的徐翠珍一看女儿这豪放做派,眼前又黑了一下。还好里面穿了褌裤,不然让人看去可怎么是好! “三妹,你照看伯娘,刀我帮你拿!” 陶楚杰视线模糊,喉咙里腥甜一片,全凭意志力往前跑。跑了几步才发觉堂妹没跟上,忙扭过头,伸出汗津津的手去拿刀。 “不用!快跑!” 陶雅雯捡起碎布条将刀牢牢绑在腰侧,再次抓起两人袖子埋头往前冲。 “快!小梦你扶着你娘跑!保成你快上背!” 将女儿背上的包袱拿过来挎在脖子上,宋大飞转身往后跑。站定后半蹲在地,高声催促拄着木棍踉跄行进的任保成。 “大飞哥,我能坚持住......” “别废话!”宋大飞将人一把托起,放上背后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追。 * “他们就在前面!记住!人可以死。但药物和武器都要给我抢回来,当然,车马也是一样!” 大胡子眼里划过嗜血锋芒,先前的嬉笑被阴狠取代。手中的短柄大锤迫不及待地轻轻相击,震耳闷响声让人心脏骤停。 “杀!” “杀!” 尖叫与怪叫声同时而起,高呼声如同夺命先使般传入众人耳膜。 心中绝望,可还是不甘心就这般死去。所有人死命迈开双腿,竭力摒除近在咫尺的大叫。 快些!再快些! 卫厚中混在队伍中间,和姚美丽相互扶持着往前跑,车上的儿子惊恐地哭喊。 “皮娃莫要哭了!抓紧你高爷爷,千万不能松手!” 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卫厚中脸上血色全无,费力靠近板车,将伸出手往外爬的儿子又强塞了进去。 “爹,娘!我怕!呜呜呜!”手脚蹬抓高老头,卫皮娃将老人踢倒后再一次爬上车框。 “杀!杀!杀!” 高呼声又清晰几分,卫厚中惊恐转头。只见数十辆板车滚滚而来,身后的流民惨叫着接连倒地。 看看凶神恶煞的追兵,再看看最前头的楚禾,卫厚中眼皮急速抖动。 只迟疑片刻,仿佛下定决心般,卫厚中一个箭步扑到车沿,将嗷嗷大哭的儿子抱在怀中。 “娃儿他爹,你这是?”一旁背着包袱跟着跑的姚美丽不解,娃儿好不容易有车坐,这怎么还抱下来了。 “不要多言,快走!”喉咙冒烟,卫厚中忍着头晕目眩,拉着媳妇的手就往旁边流民堆里扎去。 “厚中!你快回来!” 高老汉手中一空,眼神再次聚焦时哪还有一家三口的影子? 知道卫厚中害怕跟着队伍惹祸上身,可现在离群与找死又有什么区别。 “算了,由他去吧!说不定真能活下来呢。” 谢老头嘶哑着嗓子虚弱出声,下一刻,车轮越过深坑,一个颠簸袭来,人便栽倒在车里。 “老谢!老谢!”高老头伸手去拉,可摸到的是一手鲜血。 * “你们先走!雷子,随我断后!” 耳鸣不已,风声和一阵高过一阵的哄笑辱骂声断续入耳。 抬眼看向重影叠叠的人群,陆宽将缰绳塞到楚禾手中,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路边。 楚禾姑娘心狠手辣,但好歹也稍通人情。身后的这些人可毫无人性,见人就杀,一路追过来是畅通无阻。 “好!”眼神决绝,没有半分犹豫,马雷努力平复杂乱呼吸,持刀立于陆宽身侧。 身后的覃远松和二弟相视一眼,也默默走出队伍。接着是高童,谢甲深,连躺在车上的肖粱满也挣扎起身。 缰绳交给妻子,陶三之和郭相言抽出砍刀。护着落后的人向前,二人决然等着追兵到来。 “三之......相言......” 崔婆子弯腰压住吐意,天还未完全黑透,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无助地摇着头,捂着嘴无声呐喊,泪水早就湿了衣襟。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这是孩子们的抉择。为了自己这帮老骨头,也是为了小一辈。 “护好娘和孩子们!” 骡子疾驰而过,陶三之哽咽着冲泪流满面的徐翠珍大喊。 也不等媳妇回应,擦干眼泪,和走过来的陆宽等人一同走到路中央。 举刀,严阵以待。 楚禾心无波澜,直到陶三之也留了下来才皱眉。 自己是可以出手,可陆宽选择了自我牺牲拖延时间,这是个好方法。 总有人要牺牲的,陶叔为何还要将自己也搭进去? 因为这场祸事大概率是骡车惹的?还是其他? 楚禾不懂,前世选择和丧尸王同归于尽已经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善。她向来独来独往,这辈子有了阿奶她们也便足够了,过多牵扯太累。 “抓紧了!”楚禾心烦意乱地大吼一声,扯着毛驴大步向前。 身后众人流着眼泪,深一脚浅一脚地死命跟着。 第170章 喂!你爹在这儿呢! 车马刚离开。 转眼间,百十号人呼啸而至。 原本还人满为患的官道,此刻流民了了,只尸横遍野。 天空最后一抹灰白的云彩也被青色卷涌晕染。昏黑中,一片寂静,只有两拨人马拔刀对峙。 大胡子满脸势在必得,朝飞逃的板车略一努嘴,便有十数人驾着骡车直奔而去。 路中央的陆宽几人无所畏惧地冲上前,挥刀专门砍向骡腿。 骡子哀鸣,蹄子跪地。身体轰然倒地,连带着板车也侧翻在地。 “螳臂挡车,自不量力,上!” 确定周围没有埋伏,只有眼前这十一个赶着送死的人。大胡子都懒得亲自动手,一声令下,一百多人举着刀棍围了过来。 那就先灭了这几只蝼蚁,其余那些老老少少,还不是手到擒来。 “兄弟们!开杀!我们能坚持多久,家人逃生的机会就多了几分!” 陆宽紧盯逐渐靠近的壮汉,此时的他格外镇定。 绝对不能后退!能拖延多久就是多久,只要自己还没咽气,就休想越过这道防线! “格老子的!有本事就来杀你爷爷我啊!” 马雷撸起袖子,手上布条缠了又缠。刀尖对准一人,语气轻狂地挑衅。 那些汉子并未受激上当,也无人接话茬,依旧警惕地缩小包围圈。 陶三之心中升起狐疑,可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 “冲啊!”马雷大喝一声,冲在最前方,跳起来就往人脑袋上劈。 陆宽忙上前去防守马雷后方,其余九人有样学样,背靠背互相配合。 长刀挥舞,冒头强攻的人没讨到半分好处。 “废物!再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若是时间到了还没将人处理,那你们也就没有必要跟着我了。” 十对一还落了下风,大胡子脸上不快,倚在马车上阴冷开口。 百余手下立马敛了神色,也收了小打小闹。 队形瞬间转变,二十人顶着砍刀冲到陆宽十一人面前。刀棍相接,血肉横飞中还是破开了防守。 陶三之十一人强行逼开,余下追兵随后将人团团围住,手中武器径直往中央几人的命门处砍。 紧贴自己的马雷被冲散,陆宽只得豁出命来拼死抵挡。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 黑暗中,逢人就砍,手臂已经毫无知觉,连酸楚都感觉不到。 身上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闷棍,伤口血淋淋往外冒血,可此时什么都顾不上。 陶三之护着头在地上翻滚几圈,狼狈躲开密集的刀棍,左躲右闪找准时机去帮其他人减轻压力。 “杀!” 覃远松和弟弟覃远端背靠背作战,嗓子已经嘶哑地语不成调,可依旧张着嘴巴无声嘶吼,体内便多了几分力气。 杀! 任保成硬扛着棍棒砍翻一人,随即踉跄栽倒在地,生死不知。 不过半晌便又挣扎起身,摸起跌落的长刀。闭着眼睛大喊一声冲进人群,长刀抡圆,血花四溅。 下一刻,无数棍棒砸下,天便彻底黑了。 “保成!”宋大飞怒喝,一拳重重砸向前人,赤红着双眼,将刀从尸体上抽出。不管不顾冲上前,死死护住人事不省的任保成。 尽管已经拼尽全力,可人数体能悬殊,随着时间拉长,陆宽十一人的颓势已显。 “算得上是个人物,只可惜啊,遇上了我。耽搁够久了,赶紧处理掉去追人!” 猫捉老鼠的嬉耍有些腻了,大胡子没了耐心。身后两人打着火把照路,大胡子握着铁锤跳下马车,准备最后收割。 挥出最后一刀,陆宽同其他十人一般力竭倒地,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卷刃的长刀。 自己还有力气,还能再杀几人!只要自己还喘气儿那就休想轻易跑到前头! “啧啧!真可怜。” 大胡子一脚踢开郭相言手边的长刀。弱鸡一般的身板扛着大刀乱劈,最属他最滑稽。 谢甲深,肖梁满,任保成和高童早就昏厥,意识尚存的七人瘫倒在地,任凭刀棍叉住脖子和身体。 迎接死亡。 板车应当是跑远了吧,那他们死的值。 铁锤碰撞摩擦声渐近,大胡子举起铁锤在陆宽脑袋上比划,想着那个角度下去脑浆能少迸些。 “喂!你爹在这儿呢!” 一片漆黑中,只听得板车哐当,几架马车转瞬便到了人前。 “小娘们,你找死?”大锤堪堪停在陆宽头顶寸许处。大胡子扭头,随后虎目怒睁,警惕看向来人。 “不......快走!” 听到熟悉的声音,陶三之心中满是惊慌。为什么还要回来!快跑啊! 陆宽生起希望,费力伸着脖子往前面看,下一刻却又一次绝望。 “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眼珠子!” 陶雅雯稳住骡子,利索跳下车,一手叉腰一手抬着刀尖对准这个大块头。 如同受了奇耻大辱,大胡子男人扫视四周。确定只有拉着板车前来送死的这三人后暴怒大吼,抡着铁锤大跨步甩来,身后众人也紧跟围了过来。 “楚禾,救我!” 神头鬼脸不停挑逗的陶雅雯见势不妙,大叫着跳上驴车,手碰上楚禾袖子才算心安。 “按计划行事。”楚禾目视前方,对着跟来的高芬提醒。随后远离驴车,主动向乌泱泱而来的人群靠去。 “哎,好好!”一眼就瞧见了躺在地上的大哥和丈夫,高芬忧心如焚。 可此时不能哭,更不能乱来,不能坏了楚禾姑娘的计划。 “上!”对于拦路的楚禾,大胡子连看都不看,眼睛只死死盯着作势往后跑的陶雅雯。 等他抓到人,一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距离三十步远的时候,楚禾停下脚步,然后突然甩袖,一枚枚竹签飞射而出。 “啊!” “啊!” “啊!” 聚在一起的人成了明晃晃的靶子,当即就有人捂着眼睛痛苦大叫。 暗黑不能视物,楚禾就凭着感觉掷暗器。能一发夺命最好,就算不能,也要砍掉战斗力。 队伍大乱,身侧一个个手下抱着手脚蜷缩在地。 大胡子暴跳如雷,躲在最后面咆哮,“给我将后面那几人提来!不是爱使用暗器吗,那就让你们自己人好好尝尝这滋味!” “将军!人跑了!” “什么!”大胡子一铁锤将前来报信的人抡飞,折身往后走去,原地看守的十人尽数倒地。 只见原本如同死狗般狼狈趴地的人此时竟相互搀扶着,背着往路边走。 而方才还在最前头的三辆板车此时却在路边,那个臭娘们儿正七手八脚将人往车上拉。 好么!给自己来这一出! “给我追!一个不留,杀!”大胡子双目喷火,跳上马车,带着大部分人去追。 快要贴上脸的人群突然后退,只留十人提着棍棒朝楚禾袭来。 弯腰后撤,楚禾攥着一大把签子狠狠扎进扑过来的人影脖颈。左手切割,又一人捂着喉咙倒地。 火光远去,楚禾敛眉。右手半举,褐色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下一刻,数十枚土锥从地面脱离而出,仿佛有意识般直刺八人喉咙。 第171章 救离 “婶子,得再快些,他们要追上来了!”陶雅雯坐在车头使劲抽打毛驴,抽空扭头,才发觉高芬和陶楚杰远远落在后面。 陶楚杰脸色发红,发丝紧紧贴在脸上,汗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泛白的手指死死拉着缰绳,可骡子就是撒不开蹄子。 “咳......我来......”陶三之颤着声音开口,艰难翻过车栏,接过侄子手中的枝条。 “二伯!你......” “无妨,你去看顾好你几个叔伯。”忍着头晕目眩,陶三之猛地抽打骡子,在更加剧烈的摇晃中赶上驴车。 陆宽也接手高芬手里的缰绳,尽力忽略远处的火把晃动和怒喊声。也忽略逐渐发冷的身体,凭着意念驾车。 车内的几人平躺在褥子上,人事不省,随着板车上下抖动。马雷血肉模糊的双手拿起药瓶给受伤最重的任保成几人止血包扎,高芬这才敢落下泪来,伏在丈夫身前细细检查伤势。 “小雯,阿禾可有说过自己如何脱身?” 察觉到与追兵距离越拉越开,陶三之心中一松又立马提起,忙朝蒙头驾车的女儿高喊。 “没!不过楚禾不会傻不拉几送死的,爹你省点力气,还得跑一大段路呢!” 身形悬空又落下,心脏在胸口砰砰乱跳,陶雅雯说话断断续续。车头的白灯笼明明灭灭,趁着还有光亮得尽快和阿奶汇合。 陶三之不再言语,阿禾可以不回来的,可她还是来救他们了。 阿禾啊,总是这般矛盾,面冷心软。 而解决掉散兵的楚禾此时正脸色发白地追赶大队伍,尾随着大胡子,不停朝火光周围射出竹签。 板车上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楚禾跳跃上前,利索划破喉管。 “大哥!看来串子他们没能将人解决!弟兄们差不多都负了伤,再这么下去,怕是追不上人,我们反倒死伤众多。” 见楚禾竟安然追来,一人心中恐慌,忙跳下骡车前去问领头。 “用得着你来提醒?那就先处理掉这个毛头小子,看他的暗器快,还是我的铁锤有用!” 大胡子男人,也就是张猛子。也被楚禾不时射来的暗箭骚扰得不胜其烦,也是奇怪,这小子不累吗?像只猴子一样攀来爬去,抓也抓不着,打也打不中。 实在气急,张猛子看了眼远处散架般嘎吱乱响的板车,最后望向身后的森森黑夜。“先解决这只皮猴!” 马车急停,掉头横亘路中,倏地又燃起十数火把,肌肉勃发的壮硕汉子领着八十人包抄过来。 “知道你小子就在这附近,不过是藏头藏尾的鼠辈,有胆量就出来与我堂堂正正打斗一番。” 张猛子特意拔高声音,脚步放缓,锐利眼神来回扫视四周,耳朵也悄然竖起。 紧贴墙壁,楚禾闭着眼睛急促呼吸,脚步声渐近,周围的黑暗也被微光驱散。 半晌没有传来动静,大胡子张猛子愈发警觉。手一挥,八十人便分作五队,细细搜寻过来。 这些人绝对不是流民,楚禾心中暗思。 人影拉长,一束火把已经探出拐角,端端停在楚禾头顶。 一刀抹脖,在人将要倒地之时,楚禾稳稳拖住,连同火把丢入空间。 张猛子心下发急,走也不是,留下又抓不住人。气得青筋暴起,拳头握得嘎嘣作响。可人还未露头,必须得沉下气来,此时急不得。 自己前头的几人接连没了踪影,连声音都不曾传来。有人终于反应过来,连忙高声大喊,“他在这儿!” 见状楚禾也不躲了,一刀捅进还在欣喜高呼人的心脏,迎着火光走了出来。 “继续躲啊!就是你小子捣乱是吧!”张猛子站在两人身后,一步步朝楚禾靠近,手腕翻转,手中的大锤蠢蠢欲动。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楚禾轻笑,“来啊,不是说要堂堂正正比试一番么?怎的?现在躲在身后充什么好汉!” 虎目将楚禾全身上下扫视了个遍,窄袖藏不了暗器,瘦小少年横握双刀,看来暗器殆尽。 “无知小儿,速来受死!”张猛子推开身前两人,嘴上慢悠悠说着话,可大锤直朝楚禾脑袋而来。 破空声起,楚禾持刀佯装对碰,实则灵活躲避。转身之际拉过临近一人,稳稳将人送入锤底。 惨叫声又起,飞出的大刀直突张猛子面门。楚禾趁机滑铲溜进人群,忍着落在身上的棍棒,伸手,竹签再次射出。 火把尽数熄灭,四周完全陷入黑暗。张猛子险险避开刀锋,接着便听的簌簌破空声。 张猛子心下大惊,身体最快作出反应。那笨拙的熊壮身躯重重倒地,然后借着惯力滚动。 当然,同时也不忘拉过几人挡在自己身前。 队伍大乱,猎杀时刻已到。 楚禾噙起嗜血的笑来,充血的红色双瞳在暗夜发着幽光。持刀,大喇喇冲进人群,砍瓜剁菜般无所顾忌地劈砍。 “啊!” “啊!” “点起火把,给我将人抓住!” 丢开被扎穿筛子的尸体,张猛子灰头土脸爬起。被这般戏耍玩弄,又见手下一个个溃逃,大胡子彻底失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人!砸成肉泥来都难消心头之恨。 火把燃起又灭,众人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只得拼命躲闪。张猛子循着惨呼声而去,也不管是不是自己人,铁锤胡乱挥舞。 重新换上两把大刀,楚禾犹如暗夜中狩猎的豹子,鬼魅,果决,出手利落。 砍倒一大片人就跑到他处继续砍杀,如同泥鳅般在人群中滑行,根本无法锁定身形。 转眼间人数少了大半,张猛子也清醒过来了。打一开始自己就被人牵着鼻子走,这才一败再败,最终落到如此地步。 脸上青红一片,身前又有一人捂着肩膀哀嚎。张猛子咬牙切齿地盯着团团黑影,随后下定决心般从马车暗匣中拿出一把长弓。 “将军?都尉大人说过……黄斌说过,若非紧要时刻不得擅用......” “他的话你倒是当作圣旨,呵……”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张猛子挺着和声音严重不符的粗犷面容语调九转。 “咻!”刺耳的鸣镝声在空中炸响,急速向周围散去。 楚禾抬眼,当即住手。 瞥向那被重重围在中间的庞大身躯,不甘心地将所有竹签尽数射出。随后摸黑跳上骡车,疾驰离开。 张猛子挥去密集扎来的暗器,循着嘶鸣声望去,“竟然没有动马车,有脑子又如何?这次就算是插翅也难逃!” “将军!我们眼下该如何是好?” “清点人数,等人手抽调过来,我们再和前队汇合。”拔下扎进手臂的竹签,张猛子打起火把走到尸横遍地处,俯身查看痛苦挣扎的手下。 “可有看清他的样貌?” “不......不曾,他遮了布......” 张猛子没有言语,而是又抬步走到另一人身前,“他的暗器是从何射出的?” “天黑,看不清......” 张猛子丢下火把,转身走向马车,“都处理了吧。” “不......” 火气暴涨,张猛子一拳头狠狠掀翻案桌。许久又猛地睁开眼,勾着嘴角冷笑,“行动提前,看你们能跑多远!” 第172章 人情和名利都要 流民四散而逃,踩在危险重重的小路上连夜往前跑,官道上竟是不见一抹人影。 楚禾打起灯笼顺着官道前进。 那信号到底是何意?这群人是何身份?目的何在? 楚禾思绪翻飞,越想面色越冷,看来自己已经卷进了一个阴谋中,得想办法脱身。 赶车跑了半个时辰,再拐进小道。下车爬上缓坡,一刻钟后才看到点起的火堆。 “阿禾回来了!” “楚禾姑娘回来了!” “阿禾!” 人群骚乱,楚禾将累得半死的骡子拴到树根上,这才迎向急急跑来的众人。 “可有受伤?药 !快拿药来!” “赶快坐下歇息,火把打过来,我看不清!” 崔婆子和吴婆子忍着身上不适,着急慌忙地同其余人将楚禾搀扶到火堆旁,拿起剪刀就想剪开血淋淋的袖子。 “我没事,这是旁人的血。”按住崔婆子不放心来回检查的双手,楚禾稍微坐起。 一盆清水端放在身旁。 楚禾抬眼,陶雅雯已经跑去照顾陶三之去了,只不过那跑步动作怪异的紧。 “受伤情况如何?”楚禾脱掉外裳,用力搓去手臂上的血痕,听着不时响起的啜泣声询问。 “三之几人力竭虚弱,身上的伤口是多了点儿,不过都是皮外伤。就是保成伤了脑袋,还昏迷着。宽子流了太多血,回来的途中又跌落板车,现在也是昏睡不醒。唉!” 接过韩安儿递过地帕子,楚禾擦干净后便寻了一处换下血衣。 即使简单擦洗过,衣服也熏过几遍艾,可身上的血气还是经久不散。楚禾有些麻木,又有些反胃。 旷野上并排躺着十数人,旁边柴火噼啪,火光映在惨白毫无血色的脸上,仿佛是一具具尸身。 妇人媳妇前前后后忙碌,烧水,熬药,擦洗,包扎,没有人能闲着。 宋梦在火堆旁细细辨认药包上的字迹。 伤寒,消暑,止泻......不是,都不是,这些药包不对症。叔伯伤势这般严重,现下的草药只能服用三日。 “怎么?这些都用不上?”少年颓然蹲地,药包滚了一地都没发觉,徐翠珍路过,一一拾起。 “嗯。婶子,草药不够用了......我爹他们该怎么办?”宋梦依旧怔忡,手指紧紧抓着一把泥土,无措地喃喃。 药不够用了。 哭声又大了几分, 连三之家都没药了,那还能从何处寻药? “我不喝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浪费什么药。” 谢老汉头上缠着一圈又一圈布条,听到哭声,迷糊中强睁开眼。嘴唇却紧闭,躲开端过来的药汤。 “留给宽哥他们喝吧,我伤势不重。” 马雷两只手包成了粽子,软软躺在地上,连翻身都要人扶着。闻言也连忙喊着,不知伤药还有无,自己刚刚用了好些。 楚禾坐在高处,远远看着愁云满面的众人。肥锦镇这些汉子算得上有情有义,这么潦草死去倒有些可惜。 他们的行为没让自己失望,只要他们活下来,那一起同行能省心省力好多。 可惜,每个人伤情不一,这些药包怕是效用一般。 可惜了,队伍里没有大夫。 陶雅雯焦急不安地坐在墙下,眼前忽地垂下一长串药包,接着就是清冷的声音飘来,“拿去吧,收钱的,价格你定。” “诶!好好好!”眼泪唰的冲出来,陶雅雯瘪着嘴一瘸一拐跑进人群。 “我阿禾姐心善,实在不忍心各位爷爷和叔伯被病痛折磨,托我给大家送药。年景艰难,大家量力给几枚铜板,好让我姐莫要太亏本。” 陶雅雯站在小土包上,肃着脸嗓音略带沙哑地扬声表明实情。 楚禾习惯做事不留名,可现在有她在就不行,人情和名利都得要! “谢谢阿禾姑娘啊!救了命回来还要为我们操心!” “阿禾姑娘在哪儿?我还没顾得上去感谢呢!” 妇人们红着眼睛感激不断,躺着的几人也挣扎起身,左右张望着去寻楚禾。 “我阿姐正包扎伤口呢,她从百人手里侥幸逃脱,身上受了好些个暗伤,实在惨不忍睹啊!” 闻言,四十多人心中更是动容,多好的孩子啊!受了伤也憋在心里不说,生怕大家担心。 “那我们就不打搅阿禾姑娘了,家里还有两根豆角,麻烦小雯姑娘替阿禾姑娘收下。” “我这儿还有一根茄子,有点蔫了,你们可别嫌弃~” “给,这小袋儿......” 陶雅雯被男女老少围在其中,手里和身上被迫挂满了干菜米粮。 “这......我这......”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陶雅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理,只得求助地望向自家奶奶。 “大家的心意我替阿禾领了,孩子心善,就是在此也不会收大伙儿的东西。若能记得阿禾的好,以后能帮的地方就帮上一把,也不枉她费心思带大家逃离那些个恶人。” 崔婆子拄着木棍缓慢走到众人跟前,将孙女身上的东西一一归还。 脸上带着笑容,可眼神认真,话语也平稳有力。 “那是自然,谁敢忘了阿禾姑娘的恩情,我胡月红第一个不答应!”陆宽媳妇胡月红脸上泪痕还未干,此刻却跑到最前头,郑重保证。 “婶子放心,以后我们对阿禾就像对自己女儿一般!” 先是带着自己这些老弱妇孺逃出生天,她可以不回去救人的,可阿禾姑娘还是带着两人毅然决然回了头。 许勤勤满心愧疚与感激,阿禾姑娘是杀人不眨眼。可她的刀尖从来没有对着自己人,反而将她们护在刀刃之下。 “对......唉哟!” 马雷眼睛里汪了两泉泪,听到几位嫂子这般慷慨激昂,也忍不住挥拳应和。不过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哇哇乱叫。 “好,只要大家同心同力,不愁走不到西泽县,不愁找不到容身之所!”谢老汉老泪纵横,他也能安心了。 凉风带着话语清晰入耳,楚禾心中是说不出感觉,从未有过。 她承认自己自私,本来只想带着崔奶奶她们离开,就算最后返回也是权衡利弊利弊后做出的决定。 可这些妇人的话却没来由让她不适应。自己不是没有救过人,可从来不会有人说感激的话。 都是或麻木或惧怕,唯恐避之不及,所以后来她也不救了。 “怎么样?怎么样?你以后可是大伙儿的大恩人,看不惯谁就可以随意抽!” 亲自将药材发放完毕,陶雅雯这才拎着叮叮当当的小包,蹭蹭蹭跑过来。 将占了自己位置的韩安儿拎到一旁,扬着布帕湿哒哒紧贴的小脸,嘿嘿笑着求表扬。 “我一向都是看不惯就抽。”掂了掂钱袋子,嫌弃地放进怀里。楚禾别过脸,掏出一小坛酒往嘴里倒。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一角,暗白洒向各个角落,不少流民偷偷跑回官道,连夜赶路。 第173章 感激 平旦时分,陶三之几人陆续醒来。 徐翠珍直接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菩萨保佑,自家男人终于醒了。 “阿禾......阿禾呢?” 在女儿的帮助下缓慢坐起,想到离开前望见的一大群追兵,陶三之粗噶着嗓子急急问道。 “回来了!人好好的,在外面休息呢!” 崔婆子拉着儿子的手欣喜回答,见人总算安定下来,忙扭头伸手。 徐翠珍赶忙将温着的米汤端了过来,陶五涌和吴婆子又开始熬下一罐药。 “对了......其他人伤的可重?陆宽他们......” 喝了没几口,陶三之又停了下来。 也不用再问,因为一转头就能看见依旧紧闭双目的两人。 “宽子也快醒了,保成怕还得睡几天,唉。”崔婆子眼眶微红,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翻出厚实的长衣披在儿子身上,候在一旁暗自叹息。 “会挺过来的……翠珍,家里还有药吗?都拿出来吧。”陶三之垂下眼睛,随后拉过妻子的手,可怜巴巴地晃了晃。 经此一事,他是打心底里钦佩这些汉子,他做不到独善其身。 徐翠珍没好气地一把拍掉,“还用得着你说,阿禾也给了不少药呢。” 人醒了就好,心里挂念着那诡异的箭鸣,楚禾又站到高处查看。 远处一片宁静,没有半点灯火,只有风刮枯叶声。 如果不是时候不对,清泠泠如风铃击扬,甚是悦耳动听。 “姐,你在看什么?是不是有人过来了?” 凑近看了看楚禾脸色,陶雅雯的心也立马高高提起。当即抽出刀来,如临大敌地逡视左右。 帮她盯一会儿也好。 拍了拍陶雅雯肩膀,楚禾一跃跳下高台,走到横七竖八躺着的众人面前。 “阿禾姑娘,多谢你的药……”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我这条命就……” “阿禾姑娘,我给你磕头了……” 一露面,楚禾就被一大帮子人团团围住。 正事要紧,想推开人走出去,可抬眼便是一张张包含热泪的诚挚面庞。 孙女儿被堵,崔婆子和吴婆子却在一旁慈爱看着,丝毫没有前去帮忙的打算。 “起来吧,这样我不习惯。” 楚禾无奈,不自在地搓了几下掌心,只好俯身将一个个往地上跪的人扶起。 “听我姐说便是,赶紧躺下吧,啊~”韩安儿扶着发虚的陶雅宸极有眼力见儿地爬起,二人一同将挣扎起身的病患重重按下。 人群总算稍微散开了些,想趁机直接走开,可热切的眼神仍然黏在身上。想求助两位奶奶,可接收到的却是鼓舞和笑催。 楚禾不得不上前,“暂时还要同行,帮你们也是在帮自己,欠的钱记得补上。还有,天亮得出发,这里并不安全。” 对楚禾的说话方式大家已经习惯,不过听到最后一句话,感激和惭愧消退,所有人立时变了神色。 “啊?那些人不是已经被我们甩开了吗?” “要不我们避上几日?等他们走远我们就彻底安全了。” 覃远友照顾着刚醒的大哥,虎口逃生的喜悦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 “别急,听阿禾姑娘怎么说。”覃远松安抚神思不宁的小弟,然后专注看向那如火似云,锋芒毕露又坚韧狠决的少女。 少女宽衣短发,腰间的大刀幽光闪烁。灰布遮面,杀意在清亮的双眼中毫不避讳地翻腾。“这些人不是普通流民,此次从他们手中逃走,怕是彻底激怒了他们。” “果然......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啊?为什么非得盯上我们?”陶三之拳头紧握,他实在想不通,流民都这么难了,为何还要趁火打劫? “可是宽哥他们这个样子怕是不好赶路啊?” 面对肥锦镇人,楚禾多了耐心,“这些人有组织,能派上响箭就说明同伙就在附近,再不走恐会被合围。” “我们明白了,孩子他爹有我们照料,一切以大局为重,天亮咱们就走!” 将手中药膏交给儿子,胡月红站起,打消众人的担忧。 若是孩子爹醒着定然也会这么做,不能因为自家而耽搁。 “好,保成哥交由我来照看。” “我跟着宽哥!”马雷急忙挥舞着两只大蹄子,他不麻烦别人,他就想陪着宽哥。 “好~”胡月红自是满口应下,马雷这才呲着大牙花子扭曲地笑了起来。 即使体力和精神还未恢复,此时无一人能睡的住。妇人们手脚麻利地将家当打包收拾好,睁着眼睛等天亮,也等受伤的人退烧。 “嘎吱嘎吱~” 陶楚杰带着两个弟弟,赶着骡车走了过来,“伯娘,阿禾说这辆板车给你们用。” 胡月红心中热流涌动,丈夫受伤忍着没哭,此时却眼眶通红一片。 阿禾姑娘帮助他们良多,珍贵的驴车又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 “替我好好谢谢阿禾!”胡月红和在场所有人感激不已,想真诚道声谢。可一转眼的功夫,那孩子又没了影子。 楚禾三两下踩上干枯的树枝,陶雅雯在树底咬着牙扶着不堪重负而脆响不断的树干,“好了没有?要断了!” 楚禾神色未变,眉头却染上了几缕郁气,随着枯枝一同滚落后二话不说返回营地。 自知情况有变,陶雅雯跟着大踏步走的楚禾快速返回。 “两里开外有火光,有序分散,正朝这边而来。”楚禾将崔婆子和吴婆子抱进板车,给毛驴带上笼嘴,牵着就走。 徐翠珍见状忙招手让人将宋大飞和谢老头抬上自家板车,郭相言家骡车上也躺着四位伤患。 不用多言,所有人默默背上包袱,跟在板车后面走。 楚禾打头,整个队伍就燃着一束火把。 对着后面说了几句,陶雅雯立马接过火把,拔刀对着抢来的骡子一顿比划。 唰唰几下,骡子头顶的几簇长毛和特征明显的几处光秃一片。 尢嫌不够,对着板车又是劈砍涂抹,直到好端端一架骡车改得面目全非这才返回。 “好了!” 起先众人不明所以,不过略一思索便想通了。 还是阿禾姑娘细心谨慎。 哒哒蹄声和车轮滚动声在明暗交替的昏蒙中清晰响亮,楚禾拿着长刀开路。没受伤的汉子领着少年护在板车四周,妇女们则扛着包袱,或背或牵着孩子。 下了缓坡,小道上依旧不见人影。近一个时辰,天色放亮,一行人才再次踏上官道。 官道上又赶来一大波流民,虽好奇路上流民怎得少了大半,却也没放在心上。 咳嗽声接连响起,陆宽在颠簸中苏醒。 胡月红擦着丈夫额上浸起的汗珠,小心将人扶起。快速喂了点稀饭和药汤,忙催着骡车赶来了上来。 听着马雷说着昨晚发生的一切,陆宽靠在被褥上,眼神紧紧追随最前方那抹挺又拔张扬的身影。 他们是幸运的。 第174章 跑! 继续往前走,两旁的杂草丛里不时钻出结群流民,做贼般左顾右盼后踉跄跑上官道。 踩在车框上,楚禾察看几处败落荒芜的枯岭,却没有发现异常。 有流民掩护,四十五人依旧神弦紧绷,时刻留意后方动静。 破烂草鞋在破碎的石粒上重复摩擦,被凸起的石块绊倒又爬起,渗血了就随便擦擦。 肩膀被勒的生疼,手指青紫肿胀,早就不听使唤。 脚崴了也得咬牙赶路,嘴唇干裂。身上热了又冷,此时已经麻木僵硬。即使已经拼尽全力,脚步还是迟缓起来。 可道路没有尽头,只有模糊的交接线跳跃着向更远处延伸。 “我好多了,你们上车歇会儿。” 妻子满脸通红,布帕被汗水打湿,随着沉闷呼吸鼓起又贴下。陆宽看得心疼,扶着板车就要往下翻。 “你别乱动!” 胡月红本就腿酸乏力,自个儿丈夫还来添乱,又急又气,一把将人推了回去。 吴婆子还好,崔婆子浑浑噩噩地随着板车摇晃,眼睛要闭不闭,快要昏厥过去的模样。 “吁~” 勒停毛驴,看着身后失了魂魄般晃悠而来的众人,楚禾将驴车牵至路边。“休息一刻钟,别取下面布。” 感觉自身能跟得上队伍,陶三之忙给干呕不止的侄子让位。几番推辞之后,徐翠珍被推了过来。 “娘,你去歇,我还行!”陶雅雯撑地坐着,有气无力地摆手拒绝,徐翠珍这才不放心地爬上驴车。 楚禾拿了筒淡盐水给两位奶奶,将捆在驴背上的棉被一层一层铺到车上,直到不硌硬了才停手。 “年纪大了,睡不好就头晕。”崔婆子看着孙女不停忙活,心下熨帖暖和。就是有些自责,自己总是麻烦阿禾。 “现在应该舒坦些了,一会儿您和吴奶奶放心睡,一切有我在。” “诶!好~”感受着身下的柔软,崔婆子湿着眼圈连连点头。韩安儿依偎在两位奶奶中间,左拍拍右揉揉,希望能好受些。 安顿好了,楚禾坐在路边,水还没喝几口,左侧路上的流民惊叫着四散开来。 “驾!驾!” 一辆马车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驾车之人神色慌张地疯狂抽动鞭子。护卫在车边的八名壮丁头破血流,瘸着断腿逃命似的往前跑。 “啊!” “啊!” 避让不及的人就这样卷入车底,破布一样拖行数十尺。 陶三之忙持刀跟着没受伤的汉子护在车边,紧张地盯着绝尘而去的马车。覃远松和宋大飞受伤不重,此时迅速下车帮忙。 “这……后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还没松口气,轰隆的车马声再次响起。 官道路后头人群大乱,凄厉惨叫声喊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楚禾弹地而起,走动间双刀已拔至身前,目光如炬地紧盯后方,“等这打头的拨人过去,抓紧时间赶路。” “啊!” “快跑!” “再快点!要追上来了!” 数头牲口哀叫着,莽着头往前冲,几十辆板车裹挟其中。数不清的流民挑着担子背着筐子挤挤撞撞,连滚带爬,家当散落在地也顾不上捡。 陶三之想拉个人问问,可没人停下脚来,互相推搡着慌张逃命。 躲过收割人命的富贵马车,流民大队后面依旧烟尘滚滚。 楚禾大吼一声,牵着毛驴沿着路边小跑,“上路!” 四十五人,除了老幼,人手一把武器防身。 长刀,砍刀,菜刀,锄头,连头上的竹签发簪也露出些许。 肖梁满和谢甲深固定住任保成和谢老汉的身体,将两人紧紧护在身下。 崔婆子和吴婆子咬紧牙关,忍着一阵一阵的恶心,熟练抓着车框稳住身形。徐翠珍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保护好自己,就是不给孩子们添麻烦。 陶雅雯和陶楚杰一左一右跟在楚禾身边 ,即使呼吸困难,喉咙生出甜意来也没有叫苦喊停。 路上已是脚尖碰脚跟,就算楚禾想冲出流民队伍也一时没有办法。 被冲散后只有一个下场。 “咻~” 熟悉的声音破空而起,楚禾脸色微变,灵巧蹬上车身,眯着眼睛往后方望去。 青色的天空依稀还能看见下坠箭羽,远处流民攒动的头顶有刀枪长矛挥舞。 “是他们!他们这么快就追上来了!”陶三之被乱窜的人流挤得左摇右晃,他也看见了,他不会忘记那辆灰顶马车! “怎么办?是不是来找咱们报仇的?”马雷忍着疼痛,抄起压在屁股下的砍刀,第一时间看向脸上阴云密布的陆宽。 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再说这么多人,他们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我们。告知大伙儿,尽量低头赶路,别有多余动作引起注意。” 陆宽痛苦地扶着脑袋,声音在颠簸下颤抖得变了音。即使已经吼着说话了,可话语依旧淹没在恐惧笼罩的哭喊声里。 “好,我这就传下去!” “你俩上车!”对着捂着胃逐渐落后的陶雅雯二人大喊,楚禾掀开口罩大口呼吸。 管他劳什子疫病,她快要憋死了! 这些人到底意欲何为?这么多牲口车辆,他们吃的下吗? 看来前方情况怕是不妙。 用力甩去脸上的汗水,楚禾不得不挥起大刀开路,小范围内又是一阵惊叫。 路好走许多,楚禾加快脚步,头也没回,“叔,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护好人,东西舍了就舍了。” “好,这声响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啊?响地越发频繁了。”陶三之点头,赶走一群又一群打算趁乱顺东西的流民,可那尖锐的箭鸣声扰得人心慌。 尽管砍过匪徒杀过人,众人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紧急和危险,比灾雨降临那天更让人窒息。 楚禾嗓子干哑,大口大口呼着气,跑动间艰难开口,“有一群人正在有预谋地召集人马,打算围追堵截我们!” “阿禾,你的意思是……前面也走不通?”周围太过嘈杂,陶三之挥舞着砍刀,听明白楚禾的意思后大惊失色。 “嗯,你给肥锦镇人说一声,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别乱了阵脚。” “好!我知道了!”竭力压下心中惊慌,陶三之拖着沉重步伐匆匆转向身后。 “要抢就抢达官显贵和乡绅财主,欺负我们穷人算什么本事!” 陶雅雯死鱼般扒在板车角落不停蹦跳,她听得一清二楚,累得要死还是忍不住大骂。 “嗯,说的不错,所以他们也就这点本事,成不了气候。” “啊?他们是谁啊?” 楚禾没有回答,只是跑得更快了些。 管他是谁,只要逃出去,下次再遇上,她必屠之。 至于当下,绝对不能让大胡子追上认出来。 第175章 路绝 无一人叫苦喊累,恶鬼追赶般跌跌撞撞又昏昏沉沉往前跑。 腿脚彻底不听使唤,全凭心中意念支配着抬步再抬步。 后面的嚣乱让人神魂颤栗,可跑了没几里,前路也不通了。 “怎……怎么又回来了……” 震耳欲聋的凄厉哭喊声萦绕耳畔,聚起的胆量在此刻一点点瓦解。陶五涌紧抱女儿,下意识去寻丈夫庇护,可郭相言和其他男人正在开路。 不能……不能成为拖累…… 看着怀里比自己还要镇定的女儿,陶五涌拼命压下恐慌,颤抖着摸出车底的长刀。 “躲一下,别被撞上!”陶三之冲在最前头,看清情形后大喝。 只见最先逃命的那辆马车掉头而来,只剩两名护卫苦苦追在后头。 再远点,是车马长龙和爬滚的流民。 拉紧缰绳,楚禾带头将板车赶至道路和野地边缘。与马车擦肩而过时,陶雅雯探头过来,“怎么办?我们还要往前走吗?” “走!”等夺命马车离开,楚禾扬鞭。 “好@#……啊~” 一个大颠簸后,陶雅雯张着咬伤的舌头,抱着头又滚进了角落。 此时没有其他选择,众人也只能跟着楚禾。 荒地里倒伏着许多尸体,饿死的居多。官道边的小道被人为用大石头严实堵上,石头上血迹淋淋,底下是成堆流民尸首。 利器所伤,直击要害。 陆宽生出几丝绝望来,但还是尽力安抚众人,“这么多人,乱起来总能冲出去,大家别慌。” 大多数人心下稍定,几个汉子却苦笑起来,宽子都不敢正眼看大家。 有希望也好,那就看看前方有什么妖魔鬼怪吧。 “停!”拼死拼活跑了五里地,驴车再次急急勒停。 望向前方密麻聚集的车马流民,楚禾蹲下身摸了摸倒地不起蹄腿抽搐的毛驴。小心解下笼嘴,接过陶雅雯抖着手递过来的水盆,放到驴嘴边。 “阿禾,小阔爬上树看了,说是前方路断了。断路另一头有数百人手持弓箭和刀枪,不知在说些什么,太远听不清。” 陆宽被妻儿搀扶着走了过来,陆小阔惨白着脸,还没从惊吓中回神。 “前头没路,后退不得,这是逼着我们上绝路啊!”马雷单脚一蹦一跳跟着,一屁股砸在地上绝望捶地。 这下连拼命的机会都没了。 “要不我们回去吧,后面追兵少些,拼一拼还能活下来。”陶三之扶着板车就地歇息,他不想坐以待毙,尽管自己累得头昏眼花。 “晚了。”不知何时郭相言也带着妻女走了过来,冲着后方轻轻叹息。 像是在印证郭相言的话,眼熟的马车发狂般撞开流民再次赶上前来。车还未停,马夫却翻着白眼直挺挺栽下。 脚下晃动,眼前阵阵发黑,死亡来临的恐慌让肥锦镇不少人捂着嘴哭出声来。 “阿禾,你……你可是有什么法子?”陆宽神色变幻不定,随后又希冀望向淡定自若的楚禾。 楚禾姑娘这般镇定,说不定……说不定…… “你们原地等待,我前去一趟。” 连日驮跑,牲口状态很差。摸了几下不停喷着沉闷鼻息的毛驴,丢下话,楚禾提步混入左侧人潮。 陶雅雯这次没有自告奋勇跟着去,事态紧急,不能添乱。 “我和你一同去!”宋大飞止了话,让妻女看顾婶娘,自己则握着大刀精神奕奕去追楚禾。 楚禾回头扫了这汉子一眼,略微惊讶,身板壮实就是扛累,“跟上!” 孙女又要涉险,两位奶奶再不放心也只能由着楚禾去。 这逃难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宋大飞护着楚禾挤过臭哄哄的人堆,还没走至最前方,漫天的箭矢便迎头盖下。 “靠边卧倒!”楚禾迅速将宋大飞踢飞,抓过一具死尸挡在身前。 就在楚禾卧地准备迎接下一波时,飞箭突然停了。 宋大飞灰头土脸地挂着两串鼻血从草丛中爬了出来,悄悄跟在楚禾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瘦弱小身板咋就这么大力气呢? 不怎么宽阔的官道生生被一分为二,近三丈宽的断裂的豁口下插满削尖的竹子。 一个身穿护甲的男人明晃晃坐在裂口对面的路中央。两侧是持弓对着流民的弓箭手,身前有盾牌护着,身后站着两百拿矛拿刀的壮汉。 拢共五百人左右,大手笔。 竟然还有护盾,这消息传达的真够快的。 “说了安静,就非得死几个人才能听进人话!”不怎么洪亮的声音传来,却是清晰异常,几千流民顿时噤静如鸡。 坐于正中间的中年男人抬手,身旁一人抱拳,阔步走到断路缘。 “不犯犟啦?那就给老子认真听着! 想要活命,车马和铁器一律上交!有板车者,板车没收,按人头另收一斤粮方可过路。无车马又无粮食者,就用年轻女人和幼童来抵! 别想着合伙蒙骗,没有自家户籍文书的就自觉留人!” 男人说完便站着没有其他动作。过了好久好久,吓破胆的流民才敢小声反抗。 不过声音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商量,抗议,到最后的咒骂,扔砸。 “老爷,咱家有的是钱,车马万万不能舍弃啊,奴家腿疼~” “我家有粮食,粮食给您,就放我们一家子离开吧!” “没了车马粮食,就算过了路还不是死路一条,只是早晚而已。” “我们凭什么上交!畜生……啊!”有人气愤地指着男人大骂,可刚一开口,数十支箭便穿过人群射来。 叫骂的人运气好,躲在后面未伤分毫,可身前的流民却是死伤大片。 余下的人更加不敢出头,认命地拿出全部家当。 “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想通了就排队,胆敢有其他想法者,地上的人就是下场!” 震慑目的达成,至于死的是谁无关紧要。 没有理会各色流民的哀求,也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男人刚走回,就有手下燃香插于地面。 干巴硌脚的路上鲜血淋漓,耳朵里充斥着惨痛哀叫,流民顺从无比。 楚禾低头转身,宋大飞乖觉地弯腰跟上,两人在混乱的人群里再次穿梭。 “我们都听到了,家当事小,可他们还要扣人,这可如何是好?” 楚禾两人一走近,陆宽便一瘸一拐地跳过来,眼含恳求望着楚禾。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么多人,就是站着让他们杀也要费半天功夫…… “那就留下。”按下崔婆子的手,楚禾跳上板车开始腾地方,“将各家铁锅和农具武器拿过来。” “啥?!” “留下啥?” 第176章 将计就计 众人大惊,陆宽下巴一跌,差点栽倒在地。 他想了各种办法,或制造混乱或抱木头搭桥。再不行用板车家当填了那豁口,拼死也要爬到对面。 可阿禾姑娘说是要留下来,想不通,这属实不像她的性子。 “户籍文书都还在吧?人口多的人家凑一凑人数,牵着板车先过。”没理会惊疑不解的人群,楚禾冷着脸询问。 “坏了!户籍文书没在咱们这儿!” 崔婆子默默帮忙腾板车,一切都听孩子们的就是。直到楚禾提起户籍这事儿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彻底成了正正经经的流民。 “奶,没事。叔,选四张人口多又符合我们条件的。” 安慰老人一句后,楚禾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来递给陶三之。 “这……这么多!” 捏着厚厚一叠户籍文书,陶三之既惊喜又诧异。原来阿禾每次搜身都是在找这个,阿禾定然早就预料到会用得上户籍! 陶三之尚且如此,其他人自不用多说,陆宽等人对楚禾的钦佩又深了一层。 也不再苦恼,几个汉子忙跑后面找了个地方仔细筛选。 陶雅雯站在板车上接过妇人们交上来的砍刀锄头和几口铁锅,“做好标记,到时候也好分辨。” 虽然不懂阿姐要如何处理这些东西,但她没有问,只埋头苦干。 这四十来人心怀希望,虽然很有可能到最后还是一场空。可其余数以万计的流民大队面色灰败地拆衣领,包袱,鞋子,从各个地方归集粮食。 即使拢共都不够一捧。 有车马粮食的人又喜又悲地慢腾腾往前挪,一无所有的人或哀愁地和妻女抱头痛哭或眼神狠决地打算孤注一掷。 不拼一拼,自己和家人只能被困在这封闭的路上饿死。 “都到这地步了,我们绝不能等死,大家听我说……”许多队伍心照不宣地聚堆小声交谈,接着悄然分散。 即使努力让自己神色轻松,可还是被飘忽不定眼神所出卖。 没有多久陶三之便照着户籍将四十五人打散分成四队,分别站在四辆板车旁边。 只要年龄和身量不相差太多,蒙混过去不难。 逃难了,人人又瘦又丑,都一个样。 “总算可以安心了,就是可惜了我们的车马和大刀。” 宋大飞眼睛黏在车上的一捆大刀上,不舍地上手抚摸了下自己惯用的那一把,然后狠下心来走向前头排队。 “阿禾,事情不妙,这些人想抢板车!”郭相言悄悄靠近楚禾,低声提醒。 “明摆着的事,不用担心,宽哥早就发觉了。”马雷不在意摆手,一脸嫌弃地将还在大惊小怪的瘦弱读书人拉走。 可不能打扰了阿禾姑娘,能不能安然走出全靠她了。 “啊!你们要干嘛?” “你们放开我家的马车!来人,我有粮食!赶走他们我每人给一斤粮!” “啊啊!大人!他们抢……” 破烂官道上又是一派乱象,为了自己和家人活着,所有人不择手段。前脚死伤数人,头破血流换来一辆驴车,可后脚又殒命于他人之手。 一辆破烂板车短时间内辗转数人之手,一炷香时间早就过了打斗也没停歇。 “和前几拨一模一样,这人啊……啧啧啧……” 坐在虎皮阔椅上的男人兴致勃勃,玩味地看着前方精彩纷呈的殊死搏斗,这可比达官贵族们爱观赏的困兽之斗有趣多了。 既耗了这些贱民的力气又让逗趣儿,自己还没出手就死了大半。 谁还敢说自己只是一介武夫? “别轻易出手,以防为主,此时出头没有好下场。”楚禾没有分发利器,而是让陆宽等人拿着木棍驱赶来犯者。 陆宽明白,带着人将老弱妇孺和板车围在中间。过来一个敲一个,转往手脚处砸,将内里护得如同铁桶壁垒一般。 有叔叔伯伯在前头护着,陶雅雯看得心痒痒,拉着陶楚杰就跑到前头,见缝插针补棍。 阿姐说了,不能让陶楚杰沉浸在伤痛中,得忙起来。 也得强大起来,不然她怕有一天阿姐嫌弃陶楚杰没用,偷偷抛下就不好了。 自己可真是操心劳累的命。唉,没办法,谁让自己人美心又善呢。 楚禾时刻留意着对面的领头,只一眼,楚禾就知道此人嗜杀,惯以杀人为乐。 即使长着一副刚毅方正的面孔,也难以掩饰身上的浓重血腥味。 比自己变态多了。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吧!”又过了两刻钟,领头男人才意犹未尽地开口。 左右四名别将挥手,装扮成普通百姓的士兵抬着事先准备好的木板和木椽上前。 “放!” 一声令下,木板和木椽高高立起。 轰的一声,直直砸下,正好搭在对面,将断路连接起来。 “车马上板桥,女人孩童从独木桥过。一户一户来,敢扰乱者杀无赦!” 还在打斗的流民或快速拉着到手的板车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缓缓上前,或万念俱灭地顶着一身血痕倒地不起。 没了……没活路了…… 都不敢哭出声,绝望地将女儿和幼子推了出去。 能活一个是一个吧,运气好些,孩子们会有个好去处。 “哦,对了,将方才表现不错的那几人也放过来!”领头人环臂闭目后仰,听着一辆辆车马嘎吱而过,心情大好。 眼睛未睁,手指随意指了个方向。手下便径直走过板桥,冲着人群中的几个汉子勾手。 汉子们心生希望,以为自己得了青睐,忙带着妻儿跑了过来。而刚抢来马车排队的人却是不安,不知道是祸是福。 “正好彪犇缺几个玩伴,也不用再另行物色了。” “不……求大人放过我!” 被特殊照顾的十几个汉子瞳孔剧震,连反抗都不曾反抗,被强行和家人分离,押着过了板桥。 “这些人真是丧尽天良,真想一刀剁了……”马雷拳头紧握,绷着腮帮子怒视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 “别惹事,自作孽不可活,他们自有报应。阿禾姑娘,你确定要留下吗?” 将马雷高昂的脑袋摁下,陆宽也低头弯腰跟着人潮往前挪。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问楚禾。 楚禾身旁跟着男童打扮的陶雅雯和三个少年,“嗯,这些家当可不能这么拱手让人。” 陆宽明白楚禾的心思。只可惜自己想留下帮忙也做不到,这些人不收男人。 何况自己眼下这情况,只能尽力不做累赘。 “记住我说的话,低调行事。通行后就在下个村庄等待,若有变故就西泽县门口会合。” 楚禾带着四人脱离人群,最后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陆宽还算靠谱,可有几人的确冲动。 “放心,我和你叔会看好他们的!远友,小照,小广,你们跟紧阿禾姑娘。机灵点,一切听阿禾姑娘的,别擅作主张。” 聪明人之间不必多说,陆宽点头应下后也提醒三个平时不怎么听话的少年。 覃远友是覃远松三弟,年二十。年龄是大了些,可长得秀气,身量瘦弱,这些人定然会收。 陆小广是陆宽次子,高照是高童次子,一个十三,一个十五。 路已到尽头,楚禾领着四人走到另一侧。 “你们可得……可得保重啊!”徐翠珍哭得不能自已,一是作态给人看,也是真的担心。 虽说有阿禾护着,可还是放心不下。 “宽心些,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应当相信她们。”崔婆子由陶三之背着,擦着眼泪转过头去安慰儿媳。 徐翠珍哭得更凶。 第177章 运送 “脸上怎么都是疤?这么丑也敢送过来?” 桥头的男人检查货物般打量着排队的男女,嫌恶地将脸上有伤的一一拎出。 也没赶回去,而是直接推进深坑。 楚禾自觉扯下口罩,露出脏兮兮的面容。 往楚禾脸上瞧了好几眼,男人摸着下巴怪笑。接着扫向身材,然后,眼中那点儿火,瞬间灭了。 “走走走,下一个,麻利点儿!” 男人惋惜挥手,摇头痛心不已。 说是独木桥,实际上只是一根被特意扒了皮的树干。又细又滑,更不会有扶手和绳子保障安全。 “啊!” 即使已经足够小心,可脚底还是不慎打滑,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惨叫着跌落。 而深坑中的竹杆上已然插满流民。挣扎,哀叫,安静等死,直到最后一口气耗尽。 桥中央的其余人软着腿不知所措,孤立无援地哭着救命。下一刻,后背搭上一双手,有人替他们做了决定。 留在路上时刻关注儿女的流民心神欲裂,不管不顾跑来。 “有趣!听听,这声音多悦耳!” 数条生命就此凋零,而有人似是闲雅听曲般,舒服得弹指打起了节拍。 无视周围士兵的怪叫和恐吓,楚禾一脚轻踩独木桥。还没将全身重量放上,木身便轻微晃动。 楚禾面不改色,隐在袖中的左手细微动作。身后四人脚下的木头悄然深陷些许,不偏不倚地稳稳虚卡双脚。 “抓紧我!别松手。” 陶雅雯惨白的脸上冷汗直流,竭力让自己平复,其余三人腿脚打颤地紧紧抓住前人胳膊。 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 脚下的凄厉哀哭如同恶鬼索命,楚禾脚步沉稳,心无旁骛地踩着上下晃动的树干一步步往前。 直到再次踏上路面,四人再也坚持不住,腿软倒地。 看到楚禾五人安全过了桥,木板桥前等待的所有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嗯?就只有粮食?喂!问你话呢!” 守在路边的持剑男人在车内乱翻一通,然后狐疑盯着心不在焉乱瞟的陶三之。 不应该啊,没个正经武器,这些人是靠什么护着这几辆车马的。 “啊?哦!小的是还有一些棍棒,大人用的上就拿去。” 亲眼看着楚禾几人走远直至看不见,陶三之也在士兵发怒的前刻回头。连忙解下背上的木棍,殷勤地送到男人眼前。 “滚。” 拍开快戳进自己眼睛的破木棍,懒得同这些流民计较。男人和其余士兵蛮横地抢过缰绳,将牲口赶往钉着数根木桩的荒地。 “咱们快走!” 收了笑容,陶三之快速捡起滚落的木棍。收拾好抖落一地的包袱,一行人背着老弱,扛着行囊被驱赶到同样落魄的流民堆里。 而楚禾这边。 五人被粗鲁搜身一番,覃远友屈辱地跟着男男女女走到碎石荒地。 又经一轮筛选,几十个长相平凡的男女被剔除出来,用草绳粗鲁串在一起后拴到牲口桩上。 而三十来个面容姣好,身材凹凸有致的女子和青嫩稚童则用布条裹缠着抬上马车。 没有停留,径直往西泽县方向驶去。 幸运留下的五人第一次无比感谢父母,感谢爹娘赐予自己这副低调面容。 尤其是差点被破例带走的覃远友,手脚恢复力气后连忙将脸抹脏。 “再哭就撕了你的嘴!” 吵得耳朵都疼,负责看管的人毫不手软地用长矛猛戳舍不得和亲人分离的男女。 “呜呜……” 连哭都不得自由。 楚禾同其他人一样坐在地上,陶雅雯四人一人一角紧紧拉着楚禾袖子。 “姐,你说我们不会分开吧?”陶雅雯鼻头红红的,想哭不敢哭,可怜兮兮地擦着鼻子。 看来是真的被吓着了。 “我也不知道,应当不会。”柔了口吻,楚禾调整位置,将四人护在身后。 而持刀拿矛的五十大汉已经走近人群。 “麻利点!赶快腾出地儿来!”领头一人用刀尖挑起留下的姑娘下巴,看过几个便没了兴趣,这才吩咐手下干正事。 “啪!” 一大捆草绳和破布条被丢到地上,接着五十人两两散开,扯过一个姑娘就熟练地绑手束脚。 已经无人挣扎,没有力气,也没有意志。 忍住杀意,楚禾由着人捆住手脚,如同抬货物般随意丢上板车。 清点好人数,当头盖下一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用草绳固定好,就有数人驱赶牲口。 车子摇摇晃晃,听脚步,应当有八十人左右。 离开集中地,再转下官道,板车左拐右拐,往林子深处走去。 想找到这些人的老巢来个一锅端,可情况不明,还是尽早和大部队会合要紧。 楚禾耐着性子等车子驶离的再远些。 车马碾过枯枝落叶,在崎岖不平的林子里匆匆穿行。 路不平,但没有落石或杂物挡道,一路畅通。 起初这些士兵押着“货物”一言不发地谨慎赶路,过了某处后车马突然停下。 脚步杂乱地一阵忙活,再次上路时,看押的人手明显松懈了许多。 “这批又少成色也次,远不如上一批。” “那可不,村妇村姑怎么能和娇生惯养的富家娘子相比?就这些歪瓜裂枣以后怕是也难有喽~” “可惜了,周边就石鸣县近些,不然让张猛子再驱赶几波就好了。” “唉,别说了。余夫人是个好人,只可惜太倔了。” 谈及石鸣县,其中一人收了嬉笑,其他人也出奇地一致闭嘴。 “唔唔唔……唔!” 楚禾在车框边缘听着几人交谈,就在此时,车上最后方传来动静。 楚禾挪动方向看去,是一个年轻姑娘。正拼命扭动身体,满脸仇恨地冲着车外吼叫。 “娘的!还不消停!好心劝你们一句,认命吧,起码还活着不是?” 隔着布,十几棍又是砸下,几声惊叫后便没了动静。 男人这才满意,又开始和身旁人说笑起来。 听不到有用信息,又走了近一个时辰,这些人也乏了,将板车停在树下吃喝起来。 “喏,自己来。” 吐掉口中的木头,楚禾用匕首悄悄割开绳索,然后递给身边的陶雅雯。 虽然蒙了布,但车内还算明亮。陶雅雯翻了个身,背身够着匕首,“要动手了吗?” “嗯。” 一旁的其他人看到两人动作后不安分的躁动起来,有人甚至刻意撞向车身,想要提醒看守之人。 “不想死就给我安分点!” 不带一丝人气的眼神扫向车内,楚禾寒声警告,手中的竹签却毫不犹豫贯穿意图报信的那人喉咙。 久拖恐惹事端,唰地掀开粗布,楚禾迅速跳下车。 袖子垂下,数枚竹签滑进手中,向或躺或坐的懒散人群直接射了过去。 第178章 反杀 没有防备,正在偷粮饱腹的士兵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想拿起武器压制,可下一波暗器又扑面而来。 “啊!我的眼睛!” “不好!……嗬……” “车边有刀,上!” 车里的陶雅雯等得着急,听到楚禾声音忙纵身跃下,捡起刀砍向遍地打滚的押送之人。 高照和覃远友磨断了草绳,趁乱摸到其他车上,随便解开两个人手上的绳索,“要逃可以,先救人!” 本能地想逃,可眼前的少年手握匕首站在跟前,最先被解救两人只好慌乱转向唔唔求救的其余人。 覃远友左右躲闪劈来的利刃,灵活抱起楚禾脚边的一捆竹签子,抛到几排板车旁边。 “什……什么意思?” “我……我不敢……” 大多数人恐惧地四散逃跑,还是有人捡起尖锐的竹签,朝这些助纣为虐的男人狠狠扎下。 数名少年默契地合力将高大的汉子压倒,抢过武器后闭着眼睛乱劈乱砍。 “这些小崽子!都给我起来,完不成任务的后果你们知晓!” 一人忍痛拔下扎满全身的竹签,一刀砍翻还想扎自己的两名少年,大吼着召集众人。 捂着伤口撕打的士兵也被激起了斗志,奋力挣脱爬起,然后有序分布开来。 想到都尉的惩罚手段,所有人收了轻视,摆开阵势逐渐逼近。 血气褪下,看着嚯嚯伸来的刀刃,留下来帮忙的妇人和年轻男女还是不可控制的怕了。 想跑,可为时已晚,因为腿软得使不出一点劲儿来。他们真的怕,听到抽刀声就耳鸣心颤。 “杀!” 就在此时,陶雅雯满脸是血地举着大刀冲过来,刀尖直直插进小头领的心脏。 “杀了他们,给亲人报仇!杀了他们,粮食和车马就是我们的了!”陶雅雯大吼,接着长刀拔出,身上便开出数朵梅花。 “龚哥!” 队正已死,其余官兵并没有退缩,而是神情更加亢奋。抢过自己的武器,目露凶光地直奔陶雅雯而去。 “站我身后!” “姐,我没事,他们该死……” 楚禾看了眼神志有些混乱的便宜妹妹,还是将人护在身后。脚尖挑起一把长矛,一人以万钧之势对上几十人。 没有多余招式,有人靠近便刺出长矛,直击要害。 咽喉,心脏,其次是脑袋和眼睛。 蹲身,左手撑地,右手持矛同右脚一齐发力。横扫过后,数人相继摔倒。 陶雅雯领着堪堪缓神的一众人忙上前补刀。 未到晚秋,林间却是一片灰败萧瑟。一群年轻人扶着脆弱的枯木,没有方向地乱跑。 他们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哪里有路就去哪里,拼命朝前跑。 “停下!放我下来!” 黑衣少年矫健地在山间穿梭,背上的女孩儿却突然焦急喊停,人也挣扎着下地。 “我的大小姐,莫要闹腾了啊~最多两刻钟,我一定能找到官道方向!” 以为自家小姐等不及,少年负气将人丢在地上。迅速爬上几处高地,反复确定当下位置。 “不!我要回去!我要杀了他们!” 听着响彻山间的打斗声,想到那些人的谈话内容,想到赴死的娘亲。仇恨带来的杀意蒙蔽明亮的双眸,女孩爬起后转身就往回跑。 “哎!活着不好吗急着送死?我可不陪着……哎!” 听到自家小姐这般言语心中顿感不妙,回头一看,人已经了跑出老远。卫灵气得原地跳脚,只得骂骂咧咧追上。 他可不是赵家下人,要不是答应了长姐,他早就跑路了。 可有一就二,有人带头回返,不少人也停下来逃跑的脚步。然后一个接一个,三三两两到成群结队。 陶雅雯还好,经过几次打斗已经逐渐掌握了要领。虽说还不能游刃有余,但自保却不成问题。 覃远友和高照有些力气,但用不到该用的地方,只能狼狈地打滚躲避。 狭长的山林间,两帮人依旧殊死搏斗。力气早就耗尽,可绝对不能让这些恶人看出端倪,所有人咬着牙坚持。 青年们接连不断受伤倒地,连陶雅雯也体力不支,蓄力许久才能再次举刀。 “现在束手就擒的话,我还能勉强留你们一命。” 妇女和半大小子到底势弱,剩余二十几个壮硕士兵乘胜追击,准备将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弱鸡一一拿下。 死了这么多弟兄,自己也满身是伤。心中虽气,可这些货还真不能全部杀掉。 解决完一人,楚禾提着刀走向受困的陶雅雯。 “快帮忙!” 紧要关头,随着一声清喝,从四面八方突然冲出一群人来。 清嫩的声音高喊着鼓胆壮气,手里拿着长长的棍子,气喘吁吁地围了上来。 只敲了一下,棍子就断成两截。可没有人退缩,捡起地上的石头土块,抱着人在地上打滚几周后翻身,骑在男人身上撕打。 仇恨在此时化为了力气。 竹签又一次用光,哪里不敌就帮哪里。楚禾所过之处,男人捂着脖子惊恐咽气。 直到所有大汉倒地,少年少女们才丢下手中武器,仰面朝天地摊开身体大喘。 没有休息,楚禾忙着打扫战场。跨过数具尸体,从前到后不管有无声息,依次朝咽喉补上一刀。 在场所有人眼睛紧盯着这狠决异常的少年,一身是血地却极其淡静地从尸山走出。 楚禾走过,卫灵好奇地用余光偷瞄。 他记得这人,有这般身手的少年,最近只见过一个。 虽有共同作战,可毕竟只是萍水相逢。没有人说话,只提着心脏看着楚禾动作。 蹲下身检查陶雅雯四人伤势,不致命的小伤而已。径直走向没挣脱跑走的车马,楚禾毫不客气地挑了满满五大袋精米和十袋各种杂粮。 陶雅雯撑起面条腿,颤巍巍地满林子跑,最后终于找回了两个弟弟心心念念的毛驴和自家骡子。 其余三人各牵一辆低调又结实的马车,喜滋滋走回楚禾身边。 “回!” 耽搁了好久,天黑之前得赶回去。 楚禾方一转身,艳羡的众人这才争抢着跑到受惊的牲口旁边。拉粮食的拉粮食,牵板车的牵板车。 第179章 越来越糟 “真的是服了你了!这下总该走了吧!” 赵采文秀气的脸上沾满血点,垂着头呆呆坐在柔软的树叶堆上。听到声音缓缓抬眼,不解看向卫灵,“你怎么只挑了匹马?” “拿了又护不住,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还想说几句,看少女这呆滞的模样,卫灵只能有气强咽。 快速绑好马鞍,一把将少女抱拎起丢了上去,“小姐莫要这般任性大发善心了,下次再这样我真就丢下不管了。” 赵采文紧紧抓着伸到眼前那强劲有力的臂膀,整个人恢复了精气神,“注意你的言辞!什么你啊我的,你可莫要忘了自己身份!” “行行行,小的知道了,大小姐您坐稳了!” 突然收回手,卫灵牵着马小跑起来。马背上的赵采文大惊失色,叫骂着忙乱稳住身形。 断路之上,流民群中不见车马,困在原地的人想方设法地试图离开此地。 而为首男人早被属下护着离开,只留百人收尾。 时间一点点过去,驻守的人马照旧围堵拦截,流民最后一丝希望也被生生磨没。一个个少女和孩童被长辈推着上前,跪地苦苦请求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收下。 陶三之一行人离开多时,便有一架马车畅通无阻地飞驰而来。 “人呢?有没有拦住?” 一下车,令牌一闪即收,张猛子急匆匆跨过板桥,对着路中央的一小领队模样的人疾声问道。 “张副尉可是说从您手里抢走马车的那群人?”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轻笑反问,丝毫没将品阶比自己高的张猛子放在眼里。 “哼,你就说有没有把人扣下?”已经习惯这些拜高踩低的狗腿子,张猛子稳住怒火,一心只想知道楚禾的下落。 “都尉大人让我告知你一句,一切以大事为主。切莫意气用事,否则就是谁给你撑腰都没用。” 知道怕是问不出什么来,对于冷嘲热讽张猛子是充耳未闻,铁锤前指,“追!” 车马扬尘而去,立于原地的人呸呸吐着满嘴泥灰。 只会仰仗岳丈的废物一个,就算官职比自己高又如何?还是遮掩不了下等人的愚蠢! 一个副尉也敢自称将军?也配和都尉大人相提并论? “副尉张猛子擅离职守,请示都尉大人再调派人手过来。” 这边,没了车马,陆宽等人只能背着家当缓慢而行。病弱太多,实在是无法加快行程。 更何况还要避着那些明显身患疫症的人和望不到尽头的遍地尸体。 被缴了粮食和车马,大部分流民没走多远便被抢被杀,或被活活饿死,病死。 尸身无人处理,只能越堆越多。 路上游荡的不是人,而是一具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阿禾不在,包里的药材怕是不够用了。”陶三之小心翼翼跨过阻碍,等走到稍微干净的地面这才忧愁出声。 “防不住,也治不好,只希望能少死些人……” 崔婆子伏在儿子背上,即使尽力不去想,可一些残酷画面还是会闪进脑中。 她怕,她怕孩子们也会和这些人一般。 “唉。”声声叹息让人心生绝望,或许,真得逃不掉了。 老天要收人命。 四十人沉默不语地埋头赶路,尽管如此,路上还是不安生。 官道旁边的各个岔路口都有三五个穿甲配刀的士兵把守,眼睛巡视着漏网之鱼。 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哎!你们过来!说的就是你们!”看到四十人还有这么多行李,这人忍不住喝止。 “哥,怎么办?是不是认出咱们了?”马雷走到陆宽和陶三之中间悄声问着。 “应该不是,过去就知道了。” 示意马雷稍安勿躁,陆宽带着妻儿先走了过去。陶三之和宋大飞各自背着两位老人稍稍拉开距离。 “打开!” 小兵眼睛贪婪觑着大小包袱,趾高气昂地指着陆宽。 “这都是一些衣物,不值钱。” “我让你打开!” “娘的!” 被欺辱就算了,眼下自己说不定没几日活头了,心里憋的气正无法发泄。马雷暴脾气上来,将陆宽的话抛之脑后,提着棍子就要冲上去干架。 阻拦不及,陆宽只得带人上前将五人围住。 “你们想干嘛?算了算了,赶紧走,赶紧走,真他娘的晦气!” 见势不妙,男人连忙认怂。都这般地步了,这些人怎么还有力气,还有胆量和自己对抗? 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五人处于劣势,只好想着先将人打发走。 走吧,走吧,前头可是有大惊喜等着呢! * 三驾马车和两架板车在满是徒步而行的流民中间异常醒目。 楚禾站在马车头眺望远方,那条悠长的官道上依旧堵着一乌泱泱一群人。 看来胃口着实不小。 “姐,俩人还跟着呢!”将脑袋从车边收回,陶雅雯努着嘴往后示意。 看着陶雅雯的面色,楚禾有些担忧。打包扎好伤口后这人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活蹦乱跳,不喊痛喊累,精神格外亢奋。 可现在不是休息的好时机,只能等回去。 “无妨,你前去教教他们,我们得加快速度。”暂时抛下不想,楚禾驾着另一辆马车,看着前方歪歪扭扭行进的车辆,无奈地直叹气。 “哎!” 陶雅雯当即跳下车头,在周围流民惊恐犹疑的探究眼神中爬上板车,捂着鼻子给吐得七荤八素的两人指导。 还好覃远友因为要送货会赶车,不然这些粮食怕是运不回去了。 楚禾没有在意紧跟马车的男女,而是边削着竹签边观察这些远远躲着马车的流民。 神情有异,不是好事。 索性直接坐到马背上,一人赶两车,还能顾全到前后左右。 口罩绑得严实,可恶臭气味儿依旧熏得人发昏。马车更加颠簸,不是路不平,而是死尸太多。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之前忙于逃命没有注意,此时却是清清楚楚目睹了一派惨象。 虚弱的流民跪着往前爬,爬过遍地尸体,然后在某时某刻也安静伏地,横陈在路中。 残缺的骸骨被野兽啃食得坑坑洼洼,远处狼群挺着圆鼓鼓的肚子横穿人群。 “咳咳咳……” “嘿嘿……嘿嘿……” “呕……” 不时有各种声音传入耳朵,拖了这么多天,疫病还是出现了。 高烧,眼睛发红,咳嗽,呕吐,很典型的症状,想忽视都难。 可没有办法 ,就算每日都消毒预防,可身处密集病原中,感染只是早晚的事。 西泽县应该近了。 前头的四人也停了声音,看着随着前行而越来越悲惨荒芜的乱象。 第180章 会合 “停!” 楚禾话音一落,陶雅雯立马拉紧缰绳,拔出长刀警觉望向前方。 覃远友三人动作稍缓,待板车停了后,这才慌乱拿起武器准备战斗。 “杀!你们处理。” 看清只有五人,楚禾不打算出手。 “你们是何人?为何不曾上缴马车?” 听到车轮滚动声,远远躲着流民躺地睡觉的五人精神大振。急忙起身,匆匆跑到路中持矛拦截。 “驾!” 陶雅雯一马当先,赶着马车加速直直向前。一刀刺进躲闪不及的一人胸膛,想拔刀想再杀一人,可手中的长刀却被挑飞。 “你他娘的,敢欺负绣花!”陶雅雯怒不可遏,当即勒停马车,撑着车身跳下。 小兵不敢大意,长矛对准来人。 陶雅雯赤手空拳走近,突然倒地打滚,麻利穿裆而过。在人摸不着头脑之时,突然从身后抱住男人后腰,膝盖猛顶薄弱之处。 “啊!”男人腰骨发麻,不听使唤地面朝地面倒下。 陶雅雯见状迅速将全身重量压上去,扯出袖管套进男人脖颈。身体后仰,手中布料渐渐收紧,身下的人不再动弹。 松开袖子,陶雅雯力竭后仰倒地。等覃远友三人结束后这才爬起,捡起掉落地上的长刀一同返回。 “怎么样?我厉害吧!”一屁股坐上马车,陶雅雯得意地邀功。 “学得倒挺快。”楚禾不置可否,再次扬鞭。 又解决了十几人,途经两个村子依旧没有看到陶三之一行人。 而身后的小尾巴还是不远不近跟着。 “依爹他们的脚程应当是走不太远了。”自动忽略掩耳盗铃的两人,停下车,陆小广焦急扫视荒野方圆。 用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晚上更难找人,万一有啥意外…… 几人惴惴难安,只能指望依旧淡定的主心骨。 楚禾走到路口,弯腰查看地上几具新尸,“沿着山壁走,下个路口右拐。” 陶雅雯跟在楚禾身后仔细端详这倒塌大半的山体,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是几道划痕而已,再常见不过。 不过听阿姐的准没错。 又走了两里,楚禾下车,在山壁脚下来回察看。 “楚姐,难不成这山后有人?”高照学着楚禾的动作将手掌放在石壁上,不时还贴耳细听。 闭目感知,良久楚禾才直身,往前走了三步远后站定。摸索几下,楚禾出拳砸向堆满尸骨和土块的山体。 “姐!诶?” 陶雅雯大惊,刚要跑上前,就见原本坚固的土壁竟然出现了个大窟窿,墙皮整张剥落。 搬开石块,宽敞的洞口露出。 “直接进!” 四人二话没说就牵起牲口,楚禾善后,将用特殊材质制成的墙皮复原。 塌陷的山壁中间果然有条小道。洞口附近的流民混着尸体将路堵的水泄不通,可看见马车,这些人便惊叫着逃散。 不解,五人继续往里走。走过狭长的阴暗小道,便看到一大片空旷洞厅。 成群的流民在各个角落待缩着,警觉防备又互不打扰。 “是爹他们!”没走两步,陶雅雯眼睛一亮,挥着手臂大步往前跑。 正要去洞口探查,听到熟悉的声音,陶三之惊喜抬头,打着火把往回跑。“孩子们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就是说他们定然能安全回来!” “果然记号有用,还是相言靠谱!” 终于看到了无时都在惦念的人,妇人们泪水涟涟地跑出去接孩子。 两位奶奶和陶五涌一家小跑过来,一把将两个孙女抱在怀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怎么换了衣服?是不是受伤了?” 吴婆子揭开两人的面罩由头到脚仔细查看,这才发现二人衣服和离开时所穿不一样,四个妇人拉着人就往偏僻处走。 她们是亲眼看着几个娃儿被绑着押上车,那么些人,逃出来怕是费了一番功夫。 “奶,我们真没事!就是打斗时难免会沾上血和泥,这不是怕大家担心吗!”陶雅雯笑着拉住自家娘,将奶奶往人群中领。 陶三之和妹夫,侄子三人则拾起缰绳急忙拴养。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好久才将几人安抚好,楚禾牵着三个小娃儿看向人群聚集处。 崔婆子叹息,“保成醒了,谢老头却是不行了。” 楚禾皱眉,走近便看到谢甲深跪在地上,对着一位老者磕头不止,而旁边躺着昏迷的谢老汉。 “前辈,求您出手救救我爹吧,他老人家拖延不得了……” “咳咳……你爹伤了脑袋,年迈又体虚……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老人无奈摇头,拄着木棍起身去另一边查看其他人伤情,六位劲装男子紧随左右。 “他们又是何人?” “你是说翟老啊,虽然自称是个普通大夫,不过我看着不像。我给你说啊……” 打断开始喋喋不休的徐翠珍,“我是说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噢,这不路上遇上了好几波拦路盘剥的士兵嘛,你叔几个差点没打过。还好翟老让自己的几个护卫出手相帮,不然伤的人怕是更多。” “也是他们带着我们找到这处地方的,又将洞口隐藏了起来。” 楚禾看向寸步不离环围老者的六人。之前的十四人只剩下六个。马车倒还在,就是破烂得不成样子。 迟珥突然回首,锐利的目光直直锁来,楚禾也不惧,沉寂的眸子静静回望。 一触即离。 她可从不相信什么古道热肠,侠肝义胆。 就是不知在图谋什么。 谢甲深哽咽着擦干眼泪,可对上自家爹迷蒙又清醒的眼神后止不住抱着人痛哭,“爹……” 众人散开,将时间和地方留给谢家,这才发现自家营地竟然多了好几辆车马。 “你们怎么赶回来的?没人拦吗?”陆宽忧大过喜,眉头打着死结,拉着儿子盘问。 “这有啥?贼不走空,有我楚姐出马,区区车马而已,各位叔伯请看!” 一旁的高照挣脱自己娘的臂膀,抬头挺胸地跟只骄傲的公鸡般,噌噌噌跑到马车旁。 直到所有人耐心耗尽准备亲自上手时,高照霍得掀开车布一角,然后快速遮好。 只是闪过一眼,在场所有人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用力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可脚步不由自主地跑向车马。 “是真的……是真的!没有做梦!” “你们这几个崽子啊……受苦了吧。” 营地里热闹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曙光。 本想强撑着安顿晚辈的谢老汉见状也笑了,最后看了眼两个孙儿,然后安然长逝。 哭声骤起,翟老施针的手一顿,“也是解脱了。” “通窍活血汤和血府逐瘀汤可以继续服用,过几日减量看看情况。若是神智正常,胸闷头痛症状消缓,便可换服补阳还五汤。” 陆小阔和宋梦认真听着医嘱,伤患用药这些日都由他俩和郭叔斟酌商定。 眼下有了大夫,他们仨门外汉终于不用怕这怕那,压力俱轻。 第181章 休养 在迟珥几人镇守下,山洞边缘的流民乖得不行,宁愿和尸首挤在一起也不敢踏入洞厅一步。 陆宽帮谢甲深将谢老汉的尸首抬上车架,一群人扛着锄头往昏暗深处走去。 陶三之提着一篓子干草待在牲口群里,心疼抚摸着起身都艰难的骡子,“可得撑住了啊,很快就到西泽县了。” 不愿去想西泽县又是何种惨样,走一步是一步。 入殓安葬完毕,已是深夜。 怕打扰楚禾休息,一回来陆宽便匆匆找上楚禾,其余人则安静候在帐外,“阿禾姑娘,你看我们几时动身?” 三点橘光层次晕散开来,将整个帐篷照得通黄,几抹剪影映在油布上。 婶子们熬着汤,细闻还有肉香,在淆乱药味中格外诱人。妇人手中针线纤长,新衣已经成型。 楚禾盘腿坐在一大堆竹板中间,身旁几个孩童分工明确,顶着满脸碎白木屑破竹,分根,削尖。 一切看着安谧又温暖。 阴影从角落爬到身上,那凹陷的面颊和微突的眼睛让男人怪异可怖。尽管强打精神,可那渗透四肢百骸的疲惫感还是难以遮掩。 崔婆子几人没有说话,可手上动作不知何时停了,眼神中带着乏累和期望看向楚禾。 “此处还算安全,休整两日。”没让众人失望,楚禾站起,略微拔高声音。 “好好好!是该缓缓了……太好了!”闻言陆宽猛地抬头,又惊又喜,一时都不知该如何言说。 自己尚能坚持,可其他人已然是苦苦强撑,如此甚好! 崔婆子等人红着眼圈欣慰笑着,帐外众人神色激动,手舞足蹈地喜极而泣。 终于能停下好好歇歇了! “听见了吗?明日不赶路!” “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月红?快将人扶回去请翟老看看!” 几声惊呼,帐外骚动,人群散开。 “另外,所有人必须换洗衣物,喷酒熏醋。这两日派人轮流把守洞口,只能进不能出!”知道陆宽心急,楚禾将话一次性讲完。 “好!好!”听完仔细应下,陆宽掀开帘子忙往自家地方赶。 待人离开,崔婆子端着药走了过来。强硬拿过楚禾手中的匕首,没有任何讨价余地。“你是该好好养养了,喝了汤就赶紧睡~” “好。”犟不过,楚禾便由着老人解开衣服。药膏冰冰凉涂在身上,伤痛舒缓不少。。 不知何时,一旁的陶雅窝在自家娘亲怀里已然呼呼大睡。几个小孩儿也原地昏睡,一时间呼噜声震天响。 这次没有嫌弃不雅粗鄙,徐翠珍怜爱地抚摸着女儿头发,一手轻轻拍打。 心中欣喜,动作都轻快了。 给韩安儿脑后垫上衣服,用几床褥子将楚禾的床铺铺的厚实又软和,吴婆子这才去盛补汤。 “凉一些再喝,你这脸色太难看了。” “我没事,这汤大家分喝吧,明日再煮就是。”不觉自己有什么问题,眼看吴奶奶已经熄火准备藏锅,楚禾忙出口阻止。 “也成,那就听阿禾的,相言快拿碗过来!” 徐翠珍和陶五涌守着女儿,陶三之也照看着陶楚杰和陶雅宸,吴婆子赶忙招呼帐篷里的唯一闲人。 一锅汤,崔婆子和吴婆子你半碗我半碗地往楚禾碗里倒。实在是喝不下去了,两位老人才松口让楚禾躺下。 夜深人静,困意袭来。连碗都来不及洗,众人沾席就睡。 整个山洞寂静无声,只有新添幽魂悄然飘游青天。 本想小睡就起,没成想一觉睡到了早上。 睁眼,老人日渐消瘦的面庞入目。抬手想要为老人盖好被子,才发现动不了。 “还早呢,快睡!乖啊~”老人还迷糊着,圈着楚禾的手臂轻拍,哄小孩般呢喃。 “嗯。”楚禾回了一声,行随心动,放纵地将脑袋在老人怀里拱了拱,再次昏沉睡去。 这一觉,午时才醒。 浑身酸痛却舒坦异常,不过身边动静有些不对。 小小的帐篷里烟雾缭绕,浓重的草药味儿呛得人咳嗽不止,徐翠珍面容憔悴地垂泪忙活。 而席子上的人面色潮红地陷入深睡,就连韩安儿额头敷着湿巾,双手捧着苦药小口分喝。 “还是吵醒了。”一直留心楚禾的崔婆子忙将人扶起,炉上稠粥正温。 “该起了。还是请那位大夫过来吧,药还是别乱喝。”接过碗,看着药汤一罐接一罐地熬煮,楚禾皱眉。 草药她有,可不能随意浪费。 “请了请了!不过大半数人都病的起不了身。高家几个娃差点就没了,翟老正救呢,等下就来咱们这儿。” “这些药是帮月红他们熬的。洞顶通风太畅,烟气太大怕惹人注意,就用咱们的帐篷挡一挡。”知道楚禾误会了,吴婆子忙开口解释。 楚禾点头,郭相言适时地递过账本,这些药不是白给的。 外面感恩戴德声不断,脚步渐近,接着帐帘被掀开。 迟珥率先走进,左右打量片刻后才护着老人径直走到陶雅雯跟前。 对于迟珥的严谨众人已经适应 ,陶三之忙另铺了块席子让翟老就坐。 拧着眉头诊了许久,老人才接过笔墨写方子。 “病因一样,久紧乍松,潜藏的病症可不就反扑而来。万事还是让大人顶着 ,人还没长大就劳神劳身的。” “老先生说教的是,是我这做爹的失责。”陶三之自责不已,不管是何原因,总归是他疏于照看爱护孩子。 这才反应过来,女儿不知不觉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可这种成长,作为父亲的他只有愧疚和怜爱。 翟老叹气,接着又去查看韩安儿三个。 除了陶雅雯严重些,另外几个不算大疾。 “麻烦翟老帮我这个孙女也瞧上一瞧,她吃得多却不见如厕,还有上次左边胳膊受了伤,可别留下遗症!” 刚停笔,毫尖还未离纸,崔婆子又不好意思地请求。 “还有身上的几处伤,昨晚瞧着好似又裂开了。”吴婆子倒没想那么多,她只知道阿禾怕是身体也有毛病。 “对对对!差点就忘了。” “我没……” “小孩子别插话,老先生您请!” 直接剥夺楚禾话语权,崔婆子在楚禾身边又铺了一张草席。 楚禾不习惯让人探查自身状态,可架不住两个小老太婆拉着翟老头堵住了逃路。 在几道目光的威吓下,楚禾不得不伸出胳膊。 搭脉,指腹微动,翟老眉头直跳。左手换了右手,胸脯起了又伏,老头气得大骂,“胡闹!孩子不懂事你们大人也不懂吗?这身体都糟蹋成什么样了?” “翟老……怎么说……严重吗?”心随着大夫的神色越来越揪紧,一顿劈头盖脸责骂砸来,崔婆子脸上血色顿褪。 “严重吗?呵,内耗脏腑,外损肌骨。再不管,也就不用拼死拼活逃难了,反正也没几年活头。” “翟老,老婆子给你跪下了,求您一定救救我这孙女儿!”从没想过阿禾病得这般厉害,崔婆子心魂俱震,流着泪哀求。 老人双膝即将落地,楚禾拦住,神情依旧平静,“没有说得这般严重,喝上几副药也就好了。” 翟老想辩解,可这女娃死盯自己。倒不是怕威胁,的确不能让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忧心。 不过也不能这女娃子再糟践身子。思量片刻,翟老黑着脸斟酌开口。 “虽说还未忧及性命,不过外伤内损是真。老夫写上几张方子慢慢调理,纵使要动武自保,可还是要顾及你的年纪和身体承受极限。” “好,老婆子我记下来了。有救就好,有救就好……”崔婆子哭着笑着,不停地鞠躬又行礼,陶三之忙掏出银钱来。 “但愿吧。” 瞧着楚禾那不上心不在意的样子,翟老气得想揍人。可到底不是自家娃儿,只能快步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麻烦您老给我娘也……” “呵,比那两个女娃都康健,等老夫有空再说!” 第182章 挡路者,杀! 七人离开,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别动!” 楚禾刚要动弹,一大帮子人就大惊小怪地扑过来将人压住,“安心躺着,等着喝药!” 不用吩咐,郭相言带着陶楚杰去翻药包,女人们再次行动起来。 “知道不让你打杀不现实,可你要答应奶奶。以后行事要有所顾忌,可不能不计后果的以命搏命了。 阿奶只想让你们几个好好活着,万一到了绝境,要死也是我们这些老骨头先死。” 崔婆子拉着楚禾的手认真叮咛,小小一片床铺围满了人。看架势今天若不表态,自己怕是要惨。 “奶,我晓得了……你们先起来可好?”不知谁的胳膊肘顶在了胸口,楚禾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连忙慌乱点头。 “好孩子,你答应了我们可不能食言。若是下次看诊再严重,我们就是绑也要让你听话。”吴婆子将信将疑地起身,不放心地将跑下地的韩安儿和陶雅宸带离。 “那行,这碗补药再喝了吧。” 几人刚走,接着便有两碗汤水端在了眼前。陶五涌从陶雅雯那边转来,将药塞到崔婆子手中就去下一处。 “唔……嗝……” 晚上时分,陶雅雯终于被尿憋醒了。灌了一肚子汤汤水水,能忍到这时候才醒也是厉害。 “嘴巴里好苦啊,咦,天怎么还没亮?”皱着脸咂吧着嘴,陶雅雯环顾四周。正奇怪怎么还燃着油盏呢,两个大碗就摆了过来。 “少废话,赶紧喝了粥好喝药。” “不……唔……” 营地里,因着高家小儿的病症有些像疫疾,所有人立时神经紧绷。 翟老虽然不喜楚禾这个叛逆病患,不过为了药材还是三番五次有事没事地找上门来。 最后确定是疫症,好在病症初显,尚能治愈。 一大群人只有一人染疫,且这么晚。一切都归功于楚禾提供的辟瘟囊和辟瘟丹。 翟老越发困惑,这女娃不像是对医术一窍不通的人,怎么就对自己那般放纵? 好不容易能歇几天,先前受伤的人赶紧养伤调理,好好一个老头子整日奔走于各个角落。 知道楚禾怕是不会轻易施药给不相干的人。翟止昂只得“偷工减料”攒下一些药渣去医治流民。 迟珥只能认命跟着,因为老人会扎针。 一扎一个不吱声的那种。 “阿禾要养病,取水这些事你们拿主意就是。” 崔婆子将陆宽几人拦在帐篷外面,拉着人走远后低声说道。 “好……”其实他还想问问楚禾姑娘是从哪里打来水的,水清又量多,用不完似的。 只能找机会再问了。 明日又要赶路了。可惜这露天山洞缺水少食,又靠近官道,不然是个避难的好地方。 没有石磨,妇人们就在地上挖了一个浅坑,用石块嵌合整齐后就倒入粮食舂捣。 白天准备齐全,晚上就生火烙饼。铁锅瓦罐都没闲置,烧热的石头上也摊着面饼。 趁着有时间得多备一些,谁都不知道下次休息是什么时候,西泽县又是何副光景。 山洞中烟熏火燎,大股青白炊烟从洞顶冒出,汇入能包容一切肮脏和阴暗的苍茫天穹。 柴火烧尽,带着余温的干粮也装袋整齐码上板车。 帐篷里,陆宽站在地上纠结为难。 人家救了他们,自己总不能丢下不管,不过得过问楚禾姑娘的意见。 刚喝完苦药,楚禾心情不甚美妙。又见这苦相男人扭扭捏捏,心中更烦。 动作稍大了些,陆宽身体剧烈抖动一下,也不敢再有迟疑,“还有一事得问问姑娘的意。大家伤情未愈,怕是还得翟老……” “想留便留,不过最好管好自己人,别撞我刀口上。” 楚禾站起,匕首与小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陶三之几人大气都不敢出,连崔婆子也被吓了一跳。 他们怎么觉得阿禾变了一个人似的,也不对,可能这才是真正的阿禾。 以前的阿禾只不过是迁就自己罢了。 陆宽擦着汗悄悄离开,不远处闭目养神的翟老微微睁眼。 这女娃到底何许人也? 寒目望向灯火昏暗的帐篷,迟珥腰间利器不安分地轻晃。 这是把自己当聋子,还是下马威? 卯正,一切收拾妥当。队伍整齐待发,所有人看向楚禾。 包裹厚实的楚禾迈步走出,没有多余废话,“挡路者,杀!出发!” 一声令下,四驾马车和两架板车缓缓驶出山洞。 毛驴病重,便卸了板车,只身跟着跑。 驾车之人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只有一双眼睛暴露在外。疾驰而过时还能闻到浓烈的苍术味儿和酒香。 车内的人也没闲着,妇人们或研磨药粉缝制香囊,或搓着干草编草鞋。男人们腰悬长刀,成捆成捆的竹签依次交接送入楚禾所在的车厢。 他们对去哪儿没有执念,只要阿禾姑娘不嫌弃,他们愿意一直跟随。 一路杀来,自己早就不是良善百姓了,还不如闯荡一番。 依陆宽的话来说,阿禾姑娘绝非等闲之辈,这片山川天地还不够她折腾。 “啥动静?咦,是他们!是他们!快起来!” 距离山洞入口不远处的一堆烂木头突然滚落,接着便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形物爬了出来。 卫灵见到亲人般激动大叫,想叫住楚禾一行。可人家说不定都不认识自己,怎么会搭理他俩。 “奇怪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两日找遍附近也没找见人啊!”实在困惑,卫灵挠着鸡窝脑袋苦思。直到车马远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走回将另一人扯到马背上。 得亏他记得马车和牲口,不然就错过恩人了。 马蹄哒哒,楚禾抚帘看了一眼便收回。 见楚禾没有发话,陆宽便没有驱赶脏兮兮的两人,只叹这两个娃运气好。 “记住膻中穴,鸩尾穴和肾俞穴这三穴。以后若是遇到比自己强大的对手,便攻其薄弱之处。” 听着车外连续不断的惨叫和求救声,楚禾手里把玩着几枚令牌。 图案文字以及形制各不相同,用处和代表的身份等级也不一样。 “安儿记住了。” 没有说有姐姐云云,韩安儿认真点头。然后和陶雅宸一人一只手,捧着筋脉穴位图仔细钻研。 郭姎儿坐在两位老人中间,托着小脸蛋儿左瞧瞧右看看。 病了一场,也歇了一场,孩子们重新恢复生机。 老人躺不住更闲不住。 崔婆子和吴婆子裁剪着布料,两个孙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年前的夹衣怕是短了,天气转凉,得早些准备起来。 可惜阿禾不让她们车上做针线活,不然立时就可以动手缝制了。 第183章 恶名远扬 经吴婆子的提醒,所有女性腰间都多系了几根裤腰带。许勤勤直接将闺女的裤子缝得死死的,连裙子都不让穿。 少吃少喝,如厕就拆,完了再缝,眼下她们有的是时间。 不是小题大做也不是杞人忧天,而是一路看到了太多惨状。 无论什么时候,有些人总是管不住欲望。即使饿得半死,即使生而无望。 绝境不会让他们束手就擒,反而会借故释放被累年禁锢的恶念。 人性本恶。 马车又停,一阵打斗后陆宽走到车窗旁汇报得来的信息,“阿禾姑娘,问过这些人了,他们是司南府都尉的手下。就是之前拦截扣押车马的那人,再问便是一概不知。” “那就杀了吧。” 仰面靠在两个摞起的枕头上,楚禾声音风轻云淡。陶雅雯用粗糙的双手生疏地捏着绣花针,对此毫无反应。 短促的叫声过后,马车颠簸了一下,然后重归平坦。 崔婆子不管楚禾嗜杀与否,心狠与否。她只知道,大家必须活着。 车头驾车的马雷一边掌控方向,一边用长杆挑开尸骸。 不知怎么的,相遇那会儿阿禾姑娘起码看着是文静乖巧。可接连几场厮杀后,随着死的人越多,人也变得冷酷起来。 除了对祖孙二人和陶家众人能说会笑外,对上旁人简直是冷若冰霜。 看不透也摸不懂。 “看来恩人不打算捎咱们一段了,他肯定发现我们了,可还是不闻不问。” 赵采文神情恹恹,坐在同样精神萎靡的瘦马身上。一块粗布当头兜下,只余两个窟窿堪堪视物。 “废话,带咱们两个累赘干吗?我还有点本事,大小姐您可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到底哪点值得阿姐……” 卫灵撇嘴,习惯性地和赵采文拌起嘴来。 这一路上连个会说话的活人都碰不到,只能自己苦中找点乐了。 “说啊,值得你姐怎样?”赵采文不服,硬是要让人说个明白。 “没什么,坐好了!”笑意收敛,少年却是住了口,翻身跳上马。 “你竟敢以下犯上!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给我滚下去!” “闭嘴吧你,看不出人家都是尽量不着地吗?赶紧给我捂严实,染上疫症我立马丢下你就跑!” “你敢?” “**#@**” 后头的聒噪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迟珥揉着额头策马赶上前。 楚禾没意见,自己也不好赶人。 “阿禾姑娘,要不将那两人赶远些?着实太能说了!” 马雷被吵得头大,抓狂地跑到楚禾跟前请示。逃难也没能让两人消停,若不是心志坚强就是纯属是傻缺。 “我自是随意,就怕你大哥不忍心。” “啥?我大哥?这和宽哥有啥干系?” 楚禾不欲多言,马雷只好一头雾水地缩回脑袋冥思苦想。 走的越远,官兵也越难遇上。下午时分,在将要驶出山间官道时终于遇上了五十来人。 有迟珥六人的加入,这些羸弱的濒死官兵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拿下。 战斗结束,陆宽面色凝重地再次敲响车窗,“听这些人说,有一帮人在找我们,不过已经前头去了。 早上又响了箭镞,后面留守的人早就发现了不对劲,也召集人手到处搜捕咱们呢。” 车窗掀开条缝来,楚禾露眼看向前方,声音凌冽透骨,“正想着怎么报仇呢,就送上门来了。” “是。”知道这位动了杀心,陆宽心中有数,赶忙退回队伍。 “她到底是何人?”手无意识地握上刀柄,迟珥不禁喃喃出声。 一个未及笄的年轻女子,也并非习武之人,瘦小身板柔柔弱弱的。 她是如何收服这么多人的?竟让这些汉子心甘情愿听从差使。 得多留意,他势必要探个究竟。 一行马车跋山涉水,穿林越石,奔驰于蜿蜒曲折的破路之上,也将散乱的流民远远抛在身后。 日升月又落,刀上的血迹干了又湿,楚禾一行人的恶名远扬。 只要见车马大队,流民便阎王夺命般惊恐开逃。车还没靠近,惨烈的叫声就散到更远的地方。 连地上躺尸的人也挣扎爬起,原本虚弱无力的四肢陡然有了力气。 卫灵和赵采文被这一行人的狠决吓呆,连架也不吵了,顶着日头一言不发地紧抓缰绳。 人疲马惫,全部家当也只有一口小锅,一小罐清水和一小袋米。 两人没一个会做饭的,每日全靠夹生米饭半死不活地挂着气。 连如厕也不敢轻易去,生怕回来赶不上大队而被落下,他们可不想成为流民的活靶子。 可还是没有机会和女大杀神搭上话。要是别人他还能死乞白赖地缠上去,可这人是女魔头啊。 卫灵杵着脑袋愁得慌。他脸皮是厚,可他也怕死啊! 一行五十一人外加两个编外人员奋力前行。依楚禾想法,除拉撒和给牲口喂水喂草外,还是不分昼夜赶路为好。 可惜只行了一日,两位奶奶和翟老头就极力反对。车马走走停停,连行驶速度都缓了许多。 又是两日,西泽城池的轮廓遥遥在望。 一踏进西泽县范围,明显就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水汽格外充足。虽然没有树,没有草,满目都是裸露的灰褐石土。 官道不见一块青砖,枯枝败叶尽数被抢空,地面上只有经太阳暴晒后塑成各种形状的泥块和脚印。 成堆流民依旧滞留在路两旁,没有前去西泽县城的趋势。有的人吃着泥糊糊,有的人却架起了大锅,肉香四溢。 楚禾只看了一眼便关上车窗,“留心道路两边,越接近西泽县越不能掉以轻心。” “您是说?”难得楚禾露面,陆宽立马跳下车来凑近。 “嗯。我们动静这般大,有心之人应该早就收到了消息,眼下说不定正藏在那个阴暗之处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 “前方有埋伏?”马雷唰得抽出刀来,铜铃眼瞪得更大,警觉地四处探查。 “那我们更不能贸然前行,还是先打探清楚了再做安排!”郭相言站在一旁,见状赶忙追过去拉住又开始犯病的马雷。 “相言说的对,雷子你跟我走,低调些!” 见楚禾没有异议,陆宽朝陶三之借了匕首,马雷挑了两把菜刀藏于后腰。 稍作乔装后二人结伙上前。 第184章 你还活着? 赶着马车在拐弯处停下,所有人忐忑不安地等待。 宋大飞和陶三之爬上小土坡,时刻关注远处动静。 “这些人怎么还不罢休?何苦紧盯着咱们不放?”许勤勤帮着吴婆子穿针,一大群妇人也围过来一起缝制。 自己没本事,也就针线活儿拿得出手。能帮到阿禾姑娘,哪怕只是微末小事,她们也开心。 “就是说嘛,咱们虽然逃了出来,可伤了这么些人,非要赶尽杀绝才罢休吗?” “哼,不过是活腻歪想找死而已!婶子们莫怕,待会儿收拾了就行。”徐翠珍双腿夹着两尺长的大刀,手上飞快地穿针引线。 耍武也能照样绣花儿,也不耽误自己爱美。 徐翠珍一言难尽地无奈摇头。 女儿彻底长偏了,成天就知道磨刀擦刀。时不时还上手抚摸着,亲昵地喊着绣花儿,实在渗人。 可自己管不了,眼下活着已是不易,以前的那些规矩和装出来的体面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翟老不厌其烦地给任保成和肖梁满几人把脉换药,“恢复的不错,不过你们得老实些,别像那傻大个儿一样拖着瘸腿到处蹿。” 任保成伤得重,头上缠着布带,左手右脚上绑着一圈木板。 整个人卡在两个枕头中间动弹不得,听到翟老如此形容,忍不住扯着干裂的嘴唇失笑。 肖梁满右脚高高吊起,却是有些羡慕马雷。自己就是不听劝下地帮忙干架,脚骨直接裂开了。 这几天,迟珥有意无意听到了很多。 不过只要谈及那位阿禾姑娘,无论男女老少皆是绝口不谈。 这般神秘?面上不显,迟珥心里兴趣更浓。 宋大飞和马雷去了两个时辰,回来时身后远远跟着面容可怖又一瘸一拐的一人。 “卫厚中?” “你怎么在这儿?你是如何跑到我们前头的?你妻儿呢?” 卫厚中缺了条胳膊,眼睛也瞎了一只,脸上都是烙印。见到人也不说话,只跪着着爬了过来,盯着满车东西瞧。 “别过来,离我们远点儿!”陶三之对此人可没有好印象,连忙将这又脏又臭的人赶离。 陆宽使了个眼神,马雷骂骂咧咧地拿了张饼子丢到的卫厚中怀里。 郭相审视着地上凄惨的人,随后对着陆宽附耳低语。 额头微不可察地轻点,等人吃得差不多了陆宽这才问话,“说吧,你是如何到这里的?” 卫厚中狼吞虎咽,吃完依旧盯着马雷舔嘴唇。 “你到底说不说!”马雷被恶心坏了,直接将刀架在卫厚中脖子上。 谁知这人竟然丝毫不惧,刀刃划破皮肤,鲜血滴答流到胸前也仍然无动于衷,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 “几日不见怎得硬气了?” 戏谑之声传来,还想拿乔讨价的卫厚中定住。身体陡然哆嗦了一下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马车。 “你……你还活着?”卫厚中惊恐万状,还是遇上最可怕的情况了。 半天没看见这杀神,他这才依仗着……死不松口。 看来眼下只能卖惨换取信任了,只要自己照着做,美丽和皮娃才会活命。 为了妻儿,也只能对不住陆宽他们了。 “你确定不说?”楚禾没有回答,轻轻跃下车,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卫厚中跟前。 “我们被张猛子,就是那个大胡子绑了。美丽和皮娃被残忍杀害……我受遍酷刑,趁人不备这才逃了出来。” 卫厚中极力忍着才没有开逃,调整了下情绪后便情真意切,凄凄惨惨地讲述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还有呢?”楚禾点头,脚步轻移,转到卫厚中身后。 “他们……他们知道你在后面,正在前面埋伏准备将你们一网打尽呢。” 后背发凉,总觉得下一刻会有一把刀捅出。卫厚中单臂撑地,爬行着和楚禾绕圈。 “这样啊,也不知道他们埋伏在哪里。我们这人生地不熟的,怕是糊里糊涂就进了陷阱。” 楚禾面无表情,声音却是极为夸张地带着忧虑。像是真被吓住,走投无路了。 “女……您放心,我愿意替大家带路,我要替妻儿报仇!” 眼中划过阴冷和不屑,卫厚中头却垂得更低。哭腔配着滴滴砸落的泪珠,那叫一个可怜。 几个妇人跟着潸然泪下,不过突然想起雅雯丫头的叮嘱,当即清醒了过来。 看着楚禾没了兴致的神色,陆宽心下一凉,忙对着卫厚中厉声逼问,“你确定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吗?” “我不敢欺瞒大家,我是真心悔过了,我要将功赎罪!” 不知死活的男人继续信誓旦旦地做戏,楚禾却是没了耐心作陪。“杀了吧。” “姑娘……”陆宽还在挣扎,想竭力说服自己。 “怎么,下不去手?”楚禾轻笑,转过身。手指轻抬,卫厚中便捂着脖子死不瞑目。 “绝对实力面前,何必将计就计,你说对吧?”松开竹签,走了两步,楚禾突然看向迟珥。 “是时候为大家做点贡献了,我们的粮食可不是白吃的。还有你,便宜可不是好占的。”楚禾手指轻点,探头探脑的卫灵被抓了个正着。 卫灵不明所以,但楚禾终于搭理自己了,忙拉着马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我若不呢?”迟珥策马走近,眼睛半阖看向地上少年打扮的女子。 “你可以试试?”楚禾挑眉,脊背直挺,掀开眼皮赏了个正眼。 两人目光相对,刀光剑影暗自交锋,危险的气压让周围人喘不过气来。 众人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目光却还是好奇地在二人间来回偷瞄。 “小珥,不得无理。咱们受恩颇多,有难理应共渡。” 无形的较量还在继续,迟珥最先收回视线。眼皮轻微抖动,紧握着缰绳走回翟老身旁。 “属下首要任务是保护您的安危,其余一概……” “行了,让你去你就去!留一人就成,不然回去我必定告你一状。”翟老头急了,赶麻雀一样挥袖催赶。 赶紧去忙正事!整日对自己严防死守,身上都要盯出个窟窿出来了。 “……老爷子……” 楚禾看向主仆二人,这老头子果真不是一般人啊。 瞧自己这运气。 第185章 埋伏 心情复杂,可事实已经发生,陆宽只能将卫厚中的尸首就地掩埋。 大家都看得出,楚禾迟珥二人不怎么对付。不过没人敢问,也不想知道其中缘由。 因此众人将目光放在了跳脱的卫灵和娇弱的赵采文身上。 看着是比其他流民有生气儿,不过也差不了多少啊,何德何能竟让阿禾姑娘起了仁慈之心。 马雷却是不停在陆宽和一男一女之间打量,不时还羞愧又同情地偷看胡月红。 到底是哪一个?男娃还是女娃?细看这男娃眉眼是有几分相似。 大哥真的是真人不露相,不声不响就干出这么大的事儿来,糊涂啊! 看着一脸无辜样儿,装得可真像! 该如何告诉嫂子? 马雷魂不守舍,没心思干架,也不想靠近亲亲大哥。 陆宽和妻子看着又突发恶疾的马雷更是莫名其妙,两人大眼瞪小眼,也没人惹他啊? 总之,休整过后,车马再次浩荡又嚣张地奔驰。 迟珥黑着脸在前开路,卫灵不明就里,美滋滋地一人一匹马,而其余人皆远远跟着。 “停!”迟珥抬手。 马车骤停,汉子们下车有序分散。默契行动间,迟珥和卫灵七人被孤立在前。 车帘轻动,楚禾眸光幽冷,竹签尖芒直指侧前方几处山丘,“我要张猛子的项上人头。” 身后车辆开始后撤,连老实敦厚的宋大飞也爱莫能助地躲避眼神,迟珥无语。 皱眉看向车窗边上悠闲翻转匕首的少女,那事不关己的模样让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迟珥愣是生出了几分气。 说要报仇的是她,此时龟缩在车上的也是她。方才结果那男人的狠厉和气魄呢? 这是把自己当马前卒? 心中虽是不悦,不过雁翎刀却是早已出鞘,男人眼神如鹰般逡巡光秃秃的山壁。 手上快速变化出几个手势,后侧四人翻身下马。反应不及的卫灵也被一把扯下,混在其中滥竽充数地探脑张望。 而支离破碎的荒土丘陵之上,此时正伏着六十个瘦脱相的男人。 “是他们吗?怎么看着不像?那姓卫的人呢?格老子的,肯定是逃了!来人,将那对母子给我做了!” 几日不见,张猛子眼窝深陷,流星锤上沾满干涸的血迹,整个人更是暴躁无端。 “将军稍安勿躁,小小蝼蚁,不值动怒。” 山下一群人有车有马,竟无一人徒步。想到这几日自己受的苦遭的罪,张猛子恨得牙根儿痒痒。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一群大男人竟被一个臭娘们儿戏耍,还是个小娘们儿! “活捉楚禾!我倒要看看有没有姓卫的说得那般厉害!” 张猛子什么都听不进去,此刻满脑子都是杀楚禾报仇,狠狠羞辱回去。 六人分作两队,迟珥打头,砍断还算隐蔽的绊马绳,毁掉设置粗糙的深坑陷阱。 “将军,这几人怎么这般熟知咱们的布置?难不成是那姓卫的泄的密?” “管他是不是!给我杀!” 精心布置的陷阱成了摆设,有个毛头小子甚至往坑里吐着口水。张猛子火冒三丈,气血直接涌上大脑,将商量好的战术抛之脑后。 也不躲藏了,直起身,抡着大锤朝山下大吼。 “杀!” “冲!” 死寂的山坡上突然冒出三十人,各个手持利刃,高呼怪叫着冲下。 “留心后方,人数不对!”胯下马儿焦躁不安,迟珥轻拍马首,无视头重脚轻翻着跟头滚下来的人。 马儿扬蹄,纵身越过障碍,带着主人无畏迎向敌人。 上翘的刀剑劈砍而下,刀刃破开皮肤的脆响接连响起,鲜血顺着血槽抛洒半空。 “哇哇哇哇~不是吧?你砍老子哪儿呢!” 卫灵大喊大叫着左右躲避,长剑却毫不手软地捅进对手。 还能分神瞄一眼自家那娇滴滴的大小姐。 车门敞开,楚禾看着迟珥六人行云流水地挑穿劈砍 。上方依次挤着陶雅雯,陶雅宸和韩安儿。 看热闹。 “左前方还有埋伏,准备战斗!”楚禾耳朵微动,随即开口提醒。 山坡之上,石块摩擦地面声以及喇着破嗓子的粗喘声逐渐清晰。 “继续后退!”闻言陆宽大喝,马车转眼赶至百丈开外。 眼神死死盯着坡顶,所有人严阵以待。 “娘的,这些人都成精了不成!不管了,那娘们儿绝对在最后面的那架马车上,给我杀!杀啊?” 声东击西偷袭是不成了,张猛子挥手,让运着石头躲藏的剩余三十人前去支援。 下了命令后却无人应声,张猛子愤怒扭头,看清后又累又气。 还没开打就累趴在地,不过是三日不曾进食。克服一下,等拿下这些人,吃喝不就都有了吗? 事到如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别怪他无情。心念转动,手中大锤落下,地上多了一滩血肉。 “不想死就给我杀!好好想想你们的妻儿老小!”舌尖舔去嘴边血点,张猛子拖着铁锤走向下一人,声音极度阴森。 明晃晃的威胁比刀剑架脖子上更有效,软着腿倒地的汉子挣扎起身。 挺着发昏的脑袋摇摇晃晃向前冲,随着怒吼,也随着手边巨石一同滚下坡。 坡下等待多时的汉子开始动作,持刀快速上前,第一批还未爬起的人一一成为刀下亡魂。 张猛子眸光狠厉,站在高处冷眼瞧着。无视心底不断滋生的惧意,取下后背的长弓,搭箭瞄向被人群隐隐环卫的马车。 只要敢露头,他必定送她见阎王。 陆宽和宋大飞十几人全神贯注地拼斗。这些汉子极为难缠,明明站都站不稳,一次次打趴,又一次次爬起。 刀刺进身体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武器被打飞,可依旧赤手空拳再次扑了过来。 惨烈又刚烈,让在场的人不禁动容。 惋惜和悲叹是有,可乱世绝不能心软。陶三之不去想这些汉子的背后故事,只将大刀舞得更急。 车内妇人抱在一起,静静等待战斗结束。 而丘顶之上,始终找不到机会出手的张猛子开始辱骂挑衅起来。 “我想有多大能耐呢?原来只不过是只缩头乌龟而已!” “却不知你是如何指使这些男人的,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姐,这人在咧咧啥呢?”窗缝小开,陶雅雯挠着头不解,其余妇人却是黑了脸。 “别听这些污言秽语,恶心之人连呼吸都令人作呕。”崔婆子一把捂住孙女耳朵,憎恶地对着外面骂道。 “娘的!这能忍?我去干死她!” 一路而来有什么不曾见过的,陶雅雯反应过来,当即扛着刀就想跳下车。 “你看不见那人手里的弓箭吗?” 将人拉回,楚禾邪气扯唇,随手又挑了根异常尖锐的竹签。 第186章 激战 “可我忍不了!我**他祖宗!”陶雅雯眼睛冒火,咬牙切齿地朝着窗口大骂。 敢侮辱阿禾!今日她必要砍下张猛子的脑袋当球踢! “哎呀,谁教你说这些的,有姑娘家家的样子吗?”太糙了这话,简直不堪入耳。崔婆子一巴掌轻拍过去,总算是消停了。 “阿奶,我觉得小雯姐说得没错,大胡子该死!”韩安儿和陶雅宸却是从角落爬了出来,小小的脸上也满是倔强的认真。 “行了行了,你俩就别添乱了!”吴婆子脑壳痛,连忙扯着两个娃的后腿将人拖了回来。 “下次若还是这般鲁莽,刀还是还回来吧,我可不想每年陪着阿奶给你上坟烧纸。” 轻飘飘的眼神扫过来,陶雅雯连带着两人立马噤了声,缩着脖子连头都不敢抬。 “姐,我错了。”陶雅雯懦懦认错,大脑极速运转,开始认真反思自己的错处来。 可能自己是真错了,下次语言得委婉一些,不能污了阿姐的耳朵。 楚禾不语,将窗缝开得更大。 最前方的战斗已经结束,迟珥拎着半死不活的卫灵丢上马背,和四名手下返回。 路过还在打斗不休的众人也没有停步,只走到楚禾所在车辆时拉紧了缰绳,马儿甩着尾巴慢悠悠离开。 “砰!”人形物结结实实从马背掉落。 “哎呦,我的腰啊!没人性啊!”卫灵闭着眼睛,抽着冷气满地打滚,即使这样嘴巴也没闲着。 赵采文坐不住了,赶忙连滚带地从装满杂物的板车上跳下,匆匆跑到少年身边。 “喂,你还活着吗?” 两支竹签在楚禾手指间灵活翻转,张猛子依旧在叫嚣。 这毅力,这火气,放后世,在除夕夜点燃,那将是经久不衰的盛世烟火。 “你们待着别出来,我马上就回。”楚禾掀开车帘,眼神压制,车上众人登时闭嘴。 包括崔婆子和吴婆子。 手下溃败,张猛子孤狼困兽般立于坡顶。 粗犷暴戾的面孔陡然变得沉着坚毅,身体挺立,手中的箭稳稳紧握。 目标出现,张猛子眼睛微睁,弓如满月,箭矢疾射而出。 少年打扮的人不惊不惧地立于原地,当他以为就这样轻松解决之时。紧要关头,那人却是翻着筋斗险险躲开,然后鲤鱼打挺站稳。 不甘,抽箭,搭弓。闲庭信步般,那小娘们儿总能轻巧避开。 再次抽箭,数箭齐发,坡下尘土激扬。楚禾纵跃,依旧傲然挺立,甚至还有心思冲自己竖中指。 怒火中烧,冷汗却不知不觉湿了衣领。张猛子伸向后背,可这次却没摸到东西。 箭筒空了。 下意识想逃,可山下的持刀大汉皆盯着自己。 而楚禾不见身影,只坡上脚步声渐近。 脸上惨淡苦笑,张猛子舍弃长弓,弯腰拾起双锤。 这次怕是要折命于此,凉风吹过,张猛子精神清醒又亢奋。 他张猛子生于穷苦门户,走投无路而投身于军中。 每次战斗他总是冲在最前方,被人戏弄被人欺压。没有军功便想方设法创造机会,在阎王殿走了数度才得了老将军青睐。 冲锋陷阵是多久远的事儿了? 自打做了赘婿后他好像没有正经生死搏斗过,每日蝇营狗苟,为了往上爬,也为了取悦他人。 今日,就堂堂正正再杀一回吧。 “来吧。” 少年,不,少女已经走到坡顶边缘。张猛子深吸一口气,双臂轻抬。 楚禾颔首,背手抽刀。 “迟小弟,阿禾自己能解决,咱们还是莫要插手。你说呢?” 路边,陶三之展臂挡在欲要上坡的迟珥身前。两个男人使了力气,一个挤一个推。 陶三之尽量不去看那摄人的眼神和凌人气势,只铆足了力气较劲儿。 “三之,不得无礼。翟老为兄弟们尽心医治,我们不能忘恩负义寒老人家的心不是。” 呼啦啦,陆宽带着一群汉子走了过来。连马车上的妇人婆子也跟上来,将迟珥围了个严实。 话虽这般说,可无一人让出路来。 迟珥瞧了为首的陶三之和陆宽二人一眼,然后就地而坐,抱刀闭目。 陶三之也一屁股砸在地上,不偏不倚还是挡在迟珥身后。 坡上两人依旧遥遥相对,衣衫随风鼓动,两人身形未动。 又是两刻钟,张猛子右脚微动,铁锤也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楚禾轻笑,大跨步疾行。刀身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掌心沁汗,锤柄打滑,可是没空管了。张猛子大吼一声,举锤迎战。 终于有动静了,路边所有人偷偷松了口气。 铁锤携着万钧之势劈扫而来。 没有贸然拼刀,楚禾仰面下腰,单膝滑跪擦着锤身而过。 第二回合楚禾气势不敌。 一招落空,张猛子止住冲势,迅速转身,钝器撞开朝着自己咽喉袭来的横割一刀。 金属激撞,火花四溅,声响尖锐刺耳。 旁听者捂耳又抚心口,只因心脏好似被人徒手捏住一般,喘气艰难。 而交战双方却无暇他顾,眼中只有风声和彼此。 趁楚禾手臂被迫震开,身形不稳之际,张猛子一鼓作气。一锤朝楚禾脑袋砸去,一锤高举直击楚禾胸膛。 生死面前,没有倚强凌弱和卑鄙底线,谁活到最后,谁便是强者。 依仗自己健壮的体魄和可举千鼎的力气,张猛子嘶吼着逼近少女。 大锤飞旋而下,其上尖刺在阳光下闪烁寒光,周围的空间都似被这恐怖力量扭曲。 近了!她逃不掉了! 张猛子双目放亮,极度兴奋之下,面皮不受控地抽搐。 “砰!” “啊!” 只可惜,预想中的情形并没有发生,连声音都不对劲。 “咳咳……呸!” 半晌,虎背熊腰的男人从一堆土块中拱出。难以置信地看向四周,以及清爽依旧的楚禾。 “这不可能!”张猛子崩溃,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也要帮她! 明明她就要葬身于锤底,为何此时山塌了,正好挡住了自己这全力一击。 “不!再来!”神智明显已经混乱,张猛子爬起,还没站稳就朝楚禾冲来。 “呵。” 楚禾轻嗤,手心光芒隐退。甩了甩臂膀,不徐不疾地直面这气势不足的攻击。 一壮一弱,快到重影的两人再次交锋。左刀横握,右刀前指,楚禾屈膝冲刺。 鬼魅的影子左避右闪,想锁定一击致命是痴人说梦。 张猛子摇头定目,眼神警惕留意后方,双臂左右挥舞,只要撞上必然脾脏破裂。 故技重施,楚禾闪到张猛子一侧。在对方察觉后变换招式准备以攻为守之际,楚禾撤身蹲地。 手一扬,轻刀便旋转着贴着地面绞上笨拙大汉的脚踝。 “啊!” 即使早有察觉,可还是躲避不及,张猛子吃痛,艰难稳住庞大身躯。 就在此时!楚禾利箭冲出,助跑,弹跳,一个剪刀腿攀上壮汉脖子。 于空中绞动翻转,楚禾试图用自身力量压制。只可惜两人体型力量悬殊,张猛子疯狂摇摆,楚禾便轻易被甩落。 翻滚落地,楚禾麻利起身,将扯下的破烂布料丢到地上。 张猛子暴怒,可脚受了伤,此时的他只能以守为攻。 楚禾却是不慌不忙,困兽之斗而已,自己耗也能将其耗死。 不过她不想浪费时间了。 张猛子挣扎站起,眼睛紧盯楚禾动作,手中大锤握了又握。 懒散的神色一收,楚禾凛目,全速上前。 在靠近张猛子之时,撑地侧滑,右脚直蹬对方受伤的脚腕。 迅速抽身,躲开破空而来的钝器,然后转移位置再蹬。反反复复,就只对着脚腕猛踹。 “你戏耍我?”张猛子羞愤大吼,手臂早已没了力气,双腿血流不止,整个人狼狈跪地。 缓慢走到不远处,捡起掉落的刀,楚禾加速冲来。 右脚横踢,张猛子手中的唯一依托还是被轻易踢飞。 收腿,膝盖上顶,壮硕的男人屈辱地被压着脖子扣在地上。 “你不能……啊!”张猛子奋力挣扎,握起拳头朝楚禾脑袋砸去,可下一瞬却是什么都说不出了。 楚禾起身,松开手中竹签,一枚插进张着的嘴里,一枚刺进胯下。 “这是你嘴臭的代价。” 刀芒划过,地上痛苦惨叫的人得以解脱。 第187章 迟大人 头顶声响愈发激烈,坡下等待的人屏息站起,身体前倾,蓄势待发。 只要有异动或者楚禾呼喊,他们便能火速救援。 “保佑保佑!各路神仙保佑!” 崔婆子双手合十不断祈祷,吴婆子却是无比淡定,甚至还能安抚几个坐立不安的老少。 因为她知道,阿禾异于常人,有大神通。不分心庇护她们,自保不成问题。 “咦?怎么没动静了?”卫灵肿着右脸一点一点往坡上拱,挪了几步突然困惑开口。 “啊!” 没等众人上前查看,一道凄厉惨叫暴彻山野,惊地人猛一哆嗦。 叫声仿佛刚落地,楚禾便从矮丘上晃悠而来。 胳膊上套着一把弓,指尖挑着一枚令牌,腰间的两个大铁球一步一闷响。抛开挂满全身的大小物件,瘦小的人还算飒爽。 迟珥难以言说地看向楚禾,随后目光转移到被甩得只看得到影子令牌之上。 看来这人认识这东西啊,楚禾思忖。随后直接忽略迟珥,快步走回马车。 事情了结,趁着众人熏衣消杀,陆宽孤身上山一趟,然后废然而返。 “原来迟小弟这般年轻,”焚烧口罩间隙,陶三之这才看清迟珥面容。 是个极为年轻的少年,眉清目秀的,就是不苟言笑。冰冷程度和阿禾姑娘有的一拼。 迅速换上新的口罩和布巾,迟珥抱拳,然后翻身上马。 看得众人失笑不已,翟老头也抖着胡子乐不可支。 “总算解决了一大麻烦!等我们出了西泽县,到时候天高地阔的,谁都找不到咱。” 不去想那些不孝子孙,崔婆子很满足,也很感恩。 许勤勤眉目含笑地点头,“就是说呢!天气转凉了,咱们得在入冬之前找到安身之处。” 希望就在眼前,短暂休整,五十三人精神焕发。 马车上其乐融融,摒去路上遍野横尸和奄奄一息的人,前途一片光明。 楚禾靠枕而眠,车内安静下来,只余车轮哐当。 被翟老施舍了吃喝,卫灵撅着屁股骑在老马上,朝窝在板车上的赵采文嘚瑟。 看得偷看的马雷不停叹息,只生不养,看看这孩子歪成什么样了。 “雷子,你老瞧我作甚?好好赶车!”陆宽被盯得不自在,忍不住开口斥责。 “唉~唉!”马雷不语,只一再哀叹。 陆宽更加莫名其妙,难不成真被媳妇儿说准了,这小子在思春? 可在思谁呢?不行,他得多留意留意,做大哥定然要让弟弟圆满。 车马向前。 杀人夺物已是常态,大群野狼盘踞在路当中。已经不满足于死尸,而是戏耍般对着流民围追堵截。 等人跑不动惊恐爬行时,野狼这才迈着优雅的步伐,张开獠牙断了流民的最后一口气。 “我说那大胡子怎么饿成那样也不去城里找吃的,原来是被堵住了路啊。” 车停,楚禾钻出马车。搭弓拉弦,数枚竹箭冲着头狼射出。 一大捆竹签射光,真正的头狼才被误伤而亡。 楚禾汗颜。 杀尽反扑的野狼,洗去刀上血迹,鞭子扬得更急。 “前面就是西泽县了,今晚原地休息,等我们摸清情况再作打算。” 陆宽自觉引领众人,只有遇到危险,阿禾姑娘才会插手。平时要多懒就有多懒,大家都已习惯。 陆宽带着马雷前去打探,其余人就着水啃着干粮。水还是用唯二的两个小泥炉烧开的,不然只能冷着肠胃。 马车首尾相接,大家各坐在车内闲谈。 “石鸣县有余夫人,可西泽县的县令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卑鄙小人。若他也失踪倒还好,如若不然,我们怕得脱一层皮才能进城。 另外西泽县不止有县衙,还有设司南府,县令和都尉相互掣肘,一向不对付。” 覃远松怕楚禾不知道西泽县府衙情况,特意坐在自家车头扬声说着。 卫灵倏地立起耳朵,和赵采文伸着脖子偷听。 “怎么说?若是只给些钱财就能摆平,那倒算不得难事。只要别太贪得无厌,出尔反尔。”陶三之掀开车帘钻了出来,两人相对而坐聊了起来。 “你猜对了,江皓离就是后者 。”覃远松摇头,江大贪官心黑的没边儿。 “我……”赵采文眼含泪水,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卫灵一把摁了下去。 陶三之扭头看了眼这对浑身上下透着奇怪的男女,想要继续详细问问,没多时前去的二人就返了回来。 燃起苍术,白芷和艾叶,又从罐中舀了半瓢松叶酒来让二人饮下。“情况如何?明早能不能进城?” “难,江皓离还活着,也是扣留过路车马粮食。不同之处在于西泽县还收壮年汉子。”陆宽面色冷峻,前方情形实在是不容乐观。 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马雷又舔着脸朝陶三之要。“要不和上次一样?我们来个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嗯……好酒!” “硬闯绝对不可行!那张猛子是司南府的人,一旦我们擅闯,可是要面对两股势力。”郭相言摇头,仔细分析起来。 “据宋大哥所言,这江皓离应当是贪生怕死之徒,怎么还会留在县中?” “肯定是有更大的图谋,不然城中粮食紧缺,怎会还收这么多人?” “那可如何是好,大家都想想,看看有何好法子。”越听脸色越凝重,陆宽抓着凌乱的胡子冥思苦想。 撑着下巴倚着车窗认真听着众人讨论,见一时没有好对策,楚禾这才伸手出去,“试试这个。” 手一松,细绳上吊着的令牌左右摆动。 “真管用吗?这令牌代表何意?可不能弄巧成拙。”虽有不解,郭相言眉头却微舒,阿禾不会无的放矢。 楚禾没有回答,而是扬头看向抱刀光明正大偷听的人,“管不管用这可得请教迟大人了。” “迟小弟?迟……大人?”众人疑惑又惊诧,转过头来认真打量这位年轻男子。 迟珥神色不明地睨了楚禾一眼,连令牌看都没看,“应该有用,前提是两方还未撕破脸。” 并未否认,所有人这才重新认识起迟珥来。原来不是普通下人,能被喊大人,那就代表有官职在身。 几十人瞬间对迟珥疏离客气起来,连话也不敢搭。 “那司南府和县衙若是撕破脸呢?”其他人还在思考迟珥的言下之意,只有马雷,不懂就直接问。 “撕破脸对我们更有利。不是说江皓离还活着么?那就等他露面,用他最珍惜的东西换进城机会。” 和楚禾相视,郭相言沉声。 哪还有往日儒雅,面上只剩肃杀。 第188章 西泽县 进城事宜,自有郭相言和众人讲解部署。 闲来无事,楚禾在火堆旁指点着一众孩童习武。 也不全是孩童,像陶楚杰和陆小广这些少年也混在里面踢腿打拳。 “穴位图都记熟了吧?头上多戴几根竹签总是好的,看谁不顺眼,直接扎就是。” 楚禾围着一圈少年少女左右打转儿,手上的枝条却是毫不留情地朝招式不规范的人身上砸下。 管他是男是女,年幼与否。 目光忍不住被少女所吸引,迟珥分神。 分明没有内力,脚步还带着虚,可偏偏就能凭一己之力取了张猛子的命。 年纪不大,胆识和聪慧过人,有些事情竟然让自己生出老谋深算的错觉来。 太怪异了,看不穿也摸不透,直觉告诉他此人危险。 楚禾若有所感,拔下头上的发簪直直射了过去。 迟珥偏头躲过,随即脚尖轻踢,发簪又朝楚禾面门疾射而来。 旋转的同时利落抽刀,楚禾嫌弃地将簪子劈成两端。也不再理会,背过手去检查学生作业。 迟珥避过眼,匆匆走进黑暗。 第二日,未等天明,鱼肚白就垂于天际,又是个好天气。 草草吃了早食,陆宽赶紧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得委屈一下大家了,雷子,赶紧将绳子拿过来!” “你还真绑啊,疼疼疼疼……你绳子捆松些!”手腕被绳子直接勒进了肉里,疼得卫灵只哇乱叫。 “不真些怎么糊弄过去?就你事儿多!”早就看卫灵不顺眼的马雷依旧我行我素,甚至还打了个非常死的死结。 “早就察觉你对我有意见,你这是……唔唔”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塞进了一根木头。 暂时休息的小片地方上热闹了起来。除了汉子,其余人一律挤上板车。 看着两位奶奶躺进铺着棉布和干草的板车,楚禾这才和陶雅雯互相帮忙着松松垮垮套上草绳。 “那个……可不可以也帮我一下?” “啊?哦~”楚禾靠在车上想着事情,陶雅雯倒是热情得很,麻利拴上了细麻绳。 “多谢。” 得知恩人是位女子后,赵采文钦佩又沮丧。可随着相处时间长了她便有些怕,见对方连正眼瞧自己都没有,心里更是惶惶。 “客气!”陶雅雯却是豪迈挥手,然后凑近盯着这位举止得体又 的姑娘好奇打量。 好好的小姐不当,怎么想不开做起流民来了? 不懂,真不懂。 为了力求真实,一切都照着上次那司南都尉的做法来。板车塞不下那就用绳子串起来跟着车马走,绝对不能露馅。 等收拾完天已大亮,陆宽打头驱动马车,一行人缓缓赶路。 “姐,我们这招有用吗?万一被识破怎么办?”陶雅雯脑袋撞在车框上砰砰作响,疼的龇牙咧嘴硬是懒得挪动。 “那就杀呗,还能如何。”看不下去,楚禾扯着对方头发将人拉回,自个儿也用手撑着脸闭目养神。 陶雅雯耍赖般顺势倒在楚禾腿上,见人没反应,不禁嘿嘿傻乐了起来。 赵采文和一众少女妇人看着,自是羡慕至极。 八文江自群山而来,强势地破山开道。主干于北变道向东,游龙曲缠郭城。数股支流纵横交错,密布县城内外。 平原旷野都被纳入城池,只有一座座高矮不一的连绵山峦守护着地形狭长的西泽县。 一路遇上的流民很少,越靠近城郭才多了起来。直到走到城门口,众人才知道路上流民都去了何处。 举目望去黑鸦鸦一片,一边散乱无章,一边人挤人排着队。 有的人用脏得不能再脏的布蘸了唾沫去擦儿女媳妇的脸;妇人用流脓的烂手给女儿和儿子梳拢头发,每隔一会儿便紧张地整理孩子有些散落的发丝。 所有人都一样,珍贵的布料碎片般被几个流民披在身上。马车也是有几辆的,不过马车主人是换了又换,周围都是死去多日的尸首。 见到这般状况,马雷红着脸将脑袋缩进了裆里。陆宽也是黑脸暴红,连脸上那道疤也抽搐着不敢抬头。 昨晚天黑真没注意城下这么多人,也没想到那几个鳖孙儿在欺瞒敷衍。 不过想到自己眼下可是扮作司南府的官兵,连忙整理形容,抬头挺胸端坐车头。 车布悄悄掀开一条缝隙,楚禾看向城楼之上指着陆宽一行人窃窃私语的守卫。 几人目光热切地盯着几架马车,纵使极力掩饰,可那眼神还是管不住地飘来。 “滚开!一群贱民!”马雷耀武扬威,雄赳赳地坐在车头开路,车马畅通无阻,直接行至城门下。 “司南府行事,快开城门放行!” 马雷跳下车,冲着楼上守卫大喊。 “司南府?可有凭证?” 楼门之上的男人语带不屑,眼神却贪婪地盯着鼓鼓囊囊的车马打量。 “都尉令牌在此,速速放行!”陆宽上前,高举令牌。 “哟!司南府又怎样?不走你们的狗洞,跑来我们西边找事儿?” 男人语气轻蔑,神情中隐隐带着仇恨。不过似是有所顾及,生生又住了嘴,不再理会城下陆宽。 情况果然有变,那就只能行下策了。 “哼!咱们走!” 陆宽愤怒转身,车马当即赶离人群。 只等江皓离出面。 直到接近午时,守城副将姗姗来迟。 守卫头领忙上前点头哈腰,那副将冲着某个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泄愤一二后这才慢悠悠登上城楼。 见到来人,流民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激动地往前挤,就连瘸腿少胳膊的人也忍着刀割似的疼痛往前挪。 “我们愿意!我要进城!” “求求您了,就让我进去吧!” “我们不要粮食!只求大人收下几个孩子!” 男人嫌恶地捂着鼻子,眼神在为数不多的车马上暂做停留,这才倨傲大喊,“县令大人要事繁忙!不是爱讨价还价爱考量嘛,那就再想想,大人不急!” 说完打着哈欠径直离开。 城下流民静了一下又乱了一瞬,然后重新恢复到之前半死不活的状态。 等就等吧,只要县令大人能让自己进城。别说卖儿鬻女,就是让他杀光亲人他也愿意! 为什么前几日自己要犹豫?要不是被这几个累赘拖住了脚,自己这时说不定早就拿着粮食走远了。 第189章 这荒不逃也罢 回到老地方,闷了许久的人下车透气儿。身体稍微舒展,妇人们便带着孩童再次躲进马车。 人多眼杂,保不齐会让零散流民看到,误了大事可就不好了。 有预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因此进城被拒,众人不失望也没气馁,反而暗戳戳摩拳擦掌起来。 “看来只能会会那江皓离了。” 刀刃被磨刀石打磨了一次又一次, 陶三之满意起身。扭动手腕走到山路拐角处,目光直锁城门口。 安顿好妻女,郭相言从容走到人群当中,“大家有没有听到,方才有人喊着自己不要粮食了,难不成这西泽县令会给粮?” 一路而来,堂堂秀才公手中不知沾了多少血。眼中温润早就消失殆尽,柔和面容也变得棱角分明。 即使是寻常说话,也深沉又迫人。 “绝无可能!江皓离又贪又恶,想让他拿东西出来比杀了他还难。” 宋大飞头摇得跟陀螺一样,夏日能降雪,那大贪官都不会掏粮济民。 “何必猜来猜去!问他们就行了!” 催赶声和求饶声靠近,陆宽等人看去,就见马雷正粗声粗气吼着两个瘦条流民过来。 “昨晚不是只问了些皮毛嘛,这两人话多的很,窜来窜去地咬耳朵,怕是知道不少。说!” 起初马雷还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见脚底的人就要开溜,陡然间变脸厉声大喝,两个男人被吓得哇哇大叫。 “莫怕,我们不过是想了解一二这城中情形,问完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郭相言拨开刀,站在一旁温声安抚二人,手掌虚抬,竟是要亲自扶人。 “真……真的不杀我?”年纪稍轻的男人感动的热泪盈眶,也不护着脑袋了,试探着确定。 这人看着斯文,定然不会动不动拿刀背敲自己的脑袋。 “嗯,说吧。”郭相言还是笑着,眼神却是冷了下来。 “我说我说!我待了四天了,进城费每人一斗米。” “还有呢!”马雷大嗓门儿又炸响在众人耳边。 “啊~可流民哪还有粮食,江县令说是为了帮助大家,就呼吁众人卖身换粮。年轻妇人二升,少女和幼童一个价,壮年男人就只值一碗稀饭。” 男人又被吓得弹起,欲哭无泪,自己不正说着呢吗? “那守城说的狗洞是什么?你们怎么不去试试,为何耗死在此?”郭相言点头,趁男人还清醒继续问,这对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 “不……不是狗洞。西泽县眼下一分为二,西边归县衙,东边归司南府。我们去过东门洞,可……可那些人见人就杀,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甚至放狼出来咬人供富人取乐……” 仅是回想,男人就脸色煞白。四肢开始轻微抽搐,眼神竟然也涣散起来。 “你呢?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见这人吓得都快溺尿的惨样,马雷倒是不忍心再逼问了。 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因为人晕了。 因此,又将刀指向苦苦煎熬的另一人。 “我……我知道的和他差不多,江县令是个好人。他和司南府那群畜生不一样,还会提供大夫帮众人诊断。可惜我断了胳膊,没被挑中。” 谈及江皓离,这人眼里都是对县令的尊崇和感激。 没有愤怨。只有自责,遗憾,以及无尽悔恨。 陶三之几人对视一眼,疑惑更甚。 宋大飞将软嗒嗒的两人提溜着放回原处,没让马雷去,实在是怕这莽汉没轻没重。 “大家怎么看?” 人群良久沉默,郭相言率先开口。 “男人也太廉价了吧。”马雷不满,男人只值一碗稀饭,岂有此理! “滚一边儿去,别捣乱。” “哦。” “虽然那黄斌是有往西泽县运送男女,可大部分人马和粮食却欲偷偷转移进山林。只怕城中司南府的贪图享乐只是障眼法,另有所图。” 串联经历过的所有事,尽管乱如麻,迷如雾,西泽县的腌臜却能窥得一二。 陆宽两腮紧绷,忧色难掩。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陆哥说得没错。这江皓离更是丧心病狂,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想征召兵丁的意图是毫不避讳。” 郭相言闻言赞同点头,尽管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有明智之人领队,前路应当会轻松些许。 “不是说江皓离最惜命吗?乱成这样也不逃跑,会不会是有人在逼着他?”帘子掀开,一道女声突然混入交谈。 陶三之微怔,连陆宽也愕然看向自己媳妇。 女人们原本待在车里听着男人们商量,她们也想帮忙,可见识和胆识到底不及男人。 从古至今,在大事上,女人向来没有拿事机会。怕贻笑大方,更怕纲常理法说三道四。 胡月红之前也是这般想,这般做的。 可阿禾姑娘说了,三纲五常是狗屁,都是男人们为了长久压制女人而编造的。 她信阿禾姑娘的! 她不想只做一个贤妻良母,她就是觉得自己比一般男人还强! “嫂子说得不错!这么一说就说得通他们为何突然形同水火的原因了!他们背后的人到底意欲何为,难不成?” 眼前突然清明,不及多想其他,郭相言激动开口。接着却身形僵直,徐徐转身,声音安然涩默。 “相言,你是说?” 想到那个可怕猜想,众人心魂俱震。希望抽离,悠长的大道好似一片迷蒙。 气氛低迷,隐隐有压抑的哭声溢出。实在是不知道何去何从,天下之大,可没有一方安土。 “呵,说得好像不起乱百姓就能活一样,依我看,这荒不逃也罢!”徐翠珍受不了这压抑氛围,一拳头砸向车身,火气才略消。 逃逃逃!逃个屁!她还偏就要好好活着,还是阿禾有先见之明,不逃了! 车厢里的妇人们一开始也是惊慌失措,可身边之人太过淡定。渐渐的,心像是被柔水轻抚一般,众人也学着沉着。 男人们被这哐当一拳头砸过神儿来。 是啊,天下皆苦,世人无活。乱不乱,和死亡边缘苦苦挣扎的自己有何干系? “还能再乱还能乱到哪里去?总归不过一个杀和死,那就看看谁的命更硬!” 自打离开肥锦镇起,宋大飞心智坚定从未动摇。逃难本就是搏命,天下大乱,不过是万千百姓平等搏命而已。 “洪灾那时大伙儿都以为要没命了,这如今我们还不是快过八文江了?怕啥?闯就是了!” 一言一句中,云开雾散。 “不逃了?阿禾姑娘,你可是有好去处?” 陆宽最先抓住重点,知道陶三之一家只听阿禾姑娘的,这定然是阿禾姑娘的想法。 知道自己失言,徐翠珍挥开前来查看伤情的陶三之,为时已晚地捂住嘴巴。 “远离尘世,天下就大了。准备战斗吧,待江皓离出现就行动!” 等了这么久,结果还算不错。 神色松弛,带着一丝笑意,楚禾一步一步走出车厢。 从一众人面前踱步而过,没有明言,只面朝广袤山川。 山影横斜,风过有痕,衬得少女眉目清朗,身姿卓然。 有去处,有活路,那还怕什么! 醒悟,喜悦,气势大振。 比划招式,预料各种会出现的意外和状况,商议应对之策。 营地忙碌,有人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女傲然睥睨脚下山河。 “你也别愣着了,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吧!” 卸去老沉的少年眼神痴澈,心下并无喜意,翟老暗自摇头,轻拍提醒。 “是!”眼睫轻眨间,冷漠覆面,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的迟大人。 第190章 进城条件 因着狼群被驱散,有不少流民从各个角落和林子里钻出,结群向县城赶来。 新加入的人刚一接近,便被饿急眼的流民冲上去抢了个一干二净。 几乎是从白天抢到了晚上,又一次天明也没消停。直到城门上有了动静,等待多日的流民才放过了更弱者,揍着旁人挤到最前面。 “走了!” 远处嘈杂声大起,陶三之跑回通知众人。一番乔装,马车再次驶入流民堆中。 “县令大人到!” 随着一声唱和,城墙上的的守卫分列两队 ,一群人拱围着一个清瘦的男子登上城垛。 “看来大家是终于理解本官的良苦用心了啊!早点想通这几日也不用挨饿受罪了不是?何苦呢!” 随着江皓离话落,千斤闸落,城门缓缓开了一扇。 三位郎中模样的男子抱着小木椅走出,接着是二十士兵懒散地拖着步子列于城门两侧。 最后,十几人抬着五口盖着盖子的木桶缓缓走出。 “是米香!是粥!” “我先进!你们不要挤!” 米香浓郁,苦等多时,又饿了多日的流民狂热躁动。 那些不愿和亲人分离,想再坚持几日的人经弦霎时崩断。顾不上其他 ,眼中只有米粥。 底下乱成一团,可这位县令大人却是仿若不见,顾自开口,“城中人满为患,为了筛选更有用的人,也为了让城中灾民能得到妥善安置,本官不得不狠下心来当这个恶人。” 中年男人单薄的身子立于凉风中,声音悲凉又毅然。尤其还带着点哭腔,更是让闻者落泪。 “大人,为了让百姓活下去,您吃了多少闭门羹,受了多少委屈……” 有属下不想这一心为民的父母官被人误解,忍不住为自家大人抱屈。 “住口!本官为一县之主,理应如此,不必多言。” 抬袖拭去泪水,江皓离忙厉声喝止。颤巍巍走了两步,粗喘几声后这才继续无奈开口。 “进城费每人一斗米。知道大家艰难,因此本官于城中乡绅员外家中奔走相求,总算给大家谋了条生路。” “什么好去处?大人您说!” “呜呜……总算是遇上了个好官……” “员外家缺少做事的下人,待遇优厚,年轻妇人二升粮,少女少年和幼童皆一升粮。” 江皓离欲要讲话,奈何迎着风咳嗽不断,还是方才那名手下接过话头替自家大人说道。 “这不是卖身吗?我们虽是灾民,可也是良家子,怎可沦为奴隶?” “那我们这些汉子和老人呢?总不能弃之不顾吧?” 听得有生路流民喜不自胜,可自是有人不愿为人奴隶。而没听到自身安置之处的男人和老人不满叫嚷。 “粮食有限,自是要有人作出牺牲。想来为人爹娘为人爷奶,为了子孙后代应当是乐意留下的吧?大人您宅心仁厚,可必须要有所取舍啊!” 不忍爱民如子的自家大人继续优柔寡断下去,苦劝无果,那手下违命擅自做主。 “放肆!都是本官的子民啊……江皓离急忙想要说些什么,可硬是挡在身后,竟难行一步,只得颓然放弃。 看在流民眼里,自是对这位有心无力的县令大人好感倍增。甚至起来同情之心,对其过往种种皆是惘顾。 看来大家皆是不易啊。 也不再为难江皓离,思量片刻流民匆忙行动起来。 年纪稍大的女子赶忙收拾起自己来,楚禾还看到有位老婆婆使劲儿扯着松垮的皮肤,尽量让自己看着年轻些。 而一些人则哭着给未及笄的女儿梳起妇人发鬓,以期多换一升粮。 到处都是哭声,可没人闲坐等着,忙着打扮也忙着告别。 这一分别,便没了自由,自此是他家奴。 流民疯了般涌向城门,就算陆宽想强行开道也是徒然。 只能捂着鼻子暂时避开,等人稍少再进。 江皓离也没有像昨日副将那般说完就走,依然站在城楼之上不停吩咐手下。 奈何身体太过羸弱,不得不躺在椅子上歇息,一切事宜交给县丞等人。 “粥可就只有五桶,米粮也是有定数的,晚了可就没了!” 高调戏谑声不知从那个方向响起,也无人在意。只有无数流民更为急迫地往前挤。 推人,踩人,杀人,明着暗着。 “对了,城中人满为患。为了治安,大家最好将武器上交,尤其是铁器!” 县丞高高在上,守城士兵用长矛划开包袱,从一地破烂中拿走铁锅。 “我的锅!为何要抢走我的锅!” “锄头拿走便是,铁锅又伤不了人!” “铁器一律上交,以防有心之人借此生乱。怎得?还想不想进城?” 威胁声淹没嘈乱,士兵也不在意。无视流民地哀求,一脚将人踢开,连同地上的其他家当。 有些人想上手去抢,可刚迈开腿,就再也前去不得了。 身体被几根长矛捅穿,下一瞬,破布般被挑起抛向人群。 摸着洒落到脸上的血滴,惊恐慌乱后的其余流民再乖顺听话不过了。 “受伤严重和毁容的就不要前来,免得耽误大家时间!” “容貌姣好,两升粮,过!” 总算安静下来了,县丞抬起眼皮粗略扫过排队走前来的妇人姑娘,有人在旁专门唱和。 妇人美滋滋地用衣襟接住粮,也没在意那明显浅了许多的升子。 也不管看不看得见,向远处的家人挥手告别后,妇人含泪走进半扇城门后面。 见有人真的拿了粮食顺利进了城门,流民们彻底安了心,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喊着,“我愿意卖身!让我先来!” 陶三之等人远远看着,忍不住摇头。 “阿姐,这江皓离和手下一唱一和的红白脸,假的要命,这些人这也信?” 陶雅雯手里握着竹签,挑开窗帘往外偷看。看到流民失了神智般卖儿鬻女,自贱己身,有些怒其不争。 楚禾翘着腿摸着手臂上的护手,小心将上面沾上的几根草杆儿取下,“他们别无选择,不过是赌命而已。只可惜,赌错了。” 陶雅雯羡慕得眼热。阿奶见那迟珥几人缚着护手,便照着样子亲手给阿姐也做了一双。 说是阿姐打斗个不停,得做好保护。 丝毫没想起自己也是亲亲孙女儿。 还好娘心疼自己,这不马上也安排上了,虽然是给爹他们做时顺带捎上的。 不过有就行,嘿嘿嘿嘿。 楚禾看傻子一样抬眼,然后转身侧躺继续闭目,城门口愈发热闹。 “咳嗽成这样了,怕不是痨病?我看倒像是疫病,滚滚滚!” “脸上有红斑和黑疤,前面的人盯仔细点儿,这种就不要放过来!” 那几个郎中也并不是来诊治伤患的,没带药,只负责诊断被筛选上的年轻人有无重大疾病和疫症。 两根指头搭在手腕上,一触即离。 倒是对那些粗糙得独有气质的年轻少女兴趣十足,检查身体时手掌大喇喇的一一摸过许多不可言说之处。 气愤,羞耻,却只能忍着。 第191章 计划不变 一个壮年只能换来一碗粥,却没有人嫌少。 不想以后,填满眼下的饥肠空肚最要紧,能活一日便是一日。 桶盖掀开,随着热气上蒸,白花花的粥汤暴露在伸脖以待的流民眼中。 是厚粥,没有掺杂野菜数根! 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实实在在的粮食,就算是太平日子也不曾吃过一顿。 先前的顾虑一扫而空,神智被香味儿勾走,饿狼伺肉般,所有流民往前扑。 对上那冷冰冰的矛尖,才算回了几分冷静。 “我们都没得喝呢,便宜你们了!”将除青壮年外的流民赶退,门卒不满撇嘴。 眼里却满是恶趣味,以及期待。 “感谢大人!” “青天大老爷啊,您就是咱的再生父母!” “给您磕头了!” 饿成皮包骨的汉子们感激涕零,齐刷刷跪地磕头谢起恩来。 有真心感恩的,不过更多的都是随口讨好。奢望大人们心情大好,说不定能多施舍自己一些。 “乡亲们这是作甚?快快请起,这是本官应当做的~” 举目满是跪地感恩戴德的民众,江皓离难免飘飘然起来。浪费这么些米粮的心痛和可惜,此时淡漠了不少。 一边洋洋自得,一边不忘假模假样地承受不起。 “江大人,正事要紧。” 正享受万千爱戴和吹捧呢,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自江皓离身后传来。 来人隐在城墙阶梯口,自楼下望去,是半点影子都看不见。 “进人吧。”那点缥缈的得意荡然无存,仇恨浮过转瞬即逝,江皓离只能任人驱使。 “别挤哈!谁敢擅闯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就这么点儿?”好不容易抢先排队,正沾沾自喜,等着喝救济粥呢。 可递过去的是空碗,端回来的也是轻得感觉不到半点重量的木碗。 忙低头去看,是白粥。可只有丁点儿,一口就没。 不死心,宁愿相信是衙役失误了,也不愿意相信这就是本该有的。 “爷,您这勺子是不是漏了?”愁苦满面的男人努力挤出笑来,卑微又小心地指着木勺问。 勺身又大又深,舀得满满当当,可还没有抬起,粥便漏得一干二净。 那是漏啊,分明是故意为之。 “哦,是么?走得急可能磕坏了,将就着用吧。杵着作甚?喝了粥就赶紧进城去!” 衙役不以为意,无所谓地耸肩,直截了当地赶人。 “大人!他们……”定是这些人私自克扣,想要寻江皓离告状做主,可下一刻,木碗跌落。 “这么些小事就不用惊扰县令大人了,大伙儿说是吧?” 长矛抽出,矛尖血滴还未落地,流民的尸体就被拖走。 衙役神情自若,依旧笑着,可看得排队之人肉颤心惊。 “下一位!” 密麻人群瞬间安静,可城楼之上的“父母官”聋的正是时候。 下一人惶惶不安上前。没有碗,捧着双手接住比指尖大不了多少的一滩救济粮。 喝完,推搡着赶进半掩的城门,一切看起来是多么的井然有序。 也不让多进,就两个两个放行。 “就这么死了,还这么年轻……”语气凄楚,吴婆子放下帘子不忍别头。 见得死人多了,可大家都是为了自保。这眼前这一幕泯灭人性,杀人不用理由,人命如此危浅。 “这就是咱们明武的当官为吏者……”翟老眼里泛上血丝,眼皮不停跳动,怒意强压。 楚禾波澜不惊,从缝隙中盯着城楼之上。 而排队领粥的人群中,散布各处的几个男人抬手,不经意间手指微动。 相隔不远的数十流民神情自然地瞟过,然后继续麻木。 过了检查,一个头发披散,短须遮面的男人掩住口鼻径直往城门而去。 “站住!粥还没喝呢!” “草民着急进城寻人,还望大哥通融,草民怕时间赶不及。”男人神色焦急,态度谦卑,拱着手请求。 “都卖身了还想跑去找人?做梦吧你!喝!”几个衙役听都懒得听,长矛对准,眼看就要刺过来。 “小的……还望大人通融……” 男人迅速躲开,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先是摸出几枚,后又一咬牙,将整个布包递了过去。 打粥的士兵飞快朝左右看了眼,夺过钱袋子掂了掂,犹不知足地挥手让人通过。 这人古怪,不过也无妨,任他插翅都飞不出去。 “他不喝我喝,大人,他那一份儿就赏给我吧。” 后面领到粥的人胳膊圈着破碗将碗舔得干净,眼睛黏在冒热气的木桶上,脚步难挪分毫。 怕是怕的,可吃食就在眼前,没人能经得住诱惑。 “滚!”还没用力,轻轻一踢,流民汉子便趴地不起。 打斗争夺已经耗尽所有积攒的力气,所求的吃食下肚,苦熬和坚持的信念溃散。 “丢出去!不中用,可惜了。” 一条命是不值得可惜的。 “诶?”看向已经转入门后的男人,陶三之眉头皱起,这人看着眼熟。 拼命在脑海中回想,过了足足有一刻钟,陶三之嚯地抬头,“是他!” 涂大人不在丰宁县,怎会在此?而且还是这副模样。 思及此,陶三之忙小跑几步,“阿禾,方才我看见涂县令混在人里进了城!” 涂大人?涂松宁?他不是失踪了吗? “可看清了?” “我瞄了好几眼,确定是他!”陶三之笃定点头,同时大脑迅速运转,猜测涂松宁的此番目的。 楚禾沉思,不以真实身份示人,甘愿自轻为奴? 她可不信。 没人打扰楚禾思。知道陆宽等人好奇,陶三之便说起缘由来。 “如此说来,那城中岂不是将有大动作?我们正好趁乱进城!”听完讲解,陆宽紧绷的面皮骤松,这是个好机会。 郭相言恢复了冷静,商量好的对策不可轻易改变,“不能想当然,之前是好官不假。可今时不同往日,万一人家只顾自己出城逃命该如何?” 城楼上的人还是缩头不出,楚禾出言打断几人争论,“按计划行事。” “阿禾姑娘?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可就难遇了。”陆宽不解,想再劝说一二。 上次伤得惨重,眼下有更好的方法,他实在不想让大家再无谓冒险。 不容分说,楚禾眼神傲睨,手中刀柄转动,“比起靠旁人,我还是相信我手中的大刀。” 闻言陆宽苦笑,果然是那个阿禾姑娘。 叹息,自己是有些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不能带着大家全乎到安身之处啊。 第192章 你要没命了 谈话间,等待中,太阳开始偏移。 只最初放进了一两个妇人,后来将沦为贱民的流民集中看押,分批次往城里运送。 粥桶前的队伍还很长,流民进了一人又一人,可五大桶白粥依旧未尽。 大半日,不过才耗尽一桶。 即使不断有流民从各个方向赶来,但城聚集的流民还是越来越少,楚禾一行人依旧原地不动。 在一众老弱病残中格外醒目。 “司南府的?到我们这儿作甚?”齿形城垛角落,披铠穿甲的男人还是忍不住露出一只眼睛朝外张望。 昨日被赶走,到现在仍没死心。不走东边门洞,也不见司南府派人叫回。 莫不是真没了去处? 目光闪烁,男人摸着下巴思忖。 “是张猛子的人。那张猛子一向和黄斌针锋相对,此次怕是彻底闹翻了。” 县衙早就换了主人,衙役守卫自是迎风转向。见王大人问,一个个赶着回答。 “轰走!闹不闹翻与我们何干?好心劝王大人一言,司南府的事还是莫要插手。” 察觉到这王衡怕是起了别的心思,江皓离面色不虞,想在蠢货说话之前赶紧将人打发走。 他早就注意到这群人了,只要别靠近城门,他就当看不见。 自打被迫干上这谋逆之事,他只想保全自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等事情结束就带着妻儿远离西泽县,积攒的家业够几辈子吃喝了。没必要再惹事端,免得节外生枝。 “慢,让他们领头人上来!” 男人却是犟上了。见江皓离这么抵触抗拒,还非要见见这些人不可了。 倒也不是任意妄为。这些人迟迟不肯离开,也不主动前来商谈。 定然是在拿腔作势!若能套得司南府的车粮藏匿之处,运气好还能挖出更多,那可就大功一件了! 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神示意,两个守卫转身就要下楼。 “王衡!大人让我听你筹谋兵马,不代表事事都要听你差遣!” 江皓离气急,自己堂堂一方县令竟使唤不动下人,而王衡这厮话还没说完便有人抢着做事! 王衡自鸣得意,见对方急赤白脸如同跳梁小丑般不禁讥讽,“怎得?听了一群贱民几句话,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看来你是不想见妻儿老母了……” “你!你去!卸了武器 ,别放练家子上来!” 语噎,命门在他人手,不得不低头。 为了所剩无几的一点颜面,江皓离硬撑着咬牙切齿。无视走出队列的两个守卫,而是另派了一个衙役。 衙役未动,见王大人没有异议,这才听命离开。 也不能将人逼得太狠,毕竟还用得着。 江皓离恨,只能忍气吞声。 城楼上人影晃动,不时有人探头往这边瞧。 绳索往腰间缠了好几圈,楚禾下车等待,“准备进城,护好大家。” 等了这么久,鱼儿终于主动咬钩了。 妇孺早就在车里藏好,各个车门口都有妇人握刀把守。万一男人们不敌,这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宋大飞带着一众男人护在车马两侧,卫灵跟着迟珥守着后方。 至于陶三之,陆宽和郭相言,早就对好说辞。他们负责交涉拖延时间,好让楚禾找时机控制谨小慎微的江皓离。 城门微启,一人挤身而出,目的明确地直奔马车。 没有贸然靠近,只在不远处,语气鄙夷不屑地勾手,“司南府的?出来一人跟我走!” 陆宽着实佩服,阿禾姑娘仿佛真能摸透人心。 她怎就知道江皓离和背后之人不合,定然不会一直晾着他们。 不过和料想的还是有些出入,竟是单独叫人过去,此去怕是危险。 “那我去!” “我跟你走!” 问话间,陶三之和陆宽异口同声,脱离人群走上前去。 “喊什么喊!滚开,就他了!” 两个大块头汉子持刀大步冲了过来,这可把衙役吓得够呛。 腿脚恢复力气,站定后有些恼羞成怒,嫌弃地挥退陶三之两人。 目光扫向人群,手指随意一指。 众人愕然。 被指到的郭相言微愣,随即点头,“好。” “不可!”陶三之急忙拉住那衙役,一把将人拉了回来。有他们在,怎能让文弱涉险? 磨磨唧唧的,衙役正要发火,楚禾已经走出老远。“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 将绳子解开,楚禾当着那衙役的面将匕首一一拿出。 “省心,就你了!”虽不知这小子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身后的,不过看着瘦弱,应当没什么危险。 “阿……侄儿?”陶三之急了,不过脑子还算清醒,及时改口。 若有武器傍身,大伙儿还能放心让楚禾去,可眼下手无寸铁。 只身前去,万一被识破身份或者一言不合翻脸,岂不是和送死无异? 可阿禾向来说一不二,劝说肯定无用。 “嗯。”停脚,楚禾略微颔首。 语气淡然,听不出一丝畏惧,看来阿禾心中有数。 思及此,也不再纠结。陶三之忧色未改,急忙追上走远的两人。 在衙役发怒之前忙将银子塞了过去,赔笑哈腰,“我这侄儿嘴笨又性子直,又劳兄弟照顾一二了。” “都是兄弟,能有什么事,尽管放心。” 怒火顿消,衙役喜笑颜开。赞赏地正眼瞧了陶三之一眼,收好这意外收获。 崔婆子几人躲在车内,连嘱咐的话都不能说,只能听着脚步声远去。 因着楚禾自觉,也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进城搜身只是敷衍走了下流程。 没有交谈,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门洞,并没有上城墙。抬头观望,墙头看守的兵卒倒是不少。 够小心的,这城内不知藏着什么,这般保密。 城门外人满为患,城内却空无一人。不见进城流民的踪影,只远处隐约传来声响。 沿着墙根走了一盏茶功夫,楚禾被带到一处茅草棚前,“人带到了。” 棚子周围有数十人严密防守,而江皓离端坐桌前。 令牌翻来覆去查验,确定无误。又凝眉警觉地将楚禾仔细打量一通,江皓离那紧抓木桌的手这才松开。 一个毛头小子而已,应当翻不出多大水花。看他王衡能问出什么来! “就他?他能知道什么?” 似是扳回一局,江皓离身体后仰。眼神没有确切地看向任何一处,语气得意,态度鄙视。 “我知道。” 跟木头一样站着,一直不吭声的人突然开口。 “嗯?” 暮霭散合,远山的轮廓在迷蒙中模糊。江皓离好笑,却也不想浪费时间了。 随意一问赶紧将人打发走,这王衡果然一介赳赳莽夫。真是闲的没事找事,若是任务完不成,看他如何向上面交代! “我知道你要没命了。” 第193章 挟制 “我知道你要没命了。” 凌冽嗓音乍起,低沉又危险。莫名的,一股惊悚感惊涛骇浪般从在场众人的灵魂深处涌来。 “嗯?” 江皓离错愕,震惊,慌张。随后不顾形象地翻身滚下椅子,准备往持刀衙役身后躲。 不管他是否在吹牛说大话,大脑,心脏以及腿脚都在指使着让他逃。 可抱头没跑几步,正前方就传来骚动。 抬头望去,只见眨眼间,方才还远远立于原地的少年已然闪身冲进人群。 眉眼低垂,布帕蒙面。看不清情绪,可手中利刃稳稳直抵一人咽喉。 好巧不巧,那人正是王衡。 “你要干什么?你……你抓错人了……他在那儿!” 王衡心惊肉跳,刚刚还想着从少年口中打探有用信息来。可还没开始问,连客套都没有,这人竟直接发难。 不应该挟持江皓离吗?再者,自己隐藏这么好,为什么是冲着他来的? 可没时间再思考了。 颈上冰凉又火辣辣刺痛,热流灌进内衣,瞬间发寒。王衡一边卑微求饶,一边指着江皓离大喊。 慌了一瞬,反应过来的几十士兵战战兢兢推挤上前。武器对准楚禾,将空地上的二人团团围住。 不远处和更远处值守巡逻的士兵也接连赶来。 有人回县衙搬救兵,有人去拿武器。有人寻找角度和位置,准备偷袭,伺机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致命一击。 兵荒马乱,又声势浩大。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敌军来犯呢。 浑身透着冰冷刺骨的寒意,楚禾仿若不觉。锋利的匕首内剜,带着人一步步朝前走,一众士兵也跟着后退。 直至将两波士兵逼成一队,楚禾依旧稳若泰山。锐目扫过,话语轻吐,“我的人安全出城,你自然就能够活命。” “少侠饶命!我只不过只是小小兵卒。江县令在那儿,您去和他谈!” 血液一点点从伤口处抽离,王衡危粟胆惊,双手就要去扯楚禾。 楚禾避开,左袖中滑出一短刀,毫不犹豫地割掉暴露在铠甲外的一只耳朵。“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小小兵卒能够让这么多手下放着尊贵的县令大人不管,反来保护你?” 王衡捂着血流如注的耳朵痛叫,楚禾坦然无谓,双刀将人逼得更紧,“给你十息时间。” “一。” “都是兄弟,有话咱好好说,你想要……啊!” 刀刃豁开皮肉,往嫩肉中钻模。鲜血顿时大股顺着刀身和手背喷薄而下,血气覆盖鱼鳞甲片上的冰利气息。 “二。” 刀锋搅动,像水蛭,像毒蜈蚣啃食钻爬,恐惧比疼痛更难忍。 “小的真的只是……” “三。” 楚禾不慌不忙,极有耐心地细数。 拼命呼吸,可窒息感如影随形。或许是因为害怕,或许是因为刀身快要完全没入喉管。 “四……” “放行!我命令你们……!”不再硬挺,因为坚持下去,自己的结果只有死。 这少年是疯子!孤身而来,没有顾虑,无所畏惧又心狠手辣。 他耗不过的。 王衡拼着最后一口气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生怕说晚了,那利刃直接会割断自己的脖颈。 王大人毫无还手之力。人人自危,手中武器好似千斤重,压的手腕抬不起来,压的双腿难动分毫。 被清瘦少年一步步逼退,此时闻得王衡发话,简直如听仙乐。 刀剑从不堪重负的手指滑落,不少人胆裂魂飞般,转身就想跑。 “站……站住!本官有让你们放他走吗?” 好不容易能逃离这个要命的地方了,极具威严的喝喊声传来,衙役们直接腿软摔在地上。 抬眼见是江皓离,便又拼着力气往城门口爬。一些人也跟着撒腿跑,头也不回。 而江皓离无所察觉,依旧阴鸷地盯着楚禾二人,嘴角满是幸灾乐祸和得意忘形。 天赐良机,今日王衡必死!不,两个人都该死! 他第一反应也是跑,好在神思清醒,为时不晚。 这么多人,凭什么要让人在自己地盘撒欢? 王衡必须死!是他提议的参将大人,让人绑走自己妻儿和花甲老母。 也是他,时时刻刻狠戳自己痛处,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成了名存实亡的空壳县令,沦为不折不扣的傀儡。 怒意如同烈火焚烧,心底的邪恶随着快意倾泻。 逃跑的一群懦夫!他们再也指望不上。还好绝大部分衙役和兵卒铁胆依旧,收拾这两人易如反掌。 “江皓离……!你敢?你的妻女……”依旧被挟制着的人怒目圆睁,不管不顾地想奋力挣脱,却被钻心疼痛拉回。 “住口!王大人,千秋伟业需要人血祭奠。你的鞠躬尽瘁,本官会向上面一一禀明。若有机会,本官会替大人照顾家眷的,哈哈哈哈……” 语气阴阳又恶毒,江皓离癫狂大笑。笑声断停,“将她拿下!” 原来是妻女在别人手里啊,还千秋伟业,将谋反说的这么好听。 天穹周合,该睡觉了。 胳膊锁住王衡,楚禾抬手,竹签接连激射而出。 “啊!” “啊!” 几声惨叫,刀具再次落地。 武器高举,人却直直倒下。一个个集中站在一起的活靶子,毫无疑问的,脑袋长出了尾巴。 冷笑还挂在脸上,形势却突变。江皓离强忍镇定,想让剩下的人一拥而上。 可自寻死路,楚禾怎能不马上满足? 窒息感突然袭来,江皓离双手扯着脖间奋力挣扎。 少年手中不知何时抛出一条绳索,稳稳当当正好套在远处之人的脖子上。 手收紧,江皓离痛苦倒地,眼球暴起,张着嘴巴啊呀不成调。 可绳子还是渐渐缩短,为了能呼吸到空气,江皓离不得不主动靠近绳子的另一端。 “狗*种!” 趁着楚禾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王衡狠狠撞向这看着瘦弱的少年,试图逃离挟持。 方才是自己大意,这才让这弱不禁风的小子得手。 敢算计他,马上就让这不知死活的人尝尝千刀万剐的滋味儿! 脑子想着千万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坚硬重甲已经挨上对方衣角。 第194章 悲与寂 “啊!” 又是惨叫,若有人在旁,定是满目骇然。 那单薄少年依旧傲然挺立,而方才叫嚣的男人已然身首异处,只余遍地血迹。 另一人,如同死狗般被少年牵着绳子拖行。 而比少年强壮高大数倍的汉子们却连连后退。 当然,也有热血汉子不堪忍受被一小儿逼迫至此。想要报仇,想要出气,想要证明自己。 再厉害也只有一人。再厉害,暗器会用尽,手中武器会撅断。 暮色苍茫中,楚禾前行两三步,取下墙壁上的火把。 转头看向如惊弓之鸟后撤几大步的众人。 轻笑,然后旁若无人的就地坐下,掏出火镰和火石,不慌不忙地引燃火把。 城里这么多士兵,一下子杀光也不现实,就看这江皓离了。 “不……我想活着……放行……没有我求情,你们得为……王衡陪葬……嗬嗬” 桎梏稍松,江皓离翻着白眼大口喘息,稍一回劲儿,便心急如焚地阻止众人。 不想沦落到这般凄惨下场,他想活着。就怕绳子还没有被砍断,自己就命丧黄泉。 看到眼前时死状可怖的场面,自负自得和长久坚持的信念溃然崩塌。 他后悔了。 他不应该留下,妻儿说不定早就没了。 说不定只是一场空。 他是爱妻儿的,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当死亡气息漫上心头,一只脚踩进阎罗殿时,他后悔了。 他不想死,这种滋味儿太可怕了。 火光照映下,将匕首上的血迹细细擦干净,楚禾啧啧叹息。 本想等问完话再给个痛快的,没成想这人急着见祖宗。 唉,也怪她,没忍住,下手狠了。 边想着,手中绳索用力一拽。 “放行!放行!”江皓离嘶吼着嗓子大喊。 楚禾满意笑了。 “天都黑了,阿禾怎么还没出来?”崔婆子探出车门,心如火焚地望向城门。 自打楚禾跟着衙役离开,众人便七上八下地焦急等着,时刻留意楼上情形。 起初一切正常,守城士兵一轮接着一轮巡逻。 不过才过了一会儿,城墙上的人影就齐齐消失,细微动静传来,连施粥的士兵也都被惊动。 连粥桶都弃之不顾,慌忙跑进城门,紧接着城门重合。 “阿禾就一个人……万一,我是说万一……”泪水洇染眼睛,崔婆子情难自禁地哽咽。 她知道自己应该相信阿禾,可心底就是担忧,会冒出各种可怕的念头。 “不会的!阿姐什么时候会草率行事?” 陶雅雯坚定摇头,狠狠吸了下鼻头,眼睛紧盯着城门口。 阿姐应该快要出来了,待会儿要去接她! “阿奶,姐姐不喜欢我们哭的,待会儿出来了又得说您了。”韩安儿从自家奶奶怀里钻出来,伸着小手替崔婆子擦眼泪。 小脸平静,忧色不显。 “好,阿奶不哭。”连忙擦掉眼泪,却紧捏拳头,望眼欲穿地等待。 一定要安然无恙!她愿意用自己的老命去换得阿禾平安。 “都上车,准备进城!” 眼睛猛地一亮,一直不曾言语的迟珥突然开口,将随时准备医治伤患的翟老扶稳。 “快!” 没有废话,转瞬间收拾妥当。众人的目光随着迟珥一同亮光越来越盛的城墙。 以及又重新大开的城门。 城墙之上。 楚禾悠闲自得地甩着半截绳子,忽略身后佝偻卑微的一人,看着真似老友游玩闲聊。 “这么说,你只知道上面的人是府城校尉?其余一概不知?”楚禾侧目,将火把照在中年男人那惨不忍睹的面容上。 啧啧,真惨。 不过被他剥削和杀害的流民更惨。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是王爷要造反!”江皓离垂死挣扎,绞尽脑汁的回想着与上面接头的一点一滴。 只要他说的够多,说的有用,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银子……我还有银子!我有私库,全都给您!只留我一命就好,我一定重新做人!” 痛哭涕零,想加大筹码,争取苟活。不过可惜了,这些话只会让他死的更快。 该问的都问了,不想听人再哀求保证,楚禾缓步走到墙垛边上。 登高才能望远,举目眺望,昏暗中的西泽县城如同蛰伏的猛兽。 守护着,也讨取着,尊严,性命,财富,及其他。 近处漆黑如浓墨,远处火光通明。游动的,跳跃的火把汇聚成星河。 人头攒动,人人奔走。若是没有随风飘来的臭味和血腥味儿,看着真是一派繁华。 “还真没走。”看着城池中央最明亮之处,楚禾喟叹。 在预料之中。 “该走了。”无暇赏夜景,自己辛苦牵制一场,成果可莫要让旁人捷足先登。 江皓离跪在地上,面朝城内。 不敢抬头,只祈求着,希望少年能大发慈悲。信守承诺,饶自己一命。 “那……我……我能走了吗?”期期艾艾,哆哆嗦嗦,冷汗直流,听最后的审判。 “说的就是你呀。”手臂晃动几下,楚禾这才垂首看向丧家之犬。 人和人一对比,高下立见,可惜了余绯柔。 熄灭火把,绳索骤然拉紧。 咔嚓一声,犹如枯枝断裂。不及呼声,随着暗夜流淌。 身心愉悦,楚禾转身。 松油淋漓滴落,光晕以楚禾为中心辐射周围,随着前进,黑暗无所遁形。 一具尸体急速坠下城楼,继而高悬城门。随风晃荡,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壁砖上。 “是阿禾!” “就是说她一定会没事儿!” 妇人们喜极而泣,一帮孩童开心地蹦跳起来,朝高处挥臂高喊。 “快!抓紧时间进城。” 跟着欢呼一阵,见火光逐渐隐退,陶三之忙收敛情绪。催促大家坐稳,驱赶着马车前行。 马雷挥刀,轰开往城内挤的老弱流民,车马有序而入。 关键时刻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一手紧扶车框,一手紧握大刀,陶雅雯左右观望。 城中守卫只逃了一部分,万一设伏或者反悔杀来就不好了,不能让阿姐白涉险一趟。 马车驶进城门,楚禾也刚好拾阶而下。 “可顺利?”迎面,陶三之小跑上前,亲眼看到人无碍才放心。 “没事。”楚禾摇头,难得眯眼笑了。 简短交流间,楚禾被拽上马车。在一众嘘寒问暖和关怀备至的火热中,方才生起的半点悲与寂,顿时清散。 马雷打着火把去拿高墙上的其余火把,只留了三两堪堪照明,其余的一律顺走。 骑马紧随,艰难收回目光。迟珥捂着胸口,眉头紧蹙。 第195章 尸山 城外混乱不堪,城内更是乱象丛生。 流民摸黑往前跑,喜悦过后便是焦急。没有多余的力气,连行走都要相互搀扶,或者拄着木棍辅助。 可亲人还不知道分散在城中何处。 黑暗不能视物,没有火把,木柴都是紧缺货。 呼喊,用粗噶的嗓子虚弱呼喊。 然后接连倒下。 只是昏迷,马雷只好用刀轻轻将人拨至一旁。 土路上脚印痕迹浅浅,可车辙印成沟成壑。路面被压瓷实,然后又经踩踏和践磨,最上层覆着一层绵密细土。 触感不同,吃过粗粝沙土流民如遇至宝。蹲下身,掬起一捧又一捧,使劲往嘴里塞。 待有了饱腹感,用衣服包了一包又一包。过了此处,吃完这顿,怕是又得饿上好几日。 虽然县令死了,他们重新恢复了自由身。可经历这么多,他们对前路早就不抱希望。 就算城中还有粮,那也是到不了自己手中,反倒只会死的更快。 还是吃土吧。一般人看不上,自己又不用忍受灼烧煎熬。即使死,肚子也是滚圆的。 “人们胆子是越来越小了。”陆宽目露怜悯,不过也只有怜悯。 明明相隔还很远,可流民听到车轮滚动声就惊慌躲避,仿佛他们是洪水猛兽一般。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车内,崔婆子和吴婆子合力扒下楚禾的外衣,揉成一团丢出车外。 “我看你这身子是将养不成了。一直没机会熬药,我跟翟老讨了几粒药丸,清洗完后赶紧吃了。” 掀开帘子,借着外面的火光。瞧清楚禾的面色,崔婆子愁眉苦脸地催促。 这孩子吃得倒不少,可就是不长肉。肯定是过于劳累,事事都得她出面。 就算是神仙,怕也是吃不消啊。 “快要进城那会儿可把我吓坏了,还以为城里没多少守卫呢,没想到光是从门口逃出来的就有大几十人。阿禾真的是冒着命救咱们啊。” 胡月红耳朵利,听得崔婆子如此说,不禁跟着垂泪叹服。 自家蒙阿禾姑娘的厚恩,这辈子都还不尽了。只能跟随着,为她当牛做马。 总会有用的上自己的时候。 “这孩子,哪一次出去不是搏命啊......”吴婆子感情内敛。心疼孩子,可说什么都是虚的。 只能默默为楚禾安置好一切琐碎事情 ,让孩子能多点时间休息。 “待安定了,我一定要在家里给阿禾立长生牌。以后有娃儿了就认阿禾姑娘当奶奶!” 又给马雷听到了,然后又是一番拍胸膛信誓旦旦。 “你可闭嘴吧!别打扰阿禾姑娘歇息!”实在是看不下去,陆宽揪着这人耳朵走远了些。 “我认真的!啊……疼疼疼……我家娃儿不叫了,我叫……呀呀呀呀” “那城墙上挂着的是江皓离吧!他死了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着急出城了?” 没眼看。怕长辈们继续念叨,知道楚禾不想阿奶她们一直担忧,陶雅雯连忙岔开话题。 “你们两个啊......” 崔婆子无奈,不过转念一想,相亲相爱,这样也挺好的。 “还不知道城里是什么情况呢,万一那些衙役霸占了县衙,也搞江皓离那套怕就麻烦了。” 前面的路有些不好走,陶三之解开缰绳拉着马头引路。 女儿说的话也是众人此时想知道的,可这西泽县城势力错综复杂。 除了明面上的两方阵营,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外,说不定还会有其他想浑水摸鱼的人。 “忘记说了,涂松宁就在县衙,帮忙吸引了不少兵力。” 洗手洁面,焚烧消毒,垫吧东西后又喝药。被严密监督着忙活完,楚禾只觉得比大战几回合还要累。 听得陶三之这般说,楚禾这才启动晕乎乎的脑子,将所见简略道出。 “就是说嘛,涂县令是真真儿好人!西泽县有救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不用逃荒了?” 不想深想,众人喜不自胜,今日终于不用夜宿荒郊野岭了。 而西泽县县衙。 战斗刚结束,地面仿佛被油光丹墨泼过,一具具尸体点缀其上,格外相得益彰。 打扫完战场,流民装扮的结队汉子打着火把在砖瓦房里进进出出。 搜查各个角落,收殓弟兄们的尸首,包扎伤口。 同时清点满仓满库的米粮和金银。 “大人,县衙内外已全部清理干净!这蠡贼搜刮的东西库房都堆不下了,竟然还挖了地穴。” 一个地方县衙,可那朴实无华的砖瓦房里暗藏玄机。所囤物资竟然比世家的经代累积还要丰厚数倍,这还只是一小部分。 仅月余而已,其搜刮手段之狠绝彻底,想想便知。 “该会会他了。” 随便坐在地上,涂松宁咬牙拔出手臂上的断刃,药粉刚敷上便被血流冲刷干净。 形容潦草,哪还有当初的清贵姿态。 可时间紧迫。布条胡乱裹住伤口,涂松宁起身遥望西面,随即持剑往外,“二十人带上解药去营救流民,其余人跟我去城门口!” 自家主人如此不爱惜身体,又听得还要亲自去除恶官,随从忙惊慌上前,言辞恳切,“二少爷,属下带人前往即可,您不能再涉险。若您有事,属下无法跟家主交代.....” “跟上!”涂松宁无视,带风前行,随从只得急急跟上。 “这里怎么这么多草棚子?难不成是城中滞留百姓?还是收容的流民?” 刚出城门地带,稍行数百步,隐隐幢幢的建筑就自地面缓缓铺开。 心中奇怪,逐渐靠近。马车停下,陆宽这才带着马雷小心走进。 “去后面!”陶三之小声提醒陶楚杰,两人悄悄绕后。 “哎呦!” 一声惊呼,众人当即提心。 楚禾睁眼,翻身冲出车厢。 陶雅雯持刀紧跟,胡月红和徐翠珍不甘落后,抱着刀死守车门。 宋大飞和覃远松俩兄弟则火速前往支援,卫灵也从板车上跳下,守在马车后方以防偷袭。 “雷子?”走在最前面的人突然不动,陆宽狐疑,警觉查看周围。 “吓死我了!真他娘的不是人啊!” 擦了一把冷汗,马雷烫脚一样跳起,然后指着脚下骂骂咧咧。 无事发生,陆宽松下心的同时忍不住上前踹了一脚,“再咋咋呼呼,就让翟老给你灌药!” “哥!真不能怪我啊!你自己瞧!” 陆宽更疑惑,到底是什么?连胆子大的能捅破天的雷子都这副模样。 火把往前一照,陆宽瞳孔一缩,骤然呆立当场。 “这......” 楚禾一众人冲过来,神情瞬间凝固。 是尸山。 第196章 再次相遇 一具叠着一具,脚挨头,头抱头。交错丢放,严丝合缝,没有浪费一丝空间。 肉体溃烂,森森白骨几乎完全剥离,干枯的骨架如同农家囤积准备过冬的细柴一般,堆摞得冒出了尖儿。 满目老弱病残,只寥寥青年,刀痕凛虐,死状凄惨。 而绊了马雷脚的是木柴。 整整齐齐码放,围着尸山,一圈又一圈。因着撤退仓皇,几捆干柴被胡乱扔在地上。 艰难挪动脚步,侧身,火把照亮更远处。 山,一座连着一座。 有些才刚筑基,有的空荡荡,只剩一块被熏黑的地面,以及厚厚一层灰。 “畜生啊!” “都是城中百姓......为何要赶尽杀绝......” 心里堵得无法呼吸,众人捂着嘴哽咽哭得不能自抑。 为了惨死的人,也为了和牛头马面赛跑的自己。 痛惜,想救,可只有尸骨无数。 翟老眼前一阵黑,泪水夺眶,声音却干涩无比。 这些都是无辜的百姓啊!看伤口和腐烂程度,有些是水刚退就惨遭毒手。而有些则是活生生被累死的。 “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便宜他了!” 高老汉挣扎着爬下马车,然后扑通跪地,高举双手问苍天,“百姓何错之有?为何要遭受这一切!为何连孩子都不放过,婴孩何错? ” 男人们眼睛充血,牙齿咯吱作响,恨! 痛恨老天,痛恨这毫无人性的世道。 一个江皓离死了,可其他地方呢? 胆小怕事的江皓离都这般明目张胆,无所顾忌,他处怕是早成了人间炼狱。 “里面还有活人。” 迟珥从棚子里走出,打断这场笼罩众人心头的凄风悲雨。 “进去看看,流民要赶上来了。” 眨去湿润,视线清晰,陆宽轻声开口。 相互搀扶着离开,不去看惨绝人寰的阴暗之处。 而楚禾,已经摸了好几个草棚子,将有用之物悉数收入空间。 好久没有入账了,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一片草棚整齐林列,有专门放粮食的,有专门放武器和铁器的。 当然,也特意修建了关押人的圈子。 片叶不留,连木柴也没漏下一根。 县衙的物资怕是早就被涂松宁拿了,那她就不客气了。 “姐!姐!你人呢?” 刚将装车完毕的等待出发的数辆板车收入空间,就听得陶雅雯那着急慌忙的呼喊和咚咚脚步声。 头疼,楚禾叫住跑过头的人,“在这儿呢,怎么了?” 循声找来,觑了楚禾一眼,陶雅雯忙斗鸡眼往外跑,“没事没事,就来看看你,你继续继续!” 楚禾肯定又在搞那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了。 赶紧溜,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唉......”楚禾叹息。 再出来时,空地上躺满了人,翟老把完脉,已经气无可气。 “那米粥中掺了东西,药劲儿大,还得昏迷一会儿。” “就知道那畜生不会这么好心!也不知道其他人被拉到了哪里,尤其是那些妇人姑娘。” 从头走到尾,竟没发现一个妇人,胡月红忍不住怒骂。 城里连个屋舍都不见,哪还有富人?还为奴为婢?鬼影倒是不少。 可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有心相帮也是无能为力。 而不远处哭声四起,流民们也看到了骇人场景。 腿软跪地,羸弱到极限的身体和心魂再也承受不住。惨叫一声,逃荒之路就此终结。 “该走了。” 和陶雅雯,韩安儿几个将疲累不堪的老人扶进马车。楚禾扯动缰绳,率先出发。 “拿些吃食过来吧,再不进食这人就得饿死了。” 陆宽带着所有人利索撤离,而翟老还蹲在地上扒人家眼皮呢。 “今日救了,明日也还得死。这么多人,是救不过来的。”抬眼看了眼驶离的马车,迟珥急,不过还是好言劝说老头子。 “为人医者......哎!你这是作甚!快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耐心转眼耗尽,迟珥夹着人丢进马车。 同其他五人一同追赶大部队。 远离最远端的草棚,接下来的路十分顺畅。 往日大街小巷和客舍酒楼彻底成为废墟,虽然还是胡乱堆着,但没有尸体。 也没有活人。 马车就在垃圾堆中间开出的小道上行驶,沿着深陷的车辙印。 继续往前走,走过望不见尽头的泥堆废墟,便可以看得稀疏几间窝棚。 “是那些帮着江皓离作恶的士兵住处,没什么东西,连张破席子都没有。” 看了三四处,陆宽兴致缺缺走回。 “在江皓离手下做事,能吃香喝辣才怪了。” 马雷坐在车头不屑撇嘴。想要驴拉磨,还不给驴儿草料吃,就这尿性还想让人忠心耿耿卖命? “停!前面有动静!”说话间,陶三之从前头跑来。 交谈声止,熄灭火把躲藏起来不现实。所有人下车,扛着砍刀站在车前等待。 正好憋了一肚子气,来得正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光亮愈盛。 对方也看到了陆宽一行人,两队人马停下来遥遥观望。 “有车有马,莫不是那姓江的回来了?”小心查看,几十人抽刀,准备了结狗官。 “看着不像,去问问。” 口中虽是这样说,可涂松宁手中的长剑依旧戒备。 “你们原地等着,我去看看,情况不对你就带着大家撤退。” 对方迟迟不动,一直僵持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应当不是歹人,陶三之打算前去交涉,毕竟人家也派了一人过来。 “官府办事,你们是何人?” 官府? 江皓离已死,哪里的官府?莫不是残兵余将? 思及此,陶三之急忙冷喝,“是江贪官的余孽!兄弟们,动手!” 陆宽带着一众人快速冲了上来,手中的刀饥渴难耐,“速速受死吧,你们残害百姓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戴顺,回来!” 听清陶三之的叫骂内容,涂松宁心知当中有误会。出声将人喊回,自己也缓缓走出人群。 此地不是盛京,见人就报自家官职身份的习惯得改了。 “咦?”这声音?陶三之困惑得挠脑袋。 “各位误会,鄙人涂松宁。方才听得兄弟说余孽,莫非西泽县县令死了?” 走近,涂松宁拱手诚心发问。胡须满面,一身杀伐之气,和言行极不相协。 “涂大人?果然是您!” 又凑近端详了会儿,陶三之这才放下刀。陆宽左看看右看看,只得又喜又丧地歹人返回。 而这边,陶三之已经滔滔不绝和涂松宁单方面聊起天来。 “是啊,死了。我们进城的时候就看见他挂在城门上,守卫也都逃了,我们就赶紧赶车溜了进来。” “当真没看见是何人所为?”涂松宁低头沉思,半晌还是觉得蹊跷,不放心地确认。 “是啊,其他流民都在后面呢,您可以去问问他们。大人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在此处?” 陶三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热切,可问到重要之处,便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能是哪位有义之士吧。” 涂松宁喃喃自语,随后抬头看向前方,不再理会身旁之人。 陶三之:...... 真现实,记不得自己就罢了,怎么还用完就扔。倒是回答他的问题啊! “若不想继续逃难,可在此处停留。县衙外有救济粥,等上几日朝廷派来的巡使应该就要到了。” 收回目光,涂松宁好心提点。 第197章 硬闯县衙 走路身形有些不稳,但男人还是固执地推开随从,接过火把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波流民。 “那您还回丰宁县吗?” 人都走远了,陶三之转过身追了几步,突然大声又问。 “会。不过要在加固八文江堤坝之后。” 步子一顿,涂松宁没有转身,语气醇厚但坚定。 这话十分振奋人心,有涂松宁坐镇,说不定...... 不仅是陶三之,便是陆宽等人也动摇了一瞬,不过也只是一瞬。 回去又能如何? 家没了,地毁了,一切物非人也非。 丰宁县乱地一塌糊涂,重新恢复往日祥和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还是听阿禾的吧。既然决定了跟随,要报恩就应当坚定不移。 “阿禾姑娘,我们抓紧时间找地方过夜吧,时候不早了。”拔高声音,陆宽眼神警告地看向一脸喜气的肥锦镇众人。 目光扫过,众人如梦方醒。为自己的而羞愧,马车里甚至还传来啪啪扇耳光的声音。 楚禾倒也不在意,想离开可以,先把层皮下来再说。毕竟自己的药品和保护不是白享受的。 好在陆宽有脑子。仿若不知,楚禾应声,“继续赶路。” 思绪回转,陶三之扬起笑脸,语气轻快地吆喝,“终于能睡个安稳觉喽!” 好似灾情向好,车轱辘吱嘎前进,而涂松宁那明显强打精神的话语从身后断续传来。 “乡亲们,鄙人乃丰宁县县令。江皓离已死,西泽县安定在望。逃荒艰苦,愿留下与本官共守八文江者,县衙将全力保障大家的温饱......” 远了,也混在流民的嘈杂中,涂松宁的声音渐不可闻。 “西泽县乃襟喉要县,一脉八文江更是天然屏障。一旦出现问题,不仅下游的城镇将会毁于一旦,更会给外族可乘之机。” 郭相言随着车子走,耐心给众人讲解涂松宁为何舍弃丰宁县而要冒险潜进西泽县的用意。 不过他还是有些许疑惑的,譬如涂县令失踪的那些时日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主持大局? 这些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我不懂,不过周围几个县城就西泽县设有司南府,还在沿岸还修建了几处望楼呢。” 任保成从车上爬起,伸着脖子也参与了进来。 平常坐个船,坐个牛车也就三个子儿。可过一趟八文江可得八文,这还是十几年前的价,现在不知涨了多少。 “还是先去县衙看看,看来那江贪官藏了不少好东西,不然涂县令不会放话说是要供流民吃穿。” 马雷不想听这些人叽里咕噜,他只知道县衙里面肯定有不少宝贝。得赶紧偷一些回来给阿禾姑娘,欠的太多,先还一点是一点儿。 楚禾少见地认同。 可不得抓紧时间去转悠转悠,她可一直没忘江皓离说的私库。 靠近县城中心,路上不时就能遇到几具尸体。死了没多久,应当是涂松宁的人所杀。 不过奇怪的是,到现在为止,一路之上不见半点灯火,少可指数的几座茅草屋人去楼空。 更别提什么粮铺和院落了。 “那就是县衙吧?可算是有光亮和烟火味儿了。 人困马乏,身心交猝,在眼皮忍不住打架的时候,一间连着一间的排排院落映入眼帘。 说是县衙,但占地极大。 虽然没有亭台楼阁,可砖瓦房成片林立。在人迹灭绝又瓦砾遍地的荒凉之地显得卓然不群,犹如凤凰栖于蓬蒿。 “阿禾,我们当真要在县衙过夜吗?他们可是官啊。” 陶三之赶马车的速度是越来越慢,最后索性不装了,丢下缰绳悄悄溜到楚禾车厢边上。 远远就看见县衙匾额下有两个佩刀汉子在把守。本来是不怕的,可当人抽刀望来时,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怵。 “你吵什么!阿禾才睡了没多久,自己拿主意!” 崔婆子下意识地看向楚禾,可车内太暗什么都看不到。又侧耳听了会儿,见人没被吵醒这才压低声音呵斥儿子。 没本事就听阿禾的,好不容易才有空歇息,崔婆子这个气啊! “娘,坏人倒好办,可这些人是涂县令的手下。” 被自己亲娘训斥,陶三之不羞不恼,只在听到楚禾睡着了的时候才捂着嘴用气音弱弱反驳。 “官又怎样?要不是没遇到几个,我见一个杀一个。直接进,不让进就捆起来丢远些。” 二人正做贼似的悄咪咪谈话,楚禾那轻描淡写又杀气腾腾地声音自黑暗中响起,倒吓了两人一跳。 就在陶三之不好意思地准备自我反省时,有人却已经先行一步走到守卫跟前。 “我们和涂县令熟识,大人让我们来领粥,顺便过夜。” 陆宽抱拳,神色坦荡,说的话真假掺半。 “和大人相熟?可有凭证?”守卫将信将疑,这些人着实不像是靠救济粮过活的。 有车有刀,形迹可疑,绝对不能轻易放他们进来! “动手吧,墨迹。” 没理会陶三之,马车半天不动,掀帘,就见陆宽神情急切地还在叭叭。不等了,楚禾直接下令。 “和他废话什么!” 早就等不及了!呼啦啦!马雷领着一众人一拥而上。 将目瞪口呆的陆宽挤开,三两下就将门口两名守卫捆得结结实实。 院中巡逻的人出来查看情形,刚一露头,也被捆成了粽子。 “院中还有人,上!”马雷一蹦而起,奋勇当先,瞪着牛眼一头扎了进去。 待迟珥下马走过来时,两方已经打了起来。无法,只能提刀加入。 躲闪,刀鞘敲啊敲。 噼里啪啦一顿交战,虽然略有小伤,但大获全胜。 “把嘴堵上吧,怪吵的。” 先前的犹犹豫豫不见半点,陶三之美滋滋喝着热粥,不嫌事儿大地指着躺在地上的人说道。 “得嘞!” 陶雅雯和陶楚杰,以及陆小广和宋梦等人麻溜上前。扯下半拉衣服,揉巴揉巴就塞进蒙头转向也不耽误破口大骂的涂松宁手下。 省时又省力。 所有人下了马车,卸掉门槛,就这么大摇大摆又堂而皇之地占领了县衙。 老爹交由妹妹和妹夫看顾,高童带着俩儿子同覃远松三兄弟查缺补漏。从前往后,小心谨慎地探查县衙各个角落。 徐翠珍和蒋勤勤就近找了间屋子,扶着两位老人先休息。陶五涌则领着一串小孩儿在院中央临时搭起的草棚子里舀米粥。 一整天没进食了,反正有现成的,先垫垫肚子再说。 第198章 收!收!收! “这县衙都快要比一个村子都大了,这么多砖瓦房,修建起来怕是得需要不少人手吧?真是大手笔!” 马雷兴奋地左瞧瞧右摸摸,他还没住过砖瓦房呢。 以前在地主家的前院门口站着都觉得自己长了见识,眼下却能住上青砖大瓦房了。 “人血浇筑,人命人骨打的基,自然不同一般。” 翟老赌气地扭头不接迟珥端来的米粥,听得马雷这副惊叹又喜爱的模样,更是气了。 “翟老说那尸体中的不少人是累死的,方才还困惑,现在却是恍然。” 郭相言凝噎悲叹。这段时日,西泽县内的百姓受了多少折磨,处于何等水深火热之中? 笑意尽消,马雷避如蛇蝎地收回手,使劲往衣衫上擦。 吸溜声停了,满屋只剩叹息。 这气氛让人心压抑,陶雅雯张望房间内外。随后眼睛咕噜一转,弯腰悄悄退了出来。 摸黑跑进交错排列的屋群,听到熟悉的交谈声后忙喊着跑了过去。 “覃伯,高伯!赶快回去喝粥吧,这里交给我和我姐就行了!” “那成!你们小心点!” 以为是楚禾让陶雅雯过来的,六人没有多想,嘱咐了一句就匆匆赶回。 得赶紧回去告诉大伙儿他们的所见! 满仓粮啊!都码出屋子了!布料杂货到珍品古玩,看得人眼睛都花了。 他们都住进来了,只看不摸,这也忍不住啊! 人走远了,陶雅雯扒开门缝。 探手勾过门边的袋子,往里瞧了一眼,差点没站稳。手忙脚乱地推回原处,又接连打开几间,顿时惊呼狂笑声响起。 半晌,陶雅雯才捂着胸口脑袋发晕地扶着门爬出。鬼鬼祟祟左右张望了会儿后,又假装无事发生般溜之大吉。 稳步,小跑,狂奔! 然后,撞上了人。 “哎呦!” 陶雅雯后仰倒地,连翻两个大跟头。 “鬼追你?”揉着额头,楚禾没好气地问王八晒肚的这人。 “姐!好东西!有好多好东西!” 看清来人是楚禾,也顾不上疼了,陶雅雯拐着腿爬起。拉着楚禾走到黑暗角落,手舞足蹈着说自己的发现。 “嗯,我知道。”扒开激动抓住自己胳膊的爪子,楚禾不咸不淡地应声,扭头就走。 都收了七八间了,她还能不知道吗? 尽是些金银珠宝也不成,这衣食用具都得跟上,得好好挑一挑。 “啊?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 好像也不怎么激动了,陶雅雯语气恹恹,有气无力地挥手,“去吧去吧......涂县令马上就回来了。” 楚禾朝后瞥了一眼,然后顾自走进一间,插上门闩。 “唉。” 陶雅雯叹气,然后命苦地走到第一道大门前,凄凄惨惨地蹲在地上。 这西泽县衙四堵泥墙高耸,大小院落有五处,但房间百余所。 大到粮仓,钱库和兵器库,小到住所,厨房和牲口圈,一应俱全。 甚至还设有铁工坊,里面堆满还未冶炼的铁器。铁锅,镰刀,锄头......凡是带铁的物件儿一一被拆卸开来。 都是从县城百姓手中,还有城外的众多流民手中搜刮掠夺而来的。 连同冶炼容器,楚禾全部收入空间。 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由她保管为好。 走过甬道,楚禾一刀劈开挂锁的套院大门,着重挑实用的东西。 世道乱,以后想买怕是买不到了。 至于粮食,精米细面一律全收,其余谷类杂粮则挑能留种的。 反正这西泽县,或者是说大半阖州。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也吃不完这么多粮食。 小院落只去了一处,楚禾此行主要目的是去找江皓离的私库。 顺便看看能否找到这些恶行的幕后主使。 这种阴狠毒辣之人不配活着,在别处为非作歹她管不着,可碍了她的眼就得死。 由四处院落拱围着,一县之主的宅院气派非凡。 没有雕梁画栋,不见水榭楼台,但抄手游廊曲折错落,池馆假山相映成趣。宛若山水卷轴,令人赏心悦目。 城中萧条不见绿。可此间翠竹昂扬,青松苍劲,秋菊斑斓,红柿圆润。仿佛将方圆 百里的生机和颜色全部抽离,一一汇聚于此。 楚禾此时可没有闲情雅致,冷着脸拆了戏台子。奇花异草全部收了,水池里的肥鱼也尽数捞走。 涂松宁一行人刚拿下县衙,怕是还没有功夫细心清查。 知道了也无所谓,反正流民一会儿就到。到时候人多手杂的,丢上千儿八百件东西也不奇怪吧。 是吧? 走进内院。没有意外,金铺玉户,珠光宝气。 边找边收,江皓离胆小慎微,墙壁和地表自然不能疏漏。异能辅助,瞬间地面上的青砖一块不留,而墙壁破开又合拢。 有暗格,但里面是金块和少许银锭,没有书信纸张。 不过楚禾可不相信江皓离没给自己留退路,藏得深罢了。 不信邪,继续找,可依旧没有。 突然想起什么,又将那张床榻放出。大卸八块后,可算从罗锅枨里抽出了一卷布帛。 略扫一眼,楚禾继续前往下一处,也是最后一处。 刚合上门,就听得远处陶雅雯那刻意又夸张的咳嗽。 知道应该是涂松宁回来了,或者陆宽等人有事寻自己。 没有停留,楚禾去搜那王衡的住处。 相比之下,几处略显寒酸。 “呵。”只扫一眼,楚禾便笑了。 跟她玩这套,她是属老鼠的。 径直走向毫无装饰的素白墙壁,刚破开,楚禾就被金灿灿的光亮闪到了眼睛。 尤其是在火光的映射下,那堵金锭子和银锭砌成的墙壁格外壮观。 连泰山崩于前都能岿然不动的楚禾也睁大了双眸。然后,颤抖着手连墙皮一起打包带走。 拿到手才发现只垒砌了一层,看着震撼而已。 也是,就算举县之力怕也没有多少金子分给王衡。 此行倒是提醒了楚禾。连这二人都知囤真金白银,自己得找个时间将空间里的那一沓银票兑换掉。 从前跑到后,忙活了这么久,身上都要起汗了。 而陶雅雯急得直跺脚,嗓子跟被掐着脖子拎着走的鸭子一样嘎嘎叫。 生怕人厥过去,更怕这死出反倒引来人,楚禾赶紧复原墙壁折返。 第199章 迟了 “快走快走,涂县令回来了,我过来时正讨人呢。” 火把微暗,楚禾刚从木门里走出,陶雅雯就十万火急地跑过来。 “还给便是,不乐意就一同绑了,你急什么?”楚禾不慌不忙,甚至还能清理滴落在地的松香。 “哎呀,一直揍人也不行。尤其是涂县令带了流民回来,乱不得!乱不得!” 相处这么久,知道自己这便宜姐姐其实就是一根筋。陶雅雯努力解释,步子没停地急吼吼往回冲。 “看来是嫌留的东西多了。”嘴上不悦,楚禾面上却是一派春风,口袋鼓起的感觉就是好。 心情好,也难得安宁,那就少起风波吧。 “可千万别打起来啊,好不容易有地儿过夜了。依我爹那性子......咦?” 又忧又愁,陶雅雯只管埋头猛冲。 絮叨着拐过窄路,正要踏入,脚步突然停下。然后嘴巴微张,困惑地挠鸡窝脑袋。 “咦?这这这......” 早就习惯这人的一惊一乍,楚禾拉开挡在门口的人。还没上前,便听得屋内谈笑声。 “经年不见,不曾想在这儿遇到您了。家父一直惦念着能和您煮茗论棋呢!” “哼,老夫不过一介山野村夫,怎堪与谏议大人同席对坐?” 前者恭敬有礼,后者讥讽不屑。 正是涂松宁和翟老。 二人一坐一立,除了迟珥护卫在侧,陶三之等人远远站开。看样子,已经和涂松宁的几名手下谈起兄论起弟来了。 还好这是间空了的库房,不然这一大屋子人怕是挤不下。 “阿禾,小雯,你们怎么站着不进来?” 崔婆子一直往屋外瞧,看见俩孙女儿回来了,连忙招手呼唤。 楚禾神色自然走过去坐在身侧,陶雅雯则摸着鼻子捣着小碎步跟上。 “你吴奶奶去粥棚借火熬药呢,我得告诉她一声去,你俩可别乱跑了啊!” 将想要起身的楚禾按了回去,崔婆子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放心地回头叮嘱。 人影不见,楚禾瞧了眼旁边歪歪扭扭斜躺着的人。 陶雅雯缩脖,两手一摊:就安心待着吧! 百无聊赖地看着涂松宁热脸贴翟老冷屁股,半天也没听出有用信息来。只知道一家踩着一家上位,世交变世仇。 因着翟老不配合,前头的交谈僵住。气氛尴尬,只有涂松宁不时慢声细语。 不过要事在身,待了没多久涂松宁便歉意告辞,“世伯且安心住下,有任何需求尽管提,侄儿定然......” “涂大人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一身是血也不怕熏死人,赶紧走赶紧走!” 翟老不耐烦地挥手赶人,随手将一个药瓶扔到地上。 “多谢世伯赐药,侄儿忙完再来看望您。” 自动忽视老人的负气和不耐,涂松宁那沧桑眉眼露出笑来。松开紧握伤口的手,弯腰去拾。 “哼!”翟老扭头。 涂松宁离开,屋子变得空旷起来。 迟珥抬眼看向头对头睡得昏沉的两个少女,然后飞速挪开,扶着偷偷垂泪的翟老去往隔壁。 “哎呦,怎么就在这儿躺下了。再坚持一会儿啊,房间差不多快收拾出来了。” 胡月红和许勤勤端着粥和药从屋外走来,看到俩孩子累成这般模样,心疼又担忧。 楚禾掀开眼皮,然后继续睡。 还别说,火光黯淡,周围安静,一睡就不想醒。 见状胡月红没再出声,挥手示意端着水盆晃洒跟来的陶雅宸三人手脚轻些。 将干净帕子搭在木盆边缘,摆好碗勺后便带着孩子们退出。 “你们就在门口玩儿,别吵闹更别乱跑。你们姐姐醒了记得提醒喝药。”许勤勤摸了摸韩安儿那扎手的毛毛脑袋,蹲下身来仔细嘱咐。 陶雅宸拉着韩安儿乖巧点头。然后三人挨挤着坐在没有门槛的门口,没留一丝过路缝儿。 而外院空地上,此时围坐着一大群流民。 面对米粥也无动于衷。 等待,接过滚烫的厚粥,神情麻木地吞咽。 分明白日里还激动鼓舞,奢望地憧憬着往后。 异想天开,白日生梦,不过如是。 流民数骤减,前几日刚到这西泽县城时,即使亲朋接连惨死,可妻儿犹在。 可眼下呢,死的死散的散,开始的百十人队伍零落不成行。 当日万千流民潮水涌出,此时不过三五濒死骷髅罢了。 “本官已经派人去寻先行入城的百姓了。大家且放宽心,人定然能安然无恙回来。” 举目望去,院子里都是人。但感觉不到半点人气,连哭声都没有。 涂松宁悲怀戚伤,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用,只能试图用他们的亲人唤起几丝对生的渴望来。 无人应声。 “是本官来晚了......” 自责,丰宁县没不及,西泽县也晚了。 是他愚笨,没看清那钦差的真正面目,才被困荒村。即使捡命逃出,百姓流亡,已经无力回天。 涂松宁悔恨交织,两滴眼泪无声落进如蓬如齿的乱须之中。 可四下依旧安静。 “继续熬粥,将外院全部腾出,安置灾民!” 只迷惘片刻,涂松宁立刻清醒过来,抽刀再次出府。 事实已定,当务之急是全力挽救。 挽回流失百姓和离失的人心。 无论如何,西泽县绝对不能成为一座空城,不能弃八文江不顾。 阖州更不能将命门暴露给蠢蠢欲动的环伺恶狼眼中。 “大人?夜深危险,您......大人!” 一声惊呼,左右亲随惊慌上前,将突然倒地的人抱起。 而涂松宁,面无血色,双目紧阖,已然人事不省。 流民中,有人眼睛微动。 当楚禾和陶雅雯吃饱喝足找到崔婆子几人时,房间已经收拾妥当。 原本堆放的物资被戴顺带人全部搬走,一颗粮食都没留。 不过自知当着人面搬粮食有些失礼,运结束后戴顺就又派了两人前来帮忙。 “跟防贼似的,涂大人怎么会有这么小心眼的下属?” 任保成单着左脚蹦蹦跳跳,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想到那两人眨巴着眼睛一直往拴在院子角落的马车上瞧,心里就憋火。 那怀疑又嘲讽的眼神,看得人那叫一个气啊! 他们是那种人吗?! 虽然的确眼馋,但这不是忍住了吗? 涂大人一回来他们就散开了,真的是污蔑清白人家! 戴顺不知任保成心中所想,若是知道,定然会大呼冤枉! 出去之前他粗略扫了一眼几十个房间,他分明记得那落金院库房里面是塞得满满当当当的,可现在却一根毛都没剩。 他迷茫,甚至都质疑过自己的记忆,直到看到那片光秃秃的花圃游池。 他才确定,他们被偷家了! 连花和鱼都偷!那么多粮食是不合胃口吗! 不怀疑他们怀疑谁? 除了板凳桌椅那些大件儿木头外,还好其他东西还都在,不然他怎么和大人交代。 应该没有再少吧? 第200章 安顿 “这火把太呛人了,还是换上豆灯。” 为了清扫杀毒得更彻底,房间四角都点上了松油火把。亮是亮了,但油烟味儿太重。 崔婆子被呛地连连咳嗽,催着陶五涌赶紧丢出去。 待楚禾领着踩自己影子玩儿的小孩过来时,原本的杂物间已经焕然一新。 “药喝了没?可别敷衍不喝!看你俩这脸色,床铺收拾得差不多了,赶紧去睡吧。” 看见楚禾过来,崔婆子疲乏的神态一扫而空,忙笑着招呼两人。 忙的晕头转向的徐翠珍又将门窗打开了些,也迎上前去接孩子们。 “喝了喝了!有姎儿监督着,我们不敢不喝~话说晚上怎么突然这么凉啊?” 一头撞进自家娘的怀里,陶雅雯半眯着眼睛抱怨。 被点到的郭姎儿则在陶五涌身后不好意思地露眼笑。不过还是十分自豪,毕竟自己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都快十月了,天气可不是要冷了。还是你吴奶奶想得齐全,早就给你们换上了厚褥子,赶紧去睡吧!” 崔婆子在门外挨个儿拍打两个男娃身上的土灰。听到陶雅雯的话后忙赶人上床去暖暖。 可千万别受寒了。 “咱们也该去歇了,再不睡天都亮了。” 从地上的大箱子里拿出几件夹衣放在床头,吴婆子擦着汗坐到木凳上喝水。 可算是闲下来了。 “哇,新衣服!给我和我姐的?吴奶奶您真好~” 陶雅雯依旧对好看的衣物和首饰情有独钟。 一眼瞟见样式好看又厚实的衣服,忙挣脱徐翠珍,拿起颜色稍亮的那件往自己身上比划。 这件肯定是自己的,因为阿禾永远都是一身青衣。 “是是是~给你和阿禾的,记得穿里面。阿禾你也去试试,不合适阿奶改改。” 孩子喜爱,吴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宠溺地拖着嗓音回答。又见楚禾兴趣缺缺,只得亲自拿起衣服走了过去。 这孩子不知冷暖,如果自己不督促着,怕永远记不起添衣穿厚。 “阿奶做的自然合身。” 暂时按下脑子里的纷乱思绪。楚禾接过衣服打算自己来,不过陶雅雯没给机会。 一人负责扒下外衣,一人抖开夹衣仔细往楚禾身上套。 “稍微短了一些,看来阿禾最近长高了,好事啊!” 吴婆子围着楚禾转了一圈,不住地笑着点头,这孩子可算是长个儿了。 楚禾赧然,也跟着笑开。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后半夜。又安顿了几句,崔婆子四人拉着韩安儿和陶雅宸去了隔壁房间。 现在房间这么多,就没必要再挤在一起了,还是让大家舒舒服服睡个痛快觉最重要。 房门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陶雅雯自觉爬到靠门的一张木板床上,躲进被窝里,落枕就睡。 倒过了夜,楚禾倒没了睡意,吹灭灯盏后便站在窗前往外探。 远处男人那边还在叮当作响,昏暗火光下,人影在窗上来去走动。 隔壁徐翠珍压低的声音隐隐传来,随着灯火熄灭,整排屋舍彻底陷入黑暗。 而一旁床上轻鼾小起。 有涂松宁这免费劳力看守,起码不用怕外敌了。 杵着下巴酝酿了一小会儿,困意终于袭来,楚禾砸进软乎乎的厚褥。 而距离西泽县衙有段距离的城北。 黄斌盯着一批货从偏门而出,亲眼看着货船在翻腾的江面起落而下,这才一身轻松地返回府邸。 踢掉靴子,赤脚踏上精美花毡。展开双臂,走一步,便有丫鬟贴心褪去衣物。 大马金刀地躺在各类兽皮制成的柔软主位上,双足则随意搭着矮几。 伸手。自有娇媚婢女低眉顺眼地跪地,奉上金樽美酒。 豪饮美酒,摸着滑嫩的小手,黄斌眯着眼睛极为受用。 “夫君,您可算是回来了,您不在这几天,姐妹们都急坏了!” 隔帘哗啦溅起,一个珠翠满头的貌美女子身姿摇曳而来,甩着帕子娇嗔。 “想我了?有多想?” 看着宠妾那刻意摆动的腰臀,以及那若隐若现的春光,黄斌勾着眼睛坏笑起来。 “讨厌~呀~” 随着一声娇呼,年轻女人便骑在了黄斌身上。 春意渐浓,两侧丫鬟垂首退下。 “将军!属下有事回禀!” “副尉大人,将军已经歇下了,有事明早再回吧。” “将军!” 男声呼喊声更急,最后竟拍起了门扉。 “混账东西!”随着一声暗骂,床上动作停下。 欲色消退,黄斌神清智明。 挥手,方才还能肆意调情挑逗的小妾慌忙起身。来不及穿衣,抱着衣物匆匆跑进里间。 确定人已离开,黄斌这才慢悠悠整理发冠,直身坐等。 “什么要紧事让你大半夜找来?” 眼神阴鸷地盯着下站之人,黄斌心中生疑。 自己前脚回府,这龚旺英后脚就找来。消息这般灵通,莫不是自己身边出了内鬼? 越想越有可能,黄斌面色更难看。 “你当上这副尉是愈发勤快了,说吧,何事?” 龚顺旺心里苦啊,这副尉不是你塞给我的吗! 不过此时顾不得这些,抬袖擦了一把汗,龚顺旺急忙回话:“将军,江皓离死了,县衙已被流民所占!” “什么!江皓离死了!何人所杀?” 黄斌惊坐而起,将对属下的猜疑丢至一边。 快步走到龚顺旺跟前,急声发问。 “属下也不知是何人,但绝对不是普通流民。据往咱们这边逃的县衙衙役所言,是一群汉子队伍,不足百人。” “百人?不可能!那江皓离不知有何人相助,其手下近乎千人。怎会被区区百人所杀?其中定有其他缘由。” 听到县衙丢得这般容易,黄斌只觉荒谬,心中莫名的惶恐更甚。 “将军英明,那衙役是说他们其中混进了奸人,里应外合这才兵溃如山倒。” “到底是何人?”虽然死了个江皓离,但黄斌却如临大敌,捏着拳头喃喃踱步。 若是普通流民倒好办,可若是其他别有用心的势力,那自己怕是危险了。 “你将那些衙役带过来,我亲自审问。另外,你连夜再去打探,千万别打草惊蛇!算了,此事危险,还是让薛甘源去!” 内应......连谨慎多疑的江皓离身边都不干净,那他这司南府? 杀意涌现,此事严重,得他亲自清理。 万一自己所做之事被人发现...... 后果,连想想都会冒出一身冷汗来。 “是!”低头掩下眼中暗芒,龚旺顺退了出去。 待房门关上,黄斌贴耳在门上听了半晌。确定隔墙无耳后连忙转动博古架上的青釉贯耳瓶。 暗格打开,拿出一封封书信。黄斌颤抖着端过蜡烛,看着纸张一点点化为灰烬,这才跌坐在地,长舒一口气。 城北这些富户不能留了。 西泽县也不能待了。 第201章 到底是谁? 深夜入眠,也在一片漆黑中苏醒。 耳边习惯了连绵的轰隆巨响,习惯在颠簸中紧抓马车歇觉。此刻虽然床铺平整,可楚禾还是无法安枕。 闭眼,觉得身下依旧在剧烈震动。犹如汹涌巨浪中的一叶小舟,头昏目眩,连做梦都不安生。 索性起身。被窝温暖,屋内静谧,只有深深浅浅的呼吸起落。 摸黑下地,三两下穿上衣服,楚禾趿拉着鞋子点燃灯盏。 背着床铺,一方布帛凭空出现在手心。 小小的西泽县仿佛是各方势力的中转地,确切的说是割据地,一块可以随意瓜分的肥肉。 表面的混乱遮掩着内里的滔天暗流,涂松宁的插手,看似及时扼住了形势恶化。实则打破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将浑水搅得更乱。 前方是泥沼,是错纵交织的暗网,是暗无天日的阴霾。这种未知又明显的危机让人心头发慌,直觉想逃离这个屠宰场。 借着光亮,那方布帛缓缓展开,字迹随着光影的变幻不断跳跃。 扫过一列又一列。随着时间推移,宛如山峦间拢起的云雾,楚禾眉头紧锁。 长篇大论,言辞凄入肝脾,重点都是自己忍辱负重。 恶人以老母性命相挟,迫于无奈才替人行事。 江皓离只负责出面稳定城中百姓和流民,至于其他事宜皆由王衡经手。 曾尝试过反抗,可结果只有妻子的两根断指,淫威之下,江皓离不得不再次屈服。 说了一大通,不过是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而已。 唯一的一点有用信息,那就是粮食和车马都是运往西边,而接手之人被王衡呼作参将大人。 嘴唇轻抿,楚禾专注思索。 西边? 西边不仅有??州,甘州,也有苟耶部落。若按实际情况,北虏南部也在阖州西边。 参将乃镇守一方的将领,一般统领数千兵马。 若真有参将指挥,那就是??州凉川王?抑或是甘州守关大将? 到底是谁呢? 一切还都在云雾中,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阖州将会更乱。 得抓紧时间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天气转凉,是时候安定下来了。 心绪纷乱,床上的人依旧沉睡。收起布帛,吹灭豆灯,楚禾推开屋门。 四周冷清,残月盖着乌云安睡。只有几点疏星布于夜穹,泄下丝缕胧月,勉强能够视物。 空地上装好的几架车辆已经被人牵走,原本杂乱的地面被陆宽等人粗略清扫过,脚踩上去,只有轻微摩擦声。 楚禾一群人并没有住进几处院落,而是在靠近后门附近挑了两排房间。 女人们入住一排,男人则住进对面不远处的一排,分开不分散,有事能立马反应。 虽然住在临街边角,但没有嘈杂人声,也没有鸡鸣犬吠。凉风拂过,没有沙沙树叶相相呼应,只有若有似无的腐烂臭味掠进鼻腔。 唯一的动静,便是震天打鼾声,间随着几声呓语。在黑夜中漾开,衬得黑暗后的黎明愈发孤寂。 走至院墙边,手刚抚上土墙,楚禾迅速转身,匕首转瞬刺出。 “阿禾姑娘?是我!是我!” 急迫低呼声响起,楚禾抬眼,这才收回手。“你不去睡?” 阿禾姑娘出手真的都不带一点犹豫啊。 脖子上濡湿一片,没功夫管,陆宽忙从角落钻出,“西泽县太怪了,我不放心,就出来转转。姑娘怎么也没睡?” 虽说这县衙有涂松宁镇守,但他时刻谨记楚禾所言。万事不可倚靠他人,尤其是相关性命。 看向阴暗墙角之处的地面,草席被褥齐全。哪是转转,分明就是彻夜看守。 没有点破,楚禾点头,眸光认真地提醒,“也是该留意些。这两日流民会越来越多,吃食最好自备,无事别去前院。” “您是说?这流民中会混杂别有用心之人?”一点就通,陆宽神色立马凝重,眼神警觉地洞察四周。 “只是猜测。天明打探一下,尤其是那司南府和出城事宜。如果没有危险,明日就离开。” “好。” 知道事态严重性,陆宽连忙点头。 他也有想过涂县令的真实意图以及西泽县重新安稳的可能性。 即使目前县衙内物资充足,此处有粮的消息一经传开,西泽县内定然会人满为患。 而那时候,存活的流民已不是淳朴善良的老百姓。一旦有疏漏,西泽县所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余夫人就是前车之鉴。 抛去这些不讲。地毁了,开垦养田,新米入仓那是几年之后的事儿了。 青黄不接的年月,囤粮又能坚持多久?早应下拨的救济粮早迟迟不到,眼下又说巡察大人要来。 谁会信?谁敢信啊? 涂大人一心想留下流民来守西泽县,其中另有原因。 看样子涂大人应当是世家子弟,其手下并非衙役,而是家族仆从。 定然是带来了不同寻常的消息,这才让涂大人宁愿舍弃自己辖下的丰宁县也要来这西泽县。 内忧还是外患? 不敢再深想下去。 冷风中,陆宽冥思苦想,连楚禾走远都不曾察觉。 没有立刻出府。趁着天还未亮,楚禾避开一重又一重的守卫,贴墙走到外院。 房间众多,却只有几间住进了人。 是被涂松宁救下的同批昏迷汉子,以及一些觉得涂松宁多管闲事,耽误了他们好出路的流民。 理直气壮地当作赔偿。 而院子里,空阔的地面没有丁点儿下脚的地方,遍地都是流民。 就地躺着,只有一部分人身下垫着草席子和木板。更多的人蜷曲着,抱着腿瑟瑟发抖,或者难以忍受地就地打滚。 还是无法合眼。闭眼就是可怖场景,一闭眼,牛头马面就从地府追来。 害怕还代表心还活着,而绝大部分人神色麻木地睁着眼睛,扭曲残缺的指甲机械般抓挠着全身。 忍受一轮又一轮的病痛折磨,打滚,后背在地面使劲摩擦缓解,这是他们每日都要经历的。 白日要赶路,人多纷扰,注意力分散还能忍受。可每到夜深,那蚀骨之痛犹如蚂蚁啃食,尽管皮开肉绽,也不过隔皮挠痒。 心中再清楚不过,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已经没有半分价值,只能被嫌弃,抛弃。 涂大人心善,应当不会让他们曝尸荒野。 一片痛苦呻吟和哀嚎,楚禾心如止水,一一扫过满地流民。 片刻后,悄然越墙而出。 第202章 诡异 第202 章 诡异 西边城门到县衙外,人烟断绝。而县衙后方的小块区域更加苍凉荒寂。 打起一盏素白灯笼,楚禾踩着溺光在比乱葬岗还要阴惨的废墟中前行。 飞甍斗拱斜插在坚硬的泥壳中,同瓦当碎片一起成为疮痍,在枯银残辉折射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孩童钟爱的木剑折成两截,由着虫蚁啃蚀成屑。酒旗泡染成褐黄的尸衣,飘逸不再,只露出些许碎片,彰显着昔日繁华。 泥灰剥落的簌簌声和腐木滚动声总在风起时哀鸣,于耳畔轻笑又叹息。 远看只是一堆碍眼废土,近看却是众生贪恋的过往。 再往前走,杂物不再。地面骤然干净,青砖取代了泥地,随处都是的杂物堆在此处销声匿迹。 直到行至路尽头。 遍地黑漆,半堵残缺破碎的熏燎薄墙,如卦象大凶的开裂龟壳,焦裂如蛛网。 有院落痕迹,也有高楼栏杆,可惜还未拔地而起便成为残垣断壁。 仿佛一夜之间,此处的人和物瞬间被抹去。 跨过横亘交错的焦木,犹疑着,楚禾继续深入。 夜栖的鸦雀惊动,拍打着翅膀怪叫逃出。充斥着经发酵后腐熟腥臭的空间里又是一阵扬洒飞尘,将这一方低垂天空填充得密不透风。 带上口罩,挑着灯笼再靠近一些。 外观像是要修筑楼台,走近细看,不过是几张木板草草拼凑。不是偷工减料,而是敷衍了事。 “啪,砰!” 指尖还没触及,仅是空气涌动,摇摇欲坠的残碎木渣便砸落而下。余震波及,原本还能苟延残喘几日的脆墙接连坍塌。 发出阵阵冤屈的哀鸣。 离开此间,总共几处,一般无二。 “咔嚓。” 清脆不同于朽木断裂,楚禾挑灯低头。 果然如此。 是烧成黑炭的尸骸,一具又一具,姿势怪异,无一不是面朝门口。 可以想象的出,刚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灾难的富户。在一县之主巧舌如簧地劝说下,安心留在城中。 等待数日,终于如愿以偿地住进了精心为他们修建的房屋之中。 深夜,熟睡中,大火突起。想要逃生,可门窗被封死。 呼喊求救,绝望痛哭。 最后只能在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中,魂飞魄散。 他们可能有想过,江皓离会不会存了其他心思。 可他们的家底在这里,祖祖辈辈积攒的家业就算是十辆马车都带不走。更重要的是,铺面庄子,良田债户都在此。 既然如此,舍弃一些华而不实的物件儿给江皓离,换得一家安稳。有县衙庇护,在这灾年,他们稳赚不赔。 又或许,江皓离许诺了更多的好处,让他们能更加心甘情愿地留下。 摇头,再走进下一间。 亦是如此,骸骨还有大有小,有老有少。 荧绿迸溅闪过,楚禾避身躲开。 原是几团肥硕的萤火虫从骸骨那空洞的眼眶飞出,醉酒般晃悠悠,循着味儿钻进下一具。 这才发现,唯一一堵还算完整的墙壁如晕染失败的黑布,其上脏污色块混乱分布。 暗黄,幽绿。又像是残次瓷器,被匠人不上心地随意刷上一层薄薄的釉层。星星点点滴落,凝固在大片焦黑色之上。 而墙根底下,是摞起成堆的黑炭和灰烬。 没有丝毫美感,只有腥臭和诡异,仅是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收回目光。面色不改,心中却早起波澜。 确信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屠杀,专门针对这些有钱人。 沉默着,楚禾离开这片阴森。 没有再往前走,灯笼被风打灭。左右察看一番,楚禾爬上地势稍高一些的土堆。 在一片狼藉不堪的惨乱中,一条特意清理出来的蜿蜒的小道异常醒目。白生生,直通北面。 不过看近处痕迹,最近一段时间应该没有车马经过。 而遥远的最北边,在几乎与山相重叠的阴影里,火光逐渐亮起,一点点连成星河。 那里有人居住,人口众多,且能用得起蜡烛。 也是八文江所在之地。 夜色蒸发,黑暗潮退,漫过沉睡的山脊线。狼嚎悠远,此起彼伏,互相呼应着渐渐远去。 雾气深深,在发丝未完全晕湿之前,楚禾折身返回。 天快要亮了,晚一些回去怕是会让大家担忧。 或许是受了方才那幽怨诡异之所的影响,昏暗中,楚禾只觉得到处都有一双双眼睛窥伺着。 凝神查探,却是什么都没发现。 挥去心中阴霾,楚禾原路返回。 “吁~” 还未接近县衙,便听得马蹄嘚嘚,还有那即使再小心缓行都无法掩下的车马声。 随着一声短促吁声,车辆停下。片刻后,凌乱脚步声才拖沓着挪向县衙门口。 身体紧贴墙壁,等大队人马走过,楚禾这才小心跟上。 是十数辆板车,另有三十几名汉子跟随,最后面是一群精神萎靡的流民。 “叫门,抓紧时间!”为首汉子张望四周,搜查四周无可疑之处后才走向县衙大门。 应当是涂松宁安排去往各处搜救被抓流民的人。 去了这么长时间,才带回这么点儿人,看来路上出了状况。 收集齐一批,立马装车运走,不得不说,这江皓离真是够称职的。 看了几眼,楚禾退后,沿着墙跟绕回锁死的后门。贴墙听了片刻,攀墙翻过,稳当落地。 好在院里依旧安静,楚禾这才放下心来,不再蹑手蹑脚。 “此处不可久留,过了江就寻一处躲起来。” 刚直起猫着的腰身,头顶就传来低沉的嗓音。 楚禾头皮一紧,当即抽出匕首掷出,行动比大脑更迅速。 “叮!” 匕首被利剑挑开,楚禾人也冷静下来。 盯了这身份不同寻常的男人半晌,也不想知道他突然如此好心的原因,楚禾颔首,“多谢。” “不过我不喜欢别人的窥探。” 将掉落在地的匕首别回腰间,楚禾又换了神色,眯着眼睛冷声警告。 这人应当是脑子有病,大晚上不睡觉,坐在屋顶上偷窥。 不知他知道多少? 楚禾这般想着,没理身后之人,顾自走开。 迟珥神情未变,也从未变过。等人走远,又一次纵跃站于屋顶。 抱剑养神,任由雾霭润湿发丝,依旧如同呆木,纹丝不动。 第203章 商议 第 203章 商议 门轴转动,吱呀作响,一只脚丫子从被窝里抓挠着伸出。 被子鼓起,陶雅雯半睁着一只眼睛瞄向带着一股冷风进屋的人,“何时出去的?我怎么没注意……” 嘟囔着话还没说完,眼皮灌铅,下巴杵着枕头,人已然趴睡过去。 楚禾嘴巴张了又闭,目瞪口呆,心中无限佩服。 怕吵着人,楚禾轻轻抱起地上的木箱,搬到透光的窗边坐定。 抽出匕首,随着沙沙簌簌声,竹屑掉落成霜。 应当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晨光从木棂缝中探入,昏暗与寒气被一点点逼退至角落。晓辉恰似绣娘手中的丝线,将屋内陈设一寸寸织上金边。 隔壁响起细碎低语,水流打旋儿漫过盆边儿,竹篦子卡在打结发丝的牵扯闷声清晰可闻。 半晌后,屋门开合,脚步出出进进。清扫院子,抱柴提水,锅碗瓢盆不时轻撞,院内逐渐热闹起来。 揉着因用力而发红的手指,楚禾站起。略微收拾,地面便干净如初。 “阿禾这么早就起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听到推门声,撸起袖子使劲儿揉面的陶五涌扭头,笑着问了话后又继续忙活。 家里如今人口多,一顿得吃许多,她这还是第一次揉这么一大盆面。 “你阿奶她们年纪大了,这段时日着实糟累,这会儿正睡着呢。” 半天没听见人应声,停下手一瞧,陶五涌便压低声音对着楚禾解释。 “嗯。”目光从旁边收回,楚禾这才点头。 闲来无事,看着陶五涌一个人忙活也不好意思。洗了手,楚禾在一旁打下手,精细活儿干不了,生火烧水倒是得心应手。 秋空清澈,日光暖煦。当金轮堪堪爬上头顶时,两排房间里窸窣不断,过了好久,人们陆续出门。 “呦呵,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抻着脖子对着天空大吼两声,宋大飞舒坦地不禁喟叹。 “你小声点儿,孩子们还没起呢。”许勤勤忙往屋内张望,听得床板嘎吱,忍不住拍了自家男人一巴掌。 “哎呀呀,阿禾你赶紧歇着,这些我来就行。” 徐翠珍和崔婆子三人打开门,一眼就看见蹲在铁锅旁捣鼓的楚禾,赶忙跑过来接手。 两位老人也跟了过去,笑着将人从地上拽起。待地方腾开,三人熟练地加入到做饭行列当中。 烟火缭袅,连涮锅声都这般悦耳。 让人心情舒畅,那些烦心事儿暂时抛之脑后。胡月红等人也忙翻出锅具来,奢侈地打开藏在车厢最深处的白米。 男人们乐呵呵地找木头劈柴,拎着木桶到前院水井打水。 如果日子一直这么平静下去就好了,所有人心头涌上这个念头。 不过也都知道, 照目前情形来说,这一切都是奢望。 “哎呀,睡过头了!睡过头了!” 门板哐地甩开,一道人影急吼吼冲出房间,吓了院中的人一跳。 只见马雷蓬头垢面,跳脚穿着鞋子。连头都不回,火急火燎地直奔外院。 众人无奈失笑,定然是忘记和宽子交班儿了。 院中忙得热火朝天,妇人们说笑间,烟气蒸腾,香味儿弥漫。 楚禾插不上手,只得坐在石阶上旁观。赤鸦之光虽不及火赫骄阳,但晒得久了,倒也使人生出汗意来。 “阿禾!” 正想换下夹衣,就见陶三之和陆宽几人匆匆赶来。 知道他们有要紧事要说,收了懒散之色,楚禾率先走到一侧空地。 “我们打听过了。司南府就在城北,不仅守着唯一出口,而且还在江边设了好几道关卡。江上往来都是他们的船只,每日都有大船驶离。” 刚站定,飞快扫了眼四周,陶三之便急忙开口。 昨日太晚没问出些什么来,今日早起去前院转了好几圈,总算有所收获。 “还有呢?”楚禾不急,声音轻缓发问。 看到阿禾淡然沉着的模样,陶三之心中的几丝慌乱也不觉消退,“北门被堵死,城中的人出不去,所以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在北门拦截过往富商大户和流民。听话的留下慢慢吸血,提供一切吃喝享乐,而流民成了他们的乐子……” 声音越说越低,想起那些骇人听闻的取乐手段,陶三之不寒而栗。 虽然没说,但楚禾也能想象出一二来,思考片刻,楚禾接着问,“那涂松宁是如何想的?他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涂大人病倒了,前头乱成一团,戴顺正带着人在翟老屋前求医呢。” 陆宽接过话,语气是一贯的严肃。 涂松宁可千万不能有事。他倒了,那黄斌定然不会放过机会,那江皓离背后之人说不得会卷土而来。 到那时,他们可就腹背受敌,想要出城可就更难了。 “我们能攻下县衙,是阿禾和涂大人的出其不意和相互配合。但是动静这么大,那黄斌定然已有所防备。他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但等他摸清县衙底细后就不一定了。” 当务之急是让涂大人出面,我们则暗地行动,势必要先一步找出对方破绽。” 听了这么久,深思良久,郭相言才徐徐开口。 这西泽县危机四伏,在他们以为前路光明之时,却不想又闯进了虎穴。 “一定要避免与其正面交手。此前他们就已经有上千人,加之昨日又往城北逃了不少人,硬拼我们绝对有去无回。” “还有一点我没说,那黄斌豢养了不少虎贲猛兽,都是尝了人血的……” 陆宽话落,静了片刻,陶三之艰难出口。 说得委婉,但在场众人心中再清楚不过,那黄斌已然丧心病狂,与江皓离无异。 “稍后探探涂松宁的意思,这几日更要警惕。囤够水后就别去前院,吃喝自备,别靠近流民。” 等了半晌,无人继续补充。楚禾这才走出阴凉地儿,神色自若地对着几个高头汉子发话。 外人觉得怪异,但陆宽三人却习以为常。不想去深思阿禾姑娘的与众不同,他们只知道,能带着自己活下去的只有阿禾。 “好,我这就安排下去。” 想到其中利害,陆宽脸色一凛,看来自己还是大意了。 黄斌手段卑劣,光巡逻看守不够。 若对方有心,也无须多做,只让身染重疫的人混进流民,又或者往井中下药。 一旦中招,他们便成了砧板鱼肉。 不得不防。 第204章 新鞋 第204 章 新鞋 几人散开,楚禾去房间换下厚衣。 “雷子你不好好看守乱跑作甚?还不赶紧回去!” 走回院中,一眼就瞧见那到处讨吃食的大块头。陆宽脸瞬间沉下,低着嗓音叱声。 真让人不省心,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松懈惫懒,这一路上白说了。 “哥~是甲深说下地走动伤势好得快,我这才回来的。甲深和梁满两个人呢!” 知道自己失职做错了事,但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冤枉。 垂着脑袋挨骂的马雷绞尽脑汁,脑子一转,忙不迭又补充了一句。 “你……滚去打水!吃完饭再去唤回甲深他们,别瞎跑,更不能形迹可疑的人靠近!记住了吗?” 揭过此事,陆宽正给众人交代事情呢,一听马雷这话更是气,忙将人轰走。 那俩人连双好腿都凑不出来,不觉羞愧还搁这儿骄傲起来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马雷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多话,连忙挑起担来。 路过搭起的简易桌子,伸手一把揪起埋头猛喝之人的耳朵,“就只知道吃,屁事儿不干!赶紧跟我走!” “我?好嘞!” 正往嘴里塞东西的卫灵呜哇大叫,不过眼睛大亮,嘴都没擦干净就呲着牙傻笑起来。 呦呵,这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呀? “是!”喜滋滋地麻溜站起,打掉还紧揪自己不放的疤痕大手,卫灵大吼一声。 “叫什么叫?” 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啊,马雷泄气,无精打采地迈开步子。 而卫灵则甩着木桶精神十足地跟在身后。 “哼,总算有人能治住你了。” 一直闷头不语的赵采文总算有了神采,一边手忙脚乱的往锅里丢东西,一边开口嘲讽。 徐翠珍看着这满脸满手都是面粉的姑娘欲言又止。但人家好歹是好心,总不能说实话打击人。 只能默默用筷子插起被一整坨丢进水里的面团。趁着还没有煮熟,撒上面粉揉一揉,擀开后还能抢救抢救。 后院其乐融融,县衙前院一角却是惨雾愁云。 “翟老,求求您救救我家少爷吧!眼下要以大局为重,这西泽县离不开我家少爷啊!” 门口整整齐齐跪了一地,戴顺言辞恳切,态度恭顺。 从一开始的请医到现在的跪地求医,他们实在没有办法了。县衙有粮有药,可却找不出一个会医之人。 城中大夫早就和江皓离狼狈为奸,昨日大乱时,早就逃走了。能救主子的,眼下只有翟老一人。 门窗紧闭的屋内,翟老盘腿坐在床上。身边是散落各处的大小药包,对外面的叫喊声充耳不闻。 这些都是从楚禾那姑娘手里克扣出来的,宝贵异常,可眼下不得不用了。 老人头发潦草,只有那花白胡须光洁齐顺,此时眉间沟壑深深。 昨日一瞥,那流民中有好些人已经身染疫病。如果不及时治愈,一旦传染开来,包括他们都得遭殃。 心中烦扰,门扇突然哗哗作响,翟老忍无可忍,终于骂出声来。 “那小子死不死生不生关我何事?死了更好,都是他涂匹夫的报应!” “翟老,老一辈的事情和我家少爷无关啊!请您暂时摒弃前嫌…… “滚滚滚,不是赏他药了吗?还不知足!” “您给的药是疗愈伤口的,可二少爷他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又滴水未进……昨夜昏迷了。” “自己找罪受,活该!” 嘴上不停骂着,可脸上皱纹团得紧紧的,手上动作也不知不觉缓了下来。 那老匹夫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小子?莫不是被人偷戴了绿帽子? “哼,我就不管,死了就死了。” 老头子小声嘀咕,负气地将药扔到一旁。 靠墙而立的迟珥睁眼,拿起手边的佩剑,默默走上前。 一言不发,将七零八落的药材和诊具收拢装进木箱。将乱飞的两只鞋子踢到一起,摆在老人面前,然后站在一旁等待。 “你……你这是作甚?我说过不去就是不去……哎呀!” 没有理会,径直将人从床上提溜下来。 “哼!” 带着火气取下衣服,三两下收拾齐整。心口不一的翟老背着手,面带愠色地走了出去。 迟珥提着药箱跟在身后。 当陶三之厚着脸皮找过去时,翟老已经施针结束,此时正握着笔在纸上龙飞凤舞。 “可惜了。再撑一撑,那样就不用浪费药了,直接去见他太爷多省事。” 慈眉善目的老人一对上涂松宁就尖酸刻薄起来。 “多谢您的救命知恩,我替我家少爷谢过您老。” 翟家和涂家的一些恩怨戴顺有所听闻,自知理亏,也不好多说。 将笔一丢,翟老扭头就走。 看见陶三之过来,瞄了眼,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语气稍缓,“再过两刻钟差不多就醒了。” 陶三之连连点头,然后笼起袖子蹲在角落。 和陆宽一人一边。 而楚禾这边。 因为陶五涌准备得早,因此在其他人还在垒灶烧水时,楚禾几人早已洗刷完毕。 楚禾在院中溜达,看着各家各户忙碌。 虽然不用啃干饼子,但绿菜比肉还要奢侈。 许勤勤拿出珍藏已久的肉块,切掉看起来严重的地方,刮掉霉斑,用水多洗几遍。煎出油后和泡发的干叶子搅拌搅拌,总算凑出了一盘菜。 反正吃一顿也毒不死人,有的吃就已经不错了。 “阿禾姑娘,你快来!” 楚禾转身,正要走向赶时间削竹签和木头尖的少年孩童大队时,吴月红却神秘兮兮地站在自家门口招手。 “哎呀哎呀,快过来!”楚禾还是慢腾腾走着,胡月红急不可耐,扯过胳膊就将人拉进房间。 “快看看,你喜欢哪些,慢慢挑!” 站定,楚禾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上的一口大木箱里竟然满满当当都是鞋子。 各种颜色都有,不过素色居多。都是姑娘家的款式,和自己的尺码相差无几。 楚禾还没走过去,手里便被塞了几只鞋子,“我看你喜欢青色,这几双刚好和衣裳相配,这双……这双……还有这双…… “这是您做的?”抚上有些粗糙的布料,样式简单,但针脚细密,鞋面外侧还绣了一株青禾。 “我一个人哪能做这么多鞋子,都是大伙儿在车上打发日子做的,阿禾你可千万别嫌弃。” 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磨损厉害的靴子。 楚禾眉目带笑,乖巧点头,“替我谢谢大家,都挺好的。” “好好。赶紧穿上试试,不合脚再改改,反正多的是时间。” 屋里正挑着,然后妇人一个接着一个走进,连徐翠珍搂着包袱也去凑热闹。 等楚禾再次出来时全身上下已经焕然一新。 脚上的鞋子,裤子,腰带以及头上的发带一一换过。 毛乱乱的头发不再,用青色发包紧紧箍着,发带飘扬,清爽利落。 第205章 关心则乱 第205 章 关心则乱 青色劲装将楚禾身形勾勒得挺拔又不失力量感,配着身后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尖,举手投足间,尽显飒爽英姿。 姿态不羁又眼神凌厉,看得宋大飞不禁感慨。“阿禾姑娘要真是个小子就好了……” “女娃怎么了?怎么还瞧不起女娃子!阿禾可比你们大老爷们儿强多了!” 一句话直接捅了马蜂窝,听到自家男人这么说,许勤勤立马跳脚。横眉竖目,指着宋大飞就骂。 她可不是原先那个只会听公婆听男人孩子话的许氏了,现在的她耳聪目明,也看得通透。 强的是人,和是男是女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没有瞧不起……我……哎呦!” 想解释,可对方没给机会。 刚躲过拳头,下一瞬巴掌就呼了过来,宋大飞捂着脸欲哭无泪。 冤枉啊!他只是觉得男娃子方便,那他们平时就可以有事没事找人,也能拉近关系了不是? 胡月红一脸欣慰地跟着楚禾走出,一眼就看到许勤勤在揍人,了解原委之后倒也没有劝架。 一家子水端不平是真,但轻视甚至虐待女娃的情况绝对是没有的。 一路走来,不管情况多么艰险,从来没有任何人有过抛弃女娃的心思。 即使是有,也用不着她出面,自家男人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院中笑骂拌嘴,连小孩子也追逐玩闹起来。气氛正好时,陶三之和陆宽两人结伴从外院走来。 步履匆匆,看来前头有事。 “翠珍,将孩子们带进屋吧。”崔婆子起身,朝着徐翠珍示意。 也不用崔婆子和胡月红提醒,在看到来人时,所有人已自觉起身,端着锅碗麻利消失。 方才还热闹异常的院子转眼间只剩四人。 “阿禾,涂大人醒了,不过又带人巡视八文江去了!” 陶三之率先开口,脸上带着深深无力感。他们此行并无任何收获,涂大人压根儿就没招待他俩。 自己再热络,可民依旧是民。 “那他可有透露要如何处理黄斌?” 楚禾不在乎其他,她只想尽快出城。 “没,醒来就神色匆匆地出了县衙,好像是说做了噩梦……” 陆宽沮丧摇头,随后又迟疑开口,“不过戴顺好似失了口。听他的意思,涂大人不会动黄斌,但会严防其动向,目前一切以八文江为重。” “八文江……为什么他就那么笃定八文件会有事呢……” 心中疑云团团,郭相言背着手缓缓踱步。涂大人分不出精力对付黄斌,那自己想的几个法子只能作废。 或者,该推波助澜,逼一逼这涂大人了。 无毒不丈夫,乱世之中能保全自身实属不易。他只想安全离开,至于八文江会不会毁,与他无关。 楚禾垂眼思忖,自然是没有察觉身侧之人眼中的晦暗与深沉。 “另外,今日又从西门涌进了大波流民。县衙人手不够,戴顺想请我们几个前去帮忙,阿禾姑娘您看……” 等了好久,面前的人才松开刀柄。周遭空气又浓郁起来,陆宽这才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陶三之连忙附和,“被江皓离抓去的那些人进了深山之后就不知所踪,只有最后一批救了回来。眼下都被吓破了胆,不顶用……” 说完话,陶三之又抬起眼,时不时地偷觑。 他是真的怕呀,现在的阿禾俨然是上位者。就算阿禾对自己一家和旁人不同 ,但他从未仗着这点就拿乔作大。 又是深山。楚禾单手扣着大拇指兀自思索。 分明不容水火, 这行事手法真的是如出一辙。 如若不是势力背后的两人心有灵犀,那就是相隔不远,相互模仿竞争。 相近?思及此,脑子中仿佛有亮光一闪而过。 思绪渐渐明朗。 事不宜迟。 转身往屋内走去,楚禾那语带寒霜的嗓音落地,“去不去帮不帮是你们的自由,只一点,确定没有身带疫病再回来。” 门吱呀合拢,陆宽和陶三之仍然坚定又认真地保证,“我们明白!”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们是惜命,但有涂大人在先,他们没理由冷眼旁观。 尤其是陆宽,其实在戴顺开口求助的时候,他就知道,对方只不过是刻意透露而已。 都是交换,一场交易。 各处说话声不绝,没有多久,在女人们的担忧目送下,陆宽和陶三之带着覃远端等人背着床铺转入屋后。 临走前陆宽还特意找了马雷细细叮嘱一番。 “好!宽哥你放心,我必定保护好大家!” 纵使万般不放心,也只能交付给雷子了,不过好在有阿禾姑娘。 人已不见,女人孩童们却久久没能挪开眼。忧思神伤,但无一人哭闹。 “外院流民会越来越多,生乱那是迟早的事。各家看好孩子,别再给大家添乱。” 院中东西太多也得防守。万一雷子那边松懈了,到那时,他们一院子老弱病残和待宰羔羊无异。 “要我说,咱们女人家也安排安排。两两一队在后门和前院口,还有这墙边不时转悠转悠。” “芬儿这法子好,以防万一嘛。”徐翠珍不住点头,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和高芬十分合的来。 这话又如此有道理,她自然要支持姐妹。 就这样,女人们在胡月红的带头下,你一言我一句地商量起来。大刀笨拙,但镰刀砍刀和剪刀轻巧,都用来防身正好。 楚禾乐见其成,如此一来,他更能放心离开了。 房间里,崔婆子和吴婆子手忙脚乱地刮锅底灰,掬土灰,揉搓揉搓就往楚禾脸上抹。 “真的要一个人去吗?要不让三之回来同你一起?”打散孙女齐整的发丝,崔婆子还是担忧不已。 刚舒展没多久的交错纹路又在老人脸上蔓延开来,层层堆叠也藏不尽困苦焦心。 “无妨,只是远远打探,不会有事。” “如果涂大人能出手相助就好了,可惜他……哎呀,你可得悄悄走,对,翻墙!阿奶这就让人给你搭梯子,绝对不能让人看到。” 起先只是担心和惋惜,随后想起什么,脸色一变,急忙起身。 黑乎乎的手掌还在半空举着,人却在地上团团转了起来。然后猛拍大腿,带着偌大的手掌印就要推门。 “哎呀呀呀!老妹子你回来!你这不是小瞧阿禾了吗?这都是小事。还是催催五涌备吃的最要紧!” 瞧着稳重的老妹子失了分寸的模样,崔婆子急急拉住人,将人按坐在凳子上。 楚禾顶着一张大花脸则偷偷笑开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关心则乱? 感觉还不错。 第206章 孤身上路 第206 章 孤身上路 江水如练,浊浪翻腾。 激流拍打在堤基上,百年柏木桩如同水中芦苇杆般随流飘摇开来。 而防洪墙上早已爬满蜈蚣状裂痕,涵洞肿胀,侧渠满溢,江水裹挟泥沙的撞击声分外清晰。 涂松宁站在大坝上,听着涛涛水声,此时心绪也同这八文江一般。 “少爷,这江坝虽然稍有裂痕,重新埽工加固后定然无事。” 情况没有想象中的糟糕,噩梦终是梦,心下稍稳,涂松宁在坐石头上暂歇。 “或许,回去便召集流民开动吧。另外江坝的看守绝对不能有任何纰漏。” “属下知道,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不过今日老爷又飞鸽来催了……”戴顺应下,然后话语一转,犹豫着继续回禀。 “如何说的,可有派人过来?” 忍着喉咙的不适,涂松宁揉了揉眉头。忽略其他,只问自己想知道的。 “……并无,不过只要您想离开,老爷说他自会让阖州知府派人前来相助。” 他原是灾情爆发之后赶来护送二少爷离开的,可二少爷这般执拗…… “他倒是神通广大,哪里都能掺和一脚。”涂松宁嘴角轻扬,讥讽之意强烈,眼中尽是厌恶。 “安排下去吧。” 不欲多言,又绕着堤坝察看一周。在戴顺的不断催促下,涂松宁这才双眉紧锁地返回县衙。 “吱呀~” “阿禾!姐……我滴个神嘞,这小乞丐是谁啊,我姐呢?” 门被大力推开,人还没进来,一大捆木锥和竹签子就斜插横摆着挤了进来。 丢下累赘,陶雅雯叉着腰缓气儿。正要找水喝呢,一抬头,顿时呆住。 转头看了看,再也忍不住地夸张大笑起来。 “喔……嚯嚯嚯……哈哈哈,你们这是在屋里干架呢?瞧吴奶奶身上的那几个巴掌印子……嘎嘎!” 这连拍带打,手脚并用的狂笑让本还淡定的两位老人面上也带上了窘迫。 楚禾见状收了一团黑炭中的那口大白牙,脸黑没黑不知道,反正陶雅雯是鸭子嘎叫地猛然收了声。 原地立正,悻悻地蛄蛹了过来,然后又嬉皮笑脸地蹭上楚禾胳膊,“听安儿几个说你要干大事儿去?带我一个呗~” “不行!” 话刚出口,三道声音异口同声。 “哎呀,带我一个嘛~我好久都没有让我的绣花儿出去逛逛了,阿奶~吴奶奶~。” 见楚禾连眼神都不给,只忙着往腰间塞绳索和匕首,陶雅雯便缠着两位老人转圈圈。 “你俩都走了可不行啊!你要是也跟着走了,那几个毛头小子怕是会闹翻天,你放心得下?” “是啊,你爹和宽子也都不在,这一院子人竟没个能打的,烦心啊……” 推开人,崔婆子和吴婆子煞有其事地叹息忧虑,那认真模样将将信将疑的陶雅雯困扰不已。 “也是吼,阿姐主外我主内,不能不管!” 陶雅雯这个纠结呀,眉毛都皱成了毛毛虫。 “你们堵在门口作甚?继续刮竹子去!阿禾,都收拾好了!” 在两位奶奶憋笑等陶雅雯决定时,徐翠珍和陶五涌带着两个小包袱走了进来,顺手赶走偷听的一帮娃儿。 将衣服整齐叠好,楚禾眼神再次宽慰两位老人。走到陶雅雯身旁时拍了拍对方肩膀,“责任重大呀!” “那你可得千万小心啊,这些签子都是安儿几个削的,你都带上!” 胸膛直挺,昂着头自得结束,楚禾都快要跨出院子了。陶雅雯立马变回原形,弯腰抱起一捆签子赶忙追上。 “保护好大家!” 随手丢到背上,楚禾整了神色,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再次叮嘱。 “好,打不过就跑啊!性命最重要!” “要不你把卫灵带上吧,他皮糙肉厚能垫背!” “注意安全啊!” 在一声声关切地叮咛中,楚禾负重远去。 先是在用石头和木板封死的后门儿转溜了一圈儿,最后还是翻墙而出。 绕行到县衙对面,远远就看到散乱流民拄着木棍,姿势怪异地接连龟行而来。 堵在县衙门口,由护卫肉眼辨别着有无疫病。 将高烧溃烂化脓的人隔离至另一边,撒石灰熏艾,简单消毒之后再另做安排。 可现在哪还有康健之人。 即使没有染疫,可遭遇百次不止的厮杀搏命后,身上早就千疮百孔。好一些的只是恶臭发脓,更多的是缺肢少节。 就算全乎,但过度饥饿和劳累早就败坏了内里,如今只剩半条命而已。 望过去,老人小孩儿几不可见。只有零散几个混在临时聚拢在一起的队伍之中。 身上不堪,白骨森森。 行走的粮食罢了。 轻扫一眼,楚禾低头,与人群背道而行。 日头还算盛,晒得遍地杂物散发出焦糊作呕的气味。 没有风,但时有莫名声响。不知是木头还是尸骨,总在人走过时噼啪作响,伴随着刺鼻灰烟。 楚禾就在这大大小小,高低不平的杂物堆里行走。 路上倒也不只她一人,也有领了粮食,三两结队准备出城的人。 或对官府彻底丧失信任,或是有聪慧之人,洞察到这西泽县不是安居之所。 他们想逃离这些吃人的地狱,去找一个还能给自己留个完整尸骨的棺材。 小土包如坟堆,人们渺小,如蚂蚁在其中缓慢穿梭着。 相安无事,因为包袱里面还都有粮食。经过一晚上的简单休整,体力也稍有恢复。 “樱娘,你可还坚持的住?要不歇会儿我们再赶路吧。” “不行,娃儿病的这么厉害,多走一点路,早日到阖州,娃儿就有救了。” 说话的是一男一女。尽管自己身上血疮包累累,裸露在外的双腿乌黑肿大,却丝毫不觉。 所有的精力和关注都在孩子身上,被怀中那半点凸起和微弱气息所牵引。 在妇人侧身时,楚禾才看清那个孩子。 没救了。 皮肤完全溃烂,红中泛黑的疙瘩一个又一个布满全身。各个关节上面都长着大疙瘩,没有一块好肉,只有滴滴答答的黏稠脓水。 这不是个例,只是这个孩子看着更可怖一些。 移开视线,只将口鼻捂得更紧,加快速度路过。 走了没多久,前路不通。 唯一的这条路已经被人为地用石头和土堆完全堵死,而左右都是被泥水牢牢粘连的杂物。 遍地的瓦片和断枝经风经雨,猖狂地磨刀霍霍,等着猎物自动送上门来。 楚禾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左右张望片刻,楚禾转身。毫不犹豫地踩着凹凸,一路行至最边缘的小山。 掷出绳索,绳子另一端的木锥自动嵌入地下。手脚并用,楚禾攀上山头,与窄道并行。 山上只有枯木,只要小心些脚下松软的泥土,省时省力,是条捷径。 不知多久,身后的流民连影子都瞧不见了,楚禾这才暂作歇息。 刚准备取水润口,一股别样的恶臭如有实质地喷在耳畔。 楚禾极速抬头,对上的是却是一双棕黄又泛着猩红的瞳孔。 第207章 畜生到底是畜生 第207 章 畜生到底是畜生 这瞳孔,很熟悉,流民群中的许多人皆是此般。 心头一紧,来不及思索,楚禾转身就跑。 “嗷!” 短促低吟过后,一阵强劲的腥风从身后呼来。 继续奔跑,挥手,数枚木刺齐发。 随着尖锐惨鸣声骤起,腥臭味儿浓郁过后又迅速淡却。 没有功夫去看结果,没有一丝耽误,楚禾继续后逃。 她不相信这周围只有一只狼。 “嗷~” “嗷~” 山野与耳膜一同震动,空旷的山头竟然回声不绝。 仔细听,哪是什么回声?分明是一声叠一声,长吟短吁的亡语。 只片刻时间,楚禾冷汗透衣。而疾行的脚步也陡然停下。 想后退,但避无可避。 斜阳沉降,枯木林立的萧瑟山野刹那间染上艳色,如烟暮霭贴着地面悄然升腾。野性复苏,连随风翻飞的草根也开始张牙舞爪。 身形一动未动,楚禾站在原地。只双眼杀意凛然,寸寸扫过这绚丽缤纷中的斑驳暗色。 一点,两点,十点……数不清,只有一片又一片灰色如有生命般缓缓汇聚成暗河。又似寒春从檐下跌落的冻雨,飞溅着砸进凝在地面的深浅水洼中。 缥缈纱雾破碎,一抹抹健硕的身影踩着云团迈出。厚实的肉掌,刀锋般的利爪,以及那油光水滑的一身皮毛,彻底暴露眼前。 分明一路之上并无任何动静,连浅淡风声都是一种奢侈。 而此刻,对面的山壁上,一道又一道矫健剪影纵跃而下。 洞穴,土堆后,杂草中,那和枯木相差无几的颜色,渐渐分离出来。 一声声互相回应着,迈着稳健的步子,径直向山头而来。 楚禾依旧未动,只手底光芒大作,与眼底无二。 看来这就是黄斌所豢养的野狼了。 想必附近应当是有人的。 单手抽刀,脚步挪动,楚禾蓄势以待。 那就杀吧。 层层圈圈,如同裹尸布般将楚禾严实裹入其中。密不透风,除了恶狼,涌动的腐败腥臭更甚。 还不够,越多越好。 “嗷~” 随着狼潮中的一声悠长呜嚎,与楚禾对峙的狼群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直勾勾的视线紧锁楚禾咽喉,脖间和后背的刚毫直竖。前肢趴伏,两爪刨地,急不可耐地摩拳擦掌。 “咻!” “吼!” 在又一声狼嚎声前,楚禾身形先动。 手一扬,数以千计的竹签和木锥从天而降,撕裂空气,如箭雨射向狼群。 “嗷呜……” 惨鸣不息,但四爪未停,畜生们依旧朝中心的那口肉扑咬而去。 蹲身,手掌翻转,一团褐色光团流淌着渗进地表。 倏尔,一棵棵闪着寒光的突刺骤然破土而出。拼命汲取着猎物的血肉,贯穿骨头,直往更深处钻。 侥幸躲过了刺下暗箭,可还没跑几步便被死死钉在地上。 稍微一动,是皮开肉绽,没能收住速度,那便是开膛破肚。 转眼间,竹笋上开出了血花,转眼间,遍地都是肝肠和抽搐着的狼尸。 可活物就是活物,即使是畜生,还是带着点儿聪慧的畜生。 “吼!” 左手又抽出一刀,双刀在手,楚禾冲向踩着同伴尸体扑咬而来的残兵。 恶狼灵活敏捷,喉管难切,但腰椎暴露。 一刀抡圆挥开,待环伺的狼群稍退,楚禾便趁机而上。刀刃砍向脑袋,砍向腰背,直到对方瘫痪麻痹,再换下一只。 越杀越猛,恶狼接连倒地,狼群畏缩后退,楚禾逐步紧逼。 “嗷呜~” 这一声嘹亮清晰,进攻的狼只突然齐齐停下。 从厚实的毛皮中拔出染血长刀,楚禾不缓不急地循声望去。 暮色渐暗中,只一双幽绿的竖瞳在不远处的土堆上凝视着楚禾。嗜血,威严又危险。 听着这示威的低鸣,楚禾不惧反笑。 眼睛直直对上狼王,手中的双刃毫不留情地砍断等在原地的两狼脖颈。 一脚踢远,眉峰飞扬,楚禾挑衅看向暴怒的头狼。 惹了她,还想全身而退? “嗷!” 声音震响,趴地休战的余狼们带着满身木刺再次跌撞上前。 不再畏惧,不再鲁莽扑咬,而是迈着步子围着楚禾打圈儿。 而那只头狼,已然消失在土堆后,只有土堆上碎石滚落。 楚禾侧身走动,狼群也跟着转圈。 “唰!” 身后腥风波动,楚禾迅速转身,一刀劈散偷袭的几只恶狼。 而就在此刻,脑后寒毛突然炸起,心头一颤,楚禾欲抽刀回击。 抽刀,却没能扯回。 低头,却是一头拼命甩动脑袋的灰狼,而刀身被紧紧咬在嘴里,卡在利齿中。 用力抽取,搅动,任是鲜血淋漓也没能让对方松口。 楚禾冷笑,还搁这儿舍身成仁起来了,吃人的时候怎么不见心软。 松开手,只用一刀利索劈向身后,鲜血迸溅,臭味儿四散。想继续逐一解决这些畜生,可手中的长刀再一次被咬死。 楚禾空手而立,而一起协同作战的两把武器早就由方才那两头狼叼着丢远。 “嗷~” 在重重包围圈中,楚禾看着迈着优雅又慵懒步伐走来的头狼。竟然从一头畜生眼中看到了轻蔑,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狼吟变调,那头狼王带头,余下狼只一拥而上。 楚禾旋身躲闪,可头狼壮如牛犊的躯体直撞而来,精钢利刃般的爪牙精准瞄向楚禾咽喉。 而身后皆是鼻息和攀上楚禾肩头的肉掌。 手肘顶开一狼腰腹,楚禾侧躺滚过狼腹。继而迅速翻身,手指狠狠戳进已经划上肩头的两狼眼睛。 双脚并拢,夹住一狼脖子拧转。咔嚓一声过后,一脚踢飞,两手牢牢抵住紧贴而来的血盆大口。 想凭蛮力撕开,可力气不够。腥臭的口气和涎水顺着手指淌进袖管,楚禾皱眉,气血上涌。 大吼一声起身,按着嘴将这头恶心玩意儿掀翻在地,右脚狠狠踩进狼嘴。 手终于得空,拿出刀来,直直贯穿狼颈。 黑着脸转身,抓起狼尾扯下咬自己屁股的另一头,攥起拳头暴风砸下。 刚要去寻头狼,眼前一暗,楚禾被一股巨力冲撞在地。 持刀抵挡,却是头狼那弯如弦月,倒刺冷幽的尖牙。 作呕吐息喷在颈侧,牙尖只离寸许,那头狼齿间带血碎肉都清晰可见。 可此时的楚禾只有兴奋,濒死带来的快感让她血脉喷张。 丢掉匕首,在两排尖齿将要合拢之际,闪电般抓起一块石头,严严实实塞了进去。 狼王疯狂甩头,楚禾站起。顺手捡起掉落地上的狼牙,举起,划破贴着自己头皮咬下的散狼柔软腹下。 滚烫的内脏哗啦浇下,楚禾不知所觉,直直走向焦躁撞向岩壁的头狼。 扶住狼首,捏紧拳头一拳一拳捶下。待对方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之时,翻身骑上狼背。 胳膊渐渐收紧,骨骼挤压声悦耳动听,声响止,巨狼轰然栽倒。 暴戾眼神扫过,零散残狼畏缩着隐入夜色。 仰面朝天,楚禾急速喘息。面皮难以抑制地跳动着,连上扬的嘴角有些发颤。 “啪!啪!啪!” 头顶山上传来三声击掌。 ";天下竟真有能人异士。畜生到底是畜生,啧啧……"; 第208章 宾客尽欢 第 208章 宾客尽欢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阖州镇昌府。 虽是临近傍晚,可朱雀大街上依旧车马熙攘,往来百姓行色匆忙。 店铺错落有致,招牌幌子簇新斑斓。绸缎庄老板笑眯了眼,点心铺前香气四溢,达官显贵家的婢女小厮腆着肚子指指点点。 摊位星罗棋布,商贩和老农那老树皮般的脸上也挤着笑高声吆喝。 半点没有受灾的模样。 “咦?老王,今日城中怎如此干净,那些脏乱不堪的流民呢?” 晚食过后,正往茶楼而去,一人指着洁净的街面疑惑发问。 “嘘!你还要不要命了?” 另一人却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细细观察一番,见无人注意这才将老友拉到一边。 “城中来了大人物,听说是天子亲派的,流民这种东西怎能污了贵人的眼。” “那他们去哪儿了?不会还回来吧?” “自然是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呗!你别说,这流民虽然没了,可咱们这府城却是愈发拥挤了。” 神色轻松,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带过,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高头大马从身侧驰过。 “是啊,玉辇雕鞍,绮襦纨绔,咱们平头百姓何时见过这阵仗!” 男人啧啧称奇,两人好奇张望着,尽情欣赏着这昙花一现的繁华热闹。 而位于城中心的知府衙门张灯结彩,绫罗绸缎宛如云霞缀在檐下,一场精心筹备的筵席正在进行。 一道道珍馐美馔端上又撤下,舞姬腰肢婀娜,丝竹雅乐旋律悠扬。 府衙官吏们谈笑着烘托气氛,觥筹交错间,阖州知府梅澈亲自把壶斟酒,笑意盈盈又极为恭敬地端起杯盏。 “二位大人此次前来阖州,实乃我等之幸!下官略备薄酒,先行敬上!” 马桓和邓宇纹依旧稳坐尊位,不过倒也赏面子地抿了一口。 梅澈面色稍缓,赶忙将手中满溢的酒水一饮而尽,杯盏倒置,涓滴不生。 大人不语,梅澈忐忑又窘迫地以捶敲掌,绞尽心思刚想了个话头。一转头,只见两位巡使大人正合着拍子听曲儿呢。 倒是不好打扰。 可这两位大人自打入筵就没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事事有回应,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梅澈心中愈发慌张,城中眼下一片繁荣祥和,他们还有什么错处要找? 难不成是嫌招待不周?可万一自己上供,未能打通关系倒无妨,可若反让人拿了把柄就得不偿失了。 梅澈脸上阴晴变换,时而挠头,时而摇头叹息,不想却被闲雅听趣的二人尽收眼底。 马桓眼中闪过讥色,堂堂一介知府也不过如此。 何德何能让大人看重。 思及此,也不端着了,清咳一声,“一路而来,宜州和康州流民成灾,还以为此处会饿殍遍野呢。不曾想却是如此安乐,梅大人果然治理有方。” 这镇昌府果然富庶。 “大人谬赞,这都是下官该做的。” 忧苦褪去,闻言梅澈脸上满是自得,也不流汗了,连连摆手自谦。 然后又是静默,梅澈拘谨难掩,急得面色发涨。 余光察看身旁之人动作,目光又不动神色地在梅澈那富态的脸上游过。 掩下情绪思索须臾,邓宇纹掏出账簿放在桌面,这场宴会正式开始。 “梅大人勤政爱民,不过本官心中有一问还望梅知府解惑。” 两股战战,梅澈抖着声音强撑回话,“下官惶恐,大人尽管说便是。” “仅看这盛宴,镇昌府的殷民阜财可知一二。可为何赈济粮却迟迟未能发放到灾民手中?如若灾情缓和,本官和马大人何须跑这一趟?” 看着喜怒分明的肥头知府,邓宇纹掸了掸衣摆。后仰在座,垂目斜眼瞥向下跪之人。 “冤枉啊!两位大人可要为下官做主啊!不是不救,而是灾民失智,匪患猖狂。下官前前后后运了五批粮食,可尽数被人截去,下官真是有口难言呀!” 梅澈扑通一声跪地,托着宽袖声泪俱下地哭诉。 “哦?竟有此事?简直是无法无天,梅大人何故不上奏皇上,皇上痛恨乱匪,自会派人来剿。” 未等邓宇纹开口,马桓便抢先说道。语气一派气愤,眼神瞟向身旁之人的袖口暗示意。 “果真如此?我看账簿上仅银钱就有三万两之数,粮食竟有八万石。办事不力又拖情不报,若让皇上知道,梅大人怕是……” “实乃携带奏报的驿卒也尽数横遭祸端。下官不敢欺瞒大人,望两位大人明查!下官愿意将功赎罪,只要流民得以安置,就是散尽家财,就是再掏十万石下官也愿意。” 邓宇纹神色松弛地笑听着,听到十万石时这才缓缓坐起,“梅大人说笑了,你将这府城治理得如此繁盛,不得赏罢了,怎么还会有罪呢。” “哈……哈!邓大人言之有理,梅知府快快请起!这阖州名酒果然是名不虚实,闻之就让人口齿生津。” 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邓宇纹,马桓心中冷哼。话句敷衍,屁股压根儿就没离座。 平日里谁也不招谁也不惹,还以为是清明中庸之辈,原来也是沽名钓誉之徒。 “大人若是喜欢,下官正好珍藏了几坛,还望大人笑纳。” 不过梅澈倒似当真了,撑着腿艰难爬起。一边赔着笑,一边竟不避人地高声吆喝。 “那就多谢梅兄了。” “哪里哪里!” 丝竹声恰在此时转急,乐伎踩着碎步急速旋转,明艳裙摆高扬,香风阵阵。 宾主尽欢,繁闹散去。 府衙院深,烛影下,一人斟酒自饮。随着烛火摇曳,绮窗上便多了一道人影。 又待深夜,四只信禽悄无声息地腾空远飞。 方向各异。 第209章 城北 第209 章 城北 “天下竟真有能人异士,畜生到底是畜生……啧啧。” 随着三声极富节奏的拍掌声,一道纤细又模糊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楚禾懒懒掀起眼睛,可在混沌雾色笼罩之下,只有一团残缺飘摇的黑影罢了。 这距离,也弄不死。楚禾没有理会,依旧躺在地上等体力恢复。 “咦?不会死了吧?怪可惜的。” 底下没有动静,飘渺的声音又一次从云雾中落下。 楚禾不动,那人便也不动。 过了好久好久,湿气升腾,连晚星都透出玄幕。在两人都没了性子之时,山头那人打了个冷战,吸着鼻子探出了个脑袋。 “捡个尸体回去也成,瞧一瞧到底与常人有何异处……” 念叨着,含糊声淡去。随着泥土噼里啪啦纷扬滚落,细碎脚步越来越近。 哼着调子走来,却在几丈开外站定,捂着鼻子皱眉观望。 片刻后,匕首摩擦着出了鞘,脚步也往后稍挪。 楚禾耳朵微动,长刀在手中悄然显形。 等了半天,热汗都被凉风吹干了,只有一人? 寂静中,楚禾突然撑地而起。手中光晕散开,潜地如游龙直直往目标脚下而去。 “嗯……” 吃痛闷哼传来。 原来是个男的。 虽然人已经被钉在地上,楚禾依旧没收手,数枚竹签紧随激射而去。 疾跑,纵身,长刀狠狠劈下。 “嗯?” 这触感……楚禾疑惑。 落空了,地上空无一人。 只有缺了一小块儿的土锥和遍地鲜血,连方才射出的竹签也不见一根。 倒是个狠人。 那更不能放过了。 打起灯笼,楚禾沿着滴落的鲜血往前走。 没多久,脚印和血迹全都消失。而眼前皆是密密麻麻的洞穴,或大或小,布满几片山坡。 随便走入几处探查,浅洞里只有散乱狼毛,以及成堆骨渣。 楚禾面沉似水,又往目之所及的洞口射入数枚木刺。 侧耳细听,除了三两声陡然拔尖的狼嚎外,并无异常。 待楚禾再次走出血雾,草鞋那缓慢而又沉重拖过地面的嚓嚓声已经随风飘来。 远离狼藉,褪去满是血污的外裳,草草给伤口上完药。楚禾不死心地回望,然后拧着眉头踏上腐叶。 四周重归寂寥。 山尖上最隐蔽的一处洞穴内,被咬得血痕累累的唇瓣微张。再也坚持不住,男子滑落伏地。 惨淡月光下,男子面色似岁寒落雪远山,只有上挑的眼尾泛着殷红。睫羽如同被早露打湿的鸦绒,颤抖着在鼻侧画出阴影。 分外可怜。 艰难起身,咬住已被血染得湿嗒的布料。如烟似雾的眉宇紧蹙,一声闷哼,脸上鲜血如雨。 这才发现,男子那并不健硕的身躯上满是利器,血流汩汩,青衣已变紫褐。 又是几声压抑的嘶吼,男人几乎浸泡在血水里。湿淋淋的发丝凌乱又无力地搭在瓷白锁骨上,随着苍薄肌肤下的血管缓缓跳动。 而那从脚底贯穿到小腿的骇人血洞依旧刺眼。 夜色流逝,当药粉不再被血液冲刷殆尽,男子从怀里掏出一节发红的骨哨。 曲调断续,不似当下推崇盛行的婉转缠绵。而是幽咽如鬼哭,恰似身旁风吹枯骨相击。 直到月上,衣袂翻飞声接连而至。 “告诉黄斌……该他表忠心的时候了。另外,替本王寻个人……” 声如寒风拂残烛,粗涩中带着本身的清柔,以及威严。 今夜的月光分外怜人,楚禾拄着长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愈发疏松潮湿的山地前行。 旷野寂静,连夜晚最闹腾的野狼也不曾发出半点杂音。 而远处两山排闼处,灯火阑珊。 对于逃走的人和被暴露的秘密,楚禾不曾放在心上。 敢宣扬,自己正好取命。 尽头是峭壁和陡崖,或许还有别的路,但楚禾扯着绳索直接荡落在山脚。 远处是彻夜欢笑,此处却越发荒凉。没有流民生活过的痕迹,没有尸骸,只有遍地兽类粪便。 零散的野兽在暗夜中闲逛,不时长啸低吟。 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从影如鬼爪的枯木堆中钻出,兴奋呜鸣着靠近楚禾。 可再凑近些,鼻子一嗅,方才还威风凛凛的猛兽便如同丧家之犬。 夹着尾巴,破着嗓子惊恐怪叫,头也不回地转身散逃。 楚禾倒被这些大惊小怪的小玩意儿吓了一跳。 将浮空的暗器收回,三刻钟后,楚禾停下脚来,抬头望向高处。 百丈开外的高墙上火盆正旺,其上不见人影。两旁望楼高筑,酣睡声散空。 静候片刻,楚禾轻巧摸了过去。 不是简单一堵墙,其后建着长排屋舍。细听之下,有说话声,也有脚步走动。 中间有两扇能过车马的铁门,此时紧闭,和墙色融为一体。 两端尽头是密集耸立的木桩。根部由木板钉死,不知是如何做到的,那些木椽笔直又高挺,将这片平川一分为二。 与其爬那笔直打滑的厚木栏杆,楚禾选择翻越矮墙。 墙壁因赶工匆忙而凹凸不平,不过想徒手攀登还是有些难处。 只见光无一物的土墙之上突然冒出几根土棱子来,不大不小,堪堪能撑起脚尖。 如履平地,不费吹灰之力,转眼间,楚禾已经身处屋顶。 冷清空荡,除了火光飘摇,只有一把铺着狼皮的木椅还表明着有人活动。 毫不掩藏地逛到屋顶另一边,楚禾心中却是有些复杂。 一侧是废土寂寥,而另一侧,楼台悬峨,烛照幽明。那窗扉上人影幢幢,时有丝竹交织,随风入耳。 面对这番喧嚣,是个人都不会苦唧唧独守一片废墟。 “这么急喊我回来作甚?绿薏园的歌舞还没开始呢……嗝!” “那是你我能够看的吗?李哥交代了,这几日务必要严加防守,不能让任何人靠近!” “人?我呸,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鬼影都瞧不见,还人呢……” 跑动的咚咚声从不远处传来,随着二人交谈,房间亮起。在一片叫骂和羡叹中,楚禾看到又有两人偷溜了出去。 “你们一个个又偷懒了不是?睡什么睡!给我打起精神来,滚回各自该待的地方!” 一声连一声怒喝,连望台之上也慌里慌张有了动静。 跳下台阶,楚禾躲在暗影里快速变换位置。几息后,人已身处羊肠小道上。 紧跟前头带路的二人。 随着他们避开后方的巡视,沿着河边,躲在冲积高丈的沙堆后。 没用多长时间,便到了另一番天地。 第210章 销金窟 第 210章 销金窟 爬上大路没几步,便有一座层台华楼映入眼。 不知砖瓦物料从何处运来,也不知花费了多长时间,但宾客如云,人声鼎沸是真。 座无虚席,桌椅酒菜已经摆到了门口。 虽然不是光天化日,可那些大腹便便的油腻男人衣衫不整。容貌清秀的女子薄纱轻裹,似小猫小狗般乖巧地依偎在男人膝上怀中。 油光满面,眼袋肿大乌青。尽管满身疲惫,尽管美色美酒当前,可神情依旧亢奋,眼睛紧紧盯着不断摇动的竹筒,呼卢喝雉。 “爷~今儿个您要是还输了,明儿这城北可就再也见不着您了~” “输?你就看爷如何大显身手, 绝地翻身!然后将这无忧坊买下,让你来当主儿可好?” “爷……爷您可莫要说笑,奴家只想安稳过活而已,不敢另作他想。” “瞧小脸儿吓的,大!大!大……” 运营范围甚广,倒不知是酒楼,红楼,还是赌坊。 往来皆是戴冠佩玉,连身量都臃肿壮实。捏了捏自己的胳膊骨,楚禾挠了挠鼻头。 手指拢齐松散的头发,仔细擦净露在外面的半张脸。想了想,还是又披了件儿缎子衣裳。 打量了下这身装扮,楚禾满意点头。感觉自己也算人模人样,应该能混进去。 然而…… “站住!滚滚滚!姓元的怎么没将人清理干净?还让穷鬼在城中晃荡!” 还未靠近,清点入门费的守卫扭头扫视。只一眼,就嫌恶地唾着口水赶人。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别想偷件衣服就能装有钱人混进去了!像你这种急着想翻身的人多了去了,滚滚滚!” 见楚禾还不离开,依旧眨巴着眼睛往里瞧。另一人歪嘴嗤笑着,拿起刀就朝楚禾心口捅来。 收回视线,楚禾两手提着拖地衣摆撒丫子就跑。 远离那消磨意志让人留恋的销金窟,楚禾这才停下脚。 身侧是两栋略显简陋的客栈,灯光暗淡,连窗户都是破的。 只片刻功夫,前前后后有十数人嘴里脏骂着,从无人看守的木门里走出,径直走向那处天上人间。 举目四望,远处又有灯火三点,娇笑淫语,靡靡之音不绝。 “放开我!我都已经告诉老宅藏财之处了,你们为何还要赶我出去?” 熟悉的声音响起,楚禾连忙躲进角落,却不想几人正好朝此处而来。 扶着墙壁往外瞧去,正是方才口出豪言要翻盘的那人,不过此时却被两个持刀男人反扣着拖行。 “你们不能杀我,我可以带你们去找金子,我……” 直到靠近阴暗角落,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肥胖的身躯剧烈扭动,想用钱财买下一命。 可两个打手仍然不为所动。一人努了努嘴,另一人撇嘴,将人丢到地上。 在人奋力往外爬时,刀锋破肉刺啦,一刀捅了个对穿。 “猪都养肥了,怎能继续浪费粮食。 那些畜生又有口福了,这世道连个畜生都不如啊~” 将尸首踹开,刀身抽离,打手随手擦着血痕,一边忍不住感慨。 “嘘!你想死可别连累我。赶快走,今日爬睡不了了……” 催促着,两人匆匆离开。只留享完人生最后一次乐的人,惊恐地睁着眼睛躺在冰冷的地上。 不久后,当他们最后一点价值被榨干,直到尸骨无存才算彻底解脱。 也用不了多久。 离开纷扰,贴着暗影闪身往前。 来来往往的人或志得意满,或消沉痴狂。在四点诱饵屑间上蹿下跳,在纸醉金迷里失了魂魄。 娇笑呐喊声掩盖了痛哭和悔恨,而夜色正浓。 楚禾与目的地渐近。 司南府的一处房间,屏退众人,黄斌正和心腹薛甘源密谈。 “耶……叶公子还没回来吗?” “回将军,叶公子昨夜出去后不曾回府。” 黄斌焦躁地在房间里走动,嘴里喃喃着。随后顿停,转过头看向低头下站之人。“可都安排妥当?” “将军放心,一切都在加速进行。不出三日,不用咱们开口,那些酒囊饭袋必定会吐个一干二净。” 薛甘源掷地有声,言辞笃定 ,让黄斌慌乱的神思稍定。 “如此甚好!趁着他不在,赶紧将值钱玩意儿装车。多装几车,和白日的那几辆一同运出城。” 那小白脸儿盯得紧,眼下终于有了机会,不可错过。 “属下明白,不过叶公子吩咐您的事……” 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薛甘源掩下鄙夷,状似担忧地试问。 “白日不是派人探查过吗,那江堤之上把守严密,实在难以下手。再者也不急,等咱们安全撤离再说。” 虽是在心腹面前,黄斌依旧谨慎小心,没有将心中谋算尽数道出。 丧尽天良的事儿他干得多了,可这种没收益的事儿他不干! 说是替自己驯兽,可等他反应过来时,人早就被那耶律岐拉上了黑船。 是时候急流勇退,未雨绸缪了。 黄斌一脸阴寒,眼睛眯了又松,旁人着实难以捉摸其心思。 那薛甘源似是还要说些什么,不过瞥见黄斌脸色,将头埋得更低,姿态恭顺。 “留意着点儿龚旺英,看看他与何人来往密切。” “是。” 这司南府倒是气派,楚禾盯着大门细细欣赏,眼中流光溢彩,有些困乏的脑子一片清明。 在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门缝儿里溜出,又有几辆车马驶离后,这才熟练地翻身上墙。 初到一处,和以往一般流程。楚禾贴着墙 ,躲在掩物后,避开重重巡逻的守卫,将这不算大的府宅摸了个清清楚楚。 让人大失所望,除了房间里的些许陈设,这院中竟是没有一点儿贵重之物。 看这灯火四起,侍卫尽往主院跑的模样。应当在那黄斌主屋内了,楚禾点着脑袋猜想。 有人帮着归整那便不急,楚禾跳进一处院落,在院角偏僻之处寻了所房间。 上床睡觉。 毕竟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又恶战一番,伤口此时还疼着呢。 只用酒洗了伤口,好像还晚了些,可别染上狂犬病。 随着吵闹,楚禾闭眼渐渐睡去。随着沉寂,楚禾一点点清醒。 风高月夜,正是楚禾出没的好时候。 第211章 井水污染 第211 章 井水污染 西泽县衙。 楚禾离开后,女人们谨记嘱咐,绝不踏出院子半步。 除了不间断的轮番巡逻,男人们则带着小子们继续补充后续武器----削签子。 而随着涂松宁回府,外院再一次喧闹起来。 陆宽,陶三之,覃远松和高童四人同其他流民一样,泥塑木雕般听着戴顺激昂慷慨地大肆鼓动人心。 “该说的都已说完。总之,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将江坝筑牢,八文江无恙,我家大人自然也能保证大家无虞!” “而不去者,只能领两升糙米,往后不得领救济粮!”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倒是有不少流民心动了。但想起江皓离的做派,还是不放心地追问。 “真的吗?只要我们去修坝就有工钱拿,还会请大夫来医治我们?” “大人真的派人手去救粪蛋儿他们了吗?呜呜……” “有大夫……那我们就不用等死了?” “这是自然,要不是大部分人都出去救人了,我家大人也不会劳烦各位乡亲。” 除了眼中闪过的些许不自然,戴顺面上却是一派大义凛然。 “那……我去!我不想再忍受病痛折磨了。” “还有我……咳咳……” 随着越来越多流民的主动加入,戴顺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不过,这些残兵败将不顶大用,后院住的那些人倒是身强体壮…… 一边想着,戴顺在人群中去寻陶三之几人的身影。 陆宽四人原本在院中帮忙撒石灰,施粥和隔离病患。被聚起来时还以为有什么事,可越听脸色就越难看。 不等人群散开,四人默契朝外走。 却不想,没等走到门边,身前就被五人严实堵住。 “慢着!几位这是要去哪里?绳索和麻袋都在前面,稍后便能出发。” 戴顺远远站着,面上带笑,可手下那露出半截锋芒的佩刀却是极具威吓。 “我们是答应要帮涂大人,可仅限于在这县衙内收容流民。去修坝?恕难从命。” 陆宽不卑不亢,说完便欲绕行,远离眼前之人谎言背后的谋算。 可下一刻,眼前蛮横刺出五把利刃。 戴顺音量拔高,痛心摇头地面朝已经开始争抢绳索的流民,“枉我家大人殚精竭虑一心为你们,却不想尽是些忘恩负义之徒。真令人心寒。” “寒就寒呗,说得大家能进城都是靠你家大人一人,说得好像这西泽县是你家大人的。呵!” 没了之前的恭敬,陶三之跨出一步,将陆宽挡在身后。冷嘲热讽之际,别在裤腰带上的长刀也转至身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色僵了一瞬,戴顺强作镇定。 这西泽县是凭二少爷一己之力拿下的!流民自是要感恩戴德,唯命是从。谁都不能妨碍少爷计划! 此前他也想让少爷回京,可回来路上他便想明白了。 少爷在做一件功在万民的大事,正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任何人都不能阻挠! 这些人知道的太多,难保有一天不会宣扬出去。二少爷好不容易有风光回京的机会…… 更加不能留了,他们必须前往八文江! 杀意泄出,还欲回怼的陶三之率先察觉。 “唰!” 拔刀速度快过此时奔腾的心跳,四人持刀直对五人。 忙活的流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到,后知后觉看清不是对着自己来的,便又躺在地上看热闹。 闹吧闹吧,杀吧杀吧。 人少了,自己就能多些粮食,自己能治病的可能就大些。 最好都乱起来,那么这满屋子的吃食就都是他的了。腾地方时他可瞧见了,那袋子鼓鼓囊囊的,瓷实的紧。 “就是!这种白眼狼不能留着,最好赶出去!” “涂大人就这么点人手,咱们流民这么多,一定要帮忙守好那成堆的白面和香米啊!” 心思各异之时,流民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神经紧绷起来。 没有单纯的人,几乎同时,流民的脑袋齐刷刷转向戴顺。 手中的绳子此时好像另有用途。 眼见乱起来了,流民中的三五人得意偷笑。随后弯腰退出人群,偷偷朝紧锁的后院大门而去。 “放肆!你们想要干什么?再不住手,就休怪我不客气!” 此时也顾不上陆宽四人了,面对凶光毕露,理智全无的流民,戴顺边退边喝。 可丝毫不管用,这些人眼中只有身后的粮食,对其他一律充耳不闻。 “他们也有车马粮食!” 松了口气,陆宽四人防备着后退,可又一声高喊,流民又齐齐转头。 “娘的!这小子我还帮他打过水呢!” 看清喊话的人,宋大飞怒气上涌。 因为同是昨晚进的城,又见其不过是十四五的少年,自己便好心帮他打了桶水提到院门口。 果然是不能烂好心。 正气着,随着护卫刀刃砍下,大战一触即发。 “这些人已经不是正常人了,动手吧!” 怪不得宋大飞,是人心太坏。陆宽话毕,握着大刀最先冲了上去。 只清理堵在身前的人,脱身离开就行,这些流民不成气候。 涂松宁不会放任不管的。 而此时的几处后院。 五名流民分工明确。一人去各个房间察看,一人守着院门,从门缝中窥视外边情况。 而另外三人,则熟门熟路地摸到几处井边。 “那就一起毁灭吧……” 嘴角抽搐着狞笑,然后撸起袖子,那黑紫流脓的硬疙瘩串暴露在外。 从裤管中拿出匕首,似是毫无知觉地划破烂肉。看着那黑血淋淋漓漓地滴入水井,脸上只有痛快的冷笑。 原本泛紫的面皮迅速惨白。过了好久,在血几乎快要流干,人也将要昏厥之时,终于停了手。 “可惜只有你们仨,这些药粉也撒进去!” 察看房间的那人强忍心中激动,跑过来,远远将几个药包丢到地上。 “抓紧时间,那涂松宁带人过来了,外院怕是马上会停。” 门口的人语气焦急,一边继续望风,一边催促其他人。 一阵急里慌忙的跑动,随着前院流民被镇压,五人退出院中。 刨开院角的土堆,康健的一人迅速爬出狗洞。 另外一人则指着狗洞,看向紧捂伤口不停打摆子的三人,声音幽幽,“想想你们的亲人。” “好……” 身染重疫的三人认命点头,随后费力爬出狗洞。紧跟前人,跌撞着朝荒凉偏僻的废墟处走去。 “副尉大人会遵守承诺。” 血刃和话语同时落下,三人含笑瞑目。 不放心地往地面察看了好几圈后,留下的那人这才锁门,捂着肚子再次混入人群。 第212章 利己才利人 第212 章 利己才利人 “唔唔唔……呸……你为何不让我阻止他们!水井全都被毁了,这么多人喝什么?” 马雷挣扎着拍打紧紧勒住自己嘴巴的一只胳膊,直到快要窒息之时,可算是重新恢复自由。 等气儿稍匀,马雷怒目圆瞪,爬过去低吼着质问迟珥。 “一人通知陆宽,一人看好院子。” 擦了擦脸,迟珥皱着眉头从屋顶跳下。脚尖轻点,三两下便在隔壁院子落定。 没理会屋顶上依旧聒噪的人,走近井台。衣摆裹着指尖小心沾上些许残留的粉末后,几个纵跃,人便消失在墙后。 “哎!问你话呢!”感觉自己被忽视,马雷更气,指着墙后喝道。 “那个……迟大人可能是想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缩着身子扣耳朵,实在受不了横飞的唾沫和震耳的声音,卫灵小心翼翼地凑近提醒。 “啥?我@#*……嘎?还用你说?废什么话,赶紧回去报信!” 叫骂声顿住,马雷困惑地看向这小子。随后脸色忽的涨紫,一巴掌拍过去,恼羞成怒地赶人。 “喔~” 卫灵撇嘴灵活躲开。也是利落飞身落地,然后麻溜小跑,转眼就没了人影。 “一个个的……真的是!哎!回来!回来!我这怎么下去啊?” 骂完人心里可算舒坦多了,马雷坏笑着挪了挪地方。 可屁股下硌人得紧,疑惑着低头,马雷惊慌失措,急声想将人叫回。 “哼,有功夫了不起啊,我就偏不信……哎呦!” 随着瓦片接连落地碎裂,哀嚎声起又戛然而止。 “咳……咳咳……本官实在没有想到……” “糊涂啊,到底是守住西泽县,领着粮食和一切用度重建家园,过安稳日子好。还是带着抢来的丁点儿食物继续逃那生死难料的荒好啊?” 涂松宁捂着嘴唇咳嗽不止,痛心疾首地望向底下垂头耷脑的流民,瘦弱的身躯仿佛将要随风化去。 “大人!依属下看,我们还是莫要多管闲事!这西泽县本不是您辖管之地,属下这就让人打点行李,咱们连夜就走!” 戴顺怒不可遏,决绝地抱拳请示,转身便要离开。 “戴顺……咳咳……” “大人,不可啊!小人知错了,还望大人有大量,莫要丢下我们!” “是啊!我们只是受人鼓动,一时行错……” “我这就去守八文江!我不想继续再逃下去了,我想活着……呜呜呜。” 戴顺这一语直接让想耗着涂松宁来谋取最大利益的流民瞬间惊慌。不再装死打诨,猛地跪地,膝行着堵住院子。 “大人!他们这鬼话你还要信吗?我们回京不好吗?为何还要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好似怕自家大人继续一意孤行,戴顺竟也跪地恳求。 “这……” 涂松宁沉默。 “大人……大人?” “我们一切都听您的!我是工匠……我修过河堤……” 越是安静,流民越是六神无主,直至彻底乱了阵脚。 涂松宁眼皮微颤,“那……本官再信最后一次。” 话音落下,流民群中爆发出小阵欢呼,随即又咳嗽起来。 “戴顺,去安排吧。” 朝暗自欢喜的流民冷哼一声,戴顺不情不愿地应声,“是。” 陆宽四人始终一言不发地冷眼旁观,心中重新认知了涂松宁。 为官者,世家子弟哪有偏执纯粹之人,做任何事都有所图。 利人只是顺带,利己才是目的。 “我们走吧。” “咳咳……陶四……陶兄弟,且等一等。” “还有何事?” 陶三之不耐,打过几次交道了,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果然官就是官。 “牵连各位了,心中实在愧疚。” “有话就说,我们还有事。”陶三之却是不给一丝面子。 笑意凝固,嘴唇动了又动,脸色几番变幻,涂松宁还是忍住没有转身就走。 “八文江堤坝松动,事关重大……” “关我屁事!” 眼前之人很是会唱戏,懒得继续听下去,陶三之撞开依旧守着四周的护卫。 接连几刀劈下,木门随风滑开,四人目不斜视地跨入。 “二少爷,这些人留着怕是会误事,要不要?” “他们自是无关紧要……继续盯着,查清他们和迟珥以及翟伯父的关系。” 翟家按理来说应当只剩翟伯父一人,可万一…… “多留意那楚姓小子,这些人隐隐以他为首,不可不防。话说翟老的外孙儿若还活着,应当也大不了几岁吧?” “少爷您是说……?” “翟伯父擅通医术。” “是!” 戴顺眉头一跳,连忙应声。 院中流民有序挑担背篓子,连病得起不了身的人也被扶起。 全部人,一个不留,连夜去往八文江。 总会有用的。 涂松宁目光悠远,坐在冷风口陷入沉思。 城北,司南府。 夜深人静,若是侧耳细听,也就只有远处那几处华楼之上还有唱喝。 “吱呀~” 门合上,一抹瘦小的人影迅速蹿过明堂堂的院子。 只火把剧烈晃动一瞬,一切如故。 “白日里暖洋洋的,怎么一到晚上这么冷?” 守夜的人揉了揉鼻子,紧了紧单薄的衣服,抱怨着继续巡视。 “临江可不更冷。你去那边看看,可别在咱哥俩值守的时候出乱子。” 等脚步远去,楚禾这才弯着腰挪动。 夜晚的司南府竟然比白日看守更为森严,这些巡逻的人没有一人犯困偷懒,这倒让楚禾有些棘手。 看来这院子里的好东西(破烂)现在是动不得了。 避开视野盲区,楚禾踩着墙头爬上房顶。踮起脚尖但又低着头弯着腰,姿势狼狈地在屋顶鬼爬又龟爬。 原本是计划从凋零的后花园穿过去直通主院的,可一觉醒来,原本光秃秃的地面竟然铺上了厚厚一层枯叶。 一踩上去嘎嘣儿脆。 黄斌这狗东西真狗。 待楚禾缓慢爬到主院屋顶的时候,手脚早就僵直。 可还要继续。 小心掀开瓦片,想从上探查屋里情形时,可对上的只有一堵坚固的泥草房脊。 无法,只得一一贴耳细听。 挪爬着听完几处房间,终于听到了呼吸声。 楚禾确认,黄斌是真的狗,没有睡在主卧和书房。 竟然睡在逼仄的小厨房! 轻手轻脚地倒爬落地,在两名守卫交错走过时,迅速推开隔壁窗户。 一跃钻进。 抱头曲腹,在地上翻滚一周后轻巧坐起。 确定没有惊动院中守卫和隔壁的人,楚禾紧贴内侧,尽量不让影子落在门窗上。 右手摸上墙壁,而那黄斌就在这堵墙后。 第213章 被抓 ? 第213 章 被抓 ? 呼吸急促,不时咳嗽几声。 看来心绪不宁,难以入眠。 人还醒着,这就有些难办了。 万一惊动,只要朝着院中喊一声,那她就成了瓮中的王八。 倒也无妨。楚禾就地盘腿而坐,头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过了一个多时辰,院中值守换了又换。直到院后竹笼里的公鸡断续孤鸣,隔壁之人的呼吸总算平缓。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刻钟,楚禾扶着墙起身。 指尖划过,一个只通一人的狗洞赫然出现。 伏地爬过,转眼间便已到达小厨房。 略微打量,楚禾心中诧异。 这狭小的房间布置简陋,那张床也小的可怜,一个成年男人怕是睡的遭罪。 没苦硬吃?黄斌这般傻? 时间不容耽搁,不再犹豫。亮出匕首,楚禾一步步靠近床榻。 背对而睡,姿势随意,一只胳膊大喇喇地伸出床边,被墙角暗影所遮蔽。 于床边站定,抬手疾如闪电,匕首瞬间插入咽喉。犹不放心,又左右搅动着切割而下。 一声微乎其微的气嗝吐出,人便在睡梦中没了生息。 此间并无隔间暗房,人已结果,楚禾转身欲出。 “叮铃铃~” 一阵悦耳,但在此时此地却格外诡异吓人的铜铃声突然自身后响起。 楚禾猛然转身,看向那声音发出之处。 下一刻,屋外灯火骤亮,人声四起。 “砰!” 房门被推开,一群手握利器的守卫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环顾四周,窗外火把团簇。 “将军?!拿下这恶徒,替将军报仇!” 为首之人刀尖对准楚禾,其余人一呼而上。 视线从死尸那微曲的一根手指上收回,远处是密麻看不到头的持刀守卫,这间小房间竟成了牢狱。 楚禾叹气,不等刀剑接近,手中的匕首便十分识趣的丢落。 刚伸出双手,便被人粗鲁地扭到背后。 楚禾眼睫吊起,轻轻扫过这两人。 “压下去,严刑拷打,定要撬开他的嘴!” 这般轻松,薛甘源心中疑虑重重,可人确确实实被捆得结实。挥手,楚禾便被连拖带拽地带了出去。 没有多久,楚禾便被粗暴丢进了一处阴暗潮湿之处。 地上连个草席子都没有 ,因为空气过于潮湿,房梁上凝起了水雾。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汪成水洼。 虽然身处牢狱,可少年却没有半分惊慌恐惧。甚至还能爬起站稳,一蹦一跳地走到栏杆前探出个小脑袋往外张望。 这可把看守的人气坏了,指着几个小兵就要给楚禾点苦头尝尝,“去!将他的腿打折!把脸上那块碍眼的布给我撕了!” “是!” 小卒响亮应声,捏着木棍兴冲冲上前。 他早看这小子不顺眼了,刚刚不过是想搜搜身。可手还没摸上去呢,自己胯下就被蹦起狠狠踹了两下。 这回落到他手里,这小子若是还能囫囵出去,他就不叫张二狗! “哎呦!” 随着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呼叫,一个人形东西姿势怪异地扭了出来。 夹着双腿,撅着屁股,一手捂裆,一手翘着兰花指。 牢外的众人大惊,神经紧绷地举起武器,一脸惊惧。 而被锁起来的楚禾和没事人一样,依旧一蹦一跳地左右察看。 不时背着身用指关节在墙上敲敲打打,嘴里念念有词,“不在?” 这可是看守严密的最后一处地方了。 想再派几人进去,可眼前之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溜进府中,又悄无声息地杀害将军。 若不是这人犯蠢,杀人还要带个破铃铛,不然怕是早就逃走了。 把门头子往远处躲了躲,思忖着又吩咐道,“去回禀薛副卫,我们近不得这刺客的身。另外拿长矛过来,看他的手脚长还是长矛快!” 转悠了几圈还是一无所获,楚禾不得不重新坐回角落,低头真正思考起来。 这好东西都去哪儿了?那几座楼阁上都是华而不实的死物,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连杀带抢,连坑带骗这么久,应当是有不少好东西的。即使大部分已经转移了地方,可依着那黄斌的性子,私藏的东西不会少。 刚进这司南府时,她分明也看到有几辆车马运着东西出了大门。 可眼下她几乎找遍了这巴掌大的地方,硬是没找着。 难不成有地道之类的东西? 想着想着,楚禾脸皱成一团。脚踝上那牢牢绑死的绳子不知何时散落开来,两条小短腿打盘垫在屁股下。 这城北临江,土地这么潮湿,挖地道是个大工程。 对了! 眼睛蓦地睁大,楚禾站起,径直往门口走去。 仅昨晚一晚那无忧坊就赚了几十人的全部身家,可一路上却没见着往来运送的车马。 之前还想着那破烂客栈离寻欢作乐之处那么近是为了方便富商巨贾,如此想来,却是为了运货。 得去那无忧坊瞧瞧。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来人,给我守住门口,千万不能让他逃走,我去招些人来支援。” 牢狱头子正满心得意等着折磨楚禾呢,听到响声不耐烦回头,然后抖着腿弹坐而去。 指着行动自如伸手抓向锁链的楚禾,气胆不足地恐吓。然后磕磕绊绊往外跑,却不想一头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 “慌慌张张干吗?是不是觉得将军故去便可为所欲为?拉下去,处理掉!” 薛甘源面黑似水,退后两步将人推开,眼睛始终看着牢狱。 随着哭喊停止,近五十个持刀持矛的汉子又一次将楚禾围住。 “说!你是何人?到此有何目的?受何人指使来杀将军?” 刀已出鞘,看着拿着根破木棍继续捣鼓锁眼的人,薛甘源压着急迫和怒火讯问。 若不是想求证事情是否败露,此人早已死过百次。 丢开那精铁所制的锁链,楚禾累瘫在地,缓了半晌才睁着一只眼睛懒懒勾手,“你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人。” “少耍花招,让他老实些。” 谁知薛甘源不吃这招,话音落,一排士兵列队上前。 手中长矛穿过木柱间隙,直直朝楚禾刺来。 终于有武器送上门儿了。懒散顿消,楚禾翻身而起。 闪身贴上墙壁,探出手精准抓住最边缘的一根长矛。 猛扯,连人带矛撞了过来。下一眼,那名士兵嘴歪眼斜地飞扑在牢门上,而长矛早已稳稳握在楚禾手中。 卡住门柱,地面下陷又复原。眨眼间,内侧的木柱便完整卸下。 楚禾侧身钻出,抬手挡住迎面劈下的长刀。 虎口震痛,薛甘源强自镇定,心中早已波涛汹涌。 连关押死刑犯的地儿都不能困住此人,他到底是明武哪方势力的人?还是说…… 掩下眼中惊疑与慌乱,也不再想着拷问套问。薛甘源回刀再次划去,身后手下也一拥而上。 第214章 洞道 第214 章 洞道 避开眼前这人,身体左闪右躲,楚禾先对付身后这些弱鸡。 边打边退,直到门边。楚禾眼疾手快地关上门,插上门栓。 可不能有人逃出去。 长矛急速翻动,搅动间,吱哇乱叫声起,接着就是武器噼里啪里落地声。 脚尖挑起一把剑,旋踢调整方向,然后陡然抛掷出去。 分明刀尖已离这少年寸许,可薛甘源不得不收力偏躲。尽管如此,脸上还是湿热一片,用手一抹,满是鲜红。 恐慌从心口直上头皮,咽了咽唾沫,刀身已然不稳。 可眼前之人必须死! “杀了他!谁就是副卫!” 湿滑的刀柄紧了又紧,眼睛死死盯着挑着刀剑到处乱戳的瘦小少年,薛甘源咬牙切齿地下令。 打掉不断飞起的长矛刀剑,手中长刀再次朝楚禾命门刺去。 戳瞎五人眼睛,掏了几人心脏,楚禾忙得不亦乐乎。感受到身后的风声,依旧不慌不忙,顺手抓起地上刚刚咽气的一人。 “小心!” 木门碎裂成片,一道凌冽低沉的男声自门口传来。 紧接着寒光闪过,铁器击撞,火花四溅。 楚禾站得稳稳的,突然一股大力抓上胳膊,整个人狼狈趴地。 打开偷袭楚禾的暗刀,迟珥腾空扫开手无寸铁的护卫,踩着将倒未倒的身体转眼在楚禾身边站定。 冷着眼睛看向被刀带倒的薛甘源,脚下好久不见动静,便又抽空询问楚禾,“你没事儿吧?” 地上之人还是没动,只窸窸窣窣地不停抽鼻子。 难不成被揍哭了? 不会,楚禾自是不会。 远处大批量人马正在赶来,此地不宜久留。 刚想提醒人离开,却不想楚禾三两下爬起,率先出了门。 扫了眼躲在牢门边上暗自窥视的薛甘源,迟珥捡起佩刀,紧跟而出。 直到薛甘源也离开,那牢狱最深处最阴冷之处传来微弱的响动。 拼尽全身力气抬头,可离地不到一寸,又力竭而倒。 只几息功夫,已不见人影,迟珥犹疑一瞬,还是翻身过墙。 “县衙有事?” 刚落地,便听得鼻塞声响在耳边。迟珥一愣,随即摇头,“混进了人。” 又顿了顿,“黄斌死了?” “没。” 听得西泽县衙无事,楚禾放了心。随口一应,在身后之人没有防备之时,突然转身,拳头一下下挥出。 挨了结结实实一拳头,迟珥带着两串鼻血急速后退躲闪。 还了回去,楚禾便停了手,加速朝前跑。 司南府已被完全惊动,自己得抓紧时间杀了黄斌,还有的忙呢。 身后脚步未止,楚禾皱眉,单臂挥出长矛,“有事儿?” 又被楚禾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脚下堪堪停住,“我应该知道黄斌在哪儿?” “缘由。” “我跟随其心腹而来。” “带路。” 收回手,等这人走到前头,楚禾跟上。 秋阳高照,除了身后的隐约跑动,这条路上竟是空无一人,比夜晚还要安静。 穿过杂物堆,七扭八拐,二人最后来到楚禾昨夜经过的一处客栈。 “那人就是进了此处,里面只有三五富户。” “那人有没有出来?” 迟珥摇头。 楚禾心中了然,瞧了那破损滞塞的木门一眼。然后退后,助跑,蹬墙而过。 有了那虚挂的铜铃,楚禾不敢再有大意。 院中只有光秃秃的墙和光秃秃的地面,没有复杂规划设计,就是两排砖瓦平房。 进了房间,和想象的一样,除了一桌一床别无其他。 二十来间屋子,大半儿闲置。有的遍地脚印和杂物,有的布衾尚在,人同家当消失无踪。 只有几间,里面还传来呼呼大睡声。 “下了药。” 迟珥低语,然后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一处房间,“就是此间。” 地上还残余着几道未清理干净的车辙印。将两人脚印掩去,楚禾扒在门窗上往里探。 陈设一览无遗,地上干净稍许,土层却绵软很多。 无人声也无动静,楚禾推开门。 两人默契分开,各自一边,沿着墙根一路摸索过去。 良久,迟珥摇头。正要看向楚禾那边,却见那逐渐合拢的墙缝中只能瞧见楚禾的一片衣角。 迟珥黑脸,这是用完自己就要踢开了。 清理痕迹后忙要扒开墙缝,可已然来不及。 只能在附近尝试找寻机关。 甩开人,抹掉守在门口的两名护卫,楚禾接连走过几个门洞。 很熟悉,台阶,火把,洞道。 还有堆放的麻袋,制造粗糙的木箱,油纸,油布,以及蜡油。 打开看了看,都是粮食,只有少许金银。 往来车辆众多,不过搬运推车之人却是有些异样。身材格外壮实,满目胡须,连眼窝也更为深邃。 躲在板车上,将这处空旷洞厅瞧了个仔细。 几处旁厅应当通往那几座销金窟,除此之外只有一条狭窄的洞道,只能容一辆板车通行。 不见黄斌和那心腹的踪影。 若是迟珥没有骗自己,那这事情就有意思了。 看来这破旧的一间屋舍内还有玄机。 忍着没有出手,楚禾躺在板车上颠簸向前。 只有一条弯弯绕绕的主路,不过为了进出通畅,在许多地方还挖出了停车避让处。 心中大致了解,楚禾利落滚出。 迟珥不是愚笨之人,再不回去,那些好东西怕是不好处理了。 躲避,遮藏,楚禾用最快的速度返回。 此时此刻,没必要再省着异能了。 手指挥过,火把熄灭。 “叽里呱啦?呜噜呜噜!” 随着听不懂的几句交谈,有两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按着弯刀轻脚上前查看。 “咻!” “嗬……” “叽里咕噜咕噜……” 听到动静,满洞厅的人紧急戒严,洞中一时间只有齐刷刷的抽刀声。 “呼!” 火把又一次熄灭。乱了一瞬,喊话声起,人群分成两波,一前一后。 在黑暗中一步步无声前行,火把也跟着接连熄灭。 黑暗笼罩之处,只有一阵接一阵的惨叫,和重重倒地声。 仿佛那黑暗中有头食人猛兽。 前路不通,剩余惶惶不安的人只能往后面的出口和几处偏厅入口跑。 只要逃出,便有救援,便能活着。 可…… 路没了。 方才还明晃晃的洞口竟然肉眼可见的,一寸寸填上了土层。 到现在的平整光滑,好似此处原本就是一堵这样的墙。 回头,却是满天飞箭,脚底也无法动弹。 只能成为活靶子。 又是一阵哀哭大叫,洞厅再度恢复宁静。 确定没有其他活人气息,楚禾气喘吁吁地扶墙而出。 只片刻功夫,血色消退,汗水涔涔。 取下一束火把,将尸体连同竹签清理干净。 楚禾马不停蹄开收,一堆堆小山消失在眼前,浑身的疲惫才轻了些许。 可接下来还有的忙。 第215章 狡兔 第 215章 狡兔 耗了一番功夫,几处洞厅里的物资总算换了主人。 而那被土墙隔绝的洞道里一阵慌乱过后,稀稀落落的砸墙挖土声起。 休息的也差不多了,楚禾沿着来路返回。 暗道里静寂无声,脚步声踩在泥沙石块铺就的地面格外明显。 转过门洞,楚禾猛地侧身,手中匕首毫不犹豫地抛出。 转眼被打落在地。 “是我!” “是我!” 随着两道急喝,满头是汗的两人面面相觑。 一阵尴尬过后,楚禾神情自若地拾起匕首别回腰间,继续朝入口处走。 看向楚禾那湿透的后背,迟珥往前走了几步,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追上。 “里面什么情况?” 一路无言,见人没有丝毫的愧意和主动告知的想法,迟珥只得主动询问。 “没什么。” 跳过大石块,手熟稔摸上机关暗扣的同时,楚禾轻飘飘回道。 浓郁的血腥味儿还没消散,对着明显睁眼说瞎话的楚禾,迟珥也没有办法。 抿了抿嘴唇,将心中所有疑惑都咽了下去。 出了地道,客舍地面依旧如故,还是没有人出入。 静心细听院外和墙壁后的动静,情况虽然紧急,楚禾却没急着离开。低头思索了会儿,便又在这房间中找寻了起来。 知道问也是白问,迟珥默默望风,不过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摸遍墙角地缝儿和一切能设置机关的地方,楚禾绷着脸抬头。 揭开比纸还薄的一层褥子,踩上木床,在那漏风的破洞顶一掏。摸上垂下的半截绳子,用力一拽。 “哐,嗡~” 随着沉闷的嗡响,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屋内变化之处。 等了许久,在两人怀疑是不是幻听之时,墙上的门洞缓缓打开。 还是方才进去的那个洞口,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相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讶异。 “有情况就接应。” 将楚禾拉到一旁,迟珥抽出刀上前,率先走进。 自身状态的确不佳,楚禾没有逞能。 不过这机关如此隐蔽又精妙绝伦,看来是黄斌给自己留的退路没跑了。 半晌后,一枚小石子丢出。 楚禾捡起,迅速走进。 “嘘,他们还在。” 按下突起的石头,身后墙壁合拢。迟珥身体贴着墙壁,用气音小声提醒。 楚禾点头,小心张望。 不是地道,是一处暗室,空间很大。 脚尖点着台阶,两人缓缓走下。 一处洞厅,只停放着五架马车。地上是刚死没多久的十几具尸首,只有七人站在唯一的一处窑洞前,而那黄斌赫然在首。 “按计划行事,子时你带人引开那些蛮子,今晚必须离开!” 黄斌一身普通侍卫着装,对着真正心腹再三强调。 围着车架走了几圈,记起什么,又急忙转身。 “对了,邓老头得灭口!不能让他参与到耶律岐的毁江屠杀中,更不能让他暴露此处秘密。” 神色仓惶,哪还有不久前拦在路中以人命为乐的肆意与张狂。 几个心腹抱拳跪地,齐齐应声。 黄斌这才稍稍心安,目光不明地望向几人,声音肃穆,“只要离开这西泽县,凭着本将军的人脉,为你们谋个一官半职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多谢将军!” 手下自是喜不自胜,脊梁弯得更低。 “他要逃。”楚禾眼睛眯起,手臂抬起,刀尖对上黄斌的眉间。 “他背后也有人,杀了他不顶用……”察觉到杀意,迟珥忙开口阻拦。话说一半顿停,一个飞身,人已高悬洞顶。 低头去看楚禾,谁料对方比自己更快。 躲进角落,将身体团成一团,楚禾屏息盯着入口。 而那黄斌浑然不觉,依旧喋喋安排,掩面伪装一番后,这才准备离开。 “你们守好此处,本将军出来时间太长,不能让那耶律小儿察觉。” 可惜步子还没跨出,洞内便传来一道得意讽刺。 “将军好谋算,让属下好找。” “是你?你怎么寻得的此处?”面色大惊,黄斌迅速躲在护卫身后,恨声叱问。 “将军不厚道啊,就拿了几车破烂应付我。尚且连我都不相信,怎还妄想瞒过殿下?这些才是您的私库吧?” 对黄斌的质问避而不答,薛甘源慢条斯理地走近,围着车辆啧啧赞叹。 “果然是你!枉我这般信任你!” 黄斌怒不可遏,想将眼前这猖狂到不可一世的人灭掉,可看清对方身后,气势陡灭。 “信任?笑话!交出洞厅的粮食,我们殿下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 “洞厅的粮食?洞厅所有事宜不是皆归耶律岐管吗?我向来插手不得。” 看得出眼前之人带着杀心到此,尽管心里恨不得啖其肉,黄斌不得不软下态度。 想霸占自己这些财物就直说,何必还要扯由头。 “杀!” 薛甘源却是不再废话,脸一沉,数十士兵冲上前。 “你这是……” 听够了信息,楚禾稍微抬了抬头,准备仔细瞧瞧这场打斗。 不负所望,很精彩。黄斌话只来得及骂出几句话,连同心腹差点儿被砍成了肉泥。 “回大人,没有找见!” “再搜!黄斌狡诈多疑,定是藏在了别处。” 共事这么久,薛甘源再了解黄斌不过。若不是自己多留心几分,还真会让人在眼皮子底下逃走。 地面潮湿太渗人。这么好的机会在眼前,楚禾更加不会放过。 指了指薛甘源,又指了指依旧挂在墙上的迟珥,不等回应,楚禾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迟珥愕然,可一息之间,前头再次传来激烈打斗。 “唉~”又是一声叹息,迟珥无奈落地。 一炷香功夫不到,在迟珥将薛甘源踩在脚下之时,楚禾正好抹掉最后一人咽喉。 “说,那耶律岐如何毁江?北虏到底在谋划什么?”长刀抵上脖颈,迟珥冷声逼问。 “别急啊,你们很快就能见识到了,呵呵呵呵……” 半张脸陷入了土里,嘴里鲜血不断,可男人眼神依旧桀骜。 “你是北虏人还是明武人?” 看得出眼前之人视死如归,迟珥不再逼问,而是问了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 “哼!”薛甘源扭头闭目。 “我想我见过你们那殿下,想来他应该也快死了。噢,还有他养的那群畜生。” 拄着刀走过来,随意坐在一具尸体上,楚禾戏谑说道。 “什么……你胡……” 在听到畜生二字时,薛甘源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挣扎着起身,急切地想要问个究竟。 可楚禾却没给机会,徒手虚捏刀身,带着迟珥使力,那锋利的宝刀便切断了脆肉。 松开手,嫌弃地抹干净指缝里的血液。 在黄斌和薛甘源身上左摸摸右摸摸,只将人扒了个精光。 良久,便只见楚禾捏着两根指头从两人鞋底和衣领里抽出两片布条和杂七杂八的东西来。 将令牌别进腰带,最后又看了眼那装载沉重的马车,楚禾头也不回地走向洞口。 只留目瞪口呆的迟珥。 第216章 地图 第 216章 地图 “你真的见过耶律岐?” “嗯。” “他真的命不久矣?” “看他命了。” 出了客栈,迟珥跟着楚禾前往司南府,不过罕见地格外好奇多舍。 楚禾深呼一口气,从牙缝中挤出字来。 “我怀疑之前那处地道通往江边,你要不要去探一探?” 迟珥脚下趔趄,只有满头黑线。 又是赶他走的意思。 他就知道,这楚禾要不吝啬不语,要不只有杀人或者指使人时才话多。 “那你呢?” “我去找那什么老头,问问情况。” 盯着楚禾露出的眉眼瞧了许久,还是没能看出说谎的破绽来。反倒那不悦骤起的眉头,却让迟珥心底也跟着猛得一跳。 “好,那司南府会合。”慌乱点头,迟珥匆匆转身。 莫名其妙,楚禾纳闷,不过总算是支开了这人。 时间紧张,目标明确,楚禾直奔无忧坊。 守卫,杀!从地道钻出来看守财物的蛮子,杀! 没有去妓子浪客的房间,也略过了赌坊茶房。找到货物堆积处,收了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出了脂粉混着血气的二层楼阁,楚禾从空间翻出几身男人衣服来。 将薛甘源的令牌明晃晃吊在胸前,大摇大摆走向那在路上来回搜查的官兵。 起初还好,看见令牌所有人下意识地避而远之。 可架不住官位和金钱的诱惑,还是有人鼓着胆子细细打量楚禾。不看不要紧,一看却是惊喜得快要癫狂起来。 “是他!抓住他!” 随着破了音的一嗓子吼来,一整条路上的人纷纷扭头,顺着汉子手指看向楚禾。 “抓住他!” 喊叫震耳欲聋,楚禾拔腿就跑。 假动作躲闪,抹脖,扔砸,一切能拖住追兵脚步的手段齐上。 就这样,楚禾在前面跑,身后跟着一长串呜哇大叫的大汉。 “什么人?站住!” 把守司南府的门卫刚拔刀,只见人影一晃,墙上只留一枚脚印。 慌忙追进院中,可唯有晚风阵阵。 摆脱追兵,楚禾径直朝牢狱而去。 先前还疑惑那空荡荡的牢房里怎会有那么多人把守,此刻就想通了。 可她并未发现有旁人气息,莫非那人已经死了? 但人已经到了地方,怎么都得瞧一眼。 “什么……?” 风过,簇新簇新的亡魂飘起,楚禾畅通无阻地杀进废弃的狱所。 “有人吗?救你的!” 一进入,楚禾直接了当,毫不拖沓地高效率找人。 没人应声,也没有动静。 “没死的话就喘个气儿听听。” 好像动静,但太微弱。 “那什么邓老头?” 循着一处靠近,楚禾试探着开口。 “呜……咳……” 越近,腐烂味道越浓烈。最后楚禾站在最边缘的一间牢房前,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看着只剩半截身子,气若游丝的……人?楚禾捂住鼻子。 手脚皆断,不知是不是有人为因素。但看眼下这伤口,应当是老鼠之类的动物啃食形成的。 身上唯一的一点布片硬成了土壳,发霉长出了黑绿色苔藓,整个人似要融进土层。 也差不多了。 杂乱的头发混着胡须,看不清真实模样,只发缝间露着一只浑浊的眼珠。 此人濒死。 “耶律岐的计划是什么?” 没有太多唏嘘感触,楚禾抓紧时间急声问。 “你……?” 老人抬起头,然后落下。喉咙呜咽着,刚吐出一个字便又闭口。 “流民一个,令牌是抢来的,黄斌已死。快说吧,你我时间都不多了。” 远处脚步靠近,面对老人,楚禾还是耐下性子回答。 似是打消了疑虑,老人又抬起头,“将#@*” 含糊不清,如夜枭乱叫。此人被割了舌,楚禾皱眉。 这就难办了。到底有什么绝密之事要如此酷刑逼迫,却独独留了一命。 见楚禾听不懂,老人再次尝试着抬头,眼睛拼命朝上看。 楚禾跟着抬头,看见的却是只有破漏的房顶,以及凝聚成珠的水雾。 “房顶?破洞?水雾?” “呜呜……!” 老人残破的脸面在地上小幅度摩擦起来,喉咙也剧烈呜鸣不止。 仿佛明白了,楚禾试着问道,“水?你是说八文江?有人要毁堤?” “呜呜……” “为何不自己去做?偏偏让你去?你是堤坝设计者?” “呜……” 可还是不对。只要人够多,就算再牢固的堤坝都能摧毁,何必非他不可。 “八文江有秘密?” 老人已然没有力气摇头,只晃动眼珠子。 不是…… 北虏人,八文江…… “他们想毁了八文江,然后借你之手渡江攻入?” 眼睛一动不动,没有反对。 “我知道了,我走了。”问了个大概就行,旁的她并不在意,也没有兴趣。 “呜呜……?” “还有何事?他们要找过来了。” 可老人只是呜呜,比之前更加急切,哑涩的嗓音如哭似泣。 “想让我给你个痛快?” 依旧呜咽,脑袋轻微抬起侧转,带动那腐烂和泥土粘连在一起的肩膀也挪了位置。 泥肉相连,地面霎时拖出一团黑褐色的影子来,直冲人眼膜。 空气中的臭味儿愈发浓烈,可楚禾不再嫌弃。手不知何时放下,眼睛也紧紧看向那满是污秽的地面。 转身,拿出长刀。 用力劈砍,铁链未动,可那半扇木门砸落。 小心翼翼地将牢牢黏在地上的皮肉和地面割开,脱下衣服垫在手中将老人抱起。 邓老头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地由楚禾动作。 刀身刮开地面不均匀撒落的土块----是老人用嘴一点点衔来遮盖的。 不是先前认为的单纯以土饱腹。 清去带血带肉的土块,底下的面貌清晰露出。 并无多大玄机,只是几段线条,或粗或细,杂乱分布。 不过血迹斑斑,时日渐长。 很难想象,每日饱受酷刑的老人是如何拖着残缺的身躯,用所剩无几的牙齿一点点刻绘出这张地图来。 “有机会,我会交给靠谱的人。” “呜呜……”老人竟点了点头,那已经蛆虫翻涌的面庞。 记住图案,楚禾转身。 “楚禾,快!我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牢门被撞开,迟珥一脸是血地探出半个身子,手中刀剑霹雳。 “小辈告辞。” 楚禾躬身,后退着走出。 手碰到门框,却又猛地转身,跪地一刀刺下。 污血流淌,楚禾睁开眼。 带着一刀一匕首,以及满身风雪再度走出。 “快走!” 见人终于出来了,迟珥抓住楚禾胳膊,左闪右躲,穿过人群,一跃翻过墙头。 在一片混乱中,两人直奔西泽县衙而去。 直至两人安全离开,龚旺英才抬手示意,“收队,将看到我们动手的人清理干净。” 可惜了,自己还不能面见二少爷。 第217章 此事两难全 第217 章 此事两难全 有迟珥开道,不用楚禾动手,那边界了望台上的几个小喽啰便被一一放倒。 和那墙下三三两两殒命的流民一样。 没有过问牢狱之中所发生之事,楚禾想说自会告知。 不过迟珥心中有所猜测。邓老前辈擅工技,八文江几处堤坝都由他督建,那暗道也应当出自他手。 再次爬上小山。路过遍野洞穴时,楚禾站定,给了迟珥一个火折子。 “你左我右,看看附近有无人的尸首。” 得确认一下那人是不是耶律岐,更要看看是不是已经死了。 如若死了,那他们一行人倒不用连夜出发,可若那耶律岐还活着…… 照他的伤势,即使这两日不会有所动作。可司南府已乱,为了不横生枝节,保不齐会加快行动。 西泽县以及下游村镇,危矣。 微弱的光晕荡开,驱退一小片黑暗,新鲜的野狼尸体堆堆叠叠。 血流汇聚成的坑洼还没有被阳光晒干,血腥和恶臭充斥的鼻腔,死状惨烈的场面冲击着人的眼球。 此处有过一场恶战。 侧目,身旁之人依旧神情自若,不过那望向山头的眉眼还是有忧色漫过。 只思虑一瞬,迟珥持刀走进最近的一处洞穴。 楚禾则快步爬上山顶,从高处往下搜。 “这里!” 没有多久,迟珥的声音便从洞穴深处传来,楚禾迅速绕行找了过去。 “如何?” “他在此处疗过伤,伤势严重,不过最后被人救走了。” 俯身勘察地面,将山洞从里到外细细搜了一遍,迟珥面色凝重的下了结论。 带血的签子还在地上,已经闻不到血气了,人离开已有段时间。 捡起地上的一片布料,楚禾对着火光察看。用色大胆,花纹复杂,很有异域风格。 情况不妙,趁着对方还未反应过来,得抓紧撤离。 虽然有涂松宁守着八文江,可既然他们能混入流民之中,接近八文江自然不成问题。 “糟了!” 迟珥瞳孔一缩,转头看向楚禾。 “嗯?”楚禾不解。 “涂松宁大力组织流民前往八文江,其中有奸细。” “你怎么不早说!” 西泽县衙。 除了某一处,其余地方皆被护卫防守,那一处周围的物资也被一点点搬离。 “这是在孤立我们呗。要不咱们也用石头将院子围起来。彻底和他们分割出来,省的他们整天有事没事在咱们墙根底下偷听偷看。” “我看雷子这法子成!” “成什么成!我们只管耐心等阿禾姑娘回来便是,只要对方不打上门来,一律不用管。” 陆宽忧色深深,听得宋大飞还不嫌乱地附和马雷这个大脑袋,厉声喝止二人。 即使宋大飞比自己年长几岁。 院中安静,陆宽退回墙角。和陶三之,宋大飞和覃远端四人躲着众人远远守在两院分割线上。 他们和流民接触过,为了众人安危,必须隔离。 所有人大刀时刻不离手,只要有人靠近,不由分说便砍。 县衙乱成了一锅粥,前一波人还未安置后,便又有流民挤进。 还好有涂松宁的鼓动利诱。喝了粥,连歇都不给歇的,大部分流民都被带去了八文江。 “再去请翟老过来给大家诊断诊断,外面疫症这般严重,咱们不得不防。” 顶着两团黑眼圈,陶三之高声吩咐陶楚杰,但愿大家都不要有事。 “好。”陶楚杰慌不迭点头,径直往院后跑去。 少年早已褪去青涩,因着长时间不曾打理,清俊的脸上有了浅浅一层稀疏胡茬,显得人更加成熟。 女人所住房间的正前方空地上,火柴烧得正旺,一旁的铺盖上坐着两团人影。 正是披着被子和自家娘看守内里的陶雅雯。 “娘,你说我姐这都走了一天一夜了,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啊?” “呸呸呸!你这孩子尽瞎说,阿禾怎会有事!快守好屋门,别让你姐回来还要操心!” 朝明显静了一瞬的屋子里瞧了一眼,徐翠珍没好气地轻轻掐了把女儿胳膊。 “知道了。阿姐不在,我们只能忍气吞声了,唉。” 陶雅雯不以为意,阿姐孤身一人出去干大事,家里人担惊受怕是理所应当的。 若此时谁还能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管他年长尊卑,她保准儿骂得人找不着东西南北。 而风急浪涌的八文江江边,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火把燃了又灭,不得已之下,涂松宁只能让人连夜扎出简陋灯笼罩子来。 因此此时的江堤边上密密插着两排灯笼,在江水和月光的折射下,宛如白昼。 上千流民沿着江边游走。 找竹子树枝----松木和杉木是找不到的。 用紧缺的绳子捆扎----最外一层是木板竹条,然后是木柴树枝,里面夹杂着石块。 麻袋是没有的,板车也是没有的。 仅凭人力,瘦弱的身躯背负着几百斤重的庞然大物,一趟趟,往返搬运。 有人清理护坡和抛石护脚上堆起的杂物,有人找黏土,有人扎竹笼。 更有数众只腰间拴着一根细细的麻绳,一头扎进寒凉的秋水里,在千钧惊涛中合力敲钉木桩。 或憋一口气,只身钻进排水棱体和排水孔中,徒手一点点挖掘堵塞的淤泥和大石块。 运气好的,刚好在鼻腔承受不住时游出水面。而悄无声息沉没江底的人,比比皆是。 看着身旁之人接连倒下,有人畏惧退缩,有人撇下东西跌跌撞撞就往城里跑。 可,那小火熬煮的米粥正噗噗冒着泡。白烟热气在火光下显得那么温暖,让摇摆不定的人更加迟疑。 天冷夜凉,来碗粥驱寒再合适不过了。 抬手让想要拦截逃兵的手下退开,戴顺冷眼瞧着缓缓返回的流民。 少爷并没有苛待众人,谁干得活多,谁做危险的工种,谁便能喝最多的米粥。 来去自由,少爷不会强迫人留下。 “再熬两锅,让所有人都吃得饱饱的。” “少爷?” “去吧。” 涂松宁敛下眼眸,声音坚决。 他自问不是小人,可此事两难全。 为了明武,为了更多的百姓能够安居,只能牺牲小部分人了。 “少爷,还是没有发现流民中的可疑人员。” “继续留心。” 眼中的不安一闪而过,冷风灌进衣领,涂松宁拢了拢披风,沉声下令。 望向有序进行的工事,涂松宁再次变回那个坚毅不屈的涂大人。 要紧关头,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碍。 第218章 都是些什么人啊 第218 章 都是些什么人啊 “涂松宁倒是挺执着。” 二人连夜赶路,稍微抬头,便能看见远处的灯火长龙。 “是好官,对比满朝官员。” 不知楚禾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是何意,迟珥只得揣摩着说出自己的感观。 也是实话。 “或许吧,你觉得我们离开时是谁在暗中相助?” “别无他人。” 闲谈着,也暗自较着劲儿,二人相互竞速朝前跑。 绕过从四面八方接连赶向县衙的流民,楚禾爬上墙率先跳进院中。 “谁?” 最先察觉声响的是陆宽。声音刚出,一阵噼里啪里,几道晃眼的寒光就激射在楚禾眼中。 “是我。” 从墙下走出,楚禾应声。 “阿禾姑娘?阿禾姑娘回来了!” 随着一声低喊,哗哗声起。 屋内灯火未明,门扇被被大力推开。踢踏着穿着鞋,团团人影惊喜相告着朝这边跑来。 “阿禾回来了?哪儿呢?怎得不见?” 不见人,急问却先声传入耳中。 陶三之几人连忙将固定在墙上的火把点起,院中亮堂,气喘吁吁赶来的众人脚步更快。 “阿禾!” “阿奶~” 楚禾刚喊出口,一双粗糙的手掌就抚上面颊,接着就被人紧紧搂在怀中。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崔婆子欢喜难言,只能反复喃喃,泪水大颗大颗往楚禾脖子里落。 “我衣服还没换呢……” 可哪有楚禾说话的份儿,好不容易从崔奶奶怀里爬出,下一刻就又蒙进另一个温暖的怀里。 “肯定是受伤了,要不然你这孩子是不会刻意换内衫的。” 吴婆子笑着笑着脸上换上了紧张,哽咽着嗓子将楚禾身体扶正,细细察看起来。 “药备好了,水也正温着,快带阿禾过来。” 胡月红匆匆跑过来,招呼着崔婆子和吴婆子,上手拉着楚禾就往屋里走。 陶雅雯插不上话,只能带着队伍里急得跳起来往前看的奶娃子跟在后头。 其余妇人忙找衣服的找衣服,去寻翟老的寻翟老。 男人们只能压下心中的担忧,将这院子守得更严密。 看着院中的一派热闹和欢喜,迟珥情不自禁也弯起了嘴角。不过想到什么,立马转身去往外院。 打开之前的房间,里面却是空无一人,迟珥惊疑。 翟老和其他人呢? “小雯,将灯打近些,我老眼昏花看不清,你姐……” 打趣的话哽住,崔婆子颤抖着手掀开凝上血的发硬衣层。 泪水决堤,视线模糊,年过半百的老人竟呜呜哭了起来。 “怎么了?啊!” 徐翠珍被婆母的哭声吓了一跳,慌忙跑前来,却也是顿住,捂着嘴难出一言。 “我没事儿……” 陶雅雯哭得难以自抑,灯油滴上手背也恍然不觉,只瘪着嘴抽噎。 可眼前的小姑娘还是一脸恬淡地笑着,伸手笨拙地试着为老人擦眼泪。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啊?为什么让我们遭受这苦难,老天啊,你莫要降罪无辜之人。” 崔婆子从木凳上跌落在地,恨恨地指着老天大骂。 一路积压的痛楚和怨怒在此刻爆发,一向敬神敬佛的人崩塌了信念。 她不解,为何日子竟然会过成这样,有一瞬间,她想过死亡。 若是自己死了,那阿禾是不是就没了拖累?没了自己这一家子,阿禾定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过得肆意洒脱…… “阿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出了这西泽县,我们找一处地方安居。” 看出老人眼中浮现的决绝,楚禾心头一跳,连忙将人扶起。 两目相视,崔婆子更加泪眼朦胧。 屋里屋外,一片哭泣声。 “先让孩子换下衣服吧。” 吴婆子吸着鼻子,强打着笑意,拿过剪刀剪开楚禾身上的衣服。 接受到楚禾的示意,陶五涌和徐翠珍忙将崔婆子拉至一旁,轻声安慰着依旧恍神的老人。 一点点将布料从伤口里剜出来,好不容凝起的伤口再一次撕裂,鲜血从伤痕累累的皮肤上滑下。 “又受伤啦?果然还是你这个娃子。让开让开!通通出去,让老夫瞧瞧!”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从屋外传来,吴婆子忙帮楚禾拢上衣服。 “这……男女……” “让翟老进来,孩子的身体最重要,狗屁大防!” 崔婆子被这一嗓子喊回了神,听得女儿还在思量什么男女大防。语气不屑,亲自起身将人迎了进来。 屋外,疾行而来的迟珥只看见了老头的衣角。 擦去汗水,剧烈跳动的心脏总算冷静。声线不稳地问一旁手下,“你们搬了地方?” “回大人,是。您走后外院又乱了,疫病泛滥,无药无医。翟前辈被流民围堵打砸,属下不得不将人带进后院。” “做的对,退下吧。” “是。” 窗上落下几道影子,迟珥等男人们自觉挪开视线。 胡月红察觉不对,忙带着众人紧密围在窗前,严防死守。 “瞧瞧瞧瞧!你怎么不再大度一点儿将自己喂给那些野兽算了!反正也差不离了不是!” 看清楚禾身上的抓挠撕咬,翟老头气得头发直竖。显得那几根白发更加稀疏,隐隐都能看到发黄的头皮。 “你这身上不是刀痕就是剑伤,那还有姑娘家家的样儿?不说那达官显贵家的娇娇女,就是穷酸人家的下等丫鬟比起你都算细皮嫩肉!” 一边剜肉撒药,一边滔滔不绝大力输出,直骂得楚禾昏昏欲睡。 “什么人啊这是!遇上的怎么尽是些绝世犟种!笔来!” 吹胡子瞪眼,吓得满屋子里的人都不敢噤声,唯有楚禾,已经倒地平躺睡了起来。 心下更气,拿过梆硬的笔毫。在药碗里涮了涮,蘸上半干的墨底,再一次龙飞凤舞起来。 “以后别让半吊子开药!还有,诊金等这人起来老夫亲自来要!” 气鼓鼓丢下笔,翟老头子压低声音瞪向陶雅雯。 实在是别的人不好瞪,都是年纪差不多大的老婆子。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急忙拿起药方子,陶雅雯撂开步子,三两下就蹿出房间,去找郭相言称药。 敷衍至极的话还未落地,一阵风吹过,人影不见。 “都是些什么人啊……” 气急败坏念叨着,翟老晃悠悠跟出去,直接堵住迟珥的话,“再要紧的事明儿再说,这女娃身子挺不住。” 嘴巴瞬时紧闭,余光瞥向屋内,迟珥点头。 第219章 脱胎换骨 第219 章 脱胎换骨 楚禾睡下,屋里所有人自觉退出,开始在院子里井然有序忙活。 孩子回来了,那就意味着又得继续赶路了。 过了这八文江,就随着阿禾寻一处清净的地方。粮食充足,大刀在手,没什么可怕的了。 当药刚从罐子倒进碗里,楚禾猛地从床上坐起。 实在是噩梦连连。 漫天都是浑黄的江涛,而自己这一行五十三人皆在汹涌的水流中横冲直撞。 卷涌,冲散,水一点点灌进鼻腔气管…… 崔奶奶的绝望呼救,和岸边水面上渐渐漂起的浮尸。 一切那么真实。 掀被,下床,推门走出。 “还是吵着你了,连个觉都不让人好好睡,唉。” 崔婆子就守在门边,人一出来连忙站起,有些气恼地瞪向周围不远处。 “就是说么,这涂大人是想作甚?搬粮食,拆门窗,现在都开始掀屋顶了……” 照着跳动的火苗,胡月红缝着避瘟囊,忍不住小声抱怨。 粮食也不知道又搬到哪里去了,反正眼下的这府衙只是一座空壳子。 起初是收集所有能用的布料,盯着流民们做布袋子,现在怕是又盯上这梁上的木椽了。 说什么谁扛的碎石麻袋多,能换取的粮食就多。 不说还好,一说那些流民跟疯了一样,仿佛病痛皆消,瞪着个肿泡眼睛到处乱瞄。 要不是雷子他们顶用,眼下自己怕是连根烧火的木柴都找不着。 “看来涂松宁是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守护八文江了,这样也挺好。” 远处哐啷不绝,楚禾心中了然。 “可不是嘛?费人是费人,不过这涂大人大方是真的大方。那粮食一大车一大车地往江边运,米香大老远都能闻见呢。” 徐翠珍站在院中,踮着脚尖儿使劲儿往远处张望,手也夸张地在鼻头扇着空气。 吴婆子不爱热闹,在众人抱怨的时候,已然抱着衣服走出屋子。 将崭新的厚实斗篷披在楚禾身上,拍开褶皱,细心系上布带,“看涂大人一直披着,才记起你也正好需要这个。” “谢谢您。” 身上一重,楚禾从思索中回神,回过头对上依旧难掩忧容的老人。 仿佛有那四月里带着花香的暖风拂过,心口滞塞,但笑意却不自觉爬上眉眼。 有些话要说,可说出口的,唯有感谢。 “什么谢不谢的,这一整天肯定是没吃东西吧?快进屋,院里风大。” 吴婆子轻轻摇头,嗔怪着,手下用力,和崔婆子默契将人往屋子扶。 不用多言,陶雅雯带着一众后勤小队跟上,饭菜和汤药麻溜摆上桌子。 独一份儿的好菜,还有走前特意留下的肉,最后还是进了自己的肚子,楚禾无奈。 “叔他们呢?我们得出城了。” 看了眼舒星渐起的夜空,楚禾放下筷子起身。 “守夜呢,这两日有气儿的人几乎都往县衙赶。乱的很,三之他们杀了许多人这才算消停。” 崔婆子语气自然,说起杀人和闲聊一般无二。 “急吗?若时间宽裕,早上再出发也不迟。” 吴婆子满脸心疼,小心擦着楚禾额上还未晾干的汗水,话中都带上了哀求。 晚上这么凉,可吃个饭都能出一身汗,阿禾身体实在是太累了。 “夜长梦多,还是尽早出城为好。” 楚禾笑着缓慢摇头。没有松口,虽然知道老人是为了自己好。 “那就听阿禾的!小雯你去告知你爹,咱们也该再收拾收拾了。” 崔婆子叹息,却是没有再劝。阿禾一向迁就自己,看来事态的确紧急。 胡月红早就催促起了院中其余人,几个娃子也没让闲着,一趟趟往车上搬东西。 三下五除二,零散物件尽数被包起,连同铺盖一并堆在地上。 等马车从院角赶过来,一股脑丢进车厢。 一切便收拾妥当。 “阿禾,真要连夜出发吗?” 没过多久,陶三之带着一众人火急火燎赶来,刀上的血还在滴落。 “嗯。发生了何事?” 楚禾皱眉。都这个时候了,难不成那些只剩一口气的流民还要折腾? “小事儿,有人觉得咱们平白占着院子不干事,就前来找死而已。” 说笑间,稀薄的杀意如雾从男人身上散开。 见楚禾没有其他要问的,陶三之抬臂,“给牲口喂水喂草!两刻钟后准时出府!” 话音落,所有汉子齐齐出动,包括伤势未愈的任保成等人。 阿禾姑娘伤得那般严重,却能冲在最前头为他们遮风挡雨,自己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只要自己这条命对阿禾姑娘有用,舍就舍了,何况只是落个残废而已。 楚禾扫向这些似是脱胎换骨的男人女人,没有颓废死沉,目光炯炯,神采焕发。 好像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等他们再强大一些,便能放手了 。 心中有喜,面上却不显。不经意扫过大口嚼食的牲口,楚禾眼神稍顿,“小毛驴死了?” “是啊,拖了几日,还是没撑住。”吴婆子惋惜,想起数月前的平静日子更是感慨。 “安儿没有哭闹吧?” 低头,拿下落在衣服上的枯叶,楚禾轻笑着打趣。 “哪能啊,孩子们都长大了,哪还能像以前那般幼稚……” 话说着,却说不下去了。 是啊,都长大了。数月间,悄然成熟。 楚禾并没有刻意去寻去看韩安儿,这些变化还不够,入眼都不够格。 由陶雅雯扶着坐上马车,想起什么,楚禾挑开窗帘。 人不在。 果不其然,下一刻,吵吵嚷嚷声从一旁屋里传来。 “死小子又跑哪儿去了?再不回来咱们就撇下他!一天天的就闲不住腿!” 房门不堪承受这用力一踹,竟有半扇从门洞里掉出。翟老彷如不知,依旧骂骂咧咧地负手走出。 身后五个侍从拎着大包小包紧跟,不见迟珥。 那小老头一抬眼就瞧见了车窗边儿的楚禾。鼻子一哼,狡诈的眼芒一闪,也不气了,腿脚利索地朝马车跑来。 站定,单手叉腰,昂头闭眼,一手伸出,“诊金!降香,细辛,川芎芷,菖蒲,苍术各十……各一斤!” “先欠着。”见到人,楚禾头疼。 “不行,现在就要给!老夫从不赊账!” “困了。” 大庭广众之下,哪来的药?帘子一放,楚禾倒头。 “你你你……她她她!”翟老头子不可置信地抖着手结巴,天下竟有如此厚脸皮之人! 车上和院中忙活的人则捂着嘴偷笑。 第220章 祝他好运 第 220章 祝他好运 西泽县衙整装待发,而迟珥此时正远远沿着江岸前行。 仅一日时间,这荒地和江边全都是流民,不分白昼黑夜,用仅剩的力气争抢打斗。 扛着沉重又尖利的杂物,肩上血流不止,拖着残肢病体,往灯火旺盛之处而去。 前两日这方圆几里没有活人,也没有死尸。 可眼下尸首遍地,活着的人为了眼前的一点点亮光而将恶念和欲望释放地更为彻底。 心下复杂,涂松宁应当也不会后悔。 就如同余绯柔一般。 刀芒所照之处,流民四散奔逃。迟珥加快速度,在愈发恶臭难闻的废土堆中穿梭。 水流涛涛,江风晚急。绕开密麻挤挨的流民,迟珥跳上杂物堆放成山的江堤,径直找到亲自指挥施工的涂松宁。 “你的人让我带话,北虏进犯在即,八文江,你可能守不住。” 言简意赅,毫不拖泥带水。 “休要危言耸听!北虏相距甚远,寒冬将至,他们尚且难以自顾,怎得还会跋山涉水跑到西泽县来!” 涂松宁还未开口,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戴顺却是嗤笑起来。 不屑一顾是真,不过慌张望向四周流民也是真,连声音也不自觉压低了。 “我的人?你从何得知的这消息?” 原本也是不以为意,可听到你的人这三个字,一心督工的涂松宁倏地回头。 眼神危险又探究,第一次认真审视眼前之人,在翟伯父身边尤为低调的侍从。 迟珥却不欲浪费口舌,望了一眼越爬越高的弯月,迅速转身。 只不带丝毫情感的话语传来,“北虏王子亲自到此,西泽县这块儿肥肉他们垂涎已久。” 人已走远,留下的话音却一直萦绕在涂松宁耳畔。远处寒山像是印刻在了男人脸上,重影深深,只余肃萧。 “看样子他们是要离开?少爷,真的要放走他们吗?” 对于迟珥的话,戴顺没有当真。 若是说是南蛮王子,他说不定还能信上一二。 北虏?隔着两州,就算他们有想法,想打过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们没查出什么来,那就放人走。倘若那少年真是……自然有人比我们更急。加派人手,筛选流民,八文江得靠大家一起守。” 对于自己的计划,戴顺知之甚少,他也不想告知。 既然开始了,那必然要做到底。他倒要看看那北虏王子算计深远,还是自己技高一筹。 神色更加冷峻,也更加决然。 涂松宁锈着喉咙下令。手掌握紧又松开,洇湿的纹路随风干透。 “……是!” * “怎么还没回来?没一个靠谱的,你们一个个待着干嘛?赶紧去找人呀!” 两刻钟早过了,那臭小子还是没能回来。 翟老急得在马车上来回进出,忍不住支使身旁的五个木头桩子。 “出发吧!” 时间耽搁够久的了,那人应当已在返回路上,楚禾略带沙哑的嗓音从马车里面传出。 “出发!”鞭子抽下,陆宽扬声。 一声令下,车窗帘放下,车门关闭。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还有人没回来呢,你这小女娃……哎呦!” 纵使瞧那呆瓜不顺眼,翟老还是试图再争取争取。 不过和以往一样,身体一轻,整个人便被人架上肩头,更呆的声音吐出,“不必担心大人。” 挣扎声渐止,翟老也不管了。 皇上不急太监急,大晚上正是睡觉的好时候,他睡觉还不成吗?! 车刚驶出院子,三五扎堆的流民便闻着味儿了围过来。眼缝中含着嫉妒,怨恨,仇恨,以及防备与恐惧。 看清对方手中的大刀后又慌乱退后,咳嗽着,流着血水和脓水。难撑身体的瘦弱骨头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滚开!” 陆宽一声大吼,方才眼中还精彩纷呈的人立马恢复病弱和凄苦,继续进行手头的活计。 原来那满满当当,房间林立的县衙,此时已被彻底搬空。 极目望去,残破的墙体下除了人还是人。用手指扣牢固的砖瓦,抽动散落的木椽。 墙上,地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 “他们速度倒挺快的,我们辛苦栽树,他们倒乘凉占便宜。” 陶雅雯小声叨叨,自己这一路历经艰辛,后面的人却享尽了福。 心里着实不平衡。 城中的这条小道太窄,又有大小土堆挡着,因此男人们不时得前去清路。 “还好这些人将废墟翻找得差不多了,替咱们把路稍微踏平了些,不然今天晚上怕是要一整夜耗在这路上。” 徐翠珍探头望着车道两旁开躲的流民,语气庆幸欢快,可眼中的怜悯和悲哀却铺天盖漫出。 一路走一路清理,过了许久,总算看到前头路端上的一道熟悉人影。 还是又换上了自己的那件破旧黑衣,身形看着有些消瘦,不过脚步平稳,臂膀上还是鼓鼓囊囊。 汗水将男子额前的几缕发丝打湿,随手往后一拂,饱满的额头便露了出来。 在一身黑衣映衬下,显得皮肤更加白皙。 迟珥快步入队,几句话便让气愤不已的翟老头子熄了火。 待人消停,这才悄悄望向楚禾所在的马车。 车内安静,没有人声,也没有动静。 垂下眼睛,气息逐渐平缓。片刻后接过属下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帘子还在轻微晃动,楚禾再次躺上柔软的床铺。 看来涂松宁依然想坚守八文江,守住这西泽县。 打草惊蛇是好事,即使北虏那些人想立马行动,想来准备不会过于充分。 毕竟毁江堤这件事他们一直想让黄斌出面谋划,他们也在忌惮。 那就祝他好运。 自己只是一介平民,噢,流民。只想艰难求生,这些国家大事与自己无关。 即使答应了邓老头,可自保最重要。 更何况,那地图,或者是说路线图,交出来还为时尚早。 涂松宁并不可靠。 马车颠簸,在晃荡中,楚禾渐渐眯起了眼。 “ 小声点!” 吴婆子见状悄悄撩起帘子,小声提醒外面吆喝着填土坑和推土堆的汉子们。 立马会意,男人们动作轻缓起来,也尤为仔细,尽量让路道不那么坎坷。 第221章 第四处 第 221章 第四处 八文江上游。 月光下,波涛粼粼,浪花雪白。 不似县衙那般喧沸热闹。在远离城区的江岸,在寥寥可数的微弱火光下,近百人悄然无息地低调劳作。 一抬抬或裹了蜡油或刷了桐油的木箱从车辆上搬下,由光膀汉子合力抬上停泊的商船。 没有交谈,连手势都不曾有。凭着默契,往往复复,上上下下。 岸边数座了望楼耸立,而江流最上游的一处荒废暗楼中气氛凝重。 高阁内里铺设周全,虽非庄贵奢华,但极尽雅致,哪是寻常士兵值守之处? 幽暗烛光下,床榻上双目紧阖的男子恬淡无害,唇上点点嫣红更显得妖冶艳逸。 一室无话,除了寒风不时带动木窗接连敲击,便只有忧心如焚的几名亲卫不停踱步声。 已经争论过一番,此时正在休战。 蜡泪化成水洼,一声呲响,随着火苗的最后一次摇曳,室内彻底陷入黑暗。 走动的人步子猛停,摸索着换上新烛。实在受不了这僵滞的气氛,其中一人叹息一声后清了清喉咙。 “殿下过于心慈手软,总是找由头推三阻四,迟迟不肯动手。明武人向来背信弃义,眼下这一切不正是印证了吗?” “昆布,你可莫要忘了,你我只是仆从,殿下始终是殿下!” 知道对方的言下之意,可另一人不想激进行事,他懂殿下的为难和苦衷。 “你也别忘了!殿下歃血立命才远赴而来!若是无功而返,大王失望不说,咱们殿下会更抬不起头来……” “那剩下的粮食怎么办?还有明武那些富户私囤的宝藏,如果现在行动,前去搜运的人来不及撤离!” 有人实在舍不得这么多珍贵的粮食和财宝。快要入冬,部落正是急需粮草和保暖衣物的时候。此时离开,将损失惨重。 “可计划已经暴露……” 又一轮争执开始,不过终是没能继续下去。 “不必纠结了。上游的临时堤坝蓄水已经过半,寅时二刻,准时决口!不用我们的人动手脚,下游那纸糊的坝口不堪一击!” 房门大力掼开,夜风随着震动的脚步逼近,一道浑厚的声音传入。 武断,自信,狂妄。 “熊鲁统旗!” 阁里的人纷纷住口,忙上前垂手。 “你们马上护送殿下离开!记住,誓死都要护着殿下和粮食一起安全运出!该咱们报仇雪恨,将这些中原人偷走的一切夺回的时候了!” 面目隐在满面胡须里,可男人声音铿锵,似山崩如江决。 带着誓死如归。 “那您呢?” 眼眶湿润,在场其余人面露哀伤。平日里最凶悍暴戾,最让人痛恨之人此时好像格外英武神明。 心里再清楚不过,可还是不忍不舍,他们天鹰又将失去一名勇士啊! “为了殿下,为了部落,我将义不容辞!请告诉阿达,熊鲁去了!走!” 厚重的大掌一挥,眼中是喋血杀意,是对即将来临的伟绩的期待。 “是!” “是!” 虎背熊腰的汉子们挺腰跺地,声如洪钟。 连同被褥,将虚弱不堪的主人放上后背,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梯咚咚下楼。 货船停在江岸,货物齐整码放,换乘的车马悠然咀嚼着草料, 而更远处,八文江上游的弯道内侧。不知何时,一处高大巍峨的堤坝自暗夜中垒砌而成。 江流被悄然拦截。尽管开了两处截口泄水,可堤墙上的水位只上不下,积蓄着巨大的水势。 像猛兽的利齿,一点点撕裂开来,只等一个时机,等猎物的到来。 像是担心仍不保险,除了壅水破堤,设计此计划的人还设下了另一道辅助工程。 在堤坝的侧后方,两弯凿开的水渠容纳着一小部分江水。 巧妙地改变了水流方向,水渠中的江水不断涌动冲刷,一点点侵蚀着堤坝侧面和底部。 时间应当不短了,因为堤身明显被削薄了不少。 计划正式开始之时,无需再劳工伤人。只要用镐子和铁锹挖凿片刻,堤坝将迅速土崩瓦解。 到那时,势能已久的洪流将如同脱缰的烈马。肆意又轰轰烈烈,替天鹰雄士先行践踏中原大地! 除了寥寥几人,所有人对这一切丝毫不察。 或许还包括耶律岐。 不过涂松宁是定然不知,连沿着暗道到江边察看的迟珥也被那精妙的障眼法所蒙蔽。 毕竟八文江依旧迅猛浩浩,将原本的田地荒野以及村镇楼台全部纳入其中。 略高还是略低一点,除了死去的城中民众,有谁会知呢? “奇怪?阿禾你不是说这城北还有活人在的吗,怎么没有一处灯光,连个声音都听不见?” 陶三之走在最前面,越走越觉不安,自己想不明白,忙跑来询问楚禾。 不待陶三之找来,楚禾早已下了马车。队尾的迟珥也策马上前,在分割地界的那所哨台前小心探查。 “没有活人气息,有血气。” 走到楚禾身边,迟珥低声提醒。 “这般迅速,看来这是要孤注一掷,铁了心想同归于尽啊。” 收回大刀,楚禾抬眼看向四周,又蹬上马车车顶,想收集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来。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惊。 “清理了人,按理说他们应该动身前往县衙了,难不成这城北还有其他路通往县衙?” 困惑蒙上心头,楚禾难得有些焦躁。跳下马车,拳头抵着下唇不停敲撞。 其余人则下车警戒,只刀身摩擦,尽量不发出声响来。 “若没有其他通道,要不是他们心大有把握,那就是……” “那就是……你说这八文江有几处堤坝?”突然抬头,楚禾看向迟珥。 “三处。一处在下游,已经被冲毁,一处在在上游,不过年久失修,数年不曾加固,想来也已塌落。真正起作用的,其实只有中段涂松宁守着的那处。” 虽然不知楚禾怎得突发此问,迟珥还是耐心回答。 “你确定彻底坍塌了吗?还是只是听说?” 楚禾面色阴沉,目光对上迟珥,压迫感十足。 “朝中数年没有拨款,阖州府也不曾提及……你想得到的,涂松宁应当也有所考量。” 想到一种可能,迟珥又立马否决。 连唯一起作用的大坝都三年不曾修固,上游那处绝计不可能留存。 不过…… “如果再另建一座堤坝拦截水流呢?” “第四处?” 四目相对,两人异口同声。 声音蓦地拔高,细听之下好似还带着一丝颤抖。 第222章 果然如此 第222 章 果然如此 “涂松宁被骗了,我们也是。赶紧上车,全速赶路!” 想通了一切,楚禾厉声下令。 听得晕乎乎的众人也被楚禾的突然暴喝吓了一跳,连应声都不敢,慌忙爬上马车。 唯有翟老听了个大概,在马车启动时探身出来,面色严肃地出声,“不告知那涂小儿一声吗?城中以及下游滞留的百姓众多……” 楚禾没有理会,只将车框扶得更紧,视线一直盯着八文江上游所在方向。 陆宽也不敢再发善心来说情,心中哀痛不已,眼神却坚毅无畏,护着妻儿兄弟。 不用想,楚禾自是不会多管闲事。 可老人肃着脸执着坚持,从未像此时这般认真。 拳头紧了又紧,在老人还想命令似的强求时,迟珥当机立断。 一手刀下去,老人便软软栽倒。一旁木头属下早有准备,手一伸,稳稳将人放平。 上马,紧张赶路。 山上行进是更为省时,可车辆属实不便。 锄头,铁镐,大刀轮番上阵。 刨挖填埋,走走停停。紧赶慢赶着,一行人总算来到了楚禾二人熟悉的地方。 门还是紧锁,刀身插入门缝,来回捣鼓片刻。随着咔嚓断裂和木栓落地声,门扇不推而开。 死寂,黑暗中一片死寂。 打着灯笼,陆宽走上前,巡视一圈走回,“下来两人搬尸首。” 窗户大开,晦暗月光的照映下,楚禾看向地面。 朝前逃跑的姿势,惊恐绝望,血痕蜿蜒曲行。 昨夜还结伴轮番寻乐的守卫尽数惨死。 沿着江畔而行,望了眼奔流不息的江水,依旧湍急高涨,不见异常。 小道两旁的亭台楼阁萧楚凄凉,热闹不再,欢笑未闻,只有那艳红的灯笼随风摇摆着。 风刮进那往日宾客不绝的门口,回音却是呜咽悲鸣,似狼嚎鬼叫。 心慌更甚,不久前的噩梦再次浮现在眼前。像是在倒计时般,目光每过一处,手心的汗珠更重一层。 “谁!” 奔驰间,陆宽突然高喝。 车马急停。眨眼间,陶三之带着众人下车拱卫车马,女人们也将利器贴到窗口和车门边。 “出来!” 又一声警告,还是不见人影,只响动不止。 不用多言,陶三之和宋大飞正面靠近,而马雷带着卫灵则偷偷包抄过去。 刀剑相击,几息之间,卫灵便押着两个血人从黑暗中走出。 大力一甩,两人噗通倒伏在地。 “说!你们是何人!此处发生了何事?你们意图何如?” 楚禾并未开口,陆宽将刀尖指向地上二人喉咙,厉声叱问。 原本如死狗趴地,毫无求生欲的人听到这话却猛然抬起那血刺拉糊的来,眼神希冀地看向陆宽。 “不是北虏人……不是北虏人!快!快告诉涂大人!北虏人欲决堤毁城,他们在八文江上游截流蓄水,今晚就要行动!” 鲜血糊满口腔,男人神色仓惶,语气迫切。 生怕陆宽听不见,忙爬行靠近些许,生生咽下血液,无视脖上刀刃急声告知这个信息。 果然…… 迟珥策马前来,俯下身细端男人,“你是涂松宁的人?” “是你?咳咳……北虏部队连夜撤离,就在今夜,西泽县危在旦夕,得尽快将消息传达给二公子……不然来不及……” 睁开已然恍惚的双眼,龚旺英打量面前的人,瞬间惊喜迸发。 确信不是北虏人,天不亡他! 无所保留地,将自己拼死带出的消息尽数告知。恳切又哀求地仰望迟珥,仰望陆宽,费力张望四周,想找到主事人。 “你可知是今夜何时?” 没有表明自己会不会帮忙,迟珥继续问道。 “不……不知道,我也是发觉他们人马有异动才跟着到了江边……然而屠杀已经开始……” 回忆刚经历的无差别屠杀,心有余悸,惊魂不定。 分明之前看着黄斌杀戮城中人时,虽有怜悯却不觉得惶恐。可如今轮到自己,慷慨就义实在太难。 他不能死!他还要带这个重要消息回去! “求您……求您……” 血似是快流干,身体打起了摆子,只嘴中喃喃。 身旁情形稍好的一人也跟着磕头乞求。 虽然耽搁了些时间,不过好歹确定了之前的猜测。楚禾坐正,指节轻轻敲了敲车壁。 陶雅雯忙放下车帘,对着窗外轻喊,“出发。” 半分犹豫都没有,陆宽转身就走,卫灵也撤了刀,拉着不忍的马雷跟上。 “你们……求求你们了!” 转眼间,车马一辆辆从身侧驶离。龚旺英惊慌,艰难跪行着急声挽留。 可车轮滚滚,无情又决绝。绝望痛哭之时,突然听得头顶清晰的鼻响。 欣喜万分,方才那个少年已然不见,只有一匹骏马乖顺立在原地。 虽有失望,但此时这是唯一的希望。 艰难坐起,可眼前的马屁彷如一座大山。任凭龚旺英如何尝试,那马鞍总离指尖寸许。 冷水浇头灌下,龚旺英无力滑落倒地, 果然还是不行吗? “大人,快上来!” 头顶又有声音传来,费力掀开眼皮,却是看到了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小卒。 伸着血肉模糊的手掌,自己坐在鞍尖上,却将鞍背留给他。 分明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抬手够上指尖,鲜血淋落中,龚旺英抱紧前人腰身。 “驾!” 峰回路转,连马儿也自觉带路,领着气息渐弱的二人直奔西泽县衙。 没有去查看暗道,想都不用想,定然是被摧毁封堵。 五十三人远远沿着江边行进,由迟珥和马雷带路,辨别着城门的大致方位。 “差不多是这儿,数月前来时,城门正对着第三座了楼。” 挑着灯笼前后走了许久,迟珥返回,语气肯定。 “嗯……嗯!”马雷不敢吭气儿,只一味点头。 可过江又成了难题。 十几年前还是有座桥的,可自从塌了之后便无人提及过重修话头。 往常百姓出城都得过江。 原本江堤之上也是能通行的,只要交上足够银钱,官兵倒也好说话。 可随着一次次涨潮和下雨,堤坝裂缝塌陷的愈发频繁。 而江皓离和黄斌相互推诿,直到有决口迹象时才着急了。也没有认真规划,只一味地加高堆砌。 哪里漏堵哪里,渐渐的,平坦宽阔的堤面变得狭窄陡峭,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江中。 陆宽等人愁眉不展,急得在江边团团打转。陶三之甚至已经计划着带人找木头扎筏子。 楚禾下车,孤身一人沿着江边反复寻找。 没有船只,连小舟都没有。 如此,还是只能靠自己了。 远离人群,楚禾在岸边将空间里的大船放了出来。 看来自己挺有先见之明的。 第223章 惹祸 第 223章 惹祸 城门就在对面,可八文江如天堑般横亘眼前。 水流湍急,连空气中都是飞溅的厚重水汽,声势浩大,让人望而却步。 来之前也算想了不少法子,甚至已经做好了舍弃车马粮食的准备,可眼下无一有用。 就算不考虑这片翻腾激流下暗藏的危险。想做木筏,可寻常木头太脆。别说榆木,就是杉木和松木也寻不出一棵。 更别说找整段挖空来做独木舟。 “他娘的!这可怎么办?除了石头就是朽木,用什么过江啊!” 狠狠朝地上踢了一脚,拍净满手的脏污,马雷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忍不住生气大骂。 好不容易在一堆废墟里找到了根木头,兴高采烈地撅着屁股挖了半天,谁知手刚抓上去,竟然碎成了棉絮。 碎了!原本白色的树心从外到里都碎成了褐红色的渣子。 “雷子哥你莫要急啊,咱们再找找,说不定运气好就能碰到了。” 虽然发小脾气的是马雷,可把一旁的卫灵吓了个够呛。 生怕殃及自己这条池鱼,卫灵只得掩下心里的忧急,打起笑来安慰自己认的兄长。 虽然对方一直强压着自己喊他叔。 “不行!不能再耗下去了!我有个好法子,你跟我走!” 马雷神色不定,可扫到江畔之上不停翻找忙碌的陆宽等人后。迟疑不再,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 前一刻还士气萎靡的人突然猛拍大腿,毫无预兆地从地上爬起。 借用不远处灯笼的余晕扫了眼前路。也不等卫灵,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义无反顾地朝前面黑暗处跑去。 “哎呀!雷子哥,你这是要去哪儿?不可擅自行动!哎呀,好歹要给大家说一声啊!” 又被咋咋呼呼的马雷吓了一跳,再回头时,人已跑出老远。 卫灵急得直跳脚,看了看连脚步声都听不见的前头,又看了看散在各处的其他人。 纠结再三,还是手掌并拢放在嘴边朝后方大喊,“雷子哥往上游方向跑了,说是有好方法!” 怕马雷鲁莽行事,喊完也没时间等人回应,卫灵着急忙慌跟了上去。 “卫灵呜哇呜哇喊啥呢?谁跑了?” 陶雅雯背着两截木头刚从石头缝里爬出,就听见谁跑了。也不擦汗了,好奇地凑到自家爹旁听热闹。 还有人这么想不开,跟着阿姐还不知足,竟然想跑?等抓到人她必扒了他的皮! “跑了?” 隐约听到话,陆宽心尖一跳,不安感浓烈。下意识地就往周围张望,寻了几圈,当真没找到人。 “坏了!三之你去告知阿禾姑娘一声,我去追雷子!” 慌得脚下有些发软,可必须冷静下来。 陆宽克制住怒火和着急,对还在清点人数的陶三之说了一声,带着宋大飞又追了过去。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千万别惹出什么事儿来啊!” 想到马雷那顾首不顾尾,意气用事的性子,陶三之头皮有些发麻。 “我去找阿姐!我知道她去哪儿了!” 知道事情轻重,将木棍丢到地上,陶雅雯忙沿着江边下跑。 江面凭空多了一艘庞然大物。船身光洁,舱内宽敞,凑近闻时还能闻到木头清香。 十成新,一看就就知不是捡来的。可管不了这么多了,毕竟大家都挺会装糊涂的。 解决了眼下的难题,楚禾一身轻松地离开藏船之处。酝酿着情绪和话语,脚下不停。 不过碰到上气不接下气迎面找来的陶雅雯,再听清对方带来的消息后,好心情荡然无存。 还是有蠢货。 “不听劝告,自寻死路,不必理会。通知大家搬行李上船,想走的抓紧时间,过时不候。” 表情未变,只眸色微深。烦躁一瞬后楚禾重归平静,不慌不急地继续安顿。 “姐,我是说马雷跑去上游去了!上游不是说有鞑子吗?” 还以为自己没说清楚,陶雅雯忙连比带划地重复了一遍。 “嗯。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过江,避开危险。” 楚禾点头,将忧心如焚的人从面前拨开,不慌不急地继续走。 “啊?啊!那……那不管马雷他们了吗?” 怀疑耳朵出现了问题,陶雅雯揉了揉眼睛,颤着嗓子对着挑灯缓行的背影问道。 马雷虽然长得五大三粗,性格也粗放不讨喜。虽然和爹同辈,不过没有一点威信。 但要说见死不救,抛下人……还是有些难以不忍心。 “姐!姐……你要不再考虑考虑,马雷他不值得,可陆伯和宋伯也跟着去了啊!哦,还有卫灵。” 任是陶雅雯喊破喉咙,可前头的人依旧无动于衷。 知道雷子又闯祸了,即使听到楚禾带来的好消息众人也高兴不起来。 又听楚禾言下之意似是不想管雷子,连跟去的三人也想一同放弃时,顿时惊慌失措。 “阿禾姑娘……我知道马雷给大家惹了麻烦,我也不想为他说好话。不过那孩子也是好心肠,他定是抢船去了……” 胡月红满面羞愧,可还是走上前求情。不是为了自家男人,单纯为了二愣子。 “想去就去,与我无关。阿奶,咱们该走了。” 楚禾不为所动,连头也未抬,只忙着牵缰绳转向。 诚然这些人还不错,但冒无谓的危险,这种事她不干。 “阿禾姑娘……算我求您了!不用去救他们,就稍等片刻……宽子马上就能带人回来。” 见楚禾真的说不管就不管,赶着马车已经走出了老远。胡月红大急大恸,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跪地哭求。 “阿禾姑娘,求您了……只要您愿意相助,我……我给您当下人!我卖身!” 许勤勤紧跟着跪地,脸上已被泪水糊满。额头撞在满是石子的沙堆上,几下便已有了血印子。 可楚禾还是没有心软,看了眼一同跪地哭求的两个孩子,许勤勤咬了咬嘴唇,突然喊出了这么一句。 “娘……” 宋梦和宋小玲捂嘴,想阻止,可想到爹和两位叔,还是将话堵了回去。 比起亲朋性命,身份,前程,一切都是皆虚,家训祖训会原谅自己的。 被许勤勤的话惊住,其余跪地的人磕头动作一顿。 然后眼皮垂下,随着两行泪水冲刷而出,腰背也缓慢伏下,额头紧贴地面。 “求姑娘成全……” “求姑娘……” 第224章 收服 第224 章 收服 一声接一声坚定又带着哭意的请求自身后齐声响起。 间或着皮肤擦过沙砾的闷击,在这连鸟啼虫鸣都不愿眷顾的秋夜里,竟听出了一丝悲壮。 崔婆子和吴婆子泪流满面,强忍着不让楚禾发觉。手碰上车窗一次又一次,可最终还是没能推开。 迟珥面无表情地牵着马,视线始终跟随前方的那道傲然身姿。 马儿焦躁刨蹄,江岸延伸处又一点弱暗光飘忽不定,执着地继续顺江而上。 哭声压抑,情真意切地哀求是挺让人动容。 不过注定不包括楚禾。 “你们宝贵的尊严身段与我而言,与脚底的沙石无异,硌脚。” 马车还是停了下来,带着讽意和不屑,楚禾转头,目光如炬。 “就是,你们这压根儿就不是求人,不过是想着法儿想架住我姐罢了!眼下最不值钱的就是流民和人命了,好的好听,荒郊野外的,你们说卖身就卖身啦?万一哪天跑了我姐找谁说理去!” 往楚脸上偷瞄了三四次,陶雅雯噘着嘴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嚯地推开车门跳下车,挑剔又嫌弃地质问还在抽泣的几十人。 “姑娘放心,我们能做得了主,也不会背信弃义。我们的为人,您应当也了解一二。” 知道陶雅雯的顾虑,胡月红收了眼泪,急急保证。 “我任保成愿意为牛为马,往后任姑娘差遣!” “只要不让我对自己人下手,就是让我吃我也干!” “指东绝不往西……”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严肃的气氛瞬间变了味儿。 “姐,差不多得了,免费的打手不要白不要。我都替你想好了,咱们先过江。若返回及时,那皆大欢喜。可若是晚了,只能说他们命该如此。” 气势高涨,气氛都到这儿了,倒不如顺水推舟。 陶雅雯偷偷凑了过来,转溜着眼睛捂嘴提醒。 “你倒是算的明白。”将人提到一旁,楚禾缓步走回。 “话既然出了口,那就要遵守。否则……下场你们应当清楚。” 明明语速还是不疾不徐,连眉头也未起波澜,可清亮的嗓音还是让人心头漫上寒意。 好似冷秋深夜凝起的寒霜,在此时铺头盖脸裹上身躯,渗入灵魂。 “是!姑娘!” 胡月红带头,所有人齐声保证。 事情完结,喜极而泣,所有人希冀望向楚禾。徐翠珍等人也下了车,准备随时搀扶众人。 楚禾神色并未松动,只将数十人看得目光闪躲,喜意也瞬间消退。 收回视线,声音飘向身侧。 “你们上船等候,陶雅雯……” “到!”陶雅雯立正,满眼期待。 “你数上十人跟我走。” “是!” * “什么?上游!” 随着二人跌落马下,涂松宁大惊失色。脚下不稳,连连后退,神情也恍惚了起来。 天旋地转,好似山崩地裂声炸响耳边,即使身披大氅,也挡不住这彻骨寒凉。 “你说清楚……上游当真还有大坝?为何才探查到!” 将扶住自己的戴顺推开,涂松宁眼睛赤红,神色癫狂地踉跄跑下江堤。一把抓住龚旺英被血染透的胸襟,厉声质问。 “属下办事不力,可属下不敢妄言诓骗……今夜,他们……” 拼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将重点说明,再也坚持不住,龚旺英陷入昏迷。 “不……不应当……怎么会?” 松开手心,涂松宁颓然后倒坐在泥泞路面,慌乱第一次在温雅面庞浮现。 嘈嘈切切,鼎沸喧嚣声起,流民仓皇失措。 好不容易积攒的力气都用来哭嚎,怨天怨地,仇视涂松宁。 丢下背上的石块,无视依旧飘香的粥食,恶毒咒骂着,拖着残肢远离江岸。 还在水中劳作的流民则扑腾着往出游,可越急劲儿越大,腰间脆弱的麻绳骤然断裂。 随着泥流灌进鼻腔,指尖缓缓没入江面。 流民惊慌逃命,也有人此时大喜过望。强压着狂喜,趁着众人未曾留意,悄然下水。 潜入坝底,守在迎水坡上事先做好标记的薄弱位置,着手掏空起来。 “公子,公子!事不宜迟,我们赶紧撤离吧!” 戴顺心绪大乱,在四散奔逃的流民群中紧紧将自家主子护在身下,急切呼唤。 “不……本官绝不认输。安抚流民,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守好大坝。” 心神回归,涂松宁紧盯杂乱的人群,固执地只凭己力站起。 越慌越镇定,目光决绝,大脑极速运转。 “动用一切人力物力,挖凿水渠,扩大洼地,准备迎接洪流。另外,继续加高坝身。记住!不!择!手!段!” 指节嘎吱作响,眼睛眯起。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又似被嗜杀狠厉的悍将夺舍,又似不过是真实面貌显露。 让人不寒而栗,底下的流民感知尤为强烈。 * 没有让人先行过江,一来无人会开船,二来江岸对面是何情形尚且不明。 “你可以不必跟来的,本就与你无关。” 石子儿溅落轻撞,随着十几人一同滚落向前。楚禾大步如飞,脸侧望向稍后紧跟的男人。 “不能白白坐船。” 气息平稳,即使两夜未眠,迟珥语气轻悠。 “也是。” “姐!姐!那被捆起来准备填江的人是马雷吗?” 走到江道直流尽头,刚转过弯,陶雅雯便尖着嗓音激动拍打楚禾。 瞪大眼睛,手指哆哆嗦嗦。 “找地方躲起来,先观察情况。” “好像只有马雷一个人,不见宽子。”陶三之躲在巨石后头,露着一只眼睛细观片刻才用气音说道。 楚禾点头。没有管被人倒吊起来,脑袋将要插进泥浆里的马雷。而是和迟珥一人一边,轻巧往前摸了过去。 “说!你是什么人?你同伙呢!” 熊鲁阴沉着双目,居高临下地看着如同穿在绳上小蚱蜢般的马雷,大吼着逼问。 若是往常,他定然要将人好生戏弄一番再剥皮拔骨。可眼下正是要紧时刻,一定要问个清楚。 万一……那就不得不将时间提前。 “呸!你是野猴子吗?叽里咕噜连个话都说不清楚,劝你还是赶紧投胎去吧,记得下辈子投胎做个人,啧啧。” 大祸临头,马雷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模样。一张脸肿胀紫红,眼球也充了血,不过嘴还是那么欠。 “你!给我淹死他!” 虽不熟通明武话,可也曾涉猎一些。加上对方那挑衅的眼神,熊鲁顿时暴跳如雷,当即下令让人松绳。 “你爷爷我还真就不怕……唔唔……” 还在出口狂言,下一刻,马雷整个人直直倒插江水。 为了破堤更快,削堤挖洞不断。此时的水流浑浊不堪,马雷几乎是插进了泥浆中。 “雷子!” 半晌人还未拽出水面,藏在暗处的陆宽再也忍不住了。慌乱起身,拿起大刀准备前去解救。 “不想让人死得更快就给我回来!” 第225章 危机 第 225章 危机 “不想让人死得更快就给我回来!” 陆宽刚跨出暗处,在卫灵准备将人敲晕之时,身旁突然响起熟悉嗓音。 “阿禾姑娘……?” 陆宽停下,然后讶异转身。 他还以为阿禾姑娘已经带着众人离开了,阿禾姑娘向来不怎么爱管不相干的闲事…… “不!他们想要毁江……你快走!快!” 只欣喜一瞬,陆宽神色突变,慌乱上手,用力将楚禾往后推。 此时不能来,不能上前,此地危险! “闭嘴!他们有多少人?计划几时行动?” 一声斥吼,陆宽,包括迟珥在内的五个男人立马噤声。 “五十来人……在江堤背面正夯土挖凿……好像是说寅时……” 陆宽缩着脖子喏喏,一手指向右前方高筑的壁垒。 “先杀人,不能让他们得逞。” 临时建起的这处江坝高悬于头顶,只有浪尖不停拍打土墙的唰唰声。 看向还埋在水里的马雷,看向等着江中人咽气的堤上三人。 话毕,匕首爬出袖管,楚禾急速靠近。 迟珥向后示意,陶三之当即带着人跟了上来。 陆宽急得没了头脑,看着手臂渐垂的马雷不禁急火攻心。 “快跟上救人!雷子哥挺不住了!” 卫灵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扯起,口吻严肃地提醒。 “好!救人……” 原来阿禾姑娘不是没想着先救雷子…… 江面的水泡都看不见了,看来人真的快要死了。熊鲁无趣,手一挥,马雷从泥里被拔了出来。 “说还是不说!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施舍看向半死不活的泥人,手中的弯刀急不可耐地划上皮甲。 “孙……子……咳咳……” 泥水不停灌入胸腔,可嘴巴依旧大张,贪婪呼吸着新鲜空气。 知道自己可能快要死了,那就不用顾及什么,不能死得太憋屈。 想让卫灵赶紧离开,可眼皮上是沉重的泥水,连手臂因为充血浮肿而难以抬起。 心中焦急,是他的鲁莽连累了这孩子。 熊鲁怒不可遏,当下就想要了马雷的命,锋利弯刀径直砍向绳索。 明武人都该死! “叮!” 火花在火把晕染的黑暗边缘尤为耀眼,听得击撞声起,随着而来的呼啸声更甚。 “敌袭!” 最先反应,熊鲁大喊。 可破空暗器比不断激荡而起的水滴还要密集,笨拙的躯体如何能够阻挡? 一息之间,三枚竹签精准钉穿眉心,咽喉,以及心脏。 巨大的冲击力将如虎似熊的魁梧男人掼进汹涌的江水。 “雷子!” 陆宽和宋大飞手忙脚乱地去够荡悠在空中的绳子,而马雷又一次栽进水流。 不用楚禾安排,迟珥带着六个人快速绕到堤坝后面。利索跳进江水中,朝坝底游去。 那里躲藏的数人并没有惊慌逃窜,反而手中动作更快。甚至还分出数人上前迎战以做掩护。 再快些!八文江一点要摧毁! 再快些!一定要阻止他们! 两方人,敌对仇视着相向而行。 迟珥打头。仰着下巴,六人浮水彼此紧跟,大刀时刻准备。 “四处再找找,铲除干净。” 解决了头目,楚禾站在震动不已的江堤边上张望,同时叮嘱陶雅雯寻找有无潜藏散众。 周围除了大石头别无其他,并无藏匿的其他人,而脚下已经传来厮杀搏斗声。 可心下依旧不安。 以防万一,陶雅雯带着覃远端几人持刀戒严。 并没有其他发现。 脚下泥墙摇摇欲坠,土块接连掉落,连带着手边的木头桩子也晃了起来。 木头桩子? 此处怎么会有木头桩子? 楚禾猛然抬头,头顶更高更暗处什么都看不见,细听也听不到异常之处。 可莫名危险依旧笼罩心头,好似此刻脚下的土堤不是实物,是猛兽的利齿。 上颌尖牙已然高悬头颅。 “带着马雷先撤!” 心有疑虑,危机感愈发紧迫,楚禾对着陶雅雯大喝。 自己则尝试着攀爬木桩,一探究竟。 双腿夹着木桩,双手用力,一点点往上爬。 越高,水声渐小,风声愈大。水汽愈浓,黑夜也愈发稠纯。 右侧空气流动稍有不同,连流溢的风声也突然变了音,好似被异物挡住了前路。 想到一个可怕的猜测,楚禾试探着射出一支竹签。 “咚!” 一声闷响,却实实在在刺中了东西。 打出数只灯笼,刚拿出就被风吹灭。 可一刹那,眼前景象清楚落入楚禾眼中。 全身的血液好似在此刻一齐涌上大脑,寒风中,虚汗湿透厚衣。 “杀尽!绝不能让他们上岸!” 随着身体急速滑落,楚禾低头,朝着江底大喊。 声音又高又急,带着慌乱。 还在水中搏杀的人动作一顿,心知怕是又有了不妥,杀意凛凛,大刀一下下往水中捅去。 可这些人比泥鳅还要难抓。 一部分四散游走,吸引火力。一部分执着钻在坝底洞穴中,憋着气,拼尽全力继续挖掘。 “拦截住人,不能让人离开视野。卫灵!” 浪势澎湃,打斗之下水流更急,迟珥几人已然四散开来。 听到楚禾的急迫喊声,迟珥当即勒令。猛吸一口气,一个扎子埋进泥潭。 游动,艰难识辨响动。舍弃长刀,横握匕首。 绞动,缠杀。 随着大股水泡咕嘟咕嘟冒气,水面渐渐染红。 可战斗已然未歇。 确定陶雅雯几人离开,楚禾严守在两个桩子旁边。 果不其然,躲藏拼死逃出江水的几人一致朝木桩而来,不顾一切也要靠近。 刀尖刺进一人胸膛,想抽刀,却怎样都拔不出。抬头,对上的是一双决然的眼睛。 没有其他情绪,只有决绝地赴死。 心头猛跳,楚禾松开刀柄,手指分张。 零散木刺凝出,越过紧抱自己腰腹的汉子,直直刺向突破防线爬上江堤的北虏士兵。 高童和覃远松几人并不擅水,尽管竭尽全力,可面对明显训练有素的死士,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自己脚下潜水溜过。 “拦住那人!” 按着头将一人溺毙在水中,正寻下个目标。寻望之际,高星惊呼。 可追已然来不及。 手中的光芒明明灭灭,如同风中残烛,楚禾大汗淋漓,血色抽空。 脚下是堆叠的尸体,眼前却是虚实重影。 以及飞斩而来的一束寒光。 “啊!” 楚禾拼尽全力,提起尸首,朝飞向木桩的斧头堵去。 可下一瞬,脚踝被扯住。 越用力,越生疼。 而迟珥此时也缩身在堤坝中空洞穴里,与两人殊死相搏。 江堤已经被垂直凿空,抬头,就能看见楚禾的裤脚。以及鞑子手中如毒蛇缠上楚禾脚腕的镰刀。 口中空气消耗殆尽,水线起起伏伏,视线也渐渐模糊。 口齿用力,大股血腥丝丝缕缕溶进江水。 奋起扑浮,匕首探入对方心口。 可,好像来不及了。 随着猛地搅动后拽,楚禾滑倒伏地,眼睁睁看着那片锋芒划向绳索。 “呲!” “嗡~” “撤!快撤!” 第226章 两行清泪 第 226章 两行清泪 大骇!楚禾抽出紧卡脚腕之上的镰刀,在嗡鸣声到达之际滚身向前。 急声朝着堤后大呼。 “咚!” 一根粗木从天而降,恰巧砸在大坝边缘。呼吸间,墙块脱落大半,涌动的水流紧跟撞来。 声响宛如山崩地裂,随着闷响和咔嚓,身体一轻,人滚趴在地。 江水剧烈抖动,如同水碗晃洒。水流成布,漫过江堤,在高墙之上凭空搭起了一座水桥。 楚禾全力撑地往前爬,水浪掀起的巨风已经先行横扫而来。 以自己当下状态,拍飞轻而易举。 “姐!姐!你在哪儿!” 手嵌入地表,准备咬牙承受这一击时,黑暗中,尖利嗓音混入涛声。 “你……踩着我手了……” 脚疼,手也疼,楚禾干哑着嗓子抽手。 “姐?在这呢!快帮忙!”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不上其他,陶雅雯欣喜若狂,忙伸手扯住人。 “快跑……” 楚禾抬手,将人往远处推。 自己一人还可能存活,若是加上陶雅雯几人,怕是得一同交代在这儿。 又一声咔嚓,大股水流翻涌而出,和头顶的水瀑一唱一和,势必要将人绞杀其中。 突然天旋地转,楚禾头重脚轻。昏昏沉沉再次睁眼,好似在他人肩头。 颠簸,被大力甩着,连滚带爬往前跑。 “轰!” 该来的总会来。浊浪遮天盖地,比夜色更浓,照头砸下。 霎时间,整个人被掀飞数尺。 滚动之际,轻飘飘的身体又好似被人压住,连口鼻也被一片泥掌捂住。 窒息感没有来临,预想中的随流飘荡也没有发生。 尝试着睁眼,却是陶雅雯那张黑乎乎的,面目扭曲的大脸。 “这……咳咳咳……” 咬牙撑过拍过脊背的激流,陶雅雯正要小声抱怨,可张嘴都是泥。 “水流好像……咳咳咳……小了,快离开!” 忙从两个女娃子身上爬起,忍着阵阵头晕恶心,陆宽起身查看。 “阿禾姑娘!阿禾……” 三人相互搀扶着回返,严重破损的江堤后还有人急需救援。 可就在此时,一声接一声的呼喊从下游传来。 “咳咳……阿禾姑娘……你们在哪儿?” 胡月红一边吐着水,一边在满是石块的水流中摸索前行,旁边都是手拉手一同前来的妇人。 无视汹涌的江水,拍落再爬起 。呛着水,手挽手,在水中拦出一道人墙,脚下细细筛着。 尽管牙齿被石头敲落,鼻青脸肿,脚骨脊椎狠狠撞上杂物。 毫无畏惧,只急声寻觅。 而许勤勤背上背着刚刚从水中捞起的卫灵。 “是我娘!我听见我娘的声音了!在这儿呢!” 撩开泥污结块的头发,陶雅雯从水中爬起。一边挥手回应,同时也不忘将楚禾从水中薅起。 “我听到声音了!你们继续搜寻,小芬,你和我去接人!” 隐约间听到人声,胡月红带着高芬忙循声找了过去。 见面,确定人没事,不禁喜极而泣。 一把将楚禾托到背上,也不管自家男人和儿子,磕磕绊绊在石头堆中往回走。 “你们……怎么来了?” 楚禾着实没有力气了,异能耗尽,大惊大惧,连走路怕是快成问题。 “哪能万事都让姑娘上啊,你阿奶都安顿好了,就是船舱太小,不得不舍弃掉了几辆马车和板车。” 感觉到背上之人的虚弱,胡月红掩饰住慌乱,可还是哭着嗓子笑着回应。 身后的打捞和救援热烈,不时传来惊喜呼叫。 胡月红脚步未停,只将楚禾放到安全地方,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不多时,一个个汉子由女人们背着追了上来。无一例外,水里的几人都被水流拍晕了过去。 好在人都还在。 “决口越来越大了,趁着还未完全塌毁,咱们得赶紧过江!” 陆宽背着高星赶上,在人影前站定,声音低沉。 堤坝从中塌陷,决口越来越大,墙体也千疮百孔。 情况依旧危急,堤坝岌岌可危,倾倒只是一瞬之间。 “事不宜迟,快!宽子!?” 胡月红点头,重新将陷入昏迷的楚禾背起。刚转身,就听到身后噗通声。 看去,却是陆宽连同高星一同栽倒在江水中。 又一阵慌乱,再平静下来已是一炷香后。 水流涛涛,石块咚咚,一行人蹚水疾行。 * “公子……水流……猛地涨高了……” 戴顺颤着嗓子,绊着腿从岸边跑来。 好不容易重新笼络住了人心,可这才过了多久,水面果真突然上涨。 “公子……木头都用完了,能拆的都拆了……” 又一人慌乱跑来,带来的却同样不是好消息。 “流民生乱,怕是难以压制……” 山头高处,涂松宁迎风而立。 身姿稳如巍巍泰山,双目明亮,声音清朗。居高俯视,生死存亡,神情却悠然自在。 在属下和流民恐慌难抑之时,男人薄唇轻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该他们赴汤蹈火的时候了。” “公……公子……?” 眼前之人好似换了一个人,连服侍已久的戴顺都觉陌生和惊恐。 不明白自家公子何意,可心头不住浮出一种念头。 “你想得没错。古有瓠子堵口,也有白骨作桩。那今日本官也学一学前辈,人肉为墙,以命填壑也未尝不可。” 语气淡然,仿佛不是谈论生死,清贵闲雅如同品茗赏月。 “公子?” “死尸更要收集,莫要浪费。” 戴顺惊慌失色,抬头。 可男人说笑着,又一道命令下达。 “是……” 不敢再与涂松宁直视,戴顺硬着头皮应下,面无人色地失魂退下。 “你……你们要干什么?放我们离开!啊!” “救命啊……” “嗬……你……们……” 并未有多大乱子,流民死伤无数,尚存的不过尽是些染病苟活之人。 连挣扎也只是小打小闹,力气早已在没日没夜劳累换粥中消磨殆尽。 竭力逃命,不过只是换了一处卧尸之地,况且也不能久安。 下一刻,同其他惨死的流民一般。丢入水中,沉入江底,然后慢慢堆积冒出,整齐码上江坝。 挤挤压压,严严实实,的确比枯枝乱石更顶用。 几日的饱食安日,不过是昙花一现。 犹如猪笼草瓶口的香蜜。 眼神扫过惊慌逃窜的流民,以及挥舞大刀的手下,涂松宁眼神晦暗不明。 可最终,唯有一声叹息。 以及两行清泪。 第227章 逃离 第 227章 逃离 江边船头前,灯笼一次次熄灭却再一次点亮。 组织人手想办法将马车运进船舱,郭相言等人匆忙下船,站成两列,翘首以盼。 会没事的,一定能平安回来。 “涨水了!快……快前去接人!咳咳!” 高老头由孙媳妇搀扶着,固执地站在船面上。任凭风急浪高,依旧弯着腰,打着灯笼探向水面。 因此水流稍有变化,老人最先察觉。 身体虚弱,连说话都不利索,但还是用力推着孙媳妇的胳膊,急急指着江面。 心一沉,所有人还是没动。 “相言,你带着孩子们去迎迎,一定要接阿禾回来!其余人准备清水和药物!” 捂着激烈乱跳的心口,崔婆子强压慌乱将灯笼塞到郭相言手中,随即转头急声嘱咐。 也不用高老头提醒,因为方才的江岸沙地此时也化为了江流。 小腿浸湿,水浪一波波拍上腰背,上爬的速度可以明显感知。 “快!摇醒翟老!安儿,快去拿药!” “于春,你们几个熟悉掌舵了吗?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可都要靠你们了!” “搬柴!方才捡的木头呢?快点火炉!” 崔婆子的一声高喊打破了凝重窒息的气氛,一时间,船舱内老老少少皆忙碌起来。 会平安回来的!不能慌,当务之急是要备好一切! 然而,直到又一股水流从船帮冲进舱房,周围彻底沦为一片汪洋。 哭声,笑声,喊声被风从远处吹了过来。 “翟老!翟老快救人!” 陶楚杰最先跑来,冲着船内大喊一声后又匆匆转身。 手中的木柴落地,崔婆子擦干眼泪急忙爬上木梯跑到船头。 “孩子……阿禾?” 黑暗中,人影幢幢。水声激荡,血气丝丝缕缕渗进浮空的饱满水汽当中。 逐渐靠近,逐渐清晰。看到被背在背上,胳膊垂落,没有丝毫动静的人。崔婆子血液顿时凝固,身体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阿禾!三之!” 背上的人生死不知,而地上跟着走的人跌跌撞撞,在水中浮浮沉沉。 一个跌倒,另一个人马上捞起落入江水的人,接力背起。 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坚定走向散发暖意的光亮之处。 想下去看看孩子们的伤势,一只脚悬空,可最终还是毅然转身。 咬着嘴唇,崔婆子忍着悲痛和泪意。只将扇子扇得更快,火烧得更旺。 不能添乱,当下需要的是药。 “面冷心软,一个两个的……” 翟老黑着脸解开迟珥的衣服,搭脉施针,将人翻来覆去拍拍打打。 直到全身扎成筛子,胸腔脏水吐出大半后才偷偷擦了擦后脖颈上的汗。 习惯性想骂,可看到人事不醒的众人,话堵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小心将伤患抱上船板,没有休息,胡月红等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进船舱。 铺床,准备衣服,端水倒药…… 所有人拼尽全力,只希望伤者好转。 忙碌间,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搁浅在岸边的船开始自主晃动起来,随着水波一点点漂动。 “开……船。” 在一阵失重感中,楚禾猛地惊醒。艰难抬手,戳了戳身边牙齿打架的人。 “啊?啥?啊!开船开船!我姐说开船!” 吸了吸将要控制不住的鼻涕,反应过来,陶雅雯从木床上跳起,扯着嗓子就开喊。 “于春!于春!于……” 楚禾发话,自然是言听计从。 肖梁满再一次跑去船尾,催促还在鼓捣船舵的迟珥的几名手下。 “我……好!坐稳了!” 想说自己把握不大,可眼下更需要的是希望。 几个弟兄对望,于春还是硬着头皮跑到船舷两侧。 迎着越来越大的江风,调整葛布帆面。 逆着风,他们竭尽所能,其余的就交给上天了。 “奶,我出去看看。” 船体晃动幅度越来越大,石头撞击船身的频率也越来越快。没有安全出江,楚禾始终不能心安。 掀开被子,楚禾将陶雅雯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下,在崔婆子满眼忧色中下地。 “慢些走。” 知道劝说无用,崔婆子只得将人包裹严实,陪着一同前去。 “姐!你可别乱动,安心躺着吧!” 打了个盹儿,一转眼的功夫,楚禾就已经披着衣服出了船舱。 陶雅雯急得跳脚,不得不披着被子跟了上来。 江水连绵不绝,江面沸腾不已。低头看向船底,水位肉眼可见地暴涨。 月光彻底隐没天际,暗星不见一粒。头顶是黑压压的云层,空气中是湿漉漉的水雾。 而远处轰隆炸响不断。 “扶阿奶回去,抓好坐稳,堤坝坚持不了多久了。” 凉风透心,昏沉的大脑逐渐清醒,外界越嘈杂,楚禾内心越平静。 “好!阿奶快走!姐你也小心点!” 废话不说,陶雅雯赶紧护住崔婆子,生拉硬拽将人往里赶。 指尖异能闪起,又泄了气般扑灭。 楚禾不由得苦笑,异能浪费太多,恢复怕得要等好久。 就在此时,杂乱脚步自身后而来。转身,却是陆宽和陶三之,以及众人。 头上和身上的布带还在渗血,还是柱着木桨,撑着膝盖,一步步从台阶走上。 “你们去左侧,剩下的人跟我去右侧!” 似是已经安排明确,人群分为两拨,径直朝船两侧而去。 路过楚禾,轻轻喊了一声姑娘,便心无旁骛地席地而坐。 “一!二!一!二!……” 马雷不知从那个角落爬了出来,粗哑着嗓子高高低低,手臂也跟着起落。 扁平桨叶伸进水中,听着被水声盖过的号子,所有人动作划一。 “扶我过去……” 苍老的声音自耳畔滑过,楚禾望去。 高照扶着爷爷竟也走出。 摸索着找到船橹,高老头那枯瘦的手指搭上把手,像似瞬间精神焕发,船橹轻松摇动。 船身一晃,水声更急,风声倒退。 于春不时抬头观察风帆,高老头则听着风声水声。 不断调整航向和船橹的角度和力度,船只歪歪扭扭,却劈风破浪,目标明确。 放下手,楚禾靠着船帮而坐。 清闲了,这种感觉十分不错,不过能忽略掉轰隆逼近的浪潮更好。 风吼浪叫,耳鸣不已。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竟也能感到眼花。 伏身,抬头,楚禾大喊,“彻底决堤了!” 话音落,两道声音同起。 “降帆!” 第228章 人间地狱 第 228章 人间地狱 “抓稳!” 帆布刚卷,风忽急,吹得船身直接打了个转儿。 楚禾大喊,纵步上前将高老头按倒。 下一刻,巨响起。 “轰!” 山崩地裂也不过如是,如困境之兽的绝望嘶吼。不是震撼,倒让人觉得有几分凄厉。 不知是地底翻了身,还是江水被掀了底。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巨手,恶劣地搅动水面,又好似有巨物将要从江底破水而出。 如同天罚,灵魂颤栗,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等命运审判,听天由命。 摇橹和划桨停了, 只有于春和几个弟兄还在死死打着船舵。 船头顺着水流方向漂行。 而足有两人高的浪头已然笼罩头顶。 “轰!” 一瞬间,本就稀薄的空气尽数抽空,呼吸一滞,然后身体不受控地向前扑去。 尽管已经事先做好了准备,但手还是被震开。在骤然成池的船板上滚动浮沉,在船舷边缘磕磕碰碰,身体悬空又落实。 木船横冲直撞,在浪尖大起大落,发出濒死的呻吟。 陶三之等人青筋暴起,缆绳紧紧嵌在肩头,勒出深深血痕也不曾松手。 虎口震痛,木橹碎裂,船桨也不知所踪。 “咔嚓。” 猛烈撞击后,船身还是撞上了岩石。 不知是船体的那个部位,木板或者是龙骨,断木声清晰响起。 船身开裂,被蛮力掀起倾斜。如同暴雨中打旋儿的落叶,没有方向,只随波逐流。 “小心!” 呛着水,高芬脸着地,两只手臂却紧扣着高老汉和楚禾。 接连三波巨浪,间或咚咚锵锵地撞击。大船如浮萍,零落跌宕。 船上所有人蜷缩着身体,抓着身边一切能抓之物。老人护着孩子,大人护着幼童。 用肉身遮风挡雨,将浮空乱撞的杂物隔绝在外。 一刻钟后,震感减弱,眩晕感渐渐消失。 “阿禾你没事吧?大家没事吧?” 还是胡月红最先冲出船舱,摇摇晃晃地摸着地面爬来。 接着一个一个接连走出,焦急地寻问,清查人数。 连翟老也从七仰八叉昏死过去的马匹中钻了出来,连同一旁了无气息的迟珥。 “没事。” 楚禾摇头,后又反应过来天黑无法视物,便又喊着回应。 “姑娘快起来……” 楚禾的声音依旧含含糊糊,高芬这才发觉自己还将人压在身底。当即快速爬起,不好意思的扶人。 循着声音,陶雅雯带着崔婆子找了过来,一把将楚禾搂在怀里。 没有时间庆祝死里逃生,草草互相检查一番,没有丢失人,也没有再受大伤。 划桨的人继续,高芬接手高老头,握住断裂的橹身。 在一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船头再次打正。 被石块撞破的船体一时无法修补,只要能坚持过了江,大船只能舍弃。 浑身湿淋淋,劈头盖脸都是浓稠的泥浆,连睁眼睛都困难。 发着热,咳嗽着,吐着脏水,顾及不了其他。所有人拿着大小盆罐,将船舱和船板里的积水一点点舀除。 除了昏迷未醒的人,老老幼幼,无一人闲着。 再次启航,风稍平,但浪未止。 新船变破船。 用仅剩的木浆划动波涛,顶着不停砸落的水流。一边清除,一边继续前行。 左右皆是忙碌的人群,楚禾静静伫立船头。背影傲然,不动分毫,心如止水,似是藐视这场灾祸。 只有靠近一些,才会发现,哪是什么不动如山。 不过是勉力苦撑罢了。 面无人色,手掌紧抓着船帮,汗水在江水的遮掩下,滴落成雨。 而水中那随着江流涌动,叫嚣狂暴着的石块势头猛停。乖巧悬浮,暗自放缓速度,擦着船头而过。 直到船底再次搁浅,船上众人拍手欢呼起来时。同绝大多数人一样,楚禾后仰倒地。 “阿禾!” “阿禾!” 一阵兵荒马乱,救人的救人,拿行李的拿行李。 一趟趟,往往反反。只要还没彻底晕厥过去,只要尚有一丝力气在,便坚守到最后一刻。 前面的人倒了,后头的人面色如常。背起人,在泥泞不堪的坎坷石头堆中一点点挪动。 只要能远离能吞人的八文江。 跌跌撞撞,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凭着运气,在一堆一堆杂物和废墟中找到了通往北城门的通路。 来不及,也没有力气去管还在船舱中的车马。摸到实地,轻轻放下病患,同样倒头就睡。 虽然城门被封死,城墙破损,背面好似还有异响。 可实在没有力气了。 * 天再一次亮了。 总会亮的。 城门破开,马车依旧吱嘎乱响,五十来人终于离开了西泽县。 期望着迎来崭新生活,期望着如同此时的日丽风和一般,前景美好。 却不想现实给了众人当头一棒。 原来泥潭后面的,是地狱。 货真价实,比老一辈口中的地狱更惊悚可怖。 是流民。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流民。 身上红斑遍布,干瘦骨头架上附着浅薄一层皮。皮肤早就被淤泥臭水泡的溃烂,结了不知多少次的痂上冒着黄绿脓水,引得蝇子不停打转儿。 走姿怪异,裸露的胳膊和大腿上缺失了大片血肉。 只有少数人草草用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紧紧扎住,大多数人只随手抓了把半干不干的泥土贴在伤口上止血。 毕竟家里很快又没口粮了。 发热,神志不清,哭着笑着一脚踩进深不见底的窟窿。 死气沉沉,行尸走肉般麻木迈着双腿。看不见希望,只知道一直往前走,只要还没咽气。 怪鸟凄厉乱叫着,在低空盘旋着落地,一只只膘肥体壮。 似乎知道地上不停蠕动的大虫子不能将它们如何,便大摇大摆地站在腐尸上啃食。 鸟类是抓不到的,但肥硕的老鼠随处可见。它们不满足躲在阴暗的洞穴,于是成群结队地爬出来。 骨头架子上的那丁点儿肉喂不饱,于是再次放开胆子试探着跳上地上难民的身体。 走一步停下张望,见依旧没有危险便仰着脑袋,耸动着鼻子找到香气浓郁的地方,迫不及待地张嘴啃食。 楚禾一众人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只片布遮身的难民横七竖八地伏在地面,你压着我,我压着他。只有从堆叠的手脚上依稀辨认出这是人。 老鼠吱吱欢叫着围在难民脚边和身上,连体型较大的鸟类也扇动翅膀嚣张地落在人少处难民的头顶。 墙根下还能动弹的人拨动着对方枯乱脏污的头发,抓到虱子就欣喜地送进嘴里用牙齿细嚼。 回味着这 久未体会的咀嚼,不同于树皮和泥土的口感。 也有不少脑子还能转动的,费力爬到只剩一口气的流民群里闭上眼睛装死。 等到鼠堆再次围拢,伸手一抱,运气好就能抓住三两只老鼠,接下来的几日全家人就不用为吃食操心了。 人间地狱。 第229章 先下手为强 第229 章 先下手为强 “怎么……怎么会这样……” 许勤勤捂着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哽塞。 纵使心肠磨砺得坚硬,可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幕还是让人心悸。 再艰辛,再难熬,西泽县城中的流民也都还在拼命活着。 可眼前这些人没有一丝求生欲望。一墙之隔,破洞裸露,无一人敢逾越半分。 泥水自城中缓缓蔓延而来,数日前的轰响崩塌于他们好像没有任何影响。 “也不知道是独独城外如此,还是到处皆是这般……” 心焦难耐,陆宽挣扎着坐起,伏在车框上往外瞧。 脸肿成发面馒头,上面黑黑褐褐,找不出一块好皮。如若不说话,着实难以辨识出此人是陆宽。 而楚禾一行人绝大数都是累累伤痕,说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也不为过。 “这……这是疫病吧……?” 俯身撅腚,卫灵和翟老同挤一架马车。心中震撼,蠕喏着嘴皮寻求解疑。 疫病泛滥,那自己猴年马月才能抵达阖州镇昌府? “没救了,都没救了……” 翟老虽卧病难起,只一眼便涕泗涟涟。 可他也无能为力,队伍元气大伤,他不能再任性添乱了。 医者乐善,可也救不了万千人,救不了烂透根的朝廷。 “所有人都上车!想办法挤一挤!楚杰你看顾好大家,我看能不能问问。” 尸骨铺地,前路受阻。为了疏通道路,也顺便试着打探一二,郭相言不得不拖着腿下地。 三之和陆宽几个受伤严重,阿禾和迟珥更是不能再加劳烦,是时候自己顶上了。 “好!注意安全。” 坐在车头,手中紧扯缰绳。听到郭相言的吩咐,陶楚杰并未立马应声。 而是朝车内仔细听了听,见并未有声响,这才点头应是。 从腰间解下砍刀,身体斜侧,时刻留心前方动静。 文弱不再,只余英气。 “你们为何还滞留此地?听说巡使大人不日将至,眼下想来已经开始赈济了吧?” 一手紧按袖口,郭相言警惕小步前进。于几十丈远停下,高声询问依旧苟延残喘的流民。 可回应他的,只有霎时的安静。 态度还算温和有礼,没有威胁恐吓,竟无一人答应。 人还是在地上躺着,未动寸尺。只眼神赤裸裸地流连马车,暗光涌动,心思浮动。 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想恶狠狠咒骂,想翻身眼不见为净。可拼尽全力,不过只是鬼哭一声,最后泄气般闭上眼睛。 “回来吧,咱们该走了。” 打探无果,正准备来点硬的,车内传来不轻不重的沙哑轻语。 郭相言连忙返回,几架马车上同时鸦雀无声,车内所有人齐齐屏息侧耳细听。 自打清醒,这还是阿禾姑娘第一次对大伙儿发话。 众人欣喜不已,只要阿禾姑娘莫要丢下他们便好。 “姐,咱们去哪儿?近处都光秃秃的,连根木柴怕是都找不着……” 听得楚禾终于回魂了,陶雅雯当即摇晃坐起。鬼鬼祟祟凑近,眨巴着眼睛低声问道。 一车子人发热的发热,伤残的伤残。两位老人忧心忡忡,眉间忧色更是掩藏不住。 楚禾无视,也就没有人敢问敢说。 知道自家阿奶又在想那几个不孝儿女,不过陶雅雯也装作不知。 反正知道了无用。 阿禾,以及所有人是不会停留等待,更不会返身去救的。 只希望阿奶可别拎不清,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她还想着过好日子呢! 齿间生生嚼碎咳嗽,数道目光穿透车身,紧紧望向头车。 陶雅雯的话,也是此时此刻众人最想知道的, “一路向镇昌府,沿途找合适地方。出发吧。” 背靠瓷实的荞皮枕头,眼睛还半阖着,楚禾慵懒回答。 像是随口一言,话语内容也不是准话,肥锦镇的一众人却是心下大安。 “好!那咱们快走吧!这儿这么危险,一人染病,可是要牵连所有人呢!” 喜悦盈面,胡月红呲牙咧嘴地笑了起来,连忙催促儿子出去驾车。 此处定是那黄斌造的孽,别处情况定然大好,毕竟水灾范围不会太大。 “好嘞!” “爹,你们安心躺着,这半截路交给我们!” 覃安奇将愈要起身的覃远松按了回去,拿出大刀,精神抖擞地钻出车厢。一手把着车门,一手持刀挥舞。 高星,宋梦,覃远友及几个更小的少年有样学样,身体探出,准备开道。 “随孩子们去吧,是该立起来了,咱们不可能一直护着他们。” 沈桂香轻轻摇头,将正要同往日一般发作斥责的覃远松止住,态度强硬。 “好……这些臭小子……” 喘着粗气躺下,不过还是留意着车外状况,娃子们不靠谱的话还得自己上。 马蹄迈出,车子缓缓行驶。 “让开!” “车轮不长眼睛,不想压死的就赶紧让开!” 语气恶劣,高照横眉竖眼地冲着依旧堆地不动的流民大喊,刀身搅动空气嚯嚯。 好似看出车上的人不过是个纸老虎,流民压根儿不为所动。嘴巴不停咀嚼着,咬得土块嘎嘣响。 “再不让开……再不让开,我就,我就……” 叫嚣着,语调却弱了下来。 马车越来越近,覃安奇几人越发焦急。只一个劲儿地继续警告,却迟迟无法下手。 怎么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往常只要叔伯拿着大刀一挥,流民见势就溜。 可到自己怎么就不管用了呢? “不中用!我去处理!” 都多长时间了,马车都乌龟爬了,还搁这儿苦口婆心开劝呢? 实在是看不下去,被子一掀,撇着嘴,陶雅雯就想推门下车。 “你消停点,这事儿都交给男娃子了,你就莫要插手。” “男娃子咋啦?我看他们一个个连雅宸都不如呢!” 陶雅雯不服,指着不时干呕咳嗽的陶雅宸嫌弃反驳自家娘。 “回来。” 楚禾翻身背对,话语模糊得像似在说梦话。 “好嘞!” 伸出去的腿麻溜缩回,速度快得好似方才一切不曾发生。 看得徐翠珍是又欣慰又无语,连崔婆子也不由失笑,愁容稍散。 而车外,覃安奇仍然哆嗦着挥动手臂,流民中有人竟嘎哑怪笑了起来。 熄灭的心思甚至又开始滋生回转,原本那干枯无样的残肢悄悄往车底伸去。 不过百丈的距离,硬生生拖到现在。汗水湿透衣服,覃安奇慌张无措。 可车上无一人发声,连爹娘也不欲相助。 难不成……真的要杀了他们吗? 已经足够可怜,况且只是挡路,并未有其他恶行。 还在犹豫,不过有人已经准备先下手为强了。 “杀……粮食……粮食……” 话语断续不成言,嗓音更是嘶吼骇人。 随着一声低吼,只剩一口气的流民突然复活。眼泛绿光,如同蛇鼠般朝马车爬来。 第230章 躲不过 第 230章 躲不过 车子震动,急停之下,差点儿就要掀翻在地。 “爹……” 意识的,一声爹脱口而出。 不过车里仍然静悄悄的。 “你们再不让路,我手中的刀可真要落下了!” 声音还在发抖,眼神却坚定了不少。在不断地自我说服和鼓气中,高照颤巍巍站起,刀尖儿对上优先冲上来的一人。 因为他确定了,这次爹和叔伯肯定不会帮出手了。 这是在考验他们。 绝对不能让大家失望,不能让阿禾姑娘瞧不起! “咱们可不是懦夫,不是我们心狠手辣,我们已经提醒过他们了!” “对……” 覃安奇干咽唾沫,手不听使唤的地抖动。刀尖在对方胸膛上方寸许划拉,却半天不见血。 时间推移,流民群开始躁动。 越发确定眼前这些人根本就不堪大用,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江皓离和黄斌手里活着离开的。 蔑笑,不甘,仇视。 自发地,从胸口处掏出那切口被打磨锋利的瓦片,握紧,急不可耐地向马腿刺去。 是该换换口味儿了,老是血呲呼啦的肉实在腻得慌,马肉应当不错。 不过…… 眼缝睁大些许,眼神再次油腻腻扫过车上几个年轻小伙,肿胀溃烂的舌尖儿也不安分地舔过滴血不止的嘴唇。 哪里的肉最嫩,口感最好,如何瓜分,心里早已思量划分清楚。 至于那些粮食,吸引力好像不怎么大了。 “对什么对!你他娘的给我干!一群小孬种!”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相互打气鼓胆,果然是吃的太饱! 路上没注意 ,几个小子竟然养成了软骨头,丢人! 惹了祸后,马雷一直缩头缩脑,死命降低存在感。怕一显眼,宽哥又死命捶他。 他身上的一半儿伤都是宽哥揍的,那时两人都还病重呢,想想浑身就疼。 开始是耐着性子等,等这几个娃赶紧收拾了人好上路。 可都这么久了,一个两个都娘们儿唧唧的。屁!女娃子可不孬,不像这几个畏畏缩缩。 忍不了了! 也不管其他,马雷砰地合上车窗。然后一个后仰蓄力坐起,像个捣蒜槌一样砰地踢开车门。 身上的骨头还是伤口在嘎嘣作响,一股股热流在裤管儿和袖管儿里面蹿涌。 可管不了了,抓起覃安奇的手,辅助带动着用力一挥。 “噗呲!” 是血肉切开声。 开了头那就一鼓作气,嫌手下的这胳膊实在僵硬,马雷愈发用力。 扯地覃安奇左摇右晃,差点儿从车上跌落下去。 “看什么看!你们也是一样!” 余光一瞥,气从心来。 马雷对着隔壁几辆车子又是一声大吼,吓得几个少年身子一抖,大刀直愣愣捅进肉体。 “啊!啊!” 起初是下意识,可有一就有二。 被马雷的气势所震住,高照大吼一声,手也不由自主的抬起,疯了般举刀劈下。 “动作小点儿!直接戳,劈砍会溅血,能弄脏车子!” 还是不满意,马雷将刀放回覃安奇的手中,索性站在一旁指点起来。 不仅是几个少年,就连车内的众人也被马雷这架势和行动震的一愣一愣的。 雷子何时这般丧心病狂了? 不过效果是很显着的。 随着几个少年大吼大叫地闭眼乱戳,方才还有恃无恐,蠢蠢欲动的流民陡然掉头,一个个趴在地上争先赛跑起来。 事实证明,真正面临死亡时,等死的人绝大部分会幡然悔悟。 吱呀怪叫着,如无脚动物蠕动游移。 眨眼间,有气无力,孱弱无害的流民滚爬逃散。 “哼,将刀扔了,这些人不干净。” 自己多么睿智果断啊,还考虑这么周到 ,还能留心别带染了血的刀具。 沾沾自喜,马雷忍不住摇头晃脑又教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陆宽似是嗓子不舒服,起初只咳嗽了一两声。后面咳嗽得越发厉害,似要喘不上气来了。 “雷子,给我进来!” 然而,嗓子都要咳破了,没起丝毫作用。 耳听着车外的人又开始了新一轮说教,胡月红不得不开口喊人。 “来啦!来……来了……” 兴冲冲一把掀开帘子,马雷洋洋得意。作为长辈就是应该管教孩子,传授点儿经验。 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吧?希望宽哥心情能好点,一直绷着脸不理自己,怪可怕的。 一张笑脸,既傲娇又怕太明显被人识破意图。正纠结呢,突然察觉到气氛不对。 一抬眼,是欲言又止的胡月红以及脸黑得不能再黑的陆宽。 “宽……宽哥……” 两股战战,后背发凉,自己似乎又惹了宽哥不开心。 懦懦开口,想解释几句,可车子又开始动了起来。 张望,原来几个孩子已经魂不守舍地坐了回来。 没人搭理,马雷摸着鼻子悻悻坐回自己的小窝。 但自己确实没做错呀,几个娃就是缺少历练。 “唉……” 胡月红摇头,拿起随时备着的药瓶挪了过来,一言难尽地看向马雷那完全湿透了的短夹。 “马雷可算有个长辈样儿了,冲动是冲动,可是真男人!” 目睹一切,陶雅雯不禁感慨起来,以为对于马雷的那些成见一扫而空。 “什么马雷马雷的,你得叫叔。” 女儿的改变自己尽收眼底,徐翠珍自知无法改变,也不想让其改变。 不过这没大没小可不成,老祖宗有些话是屁话,但传下来的有些礼数还是得遵从。 “我不叫!他比我大不了几岁,才不叫呢。” 陶雅雯拒绝,捂着耳朵,一脑袋撞进楚禾胳肢窝下,怼着并排睡觉。 “你这孩子……” 想继续纠正,可一息之间,孩子已然安静,气息也逐渐平稳起来。 目露怜惜,徐翠珍轻轻扯过被子,将两个孩子露在外面的手脚严实盖上。 崔婆子也探身合上窗子,将帘子遮上,隔绝晃眼的阳光。 “终于过了八文江了,最艰难的时刻过了,一切会好起来的。” 吐出一口浊气,崔婆子喃喃。 “会好的。” 听着隔壁马车不时传出的说教,自责,安慰和哭音,陶三之轻声附和。 上游的堤坝并没有蓄满江水,加之有那两人的提前报信,想来西泽县并无大碍。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涂松宁最不愿看到西泽县被毁。 如此,下游的县城和村镇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彻底驶离西泽县范围,道路多了起来,也平坦许多。 不过流民稀拉,所遇到的都是拄着木棍跌落爬起再跌落,摇摇晃晃赶着路。 身上没有任何行李。 不断自我疏解,两个老人面色已然无异。闲不下来,喝了药又开始搓起了麻。 鞋底得纳厚些,不然会冻脚。 得提前准备起来了。 队尾最后一架马车,车内也是不停咚咚砰砰。 翟老恢复了精气神,戚然不再,埋头不停配药。 迟珥则像个木偶一样被布带缠了一圈又一圈,面白如纸,罕见乖顺地躺着。 身旁是几个状况好不到哪里去的汉子,以及不停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地卫灵。 “翟老,您搜刮……您准备这么些药是要作甚?” 在翟老头眼神镇压下,卫灵识趣改口,疑惑地指着散乱各处的药包问道。 “提醒你们哈,捂严实些,老头子我还想多活几年!” 翟老并未直面回答,像是开玩笑,可严重的凝重做不得假。 闻言,几人心下大骇。 原来…… 看来这疫症是躲不过了。 第231章 看到了 第 231章 看到了 车马不停,每过一处地方,郭相言便带着数人下车,登高勘察周围环境。 寻找适居之处。 只可惜,水灾和冰雹的摧毁力实在太大。尽管已经远离西泽县,可灾情并未有缓解的半点迹象。 荒芜的山头坑坑洼洼,大小窟窿眼一个紧挨着一个。内里松软的细土已经结块,在阳光照射下析出道道纹路来。 经过风吹雨打和冰雹的猛烈袭击,山野早就脆弱得一触即溃。 可流民还要活着啊,为了多活一日,不得不翻找一切可以填腹的东西。 于是,犹如蝗虫过境,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灰暗。 像是丹青恰好在此耗尽,不得不用干枯毛躁的墨笔草草绘完余卷。 分明天空湛蓝,浮云薄纱,连金轮也晕着光环。 “没吃的了,连流民都不肯在这荒野停留。” 陶楚杰走回,一如既往摇头,对着车厢说道。 “继续往前走吧,不能停。” 往马嘴里塞了几把杂粮,郭相言跳上车头,神色如常,专心赶路。 城中两大势力瓜分人力财力,城外的人自是能逃离就逃离。 先前城门口那些迟迟不肯散去的大部分流民,应当就是那些被黄斌所迫害和坑骗的富户了。 一朝沦落,仍未看清自身处境,待后悔,早已来不及。 车厢内,药香浓郁。 先前的火炉烧炸了,楚禾又拿出几个新的。用木头在角落圈出小块位置,火炉被死死固定。 柴火未停,其上的陶罐中熬煮出一罐又一罐的药汤来,药包换了又换。 “阿禾和小雯先喝,三之和翠珍的还得过会儿。” 用沾上黑油污的帕子垫着罐耳分好药,吴婆子一边说着,一边将药碗放上车窗前的小桌子。 “好,阿奶你们也莫要忘了。” 将手中的一沓纸张随意搁下,楚禾揉着眼睛抬头,乖巧应声。 这几日睡得太久,不仅身上酸痛,眼睛也干涩得紧。 “知道啦,知道啦!” 吴婆子笑着点头不迭,手中却忙活个没完。 喝了药还要另外熬煮几锅清洗车身和车轮,药囊隔几日得换,每个人的衣物也要熏洗。 闲不下来的。 翟老说了,此次疫症爆发的晚,不过一出现可是要人命的。 得时刻防着,不能懈怠。 “陆宽伯他们还真写了卖身契,不过没官府过眼,和废纸没两样。姐,你打算如何?” 陶雅雯打着哈欠翻身滚动,奈何地方太小,不得不滚半圈又躺了回去。 拿过被震得逐渐散乱的纸张,泪眼朦胧地举到眼前翻看。几眼便又没了兴趣,只将脑袋凑近楚禾说悄悄话。 陆伯是个铁汉子。 得知一家人用自由身换了救命机会,二话没说,当下就要了纸币,盯着一众人都签了身契。 不过亲朋好友骤然成了奴仆,虽然是阿姐的,与她们无关,还是有些不自在。 捧着碗,楚禾一点点吸溜着比命还要苦的药。脸上不显半点,自然的如同饮水。 听到陶雅雯这般问,有些疑惑,“什么如何?愿买愿卖的事,许下承诺又反悔,可是要遭天谴的。” 声音幽幽,疑问中带着威压。 崔婆子等人没有多大反应,可车外一众人蓦地无声。 尤其是卫灵和赵采文,惶惶难安。 当初卫灵去追马雷去了,而赵采文也不在下跪行列当中。 虽说受了恩情不假,可卖身是万万不能的。他们可是身家清明的官家子弟,还有要事在身。 到了阖州,注定得分开。 “我不知情,我可没允诺,不能算背信弃义吧。” “想我堂堂……” 卫灵焦躁不安地挠着车板,时而哼声,时而惭怍叹气。 “堂堂什么?” 絮絮念念了一路,翟老几人耳朵都要起了茧子,自动免疫噪声。 迟珥却是突然开口发问,分明一直都在闭目养神。 “啊?啊!没什么……没什么啊?你听错了,听错了……” 像是被抓包的小耗子,卫灵头摇拨浪鼓,急地不停摆手,又望天躲避。 自认为掩饰自然,实则更加引得众人怀疑。 “哦~~” 迟珥不语,继续静养。 只于春拖着嗓音,学着卫灵一贯的阴阳怪气,拖着悠长的音调附和。 开始对卫灵和赵采文的身份多有探究和猜测起来。 “阿姐说的对!说的对!” 连阿奶都能淡然接受,看来自己的确是想得太多。 陶雅雯讪讪,嘿笑着打开车窗往外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催债。 毕竟还有两人还未有动作,整日缩在车上,得抓住他们如厕的时机! 紧盯前方,没有多久,陶雅雯开始无聊地四处张望起来。 “姐!姐!你快过来看!” 车马匀速向前,车内渐渐恢复平静。就在路过一处破亭子时,陶雅雯突然直起身,指着外面大喊起来。 神色焦急,都快要上手拽人了。 看来是真的遇上什么事儿了。 “吁~” “唰!” 前后马车急停,车门打开。陶雅雯喊叫尾音还未落地,陆宽等人已经握刀下地。 “姑娘,发生了何事?” 车窗烧开,陆宽走近询问。 楚禾没有回答,同车内陶三之几人一齐看向陶雅雯。 “那……那里,是不是死人堆?” 依旧朝外,身体快要探出窗子,陶雅雯惊疑讶然,手指还在抖动。 “死人堆?哪里?有何不同?” 小雯这般激动,还带着些许惊恐,那肯定不是仅仅一个死人堆这么简单。 郭相言走过来,顺着陶雅雯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有些不对劲,但太远看不清。 “远端,你同我过去看看,其他人不要动。” 听到郭相言的问话,陆宽便知情况不同寻常。当下喊上覃远端,二人小步小步前往矮山底下的黑洞洞之处。 “小雯,你看到了什么?别怕啊。” 女儿胆大,很少见这副模样。徐翠珍心疼又担忧,慢慢挪到窗前,手掌轻轻抚上前肩拍打。 人还是没动,直愣愣盯着远处。 崔婆子忙走过来,准备给孩子喊魂儿。 刚拿过剪刀,正要再找米粒,陶雅雯又突然抓住楚禾的手一个劲求问,“姐,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反握身旁之人的手,温柔又有力。楚禾目视前方,眼睛凝起,轻声回答,“嗯,看到了。” 第232章 人祭 第 232章 人祭 不同于旁处,沟上山根底部的明暗交界处,木头桩子林立。 或捆钉成架子,或直接三五立起。 其上有物晃动,其下影影团团,格外怪异。 “那是什么?看着也不像是人啊?” 胡月红早早下了车,手掌放在眉上踮着脚眺望,还是看不真切。 “等人回来一切便知。” 大拇指扣着虎口,脚下碾磨着土块,忍着慌乱,郭相言安慰众人。 即使指甲断裂,参差如锯齿,也毫无所觉。 只看着两人身影走近,脚步迟疑缓慢,更慢。 然后猛地转身,相互拉扯着急速返回。 “警戒!” 见状,陶三之大喊。 连同马雷也从车内爬出,加入环卫车驾的队伍。陶楚杰则带着一众少年前行数步,拔刀以待。 并无追兵,可陆宽和覃远端仍是狂奔不止。 “是何情况?有无危险?” “那到底是什么?” 速度过快,脚都刹不住。还是陶三之将人拦住,这才避免撞上车身。 等人站稳,众人纷纷急忙询问。 “不认得……不过很吓人……呕!” 喘不过气,陆宽撑着膝盖摇头,回想着方才看到的情景,竟干呕起来。 “是死人堆!死得很惨……” 覃远端有些困惑,分明是死人堆,宽子怎么会说不认识呢?即使摆放的是有些渗人。 “死人堆?还有什么?仔细说说。” 实是慌乱,郭相言走上前,抓住覃远端的衣袖激动追问。 结合两人话语以及反应,郭相言已然有所猜测,可还是想再求证一二。 “啊?是死人……” “不成,我得亲自看看!阿禾……” 覃远端皱着眉毛细细回想,不过郭相言不想等了。 松开人,往前猛跑几步,倏地停下,又转身询问楚禾意见。 “嗯,是得弄清楚。雅雯几个看好阿奶。” 楚禾点头,吩咐神魂未定的陶雅雯一句。随即挪开桌子,掀帘下车。 崔婆子和吴婆子欲言又止,陶雅雯也是想同去的,不过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听话留下。 把守车门,看好一车老小。 楚禾身后,窸窸窣窣传来一片动静,脚步凌乱。 “姑娘,您也要去吗?” 见楚禾径直朝山底方向而去,陆宽有些担忧,想要劝阻。 不是他多事,这种诡异不详的事,妇人孩童向来避讳。 楚禾没有回答,浩浩荡荡一群人下坡,踩着新垒的踏脚石过河。 迟珥睁眼,起身坐直。透过窗子,眼神紧紧跟随打头的少女。 “你不跟去瞧瞧吗?听着好像是人祭,看来又有人待坐不住了。” 指挥着卫灵用杵臼舂捣研磨药材,听到一旁动静,翟老瞥了一眼,隐约其辞。 “守车。” 没有搭言翟老头话中深意,迟珥言语简短,说完继续充当木头。 “那小子只教会你们装聋作哑吗?比起你们,我看地上的石头更顺眼!” 又是这副爱搭不理,死气沉沉的模样。看得翟老额上青筋直跳,索性也避过眼去。 不用想,那小子应当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新京倒不如不去! 一人静得如同一汪死水,一人吹胡子瞪眼,比农家院中散养的鸭子还要聒噪。 看得卫灵啧啧称奇,在二人之间来回探看,试图找出两人的真实关系和身份来。 “看什么看!再不认真捣药就到旁的车上待着去!” 嫌弃又不得不忍受,老人刚说服自己,一转头就对上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 一巴掌呼过去,下一刻,口水沫子横飞。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出气了。 而山脚。 此处流民应当不曾长久停留。 因为走近细看之下,石头下墙缝中竟重新衍出了嫩芽。安然生长,已经寸许长。 河岸边也浮着一层浅浅青苔,在萧瑟的秋季再一次焕发生机。 好似一切向好。 不过越走近,楚禾一行人就越安静。脚步放轻,踌躇着,忍着恶心靠近。 原以为西泽北门口的场景已让人惨不忍睹,可比起眼前这一幕,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何为惨绝人寰,不过如是。 是人,却不成形。 或躺或跪,或悬或埋。 或开膛破肚,或身首异处。 或烧或淹,或风干如枯柴或鼓胀如蛙腮。 悬者高挂木架,木钉刺胛。腹中串串连连,展臂高抬,面朝东。 母子俱全,感恩崇拜。 跪者浅埋深坑,断首破肠,双手交叉在胸,面朝北。 罪孽深重,伏诛献祭。 肔,册,伐,副……所有人祭方式,一一用尽。 盆陶痕迹犹在,黑色血迹泼洒涂抹,在地面绘画出复杂扭曲的图案。 似火焰,又似吐着信子的巨蟒。 更有堆堆被凉风吹聚拢起的灰烬,以及未完全烧毁的华丽布料残片。 很显然,数日前,此处举行过一场声势浩大,一场隆重的祭祀。 “呕!” 难以忍受,有人捂嘴跑至河边。 然后便是接连不断地呕吐,咳嗽,哭泣,咒骂。 “到底是谁?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消病除灾也用不着如此啊,真就不怕因果报应吗?” “没有人性啊,还都是孕妇和孩子啊,造孽啊!畜生啊!” 带着哭音,激怒如狂兽,男人们拔刀霍霍,往四周探查而去。 怒气和杀意高涨,却无处发泄,胡月红红着眼眶咬牙切齿。 分明是健康健全的人,分明可以好好活着,却成了祭品。 可事情俨然发生,连凶手是何人都不知。 “此前去往西泽县的路上,咱们也遇到过石块堆砌的类似图案。当时没有留意,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同一拨人。” 深呼一口气,陆宽抹了抹眼底。反复几次后才算整理好情绪,忍着怒火对依旧安然自若的楚禾说道。 “之前不过是收拢人心,扩大势力。经这一场祭祀,这些人怕是会有大动作。” 郭相言点头,不过心中更有忧患。 看着楚禾转身看向自己,便又接着解释,“寻常祭祀,一般都是牲醴荐瘗。人祭早于十几年前废除,况且如此大规模,必定是邪教聚众。而且……” 说到此,郭相言停下。 “而且什么?” 陆宽好奇,所有人都等着求解。 “一般可以从祭祀方式看出祭祀目的。可这些人除了日月同祭,还另外血祭着东西。这图案看着有些眼熟,我应当在书籍中看到过。” 郭相言继续讲解,或许只是匆匆一略,出处早已遗忘。 不过有一点至关重要,能被记载在经史纪册中,来头定当不小。 前路漫漫,却不知这些人蛰伏在何处。 第233章 秘闻 第233 章 秘闻 “不管怎样,生乱是一定的,却不知前方等着咱们的又会是什么……” 听出郭相言的话下之意,陆宽神属不定,此前的大骇与反胃倒无所感觉了。 若是流民动乱倒也罢,拼一拼说不定能挣出条生路来。可倘若是有大预谋的隐藏势力,那受苦肯定还是老百姓。 众人更加忐忑。 他们不过五十来人,尽管有利器护身,可到底势单力薄。面对万千乱民,终究是卵石不敌。 眼神不知不觉纷纷落到楚禾身上。 或许,阿禾姑娘已有打算…… “从此刻起,全速前进,任何人都不可擅自外出,否则后果自负。回!” 从高处跳下,似焰似蛇的图案逐渐模糊。 并未出言安抚人心,楚禾直接转身返回,只语气冷冽。 陶三之寸步不离跟在楚禾身旁,如今人走了,自是快步紧随。 “快跟上!要出发了!” 担忧暂且搁置,陆宽急声高喊,催着众人赶紧远离此处。 路过马雷,还特意朝对方胸膛一拳头。 阿禾姑娘这是在点人呢。 “嘶~” 伤口裂开,疼得厉害。可自己理亏,马雷只得死死忍着。 虽然同情共愤,却无一人提出要帮忙掩埋尸首,连凑近去看的都没有。 疑云满面而去,愁眉锁脸而归。 “可是又有危险?怎么大家面色这般难看?” 一上马车,楚禾几人就被崔婆子和吴婆子围住询问。 走的时候还正常来着,怎得回来时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娘,还说呢。前头有人做法祭祀,死了好些个人,前头怕是不好走。” 徐翠珍挡住两位老人,眼神示意楚禾赶紧坐回去休息,自己挑着捡着透露了一些。 自己这帮人没用,可千万不能打扰了阿禾。虽说说出来有些厚颜,不过大事儿还真得要靠阿禾。 “祭祀?看来又得死好些个人了……” 听到祭祀二字,两位老人竟是同时露出了惊恐之色。 眉头紧蹙,眼神悠远,好似沉溺在过往中。 “阿奶?阿奶!吴奶奶?你们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觉察到不对,陶雅雯靠上前,手缓缓在两人眼前晃动,试图唤醒二人。 “啊,没什么,就是记起了十几年前发生的一些事。不过两地相距甚远,应当没有关系。” 回过神,崔婆子勉强笑着,语焉不详之下带着点畏惧。 “又是十几年前?您说得事不会就是严禁巫蛊的原因吧?” 想起此前爷奶死活不让三叔三婶请大师,陶雅雯不禁更加好奇起来。 到底什么事,让大家这般讳莫如深? 放下刚拿出的匕首,楚禾也饶有兴趣地同其余人围坐一起。 一车大大小小,求知若渴地抬眼看向崔婆子和吴婆子。 “嗐,具体内情我也不知。但听人说事关皇上,差点儿改了朝换了代。反正结果就是朝廷下令清除巫蛊。咱们村和隔壁村的好些个神婆巫师,连带着大夫也杀了许多。” 边回忆边说着,老人脸上皱纹更深刻,像是藏满了无数悲欢故事,苍老的声音也有些不稳。 “是前朝人。咱们这开国皇帝的宝座来的不光彩。自上位以来,每年都会有暴动反乱,新帝继位那一年更甚。 不过还好有褚将军在,哦,就是如今的秦国公。当时三王之乱刚平叛此时,兵乏马疲,恰逢此时襄正教兴起 。秦国公旧伤未愈,又接着出兵清剿,那一场腥风血雨,死伤惨重。” 在众人还在猜测其中详情时,吴婆子突然开口。续说着崔婆子未曾说完的话,侃侃而谈,神色极为自然。 “您,您怎会如此清楚?” 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像没有那么感兴趣了,陶雅雯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看向这位往日低调内敛的老人。 不仅陶雅雯,连楚禾也好奇。 相处这么久,她也只知道吴婆子故居可能在北方。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宫闱禁事,寻常人连探听都是不赦死罪,更何况知道得这般清楚。 “算不上什么秘闻,不过都是公开的秘密罢了。若真的是襄正教,那咱们可得注意了。 他们主张杀戮,虽然明面上打着救苦救难的名号,背地里的阴私勾当却让人谈虎色变。” 吴婆子笑而避之言其他。 不过寥寥数语,众人对未曾谋面的对手有了些许了解,对面前谈吐不凡的老人更是刮目相看。 “这可怎么办?就怕咱们避不开,想独善其身都难。” 陶三之静静听着,越听心越沉重。 大脑飞速运转,但一时还是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 “要不咱们退回去避一避?西泽县有涂松宁守着,天塌了好歹有高个儿顶着。” 针线活早就丢这一边,徐翠珍也挤过来并排托腮苦思冥想。 “姐,你说咋办?” 众人一句我一句,陶雅雯急得上蹿下跳,最终还是不得不求助于楚禾。 等阿姐的一锤定音。 “走肯定是要继续走的,倘若真的万不得已,入个教也不错。” 一众吵闹中,楚禾顾自淡定,膝上蒙着的破旧衣服已经落了一层厚厚木屑。 木签在手指间灵活翻转,语气随意,甚至还带了点儿俏皮。 “噢~我明白了,阿姐英明!” 一惊,一怔,继而恍然,陶雅雯不由得摸着下巴坏笑起来。 可不是嘛,阿姐碰到谁谁就倒霉,躲避都来不及呢,送上门儿来更好。 看阿姐,还有自己!不将这些恶人队伍搅个天翻地覆! “上次只是运气好,你们才能平安回来,可万万不能再冒险了。咱们也不管其他,只要能安安稳稳通行就好,希望这些人可别再犯上来。” 轻轻给了不嫌事儿大的孙女一巴掌,记起什么,崔婆子一边说着,又赶忙打开车中的小木屉。 在一堆瓶瓶罐罐里面精准挑拣,拔塞,严格控量。 转眼间,两个碗里各放着大大小小的数颗药丸。 “差点儿把正事儿给忘了,赶紧吃了,可不能延误了晚上的那份儿。” 催促着,也想赶紧把刚才这两个孩子翻上来的心思压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们这一行人,伤的伤残的残,尤其是阿禾旧伤未愈就又添新伤,她实在是害怕。 “啊?又要吃呀!这都好些天了。翟老说了,是药三分毒,我都快成小毒人了!” 方才神采飞扬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陶雅雯吱哇乱叫,叫苦连天。 撒娇卖痴,连带着撒泼打滚,还是没让两位老人心软半分。 眼见着陶雅雯即将面临新一轮老年双打,楚禾识时务地麻利抓起药粒入口。 求饶是无用的。在督促她俩吃药这件事上,不管是两位奶奶还是旁人,铁面无私的紧。 第234章 好心人 第234 章 好心人 在几双眼睛监督下,陶雅雯抽抽搭搭地哽着嗓子生吞药丸。 “那……我去和宽子几个商量商量!” 受不了女儿那凄凄惨惨的乞求,陶三之忙找了个借口下车。 虽说阿禾像是在开玩笑,小雯也不靠谱。不过细想之下,万一真的到了那般地步,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好在又一次领略到自家娘的掌下风采后,马车很快安静下来。 众人各司其职,做针线的做针线,苦记招式的记招式,没事儿干发呆的发呆。 路上还是不见流民,不过那象征襄正教的图案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的是石头堆砌,有的是用鲜血涂抹作画,有些则是直接用骨头摆放拼凑。 无论方式如何,其周围堆放的尸首还是摞摞叠叠。 和之前祭祀所用而精心挑选的献祭信众不同,这些人几乎都是面容扭曲,惊恐而亡。 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遇到几处浅坑。其中盛着草木灰烬,内里是土圈,中间是红圈,最外一层撒着厚厚一层五谷杂粮。 不见人烟,只有成群的乌鸦鸟雀堂而皇之地腾飞降落,长喙在颗粒饱满的粮食中翻找。 挑剔着,懒散地衔取。不似进食,倒像是嬉戏。 车马经过,没有惊飞。只是偏头望一眼,继续悠哉迈着小碎步,追逐怪叫。 “这村子里的人呢?就算是逃荒,未免逃的也太干净了吧。” 即将进入古楼县县城,男人们也出了马车,和几个少年一同驾车护卫。 宋大飞虎目不停张望,良久还是未能看见半点人影,实在疑惑。 “不,地上这些脚印儿还都是新的,也没有被风吹散。应该是刚离开,要不就是躲起来了。” 陆宽摇头,弯腰探身,刀尖挑起一只落在地上的木桶。 桶底的水还未晒干,而地上的脚印凌乱。显然是急着要去做什么,竟连水桶都丢弃了。 下一刻,猜测不再。陆宽笃定又疾声,压着嗓子下令。 “看来他们就在附近了,相距不远,大家留心。别进村子,贴着小路右侧走。” 此处受冰雹打击影响较小,土墙犹存,地上的瓦片也非四分五裂状态。 而最显眼的,是随处可见的血红印记。 再走近些,空气中飘散的烟火气儿依稀可闻。 单纯的木头焚烧,没有米香和饭菜味儿。 虽然寂静无声,但定然有人存在。 “照旧走,别和拦路的人起冲突,打发了就是。” 自打进入这依着山道修建而起的村庄,楚禾就停了木活儿,时刻观察周遭环境。 这处村庄已经成了襄正教的小据点。 如同犬类撒尿圈地盘一样,明目张胆又急不可耐地印上了教会标记。 “拦路的人?” 众人提心吊胆,警惕防备着可能随时从某处钻出来的人。 楚禾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心下愈发慌张,恨不得多长出几双眼睛来。 迟珥紧贴车门,卫灵也将药碾子丢掷一边,将死乞白赖从楚禾手中讨来的箭矢搭在窗口。 “姐,来人了,来人了!” 果不其然。没有多久,房屋背后的木架子下就转出一群人来。 有老有少。老人精神矍铄,小孩儿活泼灵动,看上去十分康健,没有半点病苦。 “别停。” 不欲和这些人打交道,刚叮嘱完儿子,陆宽打算视若不见,快速离村。 可惜老人步履轻快,几步就跨在了路中央,稳稳当当又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 “可是逃难的乡亲?不知后方灾情如何?日子可还安好?” 刚站稳,一长串话熟练又熟稔地从为首的老人口中喊出。 说鹤发童颜有些夸张,但容光焕发是真。慈眉善目地笑着招手,身旁的十几个男男女女也笑着呼唤。 当真是亲切热情。 不过因着早有准备,马车远远停下,踟躇着不肯往前。 经历这么多,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前面有陷阱在等着他们。不安滋生,听楚禾的,陆宽又将车赶了几丈。 “过路人,你们走近些,老头子我耳朵不好使。” 眼看着人迟迟不肯前来,老汉不耐。脸上笑意僵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挂起。 “一看就是不怀好意,当真还要客套吗?快马加鞭我们直接走人不更好吗?” 陶雅雯不解,挨着楚禾小声叨念着,宝贝绣花儿已经紧握在手。 “这才是第一个村子,后面还有无数村庄和县城,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楚禾不断环顾前方村落,闻言漫不经心回答,眼神仍然没有收回。 村里屋舍半毁,窝棚依墙而搭。高架丛丛,其上晾晒着腊肉。 水分流失许多,已经呈现棕褐色。 串串连连,像风铃一般,随风轻轻撞击,声音清脆。 “灾情严重,苦不堪言啊。哪有什么安好不安好,活着已是艰难啊!” 马车远离而停,陆宽没有搭言,而是将十分能作戏的马雷拽了出来。 只片刻,马雷迅速进入角色。摆着手,摇着头,掩着面,不时还抹着眼泪。 听到自己想要听的答案,老汉脸上划过一丝满意,身旁之人的嘴角也略微勾起,然后又面露同情。 看的陆宽众人恨不得冲上去给上几拳头,装模作样也这般敷衍。 连雷子都不如。 “都是可怜人呀!难得和你们话语这般投机,老叟我家里还有些余粮,若是赏脸,倒不如到寒舍坐上一坐。” “是啊,正好天色已晚,明早出发也不迟。” 拢了拢单薄的衣服,老汉吸着鼻子开口,当陪衬的十来人终于说自己的词儿了。 想和以往一样伸手招揽,不曾想却落了个空。 总觉得说话有些吃力,原来这些人还没走过来。 怕是已有警觉,不好骗了。 面色不虞,往车内打探数度无果后,老汉手指悄然探进衣袖。 药包早早备下,可这一行人死活不肯靠近。就连老天好像也在偏帮对方,冷风一个劲儿直往自己脸上抽。 “呜呜呜……好心人呀!我们家亲戚就在古楼县城内,粮食刚好能支撑到地方。不敢劳烦您老人家,趁着还有光亮,我们得尽快入城,呜呜呜……” 马雷依旧卖力表演,声泪俱下地干嚎。又似记起什么,音调一转,露出半只不见洇湿的眼睛瞄向前方。 “若您实在好心,倒不如包上几两银子来。进了城我们好采买一些东西,不然空手投奔亲戚着实不像话。” 马雷话音落,空气诡异安静起来。 “额……” 那老汉一滞,突然想直接给这得寸进尺的崽子宰了。 着实是厚颜无耻。 “咳咳……” 楚禾清咳。 “唉,算了算了,不难为您老人家了,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马雷浑身一颤,差点儿破功。勉力坚持着,还是将这一场戏有首有尾地唱了个圆满。 “驾!” 陆宽一嗓子喝起,马匹当即撂开蹄子,带着风呼哧而过。 转眼间不见人影。 “亮儿,好不容易等到了人,果真要放他们离去吗?咱们的供奉还远远不够。” 直到听不见马蹄声,有人焦急开口。 却是对着那老叟而说。 “这些人戒心颇重,看这车辙印,里面人不少,还是等下一波吧。立马去禀告神使大人,这功劳咱们必须沾上一些。” 面容依旧苍老,可声音浑厚低沉,分明是青年人。 第235章 毒药 第 235章 毒药 “还真没追上来!” “这些人肯定不是普通村民,老是想把我们往他们的村里引,骗傻子呢?” 远离村庄,众人大喘一口气儿。 虽说只有十几人拦路,可总觉得那村子深处还藏着危险,让人心底不由发毛。 “这么轻易放我们离开,只能说明他们有恃无恐,认为我们压根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车厢外,陶三之挑起灯笼,望着暗沉下来的漫漫前路叹息。 他有预感,眼前这个大麻烦怕是避不开了。 “对,所以咱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实在无法脱身时再动手也不迟。” 吴婆子一个劲儿点头,这次可算没有一言不合就开打了。依她看,万事能避则避,尤其是涉及襄正教。 能差点儿倾覆朝政,其势力不可谓不错综复杂,条蔓纵横。 眼前这些人,但愿和襄正教并无干系牵连吧。 楚禾对此不置可否,仍然仔细回想着这些村民的一举一动,总觉得那个老汉有些异常。 比起欲盖弥彰的行为,那副容貌更让人心觉不适。 看着已过六旬,可嗓音洪亮,耳清目明,连身体也比一般流民要强健。 忽略白须白发,说是正当而立也不为过。 “姐,你在想什么呢?” 再走几里地应当就能看到古楼县城门了,可阿姐还是老神在在趴在小桌上,半天也不说话。 陶雅雯好奇的紧,摸黑挪了过来,悄声低问。 不知这些恶人将会有啥下场。 一定要生不如死!让他们也尝尝被凌虐的滋味! “你们有没有觉得方才那些人有何不对?” 马车速度渐缓,该到晚休过夜的时候了。 展了展僵直的身体,楚禾打着哈欠松动筋骨。没有直接回答陶雅雯,而是又反问了回去。 声音大了些,透过日渐磨损而越发吱嘎难听的车轮声,清晰传到前后几辆马车之上。 “啊?不是明摆着不对劲儿吗?这时候哪还有大善人?” 陶雅雯立马接口,说完不禁疑惑,惜字如金的阿姐不会问这般浅显的问题。 沉下心来,陶雅雯垂头深思。 “他们明显已经准备动手,我都看到那老头手都伸进袖子里了,但不知是何原因,又作罢了。” 马车停下,陶三之跳下车头,边解着笼嘴边说着自己心中的疑点。 吴婆子和崔婆子倒有些眉目,不过默契的没有多言。 点灯盏,拿锅具,开始做晚食。 “姑娘可是说那老叟年轻康健不似老翁?” 肩上扛着镐子和锄头,陆宽和郭相言带人一同靠近。没有特意过来,而是于马车附近除杂填坑。 堆砌火堆,搭建过夜的地方。 “啊!对对对!那老头面色红润,可半点都不像是受了灾的村民!” 经陆宽这么一提点,陶雅雯恍然大悟,当即拍着脑袋跳起来附和。 就是说她咋老想朝那老头脸捣上几闷拳。 原来原因在这儿啊! “或许襄正教就是靠着一些小把戏来忽悠控制人心的。譬如,能让人返童还老,那自然也能与天同寿云云。” 郭相言哈着气高挥锄头,闻言接口。 历来的各种邪恶势力都是打着神佛的幌子暗行龌龊,这般相对照,还真是大差不差。 没有半点新意。 “别高兴的太早!这人应当是服用了毒药之类的东西,因此才未老先衰。” 听郭相言这么一说,众人心中了然。 忙活着,口中不停骂着这帮子只会故弄玄虚的人。 还没骂尽兴呢,一整日不曾露面的翟老突然推开窗子。 没好气地撇下一句,连脸都没看清,车窗又砰地合上。 毒药? “翟老,您的意思是?” 心情大起大落,见翟老知晓其中蹊跷,陶三之才不管闭不闭门羹,当下立马跑到跟前猛猛敲窗。 “您老有话就说个明白呗,咱们也好提前做好万足准备,别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还是没人应声,陶三之不屈不挠。用刀刃削过的指甲划拉在木头上,听得人心里发痒。 砰! “吵什么吵,都说下药了,老夫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车门打开,翟老头掏着耳朵从车上爬下,嫌恶地斜眼瞥了眼手脚跳爬的陶三之,提着裤子直奔黑暗处。 “是是是……嘿。” 确定了,陶三之毫不犹豫地收脚返回,搓着手和几个汉子头对头又开始商量起来。 看来这襄正教中有医术高明之人,可惜没用在正途上,反而为虎作伥。 那往后入口的东西更要加倍小心,不能着了道。 “野灶垒好了没?越发冻人了,得赶紧烧一锅热汤驱寒。” 大半天了,帐篷没搭起,火堆也只生了一处,还是月红几个抽空点的。 几个孩子可不能再病上加病了,崔婆子不得不出声催促。 “来了来了!那就按着说得做,雷子你让卫灵那小子好好磨一磨翟老,讨几张方子防御着。其他人务必不能和生人接触,万不可也受了蛊惑。” 赶忙答应着,最后又强调了几句,陶三之这才匆忙起身,其余人也散开各忙各的。 “人少还是有好处的,这附近的木柴可多了,也都干净着,总算能美美烤个火了。” “是啊,火炉也能一直续上,晚上老被冻醒太遭罪了。” 徐翠珍同妇人们一起在四周捡柴禾,没一会儿就挑着两捆喜气洋洋地小跑过来。 身后还跟着陶五涌,陶雅雯和几个小的。 或背或扛,细枝干叶,用草绳紧捆,无一人空着手。 “还是阿禾让做的这夹布手衣好用,既护手又暖和,熏洗也方便。” 坐在火堆旁,拍着手上的枯叶,许勤勤再次赞叹起楚禾的奇思妙想来。 果然聪明人脑子就是好用,寻常人哪能想到将布料剪成这般形状。 “嘿嘿,您也不看我姐是谁!我姐懂得的可多了去了。” 听到夸赞自家姐姐,陶雅雯与有荣焉,嘴都上斜成了翘嘴,抖着腿摇头晃脑。 比夸自个儿还要嘚瑟。 “行了行了!你也别闲着,过来把火炉点上,晚上的这顿药也该熬了。” “啊?~” 施法被打断,陶雅雯瞬间丧气,不情不愿地龟行蹭向火灶。 心中暗自下定决心,那就先熬过这一段时日。等身体好了,她再也不喝这劳什子药了! 第236章 跟踪 第236 章 跟踪 火光摇曳,花了好长时间铁锅才烧热。 虽然暂且不用为粮食的事忧愁,不过尝过饥火烧心的滋味,没有人敢大手大脚耗费吃食。 尤其是整日都待在车上,并未有体力劳作,各家各户更是能省则省。 除了稀饭就是稀饭,水也不敢多用。 他们受了水灾不假,可所过之处的水流浑浊脏污,早就不能饮用。 这些时日的用水都是讨阿禾姑娘要的。 不去细想这水自哪儿来,他们只知道,这辈子他们唯阿禾姑娘是命。 热汤三两口下肚,男人们或进帐篷休息,或三两裹着被子坐在火堆前,轮番守夜。 女人们也不得闲,阿禾姑娘在涂大人的眼皮底下又顺来了不少防寒衣物和布料。 趁着安稳得多赶制出几床棉被来,厚衣服也得早早备下。秋日多寒雨,指不定哪天就突然变天了。 “挤一挤,等一会儿就暖和了。” 已入深秋,夜晚气温骤降。尤其在这荒郊野岭,连车厢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 够着手,吴婆子将排排躺的几个孩子的脚裹严实,又往角落的火炉里添了几根木头。 吹的见了火苗才停下,贴着车壁小心爬回后又接着手中的针线。 感受着逐渐升温的被窝,楚禾揭开被子坐起,还没开口就被崔婆子先声堵住。 “别劝了,阿奶心中有数,再缝几针就睡哈。” “等这茬木头过了火,我就起来灭灯。” 楚禾无奈,不得不语气郑重地下最后通牒,又得来硬的了。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快睡吧!快睡吧!” 两位老人笑着答应,腾出只手来替楚禾又掖了掖被子,然后聚精会神地继续穿针引线。 冷风吹过,马匹忍不住打起了鼻响,火堆上火星子噼啪不断。 小小一盏油灯将车内一方空间照得通明,炉中旺火未歇,孩子们已然入睡。 寒风彻夜不息,在忐忑睡梦中,赶路的一日终于结束。 而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楚禾是被守夜人的脚步声吵醒的,入目一片漆黑。略微挑起车帘,灰白之色从细细的一条车缝中透出。 原来已是晓色云开。 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身旁的崔婆子已经醒了过来。 “天还早呢,阿禾你再睡会儿!” 嘴上这般说,自己却轻手轻脚坐起,展开当作枕头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边穿衣,边掀车帘往外瞧,动作更快了几分,又急忙去看火炉。 若是还有半点火星,引燃就省事不少。 动静几不可闻,熟睡的人连翻身都没有,吴婆子一样已经收拾齐整。 卸下嵌入车板的一根木桩,小心将角落的火炉提起。车门开合,动作轻柔又迅速,不让一丝冷风吹进来。 眼神柔和,楚禾一瞬不瞬地看着两位奶奶忙碌的背影,直到人消失这才回神。 忙起身穿衣,弯腰走到车门旁停下。 转过身,学着阿奶的模样,给爱踢被子的陶雅雯盖上露在外面的脚丫子。 “阿奶,我来吧。” 钻出来时,火炉膛中的灰烬已经清理干净,楚禾拿起昨夜提前折断收拢好的细枝和枯叶。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没穿披风,秋深露重的,也不怕受寒!” 刚露头,就被崔婆子发现,当即大惊,忙将人往里推。 “不冷的,我不怕冷。” 楚禾笑着摇头,按下崔婆子的手。 “那怎么行!怎么会不怕冷呢?年轻时不保养好,老了有你受的罪。赶紧披上!” 压根儿就不理会楚禾,拉开车马,探手进去。看都不带看的,楚禾的那件披风就被拖出。 披衣系带,套上风帽。直至楚禾完全套在特意做大的披风中,崔婆子脸色才好看了些。 低着头,听着念叨,楚禾乖巧地让阿奶拾掇。 老人安心去忙活,楚禾帮忙生火。 打开火折子的盖子,轻轻晃动,火苗复燃。 雨潮后又经晒干,树叶脆得一揉就粉碎。随着噼里啪啦,金黄色的新火从白烟下蹿起。 待枯枝烧尽,炉内积有炭火时,丢进几根粗木。 炉火旺盛,白烟消尽,就能提进车厢了。 难得鼻端闻不着血气和尸臭,忙完一切,楚禾拖着伤腿下车溜达。 空气还算清新,呵气已有白雾,地面银光点点,晶莹剔透。 一脚踩下,嘎吱作响,仿佛早冬水缸上覆起的一层薄冰。 不过是秋日白霜,众人习以为常,虽然今年的天气格外寒冷。 还未入冬,却胜孟冬。 稍微走远一些,自左前方又有一串脚印蔓延右侧。循着痕迹望去,却是同样早起舒展筋骨的迟珥。 也看到了楚禾,迟珥略微迟疑。想着点头示意为好,还是上前打个招呼。 不料一息之间,对方早已转身,往更远处而去。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也不曾犹豫。 好似西泽司南府的共同行动并未发生,关系依旧疏离。 本应如此。 低着头,在原地伫立良久,缓缓呼出一口气,迟珥神情如常。 还是那个不苟言笑,性情冷淡的侍卫。 身后之人的心绪沉浮,楚禾自是毫无所觉。 肉眼可视范围内并无异常 ,不过思及那村口的一众人。楚禾又往更远处扫视片刻,然后提起衣摆,慢悠悠爬上高坡。 登高望远,昏暗中,山川草木几乎都被霜华所掩。 只有零星几处,或是河流周边,或是地势低洼之处仍是黑洞洞,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有些不堪。 再往后看,楚禾眼神突然一凛。 身形未动,状似随意伸展手脚,视线紧盯那几点不断蠕动的黑影。 沿着小道,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缓慢摸来。 五个人,男人。 滑下土坡,楚禾不慌不忙地踱步返回。只一趟,鞋面已被秋露打湿。 “什么!狗娘养的,竟然追上来了?哎呦……” “看来他们并未罢休,如果只有五个人,那就是暗中监视,并不想对咱们下手。” 一巴掌将又乱喊乱叫的马雷扇消停,陆宽认真思量着猜测。 不过心中更是疑虑。 流民千千万万,为何就对他们这行人紧追不舍呢? 看上了车马粮食,还是人? 通过前面遭遇,陆宽愈发觉得流民既不值钱也值钱。 说值钱,可非命者无数,几口吃食便能让人心甘情愿卖身卖命。 可说不值钱,到处都是人贩子,江皓离和黄斌争抢着,不择手段地抢掠流民。 “早食后动身吧,他们脚力缓慢,能甩开就甩开。” 眼窝深深,郭相言一脸倦意地走出帐篷。 昨夜翻尽了所带书籍,还是未能找出那图案来源。 尚不能印证肆意妄行的恶徒是襄正教人。 第237章 热情 第 237章 热情 发黑的面汤泡上揪碎的死面饼,一碗下肚,浑身暖和起来,也正好赶路。 早先的几匹马接连死去,眼下不得不征用于春几人的坐骑。 名驹果然是寻常马匹所不能相比的。尽管日复一日奔徙穿梭于山川河谷,筋骨依旧强壮,四蹄生风,雄姿英发。 今日车马行速又快了不少,晨曦未明时出发,日禺时分便已至古楼县临镇。 途经几处村落,皆有老少男女拦路,或于村口,或于主路一侧。 马雷起初还乐于并享受戴罪立功,不过面对说辞完全一致的几拨人后,马雷再也装不下去了。 话语同样平铺直叙,笑声空洞虚假,动作更是生硬干巴。 好在那些人并不在意,只眼神赤裸地打量驾车的几个少年。 嫌弃,挑剔,又极为勉强。 不甘心,铆着头往车厢中瞧,无果后不得不拖沓放行。 真是晦气,尽是些腌臜浊物。 没有资格来供奉神尊,不过嘛,物尽其用倒是刚刚好。 假笑算计着,也忌惮着眼前这群持刀汉子,眯着眼看人远去。 反正也逃不走,不过得尊使青睐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将要靠近镇子,陆宽带人下车随行,女人们紧握暗藏的利器。 镇口,破败门楼子下,烟雾缭绕。 “木柴还未燃尽,人应当刚走没多久。” 捂着口鼻察看片刻,陆宽返回。 又是一场法事,泼墨般挥洒的鲜血还没有完全干涸,瘦小骨架上附着的黑漆更加浓重。 “姑娘,你们在此稍候,我和雷子先进镇探查清楚,不可贸然全部进去。” 叩响车门,陆宽直截了当地请示。 有备才能无患,他们伤病未能痊愈,不可冒险。 车帘掀起,车门推开,崔婆子退到一侧,楚禾露面。 风霜染上男人的满面胡茬,倒映在眼中时,眸底忧色更重。 楚禾摇头,“身后这些尾巴之所以迟迟不敢动手,就是不知我们底细才多有忌惮。你们离群分散,正好给了机会。” 若是以前,楚禾定然会只身潜入,拼着一身伤为众人开一条路出来。 不过这样太累。 与陆宽等人同行,是想借着人多势众好省去一些麻烦。若凡事一味靠着她,那还不如直接分开。 况且这一众人并非不能自己解决困难,虽然得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或许还会死伤。 不过这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自己不养闲人。 “一同进?姑娘的意思是?” 对于楚禾的决定陆宽不解,自知自己应当听从,可还是担忧难安。 “听阿禾的就是,后面尾巴越来越多,也没有富余时间用来探查了。” 郭相言走过来,轻拍陆宽肩膀,轻声提醒。 “原来如此,那咱们就进去一探究竟,看看这些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陆宽恍然,将丝缕忧急抛下,也不再纠结。重新安排车马次序和人手划分后,车轮滚动。 与以往所经村镇区别显着,街上窝棚无数,门帐大开。往其内探去,一览无余。 空荡荡的,地上只有几把散落的草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也不见人影。 “大白天的,人都去哪儿了?” 看着空寂的镇子,有人发出疑问。 “没人更好!咱们快快通行,这地儿太阴森了。” 朝马车身后不停张望着,打了个寒噤,胡月红赶忙催促自家男人。 “驾!” 马鞭高扬,两旁景象一晃而过,车内陡然颠簸。 一路无话,众人心无旁骛地专心赶路。 就在大家以为将要安然穿过街市时,转过吊着数十老人的木架,团团密密移动的身影猛然闪进眼中。 伴随着模糊,但气势激昂的高呼。 “烧死她!烧死她!” “圣火降世,万法归一!” “……焚灾厄,……享太极!” “阿姐……人,人都在这里……” 怀里还抱着郭姎儿,哄玩的话戛然而止,陶雅雯哆嗦着手中攀上楚禾胳膊。 “嗯,看见了。” 掏出匕首,楚禾将掀开大半的帘子放下,只透过缝隙瞄向远处。 好似并未遭难,所有人气色红润,不少人还跳着振臂大喊。 而一圈又一圈被重重包围的中心地带,却是薪柴高垒。顶端立着一桩木头架子,其上悬空绑着一个人。 若不是长及脚踝的乱蓬头发,难辨男女。 “阿禾,继续往前还是退回去?” 压低声音,陶三之贴着车壁急促询问。 “朝前走。” 顿了顿,楚禾接着叮嘱,“告知下去,各家看好孩童,决计不可露面。” “好!” “姑娘放心!” 不用陶三之传达,众人就已纷纷应声。 他们也发现了,前方数量庞大的人群中,竟找不出一个半大孩子,也看不见白发老者。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少男少女穿戴一新,喜气盈盈地站在内圈跟风朝木堆上的女孩丢石头。 马蹄和车架声太大,到底还是引起了聚众人群的注意。 预想中的敌视和驱逐没有发生,像是喜出望外,每个人眼中迸发着真心实意的欢喜和愉悦。 自发地中止了这场“驱魔消灾”仪式,笑意吟吟地朝车马围了过来。 “又有家人来了,大伙儿快过来迎接!” 一人笑着率先跑了过来,眼神掠过封闭严实的车厢,嘴巴咧地更大了,笑容也更加真切。 “远道而来的兄弟姐妹们莫怕,咱们襄乐方就是这般热情!不知各位可是要去哪里?不是小弟说着吓唬,除了咱们古楼县,旁处可是活不下去的。” 没等陆宽开口,这人就小跑着过来,极为热情又好心地说起其他地方的艰难困苦之处来。 也说着自己村镇和县城的好处。 “此话怎讲?我看此处人人欢乐,不像饱受灾难的样子。更远处情况应当更为向好才对,怎得还没有活路?” 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陆宽满脸疑虑和担忧,急忙开口问道。 “哈哈,各位这就不知道了吧!咱们这儿原本也是潦倒流离。疫病泛滥,地上的死尸那可是铺了一层又一层,饿急了,连洗都赶不及,抱着大腿就……” “咳咳!” 讲得正起兴,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自嘈杂声响中传来。 一瞬间,此处所有声音皆消失,虽有成千人,却无一人发出动静。 连眨眼都不曾。 第238章 仇视与狂热 第238 章 仇视与狂热 楚禾循声看去。 眼神穿过同样木讷的数具面庞,绕过空隙,精准落在最外层,也是立于最高处的人身上。 不是脸上。 因为此人黑袍裹身,看不出身形。不知样貌,也不知年龄。 仅凭那声咳嗽,只知道是个中年男人。 “哈!哈!哈!” 一片安静中,方才那滔滔不绝的男人突然干笑起来。 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脚步不由地往前走了几步。嘴角扯起,面部肌肉猛烈抽动几下,神色恢复正常。 “嗐,瞧我!跟各位说这些吓人的事作甚。过往种种艰难,总归都过去了。眼下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不是,这一切可都归功于救苦救难的神尊大人。” 装模作样地朝自个儿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面上难掩得意,男人又接着吹捧炫耀起来。 “是啊!瞧瞧咱们大家,现在身强体壮,也没病没灾的,可不都是托了神尊大人的福。” “就是!既没饿着,更没冻着,家里几个媳妇都揣上了娃,这种好日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哩!” 男人一大堆话毕,像是解除了封印,刚刚噤如寒蝉的余众又重新活了过来,话一声一句地附和起来。 “果真这般好?不知你们的吃食和衣物是从何而来的呢?这一路疫病肆虐,可是死了不少人,大家精神焕发,难不成此处有神医?若是这般,那可太好了!” 千人一口,空旷的一方天地纷乱不休。陆宽尚在细细思索,陶三之自后方马车探出个脑袋来,极为好奇又惊喜地惊叹。 “呃,吃的……吃的自是不用担心!你可不知,我们襄正教一贯奉行均贫富,共享乐!互帮互助,人人共有!神尊大人赐过福,咱们现在每日一食就足够。不瞒你们说,每顿可都是肉勒!” 先是迟疑,后又正色宣扬起来,身后男女跟着开嚷。 闻此,不止是陶三之,所有人心中都有了底。 不禁冷嗤。 这群人已经被彻底蛊惑,若是想的没错,那黑袍人就是宣讲引诱之人。 谈及自身所得利益,说不出一二,只能反复不停地念着一些虚虚假假的应允。 那黑袍人像似并不满意陆宽和陶三之的反应,脚步踢踏,呼着衣袍踩上木堆。 “若你们此刻入教,同样可享受此等待遇。” 嗓音模糊又低沉,故意压着喉咙说话。 “这……” 陆宽脸上挣扎不断。 目光转移,楚禾扫过目之可及的张张面孔。 都是康健之人,年纪最大不过五十岁。 再往下看去,四肢健全,大部分妇女皆挺着异常圆滚的肚子。 就算如同他们所说的日子安稳。可暴雨止后才几月,齐齐有孕不说,这肚子大的实在过分。 像是已到临产,又像是多胎。 言行举止,种种迹象,都透露着诡异。 “岂有此理……简直荒唐!” 看清形形色色的数众,翟老眼眶泛红,抓着药杵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找出幕后之人,一一屠尽。 丧尽天良啊! 之前所历种种,再凄惨再灭绝人伦,到底都是死人,面对的都是尸骸。 可眼前,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抖着嘴唇,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皱巴的眼袋上滑落,蒙面的布帕早就浸湿。 面色红润无恙是不假,可那眼球上遍布的大片红斑,不时挠痒身上的动作可瞒不得人。 他经医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同时有孕的妇人,况且还都是一胎多生。 妇人十之三,汉子十之七,每个女人身旁都有三五汉子簇拥站着。 情况到底如何,已不言而明。 “襄正教……又是他们!这些,莫不是有你家公子的手笔?” 悲痛痛恨难以自抑,尽力平复胸中怒火。 陡然间,翟老身形一滞,缓缓转头,严厉又郑重地对上迟珥。 “说!你说!” 迟珥没有回答,不过眼皮微微跳动。 落入翟老眼中,老人更是焦躁不已,伸手抓住寡言无波的少年人,嘶哑着逼问。 “公子向来闲云野鹤惯了,每日游宴不暇,怎会有机会和时间接触这些。” 动静有些大,郭相言已经敲窗提醒。 知道不将老爷子安抚好,怕是会误了大事。整理着言辞,迟珥斟酌回答。 其实他也不知。 公子背负深仇大恨,若是能报仇雪恨,怕是…… “如此甚好,那就好,那就好……” 怔神着,喃喃着,翟老松开手掌,无力地跌落后仰。 卫灵见状忙将人扶稳,对二人之间的云雾没有探究。 都是身藏秘密的人。 也都不易。 后车谈话一字不落地清晰入耳,楚禾没有过多思量,她只是好奇。 好奇翟老为何会突然暴躁,对于这些妇人。 心思各异间,陆宽和陶三之已经同又靠近些许的人群扯皮良久。 推辞,婉拒,镇上的人并没有就此罢休。 而是加倍的热情,吹嘘,吹捧。 “我们原本是要投奔亲戚来的,眼见大家过得如此快活还真是有些眼热。去留这可是大事儿,倒也不急于这一时,还是再看看逛逛决定也不迟。” “是啊,心里一直好奇呢,咱这女娃子被绑起来了呢?可怜见的,这是犯了什么错?” 好赖说尽,这帮人是打定了主意不让他们过去。为今之计只有拖延,另找机会。 陆宽和陶三之一唱一和,将话题扯到即将被烧的女孩身上。 听到陆宽仍没有松口答应,男人脸上浮起恼怒,不过转瞬即逝。 倒是那黑袍男人神色如常,对着手下轻轻颔首。然后缓步站上高台,捧起金盆中的一掬清水洗手。 尊使大人没有异议,男人自是不敢耽搁,口若悬河地接着解惑。 “可怜不得!各位可别被这妖女的无害无辜模样所蒙骗,就是这个妖女将祸端带给了咱们!如今只要将她祭天火焚,往后必然风调雨顺,灾病绝迹!” “对!就是她带头作乱,到处蛊惑人心 扰乱了好几处法事!还好只是小打小闹,神尊大人轻施法术就将她拿下了。” 仅是提起,所有人目露凶光,情绪瞬时被调动起。 有人咒骂,有人继续先前的动作,将打磨锋利的石块瓦片一下又一下地往高处扔。 像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眼中红光更甚,甚至还带着狂热和急迫。 紧盯羸弱的女孩,像是野兽捕狩猎物。又像是透过女孩裸露的皮肤,渴求又贪婪地伺望条条青紫血管。 第239章 奇异 第239 章 奇异 如豺似狼,让人不寒而栗。 想起那堆未灭的火堆以及烧焦的尸骨,陆宽和陶三之惊骇,脸上的客气随和差点破功。 “祭礼继续!” 对于底下众人的狂热崇拜,黑袍人早已习以为常。洗完手,熏香四拜,展臂高呼过后,尽未尽之事。 “快快快!” “烧死她!烧死她!” “圣道昭昭,富贵无别!” 一语出,一直热情如火的镇民霎时变了脸。 更加激动。 情绪高涨,或欢呼雀跃,或如饥似渴。 将口口声声亲切唤作家人的陆宽等人晾在一旁。 随着嗡嗡嘤嘤的呓语自上散开,上千信众齐刷刷跪地。欢笑着,手牵着手,亲密无间。 不过有意无意地将路口堵死,难过一人,遑论车马。 “阿禾,咱们还是想办法离开这里吧。这些人冥顽不灵,一着不慎,引起他们的仇恨可就麻烦了。” 自打发现襄正教的踪迹,吴婆子整日惶惶,越靠近这镇子,愈发沉闷寡言。 此时更是急火攻心,冒着满脸虚汗出言劝导楚禾。 孩子们没有切身见识过襄正教真正的邪恶和凶残,不知道其可怕之处。 万一不知不觉中大伙儿遭了算计…… “阿禾,就听阿奶的吧,啊~” 越想越心慌,吴婆子再次催道。 “各个村子路口都会留人把守,与其追兵不断的逃亡,还不如将计就计。不过……阿奶您可还知道其他?” 楚禾并未答应,耐心解释后又问向这个半道认的奶奶。 自己身边真就没几个简单人是吧? “就应该留在西泽县的……你们可千万别信这些人说的话啊,半分都不能!” 语无伦次,老人彻底陷入惶恐,难以自拔。 “老妹子你莫怕,咱们找机会离开就是,不和他们掺和。” 第一次见吴婆子这般失态无状,崔婆子忙温声安慰,一下又一下顺着胸口。 知道吴婆子藏有秘密,老人不说,楚禾也不欲过问。 不过退后定然不行,她主意已定。此时的安慰也不顶用,等尘埃落定再说吧。 “唉。” 陶雅雯叹气,怎么还是不放心阿姐呢。 车内恢复平静,黑袍男人已经开始作法。 流程和招式同方士老道的耍剑烧符并无多大区别。 念念有词地诵经叙咒,点烛烧香。 手势几经变化,随着一声大喝,无风,蜡烛却骤然而灭。 这些不足为奇,只有烛芯顶端的那行白烟有几分说法。 飘飘摇摇浮空直上,浓重厚重。像似有什么东西在前头引导着,轻重深浅,断续延连。 飘忽不定,聚聚散散,最终塑成了型,经久不散。 赫然是似焰似蟒的教会象征,盘踞在空中,张牙舞爪,气势磅礴。 “神尊大人显灵了!神尊大人显灵了!” “弟子拜见神尊大人!” “信女恳求神尊大人赐福!” 仅仅几缕白烟,就让底下信徒热血沸腾,稽首不起,如痴如狂。 可还没完。 脚步开始虚浮,黑袍男人依旧不停旋转跳动着。时而双臂高举,时而五体投地,喉咙如同野兽嘶吼。 宽大的衣袍翻飞,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弯折,咔嚓作响。 速度渐缓,在脚步停下之际,男人手中凭空出现一柄神杖。 “神水至!” “迎!” 随着又一声大喝,杵地震然。 身体猛地往前一扑,衣袖呼啸,蛇头杖首直指金盆。 伏地的虔诚教徒这才抬面,崇拜肃穆地仰首恭迎。 黑袍男人气息尚未缓和,就听得周围一片叹服,感激与乞求。 盖因那盆在金壁照映下如同一汪琥珀的清水骤然变幻。 起初淡淡橙黄,接着是橙红色,继续演变,朱红,到最后的鲜红。 如同一朵盛开到极致的金灯花,艳丽夺目。又宛若一团烈烈熊火,明晃晃地勾动人心深处最纯粹,最热烈的欲望。 “果然是神水!谢神尊大人赐福!” “弟子感念肺腑……” “神仙啊,定然要保佑我家娃儿平安顺遂啊!” 队伍大乱,跪趴着向上而去。张大嘴巴,展开双臂,争抢推搡着想多沾一些神水。 往上看。那黑袍男人正拿着一捆色彩斑斓的鸟羽,蘸着血红的水,姿态高深圣洁地朝下挥洒。 “就这?我还以为有啥呢!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就这?” 瞠目结舌,陶雅雯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目不转睛地盯着瞧了半天,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何神通,不曾想让众人俯首帖耳的就只是一盆被勾兑过的洗手水! 这些人是多没脑子啊。 “这所谓的神水不过是能暂时缓解这些镇民病痛的药水而已,他们早就被襄正教控制。” 覃远松神色凛然,这还只是一个小小镇子,前方的古楼县,以及更远的地方呢? 会不会也已经沦为襄正教的傀儡? “反抗不得,索性就放任顺从,毕竟的确不曾缺少吃食。” 陶三之一语道破其中玄机,这么多人,不乏有神智清明者。 可大势如此,除了装聋作哑地蒙蔽自己,也坑骗更多的人外,别无他法。 顿顿有肉吃…… 真是讽刺。 郭相言却是并无多感,与其同情或不齿,倒不如想想自己的脱身之法。 习惯性地想找楚禾商议,可车帘微动,那半露的眸子依旧古井无波。 看来阿禾铁了心不打算出手相助了。 心一紧,随后突然感到羞愧难当。 是何时起,自己这般想当然又心安理得地躲在小姑娘身后? 面色缤纷,几经风云后,郭相言强自镇定。脑筋急速运转,目光从愚昧枉顾的人流中游移到明面上的领头黑袍人身上。 冰冷的铁器已然染上了温度,摩挲着别在袖口的刀柄,郭相言有了决定。 端坐车中,楚禾看戏般欣赏评鉴着还在进行的盛大仪式。 第240章 意外 第240 章 意外 像似不慎落地的一颗蜜糖,引诱着万千蚂蚁结队出洞。 分食后也没有满足,更加期待又急切地盯着“神使”的一举一动,如同嗷嗷待哺的婴孩。 “心清而魄全,罪消而垢减。” “摆~” 洗涤污秽,消除宿罪过。 仪式进行过程中不断有黑袍人从角落走出,手掌合击,音调低沉。 唱颂完毕,底下早就跃跃欲试的童男童女整衣敛容,在一旁大人地欢喜鼓舞下起身。 年纪尚小还藏不了事,得意炫耀着昂首小跑。 燃起火把,捧着麻油,举着盆罐,也带着匕首。 兴高采烈地爬上高台,于气息奄奄的少女身旁站定。眼睛灼灼望向尊使大人,只等下令。 “这是……这是想让年幼无知的孩童去杀人……” “姐,怎么办?救不救这姑娘?她死了怕是就到咱们做抉择的时候了!” 没有抽泣声,不过旁观者早已泪目。妇人们紧紧抱着自家孩子,想捂眼,却被坚定拨开。 眼看就要点火了,陶雅雯心中发急,逃避拖延怕是行不通了。 都是同龄女孩儿,又遭此迫害,怜悯是有。可眼下自己处境同样危急,能帮就帮一把,一切都听阿姐的。 那被捆绑多时的人仍然垂着头,衣衫残破不堪,身上伤口累累。 双手后缚看不见,赤脚上许之处却是血肉连连。绳子几乎完全嵌入皮肤,双脚完全被血浸染,其下木柴换了新装。 不言不语,没有丝毫动静。 像是已经气息全无,死气沉沉,只有散落的长发轻轻摆动。 从始至终,楚禾就不曾朝木架上落过眼神。闻言也只是轻扫一眼收手,继而挑帘看向陆宽和郭相言几人。 不知何时,几架马车上都出了两名汉子 。半蹲坐在车头,悄声交头接耳,不时眼神交汇。 迟珥难得出动,兴致索然地伸手。卫灵顿时喜笑颜开,谄媚地将别在后背的弓箭塞到迟珥屁股下。 像是瞥了卫灵一眼,收回手,迟珥抱臂静坐。 同一时间,几道舒气缓急起伏。 眉眼可见地舒展几分,抹着额头各自坐回,袖中和腰间动作不断。 对此楚禾也不知该怎么评价,她用意是让陆宽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不曾想的确不依靠自己了,却支使起了迟珥。 ……行吧,结果对就好。 刚部署好计划,烧符燃香也正好结束。 一口陶罐正正当当地放在柴堆上端,不等童男童女划动匕首,鲜红的血液就已滴落四溅。 杖首陡然转向,正对“妖孽”,下一瞬竟无火自焚起来。 “果然是妖魔作祟,烧死她!” “烧死她!烧死她!” “精怪为祸,快让她把从咱们这儿夺走的气运还回来!” 主持之人还没有下令,下端“受害者”已经满腔义愤,义愤言辞地讨伐开来。 “灭妖魔,守万世安乐!” “起!” 顺应众生,众望所归。黑袍人终于停了动作,袖袍挥下。 本是整个人不露手脚地缩在袍子里,莫名的,楚禾竟从中看出来几分故作玄虚的优越感来。 更像是在找存在感,找自己的存在价值。 若是感觉真实,如此看来,陆宽的计划并不妥当。 怕是还没走出古楼县就会被人发觉。 且行且看吧。 当真正面对生死,哪怕是他人的,涉世不深的孩童还是有所犹豫。 欣喜和荣幸不再。胆怯颤抖着,却在大人们不停起哄和催促下,锋利的刀芒终于划下。 熟悉的利器破肉声并未传来,而是沉闷的撞击声。 原来是闭着眼没把控方向和力度,落在了绳索上。 楚禾这才看清,原来用来捆绑人的绳索竟是皮革制成。坚韧牢固,所留不过浅浅一道痕迹。 让这一群人这般畏忌,又急着让其消失。看来并非那人所说的小打小闹,应当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可惜是可惜,不过于她无关。 “起!” 带着怒意,再下指令。 在一众责骂和如雨落的石子中,那负责启祭的男童眼含怨怼,动作再干脆利落不过了。 “??!” 刀锋即将落下,就在此时,铁器撞击声起。匕首偏移,连带着人也掀飞,骨碌碌滚进柴堆。 陶盆打翻,高垒的焚火堆霎时分崩离析,唰唰掉落。 “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神尊不喜角娃儿?还是让我家楼拴顶上吧?” “胡咧咧什么呢!定然是今日时机不对,神尊想择日再除恶。” 情况突变,灭妖邪祭神灵的法事一贯顺利无虞,此次意外倒是不曾有。 惊恐,担忧,乘机落井,争执,众说纷纭。 脚步不稳,差点打翻香炉,黑袍头领也慌乱一瞬。 急速扫视周围,没有发现异常,随即又招呼几名手下察看排查。 居高临下,将人一一细查,视线落在陆宽几人身上的时间尤为长。 怀疑,打量。 偏偏这些人到来,今日就发生了意外,不得不防备。 当然,除了上方已被捉拿的濒死之人。 可几个汉子比自己还要恐慌惊惧,有人抱头往马车底下躲,有人哭爹喊娘喊破了声,更有甚至钻进了身旁的汉子怀中。 堂堂汉子,成何体统! 不屑收回目光,收到手下一无所获的信息后。即使还是多有顾忌,不过这个恶徒今日必须死! “肃静!肃静!” “神尊大人有令!” 无论如何高喊底下这些流民还是充耳不闻,甚至有几人开始大打出手。 这种情况绝不容许出现,教中倡导和睦共处,相亲相爱。若是被告知上头,那他…… 思及此,也是急中生智,一句神尊大人后,场面瞬时清净。 “起!” “??!” 又被打落,又被中断。找凶手,找暗器,悉数无果。 三番五次过后,冷汗湿透,愚民已然不受控。 连血将要流尽的待焚之人也偏过了脸,昏花的视线透过蓬乱发丝,看向一处方向。 几数不到,便落在卡在木柴中的几颗石子上。 动了动眼皮,力气耗尽,脑袋无力垂下。 不过终究是有所不同的。 “神尊大人有令,你们当中有人心不诚,不可享受恩泽。” “回去自省三日,供奉三番!” 两股战战,好在掩在衣内不可察。嗓音也不沙哑了,黑袍人强装自若,维持着体面和气势,继续发号施令。 话落,气氛肃宁,却无一人反驳反抗。不约而同地,眼中闪着红光,看向陆宽一行人。 陆宽佯装不知,只将大刀往身下藏得更深。 丢下手中余留的几粒石子,没有半分迟疑,迟珥走进车厢。 卫灵忙挪过身遮住没派上用场的弓箭。 聚会扫兴而散,先前热情的男人穿越人群挤过来想再套套近乎,不过有人先行一步。 是那黑袍人,丢下摊子不理会,反而径直走向陆宽。 脚步愈近,陆宽,马雷,以及陶三之不露神色地细微点头。 然后抬头,堆起笑来,逢迎地看向来人。 第241章 有惊无险 第 241章 有惊无险 “你们可有想清楚?留下同乐还是流离逃命?” 耐心即将耗尽,口吻带着威胁,黑袍男人开门见山。 捣乱之人还未抓住,不论是不是眼前这些人所为,绝对不能让他们离开。 男人这么多,车里的妇人和小孩应当少不到哪里去。 “这样好的事,自然是要留下的!放着好日子不过,傻子嘞!是吧,哥?” 陆宽还未表态,马雷就急冲冲地开口,像是生怕错过这等美事。 “还用得着你说?若是能有幸被收留,再好不过了!那就劳烦大人……仙人了,不知我们所住何处?” 白了马雷一眼,陆宽拱手作揖,情真意切地欣喜询问。 虔诚恭敬,似是真被方才施展的“仙术”所折服。 “这个不急,让你们的家眷等下车先作相识,毕竟往后还要共处。” 崇拜的人比比皆是,不缺陆宽几人。 听得对方同意了,黑袍人语气稍缓。不再搭理人,而是命令似的让车厢里的人下车。 突然提出这要求来,车上所有人都只这人不怀好意。 拿刀,拿簪,将孩童护在身后,时刻准备迎战。 陆宽面色一僵,手指下意识地钻进里衣。却在锋芒将显之际,及时停下。 还不到时机。 周围满怀恶意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依旧在虎视眈眈地紧盯,十数黑袍人就站在车马两侧。 更别说暗处可能藏着的。 下车决不可能,可一味的推辞定然会引起对方怀疑。 气氛瞬时凝滞起来,黑袍男人已然默默退行数步,双手在宽大袖中不停动作。 既然如此,没有机会那就制造机会。 抓起几颗石子,卫灵瞄准人群,准备引起骚乱,方便陆宽行事。 陶三之则从车上抱下一个硕大的包袱,嘀溜着眼睛靠近黑袍人,谄媚至极。 “抓住她!抓住她!妖孽要跑了!” “尊使大人,不好了!妖孽断绳逃走了!” 就在此时,人声由远及近。焦急呼喊着跑来,然后又齐齐向一处涌去。 “什么?跑了!皮革怎么可能轻易断裂?你们速速前去抓捕,本使稍后就到!” 按理说,此时捉拿妖孽最为重要。可眼见着好东西都要递到眼前,黑袍人实在是舍不得。 犹豫再三,还是下令让手下先行,自己收了供奉再说。 转眼间,场面混乱,一群人追着一个血人在窝棚中穿梭。 心如火焚,黑袍人忙伸手,欲接过包袱便去坐镇指挥。 脚步转向,不曾想过了许久手上还是轻无一物。 大怒,想要兴师问罪 。 下一瞬身体前倾,整个人栽进了突然打开的车门中。 又仿佛是错觉,因为眨眼功夫,黑袍人又重新走了出来。 姿态依旧傲慢神气,不将一切放在眼里。 先前的谈话以及其他好似没有发生过,不屑与陆宽众人计较,甩着衣袍阔步加入即将到尾声的抓捕行列。 一个重伤临死的人,不,是妖孽。纵使再能耐,还是逃不过人网紧密搜捕。 “尊使大人,妖孽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要不要先……” 鲜血滴滴答答落了满地,腥香味儿弥散在各个角落。没能分得“福气”的众人实在是按捺不住,垂涎欲滴地舔着嘴唇斗胆请求。 “以下犯上,按规处置。” 尊使大人好像心情不佳,对惨无人样的阶下囚置之不理,反而语气冰冷地指向说话之人。 “尊使大人……?饶命啊!啊!” 嗓音更加沉闷模糊,但其中关键字眼却是格外清晰。 话音落,几个手下熟练地拉起软弱伏地的人。刀划过,血迸出,然后陶盆稳稳接住。 除了开始溅落的些许,竟是一滴不剩地流入大大小小的陶盆。 直至血干人亡。 没有人恐惧,没有兔死狐悲之感,只有更加失控的躁乱和狂热。 等着分食。 “此事全权交于你。此妖孽法力高深,我等力量不足,本使亲自押送入城。” 对热烈高潮视若无睹,尊贵的尊使大人招来手下,冷峻交代几句后便转身。 手下受宠若惊,大人竟舍得放权!喜不自胜,当即趾高气昂地指手画脚起来。 没有发觉丝毫异常。 “不必所有人都跟着,两人即可。既然这些人同意入教,那便是自己人。” 走了几步,转头挥退还跟着的余下几人。黑袍人提起半死不活再次捆绑起来的女孩,丢上马车。 “大人?未曾查明底细……不可不防……” 手下追行数步,想要劝阻几句。 也只有这些愚民将自己奉为神明,所谓仙术的内幕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可终归是等级森严,他们无权干涉上级命令。 “哎呀,刚入教就有任务在身,大人放心,我等自当为您马首是瞻!若是能有幸见得神尊一面那当真是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了,嚯哈哈哈!” 惊喜万分,马雷忙跳下车,极有眼力见儿地扶人上车。 无视含恨带仇怒视自己的数千教徒,得意忘形地开怀大笑。 待两名手下也钻进车厢,车轮前行稍许,继而如常。 鞭子抽打,大车急速而行,挡在路前的众人纷纷避让。 没有多时,嚼舌啐骂的镇民无暇顾及其他。双手以及脑袋扎进器皿中,争先疯抢,贪婪地狂饮。 已经驶离很远,此众人并没有看到身后的非人场景,不过那如野兽嘶吼的声音已经够让人惊心。 “还好有惊无险。” 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徐翠珍瘫软窝在角落,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长吁。 “姐,这人怎么处理?” 陶雅雯依旧神经紧绷,双手死死扼着脚边一人的脖颈,宝贝绣花儿上血迹斑斑。 见楚禾探出大半个身子出窗朝后看,赶忙腾出一只手来去拽。 “你再不松开,这人就要咽气了。” 捂着撞到木柩的脑袋,楚禾唯恐避之不及地躲开伸过来的爪子。 襄正教的这些人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毒物,自己可就这么一件大氅。 “啊?噢!死不了的,看我的!” 陶雅雯不以为然,不过阿姐的话还是要听的。 收回代替手踩上黑衣人伤口的脚,端起凉透了的茶水----楚禾喝的,对着裸露在外的伤口就泼了下去。 “嗬……呼~” “大胆……” 一口气呼上咽喉,拍晕过去的男人猛地睁眼。想起昏迷前那朝自己额心砸下的刀背,当下就想教训这帮胆大妄为的人。 可惜,还没起身,那熟悉的刀背又当头拍来,其上还映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第242章 练兵打仗 第242 章 练兵打仗 “说!古楼县是何情形?襄正教意欲何为?” “你们……救……唔!” 环顾车内,大喜后大惧。再听到前方传来的同样叱问声,心中那隐隐的疑惑与不安顿时消弭。 清醒了,却为时已晚。 应当相距不远,想要呼救惊动身后众人。刚漏音,人再次昏死。 “这也太不抗揍了吧,睡什么睡!大白天的,赶紧给我起来!” 撇嘴,陶雅雯将刀放下。 想着再找些水来,目光乱扫时突然大盛,坏笑着撞了撞刮签子的陶雅宸。 “去,拿一小撮盐来,可别拿多了!” 茶水留着阿姐醒神喝,虽说有些浪费盐,可省时省力又省心啊! “唉,麻烦。” 摇着头,陶雅宸命苦地放下小刀,对着韩安儿努了努嘴。 韩安儿想装作没看见,可这人扰得自己实难静心。 几日卖乖赔笑才哄得翟爷爷给了自己一本图谱,这才刚背下不到二十株药草。得加倍用心,如此才能让翟爷爷看到自己的资才。 既然武不能帮阿禾姐姐,那就用医,用毒。 凡是敢让阿姐不快者,都得消失。 他会有用的,他需要时间,不过应当不会太久。 小小的人低着头,不见神色,只手上用力,书上标注的符号扭曲变了形。 “哎,想什么呢?又多了一个呆子……算了……” 见好弟弟实在用功,为兄为长的自是要多担待。 想通了,陶雅宸撩着衣襟起身,够着手打开盐罐,小心取了一粒出来。 崔婆子看着各自都有事在忙的几个孩子,心中感慨万千,倒忽略了浪费粗盐这事儿。 以及又开始作怪的陶雅雯。 “磨磨蹭蹭的,快!” 等了半天才拿到米粒大小的盐巴,陶雅雯二话不说就丢进碗中。 倒点水,顺手拿起竹签搅拌搅拌,狰狞怪笑着朝地上之人的伤口倒下。 “啊!” 痛醒,大叫,接着一只鞋底正正踩上嘴唇。 “说不说,不说我让你见识见识老娘……呃,我的手段!” 气焰嚣张,在徐翠珍瞪过来时倏地萎靡,脚上用力,陶雅雯手上继续。 “唔!呜呜……” 随着盐水一滴一滴渗进血肉,脚底的人如同搁浅在岸的小鱼一般,挣扎翻腾。 “说吧!前方什么情况?” “我……我不知……” “哦。” 也不废话,怕这些伤口适应了蛰痛,刀尖拎起。陶雅雯眨巴着眼睛,苦恼地对着黑袍下那干瘦深凹的面颊比划。 逼近,落下。不留男人反悔的余地,干脆利落地狠狠刺下。 盐水紧接而来。 杀猪般的叫声响起,前车和后车纷纷探头询问。 陶三之叹气,一言难尽,只能无奈地摆手。 “说,还是不说!” 语气骤然尖利,吓得周围的人皆一哆嗦。 “松脚,你堵住他嘴了。下次记得将人拖在车后,毡子溅上血了。” 寂静中,楚禾幽幽出声。 “嗐,没经验么这不是!下次我找翟老要几颗毒药,让人求生不得的那种,保管有趣又有用,嘿嘿!” 像是闲聊今日天气一般,语气轻快,笑着说着让人心惊肉跳的话。 或听或看,车里车外一众人不禁浑身发寒。 果然是一家人,那个叫啥聚分来着? 非常有楚禾的风采。 外人震惊叹服,作为爹娘和奶奶的几人却是心疼不已。 小雯原本也是爱打扮,爱撒娇,爱哭怕疼的小姑娘。都是这场灾,这世道改变了人,也毁了人啊。 湿着眼眶,别过眼不再去看。 “好了,说吧!” 脚底在黑袍上蹭了蹭,快要窒息的男人连空气都不敢多吸几口,当即急急开口。 “一路而来想必各位都……” “废话少说!” 男人刚讲了个话头 ,陶雅雯又是一声大喝,绣花儿微抬。 “村子提供吃食,镇子输送人力,县城里的则都是精锐。” “啥吃食?啥人力?啥精锐?说清楚!” 短短几句话,不管旁人懂没懂,反正陶雅雯听得是云里雾里。 “就是……就是村子挑选食材,将年老和染病的人制成粮食。镇子里的人负责生孩子,将筛选出来的忠诚信徒送到县城。县城里的人就练兵打仗……” 生怕再受折磨,牙齿和嘴唇打着架,瘦成一把骨头的男人捂着脖子一股脑全倒。 原来…… 众人讶然又哑然,却也在料想之中。 练兵打仗…… “古楼县有多少人?像古楼县的地方还有几处?幕后之人是谁?他在不在城中?” 帘子哗地掀开,陶三之冲进车内,对着气息已然微弱的男人急切大喊。 “很多……数万,他们想做天下之主。其余就不知了。我……我不过,是个生死不由自己的可怜虫罢了。” “你们过不去的……所有……所有路过的人,都得留下。或人……或命……” 眼睛无力睁开,没有人再逼问,男人断断续续说着,声音渐暗。 “没气了……” 手从颈脉搏上拿下,陶三之摇头。 “都中毒了,身体本就弱,被你们一个个这样折腾,不死才怪。” 不知何时,车辆停了。 外面脚步深深,拖拽和掩埋声起。 翟老走到车边,将手伸进窗内,“药!” 嗯? 看着突兀冒出来的一只粗糙黄褐手掌,楚禾发懵,这人又想找什么借口骗药? 转身避开,楚禾无视。 “那女娃你们救倒是不救?你们半天怕是没问出个一二来吧,我看那女娃倒不似寻常流民,怕是知道的不少。” 楚禾不理,翟老急了,忙拔高声音提醒,带着点点威胁。 闻言,楚禾打开车门下车。 空地里汉子们正将扒得光溜溜的两具尸体往坑里埋,见楚禾过来,动作更快了几分。 陆宽和郭相言匆匆走来挡在楚禾面前,遗憾又焦灼地摇头。 “都死了,中毒已深。不过在翟老的帮助下,还是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 “他们这些尊使和喽啰都被喂了毒药,每个七日就得解毒。那神尊大人没有人见过,此处只是一小部分势力,大本营在全州。” “对了,那为首的黑袍人说莱州河间王已反,沿海一带的百姓也都往新京逃呢。” 陶三之和陆宽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所得消息悉数道来,越说心越乱,越说越无力。 “如何?拿药吧!” 翟老头追过来,肃着脸再次伸手。 若是以往,救不救那女娃不一定,但抓住机会狠狠宰上楚禾一笔是毋庸置疑的。 可眼下没有其余心思,他只想尽力救一救可怜人。 “爱救不救。” 冷漠至极,楚禾抬步避开。因着脚踝上的伤势还未愈合,爬不了树,只能寻略高处眺望远方。 “哎!你好生冷血无情!她与你年龄相仿,却……” “您老没事就歇歇吧,少说话,多省几口水来!” 眼见着这招行不通,翟老头想架住楚禾。可还没开始念叨,后背发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拖远。 低头,却是陶雅雯那女娃子。 挣扎无果,被推上马车。想求助迟珥,可方才还睁个大眼睛往外瞧的人突然闭目。 一个个没一个靠谱的! 欲骂,神色蓦的黯然。 到底是他们心冷,还是自己太不合众…… 第243章 绕行 第243 章 绕行 处理好尸体,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陆宽同郭相言等人聚在一起,共同梳理和完善进城计划。 或许古楼县情况并没有这几人说的那么严峻,那“神尊”大人不在城中,想来找机会蒙混离开不难。 商定,细细吩咐胡月红几句。 在胡月红的指挥下,妇人们赶忙翻底寻找黑色布料,剪裁缝制,着手做袍子。 商议完,陶三之走回。 却见楚禾依旧站在高处,定定目视左侧那破碎又深远的山川,远处似是有什么东西。 “阿禾,不用担心的。既然大飞能扮成黑袍人成功带我们出镇,过古楼县也不成问题。趁着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咱们得尽快入城。” 以为楚禾不放心他们几个,陶三之仰着头安慰。 虽说此行有危险,但只要足够小心,再加上一些运气。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并非难事。 再者,城中都是人,多了或少了几十人,不会有人发觉的。 “你们上来看看吧。” 收回视线,没有过多解释,楚禾直接让开位置。 “看什么?” 听出楚禾语气中的严肃,底下忙碌的人们同时停手,疑惑地望向已经爬上高坡的陶三之。 “没有什么啊?诶?……那是?那是什么?” 细观许久,陶三之依然没有发现异处。刚准备回头询问,人突然定住,艰涩难言。 “是什么?难不成又有危险?” 陶三之竟这副模样!众人心下大惊,陆宽赶忙让众人警戒,自己则助跑冲上山头。 “你们别上来,人多会被他们发现!” 只一眼,郭相言忙伸臂将身旁两人按下,弯着腰朝坡下示意。 不是他小题大做,而是前路寸步难行。 古楼县咫尺之遥,可城外官道和小路上到处都是巡查的人。 明者游步于道正,暗者藏于山岩和草木中。森严壁垒,似牢笼般将古楼县网在其中。 若是目明耳聪些,便能看到城中来来往往如同鼠蚁的人影,进出络绎,却盘查严密。 也能够听到喊声震天的训兵操练,铁器交击,锤炼铮铮。 “原来……并非言过其实。” 看清挡在面前的铁壁铜墙,顺势坐地,郭相言喃喃。 一切都是白费,行不通了。 “现在返回,还来的得及!” 低迷无时,陆宽猛然捶地,抬头果毅看向楚禾。 天意如此,绝路相阻,只能退而求其路。 虽然后方同样危机四伏,好在一切尚未爆发,先避开襄正教最重要。只要人都安好,慢慢再寻更好的安身之处也不晚。 “你这小女娃可别犯倔,几车人都重伤未愈。再作死,不说留下残疾,就算是侥幸活下来也是个短命鬼。” 顾不上黯然神伤,生怕楚禾犟劲儿上来一意孤行,翟老头又掀开帘子冲楚禾喊。 十多年没见的外孙还在新京等着呢,他老头子都没急,这女娃子老是火急火燎往前赶是作甚? “老爷子……” 迟珥欲言。 “闭嘴!” “翟老……” 卫灵张口。 “你也闭嘴!” 没有迟珥那般淡然,卫灵摸着鼻子缩回角落,他只是想说那“妖孽”好像动弹了。 那么凶作甚? 崔婆子和徐翠珍几人始终没下车,也没插话,只静静等着楚禾安排。 一时间,坡顶坡底,车上车下,所有人齐齐看向楚禾。 视若罔闻,楚禾自顾自又爬高些许。掩在摇摇欲坠的悬石后面,遥望各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屏着呼吸看人拿着几张图纸往返走动,对照相看。 时而眉宇紧蹙,时而蹲地比划。 终于,在日昃影移,余温被冷风吹散之际,楚禾抓着树根溜下坡。 站定,随意拍打裤上沾染的泥土,神情却极为认真坚决。 “清点物资,带上要紧的,三刻钟后弃车出发。” 一语出,人群骚乱。 “弃车?” “难不成……真的要穿山跨河?” “嗯,不往前走了,我们绕行山峡。若是有宜居之处,正好停下来歇息过冬,也避避祸乱。” 行程突然改变,是得重新交代。多了几分耐心,楚禾立于半围着的人群中间解释。 “阿禾,绕行怕是危险重重。我们之所以硬闯也要过丰宁县和西泽县,就是因为山壁危累。不说如何过河,如何躲避野兽,只时时崩塌滚落的山石就无法躲避。” 众人还在震惊,还在思索,郭相言率先说道。 人心虽然险恶,可只要利用得当,未尝不能死中求生。 可山河无情,纵然是死物,却是人力所不能撼动的。 “还有这些车马粮食,大家还都病着,就算尽力携带,也带不走多少。进了深山老林,可就没地方找粮食了。一旦发生什么意外……” 忧色满面,由着儿女扶着,高老汉走到车头。苦口婆心地劝说,试图让楚禾转变心意。 这些粮食衣物都是孩子们拼死得来的,如今有钱也难买粮食。现在舍弃掉,比割自己的肉还要心疼。 其实,高老汉所言也是众人心中所想。 好不容易不用为吃喝犯愁,马上就要入冬了,衣物尤为紧缺。 不过阿禾姑娘思量考虑的肯定更为深远,自己就不捣乱添乱了。 几息功夫便想清楚,也就没有多少忧虑,因此没有人附和高老汉。 “山中是难走,但不用成日提心吊胆地被人追着走啊!粮食够吃就行,以前野菜树根都能吃,现在怎么就非得米粮不能食了?” 纷乱嘈杂中,木门重拍声起。接着就从车厢里跳下一人,指着众人的鼻子阴阳怪气。 气氛不已,不过看在都是些长辈的份儿上,陶雅雯还是留了些情面。 “就听阿禾的!怕这怕那的,这么怕还不如现在死了拉倒!” 带着两个儿子,胡月红坚定站到楚禾身边,语气鄙夷不屑。 “阿禾姑娘去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费那么多话干嘛?远端几个快收拾东西,天黑之前怕得找到落脚地方,不能耽搁。” 理解一些人心中的思虑,不过覃远松早就打定了主意,当下表明自己的态度,赶忙嘱咐弟弟。 只要人都在一起,不管走哪条路,总会有出路。 绝大部分人没有言语,只麻利地挑拣行李。粮食优先,衣服挤着塞着,鼓鼓囊囊装了好几个包袱。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入山无异于自寻死路啊!” “爹!您糊涂了!” 不顾高童和高芬的阻拦,高老汉声音更急,继续劝阻。 一路上遇到了那么多麻烦苦难,都不是好端端走过来了吗?这古楼县怎么就过不得了? 他着实心疼粮食车马啊! 众人跑上爬下地不停忙活,连最开始提出质疑的郭相言也加入其中,一趟趟帮崔婆子束着被子。 第244章 谁都不可信 第244 章 谁都不可信 “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决策?” 自交代去处后,楚禾一直没有说话。只安静站在原地,看着人群纷乱。 还算满意。 等了这么久,也就跳出了这一个人。 虽说年迈迂腐,不过在楚禾这儿,向来不知道客气和脸面四字怎么写。 一语落,不仅高老汉面色涨红,就是陆宽等人也僵住动作,默默弯下了腰。 是他们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因着共患难,因着主子宽纵就忘了尊卑主次。 “姑娘,我爹他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只是饿怕了,也安稳惯了,求您莫要计较。” “姑娘,我们高家自是永远跟随您。” 并没有因为是自己爹就包庇护着,放开高老头,高童和高芬走上前,直直跪在楚禾面前。 没有半分犹豫。 因为他们知道,阿禾姑娘真若生气,被赶出队伍是轻,就是要了他们一家老小的命也是毫不手软的。 “有自己的意见可以,想离开自便。不过你们一家十一人,总得留下三四条命来偿债吧。” 无视脚下越跪越多的人,楚禾踱着步,轻笑着,开玩笑般随口一说。 可五十来人,无一人敢不当真,也无人开口求情。 只有高童带着妻儿孙子跪地长伏。 没有再求情求饶,因为阿禾姑娘最不喜聒噪。 “姑娘,是我老糊涂了,这些时日一直待在车上安稳惯了。随您处置,我别无二话,只希望您莫要赶我们走。” 事情到这般地步,高老头终于知道自己失言闯了祸。颤颤巍巍走来,也一同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告饶。 痛哭流涕,可怜凄惨,让人不忍去看。 “你们一家子替大家开路,敢敷衍,保证让你觉得活得久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楚禾压根儿就不吃这套,一支竹签掷出,随即毫不留恋地抬脚走向马车。 接下来的事情还多着呢。 这老头有小心思,先留着,不行再让他少遭些罪。 身后呼痛声起,又被死死咬唇咽下。 “姐,你快来!帮我瞧瞧这两匹布那个好看?唉,算了算了,问你还不如问我爹。” 像是没看到高老汉那血流不止的胳膊,陶雅雯急得跺脚,不停招呼着楚禾。 可等人过来了却又嫌弃地走开,纠结着,最后忍痛放下颜色更艳的料子。 “阿禾你也赶快去挑一挑,能带的都带上,重的让马驮。” 吴婆子忙得不可开交,抽空特意过来叮嘱。 高老头的惨状,是半点也不在意。 还看不清状况的人,是得教训教训。 也让其他人看看。 楚禾自是应下。 所有人开始忙碌,高童和高芬这才将神色萎靡的老人扶起,草草包扎伤口。 “做人得知恩图报,也要言而有信。我希望咱们这个家好好的,跟着姑娘越过越好。” 没有指责高老汉,而是郑重其事地上前一步,站在前首,对着一大家人申令。 爹老了,自己也该挑大梁了。 最后一辆马车前,翟老心有戚戚。 原来并不是只针对自己啊,那女娃子对所有老头都是这般不假辞色,言词犀利又刺人。 那就好那就好。 一会儿长吁短叹,一会儿拍胸扶额,迟珥无语。 前路不通,这一番绕路下来,也不知何时才能抵达新京。 不知公子收到传信了没。 “您的药材都装好了。” 同赵采文交头接耳地鬼祟争执过后,卫灵无精打采地垂头走来,有气无力地递过一个大的不像话的包袱。 “背好喽!进山好啊,进山妙!老头子我在山上住了这么多年了,还能怕那些野物不成!拾掇好了就出发吧。” 为医既然不能解救万民,那就远离世间,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压抑郁闷了这么久,总算有了件好事。翟老像变了个人似的,眼不花了,手脚有劲儿了。 拄着于春折来的半截树枝,兴冲冲地排到队前,颇为自得地说起自己隐居深山的往事来。 虽然没有一人认真听。 “出发!” 一声令下,五十人缓缓移动。 高童一家远远走在前头,然后覃远松一家。强弱做队,互相帮扶着,离开官道,磕磕绊绊地转入小路。 “在车上待了这么多日,身上早就酸硬的不行,正好走走路舒展下。” “是啊,实在坚持不住再麻烦你也不迟,大飞你赶紧去帮勤勤。” 崔婆子和吴婆子拒绝了陶三之和宋大飞的好意,同翟老一样拄着木棍前行。 笑着打发了人,两位老人频频回头,担忧地朝后看。 直到看见熟悉的身影跟上这才作罢。 没有掉队,因为这长龙队伍里多的是伤残之人。 旧伤添新伤,赶路不停,也打斗不停。 每次安宁没几日就会遇上险情,伤口刚愈合就开裂。 虽然有翟老尽力医治,可反反复复,已成顽疾。 “这么快就回来了?你脚伤还没好,悠着点儿。” 陶雅雯同两个便宜弟弟远远缀在队尾,走走停停,极为磨蹭地踩着脚尖。 听到脚步声这才欢喜转头,急急迎了过去,腾出一只手去扶人。 “没事,你们怎么不去照顾阿奶她们?” 抓住伸至眼前的手,楚禾借力蹬上石块。站定后从陶雅雯背上拿下一个包袱。 “阿奶让我们过来接你,阿姐你脚还好吗?” 和陶雅宸手牵着手走近,韩安儿停步,跟在楚禾身后。 单薄的肩头搭着又长又宽的褡裢,沉甸甸地,撞在身前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喊累,也未显疲意,两个男孩紧紧护着楚禾。 “怎么不去缠着翟老头了?付了那么多学费,你可得加倍赚回来,你姐我可不做亏本买卖。” 轻轻揪着两个小机灵鬼的耳朵,将人拉到前头,楚禾打趣问韩安儿。 这小孩儿愈发无趣了,不苟言笑,成日里板着一张小脸装深沉。 一个缠卫灵,苦学招式。一个缠翟老,想着法儿求问药理。 虽然所学不同,却是一样的求知若渴。 “我晓得的,阿姐放心。” 摸着耳朵,韩安儿不好意思地笑着应允,手上打卷儿的书本攥得更紧。 “两个小老头子,看你们能坚持多久!” 有那么一点儿心疼,不过陶雅雯嘴上还是故意泼冷水。 自家成年男人就两个,加上楚杰也就三个,不管是自己还是雅宸,都得支棱起来。 不能让阿姐顶在前头。 那高老头敢有想法,还不是仗着自己人口多。 翟老七人,还有卫灵两人早晚会离开,到那时,自家必须要能镇住肥锦镇一行人。 谁都不可靠。 脸上依旧挂着笑,陶雅雯心里却是愈发凝重紧迫。 第245章 欣慰 第245 章 欣慰 官道崎岖,好在车上铺的厚实,除了时有颠簸摇晃,算得上舒坦。 小道上却是窟窿不断,被雨水冲塌,凹陷不平。得时时刻刻注意脚下,稍有不慎就会踩空栽进。 光线暗下,众人越走越慢。楚禾带着三人赶到队伍中间,扶着眼神不好的老人下坡。 “我说前面那些人为什么不到这里转悠,就这破路,实在不是人能走的。” 手上擦出血痕,吹着土,徐翠珍费劲儿从深坑里钻出来,不由得抱怨起来。 如果没有襄正教堵着,出了古楼县,灾情会越来越小。不管是进山也好,去别处也罢,总归不用遭罪了。 小雯还好,三之和阿禾可还伤着呢! “难走是难走些,但不用提着心时时防着有心之人,起码心里松快了。” 咬牙追着前人脚步,崔婆子粗着气摇头,她可不这么认为。 远离人群,也就远离是非牵扯,孩子们不用再拼命搏斗了。 “是啊,宁可走慢些,可莫要再受伤了。阿禾,再转个弯儿,就有一处避风坳子,今晚只能对付着过了。” 重重脚步和滚爬声自前方传来,心疼地低头察看划破的裤子,陶三之跛脚走来。 “好。”朝后看了看,又侧耳细听片刻,楚禾这才点头。 才走这么点儿路,还没有离开古楼县监视范围,仍然处于危险之中。 不过小心些,动静小些,应当也无妨。 一直不曾言语的其余人悄然松了口气。 歇息了好啊,忙起来就不用忍受着要命的煎熬了。 阿禾姑娘生气后,除了小雯姑娘不时同人绊几句嘴外,这一路实在安静的可怕。 说是山坳子,其实就是一个塌了的小山避。好在塌陷甚广,忽略散落遍地的石块和土块,场地十分开阔。 铲平填埋,有帐篷的搭帐篷。没帐篷的只能套上所有衣服忍受寒风侵袭,睡觉时就互相挨挤着,被子蒙头盖好。 先过了今夜再说。 怕被高筑的了楼发现,没有人点火,也不发声响。 啃着饼子垫垫肚子,按照提前分配好的人员和时间,该守夜的守夜,该放哨的放哨。 “哎呀呀……松手松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刚给那半死不活的姑娘诊治完,水都没喝上一口,翟老就被崔婆子生拉硬拽地赶到帐篷。 “劳烦您给阿禾看看,今日走了这么久,脚伤有没有复发?还能不能接着走?这孩子问啥都说没事,实在让人不放心。” 一走进,崔婆子就滔滔不绝地念叨起来,挽起楚禾的裤脚,一层层解开布带。 陶雅雯立马让出自己的小马扎,陶五涌十分有力地端来一碗开水。 “该急的时候不急,该劝的时候不劝,现在着急忙慌催我作甚?都说了这女娃子伤口好得格外快,我看爬上跳下灵活的很。” 一屋子人焦心等待,翟老淡定自若。径直挪到泥炉旁,展开双手慢悠悠地烤火,丝毫不慌。 说来也奇怪,这楚禾浑身都是伤,内里更是亏损难修。按理来说,早就一病不起了,可这人依旧生龙活虎的。 甚至每一次复诊脉象都大有不同。 明明都快要养好了,可隔日一看,虚弱得一阵风都能要了命。累死累活救回人,药还没吃几副呢,那脉象就又变得平和有序。 没有半分滞塞或急促,比地里耕种的黄牛还要强健。 “那可不?有吴奶奶和姎儿严防死守,喝药比喝水还要勤,能不好的快么!” 快速望向帐外守着的迟珥几人,陶雅雯打着哈哈,笑着拔声附和。 “啧……” 懒得戳穿这小跟屁虫的欲盖弥彰,烤着火将毫无滋味的白水喝了个精光。浑身暖洋洋的,翟老这才看向被晾了半天的楚禾。 看了一眼就收回,应付着走完流程,起身准备离开。 帐篷里舒坦是真舒坦,不过大半夜的,自己也不能一直赖着不走。 “她可有说什么?” 磨磨蹭蹭,快要走到门口,楚禾突然出声。 早有预料, 在第一个音节突出之时,老头子就停住了脚。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硬是没有转过身来。 掩在胡须下的嘴角悄悄上扬,当然了,那得意的话自是不会缺席。 “哼!不是白天还嫌我救人多管闲事吗?现在怎么又过问起来了?” “不会少了你的。” “好嘞,爽快!人还没醒,不过最迟明日晚上,一有消息我马上让人喊你!” 听到想听的话,像个陀螺一般,翟老麻利转头。 喜笑颜开又拍手捂嘴,一点都不像是年过半百的老人, “嗯。” 没脸看,穿上鞋子,楚禾走到火炉旁,映着点点微光,也方便阿奶上药。 “换药方!加大剂量!那女娃子现在可不能死啊,对了,安小子你也过来,认一认草药,可别说我光收好处不干事。” 心满意足地出来帐篷,老人脸上的得意与悠然荡然无存。老头子精神振奋,挽着袖子小跑着,急忙吩咐一旁站着打瞌睡的卫灵。 按照楚禾前几次的出手来说,只要自己办成事,那报酬绝对少不了。 想到这儿,出逃的良心发现,勉为其难地呼喊韩安儿。 毕竟双方心照不宣,自己束修都收了,是得尽一尽为人师的本分。 虽然只是半路师徒,没过多久就得散。 外面动静不小,吴婆子等人自是听得清楚。 “冷了就过来再添件衣服,别硬扛着。” 给局促站起的孙子披上厚衣,没有犹豫,吴婆子将韩安儿推出。 “去吧。” 半晌没有听到脚步,楚禾疑惑抬头。 却看见小小的一团人还在固执地望着自己,心里叹着气,楚禾点头示意。 韩安儿这才应声匆匆跑出,急忙追赶。 “咦?我怎么听到我师父也在喊我?不成,得出去看看!你们先睡,不用等我回来了哈!” 转眼间,身边就空荡荡的,实在不适应。转了转眼珠子,陶雅宸蹦起,夸张大叫着搂起衣服就往外追。 速度之快,连徐翠珍都反应不及。 “哎,你这孩子!” “娘,随弟弟去吧,这样也挺好。” 拦住自家娘亲,陶雅雯一点点转正对方身体,极为认真地轻声说道。 “哎呦,你莫要小瞧了你娘,我只是担心他着凉!” 嫌弃地拍掉紧紧扯住自己的两只手,点了一下女儿的脑袋瓜子,徐翠珍撇嘴走回。 孰好孰坏她怎会不知?也不求孩子有多大出息,有能力护着自个儿就行。 崔婆子欣慰看着,手下动作愈发轻柔,为楚禾细细涂抹冰凉的药膏。 第246章 疫症 每日都在恐慌担忧中度过,也在不安辗转中昏昏睡去。 打着冷颤,大部分人缩挤着露天而眠。因为裹着口鼻,呼吸不畅,因此呼噜声闷响如滚雷。 间或着偶尔传出的剧烈咳嗽,临时营地内一时极为热闹。 楚禾睡不着。 掀开被子,披着衣服坐起,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声清晰入耳。 “姐,怎么了?” 睡得迷糊,但感官已经敏锐察觉到身边的异样。眼睛紧闭,陶雅雯嘟嘟囔囔如同说梦话般问着。 “没事,睡吧。” “嗯……” 听到熟悉的声音,与困意打了许久的架,努力哼了一声后陶雅雯睡得更沉。 “阿禾你也发现这几日咳嗽的人愈发多了?” 不知何时,吴婆子也醒了。 依旧躺着,只细微的气音从被子下透出,但其中浓浓担忧难掩。 “嗯,这段时日没少接触流民,不得不防。” 缓缓躺下,望着眼前的黑漆一片,楚禾轻声轻语。 自西泽县开始,疫情形势就显着严峻。流民如潮水,避也避不开,加之她们这行人都沾了那不知卷涌着多少死尸的江水。 熏艾消杀也没有机会,更无法全面彻底。仔细想想,若是那时染上,潜伏期早就过了。 怕是疫病真要轮到她们了。 “翟老应当睡下了,明日早起再请他诊断诊断吧,希望只是染了风寒……” “好。” 压下浮上心头的慌乱,二人止了话,却迟迟难以入眠。 深夜正寂静。然而不仅小小的帐篷中,散聚而宿的人群中又多了数道粗重呼吸。 呼噜消声,僵着身体,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一时连咳嗽声也顿住了,强忍着,却反弹地更强烈。 “都醒醒,别睡了!身体不适的人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说是要等天亮,但并没有过多久。晦暗的晚星都未消沉,营地里突然响起洪亮又烦躁的嚷声。 几乎同时间,所有人翻身而起,摸索着走到于春等人搭建的简易小草棚前。 “先不急着出去,等诊断结束。” 喊住往外蹿的陶雅雯,楚禾穿戴整齐,挑开炉盖续上火。 “晓得~我就想瞄几眼~” 嘴上这样说,但步子早已撤回。趴在门口,掀起小小一条缝来,陶雅雯撅着屁股朝外看,倒将此时才回来的韩安儿和陶雅宸吓了一跳。 低矮草棚里,挥退迟珥等人,翟老盘腿独坐垫褥,伸手搭脉。 口罩重新捂严实,眉眼掩在阴影中不见神色,只手上动作不断。 打起灯笼凑近忐忑不安的宋大飞,查看面色后又观察体态和姿势。 耳朵几乎要贴上宋大飞的胸口,静心听呼吸声,轻嗅气味儿。 “翟老……如何?可,可真是疫症?” 时间越久,翟老脸色越凝重,宋大飞也越惶恐。 眼瞧着翟老再一次搭上自己手腕,接着又摸向脖子和腋下。饶是再故作镇定,还是受不了这般煎熬,宋大飞忍不住颤声询问。 没有回答。 收回手,又拿起笔毫,翟老快速写方子。 脉象洪数,面色发黄发暗,发热乏力,咳嗽声重浊……综合所有症状,肺部受邪无疑。 不过还不能确诊是否是疫症,得再观察一两日。 “除了发热咳嗽可有其他病症?譬如身上有无疼痛,红肿,甚至是肿块?事关所有人性命,不要藏着掖着,早发现早治疗,说不定还能治愈。” 将纸张推到宋大飞面前,翟老站起,眼神逡巡,声音严厉。 分隔排队的五人连忙摇头,随后又细细回想许久,还是缓慢摇头。 见状,翟老悄然吐出一口气,这才看向早就惊惧难安的宋大飞。 “你这倒像是风寒,不过也说不好。你不能再与旁人密切接触,你家里人也是一样。” 一番话,让宋大飞的心落下又提起。大冷的天,鼻头竟冒出了汗珠。点头不迭,心里祈祷着千万别是最糟的情况。 拿着方子,昏昏沉沉走出,听到脚步和呼唤问话后又急忙避开。 还是少祸害别人。 “下一位。” 五个人。宋大飞,宋梦,高童的孙子高节,谢甲深的媳妇何团娘,以及覃远友。 时间流逝,所有人屏息等着结果。 “等等!你再偏一下头!” 前四人症状不显,无法确定。当所有人都以为覃远友亦是如此时,翟老突然起身。 灯笼凑得更近,扭过覃远友的脸,一手扒开衣物。 飞快松开手,稍顿后又伸手。 那靠近锁骨的脖颈根部赫然有一块红斑。 “这块斑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可有发疼发痒?” 翟老声音陡然变大,又急又厉,带着几分质问。 “什么……什么斑?我不知道……” 被翟老突然的大喝惊到,覃远友脸唰白。随即疑惑又惊疑地低头,望向指尖对上的位置。 却什么都看不见,视野盲区。 惊骇慌张,让本就身体孱弱的覃远友失力倒地。 “远友!” 不顾沈桂香劝阻,覃远松冲了过来。 “退后!不许靠近!” 翟老疾言厉色叱退所有人。 “翟老……小友他真的……真的染了疫病吗?” 艰涩难言,覃远松红着眼眶问询。 “细细想想,你这几日此处,或者别处有无疼痛?” 蹲下身,缓了语气,翟老轻声询问。 “没有……除了马车晃荡磕碰,并无其他。” 失魂落魄,覃远友慌乱摇头,神情恍惚,口中喃喃。 “其他人回去,相互盯着查看身上有无我所说症状,你跟我进来。” 看来自己之前想的没错,这疫症是躲不掉的。 真的来临,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慌促。身子一晃,翟老撑着地面站起,交代完率先走进棚子。 “哥,你们回去!” 擦了擦流到嘴边的泪水,覃远友朝焦急观望的兄嫂挥手。随即跌跌撞撞爬起,失魂落魄地跟入。 一时间,各家各户寻找隐秘的角落。借着月光,火折子,一寸一寸摸索着查看。 崔婆子赶出男娃,在两两检查后仍不放心,亲自又上手按压细察一番。 翟老说了,肿块比红斑更可怕,必须严谨。 “还好……还好……” 看完姑娘媳妇,崔婆子和吴婆子又将两个男娃提溜进帐,二话不说扒光细看。 没管顾脸不顾腚的反抗二人组,翻来覆去,再三确定后,这才拍着心口长舒。 还好,还好。 第247章 自查 “叔,你们没事吧?” 没有陶雅雯那般羞答答,楚禾神情自然。捡起衣物重新穿好,隔着帐子问慌手慌脚到处奔走的人。 “不好说啊,听翟老说咽喉肿痛,牙出血这些也可能是……咱们好些人嗓子嘶哑的不行,保不齐真染上了。” 陶三之扯着喉咙喊着,声音在一片喧沸中声忽远忽近,回完话后又应着声跑到旁处。 楚禾想细问都没机会。 她只是想知道陶三之,陶楚杰以及郭相言的情况。毕竟与她们几人要一路同行下去,确保无恙才能让人安心。 只不过……翟老头说的也没错,疫病种类繁多。症状各异,潜伏期有长有短,也防不胜防。 除了水源和食物被污染后易得的痢疾和伤寒外,还有蚊虫大量滋生和传播引起的疟疾。 更别说霍乱和鼠疫。 尤其是鼠疫。 自从雨停出了巷子,一路上,老鼠比野草还常见。 洪水将其从地下逼出,依着求生本能,不可计数的老鼠成群结队迁移到高处。 鼠群聚集,雌雄相遇。加之面临环境压力和变化而出现应激反应,繁殖周期缩短,繁殖频率增加。 尽管有流民捕抓消耗,可流民日渐消亡,数群却日渐庞大,直至肆无忌惮地仗势拦路。 她曾多次看到红着眼睛尖叫着往河流江水中跳的老鼠,以及不停撕扯衣服,形若癫狂躺在脏水坑里的人。 老鼠身携病菌,高热而渴水。 人亦是。 腺鼠疫,肺鼠疫,败血症鼠疫…… 她们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 没有打扰,楚禾定定思索,满帐子人等着外面安静。 从惊恐万状到疑神疑鬼,再到强作镇定。 经过最初的慌乱,随着黑暗褪去,所有人神智回归。 陶三之和陆宽全副武装,手持木棍将疑似病例隔离开来,哪怕是有一点点症状之人也没有放过。 “排查出来了吗?切莫包庇隐瞒!自己想死,可别拉着全部人为你陪葬!” 手腕酸痛,在迟珥七人的帮忙下,翟老终于开完了方子。 打发掉围过来焦急问询求诊的人,翟老扶着发麻的腿走出,再一次疾声问道。 分成四拨的人群又是一阵骚乱,急急摇头,又左右张望。 虽说都是以前一起上工的人,但关系还是有亲有疏,并非所有人都能全然相信。 “男人们那边有宽子我管不着,但妇人中若是有人弄虚作假,甚至知情不报。若是查出来,我定然不饶她!” 鸦雀无声中,胡月红突然站了出来,横眉瞪目地盯向各家媳妇姑娘。 神色激动,目露凶意,强势的没有半点说情余地。 “对!咱们好不容易逃到这儿,若有人成心不想让大家过安生日子,我许勤勤第一个不答应!” “我们娘俩看过了,没有问题!” “放心!谁敢包藏祸心,不用阿禾姑娘发落,我们定不放过!” “到时候可别说咱们不念旧情!” 胡月红话出,妇人纷纷回应。 另一边,在陆宽威慑目光注视下,男人们也自发保证。 热烈氛围中,在山坳最边缘。灰头土脸又萎靡不振的一小撮人群中,有人眼神闪烁,游移不定。 数次张口欲言,可看向自家男人和公爹后,又胆寒地飞快瞟向火光微弱的帐篷,最后还是默默低下了脑袋。 将面上的口罩捂得更紧,使劲儿往下扯那短了半截的袖子,直至手腕半掩也才偷偷松气。 群音振奋,还在说着保证与决心。 跺了跺冻僵的脚,脱掉被子,楚禾叮嘱已经开始烧汤的老人。 “从现在起,咱们同其他人不能再有接触。口罩和香囊不能短缺,抽空得多揉一些药丸。” “好!这些早就备下了,此时正好派上用场,阿禾你不用担心。” 认真听完楚禾的安顿,吴婆子当即点头。几个月的积攒,这些不成问题。 “趁着还没出发,我这就裁剪,宁可多着也不能少了。” “雅宸,安儿,将药碾子抱过来,咱们也开始吧!” 徐翠珍性子急,反正眼下怕是一时走不了,闲着也是闲着。嘴上说着,针线已经在细密的丝绸和棉布方帕上穿梭。 将女儿放到一边,陶五涌忙打下手。将药囊缝在折叠多层的口罩中间层,剪系带,整理棉花。 陶雅雯二话不说,指挥着小孩儿哧吭哧吭忙活起来。 忙中有序,自己这边的确省心。微结的眉头稍松,在叮当作响声里,楚禾掀帘走出。 还在自查和抨击不知是否存在的害群之马的人顿时噤声,胡月红连忙回到队伍中,恭敬看着楚禾走近。 果然一日是比一日冷了。 待在帐中,只觉得寒意钻出土层从鞋底爬上脚掌。待在空阔寂寥的露天野地,才知何为旷野萧索寒。 紧裹厚衣,顶着迎面吹来的冷峭晨风,楚禾缓缓走到人前。 步子不疾不徐,形容闲适懒散,瘦小的身躯压在厚实的大氅中,看起来甚至都有几分滑稽。 但没有人轻慢,连对视也不敢长久。 呵着白雾,楚禾轻扫底下依旧惴惴难安的一众人。 “确定没有其他人染病了是吧?” 无人回应,只大幅度摇着头。 远远的,看不清楚禾神情,但听着比刮进眼睛还要蛰人的冰寒声音。 本就思前想后,迟疑不决的人更加胆战心惊。涨红着脸,将咳嗽压下,弯腰退出人群。 本就寡淡的一点勇气彻底烟灭。 过了小半晌,又好似过了许久。灌入口鼻的寒风更加凌厉,仿佛身处冰天雪地。 在呼吸不畅之际,楚禾终于再次开口。 “最好如此,可是给过机会了哦。此处危险,半个时辰后出发,队形按陆宽安排的来。” “是!” “是!” 重获新生般,众人纷纷应声,忐忑跳动的心脏突然沉稳下来。 比吃人还可怕疫病么? 那就看看自己命硬不硬吧。 原本色如死灰,被隔离出来的几人好似有了精气神,整理好家里人分出来的衣物吃食,安然等着。 或生或死。 瑟缩着,就水啃饼子。药只能走远些再喝了,到时也能烧锅热汤驱寒。 第248章 棉衣 “哎哎哎!小女娃你等下!这些人的药材我帮你垫了,待会儿老夫列个单子出来,你可不能赖账!” 眼见楚禾转身就要离开,偷闲片刻的翟老急了,放下拉嗓子的冻干饭团,急忙叫喊。 “您老古道热肠,他们自会感激于你。与我何干?” 像是早有预料,楚禾没有回头,脚下用了力,走得愈发飞快。 “怎么和你无关?他们可是你的人!” 忙活了这么久,也就靠这点好处坚持慰藉着。满心期待被楚禾这不咸不淡的假意奉迎和冷漠回拒泼了个透心凉。 翟老怒火上涌,又气又急。僵硬的手脚霎时解冻,也不用人扶了,迈开步子,稳稳当当地就要追赶。 “翟老翟老……楚姑娘不可得罪!哪能次次您老占便宜……呃,再说那姑娘还没醒呢,您忘啦?” 生怕乱上加乱,丢掉手里的药杵,卫灵急忙将人拦住。 无视老人想要杀人的眼风,腆着笑,嘴上识时务地拐着弯儿,好说歹说将暴躁的人安抚下来。 “说的也是,不过五六,九十……十几人的药,老夫出得起。大不了再坑……呃,再赚回来。” 手指越掐数越肉疼,但楚禾早就躲进暖帐里不见人。无法也无奈,翟老只得如此。 总归是救人,只要药用在人身上,管它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也不知那小女娃哪里藏得了那么多药材,看来自己得再想想法子,多剜出些来。 与其放着受潮发霉,倒不如物尽其用。 思忖苦想着走回,翟老捡起沾了土的饭团。避着从树枝缝中透进草棚的寒风,吹去灰土,双手捧着小口咀嚼。 看了还在嬉笑嘚瑟的卫灵一眼,又看了眼甘之若素啃粗食的老人。 眼神转向不远处泄出几缕烟雾的帐篷,几经犹豫,迟珥还是吩咐卫灵。 “去挑几块好一点的饼子,看看能不能换几碗热水来。” “啥?就咱们几个那蹩脚手艺,夹生的夹生,焦黑的焦黑……可别了吧,我嫌丢人。” 自己不过稍微动用了下聪明的脑瓜子,就将一场争执甚至祸患扼杀在未起时。吸溜着鼻涕,卫灵自鸣得意。 突然听到身旁之人如是说,惊恐万状,连连拍手,跳起脚来就往于春几人中间躲。 笑话,他们这几个大男人杀人还成,做饭着实为难人。自己偷偷丢人就行了,何苦要捅出去让人皆知。 想逃,但命运的后脖颈被人勒住。 “快去,我做的尚能过眼。不过……莫要说是我做的。” 不自然地侧过身体,正好藏起脸上那被风吹红的几丝飘红。松开手下攥住的衣领,迟珥将人推远几步。 “行吧行吧,我去还不行吗!可怜我脸皮那般薄,尽被逼着干糗事,唉。” 叹息自怜不止,抱怨着,卫灵苦着脸在一口大箱子里翻找。 挑挑拣拣,撕掉焦糊的部分,扯掉还挂着汤汤水水夹生部分。费了好一番功夫,在崔婆子准备熄火收拾的时候找了上来。 扭捏着,说明来意。磨蹭着,最后一咬牙,誓死如归地递出层层包裹的饼子。 “嗐,几碗热水而已,还说什么换不换。翟老辛苦了大半夜,到现在连口热水都没喝上,的确是我们疏忽了。” “什么换不换的,快拿回去。翠珍,你不是给这孩子缝了棉袄吗,赶紧拿过来试试。” 兜了好久的圈子,听到这孩子只是想要几碗水。吴婆子好气又好笑,嗔怪着将陶壶递了过去。 拿起放在行李上的厚厚油布包,崔婆子往卫灵怀里塞。 眼下粮食可是吃一点就少一点,没有补给之处。他们青年汉子那么多,一顿怕是就得吃上不少。 大冷的天,看到迟珥还穿着单衣,崔婆子忙吩咐徐翠珍。 “啊,哦!好,可巧昨晚刚做好,也不知你身量,估摸着做的,看看合不合身。” 迟疑了一下,徐翠珍立马反应过来。笑盈盈地抱着极为厚实的棉衣走来,怕对方推辞,二话不说就往卫灵身上套。 “不用……我不冷的,习武之人不怕冷……” 不要饼子正好,本就拿不出手。卫灵本想提着水壶和简陋的回礼溜之大吉。 却不曾被两位奶奶的热情和关切打了个措手不及。 急忙摆着手,烫手般想将沉甸甸的衣物脱下。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在徐翠珍的压制下,卫灵被治的服服帖帖。 “还别说,就是稍微窄了些,不过正好灌不进风,最为暖和。” 无视愈发局促的人,五个妇人转着圈,比划着,旁若无人地点评谈论。 “奶奶,婶子,这么贵重的东西我真不能收……” “是挺合身,不过他们几个都是耍刀舞棒的,肩膀处怕是有些紧,施展不开。” “先穿穿看,穿几日就撑大了。到时候哪里不舒服就告诉婶子,婶子再改改哈。” 如同隐形人,卫灵被晾在一边,话虽是对着他说的,可没他插嘴的份儿。 “你别说,这素色衣服倒挺衬人,穿上显得人也文质彬彬起来了。” 甩了甩发酸的胳膊,陶雅雯后仰靠在褥子上。摸着下巴打量被围在中间的卫灵,后又凑近楚禾说悄悄话。 “这小子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是性格更狗,啧啧。” 楚禾没理,陶雅雯也不在意,继续光明正大的偷瞄。 “我师父自是长得好看,嘿嘿。” 累得呼呼大喘,“童工”陶雅宸还是没有停手。听到姐姐这般说,极为自豪的附和。 “你坐着干嘛,还不给你师父解围去!” 不说倒好,一说陶雅雯这才发现自家二愣子弟弟的存在,当即没好气地催人。 一家子聪明人,怎么就独独他这么呆呢? “啊?噢噢!” 好像听懂了,陶雅宸忙起身,在粉末飞扬中蹭蹭跑出。 “师父,您就收了吧!不像翟爷爷,您都没要束修呢!” 一句话出,一屋子人略有不自在。 “咳咳,是啊!再者衣服都做好了,你不穿也只能放着落尘,还压人。” 这孩子! 僵笑着,徐翠珍忙打哈哈,将衣服连同人往外推。 “那……那卫灵谢过各位奶奶和婶子……” 知道推辞不过,卫灵只得拱手作揖。虽红着脸,但还是一本正经,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谢。 摸了摸便宜徒弟的油腻发顶,眼中多了真切。 已临近出发,马儿蹄声踢踏。小心叠好棉衣,卫灵忙告辞。 那份扎捆的紧实的油布包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第249章 又起波澜 “看来楚杰还得继续穿我爹的旧衣了。” 卫灵出了帐篷,陶雅雯翻身坐起。嘴中惋惜着,手上吃力抱起药碾子装袋,麻利地帮楚禾打包行李。 “还都是孩子,别离家人独身在外。那衣服被穿得油光水滑的,天可怜见的。棉絮和布料都齐全,我再给小杰做一件便是。” 徐翠珍唏嘘不已。一看卫灵和迟珥几个不是普通人,相处这么长时间,可从未听他们提起过自己家里人。 每次自家聚在一起用食聊天时,好几道眼神不时瞧来,极力掩饰也藏不住。 也不会照顾自己。天这么冷,也没人提醒着添衣物,怕是吃食也是胡乱对付。 只能先将小杰的衣服给这孩子,总归是一家人,一切好说。 真情实感几句话,无意间让在场所有人不禁想起了那或抛之脑后或压在心底的人。 流民烧杀抢掠,疫病,以及西泽县的决口之祸。 自己有阿禾和陆宽等人护着这才安然无事,他们……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吧。 又或者侥幸逃出,眼前的襄正教又如何躲过呢? 背身不停忙碌,偶有几声叹息传出,却也分不出更多精力来去多愁善感。 “娘!阿禾!该出发了!” 外面一切安排妥当,陶三之跑过来催话,刚浮出的微弱念想顿时销声匿迹。 在陶楚杰的帮忙下,帐篷三两下就拆卸卷起。 “出发!” 一声令下,前路未知的逃难一天正式开始。 高家依旧在前头开路,疑似感染的一队,其家人一队,还有重点监护对象覃远友…… 原本紧聚同行的队伍变得稀稀拉拉。 天虽然才微微亮,但此时赶路最佳。实在是白霜太过厚重,他们一行人在这山野间极为扎眼。 趁着四周朦胧,得快速转下小路,走进山沟,往山林深处而去。 山路崎岖,除了被枯枝烂叶覆盖住的窟窿和虚空路面,到处都是松动的碎石和尖锐的棱角。 加上如同抹了油脂的冰溜子,稍不留神便会打滑摔地。 时时就有人四仰八叉地打滚扑前,来不及察看伤势,七手八脚地将散落一地的包袱重新束起。 摇摇晃晃,鼻青脸肿,在人仰马翻中,所有人爬上滑下。 “小心点脚下。” 不放心还病着的两个姑娘,徐翠珍放慢步子,护在陶雅雯和楚禾的身后。 肩上压弯的木棍两端各挑着两个大竹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杂七杂八的零散物件。 未削不平整的木岔子刺得肩膀生疼,走几步路就得转动方向,左右换肩。 即使这样,也不曾想过让其他人分担重负。继续守在两人身后,将自家和陆宽带队的两支队伍分隔开来。 以前那个有些精于打算,爱斤斤计较的妇人早就变了模样。 “娘,我晓得的。姐,要不咱们去队伍后面吧,歇息起来也方便,还不挡路。” 喉咙跟个破风箱一样呼哧,累得不行,陶雅雯弯着腰大喘气,可怜巴巴地乞求楚禾。 昨日还不觉的,今日才走了一个早上就遭不住了。自己背这点儿东西尚且如此,娘她们才是真的吃苦头。 打架也比拖着灌铅双腿赶路的强啊! “坚持,习惯就好。” 轻吁一口气,楚禾回绝。 抬手将风帽摘下,扛着一小袋粮食,脚步稳当不停。 早就感觉不到寒冷了,甚至出了一层薄汗。手掌展开,就会有缕缕白烟顺着指缝飘出。 “好吧~” 拒绝的这么干脆,看来休息是不可能的了。没办法,将包袱往上托了托,陶雅雯咬牙继续。 小路两旁都是山,却不是楚禾一行所要去的那处。 穿过稀疏林木,蹚过趋于平缓的河流。跌倒再爬起,从最初的偶尔闲聊到现在的专注前行,没有人说话。 因为可能存在的疫病,各家各户自觉拉开距离。 风一吹,每次想咳嗽时总会先放下东西。悄摸走到一旁查看身上,看有无发热,有无疼痛。 生怕噩运降临己身,更怕殃及他人。 好在并无状况。 走走停停,能远远望见小山沟底之时,陶三之这才喊停。 原地而坐,没有急着喝水和进食。只倚着摞起的行李,闭着眼小口呼吸,享受这片刻的松快和惬意。 “有不适的及时说,覃家那小伙子过来我再瞧瞧!” 双脚一落地,翻着药箱,翟老忙朝前头大喊。 胡思乱想一路的人立马爬起,记着陆宽的嘱咐,一个接一个,排队求诊。 “阿姐,我们有没有绕出古楼县啊?都走了好久了……” 松开崔婆子的手,韩安儿溜了过来。耷着脑袋,惨兮兮地靠坐在楚禾脚边。 “这才哪到哪儿,还没开始绕呢,你累糊涂了?怎么说起了疯话来。” 瘫躺在两个筐子上,两只胳膊像是脱臼般无力垂着。即使累得动弹不得,但听到弟弟这般天真的话,陶雅雯还是忍不住掀开眼皮奚落。 “啊?不要啊!” 陶雅宸大嚎,翻着白眼倒地。 如丧考妣,被两位奶奶吹鼓起来的信心和指甲盖大小的毅力严重遭受打击。 摔了那么多跟头,可着还没开始? “姐,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 想到自家亲姐最爱欺负人,陶雅宸心中霎时燃起希望。蛄蛹着再次爬起,希冀看向从不骗人的楚禾。 “嗯,待会儿应该就能进山了。” 喝着水,楚禾扫视四周。 又望向带人走远查看地形的陆宽,以及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越来越沉重的翟老。 察觉到扒上自己胳膊的陶雅宸,楚禾应付着回答。 “啊!我要完辣!” 想到自己当着众人夸下的海口,陶雅宸想死的心都有。 “嘘,消停点!阿姐,可能有状况!” 被小屁孩一打岔,疲乏和困意倒淡了些。敏锐感知到楚禾声音中的浮躁,陶雅雯站起,也朝着四处观察。 却不想发现了正急匆匆赶向自家这边的陆宽。 面色焦急,稍带着些慌乱。 看来又遇上麻烦了。 第250章 山野宫殿 “姑娘!右前方的山头上有落石滚下,不是自然脱落的土块,而是小石子!” 大步跑来,在距楚禾几步之遥处停下,语速极快,话语也并非猜测。 右前方? 是古楼县所在方向。 “静声!各回各位!” 在楚禾还在思索之际,陶三之打断还在搭脉问病的翟老,忙走到后面赶人。 不管是其他流民还是襄正教,都不可大意,不能让人发现。 “你和马雷继续探查。其余人贴着墙根走,将马嘴捆紧,不准发出声响。” 脑中一时间想到了许多,不过危险就在眼前,不再拖延,楚禾当即发话。 散乱人群瞬间消音,蹑手蹑脚回到自家队伍。挎起包袱,动作迅速地向右侧靠。 一切有序进行,楚禾这才看向拄着棍子颤颤巍巍往路边躲的两位老人。 “姐,东西给我,你去帮阿奶吧!” 知道楚禾的忧虑,陶雅雯坚定点头,提起堆在地上的粮食袋子,轻巧甩到背上。 “好……” “我腿脚还成,能跟上大家的,不用为我费心,还是先离开这里。” 不想成为拖累,何况自己腿脚还利索,吴婆子挣扎着不想上背。 她真的可以。 不欲听老人喋喋,楚禾直接上手。 把住人,蹲身,抓着腿就往背上丢。 “吴婶子,翟老让我过来帮您。” 就在此时,一道陌生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楚禾大惊,同吴婆子一齐转头看去。 黑衣黑布蒙面,是迟珥的手下,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人开口。 楚禾下意识看向队伍最末端。 翟老混在余下护卫中,一边小声怒骂,一边翻着伏在于春背上不知生死之人的眼皮。 而迟珥同往常一般,远远缀在队尾,目视前方,仿佛任何事都无法入心。 “多谢!” 收回视线,放下被勒得狼狈的老人,楚禾点头告谢。 既然有人想帮,不必要的累能不受就不受。 这下,吴婆子便没了理由,只得乖乖听楚禾安排。崔婆子也不推辞了,安心由儿子背着。 陶楚杰背着行囊,牵着马儿。 郭相言压在高摞的床褥和衣物下,怀中还抱着女儿。 陶雅雯这才呲牙咧嘴地将负重还给楚禾,两人一手一个小盆友,加快速度跟上走出老远的队伍。 前行越远,那不时落下的小石子更为明显。细听之下,其上的确有脚步声。 忽近忽远,像是在打转走动。 “姑娘!是……是襄正教的人。能看得见的有十来人,虽然大部分是普通流民打扮,但有黑袍人。” 停在山壁拐角处等待的这片刻功夫,陆宽已经往返了一趟。 眼睛被冷风刺激的泪流不止,汗流浃背,发顶更是腾腾冒着白烟。 顾不上这些,连跑带爬地从石头后面钻出来,边招手边小声说着信息。 “能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摸过去吗?” “有些难。这些人好似在守着山口,盯着山上,也有意无意地转头扫向山下。” 或许是他想多了,但陆宽还是如实告知。 “这荒郊野岭的,他们怎么还像游魂一样游荡?这是非要逼着人进古楼县啊!” “咱们这都走了多远了,怎么还能遇上他们?难不成是被发现了?”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原以为远离人群城池就会省心很多,可事实并非如此。 如果真如宽子所言,那进山就有些困难了。 “只是在到处巡视,并无目标和目的。应当没有发现咱们。” 陆宽摇头,然后等着楚禾决定。 “接着探查。着重看看有无陷阱和埋伏,以及找到对方巡逻交班时长和规律。其余人缓慢跟上,管好马匹和孩童。” 万一不行就只能等晚上了。 “好!” 陆宽自是领命,除了马雷外又点了高星。 “用布将马蹄包起来,宁可走慢些,不可发出动静。” 楚禾再一次下令。 马蹄踩上石块的声音极为清脆,前方有大片大片的岩石,更要小心。 襄正教的势力范围不知道有多大,或许山里也有…… 但她们别无选择了。 陆宽轻装探路,其他人原地又是检查一番。 将容易掉落的物件裹好,将砍刀等武器紧紧束在裤腰带上。 妇人们严厉叮嘱自家孩子,从背上转到胸前,时刻留心着。 山头之上。 胡月红并没有形容夸张,漫山遍野都是晃动的身影。 也不是陆宽所说十几人,而是近乎百人。 不过好在山头够广够大,这些人分散在各个角落。有些藏在岩石后,有些躲在光秃秃的树上,更多的人则守在悬崖边上。 不顾自己性命,没有丝毫畏惧。迎着风,循着固有的路线,一趟一趟守着自己的范围。 持刀持棍,双目炯炯,不知巡视了多久,反正神色上看不出半点疲乏和懈怠。 相隔并不远,但无一人交谈闲聊。 神情肃穆,身板挺直。像是在执行一项最重要,也是最神圣的任务。 而在一片荒凉寂寥中,那众山汇合交融的褶皱中心,竟屹立着密集建筑。 众星拱月般,略显低矮的八幢小木屋环卫着一座格外怪异的建筑。 由里到外,森然渗人。 像庙宇,像宫殿,但又都不像。 屋顶和外壁是由不知名的石头垒砌而成,层层堆叠。像黑曜石般散发着凌冽寒光,也吸收着自然风光。 无论是屋顶还是墙壁,应当都是从某处原封不动撬出搬运而来。 因为暗沉的石面边缘土层深厚,上覆绿的发黑的青苔。在肃杀的寒气里依旧疯狂生长,不受风雨,更不受阳光影响。 与同样旺盛攀爬的藤蔓交织着,争相汲取着养分。相杀相搏,也相辅相成。 斑驳分布,远远望去竟是一张似哭似笑的鬼脸。 森暗石门紧闭,爬满了扭曲狰狞的图案和花纹,张牙舞爪,锈迹斑斑。 或许不是铁锈,而是干涸血迹。 屋前矗立着成群高低各异的雕像。 几尊虽然缺肢少节,但算得上形体端庄。不过所有面容一一尽毁,不是后来遭难,应是一开始就是这般雕琢。 更多的雕像则是五官错位、肢体缠绕。獠牙外露,相貌狰狞,一张血盆大口占了大部分脸廓,将其余五官挤压地缩在一角。 似笑非笑,亦正亦邪。透着鬼气,却隐约可见几分佛气与仙气。 像是关押着无数冤魂的怨念,有地狱火炼的恶鬼,有人世间苦苦挣扎的众生,也有垂怜万物的仙神。 而那阴寒又有些凌乱无序的殿内,烟雾缭绕,烛火摇曳。 不是单纯烛火和烟香,其下另有浓重味道被遮掩。 杂乱的大小雕像影子如鬼魅幽灵,投在气势磅礴,宏编巨制的壁画上。 其上刻满山川草木,花鸟虫鱼。有佛光普照,有业火滚沸。 却只是踩在一尊蛇首火焰塑身的怪物脚底 ,被脏污浑浊的淤泥半掩,散发着恶臭。 而剩余几堵墙壁上则大肆绘刻,或记录着诡异的祭祀仪式。 若是楚禾在此,便会发现路上所遇到的人祭方式与这些诡异的壁画一一对应。 而八个黑袍人就在最高处。 第251章 除尽 对着蛇首雕像烧香行过稽首大礼,几人径直走到黑红浓稠的血槽边。 拿起放在香案上的瓶瓶罐罐,混合,掺血掺灰,搅拌摇晃,最后分装成小瓶。 一切准备就绪,六人相对跪坐,另外两名黑袍人坐于上首。 同样是袍子,却是镇上那几个黑袍人无法相比的。 丝线细密,花纹繁琐,黑绸粼粼,流光溢彩。 “山中和县里还没有派人来取药吗?” 待所有人坐定,上首一人缓声开口。 声音如夕落,暮色苍苍。一样的是,也带着上位人惯有的威仪。 即使整个人已完全藏于斗篷内,但还是下意识地躲避着一切光亮,像是长久不见天日的洞鼠。 “回神使大人,人暂时还未到。不过想来也就是这两日。” 不入流的下属忙从蒲团上坐起,出列跪地而答。 “将仙药赐发下去吧,巡防继续,不可有误,后果你知道的。” 威胁的话音自吼间挤出,森气幽然。 思量片刻,在探寻接人与看守之间稍有犹豫,这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是。” “是。” 底下众人恭声听从,后有两人起身退下。 没有拿装箱密封的药瓶,而是直接在满是污渍秽物的木桶中调配兑水。 像是农家汉子提着猪食去给饲喂日渐肥美的猪崽。 寥寥数语后,偌大的殿内便只剩法器相击声和呜咽低诵。 经文声悠悠如催眠咒,在一片靡语中,两名尊敬让众徒景仰的神使大人已然打起了盹儿。 “二百五十六神使!” 今日这叫注定是无法安稳的,嗅着鼻尖的混沌杂香,为首老翁快要“入定”之时,殿外突然传来急切又刻意压低的呼喊。 “嗯……” 擦干滴落衣摆的不明液体,一阵慌乱,风烛老者忙正襟危坐。 石门缓缓升起,从外阔步走来一人。 并非以往传信之人,只一眼,坐都不敢,先前高高在上的神使小跑下阶迎接。 “左护法大人让我过来问你,可曾看到一行车马经过此处?” 来人焦急万分,一走进就急声询问。 “车马?不……不曾啊。除了我等,此地没有他人,连活物也见不着。不知是出了何事,竟惊动了护法大人。” 面对来人,一向自持身份的神使大人陡然变了嘴脸。伏小做低,像个看门小厮一般怯懦逢迎。 堆着谄媚的笑,腿脚软的下意识就想跪地。幸好最后一刻记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打颤的腿硬生生扭曲转回。 “没有?继续留心,遇到所说之人务必要除尽,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没有得到有用消息,黑袍人不欲久留。 懒得理会这供奉了全部族人族产,用全村性命才换来尊使之位的老头,黑袍人转身往外走。 心中沉沉。 镇上和附近村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见到人影,古楼县更是布下天罗地网,还是没等到猎物。 除了进这山中,这些人还能够去哪儿呢? 走到哪儿杀到哪儿,祸害到哪儿。据可靠消息,西泽县几方势力的惨淡收场都有这帮人的手笔。 虽然还没有查到对方真实身份,但神尊的雄图大业绝对不能受到半分威胁。 这重岩山的秘密,不可让他们知晓,否则…… 想到信卷所述,心中更是恐慌无度,黑袍人匆匆返回复命。 “哼!” 人走了,被称为二百五十六神使的老头这才挺起胸膛,重重甩袖。 “神使大人……那我们?” “传本使命令,调动人手,拦住各个路口。” 暮气沉沉的声音陡然有了神气劲儿,黑袍老头语调戏谑。 上头发话,他岂敢抗命不遵? 他可是听了命,至于那些人从其他缺口进入,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反正重岩山有重兵把守,就算侥幸闯进,那也得将小命留下。 “是!” 山崖边下,五十四人断连着,贴着土壁根,龟缩不露头。 等了这么久,陆宽几人还是没有回来,楚禾往前稍微走了走,还是看不到身影。 这三人去了哪里?这是发现了什么吗? “守好,我前去转转。” 走回对陶雅雯安顿几句,在众人担忧注视下,楚禾缓行向前。 这些人不会平白无故的驻留此地,其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边走边想,楚禾突然想起了刺儿山土匪。他们守在山中就是为了与人接头,守着深山中挖矿的失踪人口。 那襄正教呢? 荒山野岭之上突兀冒出这么多人,也不像是练兵模样,更像是把守着什么。 不安愈甚,一时间身上激起了密密冷汗。 或许,自己的决策误打误撞闯进了更危险的地方。 不同于以往,在他人地盘,借力怕是打力行不通。 若是真是如此,那就得重新考虑接下来的所去方向了。 下了土块乱堆的缓坡,躲在倒栽的树干后面,楚禾向沟底上坡走去。 原先村民活动过的痕迹早就被雨水销毁,如今被杂着枝叶的泥块所掩埋。 不见人径,障碍重重。每上一步,手都得深插土层稳固身体。 几乎是手臂拖着下肢爬行。 爬得越高,走的越远,抬头所能看到的范围就越广。 脚下又有声响,楚禾没有回头,而是贴地朝对面的山崖上方看去。 如陆宽所说,密密麻麻的黑点在漫山移动。 不过……人数明显不对。而且,人群好似正在快速集合,并非按固有路线。 这是为何? 是收队,还是临时调整? “襄正教蛰伏数载,势力根深蒂固,眼线更是遍布各处,想来你我行踪已被他们察觉。” 看到楚禾神思不定的模样,迟珥上前,于一旁站定,轻声低语。 “察觉?指假冒逃出着镇子?还是也包括西泽县等一路所行?” “皆有。” “下场?可有转圜?” “无,只有死。” 听到平静无波又笃定十足的回答,楚禾不由停了继续攀爬的动作。 “你要如何做?” 透露一二后,迟珥静静看着少女神色变幻。 空气中突然弥漫起浓稠杀意来,仿佛还能闻见血腥。 迟珥叹息,眼中闪过几丝怜惜,快得自己都无所察觉。 楚禾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四周。 坡上是陆宽惊慌失措往下滑行的动静,其后两人仔细清理痕迹。 崖上人手已经集结完毕,三五成群开始散向各处,却无一不是围向前方山峡。 重岩山峡。 第252章 无路可退 “姑娘,情况有变!襄正教的人兵分各路,有一队人马正朝咱们而来!” 速度太快,陆宽整个人冲过了头。手上用力,脚下扑腾几下后才算停了下来。 刚稳住,马上翻身爬起。靠近楚禾的同时,急忙回告自己所探知的信息。 “知道了,回吧。” 信息不多,却都是要人命的。 看来真被迟珥说中了。 可这人早不说,现在才提及又是何意呢? 掩着身形,楚禾往人队伍所在之处全速跑去。 “阿禾?可有异常?” “上面动静愈发大了?是不是要撤离了……难不成真发现咱们了?” 留在原地的人慌忙迎了上来,忐忑地询问。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头顶动静不断,呐喊声和脚步声飘下,在山间回荡。 众人早就慌了神,心中残存的几分幻想,也在看到陆宽几人严肃凝重的眉宇后烟消云散。 “姑娘,怎么办?您说!” “继续往前走。留心附近有无藏身之处,家伙事儿准备好,必要时候动手!” 头顶左前方已经隐隐有人影露了出来,事不宜迟,楚禾疾声命令。 背起粮食袋子,刚要牵过韩安儿,手却落了空。 抬头,小孩儿已被人夹在腰间。 “我看着他。” “出发!” 没有拒绝,看着自己人都有妥善安置,楚禾快步越过人群,在前面带路 。 再次掏出图纸,思索片刻,还是迈向右前方的山背。 与重岩山峡稍有偏离。 不知前方水深,楚禾不想打无准备的仗。 身后的追兵不知有多少,也不知是否已发现他们踪迹。没了早上的自在缓行,所有人奋力往前跑。 得保证不落队,也要留心着不踩碎土块。 自己只稍微费心点,虽然步子会落下一些,却能让后面扫尾收拾的宽子几人轻松不少。 值得的。 东西多,在此时成了拖累,想扔,却无处可扔。 只能咬牙负重,孩子们也不得不拽着大人衣角随行。 无数次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安稳了半日,恐惧与迷茫再次占领心头。 碎石和坑洼是天然的陷阱,行进间,石粒难免在众人脚下翻滚着,接力滚动。 让本就难行的路况危机重重,稍有不稳,整个人便狠狠磕在地上。 不似之前的泥土和石块,眼下所过之处都是小石块和岿然难动的岩石。 擦伤事小,骨折事小。撞伤的人顾不上查看伤口,而是慌忙擦去染在石头上的血迹。 趁着未干,尽力不留半点纰漏。 被石块轮番砸撞,脚面早就红肿青紫。那突起的尖锐棱角更为狠毒,接连偷袭薄薄的鞋底,不遗余力地洞穿刺入。 让刚磨起的血泡没有预兆地破裂,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可生死面前,叫苦无用。 走得急,身上是不冷了,可山风愈发猖狂,在石缝间打着尖锐的呼哨。 将本就不牢固的山壁吹得摇摇欲坠,终是难以坚持,山体簌簌脱落,同嵌在其中的石头一起跌落。 砸在人们头顶,落在脚边。 还是不死心,依旧横行霸道地游荡峡谷,同奔腾的水流相应和着,凄厉嚎叫。 挟着细碎沙石卷进眼中,狠狠拍在众人脸上,吹干人们身上层出的汗水。 “若是撑不住就给娘说啊,娘现在有的是劲儿,能自己走上一段。” 凌乱的发丝黏陶三之那满是汗水的脖子上,同漫天飞起的飞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层厚厚的污垢。 伏在儿子背上,崔婆子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帮忙擦去汗水,终是不忍地尝试开口。 虽然知道不过是浪费口舌而已。 “娘,我不累!是不是颠着您了,我走慢些。” 努力扬起笑来,陶三之轻轻摇头。胳膊用力托起,将老人身子背正一些。 脚下放慢,也更稳当。 楚禾走在最前面,多日不曾使用的长刀此刻稳握手中,眼神时刻警惕注意上方和四周。 身后跟着覃远松几个壮年汉子,背上行李高堆。 腰是弯着的,汗如雨下。累得连呼吸都如同受刑,可依旧腾出一只手来拿大刀。 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紧绷。一次次放下行囊,搬运石块,一次次帮助后方之人通过艰险地形。 一时间,怪石嶙峋的河边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再也抑制不住的咳嗽和喷嚏声。 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林木多了,甚至偶尔还能看见撒腿逃窜的野物。 可众人还是神经紧绷,不敢有任何停留。 身后的异响不断,像追命恶鬼一般,如影随形。 甩去手心的汗滴,楚禾停了脚,直直看向后方。 真要逼得这般紧吗? 她不过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一路被追被赶,能消停会儿是一会儿。 可襄正教这些人好像有些不知好歹。 心下思虑不断,杀意紧紧笼罩全身。 “姑娘,咱们人多容易被发现,要不咱们分开走。我们引开他们,您带着众人趁机离开。” 眼神一滞,楚禾看向说话之人。 “不能再拖延了,天马上就要黑了。到时候路更难行!” 见楚禾不语,覃远松焦急万分,带着哀求的语气更是染上几丝哭音。 扫向面露急色,也同样坚持的众人,楚禾摇头。 是个好方法,但她不放心。 自己能逃出是好,可万一有人被抓住,不管是投诚讨好,还是严刑逼供。 暴露出自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一行人还得再筛选筛选,其中有几个自私之人。 之前各自忙于奔逃不显,离开八文江后,便慢慢露出了各自面貌。 没有人说话,只不断有人从队伍走出,毅然决然站到覃远松身后。 没有时间和亲人告别,不敢对视。艰难忽略捂嘴啜泣声,无声请命。 将手中石块搬回原来位置,再一次将满是泥污汗水手掌蹭上衣服,马雷转头看向身后。 石头摩擦鞋底的沙沙声,石块滚动,脚步闷响,间或者人声已然清晰入耳。 看向依旧不停搬放的义兄,马雷颓然叹了口气。 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怕是躲不过了。这么多人,就算再小心也会留下痕迹,只是图个心宁而已。 距离完全天黑还有些时间,就算能拖到天黑,越静危险越大。 毕竟大家不熟路,阿禾姑娘手中的图纸作用不甚微。 队伍停了,看向众人放下包袱,默默拿出武器的动作,马雷明白了。 他们已无路可走,无路可退。 可不能让襄正教发现他们这支队伍的存在。 就算打败了后方这些人,后退,有古楼县和村镇人马合围夹击。 前进,被惊动的对方定然会先行一步做好准备,在山中守株待兔。 他是鲁莽,但不笨。 前方怕是更危险。 神色几经变换,在一颗石子从高处踢飞落入水中时,马雷还是做出了决定。 解下背上的包袱塞到前方人怀里,在陆宽不解的目光中,大跨步跑到队伍前面。 拦在楚禾面前,坚定又固执开口。 “我去就成!” “我去拖住他们,你们快走!” 不知楚禾心中的几转顾虑,马雷只凭心做事。 第253章 睚眦必报 “雷子!” “不可!”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制止,陆宽反应尤为激烈,红着眼眶上前阻拦。 却被对方后退避开。 “如果……如果赶得及,在前面汇合吧。” 不敢与陆宽相对视,目光艰难又不舍地从众人脸上移开,马雷含糊又故作轻松地自欺欺人。 “那行,我同你一起去!” 这番话糊弄不过去的,马雷话刚落,陆宽紧接而言。 此去惊险。 哪有为人兄长的,能忍心,能安心放由弟弟身陷险境。 陆宽铁了心不松口。 “不成!大家还要你照看着,再说三个孩子和嫂子还都指望着你。反正我就一个人,孤家寡人的,运气不好也就一条命而已。” 朝后飞速看了眼,压下逼上心头的恐慌,马雷若无其事地,又格外正色拒绝。 嬉笑着,慢慢变成苦笑,最后只剩坦然。 不再浪费时间,挑出个最小的袋子扛到肩上,马雷转身后退。 “不要!雷子……” “雷子……” “还会有其他办法的……大家都想想!姑娘,姑娘!真的只能这般了吗?” 陆宽慌得六神无主,低声朝余下人喊叫,可后方的脚步声连翻腾的水流都难以遮掩。 心乱如麻,脑中阵阵波震,越想越恐惧。 难以启齿,可不得不硬着头皮求助楚禾。 “一个人的确更容易活下去,毕竟天黑路滑,多一个或少一个人很正常不是?出发吧。” 将在场所有人的神色与动作一一纳入眼中,楚禾走近人群。 肯定点头,却是对着马雷。 马雷的主动请缨赴义,倒让楚禾对其有了新的感观。 这样的人,能不死还是好好活着吧。 “姑娘?” 陆宽悲伤痛绝,听到楚禾这话更加绝望。 做不来眼看着弟弟前去送命,陆宽擦去眼泪。翻身而起,迈步就想追过去,却被人死死拽住。 “莫要疯癫!快将你爹拉走!” 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陆宽的身上,即使如此整个人还是被男人的蛮力带着走。胡月红又气又急,忙让两个人儿子帮忙。 自家如今是阿禾姑娘的仆人,去留不做主,一切都应听从主家的话。 更何况,在姑娘的话中,她好像听出了一些不同。 或许,阿禾姑娘另有用意。 “唉,将这些药给他吧,能保一时是一时。” 安静了一路的翟老在此时突然开口,从怀中掏出几个严密包裹的瓶子,递给一旁的迟珥。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我……我明白了。多谢姑娘指点!谢翟老前辈赐药!大家保重!” 在一片慌乱中,马雷越发镇定。 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牵过卫灵哭着赶过来的马匹,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 相背而行。 蹄声清越,如寺庙中修行和尚手下的木鱼敲击声般,却将苍辉渐灭的空山搅得更乱。 马鸣厮厮,禁锢已久的笼嘴终于得以解除,畅快地随风奔驰。 跨过河流,越过岩石。所过之处,断枝清脆,滚石抛撒。 声势浩大,宛如千军万马。 “向右绕行,去重岩山峡。” 身后的呐喊和跑动声纷杂,逐渐远离。 对着图纸照看早已大变样的山貌地形,艰难分辨许久,楚禾出声。 想置自己于死地? 既然避祸不行,那就去这重岩山看看,瞧一瞧襄正教藏首藏尾又大张旗鼓严防死守的秘密是什么。 不想让她好过,那就都别过了。 楚禾带路,其余人亦趋亦步紧跟。 将悲伤咽进肚子,神经更加绷紧,偶有拍翅飞鸟也能让人心头大跳。 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在昏暗荒凉的山石林木中摸索前进。 呜咽哭着,随着越发寂静的周遭,最终还是归于清静。 不知走了多久,脸上已经冻僵,身上的汗却是将夹衣完全打湿。 在一呼一吸间都能闻到血腥味之时,楚禾放慢了步伐。 而眼前,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全凭感觉引路。 小跑几步,与后方众人拉开距离,楚禾抬头环望漫天星辰。 “你可想好了?” 身旁疾风涌动,随后响起人声。 遥看勺柄所指方向,楚禾眼睛微眯,聚神凝视,没有搭言。 “如若真进了重岩山,面临的可就不是身后这些虾兵蟹将了,莫要意气用事。” 少女执拗,更不知襄正教的顽固邪恶,迟珥不由多言劝说。 襄正教这三个字,京中上下无不谈虎色变。自秦国公数年前率兵马镇压后,襄正教就未曾再露面,连秦国公本人也绝口不谈。 本是一件大功之事,却避之如虎狼。 枝蔓错综复杂,水渊深不可测,不言而明。 “我向来睚眦必报,你知道的。让开。” 跳下石头,楚禾冷声,直视拦于面前的人。 眸光深邃,清光冷泠,无所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果决,以及弑神戮魔的魄力。 犹豫着,继而转动脚步,迟珥侧身。 “此处仍不安全,继续赶路。” 呼吸还未喘匀,身上的汗水也堪堪沉下,原地等待的众人再次慌乱站起。 摇晃着,恍惚着,浑浑噩噩跟着前人脚印。 不敢打起灯笼,就借助着惨淡月光,沿着波光粼粼的白练,往深幽狭窄的缺口走去。 身负重伤的姑娘醒了,睁着眼望着蜿蜒断行的队伍,也望着周围陌生又危险的山影。 原本黯然麻木的瞳孔中突然溢满恐惧,惊骇地,更是绝望地吱呀叫了起来。 语不成调,只能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束缚。 “消……消停点吧,前面那人可……可比襄正教可怕的多……了。” 身下人步子已经足够沉稳,翟老还是被颠得七荤八素。 边说着边够过手去,摸黑将银针刺向前去。 犹在闹腾的人瞬间没了力气,软塌塌倒在于春背上,同之前一般。 楚禾刚走来,还未出声问询,就见目标已经昏迷了过去。 目如利箭,精准抓探翟老头一众。 遮遮掩掩,半藏半露,分明是不让她知晓更多。 “是刚醒,不过山路颠簸,又累晕过去了。嘿……嘿。” 对上楚禾那要吃人的目光,翟老忙将脖子缩进衣领,只闷声传出。 第254章 险情 对于迟珥的身份楚禾多有猜测,他们愈是遮掩,楚禾愈发对这襄正教感兴趣。 不急。等异能回复,她便去会会那所谓的“神尊。” 也看看神灵会不会护佑于他。 翟老已然开始瑟瑟发抖,在迟珥斟酌着准备开口之时,楚禾利落转身。 只留潇洒张扬又杀气腾腾的背影。 “唉,好奇心会害死猫的。” 翟老叹气,没有往日讲究,捏着鼻子,将鼻涕全都擦在口罩上。 “她从来都不是猫。” 直到那抹臃肿厚衣都难掩削瘦身形的影子完全融入黑暗,迟珥这才垂眸。 浓密刚直的眼睫将凛冽寒风阻在其外,也再次淡化眼中那浓稠复杂的晦暗,只喉间震动。 待队伍蜗行迁移时,一切恢复如常。 逃难数月,就是向来细心的吴婆子也不知眼下到底是何日,只能约摸着估计。 快十一月了吧,用不了多久就要立冬了。 像是要将整个季节剩余的风量和热闹都消耗宣泄殆尽,肆意折腾的寒风透过还算厚实的面罩,狠狠箍上人们泛青泛紫的面颊。 张口间,就顺着缝隙钻入喉咙,让燥热难以运转的五脏六腑饱受煎熬。 不够,还不满足。 寒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峡口处形成一堵无形壁垒。 看不见,可存在感尤为强烈。 卷起万千石块,密集如网砸向靠近的众人。硕大的石块也不甘落寞,用尽手段摇晃,松动着,一寸寸击撞而来。 “小心!” 从头顶落下,是根本看不清的。只有那鬼哭狼嚎般的暴鸣,以及被搅动地愈发湍急的气流能警示一二。 声刚起,庞大的黑影已然行至眼前。心惊胆裂,陶楚杰大喝。 奋力扑前,将俯身躲风而走的陶雅雯拉至一旁,与那如闷雷炸响耳畔的巨石擦身而过。 “嘶!” “啊!” 人无恙,可那被松了绳,撒蹄紧张走动的马匹却是躲闪不及。 身后的人更是遭了殃。 在凄怨哼鸣从笼嘴中破出的同时,原本累极乏极的人群中惊叫连连。 出于本能,难以自控。 楚禾转身,就看见一颗急速滚行的影团冲进了后方人群。 那高头大马的健壮身形轰然倒地,而那滚石依旧没停,速度有所放缓,却是人力不可阻挡的。 转眼间,已迎面撞向与陆家同行的赵采文。 “咔嚓!” “胡婶子!” 尖利惊慌的哭腔将危险晕托得更紧迫,队末的人心如鼓响,抛下家当,只护着家人往陡坡爬去。 而那石头就如同长了眼睛,作恶般,七扭八歪,围着人绕着圈,继续下落。 “带着孩子往上爬!大哥快走!” 在月光投射下,那片黑影被放大数倍,方才还在方丈开外,转眼便蔓延到脚边。 惊惧抬头,遮天阴影照头砸下。 神魂俱裂,脚底仿佛被定住般,难动分毫。 胆战心惊,终将抵不过自家孩子那哇哇哭声。 咬紧牙关,覃远端将郑巧心连同覃春回竭力推出。自己则蹲下身体,蓄力朝那嚣张狞笑的滚石撞去。 自身力量是微弱,可只要让其偏移分毫,众人便多了反应逃命的时机。 自己死得就值得。 “卫灵!” “是!” 眼见着覃远端和高童就要白白送命,队尾忽有低喊。 随即就看到两道人影接连自后方跃起,矫若游龙,衣摆猎猎,几息便越过几队人群。 “??!” 还在逃命的人只觉得有冷光闪过,随即尖锐震耳声就层层激荡开来。 直到周围只剩呼啸风声,众人这才小心张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也不曾听到骨骼粉碎声,耳边反倒是多了数声长吁。 疑惑着,覃远端二人缓缓睁开眼。 却是两抹身影挺立前方,手中长刀凌厉,将那方落石拦截其上,纹丝不动。 “加快速度通行!我们坚持不了多久!” 见人还在怔愣,卫灵转身将屁股怼在石头上,冲着后方的人大吼。 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谢谢……谢谢两位救命之恩。好……好,快,快走!” 醒悟过来,覃远端赶忙挥手催促。捡回一命的众人滑下坡来,拎起散落的包袱死命向前跑。 “我们接着走,尽快离开风口。” 危险解除,楚禾悄然收起猛然淋漓的右掌,暗哑着嗓子走向陶三之。 峡口风窝,松动的巨石不止眼前这一块,每停留一刻,潜在危险更甚。 “好……” 陶三之点头应声。 双眼早已被劲风吹红刺肿,泪眼模糊着,努力稳住脚下。 伸手暖了暖崔婆子那冻僵无觉的手指,陶三之一步一步顶风前进。 安静的伏在壮年人背上,崔婆子也好,吴婆子也罢,都没有开口问话。 扛着不时砸下的细碎石头,将脸埋得更低,默默忍受一切。 不添事就是对孩子最大的帮助。 “起得来吗?” 煞白着脸,楚禾伸手将还躺在地上的两人抓起。 “没……没事,就是吓傻了,太惊险了。呼~” 还没在惊吓中回过神,陶雅雯抚着蹦跳不已的心口后怕感叹。想擦一擦额上冷汗,不想手心的湿意更为严重。 将已被风吹干的额头蹭的湿淋一片。 “我……我也没事,就是这马……” 神魂落定,陶楚杰重新拾起行囊,除了声音有些发颤,眼中看不到多余情绪。 果真是蜕变了。 “先进山,天明再回来处理。” 心中感慨万千,面上却是不显,楚禾沉定吩咐。 “好。” 五十三人尽数爬到巨石后方,惊魂未定,仍是手脚并用紧跟队伍。 松手,断刀落地。那轰轰滚落撞击声再次响起,虽气焰顿消,但还是声势浩荡。 弹跳着,摧毁着前方所有草木碎石,越滚越越远,声音渐灭。 直至一声噗通落水巨响,嚣张横行暂时落幕。 队伍逐渐恢复有序。 只哭声和咳嗽无法断绝。 赵采文自责哭着,想将人抱起,可力量不够,更怕碰到伤处。 束手无措地张望,想寻求卫灵帮助,可人刚退回。 他应当也是受伤不轻吧。 “我来。” 妻子受伤,悲痛低迷的陆宽总算有所振奋,虽然心中更糟乱。 痛恨悔恨,自己无能,救不回雷子,也护不了妻儿。 “我没事,赶路要紧。” 胡月红挤出笑来,试图安慰垂头耷脑的两人,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让人心中更难受。 此地不能久留。忍着疼痛,攀着手边的枯木石块,所有人寸步前移。 好在峡口就在前方。 第255章 跪别 峡口内外泾渭分明。屏障外狂风怒号,里面却是平静无波,连温度也高了些许。 又一次劫后余生,众人又累又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蹚过溪流,直至远离峭壁,才在一片树林中歇息。 迈着酸软的双腿,楚禾领着自家一行人去了林木更为密集的一处。 “慢点,小心伤口。” 顾不上浑身疼痛,陶五涌赶忙帮着陶三之先将崔婆子从背上放下。 “都放这儿,那边有木墩子,别被绊倒了。” 还好此处积叶厚实,一搂一满怀。一会功夫,徐翠珍已经铺了一大片,招呼着众人过来。 “这日子就不是人过的,可算是又活过了一天。” 仰面摔进落叶堆里,半铺半盖,陶雅雯舒服地直哼哼。 所有人倒头躺在地上,闭眼静静平复心神,无一人说话。 过了好久,气温骤降,在霜花即将降临的时候,人群终于有了动静。 检查伤势,清点家当,准备吃食。 “呜呜呜……翟老!救救月红嫂子吧,她被石头撞了!呜呜呜……” 央求胡月红好久,对方还是不愿将伤口示人。越躲藏,赵采文越担心,劝说无果后,只得跑到队尾求医问药。 抽噎着,拽着老头就往陆家所在地儿走。 “急什么?没看着我正忙着?一个一个来!” 没好气地喝退人,翟老给排排坐的近十人把脉分药。 “可婶子她伤得重……卫灵!” 见翟老依旧无动于衷,赵采文不甘心,转头看向自个儿包扎伤口的卫灵。 这些时日多亏月红婶子照顾帮忙,不然仅凭自己,怕是早就失散被抓了。 月红婶子绝对不能有事! 思及此,赵采文眼中划过决然,正要挟身份命令,恰好陆小阔跟了过来。 稳重可靠的少年不着痕迹地看了卫灵一眼,这才转头劝说赵采文。 “别为难人,我娘还能坚持,等等吧。” 语气柔和,宠溺味儿十足。 “小阔哥,不行,我……” “先回吧,听话。” 还想着再尝试劝劝,可陆小阔都上手拉住了自己袖摆。 心不甘情不愿,赵采文也只得乖乖随着一起回去。 没人打扰,翟老治疗继续。 看完一个又一个,脸黑得如同死水。 “你这腿不能长时间赶路了,再走下去就废了。想办法让人背,抬着也成。” 苍老的脸上一派正色,老人指着任保成的腿肃声,下了最后通牒。 队伍里大部分汉子身上的伤快要成痼疾了,若是再不留心保养,活下来也是短命鬼。 “好……我晓得了,多谢翟老。” 对这个结果任保成没有任何意外,神色如常,更看不出半分紧张和慌乱。 道谢后艰难撑地起身,捆着一圈木头的右腿弯曲着,全靠另一只完好的腿脚蹦跳走路。 “唉……” 打发走最后一人,翟老累瘫而坐,一抬头就对上发呆的卫灵。 目光还对着先前那两人离开的方向,黯然无色。 “唉……” 看了看在远处瞎转悠的迟珥,又看看身旁的卫灵,翟老无语,唯有叹息。 逃一般提着药箱去往别处,远离凄苦光棍儿窝。 人群完全沉寂下来,已是一个多时辰后。 行李原封不动,床褥紧扎捆放。 所有人挤在,竖着耳朵,睁着眼睛,等待漫长的黑夜过去。 斗转星移,当月牙如早露般滑落树梢时,山峡终于等来了第一声鸟啼。 阖眼不过几轮呼吸,在彻骨森冷和潮湿中冰寒中,楚禾钻出已然无用的御寒枯叶和厚实棉被。 守夜的人还来不及入眠,营地里便叮当作响。 不用安排,宋大飞就带人回峡口清理痕迹。 马尸和血迹不能留下,更要查漏有无遗落物件。 “阿姐,我们这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说会不会下面几个县只有咱们跑出来了?” 拍打掉满身碎叶,用力踹了踹地面。待脚指头有了感觉,陶雅雯这才挨着楚禾坐下,有气无力地问道。 太累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追赶拦截。 想到路上种种,陶雅雯不免有此疑问。 “势单力薄就只能被动挨揍……咱们太过弱小,乱世求生都不够格。” 沉浸在纷乱思绪里,楚禾望着远山呢喃。 “姐?你说啥呢?我怎么听不懂?” “是得武装自身了,这襄正教老窝应当有不少好东西吧……” “啥?” 被楚禾眼睛盯得心里发毛,陶雅雯打着激灵,将鼻涕吸溜得更急。 楚禾却不再言语。 顾自起身,走出银霜素裹的百状枯木林,目视更为幽暗深远的云端山壑。 “先垫垫肚子,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起锅吃热的。” 自家静得有些不对劲,忙着解包袱的吴婆子疑惑转头。果然,几个孩子不知何时竟都出了林子。 吴婆子忙追出来呼唤,先将两个小的拽了回去。 不管是崔婆子还是韩安儿,每个人头上和手上都缠着厚厚布带,脸上也被涂抹得花花绿绿。 不过说来也奇怪,五十来人,就靠近楚禾的一圈儿伤势最轻,基本都是皮外擦伤。 让翟老头絮叨了好久。 在陶三之的要求下,本想省吃省喝的各家各户最后还是打嗝儿收拾。 山雾正浓时,宋大飞几人刚好返回。 可是人还未齐。 所有人背起行囊,笼着袖子,原地跺着脚,望眼欲穿死守林地。 雾起雾散,晨辉析出云层将洒未洒之际,脚底峡口终于转出熟悉身影。 “宽子!” “娘,爹回来了!” 人群激动,不由自主往来人身后望去。 等了好久,陆宽都快要走进队伍,可峡口依旧安静,只有重新呼号的狂风。 笑容一点点淡灭,在看清陆宽满脸的痛楚和悲苦之时,所有欣喜跳动的心脏彻底沉没。 如陨星入渊。 “陆哥,雷子……雷子他人呢?” 哽咽着,任保成抖着嘴唇艰难开口。 沉默不语,在人群中寻找几回后,陆宽背起胡月红。 “那……那有找到,找到尸首吗?” “你他娘的胡咧咧什么!不会的!雷子哥不会死的!定然是骑着马逃出去了!” “走吧!” 坚毅硬汉骤然间没了神韵,像是被抽走了情绪。 对众人的急切问询置之不理,只看向楚禾。 “出发!” 没急于一时,看着韩安儿于队尾站定,楚禾这才出声。 队伍缓缓开动,双脚麻木前行,心口悲痛欲绝。 难以自抑的嚎啕与呜咽隐没在风中,将了无生机的萧瑟山野衬得更凄苦。 “砰砰砰!” 响亮的闷击声自身后传来,众人停脚张望。 却是卫灵。 红着眼眶,姿态虔诚地朝后方叩首而拜。 未闻哭声,也不曾留恋。动作利落,几息便追上队伍。 第256章 王岁子的反常 陆宽没有说,那后方大有可能没有追兵。 换句话来讲,马雷成功了。 不谈其他,结果是好的。 白日气温稍高,澄黄光辉懒洋洋自高空投下,寒气消退,山野只余干燥。 于世间留下最后亡音,断枝碎叶最终在人们脚下化为齑粉。同最不起眼的泥土一样,滋养万物。 穿过累累石林,跨过深浅沟壑。鞋底早就漏洞明明,鞋帮子撕裂透风,血肉模糊的脚掌大喇喇露在外面。 脚指头青紫肿胀,已有生疮的迹象。 不是不换,而是多少鞋子都不够穿。 舍不得。 将脚步放缓些,楚禾举目张望。 所过之路并不见他人踪迹,看来此处并非襄正教进山的唯一入口。 走得还不算深,林木算不上茂密,除了零散生长的松柏外,看不到其他绿意。 受水灾影响,山体滑坡,树木倒伏,在千堆泥块里苦苦苟生。 洪流越岸,浊水过境而逝,只留硕大的嶙峋怪石跌落横亘在溪流中,将长练剪成两截。 寻找了好久,活着的鸟兽寥寥,已成尸骸的却是有不少。 可惜了,找不到机会来改善生活。 “到前面林子生火休息!” 眼下还算安全,倒也不急于赶路,对着图纸照看许久,楚禾转身。 让早已精疲力尽的众人又生起了气力来,盯着明明就在眼前,却难以抵达的那片杉木林。 “再坚持坚持啊,马上就到了!” 山中难行,壮力少的人家只得让孩子半背半走。眼看着懂事不少的孩子快要哭闹起来,大人只得出言相哄。 可孩童毕竟年幼,越是和颜悦色就越得寸进尺。 不再可怜兮兮央求,而是停下脚来,扯着大人的腿撒泼打滚。 “我不要走!我要坐车!” 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谢乡向来深受偏宠,除去一开始的缺衣少食,后来一直待在车上。 有过惊恐和惧怕,习惯后也就那回事。 长途跋涉,自己赶路却是不曾有过的。 不想不听话,可着实难以忍受艰辛劳累。 思来想去,不得不用上屡试不爽的好法子。 “别捣乱,比你小的孩子都能自己走,就你不能坚持?” 背负着超出头老高的行李,谢甲深喘着粗重的气息艰难往前走。 见自家小儿这个时候哭闹了起来,想将人扭到前头却腾不出手来,实在是背上重负一旦放下就挑不起来了。 “别吵了,再吵坏人就来抓你了!” 好言说尽,聪明劲儿不用在正事儿上的小孩知道自家娘实在唬人,打滚更甚,也更凄惨。 故意往石头上撞。 本想好好教训教训谢乡的何团娘到底是下不了狠手,无奈地弯下早就僵硬的腰。 松开牵着大儿子的另一只手,托着人就要往背上放。 “我不!我不要走!我想睡觉……” 娘松了口,却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谢乡哭得更大声。 让谢甲深夫妇头疼不已。 也惊动了赶路的众人。 “你去处理。” 提过身旁之人背上的袋子,楚禾头向后微侧。 “得嘞!” 陶雅雯摩拳擦掌,收到话极为爽快地应下,鼓着喘大气的鼻孔,兴冲冲就朝后走。 “我不要……” “啪!” “啊!呜哇哇!” 谢乡正卖力表演着,用不了多久,娘定然会同意的。 这般想着,心中一狠,摔得更结实。 分明觉察到娘的态度有所松软,连脚步都放慢了。可过了好久,还是没能等到开口。 困惑着,谢乡闭眼准备再加把劲儿。 还没发力呢,咚咚如雷响的脚步声自前头传来。气势汹汹,让人以为真有坏人赶过来了。 谢乡惊恐睁眼,还未发出声音来,却看到一只裹着脏兮兮布条的手掌冲着自己的脸拍了下来。 “啊!娘……呜呜呜” 委屈万分,谢乡怒极,就想要告状。 “啪!啪!” 却是又有两巴掌接连扇了过来,左右开弓,极为响亮。 “小雯姑娘……” 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眼看儿子脸蛋涨紫,呼吸艰难,欲要昏厥过去的模样。何团娘到底心疼,忍不住想求情。 “看来你们没给自家孩子讲清楚啊!既然你们舍不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憋着气,陶雅雯冷哼。 眼神对着慌张羞愧不已的谢甲深夫妻,手下却是没有半分客气,鼓足力气又是狠狠一巴掌。 “哇……呜……” 将喘不上气的人扇醒了过来,谢乡照旧想哭,哭到一半骤然收了声。 “你们应当庆幸,这次是我过来。若有下次,这荒凉山头多几座坟包倒也正常吧。” 蹲下身,陶雅雯眼神对上不断后退躲避的谢乡,语气虽笑,其中的狠厉却是毫不遮掩。 “多谢姑娘提点,我们知道错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胆寒颤抖,行李从谢甲深肩头滑下,夫妇二人连同大儿谢环齐齐垂头告罪。 陶雅雯这才满意,仰着头转身。 穿过呆若木鸡,噤若寒蝉的众人,大摇大摆地返回楚禾身旁。 “如何?” 扣着震痛的掌心,陶雅雯如往常一般邀功。 “不如何。” “啊?” “你袖子的刀子是摆设?不见血怎能长记性?” 觑了满脸写着求表扬仨字的人一眼,楚禾将包袱丢到陶雅雯怀里,继续向前走。 却不知,此话一出,不止陶雅雯,所有人头皮蓦地发紧。 待冷静后,不禁眼神冷厉地警告自家孩子。 稀疏绵长的人群有序安静,速度也快了不少。 因此那压抑不住的咳嗽更为清晰。 从队首渐渐落到队尾,如今远远落在后头的高家一行人吃力紧跟。 虽然他们家人口众多,可上有年迈老人,下有三个孩童。外加大小包袱,实在难行。 “娘,您怎么啦?” 队伍的最末端,王岁子不停捂着嘴吭哧。 脸憋得涨红,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硬是将呼之欲出的咳嗽逼了回去。 被高星抱在怀里,脸正对着自家娘的四岁稚子高节看了个一清二楚。 歪着头好奇问道,同时伸出手来想摸摸,让娘不那么难受。 “娘……娘没事!快抱好,小心跌下来!” 只是伸过来的一只手,却让王岁子脸色大变,避如蛇蝎般连连后退。 身体后仰,将口捂得更紧。 “当真没事?面色这般难看,是不是受寒了?待歇息时请翟老看看吧,咱们用粮食换。” 妻子的反常高星也看在眼里,眼下不得空,只能等休息了。 “真没事!赶紧走吧,咱家落得太远了。” 猛烈摇头,借口着,王岁子急忙催促。 自己脚步却原地未动。 第257章 暂缓 因为高家处于队伍最末端 ,因此几人短短的几句交谈并没引起众人注意。 毕竟经过昨晚以及一早上的赶路,受寒受冻,咳嗽再正常不过。 不说旁人,自己早就发汗虚乏。就算阿禾姑娘没喊停,怕是也走不了多远路。 经过前后两件事,大人们彻底懂分寸有进退,连话都说不顺畅的幼童也学会了乖顺。 无人叫苦喊累,也用不着打气和督促,所有人自发全速前进。 穿过乱石堆,洼地和大片灌木丛,在太阳又一次趋于下行之时,杉树林终于只剩几步之遥。 “此次停留的时间可能稍长,搭好住处后先清理除秽。” 深入树林,楚禾没有急于坐地休息,而是往高处又走了数步。 站在阳光还未移走的林台边缘,努力眺望身处的石峡以及远处合拢交错的重山棱角。 一切无虞,楚禾这才喊话。 随着话音,铺天盖地的疲乏感也瞬间反涌上全身。 全凭信念支撑,楚禾继续打量这片看不到尽头的林地。缓缓向前探索,贴着崖壁而行,终于找到了小块地势平坦之处。 累极,原地坐下。 见状,屁股刚挨地的陶三之和陶楚杰二人也赶忙跟上先行一步的陶雅雯。 众人有样学样,从尚有余温的地上爬起,迈着灌铅浮肿的双腿各自找好一点的位置。 “阿禾,小雯,先缓缓吧,待会儿一起收拾。” 徐翠珍虚弱又惫懒地随地躺下,毫无形象地展着手脚。 待力气稍有回转,总算是又活了过来。 直到打在眼皮上的日光没了踪迹,凉意从脚底爬上双腿时,可算是记起了自家几个小的。 姎儿有五涌和相言照顾。小宸跟着安儿找自个儿师父去了,可不就剩两个姑娘! 勉强睁开眼睛,胳膊是抬不起来的,只能用公鸭嗓粗嘎唤声。 “马上……” 回应着自家娘,包袱刚落地,陶雅雯整个人便跟着栽下,乌龟四趴着垂手垂脚。 “你俩听话,赶快去歇着。这些杂活儿就交给我们。” 在楚禾几人没留意的时候,崔婆子和吴婆子拿起锄头已经开始铲土填地起来了。 顶着还未消退的满头大包,气色倒不错,看着也有精神。 听到这有劲儿的声音,心中最后一丝担心消失,同陶雅雯一样,楚禾也俯面砸地。 “这俩孩子……” 呼吸平缓,一动不动,两人就这样在露天地里睡了起来。 将郭姎儿放在两个表姐身旁,陶五涌拿出自家被褥,轻轻盖在三人身上。 林中更静,小孩子蜷缩而睡。躺地歇了不过片刻,长辈们默契起身。 男人们清扫地面,找粗壮的树干和枝条准备搭棚子。女人们则找石头和细枝落叶,该吃顿热腾腾的汤粥了。 虽然有现成的杉木,但能找到桦木和栎木枝会更好。 少烟,也没有刺鼻气味。晚上不呛人,也更为安全。 能小心的还是要小心,万一浓烟太大,招惹来人就坏了。 “雷……远端你同我去周围转转,排查排查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人。” 看着大家接连忙碌起来了,在媳妇的示意下,陆宽嘱咐好两个儿子。 习惯性想叫马雷,话刚喊出口,便立马改口。 仿佛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喊错人,语气自然,话句流畅,脸上如常。 看不出一丝伤痛。 “好。” 覃远端自是满口应下。 雷子走了,大飞哥身体不适,保成哥的腿受伤严重…… 眼下队伍里能顶用的壮年太少。 一路逃奔,水缸水坛里的水早被倒掉,用水只能从山底的河流中挑。 虽然还是浑浊,沉淀后洗衣服应当可以。 “让人别喝河水,卫灵,带上木桶跟我走。” 用了些力气,迟珥才从两个男孩手里扯回自己袖子。 无声叹气,这两人真是越来越不生分了。用不了多久怕是会来去自如,熟稔地连招呼都不打了吧。 稍稍走远了些,迟珥用气音悄声吩咐魂不守舍的卫灵。 “哦,好,这就来。” 不想让人发觉自己的软弱,眨了眨眼睛,卫灵努力扬起笑来。 假装没看到少年眼底的泪光,迟珥背身先行走出。 “将火堆起到河边吧,空气潮湿烟升不起来,取水还方便。” 林中找石头不易,比起沟底地势还是略高,烟升起来还是较为明显的。 思来想去,高老头还是不好意思地建议道。说完话也不敢看众人,低眉顺眼地羞惭垂头。 他真知道错了,仗着自己年纪最大就想替大家做主。 如今想通了,一切都听阿禾姑娘的。不能只顾自己和自家,大家都好,才能走得更远。 “我看行。晚上有烟倒没事,白天可是明晃晃。水边大石头有不少,背风又宽敞。甲深你觉得呢?” 怕没人搭理自家老丈人,更怕气氛突然僵住,肖梁满第一个出声应和。 说完又将话丢给同样被阿禾姑娘教训过的谢甲深。 “高伯见识广,所说应是不错,你们家自便就是。” 谢甲深压根儿不吃这套,应付着说完,立马去远处忙活。 其他人更是各忙各的。 “回吧。” 好不容易挑起的话,竟无一人接。肖梁满神色黯然,灰头土脸地扶着高老汉返回自家地儿。 自家怕是真的惹了众怒了。 陶三之和郭相言冷眼看着,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悔没悔,改没改,嘴上说了不算。 一切自有阿禾决断。 油布帐篷搭建容易,只要插起框架,再将油布牢固绑紧就好。 一切完毕,在帐顶铺上枯枝落叶,将油布原本的颜色完全覆盖这才作罢。 其余各家人可没这般轻松。 一趟趟扛来数根木头,挖坑埋土,钉木桩。 一根根木头排列,形成四堵墙壁,只留窄窄一口任人通行。 木桩缝隙中塞满石块和树叶,直至密不透风。棚顶框架上用树梢交叉平铺,最上一层同样是枯叶。 掩在同色的枯木林中,不仔细瞧,极难看出端倪。 第258章 安营 过夜有了着落,妇人们又马不停蹄地到处采挖顽强生存的点点绿菜。 不管认识与否,先挖回来再说。有翟老在,有毒也不碍事。 好长一段时日不曾吃过蔬菜了,一直不好意思说。不过肚子鼓胀,许久没有如厕是真。 将棚子打扫干净,妇人们这才用剩余的树梢生火,真正繁忙正开始。 从河边担来两篓子石头,仔细码成一圈,行成隔火带。将木柴一层一层堆起,随意一点,火苗便蹿得老高。 做饭的火堆稍有讲究,搬来几个大石块围圈好放锅灶,内部中空作火膛。 里面火光通明,外部却没泄出一丝光亮来,比油布帐篷还要挡光。 屋里温度升高,湿寒不再。 谨记楚禾的话,妇人们没急着做饭,而是先从包得严实的油纸中拿出各样药材药粉。 将烧成灰的蜃壳和上水,均匀洒在地面,用来毒死带有病菌的虫子。 苍术和白芷质地坚硬,不易点燃,只能研磨成粉后同艾叶一起点燃。 烟熏两刻,消杀完成后这才稍微露点缝隙出来让空气流通。 依旧还没完,生火的这段时间,男人们刚好将河水挑了上来。火旺锅热,烧水正是时候。 煮药汤,和完好保存的一点点烈酒先后两次擦洗物件。 凡是之前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都得仔细擦拭。 “也不知道这楚禾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个法子,竟比老夫处理得更为细致妥当。” 心中好奇又疑惑,只让翟老心尖发痒,着实想知道楚禾背后之人。 自己出面不合适,就催着几个木头人一趟又一趟地出去偷瞄模仿。嗅着空气中的味儿,揣摩着尝试用药。 还是胡月红看不下去,将自家的药粉分了一些。 至于使用方法,就靠翟老自己摸索了。 一切收拾结束,最后只剩人。 再一次打来河水,稍有沉淀就起锅煮兰草汤。 兑上水,男女分开,批次清洗。 换下的衣服统一收集起来,还新着的蒸煮熏洗,破旧不堪的则挖坑深埋。 如今不和与外人打交道,除了他们内部有隐患,便不用担忧染上疫病了。 帐篷内,妇人们衣着单薄,刚沐浴完身上甚至起了一层汗。眼下正互相捏着腿,用帕子擦着头发。 “将明矾备好吧,迟珥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口往外探了探,楚禾走回,对着陶雅雯指了指角落多出来的一口箱子。 天已经完全黑透,迟迟没有回来,应当是找到水源了。 受水灾的影响虽然已不明显,但泥沙还未完全沉淀,溪水浑浊,无法入口。 而距离营地两里开外的乱石林中,两道影子兜兜转转。看似胡乱闲逛,实则路线颇有说法。 多余的路是一步都没走。 沿着河流一路往上摸过去,经过好几处水洼和分流汇聚的水潭,两人步子依旧没停。 走得更远,兽嚎声起,天都要黑了时,卫灵和迟珥终于在石壁下的石头缝中找到了一汪活水。 撇去浮物,掬起一捧浅浅尝了一口,并无异味。 长舒一口气,两人不禁欣喜,当即拖着沉重步伐匆匆返回。 “担上桶子去挑水!” 一回到营地,卫灵忙告诉众人这个好消息,迟珥径直走向照顾自家队伍中唯一伤患的于春。 告诉水源详细位置,由于春带领众人前去。 “开始吧,别浪费了。” 楚禾这边还在忙碌,饿着肚子,指挥着几个小孩子砸白矾。 忘记往桶里装水了,虽然自己身上的异样阿奶她们心照不宣,但也不能太明目张胆。 空荡荡的桶里突兀冒出水来,直击眼球,怕是会吓到人。 在一屋子人合力捣碎研磨下,白矾粉已经装了满满两竹筒。 几块圆润白净的石头已然被温火烤炙得发红,其上有了焦糊味儿的面饼子也只剩三块时,外面传来了树叶四分五裂声。 “回来了!” “有水了!” 随着守夜人低低地声音于黑夜中清晰送入焦急盼望的人们耳中,无数被压抑着的小声欢呼自各个方向响起。 脚步凌乱纷杂,紧接着一担担水被挑了进来。 出乎楚禾意料,送往自家帐篷的水多了好几桶,犹为清澈。 “让阿禾姑娘先用着,不够我们再去挑!反正今晚月光也亮,石缝被撬大了些许,如今出水正盛。” “哎……我们仨也打了水来,够用了,真不用……唉!” 坚持和拒绝,是覃远松和陶三之的声音。 “不错不错,看来有人上道了!不容易啊!” 陶雅雯好奇地往外张望,好一会儿才喜笑颜开地跑回来,对着楚禾挤眉弄眼。 打心眼儿里开心,这些人总算有几个格外靠谱的,阿姐的一路帮扶救助没白费。 “又不穿鞋!地上这么渗人,小心受寒又得喝药!” 楚禾还没来得及说话,在火灶前忙活的徐翠珍的魔爪却先行抓了过来。 直击要害,也是陶雅雯的命门。 “疼疼疼疼……” 叫苦连天,缩着脖子,陶雅雯跳着脚夸张大叫。 “不疼能长记性?” “能能能!再也不敢了!” 吵闹告饶愈愈烈,下意识地也抓了抓自己耳朵,楚禾默默挪了挪身体,将地儿腾了出来。 靠近还在看书的韩安儿,借着闪烁不定的火光苦读。 从抿着嘴一脸严肃的小孩儿手中抢过书本,将地上的竹筒塞进依旧半握的手掌。 对着发懵的韩安儿出声,“按我说的做。” 瞬间,困惑苦恼的人又多了两个。 得知水不能立马饮用后,徐翠珍推着两位老人麻溜回到了床铺前,打着哈欠爬进被窝。 垮着脸凑过来的陶雅雯也主动加入队伍,在楚禾的指挥下,正式捣鼓起摆满地面的大小水坛和水桶。 加入白矾,搅拌均匀,待充分溶解后让水静置一个时辰。 在四人求知若渴地死缠烂打追问下,楚禾敷衍了事后就背过身闭眼。 只留四人托着下巴,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泉水变化。 终于,在一声接一声地惊叹中,略带杂质的水分为了上下两层。 上层相对澄清,底下则是薄薄一层杂质泥土。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各家各户早已吃饱喝足,而楚禾一众人正好也一觉睡醒。 又是一阵忙活,烧了锅热汤暖了胃后,连锅具都没有多余力气去收拾。半眯着眼睛,凭着直觉钻进温度还未散的被窝。 风声呼呼,怪鸟鸣啼,间或着野兽咆哮。 隐在杉树林中的几座棚子里睡意也正酣。 仿佛眼睛才刚闭上,连梦都没来得及做,刺目的阳光便强硬地将人叫醒。 第259章 打算与确诊 火堆彻夜未息,余烬里火星半明半暗地掺杂着,燃烧后的苍术香气还残留在帐中。 暖阳晕黄,将油布照得剔透,薄如蝉翼。在劲风吹鼓下翕合无力,仿佛下一瞬就会与飘舞的落叶一同化为碎片。 楚禾醒时,整个营地静悄悄的,众人还在熟睡。 没有掀被起床,楚禾只动了动腿脚,继而又闭上了眼睛。 眼皮颤动着,眉头却不自觉蹙起。 如今有了喘息时间,也能分出精力来,认真思考接下来的路。 一直待在这林子里不可行,安不安全另说,过冬也是难事。 石峡深处她肯定是要去转转的,不将襄正教搅个底朝天,就对不起这一路逃命受的苦,更咽不下这口气。 本想找个深山老林避祸,不曾想一路被逼到了这里。 索性就顺手弄点乐子开心一下。 离阖州镇昌府地界也不远了,是该好好合计合计了。 凭一己之力是无法让襄正教彻底覆灭的,不可能,也没必要。 即使将重岩山中的人或者东西灭了,她们这一行人还是无法安然入驻和占领。 那就干波大的,然后混进镇昌府采买购置一番。万事就绪,再找一处能久待的山林。 至于地方,已有些眉目。 翻过身来趴着,拿出图纸展开,楚禾用手指比划圈点。 小山浅处藏不住,太深路远又难行。 筛除离村镇人烟近的以及水系发达能通船的,也就只有两处山脉符合。 “好饿啊……姐,你又在捣鼓什么呢?被窝里这这么舒服……” 拧着眉头,楚禾正纠结着,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突然从胳膊肘下钻了出来。 放着自己的被子不盖,陶雅雯硬是挤进了楚禾的被窝。 “你看看这两处地方那个位置好?” 两座山各有利弊,综合队伍人群的身体状况,楚禾稍有纠结。 看着睡眼惺忪的陶雅雯,虽然看着极不靠谱,不过楚禾还是想听听这人的见解,看看有无长进。 “当真要让我看?啥地方?干嘛的?” 一看楚禾的面色,肯定是正事儿没跑了。 困意瞬间消失,陶雅雯蛄蛹着凑近图纸,好奇地细盯起来。 “狗熊岭?一听就危险,断断是不能去的。上阳坡?这地方好啊,肯定暖和,能晒上太阳。话说是住人的吗?” 摇头晃脑,煞有其事地分析,说着说着话有停顿,疑惑地又问了句。 “嗯。” 楚禾点头。 “我的个老天爷嘞……这不会是给……给咱们选的吧?” 视线放在图纸上,盯了大半天,陶雅雯突然转头,睁着眼睛惊疑地结巴问道。 “猜对了。” “哇~不要哇!我不想再走路了!唔……” 如遭雷击,陶雅雯欲哭无泪,张着嘴就开始哭嚎。 反应过来想捂嘴时,已经来不及了,崔婆子五人齐齐醒来了。 “这是怎么了?又做噩梦啦?别怕啊,他们没追上来。” 听到要哭不哭的声音,崔婆子最先坐起。眼神还没转过来,安慰的话就先一步出口。 哄小孩般,轻轻柔柔,语气中分明还带着困意。 “没,追兵我倒不怕,着实是没力气赶路了啊!眼下停留的这石峡有危险,怕是过不了冬了。” 怕老人着急,更怕不理解阿姐,陶雅雯拐着弯说明如今处境。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这里连个山洞都没有,搭的草棚子风一吹就跑,可不得换地方。” 听到陶雅雯说半天在苦恼这个,质疑地打量了几眼女儿。徐翠珍撇着嘴,身体后仰,重重砸下。 看来女儿并未完全变成汉子婆,好,也不好。 阿禾指哪儿就去哪儿,一切行动听指挥,有时间愁眉苦脸,还不如多睡会儿。 好不容易有了清静日子,得好好珍惜。 “主要是前后都有襄正教的人,等身体稍微养好些,趁着天还没落雪,是得换个更安全的地方。” 吴婆子连连点头,一日没走出襄正教的地盘,她就心惶惶。 生怕阿禾倔劲儿上来就要和对方来个不死不休,那可真是不值当。 “那就先定上阳坡,得空去探查后再做最后决定。” 聪明人不必多言,没有人有异议,楚禾当即拍板。 “唉~还我纤细大长腿啊!该死的葫芦腿!” 行吧行吧,陶雅雯不得不认命。 幽怨地缩回脑袋,身体横过来靠上楚禾的腰身。 搂着人,面上尽是得逞后的得意,干嚎声儿却是愈发起劲。 看得众人嫌弃躲开,又磨蹭片刻,再想赖床也只能强打精神穿衣。 地上还乱着,整理完就又到生火做饭的时候了。 多挤点时间出来,厚衣棉鞋得赶制出来,生了冻疮可不好受,要遭罪好几年呢。 从沉睡到复苏也就眨眼功夫,只是躺了一小会儿,营地里就又热闹了起来。 劈柴,挑水,将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该销毁的销毁。 翟老居住的小木棚前尤为喧沸,人群络绎不绝,一个接着一个。 几乎是一睁眼,自家棚子里稍有响动,这些人就像苍蝇般闻着味儿就围了过来。 喊着叫着,哭着求着问诊。 积极主动重视疫病是好事儿,可前提是他也得要睡醒啊! 昨天光忙着救这群外人了,临睡前才发现身边的几个木头人也伤得不轻,忙碌一番真正睡时天都要发亮了。 “翟老,您看看小友这是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今早就咳得不行,全身也发痒……” 排在队伍最前面,翟老刚露面,覃远松就慌忙背着弟弟走上前。 满脸担忧,大老爷们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因为……小弟很可能真的…… “散开些,这小伙子染了疫病没跑了。你们一家人待着别乱跑,借出的东西赶紧让人丢了。” 果不其然。 在看到神智不清的人后,翟老把脉都不曾,直接下了结论。 “轰~” 人群瞬间哗然纷乱,所有人纷纷后退。不止是和覃家兄弟,前后左右,同其余人都拉开了距离。 防来防去,该来的总会来的。 慌是有,但并非不能承受。 心里已有准备。 “腾出一间棚子来,你俩进去待着,我先看看其他人。” 看了看远处的两人,又看了看眼前的长龙,翟老还是选择先排查。 得将染病的人全部挑出来隔离,不能再让其继续扩散,希望病患不多吧。 “早就收拾好了,新棚子正在搭着,您看我们还需要做些什么?” 翟老刚吩咐,在旁边一直等着结果的沈桂香便马上回道。 男人和小叔子被确诊,妇人没有慌神无措,依旧镇定询问该准备的东西。 而身后的儿子和二房一家忙得满头大汗,扛木头,找树枝。 木屋开始成型。 “衣物吃食分好,记得用石灰和烈酒清理。” 上到帝王,下到乞丐,无人不怕瘟疫。 这群人没有自乱阵脚,倒又让翟老高看了几分。 第260章 病入膏肓 沈桂香急忙返回,依着大夫的嘱咐,着手去做。 其他人就是想帮也不能帮,清出患病之人最重要。 “风寒居多,应当不是,回去吧。” 对着咳嗽不已的高星细细望切许久,翟老松了眉头,身体缓缓坐下。 “爹,这下您总该放心了吧,我就说小星没事的。” 人群中,高家人远远站着,踮着脚竖着耳朵听着前方模糊的声音。 听清楚了翟老说自家儿子没得疫病,高童如释重负。高兴之余也没忘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高老头。 “那就好啊……咱们家这么多人,但凡有一人染上怕是所有人都跑不脱啊。” 手里牵着小孙子,阴郁几日的老人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却不料,这番话让躲在最后面的一人更惶恐。 全家…… 不,不能,不会的! “岁子!你也过来让翟老顺便看看吧,有病得医,不能拖着。” 得知自己无恙,高星自是喜不自胜。想到一直推脱不肯同自己前来的媳妇,放心不下,当下高声招呼。 “啊!不不不……我……我没事!就只是有一些咳嗽,已经大好了,不必再麻烦翟老了。” 满脑子都是全家人染病痛苦的场景,王岁子陷入恐慌难以自拔。 忽听得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心虚之下又惊又怕,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声音尖利,态度强势,脚步不自觉地后退逃避。 “有病就过来,已经这么多人了,也不差你一个。” 知道对方说得麻烦不麻烦只是客套话,翟老只以为这妇人不过是难以启齿,毕竟路上条件艰苦,太容易得妇人病了。 多有同情,因此翟老也好言相劝起来。 “真不用……我喝几副药就……” 然而王岁子还是坚持,毫无面色的脸上艰难维持着扭曲的笑来。 “哼!下一个!没有前来的人记得相互查看,有不妥的抓紧上报!” 时间紧任务重,不欲再浪费时间。没再理会这奇怪的妇人,翟老扭过头来继续忙碌。 “身子不适该看的还是要看,你这连站着都费力,可别拖成大病了。” 作为婆婆,张惠象征性地关心了这个一向闷头不说话的儿媳妇几句。 没往疫病方向想,就算没有翟老和阿禾姑娘的三令五申,正常人也知天行厉害。 再者儿子无碍,想来儿媳妇也是风寒。 一个小插曲,众人焦心等待和忙活,根本无暇顾及。 帐篷里。 “听翟老的就是,实在治不好了就将人搬到远处,或了结或自生自灭随他们去。” 听了陶三之特意前来告知的话后,楚禾面色如常,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发话。 既然确诊了,那就给他们一些时间。若是出发之前还好不了,也只能将人留在这里了。 或全家尸体,或一人尸体。 她绝不容许有任何危及自家的人和事,马雷只是个例。 说不定这个隐患早已消除。 “好,我这就通知下去,让其他人也严加防范。” 对于楚禾的决定,陶三之坚决执行。不觉得狠心无情,相反的,他觉得阿禾已足够仁慈。 “要不也请翟老过来看看咱们,之前不觉得,真有瘟疫后我这身上哪哪儿都难受。怕不是我也遭殃了吧?” 自打听到队伍里真有人染病后,陶雅雯就如惊弓之鸟。 挠头抓耳,扒开自己衣服不停查看,陶雅雯就没消停下来过。 “我看你这是闲的,没事儿赶紧帮忙拧麻绳,好几双鞋底还等着纳呢。” 将一团乱麻丢给女儿,徐翠珍没好气交代事儿。 满屋子人,都被娘和吴婶子轮流查看了三四回了,更别说两两还扒光细瞧过。 身上除了伤疤和青紫,啥都没有。 纯属是自己吓自己。 “搓就搓,正好闲的发慌。唉,又得消耗好大一堆药草了。进帐和好处是没见着一点,我姐这当主人倒是快要掏空家底了。” 咬着麻,陶雅雯口齿不清地支支吾吾,替楚禾算起来账来。 刚戴上的口罩也被摘放在一旁。 “总有能用的上他们的时候……” 楚禾不以为意,她始终相信,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的。 旁人她不知不管,在她这里,一向如此。 “行吧,别吃亏就成。” 好些话陶雅雯没有继续说。凡事不入楚禾的眼,小恩小惠多了,加起来可就是大人情了。 可能她小气,眼皮子浅。 阿姐不管,她得帮看着。 一笔一笔记着,万一真有白眼狼跳出来,她就将本子狠狠甩到那人脸上。 各家各户忙得不可开交,本来计划着白天不生火,以防引人注目。 眼下却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将缝隙和豁口全部封严实。 人同火堆药罐一齐待在棚子里,忍着浓烈的药味,在烟熏火燎中等着药开。 不管是什么病,都得好起来。眼下说走就走,自己不能成为拖累。 自家男人没事,虚惊一场。提心吊胆了几日的许勤勤终于松懈下来,将一切事宜交给一双儿女,自己则好生休养。 如此,巡逻守夜的男人队伍又多了一人,每家每户都能出一到两人巡山。 挖野菜,找药材,能帮一些是一些。 在紧张的气氛下,五十三人在这片杉木林中又停留了两日。 给陶楚杰三人的新棉衣都做好了,麻线也成捆成捆地挂在墙上。 药熬了一罐又一罐,烈酒喷洒了一遍又一遍,翟老也快要累倒。 可覃远友的病情却没有丝毫好转。 一日比一日严重,从先前的虚弱疲乏,到如今的高烧和长时间的昏迷,已经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 神智无知,剧烈咳嗽和呕吐却没有停过。一睁眼便是充血又凸起的眼球,喉中和舌上出血,一说话就会流血。 “翟老……求您再想想办法吧!真的治不好了吗……小友他已经出现了幻觉,也不认人了……” 再也顾不上其他,包裹严实的覃远松跪在门口磕着头哭求。 想更靠近几步,可眼下自己情况怕也是不妙,只能无助地苦苦乞求。 运气好也不好,他并没有染病,因此连照顾弟弟都要层层包着。 其实他知道自己这是在为难人,可他真的半点忙都帮不上,弟弟的命只能全靠翟老。 第261章 美……色? “不是不救,你也看到了,你弟弟的情况实在难以抑制。高热神昏,脏器受损,病情已然危在旦夕 。” 翟老早就累得头晕眼花,避开兀自磕头的覃远端,上前再去看看病人情形。 鼠疫凶险,才几日光景,好好的人便已病入骨髓。 他也不想看着这孩子就这么等死,可用尽了一切法子,着实无能为力。 这少年底子太弱了。 犹如根基不牢的房屋,重药过猛,只会加速坍塌。想用平和之剂温养,可每拖一点时间,病情蔓延便更深一分。 翟老直言不讳,叹息着,铺开针囊继续施针。 覃远松哭声渐小,眼睛死死盯着细如牛毫的针尖刺入弟弟那紫红溃烂的皮肤。 曲池、合谷、大椎等穴位再一次施针无漏,躺在地上的人仍是没有反应。 可还不能放弃,人还活着。 擦去不停滴落的汗水,翟老继续刺向内关、足三里等穴位。 希望等来一个奇迹。 呻吟和痛苦嘶吼声不时从树林偏僻角落传出,万物凋零的山谷里一片凄风苦雨,所有人忙活着,心中也默默祈祷。 “遭罪啊!帮忙也帮不上,远松一家怕是急坏了。” 将帐帘用石头压住,吴婆子拿着一把苦苣子钻了进来。 摇着头,面露不忍叹道。 不远处就是覃家的棚子,这几日哭声不断,药味儿也没停过。 更别说林子那头的动静。哭喊,打砸,听说人已经想自寻短见…… “远友那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身体同寻常人更是瘦弱,好巧不巧偏偏就是他得了病。” 覃远友性子内敛乖巧,面容更是俊秀。因着身子羸弱,这一路都由两个兄长看护着,徐翠珍对其印象还不错。 何况这孩子还跟阿禾和小雯一同从那西泽司南府人手中患难逃出,是个好的。 唏嘘又不忍,听到又一声嘶吼入耳,让为人母的几人不禁湿泪盈眶。 这样子,怕是真治不好了。 烤着火,楚禾和陶雅雯手下动作不停,竹签子成堆捆放。 神色冷淡,好似任何事都入不了心。靠边放着好几个新装点出来的包袱,似是就要远行。 “翟老救下的那人应当醒了吧?带上纸笔,同我一起去看看。” 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就绪,今早较昨日更冷,不能再耽搁了。 “成啊!一直憋在帐篷里感觉都喘不过气了,走走走!” 如同天籁,抱着绣花儿呆滞擦拭刀身的人一蹦而起。 也不发困了,陶雅雯急切催着,拉着楚禾急吼吼就想逃离。 天知道啊!也就舒坦睡了一整日,后来两日纯属是坐牢,还不如赶路呢。 “记得穿戴好,我刚回来时看到有几个妇人还在沟底挖野菜呢。” 见两个姑娘坐不住要出门,吴婆子没拦着,只细细叮嘱。 特殊时期,得避着人走。万一染了病,治不治得好另说,太折磨人了。 “知道啦,我们这是去办正事儿,不得不见人。奶,你们采野菜自家人一起就成,可别跟人混着。” 答应着,挽着楚禾并行出了帐口。记起什么,陶雅雯又探进头反过来提醒。 “晓得晓得,阿禾都说过,你们快去快回!赶紧放下帘子,怪冷的。” 最听不得陶雅雯的念叨,徐翠珍放下手里的活计赶忙爬过来,将油布从女儿手中抢回,挥苍蝇般赶人。 “爱果然会消失的……” 对上冷冰冰的青绿油布,陶雅雯心里可叫那个复杂。 “走了!” “哦!” 穿过紧闭的草木棚,两人径直走到不论白天晚上总是有人把守的一处木屋。 是的,翟老早就脱离了原先的小草棚,如今住上了宽敞的房子。 壮力多就是任性。 门开了,两人与迟珥对了个正着。 “你……你怎么过来了?咳,翟老在小憩。” 少年手上还沾着面糊,看到来人是楚禾,脸上略微闪过不自在,手也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 不过也只是瞬间,很快便恢复如常。清了清嗓子,迟珥侧过身,将人迎了进来。 “我们不急,等人醒就是。” 老人团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冒昧前来已是无礼。鲜有的良心出来溜达,楚禾毫不客气地席地而坐。 打量着屋里布置,安静地等待。 嗯,空荡荡,乱糟糟的。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两个小孩儿正面对着墙壁,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嘴里念唱着什么,有些模糊。 此行的目标人物在隔挡出来的小角落躺着,进来半天也没有动静,应当也在熟睡。 “这人长得真俊嘞,比覃远友还要好看。怪不得要一直蒙面,谁家好人见了不流口水啊,斯哈~” 自打进门以来,陶雅雯眼神黏在迟珥脸上就没移开过。冒着难以言说的光,痴笑着,光明正大地偷瞄。 “收一收,别太过分。” 无法理解。实在是看不下去,楚禾嫌弃地推搡了身旁之人一把,暗戳戳提醒。 “不看白不看,又不花钱,怕啥!人怎么能长成这般呢?亏我还觉得卫灵已是仪表堂堂,如今看来,只能当小厮……啧啧啧,咦?别戴上面罩啊!我还没看够呢!” 眼神继续围着洗手的迟珥打转,将楚禾伸过来的手按下,陶雅雯是愈发肆无忌惮。 从一开始地掩护与假装张望,到如今的赤裸裸火辣辣,脑袋巴不得贴上去细看。 直将人看得背过身去,拾起面罩重新绑上。 沉迷欣赏美色的陶雅雯顿时急了,声音大了几分,连屋外把门儿的两人都好奇探头。 脸黑成了锅底,楚禾一巴掌呼上陶雅雯的眼睛,将人勒了回来。 “消停点,别逼我动手扇你。” 话音阴沉,手下更用力,只将人五官揉成一团。 “不看了不看了!看过一次就够了,可算是长见识了!” 察觉到危险,顾不上快要被按爆的眼球,陶雅雯忙小鸡点头,摸着鼻子乖乖坐好。 可众人都不是聋子,随着陶雅雯毫不收敛的吸溜口水,满屋子是诡异的安静。 还有尴尬,连陶雅宸也捂着脸悄悄动了动屁股,坐得更远。 卫灵脸色更是难看,若不是看在身上这件衣服的份儿,他怎么都得怼回去。 屋里九人,除了床上装睡的两人,也就迟珥和楚禾还算镇定。 第262章 胡连瑛 又过了不到半炷香时间,在陶雅雯涨红着脸悻悻数脚趾头时,翟老终于将脑袋从被子里冒了出来。 也不知是头发还是胡子,总归是乱麻一样的毛发在黑乎乎油光水滑的被子上反复摩擦着。 声音响亮,和树枝刮冰面的声音没有区别。 其他人倒不觉有何不妥,只看的陶雅雯呲牙咧嘴。 也太邋遢了吧。 眼睛滴溜溜从迟珥以及卫灵身上扫过去,衣服破旧倒也干净,不过先前的痴迷与狂热到底是淡了。 “哼!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老夫作甚?” 人已醒来多时,不过躺在床铺上一直没起来。只半睁着一只眼睛,偏过脸冲着楚禾问道。 气吼吼的,一看就是被从梦中吵醒的。 “不能再耽搁了。人应当清醒了吧?可有问出些什么来?” 自觉忽视老人的恼怒和烦躁,楚禾单刀直入。 “哼,你还好意思说!这几日老夫搭了多少药材进去救治你的人,你先还清再言其他!” 像炸了毛的猫一般,老人嚯地从地铺上翻身坐起。横眉竖眼,指着楚禾就是一顿催债。 伸着手,一副今天要是不给药他就不松口,更不放人的模样。 “没有。” 泰山崩塌于前也面不改色,楚禾冰冷的嘴唇吐出冰冷的二字。 “没有?!没有,你还答应老夫!给我出去!出去!” 火冒三丈,多看楚禾一眼都觉得一整日都不用吃饭了,翟老避瘟疫般挥手赶人。 “真没有,先欠着。” 拉起口罩,微微低下头来,楚禾小心避开飞洒而来的唾沫星子。 怕将人气背过去,也为了此行目的,想了想,楚禾只得先稳住人。 至于药么,以后再说。 “哼!鬼话连篇!算了,懒得同你一般见识!她叫胡啥来着?忘了!你同这个小气妮子说,我去瞧瞧人去,可别悄无声息地咽气了。” 眼见楚禾死猪不怕开水烫,回想这人一路的所作所为,也不像是个赖账的,翟老头无奈先退一步。 正要细细说道,余光撇向一旁低头忙活的迟珥,老人更为恼火。 索性住了口,极为敷衍地找了个借口,揉着太阳穴就去了破布遮掩的角落。 “哪能啊?人好着呢,只是还没睡醒。” 一直守着人的于春忙起身让开位置,方正死板的脸上扬起别扭的笑来,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去去去,待一边儿去!” 六人中话算得上多的人也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真是没一个人,没一件事称心的。 没好气地赶走人,翟老拽出被窝里的一只胳膊,搭脉。 只一下,就飞快丢下,杵着脸走到认真背书的韩安儿身边。 如此看来,还是这娃儿省心啊! “你想知道些什么?” 人都在各忙各的。 被翟老硬塞过来事儿。迟珥不得不停了手中事情,走到楚禾身边轻声询问。 声音低沉,客气疏离,却又带着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 “有关襄正教的所有事,不止她知道的。你会全部告知吗?” 审视着,也试探着,楚禾开门见山。 都是干脆人,少一些迂回拉扯。她还得再规划规划,最好明日就进山。 “她叫胡连瑛,是古楼县人士。水灾停歇不过六日,古楼县突然爆瘟疫,来势汹汹,从患病到死亡只在一日之内。” 楚禾认真听着,迟珥继续。 “恰在此时有一伙人自重岩山而来,自称是奉神旨来救苦度厄。而现实果真如此,只一碗符水,濒死之人便起死回生。” “这么神奇?莫不是都是一伙人在诓人吧?” 楚禾没有多大表情,陶雅雯倒是不屑冷嗤。 若是没见到人祭和村中那些吃人的愚昧之徒,说不定她还真信这世间有救苦救难的神仙。 可现实终究残酷,从安稳时的钝刀割肉,到如今横行无忌地瓜分人命。 或毫不避讳,或打着幌子欺世盗名,只是换了方式而已 。 “然后呢?” 楚禾点头,眼神示意迟珥继续。 “别装睡了!醒来自个儿说吧,是坏人就不会救你了!” 屋里静悄悄的,心下复杂又怜悯。 在迟珥公事公办想接着讲时,挤在两个小孩中间教认字的翟老突然又蹿了过来,出声打断。 对着于春扬了扬手。 总算机灵了一回,于春当即拉开帘子。 不用人扶,躺着的人自己便艰难坐了起来。 头发蓬乱,看得出有清洗过。但从脸上到身上裸露的各处,无一不是伤痕累累。 有皮肉泛翻,有结痂黑疤,也有粉嫩的新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又添了新伤,脸更加红肿,根本看不出原本容貌。 没有说话,胡连瑛先是打量了屋子一周。 从于春,翟老,卫灵……眼神最后才落在楚禾身上。 “救你的药是她给的,不然你早没命了。” 以为还在担心楚禾身份,翟老急着打发人,忍不住直接提醒。 “你……和襄正教有仇?” 声音暗哑,不过只是说了一句话,嘴角结痂处便血流不止。 没有在意,更无视翟老的话。胡连瑛直直对上楚禾,探究着,更为疑惑。 那日这一行人到襄乐方后的种种表现她都看在眼里,分明是不知襄正教情况,误闯进来的。 再者同襄正教有仇的人都无法逃离魔爪,下场同自己一般无二。 “仇倒谈不上,就是他挡了路,看不顺眼。将你所遭遇的事情说说吧。” 走近几步,楚禾与胡连瑛面对面而坐,。陶雅雯忙跟过来,掏出笔墨,准备记录。 “劝你不要同襄正教沾上,趁着牵扯不深,还是快快离开为好。” 身子后坐一些,靠上木壁。胡连瑛喘着大气,在开始之前好心多言几句。 “嗯。多谢。” 见楚禾这般执着淡漠,胡连瑛也不再浪费时间。 “他先前所说没错,这就是一场阴谋。趁着天灾人祸,襄正教的人走出重岩山,对已是悲苦的百姓下了手。” “有关重岩山我知道的并不多,从小大人就严令禁止我们进山,说是里面有吃人的恶鬼。呵……是吃人啊……咳咳咳” 提起襄正教和重岩山,胡连瑛神情激动,萦溢而出的仇恨难以遏止。 “喝些水再说吧,不急,坏人没有好结果的。” 看着满嘴是血的姑娘,陶雅雯有些不忍。掏出帕子帮忙擦拭血痕,一边转过头来指使闲坐的卫灵。 卫灵没动,淡定地翻白眼。 “我来吧。” 雄厚的声音响起,陶雅雯讪讪而归。 好么,她说卫灵这小子怎么一直嘲讽地歪嘴看自己呢。 “多谢。” 只见最木讷不过的于春已然扶着人,将温热冒气的水碗送到了躺坐之人的嘴边。 动作熟练,轻柔缓慢,连嗓音也软了好多。 与先前那个木头疙瘩判若两人。 让人不禁咋舌。 第263章 八卦 于春这番倍加体贴的行动,让翟老更觉迟珥没用,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看看人家,多主动,多上道。 果然人不可貌相,愚笨之人开了窍最能打动人。 嫌恶地挪开眼,一不留神又扫到了目瞪口呆捂嘴偷看的卫灵,翟老不禁忧从心来。 还有卫灵这小子!看上的姑娘竟然也能被人半路截走,更是丢人! 满屋子人,就只有楚禾毫无察觉,也不感兴趣地静静等着。 扫了一眼嘀溜着眼睛耍乖坏笑的陶雅雯,楚禾专注于眼前正事。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重岩山内到底藏着什么了?那你是因何被抓?” “不,幼时我曾偷偷进山过一次。” 对着于春小声道谢后,胡连瑛重新坐起。情绪稳定许多,听到楚禾的问话缓缓摇头。 带着抵触与恐惧,回忆过往。 “那时我并不知襄正教,只是午后无聊,就约了几个玩伴到山脚河边玩。也忘记了是谁先提起的,总归我们四个小孩误打误撞就进了重岩山。” “那山里啊,草高几尺,荒无人烟。想起可怕的传闻来心中恐惧,就在我们准备打退堂鼓时,那山壁里突然冒出了几十人。人不人鬼不鬼的,串联着,被一群黑袍人驱赶着进了山里深处。” “然后呢?” 心被吊起,陶雅雯急几追问。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震天的脚步声,呐喊声,以及让人心惊的惨叫。上游的整片河流彻底成了红色……还是孩童的我们被吓坏了,慌不择路间,两人走失,就只有我和另外一人被水卷着冲到了刚开始的山脚。” “那你们没有报官吗?这明显是匿兵之处,不尽早解决,可不是后患无穷。” 果然有猫腻! 仿佛自己身处那恐怖遭遇中,陶雅雯胆颤心惊,却又好奇难耐地询问。 不过问出话后颓然低头。 定然是没有的,不然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没有……我们不敢说,说了也不会有人信。同我逃出来的另一人两天后便惊惧而亡,我也是病了整整一年才下床。” 颤声长舒一口气,胡连瑛继续。 “幼时不懂,以为真是遇到了鬼怪吃人。直到受灾后大批人马从山中跑出,我才意识到,也联想到了一切。可已然来不及了……” “所以你就四处捣乱,想唤醒被蒙蔽的人们,想阻止襄正教的恶行?” 翟老已然泪眼婆娑,吸着鼻子握拳捶地,仇恨翻涌。 又是那般行径!原来这些年一切都在重演。 楚禾了然,望向体力不支又强打精神接着开口的女孩。 “嗯,都有,不过我更多是为了给爹娘还有无辜枉死的百姓报仇。襄正教残害数万民众,凡有质疑反抗之声,无一幸免,都沦为了口粮……” “口粮?如你所说数万人,这些口粮可是数量不少。就算供养信徒也用不了这么多,更何况储存不了多长时间。” 抓住胡连瑛话中重点,楚禾打断话,面露疑惑,虽然心里早有猜想。 “哼!盐可是金贵之物,老夫可不信襄正教这帮人舍得为命如草芥的流民费心。” 听出楚禾言下怀疑,翟老冷哼,鄙夷不齿。 “不是为信徒所准备的,那……” 胡连瑛喃喃,身体轰然倒下。 “重岩山!” “重岩山!” 不约而同地,几道各异的声音传来。 有神色大变的胡连瑛和翟老,有惊坐而起的陶雅雯和卫灵,也有楚禾和迟珥。 运送大量食物进山,怕是不仅仅遭灾少食这么简单。 前方在明,大肆招兵买马,囤粮惑人。 后方在暗,又在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倏地转头,隔着木板,众人齐齐看向被几重矮山遮掩着的重岩山。 危险紧逼,心生不安,头顶好似高悬一剑。 “多谢告知,好生休养吧,若是记起什么,就让人过来找我。” 事不宜迟,楚禾准备先下手为强。 要生事,也要得自己走远再说。 “帮你也是在帮我,还未谢过姑娘的赐药之恩呢。” 撑着地铺,刚躺下的人又坐起,挣扎着跪坐行礼。 “不必,我没想着帮你,是他们救的你。” 没有停留,楚禾抬步快行,冷冰冰的嗓音毫无人情味儿。 “打扰了打扰了,我们走了哈!” 陶雅雯忙拿起描画地乱七八糟的图纸跟上,嘴上也没忘该有的礼数。 “哼!这丫头比那黑脸阎罗好多了,到底是不是一家人啊,差距这般大……” 经过无数次的被落脸和顶撞,对陶雅雯突如其来的这一套,翟老不可谓不受宠若惊。 翘着嘴,颇为受用,对陶雅雯印象大好。 “姐,你说这襄正教不会真要反起吧?那可是天下和皇位嘞!” 出了屋子,陶雅雯一改方才的处事不惊,抖着腿七荤八素地浮步相随,紧张地连话都说不清。 皇位嘞! 她长这么大,也就是一路逃荒才长了些见识。见到官儿忍不住就想下跪磕头,竟然有人想图谋九五至尊之位。 怕真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无德之人是应下场,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配指点江山的……你还有事?” 碾碎脚下灿黄盛开的野秋菊,楚禾放缓步子。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语气稀疏平常,彷如说得不是朝代更迭的大事。 话还未说完,楚禾缓缓转头,与此同时激射而去的,还有锐利如冷箭的目光。 只叫后方跟行的人也猛然停脚。 看到楚禾眼中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后,迟珥犹豫一瞬,后又坚定走近。 “你确定真要去重岩山一探究竟?” 与两步之远处站定,迟珥直直看向眼前孤傲有气性的少女。 想再劝劝。 他并不知楚禾的底气和倚仗,惹上眼中只有匡正复国的襄……襄正教,想要全身而退,怕是难如登天。 不仅仅此处是他们的据点,北到苍州,南到萝州,这明武各个角落,都有襄正教的影子。 连朝中也一并被渗透,公子也不欲与对方碰上。 楚禾更加不耐,强忍着没有说话。 嘴替陶雅雯很是善解人意,抱胸插进两人中间,将一道意味不明的视线完全挡住。 “废话少说,有事说事!箭都在弦上了,还是说些有用的吧!” 沉默。 许久后,楚禾迈步动作时,迟珥的声音追了过来。 “我同你一起去。” 急声高语。 带着无可奈何和一些若有似无,难以言明的情绪。 让旁观者--陶雅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来。 瞪着溜圆的大眼睛,在相隔甚远的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自便。” 走出老远,楚禾无所谓道。 微妙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让心肝正痒痒地陶雅雯也没了探究之心,茫然地呆立原地。 方才还三人同行的野地里,只剩她一人,于寒风中挠鼻尖。 第264章 瞒天过海 待陶雅雯麻溜跑回帐篷时,楚禾已经打磨起了刀刃,在细磨石上不停磋磨,格外悦耳。 而崔婆子几人也是神色自若,有条不紊地做吃食,陶五涌和徐翠珍更是赶着时间缝制衣服。 在陶雅雯以为明日要瞒着长辈行动时,崔婆子突然开口。 “万事小心,打不过就跑,自个儿安危最重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每日到点儿记得先吃饭,别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棉被已经放凉,两张两张打包着,崔婆子止不住地念叨。 她就知道,阿禾是闲不下来的。 “好,我记得了。” 试了试刀口,砍断的豁口处又变得锋利无比。心中满意,楚禾这才连连回应老人的叮嘱。 “奶!这些有我盯着呢,您不用担心!” 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顺手将空闲了的磨刀石扒拉到自己面前,陶雅雯也抽出自己的绣花儿来。 就着石头上残余的水,卖力地打磨起来,自然而然地打着保证。 却让手指发僵的徐翠珍有了活动时机。 “你给我乖乖待着,别给阿禾捣乱。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走个路都哭爹喊娘的,能成什么事!” 手脚突然利索,精准摸上陶雅雯那还未消肿的红耳朵,揪起就训话。 “疼……疼疼疼!重岩山里那么多兵马利器,不多带些人手怎么成?再者,你们真放心让我姐一个人去?” 虽然疼的哇哇直叫唤,但陶雅雯嘴依旧犟着,态度坚决,毫不退让。 “兵马?怎会有兵马?阿禾不是说只有一些襄正教散众吗?阿禾……?” 不说还好,这一说先前忧心的崔婆子更是急火攻心。满屋子人唰地丢下手中活计,纷纷朝楚禾两人围了过来。 连帐子外的陶三之也慌乱冲了进来。 “呃……你们听我说……我只是,只是胡咧咧,我也不知道。姐,你没跟奶她们说实话啊……” 凶神恶煞的几张脸,举着趁手的武器,怒气冲冲地朝自己而来。 自知自己失言闯了大祸,陶雅雯满脸涨红,手足无措地向楚禾靠拢,试图寻找庇护所。 是姐妹就要患难与共,反正楚禾应当也跑不脱。 “阿禾,你来说!果真有小雯说得这般危险?那就不能去了,要去也得带上全部人,你一个人决计不成!” 虽说是还在问话,崔婆子忧心如焚,却是直接做了决定。 脸上蕴着怒气,除了这两种方法,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力。 看来今日要是不顺顺两位老人的火气,她定然是出不了这个帐子了。 拍掉暗戳戳顶挤自己后背的陶雅雯脑袋,楚禾硬着头皮走出。 “人数是挺多,不过我能应付,迟珥也会一同前往。人多目标大,容易被发现。管理是一回事,撤离更是无法快速。” “这么说人多还坏事?” 崔婆子半信半疑,嘴上明显松动几分。 “可不是吗?我们就是怕大家想不通,这才隐瞒了一二。没想到阿奶竟如此深明大义,睿智通达……” 楚禾说完,面上笑盈盈,手下却一个劲儿往身边偷包袱。 这是不行就来硬的? 眼见楚禾出马效果斐然,陶雅雯忙趁热打铁,势必要将这几个关心则乱的长辈拿下。 “行了!大事你们自己做主,老婆子我什么都不懂。不过也别想着忽悠,两人决计不行,让三之也跟着。” “不成!还得再喊一人,宽子要照顾月红,那就让大飞也跟着吧……” 吴婆子思索着,也紧随着开口。 打断陶雅雯的戴高帽,自知拦不住人,崔婆子仍然肃着脸,对着数次插嘴都赶不上趟的陶三之说道。 “多我一个不多!阿禾你的身子还没好利索,粗活累活我干就成!” 有自家娘的钦点,焦急等了许久的陶三之自是满口答应。明明情况危急,竟能在脸上瞧出几分喜色来。 长得还算周正的人此时是一脸沧桑,鼻梁上脱了一层皮,看着极为可怖。 见楚禾没有再说什么,这是默认了! 时间紧,陶三之当即返回自个儿的帐篷打点行李。 “多一个不多,就让我也去吧……奶?娘?姐,你帮我说说吧……” 事情已定,崔婆子重新装点行囊。好吃好喝,药瓶针线,恨不得将所有东西都装进去。 众人正忙碌,又一次被冷落忽视的陶雅雯急得团团转。如蚊蝇般,在屋里几人中间嗡嗡转悠。 嘴皮都快说破了,却连个正眼都没得来,连楚禾也摊着手无能为力。 总之,在听到楚禾明日一早就要前去探路后,整个营地火光通明。叮当作响声彻夜未息。 次日一大早,当崔婆子送着楚禾出了帐子时,脚下阻碍重重。 打灯细看,地上满目都是竹签,磨好的匕首,还有几个小包袱。 “大家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做做这些小事儿。东西都用烈酒和药水擦洗过,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宋大飞背上扛着一大捆竹签,衣服被雾气打湿,看样子已等待多时。 看到楚禾出来忙退后几步,搓着手赧然歉笑。 “嗯,走吧。” 楚禾点头,扫过动静不断的数处棚口。只挑了一捆竹签拎着,朝林子边缘而去。 苦命的陶三之只得包揽余下东西,手忙脚乱地捆扎担挑。 终于上路时,山脚下已看不着楚禾身影。 只有熟悉的嗓音从一处大石头后面传来。 “爹!你回去吧!照顾好阿奶几个,记住我姐的吩咐,没事别出门,同翟老管好大家!” 口吻严肃又调皮,气得陶三之一个后仰,差点栽倒。 他就觉得昨晚和今早女儿乖得不对劲,果不其然,原来憋着这招呢! 可能怎么办呢? 定然是有阿禾的默许,不然谅她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自作主张。 唉,命苦啊! 回去还要挨骂,还要替这越来越胆大妄为的女儿说情。 星辰幽明,雾气腾腾的河流边上,此时正站着三人。 “这是翟老给你的。” 灰暗中,迟珥掏出一堆药瓶递向楚禾。 “是什么?毒药?” 拔开塞子,只看了一眼,楚禾就下了结论。 红红黄黄的,一看就不像是什么正经药。 “嗯,都有,瓶底有名字。” 迟珥点头,又怕天黑看不见,便加了几句。 说完无话。包括束手束脚不知如何安放的宋大飞。 直到身后气喘如牛的吭气声以及咚咚踏踏的跑步声传来,楚禾这才先行领路。 第265章 以理服人 营地所在位置是在石峡的西面,为了不暴露行踪,楚禾四人打算一路绕行。 舍弃进山要道,从左侧迂回穿入。 顾名思义,石峡中怪石林立,将原本属于河流草木的土地一一霸占。 旁逸斜出,犬牙交错,只吝啬又恶毒地留出只通几人的狭窄小道。 照着流连月色前行一段后,贴着山顶浮动的云层终于荡漾开来。青色,白色,黄色……直至五彩缤纷。 空气中的湿冷好似也被吹散,泛红的耳朵有了知觉。在楚禾的引领下,其余三人速度加快。 累得如老牛啃哧,纵使如此,陶雅雯依旧吐着舌头死命紧跟。 一路无话。踩着水坑,泥潭以及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岩石,从夜色迷蒙到高阳普照。 一口气翻过两座山脊,直到能看见那好客招呼般敞着胸怀迎接来客的重岩山口。楚禾这才放缓脚步,于几座冲积形成的枯草堆下暂歇。 “可能坚持?现在回去来得及。” 扯下口罩,楚禾大口往嘴中灌着水,缓过劲后看向躺在地上没有动静的人。 “不……” 没有力气,连说话都是一种奢望。挤出一个字儿后,陶雅雯继续半死不活地闭眼挺尸。 “吃点东西,一刻钟后出发。” 解开一个油纸小包,瞧着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面饼,忍了又忍,楚禾还是放了下来。 “不会再途中歇脚了。” 地上的人还在哼哼,楚禾好心补了一句。 “啊……” 陶雅雯欲哭无泪,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就算是走断腿,也得坚持到底。 嘴上哭嚎不停,身体倒听话又自觉地爬起。从楚禾手里抢过仅剩几口的饭团子,陶雅雯苦巴巴地干咽。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若山中真有数量庞大的军队,你有何打算?” 光清风浅,楚禾正安享这片刻安逸时光,轻缓脚步渐渐靠近。 “自然是杀,不然还能留着他们?” 倚着被风雨侵蚀打磨圆滑的透白石头上,听到询问,楚禾姿容闲适地回答。 没有睁眼,上半身被洋洋洒洒地厚重阳光覆盖着,人也懒懒的。 “我们只有四个人,是杀不完的。一旦被发现,我们就会自茧其中。” 楚禾的话在迟珥的意料当中。 不过真亲耳听到一点准备都无,饶是从尸山血海而来的迟珥,也是有些头疼。 毒药是自己方才给的,那些木头签子更是临时送来的。 楚禾到底凭何有这么大的口气和信心? “杀?我身体虚弱,久病未愈,可没能力杀那么多人。与其打杀无度,还是以理服人的好。” “以理服人?” “以理服人?” “以理服人?!” 楚禾话音刚落,三道陡然拔高又破嗓的声音同时喊起。 “走吧,天黑之前必须混入重岩山腹地。” 没理会三人的震惊失声,收起包袱,楚禾钻出杂草窝。 路过迟珥,眼神轻飘飘扫过对方那放置石面的两个油布包。 果不其然,那面饼子焦黑发硬,与方才那块出自同一地方。 浪费粮食。 捕捉到楚禾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同情,迟珥更是一头雾水。 同情?他有什么可让人同情的? 下意识摸了摸脸,将全身上下细细打量一遍后又看向所带包袱,迟珥更为困惑。 在被卫灵狠狠嫌弃后,经过几日苦练,自己厨艺有了显着进步。 今日所带吃食都是翟老精心挑选出来的,相比更为拿得出手。 苦想着,迟珥卷起包袱,快步追上前人。 走过棱角分明如刺芒的石头路,贴着如刀削斧劈般直立陡峭的崖边,攀着松动的草根树根。 绕过沼泽,跳下又爬上。不知摔了多少次,四人最终从山头滑入山口林子。 一整日即将告罄。 不似方才走过的众山荒芜苍廖,越深入,四周景色就更有生命力。 凛冬将至,山中依旧绿意盎然,各色的花丛争奇斗艳,连气温回暖如早秋。 看不到雨灾的分毫痕迹。 群山苍莽,翠黄金灿的树叶点缀在高大的林木枝间,在溪水的倒映下,宛如一幅流动的彩绘图。 山不空,更不静,热闹纷呈。 野兔野雉时不时从石头缝里惊慌蹿过,天虽向晚,鸟类依旧排着整齐的队列,成群向南而飞。 贪婪张望着,忙中抽空欣赏这陌生又久别的勃勃生机。 惊叹着,同时也好奇着更深更幽处的景致,四人脚步快了又慢。 是的。 自打真正踏入重岩山范围,几人极有默契地缓了脚步,动作放轻。 楚禾在最前方,拿着图纸,在数条裸露断续小径中寻找捷径。陶雅雯和宋大飞紧随其后,神色忽地紧张。 迟珥则在最后方,曲折穿行着,于各个掩体后观察周围动静。 眼神锐利,刀已出鞘。 “停!” 楚禾低声发令。 唰! 转瞬间,身后那原本正常前行的两人迅速蹲身,就近寻找物体遮掩。 一直握在手中的大刀缓缓探出。 静默许久,附近并无有异动。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轻灵如落叶翩飞的微响入耳。 “十人以上。” 俯身闪至三人当中,迟珥比了手势。 “绕。” 没有思索,楚禾当即示意。 不敢说话,更不敢擅自行动。 长憋一口气,陶雅雯同宋大飞轻手轻脚地远离林木茂密之处,踩着楚禾的脚印一步步挪向地势更为陡峭的山壁。 猫着腰,用手拂开干枯脆响的落叶,走过后又还原位置,轻拿轻放。 小心地有些过了头。 直至走到相较之下显得荒凉的峭壁前,楚禾就地而坐。想了想,又稍稍往里靠了靠,留出一大片空位来。 “嗯嗯……” 四脚着地,陶雅雯蠕动到楚禾身边。鬼祟张望山下,后又眨巴着眼睛鼓着鼻孔哼哼。 “可以说话,小声些。” “呼!姐,到底发生了何事?是不是有敌人?” 得到口头许可,陶雅雯得到解放,捂着嘴,凑到楚禾耳边急切问着。 “嗯,先歇息,等天黑后再进。” 人还未到齐,眼神留意着迟珥所在的方位,楚禾耐心解惑答疑。 “我没看到人影,连声音都没有,他们藏哪里了?” 同陶雅雯一样抖着腿,擦着汗,宋大飞也是困惑。 虎背熊腰的壮汉缩手缩脚,姿势别扭地挤成小小一团,看起来可怜又滑稽。 “嗯,在地洞和草丛中,寻常人难以察觉。” 并无打斗声,看来迟珥并未给她生乱子。 放了心。等待无聊,闲聊着,楚禾鼓捣起行脚边行李来。 第266章 峭壁 山中天黑得早,晚风兴起时,迟珥正好返回。 “各个入口都有人把守,方才换了班,只能攀岩翻山了。” 一走近,迟珥悄声告知楚禾他所打探来的消息。 后又看到宋大飞身旁小小的一方空位,抿了抿嘴,到底是没走上前。 楚禾并未抬头,只掂着几个瓷瓶把玩。 已经见惯,迟珥收了声。 刀鞘撑地,于一旁半蹲,也低头闭目。 只留陶雅雯两人大眼瞪小眼。 寒风第五回碰壁匿迹时,山坳里气温骤降,暮色也完全将山林笼盖。 掏出自制围脖,待身上暖意回归,楚禾揉着发麻的腿脚站起。 又拽出一盘绳索来,仰着头,在峭壁高处寻找落绳之处。 迟珥则守着两端悬崖边缘,跟着楚禾的步子,悄然相随。 没有花多长时间,像是随意一抛,绳子便牢牢套上坚不可摧的石柱。 饶是宋大飞双脚离地,挂在绳上荡悠了好几圈,竟是没有一颗落石下坠,更别说绳子有响动。 “我先上。” 从还在惊叹不已的宋大飞手里接过绳子,往胳膊上缠了几圈,迟珥已然踩上石壁。 “你同我最后一起。” 楚禾自是没有异议,只走到陶雅雯身边。拎起人,往对方腰间套了一圈绳子。 “姐,放心!我没问题的!” 陶雅雯拍着胸脯扬笑而言,虽然脸色白了几度。 可不能拖后腿,若是这次表现不佳,怕是以后就没得机会同阿姐一起出来干大事了。 “嗯,不错。” 楚禾很满意,该夸就夸,毫不吝啬。 谈话间,迟珥单手拽绳,只见臂膀抡转着,脚尖点地直上。 身轻如燕,如履平地,眨眼功夫身影就融入黑暗。 如果不是绳端晃动,是绝计看不出千仞壁立之上还有人在迎风而上。 “别松手就行,只管往上爬,别看脚底,没了力气就出声。” 挎好行李,楚禾站在绳下。 身旁的大块头汉子不停哈气搓手,明显忐忑慌乱。 当下情形是有些艰险,最好还是不要有意外,楚禾又好声嘱咐了宋大飞两句。 “我……我不怕!就是有些冷,动一动后现在好多了,呵呵…… 受宠若惊,宋大飞嘿笑着摆手,挺直腰杆更进一步。 “嗯,到你了。” 就当没看见对方悄悄擦汗的动作,眼见绳子猛烈摇晃几下,楚禾让开位置。 哆哆嗦嗦地,宋大飞伸手抓住随风而动的绳端。往腰间牢牢打了个死结,背着高过脑袋的行囊,抖着苍蝇腿儿蜗牛爬。 饶是努力非常,但还是上前一步,跌落两步,最后索性吊在半空蹬起了腿。 “宋伯,你行不行啊,要不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得了。” 等了好久,刚开始陶雅雯还小声打气鼓劲儿。后面看是毫无效果,不禁实话实说,好言相劝。 “不,我可以的!我这是鞋子打滑,我有的……有的是力气!” 宋大飞脚尖踩在石壁上,一起一落,悠悠荡着秋千。 听到小辈这般说,当即急了。喘着粗气,挣扎着又扑腾了起来。 然而还是瞎费力气。 “下来吧。” 头顶迟珥都询问起来了,时间紧张,楚禾不欲在此浪费。 无奈地叹气发话。 “不不不……我真可以,我力气大……” 好似不死心,宋大飞仍然哀求着多给一次机会。 可楚禾没有反应。没办法,宋大飞垮着脸沮丧滑下。 “真可以?” 刚落地,楚禾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有戏!宋大飞当即点头不迭。往手心吐了口空气,摩拳擦掌,重整旗鼓夹绳攀爬。 生怕楚禾反悔。 “一炷香时间,若是再不行,你就留在这里喂狼。上!” 说着话,楚禾突然变了脸。冷喝一声,手上也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把大刀,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向宋大飞屁股。 “嗷!” 一声惨叫,原本一寸一寸往上爬的男人突然上蹦蹿起。 “上!” “嗷!” 突然腾空呼吸到了高处空气,正欣喜自豪呢,腰臀之处又是火辣辣的一阵痛。 接着更甚,那大刀刀背就没停过,一下比一下狠。 狼哭鬼嚎着,宋大飞屁滚尿流闷头向上。 手脚并用,恐惧胆怯顿时抛到九霄云外。鬼撵着一般,几下就飞到了尽头。 等待多时,许久不见人上来,以为底下有意外发生。正当迟珥准备下去看看情况时,脚边突然冒出了一颗大脑袋。 再然后,就对上了一双饱含热泪的眼睛。 力大如牛,撑着地面就翻身着了地。 “是发生……” “嗷!” 正欲问,就见宋大飞失了智一般,压着嗓子嗷叫着。捂着无法言说之处,径直躲向角落黑暗处。 声音拐了弯,竟嘤嘤嘤起来。 一阵恶寒,摸了摸乍起的鸡皮疙瘩,迟珥不解摇头。 又专心看向底下。 “这……这也行?不愧是我姐……” 陶雅雯目瞪口呆,亲眼目睹这惊奇地一幕。从宋大飞烫脚惊跳到猴蹿飞荡上顶,不过只是几息之间。 若她看得没错,这山壁可是比刀切的豆腐还要滑,落脚的地方少得可怜,极为险峻。 “到你了。” 陶雅雯嘴巴还未合拢,就看一身凶残之气的楚禾幽幽看向自己,手上还拿着方才的作恶武器。 她的绣花儿啊! “我……好……” 咽着唾沫,双手麻溜扯过大刀,束好后慌乱捂着屁股跑到出发点。 后背发凉,总觉得有人会偷袭。万般不安,陶雅雯还是放开手。 轮到自己,她总算是体会到了宋伯的凄苦。 没有人教,就学着宋大飞的样子,连蹦带跳,如蛆虫一般向前拱。 “唰!” 熟悉的声音犹如魔音贯耳,头皮发紧,脚下不由发力。 随绳晃荡着,没有踩石壁借力。尽管力气不足,硬是咬着牙一口气爬了一大截。 “呼……” “累了?” 自以为暂时安全,想歇口气慢慢再上,可平日格外亲近平和的声音犹如鬼魅吟唱。 “啊……!不不不!我不累!这就上!” 惊吓过度,陶雅雯差点松手,还好听进了楚禾对宋大飞的叮嘱。 不敢低头,爬高目眩是其次,主要是楚禾就在脚底。 “找落脚点,身体尽量贴近峭壁!” “别晃!绳子要磨坏了!” …… 就这样,前头一人满头大汗,惨兮兮地死命上逃。后面一人紧紧跟随,还能风轻云淡地指点说教。 当迟珥终于看见下一人时,同宋大飞如出一辙。明明已经安全到达,却还是哭唧唧地软脚爬离。 只有楚禾清清爽爽,好似无事发生。收了绳索,又四处走动,俯瞰山脚。 迟珥疑惑,但不敢问。 山下并无火光。不仅是山口,深山远处更是。 仿佛真的是杳无人烟,人迹灭绝。 第267章 山口 宋大飞和陶雅雯躲着人,哭唧唧地半天没说话。而楚禾只沿着崖顶不停向下张望,定眼往黑森森的石峡深处瞧。 “暗处的人应是不少,我带路,切莫打草惊蛇。” 以为楚禾是在担心他们一行人会被人发现,迟珥走近出声。 前路又不知有多少人潜藏着。不过还好是在山中,就算行迹暴露,想立时抓住人,并非易事。 “走吧,当心脚下。” 习武之人,耳力聪敏。迟珥自告奋勇,楚禾求之不得。 对着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又竖着耳朵偷听的二人组喊话。冰冷的声音,只将人吓得动静都不敢有。 直到楚禾和迟珥走远,克服了恐高的两人相视一眼,爬起身后又暗自较劲儿地走跑起来。 一定要比对方强,不然遭殃的就是自己了! 就这样,沿着河谷,四人在陡峭难行的小山头一路向前。 路是坎坷,好在有草木遮掩,与山底洞中石后的哨兵正好错开,极为安全。 风大,四人便低头弯腰,跨过断裂沟壑,从新荣旧存的藤蔓丛里找出下脚的残缺小路。 滚爬着,失控着,接连摔下陡坡,四人这才正式进了重岩山主山。 一钻进山谷,楚禾立马发觉了此处的异常。 静,太静了。 没有鸟啼,没有兽鸣,就连脚下的石头也分布规整。 月光下,在别处生长茂盛的花草树木陡然矮小稀疏。虽然也是一团一簇,却是轮廓明显,边界清晰。 更遑论四通八达的条条平整小道,经常年累月地压踩所形成。 比起峡口的怪石丛生,简直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面貌。 看来这重岩山的确另藏玄机。 “找东西掩护着走,有情况记得说。” 不敢多有停留,踏上石路,楚禾迅速闪身贴上山壁。 陶雅雯有样学样,腰上拴着的大刀松了,刀柄紧握手中。 面容凝重,眼睛紧盯影影绰绰的四周。 迟珥则径直向前,悄然无声地潜入黑夜,轻巧如飞燕。 侧耳细听,并无多出呼吸声。楚禾招手,陶雅雯和宋大飞立马蹲行。 精神紧绷,走了百丈不到,迟珥飞身返回。 落定后急忙低声叫停三人,“头顶上方有人,前面巡逻守夜更是无数。你打算如何?” 一口气说完,直直看向楚禾。 楚禾到底作何打算,是时候交个底了。 “想方法绕行,能不惊动就不惊动,先看看这山中到底有多少人。” 再行计划。 楚禾虽是没有说完,不过不止迟珥,连陶雅雯也听了个明明白白。 “姐……?你到现在还没有应对之策……?” 结结巴巴,霎时间,被风吹干的汗水又起了厚厚一层。 她的个好姐姐啊!她还不想死哇! “那倒没有。” 瞥了神色各异的三人一眼,楚禾先行上前。 方子多的是,只看此处这襄正教势力如何,随机应变,更是对症用药。 她还没有自大到作死的地步。 “那就好……那就好!” 拍着险些跳不动的心脏,陶雅雯终于呼吸如常。担忧恐慌不再,只余自得自豪。 屁颠屁颠地,蹑手蹑脚小跑跟上。 “迟大人,咱们也该走了……” 人转眼不见了影儿,宋大飞赶忙前追,跑了数步后发觉身后没有动静,又停下脚来急急招呼。 招呼原地不动,静地连呼吸都听不见的少年大人。 “嗯。” 收起思绪,迟珥应声,脚步轻移。声音还没消散,身影已然翻飞到了数丈开外。 转眼间,寒风凛凛的空荡深山中就只剩一人。 “哎……等等我啊!” 擦着压根儿没有的冷汗,不停回头看向身后,宋大飞破着音死追。 抱紧依旧壮硕的身板,左脚绊着右脚,比楚禾在后头撵着跑还要快。 到达迟珥所说的人马巡逻之处,楚禾再一次停下脚步,静声细听前方的脚步和谈话。 可惜的是,数十人,竟无一人交谈。只有刻意放轻的脚步,依稀可闻。 几条小道都有人把守,绕行应当也是无用,想必各处通道皆被严防死守。 盯着最近一人的往返路线看了好久,放下包袱,楚禾缩着身子继续靠近。 躲在树丛投下的影团里,像跳格子一样,更像是木头人,就在数人眼皮底下行动。 只教远处等着的陶雅雯提心吊胆。 “千万别转头过来,走远些……走远些!对对对,好……” 双手紧握,打着气,嘴上祈祷念叨着。楚禾挪动一次,紧张就加重一分。 “你要不过去帮帮我阿姐?万一被发现,那可就麻烦了。” 无数次与黑袍人擦身而过,陶雅雯实在焦心煎熬,只得催促身后看戏的人前去帮忙。 “不用。” 眼神同样紧随楚禾身影不假,迟珥嘴上却是平淡无异,甚至说得上冷淡。 “哼!” 冷哼一声,放心不下楚禾,陶雅雯又开始祷告祈求。各路神仙,古今英雄求了个遍。 而楚禾已在树干后等待许久。眼前这些人依旧纪律严明,只专注于任务,莫说闲聊,就是眼神交流都无。 若不是呼吸真切,说是木偶也不为过。 看似铜墙铁壁,牢不可摧,实则其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夜越深,也越静。楚禾一动不动,像是和无魂无魄的草木化为一谈。 连墙下小土坑里探头探脑的陶雅雯也没了最初的着急,索性也枕着胳膊趴在地上眯起了眼。 又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头顶的狭窄天穹明了又暗,最后彻底沦为无边漆黑。 乌云遮月,在陶雅雯被冷风冻醒之时,远处黑暗中终于有了声响。 又一列人马自前头山壁后走来,没有点灯,却格外熟悉路况,在错综的小道上畅通无阻。 裹着氅子浅眠的楚禾也睁开了眼睛,在纷杂的脚步声,以及左侧难得躁动的声响中,悄然起身。 如同暗夜魅影,又似一阵风卷过。 黑暗中,只一道几不可见的寒光闪过,原本潜藏在石头后的相背两人瞬间没了踪影。 没有呼声,没有尸体,就连血迹也没有留下。 纷沓的脚步更近,巡逻的人从各个角落钻出,准备交接轮换。 混着风声,楚禾再次出手,浓重暮色里,神不知鬼不觉又少了两人。 风好似更大了些,地上的石头开始滚动。顺着陡坡,呼啦啦,成片聚向低沟。 第268章 探察 宋大飞个高,可饶是踮着脚伸脖,也没能看到半点影子。 耳畔就只有风声,以及头顶不停掉落的石子,将双目侵扰得更酸更累。 呼声肆虐,双眼也如同蒙了黑布。听是听不到,看也看不见,一直凝神静气的迟珥也稍有慌乱。 等不及,迟珥站起。 抬手示意两人稍安毋躁,自己则抽刀缓步向前数步,打算探探楚禾当下处境。 却不想,没走几步,脚下便骨碌碌滚来几团东西。 下意识闪身避开,直到那些东西没了动静,迟珥这才警惕靠近,用刀尖拨弄。 待看清后,却是目光一凝,立马捡起另外几件,匆匆返回。 “赶紧套上,随我来!” 沉声急色,紧迫非常。 “好!好!” 能让迟珥这般焦急,看来阿姐那边有了进展。没有多问,陶雅雯抓过递过来的黑袍披上。 倒不像是别人穿过的,细嗅之下,甚至还带着几缕药香。 系上令牌,站在两个男人中间,陶雅雯只觉自己格格不入。 想了下,二话没说直接薅过宋大飞斜挎着的包袱,背到自个儿背上,总算满意。 “莫要出声,跟上!” 见两人收拾妥当,迟珥当即快步向难得混乱的路口而去。 陶雅雯和宋大飞自是不敢大意,藏好幽光闪闪的长刀暗器。踩着迟珥的脚印,循声紧随。 黑暗中,另一队人马一人行至眼前。寒风呼啸中,只有两个领头人低声对着暗号。 “残花凋落秋草黄。” “暗月藏星夜未央。” 短暂混乱中,迟珥自草丛绕行而来,眼神在两支队伍的四端逡巡。 只轻扫一眼,便目标明确地走到比前人矮出一头的一人身边。低眉垂首,存在感低得仿佛只是树影婆娑。 毫无人情味地对话过后,两排人,五十人,面对面交换位置。 乌漆嘛黑中,稀里糊涂地,也跌跌撞撞的,楚禾四人随着另外二十一人轻松进了山口。 转过山壁,又走了百丈,一行人摸黑进了一处洞穴。 无法视物,在洞中难闻浑浊的气味中,二十一人解散,去往各自的窝铺。 依旧没有交谈,就着冷水嚼巴着什么,只嘎嘣作响。吃完倒头就睡,没有脱衣声。 屏着气,楚禾四人动是不敢动。直到粗重的呼吸接连响起,楚禾才轻手轻脚走出洞口。 洞边把守的两人只剩一人,头帽紧裹,侧着脸已多时不曾换过动作。 大着胆子,楚禾冒险第一个走过。 捂着自己嘴巴,陶雅雯第二个小步试探前行,沙沙响亮摩擦声依旧没有惊动看似认真值守的小兵。 踮着脚尖儿,像学天鹅舞动的野鸭子一般,宋大飞摇头晃脑。虽笨拙,但也安全通过。 不熟悉情况,不知周围人马分布,楚禾也不敢贸然乱走。 异能不可再有浪费,得留着关键时刻用。 思及此,楚禾拉着陶雅雯停脚。身体侧让,将路留了出来。 只微愣,跟行的迟珥立马了反应过来,加快速度越过两人。拉开距离后,于前方频繁走动张望。 压下心中的好奇,没有询问对方是如何处置多出来的那几具尸首的。 有了用武之地,一马当先,更是全神贯注。 避开时时巡逻的人马,躲过无数隐蔽的山洞石窝和高树巨石。左拐右绕,最终到达一处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前。 也是唯一有光亮泄出的一处地方。 前人停了脚步,于高大建筑前的幢幢雕像站定,仰面打量这些形状怪异的可怖面相。 三人紧跟而来,面对阴森诡异的场景,自是一番感叹和胆寒。 片刻过后,迟珥转头,看向最有主意的楚禾。 黑暗中,眸光明亮,无声询问。 “嗯。” 疑惑看向朝着自己眨巴眼睛的男人,楚禾不适应地拧了下肩膀。又见这人抬起指尖点了点前方,楚禾这才了然。 褪去疑惑,楚禾坚定点头,探查这座庞大石屋周围的人手。 结果出乎意料,只有外面有二十人把守,内里竟是空无一人。 好办,也难办。 起码外面是容易的。 暂时不想其他,从怀里摸索几下,楚禾掏出几个瓷瓶交给迟珥。 “嗯?” 迟珥皱眉,却在看到楚禾心安理得地仰头示意时,只得无奈接过这极为熟悉的药瓶。 “退!” 几乎是同一时间,楚禾左右各一人,拉着人迅速离开,精准走到上风口。 唉。 无声叹息,迟珥攥着瓶子寻找合适位置。一手捂住口鼻,单手拔开塞子。 对自己人,翟老向来不吝啬。一瓶子,满满当当,都是药粉,压挤着堆到了瓶口。 不用抖动手腕,细碎粉末便急不可耐地随风飘入空中,无孔不入。 “噗通!” “噗通!” 药效还是慢了些,在风晾了许久,在鼻涕泛滥成灾之时,总算有重物砸地声起。 直到坚挺的第二十人也栽地不起,等风稍静,楚禾这才带着人重新走回。 先是抚上石像,察觉手下的斑斑青苔后,楚禾又径直朝光亮泄出的缝隙处而去。 暗淡亮光照映下,围着严丝合缝的石屋打转几周,楚禾在青苔尤为阴重的石壁前站定。 在另外三人还在苦苦找寻入口机关时,只听嗒吧一声,那牢固难移的墙壁突然松动。继而在闷重摩擦声里,缓缓升起。 只见方才那无门可入的石屋陡然间门洞大开。 里面情形,一览无遗。 正对殿口的是一尊蛇首焰身雕像,在长明灯的闪烁摇曳下,显得格外阴厉诡觉。 盘踞傲立,三角形的头颅稍偏,两颗血红眼珠汪着阴寒毒戾,斜睨着殿口而来的众人。随着烛光,变幻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而那精细雕琢的片片鳞甲锋利幽寒,如武士黑甲,又如绝世利刃。那黑沉的周身更像是淬满了毒药,不用靠近,便能感受到那极有压迫感的危险。 血红蛇信子卷起又落下,舔舐着凝起毒液的獠牙。神态虽恣意,却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扑上自己喉咙,吞噬殆尽之感。 偶尔有风吹过,烟雾缭绕中,在光影交错下,代表着无尽邪恶的雕像仿佛活了过来,连同周围数座形态各异的牛鬼蛇神。 红宝石眸子血光大盛,蛇信子更是几愈舐上面颊。那火焰筑就的蛇身竟也缓缓蠕动起来,卷曲着,蛇尾高高抬起,蓄势待发。 晃神片刻,经过一番无声又艰难的博弈,楚禾最先恢复清明。 第269章 机关 危险。强烈的危机让四人难免心生惧意。不禁齐齐停了脚,于殿口犹豫不前。 再三确定内里无人,捂紧口鼻,楚禾率先跨过石砌门槛。 向前缓行五六步,脚尖刚抬起,还未落到平坦的地砖上,突然有一双手抓住了楚禾臂膀。 强有力,让人难行分寸。 目露不悦,楚禾回头,双紧盯出手阻挠之人。 “内有机关,小心为上,让我来吧。” 自知此般无礼,迟珥缓缓松手,眼神却是认真又执着。 “阿姐,迟大人武艺高强,就让他先去探探路,不可冒险。” 被那邪恶雕像吓得半晌喘不过气来的陶雅雯总算是魂魄归位。心惊肉跳,鼓足勇气蠕动着上前一步,半个身体将楚禾别在自个儿身后。 空荡荡的山里多出这么一座森冷石殿,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不日日夜夜严密防守,竟还空无一人。 不是暗中有埋伏,就是有陷阱或是迟珥所说的那啥机关。 阿姐不可事事涉险为先。 左右被这两人死死卡着,犟着劲儿不让迈步。 也是,如此倒也省心。 默默让开路,楚禾带着两个人于石壁下等待。 没了后顾之忧,迟珥正视前方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长刀横握,蹲身细探。 凝神察看每一块金砖镶嵌边缘,指节轻轻叩击。一步叠着一步,一寸一寸摸索前进。 忽左忽右,留意两边石壁。不过数尺,脚步越来越慢。 呼吸也急促起来,了然无痕的地面更是多了几列水渍。 屏蔽周围那虎视眈眈直凌凌投到身上的渗人目光,集中精力,迟珥万般警惕。 前路被烛火照得通明炽白,相连两砖缝隙中的蚊蝇尸体也清晰入目。可迟珥却是汗流浃背,面色惊疑。 “咔嚓!” 死亡寂静中,如风干骸骨被鞋底碾碎的脆响自脚下传来。 或许不是脚下,因为那声音倏而绕梁回响,在不知何时合拢的四堵石壁间来回弹跃激荡。 “小……” 提醒的话还未出口,甬道中原本齐整厚重的方形石板忽地旋转,底下那黑洞洞又幽光摄人的深坑已然如兽口张裂。 危险来临,生死一线。 在脚伸过去的瞬间,那异样声音都不曾响起。迟珥却已弹跳而起,足尖轻点右侧的石壁。 下一瞬,身体平卧,急速翻转,悬空与裸露的洞口相对而过。 时刻关注迟珥情况的楚禾三人高提的心脏还未落定,下一刻惊恐万状,不禁失声高呼。 “别退了!脚下!” 顾不上会不会惊动人,陶雅雯同宋大飞一边慌忙后退,一边捂嘴大喊。 只因前路成末路,险象环生。 平整地砖早已褪去无害外表,如蛇鳞脱落般,上下起伏翻动。 一路蔓延,自前往后,翻板毫无规律,复位速度却极快。 张张合合,坑内螺旋排列的金刚矛头一闪而过。油脂涂抹的坑壁润滑防腐,将封闭狭窄的空间塑成食人窟。 纵使迟珥反应迅速,动作灵敏,可后方已无落脚之处。 只得在两面石壁间来回翻飞来暂时稳住身形,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脚底是让人万劫不复的夺命牢狱,而体力正如水流消逝。 咬牙,沉目。搏命般,再次点上那翻合快得只剩残影的石板。 蜻蜓点水,蓄力飞跃。双手握刀,于空中前扑高劈而下。 “叮叮当当……” 石壁光滑又坚硬,竭尽力气,在火花四溅中,刀尖擦着石面畅通下滑。 几息之间,从一开始的清越敲击到刺耳划拉,间或着刀片碎裂落地声。 电光火石,连思考的时间都不曾有,迟珥一路坠落。 “不要……” 陶雅雯泪水连连,张着嘴难发一言。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影如枯叶飘零,在空旷又冰冷的庞然大物映衬下,那抹身影格外渺小。 按下惊惧,宋大飞下意识地想冲上前去救人,可在对上密集如蜂巢的锋利矛头时,只能望而止步。 无力跪地,眼神紧紧盯着险境中的少年。 而衣角已被地砖咬合,兀自急速张合,欲将不自量力的擅闯者绞碎成渣。 神情严峻,楚禾亦是密切关注,不过并未急着上前救人。 眼前困境,对于常人遭遇,自是尸骨无存。可迟珥嘛,她不相信对方只有这点能耐。 起码平日她所感觉到的,是深不可测。是静时毫无存在感,却在紧要关头,适时露面。 面容恬淡,楚禾未动寸步,只后背的手心紧握。 近了,更近了,那石砖摩擦声沉重闷响,炸裂耳膜,也狠狠撞入紧张跳动的心脏。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却是长刀彻底断裂。 原本下落速度更是加快数倍,迟珥身体于半空微滞,继而后仰,垂直掉落。 一声惊呼和求救都无,静静地,仿佛安然赴死般,直直下坠。 脚尖已接触到地面,短暂忽闪,那锋芒急不可耐上探。 “迟大人!” 宋大飞目眦欲裂 ,泣不成声,哽咽着探手,想将人扯回。 压抑的哭声在殿内荡开,楚禾手中紧了又松。 而就在此时,那噬人死物欲咬上自动探入的半截双腿之际。 眨眼时间尚是不够,先前那半入深坑的腿脚忽地又安然落到了实处。 待睁眼再去看时,男人已立于壁上,脚下断刀深刻刺入,手中也多了两枚匕首。 收放自如,双手交接,刀刃在坚固无比的石料上抽插。稳稳当当,毫不费力地落到烛火围聚下的蛇首石像上。 脚尖堪堪落定,就见方才唯一的安全之处--石壁上赫然出现排列无序的洞口。 齿轮转动,犹如地底深处沉睡的凶兽苏醒。在蓄势良久后,那洞口中簌簌动静不断。 紧接着,密集的箭矢自墙缝中激射而出。交织错位,向四面八方迅猛刺去。 叮当作响,密不透风,连苍蝇都难以存活。 若是有人想在石壁上苟活喘息,那必是困兽等死,毫无反抗余地。 而先前无计可施,拼死逃出的迟珥却是毫发无伤,站在真正安全之处,眼神淡然,静静看向殿口躲避不停的三人。 姿态闲雅,好似之前所见那一切都是幻觉和假象。 迟珥安全,眼下楚禾三人的处境却是不容乐观。 “后退!” 中空石壁中的机关刚一运作,楚禾便大喝警醒,一手拉着一人急速闪退。 “砰!” 可退无可退,身后是冰冷难以撼动丝毫的巨石。 第270章 力所能及 楚禾几人被困诡异石殿内生死难料,而营地此时忙的热火朝天。 覃远友病情依旧恶化,药石罔顾,翟老无时不唉声叹气。 楚禾那女娃子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万一回不来可就麻烦了。 虽说还未发现其他瘟疫病患,可不可大意。 就是不准备治疗瘟疫的药材,这五十来人就没有一人身体康健的。风寒不说,天气冷,身上的伤口愈合缓慢。 还得另外配药,更别说自己还要调配不同的药方。换汤换药,治疗疫病的法子得不断精进。 其中损耗和浪费,一日就是一大堆。 即使有楚禾前些日子的补给,可只出不入,坐吃山空万不可行。 “于春,你照顾好这女娃。卫灵小子,你领上两人跟我进山一趟!趁着还未落雪,多采一些药材。” 长吁短叹,犹豫再三,翟老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本就在山野居住多年,习惯于同草木山河作伴,眼下药材紧缺,自是起了心思。 就在楚禾带人离开的下午,绕着营地走了一圈后,翟老转头看向跟屁虫一般,自己走哪儿跟哪儿的卫灵。 以及两个小屁孩。 “楚禾说过了,您得主持大局,看着大家莫要生乱。” 虽然觉得楚禾太冷漠不近人情,可对于楚禾的吩咐,卫灵向来言听计从。 见不过半日,这老爷子就开始作妖起来。卫灵肃着脸,直接搬出楚禾。 “能生什么乱?连个人影都没有!只要大家安分守己各自待在各家,少出来蹿,决计不会有问题的。” “不成!楚禾从不无的放矢,她所说的话必有其的道理……” 卫灵试图再劝阻,让老人回心转意。 “实话告诉你吧,老夫手里的药不多了。再不抓紧时间改良方子,那覃家小子小命怕是难保。” 知道卫灵心中所忧,可他不得不外出,。翟老直接说出重点,截住还在疑虑的卫灵之口。 “翟爷爷,我阿姐所行所做从无纰漏,您就听我阿姐的吧。” “是啊!我姐定然马上就回来,最晚不出明日,您还是少那个什么长枝。” 有卫灵带头,韩安儿和陶雅宸总算能插上嘴。 他们不懂什么具体危险在何处,但他们只知阿姐的话必须得听。 擅作主张,不听话的人通常是没有好结果的。 “我一糟老头子能顾上什么?这样,你让陆宽那小子管好各家,或者你留下来也成,总之这一趟老夫走定了。” 老头子犟起来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不过这仨小子说的也没错。稍稍松口,却是未退半步。 “唉!” 卫灵叹气,只能扭头向陆家所在方向而去。 他自是不能离开翟老,答应了迟珥,就必须做到。 “翟爷爷……” 韩安儿发急,想再劝说几句。可人小言轻,翟老压根儿就没看在眼里,更未放在心上。 总之,在卫灵叮嘱完陆宽匆匆跑回时,覃远端在棚口焦心垂泪。翟老已然收拾完毕,在林口处徘徊等着。 霍丁和田荣则拎着刀具,背着篓子紧紧跟随。 水壶吃食,油布床褥,一应俱全。 看来是要外出多日了。 好言劝尽,无能为力。只希望这几日千万别生乱子,待楚禾和迟珥回来,或者等自己回来也成。 心绪杂乱,反复舒气后眉头得以舒展。只挑了几件衣物和被子,卫灵急急与三人会合。 悄无声息,除了陆家和覃家,并未惊动他人。 出了林子,一路向东,往林木茂盛,地势低缓处而去。 拄着拐杖,在乱石中跌撞缓行。 沿着越来越宽的河流,定下大致方向。却并未顺流而下,而是斜穿草石,哪里难行就去哪里。 所幸运气不错,深山无人踏足。即使是潮湿的边缘旮旯,亦是有不少珍贵药草。 在腐叶层层包裹保护下,深埋于地的松塔还是碎裂脆响。拂开枯黄草蔓,疲态尽显的老人终于有了喜气。 双脚陷进湿泥里,翟老浑然不觉,只焦急伸手,拿过药锄后俯身跪地。 小心拨开交缠覆盖在地面的枯藤,几簇鹅卵形叶片自一众杂草中显露。刨开浮土,暗红块根渐渐于土坑中现世。 地黄,鲜地汁可退高热。 整株挖出,放进背篓,翟老继续爬行向前。 不远处药草丛生。 板蓝根那靛蓝色根须盘曲如蛛网,制成靛粉用用于治疗疫毒入血有奇效。 路过藤条低垂的灌木丛时,又顺手摘下残存的几朵淡金纺锤状花朵。天寒未能盛开,却是再好不过。 寻常人最嫌弃不过的鱼腥草,此时成了最抢手的良药。 连根拔起,裹挟着淤泥,依旧被翟老如珍似宝地放进篓子一角。最不显眼的难食野菜,却是肺痈吐脓的克星。 七叶一枝花,黄精,天麻…… 走走停停,越走越深,背篓却是渐渐堆起了尖。 而天色已晚。 就地取材,搭棚子,生火堆。 虽然累了一下午,翟老仍是不得闲,得将草药妥善保存,减少药力的流失速度。 日落月升又归于天际,在湿寒中冻醒。顶着眉上的凝结水雾,草草饱腹后,四人继续深入。 营地里少了多人,突然沉寂起来。不用打听,众人便知翟老不知所踪。 有过躁动和担忧,在陆宽的安抚下,一小部分人终是安了心。 转眼间,又是一日过去。翟老并未归来,连楚禾四人也是没有音信。 越等待,越是焦心。眼见着粮袋渐渐空瘪,闷头在空气不畅的棚子里憋了数日的人实在坐不住了。 尤其是高家。 他们人口众多,当初从司南府抢得的粮食是按定数分割的,并不是人头。 汉子多,长身体的半大小子更是能吃,一顿就要耗费不少粮食。 已有多日不曾发放吃食,长此以往,用不了多长时间,自家怕是就先挨起饿来了。 如今勉强还能节省少食。待立冬后,到时寒冬隆岁,就是草根树皮都变老无法入口。 大人们倒还好,几个孩子却是遭不得罪。 是时候该采挖野菜准备过冬了,趁着林深草叶还没凋零,晒成干菜积攒起来。 自己能动手的事就不用让阿禾姑娘和汉子们搏命冒险,也是自己这些妇人力所能及的。 数日过去,各家各户并未传来其他病患,想来并无大碍。 若是放心不下,大可以按户分散开来,各自找地方采挖,或错开时间。 总之放着填肚吃食任凭枯萎,她们舍不得。过了这段时日,落上几场大霜,再想觅食可就晚了。 有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不谋而合,纷纷站在各家棚口朝陆家所在位置喊话。 第271章 寻觅吃食 一呼百应,几乎所有妇人都推开柴门,试探着询问陆宽的意见。 焦急问了许久,对面棚子里并未有声音传来,连一向火爆脾气的胡月红也不曾出声。 见此,聪明人已知晓陆宽意思。失落着,也自觉地缩回脑袋,接着忙碌活计。 大部分人识时务,可不死心的也有不少。 起初陆宽不以为意,也不想理会那几个依旧坚持着,高喊着要外出寻找吃食之人。 阿禾姑娘明确发过话,大家自是要听从,这一点毋庸置疑,谁都不能违抗。脑子没毛病的人自是心中有数,想来是翻不起多大水花的。 谁知人口多的覃家和高家女人还是苦苦央求着,身边的人竟是也没能劝住。 “绝对不行!一切听阿禾姑娘的!胆敢惹事添麻烦者,别怪我不讲情面!” 被吵得心烦,陆宽丢下手中拼装着的大小木板。愠怒地推开柴门,对着犹在叫嚷的两人叱道。 “晓得了……” 陆宽这怒气冲冲的模样着实吓了郑巧心一跳,态度这般强硬,看来事情没有自己想得这么简单。 心中犹疑,郑巧心忙悻悻点头,由儿子拉着坐了回去。 见状,苦口婆心不停劝说,嘴皮都要磨破的沈桂香总算松了口气。 远松忙着照顾远友,远端也不得闲,自己还真管不住这妯娌。 自家大老爷们是多,但平日里省吃俭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有人听劝,有人却是死心眼,据理力争着,也声泪俱下地哭诉着。 “姑娘是有说过不让乱跑,那是怕大家身染疫病。可如今病况明朗,除了远友外,并无他人染病。再闷在棚子里,就是没病也要捂出病了!” 作为当家媳妇儿,张惠最是操心自家的粮食。男人们饭量惊人,若不再不找些补给,到时候自己拿什么做饭? 因此在得到陆宽的明确反对后,张惠还是没有死心。 她是真急啊! “行了,就听宽子的。以后少些米粮下锅,少吃一点饿不死人,等阿禾姑娘回来再做安排。” 陆宽都明说了,自己婆娘还不消停。高童也不编筐子了,迈出腿将还在棚口喋喋不休的人拉了回来。 他明白媳妇的忧心,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但自家已是惹得阿禾姑娘不快,不能再生事端了。 “说得轻巧,你从来没管过吃食用度,怎么知晓家中艰难?实话给你说吧,用不了几日,一家老小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张惠越说越委屈,也不顾颜面,当着儿子儿媳和孙子的面儿就哭了起来。 “咳咳……娘,熬些稀汤对付对付就行。以前日子那么苦也活得好好的,咳咳……现在哪能就坚持不了三两天呢。” 虚弱撑起身体,抑不住地咳嗽着,高星欲穿鞋前去安慰自家娘。 面色通红,颤悠悠地掀开被子,却被人强迫按下。 “夫君,你安养身子最要紧,家里的事不用操劳。” 丈夫病情愈发严重,饶是一向寡言少语的王岁子也摇晃着急急起身。 匆匆跑上前,又在地铺不远处生生停了脚。伸着手,却踟躇不前。 直到看着小叔子劝住了夫君,这才低头捂嘴,默默又回到了幽暗的角落。 接着,窸窸窣窣的磨墙声和憋气声响起。 “你这病也是奇怪,翟老给风寒药最为见效,怎得就你吃了不管用?也不知翟老何时才能回来,缺食少药的,怕是越拖越严重。” 眼瞧着大儿连床都难起,张惠不禁潸然泪下,心下也更急。 又看到儿媳同往日一样再次躲得没了踪影,怨意更甚。 儿子只是风寒,又不是疫病,瞧把她吓的,生怕沾染上病来。 这倒算了,这人却是连两个孩子也不管了。不吃不喝,成日躲着人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惜命怕死,竟自私到了这种地步! 可是又能如何呢?总归是一家人,共患难至此,有些心思也情有可原。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吃食,不然只会等着张口吃饭的一家老小怕是又要闹得鸡飞狗跳起来了。 挠了挠发痒的后背,张惠依旧守在门口。面色不定,眼皮低垂,将其中神色全然掩去。 “还是有人不安分啊,真是想不通……” 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崔婆子忍着没出去扇几人两个嘴巴子。蕴着火气,愤愤开口。 粗了针脚,线缝更是歪歪斜斜。 “不用急,咱们只管顾好自个儿。将一切记在心里,等孩子回来再处置即可。” 吴婆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淡定,将几个孩子箍在身边,口气轻轻。 三之和楚杰不在,就让跳梁之人先蹦跶着。 陆家棚子。 接过赵采文端来的药,胡月红笑着一口气喝尽。 “这两家不比咱家人少,这么急切,怕是吃食真的不多了……” 一脸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并步在锅前忙活,胡月红难得软了心肠求情。 “不成就是不成,没有商量的余地!咱们没给阿禾姑娘上交已是占了大便宜,你管好妇人,切莫生出乱子。” 陆宽仍是坚决摇头,对着自己媳妇态度也没有松软。那模样,就是皇上下令都不及楚禾的话重要。 “就是一说,轻重缓急我清楚。” 虽然也是觉得除了覃远友外,众人没有大碍。但阿禾姑娘还有顾虑,她自是言听计从。 点头应下,随着药力发作,胡月红缓缓闭眼。 * 是夜。 月色寂寥,笼着薄雾,将日渐一日稀疏单调的杉树林蒙得惨淡凄凉。 夜深人静,拖着一口气苟活的秋虫也息了声。万籁俱寂,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的覃远友也在兄长的安抚下昏昏睡去。 整个营地,除了偶有的咳嗽声,便只剩微弱呼噜。 “沙沙……” 在弯月被一团乌云遮掩之时,林中偏僻一角的草棚柴木突然传来轻微响动。 像是偷油老鼠啃咬木头,又似一阵疾风刮过树梢。细微动静过后,狭窄缝隙口悄然钻出一团黑影。 先是探出个脑袋,左右张望后这才麻利爬出。转身将柴木关合,又从地上拎起篮子模样的东西,径直往林外而去。 路不熟,翻着跟头,一路摸爬滚打,最后终于到达了沟底。 也是草木旺盛之处。 呵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吸着鼻子,跪地向四周摸索而去。 每触到草叶,便小心刨开土层,连根拔起。 天黑无法视物,时间也紧急,也不知道挖了些什么来,只管往篮子里扔。 顶着寒风,双膝跪地,就这么一寸一寸探索着,往更深处走去。 第272章 无错 篮子里越堆越高,手边的野菜却越来越茂盛。知道挖不尽,还是上瘾般,难以停手。 得多挖点儿,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必须攒够接下来好几日的口粮。 记得翟老曾说过,蕺菜,桔梗,芦根这几样东西对排脓液有用。 下午她回想了下,依稀好像看见儿媳手腕上长了疮。翟老不在,只得她采来胡乱配用,希望能见效。 这个儿媳是木讷了些,但还算孝顺。一直避着人,怕是身上有了毛病。 就算得了恶婆婆的名头,明早定然要逼着人看看情况,能治就早些治。 如此想着,僵硬又脏污流血的手指更为麻利。 如她所愿,腿下的地面越来越平坦,硌人的碎石明显变少。土壤更为潮湿疏松,挖起野菜来毫不费力。 渐渐的,远离了溪流沟底,不知不觉路线偏离。 而此时的营地里,依旧是方才那所棚子,又有不同寻常的声音传出。 同样的,柴门打开,有人走出,连所去方向也是一致。 沿着河流向上,跌跌撞撞。一路未停,似是寻找尽头般。 穿石越林,直到看不见营地的影子。在草木茂密,水面宽阔之处停了下来。 “唉……” 微不可闻的叹息夹杂在夜风中,悄然溶入无情流淌的溪流中。 蜷缩着,坐在河岸边。对着哗哗作响的河水,王岁子忍痛揭开袖管。 只是推上寸许,女人方才被冻得发紫的脸上突然激出涔涔汗来。 而那枯瘦的手腕,以及胳膊更上处,已是惨不忍睹。 大小脓包密麻挤挨着遍布,留着脓水和血水,紧紧黏在贴身布料上。 不过轻轻撩起,便有一层皮肉被生生撕下。血肉模糊,泛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即使被衣服层层包裹着,还是清晰入鼻。 “嗒吧。嗒吧。” 无力垂下头颅,任凭泪珠大颗大颗渗进伤口。再痛,也无所感觉,早就麻木。 狂风穿过林木,在深沟里横冲直撞,呼嚎着,有像是在嘲讽。 更像是急不可耐地催促着,猛烈撞击瘦弱的身躯,想亲自将人卷入水流。 被口罩和布帕严密包裹下,妇人那暗疮横生的缭乱脸庞格外可怖,此时如泉涌的泪水更是冲刷出道道血痕来。 “唉。” 又是一声叹息。放下袖子,扶着地面,王岁子艰难站起。 肆意咳嗽着,想要将这些时日忍受的非人折磨一齐发泄殆尽。 身体摇摇欲坠,一脚却迈上翘立在岸边的青石上。 双眼紧闭,手臂缓缓展开,卸了力气,由着劲风猛拍。 “噗通!” 清晰巨响中,水花四溅,闷响砸起。 一团黑影彻底坠入幽森河流中,像被人丢弃的破布,随着水中孤苦无依的石子,停停走走,漂流向下。 血红色渐渐晕开,白粼粼的水波忽地换上了厚重颜色。 “救……救命……咳咳咳……” 寂静中,求救声搅碎了兀自东流的河水。 只见水中那本安然寻死的人猛地挣扎起来,手脚扑腾着,竭力抓着身边的石头,急促呼救声断断续续。 呛着水,起起落落,绝望嘶吼着,却迸发出最为强烈的求生欲望。 “不……救命!” 仰面栽倒在愈发湍急的水窝里,一路下滑又拼尽全力抬起鼻腔呼吸。 惊恐,此时只有惊恐。 当冰冷刺骨的秋水没过眼睛,当无数碎石划过皮肉时,当死亡气息蒙蔽心头时,所谓果敢和无畏成了笑话。 不想死!不能死! 两个孩子还需要她,夫君……夫君对她也好。还未享过一日清净日子,她不能死。 她得好好活着,不能将夫君和儿子拱手让人。容貌尽失又如何?孩子和夫君都是她的!任何人都不能抢走! 她得好好活着!起码要熬死偏颇见不得自己好的婆婆。少言怯懦又如何?她上孝敬公婆,下生育有功,谁都不能抛弃自己! “啊……!” 不甘心,带着怨气和不服,闷吼一声。手下狠狠用力,随着石头沉没水中,浸了水的沉重身体转了过来。 “呼……咳咳咳!呵呵呵……” 胸膛急速起伏,猛地吐着水,王岁子却是笑了起来。 笑着哭着,形容癫狂地颤抖着躯体。 直到手脚几欲完全僵硬,耗尽的力气终于有所回归。 胳膊肘杵着石头地面,打着冷摆子,王岁子踉跄爬起,然后又重重跌倒。 反复数次,才算真正站稳。 摸着血流不止的脸庞,以及深深裂口,那尚存的一丝希望彻底磨灭。 心沉到了谷底,面如死灰,沉静地有些渗人,目光也亮的吓人。 随手捡起一截木头,王岁子一步一步往营地方向挪去。 “救……命……” 路过一处泥潭,妇人陡然停了脚步。震惊,面带惊慌地转头,循声看去。 黑暗中,自是什么都看不到。 可那断续求救声却是那般耳熟,下午还中气十足骂着自己,眼下却是可怜巴巴地,如同濒死的鸡鸭般哭求着。 心中忽地升起扭曲快意,自知这样不对,还是难以抑制。 伸出去的脚也缓缓收回,听着越来越微弱的呼声,妇人毅然转身。 视若不见般,脚步更快,逃离此处。 营地里,依旧如故,悄悄出,悄悄回,没有惊动旁人。 只有偏僻小木屋的矮窗开了又闭,不发声响。 小小的草棚里挤满了人,臭乱的气味正好能遮掩自己身上的味道。 摸索着走到两个孩子身边,听着平稳的呼吸,王岁子的心瞬时被填满。 想看看儿子有无发热,想掖一掖被褥,却不能。 眸光黯然,望向睡得正沉的众人,眼中又含上了冰冷。 作为长孙媳妇,自己要伺候一家老小。丈夫,公爹,还有老爷子,更是多了老姑子一家三口。 凡事都落在夫君身上,最后忙活的还不是她。 染病的为何是她?最该死的是老爷子和老姑子! 为何不同谢老汉一起去了!若不是老不死的惹得阿禾姑娘不开心,她定然会站出来寻医问药,病情不会如现在这样严重! 她不想死……都是老不死的害得! 怨恨如烈火,恶念一旦滋生,便再也无法控制。 身上暖和起来了,疼痛和瘙痒再次席卷。如影随形,没日没夜地折磨着自己。 缩紧身子,溃烂的手指再一次卡进牙齿,越咬越紧。尽管嘴里满是腥甜,可如蚂蚁啃食骨头的痛苦丝毫没有淡化。 眼泪无声流淌,听着不远处鼾声正响的汉子,暗自悲痛的妇人身形突然一顿。 所谓丈夫,好像并没有多在乎自己…… 这一家人从来就无人正眼瞧过自己,她病了这么多日,没有一人嘘寒问暖过。 如此,她并没有错。 第273章 寻找 又是一日清晨。在饥肠辘辘中,众人接连从睡梦中醒来,准备开始忙碌的一天。 高家棚子里,被几张破布隔开的巴掌大地方挤满了人,横七竖八地歪斜躺着。 上了年纪觉少了些,高老汉照例第一个早起。 和衣而睡,连鞋子都没脱。尽管拥挤地连转身都困难,但还是寒冷难忍。 “奇怪,今个儿怎么还没生起火来?床铺湿淋淋的没法待着了,赶紧烤烤。” 白气升腾,高老汉打着牙仗对着帘布外面吆喝,略微不满地吩咐张惠。 实在怪异。没生火做饭算了,竟然没有锅碗碰撞动静,甚至连回应都没听到。 心里纳闷,高老汉忙推了推身旁睡死的儿子,“去看看你媳妇儿咋回事?莫不是病了?” 声量没有放低,不仅叫醒了高童,其他人也纷纷爬起。 “奶……阿奶……” 最先发现少了人的是高星四岁的大儿子。 往日这时候总有一碗热腾腾的稀饭端到自己床前,轻声哄着他和弟弟喝。今日什么都没有,往奶奶铺位看了半天也没看见人。 只有凹瘪下去的薄被,和清冷冷地面。 “娘?” “惠娘?” 听到奶娃娃的哭喊,睡眼朦胧的几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孩子哭了半天,依旧没人哄! 怕人有意外,拉开帘子,所有人急忙跑上前查看情形。 包括病重难起的高星,还有两个穿着臃肿的小孩。 可能染了病,高烧昏迷都预想过,却没有想到被子下面压根儿就没有人。 “人……人呢?” “咳咳……娘会不会……会不会如厕去了?” 眼冒金星,高星勉力坚持着不晕倒过去。急急打量棚内,想找出些踪迹来。 尽管热汗暴出,满脸通红,整个人如同从沸水中捞出来般。 “我这就出去找找!” 触摸着冰冷异常的草芯褥子,高照心中涌出前所未有的慌张来。 借力摒除不断一些愈发强烈的念头,少年起身。顾不上穿外衣,转身就往外跑。 而高童早就跑得没了影儿。 “岁子,你不是同你婆婆睡在一处吗?可知道她去了何处?或是有无发现异常?” 一派慌乱中,还是高老汉想起这一头,急声询问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孙媳妇。 一言出,急得团团转的众人好似有了希望。不约而同转向一处,紧张又急迫等待着对方回应。 “不知。” 过了许久,奈何只得了一句细若蚊蝇地嗫嚅。 “唉……都去寻人!对!先告知宽子一声,就算没有事也得找人!” 果然是想多了,怎能指望这娃呢。 事态紧急。强自镇定着,高老汉拿过拐杖,当即安排起余下各人。 话虽如此说,心中却是打了最坏的想法。 “娘不见了?怎会不见了呢?” 高家棚子里动静这么大,早就惊动了附近人家,尤其是隔壁而住的高芬三口。 隐约听到字眼,丢下女儿,高芬同肖梁满直接冲了进来。 “啊?这……你俩来的正好,找人要紧!” 人怎会不见,原因谁也不知道。见到夫妇两人亦是焦急困惑,唯一的一点侥幸也彻底烟灭。 气血上翻,手脚陡然麻利,高老汉跟出棚子,颤着声音呼喊了起来。 一时间,低矮的空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高星滚落在地上。 自责又懊悔,流着眼泪,一点一点向寒风灌涌的门口爬去。跌倒爬起,用尽力气,门帘就在眼前。 “夫君你还是好好歇息吧,找人的事自有爹张罗,再说陆宽不会放任不管的。” 却不想,就在此时,寂静的屋里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嘶哑幽寒,像是从喉咙中挤出的声音。乍一听阴恻恻的,格外吓人。 怀疑自己是否听错,再听去时,只有关怀和担忧。 嘲弄一笑,果然是病傻了。 放心下来,高星头抵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待平静了,总算发现不对之处了,“岁子?你怎么没一同出去找娘?不必担心我,娘最要紧!” 疑惑又焦急,高星连连催促。 当下多一人,娘安全回来的可能就大一分。 “是啊……娘最要紧……夫君放心,我这就去。” 人依旧躲在角落里,包裹的比往日更严实。听到自个儿丈夫的话后,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 扶着墙,佝偻着身体,磕绊转出。 从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头,连走路也是背对着。 “唉……” 妻子的异常他自是有所发觉,可事有轻重缓急,只能先作忽略。 营地里,高家人在林子里穿梭高喊着。一寸一寸拨弄翻找,恨不得掘地三尺。 奈何常年累月堆积的腐叶都重见了天日,可还是没能看见人。 想往更远处寻找,又记起了陆宽所言,高老汉赶忙拦住急得已然失了智的儿孙。 “仅凭咱家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人多力量大,还是让大伙儿出来帮忙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那么些个破规矩?人命关天,说不定娘命悬一线就等着咱们救呢!” 用力撞开挡在面前的肖梁满,高照径直冲向沟底。 “唉,你也不劝劝小照!” 想将人喊回,可已然来不及。想到楚禾的雷厉风行和铁面无情,高老汉颓然拍腿。 只能无奈又气恼地对上没有阻拦的儿子。 “爹,找到人咱们就马上回来。速去速回,就算阿禾姑娘知道,定然不会归罪的……” 孙子一人不听话跑出倒还好,高老汉忐忑却也没想着将人喊回。 不成想,一回头,儿子也跑出了老远 ,只倔强又笃定的声音从风中飘出。 接着就是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尽数跟上的高芬几人。 不知是急的还是冷风激的,双目浸满泪水。面容却无比坚毅,带着灼心慌张,高芬只管大步往前跑。 性命攸关,十万火急。只要能救回娘,阿禾姑娘如何处置,她都认! “你们……” 泄了气,高老汉跌坐在地,拐杖也滚落下坡。 只希望人没事,也别生出其他事情来吧。 唉声叹气,半晌后,拾回木棍,高老汉颤巍巍返回营地。 直到荒野里没了人影,粗壮树干后又转出一人。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山底,溃烂残破的嘴角上扬,肿得不见缝隙的眼睛里闪过骇人的暗光。 看了看河边奔走的众人,又看了看纷乱嘈杂的营地,最终还是转了身。 跟着老人跌撞的步履,去往围了不少人的陆家棚前。 第274章 兴风作浪 “既然附近没有,那只能扩大范围寻找。着重探寻野林和草地,山底下以及河中也别疏漏。” 匆匆赶来,用不着高老汉开口,陆宽已经组织好了人手。 “各自划分好区域,两两一组,保持好距离!” 吩咐完毕,陆宽再次强调。 眼神阴沉,面容更加严肃,看得围站着的任保成等人纷纷低头避开。 “谢谢……老头子谢谢大家了……” 路上想好的请求说辞没能用上,高老汉瞬间涕泗横流,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羞愧难当又欣喜过望,只能一个劲地鞠躬道谢。 “一同逃难出来的,能帮自是要帮。风大,您老还是赶紧回去吧。得留一人守着,万一人回来了也能知道。” 这几日各自待在屋里,陆宽不知高星的病情,还以为风寒已愈。 看着十来人四散分开,这才耐着性子安慰老人。 “哎,好,好……” 更加感激涕零。抹着眼泪,高老汉哽咽着,蹒跚退后。 “呜呜……” 尽人事,听天命。一切事宜安排妥当,悄悄松了口气,陆宽正欲返回棚内,突然又有人低低哭了起来。 心下烦躁,陆宽不得不转过身来,看向可能想闹幺蛾子的人。 他早就看见了这包裹得人不人,鬼不鬼,唯唯诺诺又鬼鬼祟祟的妇人。 有功夫在这儿磨蹭,不去找人! “可还有别的事?不必忧心,你婆母定然无事。” 自己到底是长辈,陆宽还是忍住欲出口的训斥,皱着眉头询问对方。 不说还好,听着这和颜悦色的话后,一直垂头耷脑的人猛地动了起来。 在陆宽没有防备之时,已然扑了过来。 “呜呜呜……婆母昨日同公公争执后就心事重重,连晚食都没有用,怕是,怕是……” 害怕又无力地倒地,整个人压在陆宽的鞋面上,缩在袖管里的两只手则紧紧抓着男人衣摆。 倒伏前趴,被宽大头巾和布帕蒙住的脸面则完完全全地蹭上厚实的裤管。 戚戚惨惨,痛哭着,口齿却是格外清楚。 “你这……这是干嘛?不成样子!” 周围几户棚子里传来动静,各家余下的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像赤脚踩上火炭般,陆宽急忙退开人,撤开步子。面红耳赤,怒不可遏。 对眼前妇人的品行更是有了考量,高家其他都不知情况,她倒是先搬起了口舌。 看着是焦急担忧,却暗戳戳地将矛头引向高童,实则是为了撇清自己。 蠢笨而不自知,倒让陆宽起了疑心来。 远远停下,肃着脸审视还在啜泣的王岁子,想从对方身上找出端倪来。 可这人裹得密不透风,别说面容,竟是一点裸露的地方都无。 心下更是怀疑,盯着对方动作,陆宽缓缓靠近。 而趴在地上的人头垂得更低,像是惊惧过度,身躯竟然剧烈颤抖起来了。 “娘……” 就在此时,奶软软,带着哭腔的声音自树林传来。打断了陆宽的步子,也让呆滞无措的人有了喘息。 “节儿?你怎么……咳……跑出来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般,王岁子慌忙起身,匆匆朝儿子走去。 同以往一样,并未靠近。可发觉身后之人还在注视的视线后,迟疑着,女人还是抱起了孩子。 “不哭……娘带你回家啊~” 轻轻拍打瘦小的脊背,王岁子急里忙慌地离开数双眼睛紧盯的此地。 “可是有什么不对?” 依着丈夫的性子早就将人打发走了,断断不会磨叽这么久。 等人进来,胡月红挪了挪身体,防着人听见,悄声问道。 “总觉得小星媳妇儿行事鬼祟,又是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说话也不堂亮。找时间得再探探,弄清到底在隐瞒什么,你也留意着些。” 用力拍打着方才被人抓得皱巴的衣服,陆宽坐回小板凳,继续敲打起快要成型的独轮车来。 明明大家都正常无事,可崔婶子她们依旧谨慎小心。不出门,更不与人接触交往。 越是这样防备,他就越不安。 “嗯,以防万一么。不过岁子一向唯唯诺诺的,心思又重,被吓坏了也不一定。” 胡月红点头,却也没有过多放在心上。 毕竟接触是机会不多,自己这情况,更是有心无力。 只要别出大乱子,小打小闹不碍事。 已到午后,外出寻人的众人依旧没有回来,连报信都不曾。 高家棚子里。 此时却是烟火四起,分明家中已无多少粮食,但锅里却熬着满满一大锅稀饭。 虽然心疼,但高老汉没有发出异议,只坐在火堆旁添柴。 两个小儿一次次走过来想缠着娘亲,却被无情地斥责回去。 王岁子围在锅灶前不停忙碌,可若是掀开头巾,就会发现那表情不是慌张焦急,而是悠然自得。 “火这么旺,你还穿这么多,不热吗?” 躺在地铺上,高星一瞬不瞬地看着妻子忙活。时间越久,眼神越来越复杂。 迟疑着,还是不禁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习……习惯了,怎得突然关心起我来了?” 身体一顿,继而又坦然地反问了回去。 “这些时日是冷落你了,待娘回来,也待我病好了,咱们继续美美满满地过日子。” 一句话,让男人愧疚难当。方才的怀疑暂放一边,认真地保证起来。 见状,高老汉连忙走开去哄两个娃儿,方才起的话头不了了之。 “嗯。” 态度淡淡,王岁子只冷冷回应。 锅中饭好,推拒想要帮忙的高老汉。背上碗筷,端起锅来,王岁子独自走出营地。 想到并未出人一同寻找的崔婆子一家,心中不免怨毒。 在帐篷前徘徊良久,最后还是悄然离开。 恨恨想着,心中凄苦无比。又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总算是平衡了些许。 迫不及待地埋头赶路,就在路过翟老的小木屋时,门窗忽地打开。 声音突兀,王岁子惊慌抬头,却正正对上一双凌厉的双目。 急忙后退,好在壮汉并未有其他举动。胆颤心惊地走远,妇人又是一番剧烈咳嗽,连锅都端不稳。 坐地休息了好久,王岁子这才整理好衣服下坡。 不怕劳累,不厌其烦地在山间各处寻人。热情地舀上满满一碗饭,亲眼看着人吃下才作罢。 脸上笑容愈盛,话语更是亲切。 也将人有意无意地引向一处泥潭沼泽。 第275章 一起死吧 后方营地的一切都还未发生之前。 重岩山深处,石殿牢笼中,楚禾几人正历经生死。 前方是铺天盖地射来的箭阵,后方石门紧闭,高墙之上的暗洞里更是青烟丛生。 “屏息,贴地躲好!” 初闻这烟气,楚禾已身感不适。一把将无头苍蝇抱头打滚的两人按倒在地,自己则迎上狂乱飞舞的如瀑箭矢。 异能够用,解决眼前困境不是难事。有自己命令,陶雅雯和宋大飞绝对不会有二话。 只是前方还在站高看戏的这人不好蒙骗。 俯低身体,楚禾脱下袍子。将其裹在手臂上,用来打落飞来的严密攻击。 衣袍舞得密不透风,犹如铜墙铁壁,将锋口利刃一律挡在外面。 幸好距离稍远,因此箭速缓了许多。暂时安全,楚禾快速后退,看紧时机摸上墙壁,急忙寻找出口。 从下往上一一排查,连浅埋的半截地面也用脚翻过,并未有所发现。 一轮飞箭耗尽,只间隔几息,箭匣便又被续满,攻势更为迅猛。 顶着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的风险,楚禾只得动用异能。 不知是暗器机关没有关闭的原因,还是石门附近根本就没有设置关口。总之一番寻找下来,竟是一无所获。 石门厚重,是极为坚硬的点苍石,直接破开得费上不少力气和时间,并不可行。 在迟珥面前,得小心行事。 时间流逝,手臂酸软,落箭成堆。手上的衣袍千疮百孔,已然变成丝丝缕缕。 不再白费功夫,楚禾停下动作。 思索着,看向那仿佛事不关己,稳坐蛇首之上的男人。 烟雾缥缈中,看不清神色,不过却能看得出对方没有想要出手相助的打算。 原本就心情不佳的人瞬时怒气上涌。面色不虞,眼睛微眯。楚禾极力按捺着,眸底的杀意还是暗自翻腾。 不救是吧? 那就一起死吧。 “姑娘……哎呦!” 吸着再次被磕出血来的鼻子,宋大飞在前,挤着陶雅雯继续往后退爬,贴着直至脚底蹬上石门。 身体蜷曲,尽力缩成一团,躲在楚禾的脚边。 几个大包袱和几捆木签此时成了最能救命的东西,摞高码在楚禾脚边,严严实实遮挡住射向楚禾下盘的暗箭。 头埋在掩体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外偷瞄。好不容易才发现殿内异常的地方,宋大飞欣喜若狂。 提醒的话还没说完,前面一直原地守着的人突然弯下了腰。 接着,自己屁股上传来一阵刺痛。 对于宋大飞的呼喊,楚禾恍若未闻。 手中碎裂成片的布料被随意丢弃,左右躲闪着,快速从尖刺厚铺的地面拾起两把箭支来。 毫无预兆地,也在身后两人的哇哇大叫中,径直朝大殿正中央射去。 一根接一根,连绵不绝地精准刺向一动不动,尤在看热闹的迟珥。 原本上了年头的锈铁木枝,在楚禾手里却是斗志昂扬,势不可挡地破空而去。 突发状况,饶是迟珥也是愣了一瞬,却只是一瞬。 幽芒直逼面门,挺立的身体急速后仰。幅度之大,头脚齐平,乃至朝下倒去。在将要跌落之际,一只手蓦地攀上雕像。 指节撑起,猛地向下一按,接着衣袍翻飞,整个人再次落定。 平静直视对面那个出手毫不留情,欲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少女。 “呵。” 楚禾轻哼。 捡拾速度更快,指尖暗暗用力。废物利用,劈开软软飘来的朽木锈铁,强势再攻。 迟珥自是不会坐以待毙。战意起,手中的长刀挥动,将对方送来的礼物尽数奉还。 就这样。在生死困境中,隔着万千箭雨,两人较起劲来了。 “停停停……哎呦!别打了,都是自己人,哎呦……” 突如其来的这一幕,可将龟缩避祸的两人吓得够呛。 陶雅雯还好,有壮汉那大块头身板挡着,安然无事。最外侧的宋大飞却是吃尽了苦头,呲牙咧嘴地嗷嗷大叫。 急得比热锅上的蚂蚁还要焦糊。想出去阻拦两人,可还没爬出小窝呢,四处乱飞的断木碴子如同长了眼睛般朝自己身上扎来。 急急缩回,只敢躲在后头苦苦劝说。 可并无作用,甚至打斗声更为激烈。 命苦长叹,宋大飞不得不再次跑出。捂着脑袋,又挡着不可描述的部位,翻着跟头躬身蹦跳。 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抵达楚禾身旁。哭嚎着跪地,紧紧拖住楚禾的双腿,用力将人往回拉。 “别打了!别打了!外面的那些人怕是快要醒了!” 扯着嗓子,在一片砰砰啪啪声里,没能泛出一点水花。 不过这场激战终于单方面终止。 砍断直直刺向自己咽喉的木签--楚禾所夹带的私货,迟珥最先收刀。 略带深意地扫过楚禾依旧凶残嗜杀的眼睛,继而干脆利落地跳下雕像。 足尖立于香案之上,一边躲避仍旧没有停歇的飞来暗器,一边绕着吞云吐雾地蛇首探查。 “姐,外面好像有动静!” 杀意未消,楚禾眼神始终死死盯着前方之人。确定对方在专注找寻机关,指尖悄然染上光芒。 缓缓抬起,即将一击致命之时,陶雅雯嘟嘟囔囔的声音响起。 手指一顿,楚禾猛地回头。 却见陶雅雯并未看向自己,神头鬼脸地朝外瞄看,只留了个大屁股对着这边。 莫名的,舒了口气。眼中的杀意消散。 诡异光芒黯淡又亮起,不过是对着他处。 无人在意的地方,那不停散发毒气的小洞口无声无息地关闭。 出箭速度也肉眼可见的缓慢,软弱无力地轻飘飘落地。 捡起被扎成筛子的包袱,楚禾靠墙而立,等着地面陷阱复原。 霎时间,原本热闹非凡的石屋安静了下来。宋大飞也不好意思再哎呦叫唤,拔着扎进皮肉的箭头,一瘸一拐爬起。 擦着眼泪,姿势怪异地蹭到楚禾旁边。当然,也没忘将还在探头探脑的陶雅雯也拽了过来。 噼里啪啦地闷响中,三人悠闲自在地懒散斜靠。看着远处一人爬上爬下,忙得满头大汗。 “咔嚓!” 黄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在黑漆漆的石像快要被磨下一层皮时,不同寻常的声响清脆混入嘈杂。 齿轮沉闷的咬合声起,落箭速度更缓,从断断续续到有一搭没一搭。 在地面石砖即将闭合之时,眼疾手快,楚禾抱起脚边的残箭丢进快要被填满的陷阱。 有样学样,陶雅雯也跟着蹲身,一趟趟毁尸灭迹。 只有宋大飞慢了一大拍,翘着屁股蛄蛹过来时,原本狼藉的地面已经恢复如初,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除了两面墙上,多了几条崭新冷白的裂痕。 第276章 且看明日 墙上的暗洞被厚实石块彻底堵上,又等了片刻,楚禾拾起地上碎布。 “姑娘,一切安全,快过来!” “倒要看看这里藏了什么玩意儿,要设置这么多要人命的东西守着!” 与以往一样,楚禾正欲先行一步去确认危险有无解除。不想宋大飞已然跑了过去,急切地呼唤着,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陶雅雯也不知何时也跑了过去,嘴上忿忿骂着,此时正小步返回准备接行囊。 “嗯。” 楚禾点头,留意着周遭,平稳踏上安静光滑的地面。 目不斜视地路过极力平复气息的迟珥,细细打量殿中场景。 自眼前这充满邪恶气息的“老熟人”开始。比起之前看到的平面图案,这座巨像显得格外活灵活现。 逼真不够形容,气势摄人,仿佛世间真有这种离奇古怪的生物存在。 也并未停留太久,扫了几眼后,楚禾转步继续前行。走了几周,翻翻找找 ,最后站在大殿东侧的一处水坛。 准确来说是血池。 闻惯了充斥整个建筑的浓重香火气,靠近此处,那腥臭的恶臭扑鼻而来。 “这……这是?” 随着楚禾的步伐,陶雅雯一路走过来。看到眼前这口水坑,惨白的脸上更白了一度,半点血色都无。 满目恐惧,捂着嘴巴结巴难言。 就是满墙满殿形状怪异又恐怖的刻绘和雕像被没让她如此胆寒,眼下却是真的毛骨悚然。 不想承认,可鼻尖令人作呕又异常恶臭的气味做不了假。 到底又有多少人无辜丧命啊!这血池里不知挣扎多少冤魂厉鬼…… 没有理会潸然落泪的两人,收回视线,楚禾走向地方码放的几口大箱子里。 上了铁锁,木签尖头不过左右捣鼓几下,锁扣嗒吧弹开。 转头,一个眼神,身后唉声叹气的两人立马站正。转着泪眼模糊的眼睛想了想,麻溜退后几步。 待人走远,楚禾也微微撤步,抽刀挑开箱盖。 并无暗器和其他,木箱中只整齐摆放着几十个瓷瓶。 轻轻摇晃,是粘稠冲击声。 “小心……” 一直没有声息的迟珥突然出声。 不过瓶塞已经被打开,没有丝毫顾虑,瓶身甚至斜倒一侧,暗红的液体漫出瓶口。 果不其然,是血池中的脏污。 不过略有不同。 没有凑近细看,更未嗅闻,因为那瓶口之上还有未曾化开的各色粉末。 “这就是襄正教的圣水,瓶装的是给各个小头领的。此外,表现优异的普通下属也会被赏赐。” 见楚禾疑惑,还要探究的样子,被数度无视的迟珥还是出声解释。 “你倒是清楚得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这狗屁襄正教的大头目呢。” 楚禾神色一派淡漠,并未说话,一旁的陶雅雯却没忍住。 语调夸张地阴阳怪气起来,尤嫌不够,暗戳戳挤了挤斯哈抽冷气的宋大飞。 “啊?噢!对!小雯说得对!” 一头雾水,不过对上小姑娘那要吃人的眼神,宋大飞还是识时务地认怂。 “哼!” 陶雅雯这才满意,翻着白眼怒视迟珥。 亏她觉得这人好看,如今想想,简直是瞎了眼。 面目极其可憎好吧! 别说气到了阿姐,若是她有本领,也会狠狠教训这人一番。 共处险境,不想着齐心协力度难关。竟想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就是心眼多! “过来帮忙!” 谴责着,心里记着暗账,却被楚禾打断。 “来啦!” 两人头对头冲到楚禾跟前,睁着大眼听候调遣。 “开盖,将这些药末倒进去,省着点用!” 接连打开其余几口大箱子,楚禾从怀中掏出一大堆药包来,放至地面。 “是!” 陶雅雯眼睛倏地大亮,怨气荡然无存,只余兴奋和激动。 气势高涨,跺着脚应声后便急急忙忙开干。 看她不毒死这帮孙子! 宋大飞自是不用多讲,丢下包袱原地侧躺。吐了口空气,搓着手掌准备大展身手。 一人开瓶,一人拆包,乐在其中地忙碌起来。 一只指节修长却伤痕骇人的手掌伸了过来,轻轻托起一个药包来。 “断肠草,附子,马钱子,见血封喉……” 艰难辨认着纸包上的缺胳膊少腿的大字,最后索性舍弃了读念,直接看向内里粉末。 无法避免的,迟珥再次望向不停朝偌大血池里投毒的楚禾。 脚底纸包已经成堆,大量药粉还是如同不要钱般源源不断倒进,边撒着还边搅拌着。 心中疑惑更甚。 翟老不过只给了几个瓷瓶,楚禾哪里来的这么多药? 尤其是许多药来自番外和偏远深山,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别说收集齐全。 “我们所见的人不过牛之毫毛,即使用毒,也难以尽数消灭。反而很大可能打草惊蛇,被迫被动,自陷危险。” 这般大费周章,实乃依旧不能撼动重岩山中势力分毫。 只要没能将人全部一网打尽,那反噬而来的结果,是他们四人,乃至后方数十人无法承受的。 不想楚禾螳臂当车,白费力气。尽管眼下两人关系紧张,迟珥还是好心劝阻。 “那便拭目以待就是。” 心绪平和,声音也好似暖和了些许,不过楚禾继续我行我素。 眼神沉静,像是成竹在胸。 阻拦的话难以再出口。 眼前人身上迷雾团团,无法探究深求,连靠近都不能。 如同荒漠中的傲立刺棘,却更神秘。同样视人命如草木,却比楼中炼狱爬出的血泣子又多了人味儿。 复杂难言,看着已经开始扫尾的几人,迟珥只得加入其中。 那就这样吧,万一……竭力护人周全便是。 待回新京,自会领罚。 对于迟珥的帮忙,陶雅雯也只是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他话。 四人共同忙碌下,效率极快。不过一刻钟时间,石门再次落下。 药效退去,倒地的二十人早就恢复如常,此时正埋头大睡。 轻手轻脚绕过这些人形障碍物,四人原路返回。 洞口把守的人眼皮外翻,睁着眼睛。惊醒又昏睡,极不安稳。 在再寻常不过的滚石声起同时,楚禾上前一步,手刀劈下。 今日好心,送他安睡。 且看明日吧。 第277章 一一灭尽 黑夜将尽,不方便再有动作,四人各自找到余下的四个空位坐等天亮。 宋大飞和迟珥不必担心,就是楚禾和陶雅雯的身量极容易露馅。 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能顺利进行,两人不得不往鞋底和衣袍内塞布团和棉花。有什么就塞什么,忙碌了许久,总算有了些成人模样。 只要不上手碰,按照这些人的相处模式,就算过个一年半载也绝对不会有人发现。 “duang~” 堪堪将地面收拾干净,闭目养神的时间都没有,外面突然响起一声巨响来。 摸出匕首,楚禾探身看向洞口。 “唰!” 楚禾几人还在犹疑是否自己一行人暴露踪迹,时刻准备殊死一搏。 然而,在铁器碰撞声起的同时,方才还在熟睡的几十人竟齐齐翻身站起,自觉地朝洞外而去。 黑暗中,四人对视一眼,楚禾最先跟出。 外面天还灰蒙,找到队伍入列时,条条道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无人交流,没有人声,只有不断列队的脚步声。 在凛凛寒风中又是好久,周围磕牙声此起彼伏时,更远处的晨雾里总算走来一大群人。 近百人队伍的拱卫下,三个高等级的黑袍人昂首阔步缓缓靠近。 为首一人朝左侧扬了扬头,便有三十人从后走出,散向四面八方。 冲进姿态卑微恭敬的下等小卒群中,怕是连人都没看清。只在战战兢兢的众人中穿梭着,接着便有数人被押解出列。 被拎出来的人跪地,俯首,连求饶都不曾。 看到这一幕,楚禾四人亦是好奇,不过下一刻,却只余蔓延而来的担忧。 只因他们所在的队列中也有人走进。 大摇大摆地,路过恨不得头垂到地面的数人。看不见来人的面貌和神情,但从其嘴中时不时传出的冷哼声却异常清晰。 走走停停,手一伸,就会有人被扯出队伍。 而被选定的人无一不恐慌倒地,急切地想说些什么。拼尽全力,不过喉咙几声呜咽。 楚禾所在小队,已有两人被选中。不过这人脚步依旧未停,直直朝队末而来。 紧张是有,但尚能应对。低头更甚,楚禾等着人来。 沙沙路面摩擦声逼近,一步步直踩人心尖。走走停停,好似在戏耍玩弄。 楚禾左边一人身体摇晃,要倒不倒。右手边,陶雅雯腰间所别的大刀颤栗着发出轻响,还好有鞋面踢飞石粒的滚动声遮掩。 余光中,黑袍一角鼓风飘扬。 突然,脚步停了,恰恰好在陶雅雯跟前。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和随风流荡的血气。 被极为危险的两道视线紧盯,即使有做过心理建设。可在拥挤却无声的一片死亡审判中,陶雅雯还是慌了神。 汗流浃背,恐惧胜过寒冷,双腿打颤,要不是知道身旁有楚禾在,定然早就摔落在地。 “啧啧。” 带着享受之意的轻叹自眼前这人斗篷中传出,又有几分遗憾和可惜。专门记了记陶雅雯所在位置,这才意犹未尽地继续走动。 恶心黏腻,总归这团影子终于从楚禾几人跟前移开去。 连眼神都没赏给宋大飞和迟珥,径直走出,绕行回到自己所在队伍。 死寂等待中,接连又有六七人绝望跪地。 “恭喜各位,成为神尊的圣祭。” 只一炷香时间,游走挑人的人员回归队伍,中间那名黑袍人这才开了尊口。 一语下,突然间,在场千余人又齐齐鼓起掌来。在或真心或假意地热烈恭贺中,几十名幸运儿被人强硬拖起。 四肢无力,由着人粗鲁拖拽,如同待宰的鸡鸭。所去方向是楚禾四人不久前所去的那座石屋。 将要走入矮山后面时,随行押解的黑袍人已然抽刀。 隐隐绰绰间,楚禾好似看到了几口大缸。 “巡逻不可懈怠,出山之日在即,该你我献祭真心的时候了!” 想到进展顺利的大业,看向周围这黑压压的人群。饶是包裹严实,依然能听到为首黑衣人话下的自得和傲然。 “誓死忠于神尊大人!” 又是一阵震耳高呼,群情激昂。若不是身处队伍当中,还真以为这些人无畏无惧,视死如归。 对于手下表现极为满意,在一声高过一声地卖力呼喊中,三位高高在上的神使大人缓步离去。 喊声同时起,同时灭,像是被摁了开关般。 在小头领的监督下,各支队伍重回洞穴。 “姐,走了……” 胳膊被人轻轻拉动,楚禾目光这才从越走越远的一行人上收回。 天已亮,周遭情景清楚入目。 几面山壁下是开凿出的密麻洞穴,几步一隔,此时正源源不断往里进出。 “上工!”” 刚一入洞,楚禾所在队伍的小头领便阴暗着嗓子不耐烦吼道。 接着,空着肚子的几十人接连走到墙角。拎起堆放的各类器具,转身朝外走去。 人渐渐走光,只余远落后面监督手下的小头领和楚禾四人。 “麻利点!想找死不成?” 晋升无望,怕是要一辈子待在土洞里劳累劳苦。心情烦躁,见这四人还磨磨蹭蹭偷懒,气从心来,就要给点教训。 怒目圆瞪,手里的锄头直接朝最后面的楚禾头上砸来。 用了十足的劲儿,势必要出出郁气。 不过是死一两人而已,挤破头想进来的人多的是,自己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心里想着,嘴角恶意漫漫。 越来越近,卷起的疾风将楚禾头上的斗篷都吹落些许。 “砰!” 一声闷响过后,重物依旧落下,地上轰然倒地一人。 自然,并非楚禾。 “姑娘,你们先出去,我马上来!” 不知何时宋大飞蹿到了后面,此时一脸焦急地催促楚禾,只因已有脚步入洞查探。 低声喊着,染血的长刀已经擦拭干净,地上之人身上的令牌也被拽下。 也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儿了,宋大飞得心应手,开始扒起了衣服。 “用不着这样,外部人马并不多。” 脚步没动,楚禾摇头,还是一派气定神闲。 对宋大飞的举动没有丝毫意外。知晓她意,不笨,如此省心很多。 “啊?不……不多……?” 听到楚禾轻飘飘的话,宋大飞瞠目结舌,霎时停了动作。 心中暗叹过后,却是更为镇定。看来阿禾姑娘又要有大动作了,那就来吧! “姐……虽然我没敢细看,但这附近千人肯定是有的,就算是刀砍撅了也杀不尽啊?” 陶雅雯已是不解,害怕自己姐杀人的瘾又犯了,不得不悄声谏言。 几十人她拼了命还能解决,可上千人啊,她的个老天爷嘞! 第278章 各个击破 说话间,深深浅浅的几道脚步声迟缓探进。 迟珥下意识看向楚禾,可对方连头都未转。甚至直接坐在地上,摊开包袱开始分发起了东西。 对上楚禾,迟珥除了无奈别处其他。没人管,那就是他的活儿了。 拔刀,抬步迎去。 “这些药包你们拿好,务必小心。不慎吸入可是要命的,没有解药。” 身后低低说话声起,然后脚步更加凌乱。 楚禾看都不看,反而往宋大飞和陶雅雯面前放了不少药包,皆是剧毒无解之物。 “姑娘您说,我们要如何做?” 咽了咽唾沫,最终还是坚定地拾起药包。慌乱褪尽,宋大飞沉着出声询问。 要相信便相信到底,就是姑娘要让自己立时死,他也绝对不可迟疑。 自家数条命都是姑娘一次次救回来的,如今终于能用的到自己了,该是高兴才是。 “别看我,我不怕!反正毒死也干脆,不会受太大痛苦,总要收拾收拾这些狗娘养的!” 宋大飞表了态,陶雅雯自是不能落后。看不见神情,但声音激昂慷慨,听不出一丝怯意。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跟着阿姐度过了重重险关,她只明白了一点。那就是退缩和逃避只会死得更快,与其活得苟且,还不如大干特干,轰轰烈烈一遭。 大不了重新活过,反正一直都是死里求生。 话虽冷情,但事实就是没有阿姐,她们一家人,包括这大帮子人决计走不了多远。 “这些人相互之间基本没有接触和联系,因此我们做手脚的机会很多。若预想没错,这些小喽啰是集中饮食,只这一点是致命疏漏。” “好,我懂了!我们这就去寻找食物集中放置点,看不毒死他们!” 楚禾说得足够清楚,陶雅雯当下应声,同宋大飞就要摸出去。 “等等,带上这个。” 叫住人,楚禾将一物抛掷出去。 这……这是刚才那狗东西身上的!” 看到手中这枚令牌陶雅雯就来气,不过自己遭的气也算值得。有这个护身符顶在前头,行事大大方便。 成功把握大大增加,两人欣喜,走路也轻快许多。 接近洞口之时,正好遇到迟珥。 以及脚底成堆的尸体。 没有打招呼的时间,身负重任的两人堂而皇之地走向已然空荡荡的交错道路。 “内围你要如何呢?方才那人提及过,山中有练兵之所,想来人数不会太少。比起外围这些乌合之众,也更为警觉。” 一趟趟,将地上的尸体搬运至洞穴深处。见楚禾并未同去,便知其另有计划。 擦了擦手,迟珥坐地。 与楚禾并坐,指尖搭上铺地的图纸,无意无意地指向高山背后。 “不知迟大人有何高见?” 目光一凝,楚禾却笑了。身体后仰靠墙,重新端详图纸,状若随意地问道。 “那些神使和尊使也是要服用圣水的,早上又补充了大量新鲜血液,说明圣会就在这两日。” 不在意楚禾话中的明晃晃的试探,不再隐瞒,迟珥言语坦白。 “圣会?”楚禾却是来了兴趣。 “嗯,给中毒的信徒集中解毒的时间。” “那不是更好办,先来个斩首行动,至于其他,自然能步步攻破。” 得来信息越多,楚禾便越镇定。 也不知如同今早的集合是每日都有,还是碰巧今日要挑选“药材”。 看来得尽快潜入一趟了。 昨晚还欲取对方性命的两个人,此时却极为心平气和地商议了起来。 “需要我做什么?” “那就劳烦迟大人清扫清扫山口的那些看门狗了。” 说着话,楚禾拍打着衣服起身。将图纸快速卷成一团,裹紧衣袍就要出洞。 “那你小心……” 此去危险,并没有楚禾口中说得那般轻松。 迟珥其实想再劝几句,或者一起同去。可心中清楚,对方绝对不会松口,且此处还需自己看着。 虽说是留他清除余众,实则是为了保护另外二人罢了。 无数未言之语,只化为一句小心。 洞内却只剩他一人,以及渐行渐远的轻微脚步。 圣会? 正愁不能将人赶在一起呢,偏偏就送上门来,如此甚好。 脱下在一片秋景中显得格外晃眼的黑衣,楚禾轻装上阵,在高矮林木中快速穿梭。 路上巡逻的依旧只多不少,不过嘛,楚禾所过之处,自是无一活口。 各个击破,清理了尸体,楚禾继续前行。 山中静谧,但细听之下,却是有敲打开凿的打击声回荡。毫无疑问,皆是从各个山体中传来。 贴着山壁行走,遇见人,在对方还未敲锣高喊之时,竹签先行一步贯穿咽喉。 看守的人或多或少,楚禾一一放倒,然后走进挖凿得更为深隧的地窖和洞穴。 查看了好几处,却都是些存放干菜和肉干的地方。 那肉干,一看就不是什么正义东西。 虽是这般,楚禾还是没有就此放过。在占地极广的几座山中左右游移,每一处洞穴都没有放过。 走得越深,山洞更开阔,好东西也多了起来。 除了那些破烂肉干,一切能用的上的东西,楚禾来之不拒,一律收入囊中。 兜兜转转,楚禾终于到达昨夜探查的那座石屋。 里面有人,不过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声音,听得不真切。 尽管这石屋看起来只是教会的象征,承载着供奉,以及保管血池的作用。不过在楚禾看来,绝非这些浅显用途,其中绝对藏有玄机。 脚刚迈进之时便有所感,就是没能找到异处。 在耸立的高大石像遮掩下,楚禾耐心十足地等待。 近两刻时间,絮絮交谈声终于停歇。 石门抬起,从里走出的却是老熟人。 是早上的那三个黑袍人,不过身边只有十五人,其余人不见踪影。 “既然圣水已装好,那便随我早些送进去吧。若是延误了明日圣会,你我可吃罪不起。” “是。” 依旧是中间的那个黑袍人出声,两侧另外二人则不停地点头哈腰,言听计从。 殷勤应下后,就有数人鱼贯而出。手中无一不捧着大木箱,数量也比昨晚堆放的多出许多。 神情肃穆,脚步平稳,排成长龙向山峡更深处步行而去。 看来暂时还不能送他们见阎王,楚禾放下手中蓄势待发的暗器。有现成的带路人,楚禾自是乐见其成。 相距不近不远,尾随着,也偷听着。 原来这山中并不止这一处石殿,只是兵马过于充足,导致后方“圣水”不足,这才前来搬运。 一路听,收起轻视 ,楚禾不得不重新完善计划。 远离石屋,弯弯绕绕走了好长一段荒无人烟的原始木林,直到树木和路面重新齐整起来,总算陆续有人影出现。 走得越深,巡逻的人是少了很多,但山林间穿梭搏斗的负重汉子随处可见。 第279章 矿洞 无数兵马列队分布于山峡各处,在林木和乱石中出没。 有打靶子的,有训练刺杀的,更多的则是在熟练方阵。 绝大部分已成气候,并非花架子。 磨合到这般地步,起码得花上个三五年。 楚禾心惊,眼前兵马严格有序,绝非外围那些虾兵蟹将可比。 不敢贸然靠近,对黑袍数众所去方向有了大致了解,楚禾不再跟进,而是原地潜伏起来。 整个山峡成为一个巨大的天然容纳器皿。内里热闹非凡,各种声音在山谷中反复回荡,外部却是一点端倪都看不出。 漫山遍野都是人,在未摸清此地形势之前,踏出的任何一步都可能导致计划崩盘。 躲猫猫一般,楚禾伏地藏在干枯但仍在坚挺的草丛里。小幅度移动位置,避着忽远忽近的呼喝声。 等待天暗,也寻找时机。 缩小身躯,只露一只眼睛在外,盯防四周。 无数队列从身边跑跳而过,楚禾依旧岿然不动。除却细微呼吸声,当真与满目枯木青石无异。 “咚咚咚咚!” “收队!” 天色还早,未到酉时,一阵穿透力极强的闷鼓声从山腰之处激荡开来。 接着,就有数人高喝,散众纷纷寻找部队集合。 看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动了。 壕沟里,冯小马,不,如今是水部七百五十一号鼻青脸肿地艰难爬起。 拼尽全力才将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扑倒,眼看马上就能分出个输赢来,今日的训练结束了。 擦去流到口中的鲜血,最后轻蔑地看了眼极力遮掩断腿的对手。疲惫一扫而空,冯小马神气十足地快跑集合。 却不想,路过一处灌木丛时,脚下好似有异物探出。身体前趴,还以为是没长眼的山野小畜生,因此没有呼叫。 待反应到不对时,已然来不及。 草丛晃动,紧接走出身量无几的小伙子,低着头跑进所在队伍。 一入队,楚禾便明显感知到左边之人的疑惑打量。没有显露丝毫慌乱,楚禾只将头垂得更低。 “将重伤无救者拉下去,其余人收队!” 幸好人已到齐,立于队前的大胡子不耐地下令。话毕,自个儿先行离开。 惊恐哭声断续远去,各队人马陆续散开。 混在人群里,楚禾小跑紧跟。翻越山坡,穿过河谷抵达侧后方的山脚。 到达特意填埋平整的空旷场地,几百支队伍还是没有解散。 等待许久,终于有人从密集山洞走出。抬着筐子和水桶,给原地苦等的众人发放吃食。 没有争抢,尽管又饿又困又累,近万汉子顺从如同驯服的马儿。 几十担吃食,到手不过几片肉干,还好切的厚,分量算足。 忍受着骤然响起的野蛮咀嚼声,楚禾只得假动作敷衍。脆骨嘎嘣,风卷残云般,刚入口就滑进咽喉。 只一会儿功夫,用食完毕的数众纷纷起身。 不明所以,楚禾结队同往。 也没有去其他地方,所有人径直走进一处格外宽阔的洞口。 挖凿的痕迹明显,地面没有收拾干净,大小土堆零散码放。洞内湿冷,幽长曲折,只在转弯处点了几盏灯。 并非错综迷宫,而是只有一条路。左拐右绕,一路上爬,在土腥味同沙土一齐钻进口鼻时,众人终于重见天日。 盘旋着走出洞口,眼前场景却是让楚禾不禁呆滞。 居高临下,将脚下一切看得极为真切。 在外界不曾发觉之时,这片山区早已被掏空。原本的高山一点点蚕食,如今只剩零星几片壳子,被丢弃在已然深凹的巨坑角落。 巨坑中有分层的台阶状小道,像是大地被硬生生撕裂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上堆放着数不尽的筐篓,以及缓慢移动的人群。 地面赫然被穿了大小窟窿,像是被冰雹摧毁的墙壁一般。而矿坑附近成堆成堆的矿石高摞,洞口中依旧源源不断往外运送着。 这便是最简单的矿石加工场地。 山下不停忙碌的人则抡着铁杵和铁锤一下下敲击,初步筛选和破碎新开采出的矿石。大块矿石四分五裂,破碎成小小颗粒,留由其他人运输。 目及所有人,忙的热火朝天。喘着粗重的气息,挥汗如雨,却不敢有些许懈怠。 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或者是一个季节。草木枯萎,上覆着厚厚一层土灰,似隆冬大雪,却脏污不堪。 满目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大量的粉尘。呼吸间,粗糙的颗粒感清晰入肺。 而山脚下,工棚错落林立。说是棚子,其实只是用麻绳扯起的几块布而已,挡不了风,更避不了雨。 “该走了,不然又得受罚。” 正思索,身侧突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男声。楚禾暗惊,微微侧脸警惕防备,那人却绕行走至前头。 没看清模样,只背影枯瘦,佝偻着腰背一步一步走上坎坷的陡坡,向山下而去。 是方才一直注视自己的那人。 药包塞回袖中,收回视线。在后人咒骂催促声里,楚禾继续深入。 几番摸爬滚打,数量比过境蝗虫还要密麻的数众抵达山脚。自觉走进高高堆放的石山中,残缺的手掌搬起沉重的矿石。 “你们,你们,还有你们!今日下矿!麻溜的!” 挤挤攘攘中,艰难维持队形。 学着前面那人的样子,楚禾刚拿起镐头和背篓,聚众的中心地带就有人大吼着命令。 “井下危险。” 被人流裹挟着,楚禾不受控地推搡向前。心中烦躁,恨不得立时将眼前这片人海消灭殆尽。 竭力平复着心绪,楚禾又听到了那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向前看,那人正奋力往外推着左右挤来的人群,连眼神都没给楚禾。 心下更为好奇,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对陌生人释放善心,尤其是如今世道,尤其是当下。 倒也不急,有何意图总会暴露出来的。 有男人的清道,楚禾好走了许多。跟着大队伍,楚禾来到简陋的井口----地面上随意挖出的不规则洞口。 没有用木板等东西加固,半塌不塌的逐渐扩大。 没有辘轳等提升设备,只有一根粗粝的绳子。不知用了多久,毛毛躁躁的,绳身脏污,看不到原本颜色。 还是那个男人在前,让后面的人先下,特意等在楚禾前方。 第280章 告知 攀着绳子一路滑下,便真正进入了地下矿井。 巷道狭窄低矮,弯腰低头,也只能容纳一人通过。内里倒做了防范,洞顶和两侧用粗木棍支撑着,避免坍塌。 当然,是为了珍贵的矿石,而非这些最不值钱的人命。 “跟着我。” 对于这人的莫名好意,楚禾疑心稍缓,欣然接受。 蒙紧口鼻,楚禾拿起铁钎和铁锤。一会儿敷衍敲敲坚固的山体,一会儿打打快要堵住通道的矿石。 半天下来,矿石和墙体连皮都没破。 “唉。” 男人无奈,只得挡在楚禾身前以作掩护。避免被丧心病狂的监工看见,那夺命鞭下不知死了多少人。 四处张望,楚禾拨弄着手中的细碎石块。 铁黑色,在幽暗微光下还闪着光亮。质地坚硬,结构致密,由块状或粒状集合而成。 一看便知是铁矿,还是含磁铁矿。 襄正教的意图,足够明显。 “快点!磨蹭什么呢!”鞭子破空,继而落到肉身上,响声清脆。 脾气暴躁的监工又开始挑起了错来,楚禾一律无视,不过这次却是例外。 “小的知错,大人息怒!” 拍了拍手上碎屑,楚禾起身,转头看去。 被鞭打的人正是一路护着她的男人。 眼睛眯了又眯,还是没能压下心中翻涌多时的杀意。 没将这些苦工放在眼里,上赶着巴结的人多了去了。没有切实好处,谁他都照样打! 甩着鞭子,比周围人胖不了多少的人继续巡逻。看谁不顺眼就猛抽,走到哪儿,哀嚎声响到哪儿。 没有理会被打了还一声不吭的人,楚禾抬眼,看向深邃矿洞尽头的几盏油灯,以及各自忙碌,恐惹祸上身的众人。 假装忙活着,悄然走到黯淡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手臂一抬,细如牛毛的土刺正正好自毛糙起屑的头发中穿过,死死定入脑壳,直抵 命门。 “嚎什么嚎,你是不是想找……” 可怜这人,连话都没说完便后仰倒地。脑袋磕在坚硬无比的墙壁上,这下死得不能再彻底了。 “路队头……?” 气焰嚣张的人突然没了动静,过了好半晌,逆来顺受的人才发觉不对。 鼓起勇气,有人上前查看。只一下,便惊恐跌地。 洞中瞬间乱了起来,怪声叫喊着。听着焦急慌乱,实则欢喜若狂,连哀痛表情都懒地作态。 乱了片刻,外面看守的人还没进来主持,洞中众人已经自发安静。专注手下的活儿,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很快,有两人走进,拖起面目狰狞的死尸,匆匆离开。 没有多做停留,更别提询问清查。 神色如常,比清理老鼠还要随意。 “谢谢。” 一切如故,总是背对着楚禾的男人终于转过了脸,像是咳嗽一般,从喉间挤出破碎二字。 借着幽暗微光,楚禾这才看清男人模样。 同样都是大胡子,将凹陷深深的脸颊遮了一人,看着倒没有过于憔悴。蓬头垢面,整个面容都盖在乱麻胡须下,难窥一二。 不过楚禾还是认出来这人。 胡大桂。 被涂松宁判了囚三年,但洪灾后趁乱逃了出来。当初同荨子湾人逃难路上还遇到过他,当时胡大桂过得很是不错。 在许多壮硕大汉的庇护下贩卖粮食和树叶野菜,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却不知为何沦落到眼下处境,看这样子,已被折磨许久。 这些是次要,让楚禾最为好奇的是,胡大桂是如何到的这里? 就算脚程比自己快,但前有江皓离和黄斌,想要从二人手中溜过去,绝非易事。 难不成还有其他捷径? 疑惑更甚,眼下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估摸着,外面天已经黑透。时间紧张,既然摸清了此处,就没必要继续待着了。 “随我出去。” 新的监工还没来,洞中的劳工开始偷起懒来。瞅准时间,楚禾拽着人往外走。 用了力气,却没有扯动。 所剩无几的善心顿时灭尽,烦心皱眉,楚禾看向挣脱衣袖的男人。 “我走不掉了……我已然人不人,鬼不鬼,自生自灭最好。” 语气轻轻,带着无尽绝望和希望,胡大桂抬头,对上楚禾目光。 那个左右逢源,最世俗,最会做人的男人早就没了往日灵动和生气。面色沉静,开口就是沉沉暮色,比秋日余晖斜下西山还要凄清。 “你是如何到这里来的?” 看到对方眼底的隐隐红色后,楚禾执意不再,抓紧时间挑重点问。 “舍尽家财,被黄斌驱赶出城。然后……然后就被抓到这儿了。所有人被喂了东西,有人是毒药,得按时解毒。有的人所服是极为珍贵的药草,会成瘾。” “此处是襄正教的屯兵点,像这般大的还有几处,其余都是小规模。对了……也不知说了有没有用,我偷听得知,他们的神尊大人在朝堂之上极有分量。若有可能……便为众兄弟报个仇吧。” 没有催促着楚禾快速逃离,而是极为平静的诉说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对楚禾十分有信心,没有丝毫担忧对方能否顺利逃出。 “你……” 心里那个猜想浮出,楚禾不禁出声。 “在看到你安然在此现身之时,过往始末,我便了然。放心,一切都会归于地底,你且随心所为吧,咱们出鸾镇人才辈出。” 许是所知不全,胡大桂眼中没有讶异和惊愕。只有浓浓的自豪,以及畅然。 “山中人马两万有余,原本万余人,后又加入了许多。每隔十日就会运送来一批人,因此山中不可久留,数数还有六日会来。” 两人正交谈着,突然又有人声插入。 楚禾顿时惊起,腰后所别大刀急速落入手中,继而搭上出声之人咽喉。 “莫怕,我们没有恶意。” 说话之人楚禾没有印象,应当是刻意低调。 男人粗犷的面容上挤出扭曲的笑来,像是许久不曾做过表情,极为生疏。 印证男人话语的,是洞中接连响起的闷砸声。 楚禾侧脸看去,入目的却是血腥无比的场面。 打斗停歇,只余横尸卧地。尚在站立的众人紧随男人身后,铁镐和锄头上血迹斑斑,眼神坚毅又期冀地看着楚禾。 “你应当是偷偷潜入的吧?毕竟遭受过毒发痛楚后的人决计不会生出逃离之心。是来探查情况的?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反正我们也只有日复一日慢慢等死的份儿。” 锋利的刀刃依旧指着咽喉,在场人的真正领头视若不见。神情自嘲,继而转为恳切。 “不过马上也要死了。天寒地冻,挖矿工事不得不停下。下个月,襄正教会正式举事。” 见楚禾还是面无表情,半点反应都无,男人也不在意,而是自顾自继续说了起来。 “你从何得知?” 看清胡大桂暗暗点头的动作,一时间,楚禾想得更多。当然,戒备依旧。 “我自少年起就待在着山中,熬死了一批又一批人,也就人脉广些。山里的五位神使都在北面山洞中,看守的人很多。你看到神殿了吧?所有宝贝可都在里面。” 洞内的异常还是被洞口巡逻之人发现,脚步声和咒骂声清晰入耳。不再闲聊,男人神情严肃起来,语速也快了几分。 在洞口把风的几个矿工手中器具高举,利落收拾了来人。 第281章 深山埋骨 灰尘弥漫空中,让人无法视物,呼吸更是困难。同浓重血腥味混杂着,将幽深且潮湿的洞穴衬得更加阴森。 水滴凝聚砸落,杂乱地面之上的土窝越发扩大。 不必吩咐,活下来的人自觉把守洞口。其余人则聚集一起,沉默过后,一言一句告知自己所知信息。 武器不离手,楚禾没有表态。只认真听着,筛选着其中有用信息。 “你们有何打算?可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该说的,该提醒的都已表明。忽略楚禾的年纪和能力,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直表现稳重的男人话语突然激动了起来。 恳切看向楚禾,若不是胡大桂坐在两人中间位置,男人肯定得上手拉人。 少年遇事沉静不慌,定然背后有组织或势力相助。 如此,报仇有望! 面对灰头土脸又情绪亢奋的数人,楚禾不禁移开目光。面色复杂,却还是缓缓摇头。 人,她救不出。不会冒着巨大风险让一群陌生人随行,更不会让知晓自己计划和行踪的人活在世上。 人心莫测,况且她所做之事,还是死人保险。 “那……我们众多弟兄们就祝你成功吧。” 楚禾坚定拒绝,为首男人那飞扬的眉头陡然低垂。沉默良久,还是强颜欢笑开口,同时挥手示意身后焦急跪地的十几人起身。。 希望幻灭,虽掩饰极快,但眼中残存的死寂和落寞还是让楚禾心中刺痛。 看得出,眼前少年没有救他们这些人出去的打算。而杀了这么多人,等待众人的下场只有一个。 忐忑,还有自知末日的恐惧,让暗无天日的地下矿洞中死寂浓重。 “陶……你保重!带着你们村里人好好活下去吧。” 众人无话,静静看着楚禾藏刀乔装。在楚禾转身之际,坐在成堆矿石边上一直不曾插过话的胡大桂终于急切开口。 “嗯。” 没必要告知太多,也没必要浪费时间。微微躬身,楚禾径直走向洞口。 “我这十余年总算是没有白等,只恨家破人亡之仇,并未亲手相报。” 目送楚禾远去,泄了力般,男人跌坐坚不可摧的巨大石块上,唯一明亮的双眼中饱含仇恨。 喃喃而语,身后最普通不过的瘦弱劳工亦是兵卒缓缓围了过来。 “她向来嫉恶如仇,兄弟们且等着吧。” 与磋磨已久的众人不同,胡大桂神色轻松。对将要面临的一切满不在乎,心情大好地安慰等待死亡的众人。 也终于笑了,神情隐隐有了从前模样。想到死去的妻儿老小,想到出鸾镇,想到楚禾的强大与神秘,狼狈沧桑的面上尽是畅快。 本想再苟活几日,寻机会报仇。可如今,没有可留恋的了。 话毕,轻轻捡起打磨锋利的锄头,墙而放。 一举一动格外郑重。 做完一切,伸手扶上锄身。神情从容自若,脖颈却直直向前撞去。 下一瞬,鲜血四溅,含笑而终。 这般刚烈无畏,让在场之人动容又悲叹。 可他们并不知楚禾的强大和厉害,苟活数载,支撑他们没有被同化的,只有这满腔仇恨。 大仇还未报,也不知能不能得偿所愿,如此死去,心有不甘。 不是害怕,而是不甘。 即使极大可能难逃一死,可万一呢? 生死面前,人心动摇。就在此时,原本开敞的洞口尽头悄然合拢。无一人在旁,却自动掩盖。 “唉。” 一声幽幽轻叹隔墙入耳,淡得仿佛欲要随风而逝。 而洞内,不知何时生起了一堆火。一个药包正逐渐被火舌吞噬,丝丝缕缕的烟雾飘荡入洞。 靠墙等待许久,慌乱求救声同拍打墙壁彻底隐退,楚禾这才爬上井口。 可能是见惯了生死,楚禾心中未起波澜。相反的,胡大桂和这些人的出现,无形中打乱了她的计划。 任何人都不能成为隐患,即使是无辜之人。 如此,那就一切提前吧。 抛去杂念,楚禾目光坚定。探头看了眼人影幢幢的井口,随即攀着绳子向上爬去。 同时单手贴上墙壁,褐色光芒肉眼可见地蔓延开来。一道道裂口如同蛛网般扩张,也往地底更深处钻去。 “矿洞要塌了!” 身后咔嚓声如闪电直追而来,时间正好,楚禾快速爬出井口。在地面把守之人还未来得及开口质问之时,惊慌大喊。 “什么……!” “快跑啊,山要塌了!” “咔嚓咔嚓!轰!” 不必再问,因为楚禾刚才所站地面赫然碎裂成片。崩塌范围正在急速扩大,烟尘四起的同时,原本完好的地面割裂晃动起来。 顾不上抢救铁矿,深坑周围的人群仓惶奔逃。大喊大叫,相互推搡踩踏着,朝山坡上爬去。 然而,已然来不及。 仿佛地狱中的凶兽苏醒,咆哮着,肆意翻滚横行。大地剧烈晃动,地面之上的所有物件顺势跌落碰撞。 本就站不稳,像无头苍蝇似的扎堆的逃命人群成为明晃晃的靶子。叫喊声还未出口,弹跳着飞舞在空中的石块便照头砸下。 避闪不及,或脑浆迸裂,或掉入不断扩大的沟壑之中。 一切皆发生在一瞬间,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留。 一片混乱中,唯有楚禾,像无事人一样。在无边漆黑中,步履平稳地远离嚣乱。 踩着结实的浮空土块,轻松抵达来时的隧道口。 迎风而立,看着山下鼠窜的数众,感受着脚下隐隐波动,嘴角不由斜起。 这些人,不得不死。留着,只会为祸世间。 欣赏着异能升阶后的首个杰作。直到本就中空的底下矿区彻底塌陷,又有大批人马举着火把救援而来之时,楚禾收起笑来。 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暂时退避,趴在险峻的山壁上等待更好的时机。 是的,人死得还不够多,楚禾并不满意。 既然来了这一趟,总要搞出些动静听听。 “快!下去竭力抢救铁矿!能搬运回多少是多少!” “还能活的人也顺便救上一救吧。虽然眼下有大把的可用兵马,但毕竟是咱们多年的心血。如此毁灭,实在可惜。” “那就依三十五神使的!铁矿优先,伤患其次!” 火光逼近,大波脚步声自狭窄山洞中回荡出来。先是有百人走出在山坡上艰难站定,确定没有太大危险后,洞中这才缓慢走出三人。 与满山遍野的兵卒不同,这三人黑袍裹身,周围有人时刻保护。 如此大的阵仗,很大可能是方才那人所说的五个神使。 听着人群拱卫之人的焦急下令声,以及领命跌撞滚下坡去的无数人马动乱,楚禾依旧按兵不动。 即使面罩上灰土积落,一吸一呼皆是如同受刑。 第282章 擒贼先擒王 这三人并未同去下山,而是站在原地不动,只谈话声清晰入耳。 “怎么会平白无故塌了呢?派人四周查看一下,看是否有人为因素。” 中间那做主拿事的黑袍人在碎石路上来回踱步,焦躁地询问前去打探情况的几人。心中疑虑深深,不安地又吩咐左手边的一人。 还算不蠢。 “您的意思是?” “只是猜测,大业将兴,小心为上。” “听这势头,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了。可莫要涉及其他山头啊,不然咱们损失可就大了……” 右边一人显然没有想太深,矿洞塌陷非人力可为,向来上头不会归罪他们。可若再有差池,就算兵力充盈,也不能一下子都折了。 何况山中还有这么些年累积的辎重和粮草…… “这点不必担心,眼下只需止损挽救即可。” “那便好,还是您资历深厚,像我这就慌得六神无主了。” 无用的谈话还在继续,楚禾却已经没了耐心,也不想留给他们探查时间。 挪动僵硬的四肢,抬头朝下方看了一眼。 很好,大部分兵力都聚集在了山下,正极力搬运着幸存下来的石矿。用背篓,或直接用手抱着,一趟趟往山上而来。 悄然后退,楚禾踩着山壁顺势而下,未惊动一人。异能运转到了极致,在被挖掘中通的山体中流连穿梭,寻找薄弱之处。 一次次凭空破山,从左往右,自下而上,在山底各处破土。一点点,却极为快速地蚕食山体。 体内留存的异能一股股分化而出,如灵蛇一样四处钻凿。面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汗水淋漓,已然将厚实的棉衣湿透,不过楚禾乐在其中。 异能精打细算,每丝每缕都有其作用之处。楚禾再一次感受到了上辈子随心驾驭异能的美妙,得心应手。 在楚禾竭尽所能地努力下,一切就绪。高山外表完好,殊不知内里却是千疮百孔。 “呼~” 一路滑到山下,楚禾仰头歇息片刻,随即快速起身。 在山脚中的无数豁口中找找寻寻,敲敲打打,最后于直抵山腹的一处洞穴站定。 还是得感谢襄正教这帮大聪明,为了节省时间到达山背,不惜将山体中间掏空。盘旋而上,自掘坟墓罢了。 手心光芒满逸,闭目,楚禾咬牙控制。蓄力半晌,最后引导着汹涌光团强劲撞向岌岌可危的山柱。 “咔嚓!” “咔嚓” “轰~” 起初只是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比木头断裂声大不了多少。 然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余音未消,紧接着便是又一声。以为只是如此就结束之时,像飓风卷过枝梢一般,脆响接连而来。 一声叠着一声,铺天盖地。像瓷片破碎,像枯叶挤压成渣,自山中传出。 在众人好奇转头,左右张望想找到这声音是从何处而来之时,生命便已到尽头,等待他们的,唯有死亡。 “山……山……脚下……” “快……跑!”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惊恐指着簌簌掉落的山石,口中却结巴难言。 “撤!” 觉察危险降临,黑袍人大惊。顾不上其他,抛下众人,当即欲要先行逃离此处。 连神使大人都要逃了,其余人马自是魂飞天外。挤作一团,慌不择路地向高处爬。 时间流逝,其实也没过多久,清脆夺命声突然停歇。惊慌失措的众人脚步微顿。屏息,期待着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嗡~轰!” 现实总是残酷的。山体倾斜,拼死才爬到山头,霎时间又滑落原地,甚至还在不受控地下落,直至粉身碎骨。 用来盘剥压榨人命的大山和石块,最终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明明前一刻站得好好的,可下一瞬,失重感席卷而来。待神智重新回归之时,入目的只有迎头砸下的密集巨石。 还有呼啸在耳畔的疾风,以及无处借力,手脚悬空的坠落感。 “啊!” “救命啊!” “来人!本使许你们尊使之……” 惊恐万分,手脚拼命划动着,想要抓住任何物体。眼下除了无穷无尽的碎石土块,别无其他。 受人尊敬追捧数载的黑袍“神使”此刻也慌了神,绝望大喊着,试图同往常一样勒令人前来相救。 只是这点声音在山崩地裂轰响里,比雪落声还要轻微。或许有人听到了,然而在生死面前,自顾都不及,虚无缥缈的虚名比云烟都浅淡。 黑暗中,无力的绝望感更甚。嘶嘶力竭,在溺毙心肺的无边后悔中,山中呼风唤雨多时的人终于尝到了死亡的滋味。 后悔亲自来此。 耸立的高山四分五裂,轰然侧倒。化作碎片,同无数颜色更深的黑点一同纷扬坠地。 飞土滚滚,落石密集,死亡的气息笼罩在山中逃窜的数人头顶。 与众人一样,楚禾也在狂奔逃命。 当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确定一切都在按照预期进行时,楚禾便飞速撤出,头也不回地向山外飞跑。 直到出了倒塌范围,这才放缓速度,目光在周围巡视了起来。 吐出一口泥来,快速漱口后,楚禾起身。抽出刀,在山间穿梭着,顺便解决零零散散还在巡逻的人。 待周围相对安全,楚禾利落上树。站在高处找寻另外两个为首的黑袍尊使。 确定大致方位,楚禾马不停蹄向北面而去。 也不远,很明显,因为那处火光明亮,更有人马走动嘶鸣声。 “前方情况如何?好端端怎会塌陷?” “回尊使大人……” 跳上爬下,楚禾一路疾行,刚乔装混入队伍里时,便听到这番对话。 稍稍抬头,脚步微移。透过重重人头间隙,朝前看去。 环卫人群中,只有一名黑衣人。向周围人群中细细探查过去,足足三遍,还是没能找出可疑之人来。 不过也不急,即使山中藏身之处众多。但只要足够谨慎怕死,那些个犄角旮旯定然还是不会光顾的。 矿洞里面还有坑洞周围的人数约摸着有七八千,加之方才掩埋的数众,除去外围的些许人马,内围还活着的人不多了。 “洞穴里不安全,原地待命,随时禀告前方情况。” 思索着,也等待着,黑袍人迟疑着终于发出了命令。 看来还是惜命得紧,让小喽啰在寒风中挨饿受冻,自己却美美钻进毛皮毡子所搭建起来的帐篷里。 在先解决这些人还是寻找莫名失踪的主要头领之间,楚禾还是选择擒贼先擒王。 毕竟眼下这些人犹如惊弓之鸟,一时不敢龟缩入洞,强攻得多费不少力气。 第283章 怪物 立冬的夜,风吹得人骨头发寒,人挤人的山谷中。忽略时时回荡其间的惨痛哀嚎,只听得一片牙齿打颤声。 人人自危,恐慌惊心。 远离人群,楚禾径直奔向山北,于石屋大殿前站定。 静听,内里并无声响,仿佛空无一人。 退后几步走到石像林中,绕圈查看三回,楚禾蹲身。 手指点上地面,触感分明。浮土堆涌,石座挪动痕迹深重。 异能散出,再次探入地底,楚禾闭目探查。耀目的光芒闪烁,随着时间流逝,先前不可察的秘密一点点被暴露出来。 虽不能得知具体情况,但地下深处的纷杂震动和中空构造还是随心反馈回楚禾脑海中。 轻松打开石门,在机关还未触发前便踩着石壁横飞落上蛇首。 雕像转动,底座方台侧移,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在目。 没有踏入,只靠近些许,地下那灼热的气温便扑面而来。还有隐约可闻的叮叮敲击声,以及车马走动和呵责鞭笞。 犹豫和退缩向来是不存在的,没有丝毫迟疑,楚禾快速下阶。 隧道曲折,一路向下。从刚开始的只通一人到宽可并车,渐渐地便是如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宽敞洞道。 让楚禾深感惊讶的是划分成区的各个广阔洞厅。或车马堆放成片,或库房挤挨相贴,光着膀子的男人劳作其中,成品由专人搬运到四面八方。 占地之广,分工明确,规模之宏大。 如同蚁穴,虽然工人待遇残酷,不死不休,直至榨干最后一点力气和血肉。 听着不堪入耳的谩骂和破空鞭打,楚禾挑着角落昏暗地带前行。并非乱走,而是跟着络绎不绝的高堆板车,去往更深处。 大喇喇走动在略显坎坷的路面,但凡有撞面或前来盘问之人,利落处理,外加毁尸灭迹。 尾随着,找准时机跳进车内。 没有任何意外,车上都是兵器。刀矛戈戟,甲胄盾牌,不过弓箭和强弩居多。 绝大部分弓身是用桑木,柘木和榆木这些具有韧性和弹性的木料所制。弦是由牛毛和马尾,牛筋和鹿筋,或是苎麻和亚麻所制。 有些弓身外侧还缚贴着牛角和羊角,内侧也颤着牛筋和鹿筋。 不过临近几批都是竹竿绑弦,极其敷衍。 又换了几辆车,除了少量木炭,其余皆是武器和过冬棉衣。 说是棉衣,实则只是麻布为衣,干草和芦苇为絮。 左转右回,弯弯绕绕着,车马列队在洞道里兜转。一路做着记号,也打量着人马分布。 或许是十分自信这处地下工坊的隐蔽性,除了随行四人,路上没有另设关卡。 赶车和护送的人形容枯槁,了无生气,比其他几处地方的人更麻木。 想到接下来的行动,饶是楚禾,心中也生起了不忍。 杀吧,都是无辜之人,可不杀,又难以将襄正教这些害虫灭尽。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看着这群卑微和唯诺到极点的人,楚禾心中纠结,也暗自摇头。 可随着盘旋急速下坡,道路逐渐汇聚。也随着眼前豁然开朗,楚禾方才那乍起的仁慈之心瞬间消逝。 地下有山,是人为建造起的高山。 分门别类,或用木箱密封保存,或直接堆叠码放。抬头已然望不见尖,只有一个个枯瘦的汉子踩着洞壁上挖出的阶梯负重向上。 每行一步,每一个动作都在持刀巡逻的守卫眼皮子下。 不得靠近,楚禾只能远望。从最底下木箱的颜色来看,所积已有多年。 其中不乏四处掠夺而来的金银财宝,从潮湿腐朽的木板中显露地面,却无一人眼馋心轨。 扫过几眼,在现有掩体的遮挡下,离开看守森严的绝密之地。楚禾继续乱晃,寻找其他进出口。 升阶后的异能不可同日而语,边走边探查,遇到人也能轻松躲藏。 感受着骤降的气温和飘荡荡开的气流,楚禾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两处入口。 尝试着找机关,没成想竟是一无所获。 挑眉,卸力,楚禾悄然打了个哈欠。 拍去还黏在发间的灰土,手掌随意搭在遮掩重重的洞口土壁上。 一触即离,楚禾悠悠折身,轻巧跳进返回的空车。 车轮歪扭,残破喘息着照旧回转。随着逐渐远离这所成品大库房,无人觉察中,那两处洞口被人从里又牢固封锁了一道。 回到隧道中心地带,熔炉火红,雾气蒸腾,席地编织和缝制的男男女女还在摸黑赶工。 一切如故。 最后看了眼分明发觉自己却并未声张的几人,楚禾眼睫微敛,几息忽地又睁开。 毫不犹豫,楚禾果决转身。 身后粗喘和冷哼责罚不绝,却一点点远离。 按着标记找到石殿出口方向,并未着急出去,楚禾在交叉路口停下。 原地生火,一簇又一簇,空间累积的木板废柴终于派上了用场。 火正旺,热焰滚滚,楚禾早已熏得汗流满面。 蒙上口鼻,不慌不忙地凭空掏出数个大包裹。 怕拿不准剂量,也不管是何药粉,楚禾一股脑全部丢进火堆。 浓烟飘起,楚禾快速设下陷阱,紧接着大步后撤,连跑带跳火速离开。 直到重新回到诡异的石殿内,将身后洞口严密封死,楚禾终于长舒一大口气来。 最后一声铁器碰撞歇止,地底回归原本沉寂,楚禾这才起身。 虽然解决了山中大部分人马,但人未绝尽,她依旧不得安心。 任何威胁到自身安危的因素都不能存在,更何况还有一个漏网之鱼还没找到。 往复奔徙在山间各处,如鬼魅般随风划过密麻人群。所过之处,芳香四溢,睁着眼睛不安等天明的人霎时闭目。 恐不妥当,风大之时则居高以毒射。虽工程繁琐巨大,楚禾却不嫌其烦,坐于背风处孤身忙活。 因为遇到了胡大桂这个意外,原本的计划不得不改变。 一趟趟来回,直到方圆再无呼吸声。 头晕脑胀,压下胸口的恶心气短,楚禾勉力坐地,急忙翻找解毒药材。 “呼~” 解毒片下肚,楚禾无力仰面躺地享受着片刻安宁。 远处的惨叫声已经微乎其微,只有一声迭一声的凄哀呻吟。声线嘶哑不成调,由着绝情的北风送入耳中。 楚禾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裸露在外的手指小幅度动弹着。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本该舒心痛快,可事实是只有心下的复杂堵塞。 远离崔奶奶她们,自己好似又变回了那个嗜杀没人性的楚禾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格格不入,不喜欢成为一个异类。 可现实证明,她就是一个怪物。 第284章 归程 “砰!” 就在楚禾暗自惆怅和自怨自艾之时,清晨的寒风又狂卷翻腾而来,几个小石子正正好好砸向楚禾暴露在外的脸上。 思绪中断,楚禾猛然回神。 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和虚的实的,踢了踢冻僵无觉的脚指头,赶紧吸着鼻涕爬起。 瞅准方向,一瘸一拐,极为笨拙前往昨夜大搞杰作之处。 绕行到目的地,如楚禾所料,入目皆是废墟。 烟尘还未消散,忽略苦苦挣扎的,或善或恶之人,楚禾看向坍塌的土堆周围。 “救……” 被巨石压住一腿的一人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忽地听到有脚步声响起,费力抬头去看,却只看到烟尘中的一道模糊身影。 越来越远。 咒骂着,想威胁这人回转救他,可等待而来的却是割喉利刃。 游走在山林深处,从后往前,一点点搜寻过来,挑着能入目的好东西往空间里丢。 一路走,一路收,顺便解决掉看见过自己的苟活之人。 黑夜到白昼再到黑夜,犹如蝗虫过境,当重岩山只剩石头时,楚禾终于满载而回。 可还没完,这都只是小打小闹,重头菜还没上席呢。 过了一天一夜,暗道中的活人应当悉数灭绝了吧? “轰!” 石门打开,连同着另外两处洞口一起。 空气流通,洞内依旧高热的气温不得不顺着隧道流淌到洞外。 冷热相遇,竞是一片雾气。扭曲着,相互凝结攀升着,随着晨曦的早雾和白霜一起汇入云端。 一样的,楚禾在血池中撒进毒药。 若是还有漏掉的幸运儿,他们本就中毒已深,想来最先想着的就是前来解毒。 连无辜受害者都没能落个好下场,这些为虎作伥,受到“恩赏”的忠心之辈断然不能留。 一切就绪,又在外面等了大半天,楚禾这才进洞。 陷阱还在,并未触发。 畅通无阻,忽略气绝倒地的具具尸首,楚禾目不斜视地前往最终目的地。 牲口已亡,不过板车还能用。手一挥,拥挤的底下洞穴眨眼空荡,那堆成大山的货物堆也刹那化为乌有。 只有地面崭新的痕迹还证明着先前的光景。 跨过一具具干瘪的尸首,楚禾如风至,如影离。 虽然还是没能捉住最后一人,但离开营地的时间已久,再不回去,恐有事端。 倒不担忧迟珥三人,若是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也就没有必要跟出来了。 山间时有马匹乱窜,可惜空间不能容纳活物,楚禾只能遗憾舍弃。 挑了匹还算矫健的棕马,紧裹衣袍,楚禾翻身坐稳,迎风驾离。 两日前那些巡逻放哨的位置上并未有人,循着痕迹看去,竟是大部分人趁乱逃去了外围。 快马加鞭,引导着马儿纵跃奔驰,不过一个多时辰,楚禾便抵达内山交界处。 “出来吧,是我。” 勒马急停,楚禾微微侧脸,朝右方林木后喊声。 地面伏尸数具,僵硬和石斑程度不一,此处定然有人守株待兔。至于是谁,已足够明显,这些人脖颈处薄如蝉翼的割痕早就给了答案。 果不其然,楚禾话音刚落,枯叶碎裂声起。 “这番前去,动静着实有些大了。” 衣着单薄的少年自树后走出,神情浅浅,眼神灼灼,仰面看向周身煞气浓郁的少女。 “是么?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懒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话语恳切,语调却极其敷衍。揩去生理泪水,含糊不清地随意应和着,楚禾双腿用力夹了夹马肚子。 嘶鸣过后,连人带马,磕磕绊绊地前进。 酝酿已久的好多安慰和询问之语还没来得及出口,人便没了踪影。 垂下眸子,红肿的手指头紧了又松,最后缓缓恢复正常。 看了眼与往常无异的山峦深处,迟珥脚步微移,继而加速急行,沿着马蹄印返回。 山野间尸首随处可见,除却扑腾翅膀的三五鸟雀,这重岩山静得可怕。闻着血腥味儿,楚禾直直奔向石殿所在位置。 “姐!姐!” 还未看见人,连马都没停,就听得陶雅雯的大嗓门吼了起来。 “我的个姐嘞!你可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呢!” 听到嚣张又不加掩饰的马蹄声,陶雅雯喜出望外。手忙脚乱地爬起,却不想一个没站稳又重重跌地狗趴。 尽管痛的呲牙咧嘴,声音还是洪亮得紧,蹦蹦跳跳地就冲了过来。 中气十足,腿脚也没得问题,应当不曾受过伤。 如此,楚禾心头那点点忧意烟消云散。 “看来是办妥了?” 下马,楚禾避开扑过来的熊抱,朝凌乱堆积的地面扬下巴。 “照姑娘所说,大部分人连挣扎和反抗都没有,直接被毒死了。余下的不成气候,迟大人带着我们俩就足够收拾了。诶?您没碰着迟大人吗?” 第一次圆满完成这么重要又巨大的任务,向来还算稳重的宋大飞也把持不住,当下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讲说了起来。 “姐,你看!这些可都是我们收缴的战利品,好些金银和武器呢!” 不等宋大飞回话,才不管迟珥去了哪里,挤开宋大飞,陶雅雯插嘴进来急不可耐地开始炫耀。 抓起几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就往楚禾怀里塞,最后还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擦得光可鉴人的珠光宝气的匕首来。 献宝似的,巴巴双手奉上。 “做得不错,奖给你了。你们看好此处,我进去再瞧瞧。” 推开伸到眼前的这把没有开刃的钝刀,思索再三还是委婉拒绝了对方好意。 趁着迟珥还没回来,她得抓紧时间探查探查这处石殿下方。 虽然大头都在内山,但苍蝇腿也是肉。与其留给襄正教继续行恶,倒不如留着自己用。说不定哪天她善心大发,还能救上一救还在苦苦求生的民众。 流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有密道存在,不过浅而又显。其中只堆放着少量干菜和武器,还有被粗砺黑污的盐粒腌渍过的肉块。 挑挑拣拣,不过搬了几箱子银锭子和粗制滥造的刀具便撤了出来。 “回吧。” 没人问,楚禾也不欲说,人已到齐,是该回去了。 “姑娘,要不我留下看着。万一襄正教察觉不对派人过来,若是我们都走了,这帮狗东西设伏算计咱们就不好了。” 思来想去,临近出发,宋大飞还是喊住了楚禾。 他是认真的,好不容易解决了山中危险,可不能功亏一篑。 “不用担心我,大不了我就假装侥幸活下来的人。再若不然……” 宋大飞神情认真,言之凿凿,也堵住了楚禾忧心之处。 话未说尽,但余下三人都明白其意。 “嗯。” 看向眼前这个壮汉,思虑片刻楚禾还是点头答应。 不过随即又递出一个药包,看着对方收下才提起犹在思索此般深意的陶雅雯上马。 两人在前,一人在后,轻装急行。 第285章 百思不得其解 “前路可算是通了,得赶紧回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马蹄声脆,楚禾三人行色匆匆,在沟底乱石中穿行。 尽管颠簸难行,陶雅雯还是难掩喜色。一手抓着楚禾腰带,一手不安分地比划着,大半个身体都要歪下地面了也不在意。 大伙儿不用龟缩在枯木林里勉强度日了!只要出了这重岩山,远离了襄正教势力范围,便离镇昌府不远了。 到时候就跟着阿姐避世过好日子,不用整日左躲右藏,受这一遭又一遭的罪了! 想到往后的安生,心里不免美滋滋。连冬日里凌冽的肃风都清和了些许,只叫人身心愉悦。 楚禾没有答话,不过眉目也舒展开来,手下缰绳越甩越急。 归心似箭,一路无话,只有山壁间沙石那急速的摩擦声。 爬山下坡,蹚过三道水湾。绿意掩于山后,萧瑟苍色再次绵延数里开外,而营地就在两重山后。 “暂且休息片刻。” 归路漫长,骑马更加难行,身体一摇一晃,磕得人咬了好几次舌头。 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会儿。跳下马背,楚禾一边揉着腰椎,一边眺望前方。 “也不知道其他人情况如何,可别又有旁的人了山……” 陶雅雯却是焦急万分,这还是第一次离开爹娘这么久,实在是想念得紧。 眼前两人顾自思虑着,自语着,连马匹都没管。 被抛在后面的迟珥快步跟来,酸着腿正准备抽空歇息呢,不得不又飞身拽住意图脱缰逃离的健马。 安静地同马匹待在一处避风角落,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裹中拿出水囊灌饮。 这几日竟也忘记了喝水吃食,眼下脱离险境,才感口干舌燥。 疲意稍散,在这空寂深山中,少年无聊地胡乱扫视。却又一次被那神秘又极具吸引力的少女侧颜所萦绕。 不可控地沉溺,久久无法回神。 直到散乱的发丝吹过脸颊,飘进干涩的眼睛,迟珥才艰难移开浓烈却难察的视线。 灰头土脸的,一身狼藉,不用想,内山中定是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外围就有这么多人马,山内人数怕是得翻上数番。 不知不觉中,迟珥的眼神再次望向楚禾。 看着对方略显憔悴的面容和干巴起皮的嘴唇,神使鬼差地,迟珥起身,缓缓向前走去。 “水。” 胳膊伸出,下一刻又慌忙收回。 在楚禾和陶雅雯两脸疑惑下,一向稳重自持的迟大人手忙脚乱地在包裹中翻找了半天,最后才拿出了另一个水囊。 面色恢复了淡然,不过指尖微乎其微地颤抖着,脖子也肉眼可见地洇红晕开。 楚禾皱眉,给水就给水,这人这般姿态是为何? “多谢。” 想不通便不想,反正这人本就奇怪的很。道谢后,极其坦然自若地接过水囊,仰头对饮几口后便丢给身旁的陶雅雯。 “有些奇怪啊,啧啧……” 本是一件小事,却让陶雅雯看出来一丝不对劲儿来。水也不喝了,只摸着下巴,在二人中间来回扫量。 探究着,坏笑着,嫌弃地嘟囔着,最后摇着头啧啧叹息。 “我看今日天象有异啊,大冬天的怎么闻见了花香啊!” 鼻孔卖力地翕合,摇头晃脑着,不停地挤眉弄眼。语调极其夸张,顺道将水喝了个一干二净, “发什么颠呢?野菊哪有香气?看来缓过劲儿了,那就继续赶路吧!” 楚禾不明所以,只觉这人想回家想得神志不清了。懒得搭理,左右找了找,牵起缰绳开始寻路。 路过侧身而立的迟珥,更是连眼神都没留。 “啧啧,难哦~” 陶雅雯麻溜跟上,十分刻意地在神色晦暗的男人跟前蹦跳起来,其中的幸灾乐祸不能再明显了。 “呼~” 直到人走远,伫立冷风的人默默抬头。紧攥的手心松开,其上沁出的细汗瞬间被吹干。 紧张是有,忐忑更甚,但这种极为陌生的感觉还不错。 起码憋蒙心头多日的滞塞之感消散大半。好似有一缕轻烟乍然飘起,轻盈舞动着,懵懂又死寂的心田有了别样风光。 一行三人,前前后后,不过气氛较先前诡异了几分。 有人认真赶路,有人神头鬼脸地嘀溜着眼睛,也有人眼神坚定,气度更加沉静。 “好像是阿禾?是阿禾!” “阿禾!” 又转过一座山,还没来得及看清前方情况呢,便听得熟悉的两道声音欣喜若狂地高声吼来。 随即就是石子滚落,和啪啪作响的脚步。 “爹?楚杰?” 陶雅雯正绞尽脑汁寻找两个木头间不为人知的蛛丝马迹以作消遣呢,忽地抬头,只剩满心欢喜。 “小雯!” 急切呼唤着,两波人,泪眼汪汪地相向靠近。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没受伤吧?诶?怎么不见你大飞伯?” “我们都好着呢!爹,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其余人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踉踉跄跄跑过来,围着两个孩子看了好半晌,陶三之和陶楚杰才安心。 接过缰绳,将这几日采集的吃食和野物架上马背。听得女儿这般问,陶三之立时笑着摇头,“我和小杰也有许久没回去了,不过家里都有宽子和翟老看顾着呢,应当没有大碍!” “瞧瞧你们这一个个的,出去一趟累得都没人样了,可得好好缓缓精气神儿!” “那就好,就是说嘛,能有什么事嘞!说不定阿奶早早准备了好吃的等着我们哩!” 喜不自胜,陶雅雯已经幻想着泡澡换新衣,吃饱喝足睡懒觉呢。 疲劳一扫而光,浑身充满使不完的牛劲儿,兴冲冲在前面开路,恨不得立马飞回家去。 “阿禾,可还在担忧什么?” 脚步放慢,与楚禾并行着。蹙眉看向依旧没有展颜的妹妹,陶楚杰温声轻问。 “无妨。只是心口有些慌,大概是累了。” 楚禾摇头,又向远处山脚望了几遍,还没是没有发现异常。 压下愈发清晰的不安,步履不停,从快步走到疾步跑。 忧色浮面,陶楚杰不语,埋头跟上。 而山底的杉树林中,却是一派愁云惨雾。 几日光景,林中又多起了十数间木棚,相隔甚远,其内烟雾蒸腾。 细听之下,竟是咳嗽和哭声不断。 “老夫走得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成了这副样子?你确定你弟弟没有擅自出过棚子?你俩没接触过其他人?” 提着药箱,翟老奔走于各个独立的小木屋,忙得焦头烂额。 询问了多人,还是没能找到疫病突然失控蔓延的原因。 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染了病,实在难以通过病患之间的关系和活动轨迹确定源头。 面色难看至极,带着满肚子火气,翟老不得不再次找上最先患病的覃远友。 “没有……我和远友一直待在此处没出去过,吃食也是通过门洞递进来的,用过的器具也都原本原堆放在墙角。” 严实包裹着,覃远松与翟老隔着一面木板谈着话。 坚定地摇头,没有半点犹豫。 自从弟弟染病,自己便从早到晚一直守在床前,没有离开过片刻,这点毋庸置疑。 他也不知怎会又爆发出了这么多病例。 他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第286章 隐瞒 营地里人声喧闹。焦急问诊的,拖着病体给自己搭建简陋得不能再漏的棚子的,整个一人仰马翻。 高家,所有人还是同挤在一间小木屋里。 没有生火,锅灶冰冷,整个屋内无不充斥着压抑和哀伤。 死去的人草草入殓,高老汉和一众儿孙扛着锄头从新开出的一条小路上悄悄绕回了自家。 “惠娘没得可惜,但日子还是要往前看。眼下都忙完了,去请翟老过来帮忙看看吧,这是最要紧的事。” 尽管心中悲痛万分,可眼见着小辈们各个神思不宁,精神萎靡的模样。高老汉不得不发话,打破一室戚苦。 儿媳过于贤惠孝顺,为了一大家子的温饱,才半夜偷跑出去挖野菜。天黑路不熟,这才掉进了泥沼地里…… “我还是不敢相信,慧娘怎么就……就这么没了……” 屈膝紧紧抱着胳膊,对自家老爹的话恍若未闻。高童泪流不止,依旧哽咽不成语。 想到往日那面冷心热的妻子,容音犹在,却只能埋骨于这深山老林,往后再也无法相见。 心中便悲伤难以自抑。 “爹,稍微用些水吧。咳咳……娘,娘若还在,必然不忍心看到您如此伤心。” 一片哭泣声中,最后还是王岁子走上前来。往碗里填满了水,不紧不慢地端到高童跟前,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你婆婆走了,以后家里这些小子都得由着你辛苦看顾了。” 儿媳面前,他这个做公公的倒不好一味落泪。胡乱擦了把脸,高童叹息着接过碗。 看着还是穿着怪异的儿媳,这次眼中却多了几分满意和欣慰。 妻子过世,家中乱成一团,没成想星儿媳妇是最稳妥的那个。一改之前的木讷和怯懦,自觉出面承担起了长媳的责任。 家里家外,照顾得极为周到,这也是唯一能让人宽心的事了。 “儿媳晓得,不过翟老眼下应该正忙着给旁的人看诊,怕是轮不到咱们……” 用力扯了扯袖子,王岁子迟疑着,状似为难地拦住欲出门的高照。 “你说得也是,咱们已然惹得楚禾姑娘不喜。翟老向来同那处交往密切,怠慢疏漏了我们也在情理之中,那就再等等吧。” 够着指头艰难抓挠着自个儿后背,本来还急着想问问自己浑身发烫发疼是何缘故。不过听到王岁子这么一说,高老汉难免神色黯然,歇了念头。 “阿禾姑娘不是紧抓着过错不放的人,翟老的为人大家也是有目共睹。小星病了这么久,昨晚上节儿和枝儿也发起来热,这个时候了,还是看病要紧!不能耽搁!” 瞅着自家爹被说动了,连高照也默默收回了脚,高芬是坐不住了。 摸了摸烧得人事不省的女儿额头,同肖梁满对视一眼,劝挠着高老汉,脚步不停往外跑。 作为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女儿,她一向低调不插手娘家的事。 以前虽说爹行事糊涂,可好歹还有兄嫂劝阻着。可眼下,家中事务尽数交到了侄媳妇的手中,她是愈发不放心。 星儿媳妇这几日的做派,尤其是嫂嫂失踪后的一切表现,实在透着一股子古怪。 “两个娃儿和他爹都病着,为娘为妻的,我怎么会不着急?可娘不见之后,各家各户都出了人帮忙找人,咳咳!只有……只有那两家一直冷眼旁观着,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见高芬当真要不管不顾找翟老,王岁子不由得慌了神。心神大乱,一瘸一拐地扑过去拽住高芬的衣摆。 劝阻着,眼神急切望向高老汉。 想让对方出声决定。 “岁子说得有几分道理,与其跑人前讨嫌,倒不如安分待着。一家一户来,总能轮到咱们的,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芬儿,你还是这般毛躁,还不赶紧回来!” 毫无疑问,王岁子的话正正好说到了高老汉最关心之处。略一思索,高老汉便沉着脸冷声叫住人。 他是真怕了楚禾那姑娘。 “爹!小星?” 高芬不解,焦急却无可奈何,只得寻求侄子的帮助。 可不知为何,自打入葬娘回来后,小星就只定定看着自个儿媳妇。不说话,不管事,眼睛也没眨过一下。 病容倦倦,除了不时剧烈咳嗽,看不出一点活人声息。 “别忘了,如今咱们全靠着人家!再惹恼了人,依着楚禾性子,肯定能做的出抛下我们不管这种事来的。” 心中对自私不懂事的女儿颇为不满,高老汉抖着手对着高芬夫妇二人指指点点,语气都严厉了几分。 “阿禾姑娘瞧不上咱们家果然是有原因的,希望您不要后悔吧。” 眼中含着泪水,一字一顿,高芬毅然转头,同丈夫一起搀着女人走回自家棚子。 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只等翟老路过。 自己的女儿自己疼,阿禾姑娘从来就不是是非不明之人。 “我记得家里还剩了些药渣子,煎出来多少有点作用。” 终于清净了。 看着饱受病痛折磨的两个幼儿和夫君,王岁子心生不忍。煮饭熬药,拖着溃败的身体,忙前忙后地伺候起了老少爷们。 高星病歪歪地靠在木头墙上,眼神复杂地盯着妻子的一举一动,不发一言。 或许发觉了,不过王岁子毫不在意,自顾自勤快着,贤惠着。 “还好发现得早,你们这症状也还轻,看着是最近新染上的。不过也别高兴太早,覃家那小伙子一开始也是病情不显,现在却与等死无异。” 跑完那家跑这家,翟老是累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采来的药草,一下子全部用了个一干二净。 还远远不够,药材更为紧缺。 血丝布满眼球,连眨眼都极其困难。压根儿没时间休息,忙碌了大半天,不过才将陆宽一家的病势堪堪稳住。 还好崔婆子她们都好好的,不然楚禾那小虎妞回来怕是要生吞活剥了他。 心下稍定,翟老抚着心口暗自庆幸。可转眼想到几乎全军覆没的后方营地,还有太多人都等着医治,不免头大。 对着陆宽也没有好态度,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埋怨。 “既然所有人都单独隔离起来了,那当务之急是先稳住病势。至于罪魁祸首是谁,终究是藏不住的,到时候自会暴露出来。” “那就再次劳烦您了,待姑娘回来,我自会请罪。” 自知预防不力,陆宽心生愧疚。 不在意自身安危,只大脑快速运转。 思来想去,一切的起端和变数也只有举全队之力帮高家寻人了。 第287章 问责 “姐,好像有些不对劲!岸上怎么突然有这么多泥巴?” 顶着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耳朵面颊,三人一路未歇,快马加鞭一口气穿山越岭。 靠近熟悉的溪流,没踏出几步,赶路三人立时察觉到了异常之处。 兴奋与激动不再,陶雅雯收了神采。疑惑至极,低着头,沿着稀泥痕迹向河流前头静步走去。 心越来越沉,地面和石头上这般状况,看来日前应当有多人在此活动过。 若是留在杉树林里的人,那究竟发生了何事?让陆宽也如此的粗心大意? 如若不是,难不成真有人也进了山? “不应该啊,我离开前特意找过陆宽,让众人没事别乱逛。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不出来的事?” 接到人的好心情瞬间沉没谷底,惴惴不安。一时间,陶三之心中想到了许多可能发生的事。 五内俱焚,恨不得立时跑回问清状况,但被一旁的陶楚杰及时拉住。 顺着侄子的眼神,一齐看向站立原地的楚禾。 “姐?怎么办?” 如临大敌,刚饮饱血的绣花儿再次从腰间抽出。陶雅雯面色紧张,走到楚禾身边轻声问道。 “没有打斗,应当不是外人入侵,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安慰焦躁难安的三人,楚禾伸着脖子抬头向上看。从外看去,杉树林安静如故,没有一丝不妥。 可周边的野菜较离开前明显少了很多,到处都是采挖过的坑洼。即使后又回填,但颜色深重的土色还是说明了一切。 浅淡怒意生起,眼眸深沉。随手将缰绳套在石块上,楚禾大步流星往上爬。 想到同众人一齐留在林中的崔婆子几人,一股热流瞬时从心口攀至头皮,薄汗更是不觉沁出。 面上如常,只脚步略显慌乱。 一如既往地,迟珥还是落在最后。 细细扫视周围那或明显或隐蔽的草木土石,没有发现记号,这才解开马匹慢悠悠跟上。 距离近了,木屋里那难忍的呻吟和叫疼声才清晰入耳,还有一声紧跟一声的石杵捣药声。 “药味?糟了!娘!” 手脚并用爬上林台,还在纳闷多出的木屋怎么搭建得如此破烂不讲究呢,浓郁又难闻的苦药味儿最先冲击鼻腔。 心急如焚,带着哭腔,陶雅雯跌跌撞撞向近在咫尺的熟悉小帐篷跑去。 “阿奶?娘!” “小雯?娘,孩子们回来了!” 陶雅雯叫喊声刚起,严密封死的帐布忽地被大力掀起,一个从头到脚裹得不能再裹的人形粽子露了出来。 只能通过声音辨别,是徐翠珍。 “回来了?在哪儿呢?阿禾!不不,先别过来!听奶的话啊~” 先是徐翠珍,然后是被人扶着急急走出的崔婆子和吴婆子。 热泪盈眶,所有人欣喜地挥着手热切地呼唤回应。大跨步出了帐口,眼见着快要同跑过来的陶雅雯汇合,崔婆子面色突变,生生止了步子。 音调蓦地严厉拔高,展臂拦住左右之人。 面色依旧带笑,哄孩子似的意在劝退几人,手也急忙虚空往外推着。 “阿奶?” “又起了疫病?您和吴奶奶可还好?” 这般模样,营地内外的异常便说得通了。拦住犹在担忧向前扑的陶雅雯,强自镇定着,楚禾出声确定。 “翟老最先看的咱家,说是都好着呢。但就怕有个万一,还是谨慎一些,别给你们染上了。” “娘,疫病怎么突然这么严重?我们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何事?不是叮嘱过切记不要与旁人接触吗?” 看着只敢透出条缝来偷瞄的周围棚口,还有压抑着也止不住的咳嗽,陶三之搓手顿足 ,急得抓耳挠腮。 语气中有自责和气愤。 不过出去了一趟,事情就糟糕到了这般地步,没一个人听话的。 自己也是。 “咱们家一直记得阿禾的话,就算是天塌了也没想着乱跑,就是其他人……棚子给你们收拾好了,还是先进屋吧。” 一言难尽,何况整个林子里还有数只耳朵听着呢,崔婆子一时不好开口。 外面的交谈暂时中止,脚步声近,楚禾几人就要转进木棚时,陆家柴木吱嘎推开。 “咳咳……姑娘,是我做事不周全,没看好大伙儿,这才……咳咳……让瘟疫蔓延开了。该责该罚,任您处置。” 陆宽和胡月红,以及陆小阔和赵采文,陆小广,五人相互搀扶着,颤巍巍缓慢又急切走出。 心中感念崔婆子的好意。但错就是错了,绝大部分责任在他,是他管理不严,才让张惠敢半夜私自跑出。 这才有了后面的寻人和混乱,乃至如今的疫病肆虐。 瞥了眼陆续从自家棚子里走出的数众,没有看见翟老的身影,不过木屋内的敲打铡药声一直没歇。 既然在乎的人安然无恙,那就不是大事。无视陆宽等人的请罪认罚,带着陶雅雯三人,楚禾径直走入木棚。 “姑娘……” 连眼神都没给自己,陆宽张惶失措,比起直接责罚,楚禾这番漠然置之的态度更让人心惊胆战。 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可远处木门紧闭,只有轻微响声和一言一语的话音响起。 松开儿子的手臂,身体顺势下落,同胡月红一起,陆宽无声跪地。 无一人有异议或另有动作,几十人,除去翟老所在小木屋,所有人齐齐屈膝跪地。 没有问自家男人的去处,许勤勤亦是如此,同一双儿女安静跪坐棚口。 高家,一家老小,自然更是理亏心虚。 连与此事毫无关系的陆宽都认错了,高老汉心中畏怯又内疚更甚。数度张嘴,可想到楚禾的雷霆手段,一时恐惧畏缩,竟没发一言。 直到众人齐刷刷跪地,一直等着自家爹表态的高童才反应过来。这一切事端的起因在自家,其他人皆是无辜。 想主动揽责,莫要时已然来不及。 而木棚里,双臂撑地费力往前爬之人再一次被人推回了地铺。 只是小幅度的动作,可两人却气喘吁吁,累瘫在地。 “你……你不能……不能继续祸害大家了。是我错了……不该,不该包庇,由着你害人……” 眼睛赤红一片,小而密的肉疙瘩已经长满脖间耳侧。脑袋砸在发臭的被褥里,艰难转动脖子,高星问向借口照顾自己而没有出去的妻子。 话语断续,气息微弱。 “咳咳……夫君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兜头的黑布被粗重的鼻息吹得一鼓一落,王岁子却是面不改色。无事人一般,甚至话语中带着几分得意畅快。 “你……你是故意的!为何……为何!咳咳咳……” 用尽全力,高星猛地抬头。 怒目圆睁,语气质问却笃定,手指不停往前探,想看清眼前之人面目。 可身体最终还是力竭倒回,视线迷糊中,一只缠满布带和药粉都遮不住腐肉的露骨手掌朝自己脸面而来。 第288章 明确 隔着木墙,徐翠珍几人七嘴八舌补充着,楚禾将事情始末听了个大概。 “高家?” 换衣动作一顿,楚禾偏头,看向隔壁。 “是。一切都是从寻找张惠,也就是高童媳妇开始的。我们一直闭门未出,具体情况可能陆宽知晓得更多。” 郭相言的声音再度响起,虽低沉,但没有避人的意思。 “染病之人一下子多了十一个……告诉陆宽,两刻钟后我要知道病源是谁。” 火焰倏地高涨,看着旧衣物一点点化为灰烬,楚禾眉心终是不耐凝起一抹冷意。 目光淡漠无情,音调平和无波,却令一旁瑟缩烤火的陶雅雯不寒而栗。 “好,我这就去!” 随着几声应和,窸窣动静响起。帐帘开了又合,发急的脚步走向不远处。 “阿禾,屋里水和吃食都备下了。怕是还冻着,记得放火上烤着吃,不然肚子疼。” 等楚禾交代完,吴婆子几人这才对着帐口七嘴八舌地出言,细细叮嘱着衣食所安。 “觉得冷了就多铺几床褥子,在墙上挂着呢,往上一托就取下来了。” “药汤在瓦罐里,温一温再喝,可不能忘。” “好。”答应着,楚禾转头看向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 大到新添的桌椅板凳,小到擦手布,暖耳。更别说打包收整好的几篓子吃食,用厚厚的棉被严实盖着。 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呜呜呜……还是吴奶奶好啊!外面的日子可真不是人过的,没吃没喝就算了,还差点冻厥过去~” 瞅着楚禾面色放缓,陶雅雯可算是活过来了。 在一堆棉鞋里挑挑拣拣,最后乱套了一双色彩浓艳的及踝短靴,口中赞叹着,一个飞扑倒进墙角物品堆中。 野猪乱拱般,在几个大篓子里埋头翻找。 连吃带拿,倒也没忘给楚禾带回几样。一边啃着硬邦邦冻掉牙的大馒头,一边找签子穿串火烤。 “可不遭罪嘛,难为你和你姐先将就着。等明早我们还康健着,再给你俩做好吃的啊!” “说好的一回来就请翟老过来瞧瞧,都这会子了怎么还没来?安儿和小宸不会只顾着忙活,没将说的话放心上吧?” 这边楚禾两人裹着被子吃吃喝喝,隔壁的崔婆子几人却急得不行,不停掀开帘子往外看。 最后还是徐翠珍一嗓子吼过去,翟老才一脸不情愿地由着两个孩子生拉硬拽地赶了过来。 “看吧看吧!老夫说了,谁有事楚禾都不会有事,命硬得比茅坑里的……哎呦!好着呢!好着呢!” 垂头耷脑着,老人极为命苦地睁开眯眯眼,打着哈欠诊脉相病。 阴阳怪气地出着闷气,话还未说完呢,左右大腿上便各被人狠狠掐住。右边的手指还刻意拧了拧,感觉皮都快要扒下来了! 气啊!可眼下不能惹这小子,别看年纪还小,这几日却帮了他不少忙,是个可造之材。 何况……药材又短缺了…… 无奈只得强咽愁苦。怨气深深,声音哀婉幽怨似刚从地底爬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徐翠珍几人没管这么多,听得无事,一个劲地鞠躬长拜,口中念念有词。 崔婆子尤甚,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个香炉,点燃了三根“纸香”。神态虔诚,动作庄重,焚香还起了愿。 “生死有命,我不是这些人的丫鬟,在没看到确切回报之前,我不会再有任何投入。” 收回胳膊,穿好大氅。在翟老磨蹭又斟酌开口之前,楚禾先一步出声,将对方所有话全部堵死肚中。 脸上清冷无温,只黑眸幽冷,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霜。 态度之坚决,没有丝毫商议余地。 “你这娃子……这可是数条人命啊!好歹都是共患难走到这里,若是不救,你这个做主家的岂不是损失更重?” 想法被看穿就算了,还被直接回绝,翟老面色讪讪。 几番变幻,强装出大义凌然又苦口婆心的姿态来。不死心地试图争取,好让楚禾回心转意。 可面前之人非但不理不睬,甚至还指使起了身边的几个小跟班,齐齐上手推搡赶起了人。 “差不多得了啊,您老还是莫要多管闲事,路上这么多气息奄奄的人,也没见着您挨个救助啊!” “你!” “师父,迟珥哥哥还等着喝药呢,该回去了。” 见势不妙,韩安儿急忙劝人。在卫灵明目张胆地示意下,陶雅宸一个绕后,脑袋顶着老人的后腰将人往出推。 “哎呀呀,老夫知道祸起源头在何处,要不要……” 眼看着就要被赶出屋子了,眼珠子一转,翟老不得不早早拿出压了一日多的底牌。 能换多少就多少吧,就这么灰溜溜空手回去可不行!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迎面拍来的大股冷风,以及被连皮夹在门缝中的胡须。 疼得破口大骂,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无奈,咬着牙亲自上手,心疼地握着一大缕断须,哭哭唧唧地回返。 步履蹒跚,背影沧桑。 两个小子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不舍地一同跟了回去。 “姐,真不问问?若是真有人包藏祸心,得及早处理了啊!” 楚禾泰然自若,到现在还没一点头绪的陶雅雯急得团团转,围着楚禾那叫一个上蹿下跳。 “急什么?不是让人去查了吗?话说,陆宽这办事效率不行啊……” 外层烤得焦黄的馒头在烫红的指腹间翻转,吹了吹黑灰,楚禾掰下一大块送入口中。 神态悠然,倚靠着枕头,齿间嘎嘣脆。 另一边,陆宽于空地前挨家挨户详细询问当日情形。 传话后,郭相言并未立马回去。而是默默站在屋前,凝视着依旧跪地的众人,观察着一举一动。 冰冷的地面上,冷风中,所有人认真回想着。一言一句补充,一点细枝末节也没忽略。 查缺补漏,拼拼凑凑间,事情逐渐明朗。陆宽心中本就多有疑虑的人选也瞬间明确。 望向一味自责痛哭的高老汉,扫过其身后男男女女。脚步不停,陆宽径直走向紧闭的房门。 “哼,老夫是不会轻易告诉楚禾绝大多数患病之人都有吃过高家媳妇所带粥饭的!” 而另一边,忿然回了木屋的翟老还是气不过,吹胡子瞪眼,得意又恼怒地自语。 话落,屋内忽地静了一刻,紧接着忙碌声又起。 老人继续补觉,嘈杂中,房门吱呀推开,一抹矮小身影溜了出去。 浅寐的迟珥眼皮轻掀又合,老人鼾声更是大了几分。 第289章 下场 “啊!” 陆宽手中的拐杖才刚挨上柴门,还没来得及先声通知,一声哀戚惨叫陡然响起。 心中一凛,顾不上身染疫症,陆宽急忙推门而入。 “夫君?你怎么了?来人啊!呜呜呜……” 入目便是倒在地上的两人,一人悲痛欲绝,哭得歇斯底里。一人面色灰败,眼睛大睁却毫无光彩。 已然绝了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风寒吗?” 只扫了一眼,陆宽视线依旧落在哭啼不停的妇人身上,如有实质般,似要穿透厚衣洞穿内里。 “小星!” “星儿!” 听到女人那凄惨又无助的哭声,紧随着陆宽,高老汉及其余高家人惊慌起身,焦急冲入屋内。 “轰!”飞土四起,本就摇摇欲坠的柴门终于坍塌。 里面情形也被远远围观的众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说话!” 问了半天话,王岁子还是只哭不语,陆宽气极,厉声高喝,脚步逐渐上前。 “呜呜呜……我,我也不知道……这几日家里人都身有不适,却不想,却不想……呜呜呜……” 像是没听出陆宽语气中的怒意,王岁子整个人都扑在高星身上,声音嘶哑伤痛,还夹杂着惊吓。 “怎么会……分明刚才还想一同出屋……” 泪流满面,高芬泣不成声,心中更是困惑至极。 侄子昨日还想将两个日渐病重的孩子交由自己照看,也商议着找个时机悄悄请来翟老,好让爹不得不放下所谓面子。 可眼下,人就这么没了。 “不知?好一个不知!隐瞒病情,害人害己!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满屋哭声和吵闹,将高家众人的神态举止尽收眼底,陆宽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 猛地回头,目含失望,对着沉浸在悲伤中难以自拔的高家老少疾言厉色,不留丝毫颜面。 “隐瞒?小宽你何出此言?” 接连丧妻失子,高童痛不欲生。 恍惚间听到好兄弟如此说,强忍着悲恸,高童艰难从儿子那尚有余温的尸首上爬起,急切又不安地看向陆宽。 多日前早便滋生,又被生生掩下的浓重怀疑,瞬间声势浩浩地再次席卷心头。 耳鸣嘶嘶,高童慌乱不已地转身,手忙脚乱地去解儿子的衣服。 只一下,男人便面如死灰。无力栽地,语气滞涩地喃喃,“真是小星……是小星将疫病染给大家的……” 闻此言,有人惊惧难以置信,有人却是隐晦地勾起了唇角。 情绪复杂,既悲伤又庆幸,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念之错,那便错到底吧,一切都是被逼的! “怪不得夫君不愿求医看病……糊涂啊!都怨我!若是我再细心几分,早点发现就好了,呜呜呜!” 大脑急速运转,适时地起身自责痛悔。声泪俱下,哭得肝肠寸断,看着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这番姿态,倒让满心犹豫的高童迟疑了起来。 或许……或许是他多疑了呢。 “胡说!绝无可能!小星从未踏出过棚子半步!不……不可能……” 高老汉却是惶恐失色,先是慌张往帐篷所在方向看了眼,见并无惊动,才悄然松了口气。 然而,又想到陆宽和屋外数人,刚落下的心又高高提起。 脑中大乱,尽管孙子身上的病症明摆着,高老汉还是下意识地矢口否认。 疫病之事绝不能和自家扯上关系!这几日他曾偷看偷闻过翟老替他人治病的药材,只要再坚持坚持,他便能哄骗韩安儿那小娃偷来药。 到时候,他依葫芦画瓢,不管是孙子还是孙媳妇的病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痊愈。 怎么会突然病重呢?还闹得这般大!想要瞒过陆宽这小子怕是难了,更不用说楚禾姑娘。 万一……万一瞒不住,那就全部揽在小星身上吧。 总归人已死,算是平了楚禾姑娘的怒火,自家也能求个安稳。 心思急转,不过皆在一瞬之间。 “啊!” “天啦!鬼!” “这是高星媳妇?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算盘拨动正响,高老汉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准备糊弄过去时,也在众人没有防备之际。陆宽找准时机,一棍子挑掉了缝死在王岁子头上的布巾。 速度之快,用力之大,连王岁子一时也未能反应过来。 身体侧倒,错愕抬头,直到屋里屋外那像看妖怪的数道目光赤裸裸又沉甸甸砸在自己脸上,王岁子才后知后觉。 掩面怪叫着,像见不得光的阴蛆般惊慌退入角落。 可为时已晚,那可怖面容已然落入众人眼中。 那杂糅在烂肉中的残缺五官,以及黑红串连垂落的肉疙瘩,用来止血掩臭的药末和土灰还是没能挡住一二狰狞。 远处的人只窥得大概,屋内高家众人却是看了个真真切切,那不停冒出汇聚又滴落的黄绿脓水好似将要甩在自己脸上。 高童脑中炸响,呆怔立在原地,而年纪尚小的几个孩童青年直接吓栽在地,尖叫着挪动着发软无力的四肢。 “小宽!……”被这一幕打了个措手不及,高老汉胆颤心寒。欲言,一时又不知要说些什么。 也是被陆宽先行堵住了口,“高伯,机会给过你们了,是你们不珍惜,甚至妄想继续隐瞒,有什么话便去向姑娘说吧!是你们自觉前往,还是让人押着去?” 眼眶泛红,陆宽沉目冷言。 声音好似是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般,却是斩钉截铁,不顾念一丝旧情。 “小星媳妇?竟然是你……” “是你害大家如此,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放过!畜生啊!” 场面乱了起来,其他无辜受害者虽痛恨埋怨,但强自控制着没有作出过激之事。高家人却无需顾忌太多,怒气冲冲,不解又质问着抱头鼠窜的女人。 高芬尤甚,面容疯癫,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上手撕打了起来。 一切都毁了! 阿禾姑娘的手段,她自知了解一二。她们高家,完了…… “小宽,一切都是这王岁子……”惶惶不安,高老汉直接下跪哀求,话里话间,仍是推责。 “爹!不要再说了!是我们高家的错!” 一声怒吼,高童霍然站起。将还在死缠烂打的老人扯到自个儿身边,流着泪,脚步坚定向前走。 高芬也停了手,同肖梁满,以及慌张无措的高照一起,拖着神智不清的王岁子跟上。 空地上的人群自发让开路,浩浩荡荡地,将楚禾所在屋子围得水泄不通。 眼睛刚眯着,楚禾便被这番动静吵醒,只好带着气下地,顺便也摇醒了打鼾的陶雅雯。 吱哇乱叫地无能狂怒声自背后响起,楚禾心中可算舒坦。 推开一条门缝,只探了个脑袋出去。懒洋洋扫了眼已到疫病晚期的王岁子,又漫不经心地看向陆宽,“查清楚了?那就处理了吧。” “对了,我说的是这一大家子,可别只杀这濒死之人敷衍了事。” 楚禾说完,门砰地又关上,随后又不放心地补充了句。 看不见人,只听得少女那蒙头哈欠声,以及慵懒不耐的呓语。 第290章 云开见月明 “姐,真……真要都杀了?” 楚禾这轻飘飘几句话,屋外众人不知是何感觉,却将一旁昏沉欲睡的陶雅雯吓了个够呛。 瞌睡顿时扫光,张大嘴巴,震惊又胆寒。 有想过罪魁祸首可能不会有好下场,可高家其他人也要被一同处置……实在是有些狠绝残忍了。 高家十口人,其中还有孩童,他们是无辜的啊! 屋外,一片哗然。 众人目瞪口呆,想求情,但不知如何开口。 好像也没资格开口。 “姑娘……姑娘!都是老头子我管家不严,没教好孩子。可节儿和枝儿还小,他们什么都不懂啊!” “姑娘!我甘愿以死谢罪,只求您开恩放过几个孩子……” 痛哭流涕地磕着头,高老汉和高童,以及肖梁满神态焦急又绝望地向前爬去,想靠近紧闭的门板。 可远远的,就被老早守在门口的陶三之和陶楚杰用木棍无情别开。 陶三之怒不可遏,全然不顾以往的患难与共,愤恨而叱,“给过那么多机会,是你们不知死活地没将阿禾的话放在心上,忘主忘恩,该死!” 稍远点的帐篷口,是相挤而立的崔婆子等人。虽面露不忍,但并未出言打搅楚禾的决定。 阿禾此为自有其道理。 高芬百念俱灭,紧紧搂着女儿。泪水无声掉落,捂着嘴,饶是没有发出声来,更别说求饶求生。 都是报应啊,都是自找的! 曾有诸多蛛丝马迹,她不是没发现,只是下意识地装作不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们一点都不无辜,只可怜了佳儿几个。 如此结果,她逃不了责。 “你也觉得我过于心狠手辣了?” 掀开眼皮看了眼战战兢兢似要吓破胆的陶雅雯,楚禾蹬开被子坐起,面无表情地往铁盆中添了根木柴。 抿了抿刚和牙齿打过架的嘴唇,话语在腹中转了好几个来回,陶雅雯正欲斗胆进言。 又被楚禾堵了回去,“看到那女人了吗?长眼的人都知其染疫时日已长,是包藏祸心,蓄意害人。腐烂到这种程度,就是五感不灵的人也能被熏晕过去,别说朝夕相处的一屋人了。” “姐,你是说?” 好像明白了什么,陶雅雯猛地转头,隔着柴门看向外面的重重黑影。 神态变幻,沉重乌云笼上眉眼。 “嗯。我可不是大善人,做不来以德报怨的事。既然决定要杀,那就一齐清理干净。省得留下祸患,到时候寻仇或转头找襄正教泄密报复,凭添麻烦。” 楚禾嗤笑而言,喝着温水,同时也没忘给一旁眉头打结的深思之人也倒了杯。 动作轻缓,极富耐心,说到最后竟能听出几分温柔之意。 不过声音略微拔高了些许,在愈发安静的四周显得格外清晰。 “可有想通?可还觉得我狠辣?” 缓缓摇头,陶雅雯轻眨眼睛,迷茫与气愤悉数消弭,只长叹一口气,“那就让其余人痛快些吧,我记得包袱里还剩了几包毒药。” “嗯。”微微一怔,楚禾笑起。 后仰陷入床褥,扯被重新蒙过头。 “不!不能这样对我们!” “不会有丝毫怨恨的!我保证!一切都是我们这些长辈咎由自取,与孩子们无关啊!” 楚禾开口,高老汉满心期待地等着困境转圜,不成想竟亲耳听到了自家的死法。 惊恐万状,泪如泉涌。所能做的,也只有慌乱无措地磕头哀求。 “都去死吧!哈哈哈哈!都该死!不不不……节儿和枝儿不能死!夫君……不……” 被人用木棍卡在地上半天没动静的王岁子突然激烈挣扎了起来,疯了般又哭又笑。声嘶力竭地谩骂着,又戚戚哀哀地求饶。 “果然是毒妇,这身毒瘤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是形不成的。屋里的死人是被人活生生捂死的。还有,田荣说死的人的那天半夜,这人也曾鬼鬼祟祟溜出去过,隐瞒未说,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吵闹间,苍老疲惫的声音插入其中。 愤慨怒言,掷地有声,话中所含信息却让在场所有人骨寒毛竖。 口鼻紧捂,在一群年轻人的拱围下,翟老从高家棚子方向而来。 “翟老……您,您这话是何意?” 泪水凝固在眼眶中,色若死灰的高童忽地抬头,定定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果然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呵呵!去死!都去死!呸!” “我跟你拼了!” …… 外面乱翻了天,楚禾一概不知,只埋头大睡。 一觉到晚,连崔婆子都没忍心扰梦。 没有过问高家的处置结果,从箱中拿出一大包药材,楚禾又使唤起来人,“给翟老的诊费,多出的随意,能治好几人便是几人,两日后出发。” “好!” 难得阿姐良善一回,陶雅雯自是连忙应下,胡乱披上衣服拔腿就跑。 多些时间看病吃药,病着的人也能早日好转。若是两日后还不见起色,怕是又得舍弃一部分人。 整个营地气压阴沉,人人惶恐。 楚禾送出的这些药,由着陶雅雯大张旗鼓地一番刻意宣扬,焦虑后怕的人们心下稍定。 不再胡思乱想,振作起来,积极配合翟老治病,努力遗忘那相连而立的十个新起坟头。 也对楚禾多了敬畏之心,相处不再是如往日对待恩人和小辈那般。恭敬和守护尤在,却自觉有了距离,是主与仆,尊与卑的差距。 第二日。在崔婆子急不可耐地催促下,连同被子一起,楚禾二人被抬进暖和的帐篷里。 渴了有人倒水,一天好几顿投喂,像供佛爷般伺候着。 第二日。坏消息是覃远友没了,好消息是其余人症状轻,救治及时,病情稳定好转。 而在这其中,少不了翟老的翻山采药和彻夜诊治。 第三日。不管身体有无恢复,能不能跟上队伍,所有人还是早早收拾好了行囊。楚禾还未起床,便携家带口在冷风中苦等。 将一切看在眼里,也知这些人心中的忐忑与不安。 没有出言以慰或其他,看了看天色。面朝重岩山东面,楚禾泠然开口,“出发!” 安稳不再,一行四十二人再次踏上前路,只为寻找一方净土。 第291章 漏网之鱼 天气越发冷了,白雾迷蒙,午中好不容易消散些许,天空中又飘起了零星碎雪。 说是雪,不过是冰凌花而已,细细屑屑,还未落到人身上便消失无踪。 打湿发丝,留一地泥泞,山路更难行。 差不多是古楼县送人运物进山的时候了,仍未脱离危险,得尽快出山。 队伍划分成片,各家专心赶路,由楚禾带路径直向内山而去。 穿过依旧诡异耸立的庞然石屋,踩着青卵阔路,后又转入石林枯丛。 “姑娘?是你们吗?” 直至北山边缘,靠近最后一处石殿时,一道试探但又难掩激动的男声陡然响起。 “是我们。这几日可有发现不妥?” 抬手,队伍停下,楚禾看向前方声音传来之处。 “有,北面有动静!明面上只有一人,不知底细我就没擅自行动,不过三日了也没发现其他人马,想来只是漏网之鱼。” 神色激动不已,宋大飞瘸着发麻的腿颤颤巍巍冲了过来。想到什么,急切又兴奋地挥手,“这石屋下方竟有大量粮食布匹,我们不用担心御寒问题了!咦?怎么少了这么多人……?” “爹!” “大飞!你可有冻着?荒郊野岭的,受苦了。” 宋大飞还在疑惑,伸着脖子往后头张望呢,就听得几嗓子响起,自家媳妇和儿子匆忙跑了过来。 泪流不止,满面心疼与关切。 宋大飞心中不禁热流滚滚,嗓音不免哽咽起来,“我都好,就是想你们。” 北面么? 楚禾思忖,心中有数,吩咐不停,“宋家负责搬运物资。附近应当有脱缰马匹,陶叔……” “好,我这就去!相言,小杰,跟我一起!”闻言知意,陶三之当即行动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娘,我们也去帮忙吧!马匹有好多呢,尽量让每家都有一头。” 眼瞧着自家爹带人离开,陶雅雯也待不住了。 想到前几日所见集中圈养的各色马匹,心痒难耐,连忙催促着徐翠珍和陶五涌跟上。 其余各家各户也自觉散开,不敢乱跑,只就近搜寻着能用得着的各种物件。 安排妥当,楚禾左右扫视一眼,上手扶起崔婆子,走到还坚挺的残破棚子下避雪。 自动忽略死相凄惨的遍地尸体,以及零乱砸地的滚石土块,神色自若地绕行坐定。 迟珥复杂难言,想过山中的打斗搏杀激烈残酷,却不曾想只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而最让人震撼的是,死了这么多人,楚禾却毫发无伤。 山崩地裂,一夜间万千人齐齐殒命。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沿着后山一周,疑惑更甚。 迟珥如此,其余人更是心惊胆战。 “我的个神啊……算上没看见的,死的人怕是有……有大几千了吧,你们四人就给杀绝了?” 艰难扶住快要跌倒地上的下巴,卫灵转了转滞涩的眼球,伸出一根冻僵的手指,颤悠悠戳向身前之人后背。 结巴着,但语带崇拜和殷勤。若不是这人是迟珥,怎么说都得扑过去搂住哥俩好。 “不,是一个人。” 肩膀侧让,迟珥快走几步拉开了些距离。 神色不知,声低如自语,只语气冰凉。 “啥?啥!” …… 所有人有序忙活着,渐渐地,各家皆多了三五个大包袱。 没多时,陶三之几人牵着马从林中钻出。除去老瘦病弱的,也不过十几匹而已。 挑着最健壮最有精神的两匹,陶雅雯屁颠屁颠赶到楚禾身旁,喂水喂草都不及,扛起行李就往马背上扔。 还是吴婆子看不下去,从刚分得的粮袋中捧了两捧豆子,连同水盆一齐推到浑身发颤的棕马嘴边。 火堆四起,四十人暂作休息,外裳还没烤干,便听得慌里慌张的叫喊声越来越近。 “救命啊!好心人!可算是遇到人了!” 众人惊而回头,只见一个头发凌乱,面容黝黑的男人自山后跌跌撞撞而来。 落魄至极,如有豺狼驱赶,又如绝境逢生,此刻欣喜若狂地狂奔求救。 “什么人!走远点!”陆宽最先反应过来,抄起大刀冲上前,与邻近覃家人一同将人堵在队伍外面。 说是驱赶,刀刃早已重重压在男人左右肩上。 一面控制人,一面等着楚禾发话。 “好汉饶命!我是被强行抓来在这山中做苦工的流民,几日前突发山崩,这才捡了条命回来。可惜我那些兄弟……呜呜” 还没怎么问呢,这人便痛哭流涕着,滔滔说了个完整。 见眼前这帮子人还是无动于衷,不搭言就算了,大部分人低头顾自烤火吃食是怎么回事? 抬袖掩面,眼中阴翳飞快压下。男人咬了咬牙,神色又凄惨了几分,似是精疲力尽,整个人虚弱倒地,“求求好心人……给口吃的吧?都是苦命人啊……” 是个能屈能伸的,让看戏众人不禁咋舌。 不过天赋不足,尽管已是卖力表演,但实在是蹩脚。 “是他吗?”掏了掏耳朵,楚禾皱着脸问还在闷头消化信息的宋大飞。 “是他!不过之前没有这么凄苦,脸上可白净呢!” 五味杂陈,对高家人是又气又怨,还有失望与惋惜。可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他理解阿禾姑娘的赶尽杀绝。 想起这山中覆灭的数众,心中好似更能接受几分了。 正事要紧,不再自我愁苦。宋大飞横眉竖眼,直接戳穿男人的虚假面貌。 “嗯。那就杀了吧,自己找上门的,不成全说不过去。” 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地相互添着粥分着饼。刨了口米香十足的小灶干饭,让嘴巴抽了回空,楚禾挥了挥筷子,继而接着埋头进碗。 风轻云淡,像是处理夏日屋中蚊蝇般随意。 “什……什么?不……我是……” 不可置信,男人奋力挣扎。想从周围人眼中找出戏弄和玩笑踪迹,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淡漠和自若。 就算毫无怜悯之心,自己孤身在此,这些人就不好奇吗?不想从自己身上得到更多好处吗? 不,他不能死!山中变故定然同这些人有关!只要自己混入其中,探清底细,便能将功折罪! 可为时已晚。 人群中最不打眼的少年开了口,身旁这些汉子竟真的有了动静! 对上这群行踪诡秘的流民,谋算计划好的一切都成了无用之功。 人世间的最后一眼,是刹那间漫入双目的血红。 “姑娘,这人身上有一块令牌!” 转眼间,人已被扒了个干净。等着楚禾用食完毕,陆宽才捧着一块铁牌放到楚禾脚下。 不同于先前人的木牌,这块令牌上的花纹繁多,连象征襄正教的印记也刻在其上。而最显眼的,是正中央赫然刻着的“五”字。 “还真是漏网之鱼呢。” 楚禾粗略看了看,便用筷子挑着扔进了木匣。 这可是好东西,说不得以后会用上,她笑纳了。 第292章 梅澈 马蹄声重,依着图纸,四十二人于群山中穿梭绕行。 生怕与襄正教其他队伍撞上,冒着风雪,专挑偏僻山坳走,一行人硬是在悬崖峭壁中找出了条路来。 直到彻底隐入山林,赶路速度才快了起来。翻山越岭,往阖州府方向而去。 八日后。 群山最边缘的矮丘上,此时正密麻躺着一地人。 “呼~走这么远了,就算他们发现不对劲也追不上咱们了!” 终于到了歇脚的时间了! 丢下包袱,陶雅雯直挺挺倒在枯木桩上。浑身上下也就只有眼睛还能动弹,费力掀开眼皮,望向远处山脚那逐渐显现的蜿蜒小路。 这几日来,可是遭了罪了。 日夜兼程说不上,但闭眼的时间真比撒尿的时间还要短。不到天黑透绝不停脚,夜鸟还在熟睡,他们却已走了二里地。 可不走不行呐。阿姐骑着马遥遥领先,没跟上那便同野兽过夜去吧,反正队伍是不会停下来等人的。 好在结果不差。虽是遇到了几只大虫鸟兽,有惊无险,都成了大伙儿的口中餐。 是辛苦了些,但有吃不完的鲜肉啊。哦,还有厚实大毛皮,比起棉袄可是暖和得多呢! 缓着气,想到大鱼大肉的日子就要没了,陶雅雯心中倒生出几分不舍来。 “绕了这么一大圈,总算是见到村子了。这里应当受灾不重,百姓们的日子还照旧过呢。” 各家各户还在歇息之时,陶三之和宋大飞已然爬上丘顶,将山下河谷尽收眼底。 当下最关心的就是众人接下来的去处了,因此看到远处山谷中的高低茅屋,两人不禁激动非常。 对前景更有了盼头,当即兴冲冲跑下,喜气洋洋告知大伙儿这个好消息。 “有人家?这里田地看着也是被毁了大半,难得村里人没有外出逃难。” 用石头垒好土灶,教导着陶五涌煮起米粥,崔婆子这才抽出空来打量山脚。 只一眼便察觉出不对。但仔细想来,没到真正山穷水尽的地步,谁会舍得舍弃家业,背井离乡呢。 看来这里的人日子艰难,应当还过得下去。 老人历经广,想得深,心下多有担忧,年轻人却是只顾眼前。 “都到阖州府的地界了,就算是天塌下来了,知府大人是不会坐视不管的,辖下的百姓可不是安稳无忧!” “早就听闻朝廷派了巡使大人前来施粮救灾,看来救济粮都分给府城周边的村镇了。” 宋大飞向来心态乐观,见陆宽几家人还是羞惭避人,也不在意,同许勤勤一言一句说了起来。 听得其余人眉头不免舒展开来,眼中有了神采,脸上渐起喜意。 “不过……大家有没有发现,这都到午时了,前面村子竟没有一户有炊烟飘起,不像是吃喝不愁的样子。” 郭相言心细,纵使身旁躁动欣喜一片,依旧没有松了心弦,而是极为谨慎地又察看了遍周围山峦。 万物入冬萧瑟凋零不假,但同身后深山却是天壤之别。虽说不是寸草不留,但稍微可以入口的阔叶了无踪迹,细观之下,那山体更是疮痍伤累。 竟是连草根也没有放过。 这受府城庇护的本土百姓也没得到多少照顾恩惠,看来还是将朝廷和当官的想的太好了。 “只要……只要没有歹人作乱就好,缺衣少食还能想想办法……” 方才的雀跃荡然无存,许勤勤喏喏,只求此处太平,大家能安然过路。 气氛再次沉重,无人说话,复煮的炖肉也食之无味。 自然而然的,所有人的目光无声落到仍在悠哉喝粥的少女身上。 王八翻身,陶雅雯笨拙爬起,凑近楚禾悄咪咪耳语,“如何?咱俩前去探探?” 没有搭理明显心又痒痒的这人,三两口解决温饱,楚禾起身下令,“陆宽,覃远松先行下山查探,其余人原地等待,随时准备出发!” “是!” “是!” 不敢马虎,陆宽尤甚。齐声答应,两人麻利出队。 一番乔装后,两个破烂乞丐便拄着拐杖凄凄惨惨向山下而去。 “行吧行吧,他们去也是一样的……” 又没自己的份儿,陶雅雯悻悻。 但也习惯了,毕竟过去这八天,打猎清路的苦活都是陆宽一群人的。 可怜呐,拖着病体,还上山下河地反复跑。 自觉灭了火堆,藏于山后,四十来人时刻留心周遭动静。沉寂多时的长刀利器也重新显露,刀锋凛凛。 队伍最末处,人群渐渐壮大。 迟珥一众汉子牵马而立,翟老和胡连瑛裹在毛毡里,只伸出一手举着干饼啃。两个小男孩则围聚中央,头对头不知在说些什么。 将落在膝上的几点饼渣捻起送入嘴中,梗着喉咙艰难咽下最后一口。愈发憎恶明武朝廷,眼一抬看到身前晃的“大官”,翟老心中更气。 “话说这阖州知府你熟吗?是时候展露一手官威了,你们京官不就最好这个吗?” 老人语气讥讽,带着十足恶意问道。 迟珥不语,只快速往楚禾方向看了眼,见并未有多余反应,便收回眼神继续当木头人。 “问你话呢!这阖州知府换人了没?可别是梅澈那心黑小子,不然出城怕是又得费一番工夫。” 瞪眼憋气半天,冻得鼻涕吸都吸不住,可还是没等到回应。 翟老急了,只得拉下脸来软了语气。气是气的,心头的好奇也是真好奇。 想当初他为官时可是得罪了一大片人。从一品大官到无品阶的不入流小吏,就是朱雀大街上横行霸道的走马走狗也让他薅秃了几十只…… 梅澈那表里不一的阴暗之徒,就是被他说动谏官拉下来的。若被此人发现自己踪迹,那…… “是梅澈。不过他可没有你口中所言那般不堪,他任职的这十数年的确做了不少利民之事。明面上勤政爱民,深得圣心,升职在望。” 看到老人当真是急了,思索片刻,迟珥斟酌而言。 “呸!就他还爱民?死在他手里的官员不知其数。这小子最风光时可是爬到了正三品的位置,脚下可都是累累白骨啊!唉!” 怒骂着,一向敢指天骂地的人突然蔫了。 不是畏惧,只是后悔,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加一把火将人直接灭了,竟留了这么一个祸患。 翟老神情激动又低落,悔恨交加,沉湎在过去恍惚难安。 却无人发现,紧挨马匹而坐的一少年早已目赤泪流。 第293章 那晚上呢 “师父,您怎么哭了?” 如此八卦时刻,自家便宜师父罕见安静,陶雅宸纳闷,忙扭过头去探。 却发现卫灵神色有些奇怪。 面目狰狞,眼布血丝,那冲天的浓烈仇恨几乎要将人淹没。 陌生又可怕,更让人心惊。 “没什么,雪水飘进眼睛里而已。” 稚嫩的声音拉回理智,卫灵猛然抬头,却见怼在自己眼前的是两张面露担忧的小脸。 悄然吐了口气,眨去湿润,顺口找了个说辞打算糊弄过去。 见众人的目光还是有意无意扫过来,卫灵不得不勉强扬起笑来。伸手狠狠揉了两颗乱麻脑袋一通,紧接着起身,赶忙去照顾劳累奔徙的数匹马。 尽管极力掩饰作无事发生,但明眼人都知卫灵的失态与反常。 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哦~” 护着脑袋熬过今日份的蹂躏,噘着嘴,陶雅宸拖长声音应着。 知道这是又将他当小孩哄骗呢,连韩安儿都蒙不过去,更何况英明睿智的自己呢。 那就继续当傻子吧,大家开心就好。 懒得理会不停嘀咕的大哥,小孩-韩安儿左手拿着几张纸,右手有模有样地攥着一根木棍,在潮湿松软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地描摹着。 顶着鸡窝头,手指冻得紫青也没有停下,疏松凌乱的土地抹平又继续。 纸页翻动,夹杂着低声诵读,认真苦学的模样让周围众人都不忍打扰。 “唉,小小年纪便成了书呆子,以后可了得?吴奶奶说话不管用,姐你也不劝着点,都快走火入魔了~姐?姐!” 亲眼看着韩安儿从懵懂稚童转变成痴迷读书认字的小学究,陶雅雯感慨万千,满是心疼和无奈。 小孩子还是得活泼开朗些,再说凡事都有她们这些大人,哪轮的上牙都没换的小屁孩操心呢? 还有陶雅宸那小子,每次跑回都是鼻青脸肿的,整个人像是刚从乞丐窝里爬出来的一般。其他地方不说,光那胳膊肘就脱臼两次了吧。 思量再三,陶雅雯还是没忍住开口,想让说话最有分量的楚禾出面干涉干涉。 至于卫灵还有其他事,自是下意识忽略。 他人之事,与她何干? “梅澈?镇昌府?赈济物资怕是被瓜分殆尽了吧。” 然而,磨皮说了半天,竟是一个字儿都没能进身旁人的耳朵。 只见楚禾眉头微蹙,目光出神前视,嘴中还模糊低喃着。 较上了劲儿,眼珠子一转,坏水便冒了泡。陶雅雯气呼呼凑近楚禾耳畔,深吸一口气,闭眼鼓腮。 “哎呦!” 奈何狮吼功蓄势还没完毕,却不想一只满是茧子的干瘦手掌先行呼了过来。 清脆声响后,陶雅雯后栽倒插葱,捂额哀嚎不已。 而楚禾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拍着土站起,快步走上丘陵阳面。 面上不动声色,但脚步生风,带着几分急意。 “哗!” 见此情形,陶雅雯赶忙正了神色。利索翻身站稳,绣花儿拔出木鞘,警戒周围。 依照提前所安排的,其余人分工明确,或持刀守卫,或麻利挑起担子,准备随时应战和撤离。 “姑娘,情况有些不妙!” 一爬上山,陆宽同覃远松便神色慌张地跑来,气没喘匀,陆宽急急开口: “大白天的,村子里实在是过于安静了。我们悄悄摸进,还没到村口呢,就听得临近一处房子里鼾声如雷,隐隐还有酒肉香气。不敢深入,我们忙退了出来……” “是这样没错!而且我还发现这里的大部分屋子新建没多久,只有西边更远处的山沟下零星有几间破烂棚子,看着里面倒是有不少人。” 陆宽说完,等了多时的覃远松心急火燎地接着补充,眉宇间皆是焦躁不安。 目光渐深,楚禾上前一步,语气沉沉,“你们确定?” “千真万确!”事关重大,两人不敢怠慢,自是异口同声保证。 闻言,楚禾却是心落胸口,不再看两人,而是转身远眺前方山中。 府城周围通常是县城林立,怎会有一处村落孤零分布?何况照地图所示,此处并无县镇。 “酒肉……饥荒年间,有口薄粥已是上天垂怜,就是太平时候,也是想都不敢想啊!” 如此反常,宋大飞咋舌不已。若真是这般,此处恐又是龙潭虎穴。 “可这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山头又是怎么回事呢?既然不缺吃食,何必采挖野菜草根?” 众人思索,崔婆子忽地开口,情况更复杂了起来。 “或许……或许只是个别一家而已,又或许是有富贵人家避祸……”谢甲深尝试着加入分析,但刚开头就说不下去了。 实是难圆其说。荒山凭空多了人家,本就蹊跷,何况种种迹象皆是自相矛盾。 一时间,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小声猜测起来,可无论怎么说,眼下所处境地都是危机重重。 “白日昏睡,那晚上呢?” 嘈杂中,一直没有言语的郭相言突然出声。 声音微弱,却穿透纷杂,让所有人面色瞬间惨白。 酒肉狂欢,昼伏夜出…… 最不敢想的那个想法不由自主地冒上心头,汗水瞬间涔涔。 若是土匪,那这一大片村落岂不都是匪寨? 米粮贵如金的世道,这些人是从哪里获得的吃食?更别说是有钱也没地儿买的酒水。 这些倒还是其次,最让人心神不宁的是土匪为何这般有恃无恐?若是图纸无误,出了横亘眼前的山峦,便是一马平川的阖州州府了。 明晃晃的,就在官府眼皮底下…… 心惊肉跳,不敢深思,众人只觉后背发凉。 “说说吧,你所知的情况,别说不知道。” 不知何时,楚禾已走至翟老队伍。正正好于迟珥跟前站定,昂首抬眼,语气沉静又笃定。 迟珥垂眸。映入眼的,是少女那黑黄宽大的发缝,以及傲世不屈的凌凌目光。 面上依旧沉稳老成,心中却暗自失笑。 性子太傲,明明是问人打听,气势也不曾消减。小小个头,硬是给人身高七尺之感。 “嗯?” 敏锐察觉这人眼中的戏谑玩笑来,楚禾霎时冷了神色,语气不耐,手也悄然摸上刀柄。 第294章 作戏 封锁严密的古楼县,处处喧天鼎沸。 “啪!” “什么!没抓到?连人影都不曾发现?废物!” 一声暴喝,青瓷碎片落地四溅。男人勃然大怒,眼前黑影阵阵,却难平心中惊恐半分。 能不声不响闯入重岩山,又能在一夕之间将辛苦经营多年的部众屠杀殆尽,其人马定然众多。 雁过都会留痕,又不是鬼怪,怎会杳无踪迹呢! 此事必然会惊动神尊大人,倘若一直抓不住人,那…… “回……回六神使大人,我们的人已经去往各个山中严密搜捕,想来不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上座杀气腾腾,前来报信的手下诚惶诚恐。不敢再触及霉头,绞尽脑汁,只好拿出这句连他都不信的话来让大人消火。 “加大力度,从各处多调动些人手过来相助!拼死也要找出与我们作对之人!另外,多留心镇昌府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务必速速禀报。” “大人,您怀疑是阖州知府……” “休要多言,若抓不住人,等着你我的,只有死路一条。” “是!” 心腹得命欲退下,又被喊住,男人揉着青筋毕露的额头烦躁询问: “对了!前些时日从襄乐方逃往县中的一行车马可有抓到?还有胡怜婴那个叛徒,她知道的秘密太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不曾……,不过离了教中,没有解药,她也活不了几日。” “罢了!去育洞挑一人出来,丢给陆疯子养上几日,差不太多就是了。饿了这么久,再不给这帮猪崽点甜头,闹起来就不好了。” 无一好消息,男人心中更气。但最糟糕的事都发生了,这件事倒有了机会遮掩。 只希望人真的死了,不然以其心计和图谋,弄不好整个襄正教都要成为嫁衣。 “是。” * 阖州府城周边的山峦中。 “咳。三月初我们抵达阖州时,此地荒无人烟。梅澈为人圆滑,除了年复一年地送礼入京,几乎不闻与其相关之事。不过……” 楚禾炸了毛,在锋刃即将完全显露之时,迟珥识时务地赶忙开口。 刀出了鞘,不见血楚禾是不会罢休的。 这一点他早已领略过。 “嗯?”楚禾凝目,不喜对方这说一半吊人胃口的姿态。 “不过,两月前,不管是朝廷下拨的粮款还是阖州府库所集粮食和银两皆被人半路截去。这才导致灾情彻底失控,朝廷不得不派刑部和户部中人前来巡察。” “这梅澈明面上属丞相一派,不过实际上就不得而知了。” 眼瞧着楚禾的脸又皱了起来,不敢再试着去摸老虎的胡须。没有隐瞒,迟珥将所知情况一一告知。 甚至贴心地提及梅澈最隐秘的信息。 此话一出,人群中不少人神色急剧变化。身体陡然坐直前倾,想要探听更多,迟珥却不再言。 眼皮跳动,心思急转。 “此话怎讲?这人为了向上爬可是不择手段,甚至娶了洪氏痴傻无貌之女。付出这么多,还没捞到好处怎舍得放弃洪锦极这棵大树?” 楚禾依旧镇定自若,翟老却是被勾得心急火燎。 三两步蹿到迟珥跟前,抓着人使劲摇晃,唾沫星子都蹦到了迟珥脸上。 亦步亦趋紧挨楚禾,陶雅雯将迟珥最后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见翟老急得眼珠子都要出窝了,陶雅雯啧啧,没有思考,随口接道,“这不明摆着呢,经营多年还没官复原职,心中定然是生怨生恨了呗!” 闻言,翟老松手,颓然坐地。神色晦暗,自陷恍惚。 连洪锦极那只老狐狸都看不上,梅澈到底傍上了哪条大腿? 杂乱荒地上一片安静。 崔婆子和吴婆子向来不掺和要紧大事,陶楚杰三日也难凑出三个字来,最后还是徐翠珍语气犹疑地开口: “可这些与此处的土匪有何干系呢?难不成就是他们截走的粮食?但不对啊,谁家土匪抢了官府后还这么堂而皇之地修营扎寨?” “不对!难……难不成……?” 听到媳妇的猜测,其中矛盾太多,陶三之摇头否决。接着却蓦地顿住,话语也结巴起来。 “官匪勾结!” 一时间,数道声音齐齐响起。嗓音颤抖,惊疑惶恐。 “不。与其说官匪勾结,倒不如说是精心谋划的一场戏,救命粮怕是都进了知府大人的私库。” 得出这一结论,众人惊慌失色。然而就在此时,郭相言又一次适时出声,将沉落渊底的心脏辗得四分五裂。 “岂有此理!梅澈他敢!不是说派了人来……万千流民还在苦苦煎熬等待救援,寒冬来临……” 梅澈所属何派不再重要。翟老怒火中烧,咬牙切齿断续难言。 想到一路而来所见尸首骸骨,想到饱受饥饿伤病折磨的流民,不禁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声音悲恸,韩安儿惊而起身,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比起担忧,不解更甚。 若没有阿姐的庇护,他们这些人还不是下场一样,包括自己和阿奶。 没有能力,便是出手救上一次,也不会改变弱者必死的结局。 何况只是无力哭泣。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先退入林中,看看虚实再做计划。” 经历这么多,楚禾早就心如止水。就是此时天塌了,她也会第一时间将陆宽等人抓过来垫到脚下。 这阖州城她进定了。阻拦之人,送去同祖宗认亲便是。 稍一思索,楚禾走回自家队伍,当即下令。 “是!” “好!” 知道眼下情况严峻,不用吩咐,各家赶忙用布条笼住马嘴。在陆宽的安排下,清理痕迹的同时无声撤到山后更深处。 “唉。”迟珥又又又一次叹息。 不知楚禾打算何如,只希望可别再来山崩地裂那套了。明武这块地是烂到透了,但好歹还能容百姓苟延残喘一时。 看情况而定吧,万一楚禾又开始放飞自我,他怕是不得不露面,与梅澈会会了。 捞起瘫软在地,哭声哽咽的老人,拖着对方的两条面条腿,迟珥转身。 却直直撞上了胡连瑛躲闪不及的探究眼神。 只见一直低调养病不曾主动抬头的人,不知何时已端端正正起身。而一旁的于春还忙于配药,满头大汗,面带笑容。 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将翟老丢给故作镇定的卫灵,迟珥先行跟上队伍。 第295章 深夜异动 寒山寂寥,林木稀疏如落魄残荷,挡不住风,也遮不住雪。 焦灼等待中,夜幕如期降临。 “山下好像有动静!” 夜雾磅礴,蛮横霸道地将稀碎雪片压迫至紧伏地面。湿意渐浓,连火炉都无法驱散手心寒凉时,沉睡许久的山中村子总算有了声息。 众人依偎着相互取暖,缩在简易窝棚里,翟老熬了一大锅驱寒药汤分发各家,陆宽同谢甲深急匆匆自山头跑来。 呼吸稍作平稳,隔着厚实严密的帐篷,两人恭声禀报,“山下点灯了!看数量,盘踞在此的人马只多不少。” “嗯,知道了。” 等待良久,听得碗筷清脆碰撞后,楚禾那不紧不慢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孩子们又要去干要紧事,女人们当即停了筷子,急忙装点行囊,将能用的着用不着的东西一股脑往里装。 不管出去是一会儿还是几日,提前备下总是没错的。 模糊昏黑间,楚禾低头系长刀。看到这般,忙前忙后的崔婆子脚步又是一转,径直出了帐口。 帐帘掀开,还没踏出,夹杂冰凌子的风雪便呼啸迎面砸来。 眼睛刺得生疼,暴露在外的口鼻瞬间沦陷,窒息感袭来。 麻利放下帘子,肆虐寒风再次被隔绝于外。崔婆子忙不迭走到火炉旁,取下鞣制还不到时候的虎皮。 细心折叠好,塞挤着别进了鼓鼓囊囊的庞然包袱。 吴婆子同徐翠珍几人也没闲着,抓紧时间又缝了几针,硬是赶制出了几件斗篷出来。 收拾齐整,仰头灌完药,楚禾一回头就看见地上凭空而起的两座小山。 顿时头大。 “姐……” 就在此时,一声如迷路小猫般可怜兮兮的弱弱嗓音自身侧传来。 声音戚戚,手上的力气可没少使。楚禾下摆衣襟被扯得绷紧,拽得楚禾那是寸步也难行。 无奈,眼神下移,对上的是陶雅雯那瘪着嘴要哭不哭的皱巴小脸。 “你也去,一炷香后出发。” 瞥见拧着大腿卖力挤泪的人,楚禾无语到不想多看一眼。随口应下,躲瘟般快步走出帐篷。 “嘿嘿!好嘞!” 目的达成,陶雅雯也不装了,一蹦三尺高,就差没将棚布顶破。喜笑颜开,一边乐滋滋地穿戴,一边对着自家娘挤眉弄眼。 “瞎得意什么呢!行李早就给你们爷俩准备好了,就知道你这皮猴坐不住!” 瞧不上女儿这卖惨撒混的样儿。抖着腿翻着白眼,徐翠珍给了女儿脑瓜子了一巴掌,同时也没忘将一个包袱拎起丢上陶雅雯背上。 娘们儿俩脸上都是一样的沾沾自喜,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 加上一旁陶三之的作低陪笑,满屋子人忍俊不禁,愁色淡退不少。 出乎意料的,此行楚禾并不打算让陶三之或陶楚杰前往。而是点了郭相言,任保成,谢甲深三人,以及陆宽的长子陆阔,宋大飞儿子宋梦。 虽心怀担忧和遗憾,但阿禾此为定有其用意。 “你姐说什么你照做就是,别自作聪明擅自行事,记住没有!” “夫君,你放心做事就是,我和姎儿等着你们回来!” “阔哥,一定要当心……” 不知楚禾计划,官匪祸患在前,各家各人所能做的,只有声声嘱托。 陆宽也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同陶三之简单商议一番,当即重新分配人手开始巡逻。 一切收拾妥当,时刻准备得信撤离。 “出发!” 远处动静越来越大,饶是隔着山也依稀可闻。时间宝贵,楚禾为先,朝林外走去。 队伍最末,无声加入两人,于尾远缀。 落雪后的山路泥泞不堪,稍微平整的地方却是冻结成冰,打滑滚落时有发生。比起先前深山赶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步三退着磕绊行进,大半个时辰后,九人终于下至山腰。 与白日的空寂萧败不同,此时的村子灯火四起,人声鼎沸,的确热闹。 呼喝叱骂,细听之下还有淫语浪笑,随着酒肉香气,被风吹散后送入众人耳畔鼻尖。 “姐?干他?”跺着脚踢踏不停,陶雅雯跃跃欲试,眼神急不可耐地请求。 拢了拢僵硬的手指,楚禾呵着气取暖,眼睛却没从谷中挪开须臾,“不急,先等等。” 总得看看这帮人晚上到底做何勾当。 闻言,陶雅雯蔫了退下,谢甲深几人也耐下性子蹲身潜藏。 夜愈深,山中人气愈浓。从一开始的热场开胃到肆无忌惮地开怀痛饮。 划拳起哄,惨叫与大笑。酒坛落地声接一声,未曾消减半分兴致,只将这火热气氛烘托到高潮。 远处风暖酒香,楚禾几人却只能苦唧唧地抖着身体熬时间。又累又困,但从精神到肉身,由内而外却是清醒异常。 吸着鼻涕,打着牙战,九人缩在大石头后。 好在没有白等,又是近一个时辰,山下官道旁总算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咦?什么声音?”瞌睡瞬时消退,陶雅雯嚯地站起,眼睛溜圆忽闪,裹身的被子散地都不觉。 “好像是马鸣,不会是咱们的马脱缰跑出来了吧?”竖起耳朵又听了一会儿,任保成哆嗦着起身,忙循着声音探去。 “是自府城而来的车马,避人耳目深夜行事,定有蹊跷。” 没有接话任保成的胡乱猜疑,看清路上渐渐驶近村庄的几点灯火,郭相言急速说着,一面望向楚禾。 不过片刻功夫,薄被毛毡已然收进包袱,所有人轻装干练,立时进入战斗状态。 同卫灵说了几句,迟珥缓步走上前。与楚禾并肩而立,却不曾言语。 陶雅雯屏息凝神,绣花儿转至身前。 马匹咴咴叫着,车轮碾在石砖上隆隆作响。在这黑夜,是清晰又诡异。 不过楚禾视线并不在这行车马队伍上。 眼睫挡住欢快翻腾的风雪,楚禾身形未动,眼神似是飘忽放空,又仿佛锋芒涌动。半晌才转身,侧头,“你也发现了?” “嗯。”迟珥微微点头。 “原地等待,准备下山。” 所察无误,楚禾越发淡定,寻了块石头坐下,脸对着山下看起了热闹来。 这两人又打起来哑谜,众人实是摸不着头脑。 心中困惑,但陶雅雯都没有开口问,其余人自是不敢出声。 只有郭相言,默默走到楚禾方才所待位置。睁眼竖耳,自山脚向外细密巡视开来。 起先并无状况,但随着山脚车马畅通无阻地驶进村子,山北峰顶处总算又露了破绽。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幽芒难隐。 第296章 接应 “哥几个不行啊?好几坛子酒还没开封呢,怎地就倒了?嗝~” “就……就是!还不赶紧给爷几个满上?拉个脸给谁看呢!” “流民堆里带回来的,自是比不上添香院,何必计较这个,来来来!今晚可要尽兴!” 茅屋幢幢,灯盏昏黄,盆火炽热,酒肉盈桌,小小空间内挤着十数壮汉。 挽袖赤膊,袒胸露乳,随着粗鲁地大嚼大饮,油花同浊酒自蓬杂的胡须上滴落。身体摇晃难定,双目也早已迷离,但酒坛仍是上桌未停。 满地狼藉,妇人们战战兢兢地跪地相陪。笑唱曲调,重添炙肉,忍受着不堪,日复一日。 吃饱喝足,贪财的贪财,好色的好色,一室淫靡。 村中心最敞亮高大的屋子,同往日一样,腆着滚圆肚子,为首之人毫不客气地往自个儿怀里扒拉银子。 感受着胸口的鼓鼓囊囊,贾坤满脸得意。还不知足,竹筒摇得哐当响,催着同桌人下注。 摸着所剩无几的钱袋子,其余人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却也不敢扫兴,咬着牙不情不愿地又跟上。 “爷,人来了!” 作乐正欢,守在门口啃骨头的喽啰忽地推门进来,冷风兜了油光红面的浪荡男人满身。 “来就来呗!一惊一乍作甚?你看着点儿,卸了东西就赶紧将人打发走,可别沾染了晦气。”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贾坤怒火中烧。大发雷霆,当即起身,一脚踢向门板。 直到身上又暖和起来,心头的气才消了些。 房门紧闭,风是进不来了,门口站着回话人却也被踹飞出去了。 贾坤当然不在意,不但没有压着声音,甚至故意大声呵斥,态度高傲又嚣张。 明摆着是冲自己一行人而来的,停车在外等待的众人自是怒火中烧。 想反击回去出口气,但想到对方的身份和地位,只能蔫了气。怒目切齿,刀身切磨,勉力忍耐。 若不是有个都督舅舅,贾坤不知死了多少遍了!可惜那可是手握真兵实将的卫府统帅,统管数万司南府兵。 是他们所不敢招惹的。 以前是,何况眼下将军处境艰难,更要谨慎。 分明是驻守衙兵,却在年复一年的冷落和打压中,沦落到与平民无异。 车马队伍前面,一中年男人持刀跨步。 高绺单挽,头戴芦苇编的宽檐帽,面黑须短,虎目凛凛。 身体魁梧,品貌雄壮。 只眼神稍转,愤愤不平的手下便自觉安静。 秩序恢复,朱治扬鞭,先首领路。 没有出声,更未理会身后挂着鼻血瘸腿紧追的人。 “哎,站住!” 分明离得不远,但胳膊都抡圆了,就是跟不上。实在没了力气,韩金牙恼羞成怒,停下脚冲着前车大喊。 “唔唔唔……” 这一嗓子不喊不要紧,当下车中关着的“废物”受惊而醒,不安分地动乱开来。 像濒死困兽的嘶吼,如万千蛇蚁的攀爬摩擦,绝望又循着本能苦苦求生。 嘶哑着喉咙大吼大叫,在狭小无隙的囚车中奋力挣扎,车框四周的黑布凸起不断。 让这黑夜更危险。 “啧啧,城里怎么还没清理干净?怎么还越来越多了?呕……这味儿也太熏人了。” 气喘如牛,忍着腿疼好不容易追上车队,韩金牙强自挺直腰板。 艰难忽视耳畔的声声吓人吼叫,斜着眼睛准备挑刺。 谁知这次还真发现了些许不对劲,想上手揭开草帘瞧瞧,可刚掀开一条缝来,那尿骚熏臭就直冲口鼻。 像踩了脚的猴子般,韩金牙忙撒开手弹跳几尺开外,弯腰干呕起来。 看到韩金牙这狼狈样,押车众人心里总算好受了点,一个个憋着笑看戏。 “唉,又加了几道税,等死的人可不就多了?还有好几车呢!” 眼瞅着自家将军脸上有了几分不耐,武幺忙收了笑意。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朝前小跑准备扶人。 却让韩金牙倒抽了口冷气,来不及起身,蹬着脚慌乱往后退,连连摆手: “得!赶紧进去吧!” “对了,做事妥当些,莫再让人跑了!前些日子逃走的人还没抓回来呢,像老鼠一样到处打洞,烦人得紧!” 饶是提前防备着,鼻尖还是扑过一阵恶臭,一只血肉相连的干瘦手掌撞进眼睛。 如临大敌,韩金牙一面狂吐,一面头也不回地撒腿跑。 安排的差事早就丢到爪哇国了,口头吩咐几句已是竭力。 “哼!” 人已跑远,武幺冷哼着走回。面上没有多余表情,只伸手拍了拍车身。 方才让人心惊的吼叫瞬时消声。 行于车前的人终于停了脚步。 侧耳听了半刻四下动静,朱治抬手,同时沉声指挥。 “留意前来接应的人,武幺你带人在此把守。” “是。” 十人小队一分为二。 在黑稠山林掩映下,五人埋进枯叶,与夜色融为一体。而其余人则借着灯笼晕出的一点光亮,缓缓驶动车马。 远离密集草屋,深入谷中。 过了两刻功夫,嬉笑呼喊声彻底不可闻,即将散架的车轮总算停下。 两山交界处,风止雪消。人在空谷,却未有异声,只有夜鸟不安嘀咕。 “咕咕~咕~” “咕~咕咕~” 苍山静,啼鸣幽。等待不多时,头顶山坡便有响动。 严谨探查,核对无误,两队人马终于得以汇合。 几辆臭气冲天的密封车笼早被打开,其上陆续爬下形容枯槁的数十人。有老有少,仔细看去身上还挎着干瘪的包袱。 一站稳,当即激动朝山上不断滑下的人影呼唤。 “爹!娘!” “宏发!你们可算来了!” “将军大人!” 家人团聚,人人欣喜若狂,抱头无声泪流。 朱治难得镇定有持,待人走来,当即抓紧时间询问:“山上情况如何?贾坤可有搜山?吃食可够?” 听到将军关切的问候,董宏发喉咙发塞,视线瞬间模糊。 下意识地拉了拉遮身的树皮,用力摇头,吸着鼻涕连忙回答:“一切都好。姓贾的只顾享乐,没将我们放在眼里。这些时日收集了不少草根,吃穿不愁,就是想孩子们得紧。” “城中形势严峻,凡事都要避人耳目。不出意外,剩下的人很快就会前来。” “那就好……将军,你们更要保重自身啊!若……我们便是苟活也愧疚难安啊!” 远离压迫,一切向好,董宏发却高兴不起来。只紧紧握着朱治的手,泪眼朦胧地一再叮嘱。 “时候不早了,你们行事务必小心。各地流民暴动,各王异动不休,征兵在即,万不可再让人发现你们的踪迹。” 安慰地拍了拍哭得一塌糊涂的汉子,挣脱禁锢,朱治退回车旁。 安顿亲人的其余手下当即擦干眼泪归队,拿出早就备好的猪血,涂抹在刀口和身上。 直到血腥明显,才扛着锄头和铁锨驱车返回。 第297章 交战 车马驶入村子,热闹并未歇,倒是厌嫌哄笑更大了几分。 楚禾若有所思,又见方才光亮之处再无显露,猜测种种,但皆被一一按下。心思稍转,索性变了原本计划。 拍去衣服上沾染的泥土,大步往山下走去,“跟上,准备动手。” “是!”虽一无所知,陶雅雯还是积极应声。脖子高扬,扛着刀颠颠紧跟。 迟珥看了眼寂静黢黑的远山,又看向如履平地走出老远的楚禾,低头思虑的功夫,周围挨冻等待的几人便已没了影儿。 听着不断响起的跌落摔倒声,迟珥心中不免颇多感叹。 陆宽这些人如今当真是唯楚禾马首是瞻,不过问,不打听,无条件听从。 蠢人剔除,余下之人在生与死之间抉择正确。 下了山,转上官道,楚禾依旧没有停脚的打算,而是沿着道路边缘继续摸黑向前。 一路疾行,直到村寨被山体掩藏在后,四周无光亦无声,吞风咽霜的众人才气喘吁吁追上原地等待良久的楚禾。 “找地方埋伏,听我指令行事,目标是方才车马。”没有多余解释,人一到齐楚禾立刻出声安排。 郭相言还好,神态自若。被楚禾点了过去的宋梦则是喜不自胜,咧着嘴麻溜跑到陶雅雯身边。 乖巧趴地,眼睛极为专注地紧盯转弯之处。 卫灵自觉领过余下三人,半烛香不到,曲折绵延的山路重归寂静,只偶有铁器冰冷的轻撞声。 三刻钟左右,楚禾九人总算没有白等,远处轰隆渐近,隐隐有人声,但听不真切。 还是那盏小灯,点亮着巴掌大的地方。即使已经安全将人转移,但十人面上毫无喜色,甚至说得上愁云惨雾。 坐在车头,朱治眉间沟壑深深。 几处城门皆被各地而来的流民围堵,只有南门这里无人踏足。如此异常,后方危险可想而知。 只能赌上一赌,也是他无能,被排挤打压至此地步。 可就算自己未雨绸缪,但寒冬腊月又该如何熬过去呢?逃离吃人魔窟,却仍要时时提心吊胆。 何况手下弟兄们的家眷还未全部撤出,城中朝令夕改屡见不鲜,各州形势更是说变就变。 风吹而蛇惊,石炳檀恃兵马而骄,梅澈却是胆小如鼠。 思及此,朱治更是心绪纷杂,焦躁扶额。不想恰好一股风吹来,鼻头微动,朱治神色蓦地严肃,“退!” 清喝间,人已跳车后退,利目不断凝视前方路两侧。 声未散,其余九人已然舍弃车马,队形急速变幻,将朱治围在其中。刀剑出鞘,同锋芒毕露的眼神,直指面前暗处。 “什么人!” 推开挡在身前的武幺,朱治持刀上前。好巧不巧,脸正对楚禾九人所在方向。 四下沉寂,好似方才一切不过都是错觉。没有就此作罢,朱治依旧执着死盯耗着。 风中那若有似无的松油香不断入鼻,想来应是长时间点火把照明,不然留存不会这么长久。 “反应倒挺快。既然偷袭不成,那就直接动手吧。不过十人,给你们一刻钟时间。” 冷风吹了一轮又一轮,两相对峙中,忽地有人先行出声。 嗓音暗哑,难辨雌雄,但一听便知是年岁不大的青年。 语带惋惜,不疾不徐,如同城中变着法儿折辱人的豪门贵族般装腔作态。唯一不同的是,此次并未察觉到恶意。 倒像是真的讲述事实而已。 朱治不安更甚,刀柄横转,眼中杀意升腾。想抓住时机先下手为强,不想却被对方又一次抢夺先机。 “杀。” 于阴影中站起,楚禾挥刀,冷声下令。 “冲啊!”解下厚重的披风,陶雅雯轻装上阵,呐喊猛冲。 任保成同谢甲深紧随其后。除去郭相言这个读书人,队伍中就属他俩年纪大,自是当仁不让。 卫灵想前去帮忙,但瞥见纹丝未动的楚禾迟珥二人,便也默默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没有一言不合,而是直接动刀动武。转眼功夫,两队人马就混作一起, 陶雅雯一马当先,看到人影就吼着嗓子砍了过去。身量小,则扬长避短,专攻对方下盘。 像深山中的野猴子般,看似顽劣嬉闹,可那刀尖却不停歇地往人家胯下和脚尖刺。被挥退也不气馁,而是又换了招数去剜人家眼珠子。 武幺被扰得实在不胜其烦,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左右格挡。 “哟,这都被你躲过了!再来!” 翻着跟头,陶雅雯一个大劈叉钻裆落地。 没有劈开这小子的脑瓜子,颇为遗憾。擦了擦血糊糊的手掌,陶雅雯再度伏地从武幺大开的腋下溜过。 “嘶~” 捂着差点被戳瞎的眼睛,感受着漏风的下身,武幺是顾脸不顾腚。面红耳赤,却始终抓不住人。 “再攻他下盘。” 更让人心生绝望的是,一旁的指点声还在继续,就没有这人想不出的浑招! 而眼前这瘦巴巴的矮子气势更是高涨,越战越勇,不知是激动的还是怎的,面目都狰狞起来了。 “出招时气要沉,力从足起,刺!” 与陶雅雯不同,谢甲深几人这边是实打实的一招一式。因为有迟珥和卫灵的指导,虽有败势,但还能坚持些时间。 就连陆阔和宋梦带着郭相言也游转在人群中,左闪右躲,时不时抓准时机出招。 虽说休战的时间比出刀的时间还要长。 任保成和谢甲深抵在最前,艰难同朱治过招。被教训儿子一样被一遍遍打倒在地,但又强撑着爬起。 你倒我上,轮番扛着揍,就是没彻底躺平。 看得出眼前这些人没有多少武功底子,除了武幺遭了罪,其余弟兄应付自如。朱治心中更为困惑,一边敷衍出拳,一边抬头看向站在远处不打算出手的三人。 猜想着对方意图,同两只缠人又抗揍的癞皮狗纠缠着,脚步却悄然前移。 察觉到这男人的心不在焉,恰好听到楚禾所传授的秘技,任自保成眼珠子转了转。心一横,腾出双手,闭着眼朝前抓去。 “啊!” 周旋良久,好不容易接近对方首脑。正欲出刀,不可言说之处突然传来剧痛,饶是忍耐力极强的朱治也不禁尖嗓呼痛。 果然有效!不愧是阿禾姑娘! 既然开了头,那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任保成眼睛发亮,伺机而动,饿狼扑食般一屁股坐到朱治身上。 逮住机会,拳拳到肉。 “将军!” “尔等岂敢!” 自家将军蒙羞,同郭相言几人戏耍的八人怒火中烧,当即动了真格,准备杀到前方营救。 不过须臾,形势逆转,上阵的陶雅雯六人身上挂彩。 就连捶得正起劲的任保成也被人一胳膊抡飞几尺开外,倒栽在地,动弹不得。 第298章 可是从西泽县而来? “要死了!救命啊!呕……哇……” 手脚反扣,脸贴在碎砖上挤得变形,陶雅雯被人按在地上狠狠摩擦着。 眼看着森寒的刀口就要对着自己脖子砍下,这下陶雅雯是真慌了神。 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用下巴杵着地面,艰难抬头,冲着楚禾鬼哭狼嚎。 实在是打不过啊! 一边哭着求救,一边闭着眼睛狠心拱地猛蹬。 一个王八翻身,顺势掉头,然后……陶雅雯的嘴便死死咬上了武幺的喉咙。 像前些日子山中殊死搏斗的野狼一般,咬住就没打算松口,反而摇头晃脑撕扯了起来。 大股鲜血淋漓灌入领口,武幺感觉喉管都要被咬穿了。想立刻将这野人诛杀,可吊在自己身上的人不停拳打脚踢。 一动就撕心裂肺得疼,连站起都难,更别说拿刀。 “你是狗吗?撒嘴!”投鼠忌器,武幺一时拿陶雅雯还真没办法,怒火中烧,却只能无奈大喊。 陶雅雯不语,麻木的嘴皮和牙齿依旧嵌在对方皮肉里,只腾出一只眼睛抽空瞟向楚禾。 这一瞧,心凉了半截。 无他,因为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唉。 陶雅雯叹息,看来只能再强撑会儿了。 身体悬空实在是累得慌,一阵佛山无影脚后,武幺本就握不稳的长刀彻底落地。 瞧准时机,陶雅雯甩脚出去,精准卡上武幺脖颈。 “成何体统?你松开!” 大几十来斤的重物就这样坠在脖子上,如同狗皮膏药般,甩都甩不掉。又急又气,顶着满身汗水和血液,武幺摔地滚动。 陶雅雯充耳不闻,还借机将散落的武器撇得更远,甚至还有闲心看起热闹来。 “你们解决其余人。” 听着那中气十足的尖声怪叫,楚禾跑出的脚极其灵活地拐了弯。侧首丢下话,一把扯过差点被劈成两半的任保成。 目视前方,双刀横握,杀意凛然。 好些日子不曾与人对打,是得好好疏通疏通筋骨,找找感觉不是? 脸色难看异常,朱治看死人般扫向只剩一口气却被侥幸救走的任保成,实在耻辱! 眼中晦暗难明,却在落到楚禾身上时顿时沉稳清明。这就是这行人的主事人?年纪轻轻便能引领众人,实力自是不容小觑。 没有轻视或留情,迈开步子,朱治起势以对。 既然犯上门来,岂有放过之理?不管是何人何故,拿命便是! 刀光剑影和撒泼打滚中,一大一小相隔而望。 车头,悬在竹竿上的灯笼随风晃荡,似是不堪凌辱,在一阵猛烈震动后,终于残烛泪干。 本不属黑夜的一点幽芒彻底覆灭,刀剑相接间,楚禾先动。 足尖轻点,落地却无声。如风又如影,眨眼间便无息立于朱治身后,刀锋离后心寸许。 “砰!砰!” 下一刻,碰撞声响起。 重物呼啸接连,直冲面门而来。 疾风袭面,脚下松动,楚禾连连后退。轻巧避开飞舞空中的砖石,悄然又另转方向,寻着薄弱位置伺机进攻。 黑暗中,朱治挥动长刀。块块石砖被剔出路面,向四面八方砸去,无形中严密保护着周身。 听到背后传来的异响,朱治耳朵微动。身体骤然后转,手腕带着武器送出,却是精准刺向楚禾眼下所在位置。 寒光如练,楚禾才刚站定,长刀便紧随而来。 心头一跳,手上动作却比大脑反应更快。 猛地后撤一大步,继而旋身错步。刚风掠过面颊,估摸着对手位置,楚禾前扑,右刀当即劈下。 先断其一臂也好,不亏。 楚禾这般应对并无错,奈何这次的对手不是一般人。 男人口鼻泄出的呼吸分明就在咫尺之间,但楚禾却不得不止了攻势。 即将错身,对方腿风已至。毫无施展余地,也避无可避。 提步曲膝,楚禾蓄力,小腿绷直踢出。 在朱治以为这瘦弱小子逞强好胜想硬碰硬时,楚禾突然又收了腿。 这倒是在朱治意料之中,体格悬殊,与其无用斗气,倒不如保存实力拼一拼下一回合。 至于此刻,他暂且先得一子。 错过最佳抵挡机会,那便只能受下自己这一踢,就算是顶尖高手也没有招架空间。 从未有过大意轻敌,但眼下,他势在必得。 不过嘛……也是巧了,运气好也不好,朱治面前的站着的也不是正常人。 预想中的骨节断裂声如期而至,但痛苦失声之人却是朱治。 漆黑无法视物,但痛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右腿,以及坚硬又棱角分明的触感却做不得假。 疑惑又心惊,朱治忍着剧痛单腿站立。 好半天缓过劲来,待欲细查之时,却离奇发现脚边依旧如故。 空荡荡的,唯有散落砖石。 好似刚刚只是错觉。 对战中,分神是大忌。很显然,楚禾就极为淡定。在对手还在回想和自我质疑时,握着刀就向那只金鸡独立的腿儿砍去。 “嗯……” 一声闷哼,朱治不稳倒地。豆大汗水从额头滑进眼中,匆忙甩去,咬着牙飞快起身。 松开转眼功夫就添了数道伤口的左腿,竭力让大脑放下方才一切。 眉峰如刀刻般紧蹙,神色冷锐,双目警惕盯着隐入黑夜中的敌人。气势陡然转变,只余肃杀。 趁你病,要你命。楚禾自是不给机会,刀锋无影,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上有双刀轮番交替,下有连环腿横扫作乱,拳脚势大力沉,朱治踉跄后退。 楚禾面无表情,嘴巴紧抿,一刀一刀直往心口咽喉捅。 一味防守不过是等死。在肩头被又一次贯穿后,朱治发狠怒吼,带着刀身滚落拉开距离。 双目充血,朱治长吐浊气,忍着疼痛爬起。 没有因一时落败而昏了头脑。挨打中对楚禾的打法已然有了初步了解,心中有数。一招一式依旧极有章法,不再试探,而是动起了真格。 血性被激起,热血沸腾,朱治双目灼灼看向楚禾,甚至还带着期待。 腾空,翻飞,身如鸿雁但又鬼魅无常,加之刁钻又强势的刀法,楚禾渐渐招架吃力。 不管躲到何处,对方的刀尖总能如影而随,极力躲闪,但身上早已伤痕累累。而朱治愈发得心应手,沉溺在这久违的痛快搏杀中难以停手。 再一次被一掌拍飞在地,舌尖血腥味儿浓重,肋骨应当是被踢断了好几根。 不再自找苦吃,楚禾及时止损。 左刀顶住舞得虎虎生威的招式,生生扛下带着万钧之势的脚踢拳打。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血,楚禾难得目含怒意。 右手微动,数不尽的竹签从袖管射出,两人脚底也有丛丛土锥破土而出。 “停!你们是从西泽县过来的?都停下!” 咻咻破空声接连响起,打得正过瘾的朱治突然怔神,继而顶着满天利器蹲身下拾。 看清手中的东西,当即激动地大喊起来。 身上扎着数枚竹签,面上却是兴奋惊喜,冲着楚禾慌忙挥手示意。 第299章 救命 “停手,且听我一言! ” “将军!” 暗器如雨,朱治不避不让,只激动地朝楚禾休战示好。 血腥气渐渐融入潮湿的空气,武幺惊怒。顾不上身上的人,抓起手边的石头就朝受困的朱治而去,横眉怒对楚禾。 “呸!我来也!” 被大力猛掼,陶雅雯重重跌地。嘬了嘬嘴吐了口血沫子,刚想松快松快,又察觉前头动静不对。 手探进腰间衣服抽出捂得温热的刀鞘,继而双脚猛蹬。鼓足了劲儿,陶雅雯整个人如炮仗似地蹿出。 势必要拦截住武幺。 眼瞧着场面又乱了几分,就是觉得前头那高个儿男人不似作伪,郭相言也插不上话。 只得先去救人,从路边找出包袱,领着人相互清理伤口。 “武幺住手!都住手!”生怕事态火上浇油,朱治急忙大喝。 声音谈不上严厉有威压,但奔赴而来的九名手下皆齐齐停了步。 激射乱舞的暗器好似也放缓了速度。 “哗!” 骤然安静中,一声轻响又起,接着众人眼前陡然一亮。 蘸满松油的火把被引燃,火光渐盛,迟珥从暗处走出。 一步步靠近单膝撑地的朱治,直至对方帽下阴影被完全驱散,面貌暴露于眼。皱着眉头打量片刻,迟珥无声退回。 离楚禾丈余而止,音沉语低,“是阖州巡防营部将,中立,可听其言。” 楚禾无动于衷,只心中失望更甚。即使这十人是有些身手,但陆阔几人也不至于被摁在地上暴打吧。 唯一能让人欣慰的是,纵然被揍得头破血流,好歹无人怯战开逃。 那便再多给几次机会历练历练,她不养闲人。 至于这十人,得赶紧清理干净,趁夜进城。 管他好人与否,挡了路,杀了就是。 “鄙人朱治,是阖州巡防营虚将,还望英雄手下留情,救我们一命!” 只平静了一瞬时间,接着扎在身上的竹签更为密集。深感不妙,顾不上其他,朱治当即抱拳跪地,垂首告饶。 “将军?为何要……” 被自家将军突然的举动所惊吓到,不解又羞愤,武幺眼睛煞红。脚步激跃,骨节攥得噼啪响,可挣扎数度,最终还是泄了气。 缓缓跪地,同朱治一样,俯首乞求。 倒让磨刀霍霍的陶雅雯一时手足无措,瞅了好久,确定没自己下手的时机,才不情不愿地走开。 也正好留意到了惨不忍睹的郭相言几人,呲牙咧嘴抽着气,拐着腿忙去扶人。 空气中咻咻声仍是不曾断绝,入肉闷哼隐忍难压,朱治早就成了血人。武幺等人想上前相护,却被一次次喝退。 不多时,黑夜中哽咽磕头求饶声起。 “楚……还是先听一听他们如何说吧?或许能帮助咱们进城呢……” 儿郎有泪,将军命垂,凄怆又惊心。 自打火把燃起,卫灵便伫立原地不动不响。 别过脸假装无视,可那声声哀音死命往心底钻。卫灵整个人异常焦躁,嘴皮艰难蠕动,几番张合,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求情。 话语听着委婉又随意,急促的语气却做不得假。 楚禾不语,看似嘴角微扬,但那寒凉的目光却径直瞟向很是反常的迟珥和卫灵二人。 几欲将人洞穿。 迟珥还好,不过眼皮轻阖。卫灵却是眼神闪避,摸着鼻子直咳嗽,假得不能再假。 看了看天色,楚禾整了整衣襟,继而踱步走近伏地的十人。步履平稳,声音轻忽,“救?不应该是饶命?说吧,问是否从西泽方向来是何意?” “您一路走来除暴除恶,声势浩大。威名远扬,别的不说,府城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们更是等待您多时……” 心知对方这是给了他们机会,朱治大喜过望,借力起身后便急急开口。 身上的疼痛无觉无察,只言辞恳切,将前后缘由说了个底朝天。 “知府梅澈同卫府都督石炳檀沆瀣一气,贪昧赈济粮款。为了能让巡视钦差上奏美言,竟对城中流民赶尽杀绝,甚至假借清瘟除疫对城中老弱病残痛下杀手……” “数日前莱州河间王举兵正式造反,??州边境之处异动不断,各地流民更是暴动频频……不日朝中怕是会下旨征兵平叛,届时……还望少侠相助,救阖州百姓于水火!”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愤慨激昂,朱治憋着一口气说了个尽兴。若不是楚禾打断,这人怕是要说个天亮。 到时就算她不杀,也会流血而亡。 “如此说来,你倒是清清白白。一州巡防营……不过也是逃兵而已。” “少侠明鉴!”见楚禾目露不屑,朱治立时急了,推开扒衣服上药的手下,膝行上前,仰头急声: “朝廷安逸少武,经年累月,各州各卫府拥兵自重,巡防营早已名存实亡。夹缝求生,若不是鄙人略有家世,定然也同他州巡防一般,被合并覆灭。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也是我无能……” “哦。”楚禾颔首。 “我们尚且自顾不暇,那还能救人呢?再说,再说我们并非你们口中的那救苦救难的大英雄……” 四下寂静,湿寒更重的夜风飕飕刮过,身着单薄的陶雅雯快要冻糊涂了。眼睛盯着楚禾转了转,单方面心意直通,便跺着脚代言打发起了人。 朱治不语,眼中含光,依旧无声恳求。 “城中……城中竟已是这般……” “卫小兄弟你说啥?我没听清。” 失魂落魄,卫灵躲在黑暗中独自喃喃,所幸只惊动了粗神经的任保成。 距阖州城不远的山中官道上,两车十八人静静待在原地,只等一人发话。 魂不守舍的卫灵,心事重重的迟珥…… 俯身,楚禾眼神直直对上朱治那湿润的眼睛。对视片刻,对方固执依旧,且双手奉上了令牌和印章,“我愿全力助您进城,只要能让百姓少受疾苦,哪怕只是分毫!” “呵。”楚禾笑了,“这也算筹码?杀了你们,进城更快。” “何必废话!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不能再耽搁了,赶紧杀了走吧,怪冷的!” 套上大氅也回不了温,陶雅雯一边吸着鼻涕,一边朝楚禾进言。 不过嘛,那声音刻意拔高,不偏不倚正正好冲着武幺,颇为嘚瑟。 武幺气涌,又生生压下。 “先前车上的人呢?” 楚禾还在猜想着朱治口中所说的陷阱埋伏,一直安静无言的郭相言冷不丁出声。不知何时已走至车边,此刻正弯腰察看着什么。 第300章 合作 “是啊,你口口声声心念百姓,还不是照样帮着残害人,同那梅澈又有何区别?”经郭相言这么一提醒,众人这才想起询问之前车上所载之物。 既然郭秀才说是人,那定然没跑了。 “莫不是是在拖延时间骗咱们?我这就去看看有无追兵!” 一拍大腿,陶雅雯瞬间火冒三丈。爬地站起,握着刀杀意腾腾就转向路后。 没有阻拦,把玩着一根锋利竹签,楚禾看向血流如注的朱治,“人呢?” 语气轻轻,那尖如针芒的前端却是有意无意地对准对方咽喉。 不过简单一个问题,一直坦言不讳的朱治却迟疑了起来。目露挣扎,拧着眉头忧思不定。 “都这个时候了,朱将军还是莫要再藏着掖着了,既然求人,首先心要诚。” 武幺和其余人淡定等待,反是卫灵最先坐不住。脚下快走几步,直直走到朱治跟前,急声催促。 焦急万分,已不再遮掩。 不仅楚禾心中多有疑惑,就连朱治等人也是对卫灵的急迫相劝莫名非常。 楚禾不急,丢下话便坐地歇息。不过竹签刮过石面的声音刺耳挠心,让本就纠结焦躁的十人几欲崩溃。 等了好久好久,鲜血冲散药粉,血水再次浸湿衣裳时,朱治终于再次开口。 “先前我所说皆非虚,车上所运之人都是手下弟兄们的家眷。为避祸患只能先行转移出城,暂且隐匿在北面山上。事关重大,朱某不敢轻易告知,还望各位见谅。” 神情格外郑重,说完后如释重负,如卸下心头大山般。 那就赌一把!八文江而来之人寥寥无几,他就赌前这人就是杀神本人! “这样啊。救不了,也不想管。” 面对陡然间齐刷刷灼灼望向自己的十来人,楚禾却是摇了摇头,说出的话更让朱治心凉。 “你怎可如此!欺人太甚!” 怎能忍受自家将军被人如此戏弄?武幺当即怒火中烧,拿起刀就准备拼命报仇。 闻声而来的陶雅雯自是不甘示弱,催着养伤的任保成几人迎战。 只将卫灵急得跳脚,有许多话要说,但不知如何开口。 局面瞬时剑拔弩张,打斗在即。 “少侠……?您此话是何意?”挥手止住气愤难当的武幺,虽心生绝望,朱治还是艰涩恳求,想再争取一二。 瞧了眼神情明显紧张了些许的迟珥,楚禾轻笑。掩下眼中光彩,竹签在指缝灵活翻转,引得众人直屏息凝视,“不过……” “你有何要求尽管提!只要能救无辜百姓!” 好似有望!沉没的心脏再次活跃,自己无能,眼下遇到高人,自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机会! “救人免谈。不过我对这府城粮库有些兴趣……可以合作。到时粮食可分你们些许,若是运气好,顺便杀个人,或者救救人玩玩也成。” “好!” 几乎是没有思索,朱治张口应下。 武幺,以及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实在是朱治接口太快,就像是在这儿等着的一样。 楚禾无所谓,先进城要紧,至于其他嘛…… “你的人留下,换衣服,上车!” “好!不过武幺得同行,出入流程一向由他出面交涉,突然换了生面孔,恐会生疑。” 朱治心满意足,草草包扎着伤口,安排没停。 “嗯。” 事情终于得以解决,在场众人皆悄悄松了口气。冰释前嫌说不上,暂且放下彼此间的过节和芥蒂,各自忙碌起来。 收拾战况,遮掩伤口,又是一阵躁乱。最后的最后,纵使担忧难安,巡防营八人同郭相言一起留在了半路。 车马再次咣当上路,而夜色还正浓。 阖州城有两处城门,楚禾一行人前往的便是南门。 火把隐灭,刮耳寒风气势不减。摸着黑左绕右拐,过了好几重山,一个时辰后,点点星火猛然跃入众人眼帘。 处处通明,灯火璀璨,俨然是一幅盛世光景,看不出半点凄苦。 “你们莫不是在诓人吧?深更半夜还这般热闹,一晚上的灯油钱就能够寻常人家嚼用好几日了,哪还用的上杀人省口粮?” 陶雅雯嫌弃地挪了挪身体,但地方就这么大,再挤还是同武幺拉不开距离。实在是看这个人不顺眼,只能在口头上讨些便宜。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卑鄙啊?少见多怪!一方府城,多的是高门大户,纵使饿殍遍野,他们依旧安享荣华。” 武幺也没惯着陶雅雯,针锋对麦芒,又掐起架来了。 闻言,随车步行的卫灵却是脚下一滞,状作随意地发问,“那普通百姓可如何度日?” “还能如何?左不过卖儿鬻女,贱卖己身,再不济还有荒井和矮梁。” 不以为意的口吻说着无情的话语,让远徙而来的陶雅雯等人绝望不已。偌大阖州城果然不是安身之所,与野兽为伴也要比磋磨市井强。 而卫灵则是彻底隐入黑暗,不发一言。 “到了,前方灯火处便是城门。” 又是片刻,估摸着时间,武幺撩起车布瞄了一眼后便小声呼喊。 挤在狭小车框里的人纷纷下车,或坐于车头,或随在车后。 前行百来步,血腥气彻底消散风中,高大威严的城墙塔楼严实挡在众人面前,脚边还有奔腾不息的护城河。 城门紧闭,门口空无一人,只高处火盆明灭。 低头整理了下被扯得皱巴巴的衣服,又不放心地检查了遍贴着马车半遮半掩的混入者,调整好表情,武幺小跑上前。 “巡防营办差返城,速速开门!” 依旧安静,毫无动静。 “巡防营办差返城,速速开门!” 等了半晌,墙后才有脚步依稀响起。随着叫骂和讥讽渐近,墙跺豁口上有脑袋探出,不耐烦地粗略瞟了眼,才满带怨气地依令放下篮子,“又是你们,烦不烦……” 早就听惯了奚落,面对这些人的满嘴喷粪,武幺只当放屁,拿出令牌和几两碎银放入篮子后便原地等待。 “难得识趣,滚吧。放行!” 似是掂了掂手心,这回没有多久就有所回应。 轰得巨响,城门徐徐打开,四名精神萎靡的守城兵拢着衣服走出。先是斜眼睨了武幺一眼,接着绕着马车开始检查。 虽态度懒散,但还是打着火把欲凑近细看。 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传的神乎其神的杀神吓破了胆,总觉得人就在自己周围。尤其是今晚,瞧着面前这十人是说不出的不对劲儿。 猛地哆嗦了下,牛大立时清醒过来,更是不敢大意,脚步渐渐逼近。 与之正对的宋梦却是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下意识想躲闪,但欲盖弥彰只会更引人瞩目。只得咬牙强作镇定,手脚不受控地打着颤。 光晕打来,男人的影子长短变化,牛大上身已然探了过来。 情况不妙! 武幺刚入队,就被身旁的人用胳膊肘使劲儿戳了好几下。以为陶雅雯又要闹幺蛾子,憋着气打算让对方消停,没成想一抬头就察觉到了凝重的气氛。 以及战战兢兢的宋梦。 眼下出面,只会显得刻意,武幺急得面红耳赤。 面对即将发生的危险,楚禾依旧自若。低调落在队尾,不声不响,不过一手却悄然背入阴影。 迟珥和卫灵也没有表情,只相随左右,单手后藏。 大战在即。 “咳。差务要急,走吧。” 绞尽脑汁仍未有好办法,可将军的谋划绝不能暴露!眼瞧着牛大的行为已经引得其余三人围了过来,索性豁出去了,武幺下定决心跨步。 而就在此时,一直坐在车头沉默不语的朱治突然开了口。 不过简短几字,却让值守的四人惊慌。 心中暗暗腹诽不已,这朱治被打压至谷底后便没了精气神儿。向来只闷头办事,没有一点将军架子。 若不是京中有人,早就被辗死了。 突然这么一下子,倒是气势惊人,果然是世家子弟,不可小觑。 做人留一线,瘦死的骆驼也不是他这个小卒可欺凌的。 转了转眼睛,牛大忙堆起笑来拱手又侧让,“将军的面子那自是要给的,还不快放行!” “是!” 小小一领头,官威和权力倒不小。话音刚落,拦截的刀戟立马收起,态度也是客气非常。 “哼。”武幺冷哼,到底没再说话。 在暗戳戳地打量下,十人快速通过木桥,径直向内城而去。 第301章 突变 入城,车马缓驰,隐在暗夜纱帐中的阖州城一点点露出了容貌。 起初,是如龙脊蜿蜒的连亘雉堞,以及混了糯米灰浆的城垣高壁。铜墙铁壁,恢宏巍峨,远不是小县茅草和土坯所筑的矮墙所能比的。 惊叹着,目不暇接地流连反复。走过间距林立的望楼,穿过三道瓮城,楚禾十人真正进入内城。 入目,陌生又震撼。 脚下所踏是锃亮平整的青石地砖,找不出一块碎石。在远灯巧妙打光下,只觉街面如玉砌,浑然天成。 不必仰首,因为几步开外便是飞甍斗拱的骑楼钟阁。檐牙高啄,虽饱经风吹霜打,檐下悬垂的精巧铜铃更显清越悠扬。 小小缝隙让人心急难耐,车上几人老早跳车步行。 不敢明目张胆地乱跑细看,只瞪着眼睛左右观望。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眼前这壮丽非凡的景象。 走近,更深入,朱墙碧瓦随处可见。朱漆如新,各家各户的门楣匾额别出心裁,暗自争奇。 夜灯高挑,就连宅门上的铜环兽首也被精美的貂皮护套裹护着,冬日的寒凉难入分毫。只有筵上的谈笑高论和莺歌燕舞声浪高扬,透过门缝飘散在这长街上空。 正值深夜,路上无人走动,也不曾瞧见流浪街头的乞丐癞头。竟是瞧不出一丝受灾凄苦,倒是墙角埋头熟睡的野狗油光水滑。 看上去,是再祥和不过的太平盛世。 “原来这就是人人向往的府城……随便扯几片门铺上的旗幡就能做一身衣服了……” 热闹渐渐消失在身后,从深山小镇而来的几人仍沉浸在惊奇激动中。 晚上如此,白日里又不知是那般光景…… 兴奋平缓,沉寂恢复,悲哀以及自卑突然袭来。局促地搓了搓手,将脖子缩得更短,谢甲深长长叹息。 此处盛席和歌舞无休,泔水怕是也是漂着厚厚一层油花。而远在千里之外……不,只是城外,便是凄苦无所度。 无人接话。朱治依旧坐在车头,只静静看向楚禾,希望从对方眼中或者动作中窥得一二计划和目的。 即使一无所获也没有放弃。 武幺听到谢甲深这番话后倒是略有怔愣,最后不过摇头苦笑。 穷人死的死,活着的也没了人样。微薄身家尽数被权势之户瓜分殆尽,富人可不是更为穷奢极欲。 黑夜里的每一缕光亮都是由千万亡魂凝聚而成的,所谓锦衣玉食,不过是敲骨吸髓地吃人罢了。 越过重重屋脊檐角,楚禾眼神直落在目不能及的更远处,也是城中央最雄伟壮观的建筑群上。 梅澈?还有什么姓石的……总过安逸日子也不太好,身为父母官,民生疾苦自是要体验体验。 领略过方才的富丽堂皇,楚禾目光更为幽冷,细看却是极为侵略性的杀气。 忍不住摩挲指腹,侧头对上朱治,“除了同你们混入城,可还有其他方法进城?惊动人也无妨,有拖延时间就行。” 楚禾一开口,车马登时停住。丢开用来遮掩血迹的衣服,朱治摇晃着急忙跳下车。 “方法?容我想想……有!城外贾坤隔三差五总会带人溜进城寻欢作乐,仗势横行惯了,就是牛大也不敢招惹……” 眼前少年高深莫测,走了这么久总算是张口了。又听得询问进城之法,朱治欣喜异常。 果然还有其他人!是了!能一路杀到这里,凭着这几人……的身手,定然是寸步难行。 拖着不便的腿脚,顶着一张惨白脸,魁梧汉子急急上前。激奋难抑,思索未几匆忙献策。 “可不是?贾坤那些狗东西干了不少肮脏事,得了不少好处,一有空就往娼门赌坊里钻,带了多少金银物件全都输了个精光……” 说起贾坤,武幺有满腹怒气,一开口就滔滔不绝。直听得陶雅雯翻白眼。“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没人想知道!” “我这不是想说就算你们的人有行李也无妨,他们不会盘查的。” 又被怼了,武幺难得悻悻。 早说岂不是没有自家将军插手说话的份儿了…… “哼!不早说?jie……哥!咱们干这一票?”懒得搭理哪哪都看不顺眼的这人,不嫌事大,陶雅雯凑近楚禾,眉飞色舞地一个劲鼓动。还没开始行动,便已畅想起手拎梅澈头颅的场景来。 “此事还需仔细商议,即便进城容易,但如何躲避搜捕,更遑论出城事宜?” 聒噪叽喳自身后响起,无觉继续向前走的迟珥陡然清醒。按下思绪乱飞的躁动,听了几耳便利落转身。 看着陷入深思的楚禾,迟珥额头猛跳,想都不想出声试图劝阻。 没将私心甚重的朱治和没头脑陶雅雯放在眼里,迟珥就怕楚禾疯起来又大杀四方。 眼下不是混乱无序的西泽县,也不是大有可为的重岩深山。 如今他们身处城郭牢笼中,一招行错就会彻底成为瓮中之鳖。 “啊?这边城门把守的人没多少啊?出城想来也差不了哪里去……吧?” 一心只想除暴除害,陶雅雯想得简单。但对上卫灵那能夹死蚊子的眉头,还有迟珥过分严肃冷峻的语气,陶雅雯不禁蔫了。 或许……大概……可能是她想当然了。 迟珥和卫灵明显与任保成几人不同,朱治好奇,却也知分寸。面前这八人各个瞪着眼睛紧盯着自己,清了清嗓子,朱治思索着斟酌回答。 “这位小兄弟所言不假,不知何因到达南门的流民寥寥可数,而北门却是流民成灾。驱赶走一波又会来下一波,各个山头中都是人和尸……” 于公于私,他也不想楚禾这么快出城。既然是合作,定要借势借力救一救这痼疾已深的阖州城。 “你们何时再运送出南门?” 却不想,似是没听见,楚禾谁都没理。不等朱治说完又开口问询,只是此次语气急了些许。 “明晚。”困惑不已,朱治还是如实告知。 “明晚此处会合。另外,让你的人作好准备,三日之内接应粮食。走。” 得到回答,楚禾点头。飞速从车上拿下包袱,转身挑了个方向快步离去。 没有任何交代和解释,就这么华丽丽地撇下一地大眼对小眼的人。 “哎,等等我!”楚禾突然的这一套动作让在场众人措手不及,陶雅雯反应还算快,揣着刀拔腿就跟。 谢甲深和任保成等人慌乱找行李。 楚禾背影渐渐消失,迟珥的嘴不自觉抿成了一条直线。面上也覆上了一层薄雾,沁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然而,不过一瞬,寒眸一凝,迟珥侧耳。 当即跟上手忙脚乱瘸腿紧跟的六人,顺便也拉上了仍在捶胸顿足,急得面红耳赤的卫灵。 一时间,空荡长街只剩两车两人。 “将军,就这样让他们走了?万一他们跑了怎么办?粮仓失守,城中只会更乱,届时我们拿到的粮食只会成为催命符,还是救不了巷子里的平头街坊……” 借着武幺的力气,朱治费力蹬上车辕。心中想着指点指点这愣头青,刚撩起车布,脸色便巨变,“通知下去,组织营中弟兄联络各坊父老,随时准备冲出北城。另外想办法再出南城一趟,让宏发带人下了贾坤,等待接应。” 笑意顿消,声音冷若冰霜,却又坚定异常。 “北城?将军……” 心中大急,武幺不解欲问。可下一刻,也是呆立原地,如遭雷击。 寂静中,一串急促激越的铜铃声破夜撞入耳。接着,是如鼓如雷的铁蹄乘风奔袭而来,重踩石砖,火花四溅。 巾旗猎猎,信匣紧缚于胸前,马背上的人俯身贴紧飞扬鬃毛。 却是去往城中最热闹之处。 “来不及了。拼一把,也是赌一把。” 第302章 同知府 抓着黑夜的尾巴,八人轻手轻脚转过长街,最后穿梭于一片修建得颇为华丽的府宅群中。 “咱们……咱们现在这是要去哪儿?” “呀,忘记换衣服了!咱们这身行头一看就是流民,遇到人准会暴露的。” 楚禾走得急,后面一堆人猛追。尤其还要顾忌脚下声音,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然而楚禾没有要停的意思,看这方向也不是去往客栈。而天马上就要亮了,众人不免心急如焚。 “楚禾!” 突然一声高喝传来,又急又厉,让本就警惕摸进的几人心头惊跳,大刀明晃晃闪出,直对声音发出之处。 却是卫灵。 “你到底有何打算?形势愈发严峻,难不成还要让大家一直稀里糊涂又担惊受怕地跟着你吗?你究竟如何出城?对朱治所言可是真的?” 在一片惊愕中,卫灵喊住了楚禾。起先还能控制住情绪,说着说着便言辞激烈,最后竟不怕死地质问起了楚禾。 谢甲深几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中为卫灵默哀,手上的刀却也没含糊,一直不曾收起。 只要楚禾一声令下,即使是卫灵,他们照砍不误。 “你是不是脑子傻了?我姐做什么何须要向你交代?爱跟不跟,不跟滚蛋!没有人逼你!” 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确认这人这口气是对着自家姐姐的。陶雅雯气得面目狰狞,一个暴起,举着刀就朝卫灵劈了过去。 还好宋梦和陆阔眼疾手快,各拽着一只胳膊连拉带扯的将人按了下来。 “真拿自个儿当根葱了,离了我姐你们能这么容易到这儿吗?占着便宜还装腔作势指指点点,老娘我最看不惯你这行径!” 怒火不消,但怕惊动周围的人,陶雅雯只好压着嗓子继续叫骂,两只腿使劲儿蹦跶着直往卫灵脸上踹。 别说陶雅雯,谢甲深等人也是纳闷至极。一到阖州城卫灵就特别不对劲,时常阴郁着脸不说话,性子闷了不少。 有时欲言又止,行事鬼祟莫名,也没想着遮掩一二,心事重重的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有问题。 那个迟大人也一样,不过更会藏罢了。 耐着性子听完,楚禾依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甚至还点了点头,“你们怎么想的?” 无视梗着脖子执拗撒气的年轻小伙子,反而望向在冷风中冻得瑟缩的谢甲深几人,轻声发问。 “不不不!姑娘说什么我们照做就是,指哪打哪,绝无其他想法!” 警铃大作,四人连忙摆手,脑袋都摇成了拨浪鼓。 对卫灵突然的不逊出言生出了几分气来,自己心怀不满,可别拉上他们。 不用动脑子,开心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有怨言? “倒是我思虑不周。不过城中形势还未明朗,朱治的话也需考究,待稍后探明后才能作分晓,你们困惑也正常。” 对于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小姑娘,楚禾向来很好说话。细想的确自己从头至尾没有透露过半点计划,他们是人,不是木头,心急在所难免。 “我……我没有旁的这个意思。阖州水深,别看城中势力众多,但只要危及自身利益,他们又会变得无比团结。为了权势财富,他们早已丧心病狂,只要能更进一步,抛妻弃子又如何?呵……呵呵……” 楚禾态度松软,让一直紧绷一根弦的少年瞬间情绪崩溃,该说的,不该说的尽数宣泄出口。 神色越发激动,双目充血,几欲癫狂。说到最后已话不成语,嘲讽中带着浓浓恨意,可泪水滚落不止。 这般模样又是吓了众人一跳,有人依旧一头雾水迭声安抚,有人却抓住关键信息词,啧啧感叹。 挣脱束缚,陶雅雯默默收了手脚,目露怜悯。 得,明白了,这人绝对是被弃的那个子。 迎风而立,直到啜泣渐止,楚禾才接着又问,“方才那马蹄代表何意?” “看装品阶,是京府差驿。由穆阳府统一调动,遣使加急送令,非紧急时刻绝不会动用。” 胡乱擦拭掉泪痕,努力平复心情,卫灵哑声道明。 “是兵部辖下的急递铺兵,朱旗玄衣,上一次出动还是数年前的三王反乱。” 迟珥向来神出鬼没,不知又去了何处,此时无声自前方树后转出。 瞧了眼不停抽搭的卫灵,驻足补充道。 尽管竭力遮掩,但隐在周身的急躁,紧握刀柄未松的右手,以及鞋面新染的湿泥将心绪暴露无遗。 夜色如潮消退,萦绕不绝的歌舞终于有了颓势,随着天际绽开的云波,热闹渐渐落幕。 又是叛乱……楚禾一时想到很多,心境却异常平和。 朱治所想不是杞人忧天。看着吧,最没用最贱的人命又值钱起来了。 得抓紧时间安排山上的人进城和出城,战乱起,妇孺和壮丁一样珍贵。 事不宜迟,楚禾敛神发令。 “先找一处落脚。兵分三路,各自打探消息。任保成同我去城中官署,其余人自行安排,前往司南卫府和酒楼茶肆,酉时会合。” “好!” “是!” 被楚禾亲点,任保成受宠若惊,点头如捣蒜,欣喜应下。 陶雅雯麻溜和声,亦步亦趋踩着楚禾脚印跟进,想都不用想,肯定有自己的一个位置。 三两句安排妥当,困惑消解,卫灵却没有半点高兴自得,只觉得羞愧难当。 是他急过了头,是他忘记了眼前这人是楚禾。强大又从容,风轻云淡,好似一切尽握于掌,万般艰辛都能迎刃而解。 咬紧嘴皮,像是下定了决心,闭目后又猛睁。在楚禾围着一户人家的后墙转悠时,卫灵果断开口,“我知道一处,如果放心的过就随我来。” 话音一出,闹腾的街口倏地安静。上蹿下跳蹬腿爬墙的陶雅雯几人齐刷刷转头,果然如此地看向卫灵。 “带路。”拍了拍手上的土灰,楚禾扬颌。 既然有了去处,那自然不必大动周折杀人劫舍了。省的官兵挨家挨户搜查通告时找由头搪塞或灭口。 忽略身后的交头接耳,卫灵面无表情地拐步。穿过一方方深庭高院,目标明确地朝着格外气派的一处宅邸而去。 越走越远,但遇到的府宅是一所比一所辉煌讲究。见识少的几人看花了眼,就是楚禾也对卫灵的身份多有猜测。 “宣化……承流?这是什么地儿?” 仰头盯着龙飞凤舞但又不无彰显贵气的四字匾额,艰难辨认着,陶雅雯念得磕磕巴巴。 通常府宅的匾额上会写明主人身份,或者姓名,这里倒好,却是这么四个大字儿。 “同知府。进吧。” 脚步没停,卫灵随口解释,语气再稀松平常不过。 众人瞠目,神情变得肃穆起来,更为戒备小心。 “额……” 跟着卫灵又走了一炷香时间,累了一晚上的人总算松了口气。也没想着有好吃好喝伺候,能有个地儿躺着也好。 不过,待看清前方情况,所有人皆是满头黑线。 盖因挡在面前的不是正门,不是后门儿,而是……一堵又高又厚的围墙。 比方才的那户还要难爬。 “阖州同知卫翊邦。”走到楚禾身侧,迟珥轻声。 楚禾了然。 “安全!”一一探查大门口到八人所站的这段墙背,贴耳听了片刻,谢甲深走回,用气音小声禀报。 “无人!”宋梦和陆阔也各站一拐角望风。 楚禾抬眼,陶雅雯会意。当即扛起行李,招呼着任保成几人,将包袱顺着墙角轻轻滑入院中。 站在墙上想接手的迟珥没了用处,只得伸手拉人上墙。配合默契,行动有序,眨眼功夫所有人便落定后院。 看得卫灵嘴直抽抽。 廊上家丁七扭八歪睡得正熟,鼻子堵着气儿动静极大。卫灵最后翻进,熟门熟路,领着众人一路穿门过院,直至到了一处略显偏僻的院落。 房门开合,八人隐匿深院,天刚好擦亮。 “此处无人,你们随意安置,我去找些衣服。”将人带进房间,卫灵也没有惊动府里人的打算,而是又悄摸到处顺吃的和穿的。 凭借着院落和人手分布的熟悉,在府库和厨房里进进出出。 时间紧,无暇探究卫灵的身份。给啥吃啥,短暂歇息后,一番乔装,八人分批出院。 第303章 当街杀民 今年的气候注定不同寻常,立冬不过半旬,便已落了几场薄雪。 窗柩上的寒霜还未消散,临近各府门接连开合。一盆盆水自门内泼洒而出,同扫帚一起急促冲刷着路面。 主家在后院宿醉熟睡,有些地位的家奴在角门呼来喝去。 衣着得体,姿态傲慢,斜倚着门框发号施令。 而大冷的天,只用几片破布裹身的三五下等奴仆则用湿布一遍遍擦洗着门板。整个手掌泡在冰水里,红疮结了无数青痂,冻得几欲失去知觉,手下动作丝毫不敢松懈。 有男有女,多幼童,唯独不见老叟老妪。 “都给我用心着点儿!不日巡使大人就要到咱们府上做客,若有差错,仔细你们的命!” 接过小厮端来的热茶,含在嘴里涮了几涮咽下肚。吐出茶叶沫子,肥头大耳的男人依旧不依不饶,想着法儿来折磨下贱奴才。 原来是个管家。 这般情景每日都会上演,来往之人司空见惯。只要祸不及己身,谁活谁死,与他们何干? 出府采买的车马络绎不绝,各类蔬菜瓜果一趟趟运往宅子,直教大小管事都笑眯了眼。 混在人群中,楚禾三人神态如常地走街串巷。换上了卫灵偷来的华贵衣服,改头换面,摇身成了富家公子。 见识过更为惨绝人寰的场面,对于路上遇到的这些悲惨遭遇,三人皆是视若无睹,埋头只顾赶路。 “待会儿你去找人打听赈济和流民安置情况,陶雅雯在集市上收集消息,顺带探一探朱治的口碑。” 精准抓住巡使大人几个字眼,楚禾一边疾步行走,一边给两人分配任务。 眼见都不一定为实,朱治的言词更要求证。确定无假,用人才敢放心一二。 “是!” “是!” 对所谓赈济官早已不抱希望,忍住怨怒和不忿,任保成和陶雅雯二人精神一震,齐声领命。 其实他们更想灭了这些中饱私囊的害虫,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终有一日…… 好在同富人区相距不远,没用多久,三人便身处府衙对面街上。 一州之府果然是气势磅礴,占地广不说,望去尽是一片金碧辉煌。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应当是刚刚翻新刷砌过,色彩浓丽,处处流光溢彩。 青石官道平整且纵横,直通市井。正是应差点卯之时,数辆装饰繁琐又华丽的车辇和轿抬缓缓而来。 强自镇定,陶雅雯二人分头行事。 留在原地,楚禾并未着急行动,而是沿着并不热闹的集市独自转悠了起来。走走停停,漫不经心,像是不谙人间疾苦的富贵哥儿。 虽是街市,装潢讲究的各间铺面依旧紧闭。能看得着的,也就只有十多个露天而摆的摊子。 所有物件都在破烂不堪的板车上,锅灶冰凉,不见一丝烟火气儿。 摊主拢着袖子蹲在地上,一脸深苦,试图用漏风的板车挡一挡严寒。不时起身跺跺发麻的脚,吸着鼻涕打量过往行人,有目光相对上之人才急忙开口揽客。 楚禾驻脚。一一看去,不过都是一些简单的粗粮面食。清汤寡水,连残羹剩饭都不如。 “客官可是要用早食?快快坐来,我这就生火煮汤,很快的!” 如往常一样,疙瘩汤摊主在大街上耗时间碰运气。不曾想只是随意一瞥就瞄到了正往自家摊子走的楚禾。 激动过了头,一不留神差点滑倒。赶忙扶地站起,在其他人眼热的视线下搓着手殷勤询问。 虽是好奇有钱人怎会光顾自己这简陋摊面,但好不容易等来的生意,绝对不能错失! 楚禾探头,扫了几眼便目露嫌弃,眉头直皱,“面点怎得如此粗糙?这是人吃的玩意儿?” 那嫌弃的劲儿,恨不得捂住口鼻退避三舍。 “您说笑了,这粮价一日比一日高。能支起摊来来已是不易,我这里已经是最实诚的了。” 摊主急了,生怕这一整日又白忙活,急忙连比带划地解释了起来。 “我看街上少有有乞丐,来往之人衣着也算得上光鲜,看不出挨饿受苦的样子啊?” 状似一无所知,楚禾一脸茫然不解,像是极为好奇,竟大喇喇寻求这人解惑。 “你是何人?”听到楚禾这话,中年男人突然警觉了起来。笑脸瞬间消失,双眼紧盯楚禾,细细扫量。 “世道乱,一直被箍在家里。今日才得以出门,对外面情况知之甚少,让大叔见笑了。” 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板车上,楚禾含笑作揖。神色自若,目光不躲不闪,清凌凌对上兀地惊慌的摊主。 “原来如此。要说这穷苦人去了哪里我也不知。只是宵禁更严,晚上哭嚎不断,街上也是愈发冷清。也是奇怪,好端端的官府硬是对流民围追堵截,尤其是对半大少年的盘查格外严格……” 没有说相与不信,摊主的眼神在楚禾那黝黑的脸皮和龟裂的手上停留许久。 飞快将碎银揣进怀里,男人转开眼,又说起了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来。 “这城中老人……” 楚禾继续追问,男人却是不欲多说。神色淡漠,热切不再,自顾点火。 而当看到街边转来的一队官兵时,脸色突变,汤也不做了,急忙挥手赶人,“既是吃不惯就赶紧回家去吧,外面不太平。” “多谢!”楚禾欠身颔首道谢。 即使被人出言相赶,依旧淡定,与城里骄横的纨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般姿态倒让那中年男人开始自我怀疑起来,却也没时间去思考。 一脸肉疼地摸向空瘪的钱袋子,堆起假笑来,对着浩荡而来的收税的官兵点头哈腰。 “准备好银钱,别让爷几个动刀!你!占地税!喝水税!赤脚税!四十文!” “你!开火了?生火税和草鞋税!三十文!” 几句话的功夫,十几个皂吏就敲敲打打走来。鼻孔朝天,气势汹汹,如狼似虎一阵脚踹棍扫。 所到之处鸡犬不宁,整个街市乱作一团。 只斜着眼睛瞟了一眼,便胡乱报价,张口就来。若遇到顽固反抗者,那血迹斑斑乌黑发亮的刀口直接架在贩子脖子上。 “今日怎么又加了这么多税目?这让我们还怎么活啊……啊!” 税目繁多,税银更是翻番,苦苦支撑的最后一点盼头也没了。 有摊贩跪地痛哭求情,可迎来的,是那冰冷的刀口,以及抛洒喷射的热血。 竟是当街杀民。 第304章 征壮丁 “大人的命令,尔等贱民胆敢违抗!再有废话,可就不是死这么简单的事了……” 眼见有人送了命,这群商贩还是舍不得兜里的三五个子儿。带头的官兵冷笑,一脚踢开横陈在路上的尸首,语气威胁,翘起的指头直指城北。 脸上并非凶神恶煞,但没人将这话当作玩笑。或攥着钱袋子绝望倒地,或急忙脱衣服,咬开线头到处凑起了银钱。 七拼八凑,连同身上唯一能典当换银的袄子也脱了下来,唯一庆幸的是妻女还在家中。 青紫的脸上淌着泪,却又别扭地挂着笑。千恩万谢,将无几身家尽数奉上。 照朱治所言,北城外面都是无处可去的流民…… 站在街角,楚禾目睹这场混乱。 看到凑不齐银钱的人被人扒了个干净,摊子扣押,人也被绑着不知去了何处。剩下的人惶惶不安,任由官差作威作福。 看到那疙瘩汤摊主补了铜板,后又咬着牙掏出碎银。挑刺儿的官差这才歪着嘴收起鞭子,心情极佳地去了下一处。 “商税已清。回去再多备点银钱,待会儿自有人上门清缴!” 一阵兵荒马乱,待到官威耍得差不多,战战兢兢苦等的摊贩却是又被当头给了一棒。 重物落地声又起。 …… 面无表情,楚禾迈步,悲鸣哀哭渐渐远去。 在惶恐惊呼和杂乱脚步声里,孤身一人悠悠晃晃,同惊慌归家的行人背道而行。 昂首阔步,目不斜视。混在平民连注目都不敢的高头大马和华盖轻轿中,楚禾大摇大摆从街市一路转悠到官署,最后停在府衙正门不远处。 虽说民生艰难,却见把守府的衙卒和护卫只多不少。姿态倨傲,像看门狗一样护着面前一圈地,凶光毕露,见人就咬。 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看样子日子过得还挺滋润,起码对这身份引以为傲,乐在其中。 着重看向这些人身上的皮革软甲和各式武器,楚禾咋舌,又多少有些眼羡。 自己囤的那些武器只是数量多,论起质量可真是比不上眼前这些家伙什。想起每打一场架就要换的大刀,还要时常打磨保养,楚禾眼中燃起浓浓烈火。 兴趣盎然,可不又多了个理由光顾这阖州城府库。 不过纵使心中念头无数,楚禾仍无任何举动,反是神色更为冷肃。 无他,只因这府衙内外潜藏兵马众多。仅是门口便被里三圈外三圈地层层把守着,别说是人,就是一只鸟都难飞进。 一个个全副武装,气势沉稳,应当是专门训练出来的精锐。 不用刻意去查探隐匿无影的数道气息,只那屋顶檐上不时忽闪的寒光,以及墙头布满的竹刺碎瓦就足够让楚禾重视应对。 生怕有人无息潜入,设下此等埋伏。这般看来,倒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似的。 兴味十足,眸光闪了闪。回想着之前可能会泄露行踪和信息的人与事,楚禾飞快转身。 悄然撤步远出数丈,于巡逻官兵的视野最薄弱之处站定藏身。 并非逞强好胜之人,楚禾自知己力。青天白日,就算她再厉害也没有把握能躲过这么双眼睛。 也不怪朱治空有人手却束手无策,只能寻求援力。 只可惜了,楚禾不禁叹惋。 耐着性子,楚禾隐在街角又是等了好久。 直到阴寒被突破云层的光芒驱散,陶雅雯探头探脑朝这边溜达走来的时候,府衙门口终于走出了一个还算眼熟的身影。 是昨晚所见的驰马夜徙之人。 虽是品阶不高的小吏,却是被几个身穿官服的男人殷勤相送,甚至在脸上还能看到讨好之色。 “这是皇上的旨意,乱臣贼子当诛。此事不可怠慢,还望梅大人尽快安排,误了大事可就不妙了。小人还得亲自去一趟司南府,各位大人留步。” 想来休整紧张,驿差满脸憔悴又难掩焦急。竟在街口再次开口叮嘱,说完急忙翻身上马,叱声远去。 只余几个官吏唉声叹气,苦着脸,却不得不走回官署。 早就过了下差的时刻,这些人竟然还待在府衙中不出。勤政为民鬼都不信,定然是有大事发生! 任保成还未归来,扬手让陶雅雯稍安勿躁,楚禾继续看守。 日光偏移,云翳攻城掠地霸占了整个天幕,冷风和寒流再次窜动起来。 睫毛已然被哈气打湿,手脚早就僵硬麻木。而衙前的把守依旧没有松懈,凡有过路之人必将遭其驱逐,竟毫无破绽。 不知又过了多久,远处打转的人又多了一人,当楚禾伸展身体准备离开之时,久久没有动静的衙门终于再次打开。 不是官员放衙,而是浩浩荡荡的几队小卒。提着铜锣,卷着厚厚一叠纸张,有序自门口散开。 嘴上呼喝着,铜锣重重敲响,震得屋檐尘土簌簌而落,“朝廷征壮丁!凡十到五十,统统入兵!” 一路横冲直撞,高昂的嗓音如雷炸响,让死寂犹如空城街头巷尾瞬间沸腾。 集市长街上的告示栏糊满了新纸,鞋底和刀枪一并撞开各家门户。不分富贵贫贱,只是那姿态和语气截然不同。 铜锣震耳,官差如潮涌,所过卷起的冷风重重拍在楚禾脸上。 嚣张惯了,见有人挡路,几个兵痞张嘴欲骂。却在看清楚禾身上的锦衣后咬着舌头卒然收声,不过眼里的幸灾乐祸还是难以遮掩。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各家各户之人被强行撵了出来。大人哆嗦着身子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连哭都不敢,生怕惹了这些官差不快。 “征壮丁?爹?大哥?” “凡应募兵役者,可输纳银钱代役,或免其身……可以交钱免役?? “一人……一千两?” 起初听到还可以用银钱相抵,尚有余银的人家大喜过望,盘算着打算挤出些钱来换命。 却不想竟从大儿口听到了这个数字,一个毕生都难接触到的数字。 “姐!”挤过重重人群,陶雅雯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神情焦急,张嘴就要说些什么。 “先回!”凛声打断话,等到任保成急急聚来,楚禾当即折身回转。 第305章 尽可一试 “求官爷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怎么办?怎么办?娃儿爹你快想法儿啊……” 征壮丁的告令一经发出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府城各处。官兵倾巢而出,鞭声和锣声震得墙皮簌簌落地,也让长久以来只顾躲家避祸的平头百姓彻底没了主意。 绝望痛哭,跪地求饶,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地戏弄与肆无忌惮地搜刮。 猖狂大笑着,在一贫如洗的院子里大肆翻找,看到有些姿色的男女,不由分说拖着手脚就往屋内扯。 为父为母,为妻为子之人冲上前奋力扑打,却被其他官兵牢牢钳制在地,纵使泣血嘶吼也没能让恶行滞顿一瞬…… “放开大妞儿!她才刚满十岁呀,禽兽……” 听着屋内女儿的惨叫,被死死扣在地上的妇人哭的撕心裂肺,恨意滔天却动弹不得。 分明正值青春,发丝却早已掺白,此刻被浓稠的鲜血糊在狰狞的脸上,与厉鬼无异。 藏了这么久,护了这么久的女儿,还是没能…… “爹!娘!” “想跑?抓住他们!” 说是三日内交人,可官兵手中的锁链和麻绳径直往跪地无措的男丁脖子上套。比对待牲口还要不堪,即使人被勒得进气艰难也全然不顾。 没有人愿意束手就擒。密密麻麻瑟缩趴地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影冲出,背伏孩童,手牵妻女,直往城门方向而去。 有一便有二,无数人纷纷效仿,舍弃家业,拉起家人,相互搀扶着踉跄出逃。 可长久不曾饱腹安眠,头晕眼花,走路都已是艰难的饥民,又如何能跑得过刀枪和乱箭? 闷肉声接连而起,凄厉哭喊霎时响彻街市,未到深冬,红梅盈地…… “芫娘,你带着孩子们快跑!去找将……不,先找地方躲起来!” “夫君……那你呢?” 有人就此退缩,有人愈发无畏。竭尽全力将妻儿送出数步,自己则凛然转身,用一己身躯拦住涌过来的利器。 身上千疮百孔,开展的双臂被辗成了肉泥,可前倾的身躯依旧岿立不动。纵使被砍得七零八落,也不曾倒下,因为身侧从未缺少相伴而战的兄弟。 没有勇气回头,咽下泪水和悲痛,背负着责任与希望的女人和孩子们跌跌撞撞只向前跑去。 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啊!我杀了你们!” 在大部分兵力被前方吸引牵制之时,顶着刀锋,忍受着千刀万剐之刑,有十数人终于冲破阻碍挤到了被抓亲人身边。 本应欣喜,可任凭怎么呼唤摇晃,埋首趴地的孩子始终没有回应。 颤着手,待翻过身子,看到的却是惨白扭曲的面容。 一声怒吼,压抑已久的怨怒和仇恨在此刻引燃爆发。 喉咙里翻涌着的是滚烫血沫,空气也仿佛被撕裂成了碎片,整个青空被染成了压抑的暗红色。 碰撞,厮杀,或赤身肉搏,或高举木棍菜刀……只有一具具尸体倒下,嘶吼呐喊从未停歇。 “姐……他们……” 捂着嘴,陶雅雯哽咽难言。汗水和泪水早就模糊了双眼,提着灌铅的双腿,只凭感觉跌撞向前。 这些人身上还保留着血性,不应就此殒命,该死的明明就是这些暴吏恶官。 “这是他们的选择。先活好自己,别惹事儿。” 左手和右手各拎着一人,楚禾左躲右闪,专挑偏僻角落行走。 只目光寒意逼人,比以往更冷几分。偶有官兵持刀拦截,径直夺刀抹脖,连出声的机会都不给。 没空,也没有心情安慰悲天悯人的陶雅雯。脚下不停,一边疾声吩咐惴惴不安的任保成,“情况突变,朱治应当也已知晓。待会儿去一趟约定好的地方,见到人让他想办法尽快安排出城,晚了的结果他明白。” “是!” 好歹惨状见得多,任保成勉强稳住情绪,急忙回声领命。 不过那发颤的尾音还是藏不住,可惜了这条条汉子。 “我明白的,阿姐。”用力抹去眼泪,陶雅雯重重点头,咬着牙提速追赶。 她不会犯傻,只是眼前这一幕足够让人震撼,也希望这些人并非白费力气。 紧赶慢赶,三人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略显慌乱的富人区,也刚好在同知府前与匆忙归来的其余几人碰了面。 松开汗津津的手心,任保成起身悄悄离开。 朝胆战心惊贴在墙根下的几人中扫视一圈,楚禾不禁皱眉,“还有两人呢?” 听到问询,谢甲深赶忙走上前,压低声音回答,“迟大人说是有事情要办,让我们先行带信儿回来。卫灵在酒楼遇到了熟人,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宋梦和陆阔二人依旧双目无神地蹲在地上,顿了顿,谢甲深又接着代替回话。 沾满血液的手掌紧紧按着胳膊,这么久了血还未止,看样子伤得不轻。 看到楚禾一直盯着自己的伤口,谢甲深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急声解释,“姑娘放心,不曾留下血迹惹疑。” “嗯,你们先进。药在包袱自取。” 不再过问,在绕着围墙走了半圈后,看准时机,楚禾快速托起陶雅雯丢上墙。 知道应是眼下院中无人,不敢耽搁,陶雅雯骑跨在墙头接应其余三人。 院中恢复平静,楚禾三两下跳上房顶。躺在屋脊凹进处,一边察看周围情况,一边等人。 不过都是些拜高踩低之徒,平民街巷如同炼狱,这些高门大户依然清净。 有些身份地位的下人自是不必担心去留问题,只有那些贱卖进来的新仆担惊不已,生怕被推出去凑人数。 却不知一人一千两。 残叶打着转儿飘零,各家庭院又开始热闹起来。寻常人家一餐都奢侈,朱门内却是大铺宴席,来往宾客更是多了不少。 烟囱中青烟缭绕,却闻不到柴火气,只有扑鼻的肉香。饥肠辘辘,楚禾闻着香气直流口水,手上的肉饼突然变得寡淡无味。 直到临近酉时,石路尽头才有一道人影飘忽掠来。 一路纵身急行,在接近同知府时才脚步有所放缓。大冷的天身上竟是起了薄汗,呵出的白气长久不断。 “奉劝一句,惹祸别惹到我身上。” 停在高墙前,迟珥正欲翻院,又忽有所觉,猛然抬头。未看见人,只听得冷若冰霜的嗓音自头顶砸下。 “此话何意?”身形蓦地顿住,原地驻足良久,迟珥才缓缓开口。 却是反问。 瓦片嘎吱轻响,只衬得匕首出鞘声更加清晰,“这府门右下角的图案倒是有些熟悉,一路上时常遇到,不过这几日出现次数越发频繁了。” “是么?”眼眸微动,将弥漫其间的云雾悉数收拢。迟珥又是反问,气势是一贯的内敛,但声沉危重。 “不信你可以试试。” 没有继续争辩事实,楚禾已是不耐。杀意四放,声音更是近了几分,如蛰伏狩猎的凶兽,随时会暴起收割性命。 “知道瞒不过你,尽可放心。” 像是自嘲,迟珥轻笑,话语却没有丝毫含糊,叠着楚禾的话音而落。 可头顶只有晚风按时呼号,一片安静,倒像是迟珥自言自语。 第306章 封锁戒严 空气凝滞,静了良久,轻浅脚步又起,窸窣越墙后渐渐不闻。 楚禾这才收起匕首,寒凉淡漠的面容回归平和,隐匿气息,继续窝在屋顶一动不动。 只是一个警告。 不知是何原因,近日来迟珥明显有些心浮气躁。以往行事隐秘,如今却是什么都顾不及了。 好似迫切地想同什么人联络,每过一处都会标上独特的记号,遮掩都不曾。尤其是听闻还有其他人也进了南门,虽神情变化细微,但难逃楚禾眼睛。 更别说方才路过之际,对方身上残存的松烟墨香淡淡入鼻。应当还掺了龙脑和麝香,因着来去匆匆,袖口内侧沾染了细碎金箔都不知。 据她所知,寻常人用不起如此品质的松烟墨。何况添了几味珍贵香料,还这般讲究…… 酒楼书肆可提供不起,所去何处,不过高官士族之家。 看来倒也不是无能为力,帮不上忙。难为这人舍弃现成的进城法子不用,搁这儿演起了同甘共苦。 唇边挂起一抹凉薄至极的弧度,楚禾轻笑出声,更显得狭长上挑的眉眼摄人又危险。 稚嫩尽褪,不觉成熟,只感到违和诡异。 府衙防守森严,不过这同知府是一点紧张感都瞧不见。庭院深深,掩尽一切盛衰喜哀,居高而视,才在门头窥得几许“安宁”。 等待间隙,楚禾思索着接下来的应对计划。旁边的小门开开合合,偷懒的下人们三五扎堆,神秘兮兮地交换着八卦,鸡零狗碎的嚼舌难免断续入耳。 “看着点儿厨房,留几道好菜,等过了夜咱们哥几个好打牙祭。” “早就备下了,最鲜最嫩的都给您留着呢!” “五夫人突然惊胎,说是不慎失足落阶,可我觉得这其中大有说法。” “废话,这不明摆着?除了栖枫院那位,谁还敢这么明目张胆?也是五夫人作死,也不想想这么多年哪有一位夫人能安然坐胎生子?” “也是,阖府上下谁也越不过去二少爷。只可惜二少爷和夫人闹脾气,硬是离家出走了。依我说,放着好日子不过真是犯傻。” “嘘……” 自知失言,怕祸从口出,交头接耳的两人默契停声。左右观望后另寻了一个好位置,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接着闲聊。 却不知让上方看戏的楚禾听了个七七八八。 楚禾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倒是与她所想不同。卫灵非但不是备受冷落被家族抛弃之人,相反的,听起来更像是养尊处优的正室嫡子。 那又何来的抛弃妻子?又为何连归家都要如此偷摸? 实在令人费解。 “吱嘎吱嘎,驾!” 车轮辗过青板石的轰隆声和马儿嘶鸣声打断了楚禾心头的几多猜想,循声抬头,只见是一辆双马车舆由五个家丁模样的人急赶驰来。 瞄了眼车马纹,是同知大人散衙回府。 和早上的威严沉稳不同,此时的卫翊邦面容疲惫,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一摇一摆。尽管车夫手中的马鞭扬地飞起,尤嫌行驶缓慢,卫翊邦出声催促,“再快些!” 车马的颠簸也盖不过如鼓的心跳,车一停,同知大人便撩起袍子小跑着跨进院门,径直去往书房,“让袁方锁找我。” 天下形势大变,得早做打算,万不可被他人抢夺先机。 努力平复起伏难定的心境,挥退众人,卫翊邦又拿起笔墨开始书信。 马车自眼前飞驰而过,卫翊邦那火急火燎的模样让外院散漫的奴仆皆屏息敛声,生怕撞了霉头招来打罚。 是随行前去窃听信息还是等任保成归来回复,只犹豫一息,楚禾选择了后者。 情况有变,留意着府中的人马变动,楚禾跳下墙头,沿着巷子快步前行。 “姑娘?行不通,城门禁严,任何人都不可出入!朱将军让我转告您,暂且按兵不动,不出两日,城门自会大开。” 碰面得了消息后,任保成一路避闪骚乱,只管躬身埋头狂奔。 刚转过拐角,就见楚禾也朝这边走来。心系要事,见四下之人不曾关注此处,顶着热气腾腾的大脑袋,走近后任保成急急开口。 两日后?且这般保证? 闻言楚禾却是没有半点放松之意,面皮瞬间绷紧,不安愈甚,“可还有别的话?还打听到了什么?” “别的?应当没有。只是朱将军一再请求,如今百姓受难,还望您能施以援手……”任保成撅着屁股喘气,听到楚禾这般问先是愣了愣,后又迟疑摇头。 想起朱治万般叮嘱的话,知道楚禾极大可能不会多管闲事,但还是如实相告。 果不其然,听到话后,楚禾连思索都没有,径直忽略朱治的请求,“算盘倒是打的精,他眼下何在?” “朱雀大街上兵逼民反,无数百姓被迫害追杀,朱将军召集手下前去救人去了。”就等着楚禾来问,也不用夸大其说,出了这片地界,到处都是哭着奔逃的人。 自保尚不能,旁人恨不得避而远之,可朱治闻讯后果断带人返回。 想到那人刚毅的面容和无畏的气魄,任保成心中肃然,语气满是敬重。说到最后不免带上了个人情感,目光恳恳。 “既如此,先回吧。”楚禾轻轻颔首。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只是接收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利落转身。 “……是。” 正沉浸在各自鲜明的悲惨和大义中,任保成被楚禾的漠然惊到。眼泪半吊在腮帮子上,可能看到的只有楚禾的背影。 思忖着朱治信誓旦旦的话句,楚禾顺手将脑袋渐渐清醒过来的任保成丢进乱糟糟的卫家大院。继而脚步一转,自个儿却去了别的方向。 “务必要找到二少爷!去库房找几件贵重的物件儿送往齐府,告诉他们若找到我儿,另有重谢!” “是!” 卫府书房里,连官服都没有时间换下,卫翊邦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头也不抬地疾声交代信得过的家奴。 “老爷!老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袁方锁刚领命退下,一抹青色便慌忙从半掩的房门中挤进。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的妇人神色焦急地冲到书案前,垂泪迭声询问。 “苟耶部落遭灾严重,于月前屡次进犯甘州。而甘州因灾情早已沦为了空城,如今恐怕已然沦陷了。更糟糕的是北虏……” 见来人是妻子,卫翊邦脸上的怒气稍散。停了笔,用书册覆上信纸,揉着眉头疲惫不堪地透露了一二家国大事。 没有因对方是一介妇人而轻视。 璇儿聪慧,若没有璇儿的帮持,自己的仕途也不会这么顺。 只可惜只给自己生了一个儿子,还那般顽劣不成器,惹人笑话。 第307章 城中情况 “果然……不知梅大人有何应对之法?” 男人所言皆在自己意料之中,神色不再慌张,卢璇儿莲步轻移,于案首下的梨花正椅落座。 掐起的帕子随金玉堆叠的手腕放下,明眸略垂,又提声继续问道。 “旨令都下来了还能怎样?拿人命挡上一挡罢了,大不了像以前一样给点吃的打发了就是,眼下是匀不出兵力的。” 眼中不快乍起,忽而散的无影踪,只眉头依旧团成山丘。维持着好夫君形象,卫翊邦有问必答。 “是啊,周边几州难民成灾,隐隐成势,河间王更是难对付。老爷,咱们得另作打算了……” “嗯。得亏有璇儿你的先见之明,进献给梅大人的计策效果显着,咱们收获颇丰。” 书房敞亮,镇纸摩擦桌面声沉闷急促。卫翊邦虽是笑着,眼神却穿过正襟危坐的妇人望向窗外,焦灼暗暗,敷衍明明。 紫毫生汗,信纸洇晕已干。 “不!不能退!该老爷您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忽地一声清喝。 男人神游的心魂瞬间碎裂归位,准备离开的楚禾也被这坚定又有些许尖锐的一嗓子拉回了脚步。 却是卢璇儿。 不知何时,女人已从椅子站起,此时同脸色绚丽变幻的卫翊邦隔案而立。 唇边拈笑,眉目飞扬。语气果决断然,与年近半百又干巴唯诺的卫翊邦相比,更显不凡气势。 倒是有趣。 “夫人说笑了,此时……” “我这就修书一封给父亲大人,只要我们先一步掌握局势……梅澈占着的知府算什么?不过还没到咱们出面的时候,暂且不急。” 怒火实难压抑,卫翊邦竭力紧闭双目,俄尔才拉起嘴角。可推辞的话还未出口,便被卢璇儿强硬打断。 看着依旧滔滔不绝自说自话的妻子,卫翊邦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却无人在意。 实在想不通,先前的聪慧过人,如今怎么尽数变成了强势和强悍。 想当初为了这同知之位,他不得不舍弃了桐娘母女。如今膝下单薄,他愈发觉得都是报应了。 面前这妇人哪还有半点似水柔情,没有守为人妻的本分,也无为人母的慈爱与担当。 乱世来临,儿子流浪在外是提都不提,对于朝堂和自己官职之事却是上心的过分。 卫翊邦的心思和情绪,妇人浑然不觉。想到自己能荣耀回京,想到成功后的权势地位,卢璇儿面容激动,脚步比来时更急。 只留气得面色紫红的卫翊邦拍桌摔笔。 貌合神离的夫妻大戏落幕,天色也渐晚。在衙役的呼喝拍门声和下人惶惶啜泣中,楚禾熟门熟路摸去荒废的院子。 苟耶和北虏……还有河间王。 到处大饥,明武这块地肥美异常,阖州亦是。 管他让过不让过,明日必须出城。 无数个计划在心中生成,却被一一否决,最后留在楚禾脑中的,唯有杀。 想来杀心四起的人不在少数,那她就好心添一把柴。 天冷手凉,正好暖暖身。顺便让异能继续突破提升,估摸着还得再枯竭几次。 “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富人也要征丁,此处怕是也不安全了。” 楚禾身影刚一出现,任保成就蹭地坐起,冲到前头极有眼力地打起风化成丝丝缕缕的薄帘。 瘸着腿,一只胳膊缠着花花绿绿的布带,样子颇为滑稽。 抬眼扫向因为家具无几而显得宽敞的房间,陶雅雯不语只一味擦刀,陆阔和宋梦慌手慌脚地起身迎接。 迟珥和卫灵各站门口一边,听到声音纷纷转头看了过来。舒眉暂搁心事,缓步走近,同其他几人一样围着楚禾。 “阖州一卫由石炳檀统领,下管四十司南府,中府千人。除去上番宿卫和灾地失联的兵马,其能调动的府兵估计有两万余。 不过自月前起,周边各司南府兵马便陆续入城,眼下阖州卫兵约五千人。值得一提的是,也是那时候起,石炳檀开始大肆敛财。 石炳檀素日与梅澈鲜少打交道,说是井水不犯河水也不为过。明面上是如此。” 陶雅雯将还满面焦急的任保成拉到一边,待楚禾坐定,房间已是安静一片。 无人说话,还是迟珥先行开口。 语速轻缓,停顿恰好,没有一句废话。 眼神专注看向楚禾,面上没有一点不自在,好似先前无任何事发生。 还是第一次听到迟珥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众人惊奇又佩服。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探听到这么多有用且机密的消息,实属常人可比。 “辛苦。你呢?”楚禾神色如常,嗯了声表示听到了,继而转向卫灵。 “我们打听到的不多。”顿了顿,卫灵才接着说,“阖州城原本流民众多,但在两位巡使大人到访前几日尽数消失,同散布灾情的人一起。 既无灾民,那便没有施粥赈济的必要。来自户部和刑部的二位大人忙于赴宴游玩,只是每日都有如流水般的银两从百姓家中汇聚到驿站和官署。 另外,听人说有好几批朝廷下拨和府衙筹集的粮食和灾款都被土匪截了去,巧的是是前脚出南门,后脚就被劫。” 无人打断,卫灵也是讲了一大堆,直到口干舌燥,察觉到几双大眼睛紧盯自己后才停下。 目光躲闪,脸色微微发红。 听了这么多,阖州城的中的势力划分和腌臜内幕楚禾大概有了分晓。 四下沉静,过了许久楚禾才有了动作。 拿过卫灵不知从哪儿掏来的水壶,倒了两杯还温热的茶水,指尖轻推,“你们可还有别的要补充?” “没……没有……” 谢甲深几个听得一愣一愣的,哪还有其他信息。只觉得人和人差距就是大,同样是外出打探,自己怎么光听了满耳朵茶客吹的牛皮。 怪丢人的。 “苟耶已入境甘州,想来北虏也会有所动作。避祸要紧,眼下有几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姐,要做啥?我们早就等着呢!” 美滋滋地捧着茶杯,陶雅雯颇为得意地小口啜饮着独一份的偏爱。 听到楚禾发话,当即第一个响应。咕嘟咕嘟牛饮灌入肚,嘴巴一抹,抱着刀霍然站起。 第308章 卫灵 城中待得越久,了解得越多,逃难而来的众人对城外情况担忧更甚。 任保成和陆阔宋梦等人心中极为清楚,征令方下,正乱的局面最适合行事。错过了今晚,待官府有了对策,再想出入可就难如登天了。 即使朱治说两日内自会有出城之法,可谁敢冒险呢? 长时间的奔波早就让人疲惫不堪,饶是如此,在楚禾发话时屋中七人还是挺直身体倾听,努力让混沌一片的脑袋清醒些。 “ 任保成留意府外状况,将朱治的人带进来。陆阔宋梦依照注明配药淬刀,切莫沾染伤口。迟珥负责去城防营接收人马,由任保成和谢甲深从旁协助。陶雅雯跟我。该行动的行动,该歇息的歇息,亥时准时出府!” 刮风飘雪的晚上,有些年头不曾修葺的屋子更为湿冷阴寒。应着呼哧穿过破碎窗纸的夜风,楚禾有条不紊地安排起了凝神以待的几人。 话音冷硬,说的话更是让人找不着头脑,可无一人敢质疑。 “好!我这就出去盯着!” 不假思索,任保成一口应下。虽然心中还是懊恼自己是如何暴露踪迹的,但阿禾姑娘没有追究,想来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应声接连而起,只有迟珥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沉稳。定定看了楚禾几眼,复而掩眸沉入自己的思绪中。 没有表态,但早已表态。 早在答应同朱治一起进城之时,他便对楚禾的计划有了几分猜测。 想来朱治求之不得,总归楚禾不会吃亏。 远近嘈杂四起,门柱开合的难听吱呀声比寒鸦掠空还轻。 闷重的扑腾和落地声远去,随着一阵冷风袭进,笼在灯罩中的烛光亦是孱弱忽闪起来。 粗糙的纸张摩擦起来倒也清脆,比冷器撞击声还要引人入耳。被唯一光源点亮的小小角落里,三个年青男女低声讨论着,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停。 跟在迟珥身后,谢甲深小心翼翼地问了又问,至此才算明白自己的任务内容。 “那我呢?我要做什么?”这个注定热闹的夜晚,在被阖府人遗忘的偏僻院落,一室寂静中,有人蓦地开口。 连脚步好似都带着不解和委屈,像是憋气已久。投下的阴影搅乱了明暗,也扰了楚禾的浅眠。 忙完没多久的几人受惊坐起,看清开闹的人后又默默眯眼。 枕在头下的刀柄还没沾染热气,楚禾幽幽睁眼,眉间却不知何时堆起了千层霜雪。 放下搭在椅子上的双腿,目光紧锁挡在面前的少年,可脚边独一份的暖和却让人无法忽视。 入府后的衣食一应都是卫灵忙前忙后张罗的,离开之前是得郑重告个别。 思及此,藏在脸上的斑驳光影忽地闪烁,在陶雅雯蓄足一肚子火气将要发作之前,楚禾先声开口。 “你既已到家,后续之事自是不必劳烦与。多谢收留,就此别过即可。” 眼神平淡,语气认真,只是阐述一个既定事实。 “不!” 不说还好,听到楚禾的话后,卫灵立时拔声高喊。 面上的急色和自嘲层起,整个身体前倾,与楚禾正面相对。手上力气之大,让实木桌子都跟着前移了寸许,“这同知府从来不缺少人,少一个我无关紧要。” “即使你是唯一的嫡出少爷?” 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距离,楚禾环胸后仰,没有任何情绪地反问道。 “你……你都知道了?” 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方才或讨要说法或可怜落寞的少年突然瑟缩了起来。 察觉到屋中几人的注视,卫灵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干哑消沉,仍是没有过多提及自己的身世过往,“我是好似有家,可实则早已无处可去。还望……还望你能够收留一段时日,待世态安稳,我自会离去……”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沉,哀求之意却更加明显。 没了往日的朝气和意气,像是被人遗弃的猫狗,极力假装自己并不孤单,可有无被人关爱的区别是那么明显。 牙齿嵌进嘴唇,已感不到疼痛。放下了自尊和要强,甚至连对视都不敢继续。卫灵也不知道自己这般为何,只是听从内心。 找到了已为人奴的长姐,也彻底看清了自家爹娘的面目,他真不知如何面对往日的慈母和严父。 唯有远离此处,才让他觉得自己不那么肮脏。 而离开逃难大队,他真的不知何去何从…… 少年自己不觉,可那略含哭意的嗓音带着寂寥和不属于年龄的沧桑,屋中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呢。 又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那你也同去城外接人。只一点,别让人认出你来,你最好也没跟你那熟人透露我们的事。” 想到董璇儿口中所说的灵通消息,再者卫灵的身份以及免费的劳力可是不用白不用。 考虑一息,楚禾心里便已然应允。不过该有的警告没有省,有用是有用,可惹了事的下场只有一个。 “路上的事我半点都没跟人提,即使那人是我至交。” 楚禾的音调和口吻算得上冷厉,却让忐忑不安的卫灵顿时欣喜雀跃。暗暗舒了口气,脑袋左右快速摇晃着,斩钉截铁般连连保证。 没有再给卫灵多余眼神,估摸着时间,楚禾坐起,转头看向屋中几人。 一个个曲膝抱腿,看似在埋头小憩,不过那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将自个出卖了个一干二净。 卫灵吸着鼻子退回自己的小角落,此时的楚禾无比清醒。房间里渐渐有了温度,在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又一次划破夜幕时,院中石板上传来了沙沙脚步声。 “人带来了。” 一道脚步远远停下,一人继续靠近,直到门扉被叩响,任保成那刻意压低的嗓音透了进来。 任保成鲜少掐着喉咙说话,有些不同寻常,楚禾当即起身。 推开门,抬眼望去,院子中央正站着两人。 高个儿被人搀扶着,身形有些眼熟。 “有事进来说。”稍有讶异,楚禾迈步跨过门槛,随手掩上木门。 转而打开隔壁房间,先行走进。 第309章 洽谈 房门掩合,将风雪连同喧闹一齐隔绝在外。 内里,却是良久的寂静。楚禾纹丝未动,朱治亦是默然不语,先前的动静好似只是一阵风推开了掉漆的房门。 静了将近一刻钟。 开裂翘起的木质地板粗嘎颤巍,楚禾的声音自暗色中响起。似是忍着不耐,“听闻朱将军并不得闲,怎得有空亲自到访?” 声线还是一贯的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楚少侠可是要连夜出南城?” 绷起的肩膀悄然松展,浓稠的压抑散开些许。朱治抬目望向黑暗深处,思索片刻后才斟酌开口。 对于楚禾,他从来不敢将其只当成一个孩童去看待。越反常便越可怕,摆在明面上的心思和实力就已让人不容小觑。 “堂堂一州同知竟也不能护得府邸周全,少了笙箫丝竹,朱雀大街上的铜钟怕是都黯淡了。” 也是没有接话,楚禾叹息悠悠,左顾而言其他。 想寻着桌椅坐下,却在指腹接触到绵软灰土时若无其事地转身。对空掸了掸手指,继而斜靠墙壁,竟闭目养神了起来。 神态闲适,好似院外慌张奔逃的脚步是催眠的咿呀戏曲,只让朱治困惑又不安。 据盯梢的人来报,这一行人乃是偷偷潜进同知府。连歇息都不曾便出府四处探听消息,城中应当并无依仗和势力。 是了,卫翊邦再怯懦怕事不过,借居此处只是凑巧。 心下稍定,细数自己的筹码,朱治沉声继续,“眼下出城不是明智之举。城中动乱梅澈不会坐视不管,城外贾坤也必定知晓情况。内外防守森严,仅凭你们几人就想突破防守……即使成功,也是非死即伤。” 虽有私心,但也是真诚相告。 既然有了新的希望,那不妨重新谋划谋划,暂且借一借这少年的力。 直觉,经验告诉他,此人胸有沟壑,所往必有生机。 “非死即伤?你说得没错。可是……我就是有把握只伤不死呢。有事要忙,慢走不送!” 预想中的正襟相谈并未发生。 少年的尾音还在漫不经心地拖长,人却忽地睁眼,起身径直往外而去。 “这……且慢!”没有时间思虑,朱治脱口急喊。 随即心生懊恼后悔,但为时已晚。 雪粒子卷起的湿润清晰可觉,缓缓收回迈出的左脚,楚禾小幅度侧身。 姿态从容,环胸静待。 嘴巴无声张合,又是一番沉默,朱治颓然低下头颅,“我可以派人相助与你,不论是强行突围还是趁乱混出。另外,城中高门富户剥皮以囤,取民还民,理所应当。 ” 男人自认为的退让和利诱,楚禾依旧无动于衷,又似难得起了一丝兴趣,歪头掀眸,“条件?” 抑制不住地咳嗽着,朱治苦笑,“先前是我心存幻想,期冀着除去梅澈和石炳檀后阖州城总会慢慢恢复安定,可现实情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我只想带着愿意离开的百姓逃离这里,别无他求。” “就这般简单?”楚禾笑了,“据我所知,朱将军颇受军民爱戴。就算立时起兵造反只会一呼俱应,出城不过覆掌之间。再者何来帮这一说?看来朱将军并不诚心呐~” “你到底是何人?”朱治心惊,猛然抬头,语带质问。 生怕引得梅澈和石炳檀猜疑,自己行事向来小心。可眼前这少年是从何得知的?是有恃无恐还是虚张声势? “至少现在不是敌人。”敏锐察觉到男人的语气变化,楚禾了然挑眉,毫不避讳地回望过去。 目光灼灼,一大一小,隔着无边黑暗无声对峙。 僵持至此,话也说到了这个份上,朱治不欲继续藏掖。 胡茬密布的脸上漫上了丝缕冷锐,威压尽释,熟悉的血气和杀意浅淡萦绕,凝滞的危险却比积压堆叠的暗夜还要浓重几分。 脚步闷沉逼近尺许,朱治不疾不徐,“我记得楚少侠自一开始就没想着留城过冬,想来应有更好的去处吧?真正的乱世即将来临,求生求存并非易事。” “就算不缺粮食,可人手呢?若是有的挑,又怎会带着瘦弱无力的半大小子冒险进城呢?” 锋芒毕露,极具压迫。与先前的老成内敛判若两人,显得昨夜的跪地以求像是扮丑做戏。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来?别是出什么事了!” 隔壁房间里,陶雅雯守在门口急得直转悠,手数次搭在门扇上最终唉声叹气地走回。 只得目光不善地看向同朱治来的小兵,只要听得一点异动,便第一时间将人拿下。 左右腰子各怼着几把刀尖,纵使羞愤屈辱毛头小兵是动都不敢动,忍着周围吃人的目光缩头缩脑。 “放心就是,就算没被捅成筛子朱治也不是你……哥对手。” 去事无忧,卫灵一身轻松。不停往包袱里兜着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银票,见陶雅雯到现在还对楚禾的能力没谱,不禁撇嘴搭言。 “去去去……一边儿待着~” “能在石炳檀眼皮子底下安掌兵力,绝非依仗家世这般简单。主动找来,谈话又在继续,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拌嘴中止,空气突然安静,屋中苦等的几人倏地转头。 饶是迟珥也露出一丝眼缝看向这个存在感极低的体弱书生。 惊人不自知,说完话的宋梦却是又默默缩回了角落,身上堆放着卫灵塞来的大小包袱,几乎将整个人淹没其中。 “说的还挺有道理的……看不出来啊,你小子……” 任保成一脸欣慰。就是说嘛,以前小梦这娃子可机灵了,原以为被路上的苦难和惊惧吓傻了,今日看来脑瓜子依旧好使。 太过高兴,一不留神手上多使了些力气,直到听到哇哇乱叫声才赶忙松手。 …… 男人好整以暇,既然知晓自己兵潜马伏,那更应知道乱世中兵力的份量。 “你说得是没错。可是……他们的生死我并不在意呢。倒是朱将军,是否能狠下心来舍弃城外的众多弟兄呢?冒险亲自护送出城,当真是重情重义……” 脑中突起嗡鸣,霎时之间,朱治身上激起了一层密汗。 因为他知道,眼前少年的这句话另有深意。 反观楚禾,一派风轻云淡,举手投足间都是漫不经心。嘴畔甚至还挂着淡笑,好似听到了一个笑话,眼尾都弯成了锋利月牙。 “可他们都是……”瞳孔微缩,朱治敦实的身躯猛然一震。急切想从楚禾脸上寻出一丝玩笑和作假来,可反馈而来的是藏匿眼底的认真。 以及无尽寒凉。 朱治自觉住了口。 身上有些发冷,伤口也开始作痛,映着远处越来越大的嘶叫哭喊,朱治心中突感无力。 家室和家族还钳制在京中那位手中,领民逃城这事绝对不能由他出面。相反的,这几日他的行踪必须时刻暴露在石炳檀和梅澈眼线之下。 直到清白“死亡”。 试探博弈已是多余,自己没有时间,更没有对应筹码。 从一开始,他就处于下风。弱点暴露过早,对方底细却知之甚少。 “……你赢了。” 吐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扶上门框才让后退的步子堪堪稳住。语气叹服,朱治略微欠身。 “劫粮之事不必劳烦你的人,事成分你两成。离城之前我的人供你驱使,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同意让我们随行避祸。” 卸下了强自撑起的高垒,朱治目光泰然,向楚禾抛出了自己的最终底线。 成与不成,他已然无能为力。 楚禾摇头,摊开手掌,“五成。” 驱使?帮忙收拾烂摊子才对吧。 “成交。” “我只负责带路,到了地方各自为安,互不干扰。” “好!”正合他意,朱治想都没想一口应下。 …… 不知过程,但当二人走出房间,楚禾说出按计划行事五个字时,迟珥几人便知一切顺利。 朱治也知道自己输得彻底。 “姐,朱治人多势众,万一他们到了地方出尔反尔怎么办?再者他所带人马可不是小数目,弄不好会暴露我们的踪迹……” 每个人都各自忙碌,陶雅雯也同楚禾悄悄出了乱成一锅粥的同知府。不知楚禾打算,她只觉得这分明是个赔本买卖。 “深山好埋骨。” “啊这……” 第310章 里应 夜已深,今晚的富人区难得低调。精美的灯笼析不出通亮的光晕,只将门前小片地方照得更为灰暗。 雪粒子拍得人睁不开眼,楚禾二人踩着细碎薄冰路过巷子时,外头正乱。 偷不得闲,各府管家带着家丁将一批又一批奴仆从偏门撵出,原本整洁通畅的巷子此时跪满了形容凄惨的男男女女。 有一把麦麸换来的粗使下人,有服侍多年的家生子,也有被人乘机扫出门的宠婢庶子。 哀求着,捂着嘴小声呜咽。不敢奢望主家能够收回成意,所求不多,只希望能让他们带件破衣服来避寒。 身无分文,饥饿难当,身上的破烂薄衣风一吹就碎,怕是连今夜都熬不过去。 纵使哭声嘶哑,额上红烂一片,落在背上的棍棒依旧没有收敛。头顶带着嫌恶的驱赶声更急,“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赶紧给我滚远点!挡了贵人的路要你们好看!” 哭声忽地凄厉,随着惊恐四散的脚步而来的,是湿气都扑盖不住的甜腥。 忽略身后上演的悲惨,穿过街巷,避开刀刃滴血的凶残官兵,陶雅雯见识到了更为惨绝人寰的大逃亡。 白日里还正常经营的铺面茶楼在此时几乎化为了废墟,宵禁时间人马出入不绝。 前堂挤满了忙着哄抢钱财器具的佩刀兵痞,透过挡板缝隙,老板正慌手慌脚地将儿子往暗格里藏。面绸缎庄里,掌柜女儿的绣花棉裙被撕裂成了碎片,老爹兄长五花大绑着戏弄,求死不能。 长街上,更是人潮汹涌 。 为了迎接巡使大人而特意修整清扫过的街面狼藉不堪。 紧紧冻在石板上的,是硬邦邦青白一片的尸体,几乎要将整个地面铺满。值钱的衣物包袱同残肢断节混在一起,醒目异常却无人捡拾。 雪花依旧屑泄,给灰蒙的天幕笼上了死亡的灰败。平整的石板蓄不住水,也不知是雪水还是血水,星星点点,密密绽放。蜿蜒着静淌,在逐渐逼近的火光照映下,宛若夏夜流萤舞星河。 恍惚间,视线聚焦。 入目的,是攀着尸首扭曲爬行的团团黑影,是被追来官兵泄愤砍杀而溅出的艳色弧度。入耳的,是重物碾过血肉骨骼的噗滋和清脆断裂声,是越发微弱的呻吟和哀求。 婴孩坐尸啼哭,本能地往娘亲怀里钻,却不知慈爱温柔的妇人早已失去声息,如同他最喜爱的木偶一般。 男人绝望哭喊,拼了命挣脱束缚向孩子孩子冲去。下一瞬,麻绳收紧,两行血手印深了又浅,拖曳着相背远去。 “走吧。”不远处纷乱脚步和马蹄急赶而来,余光瞥过趁乱混入逃命百姓的一伙人,楚禾脚下速度加快。 擦去飘到眼睛里的雪花,肃着脸拔出刀,陶雅雯亦是一声不吭地踩着脚印跑。 “五娃……再坚持下啊,咱们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牵着小儿,妇人磕磕绊绊地死命往前跑,即使又饿又累,还是尽力去哄哭闹不休的孩子。 城门是不远了,却不知,循声追来的幽光已然高悬于顶。 “抗令叛逃者,杀无赦!” “不跑了,咱们不跑了……当壮丁也挺好的,起码有口吃的。” 大汗淋漓,已是精疲力尽,脚再也没有力气抬起。可身后官兵的呼喝声比恶鬼还要可怖,当身侧一起出逃的发小中矢而亡,男人紧绷的神弦彻底断裂。 松开妻儿的手,轰然坐地,绝望地抱头大哭起来。 “官爷饶命!小的只是一时糊涂,小的知错!我……知道一伙儿人的藏身之处!” “儿啊,爹实在是跑不动了,要不……还是回吧。你弟还年幼,咱们老丁家不能就此绝后啊!你向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在战场上挣个一官半职回来,也好光宗耀祖啊!” “先救人!”带着人从其他地方匆匆赶来,武幺并未发现楚禾和陶雅雯,看到惨不忍睹的这一幕时当即下令。 即使心有不忍,但还是谨记将军的命令,只负责在为虎作伥的兵卒刀下救人,不去过多插手各人选择。 有情义有胆识之人,才值得将军冒险相救。 巡街的骑兵践踏而来,饶是有武幺暗中相帮,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停止了逃散。跪地长伏,束手就擒,等着接连来的命运。 …… 细密的透骨寒风蛰得人面上生疼,被身后染红半边天的火光追赶着,楚禾二人从城东一路跑到了城南。 相比之下,此处几乎不见官兵。除了慌不择路跑到这里的零散人群,街上难得看到奔逃身影。 更令人奇怪的是,路过好几处屋舍,无一不是院门大敞。里面静悄悄的,不似有人居住。 “砰!” 警惕张望之际,忽有一粒石子滚至脚边。 望去,原来破败墙后猫着一人。正要询问,此人转眼便闪到了楚禾两人面前。 “小的马哐哐,奉将军之命前来。” 视线粗粗扫过楚禾和陶雅雯,略显木讷的汉子没有过多废话。表明身份后径直掏出令牌,飞快在楚禾面前晃了晃,继而转身往一处走去。 “哎,你这人……”从出现到离开,只一息时间,就是陶雅雯想问个清楚也来不及。 目光掠过前方之人走过的地面,楚禾眼睛轻眨,有了几分兴趣。 “后有追兵。”穿过街巷,路径越发难行,楚禾出言提醒。 好似没听见,男人只管闷头赶路。 “迟珥他们呢?你们给了多少人?可别拿残兵老兵敷衍我们!”远离炼狱般的场景,陶雅雯又有了精神蹦跶。 见这啥哐哐啷啷的竟不将阿姐放在眼里,陶雅雯心中自是不舒服,说起话来也极不客气。 乌漆嘛黑的小道上静谧异常,除了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周遭只有冰粒子擦过树桩的沙沙声。 “五十人,刚走。” 等了好久,还以为这人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年纪比朱治还要大的哑巴男人竟张开了嘴。 拐了个弯,顿了顿,男人又补充了句,“残兵老兵怎舍得给你们。” 不解其意,陶雅雯也欲知晓,只急着再问出些话来,“你家将军呢?这里的人都去哪儿了?你们开始行动了吗?可别给那些贪官留一粒粮食!” ……枝头鸟巢里,咕咕声起。 第311章 外合 城外,山背避风处。 干柴枯草所搭的窝棚七仰八叉钉在地上,随着穿林山风一张一息。 逼仄棚内坐满了人,裹着被子,只将手脚伸到火堆前取暖。倒也没闲着,郭相言回来时讲明了事情始末,眼下众人吃喝完毕,刀口也磨得锃亮。 “山下动静频频,这些人连酒都不喝了,城中必定发生了大事。话说巡防营的人怎么还没传来消息?” 远离人群,陶三之和几个汉子蹲在地势凹陷处。一边伸着脖子朝山下张望,还要顾念着斗笠不让被风刮跑,手忙脚乱,甚是狼狈。 “一百多号人都在山脚埋伏好了,等黑再黑些就动手。”冰溜子碎裂声由远及近,呼哧喘着粗气,几个身形臃肿的庞然大物磕绊跑来。 照应着郭相言,陆宽跳下土坑。背靠着土墙大口喘息,艰难出声,“我们是观望,还是……” 楚禾不在,只能由陶三之和郭相言敲定。 若说先前还有些卖力表现或躺平试探,但经楚禾一番雷霆敲打后,如今陆宽整个人只剩沉稳。 “虽说双方谈定合作,但城中情况尚且不明,依我看还是按兵不动,咱们静观其变为好。” 接受到大舅哥的眼神询问,郭相言不遮不掩,路上早已想好对策。 “我也这般想。他们行动如此大胆无畏,必定有所退路。小杰,你同安奇留意城门情形,有异动随时来报!”略一思索,陶三之立马安顿起来。 “好。”头顶老树叫唤,一声应答传来,随后几重脚步闷重落地,继而远去。 “宽子你带人观察山下战况,是撤是帮也好有个应对。” “成,远松!”总算缓过了劲儿,陆宽擦着鼻涕起身,同覃远松喊了声,马不停蹄又朝山下摸去。 密不透风的油布帐篷里,火堆不知何时只剩一簇火苗,妇人们无心忙活,不住地探头盯向黑漆漆的山口。 手心的汗在刚做的袄子上擦了又擦,听到自家男人的声音徐翠珍赶忙打起帘子,崔婆子和吴婆子颤巍巍最先冲出,“可是孩子们回来了?阿禾呢?” 睁着昏花的双眼,焦急又费力地在人群中挨个寻找呼唤。 可回应老人的,只有肆意折腾的凛凛寒风。 “娘……”陶三之艰涩难言。 自知道府城里有人提防埋伏着他们这一行人起,所有人便惴惴不安,娘和吴婶子更是食不下咽。 对当官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呼风唤雨,想让谁死谁就死的那时,尤其是这么大的官,阿禾他们的处境可想而知。 若被人认出,或是不慎招惹权贵…… 目光倏地黯淡,脚步停下,还没来得及扬起的笑容也跟着消失。 不用儿女提醒,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安静地一步步回了帐子。 “你们安心去忙,我们娘们儿也不是吃素的,家里的事就交给我们。”心口发堵,实在难受的慌。忍着眼睛中的痒意,徐翠珍强打精神安慰忧心如焚的众人。 擦着眼泪,陶五涌等妇人狠狠点头。 “你们都去帮忙,不用守着老头子。”盘腿坐在火盆前,极为烦躁地挥开拍在脸上的破布,翟老不耐烦地赶人。 犹豫一瞬,于春,霍丁,田荣三人拱手听命。 旁边相背坐着的小人一言不发,只将手下的药杵研磨得更急,袖子下藏着的,是几个已然打开的药包。 * “行动!” 山脚,离村子不远的灌木丛中,随着一声令下,无数身影急速蹿出。 破烂衣衫难掩矫健身姿。冲在最前面的是手持简陋弓箭的两排身影,虎目豹行,交替着迭起出箭。 紧随其后的,是肌肉勃发的粗壮汉子。不见铁器,削磨尖利的木棒长枪挥舞生威,足够让人心惊胆战。 队伍末端,是身量较小的老少男女。一部分背着行李缀后缓行,一部分则灵活奔跳,见缝插针般穿梭在前两波人群当中。 看似乱了队形,可掩在袖中的寒光幽冷摄人,只等一个出手时机。 呐喊震山河,不过乒乓片刻,山下重归平静。 “这么快?”陆宽愕然又震撼,见厮杀最为凶悍的男人朝自家营地走来,顾不上其他,匆忙赶回报信。 郭相言面色凝重,倒不是怕来人,只是想得更多。 手下这么厉害,朱治根本没有必要求助阿禾。若非有难隐苦衷,必然另有所图。 只希望非敌。 拎着彻底染成浓色的木棒,壮硕汉子携寒只身而来,“鄙人董宏发,乃将军亲卫,特来请众位下山安顿。” 男人衣着破烂,本就看不出颜色的布料此时血迹斑斑。发丝被雪水结成了络子,贴着硬朗的轮廓垂下,胡子拉碴遮了面容,因着熏人欲呕的腥气加成,整个人就似一只刚捕食完毕的黑熊般。 脚步下意识后退些许,接着立马顶上前。与董宏发对立,陶三之沉声,“多谢好意,不过还有人要等,不便移动。” “如此,告辞。” 没有继续坚持,冷淡丢下话,董宏发转身就走,好似前来只是执行一个任务。 “这人……”摸不清这人跑这一趟是何意,话听着客气,但怎么那么觉得是示威呢,宋大飞气闷。 “是迟大人!快!带着东西下山!” 正等着人走远好议论来意,突地听到远处有低喝传来,声音中是藏不住的喜悦。 “是小杰!定然是阿禾他们有消息了!快收拾!”眼睛光亮大盛,郭相言赶紧催促。 “娘!婶子!”陶五涌欣喜若狂,一个猛扎钻入帐篷,空地上的众人霎时散开无影。 刚走没几步的董宏发便亲眼看到方才对自己爱搭不理没脸色的人突然有了人气,好似才活了过来。 在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一溜串的人就从自个儿眼前闪过,连老头老太太走路都带着风。 城南城口。 “轰!”一番浴血厮杀过后,厚重的实木高门终于被从内打开。 兵戈相击和哭嚎嘶喊在开门的前一刻悉数消声,黑洞洞的甬道诡异寂静,直到几不可闻的脚步从暗夜响起。 火油不断从火把上滴落,将来人的影子拉得悠长高伟。火焰在瞳孔剧烈跳跃,让男人露出的半张脸显得邪魅诡异。 刀锋擦过地面,如注血线顺着刀身汇聚成洼。锐目凝向前方,迟珥缓缓侧身,嗓音暗哑,“放行!” 一语下,身后那由数十长刀利器组成的防线悄然露出一方口子。 捂着嘴乖顺等待的无数百姓这才战战兢兢动了动,试探着迈步。 无事发生,“啊!”狂喜又张慌,卯足了力气撒腿,拖着亲人就跑。 往日不可一世的凶卒恶吏此刻被踩在脚下,碾压成泥,他们终于逃离了这个被压榨已久的牢笼。 “终于逃出来了!” “趁还没追出来,爹娘我们快走吧!” “对,绕一绕,咱们去新京!让天子瞧一瞧他的子民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连滚带爬,摸黑奔逃。沿着依旧巍峨高耸的城墙,一路向前。 第312章 改变目标 等待着,逃出生天的仓惶百姓接连走光,偌大城门只剩尸体。 还有背身而立的一人。 雪花融在睫羽,寒风将额角新生伤口刺得生疼。激涌的热血连同快意渐渐退去,裹着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肃杀,迟珥缓缓抬眸。 剑眉如峰峦飞斜,幽目点寒星。散下的几缕染血青丝划过下颌棱角,给男人平添几抹违和阴柔。 不羁踩着风霜,迟珥走到众人面前,平静开口,“一个时辰后会合。” “是!”丢下药瓶,卫灵匆忙站起,“你们随我来!” 迅速在包扎休整的队伍里点出五人,外加伤痕遍体的谢甲深几人。翻身上马,十人疾驰官道。 马蹄远去,在数道目光的暗暗打量中,迟珥席地而坐。姿态随意从容,却让那些原本没将青年放进眼里的兵卒不约而同绷紧了脊背。 城中心,与嘈乱的街井截然相反,恢宏磅礴的府衙沉沉睡去,只有灯火安静洋洒在各个角落。 肃穆尤在,可若多看几眼,只让人魂飞魄散。 九曲回廊一步一设防,藏在精美柱纹里的是淬毒弩箭。假山群中,精钢软剑与山石同色。就连结了薄冰的莲池水下也暗藏杀机,静待猎物入网。 经过重重搜身盘查,一个身着官服之人步履匆匆抵达重兵把守的内院。慌张难掩,“大人,事态不妙!百姓失控,结伙成群地和官府对着干,实在是难以应付。” 尽管心神大乱,脚步却不曾踏入书房分毫,只在门口躬身禀报。 外面银枪成林,书房内却是安宁祥和。炉香袅袅生烟,掺了龙脑香的乌金碳幽蓝裂火。 只听得书页翻飞,纸张剪裁声清脆悦耳,偶尔还能听到杯盏碰击。 “府库可有异常?” 抹着汗忐忑等待许久,屋内总算有人声传出。 火烧眉毛,男人依旧不慌不忙,仿若是错觉,竟在其中听到了一丝笑意。 “大人放心,城中乱起,属下第一时间便增派了兵力。只要对方敢露头,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闻言,梅澈满意点头,笔尖继续在细绢上游龙,“继续加派人手,绝不可掉以轻心。重岩山动静颇大,按脚程,说不得咱们已经被盯上了。” “是。” “至于乱民……是翻不出什么花来的。不过也别让司南府和巡防营闲着,把守好城口,尽快镇压下来,拖太久惊了富绅和豪族们就不好了。” 近两年格外怕冷,最后一笔落下,梅澈慢条斯理地掖了掖膝上的狐裘,仰面倒在椅背上舒展胳膊。 月牙眼眯成了两道细纹,蜜饯渣子还残留在胡须上,分明是敦实慈善的面相,与贪官恶鬼着实不相干。 脚步声远去,摇椅咯吱,富态男人笨拙起身。 嘴边勾着笑,随手取来烛盏。 封好蜡,宠溺地摸了摸鹰隼油光的羽毛,将竹筒绑在爪下。 粮草兵马就暂且让石炳檀代为保管几日,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人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模样了呢。 用不了多久…… * 跟着马哐哐,楚禾二人左扭右拐。屋舍越来越少,杂石和杂草倒是成堆,在陶雅雯又一次跌了个大跟头后,马哐哐终于停了。 擦着天际,地平面凸起无数小包,走近,是一个个紧密相连的营帐。同路过民宅一般,也是静谧无声。 “是我。”对着暗处,马哐哐低声。 刀剑清越声微,少顷,灯火亮起。 “马哥你可回来了,车马和人手都备好了,可是现在就出发?” 几处帐篷里走出十来道黑影,快要接近时,其中一人忽地蹦跳蹿来,直扑马哐哐身上。 就算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挥倒在地,这人也不气,扭着腰拍打掉身上的泥水,没事人一样又转头看向楚禾。 “哟,这便是楚少侠喽?果然年轻,啧啧,这小身板……” 掐着嗓子,公鸭一般叽叽喳喳,围着楚禾转圈圈。 没理有些怪异的干瘦男人,楚禾木着脸错开步子。借着升腾的火焰,一点点看清了夹在乱葬岗中间的这片空地。 低矮的窝棚,高码的草垛柴堆,与听着高大上的巡防营很是不符,更像是聚居的贫民窟。 帐篷后是高低胖瘦的绰绰影影,还有无数双半露的偷窥眼睛。有男有女,踮着脚探头探脑的,是耐不住性子的孩童。 “走开点走开点!咦惹~原来你们还没动手啊,这么磨蹭……嗨!你看着我哥作甚?说好了粮食由你们负责,我们哥俩过来可是为了等着接应。” 尽管心中恶寒,陶雅雯还是严实挡在楚禾面前,赶苍蝇一般急急挥赶还不死心往阿姐身上贴的瘦猴儿。 眼前干净了,接着继续毫不示弱地叉腰怼人。她可都听到了,这些人说自己和阿姐是奶娃娃! 羞辱,绝对的羞辱! 另外,虽然掏粮食这事阿姐定然要出手,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不能让这伙儿人觉得他们好拿捏好指使。 “小娃……咳咳……二位少侠有所不知。原本是这样没错,可骆驼钻针眼,不知怎的,那府衙突然多了将近一倍人手巡视。就是一只雀儿飞进都要被扎成肉泥,比我家将军可要惨了去了!” 溜了溜眼球,夸张大叫着,皮猴男人极其谄媚地靠近陶雅雯,翘着一根指头妖声怪气。 不动声色挪开步子,楚禾瞥眼,“府衙?” “嗯嗯!可不是~就是那梅良心,怕死得紧,守着金银当乌龟,老鼠打洞……”见有人搭理自个儿,瘦猴儿立马干脆利落地撇下陶雅雯,殷勤转向楚禾,双眼亮晶晶。 眉飞色舞。 打断滔滔,楚禾看向躲在人群最后头的马哐哐,“有无城防图和都邑图纸?” 气氛一静,又恢复正常。将脑袋从扒开的人群中拔出,瘦猴男人笑得真了几分,“有有,有的,快去给楚少侠拿来!” 知道是友非敌,帐篷后陆续有人走出,提着灯笼上前,为楚禾照亮。 用土块压住图纸四角,指尖虚浮比划着,楚禾拧眉,“确定兵力都在防守府库?石炳檀呢?” “能派的人可不都派了,那梅澈孙子当上瘾了……噢,石炳檀啊,他忙着调兵屯兵呢,眼下应当在鸡冠县做窝下蛋呢。不过他的众多崽子还留在城内,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其他人好似哑巴了一样,不过也抢不过瘦猴男人去。乌泱泱一堆人,呲牙咧嘴地看着一人连比带划地指指点点。 “嗯。那便说说,除了府库,哪家最富?”楚禾点头,眼神鼓舞示意。 “要说谁家富,那非几大家族莫属。可若要比个一二三出来,自然是季家第一,曹家第二,齐家第三。” 不明所以,但也不耽误男人唾沫横飞。 “齐家?”听到这两个字,听书般看戏的陶雅雯忽地竖起眉毛,咬牙切齿看向瘦猴。 恶狠狠的神情,像是有深仇大恨似的。 “嗯哼~背靠着秦国公府,这齐家叫花子烤火,可是捞了不少。咋的?有仇?给哥说说?” “关你什么事!”脸上阴云密布,大吼喝退哥俩好凑上来的男人,陶雅雯泪眼婆娑地看向楚禾。 颇为可怜。 “得嘞,灶王爷扫院子,我这就闭嘴。”轻巧拍了拍自个儿的嘴巴,男人受伤般唉声叹气,耷拉着脸埋首旁边一人肩头寻求安慰。 “那就去这三家。”打断走到哪都会有的拌嘴吵闹,楚禾当即拍板。 “啊?不去府衙了?那么多好东西岂不是都便宜了梅良心?马哥,你快说说他!” 人群哗然,瘦猴也急了。一把推开厚实的身躯,神情焦急,难得正经。 虽然话语腔调…… “听他的。” 穿过人群,马哐哐那深邃又锐利的目光直攫如松挺立的小小少年。 眼下最要紧的是逃命出城,若说昨日冒险劫府库还有几成把握,现在却是与送死无异。 年纪轻轻,心思难得沉稳,将军的决定确实没错。 第313章 困境 没有过多时间详细询问,待清点人马,百来号人拔营走出乱坟岗时已是夜深。 雪下得愈发大了。苍茫中,只见南边天际红了大半,若凝神细听,隐隐有嘶喊入耳。 “梅澈让我们巡防营前去镇压乱民,想来司南府已然有所行动,城门那边恐有一场恶战。”看了眼心绪明显不宁的少年,马哐哐走至一旁,肃声说道。 方才府衙来了人,带来的话却是让所有人提心。 虽不知梅澈何来把握能指使的动司南府兵,但出城的人即将面临危险。此时改变主意转去城门口救援还来得及。 沉默着,眉间波澜被冷利抹平。跳上马车,楚禾抬臂,“出发!” * 一场激战方将落幕,远处的飘忽火光还只有黄豆大小,地面凌乱痕迹却已被雪层覆盖彻底。 方圆几里无人亦无声,不见出城百姓,迟珥等人也不知去向。唯余青铜门钉斑驳如锈,虎首门环颤抖如鼓。 飞雪一片一片堆叠,忽地一阵狂风袭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和脚步声从大开的门洞后传来。 暗色如潮,黑压压的一道缝隙从地平面涌挤而来。与之相伴的,是咚咚雷鸣。渐近渐响,撕裂耳膜。 随兵密排,骑兵腾跃,锐不可挡。 再往后,却是踉跄跟随的布衣百姓。脚上麻绳牵连,肩扛木棍,无人看押,乖觉前行。 “起!”待浩浩兵马将要靠近城门之时,忽的一声清喝。 下一刻,白净的地面如有潜龙出渊。积雪飞溅落尽,紧绷的粗绳弹地腾起,离地半尺。 “吁!”前排骑兵急喝,可还是收势不及。矜贵的铁掌猛地曲跪,精心饲候的宠驹前翻后仰。马上之人紧勒缰绳,竭尽全力保持平衡,奈何皆是徒劳。 马嘶悲鸣,哭吼凄厉。挤撞着跌身下马,踩踏着陷入霍然露出的深坑。筋骨断裂脆得让人牙酸,杂乱无序的梅花坑更让兵马寸步难行。 “杀啊!” “杀啊!” 又一重嘶喊接连而起。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混乱中,呐喊咆哮声让天地为之一振。 只见空寂的官道两边,小丘缓坡上,枯木草堆处冲出无数身影。 “上!” 陶三之挥着长刀怒吼,带头冲向城门,董宏发不甘示弱,领着老老少少紧随其后。 一时间,纵横空地上人满为患。有瘸腿断胳膊的,有柔弱不禁风的妇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没葱高的滚爬小儿。 男人手上拿着的是兽骨和瓷片绑成的武器,掰直的剪刀是防身利器,小儿玩耍的弹弓成了宝贝。 虽有大刀和长弓,不过寥寥,不足为虑。 倒是这般打扮和动作,实在滑稽可笑。 “一群乌合之众,让他们先行顶上!”惊慌撤到安全距离,待看清眼前敌人,为首骑尉笑了。 心中轻蔑,但也想知道这群流民还有什么招数。抬枪后指,玩味般揶揄冷笑。 男人言罢,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后传来动静,是不耐烦地鞭笞驱赶。 “不想死的给我上!” 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无数衣着破烂的汉子被推搡着押上前来,径直推向平整的官道。 哆哆嗦嗦地,抖着腿向前,手中的木棒几欲不稳坠地。却又在响彻耳边的厉声呵责中,硬着头皮挥棍迎战。 冲至前方,董宏发对上的,便是这么些手足无措的可怜人。犹豫一瞬,还是选择了绕行,直扑冷眼静观的缓神官兵。 避开砸来的攻击,陶三之身形微顿。求助望向迟珥,却见对方手中利刃已然划破一人咽喉。 心中猛地揪起,陶三之紧咬牙关,颤着手举起大刀。 却在此时,一道苍老的声音慌急插入, “乡亲们,且听老夫一言!都是老百姓何苦互相为难,知道你们是被逼无奈,可杀了我们,你们的亲人就能活命吗?一路上的死尸惨状你们应当都看到了,官府何来人性!倒不如一起杀进城去,解救家人!” 声凄意切,老泪横流,翟老几欲哀求。他是真不想看到同是可怜人却互相残杀,白白送了性命。 “不……娃儿还在等着我们回家,官爷说了,只要将作乱的人消灭,自会抵消我们的兵役。”闻言,冲得最急的一人却是惶然摇头,喃喃自语。 陶三之气笑,“这种鬼话你也信!” “不……杀进城……真的有用吗?”是有人想通了翟老话中之意,可在看到众人手中简陋武器后,眼中希望骤然碎裂。 “想想你们的婆娘孩子,看看是你们的动作快,还是老子手中的家伙利!” 戏谑声自后方传来,轻飘飘的,如身侧映雪闪光的刀锋一般,却彻底压垮了壮丁们脆弱的神经。 “杀……杀啊!”呼喝声暴起,喊得撕心裂肺。像是给自己打劲,更像是逼迫自己放空脑袋,不去再想其他。 后的刀尖紧贴后心,听不到其他。吼叫着,鼓起万点气力,不管不顾地冲向翟老。 “你们清醒一点,现在正是杀掉他们的好时机,只要团结一致……” 翟老尤不死心地劝说,但话音悉数淹没在风雪拼杀中。整个人也被赶来的卫灵拎起丢到崔婆子身边,“麻烦崔奶奶了。” 同吴婆子一人一边摁住挣扎大骂的老头,崔婆子费劲腾出空翻出根绳子,毫不留情地捆了个结实。 而前方战斗正酣。 打斗进行,司南骑尉不得不收了轻视之心,眼前这伙人极难对付!虽不像是传闻中的那支杀神队伍,但还是棘手非常。 老老少少不要命一般逮着破绽就下死手,更卑鄙的这些人的刀上涂了毒药,虽不能立时要人性命,但万不可拖延太久。 想退也是晚了,只因和自己纠缠的这人比狗皮膏药还黏人,不分个高低恐难停手。可他实在是拖不起,谁家好人能无所顾忌地在敌方人马中自由出入,还如同切瓜切菜一样取人性命。 艰难抵挡这个黑熊精的猛烈攻势,骑尉暗自绞尽脑汁想对策。若非梅知府捏着把柄相逼,自己何苦擅自做主跑这一趟。 轻松拿下倒还好,若是……都督大人定然会扒了自己的皮。事已至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思及此,眼中浮上阴翳,生生挨下一刀的同时,手指悄然摸进了怀里。 衙门官兵和司南府兵心有仓惶,却不知对方亦是火烧火燎。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得另想办法!”又一次被击退下来,躬身穿过刀光剑影,任保成急忙跑到陶三之身边大喊。“他们有盔甲和长枪,近身都艰难,大伙儿武器损耗严重!” 举刀劈砍而下,拼尽全力,纵使火星四溅,不过只在甲胄上留了道白痕。 刀刃早就开了卷,胳膊已然麻木无觉,可对方的损失并未达到预期。 “让我想想。”越急越难有法子,烦躁捶打额头,陶三之气馁。 阿禾不在,迟大人和卫灵只管埋头杀敌,自己不开口便不会主动相助。而董宏发只是外人……势必要自己想法子了。 可他们不懂武功招数,只靠着一身蛮力和胆气搏命。更别说大多数人都是田里忙活的庄稼汉,哪知战场上的克敌之术。 第314章 雪夜风刃 远处,宋大飞和陆宽顶在最前面。每一次吸气都如寒针刺肺腑,纵使身上千疮百孔,手臂依旧不知疲惫地挥砍着,将意图冲过来的差役拦截在外。 身形被长枪利器一次次击退,不屈不挠再次抵上前。没有身法,出招也无章法,全凭以命相搏。 身后,妇人们也不甘受人庇护。包袱被胡乱丢弃在地,胡月红带着妇人们跑出于春的保护圈,双手扛着沉重的铁器,专挑落单的差役和府兵下手。 找准目标,蜂拥而上,同身量高大的汉子扭打在一起。掐胳膊拽腿,使尽浑身解数,将人压在身下。 大刀被击落一旁,索性就用趁手的剪刀和竹簪,发了狠般一下一下捅向最薄弱,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身上的棉袄吸满了滚烫鲜血,沉甸甸挂在身上,里面的棉絮串串连连,随着雪花掉落在地。 五官糊在不断融化的血水里,面容也因过于用力而扭曲。虽失了亲切,却让人敬佩。 就连陶雅宸,韩安儿和覃春回三个奶娃子,也跟在陶楚杰和覃安奇,陆小广几个半大少年屁股后,手握闪着不明光芒的铁钉,直往敌人脚掌钉。 更远处,董宏发的人如猛虎般冲过被逼送死的老百姓,与官兵争锋相对。 随迟珥出城的五十人已与董宏发会合,此刻分散围着骑兵部队,不断骚扰蚕食其势力。而山上的百来人或用自制的武器顽强相抗或直接赤手空拳迎敌而上。 汉子们用肉身组成一道防线,呐喊冲锋中,扛下数不尽的明枪暗箭,寸寸倾轧推进。被护在内圈的妇孺更是无惧无畏,死死守着各个缺口,将有意无意放进的敌人齐力清除。 此法虽然奏效,但压力都在外围男人身上。敌人骑马居高,加之武器悬殊,不过片刻功夫,便有数人落于马蹄。 “满吉!康七!” 身边的弟兄接连倒下,杜中乔眼睛泛红。 可脚步不能停下,只有灭了这些官兵,才能与将军会合。 只可惜出城匆忙,武器没来得及运出,不然眼前这些酒袋庸兵,又有何惧。 伤亡越来越多。终于,在将数十骑兵拉下马,夺得足够兵器之后,巡防营队伍里指挥作战的杜中乔止了动作。 看向被骑尉王宣成和几个府兵所围脱不开身的董宏发,思索再三,“唐蕃护好大家,吴雄正,带一小队人马随我来!” 知道此时抽走兵力和武器,余下的人抵抗会更为艰难,但只要再坚持一二,他必能消灭这些梅澈和石炳檀的走狗! 时刻观察局面战况,明显察觉城防营的人马有了变动,由覃远端护送着,郭相言连滚带爬了过来,“让咱们的人全部撤出,匀出武器去帮忙!” 撑着昏沉的脑袋,郭相言对着再次投身厮杀中的陶三之急急开口,抬手径直指向骁勇大战的大队伍。 自家人手匮乏,用毒只会误伤自己,利器在手最多不过自保,何况已然精疲力竭。 倒不如让大刀发挥出其最大作用,既是合作,帮他们也是在帮自己,尽早进城同阿禾聚首为好。 “那就照你说的办!” 心焦不已,可面对不断捅过来的利刃,陶三之压根儿分不出精力思量对策。 贴着地面打滚躲闪,艰难避开擦着心口而过的长矛,听到郭相言这般说,当即应允。 翻身爬起,撇下同样半瓶水的对手,头也不回地跑向徐翠珍。 人马陡然变动,巡防营所负压力骤减。宋大飞和陆宽等人补上防线缺口,徐翠珍和许勤勤带着一众妇人自觉加入妇孺大队伍。 没有寒暄,只眼神相对便极为熟稔地默契配合起来。你勒脖我捅刀,绝不多费一丝力气,更不会漏过一人。 “多谢!”看到来人,唐蕃总算松了口气。道过谢,接过无声递来的大刀,狠狠剁向马腿。 家眷军属有了时间喘息,带队突进的杜中乔也全然没了后顾之忧,正是大展身手的好时候。 拉下马背上的死尸,占马挥刀。尽情发泄方才的憋屈,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势如破竹。 “列阵!”王宣成大喊,急中生智想起来八百年不曾用过的战术来。想用盾牌搭建铜墙铁壁,可队形早被冲得七零八落。 自知情况不妙,想逃,虎虎刮过喉间的大刀却不答应。 “到你了。”趁对手自乱阵脚,董宏发暴起将围着自己打转的五名小喽啰悉数砍翻下马。 蹬上马镫,染血的刀尖指向王宣成。 “去死!”怒不可遏,司南骑尉王宣成只想杀了这人脱身逃离。 铁金交鸣,火花四溅,又一轮打斗开始。 “啊!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好一个朱……”长刀扑面,在血肉模糊的左手臂被整齐切下时,紧握手中的火把划空飞过。 只刹那间隙,将熄的火光足够照亮男人半落面巾下的粗犷面容。 眼睛一缩又一亮,脑中有火花闪过。忘记当下处境,王宣成心生自得,只觉得知了紧要秘密,立功在即。 他就说,这身形和招式怎的如此熟悉,原来是巡防营的一帮崽子。 身份暴露,杀心高涨,董宏发急于灭口。策马撞前,大刀蓄力抡出,“喝!” “唰!” 刀风切过咽喉,在“治”字将要出口之时,只听一声呼啸过后,自鸣得意的人陡然落马。 收回落空的长刀,董宏发急忙探头去望,却见男人喉间插着一支箭矢,死不瞑目。 只是男人怀中骨碌碌掉出一物,北风吹滚着落入洼地。 并不陌生,乃是夜间传信所用的火筒。 董宏发惊而转头。不远处,迟珥正丢开木弓,换刀继续收割。 刀芒带出一串串绝美的血弧,洁白无瑕的雪地顿时染上了浓丽妖冶,男人身上却是不沾尘埃。无情绞杀面前一切活物,麻木,熟练,像是经历过千百回杀戮。 每走一步,脚下便传来黏腻到让人心悸的踩水声,甚至还能感受到漫过鞋面的温热。迟珥面上是一贯的无悲无喜,眼神偶尔掠过城内某处,更觉冰冷幽寒。 确定翟老和崔婆子那边没有危险,于春五人走上前,与另一端包夹而来。 兵败如山倒,浩荡官兵队伍,转眼只剩三十人不到。 “于春随我留下,其余人立马进城。”苍茫天边已有亮光,像是错觉,不喜言笑的青年眼中似有眷恋一闪而过。 “不过几个人,顺手解决一起进城便是,还是赶紧去找阿禾吧。”沉浸在死里逃生后的复杂情绪中,忽略了突感的一丝怪异,陶三之只觉纳闷。 急着进城,赶忙劝说起来。 “是啊,此地不宜久留,尽快离开为妙。”董宏发也忍不住出口劝说,语气极为客气,隐隐透着一股钦意。 愈发有些迫不及待了,只是手下就这么厉害,那传闻中的杀神又该是何等厉害! “不用。” 冷冷淡淡吐出两个字,疏离到好似回到了初次见面之时,冻得人立时自觉拉开距离。 只有卫灵,若有所感,紧锁眉头。翟老想说些什么,奈何嘴被堵得严实,两位被吵得头疼的奶奶也不现在打算松绑。 “迟大人你可快些跟上啊!”牵着马,任保成一步三回头,不安地再三叮嘱。 即使自知不会有回应。 人马远离,夜雪将停,被踩得脏污一片的城门重新恢复平静。 “倒不知堂堂刃风大人几时生了副菩萨心肠?” 朔风寂寥,被死亡完全冻结的青石板上似有人影浮现。稀薄血雾后,飘来一道女声。 第315章 他来了他来了 城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的逃,剩下的一部分人被吓破了胆,乖乖待在家里,任凭官兵出入打砸。 只有一小部分人依旧坚持着,同官兵们在街巷胡同里躲猫猫,对骂着,扔砸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让官府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只能不停加派人手,势要将这些低贱之人拿下。 楚禾带着人一路畅通,不用亲自动手,骑在墙头,趴在屋顶,躲在树干中男女老少便将闻着味过来的兵卒一一压在屁股下。 “猴儿哥 ,都妥了!” 离齐家不远处的小胡同里,马哐哐和瘦猴儿一露面,头顶便嗖嗖嗖蹿下两道人影。 一人语气是止不住的兴奋,一人就稳重许多,望向几乎将整个巷子堵严实的马车,严重闪过担忧, “曹家霸占田地,勾结官府。齐家仗势凌人,鱼肉百姓,本该有此报应。 只是……季家乃累世大族,家产虽丰,季家主却不算恶人。当初城里粮价贵如金,还是季家几位老爷顶着压力,让名下所有米铺维持之前价格,甚至每隔几日还会设粥棚。实属不该遭此对待,还请猴儿哥三思。” 面虽朝着瘦猴,眼睛却看向马哐哐,话又分明是说给楚禾听的。 倒有几分意思。 “兵分两路,同时行动。有情况放火警示,事成北街会合,别给曹家和齐家留一粒米。走!” 都是聪明人,楚禾不欲弯弯绕绕,直接发话点明。 话毕偏头冲陶雅雯示意,率先朝胡同南端深进。 “得嘞!前面的都跟我来!”早就等着呢,终于听到音儿,陶雅雯当即拔刀,振臂高呼。 车马和兵卒散众瞬间动了起来,呼啦啦向前涌去。 “咦咦咦,这俩小子,我喜欢~”双手交错捂着心口,瘦猴一脸痴相,不禁娇嗔出声。 掐着嗓子摇头晃脑,难为胡子拉碴的胖头汉子扭得像条水蛇。 让身后的众人顿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干正事,去曹府。”见怪不怪,马哐哐极为淡定。 齐府果然气派,楚禾虽不甚了解官员府宅规矩,只看这金光闪烁的门钉,逾制过了头。 雪色晶莹,相较瓦釉流漆还是显得黯然。 正值深夜,大门和角门严实关闭,忙着驱散府中的无用仆从粗使,累了一天的门子和护院方将歇下,此时睡得迷糊。 似是明白楚禾一众人的目的,奔逃在大街小巷的平头百姓也极为默契的停了脚步,敛声屏气,不发一丝动静。 马车停在府门不远处,特制铁片在门缝里左右上下挑拨,没过多时,听的啪嗒一声。 大门徐徐打开,露出黑洞洞的外院。 根本不用劳动楚禾,朱治的人互相打着手势,配合得当。矮身贴墙而行,已然制住了门房和十来个杂役。 转眼间,外厅,厢房,小厨房已是空荡。 如法炮制,垂花门闩落。又是兵分两路,从两侧游廊同时行进,直奔东西院落。 “来人啊!进歹人了!” 到底是惊动了守夜丫鬟,一声惊呼,火光瞬间荡漾开来,又如热锅煎水,整个齐府喧沸不止。 内院交给朱治的人,楚禾此时正往后院赶去。 前头的嘈乱更方便行事,孤身一人,混在惊慌失措的下人里,丝毫不违和。不用费吹灰之力,楚禾精准找到了库房。 毕竟荨子湾里可是有个微小型齐宅。 明面上的收了大半,着重探寻暗室地道。宗祠翻了个底朝天,假山水榭塌的塌倒的倒,好好一早冬雪夜图被歪七扭八的爬虫线条毁去。 如同霜打娇花,更像是疯牛啃麦苗,当齐家大老爷齐钧隐带着十数家丁护院赶至时,看到的就是被糟蹋后的心爱后花园。 以及拱着屁股从暗道口往出退的楚禾。 “是谁干的!是你,给我杀了……” 怒不可遏,冲着手持棍棒的下人大喝,不担心暗道里的宝贝,眼下只想将人灭口。 却不想,话还夹在喉咙里,整个人突然僵立原地。 “老爷?老爷!”发觉不对,管家疑惑上前,下一刻同身前的主人齐齐倒地,哆嗦难言。 血气蔓延开来,楚禾漫不经心跺着鞋底的湿泥,缓步走向气绝的齐家家主。 行走间,手臂高抬。 好似又回到了雨灾降临那天,咻咻声灌而,如冰雹,如飞箭,让人灵魂震颤。 “啊!” “啊!” “救……” 幽芒漫天,直袭命脉。求饶已是来不及,满目惊骇,胆破而亡。 照例清点战场,无一活口。轻叹一声,裹紧衣袍,楚禾吸着鼻涕从后往前清理扫荡而去。 挡路的,杀。 “他来了他来了,快逃啊!” “大侠饶命,我只是个下人,别杀我别杀我……” 所过之处,鬼哭狼嚎,屁滚尿流,泣涕涟涟。 面无表情,楚禾跨过吓得瘫倒在地的一堆堆人,当着床榻上抱成一团的几口子,旁若无人地翻箱倒柜,抄起银票就往怀里揣。 “还……还有这些……” 只着中衣的人,排着队,战战兢兢地捧着金银送到楚禾面前。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是齐家的老爷夫人,嫡庶子女。 来者不拒,楚禾一一笑纳。手臂酸了,怀里也装不下了,索性就坐在椅子上歇息。 不得不说,这齐府的下人就是有眼力见儿。这不,好茶好酒,瓜果点心一应俱全,只差歌舞助兴。 当陶雅雯带着人从前院杀过来时,就看到楚禾跟个地主老大爷一般品茶论酒。 地上是成山的金银财宝,还源源不断增加着。 那他们冒着风雪,累死累活打打杀杀,又算得了什么呢? “叛离”马哐哐在齐府逛游的瘦猴儿泪奔,瘪着嘴,哇地哭出声,伏在旁边士兵的胸膛上不能自抑。 放下二郎腿,最后享受了下烧得正旺的火盆,楚禾起身,“带上东西,走吧。”又似记起了什么,转身低头看向地面,“哦,对了,哪位是齐五爷啊?” 抽泣不止的房间突的安静,半晌无人开口,只是那道道明晃晃的视线直聚屏风后头。 知道避无可避,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硬着头皮爬了进来,“我,我是。不知大侠有何,啊!” 刚说三个字,利刃闪过,尸首分离。 “走吧。” 看向气息不稳的陶雅雯,楚禾轻轻出声。 狠狠擦去溅在脸上的温热,颤栗着身体,陶雅雯收回鲜血淋漓的大刀。含泪,“是”。 第316章 风雨 这番操作,只惊得瘦猴儿呆若木鸡,良久不能回神。 他有想过这兄弟俩必有过人之处,却不曾想,是这般的……不同凡响。 楚禾也就罢了,一看就是个狠人,单看跪在地上这些人的反应就知道了。只是这另外一人……看着眉清目秀的,说话也和和气气,怎的杀起人来眼睛眨也不眨。 太可怕了,不过他还是喜欢……嘿嘿。 不得不说,这楚禾做事可真周全。不仅清理了人,钱财都也集中在了一起。省时省力,自己只管挑宝贝,不用脏了手,下次他还跟着这小子! 美滋滋清点着一箱箱银锭,粮食,布匹,鸡鸭鹅直接拧了脖子带走。东西太多装不下,还好齐府里有十来辆马车,直接征用。 有人偷偷报了官,不过官兵人还没靠近府门呢,就被蹲守两旁的百姓逮了个正着。天气严寒,正好御寒不是? 来时还避着人,去时大摇大摆--实在是没有藏的必要了。因为马车队伍比巷子还长,直接排队到了长街上。 除了车,还有众多百姓。一部分是巡防营的家眷和征集的编外民丁和民壮,更多的则是被武幺所救匆匆赶来的人。 或是真心想跟着这帮子人谋生路,敢在梅澈眼皮子底下抢家夺室,没点底气和依仗可不敢。或只是想前来碰碰运气,捡点别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粮食,好带着妻儿出城躲起来。 待乌泱泱人车大队伍踩着青石抵达北街时,曹府那边还没有完事。 雪飘得正急,被轧得稀碎的雪花开始结冰,一不留神就会打滑。怕时间耽搁太久,瘦猴儿带了一小队人前去支援,楚禾则同陶雅雯躲进街边被打砸成杂物堆的店铺里取暖。 现成的木柴多的是,搭好架子摆上柴,松油火把一点瞬间就亮堂了。将松垮下来的面巾系好,楚禾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丢给神色复杂的陶雅雯,“擦一擦,脏得碍眼。” “你都不关心我了,果然人不能长大,太懂事就没有偏爱了……”人还在怔忡,帕子却已紧紧抓在手里。反应过来,陶雅雯用手搓掉沾染在眼皮上的血渍,故作可怜。 楚禾懒得搭理,都走了这么远,哪还有什么天真和害怕。 待寒意消退,全身都暖呼了起来,对面街上还是没有动静。干等着属实浪费时间,楚禾索性站起,“看好东西,我马上回来。” “知道喽,该说不说,我那一刀可真飒……啧啧。” 回味着自己方才的果断英武,陶雅雯也不黏着楚禾了。不停比划着试图还原刚刚的出手动作,只觉得自己真是天资聪颖,不像家里的傻弟弟,还要跟在卫灵屁股后面学。 明明阿禾就在跟前,哪怕只是随意指点一二,便已受益匪浅。与其僵硬套用一招一式,倒不如真真正正干一架来的实在。 陶雅雯的确稳重了太多,该独当一面了。 楚禾走出屋子,在依旧冒着风雪看守马的士兵手中牵过一辆马车,转眼消失在了苍茫人海中。 再然后,便出现在了另一条街上的齐家钱庄前。倒是极为显眼好认,只看大红灯笼和旌巾飘得最高之处便是了。 “砰!”一脚踹开门,在武头护奴叫骂着拿棍棒时,呼啸声同寒光劈闪迎面扑来。 落了几颗头颅,人也就老实了。 搬着椅子老大爷一样坐在门庭中央,一口口大箱子由乖顺听话的强壮大汉抬到监工楚禾面前,过了目,这才整整齐齐码上车。 倒也不为难人,一盏茶功夫不到,车辕声就又响起,随着晨风越传越远。 只余十来个莽头大汉蹲在空荡荡的钱庄门口。掌柜欲哭无泪,“这可怎么办呐,快去回禀老爷……” 待楚禾洗劫完阖州城内齐家和曹家的大小钱行,天已昏亮。 去时一架车,回时五架。可怜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被憋屈地串连在了一起,蔫头耷脑躲在阴影里,乍一看还以为是大耗子。 马哐哐正帮着手下士兵清理伤口呢,只见远处扎成堆的人群惊慌避让,一条宽敞的通道瞬间成形。 “吁~”停下车,楚禾身形却一动不动,稳坐车头。 心有疑惑,马哐哐缓缓直起身。在楚禾警惕注视下,绕着马车走了好几圈。找准时机掀开马车一角看了看,目光顿时复杂。 懊恼居多,竟忘了最要紧的。 知道这些银子对方肯定是不会分他们一星半点儿的,马哐哐不再纠结。望向泛白天际,面露冷峻,“按理来说,他们应当早了。” 不能再耗时间了,马哐哐心下不由有了急意。 对齐曹两家动手的消息梅澈定然知晓,这么就没有动作,要么是人手不够,要么就是另有意图。 “不成。猴子留守在地,萧怀,让几处弟兄着手行动。元川,带一队人马前去接应!” 不管是哪种情况,梅澈的应对举动极为诡异。风雨欲来,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是!” “是!” 元川和萧怀齐齐应声,当即各自分头。 是巷子遇到的那两人。 一声令下,百来兵卒迅速列队成圈。马车紧紧护在中间,东西两侧人马离队,只南北两队前后向城北进发。 虽然对迟珥和卫灵的身手和行事没有质疑,不过就怕万一,毕竟队伍中还有不少老弱。 南城那边的情况与计划出入太多,就是楚禾坐不住了。同陶雅雯加入东队,守在必经路上翘首以盼,顺手解决前来送死的稀拉役卒。 而府城官署,此时却是气氛森然,弥漫空气的杀意和危险如有实质,只叫人魂飞魄散。明有刀枪,暗有毒箭。大小院落一步一站岗,偌大的宅子亮如白昼,找不出一处死角和暗影。 不再是先前的外松内紧,竟是明晃晃告诉外面,来者必死。 “果然还能进来了。可知道他们是如何进来的?可有看清面容?”与府中紧张不同,梅澈还是一如既往地气定神闲。即使听到心腹汇报的消息也丝毫不急,只是对传闻中的杀神颇感兴趣。 “不曾,他们皆是黑布裹面,只是带头的男人身量高大,所有人都由其指挥。” “你这这不废话么?”瞥了手下一眼,直到亲眼看着火盆里的布帛焚烧殆尽,梅澈这才接着说道,“壮丁也抓得差不多了,让咱们的人都撤回来吧。遇到那人也不必拦截,放行就是。” “这……”下站的人不解,齐家和曹家可是他们存了好久的钱袋子,这般舍弃,损失极大。 “嗯?”梅澈不悦,眼神阴鸷盯向多了舌头的男人。 “是 ……属下知错,大人饶命!”两股战战,男人霎时汗流浃背,跪地磕头如捣蒜。 不为所动,梅澈连眼神都不欲施舍,只对着某处轻喃,“处理了。” 第317章 打发 曹家和齐家已然遭殃,不能在让这祸患再折腾了,得赶紧打发了出城。 惨叫戛然而止,只有地面零星溅着的血滴表明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手放在鼻子上嫌弃地扇了扇,梅澈将准备呈于盛京的奏折丢到地上,疲乏地揉起了眉头,“王宣成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不曾,我们的人尽数折于一波神秘势力。” 话音落,只有梅澈一人的书房里,突然闪出了一人。藏身黑衣中,恭敬捡起奏章,沉声汇报南城情况。 “到底是何方神圣……”梅澈却是喃喃,虽只是让王宣成前去试探深浅,却不想输得这般惨不忍睹,“石炳檀已在回城路上,该清理的就别露出首尾。对了,顺便将朱治也除了,虽不成气候,但到底也是个隐患。” “是。” 门扇轻颤,书房中恢复了先前安静。饮了口凉透的茶,心中浮躁才稍有缓解。从柔软的毯子中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几番摸索,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霍然露出一方暗格。 书信的纸张还泛着光泽,梅澈翻了又翻,坐回桌前一字一句斟读。 “神通……” “切勿招惹……留意行踪……” * “爹?娘?” “阿奶!” 这边,除了刚开始杀了几个拦路的人,接下来的路几乎没有遇上一个官兵。没过多久,在天大亮时,原来热闹非凡的酒楼后终于转出一大群人来。 十来辆马车,还有数匹瘸着腿的骏马。最前头的,是一个胡子和脸连成一片的黝黑男人。半蒙着脸,虎背熊腰,肩上扛着一个四肢软垂的人。 远远看去,真似野人下山抢人来了。 “宽伯!保成叔!哥!”眼神在人群中急速搜寻,一看到骑在马上的陆宽几人,雅雯急忙挥手大喊。 “三之!娃子来接咱们来了!” “娘!阿禾和小雯没事,都好好的呢!” 陶三之的话音还没落,车帘就从里唰地掀开,齐刷刷钻出好几个人。大的小的,老的少的。 正是崔婆子几人。 “大家可还都好?”跑上前赶紧将人扶住,楚禾细细打量自家的老弱妇孺。知道有官兵围了过去,但她还是没有选择前去相救。 她不会时时刻刻都护在身边的,自保能力都是在一次次厮杀和战斗中锻炼出来的,起码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娘,小姑,雅宸安儿……你们受伤了……”陶雅雯泪水满眶,担忧又自豪,她们都要努力变强,这样才能陪着阿姐走得更远。 她有预感,阿姐绝对不会永远憋屈的待在深山老林的。只要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到那时,便有机会站在阿姐身边。 而不是躲在偏远山沟,帮不上忙,反而成为阿姐的软肋。 徐翠珍毫不在意,潇洒一挥手,“没事儿!都是些皮肉伤,别说我们,你和阿禾怎么样?看看这冻的!” “抓紧时间离开这里,待出了城再说。”紧握老人树皮般的干枯双手,楚禾冲激动难言两位老人一笑,继而将人扶着送入车厢。 “对!先离开!”陶三之和郭相言也赶紧催促自家女眷,顶着血糊糊的脑袋拍马跟上走出老远的董宏发队伍。 心下大安,忽觉少了点什么。楚禾转身,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以及格外安静的翟老所在马车。 一掀帘,对上胡连瑛和霍丁几人的大脸,视线下移,便是睡得迷糊的瘦老头。 楚禾疑惑,“他怎么了?迟珥呢?” “翟老没事,就是……就是哭累睡过去了,迟大人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待会儿就会赶上。” 霍丁笑得干巴巴的,一旁的卫灵等其余几人也面色有些异常。难得脸上有了情绪,虽然看着诡异。 “嗯。”放下帘子,楚禾瞥了去眼南边方向,然后迅速跳上身侧刚好路过的马车。 最前头的董宏发是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朝长街赶。即使精疲力尽,脸上却笑意荡漾,兴冲冲地往远处的人堆里扎。 一碰着马哐哐,抓着人就问,“将军呢?怎不见将军?” 扯开被对方抓着印上油腻大手印的袖子,马哐哐嫌弃之色明晃晃,“还未回来,将军自有脱身之法。反倒是你,若不再放下康七,怕是就真没救了。” “啊?哦!康七?康七快醒醒!大夫呢!” 将军可不是京中那些只会坐吃等死的世家子弟,肯定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的,董宏发放了心。又经马哐哐的提醒,这才发现肩上的人身体都凉了大半了,自己的后衣领处一片黏糊。 赶忙放下人,扯着嗓子找大夫。 “奇怪?这些官兵怎么都撤了,见了咱们跟耗子碰上猫了一般,真是见了鬼了?” 一直游走在队伍最边缘,时刻关注周边动静的陶楚杰和覃安奇自是最先察觉到了异常之处。 陶楚杰留守,覃安奇则快速汇报情况。 几个平头百姓打扮的人接连返回队伍,附耳对着马哐哐低语几句。紧接着马哐哐就找上了楚禾,“梅澈将抓捕围截百姓的人手全部调到了城中各府周边,明为保护,实为囚禁监视。这般有恃无恐,看来要有所大动静了。 只是他好似颇为忌惮你,而且是突然改变了主意,明显是想放你出城。换句话说,就是不欲与你对上……” 马哐哐突然话恁多,探究的眼神直凌凌看向楚禾,几欲洞穿皮肉探入灵魂。 到底是何原因?眼前这少年到底做了何事? 无视,避开挡在身前的人,楚禾对覃安奇发话,“知道了,同楚杰归队吧,你们俩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嘿……嘿嘿,是吗?多谢……大哥!”乍听得楚禾竟夸赞自己了,覃安奇又惊又喜,隔布扣着鼻子直傻笑。 “嗐,你他是谁啊,难得你说这么多话,他听得懂吗?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们最厉害的那个在后头呢!” 见一样眼高于顶的人竟巴巴找上一个弱不禁风的半大小子,董宏发不屑,直接开口嘲讽了起来。 “呵呵。”马哐哐冷哼。 两队人马会合,带着长长的百姓大队,急急向北城队伍追去。路过司南府时,正好有几处火光升起,屯兵不动的司南卫府乱了一瞬。 车马浩浩荡荡,如过境虫蚁,一寸寸向四方城外挪去。近乎畅通无阻,直到看到北城门众人依旧晕乎乎的。 第318章 势在必得 “倒不知堂堂刃风大人几时生了副菩萨心肠?” 女子冷冽讥诮的话音刚落,城内两边高墙阴影处走出二十来人。手持利刃,玄衣裹身,皆用同色面巾掩着口鼻。 为首一人挡在路正中,姿态舒雅,手中弯刀上的血迹还未凝结成冰。身后紧跟着一人,身材纤细,一看便知是女子。 如果楚禾在场,便会发现,两人竟是逃难路上遇的那几个女子。 正是慧莲和鸣翠,少了两人。 “公子来信,让我助你护送翟老入京。我原以为迟大人耽搁这么久是遇着什么要紧事了呢,不曾想却是当起了救世菩萨……” 挪了挪脚,避开漫地的红色雪花,慧莲背起手来。像是看见了极为惊奇的事,又好似二人之间有仇有怨般,不依不饶地嘲讽男人。 “哎呀,英明神武的刃风大人勤勤恳恳为别人当牛做马,可惜猎风楼那帮臭男人没能看见……” 难得看见猎风楼的笑话,鸣翠捂着嘴巴咯咯笑着,跟上自家大姐的步伐。 “几时出发?” 似只是一阵风从耳畔划过,迟珥心无旁骛地清理战场。直到尸体堆被熊熊烈火覆盖,才拾起豁口多的快要成锯子的长刀,缓步朝城内走去。 在路过人群时冷不丁开口,打断了慧莲姐妹的的奚落,只是眼神依旧望着城中某一处。 慧莲挑眉,突然兴趣十足,调侃又试探,“当然是越早越快。怎的,舍不得那姑娘?” 听到女子这话,迟珥却是脸色一变。平静无波的脸上顿时杀机浮现 ,利目锁向当道几之人,手掌同时收紧。 大有一番迎战架势。 慧莲却笑得愈发明媚,身体都微微颤抖了起来。往日的冷硬冷酷不复存在,丝毫不惧, “怎的?想杀我?别急,我可舍不得动那小姑娘。实话告诉你吧,那姑娘,我们听风阁收定了,哈哈哈!” 慧莲笑得张狂,带着几分得意和势在必得。 此前这个想法还只是可有可无,不过有迟珥的这一层意外之喜的存在,她还非得拿下了呢。 将以往她们阁里姑娘们受的伤全部讨回来,还有别的。 脊背微松 ,迟珥回归面无表情,只目光寒凉,一字一顿吐出声音,“那我奉劝,也是警告你,莫要招惹她。” 话毕,不再停留。点地飞身跨上马鞍,马蹄撒开,不多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姐,迟珥这是什么意思?那小姑娘确定是丰宁县的那个吗?会不会认错了?” 待人离开,鸣翠张扬的脸彻底垮了下来。香浓和芳菲没了,她和大姐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不惜动用了另一保命身份才进入这阖州城。 真正需要人一同进京的,是她们。 “错没错,试试就知道了。毕竟能活着从丰宁县走到这里的,除了你我,便是他们了。走吧。” 收回跟着远去的视线,慧莲眉间划过烦躁。冷声冲鸣翠说了句,撇下从城中自己人手中借来的人手,提步飞速向内城奔去。 “大姐,可是要回小院?”鸣翠扭头急喊。 “不,追上他们,出北城。” * 北城 ,城门大开。一条从城内蔓延到城外的长龙停了进程,或原地而坐,或目光凛凛地四处巡逻。 并不急着赶路,只随时准备着,一有情况就撤。 之所以要在此停留,一是等人,二是再走几里后就没了能够停留的其他地方。 “去接应将军的人怎么还不见回来?万一让梅澈发现我们的人没听令行事,也不在营中,那将军就危险了……” 听到朱治孤身一人去了司南府,又听得梅澈还专门派人前来传过话,董宏发以及城外山上的一众人就淡定不了。 董宏发气急,直接冲着又巴巴跑去找楚禾的马哐哐怒骂,“将军只身犯险不劝着,倒是对着一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兔崽子献殷勤,不知是那根弦搭错了!哼!” 拜神连山都没找对,亏将军还那般看重,对得起将军吗! “哎呦,不是哥哥我说你,你咋就只长个头不长脑子呢,真的是石头身子竹竿脑。 你也不想想,将军为何要让我们听楚少侠的命令行事?还有你确定同你一起进城来的人拥护的人是后方到现在都没回来也没过问的人?” 实在是看不过眼,也不想听这大块头继续叨叨了。也不知这些天都吃了些啥,厚重不透气的面巾都挡不住几欲将人熏晕的口气。 瘦猴嫌弃地捏着鼻子往右避了避,若不是城门底下这块地儿干净,他才不会和这脏兮兮的黑猪精坐一块呢。 “是么?有这事?那定然是那小子脑子里装的阴谋诡计多,瞧那小身板定人不是会武功的。不会武功对于我董宏发来说就是个废人!” 略有迟疑,但在脑子运转一周后就自己给出了答案。不以为意,听瘦猴这么一说,董宏发看向楚禾的眼神更是带上了几分不屑。 没有武功啥也不是,大刀砍来再灵光的脑子也屁用都没。 “不是我夸大,后面那人……” 也不担忧朱治了,一说起迟珥的冷厉和身手董宏发就停不下来。正要好好说道说道呢,一抬头,却发现瘦猴早就不见影儿。 撇嘴,准备找其他人呢。一转头,身后,不,是周围空无一人。 队伍最前端,楚禾坐在马车中,皱眉看向又一次找来的男人。 “想好如何安然走过这段路了吗?南城门那边几乎没有流民能活着抵达,而此处却是数以万计流民的聚集地。 起先全部涌堵在门口,后来因着两位巡查大人要来,石炳檀才联合梅澈将流民尽数驱赶到了更远处。” 说到这里,马哐哐抬头看了楚禾一眼,见对方神情认真了些,这才继续说道, “我们人马车队众多,而且绝大多数人只能随行。若是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不说饥饿多时的流民看到这么多粮食会如何做。只我们当中但凡有一人不慎感染了瘟疫……” 适时停下,不再继续,马哐哐神态焦急又担忧。 将军一归来,依着楚禾定然是要即刻出发的。这些事情要是不提前想好应对之法,一旦被前头的万千所围,便一切都晚了。 第319章 杀到怕 不止马哐哐,楚禾的马车边此时围了好几圈人。 他们自然明白马哐哐的意思,阖州南城是因为西泽县和襄正教的拦截,流民才这么少,而北城外却是不一样。 作为府城,受灾地区的百姓肯定第一时间是急着来此领取救济粮,又经过半年的累积,人数只多不少。 经历这么多,陶三之等人想得更远。 能活到现在的,除了狠人就是恶人,而且很大可能已经形成了帮派势力。眼下运送这么多粮食出城,无异于主动送上门。 这也是梅澈放心让他们出城的原因之一吧。 “说说你们的想法。” 望向三五成堆坐在城墙下避风的百姓,楚禾裹好大氅下车,走到人群中间。 眼下队伍中有大量平头百姓,万一打斗起,这些百姓无异于会成为垫背的和口粮。 这些人相对来说还未泯灭人性,虽然她可以视而不见,但是朱治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况且答应了朱治,她自问不是好人,不过过河拆桥这事儿暂时还做不来。 “我的建议是能避就避,若能平和解决,可以适当舍弃些车马粮食。” 带上这些人不现实,楚禾也不会答应。但施舍粮食,都是明武子民,将军定然不会犹豫。 马哐哐这般想,陶三之却是摇头。 “我觉得不妥,不能让对方尝到甜头。而且我们主动避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胃口更大。” “三之说得对。对疯子是讲不了道理的,这些饿到失了智的流民比疯子还要可怕百倍。依我看,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杀!” 陆宽点头附和陶三之,手边的大刀紧握。说话间杀气凌凌,视线直接看向楚禾,态度坚定,只等楚禾发话。 陆宽的话赢得了大部分人的认可。尤其是楚禾这边的人,譬如任保成,譬如宋大飞…… 如今的众人,不论是老是少,心已经磨砺得极为冷硬。虽然武力值差,但心性远不是还想着一心为民的朱治以及其手下所能比的。 “不可!他们不过都是苦命人,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杀,我们同梅澈,同黄斌又有何区别? 只要有足够的药材,老夫就可以治愈他们的疫病。到时候一起上路,不过要耽误一些时日罢了。” 翟老不知何时睡醒了,听到正在讨论着如何大开杀戒,便赶忙跑了出来。神色激动又焦急,带着恳求,也颇为信誓旦旦。 “……” 说了许多,可并没有人搭理他,就是马哐哐也是神情复杂。他只是提议不杀流民,目的也是为了顺畅通过,就遭到了众人反驳。 这老头,怎么悬壶济世起来了? “你们……你们这般看着老夫作甚?我……唔唔唔。”翟老吹胡子瞪眼,正要质问,下一瞬就老实了。 “大伙儿继续,没事儿,没事儿!” 崔婆子笑得亲切,手上却是更用力。同吴婆子一人一边,极为熟练地将愤怒扑腾的老头拖去了墙角。 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儿,愕然过后所有人继续商讨正事。 “杀定然是要杀的,不过还有许多问题要解决。比如我们武器太少,人虽多但杂乱难管,能打的并不多。 更重要的一点,也不知城外疫病发展到哪一步了。” 听了良久,郭相言才缓缓开口。忧思甚重,只剩这最后一步,便可以安定下来了。 郭相言说完,一阵短暂寂静后,人群再次激烈讨论开来。就连插不上嘴的董宏发也扎进人堆舌战起来,别的他可能帮不上忙,但排兵列将这块儿他有话语权。 虽然他还是不懂,为何这些老爷们要围着一个毛头小子。 “阿禾,你怎么想的?” 天都要被吵翻了,最后也没能得到统一答案。万般无奈,陶三之只能被推出来问楚禾想法。 “杀。”楚禾言简意赅。 “杀到他们怕为止。” 跺了跺将要冻僵在地的双脚,楚禾朝车上走去,“让朱治收编整顿队伍,下午出发,晚上要找到落脚点。” “大哥?大哥回来了!” 正在此时,城内青石板上突然传来哒哒马蹄。放哨的士兵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将军的身形,不过流民中鱼龙混杂,只得改口喊大哥。 楚禾抬眼,正好看到马背上的人体力不支直直坠落。 “大哥!” “大哥!” 马哐哐脸色大变,同一帮子兄弟急忙飞奔而去。 放下车帘,隔绝视线,楚禾坐回马车深处。 徐翠珍几人自觉放缓了呼吸,生怕打扰了楚禾思考。 外面叫喊声急,收了思绪,楚禾微微侧脸,“待会儿朱治醒了让他过来一趟,最好带上图舆。” “好。”陶雅雯点头。 除了迟珥和霍丁,如今人已到齐。时间紧,任务重,拖着病体,朱治同马哐哐细细规划队伍管理。 不久后,瘦猴儿带着人一遍遍清点统计人数。 “一营二百五十人。” “二营一百八十人” “一队,二队,由冯小丁统领。” “三队,四队,由柳莫统领。” “……” “是!” “是!” 在朱治等人的安排下,不仅亲兵,军属和民壮得到了妥善安置,百姓也被分成了大小几十个小队。 没有让一家人分离,同时更是合理分配了武力值,由专人统领负责,以期遇到危险也不会过于慌乱无章法。 “共计两万六七四百二十一人。” 说实话,比楚禾预期的少了很多。 作为中型府城,阖州城人数得有二十万以上,而平民就占到了十四到十六万人。 可如今随他们一起出来的才两万多些,除了老人早已被清理干净,一部分人选择从南城逃离,而绝大部分人则留在了城内。 毕竟达官贵人消息最灵通,如今他们还安稳待在府邸里,说明并无危险。 街巷里鬼祟告知众人提早逃命的人定是骗子,只是想忽悠大家出城好霸占宅院田产而已。 许多人就是这般想的。 虽然朱治效率已是极快,但整顿完毕时,天色接近傍晚,今日要在城外过夜了。 “笃笃笃。” 车窗从外被人敲响。 浅睡被吵醒,楚禾掀开车帘,却是迟珥。 不知何时回来的,身上换了新衣。眉间疲倦深深,只是眼眸中藏着让人看不清的情绪。 “何事?” 第320章 离别与重逢 “方便下车吗?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对上少女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迟珥目光莫名一暗,不听使唤般难以移开。 只嗓音暗哑,艰涩低语。 不知这人这么急有什么事儿要说,楚禾点头,当即撩起衣服跳下车。 崔婆子同吴婆子对视一眼,却是无奈摇头,只有陶雅雯摸着下巴啧啧。 城外方圆不见枯草树枝,路边的树连皮带根被刮的干干净净,就是路面也是坑坑洼洼,底下细土不知所踪。 天色渐晚,没有霜雪,温度依旧骤降。滞留城外的人不得不三五围在一起,抱团取暖。 穿过一堆又一堆的人群,在迟珥的带领下,二人最后来到了城内高墙上。 “说吧,有什么事儿?” 高处冷风着实大了点,忍着刺骨寒凉,楚禾面上淡定如常。只是语气急了些,暗戳戳地催促眼前一身不怎么厚实衣服的男子。 迟珥苦笑,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再次暗潮翻涌,“你当真是一点都没变,和最初遇见时一样。” 楚禾皱眉。 总觉得这人今日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怪在哪里。索性按下不再理会,抬颌,“联系上你们的人了?” 沉默良久,在楚禾不耐烦时,迟珥应声,“嗯。” “哦。”楚禾随口应和。 随即又是长久的寂静。 “明日走过官道路口就要分开了。”顺着少女视线,迟珥看到了城中的万千繁华灯火。 “嗯,挺好的。” 越发觉得莫名其妙,楚禾浑身不自在,“那就祝你一路顺风,若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只想赶紧躲进马车内暖和,见对方半天也没什么重要事儿,楚禾打算遁走。 只是话还没说完,一个白澄澄的东西便映入了眼帘。 在满是狰狞伤口和血渍的手掌衬托下尤为通透亮白。 “那个……这个给你。”见少女的目光被玉佩所吸引,男子眼尾飞快划过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脚步微移,将双手捧得更高,与少女靠得更近,投在彤红面颊上的纤长阴影清晰可见。 “嗯?这是何物?”楚禾疑惑,还以为是从城中兵卒身上缴获的。就着迟珥的手,挑起红绳,对着火光摇曳的半空认真打量。 “若……有一天你到盛京,可以拿这个联系我。” 面罩掩下男人所有的欣喜与胆怯,只有格外淡漠冷静的声音飘荡空中。 “多谢。”楚禾了然,指尖打着圈儿将玉佩收入袖中。 “还有……”鼓足勇气,迟珥猛地抬头。 少女已经走远。 城墙之上唯有寒流肆意窜涌,的确比往年更冷冽,凉透四肢百骸。 听到真的分离了,翟老哭得死去活来,紧紧扒着卫灵和两个小孩儿不放,“去什么盛京啊!老夫不去了!” 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若不是此处人多,楚禾敢肯定,这老头子定然会撒泼打滚起来。 可纵使难舍难分,离别已然在即。 躺在塞满棉被的马车里,楚禾正欲睡个好觉,不料车窗再一次被叩响。探头出去,没看到人,直到熟悉的声音传来,“阿姐。” “安儿?快进来。”面上带笑,楚禾起身从里打开车门。 韩安儿却是没有进来,垂着脑袋,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襟。 见状,楚禾心中已有猜想。坐直身体,只一言不发地等待男孩儿开口。 “阿姐……我心中有一个决定,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你说。”楚禾淡然示意。 “我想跟着翟老学医……可翟老要去盛京。” “挺好的。你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想要成功,定然是要付出些什么的。家里你放心便是,有阿姐在,不会有事。” “阿姐……你会不会觉得我自私……”小男孩越发紧张,头埋得更低,说话也变得结巴。 “傻孩子。”楚禾失笑,掀开层叠被子将瑟瑟发抖的男孩拽了进来。“何来自私这一说?照你这么说,将你拴在身边那才叫自私呢。” “不,不是的。”韩安儿用力摇头,将泪点子甩得到处都是,最后一头扎进楚禾怀里闷声抽噎了起来。 楚禾叹气,手掌一下一次拍着小孩儿的单薄后背。 乍闻好弟弟也要离开了,陶雅宸哭得一塌糊涂。 躺在地上抱着卫灵的大腿一拱一拱,“师傅,要不你也去盛京吧!我不想安儿分开,以后没有人陪我一起玩了,呜呜呜……” 卫灵一脸黑线,好一个徒儿。 “我们都走了你爹娘阿奶谁护着?你真就放心那些个汉子?”想朝皮实小子屁股狠狠给上一巴掌,只是手高举,还是没能扇下。 小皮娃瘦了太多,早就不是之前肉嘟嘟的模样了。 “呜呜呜……嗯?好像有点……道理……呜呜呜。那怎么办?安儿呐……我苦命的弟弟……” 想通了,陶雅宸更伤心了,哭声撕心裂肺,大半夜飘荡在城门,实在渗人。 最后还是陶雅雯看不惯,给了两个结实的大鼻兜才算消停。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队伍长龙便整装齐发。 朱治醒了一回又昏迷了过去。 在得知自家将军重伤在身绝大部分原因是拜楚禾所赐,董宏发和一众手下看楚禾更是不顺眼。 碰面不是冷哼就是翻白眼,看得陶雅雯着实火大,只等一个好时机好好收拾一下。 巧的是,董宏发一行人也是这般想的。 “队伍后面多了二十二人,应当不是普通人,你打算何如?” 楚禾正瞧着胡连瑛同于春泪眼汪汪难舍难分呢,马哐哐找了上来。语气郑重,多有防备。 “不必理会,如若我所料无误,他们今日也会离开。”楚禾不甚在意,随口回答着。 不动声色看向相拥而泣的一对男女。 倒是出乎楚禾意料,胡连瑛一来无处可去,二来同于春情投意合,按理来说同去盛京是最好的选择。 没成想,此女却是留下来了。 她可不觉得藏在深山老林有什么好的,再者襄正教的人说不定正在大肆搜寻通缉自己呢。 “哥,这人硬是要见你,我打不过他!” 正觉有趣思索呢,忽地听到陶雅雯的焦急大喊。楚禾抬头,只见陶雅雯带着一众人狼狈拦截着一人,而那人身姿矫健,飘飘然点地朝自己而来。 而朱治的其余手下,竟都是在冷眼旁观。 楚禾登时冷了眸子。 “果然是缘分呢,又见面了。” 犹入无人之境,转眼间慧莲便同楚禾面对面而站。语气玩味,环胸打量变化极大的少女。 第321章 一触即发 “你的命倒是挺大的……”瞟了眼周身气度变化极大的女子,楚禾冷嗤,示意陶雅雯等人退后。 “到底不及姑……”身处不利之境,慧莲依旧无惧无畏,拖着音儿慢悠悠说着,在楚禾面露不悦时当即改口,“小兄弟才是气运绝佳,带了那么多累赘还能毫发无损。” 语气闲适,姿态懒散,只一双眸子始终落在楚禾身上。 宛如一把利刃,虽未淬毒,危险不减。 “小心!” 正说着呢,忽地有一女声自人群后响起,尖锐短促。 面容一凛,慧莲当即转身,刀随人动,瞬间迎上朝自己咽喉处刺来的锋刃。 “还真想取我命呢?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当最后一个字吐出唇间,女子手腕高抬后翻转,以全身重量压下。 迟珥不语,只一味进攻。无视男女,专挑慧莲防守薄弱处袭去。 一时间,拥挤的小块地方尘土飞扬。董宏发笑眯着眼睛看热闹,不时指指点点,“这女的轻功还成,招式也够辣,就是力量不够,虚得很。 迟少侠自是不用多言,虽是刚历鏖战,体力耗损过多,但应付这小打小闹已是足够。可能你们都不知道南城的精彩……” 说着一拍大腿,兴趣十足地同周围兄弟们又一次讲述起了前夜的激烈厮杀。 言语间颇为惋惜,盖因迟少侠得离开了。 四处一片乱糟糟,还有拼命挤着想凑近看热闹的百姓,不像是军队停留地,比菜市场还要闹腾。 “你们若是管不好自己人,我不介意帮着清理清理。” 余光瞥到塌着肩膀往抑扬顿挫呼喝处走去的汉子,楚禾幽幽出声。神色自若,言语不带半点客气。 被抓了个正着,马哐哐也就不藏着了,抱拳冲楚禾歉意一笑。转瞬面色黑如沉铁,一把揪起眉飞色舞说得正起兴的汉子,“不想死你就给我消停些,最后一次警告你,别死到临头说我没告诉你!” 两脸相对,马哐哐眼中燃着的熊熊怒火清晰照映在董宏发眼里。心脏一提,董宏发一愣,本想打哈哈说能有什么事儿,却在脖间传来的阵阵刺痛时悉数咽进肚子。 周围的人群识趣散开,另有数人起身维持秩序。 “你们怎么这么怕那小子啊?那小身板儿,我单手就能拎小鸡似的抡起……” 脸上着实挂不住,马哐哐走远了,董宏发捂着被衣领勒出血痕的脖子,大肥虫一样蠕动到瘦猴身边。 不解又不服,因着马哐哐的震慑只能小声咬牙。 谁知瘦猴在看到大蠢熊想要蛄蛹过来时,立马起身溜到了别处。 “孬种,我还就真不信了……”脸色难看至极,董宏发气涌上头,蕴着怒火走回朱治的亲卫家眷队伍。 朝同样憋火的手足招手,有人犹豫不决,有人想好言相劝,但多的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 一堆人明晃晃头对头聚在一起,避都不避,纯属把旁人当成了傻子和瞎子。 “姐,他们要动手了。”陶雅雯巧步滑来,对着楚禾低声附耳,握在刀柄上的手张开又合拢。 楚禾抬眼,正对上不远处的一双双眼睛,杀气腾腾。 有陶三之,陶楚杰,有陆宽,宋大飞,也有于春和霍丁。 眼神坚定,只等楚禾一声令下。 楚禾挑眉,浑不在意地开口,“漫漫长夜,冻骨又寒心,是得找个乐子消磨消磨时光。” 一旁的马哐哐小媳妇缩头耷脑,大气都不敢喘。只期盼着将军快些醒来,赶紧阻止这场烧得正旺的薪火。 “你当真要杀我?” “我死了,你怕是不好同主子交代吧?” 慧莲终是不敌,被打得连连后退。 脸上冷汗层出,修整的衣料几乎被划成破布,鲜红液体从裸露缝隙处汇流而下,在脚下聚起一汪汪。 “行!我不打你心上人主意了成不成!” 面前之人跟疯了一样,自己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开。硬着头皮挡了几回合,无奈,慧莲只好认输求饶。 迟珥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面无血色,握刀的臂膀分明有些不稳,却还是一下又一下不知疲惫地挥出。 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想解决掉自己带来的这个麻烦。 直到几个字眼钻进耳中,目光才恢复了几丝清明。 收势,刺向女子心口处的利刃堪堪停在衣服寸许。绷着脸,拖着一长串血花,迟珥自觉寻找翟老。 “大姐!你没事儿吧?迟珥胆敢同自己人动手,回去定要向主子说道说道。”冲过层层拦截,鸣翠焦急扶住慧莲,语气怨怼。 “没事。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对我下了杀心……咳咳。若是伯爵府知道自家好男儿喜欢一个流民……呵呵。” 擦去嘴边血迹,慧莲冷笑着撑刀起身,竟是看都没看楚禾一眼。 “那楚禾这人……?”鸣翠不知其意,只觉好人才可遇不可求,放过可惜。 “既然我们听风阁得不到的,那必是不能让他人得到。回去如何回禀,不用我教你吧?” 目光死死盯着迟珥离开方向,女子恨意横生,偏执又疯狂。侧脸转向鸣翠时,声音已是带上了恶狠狠。 “是……”大姐变了,尤其是路上遭遇那事儿过后。在得知迟珥情感这等私事时更是…… 不敢多言,鸣翠只能称是。 只是队伍这头刚消停,末尾便又传来躁动。 “我连日不曾进食,就可怜可怜我们父子俩吧,一口就成……我儿快不行了。” 男人衣着单薄,跪在结冰的地面不停磕头乞讨,怀中的男娃看着的确奄奄一息。 可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多的是可怜人抱着仅剩的家当游魂一般飘荡在队伍各处。就是瘦猴派人警告也无济于事,甚至愈演愈烈,规模渐渐扩大。 马哐哐不可谓不发愁,这才不过一日,就有这么多潦倒百姓。粮食他们是有,可绝不能轻易发放下去,让这么多人生起懒惫之心。 何况粮食有定数,除去给楚禾的,剩余的只是一小部分。路上损耗一部分,如果再不规划好,这个冬天怕是难捱了。 别想着从楚禾手里掏东西,他可算是看明白了,楚禾软硬不吃,凡事只看心情。 尤其是城中这些是将军执意带着的,是死是活楚禾是不会管的。 马上要出发了,马哐哐又急又愁,可甜头不能说给就给,他只能当做不知。 第322章 第一波 隔了一日,当车轮再次吱嘎响起时,天上又开始漏起了雪点子。不寒骨,只是让人身上湿漉漉。 是担忧为非作歹的流民,但也不怕。两万多人,各有家伙什,队伍里无需等闲人。 前后重兵压阵,不再接收赶出城来的百姓,更是杜绝了北城流民混入。浩浩荡荡数万人,势气如虹,游龙潜行。 当最后一人后脚跟迈出城,原本空荡下来的城门处突然涌出了近百人。抖着腿,合力将两扇重木大门合拢。铁条插入门槽,千斤顶落下。 派兵占领城楼高墙,严密巡逻开来,生怕对方反悔返回。 “各小队注意!亮家伙,拦路之人,杀!”骑马跟在马车旁边,陶三之高举钢刀,冲着身后自家兄弟高呼。 “是!” “是!” 陆宽,宋大飞,覃远松最先回应,接着是众小弟晚辈振臂呐喊。 双目炯炯,密切巡视着远近情形。但凡有风吹草动,自会有人探查虚实,压根儿用不上倚靠朱治手下。 “切,神气什么!不过几十个人而已,等厉害的走了,看你们如何嚣张!” 蔫儿吧唧在溜滑的路面行走,不敢惹马哐哐生气,董宏发小声发着牢骚。心中愈发焦急,只想马上天黑,好好出一口恶气。 闻言,身后妇人姑娘们张嘴。想出声劝劝,奈何被男人拉住了。 一起共同作过战,不过都是老实可靠的良善人罢了。纵使有口角或嫌隙,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说的? 只是年轻男人们好爱用拳头说话,见将军大人受此严重创伤,必然咽不下这口气。 唉。 马车里,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即使马上就要分离,韩安儿也不再哭泣流泪,只乖顺待在自己姐姐身边。 蘸着兑了许多雪的墨水,极其专注地写了一张又一张的纸条。 细致贴在大小药包上。 斗大的字儿,同楚禾的水平不相上下。 路面坑洼,车轮时常打滑或陷进深坑。走走停停,大半日过去,路上竟是没有遇上多少活人。 光秃秃又白生生的骸骨倒是随处可见,不是完整骨架,甚至也不见小骨头。都是头骨,大腿骨以及髋骨等较为坚固部分,被敲成了一块一块。 白骨蔽平原,让人触目惊心。 队伍里面的阖州城百姓渐渐噤了声,比士兵申令强迫还要管用。 原来……城外是这般光景? 好像更后悔了,城内情况再糟糕,也不至于……不至于人相食啊! “呕!”有人呕吐。 有人白了脸,再三思量下,颤巍着嗓子,“我……我不走了,我要回去!” 小范围躁动,因为马哐哐等人也未见过此等场面。外面情况早已超出了他们预想,他们只想着避祸患,却不知人间早已历经了一场祸患。 这些,将军是否知道? 将军是否会后悔……原来楚禾一行人当真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怪不得过分狠厉,显得少了人性。 “你们可想好了?再回去,城门怕是难进。” 吵着回去的人中不乏有将军号召着带出来的,本着负责态度,马哐哐还是好意劝阻。 城门重关的巨大动静,所有人都是听到了的,回去所要面对,不必他多言。 “不!我要带着孩子回去!我不想也沦为这般下场……”紧紧捂着孩子眼睛,不等马哐哐话尽,男人急不可耐地点头。 他宁可战死,宁可死在强盗和乱贼的刀下,也不愿成为他人的腹中肉。 去意已决,多说无益。拦住想要再劝拦的手下,马哐哐抬手,示意放行。“既如此,还望保重,给他们每人一斤粮。” 若是真被拦城外,可坚持几日。若是运气好,等石炳檀领兵回城,或许有机会进城。 几千兄弟,没有人因为散出的粮食而不舍惋惜。可因着一斤粮食,却是跑出了许多人,跪地乞求离去。 “可还有人要走?想清楚了,一并离开。若是再想擅自出队,可就不是你们随意就能的。” 好话丑话说在前头,也免得后续生乱,扰了行程。马哐哐铁面冷声,耐着性子询问犹豫不决的人。 怕给了这些人不该有的心思和希望,马哐哐又补充了一句,“就算出队,也不会如这次这般发放粮食。” 虽有心思动摇,但大部分人眼睛直勾勾盯着垒得高起的粮食袋子,没有言语。 眼前这些人心善,断然是不会不管自己的。 “既如此,出发!” 状似不晓,心情沉落,马哐哐挥手。 楚禾亦是不闻不问,躺在柔软的铺盖团里,听着陶雅雯念着一串又一串数字,精神越来越亢奋。 有粮有钱,美滋滋,唯一不足的就是能用的人太少。 若是人马强壮,只管一路杀过去就行。 “吩咐下去,让卫灵多留意随行百姓,有不安分的,直接连根掐灭。自行解决,不必回我。”听着不远处的嗡嗡杂乱,楚禾顺嘴下令。 “是。”心中大喜,陶雅雯面上严肃,点头后当即打开门跳下车。 习惯了装聋作哑,崔婆子适时的聋了,只陪着吴婆子窃窃低语。 孙儿自幼不曾分离,又是去往盛京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再者对翟老迟珥等人也并不熟知,甚至都不知对方是做什么的。 吴婆子自然百般担忧。 可不管如何,孩子是下定决心要走的。 只得安慰自己,迟珥是好人。再者有阿禾这层关系,安儿定然会万事顺遂。 楚禾没有发话,这是好事,是好事应当开心。大家都要变强大,都得找事做,谁都不能例外。 走过平原地带的官道,下午时分,雪停了,马车也转入了山间。 出了这半截路,是真的要分道了。 缠着渗血布带,迟珥带着全部手下出了马车。单手握刀,警戒留意开始可见的散众流民。 不停歇扎弓做箭的元川和萧怀等人也停了手,从唯一闲着的车上出来,长刀霍霍。 眯着眼看着前头山间,那些探头探脑察看的流民。黑黢黢的洞口处时不时有人鬼祟冒出,小跑躲入半面山后。 没有人说话,但明眼人都知前方酝酿着一场风雪,压城而来。 也没有多等,不多时,千疮百孔的癞皮山上聚出了一片黑点。 第323章 保重 黑点缓慢移动着,渐渐变大,最后在路边连成两堵人墙。 瘦弱不堪,连走路都要相互搀扶,除了恐惹疫病,实在不足为惧。 “此山是我开,此树……” 看到眼前连绵无尽头的庞然队伍,被推着走出来的男人霎时软了腿。哆哆嗦嗦念着词,侥幸想着自己是地头蛇,手下弟兄也不少……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便觉得喉咙好似被虫子咬了两口。 想垂下眼睛看看,可入目的是毛糙开花的竹尾,交错着,将视线完全遮挡。 唯独喷溅而出的几点血渍,异常醒目。 “啊!” 惊慌惨叫钻进耳朵,男人直挺挺倒地,捂着脖子死不瞑目。 “胆敢挡路者,杀!” 放下弓箭,陶三之挥刀砍下。声音比破空震波还要撼动人心,冰冷又狠厉。 “杀!”陆宽等人紧跟着呐喊,随后是朱治手下以及散乱百姓。 喊声震动苍穹,在空荡荡的山间幽幽传响,朝更远处蔓延而去,声威不减分毫。 默默收了刀,迟珥退步返回,无声随车跟进。 对着他们不可一世的大哥瞬间殒命,捱着酷寒饥饿过日子的流民惊恐四散奔逃。一时间,唯有老弱病残还在地上挣扎着爬行,拖出了一道道扭曲痕迹。 骤然间,前路通畅。 “嚯,这小子行啊!第一箭是偏了些,第二箭却是正中咽喉。” 路过路中死尸,董宏发随意瞄了一眼。只一眼,心中的轻视便大有收敛。 看来这帮子人里倒也不全然是只凭蛮力厮杀的莽汉,此人是个人才,可惜招揽不来。 藏了藏有些发抖的胳膊,明面上,陶三之眼中刚峻依旧。双目如利刺扫向道路两旁,让头埋土里装死的人不禁又往远处拱了拱。 “不愧是我爹,厉害!” 与有荣焉,陶雅雯面上倍感有面儿。而陶雅宸早就看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扯着嗓子连蹦带跳爬下车,冲卫灵嚷着要学射箭。 楚禾心有宽慰,不知什么时候,陶叔竟然通了箭术。如此甚好,她没看错人。 陆宽和宋大飞等人则紧迫感十足。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然被拉开了这么大的差距,不可谓不震惊。 旁人日益见长,而自己原地踏步,被淘汰,不再被需要是迟早的事。 第一波挡路的流民被轻易解决,更多的人心喜放松,而一小部分人心思更加沉重,暗暗下了决定。 队伍最末尾,混在一众百姓里,一高一低二人低声交谈。 “确定十里坡处有大量流民聚集?这些人能力高强,照目前情况,是用不着我们的。” 同样是黑布裹面,个头较矮的男人虚弱跟着队伍前行,大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另一壮硕汉子身上。 虽声音稍带沙哑,但难掩本音清越。 其实男人身量足够颀长高大,只是身侧汉子实在过于雄壮,加之男人似是身子有病,便显得略微有些“娇小”。 “主子放心,眼前这些都是小喽啰,只敢吃土捡尸体,后方的几波势力才是厉害。 杀人如饮水,晾起的肉干都能吃上好几年了。唯一缺的,就是过冬衣服,他们不会放过送上门的东西的。” 魁梧汉子微微偏头,虽然刻意收了声,但嗓音依旧轰轰。只是言语含糊,让人听不清讲话内容。 “等那男人离开了,我们再行动。” “是。” 无视周围的怪异打量,一强一弱两个大老爷们成日腻歪在一起,渐渐成了队伍里的瞩目风景。 就是陶三之也略有耳闻。 山路畅通,也就意味着马上就要分离了。 尽管再强行镇定,就算再自我安慰,车内哭声还是禁不住地逸出。 湿了眼眶,韩安儿无声抽搭,恋恋不舍地握着奶奶和姐姐的手,“待我学成归来,很快的!” 吴婆子掩面泣涕,不忍再看,只得背过身去,暮声重重,“放心去吧,别担忧家里。既然要去,那就闯个名堂出来,不能万事都靠阿禾一人。” 言罢,泣不成声。 “是,阿奶。”韩安儿重重点头,然后抬起泪眼看向楚禾,“阿姐……” “保护好自个儿,给我全须全尾回来。” 心情平淡,楚禾面上如常。出门历练再正常不过,她不觉有什么要哭的必要。 只是小孩儿这般悲伤,到底不能太过淡漠。想了想,楚禾还是叮嘱了句,语气郑重。 “好。”泪意汹涌,韩安儿哽咽难言。眼泪擦了又擦,袖子都被打湿了,小男孩才勉力收了声。 车也停了。 眼睛彤红一片,韩安儿垂眸,随即毅然下车。 正正经经磕了三个响头。拜别过后,当即转身,朝路口处的另一辆马车而去。 “安儿,保重!” 哭得难以自抑,陶雅宸从车窗探出头来,用力挥舞手臂。 “保重!”没有勇气回头,韩安儿只高声回应。 “东西太多,后面一架马车分给他们吧。” 收回视线,楚禾坐了回来。铺好被子,似是发呆,却对着淌眼泪儿的陶雅雯平声说道。 “……好。你不去吗?”抽搭着,陶雅雯抽空问。 她就知道这一车东西是给翟老他们准备的,阿姐真的是用心良苦却又默默无声啊。 “别哭了,丑死了。我不去,赶紧去,他们要走了。” 哪有人能哭得这么丑的,楚禾脸皱得飞起,赶紧赶人。 “噢噢!啥?丑吗?我?” 麻溜跳下车,赶着车走出老远,陶雅雯才反应过来,哭嚎声更大了些。 “现在讨好老夫也晚了,看我怎么折磨那小子。”吭哧吭哧爬上车翻了几个袋子,翟老红着眼眶小声骂着楚禾,又赶忙别过头去。 里面除了药草,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不仅有小孩的衣服,还有他这个糟老头子的,迟珥几个小伙子的也没落下。 没有十天半个月,这些东西是收纳不齐的。 这个小女娃…… “告诉她,老头子我会护好人的。”烦躁地擦了把眼睛,翟老硬着声音嗤哼。 摩挲着手中的包裹,迟珥还是没忍住回头。 马车严实封闭,依旧安静无声。 轻轻垂下眼眸,迟珥缓缓转身。 翻身上马。 再抬头,眼中已是刚毅一片。 第324章 多余的争执 没有难舍难分的悲痛诀别,迟珥等人的离去平静得恰似一场寻常外出。 马车当中的人连露面都不曾。 三匹骏马护着两辆马车左拐上更为宽广的官道,眨眼功夫便消失在了矮丘高陵后面。 队伍前段躁乱了一小阵,然后重归平静。 胡连瑛去了宋大飞一家四口的地儿。作为同龄姑娘,宋小玲平时便对这个身世凄苦的少女多有同情和关照。 如今又恢复孑然一身,宋小玲事先就将人喊到了自己身边。同赵采文一起,三个姑娘相互作伴儿。 远离城池,走走停停,从天明走到火把高打。路面未完全化开的残雪又结了冻,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跟行的人精疲力竭几欲昏厥之际,一日的赶路终于终了。 “就地过夜,按各自小队轮流巡逻和进林子。” 打马沿着队伍从前往后,马哐哐高声叮嘱。 这是同行第一日,他不得不亲自督促。 “可算是能歇息了,这还是平生头一回拼死拼活地赶路。” “看看路上的尸骨吧,咱们起码还有命在。若是真落在伪善的梅澈和嗜杀好战的石炳檀手里,或者被这些眼冒绿光的流民逮住,那才叫生不如死。” “说的也是。” 只是一日,他们的所见所闻已足够震撼。 自打灾害降临,梅澈亦是没管过老百姓死活。老的一律拉出城丢山里自生自灭,或饿或病的,气儿还喘着呢,恶吏暴卒就等不及处理尸体了。 因此,活着的人并没有遭多大的罪,不过是三五日喝几口稀粥菜汤罢了。 若不是朝廷强征兵丁,城中皂吏彻底暴戾失了人性,他们真不想背井离乡。 即使各州兵祸不断,流民成灾。 阖州城大概是回不去了,眼下他们的身家性命都要靠这帮子好汉护佑,就算是累个半死也得咬牙坚持。 实打实走了一日的路,听到汉子的吆喝,遍体鳞伤的随行百姓们当即躺到地上大口喘粗气儿。 累出的汗被风雪一吹,凉意渗透骨髓,将带出来的所有能穿能戴的东西一股脑往身上套着。稍微缓过气儿,便又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找柴生火。 在这寒冬腊月的山里,有口热汤暖身可比什么东西都有用。 “盯着点儿后面,还有不死心的。” 绕了一大圈,马哐哐找到忙着搭窝棚的瘦猴儿。 又得露宿在荒郊野岭,周围山上动静不断,火光明明灭灭,显然是有大批人藏身在此处。 “流民不足为虑,倒是有人要大祸临头喽。” 举着石头一下下钉着木桩,撅着屁股,瘦猴儿头也懒得回。只是情绪高涨,颇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两队火气正旺的人马碰到一起,总是要分出个高低上下的。不然以后谁听谁的? 马哐哐依旧冷面,语气是毫不在意,“将军马上就要醒了,打不起来的。” 打就打吧,他也想看看,楚禾如何应对。 毕竟齐家发生的事他只是听闻,还是一个结果,至于过程,连瘦猴儿都不知。 “咦~或许吧。”刨土刨得更欢,瘦猴儿不置可否。 却乐见其成。 挂着鼻涕,大部分人提心吊胆地摸黑在只剩树桩的林子里搜寻。即使已足够小心着不发出声响,但人太多,一时间,山林嘈杂喧沸。 马车围聚成圈,挡风又方便,楚禾一行人就团坐在空地正中央的火堆旁。 “吃饱喝足,一会儿干活!” 端着粥盆儿,陶三之一勺一勺分食,压着嗓子挨个儿通知。 小心将滴在地上的几粒碎米粘起送进嘴里,陆宽了然,吸着鼻涕询问,“他们要行动了?” “憋了两天,应当就是今晚入夜后了。方才就看见董宏发和那武幺眉来眼去的,肯定在商议着怎么阴人呢。” 巡逻结束,任保成扛着大刀弯腰跳回自家营地。听到陆宽的话,顺着车缝偷偷朝外窥探着,哼声答道。 他早就瞧那姓董的不顺眼了,仗着有些身手就眼高于顶,目中无人。对阿禾姑娘的敌意更是莫名其妙,简直欠揍。 粥也不喝了,陆小广脚一蹬站起,恶狠狠挥拳,“就怕他们不来呢,刀早就磨好了!” 然后被自家娘一个爆栗子打回。 可把覃安奇看乐了,凑在陶楚杰身边偷笑不停,鞋面燎了火也不自知。 众人肚子里也是累满了气,三两口填了腹,已然摸着武器,摩拳擦掌。 大伙儿战意激昂,陶三之心有欣慰。悄然坐回,“阿禾,咱们如何应对?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此言出,数双眼睛直凌凌同投一处。 端着夹得冒尖儿的饭盆,楚禾吃得极为认真。直到三个碗那么大的木盆滴米不剩,楚禾才将脸从中拔了出来,转头看向火光密集处,“朱治还没醒吧?” “嗯,不过翟老说快了。差不多明早吧,不然黑熊精不会这么急。” 还是任保成,掐着声音回道,目含期待。 “既然惹上门来了,岂有不应的道理。不必留情,死了算我的。”袖子抹嘴,还浅浅打了个饱嗝。 目光凛凛,楚禾说得却漫不经心。 “啊?杀?……真要他们的命啊?”宋大飞不小心咬到了自个儿舌头。 城南那一战,宋大飞知道对方这些人都是铮铮热血男儿。宋大飞原以为是给点教训打回去就行,没成想竟是直接杀人。 楚禾一语出,人群不免语塞。 陆宽等人或担忧却不敢多言,或心里十分赞同,抑或无脑听命行事。 唯有郭相言和陶三之尚有理智,急忙相劝,“阿禾,此时不宜生乱。不说附近虎视眈眈的流民,就是咱们队伍里也有不少另存心思之人,一旦乱起来,则是腹背受敌。” “是啊,没有朱治坐镇,闹起来,最后吃亏的可是咱们,哎呦!” 陶三之急了,围着楚禾圈圈绕,苦苦相劝。只是话还没说完,脑袋上突然有痛感传来。 疑惑抬眼,却是举着木勺瞪眼的老母。 “娘……您老可别再添乱了……”陶三之要哭了。 “那又如何?是他们打过来的,我们是反击防卫。理亏的又不是咱们,以多欺少是吗?我还真就不怕!” 筷子重重落上碗口,安静多时的陶雅雯直接出声反驳,眼中火光熊熊。 “我支持雅雯。”冷不丁的,宋梦也出声喊道。 “我也是!”一手扒开挡住火光和热气的男人,徐翠珍硬声附和,“唯有拳头硬才是道理!既然他们不服,那就给他们打趴,打服!” “就是!不见血,还以为咱们好欺负呢!” “你也跟着孩子瞎胡闹……” 就这样,男人女人,老一派和年轻人蚊子嗡嗡般吵了起来。 而在一片吵闹中,火堆一旁,也是靠近马车处,亦是有窃窃低语。 “梅澈……当真是伪君子吗?” “城中事实早已说明了这一切,梅澈不是好人。采文你问这个作甚?” “没……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听到回答,赵采文肩头瞬时垮下。欲盖弥彰地用力摇头,勉强打起笑来,想让神色愈发担忧的少年宽心。 目光扫到依偎在一起的男女,像是被火星子溅到,卫灵慌忙转头,手上不停动作。 “师傅,你是不是没吃饱?” 看着不停扒拉空碗的卫灵,陶雅宸不解后又恍然。扯着嗓子大叫,“奶,还有剩饭吗?我师傅饿得啃木碗了!” 这一嚎叫,让争吵不休的大人们立时熄了火,忍俊不禁。 然而下一刻笑容僵死在了脸上。 “我说了,但凡敢惹上门者,杀。” 笑声将要逸出喉咙的前一刻,一片安静中,楚禾重复出声。 第325章 不谋而合 飘雪仍旧没有续上,乌云低垂,只有寒峭北风刮着鸦黑的陡壁和山石,鬼哭狼嚎一声比一声凄厉。 松散雪粒子被冻成形状各异的碎冰,火光照映下,如闪着冷光的刀锋。同炽热的火舌暗自较劲,不输半分。 周围各人的搓手呵气,牙关发战声清晰可闻。 “是!” “是!” 咽下未尽言语和忧虑,陶三之快速直起身来。神容肃正,颔首称是,不敢再有劝阻。 郭相言亦是如此。其他人自不必多说,一应听令行事即可,阿禾姑娘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且看一路来各人下场就是,别的不谈,高老汉一大家子便是暴亡于雷霆。 陆宽等人当下纷纷停了碗筷,低首竖耳但听楚禾安排。 有各异心思者,无一不屏气慑息。 楚禾面色不改,语气也只是稍软了两分,“两刻钟后,移车前去东南处山坳。这些日你们在山上应当有所长进,武器尚有积攒的话,今晚一并用了吧。” 言语间,离了草垫子。踩着不甚结实的冰壳,楚禾先行朝低处山坳走去。 “哎!唉……”正嘚瑟呢,陶雅雯笑不出来了。 看了眼还余有不少稀粥的碗底,又看了眼稳步走远的楚禾,几番犹豫,陶雅雯终究哀叹一声。 拔起插在地上的火把,忙出溜滑地跌撞跟上前。 接着是陶楚杰,覃安奇,以及宋梦并三位姑娘。 徐翠珍同陶五涌不约而同瞪了自家男人一眼,没好气地嘁声,扶老带幼回了马车。 陶三之悻悻,不过须臾,便见各家各人已然收拾妥当。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当下自觉同妹夫忙活了起来。 摞起碗筷,连同锅灶一股脑塞进马车,一趟后继续。 “嘿!”眼疾手快,在老爹打算风卷残云倒剩饭入肚时,陶雅宸一个伸手,连碗带筷全都扣进自家师傅的大碗里。 理都没理老爹,只殷勤转头。 双眼亮晶晶,开心又得意,连声催促,“师傅,快喝快喝!” 小娃儿咧嘴笑得欢实,卫灵不语,眉头锁得更紧。 只将碗推送给颇为孝顺的好徒弟。 在陶雅宸不解地询问时,麻溜起身,确定崔婆子等人坐定,赶着马就跑。 马蹄踢踏,楚禾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 当然,楚禾也没想着瞒。 将军伤情平稳,武幺安了心,听到弟兄汇报后悄摸绕到董宏发歇脚处。见到人忙告知,“他们这是要挪地方!好巧不巧这时候换地儿……定然是察觉到咱们的计划了!” 楚禾的身手,他还是领略过一二的。虽然当时的自己被姓陶的那无赖缠住了,没得看清情形。 但那漫天坠下的暗器可是结结实实扎在了将军和几个弟兄身上。 对付楚禾这小子,必须得攻其不备,一招制敌。倘若对方有了防备,那他们恐落了下风,焉知突然的赶马远离队伍不是请君入瓮。 这还是自己第一次思虑得这般周全,自得同时,武幺不忘急声提醒,“宏发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楚禾此人奸诈,不得不防……” 两个火堆噼啪烧得正旺,董宏发照旧埋头狂吃。薄粥吸得呼噜响,几息后才含糊冷哼,“哼!察不察觉又有何异?” 三两口下肚,爽利丢开碗去,大掌一抹嘴,盖下面罩。 睨了眼谨慎过了头的武幺,又瞥向摸黑行进的几架马车,董宏发目露不屑。 莫不是怕了?晚了! 亦或是在挑衅下战书?那便堂堂正正对上一对,好让这些不知好歹的人学会俯首称臣,也为将军分分忧。 喝得急,此时身上激起一层热意,董宏发顿时分外舒坦。 继而悠然后仰,倒靠在被人挖了大半的粗树根上。右腿搭上左膝,眯着眼睛懒懒接着开口, “如此甚好,省的惊扰了将军休养,也不用担心引得人群骚乱。若是为了一个毛头小子而乱了将军筹谋,那才是得不偿失了 ” 小山一般的人,杂草一般的头发胡子也掩藏不住狂傲至极的神情。 是半点都未将楚禾一行人放在眼里,此时只有消一消心头恶气的迫切。 瞅着董宏发成竹在胸的模样,还有四周一众战意凛然的男儿,沉思片刻,武幺还是妥协。 只是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那……那咱们要如何行动?楚禾使得一手好暗器,防不胜防,务必得当心。” “哎呀,幺子你放心便是,对方的底细大哥早就摸透了!咱们当兵的,最不缺的就是甲胄了,先前是将军不防才遭了阴手。眼下咱们人手众多,兄弟们跺跺脚,就能让这山塌个半拉子,只是不值当罢了!” 见武幺还是不曾安心,紧挨着董宏发而坐的一人放下碗起身。笑着揽上武幺肩膀,将人带至火堆旁按着坐下,语气亲近又随意。 亦是不足为虑,十拿九稳。 董宏发点头,非常认同营中小孔明--傅廉辍傅军正的话。 既如此,武幺只得最后叮嘱一句,“切记莫要闹出人命,只给个教训,让他们认清自己的处境和地位就好。” “这是自然。”眸光一闪,傅廉辍仍是笑着应是。 “幺子,且把心揣肚里吧!一切有大哥和傅军正呢,咱们只管吃酒就是!” 周三牛抱着杂色粗陶坛子小步跑来,不用听就知大伙儿正在议论什么。不以为意,解了酒封,当即憨厚笑着分酒招呼。 正好身上的热劲儿退得无几,酒水当前,董宏发抛了不快,冷目扫向武幺, “可别再说扫兴的话!兄弟们出生入死,况且这天寒地冻,自留几坛酒暖身又有何妨?” 武幺刚张嘴,便已无话可说。 心里的不安,也在一碗浊酒入肠后荡然无存。 傅廉辍亦是笑声爽朗,只在酒碗遮掩下,双瞳幽幽。 天黑不可视物,若是何人一不小心失手失脚没了性命,只能自认倒霉了。 可惜董宏发心慈又是木头脑袋,想不到那楚禾死后的泼天好处。将军更是悲悯良善,被乳臭未干的小子欺凌至此还不做反应。 既如此,那这个恶人他就当了。 想空手套白狼?区区几十人就轻狂得失了智,巡防营里不需要异心之人。 那他这个军正,就正一正军纪罢。 第326章 动真格 两侧缓陵挡不住风,小山坳里寒冻不减。 车马牵远而拴,山坳中间的平坦地带空空荡荡。趁着黑暗,此时有数十人在坚硬的地面敲敲打打。 挖地掘洞,埋绳设陷,只要敢来,务必让其消消寒冬的火气。 挤身钻进山壁间挖出的小窝洞,陶雅雯跺脚碾碎土疙瘩,地面凹凸处瞬时平整。试着晃了晃身体,门洞大小正合适,不会误了行动。 抹汗,舒了气息。再藏好刀尖,闭上眼睛,整个人便同黑漆漆的山色融为了一体。 覃远端,胡连瑛,任保成三人亦是如此。刀刃泛着不同寻常的光芒,只等幸运儿靠近。 胡连瑛伤势大有好转,眼下正是用人之时,也没人催,自发请缨加入战斗。 众人自是不会拦着。 另有郭相言,谢甲深,覃远松,许勤勤并徐翠珍拎着大刀埋伏在坡上。就地趴着,只等出手时机。 而身侧不远处,是领着一众妇孺收集石子,赶工箭矢的胡月红和崔婆子。 分工明确,一趟趟往复搬运,没有一人闲着。 多日赶路,有大人教导过,郭姎儿,覃春回,谢乡三个小娃乖巧待在马车里,不哭也不闹。 一切有序进行着,缠好手上最后一圈布条,陶三之跳下石头。 腰捆绳索,握刀负弓。 “小梦,小阔你俩跟我来!” 侧过脸去,冲着森暗身后轻喊,不等回应,顾自朝大部队方向而去。 不敢有所耽搁,宋梦和陆小阔赶忙爬起,僵着腿脚跟上。 听到熟悉的脚步,卧地潜伏多时的陶楚杰同覃安奇没有回头。只抬起胳膊朝左前一处指了指,然后继续挂着鼻涕警戒查探四周。 陶三之明了,弯腰曲步,一点点摸索向前。宋陆二人亦步亦趋,集中精力,尽力不发声响。 两地折中处,光秃无一遮拦,狂风卷着冰碴子直往人脸上砸。 湿滑地面寒凉渗骨,蔡铁全和蔡铁金俩兄弟就苦命地贴地当毛毛虫。实在冷得发狠,只能一拱一拱地扑腾四肢,堪堪恢复些知觉来。 “这叮铃咣啷的,莫不是在挖陷阱?大冷的天,这些人疯了不成?” 耳朵应是被风吹得裂了口子,针刺般蜇人。听着隐约传来的敲击声,蔡铁全哆嗦着嘴唇暗骂,冻得发紫的手掌撑着地试图站起。 “这样……哥你留地看守,我去回董哥,让弟兄们小心一点!” 闻言,蔡铁金却是先一步打滑坐起,崴着脚朝自家营地爬滚。 说话间,人已然歪歪扭扭跑出。 可算是能活动活动了,再待下去,自己指定会被冻成冰棍儿。 “哎!你……” 被弟弟抢先一步,蔡铁全气啊,但无可奈何。 下一刻,就听得脑后有劲风吹来,苦着脸缩脖,回头却是对上了两抹黑影。 被捂嘴蒙眼的前一瞬,透过缝隙,他看见了自家傻弟亦是被人脖子套绳,拖地往回拉着走来。 跟着迟珥那么久,拷问信息这种事儿,卫灵得心应手。自觉揽活,同陶雅宸几人轮番试手。 奈何对方实在嘴硬,都揍成了血葫芦也紧咬牙关不开口。 攒着气,只得捆死塞进石缝,待事后清算。 而另一侧稍高处山头,楚禾迎风而立,居高纵观远近。 踩在木墩上,盖因附近地面皆染了血。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首,已经发僵粘连冰地。 “火光暗了,他们应当要行动了。” 同宋大飞一左一右守在楚禾身前,敏锐察觉大部队静了下来,陆宽持刀走后,悄声禀告。 沉静如寒石,一身肃杀。 “熄火,迎战。” 目光自山外盘错官道上收回,转向眼底山脚,楚禾下令。 “是!” “是!” 二人齐齐应声,抬手远掷石子儿。一阵细微动静后,山坳瞬间回归黑暗与沉寂。 似是无人之境。 充饥过后,借着火堆余温,兵卒同百姓们团缩着艰难入睡。 夜深人静,正是好时候。董宏发信心百倍,匀出精利武器,呼喝着五十弟兄披甲穿铠。 蔡氏二俩兄弟没回来报信也无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依着将军对楚禾的看重,说不得以后弟兄们真会易主。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以防万一,今晚势必让楚禾灭了此心此胆。 正如廉辍所说,自己下手惯来没轻没重,若是伤了胳膊折了腿儿,也是正常。 夜色掩映下,小队人马悄然朝前摸去。 马车大队最中央,马哐哐同武幺悉心照料着昏迷无觉的朱治。 武幺面色如常,好似今晚无事发生,只专注叮嘱着军医小心换药。偶尔还能说笑几句,突显尚佳的心情。 马哐哐只当不知,让小徒弟马小小盯好药罐子。这才出了马车,拐到一旁,招久候多时的小兵上前。 听完回禀,马哐哐沉默良久。 董宏发几人的举动在意料之中,虽是给教训,但毕竟是真刀实枪。再者董宏发性格易暴易怒,说不好被人一激就上了头。 “让元川和萧怀各带一队人从侧督察,若有事态变化,务必前来告知。” “切记,千万不能闹出人命……” 下意识加了句,但自知对小兵说了无用,反应过来便又住了嘴。 有些后悔了。楚禾安静得有些可怕,还特意带着一众人离开了此处,看着是为了以防引起骚乱。 可是……楚禾何时这般良善通情过? 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拢着眉头,压抑心中焦灼,马哐哐亲自点了人马让元萧二人带去。 这段时间,瘦猴儿也没闲着。 安排将士护好满车财物,着重留心混乱的百姓队伍,严防死守,以免有人趁乱生事。 更是连附近流民的动向也实时监察着,散了士兵守在山下各处,凡有任何风吹草动,必是不会有所疏漏。 确保万无一失,即使累了大半夜,瘦猴儿还是精神饱满。裹着簇新厚实棉袄,拉着魂不守舍的马哐哐爬上山头。 掏出一把干瘪瓜子儿,坐在早就收拾出来的空地上乐滋滋看戏,看看此战孰输孰赢。 起先还能打趣马哐哐几句,只是……远处那动静越听越不对劲儿,两人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嚯地站起,瘦猴儿咽着口水结巴, “坏了!楚禾那小子……不会,不会来真格的吧……” 第327章 开杀 山野,刚落过雪的冬日深夜,正是一日最寒冷的时候。 暗黑中,一队人蹒跚走在小道上。蹑手蹑脚,尽力不发声响,奈何甲胄拖累。 “大哥……呼……有些不对……” 刚踏至山坳边缘,傅廉辍躬着腰连忙出声,喊停走在最前头的董宏发。 重甲在身,是不必担心暗器和刀枪袭击了。却是沉重又笨拙,行事极不方便。 董宏发不傻,此间过于安静,心知极大可能有埋伏,遂忙止步抬手。 “铁全?铁金?”察觉到异常之处,周三牛压着嗓子叠声呼喊蔡氏兄弟。 搜寻好几遍,仍是无人应答。连地面也无二人活动过的踪迹,洁净得犹如是他们的记忆出了差错。 好在那坛子酒壮胆,周三牛非但无惧无畏,反是在身旁之人的动作暗示下,冲天怒火迸起。 不管不顾凑到董宏发身边,声音拔高些许,诉怨诉苦, “大哥!铁全他们定是被那姓楚的捉去了……这是连将军的脸面也不给了,分明就是叫阵示威!” 义愤填膺,像是天大的仇怨又多了几分,楚禾等人罪不容诛。 “闭嘴。” 粗粗扫视荒野一周,董宏发不悦瞪向这忒不稳重的人。心中也是一肚子火气,却是没有下令当即打上门去。 “哼……大哥莫不是怕了……看来以后咱们真要改名楚家军了……” 周三牛倒是放低了声音,只是抱怨的话仍是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雄壮男人耳中。 此话的确出自真心。楚禾完全不把将军放在眼里,大家有目共睹。何况这么多粮食金银,竟是大半归他楚禾所有,岂有此理! 他们不在的这几日,将军竟被小人诓骗蛊惑至此! 那可是能养活万千人的米粮和真金白银啊! 在董宏发即将发怒前,傅廉辍适时开口,“三牛言重,却也在理。咱们此行是前来营救无故被困的弟兄,名正言顺。” 男人温声细语,言辞恳切,顺毛又顺耳。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的董宏发眼睛乍亮,全然没了后顾之忧。 是啊,自己师出有名,就算闹大,谁人都挑不出错来。 替将军扫清了夺权争利的小人,就算事后受罚又如何?他董宏发有功无过! 想杜中乔和唐番等人胆小如鼠,畏缩不肯加入。还胳膊肘往外拐,替仇敌说好话,终会失了众弟兄的心…… 数道炽热目光的无声催促下,董宏发挥拳,仰头高喝,“点火!要人!” 话毕,动乱一阵,几根火杖微弱亮起,渐渐明了空荡山野。 周三牛一马当先,大跨一步,指着空无一人的山头各处大骂,“卑鄙小儿,识趣的还我弟兄!否则定叫你扒皮血偿!” 竟是由暗转明,堂而皇之地叫喊讨伐了起来。 “姑娘,我打听过了,我们的确抓了对方两个小兵。二人监视咱们多时,恐泄露情况,这才不得不扣了人。” 匆匆爬坡跑来,宋大飞急忙汇报此前发生的事。 “人呢?” 没有问是何人所为,听着不堪入耳的叫骂,楚禾冷了眸子。心思急转,换了计划。 脑子难得精明一回,宋大飞揪着胡子试探回答,“藏起来了,还活着,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说完翘着眼梢偷觑,屏气等待命令。 “嗯,那就杀了吧。动作干净些,尸体我来处理。” 果然,宋大飞听到了早就有所猜测的那个答案。 转身之际,又听得少女说道,“太聒噪了,开杀吧。” * “小鳖孙,此人的命是我的,你们别跟我抢!” 纵使寒风凛冽,谢甲深丝毫不觉。面色涨红,眼神炯炯,浑身燥热得就想抹个脖泄泄火。 身旁覃远松等人不语,只不时望向头顶。不知哪句入了耳,崔婆子径直沉了脸,拔下簪子挽袖跟着趴地。 郭相言拦都拦不住。 因为还有吴婆子和自家媳妇……唬着脸,像丢废物一般抓着手脚将自己合力抛掷一边。 啃了好几口泥渣子,谁敢劝? 山侧背光处,逼仄洞口,陶雅雯忍了又忍。 吃人的目光明明灭灭,数口大刀有生命般哐当作响,又被生生压制。 冷风里,周三牛叉腰骂地正起劲儿, “缩头乌龟王八蛋,莫不是怕了?难不成真被我说中了?姓楚的对我家将军还真存了龌龊心思……恬不知耻,撒泡……” 一众汉子的哄笑声里,忽地有枚石子滚下坡来。 再寻常不过的事,无人在意。 却如同烈火巧遇无垠干草,电光火石间,死寂的夜,活了。 “哈哈……”正笑着,周三牛突然感到周围好似有所变化。心起慌意,只是不等回头,脖子上莫名一凉。 还好兜鍪两侧有顿项护着,加之躲避及时,只是划了道口子而已。 拔刀相对,周三牛看向刺杀不成已退至他处另行突刺的凶手,“就这?你爷爷我是有备而来,呵呵!” 转瞬间,不知从何处冒出数众,无声无息。 尽管多有防备,但好些人还是受了些伤。这让董宏发很是不爽,也多了后怕。 若不是自己防卫周全,保不齐真会让对方得手,端端送了性命。 这楚禾……竟来真的!廉辍所言果然非虚! 气涌上头,不必他人进言献策,董宏发已然发了狠。甲袖重重相击,挥刀呐喊,“杀了他们!” “杀!” “杀!” 直至此时,蛰伏已久的众人才有了声响。两队人马,同时发起进攻。 一方前有突袭,后有远攻,居高临下,甚至还有更为难听的叫骂。 一方重甲护身,虽行动略显迟缓,但算得上刀枪不入。 光线依旧昏暗,董宏发领着手下气势逼人,只想尽快将这些玩弄雕虫小技的蚂蚁碾死。 “啊!” 脑海中已然浮现对方的各种惨烈下场,只是未等靠近立于原地横眉挑衅的乌合之众,自家兄弟的惨叫先一步传来。 “秋子!” 抬头看去,只见冲得最前的李秋几人尽数仰面滚落在地。堪堪看清地面凭空出现的绊马绳和铁钉毒刺,便又看到周围阴影中陡然蹿出几个持刀身影。 未等所有人反应,地上苦苦挣扎的几人就被人按住身体抹了脖。 如同削泥砍柴,就那样,翻手间,夺去数条性命。 “该死!竟敢……杀!通通杀了!”目眦尽裂,失了智,董宏发流着泪挥刀看向杀得最欢的低矮小子。 “纳命来!” 借着轻巧身量,陶雅雯灵活躲闪着瞅准时机上手划拉盔甲覆体的大汉薄弱处。 骤然听到闷雷响炸耳畔,回头,正对上面目狰狞的一张脸。 第328章 胜负 混乱不堪的百姓聚集处,轰天呼噜断断续续。 位置最佳,且人少清净的一处刚灭火堆旁,早早入睡的一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目光清明,纤长的手指优雅捂嘴,打了个精致的哈欠。嗓音带着迷蒙的沙哑,“开始了?” “是,您所料不错。那楚禾果然是个狂妄嚣张又心狠手辣的主儿,分明处境式微,还是敢硬碰硬。” 知道定是自己的动静惊醒了主子,大块头汉子忙轻了手脚,也半掩着嘴巴回道。 只是说着说着,赞叹声不由又大了些。 瞥了眼眉飞色舞的大汉,侧身躺地的孱弱男人只觉双腿疼得厉害,钻心噬骨。 眸光有暗色一闪而逝,男人语气浅淡,“跟咱们的人可联系上了?” “已有回应,这两日碰面。” 凛了心,莫鲁粗声粗气恭敬禀告。 良久未闻他声,小心看去,黑暗中男人身线微微起伏。 * 杀声阵阵,倾轧着肆虐不断的北风,随着寒流涌往各处,畅通无阻。 声微,将未眠者的心魂搅得稀碎。 什么心思都没有了,着急忙慌,马哐哐领着一队人奔赴战场。所行不过百丈,远远就见一人连滚带爬地从坡上滚下。 “不……不好了……杀起来了!” 摔得晕头转向,待看清来人,受惊的心口稍定,小兵抖着嗓子急声禀明前方情况。 “杀……可有人员伤亡?” 面色大变,扯住人,瘦猴儿低吼。 千万不能……一切都还赶得及,老天保佑啊! 小兵惨然摇头,后怕回忆着,软着腿噗通跪地。未语,泪流已成河,“咱们折了好几个弟兄……我过来时,又有几人毒发了……” 闻言,马哐哐心彻底沉入谷底。不受控踉跄一步,随即一声不吭火速奔徙山间。 山风呼号,只瘦猴儿留于原地。 褪去嬉笑散漫,惨白着脸,原地犹豫再三,最后孤身返回了营地。 * 魁梧汉子挥拳的同时,钢刀也紧随而来。 砸面而来的强劲风股,犹如一个个巴掌扇面,足够让陶雅雯金星直冒。想及时避开,怕是不能够了。 竭力后仰翻滚,顺手甩出绣花儿试图挡一挡攻势,但陶雅雯心知,此番免不得缺胳膊少腿了。 所有人皆忙于应敌,无暇分心顾及其他。 “小心!” 只有分散两侧负责互相掩作战的覃远端和任保成急火攻心,忙摆脱纠缠不休的对手,扭身转来支援。 几步路,此时遥遥如隔天堑。 刀风已然划破陶雅雯的面罩,颈下鲜血淋漓。 “闪开!” 忽地一声厉声清喝,接着一抹寒光从侧刺探而来,气势如虹。 “咣!” 铁器相击,火花四溅。冷滞的空气一圈圈激荡开来,临近之人的心口和耳朵也为之一振。 正是生机!有了喘息时间,陶雅雯见势滚得更麻利。 拉开落刀的距离后也没急着撤离,反是急中生智。咬唇,脚下猛蹬,借力擦地蹿出。 正正好,从董宏发的脚边滑过。 稳住身形再转头,胡连瑛已和董宏发激战在一起。那个病弱姑娘霎时变了模样,英姿勃发,一招一式,各有说法。 捡起插地大刀,二话不说,陶雅雯低吼着加入战斗。 “多谢!”刀尖撞上编缀的甲片,未能再进分毫。咬牙拔刀,陶雅雯颤声对着左前女子道谢。 看了眼前襟被鲜血晕湿大片,目光有些癫狂的少女,胡连瑛眉头舒了又皱。 没有开口,只出刀更急。刀刀致命,直往男人甲胄连接处劈砍。 见状,陶雅雯适时从后骚扰。管他能否见血,逮着明靶子就是一顿猛戳。 松了口气,覃远端和任保成退回,专心赶人入山。 “无知小儿,不自量力!” 被两只蚊子嗡嗡纠缠着,脱身不得,董宏发不胜其烦,瞬时暴怒。双臂并拢抵在胸前,奋力推开尖刀。 再看已显颓势的其他弟兄,火焰更是高涨难抑。下一刻,神情陡然凝重。 摆好架势,拳头噼啪响,董宏发拿出了十成十的本事。只想着速战速决,扭转战局。 隔着小山高的黑影,胡连瑛同陶雅雯视线相触。 绕着强大的对手缓缓转圈,在身形交错之际,一个瓷瓶悄然从后抛掷前去。 崔婆子指挥着,妇孺们滚着石头轮番下坡轰炸,重甲在身的人可不就是活靶子? 刚从陷阱中爬起,不等走开,漫天呼啸兜头而下。 惨叫,哀鸣,求救,呻吟。 清理了边缘散众,卫灵走回,重归战场。 箭矢派不上用场,待轰鸣声止,陶三之等人便拎着刀上前收割。 最先受伤的人中毒已深,头昏目眩,与死人无异。更有砸躺遍体者,动弹不得。 所幸时间仓促,运来的石头不大,不过多是骨折和头破血流。除了运气极不佳者,好歹命还在。 狼狈闪躲着,看着握刀走向弟兄们的汉子,傅廉辍寒毛直竖。 心急如焚,不停朝山口张望,早在打斗开始时他就派人回营搬救兵了,为何还没有前来? 六神无主,一向好使的脑子好似生了锈。在陶三之大刀即将挥下时,破音高喊,“住手!住手!” * 而山坳入口处,亦是杀机蠢蠢动。 “还请楚少侠手下留情。” 垂眸盯着抵上咽喉的刀锋,马哐哐面容好似镇定依旧。只言辞恳恳,带着哀求。 “好说,你退后即可。” 环臂倚树,楚禾倒是真的散漫随心,掀着眼皮笑语。 看着通情达理极好说话,但宋大飞和陆宽两人的刀刃未挪分毫,被五花大绑捆在树桩上的元川和萧怀等人亦是鼻青脸肿。 不知遭遇了什么,眼下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此番是我们无故惹事,董宏发等人定然会有军法处置,必不会好过。你方的损失……待将军醒后,我们翻倍赔偿。” 区区三人,就将四十来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楚禾的可怕,马哐哐不敢再有试探。 亦不想领略。 当务之急,是稳住此人,稳住局面。 万不可再恶化。 楚禾却是阖目不再语。 余光微扫,陆宽手臂前送寸许,冷笑不止, “该是我们的,我们自会拿回。可赶了一整日的路,好不容易安歇,好心情就被打扰,这口气实在憋得慌啊。” “既是有恩怨,那还是自行解决了为是。莫的何时何地冷不防后背捅刀子,你说是吧!” 干站着显得失了气势,绞尽脑汁想了许久,宋大飞也是有样学样,阴仄仄反问道。 热血一股股淌进领口,马哐哐到底是慌了。 不是怕死,而是楚禾的态度。 他确定了,楚禾是真的不怕。就算身处数万人群,亦是无惧无畏。 董宏发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只是强敌深不可测…… 第329章 刀下留人 “怎么办……怎么办……” 脑袋乱成糨糊,一路念叨着,瘦猴儿火急火燎赶回营地。 愁眉苦眼,绕着马车踌躇打了十来圈。直到山野喊杀声依稀又大了些,心知不能再耽搁了! 狠狠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犹豫。瘦猴跳上车头,用力挥开卷帘。 却是一张泪痕斑斑的小脸先行映入。 “唔唔唔……”见到救星,被捆着缩在角落的小童呜呜叫唤起来,泪水流得更凶。 “猴子哥……我……”没想到深更半夜半夜的,有人会去而往返。行事被撞破,武幺惶恐万状,想掩饰,又知已是徒劳。 下意识看向药罐,心虚二字明晃晃刻在了脸上。 视线跟着落到药罐上,有所猜测,瘦猴儿气得发昏。抽刀割断麻绳,怒声质问,“发生了何事!小小,你说!” 咽下泪水,抽噎着,武小小指着手足无措的武幺大声指责,“他往将军药罐里投了东西……被我发现,收买不成就强行封口……呜呜” 气愤,委屈,又自责。 他没能完成师傅指派的任务…… 满心失望,瘦猴儿气得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怒极反笑,点头连连,“好,好,好!好一个武幺,到底是将军识错了人,也是我瞎了眼……” 怒火中烧,不留任何情面,瘦猴冲着车外暴喝,“来人!将武幺拖下去!” “不……猴子哥……只是一丁点蒙汗药,不会伤害到将军的……” 事情要闹开了,武幺终是怕了,连忙开口解释。 他不觉有错,他这一切都是为了将军! “堵住嘴,拉下去!”面沉似铁,瘦猴儿不欲听废话,对着车前两个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兵强硬命令。 “唔唔唔……” 扑腾声远去,火把逐渐点起,将马车周围照得通亮。 寂静中,瘦猴儿跪坐榻前。 浑身寒气森森,是前所未有的可怖,马小小被吓得连哭都忘记了。 看着睡得死沉的朱治,瘦猴儿面色变了又变。一咬牙,端起凉透的碗水泼至酣睡之人的脸上。 “瘦猴叔……”马小小大惊,扑身过去想要阻拦。 只是,下一刻,“啪!” 清脆声起,小童呆若木鸡。 看着英明神武的将军大人脸上浮出一个清晰的手掌印,缓慢红肿。 然后又是一声,一声,接着一声。 既然开了头,焉有停手道理。依旧跪地,直着身子,瘦猴儿左右开弓。 安静的深夜,一时间,只听得马车里啪啪作响。 * 这厢,傅廉辍喊罢,陶三之等人倒真暂止了动作。 “大哥,我周三牛不怕死!狗*养的,老子在下面等着你们下来!” 领口被人提着,乌血狂吐,整个人更是软烂成一团泥。饶是如此,周三牛依旧口出恶言。 他愿意用这条命,为此行添一把柴。 反正毒已入五脏,与等死无异。 只要能让将军醒悟过来,拿回让出的那五成米粮!他便值了! “姓楚的!你这会儿又成了缩头乌龟!我呸,就凭你也配……嗬……” 打定了主意赴死,周三牛便无所忌惮。张狂又嚣张,像是无上荣光般,面带骄傲,脏的臭的张嘴就来。 又戛然而止。 如他所愿,有的人成全他做一回英雄。 目怒不忿,屈辱而亡。 喉间插着三枚发簪,眼球突起,似是怒极愤极,只是没了机会。 死不瞑目。 “三牛!毒妇!毒妇!” 红着眼眶,傅廉辍冲着翠婆子母女三人歇斯底里。什么计啊谋啊,滚一边边去,他只想杀了这三个毒妇! 好消了屈辱,让三牛好走,给三牛陪葬! “都捆起来!等候阿禾发落!” 一脚踹翻命门大开的发狂男人,陶三之冷冷开口。 随即退步走回,搭手搂住老母,妻子和小妹。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 “撒开,老娘不带怕的,再来还是此般下场!” 徐翠珍却是嫌弃至极,一巴掌拍掉在自己痒痒肉上摸来摸去的大手,鼻孔朝天冷哼。 就连崔婆子和陶五涌也是无语地翻白眼。 她们早就蜕变了好不?手上咋地都有几条人命了,安慰来得也忒晚了! “三牛……廉辍……” 脖子涨红,眼前模糊一片,董宏发却是有苦难言。事已至此,折了这么多弟兄的命,绝不能束手就擒! 只有拿下眼前这姓陶的,以此要挟那楚禾。或讨要解药,或以命偿命,尚有转机! 此子同楚禾那厮关系最为交好! 粗鲁擦去涕泗,董宏发只当不闻声声惨叫,一味迅猛出招。 只是…… 面前的对手变了。 两个,四个,十个……最后重重叠叠,黑鸦鸦将前路和后路严实封死。 冲着自己的,是数十口沾血大刀。 “大哥,咱们认输吧!” 终于,有人开口了,哭着哀求。 “贪生怕死之辈,不配为将军手下!” 一个输字,杀人又诛心。董宏发大怒,扭头循声想要找出叛徒。 刚一动作,厚布缠绕的手背猛然一凉。 再回头,三抹刀已然架上脖子。 待楚禾信步返回时,激战结束多时,战场都恢复了原本面貌。 灯火通明,结冰的地面被践踏得黑红一片。踢踏着泥水,楚禾一步步走向持刀静立的众人。 眼神一一掠过陶雅雯和崔婆子等人,在锋芒未收的女子身上滞了一瞬,最后缓步停在“蚂蚱串”前。 格外庞大的身躯,又是挣扎着呜哇大叫,异常醒目。 脚底踩上杀气四溢的大胡子脸,来回碾压。弯腰,楚禾轻蔑而笑。 “啧,沦为残兵败将也不安分。” “都杀了。” 挪开脚,在那坚硬锃亮的甲片上好一番摩擦,直到鞋底干净了,这才慢悠悠转身。 端的风轻云淡又神清气爽。 “是!” “是!” 齐齐应声,陶三之和陆宽等人抽刀。扒掉碍事的札甲盔,瞅准脖子,刀尖高举。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终是晚了一步,破锣嗓子颤声嚎叫着影随而来。 然后是急促甩鞭,马儿吃痛嘶鸣,以及车轮隆隆。 “咳咳……楚少侠,还请手下留情……” 第330章 两成 “手下留情……” 男人虚弱余音还凝实在半空,一驾马车飞驰着穿山驶来,哐当且轰隆。 因着急停 ,车轮深嵌冻土内,在地面划出了一声悠长又刺耳的尖锐暴鸣。 闻声,陶三之停了手,握刀快速起身。寒着眉眼走至楚禾身前,死死盯着山口黑暗处,确定无动静,这才专心严防眼前。 陆宽等人亦是如此,从四面收拢过来,将楚禾半围其中。人为墙,刀为篱,严阵以俟。 车头驾车之人正是马哐哐,白着一张脸,竭力匀着气息。 身后那即将散架车厢依旧剧烈摇晃着,须臾,卷帘从内掀起。 先是大汗淋漓,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瘦猴儿,最后才是朱治。 男人包裹得格外严实,撑着车门,艰难下地。 楚禾依旧纹丝不动,漫不经心看着重病未愈的人缓慢且平稳地走来。 顶着直戳心口的刀尖,朱治停脚。躬身抱拳,态度诚挚,“咳咳……是我御下不严,还请楚少侠刀下留人,一切过错我来承担。咳咳……” 纵使身体虚弱不堪,还是没让人扶。施礼间,目光坦然,有恭无卑。 “唔唔唔……” 何曾见过将军这般姿态,落败为囚的董宏发等人眼睛发红,拼尽全力试图挣脱禁锢。 将军…… “老实点!吵死了!” 夺过陶楚杰手里的鞭绳,逮着机会,陶雅雯毫不手软地往俘虏堆里甩了数鞭。 脖子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开裂,亦是不管不顾,只尽兴了要紧。 好巧不巧,那用力十足十的鞭子都落在了大块头身上。 楚禾仍是不发一言,站在人群后看不清神情。朱治无奈,便随着陶雅雯的动作,抬目看向四周。 山壁根处,是一团又一团身影,不停挣扎扑腾着,口中含糊呼喊着。 火光照映下,那一张张泛青泛紫的脸,分外可怖。黑血涌动,明显不是冻伤或淤青。 来的路上听猴子说了,楚禾当真是下了死手。数千兵马,上万百姓,在其眼里好似浮云。 而山壁一侧边缘,则码着一小堆……尸体。 看不清是谁,只是那一身铠甲,血迹斑斑。 还是来迟了。 眼中漫过伤痛,想讨说法,想报仇,却是不能。早在听马哐哐讲明情形,他便歇了一切心思。 宏发等人的性命还握在楚禾手里,况且是自家无理出手在先,又技不如人。 寥寥数十人,自重灾地带抵达阖州……其中的惊险,杀戮和手段,令人心惊。 襄正教的人重金追杀,梅澈也忌惮至此……他有些动摇,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拉拢,利用,抑或合作……真的能如他愿吗? “朱将军若是无事,还请让开,莫要阻了我们清理俘虏。” 见朱治扰了行动后就闭口不言,转着眼睛打量周遭后又垂首发起了呆。耐心耗尽,动了动刀刃,陶三之硬声提醒。 此人到底是何态度?兴师问罪不像,但俯首认错当真甘心? “一应损失,我悉数赔偿,还请楚少侠通融放人。”陶三之这一嗓子直接惊醒了心有忐忑的男人。 朱治再行抱拳。声音拔高,视线也是穿过刀枪与楚禾相对上。 “唔唔唔……” “啪!” “呜……” 安静了。 朱治这番姿态,出乎楚禾意料。 看来心中盘算多时的杀人夺财,摆脱累赘独行的计划没机会实施了……唉,楚禾叹气。 还是纯粹的坏人好对付。若是他朱治借机发难,或心生歹意贪念,自己也好无所顾忌的“背信弃义”。 可惜了。 “如何赔?” 寂静中,等了许久,朱治总算听到了回应。 抬手,交叉格挡的刀枪依次收起,楚禾缓步走出。 噙着毫无温度的淡笑,把玩着一弯匕首,立于三步开外。矮小身量也没能败了气势,刀鞘咔嚓摩擦着,只显得诡异危险。 顿感不妙,马哐哐同瘦猴儿急忙跨步上前,一左一右护在朱治身侧,警惕防备。 “楚少侠尽管开口。”身形僵了一僵,朱治皱着眉开口。 手心沁出了汗,楚禾怕是不懂什么是谦让,客套,还价。 “哦!”楚禾挑眉,笑容真切了太多,缓缓抬起两根手指,“两成,粮食。” “楚禾……你!”如此狮子大开口,饶是马哐哐也觉楚禾过于贪心。 不管如何,对方毫发无伤,反观自家死伤惨重。活生生的一条条性命,平白葬送……若是识大体,就此打住,两厢扯平已是占了大便宜。 “怎的,不愿意?” 锋芒出鞘,寒光将少年眉眼映射得更淡漠。忽而,笑意尽收,楚禾挥袍转身, “那还请朱将军回去吧,给你们准备的时间,莫说我以多欺少。” 楚禾的意思,在场众人听得明白。 朱治三人更是,这是要杀出个高低分明来。 这才是同行第一日,便无所畏惧地想要撕破脸,急着脱离队伍。 楚禾他到底有何倚仗?朱治百思不得其解。 此次打斗楚禾压根没怎么出手,而元川萧怀等人瘸着双腿早已陷入昏迷。 谁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如重岩山峡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几万兵马。 楚禾的杀神名号,早已传扬各州各处,只是楚禾自己不知罢了。 这便是他冒死探听得来的消息之一。 越是如此,朱治越好奇,越忧虑,也更难撒开手放走人。 看着有序四散开来,磨刀设陷准备应战的男女老少,朱治只觉寒风刺骨,未好的旧伤灼烧了起来。 “楚少侠,切勿冲动,万事还有的商量……”瘦猴儿是真急啊!上蹿下跳,想苦口婆心好好劝劝楚禾。 却被长枪拦住了前路,只得苦着脸跑回自家将军身边。手指死死按住人,生怕一向稳重的人被楚禾这阳谋一激就上了头。 实在是打不得啊! 阖州城内梅澈说不得反悔追来,石炳檀那厮就在归城路上,还有虎视眈眈的流民,说乱就乱的百姓…… “唉……”又是一声叹息,马哐哐转身,沉着脸走向声息越来越弱的人群。 这回倒是没有人拦,不过只这片刻功夫,又有一人全然没了脉搏。董宏发也是奄奄一息,性命堪忧。 “好,我应下了……” 第331章 效果显着 这一晚,热闹非凡。 没有人心大能睡得着觉。在风霜长久不衰关怀下,筛子般颤抖着,煎熬等着这场大战的最终结果。 看看到底哪一方是老大,虽然两方实力悬殊,凡有半分迟疑都是对脑子的一种侮辱。 但好歹是个乐子,总得热闹热闹,不然寒夜如何度过? 直至后半夜,私语,赌注,吵闹渐渐平息。崎岖小道上,深重雾气中,狂驰出去的那顶马车嘎呀乱叫着返了回来。 “快!大夫,救人!” 未等车停,大老远的,驾车之人扯着喉咙大叫。 等候多时的军医忙提着箱子冲上前去,帮忙搭手的搭手,火堆重新点起。 众人也才看清,从车上抬下的,是一具具血淋淋又僵着四肢的人形物。只有过于颠簸时,才能听到几声微不可闻的呜咽。 气若游丝,与死无异。 “宏发哥……” “小伍子!” “娃儿他爹!” “三牛!” …… 提心吊胆等了大半夜,盼的人是归来了,妇孺们却是心魂俱裂。捂着嘴,呆立几息,接着才是悲痛欲绝的尖鸣。 最不想看到的情形还是发生了。 怎么就……为什么? 哭着,喊着,想帮忙却无能为力。无尽悲伤最终化为了满腔怒火和仇恨。 “噗通!”有人跪地,一人接着一人。堵在马车前,膝行着靠近车门,哽咽难言。 他们就在这儿,等着将军醒了,为他们做主! 一时间,密密麻麻如聚蚁。 请命报仇的言辞此起彼伏,不乏有汉子披甲持刀整装待发,杀意沸腾。 刚安置好元川萧怀四十人,杜中乔累得头昏脑涨,眼下又得强打精神维持秩序。 都是犟驴一般的人,又被仇恨堵了心智,哪能听进劝阻? 只觉脑壳更疼了。 “砰!” 气氛正激昂,忙得不可开交的马车内摔出一碗,黏重嘈杂的周遭瞬时沉静。 数目注视下,一人自车中钻出。 绷着脸粗鲁推开车门,瘦猴儿扫视乱糟糟的四下。 “想找人麻烦,就得有这个思想准备!”挟着怒气,直冲吵闹最甚的为首几人。 “瘦猴哥,他们就只有几十人,何必要忍气吞声……” “就算宏发哥行事鲁莽,但怎能落得如此下场……难道秋子他们就这样白死了吗?” 有人不服,梗着脖子哭诉,势必要让凶手偿命! “还想继续送死的尽管去!” 瘦猴儿身后,又转出两张面孔。 方站稳,马哐哐厉声高叱。继而身体微侧让开,伸手扶出被强行叫醒的朱治。 “将……大哥!” “大哥……” 欣喜,委屈,仇怨,却在看到朱治完全被血染红的衣服,还有冷的看不出一点情绪的眉眼时,悉数咽进了肚子。 没有出声,以拳抵唇,朱治平静看着忿忿不平的手下们。 直看得人垂首避闪。 “是我找上的楚禾,请求与其同行,所要去的目的地,亦是由他所定。”语调毫无波澜,朱治淡声。 话毕,底下一片哗然。 原来瘦猴儿说得都是真的,可,为什么呢? “或许你们不屑势单力薄的三十人,或觉得他们轻狂,或视为累赘急着摆脱。但事实是,是我们借人家的势才安然出的城,也是我们扒着人家不放!” “至于原因,宏发等人的下场就是原因,死在楚禾刀下的数万亡魂就是原因!” 安静中,朱治掷地有声。没有一丝隐瞒,坦然相告,他不希望再看到有人冲着楚禾找麻烦。 一番话,信息量极大,将众人冲击得瞠目结舌。 楚禾当真就这么厉害?非他不可? 心中以为的恰相反,愕然之际,又被一处字眼惊得大骇。 数万……怎么可能? 他们当兵的见血的次数都寥寥,只有前几日才真正历了生死,楚禾这些人,又怎会…… 是了,是了!除了射发的暗器外,自己好像从未见过楚禾出手。可齐家的金银米粮,怎会轻易奉上? 是了,是了。能从重灾区活着走到阖州南城的队伍,有车马,有武器,人少却不少人。 是他们轻视了,对方的人数,松散自乐的姿态,不费吹灰之力出城……一个个假象,让他们忽略了那个低调得毫无存在感的少年。 朱治回了马车,只留一地惊恐万状的人。 落雪后的寒冬,霜冻如跗骨之蛆,如鬼似魅,让人汗毛直竖之余冷汗涔涔。 前头诡异的安静,队伍最末的百姓们却是听得不真切。不敢发出声音,只将头埋得更低。 应当是闹不起来了,竟是输了!年轻力壮的汉子竟然没打过瘦弱身板的小娃娃! 太可怕了! “主子,重岩山真是那楚禾的手笔吗?加上昨日离去的人,不过四十来人啊……” 莫鲁是真好奇。 方才瞅过第一波抬着搬下山的人,那贯穿脚底板的竹刺,甚是眼熟。不仅是材质,就连伤的位置,也同殿下遭遇的一般无二。 殿下为何不回草原,反倒受苦受累跟着这群人跑。他总算明白了,原来是碰到仇人了! 只是,一己之力覆灭重岩山邪教,他不信。 打死也不信。 “他一人能手撕群狼,你能吗?” 多情的桃花眼斜斜飘过自个儿为难自个儿的汉子,扯过毛皮,耶律岐浅浅翻身。 整个人软得跟没骨头的蚯蚓一样,蛄蛹着,松懈睡去。 “咦?” 莫鲁更摸不着头脑了,他怎的在殿下语气里听出来钦佩和赞赏?楚禾可是仇人啊,殿下差一点点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满腹疑惑,莫鲁彻底睡不着了。 冬夜漫长,总归有天明的时候。 柴火添了又添,呼痛惨叫和悲切哭喊彻夜未息。间或着铁器丁当,泥土抛洒。 一盆盆血水泼地,囤积的草药不值钱般敷了又敷,药香浓郁,也没能掩下作呕腥气。 再不甘不愿,也没有人继续吵着要寻仇,颓然地,强行镇定。 也心照不宣的,没有过问蔡氏两兄弟的下落。 好在解药有用,宏发和廉辍虽失了一臂,好歹命保住了。 天完全放亮,楚禾那边依旧没有动静。直到过了午时,车轮滚滚撞过坎坷山路。 小阵骚乱很快平息,队伍再次出发。 一切没变,又都变了。 忌惮,恭敬,还有极其复杂的情绪,以及刻意空出的宽长距离。 前面的士兵及家眷们全神贯注赶路,只偶尔眼风掠过前方,后又慌张转眸。百姓大队更是大气不敢出,踩着前人脚印,乖巧如鸡。 数万队伍长龙,是从未有过的整齐安静。 不用人催促,迈着腿只管跑。楚禾等人的可怕之处尚且不知,就怕周围这些阴气沉沉的汉子们先来寻事撒气。 楚禾一行人个个有车有马,轻装简行。未受昨夜之事半点影响,一如往常,吃饱喝足后忙着巡视,忙着缝衣裁样儿。 只可怜了朱治众手下,花力气替他人运着粮食,也不知会不会有辛苦费。 受伤的人更是凄惨。无空余马车,运气好,人缘好的,或有人背着,或布带缠棍抬着。 运气不好的,只得牢牢绑在马背上,一摇一颠,生死难料。 行程要紧。 第332章 好事啊 连绵群山的边缘地带,渐变枯褐色上突兀出现一条深黑疤痕。又似蜈蚣,直朝深山扎去。 狭长山沟里,枯木难得可见。硕大的乱石土堆几步一遇,封了前路,车翻马仰是为寻常。 不时清理道路,走走停停,行程缓慢。 土层深冻的寒冬,百人清障小队分散各处,用力挥舞着锄头铁锸。将与地面紧紧粘连的石头敲碎搬开,填路开道,往往复复。 吆喝着互相打气,从冷得失去知觉到现在的全身热气腾腾。若非怕受风寒,壮硕汉子还想着赤膊再加把劲儿尽快完结。 然而,事实惨淡。 “阿禾,路越发难行了,更深处怕是通不了马车。” 前端车内,清净不受外界半点声响影响。泥炉全天燃着,一锅一锅煮着药汤和补汤,寒气自觉退散。 敞口陶罐翻滚正沸,崔婆子担忧看了眼神属不思做针线的老妹子,心下更愁。 一连赶了三日的路,阖州城远去。路上所遇流民也识趣,只远远躲着,没敢生出旁的心思来。 今日天一放亮便出发了,不料大半日过去,也就走了一小段,昨夜露宿的地儿还能望得见呢。按照这速度,何年何月才能安稳…… 待入了腊月,能冻死人的气候,孩子们可怎么办啊? 咳嗽的人越来越多了,她听着谢家俩孩子好像发起了热,唉! 心中忧虑不止,又见楚禾撑着书看得一脸痛苦,老人便想着聊聊天,也问问今后的安排。 “姐,我看附近的流民挺怕咱的。那十里坡那么多人,还不是连面都没露就放咱们过山了。” 被勒令待在车里养伤,陶雅雯闲得坐不住,无聊趴在窗口看人群忙活。听到阿奶这般说,思量着,凑到楚禾跟前提建议。 “这儿有山有水,也有林子搭建屋子……是个过冬的好地儿……” 朱治的人忙着养伤,也被阿姐吓破了胆,这三日来极安分。毕竟当日阿姐是信守承诺放了人,但也并非有商有量。 而是……谈笑间,剁下了董宏发和一个文弱男人的两条胳膊当利息。 朱治等人阻止都不及,鲜血就洒了满地。 原本探得十里坡有大量流民聚集成势,谁知警戒走近时,却是风平浪静。 什么事都没发生,安全的很。 既如此,依她看,着实没必要耗费时间精力。说不得还要舍弃部分粮食,多可惜啊……诶?呀! 想着想着,陶雅雯两眼骤亮。 两只手摇摆得重影哗哗,赶忙收回刚出口的话,“哎呀,我就随口一说,还是得走,必须得走!” 轻轻拍了拍差点犯浑的脑袋,眨巴着眼睛黏糊糊颤在楚禾身上。 舍了好啊,舍了妙……嘿嘿! “伤成这样还不消停,又想了什么鬼点子呢。我警告你噢,别给你姐添乱!” 女儿那眼珠子一转,徐翠珍就知准没憋什么好屁。这次伤着脖子这么要紧的地方,她这个当娘的不可谓不后怕。 生怕小祖宗平白惹事,徐翠珍当下严厉斥责。两道野蛮生长的眉毛竖成两个葫芦,底下攒着冒火红光,别说还挺吓人。 许久没见自家娘发威,陶雅雯整个一心惊肉跳,讪笑着顺毛,“哪能添乱啊……听阿姐的准儿没错,您消消气儿呗……” “决定要避世逃难,那就得走远些,无纷无扰过日子。”陶五涌亦是点头。 褪去因宠爱娇养而独有的活泼灵动,短短数月,妇人俨然变得稳重又坚强。 不再寸步不离守着女儿,围着夫君转。自打习惯握刀砍人后,陶五涌只觉她的人生,不能仅有相夫教子。 跟着月红姐,她受益颇多。 听着媳妇儿久违的发飙,车外的陶三之竟觉得无比幸福。 会吵会闹好啊,只知二话不说提刀砍人那才叫一个可怕! 还有他那傻女儿,只说流民怕自家,也不瞧瞧这八辆马车车头挂的那是何物。自己人是习惯了,可谁家好人见过这阵仗呐! 想着,陶三之没忍住抬眼,正正好同随风摇荡的几颗好东西对上了眼。 咦……呕! 几人交谈没有扰到楚禾。 伏着小桌,眉头紧锁,楚禾盯着图舆和书本良久未动。 山脉标注得极为详细的桐油纸上,两处被鲜亮朱色圈了又圈。 执笔之人十分纠结。 崔婆子见状忙止了声,马车恢复安静,呼吸也放轻放淡。 桌上书本越摞越高,书页唰唰快速翻着,纸张也印上了数个斗大蝌蚪。费了老大功夫,直到在一本游记中找到了想要知道的东西,图舆上另一处才被划去。 发僵的手指揉着眼角,待眼睛湿润些许才快速眨着睁开。见大家都在忙,楚禾掀帘朝外看去,一下落了脸。 路还没通 。 动作大了些,披在身上的被子堆落。沉着面,楚禾推门下车,“近三万人,面对几块石头都这般束手无策……告诉他,废物我不要,想当救世救苦大好人,请另行自便。” 周身比即将落雪的凝空还要冻人。 正前方是累得半死但毫无效率可言的小兵。而最后方,是散漫抱坐原地,不时引着脖子嫌弃吐槽的散众。 楚禾目光凉凉,两指拈着纸递出。 “是,我这就去!” 陶三之也看不惯跟着队伍当大爷的一众老百姓,接过图纸,当下朝朱治所在之处走去。 有人瞥见楚禾下了车,赶忙慌乱地转身避脸,或自以为悄摸地暗示身旁的人。 藏不住情绪的孩童甚至小声惊叫,后又惊恐捂住自个儿嘴巴。两股战战寻求大人庇护,好似楚禾是那夺命阎罗王。 登时,晃悠着各自取暖的闲散人群鸦雀无声。望天看地,就是不敢同楚禾对视。 昨日就是这人下令砍头颅悬车示人的……他们也打听了,这少年就是三十人的首领。 但凡此人出手,必要人命。 隔得远,楚禾也不欲非得杀人解决问题,起码目前是。 毕竟这些人里不乏有识时务的人,更有能工巧匠,建设营地可少不了专业人士出力…… 此事不急。 陶三之还没回来,一串急促脚步由远及近,直朝楚禾。 扬目,是卫灵。 眼下正负责着外围的巡逻警戒,同瘦猴儿一起,此时却来了。 行色匆匆,眉目不展。 “尾巴还跟着?”未等对方开口,楚禾先问。 凡事逃不开眼前人的眼睛,卫灵不觉惊讶,只低声回话,“是,在两里开外。人不多,五十人左右,要不要……” 防患于未然,斩草除根,这是楚禾一向的作风,这次应当也一样。卫灵想着。 楚禾却摇了摇头,“不必,有好心人替我们拦截麻烦,再好不过了。” 语气轻松,像是身后成千上万的压根儿不足为虑, 卫灵不明白,拦截麻烦? 没有解惑,楚禾登车。 陶雅雯忙颠颠探手开门,贴心帮着提大氅,放下帘子,隔绝视野。 车外,马哐哐正在发号施令。叫苦,埋怨,听令应话,混乱脚步……骚乱阵起。 看书太劳神劳心,楚禾闭目养神。 朱治,啧……还藏着重要信息想当筹码呢? 怕是秘密要人尽皆知了。 第333章 动荡 楚禾发话,两刻钟不到,挡路的巨石被尽数搬移。效率之快,让人咋舌。 前车缓缓驶动,惶惶不安的众人连忙跟上。自觉刨草根,凿木头筒子积攒吃食。 乖顺又听话。 因为他们看清楚了现实,那魔头是不会管自己一家人死活的,起码不会轻易发放粮食和衣物。 而且,这两日来喊累喊得最凶,谋算着想弄来些“好东西”的人悉数没了身影。 睡前还在骂骂咧咧,一觉醒来,那处空空荡荡。 谁的手笔,大家心照不宣,怎能不害怕? 队中的一辆马车内,本就逼仄的空间又安了一桌,三个汉子显得格外拥挤。 不再一惊一乍,瘦猴儿安静靠坐在门边,低着头,好似在和目浅眠。而向来稳重可靠的马哐哐却是浮躁不已,时不时看向朱治,欲言又止。 “咳咳……你可是也觉得我过于顺着楚禾,太过卑微?” 目光过于炽热,让人难以忽略。 忍耐良久,朱治不得不放下图纸,了当出声询问。 说话间,又是剧烈咳嗽。 好不容易消肿的脸庞又一次涨红。 一旁缩头耷脑的人猛睁开眼,一阵噼里啪啦的碰撞后,终于在几个见底的水壶里凑出了一碗凉水。 端水,顺胸,极为细致地伺候着。 就是不敢看看朱治的眼睛。 三日过去,武幺等人被挨个儿清算,唯独落下了自己。上苍啊,事出从急,当日他也是无奈之举啊! “将军必有考量,属下并无此意……只是此番咱们伤亡惨重,粮食钱帛恐无法安抚家眷和弟兄们。”犹豫着,马哐哐点头。 心中愧疚,可想到愁云惨淡哭声未绝的寡妇稚子,以及仇恨难消的众汉子,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楚禾行事不计后果,人命对其而言与路边杂草无异。虽不知将军到底有何打算,但他深觉在楚禾身上是占不到便宜的。 好似与虎谋皮,用词虽不当,意却一样。 而且,造成如此后果,自己难逃其咎。分明是可以阻止这一切的,是他的私心和纵容,让兄弟们无端赔了性命。 待朱治气息平稳,瘦猴儿麻溜儿退后,擦着鼻涕抱膝团坐,耳朵直竖。 太冷了,车内都是这样,随行的人们又该怎么办呢? 一窗之隔,牙齿打架声清晰可闻,瘦猴儿心里沉重。 “这些,我怎会不知呢?”悲痛在半阖的眼底缓缓流淌,朱治哀声低叹。“咱们理亏,且有求于人,只能以大局为重。” “将军……楚禾到底……”马哐哐不解。仇怨已经结下,显而易见,分开走对双方都好。 出口的话语被对方抬手止住。 喝了口透心凉的泥垢水,朱治皱着眉扭头,视线游移至车门。 “啊?噢……”车内一时静了下来,瘦猴儿觑眼看去,正好对上自家将军飘来的目光。 认命爬起,钻出车外,睇目瞥向被军棍要去了大半条命的武幺。 伤成这样,伏在别人背上动都动不了,倒是不大喊大叫了,只盯着将军的马车寸眼不离。 这小子也是糊涂,为了行动顺利,竟不惜伤害将军身体。 不禁让人有疑,这次只是蒙汗药,若下次呢?武幺此举,不得不说让人寒心。 没好气地哼气,瘦猴儿一阵风溜跑至队侧,跳脚招来骑马到处溜达的杜中乔。 附耳叮嘱几句,待人群疏散得差不多,便火急火燎扒着车杆返回。 还好没错过车中谈话。 只是…… “??州反了。” “北虏大军压境不发,但大波人马早已潜入中原腹地。阖州城首当其冲,眼下各路牛鬼蛇神齐聚,开始商议着如何瓜分阖州,以及……天下。” 男人嗓音酸涩暗哑,透着浓浓无力感。 “怎么会这样???州……是前凉川王的封地,莫不是?”马哐哐惊骇抬眼,反馈而来的,是将军的闭目颔首。 身形有些不稳,脆弱的木板嘎吱响,马哐哐慌乱又迷茫。 东有河间王作乱尚未平,如今又添北虏和??州…… “不仅如此……咳咳咳!”双目依旧紧闭,朱治情绪陡然激动,咳嗽难止,满面痛苦。 半晌,沉痛之声复起,“全州出了位神龙大帝,乃流民之首。已号集五万兵马,正北上朝阖州而来。” 说到最后,堂堂男儿眼睫处有晶莹析出。 “还是乱了……”马哐哐颓然坐地,脑中混乱不堪。 这天下,终将是四分五裂。 只是,百姓又该受苦了。 朱治却是轻松了不少,这些事,藏在肚子里,搅得人心口疼。 “砰!” 艰难又急促推开门,白着一张脸,瘦猴儿找着自己声音,“如此说来,阖州,危矣!” 北虏南部与??州交界,而??州又与阖州接壤。更别说全州…… 各方眼下军需兵力尚不充足,必将攻城掠地扩大势力。 宜州与新京相互扶持,乱王不敢贸然侵犯。 而甘州,阖州……宛如环伺群狼嘴边的一块肥美鲜肉,先得者强盛倍增。 且阖州不仅是鱼米富饶之地,更是军事重地,于整个明武,举足轻重。 一室沉默,只听得心脏强劲撞击胸口的砰砰声,重重叠叠。 震惊过后,马哐哐最先清醒,“可这些,同楚禾有何关联呢?就算他有通天本领,也难抵挡千军万马。” “是啊,将军!阖州即将陷入水火,趁着酷寒未至,还是先逃离此地要紧!现在走还来得及,将军!” 跪地,手攀上矮几后男人的衣襟,瘦猴儿亦是苦苦哀求。 神情焦急,打算随时喊停掉头。 谁都救不了阖州,救不了溃烂发臭的明武了! 不管逃去哪里,尚有一线生机。可若留在阖州,等待的他们的,唯有死亡。 “来不及了。”朱治苦笑,坚定摇头,“旁的不说,全州流民部队应当快要抵达镇昌府了。” 逃不掉的,能做到,只有尽力避祸。 “我明白了。”几息,瘦猴儿便想通了一切。松开手,呆呆应声。 脸上冰凉一片,快要失去知觉,袖子擦过又是火辣辣的疼痛。 也是啊。 不管楚禾有无对抗能力,只一点,依着楚禾那不吃亏不憋屈的性子,要死,他们一行人也能苟活到最后。 那时说不定另有生机,也只能这样了。 其实还有好些事情朱治没有说,譬如京中有人刻意拦截信报不让入京;譬如襄正教正在准备大动作,与朝廷中的要员来往频频…… 还有这阖州,乃至自家队伍里,怕是混进了不该有的人。 联想到一事,瘦猴儿霍然发问,“那,十里坡这两股流民紧跟着咱们不走,是不是受了全州那什么大帝的意思?” 瘦小的身量绷得紧直,一向乐呵呵的脸上笼罩着无边杀意。 “应当不是。”车外忽地热闹,掀开车帘一角,朱治透过窗缝往外看,“滞留阖州城的流民大多自萝州而来,几番拼杀才分得主次地位。已小有成果,怎会舍得拱手相让他人。” “况且全州举事所知之人甚少,消息还未传来。不过这些人贪图粮食衣物是真,伺机作乱也是真。” 酝酿多日的阴沉云雾直压头顶,鹅毛大小的雪花团簇落地不化,一点点浸染着苍茫大地。 山间惊呼不断。 登时紧迫了起来,瘦猴儿就要下车,“既如此,那得尽快解决掉了,留着恐生祸患。” 却被马哐哐一把扯住,动弹不得,两人齐齐望着矮桌后的男人。 “此事楚禾自有思量,咱们只管护住粮食,安全到达目的地就是。野人谷是个好地方,尽早安顿好做防御。” 一连说了太久,精力耗费太多,朱治疲倦扶额,“管好众人,不论是自己人还是普通百姓,敢生事者一律处置了。这是我的命令,传达下去。” “……是!” 本想问问要不要将情报适当透露楚禾一二,但见将军已卧榻休养,马哐哐只得作罢。 第334章 大雪 路畅通,一路无歇紧赶慢赶走了三个时辰,也算离野人谷更近了几里。 冒着严寒,单凭憧憬和向往支撑着人们跌撞向荒野深山里挺进。奈何天公无情----蓄势多日的大雪还是落了下来。 初如梨花凋零,翩飞着悄然伏地,星星点点。忽地一阵北风,重重云霭直压鼻尖,但见鹅毛随性狂舞,拍得山间万物丁当作响。 风刮得急,一切都在一瞬间。 迷了眼睛,拍打得人腿脚不稳,纵使勉力重新控制住惊慌的马儿,前行已是艰难。 “莫要乱了队形!再加把劲儿,不远处就是歇脚的好地方!” 迎着风,杜中乔驱马一路高喊。 声音残破,慌神的人们好歹镇定了几分。因着楚禾的余威,心中再抵触再不情愿,还是软着腿,在雪地里摸爬着前进。 脸被冻得黑红青紫,嘴皮却是开裂,身上也是冒着腾腾热气。单薄的衣裳抵挡不住风雪,空无一物的手掌鲜血淋漓。 流着泪,流着血,但这是自己的选择,就是拼死也要护着妻儿周全安生。也有借机闹事,同士兵僵持对峙讨要衣物吃食之人。 风声更嘈杂。 队伍中央的一辆马车悄地关合,紧接着有数人游走各处,多日封闭的马车依次打开。 风雪势头强劲,很大可能一时半会难以休止,找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去处迫在眉睫。 “坐稳了!”陶三之冲着车厢极力大吼,只是刚出口的声音霎时被嘶吼的穿山风吞噬大半。 连日赶路,各种路况都遇到过,阴沉的云层也让人对这场来势凶猛的风雪早有预料。 风云突变,汉子们当即跳下车来,牵着马笼嘴打头领路。 同流窜的冷风寒雪暗暗对抗,咬着牙,一步步缓慢又坚定地跨越山石沟壑。 趁着路面尚能行进,多走一步是一步。 车内,依旧无人说话。所有人停了手上活计,满面凝重,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窗外。 耳畔阵阵兵荒马乱,惊叫急喝一声叠一声。眼前,是苍茫迷蒙,转瞬便分不出边界的无垠天空和山川大地。 眉头皱如刀刻,愁苦与忧虑无声充盈了整个狭小空间。 “这儿这儿!快上车!” 地面上的万物尽数浮在空中到处飘荡,众人正担心前去探路的两个小子会不会失散呢,视野里便挣扎着多出两点黑色来。 悄然放心,陶三之赶忙踮着脚用力挥舞双臂,打算前去接人的覃远端几人忙欣喜着加快脚步。 待陶楚杰和覃安奇结伴返回,已是两刻钟后。 鬓角发顶染了苍白,半遮的脸却是彤红泛紫。冻得几欲昏厥,腿脚僵硬难以迈开,即使如此,二人还是没有急着上车取暖。 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寻到楚禾车前,虚弱汇报情况,“前面两里开外有避风处……可以过夜。” 抬着胳膊,哆嗦指向雪雾后的残壁断峭,神情固执又倔强。 “这俩犟娃……翠珍,可以盛汤盛药了。” 崔婆子和沈桂香等妇人备着衣物早早等着,见状赶忙将人严实裹紧,合力将人往车上带。 “姐……”见楚禾仍旧放空目光遥望着走过的重重山峦背后,陶雅雯不解但焦心。 平日里看着对堂兄不闻不问,此时却是几乎快要跳脚。不过稍有犹豫,陶雅雯继而豁出去,胳膊肘暗戳戳催促起来。 少女瘦得只剩骨头,实在硌人,楚禾被痛感强行唤回。“好,我知道了。辛苦了,去休息吧。” 深邃目光平静移开障住万千震天呼声和悲惨的荒山野岭,抬眼,扫到狼狈不堪立在车口的两人。 白头翁一样,不受控地打着摆子。裸露在外的肌肤看着似要开裂蜕皮,看得楚禾眸子紧缩。 不过轻飘飘两句话,陶楚杰和覃安奇却乖巧至极地倚着家人安静退去。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火炉火盆烧得更旺,随着车身剧烈摇晃,火星子时不时会滚上毛毡,焦糊味儿经久不散。 狂风逐渐衰减,现下同往常一般无二。只是目之所及,山川,草木皆换了颜色。 不知不觉直起了身,楚禾亦是看着洋洋洒洒的雪絮,口中长串热气顺着窗口飘散白茫茫的空中。 万物被磅礴无绝的连绵羽白雪片悉数笼罩其中,不见前路,也将来路隔绝。 精心伺候的马匹四蹄还算平稳,卯足了劲儿朝前冲。身后则是磕磕绊绊竭力追赶的普通人们,摔了又栽,哀声时有冲破万千屏障。 洁白无瑕的地面除了践踏出的道道黑褐,刺目鲜红也是一点点掩盖,一点点蔓延。 眼睑微阖,指尖摩挲着搭上肿大的关节,楚禾眼底还是泄露出了几缕忧色。 手背上几处发烫,不时有痒意传来,看去只是颜色深了些许的几小块皮罢了。 同阿奶他们手上开裂结疤的冻疮相比,算不上什么。 只是,楚禾心下更沉。 与常人相比,她从来不怕热也不怕冷。眼下她都是这般,那其他人呢? 酷寒过冬难,自己是,北虏是,亟于大展宏图搅翻天的其余势力更是。 “楚少侠,可需要帮助?” 唐蕃领着一小队人急匆匆赶来,在风中摇摇晃晃,弯腰抓着嵌地大石头才不至于被风卷走。 一张口,冷风带着冰碴子直往喉咙里灌,蒙面的粗布形同摆设。 眼睛更是被刺激得泪水哗哗淌,被风雪雾气完全打湿的布帕还未凝水,便便硬邦邦冻成一块。 眨眼隐去一切情绪,楚禾恢复面瘫脸,“到了避风处,所有人各自取暖,等雪停。” “是!”唐蕃应声,还在思量着如何发问将军交代的事儿呢,便瞧着楚禾就要关窗。心中一急,顾不上其他,男人慌忙开口, “楚少侠……紧跟咱们的人应当是遭遇了袭击,对方势力以及意图尚且未明,要不要派人去查探一二?” 手臂讪讪从窗口抽回,唐蕃艰难随车同行,一边觑着楚禾表情,小心翼翼问道。 不愧是当兵的人,敏锐又谨慎。 “是什么人……你们将军想必心中已有答案。”楚禾轻笑,眉眼冷淡,“只是先锋部队,暂且不用管,不过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准备……什么?”唐蕃咽了咽唾沫,蛰痛被心中的猜测所淡化,周身的坠雪也似无声。 “砰!” 不欲回答,楚禾利落掩去一切糟乱动静。 第335章 抉择 “有埋伏……” “杀啊!” 漫天大雪中,在距车马大队有两山之隔的远的羊肠小路上,一场厮杀正在激烈又悄然进行。 暴雪落得猝不及防,但计划已定的大战如在弦之箭。 模糊中,只见着装统一的百来号人被五十人前后堵截于窄道内。可惜围困的数人,刚察觉到危险来临,密密飘雪后便刺来无数尖矛。 一时间,惨叫,怒吼,拼杀,死亡不期而至。 腥风血雨尽数被这场洁净无瑕的大雪掩盖,连声音也消亡于席卷天地的北风中。一边是响彻云霄的撼动嘶吼,一边是无声无息的魂归九泉。 说长也不长,不过大半时辰,连绵群山就好似恢复了静寂空旷。 狂风早已停歇多时,只有柳叶大小的雪朵下得欢实,一层又一层堆叠在柔软起伏的地面,将不合脚的破旧棉靴掩得彻底。 偷袭之战毫无悬念的大胜,双方皆有伤亡,不过无人在意,没有哭声和眼泪,死亡再正常不过。 饿死的,病死的,再到这些时日冻死的…… 此时此刻,狼藉的小块地儿上乱糟糟的,同周围洁白格格不入。 满是跑来跑去的人,恶语争抢着一切有用之物。言语无法解决,继而大打出手,新的一轮打斗不可避免的上演。 “这是老子的!想跟老子抢?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把人都抬到咱们这边来!这么多口粮,又能饱餐一顿了,哈哈哈哈!” 共同作战,此时却是泾渭分明,显而易见是两队人马。一方得意又蛮横,一方压抑着脾气,敢怒不敢言。 “给他们就是,眼下明面上的关系不能闹得太僵。” 披着刚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厚实衣物,侯源冷眼瞧着熟稔上手的持刀各人,强忍腹中不适,只勒令自己人再退避远些。 不是同路人,不必起干戈。 “这么多好东西,都便宜了……呕……”同样出力,弟兄们多有伤,曹食自是不愿忍气吞声。 小声反驳着,还想争取一二。一转头,却不小心瞥见了吆喝最热闹之处。 登时脸色煞白,昨晚吃的草渣子直接反胃出口,径直伏地干呕起来。 却见战场上能搜刮的东西已全部瓜分干净,白茫茫的雪地里余有赤条条的尸体。 那汩汩血流还温热着,白气森森向上蒸腾,此时却被一抹抹刀刃从中来回搅动。 刀尖熟练地游走,剥皮抽骨,庖丁解牛般大卸八块。 主刀之人面上如常,甚至喜笑颜开,向身边的人炫耀着自己的杰作,偶尔骂几句鬼天气。 听见此起彼伏的一阵阵呕吐声,竟哈哈大笑起来,手下动作更用力,眼中满是戏谑与嘲弄。 毫无人性可言,丧尽天良也不为过。 面色愈发难看,敛去眸底厌恶与痛恨,侯源厉声重申,“准备接应大哥!我们灭了这帮狗腿子,用不着多久肯定会惊动其主力军,得赶紧离开此处!” 声音特意拔高,只是对方听或不听,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嬉笑依旧,侯源转身。 目光危险,明着警告或骇然呆立或双眼火热难明的手下,直到自己人同鲁出角的人拉开距离才堪堪放心。 同类相食,与畜生何异?不用自己过多出手,这些人的下场已经注定,不足为惧。 队伍安分,侯源又顶着数道幽幽视线,亲眼盯着不幸丧命的几个弟兄顺利入土为安后铁着脸返回。 搓着麻木无觉的四肢,竭力忽略刻意张扬的剁肉声,侯源贴着山壁坐下,不去理会嚣张哄笑和谩骂。 他理解大哥的此番决定,鲁出角是无恶不作,毫无底线。可利用好了,却是一把利刃。 再不作周全,弟兄们怕是捱不过这个冬天……自暴雨的那天,他们便不是什么好人了。 谁又无辜,谁又清白呢? “唉……” 看向被苍茫雪雾遮挡的前路,想到从自家眼皮子底下驶过的一车车满载好货,就是他也难免心痒。 下一瞬,余光扫见已然结成薄冰的雪血注,侯源强自清醒。 接着忧从心来。 昨日就拷问过落队一人,这些人是自全州而来,是什么神龙大帝的兵马。 像这样的百人小队还有几十支,正翻山越岭绕路往阖州城而来。 一路清杀,但凡不能加入反民队伍者,一律灭口。这就是荒年乱世,百来人能全部青衣裹身,红巾遮面的缘故。 兵强马壮,可见一斑。 却是反贼,且快要兵临城下。 下令清除这队不速之客,同鲁出角此等人把握手言和,大哥应当是深思熟虑后有的决定。 可,十里坡不是安居之地,跟着前头这行人就有出路吗? 寒冬腊月,山路难行尚不谈,单是对方人马充足,就不是山穷水尽的自家能比的。 何况对方吃喝不愁,武器更是齐备。 硬碰硬指定不成。 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消息是,大哥派人打听过,这行人的领头之人就是从丰宁县一路杀过来的杀神。 如今襄正教的悬赏令贴满了各个山头高墙,其心腹手下白银五百两,杀神本人五万两! 再者,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大哥想方设法能顺利吞并这支庞大的万人队伍,可顶着杀神的名头行事是便宜,想彻底脱身却难。 据那人说,姓楚的行事猖狂,以一己之力得罪了襄正教。又目中无人,在阖州城为所欲为,梅澈能缩头当乌龟,石炳檀决计不会。 方才经自己的误导,逃走的人定然认为自己同杀神是一伙的…… 一对三,怎么看都不会有好结果。 却不知大哥和鲁出角的到底如何打算的?确定了要同全州而来的反民作对?确定要与杀神同行,踏上不知方向终点的迷途? 依他看,那人居心叵测,只怕也是打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主意。 “源哥,又有一队人马朝这边靠过来了!” 思绪纷乱不宁,曹食却是又着急忙慌跑了过来,重摔在地又仓惶爬起。 风雪有一瞬间的停滞,侯源环视四周,对上的,是嗜血赤红的瞳光。还有急不可耐,磨刀霍霍的肆意喝笑。 “拦截,杀!” 第336章 负责到底 大队人马野外赶路,若遇恶劣天气,正常情况下应当立即止步,优先避险。不过在楚禾这里,注定是有所不同的。 因此,便看见冰天雪地里,在三人相隔之距就能迷失视野的能见度下,一溜长队稀稀拉拉滑行在雪面上。 被风卷着跑,滚落石缝缓坡,陷进雪下窟窿……哭喊求救声一时不息。 还好此处路段相对平坦,朱治也早有吩咐。以先前分好的小队为单位,待救回惊慌失散的人,或手挽手顶风并进,或用草绳牵连着,一点点蹒跚向前。 生死就在瞬息间,踏出的每一步犹如踩着刀刃,遭受酷刑折磨。 路陡处,马儿行进艰难,车上的人全部下车。由人牵着缰绳,用长棍敲打看着瓷实的雪层,合力推拉着马车上坡。 “怎么突然这么冷……啊切……” “我看后面好像又翻了一辆车……咳咳咳!” 楚禾手下的三十人全部都是厚实棉袄裹身,每隔一段时间还有热腾腾的汤水用来驱寒。尽管如此,在强劲风暴和欺面密雪的步步紧逼下,所有人体力急速耗空,呼吸已是不畅。 “我没事,阿禾你不用担心!” 见楚禾突然停了脚步,又在原地垂目良久,生怕因为自己这把老骨头而影响路程,崔婆子忙探身出了儿女们的护卫圈,竭力嘶声。 老人戴着毡帽,容色虽苦楚有倦,但尚无病态。 “遭过灭顶天灾,这点风雪算什么!该如何走您说,旁的都有我们!”宋大飞点头连连,粗声笨气。 双层狼皮大衣从头兜下,本就壮实的汉子更显虎背熊腰,衬得背上的吴婆子有些瘦骨嶙峋了。 安静伏着,吴婆子面上看不出忧愁,甚至眼中还透着鲜明的慈笑,无声安慰着楚禾。 就是太过用力,有些刻意。 没有言语,楚禾只轻轻颔首。继而避目扭身,继续探路。 图舆标注粗略,她也不知前方最近一处避风所有多远。但长久待在露天旷野,夜晚一到,那就只有慢性死亡。 铅灰不透光的厚重云层依旧盖在鼻头,这场大雪,不会轻易罢休。 雪绒没有变小迹象,一层一层覆在众人身上,将僵硬的腰杆压得更弯。从雪降到此时,不过片刻,视野所及皆是白茫,唯有漫雪遮天铺地。 好在进阶后的异能多少能派的上用场,近处的地形地貌大概反馈脑海,楚禾径直朝前。 拄着摆设木棍,瘦弱的身躯套着看着就极有重量的毛氅,整个人半陷在堆雪里。 朦胧雪雾中透着一点影子,摇摇晃晃。狂风吹来,数度打滑倾斜,在众人焦急惊呼欲上前查看时,那小小的人儿却是端端傲立风雪。 身后众人鼻子酸了又酸,鼻涕瞬间失控。 阿禾从来都是这样,面冷心热,一声不吭默默撑起他们头顶的这片天。 身旁同行的陶雅雯不停吸溜着鼻子,胡连瑛眼神复杂,却在低头看见手腕时抿唇凝目。 在陶雅雯不慎将要滑倒之际及时拦腰扶起,声音沉缓,关切藏不住,“小心。” “谢谢你,连瑛姐!”定了心神,站稳后,陶雅雯不好意思地感激道谢。 承蒙对方救命之恩,自那日后,陶雅雯便对这位救命恩人多有照顾。一来二去,她发现胡连瑛其实挺好相与。 更难得的是,对方身上隐隐与阿姐有着相似之处。 强大,低调,稳重,又善良。 “都跟上!别掉队!”将儿子托付给妹夫带着,陶三之自己则退到队尾。督促着,也是从旁照看。 一直不近不远随着楚禾一行人走的的唐蕃耳尖听到这话,顿时哭丧起了脸。 只得不情不愿从毛刺喇肉的马腹下钻出,再次认命地传声身后,“继续走!” 队伍乍停,此时又听得唐蕃的命令,希望破灭,期盼着安营喘息的众人霎时泄气。 是不敢明着抱怨的,只捂着嘴小声嘟囔。楚禾太过邪性,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有此前的杀鸡儆猴,朱治的兵忌惮着克制情绪。远远落在后面的随行阖州百姓可顾不上这么多。 冒雪赶路,说得简单! 这些人衣食无忧,站着说话不腰疼,可自己缺衣少食,眼下怕是要丧命在这荒山野岭了。 怨声叫苦由后飘来,正正落入队尾几人的耳朵。 按住宋梦搀扶的手,陶楚杰停脚。 转头,目光逡巡,对着藏在马车后避风缓行的众人硬声,“就在前头不远处!可思量好了!” “对对对!不信就算了,爱走不走!” 觑见患难与共的好兄弟那紧绷的脸面,覃安奇挠了挠额头,然后立即顺嘴应和。 到底是半大小子,又不是楚禾,吵闹也只淡了些许。 “切!现在是什么人都能呵斥咱们了!” “走不动了……早知是今日这番光景,我宁愿死在衙役棍棒锁链下……咳咳。” 人群中,嘟囔抱怨还是免不得。杂乱失序里,更有几支小队目光交流频频。不着痕迹望向身后倒栽在地的马车,以及散落一地的粮袋木箱。 眼睛亮了又暗。 “多谢大善人!” “果然是真正慈悲心肠之人,我们的选择没错!” 很快,抵抗叫嚷便为不自胜的欢喜所替代。中间队伍坦然接受,饥寒交迫的尾队众人却径直跪地磕起了头。 只因杜中乔奉命发放衣物和吃食。 好一点的东西自是先紧着自家弟兄,到老百姓手里,就只剩旧衣单鞋。连粮食也是糙米,带着壳儿,硬得硌牙。 不过没人多有嫌弃,几乎喜极而泣。 就地停下,将宽大或窄小的衣物一层一层往身上套。腰间,袖口,裤腿处由麻绳一圈圈紧实扎住。 不保暖的麻衣就撕成麻布片,将手脚,耳朵和脑袋缠裹包严实,充当抹额暖帽。 喜气洋洋热闹忙活着,只叹遇上了好人。 原以为马车上的那汉子要听那姓楚的,放任他们自生自灭。没成想,上天还是眷顾自己的! 条件艰苦,打扮可不马虎。在嚼了一把米粮后,僵了大半的身子可算是暖了三分。 这才有了气力重新追赶走出老远的前队。 “将军,楚禾的意思是不能如此轻易的施舍物资……” 马车外,马哐哐忧思忡忡。明明行程得以顺利继续,所有人喜笑颜开,他却心底莫名不安。 思索再三,还是朝车内出声。 “我又何尝不知……可你瞧一瞧,这些百姓如此惨状,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是我一意将人带出城的,我得负责到底……” 第337章 避风所 “加把劲儿,天马上就要黑了!” 两里地,行之如鸿沟,跟头摔得次数多得自己都数不清。摸爬滚打又是大半时辰,也才堪堪摸到山脚。 行人容易跨越,但马车笨重。地面冻得结实,铲不起土,只能用枯枝搭路,拍雪平填。 时间急,开路匆忙,按理来说肯定会有坍塌和空陷发生。不过也是出奇,楚禾走过的路皆是牢固无比,无一意外。 前方的人心照不宣,贴着山壁埋头深进。自有聪明人也看出了门道,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脚印踩着脚印,不敢有分毫偏差。 后方马车翻了几辆,死了多少人,楚禾浑不在意,只全神贯注勘察四周地形。 “姐。” 不能让阿姐一人顶在最前头,陶雅雯赶了上来。 额上发丝湿漉漉的,稀疏睫毛眉毛上的落雪也被呵气融化,整张脸洇湿一团,好不窘惨。 不是孤身前来,其后跟着的,是陶楚杰,覃安奇,以及宋梦。 还有卫灵,隔着不远距离,持刀随行。 浅浅唤了一声,也没等回应,顺手拍去楚禾身上堆积成壳的积雪,陶雅雯忙走至侧后方。 举起粗重的木杆,学着陶楚杰等人的动作,划扫着地面敲打起来。 看了眼做无用功的几人,楚禾到底没有开口劝阻。暗自转动异能,精准分流至地表中空处,将潜在风险一一清除。 陆宽和谢甲深几人一开始还累死累活地填埋,可慢慢的,他们竟发现这条路安全得很,根本不用费心。 又瞅见几个年青人也前去帮忙,这头也便罢了手。只留任保成查缺有无疏漏,除了铺垫崎岖处外,余下之人一心拉车。 紧赶慢赶,终于,在撑过最后一程强风鞭笞后,三十人安全转入山背。 尚不能歇息,七扭八歪又走了两刻钟,直到一处凹陷山窝,楚禾止步回转。 众人欢呼雀跃,随即就地伏在雪面,挤不出一点气力来动弹,任凭大雪覆盖于面。 仰面平瘫,任保成梦呓般感慨,“还真是处好地方,风雪缓了好多!” “只隔了一堵山壁,气候却明显暖和了不少,晚上过夜有着落了!”滚烫的眼泪势无阻挡,冲开面上薄冰,随雪水一齐涌入鬓角,胡月红难得哭泣。 不过躺地几息时间,陶三之就先行爬起,一个个轰人揪人。神色凝重, “别光顾着乐呵,赶紧去找干柴,再多拾些枯枝!天一黑,山里随便就能冻死人!” 不是他危言耸听,往年凛冬,就是冬暖夏凉的木屋和土坯房内冻死的人比比皆是。 遑论眼下,风餐露宿,大雪没有一点要停的势头。 不必陶三之过多提醒,众人心中再清楚不过。当下强撑着起身,默契聚在一起,有序分配起了任务。 大家都行动了起来,郭相言找到了楚禾。 “他们远落在后头,状况百出,应当还得许久才能到。”顺着楚禾的目光,郭相言缓缓开口,“我们得先安置下来,阿禾你看选在哪里较为妥当?” 这场雪不知打乱了多少人的行程和计划…… 视线从后挪至前,用力转动脑袋,大朵大朵的雪团簌簌而落,楚禾漫不经心,“都大差不差,就在这儿吧。” 前面还有一片林子,应当是常绿松柏林。那才是个好去处,只是有段距离,时间赶不及。 “好!阿禾你赶紧上马车换衣歇息去吧,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 郭相言点头应下,见小姑娘眉鬓染雪,氅子想必快要湿透,心中怜惜,赶忙劝阻。 “嗯,我知道的。”楚禾答得不咸不淡,却是特地直身,轻轻点头。 见状,郭相言便匆忙离去。 要忙的事还多着呢,趁着天亮,挡风墙和雪窝子不可或缺。 马车依旧围挡一圈,内层是人,中层是精疲力竭的马匹。 而空地上,妇人们已然挖起了地灶。由阅历广的崔婆子指导着,一个个浅坑渐渐刨出。 “多找些石板和石子来,坑底铺上石板防潮,边儿上垒一圈石头。”往年家里也会起地灶,对于这些事崔婆子手拿把掐。 指派着人各自找需要的东西,同小辈们挤坐一起,亲手教着这些实用技能。 汉子们尽数外出,只有覃安奇被自个儿亲娘扣着留下,此时苦兮兮地从山根处挑来了一担土疙瘩。 正发愁如何敲碎和稀泥呢,就听得车帘被掀得嚯嚯。 “上!”陶雅宸居高令下,小脸儿冷峻,不见以往童真。 还愣着,下一刻,覃安奇就瞧见大开的车门后齐刷刷钻出四个小团子。 九岁的谢环打头,领着弟弟谢乡,郭姎儿和覃春回,唬着脸冲了过来。 在覃安奇还在反思自己有无得罪小堂弟等人时,一阵风掠过,身边响起嘎嘣清脆碎裂声。 定眼看去,那一颗颗土疙瘩已被连踩带拍,化成了细土。 连那陶雅宸也不知从哪里薅来了一捆枯草,随意丢在土堆旁,然后又是大手一挥,“撤!” 登时散了个干净,只余响亮关门声还在空中回荡。 “这些小兔……”回神,失笑说着说着,覃安奇却是住了口。 正了面色,心中突然发沉,手下多了细致用心,不再吊儿郎当。 “不是不愿意做这儿烦琐没用的活儿吗?我看你手脚还挺麻利,连干草都齐了,不错!” 沈桂香拎着两桶半化的雪水走来,倒被儿子的勤快懂事惊了一跳,转而欣慰欢喜,赞不绝口。 覃安奇脸憋红。 雪窝子目前用不上,但该备还得备下,陶雅雯和胡连瑛四个姑娘在徐翠珍带领下外出寻找树枝和引火所用的松针和树皮诸物。 汉子们早就吆喝着散开,不多时就有运气好的人扛着木头返回。紧接着,一座座简陋小窝棚围聚着拔地而起。 粗木斜倾为顶,油布为板,混着枯枝,外层是拍得紧实的雪层。连三面围墙也是木桩密密堵起的,木桩外又是紧贴厚厚枯枝杂草层和积雪层。 看着好不暖和。 挡风墙算是个大工程,得等朱治的人到了一起建筑。 以防万一,所用材料先收集部分。 “余下的都简单,你们自己来。阿禾,阿禾呢?” 土灶搭成,惦记着楚禾还湿着衣服,一得空崔婆子赶忙唤人,但找寻几圈也没找到人。 “说是去查探周边情况去了,卫灵那孩子跟着呢!”马车上烟熏火燎,三个泥炉子火力全开,陶五涌一人照看着几口大锅陶罐。 听到崔婆子的焦急呼唤,连忙回道。 “唉,还是没看住!”无法,崔婆子只能按下担忧,从木箱里翻出簇新的皮裘大衣,连同里衣鞋袜一并塞入棉被下。 大雪还在继续,柴和湿淋冒烟,只能剥皮引燃。皮下干燥的内层用刀刮出,如纸般轻薄,是引火的最佳材料。 半敞的火塘里,火苗逐渐蹿起。下方木柴烧得正旺,上方烘烤架子上则晾着湿重的棉衣。 雪窝子搭成几所,在陶三之等人坐在窝棚里捧着热汤烤火时,鼻青脸肿瘸腿拐臂的头一批人终于到了。 第338章 能工巧匠 “楚少侠!楚少侠!楚……” 一到避风所,旁的人劫后余生般懒散躺地喘歇。唯有唐蕃,颤着两条僵直细腿,晕乎乎摇晃着,喊魂样鬼哭。 从头到尾皆是惨白,凌乱的发丝和胡须上凝着一股股冰棱子,走起路来一甩一晃。 破碎的衣服,面巾成了围脖,一张脸通红又青紫。此时双眼沁着泪花,可怜又滑稽。 唐蕃心里苦啊!只有天老爷知道他们遭遇了什么! 楚禾一行跑得快,逃过了一劫。可他们……呜呜…… 那风雪就跟长了眼睛一样,找着他们一行人就怼着拍打…… 马匹受惊,蹽蹄子嘶鸣着乱窜,带着马车不知所踪。而紧挨马车跟行的人全部遭了殃,失了遮挡物,瘦弱的身躯直接被狂风卷着跑。 像蓬头草一样骨碌碌胡乱滚,运气好的扒着石头树干稳住,再不济就嵌进墙缝里,栽进雪坑。 可运气不好的大有人在。狂风持续了一刻钟才停歇,待众人捂着心口从地面爬起时,身边的人早就不见踪影。 痛哭,叫骂,苦苦找寻。 所有人求上了将军,痛哭流涕,跪地不起…… 好在几万人的庞大队伍,风雪一时掩盖不了痕迹。在动用了几批士兵细细搜寻后,终于在坡下,雪堆里挖出了被拍晕过去的几十人。 只是……耽搁的太久,将军不得已做了决定…… 想到遗留在原地的十几辆马车,唐蕃心中此时忐忑大过惋惜。 在看着就暖和的窝棚群前晃悠着喊了半天,奈何没见着人影,更无人应声。 沮丧垂头,但不能就此放弃。 强自打起精神,唐蕃正欲去马车边上瞧瞧,胳膊却被人大力扯住。 受惊扭头,正是换了一身干燥衣服的陶三之,对方身上浓烈的酒味儿勾得人血液沸腾。 “休息片刻,让你们的人过来商议避风取暖事宜!”瞪了眼直勾勾对着自己咽口水的汉子,陶三之只觉寒毛竖起。 当即嫌弃地松开手,没好气地告知。 自知失态,唐蕃发窘,搓着手尬笑,“那楚少侠呢……” “这便是她的意思。不可耽搁,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天黑了。”截住话,陶三之再次强调。 “好,我知道了。”不死心地往马车内瞧了一眼,除了叮当作响的锅碗动静,没有其他声音。 原打算先给楚禾顺顺毛,眼下是不成了……将军自求多福吧…… 来回奔走,唐蕃是一刻没停。 自己所在的这批人都是些妇孺病残,所幸护送前来的汉子也不少,唐蕃忙找到团挤一起给病弱挡风的弟兄们。 来时瘦猴哥早就叮嘱过,汉子们自是应下。 也没求着暖棚里的人收容自家病弱,留了一小部分照顾,剩余之人全部外出。 搬石头,扛木头,找柴禾…… “蕃哥!” 安排好一切,唐蕃拔步正要去找陶三之商议具体事宜,就被一人高声喊住。 目光疑惑询问,还未出声,方才开口的那名小伙儿接着说道, “蕃哥,咱们出力那是应当。只是……不能咱们干脏活累活,后面那些老百姓只管享福躲懒。” “马哥也说了,东西不能轻易给他们……依我看,这些人里少不得有匠人,一会儿他们务必得顶上帮忙!” 青年言辞恳恳,语气里是累积多日的怨气与不满。 何时弱小成了优势,啥事都不干,反是自己还要护着他们安危! 唐蕃皱眉思考,又有一名中年男人自后走来。 相较小伙子的沉不住气,男人稳重又从容,同老实忠厚的面孔极为相符。 “苏嘎气盛,话语却有些道理。咱们不是吝啬计较之人,只是闲着也是闲着,让身强体壮和有手艺的匠人搭把手,也好让将军早些安心休养。” 男人不疾不徐道着事实,粗糙大掌轻轻安抚尤在气鼓鼓的小伙,只是末句略微提了音量,眼中尽是担忧。 二人言罢,唐蕃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兀自拧眉一番细细思索。 过了许久,唐蕃才点头应下,冲中年男人笑语,“还是娄伯考虑周全,等将军回来我这就禀告,好提前做好准备。” 一旁的手下接收到示意,立马集结几人原路返回征集能工巧匠。 确实,不能放任阖州这些乡亲们成为拖累。得合理利用起来,让每个人都能发挥所长,绝了隐患。 至于将军,必定只会答应。 中年男人却是摆手转步,略佝着身体走回人群,耐心又细致揉搓发热孩童们的四肢。 “多丢些圆石进去烤炙,晚上睡觉时用布包着放到脚底和腰间,驱寒最佳。” “这些干姜存不了多久,给那边送去吧,天可怜见的,还有不少娃儿呢!” 棚子里渐渐暖和起来了,崔婆子还是没能闲着。给小辈们教着自个儿知道的实用技巧,手上忙个不停。 清点归整着物资,单拎出几个小包放置一旁。低声交代覃远端,目露怜悯。 纵使两队人马不合,但稚子无辜,能帮就帮上一帮。 “烧过的灰烬也不要浪费,装入陶罐或厚布包。记得外面放些干草, 睡觉时放在被褥中,也有些作用。” 围着锅灶忙活了许久,吴婆子出来透气,见状也跟着说道。 “还是老人家见识多,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果然是真的!” 不知为何,任保成心里忽地涌上一阵暖流。鼻头莫名发堵,嗓音沙哑,却又含着笑。 其他人尚能自抑,谢甲深却是掩面痛哭了起来。 若是爹还活着…… * “开工!” 随着一声唱和,呼啦啦男人们密密围拢集结。 一边,所需材料源源不断运送堆积,一边,凿斧,锄头,铲子齐上阵。 扫雪清理空地,挖方形坑倒模具制作雪砖,用石墩子压,用脚踩;斧头敲着削尖的木桩夯入冻土,两尺一根;树枝枯藤交错着穿插其间,细密编织成网。 \"雪不粘,再压紧实些!” 贴着木桩,雪砖拼接垒砌,浇了水,冻得更牢固。最外面,则糊着层厚雪 ,也是洒了水,结着硬壳。 人多力量大,很快,近五丈长的篱笆雪墙呈“v”型摆开,下宽上窄,斜坡墙背。第二波人马也吊着气赶了回来,稍作休息便急忙加入。 原本只打算建一堵挡风墙的,但到最后,锯齿型排列,梯度递增。第一堵高度最低,三尺多点,引导风向分流。 中间缓冲墙,距前两丈四尺,高约七尺。留透气缝隙,防止风雪回旋。 第三堵高约丈余,雪砖堆砌。 墙内侧四尺余宽的地带便是居住区。由散架的车板和树枝油布封闭搭建窝棚,或者掘挖出半地穴和雪窝子来。 最后一堵,便是天然的石壁。 前三堵皆是锯齿型雪墙,能分散风力的同时汇成旋涡,带走飘雪。 若不是技艺超群,那便是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才如此深谙此工。 第339章 夜归人 一切有条不紊进行着,轻装减负,散乱队伍陆续赶回。暮色也悄然从四周聚拢过来,盘踞着窥伺陡然热闹的此间。 和着寒风,大雪稠密砸落,陶雅雯四个姑娘却没老实待在窝棚里,此时正揣手蹲挤在营地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没有交谈,只眼睛时刻留心前方动静。 “我记得是朝这个方向去了没错,就是找不到脚印了。”快要没过膝盖的积雪还在攀高,陶雅雯什么都顾不上。努力伸脖远眺,手中灯笼闪烁不停。 头上兜着拖地油布,将新换的衣服遮得严实,看其上覆着的落雪,等了有一会儿了。 虽然对阿姐的实力有十足信心,但面对无情的天灾,她还是忍不住的忧虑。 看着固执站在漫雪里的人,哆嗦着,宋小玲挪了挪冻麻的脚。宽大的袖子掩在额前,艰难探出身去,将人往松树伞盖下拽: “阿禾定然不会有事,你赶紧进来避寒,这时候得上风寒可是要命的事!”疾风怒号,咫尺距离,也得高声呼喊。 自从覃远友染疫故去后,少女愈发沉闷,只是人前依旧,看不出半分伤痛。 而紧挨着的另两人,皆是沉默不语。 胡连瑛一向如此,翟老一行人在时还能说笑,现在沉静得愈发趋向于楚禾的冷漠了。 至于赵采文,进了阖州城后就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每逢问询却是闭口不言。 队伍里也就五个小姑娘,四个俨然成了闷葫芦,而唯一性子跳脱的陶雅雯也慢慢变得沉稳…… “什么都看不见,太容易迷失方向了……”陶雅雯人倒是听话躲进了树下,却是跪在地上,极力将两只胳膊送在外面。 大雪弥茫,将营地里的盛光悉数吸收,黑鸦鸦的荒野,也就只有几盏灯笼散发着微弱光芒。 黑暗随着夜色蔓延加深,似是一瞬间,气温骤降,比白日酷冷数倍。 体温急剧流失,一直垂首养神的人霍然睁眼,“该回去了。” 话毕,裹紧油布,胡连瑛弯腰站起。 看了眼撅着屁股打颤不停的陶雅雯,迈步出去的同时夺过灯笼,插在其他灯笼旁边。 然后,一把捞起将要炸毛的人,不由分说架起胳膊。 “再等等……”知道不能再在外面待下去了,可到底不甘心,陶雅雯试图拖延会儿时间,不料另一边胳膊也被人架起。 转头,是抿着嘴,牙齿抽疯般咬合的赵采文。宋小玲亦是跌撞跟在身后,费力拔着雪洞里的双腿,栽了又摔。 不再挣扎,陶雅雯噤了声。 只是还是不得自由,风雪中星火飘忽,厚雪上划过两行深痕。 而此时,众人焦急盼着归来的楚禾,却出现在与松树林完全相背的一处地方。 天完全黑透,伸手不见五指的空旷荒野,狂风没有方向胡乱流窜着。厚重雪幕将光亮和声音吞噬殆尽,仿佛整个世间彻底沦为了寂静之地,生息绝尽。 若是有人在,便会看到极其惊奇又诡异的一幕: 无垠黑漆里,一团幽绿急速飘来。 无声无息,像是捕猎,又似逃命。 冲破千重雪雾,近了,吭哧喘息和雪地沙沙声才入耳,也看得真切几分。 原来竟是狼群。 不过失了往日威风,耳朵耷拉,没几根毛的尾巴紧夹。毛发亦是大块脱落,安在的狼毫全部换了颜色,凝着血柱。 细看,却是遍体鳞伤。脖子上那完整的血手印清晰可见,应当是被人扼住咽喉好生调教了一番,极其残暴无情。 头狼尤甚,但也最为归顺。本应桀骜野性的眸子里一片敬畏与胆怯,虽卖力拉着雪橇往前奔徙,余光却不时瞥向后方,两片耳朵动了又动,警惕非常。 而为凶作祸者,便安静仰坐在橇车上。 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那车上竟盖了一所方方正正的小房子。似土又不完全是土,厚重又结实,风雪无法侵入分毫。 没有灯,车上的人也是闭着眼。只偶尔扯动手里的半截绳子,那头狼便立马调整方向,不欲给身后这头凶兽再有发难的机会。 走走停停,不辞辛劳,将遗落路边的物件儿规整保存起来。 “方才那……那是什么过去了?”压抑如窒息的无边旷野里,死里逃生从山沟里爬出的几人忽地呆立原地。 毛骨悚然,眼神定定追向转瞬即逝的绿光。 张着嘴,血肉模糊的手指下意识糊上眼睛。快要停了跳动的心脏一滞,继而猛烈撞击胸腔,冷了大半的躯体顿时激出一层热意。 可大雪天狼群怎会下山?就算是,怎么会对他们这些送到嘴边的猎物无动于衷? “应……应当是……幻……幻觉……吧?”打头的男人嘴唇嗫嚅,脑子混沌一片,想再说些鼓舞人心的话来,但死亡的气息浓烈又强势。 五官和四肢早就失灵了……也罢,反正也走不出去,就这样吧。 其余几人也明白,相对无言,惨然苦笑。 再也没有力气寻路,直挺挺,放任身体重重陷入雪层。 “嗷呜!” 却在此时,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自远处荡来,夹杂着几道清脆鞭声。 “不……是真的!人!有人!” “救……命!” * 一路疾行,饶是楚禾有异能加持,也是在快要靠近挡风墙时才看到了茫白中透出的一点亮。 光束越来越大,放射状将苍茫上空纳括其中,照得洋洋洒洒的漫雪更加细稠汹涌。 山口岩壁挡风又避雪,因此挡风雪墙作用在另一头。视线隔绝看不真切,但周身的气温变化明显可知。 “闭嘴。” 看见火光,头狼难免焦躁起来,楚禾敲墙轻呵,“绕行向前,惊动了人,我扒了你的皮。” 声音无温也无波,却让群狼尾巴夹得更紧,“嘤~” 驾着雪橇,在巡夜人的眼皮底下,楚禾畅通行至老松树下。 破屋下车。 残灯依旧飘摇,映着微弱光晕,俯身看去,地上的痕迹已被大雪重新覆盖。拨开雪层略一扫视,楚禾皱眉。 而松林方向黑黢黢一片,不闻他声。 纵是如此,楚禾也只是摆了两盏新灯挂在枝头,随即毫不犹豫转身。 “嗷……”几匹狼就这么被扔在原地,踟蹰着面面相觑。许久,狼王终是迈开了步,龇牙咧嘴,斗志全无。 却是踩着楚禾的脚印,垂着高贵的头颅,认命去往灯火鼎盛处。 沿着错落高墙,观赏着凭空拔地而起的壮观建筑,楚禾稳步朝前。所过之处,无人不躲闪避行。 畏惧比以往更甚。 第340章 可怜公子 “狼……狼!” “他……他他他!楚……” 慌乱声起,如巨石入水,波浪晕荡散开。 若无其事,楚禾信步向前。未回头给去一眼,更没去约束身后那十数头低吼示威的野狼。 每向前踏出一步,人潮瞬间鸟作兽散,只有悬挂的破旧门帐抖个不停。 大小窝棚拱卫中心地带,毛毡帐篷里,火堆旺盛,主客相谈两欢。朱治脸上难得见笑意,正欲探问其他,便听得帐外惊叫不绝。 莫不是尾巴追上来了?不应该啊? 顿时心提,马哐哐当即持刀摸向门口。 “是楚禾回来了!他……”帘子自外掀开,接着板门开合,瘦猴儿急忙挤进帐子。对上座两人略一颔首,一言难尽地向朱治汇报。 语气吞吐,面上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听得是楚禾,朱治稍安了心。见瘦猴儿此般姿态,心中也是明白了几许。 楚少侠啊……唉! 扶桌起身,无奈而笑,“可是他又做了什么事儿?怎的这般大的……” “嗷!” 一声狼嚎,朱治未尽的话语被悉数堵在肚子里,人也动作僵滞地呆在原地。 瘦猴儿耸肩不语,只将门板拉出条缝来,闭眼努嘴,“喏~” 居住区地面上的积雪早被清除,此时只有脆弱薄冰的碎裂声顺着缝儿钻进。 屋内四人齐齐抬目,某人,以及乌泱泱狼群大摇大摆路过的身影恰好跃入眼球。 所有人瞳孔皆是一缩,情绪却是各不相同。 有人头疼扶额,不敢过问更不想管。有人目光乍亮,欣喜了然又咬牙切齿,最后化为勃勃兴致和浓浓战意。 “啪。”茶碗轻巧从指尖滑落,底部与木桌撞击声脆。 一直静坐于上首的男子拂衣而起,适时告退,“工事搭建尚有阙漏,容子齐先行辞去,咳咳……” 男子离案,整个人映在火光下。棉袍被风撕出数道细碎破口,凌乱发丝没来得及整理,将大半张脸掩藏在阴影后。 纵使形容狼狈,但半露的一双眸子清亮如星,身姿笔挺似傲雪寒松,衬得素衣都像是有了风骨。 此间说话,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掩唇,低沉清咳逸出喉咙。显泄出的这几缕病态也没能让其失色,反而又添了三分坚韧和诚贵。 端的是清雅无害的落难君子。 脚步声远去,朱治回神,这才记起自己正在待客。 当下有更要紧的事,也便没有挽留,只带着歉意吩咐马哐哐,“也好,让人另收拾出一处棚子来。今日若没有子齐相助,大家必不会如此快速又周全的落营歇息。” 白子齐摆手,亦没推辞,又一作揖。动作虽迟缓,但礼数极为周到,一切完毕后,这才扶着身侧大汉的臂膀慢步走出帐篷。 原来白玉微瑕----俊雅公子竟是行走不便。两条腿皆带瘸,左腿尤甚,几乎使不上力气,全靠借力行走。 断胳膊断腿之人再寻常不过,莫说自家队伍,就是楚禾的手下也多有瘸腿。 只是落在眼前男子身上,却是惋惜。 不知二人此前遭遇了何等危机,伤重至此…… 朱治这般想着,待那主仆二人完全消失在视野后,给了依旧守在门口的瘦猴儿一个眼神,后又沉声下令,“尽快安顿,明日风雪稍止,立即出发拉回马车。” 当时情况紧急,除了分发一部分物资救急外,其余衣服和吃食基本上都带回了营地。只是那整车整车的金银财宝和日常用物全都留在了半路上。 只要东西不曾丢失,那一切就都好说。不然,依着楚禾的性子……自己怕是得生生扒下一层皮来…… 只是想想,朱治便浑身疼。 楚禾那伸着手比划指头的姿态直棱棱浮现眼前,像催命鬼一样。 “回……回来了就好……就好!” 这边,密集窝棚前,唐蕃笑的勉强。人离千百八丈远,语气殷勤无比,若不是着实害怕这些个畜生,早就溜过来嘘寒问暖了。 眼风不给一个,楚禾跨步,忽而停下,偏头。 “就在前面,最大最宽敞的那座就是咱们家!”胳膊用了十足力,前来接人的陶雅雯整个人套在楚禾身上,那架势恨不得骑在自家阿姐头上。 此时战战兢兢指着方向,上身还紧贴着,但双腿早就跨出了二里地。 脑袋更是转得像个土陀螺一样,时刻防备着阿姐身后的这些个眼冒绿光的宠物儿。 身上厚实的叠层毛皮和棉衣好似漏了风,不仅后背发凉,后脖颈时而凉飕飕,时而火辣辣…… 得到回答,楚禾大踏步,拖着累赘。 唐蕃探头缩脑瞧了好一会儿,然后悄悄退下溜走。 动静太大,忙活个没停的众人还是被惊动了,一个个笼着袖子,匆忙跑出窝棚来。 也就只有小孩和小姑娘怕血口獠牙的野兽,陶三之等人早就习以为常。一路上又不是没遇过这些玩意儿,亡于自己刀下的怎么说也得有三五头。 只是,阿禾怎么给领回来了? “找个地儿圈起来吧,记得丢骨头,别饿死了。” 任由阿奶婶子们拉扯着塞进温暖舒适的独栋棚子,房门关闭前,楚禾总算说了如何安置惨兮兮蹲地干嚎的大肥狼。 “冻坏了吧?换洗衣服都给你备好了,等身子暖和些了再穿。五涌!姜汤呢?快端过来!” 絮叨着,忙碌着,崔婆子将楚禾赶到地中央的火堆旁。同吴婆子和陶雅雯三人合力拔下楚禾那湿透的靴子,添柴,掸雪,擦脸……将试图挣扎的人强行按下,不由分说揉搓起了四肢。 “来了来了!” 没过多时,毯子门帐打起,陶五涌和许勤勤端着托盘快步走进。 “饿了吧!赶紧喝口热汤先暖暖,这么冷的天……可惜翟老不在,可别落下病跟儿。”凑近打转儿察看楚禾面色,许勤勤亦是叨念,米面肉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姑娘家身娇,年轻时候不注意着些,以后可就遭老罪。 “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经历多少次,楚禾还是不自在,忙接过喂到嘴边的碗勺。 “咦?姐,怎得不见卫灵那小子?”托着下巴,陶雅雯强忍着,看东望西就是不看满桌饭菜。 过了许久,在楚禾换了新衣搬桌上席开吃时,陶雅雯才算想到了不对之处。 第341章 顺应天命 “包剿过去!莫要放过了一人!” “杀贪官打地主!均富贵,共平等!”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敢违命不从者,这就是下场!” 是夜,临近全州与阖州的交界处,喊声震天。 人,密密麻麻都是人。 碎雪零星泄洒,刚接触地面,下一瞬就被碾入泥土,化为脏污不堪的黑水。 似洪水猛兽,喊着口号,堂而皇之冲入隐蔽山庄。言语震慑外加武力搜查,将哭喊着逃窜躲藏的人一一捆绑丢出。 所过之处,根木无存。 惨叫起落,鲜血泼洒。 “狗娘养的,去主院找地窖!一个个肥头大耳的,定然藏了不少好东西!” 一片叫好声中,娄圣得意收刀。随手将血淋淋的刀刃揩过锦布衣摆,啐骂着指挥周围忙着分粮分钱的小弟们。 “大将军尽管去歇息,此等体力活交由我等便是!” 说话间,院落里脚步更为杂乱,整个地皮差点被掀起。 “怎么还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好货给大哥留着!” 娄圣笑骂,前往灯火通明的院落。 极为熟稔的与把守的护卫打了声招呼,大跨步走到主屋前,推门而入,“大哥!今日又是收获不少啊,若不是大哥你的英明决断,谁晓得此处山里还藏着富户老财呢!” 屋内火炉红通,榻上有两小儿酣睡正香,一旁有年轻妇人照灯缝补。 对门而放的长桌前,则伏坐着一人。 桌上书册纸张成堆,将男人壮硕的身形遮了大半。看着像是挑灯夜读,实则不然,书籍未翻一页,其上墨迹晕染斑斑,倒是膝上的一口大刀打磨得锃亮。 闻得二弟找来,男人如获救星。一改愁眉苦脸,当即推桌起身,笑着摆手, “俗话说兔子还有三个窝呢,这些有钱人精明又惜命,这才哪跟哪儿!兄弟们一路劳苦,绝不能再短了吃喝,娄子你多上心些。” 男人性情豪爽,却不是粗犷凶狠面容。眉目方正,气态端清,甚至算得上俊朗。且与潦草脏臭的其他人不同,衣裳整洁合身,被照顾得极周到。 虽被喊着大哥,年纪其实并不大,未到而立之年。 此时盘腿席坐在火炉前,垫着布帕取下烫酒,姿态闲适地摆碗倒酒。想到随自己一路殊死拼杀过来的五万弟兄,不由转过脸去正色叮嘱。 “大哥放心,当初说好了的,有咱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弟兄们饿着!” 娄圣自是拍胸保证,没有万千弟兄的跟随拥护,哪还会有如今名头响当当的神龙大帝和大将军? 侥幸从洪灾,饥荒和瘟疫中活下来,他们不再是混迹市井的二流子了! 全州已被尽数拿下,接下来就是阖州和甘州,然后是宜州……最后直取新京!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就近在伸手之间,娄圣心中火热一片。拈起铜炉上烤得香脆的豆子丢进嘴里大嚼,就着烈酒,只觉前途光芒万丈。 志得意满,正欲趁兴醉饮,碗口却被一只大掌掩住。 困惑抬眼,却是对上了一双沉肃冷厉的眸子。男人先前那亲切随和的笑意尽数退散,只有藏于深处的危险和警告浅浅溢出。 间杂着自然泄露出的狠决。 “不可自大!全州沦为炼狱,借着天时地利人和,你我这才顺利举事。”毕竟是同穿过一条裤子的弟弟,范不凡多了耐心,“咱们的名头早就传扬了出去,想来阖州诸州已经着手做好了打算,一切才刚刚开始……” 脑中一激灵,娄圣清醒过来,心有怯怯。经过数月以来的杀戮和生死,大哥早就蜕变。 “可我们有五万人……”到底觉得自家人多势众,娄圣嗫嚅反驳,不过话刚开头就被打断。 “没有车骑,也无像样的武器,更无军纪约束,如此难以走得长远。何况只是因利而来的散众而已,必须得将大伙儿完全捆绑在一起……”敛了气势,范不凡收手坐回。 室内气氛却突然紧张了起来,榻上两小儿团着被子惊惧梦呓,由着妇人轻哄着抱进里间。 浑浊的酒水晃荡冲刷着碗沿,紧盯良久,男人那恢复如常的目光飘移至凌乱桌案上,思量多时的筹谋适时宣出。 “记住!以后世上没有以坑蒙拐骗谋生的范娄二人,只有顺应天运而生的神龙大帝和威宁大将军!吩咐下去……” 夜已深,哭喊惨叫歇止多时。煮酒烹肉,匿于山腰的庄户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叠纱小窗挡不住风雪也兜不住灯光,屋内两人彻夜密谈。 而更远处的全州大地,飘雪下满目疮痍。山川倾覆破碎,疤痕丑陋;屋舍尽毁,一片焦黑处唯有几点未火星未熄。 弥望千里,不见人烟。细看,或坟墓空荡,白骨卧野。或尸陈两道,血迹未干。 竟是不见一丝活人气息。 * 卫灵终是安全回了营地。 被找到时已然神志不清,只将将撑着一口气,就倒卧在那棵老松下,靠着惨灯借温续命。 身上伤痕累累,不过更让人惊疑的是,肩胛和胳膊处竟然有野兽抓挠和齿痕。能有命逃回,怕是九死一生。 幸亏朱治帐中不缺军医,连夜救治才将小命从阎罗殿抢了回来。 “听三之说是熊瞎子,这孩子遭了大罪。”临睡前,吴婆子给楚禾端来调理身子的苦药,随口提了一嘴。 也是个一根筋,都快要没命了,手上还紧紧抓着两个草袋子。 “确实。”饮水般灌肚,楚禾抹嘴,点头附和。 卫灵的心理她清楚一二,出了阖州城这些时日多有清闲,其他人各有亲朋好友,唯有他游离在队伍里。 这才在听到前方有松林后就主动请缨去探查,不至于白吃白住,也是在竭力试图融入大家。 说到底还是太过小孩心性,楚禾心中未起半点波澜,活着就行,死了也无妨。 看来今晚是等不来朱治了,睡在厚厚草叶和棉褥铺就的地铺上,听着干巴狼嚎和落雪声,楚禾安然入眠。 只是刚合眼,连梦都没来得及做,激烈嘈杂的叮当咣啷声就强行将人唤醒。 原来天已大亮,尽管有帐子层层遮挡,刺目亮堂还是直棱棱透了进来。若不是炉火将灭,寒气复生,只看光亮,还真似炽日晴天呢。 睡意消退,楚禾利落起身下地。原本还在漫不经心地穿鞋,却在听到什么声音后骤然一顿,继而快步开门掀帘。 营地喧沸,可那道声音太过清亮,又怎会逃得出有心之人的耳朵。 第342章 成分复杂 疾雪下了一夜还不见缓势。 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远处景色被朦胧成接天连地的一床棉被,棚顶凹陷变形,但凡风稍大些,积雪便大垛大垛往下砸。 集居通道狭长拥挤,窝棚紧连,门前都是手持各样工具清雪疏路的人。当然更多人是准备冒雪结队外出寻找木枝的--烧了一夜,攒的柴禾早已见空。 谩骂哄吵从未止歇,陆宽等汉子亦是团在墙根下,低声呼喝着组织人手,看来等下有的忙。 杂事而已。出了帐子,兜起风帽,踩着过膝雪层,楚禾走至空旷位置。 仰头环望天空,锐目射向厚密重帘,一寸寸搜寻。 摒去人声,除了飘雪簌簌,并无其他声音,遑论能看到什么。 “瞅着天色,用不了多久雪就要歇了,阿禾你莫急!”许是听到了动静,隔壁棚子撩起一角来。 看见楚禾一大清早就站在雪地里,徐翠珍唬了一跳,还以为是楚禾急着要赶路,忙走出屋来清声劝慰。 云层开始亮堂起来了,可不就雪要停了? “怎么这么早……?”原本估摸着几个孩子能好好睡上一觉,此时却闻得楚禾醒了,崔婆子心疼又无奈。 忙移开咕嘟咕嘟翻滚正旺的陶罐,用火钳从炉膛里夹出几块烧红的木炭来,铲子托着就往楚禾屋里走来。 老太太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方草绿夹绒巾子,折叠着蒙在头上,在脖子处缠了三五圈。棉衣棉裤都是半旧不新,也并不合身,一件件套着,只将腰间和裤管用布条紧紧扎住。 各种颜色五花八门堆在身上,那方巾更是绿得晃眼,崔婆子没有一点不自在。 能保暖就成,一直闲放着也是可惜。 “这几日怕是走不了了,白日也无事,你也不说正好歇息歇息。”抖掉炉内灰烬,放炭添柴,浓烟过后不一会儿火苗就蹿了上来。 顺便拿干布擦拭掉帐子里层油布上凝出的水珠,崔婆子小声嗔怪,习惯性的碎碎念。 心中担忧,却没着急催促楚禾进屋烤火----孩子自有分寸,只是大冷的天,可别再有麻烦了。 “阿禾都醒了,你们弟兄俩还赖在被窝里作甚?扫帚就搁门口呢,赶紧给我扫雪去!” “暖帽!暖帽儿戴上!衣服穿齐整了再出去,这是急着干嘛去?” 徐翠珍声音并不高,却引得左右十数门帐呼啦啦作响。不等人纳闷察看,胡月红那独特大嗓门便突的炸开,然后就是一声压一声的呼嚷和慌张响动。 原本相较还算安静的小块隔绝地方,在楚禾起床后哄轰然变得热闹。 集中精神侧耳细听许久,仍旧一无所获,仿佛先前帐中所闻不过幻听。 若是旁人怕是就此抛之脑后,但楚禾怎会罢休?略一思量,已成雪人的楚禾可算动了,缓慢交替着拔腿出洞,吃力返回。 只是远近动静颇大,楚禾疑惑顿足。须臾之间,数道脚步就朝自己方向匆匆聚拢而来。 抬头,只见陶雅雯和陶楚杰打头钻出帐篷,后有宋小玲和陆小广等人,就是两个小萝卜头也颠颠跟在后头。 细数了数,总共十一人。 除了卫灵卧病未起,却是都齐了。 一个个披头散发的,衣服松散乱敞,刀倒是没忘带。脸上更是一派紧张,如临大敌。 而远处雪堆后鬼鬼祟祟半藏不藏的,应当是唐蕃和瘦猴儿,探头探脑,一看就没安好心。 昨晚好些人怕是没能睡个好觉……暂且急着吧,楚禾自动无视。对上迎风流着长串鼻涕眼泪的数人,皱眉冷声,“干嘛?” “可是有什么事?”跑得急没刹住车,陶雅雯一个劈腿跨至楚禾身侧,颤巍巍亦是同声问道。 满是冻疮的手掩着嘴巴,一双眯缝眼睛左顾右盼。 “有坏人?要干架?”半天没得到回应,陶雅雯急了,挤着眼睛问得更紧。 一副啥事都瞒不过她的样子,得意又兴奋。 “……” “我们在多少能帮上些忙,阿禾你不必事事皆冲在前面。”陶楚杰紧跟上前,立于另一侧。 神情认真,口吻是请求,也是不容拒绝的态度表明。 少年不再文弱,肩膀阔实有力,个儿拔节长,在一众黑煤球般的年轻人里尤为显眼。 先前皮肤黑黝黝闪着光,眼下倒是粗糙暗哑。又被风雪刮裂出了数道小口子,死皮就那么大喇喇翘着,凄惨程度独一份。 噢,黑粪球覃安奇勉强也算。 宋梦,陆小阔,胡连瑛几人没有说话,只静静候在几尺外,脊背挺直,刀尖立地。 “那个……我们也是……哈哈……”不知何时,唐蕃和瘦猴儿也猫了过来,搓着手,见缝插针献殷勤。 嬉皮笑脸,谄媚至极。 “一刻钟后我帐里集合。”此番表现,楚禾心中还算满意,耽搁这么久,就算那东西的确在,恐也躲藏匿迹起来了。 既如此,倒不如趁着空闲安顿些事情给这帮正热血气盛的年轻人。 营地里龙蛇混杂,是该瞧一瞧是何成分,也顺便看看自己携带一路的人有无可用资质。 “好!”眼睛熠亮,陶楚杰不迭应下,外露的几颗牙生白。 雪地里站得久了,脚底逐渐麻木,呵出的白汽也浅薄暗淡。绕过愈发警惕探查四周的陶雅雯,楚禾走向还在忙活的崔婆子几人。 “那个,我家将军……”调整面部表情,唐蕃躬身堆笑,还未蹦出几个字,一阵风就直拍脸上。 再一看,矮个儿人影已走出老远。 “回吧,看来没得商量了。”垮着脸喊住追着人跑的唐蕃,瘦猴儿垂眉耷目。 不用想,扔在半路的那些车架和物资定然会遗失大半。虽说天象无测,但怎么说都是将军亲口下的命令。 情况紧急是真,没同楚禾商量也是事实。 得,还是等雪停赶紧找回东西最要紧,楚禾这小子可惹不得啊,将军怕是又要被宰了…… 楚禾离开,陶雅雯等人自是各回各屋。伸着脖子瑟瑟窥热闹的人无趣缩回,骂着鬼天气要人命,只将脚埋进冷透了的灰烬里。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腹腔难耐地痉挛。摸着掖在胸前的粮食袋子,吃是舍不得吃的,便探手出去抓一把雪塞嘴里。 闻着米粮味儿,大口咀嚼,肚子是不再空空,心里却燥热无比。 “呸!”吐出雪渣子,一睁眼,迎上眸光火热的几十人。 不用打手势,眼风稍转,破落棚下小范围动作起来。 营地某处的一间宽阔棚子,特意开出的小窗子也是悄然关合。 第343章 聚谈 屋外安静下来,耶律岐将脸从窗边转回。 盘坐地铺的双腿动了动,卷在身上的半旧棉被跟着松落。男人似无所觉,微掀眸子,缓缓扫向角落一处。 而角落暗处,莫鲁慌手慌脚半蹲地上,右手寒芒闪烁,屏气贴耳听着营地里的动静。 视线投来,便知危机已经解决,莫鲁忙收刀跪下,以头抢地,“是属下心急联络阖州,擅作主张让黑爪冒雪传信这才引得楚禾生疑,请殿下责罚!” 又悔又怕,莫鲁垂首心甘请罚。只是说完许久,棚子里依旧安静一片。 不敢动,更不敢抬头,莫鲁继续跪伏在冰冷地面上,随着时间延续,大冬天的男人额上竟是渗出了大颗汗珠。 良久后,听得布料摩擦,接着是狍子皮靴轻柔踩动,最后一团影子于眼前停下。 居高临下,耶律岐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彪形大汉,一抹暗光在眸底划过,倏而消匿无迹:“没有下次。” 神情淡漠,口吻是再轻缓不过,却如一记锤重敲在心,莫鲁慌忙磕拜谢恩,“多谢殿下不杀之恩!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没让人起来,脚步偏转,拖着被子,耶律岐走到墙角柴堆前。 手一推,高垒的木柴啪啪散落,其后那带着鲜血的褐色和金黄色羽毛渐渐显露出来。 沿着血迹,乱柴深处有只鸟禽正蜷缩一团,受惊后发出不安的咕咕声。 赫然是只鹰隼。 无视铁钩般的鸟喙和利爪,在血肉模糊的跗跖处取下竹筒。布帛打开,当三行字跳出后耶律岐的面色终于有所变化。 火舌升高,在布帛即将被吞噬殆尽时,火光边缘,“??州尽灭,阖州”六个字撞入了莫鲁眼中。 心下一喜,顾不得自己才犯了错,莫鲁激动万分,竭力克制才没有失态露馅。 ??州已经拿下,他们很快就同大军会合了! 眼下想来,八文江没按照计划摧毁是好事啊,凛冬腊月,那冰封的江面正好方便军队进发。 呵,涂松宁以护住八文江而邀功领赏无数,还在殿上口出狂言羞辱他们雄虏……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些自恃高贵的明武人如丧家之犬磕头求饶的场面了。 热烈焚烧过后,火堆又回了半死不活的状态。 咂了口热水,待身上暖和了些,耶律岐也恢复了先前模样。 藏尽眼中疯狂,只嘴边留着一抹顽劣的笑。从胸前掏出一把木梳来,细细梳拢起微微枯燥的乌发。 “好久不见荤腥了,拔了毛烤了吧,处理干净些。” “什……什么……?”尤在畅想美事,忽地听到此言,莫鲁顿时心魂俱裂。 再次恐慌跪地,极力劝阻,“殿下……黑爪是护佑族人的神灵,万不可亵渎啊!” “线人说那楚禾同男人和女人都多有亲近,那本公子就牺牲牺牲色相,不然咱们主仆就算不冻死也要饿死了~” 身后的哭求耶律岐是充耳不闻,轻佻戏谑自说着,认真整了整满是褶子的衣服,抬步便出了棚子。 “白先生!” “白先生!” 昨日若不是白先生站出来出谋划策,这处避风所也不会这么容易搭建起,众人自然对这位才学渊源又待人亲近的年轻男人多有尊敬。 毕竟此人通身做派,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见人皆是颔首笑着回应,一路走至空旷地带,耶律岐不着痕迹地看向通道内侧的几座严实帐子。 并无异常。 随即脚下一转,闲适晃悠着检查起了墙体。 * “人多是非多,也容易形成势力,一旦有了力量,各种欲望便会肆意滋生。落营安寨要紧,更要防着这几万人。” “怕啥?皮痒了揍一顿就好了,咱们手里的大刀又不是吃素的!跳出来一个灭一个,前几日也是这般做的。” 草草喝了粥,陶三之几个汉子结伙出了挡风墙。抹了嘴,年轻人们也急急忙忙去寻楚禾。 此时,敞亮的大棚子里就站着一堆少年和姑娘,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而楚禾却是一言不发坐在火炉旁,只静静听着。 “打杀是下下手段,且治标不治本,何况人心难测,咱们总有疏漏的地方。”被覃安奇驳了嘴,宋梦也不恼,摇了摇头后继续说道。 过来时窝棚门前三五扎堆着好些人,不知在交头接耳着什么,人一来就什么事都没有地散开。 让人难免多想。 “梦哥说得没错,才赶路几日,后面的那些人就吵嚷着生了不少乱子。等再过些时日,保不齐还会做作什么乱来,毕竟吃食和衣物是有定数的。陆小阔点头,深表赞同。 虽然他认为目前不会有人不长眼打上他们的主意,毕竟董宏发和周三牛的例子摆着呢,再不济摆脱这些累赘也容易。 但朱治的人还托运着阿禾姑娘的物资,雪天难行,想安然抵达野人谷,还需要朱治的助力。 “说起这个,也不知朱治是怎么想的。阖州出来的那些百姓一叫苦,就巴巴儿送吃的穿的,眼下那些人是理所应当了。” 闻言,陶雅雯拍腿哼声,想到老太爷似的混吃等喝的那帮子人就眉头皱得死紧。 朱治明明挺杀伐果决的一人,但对上老百姓却是心慈又手软……实属有些天真。 今时不同往日,他还当是太平日子呢?果真是舒坦日子过多了,到现在还不知道当下世道的残酷! 一切有男人们顶在前面,他们一群孩子聚在一起说这些有什么用?赵采文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但楚禾没说散,她自是不敢离开。 宋小玲心里有些想法,但她没有陶雅雯的勇气和自信,只绞着手指听着,不时微微点头。 胡连瑛还是隐形人一个,无甚兴趣,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 至于几个半大小子,如听天书一般,听得云里雾里。 明白阿禾叫他们过来的意图,在或忧虑或抱怨达到鼎点时,陶楚杰开了口,“他们不会成气候,当务之急是赶路,尽早到野人谷安定下来最重要。” “也是,朱治不是个蠢的,这些他应当能预料到。若是连这点事儿都解决不了,那他这个将军也是白当 。”陆小广接话,也是瞬间想通。 “这么一场大雪,即便天气大晴,融化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雪化后的路更难行,前头都是崎岖的山沟陡崖……” “这场雪让许多人不得不歇手,但也会让他们明白时间的紧迫……” 几乎是同时,陶楚杰压着宋梦的话音儿开口,“舍弃车马,轻装减负,他们要有大动作!” 一语罢,所有人齐齐看向楚禾。 百无聊赖拨弄着泥灰,听到这儿楚禾才丢下木棍。 起身,拍去手上脏土,却是问道:“是何人指挥着搭建起这挡风墙的?” 第344章 他忍! 楚禾一言出,众人都愣住了。 实则他们是真不清楚。 三个姑娘昨晚在外等待楚禾回来自是不知道,少年们也各自忙着拾掇刚搭起的棚子,着实不曾留意朱治那边的事。 “啊?噢!您说这个啊!听说是跟着出城的那些人,里头手艺人有不少,被唐蕃撵着帮忙的。”安静许久,唯有覃安奇挠着脑袋迟疑说道。 其实他也不知,也就听人说了几句。 众人面面相觑,惭愧之色漫上面颊。 就在此时,宋梦却开口了。 “据我所知,风墙之所以能设计得如此巧妙有两人功劳最大。” 一语出,众人纷纷看来,就是楚禾也挑眉侧耳。 宋梦神色依旧,也不墨迹,坦言继续:“是一主一仆两个男人,说是读书人。二人乐善好施,一路救人无数,那文弱主人被尊称为‘白先生’。 原本保成叔是打算盯梢打探一二,不料方靠近那魁梧汉子就似察觉,保成叔只得快速撤了手。” 不疾不徐,宋梦一一道出。 竟然还有过行动,倒让楚禾惊讶。 “这么说,此二人身份的确可疑。” “行啊梦哥,你啥时候探查的,知道的这么详细!”其余人头垂得更低,只有覃安奇夸张抱住宋梦,语气满是崇拜和佩服。 白先生? 得到答案,楚禾却是不再有过问,反又正色安排起了事宜,“既然有能工巧匠,那就好办了。宋梦是吧?由你去传话朱治,立即打造能在雪上滑行的工具车辆,雪停马上出发。” “是!”楚禾头一次单独给自己交代任务,宋梦受宠若惊,声量突的拔高,身板也悄悄挺直。 其余人艳羡不已,楚禾虽没有直接夸赞,但眼中不经意流露的满意之色他们可看得真切。 “那我们呢?”陶雅雯急了,脚下生根赖在原地,问出陶楚杰等人都想问的话。 情况分明紧急,他们总得做些什么! 楚禾点头,转头看向眼中燃火的一帮青年,“同其他两支队伍远些,待物资交接完毕,我们自行出发。” 记起什么,在陶雅雯一众还在琢磨此话时楚禾补充道,“哦对了,记得把马宰了,别叫那些狼仔子饿死了,后面的路可要全靠它们。” “好!” “是!” 回过神来,地面震动,应话声齐。 说完这些,楚禾起身拿起氅子。 众人知道楚禾怕是又要独自外出,当即无声退出。 “啥叫自行出发啊?”出了帐子,赵采文疑惑询问。 楚禾不是答应了朱将军要一起赶路吗?前几日闹那么凶也没就此分道,怎得眼下忽然要背信弃义了? 不单是赵采文,其余人亦是想不明白。按理说他们暂时应当安全,十里坡的那两波流民肯定是追不上来了。 伸手接住一簇雪花,陆小阔怅惘轻叹,“这场雪后,天下是彻底要大乱了,也不知又有多少人挨饿受冻,又有多少人惨死于屠刀之下……” “是……是这样啊……”听得此言,一侧的赵采文不由慌张万分,怕被发觉出异样来,急忙低下头。 打发走人,楚禾自是闲不住,蹬上皮靴就往营地外而去。 宋梦办事效率挺高,这会儿营地正热闹 。以朱治帐子为中心围了一大圈人,看不清中间站着的是何人,只听的瘦猴儿和马哐哐高声大喊着。 “读书人和木匠全部上前一步!” “有人可知如何制作能在雪上行驶的车来?” 语气饱含焦急,早就失了沉稳,看来也是想到了接下来所要面临的问题。 楚禾视若无睹,沿着清出的小道径直路过。 翘首观望的人纷纷避让,没过多久楚禾就行至雪墙口。 一夜间,挡风墙加宽了许多,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把守的人铲雪砌墙。 只是刚迈出一步,楚禾只觉一股强劲的风迎面扇来,似是带着无数牛毛尖刺,透过衣服密密刺进骨头,叫人一时失了知觉。 这还是在内层,外面的情况可想而知。 扯住不住往下滑的风帽,楚禾忙低头弯腰,扒着墙根继续往前。 虽然风雪侵袭越来越强烈,好在随着时间,身体也逐渐适应了。踩着一串串将要被飘雪覆盖的雪洞脚印,楚禾艰难走到最后一堵三尺高墙跟前。 抹去眼睫上凝出的水汽,正欲迎接更猛烈的摧残,忽闻前方不远处有人呼救。 “救命啊!有人吗?” “救命啊!” 脚步一顿,楚禾循声望去。 雪雾深重看不清楚,只模糊看得雪地里有一人在奋力挣扎。 被风裹挟着,像只断线风筝,准确来说更像是在浪潮里扑腾的翻肚蛤蟆。喊声一出口就被风刮去大半,留下来的,唯有断续的蛤蟆叫。 颇为难听。 “救……命……救命!”好似发现了有人靠近,时而四脚朝天时而倒栽葱插地的人呼喊得更卖力。 好不容易腾出只手来挥舞示意,下一瞬整个人又打着滚撞进雪地里。 见状,楚禾探步朝前,脚步较先前是快了不少。 耶律岐眼尖,窝在雪坑里看得真切,心中窃喜,口上呼救还是不断。 稍微理了理发丝,又将面罩往下扯了扯,精致的眉眼露了个十足十。 只眼睫轻眨,一层水雾霎时蒙上眼睛,水汪汪雾蒙蒙,配上殷红的眼尾和凌乱的青丝,好不可怜。 像雪中迷途惊慌的小鹿,更像是只魅惑人心的妖精。 对于自己的容貌,耶律岐还是有几分自信的。见楚禾就要前来,恰好又一阵风吹来,男人便不受控地捂胸咳嗽起来,声息更为虚弱。 垂首,余光中,灰扑扑毛茸茸活像只小耗子的人慢慢清晰。 “少……侠救……命!咳咳咳咳……” 近了,只有几步之遥,踩雪嘎吱和粗重鼻息仿若就在耳畔。 “救……”紧紧嵌在雪坑里,耶律岐伸出手指,虽多有伤痕和冻伤,但纤长润玉如旧。 耶律岐等待着,果不其然,下一瞬,眼前就探过一物来。 调整表情,耶律岐缓缓抬头。 只是,多情流转的眉目霎时变为一汪死水。 “少侠……这……这……” 表面气息奄奄,实则耶律岐心里气得是牙根痒痒。 是人否! 不想救便不救,这般作甚。 果然是只知晓杀人的莽夫! 如此不解风情,莫鲁情报绝对有误!狗屁楚禾男女不忌! 丝毫不知地上人的咬牙憋火,许久不见这人有动作,楚禾不由疑惑。 “噢,抱歉。”低头看去,楚禾顿时恍然,忙将打磨得锋利的刀刃翻转过来,把刀背对准糊了一脸雪的男人。 盯着依旧明晃晃闪着寒光的刀尖,耶律岐被气笑了,闭目努力平复翻涌的胸前。 哼,真的是软饭难吃啊,为了衣食无忧,他忍! 幽幽睁眼,正要翘指捏住无从下手的刀背,那口刀却移开了。 看不惯文弱男人,耐心耗尽,楚禾麻利收刀,几欲转身。 “诶!欸!”耶律岐急了,知道自己演过头了,赶忙撑地蹲起。 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朝前扑去,正正好扯下了楚禾面罩。 “咦~” 一声嫌弃自肺腑发出。 第345章 异样 乱雪纷飞,刮得人身形晃动难稳,平坦雪地上,有二人一立一躺。 倒地后,耶律岐保持着拉扯姿态半晌没动。面稍仰,此时那好看的眉眼不由自主皱成了一团,眼睫眨巴不停,只是里头嫌弃多过惊讶。 一个没留神,语气将情绪宣了个彻底。 已然是孤军深入,他就想着同楚禾好好玩玩儿,套套近乎改善改善生活的同时探探对方深浅。但他有底线的好不? 瞧瞧眼前这人!长得人神共愤,触目惊心! 一张脸泾渭分明,上半部分黑不溜秋状似野猪皮,不知是遭受风霜雪雨摧残还是长久不曾洗过脸,反正是堆着几层死皮,隐约还沁着血痂。 下半部分也强不到哪里去,倒是没了乌鸦黑,只是深一块浅一块,活像筛子漏下的斑驳光影。 要说更毁人双目的是那没几两肉的面庞!微微凹陷的双颊上攒着两大团红血丝,黑里透红,红里透黑,那叫一个晃眼。 丑得看不出年纪具体何许,乍一看他还以为是哪里的媒婆跑这儿重操旧业了呢。 颇为难看。 怪不得成日里掩着面容,看来挡风是其次,遮丑才是真的,耶律岐如是想着。 话说楚禾都丑成这样儿了,那姓迟的还巴巴凑上前,想必也是另有所图。 想他就是在这丑鬼手里吃了大亏,耶律岐心中登时波涛汹涌。羞愤多过了愁恨,牙齿不住嘎嘣作响,已经开始盘算起了以后这人落在他手里后的待遇 。 正胡乱畅想着,耶律岐忽得一激灵,眼角微扬。 “嗯~”瞅见楚禾的眼神实实落在自个儿身上,心头猛地一跳,男人忙敛了神色,状若体力不支倒回雪地。 只是一只手还伸在半空,湿漉漉的面罩随风飘动。 地上之人神态举止极为古怪,楚禾怎会看不出来。低眉略一打量,抬步逼近,“你是谁?” 说话的同时,别回腰后的那口长刀擦着霜雪搭上对方脖颈。 顷刻见了红,温热的液体将堆积衣领的落雪溶了个干干净净,化为大股血流汩汩泼染胸襟。 “咳咳……,鄙人白子齐,乃阖州城里讨生活的一落魄书生。方才察看风墙不慎受困,少侠恐有误会……咳咳……”夺命利器抵于咽喉,面上虽有些微惧意流露,但男人却镇定了下来。 吐字清晰,不卑不亢,倒有几分文人气节。 听得此话,楚禾不置可否,只是手上力气未减分毫。 俯腰向前,冷眸紧凝眼前这个形容狼狈的年轻男人。 语中带笑,却比耳畔呼啸的雪片风刃更寒,“认识我?阖州人士?” 白子齐亦笑,胸膛起伏,低沉声线带着钦佩和恰到好处的恭维,“楚少侠威名震震,队伍里万人谁人不知?” 楚禾不语,刀刃翻了个身,血水哗哗直流。 “鄙人是阖州人士,鄙人祖父……”知道楚禾不满自己回答,为了自证清白,咬牙忍痛,白子齐忙伸进胸口衣口。 颤巍巍一阵摸索,很快便听得纸张响动。 密麻写着身份的户帖还未完全展开,不料染血的刀口却挪了开来,白子齐讶然抬眸,只见楚禾已走出两步之远。 “少侠?”心有不甘,白子齐费力扒拉着探出头,哀戚戚出声。 可那瘦猴是冷石心肠,脚下未有停顿,就是落在自己身侧的那方面罩也没了踪影。 “果然丑人性子怪……”待人被雪雾完全笼没了身形,又过了数十息,白子齐这才撑地站起。 恐惧也好,坚毅也罢,此时通通不见。也看不出气馁,顶着满头大汗,一手紧握流血不止的脖颈,撇嘴大骂泻气。 也不知这人是信了没信,若是信了却不搭救,可论起了疑心但也没就此杀了自己,难不成是想放长线,将计就计? 思索间,白子齐眉头蹙起,回想着方才自己所露的破绽。 一切刚刚好啊,太完美才显得假。 伤口火辣辣像是要烧起来,没时间再想这些了,再不止血自个儿就要这么不明不白交代在这荒野了。 抬着瘸腿,迎着狂风,白子齐一摇一晃缓缓往营地方向而去。 随手捡起的一截木棍摆设一样拖在身后,浮浮在雪面划出浅痕,转瞬恢复如初。 哪有在朱治面前展现得那般伤重虚弱? 一深一浅两串脚印蜿蜒远去,未几,巡逻之人惊叫急起又歇止。 直到雪地唯余风啸,石壁拐角后的一抹身影才动了起来。 纷扬的雪花是薄了些,视野不再弥塞。虽是如此,雪却是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 有着前人碾压出的雪路,楚禾是后脚踏着前脚一步一步朝远处山坡爬。方才的小插曲也似没发生过,未影响心情分毫。 爬坡,绕路,再攀爬,直至人迹罕至,方圆几里皆是皑皑白雪。 雪层疏松,常人定会陷入其中,楚禾却是无惊无险,一口气攀上几座陡坡。临近晚时,总算抵达此处群山最高处。 高处不胜寒,风雪凌虐更刑酷,楚禾就伫立在峰顶,摇摇欲坠,涕泗横流。 风帽戴不住,面巾不曾遮掩的额头被蛰得生疼,和皮开肉绽也没多少区别。 狠狠吸了吸鼻子,扯下覆在眼睛上的简易眼罩--她自是知道雪盲症的威力的。 待双目适应了刺目耀白和风雪,楚禾缓缓睁眼,登高远眺。 冬日里,万物凋零,树桠和山壁早被这场大雪覆盖。城闭山封,按理来说是最消停安稳的时候了。 近处山脚是游移山间的团簇黑点,三堵挡风墙同雪地融为一体难以辨别,唯有黑鸦鸦一条长带点缀在无尽苍茫中。 稍远点就什么风景都看不到了,山川草木一袭苍白,若是硬要说有什么,那从各个山峡飘升而起的灰白色浓烟也算一个。 丛烟密集,方向各异,数量不少。 不过楚禾的注意力不在其上,忍着不适继续遥望,看得越久,心中难免涌上了丝丝躁意。 风餐露宿赶了几日路,自以为脱离危险,实则堪堪绕了几座山头而已,方寸之距。 站在峰顶,错身窥望间,阖州城的轮廓便依稀可见。 只是到底隔着距离,具体情况窥不见。加之风雪太重,身上渐渐麻木,所虑危险应当未曾发生,楚禾暂时歇了心头的各种打算。 下山路亦不好走,转身方走几步,腿脚却滞在雪洞里难以前进一步。 耳朵微动,扭身,楚禾目光缓慢聚至一处方向。 第346章 闲事少管 山头的雪积压了整日整夜,冰天酷寒,也远不到厚重难支的程度,按理来说再牢固不过。 可就在刚刚,遥遥山对面的某处峭壁上却突然塌了一大方雪盖,整片脱落。 本是最不起眼的小山雪塌,悄然无声,未惊得山下一人发觉。 奈何实难逃脱楚禾耳目。 毕竟那秃噜出来的一层灰褐土皮实在突兀,何况以那处为中心接连又有雪坡脱落,范围不小。 心中有所猜想,回转高处,楚禾极力远眺。 苍山绵延只有纷纷暮雪,完美隔绝内里深处的情形。蹲身闭目,可距离远,感知不到震感,异能也难以探其左右。 鸟啼彻底消匿,更无野兽嘶吼。 那山后引发此般景象的又是什么呢? 晚风撕扯着寸寸倾轧过来,将楚禾眉目勾勒得冷冽坚硬。异能自发运转,无形但又实实在在将大部分阻力分化瓦解。 情况愈发紧迫了。 上山不易,下山更难。不想浪费时间,楚禾大步迈至山坡边缘,拢起衣摆抱在怀里,整个人直接坐地。 然后,手掌和足尖一起用力,一个出溜滑,好好一人就弹跳颠簸着朝山下急速滚去。 山上地形复杂,起伏缓急,不消片刻,楚禾就这么连滚带爬地从山顶疾驰到了山脚。 出发时平坐,抵达时是头朝下伏趴在地,纵使眼球遍布血丝,硬是没发出一点声喊。 原地缓了半晌,待翻腾的脑浆差不多消停了,楚禾这才撑刀起身。 风刃和擦伤好似无感,随意拍去裤管上残存的雪块,楚禾若无其事地循着小径向山壁口而去。 一日最冷的时候即将来临,各家添柴拨火,烟雾经久不散,熏燎味儿也飘荡得极远。 身上湿冷,楚禾自然急着回帐篷烤火,路上就只听得踩雪嘎吱嘎吱。 走过斜插路埂子边的三棵老松树,忍了又忍,楚禾到底还是停下步转过身。 对着中间那棵簌簌抖动不止的歪脖子松树冷喝,“出来。” 不曾拔刀,也未靠近。 只是楚禾话音还来得及着地,就见稀疏枝叶间跌撞扑出了一团滚胖的黑影。 “嘿,楚少侠!好巧啊,您也出来遛弯啊……”黑影还未露脸,熟稔的话语最先问候出声。 青黑的圆脸,臃肿的身形,除了唐蕃又是谁? 被揪了出来,唐蕃非但不慌,反而面上带喜。一不留神嘴咧得大了些,冷风灌入呛得连连咳嗽。 饶是如此,爬起的动作也没慢下。讪笑着,夹杂着刻意的谄媚同楚禾打哈哈,“下着雪楚少侠这是从山上下来的?这般居安思危,不辞劳苦,果真是让我……” 楚禾面上冷意依旧未消融,瞥了眼这人身上厚重的落雪,也无视对方的嬉皮笑脸,径直打断: “告诉你家病猫将军,若再躲清闲吃现成,别怪我不客气。”顿了顿,楚禾冲着霎时凛了面容的男人继续说道:“我喜欢清净,营地是,这山里也是。” 语调平缓,语气却比平日更冷硬,只叫人顿感危险。 人危险,他们当下处境怕也是不安宁。 “是!”楚禾话里明显意有所指,唐蕃虽一时没能完全明白,但知晓轻重,当即急忙应下。 自动忽略自家将军被说成病猫的话句,捣着步子跟在楚禾身后匆忙往挡风墙方向跑。 矮瘦的少年步履平缓,却轻松拉开后者一大截距离。 “还有,再跟踪我,后果自负。” 没有停步,没有回头,楚禾的声音被风轻飘飘吹进吃力追赶的唐蕃耳中。 心脏骤紧,唐蕃忙惊慌急停。 不敢抬头,更不敢迈脚,屏气敛息静听着双刀碰撞丁当声黯淡消失。 黑夜如水如雾,四合铺展开来,就是营火团团簇簇也未能驱散一二。 当楚禾同前来接人的陶雅雯回到逼仄聚居区时,落了一层薄雪的场地上正忙得热火朝天。 许多生面孔聚在一起热烈谈论着,不时对着几张图纸同小巧模具来回比划。 更多的人则是分工劳作,解料,刨料,省去烘干步骤,直接对着一堆木板敲敲打打。 楚禾瞧了一眼,工具竟十分齐全,墨斗,曲尺, 锛凿斧钻大小散了一地。 马哐哐还在前后跑动着指挥,声音已然哑得听不出原本音色。瘦猴儿难得正经,带着人在偏处角落宰杀解肉。 杜中乔等人腿伤未愈,便坐在地上编织绳子,就是缺了胳膊的董宏发也一趟趟扛着运送木头。 在对上楚禾目光时飞快移开,倒是没在其脸上看到怨怼和仇恨。 不是识时务便是藏得深,不过楚禾不以为意。 有胆量就再来,最好人多些,她的异能正缺提升机会呢。 “朱将军也忙碌了大半日,刚刚才被劝回去。”同阿姐并排走着,陶雅雯悄声耳语。 “陆宽伯他们在山里转了转,看见了不少逃难的人,应当是和咱们前后脚出的城。” 扫过各处热闹场景,听到此言,楚禾正眼,“只是逃难民众?” 问罢,也不等陶雅雯回答,接着吩咐,“饭后让陶叔他们过来一趟。” “好,我明白。”没有多问,陶雅雯微微点头,转而染笑说起了卫灵的病情,二人就这样穿过人群径直往营地后方而去。 同前头的嘈杂忙碌不同,此片棚子清净太多。 虽然妇人们也在忙着熏鱼做干粮,男人们边做工活儿边低声交谈着什么,所有人眉头一直没有松过。 “阖州城跟出来的那些人今晚怕是要有动作,我们要不要阻拦,或者给朱治他们提个醒?”手下平刀反复刮着刚剥马皮上的残肉,任保成问围坐周围的众人。 宋大飞握着大刀一下下剁着橡树皮,槲树皮和五倍子。鞣制生皮鞣液最为重要,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上好材料。 对此颇为不屑,自寻死路而已,“果然还在打路上那些东西的主意,真是要财不要命。” 覃远松却是深深叹了口气,有什么就说什么,“也不说他们,就是我也觉得可惜啊。整车整车的东西,怕是都被山里的那些人分瓜干净了。” 本想着等雪停再找回来,谁承想山里突然涌进了这么多人,但愿还未发现吧。 毕竟是阿禾姑娘辛苦运出城的,又赶了好几日山路,丢了实在惋惜。 “不用管,若是朱治连这些人这些事都管不好,我第一个劝阿禾分道而行。” 第347章 清洗 此事无需多言,与郭相言擦了一眼,陶三之一语敲定。 他虽然没有同朱治面对面打过交道,但能保全自身之余在梅澈眼皮底下养精蓄势,想来不是什么软弱无能之流。 再者阿禾都发话自行出发了,自己又何必多管闲事? “是该这样,我们管好自家事就行。所有人都要注意保暖,风地里赶路最要人命。早日到达野人谷安顿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万不可耽搁了行程。” 借着歇息的空儿,陆宽甩着酸麻的臂膀溜达了过来,嗯声附和道。 然后将一双手紧紧夹在胳肢窝下,蹬着皮靴的脚亦是重重跺踏着,如此才勉强好受些。 不过也就喘口气儿的时间,趁着身上的热劲还未退散,便又拾起斧子沿着方形土坑一点点撬那厚重冰块。 浇水再冻上一夜就能打磨了。 “阿禾。”陶三之最先瞧见楚禾走来,惦记着今日所见,忙丢下活儿轻喊。 随后一众人纷纷围了过去,一个个张口就要言语。 楚禾闲闲停在几步外,见此微微颔首,以眼神稳住几人,“我都知道了,外出的人全部撤回来,这两日好好休养。” 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端的神秘莫测,让人觉得怕是天塌地裂也不会让其眉头泛皱。 楚禾说完,当即快步继续往里走。 自个儿那座帐篷从外又被密密围了一圈草帘,近了都能听得见陶罐即将水沸而发出的尖锐嗡鸣,内里之暖和不言而明。 陶雅雯亦步亦趋,就是自家亲爹懵圈成呆也不带多看一眼。 只留一地人埋头苦思,忐忑更甚。 休息?他们宁可就这么忙活着。 按照以往,看来又有难以避免的危机或恶战了…… * “将军,属下总觉得楚禾所说的不清净绝非是山口的那些流民和难民,或许有咱们不曾查探出的势力也未可知。” 这边,唐蕃气喘吁吁冲进主营帐。一五一十将楚禾的话重述给朱治,后又惴惴说出自己心中猜测。 与唐蕃的惊慌不同,朱治盘腿坐在一块木板搭成的书案前。举着胳膊,映着铁盆里的火堆仔细端详几张图舆。 “将军?”不知自家将军有何部署,唐蕃忧急万分,忍不住又开口询问,暗暗催促。 “唉。”在图纸上又描了几笔,朱治这才停手。一声长叹,疲倦揉着眼睛,涩声缓道,“你是说楚禾上了山?” “是。” “果然还是瞒不过他。”朱治苦笑,“也罢,让元川动手吧,不然咱们真要被舍弃了。至于跑进来的是何人,左不过或官或匪,觊觎阖州者。” 天下注定是要乱了,他什么都不能做,也做不了。 既如此,那就顺其自然。 但愿自己一行能远离尘嚣,也希望疯狂搜捕楚禾的襄正教众徒能够收敛。 他有预感,一旦让记仇又嗜杀的楚禾掺和进去,不知又会有多少尸山血海…… 艰难咽了口唾沫,朱治撑桌站起,出了褥铺径自穿鞋,“去找几盏灯笼,让哐子来见我。” “将军?万万不可,您身上的伤还没养好……” 朱治抬手,不容置喙,披衣佩刀转眼收拾齐整。 见此,无法,唐蕃退步出了棚子。 其他人如何,楚禾概不关心,交代几句送走陶三之,人便一头扎进棉被里等雪停。 已至深夜,营地里依旧火光通明,敲钉搬运声不绝于耳。 站在暗影里,陶三之朝喧闹处望了几眼,马哐哐和瘦猴儿不见踪影,此刻换了唐蕃赤脸红耳地上下蹿跳。 握刀靠在门口,即使风烈雪疾,覃远松不动如山,双目炯炯逡巡着周遭一切。见陶三之过来,眼神交接的同时腾地换班,无声回了自家窝棚。 庇护圈里的人都为接下来更加艰难的路程而忙碌,营地少了几十人无人发觉,那破烂窝棚前飘荡不休的呻吟喊饿声罕见消停了也无人在意。 浓黑雪夜,空旷荒野上几十黑影缓慢移动。 “将军,还是我上去吧。”饱受苦寒折磨,大半时辰后人群终于走到了一处山脚。为首一人刚迈步,却被身后一人伸手拦住。 弯腰竭力抵挡风雪,萧怀跨步挡在朱治面前,近乎大喊着请命。 高处侦察便宜,弟兄们不是没想过。可天黑路滑,登山寸步难行,何况爬上去也坚持不了多久。 尝试过,折损了好几个兄弟,实在危险。 “你带人去找元川,东西能找回多少就是多少,大伙儿安全要紧。至于楚禾那边,我去谈。” “那……偷跑出来的那些人……”军令不可违,纵使担忧万分,萧怀只得走回队伍。离开前,想起什么又迟疑请示道。 “他们……”私自出营地,此事是得有个处置,可朱治实在纠结。 思忖着,还是听从了本心,“他们也是迫于生存才有此行径,情有可原。勿伤其性命,将人押回来另行惩处即可。” 若是大凶大恶之人,他绝不会有片刻迟疑,可这些人都是遭受苦难的可怜人。 他朱家的刀向来不是冲着百姓的。 “将军!”不理解,更不认同,萧怀脱口以阻。 风地里挨冻候了许久的手下们不免躁动,窃窃声起。 僵持中,沉默紧跟队尾的马哐哐突然开口:“今时不同往日,要想长久安宁,我们是得清理清理队伍了。” 一步步稳健走近,马哐哐抬头,与伫立高处的朱治正正相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眼底杀意毫不掩饰,一展无余。 “今日陆宽等人在暗自收拾行李,楚禾让唐蕃带话,何尝不是在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小惩大诫无用,杀鸡儆猴徒劳,唯有层层筛查以绝后患是首要。 一直侥幸着逃避之事被这样直白挑明,朱治面露痛苦,却不得不面对。 今夜的雪花分外重,朱治弯了脊背,呼吸粗重难遏。 “你的意思……” “杀。”马哐哐答得斩钉截铁。 在抵达野人谷之前,贪生怕死,偷奸耍滑之徒务必清洗干净。 凛冬漫漫难熬,吃食能省一口便是一口,无用之人可留,但有异心者必除。 “我明白了……那便……那便依你所言……” 南真十六年末,这个天灾人祸不断的冬日深夜,自幼立志为民保太平的朱治做出了一个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