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生结》 楔子 阳光极暖的流淌过水面,泛着忽明忽灭的涟漪一圈一圈远去。 我思索着要不要每一个冬天的结束,都开始有一场初雨。 那时陌上花开,胡杨绿柳………… 第一章 湘潭满城的红枫树,现在正值深秋,落叶飞得比水榭楼台还高,铺的比十里红妆还红,就像是下了一场漫天红雨。 玉锦楼后院里,貊庠嗑完一捧瓜子,和老板娘说,“感觉这具尸体没死透!” 老板娘说:“没死透又怎样,难不成你能还回去?” 貊庠勾唇扯起一抹无奈的笑,心道:似乎……还真就还不回去了呢! 西风拂过,她伸手蹭了蹭飞落到脸上的落枫,此时月中正皎,一地碎影斑驳,她伸伸懒腰窝进躺椅里静静闭上了眼睛,稍微有停了一会儿,才敷衍的回了老板娘一句,“大可不必,这都用了好几年,大底……又是我想多了吧!” 虽然听起来,她的语气佯装如常,可细究之下竟颇有粉饰太平且安慰自己之意,可见其中有多少内幕不为人知。 当然貊庠这般遮掩,纯属也是这事儿说来,并不十分光彩。 六年前,湘潭城里有一家姓陆的富商大贾娶妻,谁知新婚之夜,这新嫁娘就无端溺了水,那家人嫌晦气倒也是连尸体都未捞出来就连夜搬走了。 貊庠不辞辛劳把那女尸捞出来后看着挺新鲜,便顺手用了,感觉虽不是十成好但也能勉强凑合用。 …………可是现在却总觉得大有不受控制之嫌,而她竟奇异地寻不出原因! 老板娘随手拆完流云髻散了长发垂腰,此时模样看起来清宁毓秀不似白日那般魅惑浮华,她星眸辗转流光,缓缓移向貊庠,安静只吐了四字,“无事生非。” 直起身后又补刀,“别的鬼在这方面都比你强,起码挑活的用,你捡尸都赶不上热乎的,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哪里是这具尸体不对劲儿!” 话落,老板娘转身悠悠闲闲的就拐进了对面不远处的屋子里,随手关上了门。 就在此刻,貊庠悄然无息地睁开眼睛,一双墨色的眼瞳,如是浓墨丝丝缕缕的晕染,她伸手夹住一片绯红的叶,抵在眼睛上面慢慢望向星空,触到的视线一片红色的绯艳,她喃喃自语的道:“说的也对,作为一个鬼,我是挺爱捡尸,可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毛病吧!” 当然,别的鬼在这方面相比起她来,那是可劲儿厉害,但反观不是整天被逮进冥界打入地狱受刑就是在伤天害理的路上被各路神仙直接消灭,可谓搞的在三界名声那叫一个臭名昭着,实不比妖魔界差一星半点儿。 其实蔚然,也不是大多数鬼会这样,只是像她们这类不入三道不得转世的鬼才会这样。 至于是什么原因所导致,那可就多了去了,所谓横死鬼、怨煞鬼、作恶鬼、皆因某种不得所偿的执念而游离人间,魂灵在孤寂与黑暗中永生永世不死不灭…… 可……好像又有鬼论述,最后统统都是人家阎王爷说了算,要不要去转世或者入得轮回道,反正是不能一概而论一锤定死。 貊庠只是这样想想,就觉头疼,摇摇头抱怨自己有些想多了,那又和自己没多大关系,她反正是啥论都没戏,当然也是她没有那么大本事可以逆天改命。 翻了身,貊庠准备睡觉,睡意朦胧间忽听到老板娘在房间里倒柜翻箱的貌似找什么,时不时的还呼天骂地。 貊庠拉了薄毯习惯性的捂住了头,心里咒骂道:那娘们又没到发情期,干什么半夜狐叫吵鬼睡觉,真是闲的。 貊庠闭上眼睛,努力装作睡觉,可那死女人根本就不让她如愿,吵的所谓更凶了。 貊庠顿时睡意全无,心中满是怒意的赫然掀开毯子,一个闪身的空挡就爬在了老板娘的窗前,怒目圆睁着一双比灯笼还大的大眼睛,看她到底是在干啥,竟然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扰鬼睡觉! 然而,隔着一层薄如蝉翼又洁如玉石般绯色的窗纸,貊庠只看到里面房间烛火葳蕤,昏黄一片,如是被夕阳灌满的图图余温,借着那昏黄几度的温色光线,房间里看起来虽狼藉破烂,但有一美人黑发如瀑般柔软美好,清莹的衣衫宛若青玉剔透堇色,姿态魅惑且极具艳色的卧靠在床沿。 刹那,貊庠的瞳孔不受控制的在一瞬放大,不由自主得吞了吞口水。 在想,她认识玉锦楼老板娘的时间并不算长,粗粗算来也只有三十年,互相之间更是连名字都懒的相问,只是看的顺眼便就做了伴儿。 不过这女人却是头一次在她面前搞这么奔放,貊庠双眼放光的几乎要陷进去,像是哪里有什么极致诱惑的东西在致命吸引她一样,根本挪不开眼。 突然,卧塌而眠的美人鼻子不间断“哼”出一丝压低声音的低喘,下一秒就对着窗外还在悄悄偷窥的某位女人,犹豫了一下底声喊道,“滚进来!”她的语气听起来虽软软喏喏的,可仔细琢磨之下却异常的沁冷,很显然,这人是个十足十的冷性子呢! 闻言,貊庠不由得一阵心里发颤的紧张无措,像是做了什么坏事儿被当场抓包一样。 暗道:这就被发现了……不是吧,她已经足够小心了,为了看美人就连呼吸都快闭上了,差一点还被闷死…… 唉,算了,不想了,算她倒霉,可要不要进去呢? 貊庠有些迟疑不定,觉得,老板娘……那样好像有点儿不方便。 见貊庠迟迟磨蹭不动,老板娘岑然拧起秀眉,额上微微溢有虚汗,咬牙催促道,“你磨蹭什么,赶紧过来,我腰扭了!” 只是腰扭到了,…… 貊庠眼角抽了抽,倒是有点儿不厚道的笑了,她忙不迭的推门而入,快步走近,忙伸出手去扶。 老板娘似乎没有力气,并未抬手,而那衣衫半褪,微微漏出的半片肩背,白皙的像是一尊白净若月的晃晃结玉,让人心弦刹那绷直,并伴随着那莫名的紧张和一丝丝心动的挪愉…… 貊庠双眼直勾勾地紧紧盯着那处白皙,脑子不知怎的就突然嗡鸣一声,不受控制的说了句:“好白!” 太清楚那种贪婪又情色的眼神,虽然仅仅只是来自于一个女人,但是老板娘还是直觉浑身都不自在的很,像是盛开的荆棘花被爬满了虫和灌入了坏掉的脓汤,那种恶心不甚形容,于是狠狠凶了这变态一眼。 最后,直接无视掉某人眼底迸射出来的灼热目光,宛若烛光一般笼罩下来,似要将她给焚化了。 她自顾自拉拢了云锦色里衣,眼神微妙的打量向貊庠一张暗暗发痴的脸,阴测测地忽然道,“里外看起来都是一个女人,怎么着就这么喜欢看老娘啊?” 老板娘的阴阳怪气,使貊庠的心忽就漏了一拍,且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她尴尬的脸颊发疼,像是有一团烈火在那肉里燃烧,然后燃起熊熊大火灼至全身,使她坐立难安。 她慌忙解释,支支吾吾地道,“之前……那个尸体是男人,所以……所以……便有些控制不住!” “哦,……原来是这样啊?” 老板娘一脸晦涩难懂的表情直直移向貊庠一张黯然紧张的脸,漂亮白皙的纤细手指缓缓搭向唇边,朱唇轻启,意味深长的一笑,意有所指的问,“哦,那没作些什么快乐的事儿,比如春宵一刻值千金?” 貊庠脸刷的一黑,忙岔开话题,“我扶你起来!” 说着,她轻而易举就抱起了老板娘,小心的放至床上,并给她拉上被子盖好,保证遮的严严实实。 可忽然,她攥紧被子一角的手指暗自使力,将被绸缎被面抓出一个褶子,十足难看,咬牙愤恨的解释道,“老娘保证尸体不腐烂就已经很费精力了!还能做什么,真是……” 老板娘扬眉一笑,淡淡“嗯”了一声,把被她攥紧的被子拉好,冷不丁的道了句,“那你好失败哦,那么好的机会竟然只顾着养尸了,千万别说出去,会把同类笑死的,你竟然不懂的灵修,哦,对于女鬼来说该是采阳补阴!” 貊庠握紧拳头,一张老脸被她那混话烧的面红耳赤,久久才憋出来了一句冷酷至极的话,“老子对那事儿没兴趣,老子是女人……不,我是鬼,是湘潭最大的恶鬼,又不是人,只有人才会干那种事儿!” 老板娘看着梗着脖子红着脸努力解释的貊庠,脸红心跳的模样确实是像一个正在害羞的小男人模样,她玩味儿的挑起左眉,掩住嘴轻笑,轻佻的语气三分认真道,“嗯,我知道啊,你是女的!” 她的尾音刻意压低且带着光明正大的忽悠,意思明显,我骗你的! 貊庠不瞎,自然能看的出来,咬牙哼道:“可你那是什么表情,要笑不笑的就像在扯慌!” 老板娘一瞬忙收起了笑,目光深邃的看了貊庠好久,觉得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也太可爱了吧! 突然,她眼珠子骨碌一转,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媚眼一笑,若如那蔚蓝色穹苍下的烈火蔷薇,绽放的明媚璀璨,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叫与浓,风、与、浓!” 貊庠的瞳孔瞬息紧缩,紧紧盯着老板娘那张绝色妖艳的脸,心扑通扑通的像是要跳出胸腔来。 然而这个她倒是勉强可以控制,而她猝不及防的是她突如其来的介绍,让她连一丝对她生气也没有了,“呃!那个……你是在说名字……三十年来的头一次哎,你这样说,真的是很突然的……转移话题,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你讽刺我不是女鬼而是一个男鬼的事实吗?” 可就在下一刻,却立马见好就收的报上了自己名字,“貊庠!” 不待话落,她就动作即快的夺门而出,还不忘带上门。 貊庠一股脑狂奔到自己屋子里,合上门后她才双腿发软的蹲下,鄙夷的扇了自己一把掌,懊恼道,“你也是一个女人她也是一个女人,你害羞个屁,人家仅仅只是向你说了一个名字,你就有那么激动的像是一个刚谈恋爱的小男人嘛!” “哎呀,真他娘的羞死鬼啦,说出去,指定会被同类给笑话死的!” “不过,那死狐狸精是她娘的真美啊,能知道她的名字,似乎也不吃亏!” 与此同时,貊庠双手捂着肿起来火辣辣发烫的脸,嘴巴笑得都要裂开了,爬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又滚回门口的位置,才真正冷静下来,对着自己斩荆截铁地说,“去睡觉,别乱想,你这样热情过头会吓到她的,不能忘记,你现在还是女鬼,等哪儿一日天大好的时候,再去哪里弄回一个男尸回来用,到时候俊男靓女,那便再好不过了!” 苍茫而遥远的阳光从天穹一缕一缕的打下来,在地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明亮的光晕来。 院子里载种的那颗红枫树似乎在热的发光,只能看到满目的红色烈火,而与浓则披散着若如墨色一般铅黑的长发在树下拾捡红枫,旁边放着的篮子里已经快满了。 貊庠推门从屋子里揉着发肿的脸出来,暗骂了一句好蠢,自己对自己下手也不轻点。 可就在抬眼的功夫,她看见了此生最耀眼的一幕。 只见那一树炙热的红枫下,一袭白衣清浅地绝色少女一头黑发如瀑,正在弯腰捡拾红叶,那每一个捡拾叶片的动作,温柔极致的就像是对待什么珍稀的小宝贝。 貊庠有被狠狠惊艳到,可突然,她黯然低头,不觉看向自己身上那破了几个大洞的衣服,补都补不好,真心觉得这身衣服要换了,算来已经穿了六年了,和那么干净又绝色盛世的与浓比起来自己算是个什么玩意儿啊,真心配不上! 可是,现在要换的话……貌似是来不及了,那么后面再换吧! 于是乎,貊庠渡步走出去,那是一点儿也不想错过看美人的机会。 听见身后脚步声愈来愈近,与浓直起腰,回过头温柔的看向正往过来走的貊庠,而她那高挺的鼻翼覆着一层刺眼的薄光,脸部的轮廓在阳光下忽明忽灭的发出片片涟漪来,迷离的不像话,就像是光下的湖面那波光粼粼的无限神秘的水色,丝丝缕缕的晕染无尽天色。 第二章 那一瞬,貊庠只觉眼前这一幕太过于熟悉,就像是曾在哪里见过。 突然,就连胸腔里那盛放沉浸的心也随之莫名一疼,周身血管仿佛被棉絮塞堵,涨闷的窒息,她忽的用指尖轻轻触上眼睛,却摸到一片灼手的滚烫,貊庠低语呢喃,“我怎么会哭?” 难道……是因为这具尸体里的三魂七魄虽然消失,却还存在先前主人的感知意识吗? 并没有因为她的喧宾夺主继而随着魂魄寂灭并一齐消失,所以,才会这样生出反常,以至于遇到熟悉的坏境氛围便轻易触景伤情,哪怕只是一瞬…… “你好奇怪啊,怎么突然就哭了呢?” 不知何时,与浓已经走向貊庠,距离她一步之遥施施然的停下,隔着涂涂璀璨的日光,看着突然这样的她,充满好奇的问。 而她的白色衣裙撩带起来的红叶遥遥下坠,那叶片听不见声音触地,可那颜色却与原有的一片红色开始融为一体,密集的没有间隙,铺满树下整整一大片院子,若如红色的地毯一样。 貊庠出神未语,四周一下静的出奇。 与浓细微的皱起眉,再一次问出声儿,“虽然昨晚不知道你为什么跑了,可是也用不着你一大早上就对着我哭啊!” 话落,她有意的扫了眼发愣的貊庠,淡嫌的口吻说着说着,可忽然之间奇异的皱了皱眉,像是有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可却感觉不到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紧着,与浓双手抱胸站立在她面前,一双犀利的眼眸定空的紧锁着貊庠一张挂满泪痕的脸,周身气息无形中带着无法仰视的压迫,像是一个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王。 她蹙眉,心中泛起丝丝疑惑,这个鬼玩意儿,竟然破天荒的在哭,这可是鬼界里难得一见的新鲜事儿呢? 不是鬼都是只会作恶作死的玩意儿吗? 怎么她就如此不一样,竟然能同人类一样可以掉眼泪,真是稀奇古怪又稀罕的紧…… 貊庠察觉到聚拢在头顶的灼灼视线,恍惚的抬头,却正对向与浓来回探寻的视线,她猛然抓起她的手就捂向自己胸口,哪里就像是生生被一双手掏空了一切,空洞的像是被卸空了一切物件的容器,最后如是掉进不见底的可怕深渊。 她一双星眸淬着冰雪一般,含着浓郁的雾,即是茫然的开口说话,一字一顿倍感真切,“我似乎有见过你!” 与浓一瞬惊骇地张大嘴巴,连忙凑近貊庠,对上她的眼睛仔细瞧,那神情似乎有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可是看进她眼里却是除了自己的倒影之外什么也没看出来,她随即无情的抽出了手,但琢磨了会儿,一双眸子突然亮的精光,像是知道了什么…… 随即,她想也不想的质问道:“这具尸体,你果真应付不来,老实说吧,是怎么弄来的,这其中绝对不简单吧!” 闻言,貊庠霎那间恍然大悟,瞬息之间心脏凉了半截,惶恐道,果然是这具尸体有问题吗? 她以为不是这样的,只是这具尸体用了太久不新鲜需要换了而已,还从未有想过,会有问题,而且还是她究其所能查不到的…… 貊庠抽抽搭搭的蹲下,扒拉起地上的红枫叶,眼里尽是委屈,她支支吾吾的敷衍,“死了就顺手拿来用用了!” 与浓玩味儿的挑眉,明显不信,随后,她拿出一片红叶,对着自己的左手轻轻一划,白皙的掌心很快就沁出了一道红线,紧着一滴红色的鲜血就出现在红叶上烧起了一团青色烟气。 与浓随手一弹,只见那团青烟飞扑似的就掠向貊庠,眼看就要烧到了她胸前红色的衣服却戛然而灭,即刻之间消失不见。 与浓冷凝一笑,几乎是断定了自己的某种猜测,目光不偏不倚的投向貊庠,不紧不慢的吹了一下自己带血的掌心,将那一道细小的伤口恢复如初,之后她神秘莫测的道,“说实话,哪里搞来的这具尸体,还有救!” 貊庠的心突然咯噔了下,感觉与浓定然是猜到了什么,不然不会问。 虽然鬼做坏事儿没什么大不了,但是这事儿吧,极度不登大雅之堂啊! 她的沉默,像是某种默认,与浓将手悠悠收回袖子,似笑非笑的建议,“想好哦!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貊庠不知道来自妖族最狡猾的物种帮忙是有多么难得,考虑了半晌,还是果断辜负了与浓,她撒谎不嫌事大的乱说了一通,是将自己的错误那是给摘除了个干净,甚至还将这具尸体也给贬低了彻底。 与浓盯着一本正经撒谎的貊庠,叹了一口气,语气迟疑地问,“你确定么?” 貊庠脸不红心不跳的重复道,“看她死了,就拿来用用了呗!” 其实距离真相也大差不差了,就是貊庠守在岸边,看那新嫁娘一个劲儿在池塘里扑腾,还大叫着救命之类的话,而貊庠彼时正捧着喜宴上顺来的一大把瓜子,耐心的等待着她被淹死,还时不时说几句风凉话,“姑娘,鬼不能救人,只能害人,姑娘,等你做了鬼就能明白做鬼的心情了,所以赶紧死吧,刚好你鬼大爷我今儿想换个尸体来着!” 与浓见貊庠执意隐瞒,只好暂时先放弃追问原因,诡异一笑后据实相告,“恭喜啊!你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敢占用仙体的鬼!” 与浓在妖界的地位可谓是真的不低,可是方才那沾染着她少许妖气的红叶却直接给一具只剩下少许神识的仙体干灭了,她估摸着是哪家下凡的仙子化身凡人却中途早早给挂了,这不上去了,元神不稳还要找寻困了神识的尸体! 貊庠脸色刷的一白,腿软的往后踉跄了一步,瞪大一双眼睛,认真的说,“与浓你别骗我了!” 其实她的心脏有在受不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与浓递给貊庠一个肯定的眼神,某人直接吓瘫了一地。 与浓只好陪她一起瘫坐在红枫一片的地上,背后一树红枫迎着金灿灿地日光浅浅摇曳,只是一个在肆无忌惮的狂笑,一个在欲哭无泪的干嚎。 貊庠那天确实没看出来那个无端跌进池塘又哭的梨花带雨的娇滴滴新娘子,会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女神仙,直到用了她身体这么久也没发现! 她要是早知道,一定会远离个千米万米的不去碰,只是谁叫她傻呢,看戏却看到一个神仙身上还见机偷了人家的仙体用了六年。 貊庠颤巍巍的用手扒拉一下自己的身体,喘喘不安地补救说,“我这就将尸体原封不动的给送回去那湖里去!” 与浓笑嘻嘻的一口拒绝:“晚了!” 貊庠犹如晴天霹雳,却一再坚持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啊,拿了就还回去啊,趁她还没有发现,赶紧给弄回去,省的麻烦!” 与浓“唉”了声,意简言赅的道,“现在你能出来?” 貌似一语点醒梦中人,貊庠如梦初醒,她怎么就忘了这茬,她试着从尸体里面出来,可反复多次却都以失败告终。 这下,她彻底慌了,摇晃着与浓手臂连连哀求,“与浓,救命啊!” 与浓制止了貊庠对自己手臂的摧残,两手一摊,何其无辜,“怎么办,我也救不了你啊!” 貊庠气的哆嗦,明明刚刚还义正言辞的说要帮她,现在竟然说出这种话不要脸的混账话,断然骂道,“死妖怪,你骗我!” 与浓扬笑,精致的小脸,那笑意灿烂的肆意,眼中倒影天幕蔚蓝万里,不嫌事大的说道:“神仙又怎样,尸体是她带不走的,正好你能带走,我看啊,你就不用还了,反正她只是缺些神识而已,倒是也没丢命,重新再修炼个千年万年的倒也就恢复了。” 貊庠哼哼着皱眉,满眼疑惑的问:“神识?” 与浓严肃的解释,“对啊,本来飞升的仙,肉体就同凡世的人尸是一样的,一堆烂肉而已,并没什么用。只是你这一个大恶鬼恰好占用的尸体是一位被迫飞升的仙,途中那仙元神还差点消亡,以至于身死道消,这散了的部分神识啊,本该散于尘世的。可你成功又给召回了尸体融与你一道,所以,尽管那仙勉强能凝聚元神重修,可自然也舒服不到哪去,就开始往回招她所谓缺失的神识呗!” 貊庠似乎懂了,她悲哀的说,“那到底怎么办,我才能出来,得罪了仙家,我会死的连渣渣都不剩的!” 与浓拄着脑袋思考片刻,“也是哦,要么趁你还活着,我给你办个葬礼,也好收收礼金什么的,我看凡人都这么干!” 貊庠冷笑着一张脸,“你真不是人,哦,你本来就不是人,死狐狸……不要脸的死女人……” 与浓仿若没事人的模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貊庠骂她,手却不忘忙的一阵摩挲,不知就从哪里翻出一截白毛尾巴的小饰品,在上面用自己的血滴了一滴,下一秒又拽下了貊庠的一根发,只见青光乍起的瞬间就融和在了一起,变作了一条白色毛绒尾巴,只是其中多了丝交织的青色。 貊庠看着与浓一通古怪操作,诧异的目瞪口呆,紧张到结巴,连忙问,“你……干嘛,……我是叫你把我从这具……尸体里救出来,请问你拿个狐狸尾巴干嘛,不是给我玩吧!” 与浓念完法诀,就将那物件儿递过给了貊庠,一脸得意的笑。 貊庠疑惑的拿过来一看,发现那青白交加的白毛绒尾巴最后竟然在她手中化作了“死生契”的符咒,并迅速钻入了她手腕处凭空消失。 与浓看到那咒术发效,松了一口气,握上貊庠的手,激动说,“虽然,现在呢,我想不出办法将你给弄出来,但是我活着,你就活着,这下不就好了吗!” 紧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暖的似要融化烧火,最后遍传了全身,暖的像是冬日的火炉,貊庠的眼泪都快感动的掉出来了,都说狐狸是世间最狡猾艰险的物种,可是如今,与浓却要与她生死与共! 一滴血滴到手背上,貊庠一颤,看到与浓鼻中溢出鲜血,笑的尴尬,“忘了说,我昨日算命,签上说短命,所以我便又让那瞎子看了你的八字倒是活的怪久的!” 辰风掠过树枝,远方天幕蓝的腻人,院子里的红枫随风悠然远去。 得逞的某狐狸笑的一脸甜蜜蜜,貊庠的感动顷刻被大风刮走,只剩下三个苦巴巴的大字“上当了”,然后就用力的爬在地上尽量瘫成一具死尸,心想这下真是交代在这儿了。 与浓爬在她旁边,好奇的问:“你为什么爬地上啊?” 貊庠尽力控制住自己想要弄死风与浓的冲动,暗自咬牙:“舒服。” 与浓又问:“哦,那为什么不躺床上?” 貊庠低吼:“我是鬼,难道你不知道入土为安吗。” 与浓拍掌大笑,哪壶不开提哪壶,“可你现在拥有身体啊,还是某位神仙的!” 貊庠转过脑袋,移到另一边,双眼喷火的道,“我知道,你不用刻意提醒!” 与浓叹息,暗自怂恿道,“可现在拥有这具尸体的人就是你,所以,没关系,你就接着用下去啊,也没人发现不是,不过,你还有我呢吗,反正你不会死就行。” 貊庠异常悲愤,“尽管如此,可你竟胆敢算计我的鬼运,你这个死狐狸精,你真是好的很,我能活多久!” 一想也是,恶鬼都比较短命,可像她这般胆小又怕事的话,姑且就当做是例外吧! 思及此,与浓可爱的吐吐舌头,温柔的把脸贴向貊庠的脸,用力供了供,像只犯错的小狐狸在撒娇。 她最后小心翼翼的挨到她胸前,浅浅的闭上眼睛,却忽然认真道:“你知道么,我不想死亡,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只要我活着,我想,那就一定会等到的,即使我忘记了他是谁……” 看着突然如此伤情的与浓,貊庠有些不知所措的欲言又止,心里却在警惕她是不是又在骗她。 与浓像是自述者,完全不需要听众,她继续又说道,“我醒来后,就是如此了,但是我知道,我会等到的,可是现在都已经在这里等了千年了,却还是没等到,可是我想要活下去等到他,直到活到没法再延续生命的时候!” 貊庠没有回应,因为她的胸前一阵湿漉漉,一直贯穿到心脏,无数个镶嵌着坚冰的光芒便从这个空洞里涌出。 貊庠也开始哭,“其实,我也怕死!” 与浓笑着泪流满面,“可我就喜欢你怕死啊,所以,才会更加惜命!” 貊庠泣不成声,“可我前世里的尸体都被人挫骨扬灰了,你的契约要有媒介,那尸体的头发不是我的,所以,我们的契约不作数!” 与浓擦擦眼泪,傲娇道,“你不懂,鬼附身了尸体后,头发吸取了精力就会自然成为你的一部分!” 第三章 玉锦楼是湘潭城里最火的一家酒楼,可从昨日起就没在开张,因为老板娘病了,鼻血止不住。 老板娘好友兼伙计的貊庠急了,找了全湘潭的棉花和纱布过来,诸多大夫也差点连店都搬空带到了玉锦楼,皆想要一展身手治好老板娘,拿到过百两银子的高额诊金。 “你怎么样,你该不会成为狐狸一族史上留鼻血死亡的妖狐吧!” 与浓捡起一旁的棉花团悠悠塞进鼻孔里,提醒道,“你又忘记了,你活着我就活着……” 与浓刚说完一句,貊庠满眼困惑的蹙起秀眉,连忙插话道,“不对啊,可我怎么没流鼻血,我们的命运应该相连啊!” 与浓意味深长的抬头瞥她一眼,解释说,“我只是借用了族人的尾巴,所以不巧被追杀了几座城,所以跑的气血飙升了,放心我们只是生死紧系,与旁的无关!” 貊庠有点惊疑不定,于是,她再一遍询问,“你没说慌,我们只是性命交关而已?” 与浓举起手爪发誓,鼻子塞进去的棉花却当即掉了出来,鲜血瞬间狂涌到嘴里吐冒了一个大泡泡,扑了一脸,像个脏兮兮的娃娃,但她仍旧正气凛然道,“真的!” 貊庠看着眼前一脸血腥泛滥的女人,赶忙用袖子擦了擦与浓的脸,手指麻利的给她鼻孔塞了两团棉花,放下心道,“那我去找大夫给你开止血的药! 午后的艳阳照进玉锦楼的后厨,窗户房门大开,冒出咕咕浓黑的狼烟,厨房里的物品除锅灶外其余都摆放整齐,却通通被烟雾笼罩的失去了往昔面貌,乌漆麻黑的一层黑雾缭绕。 外面的数百名大夫横七竖八的站着或坐着,却都焦虑不安的只盯着厨房的方向,都怕烧了房子,等着去扑救呢,因为,高额的诊金还没付出来,这主家万不可没了。 一位白衣干净的少年则倚在门口的位置张望了厨房里许久,迟迟不见转动眸子,似乎是僵硬了,直到“砰”的一声,众人才一齐看向少年一早便看去的地方一混而上。 万幸的房子是没着火,但是堆在厨房外面一摞小山似的药材被浓烟醺着火了,都是止血凉血,平益气血的珍稀之物。 “这我家的百年地榆,可是止血的宝贝啊!”一位老大叔扑灭了装药材盒子上面的火,脸上心疼的曝出猪肝色,爆粗口道:“特么谁放的火!” “呀,我家的龙牙草!”另一中年男人吵囊道。 白衣干净的少年,从乱糟糟的黑云翻涌的厨房里收回了视线,抱着一扎皮相皱皱巴巴又干瘪的红薯干,疑惑的掰开一点,喂进了嘴里,干硬的根本嚼不动,只能吐了出来,脸色逐渐铁青,吐槽道,“这也能是药材,毒药吧!” “白及神君你在干嘛,我们下来是要找公主神识的!”一位仙僚凑近白衣少年说道,手上却抱了一堆被火燎的半熟人参,那药香浓郁四溢,奈何神仙们多数辟食五谷,如此好物却只能作观赏,如同看花鸟草木一般。 但另一方凡人却毫无抵抗能力,加上已累了半日,水食未进的,那熟透的山药自然无比诱惑,忍不住的小年青几口就吃了大半,其他诸位看过,微微一愣便都纷纷效仿,思索着要统一口径,统统都归咎于这场大火不可,反正一时三刻里面的哪位傻姑娘出不来,一定会忽悠过去的! 白及掠过一旁,手上多了一根皮相发黑但味儿特正的山药,不止汁浓肉嫩,还是一根喷香,他眼见凡人吃的那是个个欢愉,便特意凑近鼻翼闻了闻,可一会儿便苦巴着脸,着实品不出个什么滋味来。 白及凝着漂亮的眼眉有一搭没一搭的瞅向吃相狼吞虎咽的人堆,愁云布满精雕细琢的漂亮五官,疑到,“这玩意儿也能吃?” 自打从出生以来万年之间,白及确实还未见过如此粗鄙难看之物,他远远望了一眼扎堆儿的老中青男人们的奇形怪状的脸,又看了看山药,叹气道:“凡人们真心可怜,怪不得个个长的歪瓜裂枣,如是此物吃下去影响的吧!” 那仙撩顿生惊愕,一张脸如是变幻莫测,心里暗暗纠正道:那是神君你没见过好看的人吧,真是没品的很! 还有这天庭上的诸神诸仙,一类是属神族后裔,靠着血统纯正,不用修炼生来便是正儿八经的神,一类是各种各样的人、妖,鬼、精、怪、历经修炼飞升成神仙,可那个不是幻化的人样儿,披着一身人皮游走各处,可如今这般嫌弃人类相貌倒是恶心至极了。 迟迟半天得不到回应,白及不觉望向身旁仙撩那一张若有所思的脸,“唉,彭离,你在想什么!” 那名唤彭离的仙撩瞬间回神,冷酷解释道:“……没什么!” 与白及同行的这位仙僚是一位不久前从凡间飞升的凡人,供职北方玄武大帝神府,隶属三十六天将之一,乃神将彭离。 然而此刻他越想白及的话便越怒遏,连连心道:卧槽,真特么,一个没眼看的原生之神,可最终却只“哼唧”出个,“没见识!”便甩袖作罢! 白及不明其意,便生凑上前,可迟疑了半晌才问,“这位仙友,何来没见识?” 彭离差点呕出一口老血来,不止有一点怀疑,这昆仑之北约一千五百里的凤麟洲,那西海之中央,四面弱水缠绕,鸿毛不浮可溶万物的地方,有从上古便遗存下来的神族长幽部族,这万年间才出的独苗太子殿下,他妈活的也太脱节了吧! 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个邪门歪道的地方本就三界之人轻易进不得,所以,这太子殿下也不常出来,故而晓不得三界之事儿,倒也实属正常! 于是,彭离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一本正经道,“殿下此番来此可是有要务,这个是凡间俗话,往后,在解释!” 下一秒心里则暗暗的咒道:解释个屁,骂人的脏话还需要解释,他是嫌弃自己活的太长,还是想要自我毁灭。 这擅自诽谤上神又是自家主神的徒弟,那可是死罪好吗? 一经提点,白及点点头,似乎是想起来那个天帝家的公主表姐,自从去了一趟凡间后回来,就一直昏沉着醒不来,多亏了他的师傅玄武帝君才得知病由,原是公主神识被困凡世身体所导致。 可至于在哪儿,这可要找彭离了,彭离可是公主托身凡世时的大哥,这不五天前才飞升的,哦,按照凡世算法应是五年前。 所以,这找不找的到,可就要看彭离了。 然而,白及拍拍他的肩,面色坚毅的却道,“我相信那是你的要务,我要去闯荡三界了,好不容易才出的归墟,好不容易才得到师傅的允许!” 面色逐渐变得铁青的彭离,咬牙阻止道,“可是我们一起领的命!” 白及微笑拒绝道,“不要,师傅偷偷告诉我,公主表姐是因为你才未完成下凡的要务便提早回来了,你是男人,便要负责!” 她娘的负责个狗屁,明明是她自己执意要嫁人然后又自己作死,跟他有个屁毛钱关系,再说了他们之间可没怎么有感情,老早就脱离了兄妹这一层关系的! 于是,彭离破罐子破摔,恹恹气愤道,“若是神君执意如此,那只能……小神再去死一回,偿还公主殿下好了!” 要他自己去寻那个冷血讨厌的妹妹,不……现在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天宫公主呢,他才不愿意! 见状儿,白及摸着下巴苦思了会儿,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的确,他曾听说彭离死的时候是被砍头的,难免这性子会变得薄凉,但他依旧向着他们两在凡世之间真真存在的血缘驳回了句,“我才五千年没出来,怎么就连神仙都变这负心的么,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我可不帮你!” 话落,白及就撇开欲言又止还想要反驳什么的彭离,拎着手中山药就走向了一旁清净之处,低着头无聊的瞧着脚下搬家的蚂蚁群。 两个时辰之后,貊庠熬的药终于成了,于是乎,满园子的大夫都领了诊金,乐呵呵回家去了。 但是与浓要是知道自己赞了将近五百年的家底被貊庠一瞬给败了干净,她一定会好好磨牙吃了她,绝对不考虑放过她。 与浓怀里抱着一些红枫木片站在石桥上,独自一人,日头逐渐填进连绵的山头,烧红了天的边沿,像是一团无限蔓延燃烧的焰火。 与浓慢慢坐下,腿落下桥沿,清澈的河流那么浅,她的影子就那么清澈的倒映在河底的石块上斑驳碎离。 而这么多年,她像是习惯,在这座满是红枫翻然的城里习惯等什么。 可是,她从来都不知道,或许只是没有等到。 第四章 可再习惯等待,等不到的时候,依旧会难过。 最后在生命真正要消亡的时候,她终于知道了,还有比难过更深一些的词,叫做绝望且无比窒息的疼…… 白及拿银子的时候是用外衣包起来的,其他的人似乎是直接搬箱子,但是最后他们竟然直接打了起来,然而神仙有规定,随意不能插手凡人之间的各种决斗,否则是会被纠察的神官给抓住定罪,他只好看完后就溜了出来。 不过他们都说那玉锦楼的老板娘,是个财大气粗的傻逼。 白及觉得也不尽然,虽然人傻是傻了点,但他们打架的时候,那老板娘可是看着磕完了一大把瓜子,才慢悠悠开始分银子的,那模样像极了一个看戏看舒服了,然后奖励戏子们辛苦的金主。 彭离拨开街上的人群,终于看到了吃力扛着一疙瘩银子的白及,他几步便追了上去,目光直直盯着那一大包银子,说,“太子殿下你要干什么!” 白及转身,略显惊讶的瞅了眼突然冒出来的彭离,犹豫了一下,骄傲的说:“看不出来啊,我去闯荡三界啊,这玩意儿可是硬货!” 彭离紧闭着嘴没有说话,只是拳头握的咔擦作响,然而,下一秒就被人来人往的重重身影隔挡住声音。 暮色渐渐重了,石桥上的人影沉在水底,慢慢的开始变黑。 与浓握着手中薄薄的一片红枫木,尖厉的指甲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下自己的名字:“风与浓”。 至于为什么要写,那是因为她的记忆一如既往地不好,不止是会忘记很多东西,有时甚至会是自己的名字。 或许……某一天她真的就会不复存在了,那么那个她要等的人,至少可以看到她曾留在这里的痕迹,知道她也等过,便也是好的吧! 木片缓缓地被抛入水中,“咕咚”一声就没了动静,化作了木石堆尘在鹅卵石的中央。 貊庠端着手中冒着热气腾腾的大碗,像护着个什么宝贝,穿过熙熙攘攘的北街,拐过护城河边的红枫林,就看到了一座石桥,与浓就独坐在那纯白色的石桥上,再没有一个人路过,此时夜浅浅的擦过地表,天幕深色的蔚蓝细腻,晚风托起枫叶在高空胡乱的盘旋,而她静如画中人宛若云中仙。 貊庠长睫翕动,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她又在这里,可算没有白跑一趟。 西风拂过红叶清浅的擦过脸庞,貊庠抬起头,看到满天的红枫就像是在下雨,她忙用袖子急急护住碗口,防止落叶飘进去破坏了她辛苦熬制一天的药汤。 顶着不断飘落的红枫,貊庠深吸了一口气,几步靠近与浓,停在她的身后,将护在怀里的药汤小心翼翼的呈了出来。 与浓转回头看到貊庠,目光移到那一大碗褐青色的药汁上,停留了几秒,像是懂了什么,她用手指掏出来了填在鼻孔里的两团棉花,一脸艰难的拒绝,“我不要喝!” 貊庠没说话,只殷勤的又递过去了碗,眼神诚恳。 与浓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看,真没流血!” 这下,貊庠把碗直接递到与浓嘴边,眼睛精亮的眨了眨,傲娇说道:“我给隔壁当铺家的大黄喝过几碗,它试过没有什么不能喝的,别看它颜色是差了点,但应该是可以喝的。” 与浓把碗一推,脸转向一边,问道,“大黄是谁?算了,你先喝一口!” 貊庠摇摇头,义正言辞的拒绝,“不行,大黄最后被送城里的狗肉馆了!” 与浓脸色刷的一冷,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所以……你说的……大黄是狗?” 貊庠遥遥望着她,迟疑了一下,实诚回答道,“是啊!我想着你们是同类,估计效果不会错的,反正是可以喝的!” 与浓从桥上当即跳下来,握住了貊庠端药碗的手,接过了碗,低头端详药汁些许,只见那黏黏糊糊、又褐又青的颜色搅和在一起,就像此时与浓的脸色一样扭曲,她一字一顿的吐出一句解释的话,“可我是狐狸精唉!” 貊庠一合计,拍手道,“对啊……”顿了顿又面露难色,“可成精的我抓不住啊,不过想来效果应该都不会差太多,大黄只是喝太多了,所以物极必反,但是,你只需要喝一碗就好!” 与浓无力的蹲下来,与手中的药碗平视,只能看到湛青色的碗边,再往前去是貊庠半截勉强算是红色的裙子,似乎在漏风,鼓起来又贴回去,像是一大朵透着油烟味的破碎红花,大腿处烧破了的大洞口漏出里面泛红的皮肤,油腻的腥浓沁血,想来是熬药的时候烧伤到了。 与浓心想,这只鬼,还真是不拿这具尸体当回事儿。 然而,下一刻她褐色的眸光若雾,像是隐隐决定了什么似的,只见她不假思索的便喝了一口那碗药,但是,随即脸色就痛苦的皱成一只丑陋的雏菊,泪顷刻滴了下来,可最后一咬牙,她仰头就喝了精光。 貊庠看着与浓喝完了她熬的药,欣慰的笑了,她飞扑过去抱住与浓,兴奋道,“我好开心,除了当铺家的大黄,这五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喝我煮药的狐狸精!” 与浓从貊庠的怀里寻出缝隙大口的深呼吸了几下,不知是对方一身油烟味呛的还是怎么的,反正她额上冷汗蹭蹭的直往出冒,她吐着舌头,吐槽道:“好辣啊!” 貊庠放开与浓,瞅了瞅她微微痛苦的脸,陷入了沉思,皱眉自问道,“可我没放辣椒啊!” 与浓捂住似有虫子在蠕动的肚子,避开貊庠的视线,难受的低头,“我只是不想说恶心!” 貊庠脸皮一僵,没有底气的辩解道,“可我是看着药方煮的啊!” 与浓忍住作呕,心道,你怕是连药方都认不全吧! 沉默了一会,她忽然问,“那你有把大黄的鼻子给搞出血来,把药灌进去,看效果么?” 貊庠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承认。 与浓无奈扶额,似乎能同情到那时候的大黄该有多么可怜,叹惋道,她间接是又沾上一条狗命了啊,还有,似乎这样的事故从认识她以来数都数不清了呢! 可是……想想现在,貌似连她都在主动奉献自己了呢! 所以,什么时候,要把这个坏毛病给她改回来呢。 思量着,与浓从地上晃晃悠悠的站起来,顺手扔掉手中的碗,倚靠在石桥边琢磨法子,整个人显得静静地冷漠。 貊庠在一旁望着与浓沉默的背影,心里一瞬发虚,想了想大黄虽然是狗,可也和狐狸是同类,顿觉得自己处境十分尴尬,一时心乱如麻的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当她看着凶猛的大黄,软绵绵的被拉上板车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狂吐着药水,鼻子倒是不流血了,她是有些后悔在的,可是能怎么办,她都已经干了,所以就不能后悔了。 其实……真真就连后悔她也只是象征性的想想罢了,因为她是恶鬼啊! 干的坏事儿那是数都数不过来的,在枉死城里大家都是如此模样相处的,你砍我一刀,我必定还你十刀,因为你惹我,必须要比我痛苦万分才能算结束。 貊庠也想过,这样子下去迟早会完蛋,可也不是不那样就不完蛋,反正就是你犯过一个不能挽回的致命错误,之后对你的惩罚要么死要么就是死,除此之外啥法子都没有! 所以,那样的她还不如机智的多犯错误,反正最终结局本来就是注定不变的要死亡。 貊庠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一直以来都很努力的在干坏事,当然不怎么大程度的伤天害理,引来神仙们的追杀,都是搞些小灾小祸,祸乱旁人旁物不顺遂即可。 夜风袭来,道路两旁的枫树簌簌作响,纷乱下拽宛若叶蝶。 貊庠不由得打冷颤,皮肤立刻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用手搓了搓,看到皮肤红了一层,才满意的作罢,因为,暖和多了。 她抬眼望了望不知几时安静走在前面的白衣女人,想解释大黄的事情。 那和她根本不是一个样子的地位,可总觉得哪里又不怎么对,思量再三,决定还是算了吧,它们怎么说都同属一科的! 大多时候,貊庠喜欢和与浓实打实的交流,因为那样的话好处多了,干什么都不用刻意装作伪善,费劲不说,就连解释这个词也是很烧脑筋的。 比如貊庠刚死的时候,永远解释不来为什么自己就给人挫骨扬灰了呢,那狠辣的程度不亚于杀人诛魂。 实不难想象,杀她的那人该是和她有多大仇多大怨呢! 其实,这要说起来这事儿的话,貊庠特么真想砸了自己,怎么就给忘了她是被谁杀了,为什么要被杀呢?原因呢? 还有,这仇又该怎么报呢? 这个问题曾经有困扰了貊庠一阵子,但是怎么想办法,她都是想不通搞不明白原由,便果断放弃了不再去想,因为智商有限。 不过她也听别的鬼说这类子下场的鬼一般生前都是十恶不赦的,所以才会这么惨。 这话,当然貊庠是信,是再一次将那鬼给拍死在土里的时候,笑的花枝乱颤的对那鬼嘲笑,“对啊,所以死后也还是一样的坏,谁让你敢议论我坏,分明我都不记得了,这叫做不知者不罪。” 第五章 与浓走到玉锦楼的门前停了下来,她坐在台阶上,很安静的模样望着天空发愣。 貊庠跟着也坐在与浓的旁边,月光洋洋洒洒的打在青石地板上,一地银色。 墙角是满满簇簇的洛菊花盆栽,对面的是一家当铺,大门敞开,只见主人在柜台翻着账本敲打着算盘,跳跃的手指如翻飞梨花,她忽然说:“要不要把大黄的主人送给大黄。” 与浓和她并排坐,握着糖人的手不觉暗自发冷,她忽然觉得貊庠卖给她的糖人不香了。 止一刻,她勉强不恼的解释道:“这个点儿,大黄现在怕是在饭锅里都熟透了吧!” 貊庠微仰起脸,月亮停在半空,湘潭城倚在起起伏伏的峰峦之间,山顶上浮动着无限拉长的银白色,她渡着银光的脸渐渐面向与浓,眨巴眨巴黑漆漆的眼睛,想了想,又说:“我知道已经晚了,所以,我的意思是把大黄主人杀了,然后陪大黄一起上路作伴!“ “还是……不要了吧!”与浓面色僵硬的拒绝,一张略微发白的脸隐在夜色里细微的抽了抽,然后看了看一本正经的貊庠又盯向当铺里还在忙忙碌碌的老头,艰难的叹了口气,不知在想什么,总之神色很是隐忧。 看与浓拒绝,貊庠郑重思忖了一下,又问,“那狗肉馆的老板怎么样?” “……”与浓脸色一阵青白转换,好久才“呃”了一声,不否认也不拒绝,只是古怪的沉默了起来吃糖人,然味同嚼蜡。 貊庠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地上画了两个小人,她仔细琢磨了一会,激动道:“要不还是选择大黄主人吧!” 与浓抬眼看她,踌躇了一下,目光复杂,“还是狗肉馆的老板吧!” 貊庠微笑,“我也觉得,毕竟他是剥了大黄皮又买大黄肉肉的坏人!” 与浓嘴里的糖葫芦,再也吃不下去,她拿在手里,看着不远处的小黑猫,一瞬就抛了过去,正中小黑猫的脚边一寸,不差分毫。 起先小黑猫有被突然抛来的糖葫芦吓到连连后退,最后像是镇定了下来,小心翼翼的靠近了那半根糖葫芦,它凑近嗅了嗅,然后谨慎的舔了舔,下一秒便飞快的将其叼走,隐入深夜的黑暗里。 与浓看着小黑猫直到消失后,才把眼睛陆续转到貊庠的脸上,却只是欲言又止的捏了捏她一如既往苍白如尸的脸,唇角扯起了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貊庠感受不到与浓的手是冷还是热,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美艳女人,心里舒服的像是吃了蜜糖一样得意。 深寂的夜,只有秋风一阵一阵的活跃,院子里面的那棵巨大的红枫树遥远的晃动翻腾。 窗户被推的大开,貊庠从狗肉馆回来,就趴在此处望着月亮。 而她身后的白衣男人则愤恨的躺在地板上,四肢被困的僵硬如石,那是一点儿也动弹不得,他尖着嗓子,凶巴巴得吼道,“你原来是鬼!” 貊庠左脸上的一道伤口此时凝了血,看着即是触目惊心的一抹红,突兀的横在左脸,很是难看。 闻言,她转过头惊疑的看他半晌,怎么都觉得,他们两个只是在刚刚的狗肉铺见过,应该不算熟的,那“原来”二字是如何来的呢,这人真是怪! 于是乎,貊庠不悦的皱起眉,“你才知道啊?” 男人一愣,随即咬牙吐出一句话来,“我才知道啊,知道玉锦楼的老板娘竟然是鬼,还是一只特大级别的大鬼……!” 貊庠看了男人些许,然后没事儿的人转回头继续趴着,紧着,冷不丁又回了一个字,“哦!”就再没了下文。 她原以为狗肉铺的老板会很好收拾,毕竟上了年岁,随便使个绊子就能灭了对方。 可是谁会料到半路会杀出来这么一个意外,而且还是一个不怎么有用的意外,可却成功搅黄了她送给大黄的陪葬品。 所以,生气的貊庠顺手就给他绑了过来,寻思要么就换这个身体好了,反正现在身上这具是神仙的,用起来很是惊心动魄不说,还有被神仙抓住弄死的风险。 而这具就很好啊,生的白白净净不止还挺顺眼的,重要的是和与浓走在一起比较般配。 一旁的男人此时望着女人漠然的背影,心道,他这是被赤裸裸的无视了么。 他不由气的哆嗦起来,然而捆在身上的绳子却撑的紧紧地勒着皮肤,那里火辣辣的泛疼,像是细密的棘刺反复的下压。 男人怕疼的皱眉,然而一时不知道这根绳子是什么东西制成,反正他是使不出半分法力挣脱开。 思量间便果断放弃挣脱绳子,他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的对着红衣破烂的女鬼背影问:“喂!你知不知道鬼不能害人啊!” 貊庠义正言辞的纠正,“不,鬼就是害人的,生前不是好人,死了就不是好鬼!” 男人被噎的胸口一疼,凉凉深吸一口气,心里咒骂道:这是什么鬼逻辑,鬼是人变得,人是鬼变的,所以鬼怎么能害人,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这轮回了都是要重新开始的,这不是同类相残,失去机会吗? 他尽量保持镇静,温和说教道,“不,鬼不能害人,需要轮回!” 貊庠没接话,觉得这句话特别没意思,就像在问死人要不要吃饭,问狗要不要做人一样,如果能轮回,特么,她能搁在这里杵着。 男人见某人丝毫没没兴趣的趴着,反观就是不上套,一阵沉思后便就扔出来了重磅诱惑,“喂,你要相信我,我是一个好神仙,名号白及,还有师丞玄武帝君又是归墟少主,整个神界都认识我的,所以,你要是放了我,我一定会超度你的,我知道像你们这类的鬼一般都是很痛苦的,不死不灭,又倍感孤寂……” 这神神叨叨又忽悠十足且自报门户的男人,正是保护狗肉馆老板不死却十分不顺被貊庠逮住的白及神君。 然而,某人就是一百个不信,她下巴架在窗沿上可谓一丝都没动,几乎稳若泰山,因为,她根本无心听他唠叨,当然是觉得他在说谎,也是早就看出来了他的目的,他想让她放了他。 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天下就没这么便宜的事儿,凡事儿都要讲究因果才好。 他那么容易就救走了狗肉铺的坏老头,自然要留下来受罚了。 此时若想跑,早干嘛去了,瞎眼了才敢惹她。 貊庠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疼的一呲牙,决心一定要摆脱这具倒霉的尸体,顺利进到他的身体里去不可。 不知这会儿与浓从古籍里有翻出什么来,不如她去看看情况,帮帮忙什么的也比在这儿耳朵长茧子好,这人真踏马烦。 貊庠抬手关上窗户,挡路的白及直挺挺横躺在房间地板上,她过不去,便直接踹了一脚移开路,微笑道,“你先躺会儿,我先走了!” 被当胸一脚,白及疼的五脏六腑剧裂,他五官扭曲的怒目圆瞪着欲要离开的某人,想要拿刀砍了她不可。 他哪有受过这等屈辱,不,是打从娘胎里出来以后都没有被踹过,师傅也好父帝也好一只指头都没有动过他。 可如今……却被一只女鬼当胸一脚踢翻了数米,简直特么的欺神灭祖。 白及当即暴跳如雷,不顾神仙素来的修养谦逊有礼,暴露了有史以来被隐秘藏起来的本性,“死女鬼,臭女鬼,你干什么踢你老子,老子特么弄死你! 貊庠脚步一顿,满脑子问号,这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如同疯狗似的,不会是有病吧! 貊庠摇了摇头,觉得很有可能他得了一种疯狗症,她一脸叹息的走到门口,却突然好像明白了过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狗肉铺了,估计是同类相吸。 关门的时候,貊庠特意提醒了一句,“我知道你是一个同凡人不一样的,应当是会收鬼的凡人,但是呢?绳子千万不要咬,那是人皮做的,一般是人都会有损身体健康的。噢,不是,会吸干你的精血。对了,就连大罗金仙也没办法脱身的。” “什么!”白及被震的眼珠子都要爆突了,满脑子都是,人皮、人皮……绑他的绳子竟是一张人皮,怪不得他摸索不出究竟来…… 可怎么就能是一张人皮呢? 这种有违人伦天道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制成的! 卧槽、卧槽,只要感受着它紧紧地困在自己身上,白及胃里就翻江倒海的开始肆虐起来,结果他吐了,吐的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了,依旧不能停止,嘴里大叫,“脏,脏,恶心……!” 貊庠自始至终都比较安静的望着地上吐的一塌糊涂的男人,那恶心的模样,她耸了耸肩,面无表情的关了门,十分不解,那里脏了,不就是一张人皮么,只是人换了方式存在而已,怎么就恶心了呢? 再说这种东西,还是出自人手的,也没见那伙山贼有这么大反应啊,同样都是人啊? 这家伙,简直莫名其妙,貊庠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 天色渐渐亮了,貊庠走到院子里面的时候,天空都是湛青色的一碧千里。 她走到与浓的屋子前,抬手敲了敲门,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反应,她抬脚就踹开了门。 屋子里,埋在书堆里的与浓被惊醒,揉了揉眼睛,从书里抬起头来,看到貊庠整个人处于模模糊糊的影子朝她走来。 似乎还没怎么睡醒,与浓重重的打着哈欠一边语气埋怨,“你干嘛,踹我门!” “不踹门,我能进来吗?不能,所以只能踹开了。”貊庠坐在书案上,看她一眼,开门见山的问,“找到办法了没?” 与浓伸了伸懒腰,合上手边口水流了一摊的书,随手扔过一旁,认真道,“还没!” 貊庠忍不住催促,“快点,我都找好下一个尸体了!” 听着,与浓吓了一大跳,蹭的一下窜起来,震惊的大叫,“哪里找的,这么快,不是,可你昨晚去的狗肉铺啊!” 貊庠黑着脸解释,“是个人,很好看的男人!” “原来不是狗啊!”与浓惊讶缓下,拉住貊庠的胳膊,就往屋子外走,“在哪儿,我们去看看!” 貊庠被动跟着她走,“就在我屋子,昨晚就关起来了,不过现在你要把我给弄出来再说啊!” 与浓回头盯了貊庠好一会儿,答非所问道,“先看看那个人再说!” “也好!”貊庠想了想说道,那个人战力不差,昨晚是她偷袭了,才勉强抓住的。 所以,让与浓看看,他一定是个人就好,这普通不普通的话,后面再说。 第六章 如今需先换了这具不能惹的尸体,貊庠一门心思的想,可又在担心,这事儿不好搞,但又一想那个男人模样着实不错,便再艰难也要姑且一试。 就在她们迈出屋子的那一刻,忽然,与浓顿住了脚步,目光冷冰冰的探向红枫树下的两个人。 哦,准确来说应该是黑衣的男人正扛着捆的像是粽子一样的白衣男人,同时也在警惕的张望她们。 与浓神色一深,歪头看向貊庠,发现她正在盯着院中那两男人走神,不自觉用手戳了戳她的心窝,纳闷儿问道,“哎,他们是谁啊!” 貊庠被戳的胸口兀自发凉,晃得回了神,惊讶道:“不是,那人怎么还有同伙的,之前怎么没发现,倒是一起抓来。” 话落,她看着与浓疑惑的表情,意识到自己是答非所问了,立刻道:“黑衣服的不认识!” 与浓摸了摸下巴,表示这回答貌似很含糊,什么……只叫作黑衣服的不认识,她问的他们是谁好吗,她无奈的叹了一声,又问:“那白衣服的呢?” 貊庠郁闷片刻,挠了挠头,“这个就说来话长了,狗肉铺抓那老头时,突然冒出来搅局的。” 与浓茅塞顿开,手指遥遥探向被人抗在肩头一脸萎靡如蔫花的白衣男人,目光复杂的上下打量他,皱着眉调侃道,“你原说的尸体是他,嗯,是够符合你一贯下手的条件,感觉都弱不拉叽的,不过,这次竟然能是个活的,已经算是莫大的意外了!” 许是被那句“弱不拉叽”给讥诮到,白及终于不装死掩盖被彭离抗走的窘迫,可抬眼就看见不远处的貊庠正一瞬不移的直直盯着他看,目光灼灼的像是在看一只到嘴的猎物。 白及瞬间气急败坏,杀气腾腾的冷声吩咐彭离道:“给老子杀了她!” 谁知,彭离敛起眼眉,略一思忖后拔腿就跑。 貊庠当即操起不知从那里来的七尺大刀,猛地就追了上去,慌忙高喊,“尸体留给我就好!” 闻言,白及直接气到吐血,不知为什么听她喊叫那句尸体时,他会感觉那是在叫自己,他剧烈的挣扎大叫,“彭离回去,给老子弄死这个鬼东西!” 彭离还未窜出后院高墙,然而扛着白及的手却一哆嗦,差点就摔了下去,他纳纳道,“殿下虽然你不装贵族天神暴露本性的样子是挺顺眼的,但是有本事自己挣开这邪门歪道的人皮绳子,然后去打一场!” 的确,这条人皮绳子有够歪风邪气,把他捆的法力尽失不说,整个人都还很难受。 白及气喈,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线不暴怒却也不甚善意,“那也解释不了你没用!” 彭离连躲带闪的躲避貊庠急速掠风一般砍来的大刀,逃得飞快,凝眉反驳道:“那殿下就有用了?” 白及略一思索,嘴快道:“还是你更没用!” 他话音刚落,貊庠手中大刀一滑,破空一击险险砍过白衣一角面料。 当即,白及的左胳膊便漏出白花花的皮肤来,貊庠恍惚的速速收回飞月刀,捂住胸口扼腕道,“还好还好没伤到!” 这可是她日后要用的,可千万不能弄坏了。 白及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只是划破了衣料,他劫后余生地长舒了一口冷气,然而下一秒,怒声警告道,“彭离,你小心我!” 彭离注意到白及被划破的衣服,急忙闪过一旁红枫树枝上,踩碎了一片红枫叶片纷纷坠落。 身后紧追不放的貊庠,则扛着七尺飞月刀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直逼的彭离不得不又落回了地面,掠起一地枫叶如若花片瑟瑟飞起半人高,而白及则被狠狠地摔下了地面,痛的一张俊脸直抽扭曲,咬牙怒不可遏道,“彭离!” 闻声,彭离微一扬首,目视前方的貊庠,神情布满警惕,却抽空冷冷回了一句白及,“抱歉,小心不了,手滑了!” 因为与某两位落地的位置近在咫尺,与浓便忙忙捡起来了掉在地上的一把折扇就立即走开,待远离后,她才装模作样捂了捂心口,惊叹道,“好险好险,差点就被砸到。” 貊庠长身端正的立在院子里,此刻漫天红枫飞舞,一片一片擦过她的脸颊而坠落,而她手中大刀遥遥下指,威风凛凛,眯眼睥睨的看向黑衣男人战败后一脸防备又小心翼翼的模样,端的一副得意洋洋的嗤笑,“你是谁,敢抢我要用的尸体,真是不要命!” 彭离轻微的皱起眉毛,神情布满复杂的盯着貊庠,想要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的绷紧了嘴巴,与浓倒是不紧不慢的摆弄着扇子从貊庠身后闲闲晃悠出来,一张漂亮的脸渡着清晨的阳光暖光扑闪扑闪的像是波光霖霖的浅溪,画在眼角的蓝蝶画佃格外耀眼,嫣红的唇角微微一勾,就轻飘飘的飞出了四个重量级别的字,“是神仙啊!” 貊庠一下大惊失色到五官扭曲,顿失了呼吸,直觉胸中被人砸填了大石,几乎沉重要死,没有一丝生还的余地,当即恍惚的就丢了手中七尺飞月刀。 条件反射的跳回与浓身后藏了起来,却依旧震愕的瞪大一双眼珠子,偷瞄院中一立一躺的两人,紧张到结巴道,“与浓,你……你说……什么,他们俩谁是啊!”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与浓摇晃着手中折扇,笑的一脸妩媚生姿,烂泥扶不上墙的眼神,扫了几眼浑身发抖的貊庠,唉声叹气的摇了摇头,心道,刚才的胆子哪去了,打的不是热火朝天,蹿上蹿下的,结果一听是神族就怂成了软柿子,真的是好羞耻。 下一瞬,与浓飘飘然的将扇子合起,猛地敲了几下貊庠乱糟糟的脑袋。 看向一旁警惕十足的两人,若不是玉锦楼织了将近千年的结界被人不费吹灰之力的毁去了大半,七零八碎的拾也拾不起,她哪能那么快发现眼前这两位就算打架也要隐藏身份战力的神仙。 可到底是那方神仙,会被一只地方恶鬼算计。 与浓自打从妖族出来,便甚少接近神族,自然一时并不识得他们两人的身份出处。 与浓只好秉着主人翁的身份,对着院中两人底气十足的赶人道,“不好意思两位,冒犯了,你们走吧!” 白及抬起眼睛来冷笑连连,幽幽地盯着貊庠,“不可能,老子一定弄死这个王八蛋!” 彭离划出重点,神情严肃的看着还在地上趴着的男人道,“太子殿下,麻烦你脱身了后尽管去!” 白及看向拆台的彭离,怒火直涌,甩锅道,“还不是你没用,不然,我能被绑住这么久!” 彭离道,“太子殿下,有本事自己解开,不必谦虚!” 白及哼道,“你个狗屁东西,是想窝里反是吧……” 听着白及哔哔不停的怒骂,彭离皱紧了眉头,欲言又止,眼里颇是不耐烦。 与浓扶额,仙家怎么会有如此粗俗的男人,不都是仙风道骨、温文如玉的一类么? 或许,亦是有基因错乱的也不止啊,她微笑,对着自始至终都对貊庠手下留情的彭离说道,“是误会,带你家公子走吧!” 误会,怎么可能一句误会就能解释的通呢? 笑话,简直可笑,她都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吗,白及暗然冷笑,咬牙道,“那请先把我放开,在说!” 貊庠这时一下跳了出来与浓面前,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道,“不能放!” “不能放,好一个不能放!”白及气岔的心疼,连忙质问,“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放了你,我能活。” 话落,貊庠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一眼白及,见他恨不得活剥了她的眼神,立即倒抽了一口凉气,思虑片刻便重新躲回了与浓身后不出来,在想他们两个不会都是神仙吧! 所以是一个都不剩下给她,那么她也太背了吧,怎么哪哪都能碰上神仙,话说他们都是从哪里蹦出来的,真是闲的紧,整天都没事儿干啊胡乱蹦跶! 与浓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心道:好冷的对话,还是给弄走吧! 紧着,她上前三下五除二便解开了绑在白及身上的绳子,扔还给貊庠,态度极好的赔礼道歉道,“两位实在对不住!” 白及活动了几下被捆僵硬的手脚,一想起那根绳子就恶心的想要刮了这身皮,目光狠辣的射向不远处的貊庠身上,鼻子里哼出声音来,“怎么个对不住法!” 这人看样子不会是想要杀了她吧,的确很有可能! 貊庠颤巍巍的收回了绳子,冲着与浓小声的比了个口型,“你先挡着!”转身御风而行就跑了没影。 与浓察觉到貊庠逃跑的意图,大大的心凉半截,“何至于?” 白及反应过来闪身去追,与浓瞬移挡在他面前,径直逼退了男人,她晃着手中扇子,扬笑道,“上神,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白及眉稍一扬,对于近在咫尺的女人,或许先前不认识,但是现在是认识了。 虽然真人未曾见过,但是画像,他怎么也是见过的,她大概是妖界四大妖王之一,素有称号,千面赤狐。 只是很不巧那个鬼东西,实在太遭人恨了,这妖王面子自然是买不得,他冷漠的拒绝道,“为何不能计较!” 与浓看了一眼彭离,那位比较面善的神仙,然而他目光复杂的扭头则转过一旁,摆明了谢绝当说客。 与浓便很自觉的收回目光,不会没眼力,看不明白。 她挑了挑眉失笑道,“那上神要做如何!” 白及道,“该是哪里的就丢回哪里!” 貊庠的话,怎么也只能被丢回冥界…… 可是,这怕不是真的吧,与浓分明感受到的是他满怀胸腔的烈烈杀意啊,心道:可别把那傻鬼给活剥生吞了…… 第七章 城北的香寒山有一片千里红枫林,中央林里清澈碧透的水谭一直蜿蜒的流至山脚下,晨光浸染一片悠悠山峦起伏,那里不止有虫子鸣唱,飞鸟休憩,还有山顶全城人顶礼膜拜的玄武帝君的神庙。 貊庠缩在枫林中一谭水边手捧着糖人,一脸忧愁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貊庠作为一只恶鬼,其实,修为不是很强,好多年来都分不清三界里面各类物种的生息,所以压根儿就辨识不出他们的身份出处。 所以,不管是枉死城里的鬼还是与浓,都说她很没天分去修作一只厉害的鬼,勉强只能到个鬼怪便已经是莫大的极限了。 貊庠虚荣心作祟,一开始并不去相信,实在听不痛快了就去找他们打一架出出气,可最后都是她躲在角落里暗自修补被拆散了的魂魄,便哭着想算了。 其实,祸害祸害那些排不上号的小鬼们也是成的,实在用不着攀比,当然也是被打怕了。 可是如今却得罪了神族人,貊庠不难猜出来,与浓怕是挡不住多久,虽然也知道她不是一般妖族之人。 犹记得,从很久之前那位被吃的狼兄,再到今日轻易看出那两位身份时,不难知道的。 咬了一口糖人,貊庠满嘴甜腻的糖味儿,然而身子已经惊惧的在发抖了,手心里全是冒出的冷汗。 她不知道,那两人何时会找来,可脑子里已经在想了自己无数次的死法。 可想着想着不知为什么,她竟然睡着了,缩在巨石起伏的谭边,睡的昏天暗地。 然而她竟然做了一个梦,一个死了好多年来第一个梦,梦里那一场火起的貌似很突然就像是来自于天降的红莲业火,没过一刻就尽数燃烬了祭坛周边所有的尸骸……… 貊庠不知何时醒来,可却发现自己竟哭了,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感觉就很难过。 暮色很浅,红色的枫林里悉悉索索的风声响起来,貊庠站起来,伸手擦掉了含在眼角的眼泪,抬头凝望着碧透了的天,朝霞红色的弥漫天际,连绵起伏的大朵大朵滚滚而起,堆积在顶上穹苍。 貊庠沉默半晌,喑哑着嗓子,闷闷说道,“果真连梦里也这么不吉利吗?” 下一秒,她一脚就踹翻了跟前的石头,骂了句,“真他娘的晦气!” 与浓是没能挡住白及但是成功挡住了彭离,心道:能挡一个是一个,反正只要自己活着,那丫头便死不了。 当然顶多是受些皮肉之苦而已,可也有机会从那具尸体里出来不是? 按照白及上神的能力,一招也能将貊庠的魂魄从那具尸体里打出来。 至于那身体还残存的神识之类,与浓是早已借了死生契的力量给掩护的虚虚弱弱的了。 届时,他便是发现了也无甚所谓,也是能收回去的,只是应该会很费力气,至于做不做那就看他是否顾及同道之情了。 当然与浓不知道的是,白及这趟就是专程寻貊庠所占身体里的神识而来的。 彭离立在红色沁血的枫叶落了一地的院子里,犹如被铺了一地碎红的烈火蔷薇,而头顶是大朵大朵的滚滚云霞,他眯眸远远地望着白衣坠地的妖王风与浓,神色阴晴不定。 其实彭离有跟她长谈过,让她不要困着自己,也不要试图装傻充愣便不理帝君的名号,更不要混淆黑白袒护那个女鬼,左右横竖都是自找麻烦。 谈着谈着,与浓忽就举起手中折扇,对着他大摇大摆的晃了晃,彭离陡然之间大惊失色,质问她是哪里来的。 与浓一脸放浪形骸的嬉闹答道,“你掉的,所以,我捡到的呗,还能怎么来的。” 彭离当即想一头撞死,这九渊乾坤扇乃是帝君恩师所赠,帝君一向宝贝儿的不行,先不管自己是如何掉的,她究竟是怎么不动声色捡去的。 与浓看他心如死灰的模样,喜滋滋地告诉他,多年前她认识的第一个神仙,现在也是唯一有点记性的一个神仙便是帝君执明了,可也是看上了他的宝贝儿,便就抢来玩了。 可最后却被打的极惨,甚至差点都原形毕露,不得已躲了凡间多年才缓过来的。 这要是让帝君知道是自家人不问自取了,对外人尚都那般喊打喊杀,追杀致死,这对待自家神将可该怎么办呢? 彭离默默听完她阴阳怪气的话,可不知为什么就从她那诡异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 无助叹道,这狐狸果真是三界里最狡猾的生物,这是变相威胁他这把扇子,不是白及擅自取的而是他偷的,这不问自取说白了不就是偷吗? 彭离不知是喜是悲,帝君极度宠自个唯一爱徒是整个三界都公认的,他自然是不会拿此事为难白及的,而自己只是帝君座下众多神将里小小一个喽啰,肯定就另当别论了。 可是,帝君一向英明神武,哪能会信她片面之词。 于是,彭离壮着胆子,青寒着脸充满质疑的问,“你当真以为这把扇子,说是我就是我偷的吗?当帝君是傻子好骗吗?” 与浓坚定地说:“因为你用过这扇子,做过徇私舞弊的事儿,届时三界传言一番,然后在找出你却切做出来的事情,那也没什么不信的。” 彭离的脸色一霎那由青转白,血色尽褪,嚅嗫着唇说:“我只是想要帮忙而已。” 与浓黯然接话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道你在找谁,你确定玉锦楼的老板娘是貊庠?” 彭离脑子一愣,震惊她怎么知道他在找玉锦楼的老板娘? 还有用九渊乾坤扇的渡生之力,帮她熬药。 莫不是她会读心术,那还得了! 彭离忽然对着与浓看了又看,呲牙鬼叫道:“反正,老板娘不可能是你,就对了,你管那么多是想作何,死狐狸精。” 与浓安静的笑了,那笑容如沐春风,霎那间风华茂陵:“诚如你所说,那人是我,还有那用乾坤扇熬的药,我喝了,效果不错,替我谢谢帝君。” 彭离被她那风靡万千的妩媚笑容笼的心神一荡,浑身筋脉都不自在,她说的什么跟什么啊,难不成,她熬的药就是给这狐狸精的? 他开始紧张,已经不敢想象帝君知道了会怎么样了,这狐狸精与帝君可是有着天大的仇恨的。 彭离不死心的狡辩道,“你说谎骗我,你是狐狸精,根本就是会读心术,魅惑众人,你是千面赤狐……” 与浓依旧笑的恬静,好奇的问:“我和你想象中的老板娘有什么不一样的?难道是和貊庠那样子少根筋儿的,不应该啊!这湘潭城里的人,可是比较有眼光的,都知晓我很美貌的,你这小神将这是什么眼光,难道我不够美?哦,当时你可是死翘翘了,尸首都成两份儿了,哪里会注意到我的貌美!”与浓妖娆的动作撩了撩发,眼神波光潋滟。 彭离的心神顿时一沉,走走停停,时不时的打量与浓,那狡诈的眉眼分明是只狐狸精,可是他生前做山匪被拉去刑场时也是有远远见她的背影的,似乎是很像…… 恍然间,他大受打击,鬼叫道,“反正我就觉得不是你……不是……” 因为你和帝君有关系,他的一众同僚们都在说,妖王风与浓是因为恋慕帝君,想引起帝君的注意才出此下策去得罪帝君的。 见一个神将如此模样儿,与浓也是来了兴致,她奇异的问,“为什么不会是我!” 两人打哑谜一般来回数次,谁也不肯绕到主题,与浓便没在同他纠缠,其实自己也没什么想法,只是不想多一个人去找貊庠麻烦而已,这样一来不管在如何精心计量的算计,破绽一定会有的! 当然不小心窥出五年前在这里被当街斩首的土匪头子竟然会是神将彭离,没错,那只是普通的意外,而更让她意外的是当年刑场距离她家酒馆后院太近,她只是觉得那曝尸七日的气味影响到了自家酒馆的生意,于是趁着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便将身首异处的尸体给抗走城外给埋了,没想到,他做了神仙也要想着找玉锦楼的老板娘道声谢谢,这让做了狐狸精多年的与浓,甚有些受宠若惊。 怪不得他会隐藏身份不肯与貊庠实打实的打一架,处处手下留情,原来是以为她是玉锦楼的老板娘啊! 的确,与浓倒是有记起来了那日烟熏火燎的厨房外,黑衣男子帮着里面专心煮药的那位,用扇子不止渡风煮药,还扇走厨房里面一直存在的穿堂煞风,她之前也是不想管那风,当然是因为貊庠那恶鬼抵得住。 而自认为做了好事儿的他最后离开的时候却缓缓地道了声:“谢谢你,我一直记得你,我会报答你,永远也不会忘记你!” 她便一下明了原委,他曾有说过这句,还是那年她将他掩埋后七日,他飞升后曾经下来过他的坟头,说的一模一样,而那时她篮子里提了一篮子祭品,站在那人身后惊惧了半晌,可不明所以为何会有玄武帝君座下神将,以为那执明也在此处,便吓得拔腿就逃。 可如今一联系,才知其中原委,而与浓打小就分为聪明,根据一点蛛丝马迹就能盘算出整个事情全部,这一点族内的人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不过,能让玄武那座下的神惦记,与浓想想宿敌执眀的那一张脸,再不开心都是乐开花的,尽管这个傻神将还将自己的恩人认错了! 枫林的尽头连着更大的一池谭水,夜色重重的黑了起来。 貊庠低头捧了一捧水,灌了几口后,放弃了继续往前走,因为她迷路了,转圈转的脑袋疼的都快死了。 她只得平躺到地上,想保存体力,有记起路了方便继续跑。 第一夜安稳的过了,貊庠却哭了。 那个王八蛋怎么还不找来,要怎么弄死她干脆利落点,人都撑着脖子给他砍了,他竟还在霍霍磨刀。 可要是不来的话就算了,搞的她有家不能回,睡在荒郊野岭,担惊受怕的到底要怎样,特么的真不是个人,这是天杀的溜鬼玩呢吧! 貊庠最终还是决定逃了,没有准备和与浓说声再见,打劫了玄武帝君庙里的供奉品,就背着一路向南,不知要去哪儿。 出了红枫林,目光穿过山峦重叠,幽幽的一片寂静的山野,树叶蝶染缤纷,一棵树尖果实朔红,飞来的鸟儿携满一嘴,秋蝉鸣唱。 貊庠兀自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表情微有些凝滞的可怜。 第八章 她极目远望,一边的湘潭城夹在群山环抱之中,天幕蔚蓝下一片枫林环绕,安静地正缩在哪里,小小地一方烟火阑珊的小城。 貊庠紧了紧包袱,向着城西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缓缓地算是与熟捻的老板娘告别,“与浓,你千万别死,我就靠你了!” 话音刚落,貊庠就被转身后渡着一层晨光负手而立的白衣男子吓了一大跳,当即连爬带滚的摔下了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的十几米半截斜坡。 而早已烧破了一个洞的裙面终于被某处的树枝生生挂住才勉强停住,竟破了更大的洞。 若只是裙子破了,那也没什么,但是摔断了一条腿,貊庠整个人都彻底的傻眼儿了,心凉道:这让她怎么跑? 现场修那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不止会费些时间那么简单。 听见脚步声,她惶恐间抬眼,视线瞥见晨阳晕远中那远处踱步而来的男子长身玉立,一袭白袍,身姿飘渺,如瀑墨发无风自舞,流泻在肩头,微微闪着光泽,面如桃花温柔,凤眸如磬玉般干净。 貊庠不合时宜的踌躇几秒突然想起一句话来,可曾见人间烟火普遍,世俗铜臭万千,生数百余年,原也有幸识得有人仙风道骨,不涴尘埃! 于是从未有见过如此好看的美人,当然是除过与浓那个永远都会被貊庠用来排在第二的狐狸精,对于眼前这个第一,她是成功看痴了。 便忘记了此时她衣衫褴褛正断了一条腿,更是在逃命。 最后,那白衣男子在无限光芒中停下了距离貊庠不远不近,微微俯身,目光藏在浓密的长睫下,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深邃的剪影,宁静地蓦然,犹如煽动的蝶翼,只是微有些冷。 当另一个白衣男子,虽然面容差了些水分,当然也只是一分,漏出一副凶狠的兽样狠狠地盯着她时,貊庠随即大惊,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如梦大醒,这个人不错就是追了貊庠一夜在香寒山同样迷路的白及。 拖着一条断腿,貊庠即刻就逃,可支楞没几步就又摔了,这回比较惨,脖子直接摔断了只有皮连着筋在撑着,一口气堵在哪里戳出了藏在尸体里头六年未放出来的陈年老血,七窍狂涌。 白及意料之外,可反应过来时咧开嘴笑疯癫了,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像是春日里的一朵随风飘荡的野芙蕖,美的令人惊心动魄,浮想联翩,可端的意思却是一副:哇撒,她妈的你也有今天,真是活该、好蠢。 这个笑容貊庠发誓,她永远、永远、永永远远都不会忘记的,因为真的是太她妈伤鬼心了,从来只有她这样子对待旁人,何止与此,被别人这样子对待,难堪、落魄、伤心欲绝一齐疼的她五脏六腑惧焚! 这居然是他妈的一蛇蝎心肠的美人,亏她还曾算计过他的身体,见他那张脸生的不错。 止是瞬间铺天盖地的遗憾便袭卷了貊庠的认知,发誓这个世间除了某个狐狸精是由内而外,美的一塌糊地之外,便不会有第三个人了,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夏衍凤眸微微一怔,默了一会儿,便将目光冷冷从地上死命狂堵口鼻流出来鲜血的貊庠身上勉强移开,淡淡地对白及道,“这鬼的确是恶鬼,将她用红莲业火烧了比较妥帖,不然定会死灰复燃!” 白及一听,突然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拒绝道,“仙友,不可,不可,我同她有仇,不能给烧死了这般简单!” 临走时,他可都答应好彭离保证不灭了她,那个桀骜且薄情的男人就连帝君也都不曾放在心里真正供着,可却是第一次下面子求他。 这要是被烧死,他怎么和彭离交代。 “咯吱!”一声,清脆的传来。 地上的貊庠终于板正了错位的脖子,可那血却寻着顺位涌的更盛了,她呼吸不来呛的眼泪直冒,额上虚汗连连,两只手忙活的不知要堵住眼泪还是血。 显见的,那血腥味儿浓郁的四散传来,飘在枫林里游荡。 白及看着眼前这女鬼,捂着肚子笑的发疼,于是就地蹲了下来,承认自己这是第一次这么开心,这只鬼也太好笑了吧。 忽然,夏衍闻见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味儿,眸中溢出一丝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看向白及一张脸晦暗不明的讥诮,始终不相信,就这样子的一个怂鬼可以将他捆起来一夜,这仇结的未免也太轻易,不然他就是一个软绵绵的柿子,可任由人挫团捏扁! 然而下一瞬,夏衍忽然蹙眉,闻着那鬼身体里不断狂涌出来的鲜血竟带着丝丝微不可擦的怪异气息,那并不属于凡物,他语气一重,对着貊庠沉声问道,“这具尸体不是你的原身!” 一听这话,貊庠的一颗心,不动声色的漏了一拍,把头埋的更低了,双手不再堵血直接是将土抓了起来不断把脸埋起来,似乎就要将自己给填埋了。 脑子却在疯狂的运转,她可以不回答这句话么,她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继而忽视掉吗? 这下怕不会是丢进九幽之地魂飞魄散,而是当场给灭杀了吧! 与浓的死生契到底管用不管用,别呀,与浓救命啊! 貊庠心底无声的呐喊不知是被埋进了土里还是和了血的泥里,根本没有人听见…… 可是毫无疑问,她的死亡担忧并没有错。 夏衍一把抓起貊庠的后领,将她从土里提了出来,一掌就将她寄居在帝女尸体的魂魄给轻而易举的拍了出来。 一旁的白及始料未及,笑到一半的脸转而抽搐到呕血,表情惊骇的难看,“仙友你在干嘛?” 夏衍凝眉深睨他一眼,表情没什么温度的质问,“你到底来人间干嘛!” 白及晃得一惊,仔细看了看眼前,不久在香寒山枫林里遇到自称无名散仙的男人,又看了看脱离了尸体,魂魄被困在地上挣扎的蓝衣女鬼。 心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仙友怎么会知道他奉命下凡,还知道他是何人,还有这鬼怎么能是占用别人之尸! 然而白及一下消化不来这些,整个人有些懵…… 其实,很大成分也是因为,他这个人自来就讨厌凶他的人,除了师傅和老爹,谁都不能管,天帝也不行,除非哄着他来,可如今这人胆敢冷着脸凶他,也不问问他是那处的。 白及气上心头,便特主动就将那欺负了自己又占了别人尸体的恶毒女鬼,一道陇进了自己的关系网里,叉腰护着她道,“你大爷,管我干嘛,老子爱干嘛就干嘛呗!” 夏衍脸色刷的一冷,仿佛能冻死人,他自始至终都未看白及一眼,只是从袖间抽出一个纯瓷玉净瓶将那具尸体里的神识收干净。 待神识尽数被收完时,那本已死了六年的尸体便顷刻间如同烂肉一团高度开始腐烂,一时间恶臭难闻。 夏衍略一皱眉,下意识地伸手掩住了口鼻。 而那困在地上的貊庠,乘此时机,刚想土遁逃跑,结果就被某人发觉给掐住脖子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彻底动弹不得不止,还有她的周身法术都被封印了。 貊庠真的很怀疑,她这几天出门都没看黄历,怎么就遇上了神的,他妈的! 天阶夜色下一片琼楼玉宇,万树千树银花千束,云层飘渺城如玉堆砌,精致宫檐宫玲轻飘飘如飞絮飘扬空灵,白绫飘扬远幽。 貊庠蓝衣破烂,蹲在六重摇天诀明宫一侧偏殿里的廊檐处,惶惶不安的蹲着,着实不敢动。 诀明宫是水神的居所,一共一百八十二殿,仙子众侍五百,可都刚被遣了出去分封下界各处仙山,因为水神游历三界千年,终于归来。 依照那人的秉性孤僻喜静,也未有夫人,所以,便不喜这千年来他不在,便被由此划入这里的过百仙侍在他眼前晃悠,其实大家心里明镜,也并不意外。 毕竟是连天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的,他们就算有多么不舍这几辈子才修来的闲差只管在这里坐吃山空,那也是万万不能抗议的,任谁都知道,这水神夏衍是凡间飞升上来的正神,所以比起下界,他历来不再摇天多居,独来独往惯了,怎么能顺眼这么多人在眼前晃悠。 就在貊庠快要蹲成了一座石像,里屋的男人也没出来,她在想,这么眨眼儿的功夫就被掳上天了且还被控制了周身法术。 那么,她于这天宫之上,无异于一个无所作用的凡人,她祖宗的,这让她到时该怎么跑,就在她冥思苦想了多时,也没能想出更好的法子逃跑时。 夏衍却从决明宫殿里背着手出了来,他一身白衣,仙人之资,负手而立,宫门高阶白净的深沉,犹如被璞玉浑金,光晕暗光渡了白衣一层寒气,他斜了一眼面前的貊庠,冷声道,“帝女不日便会苏醒,我带你去还完帝女最后一缕神识,才方可痊愈,届时天帝要如何治罪于你,也与本神无甚干系,这一切因果本是于你这恶鬼的报应!” 貊庠恍若被人当头重重一棒,大悟,原来与浓说那下凡历劫未成的神仙竟然是帝女,她占用了六年的身体竟然是天宫帝女的。 她的妈呀,那……天帝岂不是要当场打杀了她。 与其那样,她还不如死在地狱里头,也算是死的其所,魂归有处! 思及次,貊庠一股脑儿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面,玉石推阶更是冷的刺骨,可她也顾不得,双手一埋脸上,声泪俱下的辩解道,“救命啊大爷,你是神仙,怎么能是一个不深明大义的神,我只是一个小鬼,怎么就敢得罪帝女,敢惹怒天帝,您还是依照冥界之法,把我打入九幽也算是死在自家地方了!” 夏衍一阵错愕,哑然失笑的想,这恶鬼到了如此死地竟还是这般冥顽不灵的耍心机,怎么知道天界与冥界素来不睦,只是表面应付,继而此时她搬了来,是闯了天大的祸还想要活命不成? “你这恶鬼倒是心机城府极深,如今搬来冥界这则后台,可是要挑拨两界关系,你意思是说本神伸手宽了。可也只叫你偿还所欠孽债罢了,而你这般逃避的模样,本神可是哪里错冤了你,难不成帝女之事,不是你所为!” 貊庠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身子几乎都要惊惧地抖散了,她哪里是想挑拨两界关系了,何况她一个小鬼还不如蝼蚁,何顾给她的惜命扣上这么一顶天大的帽子。 貊庠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和血吞了,纵有心头万般不甘,可也不敢得罪这天上的人,知道这伤了帝女之事儿,铁定是赖不过不去了,所以,还不如老实交代的好,少受这般莫大的冤枉。 她想了想,随即老实道,“帝女托生凡人的尸体,实属是我……所占,但是我也真的是不知那死人会是神仙。可这帝女之死绝对不是我所为,夙请上神看在我无心之失上饶小的一命。这帝女是万万不得见的,您自有能耐让帝女神识归位,可天帝,岂能是我这一介恶鬼所得瞻仰的,就算这远远一观那与生俱来的帝尊之气也可将我这恶鬼震慑的魄散九霄不可!” 夏衍眯眼,居高临下的俯视貊庠蜷缩在殿前的白玉阶,像是一团破碎在泥里的蓝色妖姬,萎靡不振,破烂不堪。 他转念一想,的确,她只是一方小小恶鬼,这天帝乃是众神之主,三界至尊,神力自然是居高不下,足以确保她还未踏进凌霄殿就会被五彩神光给灭杀,要谈何公正的去降罪于她。 “你叫什么名字,本神是可以将公主的神识尽数取出,但是做错了事情便要偿债,就算你是小小恶鬼,蜉蝣一般之物,那也是逃避不了罪责!” 貊庠一看性命难保,瞬间紧绷的心弦断开几截,她哆哆嗦嗦的回道,“大概是叫……貊庠,至于姓什么倒是记不得了,不过,我真不是有意伤害帝女,这一切都是误会,上神,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在想办法还回去了,不是……您听我解释!”她祈求的语气淡淡的发颤。 “貊庠?”夏衍只听到了这两个字,便不自觉的反复念着此名,忽觉的这个名字曾在哪里听闻过。 第九章 对了,好像就是在不久前他游历凡间归来时,路过那中州大陆,大虞国所辖山阴郡的江淮一带,靠江而建的某一家茶肆里。 有曾听闻那些见多识广的说书先生们有讲说过这个名字,但那是在一个话本故事里,虽然内容真假已经不可考但大致因果始终如一。 话说经年之时已不知年月,大约是千百前的夏朝王宫里所发生的一宗旧事。 相传这当朝皇帝夏稀娶的皇后乃是朝堂权臣赵氏一族嫡出长女—赵貊庠。 可那赵氏皇后非常之不得了,与皇帝成婚后三载因备受皇帝冷落,所以,这性子扭曲跋扈,疯魔成瘾,宫中众人无一不怕其威,更是胆大妄为连杀了皇帝几位宠妃,一度与皇帝关系崩裂,几乎逼的皇帝欲要废后。更有甚者称皇后是私通身边近侍才得以生下太子,目的是要以家族势力妄图弑君拥立太子。可这流言终究成了真,太子三岁时,南疆接连大旱,皇帝祭司上天之由,会宁祭山祈雨时路遇刺客截杀,导致重伤不治驾崩夏宫上阳殿,皇后便力排众议扶持太子登基为帝。 可叫人奇的是,两年之后皇帝竟然奇迹生还,并亲摔大军一举灭杀皇后谋逆一党于夏宫,罪名弑君谋逆,并将其挫骨扬灰与神武门祭坛。 夏衍摇了摇头,并不苟同她们是同一人,自当是听到同名的人…… 哦,鬼,便想多了。 这凡间的话本折子里的故事怎么能当真的,就算是真,那又能如何呢,终究只是一场故事左右情绪罢了。 他顿了顿,遥遥走向那跪着直直发颤的蓝衣女鬼,左手捻起她的一缕青丝,右手执起匕首划过,将那斩断的青丝小心收好,才道:“若是帝女安然无恙便好。不过,现在,你先得随本神去趟玄武帝君处,因为你,那神将彭离可是遭了天大的冤枉了。” 玄武帝君,那九天荡魔大帝,传闻中战力超群比起天帝更加可怕…… 貊庠陡然心下一紧,额上冷汗直冒,心想她这小鬼不化成飞灰才怪了,就算和与浓有死生契连着性命那又如何? 莫不是又多一个送死的…… 她心里一阵说不尽的悲凉绵延,瑟瑟发抖的委屈求饶道,“玄……玄武帝君处,我……我不去,我又不是故意占用天宫公主尸体的,那神将彭离更是不曾见过也不熟,他受不受冤,与我这一无名小鬼有何干系?” 见她拒绝,夏衍并不甚意外,他眉目冷冷的一皱,语气尽显不悦的驳斥,“你也知晓,你是一缕孤魂而已,所以,依仗你那谨小慎微的能力,你可有的选择?叫你去莫不是在抬举你了。” 貊庠的声音带了哭腔,可保证不哭出来惹自己恶心,故小心翼翼的说道,“……那……我是没有选择,可是应当只该还公主殿下的债,至于这无关紧要的旁人,我实在不能去,况且我又怎么还的起……”她就这么一说,怕是就连那公主的债也还不起吧! “你知道要还债就好,本上神不想同你多说废话!”夏衍极力不耐的说,甩袖离开。 貊庠接连跪走了几步,才抱上他的大腿,阻止他离开,泪眼婆娑的央求道,“神仙爷爷,神仙祖宗,您可别,千万别把我送去玄武帝君哪儿,俗话说得好,这神仙生来本性良善非常,可渡三界受苦受难之人,求您大发慈悲就饶了我这一回,就一回。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会改过自新的!”貊庠举起手作发誓状儿,坚毅道,“我保证,一定不敢作一丁点坏事儿了,一定给您烧香进贡,求您饶我一命吧!” “放手!” 带着恶嫌的声音自头顶幽幽传下,激的貊庠心弦紧绷,她忙不迭的把手松开,跪在地上重重地连磕几头,口里不停地对着他祈求,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去玄武帝君处。 夏衍一向行事果决,决定了的事儿就一定要办到,怎能被这区区女恶鬼的哭诉所动容,就算拖那也得提去。 试问这九天之上,大小一众神仙里有那个不知,这司水之神就是个九头牛拉不回来的犟货,性子和先水神司宜可谓那是一模一样。 貊庠被夏衍提了后领一路拖到了无上界玄武帝君处。 玉京殿中,一室玉暖生色。 七十二神将更是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殿前,对着一袭蓝衣浑身破烂和彭离一道儿跪地的女恶鬼呲眼咧嘴的不屑吐槽不说,还皆逼问水神这肮脏又不伦不类的恶鬼和彭离可有何关系,怎么就能证明彭离与妖王风与浓无关。 这不放心彭离跟下去帮忙的神将可谓都是看了一清二楚,他包庇那妖王不止还对他们动手,这都是有证据依存的怎么会有错。 身居上位的玄武帝君,一张脸生的极美,状若青莲之貌,宛若蕴山雾凇之姿,堪堪谪仙本尊是也。 他澄澈如溪的桃花眼一晃,低咳了一声,底下众人一下悄声恭敬立回原位,中间只空留出了跪着的男女和站在一旁的白衣水神夏衍。 玄武帝君不明所以的瞧了一眼面容冷毅的水神,又艰难看了两眼跪在他殿中战栗不堪,头只管往地上埋的女鬼,旁边还跪有一个自己座下心高气傲的神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勾了勾唇,沉声问道,“水神您提这女鬼前来,莫不是要挖洞还是怎滴,难不成彭离也与冥界有关系?” 夏衍眯眼,投去他一个不冷不热的眼神自行体会。 彭离是他渡上天庭来的,帝君还能如此装傻充愣给他定罪又下去不可,这好不容易才上来的。 当然这妖王风与浓是帝君的债吧与彭离多少无关,就算有关那也是另外去算,帝君还是不要肖想彭离替他还债了。 而这女鬼肯定不是挖洞,是还这彭离清白罢了,帝女在凡间差点元神寂灭,可不全是彭离为匪得罪了人被祸及亲眷的错,他敢确定,帝女的死亡,与这女鬼脱不了干系,虽然她始终不认。 堂堂一个玄武帝君被小辈水神当众下面子不理,断然有些难堪了起来,他假装看不懂他的意思,经不住又问了一遍,来打破这尴尬处地,讪讪问到,“水神可是知道些什么内幕?不妨说来听听!” 夏衍冷颜一笑,眼里半分温度也没,这人当真好脸皮,自己就不会去想吗? 他不情不愿的拱手施礼,冷漠的提醒道,“帝君可是要明察秋毫的好,虽是藐小之物但也必细察其纹理,万事自当需寻其原由,再行解决……” 玄武帝君忙不动声色的低咳了两声打断,略有几分警告意味的笑到,脸都快僵硬了,“水神说的对,本尊也知道座下神将不会与妖王有什么关系,即使是有,那也是妖精的谋算。不过,那位冥界的小鬼是和帝女有关吧!水神直接提了天帝那边处理便好,既然事情都清明了,彭离你就先回去吧!” 在场众神将如数愕然,云里雾里的看着帝君与水神大眼瞪小眼,不明白彭离这事儿哪里清明了,他们可是糊涂的紧呐。 夏衍哪里肯放人,这好不容易才用那妖王揪住了帝君的小辫子,实属千百年难遇,这一次不让他出够糗,那岂不是永远都报不了他飞升之日当众被打之仇,何况还没打过。 他有意笑道,“帝君您可是要问一问这小恶鬼,是如何与那妖王一道儿害死帝女的好,您也好向天帝禀报这其中因果!” 帝君的脸一阵沉默的尬黑,明白了过来,水神这混小子,可不……是在报复他。 可是万千年前,那水神从凡界飞升本来就是绝顶稀罕的事儿,三界头此一例,他以为是这家伙多厉害呢! 结果便出手试了一试而已,果真是应了那句,水火无情,这混小子当真是无情又小气的很,自己战力低还怪他出手让他难堪了,竟记了这多年仇。 他发现,天帝果然说的很对,水以不满而无不居也,集于天地而藏于万物,这小子藏的是够深的,当时败了,的确未看的出,他还有这份心能记仇到现在! 帝君将目光扫过那脸快要贴近地面上与其持平的蓝衣女鬼,因为事关风与浓,他逼不得已,思忖片刻还是缓了缓开口问,“殿下女鬼,你可说来,帝女是不是因你而死!” 貊庠一个战栗,连磕几头,浑身都抖的不成样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只将牙齿咬变形才强挤出几句话来,“……我是等她死,不……是看着她死了,才……去拿帝女的尸体……真……真没有动手!” 众神将唏嘘不已,什么叫等着人死,不,是看着人死,这是多么不要脸的见死不救啊,皆道,此女鬼是个心肠歹毒的。 “…………”夏衍脸色一下白透,琢磨着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来着,他似乎懂了又像是没懂。 “……”帝君也是觉得这恶鬼是交代透了,可又什么都没交代。 彭离面无表情的看着一旁的貊庠,总觉得她还漏说了一句:她大概是拿了一包瓜子,是边嗑瓜子边等水里扑腾的帝女被淹死。 所以,他禁不住在暗想,在凡间便有恩必报,有怨必偿的帝女,连他这亲哥哥也不顾亲情的往死里坑,全家人也是都被她的多事儿给坑害的死的死,散的散。 倘若她这次醒来了,那貊庠可不就完全交代在这里了,后果那是连灰都不会剩了。 可是与她死生契所连的风与浓该怎么办,她们毕竟生死紧系。 第十章 顿了顿,彭离压低声音几乎只有身边快要与地板爬平的貊庠能听到,他小心翼翼且面露难色的说,“姑娘,小仙知道现在同你说这话,有些自私,但是姑娘能否告知小仙,妖族的死生契到底该怎么解。……算了,还是请姑娘你与风与浓解开契约吧,小仙纵死也会报答你,现在就给你磕几个响头。” “……你给我磕头有用吗,我都要死了,你不救我活就算了,还要抽走我手中唯一紧抓的稻草。你说你纵死也要报答我,可是真的很抱歉,这种报答,我宁可不要。”貊庠依然将脑袋埋在地面上,指缝间漏出一丝目光即是幽怨又警惕的瞪向他,诧异地挑眉道:“对了,你这么维护那个狐狸精到底要干嘛?” 难道是那日……只剩下他们两人在玉锦楼里…… 所以,这个傻将极有可能是看上与浓了吧! 可是该怎么办,风与浓是她最后的底牌,只要她活,自己就能活。 所以,她才不要告诉他,那关于解开死生契的法子,当然,她也是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解。 “求你了!”彭离低低的说,紧着头重重地便磕了下去,那真心叩拜的诚意几乎真能把脑袋磕的秃噜皮了,在场不明所以的众人看着彭离的动作,可谓当场石化! 个个惊愕失色的都像是要掉了下巴,他们没眼瞎吧,一个神将竟然在叩拜一个恶鬼,重要的是还当着帝君的面前,这也太不把他老人家放在眼里了吧! 一拜作罢,他抬起头,眼眸浸湿若雾,长睫微颤着,含着不明的情绪,总之很是伤情,他轻声道,“纵然我也活不成了,可彭离在此还是叩谢姑娘的大恩了。” “……你?”貊庠被眼前男人的举动着实吓了一大跳,眼睛埋在手心里思忖了半晌,似乎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她实诚的回答,“其实,我也不清楚这个契约的解法,但是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我能活着,当然就是她活着,还有例外,就是她活着,我也会活着!” “你活着,她就平安,她平安,你就活着。”彭离像是肯定了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神色溢出释然又纠结的苦笑来,眼里扑闪着泪花,对着貊庠又连着重重磕了几头,忍住不哭出声音来,他说道,“多谢姑娘,我懂了,我知道该怎么救她了。” 众人的脸色难以琢磨的盯着着彭离傻笑的眼含热泪,不约而同的都瞥向了上座羞愤着双眼正欲装死的帝君,夏衍直接不厚道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玄武帝君的手握成了拳头,瞪了一眼夏衍,捏的拳头骨骼脆响,好一个神将彭离,从来都还没这么用心拜过他呢! 如今竟然在拜一个小恶鬼,这是告诉众神他还不如一个女鬼来的重要? 呵,一个见色忘主的家伙! 看他怎么收拾这个混小子。 从指缝里露出目光瞥他几眼的貊庠,神色简直比吃了狗屎还难看,不过,她的心更是跳到了嗓子眼儿,快要呼吸不了了。 心里骂娘道,不是,你懂个屁了,他奶奶的爷爷腿儿,这么多神仙在呢,你好好一个神将拜一个鬼作什么? 真是要诚心给我送行上路什么的,拜托不要这么急吧,她还想活,与浓也还想活! 不是,她出来这么久,都还没有回去往死城里去见横死鬼大叔和好看的几位姨娘他们呢? 所以,怎么能死呢?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命,于是貊庠鼓足勇气,紧张的开口磕头央求上座的那位帝君,好说歹说那是一股脑儿把能求饶的话全都说了,上哭到老娘、大叔还在等着,下哭还有孩子后代等她蒙荫,不管现编还是溜谎,哭的那叫一个带劲儿,模样儿也是实实在在的可怜。 上座的帝君强忍住要打瞌睡的冲动,看着还在哭诉并且胡说八道的女鬼,真的能吹牛皮的紧,他眼皮无力的阖了一下,真的忍不住了,于是,他拆穿道,“你哪儿来的子孙后代,又住在何方,等把认罪伏法后,本尊自然会招抚好他们。 执明的声音,清晰又磁性的传来,可貊庠觉得煞是阴森,随即一下瘫软倒地,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一样。 这不要脸的玄武帝君听了这久,根本还是不同情不信她的说辞,还是要不由分说的把她给杀了。 貊庠耳朵里一片空白的嗡嗡作响,像是飞满了苍蝇,就像是她夺来的第一个小男孩的尸体一样,泡在岸边,围满了苍蝇,耳朵里的苍蝇卵都是她用树枝一个一个给戳出来的。 她努力的戳了戳耳朵想要阻止那让人疼的苍蝇叫声,可是手还没伸到耳朵里,眼前一黑就晕死了过去。 在昏昏沉沉地醒来后,貊庠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好的是发现自己非但没死,也没受罚。 可却被锁在一处荒废的院子里,四处凋敝,荒草丛生,简直就和鬼窟里没什么两样。 可不错的是院子里有一颗极其旺盛的凤凰树。 貊庠肚子饿的不行,这天宫里没有贡品也没有香火,所以她蹭不到,果断就去啃了树皮。 第一口还没咬完,那树“哦呦”惊叫了一声,就现了原型出来。 貊庠抱着脑袋习惯使然的就跪了下去直磕头,嘴里还不忘记支吾嚷道,“别杀我,别杀我,误会,是误会!” “喂,姐姐,你在干嘛!”一道好奇的好听女声破空传来。 是女人。 貊庠往后挣扎着爬退了好几步,才敢抬头看那清亮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身黄衫的小仙女就蹲在了她面前,额间有凤凰花的印记,明亮的眼睛盯着她看,微笑道,“姐姐,你是饿了吗?才咬我的,也是哦。你在我的树底下可是睡了好几时辰了。” “好几个时辰了?”貊庠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眼前精致漂亮、又特自来熟的女娃娃,并没有恶意,这才勉强放下心来,不害怕丢命了。 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应该在那玉京殿的,可他们怎么会好心放过自己,不会是再选时辰杀她吧! 所以这女娃娃莫不是同他们一伙的,现在只是负责看住她。 对了,极有可能是这个样子。 于是,貊庠略带试探的防备问道,“小仙子,他们人呢?去哪里了,不是,是谁丢我来这里的啊?” 小仙女眨了眨眼,不开心的手撑下巴到,“姐姐,你问我一个小小树灵也没有用啊,我也不知道,之前也只有殿下才来看我的,你也看到了,这里有时候千百年间都没有人来的,便就荒废成了这样子。” “殿下?” “对啊,就是水神殿下。” “夏衍!” “姐姐,你怎么知道殿下的名字!”黄衫女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开心的介绍说,“这里是摇天的尽头,彩虹的归处。自从小仙灵的主人绥苑仙子三千年前陨灭了后,就再也无神接管蕊宫了,绥苑女神,姐姐知道吗?就是司掌凡尘夫妻婚姻的红鸾女神啊,现在是掌管男女姻缘的月神兼并着管。” 貊庠摇头表示不想听这些,只想知道自己怎么在这里的,忧心接下来还要不要死。 小仙女见貊庠不同她说话,以为她是饿的没力气了,皱了皱眉,随即摊开小手,先前还什么都没有的白皙掌上便幻出来了几个五颜六色的果实,葡萄般大小。 她殷勤的递过给貊庠,热络邀请道,“姐姐,你吃吧,这是凤凰树上的果实,一颗就管饱的。” 貊庠警惕的看着眼前从自己睁眼就一直管自己叫姐姐还特别话多的小仙子眯眼掠过一抹不信道,“你莫不是在框我吃什么毒药吧?这天上的人都能认出来我是恶鬼的,你分明也知道的吧。怎么会对我这般好,你那水神殿下就没告诉你,我吃过人的!”她用凶恶的语气恐吓道。 小仙女将貊庠的胳膊拉过来,把手里的果实放在她的手上,说,“姐姐,我是知道啊,可是,姐姐,你这么胆小,怎么会呢!” 胆小,貊庠咬牙,肚里嘀咕,那还不是因为在你们地盘上,我他妈敢胆子大吗? 那不是纯粹找死,貊庠凶狠着眼睛,目光扫过手里的果实,此刻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发出“嘟嘟”的声响,可她依旧嘴硬的问道,“那你真不知道,是谁把我丢在这里的?” “不知道啊,也有可能是我睡着了以后,我一睡着是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小仙女想了想说道。 “那我做个饱死鬼也好啊。”貊庠见那小仙女不说,赴死的心一横就吃了那果实,心道,死就死吧,起码要吃饱了。 小仙女见她吃了,满意的笑出了声儿,问道,“姐姐,那你不会走了吧,已经好多年,除了殿下,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貊庠连吃了三颗,真的发现很管饱,心道,这玩意儿真不错,可是这个小仙子她又带不走,便失望的将剩下的两颗果子藏在了衣兜里。 貊庠答非所问道,“他不是水神吗?你为什么总是称呼他殿下?” 霓凰眨眼间困惑了一下,随即如实回道:“水神就是我们的殿下啊,我们都这么称呼他的。” 貊庠依然云里雾里,随口应付了一句,“哦!” “姐姐,你不喜欢讲话吗?” “没有啊!”貊庠回答,脸色微微尴尬,她是不喜欢同陌生的人说话,虽然这个小仙女人美心善,但她是神族人,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小恶鬼,在他们眼里只是犹如蝼蚁一般没有任何区别,如今这个小娃娃只是一个人在这里待的寂寞了而已,便见谁都新鲜,根本就不会分好坏。 “那姐姐和我去蕊宫看看吧,哪里没有这里这么乱,是有仙侍打扫的。”小仙女热情的邀请道。 “我不去。”貊庠冷冷拒绝,躺在了地上,手垫着脑袋,“那里是神仙的地界,仙气克我!” 小仙女扑哧一下嗤嗤笑了出来,额上凤凰花栩栩如生的像是要活了一样飞出来,她扬眉道,“姐姐,好可爱,天界之上,没有人敢这么说的,他们都规矩很多,不管是谁,见面都是恭维话,很少会像姐姐这般说话。” 貊庠咦了一声,“这有什么?”言外之意,那还不是你们太能装。 小仙女也跟着貊庠趴了下来,不解地道,“姐姐,地上不凉吗?” 貊庠眼睛一闭,语气淡淡的道,“你不知道鬼,最喜欢阴冷的地方吗?” “哦,那鬼界好玩吗?” “很恐怖的!”貊庠敷衍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话,只是顺口便就说了,似乎也是潜意识不希望这个小可爱一般的仙子去那里被吓到吧! 她还是头一次对除了与浓,还有横死鬼大叔和那些姨娘们之外的人好一点点儿,当然了还有那个疯女巫,虽然有时候她总是对她很凶。 貊庠睁开了眼睛,像是有想起了什么,对着小仙女问,“天上的神好像都很漂亮!” “对啊,他们都是修炼很强盛的,容貌当然都是很好看的,相由心生嘛……” 貊庠闭上了眼睛,不忍拆穿,与浓不就很好看嘛,可是吃起狼妖来,那叫一个心狠手辣。 小仙女兀自又说了会儿便鬼叫了起来,惊跳的起来,扑向那走过来的白衣男人怀里,欣喜道,“殿下,您来了,霓凰好久都没见您了。” 夏衍伸出手宠溺的摸了摸霓凰的发顶,温婉一笑:“霓凰,今天可是又睡着了吗?” “是啊,入秋了老是很困!”霓凰老实巴交的回答道,一脸喜悦。 貊庠的心自听到霓凰喊那句殿下时,便就漏跳了一拍,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可她还是躺着未动,因为她忘记了要起来,猜想他应该是来杀她的吧,那么想必求饶也是于事无补的吧! 可是,那帝女是真神又不会死,然而她死的话,那三界里就真的会没有她的存在了,她真的就会消失了的。 “起来!”冰冷略带恶嫌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方猛灌下来,是同霓凰说话的语气明显的不一样,寒的貊庠一哆嗦。 她有些怯生生地爬起来,惶恐地看向来人似乎永远地一袭白衣,很干净,可也很阴森。 貊庠本能反应的垂下长睫,捏紧了她穿了已经记不清年岁的衣角,没有说话,当然也是惧怕的说不出话来,因为相比起这世间的任何危险来,她更加惧怕死亡。 霓凰乍一眼看向水神殿下,他的表情似凝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她亦不敢为这位姐姐说话,只是在一旁乖巧的站着,因为她知道,依照殿下的脾气此时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可她也真心替这位姐姐担心,疑惑她怎么就能惹到殿下呢! “帝女虽说神识全归笼了一处,可还是未作清醒,所以,青女大人说,非要带你前去不可。”夏衍冷着一张脸,幽幽开口说道,就像是一个传话的机械,听起来不是一般无情而是没有一丝感情,貊庠这样感觉。 可也知道该来的祸患终究是躲不过,虽然她心里怕死的要命,可还是艰辛的点了点头,爬了起来,亦明白了过来,自己为什么会活着了,大概是帝女还未醒的缘故吧,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还有别的理由,让她暂时可以先活着。 毕竟,她干的祸事儿那可是捅了天大的篓子,是抢了九重天帝女的身体! 霓凰看着貊庠万念俱灰跟着殿下身后不情不愿的离开,便回了一个安慰地眼神给她,希望她不要担心,殿下不是那种喜欢弑杀的人,凡事儿都会讲究因果的。 可似乎那姐姐的眼睛里有一面镜子,不管什么都能冷冷的反射回去,她知道,其实姐姐的性子暗里和殿下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殿下还要孤寂和冷漠,只是一直在用一副卑微的面孔遮掩罢了。 一路上,彩虹的归处真的是很美,全是七彩的云漂浮在天边,脚下是蕊宫处白色的地砖还有两边漂亮的宫墙,内里是高过墙围的各种仙树花草,但是貊庠顾不上看,只是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夏衍身后。 可是不知怎的,她竟然觉得他的背影有好熟悉的一种感觉,她慢慢停了下来,远远地望着他,光芒从她的指尖溢出去,看着好似很温暖的彩色,而她心里却不全是未知的可怕,然而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作痛感。 “怎么了!”察觉到她没跟上来,夏衍侧着身子回眸看她,那精致分明的一半轮廓,隐在云彩折射出璀璨的光影里,若隐若现的目光晦暗不明的落到她那一张分为惨白的脸上,以至于那绝色的五官也因此暗了几分丽色,他恍然间略带失神了一下,她的脸……似乎很像归墟帝姬檀溪,随即,他眯起眸凝思片刻,蓦然摇摇头并未多在意,想来大约是他看错了吧! 紧着,夏衍垂眸冷冷皱起好看的眉,“……你是想跑吗?”他的语气里满是质问。 貊庠默然间垂下眼睛,避过他寒冷若冰的视线,然而她的心室却忽然窒息的一疼,可那也只是一瞬便没了感觉,她伸手捂了上去,分明她现在只是一缕魂魄,虽然有形体,可哪里会来的心且会痛呢? 她闭了闭眼,努力不再想这些除去性命外无用的东西,只当是自己魔怔了。 告诫自己,你只是一只小小的恶鬼,而他是神界高高在上的天神,你到底在妄想什么,是因为不想死,所以都开始幻想认识他继而可以免去死罪吗? 貊庠啊貊庠,虽说你不要脸起来没有底线,可是起码要有一点点的,这个人打心眼里不怎么瞧的起你! 很快,她跑了几步跟了上去,距离他两三步的位置经然停了下来,脑袋依旧低垂,目光被长睫藏了起来,落在洁白混玉的基石上,一片深旎的暗沉。 夏衍冷着脸俯视着她墨发乱糟糟的头顶,还有她那浑身上下都在散发出来的杀戮之气,他很清楚,自那日的香寒山,看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便知道,那是一种吃人不止还特别会作恶的恶鬼才能够拥有的气息。 所以,真不该继续放任她作恶下去,他的眼里忽然溢出浓烈的杀气,瘆人的紧。 貊庠虽然没有抬头,但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凌厉危险。 可霎那间,夏衍握紧垂在身侧的手,像是有想起什么,忽然松开暗结的红莲业火,分明只稍一刻便可将她烧成飞灰烬灭,可他终究顾忌帝女轻易便敛去了身上的潇杀之气。 负手而立,如往常一般平静,随即转身继续走。 貊庠脚步一顿后,神情略显僵硬地缓慢跟了上去,提在嗓子眼里的寒气即刻也消下,她松了一口气,侥幸道,还好,他最终还是收住了手。 眼前是拽着彩虹的祥云,一片绯红,夏衍还能看见彩虹搭在摇天尽处的拱桥,墨色如铅石黑漆的眼里满是深邃。 摇天尽处的彩虹,听有年纪还尚未逝去的神说,有虹出自北,饮于河,相携而生的还有幻神,司雨掌兵,是上古之战神。 可已经殒灭于万万年前,后世不知怎的,便无神有能力担任,继而就空置了起来。 这日子久了,大家便就忘记了原来神界还有这样一位神存在。 可是尽管对这位幻神的记忆模糊了,但那些与幻神相生的彩虹却依旧生在摇天的尽处,永不消散,就像是幻神还在长存一样。 夏衍自行放缓了速度,也不知是不是生了怜惜,便很喜欢这一路的彩虹,闲暇之余总是会来这里走走。 可对于貊庠来说,夏衍的漫步无疑就是对她的无限凌迟,伤口虽已经千疮百孔,可就是死不了,那样子的感觉,真的很是折磨。 似乎貊庠也能感受的到,眼前这位天神从一开始便不是很公正的待她,因为根本不问问原因如何,那么随便就给她定罪,甚至是与生俱来的厌恶,是那种正与邪历古以来的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当然,也是这样不是吗,她又奢望哪个神仙真心肯对一只恶鬼好呢? 就比如刚才那唤作霓凰的小仙灵,也是同他们一样,不会真心对你好,只是嘴上菩萨而已罢了,因为,连替你说好话的机会也会各种吝啬。 走出摇天的地界,便就到了无上欲界,无机阁,那是帝之长女抒桁公主的住处,帝女唯神也掌管欲界。 第十一章 貊庠因身份是恶鬼,所以还没进门就被那夏衍丢在了大殿门口跪着,自己则随仙侍一路畅通无阻进了里殿。 貊庠膝盖儿骨因地转凸起的鳞石,隔的不适,微微半趴着用胳膊肘顶着身体,抬眸便偷偷瞄了几眼无机阁大殿,只见那白玉堆砌的亮晃晃大殿、香炉烛烟绕雾如春暖满殿、锦屏渲之铺染美人案、粉珠碧帘层层叠叠半隔半遮,隐隐约约地只见内里奔走欢忙的仙侍倩姿影影绰绰,然而挤满了殿前的各路神医、神巫、司药仙、司医仙则是惶惶不安地跪了一地,五花八门的装束秀衣亮晶晶,着实晃人眼睛疼。 夏衍虽将貊庠周身法术全数禁锢,自然也封禁了部分鬼气弥漫。 可是,貊庠依旧能堪堪察觉到跪在她前面一众大小神仙有意无意对着她投来的目光,满是鄙夷及怨恨,大有她是罪大恶极之人,非死不可,就连那公主身边寻常侍候的仙侍晃悠出去时,也是冷着一张厉色的白脸,对她射来一记又一道冷光,尽是恶嫌和杀意,而她则低着头假装看不见那些人的脸色,但是知晓自己那是铁定完蛋了,根本不需要他们这般明目张胆的提醒。 珠帘重影间叠的内殿,隐隐约约可见一袭青衣的神女,一手将被子掖好,一手将空了的药碗递过去,跪在一旁的仙侍立即过来恭敬的跪下接过了玉色的清碗。 貊庠隔着珠帘重重密里若遮灯影葳蕤,在远处看的那是一阵扼腕叹息,暗道:这是在伺候亲娘吧! 青衣女子吩咐仙侍退下,将目光辗转间移向了一袭白衣的夏衍脸上,起身微微颔首,恭敬问,“殿下,那只鬼可带了来!” “带来了,就在哪儿!”话落,夏衍随意抬手指了指跪在不远处几乎要潜逃至殿外的貊庠。 青女顺着夏衍指去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真很容易,就见跪着的一众神仙后面,那一袭蓝衣、脏不拉叽的女子身子伏的极低几经看不见却又那么极其显眼,她紧绷心里的弦一下子便松下,对着夏衍抚了抚身,“多谢殿下。” 夏衍则客套的抬眸应道,“无碍!” 青女沉着眉转脸面向一旁的仙侍示意她去领人,那仙侍点头回了一句“是”,转身便向貊庠所跪的位置疾步走去。 貊庠眼看就快要趴着潜出殿外,然而一瞬就被一位仙侍截住,拉起踉跄几步就到了那青衣神女面前。 不待她有所反应,那拉着她的女侍,便将她与帝女两人的中指用红线绑了起来,然后重重按着她的肩膀跪倒在帝女偌大的床前。 那名唤青女的大人倒是人狠话不多的老女人,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秘法,那是直接将她元神里混合了帝女的一些神识抽了一干二净不说,还故意一掌直接将她魂魄差点拍散。 貊庠浑身就像是被抽尽了力气瘫软若泥,可意识却异常清醒的在撑着。 她知道大概是和与浓的死生契起了作用吧,但是拆魂的疼那是铁定要自己受着的,是和与浓流鼻血一样的道理。 貊庠越疼越清醒,她目光如炬的直直盯着那绮罗帐里娇滴滴躺着的沉睡美人看了些久,似乎是那连接在她中指红线的作用,她有所感应,果然就在一刻后,那美人终于睁开了紧闭着的眼睛,长睫翕动着幽幽掀开眼皮。 貊庠心上一紧,此刻竟比任何人都紧张的瞠目结舌,暗耐不住激动道:她娘的这女人终于要醒了。 抒桁虚弱无力的倚靠在青女大人的怀里,一张惨白的小脸血色尽褪,低声弱无气力的喊道,“青女……姑姑。” 貊庠猛然间大悟,原来这两人是姑侄的关系,怪不得这老女人下手一副恨不能抽散了她的魂魄,非至她于死地不可。 青女蹙眉,满目心疼的伸手拭去了帝女眼角的泪,语气掩不住欣喜,以至慌不择言,“姑姑的阿桁,你都……快要急死姑姑了,你都睡了六日……” 抒桁目光缓缓的移向远处欲走的夏衍,用虚弱至极的语气喊,眼里亦是堆满了水雾,她轻言唤道:“……夏衍”哥哥! 闻声,夏衍目光微顿,蓦地转身,于一众跪着的神仙中间缓缓停步但并未回身,可是嘴角莫名溢出浅浅的一笑,随后缓步离开。 待水神殿下离开,一众神巫医仙们一下表情炸开了锅,方才,帝女唤水神时,水神他笑了,所以,这水神莫不是有病了吧! ……还是那传言似真,他既喜欢归墟帝姬檀溪又喜欢帝女,还是他们的眼神有病了,要给神医、神巫们瞧瞧,刚才是看错了。 可是资历老一点的神仙,就比如刚踏进门差点就被送出去的玄武帝君就知道,水神是喜欢帝女,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兄妹。 这水神还有一层身份不得了,是天帝的儿子,只是无奈碍于重重原因,随便不可宣扬出来罢了。 他虽说是知道几百年不久,但是已经特别后悔在人家飞升成神时,单挑人家还把人家给打败了。 夏衍拱手施礼,与执明擦肩而过,但却连眼神都未瞥给他。 貊庠于珠帘重重慕影中远远地望向那一袭白衣盛华的男人背手离开的方向,直至一个白茫茫的光点儿消失于沁玉的大殿门口,也并未回头发觉有忘记了什么,还是压根儿就是要刻意留下她,为帝女的重伤赎罪。 不知为什么,貊庠整个人会因为夏衍的绝情离开,彻底的无助和哀伤了起来。 那种荒凉的感觉真的很是反常,貊庠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强硬的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然而她收回视线的一瞬正好与走进殿门看过来的玄武帝君,两人视线相接,却止短短一秒,貊庠便垂下了脑袋,她还是受不住抽走部分元神的撕裂之痛,浑浑噩噩的趴在帝女床前冰冷的地板上,突然,很想、很想、很想回去枉死城,但是她知道应该不可能了,她会死吧,可是也在侥幸的在想与浓会不会活着,而她也会安然无恙的活下去吧! 跟在玄武帝君身后的彭离,神色一闪惊慌,快步跑去抱住了晕死过去的貊庠,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又略带祈求的望向一身墨莲玄衣的男人,还未开口,执明便像是知道彭离的意思,眼神示意他带她走即可。 彭离欣喜且惊讶的合下眼眸,抱起貊庠快步离开无机阁大殿,心道:只要貊庠不死,那么与浓也便不会死。 执明负手而立,抬眸望了一眼帝女已经入药睡下,目光不自觉地便又追上彭离离开的方向,玉色的宫殿门露出殿外的黑石长阶,暮光摇摇晃晃的打了下来,珠光荸荠。 或许,没有人会比他更加清楚,彭离救走那只恶贯满盈的恶鬼,只是为了那死生契所谓暗结的另一人。 先前的玉京殿里以一已之力承下有关伤害帝女的所有罪责,后又死命祈求夏衍和他不管如何务必都要放那恶鬼一命,即使他陪上性命亦为不可。 然而,彭离他可知,那妖王风与浓不过只是在勉强续命罢了,终归是拗不过天劫……必将会大限将至的! 还有那胆大包天的女恶鬼,且不说重伤了帝女,就那一身阴煞之气,亦不知是吃了多少人,就算死了那又如何! 终究,这一切是彭离你,太过于看的浅显了。 然而,即使这些不算如何…… 亦可知守那鸿毛不浮,万灵不生的弱水,五百年的代价,岂是轻易的,就他那样子的小神,即便侥幸不丧命也会神力尽失,重回人间轮回六道里任何一物! 青女见执明来了,挥手便秉退了大殿内的众人,一霎时,襄玉的大殿便只剩下执明、青女,还有沉沉睡过去的帝女。 青女抬手小心翼翼的掀开几重珠帘轻手轻脚走了出来,她一身青衣浮华,眉如远山含黛,眼尾描撰碧珠美人画佃绝艳,熠熠生辉,她朱唇轻启,声线冷淡,“帝君,您到了!” “嗯。”执明作答,顿了顿又问,“帝女如何了。” “帝女刚醒,不过这元神算是结好无碍了,过不了多时,便会恢复如初。” “那也好,有劳青女大人,天帝那处朝会实在腾不出来时间赶过来,特让本尊过来瞧瞧情况。”执明缓缓而道,眉目微微凝了起来,鼻息间都是如春的沁香,可过分的清暖了,他有些闻不惯。 执明面不改色,未显露出来烦闷,语气关切道,“青女大人,万望尽心,帝女本就体弱。” “帝君说笑了,本来抒桁那丫头,是自小长在小神身边的,天帝朝会要紧。”青女目光微顿,话落,不宜觉察的便望向执明,脸色微自深邃,迟疑了许久,可依旧欲言又止。 “青女大人可是有事儿要说,但说无妨。”执明留意到她的犹豫不决,便开口问道。 “哦,小神只是好奇,彭离是帝君座下神将,怎么就不动声色的带走那伤了我家阿桁的凶手,没看错那是恶鬼,该是下界吃人嗜魂多数成灾了吧!”青女试探性的问,的确贸然不敢深究,只因暗自授意的人就在眼前,神界最为身份尊贵的玄武帝君。 “那依青女大人所言,可也是觉得那鬼该受些惩罚了。”执明思虑了一下问,面无表情的轻抚了抚衣袖。 “青女不敢妄议。”青女颔首恭敬道,心想,那自然是免不了,阿桁差点都死了,总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执明稍作犹豫,挑起左眉看她愤恨着一张脸,知道明显包庇不下去,便说道,“也不是不可以,那鬼确实是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儿,那就罚她去守那摇天尽处蕊宫潇桥殿旁的那棵上古凤凰树吧!那树灵的主人绥苑仙子自千年前殒灭后便无人招抚、看管……想来也是做罚了!” “帝君如此这般也算厚待那恶鬼了,那处虽说是荒废多年,可那凤凰树的灵气,足以让那恶鬼脱胎换骨,散去混身上下的煞气恶念。所以,帝君如此,可是因为那死生契背后所结之人。”青女依旧客客气气的说话,可话里带刺,扎的执明一下吞了满心的刺儿来,叹道,她果真是知晓了。 可执明仍然不失礼貌的继续框她,“不是因为她!” 青女的笑容逐渐变得深幽了起来,“帝君何故否认,那死生契所结的术法源自哪里,青女与她也算故人一场,怎能不识呢?” 她从那恶鬼的元神里抽离抒桁的神识时,便已经猜到那人是妖界四大妖王之一千面赤狐、风与浓,只是她并不方便此时讲出来罢了。 因为,她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是那女鬼,这既然留在了天上,那也好,日后她定不会让她好受多少,合着只是一只小小恶鬼,她还翻不了天。 至于其他的,她自然不会多话,也知道执明与那位,有不可说之旧事儿。 然而帝君不提,她自然多少会顾着点,毕竟尊位有别。 执明还欲遮阑珊,青女直接左手交握右手,微微颔首,施礼送客道,“小神恭送帝君。” 执明黑着一张脸见青女送客,默了一会儿后,直接甩袖离开。 他出了无极阁便见抱着貊庠的彭离守在门口等他,他神色自若的未看过去,只是声线缓了缓说道,“把她带去摇天蕊宫潇桥殿,本尊罚她守那棵上古凤凰树,你收拾收拾亦去弱水吧!” 彭离低头,想了想还是禁不住多问了一句,“不知帝君可是让她守多久。” 执明道,“五百年!” 彭离面露欣喜,可心里还是微不可察的溢出一股不安,帝君这是用同样的方式惩罚,是在提醒他的不敬和忤逆吗,做那样使帝君左右为难的事儿。 执明敛眉,神情晦暗,忽然问:“你就这么喜欢她!” 彭离异常坚毅的说,“那日她替我收尸,让我感觉很温暖,是我穷其一生所追寻不到的温度。帝君,我飞升前不是一个好人,只是山野荒村中一个被打残的小贼。一生仅仅只靠偷盗苟活,可也实非本意,因为没有人教过我别的,而我……也只是想要活下去吃饱肚子而已。可到最后形势威逼再容不得活下去,而不得不杀人,到最后不得不去死,可她让我觉得突然之间没有那么难过了。那时候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什么都没有,可她却一下做到了那么多,好似一瞬间,我什么都有了。” “……本尊知道了。”执明淡淡从喉咙里溢出一丝声响,垂下长睫说道,“等你从弱水回来,许你离开。” “他怎么了?”貊庠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玄武帝君的背影,许是无限落寞,消失在无机阁的大殿门口。 彭离弯腰放她下来,神色深谙道,“这是小仙与帝君主动第二次讲话,第一次是玉京殿求他放你。是很奇怪吧,就那样我抓住了他的衣角,而他却什么也没说,就那样答应了我。本来我是夏衍尊神渡上天来的神,按理来说该跟着殿下,只是帝君身边尚缺一位神将,殿下便划拨了我去。” 貊庠眼皮很重,几乎没有力气睁开,可却抬眸去看他的脸,落进她眼里的如数落寞,她垂下眸子,满是疑惑不解,“你与帝君不熟吗?但还是谢谢你。可我知道你是为了与浓,所以,我就不还你人情了!” 彭离惊异了片刻,微笑道,“姑娘,你不必客气,她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她能为你舍命相护,我也能!” 貊庠“嗯”了一声,靠在他肩头,“那你带我去哪里!” 彭离扶着她的手,一手将她揽在怀里,温和道,“我扶着你走。” “可以和我说你和风与浓的故事吗?”貊庠说,半边身子都偎在彭离怀里,动作缓慢的靠着他走。 “……对于她来说应该是举手之劳的故事,可是我记得一生便好,所以,这样就很好了。”彭离顿了顿,忽然岔开话题问:“姑娘还好吗?” 他知道,青女大人是下了狠手,但是因为妖族死生契的缘故,虽是不致死但也难好活。 貊庠皱了皱眉,脑子里虽是倦怠的厉害,可是浑身都疼的令人发抖。 她倨傲的咬牙说,“不疼。” “……那么,我可以请姑娘务必不要记恨水神殿下吗?”彭离怵的央求道,“殿下只是性子冷了些……而姑娘要好好活着!” 第十二章 貊庠冷俊不禁,声音透着虚弱的微疼,自嘲道,“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你不必担心我会去寻仇,我既没有那个本事,也不会嫌活的长……何况,我的命还是你冒死才为风与浓求来的。” “对不起,可我还是让你受伤了。”见貊庠如此通透,彭离所幸承认道。 可是他的出发点也是担忧她受了这么大伤害,依照她那性子怎会不思报复。 毕竟初见时,她抢了帝女的身体不说,还扛着七尺大刀三言两语间就要砍他,还有捆了白及欲换身体不是。 “……至少我还活着不是吗?”貊庠抬眸直直地望向他一张青秀的脸,觉得这人竟是这般良善,豁出性命救下她不说还在自责她受伤。 虽然,她知晓他这么做的目的,全然是为了风与浓,但是她依然觉得不会有种被利用的反感,或许又是替与浓那个狐狸精赚到了而开心吧!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才到的摇天尽处。 蕊宫一百零一殿,位置东南的潇桥殿位置太偏,几乎和废弃的幻神重明府邸相接。 哪里满天尽处的七颜云虹,美艳夺目,生横在哪里,那繁盛的光景似乎永世不灭,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主人殒灭在上古时期。 潇桥殿旁荒废已久的院落,生长的一棵上古凤凰树,树冠高大横展而下垂,红叶浓密硕大,随风摇曳似火般如火如荼。 彭离搀扶貊庠缓步走近,只见眼前忽的掠过一抹明黄的影子。 貊庠就从彭离怀里被拉了出去,霓凰满眼担忧的上下打量面前的姐姐有没有受伤,还一边焦急问道,“姐姐,你可还好,殿下呢,怎么就你们。” 貊庠委靡着盯看了她许久,见霓凰面上的担忧并不似佯装,她深知在这九天之上,少一个敌人总是好的,毕竟她得罪的人物可是帝女,思及到此她才三分淡笑两分讥警的回到,“没事儿!” 心想,纵然霓凰对她虚情假意也好,她也得假面装人对她趋炎附势不是。 终归,她是要在她的地盘上整整待上五百年之久! “……”霓凰见貊庠对水神殿下避之不谈,还有显见对付着她说话,心底十分不好受,想起之前殿下待貊庠姐姐并不是友好。 其实,她也很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向殿下求情,自然此刻是不该问及的。 彭离见霓凰这个东道主沉默,虽然知晓她是一位相比其他神来说,都善良乖巧又不会用心险恶的仙子。 然而,此刻却因为碍于貊庠的冷漠,直觉氛围太过于诡异,于是便插话打破,对着貊庠如是说道,“姑娘自当珍重,彭离就此别过!”可心里依旧含一丝担忧,思忖间便对着霓凰不得已嘱咐道,“霓凰上仙,帝君有令,五百年不过,不许貊庠踏出潇桥殿一步,亦不许旁人踏进一分。” “……霓凰尊令!”一袭黄衫的霓凰思量了片刻,故而斩金截铁的回答,言语之间满是欣喜,原来是帝君出手搭救了这位姐姐。 她虽不曾接到帝君的法旨亲下,可这帝君身边神将彭离的话,也自当不能为假。 彭离对着貊庠不放心地又说道,“只要姑娘五百年间都待在这里,便是安全,还有被水神殿下禁锢的术法也会尽数恢复,皆时我若有机会,定然会来接你回去。” 貊庠电光火石间抓住了彭离离去的衣袖,抬起的一双眼少了几许生就的防备与陌生,劝他胆子大些去找与浓,大可不必一人去归墟,孤零零守那弱水,若是途中死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彭离蓦然垂眼只是对着她挥了挥手,道了一句,“保重。” 目送彭离的身影消失在摇天边际璀璨的七色霓虹下,十里潇桥清风缓缓徐来。 貊庠额上的碎发被风吹飞挡在了眼前,遮住了视线。 霓凰用手拂了拂她的发,轻声说道,“貊庠姐姐,我们走吧!” 貊庠随口“嗯”了一声,便被霓凰扶着走进了潇桥殿。 入目所及的还是那一片荒芜的院子,荒草丛生。 貊庠皱眉,知道自己要在这里长留,吸了吸鼻子便好奇问,“这里怎会这般废弃。” 霓凰转回身,像是习惯了的模样看不出来失落的情绪,只是无奈地扫了一眼院子,解释道,“自从主人几千年前殒灭后,整座蕊宫除了正殿,旁的殿太多,也无甚仙子会居住,她们或许走了或许自行请示下界历练去了,便也没人会来打扫,时间长了,便是如此了。而姐姐,也不许我做这些,因为会累着她。” “姐姐?”貊庠故而奇怪地打量了霓凰一眼,寻了一处廊檐的栏杆坐下,衣裙脏碎的紧,破损的地方几乎能拧成一股绳,她用手扒拉顺了才不至于那么难看,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不是说,这里只有水神殿下会来,所以,又哪里来的姐姐,你干你的活儿怎么就会累着她。” “我的姐姐是……算了,这事儿太过于麻烦了,貊庠姐姐不知道也好,我的姐姐性子很不好,不说也罢。”提到姐姐,霓凰话语间可见地谨慎起来。 可她动作却迅速地凑过来倚着貊庠坐着,生怕她走了,似乎是真的太过于孤寂了。 貊庠倚靠着柱子,也不管她的熟络,低着头只“哦”了一声,鼻息间满是清冷的西风,带着破碎的七虹,见霓凰不说她的姐姐,故也没多大兴趣。 在想彭离一个人去了归墟,可是该怎么熬过那孤寂漫长而无垠的浩瀚海际,弱水无灵,归无尽处,或许生死也是难料。 “姐姐,你是认识帝君吗?放心吧,我是不会让人进来对你怎么样的,这五百年,我终于不会再孤寂了。” “嗯。”貊庠淡淡的回应道,淡然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很困倦的累,许是那青女下手太狠,她颇有些缓不过来。 耳边依旧是霓凰叽叽喳喳的声音,悠远不去,便所幸也不管她,任由她去。 天穹上的霓虹高扬,院中凤凰树生长盎然犹如烈火盛歌。 貊庠身上褪了色的蓝色衣裙在西风里浅浅飞扬,墨色的长发如瀑如缎,仙风中散了腐鬼的阴煞死气不断地在空气中消失殆尽,风中凌乱的一地荒草丛生,白石遍生斑驳。 不知睡过了多久,貊庠惶然间睁开眼,身边的霓凰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徒留一树凤凰枝叶繁茂下,巨大的盛荫落下一地斑驳陆离的光影,凉露微邝。 貊庠从栏杆上翻身下来,捶了捶睡地发酸的脖子,兀自打了个哈欠,将脏乱的衣裙拖的太长的地方用手拽断,以防自己摔一跤。 做完这些,她看着院落里的杂草,蹲了下来,手撑着下巴,摘了一根衔在嘴里,丝毫没有想过锄草,直言这里乱不拉几的确实适合鬼睡,帝君果真比她会挑地方。 一袭红衣的女子从凤凰树下皱眉走来,墨色的发间是红叶的发饰顶冠若如榄菊,一张脸和霓凰虽是生的一模一样,只是不同的是眉目间异常干净冰冷,并未有任何画饰妆扮。 貊庠自然一眼就区分了出来,她不是霓凰。 抬眸之间便生了戒备,站起身来,也顺势拿走了衔在嘴里里的草,稍稍思量,莫非她就是霓凰所说的那位性子不好的姐姐。 “你是鬼!”红衣的霓裳蹙眉,紧紧盯着面前脏兮兮地貊庠,然而,片刻便别开眼,原来霓凰所说被帝君罚至此处守树五百年的那人就是她,不觉眼底生了丝嫌恶,冷漠地又补了一句,“还是恶鬼。” “是。”貊庠不明就里她为何这样说话,断然有些心慌,可也耿直地承认。 因为,事已至此,她的身份想必整个天界都传遍了吧,那么再行隐瞒之事儿,就是她的不对了! 貊庠戒备的往后退至安全的距离才停下来,偷睨向她,发现这个女仙人浑身上下隐隐约约貌似有散发着一丝比她还诡异的气息。 怎么说呢,就是感觉她像是一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女妖! 很是来者不善,貊庠略显警惕地先发制人,搬出玄武帝君晾在她面前道,“我要守那颗凤凰树五百年,这可是你们天界老二帝君说的,所以,仙子你不能对我做什么坏事儿吧!” 这红衣女人,虽是长了和霓凰一模一样的脸,可她不难就猜了出来,她应当是与霓凰两魂共用了一体而已。 这种情况在鬼界,当然也是实属多见,可多半是鬼占用凡人的身体干着干那,纯属是做坏事。 那么她这天界好端端的仙子是怎么一回事,是没了原身吗,还是一体生就两魂! “你倒是机灵的恶鬼,这番特意搬出帝君来,是想警告本仙子对你好些吗?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呢。我对你一个恶鬼真没多大耐心和想法,这次找你,无非只是警告你安分一些,别招惹霓凰太近了,你那身上恶心的气息,真的让人受不了。” “嗯……?”貊庠一怔,心里莫名沉沉地难受,试问普天之下哪一个女人被女人嫌弃说臭,会开心,故而小声地应到。 可又不甘地仔细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不动声色地翻了一个白眼给她,心里小小地嘀咕了一句:不臭啊,她感觉挺正常啊,鬼都这味儿的! 霓裳瞧见貊庠恶心的动作,眼里的鄙夷更甚,没好气的哼到,“别闻了,你的衣服都不换的吗,还是死了后就穿的这一身,不是,这身衣服也不知是穿了多久,还有你根本就是发霉透了的鬼吧,这是吃了多少人?” 全然被说中所做坏事,貊庠心里瞬间百感交集,兀自沉默了起来,未有反驳回去,因为她说的都对。 可毫无疑问,她不是后悔,只是害怕这人会打抱不平帝女之事儿,碍于玄武帝君的面子,不弄死她……就是会像青女一样给她穿小鞋,弄的她半死不活,就如同现在这般,浑身都很是细微的疼,像是被密集的针一下一下缓缓扎着。 可是再说了,哪有恶鬼不吃人,不干坏事儿的,那就叫不上恶鬼了,起码是要吃些人害些人,才能与其对应上吧,这才不会辜负恶鬼这个名号! 霓裳见貊庠发愣,忽然提高了音量,“死恶鬼,你听清楚了吗,我叫你离霓凰远点,你发什么愣啊!” 貊庠被吼地晃一回神,默默地应了一句“嗯”就没了下文,径自蹲了下去,握着手里的草在地板上画圈圈。 霓裳见貊庠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还悠闲自在地蹲着玩圈圈,所以,这是赤裸裸的在无视她吗? 意识到这点,霓裳似乎更气了,凶狠道,“若是你不把这里都打扫干净,我就杀了你这死女鬼,皆时帝君来问罪,小仙我也有法子脱罪。哦,应当帝君压根儿就不会来,诚然只是那神将徇私帮你假传帝君的令,框我那傻妹妹好好照拂你罢了。” 貊庠有被霓裳的言语惊吓到,蹭的一下瘫软坐在了地上,望着那一身红衣的女仙,实则一道貌岸然的凶煞鬼,她顿时愕然,支吾不清地狡辩道,“你好歹也是一正经八百地女神仙,有本事去亲自问帝君啊,这荒僻的院子,依照我看,就挺不错啊,两字那叫辟美,为什么要清理干净,之前,不也住的挺好吗?” “你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立马就将你给杀了,埋在这院子里当做花肥。”霓裳渡步走近貊庠,弯腰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眼神透露着一丝阴鸷的狠毒,“小恶鬼,我相信你,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不,你只有此一条性命吧,所以,还是珍惜一些的好!” 貊庠小心翼翼地将下巴移开,往后挪了一点,眼神闪避开她,紧张的全身爆冷汗,失措的慌道,“我答应你远离霓凰就好了,你干嘛要……杀我,我……我,又没惹你亦没有得罪你,所以,你别生气了,好吗?”她违心的讨好。 鉴于貊庠服软,虽然只是表面伪装,然而霓裳还是笑了,一张脸若如渡满明媚的阳光,芳华璀璨,她慵懒地收回手,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了一条红色地帕子擦干净了手,便无情的扔在了一旁。 神色深谙地揭穿道,“原来你怕死?” “怕。”貊庠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心道:你不是都说我只有这一条命了,要是搁谁都会害怕的不是吗? “呵呵”霓裳冷嘲的扬眉,满目肆意的讥讽,顿了顿又问道,“是水神殿下将你带上来的,说吧,是怎么一回事?” 貊庠愣了一愣,心想这仙子还不知道帝女的那件事儿吗? 于是,她思虑了半晌,决定好好说,她一本正经的鬼话连篇,将所有的事儿都说了一遍,却也只是大部分都说了自己多么不得已,多么不是有意! 哦,绝对不是故意伤害帝女,这完全是场善意的误会。 谁知霓裳静静听了貊庠的鬼话,只是意味深长的对着她三分薄凉七分可笑地笑了笑,那模样明显是不信,外加戏谑。 貊庠心里一个劲儿后怕,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么她会恼怒自己骗她吗? 貊庠浑身一哆嗦,只好又一次重申了自己的立场,发誓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鬼,再也不敢做坏事儿。 霓裳一脸诡异的恶嫌,只是警告她将院子赶紧打扫干净,不能有一丝偷懒,不然下一次一定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她。 貊庠恍然间松了心底紧绷的弦儿,忙不迭的赔笑脸将这活儿忙不迭地给揽了下来,还不忘拍霓裳的马屁。 霓裳见状儿,只是居高临下的对着她冷笑了一声,离开的时候,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水神殿下已有未婚妻,是归墟海长幽部族的帝姬檀溪,两人情深似海,堪比石坚,所谓称的上神仙眷侣,三界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算算婚期,也是该到日子了。”说着,她停了一停,蓦然的望向貊庠一张神似某人的脸,“你这鬼,最好长些脑子可别动歪脑筋纠缠水神殿下,到时候,别妄想有人会来救你,归墟的人,可不都是玄武帝君,那般会深明大义的神仙!” 话落,霓裳便就一阵光雾一般离开。 貊庠一下子愣在当场,笑容彻底僵化在了脸上石化,感觉似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正在扼制住她的呼吸,窒息和难堪都一齐铺天盖地的席卷向了她,她孤掌难鸣,有些茫然无助。 半晌,她伸手拍了一拍脸,不置可否的冷笑道,她的倒霉悲催都是因为那人,那人就算是死了,可关她什么事儿,她不高兴的敲锣打鼓就已经很不错了? 更何况还是他热热闹闹地娶妻,那根本就与她半分钱的干系也没。 她又不是他们夫妻两人的娘,需要他们给她磕头敬茶? 还有他们更是不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差别,她有自知之明,既然报不了仇,断然不会去纠缠仇人,给自己添堵,又能招惹什么惑事儿? 还归墟什么、什么…… 五百年后,放心,她一定跑的比兔子还快。 这仙子依她看,不止是性子不好,这脑袋莫不是也不好使,说的这是什么东西的话呀,搞笑极了。 貊庠嘟嘟囔囔骂了一阵,可也记着人家吩咐下来的活计,不敢有一丝懈怠,生怕人家回来看到这荒草丛生的院子,弄死自己。 真的开始苦命的拔院子里的枯草,可看着手里柔软的草,又看看慌凉的潇桥殿,她决定了,把拔下来的草,搬至这殿里不着人眼的一处小屋子里,给她搭窝,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舒服。 貊庠足足拔了两日,才勉强拔完院子里的草,又将院子扫了干净,用水洗干净,白石的地板上瞬间亮堂如玉了起来,在一树红色凤凰枝叶的映衬下,明晃晃的耀眼。 忽然,一袭黄衣地霓凰从树里钻了出来,看到院子焕然一新,干净整洁,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久,热情洋溢的扑向正大剌剌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貊庠。 而貊庠觉察到霓凰的到来,立马爬起来,直接连怕带滚的后退了好几米,急忙伸手阻止她不要再过来,扯着嗓子地喊道,“仙子你别过来,我很臭。” 霓凰奇怪的一怔,停下了刚抬起的脚步,可随即像是知道了什么,满脸难受的望着远处的貊庠,一脸的冷漠外加警惕。 她蓦地垂下眼睛,似乎很伤心,可缓了缓,保证自己不哭出来,才说话,“貊庠姐姐,是姐姐出来了吗?她没对你做什么吧!” 貊庠一听霓凰的话,顷刻一肚子的苦水翻腾了起来,鼻子一酸,可打死也不敢向霓凰倾诉,因为人家是姐妹,哪里不能穿一条裤子向着外人,想了想还是觉得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所以,她义正言辞的敷衍道,“令姐很好,更没有对我做什么。” 霓凰开心地笑了起来,天真的问,“是真的吗?貊庠姐姐,你真的没事儿。” 还能没事儿,差点累死她好不好。 可貊庠却面不改色的说谎道,“真没事儿,我要忙了,你回去吧。” 霓凰欣喜道,“那貊庠姐姐,我来帮你。” 貊庠瞬间跳了脚,忙不迭的拒绝道,“不用仙子。” 心道,若是让你姐姐知道了,岂不是要打杀了我。 霓凰像是明白了什么,失落的问,“是姐姐这样子对你吩咐的吗?远离我。” 貊庠哪敢说半句人家那位厉害姐姐的不是,只能好说歹说的忽悠霓凰,结果功夫不付有心人,那傻妹妹,终于被貊庠给说服回了去。 貊庠累的一下窜回了自己的小窝,躺在了枯草堆积的屋子里,用草将自己围了严实。 害怕的大气都不敢出,发誓她再也不敢出去了,那两姐妹真是好难搞哎! 真心费人。 哦!不,费鬼。草原 第十三章 一连几日,貊庠都是缩在自己的小窝里不肯出去,生怕与那位霓凰的姐姐再行接触。 ……因为,真的不是一般气鬼,直到一只可爱的小鬼撬开了她的房门并偷摸钻了进来,还对着受到惊吓仓皇起身的貊庠投去一个抱歉和略带祈求的眼神,紧接着就关好了门,又拉着貊庠一同藏了起来,并将自己还有身边的她一同用荒草掩埋到了头顶。 貊庠余光看着身旁遮掩严实的孩子,几乎瞧不出他在这里。 她好笑的将自己脸上的草抹了下来一些,露出鼻孔来,觉得很是奇怪,自己竟会毫无顾忌的配合他的行动。 她发誓这是生平以来第一次,没有吃了这个小孩子,反而是顺着他胡来。 于是,她伸进草里捏了捏他软糯的小脸蛋,心里则乐开了花儿,这手感真心不错,或许,吃起来味道儿应该也是极好。 她当即心情美滋滋的展了展眉,放缓声调问道,“小朋友,你在干嘛?” 然而,目光却肆意的一直盯着面前一团白嫩的小可爱上下打量,心里嘀咕道: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吞下肚子里去呢,她被禁锢的术法应当也会回来的吧! “我要藏起来,我……我爹爹他不喜欢我,我要逃走,去找我真的爹爹。”小家伙忽然开口,因为害怕,故而小身子整个都蜷缩在貊庠的怀里,不,应当是小家伙不知不觉间竟然藏在了貊庠怀里,像是四爪鱼一样攀爬着她的脖子。 貊庠难能可贵的也不生气,任由他去,因为她闻到这家伙似乎和她是同道中人呢! 她好奇,他是怎么上来九重天的,还有这口中的爹爹又是谁。 思量间已经排除了可能是九重天上神仙的孩子,而是来自九幽冥界指定是错不了。 可是奇怪的是他怎么上来的,会不会也知道怎么下去,还有把她也能捎带下去或许也可以吧,貊庠想! 经然,她打消了要吃他的念头。 心头盘算了起来,她循循善诱的柔声问,“小家伙,你是怎么上来九重天的,知道怎么下去吗?” 小家伙横眉一竖,立马用小手捂住了貊庠的嘴巴,一张小脸紧张的不答反问,“嘘,大娘,你不要讲话这么大声,会把他们都招来的,你闭上嘴不要讲话,好不好?” “叫我大娘,还不兴我讲话!”貊庠脸色刷的一黑,当即掰开了他的手,吼了一遍,“你刚叫我什么?” 小家伙像是急眼了,瞅了一眼紧闭严实的门口,心都揪作了一团,他连忙捂上了貊庠的嘴巴。 这次却聪明的对着浑身脏乱不堪的老女人违心喊了一句,“姐姐,你说话小声点。” 貊庠这下满意了,对着不情不愿地小家伙点了点头,冷酷的用手指了指他的小手,示意他先放下来。 小家伙聪明伶俐,立刻心领神会放下了手,可警惕的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听到外面暂时没有人来,才放心的又转回了脑袋,对着貊庠,小声说道,“姐姐,等会儿来人了,你千万不要把我给交出去。” 貊庠要笑傻了,直言这是哪里来的傻小鬼,这是才刚入行吧,知不知道这鬼是最不会讲义气的,难道就没听过鬼话连篇。 貊庠笑的花枝乱颤,硬是对着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小家伙的话。 小家伙对着貊庠甜甜地会心一笑,“谢谢,姐姐!” 貊庠愣了一愣,心神也随之一荡,尴尬的有在稍微后悔刚才对一个鬼孩子扯谎,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谁叫她不是好鬼呢! 言归正转,她继续认真的打听,“小家伙,你告诉姐姐,你是怎么到这九重天来的好不好,什么时候回去?” 小家伙看着貊庠一张脏不拉叽的脸,分不清长什么模样,可一提到这茬,心里不知怎的就格为委屈,于是整个人都窝进了她的怀里,也不嫌弃她脏了。 小手小胳膊更是抱紧了貊庠的脖子,奶生奶气的说话道,“我是被我爹爹带到这里来的,说是要参加伯伯的婚礼,婚礼结束了才会回去。” ……伯伯的婚礼? 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夏衍的婚礼,那霓凰的姐姐不日前便有说过。 可这个她知道啊,貊庠继续打探,“那你爹爹是谁啊?” 听到“爹爹”两个字,小家伙身子莫名的一抖,脸色也跟着逐渐惨白了起来,好久才声音发颤可又坚定非常地说,“我爹爹是冥殿中的王,寄染姑姑说的,他是九殿冥王贺槿。但是我知道,他不是我的真爹爹,他是坏人,他把我的爹爹囚禁在了不知道的地方关着呢,还有我娘亲也是!” 貊庠的心登时咯噔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能算是慰藉。 只有把这孩子紧紧地搂在了怀里,用力地更加用力,似要给他足够安全感。 可是她心里门清儿,待会儿这孩子口里那所说的假爹爹一旦找上门来,她会毫不手软的将这小家伙给一脚踢出去,并十成十的拎清自己。 因为,关键这孩子的假爹是冥王哎,那可是鬼祖宗啊,千万招惹不得的。 貊庠惶恐的紧,不想在说话,反而这孩子似乎成了话筒,滔滔不绝的开始向貊庠讲说那人的坏话,恼怒的模样真心是想逃离那个假爹爹贺槿。 造孽啊! 貊庠听着小孩子的哭诉说不动容,那都是假话,可是她也不能不要命去招惹人家冥王啊! 她算哪根大象鼻子里的葱啊! 还有,她在枉死城里的时候,曾听那些鬼头子们讲过那九殿冥王贺槿不是个好东西,为神,残暴不仁,冷血阴毒,落在他手上那些略有姿色的女鬼男鬼,大都普遍被玩弄的死去活来,生不如死,更有甚者说他是真正的魔鬼而不是冥神。 若是真如传闻里说,那这孩子当真实属可怜,依照那人禽兽不如的恶心程度,确实是有八分真,会抢人家儿子作儿子,还关押人家的爹和娘。 “你别哭啊,别哭,好不好!”貊庠被越说越委屈的小家伙搞的煞是心疼,手足无措的给他抹眼泪,一边又胡乱的说话安慰他,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感觉自己在说话罢了。 “呜呜……我没哭,可我就是忍不住,寄染姑姑对不起,我答应过你……不哭的。”小家伙惨兮兮的双手掩面,最后直接趴在貊庠怀里一抽一抽的,哽咽的话连不成句。 “你别哭了,我都被你吵死了!”貊庠双手捂着耳朵,被这孩子哭的浑身不舒服,最后受不住直接上手敲晕了他。 貊庠将孩子放在草垛上,深深地吐纳了一口凉气,状似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胸口,手法生疏的笨拙。 恰在这时,霓凰风风火火的临门一脚就闯了进来,对上貊庠一张惊吓到五颜六色的脸,还有草垛上那来不及遮掩的小孩子。 霓凰的心就如掉进深渊一样的发沉,任她怎么看,这小孩子,都如是神界里那铺天盖地要寻的九殿冥王之子温蕴一个模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讲话才能算合适,貊庠姐姐似乎是被姐姐给惹恼了,一直躲着她,任她们两现在的艰难关系,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话生生就卡在了喉咙里,进退两难。 貊庠惊诧过后,用手使劲儿的揉了揉自个儿的眼睛,再睁开眼睛,发现霓凰还在,一颗侥幸的心顿生惊恐,一张脸上的表情何止用波澜壮阔来形容,简直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疯狂的在想这下该怎么解释的好,这冥王的孩子可不是她窝藏的啊! 不过……看这霓凰闯进门来的急切样子,不会是这孩子爹爹已经找到这里来了吧? 貊庠想着一下慌了手脚,看了看眼前草垛上脸颊还在挂着泪痕的孩子,又看了看霓凰万分惊骇的表情,心中隐隐约约的一股不详之气蔓延,随即她故作镇定地扬起来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脸,然后神情严肃的对着霓凰老实交代道,“这孩子不是我窝藏的,我敢打包票,是他自个儿跑来的。所以,要不要趁现在他还昏迷着干脆扔出去,嗯,我看可以。” 霓凰愕然,满脸拒绝地摇了摇头,心里直打鼓,那些人喊打喊杀的都快要翻遍整座天宫直奔这里杀来了,届时发现孩子在这处,任她们两人就算是说破了嘴,肯定也会百口莫辩,脱不了一个偷孩子的罪名戴身上,哪里有人会信是这孩子是自个偷跑来的,何况,冥界一直与神界关系紧张,几乎是一触即发的战备状态。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乱子,不用想也知道,这冥界可不就有理由大战了,搞不好,到时她们两可不就是神族的罪人了! 还有貊庠姐姐又是冥界中人,弄不成,这好不容易才解决的帝女之事儿,指定又会被拥护帝女一党的人,再次别有用心的重提,届时天帝若是不给玄武帝君面子非要治罪起来。 那貊庠姐姐肯定不会止于守神树这般简单了,这可如何是好呢? 霓凰皱眉,思忖着对貊庠叮嘱道,“貊庠姐姐,你等我千万别乱来,我去找殿下帮忙。” 貊庠伸出欲要拒绝的手,还未将话说出口将人给堵回来,霓凰的影子一闪就没了人。 貊庠冷酷着一张脸,喃喃道:“霓凰,你他妈的,别去找那挨千刀的水神啊,把这孩子丢出去不就可以了吗?” 到时,先不说别的,你姐姐就会第一个杀了我的,她可记得清楚那女人说的话,不能和水神有接触的,虽然原因她不怎么懂,但是她觉得远离是对的。 不过稍许尔尔,门外就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且带着一股冷若冰寒的气息。 貊庠意识到危险,抬眸之际便见一位身穿黑衣华服、长身玉立、芳华绝代的貌美男子就已立在了她面前,临窗而站,那浑身尽势散发着凌冽的杀伐之气,仿若睥睨众生的霸道帝王。 她的心……本能得一缩,随即就欲要钻进草垛里去藏着,当然也不忘带着一旁的小家伙一起,可是连草的影子碰都未碰得上。 貊庠就连带着那怀里的孩子,一同被一股莫名的大力给拉扯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她后脑勺儿毫无征兆的砸倒在地,脑子猛地一晕,五脏六腑仿若都移了位的发出闷疼。 貊庠将抱在怀里的孩子掀翻在一旁,捂着脑袋起来,发现浑身都疼的像是碎了骨,可见袭击她们的人下手是有多狠,差点都要摔死她。 然而,刚才被貊庠死命护在怀里的小温蕴此时却幽幽转醒了过来,他懵懂着一双黑萄溜圆的黑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貊庠一张仿若痛苦的脸,惶然失措。 可抬眼的霎那间,看见屋子里站定的黑衣男人时,一张稚嫩的小脸顿生恐惧地顷刻间便说不上来话,声音被生生卡在嗓子里,上气接不了下气的只能听见压抑着哭腔的呜咽声,下意识地就往貊庠怀里钻。 见情况不对,还有这小家伙的表情,用鼻子想都能读出来,此人莫不就是那传闻里所讲说的魔鬼贺槿,大概想来是错不了多少。 貊庠突然就支楞起早已不听使唤的发僵双腿儿站了起来思量间就想跑。 可是温蕴却紧紧地抱着她的大腿不肯放,她实在掰不开这小家伙死命拽住她衣裙的手。 无奈的果断就放弃了挣扎,心想被这小鬼这么拖着,她到时指定也跑不远,与其被抓回来,还不如此刻拎清自己偷孩子的嫌疑,于是她赶忙跪下认错求饶命。 此时的貊庠蓬头垢面,根本看不清面容如何,褪色严重的蓝色衣裙更是破损不堪,破洞里隐约还露出充满脏污的黑色皮肤来,简直一个恶心到底的臭乞丐模样无疑了。 不过这磕头倒是一个接着一个磕的很是实诚,模样比磕她爹坟头都认真。 贺槿眸子微微一眯,扫了温蕴一眼,然后很是被眼前肮脏不堪的陌生女人突如其来的举动,搞的嘴角莫名抽了一抽,他皱眉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神情尽显吃惊和惊诧。 可转瞬之间嗅见她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尸骸味儿,虽被仙气遮盖地淡去了不少,但也能肯定,这个女人是个恶鬼无疑。 贺槿诡异的微一挑眉,深邃一笑,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冷嘲了一句:“真是有趣儿,神界可是比以往来说大度了不少,合着天帝那老头可是真心打算与冥界重新修旧好吗,还是对帝女不尽心意啊!” 忽然,贺槿神情一闪冷枭的光,淡凝着双眸瞥都未瞥地上磕头直求饶的恶心女人一眼,对着一旁还扒着貊庠死命不放手的温蕴,言语间冷酷的没有一分感情的道,“你要跑哪儿去!” 闻言,温蕴一张稚嫩的小脸惧怕的一皱,小手更用力地抓紧了胆小怕死磕头直求饶命的女人胳膊,一双泛着氤氲水汽的黑葡萄眼睛,死死的瞪着不远处黑衣华服的霸道男人,控诉道,“你不是我爹爹,我不要跟你走,我要找我爹爹。” 贺槿漂亮的眉眼一下布满阴森,对着小小年纪,可异常会找死的温蕴冷嗤了一声,几步过来,一把就将他提了起来,一双碧色的桃花眼中带着诡异的笑,冷的却不见一丁点温度,无视他的捶打抗议,直接就拎走。 跪在地上连头都没有抬起的貊庠,见两人都消失在了屋子里,程度可见的松了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筏,一下瘫软在了地上趴了四平八稳,捂着跳到嗓子眼儿的心,叹道:好可怕,千万别再回来了。 第十四章 不过……那人就这样走了吗? 她可是恶鬼啊,且还得罪了帝女,难道,他是觉的这样没关系吗? 或许,应当是吧,毕竟冥界与天界向来积怨已深,何时大战几乎只是在等一个时辰罢了,不然他又怎么会放过她这一个类似导火索的存在…… 算了,管他呢,只要她现在平安无事儿就好了,至于原因是为什么,她不需要知道! 可是……貊庠看着自己的胳膊在那小家伙被抓走时撕破的大洞,还有赫然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面还留有几道指甲抠过的红痕,传来透心的灼疼。 貊庠的心情还是难受了那么一下下,体会的到那个孩子当时有多么不想被带走。 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没肺的给忘记掉了。 随后,就钻进了枯草垛里,尽力闭上了眼睛,祈祷自己赶紧挨过去这五百年,或者在夏衍三月后的大婚那日,趁着三界人多前来拜贺婚宴时,悄悄地潜下界去,等他们发现时,自己早就已经逃回了枉死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霎时,霓凰一脸焦虑不安的领着夏衍匆匆赶来潇桥殿,巧的不得了,刚走进盛着一片绯红的凤凰树院子,抬眼的功夫就撞见了拎着温蕴正往出走的贺槿。 六目相对,心思各异。 贺槿微一扬眉,目光移向夏衍,神色稍许惊诧,像是经年未见,他客套的出声招呼,“原是水神殿下呀,别来无恙。” 夏衍寒着一张清宁舒俊的脸,冷冷盯着他狭在手里的孩子,稚嫩的眉眼还未长开便有七八分像极了贺槿,不知怎的他始终未接话。 似觉察到某人的目光,贺槿抬手就捂住了温蕴的半边脸,貌似并不想让他多瞧。 夏衍神色忽的一动,兀自移上贺槿一张吝啬的脸像是藏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不屑的冷嗤了一声,皱眉问道,“……他就是温蕴。” 不惜威胁天帝开战,也要翻遍整个天界要找的儿子。 贺槿扬眉一笑,语气炫耀,“本尊儿子不听话,估计是想念水神了吧,这才特意来了摇天,不料想竟是走错了地方!” 温蕴走错了地方,不见得是想念他吧! 更何况,温蕴可是与他从未相见过,这句话倒是来的讽刺了,还有,他与冥王貌似不大熟到可以带孩子窜门的地步! 于是,夏衍冷漠的瞥了他一眼,严肃警告了一句贺槿,“冥王,你不要随便乱攀亲戚!” 贺槿的脸色犹如晴天被霹了一道惊雷,狠狠地灼疼了一下,分为难看,“水神殿下,你这样六亲不认,本尊是会去找天帝告状的。” 他的声音含着一抹阴险。 “天帝?”夏衍的神色更加不解,“那与本神何干?”他问的着实茫然,困惑天帝还兼管串门这事儿! 贺槿一双碧色的眼眸顿生出火气,诡异的泛出一抹嗜血的红,像是地狱里爬出的厉鬼。 他讥嘲的笑逐颜开,夏衍这是真忘记了自己老爹是谁吗? 还是单纯的和他爹一个样,只是不想承认他的身份而已。 那么他怎么能如他的愿呢,他敛眉笑的危险至极,“哦,逝去的天后可是前任水神呢,只是可惜万年前神妖魔大战葬身了混离地狱,天帝倒也是聪明,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不特地接了自家儿子上界承袭其位子呢,水神殿下!”最后四字的尾音被他刻意拉长,听起来着实令人意味深长。 师傅? 师傅那般贪生怕死又十分待人恶毒的神,终是死在了那场神、妖、魔大战中威名远扬吗? 要这么说来,那其实也算是不亏,可是这几时做过天后,他怎会不知? 难道是被那讨人厌的天帝罚下界的次数太多,导致错过了什么,比如师傅大婚又比如那场神妖魔大战,貌似也是正常,毕竟他都不在。 可夏衍的脸色明显失落,因为亦是再次确信了一遍师傅很是不喜他这个白日飞升的凡人徒弟,真的不是说说而已的,就连徒弟本应当的祝福和拜祭的机会都不愿意给,不免下意识地有些难过。 当然也想通了一事,难怪天帝那老头老是罚他下界,最后直接也不罚了,而是采取怀柔政策诓骗他自己乖乖的下界历练。 原来他们老早就是一对贼坏贼坏的夫妻啊! 可是怎么就生了帝女抒桁那样正直又善良的女儿呢,对他也是好到没话说,哥哥长哥哥短的一直叫他,当真可谓是天意弄人啊! 若是师傅知道最终还是他飞升成功了不止,还承了她的位子,那岂不是要再气死一回,还有天帝也是落空了心思,这好事儿终究也没落到他那儿子头上。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那天帝和他师傅的儿子到底在哪里藏着噎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帝膝下就只有帝女抒桁一子呢! 原来也还是有另位一个的,只是天帝藏了起来未给放出来让众人知晓,便是让他轻易给捡漏了水神这个位子! 夏衍叹了一口气,表示被那会藏儿子的天帝老头子给狠狠地震撼到了,不疾不徐的缓缓说到,“有劳冥王记挂,师傅肯定会记着你的好,相信天帝也是。”他的语气多少有些无奈。 贺槿陡然心塞,惊异地看了夏衍两眼,像是确定了什么,诡异的露出一笑,阴阳怪气地冷哼出声,“原来水神殿下真是记忆不好,果真是下界次数太多了,这要记起什么来,可真是够教人好奇反应!” “冥王这是说什么鬼话?”夏衍怔了一怔,有些难以捉摸这人何故如此奇怪,以为是冥界的习俗,都喜欢鬼话连篇,多少是和那女鬼过分相似了,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便默默打岔了一句,“哦,冥王的儿子可是府上哪位生的,这一看都是亲生的,相信外界传闻多半是有误解。” 贺槿黑脸,牙缝里挤出了两字,“是吗?” 夏衍一本正经,“嗯,是呀,说冥王抢人儿子,还关人家老子和娘亲。” “……”,贺槿握紧了身侧的拳头,杀意浓烈。 突如其来的危险气息,让霓凰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偷瞄了一眼贺槿愈见深谙的神色,悄悄地拉了一下夏衍的衣袖,想了想,小声的说道,“殿下,看冥王那恼羞成怒的表情,不像是误会呀,大家都打包票说那是真实可信的,着实也更加贴切他的秉性险恶呀!” “似乎、好像、是有抢人孩子的嫌疑。”夏衍不由分说也望了前去,琢磨着贺槿逐渐诡异的神色,抬手气定神闲的摸了摸下巴,忽就想起了一件关于九天之上那尊贵的天帝,一桩不得说的密辛。 话说那时天帝还在年少,与冥界关系也是非常要好,便奉帝命于虚危山,助冥界除上古祸灵春妖,后捷胜一举名扬三界,中途回天复命之时却与冥界忘川海一女地仙相识相爱,只是后来那女子不知何故却抛弃了天帝爱上了一届凡夫俗子,且育有双子。 有人说,那双子中的一人便是后来的九殿冥王贺槿,另一个说来是自小便就夭折了,所以名姓不详。 这样子看来,那年少便夭折的人,应当还活着,还极有可能生了温蕴。 所以,还有一则传闻里才会说被囚的那孩子老爹,长相酷似贺槿,至于被囚的原因么,那就无从得知了。 当然这传闻还是从天帝那处才被广泛传开了的,一半众人都秉着公平所见的正义,说是天帝还是放心不下那花心的女地仙嫉妒所致。 还有一半众人抹泪说,天帝也算是性情中人,这哪有被女人绿了,不搜刮其倒霉悲催的消息,以此来慰藉自己受伤的心呢,虽然用心是险恶了那么一些,可故也值得同情不是。 那么贺槿囚禁亲弟抢自己侄子的原因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这就不明所以了,等改天闲了他去天帝哪里再去好好打听打听,将事情再好好的套一套,说不定就弄懂了。 夏衍光明正大的质疑和沉思,使得贺槿一度气愤到了顶点。 他将温蕴往前推了一推,语气压抑着一触即发的杀意,言语威胁道,“你好好告诉水神殿下,你是谁。” 温蕴目光一瞬紊乱,低垂着小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才不情不愿地喊了贺槿一声,“爹!” 温蕴这一声威逼之下才喊出来的“爹”,让霓凰和夏衍两人更加确信了流言果真有被实锤的感觉。 两人相视一看,断然八卦布满了一脸,霓凰更是一个没忍住,脱口而出了一句,“冥王你果真抢人孩子,不会真是如大家所说,是你那早夭的亲弟活了才生的孩子,故而你才抢的吧!当真也能解释何故这孩子与冥王会这般神似了,他们都说冥王你女人太多,这身子骨早就不行了,所以孩子就生不出来了,所以才嫉妒疯了便抢你家弟弟的孩子!” 夏衍心神据是一震,当即捂住了霓凰的嘴,压低声音浅浅的凶道,“你这傻灵!” “……”贺槿的脸一下阴沉如雷云,歪头睨了两人一眼,声线几**静的可怕,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突然宁静,“是吗?大家可都是如此宣传本尊的吗?” 夏衍看着霓凰后知后觉一张后悔莫及的脸,挡在她身前,包庇的对着贺槿解释了一句,“不,冥王听错了,是误会!” “听错了?”贺槿冷寒的深眯了下长睫,浑身戾气强盛,“那么水神殿下要如何解释!” “冥王多待着点,这完全是笑话,当真了可就不好了。” “水神殿下!”贺槿提高了音量。 “本神知道冥王可不是会当真的人,不过冥王女人多,也是三界众人极其羡慕的一个,还是不必在乎那流言蜚语的好,这孩子以后会有的……” “夏衍!” “嗯?”夏衍的话说到一半生生戛然而止。 霓凰更是被震的语喈,不自觉发抖了起来,莫名觉得冥王的那张脸,黑的像是要杀人。 温蕴见状儿直接撩开腿儿跑了,目的地竟然是貊庠的住处。 贺槿祭出手中的流光,却瞧见好不容易逮住的儿子跑了,想都没想便收回剑立即追了过去。 霓凰松了一口气,余惊未了的认错道,“殿下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冥王此次来神界,本来就是没安好心,就算此时不得罪,日后还是会撕破脸皮的!” “冥界少说也有十殿冥王,怎可由着贺槿胡闹呢!” “论武力论智谋都属贺槿第一,其余九位打不过更是比不过!” “七殿冥王寄染神女也打不过?”霓凰不甘心的问。 “是。” “遭了,他们去的方向,貊庠姐姐。”霓凰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那对父子离开的方向,突然大叫。 夏衍脸色随即一暗,道,“那该死的女鬼。” 话落,夏衍掠风夺影一般迅捷就跟了前去,霓凰一愣也紧随其后。 堆满枯草的屋子里,貊庠对着抱着自己不撒手还一个劲儿叫自己娘亲的温蕴,一张脸像是吃了屎般难看。 同样被震惊到了的还有门外的三人。 摔先反应过来的贺槿,心神剧烈一震,望着那肮脏不堪又看不清面容的女鬼胃里一阵泛恶心,想要杀了温蕴的心更加强烈。 貊庠不是一般想要吃了这死小鬼然后连骨头也不留下,这他妈的是要弄死她呀,叫她娘亲,岂不是要得罪死了冥王! 那坏到头的鬼祖宗,颇喜爱美人的冥王,还不当场打杀了她这个丑八怪,貊庠两腿儿发软的紧,使劲儿的扒拉开抱着自己的温蕴,对着他抹泪央求道,“你不要害我!” 温蕴始终低着头,眼低溢出一闪不明,一言不发,可紧抓貊庠衣袖的手一点也不放。 看着两人暗中互动,明显温蕴与她的关系比他还要好,贺槿强压下胸中的温怒,只觉这些年养了一头白眼狼,他挑眉吩咐道,“温蕴你给我过来!” 温蕴的心一紧,随即就藏在了貊庠身后,怯生生的不肯出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堆满了惧怕。 貊庠尽管已经退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却还是没能将温蕴给推出去,她的心莫不是一般凉爽,这下她真的要死定了。 她用余光偷瞄向贺槿黑到底的脸色,还有周身被狠狠压持的那股浓烈杀意,吓的神魂一震,不是一星半点的想要钻进地缝儿里,或者直接跪地求饶。 当然她想也没想的便选择了后者,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声音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多余的音响来,只得磕头求饶命。 那胆小怕事的模样,完全没有一点要拐跑冥王儿子的心思,不,是压根儿连一丝丝想法都没有。 贺槿这是一日里两次见到貊庠跪地卑微地向他求饶,虽然在冥界里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了,只是这分为邋遢的女人,真的不是一般会污人眼儿,蓬头垢面的模样,一看都是极其丑陋的女子,这让他怎么能把她带回去冥界。 然而,看温蕴这般喜欢她,几乎还是除去寄染以外第二个女人呢! 所以,为了温蕴,纵使这女人再如何使他讨厌,再如何丑陋,他断然也是可以勉强同意,毕竟冥界的地儿大着,也不是不可以将她随意搁在一处地界里待着,时不时的照看温蕴便好。 贺槿思定想法,辗转间皱眉看着一旁观戏的夏衍,冷漠的开口道,“这个女鬼本尊带走了。” “冥王殿下您带走貊庠姐姐干嘛!玄武帝君可是要罚貊庠姐姐在此五百年的,帝君之命不得违抗!”霓凰急了,自然反应便搬出帝君来。 谁知贺槿根本不放在眼里,微一勾唇,冷酷道,“噢,是吗?她是我冥界的鬼,犯事儿了断然要交由本尊处理,怎么,神界可是要越权!” 霓凰一本正经的辩解,可是语气有力不从心,她道,“可是……貊庠姐姐伤了帝女,理应在神界受罚。” 贺槿冷笑,“帝女可是堂堂大罗天神,怎么会被一只小小恶鬼所伤,怎么神界这都是弱不禁风了,这要是传出去莫不是要受三界耻笑。” “冥王殿下……帝女怎么会是弱不禁风呢,纵观此事儿原委实在复杂,想必您也不是很了解其中深处,貊庠姐姐实在不能跟您回去。”霓凰不自觉间软了语气,根本无力和这胡说八道的冥王说理。 “她怎么不能回去冥界,不都听到了本尊儿子喊她娘亲了吗?那么本尊的夫人何时得罪帝女了,可有证据!” “……”,霓凰语喈,瞬间恼的面红耳赤,许久逼不出来一字,心道了一句,好不要脸,貊庠姐姐才不是呢! 夏衍像是早就看穿贺槿的目的,只是因为温蕴喜欢,所以故而才抢这女鬼去哄儿子。 他面无表情的缓缓接了一句,“既然她是温蕴的娘亲,冥王考虑还是一家三口留在天界的好,毕竟帝女伤势未愈,怎么说来也是这女鬼之罪,冥王一向是非分明,还是待帝女伤好,再回去也罢。” 贺槿深睨了一眼藏在貊庠身后,哆哆嗦嗦始终不肯抬头的温蕴,眼底沉了一沉,商议说道:“若真是本尊的人所伤,那就由本尊负责医治便好,水神殿下看如何呢?” 夏衍移向跪地好似没了知觉的貊庠,思忖了片刻,冷漠道,“也不是不可以!” 霓凰小心翼翼的拉了一下夏衍的袖子,神色难看的压低声音求情道,“殿下,貊庠姐姐不是温蕴的娘亲!” “我知道!”夏衍不动声色缓了缓又道,“可是贺槿要带她走,更何况她又是冥界的鬼。” “那也不行,我去求帝君!”霓凰眼里闪着泪花,转身欲要走,夏衍一把拉住了她,眼神警告她,不要插手,一个女鬼而已,不值得成为天界与冥界大动干戈的借口! 霓凰不得已,难过的低下了头,不敢忤逆水神殿下,可是目光还是怜悯的瞧去了跪在地上的貊庠,跑了过去蹲下,将貊庠耷拉下来遮住脸的头发顺到别处,低落的安慰她,“貊庠姐姐,你没事儿吧!” 貊庠恍然间似乎是回了神,可是眼睛却呆呆地盯着身边状似在发抖的温蕴,低低出声责怪了一句,“你害怕我也害怕啊,不要脸的小鬼,你别拉我下水啊!” 温蕴貌似察觉到了貊庠的目光,怯怯的抬头对上她怨恨的目光,习惯性的伸出小手状似安慰的摸了摸她的鼻子,语气忽然央求的道,“爹爹在等娘亲,娘亲去看看爹爹吧,我好像记得,你和画像里的娘亲似乎好像啊!” 貊庠的心不可抑制的一慌,不知怎的也摸上了他的鼻子,貌似这个动作,她哪里很熟悉,可忽然肺里就发涨的说不出话来。 温蕴看到她的脸色有所缓和,不单只是怨恨他,还有一丝复杂,他一下抱紧了她,因为害怕而发抖的身子却依旧没有平复下来,可声音异常坚毅的道,“姐姐,你放心,我们就见爹爹一面就好,他没有娘亲会活不下去的,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拉你下水的,可是我会保护你!” 貊庠没有推开温蕴,被他认真诚恳的口吻和惶恐戳到了胸口的深处,那里一片汪洋恣肆动荡,她竟然动了恻隐之心。 她知道,这是犯了鬼的大忌,可是此刻,她似乎有些管不了自己,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感觉,她是魔怔了…… 第十五章 然而,下一瞬,强迫自己清醒的貊庠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抽醒自己,冥王是多么危险的存在啊,分分钟就能要你的小命! 可是……她又看见眼前可怜兮兮的孩子,终究不是一个食物而是同她一样真实存在的生命,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了。 于是,她几乎有些傻乎乎的弱弱问了一句,“你确定没有骗我,你只是为了你爹?” 温蕴双眼别开一旁,目光闪了闪,只是回答了一句,“我会保护你,不让冥王伤害你!” 貊庠下意识的心脏骤停,可能感觉自己已经上当了。 霓凰瞧了两眼温蕴,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孩子密谋了什么大案,于是她挨到貊庠耳边警告了一句,“这孩子来路不明,又是冥王之子,貊庠姐姐你切莫不要被他迷住了双眼。若是你离开这里,恐是性命难保了,你不知青女大人,已经多次为难小仙了,若是你一旦离开这里,这孩子一定护不住你,还有冥界,这冥王压根儿就不是好人啊!” 貊庠转眼看向霓凰,深知她说的也没错,可是这孩子有别的爹爹应该亦不是说谎,目前她最需要的只是能活着离开神界,之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霓凰见貊庠迟迟不作答,几乎能猜到她不是很喜欢天界,可是她不想让她离开,因为她希望貊庠姐姐能够留下来! 她祈求的望向夏衍却扑了一空,发现他早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只有贺槿斜靠在门口,意味不明的看着眼前这一切,亦是沉默的不发一言,可氛围却异常的诡异。 “貊庠姐姐,冥界并不十分好!”霓凰小心收回视线劝道,眼里已经有了一丝恍惚地不安。 貊庠冷漠道,“我知道!” “可是,贺槿他是冥界的老大,你若是那时再想要跑,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貊庠姐姐,贺槿不是好人,他很残暴!”霓凰像是猜出来了她的目的,劝慰道。 “我自有办法。”话落,貊庠睨了一眼温蕴低垂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我可是活了多年的恶鬼,你这小鬼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算计不过我,除非我甘愿被你骗!” 温蕴的头垂的更低了,只是嚅嗫着唇,情绪不明地道了一句,“姐姐只需见爹爹一面就好。” “可我不是你娘!”貊庠实诚的拆穿道。 “你的某种感觉很像她,我觉得。”温蕴抬起了头,一双眸子似乎在某种坚定的看向她,语气激动,“我见过娘亲,虽然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像她。” 貊庠不说话了,只是很安静地审视着他,心想算了,先离开天界,等日后再选择见不见这小孩口中的爹爹,岂不是全由她作主。 门外的贺槿看了一阵,貌似不怎么对此感兴趣,唤来凛简单吩咐了几句,就追着夏衍离开的方向离开了。 凛是贺槿手下最具厉害的四大傀儡之一,无识无情,只会完成主人吩咐的任务,当然,某种程度上也不亚于心腹。 在贺槿离开后,他一张僵硬白皙的脸,五官除去若如星目一般漆黑的眼睛之外,其余都像是摆设! 他安静地只是守在门口,目光藏在浓密的长睫下,看不情表情或许根本没有表情。 霓凰亦是瞧见了那人,整个人惶惶不安了起来,开始叽叽喳喳的嘟囔着什么,心里打定主意不许貊庠离开。 在她的耳闻里,冥界真的很不安全,鬼吃鬼、同类相残的事儿,那都是常态,真的太过于凶残了,她不希望貊庠姐姐去哪里或者活成其中之一。 貊庠掀起眼帘望向单纯的霓凰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和温蕴一对视,瞧见他脸上的莫名心虚,纵然知道,他也做过不少或者见过不少。 貊庠莫名的垂了垂眼眸,神情有些微不可察的冷漠。 一旁的霓凰则担忧的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鬼,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就夺门而出,不见了人影。 温蕴看了一眼那黄衫仙子离开的方向许久,却突兀的开口解释道,“姐姐,我没有吃过他们,爹爹为了我,被冥王唆使做过太多坏事儿,可是姐姐千万不要就此讨厌爹爹,他只不过是很娘亲罢了,所以,姐姐就假装娘亲去见他一面吧。” 貊庠愕然的睁大了眼睛,吃惊的问道,“你这是带了多少女人回去见你爹爹,不要再骗我了,即使你有感觉,我哪里像极了你娘亲,可是一开始,你根本就没认出我来,还很嫌弃我,所以小鬼,你就不要打感情牌糊弄我了。” “可是我娘亲到底长什么样子,我也迷迷糊糊的,所以只是感觉你很像。” “原来你在感觉?” “对啊,越想越觉得你就是我娘,特别是有危险只顾自己不管我逃跑的时候,和那些鬼说的我娘抛弃了我的感觉,特别贴切。” 貊庠一瞬神色五颜六色,上手就狠狠地敲了敲温蕴的额头,“好不要脸的一只鬼,这你都能感觉,怪不得你能在贺槿手底下活着,还挺受宠,感情会这般胡说八道,不是遗传这是亏了你吧。” 一提到贺槿,温蕴脸色明显一变,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嘟囔道,“姐姐,你不许提他,他真的不是我爹爹,他很坏,老是欺负爹爹,就连寄染姑姑护着,也没用,我都数百年快要千年都没有见过爹爹了!” 看见温蕴脸上的恐惧不似佯装,貊庠也不愿意提那人,因为她也很害怕,便认真的答应道,“好、好、好,我不提了还不行吗。” “那我们拉钩!”温蕴惨白着小脸艰难的一笑,大有巴结貊庠的意思,伸出了白嫩的一小截手指。 貊庠没有拒绝的毅然勾了上去,触到了一片冰冷,和她身体发出的温度一样,心中不免有些不自然。 温蕴将指尖和貊庠指尖碰了碰,兴奋道,“我们拉过勾,然后盖章,谁也不能说谎!” “谁说慌就被鬼给吃了,骨头都不剩!”貊庠恶趣味儿的随口补了一句,当然根本就没想过要遵守,只是纯粹烘托气氛罢了。 谁料温蕴却当了真,严肃道,“姐姐,不,从现在起,我就叫你娘亲,所以,娘亲不许说谎噢,我可是僵尸鬼,真的会被吃光光的!” “嗯?”貊庠一怔,随即口不对心的敷衍答应道。 过了一会儿,疑惑不定的又多看了他两眼,可是见他和寻常的鬼也没什么区别,不确定的问,“我可是第一次见僵尸鬼,听说很难吃!” “娘亲!”温蕴嗔怒道,星眸漆黑的瞪了貊庠一眼。 “还有……你不许喊我娘亲,你这小鬼,打的什么鬼主意,我可是一清二楚的。”貊庠略带警告意味儿的说道。 “可我不叫你娘亲,不和你关系好些,冥王会立刻杀了你,叫你魂飞魄散的!其实他也想找我娘亲,寄染姑姑讲,是他导致娘亲失踪的。” “好吧,你说的也对,那你喊我娘亲也没什么损失的……不过,既然是冥王弄失踪了你娘亲可为什么还要找呢,哪里不对啊哎!”貊庠存疑。 “你个傻鬼知道什么,娘亲和我一样都是要挟我爹爹的筹码啊!只是当年寄染姑姑也是爹爹的帮凶曾经杀死过那家伙,以为那家伙死了,就可以找到娘亲了,但是那家伙又活了不说,娘亲还是没有找到。最后他就抓了我爹爹,所以寄染姑姑这日子更是不好过了,还有我也是老受虐待,爹爹就更别提了。” “哈……”貊庠虽然听的一头雾水,但也只能尬笑两声,缓解震惊,因为她能听的出来那冥王确实是个狠角色,所以她委实不能开罪的才是。 温蕴瞧见貊庠发呆,狐疑的问,“娘亲,你在想什么?是害怕了吗?放心,我会保护你的。”话落,温蕴还特意拍了拍胸脯,男子汉大丈夫的小眼神看向貊庠,“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没有想什么啊!”貊庠答的随口,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来,你都受虐待还能保护我,痴人说梦不是。 “可是娘亲,你真的没有害怕吗,那就好,我们只要等那位水神殿下大婚后,我们就可以去见爹爹了。” 貊庠双手捂住脸,不想打击这小鬼的希冀。 温蕴似乎很是开心,一个人扑腾在枯草垛里,开始动手铺窝,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总之是很得逞的笑容。 貊庠瞧了过去,温蕴小小的身子翻腾在枯草垛里顽皮的模样,嘴角莫名勾了一勾。 手撑住了下巴,貊庠突兀的竟然不想挪开眼了,很奇怪的感觉,心里无限暖暖的,就像他是自己的孩子一样。 此想法一出,貊庠就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努力告诫自己,你还是一个鬼无忧无虑生活的好,什么孩子,你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 一会儿,温蕴便铺好了草垛,兴奋的邀请道,“娘亲你快来,我都铺好了,我们这些日子就睡这里了。” 貊庠噌的起身,不可置信的指着他道,“你说你要住在这里?” 温蕴状似思考,认真的说,“是啊,凛在外面,爹爹,不,冥王有八成是不会管我们了。” “什么?”貊庠窜到温蕴面前,攀上他的双肩,提高了音量尖声问,“外面的那人不是看住你的?” “对啊,也看住你!”温蕴顺势钻到貊庠怀里吊儿郎当的说到。 貊庠一把拉出他,对上温蕴的小脸,“看住我们做什么,我和你没关系?” “你是我娘亲啊!”温蕴叹气提醒道,“冥王你别看现在不在意的走了,其实心里是很在意的,他也希望我找到我娘亲!”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逻辑,是要软禁吗,还搭上了这么恶心的一名义,真心很赔,可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能逃离这里的法子。 貊庠说,“小鬼,那我出不去,拿什么吃饭,我会饿肚子的,还有你不饿肚子吗?” “会啊,可是告诉凛就好了,他会准备的!”温蕴软绵绵的说道,眼里闪着期待问道,“现在,我们可以睡觉了吗?” “你睡吧!”貊庠说完,就顺着枯草下了来地上,不是要找吃的,而是去找霓凰,因为她的果子,挺好吃的,很管饱。 走到门口,温蕴口中的那位名叫凛的男人,便伸手拦住了貊庠,语气毫无生气的阻拦,“请夫人进去。” “……夫人?”貊庠瞬间被惊吓的毛骨悚然,感觉浑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双腿儿一软,差点要跪下去,凛断然伸手扶住,恭敬道,“夫人,请进去。” 貊庠一把挥开他的手,擦了擦衣袖上的冷气,气极反笑,心里憋出一句,你大爷的夫人,狗屁倒灶,老子才不是,老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女的还夫人。 什么东西,这明显的局还看不出来吗? 他妈的,狗屁不通的夫人,那杀鬼犹如踩死一只蝼蚁一样的冥王,她八辈祖宗的,她可不愿意和他搭上一丁点关系,照这么干的话,她还怎么活,光想想都能被吓死,着实没必要。 这小鬼叫她娘亲,就已经是莫大的被占便宜了。 凛一声不吭,只是挡在貊庠面前,态度那是不用说也能猜的出来,不会让你出去。 貊庠呲牙,伸手指了一指院子里的那一树凤凰树,不管心理如何憋屈断然也不敢得罪这冥王身边的人,态度极好的试探问,“我就去院子里那棵树下,也不可以。” “不可以。”凛冷这表情拒绝。 “我陪娘亲去,就那棵树下,你跟着就好。” 稚嫩又些许威严的声音突兀的从身后响起,貊庠转回身,惊异不定的看向温蕴,反应不过来,她都想好要乖乖回去窝起来睡觉了,这小鬼是要做什么? 温蕴皱眉掀开挡道的凛,牵起貊庠的手,走到院子里那棵红透了的凤凰树下,才松开了貊庠的手,炫耀的抱着她的双腿,小声的邀功道,“我厉害吧!” “嗯?”貊庠回了神,悄悄看了眼身后跟来停在一旁不远不近的凛,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她又转回了脑袋望向温蕴,一脸的小算计,本能的僵了僵脸,违心的夸赞了一句,“嗯,你好棒!” 这些人的身份、修为不管哪一个都能高到顶点,随便一个都能捏碎了她,得,现在她又做了什么惹人注目,这下逃跑的难度又要多加一个考虑了。 她娘的真费脑子。 茫然的敲了三下凤凰树,貊庠等了好久,还是没有等到霓凰出来。 什么情况,霓凰那丫头跑去了哪里,不是说,她离不开蕊宫半步的吗? 又连续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动静,貊庠蹙眉急了,该死的,那丫头不会是说错了数,不是敲三下,而是六下。 貊庠第三遍一个没忍住多敲了十几下,可霓凰还是没有出现。 倒是温蕴看着貊庠一个劲儿的猛敲树干,那模样儿像是恨不得要砍树。 “娘亲,你是想要砍了这树吗,交给凛啊!”温蕴献殷勤道。 貊庠心一震,手一晃,停了下来,连忙拒绝道,“不能砍树!” “可娘亲的表情似乎很不喜欢这树,还是砍了吧!”温蕴依旧坚持。 貊庠忙不迭的解释道,“我的小祖宗,我这是在叫人,这树是有灵的,就那个黄衫的仙子姐姐,把树砍了,你是要把人家老窝这是要掀翻了,让人家无家可归吗,不是,赶尽杀绝。” 温蕴想了一会儿,语气沉沉的说道,“可关键是它惹娘亲不高兴啊!” “我没有不高兴,小鬼。”貊庠有些好笑的回道,心想,这小鬼有时候倒是蛮可爱的,虽然心机深了点儿。 “真的吗?” 貊庠笑了,“真的!” 温蕴看到貊庠似乎是笑了,只是肮乱了好久的五官表现的并不明显。 于是他拉了貊庠蹲下来,用袖子轻轻地擦貊庠的脸,一边嫌弃的说道,“娘亲都不洗脸的吗?”可看向她身上穿的衣物,生气道,“娘亲,你连衣服都抢不来吗?真不知道怎么当恶鬼的。” 温蕴的动作还在继续,那手指带着冰冷的温度擦过她的眉眼,致使貊庠心脏本能反应的一紧,愣在当场,不知为什么就一动不动了起来,任由这小孩子擦拭。 西风吹落一树凤凰枝叶,妖娆的红色漫天飞舞了起来,似是蝶。 一层红叶铺满了的地上一小股旋风兀自飞绕了起来,从飓风之中走出来了一袭红衣的霓裳,背后是一片七彩颜色的霓虹。 似乎是闻见了不同霓凰的气味,可也很像,貊庠陡然一惊,转过脸,果然是霓裳。 天际的七彩虹光此刻不偏不倚的落了下来,满地琉璃犹如貊庠此时此刻的表情五彩斑斓,霎那间有些僵硬。 第十六章 霓裳凝眉瞧着貊庠还有她身旁为她擦脸的孩子,神情莫名的一深。 久久才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是母子!” “并不是……也是……我,”貊庠,顿了顿,提着心约莫解释了一句,“此事儿,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霓裳意简言赅的接话。 貊庠挠了挠头,解释道,“只是这孩子认错了娘亲而已!” “是吗?” “是。” “所以,你便想要以此为借口离开天界?” “……我这也是……没法子……不是?”貊庠不想惹这脾气不好的红衣仙子,于是心虚的扯起了谎。 温蕴并没有擦干净貊庠脸上的脏污,因为被这突然踏着红叶冒出来的红衣女子打扰到,不过她长得和那黄衫仙子好像,几乎是同一个人。 可是身上那不善的气息却在告诉他,她们并不是同一个人,还有她竟然吓到了娘亲,不,是让娘亲感到害怕。 于是温蕴没好气的凶她,“漂亮姐姐,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打扰到了别人家母子互动吗?现在知道了吧,所以自觉点,该缩回去了。” 霓裳眉间微蹙,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一个孩子故而相让,直接回怼道,“大人说话,你个小鬼最好别插嘴,都不知道给你娘亲丢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野孩子,有娘生没娘教呢。” “我不丢人,你才丢人好吗?漂亮是漂亮了点,可这智商真够衰的,你突然冒出来真的打扰到了我和娘亲增进感情,还一点也不感到抱歉的,难道没有羞耻心吗,到底谁才是没有娘亲,我看你才是没有娘亲,才这么叫人讨厌!” 霓裳面无表情的看向他好久,不悦的挑眉,沉声说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在多叨叨一句,我立马扔你出去。” “那就再好不过了,这处宫殿这般大,相信随便搬一处,都比这里好,没有老妖婆,一只只能藏在树里的精怪!” “那也比一只僵尸好,浑身都是死人味儿,丑的叫人头疼。” 温蕴生气的转回身,看向不远处的凛,喊道,“凛,你快来杀了这死树精,肯定是施肥多了然后吃多了屎,给她开膛破腹然后放出来,这嘴巴真臭……” 眼看两人火药味愈来愈浓,貊庠思量着再不阻止,招惹来了旁的人,那可还得了。 她上前一下捂住了温蕴的嘴巴,按着他跪了下来,低声下气的替他道歉道,“仙子饶命,小孩子他不懂事,万望仙子不要计较。” 温蕴不乐意的挥开貊庠的手,抬眼狠狠瞪着她,委屈的问,“娘亲你干嘛,她欺负你儿子,你都不管的吗?” 貊庠小声的“嘘”了一声,语气隐含生气道,“你能不能不要惹事儿了,我们就住在这里不好吗,你还挑什么,你再闹的话,待会冥王可就来了,到时候你想让他吓死我吗?” 温蕴一听着实有理,皱着眉,不情不愿的垂下了脑袋,对着渡步而来的凛狠声吩咐道,“你回去吧!” 凛盯着一袭红衣的霓裳看了稍许,颔首往后退回了原处,一双堆满深雾的眸子里像是看不见底儿的深渊,随后垂下的浓密长睫就遮盖了严实。 留意到离开的男人,似乎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霓裳不觉收回了视线,看向跪着的那对母子,神色不自在的掩住鼻子,说道,“这么多鬼待在这里,你们都不嫌恶心的吗,是不是该换地儿离开了。” 这话不止是说给貊庠听的,但是却没一个人回答,就连脾气极其不好的小温蕴,也只是哼了哼鼻子,余光愤怒的射向霓裳,可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的挑衅。 貊庠更是一言不发,心想只要她们不招惹她,这疯女人觉得没意思一定就会回去的。 可是奇怪的是,她分明叫的人是霓凰啊,怎么就会出来她的姐姐,到底是那个环节出现问题了呢? 貊庠百思不得其解,下意识地轻咬了下唇,心里狠狠道:霓凰呢,那丫头到底跑去哪里了,不是,怎么又被她姐姐给钻了空子。 “……你过来!”霓裳久久听不到回话,突然打破沉默说道,眼神里一如既往的冷漠。 貊庠抬眸看她,心里一阵打鼓,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霓裳就已经背身走到了凤凰树下,碎着寒星的眸子仰望着那一树炽热的树冠,那红色如血的枝叶繁茂烈火。 貊庠思虑了良久,决定先过去看看,她不一定会生气揍她吧,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 打发走温蕴去缠着凛很容易,她明白,这个疯女人多半不想别人打扰,不然就不会单独点名了。 貊庠踌躇着步子,停在距离那红衣仙女不远不近的位置,恭敬的站好,态度极好道,“仙子,我来了,您可有事儿要吩咐!” “为什么要离开神界?” “……我没有要离开神界啊,是那小鬼非说我是他娘亲,那冥王也是脑子不好就信了……这不没法子不是!”貊庠不明所以,她何至于如此问,便想也不想的狡辩。 “哦?”霓裳转身,似笑非笑道,“你几时搭上了冥王,就你这样子的恶鬼,是告诉本仙子,贺槿也是有眼瞎的时候。” “……我……”貊庠语塞,被堵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尽管脸皮够厚,也似乎挨不过这女人的挖苦,所以,便垂下了脑袋,兀自沉默了起来,寻思着想应付的招儿。 “不说话,这是默认了。” “没有。” “你说谎也好,未说谎也罢,都与我无甚干系,我巴不得你离开这里。” “惹仙子讨厌了,我会走的。”貊庠愤愤委屈的说道。 “装可怜,你是那样子的鬼吗,心里在想什么小九九,你以为我会不知,跟着冥王离开神界,你以为你就会安全了吗?别忘记了,你只是一个卑贱的女鬼罢了,不是吃几个凡人就会以为自己有多厉害,比你更厉害的,都死的渺渺无影,神魂据散,相信冥王不会那么轻易被你诓骗。” “你怎么知道。”貊庠咬了咬手指,随后又弱弱的否认道,“我才没有呢!” “没有?我真是信你不来。怎么我的意思你还听不清楚吗?需要搬开你的脑子洗干净了愚蠢再装回去吗?” “什么意思?”貊庠一愣,随即大悟,“你想让我留在这里。” “去找玄武帝君,哪儿的来回哪儿去,我可不愿意再见到你,恶心的人想吐。” 貊庠心中大喜,立马下跪,给面前的红衣仙子行了一个大礼,感激道,“谢谢仙子,实不相瞒,我也只是想要回去而已,不过仙子能够帮忙,我也就没有这么多算计了,不过也是够费脑子的。” 她侃侃而谈,一点也不防备会话多必失,因为似乎已经没有了必要,眼前这个女人说的都对。 霓裳心里微微收紧,听不出情绪的道,“你还真是和预料之中的一样,从来都不会真心认错,有的只是权宜之计,就连动不动卑微的下跪求人,满嘴奉承讨好也只是算计好的示弱,你的自尊呢,早就喂了狗吧!” 貊庠的笑容逐渐僵硬,没有否认也亦没有承认,只是目光闪了闪,心里一阵发怵,被她瞧穿的感觉,似乎很不好。 “这样子危险的你,真的很不适合待在霓凰身边,你没有感情。”霓裳平静的说道,似乎是在阐述自己这么做的目的。 貊庠不寒而栗,疑惑不解地看向面前的女人,那一瞬灼华的烈红,给人的感觉真的很神秘,而她又几时瞧穿了她的心思的…… 反正,还是不管了,只要能不费劲儿的回去,这些根本就没有必要再想清楚了。 “仙子所言极是。”貊庠恭维的说道,却不得不佩服她的睿智。 霓裳仔细的端详她那一张并没有擦干净的脸,而是像极了一只花猫,可是五官精致的模样,不算是丑。 当然了,她有多像归墟绝美的帝姬,她不是不知道。 只是……这张皮相长在她的脸上,实是可惜了,终究包不住内里的恶鬼。 霓裳异常冰冷的忽然道,“分明有那么多路可以走,为什么你要让自己过成这样,不见得你会多开心!” 貊庠抬眼看着霓裳,困惑道,“……仙子,你在和我……”说话吗? 霓裳打断:“你不要再靠近水神殿下,或许你会活的很好,也算是我对霓凰的交代!” “水神殿下,我不会靠近一分的!”貊庠连忙答应道,可心里不是一般迷糊,茫然的不知为什么,会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如此这般告诫过自己,远离水神殿下。 只是这么做的原因呢…… 不说明的话,莫不是太叫人太匪夷所思了,还是仅仅因为那个男人快要成婚了! 可终究关她什么事情呢,非歹两次警告。 她是打死自己都不会去抢婚的啊! 而他们之间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谁也不认识谁,她这样似乎是多虑了。 霓裳看向貊庠,发现她在茫然的发愣,开口解释说道,“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眉眼很像一个人,长幽的帝姬檀溪。” “水神殿下将要迎娶的妻子。”貊庠终于知晓了她的用意,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会不止一次提醒自己了。 可是对她来说,真的是担心错了吧,她只是一个想要回到湘潭城或者枉死城里的恶鬼罢了。 至于其他的,她从来都不曾奢望也从未肖想过。 “算你不太笨。”霓裳顿了顿,漫不经心的回了一句,抬头望向霓虹一片的天际,突然幽幽地说道,“帝君也快到了。” 果然不出一刻,执明便到了,貊庠赶紧跪了下去,那模样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 霓裳不自然扫了貊庠一眼,心底溢出一丝不明,颔首恭敬道,“帝君。” 执明看向霓裳而不是霓凰,似乎大致已经知道了什么,沉沉只说了一句,“终归她是冥王承认的夫人。” 霓裳的目光顿了一下,平静的提醒道,“小仙知道,只是湘潭城里的那人在等她。” 执明皱了皱眉,沉默了许久便承诺了一句,“好!” 貊庠还未搞清楚状况,他们是在说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放她离开。 “帝君,突然到此,可是做什么?” 就被身后突然冒出来一道低沉又略带阴森的男声给惊悚到,心脏一下发自肺腑的揪疼了起来,因为那声音的主人是冥王。 一旁的温蕴看见来人果然是冥王,想也没想撒腿就跑了过来,藏在貊庠身后,怯生生的眸子只得低下,貊庠亦是不敢回头看,生怕给那人瞧见。 执明和霓裳一并看去,那人长身玉立,身着一袭黑色长袍,衣袖上绣着白色的大朵大朵番莲,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香。 执明回过神来客套的说道,“原来是冥王殿下!” 贺槿意味不明的微笑,“帝君到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倒是失礼了。” 执明道,“无碍。” 贺槿视线约莫扫了一眼藏在那女恶鬼身后的温蕴,笑容逐渐撤下,冰冷袭来,“帝君,本尊夫人可是犯错了,为何要跪着!” 执明略一思索,迟疑道,“并未。” “那正好,本尊带夫人去拜见天帝。”贺槿语出惊人的道。 事发突然,这让一旁努力试图当空气的貊庠好不震惊,犹如被一道惊天之给雷劈了里外皆焦。 她不可抑制的抬眸,也只是余光敢瞧向那人,确认道,这不会是真的吧! 他妈的,到底什么狗日的意思,她还走不走的掉了。 貊庠悄悄地望向霓裳,拉着她衣裙下摆,小声祈求道,“仙子,虽然计划赶不上变化,但是仙子,说话可要算数,这冥王怎么来了,我还回不回得去,帝君刚才可是允许我离开。” 貊庠手里紧抓不放的衣裙被人用力扯走,毫不犹豫。 貊庠抬眸对上霓裳的视线,哪知对方刻意的避开,只居高临下的匆匆扫了她一眼,神情复杂难懂,貌似也被冥王惊诧到,最后直接就连一个眼神也再未瞥给她。 貊庠浑身一震,伸出去的手骤然滑落,如同她的心被一下掏空,她是什么意思,难道先前说过要放她走的话,是先给一甜枣后一巴掌,只是逗弄她玩。 忽然有想到,就在刚刚那冥王说的话,也并没有人去反驳,就连帝君也未有。 到底该怎么办呢? 这群不要脸的臭神仙。 不,这要鬼命的冥王,才更加叫人可怕。 她这是注定要死定了吗? 可是也别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啊! 就在貊庠沉思之际,凛已经到了她身前,恭敬了一句夫人,不容拒绝的拉起了她。 貊庠晃一回神,牢牢嵌在她胳膊上的手,不管如何用力都掰不开,不待她有所反应就被凛拽向冥王身后。 貊庠的心不由得一慌,贺槿往后退了一步,将藏在女人身后的温蕴一把提了出来,皱眉斜了一眼恐惧溢出表情的女人好久,不知是对谁说话,语气玩味儿的哼道,“想跑啊!” 第十七章 或许这只是他对自己儿子说的吧! 貊庠这样想,可下一秒那人的话就将她一脚踩入了地狱,爬不起来,知道自己要尽快计划逃了。 “夫人,可在想什么这么入迷,是想着要计划逃跑吗?”贺槿抱起温蕴,冷冷的质问,微挑起左眉,扬起的笑意却耐人寻味的高深莫测。 貊庠不知怎的莫名感到了一股由内而生的危险,背脊飒飒的发凉,她惶恐的后退了一步,差点就要跌倒在地,凛一张脸木纳的像是僵尸,可是动作却快的赶忙扶稳了貊庠,“夫人,小心。” 貊庠站稳后,用力摔开了凛冰冷发僵的手,倒抽了一口凉气,因为对方那人脸上诡异的笑容,她不经被点穴当场,脑子已经开始不自觉的发麻。 凝视了一眼恍惚不已的貊庠,贺槿的唇轻抿,这女鬼好生有意思,就连执明也要插手放走她吗? 怎么……这是要明着抢人,若是他晚到一步,可是连影子儿都找不到了,届时可怎么能教温蕴这鬼崽子听话。 贺槿不置可否的看向对面两人冷笑了一下,最后警告的移向挣扎要逃离他怀里的温蕴,他果真便听话的不动了。 贺槿满意的勾唇,眼底闪过一抹肆意的自傲,“帝君,告辞了。” 执明神色晦暗的只答了一句,“不送。” 霓裳见冥王挟着貊庠和温蕴离开,随即对其遥遥下拜,冷眉颔首道,“帝君恕罪,小仙不知冥王会来……” “霓裳仙子不必,本尊知道。”执明负手而立天穹之下,像是一尊石像,冷声出言打断。 他抬眼望了望天际漂亮的霓虹,他有好多年都未来此处了,只是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变过,可似乎又哪里变了。 霓裳抬眸看向帝君,身后一片璀璨的光晕,明晃晃的弥漫在火红的凤凰树下,她神色怪异的平静如水,在想,那湘潭城里的女子,真如青女大人所讲,是帝君的故人,可是为何帝君会允许那与其有关的女鬼被冥王带走,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合宫,听进来侍候的仙侍说,是神界举行宴会的居所,三界前来赴宴的大多客人都会被安排在此小住。 然而水神殿下的婚期将至,天帝已经早早命人着手开始准备了,各处都见象征着喜庆的帷幔重重,琉璃锃亮,足以见得,此桩婚事有多么重要,完全不是小手笔。 恭华殿,貊庠缩在角落里,温蕴也靠在她的旁边,小小的蜷作一团,可神情看的出来比她还糟糕。 然而不远处的贺槿则大大方方的整个人端坐在书案上,骨节分明的大手捧着一卷古册已经看了不下一个时辰,神色异常安静,可那周身携带着的浓烈煞气却直逼地狱,无形之中甚是压迫。 貊庠的心不由得一直紧绷,可硬是撑着不动声色,心里却捉急的安慰自己道,再等等,他会走的,不然起码也会让她离开的。 不然,这么干缩着,可不是事儿啊! 温蕴又靠近了一点点貊庠,捂着小心脏痛苦的皱紧了眉,怯怯的说道,音量只有她才听的到,“娘亲,我害怕的都不能呼吸了。” “……我也害怕,你闭嘴。”貊庠因为巨大的心理煎熬,忍不住对这个拉她入坑的鬼娃子莫名生了厌烦之意。 “娘亲,你是在生气吗?”温蕴的眼里蕴含了委屈的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貊庠皱眉看着他双眸里的浓雾,眼底的厌烦逐渐转为了无奈,只好冷声敷衍,“没有。” 温蕴眼泪直冒,却愈发艰难的笑了一下,“娘亲刚才那样,真的和他们口中所述的娘亲一样呢,可是娘亲别不要温蕴好吗?” “我没有不要你,拜托,你也别入戏太深好吗。”貊庠着力搪塞,可温蕴已经鼻涕一把泪一把哭成了泪人,可硬是有骨气,没有吭一声,只是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极为可怜。 貊庠叹了一口气,想要耳根子清静清静,便伸手揽了温蕴入怀,三言两语就哄骗了他闭上嘴巴开始睡觉。 不过经时,温蕴便睡着了,貊庠舒了一口气,直言这孩子是真好哄,便靠着墙壁发愣,不知在想什么。 大概过了那么一会儿,就在貊庠快要睡着了的时候,突然怀里一轻,她猛地睁开眼睛,距离不过一尺,赫然间就对上贺槿那一双浓烈碧色的双眸,冷寒的瘆人,像是里面凝结了万年不化的寒冰,而他怀里正温柔抱着温蕴。 貊庠心里咯噔一下,想也没想的当即就闭上了眼睛,顺着墙壁滑倒在了地上,用手捂住了眼睛,喉咙里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扼制她的呼吸,几乎要窒息。 贺槿起身看着怀里睡着的温蕴,对于貊庠犹如看到怪物的惊恐表现,似乎并没有那么在意,毕竟这个女人只是区区恶鬼,那么怕他一个冥王自然也是再正常不过了,确实不必大惊小怪。 给温蕴拉好被子,贺槿伸手捏了捏他微翘的鼻尖,眼底的冷漠些许动容,他喃喃道,“什么时候你这个小子才能不闹呢?” 希望这次你没找错人,也不枉费老子舍了面子陪你做戏。 可是这么多年,你又哪次是真找到了那个女人,要么别说,她藏的可是真深,确实够符合她一贯冷血的模样,抛夫弃子不说,更是胆子不小,竟敢联手将别那个半人半鬼的僵尸曾伺机杀他。 想到这里,贺槿眼底不自觉闪过一抹狠戾,不过一秒就被极速平息,神色静默的毫无波澜,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他起身几步走过去,停在貊庠旁边,贺槿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像是要钻进地缝儿里去的女鬼,奇怪她身上并没有那个女人的一丝气息,可温蕴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她,而且那模样并不似佯装出来。 贺槿蹲了下来,上下打量她几乎和乞丐没什么两样的模样,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可她到底邪门在哪里。 他端详了许久也未瞧出什么异样来,除了同温蕴如出一辙的惧怕他,像是与生俱来。 贺槿盯着她悄然抽搐不停的双肩,按了按鼻尖,神色里依旧难掩对她的嫌弃,痹如她是一个脏鬼还是一个胆小鬼,不免语气奚落,“你还想装多久。” 被当场揭穿,貊庠知道瞒不来,便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惯用的一招,跪地求饶,可终究抑制不住浑身发抖,因为惧怕眼前的人似乎是出于一种本能。 她着力不算磕巴的央求道,“……冥王……大人,小人,……不,我……” 可貌似并不成功,她还是未说出口完整的话来解救出自己,脑子就开始空落落的泛糊涂。 貊庠心里一下缩紧,该怎么办才好,眼前的人真的开罪不起,到底如何做才好呢! 瞧见貊庠卑微磕头的动作,贺槿的神色逐渐变得有些诡异,他有这么可怕? “你怕我?”贺槿勾唇又靠近了她一分,几乎能嗅到她身体里正在散发着的幽幽鬼气,像是雨后新坟的味道儿,并不算好闻,但也能勉强接受,他皱了皱眉,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死死的锁着她闪避的双眸,“回答本尊。” 下巴一疼,貊庠发怵的缩了一下避开,整颗心都沉入了湖底,不知如何回答才算是最好,便含糊其辞的点了点头,大有糊弄过去的意思。 “呵”,贺槿意味深长的冷哼了一声,收回了手,顿觉的这女鬼好生无趣,可似乎哪儿一瞬她又像极了某个人。 贺槿猛地扯开她右肩的衣服,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皙如玉的肌肤并没有他亲手刻上去的青色番莲,贺槿微阖了下眼皮,不觉大失所望的缓缓松开手,恍惚地道了一句:“不是她。” 条件反射的拉拢了衣襟,貊庠胸口一滞,惶恐的忘记了呼吸,虽说这鬼魂无形,可她是恶鬼,这化形自然能修的出来。 虽说不同于凡人的身体实实在在的肉体凡胎,可起码和生前是不是女体那也没什么差。 这该死的冥王到底要找什么,可干什么非要扒她衣服不可,貊庠一时想不出接下来该怎么办才能算是稳妥,只能脑袋重重磕下去地板,惶惶不安的不敢抬头,心里嘀咕,麻烦一下,她是一眼就能瞅见的女鬼,咱能不能不要一言不合就扒她衣服,烦请注意一下民风淳朴好不好,好歹不是流氓地痞不是,而是一个高高在上且喜欢美人的冥王,可别捉弄她一个丑陋不堪的小鬼啊,这是多下身份的举动啊,莫不是? 何况他们都说,冥王府邸的美人多到数不清。 这自知之明她必须有,所以更加笃定对方一定是在找什么,而且看样子并没有找到。 于是,貊庠脑袋贴紧地面又扣了几下,因为足够用力表示卑微求放过的态度,额头传来的撞痛感,着实让她身子发寒的颤了一颤。 貊庠也丝毫不在意,强忍住不适,小声祈祷赶紧挨过去这令人恐惧的窘境。 觉察到细弱蚊声的响动,几乎听不清她究竟在说什么,贺槿貌似回了神,伸手将貊庠不断触地的脑袋抬起,眼底闪过一抹深邃,想起她刚才时有够平淡的反应,遂极眯了眯眼,蹙眉数落道,“像你如此施礼,倒是难为你脸皮够厚,竟一点也不羞恼,真是怀疑你不是女鬼而是男鬼!” ………什么脸皮够厚,什么羞不羞的,还怀疑她是不是女鬼? 他妈的,这是不要脸到了极点吧! 该反省的人怎么着都是他这个登徒子好吧! 再说了,这漏个肩膀有什么好羞的,她又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女人要什么三从四德,确实她是不是女的也有待商议,可是她的命还在他手上揪着呢,还敢肖想那些有的没的,那可笑至极的自尊,他娘的,一点都不现实好吗!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巴掌就能呼死她的冥王,她能怎么样,又能干什么。 这打是不敢打这骂也是不敢骂,还不如装死含糊过去,好说,这命还在。 貊庠的沉默,对于贺槿来说,无异于某种意义上的默认。 他手腕蓦的一松,收回了手,神色里不疑有他的凝起了寒霜,对着跪在地上的貊庠看了又看,眼底生了一丝揣摩,迟疑了一下问道,“因何你会入不了轮回!” 貊庠兀的抬头,“……” 贺槿不缓不急的自顾自补道,“是生前作恶多端了。” 貊庠满脸问号,表示不解,冥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还不够明显吗? “也是,一般鬼也是没这么多条件作恶鬼!”贺槿薄凉的唇轻启,一抹淡漠的笑意幽扬,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顿了顿又问,“你死了多久!” 语气竟然有些无聊。 貊庠惊异到差点咬掉了舌头,蒙的额上阵阵黑线,她死了多久这个话题就说来话长了,不过时间太久,她确实也是忘记了。 不过话说,冥界有生死薄,上面承载了凡人的阳寿阴夭,万物的生灵殒灭,难道说这死的人太多,便一时遗漏了她的,其实想想确实如此,毕竟她死了之后吧,这鬼差也确实没有来。 她就自个飘了七湖五岳,八荒六合,时间久了,自然就成了恶鬼。 当然这鬼差甚有渎职之罪,不过也免的她下地狱赎罪! 这有罪的鬼受生前之错劳累受尽刑罚不说,说不定还会狗带,所以她才跑了这么多年,可所幸并未被逮住! 可是如今,倒是被鬼祖宗给扣住了,不过辛的是,她还能安然无恙勉强活一阵子。 “你在想什么?眼珠子咕噜乱转?”贺槿盯着她一脸的做贼模样,不由得鄙夷,眼底甚是冷寒,“怎么你是不想交代?” 他的语气莫名有些不自然,隐隐觉得还有些肃然。 貊庠的心猛地收紧,有些茫然,交代,不是,这不是他的职责范畴之内吗? 算了,看来她还是太渺小了以至于被彻底遗忘了,犹如世间万千草木一般。 接受了设定,貊庠老实恭顺的回话,可音色难免还是控制不住的颤了颤,“……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他。 难道,她不知道冥府可是有生死簿的,他要什么查不出来,诚如这样,她还是胆敢撒谎,可见得,此鬼多是活腻歪了。 第十八章 “崔钰!” 贺槿向门外轻唤了一声,然后深睨了一眼貊庠,起身退开两步,拉开了距离,同推门而入的崔钰道,“你可知此鬼生逢何处,死又何时!” 崔钰颔首,看了两眼地上跪着发颤的蓝衣女子,犹豫了一下上前,抬手就触上了她的手腕,俊秀的眉眼微微一眯,顿了顿后睁开,扫向她身上依稀可寻的服饰样子,犹疑到,“大概千年前!” “什么叫作大概!”贺槿皱眉,眼底生了一丝惊奇,“这世间竟有你不知底细的鬼,生死簿上多可追溯凡人命数上至九十九世。” 崔钰松开貊庠的手,低眉道,“冥王恕罪,凡孤魂野鬼皆脱离六道不入轮回,或许存在或许已经消失,并未在籍在册的多数,卑职一时寻无所查,需待……”时日。 “是吗?”贺槿皱眉打断,淡淡的瞥了一眼貊庠,像是记起了什么,忽然对着她问,“说来你且叫什么?” 貊庠脑袋随即一懵,心生警惕,这个断然不能交代清楚,那可是她唯一晓得的老底,还是那不靠谱的疯女巫告知她的,要是这都兜了出来,那别说,一定会顺藤摸瓜就连她前世也能寻了干净出来。 话说,她的前世似乎是一大恶人,这死了也是一大恶鬼。 所以,这万不可被发现她做过的那些恶毒至极的事儿,这人可是冥王啊,不给她丢地狱里才怪了。 于是,貊庠略一思忖,凝眉认真扯谎道,“……冥王大人,小的只是一缕孤魂,这时间久了,不知怎么的,这名姓之事儿那么久远的东西,实在是忘记了,万望冥王大人恕罪。” 为表诚恳,貊庠着实重重叩拜了几下,那模样实在叫人瞧的甚是真切实意的真心话。 “再给你一次机会。”贺槿依旧淡漠的说,可眼底已经有了一丝寒意,紧紧锁着她一张严肃扯谎的丑脸,像是下一秒就要剥了她的皮。 “小的真的不记得了。”貊庠死扛着头顶那一道刀片似要切碎她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死活就这样子耍赖了,因为说与不说,都无甚关系,莫不是一个死字在作赌罢了,更何况,若是不说出来她还有一线生机。 那么如此,她段然不会轻易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哪怕就一星半点儿。 “还真是顽固不化。”似乎看出来了貊庠的坚持,贺槿冷了冷神色欲要将这扯谎的女鬼丢去地狱,最后却顾虑到温蕴的缘故知道此时使不得,若是她死了,那个混小子势必会伤心,届时闹起来肯定轻易哄不好。 贺槿眼底一闪诡谲,停了停,缓声道,“既然你不肯好好交代,也罢。” 应当那执明是最清楚不过的,他不介意麻烦去叨扰一下。 这倘若有了名姓,纵然是孤魂野鬼,还会找不出来她的底细吗? 到底,他也只是想要确定,她是谁罢了,或者找到那个女人而已。 “崔钰,你好生看着他们两人!”贺槿吩咐下来,扫了一眼床上睡着的温蕴,冰冷的神色瞬间温和了下来。 可一瞬看向貊庠的时候,脸色臭成了一块烂掉的腐肉,走出门外的时候忽然转身嫌弃道,“……崔钰你还是先带这女鬼换身衣服过来,这是从哪儿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是。”崔钰恭敬的应道,待冥王离开后,神情淡淡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貊庠,说道,“夫人,请。” 貊庠惊愕之余满是诧异,缓缓抬起了脑袋,目光恍惚的不明所以,但还是速度的跟着崔钰走出了恭华殿,几乎没克制住用跑的,霎那间松下紧绷的心弦道,安全了。 整个合宫很大,九曲回廊,幽径小道里绕了半个时辰,才到一处长满寒夜芙蕖的小殿,守在门口的仙侍似乎与崔钰相识,没一会儿就恭敬十足的将他们二人带进了殿内。 盛华的殿里白玉铺就,白色的光芒耀熠四射。 貊庠一时半会儿被刺眼的光弄的很是不适,果断就躲在了崔钰身后遮去了眼前一半的光,瞬间便好受多了,临窗而立的黑衣男人貌似有所擦觉,但只是不动声色的微微皱了皱眉,并没有拒绝。 随后,他便从容唤了仙侍来,吩咐了几句,那仙侍就进了后殿里。 貊庠盯着男人挺拔的脊背,暗暗寻思,这个叫做崔钰的男子,一路并未与她说过一句话,但是貌似对所有人彬彬有礼的模样,看起来,应该不是一个坏神仙。 所以,貊庠壮着胆子,故问了一句,“神仙大爷,这是哪里,我要留在这里吗?其实那个潇桥就很不错,我会自己回去,就不劳烦您送了。” 崔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温和的笑道,“夫人,这里是九清池,待会儿会有仙侍带您进去,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貊庠的心猛地颤了一下,抱紧了身上破烂的衣服,结巴的拒绝道,“还是不要了吧!” “夫人,您不要为难小神。”崔钰扫了一眼她身上破烂肮脏的衣物,不好意思的出言劝道,“夫人换好了衣物,小神也好向冥王大人交差。” 貊庠眼露不甘,语气央求道,“可是我这身衣物穿了很多年,这都有感情了,保证不会有味道儿的,我会洗干净的,只是时间问题,我才没有洗干净的,就是因为这满天不要脸的神仙。” 当然,这只是貊庠随口扯出来不想沐浴更衣的借口,因为她死了之后,就从来都没有洗过澡,更何况洗衣服了,大致以来的鬼都是这样子过的,她怎么能破例,更何况,她根本就不知道鬼怎么洗澡,是不是同活人那样,毕竟她都忘记了,所以,那实在不得行。 再说了,这九天之上的浴场,都是凝聚了万万年仙气的灵之净水,她这恶鬼一下去,那岂不是要耗损修为连命都不保,众所周知,仙克鬼! 见貊庠一再推脱,崔钰眼神一深,似乎有想到什么,轻笑了一下,温柔解释道,“夫人,您放心去吧,您现在被水神封住了全身修为和鬼气,无异于凡人,这九清池以便再是灵气郁结,也无甚干系。” 貊庠不相信的还欲要回绝,就被从里殿出来的几位热情洋溢的仙侍连拖带拽的拖进了里面去。 随后,关上了白玉殿门,几重白腻了霜雪的帷幔遥遥垂下里殿一大截,几乎占据了一半,最后掀开一层薄云似的蝉翼轻纱,貊庠被印入眼帘一大池冒着白气腾腾的无色池水,惊骇的瞳孔地震。 感叹道,这浴场也难免太豪横了吧! 凡间就算是最大的澡堂,也比不过这里的一角。 不经意间,貊庠就被六位仙侍推下了水,紧着就来扒她衣服。 貊庠尴尬的捂住胸口,道了句,“我自己来。” 不过转眼之间看着眼前仙侍那个个漂亮如锦的脸旁,软软的身子,葱白如玉的手指,貊庠痴迷的猥琐一笑,许是抢过男人尸体不比女人少,便是改不了那下意识带在骨子里的色心,她摊开双手,反悔道,“还是你们来吧!” 仙侍们被貊庠突如其来的转换,弄的互相看了一眼甚是疑问,但也没敢深究,毕竟这位是冥王的夫人,她们只是服侍的小仙,不管如何,她们也需好好服侍。 几个时辰后,仙侍们拿了几套衣物过来,貊庠随意套了一件蓝色衣裙,就急匆匆跑出了殿门,似乎泡水久了,她的脸从离开浴池的时候就开始变了,她好死不死的想起了自己曾经偷吃过那女巫的回颜丹,是最忌碰水了。 这下可谓是全部失效了,她的脸又要变回原来的模样了,她摸了摸左脸,果然上面赫然出现了九幽之下那困兽敖因,一爪子抓过的伤痕未愈。 幡然气道,她这下定然是丑死了,会吓到人的,她回去了,怎么能轻易再骗到人给她吃,这姣好和善的面容固然是最重要了。 外殿候着的崔钰见貊庠出来,登时被那一身蓝衣浮华万千,容貌更是上乘之姿的女子惊艳到,虽然她的左脸有道极深的伤痕还未痊愈结痂! 不过……这也遮挡不住她的绝世容颜,然而似乎她现在的脸和之前那张脸比较起来,七分感觉是变了好多,但是大致五官却也没变什么。 可是,他竟看着眼前这一张脸,莫名感觉现在这张脸竟然有些熟悉,像是曾在哪里见过。 崔钰一时想不起来,便望向貊庠那生横在左脸上的伤痕,像是兽爪所伤,奇的是,他却赫然瞧不出是三界内哪一只兽所为,崔钰蓦然担忧到,“夫人,你的脸,可需看看医仙,小神这就去请。” “你不要走!”貊庠捂着左脸,捉急的回绝道,“我没事儿,如果你没有什么法子帮我的话,就这样子好了。” “那烦请夫人告知,是何物所伤!” “熬因!”貊庠想了想,小声说道。 “那熬因……不是困在九幽之下,怎么会伤着夫人!”崔钰思忖之间,满是诧异着问。 “误会,不是那物……”貊庠一怔,敷衍的搪塞道,若不是她被那女巫算计扔进了哪里,她也犯不上受伤,当然,她也才记起来,这事儿需要保密,那可是冥界的禁地。 显然,崔钰像是知晓她在诓他,笑意翩翩,像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子的面善,“那可是不世而出的凶兽,小神的确无能为力,不过冥王会有办法。” “别,千万别。”貊庠连连摆手阻止,差点跪在了崔钰面前,手足无措的解释道,“我只是一孤魂野鬼,真不是什么冥王夫人,你大概是不知道吧,我是被那小鬼……不,是冥王的儿子,顺手拉来当娘亲的,我和冥王不熟的,真的不熟,我的祖宗爷爷,我的神仙大哥,您就大发兹悲,不放了我,也不要害了我啊,谁知道,冥王心情不好了,会不会一巴掌呼死我。” 崔钰注视着貊庠,一脸震惊又讶异,神色为难,说道,“那小神送夫人回去吧!” “回哪儿去,不会是那恭华殿吧,别介,神仙爷爷,给我换一处地方吧,能住人就行,我不挑的,我看那潇墙殿就挺不错。” 崔钰脸色微微一沉,忽就不接话了,心里猛地一颤,可怜道,这回的夫人,似乎同那些夫人有些不一样,这如果回去,府邸里那一堆势如猛虎的女人们看了,她铁定会遭罪的。 貊庠见崔钰不理她,便变着花样软硬兼施的威胁了一路不让他告密冥王那有关熬因之事儿,毕竟,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她可不想见那冥王,哪知对方一如既往的沉默,着实给了她致命一击,忽然她就闭上了嘴,颓废道,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果然人不可貌相,别看这人长得一副俊秀非凡的一张好人像,实则是个万年难遇的冷心肠。 好吧! 她放弃了,注定该来的那是躲不掉的。 原路返回,因为貊庠的磨蹭,多用了一个时辰,但崔钰似乎好脾气的不行,恭恭敬敬地一点儿也没催促。 回到了恭华殿门口,貊庠突然开口,对着崔钰问道,“冥界的生死簿可是能依照名姓查出那人的生平来。” 崔钰对貊庠的发问,惊异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认认真真的作了回答,“诚如夫人所述,当是如此,但是普天之下,机缘巧合,重名姓、重命理之人也是多了去了,可终究是会寻出过往业果来的。” “我明白了。” 貊庠低低的答到,神色有些许不自然。 待她进入殿里,崔钰才着手离去。 温蕴已经醒来了,坐在地上玩,看到进来的貊庠诧异的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震惊的高喊,“你是娘亲吗,看着好像不一样了?” 话落,目光却落到她受伤的左脸上,立即跑过来,关切的问,“娘亲这脸是谁伤的,怎么我之前没有发现呢!” 貊庠没功夫理他,急忙在殿里匆匆寻视了一圈,见冥王不在,高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松懈了下来。 她缓缓的弯下腰,席地而坐,舒了一口气,在想刚才崔钰的话,这孤魂野鬼一旦有了名姓是会在生死簿上翻出生前之事儿来的。 貊庠一下恍惚的不能自已,她迫切的想要找出自己是谁,可又一点儿也不想知道生前的自己究竟有多么可恶,才会窝囊的被挫骨扬灰。 不知道为什么,她纠结的像是心里被装上了沙漏,滴滴秒秒,备受煎熬。 “娘亲,你的脸虽然受伤了,但是娘亲很漂亮呢,似乎比起以前更加漂亮了呢,比起那些女人也是绝顶漂亮的!”温蕴凑近貊庠,惊羡的夸赞道。 貊庠望向温蕴扬起的笑脸,伸手用力捏向了他挺翘的鼻尖,小小年纪,这都乱学的什么啊,可别和那色胚冥王一个样,“你乱什么,我只是洗干净了。” “洗干净,娘亲不洗澡的吗?” “不洗!” “那会很臭的!” “鬼都是这个味道儿的!” “可我为什么洗澡呀!” “你勤快!”貊庠吝啬的夸赞。 温蕴欣喜一笑,“娘亲,你这是夸我了吗?” 貊庠道,“是啊!难不成这里还有别人吗!” 温蕴扑向了貊庠怀里,又惊又喜的说道,“漂亮娘亲真好。” 貊庠“咦”了一声,很是置疑,可并未吱声,只是任由温蕴在她怀里翻腾,但是时不时地瞥向门外,心生惶恐,祈求冥王千万别来这里。 不知为什么,貊庠很不想见他,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排斥和惧怕。 第十九章 她想,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是孤魂野鬼的缘故吧! 几乎大家都是如此模样儿的,对那些非仙类神的人,下意识的诚惶诚恐、胆战心惊。 其实,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貊庠这样打消自己心中频频冒出的不安逸。 貊庠微阖眼帘,抱起温蕴,将他放置在床边,叮嘱他,不要闹腾,她想睡会儿。 温蕴听话的点了点头,思虑片刻便答应了她。 貊庠趴在床边,闭上了眼睛,并没有像人一样躺上去,因为不习惯,毕竟荒郊野岭她都睡惯了,就算在玉锦楼大多也是钻床底睡觉的。 温蕴看着貊庠睡了,无聊的溜下床,跑出了恭华殿。 貊庠睡意朦胧间大致是知道温蕴出去的,只是她太困,也多半是不愿意管他,也因为是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人。 睡了方约一个时辰,貊庠是被霓凰给摇醒的,同她过来的竟然还有那具她曾经抢过的尸体,不,应当抢劫未成的神仙—白及。 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算是仇人相见吧! 貊庠立即清醒,视线慌乱中挥开了霓凰的手,厉声吐出来了一句阻止她再行摇晃她的话,“你先别动我!” 紧着,就对着那一脸神情复杂又颇是恍惚的白及,神色满是警惕地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白及迟疑不决,一双似水浓碧的眸子里满是森然死寂,他欲言又止,只管盯着貊庠那一张神似姐姐的脸,怔愣的久久反应不过来。 即使,她的左脸还伤势未愈,影响了整张脸的容颜…… 白及一下茫然失措的不知如何是好,这偌大三界之内,浩瀚六合之间,他真的搞不清楚,怎的会有人如此像极了他的姐姐,归墟帝姬檀溪! 虽然万物顺其自然而生,相又生千千万万容色,可是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白及神色晦暗不明的扫了一眼貊庠的脸,眼里闪过一抹极暗的情绪,转身就走。 行动仓促的几乎忘记了他来此地的目的,事关彭离怎的去守了弱水,若不是他从天帝身边偷溜回玉京殿,还不知道发生了这件事儿。 霓凰自从被貊庠挥开,她的手便就保持着那动作未变,眼睛委屈的眨了眨,看向那人毫无征兆离开的背影,目光一阵不解。 他不是有要事儿非要找貊庠姐姐吗,怎的走了? 转瞬,她一脸忧伤的看向貊庠的脸,惊觉姐姐说的很多,她的脸真像极了归墟帝姬,可她不以为然,分明感觉她们两人是那么的不一样。 她说道:“貊庠姐姐,他都走了。所以,你和我说会儿话好吗,姐姐说,你回不去了,你告诉我,不是这个样子的。” 貊庠怪异的收回落在大殿门口的视线,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直觉那人很不对劲儿,但是并未作深究,因为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她如是冷漠地瞧了霓凰一眼,不知晓她所说的回去,应该是回哪儿去,可是依照现在,她是哪哪儿都回不去了。 她冷冷地回答道,“不是我不回去,而是回不去!” 霓凰正气凛然的竖起眉毛,眼中满是温怒,“为什么回不去,貊庠姐姐你根本就不是那混小孩的真娘亲,难道冥王还要仗着权势滔天抢人不成。” 貊庠翻了霓凰一个白眼,趴到另一边床沿闭上了眼睛,忿忿不平的嘀咕,难道,她现如今的处境,不是最好的解释。 她幽怨着说了一句,“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什么蠢到无可救药,这有关系吗?” 貊庠烦躁至极的从床沿上起来,对着霓凰耐心分析道,“仙子,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恶鬼,现在,除了保命要紧之外,有什么决定是我能左右的。” “还有啊,你是仙,我是鬼,你对我这般好,你说,你不是愚蠢是什么,难不成还是善良,想着渡我一渡,脱离苦海,打住,我已经没机会,晚了!” 霓凰的心随着貊庠的话逐渐下沉,难过到,貊庠姐姐真的是不喜欢自己吗? 所以就算用这种拙略地借口也不愿意留在潇桥,分明是有机会的。 “貊庠姐姐,在这九天之上,除过了水神殿下还有姐姐,就没有人和我说话了,我舍不得你走。” 霓凰挽留的看向貊庠,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貊庠的衣袖如是祈求,一点仙子的样子也没,像是一个即将被人抛弃的可怜小妹妹,她哭诉着说道,“貊庠姐姐不要走,好吗?离开这里真的会有危险,我们去求求玄武帝君和水神殿下好吗,他们一定会救貊庠姐姐的!” 貊庠冷笑一声,一寸一寸扯出霓凰紧攥在手心里的衣袖,不知怎的始终没有对上她的双眼,冷漠如初的拒绝道,“我从哪里来就应该回到哪里去,话说,我们也不熟!” “貊庠姐姐……” 霓凰还欲再行劝诫,貊庠冷声打断道,“我们不是一路子的人,我杀过人,也吃过人,也见过旁人如此罪行类类,被打着正义的神毁灭消失。仙子,你是九天之上质本洁来的仙灵,实在不宜如此费心,对待我这一个恶毒至极的恶鬼,一点儿也不划算,只会……在未来的某一日里记起,觉得脏了眼污了心,还有,那些神仙们不都是和仙子一样的心境看待我,你说的同他们求活路不过自我感觉良好而已罢了。” 貊庠不愿意与霓凰多有联系,希望她就此止住泛滥成灾的怜悯与自己划清界限,再无干系,也好少一个人耽搁她筹谋离开的计划,那样子,会事半功倍! 霓凰恍如被人当头一棒,瞬间清醒,不受控制的微张着嘴,可支吾其词了好久,却如鲠在喉的始终说不出一字。 她有些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办才能说服自己去信她嘴里说的那些残忍至极的话,可霎那间,却感觉眼前的貊庠姐姐变得好恐怖也好可怜。 霓凰小心翼翼地捧上她的脸,左脸上面的疤痕还未愈合,看着叫人好生心疼。 她怜悯的说,“貊庠姐姐,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我只是知道,你不是那样子的坏人,是有原因的对吗?” 貊庠刻意避开她的手,抬眸恶毒的看向她,阴森森的裂开嘴阴骘一笑,“是吗?你知道吗?我吃过的第一个人,她是一个捉鬼的道士,很瘦,可是肉却很肥,就像是一块肥腻透了的猪油皮。” 闻言,霓凰的身子猛地一颤,犹如被一桶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下,一霎通体冰寒,她惶恐的收回了手,恍惚的一下不知该往哪儿放,徘徊不决的犹疑道,“貊庠姐姐你莫不是在骗我,不要这样好吗?” 好缺心眼儿的一仙子。 分明已经在信了,可为何仍要佯装出一副佛口蛇心的面孔讨人厌烦。 难道是神仙们一贯以来慈眉善目的作风,一面说着我会救你,可下一秒后就要杀你,像极了那个臭道士。 貊庠斩金截铁的说道,“我吃过很多人,现在,唯一能救赎我的,便是杀了我。” “……”霓凰眼里的泪夺眶而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飓风骤雨侵袭过的大片蒿草地,了无生气,她断断续续地抽噎着质问,“貊庠姐姐,这是真正的你吗,告诉我原因好吗,每一个错误的开始都要一个不得已的理由,我坚信这背后不是结果这般简单?” 闻言,貊庠沉默了起来,却是留意到藏在霓凰眼底深处的同情和难过,没心没肺的莫名恶心了起来。 没错,她不需要任何来自于神的怜悯,因为那样会很恶心,一开始双手合十的跪求也没有给过她的东西,这往后余生便就不再需要了,毕竟腐烂如泥的玫瑰终究回不去从前的鲜活靓丽。 “仙子,你还是走吧,我想你已经看到了,我并没有如你所愿的那般,所以,慢走不送!” 貊庠朝着霓凰晃了晃手赶人,重新趴回了床边,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心道,赶紧离开吧! 趁着她唯一不会那么彻底的讨厌一个仙子的情况下,拜托就让一切停在这里吧! 不要让这仅有的好,被踩入泥土里烂成了不见天日的臭泥。 “貊庠姐姐,我……”,该怎么去讨厌你,相信这些刻意阴毒的话呢? 分明看着这样说话的你,感觉真的很可悲。 霓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哽咽着一字一顿道,“姐姐答应我,会帮你离开!” 貊庠蹭的跳起,指着她瞪大了双眼,激动道,“你姐姐,还是算了吧,那会儿说了要帮助我,结果最后冥王过来坏事的时候,不是也没选择帮我。不过,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互换身份的,分明一模一样的脸,可这性子一点也搭不上边。” “姐姐受了伤,只是一缕元神寄养在我的身体里,一般不会出来,是那年我求水神殿下将姐姐散去的元神强行放在我的身体里的。” “她的身体没有了,只是一缕元神在撑着?” “是的!”霓凰对着貊庠如实告知,神情些许忧伤,解释道,“其实她人不坏,只是脾气不好了些!” “哦。”貊庠惶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子啊!” 霓凰近前,拉上了貊庠的胳膊,想了想开口道,“貊庠姐姐,如果,我说如果,你可以不离开,会留下来陪我和姐姐吗?我怕哪儿一日姐姐离开了,就再也寻不回了。” “她是你姐姐,怎么会离开,还有,她只是一缕元神,用着你的身体。”貊庠手肘支楞起了脑袋幽幽望着她,“所以说,她离不开你,你不是也知道!” “再你来之前,姐姐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可我感觉得到,她似乎已经不想要存在在我的身体里了。” 貊庠眼睛精光一闪,危险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来了之后,她才出现的,当然是因为我这一个恶鬼接近你,所以,你想让我留下,故此觉得你姐姐也会担心你故而留下对吗!” 貊庠欣喜的点了点头,“貊庠姐姐,不是这样的意思,我想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和姐姐,我会保护好你,我发誓。” “很抱歉,我无能为力!”貊庠挑了挑眉,认真的拒绝,顿了顿又道,“对于生死之事,你是仙灵,难道真的还看不开吗?就连万物也会在四季更迭中春生秋死。” 霓凰长睫微闪,浓密的像是一排剪影,她眼中含有泪光,“我明白,只是我不知该如何看开,看着她再一次消失在我面前,分明已经活的很艰辛了!” 貊庠沉下眼皮,目光沉默着看向床面精绣着华贵花纹的绸面,踌躇不决的不知该怎么接话的好。 实话说,听着霓凰伤心,她心里也甚不是滋味儿,可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几乎所有安慰地话到嘴边,欲要出口的瞬间,却都变成了冗长地沉默。 因为看到别人受苦受难,她落井下石惯了。 一时间安静地恐惧。 直到胳膊一轻,霓凰留下了一句,我会帮你,就经自离开了恭华殿。 一连几日,貊庠都是和温蕴趴在恭华殿里向阳的地方晒太阳,靠着宫殿暖洋洋的墙壁上甚是舒服。 除过崔钰准时来送饭,还有凛守在暗处监视,就没有别的外人来打扰,就连霓凰也没有来,貊庠觉得如果不是有冥王在,她完全可以多待几日,毕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实在享受。 温蕴很乖的窝在她身旁,也不闹腾,只是时不时的提上几句关于他父亲的事儿,话语间满是喜爱与保护,貊庠也难得会静下心来听他讲述一二,想来,就当做是这几日他喊自己娘亲的酬劳。 一向,她不喜欠小孩子的东西,不管恩和怨。 酉时,貊庠哄睡着温蕴,将凛算计打昏,扔在殿里陪着那孩子。 径直就打包走了恭华殿里所有值钱的物件一大包,剩下带不走的直接挖了大坑,埋到了院子里的空地上,想着她用不上,他们也别想享受,就背着包袱混出了恭华殿。 偌大的合宫里,她转了半个时辰,才勉强出去。 只是途中的时候,她远远地就瞧见了水神夏衍,身旁与之并肩的是一风姿卓越的青衣女子,但两人亲昵的关系看起来并不是霓凰,更像是一对情深意浓地恋人。 貊庠还想着与霓凰远远地道别一声呢,现在来看应当是没有机会了。 合宫外。 貊庠避过几个路过的仙子,刚寻了一处通往下界的好地界,天阶站台那下面是一片巨大的湖泊,碧水肆意的逆流,涌动着金光闪闪发着亮光。 近乎可以保证貊庠跳下去后,不被摔的四分五裂,因为她的修为还被某人禁锢着呢! 刚准备好,貊庠就要跳下去,可突然窜出来的一道黑影就截住了貊庠刚要探出去遥望下界巨大湖泊的脑袋。 貊庠的心当即跳到了嗓子眼儿,紧张到极点,她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惶惶不安的抬眼看去,来人竟然是夏衍,而身边的青衣女仙,漂亮的眉眼带着蛊惑人心的笑,然而那张脸,怎么会和她的一模一样…… 貊庠的脸色瞬间惨白,不过刹那间的失神,那青衣女仙便就已经好奇看向夏衍,疑惑问道,“这位仙子是谁,你认识!” 貊庠当即对上夏衍看过来的犹疑视线,看到他神色疑惑不解地注视着她的脸,眼底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陌生。 貊庠顿时大悟,记起来了,此时她穿的正是恭华殿外,打晕一位仙侍扒来的衣服,且还有用那疯女巫的秘术易容了她的脸,只是时间保持的会不怎么长,还有她身上的鬼气大致被他所封,其余残存外部一些,这几日都要被仙气、食补同化殆尽了。 她辗转间心生一计,立马跪了下来,重重的叩拜了下去,既然他不识得自己,倒不如先坐实这天宫仙侍的身份,也好过他认出自己,从而阻止她逃跑。 那一日香寒山被抓,无机阁使她被那青女大人强硬抽取神魂,潇桥殿遇冥王时的瞧热闹,他可都是为报复她伤害帝女,她看的出来,帝女对他的重要,不亚于在此的仙子。 夏衍缓缓地收回目光,思忖了片刻,认定自己当真是认错了人,她的脸分明与那女鬼不一样,容貌骗不了人,更何况身上也并未有一丝鬼气外溢! “不认识!”夏衍对着檀溪兀自解释,随后又不自觉的扫了一眼那仙侍背上大大的包袱,眸色微微一深,同她说道,“走吧,白及刚才出了合宫,就被帝君又扣下关禁闭呢,正等你救他呢!” 待两人离开,貊庠才敢抬起头,看都未看那两人一眼,心中着实欣喜。 现在她只要踏出一步就可以回去了。 闭上眼睛,貊庠抓好包袱儿,心里默数到最后一个数,鼓足了勇气,已经接受双脚悬空,下一刻就要失重地坠落。 可后领一紧,貊庠差点被勒的窒息。 “……你要做什么?”貊庠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戾气强盛,掷地有声的僵硬男声。 第二十章 貊庠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桎梏着后襟一整个拎起,动弹不得,以至于看不清身后来人是谁,但是听声音,貌似是凛,那个受制于人还被她忽悠温蕴算计敲晕的傀儡。 貊庠的心顿时一哆嗦,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无异于一个凡人,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可是,此时这个大好时机不逃更待何时,今后恐再难有如此好机会了。 于是,貊庠眼珠子骨碌一转,势必不会轻易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机会,那么既然此刻强攻不行那就智取。 貊庠当即佯装出一副呼吸困难的样子,双手扯上前面的衣襟,减弱来自后襟那不存在的勒力,眸中已经强挤出来了大滴大滴的泪,簌簌的落下本来就苍白无力且又普通的面颊,看起来羸弱的不堪一击,犹如濒临死亡就要咽气的亡人。 “……你……快放开我,我不能呼吸了……”,貊庠虚弱无力,话语之间全是气若游丝,一面还做出呼吸困难的模样,奄奄一息地仿若下一秒真就要断气。 凛微一皱眉,眼角的刀疤被紧绷成了一条直线,看起来他的脸很是干瘦,比起瘦骨嶙峋只是多了一层白皙的面皮覆盖着而已。因为他始终木讷的表情,继而五官更是深邃的像是刀斧人造出来的七窍,深幽的太过于精致的假象。 可是,想来他原本的相貌也是极为好看的吧! 凛一秒就松开了貊庠,无神的眼底状若黑洞,平静的神色皲裂出了一丝说不清的不明,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仿佛是被主人生生的压制隐匿了回去。 但那并不是一般傀儡所能表现出的情绪,或许他更加高级,六识并未被全部抽离本体,而是有一定思考的,也或许是主人故意而为之,需要一个极其高能力的傀儡,不单单只是需要一个行尸走肉的提线木偶。 凛双眼复杂的凝视着趴在地上呼吸困难的女子,犹疑了一下,踌躇着语气质问,“夫人,这里是万阶天梯可通向人界,可掉下去会很危险,因为天梯下还有一处深渊,你在做什么啊。” 貊庠的心神顷刻间一松,原来他不知道自己要逃,也没有因为先前被她敲晕而产生愤怒之类。 心里喜滋滋的暗道,要做什么,当然是要逃了,还能做什么,难道陪你一个傀儡玩戏。 那么真的抱歉,她可没时间! 貊庠不失礼貌的笑笑,身后一步就是万丈高空,洁玉盛雪的浮云漂落起承,她挥手之间扔出了身上的包袱轻易就晃走了凛的视线,转身的功夫她也懒得再行纠缠干脆就跃了下去。 耳边是急速坠落掠起的飓风切割着轻柔的衣玦在云中飒飒摇曳,貊庠恍然一只白色的幽蝶翩翩而坠落,断层中的浮云上空,湛清色的万里天阶高悬,站台上是凛瞬间蓄积了万年寒冰的深色幽瞳,看不见底儿的深谙,手里紧攥着那一包貊庠从恭华殿里打劫的奢华物件儿,顷刻之间就散落了一地,噼里叭啦的珠子玉器响彻云霄。 一声一声震得耳鸣嘶疼,他的身影孤傲的伫立在无数阶梯的站台那湛清色的冰寒起伏,青色的衣衫在霜云堆积的空中烈烈翻飞,像是一座呆滞静立不动的雕像。 貊庠勾唇迤逦一笑,因为时间的关系,她的脸恢复了正常,她漂亮的眉眼盛华如歌,白衣似月华霜雪,长睫一合一开间,距离天阶上站立的凛愈来愈远,直至看不清,全是洁白的云密集而又厚实的遮盖住。 貊庠朱唇轻启,眼底被肆意的笑意堆满,御风而落,爽舒的说道,“终于离开了,只是可惜了那一包值钱的物件儿,若是带回枉死城,一定能够好好生活!” 她控制着身体保持直线下坠,以防重力使自己偏离目的地,那不让自己摔死的一大池湖水。 突然,眼前一道暗影流星赶月一般划过,她的腰身骤然一紧,貊庠的心瞬间高悬了起来,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卡在她嗓子眼儿里,塞堵着她全部的呼吸,怅然惊恐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失神间,一道力就将她轻易托了起来,不在急速下坠,反而是不疾不徐的往天阶上方掠去,身旁是乱窜的流云,随风飘荡,她的墨发被风吹的疯狂翻卷,遮住了眼睛,以至于视线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模糊不清。 貊庠拨开乱扬的头发,循着那健稳有力的臂膀,宽阔的胸膛,看去那人的脸时,脸色瞬间变的惨白,惊骇且诧异的惊叫出了声,“……夏……衍!” 可陡然之间幡然醒悟,他这不是救自己,而是要打搅自己逃走,他妈的,哪里窜出来的搅屎棍,眼看她就要能离开了。 “你放开我!”貊庠试图掰开那人禁锢她腰腹的手,冷厉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见根本掰不开,貊庠不受控的满眼盛怒腾腾,五官扭曲的像是丛林深处的魍魉鬼魅,浑身有一股凌厉可怕的杀气,伸手就袭向夏衍。 夏衍敏锐的偏头躲过,差一点她的指甲就要戳进他的眼睛里,他控制住她的手,茫然片刻,双瞳忽然漆黑如墨,宛如雷云密布,这才是真正的她吧,满是诡异、杀戮! 自香寒山见到她的那一日,便就知晓,她的本性并不似表面看到的那般卑微,没有自尊! 下一瞬,他似乎才有注意到她的脸,震惊之余继而满是持疑的目光,这张脸怎么会和檀溪一模一样,除了那一道未愈合的伤,所以这是某种巧合吗…… 他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下,可反应过来,又收了一紧,不顾她的徒劳挣扎,沉默了良久,说道,“若不是,本神见到那被你打晕并且扒了人家衣服的仙侍,我还不知道你出逃了呢,且还顶着人家的脸诓骗本神!” “谁叫那仙侍,我找她要,她不脱下衣服给我,所以,只能我动手了。” 碍于先前的失控,貊庠这次还是有顾虑人家是上神,所以不敢开罪的明显,所以攸着些了脾气,基本上还算好言好语的说话,没有再袭击他,手指更是象征性的点了点他的手,裂开嘴僵笑,勉强还算礼貌,“所以,麻烦您松一点儿就好。”她就可以乘其不备从而桃之夭夭了。 “即使是温蕴喜欢你,冥王也不待你好,所以,你是要逃走?”夏衍不答反问,目光时不时的扫过她的脸,眼底的冷厉逐一渐深。 忽就伸手探向了她的左脸那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上,眼神顿时一惊,这张脸不是造假,而这伤口是困在冥界禁地九幽之下,那凶兽熬因所伤。 可是熬因是三界何等凶残之兽,她一个小小恶鬼,怎么能从它手上有命逃走? 实在叫人匪夷所思,所以,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鬼,还有,她的脸怎么能和檀溪一般模样,还是,这就是她的本相,只是两人过分相似罢了! 可是……只要那人是檀溪,他要找的人是檀溪,那么不就够了吗,他到底在意她这一个恶鬼的脸做什么! 这世间相似的人,总是有很多的…… 愣神间,他手上的力道一重,似要将那伤口给撕裂开。 貊庠疼的嘶出了声,条件反射地一把打落了他逾矩的手,眼神凶狠道:“你干嘛!” 试问谁在人家伤口上行为撒盐会不生气,重要的是,她很痛,像是有火在上面镣铐一样火辣辣的灼痛。 “温蕴叫你娘亲,冥王会待你不好?”夏衍不知怎的又反复问出口这句她未回答的话。 “整天都在提心吊胆,惶恐至极的活着,怎么?难道你会对着一个就要割破喉咙的刀子笑逐颜开的假装若无其事的称兄道弟吗?” 貊庠因为脸太疼,眼眶里的眼泪直直打转,可一想到始作俑者就大有被气死的结症,一发不可收拾的双肩直直发抖,原形毕露的狠狠威胁道,“日你祖宗的快放开老娘,不然老子吃了你,骨头渣子也不留!” 夏衍一怔,随即漠视的冷笑,他自顾自答道,“看来冥王真的不是待你很好,我就放心了。” “干你屁事儿,赶紧给你老子放开!”貊庠被气的五脏六腑巨疼,她好与不好,与他们如何,更与那行走的地狱恶魔如何,到底在放心个屁。 “若是不放呢?”夏衍好看的眉眼带着微微的清寒,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像是在隐匿着某种情绪。 “你……他妈……”貊庠重重咬出几字,最后觉得骂人不爽直接上手,她不信自己跑不掉,那么后果她不屑唯一死了之。 反正横竖都有与浓担着,她活着,自己就能活。 夏衍被貊庠拼死一搏的反击,逼的甚是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她折腾。 他稍一提力,就从这鬼误入进去的清冷之渊的入口,跃了上去偌大的广袤天阶站台,身后一片无垠的湛清色愈来愈浓,像是随手打翻的染料,一发而不可收的千丝万缕的青。 两人着地的那一刻夏衍故才松开了她。 站在原地的凛看到两人的一霎那,神色稍安了起来,方才那人身手敏捷的先他一步就跃了下去,他只好收回跃下去找人的动作站在这里等着。 约莫一刻,他又后退了一步,恭敬的站立水神的一则警惕十足地看着貊庠,以防她又一次跳下。 夏衍眉宇间的睥睨不可仰视,目光似霜刀一般的砸向瘫软倒地的女人身上,居高临下的俯视她,漂亮的碧色双瞳深邃的一眯,残忍道,“你生性这么恶毒,伤害帝女的罪孽,也还未偿还呢。区区五百年只是罚你去守一颗神树,委实便宜你了,可是冥王就不一样了,相信你现在的举动,定然是不好受吧!” 貊庠抬眼,男人一字一句犹如凌迟之论,仿佛霎那间就将她全身的血肉剐去,她瞬间瘫软倒地,死死定住起不来。 诚然,她双手紧攥向他的衣袍下摆,目光发木的像是一具死尸,神色拙略地狡辩道,“我不是故意,就这一次,你就放我一马!” “哦?”夏衍抿唇,缓缓起身,背手而立宛如傲立的山脊站直的清树,周身散发浓浓的不可靠近。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她逐渐煞白透了的脸,毕竟刚刚才见识了她的真面目,而现如今这满是卑劣的演技,着实令人出戏,他勾唇轻易的拆穿,“这戏码还是换下次再演吧,本神最不喜看戏,况且还是来自于一个恶鬼,丝毫没有可信度而言,看着你如此不好,本神倒是舒心多了!” 手中紧攥的衣摆赫然一空,如同她的心,漏了一拍,貊庠闭上了眼睛,紧咬下唇,心中惶惶不安,可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思量,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弃? 可是下次该怎么逃,那个死魔王知道了,会杀了她吗? 还有这个水神,为了帝女此刻能做到如此落井下石予她,那么后面她还会有好日子过,他会凑着空子弄死她吗? “夫人。” 是凛喊她,貊庠抬眼看向他,他伸出了手直愣愣的戳在她面前,白皙的手指根根分明,修长漂亮,他顿了顿,说道,“水神走了。” 貊庠四周一望,果真夏衍走了,空荡荡的神阶只有她与凛两人。 貊庠稍了一眼那站台下的万丈高空,心底辗转考虑是否再试一次! 可是不待貊庠动作,那距离她不远的漂亮大手似有察觉,闪现一般就将她一下给拉了起来。 “夫人,我们回去吧!”凛见她站好,松开了手,声线很是平静地说道。 貊庠又蹲了下去,双手掩面静默了一刻,拒绝道,“不!” “温蕴在找夫人!” “我又不是他娘亲!” 凛目光微闪,顿了一下只规矩的说道,“夫人请回!” 话语间一分也未逾越做傀儡的本分。 貊庠抬眸看他,只觉得可笑至极,不知怎的就开口解释,“我可不是什么夫人!” 凛未接话,但是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伸手拉起了她,温柔拍掉了她裙摆上的飞尘流屑,并动手开始捡地上的珠宝,神色里静的似水无波! 貊庠一阵窘迫,眼睛看也没看,只是安静地站着。 不敢想象恭华殿里被她洗劫一空的残样空空如也。 回去的话,那被她埋掉的大些物件儿,要是被挖出来,会很找死的吧! 凛捡拾完了珠宝,骨节修长的指尖轻快的在包袱上打了一个活结,抬起浓黑幽深的眸看向她,语气淡淡的温柔似乎写意着春日野穹般的光晕撒照,他说,“夫人,该回去了!” 貊庠不搭话,只是于他遥遥一望,神情恍惚的微有些失神。 回到恭华殿,温蕴蹲在门口等着她,看见她的一霎那就跑了过来。 小脸挂着虽是干涸的泪痕但还是脏兮兮的,可是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红的像是充了血一般。 “娘亲,这是要抛下温蕴吗?” 温蕴盯着貊庠神色里满是稚气未脱的质问和幽怨,可语气含着一抹前所未有的受伤和惶恐。 貊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里一阵发虚,可欲要解释的话堆到嘴边却是出奇的无话可说,她顿了顿,没有回答,可也懒得哄他,只是轻轻地推开他,然后蹲在了他先前坐下的地方,眼底闪过一抹勉强的无力,可脑袋却在诡异的清醒,极速计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娘亲,你能不能也带我走呀?不管哪里!”温蕴蹲在貊庠的面前,语气小声的问,眉宇间满是小心翼翼的希冀,那模样儿像是卑微地讨好又像是倔强的紧抓稻草,这一刻像极了貊庠的当下处境。 貊庠的心莫名被触动,心脏的深处被一种叫做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浸透,她冷不丁的一颤,垂下眼眸,手托着下巴,目光呆滞的看着他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一时间,相对无话,沉默了起来,犹豫不决的不知如何应对,想着该是哄还是骗呢? “娘亲好不好?” 温蕴看着她,黑葡萄般的扑闪大眼睛里,堆满小心地讨好和微怵的等待,着急的像是燃了怅然若失的星星之火。 “……好……吧!” 貊庠不太忍,支吾不清的回答,伸手摸向他执拗的眉眼,依旧是冰冷的触感,似乎是块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是按耐不住的繁纷复杂。 事实上永远她都带不走他,这仿佛是一个被注定的答案。 冥王之子,试问这三界,谁敢动此念头? 忽然像是记起什么的貊庠,蹭的一下起来,就往恭华殿里跑,可是看到玉洁一片的大殿里,根本就没有一丝她早先跑路时破坏的迹象,还是如她第一次进来这里时一样那么干净、整洁、奢华! 注意到脚步声,极其轻盈的步调如是细雨绵绵,貊庠猛的回头,就看见背着光站立在门口的凛,脸部隐着昏暗的光晕,僵硬木讷的脸始终没有丝毫情绪,一步一步错过她就将包袱里的无数珍宝一件一件的放回原位。 貊庠垂下长睫,沉默的脸上蓦然深沉,思量间,她起身走到了殿外,坐在温蕴的旁边,侧着身子看向殿里的凛忙活的身影,能够猜到是他所为,刹那间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能瞒住,就不会被冥王发现了。 第二十一章 一室玉静,阙生九重。 重绛案上,铜炉凌眉一尾檀烟生,清霄绝绝之弦音每逢随指尖抚落就犹如霜粉雪花相随浸坠,可下一瞬孑然而断愈碧石之外,一片戛然寂静。 青女从膝上推下七绝琴,拂袖立于窗前月下,一袭华衣青碧似霜清长摇,影子婆娑碎玉,她居高临下,神情淡凝着底下站立如松的貊庠,“本神问你,何至于不搭话?” 貊庠心弦一蹦,清河的眉眼紧蹙,立即颔首,毕恭毕敬,“青女大人息怒,小的……实为不知!” 青女盈盈秋水一般的眉眼经然一蹙,似静水流深,她冷哼出声,鼻音重重的质疑问难道,“你不知?那女人与你可是关乎性命的存在,你如何能不知,还有你的皮相,生在自己的脸,你怎么能不知道原因,为何像极了阿衍的妻子!” 见对方莫名发了火,貊庠的心神登时慌了一慌,可依旧硬着头皮一口咬定,“我真的不知!” 不是她不能交代,而是事关与浓生死,倘若那个家伙死了,她如何能活。 她算是看出来了,那狐狸精刚出妖界之时,绝不是单纯闯上九重天与玄武帝君打了一场败仗那么简单。 从这女人闯入恭华殿二话不说打晕自己且带到这里来时的反应,无一不说明,她识得与浓,而且不喜与浓更加不待见玄武帝君。 貊庠拒不交代又藏情酌垢的隐瞒,无疑是公然挑衅。 青女的脸色预见性的难看了起来,幻出一把剑柄刻着三朵霜花灵绣的青刃长剑,飞花流影一般执于貊庠身前,近一寸就能割破她的喉咙,貊庠当即干咽了一口唾沫,两腿儿一软,跪了下去,警惕的盯着那跟随着自己移动的长剑,直逼咽喉,她艰难的讪讪一笑,“青女大人,您……别生气!” 青女的剑尖儿一抖,差点戳中貊庠,得亏她闪的快,诚惶诚恐的往后爬了一步,直到距离那剑不远不近,稍微安全时她才敢停下,却是连连摆手阻止,拼了老命的求饶,“您别冲动,千万别冲动,有话好好说,这剑好生危险,您还是先收起来,小的死不足惜,只是免得伤了您,就大事不好了!” 青女眉间一廪,“不生气,别冲动,你教本神如何不生气,如何不冲动,他都能为了她作弄算计本神了,你说……如何才能不生气不冲动!” “我……”貊庠眉毛重重地一挑,牵动了左脸的爪痕一列,神情看着甚是别扭。 而她脑子则是一团浆糊,像是一大锅被熬坏的浓汤,带着驱虫馊味儿,着实分辨不出这话里的详细,该是作何理解? 谁为了她算计作弄了青女大人? 而她又是谁,风与浓吗? 貊庠思量间鼓足勇气恭谨十足地问了一句,“青女大人,此话何讲?” 泛着冷光的剑尖儿似霜似冰就又找准了貊庠的喉咙,一寸而停,青女的脸色几乎扭曲,可终究还是紧紧按耐着眼底的杀气,不然就凭刚才的那几下,这可恶的女鬼哪里能躲的过,足已是她剑下亡魂。 “我问你,她怎么会用死生契?”青女的语气几乎冷的结冰,而自称忽就改成了我,这使貊庠着实心抖了一抖,可见此女被气的不轻。 可不,这都忘了端神仙的架子。 可她怎么就越听越糊涂呢? 而唯一一点可晓得清楚的,是这个女人对与浓,貌似不止是看不惯,而是恨不得要吃了她。 貊庠脑子当即一嗡,片刻清醒后就一阵为与浓小命担忧,怎么就能惹上这母夜叉,这不还连累上她,岂不丢命。 紧盯着那剑尖儿,貊庠勉强的开口解释,可一着急害怕,言语间尽是本能的发颤,说出来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之话。 貊庠后知后觉,才知道自己已经偏离人家问题回答的核心了,可是讲真话,貌似也不能啊! 于是乎,她干脆继续下去了,也不管面前那母老虎是何表情了,总之死马当作活马医。 诚然,再她又说了一大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费话后,那母老虎直接狠啐了一口,丝毫不顾及神仙的仪态骂声叫了停,那剑尖儿差点就挨过她的脖子,貊庠一个紧急倒摔,才勉强避过。 爬起来后,她神情紧张的看着那往来逼近的母老虎,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儿,急忙跪了下来,连忙喊道,“神君大人,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您不能杀我,我现在可是冥王夫人,温蕴的娘亲,那孩子还在等我回去呢!” 搬出冥王父子保命委实不是明智、聪明之举,可是也唯有如此了。 她没的选择,于这九重天上,她是恶鬼又是罪人的! 青女的语气充满不屑,几乎是恶心的接话道,“我知道你是冥王的夫人。但是杀了你,我自会向冥王说清楚,大不了,我赔命就是,不过,那冥王不见得会收!” “……因为,她在等人!” 貊庠在那剑尖儿逼近喉咙只剩下半寸时,大脑不受控制地脱口喊了出来这句,一颗心几乎要碎成了玻璃渣子,丢了一地拾也拾不起。 与浓啊,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卖你的……只是时局所迫! “果真,是在等他吗?” 青女的目光逐一变得晦暗不明,剑一指偏离貊庠的喉咙,貊庠随即一喜,以为逃过一劫。 可下一秒被肩胛处突如其来的冰刀刺痛割的几欲窒息。 抬眸,青女神情深邃的幽冷,像是一只怨恨且无情的鬼。 她忽然肆意一笑几近疯魔,一声一声响彻整个偌大的青境,空置的异常诡异,她听不出情绪的说道,“为什么,为什么……分明,分明她已经……都忘了!” 剑抽离肩胛,血从洞穿的伤口处涌下地板,血迹斑驳在一地玉白上尽显幽诡,貊庠用力紧压伤口,敢怒不敢言的暗咒一声,这母老虎是怎么一回事? 自言自语吗? 可是拜托儿,伤她都伤了,就请说点她能听懂的吧! 青女眉眼如凝了霜刀一般,注视着貊庠,突然一字一句,冷寒若冰,“你伤了我的桁儿,情理如何,我都该杀了你,可是今日估且放你几日,可也需待让你长长记性,不是什么人都该招惹!” 话应声而落,似珠玉投壁,清脆干裂,可她的眼里布满杀意还有一丝揣摩不清的赌气,剑似流光一般劈下。 貊庠手疾眼快只得生生徒手接下,双手紧紧握住的锋利刀刃,瞬间掌心鲜血淋漓,伤口齐整整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倒吸了一口冷气,貊庠额上冷汗直冒,掌心的疼更似通了神经极速钻进了心里,犹如绞杀一般被拧紧了的心脏,一戳一戳的灼痛。 难以置信,琢磨不透,为何她会又补上一剑,却不置她于死地,究竟何为? 貊庠抬眸思疑,始料未及就撞进一双幽怨烈鬼的眼眸,像是恶臭死尸堆积里那一双双不甘腐烂的浑浊眼球,突然爆凸在烈阳下,惊心动魄的好似头顶炸了一击响雷,这还是神仙? 可不就是正儿八经的厉鬼,那被深深压制在神像下的万骨骷髅! 剑被抽离,随即“叮”的一声掉落,如冰柱断裂碎与一地。 貊庠的双手血肉模糊,翻起的皮肉森可见骨,阴测测的发白,恍若地狱里那久及不到的月华。 肩胛处的洞口亦是血流如注,止于不住。 食了不记得多少尸体,勉强才修成的恶鬼元身,竟是这般扛不住仙剑的神兵戾气。 貊庠心里止不住地一阵幽幽发冷,那里就像是下了一场狂风暴雨,她暗绰绰的沉思道,这都该怎么补回来呢? 忽然,眼前黑了一黑,貊庠就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青境回到的恭华殿,但是再次睁开眼睛,是凛正在为她包扎双手上的剑伤,而那双漂亮的手指已经在打结处理纱布的尾端。 然而被细软的纱布缠住的伤口,几乎感觉不到钻心的疼,清清凉凉的药香透过纱布直传了出来,她隐约闻见,那是一种很是清晰的香寒草,据说生在归墟,止痛疗效极好。 并没有抬眸,可是凛还是觉察到貊庠醒了,他沉默着直直包扎好,才断然开口,平铺直叙的说道,“是冥王带您回来的。” 他似乎是在解释。 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想问这个? 貊庠狐疑的上下打量向他,警惕不明的甚是专注看他,是不是有读心术。 “我……睡了多久……”貊庠用手拨了拨额前遮挡视线的一缕碎发,声音小心的问道,貌似又想起什么,于是,她鬼叫的又喊,“不,你是说冥王……带我回来的?” “不会吧!他回来了?” “嗯!” 单单就一字,却足以令貊庠的大脑失去思考的能力余一片空白,身体呆滞在床上不能动,楞着两只眼睛发痴地看着眼前的人,心好像被拴了块石头似地直沉下去。 好久,她似乎才找回理智,小心翼翼且紧张十分的试探问道,“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冥王带您回来,温蕴见您受伤一时哭闹的紧,殿下就带走了。” “带走了?” 貊庠惊呆了,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支吾其词的说:“……这样……啊……” “是!”凛答了一声,缓缓地起身,颔首嘱咐道,“夫人的伤,可是要记得勤换药,刚才冥王找帝姬檀溪已经看过了,留下的药,臣会每日送来。” 话落,凛拂袖转身欲走。 “那位帝姬檀溪,可是水神夏衍将要迎娶的那位吗?”貊庠轻轻拽住凛的衣角,他顿了脚步被迫转身,目光微凝,深邃的落在她纱布包裹下只露出指尖的手,白皙干瘦的骨节几乎只是覆了一层表皮,回答道:“是!” 闻言,貊庠直觉这也太巧合太可笑了,大家都说她那么像极了那名女子,可是拥有同一张脸的她们,却是不同命运和境遇! 貊庠摇了摇头,心想这个世间本就是这样,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她冷漠问:“那么……温蕴他们还会回来吗?” 他神情莫名闪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微一转神,就对上她掩藏在眼底怯生生的视线,凛的心一窒,愣了好久,才控制着自己神思如常的道,“殿下还在合宫,只是在主殿,距离此处偏殿不过一个回廊。” 他们还在…… 貊庠好不容易放下的心一瞬又蹦的紧紧地,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惶惶不安,好似坏了的茧蛹,剥离出来的一具死蝶,恐惧蔓延。 她无意识的松开了手指紧攥的衣角,身子不知为什么的连连微颤,凛才得以距离她远些。 抬眼,便见她身后未关的窗,那一角的琉璃飞檐,冷光微梢的流云缭绕。 拱手施礼,凛再度转身,一路畅通无阻的离开了恭华殿,然而脚步却是沉重如铅,不知怎么的就犹如万斤船舶的力在拉制他折返。 关上门,凛眉间赫然一松,淡冷的神情如是瞧不穿情绪如何,但掌心却是被指甲深深地嵌入,顷刻之间血肉模糊。 凛的离开,徒留一殿僻静。 貊庠僵直的身体突然滚落下床,跌的肩胛伤处又渗出了不少血水,只是因为那檀溪帝姬的药,所以,做什么都不是很痛,她缠着厚厚柔软纱布的手抚上左脸的兽爪儿痕迹。 眉似有微皱的叠起,回颜丹,如今没有回颜丹,这张脸要该怎么办才能隐匿起来。 这张脸相生的不怎么好,那疯女巫说,会招来比起死亡更可怕的坏运气。 果然如此,她才漏了出来不多时,就被那该死的水神截回,又在青女那处差点丢命。 若再继续下去,那么落于那个魔王手底下,大概直接会死吧! 貊庠盘算间,想起了霓凰,因着她是灵,若是用神树枝叶给她重结一层面皮,应当不难吧! 可是比这更好的是直接揭一张仙侍的脸占为己有,但……会当即被诛杀吧! 貊庠想想还是算了。 神界的人,大底都是对她不是十分友好,倘若她再行犯事儿,一定会受比起死亡更残忍的惩戒。 貊庠刚欲要推门去潇桥,差一点就撞上了前来的冥王。 他一身黑袍笼罩全身,衣襟银色的双颜彼岸摇曳生姿,京华无限,约莫只漏出了一双碧色的眸子,淡淡的凝着眼前下地走动的她,那一张像极了那人的脸,温蕴娘亲的脸,神色一阵蓦然的又一恍。 分明,青境时,那一瞬单凭相貌他亦是差点也认作了是她,可百般试探终究不是她,那个狠心的女子,竟然胆敢诓骗他……然而这下怎么又会认错,她根本就不是那个女人! 貊庠看到来人的那刹,虽然只是一双碧色涟漪的眼睛,然而两侧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直跳,犹如被铁锤敲打,不知怎的心中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 手心更是无意识的淌出冷汗,两腿发软的只是向殿里移了一步,随后就直接跌倒在地。 ……是,是冥王,他怎么会来? 貊庠耳朵轰的一下嗡鸣,整个脑子已经空白的忘记了动作,像是坏了的宫室地基,顷刻之间轰然倒塌,一片废墟荒芜。 弯腰俯视,贺槿被貊庠见鬼一样的神情、动作讶异到,他微一扬眉,顿生了犹疑,记得,她似乎每次见他都如此刻一般害怕。 像极了在他手底下干事儿的那一众鬼差阴神,鬼魂怪物,无一不怕的抖如筛糠,可是奇的她并不是吧! ……怎么从未入他无间炼狱的她,会这般模样,像是刻在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害怕? 执明言语道断,都不肯说出一字有关于她的底细,直说,无可奉告便就变着法子打发走他。 那么为了护着故人,执明是真不知道,还是想要隐瞒什么在刻意文饰是非,这个自然就有待商榷了。 贺槿伸手欲探向她左脸的伤处,眼底顿生了惊疑,这是熬因凶兽所伤? 貊庠的心本能的一缩,反应极快的一闪避开,继而畏葸不前的直接跪下,磕磕撞撞的抵下了头,重重地扣地不起,样子卑微至极亦是惶恐至极。 停滞空中的手蓦然落了一空,贺槿眸子一冷,转而凝视向她,如此明目张胆的排斥,他不是瞧不出。 缓慢的收回手,贺槿绕过她身后几步落座于紫檀案上,脱下裹身外袍,漏出同色的服侍黑色芙蕖夭夭其华,身影犹如海立云垂,一张脸很是妖艳的绝色,就像是红色一片摇曳生姿的彼岸,他顺手拿了一本书籍堪堪翻开,碎着星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深沉的幽冷。 她脸上的伤是熬因的爪痕! 只是万年间,那兽何曾这般会留活口了? 难道是恶鬼吃腻了,偶尔也会有漏网之鱼了,还是她果真有异于常人之处只是未被刨析出来。 合起书卷,贺槿手撑了撑下颌,忽就来了兴趣,意味不明的望向她。 镶着绮玉深寂的朱红殿门处,那一袭白衣的女子,因为跪伏在地,脸都被隐匿在了如瀑如缎的墨发里,身影太过于纤细,看着甚是表里不一的娇弱。 暮光从半开的窗户里射进来,一地斑驳陆离的白茫茫光斑散落指尖,貊庠微微抬起眼睛,见眼前没了人。 以为他离开了,心神一舒瘫坐在地,可觉察到身后那道幽冷的视线时,如芒在背,貊庠心中大骇,登时又跪了回去,动作紧张的恍惚出错,扯动了肩胛的伤,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纵然是恶鬼,可像你这般的倒是少见,竟然得罪帝女不说,还与那人的关系悱恻,青女能让你活着,委实奇迹!” 身后的话语,犹如幽涧梵音般清冽,可细细分解却急遽讽刺之深。 貊庠的头一下埋的更低了,久久的沉默,如是某种默认。 第二十二章 对于貊庠的反应,贺槿似乎意料之中,随即目光清浅地只是扫了她一眼,随后安静地移开。 稍许,迤逦的眉眼蓦然间莞尔一笑,却足够惊艳到百花瞬间无颜,他不动声色的只将书籍轻卷了起来,然后拿在一端敲击着紫檀缀着菱花的重绛案面,悠闲地重复以往,那样子不急不缓,蕹沉有珈,貌似根本就未在意殿门口还跪着一诚惶诚恐的女子。 只是自顾自的随意动作,实木刻着菱花的紫檀桌案便时不时的响起或深或浅的敲击声音来,重声叠起在空荡荡的大殿,回音乍起清冽珠玉,像是梅雨季节玉璧灵透的滴雨之声,不出片刻便潮湿进了心里,转瞬湿漉漉的占据了一大片,继而寒意阴森的浸透。 貊庠当即止不住的一阵心悸,着实有些扛不住这逼仄的境况,脑袋便极速运转着如何才能解此困境。 可排除万险思虑周全后,竟却觉得还是现如今这般模样杵着不动最是安全,大致可解为敌不动我不动的迂回策略,艰难的安抚她继续处于危逆的险境委曲求全,继而保得一命! 于是两人远隔不过数米,却是各安心思。 只不过一个警惕的惶惶不安,一个自有算计。 大底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敲击案面的声响不知何时逐渐停滞,伴随而来的是翻书的声音盖过了些许。 可突然咣当一声那一本厚书就卯足了力道砸向了貊庠脑袋。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本就高强度处于紧绷心弦的貊庠瞬间惊悚过度,继而呼吸也几经停滞,血色褪尽的唇紧咬,一下就尝到了血腥味儿,最后直接和血生吞了一口唾沫,猛的捶胸击打了几下顺下去后才堪堪平复过激的反应。 她极速整理了心神,才不至于下一刻就又惊慌失色,坚定的抬眸目光略带惶恐和防备的看向那书本砸到她脑袋经而落地的地方,距离她不过半尺,而内心却暗结起波涛汹涌。 思虑着,她要不要去碰那书,或者要不要去送还给对方,这要是不解气,可以再不要她小命儿的前提下,可多砸几下,她保证没有一丝多余的意见,而且举双手赞成。 可是她看着那书时,貌似是何等危险之物,需待丈量清楚安不安全才能选择。 毕竟枉死城曾经听闻多数小鬼们讲,这九殿冥王,动不动喜欢杀生的例子可不在少数,尤其是对待恶鬼,那是绝情到底的一点儿也不含糊的阴毒。 所以,神祖爷爷万万保佑,可千万要放过她一条小命,下次她绝对绝对再也不做坏事儿,这好事儿多余的那是没有,这至少一件总是在数的。 “这么久该是思考够了吧,怎么是不想回答本尊的话了,还是当做了耳旁风?” 终归是贺槿耐不住案下之人表面看着沉默恭谨,从而肚里一地坏心思打转,忽而开口,平地惊了一道裂雷,沉声道,“这答案,你想的未免也太久了。” ……答案,什么答案,他几时又提问题了? 貊庠脑袋随即一轰,刷得就如同白纸一张,空置的什么也想不起。 紧着心一高悬,不异有他的再度惊慌失措,抬眸看向不远处案几旁的某人正襟危坐,那神情势必是要她的答案无疑。 她眼底顿生起无辜两字,极为茫然,暗戳戳的强逼自己冥思回想,这什么时候,他提问题了,她怎么会不知,而且一点印象也没。 若是在这之前提问,她怎么可能会记得,何况那么久的事儿,她就只关注如何保全自己活命了。 还有她记性一向不怎么好的,尤其是在这人面前,她就连大口呼吸也不敢蹦出声儿来的,如何能记得他问的是哪门子的话。 “怎么,可是需要重复问题?” 贺槿再次问道,目光幽幽地紧锁着她那张不断惨白的脸,微颤的眉眼月华一般如霜的寒,显而易见的不安,他勾唇邪魅一笑,眼底尽是肆意的危险,“需要重复吗?” 闻言,貊庠登时一喜,心底一闪希冀,这个确实需要重复。 可不容她说出一个“是”字,贺槿从容的就转了话锋,十足轻易便掐断了她的生路缓缓道,“若是你没有傻,想必该是记得吧!” 刻意的为难,那是妥妥当当的不容置疑。 貊庠心底一怵,忽就百味儿杂陈,她果真是上辈子没干好事,下辈子才这悲催被人耍。 报应,这果真是赤裸裸的报应! 相对于貊庠的惶恐,贺槿就好很多,他舒眉展笑,一拂袖就落坐在了菱花盛华的檀木案几上,双手交叠在膝,潋了神色清华的一扬眉,情绪丝毫不透露出来,徐徐吐字清晰道,“夫人,你说如何呢?你不傻吧!” 貊庠被他的这声夫人,委实喊的心头顿生一麻,惶恐至极,嫌恶极深,可仍硬着头皮支吾着回话,“……我……知道,唉,不是……呸……” 其实她很想承认,她就是傻的,因为她不记得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是话到了嘴边,不知怎的就是被生憋回了喉咙里,支吾其词的说不出口来。 贺槿意味不明的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灼灼目光,似乎并不满足于此刻她过分卑微的表现来混淆视听。 贺槿暗自深揣,势必要找出她的本质到底如何来,直觉她伪善怯懦的皮囊下,骨子里深藏的一定不是像现在这般模样的卑微下贱。 她可以周身术法被禁锢的时候,轻易打晕凛,几乎不动声色的混出偌大无垠的合宫甚至逃至通天神阶差点蹿下界去,更甚者在出了名护短又时不时会疯魔的青女那处,竟然也能保住性命。 倘若他拒绝温蕴的求救不去青境或者晚到,想必她亦是能有办法活下去。 讲真,如此这般诡计城府、伪装堪称极致的女恶鬼,这些年他亦很少见,唯有除过那个女人之外,两者着实有过之而无不及,相差无几。 贺槿突然兴味盎然,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女恶鬼是愈来愈好奇了,不止是对她的身份来历,貌似还有一切。 他的目光愈见深邃,刻意沉了声疑问道,“不是什么?” 闻言,貊庠脑子直接一空愣了起来,不知所谓何为的怔住,四肢百骸也莫名的发凉直接僵硬了起来! 见她反应明显,贺槿不觉扬眉一笑,语气潇肃的意味深长,“夫人这般模样记性不好,何止是忘了前尘往事儿,只怕就连如今之事儿也都记不住了,是吗?” “我……没有!”也请别说那句夫人…… 貊庠无力的辩解,可下一瞬浑身一震,后知后觉暗叫一声不好,这人言语似乎不对。 诚不可欺,貊庠直觉没错,果真就被贺槿随后的一席话,给惊吓到魂飞天外。 “没有,既然没有忘记,那么就说来看看,你是哪里的鬼,这人鬼之事儿,终归是生有时死有地,循环往复是为伦常罢了,怎么到你这就成了孤魂野鬼?” “这前尘到底如何自有公论处之,怎么你会这般惧怕从前,尽管前世过于恶毒不堪,死后也是化作恶鬼,入不得轮回!” “也是,你与她何止是对上了容貌两字,难道温蕴没有告诉你,他的娘亲亦叫做貊庠吗,赵貊庠!”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最后两字,貊庠硬生生的捂住了嘴巴又咽了回去肚子,犹疑了一下中肯道,他自始至终都没说过自己是叫这个名字吧! 那么刚才她是不打自招,差点被套路了吗? 貊庠遥遥望向那人,果不其然他正三分阴险四分存疑的看着自己,神色晦暗不明像是暮灰一般的铅云,几乎是黑透了,瞧不出内里的情绪如何。 “你到底是谁?” 贺槿的神色陡然一变,起身步步紧逼,一路温度骤降,像是六月突现的寒风暴雪,能冻煞死人,如是常温的九重天,貊庠也是后脊一阵不自觉的发凉。 黑色如铅墨的身影只是虚的一晃,就一下近到了她的眼前,貊庠一阵惊骇,本能的后缩,而他伸手已经抚上了她分明与她几乎一样的眉眼,那眼底深处与生俱来的凉薄更是与她如出一辙,他眼眶里的红再一次抑制不住的嗜血。 分明知晓,眼前的人根本不会是她,可是听见她亲口承认自己的名字时,他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抛开之前的趋于认知,以为就是她! 到底为什么,他会对一个曾经诓骗过自己且杀过自己的恶毒女子念念不忘,取其不舍,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吞噬了将别几近七成的神魂吗? 所以,极有可能应是他忘不了她,而不是自己。 可是在吞噬将别之前,分明自己早已将他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执念从他神魂中抽离剥夺压在九幽之井下,任其衍生之戾气将其消磨殆尽,想来,这么多年也是要快散尽了! 然而为什么,他还是完全取缔不了将别,就连托手可控的七情六欲。 难道是要再一次在他面前亲手杀了她,绝了他的执念吗? 犹记得,七百年前将别的那一次反噬,他一直以为是寄染暗中捣鬼。 如今看来,却是忘记最大的因素了。 可是为了这么一个恶毒至极虚伪无比的恶俗女子,拼死一搏也未有片刻占得便宜,更是输的一败涂地,被他完整吞噬,究竟值得吗? 然而这一次,眼前这某些像极了她的女子,他还会再一次出现阻止,从而宁可冒着永远散去神魂的代价也要反噬他吗? 所以,也是说,倘若他一直都在,那这么多年他的平静,可能也从未被他完全吞噬? 那么既然如此,何不再防一试。 于此,贺槿的手温柔至极的从她苍白的脸上经然滑落,随后紧紧扼制住她的喉咙,骨节分明的白皙指尖,一寸一寸加深。 突然来自脖劲儿的窒息,貊庠完全搞不懂是为什么,眼前嗡鸣的重影就几近黑幕,她挣扎想掰开他的手,可不知怎的,突然就浑身动弹不了,但是来自于紧扣在她脖颈上的大手,却一点也未松几乎就要扭断她的脖子。 果然,今日就要命绝于此了吗? 可太突然了不是,就连……最后鱼死网破的机会也不曾有,就连为什么也不知道。 绝望、不甘、怪异、在心底深处岑然浓生漫延,几乎就要窒息,恍若跌进了不见底儿的黑暗水渊,救生不得。 突然就在貊庠以为自己真就死亡的那一瞬,脑袋重重一疼,貊庠就被大力摔过一旁的紫檀案几,那上面盛华依旧的菱花,滴滴朱红晕染开了一重重血花,艳丽扉糜。 紧接着耳边历声戛起重叠,沉作地狱靡靡之音,无比寒冷,“那巫女曳岚的回颜丹,你怎么会有。”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出自某种肯定。 不时,贺槿睨向自己的胳膊,依旧得控自如,无半点异常,唇角莫名一勾,笑的花枝乱颤,原来真不是她,还有那将别也是彻底消失了吧! 可不管哪一个,对于他都是好事儿不是。 劫后余生,并无半分欣喜。貊庠指尖拭去唇角的暗红血迹,抬头,那骨气硬生的眼底一瞬的清华冷漠,转瞬满是困惑不解,随即缄默不言。 她不清楚贺槿口中所说的巫女曳岚是谁,但是回颜丹她很确定是从那个疯女巫哪儿得来的,只是……是不是同一个人,这就不得而知了。 她若实话实说,势必会否认那个疯女巫就是曳岚,而他这般肯定的说话纵然亦是不会信,可是扯谎说是,眼前人可是冥王,又容易露馅。 刚才,若是没看错,他对她是动了杀心的,可至于为什么最后会放过她,这就耐人寻味了。 可是下一秒她会不会再丢命,这个就很难预知了。 那么唯今看来只有一计跑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想着,貊庠连爬带滑的就窜出了恭华殿,脚刚踏至院子里,未过下一刻,就撞上了一堵状似软墙的气体,瞬间给弹飞了半米,载着菱花的路沿一树繁华盛雪,西风轻卷飘落一地絮雪。 重重的跌落后背部着地,貊庠不顾后背五脏俱裂的疼爬起来,伸手捂住了肩胛上又渗出血的伤口,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黑衣男子,对上了他京华的眉眼忽就冻结成了冰,周身煞气缭绕。 那人不是贺槿,又能是谁! 看情况,他……这是生气了,不过也是,谁会不气,她可是跑没跑掉又拒不交代。 于是,貊庠破罐子破摔,豁出命去的口吻冷道,“问我也是白搭,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末了又不自然地软了一句,“我就是一恶鬼而已,冥王你这么强大的一死神,真的没必要揪着我不放!” “是吗?既然知道自己是恶鬼,还不交代吗?”贺槿敛眉冷漠一笑,果真她这是原形毕露了吗? 确实,比起之前的唯唯诺诺,现在看起来着实顺眼多了,虽然她还是在怕他。 贺槿舒心的扬眉一笑,“当然你不说,本尊一样会查出来你的一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不管是……貊庠,还是赵貊庠,一个都跑不掉。” 貊庠略一思忖,十分诚恳的对他说道,“分明我不是温蕴的娘亲,大可不必这般详细!” 贺槿道,“本尊知道!” 貊庠奇道,“那为什么还要知道我是谁,与你们父子并无干系吧!” 贺槿道:“无聊可以吗?你管我。” 好无耻的理由,大底原是可以不说更好的。 貊庠沉默稍许,如是问道,“那我会死吗?” 贺槿道:“看心情!” 貊庠:“……” 似乎发觉她不接话,贺槿瞥她一眼,眼底的笑意逐渐深幽,意味深长的道,“那曳岚的回颜丹,你也敢用,真不愧是一类人!” “为什么不可以?”用那回颜丹,只是抓住重点,貊庠犹豫了一下问。 贺槿冷笑道,“本尊需要告诉你吗?” 貊庠连连摆手,忙不迭的拒绝,“那倒不必!” “也不是不可以。”贺槿兀自说,顿了顿又缓声道,“你们两个作了何交易?是关于熬因?” 交易,那倒没有,最多只是在枉死城外的虚危山脚下偶然见那女巫摆摊算命卜卦,于是一来二去就欠了她不少钱,然后也偷了不少东西,所以便惹怒了那老女人后就被算计扔下了九幽之井。 合着最后只是和熬因三言两语间打了一场小架,然后就莫名相熟了,然后骗熬因等她,就自个出来溜达了。 “貌似没有啊!”貊庠据实相告。 贺槿不屑的冷哼了一声,明显不信,只是默默道了一句,“那巫女曳岚有一种药,吃了便可以使人听到想听的真话。” 貊庠惊吓到,那疯女巫自称三界最厉害的巫师,她的所有药,自己不都拿过用过,可并没有那种玄乎的东西吧! 对了,那疯女巫哪里,她只有除过情蛊没偷来过了! “你不信?”贺槿危险的看向她,垂眸间渡步走近,眼底一闪冷幽的静静盯着她的脸,“它叫作心蛊,永永远远不会有解药,月月发作,不过不服缓解疼痛的解药,会万蛇噬心而死罢了。” 貊庠连忙往后退,却也只是徒劳无功,那人一个纵步就已近到了她眼前,阴森森的道,“刚好,那药本尊就有。” 貊庠心弦当即一蹦,警惕地抬眸,瞧见他脸上的神情肃穆不似佯装,求生欲的本能,唆使她双腿儿一软果断就跪了下去,拉了他衣袍的下摆,又没出息的紧张道,“冥王大人,这完全不需要,您要知道什么,我……哦,小鬼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是吗?” 贺槿甚是有些意外,不过对于她一贯在人前伪装卑微的模样,不觉勾唇诧异一笑,眉眼间衬着菱花一瞬的梵盛溅白。 貊庠看着他的笑着实愣了一愣,可随即心一横,思虑片刻后,于是把从有记忆以来所有的事儿都说了,只是无关紧要的多,至于她作的那些伤天害理极其死不足惜的坏事儿,虽有涉猎但那都只是一笔带过匆匆了事,说完,为了表示诚恳,她一把泪一把鼻涕的更是将五年前如何如何抢了那帝女身体之事儿也讲了,只是隐瞒了看着她死那一环节,并将其美化了不少,为的就是不要吃那心蛊。 万蛇噬心,她虽是不曾承受过,但是光一听就能情不自禁的双腿儿发软心发寒,所以,那是万万不能吃的。 第二十三章 再者说,生死之事她尚也与她人捆在一起心累至极,倘若这在叫人下一个了不得的心蛊,永远承受其痛万蛇噬心,岂止何其悲戚,简直难再有命活! 貊庠难安不已,于是一个没忍住,直哭的撕心裂肺,伤情到了浓处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咽着说不清话,带着伤的脸没有梨花带雨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赫然丑陋。 这哪儿是哭,完全是一个跳梁小丑在哭丧,就像爹死娘亡只剩下她一个了一样。 贺槿微一凝眉,迟疑着往后退开了一步,除了不大听懂她在说什么之外,更是被她状若狼嚎鬼叫的悲惨哭声恶心到了,疑惑她究竟是从哪里学来这怪异的声音,竟是这般难听瘆人的紧,他历声呵斥道,“闭嘴!”声音透着极其的不耐甚至屑蔑。 貊庠心下一哆嗦,当即闭上了嘴,夺眶欲出的眼泪生生又憋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不进不出,如鲠在喉,她紧咬着唇,不再发出一丝声音,暗戳戳思量道,她都这般伏低做小哭求祷告了,赤忱之心更是媲美拜神求佛,难不成还没有诚意,请得饶过一命的机会? 拜托,不是吧! 枉死城里那些姨娘们只要一哭,那谈其凶恶的横死鬼大叔也会瞬间温和起来,就差摘天上的星子来哄她们笑了。 她看来,这哭啊,不管什么场合都可是百般适用的,也不至于没用,可如今到了这,怎么发现并不是十分有用啊? 难道是哪里出了错,不待貊庠思考清楚,就被身后突然响起的一道清冷又压抑着怒气的男声给打断,貌似并不是贺槿,至于是谁,貊庠转身去看那人的脸时,犹被一道雷劈,心瞬间漏了一拍。 ……夏衍,她老子的奶奶腿儿怎么又是他,整个一瘟神显世,这次又想来干什么,先前半路伏击,导致她回不去家也就算了,这后面还要被那疯批青女大人直捅了两剑,差点魂飞九天。 这会儿,他不是该陪着娇妻,准备成婚事宜,来这里,莫非又是要给她添一把两把刀子,别,千万不要,好歹给她留一条生路不是。 她发誓,这回去以后啊,她一定摒弃前嫌大仇,奉坛上香,日日祭拜水神殿下的大恩。 “……水神?”贺槿面色沉寂,惊诧出声。 归墟帝姬檀溪伪借口医治帝女之伤,已经到了九重天,眼看两人金玉良缘,佳偶即成,这有妻不陪跑来这边作甚,而且听语气貌似来者不善! 夏衍黑沉着一张脸沉默不语,眼底酝着刀仞一般的目光,似要杀人碎尸。 而贺槿只定空的瞥他一眼,神色无波无澜的慢悠悠敛起眼眉,卷长浓密如蝶翼的长睫微动,停在眼窝深处投下一排暗浅的剪影烁华,引得那一张脸莫名的静雅,他蓦然勾唇客套道,“水神殿下,不请自来,可是有事儿。” “你去了青境!” 夏衍开口不是问话,而是肯定的质问,他沉暮的面庞清瘦,镌刻着清浅的困倦,狭长的眼愈见深邃苍白,目光却似刀戟一般锋利不卸。 贺槿转瞬愣了一下,随即相偕而笑,久久不语,宛如死水一般平静的眼眸一霎那竟泛起了丝丝涟漪,犹如乍起和风,吹协下的那一树菱花飘絮落雪,静谧清列中动静始一。 他也不着急否认,动作不紧不慢,蓦然拂去了吹落在袖口上的几片菱花,黯然沉定的神色中含了一丝些久不见的兴味儿来,因为只字片言中,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夏衍定是为了他闯青境救这女鬼因而误伤了青女大人的事而来。 依稀记得青女与先水神的关系算的故交,两人情分似一母而生,恍若亲生姐妹。 所以,理所应当,夏衍这是要替亡师……,不,应当是亡幕问罪了? “是!”贺槿承认的爽快,眉宇间舒展如花开繁盛,一片缤纷杂复,淡淡透着不明的桀骜,“回来不久!” 夏衍面色一霎青白,紧攥不开的拳头貌似在隐忍,沉声警告道,“冥王该晓得自己的身份,这里是九重天而不是你的冥府九幽,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的气息终究掩不住厉气外溢,愤怒从眼中蔓延开来,灼灼燃向对面站立如柱的黑衣男人,似要烧烬了他。 贺槿好笑的单手抚上下颌,庸懒的抬眸,那一双清幽的眸子一时笙华无限,亦是对上他杀气逼仄的戾寒视线,暗道,这就生气了,该生气的地方还在后头呢,这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寥寥可数而已。 他言语三分不羁四分傲物道,“这个本尊自然清楚,就不劳烦水神殿下费心费力的告知了,遣个人来送话就好,怎么能劳烦水神殿下屈尊降贵的亲临。” 夏衍握紧的拳面青筋根根暴起,脆响乍起,嘴角抿直轻轻抽搐,“贺槿,这般惺惺作态实在枉为冥王的身份,既然你要护着她,可是也要晓得分寸。” “诚如所言,水神殿下随意就好了,本尊亦是想要见识见识这越过了分寸到底会是什么样子,自然是欢迎至致。”他轻笑一声,挑衅道,“说道护着她,她可是本尊的夫人,这该不该护,还轮不到水神殿下桎梏说道,本尊还没有抛下一个女人不管的习惯,既然尊的上一句本尊夫人,生死也应当由本尊说了算,青女大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就伤她,可是真的越轨了。” 夏衍目光如炬,森森盯着他,“你确定!” 贺槿的视线孤骜略带不驯的瞪向夏衍,“殿下,可是新婚在即,太过于高兴便痴了,不过也是,殿下毕竟下凡的次数多了,不管是做人还是作神,这多少是有些伶不清利害关系,事件原由了。” “还是……”贺槿有意稍作停顿,抬眸睨了一眼旁边,那神色里揣了八百个心眼准备逃跑的貊庠,神色诡异的继续道:“水神觉得这个女人像极了你的夫人归墟帝姬,所以,便事事都要插上一脚才行!” “本尊承认,她是比帝姬檀溪好看多了,可不至于会拱手相让啊,水神!”贺槿故意恶心道,“就算本尊勉强能答应,可水神家里的那位,怕是不答应吧!” 夏衍目光赞动,气流涌动间已将一地菱花抛起袭卷,疯狂的在空中久悬不下,像是一场暴风雪将至,他的鼻梁高挺,侧脸轮廓隐在雪白的墓茔里,看不出表情,他只说,“冥王可是说笑了,她不过一介食尸的恶鬼,当然还是冥王与之登对一些,所以,即使你们臭味相投,可冥王也不要忘了,青女大人再不济,万年前混离地狱也曾救过你,难道说,冥王是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 贺槿不肖置辩的扬眉,未将他的暗讽放在心上,直接默认道:“是又如何,水神殿下?” “那实是这天地不仁,道法不公,降下你这等魔物,如是再行宽恕,便是这天之罪地之孽也!”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水神殿下既然只为成全一己私欲,那又何必如此满口仁义高尚打着名为天地道义呢!”贺槿凭空握剑,手中竟然真真出现一把燃着赤火的阴伏剑,他挥剑对着夏衍的方向遥遥下指,冷酷宣战道:“动手吧,这开战的借口纵然是本尊先行挑起,放眼神冥两界,也无甚有人敢做非议,水神尽管放心动手!” 夏衍冷漠的嘲讽,“冥王委实太瞧得起自己,你我这一场是非战不可,纵然事关神冥两界安宁亦是可战,因为,你的存在就是战争的本身!” 不待话落,夏衍掌间便掠起院中一树菱花破空袭来一场风暴,他从凝聚如长渊蛟龙的花海中抽出一把清色的长剑,那剑身竟然也静悄悄盘着一只栩栩如生似乎活着一般的蛟龙,即使浸刻刀刃不动,那目依旧若如利刃,历可破空,那弑杀之势直取对手首级。 贺槿不屑一顾,反手一剑,主动出击,九道剑气势如破竹,招招追魂夺命。 夏衍眉心一凝,深知此剑式一出嗜命才收,明白贺槿出手即是巅峰对决之心,他毅然全力以赴,手中长剑绞起海啸之力,顺势一挥,便将他的剑气化解七分杀伤,紧着雷霆出击,一分也不给对方活路,贺槿亦是如此之决心,一时战况激烈,难分上下。 诺大的合宫之内,沉浸战事儿只轮生死不论输赢的二人,再没有一丝闲心注意引发此场战争且已经悄悄远离战场的某位罪魁祸首,当然,另一层面说来,这无疑是他们开战的契机罢了。 貊庠扬着脖子,心情无比愉悦的在刚踏出合宫一步之时,突然就拉下了脸,然后竟然转身就折返,那逃跑速度之迅速令人无比咋舌,然而却在距离某两位打架的地方数十米之外,一个跳跃就藏在了某处茂密的花树下,默默地观望着不远处那些被诸位大神们追杀的妖精们,不觉倒抽了一口凉气。 暗自嘀咕,歹亏她跑的快,不然,这些神仙们打妖精,就打到她身上了,不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倒是容她小小缓一缓这受惊的心情。 不过,这两波神打架,应当会很快,所以等些时候,她还是早些跑吧,这热闹属实看不成,就在貊庠挑准时机,准备闪人的空挡。 距离合宫上方数百里之外的彩云堆处,突然就传来了一声震破天穹的嘶吼还有什么物件重重碎裂的声音,由远及近的声声波及而来,紧着,貊庠就看见,冲着那处方向急急掠去的两道身影,看样子是夏衍和贺槿。 虚危山,背阴九幽地狱高悬万丈,形数凸凹之余,其势力崎岖又险如壑岭,高不止似沟岩万险,且万物不长不生,鬼怪邪魔更是比比隐匿其中,实乃阴司险恶之境,不容置喙言疑。 那北往八万里之外,是直逼三界无主之地的魇城,其地界荆棘丛丛,阴风飒飒遮遮穿谷陵而过,黑雾漫漫尽暗鬼祟,望无景色生物存在,涧洞凌厉水云不聚,枯树如骨形似骷,山峰草木畏畏缩缩。 骷髅林涧,百里冶滥,礁石沉迷大片大片荒芜黑暗,突然九重咫尺之遥的神界锁妖塔一齐神风突兀的重重坠落此处,掠起八尺飞尘遮天蔽日。 煞时后风散间隙,尘埃落尽,骨林涧的焦土上方突现两道白色铅华弗御的身影。 忽至间,那月华衣诀便被阴风吹肃的弱无颜色,在暗结昏沉的骨林涧若隐若现,不得清颜。 须臾数时,那两道白影纠缠相拥而沉睡中的一个略带娇弱的纤瘦身影慢慢的动了一动,定睛一看,原来是带着血迹斑斑骨瘦如柴的纤纤玉手紧抓另一个人的衣袖松了一松,那是个女人…… 转瞬间,那女人皎月苍白的左脸间一道儿带血的细痕便微微溢出来了血迹,覆盖了先前的伤口直流进了长睫遮掩的眼眶处,许是血迹冰冷,那人的眉头微不可察的一动,不久后便虚弱的睁开了眼睛,嘴里喃喃的细哼出声,吃痛的连不缒句。 遽然,那女人从身下一阵摸索,晃神间便带出来了一个破碎不堪的头骨,应当是她跌落此地刚好砸到了它,便成了如此破物。 粗粗一扫,那大如洞霄的眼窝还有整齐划一的牙槽,不是其他动物,是个人骨,“哐当”一声,那头骨便掉了下去焦黑的土面,溅起土屑沃尘。 女人伸手抚上脸颊伤处,疼的嘶了一声,随即,她又落下了手,目光移动间便落在了身旁还在昏迷不醒的男人脸上,他剑眉拧蹙,双眼紧闭,俊秀迤逦的面庞上带了肮脏的些许血迹,看着虽然狼狈但是那五官自携的锐气仍旧不减。 翌日合宫之内的那处恭华殿,冥王与水神大战起的仓促,不知为何就会牵动神界锁妖塔内所囚长蛇妖神窥破极明之阵逃出天界,继而扰乱天界不说更是伤及众仙家缺胳膊少腿,得亏水神及时收手赶往清冷之渊狙战与长蛇,眼看就要将其大败,却不料被冥王贺槿横出事端。 那厮名义上赶来相助水神降妖却暗地里庇佑长蛇重伤水神,使得整个清冷之渊毁之一旦不说,他更是有理有据放任长蛇逃匿。 然而不幸中的万幸,是损毁严重的锁妖塔仅凭天帝一己之力抗住,重新困住众妖,才得以不使三界无辜遭难,只是唯有放得了那长蛇逃往了下界。 倘若貊庠那时不伺机逃跑神阶趁乱下界,也就不会被那不顾自己重伤也要追缉长蛇妖不放,故而不敌的水神阴差阳错牵连,被卷入神阶下方那直直通向背里虚危山的万里骨涧林。 这里山不生峰,草木惘枯,阴风图阵,日月皆无光涌入,无极翰雷更甚者时不降至。 不过却也难得福祸相依,使貊庠得偿所愿离开了神界,故此也恢复了那被水神封印的浅薄修为,勉强可得防身。 迟疑稍许,貊庠终是收回落在他眉目间的目光,她缓缓起身,因从九重天直此坠落万万之深,以至下落了两日才到底,浑身骨头虽是仰仗那水神上神之力幸运没碎却也难逃内伤损坏经脉元神,修为尽损,貊庠隐隐提力,才勉强站起。 于眼前一方土地看去,一片焦浊的黑暗如泥垢暗堂,骨林殊立,却被飓风袭卷的毫无生气可言,于此坑洼地面每移走一步,都能使她浑身碎骨般疼痛,可她不得不走,远离这里远离那水神夏衍,因为就此会揭过那伤了帝女之祸,实为上上佳策。 虽然那下落之时那上神未松开她手一分,坠地之时更是垫于她身下,可纵观她终究不是良善之鬼物,此时不着手落井下石杀了他,已经是意外,就更别说无法报的这救命恩了,可是细究香寒林间前因也是出自他手,如今这也算是两两相抵,无甚多卑鄙。 清冷之渊侠立础基锁妖塔,自混沌世界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以来……便集万世之妖邪于此,更是用以上古神器琉璃妜半盏练化为塔心建防守之,本是固若金汤,坚若磐石,万万年都不曾有妖破塔而出。 可是时至今日,却是被那蛮荒之境所出的长蛇妖神逃匿,虽是出自不防之意外,天帝更是派出三路武神天将追缉,却也使之众神惶惶不得安逸。 话说,那长蛇虽不是什么万世才出,响天动地的大妖神,但是那妖物是一不折不扣的灭世凶物,所到之处,与之息息相关的三界难免会成一浩劫场。 万年前,那场神、魔、妖大战,趋使之初便是魔尊蓿离与四大妖王借故那妖神生来拥之害世之力引来混离地狱所囚上古始之水神共工毁灭天地之力,若不是先水神司宜舍祭元神镇压混离毁天灭地之水患,拯救人界万民,神、魔、妖三界也是后世存亡堪忧,且不说妖魔界如何,这人与神可是明摆着的共生。 如今长蛇再现,众神怕的不是其所拥害世之力,那不过象形而已,最终怕的只是那背后真正所能毁天灭地的妖魔界,再度携之欲战神界屠戮人间,两者干系最不过引子佐药如此这般贴切罢了。 清冷之渊历经一场战事虽七七八八毁之一旦,壁懈横戈,残垣连铎,但是锁妖塔仍旧于残破中熠熠而立,不曾毁之分毫,塔内极明之阵也是重新修补坚固。众神应天帝之命尽散,只于天帝长身玉立于渊前锁妖塔前,身影如山脊峰峦如聚不弯,形如嵩海龛影不损,使人望而生畏,视之不恭。 执明一路疾风掠来,得见此景,亦是被生生震撼,少说锁妖塔也是上古之旧物,更别说那锁囚万妖的极明之阵了,塔破阵损却只是放跑一妖,如今能恢复成这般模样如初,就算聚之众神之力尚且也难,而天帝仅凭一己之力修补复原,可是倾尽毕生之修为? “你来了!” 天帝猝目凝视着锁妖塔,眼角褶皱波折,淡淡无神的开口,并未转身,去看那一路劲风般而来的男子,因风兀自凌乱的谪仙白衣,额上隐隐溢出来的薄汗,还有那神色布满殷切关怀,不用注意便可显而易见的分明。 “是!”执明稍作犹疑,转而直接问道,“陛下可还好!”语气含着担忧和不安。 天帝思於片刻,气息淡失稳沉隐隐带有一丝血腥,他极力压下五脏六腑的血腥逆涌,蓦然道,“无碍,就算是死也还有些时日可撑,玄武帝君毋须担忧,只是如今尚有一事放心不下,吾儿水神去追那长蛇,神阶处不知所坠何处,有劳玄武帝君费些神去寻。” “执明自当尽心,只是冥王那处,陛下打算如何,毕竟锁妖塔之祸多是因他而起,纵观那长蛇妖神已是大限将至,应当翻不起什么大波大浪,可是不乏有人会以此为难,霍乱三界不得安宁!” “贺槿终归是冥王之一,所系人界生灭,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不得已之地步,神界无法处之罪论,现在怕也是难追其责,那孩子携怨而生九幽,吾一生也难觅其法该作何解,如今哪怕是远远望着,也是万般艰难!” “陛下,只当执明是无心之失所言,无必如此介怀!” 天帝沉默不语,望向锁妖塔的目光逐渐暗沉,极力压抑的血气涌之喉间,叵测难耐的散于神色不正常的潮红,他徐徐吐出一口黑血,又不动声色的抬手拭去。 执明亦是不言语,神色隐匿于清冷之渊铺陈而起的浓墨铅雾中,雷云滚滚翻卷袭来,两道修眉紧锁,眼眸凝光如碎着高岭寒星,御立眉间的睥睨俯视穹苍。 恭华殿。 黑袍罩身的男子轻蔑一笑,落坐于紫檀案,漂亮的眉眼略显苍白唇角点点血迹斑斑驳驳的晕染,他冷声款款道,“极明之阵所燮琉璃阵心乃上古神器琉璃妜半盏,聚之成一盏可启混离地狱,所囚上古始之水神共工那毁天灭地之神力。传说那始神与颛顼争夺帝位,败而努触不周山,死时以愤怒凝作世间所有恶欲掌控的浑水。这世界万物生之与水,死亦寻迹,实为生三界者可毁三界。所以,那长蛇妖邪自始至终不过鱼目混珠的载体,若不是拥有那琉璃妜另外半盏,勉强不过一只普通妖物而已,呵……何生来便拥灭世之力,不过魔界妄自馔虚的借口想要屠戮三界罢了。” 崔钰略一思忖,颔首道,“天帝耗尽毕生修为补之锁妖塔,那阵心一半想必会很难拿到,但是那长蛇所拥另外半盏逃往下界,我们可需加派人手去寻,如今这般大动静,魔界虽说万年来表面上与神界不甚了了友谊,更是各避锋芒,可暗地里不会不有所动作!” 贺槿三分薄凉的堆笑,藏在衣袖中的手指探出袖口,轻扣着桌面,力道不疾不徐,徐徐道,“无碍,我们只管等着就是,那长蛇死之必然,因为大限将至,未必能所携半盏琉璃妜潜往下界!” “对了。”贺槿顿了顿问,“那女鬼可找出是哪里的,还有那女巫曳岚可是又在虚危山卖药换命。” “生死簿所列宗籍,其中无有与那女鬼相似之记载,只是追溯其源,大约是中州大陆千年前之人,那时正属大夏王朝治世,至于其他尚无可查也无踪迹依寻。巫女曳岚是在虚危山已有百年之余,只是一向神出鬼没,各部阴差鬼吏尚未觉察……此番臣马上带人去虚危山寻那巫女。” “罢了,随她去吧,你也未必真寻的到她,区区不过失些亡魂而已,无关紧要。”贺槿淡淡说到,眼眸微微一眯,似乎想到了什么,问,“既然那女鬼是大夏王朝之人,那么……她现在在何处!” 记得那个女人也是夏朝之人…… 崔钰犹豫片刻,深邃的眸光微一波动,神色黯然道,“与水神殿下一齐掉进了神阶下方,不知掉往了何处!” 贺槿扬眉一笑,笑容邪魅阴鸷,想是记起什么来,他缓缓起身,漫不经心地问,“你是说,她跑了!” 崔钰虽面无表情可心内彷徨的回答道:“可以这样说!” “凛也跟去了!”贺槿忽然道,“那个傀儡,似乎不受控了!” 崔钰忙不迭的心室一颤,不置可否的问,“凛是殿下亲手制成的傀儡,已经万年有余,怎么会不受控?” “戏台上的木偶,谁动了线谁便是主人,常理而已。” “……殿下,可需臣摔人捉拿!”崔钰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贺槿目光无限深沉,貌似在思量。 然而下一瞬,他嘴角溢出的血迹已蔓延至下颌,忽然,他邪魅幽深的目光缓缓移向恭华殿外跪着的百余位仙侍,一片白衣盛华,可比之院里栽种的一树菱花,其高大可过屋檐的顶尖。 贺槿眯了眯阴骘填满的浓碧色眸子,一个闪身出去不过一刻的时间那上百位仙侍就只剩下一地斑斑驳驳的零星血迹还有几片碎裂的白色衣料。 第二十四章 崔钰站在恭华殿内遥遥望着殿外那名黑色衣袍的男人,脸上血迹斑驳,手中捧着一束洁白的菱花,立于菱花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那男子双瞳铅黑如墨,宛如深沉的夜。 那一瞬,崔钰脑中一片发木。 “崔钰,你带话给寄染,就说凛去了魇城!” 幽幽的声音传来,崔钰浑身一个激灵,见贺槿已经走了进来,将那一束菱花扔在了紫檀案上。 “是!”崔钰硬着头皮说道,飞快的转身离开。 几位看似品阶极高的神仙徘徊在合宫外围,因为有冥界重兵把守,虽然早已经递了拜帖,可不等接见始终不敢轻易进去。 他们是因不久前锁妖塔之事儿,奉天帝之命前来问询一二的纠察司神仙。 “崔阴司,可否禀报冥王,我等奉天帝之命前来拜访!” “各位,小神还有要事!”崔钰冷声打断。 因为,从他们踏入这里的时候,冥王就已经知晓他们的来意,可是,殿下说不见。 崔钰错过他们离开后,想要从怀里摸出骨笛唤来乌鸟,这才惊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王……似乎很长一段时间不这个样子了! 阴风阵阵袭过骨涧林,黑雾弥漫间风谲云诡,荒芜枯树嶙峋胜骨,坡地倒立壑堑渠沟。 沟深不大的一方焦土坡地,貊庠扶着一旁枯木缓缓蹲下身,因为肩胛上的伤化脓,她的呼吸不自觉变重。 注视着躺在地上像是尸体一般沉睡的男人,气息岌岌可危,她抬手间稍作犹豫,紧着脆响一声,他苍白的脸上便赫然出现了五道指印,看样子下手极重。 夏衍长睫翕动,目光迷乱,隐约瞧见企图靠近自己的身影,便又虚弱的闭上了眼睛,不想睁开。 最后与长蛇一战到底伤了有多重,显然他并不是十分清楚,但是现在他已无半分睁眼的力气,想来大约是极重的吧! “你醒了!”瞧见人醒了,貊庠讪讪收回再度抬起的手,语气底哑的激动道,“还好,我以为你死了呢?” 耳边话语夹杂着阴风些许萧瑟冷寒,但方约能辨出是女子的声音,清脆干洌,夏衍缓了好久,才试图睁开了沉重如铅石的眼皮,看清楚上方距离咫尺的女人,那张依稀熟捻的脸,可谎话连篇起来诚挚的就像是确有其事,他语气带着疑问的肯定,没有好气的道,“你不是走了!” “……那是……你做梦了!”貊庠面色一变,略有些尴尬,然而下一秒就故作镇定的解释,“也说不定你是眼瞎看错了,我怎么可能会走!” 夏衍不屑置辨的闭上了眼睛,冷嗤了一声,平静的戳穿道,“你走了有两日!” 他知道自己抛下他离开了,貊庠一时语塞,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思忖片刻后直接扒开他紧闭的双眼,发誓一般诚恳道,“真的,我没有走两日,最多一日半,算上我绕回来的时间,途中还抓了一只雏鹰……”后知后觉发现哪里不对劲的她懊恼地吐吐舌头,“……呸呸呸,不……是,我那是去给你找大夫,就是那疯女巫,她医术很好的,就住在虚危山附近,一直给来往的路人诊病卖药的!” 夏衍扯了扯嘴角,看向她的眼神七分鄙夷,三分歧屑,“你回来的时候,可是引来了什么东西,现在它……不……它们就在不远处盯着你吧,或者,你就是因为它们才肯回来的吧,重点还是你打不过!” 闻言,貊庠惊惶的转身,极其细致地寻视了周围几圈,果真从那阴风阵阵中发现那些魑魅魍魉就在里面藏匿,只是过于隐蔽,回到此处半天,她竟也未发现,所以也就是说,之前她并没有成功将它们给甩开,反而是带了回来,携狼入室。 不过……也没事儿,现在有夏衍挡着,少说也是个神,尽管离死不远,还被她欺负,但本事儿在哪儿隔着不是。 所以,消灭它们这些小怪物想来应当会是得心应手的吧,尽管现在躺在此处约莫有两日,但是也没死不是,相信也不会太弱鸡,倘若真不是其对手,到时候再说,大不了,她再跑了就是。 貊庠诡谲一笑,狡辩到底,“那不真是我带回来的,是它们想要吃了你,我是在这里保护你,现在你既然醒了,就去杀了它们,因为我受了伤动都动不了,所以无法揽这个差事!” 夏衍凝视着她的笑,讳莫如深的勾唇,蔑视一笑,垂下了浓深如墨的长睫,盖住了眼底渗出的萎靡,好看的大手忽就握定了她的手,似乎用尽了毕生之力一样紧抓不放。 腕骨咋响起来,在暗空中甚是清脆像是骨铃撺掇飓风震动。 貊庠疼的窒息,下意识地就想要甩开,却是一丝松动也无,她敛眉逼视着他那张血色褪尽的俊脸冷稍,唇畔血迹斑驳呈暗黑色,分明就是一副将死之像,可何来这般大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暗道,果真是神,都这样子了还可以毫无征兆的突袭,这一下精准扣住的可是她命门唉。 故作镇定后貊庠的一双眸子伺机谋动法子,将命门从他手里安全抽离,一面却佯装惊疑的问,“水神殿下可是哪里有问题了?” 夏衍手腕暗自蓄力借她臂膀缓缓坐起身,因动辄逆势导致他体内气血逆涌经脉,五脏六腑焚一般捩疼,他像是丝毫不在意,不动神色的目光紧锁着她那带着刻意假笑的脸,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冷嘲道,“你的话,毫无信用可言,何必执着多说。”顿了顿,目光移落在前方那堆阴风重重里,暗影蔽芾,鬼气移动迅猛,戾气极凶,“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你再度回来,唯一能让你这样的,唯有这个解释最合理了。” “你是遇上了它们,自知不是它们的对手,故而才逃回此处,现在肚里在想,若是本神对付不过,你会和他们一起分吃了本神吧,或者现在已经在打算了!” “……我没有……”貊庠低眉矢口否认,心里暗暗盘算,他猜的可真准。 对于夏衍来说,貊庠的嘴上不承认没有半分可信度所言,因为,她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貊庠察觉到夏衍的态度,直觉倒霉,这下又蒙不过去了。 于是,她连忙摆了摆被他牢牢桎梏的手,岔开话题道,“松一点点就好,你握的太疼,况且上神已有家室,这男女授受不亲,委实不好!”她在激将他。 然而夏衍一反常态,怪异的并未松开手,扯动唇角时喉间血腥溢出,他虚弱道,“弱肉强食,放眼三界从来没什么不对,可是分食同类几经相残,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他们与你难道只是续补修为的补药、食物,一丝同类之情也不念吗?” 貊庠稍微一愣,随后目光便很从容的避开了他,垂下了浓密的长睫,覆盖在眼窝处一排深谙的黑影,瞧不出情绪,她摇了摇头,喃喃低语貌似在解释,“我只是饿了……” “……没,我哪里有,水神殿下!”貊庠貌似反应过来什么,眼底已经有了一丝不耐其烦的裂痕,言语烦躁的一字一顿的重重强调道,“你可以不信我,但是它们这次我是真没碰,实话说也打不过,要真是算得上同类相残的话,也不过是抢了它们的鸡而已,不,是雏鹰!” 夏衍抬手拭去唇畔的血迹,蔑视的看了一眼她,抬起自己右臂的伤处晾给她看,“这是你咬的!” 若不是刚才起身时扯动了伤口发疼…… 他怎么会知道这女鬼原来是这般无耻下流,竟然趁着他昏迷时下手。 貊庠一见那手臂上的牙痕深可见骨还冒着森森血迹,血肉模糊尚缺了好些,她目光乱窜,有些心虚的底下了头。 这伤是她所为不假,但也不是故意而为,谁叫他不醒呢! 也不能怪她啊,这咬下去,就忍不住了,她费了好些功夫才只是咬破了而已。 夏衍抬手抹过她唇角干涸的血迹,若有所思的凝向她深渊似的眼睛,声控道,“这血是我的!” “现在是吐不出来了!”貊庠彻底是摆烂不装了,直接对上他压迫十足的视线,据实相告,随后略带厚脸的解释说到,“我原本只是想要叫醒你的,只是一咬就忍不住了,我可以发誓……大不了,你原可以咬回去就是了,现在,它们都打上门来吃你了,所以,你先处理掉它们呗?” 话间,貊庠看向一旁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鬼怪,心里一阵发怵,再次诚挚的说道,“我是真的没想吃你!” “我说过,我不会信你!”夏衍恨决道,当即就收回了手臂,眉间的冷漠几乎要与周遭的暗色融为一体,丝毫没有预想中戳穿她真面目时的开心,反而冷酷至极道,“你根本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无情鬼物,何其懂的良善二字。” 夏衍厌恶的松开她,艰难起身,面前便是已经悄然摸上来的众多鬼物暗影。 他负手而立,白衣渡了一层灰暗可依旧翩然迎风招展,像是一只孤傲长空的雪鹰,灰暗中急遽扎眼,他眼神睥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语气暗哑,“本神忘记了,你本来就是鬼!” 貊庠凝望向他,目光不闪不避,像似欣然接受他的说辞一样,可半晌间却并无话可以回给他,当是他说的太对,一时,她无法揪出错误来指导一二,到有些犯难。 当然也是带着这种腔调讲说出来的话,她已经听过了太多,只是从不适到最后的漠然麻木,这种转变,期间无非只是换了多种人而已,然而狡辩,几乎无从下手! 衣袖在阴风中幡动,夏衍勉强移走一步,突然喉间一腥,一口黑血便驱动五脏六腑生生撕裂般窜了出来,几乎不受控的就倒了下来。 貊庠嘲讽的问,“你连走路都走不动,想必是打不过他们了吧!” 夏衍胳膊撑着躯体,偏过头,看向不远处一片的枯木朽株,隐匿在铅一般暗结的黑幕里,荒芜静谧的鬼蜮。 或许此刻,他能感觉到自己重伤许是快要死的地步吧,淡淡地开口,“是!” 貊庠烦躁道,“知道了!” 其实,她以为自己听到这一句话,许是会欢喜的,可是竟然说不出的无尽惶恐,想来,许是因为,她还从未曾食用过神躯吧! 下一秒,貊庠忽然就朝着自己的脸扇了巴掌,觉得自己胆怯了很多且顾虑重重。 夏衍平静如水的目光看向她的怪异举动,唇角无奈扯出一丝笑,语气淡淡,“比我想象里好多了,你好像不怎么开心……” 貊庠眼里一阵不解,“什么意思?” 夏衍彻底摊在地上,欷歔的目光仰望着黑暗沉沉的久远天空,自言自语,“我以为,你会很开心,至少食物就放在眼前,而那区区小伤也会痊愈吧,没想到,你会纠结!” 闻言,貊庠下意识地捂上肩胛上的伤口,心理反驳道,这可是大伤好嘛,还有,你不死,让我怎么吃啊,难道生吞活剥吗? 明显不现实,不远处那一堆勉强就称作分尸者们吧,还在等着呢,只是嗅着他淡薄微弱的仙力,因为无法窥这仙者底细,才迟迟不敢近前的盘旋不散。 倘若她能轻易的咬一口他而不即刻被仙者杀的魂飞魄散,下一秒别说是分尸了,就连喝血也不轮不到她的。 貊庠趴着凑近他,伸手虚晃了晃他的眼睛,好奇的也抬起了头,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一片极暗的天空,就连星子也无,她瘪了瘪嘴,忍不住心想,是因为哪里有他放心不下的人吗? 所以,频死之际也会远远遥望着她所在的方向,哪怕会死会消失…… 所以,是那个青衣倾城的女仙吗? 霓裳说,她是归墟尊贵的帝姬,也是他未来的妻子。 貊庠别过眼,皱眉看向他虚弱愈见僵硬的眉眼,突然就觉得同情起来,眼看新婚在即,这新郎就死的连渣渣也没了,想必新娘子会很难过吧! 突然,她摒弃虚伪的心理,诚实的说道,“我会等着你死了在吃或许也轮不到我,但是啃几口还是可以的,抢尸我最在行了,在乱葬岗,那些乌鸦们都没有我快,当然了,我是让着那些乌鸦们的,你不知道,它们吃好了,吃胖了,然后我就又可以慢慢吃掉他们了!” 夏衍听罢无比沉默,双眼只是盯着苍茫的穹苍,欲言又止。 貊庠转回了脑袋,同样的望着穹苍开始布满雷云,阴沉翻滚,然后等着那大雨劈头盖脸的倾泻下来。 可是叫人意外的竟是下起了雪,六出雪瓣狠狠地砸下,不出一刻焦黑的土地沟壑便开始覆着一层银白起来,同样也覆盖了他们两人,厚厚的遮住了身体,浓密的长睫上也冻了霜。 虚危山总是这样,雨雪每每会出其不意的就开始降下,可是温度总是一成模样的冰冷,几乎可以冻死人的冷。 可是貊庠不会觉得冷,只是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感觉,就连落到脸上的雪花也捂不化,不像身旁的他,脸上是雪融化的水,滴落下颌和眼角,也会被动的身体发颤。 貊庠浓密的眉蹙了起来,抬手拭去眼睛上覆盖不化的雪,握在掌心用力的攥紧,她一脸诚恳的问道,“真的很想要温热的体温还有能跳动的心,若是可以吃了你,这些愿望便也就不是奢望了吧。” 夏衍冻的发白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可思议的惊诧,随即复杂地转眸看向躺在一旁的她。 貊庠只是将手里的雪团抛了出去,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很自然的便对上他的视线,将他的情绪尽收眼底,不知怎的,一霎之间,伸出手便遮住了他的眼睛。 她想他定是以为自己此刻想要吃了他吧,可是他毕竟是修为强盛的正儿八经的神仙,尽管此刻半死不活的,但是这仙体也最不易消化,保不齐又会被反噬致死,这点常识,她作为鬼还是有的,所以,她还不急在这一刻。 其实,有时候她也在想,这种吃人的日子总该会到头的,可是却从来都没有过尽头,因为她还在活,很努力的比任何鬼都渴望活下去,因为她还不想死去,所谓一旦死去,这世界就不会有她丝毫存在了,这种感觉很难过,她并不愿意就这样子无声无息的消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无法留下。 于这万千星辉万千生命中的三界只有自己一个人,醒了没有人过问,睡着了也没有人在意,死去了更不会有人记得。 所以,很些时候她都清楚的知道,这些不过她懦弱的借口,她憎恶不来那些神者被天地赐予的长生不死,但是憎恶凡人可以轮回往生。 一如她悄然滋醒后便流浪在九州大陆,山脊川河,只是一缕无形无体的恶魂注定无法轮回往生,永恒不灭万世消磨的陪着春生秋死,山河更迭,直到共生融为一体。 她才知道,有人死去化作魂会重新降生,有神殒灭会重塑金身,原来也有人死去会永远消失。 第二十五章 日月无法企及的九幽下雪时并不是很冷,但一定昏暗时有风,雾蒙时雷降。 当你走出去后。 替我去看一看。 那跋涉过虚危山终点是一座只收留亡魂的城。 长生在彼岸的奈何桥是否是重回人世的路。 听闻那里阳光明媚风也是四季沐歌,身体是温热的心也是跳动的。 第二十六章 虚危山的深丘腹地九百里处,伫立着难得一见的八十里平原,上面覆着常年不消融的八尺寒雪,虽然时有石如巨匪扎出雪层若隐若现,沃土黑若灰礁,但是一眼望去终归还是较平缓一面的,不肖似整座山势嶙峋拔起峭陡,倒像刀兵神戟辟出的一块儿平整规一的地台,赫然屹立,傲然遽物。 不远处的地台正中,一处老朽木屋不偏不倚的在雪中矗立,廊檐雕梁栋柱婳姽,威风凛凛又寸寸透着如诉孤寂,朽木非坚么? 不,那桩基内里甚固,木也堪堪只腐了一层表皮漆器,孑然四处奔袭掠来的阴风暴吹不塌,雷雪自九天而降强压不破,足以此现状保持已是长达万千年有余,岁月丝毫未减其状,无虞烦忧会屋破地陷。然垂在小屋门楣上的长明马脚灯在暗雾里黄黄的亮起,占卜算命的老女巫推开屋门端出八角宫灯,左手胳肢窝里揣着一桶九十命签,断手的左袖一晃一晃的随风颠簸,像是残破的枯叶扬飞在枝顶上,变异的诡橘。 不大的院子里积雪已经清扫,只是荒芜盛着枯死的几株桃树,萎靡糟粕。 屋檐下排着三四人的队,不,准确来说是三个鬼一个半妖,而那女半妖则侧身倚靠着横斜的桃枝,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银狐在咯咯咯笑。 貊庠默默路过,没有人觉得她会去插队,她也没理会谁,抬脚踢腾了一下鞋子上面的雪就跨进了院子里。 枯死的桃树挂着的长明灯亮堂堂。树下坐着双手怀膝交叠的横死鬼大叔,满目犹疑,旁边的二姨娘,满脸悲戚的抹着眼泪,喑喑哑哑的词不解意。 横死鬼大叔说:“站住。” 貊庠拔腿就往疯女巫的屋子里跑。 横死鬼大叔操起一把钝刀追赶,高喊,“你个死丫头骗子,该死的不要脸,说,你领回来的小白脸到底是谁,我灵丹妙药呢?我积攒的家底儿呢?我家媳妇们呢?” 二姨娘一看这架势,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惊慌失色的大叫:“真是我偷拿的,不是阿貊,难道我不像贼吗?” 貊庠急急推开挡路的疯女巫窜进屋子里,连蹦带跳的关上门,用背抵在门后,不忘记回头隔着门缝儿喊:“横老三,你就那么一丢丢药材银子,你还好意思藏枕头里日日枕着怕丢了,说出来也不羞耻。怎么着,为了那些个破烂东西,你要打我。那你打我呀打我呀,等我伤好了,不说药材,还偷走你新娶的二十房姨娘,看你到哪儿去显摆!还你媳妇,人家小丫头根本就不喜欢你,别和我张嘴要人,现在,估计已经去轮回了!” 院子里的女半妖抱着的银狐一把丢下,嘴快道,“横老三,你说阿貊破天荒领男人回来了,而不是抗尸体回来!” 横死鬼大叔一刀劈进门板里约有一寸深,一脸骂骂咧咧道,“你还真能挑重点,什么男人,那是个快要死了的仙!” 女半妖吃惊的张大嘴,故作高姿态的捂住嘴,哼哼唧唧挤出一句,“完了完了,是快要死了吗?那阿貊岂不是要霸王硬上弓,那个病秧子,怎么受的住!” 说完,女半妖还一副心疼样的抓回被摔在地吱呀乱叫的银狐,五官用力的挤在一块儿,胭脂厚堆的狐媚眉眼重叠的蹙起,一想起病歪歪的仙界少年与威武雄壮的女恶鬼,不自觉就唉声叹气起来替那仙界孱弱的少年担忧,会不会没进洞房就一命呜呼。 抽出卡在门板上的钝刀,横老三满目火气,呵斥女半妖道,“谁像你,没了男人就不得行,我们阿貊可不像你,一整个发情狐!” 女半妖脸刷的一黑,咬牙切齿的正经且严肃的解释道,“横老三,如此说来可不对,这所谓灵力双修可不就是没了男人不得行吗?吾乃是精确这一门修炼之法,而且可是至此一家不传外。”顿了顿,她瞄了一眼那哭哭啼啼紧张扣门的二姨娘,持笑道,“你不也是娶了一个又一个,就差是没做成人间怡红院了,谁想不想的到,有没有采阴补阳。哈哈哈哈哈……” “闭嘴,死半妖,赶紧算你的命,看看还有没有的活!”横老三俊脸一红,狠狠咒骂道。 二姨娘面容梨花带雨的怒嗔,打上横老三宽厚的肩,责怪道,“仔细点,你别伤着阿貊!” 横老三温柔一笑,赶忙就将钝刀丢下,小心翼翼的轻拭去二姨娘脸上的泪痕,宠溺道,“知道你心疼阿貊,但也别哭啊不是!” “这两扎眼的狗男女!”女半妖酸涩的别过眼,极致温柔的抚摸着怀里的银狐发誓再也不搭话了,肚里则暗暗的诅咒,横老三怡红院,死虚鬼,赶紧去死! 横老三不知是何来历的鬼,几乎寻遍整个枉死城里也没几个鬼知道,就连那些阴差冥王们也不知道,当然生活在虚危山的人也不曾知道。只是在很久之前,几乎记不清准确的时间,奈何桥边就突然多了一位丰神俊逸的少年郎来,仔细近前,才知是位英年早逝的少年,看样子死时不过十八。 但是这位少年却极其有钱,花也花不完的那种,贿赂各种阴司起来就连冥王们也是时常去寻着法子敲诈一笔,滋润滋润日子,而这少年为人异常的圆滑城府,纵是知道对方心思,也能在这冰冷无情、诡计多端的九幽冥府硬生生扎下根基人脉来。 只是除过了日常接济有困难的漂亮女鬼这一癖好之外,总会在某一日里一直守在奈何桥旁,似乎是在等人。众人一开始好奇,会注意问两句,可是谁也问不出他究竟是在等谁,日子久了,大家也无聊的不在关注,只是在那一日路过的时候,总能看见那俊逸好看的少年郎,对着忘川黑色的水面愣愣的失神就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 可是不妨说,这位少年的女鬼缘可真是极好的,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这女人福,众人们羡慕的都猜,这少年前世啊,不是帝王就是将相,听说三宫六院里美人不是三千就是过万呢! 只是现在这名字就是有些甚怪,也不知是谁起的,可大家为了方便也都就效仿的喊了他为横老三,一开始是觉得会怪一点儿,但是时间久了也都就不觉得了。 三个鬼见女半妖吃瘪,暗自笑笑不说话,只管看着这一折子出挑的戏码解闷儿,脸上的僵硬也微微上扬,看着舒服多了。 被貊庠推过一旁散落了一地命签的老巫婆,这会儿才慌张捡拾完,将一木桶命签重新加回断了左手的咯吱窝里,完整的枯皮右手擦了擦额上潜在皱纹里的薄汗,颤颤巍巍地起身,灰白的发髻被风掠的凌乱姿扬,面容憔悴老妪,她驼着背吃力的坐到院子里的凳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四脚桌,另一旁,是排着队等候算命的妖鬼。 众人都有所耳闻,言说这虚危老巫婆占卜的签,含盖万有、广大精微、包罗万象。大致可为,一签生离死别、二问仙缘神机、三解姻缘婚配、四望浮生六记、五闻天地六道、六知因果轮回、七镜兴衰更迭、八诀吉凶祸福、九道论骨换命。来此占卜者,皆为敬畏谨慎,细理棼丝。其辛可踏处处坎坷,其苦行至步步荆棘,其诚可翻山越岭一步一跪,才方可来此解惑答疑得偿所愿,拔尽浮云一念尽得消。 木屋的门口地板上铺上凉席,坐着就能让目光越过院子里的枯枝桃树,望见八十里的平原夹缝在沟壑大渠,弯下去的弧线轻托着穹苍滚雷的阴沼云泽,暗色浸染一片荒芜枯木,礁石朽烂。 老巫婆盘腿坐在骨签上单手描摹着今日的占卜签象,一连四签,皆是平平无奇可算作清汤寡水,毫无作用。她一双阴翳的眸大大睁着,皱巴巴的紫色枯唇连连叹气。 貊庠下巴架在膝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巫婆名姓叫做什么、来历何处,几乎和横老三一样没有人真正知道,只是在大约七百年前的虚危山脚下,为路过的八殿冥王寄染一签解罢,句句准而实又虚无罔言,才风卷残云一般声名鹤起九幽甚至三界六道,无不拜服称奇,久而久之,这名讳二字也因忌惮其神威就无人敢再提再议了,就算心埋颇多疑惑不解,也不敢妄议诽驳。 貊庠虽说一开始偷药又欠她占卜费的时候也曾微微好奇过,但也因为实在碍不着自己什么事儿,也就未再刨根究底了。 但是现在,她有在想,这老巫婆究竟是不是曳岚,记得没错的话在先前的九重天,九殿冥王贺槿大约提过,只要仔细一斟酌还是勉强能对得上一二的,比如回颜丹一事儿还有那只熬因兽,貌似都归于她与这老巫婆之间纠缠,实在脱不了干系。 可是又一回想,就算这老巫婆是曳岚没错,于她也没什么实际关系在的吧,只不过是她众多债主中的一个,她完全可以不用在意这些下去! 这一年正是虚危雷云骤起汹涌时,暗沉的光雾漫下地表来,沉如铅。一鬼一巫,一老一少在屋檐下的角落相对坐着,默默无语,沉沉息声。 老巫婆说:“取缔仙骨神脉,该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貊庠抬起头认真的看她,眼角的褶皱被风月狠狠刮过,像是树皮一样粗糙残破,两侧颧骨很高,两鬓的花发如灰真的是和残躯老妪一模一样,她疑惑的问:“应是剥肤椎髓吗?不……你怎么知道我抓回了一个仙,当然,横老三那张嘴,你不知道也难!”她的语气些许无奈。 老巫婆摇摇头说:“其次而已,最好生吃活剥,囫囵吞之,神仙之体本就难得,可是堪比世间任何灵丹妙药更不用佐之任何药引!” 貊庠转回脑袋,目光闪了闪说:“哦!” 老巫婆放下手中骨签,“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勉强修成地仙,依照你的根基浅薄,已是莫大极限。怎么你会这般不上心,比起其他腐尸,你可别后悔,对于你来说,结局不是死也不是重生,而是消失,彻底的消失于天地!” 貊庠说:“消失就消失,听说会化作人间的风雨,那时陌上花开,胡杨绿柳!” 老巫婆说:“你又撒谎。” 貊庠吐吐舌头,尴尬的说:“你怎么又知道?” 老巫婆说:“你从来都不是好鬼,至少我可以作证。这既然不想吃,可是又看上那人什么了,自然是重过于比吃了他更好!” 貊庠稍许错愕,这老巫婆不疯的时候好像很懂她似的,可也不经失笑,不是所有认识的人都说她不是好鬼且又唯利是图吗! 过了好久她扭过头,老巫婆已经痴痴迷迷的又在捣鼓她那一堆破烂骨签了,只是佝偻的背靠着墙壁,墙壁上面一片片苍老的暗影斑驳晃动,像是藏在墓茔后线牵的皮影戏! 貊庠拿出随身携带的碧玉簪,那上面的断痕自中间而补接的痕迹若隐若现,仔细一看就能知道曾经折断过,可是重接后也不失为另一种美,当然原是这物件儿本身就极为美吧! 她仔细的摩挲,细腻温玉的触感似磬音入心,精致优雅的外形似乎巧夺天工,当真是不世之稀罕物,可是那上面却透着极致的凡尘之气,偏偏不是神器。 貊庠在想,自她捡到那刻起她就将此物抵了出去给人还债,如今阴差阳错、兜兜转转怎又回到了她手里,那可算作别样的缘分吗? 所以,看在它的面子上才会想这先救一救那人也是可以的。还有他貌似有很多宝贝,袖中的雾蒙乾坤网就是,不过需要主人的口令才能使用…… “这簪子若是女子送男子,视为定情信物,一般意思是唯一的妻室,若是男子送女子是只以她做唯一!”老巫婆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中的骨签,突然幽幽地开口解释道。 貊庠听不太懂,只是下意识就将碧玉簪背在了身后,疑问道,“你什么意思,是要做夫妻的意思吗?” 老巫婆低低咳嗽了一声,叹口气满是神秘兮兮的说道,“这簪子虽说是凡物,怎么满是仙气,你又是哪里扒来的,那个神界少年!” 貊庠连连否认,“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只是恰巧放在了他处而已,怎么就是他的东西了!” 老巫婆自然地伸出手,“这既然是你的,就好办了,老婆子姑且算一算,勉强就低过了那些债吧!” 貊庠将簪子直接藏进了怀里,讪讪一笑,拒绝的按回了她的手,“这债务的事儿,好说好说,横老三哪里儿我会再去一趟,神巫大人,你不着急要的吧,这地窖里想必已经是满满当当的一个子也藏不进去了!所以说,您就宽限宽限两日呗,我发誓儿一定会双倍还给你!” 老巫婆扫了貊庠一眼,自然不信的又伸出了手,每一根指头都伸不直,整个手都是厚厚的茧皮裹着,看起来真像用树枝做成的,她说,“偷我的药,现在就还回来,怎么听你话,你又去了我家地窖!” 貊庠怵然一惊,直言完了完了,被发现了,她急急咽了一口唾沫,解释道,“……我没有拿什么,你别多想!” “是吗?” “是!”貊庠坚定的回答道,为了以示诚恳,举起右手对天起誓道,“拿了算我的,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老巫婆哼笑出声,随意翻起来了一只骨签,拿在手里摩挲,那骨签上面字迹清晰,梵文难解,她低眉徐徐一看,神秘叵测道,“嗯,还别说,你还真有这报应,而且应当是快了!” 貊庠冷了脸色:“你不会说真的吧!” 老巫婆说:“当然!” “呸呸……真晦气!”貊庠翻她白眼,“准不准啊,我又没找你算命,难不成你改看相了,凭空一看就能捏造。还有之前你为我占卜的那些儿可一个也没准时发生啊!” 老巫婆怜惜地扫过手中骨签,一本正经的开解道,“这九十根骨签可是汇聚了万物精修的尸骸骨,当中生活时直取其阴伏骨所炼化,当然这死签可是我的整个左手所炼之骨,怎么你不信它会自行为你占卜!” 貊庠惊骇的看向她残缺的左手,袖子空空荡荡的张风飘着,在暗结的廊檐下深洞洞的诡异,她惊惶道,“荒谬……不是,你怎么能砍了自己的手,而且炼化成九十骨签之一,又什么……自行占卜,你真是骗鬼呢,我可没有那么好骗。当就自己砍自己手,就是作不成的,怎么可能会有人这般不怜惜自己!” 老巫婆暗自收回了手,骨签坠落到一堆奇形怪状刻着字迹的竖骨里,仔细辨别不出来,她的神色暗沉,眼里氤氲着浓浓的水雾,“怜惜这词何来,我如今已人老成妪,早已经不中用了,何况是这只手呢,若是自己这个人也是未尝不可炼之。” 貊庠的眼睛直了,摇摇头说,“你果真是疯了,难道没有人跟你讲过吗?自伤这毛病可不好,没有人会不拿自己当回事儿的,我不是说过,四百四十病,这疯病自数最折磨了,而且还是自个折磨自个。” 老巫婆苦笑不得的连连摆了摆头,言语欲罢不能的癫笑,不想再解释,言归正传道,“我算得可准了,只是你从来不肯信罢了,因为历来我卜算的签都和如今这一签一样。” “你骗人一点儿都不像!”貊庠不信邪,刚毅的辩解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果真如此结局,死也要拼上一拼的!” 老巫婆善意的笑道,“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吧!” 貊庠不说话的定空看向她,语气真挚道,“分明这话,你是先妥协了!” 老巫婆笑意盈盈的脸上逐渐僵硬最后破裂出了一丝嘲讽来,可对向貊庠的眼里却生出来了一丝说不清的怜悯与哀伤,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无尽落寞的喃喃道,“怎么可以抗横过天道呢,就如同春生秋死人世更迭,谁也左右不得。因为不是喜欢春天就可以取缔掉夏天秋天和冬天的,不是喜欢就可以得到的,不是想要就可以拥有的,不是得到就是想要的。” 貊庠不解的发表意见道,“若是喜欢,直接抢来不就可以了吗,管他得到得不到,拥有不拥有的,抢不来也就自己没本事,再去另拿别的填上不就好了,何来这般衍生纠结,万物都没有一叶相同何况是万物,就更不可能了,总有比其之好的替换那个不好的。” 老巫婆彻底的笑魔怔了,一张枯树裂痕的脸扭曲的如同鬼脸,她完好的右手捂住肚子,不知是笑的还是指甲戳的反正是直不起腰来,枯紫色的唇颤颤抖抖的支吾出话来,“你总有一日会明白的,也总有一日见了我,你也会想杀了我。永远也没有一笑泯恩仇,因为那太恶心了,对于曾经的我来讲,我失去了像是亲生女儿一般的人,不是,或许是亲生女儿都比不上吧,可是那样子的我还是选择了血脉!” 老巫婆疯言疯语又开始了,貊庠直觉头皮一阵发麻,依稀记得上一次她和自己这般说话时,待她醒悟觉得这疯子危险时,人已经到了九幽之井,那熬因已经抓破了她的左脸。 貊庠摸索上了左脸那到依旧还健在的伤疤似乎未愈合,心底深处发寒的刚想准备开溜时,侧身就瞧见了站在院子里桃枝下的横老三,彼时彼地他正一个人,负手而立,殷殷暮光下,洁白的衣诀翻飞如盛华的雪花一朵,眉宇间渡着洁净的光忙,整个人清秀干净的像是雪原一样皲透,可是叫人唯一奇怪的是并没有他家里的美艳姨娘作陪,至此终年瞅见他时,从来都不肯一个人的! 习习暮光又暗沉了一个点儿,女巫笑完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了廊檐下的凉席,似乎是察觉到院子里的那人是在找貊庠,纵然如何也是聪明的要离开的。 基石耀青的廊檐唯余貊庠一人目光紧紧地锁着院子里的那人,立在桃枝下枯色与周遭环境无甚另外,而他满身清华,耀熠夺目,与此间重重暮霭格格不入,应像是谪仙一般华贵的神邸。 第二十七章 “横老三?” 貊庠惊诧竖眉,转身看老巫婆时,不知何时她已悄声紧闭上门,不漏光的门缝儿,就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何况是鬼,就自觉打消了再钻进去避祸的念头。 既然是祸那就躲不过,貊庠犹豫片刻三两下就翻出了廊檐,近到前略一偏头,踌躇着问出了声,“横老三,你怎么又来了?不是都走了,难不成非要砍我一刀才能解气,算了,就如你所愿,你就砍吧,我保证不还手!” 话落,她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最后黯然失望的转回了脑袋,疑惑道,“今时倒是怪了,你竟没有带人陪你来,之前你从不一人出走!” 貊庠言外之意,她竟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 横老三默不应话,俊逸好看的眉眼微蹙,异常幽静,白净如玉石般无瑕疵的脸庞冷寒惬冰,映衬着周遭阴风吹袭晃动的枯萎桃枝不言不语,神情莫名的寂静孤傲,像是院子中嵬嵬静谧的枯桃树,枯萎之壤,倒是貊庠从未有见过的情绪。 自认识他以来,从她唤他横老三开始,他永远都是一副持财傲物、玩世不恭且又颇爱美人的面孔待人持物。何故今日突然这般反常,讲实话,倒叫貊庠着实不习惯,奇了怪的问道,“你怎么了?” 心里则暗戳戳的在想:这横老三今日怎么有些不正常,该不会是被她一回药偷的气傻了脑子吧! 估计有可能,毕竟此人气量极低的。 当然曾经他也是这般模样同她如此奇怪过,但都不包括她偷完东西才会发难,有很多原因,其实貊庠也不大清楚,他到底因何缘故才会这般模样闷声不响地发脾气,可大底情况又都与自己有关,跑不了多少,但是像现在这般闹脾气,应是自己做的太过了吧! 貊庠一时间甚有些不好意思,加上之前也没正儿八经的道歉,只是赖在女巫家里拖时间,他等不到也不敢贸然破门而入就气急败坏的回了去。 所以,这次她极其诚恳道,“横老三,我给你留了药的,你难道没有找见吗,是关于壮阳散什么的……”她厚着老脸解释的详细,眼角的纹细微的扯动,致使白皙的面皮颇是生动,“那些我真用不上,也没什么路子,真的卖不掉。所以看我还给你留了一些的份儿上,痛快点儿就别甩脸子给我了,我已经道歉了,这么多年的交情呢,这次耍耍脾气也就算了!”话罢,貊庠还假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大义凛然安慰地模样无疑了。 横老三低眉目光清浅地划过肩上,她恣意停留的手,指尖白皙如常,可触感冰冷的像是万年寒冰,他覆上她的手依旧寒冷,毫无温度可言,大底所有的鬼魂都是如此模样,脱离了不止是人的体温,还有情感与生息。 他悄然拿开她的手后就规矩的松开,眼底深处堆了一层淡蓝的雾霭,终于说话,“我知道!”他的语气过分淡漠像是被凭空抽干了全身的力,下一瞬就要死去一样无力。 貊庠兀自将手辗转背在身后,不自然地紧缩了一下五指,松了一口气,他还会好好说话,估计脑子也没事儿。 可不禁好奇的问,“你这幅难过到像是要死人的模样是要干嘛?难道,真是我把你惹的太狠了!” 横老三目光深邃黯然的凝视着她,像是再注视着一位久远的故人,目光复杂且晦暗,又有一丝丝悲凉。 犹豫了些久,终于故作镇定如常的开口问道,“你可曾喜欢过我,哪怕一点点儿也好,阿姐!” “……什么阿姐?” 横老三的话,对于貊庠无异于晴天霹雳的当头一棒,以至于她木愣了半晌也没怎么反应过来,城惶道,“约莫你还在发傻啊?不是,你怎么能唤我为阿姐的呢?哪里对不上啊……不是,今日你好奇怪啊,是生病了吗,还是后宫起大火真摆不平了,关于这方面你不是一向把握的很好吗?但是我真不能拐跑你不喜欢的人,不能棒打鸳鸯……” 横老三依旧凝视着她纠结分析的眉眼,一如生前那般干练纯粹,不爱便会如此,拒绝的决绝,一丝一毫给对方拖延等待妄想的机会也没,眼里渐生了一丝苦涩,心里就像是下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刀子雨,将整个胸腔豁然摊开然后剁碎成泥。 他艰难一笑,虽然后悔发问,可也已无力挽回,终归不得不接受这一切下去。 暗自低嘲道,这句话本来就不该问的,他的阿姐永远只会是阿姐,答案不是早就明晰了吗,可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徒添感伤呢,难道如今这般不好吗? 那是他曾几何时梦想过的日子,只要她还能存在于这世间一丝一毫,可以时不时的同她相见,哪怕只是说说话的关系,就已经可以了难道不是吗? 然而求的再多,终归只会是一场虚妄,稀如那一时镜花水月,一历黄楼夜景空对。 横老三勉强展颜一笑,似乎又化作了从前模样,不羁放纵,好高骛远的目光瞧向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曲起敲了敲她额头,目光散落在她左脸那一道始终未愈合的伤上,音色暗哑,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我逗你玩的,你这么丑,就算真是喜欢我,我也不会信的!” 他的手覆上她脸上的伤,可瞬间似驱雷策电,貊庠被击的倒退了一步,皱眉道,“你怎么手又带雷了,差点电死我,哎,你前世莫不是给雷劈死的吧!还有啊,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个人,你也太自恋了吧!” “那你爱谁,你带回来的那个男人?” 横老三眸低一片黯然的深幽,不知怎的,突然试探的问,语气有一丝冷厉的怨毒。 与此同时,他难过的看向她的脸,目光辗转嫉妒的悲怄,反常的喃喃自语:“那么……依照如此的话,你还是忘不了他,是吗,即使他伤你至深,害你落得如此下场!” ……还是,你们之间的羁绊孽缘太深,以至于过了千年,你们还是要重逢! 不管我做如何,都阻止不了你们的缘分…… 貊庠并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也没有兴趣,她只是解释:“我不爱……谁,也不爱那个男人,而爱又是什么意思,我从来都不知道或许已经都淡忘了吧!毕竟许久不做人了,想必是只有成为夫妻才是爱吧?” 貊庠皱眉,几近自问自答的说话。 “是两情相悦,是心之所向,是藏在心里永远都赶不走的人,是想要她永生永世都幸福安康!”横老三失神的说道,目光黯淡。 可是……她注定是他停在原地虔诚祷告再也等不到的人。 顿了顿,他眼神微凝的一片荒芜的狼藉,遥遥望着她受伤的脸颊,敛了情绪,忽就岔开话题道,“你脸上的伤势反复,难道你没发觉吗?” 貊庠后知后觉的摸上左脸,那支楞有些发涨的伤口,有些惊骇那人的发现,太是犀利,她讪讪一笑,“这个无碍,我再去翻一翻那疯女巫的回颜丹用一用,这根除是铁定没法子了,都这么久未好了,这遮住就行了。” “回颜丹,曳……她的回颜丹,你用了?”横老三几乎是闪到了貊庠身前,指尖用力一逼,那发脓的伤口果真便流出了黑血来,滴落在地,形若虫蛊,“她的药多用蛊,回颜丹里亦是有艳蛊,你可知道,那艳蛊乃是生揭世间绝美男女相皮所炼,那蛊中该是何种怨念毒咒………” 貊庠疼的呲牙咧嘴,急的挥开他的手,回头立马捧住了自己的脸,防患于未然,“我知道,被人生生揭走脸皮,那脸皮之主……就算换做是我也会怨恨所用之人。” 横老三道:“那你还这样,不知所谓!” 貊庠冷嘲,眸光诡异一闪,“我都吃过人,那些怨念毒咒又能算作什么。你只是未瞧见过,我曾经只是一缕比较强悍的魂形,常年飘在那中州黎山之上,你可知有一窝匪患,他们瞧着模样是人可又不像人,他们将一个瘦弱的农家女子强抢而来,因为什么到是忘记了,我只记得他们把她挂了起来活活剥下一身皮,沾上尸油烹煮,之后混迹兽皮制成一根七尺长的绳子。你又知道,那女子血淋淋的尸骸在全数剥下时可还在活着抖动,而我又当做如何了?” “阿貊!”横老三缓慢地抬眼,双手已经颤抖,他用力抓上她双肩,似乎要捏碎她的骨,泛红的眼眶溢满悲戚,像是已经隐隐预感到什么,他恐惧的阻止道,“别再说了!” 貊庠丝毫不在意他的阻拦或者只是心生畏惧的下意识逃避,真是胆小鬼一个,她肆虐一笑,“你想的没错,我看累了她也死了,便吃了她。当然我也吃干净了那窝贼匪,才修成的这幅躯体。” “当然,她的魂魄此刻就在我手里那根她肉皮所拧结的绳中不得往生,不得逃脱,也不得向我同那贼匪一般寻仇,因为我比她更加强悍!” 貊庠说完,挑眉对上横老三一张因为惊恐而冷硬成雕像一般的脸,一双眼氤氲的毫无生气,她来了兴味儿又道,“当然,一般恶毒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使人惊惶失措,猝不及防,然而故事的结局却是那样,天理昭昭,因缘果报,而我亦是在未来的某一日会永远的消失三界!” 横老三嚅嗫着唇,扯动了几乎僵化的嘴角,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是压在胸腔里的巨石被生撬出了一丝缝隙,可随即又被严丝合缝的扣紧填压,他缓了好久,才一字一句泣血的说,“阿貊,我只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汰,长此以往!” 貊庠冷哼一声,不为所动,答非所承上句,阴鸷一笑道,“旁观罪恶的发生其实并不可怕,因为在欣赏的过程中,你会赫然忘记自己是共犯,因为你知道将来自己会轻易逃过最主要的惩罚和控诉。可相对于凶手的亲手扼杀,那个曾寄予过希望的人的沉默,才是最可恶的。” “例如我坐在树枝上,遥遥观望着那绳子下方吊挂的女子,活活被剥皮,而那血从被刀子划过脸皮时,就开始流,皮下的血肉也在不成程度的模糊然后招惹者嗜血的苍蝇趋之若鹜的攀爬啃噬!” 横老三终究是被貊庠状似要拿出那根人皮绳子给他看时,打着借口给她找药,就跑了。 貊庠得意一笑,眼底清明,“谁让你神秘兮兮搞的真像是早就认识我一样,还有,真以为老娘会信你所说的喜欢我,一直包庇我做什么,好生奇怪,相比较之下,我更喜欢你说我恶毒,这样才更像鬼与鬼之间的关系,互相伤害互相推诿。所以,千万不要做我的救世主,那样子,我会不好意思对你下手!” 貊庠捂上自己的眼睛,呢喃道,“我失去了一切,自死那刻起,已经到失无可失的地步,所以我不能拥有你这个不知从何时起便赶不跑也吓不走,就藏在我身边,只要肯回头去找,不用多刻意指定就能找见的人,若是失去,我指定会发疯的!只有不曾拥有,所以我就不会失去!” 一路疾步返回去敲老巫婆紧闭严实的门,貊庠拉长声音高喊,“疯女巫,老巫婆,你还正常吗?快点给老子开门,我的脸都要烂掉了,都是你干的好事儿!” 老巫婆的声音隔着门缝儿幽远地传来,充满不耐烦,“我这里已经人满为患,很不缺你这个送死鬼,倘若你真不想活,勉为其难,那么就取你做我的傀儡,你只需门外自戕便可。” “呵,你还挺能翻脸,比我还快,这会儿,又疯了,语气这般冲,像是吃了你的肉一样!”貊庠冷嗤一声,狠狠踹了一脚门,“你害了我,却不想负责,死女巫可以啊,我的绳子落你床上了,你送出来给我,我就走!” “什么臭东西,也放我床上,恶心……” 貊庠阴测测一笑,“骗你呢,赶紧开门,不然我自己进来,这堵门,你挡不住我的。” 话音未落,厚重的木门就咯吱一声从里面拉开,迎面就对上一堵墙,哦,不是,一张老妪的脸,还有重重砸在脸上的人皮绳子。 貊庠利索收好绳子,腰身一弯,兀自就绕了进去,她回身看向门口的老巫婆,昏黄灯光映射下,像是渡了一层薄金整个人都熠熠生辉,她眨了眨眼,说,“进来吧,看看我的脸,再睡!” 老巫婆用力关上门,将屋子里的光如数拢回了屋内,一室橙光,她木着老脸,几乎要怒成烧糊的冶铁一般难看,她持着独属于她诡异的音色喊叫道,“不问自取便是偷,你偷了老婆子的东西,还敢这般模样放肆的叫嚣索要负责,你怎么不上天啊!” 貊庠坐下低案,倒了一杯清水,傲娇道,“你还真是说对了,我真就从天上掉下来的,实话说,这天上的人不怎么样,会装的多了去了,不如你这般担诚相待!” “所以,那仙是你从天上带回来的!” “正解如此,你还挺聪明!”貊庠撮了一口水,悠悠道来。 老巫婆一只鞋子迎面飞来,貊庠闪身一躲,手中杯子没拿稳,啪得一声掉了地上摔了粉碎,她急忙去捡起碎片来捧在手心,怜惜道,“上好的瓷器,你这就给搞碎了,居心何在!” 老巫婆梗着脖子,气粗道,“上天,谈何易事儿,就你这样儿的东西,以为我会信你所言,简直可笑!” 貊庠撇下手中碎片,满脸不服道,“不信就算了,懒得和你掰扯,就说我的脸,怎么办吧!” 老巫婆气喈,随口一句,“不管!” “当年你不分青红皂白丢我下九幽之井,你还有理了!” “是你三番五次偷我老婆子东西,教训你不得行了,当然,你还是活着不是吗?” 貊庠两眼一瞪,冷嘲道,“呵呵,你还挺能扯,那九幽之井下面藏着什么你会不知道,活着一词,你可是用错了地儿吧!” 老巫婆拿回鞋子穿上,佝偻的走近,斜长的眼缝儿里冷枭的光一闪,“你欠老婆子我一大堆钱,又偷老婆子东西,有理有据那一条不该死?” 貊庠诚然辩解道,“这就承认了,你想要杀我……当然,你算得不准,何来占卜金一说,这偷盗你又没人赃并获,何来该死一说!” 老巫婆提高了音量,愤慨至极,“狡辩,你这恶鬼,老婆子一定弄死你!” “这就戳中心事儿,恼羞成怒了!”貊庠吊儿郎当的说,一旁又坐下,惬意的胳膊肘抵着桌案,“你真就这般想要我死,可是出自真心!” “绝无虚言!” “好吧!”貊庠低着下巴,眼珠子微妙的转悠了良久,“那么你说,我就这样招你恨,那你要不要让我立马死啊!” 老巫婆动作迟缓的坐于对面,嗤笑,“现在就去死!” 貊庠淡笑,脸上的笑意不似佯装,她思量间诚挚道,“好吧!我这就遂了你的愿撞墙而死。”她泪眼婆娑。 老巫婆一把攥紧拳头敲上她的脑袋,恶心道,“玩够了吗?” 貊庠叹气一声,抹去了眼角的泪,严肃且认真的道,“你又拆穿我,难道我不要面子的吗?” 老巫婆瞥她:“就你,里子未必能要!” 貊庠仰脸漏出伤处,“我的脸,看看呗,之前你扔我下九幽之井的事儿,我也就不计较了!” 老巫婆虽面容寒降,目光森然的扫过她的脸,伤口溃烂,是抓痕上的阴毒所致,最为难治,她随即暗笑,“老婆子也无能为力,治不好,所幸就留着吧!” 貊庠恶狠狠的威胁,“好好说话,不然老子搬空你的家底儿!” 老巫婆颤巍巍的两手一摊,“你随意,反正你搬的也差不多了!” “那我重新填回去!” “横老三的家底儿来填吗?” “难不成还用别人的!”貊庠瞪她,“你就说行不行!” “反正你也不得好死,还治脸干嘛,折腾!” “你不救我?”貊庠认真的问她,“你占卜的准不准啊!” 老巫婆阴森森的混浊眼神看向她,一张皱纹刻划的脸斑驳生变,诡异的笑道,像是一只老鼠忽变作了人脸,“一十四卦象,签签皆无生,你不得活了!” 貊庠盯着她:“……那你也得治!” 老巫婆收起笑,目光扫过她怀里,语气僵硬,“那玉簪,给我!” 貊庠下意识地反应护住,“不行,我的,不能给!” 老巫婆脱口而出,“真是你的就怪了!” 貊庠:“不是我……的,那你要它干嘛,单纯夺人所爱?” 老巫婆巫:“老婆子我最看不惯这东西,就想抢,有本事儿,你别不给!” 貊庠:“我就不给!” 老巫婆巫:“那我不治了!” 貊庠:“……” 老巫婆:“究竟给不给?” 貊庠不舍得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攥紧,狡猾道,“先治脸!” 老巫婆一本正经:“不治!” “分明一点都不像个老婆子,里面根本就是住了一个贪财鬼!” 貊庠忿忿不平的将簪子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那力道真像是要拍碎了它,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即视感,可却终究存了一丝怜惜未拍碎。 老巫婆将玉簪拿在手里紧握,故作神秘的问,“你不记得这簪子是何来历吗?” 貊庠抬眼看贼一样的看着她,甚是有种说不出来的颓废,她可是好贼,可今日到时栽了跟头,语气气愤道,“捡的!” 老巫婆眼皮微一抬起一层,眼神空洞的紧,“不记得也好,免得你要寻我赔你东西不是像现在这般简单,可虽说不是我老婆子的错,可老婆子也有一份儿,确实也赔不起!” 貊庠取笑她,“……你也神秘兮兮起来了,说的什么浑话我听不懂。不过,当真你也会有赔不起东西的时候,真有那日我可就开心了,绝对会笑出花来的!” 老巫婆神色一阵不自在,听不清情绪的说道,“但愿那时你不是哭!” 一语落地,老巫婆起身,去了里屋的床底,一阵子捣鼓,吃力的就搬来了一大木箱,抱在怀里高过了头顶一大截,整个人也被遮了起来,箱子后面的她,年老的躯体无力的紧,如此寻常的动作却已经脸红脖子粗了起来,气喘的紧,响彻在偌大昏黄灯影葳蕤的屋里,像是薄冰欲裂。 貊庠坐着没动,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等着她来,可肚里却极其不自然的打起来了鼓,回想着她的话,恶劣的暗咒女巫一声,说话也他妈过于玄妙了,好歹说点她能听懂的。 可是这些听不大懂就算了,可她为何就会不得好死了,这个需待再行商议商议,实在是挡不住的话,她可要抓紧时间逍遥了,不能白白浪费这宽限的死期! 突然貊庠脸上生痛,她回神儿一看,原是女巫已经开始着手清理她脸上的伤口了。 不过流程,和凡间的医者竟然没什么区别,开刀刮去伤口腐肉毒血,再行药物清洗干净,然后取针缝合伤口,最后配以涂之愈合伤口的药细细包扎! 老巫婆处理完后,整理药箱子,貊庠看着镜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以上的部位,下面半张脸只漏着鼻子和嘴巴,感慨道,这包裹真是够别致。 “爪子别闲,若是动了让我再行处理,老婆子铁定将你给拍死!”老巫婆一把拽下她乱动的爪子,警告道。 “老巫婆,我告诉你,归墟帝姬檀溪,长的和我一模一样!”貊庠被老巫婆凶巴巴的模样气到,所幸说些别的开心开心。 第二十八章 “……我叫你别动!”老巫婆在听到归墟帝姬檀溪的那一霎,一时间,一抹说不清的惆怅和悲凉涌上心头,血丝沿着嘴角溢出,那是她咬破舌头,只为抑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貊庠看出异常。 貊庠讪讪收回了手,悄无声息地回头瘪她一眼,满是不服气,恶狠狠道,“死老太婆!” 老巫婆收拾箱子的手一顿,马脚灯盏昏透下一片黯淡的绯影枯枝一般笼罩在墙茔上,晃动悱恻不似人影,她枯老面容沟壑纵横,鬼魅丛生,“早知,就不该给你用麻醉散,让你这般有嘴劲儿,活该疼死你!” 貊庠憨厚一笑,龇牙反驳道,“比起你诅咒我不得好死,反观这个好多了,起码还能活,所以这刮肉疗毒的疼又算的了什么,不过你医术不错。难道是猜到我怕疼吗?这麻醉散可是用足了量儿!你可真是舍得!” 老巫婆稀秃的眉基没几根眉毛,稀稀拉拉的揪扯着皱皱巴巴的脸皮蹙起两条直直地楞形,一戳一戳的像是蛆虫蠕动,看着异样恶心,她似乎有想起什么,眉梢低塌,一双浓碧色的眼神复杂苍茫的看向貊庠,欲言又止好久,但终究还是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收拾药箱。 貊庠眯眼瞧她,似乎对她忽然保持的沉默并不怎么上心,反而漫不经心的道,“莫非你在说慌骗我,我就说嘛……我都没有活过你的万分之一,怎么会死的那么赶早……” 老巫婆冷淡道,“生死之事儿,本就有始有终,何况你只是个死恶鬼,让你去吃了他,你又不肯!”说着,她用力合上药箱的盖子,认真看向她,怂恿道,“所以,趁着现在,去吃了他吧,好歹真能活的永恒!” “……你不觉得你自己很讨厌吗!”说的容易,嘴上一动便好。可到底说来他也是神,根本不是一般而论的仙,即使受创极重马上就要死,可谁又能知道,他眨眼儿的功夫会不会又生龙活虎。何况她也未必能做到成功噬神,搞不好会被直接反噬,得不偿失的。 思及此,貊庠嗤拉一声丢下镜子,起身两三步就瞄准了老巫婆的床,躺上去后,拉上被子就闭上了眼睛,静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老巫婆,你可知如何才能解开妖族的死生契!” 老巫婆微一蹙眉:“不懂!” 貊庠哼哼道:“你去死!” 老巫婆吃力托起箱子走向里屋,不忘告诉她,“行远自迩,踔厉奋发,多可自行解之!” “你真是无用!”貊庠嫌弃的撇撇嘴,转了脑袋面向床里,拉高了被子就蒙上了头,许是左脸涂多了麻醉散的缘故,突然很困。 枯死的桃枝没有逢春盛开的契机,只是萎靡在未合紧的纸窗上无尽摇曳着枯枝败根,恍如拨去春芽的鲜活,好似是不知晓死亡一样或许是已经死去了的假象吧。 晨曦未霜,暮色逐渐淡去暗色,淡薄如晕开了三分之一的水墨,聚沉在天际,滞留一地银白霜雪在地面覆着。然而九幽的日夜划分,不过为暮色浓淡而已。 院子里的人影隐约晃动久时,隔着木质的窗棂,目送走最后一位求签占卜之人摇摇晃晃的飘远,貊庠才沉沉推开门出来。 老巫婆隐约听见身后响动,侧身去看,见她脸上换好的纱布未有歪斜,整体包裹还算好,迎着黯淡的暮光扯动嘴角褶皱的皮肤浅浅笑道,“手艺不错!” “得,这夸赞咋那么听着你可恶至极呢,好歹我是病患!”走到院子,貊庠剜了她一眼,伸了伸懒腰,又补了一句,“俗话说得好,这般倦怠不负责,你可称得上庸医两字!” 老巫婆也不看她,只是顺口提了一句,“你还要不要脸了!” 貊庠立马认怂,语气刻意软了下去,“好吧,我的错!” 谁叫自己的脸还要仰仗人家呢,这既然惹不起,艰辛就不惹吧! 忽然远处的山脊外围,大概是往死城的方向,声声悲鸣哀嚎似震破九幽而出,仔细辨听竟是作人声,其凄苦悲痛堪比撕心裂肺、五脏俱焚,一声比一声悲苦的传来,刺的人耳膜发鸣发溃! “听这鬼叫的声音,枉死城可是闹厉鬼了!”貊庠仔细分析后委实激动,双手一拍,宁静的院子里就突兀乍响的嘎巴儿清脆,“真是该去凑凑热闹,只是可惜我不得去,只能后面道听途说了!”她自艾自怜的抚上了纱布重重包裹着的脸,喃喃道,“一激动,大概这脸会崩!” 老巫婆习习收回目光,低眉习惯性的夹好胳肢窝里的签筒,像是知道什么,侃侃而论,“早之前有长舌鬼说,大约是一月之前凡间中洲两国发生战争,一国溃败被吞并,其下辖臣民皆为俘虏后作奴隶。中洲一向严苛酷吏,好虐施奴道,这声音想来还是那处亡魂堕下此处了吧,只是比战争时少了许多,算算看应该是酷吏暴虐下死去的奴隶并非厉鬼!” “不是厉鬼!”貊庠顿失兴趣儿,脸色程度可见的沉了下来,随口发问,“我在东洲姜国治下湘潭时,许是久不曾与人打交道,可也未有听闻过战败一方国民,所皆为奴,痛失家国已经不幸,何故要承受这无辜之祸!” 老巫婆下意识地看向貊庠,眼里溢出一丝说不清的怜悯,想了想如实说道,“或许各地州官施治不同,奴隶法制也不同吧!在中洲,奴隶从来只是一个代称,说白了就是贵族王胄可以使唤的牲畜,只是划分了族群为奴隶而已!” 貊庠哀叹出声,不悦道:“原来贵贱之分,在凡世便很是猖獗啊。可人就是人,都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如何比的了牲畜二字呢!” 老巫婆纠结些许道:“是啊,都道言凡人七情六欲,故而其中又兹有诸多原因吧!” 貊庠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十分不解,问,“人固有一死,他们既然都死了,何不想法去报复,哭又能顶何用?” 老巫婆眼里溢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偷偷瞥了一眼貊庠,一霎那便红了眼眶,她吸了一口气,才能控制住声音不抖,呢喃道,“生死循迹,何能由己。” 貊庠眼里一闪清明,心中似已有裁决,“扯屁,这生前是奴隶,这死后成鬼也没银两贿赂阴差鬼吏投个好胎,该是多么可怜啊,循规蹈矩的作何,岂不是委屈自己,依照我看,不过弱肉强食罢了,人在精明总归干不过鬼寻缝儿捣乱的,所以报复那些加害于他们的凶手,我看完全可以!” 老巫婆皱眉,“生死簿所载人生九十九世,未必生生为奴又未必世世为主,只是各得所偿,各还所欠罢了。又或许卵生又或许息生又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无色、若有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皆令入冥府登记造册而轮回生灭,又何为得偿又何为亏欠,终归缘灭即散,缘起千生结!” 貊庠略有分歧,阐述道:“就算如何业障天机,可这世间本就不该有生来的奴隶与生来的贵族,满天神佛不都说万物平等吗?若是平等就不会有战争、罪恶、压迫、不公、亦不会衍生出奴隶与奴役主,那一切不公不正的罪恶源头。” 老巫婆缓缓落坐于桃树下的藤椅上,庸懒的闭上了枯皮厚结的眼帘,将胳肢窝里的签筒改抱到了怀里,模样完全一个憨态老妪,她言语认真但听不出认同也听不出否认的说道,“曾经也有人说过,也曾试图改变过,也尽力反抗过,只是后来的祭神台被挫骨扬灰,左右族亲数百也被连带身首异处,而她曾为之守护的百万奴隶却将她的亲人们分而食之,你看啊,她何其悲何其哀呀!” “所以,依照老婆子来看,这个世道,那些被驯化为兽的精神麻木,与之被同化的肉体也在变得麻木不仁,不是少数人的觉醒然后为其死亡就所能粗略改变的。就如同这人吃牛羊为常态,而牛羊不得吃人为罪孽,所以这就是贵族与奴隶之间的根本定论。然而为其衍生出的规则,就会深沉为一道不可僭越的天堑,成为条条框框的束缚锁链,改变不了的。你只能说站在顶端的人,太聪慧罢了!” 貊庠徐徐跟了上前蹲下,重重吐纳出一口浊气,暗道:些许就是这样的吧! 她细语哀酌,“只是你说的那个人该是很可怜吧,想必在那祭神台上,见族亲遭人分食,而自己又被挫骨扬灰。” 老巫婆缓缓睁开眼皮,遥遥望向她,目光浓碧似是一汪幽山死水,她扯动嘴皮僵硬一笑,“或许是吧!或许又不是,谁知道呢,反正这世间之事儿时间一长,沧海桑田,谁会记得其中悲楚,何况就连事件中的主人也将其淡忘了。”她深深凝望这貊庠,语气哀怜又些许颤动。 “说来也是吧!”貊庠神色黯然道,突然惊疑不定,抓起老巫婆的胳膊,问,“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多,都是谁告诉你的?我也需要这么一个人,也好过无聊的乱跑。” 老巫婆眉毛一竖,用力扯回断了左手的胳膊,低叱道,“别动我胳膊,不知道我这是受伤了!” 貊庠不好意思一笑,收拢了五指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暗暗收紧,突然认真问道,“为什么要砍自己的手,难不成是手痒!” 老巫婆俯视她半晌,像是再看一个调皮的鬼崽子,自己又拿她没有办法,蓄力勾唇,无力回道,“我喜欢!” 貊庠惊骇看向她的断手藏在麻布袖口处漏出来的一截齐刷刷的伤口上,似乎一刀而下,力道把握极其准而快,应当是毫不犹豫的就下手,然而断手的那一刻想来也不会太痛吧! 貊庠语气淡淡怜悯,“这恶略的毛病是该改一改,你是巫又是医,这倘若没了另一只手,日后可该怎么过!” 话落,貊庠垂在身侧的拳头蓦的松开,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额上也有虚汗往出冒,她突然虚弱无力的说,“你难道不会痛吗?为什么要在伤口抹涂毒药?这日后可该怎么接上去呢?” 老巫婆心神一恍,右手的签筒应声滑落倒地,右手指尖温柔拭去她额上的冷汗,轻轻一笑,眼里没有一分温度,语气过分温柔道,“你不该碰我的!” 貊庠连睁眼的力气也无,浑身虚软乏力的厉害,愤愤不解道,“你涂抹你的,按理说这中毒的也该是你,我这一外人只是碰了你又怎么会中毒到扛不住。还有你也不早说,我就不碰你了!” 老巫婆眸色平静的盯着自己的断手发呆良久,笑的一阵花枝乱颤,冷冷解释,“这是我欠别人的债,若是接了手,那也就还不得了,所幸就让它连接上的机会也没。所以,这一不小心毒药就涂的多了,然后就聚在那伤口处了,是成功损坏了血经神脉可也亦是保证老婆子我永生永世都残躯一副。当然是医又如何,我都不在意了。可不是照样能给你握刀治脸吗,也没什么不顺绥的!” 老巫婆一脸不在乎的模样,像个没事儿人称述着与自己无关痛痒的话,倒叫貊庠也没理由再行究底儿下去,到头来只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她实在抗不住浑身乏力几经晕厥,恳求道,“责任在你,快给我解毒呗!” 老巫婆扑哧一笑,不以为意的道,“再忍忍就好了,这是尸蛊,你又是鬼,对你没什么大的作用,无非就是使你难受难受!” 貊庠一脸黑线,重申道,“可我真的很难受。不过,真不愧是你,对自己也用蛊,够绝!” 老巫婆缓慢的起身,也不理她的拍马屁,经自捡了签筒,居高临下远远地俯视向她,目光苍茫,挑眉冷冷笑了笑,“哦,对了,今晨你那朋友托我告诉你一声,那人醒了!” 貊庠难受中勃然拉回一丝神智,一拍脑袋懊恼道,“我竟然把他给忘记了!” 这么快就醒了,总以为他的伤起码会晕死一月两月呢。 看来,原是自己多虑了。 “我去看看,老巫婆你记得晚上给我留门,省得我再敲门,费劲儿扒拉的还费时间!”貊庠拄着沉重的脑袋爬起来,不忘记嘱咐道。 老巫婆佝偻着背,抱着签筒嵬嵬转身,一双眸子落在她几经站不稳的双腿儿上,嘲笑道,“人不怎么样,要求还挺多!” 貊庠的眸子微抬,不高兴哧道,“我的脸,你就这么不上心,不是晚上还需敷药吗?” 老巫婆一呆,像是有记起什么,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就转回身,不待貊庠再啰嗦,人就已经关上了门。 暮光苍茫中,貊庠指尖微自一动,那碧玉簪子就出现在了她手中,同时还有那女巫的情蛊,一并到手了。 她眼底的笑意些许深邃,额上的虚汗也不再往出渗透,体力也在慢慢恢复,她咧嘴一笑,“这尸蛊果真对自己无用,这么快就好了。” 第二十九章 情蛊,源自南疆九黎山巫族,也是所有蛊中最难炼制的蛊。 据说是结以情花为媒,又养和九翼赢虫血肉培植。然制蛊者必是用情至深之人,同时又要以一半精魂饲蛊,蛊方能成。后,以蛊术作引,摄魂下蛊,便可使被下蛊之人永世钟情于下蛊者,继而两人一辈子纠缠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魂石五玫,概不赊账。” 貊庠拄着下巴,悠悠望着对面蒙着要。显而易见地谨慎酌量,兀自盘算。 貊庠奇怪的是面前这个只漏出两只漂亮眼睛还有脸也是覆了一层画皮的女鬼,虽是遮遮掩掩不漏真容,可她貌似哪里很熟悉。 然而女鬼则是看着满脸缠着纱布的女鬼,大脑被门夹了的智商怪异的以为她是遇到了女鬼骗子,而且还是个丑八怪,心里一度很是鄙夷。 “要不要……这么多?”女鬼扑闪着水雾雾的大眼睛,佯装凶相毕露的紧盯着她,蹙起秀眉质疑,“你可不要糊弄我!” 闻声,貊庠眼睛不置可否的咕噜一转,瞬间变了脸色,一手收回,耍脾气道,“爱要不要!” 女鬼转瞬飚着尴尬的笑,面纱下的一张脸都快笑出褶子花来,急急按下她的手来,紧张道,“买卖不成仁义在,这魂石我一下真拿不出这么多,但是,你在便宜一些么或者换成别的也行不是。”她语气含着淡淡恳切与机警。 貊庠冷漠抚开女鬼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冷着脸剜了眼厚脸皮的她,冷酷道,“你自个玩吧!想黑吃黑啊,老子可不奉陪!” 女鬼一下急了,忙拉住貊庠的袖子撒娇,快要哭了,“你不要这样子无情嘛,怎么都不讲价一下的,好歹是商人,别的鬼都不像你这样子对待客人……” 貊庠不屑听着女鬼唠叨一通没用的,乘势一下就掀开了她的面纱和那张假皮,待看清那张面皮下的真容时,结果被惊吓到后退了一步,手发抖的颤巍巍指向她的鼻子,诧异出声,“二姨娘!” 二姨娘想再捂住脸已然来不及,她讪讪一笑,“你认识我,我只是………”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儿,抬眸看向面前缠着纱布的丑八怪,极度惊愕失色道,“只有我们阿貊才会这么唤我,你这丑八怪,凑关系是要干嘛。” 说着,她突然凑近对面的貊庠缠着纱布的脸,那仔细瞧也几经辨别不出的五官,但是稍微漏出来的眼睛和嘴巴,仔细一琢磨也就是她的阿貊没错呀,她诧异出声,“你是阿貊,可……你的脸怎么了,是受伤了吗,快让二姨娘看看!” 话间,二姨娘着手就要拆开貊庠裹在脸上的纱布查看伤情,却被貊庠一手拦下,着力解释道,“只是伤了脸,轻伤,已经敷上药了,二姨娘你别动它,过两日就好!” 二姨娘被拦只得强迫自己收回手,可不放心的再次追问确认,“阿貊你一定不要骗二姨娘,小伤怎么能将脸缠成这样子,必定是伤的重了,还有你是几时伤的,是不是你偷偷摸摸扛回来的小白脸干的……看老娘不扒了他的皮!” 貊庠被动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缠的确实有些多,但是原谅她只是技艺不佳,虽也是模仿着那女巫缠的,只是现在能这般看出来有问题,所幸那也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女巫一只手不方便,到底是残疾的孤寡老婆子,肯定是将整条纱布缠光了才用巧技收尾的,所以才并没有打活死结,而她竟然也是发蠢了。 她连忙打哈哈地点了点头,郑重解释道,“我不骗你,二姨娘,是我自己弄伤自己的,只是时间太久,所以今日才好好看大夫的。哦!对了,二姨娘是来卖情蛊的客人吗?” 二姨娘横眉一竖,心里一度膈应着要不要承认,这承认吧,她这在阿貊心里的印象指定就又坏一重,但是不承认吧,这情蛊多方打听,就只有她家阿貊有了,随即她窘迫一笑,“对啊,就是卖情蛊!”顿了顿,她仍关怀不减道,“你的脸,二姨娘还是放心不下,让横老三给你看看吧,他虽是不大懂医,但也是勉强很厉害的,疑难杂症都不再话下的!” 貊庠遥遥头僵笑着满脸拒绝,她竟然不知道横老三除了喜欢收留女鬼还有很多钱之外,这还会医术,想想还是算了吧,她更相信那女巫,毕竟名出在外。 貊庠果断拒绝,“不用他,我的脸只是小伤,现在先不提这个!”别开话题,貊庠笑嘻嘻的伸手道,神情动作明显杀熟,而且一点儿也不带心虚的,“二姨娘,言归正传,既然你是我的客人,那我们两个也就不卖关子,直接按照最低价五玫魂石成交怎么样,这真的已经算是同行里的最最最低价了,我发誓绝对不骗二姨娘。况且,这情蛊啊我问心保证货真价实,可是虚危神巫哪里求来的。所以,你可别错过了这村,这后面可就没店了啊。”貊庠扯起嘴皮子来,溜地就像是先前谋划好了一样。 二姨娘多么精灵一鬼,就属貊庠刚刚字里话间的语词用度,这一仔细揣摩打的什么小九九,她会看不出来? 那么她也就白混鬼市这么久了,于是她信手拈来打起感情牌,带着哭腔伤心说道,“阿貊,你怎么能伸手管二姨娘要钱,你一出走就好多年,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且不说给你二姨娘带点好的,就偷偷摸摸背了一个小白脸回来,还千防万防的不兴我们碰。你说说你,真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不是,白眼狼都比你好,你就给二姨娘呗,二姨娘好不容易,逮住个好看的公子,这不就是需要那情蛊用用……” 貊庠震惊的差点就要咬断了舌头,伸出的手改换成指着她,满脸不可置信的问,“你是什么意思,敢情儿搞半天,这蛊不是下给横老三的,你……你外边有人了……不,是又有情人了!” 二姨娘面带小女人的羞涩,风华绝代,不好意思的挥开她的手,不知从哪儿处翻腾出来的手绢捂上鼻尖儿,语带娇嗔道,“阿貊,你且知道,跟着横老三那只人傻钱多的鬼,向来只是权宜之计,那个公子是真真好看,我好不容易从阳间带回来的!” 貊庠浑身不可控的凌乱,激动的眉毛乱飞,“权宜之计你还这么穷,不是……你还从阳间带回来!” 二姨娘无辜的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摸了摸下巴支吾道,“是啊,我那日实在无聊,就去了阳间一趟,然后就见那人甚是好看,这手就不受控制的就给拉了回来,我发誓只是单纯请来玩一日两日的。可是意外,那家人埋的太是赶早,我又嫌弃刨坟太是不礼貌,寻思着再玩几日,直接送他投胎就好了。然后谁知这中间出了极大岔子,我就还不回去了,就只能留下来陪我了,这当然不能让他因我的错处记恨害我,就只能让他喜欢我了!” 貊庠一脸黑线,无语至极的瞧她,这上一个也还没送走,又拉下来一个,简直没出息,烂鬼扶不上墙,长的好看顶什么用,怎么不捡着有钱的男人拉下来,这魂石不就有了么,这钱也不就有了,她也不至于只管搁着横老三一家偷啊! 貊庠气嘟嘟道,“五玫灵石,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这整个枉死城,这蛊就只有我一鬼有!” “三玫!”二姨娘提高了气势囫囵讲价。 貊庠咬牙瞪眼,“四玫,看在你是我二姨娘的份儿上,加上你脚踏两只船的事儿,我就不告诉横老三了!” “……四玫就四玫!”一听貊庠拿横老三威胁,二姨娘虽不情愿但只得忍痛割爱,于是从包袱里翻出来仅有的四玫魂石,塞给她,竖眉嘱咐道,“这已经是我家底儿,千万别告诉横老三,虽说他这人是好哄了点,但是对我是真好,我不想伤他面子,毕竟我心理不是很舒服,他那么好的一个男人,只是可惜了心里有人,自然是住不进别人的,当然我也只是感激他,不止是收留。” 貊庠点了点头也算是答应保守这个秘密,就将手中魂石塞进怀里,都是修补精元的上好东西,皆是出自鬼医之手,自然神鬼通用。貊庠不用猜也能知道是厚脸的二姨娘仗着美貌从哪处鬼仙那儿划来的,若是用钱,她指定没有,她的钱都养了鬼情人了。 她哼哼两声不怎么想多管闲事,准备走人就没有再行翻脸拿这要挟二姨娘双份儿给钱,因为这一趟单纯是为那个人才回来的,一来确实急根本没有时间跟她耗,只能先放过她改天再说了。 简单和二姨娘摆了摆手,貊庠就晃悠出了拥拥挤挤地鬼市,也不听后面二姨娘的吱拉喊叫,担心她的脸,还有说什么别的之类,但是她并没有听清。 枉死城里四通八达,各处成色造物虽是与凡间用度几乎一致,但是仍有不同,这里漆黑一片并没有白日,就连铺地的砖石也是青黑色,鬼魂们更是四处奔张但发不出太多宣嚣,谈的上拥挤可看不到热闹。 阴灯闪着绿幽幽地光点,只能照亮一小处地方,貊庠横拐竖拐,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横老三的地界儿,虽说不大,但好歹也是占了一处府宅。 凭着记忆,貊庠偷偷摸摸的混了进去,很快就找到了她丢着水神的一处偏僻院子,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人来,就连横老三也是,说来之前也是貊庠小住的地方,自然就不是这般冷清。 灯光葳蕤,投射在窗上平添几道吹斜的剪影,貊庠推开门,萧萧捧着手中药碗苦着一张稚嫩的小脸,迟疑的站在床前,大约是被貊庠突然的推门声给吓着了,她好久都未反应过来,就那样保持着呆愣地动作傻站着,直到貊庠接过了她手中的药碗,才勉强回过神来。 可看见貊庠脸上覆着的纱布,担忧地鼻涕眼泪横流,两把一抹就要扑来,“阿貊,你回来了,你的脸是怎么了!” 貊庠急忙嫌弃地避开,随意“嗯”了一声,就去看躺在床上还在昏迷的水神,手上的药碗则是被她先搁置在了床头,坐了下来,凑近他,双手扒拉他紧闭严实的眼睛,使劲儿拉了一会儿也没给弄开,她蓦地泄气地松开了手,背对着小孩子的萧萧问,“不是遣人来说他已经醒了吗?” “就这儿躺着不动,你叫我回来!”貊庠淡了口吻,明显的失落,转过脸来盯着萧萧,责怪道,“你这是夸大其词!” 萧萧奔来扑在貊庠腿上,委屈的辩解道,“萧萧才不会骗阿貊,萧萧喜欢阿貊保护阿貊都来不及。可阿貊你都一个人出去了这么久,萧萧板着手指头算也等不到你。可终于盼着你回来了……却……算了。大家都想你,可你一直住在虚危山干嘛!”停了停,怯怯又补问了一句,“阿貊,你的脸是受伤了吗?是与这个人有关吗?” 貊庠一时语塞的不知如何反驳,捧起她小小的脸,用袖子抹干净了她脸上的鼻涕眼泪,知道她是太过于担忧自己,虽然她们只是之前见过一面两面的关系,当然萧萧从来对她都是很好,就像是二姨娘一样,但是貊庠心里还是不自觉就打了一层警惕,因为总是会带入自己,言笑间,便能吃人,因为连笑都是有利可图。所以,她不愿意相信她们没有理由的好会是无机可乘。就连最可能的利益关系,她也曾思虑过,是自己与横老三的关系太铁,而她们只是倚靠横老三存活鬼界,所以就连带着对她也是讨好而已。 那么她又何不如此将计就计的应付呢,自己也不忧心吃亏,于是,她好好解释道,“就是一点小伤,没什么大碍,萧萧你切莫再哭了,你哭起来,很吓人的,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貊庠打趣儿,萧萧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只是伸手轻柔地抚上了貊庠的脸,隔着纱布又急忙缩回了手,眼眶微红泣血,言语担忧充斥,“阿貊,会很疼吗?” 貊庠习惯性的防备,不动声色的扬笑道,“没事儿,不疼,因为有麻醉散!” “几时会好!”潇潇小声的问,心思缜密的瞧上她脸上的纱布,“我还是去找横老三,阿貊你的脸,我不放心!” 怎么能和二姨娘一个样子,貊庠无可奈何,只能再次苦笑着解释外加忽悠自己真的没事儿,阻止潇潇去找横老三。 当然没成想,这小丫头会那般不好哄骗,搞的貊庠差点都将脸上的纱布给拆了,才吓唬住潇潇,让她重新去煎药,也算是找了一个由头终于摆脱。 世上大概最难为情又使人拒绝不来的就是别人毫无保留的关心了吧,虽然诚意真假有待商议,但还是很难一口就回绝好意,除非是那种极度拽狂又权势滔天的人,大致才不会陷入这种小麻烦,因为他们足够有资本在虚情假意里无情冷漠,同样也不会担心失去。 貊庠眨巴着眼睛,笑了一下,嘴角裂开一抹自嘲的笑意。 随后她转身将目光打量向床上躺着的男人,还在昏迷不醒,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依旧极大,像是在虚危山时一样想将他扇醒,但是此刻他的脸颊除了赫然在目的五道鲜红指印之外却一丁点儿醒来的迹象也没。 貊庠缩回了手,百般考究之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拿出了魂石,施法为其疗伤,一下五个都用了。前提她也不知道这人会不会醒来,当然这对他们是极品疗伤神药的魂石而对于大罗神仙来说,作用无非只是沙砾一般的用途,但是他不醒貊庠已经尽力,大不了最后…… ……呃,这个真到了那天再说,她还没想好也没决定呢! 因为知道那女巫有一半的理由骗她,但也有一半可能是真的,自己真的大致会不得好死,忧记得虚危山第一次偶遇,因好奇占卜的签解便是如此,之后较劲儿的次次都未有变数,即使貊庠极力不想认,但也完全招架不住这女巫神名在外的影响力,就连八殿冥王寄染…… 那是多大的神啊,也是能被算到连连称奇拜服,所以,更何况是她这只小小的女恶鬼,心里难免不会发怵忌惮横生。 魂石的损耗在貊庠施展术法一半时就已经全数失效,她不得已收了手。 然而那人躺着依旧毫无起色,一双眼睛闭得严实,长睫浓密的遮盖在眼窝一动不动,脸色过分病态的苍白。 貊庠心头复杂渐生,底下头仔细去瞧,最后用手想要拉开他的眼皮看看他到底醒没醒,结果那人直接先她一步睁开了眼睛,一张脸血色褪尽的青白,目光却像是要吃人一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诈……炸尸了?”貊庠发怵的缩回手,表情第一时间顾不上惊骇反而被欣喜若狂替代,“不是,你醒了,鬼窝里睡的可还好!” 久久听不到回答貊庠甚是有种说不出的尬尴,可是比不上一分被那人似乎利刃一般的目光盯的心底深处一片瓦凉瓦凉,她扛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盯着我干嘛,眼睛瞪那么大?” 第三十章 夏衍良久不说话只是直愣愣盯着貊庠缠着厚厚纱布的脸,神情俨然一尊大睁着眼的巨石像,冰冷且无情,除过这些然而竟吝啬的就连丝毫笑话她何故就成了这幅糟糕模样的成分也亦没有。 被这样足够冷漠的盯着,貊庠心里本就发虚,难免隐藏在厚重纱布下的脸皮也潮红发烫,可也只是一瞬效应,她早就已经习惯。 貊庠假使摸了摸脸,叹口气,若是她提前不知他是躺了多日的濒死之神,此时若要不是魂石的微小力量促使着他稍有些清醒,才不至于继续晕死下去,铁定就要以为他是咸鱼翻活势要吃了她,心道此神,简直了,落到如此地步这瞪人的习惯竟然还能保持常态,差点吓她一大跳,以为自己要完蛋了呢! “那日的那些鬼……” 话到一半夏衍突然戛声而止,肺腑里勉强忍耐的血气此刻竟疯狂呛出喉咙,神情亦逐渐变得作呕犹如停在嘴里还在泛腥粘稠的鲜血,像是万千血虫不断上涌蠕动,脑海里不自觉便涌现出的画面更是不忍直视,全部都是关于那日他拼尽余力斩杀一众恶鬼于虚危,后再也支撑不住倒下,然而模糊记忆里,那些剩下尚未来得及逃走的鬼魂就被眼前这只黄雀在后的女恶鬼生生都吃掉了且连渣子都未剩下。 此时,夏衍并不畏惧自己的处境会如同那一众鬼魂无甚有差,只是无由地过分恶心罢了。 即使他是活了千年万年的不死神明,纵观那万事千因所承业障结局也亦是早已看淡,不过死生寻常罢了。 但是,可仍旧控制不住对于她的恶心,竟是发自肺腑,自他成神以来,还从未有如此讨厌过一个女人,像是赌气般,他用力闭上了眼睛,那神思动作完全表示做眼不见为净,那是十足的嫌恶无疑了。 貊庠能当得来自于一个神明的厌恶,也是够她吹嘘一辈子了。 可是眼下,她长久的沉默并未完全开心起来,一双墨色的眸子溜滑几转,揆情审势后直接幽幽承认,“你说那日的那些鬼啊,既然你都把他们收拾地半死不活,那指定就活不了,还不如我帮你吃了它们,这俗话说得好,这杀生可不兴虐生!” 窗外忽的下起了雪阴风猛烈地灌进窗里,烛台上的烛火飘忽不定,昏黄的光晕渡在貊庠缠着厚厚绷带的脸上,透不出脸上情绪。 不知是不是刻意,貊庠恶作剧的口吻竟又续补了一句,“你没吃当真是可惜,那都是大补之物,说不定你会活下去!” 本就寂静幽冷的屋子随着貊庠的话落直接秒变成了冰窖,其冷寒程度可类比八寒地狱。 貊庠不禁紧了紧衣服,不及多想的便靠近那冒着冷气蹭蹭的来源,得逞一笑,“不是,你吃不到也没必要生气啊。”顿了顿,她满脸不安好心的怂恿道,“趁着现在你还没死,就只告诉我那个霹雳乾坤袋的使用口诀吧,其他的勉强就算了,量你也没有,我都搜过了并没有找到,说不定我高兴了就会救你。” “你竟然这般不知羞耻!”夏衍冷叱道,带着一阴森的瞪向她,“你竟然用你吃过鬼的爪子碰我!” 貊庠扬眉丝毫不在意他的控诉,漂亮的眸子肆虐一笑,“看你这般在意,也是想要吃上一吃,不过也没问题,如今可是足足有一城呢,而且你吃到死也吃不完。所以,只要你告诉那霹雳乾坤袋的口诀就好!”她语气着实诚恳。 像是听到笑话一般,可夏衍想笑却又笑不出声,口里已经被一阵腥咸塞堵,唇角溢出来的鲜血就已经打湿了他白净的衣领,他的声音清冷的扬起,“你只是一个死恶鬼,我为什么要信你,就算给了你……也不见得我会活着!” 貊庠陡然一笑,提高了音量,大有画饼之嫌,“你若是给了我,我会知恩图报!” 夏衍不疑有他的直接戳穿,“是恩将仇报吧!你不记得坠入神阶之下,得益于本神,你才活的这般恣意妄为!”他虚弱的喘息,眼里一闪冷厉,毫无温度可言,“而你此刻却要吃了我,我真后悔那时,竟然救了你!” 一想起那日神阶,夏衍就恨不得提刀剁碎了自己,为何会选择救她而被长蛇那妖邪重伤,若非被这鬼蛊惑,他再也寻不出其他解释。 所有同僚都说,她像极了檀溪,可他怎么也不见得,这么天差地别的两人,到底哪里像了。 被戳中心思,貊庠一瞬被噎的竟无言反驳,腾地一下从床边移开,反复搓着手。 房门此时被萧萧无声地推开,探进头来张望了一眼,就向里面催促喊道,“阿貊,来人了!” 貊庠像是要说什么,可张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如鲠在喉,那么再待下去也不明智,他早就否定死了她的心思,那么多说亦是无益。 她稍作迟疑便紧跟着萧萧出了门。 萧萧仔细关上门,屋子里的烛火也应声熄灭,房间立刻就变得一片阴暗,所以,她是一点儿也没来得及发现她家阿貊带回来昏死了好几日的男人刚才是破天荒的醒了。 貊庠并没有着急走,而是怔怔地看着窗里又陷入之前沉重一片的昏暗,不知那人还有没有在醒着,可想了想还是算了,管他呢,反正他都下不了床,她叹了口气问萧萧,“是谁来了!” 萧萧神情严肃,两道眉毛竖起,纠结了好一阵儿才犹豫地说,“是横老三!” 貊庠点了点头,下一瞬果断就看向对面不远处伫立着的露天水台,隔着一层雪幕,那隐秘处一抹纯白人影,似乎要被黑色吞噬,思虑半晌,她对着萧萧说,“你继续去煎药吧,我有拿给你药,所以不必省着,我自己去找他,你毋须跟过来。” 萧萧担忧的一下拉住了貊庠的衣袖,眼眸微微发红,像是哭过,她想了一会儿才说话,带着哽咽的腔调有些坚毅,“阿貊,你说的话,我都会听,可是你要好好的!” 貊庠心神波荡似乎深海暗涛汹涌,她局促不安的随意点了点头,就推开了她的手转身闪了人。 实话说,她有被萧萧莫名其妙的示忠吓到,疑惑她是不是人太小,所以这一不留心脑子就被门夹了,还是跟着二姨娘太久,沉迷男色茶毒太深所以导致智商也堪忧了,有点儿怪瘆人的。 拜托,她们可是真真的两只鬼啊,哪里能这般关系好了,说出去是个人都不会信的好吧! 露天的偌大水台,搭在一池浓碧的潭水上,后面是一座明着麟麟烛火摇曳的三层楼阁隐在夜色里,可也几经融合不见其如初的形状。 横老三裹着一袭白色狐裘大氊就静静站在楼下的一方水台上,像是已经出来了很久,落在身上的积雪厚重很多也不见抚下,而他的神情仿佛就像是木盏底下的一波碧谭,平静无波,幽深冷寂,就连风也卷不起丝毫涟漪来。 貊庠恍恍惚惚地晃过来此处,停在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也不啰嗦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你找我,可是因为那日我背回来的人吗?” 横老三眨了眨眼,表情未变什么,就像不远方那一池浓碧色的水面上,他转过身波澜不惊的淡淡只应了一字,“嗯。” “……他可能活不了多久,但是也说不准!”貊庠坦诚布公地说道,一点儿也没想瞒他的意思,在他发现之后。 横老三横眉冷竖,终究片刻后叹了口气,舒展了眉,将自己的狐裘披在貊庠的身上,而她也不拒绝,像是习惯。 横老三长指挽好披风的结,收回了手背于身后,软了语气驳斥,“可他终究是神界尊贵的水神殿下,是天神。不会那么轻易殒灭,阿貊你难道不知晓他的身份吗?而你对他来说,只是寂寂穹苍下默默无闻的一尾蜉蝣而已,焉能与其招惹,我们与他天壤之别!” 貊庠心头一凛,愣神横老三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可下一刻便狠狠地明白过来,毕竟轮修为论地位横老三都不是一般恶鬼可以企及,就算此番瞧出那人身份也不稀奇古怪,也的确合乎情理。 可她仍旧固执己见,并不想采纳他的建议,语气透着不知天高地厚的一股傻劲儿,“我知道啊,你不必说的那么玄乎,那人是水神不假,但是一定快死了,那神界锁妖塔你可晓得,里面脱困的是那上古长蛇妖邪,可是伤了他极重,还有你也不必担心会受弑神之罪殃及。再神界察觉之前我会把他悄悄拖走,保证不会牵连你受罪受苦!”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神界得罪不得……”,横老三话说一半忽而缄默不言,转身逼近她,伸手覆上她纱布包裹着的脸,厚重的纱布导致看不出五官,似乎看起来是伤的极重,虽然他知晓内情并不像看起来这般伤重,可他仍旧是担忧了,“你的脸可还好……怎么会包成这个样子,我的药她也不至于不会用!” 貊庠随口回道,“那个……我没事儿!”顿了顿又自顾自说,“既然都得罪了,何不得罪到底,也不失为骨气,就这样放了他走,难免他会回来寻仇,神仙都挺小心眼儿的,你不知道而已!” 她竟是如此想的吗? 还是已经将人得罪深了。横老三惊惶的咳了几声,才勉强平静下来,手指重重弹向她脑门,语气满是责怪,“你这是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吗?你这是摆明了的寻死也不挑好日子。” 看着竟在咫尺地横老三一脸的情绪波动,甚至还有些过分激动。 貊庠不明所以,若他知晓自己还害死过帝女那岂不是要吓死。 她笑笑,露出一口皎洁地白牙,习惯性的伸手搭上了他的肩,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但是不用猜八成也是因为自己,于是她十足不吝啬的安慰他道,“横老三,你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可以说给我听嘛,虽然我指定帮不了你,但是你可以找你那一堆神通广大的姨娘们啊。真的不必如此难过的,大不了,睡一觉之后它就过去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所以你要学会拿得起放得下。因为你的鬼生还很长,不像我完全自己作死,所以,你要好好活,即使是以恶鬼的身份,那也要活下去啊。” 貊庠一贯的作风避重就轻,横老三本能扼制住生气,犹豫了半晌才踌躇问出一句话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可以留在这里,不要走,好吗?” “……我,这个就很难说了,外面有与浓在等我……算了,如果条件可以,我大概是会的!”貊庠口不对心的作答。 似乎大氊有些重拖的她站的有些累,她本来可以拒绝他的衣服,因为自己根本就感受不到冷,可是又觉得这样做不妥,所幸就多穿一件衣服也没什么。 可是一会儿也有一点点儿撑不住,她直接席地而坐,果真是省力。 然而迎面吹来的风雪似刀刮过她的眉眼,长睫薇自一动,不冷但稍许发疼,她对着横老三忽然嘀咕道,“自认识你开始,你一直都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鬼呀!可现在搞这么阴阳怪气的干嘛,是因为水神吗……你都弄得我好不习惯……不是,今日你们一大家子个个都是怎么了,怎么都好奇怪的样子,可是你们又想打什么歪主意在我身上,若是目的只是那个男人,我会直接给你们磨刀架脖子的,他是我的,你们真动不得!”貊庠语气恶狠狠地警告,“真的,你们不要去祸害那人,他可是我现在最精贵的宝贝儿呢!作用可大了。” 今日见他还活着,可是发现自己并不是那么想要吃他,到底许是他救过自己! 那么既然自己福薄未必消化得了,何不卖给那神通广大的疯女巫,亦不失为一笔好买卖。 届时,她那不得好死的命数……这个再说,可是十足能向那疯女巫多讨些甜头来。 横老三神情明灭不定,居高临下看向貊庠的脸,语气三分心疼四分惶恐的问道,“你这般说,她们可是对你说了什么?你不必理会,你怎么能相信她们的鬼话。不对,那个男人哪里精贵了,他现在只是瘟神的存在,若是神界的人寻来或者冥王他们知道,你会彻底玩完的。所以,阿貊你听话,让我送他回去吧,好吗!”横老三言辞恳切,“阿貊,你不要再闹了。” 貊庠摇摇头无感道,“可他马上就要死了,就算你送回去,也难逃得过弑神一说,还不如我立刻马上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了他,到时候就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下,也没有人会发现的,即使发现也联系不到我身上。所以,横老三,你担心过头了。” 横老三一听貊庠说的这些个天打雷轰的话,双腿儿一软蹲了下来,双手用力扣在她的双肩上,不可置信的问,“阿貊你是在说谎吧,是在骗我玩吧,不要吓唬我了好不好啊,他可是天神啊! 貊庠随即挣开他,揉了揉被掐的发痛的肩膀,凶道,“你干嘛这么激动,他是天神我知道,可是他都快死了,拜托你了横老三,不要这么胆小好吧。” 横老三貌似被貊庠气炸毛了,拔高了音节吼她:“赵貊庠,你别再玩了,我知晓你根本就吃不下他,不然依照你的性子早就下手了。为什么,你不肯同我讲真话,你到底要干什么,打的什么鬼主意,他可是堂堂的天神,怎么会那么轻易的死去,就送他走好不好!” 貊庠出奇地静默起来,“赵貊庠,”他怎么又唤这个名字了,她低下头不吱声,只当他是气糊涂了。 只暗咒一声道,烂泥扶不上墙。 横老三继续苦口婆心的规劝:“阿貊,你是只鬼,小小的鬼啊,于这天地之间什么也不是,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貊庠抬头,一双墨色的眼睛似浸染了浓墨,迟疑不定,似乎仍旧有些不死心,“可是我终究会消失于这个世间的,而且不得好死,就算是弄死了他这个天神也是划得来的,为什么就是不可以呢!” 横老三瞬间惊慌失措地捧住她的脸,目光坚毅的说道,“阿貊,我们早就已经脱离三界不入六道,拥有永恒的生命。何来消失一说,再说了,你也不过才存活了不到千年而已,时间到底还长呢。还有,我会护着你,旁人伤不得你分毫。所以,不要再打他主意了好吗,你会吃亏的!” 貊庠不习惯地扳开他的手,更不习惯的还有他说话的语气,紧张道,“感觉你对我太好,以后还是不要这样说话了,怪叫人误会你早在之前就认识我一样,像是似乎是在弥补什么。”她顿了顿,用手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可是我不记得你,所以也还不回去你对我的好,你终究会累的。这个世间从来没有人一如既往的付出而自始至终得不到应有的回报。终有一日你会完完全全地离开,再也寻不回之前你对我的情分,哪怕分毫。所以,不要对我太好,哪怕一点点儿,我都会害怕失去。如果从来没有拥有过,我就不怕会失去!” 横老三一怔,长久地深凝着她,心脏深处像是嵌入了万年不融地坚冰,寒意渐深似要冻伤他,他忽就岔开话茬难过的说到,“我只想着,你忘记了之前便是好的。” 可是,却让你这般难以接受我欠你的情分。 阿貊,这确实是报应,我的报应! 曳岚说的对,一旦对别人作过不可原谅的事,那么他所祈求的原谅,只不过是给自己的罪过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好好活着罢了。 雪不间断的飘下像是隔不断地幕布,横堑于两人之间,视线若隐若现,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 貊庠忽就起身,转过眼望向那一池融入大雪的潭水,胸中疑惑逐浓,就连他也认为自己不记得前世是好的吗,也许是的吧,毕竟她并不是什么好人。 貊庠讪讪一笑,搓搓手指,“你们今日都好生奇怪,与以往都似乎不大像,说话都好老成持重!” “是吗?”横老三说,随即摇了摇头,乏力地解释道,“阿貊,是你才发现而已,我们一直都对你如此,只是你从来未有注意,或许是你这次出去时间太久了,所以不习惯了!” “不久吧,也就五六百年。也许是吧,够久的,起码也算是凡人几辈子了。” “可是阿貊,这次会留下来吗?我……我们会护着你永生永世!” “……呃,这个太过于言重了,到时候再说吧!” “对了,横老三你可是会解妖族的死生契!”貊庠像是记起了什么,问道,“我记得,你博今通古,想必是会的!” 横老三犯难的回答,“妖族的死生契我是略懂得一点点,但是不至于会解,你可是怎么了会问!” “哦,那没什么了,天儿晚了,我该回去找那老巫婆换药了。”貊庠望着黑沉沉的天幕说道,转身就跑,可忽然之间又折返回来,对着横老三嘱咐道,“你千万别动那神,不然我们就绝交!你晓得我性子,别惹我!” 看到横老三不情不愿的点头答应,貊庠才满心欢喜的捏了土遁之术,仅仅只是用了一个时辰,便窜回了虚危山的腹地之处。 砸开老巫婆的房门,貊庠不顾她从床上着急忙慌爬下来,提着刀满脸的不愉快,直接便寻了案前坐下,经自倒了盏茶润了润喉。 老巫婆老眼昏花,几次刀指着她都砍错了位置,惹的貊庠抱了肚直笑的花枝乱颤。 老巫婆见势也不骂了,敛了浑身的戾气收了刀,算得平静的说话,“明日,去修好我家门,不然我劈了你。” 貊庠笑嘻嘻的敷衍道,“可以啊!” 老巫婆一点儿也不相信,“你剁下一只手给我作保,或者抠出眼珠子也行啊!” 貊庠一口茶没喷出来,呛的脸色发青,“你脑子生锈了,这么自虐的事儿,你也叫我干,大爷,我可不像你有自虐倾向好不好!” 老巫婆直接了当的扔过刀,差点砍到貊庠,待亏她躲的及,可下一瞬,就听见那老妪大言不惭的威胁,“你来,还是老婆子我来,老婆子近来可没有什么可喜的事儿发生,难免下手的时候会抖上那么一些,你可别怪我虐待你!” 貊庠颤巍巍一脚踢飞那泛着白光的刀刃,忙不慌的摆了摆手拒绝,“何至于?” 老巫婆冷哼,“那是老婆子动手了……” 貊庠打断道,“叫你给我留门的,你偏偏还堵了严实,这人还睡的那么死,我叫不开,这不就用砸的了吗。可也不大啊,就一个洞而已,你竟然要杀我,我的脸难道你不是你之过才这样的吗?叫你弥补,那是对你好,这俗话说的好,不相欠这就不相见,既然你这般不喜欢我,所以为了以后眼不见心不烦,所以你就把欠我的还我呗!” 老巫婆冷嘲一声,扔给貊庠一个药瓶,自己去里屋翻腾自己的药箱,拿出了一圈纱布,就一并扔给貊庠,自己则躺回了床上闭上了眼睛,高深莫测的说,“欠的太多,已经没有任何余地再去补偿了。就像枯死的庄稼已经不需要水,是另一回事儿了!” 貊庠看着手里的药瓶和纱布思索了一阵决定自己动手,她一边动手拆脸上的纱布一边回道,“我又不是枯死的庄稼我也不要水,我要钱就好,还有活下去就好!” 老巫婆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貊庠已经亲自动手上药,她吸吸鼻子,隐去眼眶里的内疚,自嘲一笑,“如此这样,也好。”后又狠狠拽了句,“明天修好我家门!” 貊庠上药的手一哆嗦,疼的呲牙,她凶巴巴的转过脸吼她道,“我知道了,死妖婆子!” 听着曾经熟悉极了的语气,老巫婆拉过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靠向了里侧,灰白的稀疏睫毛霎那间潮湿一片,像是渗出了水,顺着凹凸不平的下颌骨直直淌在了灰褐色的枕头上,一滴一滴像是下起了雨,褶皱的黄色脸皮瞬间湿漉漉的一片荒芜,只是房间里的另一人并没发现。 貊庠的脸接连几日上药,已经恢复如初。而她手中的药还剩下不少,她往里掺合了不少水,就低价买给了鬼市里面容丑陋的诸多男女鬼,果真赚了不少钱。 捧着银子,貊庠雇了几个能工巧匠很快就修缮好了老巫婆家拖了好几日未修的屋门。而老巫婆恰巧不在,去了虚危山脚下摆摊,并没第一时间瞧见她家门发生了天大地大的变化,比起之前老气横秋,那可畏是多了一层阴森可怖。 而且,门上的两只骷髅骨提着大刀还是貊庠提笔画的,那些匠人们只是一眼,当场没给又笑死,简直一个丑字那完全涵盖不得啊! 貊庠才不管他们的眼光,沾沾自喜的模样可谓是就差请全鬼市的大鬼小鬼前来一观了。 可是她也晓得不能随便暴露老巫婆家,会引来九殿冥王贺槿的报复,他们可是有仇,便就打消了此念头。 第三十一章 夏衍依旧半死不活的躺着,自那日后就再未有苏醒过来的迹象。不过倒拖累了萧萧一直没日没夜的照顾,脸色都熬成了黄褐色,看起来着实吓人,显然是用心了无疑。 貊庠偶尔兴起也去看过那么几回,但都是败兴而归,左等右等那人还是不死可也亦是不活,就那么像是一具不会发腐的石像一样安静地躺着,毫无生气。 而她竟一时也寻不到空隙将人完好无损地搬出去往死城带去虚危山,因为鬼市里疯了一样都在狂传,九殿冥王贺槿回来了,且听说刚回来就与八殿冥王寄染两人因一个傀儡打架了,本来两人一直以来就不甚和睦的关系,这下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后那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架,就连一向热热闹闹不怎么受管控的鬼市也被殃及池鱼霎时萧条安静了起来,各路妖鬼更是惶恐至极直接闭门不出。更有流言说是两人打架的无间炼狱,哪里狼藉一片,不止是死了所囚之鬼半数那么简单,更是惊动了其他八位冥王前去拉架,当然也是谁也拉不住,只好坐着看戏,顺便赌个谁赢,那所谓堪是大场面啊! 然而貊庠竟然是生生错过了那出好戏,原因那日她竟然脑子进水被横老三巧言令色的忽悠去了虚危山白寻了一日那疯女巫,并未在城内,且还奇了怪的没找到。 热闹没凑上不说,人还没寻到,貊庠自然是气愤填膺的想要剁碎了横老三,但是那个狗东西溜奸耍滑的根本不见她,而他府中一众姨娘奴仆们更是发了疯的为其打掩护,想捉住那人问罪实在没戏,所幸她便也只能随他去了。 当然,她没看到热闹也不是不好,那个贺槿,她可不想再见一面,当初在神界,在那人眼皮底下她可没少心惊胆颤的苟活残存,如今想来头皮都在发麻。 不过,那个小鬼娃,还蛮可爱的,只是可惜了,他们铁定无缘再见了。 她已经计划要赶紧离开冥界这个祸患之地,去找风与浓搭伙过日子去了,还有也是为了解开捆绑她们之间的死生契,她应该或许寿数不怎么长,毕竟那疯女巫说过不止一次,所以她也不能完全不认,至于那个还没死透的神,就只能交给那个疯女巫了。 貊庠收拾好包袱,能带的且全都带了,不能带的也带了,她还告知萧萧不必再煮药,可萧萧似乎是喜欢上了熬药,竟然奇迹搬拒绝了她。 貊庠眼见劝不动,只是随口恐吓一下两下,没成想,还真是有用,萧萧抹着眼泪就跑了,可是还没等貊庠缓过神来,那丫头怎么哭了,她并未说什么重话啊。 可不出一会儿,眼前就扎堆儿涌来了黑压压一大片各色美人,方约几十号人,貊庠大多并不全都认得叫什么,但都混的一个面熟,只见她们哀哀戚戚,惨惨兮兮,睁着黑眸大眼板板正正的围着她,那模样那架势要不是为萧萧讨公道,貊庠一时可想不到别的来。 然而貊庠却完完全全地想岔了,简直可以说是背道而驰,她们竟然全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撒泼打滚的哭了起来,为首的二姨娘更是眼泪鼻涕横流一大把,哽咽的说不清话,“阿貊……你……你怎么能走呢,你才回来几日而已……就要走!” 萧萧直接哭红了眼,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还是现场重新按回去的,然后她委委屈屈连连抱着貊庠的腿哭诉,“阿貊姐姐,我不想你离开,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们永远都陪着你不好嘛,我们爱你也一定会守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伤害的,我们可以做到的,这次,换我们来守护你,我们的……”小王女…… 萧萧话还未说完,二姨娘直吓得一哆嗦一把就捂住了萧萧的大嘴巴,心道了一句,这遭天杀的小祖宗,差点就露馅了。 二姨娘连忙接过话茬圆话道,“阿貊,萧萧这孩子脑袋虽是不好了些,但说的话可都是为你好啊。所以,你不许走,我们都不舍得你,如果你有什么苦衷非要走的话,那么就带上我们吧,别看我们这个样子不怎么有用,但是都可以保护你啊!” 见状儿,人群里立马异口同声的说着同样的话,摆明了你要走的话,指定死乞白赖的要跟着,貊庠直吓得惊愕失色,暗骂道,这些不要脸的货色,这是要吃她老底儿啊,竟然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全部为了她好,当真以为她是傻鬼会上当。 貊庠长睫翕动,警告道,“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别看平日里你们跟我玩这招屡试不爽,骗了我太多钱。但是现在,你们这不是单纯的骗钱而是直接想要跟着我挪一个窝啊。我告诉你们,这个不可能,要离开,你们自己走就是!” 其中一个女鬼所幸不哭也不闹了,当然是假哭的不得劲儿,她直接说,“阿貊,我有心愿未了,你带我在身边,哪怕看着你,我也就无憾了!” 貊庠浑身一震,惊讶去看,原来是平日里从不多话的五姨娘,她啼笑皆非,“五姨娘你这是什么鬼东西的心愿,带你到身边我是要干嘛,拿你换钱吗?” 五姨娘直接了当的满口答应,“可以啊,只要能为阿貊做的,五姨娘什么都义不容辞!” 萧萧用力扯开二姨娘的手,忙不迭的也跟风道,“萧萧也要跟着,不能再留下萧萧一个……” 貊庠直接要晕,这都什么跟什么,一群死不要脸的玩意儿,这完全是堂堂皇皇的蹭吃蹭喝还蹭住啊! 横老三这还没破产吧,主意就打在她身上了,这也未免太恐怖了吧! 貊庠骂骂咧咧的死不带她们,可好几次往出走都被她们长手长脚的给拦下,怎么挤都挤不出去,就连包袱混乱中也不知给谁扒拉走了,总之就是这么光明正大的没了。 貊庠欲哭无泪,想了想,如今这架势是铁定出不了这个院子的,后面找时间再溜吧,也不急于一时! 她认真思量片刻后直接窜进了身后的屋子,等待时机,蓄势待发,可那间屋子却不巧的正是藏着夏衍的房间。 五姨娘伸手抹掉强挤出来的眼泪,望着紧闭严实的屋子,犹疑的看向二姨娘,“此计可行,只是尚缺点火候,还需再练练,许久不哭,这眼泪一下两下出不来!” 二姨娘捏捏鼻子,嘉许道,“总体还可以,阿貊这家伙,老是往外面跑,都不留下来好好待着,所以,只能要我们努力了!” 萧萧快嘴道:“是啊,阿貊姐姐总是一个样子,不喜拘束。算了,我还是来寻个空地,组织大家好好练练,不能叫她又跑了,又上哪儿找回来呢!” 二姨娘:“……” 五姨娘向她翻了一个白眼,伸手揽过萧萧的脖子,夹在胳肢窝里拖走,“你个小混球,先练练说话吧,你个嘴没把门的狗东西,差点漏了,阿貊若是记起什么,该是让她怎么活啊,而我们又如何面对她呢!” 萧萧自知理亏也不搭话,任由其粗暴地拖走自己,蓄憋了一眼眶的眼泪,不自觉便流了下来,像是不受控制的河坝决堤了。 二姨娘手里窝着手绢,还未摆手,大家都自觉的飘走了,只是个个满怀心事儿,郁结难消,她叹口气,表示理解,她们可都是为了阿貊这丫头,操碎了心啊! 二姨娘拿起帕子的一角轻柔擦掉眼泪,不碰坏脸上的妆容,她才转身,向着身后的屋子谄媚一笑,“阿貊,二姨娘来了,来陪你解闷儿了!” 自然解闷儿是假,监视是真。 貊庠双手怀胸靠在门后,难得清静下来,任凭二姨娘如何敲门,死都不吱声。 二姨娘手都敲酸了,可一点儿也没发脾气砸了这门,因为她家阿貊指定会生气的,只好重拾杀手锏来,撒起泼来就是把着门哭。 貊庠双手捂住了耳朵,嘴里嘀咕道,“你继续,我才听不着!” 二姨娘哭了大半天,也不见貊庠有开门的征兆,哭累了,她只好蹲在门前歇息,但是随手招来了她家躲在暗处的情夫,先顶着她哭。 许是这男人像女人一样哭起来,过于恶心了,就像是断弦了的二胡,吱呀怪叫甚比鬼哭狼嚎,简直让人听的头疼。 貊庠黑着脸一把拉开门,手里不知从哪儿提了刀就要砍那发出恶心声音的男人。 二姨娘见门开了,欣喜若狂的拦在了貊庠面前,伸手就秉退了那人,辛的情蛊相胁,那人只能任由她摆布也不会问其原由。 貊庠见那人就要跑远,可眼前的二姨娘着实档的严实,她气急败坏的直接扔刀去砍。 二姨娘急了,整个人就杵在她身前拦着,待亏那刀扔斜了,没砍到,她才放下心来责问,“阿貊,你干嘛!” 貊庠冷酷道,“杀了那娘娘腔!” “他不是,只是温柔了些!”二姨娘一脸铁黑,耐心解释道。 “他是……比踏马女人还恶心,比你还遭人嫌!”貊庠话落,作势恶心的还啐了一口,“下次老子非杀了他不可!” 二姨娘急红了眼,反驳道,“阿貊,他真不是,只是因那情蛊,性情难免柔弱了一些,对我百依百顺而已!” 貊庠懒得争理,直接埋汰道,“烂俗死鬼,恶心的娘娘腔,还赖人家情蛊,恶不恶心,那还不如做个傀儡更好呢,任揉搓扁,也不会如此讨厌!” “阿貊。”二姨娘娇嗔责怪道,“别这样嘛,二姨娘给你带了魂石,你瞧。”她摊开自己的包袱,里面果真躺着十几八颗,而且都是上好的货色。 貊庠惊讶之余,遥遥指着自己鼻子不可置信的发道,“二姨娘,你别说,这都是给我的!” 二姨娘炫耀的笑起,傲娇道,“当然,可费了我不少劲儿弄来的!” 貊庠稍一扬眉,接过了那袋魂石,随意抓起一颗验货,“呵,不会是把自己的情夫给卖了这下换来的吧!” 二姨娘脸皮难为情的潮红起来,支支吾吾的否决道,“哪……有!” 貊庠不遗余力的揭穿,意味深长道,“一个还不止呢吧!” 二姨娘脸红到了脚底,直接一把捂住貊庠的嘴,拉进屋子里,闭上了门,才悄声凶巴巴地道,“阿貊,你怎么能这样子欺负我,搞的我像是鬼贩子一样,我这般好看的美人,没几个情夫,那才叫亏吧!还有他们我都看腻了,不兴我换一换别的啊!” 貊庠扯开嘴皮尬笑一声,随即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绕过桌案坐下,倒了两杯茶,端起其中一杯抿了一口吞下,“哦,不是不可以,你就不能不好色嘛,就没听过色字头上一把刀,迟早折在这上面!” 二姨娘悻悻然一笑,自嘲而已,她坐在了貊庠对面,心想哪能啊,与他们相交寻欢,只不过生不逢时,纯粹打发时间罢了。 可她下一瞬面不改色的就对着貊庠会心一笑道,“阿貊,我小心一点不就是了吗?你这般关心我啊?实在难得一见。” 貊庠呲牙假笑,心道无耻老贼,她哪儿个字词说是关心了,可面上却佯装正常道,“哈哈,我没有,你随意!” 二姨娘亦是僵硬陪笑,“我差不多就这一个喜好了,至于为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只是觉得我这张脸的旁边,也该是同样的美艳!” 貊庠摔下杯子,下巴架在桌面上,真的被某人的自我感觉良好给整的败下了阵来,语气无奈,就连驳斥也软了九里八外,“你分明就是单纯好色而已!” 二姨娘理了理碎发掖在耳后,试图狡辩,“那是纯属欣赏好不好,不是好色!” 好色之人都是如此蛮狠且强词夺理的吗? 也是,所以与其便讲不来理,貊庠不理她,索性就去看只搁着一道屏风,躺在床上至今昏迷不醒的夏衍了。 “你若真是喜欢极了他,我们就算耗尽最后一口气,也会救他的,阿貊!”二姨娘突然幽幽的说道。 貊庠屁股还没落在床沿,就听到这么一句晴天霹雳的话来,她差点没惊骇到晕厥过去,转过头去看屏风外的女人,满眼不可思议的反问,“二姨娘,你莫不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我脑子进水了,我会喜欢他?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二姨娘从屏风外面绕进来,目光落在那男人的脸上,像是再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她别有深意的叹气一笑,有些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哪怕时隔经年,终归还是要解决的,不管是与自己还是与别人,她平静道,“他或许和你有特别的缘分吧!” “缘分?”貊庠快恶心的吐了,纠正道,“是孽缘吧!” 二姨娘笑容敛下,但是面容依旧端庄温和,她倚在屏风边似乎很无力的靠着,她不搭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貊庠,目光像是在怜悯一个受伤的孩子,良久后,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 貊庠诧异二姨娘突然而来的奇异,可没等问出去心中不解,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奇奇怪怪!”貊庠摸着下巴叹气,很是疑惑。 第三十二章 二姨娘关紧房门出来,抬头就瞧见对面不远处的横老三站在碧水谭边一方落雪的木台上,身着一袭白清素华的单衣凝望着雪,背影单薄孤寂,就如同那些年站在忘川彼岸时一模一样甚至分毫不差。 二姨娘黯然垂眸思量间收回目光,脸上的神色就如同脚下的积雪一般清冷透骨的寒,她感慨道:分明曾是最不愿去伤害阿貊的那个人,可直到后来才发现竟全是亲手所为! 二姨娘叹口气,难过道:那他该是有多么难以原谅自己啊,所以才会就这样只限于再寻常不过的关系不能再往前靠近,哪怕一点点! 她摇头唏嘘不已,是惋惜亦似某种悲哀。 怅然间,她抬头望天,遥远的天穹暮色苍茫像是铅石那般沉淀地深泽如渊,可某一瞬间仿佛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她窒息的眼眶开始微微泛红,悲凉地喃喃自语道,“记得那一年那一日也是如此初雪,覆落三尺京华,整座大夏王城一切都是那么慕白干净,十街九巷皆寂无人,就连深宫王城内连夜铸造的千阶祭神台都是积雪御华,可也不见是何时落的雪,分明一清早才撤走的工匠数千人呐,又或者原因……大概是因为那肃穆桩基下深埋砌成阶台的都是骨粉成山的尸骸吧,可那也是阿貊至死都在守护的血亲同族啊!” 酉时一刻刚过稍许,阴风阵阵夹带着飘雪幡然滑落,看着雪,二姨娘猛然间好似想起什么,可没等她走出一步突然一道红光像是射发的箭簇,嗖的一下就逼到了她眼前化作一地凤凰飞叶缭旋腾起方约一个人形模样,而那袭旋的力道冲的她倒退了好几步才得以停下,定睛一看原是一袭红衣的女子。 竟是仙…… 自死后便久居枉死城从不踏出半步的二姨娘显然并不识是哪位仙子尊驾,但她似乎是来自神界而不是寻常鬼仙,因为有感应到她周身有很浓烈的仙气被幽冥气息一阵阵压制的波动不安,只有天界真仙才会这般被反噬。 二姨娘不堪惶恐,警惕地后退了一步,遥遥望着眼前红衣女仙下意识地出神,在想她可是来错了地儿,这里可是鬼窝,且还是冥界最是寻常不过的烂地儿一处,可以说是不亚于凡间任何一间烟花柳巷,到底是与她尊贵仙子的身份不附啊! “你是想要滚还是进去通报!”霓裳凝着如是冰雪一般清冷的神色率先开口,一点儿也没闯入者的意识,该和主人客气些,反观盛气凌人地威胁,“算了,你还是滚吧,看你这般模样也不是可以相比较的对手,不过蝼蚁而已!” 二姨娘一愣,目光一片恍惚,有被这好看女仙突然袭来的奚落吓得心室陡然一凉,可她随即反应过来,这屋子里面的人只有阿貊和那个神界少年,她心下一整个高悬了起来,可难得面不改色讪笑一声,不卑不亢地搭话道,“仙子,总该不是来找我家貊庠的吧?” 霓裳冷笑潸然,清宁的眉色略一微皱,答道,“你说对了,可不是来找她!” 于神阶之下她找了很久呢,终是有心人天不负,先于旁人一步找到了,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枉死城里。 二姨娘高悬的心是彻底落不到地儿了,直接怦怦跳个不停,就要撞破她胸口似的,以为她是来找那个神界少年,可没成想竟然还要找阿貊,听口气也莫不是善茬。 阿貊啊阿貊,你这一趟出去到底是背了个什么回来,不世纠葛地孽缘? 可她看着明显是债啊,而且貌似这次还是你先招惹的! 唉,算了,这个后面再议,她还是去知会对面的横老三一声的好,似乎他并未发现这里有什么不对劲儿呢,不然依照他那好面子的性子早过来占主场了,哪里容得外人闯入这里还带撒泼的! 可不待二姨娘动作,横老三就如风似影一般掠了过来,一堵墙一般伟岸的横挡在那红衣女仙的前面,身后就是貊庠的屋子,二姨娘的心瞬间放下了不少,他终于来了,还好还好! 横老三回头望向她安慰地投去一个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二姨娘飞快的点了点头以示回应,状若青莲似华的眉眼顷刻便笑开了一朵清花来,即是耀眼的存在。 只稍作沉思,二姨娘便闪身几步推开了貊庠的屋门,想着这里横竖有横老三顶着,她先去找貊庠,奇怪这么大动静,她是怎么能做到安心在里面待着不出来的,还有这事儿可是与她有关,她的小祖宗啊,这都是干了些什么! 横老三瞥了一眼二姨娘关上门后就再无动静,虽然他能感知到貊庠还在,可眉间还是多了一丝不安,一点儿也不想同此生人有过多纠缠,他不耐的抬眉望了望那红衣仙子,“仙子只管带走那水神便好,也不至于空手而归,我自然是欢喜的。若是仙子不愿意,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神界应该是除了仙子一人知晓水神殿下的下落之外,还无人知晓呢,我并不介意多个人来接走水神殿下。” 霓裳脸色微寒顿生警惕,眯了眸仔细瞧他良久,确定不是认得的人后直接发难道,“你是哪里不知天高地厚的鬼,敢如此鬼话连篇就打发我,本仙又何故要信你,是我傻还是你够天真,告诉你,我是不会只带走水神殿下那么简单,那女恶鬼弑神之罪,铁定洗不掉。”她语气笃定。 横老三冷哼一声,一张俊脸明显暗沉了下来,不屑苟同道,“仙子,这弑神之罪未免太重,我们阿貊一介小鬼可是担不起。还有你是为了什么前来,想必我们都心知肚明,所以你不必虚与委蛇的说这些,所以你只管带走水神便好,我不会多问一句……关于那三界流言蜚语所传,长蛇妖神破塔而出时,可是狭携了上古极明阵心琉璃妜半盏,那东西到底有什么妙用,我想仙子不是不知晓,故此,才一人前来此处,而不是通知天界诸神一起前来!” 霓裳一怔,眼底掠过一抹杀意,阴骘一笑,“来接水神殿下,本仙自然出自真心实意,而你只是一介鬼物,怎么也妄想挑战神界权威,仅靠你那一通胡言乱语的说辞,就可以污蔑本仙子。” “呵呵!”横老三森然冷笑,“你既然不肯承认,我也不勉强,要么带走水神殿下,要么请离开!” “本仙要的不止是水神殿下,既然你不肯给人,那么你是哪里的鬼,早说了的话,兴许我会考虑给你立块碑。”霓裳目光冷峭,危险的瞧他,势要将此人大卸八块不可,他知晓的也太多了,显见不是什么好事儿。 “哎!”横老三叹气,问道:“所以,你是想杀我吗?” 霓裳悠然一笑,一张脸满是倾城之色,她冷情一笑,眼中皆是阴险,“当然!” 话不及落,霓裳便凭空单手化出一把剑来,那剑长约一尺刃宽约两指,自一出鞘便青光翻涌乍现,嗡鸣如蛟龙出渊,那是仙剑清光,她目光如炬,将剑遥遥指于他,眉间僻出一抹狠毒,“所以,你还是让开,还是做本仙子的剑下亡魂,哦……不,你和那女恶鬼一样,只能是消失!”她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的说道。 横老三防备的后退一步,距离那剑尖两米远,方才停下,“这个就大可不必了。何况仙子连自己的目的都不敢承认,所以你只要知道你只需带走你能带走的就行了,其余的你那是妄想了!” 是妄想吗? 简直可笑,就没有她带不走的人,霓裳被激怒,手中剑峰转瞬之间便狠狠劈向他,其势横扫千军,力拔泰山,横老三反应机敏,待那剑落下时已巧妙闪避,而那剑扫过之地赫然轧出一道横沟地砖皆碎为齑粉,掠起地上积雪若如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袭来。 横老三倒吸一口寒气,这一剑血光可谓诛杀,这红衣女仙可是真起了杀心,他敛眸冷冷回视提剑嗜杀的红衣女仙,一挥袖,如水波层层,成功挡住霓裳的致命一剑。 那一瞬,隔着雪幕重重,烈火岩浆点点坠落,不远处的霓裳浑身一震,根本没有想到有鬼能一招截住她的清光仙剑。 而那人,负手而立,三千墨发凌乱飞舞遮住容颜,除一双冷冽的眸子,只能看清他微微握紧的左手,那一把雁翎刀,似乎那刀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发出一声声止不住的嗡鸣,杀气腾腾。 霓裳原本干净的额间,隐约透露着乍现的凶光,像是那凤凰花下有被封禁的蛇信子,险些就要掠出吃人,她横剑再行出击,殷红的朱唇勾起一抹诡异,桀骜道,“水神殿下还有那女鬼,我都会带走,但我不会伤害他们。你既然清楚我的目的,就也应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拦不住我!” 横老三只守不攻,纯粹配合她几招后就掠过一旁拉开距离,作了休战的手势表示有话要说,霓裳会意停止了攻击,收了剑背于身后,明着静待他说话,暗地里却揣摩机会伺机而动以便最快的速度结果了他。 横老三凝神注视她良久,这般满身杀戮、戾气且诡异的仙,倒像是十足十的妖邪,他目光一闪深邃,抿唇一笑,“仙子好像前身并不是仙,而是蛮荒之妖。” 霓裳心室陡然一沉,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他,难道,这鬼看出了自己的身份,所以,他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她的沉默,无疑向横老三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那么,她为了琉璃妜孤身一人前来此处的目的,也就能说的通了,她不是好仙自然不会通知旁的仙人来救水神。 “不管你是什么妖还是属于仙!”横老三顿了顿,意气风发的警告说,“我都不会让你带走我家阿貊……” “是吗,那女鬼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像你这般修为强大的鬼竟会护着她,你们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怎么她不是冥王贺槿的夫人吗?” “对了,就连冥王之子温蕴也唤她娘亲!” 鉴于他卖力维护那个女鬼,霓裳诡异一笑,试探的问,只是因为看不出眼前这位来历,但是揣测其身份并不是一般鬼物,何况这修为也是同她不差上下。 横老三一愣,阿貊怎么会同冥王贺槿扯上干系,所以,她是在说谎吗,“你什么意思!” “的确,我只要她的人而已,什么来历本仙子自然不会过问,当然,是不是贺槿的夫人,也是跟我没关系!” 话音未落,霓裳看准时机,速度即快的偷袭向果然发愣的横老三,他只觉右边脖颈突然一麻,就被一道极强的灵力定住,动弹不得。 霓裳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整洁如初,这才抬眸得逞的看着他,目光一片险恶,“看来,你们真是有关系,不过,现下情况特殊,我并不想知晓!” 阴风裹挟着雪花落进未闭紧的窗户里,貊庠接了一片落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它的温度是冷是热,但是印象里,该是冷的。 貊庠收回手插进衣袖里,雪花瞬间抖落不知落向何处,一霎就再寻不到踪迹,她抬眸看向倚在她身旁的男人,侧脸病态的发白,脸颊上的肉都凹险了下去,病入膏肓的即视感,她啧啧嘴,无声的暗咒一声:好能装,不管屋外的那位霓裳仙子还是屋内的这位水神,真是伪装的过头了。 第三十三章 “……呃……那个话说,你什么时候醒的!”貊庠一边谨慎问,一边不忘抬眸观察他的反应。 在想,如果他是霓裳仙子来之前醒的,想必他的伤该是好的可以,这不随手就定住了刚进门的二姨娘不得动弹不说还能下床走动。 那么,说明她可算是交代在这了,算得之前种种,就单轮曾经表露要吃了他那份儿不切实际的坏心思,原本只是想要吓一吓他,可是这下,不用想也知道小命难保。 虽说也是她费劲儿扒拉把人从虚危山一路辛苦背回来的,但是,她始终都没安好心且都是明着落井下石的,犹记得他好像很生气,貌似还有被气吐血! 一想到这里,貊庠登时捶胸顿足地就懊恼不已,暗骂一句自己真是蠢到无可救药,就算是装装伪善的样子也好呀,这活儿她最拿手了不是,若将这人哄好点也不至于最后图穷匕见,落得如此活该下场也没个理由好辩解的,但是……若提早点将他给卖出去,那岂止是一个好字了得简直天降横福给她! 可现在,这人铁定是砸手里成祸害了,然而这补救地办法,她一时半会儿竟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此刻貊庠是已经悔的那是肠子都铁青了,暗叫不爽道,在霓裳仙子刚来那会儿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时,她反应过来不对劲儿就该早点儿跑的,然而……现在怎么说都晚了。 好吧,只能先防着点儿,后面看准时机再做打算了,可这能不能溜的掉无疑是个超级大难题。 夏衍似察觉到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探过来笼着他甚是诡异,而他转瞬便明白了过来她的小人意图,不屑一笑,显然并未放在心上,良久,他思忖着对她回答说,“我一直都在醒着!” 话落,他面无表情地只远远遥望着窗外院子里如瀑飞雪下那两道隐约身影,白的近雪红的热烈,目光深邃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一直…”醒着吗? 那可得了,貊庠一刹惊愕失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一口气提在嗓子眼儿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生憋的厉害,一想起先前她在他床边每每盼着他死卖了他之类的那些混账话,她就止不住地一阵腿儿发虚发软,恨不能剁碎了自己这个大笨蛋,千不该万不该的明着来得罪,她嚅动着唇低声道:“………那……说明只有一个原因解释,你根本就死不了。” 先前昏睡像是死人一样更是在耍人了,而她简直也太可笑了吧,竟然还傻傻的轻敌,话说,这神仙的自愈力也太强大了吧,她简直都想象不来他那么重伤竟在短时间内会恢复这般快,委实也太恐怖了吧! 隔着重重暮雪衔无间断,夏衍尽数收回视线,莫名扭头望向一旁的她稍许,眼底掠过一抹复杂,不吝啬地嘉许道,“可以理解为你这是聪明了一回吗?” 貊庠暗地里翻他白眼,什么理解,她历来都是很聪明的好吗? 只是笨了这一回,就自找死路咎由自取了,踏马的真是。 忽的眼珠一转,貊庠像是打定什么主意,强装淡定地伸手遥遥指向身后动弹不得话不能说的二姨娘,刚进屋就被某人钉在那了,她讪讪一笑,谄媚道,“总之先放开我家二姨娘吧,大神,我们有话好好说,话说这罪不及旁人吧,哎……” 结果整座屋子里就只留下二姨娘一个干杵在门后一动都不能动,只能大瞪着双眼看着两人在她面前消失。她愤慨地肺里快要呕出血来,低咒一声,这两死龟孙,要走,起码也解开她的定身术,好让她也出去瞧瞧怎么一回事,虽帮不上大忙这起码凑凑热闹也行吧,总比被抛弃在这里一个人要好的多啊! 还有阿貊也是,也不试一试能不能给她解开,干什么无能为力的眼神瞥她一眼就自顾自地没心没肺地溜啊,这么多年真心是白疼她了,二姨娘越想越气,忿忿不平的眸子几欲喷火,死死的锁着门外那两人的背影停在屋檐下,好似要将两人给灼穿出两个洞来。 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飘下来,视线被阻遏的些许瞧不清远处,貊庠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脊背却猛地发凉,她抱了抱胳膊,转手就闭上了房门,一点儿也未顾及屋子里那目光如刀像是要吃人的女人一眼,心里暗戳戳的嘀咕道:二姨娘本想弄开你来保护我的,没成想根本不得行啊,你还是自求多福,等横老三救你也不迟啊! 烈风卷旋着雪下的太密,貊庠眯眼也瞧不清立在院子里的那两人模样,只是隐约可见的很是模糊的红色与淡淡可寻的一抹白色,她低声和夏衍主动搭话道,“想必霓裳仙子是来找你的,我们就先不打扰你了哈……。” 说还未落,貊庠就想跑,可后襟一紧就被某人攥住强行拖到了院子里距离霓裳不远不近的地儿才约莫丢下,她不幸摔了狗啃屎,雪直接灌满了一嘴满鼻子,急忙爬起来扒拉开嘴里的雪,差一点就呛到了嗓子眼儿,抬眼她就剜了那位始作俑者一眼,背地里低咒了一句操你祖宗,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望向似乎和二姨娘一样不得动弹的横老三,双手不安地捂上了脸,内心彷徨道:不好,这下搞不好是连窝都给端了的征兆啊,横老三也被禁锢不动了! 夏衍收回手垂在身侧,望向貊庠一张脸上满是雪,那模样好不可怜。 因为有忘记她是女子而是一只恶鬼,所以他也未顾及自己下手是不是过分重了,或许直接摔死她会更好些,毕竟这女鬼对他可谓是真心实意说不过去的坏,可仔细考量也并不是全无用处,至少…… 她和曳岚挺熟而目前他正好有事需要那女巫确认,那么勉强先放她活一阵子也不是不行,夏衍这样子想! 转眼,他对着院子不远处的霓裳深邃的皱眉,目光一片暗沉,现在,要先解决这件棘手地事儿呢,“霓裳仙子,可是要本神手上的东西?” 像是早就预料到他就会这样,霓裳一点儿也不意外,毕竟是她先暴露了目的,然而她是何身份,他很清楚。 霓裳目光森寂,雪暮重重中青光宝剑作势如流星赶月一般收回袖中,她才肯对上他的视线,遥遥相望,一时间竟作久久无言,半晌,她勾唇裂开一抹无畏,“殿下,思来想去也只有得罪你了!” 夏衍凝神看着她良久,低声劝道,“长蛇妖神大限已至,霓裳你是万般不舍也救不了,还是回天界去吧,一切都还来得及,倘若你去了,那么霓凰再次失去的不止是师以宣,相信长蛇也不愿意你这样。” 霓裳眉眼低垂,目光却不明觉厉,她甚至未作思考直接就伸出手直抒己见道,“殿下,琉璃妜,请交给我吧,我知道,你伤未好,自然我也不想伤你!”她语气含着淡淡要挟。 夏衍悄声拒绝:“给了你,会铸成大错的,届时牵连的人不止是你……” 霓裳一下打断,“殿下,你明知道,他只是为救蕊宫神,他的爱人……又怎么会铸成大错而我并没有选择!”顿了顿,她挑眉看向已经溜到一半的貊庠,扬言威胁道,“貊庠,我不想动手!” 貊庠脚步顿停,整个心弦紧绷,他们故人相见不是正聊地忘我欢畅吗,怎么就眼尖逮到她了呢? 原地不动挣扎一番后,顾虑到这个女人看起来既打不过也不好惹,貊庠只能灰溜溜地重新晃回去,扬着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解释道,“我就是随便走走!” 夏衍目光亦紧随前去,盯着她半晌,牙缝儿里硬生生挤出一句,“你还想跑!”他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的生气。 貊庠见状儿连连摆手,慌张解释道,“……不,不是,我就是随便走走,这雪太大了,有些冷哈,这绝对不是跑,我可以发誓作保!” “呵,你这话说得就跟真的一样!”夏衍鄙夷地问,“你问问自己信不信!” 分明躺在虚危山的雪地里,她可是一点儿冷的感觉也没有而且睡的那是一个舒服! 貊庠一愣,“我当然信……”再看到他青秀地眉目间透着危险的警告时,心虚地低头承认道,“那个,有一点点儿不信……” 闻言,夏衍脸色彻底寒了透心凉,冷哼一声质问,“只是一点点儿?” 貊庠瞬间捂住嘴缄默不言,生怕回答一字“是”就被打得死无葬身之地,因为那人好像生气了,那想要杀了她的神情简直有目共睹。 反观一旁的霓裳则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神情里全是冷漠,却对着夏衍说道,“殿下,请吧!” 第三十四章 霓裳的话显而易见并不是针对着貊庠说的,可她不知为何忽就预感不好,本能反应后退了一步,可顾不来喊一声横老三能动之后千万记得要来救她。 风驰电掣间就被霓裳一把提起劫上了忽然长至一丈三的清光剑,那力度之大根本不容许貊庠有任何拒绝的可能,而她说来也是根本就没有本事来摆脱她。 不过,那女人的御剑术真可谓是已练至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之地步,不到眨眼儿的功夫就准确无误绛到了虚危山远距八万里之遥的魇城外,而貊庠整个人还在傻愣愣地处于懵逼状态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直到距离地表三米的高度被霓裳从清光上一脚踹下来,来不及作反应的她,自那么高的地儿摔下来差点卧断了脖子,那断头之痛,疼的她全身痉挛才约莫大梦惊醒,暗咒一声,到了地方说一声不就好,这贱女人竟然胆敢踹她,待亏她命大,不然真就死翘翘了。 可迫于霓裳的淫威,貊庠只能敢怒不敢言,除了乖乖爬起来自己给自己的头颅搬正了位,就是小心警惕的站在一旁不敢吱声,生怕一字不合惹怒了这恶毒女人,半路伏击要她小命。 凤凰红叶当空袭旋成风像是群魔长舞的蝶,可自霓裳双脚平安落地后便刹那化作虚无消失殆尽于重重暮城下。 她拂袖转身本来欲走,可像是惶然间有记起什么不觉仔细地瞧了貊庠一眼,确实越看越比起先前那张脸,这张脸是愈来愈像她了,不管一瞥一笑还是一言一行间都和檀溪太过于相似了。 那么问题是檀溪拿了她的脸还是她拿了檀溪的脸呢? 可想而见,如此机巧难辨故又始作俑者用心之险,想必东窗事发时定会惊天动地一场,霓裳意味深长一笑,有些惋惜在那时候她应是瞧不到这等旷世热闹了! 可人事十之八九本就无常,更何况还是这等俗常憾事万千如缕呢? 霓裳随之淡漠一笑显然是并未放在心上,转瞬她略有所思的对貊庠问,“殿下可曾有看见你的脸,难道就没有说什么吗?”顿了顿,她忽就逼近她,伸手抚上她的脸探到耳后仔细摸了摸,确定是本相后便蓦地松开了手来,摸着下巴故作神秘兮兮道,“怪不得你还好好活着,所以他也是在意了?那么可真是有看头了!” “……什么看头,我的脸是怎么了吗?”貊庠三分不懂究竟七分带着困惑的也捂上脸,不仅摸了摸还用力捏了捏,奇了怪道:“和你没什么不同啊,都一个鼻子两个骷髅眼儿啊,怎么就要关乎死了活了之类!” 果真是贪生怕死的死鬼实锤,到底听的什么重点。 呵,不过这点儿确实够符合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万是改不了了。 霓裳注视着她的脸良久,临了却只是深吸一口气吐息间,语气作深奥道:“算了,不管你是装模作样还是别有用心,但是你记得他自始自终都不是你的所谓良缘,离殿下远一些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儿!” 不是所谓良缘? 那么她也没上赶着纠缠吧这个女人什么眼神啊,从头到尾的追着警示她就跟灭小三似的! 难道此刻就不该是先教于水神和她的处境危险来说道说道吗? 这罪魁祸首可不正是她一手促成且都不带误会的,然而这货却突然间关怀起来这个缘分好坏问题来,重点还是关于他们两个。 好吧,那么放着先不论这人妖殊途,哦,是神鬼不容,这难道会是安好心? 不可能吧,首先貊庠不傻当然是不信这所谓鳄鱼式抹泪,但还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暗道:我看你这狗子耍什么花招,拜托这种话她已经从她口中听了无数次,早就已经免疫了行不行,关键也是她压根儿就不信所谓这女人的偏见而已,只是因为,她像极了人家未婚妻。 见貊庠始终应付地敷衍,可贵在点到即止,至于她听不听就看她悟性深浅了,而霓裳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管闲事之人,不过这般一次又一遍突破自己本性提醒无非皆是看在以往霓凰待她不错的面上不使她那小丫头难过罢了! “走吧,想来他已经在等了!”霓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催促说。将青光幻一缕柔光不忘仔细收在袖中,可那凌厉剑气却仍透出刀鞘无限的散发杀意! 貊庠向来机敏,一下就能觉察到那来自于青光神器的浓重压迫感,整个人都程度可见的不舒服起来,无不彷徨的应了一声就紧跟了上去,脱口而出欲要问是哪儿个人在等的话也决定闭口不谈,所以也就更加别提追问夏衍是否抓没抓来的话题了。 诚然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个贱女人挑着只有挟持了她一个而已,或许对于水神夏衍只是畏首畏尾的纯粹不敢而已! 可关键是她一个人实在没理由承担这一切意外伤害啊,而且这双重身份的贱女人还是那么危险,想来实在憋屈!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不语一路进到魇城。 城内不像是外面看见地森寂巍巍的城池夹在几座直插穹苍地巨石深处,重绛城墙高悬万丈各抱山势而承建的险峻精湛。 只见那主城道冗长沉重,四通八达的各通城尾,街道十步一阁,九步一庭,起见檐牙御华高啄,芊芊桥下廊腰缦回。而十城九道皆是大致体系暗沉无殷清一色,如是枉死城一般寂寂无意可却容载各方妖魔鬼怪居之又因无主无界分制,素来是跳脱三界外无争无夺的闲地一处,故而城中众人生性甚少热闹好斗多是为清静之辈聚集,一度很是令人神往,就连曾经窝在枉死城里的貊庠也是有心动向往之,只是听闻此城入口一向作是神秘,不是一般人可进,她便消了心静了好奇一直未寻而现在竟然是阴差阳错的来到了此地儿。 可窥此刻心境来竟然是那么舒心不起,不过也是,谁踏马被挟持了会开心飞起啊! 拐过无数城道巷尾,途径之处果然如传闻所讲是闲地儿一处所以并未遇见城中几人闲走奔告,可叹真她娘的清闲啊! 貊庠一边腹排没人搭救一边紧紧跟着。诚不欺我,果真在她重复无数词骂了霓裳极其祖宗第九十七次时,终于在城尾的某处地界儿的一座富丽堂皇的庄院前停了下来。 入目可见颇具规模的一阕阁镶嵌深城羑里覆压百米,那道境处,可谓歌台殿冷烟斜雾横,经道复合回转间便是十数座阁楼连绵起伏,又两旁神菱花成林渝晚、间无杂色、简直绝世之宜景。 可貊庠来不及赏景惊吓就来了。双手被反剪绑至身后押解着,是刚混进这处一阙阁的暗门走到神菱花林的一半才被霓裳亲手捆上的。 理由呢? 还是一如既往地未知全靠自己理解,因为料想问那凶手为何要绑她,依她那粗鄙地性子大概率也不会告知吧! 可是反观貊庠也不怎么愿意知晓,因为从那女人捆上她时,她便已经将绑她的绳子从死节换成了活节,危险时只要挣一下,那么紧攥在手心的活扣就开了,随极就能脱险,重要的是一点儿也不影响她跑路。 而一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紧跟前来的夏衍意外的就像是那女人的同伙一样,不止给了那女人想要的好像什么琉璃妜的月形东西,之后只管静悄悄地跟着,神色有些严肃还有些顾虑重重的怪异。 貊庠对于他,那只有得出两字来:有病! 她见过上门讨债的还从未有见过送上门被胁迫的,纵观上述诚挚,不管是霓裳对于他的放任态度,还是他自我的放浪形骸,那都是貊庠永远都体会不到的有病! 可也意在很纠结他们两于霓裳的存在,难道自开始就不该是一类的被胁迫者吗? 那么为何就只有她一个人被受挟持和虐待,而那个人却是享受着如她同伙一般的厚蓄待遇,似乎哪里有不妥吧,即使他位高权重,可霓裳这妖怪明显是堕落了啊,怎么就不再狠一点儿对他! 偶尔有风掠过揭地旋起一路浮尘,恍惚中已惊动那树丛涧菱花簌簌飞落,似漫雪遥遥,洋洋洒洒地倾落屋檐像是下雪不停。 貊庠偏头覆上肩胛处将脸上的菱花花瓣蹭去,目光不自觉浅浅地望向前方行走的霓裳,她的背影被路旁的昏黄宫灯无限拉长隐在漫天菱花里,而那身红衣显得尤为炽热,就像是一团燃烧极致的红花火焰,极致妩媚甚至是十足惊艳众生! 貊庠有被震撼到神魂动荡,可却突然开始沉思起来,这霓裳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女子。 显然现学现卖他人言辞说她是妖物师以宣无疑是片面之词足够浅薄,可是神灵仙子霓裳也不怎么现实严谨。 那么只能且从她真心处看来了,这个女人是那么神秘,几近于只存在于朦胧雾霭中的一个奇妙绝伦地女人,似乎永远地如同大雾那般分不清辨不明,伴随着只有下一场雾霭再次凝结的到来和悄然散去。 一路神菱花相伴十几米远的尽头是一处淡雅大气的贵族式厢房跃然眼前,而霓裳奇的是竟然一霎那不见了踪影,像是瞬间收息了的雾只有散落人前的现景。 貊庠失神间逐渐收回目光,追向了一旁还在发愣的夏衍向他求助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夏衍好似觉察到貊庠的目光,回过神来他不再看向霓裳进去的那间紧闭严实地屋子,垂眸低眼几步走近抽走了她手上的绑绳,仔细一看原来是他捆绑雾蒙乾坤袋的绳索。 夏衍不安的凝眉,霓裳是什么时候从这女鬼身上拿走雾蒙乾坤袋的。他不觉思量间问貊庠:“她是不是进城前便从你身上拿走的!” 因为只有这个时间段他才没有跟上来,然而其余他都是在一旁的,霓裳根本没有机会下手。 貊庠心里正在纳闷儿夏衍怎么会知晓她早就解开了绳子再装样子呢? 可他又这么突然一声平地惊雷的质问,让她直接愣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本能地脑子一木道,“……什么啊……不知道啊!” 夏衍的眸子一下变得犀利,“这绳子都在这儿了,你还不知道被偷了雾蒙乾坤袋,你这是有多疏忽?依照你那手艺机巧来说,好歹是个小偷祖宗吧,怎么这会儿是认栽了?” 是霓裳偷走了雾蒙乾坤袋吗? 貊庠有些呆呆地摸上怀里,哪里却空空荡荡地。她貌似有些才反应过来什么,就在不久前,那个雾蒙乾坤袋她费尽儿心思也解不开,可带着又不方便,索性一气之下就卖给了鬼市那个蹩脚摊主! “不可能会被偷!”貊庠否认的连连摆手道,“你可能看错了,绳子总会有相似的!”语气心虚及了。 “这绳子是我做的,你说我会认错?”夏衍挑眉瞥她一眼,鄙夷追问,“你为什么会这般否认,难道不是她偷的而是你给的!” 该是差不多吧,总之就是从她手里出去的。 貊庠讪讪一笑,些许不好意思的岔开话题道,“那个,霓裳仙子现在是进去了吗?那么我可以走了吗?这都送到家门口了哈!” 她在试探他的口风,到底是不是霓裳的同伙儿,还有,是不是有想灭杀了她,可是她感觉,自他清醒后就像是在她身上密谋什么事情…… 听出她的弦外之意,夏衍舒展开眉,溢出一丝说不清的静默,无甚寥寥的冷声讽刺道,“你想溜啊?单论出魇城的道儿来说,你就走不出去一条!” 闻言,貊庠一下急了,慌忙给自己壮胆儿,怂恿他和自己一起跑路,“那个,大神……这热闹依照我看还是不要凑,我们还是赶些逃跑的好,说不定还会保命一条呢,你忘记了那女人在枉死城是怎么一通要挟咱两来的吗?最重要的还是你的伤到现在都没有好呢,不管做什么交流,都会吃亏的而且现在还在别人家地盘上呢!” 第三十五章 道路纵横宛如迷宫一般的魇城里一片寂静,甚少有人晃动,街上到处暗影孤火星灵濯濯。 貊庠手里捧着一片会发光的银白色龙鳞,稀罕的不行。 刚才在菱花渡口,夏衍虽然阴沉着脸,但是他未有只言片语便将这枚龙鳞给了她。 貊庠一看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宝物,当即拿过,也不问那人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目的,总之她就是想要拿去换钱,据说这种会发光的龙鳞,会在鬼市里卖一个天价,比如就像是横老三那栋耗费巨资建造的宅院,换两三个根本不在话下,之前,貊庠常年混迹鬼市,就曾有幸见过,诸如此类的交易! “收起来!”夏衍脚步一停,猛地折返回身,眼里凝了一层寒霜,似乎腊月寒天满是冻冰,他冲着貊庠凶道,“晃得人眼睛疼!” 貊庠惊诧不已,分明他走在她前面,哪里会晃花到眼睛啊,真是矫情的一天神,她悻悻然的收起来了龙鳞,无聊的捻了捻手指,低着头不说话。 “带我去找曳岚!”夏衍茫然片刻,目光沉沉地笼罩着她,忽然说话,言语里透着吩咐的意味儿。 曳岚,好像是和冥王说的那个名字是一样…… 貊庠狐疑的蹙眉:“曳岚是谁,总之,你要告诉我具体情况吧,真不会是那个疯女巫吧!” “疯女巫”夏衍蹙眉,“可她的名字叫做曳岚!” “反正我就只认识那个疯女巫,所以,是不是叫做曳岚,找到了,你自可以看啊!”貊庠衷心的建议道。 “那么,你的脸是她治好的,还有之前的回颜丹也是!”夏衍挑眉,貌似哪里是对上了,那些东西确实只能她有,他说,“你带我去!” “当然是,好吧!”貊庠虽然不怎么情愿,可貌似也不能拒绝水神殿下,毕竟她现在对他来说可是罪行累累的状态,万不能在曾加一项忤逆了。 她不能保证他盛怒之下不会杀了她,毕竟他们两个现在关系不止是有些仇恨那么简单…… “……不过!”夏衍顿了顿,满眼探究,“你的脸,是怎么一回事!” “有什么问题吗?”貊庠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突然恍然大悟的问:“你是说像你家妻子啊,可是三界这么大,难免有相像的人!”她语气淡漠且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 “是!”夏衍没有否认,怔怔的站在那里,出神地看着貊庠一张始终淡漠的脸,其实有很多时候,他都会认错她是檀溪。 他想要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某种意外之下的巧合而已,可是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他捂上心口,自那日同长蛇大战,那一瞬选择为救她从天阶坠下之时,那里便在难以抑制的发疼,不知为什么,那种感觉会令他猝不及防的被她牵动…… 犹记得,曾经师傅的麾下,他的首辅之臣,那九夷巫祝之一曳岚,有一种药,叫做情蛊,会使任何中蛊的一方,不管三界中何人……都会死心塌地爱上施术者,至死方休。 天空出现无尽的雾霭,魇城向南之外,那广袤无垠的杨树林枯萎的枝叶寒气森森。 这里没有四季之分,只有无穷尽的暗色,像是久久不过的阴雨天一样。 一袭黑袍罩身的魇神,提着霓裳的清光剑寻遍整个魇城,也没有找到她与妖神长蛇的身影。 他展开左手,那一朵凤凰花也已经碎成粉沫,随风而散。 而那是她最后所留下的东西,也是当初魇神作为媒介之用将她一缕神魂封印在霓凰体内! 晏回走到魇神身前,躬身跪下。 “她和长蛇还是逃回了蛮荒!”魇神的声音在无尽阴暗的林中,有些缥缈,“不……她是霓裳仙子,她该回天界,晏回你去把她抓回去。” 复活蕊宫正神的整个过程,晏回都守在魇神身后,所以他看到了一切。 “神主,霓裳仙子她死了。” 话音一落,清光剑直指晏回心脏。 “就在刚才,霓裳仙子以神魂为引生祭上古神器琉璃妜,让您借以神器之威力逆天复活了蕊宫之神!”晏回深吸一口气,声音字字清晰:“神主,现在,只有妖神长蛇逃往了蛮荒之境!” 对于神主的命令,晏回第一回选择忤逆,只是他不能带回霓裳仙子,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唔!”一丝鲜血从晏回的胸口溢出,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因为血迹晕染颜色更深。 “你说她死了,本神不信!”妖神长蛇大限将至也还活着,同那妖神一般修为强悍的她怎么就能死,何况只是作引启动上古神器那半盏琉璃妜的神力而已! 对于她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吧,她曾经用那神器还同长蛇一起修炼过,所以,她怎么就能死去呢! 魇神突然仰头哈哈大笑,一双凤目幽深,如碧色寒潭,抽手将清光剑丢于晏回怀中,“七日之内,将她带回潇墙殿,本神要将她永世囚困在那处,既然生是蕊宫的人死也要死在蕊宫不可,她不是同妖神长蛇在一起的蛇妖师以宣,她只能是仙灵霓裳!” 晏回跪在地上,怀里的清光泛着青色的幽光。 魇神离开的地方,落下一片血色碎沫,像是血迹暗结。 那一刻,晏回浑身紧绷,城主,貌似忘记了,没有那半盏琉璃妜妖神长蛇也是活不到今日,还有……霓裳仙子早就死在魇城之神亲自斩杀蛮荒蛇妖师以宣的那一日,强留下来的不过是偶中枯魂。 那一瞬间,晏回不由又想起万年前的蛮荒之境——周遭满是黑色的山川连片,没有日月只有风物企及的整个大陆都是重重叠叠的山峰沟壑,没有一丝植被,光秃秃的像是刀劈斧砍的礁石林。 一个女子,红衣长发立在直插天际的山势脚下,背后寒江怒涛卷浪,她的一张脸如冰雪雕刻,翩若轻云,皎如秋月,倾城绝色,艳丽风华。 她手中长剑直抵魇神心口,声音冰冷,“是你骗我害长蛇被抓,我不要你了,所以,我会亲手杀了你,长蛇他不是妖神,也没有同魔族引发混离地狱那场祸患,致使三界遭难!” “倘若本神得不到的东西,唯有毁灭,甚至你!”魇神声音一顿,眼底泛起浓烈杀意! 而今,整个三界便真的再也不见蛇妖师以宣! 就连蛮荒之境也再没有一条蛇…… 晏回朝着那凤凰花碎成血沫的地方,叹息一声:“神主!” 第三十六章 蕊宫.潇墙殿。 绥苑身着一袭水清色华贵宫装,那容貌有几分像极了蛮荒蛇妖师以宣,她修长的身姿端庄大方,静静的立在凤凰神树前,那满树繁盛的黄色枝叶像是野蛮生长一样铺展开来。 她的面前,同几日以前一样,每次出来迎接她的只有霓凰,那一袭明黄衣衫的明媚少女。 “霓裳还没有回来吗?”绥苑沉着一张苍白的脸,眉色之间满是忧郁,走近低着头含着眼泪就要夺眶而出的霓凰,语气低低的问:“霓凰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历经一场死而复生罢了,这期间不过三千年,霓裳究竟去了那里,为何她就找不到她呢? 不然,她怎么同他交代,分明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那位仙子的,他说……那是一个同他很重要的人。 “项影……”绥苑含着眼泪,片刻恍惚,声音溢有一丝哽咽:“他……知道了吗,所以,自她醒来后,便再也看不见他的人!” 可是,她已经尽力,派出蕊宫所有人力去寻,甚至都未去朝会向天帝禀明,何故再度重回蕊宫的原由…… 因为对他,她从来都不想失约,如今却是未守住诺言。 “主人!”霓凰抬眸,那一双眸子里满是雾气弥漫,低下像是一池碧色的池水在慢慢的波动着,使人看不真切情绪,她摇了摇头,捂上心脏的位置,那里不知怎的,自从主人重回蕊宫之时,便再没有关于霓裳姐姐的任何感应,或许是没有半点生息,“主人,霓凰不清楚,霓凰真的不知道,姐姐在哪里!”她的语气含有一丝颤抖,几许不安还有一缕希冀。 “好了,霓凰,你且退下!”闻言,绥苑身子突然有些站不稳,目光变得逐渐空洞,两个漆黑大睁的眼眶里像是无底的深渊,似能将人给陷进去! 霓凰欲言又止,神情满是深邃的暗光如密云雷泽,可不得已又躬身退离。 一树枝叶明黄,翩翩落叶席卷的凤凰树下,水清色宫装的女子,轰然跪地不起,她的神智从脑袋里被尽数抽离,像是有什么突然变得空白起来。 她双手捂着发怔的脑袋,低不住那里的赫然发空,像是正有什么巨大的骨手在那里肆意挖搅,一瞬之间,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绥苑双眼发黑,继而疼昏了过去,重重的踉跄倒地,砸到地面的那一霎那,漫天坠落的那一树凤凰叶片明黄的色颜就像是重重叠叠渡着阳光凌乱的蝶蛾,翩然划落,蓦然下坠。 绥苑缓慢合上眼睛的那个瞬息,睫羽微微颤动,眼角的一滴清泪流淌过眼角,混入无限下坠的纷乱黄叶中间,她隐约好像记得…… 那一年潇墙初见之时,那一身红衣似火踏风而来的绝色女子,明明像极了霓凰的脸,却又不是……她遥遥向她缓步走来,目光清冽干净的像是那瑶自九天漂落的六出雪瓣,神色之间却沾满着尘世之间最深旎的忧伤! 然而这两种相持的情绪混杂在这一张脸上却没有一丝不合时宜的突兀,反而很切合,令她撼动之际无比怜悯。 不知因何故,她生来所患六疾之绝病,然而,那一刻,似乎它们有所感应一般,全身所有的疼痛竟都聚集在心脏处。 身后,一双手突然稳住她的腰身,而后无数灵力灌入她的身体,如沐春风一般缓解那源自于心低最深处的生生灼疼,她习惯使然的回眸去看。 那人与她近到咫尺,几经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咚咚”声音,他身着一袭黑袍浓如夜色一般暗沉,袖边露着银色镂空木槿花镶边的男子,一双犀利的眸子之外被厚重的貂毛风帽旖旎遮盖,只能看清他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下巴微抬。 心脏的骤疼消失,随之而后他干净利落的收回了注入灵力的手,不待绥苑有所反应,他便先于一步错过她踱步离开。 他宛若如松山巍峨的冰冷背影挺拔端正,停在一地落叶铺陈的院子里,光晕璀璨的折射出圈圈点点的白色芒点,与那红衣女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在与其对视一样,整张脸隐匿在巨大浓密如阴盖的凤凰神树下看不清表情。 而那女子依旧一成不变的目光、神情…… 突然,他高大的身影明显虚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拳头蓦然指节攥紧的几乎发白,他辗转迟疑间回身,用那一如既往的凉薄语气,几经淡漠的声音同她说话:“务必请吾妻善待!”顿了顿后又似在解释,语气溢出一丝强压的哽咽:“她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自那之后,时至如今,他从未解释,绥苑亦是默契的不问。 这一个重要的人究竟是谁,是何来历,与他又是何关系。 只是知道,项影……那个东夷神主虽然冷漠,可依旧爱她的丈夫,从未从万年前抓铺妖神长蛇的极北之地蛮荒回来,回来的只不过是那三界无主之城里的魇神! 第三十七章 刚刚踏入老巫婆家的院门,又一场大雪辗转纷飞了起来,压的几树枯干的桃树细枝折断了大半! 貊庠用手挡着眼睛快速冲过院子,躲到了延伸出来的屋檐下,随意抖了几下衣裙上的落雪,就着手敲门,并大声叫嚷道:“老巫婆,有神仙来找你,你快开门,别冻坏了人家啊,快点!”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瘆得慌:就是老巫婆你撺掇我去吃掉的那个神仙找上门了,赶紧的老巫婆,出来搭救一下我呀! 所以,她敲门的动作,不自觉抡的分为卖力! “……老巫婆,别冻坏他?” 夏衍行至院中的脚步一顿,嘴角微自抽搐了一下。 随即,隔着暮雪重重,抬眸掠扫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撒泼敲门的蓝衣女子,他低吸了一口气,目光里一片荒芜的深谙。 半晌,才不动声色的快步走上前去,将她轻手掀至一旁,提了七成法力,便破了门上所凝结界,伸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貊庠一怔,随即深深注视着面前被推开的两扇门在她眼睛里吱呀摇晃,那门上还有她画的两颗骷髅头,透着几缕狰狞的诡色,她脸色突兀一变,心道:怎么她就没发现,那老巫婆竟在门外凝了一层结界呢? 忽然,貊庠诡谲一笑,盯着停在屋子中央的夏衍背影上,脚步如风一般轻巧迅捷的往后退了几步,最后连带整个人都退出了院门。 眼前飞雪如絮,纷纷扰扰的沉沉下坠,貊庠迅速转身,一边撒欢儿逃跑,一边回眸望了望那离她愈来愈远的黑色石块堆砌的二层阁楼,笑的肆意。 既然路已经带到了,没理由,她不能走! 就在貊庠掉转回身时,只见漫天霜雪中一道黑影袭过,快的犹如利剑出鞘乍现的寒光。 貊庠呼吸顿住,抬眸望向不远处那立在漫天大雪下的黑衣男子,一双死寂的眸子总是一片深邃的阴翳,怀里貌似还抱着一个孩子,因为角度问题,她并不能看清楚。 可那个黑衣男子,他……竟是凛,八殿冥王贺槿身边的傀儡! 所以,按理来说,他的主人也是在这附近吗? 可是他怀里的孩子是谁啊,不会就是温蕴吧,贺槿的心头宝贝! 貊庠的心扑通直跳,撒腿就往回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老巫婆哪儿有水神在,起码不会真有性命之忧。 然而,贺槿真是能要她的鬼命! 突然,貊庠在跑出一段距离后听到一声重物倒地撞击的刺耳声响,穿过重重暮雪破空而来。 她心中大惊,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只见倒在雪中的凛,一动不动,像是死去了一样,她眸内闪过一丝慌乱。 本能的转回身继续跑向通往老巫婆家的路,可很快,她又飞快的折返,惊恐的看向地上的男子,见他黑色衣衫上全是血迹斑斑,而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的确是温蕴。 “凛……”貊庠缓慢地蹲下,茫然地大喊:“凛…凛,你醒醒,这怎么会受伤,还有,你抱着人家冥王的孩子是干嘛!” 喊了几声,她才想起,冥王若是来了她该怎么办。 虽然凛对她并未有恶意,还一直帮她善后,可到底他是贺槿的人啊! 所以,她还是先逃命比较好吧! 毕竟那人很危险! “对不起了,你们先躺会儿,想必很快你的主人就来找你了,听鬼市里人说,你那主人为了一个傀儡还和七殿冥王寄染打架了呢,所以,看他那态度是万不会就此丢下你不管的,你也是傀儡的!”貊庠本想查看一下他和温蕴到底怎么了,会不会殃及性命,可又怕后面的人追来,那她岂不是纯属送死。 从地上起来,貊庠刚想离开,结果裙摆被人轻轻的扯了一下。 貊庠眉心一跳,愕然俯视扯向自己的那只手,上面布满凝固了的血色,然而正是手背上那一道深可入骨的剑伤所致。 难道,他这是醒了吗? 她瞬息之间扑上前去查看,果真凛醒了,长长的眼睫艰难的睁开,露出一双阴翳的雾色眼瞳,闪过一丝慌乱,在确定怀里的孩子还在时,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凛,你还活着!”说着,貊庠赶忙扶起了他,眼睛掠扫了一下他怀里像是睡着了的温蕴,并未有任何伤处,她心里不免放心下来,语气淡淡好奇,“对了,你抱着冥王的孩子这是干嘛,怎么还受伤了!” 凛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若如霜雪一般白皙,目光迟疑了一下,移向她的脸,复杂的神色里闪过丝丝压抑极致的惆怅且痛苦,用力抱紧怀中还在昏睡的温蕴,仿佛才能平复下来,他缓了一会儿,这才一如寻常的语气解释道:“我是这孩子的爹!” 可还是听的出他语气里的痛色还有着强压在喉咙里的哽咽! 硬生生的一句“我是这孩子的爹!”传来时,貊庠如遭当头棒喝,似被人泼了一盆刺骨冰凉的冷水,浑身陡然一僵,丝丝缕缕的寒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冥王不止是抢了人家孩子,还把人家亲爹做成了傀儡,变态的放在身边,并不是所谓藏起关押! “……你……怎么了,在想什么?”看到貊庠明显的紧张,脸色也不怎么好,凛的眼睛微微发红,担心的询问。 “我没事儿!”貊庠蹭的一下起身,目光恍惚,闪烁其词的说道:“我先走了!” 话落,早已经付诸于行动,迎着突然大降的霜雪脚底生风的跑路。 并不是她急于置身事外,而是冥王真实不好惹,那么变态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还有,似乎看他们现在这般狼狈的模样儿,可见其中曲折是有多艰辛,搞不好,冥王这会儿还在后面追呢! “阿……”貊,看着大雪中远去的女子,单薄的背影,消失于大雪茫茫中,凛轻轻擦去了温蕴脸上的霜雪,蓄含眼里的泪水再也绷不住,脸上像是下起了湿漉漉的雨。 “……唔”,几乎刹那,他体内气血再次逆涌,一口黑血喷出,他再次躺倒在了雪地里。 但是,温蕴依旧紧紧的被拥在他的怀里,酣睡恬静! 第三十八章 头顶的雪几乎没有一丝要停的迹象,甚至是越下越大。 貊庠忽的脚步一乱,摔的五脏六腑几经移位,她奋力爬起来,回身遥遥望着不远处的凛,只见他静静的躺在地上没有一丝动静。 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的选择又折返了回去。 寒风凛冽的吹来,卷杂着霜雪袭乱了她一身蓝色衣裙,宛如翻开的一朵巨大的盛世蓝莲。 她蹲下身,托腮沉思片刻,便单手抱起了温蕴,另一只手里则拖着凛的脚,走向通往老巫婆家的路。 到底她还是没有见死不救…… 或许,她只是在摔倒的那一刻,突兀的有记起,曾在九天之上他是除过霓凰与彭离,是唯一有帮过她亦是对她好的人吧! 老巫婆站在门外,举目无神的望着漫天飞雪。 虚危山的雪,总是这般突然下起,而后不知何时才能停止。 她本身是不喜雪的,因为年纪大了似乎很怕冷,她尽量贴墙而站,让延伸出来的屋檐遮住飘下的雪,不会使她淋到一片雪花。 目光所及之处,停着一双白色沾着点点血迹的精巧靴子,蓝色衣裙,墨发及腰,很素的一身打扮,立在雪中一身清华,满是孤傲。 她抬头,看见女子活动着染血的手腕,那清冷铅华的脸上,一双远山淡眉轻蹙,长睫下黑眸微闪。 “老巫婆,外面的那两人,我就交给你了!”貊庠盯着老巫婆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疏离冷漠,眼底隐含着尬笑。 老巫婆貌似不怎么开心,难道是和水神没有谈好吗? 还是他们并不认识对方! 不过也好,那家伙会心死离开的吧,毕竟是没有什么值得留下来的借口了。 “外面什么人?”说着,老巫婆不由看向院子外面,约莫只见一个男人横躺在雪地上,另一个小孩在旁边守着,哭哭凄凄。 “你又从哪里搞回来的小猫小狗!”虽然不知晓她是从哪里拐带回来的,但是看见她并未趁机吃掉他们,她错觉竟以为是那个人又回来了呢!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那一年,她亲眼所见,她再也回不来了。 貊庠上前几步,伸手拉上她的袖子,乖巧的解释道:“不是小猫小狗,是傀儡还有小僵尸!” 老巫婆眉眼处的皱纹逐渐裂开,她抽出袖子,“这有什么区别!” 貊庠手中一空,尴尬缩回衣袖,一本正经的说道,“区别可大了,首先他们是人,哦,不……是属于鬼的一类!” “可……不都是你捡回来的吗?”老巫婆勾唇,看着貊庠的眼神,带着些许茫然,思虑半晌才解释道,“小猫小狗只是形容词!” 貊庠抬眸,黑眸讳莫如深,“你是欺负我不识字吗?” “……”老巫婆惊讶的看着貊庠那张漂亮绝顶的脸几乎和檀溪一丝不差,可这智商……… 她叹了一口气,方才她有如此意思吗? 貊庠敛眉,看到她不解释,气的直跺脚,“老巫婆,原来你真是这个意思,我还是认识一些的,你怎么能这样否决我笨,我可是比你厉害多了!” “他们是谁,你认识吗?”老巫婆扶额打断,不想同她纠缠这个话题。 胡搅蛮缠,向来是她的强项。 “认识啊,一对倒霉父子呗!”貊庠绞着手指,讪讪的解释! 老巫婆看向她的眼睛,将她的刻意隐瞒尽收眼底,沉默片刻,问道:“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比如来历!” “呃……”貊庠摇摇头,敷衍道:“什么来历,没有啊,就是纯属认识啊!” 老巫婆与九殿冥王可是仇敌的关系,可不知为何她总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老躲着那人,虽是偷偷摸摸占山为王不假,可终究看起来不怎么势均力敌,倒像是处于下风的那一个! 若让她知晓那两人也是冥王的仇人,而且极有可能会引来冥王来此,将他们给一窝端了。 所以,她又怎么能说真话,怕是她跑的比兔子还快吧! 又谈何救人了! “那就在外面放着吧!”见她不老实,老巫婆语气淡无所谓的说道,意思显而易见,不明来历,拒绝搭救。 “老巫婆!”貊庠陡然提高了音量,“你好好说话,这人我都带回来了,怎么能不救,何况这大雪天的就只有一个小小傀儡还有一个小僵尸罢了!” 她语气里有那么一丝在乎,可落到老巫婆的耳朵里确是那么的刺耳,她眼底闪过一丝深谙,复杂的语气开口问,“自从认识你开始,你从来都不这样的,可为何今日会想起救他们呢,只因为简单的认识吗?” “……”貊庠顿生惊愕,这死老巫婆,说的什么狗屁话,她有那么凶残吗? 这偶尔好心一下,都能被说成这样! 见貊庠不说话,老巫婆看她一眼,转身进屋。 屋内喝茶的男子循声看去,却对上了貊庠探进来的视线,他眸色略显波动,转而平静,却是未有言语,浓密的长睫一动,继续饮茶。 “……”,一只脚跨过门坎的貊庠,神色一僵,额上冷汗涔涔,水神这玩意儿怎么在这里? 那么,她还是去后院蹲着吧! 未有多作停留,她迅速退了出去,走的太急,以至于一只脚没踩稳,直接从台阶上摔倒在了雪地里。 雪洋洋洒洒的并未停止,她快速爬起来,突然,一只带血的手却伸了过来,将貊庠用力拉起。 她惊讶之余快速看向拉自己起身的人,可当看清那人沾着斑驳血迹的苍白的脸时,却是满脸错愕不已,“你不是昏……不是,躺在院子外面吗?” “多谢姑娘搭救!”凛见她站稳,这才松开手,目光幽深宛若清冽的湖水,静静地隔着雪幕看着她,瞧不出情绪。 “这倒不用谢,我只是带你们回来这里罢了!”貊庠出奇地并未谎称功劳,实话实话。 毕竟,她折返了两次,才选择救人的。 她顿了顿,问道,“对了,那你是凛吗?” 貊庠好像记起什么,于是试探的问,也不忘一边把他拉往院子的角落,温蕴正在哪里玩雪。 到底是小孩子,看见他爹醒来,倒是没心没肺的又在玩了。 “不是!”凛看向推雪人的温蕴,垂眸诚恳地解释。 “那在九天之上,那个凛是你吗?”貊庠又问。 “嗯!”凛不解的回答。 “那我还叫你凛了!”貊庠搭上他的肩膀,一脸沉重的建议,“我看你伤很多,也很重,若是想要那老巫婆救你,只能你自己去求了,她不理我!” 第三十九章 “我不会死!”凛缓缓回答,一身单薄黑衣,虽然血色皆隐于墨色,可血腥味儿依然极重。 “我知道鬼不会死,可是受伤了还是会疼!” 话落,貊庠扫了一眼他苍白沾染血迹斑驳的脸,眸色一闪,就去逮住了玩雪的温蕴,抱在怀里,用力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走吧,你要给你爹助攻呢!” “娘亲,你终于想起我了!”温蕴幽怨的盯着貊庠的脸,抱紧了她的脖子,其实他并没有在玩雪。 只是等他娘亲等的太生气了而已,他早就决定不理她了,可还是禁不住娘亲抱他,那一刻他真的好开心啊! “娘亲,怎么不过来找我们,爹爹若是不醒,我都快吓死了!”温蕴小手扒拉掉貊庠脸上的雪,看向立在一旁的凛,虽然内里真真住着他爹,可是他还是有些不习惯那张脸。 实不相瞒,爹爹的脸,比起这张脸来说委实好看多了! “你不准叫我娘亲!”貊庠尴尬的看向凛,严词纠正。 如果在九天之上,温蕴的爹就在,那么他在一旁究竟是何心思在看着呢! 想必该是很无奈也很难过吧! 听闻,他的妻子现在都还处于失踪状态! “娘亲为什么,我不能唤你娘亲?”温蕴委屈的反驳,“我爹都没说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的娘亲,你的娘亲另有其人,你不是也知道其中原委吗!”貊庠耐心解释。 “爹爹,你说没关系,我可以喊她娘亲的对吗?”温蕴眼神希冀的朝凛问,虽然清楚知道爹爹并没有亲口承认她就是娘亲,可是也没有否认呀! 他分明能感觉到爹爹似乎对她很是不一样,从魇城起就一路默默跟着,即便和冥王那个大鬼头子打架受伤了,也不出现,就那么安静的一直跟着她,保护她。 他想,八成她就是娘亲吧! 自己并没有找错人! 或许,只是娘亲忘记了他们! 不然,爹爹怎么会对除过娘亲以外的女子这般好,连寄染姑姑都在耍性子吃醋呢! 凛的目光辗转艰难的移向貊庠,压抑着溢出胸腔的低低哽咽,像是夺眶而出的眼泪被生憋回去喉咙,故作平静的对着她说道,“温蕴只是小孩子,万望姑娘不要在意!”他哑着嗓子说话,尾音有些轻颤。 “我不是在意这个……只是……” 貊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不要说下去。 那个女子到现在都生死未卜,一时之间相信很难找到,何况温蕴只是小孩子,又思母心切的,所以,喊就喊了吧! 她的确没什么损失! “温蕴随意吧,我没什么关系!”貊庠大度的说道。 想了想,又继续道:“我们这就去找老巫婆吧,不然,我怕她有事儿,你的伤势该是很疼吧!” 其实,当中有大一半,她想探听一下水神和老巫婆两到底在搞什么事情! 她弄清楚了,方才可以安心住在这里吧! 不然看着水神,她总是怪担心他会对自己秋后算账! 因为,她几乎是将他得罪到不能再得罪的地步了! “嗯!”凛点头。血色褪尽的唇角不由得微微一勾,因为貊庠的关心,似乎方才的难过、惆怅,仿佛顷刻烟消云散,突然觉得好开心。 貊庠抱着温蕴,深呼吸了好久,才进去到屋里。 屋子里比以往干净多了,窗户大开着,能看到外面飘扬的雪,角落的桌案上,净水瓶中竟然还有盛开着一株潋滟的红梅,清香扑鼻,侵入心扉! 临窗,一张阴沉木的雕花案上放着湛青色的一套汝阳茶具,那色颜形状,技艺精巧,堪称一绝。 老巫婆正在一旁的火炉上煎水,木柴燃起的火焰明灭闪动,暖气生温,夏衍抿茶的动作微微一滞,却都一齐看了过来! “你……你抱着谁的孩子!”一声惊呼传来。 貊庠吓了一跳:“……” 老巫婆的眼睛死死盯着貊庠抱在怀里的孩子,那眉眼分明就是和将别一个模子里刻出,她手中的壶盖“啪”的一声掉落,当即突兀的响彻整个空寂的室内。 “他的啊!”貊庠倒吸了一口凉气,直觉得老巫婆这反应着实有点过激了。 “那他是谁?”老巫婆忙追问,声音带着点急切,目光已经移向门外欲要进来的凛。 当看清他的尊容时,老巫婆刹那松了口气,跪倒了下去,喃喃自语道:“不是他……” 貊庠放下温蕴,奇怪的斜了一眼老巫婆,看着她无比难看的脸色,小声询问道,“老巫婆,你怎么了,见鬼了啊!” “……”老巫婆回过神来,剜了眼貊庠,鼓着腮帮子,没有说话,抬眼的刹那却是对上了夏衍一双探究的眼,脸色刷的一白。 第四十章 “巫神,如此这般,可是哪里不舒服!”夏衍语气分明关心的问道,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撩拨着案上冒着热气腾腾地茶盏。 窗外冷风吹来,夹杂着霜雪,气息氤氲间开始朦胧,他那一张墨色如夜的双瞳,冰冷的连一丝情绪波动亦是没有的射过来,似乎就要看穿她! 老巫婆浑身一怔,仿若被人看透了一般,可此刻她顾不得所谓这些。 她稀秃的眉基下耷,低下头,强硬将仓惶失态的情绪尽收,下一瞬便吃力站起身来,呼了一口气,佯装如常,“老臣无碍,多谢殿下关切!” 紧着,她转身看向貊庠,有气无力的问,“你来此作何!” “当然是来找你救命啊!” 貊庠咧嘴一笑,一张世间少有的绝色面容,绽开的极其奢华灿烂,如是一朵艳灖的蓝色妖姬,她放下怀里的温蕴,嘱咐了几句,便将其推到了老巫婆哪里。 眼神不约略扫了几眼夏衍,可在触及他那冰冷若刀的目光时,心咯噔一下,立即闪避在了一旁,躲到了凛的身后,减少存在感,只因他的眼神实在太杀人! 老巫婆看着抱着自己双腿,眼含泪豆子的小娃,心头不由得一紧,惶惶不可安逸。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她便知,他是将别与貊庠生在千年前的那个孩子。 作为一个凡人与鬼怪的血脉存在,注定会成为永生不死,永世不灭的邪魅怪物! “婆婆,救救我爹好不好!”温蕴泪眼婆娑,一张肉嘟嘟的可爱小脸,好不惹人怜爱。 “……爹,你说谁是你爹!”老巫婆表情错愕,陡然提高了音量。 随即踉跄后退了一步,你的爹爹会是将别吗,他真的还活着吗? 所以,是他吗? 老巫婆当即抬眸再一次仔细看向一旁的凛时,仓惶的摇摇头,分明那张脸,一丝一毫都不像将别啊! “爹爹,你快过来,娘亲说,这位婆婆可以救你,只要我们求求她,她一定会救爹爹的,娘亲说,婆婆她人很好的!”温蕴一看这老婆婆表情激动,像是有戏的样子,扭头就朝着凛大声叫喊,生怕晚了这位老婆婆说话就不作数了。 温蕴脆生生一句“爹爹”,否定了老巫婆心里所有仅存的侥幸,她的呼吸瞬息之间停滞,心脏深处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凌迟,一片一片的切割,直至血肉模糊。 她再也支持不住年老体衰的躯体,连带着小温蕴一起坐倒在了冰冷的地转上,心低里深深的悔恨和对自己无比的憎恶,像是要穿破她的双眼,夺眶而出! 她想过有一日他们终会再度相见,可是,却不是此刻…… 所有的一切,她都还未偿还一丝一毫…… “温蕴,爹爹没关系,你快放开婆婆!”凛皱眉,上前单手拉开温蕴,退至貊庠身前站定,像是有意保护一样,将她稳稳的挡在自己身后,显见,他也是察觉到了夏衍那不善的目光。 他微微眯眼,淡淡地审视着老巫婆两种情绪糅杂到极致的一张满是艰难的脸,煞是扭曲吓人,他黯然垂眸,默了许久,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对待陌生人一般,故作平静道,“婆婆务需见怪,温蕴只是小孩子,婆婆不要介意!”他尾音依旧有一丝轻颤。 刹那,老巫婆浑身一激灵,像是隐隐已经确定了什么,她惶恐不安的蠕动着唇,彷徨的发问,“你是将别吗?” 将她的惴惴不安尽收眼底,凛的神色一滞,但并未接话,只是回眸看向了貊庠,眼底很静很静,似乎那里有一泓透底的清水一样无波无澜,又像是忧伤到极致却是无处宣泄,最后只能沉默! 貊庠惊觉到他的目光笼罩,霎那间抬头,竟对上了凛溢满深深忧伤的双眸,她有种感觉像是要被他的悲伤溺毙。 不知怎的,她本能后退了一步,慌乱地移开目光。 而心却在不可抑制的千丝万缕的开始奇怪起来,像是窸窸窣窣地蚂蚁踏在心脏的最深处…… “……你是他吗?”老巫婆缓慢推开一脸失神的温蕴,用尽全力爬起,似乎一步一步走在刀刃上,她缓缓靠近凛,颤抖的握上他的手,沧桑的瞳孔里透露着不可言说的祈求,像是鼓足勇气般才开口说话,“告诉我!” 将他一个四脚爬行的半人半鬼的卖怪畜牲,从百戏师手里赎回,教他如何做人,说话,用手吃饭,并教他本领活下去,被他视为母亲一样敬爱的人,即使让他背叛自己最爱的妻子阿貊,宁可伤害自己的儿子温蕴……也不会去忤逆的人。 可到最后,她确成为贺槿的帮凶杀了他。 凛不明白,如今,她又何故如此逼问,只是觉得他不该活着吗? 如果不该活着,他已经不是将别,而是作为全新的傀儡“凛”靠着一丝仅对阿貊与温蕴的执念而活。 “不是!”凛摇头,毫无保留的否认。 “将别……”,老巫婆哽咽出声,哭着哭着突然就笑了,一张五官歪曲了的脸,活生生一个变态,瘆人心惊,喃喃自语,“活着就好……只要你活着就可以了,即使你不认我,是,你不该认我的……” 作为一个母亲,却是对孩子如此恶毒且极尽利用的人,怎可奢望能被原谅…… “巫神,你与他们认识?”夏衍目睹此前情景,如是一场极致奢华的暗幕大戏,他很是好奇的打听。 曳岚口中的将别倘若毫无意外,看她坚定的样子,便就是这位凛了,想必温蕴便是他的孩子。 那么他们同贺槿,该是叔侄的关系吧! 可是问题来了,将别的妻子温蕴的娘亲呢? 若真如外界所传言般,被贺槿所囚困。 此刻,将别带着孩子逃往这里,那么他的妻子,是否也知晓下落。 犹记得,温蕴喊那个女人娘亲,夏衍挪愉的勾唇,目光犀利的扫向躲在凛身后贼眉鼠眼的女子,所以,是她吗? 所以,他们父子逃往此处是为了来寻她吗? 老巫婆的笑僵在脸上,急遽象形的发硬发烂。 倏忽,她目光如炬对上夏衍一张置身事外的脸,如遭五雷轰顶,他怎可冷眼旁观,“……殿下,若是想要知晓身中情蛊之原由,可去往人界一趟,中州大虞国,那荒寂千年的禁宫!” 第四十一章 夏衍一怔,随即下意识地瞧向曳岚,发现她并未有说慌的样子,也是断断没有说谎的可能,“巫神,那是谁下咒于本神!” 说着,夏衍竟不约睨向了貊庠,似乎有些解释的通了,何故看到她,有时,奇妙的竟会被牵动己身,非神力不可抑制! 然而,更加耐人寻味的是,为何是在千年前! 还有,中州大虞国的禁宫,前身该是大夏王朝的帝宫。 所以,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这女鬼与曳岚无比相熟的模样,可是他们合伙在算计自己。 不可能,完全没有动机啊,曳岚虽悄悄离开他数千年,可是犯不着这样啊! 她待师傅衷心,对自己亦是啊! 那么这一桩桩一件件,又该作何理解,他不明白,貊庠和檀溪几乎一样的脸,也不明白自己身中情蛊怎么也和她有关! “殿下,是自己所求,再多的恕老臣无可奉告!” “你的意思,下咒之人是本神自己?”夏衍勾唇冷冷一笑,一双阴翳的眸子紧眯,拍案而起,震碎了桌案上所盛茶具,“巫神,可知晓自己在说些什么!” 同那个吃人的女鬼,他竟会下情蛊? 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触见他的动作,老巫婆低吸了一口气,夏衍这是动了怒,她做了他近万年的臣下怎可不知,不,自她跟着司宜先水神之时,便在少主人身边做事。 “殿下,何不去一趟,也算是老臣对殿下最后的效忠!”老巫婆一字一句的说道,话落,还微微欠身,神色闪过一丝坚毅的倔强,还有一丝无奈的苦笑。 夏衍仍然继续着冷笑,对于曳岚的故弄玄虚,令他十足气恼,“巫神,你可真是好样的!” 既已知晓一切,何不告诉他,非要他去自寻答案,那有何意义,无非都是同样的结果罢了,什么都不会改变。 而又如何是最后的效忠,她说的可真轻巧,看她嚣张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是臣下,说走就走,可真拿他当主神尊敬啊! 对于夏衍的讽刺,老巫婆毫不在意,扯了扯嘴皮,岔开话题,“殿下,恕老臣僭越,问您一句话,对归墟帝姬檀溪,可是真心!” 夏衍愣了一瞬,辗转对上曳岚直烈入心的视线,只觉如是将他看透了一般,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他顿了一下,才回答道:“自然!” “巫神,何故问这番话……”他奇异又问,眼神异常冰冷。 “老臣知晓了!”老巫婆打断,并未解释,嗤笑道,檀溪是该放手了。 他的回答和迟疑,仅仅在那一瞬,可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他不爱檀溪,只是因为他们之间所种情蛊蛊惑罢了! 情蛊是她所制,效用如何,她最清楚不过,那之间又存有几分情真? 可他却直到现在都以为对他下蛊的那个人是貊庠,而非千年后重逢的再次心动。 貊庠在一旁瞧的分为迷糊,疑惑这老巫婆到底是知晓了什么呀,这是信夏衍爱归墟帝姬檀溪,还是不爱啊! 听的让人直头疼,她挑眉,拍了拍脑袋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来,就是这神仙说话,都是这般遮遮藏藏然后神秘兮兮,她一只鬼听不懂很正常。 不过,貊庠缓缓将眼睛移到凛的脸上,神情微妙,方才看老巫婆喊他名字的样子,她似乎认识凛来着,好像也很歉疚。 可是,凛好像表现的很陌生,冷冰冰的如拒之千里。 所以,他们之间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不好过往吗? 或者,是老巫婆单方面对凛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儿,然后事后后悔了! 凛因为被老巫婆伤透了心,便不原谅她! 不过,来日方长,她可以慢慢找答案…… 现在,最重要的是水神还在这里杵着,她还没有搞清楚他来此的目的是干什么呢,还有收拾不收拾她来着,又到底几时离开! 可别就是来找老巫婆打打哑谜的,那就不太好让她担心,他会报复她了。 但是,还是留一手,搞清楚比较好,毕竟知己知彼才能活的长久。 第四十二章 思定注意,貊庠偷偷凑近老巫婆,只用两人才可以听见的声音问道:“老巫婆,水神他为什么通过我找你,你们之间有事儿啊,老巫婆,你秘密挺多啊!” 老巫婆抬眸深深瞧向貊庠,她扯了扯枯干的唇角,神色略显僵硬,沉默了很久,她移向不远处的凛,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张的一下握紧,骨节根根泛白,脸色一瞬之间变得阴沉如雷云,下一瞬,便要电闪雷鸣。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浑身如遭冰冻,到了此番地步,他竟还在担心自己,又要害貊庠吗? 可是那只有一次就够了,她也曾不愿,可是一切都注定于事无补,注定她会死…… 老巫婆苍白的脸色,尽力凝出一丝如常,“你是担心什么,水神已经都说过了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他不会追究你,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 老巫婆刻意曲解貊庠的话,知晓她现在最在乎的不过是活着罢了! 其余的,她那么聪明,知道自己不说,铁定是不会沾染上身,果然,貊庠得到答案后,想了一下,便退开了一步,“那老巫婆,多谢了,你们慢慢聊。” 夏衍紧紧盯着貊庠的那一张脸,那一瞬,在想,他去一趟又有什么关系。 最后,无非都是要解开那情蛊的…………… 貊庠连连退了几步,就在绕过凛折身离开时,他单手抓住了貊庠的手腕,眸色里满是深旎,“你去哪儿,我可以一起去吗?” “……”貊庠瞪大眼睛,诧异的脱口而出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同老巫婆什么关系,但是,趁着现在她正对你愧疚,你要找她给你治疗啊!” 温蕴一愣,辗转也顺着说道,“爹爹,你就听娘亲的话吧!” 凛上前一步,将脸埋在貊庠的左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口又疼了的干系,他直觉好累,语气哀求道,“我好困,可不可以,只睡一会儿就好了!” “哎……”貊庠本能反应的伸出手,作势就要推开,他们两个可还没熟到要靠着她昏过去的地步吧,可是看到温蕴焦急万分的一双眼睛,却生生停在半空,最后转而放在了他的腰上,扶着他,冲着老巫婆道,“你快来救人了,你不是欠了他吗,刚好偿债。” “爹爹,他会事儿的吧!” 温蕴抹掉眼里的泪,喃喃自语了一句,紧着就跑去拉那位原地不动像是僵尸一样愣神的老婆婆,“婆婆,救救我爹,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老巫婆紧绷着心弦,满脑子都是貊庠的那一句“你欠了他,刚好偿债!” 老巫婆勾唇扬起一抹苦笑,这哪能儿那么轻易,就能偿还! 她像是被抽取了灵魂的傀儡,任由温蕴牵着,跟着貊庠来到了二楼的一间房。 直到,貊庠将她推了进去,她才回神,看着躺在床上气息孱弱的凛,将貊庠和温蕴赶了出去。 站在门外的貊庠和啪嗒掉着眼泪的温蕴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沉默的也只能等着,她不想哄孩子,心累。 夏衍悄无声息的站在楼下,目光所及是貊庠和温蕴站在一起的身影,俨然一对令人羡煞的母子。 骤然间的心疼,从那位占据了凛身体的将别靠在貊庠的肩上开始,他下意识地只觉很扎眼,不知道为什么,隐隐又很熟悉。 疾步出去,屋外的大雪依旧洋洋洒洒的下着,好像天漏了一样,永远都不会停止。 像极了那日,同她一起坠下虚危山下的骨涧林,一片昏暗无光的林间,她同他一起躺在哪里,也下了一场大雪,那样子的寒冷又宁静…… 夏衍捂上不断沉闷的胸口,似乎更疼了,他想,是因为情蛊的关系吗? 可是曳岚说,这情蛊是他所求,可是为什么,她会没有一丝反应。 突然,一股可怕的念头,从他心底深处油然而生,他所求种下情蛊的那人是檀溪吗? “唔……”喉咙里一下泛起腥咸,夏衍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鲜血,突如其来的感觉到某一种恐慌,“我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不记得……”夏衍蹲下身,一双布满血色的眸子一闪清明。 对,中州大虞国,那荒寂千年的禁宫,曳岚说有他需要的答案! 踉跄起身,夏衍一身白衣清雪,那气质依旧一世浮华,他双手紧紧捂着胸口,眉头直直蹙着,恍惚中刚祭起浮生剑,欲要御剑行至中州。 却见雪中一袭黑衣女子,踏雪而来,卓越身姿,英气逼人,一头墨发如缎,长直腰际,一张脸,白皙肤脂,五官周正中带着一丝丝睥睨之气,周身散发着徐徐阴寒,如是从八方巨海深处的地狱里走来,却是清丽若是白莲之息。 夏衍凝神伫望,惊讶出声,“寄染!” 寄染抬眸隔着雪幕重重望去,那近在一步之遥的男子,开口问询道,语气温和,近乎没有什么架子,端着自己,她道,“殿下,您去哪里,我听说您在虚危山,便赶来了,所幸,您还在这里!” 其实,她只是跟着将别罢了,将别又跟着他们,而她怎能又找不到水神! 夏衍收起剑,敛起情绪,显然并不想同她多说,他们之间可并不怎么熟悉,冷冷只道,“中州,大虞国!” 寄染神色一瞬变化莫测,想要说什么,始终却张不开口,低下头沉默不语。 “你来这里是想要找将别,你是他什么人?” 他不是那个女人的丈夫,温蕴的爹爹吗? 可是,他也曾听说,寄染为他与贺槿不惜反目,大战枉死城。 寄染略显僵硬,苦涩一瞬涌上心头,摇了摇头,答非所问,“……殿下,去中州之前,您还是去一趟枉死城,我有一些放置了千年,绞尽脑汁也办不到的事儿,需要您来助我了结。没有什么大事儿,就是关于一群怨鬼恶灵之事儿!” “你的事儿,与本神何干!”夏衍拒绝,只因此刻他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寄染凝眉,犹豫半晌,知晓此时要说些什么方才可以请的动他,她语气诚恳,“殿下,同我去一趟枉死城吧,寄染知晓您为何去中州,他们也是中州之人,您要寻的答案,或许他们会帮的到您!” “寄染……,你们究竟知道些什么,为何都要瞒着本神?”夏衍的呼吸一窒,目光冷冰冰的盯这寄染,本就在发疼的心脏,因为他们的隐瞒陡然生腾起一股温怒,更加痛苦起来,“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寄染叹了一口气,神色错综复杂的看着夏衍,僵了许久,还是略带情绪的说了句,“是殿下非要如此!” “你们都在说同样的话!”夏衍无力一笑,不达眼底,“最好别让本神抓住你们说慌!” 第四十三章 历经两个时辰,紧闭严实的屋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拉开。 “他怎么样?”声比人先到,貊庠从门口蹭的一下起身,扑上门里出来的老巫婆怀里,紧张问询道,“这么久,他人没事儿吧!” 老巫婆退了一步,躲闪过貊庠的贴近,看着她,瞬息之间心跳微停了下,点了点头,“嗯!” 温蕴见状儿,直接跳过她们,推开门窜了进去,目的明确,自己有眼睛会看。 貊庠吃惊看着温蕴一溜烟儿似的跑进去,收回目光,眉梢微挑起一抹克制的不满,“老巫婆,不要卖关子,你只需告诉我,他到底好没好啊!” 老巫婆眼里氤氲着一层淡淡地雾霭,烟云弥漫,使人看不清情绪,她揪着衣襟很久,踌躇才问出口,“……你是喜欢里面的那个人吗?” 貊庠一愣,随即奇异的摇了摇头,反问,“我为什么要喜欢凛,他有夫人,还有孩子,还有,我不喜欢他,我只是一只恶鬼,要说喜欢的话,只能说喜欢吃人外加爱干坏事儿啊!” 老巫婆的眼里一闪波动,那些弥漫的淡淡雾霭顷刻间汹涌了起来,一下湿润的像是下起了湿漉漉的雨沉进了心里,汇聚成一片洪水泛滥的汪洋,然后弥漫起一层厚重的雾,踊跃着令人无法靠岸的窒息感,她缓慢的从云袖里探出手摸上貊庠的脸,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摸着易碎的瓷器,神情写满难过,“对不起!” “什么?”貊庠震惊不已,一张漂亮的脸愕然惊悚了起来,是被她的突然道歉给吓到,一瞬忘记了挥开她手的动作,“老巫婆,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他出什么事儿了吗?” “…………”老巫婆眼底闪过一抹艰难的歉疚,却稍纵即逝,她垂下了耷拉的眼皮,收回了手,解释道,“他没事儿! “嘿,没事儿就好,你突然说话拐弯抹角干嘛,害我白担心!”貊庠啧啧嘴,甚是奇异道。 “你去看他吧,我去煎药了!”老巫婆忽然结束话题,绕过貊庠,拐过转角,刚要下楼,就听见一句令她心哽的话,“老巫婆,你对我突然变了好多,是因为凛吗?” “你觉得,他喜欢我,而你对他又十分歉疚,便转移阵地,对我爱屋及乌了!”貊庠盯着她的背影,阴阳怪气的说话,有些嫉妒,她对凛太好了,自己可没这待遇! 老巫婆折身深深回看了貊庠一眼,眼神一瞬变得晦暗,没有说话,默了一会儿,低头离开。 貊庠一怔,搞不清楚她是受什么刺激了,但是不出意外一定有关于凛,不然她怎么会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呢? 于是,冲着她的背影怒吼,“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怎么能对我这样,你他妈的还吧我丢给过敖因那鬼玩意儿,差点弄死我,你个老扒皮,太他妈偏心了吧,也不见得你对我好过这么一点点儿。难道就是因为,你欠了他吗,不是也欠了我好多吗,也不见得你这样子……” 老巫婆的身影消失不见,貊庠才消停下来,转身进去了屋里,挤到温蕴的旁边,对着床上躺着的凛瞧了又瞧。 就在伸出手捏向他的鼻子时,一刹那,便撞进一双漆黑若如夜色一般浓沉的眼睛里,不可自拔。 “你……醒了……!”貊庠利索的收回手,搓了搓,支吾开口,可窘迫几乎暗哑的声音,连她都没听清楚,也不知道有没有落到他的耳朵里。 “嗯……”凛说话,除了脸色看着苍白之外,音色也算正常。 嗯,不得不说,老巫婆的医术真好。 “爹爹,你快吓死我了!”温蕴圆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爹爹,真心害怕爹爹会再一次离开他。 他再也不会嫌弃这张脸了,不管爹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愿意看。 “温蕴,爹爹没事儿!”凛看着温蕴,勉强一笑,有些难看,“你去找那个阿婆好不好!” 貊庠有些不懂究竟,心里寻思他支开他儿子干嘛! 温蕴点了点头,对着他爹爹说了一句,爹爹一定好好的等我回来,又莫名其妙嘱咐了好多貊庠照顾他爹爹的话,这才依依不舍的关上门离开。 “啪哒……”的声音逐渐远去,说明温蕴已经走远。 一室寂静,只有两人的屋子里,落针可闻。 貊庠一时尴尬的不知道要干什么,所以,也想溜走。 结果,还未付诸于行动,便被凛出言拦了下来。 紧着,他纠结了许久,才谨慎说话,“我想了很久,可不可以,先留在你身边,因为我受伤了,温蕴没有人照顾。” 凛的伤经过曳岚的治疗,一时半会不会殃及性命,恢复不过数日而已,所以,他只是想要一个借口留在她的身边而已。 貊庠思忖了半晌,反正这地方也不是她的,温蕴也好哄,便言辞热切道,“没问题,你想待多久便多久呗!” “嗯,那么我可以唤你阿貊吗,那位阿婆也在这样称呼你,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试探说完,凛小心翼翼的看着貊庠,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他知道自己太过于急切了。 可是,他控制不住,再一次能够与他的阿貊重逢,并可以留在她身边,那份儿欣喜和激动,迫不及待的便想要使他近一步,更近一步,即使知晓自己永远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可是能够再唤着她的名字,他觉得已经是上苍对他最大的怜悯了! “这个啊!”貊庠陷入了沉思,有些拿捏不准眼前这位的意图,但是仔细一想,也没什么问题,总不能一直让他唤她做姑娘吧,她自己都听着恶心,更何况自己是什么坏东西,她哪能不清楚呢? 那别提多讽刺了…… “好吧,大家都这样叫我,多你一个也没事儿!”貊庠从容不迫,语气没有一丝对他产生反感的意味儿。 凛放下心,勾唇会心一笑,一张本就漂亮的脸,像是三月暖阳,如沐春风一样明媚了起来。 貊庠被他的笑容,感染的有些羞怯,不由得瞥开目光,心里赞叹到,他的脸可真好看啊! 第四十四章 不过,这样日日看着,倒也是心情蛮不错,别说是真赚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不知不觉中已然有一月。 凛的伤也是痊愈了,能吃能睡能带孩子的。 不过,就是和老巫婆的关系,依旧那般疏离的诡橘。 有些让人心疼老巫婆的处境,是有些尴尬了,不过,看她那从未有过的谨小慎微,倒是在认真弥补愧疚没错了。 貊庠夹在中间,当然,她只顾自己的自私性子,一点儿也妨碍不着她什么,便随他们去了。 但时不时,还是控制不住会踩上老巫婆几脚,纯属是嫉妒她对他那么好,就一整个热脸贴冷屁股的讨好。 貊庠只要一想起之前她对自己的薄待,她的心就在滴血。 这一日,貊庠背着一大包从老巫婆地下密室里偷来的灵丹妙药,准备悄悄去一趟枉死城,卖个好价钱。 然后,打算作盘缠去投奔风与浓那个狐狸精,因为,她向寻来老巫婆算命的那些精怪们打听过她的消息。 结果,他们都讲,那家伙,最近当了湘潭城主商容的夫人,日子过得可谓风生水起的,就连商铺都扩大了好几条街了,银子别提更是赚的钵满盆满的。 貊庠初听时,只觉顿生同情,感叹彭离一腔挚情可是到头了。 可后来细细一寻思便也没那么在意,毕竟彭离可是单相思,所以,这感情的事儿便强迫不来,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保甜。 这事儿还是需待两人彼此爱慕,方可碧海青天、如胶似漆、情意绵绵、连枝共冢! 当然,她这纯属只是建议,想来与浓那妖精,该是寂寞了纯属在玩呢吧! 她是妖王,怎会真真嫁与一介凡夫俗子! 更何况,就算嫁了又如何,他那一个城主才能活多少年,彭离五百年后回来,依旧还有机会。 “娘亲,你包袱里的是什么?”温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蹦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抢。 貊庠将包袱举过头顶,连忙退了一步,凶巴巴道,“你干嘛抢我东西,你个死鬼崽子!” 温蕴瘪嘴,气鼓鼓的双手抱胸,没好气的说道,“娘亲,收拾东西,这是要去哪里,这是打算,又丢下我和爹爹吗?” 什么跟什么,难道这孩子真是入戏太深,以至于不可自拔,以为自己就是他亲娘了吗? 天呐,她是作恶多端,但是上苍千万别给她这么一个报应,她是真心受不住这小鬼崽子的纠缠啊! 他妈的真是很烦,真的不是一般烦,之前没怎么接触,现在她是真的不喜欢他,总是黏着她,像快粘粘糖一样甩不掉! 而且,还怎么哄都没用,只要他认定的事情儿那就是真相,更别说解释,更别提从身边赶走他,离自己远一些了。 她真懊恼,先前,自己对他的评价好哄,是结论下早了。 貊庠不屑理他,转身就走,她才不想解释,再说了,他又不信自己,还有,她要不要走,和他们父子那是一毛钱干系也没有。 温蕴见貊庠看都不看他一眼,决绝的就走,握紧了小拳头就追了上去,将她拦在门口,沉着的小脸儿,眼神坚定,“娘亲就是不准走,外面危险!” 貊庠伸出手重重拍向他脑门,不耐的拒绝道,“傻小鬼,还没到夜里,你就开始做梦了啊!”顿了顿,语气警告道,“告诉你,你在这样子烦我,我就不许你唤我娘亲!” 话落,貊庠顺着手推开了他,谁知小孩子那么不经推,一下就被推倒在了地上,重重的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来。 看着倒在地上的温蕴,捂着摔疼的脑袋坐起来,一双漆黑的圆丢丢大眼睛,一下湿润了起来,却死死盯着她,深沉地看不出情绪,坚持的不肯让一滴眼泪流出来,就那么生生憋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那小模样,真的好可怜…… 貊庠保持着方才推他的动作,僵硬了半晌,却犹豫的收回手,并未去扶他。 ……她不是故意推他的! 算了,谁叫他烦她的,还有他怎么那么好推啊! 貊庠心里这样想,可是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一抹不自然。 眼不见心不烦,貊庠狠心到,因为现在她一招惹,他可就打蛇顺杆子上了。 分明,她不是他娘亲,也不喜欢他,这是事实儿,所以,还是不要给他幻想了…… 可她还未转身,便撞进了凛的怀里,他的胸膛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硬,碰的她脑袋直发晕,鼻子也疼。 可下一秒,她就抛开这些外伤,心里直发怵起来,刚儿她才推倒了人家儿子,这一瞬的功夫儿就给抓包了。 他妈的,要不要这么衰! 貊庠忙不迭的从他怀里出来,心虚的不敢去看凛的表情,此刻只想离开这里,就算老鼠洞她也想要钻进去。 这一个月以来,除过温蕴这小娃变态似的黏着她,生怕她跑了之外,凛一直对她挺好的,那种好,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但是她觉得很舒服。 现在,她知晓自己这么做,是有点儿让人家寒心了,不用想,就算他在对她好,估计他也会生气吧! 是啊,哪里有爹爹会让自己的儿子受委屈的…… 貊庠想也没想,低头就溜,脚底生风…… “阿貊,你去哪儿?” 凛几步跨过去抱起了地上的温蕴,对着貊庠拐过走廊的背影喊道,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没有听出来是责怪的意思,只是有一丝丝一缕缕的忧伤还有某种习惯。 “爹爹,我只是想让娘亲记起我们,这样子的话,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生活了,爹爹,她就是娘亲对吗?”温蕴解释道,望着貊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硕长的走廊,持续了一月的飘雪依旧在下着,被风席卷的如是会动的帘幕。 “可娘亲,似乎不大喜欢我,无论,我怎么做!”温蕴的眼神里,布满失落。 温蕴将手探向凛的脸,拭去他落下脸颊划下的眼泪,伤心道,“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娘亲,可是真的她不喜欢我!” 凛摇了摇头,一手抱紧了温蕴,一手按上了温蕴的手,轻柔的包裹在掌心里,低头心疼的吻了上去,漆黑如同墨色的一双眼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涡旋涌动,却被生生压了下去,他勾唇刻意挤出一抹笑容,宽慰道,“你说的对,娘亲只是忘记了我们!” 原来,温蕴早就已经知道了…… 怪他,却还在装模作样的选择隐瞒下去,以为他不会知晓,他的母亲就在身边,只是因为不认识他罢了。 那对于他来说,什么都没有做错的孩子来说,真的太过于残忍了! 他不忍心亲口告诉他,却不曾想,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懂得揣摩任何人的心思了…… 那么,可想而知,他在贺槿身边究竟有多么难熬的活着。 他没有保护好温蕴,也没有保护好阿貊,他到底都做了什么,他真该死! 为什么,就没有早点醒过来呢? 第四十五章 貊庠抱着包袱蹲在石屋门口,梗着脖子张望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精怪们,排着长队直到院外,就算冒着风雪也要找老巫婆卜上一签。 貊庠心里嘀咕,这样真的有用吗? 如果有用,让老巫婆帮忙卜一签,找到那温蕴的娘亲也好啊! 省得整日被他们缠着了…… 她推了温蕴是有些后悔没扶他起来,然而更是因为凛没有责怪她,令她终于拾起歉疚了。 就这样,貊庠蹲到最后一个小鬼离开,老巫婆开始收摊,才摸索着过去。 她坐在老巫婆对面的椅子上,伸手按住她要收起的骨签,一脸正经,“老巫婆,算算温蕴娘亲在哪儿呗!” 老巫婆收回手,并未接话,只是长长吁了一口气,阴翳像是生病的眼睛,像是死鱼眼一样泛白了起来,看着像是生病严重,虚弱的又像是几日未睡。 只是几日未见而已,老巫婆这是出摊出的太勤,以至于累着了? “老巫婆,累了,你完全可以歇歇在干啊,反正你那签文也是瞎抓糊弄那些普通求签之人的,真真让你出手的恐怕没有几个吧!” 貊庠殷勤了一番,不忘来此目的,继续道,“你现在,算完我这最后一签,你就将那山外的结界设起来,不放那些求签的进来,你也刚好休息休息!” 貊庠自认为,此计甚好,于是绽开笑脸满是璇旎好看。 老巫婆揪着衣襟的左手,微颤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貊庠急了,提高了音量,“老巫婆,你倒是说话啊!” 老巫婆抬眸,深深地看向貊庠,云翳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低声拒绝道,“算不了!” “你又骗我了,老巫婆!”貊庠嗔怒道。 疑惑,这老巫婆,是傻了吗? 这事儿都不帮忙,可知道她对凛与温蕴再好,也抵不过将他们最重要的人寻回来,来的好! 老巫婆的视线游移到貊庠背上的包袱,一下紧张起来,“你要去哪儿,可是对温蕴与将……凛,说了!” 貊庠睁着一双大眼睛,“和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啊,我们可没关系!” “真的,老巫婆,不是我说你,把温蕴的娘亲找回来,不就是对凛最好的补偿吗?” “你不懂……”老巫婆摇了摇头,低头望着脚背,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才错开话题道,“把东西给我,不要离开这里了,外头危险!” “老巫婆,我是不懂你们之间的纠葛恩怨,只是一个局外人没错。所以,你爱帮不帮,反正和我没关系,我尽心了就好,其他看你们怎么弄呢!”貊庠起身,将包袱护在怀里,认真道,“这个不能给,所以,我就先走了,危不危险,我自己会看。” 老巫婆一手攥住貊庠的袖子,神色变幻莫测,“不要离开这里,贺槿就在外头!” 话音未落,就在此刻,一阵阴冷的厉风卷袭而来,涌起一股巨大的雪龙犹如风暴一般袭来,瞬间,院子里一片狼藉,大雪漫天,就连桃树也被削去了一半,无数枝条插在雪地里,如是小小的树苗一样。 老巫婆丝毫不受影响,她将骨签一签不落的收回签筒,抱在怀里,才看向来人。 那人一袭黑袍罩身,却除了一双犀利的眸子之外。 貊庠从雪堆里爬出来,摸了摸怀里的包袱还在,松了一口气,叹道刚才的风可真大。 可就在抬眼的时候,被那人又吓得缩回了雪里,几把雪便掩埋了自己,那是一个藏的干净,都看不见雪堆里还有人。 貊庠寻思,那人似乎很眼熟来着,但是不知道在哪儿见过,但是感觉很凶! 她还是藏在雪里比较安全,看情况,他来者不善啊! 嗯,等老巫婆打发走了他,她在出来。 不过,顺便也能听一听他们要做什么,或者说什么…… 嗯,真心不错。 老巫婆抱着签筒,略扫了一眼完全藏在雪里的貊庠,看不出一丝异常,才转向院中端立的男子,“魇神,你来此想要作何?” “找一人!”魇神冷冷的道明来意,一丝来者是客的意识也没。 老巫婆神情凝重,只问道:“谁!” “师以宣!”魇神剑眉微微一蹙,沉声说道。 他走近老巫婆,看向雪中藏起来的女子,抬手的瞬间,一片光波涌动间便将貊庠给从雪里拽了出来。 貊庠猝不及防,整个人伴随着一股大力被拉扯栽到了老巫婆的面前,最后一步没刹住直接扑在她的怀里,险些将人给扑倒。 辛好,老巫婆底盘挺稳,又眼疾手快,将她死死的给拖住了。 “吓死我了!”貊庠站稳后,拍了拍心脏的位置,稍稍缓了一下。 紧着,肚里就腹诽起来,刚才听两人谈话,来人是魇神,那魇城里最大最厉害的存在,而找的人却是师以宣。 哦,貊庠恍然大悟,对来着,她也是霓裳仙子。 记得,她在魇城那一路神菱花的尽处,某一间屋子进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才出来一位黑袍男子抱着一位昏迷不醒的青衣女子出来。 最后直到她和夏衍离开,也没有见霓裳仙子出来过。 当时夏衍没有说,她也没敢过问! 可如今这人找来,又是指名道姓的找,又是为什么啊? 难道,那日师以宣逃跑了,可是她怎么没看到呢? 老巫婆伸手抹去她脸上的霜雪,柔声对着她说道,“我有要事儿,你先回去吧!” “……我,哦!” 貊庠欲要拒绝,但是瞄了一眼魇神,直觉他的眼神真的好生危险,比贺槿的眼神还可怕,于是快步离开。 可最后还是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蹲在了屋角的拐角处偷偷看。 偌大的院中,霜雪飘落,一地狼籍,相对而立的一老一少,看起来氛围有些奇怪。 “她死了!”老巫婆冰冷的看着立在眼前的黑袍男人,戏谑说道,“你选择复活绥苑的那刻,便已决定了她的死期!” “记得,老婆子告诉过你,不要后悔,你那时说不悔。” “所以,你该做回东夷神主,绥苑的丈夫了,而不是以魇神的身份在老婆子我这里闹事。” “本神愿意将剩下的半条命献给巫神,你让她回来!”魇神的眼睛一动,死死盯着面前的老妇,分明是求人办事的言辞却生生以命令的口吻说出,一时半会儿,令人琢磨不透他是不是真心伏低做小的祈求! “晚了!”老巫婆抱着怀中签筒,漫不经心地从里面抽出一只签,上前一步,晃了晃左手,展示给他看,“我这死签极其准,甚至于可以准确到几时死。” “魇神,今日这签,老婆子当就白送你了!你看就卜这一签,老婆子就浪费了整整百余年的命数,你说,你今日悔了,便想来弥补,可知你已经没有那个机会了,这世间任何事儿,都需要付出代价的,即使是错误的决定,那也需要代价……成倍的代价!” 老巫婆的签不比寻常算命先生的签,无非就是图财、借运、换命罢了,而……她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所求之人一半寿数! 自然,这种窥得天机,不管是何人,都将会必得天罚! 即使是神也如此,称为神罚,也是天劫,为混沌四劫,方作地劫,水劫,风劫,雷劫,但种种皆逃不过一个神魂俱灭,化身为四劫之息。 当然,曳岚也是逃不过,不过时间长短问题而已…… “……可本神没想她死,她就该活!”魇神气息微喘,喉间隐隐带着血气,袖中的手已经控制不住的颤动,“你有办法让她活过来……对吗?” 老巫婆挑起眉毛稀稀拉拉的眉基,眼神犀利,“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在意,区区一介药引的生死。别忘记了,你去蛮荒之境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寻找比长蛇更适合绥苑的药引不是吗?” “东夷神主,你该回了!”老巫婆提气吐出一句赶人的话,可见他不动,冷笑一声又作讥讽道:“你对她又有几分情真,只不过心内的嫉妒作祟罢了!” “你自私薄凉,孤芳自赏,以爱情作谎,伤她、骗她、杀她,背叛于她,如此的你,却看到长蛇爱她、护她、一味儿的宠溺于她,无非在激发你心里的占有欲罢了。” “如今,你又求我逆天而行寻她回来,即使她回来,你又能作如何,一如既往的,重复你不爱她,却又不肯放过她的桥段吗,别忘了,你身边还有一女子,她的位置,你根本做不到放弃!” “问问你自己的心,那方寸之地,可还有一丝她的存在!” 第四十六章 魇神高大的身形,立在大雪肆意挥扬的院中踉跄一动,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重复以往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得了某种肢体不协调的大病。 老巫婆见状儿连连嗤笑几声,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她叹气,“回去吧!” 魇神终于拾起双眸,腥红的一双眸子如是泣血一般,阴森可怖,“若是本神非要她活呢?” 老巫婆像是意识到什么,勃然大怒,“老婆子真心搞不懂,你究竟在胡闹什么,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魇神伸出手来,掌心摊开,一枚白玉簪子赫然惊现,老巫婆一眼便识得那簪子,瞬间惊愕失色。 那不是貊庠从她手里偷走带在身上的吗,怎么会在他手上! 难道,是刚才他将貊庠从雪里提出来的时候! 魇神不以为意的态度,如是在陈述一个十分简单的事件,“即使威胁也好,卑鄙也罢,这东西都曾是他亲手赠与她之物,那么只要本神略施小法就可以使她回忆起当年的大夏王朝,那千阶祭神台的前尘往事吧!” “那么,你也会同我一般感受吧!” 老巫婆心跳蓦地一停,神色溃败难堪,整个人如坠高楼一般魂不守舍,她难得一见会疾言厉色,“项影,你别闹了,她回不来了,尽管老婆子我是神,可那又如何,人是你亲手要杀的,你以为她还会再活一回吗?” “那你置绥苑,你的妻子于何地?” “……那又怎么样,总之大家都别好过,反正锁妖塔之祸,是本神同贺槿一起而为,天帝不会不追究,那么何不一错到底呢!”魇神低吸了一口气,握紧簪子,眉眼一片荒芜的死寂沉沉,如是飓风过境后的蒿草地,一片狼藉溃烂,尸骸遍野。 有真心爱过绥苑吗? 他想是真的爱过,在哪些远去经年的日子里,他曾将心完完整整的给过那名善良又温柔的女子。 可是对师以宣呢,他不知是为什么,只觉得没了她,他再没有活下去的念头,或许只有陪着她死去,才方可得到解脱! 可是他又想博取一线生机,哪怕付出生命,也只想让她活下去…… 一时之间,他有些不懂,这是不是爱上了她,是不是不爱绥苑了! 可他却不想知道了…… 如果她活不了,那就陪她一起死去吧! “项影,你怎么能如此任性!”老巫婆急的声嘶力竭,“你这是……这是逼死老婆子我,你才肯甘心是吗?都说那蛇妖死了,死透透的了,你现在后悔了,晚了。那时候,我分明再三确认,你要不要走着一步险棋,你无比确定的说是,一定要救你的妻子!” “如今,妻子倒是救活了,你又舍不得另一个死去的女子了,对于你来说,她分明不过是一味儿药引的价值,可你却是移情别恋,还是救人救上瘾了。 “巫神若是这般想,便就是吧!”魇神情绪毫无波澜,如同一摊死水,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亲眼目睹长蛇死在蛮荒,也用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她并没有死,只是不见了。 可是总有一种意识里始终清醒,就在看见绥苑的那刻,莫名他就想起横隔在两人之间的她,原身养着绥苑的魂,而她的所谓元神作引已生祭神器,化作虚无…… 然而,他的心里却感受不到丝毫痛苦,只觉得哪里一片荒芜的死寂,像是荒山野岭里深埋的葬冢! “项影,不要胡闹了!”老巫婆忍不住低吼道,也是她无法让师以宣回来,她的精魂已经融入琉璃妜,化生为器,纵使她有天大的本事,今时也断断无能为力。 “巫神,本神会让你知道,这不是胡闹!” 魇神兀自勾唇,缓缓将手中玉簪祭起,刚要念诀施法,背脊就传来一阵阴冷,顷刻间冻入心脏,当即气血逆涌至五脏六腑,他捂着胸口,呕出一口黑血,倒退几步,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原本悬在半空的玉簪,径直坠落雪中,那簪身修补过的断痕一寸一寸碎裂开来,烂作几段玉块。 “魇神,你该回去了,想死,那也要由天帝来治你的罪!”一道冷漠的声音簌簌传来,夹带着三分讥嘲。 那声音,貊庠稍许惊讶,下意识地抬眸,见凛就停在她身后,那一张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 所以,凛也认识魇神吗? 凛对上貊庠眼里隐含的思绪,知晓她在想什么,但并未作解释,几经思量后便将她扶起来,用手拍掉她裙摆上的雪,柔声问道,“阿貊,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貊庠站起身,疏离的抽回手,想起温蕴,她就倍感心虚,于是敷衍道,“没有做什么,我走了,你先忙吧!” 凛抬手拉住她,“整座虚危山全是雪,你出不去,这里的雪自带着穹苍生就的寒气,非大罗金仙不可抵抗!” “可我是鬼,根本感觉不到冷啊!”貊庠持疑,伸出手来,掌心接到几片落雪,“你看,它都不会融化,对我哪里有影响了!” “这雪中寒气,是为寒邪,会伤络筋骨,蚕食精魂,重者冻化躯体!”凛看着貊庠,小心翼翼的劝说,“所以,不要乱跑,就算要走,也要等这雪停了!” 貊庠不由得失落,“那什么时候,雪会停下来,这里的雪,有时候,十年都未必会停!” 凛抬眸看向阴沉沉地天空,安慰道,“半年,看此刻天象,只等半年便好!” 貊庠“嗯”了一声,低头看向院中倒地抽搐的魇神,她复杂的看向凛,“是你偷袭他的吗,顺便也将我的玉簪给弄碎了?” “……那玉簪……你若喜欢,我会修好的!” 话落,凛闪身便出现在院中玉簪落下的地方,他从雪中捡拾起来玉簪碎块,看向不远处站在原地未动的貊庠,唇角扯了扯,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未说出口。 魇神捂着胸口,强压下心脏深处的钝疼,挣扎起身,对着眼前偷袭与他的男人,咬着牙,冷冷出声,“将别,你如今离死不远的地步,也敢偷袭于本神,你真心觉得能护得了她吗?告诉你,千年前你没有,现在也不会有,你注定只配孤独终老,你要记得你是怎么骗她的,又是怎么害死她的!” “闭嘴!”凛缓缓转身,目光幽冷如是高岭寒霜,满面阴沉,警告道,“滚!” “呵呵,滚……你竟敢叫本神滚!”魇神笑的花枝乱颤,他一介人鬼苟且生出的僵尸,是怎么敢的,“你还真是恶心,你难道忘记了,温蕴,到底是怎么来的……”尖利又恶毒的话传来。 “……唔!”魇神来不及反应,看着插在心口的长剑,轻蔑一笑,微微使力,便将那刺穿胸口的剑一瞬弹开,然而伤口在长剑拔出的那刻迅速恢复如常般完好,没有一丝伤口。 凛手持长剑,倒退几步,又再次冲上前来,“魇神既然这么想死,那我成全你!” 与贺槿在枉死城的那一战,虽然伤已经大好,但是凛的修为并未恢复两成! 不,准确来说,凛的所有修为在之前都已被贺槿吞噬干净,如今他只是借了寄染渡给他的修为,拼死一搏罢了! 他没有信心能赢得过魇神,其实在不久前的枉死城也是多亏了寄染他才能从贺槿手上抢走温蕴也能成功逃脱。 然而此刻,他就算是死,断然也不会再让阿貊记起千年前的那些旧事儿! 她忘记了,那么永远都不要再记起!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再记得…… 第四十七章 剑刃如是一道闪电凭空袭来,魇神轻一挥衣袖,空气中瞬间漾起层层叠叠的雪暮,轻易就截住了凛的致命一剑。 那一瞬,凛浑身一震,迅速抽身退离,意识到自己,一招都不可能是魇神的对手。 他紧握手中的宵练,凝思间,欲要再战,老巫婆却突然出手阻拦,对着他摇了摇头。 “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弱!”魇神不屑看着两人之间的母子互动,犀利的冷嘲,眸子闪过一抹冷峭的光。 “项影,你胡闹也该有个度!” 老巫婆护短一样将凛推至身后,从手中幻化出一枚玉色的小净瓶,“她是回不来了,既然你那么放不下她,便去陪她吧!” 魇神一怔,随即渡步逼近,从老巫婆掌心取走净瓶,倒出里面黑色的药丸,目光三分呆滞两份喜悦的瞧了许久,问,“这药叫什么名字!” “……忘情!” 不待魇神反应,老巫婆眼神一厉,便将手中另一枚同样颜色的药丸眼疾手快塞进了他的嘴里,并一举拍晕了他。 看着倒在雪地上一动不动的魇神,立在院中的凛和藏在墙角的貊庠,同时两脸震惊。 “他怎么了?”凛上前查看,探向他的脖颈,发现一切正常,他还活着。 老巫婆解释道,“睡一觉,他便会忘记那个蛇妖了,我会上述天帝让他去守锁妖塔!” “你总是这样!”凛眸色淡淡,语气听不出情绪,顿了顿,他又说,“他可是东夷一主,哪里又是神域,乃天界重地,天帝会让他去守锁妖塔?” 老巫婆吐纳一口浊气,“他已经离开神域数千年,有他娘亲撑着不是都已经过来了吗,他最多守到赎罪结束的那一刻,到那时,他也许会多一个选择,而不是此刻一心求死。他们三人之间,注定如此结局,谁让他逆天而行,这便是该有的惩罚!” 凛起身,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瞳带着无尽的冷漠,“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但是我记得你曾说过夏衍受命于天帝,才转世成为大夏王朝的帝王夏稀,他带着中兴大夏,救世安民,讨伐南戎兵戈战乱的伟业和使命,那么他与她是注定对立的政敌,生死不容的关系吗?” “是,天神一旦负有使命便会分灵下凡,投生到人间。如能担负起使命,便能长久住世人间,直到使命完成。”老巫婆的言辞间溢满无力,还有那么一丝复杂。 凛平静的看着她,提问道,“那么他的使命是完成了吗?” “是!”老巫婆回答。 凛若有所思,“所以千年前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场需要完成的使命和伟业,所以,转身便就忘记了吗!” 老巫婆心头一乱,陡然提高了音量辩解,“将别,那是天命……不可违!” 凛皱眉,咬牙道,“呵,天命?你分明知晓大夏与其所辖部族南戎的战乱,只是因大夏王朝逆行倒施的奴隶制度,他们的反抗只是想要活着!” 老巫婆急切的说话,以至于音色颤抖难辨,“你不懂其中因果,南戎,前身是我们九夷巫族后裔,他们的祖先于九洲初开之时,背弃巫族,离开九夷山,逃出云梦大泽。不顾禁制与人族通婚,他们不止建立政权,还融入人族统治,企图用巫术颠覆那时候中洲初期大夏王朝,妄想替代其位置从而谋取整个九洲。然而,历经大夏三代帝王的征讨,又加上神族助力,他们不敌便就此受降,南戎奴隶就由此而来,并罪及百万后人!” “那又能如何,满天神佛都在插手人间,为何巫人不行,这个天地不仅仅只有人和神在主宰,同样也属于万物生灵!”凛深深质问,一双眼睛布满血色,阴翳的如是厉鬼。 老巫婆低头,始终不敢对上凛的双眼,她左手攥紧衣袖,预言又止。 巫族隐在九夷山,倚在云梦大泽,之所以避世不出。 那还要追溯至宇宙混沌,天地间唯一的创世神,盘古大帝劈开天地,遂分阳清为天,阴浊为地,创造了这个世界后身陨衍化万物之时,同时也是远古混荒时期开始。 那时候,巫、妖、神、三大始族征战天地,从万族之中强势而出。 可是最后由那一族来统一这个偌大的天地呢? 争端便开始不止不休,起先是巫妖两族的统治者,名字久远已经不可作真,反正就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然而这不仅让巫族损失惨重,而且也令妖族损失不少,神族却是在这场战争中独善其身,日益强大。 待巫妖两族有所意识并开始忌惮神族,又息战联手同神族大战,可是最后却皆惨败于神族。 至此之后,巫妖两族便只能安分守己躲在自己地盘上修养生息,明面上不再主动与日益强大的神族产生争斗。 可恰逢其会的是那时候,神族始祖之一的女娲大帝创造出人类居在大地,因为是神族后裔的巨大力量加持他们生就便是大地的主人,即使没有继承任何神力且寿命极其短暂,而后来神族则居在高高的九重天,成为天的主人。 这一下,天地都有了主人,巫妖两族所存境地便颇是烫脚。 妖族一时寻不出好地儿,断然是不敢冒险离开大地,便只能与人族一起混居于地。后来是不是有找到,听说是后来有自称妖帝者创立了妖界,同时也造出了魔族,据说,他们居在八荒深处。 巫族,因之前战争损失惨重,后族一脉更是堪忧,便也在天与地的净处寻了一块与世无争之地,也就是九夷之山,云梦大泽深处,再也隐世不出,同时也是失去了与神族抗衡的能力,也是默认了神对天地的统治。之后,他们不比妖族依旧好战、想要一统三界之野心,就算神族统治天地之时,又因为人族寿命和死后魂魄归去问题,惊天动地一手创立了冥界,成为三界共主,也是漠然视之,甚至是畏惧神界,乃是天地气运所衍生之氏族。 第四十八章 后来,万万年之后的如今,巫族与神族也算这样一直安宁共处,并有不少巫族之人选择为强大的神族效力。 当然,巫族内里也是允许的,只要不碰触两族之间的底线,多交流毕竟也是好事。 可她,舍弃巫族祭祀身份,只是为报答救命之恩,才跟着神族司宜先水神。 此消彼长,直至她为神界以一己之力战胜妖界后陨灭混离地狱! 然而,她与神待多了,便明白什么是天道,什么是注定,其实与巫族的祭祀们所言不差什么的道理。 可是,认命很可悲,不认命亦很可怜! 犹如,千年前的南戎覆灭,她很明白也很清楚,事关人界规则,为天道所灭,可是心里不知怎么的依然在难过…… “不是这样简单的,将别!” 凛冷漠的蹙起眉,想说什么,却生生咽了下去,转身朝着貊庠的方向离开。 老巫婆像是记起什么,抬手便想要接过他攥在手里的碎玉,却被甩开。 紧着落下一句压抑着温怒的话,“不需要你假惺惺,守好你的所谓天命便好!” 老巫婆只觉被当头棒喝,紧着浑身发痛,伸出的左手还僵在半空。 苦涩的笑了一下,她又何尝想如此…… 貊庠扒在墙角,并未打算参合他们之间的事儿,直觉会很烧脑。 因为,她一句都没怎么听懂他们后来说了什么! 然而等的太久,她便只好无聊的用手扣弄着墙上凹凸不平的石头。 突然,她看到凛过来,便迫不及待的就对着他伸出手,“可以给我吗,我自己修!” 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凛却没有丝毫犹豫,摊开掌心,递给了她,“……好!” 他从未逃避她会记起来的那刻,只是更害怕现在,她没有记忆…… 看着静静躺在手心的几块碎玉,修好可能需要很久,且又不容易卖出去,掉价! 貊庠心里微有些不舒服,但是并未表现出来,她勾唇一笑,“谢谢你!” 她转身离开,冲入大雪里,可不知怎么的,觉得身后那人的目光一直在追着她。 可是,直到回到房间,她都未转身看一眼,因为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妻子。 他的目光,该留给那个人的…… 关上门,趴在床上,貊庠几下便拼凑出来了那簪子的原本模样,还好一块都没少。 然而,许是断过,并不怎么好看! 貊庠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等半年后,这场大雪停了,她去一趟枉死城,找些会修这玩意儿的鬼修缮一下吧! 若是淋雪出去,真应了凛说的话,岂不是遭罪! 将碎玉块压在枕头底下,貊庠仰躺下来,目光盯着床板,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大雪变得小了起来,本来就没什么睡意的貊庠起身,趴在窗棂,望着屋外,一片苍茫的雪色,有些刺眼。 不得已,她收回目光,却看见温蕴跑在院子里玩雪,而凛立在旁边,模样俨然一副由着孩子闹腾的慈父。 貊庠的手心托起下巴,不由得感叹道,这样子真好! 突然,门被人一脚踹开,来人狼狈的拖着一个黑袍罩身的男人。 貊庠转身,一脸惊讶的手指着老巫婆,“你把他拖来这里干什么!” “可能一时半会,没有人找来这里,所以,他要在这里睡几日!”老巫婆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将人丢到她的床上,一手吃力的拍了拍衣袖上的雪,便打算离开。 貊庠看了看床上的大黑个,伸出的手换做指着自己鼻子,发问道,“我到哪里睡啊!” “这里房间很多,算了,温蕴一个人睡,每次都哭着喊他娘亲,吵的人头疼,你去陪陪他吧!”老巫婆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就差表明这是预谋已久。 这老巫婆,过分了! 貊庠双手叉腰,打量向窗口,嗯,足够将占她床榻的男人给踹下去。 管他是魇神,管他厉害不厉害,反正,现在他都躺的跟死猪一样。 怎么可能,让他占便宜,还有,因他之故,才弄碎了她的玉簪呢! 哼,都不知道,是咋得手的,郁闷! 于是,她撸起袖子,火急火燎的刚要动手,便见老巫婆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拽住她的衣摆,言辞恳切道,“别动他,他可是魇神,醒来,老婆子可真挡不住,他会不会像刚才那样子发疯!”她的语气略有一丝警告。 貊庠一寸一寸抽回衣摆,心情莫名紧张,对啊,方才她可是亲眼目睹,凛都打不过呢! 所以,她换个房间也没事儿! 貊庠瞥她一眼,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走,可走到一半,又退了回来。 手脚麻利的从枕头下面掏出来了那些碎玉块,捧在手心里,数了数,才安心离开。 老巫婆,紧随她一块儿出去,在门口,拦住了她,眼神有些复杂,祈求的语气说话道,“阿貊,可不可以,对温蕴好些,就好一些!” 貊庠貌似来了兴趣,这老巫婆什么时候,会这般好心了。 到底有什么企图? 她莞尔一笑,“我没听错吧,你要我对那个鬼娃娃好?” 老巫婆盯着她的眼睛,看不出一丝感情,写满防备的怀疑,她本能踉跄了一下,“……随便你,就当老婆子犯傻了!” 老巫婆,似乎有些不对劲儿,难道是知道,她推了温蕴! 貊庠突然心里一凉,“我知道了,你为了那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父子,在教训我!” “……什么?”老巫婆不解的问出声儿,本能反应的解释,“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希望你对温蕴好一点点。 “只是什么,只是我不能推他吗?”貊庠冷着脸打断。 老巫婆瞪大眼睛,瞬间明白过来什么,“……你又推了他吗?” “什么叫又,这是第一次好吗,再说了,摔个屁股墩又不疼,他一个僵尸娃娃,砍了头也能在续回来!”貊庠诧异的狡辩,她可不能背锅,她就动手了一次,多加一次也不行。 老巫婆竭力控制情绪,将脑子里刹那间划过的一幕幕画面抽离,对了,这不是千年前,她总是在推开那个孩子,即使从生下来便是…… 可是谁又能知道,即使千年后,她依旧那么不喜这个孩子,那么也代表恨极了将别吧! 第四十九章 老巫婆捂着突然心悸的胸口逃避似的离开,她忘了,他们都没有资格要求她的,即便温蕴也不可以…… 貊庠冲着她蹒跚的背影,不依不饶,“你去哪儿,话还没说清楚呢?对了,我是不会听你的话对他好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不是他娘亲,所以你凭什么要求我!” 话落,一片寂静,没有一丝声音传来。 貊庠不死心接着又喊了句,“老巫婆,你还是去找他娘亲吧,保证对人家儿子好的,根本不用你担心!” 依然没有声音,只见老巫婆从楼下门口离开的匆忙背影。 貊庠狠狠地踹了一脚二楼的栏杆,嘟囔道,“跑这么快,是要去看温蕴吗?” 老天,他没有那么娇气好嘛? 算了,管他们干嘛,浪费心情,还是找个房子住吧! 貊庠窜上窜下,一楼二楼翻了遍,终于在二楼的最后一间房里停了下来。 房里除了上千年积灰之外,其余的陈设那是应有尽有,虽然一点儿也不奢华,但是十分温馨的很。 貊庠喜欢的紧,便着手捏了小诀,将那积灰清理干净,她坐在干净的床铺上,随手拉了被子,安静的躺在床上。 大开的窗外又飘起了雪花,却不能够听见温蕴的玩闹声儿,想必是回去睡觉了吧! 貊庠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最后抵不住困意,深深的闭上了眼睛。 大雪从窗户里随着厉风飘了进来,却始终落不到床榻周围,细细望去,才发现,原是有一圈淡淡地青色结界护着。 睡了有几日,貊庠才悠悠醒过来,然而那层不易觉察的结界也随之消失。 貊庠并未发现,她按着发涨的脑袋,差点又醒不过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总是这样,陷在梦里那很奇怪的一场大火里,感觉,真的出不来…… 所以,这可能是得梦魇症了吗? 害,她可是鬼,这怎么可能,出去走走便就好了吧! 掀开被子,她从床上起来,并且大大伸了一个懒腰,结果动作太大,导致她藏袖里暗兜的人皮绳子掉了出来。 “啪”的一声,在格外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异常突兀。 貊庠捡起来,想要重新塞回去,结果那绳子不合时宜的自己动了动,明显是拒绝。 这么多年,貊庠怎么能不明白,她这是又皮痒欠收拾了。 还想要出来,那怎么可能呢? 她可不想死在一根绳子的手上呢! “哎,别动了,再动我就烧了你!” 果然,一听这话,绳子立刻安静了下来,不动了,规规矩矩的自己钻进了貊庠的袖兜里! 貊庠咧开嘴一笑,直言,早这么乖多好啊! 其实,她就作势烧过她几次,只真烧过一次,没想到一次,她就害怕了。 貊庠挑眉,甩了甩衣袖,随手拉开门,目光越过长长回廊,刚想下楼。 拐角处,就遇到了倚靠在柱子上的凛,他看了过来,语气温和,如同窗外霜雪一般清冽,使人神清气爽,“阿貊,你醒了!” 他怎么在这里,听语气,莫不是在等她吧! “嗯!”貊庠点了点头。 凛紧紧盯着貊庠,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所幸承认道,“我在等你!” “做什么?”貊庠睁大眼睛,奇异的打量着他,神色略显防备。 他等她,不会有什么目的吧! 凛对上她双眸里的警惕,迟疑了一下,“……没…没什么?” “哦!”貊庠敷衍了一句,有些怀疑,分明说在等她,可又不说什么事儿,那为什么要等。 所以,这也太不符合逻辑了吧! 还是,随便他吧! 貊庠抬脚走了一步,袖兜里的绳子又窜了出来,停在她的面前,抖动的绳身看起来有些害怕什么的样子。 “除了我,你还害怕别人,捆住仙人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胆小!”貊庠歪头,双手怀胸取笑她。 谁知,绳子抖的更厉害了,最后直接藏在了貊庠的身后,并且显现出了本体。 这一幕,吓的貊庠一哆嗦,呵斥道,“没有我的同意,谁让你出来了,你胆子变大了,还是攒够本事想要杀了我?” 女鬼根本不理她,眉清目秀的一张脸,皱的如同一只癞蛤蟆,加上披头撒发,直接叫人看了简直是一根发霉了的玉米须,她颤巍巍的用手指了指楼下,空着的一个桌案。 不待貊庠定睛去看,那里到底有什么,凛突然就拉着貊庠狂奔冲向走廊的尽头。 可哪里是堵墙,貊庠急忙捂住脸,难道,凛这是要穿墙吗? 他妈的,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呢! 女鬼见状儿,迅速也跟了上去。 墙体一阵青光四射…… 貊庠睁开眼,人已经摔到了院子里,辛好,凛垫在她身下,一点儿也不疼。 爬起来,貊庠不忘拉了一下凛,以示感谢,刚要问他,方才他看到了什么。 为何要这般急切的穿墙逃跑,要不要回去带走温蕴呢? 女鬼望向她的身后,瞳孔怵的放大。 紧着,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是冥王带着阴兵来了!” 周遭全部都空了一样,万籁俱寂。 凛上前一步握紧了貊庠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安慰,“与你没有关系,他们是来找我和温蕴!” 貊庠攥紧他的衣襟,用力将他拉近,眼神里本能闪过一抹担忧,“他那么坏的一个鬼,会放过你们吗?” 她是在担心他吗? 凛眼里涌动着无尽温柔,“我们会想办法活下来!” 貊庠受不了他腻歪死人的眼神,急忙松开了手,撇开目光,“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们能活着就好!” 凛微微有些低落,收回目光,“嗯”了一声。 女鬼躲到貊庠身后,虽然恨不得吃了她,此刻却不得不躲起来。 她吼叫连连道,“冥王这次好像变强大了,比你这死鬼还可怕!” 吸了一口气,她目光又看向院子外面,黑漆漆一片的阴兵,“人也好多,太恐怖了,真的太吓鬼了。” 貊庠这才注意到外面的人,陡然双腿发软起来,她强打起精神,看向凛,“你打算怎么办!”像是记起来什么,忙问道,“温蕴呢?” “在婆婆那里!” 凛一面回答,一面看向藏在貊庠身后的女鬼,她藏在眼里的杀意,是对阿貊,纵观她没有动手,可他看的清楚,她只是在等时机。 那么灭了她,若是他回不来,阿貊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吧! 宵练如同戾风一般突如袭来,抵在女鬼的命门,距离一寸的间隙,貊庠反应过来伸手握住剑尖,雪面晕开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貊庠的视线从剑刃上生生抽离,对上凛的目光,一阵错愕,紧着深深质问,“为什么,要动我的东西!” 第五十章 “可她想杀了你!”凛蠕动着唇,小心翼翼的解释,并且迅速收回了剑,想要去查看她的伤。 倘若他收不住力道的话,她的手该被宵练切断了。 貊庠躲开凛伸过来的手,沉了脸色,警告道,“即便她会杀了我,你也不能动!” 那是她与她之间的纠葛,任何人都参与不得! 凛的手缓缓收回,眸色闪过一抹受伤,“阿貊,为什么?” “你该对付的人是冥王,而不是她!” 貊庠避开话题,扫了一眼女鬼,见她惊慌失措着一张脸,目漏凶光的紧紧盯着凛,神色满是防备,然而对上她的视线时,眼里却流露出一丝令人瞧不懂的深旎。 貊庠缓缓移开眼睛,心下一沉,下一瞬便将女鬼一把拉至身后,掌心上的伤口,顷刻间染红两人的手。 那汩汩涌出的鲜血,像是能够灼伤她的皮肤,女鬼一怔,漆黑的瞳色微微波动了一下,下一瞬便咬紧了唇。 貊庠看着凛不断苍白的脸,却始终对不上他的那双眼睛,明白会有多么让她不舒服就此旁观。 她有些无乃的说道,“我希望你活着!” “保重!”貊庠说完,欲要拉着女鬼逃命,结果还未走出一步,就见崔钰停在不远处,墨色的衣衫上全是落雪。 凛的眼神一下变得凌厉起来,手执长剑,对上崔钰,一句话也未说,却如是一个疯子,摔发起了攻击。 大雪肆意的院中,桃树隐隐绰绰,刀光剑影中,貊庠只能看见以退为进的崔钰,游刃有余的化解者凛的所有攻击,他就像是预判者,知晓凛的每一步招数。 然而,凛却配合的有条不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可很快,貊庠便明白了过来,心里莫名有些不自然,凛真是一个疯子。 这么做,只是想要让她趁机离开这里吗? 以为,她就会感激吗? 可是……这里怎么说都是老巫婆的地儿,她这个主人都没有说什么,总之不会那么弱被外人欺负吧! 关键,整个虚危山都是雪,她可认不得路出去,再说了,她也怕穹苍之雪的邪寒气。 所以,貊庠决定不跑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女鬼,突然间松开了手,“你走吧,若我还在的话,随时恭迎你来复仇!” 女鬼大大的眼睛布满疑惑,随即而来一抹讽刺的笑,她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貊庠,凑近她的耳边,“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休想甩掉我,总有一日,我会亲自吃了你,以解我剥皮抽筋,尸骨无存之痛!” “好啊!”貊庠诡异一笑,机会既然给过她,而她不珍惜,那又能怎么办! 本来还想着将那绳子毁灭,她的灵魂至此可以脱离那禁锢,找她报仇会指日可待一些。 可如今,看来,她并不需要啊! 貊庠摸上女鬼的脸,轻轻拍了一拍,温柔一笑,然而眼里却冷的瘆人,“记住你说的话,是永远不会离开我!” 意识到什么,女鬼的脸色变得危险起来,“你又打什么主意!” 貊庠冷冷嘲讽,“这么笨,还想要报仇,你还是做一根鞭子吧!” 不待女鬼有所反应,便被貊庠一巴掌拍在了脑门上,顷刻之间从绳子变成了一根鞭子。 貊庠将鞭子握在手中,感受到女鬼的反抗,她笑了一下丝毫不在意,凌空飞起截住崔钰对凛的一剑诛杀,那鞭身犹如蛟龙出渊,凭空卷起一场风暴。 崔钰震惊之余,满眼不可置信,躲过迎面袭来的风暴,退于安全地带。 “夫人……你……”为什么要帮将别? “看清楚了,你祖宗我才不是你家夫人!”貊庠不留情面的打断,眸中闪过一抹厌恶。 可下一秒,手中鞭子发出一阵嗡鸣,震的貊庠本来有伤的手心一疼,紧着是女鬼凶狠的对着她吼,“不要脸,臭鬼,恶心女人,敢拿老子挡刀,还把老子变成鞭子!” “闭嘴,绳子和鞭子有什么区别,还有,你骂来骂去就那么几句,都不嫌丢人,你也可以选择不挡刀,反正受伤的人又不是我!”貊庠不悦的皱眉,直接施法让她说不来话,迅速退到凛的面前。 “你不需要这样,我想走,他们拦不住我,我好歹混了这么多年呢!” 凛抬起的双眸,拉满了血丝,目光三分惊诧六分苦涩一抹隐忍悲伤地看着貊庠,始终安静的一言不发,然而那个瞬间却像是已经说尽了所有。 “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盯着我看,即使看到我改变主意来帮你,”貊庠对上他复杂的眼神,冷漠在心脏外铸造的铜墙铁壁,顷刻间士崩瓦解,忍不住心里一酸,“那也不用感动的这么难过啊?” “没有!”凛摇了摇头,垂下长睫,握紧了手中长剑,心中百味杂陈,喜的是她没有离开,悲的是他拼死……或许都护不了她! “夫人,您与将别……” 远处的崔钰一霎那,愣在当场,犹如被晴天霹雳,只觉眼前这个场面,太过于震撼和……某些熟悉。 当他仔细看向貊庠的脸时,只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但绝对不会是檀溪帝姬,他很确定。 转而,他眯眼审视着逃出枉死城的将别,发现他待她的态度,却是和对温蕴的娘亲近乎一样,那么小心翼翼又总是默默的付出和牺牲。 刚才,他也是为她争取时间离开吧,所以,几乎都没有怎么还手,只是尽可能的钳制、拖住他,而不是一举杀了他,是怕引起军心混乱,阴兵会对她们一齐围困以至于脱不了身吧? 崔钰不禁心内一阵好奇两人之间的关系,可陡然间眸色一沉,记起来将别除开对温蕴的娘亲之外,从不与旁的女人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儿,即便那么帮助他的寄染也不行! 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他才会这样,一反常态…… 还有,他也是因为她才并未带着温蕴逃离冥界吗? 那么,就只能有一个解释,说的通了…… 崔钰眸色凌厉,好像什么疑惑都刹那间清明了起来。 她……一定是温蕴的娘亲,是那个死在千年前的女子,后来被殿下囚禁在无间炼狱最底层一段时间,只为引出将别的南戎王女亦是大夏王朝被灭全族的太后……也是不惜代价也要伤了殿下阻止将别被殿下吞噬的厉鬼! 怪不得,他查遍所有,都找不到她的身份和存在过的痕迹! “夫人,不……你是温蕴的娘亲!” 崔钰话音未落,一道剑气破空袭来,他感觉到了危险,急忙闪身避开。 可迎面躲闪不及被貊庠的鞭子伤到了左脸,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了一朵又一朵血染的梅。 寒风如刀,割在伤口上,那疼无孔不入刺进骨髓,崔钰伸手抚过脸,对着身后一触即发的阴兵,挥了下手。 守在院子外面的阴兵得到命令,全数涌动进来,加入这场战争! 貊庠有些郁闷,这些人是要以多欺少吗? 真心不地道,貊庠挥舞手中的鞭子,解决掉了围到身前的十几个阴兵,抽出空档朝着凛喊话,“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应该去找老巫婆帮忙,或者,带着温蕴逃出冥界!” “对了,刚才那人说谁是温蕴的娘亲啊,怎么会对着我说话,感觉好奇怪!” 凛将貊庠身后欲要偷袭的阴兵一剑封喉,拔出剑的同时,抬起眼睛,那血一丝两丝缀入他的眼眶里,一片血红的可怖,如是敖因一样狰狞…… 他握紧了剑,高大的身形,气势凌人,于万千阴兵之中,紧紧盯着貊庠的脸,动作缓慢而又轻柔的抬手拭去她脸上沾染的血迹,眸色深邃的如是一沟渠黑水,勾起唇欲言又止! 沉默了半晌,最后却只说了一句,“好,我们带温蕴离开……” 第五十一章 “嗯!”貊庠点点头,瞅准时机刚欲要抽身而出,却被几时近身而来的崔钰死死缠住。 像是某种密谋,凛则被一重又一重涌来的阴兵团团困住,根本无暇顾及到貊庠,能够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持久战,恐怕就连天界最能打的玄武帝尊也不行的吧! 貊庠接了崔钰几招,便开始力不从心,她清楚自己,到底打不过这位冥王手底下的大阴司。 所以,她现在必须去找老巫婆来帮忙,相信凛,也是杀不尽这数以万计的阴兵的! 可是要紧的是老巫婆,到底带着温蕴藏去了哪里,家里这么闹腾,也不出来管管。 貊庠纳闷不已,心里合计,那老东西会不会感应到他们的气息,带着温蕴提早跑了吧! 嗯,的确,根据她的为人,是有可能连温蕴都不带就跑的。 即使看她一直以来都对他们父子俩愧疚感极深,可也保证不来她的品格到底是败坏的。 想到这里,貊庠不由得就火冒三丈起来,突然不要命似的反攻起来崔钰。 此番,她只是急着脱身,要去确定一下老巫婆到底是不是跑了…… 崔钰原本处处压制着貊庠,眼看就要控制住她,将人擒获,可却被貊庠突然拼命的反攻惊吓到,不得已以退为守,另辟蹊径。 因为,他不能伤了她,他的殿下,已经找了她许多年! 虽然他能猜到其中原因,有多少是这个女人为将别重伤了殿下,殿下耿耿于怀,只为报复! 可是他更加清楚也不得不承认的是,在殿下囚禁她的那段时间里,他不止听属下们议论,更有甚着亲眼目睹,殿下强迫对她做了同府邸里的那些夫人们一样的事情! 他的下属亲信都说,极大可能,是殿下只为逼将别现身,可是,他终觉得,殿下并不是,因为那时候,温蕴也在,殿下对外佐重就以那孩子为饵引诱将别的,根本没怎么想透露出去她的消息,即使不得已之时有过,却也是比起温蕴来,不及十分之一! 所以,他最了解殿下,从出生就跟在殿下身边,怎么能不明白,殿下这些年翻了三界也要找到她。 哪怕亲身经历当年她在重伤他后,她也没讨得任何便宜,就那么魂散无间炼狱,可殿下却也丝毫不放弃的在找她…… 崔钰恍然间意识到这种情况,殿下对她不仅仅是所谓的报复,更像是变态的一种对女人的掌控欲。 不知道为什么,崔钰觉得殿下这样真的很危险,若不能再一次杀了她,便是…… 他不敢深想下去,因为他断然不会让殿下有事儿! 霜雪依然肆意,却始终遮掩不住一片夯实的黑色阴兵。 崔钰一剑化解貊庠的招数,于一众阴兵包围之中,将剑尖抵在她的心口处。 “夫人,得罪了!”崔钰眸色闪过一抹习惯性的微笑,却冷的如是深渊之中透来的光。 貊庠被他的笑整的背脊发凉,看着眼前依然如从前那般温文尔雅的崔钰,开始怀疑在九重天的时候,认识的那个人不是现在的这个。 因为,她不止看见他,就连听见他此刻的称呼,分明同之前一样叫过她,就是一个称谓罢了,没有什么大不了! 可现在,她确就有种想要弄死他的冲动,“再说一遍,老娘不是!” 貊庠翻脸,即使此刻,小命还握在人家手上呢! “夫人,巫神,此刻该和殿下谈妥了将温蕴还回去的事宜吧!”崔钰握紧剑,敲打貊庠,若是顾及自己的儿子,就该听话! “……”貊庠脸色一瞬变得凝重,直呼完了,小东西被抓了! 见貊庠没有反应,崔钰貌似想起什么,脸色蓦的一阵阴沉的复杂,看她如今的表现,分明已经忘了一切…… 那么,这是不是好事儿呢,若是一直下去,起码殿下不会有一丝危险。 所以,要瞒着殿下她的身份吗,或者杀了她…… 崔钰皱眉,心有顾及,这都不是长远之计,以殿下的睿智不可能猜不到! 到时候,不哪样他势必都逃不过对殿下的忤逆! 当然,他是不怕死,可是却怕殿下难为…… 照此,那也只能顺其自然了,崔钰长叹了一口气,知晓自己是有点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了。 可是依照现在这般局面,不能如此断断也没子了。 崔钰收敛情绪,一如常态的表情温和,似乎悍在脸上一样,令人感觉到无比生硬,也看不透他的想法。 他另行劝阻,“夫人,整座虚危山都已重兵围困,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那与我何干,这里是我的地儿!”貊庠不悦的皱眉,口气硬撑着不肯服输,其实内心已经慌乱的一片狼藉,很是担心,他们这次会玩完! 可是没办法,事已至此,后悔亦是无用,只能一条路走到头! 貊庠眸色一沉,将鞭子扔出一旁,意思明显,多一个帮手也好啊! 女鬼从鞭子里闪电般极速出来,在雪地里滚了几圈,翻身而起,凶狠着表情嘴里嘟嘟囔囔冲着貊庠似乎说着什么,可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最后躲开攻击自己的阴兵只能反击。 与此同时,貊庠横空祭出自己的飞月刀,一刀挥开崔钰的长剑,退了一步,转身欲将棘手的这人引给凛,至少那些不怎么样的阴兵她还能抵挡一阵子,彼时他们逃走也会易如反掌,不然,真的会全军覆没。 盯着貊庠直奔凛的动作,崔钰似乎洞察一切,不是求救便是换个对手,他绕后直接截住貊庠,一丝机会也不给,当然也是因为他打不过凛,不管哪一个都对他不利,更万不能让他们逃走。 他的长剑似乎一道疾风,在雪中犹如穿花绕蝶,貊庠被逼至下风,一丝还手的余力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勉强接住,更别说是喊凛帮忙了,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 一剑霜寒,夹带起漫天风雪,仿佛雪崩之像,直逼貊庠。 貊庠闪避不及直接握紧手中飞月刀尽力抵挡,突然后心位置一阵发冷,意识到什么的她蹙眉,垂下眸子的那刻手中飞月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扬,巨大的冲击力顷刻击散崔钰的进攻。 折身的那刻,迎着漫天飞雪,发丝被寒风吹的凌乱,她看见凛,那穿心而过的一根绳子,那如刀锋利的绳尖,滴滴血红忽然就溢满了她的双眼,一片汪洋的腥咸,几乎要溺毙她的呼吸! 女鬼立在凛身后,邪气森然的双眸一片漆黑,宛如一片浸泡着尸骸的腐臭黑水,她勾唇快意十足,手腕一动,将绳子如数抽回,纵身一跃跳进一片暗色的阴兵之中,声嘶力竭的大笑夹杂着阴兵死亡的戾声嚎叫,震的人耳鸣目晕。 貊庠上前一步,手忙脚乱堵上凛不断涌出血液的伤口,瞳孔一缩写满惶恐不安,像是害怕失去什么,这种潜意识里只有人才会有的情绪,此刻她却没有发现。 直到后来才知道,即使记忆会忘记所有人,然而心里依旧会有关于那个不想忘却的人一席之地,他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的位置,而是曾经一瞬之间深深爱过的人! 他们之间那极短的只是一瞬,却是最忘不掉…… “你……为什么要替我承这伤害,分明,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 为什么,要这么突然的出现,挡在我身后,到底在那重重围堵的刀兵剑戟中是如何脱身的! 只是一句那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你便用不参合的最好法子,以身来挡这致命一击吗! 为什么要这么傻,对我那么的好,会让我觉得,你好奇怪,分明,我不是你要找的妻子! 凛喉咙里的腥咸疯狂翻涌,再也压抑不住,溢出唇角,他伸出手动作轻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泪,摇了摇头,“我没关系!” 崔钰被貊庠的全力一击挥退数米,神情变幻莫测的凝视着霜雪中互相对视的两人如是依偎相守相知的情侣,眼神里溢出一丝晦暗还有几分枯涩难懂的嘲笑! 这个女人,若是记起来,一切又会怎么样,而将别又会如何面对她呢? 第五十二章 终究是如缺月人殊途,烟火一般璀璨后一片寂灭…… 忽然,崔钰的神色刷的一变,一剑便将那从他身后偷袭的女鬼戳了对穿。 女鬼双腿一软,双膝及地,抬眸看着貊庠出手招回的动作,满是戏谑悲拗的神情,来不及大声嘲笑,便被貊庠握在了手里,只能用不断颤动的鞭身表示抗议,本来她可以避开那一剑的,本来她该逃走的。 为何就要多此一举,去帮她杀了那个大阴司,她只是一只恶毒的鬼啊,是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漫漫长夜,一同残忍害死她的那个女鬼啊! 貊庠捻决将女鬼彻底封印在鞭子里,神色不明,对着凛解释道,“她欠你的,刚才已经还了!” 纵使心甘情愿为你去死,可也不能对你说出口:我要的并不是你的歉疚! 因为,只是很爱你…… 一如既往的,那种感觉,真的很疼,比起胸口的伤要疼万倍千倍,凛踉跄退了一步,“我知道!” 紧着,执剑对向崔钰,眼神布满杀气,勾唇阴森森一笑,“今日,你必须死!” 崔钰温柔一笑,并未放在心上,没有握剑的手漫不经心地摊开,“是因为我猜到了……”她的身份? 余后的字词还未说出口,崔钰便被凛袭来的剑刺伤肩膀,辛亏他躲的快,没被一剑封喉。 反击徐徐展开,崔钰却不甚了了,只是竭力保命为止,两剑相交的那刻,火星四溅,他笑意缺缺,“你放心,我比你还希望她不要记得,毕竟事关殿下的安全,她可比你狠毒多了,能够那么‘忍耐’只为等你来的那一刻……算了,你不知道更好!”他将忍耐一词咬的极重深意,尾音又颇是诡异的上扬,令人齿冷! 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崔钰识趣的闭上了嘴,只有达到目的就好,真心希望,她永远都不要记起来,那也是好事儿! 宵练向下压近崔钰的脖颈,凛的双眸涌出的怒火波涛汹涌,下一刻,似要将他给焚毁了,一字一顿,“你什么意思!” 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贺槿将阿貊囚禁在无间炼狱是对她做了什么吗? 不知怎么的,某种不好的预感令凛如坠深渊,他的心一瞬如同紧绷欲裂的弦,他不敢去想,也无法去想象…… 是了,他一定是在故意,贺槿怎么敢,他们终是一母同生! “……什么意思,自然,是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宵练随着崔钰的话音落地,切进了他的脖劲儿皮肤,血珠一下滋了出来,顺着剑身落到了剑柄,凛的手感受到了一片滚烫的灼伤。 神仙的血,至纯至阳,永远相生相克至阴至邪之鬼。 崔钰深呐一口气,“将别,你该做的,便是最好不要让她记起来,我也是好奇,到底是谁把她救回来,又把她的记忆全数抹去的,辛好是这样子,不然你怎么有机会出现在她面前!”崔钰警告,神色略显冷酷,剑身用力,便将凛一瞬弹开一丈! 凛持剑而立,剑尖遥遥下指,周身戾气逼人,如是被人触碰了逆鳞,不敢有任何阴兵上前,他眸色危险的紧眯,“崔钰,今日你非死不可!” 貊庠一愣,凛这是干什么非要杀了崔钰,这个的话来日方长好嘛! 万不能在此刻,现在只要抢了温蕴之后赶紧跑,毕竟保命要紧! 鬼知道,老巫婆和贺槿在干什么密谋卖了温蕴的事呢! 雪色重重弥漫,凛又欲出剑,貊庠提醒的大叫:“我们要去抢温蕴,可不能再平白浪费力气,你傻不傻!” “……”凛一怔,即使心内百般不愿就此放过他,横生枝节,但转念一想,阿貊说的很对,照此数以万计的阴兵虎视眈眈,一时半会他杀不了他,于是收回了剑。 貊庠见状儿,直接一把攥住凛的手,再一用力,将人拖住就往对面的石楼里冲去。 倘若崔钰刚才的话不是在框她,那么此刻他们就该在屋子里,正所谓谈话所需之地。 雪尘散去,那两人早就没了踪影,崔钰抬手拦住身后欲要追击的阴兵! 脸色突然变得异常沉重,他愣在哪里,持疑要不要跟进去,殿下,若是察觉到她的身份,会……杀了她吗? 他苦笑,这似乎,不……大可能吧! “把温蕴还给我,他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孩子!” 石楼里,老巫婆立在桌案前,看着凛护在貊庠身前,发丝凌乱,胸前血迹湿透了墨色的衣衫,嘴角也挂着斑驳血迹,脸色分为苍白,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而貊庠虽然看着狼狈,青丝缠绕凌乱,衣衫也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虽然也有血迹,但是起码一丝伤也没有,可见凛将她保护的很好! 贺槿缓慢而又不失慵懒的放下茶杯,像是早就预料并不惊讶,他一手提着温蕴的后领将其按坐在自己旁边,一面漫不经心的说话,“是吗,这些年没有你,他喊爹爹喊的可好听了!” “……”温蕴看着自己爹爹和娘亲来找他,挣扎着就要推开贺槿的手,奈何力气太小,对方根本纹丝不动,可是想要叫出声否决,他可没有照他说的那样殷勤,嗓子竟然奇怪的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温蕴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贺槿这个大坏蛋干的,于是挣扎的更加用力。 “……”貊庠一脸黑线,盯着被控制的温蕴小可怜,愤恨道:这人,是变态吧,听不懂好赖话吗? 还是真的不打算还回来? “贺槿,我们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牵扯到无辜的人身上!”凛冷冷凝视贺槿控制着温蕴,赤裸裸的要挟,强忍欲要冲上前去杀了他的激动。 对于眼前这个男人,至于他们为什么非要到你死我活的这种地步,他似乎永远也弄不明白! 或者,只是因为唯一的原因,他是逃避的,他的生身父亲亲手害死了他们的母亲! “无辜……”贺槿缓缓咀爵这两个字,讽刺一笑,挑眉,目光若有似无的扫向藏在他背后的貊庠,许久未见,这恶鬼似乎找了个靠山呢,并且看关系混的还不错,然而叫人奇怪的是,这个人却不是夏衍。 记得,那日坠落千阶天梯之时,堂堂天界正神,竟然为救一个恶鬼,甘愿被他推入清冷之渊。 他迤逦的眉眼不禁略微轻蹙,神色变化莫测,“你说的是,也加上她吗,她可一点儿也不无辜且很有勾人的本事!” 闻言,凛心头一冷,四肢百骸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被冰寒透僵硬,警告道:“贺槿,我说过不要牵扯旁人!” “你这么在乎她吗?”贺槿冷了眸色,闲闲的靠在桌案边沿,皮笑肉不笑的打量凛出奇阴森的脸色,出言讥讽,“怎么着,看你如此紧张,难道,她真是温蕴的娘亲,你的妻子?” 他可以确定,她分明不是她,将别你那么费劲儿,宁愿将全部神魂被我吞噬殆尽,止于一丝执念从我身体里不动声色的潜出来,可在乎的原来不过一张脸! 他的声音愈到后面就越发的寒冷,尤其“妻子”一词,更是从牙缝里挤出,无比诡异。 将别,可见作为你的妻子,从头到尾都是一种悲剧啊! 不,忘记了,你只是属于别人的替身,才能够拥有妻子与孩子,正所谓是一种欺骗而来的盗取吗? 凛站在那里,听着贺槿的话,直觉遍体生寒,明白不能与他纠缠过久,需早做了断,他下意识地将貊庠完全挡在身后,“她是谁,皆与你无关!” 凛护妻的动作,落到贺槿的眼里,不知怎么的,如同生了刺一样戳目,他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紧紧盯着貊庠探出来好奇的脸,眸色一沉,指尖摩挲的杯身一倾,水洒了几滴出来,许久,道,“她的脸是很像她!” 凛握紧了手中的宵练眸中堆满散不尽的杀意弥漫出眼眶,原本就空寂深寒的石屋,更加冷的瘆人! 察觉到凛的突然转变,太是令人疑惑的操作,按照他以往的性格被激几句,不该有如此疾言怒色的表现。 贺槿蹙眉,心内似乎有什么猜测在那一霎变得极速猖狂起来,一下就窜遍了他全身的筋脉,浑身一惧。 他手中茶杯蓦地掉落,茶撒落了半盏,缓缓问出声儿来,“你这么激动护她,她到底是谁?” 看到贺槿分神,老巫婆直觉好机会,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老巫婆突然出手将温蕴从他手里夺来,目的明确直奔貊庠。 凛震惊之余,果断出手截住一瞬缓过神来的贺槿。 第五十三章 老巫婆将温蕴塞给貊庠,单手将人推出了门外暂时安全之地,紧着也跟了上去。 北风卷杂着霜雪扑在三人的脸上,如刃凌厉,衣裙也被吹打的疯狂翻飞。 貊庠眨了眨眼睛,对骤降的冷没有太大反应,她回眸望向屋内断后的凛,担心他会死,孩子没人看,欲要前去帮忙。 看出她想法的老巫婆出言阻拦,“我帮你和温蕴先行离开,随后便去帮他脱身!” 说着,便从头上拔下一根青色木簪,化作一把青色长剑,砍向涌过来的阴兵,从万千阴兵中硬生生开路。 貊庠觉得老巫婆此计可行,于是,二话没说,干脆利落地便拥着温蕴紧跟在她后面,却只能一心保护他的安全,并不能全力作战。 所以,只图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老巫婆这次是真的要顾左右而言他了呢,貊庠心里羡慕道,凛就是厉害。 忽然,她脚步一顿,阴冷的目光寸寸移向对面的崔钰,神色如是踩到了狗屎一般难看。 “她是对吗?” 单单四字,从贺槿嘴里念出来,却如是一把凌迟的刀,从凛的心脏表面一下一下的划过,密集而又迟钝,就连再寻常不过的呼吸也开始痛的窒息,他手中的宵练在一刹那变得异常沉重,似乎就要握不住。 他并未否认也未承认,却远远比起回答更加让人确信,貊庠就是他将别的妻。 贺槿幽幽勾唇,眼底冷酷的如是寒潭深石,然而内心却如是波涛汹涌,怪不得,她的脸会像极了她,如是一个模子里刻出,就连檀溪也比不得! 怪不得自私自利如曳岚竟也会遮掩她的容貌和周身气息。 怪不得,温蕴第一次见面就会喊她娘亲,怪不得自己,冥冥之中竟然也放纵了她这么久。 怪不得,凛会不打自招的露出马脚,承认自己就是将别……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化身为凛藏在他身边,继而发现她的身份的。 哦,是在神界萧蔷吗? 按理来说,他们大抵是在哪里相遇。 贺槿长睫一动,玩味儿一笑,挑眉,每逼近一步,剑尖便抵进他喉咙一寸,他如同疯子一般完全视若无睹。 直逼近剑尖,他慵懒的口吻说出极具挑衅的话,“她似乎记不得你呢,那么也不记得本神吗,在无间炼狱,你不知道,我们可是相处很好呢……也很让本神舒服!”最后一句话,他的尾音刻意压沉露骨,透着令人极具遐想的暧昧! 一股不详的预感,由内至外,令凛遍体通寒,心脏如是被插入一根冰锥,融化后痛意才开始漫延! 贺槿是什么东西,他早该料想到的,在无间炼狱听到那些传言并找到她的那一刻,并亲眼目睹时……便该认清现实的。 何故就侥幸于他们乃一母所生,一切便只是自己的错觉呢? 何故就选择懦弱的逃避,以此来减轻自己对阿貊所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责呢? 竟然,还企图忘记那一切,重新和她来过! 呵,终究是他低估了贺槿对他的恨,高估了自己的自私。 凛的眸底闪过一抹暴怒,如是一只丧失理智完全疯魔的兽,他深深闭上眼睛,嘴里呕出一口黑血,手腕一动,森冷的剑尖便直逼贺槿喉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狂热叫嚣就是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贺槿闪身一避,不悦的眸色闪过丝丝锐利,运起一道掌风劈向不要命发起进攻的凛,瞬间漾起层层水波,一招便将避闪不及且抵抗不住的凛推至门外数米,然后疾风一般又掠出院中,将他生生截住,封堵他的退路,然而,手中几时化出的长剑如是夺命一般袭去。 凛踉跄立在雪中,刚稳住身形,迎面而来的那一剑绝杀,他心里清楚既躲不过也招架不住。 千年前的无间炼狱,贺槿吞噬了他全部神魂极其修为,如今的他即使得到寄染赠予的一半修为且又以执念成形附身一介傀儡,可同样都不是他的对手,任何挣扎都如是蝼蚁一般罢了。 闭上眼睛的那刻,他再也无法亦不能企及她的位置,她如今的所有……所有不辛遭遇都是拜他所赐。 然而此时,他却是再也偿还不了,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偿还,就连简单的将眼前这个伤害过她的畜牲都解决不了,但是……可以解决掉如是同样类别的他。 “凛……”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隐含恐惧、惊诧转而被担忧填满的声音。 睁开眼睛,寻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去,凛看见不远处一张惶恐不安、惊慌失措的脸,顶着凌厉地风霜向他跑来,染血的衣裙隐在漫天飘白里,那一瞬,如是一朵潋滟血华的曼珠沙华…… 似乎记忆里,眼前的这一幕几乎和那年重和了,只是不同的是在两军厮杀的战场上,那时半伦斜阳血染,空气中飞沙走石,而她奔向的并不是他…… 长剑刺穿他的胸膛,随着剑刃的翻转硬生生绞出来了一个血洞,贺槿惊讶、兴奋过后眼神逐渐冰冷到极致的恶寒,没有一丝丝弄死他的快感,反而涌起一抹连他都说不清的细知若微的酸楚。 “凛……”空气里传来歇斯底里的一声尖叫,落到贺槿的耳朵里如是惯穿云霄的惊雷,满脑子都是嗡鸣的声响似乎像是要失聪的征兆,而下一秒,什么声音都消失了,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却只是片刻,丝毫不受影响的贺槿眸子一眯,用力抽出剑,抬头的那刻盯着出手欲要阻止的貊庠,扬眉的同时冷酷一笑,心里嘲讽他们真是生死相依啊! 可是,他万不会悲悯,因为他才是那个被陷入万劫不复的人啊。 下一瞬他便付诸于行动,抡起一剑又砍向凛的脖颈,那力道如是要砍掉他的头颅! “……别……” 貊庠伸出手作势要抓住那欲要落下的剑刃,那一瞬间来的太快、太快,她根本就已经忘记了要如何召唤飞月的口诀,挡那一剑,还有她整个人似乎是不受控制的不想他死,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然而心脏也很奇异的疼,看不得刀落向他的脖颈! 贺槿浑身一震,她是在找死吗,可是已然收不回手里的剑,也是笃定他会比她更快一步砍下将别的狗头,她既然这么在乎,那么他不用考虑都会送与她…… 凛的目光直直盯着已经冲过来的貊庠,在她的手触碰到剑刃的瞬间,他的眼神里堆满害怕、复杂和悲戚,最后全部被难过灌满,不知是对谁。 很快,他伸手拽过她的手,比贺槿的剑还快一步,转身便将她护在怀里,后背硬生生被砍了一剑,从左肩直到右下腰,长长的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肉森然外翻。 凛咬牙,将涌出喉咙里的腥甜强行咽下肚子,心道:不,他不能死的那么便宜,他还没有赎罪,怎么能这么轻易的就放过自己呢! 貊庠闻见一阵血腥味儿,在冰天雪地的空气里浓郁的四散开来,呛的她整个人都抑制不住的颤了下,眸色变幻莫测的歉疚,她慌张解释道,“我只是想救你,不是想让你替我生挨这一剑!” 又一道剑气横空劈来,仿佛空气都逆流了起来。 凛转手一掌挥起重重暮光似的气墙,挡住贺槿袭来的剑,与此同时重重单膝跪地,唇角不断溢出血,静静凝视着貊庠满是自责的神色,语气坚毅的安慰道,“我会活着……活到该死的那刻!”每说一字,他便不断吐出血来,可他的言辞,认真的像是在发誓一样。 貊庠怔怔的立在那里,手足无措,就连目光落到他微微露出来的背脊上,也立刻慌乱的闪避开目光,不忍直视那血淋淋的伤口,只觉得心脏突然窒息了一样很不舒服,忍不住的担忧那么重的一剑,怎么可能会没事儿! 貊庠竭力止住发抖,抬手召出飞月,不留余力的一刀重重攻向再度卷土重来的贺槿,凛祭起的气墙在瞬间碎裂成烟云消散。 那一瞬,被动退离不远处的贺槿浑身一震,根本没有想到貊庠会一招截住他的剑。 他目光一眯,看向出现在貊庠身后的曳岚,立刻明白了过来,原是她的手笔。 第五十四章 果然,她是对弃过一次的养子,终究是不忍心了吗? 还真是稀奇的很呐,她这是第一次对一枚棋子丢完再捡回来! 哦,不,还有对貊庠也是,竟然还出奇地偷偷摸摸护了她这么多年,并隐瞒身份至今,可谓一点儿都不怕得罪他。 所以,可是觉得后悔了,对存有一半巫族血脉的她,本自一脉而生,却非至对方于死地不可。 可是这会儿,是否已经悔之晚矣! 老巫婆牵着温蕴的手,在貊庠谨慎小心的扶起凛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塞到了她的手中,难过的看着重伤的凛,却对貊庠急促的吩咐道,“带着他们快些走,越快越好!” 温蕴攥紧了貊庠的手,眼珠子“啪嗒啪嗒”直掉,目光死死盯着他的爹爹身上全是血,难过的都快要死了。 貊庠一愣,随即攥着温蕴的手一松,忙不迭的抓上了老巫婆的衣袖,脸色阴沉下来,仓惶的拒绝道,“我又不识路,跑去哪里,还有我不会医治,你没看到凛受重伤了吗?这个样子出去八成也活不了。” 她的语气说到最后直接愤怒至极,都怪贺槿这个挨千刀的。 貊庠心里狠狠的暗道,手上却尽力扶着凛,不至于他就此摔倒,而凛此刻几乎像是爬了几座山脱力了一样,整个人都倚靠在她身上,很重,她有些吃力。 温蕴注意到也忙过来用小手扶着他爹爹,却只是杯水车薪的作用更多的是无处施展,只因他太小了! 凛摸了摸温蕴的小脑袋瓜儿,强撑着扯出一丝微笑,摇了摇头,像是在安慰儿子,他没有事儿。 老巫婆看向凛,轻易就看穿他能强撑着不晕死过去,就已经是极限,如若再不离开,便有散灵的危险,何况他只有执念凝结。 她立即催促貊庠与凛,“只要从这里出去……不,寄染已经来了!”老巫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激动的扭头看向貊庠身后。 “什么意思……她是谁,难道是帮我们的人吗?”貊庠疑惑一同回眸看去。 老巫婆应了一声:“是这样!” 话音未落,寄染身着一袭墨衣,骑着一匹黑色的马已经冲了过来,身后带来的人马更是多到数不清,在强行攻入贺槿的包围圈后,很快就筑起一道儿防线将他们稳稳保护在内里。 貊庠瞬间松了一口气,担忧尽散,盯着利索下马奔来的墨衣女子,一张冷若冰霜的容颜,似乎如是寒霜清华英气,步履间尽管仓惶,但是依旧霸气侧漏,令人直觉她真是一个字“帅”! “……将别!”寄染越过众人,眼里仿佛只有他,哪里像是堆满了道不尽的担忧与苦涩。 貊庠见状儿,直觉手中的凛烫手的很,于是立马将人给让了出来,尽管他的手还在紧紧死抓着她不肯放。 可是貊庠是什么人,这位帅气美人的眼里都快将他给装了进去,她怎么能没有眼色,不给人成全呢! 没看错,她是喜欢凛,且明目张胆的那种喜欢…… 这种美人可谓是真性情,百年难遇,一点儿也不会矫揉造作,歪歪扭扭,她最了解了。 强势扳开凛的手,貊庠讨好的一并将温蕴也推了过去,所谓一家三口就要整整齐齐,随后她的目光里便满满都是惊羡的看着眼前飒爽英姿的美人,寻思,这下一定是安全了。 希望她不止救走凛和温蕴,还有别忘了她和老巫婆,她们也不忍心看他死去,方才也是真心尽力救他了,虽然成果不怎么样,但是真的尽力了! 凛的目光死死盯着貊庠的脸,却是看不出她除了放心之外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的神色忽然晦暗不明,踉跄一步,推开寄染下意识要搀扶的手,吐出一口血,最后直接倒向貊庠,下巴抵在她的肩膀,蠕动着唇许久,像是想要解释什么,最后却是一字都未说! 貊庠白衣脏乱的背上绽开点点殷红的花朵,鲜艳夺目,她感受不到任何触感,直觉背部的衣服有些粘黏,随着霜雪下坠像是重了好多。 凛失落的勾唇,抬手堵住嘴里不断溢出的血,身上所有的伤口却在此刻开始疼了起来,如是被剥皮抽髓、梳洗车裂一般。 貊庠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尴尬着双手无处安放的攥紧在身侧,久久难以抉择。 在想凛可是不喜欢这位飒爽英姿的美人,难道是傻逼了吗? 要是她的话,就算此刻献身也甘之如饴,趋之若鹜,谁让她是美人呢! 对了,还那么厉害,不止会骑马,还会领兵,一看就是身世不凡,贵气十足! 突然,貊庠眸色一沉,像是想到了什么,凛这般平平反应,难道是因为凛爱惨了自己的妻子,所以,便不想也不愿意吗? 嗯,看来是如此吧! 不爱哪儿有回应,横老三老是这样说。 寄染未收回的手略有些僵硬,视线落到凛的背部伤口,鲜血混着霜雪,如是化脓了一样,神色闪过一抹控制不住的痛色,即使到了此番状况,也不愿让她……哪怕只是简单的扶一下! 她捂着忽然就发闷的胸口,后退了一步,转而对上貊庠匆忙撇清干系的一张脸,那表情如是在说,这只是意外…… 寄染的心脏如是被沉下了深渊水泽,透不过气来,她慌张的错开视线,没有什么伤害比起她如此在意宝贵的人,却在别人眼里分文不值来的重击! 这一刻,何尝又不是在说,在他的眼里,她亦是如此! 寄染看着主动牵上她手的温蕴,一双眸子哭的通红,却还在安慰她,究竟还是在可怜她罢了。 温蕴总是这样什么都知道,却永远不会给她难堪…… 她扯了扯唇,想要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到底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来的可真是时候,不知道看到的可还满意!”贺槿从两人大庭广众之下相拥的背影上强势抽回目光,忍不住出声嘲讽,语气细微拙见之下竟听的出有些酸溜溜的生气。 寄染冷冷一笑,听不清情绪的缓缓说道,“很是满意!” “是吗?”贺槿的笑意愈发深幽,“满意就好,不枉费本神如此耗费一场,有人就算忘记了,你也没有机会!”他别有深意的提醒,颇有离间之嫌。 “今日这阵仗,足以表明你亦是嫉妒狠了吧!”寄染一点儿也不上勾,倒是反唇相讥。 贺槿漫不经心,“嫉妒倒是谈不上,最多只是想要她而已,比起那些女人来,只有对她感觉很不错,还又能白得一儿子!”他已成不要脸的疯魔状态。 “……”凛扶着貊庠的肩膀,直起腰板,腥红的眸子布满血丝,忍不住要捏碎他的脖子! 老巫婆的心脏咯噔一跳,看向隐忍怒火的凛,那个瞬间,一种不详的预感所带来的恐慌彻底蚕食了她的心智,整个人如是痴傻了一般无法思考。 她似乎已经听不懂贺槿说了什么,还有他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已经对阿貊做了什么…… 寄染冷哼出声,毫不留情面的揭开他的伤疤,“那么,你定会再死一次!” 知晓提这茬会让将别不开心,如是伤敌八千自损一万,贺槿是死过一次,可貊庠也是付出了比死还苦痛的代价,将别亦是。 但是,寄染想也没想便说了,因为她顾及不得,她只是想让自己的自尊占上风一点儿。 为了将别,她已与贺槿反目多年,不久前的枉死城一战,已经足够说明她没有任何退路,所以她根本不会再差这一次大动干戈,何况,她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与贺槿这个畜生至死方休,就当单纯是为了成全自己的执念吧! 所以,就对不起他这一次吧,她只想要这一次,至少在贺槿面前,不会那么难堪! 第五十五章 “寄染,你为了一个死物可真会找死!”贺槿勾唇一笑,那笑意平如静水,而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却像是要爆发出汹涌灼灼的火山来。 “呵,不劳烦九殿冥王费心提醒!”寄染手中青刀幻化成风,驱雷策电一般袭去。 她……不想,亦不能再听一句有关于贺槿奚落嘲讽的话,那种感觉,如若一把利刃硬生生挖走了她的心脏,疼的浑身痉挛。 贺槿漫不经心的挑眉,挥剑应战,那阴伏剑,九道剑气齐发,绝命才收。 觉察出贺槿的意图,凛脸色一瞬变得无尽煞白,清楚只剩下一半修为的寄染不会是其对手,不死也会被伤去半条命。 他扭头看向貊庠失神的凝视寄染的方向,脸色布满纠结和忧虑,然下一刻,他的眸色一沉,似乎做了某种决定。 不待貊庠有所反应,他人已经化作一道疾风闪去,挡在寄染身前,拼命承住了那一剑,同时并将手中的短刀送入了贺槿的胸膛,却只是深入一寸便连同他一并弹出数米外。 貊庠惊异不已,一张脸十分精彩,凛是被弹飞出去了吗? 方才不是重伤只能倚靠她来着吗,不是,他到底是几时冲出去的? 还有,他的恢复能力几时变得这么好勒,难道僵尸一般的鬼都是这般能承伤害的吗? 寄染瞳孔猛地放大,死死盯着不远处摇晃站立起来的身影,声音带着歇斯底里,“将别……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她承这一剑,那是会死的,为什么总是不信她,即使只有一半修为那又算得了什么,她依旧可以想办法活下来的,想到这里,寄染心中顿生寒意,提剑便同贺槿进行反击,招招所谓拼命,像是在同某人证明什么似的。 贺槿戏谑勾唇,貌似来了兴趣儿,却仅仅只在接了几招后便将寄染逼至下风,见状儿,老巫婆脸色始终苍白着,但是却紧随着凛一道儿出手,三个围攻一个。 貊庠一愣,疑惑这位帅气美人是打不过贺槿吗? 看样子,应该是的吧,随即她也想加入进去,心想四个打一个,总能打过吧! 可是看着藏在她身后怯生生的温蕴,随即叹了一口气,决定道,还是算了吧! 要是温蕴这个小祖宗被人趁机抱走就不好了,尤其是那个崔钰,虽然被寄染带来的人马暂时困着脱不开身,但是目光一直紧紧跟在温蕴身后,目的那么鲜明,是想要掳走的意思,只是因为寄染带来的人太是厉害的缘故,他几次都靠近不得,便并未硬凑上来罢了。 貊庠暗中思量,现在只要将贺槿打趴下,那他们这些走狗绝对就会败走,这就叫做所谓的擒贼先擒王! 忽的,貊庠眼睛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那闪动的眸色亮晶晶如是正在预谋着什么坏招数。 她看向院中正在缠斗的四人,袖中鞭子便即快的抽了出来,目光狠狠的盯着贺槿。 原来,她是伺机想要偷袭贺槿。 突然,就在三人打斗陷入胶着状态,貊庠瞅准时机准备出手偷袭之时,身后天空变得如是殷红的血幕重重,来处大约是枉死城的方向。 她吓得一愣,彷徨这天不会是要下火了吧! “……殿下,是混离地狱。” 崔钰一剑斩杀眼前两人,眼睛望着红透了的天空,对着贺槿的方向大惊失色的吼,此时大雪依旧不停歇的纷飞,他右眼皮一跳,心中陡然腾升起股股不安,如是波涛怒涌。 贺槿神色一深,一剑清退三人,猛然抬头,凝视天空,那红色犹如红莲业火却是混离地狱所衍生出的混离赤火,但是皆为之天道之火。 所以,这赤火的出现,预示万年之前司宜先水神的献祭并未有用,混离地狱,始神之力,有觉醒之兆,算来,是与神器琉璃妜的异动有关吗? 贺槿紧眯了一下长睫,敛起剑,于一片阴兵混战之中轻易找到来此处的目的,直奔而去。 貊庠看到一剑挥退三人的贺槿,心里闪过一瞬不安,紧张片刻后,只觉看到一片黑影后身体突然一僵,紧着脑子就晕了一下,之后便长久的陷入了一片永无止境的黑暗,但在意识还未完全消散时,她依稀有听见一声两声,有人迫切而又撕心裂肺的“阿貊”。 然而再次睁眼,她却是身处在一间布满烈火的炼狱里,只有中间是一片耸立岩浆底部高高支起的云台,在云台上面伫立着十八根柱子,她赫然心惊胆战,手腕一动,才知两手皆是被身后某一根柱子上的玄铁镣铐所困。 完了,这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里,是谁抓了她,不会是在做梦呢吧! 对了,温蕴呢,记得当时那孩子是被她牵着的! 所以,那孩子呢,哪去儿了? 貊庠用力咬了下手臂,疼的她直冒冷汗,惊觉到这不是在做梦! 忽然,背后有刻意压低声响的脚步声儿传来,貊庠爬起身惊惧去看,一霎那整个人如是被雷劈,麻住了一般,脑子更是刷的一片空白。 “在这里睡的可还好?” 贺槿一张风华绝代的脸上擒着一抹肆意狂狷的笑,目光灼热且掠带兴奋儿的笼罩在她的身上,貌似猎人逮到了垂涎已久的猎物。 他一袭黑衣华袍绕着金线芙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霸道与贵气,一时繁华无限,盛气凌人,他摇摇停在一步之外,然而,见她失神,可见其赤裸裸的无视他,不免心中陡然腾升起一丝不舒服,他的猎物似乎不怎么称心,他收住笑,沉了音色,“你在想什么?” 听着声音,他貌似是生气了? 貊庠右手一麻,整个人踉跄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背脊重重撞在了身后的柱子上,彻骨的疼并伴随着避无可避,她才绝望停下,倒抽一口冷气,紧张又恐惧,根本说不来什么求饶的话,心中只想的是贺槿,抓她的人竟然是贺槿,完了,这回她铁定要死了。 “说话!” 贺槿一双漆黑色的桃花眼紧眯,眸色夹带一股锐利的危险,死死盯着貊庠愈渐发抖的身子,恍然间记起在九重天第一次与她相见时,她便是如此惧怕他,即使是忘记了一切,可是仿佛那种对他的恐惧早已刻入了灵魂,融入了本能变成了本能反应。 她是真的怕他吗?貌似,她此刻的举动早已比任何答案都真实有效。 然而,贺槿只觉这一幕急遽讽刺,之前的她,可并不是这样,剑眉玩味儿一扬,他问道,“你就这么怕我!”他的鼻音不自觉带了怒气,可细听起来却像是隐忍着剧烈杀意。 那么,当初毫不手软杀他的那股狠劲儿到底哪里去了。 他目光怨毒而又夹杂着怒不可遏,如是深闺郁郁不得宠的怨妇,他没有一丝感情的自称“我”字,那个看起来听起来总是让人倍感亲切又随和的字眼儿,此刻却显得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貊庠一抖,吞了口唾沫,甚至是双腿一软,直接跌倒在了地上。 这种没出息的感觉,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知为何,她无法独自一人与他相处同一个空间,直觉得很窒息,几乎毫无征兆的她便想起了凛,真心祈求他能快点来救她。 贺槿逼近,在貊庠欲要藏到柱子后面时,伸手捏住她的脖子,目光隐晦而又森冷的问,“你是在怕我吗?回答我!” 这么明显,是看不出来吗? 貊庠不是不说话,而是突然间像是丧失了语言能力,她握紧拳头竭力控制着发抖,并不敢望向他的眼睛,知晓哪里会有多么令人恐惧,甚至是比敖因还可怕,不,敖因可比他好千倍万倍。 她现在满脑子里就只想着,他能给她一个痛快的死法,已经不敢奢望凛来救她了,这种堪比凌迟一般的折磨,实在太让她痛苦了。 “呵,你竟然会怕我?” 贺槿像是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神色满是疑惑还有不可置信,她还是曾经那个抓住别人弱点,需要的时候再加以利用的恶毒女子吗? 是,当然她就是,贺槿的眼底闪过某种肯定,继而不自觉的就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连他都未发觉他究竟会有多么痛恨眼前这个利用美人计曾骗过他一瞬心动又心疼的女人,便又有多么忘不了她这张满是谎言的嘴里一遍又一遍说着欺骗他的甜言蜜语,即使真正躺在他身下承欢也不曾露出过端倪! 可是,那样城府隐忍的她却是只为活着等到将别找到她的那一刻,反手帮他除了自己,那个对他来说最大的威胁。 他不明白,她究竟是有多么喜欢那个替身啊,宁可自伤,也不愿意伤他分毫!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她手中的长剑,竟然会为一个将别那个只是她丈夫的替身贯穿他的心脏,而她是真的忘记了,那个男人是伙同她的丈夫,一起将那些不可磨灭的伤害强加于她。 可是,他却只看到了她眼里全然对他的厌恶还有无尽的怨恨发狂。 所以,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他永远都不会再被她这张脸所欺骗了,也不会再有一丝怜悯! ……即使此刻的她早已经忘记了一切,可她永远都是那个对他贺槿除了利用便是只有利用的恶毒至极的女人! “咳……” 貊庠被贺槿遏制住脖子,一再用力几乎要捏碎了她的脖子,胸腔里的闷疼,迫使她出于求生欲的本能,艰难的攀上了贺槿的手,想要呼吸,脑中却只有无尽的耳鸣,渐渐地她放弃了挣扎,心想被掐死,也是起码痛快的死法了,可是,弥留之际又腾然升起不甘来,祈祷与浓的两生咒,可以救她一命,真的,她还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第五十六章 如血色一般的赤焰岩浆在云台下方剧烈攒动,时有喷溅出股股火焰,像是烈焰毒蛇吞吐出来的蛇信子,然后,随着无间炼狱的厉风化作星火附着于空气中,遇物及燃,即使材质是如天一样的最坚硬的石头依旧可烧灼出一个小洞来,可见其灼伤威力,不可小觑。 貊庠捂着嘴,堵住胃里剧烈蠕动的难受,尽量不吐出来。 然而整个人却如瘫软的烂泥,铺在云台的边沿,眼角余光警惕地扫着下面蠕动的岩浆,似乎只要掉下去就可以融化成一缕烟尘儿散了。 此刻,她除了恐慌之外,只有无尽的难受,可却有一瞬,似乎对这里,她莫名感觉很熟悉,但又很排斥,尤其是对贺槿。 然而,贺槿终究是未能掐死她,不知为何会在最后一刻,随着那双诡异又赤红的眼睛阴险一笑,继而松开了手,而她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过问眼前这位暴怒无常的魔王原因。 “你还记得我吗?”贺槿突然试探的开口,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眼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璇旎。 貊庠惊骇的摇了摇头,意识到什么随即又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他不就是九殿冥王贺槿吗,这冥界里的鬼谁不晓得啊! “那你可知晓我是谁吗?”贺槿的目光一瞬不移的紧盯貊庠,“与你又有何关系,又因何会带你来此间!” 貊庠心中疑惑丛生随即不解的抬眸,却赫然对上一双血红如赤焰一般的眼睛,仿佛哪里有股无名的烈火在汹涌的燃烧,似乎多停一秒便要焚化她,她惶然失措的哆嗦了一下,摇头如拨浪鼓。 “算了!”贺槿目光忽变得锐利起来,高抬的眉梢闪过一抹阴森,好似什么毒计悄然已经布局,他粲然一笑,道,“不过,这样也好!” 怎么好了,老天爷啊,佛祖大爷啊,谁能告诉她一声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她都被搞糊涂了,好吗! 这样奇怪外加恐怖的贺槿,委实叫貊庠每一时每一刻都不在提心吊胆的惶恐不安! 贺槿邪魅的眯了下桃花眼,一张漂亮的脸如沐春风,他躬身靠近貊庠,将其逼至云台边缘处,那再远出一寸就会掉下滚烫岩浆之中,化为灰烬。 貊庠能够感受到背脊传来的灼热,那种烫入骨髓的焚痛,不知怎么的,她喉咙一下发涩发干起来,她紧张不已的咽了口唾沫,努力保持镇静,然而脑子里却突兀的闪过一幕诡异十足的画面来,那是关于之前老做梦梦见的那一场来自于天降的红莲业火,然后祭坛周边只有被尽数燃烬的无数尸骸,以及被烈焰焚烧的自己…… “你可知,你因何被挫骨扬灰?”贺槿漫不经心的开口问,目光却犹如利剑一般紧锁在她脸上,仔细的观察她的反应。 貊庠浑身一震,长睫颤了颤,看向贺槿的眼神,惊诧骇怪之余满是崎岖络绎的裂痕,虽然浅之又浅但依旧可以觉察出她的惊骇还有奇怪…… 贺槿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笑的肆意,“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听,怎么样?” “…………”貊庠愕然皱眉,低吸了一口气,直觉贺槿不是只说故事这么简单,应当还有别的算计。 “千年前,这凡界中洲大陆共有四国统治,分别是南越、西蜀、北景、其中为占据东方的大夏王朝最强盛,可也是严苛酷吏,好施奴道的国家。其中最数其边疆所辖的那南戎部族被奴役的十分厉害,不止被灭了全族三十万人,哦……不,”贺槿停了停,貌似想起什么来,“那南戎部族历经夏朝三代帝王虐杀长达一百二十多年,那百万之众的南戎人口锐减,的确最后只会剩下三十万人,是没有什么错。” “然后,其尸骨被烧成灰烬融入石灰砖石砌成了帝宫祭神台高达千层的石阶。” 貊庠听的头皮森然发麻,差一点儿就掉下了云台,她的视线死死盯着被她不慎扫下岩浆里的碎石,连一丝烟气都没升腾上来。 在想那三十万人,不,是那三十万鬼,岂不都是入不了轮回了,生生世世皆被困于那处千阶之地,如是此间被推入岩浆里的碎石,消失不过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她不得不怀疑,其之上方真是祭神台吗? 那些人被焚身死之时的惨状,可是有哪一位高高之上的尊神听闻所怜悯继而施以援手。 不,怕是她妄想了,神只会出现在贵族的身边,享受那高大的庙宇殿堂,香火不断的供奉,而祭神台又是那些贵人为神所建,神怎可会听见和施救那些惨死的奴隶们呢? 贺槿继续道:“对了,忘了说,那些南戎奴隶被烧死之前,还被其他奴隶活生生吞吃了多数,那惨状儿,真是可比肩无间炼狱的,也不能完全这样认为,这人间啊可是最残忍的地狱!” 貊庠浑身一震,汗毛倒竖,半个身子都掉落了云台,眼底深处尽是不敢相信和惊愕失色的震撼,下一瞬整个胃里如是千万条蛆虫在蠕动! 贺槿见状儿一把捞起貊庠,将她安全带离云台的边缘,意味深长的勾唇,笑的意气风发,“你可知道,那群住在萧重久,不,他可是以横老三的名义接近你的,这一接近便是千年,当真是瞒的好啊,一点儿也没叫你这个当事人发觉出来真相!” 貊庠脑子混混沌沌的,似乎除了“横老三”是“萧重久”之外,什么也听不见,整个人如是被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样。 “怎么不说话,是被震惊到了吗。”贺槿意犹未尽的看向貊庠变了色的脸,那完全木纳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在听,倒像是吓到了的恐惧,他顿觉苦恼,重点还没说完呢,然而也差不了多少了! 貊庠紧闭了一下眼,竭力抽回一丝清醒,却是陷入了更加沉重的黑暗,然而那黑暗的深处却是她如何强迫都不能抹去的那让人怜悯又难过的所闻,那骨灰铸造的千阶祭神台,那自相残杀的卑微奴隶…… 贺槿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眼里的得逞,浓密的长睫遮都遮不住! 横老三的名字原来叫做萧重九,萧字,隐约记得是中洲大虞王朝的国姓,怪不得,他会有花不完的钱和那强大的地位,原来也是人间的帝王家族出身。 那么府邸里的那些姨娘们又是何人,聪慧如貊庠,大致可以猜出来她们不会是那困在千阶祭神台下的亡魂,但是又与那些绝对脱不了干系。 可是自己呢,贺槿讲的这个故事,可否与她也有关? 然而,那到底又是什么角色呢,需要这般大的铺垫,真的让人很是费解。 貊庠觉得,贺槿拐弯抹角起来,比老巫婆还能有一套,然而,却更加比起老巫婆的话来恐怖多了,但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过分编造了。 第五十七章 “不想要被挖出眼睛的话就睁开,看看哪里的东西!” 贺槿觉察貊庠闭着眼睛,真的是影响自己观察她的反应了,便很自然的出言教训道。 下一秒,他放开貊庠,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面前那根玄青色的石柱子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用发簪刻着温蕴的名字,貌似篆刻者力度不大甚至像是手部受伤的缘故,拼凑出来的字体要么歪歪扭扭要么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字,认的令人眼睛直疼外,每一笔画都像是泣血而刻! 这是巫族的大术咒.天逸。也是最为美好的祝咒术,以血作引,以姓为媒,再以咒术加持,不止是会使受术者长命无绝,幸福安康,还会使施术者必承其厄运。 当年,她可是不止对将别能够区别对待,对温蕴也是尽心尽责啊,但是她却忘记了,他的父亲可是鬼仙与凡人结合诞下的怪物,他又怎么能不继承其父的能力及其血脉,不用咒术亦能活的安好,因为,他根本不亚于常人那般多灾多难,而是永生不灭,万世不死。 貊庠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牵动了困在手腕上的镣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周遭一片寂静里,显得异常突兀。 她缓慢的起身,扶着身后的石柱一步一步靠近他所说的地方,然而手指却不经意间摸到了有些微小的凹凸的痕迹,有些割手。 目光落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了刻在石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两个字“温蕴”,然而铺在上面那些微微暗红色的血,不注意根本就看不到,因为,干涸的像是融进了石柱表面,混为一体,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的心不由得一紧,只是光看着那些字体就莫名的难过。 在想,究竟是谁刻下温蕴的名字在这里,这又是什么意思,出于什么目的呢? 难道,是被囚在这里的温蕴娘亲或者凛太想念儿子,故才在这儿刻下的字,以此排遣思念。 嗯,有可能,全然有可能! “看到了!”对面又传来一道声音,只是语气较之前的冷淡来说更加不耐烦。 貊庠眉头一拧,思量片刻,却还是没有回话,她现在不止是不想同他讲话,还有压根儿就不想近距离接触贺槿。 像是某种本能,感觉有些不止惧怕更加憎恶和讨厌他,像是毒障雾气一样萦绕心室,如是血肉要被侵蚀了一样吞噬的疼。 貊庠不自然的后退了一步,脸色逐渐苍白,若如虚危山冻结的霜雪般寒冷。 “貊庠。” 这次他的音量陡然提高,还夹带着不悦的戾气和诡异传入耳膜。 貊庠的心脏像是有尖锐的针线密密集集地来回穿针引线,在那里织成一张固若金汤的暗网,自动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 贺槿的视线从面前那根玄青色的柱子上抽回,眼底冷若坚冰,甚至是毫无感情,他步履不紧不慢的朝貊庠走近,像是出于习惯,单手扭住她的脸颊,用力扯了扯,“你总是有本事惹恼我,就算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光站在那里就可以!” 左脸传来一阵撕心的疼,貊庠这才回神,她低低吸了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抬起长睫浓密遮盖的眼睛剜向他,想要说什么反驳他那听着恶心的话,或者尝试一下沟通,给她一个痛快,可是话到喉咙不知怎么的就自动咽了回去,就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 貊庠瞬间愣住,她这是怎么了,就算面对同贺槿几乎一样不好惹的水神夏衍时,也不见真的怕成这样过,就算是有几次,可是她也可以壮着胆子说几句硬气的话的,到了死时也不觉得后悔。 发觉貊庠又在出神,似乎她永远都能这样无视他,贺槿眼睛危险的一眯,手上用力,转扯为掐,“到现在了你还在想些什么,难道还是在想他能来救你?” 貊庠不答,沉思那个他,可是在暗指凛? 谁知这一沉默,会彻底惹怒贺槿,他冷笑着将她按往身后的石柱上面,眼里一闪诡异的兴奋,像是预谋已久的真相将要呼之欲出,“他就是害你落得如此地步的丈夫,而你到现在却还在等他来救。不,他可不是你光明正大的什么丈夫,只是跟在你那真正丈夫的身后,一个见不得光的杀人傀儡,就连成婚入洞房的事宜也可以听从命令办的漂亮至极!” “即使顺应天道灭你全族三十万人,又是作为帮凶害死你,故以为自己不是凡人,又仰仗是巫神曳岚的养子,便能救你。可是企图只是让你成为他那样一个怪物,从人变成鬼怪罢了!” 周遭一片死寂,就像是沉入了深海的底部。 貊庠的后脊背撞在石柱子上,心底传来一阵发凉的森冷的疼,她茫然片刻,随即诧异的支吾问道,“那个……傀儡他是凛吗?” 还有,那个“你”是在说她自己吗? 贺槿的意思也就是说,她和凛其实是一对假夫妻,而她的真正丈夫却另有其人。 而那个她的真正丈夫却派遣自己身边的杀人傀儡凛顶替自己成婚甚至是入洞房。 然后,她就和凛顺理成章生下了温蕴是吗? 然后,南戎部族三十万奴隶也是凛帮她的那个真正丈夫所杀的! 那么,她猜,那个真正丈夫该是大夏王朝的某位帝王吧! 敏锐剔透如貊庠,很快就连贯起来了贺槿所说的事件大致意思。 然而,……鬼才信呢! 贺槿可是觉得这样就能骗自己与凛反目吗? 委实过分了,她才不会这般听起来惨兮兮的被两个男人联手坑害的傻缺女''子。 还有,既然南戎追根究底是为天道所诛灭,并不是当朝者的暴行所致,那么凛除了顺应天道又能如何呢,只能说那名女子,生不逢时了。 “是本神说的不够清楚,还是你根本就没有打算相信!”贺槿看着貊庠一张明显不信的脸,并未在意,反而,继续又道,“对了,忘了说,你是彻底记不起来了,而你的记忆是被人拿走的,至于是谁,或许是那个千年前在这里救走你的人!”他的语气有些淡淡地失望,却又有一些开心。 说着,贺槿将自己的胸膛一把扯开,心口的位置赫然出现一道狰狞的疤痕,“这里,是你曾亲手捅进去的地方,就拿着他的宵练剑,你说,你要怎么做才能偿还!” 貊庠收回视线,不去看那道伤口,只觉得贺槿大抵是疯了。 她怎么可能捅伤他,就她一个小小恶鬼,这也未免太天真可笑了吧! 再说,她根本就不可能,因为她不是忘记,而是真的没有这些记忆,就连他讲说时的一丝熟悉感都没有,所以,她很确定,那不是她。 贺槿勾唇一笑,那笑意否极泰来,掐在她脸上的手缓缓松开,“你说,让你同我一般痛苦怎么样,日日让剑捅穿你的心脏,夜晚又长全痊愈,好不好!” 几乎没有考虑一般,貊庠脱口而出的拒绝,“不好!” 然而,下一秒,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惊慌失措的否认道,“又不是我弄伤你的……做什么,要偿还你的痛苦……真的,不是我……所以,你怕不是认错人了吧……这年头,长的相像的人很多的。” “这一次,纵观你有多少算计,我是万不可放过你,让你们好过的,所以,你要清楚,你欠我的东西,即使过了千年,也要还给我!” “还给你什么?”貊庠惊悚,直觉这位貌似真不是说说玩的。 “你难道是真忘记了在这里所发生的事儿吗?” 贺槿炙热繁杂的眼神瞬间变得怨恨丛生,像是被无情男人抛弃的弃妇,看的貊庠不由心悸。 半晌,贺槿眼里的怨恨消散转而被欣喜替代,“忘了是最好,比起他们,我可是对你相当不错的,才会叫你有机会杀我!” “算了,料你如今,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所以,即使现在你不对他们做什么,就待在我身边,也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贺槿盯着貊庠的目光有些肆意的疯狂。 第五十八章 刹那间,貊庠只觉毛骨悚然! 贺槿缓缓逼近,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展眉一笑,语气意味深长,“所以,你可要安分一些的好,不然掉下了岩浆烧成飞灰可就不好了,如今,你对我来说可是很重要呢!” 貊庠呼吸一滞,自始至终都没有答话,她可不觉得自己对他重要,倒像是一个能够极尽利用的棋子,且还被忽悠着灌输仇恨呢! 可是很抱歉呐,这一套,她委实干的太多,才不会信呢! 贺槿审视她良久,到底是她忘记了,所以,便并未在意她无动于衷的态度。 他伸出手扯上她的衣襟,想要再看一遍曾刻在肩膀上的字,或者继续刻上去,却是被贸然闯入这里的崔钰生生打断。 “殿下,水神闯入无间炼狱,直逼这里,臣等拦不住!” 败兴的收回手,贺槿并未转身而是紧盯着貊庠的脸,观摩她的表情,可是貌似很遗憾,她藏的很深呢,“那将别呢!” “……是水神还有魇神!”崔钰禀报,神色之中夹杂着稍许焦虑。 他有所顾忌是天帝的意思,所以,故来此请殿下出面! 貊庠惊讶不已,水神和魇神来干什么? 不可能是来救她吧! 对了,肯定是她想多了,铁定是贺槿招惹了他们,他没有朋友。 贺槿从她脸上慢慢移开视线,残忍道,“原来是你的仇人到了呢?忘了说,他就是你那个真正丈夫,那位大夏王朝鼎鼎大名的帝王夏稀,亦是下令灭了你们南戎部族的人,还将他们尸骨做成祭神台阶,将你挫骨扬灰,又将你的魂魄封印在祭坛之人!” 貊庠愕然大睁着眼睛,心中闪过一丝隐隐的闷沉,奇异贺槿讲说的未免太过了吧。 夏衍水神怎么可能是凡间的帝王夏稀呢? 可就算是,那又如何确定是她的真正丈夫? 总而言之,她究竟是谁呢? 所以,真的不是她不愿意相信,而是他们之间本就是一个天上神一个地下鬼的差别,如何有此机缘会做一世夫妻,尽管还是名义上。 崔钰眸色一阵复杂的看向貊庠,发觉她似乎不怎么有感觉,甚至是在听故事一样的表现。 好奇她的记忆,究竟是谁拿走的这么彻底,不过,却是对她来说最好的结果。 贺槿戏谑的勾唇,眼底闪过一抹冷峭,随即,他一把将貊庠提起来,强势揽入怀里,对着崔钰命令道,“他们既然这么着急来,崔钰你且好生将他们请进来。” 崔钰微微颔首,恭敬的退了出去。 貊庠实在不喜欢同贺槿这般近距离接触,那人浑身散发的气息简直是可怕的要命,令人不寒而栗。 她大力挣脱,却是发现对方牢牢桎梏在她腰间的手,根本纹丝不动。 硬的不信,来软的,貊庠抑制住浑身的发抖,苦笑道,“冥王大人,不是您有话好好说,您先放开我,……” “放开你,怎么你是真的不想知道,自己何故被挫骨扬灰的吗?”贺槿的眉梢暗暗皱起,“还是说,你不敢面对这些!” 老天爷啊,她不是不敢面对,而是真的不关这一切啊,到底谁能救救她,她一点儿也不想掺和旁人的爱恨情仇! 这他娘的比杀了她还难受,重要的是贺槿就一他妈变态,谁知道说的是真还是假,依照她看啊,毫无疑问,这绝对全是假的! 可是貊庠又不敢反驳,只能暗地里祈祷凛也能来,起码虚危山时,她也曾不要命的救过他呢! “殿下,人带来了!”崔钰去而复返,身后果然如他所言,多出了两人。 一人是夏衍,一个则是魇神。 可是貊庠记得,魇神吧,不是自那日被老巫婆拖到她的房间里后就未再醒来过,准确来说,是占用了她的房间,睡的那叫一个欢实,根本就是忘记了之前,他为霓裳寻死觅活。 可是不管哪一个,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两个来干嘛。 难道,真是来收拾贺槿的,极有可能! 貊庠过于激动,于是忘记了自己还在贺槿手上,所以大幅度的笑意缺缺,直接引来了某人的不满,“赵貊庠,你笑的可真难看!” 貊庠心里纠正:错,是貊庠不姓赵! 可是畏惧那人,欲言又止的愣是没敢说出口! 可是目光刚斜到夏衍的脸上时,就被他那一双深旎如寒潭死寂却又满是充血和复杂的眼睛给吓到。 那是同凛每每看她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带着那一种黯然的忧伤,饱蘸的是深不见底的幽邃,隐隐又那么绝望! 几乎想也没想,貊庠立刻敛了笑容,便目不斜视地瞟向了一旁,旋转眼光,自去看那云台下方翻滚的烈烈岩浆,心中暗道:水神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傻缺了吧,怎么能对她漏出这种表情,有点怪瘆人的,还有真的很难让人习惯,之前的他,可是对她的厌恶和讨厌从来都不做作和加以掩饰的。 贺槿几乎是整个人都贴近貊庠的状态,像是暧昧关系的情人一般相拥,所以,他不过闭眼的功夫便觉察到了她的异样,眼光射向夏衍,惊觉,他眼角上竟带着浅浅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总是清冷睥睨的拒人千里。 他扬唇,神色弥漫着愉悦的欢欣,虽然早就预料,可还是忍不住笑的太过于扎眼,以至于忘记了收敛,致使怀里的人被吓的发抖了一下,他状似安抚的拥紧了她。 抬眼循着那道阴寒的视线挑衅的看去,对上夏衍貌似淬了毒的眼睛,闪过一抹压抑的悲痛,他莞尔一笑,粲若芙蕖丽色。 对于,眼前这一切,他尚还满意,总而言之,还真是该感谢寄染,若不是她横插一脚,怎么能有此刻置他于死地的机会。 瞧他那样子,可是知晓自己就是夏稀了,可是叫人奇异的是那应运而生的大夏王朝,护佑社稷之福神,正是他水神夏衍。 那开国皇帝魏河氏旭帝也是够聪慧,便由此改姓、国号为夏,并以此开创了两千年的大夏王朝。 水神,可是深受那人间王朝香火供奉,一时所谓功德无量,无不叫人嫉妒呢! 可是,这真不是有人刻意而为之的结果,怕说不过去吧! 他俯下身子凑近貊庠的脸,注意地看着她因为恐惧他的靠近继而闪躲的眼睛,只觉心里莫名有些低落,这对夏衍这个前任丈夫来说,似乎并不怎么有用呢,一看都是自己强迫她的,一点儿也不情愿呢! 可是来日方长,日日看着也就习惯了,到时候,水神可是要难过了呢! 貊庠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着什么,以此来忘记身边这如狼似虎又谋着什么坏心眼儿的贺槿。 夏衍黯然的眼睛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贺槿,你放开她!” 魇神眸色里掠过一抹深沉,但是夹着惊疑的光,看向水神又看向貊庠和贺槿,神情莫名微妙了起来。 貊庠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向夏衍,疑惑不解,他在说些什么? 难道他真是来救自己的,应当是她听错了吧! 这怎么可能呢,那个人与她之间,还没有好到可以救命的关系,甚至是说他们有仇的好。 厉风夹杂着岩浆里飞出的点点焰火,像是萤火虫一样铺在空中,发亮发颤。 贺槿刻意低头,唇畔贴近貊庠的耳朵,她下意识地闪避,他自然不肯放过,继而又靠近,唇角勾起的笑意俏丽犹如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可眉梢眼角暗藏犀利。 “你看他那看你的眼神,真的是你的故人呢……” “贺槿!”夏衍厉声打断,对于眼前一幕,他再也忍受不住,如是在他眼里扎进了棘刺一般,疼的窒息。 他突然提剑一招击退崔钰,直逼贺槿,浑身散发的戾气宛如厉鬼而不是天神。 贺槿无动于衷的继续着方才的动作,像是不把夏衍放在眼里一般,他继续道,“温蕴是你与凛生下来的儿子,当然,你该感谢夏衍呢!” 貊庠心头一颤,不是因为贺槿平地一声雷的话,她根本就不会信,而是夏衍背后的崔钰,手中所持的长剑已经快要挺进他的脊背,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水神的举动真的是在救自己,她急忙脱口而出一句,“……小心后面!”帮忙提醒。 贺槿剜了眼貊庠,眼底闪过一丝嫉妒,隐隐又有一丝期待,当她得知所有真相的那刻会不会被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给气死,应该是会的吧,她是那么有仇必报的女子。 紧着,他沉着脸一掌劈出,卷起层层水波袭向夏衍,前后夹击,不给他脱身的机会。 貊庠不由得看向一旁观战的魇神,心中煞是不悦,他都不帮忙的吗? 注意到貊庠的目光,魇神轻佻的扬起眉,眼里流露出的看戏一览无余。 虚危山那场混战直至结束,他都没有看舒服,可是刚要躺下继续睡觉时,就被寄染那女人发觉给撵走了。 所以,现在,他才不管他们有什么恩怨情仇的,只要能看打架就好,心里也就舒服。 貊庠心底里吐槽了一句混蛋,便迅速收回目光,落向夏衍的身上,虽然他避过了崔钰的背后一剑,可是一个人对战两人,终究是不公平,更何况,他还是在打贺槿这狗东西,所以,不管怎么样,她都想要水神赢。 第五十九章 自然,她也就不会管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又有什么企图,才来此处冒险拯救自己。 贺槿祭出腕中的剑光雷霆一般迅疾飞向夏衍所在的位置,只听得厉风中那破碎一样的寒光呼啸而过,寂灭了空气中那闪烁的星星焰火。 夏衍一转手臂,那剑竟然在他的指间转旋起来,瞬间凝结起一场清水色的风暴,搅动了那斡散在空气里的声音就此坠落下来,几乎要把贺槿拖拽进去暴风中央撕碎了一般。 贺槿只得松开手中长剑,运起一道神力一震剑柄,化解了他的反攻倒击。 崔钰眉梢微皱,知晓殿下不尽全力是在顾忌身后会给他使阴招的女子,他一剑霜寒,主动承起夏衍的主攻,再次绕从背后袭击,卷动了空气中的焰火寂灭后的暗色飞灰在厉风中疯狂跳跃。夏衍反手出剑,那速度、招数快得只能听见剑影神光碰撞的声音。 贺槿在暗中观战,准备伺机而动,突然,他却封住了貊庠所有修为及其术法。 当看到她惊愕失色的大睁着一双美眸狠狠地瞪着他时,他顿觉有些失笑又有一些失落。 失笑的是她竟然是真的想要偷袭他,失落是她就和从前一模一样,总是费尽心机要杀了他。 可是该怎么办呢,她怕是永远都没有那个机会了。 贺槿从她袖子里缓慢的抽出那要袭击他的凶器,断然没想到,竟然会是一根鞭子,他随手扯了一扯,发觉那竟然是张人皮所制,且还有怨鬼附在那层皮上,不,该是那怨鬼的皮。 他恶心的皱眉,甩手一抛,那鞭子便从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眼看就要落入云台下方的岩浆里。 貊庠手疾眼快,冲了出去云台将其接住,紧紧抱在怀里,辛好手上有镣铐的拉扯她才并未掉下去那滚烫的岩浆,也幸好镣铐的长度足够支持她接住。 贺槿注视着貊庠那么在乎那根人皮鞭子,不,应该是藏在那鞭子里的女怨鬼。 他眸色一转,邪气的勾起了唇,貌似有了什么坏主意,但并未实质性的做什么。 貊庠抱紧了鞭子,能感觉到鞭身在发抖,她保护似的将她藏好。 了然贺槿刚才的举动莫不过是随意而已,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弄死那女怨鬼,她低头并未追究,甚至是连剜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因现在,她真真如是鱼肉一般下场,无异于一个平常的凡人。 崔钰神力属阴与正神至阳之气相冲,而他神力低微,虚耗过多,不宜太久作战,终究不敌夏衍,他挡住最后一击,跪倒在地,唇角涌出鲜血蜿蜒至衣襟沾染大片血污,夏衍则定定地站着,怅然与冷漠交织地看着他手中并未松开的长剑。 厉风吹过,卷起了岩浆里又一重燃烧飞起的焰火星星点点,在灰暗的一半烈狱里透出光亮,却是死一般的静寂。 贺槿见状儿提起手中长剑,将崔钰安全护于身后,如雾弥漫的眼光里,透过跳跃的斑驳焰火,宁静而又幽秘地摇望着立在不远处的夏衍,语气淡淡,“怎么着,看你模样是愧疚了!” 夏衍苍白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漆黑色的瞳孔倒影着贺槿狡诈而又讽刺的面孔,心里紧绷的那一根弦就那么断裂开来,说不出来的感觉,溃不成军。 ‘愧疚’一词,早已经不能形容他此刻的心境,只觉心脏那里像是下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淬着毒药的具有腐蚀性的刀子雨。 不合时宜的他侧眸看向端立在一旁的貊庠,那被镣铐紧紧锁困住的双腕,磨出了血迹斑驳滴落,凌乱的堇色衣衫上也是暗红色的血迹陆离,一张脸染着血迹肮脏的发臭,精致的五官却是沉默着,看不清表情,他手中的长剑陡然变得沉重,剑身嗡鸣颤动,似乎就要握不住。 如果可以,他只求她永远也不要记起来,那些关于他的一切记忆,就连他是活了万万年的一个神,也无法从容应对和再度碰触曾经那时的自己,于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起因只是一场神借天道对巫人插手并掠夺人间的算计和报复…… 然而,他早已经混淆了在那一场劫难中究竟是谁算计了谁,又是谁报复了谁,只觉他在她的面前真的快要站不下去,那种只要对视一眼就能令他心生胆怯和畏惧的不安,他突然很想要逃避开这一切! 然而脑子里却怎么都抹不去千年前,那个只要族人活下去的良善女子,最终同他们一起葬身了火海,永生永世不得轮回直至消失! 贺槿一直注视着夏衍的一举一动,所以他的一切都逃不开他的眼睛,而他就要看他不爽的样子。 然而,结果貌似很是满意,他举剑袭来,招招狠辣,那神力加持的剑刃卷起不可阻挡的重重煞气,像是放出来了囚困多年亦是饿了多年的妖魔鬼怪,嗜杀及命,夏衍挥剑出击,剑气凌厉无情犹如满江河之水倒灌逆施,却是以退为进,力避锋芒,找以时机欲救出貊庠。 谁知,看穿夏衍目的的贺槿漫不经心的笑意阑珊,手中剑气凌厉嗜杀,招数紧凑,势必不会给他机会。 魇神看累了,手指摸上下巴颏儿,看着在烈焰地狱里打斗的不可开交的二人,所过之处皆是岩浆飞灰,碎石弥漫。 很快,他的神色呈现出一阵不自然,贺槿手中的剑快的犹如穿花绕蝶,出击的招数也是愈来毒辣,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他用了剑。 魇神唇角的笑意微敛,看戏的神情逐渐收起,隐隐有了一丝担忧,夏衍怕是很难从他手上将人带走,就算勉强可以,但是这里是人家的地盘啊,所谓一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是佣兵冥界的王呢! 所以,戏看差不多他还是开溜吧,毕竟他始终没有准备参与其中。 更何况,他要回天界去守锁妖塔,都不知道要守多少年,也不知道是何缘故。 大约听曳岚那个老巫婆讲,天帝查明是他先脚不甚放跑了极明之阵内的长蛇妖,后脚贺槿才钻了空子损坏了锁妖塔。 然后,那长蛇妖又带走了上古神器琉璃妜,最后那妖邪死期将至,逃到蛮荒便身死魂消。 可是那神器现藏在他身上,所以,他这算追回吗? 所以,天帝便功过相抵,令他去守锁妖塔。 可是他总觉得自己忘记或者跳过了什么,比如就是关于他为什么会放跑长蛇,继而捅出这么大一篓子,那妖不就是他万年前关入锁妖塔的吗? 可为什么,就是记不起来呢? 难道真如曳岚所说,是自己为追长蛇妖邪受伤过重,致使记忆受损,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是他去守锁妖塔,绥苑怎么办,虽然她是脾气好的一女仙,可又是他的妻子啊,难道这又要等他了,她怎么说还是会生气吧,可忤逆,天帝不去,他可又不敢。 第六十章 所以,还是早些走吧! 反正与水神他也不怎么有交情,又哪里会帮他,所谓自己的事儿自己解决,这是常理,毕竟大家都不是第一天作神。 有很多事情,不是插手就可以帮到对方,有很多决定,不是轻易就能全身而退,有很多对错,做不到了解全貌,便不能唯予置评。 悄无声息,准备退场的魇神,却是转身后碰到了喘着粗气赶来此地的曳岚,她佝偻着年迈的身躯,黑白混色的发髻凌乱,还带着一身斑驳的血迹,一看就是强行闯入这里。 “老巫婆,你不帮将别转帮你的小主人了?”魇神呲笑着一张脸,眸中尽是看戏。 老巫婆耷拉的眼皮掀开,浑浊的眼球云翳着厚重的雾气,她匆忙之间扫视了魇神一眼,很成功,他真实的忘记了只关于霓裳的所有记忆,像是将她那个人的一切彻底的从脑中挖除。 那么,这也该是霓裳所期望的吧,在她选择用元神去生祭琉璃妜的时候,不然,长蛇就算是死也会有办法让她活下去的。 可是她没有,想必谁也挡不住一个一心求死之人吧,或许她也只是为了能够陪长蛇一起消失吧! 如同他们那年在蛮荒之境,以兄妹之名,许下不求同生但求共死的承诺,此番来说也算是遵守了。 “不帮忙吗?” 老巫婆不答反问,目光已经落到了与贺槿激战正酣的夏衍身上,可是明显他落了下风,也不是因为不够强悍而是他心有旁骛。 知道夏衍为何如此,老巫婆蹙起稀秃的眉基,不禁担忧起来,他怕是已经知晓了关于夏稀与赵貊庠的全部。 可是这正不是她所希望的那般吗? 让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并不爱檀溪,只是因为那情蛊左右罢了,那么檀溪,她的女儿,也该死心了。 魇神思量片刻,讪笑着拒绝,“帮忙这种事儿,还是交给巫婆您来的好,毕竟他是你的主人,于情于理您都该帮忙,但是,本神到底是局外人,所以,还是回避的好,免得到时候承担冥界与神界开战的罪责。” 老巫婆眼睛一戾,低嗤道,“整个冥界重兵把守,老婆子能够先行进来,也是寄染与将别在外拼死一搏罢了,你确定能够出去。” “老巫婆,您这是强行逼良为盗吗?”魇神满不在乎的问道,眼神却是淡淡不善,大约是听出来了老巫婆的意思,明显是说他出不去。 老巫婆斩荆截铁的说道,“你倒也……可以这般认为!” 话落,老巫婆横空加入战争,目的却是崔钰身后的貊庠,可是崔钰,怎么会如她所愿,纵然拼死也要阻拦。 魇神看着老巫婆的背影,那招数干净利落,打斗间可谓扶花招柳,即使是老了,可是战斗力依旧不弱。 很快,他思忖出结果,心里嘀咕,出不去便就继续看戏呗,还能硬挤着出去不成,冥界兵那么多,他可耗不过。 于是,他寻了一块地儿,拍了拍上面的飞灰,姿态优雅的坐了下去,目光落到缠斗不分的四人身上,手肘撑着腮帮子,叹了一口气,发现他们都爆发出了惊人的武力,一时连他也不知道要打多久。 只是那个同他一齐闲暇的人,不,应该是引发今日这一场争斗的主角,却是眉头紧锁着,担忧的表情久久都不换一个。 魇神忽就来了兴趣儿,看了一会儿,趁机摸了过去。 察觉是魇神,貊庠看向他,摸不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会站在哪一边,但还是厚着脸皮,同他开口求救道,“求魇神救一命,您的大恩,小鬼定当全涌泉相报!” 这小鬼是认识自己吗? 哦,大约是的吧,只是一时间他对她的印象不怎么深,只是觉得该认识。 魇神淡淡笑笑,却是不为所动,八卦着一张俊秀的脸,气宇轩昂的问:“你与夏衍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又被贺槿抓了?对了,我忘了将别,所以,你这小鬼,真是一下招惹了三个男人吗?” “嗯……,不对,你这一只小鬼招惹贺槿那个冥王魔头该是不可能,只能是夏衍还有将别了。三界本就有传这三人不和,贺槿抓了你便是情有可原。” “贺槿与将别究其根本那可是弑母之仇,可是夏衍的话,单纯就是父债子偿,这两人都欠了贺槿,所以,你是招惹了他们两个之中哪一个才会落得这悲催模样啊!” 魇神越说越激动,貊庠是越听越离谱。 只好摇头赔笑脸解释,“魇神,不是您认为的这样,我谁都没有招惹,所以,就被贺槿给绑到这里来了,所以,您就大发慈悲,救一救小鬼!” 她这是否认啊,所以,这三人是有什么不能示于人前的关系吗? 真是有趣极了,魇神打断:“你可不是小鬼,你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吧!” “…………” 貊庠一脸黑线,反驳不过,所幸承认道,“不过物竞天择罢了!” “好一个物竞天择,就能揭过你吃人嗜魂那篇了!”魇神伸出手,掌心极快就出现一根鞭子,貊庠心惊胆寒,他这是从她怀里隔空取物吗? 扯了扯手中鞭子,魇神看着轻轻颤抖了一下的鞭身,认真评价道:“这女鬼还真能藏的住!” 貊庠欲要抢回来,却是扑了一空,只得尴尬的抽回手,谁料腕上的镣铐触碰到了伤口,一阵刺疼,她蠕嚅着唇,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斟酌道,“魇神,这鞭子是小鬼的,您看看,可以还回来吗?” “不可以!”魇神略有所思的拒绝,“这鞭子送给晏回当玩具也不错,虽然是张人皮,不过也没关系!” 他满意将其遄入袖子里,抚顺了衣袖,对着陡然间失落的貊庠打趣说道,“你长的挺不错,所以,他们三个的话,你选谁啊!” “…………”貊庠一整个大无语,什么叫长的挺不错,她那叫做貌美好吗? 当然,他们三个,她可不敢那么想,她还想活的长呢! “依照本神看,就夏衍吧,将来会做天帝的,你呢,绝对不会做一个小恶鬼的,当然这天后历来只有一个,或者没有,不过他都为你打架了,所以,想来也不会亏待你的吧!” “……不可以……” 魇神一挑眉,显然不悦,“告诉你,贺槿可是有很多美人的,动不动睡女鬼也是正常,当然脾气也不怎么好,听说没几个能够活的长的,所以,你可要好好选!” 他走近,低下头,握上了她的手腕,眼睛停在她流血的伤口上,确定了什么,才堪堪放开,悠悠说道,“也不要选择将别,他有儿子,听说也还有夫人,可是那个孬货却是连自己的夫人都护不住,现在也不知道那女子在哪里。那时候传言所述,那个女子被贺槿抓住时,贺槿贪图那女子美色胁迫了那女子做了夫妻,还有过孩子!” 魇神缓慢略带嘲讽的说着关于将别的信息,貊庠低下了头,内心隐隐对凛的怜悯和同情在此刻都被男人的一句话所轻易践踏。 不由得感叹那个女子,被迫卷入这场是非之中,真的好生可怜,而凛真的没有救到她吗? “看看你的伤,便是最好的证明,可现在,分明只有夏衍才能救你!” “所以,你还是选择夏衍吧,对了,你像极了檀溪帝姬呢!” “不过,大家都知晓他喜欢极了那归墟帝姬,两人在凡界也曾是夏国帝后,福泽中州,这婚期眼看也是快要到了,估计,他会和你做一个了断的,但是爱屋及乌那张脸他肯定不会有亏于你的!” 魇神随意说着话,打发无聊的时间,也不知道他们打架到底累不累,反正他是不想看下去了,因为神冥两界战乱的后果可能会连带上他。 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儿了,谁知道会不会呢? 他低垂这眸子,半眯着眼睛看着貊庠,那双隐忍又怒意泛滥的眸子,不知是因为什么生气,但是想来,该不是对他来着吧! 第六十一章 然而,魇神好做和事佬,见美人生气,于是便很自然的想问原因并觉得安慰一下两下的也是可以。 不然,单在这里看着打架,没有人探讨一二,也是无聊。 如此想着魇神便也照做了,却是被某人直接给无视了个彻底。 魇神原本悠哉悠哉的眸子逐渐失去耐心,冷意渐浓,仿若万里冻结的冰原,温度骤减。 不是一般感觉,眼前这个女鬼有点狂妄了。 不,是太狂妄了,某种感觉像极了夏衍呢! “死鬼,你现在可是阶下囚,你确定要这么不知好歹!”魇神面漏不善。 贬低了她这么久,她可是一字都未还回去,他可倒好,先气上了。 貊庠强迫自己掩下心里骤然腾起的恼怒,手指隐在袖子里微微动了动,刹那指尖淡淡溢出一丝青涩的光,她抬起眼睛狡黠的看向魇神,森然一笑,“没有,小鬼只是同他们没有关系,魇神这番实在多话叮嘱了!” 那笑意,太狡诈,像是一只预谋什么的老狐狸…… 魇神不知怎么的,忽然心头一阵发冷,恰在此时,被他藏入怀里的鞭子蹭的一下就飞蹿了出来,落地幻化出一位破破烂烂的黑衣女鬼,像是叫花子一样,却闪电似的直奔向貊庠,夹带起星星点点的飞灰焰火颤动明灭。 他浑身一震,心想这两死女鬼真是一个比一个会作死,竟然胆敢捉弄他! 貊庠看着不远处缠斗的四人,一时之间打的难分上下,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以,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很快,她便对奔来的女鬼,命令道,“救我出去,若你救不了,我们便葬身于此,别忘记了,我的形体可是有你的一半!” 女鬼想着刚才差点被贺槿扔下岩浆时,是她不顾一切救了自己,才刚决定对她暂时不恨了。 可……现在,她还在威胁自己,她恶狠狠逼出一句淬了毒的话,“可你也吃掉了他们,我的身体里融有我的仇人,我宁可不要!” 貊庠毫不在意她的说辞,只是冷淡的笑,“那你可就惨了,接下来随时会魂飞魄散,而我就不一定了,我即使抽出一缕魂,也能因着两生咒再次凝结,我终究比你强,即使术法被封,可我不用术法加持也能会用有时效的咒术,而你身上就有我下的咒,所以,只要我想,你便拒绝不了!” “……我总有一日,会将你吃掉!” 女鬼恨的咬牙切齿,目漏凶光,可手上的动作却已经开始要解开貊庠手上的镣铐。 “你这样就能解开的话,我自己也可以!”貊庠嫌弃的头疼,不耐烦的指挥道,“你衣兜里有符咒,选最大的两张贴在我的手腕上。” 女鬼呲牙咧嘴的张望着貊庠,可此刻根本没有办法动她,她分不清她到底有没有骗自己,还有她给自己下的咒术到底是什么? 她分为不情愿的伸手摸进了衣兜,竟然发现,她所说的那个东西是真的存在,女鬼的心一瞬掉下了低谷,有些确定貊庠真的是给自己下了什么咒术! 她拿出来八张,看着那鬼画符的符咒,愣了会儿,最后一咬牙,一股脑儿全部贴在了貊庠手上,语气不善道,“好了!” 貊庠剜了眼口气比她人大的女鬼,直觉她真是欠揍,刚才怎么没让她掉下去烧死呢! 当然,她也只是想想而已,貊庠揭去其余几张符咒,只留下了两张,默念咒术,很快,腕上的镣铐就自动打开了。 魇神脸色一沉,忙挡住要趁乱离开的貊庠,挑起浓黑的剑眉,惊疑问道,“你会巫族的术法?” 不管解咒的法子还是咒术,几乎一宗同渊。 “有什么问题?” 貊庠不答反问,目光晦暗的来回扫向挡在面前的魇神,她竟然忘记了眼前这位,所以,要怎么办才可轻易脱身呢? 如今,必须先走为妙,这样也算帮的到老巫婆和水神…… 虽然不知道水神为什么会救她,但是此刻她并不想深究,以后也不想知晓。 不过,老巫婆,算她有良心,没有忘记自己,也不知道寄染和凛去了哪里,还是兵分两路,去寻温蕴了。 倘若当时自己被劫走,那么牵在她手里的温蕴,势必也会被牵连到! “当然有问题,巫族之人算不得凡人,怎么都不可能成为恶鬼!”魇神若有所思,突然惊讶的大声道:“你是南戎部族的后人,那个拥有一半巫族血脉和一半凡人血脉的部落,最后却因为天道所灭,可怜那些人尸骨铸阶千层,灵魂全数羁押祭神台,历经千年,如今怕是已经融入祭神台之中成为一体了吧!” “所以,你究竟是谁呢,并未被困在哪里不说,可也同时能牵扯到贺槿、将别、甚至还有夏衍……”魇神纳闷儿道,有些不明所以,最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对了,南戎部族是夏衍所托世的夏国帝王夏稀所覆灭,随这水神下凡完成使命的神……就是那个老巫婆还有归墟帝姬檀溪!” 魇神猛然看向貊庠的脸,啧啧称奇道,“怪不得你的脸像极了檀溪,怪不得你只是一个小恶鬼,却都凑到了一起!” “原来,冥冥之中,是你们的缘分所致呢!” 貊庠对上魇神肯定什么的眼神,震惊之余,只觉瘆得慌,她连连否认,“魇神,你真的是想多了!” 虽然,她很想将他与霓裳的事儿抖露出来反击,但是一想起,这人发疯起来,就连老巫婆也对付不过,更何况还是自己这一小小恶鬼。 所以,还是算了吧,别在给老巫婆添乱了! “魇神,您大人有大量,请放小鬼一马,日后定当犬马相报!” 貊庠一面伏低做小的虚与委蛇,一面在身上找符咒,准备遁隐而去,她记得,这些符咒都是从老巫婆哪儿偷来的,可是至于怎么用,似乎她的天赋很高,估摸着乱念咒术就好了。 “你这个恶鬼当真是个没心眼儿的,可是一点儿也不好奇你与他们三人之间,究竟是有什么缘分!” 魇神惋惜的咂咂嘴喃喃道,一双漆黑色的眸子则紧紧地盯着貊庠,那双胡乱在身上翻找东西的手上,知晓她要做什么,无非就是找符咒逃跑,巫族之人修为欠缺之后那是最常用的东西,但他并未阻拦。 因为,她逃也好,不逃也罢,当真与他无甚关系,怎么着,他也只是纯属好奇罢了! 可那也要在时机成熟的情况下,此时,看着就是有些悬! 貊庠费劲儿找到一张可以随风遁去的符咒,注意到魇神根本就不管她,于是她拉了女鬼就要念咒语,可是一时半会儿,她却紧张的念不对了。 只是因为,魇神老是捣乱,伺机想要扣下她的女鬼!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貊庠最后一次驱动咒术,那是抓紧了女鬼的手,一点儿也没有给魇神机会。 两个人大庭广众之下化作疾风散去之时,她只看见魇神意味深长的笑意儿,令人毛骨悚然。 第六十二章 枉死城不同于往日守卫松懈,近乎整个冥界都重兵把守,除了八、九殿两位阎王没有露面之外,其余八位阎王,那是将枉死城亲自给封禁的连只臭虫都飞不出去。 貊庠领着女鬼,绕出了一半熟路,那是再也前进不得一步。 此间,她不过距离横老三的府邸一条街之隔,可是,她真的没有办法再往出走一步。 寻了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貊庠蹲了下来,心里默默复盘,这八位阎王大多是在给贺槿那个狗东西擦屁股! 毕竟,这事关神冥两界的安宁,若是他们能够就打一场架之后了结那是最好不过,就怕万一,惹怒了神界会出兵。 可是,依此来看,他们如此布兵该是断然不怕的,完全可以在第一时间就做好万全准备,抵御外敌。 然而这个,终归不是貊庠一介小小恶鬼所能揣测及担忧的,她唯一该担心的是自己,如何才能出去,如何才能不被涉及。 总之,她唯一也只是想要活命罢了…… 她终是不比那些神通广大的神们,总能很轻易就可以做到永生,而她却要费劲余生去争取去强求! “你要带我去哪里?”女鬼蹲在貊庠的一旁,手里紧紧攥着破烂衣袖的一角,眉眼之处尽藏不安。 “蹲在这里难道不好吗?”貊庠还没想好对策,于是没好气的反问。 “不好!”女鬼松开了紧攥的破烂衣袖,难能可贵的没有恼怒,反而睁着大大的黑眸,一本正经的解释,“会被发现的,且你又被封禁了周身修为和术法,我就算带着你,也只有死路一条!” 貊庠皱眉,一想也是,可是除了蹲在此处之外,似乎也别无他法了! 然而,下一秒,她扬眉问道,“那你有什么比蹲在这里更好的办法,若是没有,就继续蹲着,别扰我!” 女鬼一时语塞,欲言又止的合上了嘴巴,又一次攥紧了破烂的衣袖,几乎要捏碎了一样用力。 她的确是没有什么好法子出去,顿了顿,只得被迫接受道,“那就继续蹲着好了!” 她的尾音尽管竭力压制,但还是可以听得出来有些焦虑和担忧。 然而,貊庠此回出奇地并没有讽刺她胆小,转而安慰道,“差不多的时候,他们也该打架结束了,趁那个混乱空档,我们找机会溜出去投奔横老三!” 女鬼对于貊庠算作友好的态度很不习惯,于是探究的紧紧盯着她,却忽然眼珠子猛地的放大,“你又想打什么坏主意!”她的声音一顿,紧着又道,“现在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完全可以但说无妨!” 貊庠挑眉,漫不经心的将衣袖抚顺,遮住了腕上的伤口,结痂的疤痕硬硬的僵在皮肤上,心里一阵很不舒服,她徐徐叹了一口气,感叹那镣铐的材质是真好。 紧着,她漫不经心的接话道:“唉,你还真是影响心情,说的我有多大奸大恶一样!” “你本来就是,何必执着影响不影响心情!”女鬼冷着脸,一板一眼的反驳,漆黑色的眸里尽是防备和无奈。 貊庠眼尾飒意的扫向她,眼底深处酝酿这一抹冷峭,但是并未计较她的造次,一来非常时刻,二来没心情。 沉默片刻,她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还记得!” 女鬼心口一滞,猛地瞳孔放大到失焦,搞不懂貊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沉思一阵后木愣的摇了摇头。 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或者,她本来就没有名字,生前不过区区山野村妇罢了,比起吃饱肚子就连名字也是一种奢侈的,何况还是静洲城外比起乞丐来说只好一点点的卖草席的跛子。 许久不见她回话,貊庠茫然的看着她,不懂她摇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问道,“不知道,还是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女鬼缓慢的开口解释,很快,似乎发现了什么,她猛的转头将眼睛瞄向了别处,十几米开外的青石正道,冗长的街尽是暗色,然而像是风一样掠出来的阴兵却是不断堆积,黑压压的沉沉一片。 其实,只要仔细,就能看见领头的两三位穿着玄黑色华贵朝服的冥王,隐匿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可是那天生自来的杀伐煞气,唯有那贺槿独占鳌头,似乎天生就是恶魔。 女鬼握紧双拳,往后躲了一步,彻底藏在了貊庠身后,才稍显促狭的抽回视线,将目光匿在了浓密的长睫下。 然而不过一瞬,她便猛然抬起了漆黑色的大眼睛,漏出一抹复杂的惊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真相,眼珠子略带恐慌的转了几转,然后艰难的看向貊庠,迟疑着要不要问,那些人其中可是有冥王,当然接下来也事关他。 纠结了些许,女鬼提了一口气,终是对着貊庠问出藏在心里已经很久的疑惑,“看样子,九殿冥王贺槿似乎很早之前就认识你!”她停了停,不知存了什么心思,只见微微闭合的长睫浓密的遮盖住眼睛,温度逐渐骤冷,神情绝非好心的发问,“还有……不久前,他对你口述的那南戎部族全族被灭的确是事实儿,我生前曾也听闻过,冥王他没有骗你!” “还有,你不觉得他对你说这些,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或者……”女鬼的眼睛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哪里像是藏了无数蓄势待发的利剑,一触即发,“那覆灭南戎部族的帝王夏稀,第一任帝后的闺名就唤作貊庠!” “不过她姓赵,乃是横老三也是当时权臣之子赵重九的长姐,也算身份显赫,但是她的另一重身份又是南戎部族最后一位王女貊庠,这个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所以,在那期间连带整个赵氏家族一度被冠以,豢养妖孽祸世之族被诛灭。” “至于为什么,因为南戎部族擅长邪术与咒术,曾经肆虐整个中洲大陆,致使民不聊生,各地战火硝烟,为万恶之族。虽与古卷中所述,那些消失已久的上古神秘巫族分为相似,不过却也只是流言蜚语而已,谁知道真假。” “但是,在当年的夏朝,南戎部族历经三朝帝王终被打败为奴,乃是比起乞丐来说最低级的人群,也就是如同牛羊牲口一样的奴隶!” “不,还不止呢,后来的帝稀假以安定整个九洲之名,将那些人的尸骨焚烧成灰铸造神坛千阶,又广招九洲大陆能人异士在那里祭祀上天以求万古平安,可实为一场赤裸裸的血色献祭和封印,以此来确保夏氏王朝千年根基!” “当然,夏朝也是厉害,在哪之后确实多存了五百多年,足足又历经十任帝王呢!” “可是……”女鬼忽然欲言又止,目光复杂却怜悯的深深凝视着貊庠,一字一顿,“南戎的王女貊庠,也就是夏朝那位帝后,听人说,是那帝稀亲手斩杀并挫骨扬灰!” “那可是诛魂灭魄啊,不止是会永远永远的消失三界!”女鬼说到此处,不知怎么的,轻叹了口气,“可见,那位帝王是恨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呢,才会那般无情!” “不过,那位无情的男人,倒是对自己的继后檀溪,深情似海,情比石坚,史书撰写的偏爱,受尽世人慕羡,如今到了此时,也有戏文在传唱他们的恩爱故事呢!” 貊庠听罢,慢悠悠的眨巴了下眼睛,心中辗转万千,然而,她就是猜不透眼前的这个女鬼说这么多,究竟是要表达什么,于是,心直口快的发问道,“你什么意思,这个故事我倒是有听过,就是贺槿说的,但是记不太清他到底是什么重点,所以,你现在重复一遍他的话,究竟想要陈述什么。” 女鬼的眼睛比方才凌厉了起来,闪动着一丝莫名的激动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怜惜,不过一闪而过,她格外冷静持重的娓娓道出心中所想,“我猜冥王贺槿在无间烈狱里所说的那人是你,也就是南戎部族的王女貊庠,那将你挫骨扬灰的帝王夏稀就是水神夏衍,你们是夫妻!” 第六十三章 说到此处,女鬼微微顿了顿,漆黑色的眸子隐匿在暗夜里,浅浅的散发着微弱的光,像是沉寂千年的深海被突然掠来的疾风搅动,刹那间,波涛暗涌。 她若有所思的轻扬起眉,墨色的瞳孔闪烁着精光,啧啧嘴,道,“如果是这样,那你们的一切相遇才可以解释得通。” “但是……缘分,却是那么的浅之又浅,像是两道出发相同且目的地是一样的线,可只有在终点的时候才汇聚,却只有那一瞬交集,但也是最终的结束!” “……你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老娘将你嘴给撕烂了当抹布!” 听罢,貊庠愕然嗔怒的瞪大眼睛,深色旖旎的夜里,她伸出纤长手指,那肤色那指节泛着森森白光,像是皮肉削尽后的骷髅,幽幽堵在女鬼的嘴上,她危险的眯起浓长的羽睫,语气森然的说到:“不要妄想骗我,这个世间,我谁都不会信,包括我自己!” “当然,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放在眼里过,只是……”话到此间,貊庠的语速刻意的缓慢了一些,眼尾尽显旖旎的冷,透着肆无忌惮的讽刺和讥嘲,“可是,我绝不会是那个笨女人!” 女鬼感受到危险,瞳孔莫名紧缩了一下,但依旧壮着胆子无缝衔接的接话,“恶心什么?还是在嫉妒他爱上的永远只是一个檀溪,尽管她们很有可能会是同一个人,那个归墟的帝姬!” “而你从头到尾只是他们恰逢其会的……对手,连名义上的妻子的资格都算不上!” “不,不是嫉妒。”貊庠义正辞严的反驳,没有丝毫在意的样子,冷笑的肆意,“我只是恶心那名女子罢了,怎么会想着嫁给他呢,分明可以一刀杀了他做成一个听话的傀儡。之后不管什么目的都可以达到,不然,她真的不配做一个流着巫族血脉的王女,或者任何一个普通巫人!” 女鬼大声的分辩道,“不要这么肯定,如果她真是你呢,传说,那名王女可是具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或许曾经也努力过救赎,然而结局只是拗不动天命罢了!”她双目墨沉如铅云,复杂的看着貊庠说话,心里纳闷儿,她究竟是不是那个王女,还是在装傻不承认那个愚蠢的自己,不止是将自己,更将那些血亲族人都带向了灭亡……或许,又是自己想错了也不一定,又或者,她真的是忘记了,毕竟那桩陈年往事的沉重和悲剧,放在谁身上估计都不太想记得! 所以,她想用此事儿作为攻击她的弱点报仇,还待需从长计议的好,首先,要搞清楚她究竟是不是,可不能只听贺槿一个人的片面之词。 其实,只要仔细细究那个男人说话的口吻及其深意,明显是与水神是水火不容以至于不共戴天的关系。 真的,这事儿谁也说不准与貊庠有关或者没有关系,这并不绝对! 如今,她要的唯有仔细寻出证据即可,当然,她更加希望貊庠就是那个愚蠢的王女,这样的话,才能是报应。因为,她不能够保证自己是否可以活着报复到她,她是那么睿智和剔透的一个鬼,是十个她都比不上的。 这近千年来,她一次都没有真正得手过,唯一一次伤到她,还是在前不久的那次虚危山大战,然而,还是她故意为之的结果。 貊庠看着沉思些久的女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只觉她似乎又要作妖了,然而却不屑的哼道,“天命这东西,过程最重要,结果并不重要!” “当然,也就那样,历来没有什么新奇!” 突然,她嘲讽的看向女鬼,那身破破烂烂的黑衣,几百年来从未换过,大约是保持着死前的模样,在冥界大多未修成形体的鬼魂都这样,她轻佻的扬起眉眼,掠过一抹刻薄的尖锐。 “女鬼,再来一次,兴许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话落,四周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女鬼顿时一懵,迟疑出声,“你说什么?” 貊庠勾唇,轻嗅了嗅空气里冰冷的静风,冷冷注视着女鬼,突然裂开一抹诡谲的笑,一张漂亮的脸满是狰狞的阴险。 女鬼审视着貊庠,只觉背后一凉,心底冷飕飕的发颤,开始莫名后怕起来。 有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赫然涌出堵在喉咙里,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对于女鬼的反应,貊庠尽收眼底,她的笑容逐渐深邃起来,残忍道,“女鬼,你有多么恨毒了在那夜生生剥下你皮肉的那伙贼人,同样他们就有多恨毒了你!” “纵观前世今生,你可知,你的一切遭遇,便是他们的遭遇,如今的你,便是那时的他们!” 女鬼浑身一震,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四肢百骸寒到结冰。 她坐倒在地,身子抑制不住的发抖,牙齿打颤着发问,“什么叫做是同样的遭遇,他们又怎么会是如今的自己!” ……那又与她有何干系,他们也是同她一般被活活剥皮了吗? 不,那与她又有何关系? 貊庠肆无忌惮的展开眉,那笑容,璀璨地如沐春风,“装什么傻,你是一天不知道因果报应这四个字是如何写就吗?” 女鬼整个人似乎刹那坠入深渊,她僵硬地梗着脖子,转动着漆黑一片的眼珠子,眼眶里竟然一下充血了起来,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因果?” 乱麻必有头,事出必有因,貊庠只是知道,这女鬼,前世是一名土郎中,为给自己儿子治病,便用古法将行水湖畔一窝灵蛇剥皮炖汤,炜成药引,最终这儿子是好了。 可怜那窝灵蛇修炼百年,却遭此横难,于是这灵蛇一家想要给予报复,可是那土郎中命数不该尽,于是便飘去地府,寻了专司人间夭寿生死,接引超度,统管幽冥吉凶的十殿阎王蒲昌,告了一状。 蒲昌念及那土郎中一世行医治病,本为善终,为恶少善多者。 于是将其第二世投入世间,尝尽世间八苦,本意偿还那灵蛇债。 可是谁知,却碰上了她,然而,更是谁知那灵蛇们仇恨太深,内心并不服蒲昌的判决,便也偷跟着投生世间,带着前世记忆终归是原样报复了那土郎中,也就是这女鬼,便也就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然而,此刻,不管他们哪儿一个,都被她给吃了个干净。 真是好生像极了那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貊庠每每想起,不觉都有些得意忘形,但也没有忘记说这些话的目的是在警告女鬼,不要对她的过往产生好奇,还有,不要妄想伸手管她的闲事儿。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女鬼早就已经陷入那句因果里走不出来。 她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如果他们只是相互的因果报应,那么她恨了这么多年,想要报仇了这么多年,究竟再恨些什么,还有貊庠说的那是真的吗……她能够相信吗,她的一切悲催遭遇的果,竟然是她同样赋予别人之因。 空气里传来阵阵异动,女鬼条件反射的抬起浓密的眼帘去看,却是看见冗长的巷道口正对着的青石街,青影灼灼,沉沉鬼影,一方红衣仿佛烈火燃烧。 猛地,她攥紧了衣袖,不由自主的望向貊庠,发现对方早就已经看了过去,那挂在脸颊上的肆意笑蓉,此刻竟然僵硬在了脸上,像是结冰了的石头块儿一样赫然碎裂的一丝一丝掉落。 是贺槿……女鬼心有余悸的差点尖叫出声儿,方才那差一点就被那人丢下焰浆里灰飞烟灭。 第六十四章 她很清楚,倘若不是貊庠及时出手的话,她是无法从那个男人手中活下来的,沉思间,女鬼往后略缩了一步,当即就抽回了视线,随之也逼着自己极速整理了混乱不堪的凌乱思绪,明白此刻并不是追究那些事儿的时候。 尚且真假还在难辨之中,她也不能够确定,貊庠是不是有意在诓骗她,那个女人,一向奸诈诡异的很,骗她就跟玩儿似的拿捏。 很快,女鬼强撑着镇定,对着貊庠低声儿问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闻言,貊庠恍然回神,一张苍白无力的脸仿佛被水浸泡过了数月的花瓣一样褪色萎靡,她竭力吞咽了口唾沫勉强使自己镇静下来,肺里却如是咽下了苦涩的碱水一般,使整个胸腔里都难受的涨疼。 她可以猜到,既然贺槿能够到达此地,别的先不说,至少他和老巫婆、夏衍的那场架,铁定是休战不打了。 或者来说,按照眼前,贺槿这张狂的压倒性形式,他们应该多一半儿是逃走了。 所以,原先她想趁着那个空挡赶紧去溜的想法,那是万不可能实现了,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缓了些久,她大口的深吸了口气,然而却是即为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的样子小声儿的讲道:“唉,……只能赌一赌了!” 但她的语气里却掠过一抹艰难的决定,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 闻言,女鬼的心则逐渐沉下沼泽,紧蹙起双眉,折成两条浓黑色的直线,僵在一张惨白的脸上,显得分为突兀的恐怖且又丑如夜叉,她扯动嘴皮翻出森白如骨的牙齿,像是坟冢里深埋骷颅的齿,那颜色似历经年不见日光的青白,散发着阵阵恶寒的冷和发腐的糜烂味儿,防备的问,“为什么……会是赌,你想赌什么,有什么东西需要赌?” ……还是,想拿我的性命去赌你的顺利逃跑。 对了,跟了她近儿千年,她早该想到的,她从来都不是好的,或者永远都没有好过。 呵,她怎么又会忘记了在那夜……她的悲哀惨死,而她竟然,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安安静静的坐在树上目睹了全过程,且又毫无半分怜悯的落井下石,生生吞吃了她。 真的,貊庠这个死女鬼,是比起贺槿来说,除去狠毒不能较量之外,其实龌蹉和残忍更胜一筹的鬼呢! 女鬼可以打包票,真的不是夸大其词,有很多时候,就在想起的那一瞬之间,她也会觉得自己真的很怕她,那种反应,就像是某种本能刻入骨髓与之融合一样。 “还问赌什么,那个狗东西,你是一天不知道是啥玩意儿吗?”貊庠的眼底掠过一抹恶心,几乎条件反射的皱眉,额心褶子挤出一个川字,骂骂咧咧道,“真是一个笨鬼,怪不得老是被坑,脑袋瓜子有问题吗!” 话落,她垂下浓密的纤长羽睫,在眼窝深处投下一片剪影,印着街角折射出的青色火光,像是暗色的溪流涌动,绝色的脸骤是翩然柔美的净色,天上人间少有。 很快,她从袖兜里翻腾了一两下,竟然找出来了一张画有浅白色云水纹,蓝黑色渊字符的符咒,很显然,那是巫族的咒印,且是极为强大一些的上乘之术。 在巫族,那是只有巫祝,不,是修炼到了一定境界的大巫们才可施用。 女鬼只稍一眼,便就认了出来,她也是被貊庠无意落在老巫婆的房里,以一根绳子的形势这才能够听闻到的。 她震惊之余,尽是惊异,疑惑这东西貊庠一介泼皮恶鬼是从哪里得来,难道又是从老巫婆哪里偷来的,可是,即使是那样,她又怎会运用驱动? 不……,不能够这样认为…… 突然,女鬼像是猛然间记起什么来,浑身一阵激灵,眼底掠过一抹闪烁的琉光。 这咒印,貌似从先前的无间炼狱里,貊庠就已经在施用同此一样的咒术逃至此处了,虽然比起此时的这咒印要逊色几分,但依旧不是一般巫人可以使用的咒术,就连老巫婆也是极为勉强的! 可……近乎就在刹那,女鬼心中的所有困惑和猜疑,突然都有了答案。 她赫然抬起墨色的长睫,一双死寂若如寒潭的瞳孔瞬间有了生色,在暗夜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突然丢下一块巨石,瞬间惊起无尽波涛汹涌。 紧着,女鬼双手紧握,咬牙死死按耐住震惊和惶恐到预要蹦跳出胸腔的心,竭力吞咽了口唾沫,神色佯装镇静的瞧着貊庠如玉一般的眉眼,些久,那毫无表情的脸却恍然间纠结复杂再到舒心畅快起来。 因为,眼前这个恶毒女鬼看起来丝毫没有半分意识到自己身份的秘密呢? 她……就是那个令她自己都无比嫌弃和讨厌的愚蠢又强大的王女……所以,那要怎么做,她才能够想起来呢! 女鬼勾唇漾起一抹诡异十足的笑,夜色深沉中,那张空洞地容颜顷刻狰狞,仿佛开尽了的荼蘼,灌浇了一场暴雨,全是一片极尽谢败的丑陋衰落。 她思量着,要不要此刻就将贺槿引过来,想着他的所作所为,定然是作为知情者着之一,那么想必是有办法帮助她恢复记忆的。 届时,看她如何再嚣张跋扈,满肚子都是不可一世的坏水。 当然,她也有意识到此刻的貊庠不是前世的貊庠,她已经是歹毒惯了且又十足剔透玲珑的恶鬼,即使是想起来前世一切,那足够令人悲情到窒息,想要极尽逃避的种种……也不会太过于在乎,只会分析出一个对她最有利的选择! 或者可能来说,她根本不会在乎前世,根据女鬼的了解和猜测,现在的貊庠不比前世,一定会是那样的人。 因为,不管如何,对于她的结局只有消失,也因为,她的真正仇人是她用尽余生所不能对付的天道! 是的,千年前的南戎全族被灭,相传,原因就是一场天劫,亦为神灭! “你在发呆什么?” 貊庠一边奇怪的盯着发愣的女鬼,一边将手中的符咒滴入鲜血,那是她专门为此咒所收集的阴时生人血,轻易一般不会使用,对她来说,她的修为还远远不够,只是天赋异禀,刚好会使用一些罢了,当然,这都得益于老巫婆! 闻言,女鬼愕然回神,眼角不自然的抽了一抽,紧着就对上了貊庠直列又专注的视线,扯动僵硬的面部,咧嘴一笑,森然且麻木的假动作,却是谨慎地隐瞒道,“我没有啊!” “没有个屁!”貊庠轻哼一声,满是质疑,但却未在意,只是阴沉沉的发布命令,“等会儿,我念动咒语的时候,你用法力催动,我现在跟你讲如何做!” 女鬼心神一动,下意识地拒绝,“我……怎么能……”催动的了。 那可是巫族极为上乘之术好嘛! 女鬼的表现,使貊庠瞬间黑脸,她道:“死女鬼,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还敢跟我耍心眼子,你是想被贺槿给灭了才安心是吗?” 第六十五章 “……你个缺德玩意儿,我刚才真不该救你,瞧瞧你这副德行,简直一个废物中的废物,鬼物中的残废!” 貊庠忍不住翻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嘘嘘叨叨骂完,但却并未真逼女鬼使用法术帮她,哪怕只是小小的佐助,便开始念动咒术。 可是只要仔细就能发现,她的神情微微凝滞着些肉眼可见的紧张和不安,并不十分有把握仅靠咒术就可以驱动符咒。 想必,也是清楚的很,即使自己周身术法未被贺槿封禁,也不一定可以催动得了这张符咒,何况还是这区区小女鬼呢,她也只是一介不成器的怨灵罢了! 而且……这张符咒,记得老巫婆曾经向她高调卖弄时讲述过,这乃是他们巫族大巫之神们才方可施用的东西,到底不用想也知道,那能力及其修为,定然不是臭女鬼这种小鬼便能驱动得了的。 当然,她也只是纯属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呗,起码比等死强。 然而女鬼在貊庠施术时全程低侧着头,一声儿都没有吭,也没有好奇去瞧,只是紧握身侧的双手,越攥越紧,像是某种错觉,感觉她的骨节都要变成青色的荆棘,将要刺出苍白的皮肉,长成茂盛的荆棘林。 很明显这是女鬼真正生气的征兆,然而此刻貊庠的身心却全都在驱动符咒上,那是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女鬼的危险,就在她念完最后一句咒术,成败在此一举的最为关键之时,女鬼手心突然执起鞭子化作锋利的一柄刀刃,朝着貊庠的背脊就是狠狠一刺。 “唔……”,貊庠只觉后心的位置一疼,唇角便不断涌出黑血,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几乎瞬息之间,她转身逼近女鬼,伸出手扼住她的脖颈,漆黑的眼里藏不住的不可置信和些许浅浅的失望,最后都被汹涌的滔天怒意替代,一字一顿,“你想死吗?” 貊庠眼里闪过的那一抹略失所望,即使稍纵即逝,但女鬼还是捕捉到了,她扯开苍白无色的唇角,全然无视她周身弥漫的杀伐之气,漏出不怕死的一副欠儿样嚣张道,“今日看到你这副表情,我终于体会到了那夜的我,原来曾对你也是有过这种失望的感情啊,呵,可……那时……我们分明没有任何关系啊,与你而言我不过只是个陌生的食物,你说我可笑不可笑,竟然将希望给予你!” “哈哈,当然,如你所见,我已经被你给吃了,难道你忘记了,是你看着我死的不是吗,被活活剥皮抽筋不是吗……”,她笑的血泪横流的尖利又道,“我永远都会记得……” 貊庠复杂的轻蹙起眉,手腕只稍作用力,便将女鬼不断挑衅的话语扼制在喉,她几乎再连一声儿细小的呻吟都发不出来。 静静盯着女鬼基于本能不断挣扎的貊庠,心里像是汹涌过了一场海啸,然而她的眼神却冰冷到极点,“难得,你还记得你已经被我吃了,那怎么还学不会乖一点呢!” “你……”女鬼恼怒的呲牙裂目,双手紧紧掰着貊庠禁锢在她脖颈上的手,试图把她拉开,从而得到呼吸并伺机反击。 可她却忘记了,她已是鬼物,并不是人类,压根儿不需要呼吸,即使被扭断了脖颈儿丢到地上滚几个圈,回头按上照样可以活蹦乱跳。 然而,她此刻却这般不冷静,想必是害怕貊庠再一次让她死亡而方寸大乱了,因为那是永远的消失。 “所以,你是在怕我吗?”貊庠扬眉,妖艳的一张脸上显得无比诡异,沾染着血迹的唇一开一合,像是一个吃过人的怪物,轻易就将女鬼脸上佯装的恼怒,成功刺穿的破碎淋漓成惶恐。 “我……会怕你……就不会……动手杀你了!”女鬼抖擞这双唇一字一顿,下一刻,尖利的长长指甲就挖进了貊庠的手背,想要挣脱开她对自己的钳制。 貊庠丝毫不惧手背上已经出血的疼痛,而是逐渐加深了桎梏在她脖颈上的力道,看到她的眼睛开始翻出血色,她才欣然停止用力。 欣赏着女鬼的表情因为痛苦而皱成一朵蔫碎的烂花,貊庠眼里闪过一抹快意,忽觉得就连背后的伤口也不怎么疼了,对着她就是嘲讽一笑,警告道,“别那么着急作死,不要觉得,我不会杀你!” “当然了,也要随时看我心情!”貊庠收回手的同时亦将她甩飞出去数米,直撞到对面的墙上才停下来,像是烂了一样的泥娃娃,瘫软在了地上,她亦步亦趋的逼近,伸手抬起女鬼的下巴,对上她涌出血来的漆黑色眼睛,慵懒的皱起眉,没有半分诚意的惋惜道,“疼吗?” 女鬼强行吞咽下去涌在喉咙里的血,破损了的唇角,艰难勾起一抹诡谲的嘲弄,“呵呵,这点儿疼,哪能儿比起被剥皮抽筋……吞吃入腹的疼呢?” “所以,你是很怀念那种感觉是吗,以至于这般念念不忘!”貊庠睁着一双阴森森的大眼睛,然而满脸表情却都是透露着曲解的无辜,忽然,她深吸一口气,神情诚恳,“那先前时候,我曾听说过,说这人在前世里做了坏事儿,在今世里却还没有偿还就无端横死了之后啊,这地狱里便有一种刑法,会让那身死之人永生永世承受那身死之时的痛苦……” “闭嘴……”女鬼强忍悲愤,对着貊庠冷冷吼叫道,“别说什么今世前生、前因后果,我不信,还有,为什么非要将那些狗屁东西混在一起谈论呢,分明早已经不是一个人!” 貊庠轻佻的眨了下眼睛,十分惊异的问出声儿,“哦,原来你是不敢相信啊,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也只能是一根绳子存在了,毕竟啊,这智商有限!”她嘲笑她的胆怯。 “你……真是一只臭不要脸的死鬼,恶心鬼,你祖宗的全是他妈鬼……”被戳中心思的女鬼,那表示易怒的性子,开始疯狂叫骂道,那是一点儿也没领略貊庠的话中深意。 然而,顿了顿,她又似想起了什么,裂开血迹斑斑的嘴巴诡谲一笑,语气夹枪带棒的反击道:“不,你是真的悟性很高呀,怎么能不想想贺槿呢,他对你可是好的很呢,你是真的没有感觉到吗,一个高高在上的恶毒冥王,会同你一个小小恶鬼相识,并且还与你十分相熟的说话!” “还有……他讲给你的那些故事,你并不知道的是千年前,那可是真真实实的存在过,你不觉得,你就是那个故事里的悲剧主角吗?” “尽管,你有千种万种的理由不去相信,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看看,直到现在围绕在你身边的那些人,那个不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单单看水神和老巫婆今日为你强闯往死城的态度及其动作,就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吧,你可是他们的熟人啊!” 第六十六章 “哈哈,所以,貊庠……赵貊庠,你到底要失忆到什么时候,才能记起来,记起来……那些年为你堆成千阶之高的累累尸骨,那些为你入不得轮回受尽万世凄苦的族人,还有围绕在你身边的那些人都是害你的凶手!” 貊庠静静听完她的疯言疯语,然后像是看傻子一样怔怔地看着发颠狂笑的女鬼,心里除了鄙夷她的愚蠢之外,就再没有一丝别样的感觉,甚至连她所说的故事内容真假也没有丝毫兴趣,只觉一件事情讲太多遍便就没滋没味了,还有她的括噪太令她头疼至极,在想这样下去,她非把贺槿那同她一般的蠢货给招来不可。 他们都单纯的一味儿认为简单套弄一个随随便便的故事便可以将她诓骗到手,到底那只能说,他们太是蠢的可爱了。 她是谁,她可是活了千年的女恶鬼貊庠啊,尽管这天地烬灭,道法桀枯,也不会有人能三言两语就可以骗过她的。 于是乎,她在那符咒历经半晌终于起效后,决心已定非要将她丢在这里不可,届时死生都与她再无关联。 先前,怪她太自以为是,以为这死女鬼是不聪明,但至少待在她身边时还是会有眼力见儿不敢太惹怒她的。 可现在看来,那是一点儿也不,所以,此时再不教训与她,来日岂不是自掘坟墓! 这死女鬼,可是真敢下手的,方才刺伤她的举动便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符咒在地上凝结起一圈青色的微小光芒通往往死城外,只稍踏进去便可到达。 看到貊庠头也不回的要走,深知此处凶险的女鬼再也没有了刚才嚣张的气焰,与之截然相反的像是一个耍脾气被更加任性的家长惩罚的孩子,满脸尽是慌张无措。 她从地上连忙爬起来,动作踉跄的几乎跪着冲去,然而却是无济于事的扑了一场空,眼睁睁看着貊庠随着那符咒结起的烟云决绝消失,只留给她一片无尽的黑暗。 女鬼气急败坏的握紧双拳狠狠地垂打在地上,狰狞着一张苍白无色的脸,失去焦距的漆黑色双眸里满是失措到无助,对着貊庠消失的方向撕心裂肺的质问,“你怎么能丢下我呢,你不是说过,纵然是我死,也是由你亲自动手的吗?” “如今,你却将我独自撇下在这里,可是觉得,我们之间的账是由你说了算,呵呵呵……赵貊庠,你休想甩掉我,你所欠我的东西,是你永世永生偿还不起的,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边,直到亲手杀死你……”女鬼像是怨毒的夜叉一般,用着世间最恶毒的话语,诅咒着她此生恨毒了的女子。 深沉的夜里,蓄集着从幽冥深处刮来的血雨腥风,那味儿及其新鲜可见是刚战不久。 女鬼用力爬起来不敢再做任何逗留,凝紧的眉眼,没有一丝迟疑的就掠向了那风里,寻着貊庠散落在空气里的微弱气息就飞快追去,因为那是只有她才能识得清楚的味道,那也曾是她自己最熟悉不过的身体呀! 往死城外向西数千里是一片连绵无尽的枯桃林,唤做度朔山。冥卷上记载,此山中有大桃木,出蟠三千里,其枝问东门,鬼门也,为万鬼出入的地方。 “从这里出去的门究竟会在哪里!”貊庠拄着从山脚下捡来的枯桃木,望着眼前那茂密森寂的枯桃林,距离山顶还有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要走,她一个人实在无聊,不免喃喃自语的担心,“这会不会是骗人的,或者是自己走错了呀!” 可是,方才那三儿小鬼明明拍着胸脯是万分保证,这里的的确确是出入冥界的地方呀! 所以……要不再问问? 嗯,这个倒是可以,目前只知晓两条路的貊庠,觉得非常有必要,毕竟一条她常走的正路已经被贺槿封的死死的,然而这度朔山的路,却还只是存在远古的传说。 于是,说风就是雨的貊庠丢下手中桃木,就从口袋里翻出来一个褐色小袋子,揭开上面贴着锁魂咒的符咒,抽开捆绑袋口的红色绳子,打开袋子,里面被困住的三只小鬼们便轻易被她给放了出来。 从袋子里一溜烟窜出来的三只小鬼,神情木讷的只管盯着貊庠看,眼神一瞬都不眨就像是傀儡一样安静等待主人吩咐,而他们的身高互相只是差了一个个头,那是两个男孩外加还有一个女孩,不过看他们容貌相似的样子,倒像是亲亲一家人。 不过方才貊庠从出了往死城,在度朔山脚下那玲珑坊主手里偷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猜测过了,然而因为他们一路老是不同她承认,她又没有心情更加没有时间去追究便也就不再过问了。 毕竟这些东西,目前对她来讲并不怎么重要,她现在只想知道,如何才能从这里出去罢了,而他们三个小鬼本身就是路引的存在,她对此表示很放心,应当不会出什么错。 因为,他们可是那玲珑坊主花费半生所学才研究出来令他最骄傲的东西,原本也是为服务路痴的他自己,可没成想,最后却是被她给占了便宜顺手牵羊、张冠李戴了。 可是这也不怪她算计与他,都是他太吝啬的缘故,谁让他从她身上得到了想要的秘密又毁约不肯借给她的,这老话说的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可他偏偏就是拒绝,没办法,她便只好出此下下策了。 辛好的是,这三个小鬼并不认主,只要得到他们,就能任意运用他们,如是自己的东西。 寻了一处石头瘫坐了下来,身后是几树缠绕成一簇盛开桃花的桃枝丛,大约有成人臂膀一般粗壮,往后一靠,那支撑力,完全可以托得起貊庠的重力,而她却不敢太靠着,因为那女鬼刺伤的地方,因为她的修为全数被封印的缘故并未痊愈,稍微一碰就疼,虽然吃了药,可是效果没有法术的辅助佐疗真的是差太远了。 山风摇过枯死的片片桃林,卷来森森幽冥死气波动,聚在山中不散的雾霭糜云随风汹涌。 貊庠眯着眼睛,深吸了几口冷气,便连着吞了三颗止痛丸,才对着面前三只小鬼问道:“出山的路还有多远!” “向上方再行十二里,位主西方!”小女鬼抢先说道,表情始终是丧这一张脸,甚至是没有表情。 表示已完全适应他们这副没有情绪的德行,貊庠当即回道:“你就说还有多少时辰,我才能走到!” 小男鬼中的一个看着像是计算了下的样子,补充回答:“按照你的脚力,需要一个半时辰!” 貊庠瞬间叫苦不迭,拍了一下充当座椅的石头搜的一下直起身,“一个半时辰,你们三个有没有搞错了地方,分明这已经快到山顶了!” 说完,貊庠还不忘指了指距离他们不远的山顶,目击半个时辰就可以到达,她怀疑的语气质问道:“你们看看,哪里需要这么多时辰,是不是你们三儿个搞错了地方!” 另外一个小男鬼顺着貊庠手指过去的地方看了看,下一瞬,摇头果断否决道:“哪里不是,还需往山顶的后面再走走!” 收回手来,貊庠恍然大悟,“什么意思,你是说,鬼门就藏在这山后的地方,不是吧,这门还需要藏在山后,这也太怪了!” “是这样没错,一点儿都不怪!”小女鬼接话道。 貊庠浅浅的“嗯”了一声,在想,反正横竖她都不识路,此刻他们既然这样说了便只能依着他们走了。 不过,是不是她的错觉,貊庠老觉得,他们三个喜欢一人一句,轮换着来。 也不知道,他们三个之间是什么新奇的规定,不过,倒是和那行为怪异的玲珑坊主挺像的。 虽然只是山下一面之缘,可他生在骨子里的怪异,却实实在在透在行为举止。 第六十七章 这个貊庠是深有体会,在她各种计谋用尽,秘密说尽,软硬兼施苦求了那玲珑坊主半晌,就差躺地上撒泼打滚以命相搏了,可是人家硬是一字都不搭理你。 最后,还是她硬偷来的,真的是完全可以这样来形容,那简直是她此生行窃最艰难的一次,实实堪比从天宫逃往下界那般艰巨! 唉,若是从一开始,她没有贸然占用那神界公主的尸体,想必也就不会发生眼下这一系列烂事儿了吧,她就可以同与浓那狐狸精,一起在湘潭城里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了! 可是……谁也预料不得,这世事难料人生无常,更何况现在都已经发展成了这副糟糕透顶且急遽倒霉的样子了,也并不是她后悔就能有用的,所以,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也不知道,她就此抽身而出后,是否真的能与那些麻烦一并断绝开来关系,这样的话,她也才能够心安的继续生活在湘潭城里啊! 总之来说,她已经决定了,只要能从这里出去,以后,她是断断再不回来此处了。 因为没有什么,可以比得起能够长久的在这世间存活下去重要了。 重新拾起桃木棍儿,貊庠打量了一番眼前曲折蜿蜒的山路,发现越往山顶上走,那两边桃树枯枝横生又十分尖利的杵着的枝条,就宛如倒插着的利刃钢刀,仿佛一不小心,就能威胁到性命,环境光看着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险恶异常,所以,就更别提里面是否藏着什么万恶的魔鬼妖物了,怪也不得这里会同九幽之井一样被冥界设为禁区,就连鬼门也是传说呢! 貊庠心里本能的产生畏惧,可仅仅只是一瞬反应罢了,因为,对于她而言,那后退一步的后果只能是性命堪忧,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所以,即使是硬着头皮,她也只能上山进入鬼门继而走出冥界,最起码是有生的可能。 “走吧,你们三儿在前面引路!”对着注视她已久的三只小鬼说了声,貊庠就收回了目光,眼里尽是某种执着的坚毅。 三只小鬼在得到貊庠吩咐后,点了点头,然后自动排成一列走在前面引路,这次因为没有被封在袋子里,他们就连走路都有些轻快了不少。 想着也是吧,他们纵然也是属于傀儡一类有主的鬼,可终究也是孩子心性,更何况,那玲珑坊主只是控制了他们的情绪不外漏而已,实在影响不了他们对事物的整体认知和思考。 想必这也是那坊主的明智之处吧,知晓他们三儿比较会有易主的风险,便提早将他们的喜怒不形于色,妥妥是一种另类的保护了,不教其受窥探后被谋而后动再除之后快! 貊庠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全然未放在心上,毕竟她只稍到达鬼门即可,别的之外,她就不需多想了,即使剩下的路未将他们封回袋子里去,也无伤大致,她料定他们三儿跑不了,因为她早已对他们施了牵引咒,他们到哪儿,她都会感应到。 貊庠不是第一次感觉到,在此之前偷学老巫婆的咒术而觉得多余了,反而有些沾沾自喜。 爬到度朔山顶,顺着绵延的山路绕至其后方,竟然是一条横跨山脊而过的石桥,连接在另一座山顶之上,那里真的是生有传说中一样出番三千里的大桃木,可依旧如整座山上的桃树一样枯萎如柴,若如伞状儿。 “走过这座石桥便也就到了!”小女鬼转过身来,看着貊庠说话,言辞之间竟然透露着几分功成身退的意思。 听闻,貊庠将目光赫然从那蔫不拉几的大桃树上抽回,煞是有些惊异,此番这般顺遂便就到了,以至于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咦,等等……什么叫做走过这座石桥便就到了呢,意思是他们三儿不准备带她过去了呗! 可答案似乎很是明显呢,他们三个就停在石桥边上,已经迟迟不再动弹。 那么,看起来她的出现对于他们三个来说,只是需要引路的人而已,并非易主,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自己窃取了他们呗,那……他们的主人岂不是也知晓了。 貊庠顿时心虚,试探的出声儿问道:“那你们三个是要回去了吗?” “主人有带话给姑娘,望姑娘此一行多加保重,这会行窃的本事儿今后还是不要再用了,不止是十分煞风景,其实更丢恶鬼的脸,毕竟能够用抢的东西,何至于下三滥去偷呢?”小男鬼答非所问的说完话后望了一眼小女鬼和另一个小男鬼,在貊庠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溜烟儿就消失了干净,只余下对面爬上山巅的湿云漫漫,苦涩桃枝若隐若现。 “下三滥和明抢还是很有区别的好吗?”貊庠幽幽望着三只小鬼儿离开的方向小声儿的反驳,眼里闪过一抹异样,十分不想放那三只小鬼离开。 可是没法子,谁叫她抢不过人家,还有原来他是早都发现了她行窃啊! 可……又是什么时候呢? 不过,却是到现在才被戳穿,就说明那玲珑坊主到底是愿意帮忙的,且不是看起来那般冷血无情又急遽诡异的人。 但是,他骂她下三滥这就有些讨厌了,不管他是不是有意帮了她,反正,她是对他没有任何感谢的可能了,当然,纯属也是没有那份儿心思,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 走过石桥,来到那棵大桃树的底下,貊庠抬眼望了望那枝条向东延伸出去的方向,那些横生在山崖之下的山脊脉络清晰的便浮现在她面前,如是人间的山河一般万里壮阔,不过却还是冥界青色的水色,那没有生命的颜色若是暮色一般铺陈开来。 她伸出手小心地往前探了探,那崖底的幽风便似刀一样穿过她的掌心,胸腔深处当即就传来一阵心悸的冷,她极速缩回,胆寒的往后略退了一步。 可紧接着,她往身后冗长石桥一头,那浓雾霭糜地山脉望了望,在寒风再一次吹过来,含着不比之前淡淡的幽冥气息,反而是泛着浓郁潮湿的雨水味儿,像是将要下大雨时,似做了什么重要决定一般,眉头狠狠一皱,就飞快跃了出去,当整个人悬空之际,一睁眼的功夫她就冲进了一片开满绿色花朵的海棠林,那里万顷碧空,阳光倾泄而下林间数十里,光芒瞬间碎成了一地斑驳溯离的光点儿。 貊庠抬手遮在额前,挡住了那久违的日光照射,下一秒却不适的尽快缩在了阴凉处,看着视线所及的片片海棠,忍不住激动的喃喃自语道:“我终于离开那里了!” 第六十八章 煞是有些开心过头的貊庠便在林子里一下撒欢儿似的跑了数十米,若如脱缰的野马预要冲出被囚困的围栏。 然而很不幸,她只知晓鬼门通往的地方会是人间,但她并不知晓具体是在哪里,哪个方位,哪个地点! 所以,她在林间奔了一阵后便很自觉的停了下来,知晓没有回去的路怎么能走的出去,可一时,她也摸不准该从哪里走的好,因为她的修为被封,法力全无,这探路的本事也只能单纯靠自己的方向感,丝毫借助不了旁物给予帮助。 不过,想来要是真的非靠她自己辨识方向的话,那是怎么都不靠谱的,毕竟她是个顶顶实在的大路痴。 无奈靠在一棵海棠树下,貊庠倚在那粗壮的树干上,沉思间直接坐了下来,那有些破烂的白衣瞬间铺了一地,盖住了地上落满厚厚一片的绿色海棠花瓣,而她背后的伤口已经结痂发硬,虽然不再流血但动辄之时依旧浅浅的泛着疼。 小心的只是用肩膀倚靠在树干上,貊庠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天空的同时,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她虽然感受不到那穿过茂密树叶照射下来的那浓烈日光的温度,可却能感应到她的身体,现在似乎很不适应这温暖的光芒而产生一种无力的虚脱感,就像是翻了几座大山一样疲劳不堪! 貊庠不觉长叹一声儿,狠狠自嘲道:看来这次那女鬼是真的下了死手,不过,到底她也只是一只比起其他普通鬼物来说只强一点点的恶鬼罢了,不然这许久不见的天光也不能趁此时机便可随意射伤她! 若是她再能够强大一些的话就好了,但是,她的根基似乎只能修到恶鬼这个级别且已经是极限了。 十分不得已,貊庠便往浓密些的阴凉处挪了一点儿,太阳光一下就被遮挡的只剩下重重阴影,一瞬凉意蔓延周身,而她也立刻觉得好受了很多,就连那伤口处也不怎么疼。 整个人如是回到了湘潭一般惬意,就连她那高度紧绷了多日的神经也得到前所未有的舒缓,渐渐地困意也随之袭来,眼皮重的像是灌了铅石般拾也抬不起。 然而只是打了一个盹儿的功夫,貊庠就被一阵带着血腥味儿极重的劲风突然惊醒。 抬眼儿的瞬间,她迅速起身藏在了粗壮的海棠树后,警惕的瞪大一双墨色如夜深浓的双瞳,凝视着那风吹来的方向,下意识的做出攻击的举动,本意想要召唤出那可伸缩的鞭子给予对方出其不意,可下一刻她就生生忍住,毕竟那女鬼已经被她强留在冥界,辗转间她退而求其次便召唤出来了她的飞月刀对准了那急遽诡异的腥风。 可强行召出只是藏身与她袖中的诡刀飞月,对于此刻没有一丝法力的貊庠来说,无异于扼命之举,然而,这却是不得已的下下策,毕竟保命要紧,谁知道对方会不会一招就弄死她。 可是……只见那不远处的林中腥风一阵一阵的肆虐,搅动着绿色花瓣在空中疯狂翻飞,但奇异的就是不肯往貊庠这里袭来,她三分谨慎四分防备的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伺机而动,眼神一瞬冷到了冰点儿,心道:这什么鬼东西,倒还挺奸诈,若是抢先吃了它,岂不是能活着走出这片海棠林了,或者能助她冲破贺槿所下封印也未尝不可。 于是乎,在那腥风还未准备刮来之际,貊庠抢先出手,当即便将刀甩出,力道之重如是要毁天灭地一般,可见她是豁出性命去赌成败在此一举。 然而显见的是那腥风并没有反应过来貊庠会搞突袭,被当头一刀钉在了不远处一棵最大的树干上就散了彻底,只能看见漫天绿色花瓣缓慢极致地下坠,再没有一丝风力左右。 隔着重重落花顷如雨下,貊庠从海棠树后一步一步走出,依旧警惕的双眸始终凝视着那股腥风破散的位置,怀疑散风只是表象,笃定对方会卷土重来。 然而,却是过了很长时间,久到貊庠又开始发困想睡,也不见那风再次卷起…… “飞月。”貊庠强打起精神,只好先叫回它,似乎就在瞬间,就见那钉入树中半米深的刀便赫然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刀刃之上竟带着丝丝缕缕的绿色,如是伤到了什么植被一样才会沾染上的绿色液体。 貊庠很是怀疑这不是属于那风的,便是那棵被殃及池鱼的海棠树,不过后者的几率大些吧,毕竟她看到那烂了一个洞的树干,不停的往出在淌绿色的水。 “唉,所以说,这树不会是成精了吧!”貊庠忍不住嘀咕道,心里甚是一顿发虚,那股诡异的腥风且先不说散了没有,这下眼前这棵会流绿色血液的海棠树,她是铁定又得罪了呀! 貊庠顿时苦笑不已,却决定先走为妙,然而,一转头,一把纸扇便将她头顶上的花瓣尽数遮挡完全,没有一片落在她的身上。 “小丫头,擅闯此处是小,但是带着的尾巴可别仗着家世强悍毁我的林子啊!”一道清泞温柔的男声如是说着,却在移开扇子的同时,凭空从背后拿出了一把油纸扇撑开,然后轻轻地推到貊庠的手里,在落花如是下雨的绿色海棠林里。 貊庠被突然冒出来的男声惊的浑身一怔,愣愣地任由那把伞突兀的送到自己手中,然而待她反应过来之际,寻着听起来那并不危险还算是和善的声音望去眼前之人,却见对方一身玄衣,周身没有一丝阴险气息,可却全然瞧不出来自哪里,但也十分容易就能猜到绝对是正统修行人士,不是仙便是神也,那同他端正儒雅的五官相貌一眼就可以看的出来,所谓者相由心生。 貊庠此刻是一丝也不敢危言耸听此言差矣,因为,这人她总有种感觉是那种例外,不是像她这种貌不对心的人。 然而,说实话……其实一开始,貊庠第一眼是将这人认成了度朔山下的那玲珑坊主的,因为,这人面容在某些瞬间及其有些像极了那玲珑坊主。 然而,仔细观察时他并不是,比起来的话,他总是少了比那坊主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如是刀刻斧削般精致的冷酷和待人真正的疏离,还有那坊主有带着半面面具,遮挡了其大部分面容并未能使人看的清楚,所谓相像也只能是种感觉吧! 往后略退了一步,貊庠对于眼前突然间冒出来的陌生人,不管对方是不是好人的前提下,依然习惯性的警惕丛生,下意识的思维怀疑他别有用心。 考虑再三之后决定将手中油纸伞送还,略显尴尬的措辞却一本正经地语气拒绝道:“这天儿也没有下雨,所以,这伞还是算了吧,其实晒晒太阳挺好的!” “哦!”玄衣男人忍俊不禁一笑,意味深长的抬眸,审视着貊庠一张口不对心的脸,极为奸诈,但也能明白她的防备出于本能,他表示理解的前提下若有所思的问道:“我的确孤陋寡闻,这鬼还需要晒太阳吗?” “呃……”这个,的确不需要,貊庠意识到被套路,心里嘈嘈道,她收回前面对他儒雅端正的评价,这人是极为的聪明睿智啊,她讪笑两声继续扯皮,“其实阁下不清楚,这有些鬼就是这样要……晒”晒。 第六十九章 “……晒晒。”玄衣男人出言打断貊庠,不知是何用意便替她讲了出来余下她还未说出的字,神情略有些不自然,“这样其实……也好的,毕竟都是人变得,只不过少了点血肉吧。” 好什么好,拜托,她也是随便同他客气客气才说的好吧! 对了,她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呢,怎的能对鬼这样定义,真的不是她说,这人真太他妈敷衍了好嘛,全程连自己的主见都没有的任她左右,妥妥的一傻逼! ……不,似乎哪里不太对,貊庠后知后觉,慢慢瞅向某位一脸诚恳正紧紧盯着她看的男人,那张俊秀清柠如是莲花美人的相貌,可总感觉他的灼灼眼光里,透露出的那一种尖锐,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 毫无意外在貊庠看来的话,俨然就是为了伪装自己的本来面目没有一丁点儿错,于是乎,她一下连假意逢迎都懒得同他继续下去,直截了当的结束话茬忙闪人道:“阁下先忙,我还是先走了!” 话落,貊庠想也不想就转身闪人,可却不料被那玄衣男人一把拽住,只见对方握紧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她便被迫原地转了回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的使劲儿挣脱,三分防备四分没好气的质问道,“呵,你这样的表现是在告诉我,我们很熟吗?” “不熟!”玄衣男人实诚的应了一声儿,但随即放开貊庠不断挣扎的手,毕竟已一览无余来自她神色里尽数填满的警惕与不适,想她一定是有些误会了什么,所以,便不能做些再让她多想的事儿,迫于这些,他紧着又道了一句解释的话,“跟你身后的某人挺熟!” 某人……? 貊庠一下反应过来什么扭头就朝身后看去,心脏深处顿时惊悚丛生,是了,这家伙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说过这类似话了,可……到底是在暗指什么呢? 目光谨慎而又小心的扫过周遭密密层层的海棠林,然而却没有发现一个人,不,压根儿就连一个苍蝇腿儿都没有发现,此刻貊庠不由得双腿直发抖,他祖宗的跟在她后面的人到底是谁啊,唉,不会是刚才那团被她打散的腥风吧! 可是……这有没有打散是后话,重点是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到底不能是人吧! 嗯,应该……可能,似乎不能是吧,貊庠越想越怕,于是乎,撒腿就跑,在碧色凝成绿色花海的海棠林里横冲直撞,沾染这血色的白衣惊起的落花如是飞蝶一般翩翩落下铺成连片连片的地膜如是草色渐入帘青。 玄衣男人神色讶异的追出去几步,看着逐渐没入林间不见踪迹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才对着身后那团被貊庠击杀后四去消散又重新凝成腥风模样的影子说,“她都走了,所以,是该唤你将别……还是该叫你凛呢?” “随你意便可!”从腥风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凛,身上大部分白衣被血浸染,布满伤口的脸上看着好生惨白如是死去多年的腐尸一般僵硬的糜烂,但是他的目光始终如利箭一般追随着貊庠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平静,心里如是被掀起了一场无声无息地风暴,仿佛刹那间便将他彻彻底底的吞没噬尽…… “呵,这话倒也说的轻巧,竟叫我随意?”玄衣男人摸不清情绪的呵呵一笑,并非嘲笑,可却突然脸色一变,凑近凛弥漫血腥味儿的身旁嗅了嗅,但随即便捏起来了鼻子,又迅速远离,骤然一副神秘兮兮的语气道:“将别,你到底是变了,可仅仅只是因为一个女鬼……还有她可是你的麻烦,要是别人的话,会想方设法的甩掉她都来不及!” 凛微勾起唇角,扯起一抹苦涩,原本废尽神思想要找出一个十分好的答案来回答这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问题,然而几番思考却都欲言又止,迟迟张不开口,到最后唯有长久的沉默,只因哪种解释都难以用语言所能表达,她从来都不是他的麻烦,然而,他却从未真正做到过,最后余一片寂静中只能岔开话题道,“此番能出冥界且一路顺遂,实是多亏了蔡邑兄的鼎力相助,若日后能够用的上的地方,尽管千难万险,我将别定会犬马相报蔡邑兄今日大恩!” “……哈哈,蔡邑?”玄衣男人松开捏在鼻子上的手,深吸一口气,诧异之余,质疑的问出口,然而一分钟后便像是释怀,对他的答非所问并没有多在意,反而顺着凛的话大笑道:“呵,好久都没有人念过我的名字了,要是今日将别兄弟不提,为兄我都快忘记了,看来这片海棠依旧椿萱并茂,而我早已年不复时,垂垂老矣,眼看这命数也切切逶迤啊。” 凛不适的皱皱眉,本能的出言宽慰道,“蔡邑兄多虑,不管这时间如何千年万年消逝,兄长依旧若如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唉,将别兄弟快别如此高调的祝福为兄,此言有虚,你是忘记了,为兄非鬼非神,乃四世道人才修成此地小小一地仙,生生守着这片海棠林罢了,哪里会有资格谈得上那些!” 凛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儿,不知晓是出于何意,但至少是能从他敷衍的口吻里看出此刻他并不想同他争辩此事儿。 因为,他隐隐听那万事通晓的玲珑坊主谈过此事儿,这片开在度朔山一头接往人间的生门乃是这万万树海棠林,不仅仅只是象征着生,还有那春生之力。 所以,在这片具有春生之力的海棠林里,那所能守护它的地仙,怎么能不具备这长生之力,更何况这大多数神仙,都是按照自身属性选择合适的道场为之修炼,甚至与之共生。 凛想着别的他或许不知,但是这足够长生,指定是不能否认的也绝不能够。 “想什么呢?”蔡邑伸出手冲着走神的凛眼前晃晃,有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语气问道,“在想她吗,放心,这片林子若是没有我带路,就算大罗金仙也出不去,更何况她呢?” “那……如何找她?”凛单刀直入主题,尽管这次走神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貊庠,但这也是接下来该做的事儿了。 她的修为不止被贺槿困着,那背上的伤口也未痊愈,就算他如何趁着她休息时偷偷上药,可是没有内力调和依旧于事无补,更重要的是遇到危险,若是他今后永远不在了,她不能只是拼死一招丢出只是暂存于她袖中安身的诡刀飞月吧! 凛不止第一次感觉,那名唤飞月的刀,有些过分邪门了,比起那条人皮鞭子更甚,实话说那刀真的不该出现在貊庠手上的,那刀具有毁灭世间生命的诡性,只不过是此时它在隐藏锋芒罢了,对了,没猜错的话,那剑里生着剑灵,何况今日他也已经受教过了,的确,不简单。 蔡邑啧啧嘴,十分安静的看着凛,迟疑了会儿,想要说什么却未说,只是看着西风吹拂过的方向,伸出手在空气中画出了一道儿通往虚空的洞门,自顾自背着手踏了进去。 凛略一犹豫,紧跟着蔡邑一同而入,像是只过了一秒,又像是左脚刚迈进那门,右脚就踏进了另一处地方,可与原来完全不一样的是这门竟然会带他们行尽了百十里的路遥。 林间中陆,涓涓溪水宛如长蛇一般扭动蔓延,磷光闪烁如藏阳于水底,岸边,西风晃动的某一簇矮小一些的海棠树边,本就稍许脏乱而又破旧的白衣因为被树枝挂住,那女子扯了几下没能扯出来,于是一脚就睬断了那棵小海棠树,随着“咔嚓”一声,小树轰然倒塌掠起一地绿色的花瓣,夹杂在风里有些呛人的沁香。 第七十章 “将别你说,她就一脚踹折了我辛苦栽了十几年才存活下来的树苗吗?这浅水岸边多是寒阳两重,是有多么难种树,她都不知道的吗!”蔡邑一手指着貊庠,一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撑开来对着自己扇了扇,那狂肆激动的动作似乎是在降下预要冒出脸上的腾腾怒火,像下一秒就要冲上前去弄死貊庠。 将脸上的面具带好,待完全遮掩住了那面容下溃烂的五官,凛才对着蔡邑不咸不淡的说了句,“我会赔偿给你!” 紧着,他又顺手拿下蔡邑的外衣,那一件玄色衣袍套在了身上,顿时,海棠花的清香便完全取代了他身上腐烂的血腥味儿还有遍布周身的伤口。 “赔偿?”蔡邑一听这没有诚意的道歉就来气,他顾不上拿回自己的衣服,便一把合上扇子,攥紧在手里,膈的手心生疼也不愿松开,因为实在不想打他,所以只能委屈自己直接对他开骂道:“将别,你真是……真是应了那句古话,有了媳妇忘了娘,你个没出息的,她可是一只大恶鬼,有你这么庇佑的吗?也不看看你自己,再有几月怕都要烂成一堆驱虫了吧。竟然还有闲心关心她,也不上湘潭城里打听打听,你家那口子是个什么玩意儿,说实话,一百个你都不够人家玩儿的!” “还一天到晚尽是事儿事儿的要保护人家,我看你脑袋指定是有什么大病吧!” “……对了,你们的前尘旧事儿,我虽然不清楚那些具体真相如何,但也有所耳闻大概。所以,将别你若是真当我是你兄长的话,就请不要再插手她的人生,你与她到底是无缘,因为她早就死在了千年前的那日,那座血腥祭坛之下与她的族人一起成为了历史长河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故事,读来只是使人议论纷纷的一个悲剧罢了!” “还有……将别你难道真的没有发现,她现如今仅仅只是以一只恶鬼的形式存在吗,因为那些南戎部族的族民不肯接受灭亡的执念被人所利用继而创造出来的东西……” 闻言,凛莫名踉跄了一步,再也听不得一字,只觉心脏的位置快要被一把名为口腹蜜剑的刃剜空,只剩下千疮百孔,却在抬头时正好对准了那镶嵌在千里碧空之中的艳艳阳光,他不由得虚晃一步,像是见不得光一样犯晕的人,可却斩金截铁的打断了蔡邑,“……此一别,恐是再无相见之日,还望蔡邑兄,多多珍重!” 蔡邑是凛幼年失去双亲后,被戏法师徐锦困入人间做成怪物卖艺时受其恩惠最多的人,所以,无论何时,他只当他是为他好心所致,倘若是别人,他定然会让他永远的闭上嘴! 因为,他的阿貊会好好的,不管现在是什么身份,她都会好好的活下去,也只能活下去…… 一步一步,凛朝着貊庠的位置走去,不算稳沉的步伐,踏在落棠满是的地面,发出一声声持重的音响,就像是踏在满城浮白的霜雪上一般沉重。 树影摇动,落花覆乘流水远去深林,岸湿一片白沙对着光生出粼粼水色倒影。 凛在靠近貊庠后只见她本能转身抽出袖中飞月刀,然而像是预料之中,只是瞬间,他轻易便握住了她手上的刀柄,静静地抬眸,直直的看着情绪在一秒之中转换数百种的她,长久的不言语,却在她神情震惊诧异之中参杂四分陌生与杀意之时,突然出言道:“姑娘若想要从这片海棠林出去,便就跟着我,我会带你出去!”他的音色有些呐呐的,有些像鼻炎患者,又像是难过时才会拥有的悲伤情绪。 “……跟着你?”貊庠怀疑心起眼前陌生之人不怀好意,而下一瞬却将眼光犀利的掠向他后方,待瞥见先前那玄衣男人后,貌似明白了什么,原来这位面具人就是他口中所述之人,然而,她却不识得是哪位仗着家底厚实可以毁了这片海棠林的。 在几经瞬息思考后,貊庠谨慎着眼色试探的问道:“你们和那玲珑坊主是什么关系,难道是他良心发现知道自己带回去了那三个小孩,所以,便派你们两个大的过来送我了!” 貊庠只能作如此猜想,毕竟只有那玲珑坊主知晓她出冥界去往湘潭城的行踪,当然,仔细斟酌,这也是她靠自己编织了无数个真真假假掺和在一起的秘密才换回的东西吧! 不然,用偷字解释这得来的一遭实在太过于生硬,因为,后来想想,他怎么会那么轻易就会原谅她的行窃呢? 所以,总得来说,她从一开始便高估了自己的窃术的,而他又是出名的吝啬鬼,怎可对她例外呢,而她终究不过于他来说一个没有太多利用价值的鬼罢了,如何,能叫他对自己这般藏头露尾的护着,说白了,那玲珑坊主许是对她的秘密很上头! 或者,主要是对那老巫婆吧,现在想想,她从一开始胡扯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他很不一样,但终究只是不够确定。 然而此番,他的这套动作,应当是实锤了无疑。 可是该怎么办,她都已经出了冥界,就算十个玲珑坊主她也不带理睬的。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她却彻底理解错了,只见面具人对着她很实在的摇了摇头,随即狠狠否定了她的想法,只听他做解释道:“这林子有禁令同那度朔山一般模样,所以姑娘应该知晓,此处不可多行逗留!” “什么……什么意思?”貊庠怔了一下,随即问道:“难道你不是玲珑坊主的人啊?” 那么一切原是她想多了,可问题来了,他是谁呀! 然而,既然这里同度朔山一般是禁区,可如何不问她来此处目的,又从何而来便放她离开。 这多多少少是有些叫人生疑了他的别有用心了吧,还有,这特别不合乎神仙的做法,他们对鬼不能有这善良吧? 于是,貊庠思索片刻,出言追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带我出去!” “只是守林的人而已!”凛略一迟疑,只得抢来蔡邑的名头同她做解释,期望惯会分析利益的她不会拒绝。 当然,他也知晓这理由搬弄的是未免冠冕堂皇了一些,但是,他也只是需要一个身份罢了,陪她走完这万里海棠林,如此,即使不甘也亦无憾了。 “守这片海棠林?”貊庠稍稍有点不信,然而也未再做怀疑,当然就算是有疑也没有由头来猜他的身份究竟是何,只好摆烂不做追究道:“为何你会带着面具呢?” 第七十一章 “……唉,还是算了,我为什么非要看你的脸不可呢,何况我又不认识什么守林者,当然予我也没有什么用!”貊庠忽然转变道,而下一瞬,她退后一步,似已做出了选择,她主动收回了飞月,并一起抚下了面具男人的手,对着眼前的他道:“走吧,不是跟着你就可以出去了吗?” 反正她也出不去,这里不止地域辽阔且还奇奇怪怪相当于迷宫孽障重重,她何不暂且信他一回,说不定,还真就出去了呢! 余后不管他的目的究竟是如何,若不关乎她小命的情况下,便都可无碍的! “想要出去,还这般态度,丫头,好歹对他说声谢谢吧!”蔡邑插言打抱不平,抱着胳膊从后面慢吞吞走来,对着貊庠恶语相向,“这个总会说吧!” “还有!”他伸出手指了指被她踩坏了的树苗,一脸恨意缺缺,“赔我栽的树苗!” “赔……赔什么?”貊庠顺着蔡邑手指的方向望去时,看到已经被她弄折的一簇树苗,七零八落的倒在地上毫无生气,脸色刷的一变,瞬间嬉皮笑脸,“这个好说……好说!” 心里却在暗暗骂道:几根破树苗有什么赔的,可……谁叫她现在有求于人呢! 很快,她就闪了过去,忙忙将那一簇折断的树苗插在断根处,待所有树苗都插好后,她又到岸边掬了一捧水,浇了上去那蔫不拉几的枝叶,然而似乎更蔫了。 做完这一切后,她看着蔡邑一张彻底黑沉到底的脸,瞬间有些泄气,但还是鼓起勇气说到,“我都弄好了!” 蔡邑被气的无语至极:“就这?” 貊庠一本正经的回道:“是啊,没问题呀!” 话落,她就跑去了面具男身边,对着他好言催促道,“现在已经都补救好了,所以我们快些走吧!” “对了,他不是同你一样是守这山林的人吧!”貊庠看似不经意儿的打听道,心里却已经在盘算这人如果是了,她要找什么对策应付了! 凛微微侧身看向蔡邑,却对上他那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明白他是生气了,可随即一想便示意他先行离开。 接收到凛的意思,蔡邑首先就狠狠剜了眼始作俑者的貊庠,可后来考虑再三还是选择了忍气吞声的闪人。 虽然,他不可置信将别有一日会在他的地盘上赶他走,可也没法子,谁让这家伙浑身上下烂的都快变成骷髅,真实离死不远,所以,看在前几世他们都是好友的份儿上,他姑且可以不揭穿他,所以他爱咋就咋地吧! 不过,有意思的是为何他总会遇见这人倒霉的样子呢? 但是,细细品味似乎真的就很是离奇,哦,不,应当是那凡间有语说的好,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吧! 见蔡邑没有拒绝的彻底离开此处,凛稍稍松了口气,才对着貊庠摇摇头否定道,“他不是!” 听闻,貊庠瞬间放下心来,侥幸还好不是,于是当即就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你不是都说过了吗,这里是禁区,不可多些逗留的!” 其实,这里是不是禁区对于貊庠真的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她一路是否可以平安。 然而似乎,她一路都是顺遂的,不止从度朔山一路到这里,还有那戒备森严如是铜墙铁壁的往死城。 “……嗯!”凛低头应了一声儿,音色浅浅的带着一丝苦涩一些艰难,转身后,面向着远方那连绵起伏的苍翠山脊云雾缭绕,尖稍的下巴忽就刻下一抹泪痕,即使遮掩住整个面容的面具也亦遮不住那溢出的无限悲伤。 “是那个方向吗?” 丝毫发觉不到眼前之人异常的貊庠,不由得也跟看了过去,然而目光却被他的背影挡却了三分之一,而她直接转盯了过去男人纤瘦的背脊,感叹这人若不是靠衣袍撑着,全然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呢! 难道他都不吃饭的吗? 不,此想法一出,便遭到貊庠的立即否定,因为她严重怀疑,这人原身该是个海棠花修炼成的仙,所以才会看着这般瘦不拉几的,但浑身都是浓郁的花香。 唉,不是说,这神仙们真的有时候好生让人瞧不懂他们,真的是没有见过几个胖的呢,不过,却都使人意料不及的很长寿。 这羡慕一词,貊庠真的是发自肺腑而出,然而她却只是只鬼罢了,当然也只能是鬼。 想到这里,貊庠不由叹了口气,便很自觉的收回胡思乱想,不再对比下去,只因那会使自己不开心。 深呼吸了几下,貊庠重拾心情,步入正题儿,她再一次催促道,“那个大仙,我们要赶路了。” 她是真的很想回去湘潭,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很想回去,大概是在外面受委屈多了吧,而那里却是除去了她想要见的与浓之外,相对来说是一个很安全的地儿,至少累了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睡饱觉! “喂……,走了?”见面具男人纹丝不动,貊庠显得有些促急,“喂,大仙,我们要从哪里出去啊?刚刚不是都答应了吗,难道,守林大仙是想要反悔不成,您可千万别这样说话不算话,你是大仙家,不止深明大义还特别善良纯朴……” “……向北穿过这片海棠林,便是出路了!”凛不疾不徐的打断道,心里清楚的知晓,再艳丽的花都会凋谢,再远的路都会有尽头,何况,还是这区区千里路遥呢,并不是他磨蹭迂缓便可让时间停留的,况且,她并不十分愿意! “哦,原来如此!”貊庠不由喜上眉梢,但也不忘客套道:“那多谢大仙了!” 凛迈出的脚步一顿,兀的转回身,隔着面具,目光浅浅的望向貊庠,见到闪烁在她眼里的不诚恳和几许急切在生生忍耐,心上忽的一窒,而疼就像是预料之中的刀子雨,铺天盖地般袭来,可他始终佯装如常道:“姑娘,不用!” 话落,他折身向北,可却终是控制不住自己,用那瞬间的余光扫向了她微微侧身继而露出的背脊,那血染的白衣还在往出渗的丝丝血迹,犹如皑皑白雪中绽放的片片红枫,如火若光……一下便将他的心焚成一个暗洞,然后向四周缓慢的蔓延灼烧。 第七十二章 刹那间,凛藏在袖子里那最好的疗伤药一下被握的生紧如是镶上了世间最坚硬的锁,无钥可解。 此刻,他才豁然明白那玲珑坊主所言,这世间任何珍稀之物对她来说都是药石罔医的话了。 因为,她……自始至终需要的不是伤药而是同她一般的鬼物罢了。 仅仅靠同类相食就能做到最快最好程度恢复正常的恶鬼们那惯用的伎俩和办法……,他怎么就会忘记了呢! “怎么了?”貊庠双眼直勾勾的盯着突然站定的某人,心里虽然急切但面上依旧保持镇静,她讪讪假笑,言辞却分为诚恳道:“大仙,你怎么不走了,我们还是快些走吧,这天晚了,可就不好走了,现在,你看哈,这日头正盛,最好行路……”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她又急做补救道:“唉……不是,反正就是好走,当然了,这花丛茂盛,可以勉强遮挡住烈阳,对于我来说应当比夜间还好走,至少我不会拖累你,景色也宜人不少!” 闻言,凛能够听得出藏在貊庠如常语气里的自我焦虑和对他迟迟不动的不耐烦和几许对于走不出去的担忧。 沉默稍许,他有一瞬恍惚,却还是艰难的温和道:“……走吧!” 他的声音尽量如常,不肯让貊庠听出什么来,却在踱步而出的那个瞬间掌心被药瓶凸出的棱角割进早已腐烂的皮肉,顿时鲜血淋漓,隐秘的从玄色衣袍的宽袖里溅落一路绿色如毯的花瓣,那殷殷红色,如是抽出绿色海棠花林的烈烈蔷薇。 凛不禁嗤笑自己这一路何故就会犯蠢呢,那些盘踞在此幽地暗林里生根一般的妖鬼魍魉实在不该灭杀和驱逐的,至少,她的伤势不会这般反复不愈,伤至神髓! 然而可笑的是这一切明明是他将刀亲手递给她的人啊,却妄想已手沾鲜血的她放下杀戮,这到底是有些痴人说梦且荒诞不经了! 可是,这混蛋不已的选择却是他最后也是唯一能够保护她的方式了。 而这一次,他想要信这世间万般善恶有报,因果不空,那么作为伤害她落得如此的地步的凶手之一,他该是万劫不复,那么不再沾染他人鲜血与性命的她,一定要好好的,至少还能够存在于这个世间,不管以哪种身份或者形式,只要她还在…… 万里海棠长林止与云溪大川,翠而淤塞,那夹在峡谷之中绿色的海棠花迎着烈烈西风,花潮涌动,似云似海。 顶着如同霜雪一般的花雨,貊庠上前一步,心情大好的对着眼前男人非常诚挚的道了声“谢”,只因回家有望。 可她却全然不觉他的迂缓与迟滞皆因对她的不舍,因为也只有不舍,毕竟那不甘早已在方才那未递出疗伤的药瓶时便失去了勇气。 沉默半晌,凛目视远空蔚蓝的天际继续挪动脚步向着北境那浩瀚的万里山脊的方向走去,而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的貊庠始终与他保持一步之隔,像是刻意为之又像是某种预料之中的距离,就这样两人相对无言的行至一片绿色花海之下,那么静谧而又安宁。 两个时辰之后,随着高空的艳阳深入天边连绵起伏的北境山头,凛也将貊庠带出来了那万里海棠花林。 追着落日余晖,貊庠望着远处红如绸缎的晚霞,逐渐将嘴裂到了耳后根,紧着她折身拱手,对着面前站定不再动弹的面具男人道:“此一路多谢大仙仗义带路,今日一别,还望大仙珍重,往后小的定会日日焚香叩谢大仙!” 可不待话落,不待那面具男人反应,貊庠便撒腿就跑,她想着,同他说再多客套感谢的话也无甚有用,毕竟他们二人只是匆匆过客罢了。 还有仙家清心寡欲的最不喜溜须拍马的小妖小鬼了,她又何必找不痛快,还不如就此溜了最好,免得自己尽说些无用的话,浪费彼此时间不好还浪费她的感情,搞不好还被人嗤笑傻。 这个世界最不缺这样子的人了,表面上伪善如莲心底凉飕飕的却全是龌龊和邪恶,当然了,她就是这种人,所以,她怎么能不这样想象别人呢,哪怕是这位好心将他带出那海棠林的仙,可是似乎也无法例外呢! 眼前隔着重重叠叠山阙,晚霞似火如荼,身后是万树繁花似锦的绿色海棠似梦若幻,哪儿还有那白衣血染的女子半分身影。 长身玉立的玄衣男子怔怔的望着碧色如洗的万顷长空,漆黑色的眸子像是烫出锦缎的两只大洞,空洞地全是死寂。 稍长一会儿,他似不能够久久站立一样向后重重倒去,像是地基突然碎裂继而浑然倒塌的殿宇,只是象征的粉尘和碎屑并未出现,替代的只是那呛入眼帘的纷乱花色。 应声而来的蔡邑,像是闪现一般出现在花色揉乱的林间,却是对着眼前躺在地上的男人不置可否的表情贯穿始末。 半晌后他双手怀胸,静静的俯视着他的狼狈,不冷不谈的表情落井下石道:“早知可以撑这久,那何不死远一点儿呢,至少不会肮脏了我的花林!” “那恶鬼也是凉薄,竟然就这么跑了,若是知晓是你一路不顾死活护着她出幽冥,该怎么也是要记得你半生的吧!” “不过,本仙也甚是好奇,你是怎么做到将度朔山和出幽冥一路的妖魔鬼怪给逼退的,他们可都不是什么善茬,当然了,我家林子里那让人讨厌的精灵们也不少,就连我也十分头疼的任由他们在保证不伤人命的前提下可以胡作非为,所以告诉我将别,你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是怎么可以做到的呀!” “还是说,有人在背后帮你,所以,你这会儿是不用死了吗?” “所以,我可以不用救你了,就这样离开了吗?” 落入眼帘的似乎只有那纷乱的绿色还有落日绯红的余晖,凛缓慢的阖上眼,一丝也听不见蔡邑的话,他浓长的羽睫像是染上了暮色,唇角的血亦不受控制的溢出下颌,他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张口只有无尽涌出的鲜血。 第七十三章 “喂,将别,你若是真的想死,烦请死一边去,真的,不是我说我这里真的不需要花肥,你看你都要臭死了……” 蔡邑絮絮叨叨的近前蹲在了闭上眼睛像是已经死去了的某人身边无语至极,他疾言厉色之余,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儿,却独独没有为他难过和遗憾。 在他看来,受尽万分痛苦尝尽世间种种险恶的将别,或许只有在此刻像是死亡一般才是真正的解脱,长生未必是他所愿。 四世,他在人间街头整整见了他四世,每一世他都在那戏法师潭青的手里用那可笑至极的不同于人的另类鬼貌和那笨拙的模仿人类的动作博取世人欢颜而苟活,以为遇到巫神曳岚是他苦难命运的结束,可没曾想到是他步入地狱,真正承受那万劫不复的开始。如果说他带有目的性的接近貊庠是他不幸人生中的唯一的光,那么被他亲手毁灭后,无疑唯有死亡才是救赎,又哪里有来世偿还一说,更别提续缘了! 有时候,连蔡邑都傻傻分不清,那连一张自己的脸都不曾真正拥有过的男子,要该如何天真才能相信别人所说的与她会有来世,究竟是他身不由己时不得已的妄想痴念罢了! 徐徐叹了一口气,蔡邑几番思索后还是将地上不省人事的将别抗在了肩头,慢慢悠悠的晃去林中云潭的中央,身边争先恐后绕着的全是冒着幽幽光色的精灵,许是它们闻见了久久未曾有过的血腥味儿,有些控制不住弑杀的本性了。 意识到异样的蔡邑,一声儿呵斥便赶走了身边那些围过来的精灵,但他像是习惯了一样任由它们四分五裂的散去,并不做追究,同时也未有任何警告,当然也是清楚这些精灵虽然坏但真实不敢动他的人,当然也是这里除去他之外,将别是第一个敢在他这里吃霸王餐不走的人。不过也是因为它们是他无聊从度朔山抓来的魅灵而已,坦白说,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能在夜里发光的小东西都是萤火虫呢! 唉,谁让世上没有后悔药卖,现在,只有等待它们真正褪去魅的弑杀天性,才方可为萤火虫,哦,不……是精灵。 但是,蔡邑对此好像并不十分看好,他只求有生之年,它们能在胡作非为的前提下一直食素便是了,也不枉费他仙家这个身份对得上那教化二字了。 云潭汇聚着从外而入的溪水,那大片大片的水色像是镜子一般倒影着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花海,雾气只有在夕阳落尽后才会浮现至整个海棠林间,欲遮欲掩。 蔡邑刚踏入云潭岸边,便嫌弃的一下把将别丢了下去,因为突然的冲击力使得云潭翻出一道又一道巨浪,同时也浇湿了立在岸边没有躲避及的某位男人一身,他顺势摸了一把脸上的冷水,强迫自己抑制住易怒的脾气,淡淡的叹了口气,才转身走人。 他想,只有这处极具安静的地方,才能使将别睡个好觉吧,或许是他的私心作怪,只想他能就这般静静地死去,至少不会看见他往后的日子里继续着痛苦。 踏出云潭之时,为了不让那些精灵们前去打扰,蔡邑很有心的封起结界,谁知下一秒,就被不请自来的某位巫神打断动作。 “竟是你!”蔡邑眼观来人后不觉讽刺一笑,对着眼前衣着破烂神情略有些憔悴的巫神出言不逊,没有一丝敬重的意味儿。 没有眉毛的眉基在暮色渐渐变重的绿色花林下动了一动,老巫婆僵硬着眸子转去眼前之人满是讥讽的脸上,反问道:“何故就让他落得如此结局?” 闻言,蔡邑讥讽的笑容逐渐变成冷漠,生人勿近,“呵,巫神,这句话实在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当然了,像是你这样的人,没有什么该不该,你只会拿着别人的性命去成全你那自认为是的忠义!” “当然你的忠义仅限于血缘,对于主子,对于义子,对于朋友你并没有那么多感情吧,所以,何故装作如此贸然关心的样子,巫神,这真的不像你!” 面对蔡邑的嘲讽,老巫婆重重吸了一口气,心像是被什么戳穿了一样呼吸困难,她低下灰色如霜白的眸子,想要说些什么,一张口却满都是苦涩,只浅浅的道了句,“此番也好!” “那还不走!”蔡邑不满的催促,脸上全是陌生的冷酷。 老巫婆登时愣住,待回神时,只是转过了身去,并未离开。 见此情形,蔡邑只得不耐烦的再次赶人,“不送!” 因为,他清楚的知晓,这老巫婆的磨蹭不是为了有多关心将别,而是又在打什么歪心思。 那年从潭青手里带走尚不是人的将别时,便是这般藏头露尾的伪慈善。 而她若是对他有丁点好心,一丝母子之义,总该不能让他现在泡在水池子里半死不活,那云潭的水比想象中要冷的多,但是对鬼物来说,那该是好东西。 不知是不是有故意恶心她的成分在,蔡邑突然阴阳怪气了一句,“我虽然很好奇今日你来此地的目的,但是看见你完好无损,似乎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比想象中的要快,老巫婆只是在短暂停留了几秒后便就快步离开,而她佝偻蹒跚的背影在诺大的花林里显得异常孤寂与可怜。 若她真的是老人,兴许蔡邑会对她好言好语一些,可她并不是。 一直目送老巫婆的背影消失后,蔡邑才稍作安心下来,本来还想回去睡觉的,可是看此情形,似乎觊觎这家伙的人还真不少,哪怕他现在只是一具毫无作用的尸体。 罢了,不过守着他而已,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相反,他还挺乐意,多少也是个乐子,比起修理那些不好玩的精灵们可开心多了。 往前几步,蔡邑停在一棵海棠花下,用袖子抚了抚那石头上面的灰尘,便顺势坐了上去,目光若有似无的老是射向那云潭的方向,以为千年不见同他会有很多话说,可最后只有长叹一声,便安静地保持沉默。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蔡邑都是这样度过,他数不清天边是几次升起太阳,然后落入西天的山脊里,却清楚那佯装离开的老巫婆悄悄折返了此地有数百次,每次都是距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待上半刻钟才会离开。 当然,这是蔡邑默许的结果,一开始他只是纯属好奇老巫婆的目的,是不是真的想要从他手里偷尸,可到后来才发现她只是想要看将别死了没有,不然她扒着他家海棠树哭丧一样的晦气表情真的是没法解释。 蔡邑觉得,他是时候要劝劝这位执着的巫神一回,将别他真的只是太累了想要睡觉而已,而她真的能不吵就不要再吵了,其实,他也想要好好睡觉的,还有他家精灵们也是,天天都有被惊扰到,趴在他的眼前乱飞,都快给他搞晕了。 第七十四章 暗色的空气擦过岩浆滚动的焰火,发出血色重叠的光,诡异的如是巨兽吐出来的鲜艳长舌,仿佛稍不注意就会被吞吃入腹。 只是稍动一下手腕,夏衍就能清晰的感受到穿过腕骨的铁链存在,而他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样,用沾满血迹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刻在身后柱子上的文字,仿佛那是他唯一能够做到镇静下来的方式。 沉重的脚步声儿不合时宜的再次逼近,而这次伴随而来的竟还有一声儿讽刺的低“呵”! 闻声,夏衍便知来者是谁,可他并没有一丝反应,就连眼光也没有掠去对方,仿佛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除了安静便只有无由的冷漠。 直到那脚步声儿靠近他方寸之地,踩上那穿过腕骨铁链的一段,扯动穿透肩胛骨的钩子,长好的皮肉再一次崩裂开,他深陷进眼窝的眼皮才微一抬起,清晰的看见某人绣着银色番莲的黑袍,那技艺精巧如是天人梭织,奢华即是无限,一时让人不可窥其贵,就连平日里见惯诸如此类奢靡之风盛行的夏衍,亦是感其技法高超,无可比之。 “水神殿下近日住的可还舒心,若是本尊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殿下一定要屈尊指教才可,万不要客气了,这诺大的无间炼狱里,如今可就只供着您一位!”贺槿微微低眸,俯视靠在石柱上才勉强不倒的夏衍,他慵华一笑,一瞥一笑尽是风华,神色里却堆满讽刺与鄙夷。 昔日高高在上的水神殿下,天帝揣在怀里保护的亲子,三界万年少有的翘楚人物,如今却如蝼蚁一样卑贱的被踩在一介区区冥王脚下生死攸关,试问三界,还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吗? 对于此刻身陷囹圄的夏衍来说,贺槿的冷嘲热讽显得毫无意义,无非预料之中。 来自于夏衍十足的漠视,使得贺槿愈挫愈勇,他莞尔一笑,挑眉叹道,“也是,你同她倒是挺像,对于本尊都是无话可说。” “所以本尊一直想不明白这是太高傲还是打从骨子里就在轻视于本尊呢,水神殿下?” 夏衍的呼吸微不可擦的一重,紧紧抿这唇没有回应,然而突然握紧的拳头却无疑暴露了他的情绪。 “这就不开心了!”贺槿神色悠然的问道,然而下一秒,他目光肆意的扫向夏衍愈来愈抖的拳头,那鲜血顺着铁链穿过的伤口淌进地面不平整的石缝里像是裂开几道红色的火光,他玩味儿一笑,默然的收回目光,意味深长的挑眉,“只是提到她一点点,殿下便就受不了吗?” 贺槿虽是意犹未尽没能表露与她所发生的关系激怒与他,可贵在点到为止,毕竟心里门清儿眼前这位终究不是将别一介鬼物所能比拟的人物,他可是掌控三界生命之源的水神,其能力真可大到无形,单看那始神共工便知,只不过是他此刻暂时甘愿被他所缚而已,或者是他故意为他所困。 至于如此自虐的原因,想必只有他自己晓得,不过,他倒是勉强也能猜的一二,是在为伤害千年前的她而自罚吗? 那么其次呢,头一次表现出这么在乎一个女人的水神殿下,若拿她作为挑衅继而刺激他暴露出甘愿被囚在他手中的真实目的的话,也只能容后达到了,此时万不能愚蠢的让他知晓了他对她所做的任何事情。 贺槿很快转变话题,“本尊以为,通晓因果报应自有定数的水神殿下不会有这番反应的,如今看来,对于她的下场,殿下此番之举是出于愧疚还是想要补偿!” “不过,本尊想要提醒殿下,这愧疚一词的基本是出于对不起,而补偿是在求不得被伤害的哪一方原谅时的自我感动吧!” 夏衍干渴已久的唇因为呼吸过于急促,继而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俨然旱季干枯的湖底,稍微的风力都能致使平整的底部四分五裂,他用力吞了口带血的唾沫,心口凝滞成一团的感觉才微微平复一些,而他却沉默了很久始终没有回应贺槿不断的挑衅和讥嘲,因为他不知道此刻要怎么做,就像为何他会在囚禁了她的炼狱里这般束手就擒,分明他有三成把握可以做到与眼前这个畜牲同归于尽。 可是,他到底是没有,大约……应当是七成理智觉得,那样的下场对于他们实在都太过于便宜了一些吧,所以,要死,他们也是该承受与她同样的痛苦遭遇再消失也不迟,这样才算公平! 如果可以,时间可以逆转回千年前的那一天,他不想同她在只有充满杀孽的来世见面,哪怕结局是被上天注定的悲剧收场,哪怕会与她至此缘尽道绝,渺渺三界之中不再相遇,也不愿此生这般短暂的相见,那还没有好好的见过几面也没有好好的道别和诚心的道歉便是永远的……结束。 久久得不到答案,贺槿无所谓的笑了笑,毕竟来日方长。 他摊开手退开几步,目光扫过周遭伫立高耸的石柱,那上面令他熟悉的辩驳遍布的祝祷痕迹,无一不是她被囚在此处的应证,他若有所思,忽的,那深邃眸低便酝酿出几分诡谲,他别有深意的道:“她同将别的孩子,终究还是没能逃的过殿下斩草除根的手段!” “还是说……那时托生凡界帝王的殿下,用心良苦只想与她在来世续前一世不得已而舍弃的情缘才会造出这么多的杀孽,哪怕结的孽缘也亦是照做不悔!” “水神殿下,巫神曳岚这是唯一一次对你不忠吧,似乎,她自出了云梦大泽从来没有过这样撒谎!” “你说,她是为了檀溪,你那深爱的妻子吗?”贺槿佯装疑问,可紧着便自问自答,像是知晓某人不会理他一样,他兴致不错,侃侃而谈道:“你说,她唯一一次能够为从生下便被她抛弃的亲生女儿所做的事情,竟然是对主子不忠,对朋友不义,对义子无情,可她到底还是做了,当然也承了那业障的下场落得众叛亲离,孤苦伶仃!” 贺槿目光逐渐变得晦暗,利器一般盯在夏衍面无表情的脸上,不,确切的说应该是面如死灰,他目不转睛似要将他穿出一个洞来,看看他被平静包裹封实的表面,好奇他他已经知晓自己就是夏稀的事实,那么他内心究竟如何强大才能做到这般波澜不惊,面对他一字一句,无一不是戳心之举,“水神殿下,该说你到底是辛还是不幸呢?” 夏衍理智的控制住将要崩溃的情绪,生生将剜心的巨痛忍下,强行用力闭了一下干涩的眼睛,想要再睁开时那卷长且又浓密的睫毛不知何时沾染的血迹变作了硬块继而打结在了一起,这让本就凹陷的眼皮无可避免的抬不起来,不得已他只能微微仰头,视线的缝隙中,他看见了贺槿戏谑、探究与嘲讽的表情贯穿面部,那情绪复杂转变太多继而导致开始变得狰狞的相貌,像是蛰伏在暗夜里蓄势待发的厉鬼对着他的心脏张开了锋利的爪子…… 那颗被突然挖空的心脏逐渐变得腐烂的胸腔,夏衍似乎如何理智也做不到佯装平静的等待时机了,哪怕此刻冒着令他最不耻的逃避惩罚的行为,也要同他一起化成灰烬消失的彻底,然而当他真正伸出手想要挣脱穿过腕骨上锁链的那一刻,却不知怎么的他根本做不到就这么毫无报应的结束,那个样子对她一点儿都不公平。 夏衍无奈的闭上眼睛,辛酸如潮汐涌进鼻腔,瑟堵住呼吸,他张口大大吐了一口气,待呼吸顺畅的同时却仰头重重砸在身后的石柱上,背后因为太大太粗未能全数穿过肩胛骨的钩子撞到石柱上,登时那血肉模糊能看见血淋淋白骨的后背染红了大片石柱。 将那锋利伸出的手颤抖的收回,放在那字迹深浅不一且还有些潦草的刻痕上,夏衍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些染着她血的痕迹和温度,在想那时的她到底有多么绝望才会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刻下温蕴的名字,从开始祈求他能活着到中途变作为他祈来世长安顺遂的祝咒术,而她又是从什么时候便就知晓,她的温蕴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呢! 是从那零碎而又被刻错字词继而被她抹去的第三句咒术便就是了吧。 想想他所认识的阿貊啊,向来都这般睿智冷静到令人害怕到窒息。 即使在大厦将倾一木难扶的千年前,那个尸骸血池遍布大夏王宫的黎明,血光渗透云层迎出燃着赤火的太阳。 注定她会在曳岚预言的这一日和她的族人们被他覆灭,她站在那万万尸骸堆积如山的祭坛之下,那些尸体皆是为保护她而失去生命,而她身着一袭被血染成红色的蓝衣,平静的望着太阳,却是对着他距离不过咫尺,而此刻侧停在他身后不过一尺之隔的却是那万千铮铮将士,一触即发。 而她只是徒手抓住他送进她脖颈喉咙的长剑,鲜红的血顺着剑身不断的涌向剑柄,灌进了他的衣袖,风拂过那血除去了血腥竟还有灼人的温度,他第一次这么直观的觉得,原来人的血是热的,在此之前他是杀过人可是从来都不会让血溅落在他的身上。 而她的动作似乎只是在阻挡生命的结束,直到那赤火日光全数穿过云层打下祭坛,那冬日灼热的温度,像是有点火星就要燃起熊熊大火,她才低下眼眸,可是始终没有看向他,只是很平静的浅浅地说到,甚至他不仔细根本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她就那样丝毫不给他准备,也是因为她的喉咙里尽是他的长剑所破碎的血肉,每说一句,他都能清楚的看见大汩大汩涌出她唇角的血,“……一直以来,我都不信所谓天道,何为缘起即灭,什么缘生已空,又如何因果报应,一直一直在以我认为的对错逆天而行,可是直到今日却让我难以不信,既然这就是我们南戎不顾三界规则闯入人间打破凡人秩序,世世生生注定所挣脱不开的代价和结局,那么执念亦做枉然,悲喜不过浮生,我不会恨你,也不会怨这茫茫穹苍天道不公……一切不过成王败寇罢了,我赵貊庠……亦是以南戎最后一位王者名义起誓,我们甘心承受这场神罚……” 第七十五章 成王败寇,甘承其罚,的确,在那日……她认输的那一刻全部都做到了。 在往后他开启大夏王朝盛世的三十年里,直到他以凡人身躯死去的那弥留之时,从来没有一个南戎鬼魂有惊扰过他的梦,包括她,一切干净的就像是那些杀戮那些过往都不曾存在过一样,仿佛他们只是漫漫历史长河中那些王朝兴盛更迭中的一场具有一定影响地位继而不能轻易抹去的见证,寥寥几笔史书提字撰写的刚好,便就那么简单而又孤寂的被藏在了纸筏水墨之上,轻轻翻开只有后来者短暂的一瞥一评一笑。 曳岚说:万事皆有因,万般皆是果,人世无常,不可强求,这是自然规律。 可当初之时,分明她也曾说过,若无前世相欠,下一世便不会再见。 可谁人能知其下一句,竟是若不相见,因缘已尽……终究是好一个因果不空,报应自有。 而他……不能否定的是站在曳岚的位置,她的所有决定只是出自于一个母亲,而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了更直观的错。 可是对于他呢? 她是他直到现在都不能抹去的那个最重要的人也是占据了他亲人朋友位置的人,可是她却三言两语便让他永远的都失去了与她见面的缘分,只剩下前世的愧疚,再没有来生能够偿还的身份,或者来说,他们已经没有来世,而所谓这一世那短暂数日的重逢,不过是最初筹谋为此相见而开始的终结! 夏衍深深吐呐了一口冷气,心悸暂缓,他倏然睁开眼睛,许是用力太大,致使一半被血块粘结在一起的脆弱睫毛被生生扯断两截,继而两只眼睑看着像是被活活扒光毛充血的动物皮肉。 他目光森如幽冷的刀光,一寸一寸逼向近在咫尺的贺槿身上,对上他依旧凝视的神情,混浊的眼色渐入深渊,终于开口,音色沙哑的像是冬日里被冻风撕扯的枝叶咔哒作响,似问语又像肯定,“你一直都在看着这一切吗!” 那是出于什么目的和原由,要如此插手他与貊庠之间的恩怨,以至于强囚她于此处百般折磨,是因为他要找出将别吗?还是三界传言为真,他是天帝之私子,所以在通过他报复他的师傅司宜先水神和她的天帝丈夫,如此,他与神界这么多年的敌意便也说的通了! 贺槿一怔,眸色闪过一抹诧异和奇怪,可随即便就清明,像是知晓他在问什么一样,诚实的回答道:“是,从水神殿下在凡世的每一刻起,本尊都在一旁,说实话,那比起看戏会更好看一些,例如说令人观感起来就很不错!” 竟是自己,贺槿报复的人果真是他,那么将别与貊庠算是不幸中被连带了吗! “那我这水神到底何故会需冥王如此费心的跟随呢?” “呵呵,依照水神殿下的能力与智慧,当毫不逊色于天帝,为何此刻会这般问,属实令人失望!” “不过殿下不想深究这其中真正的原由,本尊不讲便是,总有一日会有人告诉你,当然相信这一日会很快到来。只是本尊很遗憾的是这一次可从头到脚都未曾有真正干涉和操控过水神殿下在凡世的一点一滴,巫神,檀溪帝姬都可作证……不,此刻拥有夏稀记忆的殿下也该清楚才是!” “当然了,不止是她们保护殿下太好的缘故,还有天上一众神仙们都在看着,毕竟那一世影响人族命运太多,若是稍有差池便会影响神界。毕竟那些受天庭封禅的神仙们离不开凡人的香火供奉,一旦动乱起,香火断,他们便要下界拯救黎民与水火巩固地位,那是使命的必然也是为神的职责。” “可是有利便也有弊处,不是任何为此下界的神仙都是好神仙,他们往往庇佑坏人也守护好人,只因以天人托生的凡人势必不平凡,而这样的不平凡必之要有所考验与磨难,才能承担起责任和天命,并不是一路顺风顺水……像是国之大家又小到市井小民,有忠君爱国之人,便有奸佞罔臣,有淡如寡水一般的慵人亦有不甘平庸的王者……唉,算了,他们之间所存在的联系委实说来话长,并不是一句话就可酌清。” “现在,令本尊好奇的只有一个,想要亲耳听到答案的也仅仅只有一个,殿下当年到底是拥有如何的勇气,才会相信,前世未尽的缘,就应该在下一世遇见,前世欠下的情,就要在来生穷尽一切去还呢!” “殿下可是忘记了,亲手将自己的妻子推于别人,并将其一族斩杀在她面前,不……最后亲手杀了她的人也是你!” ……是。 从他们未雨绸缪的刻意相遇,再到势均力敌的你死我活,然后彻底终结的那刻起所有人都说他们已经无缘,可是那时的他仍固执己见的认为,既然无缘那便再重新造出缘不就好吗,不是都说,今生的相遇,是前世的债与欠,而来世当有怨得偿,有仇得报的! 所以,哪怕他们之间会只剩下恶与孽的缘分,但只求在来世能够再见一面,因为那是身为凡人的夏稀,唯一能够踏在她与百万南戎部族尸骨之上存活下去的信念了,在那些漫长而又冰冷的日子里,他抬头仰望着光明而璀璨的穹苍,而脚下踏着的是万万枯骨与亡魂,只是在等着那一日的到来,在那一刻把所有欠她的东西都一一还尽,可是如今,他却再也没有能够向她靠近的可能了。 半天不见夏衍回答,贺槿难免有些无趣,当然也是问题并不那么重要到非要得到那个答案,他纯属只是奇怪作祟罢了。 毕竟千年之间,像他那样不世而出的人间帝者,虽不比水神夏衍,但也完全不应该那么蠢到会受人摆布。 所以,他早该断定他为什么会那样做,压根儿不需要他在此唾唾逼人再去质问答案的,因为他已经给了他答案不是吗? 那只是身为大夏王朝帝者的夏稀选择了他的国与家,而那里却并不能容纳下一个赵貊庠,又何况区区南戎异族呢? 呵呵,这才是那所谓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吧! 而现在,他突然想起来,他有比这些更能令他想知道的事情需要去做。 转身的那刻,贺槿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的扫向夏衍那穿过腕骨而过的锁链,迟疑着抬起了脚踏着的沉重链条,不知怎么的,此刻心情大好的并未再做报复,可好不巧却对上他笔直射来的视线,只见他若有所思的开口问道:“冥王同天帝是有仇,还是三界传言为真,天帝是你亲父!” 他的语气很淡,有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无关紧要且又无足轻重的事情。 贺槿将要迈出的脚步一顿,重重的又踏回了那锁链之上,巨大的拉扯力度以至于被牵动着的一头发出了尖锐的那种刀具磨过骨头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某人紧咬牙齿的闷哼声儿。 贺槿颇有些好笑的反问道:“水神殿下,是与不是,你又当如何呢?” 果然如此,本不该再确定的。 “不当如何!”夏衍一字一顿,似从牙齿间挤出的声音,可却异常平静,对比他腕骨正在遭受的酷刑,可见他的忍痛力该是及强。 贺槿勾唇,扬起一道欣赏的笑,然而短暂的却一闪即逝。 顿失了兴趣的他将脚下的锁链踢开,背对着夏衍言辞犀利的道:“好一个不当如何,那殿下却何故要懒在此处不走呢,是暗入敌腹伺机而动还是准备釜底抽薪灭杀本尊这冥界呢?” 夏衍心内动荡起,却仍面不改色的道:“未曾要懒在此处,不过成王败寇罢了,怎的冥王是不敢动手杀掉一介区区的神界水神么!” 贺槿挑眉,莞尔一笑,那俊逸精致的面庞一瞬若菊耀熠,“水神殿下尽管放心,整个神界将会于你一起葬与此处!” “但是赵貊庠,一定会除外,她与本尊的命现在可是连在一起,共生共死,殿下若真有本事与本尊同归于尽的话,那么便再杀她一次的好!” “同她有死生结的那人是风与浓!”夏衍出言揭露,心中却已隐隐不安起来,妖族的死生结,不止风与浓会结。 “难道本尊就不会解么?”贺槿抬脚离开,漆黑色的背影逐渐拉长在焰火滚动的无间烈狱,轻飘飘留下一句,“水神殿下将永远不会知晓,本尊到底用了何法才与她生死紧系,所以,夏衍你要永远堕落在此处不要挣扎的好,也不要妄想可以算计到本尊!” 第七十六章 “对你伸手还需要一个理由么?” “需要,我正在误会了那个意思,是要对夫人你说声大恩不言谢,还是我的爱得到了回应!”一身戎装染血正要再一次奔赴战场的男子,对着背身停在自己面前的红衣女子问道,眸中的续泪划过眼角,转而刻下伤痕凝血的脸颊,“啪”的一声儿砸落混着霜雪的地面。 闻言,风与浓转了转眸,并未折身,停在风雪溯回的湘潭城城楼之上,目光所及,是兵临城下的极致压迫,战争一触即发。 是的,这场由人间两国发动的战争,皆由她而起,是真妖孽祸乱,并不是假妖谋戏。 “身为湘潭城的主人,真不该拘泥于情爱吗?”戎装男子,再一次发问,此刻眸中一片隐忍的绝望,仿佛刚才的泪已尽数流干他的身体,并一齐掏空了他的灵魂。 “并不是,只是商容你爱错了人,那个人不该是我……”风与浓终于折转回身,隔着层层霜雪细细瞧着戎装男子昔如从前的眉目,还是对她那一般深情遣眷,然而不受丝毫触动的她,目光清冷的解释道:“我是妖孽,我谋的从来只是你的性命!” 名唤商容的戎装男子,仿佛被眼前女子眸中的冷漠一瞬击中要害,然而那裂开的伤口痛到极致却就麻木,他仰头望向漫天飞舞的大雪,欲将眼眶里的泪如数倒回,忽然唇角勾起的笑容开始肆无忌惮的痛苦,他深吸一口气,以至于不颤抖,“与浓,……风与浓,那我们还会有来世吗?” “不会!”风与浓遥遥头,答的直接,仿佛犹疑一秒,便会孑然相反教他又误会一场。 商容低下眸的瞬间,压下无数情绪恣意的长睫,一片湿冷,只道:“此一生娶妻是你,无憾。” 沉默片刻,他提剑于大雪中决然转身,徒留城上止此一人的红衣女子。 ……是无憾吗? 可是至少要问我为何要取你性命呀! 不否认,我会给你一个解释,教你死心,哪怕恨我,也不要继续犯傻的爱我。 那不值得,更不公平! 风与浓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可是触到的却是他的背影消失在冰冷的雪中,她转身几步跑向与他相反的城墙边缘,红色衣袍的风帽猛地被风雪大力扯下,露出她那一头白发,而她却也不管不顾,目光在城之下那片兵戈刀戟之间,鲜血与尸体之中,找寻那个身影,不知何故,她不想要他死。 可仅仅只是一刻,她便猛地蹲下,厚重的城墙阻隔了她的视线,一片冰冷的青色,她伸手抓上了石砌的墙壁上,感觉不到疼一样,尖利的指甲尽数被折断,血染上青色,一遍又一遍告知自己,商容是濯鄞,他是妖王风与浓濯鄞剑中之灵,所以他必须脱去肉体凡胎才能回来,所以他必须死。 濯鄞啊濯鄞,你何故要分出一半剑灵投世人间,若不能寻回,那剩下另一半的濯鄞剑灵,会与剑一齐被永世封印妖域的。 然而残缺的另一半之灵,一旦随着剑身的封印,将受万劫不复之灾,所以啊,濯鄞你快点回来好吗? 不要再胡闹了。 或许,我不该带你涉入这繁杂人间,让这凡尘烟火,喧闹人息玷染了你。 你本不该属于这里,而是该守护妖界下一任妖王之一,那个成长到足以接替我的人。 突然,一道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刺穿了大雪纷乱的安静空气。 “与浓,我不过走了数日,怎么城外就打仗了,唉?你趴墙角在干嘛,城外杀气好重,哦,那个人是谁,一下杀两,好厉害啊!” “风与浓,你的头发……”喋喋不休直奔城墙往下看的蓝衣女子终于发觉到了令她震惊百年的大事儿,她不禁捂住了嘴巴,将视线从城外杀伐的战场上生硬抽离,“你怎么头发全白了!” 与浓扶着城墙起身,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战场上的戎装男子,隔着眼前层层叠叠的飘雪,于千军万马、刀戈杀戮中,一眼就寻见了他。 昔日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她还记得当初同上一任妖王手中取剑之时,剑中之灵幻化而出尊她主人时的样子,那双干净透尘的眼睛,仿佛能倒影出她最初的影子,意气风发的像是整个三界都是她的,而他也是她的。 可她终究是未能尊守上一任妖王之言,作了一个不靠谱的主人,带他入了这满是七情六欲纵横的世界,教会他太多太多本不该拥有的人类感情。 然而,却用教会他的感情去伤害去辜负那个……哪怕万劫不复,依然要与她以错的身份在错的时空相遇一次的濯鄞。 痛苦与绝望将与浓压的喘不过气,她强行收回目光,这才对着眼前一身蓝衣带雪的女子道,“你回来了?” 下一秒,却就倒在了她的身上,眼里的泪像是汹涌不尽的潮水,“阿貊,我做错了事!” 貊庠拥着怀里的女子,不明所以,她伸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虽然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不想让与浓哭,“别哭好嘛,我会帮你!” “那个人就要不属于我了!”与浓眼里露出一丝悲凄,“待他脱去凡胎肉体之后,下一任妖王将会将他带走,妖域长老将会肃清他的记忆及其凡尘气息,重新炼入濯鄞妖剑之中。” “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玉锦楼里的那只臭老虎吗,让我去杀了他!”貊庠擦去与浓眼角最后一滴泪,作势就要走。 与浓拉住她,摇摇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那片战场,刀戈剑戟高举厮杀的人群之中,那一身戎装的男子,孑然坠落马下,难掩发生了什么,她拒绝道:“阿貊,他走了!” 貊庠的动作一滞,顺着目光望去之时,闭了一下干涩的眼睛,将情绪尽数掩去,“我带你回家!” 与浓望着大雪纷扬的天空,伸手接到一片冰冷的雪花,心像是寒到极致,便再也感受不到丝毫冷了,“阿貊,如果我们在对的时空,然后以对的身份遇见,那么我想那是在人间。” 貊庠像是明白了什么,“所以,你在等的人是他对吗?” “忘记是谁了,又为什么浑浑噩噩的在等,大概只是逆天续命的报应罢了!” “忘记便忘记了,既然你会这续命的法子,与浓我给你去找能活得久的,我不怕报应!” 风与浓看着眼前处处为她的女子,她可以选择不信贺槿的鬼话,但是实话说她的脸真的让她在某一瞬间,恍恍惚惚的便想起来了那个零星而又碎离的梦来。 在梦中,有位待她极好的人间女子,她是人可却拥有强大巫族血脉,可她假装与她亲近之后骗走了她们巫族的续命之法,然而,却对她所遭受的劫难无动于衷的看着她与她的全族走向死亡。 而她却在最后的时刻,也是像濯鄞一样提着剑向她道别,却依然还在安慰她好好活着…… 似乎生命中待她最好的人,她都尽可能的选择漠视他们的死亡而无能为力…… “对不起啊,我好像才认出你来!”与浓伸手抹去貊庠睫毛上的霜雪,眼里泛出深深地歉意,仿佛穿过亘古的时间,去同那个人说道。 貊庠任由着与浓抹过她的眉眼,一瞬不瞬的直视眼前女子,那双眼睛令她莫名的伤感,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是总觉得,那一瞬的心脏扑通扑通的直跳出嗓子眼,有一种浅深的悲伤从遥远的地方逆流而来。 此刻,欲要攻进城外的敌军,然而这个时候,湘潭城的援军迟迟却才到。 貊庠克制住自己的莫名情绪,决定先将她带离了凡人们的杀戮之中。 玉锦楼内,那只通体白色的大老虎依旧在院里的红枫树下懒洋洋的看着雪,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位老者,手中覆着一把赤色的长剑,那剑身锈迹斑斑,像是被埋藏了地底很久才被挖出来。 第七十七掌 貊庠震惊又诧异的脱口而出道,“臭老虎,你带个老头来干什么,帮手吗?”随即作出攻击的架势,准备干架。 虽然深知此刻她压根儿无异于常人,周身修行依旧被封禁,但她还是决定保护与浓大美人,她不想让她受伤,就连看着她哭,都有些接受不了。 像是某种潜意识,就感觉这样子是对的。 或许从一开始在湘潭城遇见她的那个瞬间,就是觉得那种熟悉感才留下来把这里当成家的吧! 与浓摇摇头,制止了貊庠的冲动,然而心里却涌动着无数的情绪可终浓缩成一眼,落于她那再熟悉不过的眉眼,想要将她的模样记下来,刻在骨子里,带进泥土里。 察觉到与浓的视线,貊庠也回过去了比她更热切的眼神,可在四目相对的那刻,两人都露出了安慰对方没事儿的笑颜,一切似乎是那么的高度契合。 可与浓却先于貊庠一秒别开眼睛,伸手示意她等她,随后她迎着漫天霜雪,一步一步走向他们,院中红枫树依旧红如璀璨的夕阳般茂盛,就连那无尽飘下的霜白都无法压过一头。 貊庠挺直腰板,距离他们二人一步之遥缓缓停下,从容淡定的伸手从妖域长老手中接过妖王佩剑,那剑身仿佛感应到主人,从而锈迹斑斑的模样开始逐渐消退,周身剑灵之气也慢慢复苏。 见状儿,院中老虎猛地幻化出人形,可在与浓看去之时,她……竟然又是一位女子,除去风与浓外的第二任女妖王,她的眉目之间的意气风发一如往昔的她,可唯一不同之处是她那眼里隐隐潜藏的戾气与杀伐。 濯鄞妖剑是杀戮与救生并存,杀戮基于拯救之间是为生,反之将至死。 果真是掌剑的那一刻便就注定了掌剑人的结局,风与浓笑的极为讽刺。 那么她呢?她又是选择了什么,才会害的自己落得这般下场,更加置濯鄞面临永世封禁的惩戒。 深吸一口气,与浓不露声色的望向妖域长老,还是控制不住问道:“他可忘记了我!” 与浓不问还好,一问妖域长老面上便闪出一丝龟裂的愤怒,“风与浓,千面赤狐,你当真一如当年那般,叫吾等无法理解!” “妖王既然已作出选择,便不要再行执着于过去对错,哪怕遗憾也属于徒劳无功!”那虎幻化的女子,看着快要到手的濯鄞剑,对着磨磨蹭蹭的前任妖王口出不逊,“何况濯鄞只是剑中之灵,妖王对一介灵体何故深情,莫不是教三界贻笑大方了去!” 与浓抬手一个巴掌,那女子的脸上便赫然出现了几道带着红色的巴掌印。 然而那血迹竟是出自与浓,原来是城墙之时自残之伤,那女子眸中杀戮渐生欲行反击,却被一旁妖域长老拦了下来,“白惊惊,休要无理!” 名叫白惊惊的女子不知何故很听妖域长老的话,于是很快按耐下来脾气,只是握住了拳头,对着与浓呲牙咧目与虎不过披了一张皮。 妖域长老眸色一凛,拱手施礼,“妖王,剑以解封,还请还剑!” 濯鄞剑是与浓察觉濯鄞分灵之后封与红枫树底,只为寻他回来,如今灵已寻回一体,封印又解,她还有什么理由再藏着他。 何况她扣着不交出这把剑,恐怕来的不止会是一个白惊惊,更多的则是妖域长老,而她并不是怕他们,只是她已经大限将至,而濯鄞还有以后。 将死之人,何故牵累活着的人,恍如此刻,她才懂得阿貊,为何会在那一年那一瞬,不问她原由,只是将续命之法交于她后转身的那么决绝。 白惊惊从妖域长老手中得到濯鄞剑,只是那剑与她不是十分契合,她基本上连控制都做不到,何况还是握住那把剑,决定他人生死。 与浓转回眸子不再有一丝留恋,从濯鄞剑的举动她便可以识得,他的确是被除去了与她的记忆,她冷漠的看向妖域长老,“她还是不够资格对吗!” 妖域长老沉默片刻,却道,“万般皆是命!” 与浓懂了,从妖域长老同她出手夺剑的那刻,足以说明,白惊惊无法真正从她手中拿剑。 然而,她却连解释也问不出口,是她差点毁了濯鄞! 妖域长老带白惊惊离开之时,问,“风与浓,此世间心比天高却命如草芥者,比比皆是,你还记得妖域大长老所言吗?” “刻骨铭心!”风与浓答的认真且悲哀,却毫无办法不让自己认真的悲哀。 貊庠扶住与浓,将欲要跌倒的她扶正,看着走出院门的一老一少,那一刻,似乎所有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她也被那句心比天高却命如草芥的话,压的喘不过气来。 那一日大雪,与浓倒在貊庠的怀里,之后的时间里老是昏昏沉沉的睡着,清醒的时间极为少。 玉锦楼的雪快要消融之际,貊庠站在门口看着来往的路人,依旧如是从前那般拥挤而又热闹。 听人说,湘潭城里又换了一位城主,之前的那位城墙商容死于城外,他与他的部下是用命硬生生护住了城内的百姓,大虞帝王亲自撰写哀文追悼,以示悲思,满朝文武更是对其表功敬重。 貊庠抱着手臂,懒洋洋靠在门口晒着太阳,她看见隔壁当铺里的老板又养了一条大黄狗,只是比先前的大黄温顺了许多。 不待她去看看是不是大黄的转世,楼内客人再次唤道,“掌柜的再添一壶酒!” “来了!”貊庠迈出店门的脚步顿时收了回来,遥遥走向店内,熟悉的从后厨藏酒的柜台内上端起来那早就准备好的女儿红。 后厨藏着一只小鬼娃娃,听着客人要酒,十分乐意的就给貊庠准备好,等着她端给客人。 貊庠回来湘潭后的第一天也问过小娃娃,是不是与浓嫁了城主之后留下他看店的,他老是笑笑不说话,好像是自己窜进来这里的神情,她问的多了,他便不理她,自顾自的坐在柜台上玩闹。 小鬼娃娃因为是灵魂,所以凡人都看不到,与浓现在老是起不来,貊庠一个人忙活不开便没有让这鬼娃娃离开。 第七十八章 日头西斜,街上还未消融完的积雪又结成了冰块,只是比原先要减少一些。 湘潭城的气候在冬日里格外的冷,满城的红枫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抽在半空,有种潇条的冷美感觉。 点上灯后,诺大的酒楼里没有几个客人,等待他们都离开后,貊庠这才从柜台晃晃起身收拾收拾准备关门。 可突然强行闯入的不速之客,将貊庠费劲儿收拾好的桌子又恢复成了原状,或许比原先还要糟糕。 拾起桌上的碎碗、酒盏,放入托盘里,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脏污,貊庠这才淡定的转身,看向来者,那姑娘虽幻做凡人装束,可她仍旧从她那熟悉的眉眼之处一眼就识得了她是谁,除了归墟帝姬檀溪,有谁还能同自己这般相像? “帝姬殿下,要吃些酒吗!”貊庠客套而又疏离的礼貌道,心里则在默默猜她的来意。 自从再次回到湘潭城后,虽然她用力忘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及其经历,但是皆被眼前出现的人一秒打回原点,令她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做了白费。 事关夏衍,檀溪也不做扭捏,当机立断道:“貊庠,请你救救我丈夫!” “帝姬来此是要我一介小鬼搭救水神大人?”貊庠震惊之余不觉这是听到了天大笑话,自己几斤几两她还是知晓的,何况,被囚禁的还是水神,她自然不信。 几乎没有思量,当即拒绝道:“帝姬殿下您言重了,貊庠不敢恭维!” 檀溪一步一步走近貊庠,握住她的双手,颤抖的目光越过距离她半米的幽冷空气显得异常激动,“貊庠,我夫夏衍,代你受过,被囚阎罗,望你搭救!” “帝姬殿下,您快快止言,这水神大人,怎会代貊庠受过于阎罗,我们不说这天壤之别的身份。”貊庠思忖片刻,继续说话道:“更何况,我早已不入三道轮回,更没有来世之说,这幽冥委实受过不得,水神大人那般天神,怎可不知此番视作徒劳无功!” 说罢,貊庠挣开檀溪握住的双手,退后一步与她遥遥一拜,施礼道:“殿下,请赎罪!” 檀溪怔怔地看着如此冷漠的貊庠,视线落到她那低下地面的头颅时,仿佛有种巨大的痛苦令她喘不上气来,她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将倒出眼眶的眼泪如数逼回,“貊庠,你叫我如何赎罪,我的丈夫为了你甘愿被囚无间炼狱受得千苦,奈何你们的缘分早在千年前都尽了啊,你们何故用如此自罚的手段,妄图挽回当初的罪责而令旁人难堪更加让我痛苦呢!” 貊庠浑身一震,惊的瞳孔一道破裂的紧缩,心脏如是被人猛地几拳击溃了脏器,瞬间血肉模糊,饶是她在愚笨也听得出来,这傻帝姬是纯纯误会了她与水神的关系,她诚惶诚恐的解释道,“帝姬殿下,您这是出于何意?水神大人乃是高悬苍穹的鼎鼎神明,怎可与我一介区区恶鬼染上分毫关系,这其中之事殿下一定是受蒙蔽深有误解,更何况貊庠与水神大人只是见过几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足为奇……” 眼前之人的解释处处拎清关系,然而听在她耳里一字一句如不是往她的心上戳刀,檀溪瞬间崩溃的打断,居高临下的指着貊庠,“貊庠你倒是忘了干净,就可以这般云淡风轻的告诉我这是受蒙蔽才会有的误会?” “你可知,记得一切的我又该当何处……你们二人即使过了千年也要纠缠在一起的这令人深恶痛绝的恶心关系,还有那被上天阻断的孽缘杀戮,试图理智试图挽回!” “呵呵,忘了你,就可以与我顺应天命,应缘而结婚址,记起了你,便又毫不动摇的舍弃我甘愿赴你的死局!” “身为归墟帝姬,身为神女,知晓一切私心杂念的业障所带来的恶报后果,可偏偏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付之一炬,只是为了让你活在这湘潭城里,两耳不问三界事,只是开一家酒楼,顺便养养妖养养鬼!” 话落,檀溪些许站不稳,凌厉的眼光射向貊庠的脸上,看到她那一副不明所以的面容和置身事外的表情时,气息逆涌当即呕出一口鲜血,她捂住还在闷痛的心脏,在那一刻报复在她心里突生滋长到无法控制的魔,“貊庠,赵貊庠,那年你与贺槿之间发生了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檀溪,你做什么?”一直待在门外偷听的与浓及时闯了进来,出手阻止了檀溪,冷漠道:“你这女人是有病吗?” 檀溪冷笑一声儿,轻易就将与浓一掌挥开,嘲讽道,“就你这样将死的妖王,现在也要充当好人了吗?真是可笑,当初你对她何止是无情无义,只为续你那该死的命!” “与浓……”貊庠顺势接到被甩出去的与浓,对突然出手的檀溪有些诧异,方才不是谈的好好的吗,这下怎么了啊,不过为何总有人对她提起与贺槿的关系! “阿貊,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能信!”与浓危险的盯着檀溪,却不忘给貊庠打预防针,“这个女人疯了!” 貊庠满是疑惑的看向与浓,可心中自有裁决,她问道:“你与水神的妻子认识!” 与浓“嗯”了一声儿,眸色些许不明,语气却分为坚毅道,“阿貊,你信我,不会再害你!” “呵呵,风与浓,你的确不会害她,所以今日本神特地给你保护她周全的机会!”檀溪出手成风,对着与浓,那招术如是招招夺命。 与浓深知此刻并不是极端的檀溪对手,她并不想恋战,可不防左肩被重重一掌击伤,直接被甩飞了出去。 貊庠闪身接住与浓,两人狠狠砸到了桌子上,那桌子瞬间碎成了两截,她强行召出飞月,一手甩了出去。 檀溪一时不察,被飞月一下击退数米,貊庠抓住机会,一把拽起与浓,似风一般掠出了玉锦楼。 深夜的街道,苍月高悬。 只有少数人行路,貊庠牵住与浓的手,涌入人群之中,飞快的逃跑,使得街上的众人避之不及,差点跌倒,甩袖子骂骂咧咧两人见鬼。 二人跑出一条街,拐入一旁的小巷子里,与浓撒开貊庠的手,双手捂着双膝,上气不接下气,“她是神,我们跑哪里都没有用,我真怕她气急拆了我们的玉锦楼!” “拆了就拆了,大不了重新盖就是。我想不通她到底是什么神明,比你生气时还可怕!”貊庠拍这胸口大喘气,“辛好跑一阵还能活些时候!” “对了,与浓,水神真被贺槿抓住囚禁了?不可能吧,水神的战力不凡的,我在天庭的时候有幸目睹过,实话说,两人只能是不差上下,不能一个把一个打趴下的那种!” 与浓直起腰板,看着一旁靠墙的貊庠,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因为极速奔跑而苍白病态的脸色,神色晦暗不明,想要说些什么可张口便就语塞,最后沉默片刻只道了一句:“水神就算被贺槿所困那也自有他的打算,而檀溪帝姬救夫心切,我们理解一下就是,之前,她也不这样的!” 说到这里,她渐渐转回落在貊庠脸上的目光,抬头望向高悬天空的苍月,“从前的她是归墟很好的神女,即使再生气也不会作出有违三界规则的事情,而这一切若是不曾遇见水神的情况下,可是看不开,终究是她的劫!” 貊庠转过眼睛,满目皆是与浓的侧颜,美的如是天上人,她一瞬不移的盯着她,不解,“这么说,水神难道待她不好吗?” 很不好,因为夏衍的妻子是千年前的你啊阿貊,而她现在顶着你的脸,到底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与浓终是没有说出口这句话,她是存了私心,永远也不要阿貊想起来当初的那一切,她道,“你看人间的夫妻二人,总有不能走到白头的婚姻大有人在,所以阿貊啊,倒也不必在意他们的事情,我们只要过好我们的日子就好!” “据说神仙们除非天地姻缘,所以缔结良缘的很少吧,他们两人算的例外了!” “是了,神界总是不一样的存在!” “好吧!” 话落,貊庠转回脑袋同与浓一样望向天空,不知道是不是看的一处风景,只是觉得此刻能够陪在对方身边的日子真好。 第七十九章 不知道是什么缘分才使她们一妖一鬼在湘潭城里相遇,但是貊庠想,这指定是人间最美好的相见。 嗯,好像是越来越喜欢人间了。 檀溪找上她们二人的速度很快,貊庠和与浓才缓好一阵,不待继续跑,她就如同阴魂似的追了上来。 实在打不过,逃跑又太累,与浓貊庠俩儿一致决定谈判,但是前提是与浓要求貊庠一定要回避。 但是这个并不是貊庠意料之内的事情,可是与浓却分为坚持,不然就不必谈判。 貊庠只好顺着她,毕竟她一只鬼实在没有同神女谈判的本事。 檀溪起先并不同意,但架不过去与浓再三讲后果,恢复理智的某位神女这才让貊庠到巷子外面等着! 二人明显是想支走貊庠,她不甚放心与浓一人,但是此间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一步三回头的盯着神秘兮兮的两人,最后还是默默地走出了冗长的巷子外面,距离二人十几米远,只要她们足够小声大致听不到什么,或许两人早已结了一层界,用来保持二人之间的秘密。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貊庠眼前是宽敞的湘潭大道,眼后是深暗的小巷子。 想要知道二人在讲什么,貊庠觉得她只能按耐住一秒,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自己压制自己的好奇,然而也只能保持半刻钟而已。 貊庠从袖兜里翻出一张符纸,几番念决之后,才找到一张对的,只见咒术念毕,一只黑色的扑棱蛾子便从符纸间飞出,朝着她们二人的方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闪去。 竖起耳朵,貊庠有五成把握可以听到秘密,当然也有五成几率失败,但是总比坐以待毙啥也不知道的强吧! 可是……听到的结果却不是貊庠想要听的,如果时光能够倒回方才的那一瞬,她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真所谓好奇心害死猫,这话一点儿也没有说错。 她逐渐发抖的手几次捏决,才极速收回了那只扑棱蛾子,看着停在她手间上的一朵黑色,她随手一捏就让它散了干净,仿佛也将她偷听到的秘密一齐碎离消失。 然而真的能够忘记那些话吗? 好像似乎不能,它们就像是一棵种子在她血肉模糊的心脏里扎了根发了芽,结出了令人绝望的毒果……但是即使这样她也必须要忘记不是吗? 毕竟,她没有丝毫记忆的事情,单凭她们几句话,实在不足为信。 现在,她终于明白与浓何故要支开她,更如何要阻止檀溪告诉她与贺槿的关系,是因为怕她听了后觉得恶心吗,是的,她也觉得挺恶心。 几乎逃也似的离开巷子,漫无目的的步入湘潭城的正街,头顶的月光依旧如初般光洁,笼罩在清冷的城市里,像是披了一层冷光,就连周遭零零星星的路人也变的那么潇静。 不知哪里闯入视野的人影,逐渐多了起来,貊庠被迫停下脚步,不使自己被撞到,怔怔的抬眼看着出现在眼前挡路的某位黑衣男子,结果一眼就瞧见了那衣袍上绣着的金色番莲,那一瞬浮现脑海的人脸,使她浑身一震,意识不由变得不断空白,像是一张白色的纯纸,她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腿,指甲狠狠的掐入掌心仿佛这才抽回一丝理智,她伪装的正常,并未表现出什么,而下一秒便慌不择路的转身逃跑。 可没有行至几步,一道结界便就彻底封死了她的后路,退无可退,她眼眶里的泪有些不受控的汹涌,貊庠随手抹了一把,将惶恐不安掩饰进强制的冷静,此刻,她只想活着…… 贺槿的面色混着月光生出一抹恬静,冷旎的眉目如是碎了寒星,他站在混杂的人影里显得异常障目,他遥遥停在貊庠一步之隔的位置,可也使得面前女子避无可避。 眼疾手快的出手搀扶起快要跌倒却还在硬撑的貊庠,贺槿看向她躲闪的目光里分明是恐慌可却混杂着极致压抑的恶心,陡然之间未免有些伤心。 不过,意外之喜,这目光倒是和千年前的她到底是重合了,的确她知道了是件好事儿。 可却不是他亲口所述还是有些遗憾,他扬眉掠过一抹不深的欣悦,“阿貊,你还是回来了,叫为夫好等!” 貊庠条件反射的拍开他的手,可没出息的一瞬瘫倒在了地上,像是某种条件反射的下意识而为,而她想要站起来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发抖的双腿,一触即发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更加让她受不住的是发自心底某种膈应令她做呕到极致,悄无声息的头疼更加让她想要逃避开这令人恶心的逼仄环境,可却发现她连站起来的机会似乎都被动的没有! “阿貊好端端的怎么就跌倒了,地上凉!”贺槿居高临下伸出手佯装好意的扶她,隔着半空的距离,眸中的似笑非笑却分为诡谲,如是要吃人入腹的鬼。 牙齿紧张的咬伤唇的一霎,貊庠这才清醒一秒,晃开他伸出的手,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他的触碰,当即迫使自己爬了起来,脑中只有一个字“跑”。 贺槿一把拽住起身欲逃的某位女子,瞬息之间靠近,鼻尖相抵,四目相对。 相比起她眼里的惊慌失措,惶惶不安,他逐渐勾起的唇角笑意漾在眼里,泛出涟漪的光,一时之间令人喜怒难测,“阿貊你去哪里,为夫送你可好!” “闭嘴!”貊庠脱出而出的怒吼道,仿佛听不得那一句自称丈夫的字眼,语气带着一丝怒到极致的颤抖,但是依旧可以听得出来她的恐惧不亚于生气。 “阿貊可是生气了,是为夫错了!”贺槿皱眉,当即佯装出一副认错的模样,可眼里的冷意叫人心悸,“阿貊,今日你可是累了!” “贺槿,你……”真恶心! 貊庠惊恶的移开目光,却抽不出被他紧握手心的手,只此一瞬脑海里的某些画面似乎与眼前一幕重合,而再一次的巨大头疼迫使她浑身痉挛的一瞬晕厥,额上的汗珠如是落了一层冷雨细密的遍布。 贺槿惯性接她入怀,不使她跌倒,一瞬有些诧异她为何会突然至此,不好的预感使他眸色一闪深邃。 貊庠脱离不了他的拉扯,仅仅只是靠在了他的肩上,而后跪在了地上,与他拉开距离,直到膝盖上传来的锐痛使她一秒清明过来,眼角的余光扫见了街上零散的人群顷刻停下,一霎那又各自离去,只投下一双双探究的眼睛,有好奇,怜悯,唯独没有上前问询二人双双跪倒街头的勇气,是挨于男人华贵的衣着还是身上的强大气场。 喉咙里不断冒出腥甜,吐出嘴巴的大口大口鲜血,污渍染过仅仅靠在两人之间的衣物,貊庠想何故会气到如此地步,原来只是一个称呼就可以轻易做到,不管他做什么都觉得晦气。 贺槿像是察觉到,他的眉眼冷漠的令人犯怵,他一手稳着她腰身另一手摸到她的脸,触到一片温热后,冰冷的掌心不由一颤,目光却无法落到她的面部表情,或许他不看也能猜到,语气里隐含着极致的怒气,质问显得锐利又恐怖,“你都听到了什么!” “你都做了什么?”貊庠的眼里射出冷峭而又异常平静的光,答的滴水不漏。 视线扫过他落到她脸上的手顷刻滑落,根根白皙如葱白的手指染到的血污滴落青石的地面,冬日的冷意瞬间将其凝固,气味也被寒冷包裹住散发不出来血腥,她唇角冷凝一笑,勾起一抹嘲讽。 第八十章 在逐渐深寂无人的街道,两旁商铺的的灯火透过那灯面射出昏黄的光,使她染血的脸如是狰狞的鬼物,可怕万分。 “是你心甘情愿要做我的夫人,何故本尊不能碰你,阿貊你真对为夫不公平,将别某种程度上也算做是另一个我!”贺槿眼里的怒意在话落的那一瞬散了干净,她如此问,想必她们未有多说一句,或者她并未相信,他贵气逼人的脸,又靠近她耳边一分,一字一句说的认真且诚恳,“我并没有强迫你,更没有逼你!” “所有的一切可以说是你的处心积虑,那么本尊何不能成全你的良苦用心,不教你过于辛苦!” 貊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闭上了眼睛,掩饰了所有的情绪不显露出来,而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却暴露了她的真正心绪,竭力克制住恶心与愤怒,“贺槿,温蕴是谁的!” 贺槿经过漫长的深思熟虑后却答的模棱两可,“他唤本尊爹爹,当然是夫人你生的!” 是凛,温蕴是凛的孩子,不是贺槿,得到了某种肯定,貊庠一瞬像是得到了解脱,她睁开眼睛望向天空的苍月如熙,眼里异常平静却显得的分为阴森诡异。 突然袭来的痛意使得贺槿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可置信的抽出插入心口的短刀,眼眸定定凝向貊庠的脸,一如既往的还是那般平静到极点,像是一具空有其表的死尸,如是千年前的那日,心口的疼一霎皆可致命一般,令他无法抗拒疼痛,更加无法拿的术法疗伤,他笑的狂妄而又狰狞,他竟被一人连杀了两次且还是同一处伤口,到底是对她分为宽恕而对自己残忍了。 “夫人何故如此!”贺槿收敛笑意,像是伤口不疼一样,若如锦华一般的容颜透出一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而如羽毛一般的长睫忽的翕动,遮掩了眼底来势汹涌的诡厉与怒气。 貊庠望向收在他手中的短刀,那是变化后的飞月,可她却陷入极致的疑问,如此也不能杀死他吗? 那么方才一瞬闪现在她脑海里的画面,该是神经错乱的假象吗? 下一秒,她捂住赫然发疼的脑袋,里面突然像是被一把刀挖空,全是模糊的空白,貊庠疼得眼泪悬在眼眶,强忍的怯懦不使它掉下眼睛。 贺槿拔出胸口的刀,拿着染了他血的飞月,嘲讽的勾起唇角,区区欲界之主的侍婢,竟还妄想什么毁天灭地的诡性,也不看看碰上的人是谁,沦落至此竟也胆敢伤他,随手就将其附在那剑之上的魂灵击散虚空,刀也变得如是平常一般的俗物,锈迹斑斑的仿佛过了千年之久。 紧着便望向伤他的主谋,似乎状态很不好,是因为自己没有死掉而令她绝望了吗? 貌似是的,贺槿陡然生了无力,蹙起眉,沉思间,若是杀了她,可是算的同归于尽呐! 天空飘下了雪,六出雪瓣砸在身上颇有重量,厚重的云层也遮盖了穹苍高悬的苍月,天气在一瞬阴沉了下来。 整个湘潭城又笼罩在了雪幕里,变得一片煞白,如是白色的绸缎覆盖住一般。 意识尽数抽离,貊庠重重倒在了覆满一层白絮的雪中,贺槿伸手垫在了她将要着地的脸上,手被地表的青石蹭破了一层皮,而她悬在眼睛里的眼泪一下倒了出来,落满了他的手心,温热的泪刺痛了他手上的伤口,随即像是感染了心脏一同纠疼。 貊庠眼前的雪幕微重,看不清眼前之人的脸是谁,而后却又看到了那场火,如是天降的红莲业火,连一向金色昏黄的太阳也染的血红如赤火,只是这一次,隔着那火她竟然看见了折身远去的背影,微微侧身的脸,可止一眼便让她如坠深渊…… 她在想那是恍惚之间衍生的梦境吗,既然是梦,可为何心会真真痛的像是被生生剜除一般,无法得到缓解。 然而,刺眼的刀光剑影又像是穿梭千年而来,带着锈迹斑驳的钝刀一下一下切割着痛到极致的神经。 第八十一章 而那些被藏于亘古的遥远记忆,像是潮水一般疯狂涌入她的脑海,生生填入四肢百骸之中每一处空隙,神经如是溺毙了感知,直至化作眼泪流出了眼眶,可留给她的唯有痛到极致的麻木。 到底是如今的她替千年前的那个自己还有整个南戎过于悲哀所致吗,好像并不是这样。 只是,这么多年她看惯了那顺应人世机缘的王朝更迭和那玄不可测的天机,太清楚的知晓那些……只能是过往烟云,算作消遣时间的无羁历史,不管夏衍是不是夏稀,不管自己是不是赵貊庠。 千年后的现在,他们都已经没有了更直接的关系,因为他们都死在了千年前,一切恩怨都在那里终结。 千年后,若再强行纠结于他是否筹谋是否亲手推了自己的妻子入他人床笫之中,又诛灭了她与她的全族,只是巩固他的王朝霸域持续百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任何理由,除了再一次承受痛苦什么都挽回不了! 所以,大可不必介怀,那只能是命,自古以来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当然赢过她的是一众神仙,想想也不是输的那么难看了,而她不过区区一介巫人之主罢了。 然而,最后,那个王朝终究还是被取代了,不过时间而已,只是他们命太薄没有等到那个时代,没有像是畜牲一样低贱的奴隶的制度,即使依旧有奴隶的存在,可他们某种籍贯上算作是人,比畜牲高一级。 湘潭城里大雪纷飞落了整整一尺深,周遭的建筑已经看不清原有的模样,像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满城的红枫树像是月宫里的玉树银枝,开出了无限绝色的花束。 眼睛飘进了落雪湿成了水,心却莫名刺痛了一下,贺槿竟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看着还在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这么久,就连手心的雪混合着某人的眼泪,令他手背的伤口结上了冰块,也强忍着没有动她分毫,纵容着她躺雪地的恶习,意识到这一点儿也不像他。 捂上心口的位置,被她弄伤的伤口依旧在缓慢的渗出血,可他却感触到比血还要更诡异流出的气息,贺槿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暗道:将别,你还真是不死心,所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将你完全消磨殆尽呢? 这次,你可是心甘情愿的被我吞噬,若是最初没有我的一半魂灵,你根本没有机会活到今日,你本来就该死,本来就不该出生! “貊庠,赵貊庠……”只是动了一下手,便轻易将人拉出雪中,贺槿拍了拍她被血污染的难看的脸,试图叫她清醒,她并没有昏厥过去,他一直都知道,不过是想要看她究竟在耍什么手段而已。 但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一瞬有些不想知道了,左右来回不过只有两个答案而已,她想起或者没有想起千年之前的那些记忆罢了。 不过想起来的几率还是高于忘记吧,因为归墟的那位帝姬救夫心切,察觉了她有在听,到底是下足了狠心说出那些话来。 可是真令人好奇的是,当初能让她忘记这么彻底的人究竟是檀溪呢还是那位归墟之主? 看如今那位如此这般表现,毫无疑问,貌似只有他们有能力做到如此,然鸿毛不浮可溶万物的弱水断断也不由得归墟掌控。 更何况,她不会毫无征兆的拥有记忆,在檀溪决心没有松口告诉她一切真相的那刻,俗话说得好,这有拿才有还! 可是,当初是谁救走了她,但是绝对不可能会是归墟的人,所以,那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什么目的,真令人费解。 动了一下浓密的羽睫,貊庠的视线落入黑色的衣袍之间,不用刻意去看脸也能知道是谁,气急攻心,她唇角溢出的鲜血又再次糊满了脸以及他的手,恶心似乎是人间最恶毒的词汇能够来形容他对她做的那些难以启齿的污秽之事儿。 触到弥漫在她眼里的深恶痛绝,毫无疑问的是对他,贺槿肆无忌惮的怒意在心里翻涌,溢出眼眶的嘲笑却蔑视的看向她,异常淡定,“真想知道你看见夏衍时的表情,是不是也这样,实话说,你记起来了吗,当然我不太想?” “一定不会如你所愿!”貊庠别开目光落到重重叠叠的雪幕中,苍白无色的面部轮廓微微颤动,长睫一瞬粘染了霜雪,阴沉的感觉如是堆积千年,她控制住将要崩溃的理智,“你比他可恶心多了!” “阿貊,具体你在指哪一件儿,毕竟让你恶心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不说,为夫都忘记了,你说出来,为夫一定改!” 貊庠深深重吸了一口气,才使自己不被窒息,她以为可以不在乎,可是直面之时仍旧让人生气到极致,足以让她被他气死,天底下这是她见过最恶心的人了。 “我真的想要杀了你,贺槿,……” 可貊庠稍微一动,伸出的手还没有触到他的片刻,血像是不间断一样,从嘴里大片大片的涌出来,衣襟袖口全是血,似乎只是一瞬,她的眼前就黑成了一片。 贺槿揽入怀里这下彻底是晕厥过去的某人,细心的一点一点抚掉她身上的雪,看见她不断溢出唇角的血时,蓝色的衣襟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些许无能为力的皱了皱眉,神色晦暗不明,浓长的睫毛落了霜雪,射出冷峭,掠起一抹意味深长,道:“不是已经两次了吗?所以,不用刻意提醒,但是忘了告诉你,本尊死了之后你怎么又会活着!” 踏雪而来的与浓,看到眼前一幕,呼吸不自觉重了起来,雪幕重重中,她愤怒的一时不知该对谁。 紧随其后的檀溪,目光无法越过隔着的雪幕看向距离不远处纠缠不清的二人,她的双膝不由得一软,后退了一步,雪落进了她的眼里,融化成了水啧,寒进了她的心,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偏离了最初的理由,再也拉不回当初。 “檀溪,你这辈子都没有可能得到原谅了,你们一家子无耻的狗东西,今日种种皆是你计算好的吗,的确,够卑鄙!”气急的与浓扬起手就落向了身后的女子。 重重的挨了一巴掌,檀溪这才恍惚的清醒,她怔怔的看向风与浓,眼光意味不明,“这一巴掌算是替我父亲赔罪了,余后诸事,皆不在所承范围,风与浓,你可记住!” “赔罪不是你说了算!” 与浓抽出檀溪手上的剑,似风一般冲向贺槿,她的阿貊可千万不要想起来,一定要忘记了才是。 贺槿抱起貊庠,微微侧目移向多事儿的风与浓被凭空出现的阴兵团团困住无法脱身,他勾唇凉凉一笑,看向怀中意识不清的女子,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你活着时,可围在你周遭的人全是基于谎言与算计,没成想死后,他们竟然都会选择无条件的去爱你! 貊庠啊貊庠,你说说你,实在该有多么倒霉,只有死了变成鬼落到这种地步才会有这份儿殊荣! 千年前的你,到底有多么不该活着,还是挡了多少人的路。 头痛一直在持续,整日浑浑噩噩的像是魂魄被分裂到了两个世界里一样,连贺槿出奇诡异的将她送回了她最喜欢的玉锦楼也不知道,她靠在床沿,用力的敲打了几下脑袋,那感觉却丝毫不减,反而更加昏沉的发疼,神经一根一根的极致抽痛着。 曳岚灰白色的眼眸里露出巨大的痛苦,苍老的面部神情凝重的似乎不敢靠近她分毫,仿佛是在触碰她没有资格去动的人,伸出一半的手也被迫收回,失声阻止道:“貊庠,不要这样!” 貊庠强忍着头疼,血色退尽的表情只是定定看向她很久,试图找出能够说一句没有关系的话,只是因为头太痛,或者问她一句为什么要对她说这样的话,是真的难过,还是觉得千年前的事情对她太过于抱歉。 可是她真的不在意那些,甚至于没有关系,她对她以及南戎的所有算计和谎言皆是基于她的女儿檀溪和主子夏衍,还有奉行着最大的使命和正义出自天的指令,哪怕最后竟然会推出她的义子将别去死也没有任何怜惜的达到目的,但是不在意,不代表可以能够和她继续有关系。 突然只是一瞬,她便明白了与曳岚的一切相遇,还有她第一次见她时的表情还有心理还有那说出口的奇奇怪怪的话,并将她算计的推入九幽之井,现在想想她分明都是想要杀了她以除后患,而不是脾气一直都是喜怒无常,也不是自己窃取了她的药物与卦象而冒犯她得到的惩罚。 然而,最后她没有想象中被熬因弄死,还阴差阳错的被那兽亲切的送了出去,再次见她活过来的她是不是突生了一抹歉疚,便觉得没有记忆的她委实没有作用,所以,她一直都在这杀了她和放过她两种之间反复横跳,以至于她总是觉得她很诡异,却还傻傻的误以为那只是高人都这样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为人处世之道,可原来一切不过都是自己的以为…… 第八十二章 怪不得同她在一起每每聊到那些触景生情的话时老是喃喃自语,说什么不会原谅她,杀了她之类。 如今想来这般,倒也不是太奇怪了。 而且原谅谈不上,杀人更是没有依据,到底她不是千年前的旧人,压根儿没有那份儿心情。 貊庠眼里的疏离与陌生太过于逼仄,刺的曳岚悬在眼里强忍着不掉的混浊眼泪生生咽回了心脏,闷痛在一次一次隔着皮囊传来,神经崩溃的无法控制,捂着捂着便就化成了脓水。 “阿貊……”对不起,曳岚终究还是没有对她说出口这三个字,仿佛重到她无法承受以至于瑟堵住呼吸。 然而,她早就已经料想到会有如今这种下场,她从来不奢求自己被原谅,只是心里依旧不甘心作祟,试着能够让自己的罪恶感少一些,只是减少一点,让她能够清醒的想想做什么才能补救。 “不要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是千年前你所认识的人,千年后,我们也没有任何能够需要见面的理由,死了就是死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您是巫神太明白死亡与过去是什么含义,所以一定也能够明白,此刻的我们,不过是场鬼与神之间的余孽罢了,困在里面便是一场劫!” 貊庠突然替她出口,一字一句,仿佛带着钢刀一般砸在曳岚的身上,有种痛只能保持平静才不会变的令人厌恶,“阿貊,没有我们你才会好受一些吗?” “大可不必,我一直都很好,就算记起来那些事情也没有什么关系,我终究只是区区一介小鬼,和将别一样,尽管努力反抗做到如何地步,等到的永远只是被动选择的结束,在贺槿的身体里,我感受到了他的心跳!” 曳岚猛地一下起身,半边没有手臂的袖子空荡荡的晃过貊庠的眼前,带来一片霜雪的寒,她举步维艰的逃出屋子,突然只是一霎那,便没有勇气面对貊庠也不想面对将别。 是啊,她何止是胆怯了,而是早就失了与他们站在一起的情分。 尚且完好的一只手扣着门,指甲生生被掰扯断进木头里,曳岚迟迟却未有踏出去门槛,混浊的眼眶里布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害怕、恐慌、绝望、歉意、唯独没有弥补。 也是,弥补是什么,她只是知道,那位忘川地仙为了与凡人所生之死胎,将拥有神脉的贺槿的一半神力及其灵魂强行抽出注入将别的身体里,只为了复活先天夭折的小儿子将别,可人鬼终究殊途,他们终是遭了报应,到底两个孩子谁也没有真正护住,让他们永生都在自相残杀。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将别的命是贺槿给的,而如今他要拿回去,和千年前一样只是在要回自己的东西。 可是将别他到底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够说拿回去就要拿回去! 而她,怎么就能真真切切地看着他死去两次,作为他喊了将近百年的义母…… “巫神……她……”檀溪被走廊的一路霜雪迷离了眼睛,眼眶红红地看着停在门口的妇人,但是她眼里的厌恶,令她一时欲言又止,“我……” 曳岚抽回一丝理智,她极速看了一眼屋内,几乎没有考虑,直接拉了檀溪就走。 檀溪一把将人甩开,眼睛更红了一重,那张如是貊庠一般的脸,瞧着真叫令人生生讽刺,她的委屈却在这一时崩溃,手足无措,“连你也在怪我,我说过了我不知道是父亲拿走了她的全部记忆,最后让她变成这般恶毒且薄冷的鬼样子。我的本意也不是这样非要她想起来一切,她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吗,她那么睿智且通天地的智慧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也可以去救夏衍的,她根本就不爱他,不管在千年前还是千年后她永远都在为了别人而选择伤害他,可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在恨我,我也想要弥补的,为什么,你们都要来怪罪我恶毒!” “我们怎可怪罪归墟帝姬!”被甩开的妇人,低眉塌眼,一张苍老的脸上瞧不出情绪,动作生硬的转回眼睛冷冷看向檀溪的脸,沉默片刻,道,“你的脸是时候该换回去了!” 檀溪冷嘲一笑,“你凭什么,这就是我的脸,若是像,也是她像我,我是神女,怎么会模仿她的脸,巫神你别忘记了,你是最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的人,她把你当做她与她全族唯一的救赎,可你却毫无例外的选择了夏衍与大夏王朝不是吗?” “最后为了让他们彻底消失在千年前,你不是也骗了夏衍去将他们生生压在那千阶祭坛之下永生永生都不得解脱吗?” 曳岚没有辩解,因为所有的真相就是如此。 她承认道,“是,我是没有资格,但是你更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些话,就因为你是……神女,你才会这般有恃无恐,当初真不该让你活下来,生来便是老妇的劫!” “当初,当初,不该让我活下去?巫神,你到底在讲什么,我是归墟的帝姬,什么时候和你扯上了关系!”檀溪冷不丁的心头一慌,有种不祥的预感令她慌乱失措,她警告巫神,“不要说什么试图阻止我救我的丈夫!” 曳岚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如是她此刻的心情布满了霜寒,“他不是你的良人,到了现在你还看不开吗?” “不是看不开,而是我不知道如何看开,为什么千年后你们都变了,千年前的你们不是这样!” “你们一个一个尽说他们无缘,可何故到了此番,就要教我放手,而我只是想要救他,难道便是错了吗?” “我想要他从无间炼狱里走出来,你知道他受的那些伤吗,我也不想记起来,可心实在太疼了,疼的连呼吸都不能呼吸……” “我不知道怎么做是对的,巫神,我只是想要救他一人而已!” “檀溪,你不要再错下去了,你救不了他,我们都救不了他!” 曳岚已经无法同檀溪正常交流下去,唯一能做的便是既然大家都在地狱里,那么谁也不要有例外,这一次,谁也不能用数量就决定让谁牺牲。 第八十三章 “巫神,你变了!”檀溪远远望着曳岚,难过且悲哀,眼泪悬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的后退了一步,握紧的手微微发抖,“还是帮我同夏衍在一起时后悔了,你说过,我们有缘的,该是一世夫妻的,哪怕我只能远远的看着他,看着他心中有人,我也心甘情愿,因为他是我苦苦追了好几世才找到的人。” “在记不清到底是什么年份,可我只是记得,那一年的人间,那一年的长生桥上,一伦明月高悬,三千灯火漫天,有一人着青衣执扇,眉眼皎若月,身在繁华却不入,许是初见太惊艳,只此一眼,我的余生便再也容不得他人。” “可为什么,到现在你们都变了,还是我对他的爱周周转转只是一场突兀地妄念!” 檀溪接受不来这般的天大落差,她一直以为巫神是除过父亲和母亲之外对她最好的人,了解她并站在她身边的人,一直相信她不是恶毒之神的人,可为什么一夕之间都变了呢! 她伤害貊庠也只是想要救夏衍,想要他活下去,难道错了吗? 眼泪掉出眼眶的那一刻,檀溪再也强撑不住的跌倒在了地上,水色一般青透的衣裙如是散开的云层一般铺在雪地上,寒气陡然升腾绕起墨色的发丝翻旋在雪中,红色的步摇打在血色褪尽的脸上,说不出的天人之姿,她的目光小心翼翼的怯怯的望向巫神一张难看如墨黑沉的脸,心脏不由自主的就开始难过,可她不想道歉,那不是她的错,可是到底又是谁的错呢? 她不知道,也找不出原因,顷刻之间崩溃的仿佛要失去仅有的理智,她捂住自己发痛的头部,泣不成声,眼泪成串成串的往下掉,落到地上湿了霜雪,凝结成了冰。 这一幕狠狠刺痛了曳岚的心,可再一次面对这般脆弱的檀溪,她仿佛不那么愿意去想爱她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改变了呢,是如今的她为了那所谓的自私而不是爱……开始毫无底线的伤害貊庠吧! 本来,她有无数的办法却偏偏选择了最让人痛苦的一种,她仅仅为一人硬生生将所有人都拉下了深渊,而千不该万不该哪里的人会有貊庠。 “檀溪,你是神女,你要清楚更要明白,一念。当年,老妇记得貊庠问我,捞出盛进甗里蒸煮的少女头颅,再行庄重的祭祀鬼神。是大夏王朝祭疫神去灾的法子,出自昔京古卷《问天书》,记载疫神鹔鹴,神鸟,似凤之一,并为妖神,擅喜人颅,献之可除灾祸,这是出自真神还是止呼于谎言!” “你是如何替我回答的,你可还记得吗?”曳岚居高临下,远远的审视着抽搐而泣的檀溪,目光深幽而又带着一丝卓远的痛苦。 几乎一瞬之间,檀溪浑身一震,连整理情绪也顾不上的对上曳岚的视线,面色苍白的像是一具尸体,却偏偏强迫着自己不问原由的讲了出来,“以一人之死,换众生性命,是为大功德,福报上达天听,可证仙缘大道!” “可事实上并不是如此不是吗?疫神本为恶,掌管瘴毒、污秽和丑恶,专以瘟疫害人的鬼神,怎可被凡人大肆供奉。” “善者居正,恶者为反,视之为水火不容之理,才可一天一地一秩序,善恶都不分何能为归墟圣神者!” “檀溪,你到如今还是真的不懂自己哪里做错了吗,还是根本不想改正?” 檀溪收回目光,咽下所有难过,她以为她不会拿之前那种情况下的不得已而为之,用来这般冠冕堂皇的对她说教,可她还是做了。 眼里的泪再一次夺眶而出,檀溪却冷嘲一笑,毫不示弱的驳斥道,“巫神,当初是你窥得天机,也是你同天帝说必须要保那大夏王朝的国运持续几百年,是为天道规则,是穹苍之命。所以,你不是也在允许那些所谓恶神涉世黎民遭难吗?更是看着那如同畜牲一般生活的人们被逼着走向灭亡,可竟也打着他们生来有罪的名义,不觉得丢人吗?那为什么不坦诚一些他们只是背叛了巫族纯正的血脉并闯入了人世搅乱了神与人之间所协定的规则,还牵累了居在云梦大泽承诺永世不出的巫族,收得一条天道的问罪状,继而必须诛杀呢?” “到了现在,你却告诉我以数量决定人的生死是错了呢,众生该平等对之,更不能纵容恶神愿望以此达到或者换取自己的目的!” “呵呵,巫神,这只能是她赵貊庠生错了时间,生错了时代,如果她生在千年之后的如今,也没有拥有巫族的血脉,只是一个纯纯正正的人,完全可以如她所愿啊,没有人会在用烹煮的奴隶祭祀恶神喜好来换取众人平安,也不会有人生来便与畜牲混为一谈,也不会生来便有罪。” “但前提是要在这些规则在内,你说可笑可叹还是可悲呢?” 曳岚的心脏不由的一阵痉挛,断臂的伤口也开始撕扯的疼,沉默了很久很久,她竟然会对这些事实无话可说,也无从辩解。 可终究是对檀溪失望透顶,她做唯一的能做的解释,“你知道我对你的初衷并不是如此,你何故装作不懂其意的曲解!” 檀溪被她盛在眼里的表情深深伤到,她原也不想的,可是她真的做不到,尽管是做同恶神一般贺槿的帮凶,她只是想要夏衍能够活着。 若是真正纠缠旧事对错,大道规则之内,她根本无罪,而真真切切有罪的人,却依旧在此大放厥词的说什么恶与善者之论,简直不堪入耳更加讽刺至极。 “所以,巫神你要明白,我檀溪不是不懂大道之行的神女,只是我想要的缘分,始终是堂堂正正,干干净净苦苦求了几世而得来的!” 檀溪尽力起身,挺直背脊,直勾勾的看着曳岚,“我们之间不是孽缘,她才是,生不逢时,爱不逢人,死不逢世!” “如今,更加是神鬼殊途!” “啪啪……”突兀的掌声从门内响起,惊动门口的两人,目光一齐射了过去。 貊庠扬起惨白的一张脸,扶着房门板,露出一个脑袋,“不愧是神女,说的真好!” 第八十四章 “赵貊庠,你在偷听!”檀溪摔先反应过来出声儿质问道。 其实,她有多少心理就是在说给她听,但是在目的达到的那一刹那,心情依旧糟糕到了极点! 是的,她没有想象中的开心,许是她站在这里时她就已经输了,因为她的那一张脸,到底不是她的,就这么简单便输的那么彻底,或许还有一个至今为止她都直面不了的答案…… 是她死在了他最爱她的那一年里,往后的日子里,他又何尝不是已经死在了亲手诛杀她的那一日。 此后经年活下来的人不过是一具透着天道规则的发腐躯壳而已。 貊庠准备关门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少有的波动,“神女这么明显说给貊庠听,还怕我听到,也是和巫神婆一样,纯属拎不清了!” “但是,即使是这样,还是烦请你们一定要冷静克制,前事儿不可追,是劫也是难!” “还有忘了提醒你,我并不冠凡姓,所以不姓赵!” “貊庠……”曳岚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眼神里填满痛苦之色如是跌入深渊,思忖方时,却始终再多说不得,哪怕告诉她一声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资格都没有。 貊庠“砰”的一声儿反手关上了门,靠在门后,缓缓回道:“我都说过了,再行纠缠便是劫难!” 少时,她环顾四周空挡的房间里突然出声儿道,“飞月!” 话落,桌边便出现了一道孱弱的魂体,霎时便有离散的可能,她是附在飞月诡刀上的魂灵,世人皆在传飞月刀是诡刀,其诡性可毁天灭地。 可是她实在没有体会到这刀有多么可以强大到毁天灭地,便要身死道消。 “我以为当也随风消散,可主人的召唤还是让我能在第一时间出来见你!”飞月逐渐发白的身体,慢慢散落在风里,“主人,不管是原来还是现在的你,都有一种理由让我追随你至生至死,可现在我竟看不懂你,也看不懂自己何故会这般孱弱!” “我来自欲界,本是抒珩帝女的侍婢,可我具有魔性,后被驱离。所以,向来以蚕食鲸吞人们的恶念欲望为食,视为习性,为何你的恶欲之念,就让我痛苦呢?” “只是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凡事量力而行,适可而止,物极必反,福极生祸。” “不过千年而已,但是此言能出自主人你,倒也不甚离奇!”飞月尽力不闭上眼睛,拖着将要散灵而痛苦的躯体,朝着貊庠的方向看去,势要找出自己的答案,可是令人生生难过,她到底也找不出那个答案,是她终究不是千年前的旧人,她更没有被困在过去吗? 原来答案竟然在这里,是自己找到世间最强大的恶欲之源,可却无从下手,如是被包在一团坚硬纸里的火,要么熄灭要么燃烧,阻隔只是一点就破的东西,但是却难如登天,一念之间。 貊庠走向她,伸手触摸着她逐渐虚空的脸,眼里的平静却有种揪心扒肝的疼痛感觉,道:“我想要解脱,守着我不愿离去的人们也才会解脱!” 飞月无奈的苦笑,满眼疼惜,“主人,应当是很痛吧,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们受到伤害而无能为力的感觉,很痛吧,痛到能轻而易举的忘记,却不能面对!” 貊庠诚恳的点了点头,眼里分明没有一点泪光却能生生刺痛到心脏,血肉模糊,“是,很痛苦。” 想要再说些什么,飞月却无从下口,虚弱的魂灵致使她一阵眩晕,再一次搭上貊庠的手时,彻底的陷入了黑暗。 “飞月!”貊庠伸手抓到了她的手,可是一瞬之间她的魂体散成了灵尘,一点一点儿消失在空中。 貊庠抬起的视线环顾四周,单手抓住一片碎裂的灵片,抽出袖中的符咒将其包了起来,三角形的符纸,藏于栽种着月桂的花树下,空气中消散的灵尘也快速的凝集与花树之间。 那把飞月诡刀还在贺槿手中,貊庠没有办法拿到,只得先将飞月的魂灵找一处媒介蓄养起来。 反正飞月诡刀也只是她魂灵钻入的容器之一,没有人比她更熟如何融入其他物体这则门道儿了。 倚靠着窗户,貊庠隔着一层窗户纸遥遥望着屋外的漫天大雪,目光里寂静的如是冰雪一般幽冷。 安静的空气里没有任何人的呼吸声儿,许是那两人已经离开的缘故。 “阿貊,我能进来吗?” 门外,突然传来与浓的声音,带着一丝谨小慎微。 原来还有人,才来。 整理好情绪拉开门,貊庠静静地看着与浓很久,并未说话,就在气氛达到一定冷度时,她才缓缓转身几步落坐在了桌前,拿过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早已冷透了的茶水,递到了唇边。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森然冷气,与浓单薄的衣物不足以御寒,她抱紧了胳膊,坐在了貊庠对面,脸上的颜色很苍白,瞧不出多少鲜活的气息,许是也有大限将至的原因在吧! “阿貊,我知道你并不想见我,但是我有事情必须要告诉你!” 与浓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会说出口的话,眼睛却小心的看向对面的人,看起来有一种很难过的悲伤。 貊庠轻抿了一口凉茶,寒意渗进心尖如是结了一层冰晶,冻的她浑身发麻,她将杯子握紧在手中,许是用力过大,布满棱角的杯身轻易就割伤了手心,似乎,脆弱相比起坚硬,不管是何物都是容易受伤,然而在那一瞬她才有了知觉。 可是很快便全然漠视了她的哀伤,连她也觉得之前的那段时间是一种讽刺。 看啊,人一旦存有了隔阂,哪怕再深的感情也只是徒劳的借口。 她无动于衷的解释道,“我并未不想见你,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对作为故人的你,还只是眼前的风与浓!” 与浓的呼吸一变,她听得明白她的阿貊不需要迟来的道歉和解释,因为一切已经成了定局,此间唯一能够做的最好选择,便是不再提起那毫无意义的过去。 她沉默些久,毫无疑问的选择只是做回风与浓而不是貊庠的故人,既然她不愿意提起,那么她也绝不再奢求她的原谅,也不会为自己的自私寻找解释的借口。 因为,一切都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她斟酌过后说道来此的目的:“阿貊,贺槿已经完全吞噬并且融合了将别的魂灵,还有,他与你之间生死紧系,没错,是死生契,但那是最高程度的契约,永远消亡也不可解除!” “所以,貊庠你就在这里那里也不要去,也不要管任何人对你所说的话,也不要去救水神,这只是又一次的试图杀死你!” 第八十五章 “劳烦忧心,我如今的确除了玉锦楼哪里都去不了!”貊庠将杯子轻轻放在桌子上,起身走向床榻,拉开被子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若是可以,即使再被杀死一次那也无妨,但要看他们是不是有那个本事!” “阿貊,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想要活着!”与浓站起身,忧伤的双眸彷徨的怔望着貊庠的方向,“那也曾是我的梦想,似乎不管何物只要活的够久,便不舍得极致的死亡,即使又是另一重新生,但却不是原来!” 躺在床上,盖好被子,貊庠思忖方时答道,“你也知道,那只是从前,人总会是变的,规划永远比不上变化,人算不如天算!” “阿貊,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了,便永远也得不到原谅了,是吗?”与浓问出口这句话时,其实早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貊庠闭上眼睛,长睫翕动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掩饰了一切情绪。 是啊,风与浓,只是因为你是我最珍贵的人,所以,才更不可原谅! 若不是你利用我们之间的感情,用你的性命设计拦我,只是为了保证那续命的法子是真,或许整个南戎还有一线生机,即使活在跳出三界外一角的魇城里苟延残喘,哪怕世世不入人间。 起码,他们不会走向那种程度的灭亡,那是永远消失啊! 与浓垂下眼睛,像是羽毛一般浓密的长睫翕动了下,挺直的鼻尖便挂下了一抹晶莹的泪痕,映射的面容惨白的沧桑,她的视线垂落到地面,悲痛在心里汹涌澎湃。 到底她不该用那样的手段去欺骗她,更甚至于成为曳岚的帮凶,推她到那个注定的时辰去死,分明只要一点点时间,她已经在用性命扭转南戎全族的命运了,也或许就会有转机。 可是,她……只是妄想的在求来生,在一个对的身份对的时空,再来补偿对她前世的伤害,可是没有人告诉她,迟来的补偿已经毫无意义。 也是她补偿不了貊庠,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来世,更加补偿不了整个南戎全族那万万之人的惨死。 急步踏出房间,关上门,与浓跑入大雪之中,院子里的那树红枫依旧红的如是一团焰火,可却生生将她扯入千年前的那场大火,她的阿貊啊……永远都消失在了那场大火里,再也回不来了。 后悔吗? 在看到那场红莲业火的那个瞬间,俨然已经明白过来这只是一场赤裸裸的天罚。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神明对巫族闯入人世的算计,而她也被算计在其中! 可笑她还在自我安慰的期盼着与她的来世重逢,是否还是在一场大雪之中。 一位用族中禁术活了两世只为等一人继而逆天改命的奇女子,救了一只满心算计这场相遇的狐狸精! 如果……如果一切从开始之初,她不是有目的的接近那该有多好! 重重跌入大雪之中,与浓突然袭来的头疼迫使她流出了眼泪,落入雪中融出一个小小的坑洞,不一会儿再次被雪遮掩住,心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太过于悲哀。 忽然,有一道不明方向的疾风呼啸过红枫树下,中途掠起的红枫叶却犹如霜扫落花一般纷纷扰扰的跌入大雪之中,厚厚的一层如是白色的雪中燃起了绯红的大片大片焰火。 伸手摘下落到眼睛上的一大片红枫叶,与浓的目光却恍惚的隐约的看到了执明,那个躲了她好多年,好多年的天界尊神,那张脸依旧是如青莲之貌,宛若蕴山雾凇之姿,身着如初见一般的白衣,入不得尘世玷染分毫。 但是,今日看来是传言有误,他怎么不再躲着她了,也并不是因为她要缠着他,只是年少轻狂时的败绩令她总想翻一次身而已,无关任何风月私情! 谁知,竟然会有人以讹传讹传她只是单相思的纯属纠缠! “风与浓,千年前封住你的那段记忆……”执明蹲下身来,将躺在雪中浑浑噩噩的女子扶起,轻轻揽入怀中,轻抚去了沾在她脸上的雪,那指尖微凉,接触之时轻盈地像是对待什么珍惜的绝世宝物,生怕弄碎了一般小心翼翼。 几次,他组织措辞,紧紧蹙起的秀眉,皆是想要解释什么的表情,可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白色的衣玦翩翩翻飞在雪中,因为温热的体温继而被雪化做的水打湿了大片衣料。 感受到温暖,与浓闭上眼睛,靠近了一些,仿佛这样浑身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才会被驱除,她贪婪的汲取着这一丝温暖,却始终没有接上一句他的话茬,也是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那是千年前阿貊死后的某一年里,她怎么等也等不到任何有关于她的转世一说,更加觉得那剥夺他人性命继而续自己命的法子并不是她最终想要的,后来的时间她确是想要毁了那千阶祭神坛,与神明战上一次,哪怕一切都已为时已晚,也不要往后余生都活在愧疚里生不如死。 可终究还是没有能够做到,是执明阻止了她,并且消除了她与她的那段记忆,如果可以,她希望她能以正当的手段同他战上一场,给他一个做错事儿的教训。 但是,如今的她似乎没有那个本事,尖利的狐狸爪子深进他的心腹,近乎能够摸到他的心脏,可是对方硬是强忍着没有躲开一分。 与浓费力的在雪中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一双顶漂亮的桃花眼,目光深邃到了极致,可还是漏出了一丝小心潜藏的异样,不知是何意,但是似乎她并不想知道。 她终究是苦涩的笑笑不说话,一瞬抽出手并推开了他,站起身,踏入了令她最讨厌的寒冷,从雪中摇摇晃晃的离开,垂下的手指之间尽是温热的血液滴入积雪之中,在红枫之间绽开了一朵又一朵鲜红的花束。 执明仿若没有知觉一般,保持着那原有的动作遥遥望着大雪中逐渐消失的女子很久,久到他受伤的胸腔逐渐发木,意识些许不清这才想着要抽身离开。 可就在那个瞬间,回眸的那刻,他看见了撑着下巴,手肘抵在窗台上默默观望他的貊庠,那双眼里再没有千年前逆天而为的那股子坚毅,也没有千年后在天界遇见时的只想要活命,而是冷静莫离如是数九寒天的温度,那如同贺槿一般想要毁灭什么的眼神,令他呼吸一滞,有种预感神界将会有一场天大的劫难。 原来,千年前那场巫与神之间的战争并没有结束,反而只是一种新的开端。 隆冬凛冽最冷的日子,距离腊八节还有几日,冥界与天界的战争意味儿却才开始越发的浓烈,然而于此两界毫不相关的玉锦楼却为此事儿分为的热闹,丝毫不逊色人间准备腊八节的火热场景,可谓各界人物都钻满了一堂,当然有热闹的地方就有更多的八卦事件儿传出,那是一点儿也不为过。 水神得天帝所救不再困于幽冥而是和归墟帝姬结亲的消息初初听闻时,貊庠并没有什么感觉,然而非要说什么感觉的话,无非大概就只是想起来了千年前有关于她的那场大婚,只是顶着他的脸同她结亲的那个人,是将别,为此她甚是有一丝感激他,托他的福才让温蕴的出生原是那么名正言顺过。 或许在那时便已经发现端倪的她并未言明,也只是在赌那个在责任与筹谋之中唯独教会她不再其中的爱情的那个男人是否有爱过她。 可是显然并没有,原来爱上一个人的感觉并不怎么样,至少他没有爱上她。 那么她呢,爱上过他吗? 好像也并未,只是看着连出生的血脉都要被她算计的人,开始不再受她控制,而不折手段的靠近本就心怀叵测的她,而后一次又一次的想尽办法欲要杀死她,哪怕用世人眼中最美好的爱情,可她所有的情绪揉杂在一起,止心痛一瞬后便选择了全然将计就计。 毕竟,她可是用南戎一族禁术活了两世的巫女,人间的爱恨嗔痴怎么能令她产生任何影响,更何况她远远也不止是想要杀了他那么简单,她要的还有他身后的位置! 只是她低估了他只是人间的帝王,还有一群帮助他的臣子幕僚们,因为,他们皆来自于天界是为神明,而他的赢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第八十六章 似乎,那时的她,不管计谋还是手段都如何的惊为天人,强于万人,然而注定失败就像只是被预演过的话本子一般,永远改变不了那字字被先知的事实。 也是,他们是无往不利的神明,而她只是一个用南戎禁术活了两世的半巫,那是连正统巫族和正统人族都不会承认的肮脏血脉,就算再如何卑微低贱再如何委屈求全的藏于那可以容纳万物滋生的广袤人间的一角以求生存,也无法得到真正活下去的理由。 到底是因为他们既拥有人族的血脉又生着巫人血脉从而破坏了三界初定时神与人之间不得同归的规则,视为天道所灭。 还只是太过于平凡的人类产生了对生来超越平凡者的忌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是神明无法像是凡人那般操控南戎便想着将其毁灭! 然而不管哪一个说辞,他们南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威胁存在与两族之间啊? 可笑,深究南戎先祖最初之因,无非不过只是将被他们国家视为畜牲视为祭祀品的低贱人民,当做人来对待,想要他们成为人一样活着,这是南戎先祖最开始的初心及其怜悯。因为当低贱的巫人遇到同为低贱的凡人们时,他们之间的那种惺惺相惜,想要的只是活下去,在安逸的环境里平等的活下去! 可是永远也没有这个可能了。 一连几日几乎到腊八节的当天,玉锦楼里都是非常热闹,混杂着各方各界的人们总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唯一能够留下来的不过是些耳听为虚的闲言碎语。 不知道主要是说给谁听,什么冥界蓄兵忘川直对天界,还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交火事件,但都没有真正一举出动战争,然而出奇的还属是凡界了,压根儿不受丝毫影响,不知是不是人文先祖人皇在保佑。 还有什么水神与归墟帝姬之间的天地良缘有些过分不祥瑞,当属是孽缘。什么天帝自打入冥界救出水神后,这神力大不如前,一直在同玄武帝君那处闭关不出,天界都属于水神在掌管,什么冥王贺槿确确实实是天帝私生之子,此番讨伐是为多年处心积虑的报复。 貊庠听听之余,只觉贺槿的手段真真好笑,他大可不必皆说于她听,毕竟此刻的她处处受他钳制甚至于她的命也在他的手中,到底能有什么用处呢? 还是他觉得那千阶祭神坛里此刻还在镇压的那数不胜数的南戎阴魂们,那可毁天灭地的煞气足以任她所用,以此达到毁了天界的目的! 可是,仅仅只是毁了天界吗? 不,他可想的太好了,冥界也需要一个新的秩序出现,俗话说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当然,如果做不到那样的话,那便一起毁灭好了! 毕竟他们南戎已经没有往后了,所以,这委实不亏的! 与浓快要死的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糕,但是她看起来一副压根儿不在意的样子和之前湘潭城里遇见的时候一样,周转在玉锦楼里只是一个老板娘。与她之间,更是仿佛千年前的那场变质的友谊没有发生过一样,只当她是一只投靠她的小恶鬼。 貊庠自然懂的她的意思,是啊,她也明白了千年前的貊庠是不会原谅风与浓的。 曳岚在腊八节的这天中午出现在湘潭城的大街上,断掉的一只手空荡荡的只有袖子,头发也更加花白,眼角的皱纹像是推折的纸痕,带着岁月切割一般的沧桑,目光混淆着无尽的疲倦静静地看着人群中手拿灯笼题字的貊庠,身边跟着的小狐狸通体雪白,一双大眼睛好看的以至于魅惑人心,似乎有一种恍惚,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与她的那场见面。 将手中的笔墨放下,貊庠还是不怎么会写字,但是她识得字,也不是很奇怪,因为同她一样的人大有人在,比如隔着人群在不远处正盯着她看的那位。 正举着灯笼,貊庠细细摩挲着那上面不止丑陋的字迹,曳岚已经晃到了她的跟前,目光却落在她脚边的狐狸身上,她问她,“还有机会吗?” 放下手中的灯笼,貊庠啧啧嘴,摇了摇头不着痕迹的同摊主给了银钱,不看摊主疑惑的表情,而后缓缓的一手抱起来了靠在她脚边的狐狸。 本来就活不了多久,如今虚弱成了这副模样却还要跟着她出来,也是,过了今儿没有明儿的随心所欲就好。 抱着变化为狐狸的与浓,貊庠并未打算回答曳岚的话,也是没有什么好说的,如果风与浓仅仅只是骗了她,更加抹杀了她唯一救活族人的机会,那么曳岚对着已经死去的南戎众魂封印又镇压的落井下石,比起以骨灰铸造千阶祭神台,断了他们的轮回往生会让人更加恶心。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貊庠却被她给拦了下来,那只完好的手抓在她的胳膊上,手心的茧子像是树皮一样膈应人。 “还有机会吗?”曳岚还是重复问出口这一句话,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可除了偿还便是赔罪了。 貊庠只是走了一步便挣开了她的手,她遥遥头,斩金截铁的冷漠问道:“那么南戎有机会吗?” 有机会往生吗? 不,从千年前的那刻起,根本就没有了可能! 曳岚的神色里闪过一抹平静的巨大痛苦,一双阴翳沉沉的眸子像是太疼,继而落下了一滴青色的泪,划过下颚,她并没有作答。 可是那就是答案,一个不用回答就能得到的答案,南戎只能走向更彻底的灭亡或者更强大的重生,而曳岚要么在这场劫难中活着,要么死亡! 果真,前世的一切太悲,不得释怀,只能让今生所有的相识和重逢都做了一场徒劳。 是的,从一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吗,作为南戎的主人永远不会原谅,或者会杀了她。 腊八节的气氛太好,貊庠抱着狐狸实在有些招摇,于是她一路躲着人群溜达回了玉锦楼。 楼内客人太多,分不清什么人什么妖怪神明。 貊庠抱着狐狸样子的与浓坐在靠窗的位置,继续听着那些人的八卦,时不时的看向窗外过往的行人。 第八十七章 与浓伸伸毛茸茸的爪子摸到了貊庠冷冰冰的手,感觉到了她下意识的躲闪,一瞬又小心翼翼的收了回去,身子僵硬了很久,才调整了姿势继续窝进她的怀里,近来她有些嗜睡,清醒不来多少时间。 但是,此间被貊庠抱在怀里的感觉,真的让她恍惚,似乎回到了那些年最美好的日子里,贪婪的忘记了她所犯下的错误,有多么不可饶恕。 貊庠从窗外收回目光,怔愣地移到抽出的手上,眼神掠过一丝异样,却很快便被平复开来。 楼内的吵闹声儿依旧,比起说书的茶楼更添神秘和热闹。 忙来忙去的店中小二,看的出有些精神受不了,貊庠觉得明天他又该跑了。 但是,她不会同意的,毕竟后厨里的小鬼娃娃,她也是费了好些劲儿才让他看见,并且骗过他同那小鬼娃一起干活的。 怀里熟睡过去的与浓,似乎是本能反应将耳朵耷拉了下来,貊庠觉得的确很吵。 当一切消息传来传去都是侧重一个点时,当是有些叫人无聊。 刚准备回去,貊庠却被眼前坐下来的人重新又拉了回来坐着。 是彭离,是有好些时日不见了,貊庠抬眼看了过去,她一向恩怨分明,更何况当初天界,怎么说也帮过她来着,“近来可好!” “与浓她可好!”彭离答非所问,或许只是开门见山的问到心中所想,反正令貊庠怀中抱的狐狸瞬间有些烫手。 不经片刻,她将睡实了的某狐狸整个举到了彭离面前,意思显而易见。 她好不好,你可以自己看。 彭离看到显出原型,当真已经没有多少修为继续幻化为人的与浓时,眉色猛地抽搐了一下,脸色瞬间发白,他不可置信的伸手接过去,眼里尽是一瞬堆满的痛意。 貊庠并未仔细分析彭离此刻的感情变化,就已经起身,离开之际,朝他说道:“这里后院随便那个房间都可以带她回来!” “我可以带她去归墟吗?”彭离抱着怀里的狐狸怯怯的小心的询问,一滴泪悄然滑落眼角,看起来他很悲伤。 貊庠稍稍讶异之余,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彭离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激动,而下一秒像是想到什么当即沉默了下来,些许时间过后,还是起身歉意的走近她,语气里含有一丝内疚,“很抱歉……千年之前,我……” 貊庠听到千年前,当即抽身离开,越过热闹的楼内,只余下一片蓝色的影子消失在形色各异的人群之中。 后院之中,那棵红枫树依旧高大,枫叶还是红如烈火,摸着枯色发硬的树干,貊庠喃喃自语道:“想要道歉吗,还是替与浓?” 可是明知已经没有可能,又为什么要侥幸呢,还是觉得那样仅仅可以让自己好受一些? 与浓还是没有离开,回来后在屋子里琐了自己几天后才出来,这次她变幻成了人的模样,依旧和往常一样在玉锦楼里当一个老板娘,与她佯装无事的有说有笑,她对彭离的事情也总是不提起一句。 但是貊庠看的出来,两人应该吵过架了,可是彭离却并没有离开湘潭而是在店里独自帮忙,而与浓也不理他,完全当他是空气。 貊庠听说,彭离这次是借口水神殿下的婚礼才离开归墟的,不过现在天界与冥界之间的微妙关系,没有人能够注意到他是否回去归墟继续受罚的可能,就算有被人发现,想必没有人能对这小事儿上心,是了,大家都在紧紧盯着冥王贺槿是否有休战的打算。 所以,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巨大的风暴来临前夕,周遭总会先归于平静。 半月后,人界普天同庆的庆祝春节,阖家团圆的日子,冥界却摔先发兵攻打天界,战况几乎可以说是惨烈,完全没有激烈可言。 也是,毕竟两方都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怎么能轻而易举的就将另一方趋于下风呢! 所以,深知其中关窍儿的檀溪再次找上了貊庠,是想要找一个门道儿继而打破这个僵局,或许她只想要天界赢得这场由冥界无端挑起的战争,或许,她只是想要杀了挑起此次祸事的主凶罢了。 貊庠刚端着一盘给客人上错的点心走到后厨,正要换酒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一身白衣的檀溪,她的额上一抹清丽的画碟栩栩如生,就连发髻上的簪花也是羽蝶之妆造,似乎一瞬之间误让人觉得她与她的那张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容是分开来的,的确此刻的她有些意外的美,且不可方物。 然而,与之外貌大相径庭的却是她手上执着一把锋利的长剑,在遥遥指着她的心口,冷漠又刻薄的模样,同不久前求她救她丈夫的悲戚感觉完全不一致。 紧随其后,看到此番场景的小二当场摔了碗筷,几乎没有一秒身体机能的停留当即就晕厥了过去,因为他超级怕刀剑,何况还是对于突然出现并执剑的女人,毫无疑问,他能晕到这份儿无缝衔接,八成是把神仙当做鬼了吧! 藏起来的小鬼娃娃见状儿拖着小二就跑。 然而,再次折返回来想要拖走貊庠的时候,结果被他好心想要施以援手的某人,好死不死的给一脚直踹了出去,并且“砰”的一声儿关上了门。 貊庠斜眼扫了下关紧实的房门,非常确定那小鬼娃进不来,这才悠悠放下拿在手中的白日凝,酒塞微微侧漏,那酒香清纯可飘十里,嗅到鼻息之间的时候有种感觉会醉。 “若是今日我杀不了你,那么你便杀了我!” 檀溪的确什么废话都不屑与她多讲,本着能动手绝不多说一句的态度,不待话音坠地,手持武器就冲击向了貊庠。 那出剑的速度,完全暴露了她此刻有多么想要杀了她的决心。 貊庠诧异之余,偏头毫不费力的躲过她的长剑,刚想反击,几乎是瞬息之间,房间内便赫然出现了几位阴兵,将她重重护在身后,像是在保护什么重要的人。 貊庠一见是冥界的人,下意识的恶心直击胸腔,她强行忍住想要吐的欲望,暗暗告诉自己,此刻还不到时候。 她的目光幽幽扫过眼前的那几位,神色不由晦暗起来,只因她看见那几人当中服制衣饰,竟还有一位冥王。 虽然她知晓那更恶心的贺槿派了人跟着她,然而并未有想到会有一位冥王这类级别的人,虽然此时她的存在无疑是某人的软肋乍现天光之下。 可是,他表面看似如此贸然,实则真的就能吃定夏衍不会再杀她一次,简直可笑至极! 然而,不论他的想法究竟如何,是不是做赌,她都不会让他们任何人再有机会活着。 争端一触即发,貊庠徐徐观战,那大打起来的冥王与归墟帝姬,她不知道那位冥王是十位中的哪一个,但是总感觉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这人分为眼熟,某一刻像极了横老三,又……或许只是她的臆测吧! “果真你与贺槿之间不清不楚,果然外界传闻中的那般该是事实的,当然,我并没有说错,因为你最清楚不是吗?”檀溪看着凭空出现在眼前的冥界人,没有料想到,她的身边除了与浓、曳岚和彭离之外,竟然还会有人保护,顿时脸色不好到了极点,以至于无法控制的出言讽刺。 可话出口的那个瞬间,才意识到那是她也在极力回避的恶毒事实,可是她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再面对眼前这个令她嫉妒嫉妒的人时,完全就会失去了理智。 分明,她也恨极了贺槿做那样恶心至极的事儿予她一介女子,只是作为一个女性的角度来看,但是角色一想到是她,她就没来由的做不到怜悯,只觉他们在一起算是一类人。 檀溪战力不错,不过对付阴兵倒是勉强可以,但是和冥王对打的话,还是要吃力一些。 貊庠听到贺槿两字时,本能反应的握紧了拳头,眸色微微恍惚后掠有些暴怒,但是都被她强行隐忍了下来。 然而,随后便从容淡定的停下脚步,凝眸落向檀溪,只见那冥王真的是厉害,完全压着她打,当然也是在她说出口那句话的时候。 的确,她可真是有意思,什么叫做不清不楚,她不是不知道,他们之间可远远没有她说的只值那四个字。 貊庠扬眉勾起一抹不明的冷笑,悠悠闲闲的看着毫不占上风的檀溪,眸内闪过一抹幽冷的光,意味深长道,“你只要杀了我,贺槿就一定会死,当然了我活着他一定会活着!” “是死生契!”一下明白过来的檀溪,用尽余力才做到一剑挥开了那位冥王,直逼近貊庠,一张脸晦暗不明,呼出的语气几近激动到颤抖,“你们之间,怎会用妖族的死生契,分明是你与那妖王千面赤狐的共生之法,你在欺骗我吗!” 貊庠低眉,冷冰冰的扫了眼架在脖子上的长剑,而后目光兀自落到她们二人身后,几乎三点成为一线的那位冥王手上,他的剑也同样抵在檀溪的后心处。 似乎,只要他的手微微一抖或者一颤,就能刺穿了她的心脏,与此同时也像极了她会被檀溪架在脖子的剑穿喉一样。 “那还要多谢你们夫妇二人的好心好意,才能促成啊!” 檀溪浑身一震,心脏猛地痉挛,致使手中的剑尖儿抖了一抖,不由自主的疯魔起来,撕扯她的话,“我们什么都未做,这是你同贺槿一起干的好事儿,你们只是恶魔,你们只想要作恶!” 某人突如其来的诡辩,令貊庠一时很累,无法回答,她突然伸出手指轻轻拨开架在脖子上的长剑,目光沉沉的瞧进她恍惚与愤怒掺半的眼里。 然而,一瞬之间那眼里闪出的憎恶和嫉恨像是一把刀莫名插进了貊庠的心窝处,不止有些疼还有些委屈,她忽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恨我,这个点儿该是我恨你才对,心里凶恶成魔然而外表却是良善的天神?” “为什么会恨你,是啊,为什么恨你,可我没有理由,就是恨不得与你同归于尽!”檀溪在得知贺槿的命门竟然是她,毫不犹豫的张口就答,眼里的戾气如是吃人的魔鬼,笑的癫狂,“即使,我凶恶在内,你又能拿我何?” 貊庠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道:“可惜你没有那个机会!” “你什么意思?”檀溪看着她毫无温度的表情,后知后觉的感到一丝危险,可却压根儿没有放在心上,直到闻到一股香味,眼前一黑,她才恍然大悟,果真卑鄙如她,什么小人的招术都会用到。 黏着手指上还在散发的阴沉香,漠视着重重砸到地上的女人,看起来比方才的高高在上现在可是狼狈极了,像是一条死狗似的。 貊庠觉得,是时候了。 本来是想要等到他们两败俱伤之际,可现在这个女人,免费送上门来,那又有什么理由再送回去呢? 貊庠单手拎起倒地不起的檀溪,看向那位收兵止戈的冥王,望着那双再熟悉不过的双眸,忽就想到了什么,皮笑肉不笑的道,“赵重九,你待会儿找些人来热闹热闹,一个人总是掀不起风浪的!” 墨色衣袍的冥王本能的怔了下,随即在只有三人的房间里,揭下了他遮在脸上的厚重面巾,露出了被掩饰的脸,思量再三,还是扯起僵硬的唇,艰难道,道:“你认出我了!” 貊庠笑的一片温柔的灿烂,反问道,“那怎么不会认出你呢?” 横老三的眼眸里突生出一抹泪色,悲喜兼集,“我们都在等你!” “我知道!” 貊庠低眸的刹那,长睫一瞬落下眼睑,遮盖住了眼睛,仿佛一句我知道,就已经涵盖了所有。 第八十八章 在大虞王朝开设新政之时,建址很大程度上都沿用了旧朝夏国帝宫,然而却明令禁止了神武门外那一片十数宫殿为禁地,其中占地最大面积的还属那千阶祭神坛。 其意可想而知,哪里该是发生了如何的恐怖及其禁忌而不可活人踏足一步。 隆冬凛冽的夜晚,蔚蓝色的穹苍皎月高悬,月光如银一般铺陈开来整片地面,如是撒下九天的薄薄絮雪,干枯的杨柳枝倒插半空,森寂而又肃穆的整整漫延上百米,破旧不堪的宫殿皆是隐匿在其中落败不堪,而最高建筑的那巍巍四方高耸的祭坛如是直达天界的通道,跃然于一片冰冷的荒芜之上。 抬头仰望悬着皎月的穹苍,太看不见星河璀璨,许是月光太强盛的缘故,大有星何与月争辉之景。 百千里之外包围着巍巍帝宫的城市,灯火马龙,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儿还在细微又极致清晰的传来,似乎在提示除夕的深夜,大家都在守岁,该是哪家淘气的孩子太过于闲了,这才放响几声儿,暂排寂寞。 躺在地上幽幽转醒的檀溪,抬眼的瞬间就看见立在月下一袭蓝衣,头带简单花簪望月的貊庠,那是属于南戎祭祀的衣饰。 而身下那诺大四方九重的祭坛阵眼以及周边那预示这极大阵法里的纹路上已经填满了血,而此时压抑千年的冤魂戾气已经蠢蠢欲动,重到无法操控,似乎只要一瞬就能冲破天地,而身边早已经有几具鲜血留尽的干枯尸体,眼睛大大的睁着,惨状真是死不瞑目,一时眼前画面似与千年前重合,只是那时的她为胜者,即是正义,而如今不过换了角色而已,但是这就能够说明她赵貊庠真的能赢吗? 不见得,真的不见得,凭她仅仅只是一只恶鬼,就能妄想毁天灭地吗? 檀溪挣扎着起身,白如盛雪的衣裙沾染了流动在阵眼之间的血迹,额心的画蝶也失了往昔的光泽艳丽,变得萎靡,浑身上下的狼狈和嗜血如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鬼,哪里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察觉到什么,貊庠微微折身望着身后的某位衣衫肮脏不堪的女子,目光越过周遭流动的鲜红色的一团团跳动的魂体直直的瞥向她的脸,目光沉静到可怕,像是一只没有情绪没有心肺的鬼物。 对上她的眼睛,檀溪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表情却没有丝毫慌乱和恐惧,仿佛那预示着害怕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她扬唇勾起一抹狠厉的淡笑,“貊庠,你终究还是露出了你的目的,你是想要杀了我吗?” 貊庠不以为意的扯了扯唇,淡笑着向她一步一步靠近,手中的飞月嗅着神仙的气味异常激动的颤抖着剑身,似乎如是吃人饮血的兽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猎物。 貊庠只是握住刀柄的指尖轻轻剐了下刀身,便即刻稳住了嗜血的飞月安静下来,彼时她伤重未愈,不宜如此贸然进补,需慢慢来。 她悠悠闲闲的表情看着她,却道出极为残忍的字眼来:“本来还想再等一等,现在倒也可以成全你的捉急,他们可是饿了不下千年,光不是这几个凡人的血肉就可以喂饱的,相信把你喂给他们想必会是很好的一餐!” “你想……想让我做食,那要看你是否能够有那个命儿做到!”檀溪冷不丁的嘲讽,其实心里已经没有了底儿。 此处戾气不是一般太重,而是某人用无辜人命祭祀强行掀开了祭坛长达千年的封印,将那些恶鬼们如数祭出,那弑杀之力可想而知,足以比拟混离地狱镇压的那上古始神之力,完全可毁天灭地。 所以,貊庠,你是真的想要与天斗继而妄想毁了一切吗? “哈哈……”檀溪笑的癫狂,“貊庠啊,我等的就是这一天,你忘记了千年前,逆天而为的你是何等下场吗?” “逆天?”貊庠嫌弃的看着檀溪的脸,一时联想到自己的脸同她一个模样,心里不断吐槽,何故看见她顶着的脸,会笑的那么难看。 犹疑一秒,她试图想法子拿回她的脸,可是想想还是算了,只因那是曳岚弄的,一时拿不回来。 下一瞬她无畏的淡漠道,“逆就逆了呗,有第一次便就有第二次!” 檀溪的笑容一僵如是硬化了的石像,几乎条件反射的抽出袖中的长剑攻击,可一霎却被貊庠一刀斩断那仙剑,再连着几刀下去,没有武器抵抗的某位所谓刀刀见血,浑身是伤。 收回飞月,貊庠冷漠的盯着连站立都无法做到只能勉强跪在地上不倒的檀溪,却还一副死不服输的贱人模样,她用手扇了扇风,嗅见空气中神仙血液的香气,她的双眼有些克制不住的泛红。 紧随其后的是祭坛之下不断涌出的恶灵如是嗜血的吸血鬼一般全部涌向檀溪,听着阵阵传出的惨叫声儿如雷贯耳。 貊庠仰着下巴这才悻悻然的挥了挥手,将那些完全可以蚕食鲸吞掉檀溪的南戎恶鬼们赶走,目光落到地上毫无生气的白衣女子,只有些许意识强撑着眼睛狠狠的盯着她,然而有些伤口都露出来了白骨森森,鲜红的皮肉外翻有些莫名的吓人。 当然,像极了人间灾荒之年那人吃人的场面,同类相残,可不止是指除了人之外的生物。 也是,行将饿死之人,已经不算是人,是畜牲是口食。 貊庠邪恶的笑了笑,立在月下,然而脚下趴着的几具尸体,映衬的她如是魔鬼一般狰狞危险。 月过中旬,寒气更甚。 貊庠动了动发木的腿脚,估摸着该来的人都应到了才是。 然而,听到动静回头的那刻,却只有姗姗来迟的夏衍一人,他手持清色长剑,一身银色戎装战甲,使得整个人分为高挑伟岸,但是浑身血痕遍布,有些伤口的血还未止住继续往出渗,染红了胸前稍许凌乱的一束墨发滴着血,流泻在衣襟袖口,渡着月色还微微闪着暗红色的光泽,留着几道伤口的面容依旧若如桃花一般温柔,可却带了一丝无由的痛苦和悲悯,凤眸里是深邃如渊的晦暗,叫人瞧不出情绪,一身血腥之气毫不逊色此处压抑了千年的血魂恶灵,看似是从战场上刚下来。 只是来了一个,貊庠玩味儿勾唇,迤逦的眉眼间尽显高雅,如是一朵妖娆的蓝色妖姬,她手中无聊的执着飞月,虽然不怎么意外他的速度和他的到来,毕竟心里已经预演过了与他无数遍的相遇,可此刻这般见面还是觉得遗憾。 千年前的他们都应该亲眼目睹这份礼物才好,但是眼前之人的确有这种魄力,可以一面抵抗贺槿的百万冥军压上天界,一面又能拖住那些神仙们赶到此地孤身一人前来营救自己的妻子。 水神,难道还想以一己之力将她再杀死一次吗? 言归正传,貊庠不再多思,是与不是无非就是一种结果,不过你死我亡罢了。 她绕到只有一口气死死撑着的檀溪身边,佯装难为的道,“这可怎么办呢,看来唐唐归墟帝姬也不过如此,原来还有这么不值钱的时候啊!” 说着,她将飞月横在了檀溪的心口处,居高临下,目光犀利的凝视着夏衍,挑眉间尽是肆虐的挑衅。 夏衍深如幽泽暗沉的双眸,填满复杂而又悲戚地情绪,落过貊庠那张过分嚣张的脸,惊诧她除去了疯狂的杀戮与邪恶,再看不出一丝别的情绪,是啊,尽管他有多么不愿意相信,她总归是记起来了前世中的一切。 可他待看到檀溪浑身遍布的伤痕那刻,他的眼里终于碎出了一丝无由的绝望,上升至心脏不由自主的泛起窒息的疼。 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是在阻止貊庠继续杀戮,而不是解救檀溪,但那一瞬间他有太多的话要对她解释,然而话到喉咙却已经痛的无话可说。 貊庠倒也不甚意外他动手,本来他就是为救檀溪而来,她闪身避开之后,连带着手中女人一起劫掠退至千米高台边缘,可她连眼皮也没抬给那人,只是将飞月又缓慢移到了她的脖颈上,刀刃一抖缓慢的就切进了皮肤,停在一寸之深时,看着滋刀刃上滋生出来的血迹,她缓慢道:“比起千年前,不止还缺几位没到,水神殿下再爱妻子,抱歉,那也救不得啊!” 檀溪因为刀深进脖颈上的刺痛,强撑着已近崩溃的神经睁开眼睛,眸中难得闪过一丝清醒,看向停在不远处的那位白衣战甲的男人,比任何一次见他时,还觉得高大威严。 夏衍听到那一句“妻子”的字眼,眉眼之处堆尽的刻意镇静瞬间龟裂破碎成哀伤和极致压抑的愤怒、无奈,参杂到了一起痛苦到语无伦次,他咬着牙齿一字一顿解释道,“她只是归墟的帝姬,你有什么报复都冲着我来即可!” 檀溪的身子不由一抖,差点就冲着停在她脖颈里的刀刃撞了上去,她绝望的闭上发红的眼睛,心仿佛在那一刻被彻底拽入了一片了无止境的黑暗沼泽,陷进去之后再也爬不出来,而困住她的只是夏衍根本没有爱过她,而她做了那么多,原来不过只是换来一句归墟帝姬而已! 貊庠自然不信,但是察觉到檀溪那张显得心如死灰的丧气表情,她有些摸不着痕迹,但是很快就被否定,因为千年前他们就那般相爱,她眯了下眼睛,冷笑的驳斥道,“水神何故不认自己的妻子,哪怕她就要死了,那也是三界公认的事实啊!” 夏衍痛苦的闭上慢慢泛红的眼睛,半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细若蚊声儿,仿佛除去了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听道:“阿貊,你只是唯独不信我而已?” 话落,他用力的睁开眼睛,那丝丝血色如是伤在眼睛里,然而神色掠过一抹坚毅,像是决定了什么,他突然提高了音量,“……但是什么也不重要了,如今,你有什么怨恨都冲着我来,请不要再折磨无辜的人了,你不是贺槿那种人,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其实,你说错了,我就是那种人,还有,我很清醒的知道该怎么做,水神大人!”貊庠的眼睛比周遭的夜色还暗了些许,万千情绪皆揉杂在长睫之下,遮住了眼眶,她间隔好久又道:“好吧,我承认你说的也有对的,她的确无辜。” “当然是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也为了那所谓的人间秩序。对的,你们化身为人,以神的名义投入人世打着天道正义的牌来惩恶扬善的。那么……也总待有人来为此献身正道,来彻底覆灭我们这等乱臣贼子,毕竟有恶者才会彰显你们这种善者,所以,所谓天神的水神大人你来替代她也好!” 第八十九章 “所以,我们……一定要走到如今这一步吗?” 夏衍红着眼一字一顿,在问出口这一句话的时候,冷静克制的神色顿生出空洞的荒芜,像是荒废了千年的宫殿,没有一丝生的气息,如是此番他们之间那不可逆转的关系,整个人如是飘在云里雾里,但是异常坚定的步伐却像是已经做了某种决定,接连紧逼站在高台边缘的两人,额角的碎发带着血腥的气味飘洒在四方祭坛涌动着的团团血腥之中,如是推动烈焰燃烧的强大气流。 貊庠凝眉,幽冷而闲懒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他的身上,在他距离她们一米的那刻,手腕一动便将飞月又深进檀溪的脖颈一寸,听到她压抑着的呻吟声儿细碎的散在风中,神思已近昏沉之状儿,似乎再也禁不得折腾就能身死道消,她才略皱了皱眉显见的停手。 若有所思的皱眉,抬起一双漂亮的眼睛却无比冷漠与不屑的回击道:“水神大人,你所踏足在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南戎一族的枯骨浇筑而成,你闻到的空气全是被祭坛镇压千年而碎裂的魂灵,他们永生永世都不到安宁,只有随着时间而经久的永失三界之中,如今……你竟轻飘飘的问我一句,何故要走到这一步!” “水神大人,你难道没有心的吗?还是,你贵人多忘事,忘记了我是南戎的主,忘记了他们是我的血亲族民,更加忘记了,是你将我们亲手斩杀在了这里,罪名是作为叛乱国家的奴隶,背叛帝王的帝后,妄图弑君的佞臣贼子!” “呵呵,水神大人你那是将阶级与罪恶美化的多么动听啊,仅仅在……属于你的大夏王朝,可是这样残暴而恶毒的你们却不止代表着天道规则,更加具有神的庇佑!” 貊庠静静地说着,可看见对面他的眼神充斥着悲悯之后,忽就不受控制的红了眼眶,将檀溪脖颈上的飞月抽出,血一下喷满了她的半边脸,在月下显得无比狰狞。 她眨眨眼睛,将流进眼睛里的血液逼出眼眶,这才遥遥将刀指向远方,百里之外,那灯火依旧通明的大虞帝宫之内,语气静中带着毫无波澜的狠戾,却足以怒不可遏到毁天灭地,“水神大人,你再看看如今终究是接替了那大夏王朝的大虞,他们的开创者随便拉来一个何不就是当初的我们,为何他们就能安然无恙的存于这个世间之中繁华似锦,让一代又一代的血脉更替下去,为何他们的所有努力都会有回报。可以重新建立一个全新的政权以及国家,可以保障所有的人不再触犯国家律令的情况绝不贬奴,绝不贩卖人口当做牲口一般,而我们努力了整整三代人,三百多年,都无法真正做到!” “所以,这些铁一般的事实摊开唯一能够证明的只是,我们是巫人,并且具有神的微弱血脉,而恰好天与地的规则,便是天神不能与凡人通婚,人神殊途是吗!” 果真,夏衍整个人晃了下不再靠近,他眸中含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厚雾,望着貊庠所指的方向,似乎下一秒戳破雾气的枯树枝条就伤了他的眼睛,那被雾气弥漫遮盖住的血红一片,如是雾里看一场血色的花。 貊庠对上他恍惚到躲避的视线,勾唇幽幽一笑,嘲讽道:“水神大人,何故佯装出一副令人看不懂的样子,千年前的那些不过前因而已,千年之后才是战争的开始与终结不是吗?” “水神大人既然已经做好准备才来,那么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夏衍的长睫发颤的轻抖了几下,将眼眶里的温热逼了进去,而他手中的浮生剑,却有些拿不稳的发抖了起来,他隔着祭坛涌动的团团血色魂体,深邃而又悲戚的目光小心翼翼的看向她的脸,那半张并没有被鲜血侵染的脸渡在银色的月光下,依旧那么惊艳天人,恍如初见,可是另一半脸上的血污,除去诡异之外完全的狰狞可怖,他控制不住的向后踉跄了一步。 月光打在他同色的战衣上,像是融合了冰冷与寒凉铸成的枷锁刑具,冻的他瑟瑟发抖的握不住浮生剑,几乎所有想要说的话,都被卡在了咽喉里,不上不下的生横在哪里。 见此征兆,貊庠早就不见得他会回答她一句,因为他们之间本来就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而她如今例外的说这么多,不过只是故意而为罢了。 至于目的是何,此番也已经初见成效。 待时机成熟,她不以为意的抬手一推,就将檀溪轻而易举的丢下了高台,然而高台边缘之下竟然赫然涌现出一座巨大的深渊裂痕,深暗的几乎看不到底儿,只有那从深渊里不断涌现而出的强盛戾气如是火光一般直冲九霄。 那是被压祭坛之下的一座囚困了百万南戎全族魂灵的人间烈狱,毫不逊色幽冥地狱里的任何一座,可不尽相同的是,他们没有未来更没有来世,只有被无尽消磨殆尽的魂灵沉入空气散作虚无。 夏衍得见檀溪被推入祭坛之下,知晓她跌入哪里会受到怎样的后果,他几乎没有考虑危险的时间,一步两步就迫切的冲着她坠入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咸不淡的执起飞月,貊庠在他奔来的那个瞬间,当即错开高台边缘,但却并未阻止某位迅速跳入深渊根本来不及考虑便奔去拯救檀溪性命的某位天神,可以说是尽可能的推了一把。 夏衍在与她擦身而过的那霎,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的向她投去一瞥,可是还未触及到她的那刻便被如数奉还,那比世间任何钢铁还要坚硬的冷漠表情,真的比起她推他的那一掌还要使人背后发疼。 接到檀溪的那刻,他已经穿过重重逆流而上的那一团团红色的魂体,一旦吸附到生命便会消耗并且极速吞吃掉生物体,就连大罗金仙也抵抗不过数时便会陨落,何况是他呢,或许压根儿用不上一个时辰,便会死无全尸,神魂散尽。 可是这座祭坛是由他而起,那么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想要试一试,如何才能令他们挣脱被世世祭祀的枷锁得到新生。 他几乎拼尽全力将檀溪推上高台,最后一眼可还是不由得看向站在高台边缘,目睹他坠落神坛的她,分明已经猜到她何故让赵重九请他们前来这里,但是他……甘愿来赴这场死局。 可是当看到她那双平静如同秋水一般毫无波动的眼睛时,还是忍不住剜心之痛,不管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他们都没有好的身份遇见好的缘分。 也终于明白,他不是夏稀而她更不是那时的赵貊庠,他们所有的情分皆断在了那日红莲业火降下这四方高耸又九重威严的帝宫祭坛之时。 大虞王城的上空,散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火,繁华落尽的那一秒,貊庠伸出手接住了被夏衍拼死推上来的檀溪,抓到她伤口的血,随后便嫌弃的扔向身后的横老三。 他在夏衍掉下去的那刻方才现身,也是他的助力才开启了这祭坛之下的深渊地狱。 她安静的侧目,落到祭坛之下的深渊将夏衍整个吞噬后又恢复以往。 风起的刹那,卷袭过整片禁宫,夹带着硕大的雪花穿过插天的枯枝,狠狠的砸在脸上,那么轻易就能划伤了娇嫩的皮肤泛起疼来,貊庠伸手接起那片片雪花浮在掌心却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发生。 然而满眼都是夏衍沉下深渊时的那双墨色的眼睛,她仿佛瞧见了他目光里波澜壮阔的悲痛且哀伤。 可是,她足够清醒,貊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冠以凡姓为逆转命运而入世的赵貊庠,自然不会受的他丝毫影响可言。 也是,他们的相遇始于欺骗,和于谎言,终于无情。 檀溪猛地挣开横老三的钳制,如是发疯了一样追至高台的边缘,可是看到消失了的那座深渊地狱之时,她猛地回头那双充血的眼睛如是厉鬼,恶狠狠地盯着貊庠,仿佛怒到极致,毫无理智可言,她像是一个疯妇,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赵貊庠,你混蛋,……从始至终你要杀的人都是我,你们南戎的一切悲哀都是出自我,都是因为我,你杀了我啊,现在就杀了我吧,但是,请你把无辜的夏衍还给我,你真的不能杀他!” 可话落的瞬间,她又像是疯癫的狗一样,冲了过来作势就要咬死貊庠,口中骂骂咧咧的狂笑道:“赵貊庠,是你该死,怎么能是因为我,你们是巫人与凡人们犯错生出来的后代,是你们搅乱了天与地初建的规则,是你们该死,我要杀了你,你这个魔头,把夏衍还给我!” 横老三不悦的控制住她,刚想下狠手,下一秒就被貊庠阻止了下来,“先留着她,还有用!” “那么他……”横老三看向一边的虚空,忽然神情凝重的在最后一秒未有问及。 貊庠知晓横老三想要问什么,她清明的目光望向似乎瞬间落雪的雾蒙蒙天空,那厚重的云层涌动着旱雷滚滚,惊闪出一路碎裂开来的电光火石,她平静道,“既然注定死亡的结局不可能逆转,那么过程如何残酷和变数,又与之何干!” “我于大虞的百里禁地,从那荒芜之地一步一步走上这座千阶祭坛,透着穹苍的玄月望去周遭坟冢一般的凋敝阴暗,却发现这里还是一如千年前的建筑及其环境,并没有一丝变化,我在想我们如何才能够活下来?” “可是,能够回答我的唯有死亡,只有极致的死亡,才能获得极致的新生!” “但是那样的话,我们还是原来的我们吗?”横老三问,一丝也没有质疑。 “自然不是……”挣脱开横老三钳制的檀溪,恶毒的指着貊庠的脸,还欲再说什么,就被横老三一掌劈晕一旁。 貊庠回眸深深地看着他,那眼底全是反射着她的模样,她遥遥头,答的坦诚,“不会!” 横老三凝眉,斩金截铁,“那么我愿意第一个追随,至少,我们还会相逢,以全新的身份。” 貊庠转身执起飞月,余光扫过横老三,欲言又止,在各路神仙终于抵达这里的那一刻,模棱两可的回应道,“他们来的迟了些,该是亲眼目睹他们的殿下丧命才好,不然这战力用不到愤怒会大大折扣!” 横老三垂下眼睛,视线落到袖口锦线所绣的花色时,那雪下的瞬间模糊了他的眼睛,深邃了起来。 第九十章 冲在最前面的曳岚,顶着漫空霜雪怵的一下停在貊庠的对立面,若雾的眸色紧缩,视线里只有倒在某人脚下像是死亡一样的檀溪,身边隔着一段便卧着已经挺尸成冰的凡人,分不清男女老幼,但是没猜错的话,那几人的血都流尽了躯体吧! 那是赤裸裸的血祭,以血作引,生祀恶鬼,乃是巫族最忌讳的招魂术之一,稍有不慎便会反噬施术者被恶魂吞噬。 可此刻……循名责实,她宁可冒险也要招南戎一族被镇压在此长达千年的魂灵吗! 然而檀溪呢? 曳岚不由浑身一颤,抬起昏沉的眼皮,一双晦暗衰败的双眸下意识的望去,可见其虽像是死亡但仍有微弱气息尚存,只是浑身的伤痕遍布,如是被一群乌鸦啄食过,而那外翻的伤口森森的冒出白骨,煞是令人触目惊心犹如直面战场上那死去多日被分解的残尸。 但是,曳岚自始至终却无法直视更加无法质问貊庠,到底对她的女儿都做了些什么残酷的事情。 因为,当初的他们可比她现在的手段过分残酷多了,那是数万人乃至一个民族的灭亡,即使某种程度上算得是天道规则之下的一场天罚神杀,而他们到底不过是作为昔日的惩处者而已! 更加是于顺应穹苍天道而昌,公私兼顾都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可能。 然而,眼下她所有的迟疑与怯懦却都在说明一个问题,他们好像哪里做错了! 可是,……她依旧忍不住会先心痛檀溪的遭遇,似乎血缘已经超越过所有的感觉。 归墟帝君直接气青了脸,不见往日的温和静气,暴怒的五官狰狞着堆在一起,如是厉鬼一般可怖非常,那气势汹汹的浑身戾气几乎要就地砍杀了貊庠,方能解气。 若不是一旁的白及顾忌亲姐姐的安危强行拦着,他的父亲怕是一冲动就要冲上前去杀人了。 “貊庠……”从人群里趴开一条缝隙挤进来的青女大人,一张脸如是雪色般清寒,静水一般的眉眼间却分为的重戾,摇曳清风的浓长眼睫微微发抖,手上执着一把刻着霜花三朵的青色长剑,上面还在滴着雪水,她厉声又作质问:“夏衍究竟在哪儿?” 貊庠眯眼,隔着几重雪幕微微淡笑,不以为意,稍自偏头便看向横老三,“按照贺槿的战力,什么时候能打上天界,令他们分分心!” “应当是快了,至于何故没有那么快,听消息传来说是天帝强行出关了,加上一旁帮衬的还有玄武帝尊,但是天帝从冥界救出水神殿下的时候,便已经神魂受损方才闭关的。想来他撑不住贺槿的战力,但是玄武帝尊的话,堪堪打成平手也不在话下!”横老三不卑不亢的回答,眼中奔射出的冷漠瞧着周遭的诸位神仙,一一扫过之时,却赫然发现比预想中还少了那么几位,但是想来此景他们应该是兵分两路了,毕竟天界此时生逢巨变又遭劫难。 貊庠垂下眼睑似在思考,过了会儿,她道:“不论怎么说,这天与地都理应重新换换主人了!” 横老三收回目光小心翼翼的落到貊庠侧过一旁的脸上,晦暗的光影渡在她高挺的鼻梁上,明灭不定,遮挡住了一半的侧颜深谙在夜里看不清表情,他莫名有些悲怆的瞥开了眼睛,转瞬儿的功夫,却答的坚毅,“是该要换一番了!” “你不怕失败之后,皆时得罪了这群神仙,问罪你的大虞子孙们代你受过!”貊庠转过头,目光定直的盯着横老三,若有所思的问。 其实,也在提醒他要考虑退路,他终究不是她,没有丝毫退路可言,身后便是万劫不复! 横老三一愣,冷峻的面庞被雪覆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寒意,连眸光也生起几分冷意,他语气一再坚定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也是,你命好!”貊庠也不再勉强,因为,她根本就没想过牵连他入这死局,千年前没有,千年后更不会有。 横老三欲要反驳,可却因为那句命好不止她一个人说过,更何况事实上也是如此,生前是王族将相,死后竟也还是冥王,只好默言不发。 彼时,却突然想起前世生前那些诅咒着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们,该是何等心境看待。 “貊庠……不,你这个真真切切的妖孽祸乱,还不将夏衍交出来!” 一向高贵清冷的青女,看不惯貊庠这般对她的轻视,想起天界时,眼前之人不过是个惜命且卑微到底的女恶鬼罢了。 几乎,连她的一招半式都接不住,如今,怎的就会让她最喜爱的侄儿遭此一劫,非死不可。 貊庠不悦的抬起一双阴森地眼睛,幽幽投过那位叫嚣不止地青女大人面上,见她一副冷情的面容虽然一如既往的漂亮,所谓倾国倾城,可细微之处着实刻薄了点。 她不由得生了惊异,看来这美人之相是在皮呀,那么,便剥了她这张假脸,余后倒也是坦诚相见! 貊庠手起刀落划过重重叠叠的雪幕,无端掠起一道犀利的飓风,她手执飞月于透着寒光的夜幕下,身影单薄的孤寂,对面则堆积着一片的天界被那股横出的飓风影响到,个个严阵以待。 期间被那风割伤脸颊的青女大人更加是怒不可遏,战争的意味儿可谓一触即发。 貊庠的眼睛扫过青女脸上流出的血色,在那一张美丽的画皮上无疑是滴了墨水,当然后果,可不止是毁画这般冠冕堂皇,她微微一笑,与横老三道,“潇潇还有二姨娘,……她们可好!” 横老三浑身一震,即使知晓她是恢复了以往的记忆,可面对此时这般境况,她突如其来的问候,仍旧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貊庠。 然而,发现她脸上的笑颜渐渐变化成诡异,他的心随之大惊,一股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他勉强按耐住心绪不宁,不答反问道:“为什么这般问?” “没有为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她们了而已,你就当我没有提起过吧!” 貊庠无奈道,其实横老三隐瞒不说,她轻而易举也能猜到是夏衍的手笔,他不光为了别人,就算为了自己,也会尽可能将灾祸降到最小。 当然,的确她们也不该因为她而继续困在幽冥不得往生,既然已经逃过了千年前的那场劫难。 那么能够重新轮回,夏衍也是做了件儿好事儿,只是相比起这里的每一个亡灵,终究太过于杯水车薪而无济于事! “阿貊……”横老三像是意识到什么,他想要同她解释,可是话刚说出口,就被貊庠突然出击的动作打断,只见她手中的飞月几乎和她一体,如是疾风一般呼啸而过整个四重祭坛,蹿入对方整装待发的阵营里,如是平地炸起一道惊雷,一下震开了围在一团的神仙们。 隔着被强大气流旋停在半空的雪幕下,只见一人单挑仙界众神的女子,那单薄孤寂而又伟岸异常的身影被无限拉长在暗色朦胧的雪夜里,横老三只觉眼睛一阵生疼,不是因为雪的刺目,而是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前的那个敢为逆天的奇女子。 旋即,他一根长鞭甩出,那强悍的力道似要搅动穹苍,而那鞭身浓浓散发出来的鬼气邪至诡谲,可却毫无生活之息。 那正是貊庠丢在往死城里藏在鞭子里的女鬼,原来她不是没有追上,而是未出城便被守城的新任四殿冥王赵重九所获。 至于此时何故这般杀伐霸道,毫无鬼性,乃是赵重九拔除了她的两魂一魄,余生只此做成个法器邪物。 第九十一章 横老三所执邪鞭弑且杀,所过之处皆是噬魂夺命,白及一把推过将要被那鞭子险些伤到的父亲,与曳岚一同作战这位几乎凭空晋升的四殿冥王赵重九。 听说,他的第二十一代子孙便是这大虞帝国的开创者,他算的是这朝帝王的老祖宗了。 本来想着他至少会顾及到后人一说,势必不会真真切切参合到这场神冥两界的劫难之中,但是,看眼下情况却是他想多了。 而且,看这人与那恶鬼的模样,岂止又是情深意重四字来解释,对了,他们到底是千年前的旧相识啊,他竟也一时半会儿会忘记了。 据说,那南戎最后一位王君入世时,便是冠以此姓氏后方才嫁与大夏王朝的皇帝,少说,他们都是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关系的。 白及从腰间蓄力一展抽出翎龙锏全力以赴这才险险低过那一鞭绝杀,一旁曳岚看此情形迅速顶上,他才得以缓和一口气。 然而,只一呼一吸的功夫儿,他当即又上了曳岚巫神的主攻位置,怎么着都是上了年岁的老妇,白及约莫还是会尊老爱幼的。 可是,对阵赵重九他的的确确是有些力不从心,甚至是达不到拼命的可能,皆因他憋着一股怒气全是冲着那个狗日的赵貊庠,她怎的就那般敢动手折磨他的姐姐,毫无疑问,这仇恨算是彻底立下了。 反观之前她真实也折磨过他,他大人有大量也就勉强算了,可是这次她怎么敢碰他姐姐这条底线的呢? 即使姐姐多少是为了夏衍之故继而先招惹的她,可是她也不能如此残忍,俗话说来冤有头债有主,她至少不要让姐姐受这番凄苦伤害,他只要看一眼,就要疼的眼睛生了刺儿,控制不住万分想要将这罪魁祸首给生吃活剥了。 貊庠将檀溪护于身后方寸之地,不教任何人靠近,更别说是解救。 她一刀劈开眼前蓄集而落的大片大片雪幕,余后刀刀直逼那不怕死一般冲来的青女面门,手起刀落势必要揭开她的那这张伪善面皮才可罢休。 意识到貊庠的意图,虽不懂何故,但青女只觉不屑,那是对她刻在骨子里的嘲讽与偏见,她一边迅速而利索的化解眼前生猛地进攻,一边讥道:“你想要本神的脸啊,首先可不能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恶鬼,的确你的脸像极了檀溪帝姬,可是却不如她分毫。” 貊庠心中陡然一沉,手中飞月一瞬也卡住伶俐的攻势,却被逮着机会反击的青女一剑挥退高台边缘,险些摔落高处的她回神之际,几乎一霎绕回主攻战略单刀直入,锋利的刀身划过寒冷飘雪的空气如同张力十足的利箭穿过一般直达目标。 青女一时得利,唇角勾起的笑意瞬间绽放如是撑开的桂花花蕊,然而下一秒便突遭厄变,即使她很快反应过来躲过那直冲命门的一刀绝杀,但是脸颊却被某人划破了一道口子,随着寒风凛冽的温度,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下因着脸上的伤更是怒意汹涌到了极点,如是欲要涌出火山毁去一切生命的岩浆烈焰。 貊庠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拧笑,手中飞月勾起一道猛烈极致的雷霆万钧齐下,青女宛如霜色一般的裙裾被风驰电掣拉锯的疯狂翻卷,她不得不抽身避开那股驱雷策电的刀光,连连后移,以退为进。 却只简单沉浸思量后,她手中霜剑便卷起千堆雪化作一条巨龙拖出半空,那可吞噬苍穹的银色雪龙咆哮着直冲貊庠撕叫而去。 那浑身逼仄的凶杀气息扑面而来,貊庠抬起眼睛来悄无声息的淡笑,在那雪龙袭来之际,单手便扼住了那龙的脖颈,稍稍使力,便将其捏碎成雪花扬飞了彻底,轻而易举的仿佛对待真的如是雪做的龙一般。 青女被震惊的一下忘记了动作,整个人怔怔愣愣的呆力在当场石化一般望着不远处,立在雪夜下的蓝衣女子,双眸一下挣得极大,如是暗夜里突然撑开的大红灯笼一样厄人,而那清冷的面色被那雪龙化作的雪花袭来伤到,更加苍白的褪尽了血色,如是受到不可言说的打击或者惊天动地的惊吓。 貊庠不疾不徐的投去目光,于一众乱斗的人群里,安静的眯起长长的羽睫,勉强遮挡着落进眼里的雪花,眸光冷的彻骨。 青女回神的那霎,只觉有被那双目光冷到面容,兀自伸手触上了自己的脸颊,可却摸到了满手的温热,鼻息间全是血腥味儿浓郁,她不可置信的将手举于眼前,却赫然发现手心里竟然涌现着几块脱落的脸皮,不知是何时而为,但她确定那是从她脸上剥落下来的…… “青女大人,你的脸.……” 归墟帝君见到青女一半的脸皮被生生剜去掌心放着,猛地一下方寸大乱,可是毫无惧意的又冲上了前去,他的女儿他当真做不到放弃,哪怕是死又何惧。 当初,也是他与那游戏人间的戏法师谭青做了笔交易,这才设法拿取了她的记忆,以为,没有记忆的她,不可能会是如今这番遭遇! 谭青啊谭青,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又拥有如何的身份,而这一切到底是你一手规划,还是故意而为,若说两者都不是,首先他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貊庠本来还在悠闲观赏那位青女大人一下变得丑陋的脸,真真配的上她那恶毒又难看的内心,却被一瞬冲出来作古的归墟帝君给打扰到。 区区一个纸中虎,不过蝼蚁之辈,貊庠不由分说,一阵儿恼怒的挥刀砍去。 可谓直击他的要害,那力道如是要一刀割喉,可却忽然想起她的记忆缺损该是他所为,这爱女心切着实令人理解。 但是此番记忆全部恢复,何故她就是不记得到底是谁救了她呢? 总之不会是归墟帝君的不是吗,不然,他不会只是抽取她的记忆这般简单。 若是她的话,一定会杀了她才是最好最明智的选择。 所以,他没有那么做的可能,唯有一个便是救她的人,没有允许,那么归墟帝君一定识得那人是谁对吗! 思及此,貊庠刀下不由留了一丝破绽,摆明了放他一马。 归墟帝君有被她的强大功法震惊到,极快闪身方才避开那一刀,余后堪堪退至一旁,约莫儿冷静下来,才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分析到,她似乎是有意放他一马,可是出自什么目的,便就不得而知了。 横老三只一鞭就挥退了诸位神仙的进攻儿,他凝眸不动声色的燎望了眼天象,已夜中中旬,正所谓阴盛阳衰。 他垂下眼睑,下一秒便凭空闪过一旁挡在貊庠身前,如是一道遮天蔽日的屏障保护着身后的纤瘦女子,他道,“阿貊,将他们一齐压入这祭坛,皆时势必会影响人界安宁!” “能够救世的从来都是神仙而不是我们这等邪祟!” 貊庠说着,眼角余光有意瞥去脚下已经昏死过去的檀溪,目光停留在她那张假面上几秒后,眸色一深。 转回眼睛的那刻,只是出手再次开启了那深入祭坛之下的深渊烈狱,然而,这次她已经用不上横老三的助力,因为借着祭坛里那越来越强大的邪恶力量她已然恢复所有被贺槿封禁的法力,或者她整个人都与这座祭坛合而为一,她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力量凝聚起来能够有多强大,但是绝对能够搅动穹苍天翻地覆不止。 想来,也当真是可笑至极,这一切劫难却都是来自于他们自己,若是当初不对蝼蚁一般的他们赶尽杀绝,也不会有今日众神罹难之景。 高嵩威严而又邪气流旋的千阶祭坛直直矗立于整座禁宫之上,那周遭数百里的枯枝败树直插衰败的宫檐高墙,乌鸦成百上千的上蹿下跳的在那处如是深入无人之境撒欢一般,在凌空坠落的雪色映衬下更是披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阴森诡异的气息,宛若一片荒芜而又僻静的坟冢。 可似乎只在一瞬之间,那份儿沉静的孤寂就被那突兀而立起的祭坛中央一道直插穹苍的强大光束所打破,霎时间天空阴沉的雷云遍布,层层叠叠降下凡尘的雪更是被平地卷起的暴风,疯狂折叠起一道又一道猛烈如斯的龙卷风,那带着毁灭一般的力量可直换天地一重新颜,所过之处犹如天崩地裂。 深渊地狱也在此刻狂风大作中乍现出原型,那千阶祭坛第一次被彻底架空在虚无之境。 横老三眉心一凛,一张肃穆而又沉静的脸上瞧不出情绪,只见他望着前方身着一袭蓝色衣裙的女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黑色气息里告诉他那不是属于一人,而像是百万之众的魂灵全部聚合于她一身。 他莫名踉跄的后退了一步,眼神里赫然涌出一丝裂痕,将他的情绪尽数泄露,他握紧手中的鞭子也做不到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竟然用自己去献祭这些被囚困了千年的恶鬼们…… 第九十二章 祭坛上的诸位天神被眼前此番诡异之象生生震撼到惶恐丛生、大惊失色,皆控制不住的起了惧意,不由自主的凝神屏气间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交流某种可行之法,如何解决眼前的燃眉问题,然而事以及来,他们已经被这座祭坛给彻底钳制,身后便是深渊及是烈狱。 可是他们几乎一瞬便错开了目光,只因委实没有法子逃走或者赶回天界搬来救兵,一面是冥界发动的战争还在旷日已久的持续,压根儿没有年头,另一边便是眼前女子不止是要毁灭天地,更加是要将他们一众天神全部诛杀在此生祭了这祭坛里的百万恶鬼,无论如何,对于他们来说此刻种种无非都是一场天大的劫难和灾祸。 曳岚空置的左臂衣袖被暴风卷的在空中胡乱翻飞,她本能的深吸了一口寒气,那气流仿佛刹那冻入心肠之中,使得她整个人浑身痉挛的一疼,她右手捂住发悸的胸腔,缓缓用力隔着皮囊想要将那颗心脏攥紧好让它不跳。 然后,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这才平静的落向立在祭坛中央那束刺眼天光之下的蓝衣女子,可目光在触及到她那简单而普通的发髻上插入的一枚白色的玉簪时,心突然就像是掉出指缝狂跳不止。 她连着一下后退了好几步,捂着心脏的位置缓慢的蹲下,恰在此时,紊乱的心跳开始逆向全身经脉,躁动的血液在单薄而又脆弱的血管里暴乱,稍使一秒,她从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便落到了脚下那纹路纵横捭阖的地面上,她看到自己的血液融合进了那早已经干枯的暗色血槽里,然而空气里那从貊庠身上散发出来的邪祟味儿是更加浓郁。 曳岚不可置信的闭上眼睛,近乎怒到极致的吐出一口黑血,她怎么就能用自己去做祭祀这群被囚困了千年的恶鬼们,那是会真正的不得往生! 直到此刻,曳岚才切合实际的体会到那绝无仅有的绝望是何种滋味儿,她是连她自己都不要了啊! 那么南戎呢,她也不要了吗! 然而答案早已显而易见,她连自己都不要了,那么南戎又当如何重要。 归墟帝君下意识的欲要扶起突然跌倒的曳岚,然而伸出的手却兀自停在半空像是生硬了骨头始终落不下去,而他的目光早已被她那只半截飘起的衣袖使劲儿拉扯着喘不过气,脑中皆是她自断手臂偿债的那一幕画面。 白及摔先越过父亲伸在半空的手,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也是归墟帝君不过伸在一侧而已,那模样看起来如是在设法防备不远处的两位大魔头一样。 他扶起曳岚,以为她是过于担心,即使自己心里也没有三分的底儿,可还是故作安慰道:“邪不压正,巫神不必介怀她的能力通天,若是放任她引起三界浩劫,那么这大虞首先就会满城枯骨,这些百万之众的恶鬼们饿了千年,这一次放出去当是要吃个饱了,所以,赶在此之前,一定须先解决了眼前的这位才可!” “解决?”曳岚嗤笑一声儿,待站稳当后,欲言又止的便甩开了白及又要扶她的手,目光迟疑的移到归墟帝君收回的手上,眸色深邃了一下,不再作声儿。 下一秒,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曳岚看向白及,心里笑话他太天真,怎么就会不明白貊庠要的可是整个天地重新洗盘换颜,何止是三界遭难那般简单。 想必她是厌恶极了这个肮脏不堪的天地,便想着极致毁灭的另一重是新生,那么秩序也该再一次被重新定义才可! 她总是那么聪明又清醒,任何棘手的问题,都能处理得当! 哪怕是如今这被既定的死局,她亦是想要另一重截然相反的结局,便是将他们都拉下神坛! “你这恶鬼,当真是救赎不得的孽障!” 一旁的青女缓慢而又僵硬的将那放了她脸皮的手垂落衣袖之中,五指紧攥将其捏碎成风散在空气里,那血腥味儿开始浓郁的飘忽在雪下,不过很快就被雪幕暴风覆盖直至消散,她凝起秀眉任凭脸上的伤口滋出不间断的血液,斑斑点点的都落在了她的衣襟之上,那狼狈不堪的模样足以比肩万年前的混离地狱,只是致使她如此落魄的对象却是一介区区恶鬼,并不是那同样阴毒邪物的冥王。 可是他们却都有同一个目的,那便是搅动穹苍天翻地覆才可罢休,然而,似乎他们生来便是诸神的劫数! 曳岚猛地回眸看向青女,视线里揉杂着莫名的愤怒,可落在她那半张脸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她强忍着内心波涛汹涌的快意,冷漠的反击道:“自古以来正邪不两立,青女大人谈何救赎!” 青女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人与他们并没有统一战线,不过是下属多半为了主子尽忠罢了。 为了侄儿与侄媳,青女不好撕破脸,至少在此刻理应一致对外,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对那女鬼的愤怒,分寸得当的迁怒起来曳岚,她瞪大眼睛写满讽刺,阴阳怪气道:“巫神也算是通透之人,当初就不该怜悯留其性命至今!” 曳岚脱口而出:“青女大人,你在教老婆子道理……” “你们还是不要吵,现在该研究这局怎么破解!” 白及打断曳岚,做起和事佬,然而谨慎的目光早已经隔着暴风骤雪投去站在那直插云天的强大光束下的蓝衣女子,如是一朵妖异世间的蓝色彼岸,传闻中只有亦正亦邪的玲珑坊主的地界里才会生有,据说那是世间最纯粹的邪祟物件儿,是不同于长在忘川岸边的红色彼岸花的。 顿时,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尖愈演愈烈,最后竟然徒生了惧怕,想来他白及生在归墟古国又师承玄武,怎可会怕一只大恶鬼,可是在这一刻他就是怕了她,是毫无根据的那种从精神和心理的双重恐慌。 恰在此时,厚重如是城墙一般的云层被暴风席卷,只见漫天银白及拦,而那灰色的上空疯狂涌动着勾起阵阵雷霆闪电,在暗色的深夜可谓惊心动魄。 横老三的墨色衣袍被骤雪扑打成一层白灰色如是凝结成了霜,他凝眉望向那雷霆万钧齐下的天空,厚重的云层逐渐变作燃烧的火色,他恍然大悟道:“阿貊,你在引混离地狱的红莲业火!” 貊庠抬头仰望天空的那抹火色逐渐形成红莲一般之盛,紧蹙起的眉心瞬间舒展开来,一张绝色堪比天人的脸,如是要晃花了众生的眼,她勾唇幽幽一笑,“是啊,又是一场红莲业火呢?” 横老三迅速上前,紧握她的手腕,扼制住浑身的抖动,眸光发颤,“阿貊……” 貊庠徐徐低眸,目光清浅的扫过他那一张满是愁容的脸,眼里是无尽的悲与泪,她挣开他紧握手,缓慢的擦过他忧郁的眉眼,苍白染血的脸颊,尖稍而搁手的下颚,最后停至他那跳动的胸前。 横老三迅速握紧她停在他心口上的手,仿佛下一秒便会失去她一样,他心跳加速,目光深邃的望着她,似乎要把她刻进眼里,揉进心里。 “这一次,我会陪着你一起,不论生死!” 横老三似是发誓一般,一字一顿的承诺出口,亦是明白此刻,唯有如此才不会贸然唐突了她。 貊庠安静的听完他的诉说,眸光只是颤动了下,表情依旧是冷漠的瘆人,仿佛任何东西都已经影响不来她的心境儿,只稍加用力缓缓一推,便将他推离了祭坛之上深渊之外。 横老三完全不在防备之中,待被推出去之后,耳边的暴风嗡鸣,他才悻然回神儿,向来冷静持重的他第一次生了恐慌,他从来都没有像在此刻怕过和慌过,她怎么又能撇下他第二次。 “生死之事儿,历来都不是当事人说了算的赵重九!”貊庠僵硬的收回手,目光坚毅的看着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的横老三,不是他的拒绝就能拗过她所推他离开的力量的,那根本毫无波动的如是蜉蝣憾树。 她垂下眼睑,长睫翕动,她回眸深幽地望向那一众紊乱的诸神们,却还是有些被横老三那失望且悲哀的眼神伤到,可她还是没有情绪显露。 下一秒,她徒手引起那可毁灭一切的业火,似乎只是轻而易举的一瞬之间所为,并没有任何困难。 “阿貊,不要……” 曳岚试图阻拦的说话,可是她已经做不到阻止,她的身体已经半数被拖入深渊之中,冰寒持心,然而头顶是万数业火红莲,灼可燃身,实乃真正的冰火两重,哪怕世间再金贵的神仙也不得往生。 貊庠的双眼被红莲业火灼到发红,看着曳岚一点一点跌入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却还在拼命想要救檀溪,唇角扯起一抹幽森地笑,“不要,是不要牵累你的女儿吗?可那万是不可能的,任何一位南戎的鬼魂都不会答应的!” 其余诸神,被两种力量拉扯纠缠,全部被拖入深渊之中,可笑他们还在如同蝼蚁一般无助的挣扎,貊庠唇角的笑意逐渐肆意,暗嘲,他们可真是徒劳无功呐,某一瞬间也像极了千年前的他们,如今也是叫他们终偿了一回。 红莲业火从穹苍覆下整座祭坛,貊庠立在千阶祭坛中央被那火灼烧后分解成无数个燃着血色的魂体,哪一个都不是她,可哪一个又都是她,只见它们在那深渊地狱逐渐藏于千阶祭坛之下的最后一秒游离而进,而狂风暴雪也在此刻归于平静。 如此大规模的天象异动,惊饶起来大虞帝宫里的众人压根儿不在话下,他们全副武装赶往那处被封禁了多年的禁区时,却被眼前就连那雪色都遮不住的黑气弥漫的森森祭坛愕然止住前进的步伐,即使帝令如山,可也不能再踏进一步,他们鼻息之间全是血腥的气味儿,如是这里死了无数的人。 蒲阳乃是大虞的帝城,因为除夕之夜,那异常的雷声憾天,大雪纷飞,导致于大年初一清早,各地流言蜚语皆唱其乃不祥之兆,不胫而走整个大虞。 第九十三章 帝宫最深处的太液池,因着昨夜的异象而冰冻三尺,连着整座帝宫也降下了不同于往年的低温,可与之隔了几座廊檐的庆云宫暖阁却是一反常态的温暖如春。 大虞国师谭青一路穿过那冷的令人牙颤的太液池周遭廊檐,跟着侍女进入庆云宫,这才稍稍暖和了一些,然后再由后廊往南,出了角门,再走一条西北甬路,西边就是一间大大的暖厅,亦是称做暖阁,顾名思义,就知道那是块温度高的地儿。 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暖气,谭青抱在袖筒子子里的双手慢慢伸了出来,漫不经心的整理起来挂在肩上稍稍被风吹到歪斜的狐裘。 与此同时,那名女侍习惯性的躬身出了去,而将一卷古书轻轻放置在桌案上的锦衣男子起身,一双犀利的剑眸却带着丝丝肉眼可见的疲倦,然而男人即使这般抱恙,可仍旧勾起唇角的笑意,礼貌有加道:“孤本来不愿叨扰国师休沐,可昨夜天象实在异常,整个大虞都在疯传此乃祸国灾民之兆!” 话落,年轻的帝王百里奚不慌不忙的将眼前同样韶华的少年请至大厅向阳之处,此刻旭日东升,那在冬日里总少了几分温度的白色阳光拢了下来,穿过窗户打在梨花桌面上,可比起放着的几本奏章来说它还是逊色了地位,毫无疑问,都是关于昨夜天象异动的重要事儿! 谭青不卑不亢的坐在百里奚的对面,那惯性而为的动作,看的出来他有多受帝王的尊敬,所以尽管是平起平坐,也并未让人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反而是多了一丝尊崇。 “国师可有什么看法,不防直言,孤自当洗耳恭听!”年轻的帝王一边为国师奉过一盏还在滚烫的茶水,一边一字一顿,无不在展示着帝王家的高贵修养和精湛的话术,明着求教实则拿捏。 的确,这一番明里暗里的拉扯,伦那个都不能让人轻易就拒绝一位帝王,起码是一个聪明人的谭青自然是懂得帝王这是在抬举他,而他又不能不识好歹。 当然,他也是通透此次异象之原由的,或者,可以说,他是亲眼目睹或者蓄意谋划也并不为过,只是冬夜里看戏还是冷了些,瞧他真心为了看热闹,这出来的急也没有多加衣,都冻感冒了呢? 开始有些不由得有些埋怨起来自己,这可是千年之间千挑万选才新换来的一副好身子,万不能经的起折腾的。 然而,此刻时机不对,不然谭青又会在脑子里重复默念一套他那修习了多年的养生准则来着。 很快,几乎是一呼一吸之间,他就收起肚里的呢喃,蓄了蓄力,看起来是一副经过各方谨慎的测算和占卜过的模样,佯装深思熟虑道:“千年前的大夏王朝,陛下可曾听闻有位名唤夏稀的帝王?” “有所耳闻。”百里奚答的笼统,不给人揣摩心思的机会,紧着又道,“孤愿闻其详,国师但说无妨!” “陛下既然知道一些,想必也是出自相同的史书所记载,那么臣便简而概述吧!”谭青眸光粲然,可谓是不愿多话的人,紧着神情庄重的直说道:“那夏稀以南戎全族的尸骨铸造的千阶祭神台,而封印在那神台里的百万魂灵就在昨夜破除了禁令封秩,所以才会引起天象动荡!” 百里奚先是大吃一惊尔后极快镇静下来,沉思片刻后,肃穆的眉眼之间拧起一道繁复之色,划进眼里射出某种三思而后行的决断,但却看的出来他并未真正相信谭青所言,可是却叫人寻不出半点冒昧来,他言语诚恳,“那依照国师之言,可谓如何解决?” “问神!”谭青不紧不慢的缓缓吐出来两字,眼尾拉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深深地扫过对面的年轻帝王,看到他脸上尽管掩饰够好却还是给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深虑时,眸色暗了一暗,在阳光倾斜而下的角度里赫然涌起一道清浅的不悦,不过一闪而逝被蓦然沉默所替代。 悄然暗道:这位人间的帝王可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好糊弄的泛泛之辈,果真不愧为帝者! 所以,问神这事儿还欠火候,不能操之过急,倒让他起了疑心,本来混进这宫闱,就实属不易,毕竟能够困住他的是这人间初开之际,穹苍便设有的公然秩序,那便是妖鬼不可强制逆行破这人间的规则,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因为,人间是除了人类之外的生物都需要生存的地方,而不是永远只做陪衬与口食,那也太过于无趣了! 谭青抬眸闪过温驯的笑意,可却及其幽冷,并不是人所能拥有的温度,他自顾自端起那盏特意为他奉来的热茶,一时不甚,含糊了礼数,大酌一口,自然被烫到,只好不动声色的又吐了回去,将茶盏轻轻放回原位,他在等,等这位帝王的最后决定。 “难道此役……非问神不可为吗?”百里奚思来想去,神情分为持重的问道,眸光里皆是顾虑重重,意思显而易见他在拒绝此法。 可紧着他便又道出自己的意见,“孤知国师历来不是愚昧侍神之人,而大虞自开创之时,朝纲便是设以律法治国,自然信仰也是求的从来都不是真神的庇佑,而是心存敬畏,方才行有所止。” 闻言,谭青已有所裁决,的确大虞不信神可却在敬畏神,早已视之为常态,他遥遥一笑,道:“陛下可觉得问神一说尤为不妥之处是前朝那蒙昧的祈神伦,更加是要用到祭祀这一项,皆时会不会用到那残忍的人祭,也不好说,是吗?” “是也可不是!”百里奚毫不掩饰的作答,眉眼之间异常复杂的看向谭青,可无形之中却带着一丝来自帝王的压迫,令人不可直视,他道,“相信前朝夏氏王族便是最好的证明,即使在位者如何宣以神的庇佑,结果还是被灭与尘世不见往日辉煌,而孤的天下则是先祖与军民的鲜血与性命换来。所以,这昨夜天象异动一事儿便问神一说,实在大不可为,国师应当慎重考虑,另谋其法稳固民心惶恐,当然,那千阶祭坛是为容栽邪物,理当拆之毁去,甚是妥帖!” 谭青惆怅的闭起眼睛,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心道,这可就难办了,他竟遇上个不信神的帝王。 可是,难道这就要放弃吗? 不,他谭青偏偏不会半途而废,更何况这是他亲自做成的局,自当如何也要成之。 “陛下何故不问臣,何为问神,又为何意!”谭青缓缓睁开眼睛,轻呼一口热气,目光深幽地落向百里奚,与之对视,丝毫不怯懦于帝王气势上的威压。 百里奚惊诧几秒,深做思考后忙问道,“国师可是话中有话要说,是孤属实误会了。” 面对于百里奚的一点就透,继而还能如此谦逊,谭青却开始卖起了关子,他悠悠散散,委实不往正题上去。 当然也是,问神一说,他并没有想好如何才能引申到那千阶祭坛之上重开祭祀,将昨夜被困于那里的诸神加紧时间尽快让那些恶鬼们吞噬掉,好让那祭坛至邪之力达到最盛。虽然前提他已经做好铺垫,但是碍着这百里奚是个不信神的,竟然还想着给武力拆除了,实在令人头疼,真想好好给他看看昨夜的那些被某位拉下神坛的神明来者。 可是他不能够啊,至少现在他还要躲在凡人的躯壳里装孙子,任由他说东不能往西,更加不能操纵于他,因为他身上有着他所不能碰触的禁制,属于创世神所立。 谭青只好模棱两可的先行哄过帝王宽限两日,皆时保证一定会给其一个满意的交代,总之要先保住那祭坛不被拆了,便早早退出了庆云宫暖阁,行至太液池时,他猛地一阵欢喜,像是想出了一个妙招。 第九十四章 是啊,他既然有不能操控的人,那便就有能够操控的鬼。 谭青望着那冻结到底的诺大太液池,即使被阳光笼在其中也不得一丝解冻,的确,那是彻底春暖之时还并没有来到罢了。 所以,如此这般时机宽裕待融化万物于春,可要好好利用才是,毕竟若是此驿失败,那么创造出下一个貊庠的出现,可是要他等好久呢? 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她那般,即是活不成,也要拉人陪葬,还真别说,那性子,他可喜欢的紧! 当然也是孺子可教,她能如今这般弑杀如魔,可都要归功于他明里暗里的教化成功呢? 思及此,谭青颇有功成名就之建树,连太液池周遭不断冒出来的森然寒气和昨夜突降的暴雪也不觉得冷,他将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整了整身上的狐裘,这才慢慢悠悠的往那那神武门晃去,因着他国师的这重极高身份,一路宫门设卡之处也并没有多少人敢作盘查。 待穿过大半个帝宫,途中约莫只除了还未扫完积雪的宫人侧目,并不是说那种侧目倒也是恭恭敬敬的尊他一句国师。 快要到达神武门只差两道宫门,刚走进连接其中的一条百里的直道时,日头已三竿之后。按理来说该是热和一点儿的,可那头顶的薄光却如是挥银的雾霾一般笼罩下来,什么热气也没有的铺在冬日青色的石砖上,温冷感差极大。 谭青大大哈了口气,一片白色的雾气腾腾升起半空遇冷后又一下消失,然而浓密的长睫上却都是温冷交替后凝结的霜白,映衬着一张本来就分为冷峻白皙的脸更加冷漠,他不由得又将双手拢于袖筒里,不知怎么的就心里泛起嘀咕起来,这副身子怎的这般及惧冷。 其实,他也弄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够畏寒到如此疖症,而这又到底是个什么硬茬道理? 或许大概只有除了人类不怎么抗冻之外,同他是异族的原因大有关系吧! 但是也不是,也只能如此这般将就了,谁叫他不是人,所以在这座满是禁制,又非常不适他吐息的帝宫环境里只能处处受钳制呢? 例如生活在海水里的鲲,突降在了同样是水形态的湖泊之中,即使勉勉强强能够藏身,然而对于它的选择无非只有两个,要么强大到将其改变为海的环境继而非常满意的住下来,要么无能的夹紧尾巴赶紧灰溜溜逃离。 其实,说白了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万物生存都需要一个适应的环境和空间,任何物种都一样。 最简单不过是神仙与精怪了,灵气聚集之处最盛的九重天,是大量盘踞在阴暗之地吸取浊气为生的精怪们所不能踏足之处,实所谓正不藏邪,邪不许正。 可是当真如此吗? 那么一旦所生长的环境发生变化了呢,那也会本末倒置吧! 谭青眨巴了下眼睛,那沾在浓密长睫上的霜白一瞬有些融化,可又被一层全新的雾气覆盖,长此以往,到底依旧是沾这睫毛变化成了一层冰色,而那冰寒裹挟下的眸光颤动之余却满是深邃的幽暗。 的确,将本就清灵之气变做混浊不堪之污秽,那比起将好人变做坏人更加会让人欣喜若狂呢! 神武门距离整座大虞帝宫之北,因为长久的封禁哪里一片荒芜的腐败坍塌之景,可却除去了那生生死死一年又一年的枯杨柳依旧健在高挺,还有那万数尸骨堆砌而成的千阶祭神坛,然而即使昨夜发生了极大异动,现在也没有人在那里边看守,想来也是百里奚的授意吧! 谭青暗暗不由倾佩那位,既然如此不信天鬼之谈,何故又设立国师一职,所以他这到底该是聪明呢还是愚蠢呢? 然而,可能两者都不是,他不过是能用到什么便就信什么,大有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现实,同样也是清醒神只生于人心罢了。 不过,如今看来他这是打定主意要抱他的脚了,所以,故而才将昨夜亲自派去值守禁宫的人都撤了,独独方便他行事儿。 想必一方面也是有意扼制宫中众人的嘴巴,的确,没有什么事关妖精的谣言会比从宫中传出去的消息更加确定的让人生出恐慌了,而那岂止又会是那般简单的一场慌乱民心呢? 不由得,谭青脸上的笑意逐渐肆意的危险,唇角勾勒起一抹明媚的森冷,随即,轻快的走在枯枝败叶堆积的柳树丛下唯一一条可走的宽大一些的青石路,也不觉得会脏了他新做的狐裘。 可昨夜的雪到底是厚实了些,哪怕只是雷火交加之中降下了不久,可是那质量也是没谁了,倒也是不甚意外青女本就司寒,所到之处皆为之霜寒。 谭青艰难的行过那枯枝直插云天的枯树长道,绕过那些隐匿在其中的破碎建筑,真的不是说,那些物体完全可以以残垣断壁来描述,岂止是丑的惊人,更加闻着恶心。 不由得,他用袖子掩住了口鼻,待他完全靠近那矗立在一片废墟中央的千阶祭坛时,这才从容的放开手,阴郁的眉眼也亦舒展开来,不由松了一口气,放眼望去那比起周遭的破败,他看这千阶祭坛明显好多了,完全不需要多加修缮便可重施千年前那场真正的献祭,而那从来都不是什么顺应天道而倡的天罚神杀。 哦...……不,坦诚来说或许是有九分在其中吧,但仅仅只一分的预谋已久便就能够得偿所愿,逆转这乾坤为他所用! 谭青挑眉雍容一笑,心情不错的望向那祭坛之上,黑如碳色一般的厚重云层,重重叠叠如是压下来地表,却只笼罩与那千阶之上,除此之外别处基本上都是一片晴天朔日。 的确这是此生见过最美的好景,邪祟与之干净共生,他微微感叹其异象可畏,却只稍作休息将气喘顺,便拖着像是翻了几座大山一样的疲惫身体,开始往那阶梯上移走。 然而每踏一步,便上至一阶,而周遭那无形之中压抑的巨大地狱气息几乎落顶而来,那邪气更似令人喘息不得。 谭青行至一半,站在那半腰阶梯之上,目之所及皆是青如尸骨一般的颜色堆积,他挪愉的闭上眼睛,深做呼吸,整个人舒适的如入无人之境,彼时他岂止若是回家了一般安逸称心,更加是拥有源源不断的气力汇聚于一身,如是大海流入归墟一般不枯不竭。 下一秒,他欣然抬起眼睛,露出一双黑漆漆的双眸如是无尽之夜色,凝视着空气里时而跳蹿出现的千丝万缕的黑烟,随手一捏那烟气便汇于掌心,他像是不冷一样坐在了满是霜雪的千阶一半,青色的衣衫落于雪中,白色的狐裘毛领,更是贴过他的侧脸眉骨,慵懒的好似一副冬日里的巨大石像,冷而静美,贵而庄重。 第九十五章 静静凝视着那一团无形的黑色烟气躺在掌心,即使被风吹的四处飘舞,可却像是生了根儿一般始终逃不出他的手心一寸,谭青扬眉凉凉一笑,神情尽显挪愉。 貊庠啊貊庠,即使你将血肉献祭神坛,魂魄散化成无神无识的灵,愿被这祭坛里积压了千年之久的万数恶鬼吞噬。 但那又有何妨,恶灵虽恶,可却是你之亲族,怎会舍得将你吃干净继而得到往生呢?” 反之亦然却是将养着你散与这座祭坛之中的灵,的确他们同千年前一般一样,即使生死也要站于你的身后,当然贪生怕死也不至于伦落到此间了。 所以,你要如何舍弃他们第三次,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实在过于渺茫且太愚蠢不是吗? 因为,那……尽数毁灭之后的新生是不可取的。 你……终究算不过我这只后来黄雀,所以,为何不与这穹苍搏上一搏,皆时生死可全握在自己手中,不如就让我帮你。 谭青轻一摆手,那掌心烟气旎于台阶一片堆积的雪中,逐渐行成一团无形的暗影,顷刻之间龌璇掠起一道风暴,一夕之间霜花漫天。 只是轻遮眼睛,那肆虐的霜雪便止步于身前,再无踏进一寸之可能,谭青眯眼看去那片朦朦胧胧的墨白之中的一抹青蓝身形似影,他闲闲地叩了叩手边台阶透过雪而泛玉色的石面,规整的雪色便被划出了几道裂痕,指尖是微凉的雪花湿成的水滴蕴满皮肤,冷可侵骨。 六出雪花落于浓密眼睫之上,被风吹至歪斜,欲落不落,分为扎眼,她伸手缓缓取掉那片落雪,青色与蓝色相抵的衣袖便被风吹的乱飞,于一片青空白日之下,女子苍白的脸藏于指缝中间,轻轻低声儿道:“看来是你!” 谭青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扯出几丝泛冷的笑意,射向那抹青色的蓝影,好似凝聚不来形一般的弱不可闻,他似笑非笑,道:“别来无恙!” 随即又清晰地补充两字,“貊庠!” 闻言,青蓝衣饰的女子将手垂于身后,浅浅仰头望向碧色的天空,长睫巍巍的动了下,眼睛便被藏了起来,墨色的发烦乱的缠过掌心,可却除了感受到衣物的厚度已经感受不到风的时速和发的轻柔,她似是费力辨别声音,着眼这才看向他,横数倚靠在半百之阶上水色衣袍的男子,身后是矗立云天的高高祭坛,他衣领上缀着外翻的狐狸皮毛,看起来那是一只纯色的白狐,在大虞国很是稀有的物种,可见他的地位绝对不低,可却也不是简单的人类,因为这里是人间的禁地,千年间也不曾有人踏足。 那么,将她从祭坛里强行拉出来……不,应该是千年前的无间烈狱,带她出来的人便是他了。 然而,可眼睁睁却是看着她死两次,可每一次都又在大费周章的拼凑她的灵且只是达到聚而不散的程度,勉强存活。 所以,他绝对不是让她重活那么简单,那么,他在预谋什么呢? 在通过她的不幸更加踏在她的尸骨上,若说不是图谋不轨,便是纯粹只为了算计。 “你能得到什么?”貊庠凝眉从他的身上移开视线,侧身失力的望向千阶之高的祭坛,那巍峨且如山脊一般无二,即使吞过几位修为不错的正神,那邪祟的气势依旧压的直叫人踹不过气,她凉薄的问道,而瘫软的双腿已然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衣裙被风吹的凌乱若如秋后的蝶,她站稳后,有气无力的继续又道:“还是灭神?” “呵……”谭青轻声一笑,闲闲地收回手,弹了弹衣袖上的雪,却没有打算起身的意思,目光落在他那白皙而又透着霜冻过泛着一丝丝红色的十根手指上,幽幽的接话,言辞意味深长,“真不愧是南戎用秘术活了两世的王,这份儿通透但凡是水神重活一世也比不得啊,可奈何,心比天高,却命途草芥!” “……祭司倒不必急着编排与我,这命数与我一般之人在这世间可谓多了去了,也不见得祭司会操心的完。” 貊庠重聚魂灵算不得好受,那魂裂的疼如是碎离的玻璃,那支离破碎的碎片重组依旧会拉扯着伤口,张开在空气之下不得愈合。 然而,是故人相见,记忆又被归墟帝君为了女儿全数归还,一句两句倒是也会记起来他是谁,有多么神秘不可测,但也不至于到教他那般嘲讽自己的份上。 毕竟后果,即使在历一次死亡,她亦从不怯懦。 她,只为自己,别人她已经管不得一分,在此刻。 不过,他的真面目到底是哪一个,这么多年,依旧没有一张能是自己的脸。 如此想着,貊庠也如此问了,“祭司,貌似你的脸,的确让人记不住,你与曳岚来说,到底我会记得她的脸!” “这张脸若是让人记住了,那么这人间也就容不得我这等邪祟混了,人的寿命和脸一样,需要常换一换总是不必要麻烦的。”谭青将手晃悠悠的收进袖筒里,叹气一声直起身,皱眉,居高临下的看着貊庠,表情倒是欣喜难却她会记起他来,不过想来依照她的聪明到也是正常现象,“庠儿又怎知这世间总有不得所愿之人!” “庠儿……”,呵,虽是故人,可这名字倒也能是他所说的出口,真够恶心,还不得所愿,如此又在嘲讽于她! “庠儿,何故不开心!”谭青捧着手,一步一步走下阶梯,向着台阶之下的女子缓慢的逼近,邪而魅的抬眸,紧紧锁着她的表情,若有所思的道:“将别,比起曳岚,他可是我送到你身边的,那孩子,与你其实可像了,过的可是艰辛,也算陪了你那么几年失意,也同你有了温蕴。倒是我这么多年唯一一件值得表扬的作品,怎么说来,庠儿都该谢谢我,实在用不着这般离心!” “你可能不知道,鬼与人之子,倒是生的漂亮,完全没有什么鬼貌诡异之像。所以,被活活剥皮的时候,避免总有不完整之处,所以我这手速也未那般快,以至于被披上狼妖的皮囊时,那身皮肉都凉透了,总归不那么契合的!” 貊庠虽是经历不俗,惊骇之事儿也能处变不惊,当初那条鞭子就是如此得来,却仍然受不住要大惊失色,只因那人与那条鞭子女鬼不同,她竭力控制着自己想要吐的情绪,不教于听不下去,“你想要说什么?” 谭青距离一步之阶,姿态慵懒地弯腰与貊庠相对,鼻息间近可触碰,他略失所望的勾唇,啧啧地叹息一声儿,意有所指,“我以为你多少会质问我一句,为何如此对待将别,叫我开心开心,你也有在意之人。果真这人间的夫妻,轮不得真,可怜那孩子也算为你要生要死几回了,甚至这次被贺槿尽数吞噬,可你明白,他虽是贺槿,可也是你的将别啊!” 貊庠浑身一冷,如坠冰渊,她的瞳孔一阵紧缩,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贺槿是贺槿,怎会是将别,她握紧了手,尽量控制着自己,冷静的问道:“所以呢,你想要做什么?” 谭青迫使于她的冷静克制,不见得一丝慌乱,终于逼退了视线,他一抖内衬狐毛的披风,整理了袖子,默念三遍,这世间更有嘴硬之人,“算了,你肯定不想信,将神魂一分为二终归是要归为一体的,贺槿那人怎么说来,你也是该恨死他的,当然对于我来说也是一大棘手的问题呀!我复活你,他不受影响,你死去,以他的修为顶多不过舍取掉将别而已,所以,这就很难对付他了,更何况他化生的将别那么惨,他指定是不会放过我的,即使我们之间谋的从不同路,但也不需要做敌人啊!” “……死生契,你在担心死生契!”貊庠看着他,神思凝重,如果有可能,好像弄死他。 可是保不齐他说的那一句话很对,这世间多是不得所愿之人。 听闻,谭青摇摇头,脸色苍白,仿佛很累,他与她错身而过后,答道:“错,我怎么会担心死生契呢!” 貊庠隔着一阶之远,冷冷的凝视着他,却没有说话。 或许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喉咙便成了缄默。 第九十六章 千阶之上的两道纤长身影缓缓的走了下来阶底,头顶上是璀之夺目的碧空灼阳,脚下是未有融化一丝的积雪,眼前是破败不堪的禁宫深苑。 风拂过,带着枯萎的柳树味道儿,有些像极了发腐的尸骨,貊庠额角的碎发被吹至眼睛里,有些模糊了眼眶,泪水悄无声息的溢出了眼角。 显微的表情,谭青也似是能擦觉,他不动声色的侧眸,“可是为他难过了,的确这里更能处景生情,比起夏衍,从头到尾他可是从来没有想要过你死的人,讽刺吗,你终究是识错了人!” 拭过眼角因为风动而引起的流泪,貊庠否认她并未认错,再她屡战屡败之后一直都分的清晰,只是还在为南戎全族的生苦苦挣扎罢了,而他们都曾知晓她的所愿及所想,可谁都无法做到要留一线生机予她,即使是将别也只是没有想过而已。 自始至终,他们所有的人都曾知道,却也都做了她死亡路上的幕后推手,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得已而为之,只有顺应天道者而倡。 “当死亡成为一种注定,那么识时务者都会为俊杰的!” “庠儿总是看的透彻!”谭青脚步一顿,听不出是赞扬还是嘉许,但绝不是出于继续的讽刺,他微微仰头,只是看向偏斜的日头,不知何意:“这一天便就如此渡过了!” 貊庠并未接话,回眸浅浅地扫了一眼那高嵩凌厉的祭神台,然而千年之间也是如此一天一天的堆积而散了,仿佛一同散去的还有南戎。 许久,空气默了半晌。 谭青才辗转回眸,回身看向她,碧空如洗之下的青蓝色服饰相间的女子,忽然,笑的肆意,“这么沉迷,是在想什么呢?” 貊庠抬眸,隔空望着他,情绪不明,那脸色总是像极了雪色一般发白之人,“在想将别的皮囊是否穿在了你的身上!” “庠儿,这是最普通的狐狸,可不是不成气候的狼妖!”谭青脸色一闪诧异,随即笑的花枝乱颤,“庠儿何故如此说话!” “剥皮之后,人还是活的!”貊庠继续道,“我就曾见过!” 谭青的笑容未敛,反而更盛,“你终于替他质问我了,看来多少那孩子,你是喜欢的,不枉费我将他送于你当做礼物!” 貊庠遥遥头,否定道:“我还吃了她,所以我们都是相近的人,如何质问,你又能作何说法不同在哪里!” 谭青的笑容瞬间拉了下来,语重心长的道:“庠儿,你与我始终不同!” 貊庠扯开眉眼一笑,瞧不出喜怒,“如何不同,只是对向施虐的人不同吗!” 谭青自知无趣,扭头继续走,貊庠看着情绪揉杂愤懑的男人离开,笑容僵硬一瞬龟裂成绝望,类似于相近之人,到底谈何不同呢! 她这走马观花的一生,败笔常常,已经不得往生。 何故与人再行谈论分别,岂止恶心一说。 总归是要消失的,她亦不曾盼望有来世。 倘若这世间真正需用作性命而起的献祭,或许灾难或许战乱会更加让人无法反抗且逆来顺受吧! 两日后,不知从何处而起的时疫如暴风骤雨一般掠起直到横扫整个蒲阳,帝城之内的灾民就算未死也已伤过半,居在大虞帝宫之内的帝王,严令封锁整个蒲阳,绝不许时疫踏出城门半步渲染大虞全境,致使更多的国民受害。 世人皆知,大虞帝者百里奚乃是以一城荣衰换天下万城平安,是大义。 庆云宫内的暖阁,因为帝宫中过半宫人的染病,而比第一日刚来的时候凉了许多。 别问貊庠是如何知晓的,因为看着谭青冻的直打哆嗦的腿儿便知,这里该是冷的。 靠在通往暖阁的长长甬道,貊庠抱着手臂看着闭合严实的木门被宫人打开一扇小门,犹豫了一下,却并未跟着谭青进去那暖阁里间。 因为百里奚身上所带的帝王气息,那霸道的威杀一下就能将她的魂体击成七零八落,散了干净。 然而,索性凡人是瞧不见她的,包括百里奚,但是他能不能感觉到,这个就说不准了。 所以,貊庠总是不会自行找死的。 怪不得,连谭青那般邪祟之物,也要拖着凡人的身躯,才能在这帝宫行走,那千阶祭坛更是走了一半,便一步也爬不上去了。 看来人间的帝王总归是有邪魔歪道不能触碰之所在。 那么由邪祟而起的疾病呢? 自然,不会简单的消失! 时间一点一点儿的逝去,当太阳的光斜斜地射过暖阁的天窗透向貊庠的半边身子时,象征着疫病已经漫步向第三日。 那该是要到死数剧增而不是伤过半数之浅症,貊庠闭上眼睛,有在思索,如今的三界彻底已经乱作了一团,该是她所愿之地步,可是为什么,她并未多开心也不是不开心,只是心里浅浅地像是沉入沼泽,在密不透气的发木。 捂上心口之处,貊庠的手却一丝也觉察不到那种感觉到底出于何种情绪,她不由得睁开眼睛,慢慢看向了天窗之外的薄薄日光,然而面上冷漠的却像是高陵上霜杀过的寒星。 可见,她本人并不是多么有在意那种情绪。 当夕阳笼罩在整个庆云宫内时,貊庠的人已经行至太液池,她翻出廊檐,坐在湖边的假山上,脚下踩着冰面,手里捻着的一株绿色的药草分为扎眼。 那是她从宫中御医手中薅来的一株草药,据他们所述,此药可解疫毒,然而是否为真,可要再行钻研其药理。 貊庠将那草药插进石缝儿里,轻笑道:“何为药理,该是试药吧!” 所以,那去看看,他们如何试药。 貊庠刚起身,就见廊檐内几名宫人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匆匆而过,那速度,如是比烧到了尾巴的兔子还快。 自然尸体的味道儿,还是有的,只不过略微浅些而已。 貊庠索然无味的碰了碰鼻尖,翻进廊檐内,回头欲要跟上,可还未踏出一步,就见到被几位宫人簇拥着的一位身着墨色衣袍的男人大步行过,只见对方除了一双碧色的幽冷眸子裸露在外之余,全身都被绣着银色忍冬纹的黑袍罩住,那枝叶藤蔓相相卷绕与莲瓣结扣,佛教意味儿浓重,一时神秘叵测的叫人窥探不出他的底细及来历,但又很轻易就能猜到这人身份,定是这伙人的主子不假,不然怎么会是这番气魄和胆识在这宫里行走的这般不受规矩。 可那人是谁呢? 貊庠回想着那一双似有若无的眸子与她擦肩而过时,有轻飘飘的扫过她的方向,那一刻隐隐地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可她就是想不起来。 “……贺槿什么时候,这般有闲,可是天帝投降了,还是他休战了呢?”谭青的声音贸然出现,如同他的人一样,然后他才将目光渐渐从那伙行人的背影中抽回,烦忧的继续同貊庠道,“看来若水那边的战况,到底是我没有及时打探了,庠儿,这可都怪你不得!” 第九十七章 “……怪我?”貊庠回身静静地看向身后的来人,似乎是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他对自己的称呼,并不算是讽刺,可眸光辗转间却从震惊到惊悚,“你说那人是贺槿!” “没错,那人的确是贺槿!”谭青实诚的回应道,紧着,毫不在意的又接了一句,“反正,也不能让他坏了我们的大事儿,想必他也是懂的,此刻是重新做主三界的重要时刻,或者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没有在那帝王面前戳穿我的身份!” 貊庠的脸色瞬间一白,神色显而易见的沉重起来,否认道,“……我与你之间,可有什么重要的关系吗,到不必什么都同我说。” 说着,貊庠便偏头看向不远处来往匆匆的宫人,明显他有在控制时疫,他们这才没有染病,可究竟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庠儿,你怎么见了老熟人便翻脸不认我了呢,好歹是我从那戾可弑神的祭坛里拉出来了你,不谢谢我就算了,怎可这般无情!”谭青的神色一阵明灭,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话来,“你可真冷漠!” “我可没有上赶着被你救!”貊庠眼色一冷,一口回怼,“你这么做,纯属只是为了你自己,冠冕堂皇什么!” 谭青慵懒的挑眉,皮笑肉不笑的张口应道,“庠儿,那几位被你拖入祭坛里的神明,如今磨的只剩下几缕神魂,你不去瞧瞧他们的惨状!” “起码,也要劝劝你们的族人,现在还不是时候,等能够踏着他们最后一丝神力一举冲破祭坛之时,这人间可不是随便他们想吃就吃的,我也知道,这千年,他们一众恶鬼无人献祭也是被饿坏了。” “我说过,你完全不必如此客气的骗我,你想要什么,又是有什么拿不到的?” 貊庠从来不信他,即使是臆测,也知晓他从来不是只为了放出被囚困在祭坛之中的南戎一族那么简单。 他想要的,或许更多,也许又只是三界重新换换主人是他而已。 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算计到的底牌是南戎,那么貊庠不介意大家一起消失。 起先,她从头到尾想要带走的就只有一个南戎罢了,即使走向最终的永远消失,那也甘之如饴,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存在于世间! 因为,她也存了心思,不过是渗透天机在极致毁灭之后重生,尽管此举艰难重重,可是只要有一分的走向,那也是有胜算的。 然而根据此刻情况,单就一个谭青,那又何止是艰巨啊! “庠儿,此话差矣,我这不如意之事儿啊,委实可就多了去了,譬如你这个不太听话的女娃娃,心思可比海一般深,不是一点儿叫人害怕啊。”谭青打趣儿似的反驳道,下一刻,就萎靡的靠在廊檐的栏杆处,一副病态的公子样子,两只眼睛却冒着精光似的悠悠盯着她。 貊庠被盯的浑身难受,佯装从容的瞥去几眼后,退后一步,转身欲要避开的远离。 谭青掩在袖口之下的手指微微一动,如是算计着什么的俏皮动作,唇角的笑意盈盈,如是秋水仙碱,一片迷蒙的幻境,却是没有说话。 貊庠见他并没有拦她去路的想法,顿时两步并做一步的逃也似的离开,自然也是瞧见了他的小动作是比不得明面上的那般相安无事。 可存疑的心思也只是一闪而逝罢了。 终归,她如今是走一步算一步的人。 穿过帝宫之内的重重廊檐,貊庠来到一处儿不大的梅园,树底下是红色的花瓣,树上是还在盛开的花束,如是置身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之中。 貊庠伸手拽下一束梅枝,拿在眼前仔细分辩,看起来是真花并不是幻术所制。 自然,不是谁都可以在这大虞帝宫里施行任何术法的,即使是道行高深的天帝也要斟酌一番的。 貊庠将手抽回,张目望去周遭的梅花,不知道在找些什么,脸色总归是不好的。 突然,她对着梅园的某个方向风也似的飘了过去,却是直愣愣的停在某一树梅花下看见了裹着黑色大毡的大虞帝王,那上好的皮子可是紫貂所制,比起狐狸可是贵多了。 貊庠躲在远处,悄悄地凝视那人,在想,他在此地做什么,不会是想感染时疫吧! 这么一想,貊庠顿时觉得不可置信,于是十足十的给了自己一巴掌,她摸着毫无感觉的脸,却佯装做出呼痛状儿,暗骂自己可真能想的出来,这掌权者可都是最爱惜命的人了,料想他也是不例外的! 然而似乎,就只是一瞬的功夫,貊庠便就又看见了贺槿,的确,他身上的衣饰纹路,方才见过,所以她识得出来。 将耳朵伸的高高的,貊庠即使是心理厌恶贺槿来者,可她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迫不及待的想要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是不是事关此次时疫。 到底,她更加想要将祭坛的族人拉出那个苦海深狱,他们本不该再继续下去,那种苦难需要结束,是的,必须要结束,并且一定要由她来终结,这个处于南戎最后一位王族的王。 可是她却是除去了风声呼呼什么也没有听到,貊庠不免有些小小的失落,可是却只是一瞬之间便消散了干净,因为迎接她的是更加令人背脊发凉的东西。 老实说,谭青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像是一褚墙壁,堵的人心惶惶不可安宁。 她连忙退后几步,警惕的对着他看了回去,心里却道,方才他不是坐在太液池岸边的廊檐处吗? “所以,你是跟着我来此的吗?”貊庠眉毛一拧,深凝的神色瞧不出情绪的问道。 谭青笼着袖筒越过她,否认道,“路这么宽阔,还需要跟着你!”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是因为要看着贺槿吗?”貊庠又问,其实已经心里已经有猜出十之八九,的确贺槿现在可是同这大虞的帝王在一起,若是强强联手,他不担心才怪了。 谭青停在一尺之外,他回眸阴沉沉盯着有些距离的貊庠半晌,忽然就绽开了安宁的笑,漾在一张清泞又略显苍白的脸上,令人一霎便有些看花了眼,他语重心长的道,“庠儿,你我如今可需同心协力才可,可千万不能离心呐!” 貊庠一头雾水,随即便预感不妙,“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单纯提点一下你,如今整个三界都已容不下一个貊庠,更加容不下南戎众恶鬼,你以为贺槿与天帝的忘川一战,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收场吗,绝对不是天帝……” 貊庠不假思索的抢话:“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哦,你知道啊?”一道磁性的男声透着寒霜般掠来打断了貊庠的话,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静载在这风声里。 谭青同貊庠一齐抬眸,不约而同地望向来人。 摔先反应过来的貊庠,条件反射的躲在了谭青身后,却引得他一阵嘲笑连连,随后对着施施然而来的墨袍男子随心所欲的道了一句,“我就是知晓啊,冥王大人,你将天帝伤至快要损命,如今仙界只靠着玄武帝尊在苦苦撑着,怎么样,消息不假吧!” “一堆阴尸而衍生而成的邪祟而已,胆子却还挺大,竟然敢筹谋整个三界,也不看看你配不配?”贺槿不答反在质问,紧着又看向了藏在谭青身后不出的貊庠,却是不言不语,只是安静的盯着她,而那双似利剑出鞘的眸子,却几乎将她给穿透了一般。 貊庠只稍抬眼的功夫就能看到,而她只是死死的按耐住自己一刀挥过去的冲动,可见知晓自己此刻还不够人家一巴掌给呼死的本事。 的确,谭青说的很对,这三界怕是早早都容不下她了,或许只有毁之一旦了。 “呵,冥王大人记错了,不是一堆阴尸,而是一城,我才不是衍生之物,我可是戏法师。”谭青拨乱反正的语气纠错道,虽然始终淡淡笑着,可是看不出一丝真。 贺槿若有所思的将视线转向谭青,审视着他,眸中嘲讽堆满,“的确,是一城死物,不过戏法师一词,可当真衬你,真够给人看笑话的,不管是如今的邪祟还是如今眼前的你!” 谭青眸光一紧,显而易见的发冷,可他依旧淡笑,而眼尾却又略显几分苍白,“唉,冥王大人这么说,我可伤心了,我们之间可是早早便就识得,那时候关系还不错,对了,说起来这事儿,你还送了我一城的阴尸增进修为……” 贺槿冷冷清清的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顿时有些气笑了,此人可真是想死的紧,他打断道:“谭青啊谭青,你想要三界啊,我偏偏不让你如愿以偿!” “谁说我想要的是三界,贺槿兄,你那冥界我可没有想过!”谭青扯着嘴皮打包票道,心里却已经盘算起来,贺槿此话当不是玩笑,所以,定要好好抓紧手中的筹码,也是,贺槿不是傻子,势必清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才会给仙界喘息之机。 “你竟然还敢称兄长,怎么你是贵人多忘事呀,不记得将别了吗?”贺槿撕破脸皮,他可一点儿也不想同他继续虚以委蛇,十足恶心。 第九十八章 谭青一副早就知晓地深吸口气,并未回应,果真,他还是要同他算这笔账的。 可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想过要回避。 谭青刚要开口,身后的貊庠却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儿的提醒:“看旁边,你主子来了!” “陛下!”谭青不慌不忙的尊呼出声儿,对着瑶瑶走来的墨色衣袍的男子,却还是找空子瞥了貊庠一眼,大有我看得见,无需你多言的意味儿。 貊庠瞧得清楚他的意思是不开心了,可她装若无知的又拉了拉谭青,继续招惹,似在试探他对她所能容忍的底线深浅,“你看你的礼仪多像下人来着!” 果不其然她又遭受了谭青的白眼,并被其嫌弃的弹开,貊庠踉跄几步后站稳,暗叹自己自找的,这人的确是深藏不露,并不是几句话就能探出来他对她所能容忍的底儿究竟是什么。 她辗转观向百里奚,窥见其脸色依旧是康健的模样,白里透红,剑眉高鼻梁,很是精神的一代明主。 霎那间,倒是有些同情继而愤恨某位放病的主凶来者,怎么能惹得这样的人儿忧心。 可是不这样,貌似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了。 贺槿的目光一如既往的落到貊庠身上,眸色深邃如暗沉的夜色,瞧不见情绪,他深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骨节紧握地根根泛青,如是在控制着什么冲动。 恰在此时,貊庠抬眼,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隔着冷冽的空气,这次没有躲避而是视若无睹的对上贺槿射来密集的目光,神色亦是深之若海,冷寒如月。 然而,贺槿却能从她那冰冷的神情中感应到那一丝丝增恶的厌烦和杀意。 可是,他早已经习惯,在她面前不得好了。 但是,从头到尾他都在放任她胡闹罢了,为的不过是出现在她最狼狈的时刻,而他想要的仅仅只是她能求他一句,哪怕是示弱的话也行,他都不可能会允许她会落得如今这副德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更别说巫族。 “……国师,不必拘礼。”一旁百里奚在谭青施礼时,连忙伸手扶礼,“此次时疫来势汹汹,可却来源模糊,孤一时也拿捏不准是何原因,就连宫中御医也试药数十回,却也未能找到根解之法,眼看城中百姓遭难,死伤过半,孤委实焦虑不得安宁,此间孤可多要仰仗二位救大虞于水火。” 话落,百里奚若有似无的将目光扫向站在一边发木的贺槿身上,并未有察觉到除了三人之外还存着另一人的貊庠,思量片刻后收了视线回去,对着谭青继续说道,“国师,想必识得贺御医,据贺御医之言,你们二人可是故交,想必该是熟络!” 闻言,谭青撇向贺槿,可瞧见他依旧在同貊庠对视,可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像是仇家,他勾唇莞尔低笑,转眼儿大义凛然的道:“陛下放心,臣自当与故友二人协力对抗此次时疫。” 百里奚貌似松了口气,但只是一点点,他道:“那拜托国师!” 说着他看向贺槿,“贺御医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言不讳,孤一定会竭力办到!” 贺槿抽回思绪,最后看了貊庠一眼,他几步行至百里奚面前,伸手施礼,“陛下放心,臣自当尽心!” 百里奚眉眼之间的忧患略缓了一些,他开口道,“贺御医与国师……” 话说到一半,百里奚像是感应到什么,目光直直的射向贺槿的身后,可半天却也未曾发现什么不对,他收回视线继续道,“孤替整个大虞万千百姓谢过二位了。” 谭青出言巴结权贵的一副模样,对着百里奚就一通输出,他绝对不傻,怎么就能听不出这帝王是铁了心思,不肯染指那千阶祭坛一寸空气,想必该是深知那祭坛的来历,怕折损人命罢了。 可是,他却不知这人命早就损伤一半。 贺槿悉数不落一字的听完二人之间的转承话术,一向看人很准的他倒是有些看不懂这位大虞的帝王了,总感觉,这人不比凡者。 当然,能坐得这个位置的人本来就不曾平凡。 貊庠从藏在谭青身后的一棵梅花树下出来,她惊厥的想,若不是她闪的快,或许就被百里奚擦觉到什么了吧! 与此同时,百里奚邀二人去了庆云宫,听来报信儿的宫人讲,是御医院里的试药初见成效。 风声漫园,协花而落,很快诺大的园子里就只剩下貊庠一人。 她靠着树干缓慢的蹲了下来,实话说,谭青离开的时候并未有何不妥,倒是贺槿那一眼,令人心里很不舒服,他的眼神总有一种她不能忍受的感觉,抛开一切来说就只有恶心。 飞花在脚下落成一片红色,貊庠伸手捞起一片抵在眼前,望着冬日里那冻结过的碧蓝色天空,唇角勾勒起一抹无以言明的笑意,叫人看了只觉难看。 风声又一次漫园吹过,貊庠拿着花片的手指本能反应的一顿,遮盖住的眼睛下只有一片警惕,嗅着这不同于人间的风中夹带了海棠花的春香。 虽然有所裁决,可她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想法,在那风声加大力度的吹翻她手中的花片时,才循声儿看去,在一片泛红的梅园里,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终于看见了眼前的来人。 竟然是他,翻过幽冥禁区的虚危山后的那一片诺大的海棠林里的大仙,却并不是好脾气的哪一个。 貊庠放下防备,却无法知晓大虞的帝宫内到底藏有多少不凡者,但是这位她的确想不明白,与当下的哪儿件事情有关,非要淌着浑水。 她并未起身,只是慵懒的又拿了一片花瓣在手中扔着玩儿,仿佛视他为空气。 当然蔡邕也不恼,只是一直在忍着而已,他在等,等她开口询问那日带她出去海棠花林的人,即使不知道是将别,但是该记着他是待她好的仙家吧! 岂料,他不说明来意,她竟然靠着梅花树恍恍惚惚的睡了过去。 蔡邕只觉五雷轰顶,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之恶毒女子,她不知道也罢,免得晦气,一气之下他甩了袖子,将渡在梅花之中的分身抽了回去。 发誓他才不要替将别救她。 貊庠在那仙离开的时候,缓慢的睁开了眼睛,手中的花瓣一霎那被风卷走,她翻了身,继续看着天空发愣,在思索他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呢,可为什么又要离开,且还那么生气,到底只是和她一面之缘的仙家,不必再见第二面吧! 所以,能够见之两面的人,该是她不认识,而他却认识她的人吧! 不过,到了此番境况,什么都不值得她费心存疑而探究答案的,毕竟她的人生已接近尾声。 貊庠起身,的确,有些故人她该去看看了。 踏出梅园,然而貊庠看着眼前繁复的宫墙院落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她跳上墙头,看向神武门外那一片荒芜的禁宫,似乎只是在一瞬间便就飞身而至,踏步半百阶梯之时,她看着眼前一团团一点点迎接她而跳出来祭坛墙体的碎灵,如是萤火虫一般围在她的身边。 眼眶一瞬有些发疼,貊庠捂着眼睛好久,才没有落泪,她一步一步踏上阶梯之顶,祭坛之上的几具凡人尸体已经碎裂成骨灰,风一扬便会再次翻涌在空气里,混浊的灰白。 踏步四周繁琐而玄秘的祭祀纹路,依旧有血迹斑斑,貊庠被风吹至揉乱的衣裙带过,被沾染的脏至恶心,头顶上方的方寸之地依旧泛着红光,不似天本来的蓝色。 貊庠只是伸出手,闭上眼睛的那一秒,人便一道光影似的消失与千阶祭坛之上,取而代之的是祭坛肆虐的疾风,是之时疫源头。 再次睁眼,貊庠来到那片翻滚着红莲业火的祭坛地狱,她站在石台之上,眼下是热烈的岩浆,一霎那像极了无间烈狱,只是这里充满了怨煞的诸神之气,不是只有亡魂。 她勾唇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可却险之及恶,如是爬出地狱深处的艳丽恶鬼。 貊庠将手中随路而掠来的无疾而终的魂灵撒下石台,那翻动着红莲业火的岩浆之内很快一阵躁动,争先恐后冒出来的一团团恶鬼抢着要吞噬掉那些新鲜的魂灵来填饱肚子。 貊庠本意只是喂那些被红莲业火炼化去仙体元神只剩下撕裂的丝丝缕缕魂灵的仙们,自然是不会叫南戎的恶鬼们吃掉。 她的眸色显出冷意,那些恶鬼们识趣儿的很,很快就又钻下了岩浆里不见响动。 貊庠看着他们,不由得又深吸一口气,心里暗暗的呢喃道:放心,很快就不会再饿了。 接着,她蹲在石台之上,看见了被困在红莲业火之低的那些仙家们,已经孱弱的不堪一击,只有伸手就能捏死他们,然而,只是却唯独少了一个,貊庠有些潦草的皱眉。 夏衍啊夏衍,你总是会让我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次也是吗? 看来你赔罪的诚意也不过如此。 所以,该是要逼你自己回来吗,还是这些人终究在等你回来救他们,可见是不老实了。 第九十九章 貊庠跃进岩浆之下,当她第一次踏步那别有洞天的底部诺大的石窟时,却是看着那被南戎诸鬼们日渐吸食神力而颓废虚弱的仙家们,她举步靠近,却刻意放缓了脚步,在她看来,这是欣赏惨境最适宜的方式。 然而,在距离一步之隔时,她却是被几道目光生生逼停,有杀意、厌恶、甚至于她所不解的祈求和希冀,她不用看去也知晓是谁,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是想要她放过檀溪吗?貊庠明媚如是镶嵌了阳光的眼睛看向曳岚,那道视线的主角,一张脸上布满沧桑与鬼气的如是将死之人,而她却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惋惜道,“我当真是要你亲眼看着她死在你面前的。” 貊庠说完,目光扫向一旁的檀溪,然而即使自身难保也要将沉睡过去的姐姐护在身后的人是白及,归墟帝君已然除去呼吸还健在,看不出他是活人,不用想也知道是渡了半生修为予他的女儿才致使此间这般模样罢了。 她微微仰头,无比安静的勾唇一笑,更加确定了她所受过的苦,大家都需尝一尝,千年前的她是何种滋味儿,到底不是痛不欲生就可以来形容的。 “阿貊,比起檀溪,你更加想要杀的那个人是我……” 曳岚爬在地上,用力撑着自己将头抬起来,可仿佛睁眼的动作都已经是体力的极限,可她仍旧在坚持的用着泛红的眼睛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子,只有她知晓,她所承受的所有,只有无尽的杀戮与鲜血才能平息。 她再一遍开口,眸光黯淡的像是在叙述一个达不到可能的要求,而那份儿希冀与祈求早在她方才的那句话里已倘然无存,她太明白貊庠了,所以不用想也能清楚这一切不是杀了她和诸位神明们那么简单。 曳岚隔着周遭涌动的炙热空气,深深地看着貊庠,一字一顿的说道:“杀了我,最大程度会让你得偿所愿!” 貊庠盯着她,冷漠地眸中瞧不出一丝丝揉杂着的情绪,语气索然无味的嘲讽:“得偿所愿,曳岚……你知道杀了你,那是远远不够的!” “……为祸苍生的恶鬼,终会受得天谴。”青女侧着半张依旧美艳清玄的脸,可说出口的话还是那般难听,如是她烂了脓疱的另外半张脸,岂止是恶心。 貊庠不为所动,一如既往地只是看着曳岚,啧啧称赞的说道,“的确,这个世间总要有人不得往生才好,那么受人尊敬的神明才能彰显他的用处!” 曳岚似乎已经知晓她说这句话的目的,她不由浑身一惧,一双眸子无处安放的发颤,“阿貊,若是只有杀戮才能平息你的愤怒,那么先从我开始!” 白及再也听不下去,终于忍不住的反驳出声儿,“巫神,你在说些什么话,为什么你要求死,别忘记了,我们可是神明何故要惧怕她……只是一个巫人不像巫人,鬼不像鬼的怪物而已,自古以来永远都是邪不胜正。” “巫神,白及说的没错,切莫不要为了一介鬼物而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永远都将渡化不了一心向邪之人,她的手上沾染的何止是无辜之人的血!”青女帮腔的接话,如是见了棺材都不掉泪的嘴硬之人,“她生来便是诸神的劫难,若是放任便才是我们真正的死期,唯有将她打败我们才能守护三界安宁。” 曳岚却一反常态的慌乱呵斥,道:“你们闭嘴,不要再多说一字!” 貊庠笑的花枝乱颤,可猛地只是一瞬便就变了脸色,只是伸手的刹那白及护在身后的姐姐便就被她掐着脖子拎起,除了归墟帝君之外,其他三位哪怕爬……都要冲过去解救他们所在乎之人。 这一幕,深深刺激着貊庠,无一不再提醒抓在手上的人,可是一点儿也不能有活路才可。 那么这些神明才能变成邪魔,那么好戏才能更好被催化上演。 她邪祟一笑,冷冷地看着爬在地上被始终守在她身后的魂灵们死死缠住动弹不得分毫,而那仿佛要杀死她的那三人目光,如是利剑一般刺来,而她毫无波动的只是轻而易举的就将檀溪还在虚弱不堪的魂灵吞噬殆尽,像极了在还原那鬼吃鬼人吃人的合二为一的血腥场景。 然而实话说,的确不愧是仙灵,她完全不能将她融为一体,不过也是,一鬼一仙的魂灵当真不是那么快便就能融合得了的。 不过,却能叫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彻底沦为同她一般的人,即使不适,那又能如何。 貊庠浅浅地漏出一抹报复的快感,幽幽地扫向曳岚,却对上她那双悲痛欲绝的双眼,笑的更为猖狂,道,“曳岚,我会等着你来亲手杀了我,继续你犹豫不决的事情,想必如今,你已经做好选择了!” 白及挣脱开压在他周身的束缚,赤红的眸如是要滴血一般,某一刻像极了这座石窟里盘旋的红莲业火所行成的岩浆,向着貊庠喷涌而来,势力汹涌如是不可阻挡之境。 貊庠却仅凭单手画出的符咒就将一秒之后就能接触到她的白及弹开,然后压在一张咒术之下,叹惋道:“如今的你这副德行,连我一介伸手就可捏碎的魂灵都对付不了,还是不要做神仙了。” “这么做,真的会如你所愿吗?”曳岚的声音声嘶力竭的传来,绝望中带着悲痛,刺的貊庠心口恍然一疼。 可是这样的疼,才能证明她还在活着。 她说:“起码现在你都恨不得杀了我了,怎么能不是得偿所愿呢!” 曳岚的眼眶发红,能够滴血的眼睛像是一头发怒的兽,仿佛下一刻就要毁天灭地。 貊庠能感受到曳岚的愤怒,她同样感应着身体里来自于檀溪的生息,她的一切声音以及挣扎她都能听的清楚,的确她没有想要将她吞噬干净,有意留着她的一丝残魂看着她所在乎的诸神,一个接一个的沦为邪魔歪道。 第一百章 而致使这一切的因素全都是因为她,想想都能叫人笑的踹不过气,自然这是比起死亡更加精彩纷呈的报复。 貊庠挑眉划过空气里那不断徘徊的新鲜魂灵,再一次确认了他们的愤怒是真的非杀她不可,她得逞的闪身离开,等着这座祭坛历经千年之后,那祭祀全开的一刻,现世而出的邪魔们一定会是这几位诸神。 如若不然,以他们那虚弱的神魂抗拒不得世间最邪之物的祭坛祀器继而就会被吞噬干净,再无转圜的余地,那么檀溪他们永远都将会解救不了。 自然,他们千万不要妄想夏衍会有施救的可能,毕竟费尽一切修为逃出去的他,生死已经难料,何况还是救不救得檀溪,那待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貊庠离开祭坛的那刻,魂灵的力量因为远离本源继而急遽衰退,不过却也能左右檀溪倒是也足够了。 游走于御医院,貊庠看着诺大的院中一具接着一具的尸体抬出大门之外,她坐在屋檐之上,撑着下巴数着数量,暗自惊讶于谭青的厉害。 耳边却传来檀溪作为神明发出来嫉恶如仇的严词数落,“貊庠,你终归是要受得报应的!” 貊庠并不意外她现在还有力气说话,慵懒的打了一个哈欠,不再数数,而是淡漠地驳斥,“放病的人可是谭青,与我何干?” 檀溪被呛的好久不见做声,沉默到貊庠下到地面,盯着院中没有被抬走的一具女死尸发呆时,带着悲痛的质问出声儿,“那你可还满意。” “甚是欣慰!”貊庠貌似很有兴趣儿的回答,下一秒她就将檀溪的魂灵从自己的魂灵里抽出,然后尽数开始锁在眼前的那具死尸之内,喃喃道:“若是他们找不到真正的你,会更加让人满意的!” “所以,这才是你吞噬了我一半生魂的原因吗?” 貊庠答的干脆,在她的一半生魂全部没入到那具凡尸里时,“是,在人间的生活,帝姬可是要好好适应,没有一半魂灵的你,又没有仙人的记忆,即使命运不错还能够重回神界,不过也是回不到从前!” 貊庠看着占据死尸的檀溪,开始有了呼吸和脉搏,那是凡人活过来的征兆,她起身看着忙忙碌碌检查尸体的一众侍卫,口鼻皆遮掩着厚实的白绫,可见是在预防时疫的传染,他们在逐渐检查到这边,她的心情何止是好到了极点。 起身离开御医院,貊庠想着该去找谭青了,有些事情该是拖不得的,何况此刻已经到了最关键之时,总要有人搅和一下水深泥浅的。 然而再次路过那片梅园,貊庠却是见到了百里奚,那位大虞的帝王,却独自一人不知道在赏景还是在冥思。 她本想悄声离开,没成想竟然会被赫然出现的贺槿挡住去路,貊庠从震惊到惊悚仅仅用了一秒,尔后神色深邃的恍若冰谭一般审视着他的靠近,不断后退,以此为戒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贺槿注视着她的表情变化,还有她貌似习惯性的拉出来的间隔时,又到底是出于什么情绪而为之的远离,却都能令他本能握紧的手一下青筋曝起,而掩藏在掌心的那枚刻画着彼岸花色的白玉簪却依旧完好无损,那是将别花费了心思为她粘合在一起的东西。 而他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此时此刻他竟然发现他们之间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有的只是深深地无力。 因为,他感受到他已经无法再掌控她,只能如今这般远远地看着她一步又一步走向某种终结。 那一幕像极了千年前的大夏王朝,他承认他有些动摇心中对她的一点点仅存的念想,在她对他只有冷漠与厌恶的眼神里,永远都不会出现自己想要的感情时,哪怕是别有用心的利用也没有,他想他永远都不会成为守护她的将别,同样也做不到让她好过,那么相比于她单方面的憎恶,那么不如一起好了,他才不会让自己那么卑微。 可是心口的位置却又矛盾的凭空出现对峙,他不知道是将别还是他的感觉,可是分明将别也曾是他的一半元神所化,拥有他的生息,所以,追根究底来说,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她对他的需要吗? 可是,她似乎从来都不需要他,哪怕是再一次的生死之间。 貊庠见他没有丝毫可能地动静,于是退后一步,飞快的闪离开来,对于面对贺槿来说,她觉得即使是那位神秘不可测的谭青也会比他更加会让她舒服,至少不会觉得仇恨之中参杂了过多的厌恶,仿佛那是一种被刻入骨髓的下意识,如是见到了世上最恶心的东西,本能的便做出反感。 可她也清楚,以现在的时机,她是无法做到令他消失在她眼前的,只能尽可能的逃避,仿佛这样她才能继续淡定下去,在权衡利弊之中忘记那一切令她恶心且不能接受的糟糕关系。 谭青守在梅园之外,倚靠在走廊的栏杆处,目光深如秋水般的瞥向从园中飞蹿出来的貊庠,清柠苍白的面孔,却扯起一抹明媚地笑容来,堪比天上璀璨的日头,而那迟疑一秒后就迎出去的动作就像是在等着她一样。 貊庠不甚讶异,而后有些顾虑地看向身后,然而哪里只有空荡荡的宫沿建筑,春寒料峭的青松外并没有什么人跟来,她才松了口气,对着谭青直言不讳的问道,“究竟何时,你才能重开献祭!” “或者说,百里奚有答应你了没有!” 谭青的笑意刷的一下僵冷在脸上,他装若无奈地伸手揉了揉眉心,有些为难地眨了眨眼,长睫深深地耷在眼皮上,盖住瞳孔里的一片墨色,思量良久后才道:“等,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貊庠抬眼射过年后初春的冰冷空气直直地落在谭青的身上,止不住的上下打量他,有认真的在思索他的等到底会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意思。 可是快则有慢则无的道理他不是不懂,更何况现在神界可是破天荒处于危机之中,诸神的坠落便是最好的弱点可攻,究竟何至于要等,难道他是在给神界喘息之机吗,可又出于什么心思。 貊庠有些看不透眼前的人,她眉头紧锁,一双潋滟着天空碧蓝的瞳孔里源源不断地冒出不解,“等待时机,那么我可以理解为你的最终目的不是神界吗,以现在这个称手可夺的好机会,可你却要等。” “……哈哈……”谭青忍不住失声大笑,将印在眉心的手漫不经心的收回了宽大的袖筒里,抬起一双墨色的双眸如是一片墨白的海,那里深且阔,毫无彼岸倚靠,他远远地望向貊庠,道:“庠儿,你觉得现在这个机会好吗?” 他说这话可是认真的吗? 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貊庠皮笑肉不笑的开口,抛皮球的将问题送还,“你觉得呢?” 谭青见貊庠委婉的否决,显见的是在隐藏自己,可她早就暴露了心思不是,他默了半晌转身离开,但是抬手的动作却示意她跟上。 貊庠考虑了一下,举步跟了上去,她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场时疫源自千阶祭坛,是你取之祭器所携邪气化之疾风,藏于空气,凡人一呼一吸之间方可肺伤!” 谭青脚步未停,点了点头,“嗯,取之自然的东西,没有过多枉费我的力气。” 貊庠停了下来,不再跟着他,忽然说,“我会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谭青也停了下来,他回身渡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阳光幽远的看着身处在一片墨绿色的冬松林间的貊庠,眼睛被光芒射的眯了起来,一张脸明灭不定,他答非所问道,“将红莲业火从混离地狱引至此间,你可是抱了必死之决心,于诸仙同赴这场死局!”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可现在的我们仍旧在活着,当然我相信那只是暂时!”貊庠不假思索的接话,甚是惊疑他为何如此发问,不由分说的问道,“不过,这与你拉我出来那千阶祭坛之中,有何关联,别说我还有用,我倒不觉得!” 谭青勾唇扬起一道薄凉的笑,如是这周遭冰冷春初乍寒的空气,他从容的收回视线,模棱两可地说话道,“这天上的太阳,落下山沿的那刻,便不会再有同样的今日出现,可是太阳依旧会是同样的太阳,永远会持续着东升西落去往下一个黎明,可有的人却像极了今日,一旦消失便是永远。” “你想要说什么?” “你的选择又是什么?” 貊庠的眼睛被阳光填满,在那层灼眼的光芒里看不出来情绪,她说道,“消失!” 第一百零一章 谭青慵懒的挑了挑眉,不知深意的似笑非笑,尔后半眯着眸子望向碧蓝色的天空,神情绮绮倦怠,映衬着一张苍白如玉的脸像是片刻之间携生了千年万年的寒气。 貊庠顺着他的目光同样望向天空,发现映在眼眶里的除了一碧万顷的深蓝过后,一无所有。 辗转,她后退了一步,与谭青尽可能的拉开更远的距离。 对于他今日的种种表现,她似乎越来越有些看不懂他了。 随后,转身,消失的悄无声息,在廊檐与宫墙规格相对的园子里,那些翠浓色的松柏随风而动,景色像是倒影在一层结满冰寒的水里,那一种静到极致的流动,如是血液在血管一般游走在人体的四经八脉。 貊庠顶着漫天碧蓝,缓步走在廊檐之中,那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她越过某一处靠湖的栏杆,静坐了下来,折过越在石缝间那反常生出的青草,拿过鼻尖轻嗅了嗅,眸色深深一凝,极快地扫向四周,原来她又是到了太液池。 她望着那一池冻结到底的冰寒,沉思间翻出了栏杆,当脚面踏在那厚实的冰面上时,还未走几步,就被身后一道分不清男女的尖利嘶吼声儿惊到失措,差点摔倒。 寻声儿望去,貊庠隐约看见了廊檐之处的一位宫装女子,被身后防护严实的侍卫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可口里依旧在撕心裂肺的吼叫,“为什么要试药,这是时疫是天灾,为什么一定要用人去试药,去求国师……我们只要去求国师我们一定都会平安无事的。” “……陛下有令,不得违抗!” 一位侍卫死死按住那宫人的嘴巴之后,眨眼之间,他们便极快的就消失在了廊檐深处。 貊庠手上的那一抹新绿,在那伙人消失后,有些抓不稳,掉了下来冰面。 她跟着蹲了下来,重新又捡起来,握在掌心,吹了吹那本不存在的灰。 可心里却在疯狂思索那试药二字,却也能大致知晓谭青何故会说等的原由了。 的确,他操控不了大虞的帝王…… 那么,这该是很令人头疼的一件事情吧! 可是即使这样也不能就这般安安静静的等候某人一念之间的转变吧! 貊庠有些不理解谭青都到了如今这份儿上何故还在顾虑,或许,他自有他的谋略深计,而她这么着急的原因,无非只是单纯的等不起! 毕竟,千阶祭坛之内那些被囚困的诸神情形如何,她很是清楚,倘若其中有一丁点儿的变数,都有可能成为她致命的一击。 所以,她不敢等,自然也是信不过任何人,或许今天可以站在她的一旁,欲为统一战线之人与她毁天灭地,明天也可以换成他人,此刻的她,唯有自己可以倚靠。 她永远都将记得那一句,若将命运假手于人,任何托辞都显得无比软弱与苍白。 所以,哪怕她面对的是天道注定的死亡,她也一定要操控这个过程有多少人会为她陪葬。 既然容不下她们一族,那么这个三界大可不必存在。 北风微起,吹过太液池卷起枯木带着骨灰的腥臭味儿袭来。 貊庠吸吸鼻子,一秒后确定这是死人被烧化成灰后才会落在风里的味道儿。 她正欲起身去看,并且再行添上一把大火,却是被身后刻意放低的脚步声儿打断。 她蹲着未动,微微侧眸就能看见身后的来人,那身金线绣着枝叶藤蔓与莲瓣结扣的墨色衣袍。 ……原是贺槿。 貊庠没有再行看去,即使一件外衣,她也能判断出来是他。 她蹲着并没有动,只是默默地转回了身,目光落到冰面上那一层像是镜子一样反射阳光倒映出影子的表层,以此来抚平自己那颗按耐不住冲动的心脏,不会做出什么不值得的事情来,因为,他与她之间的仇恨,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而她现在唯一能够希望的是他如同前两次的那般,就此安静的离开,先行撤出她的视线里。 左右权衡之下,他们此时还是能彼此相安无事的好,起码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并没有精力与想法同他斡旋别的事宜。 太阳的周围总是有一圈又一圈的风晕重重围着,温度并不高,然而打下地面的光便是朦朦胧胧的像是带了雾气。 贺槿的脸就隐藏在这般倒春寒的日光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紧握起来的拳头,无疑不是暴露了他的情绪不宁。 经久不见他动作,貊庠只得起身,背对着他缓步离开。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贺槿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发沉的如是天空雷雨之时的密集铅云,压抑重重,“只要你求我一句,就不会这么辛苦!” 貊庠呼吸渐深,她停下,还是转过了身,即使不想看见,可还是不得已的望向他,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映衬着碧蓝色的穹苍,长睫微微半眯着,一张脸像是濮白的死玉,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深沉的如是暗黑的夜。 貊庠即使不言语,可她的表情,无一不是一根尖利的棘刺,狠狠地刺入了贺槿的心脏,拔不掉也痊愈不了。 相比于权衡下的克制,贺槿宁肯她对自己发泄仇恨。 那么,在她心里他还尚有一寸之地,即使是债。 他像是被人触了逆鳞般,双目一下变得通红,可他始终捏紧拳头并没有对着她发作。 只是,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一种无力,透出全身。 第一百零二章 遇上雪的山路崎岖不已,夏衍几乎是一路爬上了那梅花谢过几重的千年古庙,会宁庙。 夜深雪落的古庙藏在山坳之间三面环山,却庙门紧闭,清冷质感一如千年之前的风光,无甚有差。 夏衍佝偻着身躯站起来,充斥着倦意的眼睛微微散发着红色,却紧紧盯着门口的木牌上,迟迟未有动作。 “闭客……” 夏衍干枯到裂出血的唇细细咀嚼那二字,恍惚间又是回到了那年一样的光景,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凡人。 可是选择,却又是如当初一样,他都要去找那一人,求得人生解法。 夏衍缓步移向那木牌,伸出手地时候却仍有犹豫了一刻,可最后依旧是摘除了那横在门上的拦门木,随即他一把推开了庙门。 迎面而来的便是院中的几棵菩提树,硕大无比,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无疑不是给雪夜添了几分荒凉。 踏步在雪中,那树下枝叶因为人脚下的力度带动,继而翻出了雪中显出一抹枯萎之色,那映在菩提树中的庙院,黑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青铜的铃铎缯幡,微风摇击散出空洞之音,全都沐在深夜雪下。 他摸黑进到那燃着香火的大殿,跪在地上,黑色的衣袍陇着他几近枯骨的身躯,虚弱的无力,他抬头隐隐约约的看见那供奉着三清的雕塑,他手结阴阳印,举至眉际,澄心存神,敬奉师祖。 重重叩拜后,他说,“师祖,弟子虽修得神仙之体又历世万年之久,见得沧海变幻桑田莫不过一瞬之间,也见得人世离分王朝霸域更迭与之满目枯骨,本以为可以看得开,放的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可为何,却仍然愚钝不可及……眼见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终局,可没有任何办法去救她得往生路,求求师祖,现神显灵,为弟子指点迷津。” 门口着道袍的道人,临雪而立,他为着那一声重重的叩拜而现显,又像是只为渡一人之求才存在,他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如是千年前那般停在他身后一尺开外。 经久,他才看着跪在殿中一如往昔的少年遥遥头,不知何意,却只是留下一句,“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 后越过他,身影停在香案之前,炉中便又燃起三柱香火。 烟气缭绕之间,夏衍抬起头,却已经寻不见那人,只有香炉之中重新又燃起的香烛。 得到却并不是想要的,他用力的站起身,看着殿中依旧的陈设,却只是余光斜了一眼那泥塑的师祖雕像,心中了然,这是他们的命也是劫,不是求得身居穹苍最高的神明就可避免,即使重来一次,依旧是他们之间本就无缘可守,唯有劫数难逃。 横老三不知几时倚靠在门口的边上,发被霜雪铺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冰晶,可见是等了很久,他侧眸看向殿内的某人,神色一片冰冷,幽幽开口问询:“三界已然动荡不平,妖祟尽出,水神殿下藏在这里是不打算除恶务尽吗?” 夏衍闭上眼睛又一次睁开,折身向着门外看去,回应:“既然都逃不过,那么坦然面对,无不是解决之法!” “即使再一次使她死亡!” 横老三盯向夏衍,莫名握紧了藏在宽大袖子里的鞭子,那鞭似是能够感应到主人的情绪一般,一下浑身杀气腾腾。 横老三不得不微扣了扣那鞭子,以示抚慰她安静下来。 好奇在想夏衍求这穹苍最大的三尊神明,到底能够起什么作用,到头来还不都是劫数自扛,妄语什么死既生生即死的大道理。 别以为他看不真切其中深意,说白了,那重来的人终究不是同一人。 ……所以,他的选择是什么? 或许,从来都不会是她,这个所有人都很清楚。 那么这一次,也不会有例外,是吗? 横老三将脸转回院中,隔着重重雪幕望向那森然孤寂的菩提树梢,“幸好这一次,我的身份能够从头到尾都站在她的身边,而不是独善其身。” 缓步走出殿外,夏衍同样望着院里的几树菩提,他似是很累,蹲了下来坐在殿前台阶上。 思量了好久,确定赵重九的来意不是只为说这一句,他才肯开口,却像是一种以死为价的决绝决定,“所有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然后他克制倦意,只是闭上眼睛,小心翼翼的想,她该是很痛,再面对南戎时,连活着都是一种负罪。 横老三垂眸,尽是不屑,“那么连同这个三界一定都要结束,那才是公平!” 夏衍忽的一下挣开眼睛,瞳孔里的血丝揭露了他的虚弱,他看见他的脸,安静至极地一丝表情也没,却貌似不像是假话! 所以,这也才是她真正的想法,毁灭三界众生,等着同他的相逢。 夏衍收回视线,忽然就笑的眼泪夺眶而出,手指扣在石阶上,直到磨出血来,他才冷着眸子答非所问道,“赵重九,你应当知晓,在此地此间,你杀不了我!” ……他怎么会知晓,不过也的确瞒不过他。 横老三用力甩开藏在袖中的鞭子,表露了隐藏起来的杀伐,“她想要等着你的卷土重来,如是千年之前的那一战,可我却不想。” “这一次,你必须先要死去,至少我要让她如愿带走整个三界。” 夏衍止住了笑,不,他不能先行死去,他们之间的劫数该由他们来结束。 他安静地看向他手中所持之物,却是问道:“那是她的?” “是,如今为我所有!”横老三挥动鞭子,对着夏衍就是猛烈一击,“邪祟之物,最适合杀你这等神仙。” 一把抓住挥向他来的那力可夺命的鞭子,夏衍止不住轻咳了起来,而喉咙里的腥甜已经泛到了嘴边,他警告道,“……赵重九,这里容不得你作乱。” “呵,作乱,我可偏要做乱一场这仙门道场,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还会怕你们!” 横老三竭力抽回鞭子,再一次冲着夏衍杀伐而去,他可不是什么好神,既然她的结局非死亡不可终结,那么陪葬,至少是这个三界方才可。 所以,第一步,便是杀了这些为之苍生解祸的神明。 夏衍躲过第一鞭,那第二次袭来的鞭子他没有再行抵抗,当胸生生挨了一鞭,所谓皮开肉绽。 可他的背脊仍旧挺得伟岸,“这一鞭,你是为了她,我承了,终究,是我对她不起,可劫难已生,避之不及。” 横老三僵僵一笑,面对他的突然不反抗,并未有丝毫影响他再下杀手,“你在开脱三界无罪!” “受害者,怎能有罪!”夏衍反问。 “好一句受害者怎能有罪,可她并不在其中!”横老三驳斥,手中鞭子带着杀戮如同他心中的愤懑,铺天盖地般迸发出所不能承载的身躯。 夏衍眸生一丝深渊般幽静的冷漠,在那一击必杀的鞭子袭向他时,欲要伸出手,可会宁山中在世而修的道人却比他先一步动手拦下赵重九。 正好,他有时间可以将溢出嘴巴的血腥堵回喉咙,舍去半生修为逃出千阶祭坛的夏衍,撑着到了此地已是极限。 可他终究未能找到不重复千年之前那场死劫的解法,但是这世间却总没有那么多的如愿之事儿。 py的时疫终究没有因为封城而得到有效控制,那些时疫就像随着风而动,以至于大虞全境百姓死伤极重,整个中洲腹地仿佛都处在地狱里一般,无救赎可言。 其他三国虽无时疫却都防患于未然,可同时也都在虎视眈眈的惦记大虞国,是否可沦为囊中之物。 可与之疫中重地的帝都城py相隔了千山万水的边城湘潭,却是平安至极,可却都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一面担心时疫的突然爆发,一面又在警惕邻国晋地。 毕竟距离上一次的战争还不过月余,虽然他们撤兵不再攻打,但是虞和晋两国也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就连两国之间普通交流也断之绝地,战争可谓一触即发,而如今此时无不是一个开战的好契机。 黎明的光线破窗而入,一缕暖光照射在与浓的脸上,她刺眼的皱了皱眉,看见半趴在她床侧的彭离,并没有多余的想法一把就推开了他。 彭离被推,只是换了一处继续睡,继而还抱紧了被子,睡的死得可谓一点儿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与浓揉了揉睡的发酸的眼睛,没有过多考虑要不要叫醒他,就披衣出门。 因为,她需要他,所以也就放任他。 毕竟,很有可能她再也见不到她的阿貊,而这个人,可以帮她。 院子里的小鬼娃娃和小二在准备小菜的食材,看见与浓开门出来,两个热切的跑上前你一眼我一语的说道:“老板,我们湘潭可是一个疫病也没有发现!”鬼娃娃兴奋的说。 小二言辞缺缺的接话道:“我看啊,新城主这么严苛的备医存药,还每日的派人检查,到底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鬼娃娃严肃的反驳:“你才懂个屁,湘潭可是有神仙姐姐在,我们才平安的!” “神仙姐姐是谁啊,你个小破孩子,这么小知道些什么,还神仙姐姐,大虞帝都整个都要完了,怎么不见有神仙救命啊,连我们的国师都没有法子,听说啊,帝宫里试药之人都要烧了几车骨灰了,我们这地儿纯属外置偏僻,才没有事儿。”小二哼哼道,一副不信邪之像。 也是,他还没有那个本事儿发现现在同他共事儿的三人是一鬼一妖一仙。 鬼娃娃见他不信,严肃的板起脸,又一遍强调道:“我就是知道有神仙姐姐……不,我才不和你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说话,不过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py为防止时疫的扩散明明已经封闭整个都城了。” 小二见状儿一脸得意,拍了拍鬼娃娃的脑袋说道:“我当然是有渠道才知道的啊,但是你有一句话说的真是对,咱们这帝王封城这一项上,抉择真好,不然我们可有的受,不过也有不好的地方,这晋国没有被传染,我们说不定没有感染时疫,就要被战争殃及,但是祸福相依,说不定他们也不敢打,若是被时疫害上,岂不是自寻死路!” 鬼娃娃不屑,“大虞都这样子了,你还诅咒,到底是不是大虞的子民了。” 与浓有点儿反应不来这般话多,难免生了烦,随即阻止道:“没有时疫的确挺好,不过检查也是对城中百姓负责!” 小鬼娃娃自顾自拉了与浓的手,小声儿道:“神仙姐姐,我知道是你,湘潭城才没有时疫的殃及,不过那位姐姐去哪里了呢,为何从那次见她与一漂亮女子打架,到现在都不见她人。” 深知小鬼娃娃并没有恶意,可与浓并不想多话,于是模棱两可的道:“没有了,她会回来的。” 说罢,她抬眸望向碧蓝色的天空,那千丝万缕的博云覆盖这穹苍。 阿貊,不管这一切是不是因你而起。 但是我们的湘潭,一定会是如从前那般,等我,会接你一起回家。 彭离欲要推开门的手,再听到与浓说出那句她会回来时,一瞬插了门捎就收了回去,躺回了床上继续装睡,可一口气始终堵在嗓子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涨的他全身都痉挛的难受。 他捂着心口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不由分说的暗道:若是这次帮了与浓,那么他还会是神将吗? “砰砰砰……”敲门声突然猛烈的传来,像是要拆门一样! 彭离不用想也知道此时外面敲门的人是谁,心里本能反应的一阵心悸,他死死咬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来,想要用睡觉麻痹外面的人,同时也让自己能够逃避现实。 可是帝君的招令,又一次传来,不是他拒绝就可以放任下去…… 敲门的声音逐渐急躁起来所以维持没有多久,紧接而来的就是“轰”得一声,那响动完全似要震飞屋顶的节奏。 当然,被插了暗梢的门确实是打开了,但是也面临着要重换门板了。 院子里的一鬼一人,端着菜碟,目瞪口呆的望着西屋门口一脚踹开门板的瘦弱女子, 与浓疾风一般冲进了屋内,可是诺大的屋子里,什么人都没有。 她冷眼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捂着胸口的闷痛缓慢的蹲了下去,对着已经没有彭离一丝气息的空气凝紧了眉,呢喃道:“执明,是你带走了彭离吗?” 门外一道青衣的影子如风一般划过,与浓抬眸看了过去,一刹那,她的心跳似停了下来,可是表情细微之处并不意外那来人,像是早就猜到一般。 py的整个城市里几乎瘫痪一样,商铺关闭,长街荒凉,一眼望去周遭压根儿没有健康的人走动,只有城中官兵与民间医者,可他们都是划在一定区域里才会出现,然而哪里是比他们不知多了几倍的疫者,如是堆积一般叠在他们眼前,不是奄奄一息,下一刻就是死尸。 貊庠手里握着一束新绿的芙兰草,行至长街中才悠悠停下,眼中的py帝都哪里还有繁华可言,几乎是死气弥漫,然而却不见一个魂灵飘荡。 她凝眉看去路边大门紧闭的商铺,没有一家开门,而街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官差们为那些还在健康的百姓们送去必需物,可这些即使储粮丰富的py城也维持不过一月。 貊庠不知所意的遥遥一笑,却走向一处小摊旁,伸手拿过那摊上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灯笼,样式很多,手艺也很精巧。 哦,记起来了,据说时疫爆发的时间正是新年后的第三天,大家都还沉浸在新年阖家团圆的幸福里,自然这种象征着好意的物件才会出现,不过到现在都没有收回去,那摊主想必也是凶多吉少了。 貊庠刚放下那灯,继续换别的灯把玩时,突然她回身望去身后的长街,只见空出来的街上驶出一群策马疾驶的黑衣人一闪而过,像是劲风一样掠过。 貊庠站立在街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群人远去,摇了摇头,心里暗道,这位百里奚总是能够让人出其不意。 怪不得国师会头疼了,连她都有些感觉艰难了。 可是,就算刀山火海也阻挡不了她不是吗? 貊庠倒是不怎么有兴趣儿那群人是何目的,只是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在想世人眼里神秘不可测的大虞国师,该是时候要出现了不是。 然而,那远去长街的马队中竟然有人狠狠地勒住了缰绳,白皙如玉的手指被深深地勒出了血红的印子,可是青柠的眉宇之间没有丝毫疼意,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样。 马儿因为主人突然的动作,死命停止后呼啸嘶天,直接两蹄扬在了半空猛地又落回地面,踩出一摊积水四溅,那巨大落差的张力差点就将人给摔下了马背。 可骑马的黑衣男人貌似骑术精湛,他于惊慌失措停滞了的马队前稳稳地控制住了马儿,半分不得前进。 最后他缓缓落于众人身后,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深邃地遥遥望向街道中央那突然消失的那一袭青衣的模糊背影,看的仔细似要镌刻在眼底与心底深处的那个人重合。 可一瞬,那锋利冷峻的侧脸蓦地就转了回去,喃喃道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迟疑了一下便策马离开,一骑绝尘,而方向……是帝宫。 庆云宫,暖阁之内。 黑衣男子端坐在窗檐前,身姿锐松,侧脸线条冷硬,指尖捻着一颗白玉棋子,久久落不下去棋盘,思绪远飘向又开始落雪的阴蒙天外,眸色沉的若如墨色。 对面身着墨袍的百里奚执一手黑棋,可举手投足之间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重重的香烛之味儿,像是出自庙堂不久,但是却遮掩不住本身带有的檀木香,那是py帝都最名贵的香料,具有安神最好的作用,可是长时间沿用却只能是做驱鬼燃香,古籍上早有记载。 黑衣男子盯着棋盘上孤身进入白子包围的黑子,眉心微不可擦的一凛,明显这是孤注一掷之举,是步险棋。 然而对应此刻大虞此番腹背受敌之境,的确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语气却故作淡淡地问道,“陛下,晋国的确是在湘潭城外蓄集兵力,谋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此奕非战不可。”百里奚回道,黑子顷刻便没入了掌心,表情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极为平淡之举,像是谈论一场本不关己之事儿,继续看向眼前糟糕透了的棋局,筹谋手中所执之子该落何处。 “单伦两国兵力实属不差上下,可是我朝此间时疫爆发,伤至根本,臣认为战之不可,需先除疫。”黑衣男子桃花眼微眯,浓墨的眸子折射出一丝迫人的坚持。 百里奚终是再未落下一子,而这一场棋盘上的博弈,从第一枚棋子的落下早就注定了有一方会输,可两人却都十分默契的直接下到最后一步才肯作收,可见其多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性子! 他抬眸,咀嚼“时疫”二字时,平静地神色中不经有了一丝龟裂的破绽,如是精美的瓷器被风划列,虽然细致入微可仍然有瑕疵。 忽然说道,“此次时疫来得诡异,就像国师与那位贺医师一般,总有一种叫人无法探知的隐秘感,可是也的确大虞子民死伤极重,让孤不得不信任他们。” 黑衣男子眸色一沉,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拱手施礼恭敬的问道,“那陛下意为如何?” “如何?”百里奚直直的看向面前的黑衣男子,他一月前委派湘潭城的城主,一双蕴含着穹苍一般深幽的眸中露出一个看似严肃且又认真的笑意,却冷的渗人,“那么阁下何故扮做湘潭城主,又是什么目的。” 黑衣男子微微一惊,可是随即便恢复如常,像是能够理解。 的确,不愧是大虞的帝王,识人的本事也是顶级好。 可是从一开始,为什么就没有揭穿他呢? 难道这就是所谓权谋者的恶趣味喜欢戏弄已知的猎物,还是过于高深的谋略在探他的底。 黑衣男子不觉暗暗有佩服这位人间的帝王,到底不是平庸者,他干脆的承认道,“决明真境水神夏衍,为时疫而来也为三界而来。” 百里奚眉目微挑,压下胸中波涛汹涌的情绪,可语气依旧渗出惊诧,可他到底是这大虞的帝王,历经诸多惊世骇俗之事儿,所以即使是面对天塌下来,他也能控制自己理智,找出应对之法。 他合理的存疑道,“哦,决明真境水神殿下,曾庇佑夏氏王朝的福神。可是阁下这个解释,倒叫孤十足讶异的很,因为比起神仙,阁下棋艺精湛,倒是与南疆会宁庙中的那位道人一般无二,孤更加倾向于你是会宁庙中之人。” 夏衍并不意外,毕竟南疆会宁那是唯一一处仙地神场,作为一代帝王去过很是正常,不过这棋的确是会宁庙中之人所授,是他身为夏稀之时,他不卑不亢的回应道,“陛下睿智远超俗世之人,有何疑惑,由心而问便好。” 百里奚倒不客气,“既然是神明,那么何故扮做凡人踏进这宫闱,这场时疫又何故事关三界,孤倒想听听原由,毕竟神明的身份可不是一句两句就可以说的出来。” “陛下,信不过国师也信不过那位贺医师,无非是重启祭祀之事儿实属前朝,那么想必相信陛下并不是一个愚昧奉神之人,可是陛下,如何识得那会宁庙中之人。” “顺其自然,缘到所致。”百里奚答的坦诚。 可心中已有八分裁决,这人神明之说虽然还有待证明,毕竟他可没有见过活生生的神明,可是这棋风的确出自会宁庙中之人,同样不简单,倒是比起国师与那位贺医师,他信他更加会是一个好人。 第一百零三章 百里奚着手拿过茶盏抿了口冷茶,眼掠棋局已终,败局已定,他眼眸微怔并未执着这一刻输赢,而是缓缓移向暖阁窗外,一片深蓝色的天空,对眼前冒充湘潭城主之人少了几分警惕。 他道:“神明居在高处,人间之人总要仰望才可以看得见,所以人们对待那未知的神秘,总会将欲望信奉所想象出来的神明,以此来求得如愿以偿。” “神存于人心,世人从来敬畏信仰的乃是善恶之分,公平之道,陛下该是看的明白,那是最高教条及戒尺,而神恰恰符合人们心中要求而已,如是治国理政的那条条框框的死规铁矩。” 夏衍接话,明白百里奚话中深意是何,也是大虞之所以能够走到如今,靠的从来不是什么神明庇佑,而是人力所及。 自然他会认为奉神者愚昧,但那仅仅是世人信不过拥有七情六欲的人而已,可两者之间并不冲突。 随即他起身,看向百里奚,眸色一片赤忱,似乎溢出眼眶,礼数周到的施礼:“此次人间之祸,亦是三界浩劫,您是人族的帝王,系一族生灭,故此战非之不可。” 收回落在窗外天色之间的目光,百里奚扫了一眼眼前之人,是有些被他的蕙质兰心诧异到,也确是肯定到他很有神者风范,不是俗世之人,见解更是独到,无形之中令他很是受益。 于是放下茶盏,挑眉之间,眸中划过一丝坚毅,他轻声问道:“那如今要该如何做?” 夏衍恍惚了一下,即使料想过他终会作出选择,可至少不会这么快,但随即他就回过神来,张口道:“伺机而动,守亦则攻。” 百里奚背脊微微靠后,眸光渐深,但却并未有言语,转辗看向了那盘棋局,如是十几年前那会宁庙中的局一般,只是博弈之人换作了决明真境的水神殿下罢了,可他却依旧是输的那一方。 国师的名气比起想象中还更要强大,可见谭青这么多年在大虞可不是白白待着的。 貊庠虽然藏身凡体,但是很敏锐就察觉到了来自周围众人对她一个外来者的眼神施压,她不觉暗道:所幸这株芙兰草如是猜测那般好用一点点儿。 完全够以国师之名,赠药救命,更加实际的收揽民心,貊庠抬手在忙着为自己诊脉的医师眼前挥了挥,“此草名为芙兰,小人得国师所赠,已服用一叶,此刻感觉好受许多。” 医师堪堪收回把脉的手,所有之疑惑,貌似在这一句都得到了正解,整个人都激动的似乎发抖了起来,“……原是国师,怪不得竟如此之奇效。” 貊庠眸光精亮,抬手就将芙兰草推了出去,“国师说,此草生在池边水湖,属阴及寒,既然真有效用,还望医师们得之所惠,救救我等性命。” 医师颤着手刚接到那草,还未说一句话,就被一旁感染时疫的人们听到,随即争着抢着爬来抢夺那草。 维持秩序的官兵们闻变几乎一齐出动,堪堪才将那混乱的局面稳住,虽然他们防护甚严,可却也都精神萎靡,是感染时疫之预兆。 但皆是因着身份之故勉强支撑而已,不过听得那芙兰草可解时疫,据是情绪动荡,叩问医师是否为真,在得到肯定的答案时,他们则于医师们商议,先行取芙兰试疾,待真真解得疫病时再行上报帝宫。 貊庠见机已成,僵硬的搓了搓手,待那些人行动时,于一片半死不活的人群之中,轻易就跳出了所俯身之凡体。 她刚想要动身去下一处疫场宣扬国师,结果就见得那服用芙兰草的人,没有了她的魂灵所撑,虽然还在虚弱,但是暂时并不致死,却被周围的疫人疯狂围困起来,他们像是畜牲一般扒拉着那人,更有甚者,咬破了那人的喉管吸血,而那人根本来不及挣扎一下就咽了气,魂灵顷刻就破体而出,像是被什么巨大不可逆的力量吸引一样,风一般消失在此间。 面对这番诡异之景象,貊庠像是司空见惯,啧啧嘴道:“果真是人不像人了,而鬼也不能像鬼了。” 因为异动而惊觉大事不好的几位留守官兵,虽然他们并未征得取草的名额而忧心病情加重,可他们在看到那被撕咬的尸体已经血肉模糊辩不出来是个人时,他们几乎毫不犹豫的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刀,对准了那些已经丧失人的本性的病人,未出一刻,便就解决掉了那些犹如牲畜一般的人们,继而将那些人的尸体抬走焚化,因为,帝王有令,绝不容许此番之景出现。 貊庠双手怀胸,看了几眼余下之人不再有一丝反抗之意,可满眼希冀着生的却都是在等着芙兰草,勾唇扬起一道薄凉的笑意,只有她知道,芙兰只得初见成效而已,若想要根治从来不是靠的药草。 她辗转折身,离开满是血腥与疫病之境,可是整个大虞每一寸土地都是那般伤地,无一幸免。 貊庠歪头望向蓝色旎人的天空,不知深意的加深了笑容,叫人看了喘不过气的诡异。 她走出一段之后,空气里又飘起来焦肉的味道儿,她低头轻掩鼻息,却在一处街角的角落,见一老妇之横尸,样子像是乞丐。 她不假思索的走近,伸手脱掉那人缝缝补补的麻布衣袍,披了上身,倚靠在无人的长街,发被风扬起遮住了半低着的眉眼,看不清脸的全貌,可那隐约露出的鼻尖高挺和殷红色的唇,眼见的是个美人。 风起灰扬,长街荒凉,天空被雾气朦朦胧胧的笼住阳光,像是有雪的前兆。 貊庠伸手将一缕乱发别至耳后,抬眸看向阴沉沉下来的天空,像是又要下雪了。 谭青随着长空雪落的那刻遥遥而来,他抱着双手陇在袖筒里,缓缓走到她面前才停下,眼睛里映衬着全是她一张苍白的脸,确实在打量向她的衣物时,才说话,“庠儿,你脸色不好?” 貊庠低头看向谭青,很久才说道:“还有一件事儿,锁妖塔。” 谭青“嗯”了声,收回落在她身上那件充满气味的破烂衣袍上的目光,语气听不清同意与否,只是将手中那枚刻着彼岸花色的白玉簪递过给她,“将别帮你修好的东西,庠儿你这么能给别人。” 貊庠看了眼那簪子,并未有接,那不是将别打碎了之后,她留在他那里修的吗,她诧异的挑眉问他:“这个你从哪里拿到的?” “出宫的路上遇上了某个人,便拿到手了。”谭青掂了掂手中玉簪,状似寻常的解释,眼光却似有若无的探向貊庠的脸,莞尔一笑,人畜无害,如是清风徐过春花万丛,“若是将别真是贺槿,你会难过吗?” 貊庠沉默的听完,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扯开话题说道,“听说大虞国年后的上元节有灯会,只是很可惜,大概是看不到了,也等不到那个日子了。” 谭青有些怔愣住,她这是不想回答,还是侧面在说她的命运会止于上元佳节,甚至于所有的一切都会在那一日终结。 谭青默默收回手中她不愿意接过去的白玉簪,不再好奇追问她到底爱的人是谁,言归正传道,“锁妖塔缺了半枚阵心即使修复可也维系艰难,的确再毁灭一次,能够让神界连喘息都不得,也能够让水神应顾不暇,庠儿,不得不说,你真是聪明。” 哪知貊庠随口回怼他:“比起你我可逊色多了,不过,这都是你教我的。” “……” 谭青难能开心的表情一下一落千丈,有点子不想跟她说话了。 貊庠看着他明显不开心,由衷的笑了笑,看向不远处艰难爬出门檐的人,捂着胸口咳着黑透了的血,向着他单挑了下眉,“国师再不出手,神界可是会休养生息的。” 谭青笑着说:“无妨,再死一些,神明才能彰显身份。” 貊庠神情微顿,但很快反应过来,拍手赞颂道:“果然不愧是国师。” 谭青瞥了她一眼,那夸赞假的一眼就能看穿,他摇摇头轻笑,转身向着街心走去,雪洋洋洒洒的并不大,他走了几步,不见貊庠跟上,似乎在发呆,他回头冲着她喊道:“庠儿,发什么呆,走了。” 貊庠怔怔看着他,清明的雪下,他的脸好像是渡了层薄薄的银尘,细腻精致,一身青衣,就像是好看的月宫仙子。 谭青无疑是好看的,不管是在大虞还是在天界,都可以称的上一等一的绝世清冷的美人,可就是这样子的男子,却是祸世三界的邪祟,更加是操控了她变成现在这般嗜血的恶魔。 到底那句老话说的好听,最美丽的也最危险。 “庠儿,你快一点儿,又想跑到哪里去,让我好找。”谭青见她还是不动,又一遍重复喊他,语气稍显纵容的宠溺。 貊庠堪堪一惊,随即慌忙抬脚就跟了上去,并未问他去哪里,大约是两人话都是说完了,去哪里也无关重要。 他们走过四通八达的无人长街,路过一处荒凉之境,通过一道天桥,底下是一片碧水澄澈的湖,翻过去就到了一处临水而建的阁楼,那里简雅而普华,像是茶楼的调子。 谭青像是很熟的样子,走过通往阁楼的长桥,推开门进到阁楼里间,那房屋里空的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更加是蛛网暗结,灰尘堆积,像是很长时间没有住人。 貊庠跟着他进去,却是一脚踩空,木板竟然会是腐朽的,她急忙站稳后,不得走路小心了些。 可眼观谭青早就知晓一般,走路专拣通风有光的地方走。 貊庠将身上的衣袍紧了紧,一点儿也不嫌弃那衣物上面布满的死人味儿和腥臭味儿,并没有让旃檀灰尘,小心翼翼的跟着他走过的地方走,这下的确没有踩空过一步。 谭青行至阁楼的二层,伸手推开挂满灰尘堆积的窗户,一眼就能望见湖面之后接连而起的山峦,可此间却如是映在了一片雾里,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他眯了眯眼睛,转而拍了拍沾染在手上的灰尘,并不介意窗下案几的腐朽,坐了下来,身上纤贵的衣袍上挂了几丝蛛网,还有堆灰,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貊庠跟来二楼停在窗前,望向起雾的湖面,“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谭青艰难将手缩回袖筒里,看似实诚的回话,却总一股子阴谋至上的感觉道:“提前让你感受一下上元节的灯湖。” 貊庠微微皱眉,回眸看了眼坐在案几上的他,手指轻扣了扣窗棂,不解的道,“灯湖,那是什么?” 谭青讪讪一笑,眸色像是卷了窗外的风一般清透,“就像是天上飞的灯,只是换种技巧和方式将它们放在湖水里,然后顺流而下逆向冥河。” “哦。”貊庠漫不经心的应了声儿,随即转回了目光,“不是因为这个才带我来的吧。” “恩。” 谭青回答的并不是很明确,很像是无奈的随口一答而已。 貊庠看着团团生雾的湖面,暮光中她的脸有些发寒的苍白,“你很奇怪,国师。” 谭青道:“你很是括噪。” 貊庠不再理他,胳膊肘在窗棂边吹风,心里思绪万千,不得不说谭青实在太过于奇怪了,可到底是哪里,她又说不清。 一晃时间到了晚间,雪色也不知几时几乎覆盖了大片的湖面,貊庠伸手接过几片雪花,不时便又被风吹走。 不多时,谭青也终于舍得从案几上起来,他伸了伸僵硬的腰身,样子像是刚睡醒,他道,“庠儿,这么久在看些什么。” “看雪。”貊庠回道,打心眼里对这项事宜兴趣很高。 “看雪哪里有看雨让人来的舒适,庠儿不觉得很冷吗?” 谭青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窗前,作势儿要关窗,貊庠起身让开,他伸手就关上了窗户。 “个人习惯而已。”貊庠简单的道,抬眸看向他关闭上的窗户,问道,“这里是你的家。” 从他一进到这里,种种迹象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回家一般。 “似乎是之前的那具身体的家,不过已经百年了吧,那人最喜制作湖灯,也算是大虞的名匠了。”谭青听到貊庠问,于是不怎么隐瞒的解释道,也是她能够猜的出来,所以,大可不必糊弄她。 “那为什么会荒置呢?”貊庠看向他,极为严肃的又道:“是你不会制作那湖灯吗?” 谭青拉下脸来,情绪缺缺的道,“何止是呢?” “比起做灯,国师还是更加适合你。” 谭青不由笑了,下一瞬走近,直接牵上了她的手,说道,“庠儿,你说的没错,的确还是国师趁手,所以,神界的锁妖塔,现在正是时候去取那半枚阵心,据说那琉璃妜聚之一盏,可是毁天灭地之效用呢,比起盗取混离地狱那始神之怒,要有用的多了。” 貊庠下意识的躲开他的手,她可没有想那么多是否用神器毁天灭地,只是单纯想要放出去锁妖塔的妖邪们,让神界雪上加霜而已。 她道:“为何会在这个时候,你什么时候改变心意的。” 谭青的手落空,可眼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是将手又一次陇回袖筒,弯腰微微对向她,挑眉道,“你猜。” 貊庠向后退了一步,并不习惯他的靠近,“是有人已经替你拿了琉璃妜吗?” 谭青叹了口气,挺直腰身后,看向她,“我已经努力在骗过你了,为什么,你要这么聪明呢,真的好想把你变作一个傻瓜。” 貊庠并未回答,只是扭头看向踏上阁楼而上的某位,待看清那人的脸时,真如猜测到的那般,是魇神没错。 然而,像是谭青这般的人物,更是不会只身犯险的。 清风从楼下的大门而入,吹拂的那人三千墨发摇曳凌乱,他若如冰原一般苍凉荒冷的眸死死盯着谭青,表情晦暗不明像是在质疑什么,然而下一刻他紧紧握拳的手就几乎控制不住的就要拔出藏在腰间的佩剑来,杀了他。 此刻空中被风夹带而进翻飞的雪花正络绎不绝的降下,那像是蝶一般的是雪花轻盈的御风便能飞的很远,但也会中途不受风力冲击散架。 隔着若如混了蝶的雪幕,貊庠目不转睛的仔细看着魇神的脸,甚是有被震惊到,他的表情好似在虚危山曳岚那处看到的一般无二,发疯了的视觉映像。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的抬手,一霎就准确无误的抓住了谭青的衣袖,表情细微的惊讶,“他好像有些像是要吃人的感觉。” 谭青趔趄一下,像是报复她方才躲他似的将她的手打落,“那也会是你。” 貊庠并未恼,索性直接躲开到了窗边,姿势完全是待他们打起来的时候跑路。 而魇神近乎保持着那个动作麻木了一样不动,可他迟钝的视线却缓缓盯向移开的貊庠,眸子闪过一抹极具忍耐的悲伤和恼怒,近乎要一刹风崩离析,溃不成军。 不待貊庠反应,他眼睛发红的看着她却在质问谭青,“到底我忘记了谁,你告诉我,霓裳到底是谁,是她吗?” 貊庠一脸惊诧的茫然,随后竟平心静气的思量,魇神从来只是忘记了那个蛇妖,而谭青并没有使他记起来吗? 所以看现在这个局面,似乎他八成是认错了人,所以谭青是故意的吗? 谭青自始至终的无动于衷还有堆在眼里的漠视,以至于让魇神情绪失控到顶点,他看着貊庠的脸,如是在尽力看一个认识的人,冲着她低吼道:“说,你到底是谁,回答我,是不是霓裳。” 他发沉的嗓音带着哽咽极致的哭腔,很明显,他在难过……同时也在愤怒。 貊庠一时愣住,双眼本能反应的凝视向谭青,善意的提醒到,“他好像认错人了。” 同时也在警告,别扯上她。 第一百零四章 谭青将她的情绪一览无余,但并未在意,选择无视后,连头都未抬起,只是开口问道,“魇神,东西可有带来。” 闻言,魇神骨节修长的手指托着琉璃妜示于人前,斜眼看了眼谭青,“告诉我霓裳是谁?” “想要知道的话,取来另一半琉璃妜。” “曳岚呢?”魇神并未答应,也是深知那一半琉璃妜的重要,如今神界与冥界大战已经重伤,他万不可冒险至神界于死地,可霓裳又是谁,他根本无法做到舍弃,某种感觉他一定要找出真相,他小心谨慎的收回琉璃妜,如是只是给他看一眼的动作,“她在哪里?” 谭青盯着那被收回去的半阙琉璃妜,却早已视作囊中之物,他道,“魇神,你知道的,我只是要一个祭器而已,何故叫我不开心呢?” 貊庠脸色却猛地一变,琉璃妜做祭器,那是何等威力,纵观此物可以控制锁妖塔,她不是不清楚,所以谭青是要做什么? 那祀地会是千阶祭坛吗? 那么她的确是摸不懂谭青了,她用力吞了几口唾沫,保证自己冷静下来,她抬眸也不拐弯抹角,可见她着实心直口快,“国师,以琉璃妜做祭坛祭器,你的目的真的……” 岂料,谭青抬手的功夫就打断了貊庠的话,并封住了她的嘴巴,令她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见状儿,魇神质问道,“为什么,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那么唯一能够解释的只有她所说的话,对他没有实际益处。 谭青眯眼打量魇神几眼,难得解释道:“她很括噪。” 可见答案是肯定的,谭青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毫无波澜的笑意,随即面色一沉,“那么她是霓裳吗?” 谭青冷笑一声儿,看向貊庠,似笑非笑的道,“庠儿可不是,你的记忆我也没有动过手脚呀,怎么就会认错人了呢?” 貊庠手掐上窗棂,心中无声的呐喊,你没有动过,他会认错我,认错霓凰还差不多,她们两个几乎长的差不多模样。 魇神明显不信,可却还是排除了貊庠,他记得她是夏衍的妻,他看向谭青,眼神恍惚的紧,逼问道,“所以,霓裳是谁,她在哪里?” 谭青坐回案几,单手撑在案角上,眼神微微溢出冷凝,却神情自若道,“她就在琉璃妜中,器灵而已,如是空气一般的存在,反正你是寻不到一丝她的可能,不过她的脸到底长什么样,你怕是都不记得吧!” 貊庠拐过窗棂处,这才能望见魇神的脸,不至于叫谭青全部挡住,而他确实让人琢磨不透的本事越发见长了,直接抢来琉璃妜不就是了,另外一半操控他再去夺回不就可以了,何故如此麻烦。 但是,他怎么什么都知道的一副样子,就像是藏在他们身边监视着他们一般。 “她在琉璃妜中?” 魇神不可置信的看向谭青逐渐阴沉下来的脸,握紧了手中的琉璃妜,那像是月半一样的阵器,“那是谁将她生祭为器灵的?” 谭青伸手轻轻刮向案几上的堆灰,白皙纤长的手指上满是脏污,他的目光却缓缓移向貊庠的脸,像是能够看穿她在想什么一样,三分漫不经心,四分玄秘叵测的回答道:“是你,东夷神主向影。” “……不,不会,”魇神矢口否认,并不想信,即使知道,他的话有一半几率为真,可他就是不愿意接受,那个人会是自己,他颤抖着用琉璃妜贴近自己的心脏,因为那里,不受控制的在想念着一个人,只是他在蛮荒受伤,导致记忆不好有些忘记了她的样子而已。 所以,伤害了她的人,怎么能是他呢? “魇神这是怯懦了?”谭青抬起脸,眼神里忽然崩出的冷漠,让魇神一瞬望尘莫及的慌了手脚,仿佛那就是无法改变的不争事实。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嗓子眼儿近乎被巨石填堵,他闭上越发深红的眼睛,摇头坚定的否决,似乎那样才能呼吸,道,“谭青,你休想拿到琉璃妜,也休想骗我,我不会信你。” 貊庠确是不想再看,这人何苦不到黄河不死心,可奈何她发不出一丝建议。 “我拿琉璃妜,拿的可是光明正大,何止是骗?” “……琉璃妜乃是上古神器,你如何光明正大的拿,更别说企图去骗?”魇神的眼里闪着隐忍,涨疼的几乎要灼瞎了双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难过,仅仅听到或者想起霓裳那两个字。 谭青挑起眉,扬起几丝薄凉瞥向他,却尽是唾手可得的意味儿,“我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那么今日一定是例外!”魇神将琉璃妜收回,拉开阵势,握紧了手中的配剑,承诺般坚定的说到,“可能会让你失望了。” 谭青微笑,眼里蕴含着冰渣,他认真而又严肃的说道,“魇神,你清楚我不想与东夷为敌。” 魇神执剑对准他,眼神锋利,“那就试试。” 屋外的雪下的更大了,气温也下降的厉害,别问不知冷热的貊庠是怎么知晓的,因为她能够看到他们呼出的热气,在屋子里绕出烟雾来。 可她在意的只有他们打架不打架,这谭青总是一副神不可知的模样,不知打起架来,会是什么样子,就在貊庠思绪刚涌现时,魇神就提剑摔先主攻,那凌厉的剑气如领雷泽,一击必杀。 谭青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微微侧了下脸,便躲过那道剑气,他再一次说道,“魇神,是确定要与我为敌吗?” “一个邪祟,也敢妄想祸天。”魇神蹙眉,眼底闪过一抹戾气,握紧手中长剑,一剑凌尘,直冲他而去。 谭青幽幽的盯着那剑,可距离他一寸之间便再也动弹不得,仔细看会发现是有一道巨大的光墙挡住了那剑,而他只是轻挥了下衣袖,一招就将他击飞了出去。 他从案几上起身,略略挑眉移向手中半阙琉璃妜,而后看向被砸向一楼地面的魇神,似乎是有些心疼,“魇神,可别摔疼了。” 魇神轻拭嘴角的血迹后,再看到他手中之物时,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他是在刚才拿走的吗,的确,他貌似不是一般邪祟之人,不然怎可一招将他打飞,更加是隔空取物。 他爬起身后化做一道疾风,卷起大门之外的霜雪如同风暴一般向他俯冲了过去,他势必要夺回琉璃妜,即便不要这条命,那也要对得起东夷,更是对得起天帝。 谭青将手中的琉璃妜收回袖中,在那暴风袭来之际,终于是舍得抽出藏于腰间的一把软剑,而那软剑一出却如是乾坤变动,威压如是九重天压下凡尘,绝无生处,他迎击而上,招招毙命。 只守不攻,魇神只能被压着打,可是反攻为上,他根本又吃不消,不知道怎么的,自他的记忆戛然而止蛮荒之境时,他的战力便大不如前。 这样的认知,使他的面色惊异到嗓子发哑,但一瞬便平复下来冷静自持,他明白,那是因为他忘掉了霓裳,所以才会忘记了蛮荒。 然而现在,他不能放弃他所肩负的责任,因为私自拿走琉璃妜,已经是他为数不多的不理智。 所以此间,他必须用他的命去填补这一刻的错误,东夷才能安然无恙。 可他并不后悔,再一次确定那个人的名字,而她叫做霓裳。 貊庠躲在一旁观战,实话说,如此大动干戈的战争场面她还属是在天界看贺槿与夏衍打过一场。 此间,她不止惊心动魄,更加是心情爽到爆,她笑的肆意,似乎是看客嗅到最令人兴奋的高潮。 不得不说,这谭青的武力值可丝毫不属玄武帝君来着。 谭青蓄势一剑划过如斩三秋,似乎整个房子都能给他拆分了一般。 魇神堪堪避过那道剑气,却防不胜防飞泄而来的漫空碎屑腐气,虽然他及时捂住鼻子后退了一步,可肺腑之中已然落进了腐气,他只觉经脉一阵痉挛,不受程度的呕出一口血,而那腐蚀之气,似乎是邪毒。 见状儿,夏衍手持软剑轻笑着一步一步踏下阶梯,冷风虽被阻隔在窗外,却仍旧感觉冷意袭来,他冷嘲道,“传说中的魇神,也不怎么样,区区邪毒也抵抗不过。” “的确,难敌你这邪祟下三滥的手段。”魇神回击,卯足了劲儿撑着剑才勉强站起来,可他仍半分退缩也没有,大有不要命之决心。 谭青行至阶梯一半之间停了下来,安静一笑,“是神都如此嘴硬吗?” “那要看是对谁,像是你这种邪祟,天地不容。” 谭青眯了下眼,不置可否。 紧着,他有些琢磨不定要不要杀他,毕竟半阙琉璃妜还在神界。 可是,这里人选那么多,也不完全非他不可! 他将手中似月光一般轻盈的软剑用力一抖,就见剑随人影,他们似一秒就下到了一楼大厅,随后只听得剑光相击的刹那滋出的火光刺眼。 貊庠从角落一下蹿到了二楼栏杆之处,就只是看到了那被一股极强之力撞到门槛才停下来的魇神,他单膝跪地,手中所持长剑撑着他才并未倒下,可他胸口处明显有一道伤口,在往出溢血,源源不断的滴在落满雪的腐朽地板上,有些肮脏的既视感。 而谭青则持剑而立,身形如立竿一般挺直,他的目光游移到他溢出血的伤口处停下,眼神是看不懂的深幽。 下一秒,他随意的举剑就划出一道极光对准了他,而那光猛的如是波涛汹涌的雷霆般万钧落下,那力可碎万物。 魇神握紧了剑,在那光袭来之际,撑起最后一丝力气凭死迎击。 空气中两道剑气相击的那刻,如是雷霆击在山巅,产生两种物质疯狂对决,一时之间很难辨出胜负。 貊庠蹙眉,似乎是察觉到两人周身迸发的凛冽杀意,可却一时半会难以一击绝杀。 她意味深长的微一挑眉,不动声色的描向魇神,眼底闪过一抹薄凉的微笑,幻出飞月刚欲要动手偷袭,可突兀的竟然被一道白绫挡回。 貊庠心里一怵,面不改色地收回了手,垂下眸子冷清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盯着那与谭青大战的魇神身后贸然出现的宫装女子,疑惑的皱眉,可不待她好奇是谁呢,那女子再挡过谭青的剑光雷霆之后,风速一般快的就带走了魇神,恰如是印证了那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象消失的干净。 一下诺大的临湖阁楼,就只剩下谭青与貊庠二人,还有一地狼藉。 谭青似乎是来了兴致,可却并未追去,他手中长剑未收,一身青色衣袍厚受扛冻,他望着空荡荡的阁楼碎屑遍布,风夹着雪花漫空而落,他沉思稍许后,忽然笑容盎然的喃喃道,“就连蕊宫神,也下了凡尘,这下可是越来越好玩了呢?” 貊庠双手扒着二楼栏杆,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楼下的男子,讳莫如深的看了他好久,再三确认他不会追上前去,深思了片刻,这才慢悠悠的下楼。 “庠儿,可是看够了?”谭青在貊庠距离他一步的时候,垂眸收了软剑,折身,背脊挺的发直,慵懒地挑眉朝她看去,意味深长的说话,“那可还看的过瘾。” 貊庠伸手指了指嘴巴,而后实诚地摇了摇头,心道:托你的福,我可回答不上来你这刁钻的刻薄话。 意识到什么,谭青倾向她伸手捏向她的脸,用力捏了捏,“那你就不要说话了。” 貊庠抗议的摇了摇头,下一秒伸手就打掉了他的手,显然并不习惯与他近距离的接触。 毕竟他是啥人她都一清二楚,倘若方才打的再久一些,他便会结果了魇神,她时刻都在谨记着他的危险,她的目光冷不丁的来回打量向他的脸,阴沉如雷云。 谭青同样冷脸,也是瞧见了她的警惕,显而易见是有些忘记了他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却总想单跑。 他一本正经的冷哼了一声,大有惩罚意味儿的道,“你也可以自己解除禁术。” 狗屁,她哪里有那个本事儿,方才唤出飞月已经很是艰难了。 貊庠双手握紧成拳,长睫冷冷地眯了眯,坚定的摇了摇头,拒绝的意味儿明显。 谭青将手重新陇进袖筒里,不为所动,凝神向门外,说道,“这么晚了,该回了?” 貊庠想了想,只好跟着他离开。 深夜之际两人顶着霜雪返回帝宫,禁卫们在看到是国师的令牌后,礼数周到的就放了他们进去。 貊庠依旧不是凡人可得见的魂灵,她微微奇异地看去那些禁卫们还是康健时,却险险对上另一堆轮值的禁卫。 她深深看了一眼后,只觉这时疫有些劲儿不大。 谭青回看她,眸光有些深邃难懂,可并未说话。 貊庠反应过来,对向他的目光,伸手指了指那些人。 他也觉得这座帝宫里有人会解时疫,所以那人是贺槿吗! 谭青像是知道她什么意思,他否定的摇摇头,转身走人,踏进沉重的宫门,行至冗长的甬道,面前是巍峨高嵩的乾泰宫殿,他看着雪落满宫檐时,心道,那个人该是夏衍。 貊庠手伸向下巴,怪异地摸了摸,如果不是贺槿,她一时半会还想象不出来能有谁。 她谨慎的几步跟上谭青,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手指向自己的嘴巴,眼神示意他能解开禁术。 谭青深深看着她,一寸一寸抽出衣袖,含在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眼眶,可毫无犹豫的就拒绝了她的要求。 貊庠脸色微变,不解就不解,随后她便撇下他一个人独自离开,七拐八拐的向着御医院的方向。 不出一个时辰,她便走到御医院,看着紧闭的大门,她一个纵跃便翻上了屋顶,摒气凝神的寻了一间还在冒着灯火的屋子,她小心扒开瓦片,顺着缝隙看下去。 只见一屋子的御医们手里皆是抱着一堆书籍,战战兢兢地翻跃着,目光闪烁不定,心事重重,而正坐上位喝茶的贺槿一身黑袍,无比气定神闲,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像是置身事外之人。 貊庠出神的想,贺槿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又为什么会来这里,实在让人难猜的紧。 更何况,某种狭义上相对来说,他与神界一战,此刻该修养生息的好。 就在貊庠神思凝重之时,那些御医们中一人忽的放下医书,虽然带着面罩,可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病怏怏的既视感,他语气中透着喏喏的恭敬和恳求,“贺医师,真如国师所言的那般,芙兰草真可解疫症吗?” “你问国师就好呀,芙兰已经被帝都的百姓拔的连根儿都没有了。”贺槿又抿了口茶,慢慢悠悠的说道。 此一句不止是房顶上的貊庠震惊,连房里的诸位医师们也被震的口水差点呛死。 那位提问的医师缓过气来,但却并未生气,他凝眉依旧恭敬道,“贺医师,听闻您是陛下钦点入宫的民间医师,此前解疫之法也初见成效,还望您继续不吝赐教,救大虞百姓于水火,此间诸位医师中几人也略感染时疫,若是再不得解药,我们恐怕同这宫中半数之疫病者,难逃厄运。” 贺槿幽幽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那位医师,忽然认真问道,“若芙兰真有效用,那么诸位同仁对国师,是否信若神明呀。” “……这……国师本若是通神之人,为大能之者,世所罕见,这些年护佑大虞风调雨顺,保百姓平安……” 貊庠悄悄地放回瓦片,顾不得他们余下的谈话,心里一阵发冷,忽的想起百里奚为何会偏向于医者而不重谭青,原来症结在此。 比起奉神,他更加看的明白那是因为人们的心血及付出,才会换来的平安与顺遂。 跳下屋檐,貊庠一路心事重重,思量如何才能改变百里奚的看法,这个世间真有鬼神,也的确是在庇佑世人,那是在天地赴难之时方可显现。 可她直到走回国师的府邸,才想到一个法子,那就是让他亲眼看到,或者假传帝令,可是哪一个不外乎都是艰难重重,对于他那种人间大道所护百鬼不侵之人,感觉连想法都觉得会艰难,不然像谭青那般之人早就动手了,何故会等时机。 貊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从长计议的好,她混进府邸大门,待走到院落里时却遇上谭青与某位将军装扮的人对峙。 她刚想走近去看时,却被身后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一把拉住。 貊庠稍显震惊,但极快镇定后回眸落到那人抓她的手上,只见那漏出白皙腕部的袖口上绣着莲花,透着寒霜般的清香,与她勉强套在身上的麻布衣袍的味道儿实在比拟不了。 可她却不用看他的脸,便已明了,那来人是谁。 她几乎不着痕迹的一把甩开他,尔后欲要躲在谭青身后时,又一次被他拉至身边,鼻息间全是他布满周身的寒香,任她怎么挣脱,都摆脱不了他的钳制,她抬眸,狠狠的瞪向他,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厌恶与愤懑。 贺槿低眸避过她的视线,心脏像是被一把小刀划过表皮,伤口虽浅可依旧散发着丝丝缕缕的不可忽视的疼。 可下一秒,他便强忍着不适,开口提醒道,“那人是夏衍。” 果然,止此一句,她便停止了挣扎,贺槿也兀自松开了手。 貊庠望去不远处院中依旧对峙的二人,指尖微微发凉,一直蔓延到心脏,冷像是蹿透了全身的经脉,僵硬随之而来。 她有在想,夏衍能站在这里,那么被困在千阶祭坛里的众神,现在还在吗? 不行,她不能让他们出来,至少不是现在。 貊庠转身刚走一步,可却被贺槿又一次挡住,他说,“不想听听他对你有什么可说的吗,你们曾经也算相识啊!” 貊庠不得不缩回脚,她看向贺槿,如果此刻她能说话,她保证也会对他这个故人说几句。 贺槿见她不再动,也是目的达成,他摔先看向夏衍,在她眼里,他们两个人终于也算是同一类人了。 “水神殿下怎么会是湘潭城主呢,可见世人眼拙呀!”谭青淡笑,上前恭敬的施礼,“殿下可不要怪罪的好,毕竟此间装神弄鬼的人居多不下。” “那么,国师也是装神弄鬼之人吗,如今看来可见是的。”夏衍不屑接话,眼神却是飘向不远处的那一人,他们如今也算又见面了,可是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能够平静地看着对方,没有你死我活。 谭青立在院中,一张脸琢磨不透的发青,也是顺着他的目光扫了身后的那两人一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头微微长凝,他问,“她有什么错,要一直身处黑暗里?” 夏衍辗转收回目光,沉默些许,抬眸的那刻眼神里却不再夹杂着夏稀的前尘,宛如高在庙堂之上的神明。 他清楚,再不想舍弃的前尘,再多的遗憾,在错过缘分之后,永远也回不到过去,更加做不到补偿。 那么,至少,可以能够再护你一次,如是我们的相逢,即使死之也亦坦然。 他说,“为天地证道,为万物立命,为万世太平。” 大雪纷风,不止是国师府邸整个大虞帝都都笼罩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霜白里。 谭青迎着霜雪轻笑出了声儿,眼中闪过一抹杀气,“殿下,可真是做出了选择呢?” 第一百零五章 “哦,国师那是什么选择?”百里奚远远地搭话道,院中几人据是一惊,忙转过脸去看。 只见一道薄凉的身影从漫天大雪中踱步走来,一张脸俊逸的冷清如雪般干净,惊华而芡实,身上则穿着一件白色的劲装衣袍,衣袖上秀着精致的印花纹,一看就是专门进贡贵族皇家的御秀。 “原是陛下,赎臣未能远迎。”谭青笑脸相迎,礼数周到,眉宇之间更是看不出一丝戾气,可见其变脸速度之快,似乎杀人只是临时起意。 “深夜到访,实属叨扰,国师不必拘礼。”百里奚几步走近谭青,伸手扶礼,给足了对方尊敬,紧着,他略显讶异的看向一旁安静的贺槿与夏衍,眸中深邃了一刻,继续道:“对了,国师,孤还未听闻湘潭城主做了何选择呢?” “陛下,这个恐怕只有湘潭城主知晓了。”谭青别用深意道,随即他不着痕迹的抚开了百里奚的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来,递过给他,“陛下,赎臣先行告退。” 百里奚轻握那张纸,一双漆黑的眸子不由自主的轻眯了起来,浓密的长睫粘了雪,雾蒙蒙的,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尽量如常,“国师请便,身体重要。” 谭青折身告退,回望百里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看不透的意味儿,那是来自于地狱深处的深暗,仿佛能够吞噬世间一般。 一直到谭青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百里奚这才低眸看着手中紧握不成型的那张纸,神色一片荒芜的冰冷,父亲曾经说过,世人也好神仙妖精也罢,向往的永远是他们所得不到的东西,所以,国师,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这么多年,在这座国师府邸里送走了三代帝王的你,仅仅又只是为了此间之景象吗? 人世如鬼域,战乱一夕起,妖孽四海生。 那么这样的你,又是基于什么身份才会问神呢? 在那曾经覆灭了整个南戎一族才铸造而成的千阶祭坛之上,以百万亡魂枯骨来献祭穹苍之上的神明。 想到这里,百里奚越发将纸条捏紧于掌心,他未有翻看之意,却知那是晋国集结兵力准备穿插湘潭,欲北上直取py。 不由得,他看向夏衍与贺槿二人,知晓他们不是仙便是神,相视一笑后相邀一聚。 三人……不,另外还有一只被某人狭带的鬼,他们走出国师府邸,因为雪天路滑的缘故一段路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拐到通往庆云宫的大道,晃了差不多十里,才到太液池,却也意味着距离目的地只差一段廊檐。 深夜雪天的内宫本来就没有什么人,更何况如今又是时疫肆虐的高发期,基本上整个帝宫一入夜除了带疫病坚持值守的禁卫们压根儿没有什么宫人轮值,也是他们早就感染了大半,早已经伤至肺腑不得走动,所以,这诺大的宫闱里寂寥便散乱各处,既空洞又深远。 太液池更是在雪夜里一目既过百里雪色青寒,雪入侵覆既是青色,岸边霜树凝结冰条横竖,暗结雪天一色霏颜色。 “陛下,尽管湘潭时疫未侵,有兵可守,但是整个大虞全境皆是时疫之灾,虽是邪气作祟,但有本源除之艰难,一时之间难免抵不过战乱,乾今之计,唯有如国师所愿问神,解本源之疾,尚能先行除去内忧。”夏衍停下,摔先打破一路上的沉默,直言不讳的说道,分明是看出来了百里奚对谭青方才那一刹的存疑及隐晦不出的杀意。 纵然知晓谭青问神一说纯属是重开献祭,目的人神,但是将计就计,以谋换谋,是如今必走之路,他到底是要面对他的底牌。 贺槿突兀的停下脚步,虽是对神界厌恶颇深,可还没有让其覆灭的想法,他大约也能猜得出来谭青的这场献祭乃人神之劫。 到底他也是神,无法做到真正旁观这一场史无前例的劫难,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会有所顾及,即使冥界他保得住,但是以防万一也并无不妥。 所以,夏衍,万不能孤注一掷,此间他没有任何能够得以倚靠的神明,他们都还在神界收拾与他大战的残局,拯救重伤的天帝呢! 可他还未来得及阻止,就被他一手捉来的貊庠一把截止,他转回脸去看她时,只见她面色深邃的何以形容来说明,可那神情,却如是说,不要阻止。 雪漫天而落,青色的宫殿与天上的雪色遥遥相隔而交叠,一瞬之间仿若一色。 贺槿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上了她的眼睛,小声儿的并未有第二人听到,可见是顾忌在场的百里奚或者是夏衍罢了。 他近乎卑微的祈求道:“你想要的,分明可以以另一种形式,只要你求我一句,我就可以办到,哪怕你要的是我的性命,可为何要与谭青那样危险的人为伍呢?” “那样的话你会受伤的,温蕴也会难过。” 貊庠一把推开他的手,心神重重一木,仿若刺进了心脏深处发涩,她极快地垂下了长睫,忍住眼眶发疼。 是吗,的确她是很想要他的命呢,可是她绝对不会对他低头,尽管只是一句话,她都不会去说。 无间烈狱里,她求过他的那些日子,那是他忘记了吗? 她可记得清楚,他可是一点儿也没有放过折辱她的机会。 所以,即便死亡,她也不会求他的,而温蕴是否伤心,此刻她并不想知道,也不想关心,可是他一定会忘了她的存在。 从来都没有做过他一日母亲的她,怎么就能够担待的起,他的伤心。 然而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了同南戎一起赴死甚至于如今彻底的终结,而他只能成为被舍弃的那一个。 贺槿的手被貊庠挥开,那一瞬僵冷若是灌入了心脉,致使他浑身都动弹不得。 他想象不到有一日,即使他搬出温蕴也不能得到她的一丝动摇,也靠近不了她丝毫。 可她若是舍弃温蕴,那么他宁愿她亲手杀了他。 百里奚思量良久,纵观整个大虞的糟糕状况,已然今非昔比,内忧外患更加不可再行拖下去,尽管他不信神。 可现在种种诡异之迹象,无不说明有邪魔妖祟为祸人间,为保大虞子民安宁似乎只能如夏衍所言,赌一纸生死,“若真是依照阁下所言,也并无不可,只是输赢是整个人间在兜底伤害还是神界,孤不想万民罹难。” “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神明既然享受世人庙堂供奉,香烛薪火,那么万不可致人命于草芥。观之前朝大夏帝国,享有神明护佑,却灭与南戎百万族民于此间神武禁地,更是祷铸千阶祭坛压下亡魂枯骨千年,孤信的这世间善恶有报,但是还需千防万防神明亦是有恶有私。毕竟古籍卷宗记载先天恶神,世人飞升为神也是有之,他们难免决断不清,心魔旺盛,更是生出人心七情堕落妖魔。” 他双手合阴阳举至眉际,礼数周到,“倘若阁下是决明真境水神殿下,那么夏朝如何作孽残暴皆是覆灭并未久长,如今已成过去,孤自然信的过举头三尺有神明,敬畏之心未尝没有。” “水神殿下,孤如今寄万民生死于神,亦是与神为盟,万望得正义相助。” 百里奚隔着落雪望向眼前之人,神色一片赤忱,眼中赫然睥睨之意又如是不可抗逆的命令。 夏衍亦是回望着他,眼神没有一丝躲闪,他能够听的清楚他的担忧,也是能够理解,作为后来者对于夏朝屠戮异族的批判,即使是非曲直并不是世人那般的误以为。可此刻,他断然没有丝毫能够解释的余地,去说那是注定,神的血脉不可存于人世,天地秩序如此。 他道:“此劫关乎两界生死,纵然神明赴死亦是先庇佑人族安宁。” 纵然神明赴死也亦先护佑人族安宁,此一句,让貊庠一瞬后退了一步,久久不得平复,心脏深处的角落,像是生了一根暗刺,寻不到任何踪迹将其拔除,隐隐的一直在刺痛。 她循着一段落雪冻霜的草木小经,哪里有数百阶梯,遥遥通向太液池的湖面。 行至于一半阶梯时,她停了下来坐在堆满台阶的雪上,厚实的麻布衣袍很快便冻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冰晶。 贺槿已然顾不得那两人再谈些什么便跟了过来,本意他也只是想要她看清夏衍,可是此间他站在她身边,看似居高临下,却是低眸,没有一丝快意,他道,“他的选择基于大多数人的生死。” 貊庠往台阶后面靠了靠,厚重宽大的衣袍虽然破旧可几乎也能将她遮盖了严实,她歪头望向他,抬起眼睛来,虽然笑着可没有一丝笑意,“那么剩下的人就该死了吗,那么死就死了吧!” 贺槿望着她的眼睛,突然安静,不再说话,恬静的眼角划过一抹无力的伤,似惋惜也在不得不释然,他们终究都明白,南戎并不是人族,这是最大的罪。 可他努力许久却还是说不出口那句,雪落了好久,他们也不知停在此处了多久,而他的背挺立的端直,雪落了满身,犹如一棵高陵上的孤傲苍松,坚韧不拔,可也孤独寂寞。 约莫不出一刻,不远处的夏衍与百里奚,一同望了过来,可不待动作,一霎那突然出现的禁卫们整齐有序的便涌来打断了他们的注视,在深夜寂静的太液池劈出一处更加寂静无声的地方来,那十里高台上的廊亭沿湖半圈,一步则守着一人。 “水神殿下,宫内之人多数不是真心忠与孤,他们可以怯懦生死,也本就仰慕神者多能,如今更是得国师所救,如此大动干戈出来寻孤乃是寻常人性,倒也是情有可原。” 夏衍情绪不明,收回落在那两人身上的目光时,呼吸渐深,他停了停勾唇回道:“陛下坐得高位,如此之事儿想必是做寻常,才会如此之不崩山色。” 百里奚轻笑,不以为意,他遥看了一眼那远处珊珊来迟的禁军统领,忽然开口道,“孤记得那人前几日感染时疫,危及性命,可是御医们却束手无策无法救得,如今却是看起来生龙活虎了。” 夏衍道:“救人与生,国师很懂人性。” “的确,人性如此。”百里奚不着痕迹的又扫了太液池边的那位贺医师一眼,微微一笑,眸色深幽。 他伸手拍了拍袖边的霜雪,腕部已经微湿,禁卫统领已经过来,距离他们不过几步之远,他道,“水神殿下,请吧!” “好。”夏衍穿着单薄,可依旧感受不到冷,他跟着百里奚与太液池相反的方向离开,他无法停下再去看她一眼,仿佛那是天与地之间不可拉进的距离,他们终将成为过去,更加无法有人知晓他曾经想过与她有下一世的相逢。 待那些人离开,太液池安静的如是陷入了黑暗一样的地域,贺槿忽然说:“你身上有归墟帝姬的生息。” 貊庠手肘撑着台阶,笼罩全身的衣袍只露出一双眼睛来,没有半分意外他会发现,她语气微深道,“我吃了她。” 贺槿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情绪,尔后摇了摇头后,岔开话题道:“我在想,我若是将别,此刻该怎么做,你才会开心,或者是为你好。” 檀溪在御医院中醒来,就在不停的喝药,可她却没有半分作为人的生理反应,有位姓贺的医师避开其他医师说她并不是人。 起初时,她吓得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想相信,可当她看了看周遭的试药者都已经被药物或者时疫折磨的要么死亡要么距离死亡不远时,她很轻易的就相信了。 可是……不是人,那么她会是鬼吗? 可那位贺医师却并没有告诉她,只是让人放了她离开御医院,而后她就被人带到了为病人熬制药物的一处院子里,她每天就是负责填火熬药,除过睡觉唯一可以闲下来的时间,就是她将熬制的药送往庆云宫,路过太液池的那段廊檐。 她有几次,都能看见一位穿着青蓝色衣衫的姑娘,是同她一起送药的姑姑们看不见的,她恍然记起来,对了,她不是人,而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姑姑将药放置药壶里,她尖着嗓子刻意提醒屋子里的几位宫人道,“芙兰可解疫病,听说是国师,据说宫外的那些疫病者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保不齐今年的上元节大家又都可以去放灯了。不过我们虽然没有感染,但也是那些患病的人明显好了很多呢,这是多亏了国师呀!” 檀溪附和着重重点了点头,还没有像以往恭维的说话时,就被姑姑一把抓住了头发,她看起来有些凶,没有前几日时的虚弱,冲着她耳朵喊,“死贱人,你点什么头,哑巴了是不会说话吗?” 檀溪习惯似的任凭她发泄完怒气,也不敢多问一句原因,是不是因为她没有回话? 她躺在地上,待姑姑离开,她才去敢看了一眼周围掩嘴偷笑的宫人们,直觉她们笑的好难看,可她却只能两手无措的抓上自己的手臂,告诉自己,要像人一样活下去。 可那些宫人们像是看穿了她怕死的怯懦,每一个人都会对她拳打脚踢,尽情的使唤她,像是对待一只狗一样,她们都说,你是这宫里最丑的女子,一定会老死宫中。 她每每听到这一句话,脸色都会刷的一白,可她却又无可奈何自己的容貌,长着一半被火烫伤的鬼脸。 可是尽管委屈至极,她并没有想要哭,她明白眼泪只会换来更多的毒打与侮辱。 所以,每到深夜,她都会想念太液池边的那个青蓝色身影的女子,她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然而却似乎有种很浓烈的感觉,她该认识她的。 可是某种潜意识里,又觉得这般远远地望着便就很好…… “丑鬼,没有死就起来了,装什么装,你要清楚,在如今的宫里死个人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有人用脚踢了踢她的头,强行抽回了她的思绪,耳边继续传来刺耳的声儿音道:“这药还是要熬的,没有药,大家都会熬不下去。” 用力爬起来,檀溪看向不再看她笑话反而开始做事儿的宫人们,她低下头,挪到灶台前,麻木的重复着她这几日以来一直都在做的工作。 可是看到燃烧的柴火,她真是要头疼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或许是因为脸上的伤是因为火,所以才会下意识的有所反应。 而现在这种情况,她几乎已然习惯,添着火的时候,她的余光瞥了眼门外,她可以看见屋外的雪还在下着,可不知此时为何心里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蔓延,总觉得下雪的时候会异常难过。 须臾,她兀自失笑地摇了摇头,揣摩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就在她回头又添了一把火的时候,忽的听闻去而复返的姑姑急切的跑了回来,她一脸恐怖的神情像是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令人害怕的事情和消息,然而,她的脸色也不好,苍白的感觉像是死气萦绕一样。 檀溪深瞧了一眼后,断定她是感染时疫了,和那些御医院的病人初期的样子分明无二,心下不由一沉,直觉她似乎要死了。 她想,她该开心的,终于会少一个欺负她的人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深处似乎又不愿意她死亡。 “芙兰草只能稳住病情,减少痛苦,不能根治,御医院那里现在依旧还在死人……该死的时疫啊,究竟要带走多少人命才好,一定是那前朝用人灰堆起来的千阶祭坛招的祸,那些晦气的东西啊,都死了千年,也不教人安心。对了,国师,一定要请国师出府才好,将那些地狱都不收的邪祟们烧死掉。” “姑姑,话要这么说来的话,我也觉得事有蹊跷,你还记得新年夜的时候,也是下雪的时候,那神武门一片的禁宫打雷了,这老话说的好,雷打雪,坟成堆,看来这早就是大凶之象啊!” “姑姑,我也记得,那个时候时疫还并未爆发,我扫雪的还偷偷的看见过帝宫的禁卫们去过神武门镇守来者,此间国师还去了那千阶祭坛。” “所以姑姑,陛下与国师一定是知晓哪里发生了不祥之兆的,可为何陛下只是颁布命令是为时疫之症呢?” “你这就年轻了,咱们陛下是出名的零时抱佛脚之人,更加是一般不会信神……现在能够驱散时疫之灾救得我们性命的只有国师了,那芙兰草就是国师找见的,虽然治标不治本,但也好歹有用啊,你看那些御医们手下,都不知道试药整死多少个人了。” 默默地听着她们的谈话,檀溪重复以往的动作只是往炉子里添着柴火,而她也插不上什么话,更加是不敢。 自然也问不出自己的疑惑,为什么会有人用人的尸骨堆积祭坛,那会有很多人丧生吧,然而又为什么会晦气,又为什么会入不得地狱。 神明是庇佑世人的不是吗? 当芙兰草的效用只是一时并不能完全救命,整个大虞的戾气似乎都重了起来,因为没有人能够在面对死亡出现的转机突然消失时不绝望。 满城弥漫的死气与怨恨如是黑云雷泽压城,然而为了活命的人们,他们不止一次发动暴乱,企图利用各种捷径活下去,而给了他们希望的芙兰草就是催化这一切罪恶的利器。 然而当晋国兵力几次欲穿插湘潭北上直取py帝都时,他们更加如是惊弓之鸟,更是在有人提出国运衰退时,他们深信不疑影响国家与百姓厄运的全是传说中前朝那千阶祭坛的亡魂作祟,他们本着信徒的名义,将一切赌注压于国师身上,与神明求生,仿佛任何阻力任何强权,都无法使他们停下怯懦死亡的决心。 祭祀府邸里没有一个侍候的宫人,只有一间正殿还算是干净的样子能够下脚,想必是住着主人的关系。 貊庠皱眉思量片刻,并没有进去,只是倚靠在门边,身上麻布的衣袍上在雪色里看起来像是一团腐烂的树叶。 谭青往炉子里丢下一快岚山无烟煤,这才看去门口边上的人,出声问道,“你不进来坐坐吗?” 貊庠往屋子里投去半个脑袋,蹙眉看向谭青衣着厚实,却还抱着个炉子,有些像是冻死鬼,可她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婉拒了一声儿,“不用了。” 贺槿甚是奇异,“这是因为什么?” 貊庠收回目光,站正了身子,目光被门板挡着看不出情绪,她解释道:“没有因为什么,只是单纯好奇这雪会下到什么时候。” 谭青黑脸,恼道,“现在这个时候,你还在关心下雪吗?” 貊庠“嗯”了一声,实诚地回应道,“是啊,这样一来冻死的人应该也多。” 谭青一瞬有些哭笑不得,“我忘记了,这才是你啊。” 貊庠呵呵冷笑,“嗯,是啊。” “……”谭青听着她一问一答,有些无聊,不得又靠近了炉子一点儿,找了话题道,“我给你下的禁术到底多长时间,你就能说话了。” 貊庠又一次探出脑袋,回望着屋子里的男人,这一次她却仔细的撇向他那妖娆的赤色狐裘,像极了一团燃烧的烈火蔷薇,闪着耀熠的光芒。 她想了想,就走了进去,待走近时,她才说话,却是不答反问,“你的这身狐裘是那里打来的狐狸。” “先说你是什么时候能说话的。”谭青追问,不想跳过这个话茬。 貊庠想不能说是自己解除的吧,觉得会让他太没有面子,敷衍了事道:“太液池!” 谭青有些错愕犹疑,但还是没有继续问。 略一思索,只是回答了她前面的问题:“上供的。” 再瞥了一眼她,被衣袍遮掩只漏出尖稍下巴,却约莫可见是一位标志的美人,眼中笑意更浓,却冷寒的肆意,他伸手遥遥一请向貊庠,“过来坐坐。” 貊庠愣了一下,及其不情不愿地落座,显然她并不是很想烤火,作为一只鬼。 觉察到她的不自在,谭青开口询问道:“你不喜欢烤火,还是不喜欢同我坐在这里烤火。” “国师所言极是。”貊庠从衣袍里伸出白皙的爪子,不紧不慢的扣了扣地板上的厚毯,然后望着谭青冻的发白的脸,草草移过他身上披的赤火色狐裘,不知何故她会突然想到与浓,她也是一只赤色的狐狸,所以并不是喜欢看到。 闻言,谭青凉凉地扫过貊庠,并没有意识到她会因为一件狐狸的毛皮同他阴阳怪气,于是冷冷地接话,“你还真是一只很奇怪的鬼,我好心邀请你来我家,起码说些好听的话,叫我这个主人开心开心不是吗?” “……”貊庠满脸愕然,忍不住在想这里可不是你的家呢,在说能够让你开心的事情,可不止是想听她恭维的话吧,而是外面的世人。 她斟酌了一下,扯开话题的道:“国师,夏衍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那么剩下的神仙都会下凡吗?” 谭青微微一笑,也不恼,纵容着她避开他的问题不答,“是也不是。” 貊庠一阵心急,盯了一眼谭青:“怎么能不是呢,神仙们全部都下凡,势必比在天界更能让人好对付吧!” “更何况现在,整个人间都惨不忍睹,正好他们能够彰显身份来拯救世人于水火不是吗?” “他们可是世人信仰的神明啊!” 谭青沉思着貊庠的话,却只在意人间是不是身处地狱,在意她对夏衍是否真的无情,他不经意的微笑,目光却游移到她那一张无限认真的脸上,他左眉玩味儿的一挑,慵懒的开口回应道,“或许是呢。” 貊庠注视着他微笑的脸,第一眼便知那就是刻意假笑,“你好像并不是很担心,神仙们会坏事儿。” 谭青笑的一脸纯良无辜,自觉收回了目光,黯然倾佩了她一阵,真是看的细致,“庠儿,若是神明有本事拿我怎么样,昨夜的时候,不就已经动手了吗?” “为何唐唐决明真境水神殿下,战力不输玄武与天帝,可却非要从长计议呢。” “他之前与我一战,受了伤……不,说的倒也是!” 貊庠听的出来谭青并不想透露,言辞更是顾左右而言他,便也聪明的不在过问。 谭青伸手捞过一旁的矮桌,径自倒了一杯酒,粗粗扫过她的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浅浅地抿了口烧酒。 稍时,他放下酒盏,忽然道,“你的记忆真的全部回来了吗?” 可为何,这么久,你却不质问我为何算计你吗? 貊庠啊貊庠,你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某一瞬间,令我感觉到既恐慌又觉得你可怜。 貊庠被头顶的目光盯的难受,她的目光移向谭青那一脸深邃的表情,本能的握紧了手,指甲都要深进掌心之中,她在他的那一瞬表情里看见了死亡的怜悯。 第一百零六章 天外的雪似乎飘的更大了,也更冷了。 可一众朝臣们还是跪在殿外,据此已经耗了三个时辰。 百里奚站在乾泰大殿的窗前窥视,不知道他们何来的底气十足,时疫爆发之时,也不见得他们这般精神撼人寻来解疫之法,一个一个尽是推脱责任的生怕染疾。 如今倒是为了恭维国师之言,个个竟然这般肯舍得以命相博,也不嫌弃会患疫病,更加是这难熬的冷了,冻晕了直接就抬下去。 对此,他甚是有些不解,既然他们都对国师马首是瞻,那么大可越过他直接执行就好,何必假惺惺的寻求他的意见。 “陛下,若按照今日之计拖下去,于我们无益,先不说时疫反复,人心惶惶,那晋国发动兵力恐怕也是迟早,所以此刻安抚朝臣收笼民心很有必要。” 夏衍早就发现了谭青的手段是在拿捏人性的弱点,但他并未着一语道破,他还需要一点儿时间,用以万全之策,心知,他的可怕程度远远不止于此。 百里奚折身望向夏衍,神色些许深旎的繁复,他思索再三,说道:“本想着拖延时间能够耗出国师的目的,如今看来似乎却是不大可能了。” “这上元节,猛地一听的确是个好日子呢。” “陛下,上元节可是十日后,如此也算是够用了。”夏衍眸光掠过一丝坚毅,仿佛已经决断一般。 百里奚轻舒口气,他从雕刻镂空的窗向外放眼看去,似乎能够看到整个乾泰殿的格局布置以及那些跪倒一片却依旧傲首挺胸的朝臣,虽然一半扛不住严寒已然颤抖着身子,可却没有半分想要放弃的想法。 然而,好像也只能随他们所愿,没有别的选择。 辗转之间,他收回了已经开始酸涩的目光,微微发愣了起来。 不自觉间就想起了已逝的父亲,他茫然的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这一切,忘记了动作,似乎有一霎那是无限重合了呢! 可是结果会真如国师所愿吗? 百里奚无声的啧啧嘴,转身离开乾泰殿的后殿,行至门口时,他对着值守的内侍吩咐了声儿,“动手!” 夏衍跟至而后,看着那内侍带着几位宫人悄悄离开,意识到什么,开口阻止道:“陛下……” 可不待他说完,百里奚像是知晓他要说什么一样就打断了他的话,略带警示的说道:“水神殿下,孤眼里可容不得沙子,他们今日可背叛孤,那么来日便可以推翻大虞,国师既然已经达到目的,自然那些人早已失去了利用价值,先行惩戒一番,料想国师没有意见,至于生死可就看命了。” 夏衍嘴巴微张着可就是发不出声音来,像是有一根巨大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下就夺走了他的声音,心脏由无奈到无力。 他很清楚他的意思,纵然是神,他也实际插手不了人间帝王的决定,这是两界之初便有的规定。 约莫一时,二人冒着霜雪来到御医院,医师们依旧在忙禄着配置解时疫的药物,虽然加注了芙兰,可是效果并不是十分好,单从那些感染时疫的病人们就可以看的出来,可见得国师是有意为之。 眼尖儿的贺槿从一堆医师中冒了出来,手中拎着一段腊梅,对着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的百里奚张口劝道,“陛下,防护不严可是会感染时疫的,如今这疫情反复横跳的太快,还是身体重要,湘潭城主怎么都不忧心一些。” 百里奚并没有在意,伸手挥向一众欲行叩拜的众位,免去了他们的礼数,示意他们继续,这才对着丝毫没有想要拜见他的贺槿说道:“贺医师,此番时疫,孤已然知晓原因,自然是不怕。” “既然知晓原因,陛下才更要当心的好,如今中洲邪祟尽出,一个不小心大虞可就会办国丧。”贺槿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神夏衍,语气并不是十分礼貌。 只要是个人都能听的出来,他是什么意思,尽管百里奚是人间的帝王,不是普通者,可他到底还是凡人之躯。 百里奚并未在意,或许是默认了他脾气不好的设定,但是为神的品德还是有的,时疫一经开始的时候,他就出现了,并且很大程度上也阻止了时疫的漫延,至少这帝宫里有人还是健康的,他接话道,“让贺医师忧心了。” 贺槿的分寸还是有的,他没有再行强词夺理,当然他这是完全针对夏衍而已,“陛下注意就好。” 夏衍抬眸看向贺槿,这是他们在忘川一战后所谓的第二次见面,他想他会继续忍耐下去。 毕竟,他已经完全拿回了属于他自己的一半元神。 然而,他是将别,可某种意义上却又不是。 可是对待将别,他始终无法做到真正绝情,怎么抉择到最后想到的都是温蕴,那个孩子,他不该默认他的死亡。 这是他欠的债需要还尽,所以貊庠,很抱歉又一次欠了你,而我也只能欠你了。 那么,我一定要死了才好,请你再等等,那一切一定都会如你所愿的,而你更不该这样痛苦。 贺槿笑意盈盈的对上夏衍冰冷且深幽的目光,一时之间,他有些孤注一掷的在想,他是抱着什么心理才能这般平静地同他对视,是因为和她一般,都只是在权衡下克制仇恨吗? 那么,真可就令人敬佩了,他还以为,就冲着那些年对她做的那些不可言喻的事儿,他会恨不得当即杀了他呢? 不,他该是不舍得死的那个人是貊庠吧! 毕竟,他们现在可是生死连在一起,所以,貊庠啊你可真倒霉,是生是死都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可是分明,他也不愿意这样,但是谁叫她不肯顺他心意,都已经跌落了尘埃里,可依旧那么高傲明艳的如是玫瑰让人想要碾碎进泥里。 可夏衍却先他一步收回了目光,他看向百里奚,又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却是劝道:“陛下,还是当心的好。” 话落,他瞥向贺槿,忽然小声儿道,“我真的希望你是将别。” 这一声儿虽然轻盈可却雷劈似地动静传来,贺槿猛地一下心凉了半拍,夏衍你这终于是下了必杀令吗? “希望,若你所想。”贺槿来而不往非礼也的接话道,大有挑衅的意味儿。 虽然,将别的元神本来就是自己的。 百里奚虽然能够觉察到眼前二人之间的关系不怎么诚挚,但是此刻一定非敌。 所以没有影响大虞安全的这个大的状况下,也不管他们的明争暗斗,也是懂得身份界限,不该做的别管。 尔后,也是识相听劝的离开了御医院,此刻他的确不能感染时疫,在没有彻底肃清时疫流毒之时,而北方的晋国也在蠢蠢欲动,有种预感,他们一定会有一场仗要打,至于时间不过快慢罢了,他则需要随时备战。 祭祀府邸迎来了几位刚受帝王算计骂骂咧咧要翻动政变的朝臣,带他们进来的是禁卫统领,而那人却在国师的示意下手起刀落的便将那几位横尸在了院子里,在手微一挥的动作下,那些人就像是烂泥一样被拖了出去,鲜红的几道血印子留在雪地里异样醒目。 漠视着这一景象的谭青,如是对待死了一只于他无关的小猫小狗,轻笑的风生水起,就连多看一眼也是多余,依旧高高在上,将众生踩踏到底,低声没有任何感情的吩咐禁卫统领将那些血迹也收拾干净。 他关上门回身时周身那一袭赤红色雍容华贵的狐裘像是一团燃烧起来的烈火,在冰天雪地的寒春里彻底的纯粹的燃烧了起来,似有融化这万里积雪的无穷能力。 那一刻,貊庠突然想到了她,也是那样被人扼杀,唯一不同的却是烧融后一把烟尘散了人间。 可能这就是强者与弱者的分别与下场吧! 她竭尽周身的力气,在坐了很久后才勉强起身站稳,不至于立刻腿麻的走不动道。 “你去哪里?”谭青继续坐了回去,一边斟酒一边问道,可心里已然有八分猜测她要去哪里,她怕是要去看一下被困在祭坛里的那几位神仙们,是否得救。 貊庠看向他,只觉得他问的好似突兀,她挑起左眉意味深长的回话道:“那皇帝不是答应十日后献祭问神吗,上元节的时候在千阶祭坛?” “所以,你要守在哪里。” 貊庠当即会意他在说什么,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问,难道是不同意吗? 那里面可是压着至关重要的神明,一个也不能先行放出来,如今可不是要防着夏衍动手吗? 注视了她好一会儿,谭青竟然笑的花枝乱颤,丝毫没有国师的架子,说道,“夏衍现在可顾不得那些,他现在一个时疫和那晋国都已经焦头烂额,或者就算那些神明出来,他们会是怎么样的下场,夏衍不是不知道。”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貊庠警惕的皱眉,迟疑道,“你该不会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第一百零七章 谭青斟满烧酒后,轻抿了一口,喉咙微微发辣,和以往的酒相比较来说这次的酒过于烈了,许是这天太冷的缘故,故此他便放下了酒杯,随即从怀里取出一颗糖来,拨开来吞在口中压下那抹辛辣,可以说入口即化。 他这才不紧不慢的回道:“庠儿,蛔虫倒不是,我只是恰巧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罢了。” “我想要的是什么?”貊庠面色不由紧张起来,表情细微之处显见的却是在咄咄逼问。 这个人强大到可以掌控所有人,甚至于精准拿捏所有人的弱点以此来达到目的,那么其中也会包括她吗? 霎那间,貊庠有些怀疑,她还能是他此间唯一的变数吗? 舌尖味蕾之上满是甜蜜,那烈酒的味儿早已压下肚中七之八九,他按着糖纸的手,轻轻叩了叩檀木雕花的桌面,指尖传来微凉的细腻触感,心头一悸,他别有深意的看向她,然而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可又像是说了什么。 貊庠踏出的左脚不由自主的又收了回来,继续坐回他的对面,眼色犹带着些许凌厉,那白皙到毫无血色的下颚线紧绷的厉害,她控制着自己,尽力如常的语气探究道:“国师,既然都到了这个份上儿了,我们还需要藏着掖着吗?” “这世间的人总是因为前世的业债而聚合,业债还完了,一切聚合自然也就散了,庠儿,缘法自然,不必太真,顺着便好,活着就是公平。” 谭青太明白貊庠,见她起了警惕,随后之事儿便很难继续发展下去,不由接话错开话题道。 深知她本不是一个十足的好人,更加不会是站在他身边的人,所以,有些事情叫她去猜也是好的,刚好磨磨她那坏坏的性子,吃吃苦头,不是谁都能被她算计了不讨些好处的。 貊庠袖中的手微微拢起,似乎有在沉思他的话,片刻后,她的目光逐渐移到谭青苍白到无色的脸上,根本像是一个死人,可他的灵魂却又在蛰伏一般的活着,她的神色莫名深邃,如是沉进了寒谭一般,对着眼前的男子冷漠的说道,“想还债那要看被欠债的人是否需要吧!” 谭青收回目光,落在手指按在桌面上的油皮糖纸上,嘴角一阵抽搐,眸光漾着笑意,“庠儿,可欠你的人一定要还呢。” 貊庠道:“既然欠了一定需要还,那么还不如不欠,以此各生两安,往生长乐。” 谭青遥遥头否决,“庠儿,这世人的欲望向来不是简单说来听听就好的,比如流浪汉饿肚子的时候,想着吃饱饭就好,可一旦不会饿肚子之后呢便向往着有钱,然后有权,有色,总有满足不了的欲望在心中横生枝节,然后费尽心机的拿取那触手可得可却及难得到的东西,而这个过程势必会影响到旁人,或者恶或者善的人性反应,这个根本无可避免。” “所以,庠儿,你要知道这人世间的账本啊,就像是风打残花不一定是风的错,而花也没有错,如果唯一要找出错的理由的话,那就是身份与阶级,谁也逃不出这注定的对立及注定的结局。” 这不就是变相说的她与夏衍之间吗? 可是,到底需要这般深奥吗? 他们无非不过是简简单单忠于各自的国家与人民罢了。 所以,生死成败并没有什么可值得怜悯,唯一能够彰显难过的只是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有名无实的夫妻关系,可又将情爱扯上了家仇国恨,便就令人觉得纠缠不清罢了。 其实,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很干脆的只是他灭了她的全族,而她曾经也做过同样的事儿,然而并没有成功而已。 “哦。”貊庠恹恹地应了一声儿,抬眸的那刻,不偏不倚的视线却对上谭青那遥遥看过来的目光,之锐利之深幽仿佛能看穿虚空望见她心绪的存在。 貊庠的心一惊,背脊不断发凉,慌乱的别开了视线,一本正经的闪烁其词,怕被对方看出了端倪,起码不该是在此刻,有些东西还是需要隐藏起来不为人知的,她道:“国师,您不是能掐会算吗,这几日是一直天气不好吗?” “这雪挺冷的,那些感染时疫的人这下怕不是病死,会被冻死吧!” 她是在说风凉话吗,可真是够没心没肺的。 当然一个手染无数人命与亡魂的恶鬼,如果有怜悯之心那么一定会对不起她的身份。 谭青幽幽收回手,那油皮糖纸便被袖子一下扫到了地上,他不着痕迹的又扫了貊庠一眼,却见对方早已收回目光,满是心机城府漫上了脸,这才低眸看着那落在地摊之上的糖纸瞧了半天,却并没有想要捡起来的征兆,更甚者挑起眉掠过一丝微嫌,说话道,“可不是嘛,大灾大难面前才能更加容易收揽民心不是,当然,他们的确需要的是我,然而,只有我才能够救得他们不死且脱离苦海,而那些人恰巧也是怕死。” 貊庠瞬间松了一口气,既希望这般平静的止住话题,可又希冀着能够探出他的底儿,迟疑下一步是否还需要继续下去,促使保证上元节的那天进行某人预谋已久的献祭,而她也能够将她的南戎全族带出被囚困了千年的祭坛,寻一处好地葬之魂魄,哪怕不是真正的安息,是以另一种形式达到的永久消亡后的重生,如人变作鬼,鬼又生做不同的人,雪化作水而水又化作冰,即使回不到原来的身份和形态,可那也比得过此间之牢笼,她想她只此一愿,唯死亡不可终结。 然而,在某一刻她的心却又提了起来,她恍惚间有些害怕面对那些人再一次遭受巨变,依旧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么成功与否,她很焦虑也很艰熬,因为她一定需要赢,在她那场被注定的死局之中。 如此,她也才能真正意义上做到全力全心赴一场死亡,并非是权衡的做赌。 貊庠深做呼吸,看向谭青,嘴角强挤出一丝笑意来,顺着他的话茬恭维了几句,也是打定主意不想要同他多待,毕竟言多必失,那样会很危险。 所以,她不管是规矩还是情绪,一切控制的都那么规矩到一丝不苟,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予她妄自揣摩心思。 其实她也并没有那么多把握能够避过他的眼睛,因为他的城府居于一生算计中得来,喜怒早不形于色,比起她来那可是不知高了多少阶。 然而,不知是不是做鬼的缘故,视力分为的好,貊庠于他示意她可以走的那个刹那,看见地面上那被他扫落的油皮糖纸,窥得那一脚踩下的力道,碎屑便撒在风里,而白色的酒杯里的滴滴清泪色的烧酒,打湿了明晃晃的渡着温色光芒的檀木桌案,在打蜡的光滑表层燎灼烧起一丝烟尘。 她的心止不住的揪了下,懂得那一刻的谭青,该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然而明知却要纵容,到底是为什么,或许只有在十日后的上元佳节可以知晓所有的谜底。 貊庠不觉有一丝期待更多的则是心里恐慌,反正是很那种刺激的感觉。 帝宫中某一些禁军不亏是得了国师暗地里亲自授令,竟然假传帝令押解狱中没有染病的牢犯们进行修缮那通往神武门祭坛一带狼藉的冗长宫道的速度,从第一日起工程量,便要比过皇帝拨下廷尉府的人还多一半。 可对待苦差事儿,那些因为各种罪名入狱被囚蒲阳帝都最大大牢的犯人们却没有丝毫怨言甚至是不愿,因为会减刑,那直接关乎到性命和自由一般的重要。 可见国师如此之举,直接稳了一局免费人力更加是保证工期。 貊庠从祭祀府邸出来,看着漫天大雪,坐在太液池岸前最大的一棵树上,目送着浩荡的禁军反反复复的押解着那些犯人们从眼前路过,或者抬出尸体,在廷尉府的人力勉强跟过来时,她赶紧下了来,双手扒着粗壮的树干,细细看着那群人。 然而,没有几眼,她就看见了混在其中的夏衍,的确和想象中的一样,他总是能够出现在她的对立面,似乎他们是本能排斥的两个极端。 当然,貊庠从来都没有觉得意外,毕竟这个世上这样式的多了去了。 “你若是想要知道什么,就去问问他啊,以你同他千年前的关系,料想他会告诉你的,我只是很好奇的是,为什么他会这般表现的平静,甚至是对我,你说,他可是忘记了那些年的我同你那讳莫如深的关系,还只是放过我,希望你活着。”贺槿整个人都靠在树干的一半,整个人都没有动,只是嘴巴在动。 闻此深言,貊庠也不恼,她的目光向着那些人的方向不断远去,而后松开了树干上的手,揣回了袖子里,那身从死人身上扒来的衣服微微散发着死气弥漫周身,烂尸的味道儿布满鼻腔,像极了置身乱葬岗。 可却没有走几步,她便脚一软狠狠砸到地上,滚了几圈后落到一处平地的貊庠,才坎坎稳住身形,抬起头冲着罪魁祸首的某位说道:“我会杀了你的。” “貊庠,我在和你说话!”贺槿从树后探出半张脸,然后背着手折身,向着泥泞雪落的路逐渐走了出来,一身衣袍覆满青色,长身玉落,某一瞬间像极了谪仙。 貊庠坎坎收回视线,拍拍身上的积雪爬起来,眸色渐深,像是隐匿着什么情绪,“可我不想和你说话。” 贺槿几步走了过来,将她一把强行拽了起来,清浅的目光落在她那沾满积雪的身上,伸手温柔的拂去那雪,若是不知他的深浅为人,她多少会被这幕假象所欺骗,认为他是一个好人。 貊庠眨眼之间伸手推开了他,警惕性高涨,“贺槿,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会信吗?”贺槿僵硬的收回手,掌心还留着她衣衫上的积雪,带着死人气息,他的眼里一闪落寞和隐忍,尔后无奈失笑道:“算了,今年的上元节不出意外的话会有灯会。” “跟我没有关系。”貊庠随口道,并没有多大兴趣,那不是属于她这种恶鬼该看的东西,紧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逐渐远离,皱起眉毛道:“你有什么目的。” 贺槿的笑意微敛,重重呼出一口热气,晕绕在眼眶周围,衬着眸色越发渐冷,“你猜?” 貊庠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的又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半盏茶的功夫,她便甩开贺槿走到了那重新修筑千阶祭坛的住地周围的遗宫旁,所幸他并没有在跟来。 她明白,这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能够平静地对话,尔后所有的战争都会放在明面上且决生死成败。 入目四下皆是积雪中的人影晃动,貊庠眯起眼睛趴在一处破损严重的半截宫墙上,心里思索再三,要不要去一趟那祭坛之境,她必须要防着夏衍暗地里行动,给她一击必杀。 第一百零八章 然而她刚动作,衣衫上那沾染原先主人的魂识似乎感受到不远处那祭坛里被吞进的魂灵,无形之中猛烈的被拉扯,继而却撞击到她袖中的飞月刀,可没有几秒那气息便逐渐渗透,慢慢晕染至刀的周身,似乎她能感受到飞月重伤后愈来愈嗜血又似乎是在疯狂进补修缮损伤的元神,根本无法去克制。 这样的飞月,她貊庠是何等有幸啊才能掌控和拥有…… “飞月啊,这一战后,你便也能离开了吧,本来就是欲界的仙女,即使掉落在了这凡世间沦为邪器之灵,可依旧还是能够回去,所以啊,又何必倘这人世间的浑水,况且你并不是十分喜欢这里。”她说罢,起身上前跨出了半截宫墙,视野一片开阔,满眼尽是黑乎乎的一片人影涌动在千阶祭坛的周围,那里几乎废墟死域一般,却硬是通了丝人气,可始终无人敢踏上那阶梯一步。 想来不是某些人的授意,便是那传说千年的禁忌,那些阶梯皆是尸骨堆积,谁也不想在时疫肆虐的时候又惹得一身晦气。 “……”此时,藏在貊庠袖中的飞月突然动了下,貊庠安抚似的摸了摸那刀,很快她便没有再动,似乎又是某种默认。 是了,飞月是一把诡邪之刀,可她的剑灵又带有仙缘,到底是魔是仙,无非不过全凭她的选择罢了。 貊庠双手怀胸,站了约莫一刻,便抬脚走向那千阶祭坛,脸上浮起一丝看不懂究竟的情绪不明。 行至一半时,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干活的人,可都是瘦骨嶙峋的双腕上带着枷锁的狱中犯人,脸上的沧桑是时疫横扫过的初期之兆,但并不是很严重,比起以往的患病者,可见是疫疾被稀释了很多,那么散播的源头也被多少扼制。 貊庠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她抬眸望向天空东部的方位,那里竟然盛着一片五彩的祥云。 她轻轻嗅着流动的空气里,竟也有几丝及其单薄的仙气,但是身为恶鬼的她还是能够闻得见。 所以,是天上的神仙们也都下了人界解救世人于苦难吗? 那么该是天帝还是执明帝尊的命令呢? 的确,够令人费解,他们也来的太迟了一些。 貊庠叹口气,果真是应了那句话,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 这些神明啊,总是能有一副令恶者忌惮的智慧,当然有恶者横行才能体现出善是多么的泾渭分明。 麻布的衣袖被寒风吹的乱翻,她不由得加紧了胳膊,低眸的瞬间唇角勾起一抹诡异,萦绕周身而肆意。 守备森严的蒲阳城墙上,暴雪已降至一指深厚,狂风从漫天飞舞的雪花里穿梭,发出哭泣般的声响。 貊庠并未来得及去往祭坛之内,看看那些被囚禁的神明们是否有动作,便顶着霜雪裹紧身上的麻布衣袍奔向了帝都城外的边墙上。 远远的抬头望向一米开外站立直挺的与浓,一身单薄白衣,像是不冷一样,始终一动不动,听彭离讲,她自从到了这里,便这样站着,已经快要一日了。 她斟酌几番纠结几许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将扔在地上那厚重的披风从雪中提了出来,抖了抖那落在上面的落雪,而后搭在她稍显单薄的肩上,低声道:“你不该来这里,倘这趟人间的浑水,剩下的日子还是回你的妖界,继续做你的妖王,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妖界比起人间可好多了,不都是披着皮的畜牲,而是货真价实的畜牲!” 与浓转身回眸,用冻的僵硬的双手脱掉还未沾身几秒的披风,仔细地披到眼前穿着粗布麻袍的女人肩上,声音很轻:“阿貊,我不想说什么,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可是眼前这场就要开始的战争,却是那么的不该发生,至少他们也是像极了当初的南戎,你当真忍心吗?阿貊,所以,我只是想要听你说话,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会陪着你一起。” 貊庠摇了摇头,看向披在肩上的披风,并未在意,伸手反握住她冰冷的手,带向她尚还温暖的怀里为她取暖,柔声说:“与浓,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相同的人,更别说是像极了这个具有较强比拟的词汇,当然忍心又谈何故此一奕,况且那并不是我这个身份该做的事情,怪只怪这世道太是无常,总有人要受苦受累,总有人要享福世间,这是命运。” 话落,她静静望着满天翻飞的雪花,风将它们轻易地卷起,却像下起来的刀片一样落下,割在脸上,疼起来是那么的密集。 “阿貊,如果此战我们都可以活着,我们会回到湘潭吗?”与浓感受着她冰冷的体温,三分落寞几许希冀的开口,一双布满艰辛的眼里,水雾弥漫的像是落进了红色的雨,鼻息间全是她身上的死气,仿佛沉进她的胸腔压在她的心尖,喘息不得。 貊庠哽了一下,喉咙有一口气堵在那里,不上也不下,可她硬是挤出一抹得体的笑容来,异常讽刺的推开与浓,语气认真道:“就算是死,我貊庠也不愿意与妖王共赴。” 妖王…… 到了此间,她竟然还与她这般生分地如是陌生人,与浓眸中满含清泪,缓缓摇头,而后小心翼翼地呼吸,语气尽量如常,她看着她说:“阿貊,若是此战会胜,我们一起回湘潭好吗?”她虽是疑问的言辞可低声下气的状似又在承诺什么。 貊庠伸手抹去眼角的霜雪,抬起头来,道:“……胜利这件事儿可不是随口说说就好的,千年前的大夏王朝,你是忘记了我们南戎的结局吗,还有回去湘潭怕是不可能了,相信晋国已经准备好作战了,最开始的战场便是在那里,谁叫那里是两国交界之处,只能说命不好,当然了,你不是也是利用晋国侵占他国的野心杀了商荣吗,哦,那是对你至情至真的濯鄞。” 然而话音还未落,只见与浓忽然一把将貊庠扯进怀里,用力的抱紧,闭上了眼睛,划过下颌的一滴清泪掉落在她的肩膀,湿透了披风小小的一处,印出了一朵冰花儿来。 貊庠斜过眼睛,嘴角未收起的微笑一闪而僵,她伸手拢向她的发,几欲张口却都是沉默无言,抬起的目光远远的俯视城下那一片雪白的平原,远处山峰纵横,眸色尽是死寂。 寒风溯雪重重遮盖住的城楼上,暮色苍茫中那里就像是座海市蜃楼才会出现的遗城。 可就在那一瞬,城下就却恍然间爬上来了一批不知晓来处的死士,黑压压的一大片,覆盖了本来雪白的平原,大约是有上千人……不,应该是上万人之众。 守城的将士还来不及向城内驻扎的大虞主力军队传出受到突袭的信号,或许已经传出…… 顷刻之间,他们拔刀迎战,刹那间的血色就染红了她们的眼睛,即使此刻隐身而在,可那红色就像是帝宫里的那一片十里红梅一样灼眼,而四下慕白里全是不断跌落城下的尸体,白中夹杂了黑色,又被血色覆盖。 貊庠平静地抬眸看向那些混战厮杀的人群,血色弥漫周遭的空气,腥味儿深浓可却带着丝丝缕缕的妖气,她稍作沉思便能猜到此番之战是为何。 她单手推开与浓的那个瞬间,连同搭在身上的披风也一并还给了她,待整理好披风的系带,她双手捧上她的脸颊,眸色间情绪缺缺,语气却满是严肃,道:“白惊惊她怎么会来这里,那一只大老虎?” “难道,她也想要分一杯羹,在这被战争与时疫揉乱的人间,可又出于什么目的呢?” 与浓被迫看着她,知晓她如此问,该是猜出来了什么,随即也不再隐瞒,“她在妖域已经接了我的剑,怎么说来,她都是妖王之一,想要做什么便做什么,更何况大虞的国师是在预谋人神两界,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皆懂,谁都无法真正做到独善其身。” 貊庠的脸被霜雪砸的一通慕白,她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身上的麻布衣袍被风卷的疯狂涌动,浑身由内而外散发的死气沉如深渊,她啧啧嘴,叹了一口气,道,“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与浓,不是我多话,连你们妖都有要保护的人,那么我就算助纣为虐也好,间接性的伤害你连同你的族人也罢,可我只有这一个办法能够保护我的族人了,所以,我们的情分与恩怨,一切便都止在千年前吧,所以,我们现在只是敌人的关系就好。” 与浓皱起眉,一张京华美艳的脸颊上是比雪还要寒的冷,她颤着声音问道:“阿貊,你真当是要舍弃我了吗?” “可我这一次是会站在你的身边的,至死不渝。” 貊庠一听,果断变了脸色,可说不在意那是假的。 但是,这家伙啊,是真不知道破镜难圆这四个大字是如何写就吗? 她毫不犹豫的开口打击道:“与浓啊,不要纠结前尘往事,你并没有被困在哪里,还是看开些的好。” 被貊庠赤裸裸地撇清关系,与浓一下大力拉上她的手腕,那一张略显绝色与清冷混生的巴掌小脸一下就冰冷起来,满是凶色的冲着她吼道:“你说错了,是破镜重圆,我与你之间还是有缘的,只要我在找你,只要我记着你……” 貊庠冷笑连连,对着与浓打断道,“不要再做梦了,你知道那是没有用的,所以,给自己一些体面吧,风与浓,你好歹是一代妖王啊,更加别让我看轻了你!” 与浓浑身一震,眼角的泪混杂着霜雪而划落,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分明,她已经有了决心带她回去湘潭,将所有的一切都交给夏衍,可是此刻,她竟然失去了勇气。 是啊,连妖都有要保护的人,更何况是阿貊与她的南戎。 貊庠说完,退后一步,于厮杀的城墙上缓步离开,脚下是不断倒地的死士尸体,但却都是妖兵而变化。 她在一处尸体旁却被迫停下,因为袖中的飞月刀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凌厉杀意,她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赫然出现的白惊惊,目光掠过她手上所执的濯鄞剑,再没有半分剑中之主的霸气,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枯萎的笑意。 濯鄞剑的确不该落在她的手中,剑已幻化成人,如何能再做回剑,还被不喜欢的人所掌控,即使炼化去记忆,可是那又怎么样,看现在这个状况,显然他并没有忘记那个人。 理由无可厚非,执念太深! 白惊惊微微凝眸,扫了一眼周身所及之处的杀意凌冽迸发,她几步掠来停在一步之外,执剑指着她,“为何要置三界于死地,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南戎,万不该连累我等为你受累拼死。” 貊庠轻笑,视线停在眼前的剑尖上,毫不惧意,甚至是又近了一寸,“是吗,既然是小小的一个南戎,那怎能劳烦妖王前来,倒也不必。” 她的言外之意,甚是挖苦,白惊惊听的出来,不过她也不恼火,一瞬之间她莫名冷笑一声,便就收回了那剑,“貊庠啊,大虞的国师不是等闲之辈,靠近他,无非烛火扑蛾。” “是不是扑棱蛾子,可不是连濯鄞剑都拿不稳的妖王说了算。” 下一秒,白惊惊就挤出一抹苦涩十足的笑,她来此可不单是冲着她,冷道:“……我知道你不是,但是你的敌人如今可是整个三界,所以,风与浓若是保你,你知道她的下场。” 她带有威胁的话音未落,就被貊庠一把推开数十丈远,丝毫没有反抗之地的摔了一地狼藉。 貊庠顾不得收回手,却猛地折身,保持着将手推出去的动作,看向身后推波助澜的某位,眼里没有一丝意外,“你一直都在跟着我吗,所以,这是看够了吗?” 谭青勾唇扬起一丝凉凉地笑意,扫了眼周围糟糕的战况儿,视线停在貊庠难看的一张脸上,皱眉说道:“实话说,你的脾气收敛了,对待她们可是和善了许多,看起来真令人操心。” 貊庠将手垂下身侧,低着眼睛,余光瞄向谭青身后站立僵硬地与浓,心整个一沉,但却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异常平静的对着他回话道,“起码该操心的人不是你。” 白惊惊被某人的那一掌推的五脏些损,爬起来用两指抹去了唇角的血迹,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警惕的扫向那位传说中的大虞国师。 此次突袭可是为探他的底儿,实话实说,的确很厉害,至少是比过风与浓那只不负责任的千面赤狐不知多少倍。 当然,她也打不过,在她的对手里,首先的排行榜就是她,那么比她更加可怖又强大的大虞国师,怕是不能想象,她插话道:“大虞的国师的确很厉害,那么一定要站到最后才可。” 她想着,到时间是不是该撤了,有些事情,不是此一夕之间就可以得到的。 第一百零九章 她慢慢的将目光移到不远处被隐匿在霜雪与一片混战的人群中那一抹单薄的白色身影,孤单的可怜。 眼里一闪嘲讽,那么不可一世,又造化颇高的妖王,单就可挑玉京殿中的执明帝尊,更加放眼妖界没有一个能是她的对手,曾是她白惊惊心中最嫉妒又羡慕的女子,然而如今,可却在此大是大非之间摇摆不定,到底还是不如她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风与浓啊,你怎么就会不知轻重了呢? 她白惊惊虽是只闻一二,那些千年之前的旧事。 但是也心知这南戎的王一定会是必死局,同她的族人一起,因为这是千年前的恩怨重拾。 无可厚非,此刻人神之难便是最后的终结,所有的仇怨都将彻底消去,化为历史。 白惊惊挥了下手,命令身后一众妖兵退下,随后一闪化风掠至风与浓的身边,不容拒绝的将她带离,也是她如今再没有能够留下来的理由。 因为,她们之间的情谊早已止住经年,散在南戎一族亡魂与枯骨铸造的千阶祭坛,这是巨大的沟壑也是天与地的根本距离,实在无法弥补,也不可能重续。 一片煞白带着血腥的雪色幕城,尸体遍布,血腥横流,然而某种意义上大胜的大虞将士已经开始整理战场,他们并未有一丝发现对方死去之人可能不是凡人,而他们的帝王百里奚也已经火速赶到,随之而来的还有夏衍与贺槿。 貊庠的麻色衣袍被风吹的鼓起又落下,她加紧了胳膊,鼻息间却全是霜雪,她本能的呼吸急促了下,微微拢起拳头,使劲儿打了个喷嚏。 讪讪然地才看向站在一片霜雪下的谭青,一身青色衣袍,很是怕冷的将双手藏在袖筒里,清浅地眉眼远远地望着天空朦朦胧胧的乌云看。 似乎,并不意外这次发生在帝都城门的小小战乱,也更加不在意来者意欲何为。 约莫一刻,他起步恭迎大虞的帝王,话里话外,皆是暗示那千阶祭坛之事儿,势必要有鲜血的献祭。 夏衍与贺槿难得口气相一,执意否定。 百里奚明着陷入两难之境,其实心思缜密的已经在想对策,他绝对势要拆了那座枯骨堆积的祭坛不可。 然而,谭青看破不说破,只是提了一句时疫之兆,人神之劫,与之对立的三人一度荒了脸色。 貊庠不觉低下眸子,开始深想彭离千里万里传音而来的话,或许他说的很对,谭青的确是一个急遽危险又神秘叵测的存在,一味儿地靠近,唯有自寻死路。 可是,谁叫她本身就是一条绝路呢,乃天地不容! 她转身,亦步亦趋的离开了城墙,步下楼梯之际,眼角余光远远地就看见了夏衍稍许隐匿又克制的脸,不知道是担心谭青还是该担心她。 锁妖塔的异象频出,执明虽已招其座下三十六神、七十二将、北星七宿,稳其阵心,可是缺失了一半阵心,势必有破塔之险兆。 玉京殿中,执明优思忘川一战天帝之死是否要继续欺瞒下去,可是恐怕消息一旦散出,将置于整个天界不稳,神籍之众定当会深知人神之劫的预言到来所为不假,显而易见那巫神曳岚、霜雪神青女,太子白及、归墟帝君、檀溪帝姬已是预兆。 帝女抒珩揭开朱玉所串之帘幕急步而来,她边走边问道:“帝尊,此人神之劫,是否不可避之。” 执明抬眸,视线所及一片珠影摇晃,波光粼粼,他伸手扶额,眼中一片瑶乱,“此番避之不及。” “那帝父之死,只是开始。”抒珩心如刀绞,眸中恨意泛出点点泪光,她哽了下说道,“那谭青不过一个游历人间经年的小小戏法师,到底能是个什么样的魔头,可以搅动这天地时局,无非钻了空子的小人。” “还有那南戎一族,不是天地秩序所灭,如何又成了人神之劫的始终。” 执明将手移下额间,清明的目光看向帝女,复杂中带着艰辛,只是道了一句,“世间万物皆有定律。” 抒珩不肯苟同,“可此为正邪之分,生灭之间,帝尊何故到此还在卖弄这玄虚,若是一开始这南戎不除,是否就没有这场劫难,纵使帝父也不会死。” “抒珩,这不是与之浑谈的原由。” 抒珩忍耐着脾气问,“何为原由,帝尊您说,抒珩定当洗耳恭听。” “……事关人神两界易主之争,关乎的不止人神。”执明思量再三后直言不讳道,只因对方除去帝女的身份,又是欲界之主,有些事情,她必须要知晓,不是胡闹就可以解决。 抒珩虽然秒懂,可依旧还是被惊吓道:“……这……尽管如此,可这动荡未免太大,历来新旧更迭还从未如此过,我甚至无法想象这样的劫难之后,所出现的两界到底是如何的场景。” “这场动荡难免,帝女切记不可泄之于众。”执明嘱咐。 抒珩道,“那么那个人会是水神哥哥吗?我本以为,他一生都不会被禁锢在天帝之位,他那么喜欢自由的一个人,为何要把他强行塞在那个叫人踹不过气来的位子上,纵观帝父的一生,从没有为过自己一回,就连死亡,都要建立在守护三界安宁的位置上,不可追究,也不可能追究。” 执明本能的语竭,却还是宽慰道,“有些人生来就该站在云端,然而他的责任与使命也该与生俱来,这样,便叫做德才配位。” 那么帝尊呢,原也是如此才会吝啬自己的情爱,抒珩的的确确受教了。 她低眸回道,“帝尊势必全力以赴,为水神哥哥荡平所有后顾之忧,抒珩必先与之俱守,死亦何惧。” 紧着,她抬步转身拨开串玉的帘幕,身影摇晃在一片破碎的玉光之中。 执明本能的站起身来,指尖微自一动,眉间紧紧的蹙起一道川字,难看的瘆人,不知晓算到了什么令他心惊胆寒之事儿,足以让堂堂玄武帝尊产生畏惧。 第一百一十章 雪天风大,整个大虞帝都几乎裹了一层霜白,十里长街,寂静的没有一人,雪落可闻。 貊庠双手抱胸倚靠在长街某一处的门前看雪,有种预感浓烈的似乎这是她能如此平静看到的最后一场雪。 谭青一路默默跟来,守在她面前同样望着天空的方向,很久才说话道,“晋国比约定的时间更快一些的动兵了,此刻湘潭也已经被攻破,想象一下不出三日,他们便可踏进这里看雪了,听说晋国处在水泽平原之上,永远是四季沐歌的湿润环境。” “那么他们违反自然条件跑到这里不会被冻死吗?” 貊庠依旧望着雪,眼神毫无波动,淡淡的回话道,尽管掩饰的很好,但是听到湘潭城破时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得惋惜了一下。 到底那曾是她住了许多年的地方,也停留了她此生最快乐的那些时光。 所以,闻之突然被战争所袭,还是控制不住的会有些不适,但是,仅仅也局限于不适而已。 因为,她一点儿也不意外哪里会受到殃及,那不过早晚罢了。 微微收回目光,谭青象征性的伸出手接起天上滚落的鹅毛大雪,却不出几秒那些雪便融化在掌心成了水,冷的他钻心的疼。 沉思间他缩回了手,将那雪融化后的水尽数擦干净在袖子上,分明是让人下意识感到脏的动作,可在他做来却别外的雅致,娴静的接话道,“可能冻不死,但是一定会不适应,不过从适应到不适应来回不过几件衣服罢了,这个世间……办法总是大于困难。” 明明是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话,却莫名感到一种残忍的荒唐,貊庠很是讨厌这种词不解意的反差,一点儿也不够恶毒的真诚。 该是如何就是如何,哪里有这么多的冠冕堂皇,将一场谋划罪恶的入侵说的简单的就像是寻常不过的聊闲。 所以,完全忘记了他们此刻还是同盟的关系,刻薄的语气质疑道:“大虞国各洲关卡府地囤兵至少几十万,难道只是帝王的摆设吗?” “面对大势已去,除却死亡尚可……而相比于那些渺茫的希望,还不如识时务的好,毕竟命只有一条,没有人能够以身犯险,就算有,那不过杯水车薪,无济无事罢了。” “那么大虞帝都的十万禁卫,四十万兵将呢?” 谭青突然就笑出了声儿,在寂静的雪里激出了尖利的回响,刺的人耳膜一紧,喉头发痒,他道:“庠儿,他们是人,不是冰冷的武器,何况面对时疫,就已经措手不及,怎么还能够教他们上阵杀敌呢?” “更何况,他们是为了谁呢?这时疫肆虐之后,他们可是连他们的家人都保护不了,而且,唯一有可能存在的生路却是被他们高高在上的帝王因为猜忌而选择漠视。你说他们现在是不是很迷茫,他们的国家为何会被降下时疫,是否是天意所灭其国和其君主呢?” “那么今日城墙之上的那些人呢?”貊庠眸光漾着一池冷漠,如是冰结万里,她若有所思的继续道,“看着可是英勇的很,没有一丝感染疫症的反应。” “你猜,他们这般无碍可是得益于谁又是忠心于谁呢?”谭青瞥她一眼,并没有说透,也是知晓她能想的明白,那些人都是他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好说的。 随之他就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好了,不提这些未知的事情,倒是惹得庠儿不快,还是带你看些熟人的好。” “若将他们作为献祭的头品,想来会更好,当然庠儿也很喜欢吃不是。” 貊庠猛地看向他,虽然心中隐隐已有猜测,那些头品除了神便就只有神,当然被困祭坛里的那几位是万不可能的。 不过,熟人那她可就没有认识几个了,于是明知是谁,可还是多此一举的问,“他们是谁?” “庠儿,说出来可就不是惊喜了。”谭青欲盖弥彰的样子很有神秘叵测的阴谋感觉,令人头皮止不住的发麻。 貊庠浑身一震,莫名握紧了手心,心更是冷的渐渐下沉,她试探性的出口问道,“那些祭品是风与浓她们吗?” 有种感觉,他说的熟人也只能是她们了,在此间,她可没有再多的熟人了。 而方才,可以说她们算是自己送上门来了,而眼前这人大约是万不可能会放过。 这重启千阶祭神坛的祭祀,凡人的魂灵若是达不到对应的力量是远远达不到要求……而她们的修为及其强大,很大程度上可以被炼化为祭器重开封制在那里的阵法,那也是囚禁了南戎千年在那里不得出的一道枷锁,就算她引来混离地狱的业火,也只是徒然开启了藏在祭坛之低的地狱的那道暗门而已,若是想要将南戎一族尽数拖出那祭坛之外,只有除去那压在祭坛之上的千层阵法。 “庠儿,再说出来可就不是惊喜了。”谭青语气较真儿的可爱,可眸光却潋滟着白刃一般的冷,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而不悦。 貊庠感受到那股子冷,似乎能够穿透霜雪,来自于千年万年的冰原,而那流动的气息一下就能割破喉管,她呼吸本能的一促,下意识的反应道,“那请吧,惊喜,我倒想看看!” 若真是她们,可眼前这种情况,貊庠即使不想见,也断然是不可能了。 某人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她见。 可却并不挑明,难道真是想要给她惊喜,真是谢谢,那倒是不必。 不管挑明与否她都不觉得那是惊喜…… 谭青失笑于她的识时务,更加喜欢她的眼力见,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眼里一夕之间漾满了温暖,夸赞道:“庠儿,真是乖巧又聪慧的很呐。” 这一通夸赞,貊庠听的浑身难受,忍了好几次才忍住想要吐的感觉,控制不住的催促道,“赶紧些,熟人怕等急了。” 然而,此番之举她也是想要看那些作为祭品的她们,到底如何才能成为祭品,而谭青到底是有多少本事儿,是她所没有见过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脏的某一处……会那么的不想那个人是与浓,隐隐的根本没有理由。 谭青将手重新陇回袖筒里,笑容似乎渗透到骨子里,有种发腻的甜,可又有种莫名的冷,他爽快道,“好。” 貊庠嘴角勾起几次,想要再说些什么,可终究欲言又止。 可两人却默契的折身向北方那座隐匿在云雾缭绕死气弥漫的冰冷帝宫,一路无话,一前一后行至霜雪大作的十里长街,暗色的影子被风拉扯的直至模糊。 回笼归蜀的长廊,覆满雪色,檐角的青色风铃微结凝冰,浅浅地发出透明的寒色冰封音动。 从上方看怎么都是冰结到底的太液池,可湖底下方竟却别有洞天,那是有着一座深不可测的地宫在哪里赫然存在,又如是被水淹没的遗城一般静静地泡在水里面。 而在那湖底某一处生横出遗城之外冒至湖面外的天然石壁上凿出来的一处诺大的石窟,看起来有些年头,但质地可谓坚不可摧,水不可侵其害,丝毫没有损坏。 随着谭青进入这里后,貊庠总是忍不住的头疼,或许是她并不习惯在水里面的环境吧,那是一种将人压在一种密闭的空间里,没有一丝空气的流通的糟糕境况。 “怎么了?” 察觉到异样的谭青在遗城中街通往一道窄巷的路口前停下,他微微侧身看向身后距离一步之差的她,步伐微晃,神色极度不适,他自然而然伸出的手,搭在她甚是发白的脸上,“你看起来有些不适应,是因为不是水鬼的原因吗?” “知道还问!”貊庠蓦得偏头,躲开他的手,重重深呼一口气,竭力稳住心神后继续又道,“可这之间又有什么不一样?” 被避开,谭青只好兀自收回手,指间貌似还留有她的温度,那种令人心悸的冷,他啧啧嘴后不禁思考的回答道:“死法不一样,所以适应度也就不一样!” 将手握拳低在眉心,貊庠用力按了按,稍微缓解了头疼,开始心里思索如何死法不一样,可结局不都是不得往生吗? 到底能有什么大差别的因素,她冷声反驳道:“横竖都不得往生的横死鬼了,还探讨死法,是不是过了呀,国师!” 她的尾音刻意拉长,仔细辨别竟有些散发着阵阵尖锐的嘲讽。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听的出来她话中之意,谭青无所谓的遥遥头,笑着否认道:“庠儿,并不是这样认为,这其中关窍可大了去了,不是所有的横死鬼都如是你这般造化颇高,弹指一挥间可拽下神界几位神明囚于掌心之中拿捏生死。” 貊庠不以为意的眯了下眼,眸中尽是不屑,显然她并不是十分喜欢谈论这些毫无意义又及其搞笑的事情,试问此刻这座水底城内予她何益? 紧着,她岔开话,直奔主题道:“既然已经带我来了这里,那何不让我见见国师所说的熟人到底是那些,我可好奇了一路呢!” 谭青笑意未敛,听得出来她并不是好奇,而是单纯的已经猜测出了他刻意为之不肯透露的熟人是谁。 可此时,她竟是如此假装试探,实在不像她的性格做派,放在之前,应该早都已经戳破且质问了。 所以,她这般模样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呢? 谭青愈发肆虐的笑意不禁溢出眼眶,散在水层密闭不曾流通的湖底,看起来有些不由分说的压抑的既视感。 他幽幽地勾唇,却是不答反问,神秘兮兮的说道:“自然是有目的,才会带你前来,不过,相信庠儿一定不会同她们有何叙旧的心情的,难道不是吗?” “所以,不急,既然来都来了,那便先逛一逛这水底遗城,也好歹见见这人世间不多见的奇景!”谭青语气温柔,似乎打着商量在娓娓道来,可一双漆黑的凤眸眼光狭长,却有种让人拒绝不了的威压,而永远都在苍白的脸色,在散发着月光一般的清冷和刃劲儿,只一眼便令人生出不可忽视的心悸。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没有话要说?” 貊庠虽然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实话说,他真的很能戳中她的心思,可某一种情况侧面说明也是她猜对了,那个熟人是与浓她们不假。 的确是的,她不能保证他说的是否就是她正在想的,依照此刻她们还在处于对立的关系。 所以,只能这样若无其事的耗着,或许等着各安天命也是好的。 “随你吧!”谭青无所谓的深瞥了她一眼,反正他是不急,而后走在诺大的湖底世界,随着一处窄狭的深巷高楼越往下走便越接近那座天然横生的石壁凿出来的石窟,但是越往里进,便能清晰的看见静静泡在水中的累累白骨,散落在各处,稍不注意就会踩上去,碎作一片磷火,消失在水里。 貊庠本意不想跟上前去,可却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解决眼下的困境,委实她不怎么想要见她们,因为根本无话可说,或者无法言说。 现在,她们正在背道而驰…… 她小心翼翼的避过一截路,因为捏错了避水诀,以至于改正过来的时候还是被水呛的有些头晕脑胀,后面干脆也没有再避开,而是跟着谭青的步伐直接踏了过去那些白骨,毕竟死都死了,在后来者看来不过物件罢了,比如南戎也是比如她,只能留在过去,散在沉烟里,随着时间湮灭,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大约走走停停了一个时辰,在接近那水下遗城之外的横生石尽处,也是洞窟一般的深渊之地。 那一路水波粼粼,比别处更甚,折射着顶层深结千丈的冰晶,在水下透不过一丝光明,暗色的湖底,唯有越接近那片横生向上的石壁周围才散发着淡淡磷火的光芒,那是投射在被水浸泡经年的白骨之上衍生的鬼火,无所谓魂灵。 貊庠仔细辨别那些白骨的特征,发现骸骨死时的年月竟然各不相同,但是相同特征的都是女子。 她难掩好奇,“她们如何掉进了这里,死因又是什么,魂魄呢?” 谭青脚步微顿,但是没有作停,稍作沉思后回答道:“这座宫里大多的人大多除了女子就是女子了,哪里又有什么死因之类,不过一些位卑职小的伺候人的奴婢惹到杀身之祸故而被丢进这里毁尸灭迹罢了!” 如此解释倒也没有什么可疑…… “那么魂魄呢?”貊庠大步追上他,继续问道:“即使是这样,可为何这里没有一个水鬼呢,少说也算是横死鬼,怎么就感受不到她们的存在,而且试问并不该这么消停吧,据说被淹死的鬼每每到祭时会重复生前溺毙的死亡之痛!” “如今……怎就没有一个,还只是我们并没有碰上,还是难道说他们是凭空消失了吗?” 谭青失笑,停了下来,折身看向欲停不稳的某人继续唠唠叨叨,好不烦人,他一本正经的认真道:“南戎死后就连魂魄都被镇压在千阶祭坛永世不得往生,你觉得这座帝宫里的人,既然能够杀了她们,还会等着她们变成鬼实行迫害吗?” “再说了,这帝宫里有帝王坐镇,那里还论得上鬼神捣乱,也不看看是谁的场子,那可是人间主子的家,谁敢呢?” 某人突然的停住,致使貊庠有些差点扑了上去,幸好,她在最后一秒及时收住了,并未碰得他一丝衣角,站稳当后,她沉默了片刻。 才说道,“也是,这俗话说得好,做了亏心事难免怕鬼敲门,索性便让其连鬼都做不成,果真苦命人也是苦命鬼,命运这东西有时真的令人心悸。” 想必,当年的夏稀也是如此想的然后才请至九洲的能人异士,铸造了千阶祭神台,更加以千层阵法封印了他们的魂魄,教他们永生永世都陷在那座死地不得托生。 真实的与其世间之人无疑…… “你这觉悟可谓是一点就透啊!” 谭青得逞,感念她终于可以消停一会,起码也是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扬眉夸赞道,随后继续向着那座横生石凿出来的大窟窿门口靠近,那是一段黑青色长着青苔的石板的阶梯路,一阶一阶跨度并不算大的往地下延伸,周围是横生而出的石峰林,但又像是根根立起来的柱子,而那上面隐隐约约的刻着风时花的纹路,可仔细看好似又是什么祭祀的篆文。 仔细看着那些,貊庠的眸深幽幽地散发着黑色,莫名的发怵起来,疑惑这是什么鬼地方? 百思不得其解后,她谨慎的问话道,“这里是哪里,为何会有祭祀的篆文?” “这又是在祭祀什么?” 谭青向前行走的背影没有一丝波动,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的走着,被水拉长的青色身影虚虚摇晃着暗影碎离。 貊庠也不气馁,几大步跨了出去,追在他耳边又开始喋喋不休的发表意见,“这里看起来算是一座遗城吧,可是并不该存在这帝宫之内的太液池吧?” “尚且,太液池那么小的地方,这里至少是一座城,被水淹没的城,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又用了什么法术带我前来这里的,至少是五行遁术里其中的一样吧?” “所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致使整座城被水淹没,还有这个地址究竟是在哪里?” “还有这里的原住民都去了哪里?” “怎么只是旁的不相干的人的一地骸骨,还有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闲逛,不是晋朝军队已经攻破湘潭直往蒲阳帝都,现在重中之重你不盯着那些……” “到了。” 谭青在一处黑漆漆的石窟的门口停下,掠转回身,答非所问的打断她道,眼里一分一丝也没有作答的意思,反而裂开诚挚的笑容来邀请着说道:“走,该进去了。” 貊庠目光愕然落在那座石窟之内,除了扑面而来的冰冷水汽之外,感受不到一丝旁的异样,她略微犹豫,迈出脚步,却在踏进门口的那一瞬,不由提心吊胆起来,谨慎道:“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一百一十二章 突然有种预感浓烈,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儿,首先他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自然而然的就反应出来。 得见貊庠质疑,谭青装在眼睛里的笑容逐渐卸下眼眶,不耐漫上神色,却在轻呼口气后忍这性子解释道:“不过是处水下遗城罢了,庠儿何故如此追究其因。” 貊庠眸光潋滟着稍许冰色,迟疑的看向他,可却明显不信,措辞几许又故作疑问道:“国师还未言明,这遗城从何而来,又如此会落得此番模样,怎么就能是一句遗城罢了解释的清楚,更何况,我又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哪里,起码并不是大虞帝宫之内的太液池底,所以,问问清楚也是可以的吧?” 她的语气好奇而认真,可分明挑衅的言辞却显得并不尖锐。 听闻,谭青拢在袖子里的手莫名紧缩了下,他眯起眼睛对上她张望过来的视线,别有深意的轻勾了下唇角,扶起了一丝深幽,思索了一刻,平静如水的回道:“你说对了,这里的确不是太液池底。” 这……算是回答了吗? 还是她问的问题太多,以至于他只是挑了一个简单又想要回答的问题而已。 那么至于其他的呢? 算了,她此刻很想要一一揭晓的是关于这座沉没在水下的遗城的故事。 对于未知,她充满了想要抽丝剥茧的探知欲望。 很快,貊庠干脆向后退了一步,远离开那暗漆漆的石窟洞口,单薄的身影被水层施压的轻弯着腰身,但并不影响她的身高,依旧杆子一般的矗立。 她打蛇顺杆爬的继续强调道,“国师,此地何来横灾,又因何为?” 真不是说,她句句都能问到点子上,当然告诉她,其实也没有什么,与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并不冲突。 可是现在,他莫名就是不想说,单纯想要看看她能怎么样。 谭青微挑了挑眉,诚恳的语气看不出来有丝毫弄虚作假的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 压根儿就是不想说吧,貊庠不悦地蹙眉,“国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可我就是不知道啊。”谭青淡淡的回道,颇有种故意,随后越过她,摸黑走向面前那黑色如是墨一般的石窟之内。 他脚下的步伐稳健,看的出来是习惯使然,可见走了不止一次。 不说算了,她又不是非要现在知道不可,貊庠犹豫半刻,跟了上去,尽管眼前是黑色一片不见十指,可是论做鬼多年的本事儿,她还是依稀能够看见周遭的大致环境,这是在山体之内凿出来的石窟,看着那迹象,显然是做人为。 “国师,这该不会是你凿出来的地方吧?”貊庠忽然发问,水色黯淡寂静的石窟内回音阵阵,如是一道惊雷炸响在耳膜之间,漾得心头一丝紧缩。 “呵,庠儿可真会开玩笑呢!”谭青随口说道,神色细微的波动了下,却是没再否认和解释,他一边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在水下吹开一道火光来,一边继续走。 貊庠被那火折子能在水下发出火光所震惊到,确定那不是凡物,手指着那摇曳的火光,诧异道:“国师,这火折子可真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还有吗?” “你都不准备歇会儿吗?”谭青无奈瞥了她一眼,继续道,“都问了一路了!” 貊庠两步走到他跟前,整个人堵住他致使其不再走动后才停了下来,思量再三直接道,“国师想要做什么,还是说说清楚的好,毕竟我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所以,实不必虚以委蛇。” 虚以委蛇的人到底是谁,总之都不能是他。 谭青被迫停下,看着眼前霸道而为的小丫头,感觉她甚是莫名其妙,可紧着蹙起眉,佯装严肃地问道:“庠儿,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不可,而我们现在不是在逛这水底城吗?” 对待她这小丫头,的确需要藏着掖着的好,他可做不得坦诚,也是不得坦诚。 本就她已经在防着自己,难道他还能上赶着透露自己重点在算计她的目的吗? 他又不傻,她也是真聪明,说不定也在算计他呢? 所以,这底牌,怎么能一点一点儿的亮出来令她涂生戒备呢? “呵……那晋国都已经直逼蒲阳帝城了?”貊庠叹口气,改变策略的说话道,也是明白,他是铁了心不想说这里的事情,她问不出来,尽管好奇颇深,也只能顺其自然。 “庠儿,你不是都知道大虞各洲府地都屯有兵力,尽管时疫肆虐,可怎么又会那么轻易被打到蒲阳帝都,再说了,不是还有两界神仙在暗中帮忙吗,不管时疫还是战事儿!” “所以,现在我们不必着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想必庠儿懂得比我都多。” 貊庠道:“可是眼下时景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那就是除掉两两相执不下而得益的第三方,你觉得以鹬蚌比喻神明,是太过于看低他们了吗?” 谭青笑而不语,眼里流露出的欣赏如是在看一副佳作,他挑挑眉,伸出没有拿着火折子的手低在她的额头,将她轻移开一旁,甩甩袖子后继续向着石窟里边行走。 貊庠并没有在意他眼中那一抹看物件儿称心的欣喜,也是懂得此刻她的处境儿,其实倒也没有什么差别。 只是对他的操作有些看懵,她摸了摸额头,发现并没有什么可疑,才大步跟了上去,借着那火折子的光亮,与他并肩而行,却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 谭青蹙眉,一张隐含着水光潋滟的深眸里,覆着白皙的玉色淡出一抹讨嫌,可也有问有答道:“夏衍会除掉你还是贺槿会除掉你,你觉得他们会等到今日这般一发不可收拾之地也在寻求两全之法吗?” 猛地,手指藏在黑色衣袖里不禁打颤了下,堪堪紧握不再轻抖后,貊庠冷着神色,疾言厉色的否认,巴不得与他们没有丁点儿联系,更有种像是恶心垃圾一般的错觉,“我与他们有何不能除掉的关系,还有国师不要试图拎清自己,这一切不都是你的杰作吗,至少我的记忆已经全部回来了,即使你没有留下一丝明确的蛛丝马迹,可是依旧是你不是吗?” “你明知千年前,所有的一切莫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而我所做过的一切自问无愧于天地之间,因为我的身后有我所要守护的人民,……可是,我依旧败了,但是站在他的角度来说,他要守护的也该是站于他身后的那些人们。” “所以,这是场必须局,我知道输赢只能属于一方,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神明、如果夏稀肯放过南戎重回在人间的某一处,至少我不会走到同你一路,国师你真该庆幸,此刻神明没有万全的法子使我的南戎完好无损的回来,更加做不到那一念等同的偿还,你才会有机会伺机而动。” 谭青放缓了脚步,手中火折子的光芒才不至于随风而肆动,聚在一起透出爆发性的光亮来,照出一大片黑色的地界,如是撕开夜色与层层乌云透出来的冰冷月光,他的目光安静的瞧着那抹灯光,神色安静的回道:“庠儿,其实你不必如此与他们这般划分界限的生分,分明是知道你们之间所存在的那些关联,是这三界中最不可能磨灭的缘分,更是掺杂了说不透的爱恨与情痴……” “国师莫不是在说笑,这爱从何而来,恨又几个意思,我们之间不过是世代堆积已久的仇怨在一定环境里得到爆发罢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这些想必国师应当深有感触,毕竟在人间活了经年之久,所见所闻该是比得过我诸多。” “这世间之事儿,从来都是如此的理,要么在寂静中被消灭,要么在沉默中爆发。” 谭青紧紧握着手中摇曳的火折子,致使那用深海鲛鱼皮所炼制的灯芯微微的飘闪,险些幻灭,这可是世人所说那永世不会灭掉的长明灯芯,可见手握灯盏之人是如何的高深莫测,只是手指黯然用力一点儿,就能将其轻易灭掉。 “庠儿,所以呢?”谭青浅浅地眯了下眼睛,看不出藏在浓密长睫之下的深幽情绪,“是当真不念一丝旧情了吗?” 话落,他的视线从那散发着微光的火折子前挪开,远远地看向她,“庠儿,比起想象中要绝情很多呢?” “绝情?”貊庠不置可否,随即又冷笑,“要是论起国师来,我可就差之千里万里了,你可从未有过。” 谭青神色一变,愕然嗔怒,可却并未表现出分毫的动作,予以爆发,只如是阴险多狡的狐狸一般,笑里藏刀的道:“庠儿,可是怪我救你救得晚了一些,可是谁叫一个是水神一个是冥王,当时那个境况,真真是哪一个都不敢招惹呀!” ……不敢招惹,还是在等不及他们下手呢? 貊庠不由分说,失笑的花枝乱颤,一张苍白若雪的面孔上布满深深地褶皱,像是开过荼蘼的山茶花,满色花容的痕伤。 她微微躬身,连笑带喘,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国师啊,欺骗和说谎还是有本质区别的,很明显你并不是真心的希望我活着,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契机而已,你当真以为我看不明白吗?” “庠儿,怎么能如此曲解我的用心良苦呢?”谭青唉了一声儿,故作否认的姿态道,可心中已然明镜,她只是暂且同他不是敌人罢了。 不过关乎那两位,现在大致可以确定,他们是没有被原谅的可能了。 想到此处,谭青不禁爽朗笑笑,然后将手中火折子一口气吹灭丢掉,而后长袖一挥。 只见眼前诺大的洞窟一片蓝色的波光,沉在水层之中,发出星蓝一般的色颜,炫蓝夺目,宛如深海倒悬。 突然的光亮,致使貊庠本能的挥袖遮住眼睛,待适应后,她才将手放下,抬眼看向周遭隐藏在水中的蓝颜,一时竟分辩不出来是何物,会在水中这般颜色发亮。 她脱口而出的问,“这是什么东西?” “蜉蝣。”谭青答道,语气不见一丝波澜,“只是一种朝生暮死的生物,庠儿不必过于震惊,像是没有见过世面。” “蜉蝣?” 貊庠并不在意谭青的讽刺且挖苦,一边捡起来他随手所弃掉的火折子,一边不解问道,“倒是和我所见之种类不大相同?” “你捡它做什么?”谭青倒是不答反问,目光盯着她手上的火折子,“你需要的话,尽可拿去,何需要捡呢?” “竟然会在水中发亮?”貊庠像是自言自语,既然他明显不说,所幸她也按耐住好奇,但是也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此番之举也是照猫画虎的现学他了。 谭青无奈看向她,深深憋了一口闷气压在肚中,沉沉的令他非常不爽,但他也只是表情细微之处的冷了一些,语气依旧平静如常,却颇是明知故问道,“庠儿,这是不高兴了吗?” 貊庠像是没有听见,依旧沉默,眼睛始终瞟着手中的火折子,想着如何摆弄着火。 谭青有些热脸贴冷屁股的错觉,可却眼睛滴溜一转儿,耐心哄小孩子的模样道,“庠儿,不要使小性子好吗?” “想要说什么就说好了,我又没有拦着你!” 貊庠险些被恶心到吐出来,更加膈应的连手中令她有意思的火折子都丢了出去,一想到那玩意儿刚才还在他手中那么长一段时间。 “真是晦气!”貊庠狂擦了擦手,卯足了劲像是能剥掉手上的一层皮,她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是此间只有两人,用耳朵想都能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 这种境况,谭青也是见怪不怪,毕竟在他眼前的可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女子,而是一只邪祟且阴险的女恶鬼。 他得逞的勾唇扬起一道灿烂的笑意来,“能够让庠儿说出这句话,我也是有本事儿的人呢?” 貊庠目光暗沉,嫌弃的看向他,“国师,麻烦说人话。” 谭青也算见好就收,言归正传道,“庠儿,即使不用火折子,这洞窟里全都是蜉蝣……” “然后呢?”貊庠打断,是一点儿也不想听他说多余的废话,“这洞窟里到底藏了什么,你到底说不说……即使是我见过的蜉蝣太少,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个样子,它们至少参杂了碎裂的魂灵,而且还不是人类的魂。” 不知何故,貊庠竟然有种感知,似乎他们是来自于异族。 当是身为恶鬼对魂灵过于敏感的缘故吧! “庠儿果真聪明。”谭青承认道,思量片刻后又做补充了一句,“世间所有的江河湖泊乃至于大海都是相通的,而这里通往的地方可也确实是世人搜寻万法所踏不到的地界,也是任何水域所到不了的地方。” “是云梦大泽,难道堆积在这里碎裂的灵魂都是巫人的吗?” 貊庠心下猛地的一抽,猜测的问道,可随即又做否决,“巫人才不会出云梦大泽,尚且又怎么会死后堆积在这里,而回不去呢?” 他们既然有能够出来的本事儿,至少也有本事儿回的去,因为他们是不像南戎融合了凡人的血脉,从而失去回去的资格! 即使聚在哪里的巫族,他们早已隐世不出,但是比起南戎彻底的叛逆,他们对待同族之人该是没有那么狠心,南戎的下场便是最好的惩治分明不是吗? 孑然相反,曳岚在三界何尝不是流浪了那些年不止,还与归墟帝君生下了帝姬檀溪。 也不见得,她有什么被族人拿来鞭策和追杀的理由。 至少她得见的曳岚是自由的…… 所以,到底是巫族与神族是一脉同宗吧,而凡人则是最低等的生物,在他们眼里何尝不是这满满洞窟里的蜉蝣,朝生暮死的寿数。 “呵,有巫人都能创造出来南戎一族,庠儿,你到底在怕什么而不敢相信这里堆积着巫人的魂灵呢?”谭青对于她的自我否定颇有微词,于是言辞不免藏刀,可一经发现不当可却再也收不回来了。 为使不惹怒她,故而坏了暂时盟友之合,害他头疼,不免撇开话题道,“这遗城也是上了年岁,我发现时也是好多年前。” 貊庠定定看着他,眼神不依不饶,但是话语却是意外配合他晃悠了过去,“是吗,国师不该是亲手将其害成这样子的吗?” 算了,随她吧,尽管他反驳她未免也会信! 谭青叹口气也不做辩解,将手拢于袖筒里往石窟深处走去,行至一大截后不忘喊她一声儿,“还不走啊!” “怎么不会是恶鬼见了魂灵又饿了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貊庠缓步跟上,目光从周遭那片散发着蓝色的粼粼波光里始终移不开视线,当真是一点儿也没有胃口吞噬掉他们,根本予她没有一丝益处。 只是在想着若是这洞窟的尽头该是通往云梦大泽,那么这些巫人的魂灵堆积在这里也是勉强可以说的过去。 如是应了凡人所说那句落叶归根,当然巫人也不为过。 但又是什么原因才导致他们的死亡,而貊庠绝对不信是自然死亡。 她自然而然的看向走在前面距离她没几步的青色身影的男子,眼中腾腾生起来的怀疑像是生了根发了芽般的落往他的身上,长成密密麻麻的林,覆盖住所有多余的空间,遮天蔽日般消不尽。 那么……凶手真是他吗? 那么动机是什么呢? 那么领她前来这里的目的,不会只是逛一逛吧? 在眼下这个急遽风险的境况里? 貊庠刚欲要跑上前去,探个究竟,却是突然之间被一只大手蒙住眼睛,视线短暂的失去光明,紧接着腰间便被另一只强有力的手拖往后方,此间她能够感受到双脚腾空而起的高度还有听见她耳边疾驶而过的赫赫风声,盲猜她该是一秒之内被拖行了数十米之远,可见此人功法是在她之上。 可到底是谁如此大胆,竟在此地界,敢行如此僭越之举劫持她? 或许……可能貊庠在那一刻也是心中有数,此人何为,因为她能闻见他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那道熟悉的令人心悸的仙气,那清水一般的轻寒气息。 几乎是一瞬,她本能反应的挣脱开禁锢在眼睛上的那只手,随即侧身一掌,攻击向他的心口,那全力以赴的杀伤力,分明是要命的力道。 璇身浅浅站稳地面后,貊庠只听得一声儿闷哼,继而看到出现在眼前那张令人窒息的脸时,和预想中的人没有分毫差错,她当即恶嫌的想要抽回手,可却被压在对方的胸口与他的手心之间,动不的一丝一毫。 不得已,她只好用另一只手招出飞月,刚要对准他的脖颈砍上一刀,可却被对方迎刃而上,只见那刀尖慢慢没入他的心口,而依旧被按与心口一则的手边传来温热的触感,不用刻意去看,貊庠也知那是血,水神夏衍的血。 “可否信我,哪怕一分。” 夏衍吞下泛上喉咙的血腥,眼神之中倒影着的全是她表情里的憎恶,猛地一刹,他的心如数沉进沼泽,窒息的困绝。 两人身高之差太大,以至于貊庠微微仰头,才能看清眼前之人,那与记忆之中冷漠的样子近乎几度重合,她在一刹那微有些恍惚,竟然不记得此间何年。 约莫一刻,她猛地回神,随即失声嘲笑,很轻的叩问道,“上神,莫不是在说笑话呢?” 下一秒,她送进他胸口的刀刃毫不留情的全数尽没在他的心口后又全数抽离,与此同时被他紧抓的另外一只手也竭力推开他数米之远,撞击到石窟的洞壁才重重摔下地面,得以停了下来。 “为何不还手呢?”貊庠轻轻蹙眉,神色极度舒适,“这可一点儿也不像上神你啊!” 她像是在说着与她没有太大关系的话,尔后放眼围观着这四周的景象,发现却还是置身洞窟之内。 那些水层之中堆满蓝色会发光的蜉蝣,不知晓其是否已经死亡。 然而却也不见谭青的身影是否有跟过来。 不知晓是他没有发现,还是刻意为之? 用手堵住心口的伤,可血迹依然大肆溢出,夏衍踉跄爬起来,步伐坚定的逼近几步之遥的女子,眸光沉在一双墨色的瞳孔里,深幽的令人看不出情绪。 貊庠被他的那种目光看的不由头皮发麻,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该有的距离。 其实,相比较于此刻再与他动手,她还是觉得在等等,毕竟没有几日了。 彼时人神两界遭逢大难,心系三界苍生的神明啊,会比想象中更加难过吧! 不,是更加想要除掉她们这些祸害吧! 夏衍啊,千年前的那一战,放在千年后,我知得天道庇佑的上神你依旧会赢的漂亮。 可是这次,我的南戎不会再论为你神途坦荡的铺路石,而是你所珍视所护佑的一切。 这是你的报应即是劫难,也正因为如此这般,我也才能做到此番地步,明知晓是错,可步步都要行至踏错。 两人仅仅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可夏衍却无论如何都不得再靠近方寸,好像他们已远了千重万重,他被动的停止,抬起头来看着她后退的每一步都显得异常坚毅,反观自己的靠近是那么的不合时宜,也许,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宿命,无法企及又不得靠近…… 夏衍无力垂下捂在心口伤处的手,血迹很快就映红了他那身玉结的白衣,斑驳的血色弥漫着胸前衣襟,辗转间湿了大片。 他哽着声音,口腔里充斥着的是呛人的血腥,他吞吐着那血腥气说:“活下去,貊庠,你至少该好好的活下去。” 分明,来此之前他有很多话很多事儿想要解释和阻止,可是此间却发现来回只有这一句能够说的出口。 “呵,水神殿下,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当然,我会活着看着你所在意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 貊庠应的果断,眉眼之间讽刺尽浓,而隐在眸光之下的杀气却是稍不可擦间凌冽。 不知晓是否血液的流失,夏衍失力感胀满浑身,苦不堪言,他看着她逐渐湿了眼眶,酸涩从心间漫延鼻腔,仿若窒息…… 他两步并做一步的走向她,却始终没有敢靠近那最后一步,仿佛是有巨大的屏障,阻隔在他们之间。 猛然,喉咙里的血腥,哽到在哪里,不上也不下,“我明知道,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却还是有着顾虑…” “夏衍,水神殿下,倘若当初成败对调,我也会成为你,所以,实在不必对我太客气。” “怪只怪,时也、命也!”貊庠耿直的打断他道,若不是你灭了我全族,最后却还是正儿八经的神,或许我不可能同谭青一条暗道儿走到黑。 因为,这着实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毕竟,我们还活在黑暗的地狱里,不曾见光…… 第一百一十五章 所以,水神大人,我们一定要后会有期尚可。 不过,你也要放心,其实距离那天当是真的不远了。 貊庠定定看着他,眸光如是潋滟着隆冬般的寒,似乎一下就能冻结一切,结成诺大的冰原。 她后退一步,然后转身,可不待走出一步,就突然停下,她微微一愣后,这才低头看向紧紧抓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指骨纤细,皮肤白皙,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浮在手背上的青筋,突兀的根根暴起,像是下一秒就会戳皮而破一般狰狞。 然而掌心握紧的地方,却有湿意,还有淡淡腥咸,很明显,那是染了血的味道儿。 可几乎不用看,貊庠也知晓此人是谁,没有记错的话,方才他是被她给伤了的,想必这手上便是那伤口处的血了。 但是,她并没有回头,却是难得出言提醒道:“水神大人,现在晋国兵力势如破竹,想必不出两日便会直抵蒲阳城了吧!” “哦,对了,等他们到了……皆时不止是领地,哦,还有时疫恭候,即便是晋国人也依旧没有什么能真正根治这场疫症的解药,所以,实在难逃这场预谋已久的献祭。可当然了,你也知道,那能够破除这场时疫的真正解法到底是南戎,所以,水神大人还是尽快修缮千阶祭坛的好,皆时大家也好都解脱。” “毕竟追根究底,他们也都曾流着前朝夏国的血,他们的先祖也是在千年前的这里亲手铸造了孽障杀劫,如今这般也算是纯纯报应了,老话说的好,这不就是父债子还吗?” 夏衍握紧她的手上分明是用了全身力气抓紧,可此刻却像是握紧了一整个冬天的寒冰儿,令他瑟瑟发抖到窒息,哪怕是他用尽了余生最大的勇气跨出那阻隔在他们之间那道天与地之差的一步,可始终却无法真正的企及一分,他知道,这是惩罚,谁也逃不出的天罚与注定的别离。 他竭力调整呼吸,将肺腑里的剧痛压在已经支离破碎的心脏处,很久才说话,却不由得潮湿了眼睛,他问:“所以,便非要助他杀戮人神两界吗?” “哪怕,他不会真真助你得偿所愿!” 闻言,貊庠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随即反手就推开了他的手,决绝的动作像是在弃掉什么恶心的垃圾一般,她深做呼吸,尽量如常后才折身冷冷凝着他双逐渐泛红的眼睛,可不知为什么,竟会看着眼前人,她的记忆会有些许紊乱。 仿佛一瞬又回到了过去,那场红莲业火映红的模糊轮廓,他也有如今这般的眼神,虽然她到现在都分不清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幸好也只是刹那而已,并不值得过分深究。 她自然而然的忽视过后,忽然就笑出了声儿来,“这可不是水神大人的功劳吗,让我站在清醒与麻木的边缘不能堕落也不得解脱,只有倾尽所有的毁灭。” “其实,真的很奇怪,比起谭青来,我会更加看不得你这般高高在上的站在我眼前,只要想起被世人奉为神明的你,浑身都会觉得不舒服,真的很讽刺不是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本不该如此牵扯上你,因为你并不是夏稀不是吗?”貊庠的眉眼微凝,似带着凌厉的刀片般继续道:“没错,他的的确确是已经死在千年前了。” “所以,水神大人,一定要搞清楚状况儿你并不是他,所以,千万不要忘记你的身份是神,不管是为着人还是神都该与我这等恶俗之物划清界限的好。” 话落,貊庠的目光游移到他心口处的伤,血色依旧暗涌,她注视了好一阵儿后,才清冷的笑着,佯装惋惜道:“此间这般生生受伤,那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也更加不要说是还债予我,因为你并不是夏稀啊,可当然了,即使夏稀是做为你的化身而曾经存在过,但是他如今也已经不在了。所以,我这般下场根本无需你内疚,毕竟成王败寇罢了!” “还有,水神大人,我们现在是以敌人的身份见面,并不是故人,而你也要还手才是。” “而我也会记得身为神明的水神大人您,可从来都没有恩惠降于我,也更加没有给予南戎一丝生路。” “所以,水神大人,我们之间必死方休。” 夏衍压在心脏里的血气就在此时上涌至喉咙,他竭力屏住呼吸,静静地望着她的冷漠与决绝,真真切切的就像是陌生的敌人,而那些前世更加像是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噩梦。 他猛地一震,泛红的双眸里像是藏匿着针孔般碎裂的伤口,密密麻麻的铺开眼眶,声音带着潮湿的血腥气儿,颤抖的回应,却是不答反问:“……曾经,有人问过我,神明到底因为什么而存在,而那个答案,这一刻我像是没有了能够解释的字眼,且并不……”忽然。 “水神大人!”貊庠像是知晓他要说些什么,她刻意提高了音量打断道,“明知不可为而为,成则谓之高谋,败之则愚至极。” “今日此地特殊,我暂且不会与你为难,你当是明白我的意思。” 貊庠话罢,连着后退几步,见他不动后才折身离开,一阵儿轻风一般消失在水底窄巷的石窟当中。 与此同时,蓝腻水色在水底勾勒出一片锋芒的波动,仔细看,那其实是覆着一层蜉蝣的细小尸快。 擦过不断溢出唇角的鲜血,夏衍的目光才从她幡然离开的方向被动的抽回,麻木的移向四周已死的那些重重叠叠堆积在水中的蜉蝣躯体。 他犹疑的蹙眉,警惕大起,记得方才它们至少还存活着一半,可却为何会在一夕之间尽数死亡。 他像是意识到此地凶险,而下一秒,那窒息感的压迫便四面八方而来,像是千万只大手将他拖拽至水底最深处,可他却本能反应的想要追上她,然后知后觉,才发现,他连靠近都无法做到…… 第一百一十六章 谭青抱着双臂悠闲的靠在狭窄洞窟的出口,他已经等了貊庠多时,当然,他是知道她在与谁见面。 因为这本就是他故意而为之的结果。 目的就是为了等水神自投罗网,毕竟另一半琉璃妜,他需要拿到手,此番才能保证重启千阶祭坛的重重封制事半功倍,而这个人选,只能是貊庠,也必须是貊庠。 毕竟,执明需要他来牵制,少说,那人也是玉京殿中唯一的尊神,如今整个九重天上武力值最高的存在。 倒是可惜天帝早早伤在亲子之手而身陨,不能看到这人神遭难的巨大惨境儿,不过也是他德化太高,而他计划不周了。 也可能……这就是那所谓的人算不如天算吧?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只要结局喜人不就可以了吗,他终究还是死了。 谭青舒爽的挑眉,一副得益生风的模样,像是纯纯算计到肉的狡诈狐狸。 而没过一刻,他又掐指算算,勾唇更加扬起一道璀璨的笑容来,她也该来了。 貊庠御风行至窄狭石窟的尽头,因为在水下终不比陆地那般来去自由,只是小小的一段路,便能令她分为吃力,握紧的袖子里满是湿润的虚汗。 她整理呼吸后,松开了紧握掌心的袖子才步出石窟,却看到靠在石窟外沿的谭青,她貌似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的脸色都苍白了一度,但很快就平复下来,问道:“你不会是在等我吧!” 闻言,谭青徐徐看向她,心道:她这速度可真快。 可见两人这是不欢而散了呀! 紧着,他不露声色的悠悠回答道:“此言甚是!” 貊庠一阵儿愕然,心中不解,他这是还不知道她是被谁阻拦了吗? 还是有意为之,因为依照他的能力,不可能不知晓。 她蹙眉,思量一番,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你不会只是为了要引他下来吧!” “所以,庠儿想要问些什么?”谭青反问,神色熠熠,看不出来意欲何为。 貊庠错愕半天,但稍作沉思便能发现他这表情是肯定早已知晓她半途中见了谁,且并没有多大意外,大概率是自有打算。 貊庠自知之明甚好,也是摇了摇头否决,算是遵从他的意思,不说就不说。 谭青裂开嘴角的笑容缓下,定定看着她,有些被她的过度理解气到,在思索她几时如此明清儿自己的想法的。 当然,这样可不好。 他从靠着的石窟外沿离开,一步一步走近她的方向,却停在距离与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深邃的望向她的那双漆黑色一片深浓的眼睛,试图看进她的胸腔,知晓她的心境儿此刻到底如何想法。 可是毫不意外,都被她藏在眼里的不信任与冷漠拒之千里万里,他无奈失笑自己也太失败,如何就放纵她如此任性了呢? 自然,这也是怪她终究是太聪明,老早就司空见惯他这种人了。 他思虑良久后才问道:“庠儿,我突然想要知道你肯与我站在一起的理由了,仅仅不会只是因为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吧?” 貊庠不禁思考,脱口而出的否认道:“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总需要一个理由吧!”谭青追问,大有种你绝对要说出来的语气。 “呵,你将他都困在这里了,还在无聊的闹什么,国师!”貊庠很不耐烦,半分也不愿陪他虚以委蛇的胡说八道。 若是她还看不明白他来这里不是只为逛这水低遗城,那么她就是真傻了。 谭青毫不意外,甚至有些兴高采烈她能看出来,“庠儿,你总是这么使人惊喜不断。” 貊庠被气到,直接吼了一句,“国师,你有什么赶紧说!” “好吧!”谭青见她开始暴躁,顿时也没了兴致儿,一本正经道:“琉璃妜我只拿了一半,还有另一半被封在神界锁妖塔。” “是让我拿吗!”貊庠问,其实心中已然肯定。 因为,他能这么说,一定不会让她有拒绝的可能。 谭青眉开眼笑,那灿烂的程度像是烈阳一般刺眼,他回了一句,“的确是这样没错。” 貊庠也不拒绝,也是没有想过拒绝,因为事关开启千阶祭坛的重重封制,她问道:“何时!” 谁知谭青却拐弯抹角的避开话题道:“庠儿可知这水底遗城的尽处原是通往云梦大泽的必经之路。” “是又如何?”貊庠无语甚浓,真的有被他搞蒙,现在不该在说琉璃妜吗? 可她还是忍着脾气质问:“你究竟带我来这里想要干什么,何至于这般隐瞒不说?” “看看不就知晓了吗,当然你踏进这里的一刻不也是一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貊庠恍然大悟,原来他这是拿风与浓她们留了一手,到底是怕她最后算计他吗? 果真是多此一举…… 她不屑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有情有义的鬼啊?” 谭青一点儿也不在意她是不是,只要能够拿捏她就好,可谓笑的像是一朵花儿似的,扭着腰身向水路倾尽斡旋状儿的方向走去,那里是石窟外沿后的又一座水下大山,如是千年桑田一夕变作沧海一般,但是大山之中则生出一座漆黑色的城…… “国师,你……”貊庠眼见他避开话题不谈,她快步跟了上去挡住他,凝眉怒目的说道:“谭青,你多少当个人。” “我本来就不是人啊!”谭青越过她后一本正经的态度没有一丝作假的回答,且脚下的速度也半分没有减退的继续向着那城市的方向走去。 貊庠被气到无话可说,也是根本无法理解他的做法,为何要牵制她? 如果仅仅是防着她对他下手,那么他也太风声鹤唳,毕竟这会儿还早,大可不必。 她侧身,冲着他愈来愈远去的背影吼道,“你与其防着我,倒不如摆在明面上。” 谭青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勾起一道明媚的笑容折身回看她,只见她的身影被湖水重重叠叠的负压渗出丝丝缕缕的波纹来,又在某一刻一圈一圈的消散开来。 那是使用避水决后所现有的招术,大大降低了水下的压力,致使其和陆地上一般呼吸自由,不过她倒是哪里捏错了一句,看起来并不是那么舒适呢,所以才会这般沉不住气的对着他凶险的吼。 随即,他应道:“你的脾气总是让人很是担心!” 貊庠瞬间黑下脸来,比起之前还要大声儿的吼,“谭青,你的确过分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过分? 似乎,是有点儿呢! 难怪她反应这么大,谭青不觉间敛起笑容,想了想,郑重其事的道歉,“庠儿,别气,我哪里是在防着你呢,只是替你教训一些坏人罢了!” 委实不见得你有这好心,貊庠重重叹了口气,“到底……你把她们带去了哪里?” 谭青静而不语,只是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那模样看起来另类的讨厌。 貊庠强忍着下一秒就要爆出来的脾气手指向不远处那座生横在大山之中的城市,斩金截铁的直直问话道,“是在哪里吗?” 谭青的眉毛动了动,他本能的朝着她指的地方看了过去,待目光落在那生在石山当中的黑色城市时,他的眼色不动声色的冷了下来,那不悦的表情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显然,他并不想告诉她这个,只因时机还未到。 可他仍然贼心不死的侥幸反问道:“庠儿,你该不是猜的吧?” “当然不是!”貊庠笃定的语气回答,并且收回了手,紧紧的拢在袖筒里,攥着透过指尖冰冷的水温试图转移自己藏在胸中对他还在试图诓骗自己的勃然恼怒,“是你告诉我的!” 闻言,谭青显着的一愣,却在意识到自己一路的确都在有提,实在不能怪她太能猜,而是自己大意了。 当即脸上挂起一抹纯粹的无辜,他惊作疑惑的问:“是我吗?” 貊庠单字回了一句“嗯”,而后就冷冷的看着他演戏,没有再行动作,也是在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因为,同他这般抠心眼子,她着实挺心累。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不枉费我兜这久圈子。”谭青见其不耐,所幸承认。 当然后果也不过是早些使她有些心理准备,不那么突然罢了。 虽然,看起来效果并不那么理想。 但是也不怎么影响大致。 下一瞬,他僵硬的笑弯了眼睛,像是月牙一般的形状套在太过于白皙的脸上,有种不好的面相感觉他是危险的鬼魅。 他继续道:“看起来你比想象中的表现更加令人心悸,因为你对待那些背叛者的报复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权衡利弊。” …………就这些? 貊庠打心眼里表示无语,她甚是无奈的收回视线,不耐烦的催促,语气冲的像是下一秒就能对他丢去大刀砍死他一般,吼道:“究竟去不去。” 谭青被她凶的浑身一震,想着再试探她的底线一定会适得其反,不过沉默些久后他便乖巧的回道:“去!” 貊庠没有再说话,动身就往那山中石城的方向走去,她心里其实是装着明白的,既然此奕非去不可,那么她再多理由拒绝也是无计可施。 果然她是识时务的,什么都看的明白。 谭青赞许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逐渐远离,而后才动身向着她一步一步靠拢,透过那重重叠叠的蓝腻水色,仿佛天空倒悬,满生重华。 而她墨色阴翳的背影似要被这场天大的蓝色吞没到无形,一时之间有一种巨大的空旷感袭满周身…… 谭青莫名的停了下来,心中顿生惆怅,思量着何故她会落到此地一人呢? 或许是因为自己,可似乎又不是。 然而,这到底无非不过是他仅仅出于一瞬之间少有的悲悯,感之即逝。 不可过分谈及…… 方约半个时辰,两人才一前一后遥遥停在那生横在大山之中的石城门口,目之所及、青石堆墙黑砖铺地、缝隙间苔痕茵绿、而木筑却已大数腐朽,凋敝的挂在墙基的上头,似乎就要摇摇欲坠。 “此乃死地,为阴盛阳衰之所在,如此一看,倒也是不稀奇能泡在这水下不得出世。”貊庠看过一眼,便开启吐槽模式,“真是浪费这物力及其人力。” 谭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嫌弃整的有些哑然失笑,他道:“那也是要分对象而言。” 貊庠冷言回怼道:“那是当然,不住人便居鬼呗!” “庠儿,你这何出所言?” 谭青语气淡淡责怪,但也没有几分较真,断然也是知晓她这纯属是含沙射影他罢了,他又怎么不能听的出来。 而这装聋作哑的一句虚晃过去,多少也是习惯她对他没有好脸了。 毕竟,他们那糟糕的关系摆在哪里。 “自然实话实说而已,好了,我们走吧。”貊庠也是见好就收,因为他是什么东西她可是清楚了,再说下去一定会吃亏。 “既然如此,那庠儿,我们进城吧!”谭青略一思索,轻快的回答,当然也是到时候了。 话落,他半眯眼眸望向城门通往城中的宽阔大道,一片漆黑色的水波遥遥粼粼的闪烁,反着朦朦胧胧的银白月色,重重叠叠的幕影斑驳。 他踱步离开,一步之后又悻悻折返,对着一米开外的墨色衣袍的女子催促道:“庠儿,还不走。” 貊庠蓦然低眸,犹豫一秒后抬步跟上,目光掠过他愈来愈近的面容,那扯着中规中矩的笑容,就像是吐着红色信子的长蛇,猝不及防的使人浑身发毛。 她不由得停了下来,距离他一步之外,不觉问话道:“你笑什么?” 谭青一瞬发懵,而后笑容逐渐收敛,他奇异道:“为什么这般问?” 貊庠实诚道:“你笑得我汗毛倒竖。” 谭青嘴角猛地一抽,十分愕然,但还是解释道:“庠儿,你多想了。” “……多想?”貊庠是一点儿也不相信,可她也是拿他没有办法,只得讽刺一笑:“你可没有那么好。” 谭青愣了下,继而尴尬的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细细想了些久才说话道:“我的确不够好,但是庠儿,现在我与你可是同处一条船上的人啊!” 貊庠看着他,心想的确是这样没错,她暗中思忖了会儿,才不得罪他的回话道,“看起来确是如此。” 不止是字词,连语气都说的这么敷衍,谭青没有接话,只是折转回身,步步逼近那城中大道,确也不忘提醒她,“庠儿,跟上了。” 貊庠犹豫了一刻,举步跟了上去,说道:“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谭青步伐不觉间放慢了下来,目光参合着一片阴翳的水色,唇角却忽漾起一抹笑容,瞧不真切,他嘱咐道:“庠儿,慢些,我在等你。” 貊庠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刷的一变,眼中蓦然生起一抹讨厌,但却并没有说话,下一秒便就继续跟了上去。 可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掠过眼前宽阔的城道,那两边商户大门已经看不出往昔模样,只能依稀辨别失色腐朽的木板,足以证明时间已经久远,最少是几千年前。 貊庠扭头看向谭青,眼光里是他深碧色的衣衫,映衬着脸部轮廓一片苍白的冰冷,她踌躇些许,却终究是未作疑问。 方约百里城道的尽头,是一座散发着漆黑色的城邸宫廷,但已形色疮痍,而城门前赫然散布着无数白骨,万千兵械断戟,血色凝枯萎靡,森森的折射着月色一片狼藉。 目睹这样堪比幽冥往死城的景色,貊庠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并没有害怕和忌惮,反而疑惑一路为何只有这里有战乱的模样。 于是,跟着谭青的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身后是走了三分之一的宫廷,那腐朽着一片乱杂的建筑,她犹豫几许,终究控制不住的开口询问:“国师,不会是你将他们的尸骨搬到这里的吧!” 谭青猛地一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问话惊的百感交集,他又气又笑的否定:“我才没有那么闲。” 貊庠剜他一眼,不信的语气质疑道:“可是他们怎么能死的这般整齐,都聚在这宫城里。” “庠儿,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谭青无奈的叹了口气,继续向着宫城中央的承乾宫走去,心中思忖着望过水色上方那抹月色,阴阳交汇正当空,他的神色闪过一抹熠熠的光,看的出来心情十分不错。 貊庠见他离开,不得不跟上,她反驳,“我可没有胡说,事实都摆在这里好吗?” “你这当属于睁眼说瞎话!”谭青随口一说,而后从袖中掏出一枚罗盘,盛于掌心。 罗盘中泱对弈天池,外面是铜面黑底金字的内盘,一圈一圈堆满着字,一圈称一层,其一层二十四方位。 此一番正指乾坤离坎居四正,艮巽震兑居四维,乃阴阳交界之处。 满意的收起罗盘,谭青几大步堪堪落在承乾宫门前一段距离,他透过水色看着那破损的宫门,眼里溢出一丝掺杂着奇异的笑容,配合这景,竟意外的令人心悸。 貊庠站在一旁,瞧见了他的表情,神色莫名一深,心中森然升腾起一抹忌惮来。 但她并未表现出来引起某人侧目,继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粉饰太平的看着那牌匾上字迹已经模糊到一定程度的刻痕,方约只认得是“乾”字,素来乾代表着天为阳,却可惜在这阴地所建是为破局,她故问道:“这里看起来是一座风水极为不好的宫殿。” “的确。”谭青的目光从承乾宫门微斜过貊庠那张泛着阴翳的脸,藏起了过多情绪,一时之间他竟有些不知在想什么。 貊庠擦觉到他的失神,抬眸对了上去他的眼睛,目光犀利,“所以,这座宫殿里的主人并不合适住在这里。” 闻言,谭青貌似回神,他收了视线低低落在脚下一层深色的地砖上,举动似乎有在躲开她那逼仄的视线,但语气却瞧不出异常的接话道,“不合适的地方多了去了。” “那么如此说来,与浓她们都被你困在这里了。” 貊庠忽然问道这一路她都在想要知道的问题,其实心中已然确定,八成是在这里无疑,毕竟没有什么地方比起阴阳交汇处的这里更加适合羁神押怪了,别以为她看不出,罗盘她也认得。 “那么倒也不必我再多费心邀你进去。”谭青犹豫一秒后所幸承认,也是佩服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招术,那是一点儿也不逊色。 此番现状,他原也是想要说出来的。 “本来这一路国师就已经泄露过,所以,这实在不必谦逊。” 貊庠搪塞他的虚以委蛇,委实也厌恶这虚伪,她提起厚重的衣袍越过他就往眼前一米开外的宫殿里走去。 谭青眯眼一笑,可谓皮笑肉不笑。 可仅仅在沉默了一霎后,就抓紧跟上了她。 貊庠却比先他一步入得宫廷之间,入目的是一棵枯萎的大梨树,她站在梨树下,那伸开的枝条犹如厉鬼变大的爪子,蓄意着危险。 她同珊珊来迟一步的某人开门见山的问道,“她们人呢?” “自然是在这里。”谭青粗粗扫过停在树下的貊庠,但并未停下,而是走向承乾宫的大殿,步上三十二阶的最后一层,挥手的瞬间那勉强还连在一起的大门便开出了一道门缝。 透过那道足够容纳一人进出的门缝,貊庠远远就看见那水色泛着阴翳重重,里间一片暗色,谭青已自顾自走了进去,同黑暗融为一体。 本能反应的,她竟有些不愿进去这黑暗的宫殿,可理智却逼着她一定要进去。 她艰难的挪动步子,到殿门不远的距离却花费了好些时间,当踏进殿内时,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却听得耳边一片呼呼的风声作响。 她当即睁开眼睛,引入眼眶的却是悬挂在房梁上的片片白色帷幕不知晓是风还是水的作用在动,除此之外什么都暗的看不见。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貊庠越过这重重帷幕开始翻找,可是除了拽掉的帷幕落于地面,一片阴翳的狼藉外再无其他物件。 她蓦然无奈的停在光线黯淡的大殿中央,看着除了几片帷幕还挂在房梁上,其它都在地面上摔做一团垃圾,她莫名的着急起来,“谭青,你什么意思?” 谁知话音刚落,貊庠扭头的功夫就看见了突兀出现在身后的谭青,她似松了口气的捂着发颤的心脏,但语气控制不住的还是含了几分强压的嗔怒,“你突然搞什么失踪。” 谭青看着她莫名紧张的脸,突然一笑,反而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她们人呢?”貊庠直奔主题,压根儿不愿意同他讲说多余的话题。 谭青欲言又止的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的同时就抽出了袖中的火折子,他吹着火苗,而后丢与脚下,与此同时,漆黑一片的殿内就出现了蓝色的光亮来,一下驱走所有的黑暗。 与此同时,貊庠也看见了殿内中央被囚困在柱子上的与浓,但出乎意料的却只有她一人,与猜测严重不符。 然而事实她并不在意那些人是否在这里。 她只看着她的人几乎整个贴在柱子上,瞧不出生息,而那上面满是经文且有符咒,明显是困妖的阵法。 貊庠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眼光里奇异的一片沉静,她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是呆呆的立在哪里。 谭青细细瞧着她的反应,一时不知晓她是何意,暗暗琢磨一番后才说话道:“她不太听话。” 貊庠似乎回神,她看着他揣摩那句不太听话,不知何故,竟有些心塞的疼,她屏住呼吸,兀自消磨那抹疼痛,接话道:“不过是琉璃妜而已,需要这般费心思吗?” “当然需要。”谭青答的不遮不掩,颇有拿捏的意思道:“她该是你唯一不舍得扯入这场战争的人。” “是!”貊庠没有一丝隐瞒,也是不得不承认道:“她活不久了。” 谭青得逞的笑出了声儿来,“那么你该是在意她的。” “并没有在意。”貊庠当场否决,“因为我们的缘分尽了。” “缘分这东西可不能取决于是否在意。”谭青戳穿她的自欺欺人,冷了笑意严肃道:“我知道你有异心。” “所以,你这是在堂而皇之的牵制于我吗?”貊庠早就洞悉他的意思,此刻这无非不过放在了台面上在捏她的软肋。 “那么这是你的弱点吗?”谭青不答反问,眸光寒起锋利。 “不算是。”貊庠很诚恳的回答,“世间万物固有一死,而我也会死。” “所以,我用她的生死这是左右不得你吗?”谭青挑眉问道,断然也是在判断她的话中真假,倘若她真不在意,那么他是否要考虑弃掉这张牌。 毕竟,依照她的秉性是完全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并且能够做到。 “是。”貊庠脱口而出,“尽管你手里还有潇潇及二姨娘她们,但是都别妄想拿捏我,我所有的选择不止是因为你的推波助澜,只是正好需要而已。” “如同你需要我,在今日造就一场人神的浩劫,并不是你能够控制我就可以,还待是我愿意,他们也终究有一场还算干净的结局。”貊庠坦白的说话,同时也在警告他,有什么底线是不得触碰的,因为他们的关系仅仅是出于目的一致。 第一百一十九章 若是胆敢再肖想别的,那么她不介意会鱼死网破。 左右不过死与消失之间而已。 谭青目光辗转扫过貊庠过度苍白的脸,好似一座注定无情的石像一般冰冷,不能说是死去但也不能说活着,他下意识的将浑身锋芒尽藏于皮囊之下。 他又何尝不明白她说此话的意思,还有那时刻想要背离他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别以为他瞧不出。 当然,他也能够承认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有两个弱点就是可以拿捏住的人。 真的,那种控制不住的感觉很令他不爽。 但,他却拿她没有一点儿办法,她的确不能保证是那种不能够豁出去的人。 反之,她一定可以。 “即如此,那么琉璃妜取回之时,便是人神大劫的开始。” 话落,谭青折身,双眸里是无尽的暗流涌动,语气着实无奈,又像是出于某种权衡下的退让,他端立在房梁下还没有被扯下来的那几片白色的帷幕后停了一瞬后便离开。 貊庠的双眸深藏在黑色肮脏的衣帽沿下,表情平静的可怕,在象征性的“嗯”了一声后,踱步便走向殿中央那根困着与浓的柱子前,明明一步之遥的距离却遥远的阻遏着她们的前世今生。 周遭幕帷随水晃动,她隔着水波粼粼的光色就那般安静的看着她那张看起来依旧令人动荡的脸,即使发色纯白,却也不影响那肆意张狂的美。 她不由得失了神的对她伸出了手。 可一寸之隔,她似是大梦惊醒一般,不着痕迹的又抽回。 与此同时,猛地转身,向着谭青离开的方向紧步跟了上去,只是那困妖的阵法在她踏出殿门之时微显松动。 当日。 他们便攀上了九重天际,因为谭青在前一人单挑天界诸神的缘故,貊庠可谓不费吹灰之力,一人静悄悄的如是幽魂般就从南天门一路走到锁妖塔,那方天界禁地所在的神授之器前。 她的目光不自觉的就越过那镇守塔前的无数天兵天将,仰望那金刚白玉石堆砌的塔身,直高十九重,庄严肃穆的端立于一片湛蓝的长空,冗长的台阶像碧玉一样澄澈挥雪,栓起塔身的锁链更是遍及天下无数神佛之法力加持,形成巨大的震慑力量使得塔内妖魔怪物根本无法逃遁。真真切切是一点儿也不见,往日传言所述中长蛇携阵心破塔而出时的狼藉。 可见天帝不止是费心更加是拼命,才使这塔冢恢复如常,不然与冥界一战便不会至此闭关不出。 貊庠暗暗思量着这塔冢之内的琉璃妜恐怕一时很难取得。 可是话又说回来,即使个中藏了莫大的艰辛,她也要拿到手不是。 那么,首先就该解决眼前这些挡路者了。 她这才看向塔前长阶那一寸一寸皆挤满了的一片天兵天将,他们居高临下俯视于她的双眼个个暗藏杀机,战争所谓一触即发。 貊庠细细注视着眼前这一幕,看他们这般预料之中进行驻守的模样,用鼻子想都知道,这里不止是光做了守备这么简单。 可是该来的她也避不过。 当然了,她从来都没有过这个选项。 她单手扶下衣帽的瞬间抽出飞月,提着刀一步一步踏上锁妖塔,任凭倾巢而出的天兵天将一齐涌下重重白玉一般的阶梯,如是重影压过一片暗夜来,她蹙眉,极速应战,手起刀落的瞬间便斩为首冲锋者于脚下。 刀刃染上仙兵血液时瞬间发出嗜血的颤抖,那是飞月在兴奋,她右手食指握了握刀柄,安抚她冷静下来,她快要握不住她。 下一瞬,她果然感觉到飞月的压制,随后却看到那人已经躺倒在血泊里了无生息,只是可惜了那上好白玉阶上瞬间一片污秽。 同时围上来的人据实一惊,可惜却没有丝毫后退之意,相反倒是激发了他们的汹涌战意,对她合而围之布下早已安排好的七杀绝阵。 貊庠眸色一深,喃喃自语:这是杀鬼还是灭妖? 下一刻便挥刀闪电般的掠出残影,飞身踏进那预谋已久的阵中厮杀,凌厉的刀法诡谲难辨,只见她踏过的每一寸阶梯都是鲜血与尸体,而她因受着阵法的牵制也没有讨到多少便宜,处处伤之。 让本来就破损的黑袍如今沾了血更是破败不堪,索性她直接一把脱下,致使那露出里面蓝色的衣裙在伤口渗出血色时,狼狈尽显。 然而,纵使如此,她根本也没有想过要破阵进塔的念头,为的只是杀人,似乎只有更多的鲜血与亡魂才能坐实她拿取琉璃妜的决心,继而也不会担心塔中妖孽破塔而出时的不可控,因为,此刻弑杀神界的她本就与妖孽无异,自然就不会在乎旁的妖孽作何。 “貊庠?” 一声呼唤让貊庠猛的一惊,握刀的手继而也乱了分寸,致使脸上生生被挨了一剑,皮开肉绽的疼痛使她惊醒过来后本能的握紧刀柄,旋身一转就将面前伤了她的那人一刀封喉,循着再无人替补上前的空隙,才堪堪寻向那声源的方向,一片血污与残尸的背景中,一袭黄衫的霓凰像是不合时宜的闯入者,格外刺眼。 她安静的眸光望着她那张晦暗不明的脸,愣了一瞬,随即又立马回神,继续挥舞手中的飞月,可谓招招夺命,所过之处不是尸体就是残肢,她的狠辣程度,像是证明没有人能够阻止她一样,如是霓凰……她也不可以。 “霓凰你若还不退下,本宫就对你不客气。” 又一道声音传来,不过这次貊庠压根儿没有手抖一分,只因说话的对象不是能够影响她一瞬心境能够迟疑的人。 她手起刀落极快撕开七绝阵一个大喇喇的口子,在那像是无穷尽的天兵天将又一次堵上来之际,她像是才得了空子,挑眉嗜血的看向霓凰所在的方向,发现果然又多了一人。 当然,她并不意外,倒是冒昧她才来。 不是她看轻,只因布下这七绝阵之人,总不会是这些天兵天将就可以。 帝女抒珩不容置喙的语气将本来不受命令而偷偷前来的霓凰吓的不知所措,可她却仍旧犹豫的不愿离开,却再一次被呵斥。 霓凰心头一悸,快速朝着貊庠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满地血色中那抹蓝衣就像是棘刺一般令她如鲠在喉,她欲言又止,却不得不离开。 帝女的命令她总是不能忤逆。 错身之际,帝女压低声音再次警告道:“身为神女的确需有怜悯世人之心,可她不见得会需要,所以霓凰你不该来此惹是生非,即使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来这里充当角色抗敌,再说心在敌人哪里的你,配为神籍吗?” 霓凰如雷轰顶,不是因为被上神的奚落,而是有什么正在失去的忧伤,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停了一刻后就安静的离开,忽然觉得,有些灾祸的发生总是有预兆的,这世间总是在用生命的数量去衡量对错。 抒珩的余光扫过霓凰离开的背影,那般干脆利落,同方才她犹豫不决不肯轻易离开的表现好似不是一人,她始终不解她的想法,出于何意又目的是什么? 或者直白一些,她不懂的只是她何故替那讨债鬼站队,她若是有替三界想过一分,那么就没有如今这副天上人间皆是残局的景象,父帝也不会逝去。 她本应就该死在千年前,同那些埋葬的尸骸一起被时间遗忘…… 委实这因果报应太重,没有人能够受的起。 抒珩眼眸一红,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隔着血腥的空气,从手中化出配剑,一步一步逼近那身在七绝阵中一身染血的邪魔女子,剑尖脱坠过地基的石面激起一路火光四溅,她对上她从未移开过的视线,不卑不亢的宣战道:“若有了断,那么总有人要为之牺牲,你为你的家人,我亦有该守护的责任。” 第一百二十章 “帝女无需如此冠冕堂皇,此刻若要论牺牲的话,脚下这些人可不比你为三界舍弃的少。” 貊庠在一刀解决掉后方欲要偷袭的兵将后,讽刺的接话,与此同时,黑亮的双眸快速扫过重新合围上来的人群。 虽然,阵未变却型有动,在抒珩提剑出现之后,她若有所思,迟疑她终于要入阵了吗? 那么……献阵之人,多一个也不多。 貊庠伸直胳膊,将拖到地上的飞月高高举起,原本雪白的刀刃莫不是沾满了神界之人的鲜血,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而那血正顺着刀刃逆流至刀柄,滴滴错落在她的手上,明明那么炙热的温度,可她的心依旧一片冰凉。 她漠视过周遭因为她这一挑衅举动,而完全被激怒欲群起而攻之的兵将,轻眯眼眸平静的邀战道:“帝女,既然说要为三界为苍生除去我等祸害,那么便不要只是嘴上说说,继而看着部将平白死绝。” 貊庠字里行间明显的在挑拨,可听在耳朵里却是句句在讥讽她是缩在部下身后的一头乌龟,抒珩眉头一紧,怎会辨别不出她的意思。 她执剑于手,对准面前之人并踏上最后一层阶梯,真真步入那七绝阵之中,难得亦是不恼的回应道:“我信任我的将士们,同样他们也将信任他们的主将,也将于他们一起对抗外敌,因为我们的身后是整个三界。” “听起来似乎是这样没错,可这不正是职责所在吗?”貊庠眸光微动,划过她指过来的剑尖,深邃的勾了勾唇索性不在激将,就事论事道:“你是神明,如今这种局面之下的作为也该才德配其位不是。” 话落,貊庠的目光便隔着血腥升腾的空气,追着面前愈来愈清晰的面孔看的入神。 深想,若不是那具凡世里的尸体作祟,这应该是她们平生以来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可是结果,怕不是都出于一种,皆是为取琉璃妜而来。 不管其中是不是谭青所谋划…… 她想,这都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因为南戎注定的灭亡便是人神浩劫的契机。 越靠近锁妖塔的方位,那白玉阶梯上的鲜血混着尸体断剑便越多,层层叠叠的堆积在阵法之中,如是血的献祭,抒珩本能的呼吸一促,清冷的面容上生了丝丝情绪不稳,如是一尊完好无损的白玉花上裂开了缕缕痕迹,伤自袭来。 可她仍旧踱步逼近阵眼,没有人能够知道,她在撒着将士们血肉的路上走的如何艰辛,分明也曾同样走过这八百八十阶而轻而易举,连呼吸都不会停止。 随着抒珩的脸逐渐变清晰,貊庠豁然也看见了她那就要溢出眼眶的森然杀意,但是相较于檀溪更加直端来说又稍许逊色几分。 可能是因为她们两人所为目的不同吧,但都却足以判断她不会让她活着。 呵,倒真可见她们的决心,实是难为了,这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貊庠忽然轻眯了下染血的长睫,眸中寒意似刃光乍现,衬得一张脸即是阴翳。 与此同时反手一转刀柄,在她堪堪停至阵眼之上时,霎的就将手中飞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出,那刀竟在空气中变化若有万把之数,一瞬如雷霆纷至沓来,那万顷重量如是要将人剁成碎泥,填进深渊泥泽里。 抒珩早有准备应战,但万万没有想到那做武器攻击于她的会是飞月,不仅出自欲界且还是她宫中身负魔性而后被驱离的仙婢。 可她几乎来不及纠结是否看错,下一秒就提剑划万道紫气阻遏那道破空重重压来的万刃刀光。 瞬间,只见两种强大的力量在空气中产生一道极为激烈的对抗,如是烈火与闪电一起纠缠,煞时电闪雷鸣,一时难分上下。 诸部天兵天将于阵中瞧此情形,不得不屏住呼吸,死死紧盯他们的主将是不是能够干死这妖孽。 从而一举拿下这妖孽的头颅去祭奠死去的兄弟们,但仅仅是又一重驱雷策电过后,他们的心上据是一颤,那女鬼居然能够轻松接下帝女着手反击的两剑而毫发无损。 那么……先前他们靠着阵法压持而伤至那妖孽身上的刀剑,是否只是因为他们用无数性命而换回。 若是依照如此这般的话,果真她如是传言中那般,真真切切的令人头皮发麻。 面对眼前战力已经丝毫不逊色于她的女子,根本不是先前天庭上初见的那般羸弱,抒珩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快速改变了攻势,不再单纯主动攻击,而是携阵法压持之力以此侧重削减她的法力,说实话,她或许并不能挡住她…… 可这绝不是她今日能够退缩的借口,只是那一霎的感觉,令她不可抑制的惶惶不安。 因为,她在她的身上不止是感觉到了毁灭的气息,更加是那强悍到足以掀翻整个三界的邪恶力量…… 貊庠单手执刀,接连几个来回勉强才化解掉了抒珩借助阵法而袭来的宵小招术。 可委实也是她不可小觑了这位九重天的帝女,貊庠承认她是有能力的一位,不然可摆不出这般强势的七绝阵,且如今只是携阵法对付她而已,就已经令她足够吃力。 那种使人腹背受敌的压持之力…… 现在看来,她不能再同她浪费时间,必须速战速决了。 貊庠提刀速速断开与她的纠缠,仅仅风驰电掣间,飞月就从刀中抽了出来立于她身后,一身染血的红衣却冒着燃烧的血腥之气。 “主人,可是要破阵。”飞月一边问,一边目光注视着她的背影,蓝色衣裙中那么狼藉的一片血色,根本分辨不出是沾染谁的血,她的眼中蓦然生起了复杂与难过。 貊庠“嗯”了一声,便先她一步直取抒珩手中的那把长剑,只见她的身姿如同惊风一般划过,转眼儿之间就落在了那人面前,出手夺剑可谓快及准的就反握到了那剑刃上,另一只手出掌就对向了她面门。 抒珩大惊失色后强装镇静,可她却根本抽不出来被某人不要命似桎梏的仙剑。 此刻,对于她的选择无非是弃剑,要么在貊庠来势汹汹的掌下弃命,因为,她根本躲不开,亦是无法收回剑…… 可那一瞬她吃惊于貊庠突然这般的举动,其实更加令她反应不过来的其实是飞月从刀中抽身而出的那一瞬…… 可这犹豫的一秒,不管出于何因恰恰都给足了对方对付她的机会。 然而对于这两种选择,抒珩几乎是下意识的弃剑,躲开她那重拳出击的一掌。 第一百二十一章 貊庠侧重出击的一掌被落空,却并未在意,像目的压根儿就不是为了杀抒珩,更像是为了达到某种不教人发现的目的,而开始的蓄谋。 就在抒珩弃剑而躲开的那个瞬间,分明她可乘胜追击,可却并未,便似乎有什么正在悄然而至。 只见,她收身一转速退一步,与她拉开该有的距离。 随后,将那把被舍弃于她手中的剑刃握紧,那锋利的刃面,同预想中的一样很快就割裂了她掌心的皮肉深可至骨,与此同时,殷红的鲜血也顺着剑尖划落至剑柄,最后全数滴落在七绝阵心之中。 很快,几乎是一秒,那阵法中的疾风就将那突兀侵入的血气烧诛殆尽,像极了鬼物无法在阳光下长存。 “主人,何至于伤了自己?”飞月几乎飞奔上前,伸手夺下那尚还被她握在手心的仙剑,丢与地面,怜惜地捧起那伤烈的掌心,目之所及一片破碎,她神色闪过一抹揪心的疼,再一次问:“破阵而已,何至于就伤了自己?” 貊庠盯着那疾风诛烧的血气逐渐被淡化长空,心头本能的一滞,暗叹:这阵中藏风果真很强。 些久过后,扭头才瞧了眼那被扔落在地面上的仙剑,因为沾了她的血而顿失了仙气,某种程度上已经算不上仙家法器,她顿松了口气。 所幸这剑已无法在阵中使用,以剑气划拨这阵中使人防不胜防的疾风…… 这才幽幽转回眼睛看着面前的飞月,长睫刷下一片阴翳的重量填在眼窝深处,斐然沉了眼光,脸上半是血腥半是苍白,她思量一番后解释道:“这阵中休、景、死、惊、伤、杜、七门,分别藏有七道疾风,我不知晓这唯独缺了生门的阵法中这戾、寒、火、凄、幽、烬、浊、七风,如何排布又如何加以攻击,是否仅限于那把阵中仙剑指挥,所以,故此一试,或许应该是的吧,但又不绝对。” 飞月不懂貊庠口中的七绝阵法该如何破除,只觉主人是遇上了难题。 她踌躇些久,却失措的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一阵沉默后,她忽然就瞧向了一旁,隔着空气,她看见了那端立在天兵天将面前形色肃穆且杀伐的帝女。 那张依旧清柠欲仙恍若高堂石像般铅华的脸,几乎同千年前如出一辙,令她不可直视,不得凝望,像是刻在骨子里下意识的记忆。 可她知道那分明叫做怯懦,且又是划在阶级之下的界限,如是动物与人类的阶级观,那般不可越界。 可止一霎那的自卑过后,她像是习惯又像是某种释怀,突然接话道:“主人,摆此阵之人若是死去,那么阵法也会被破吧!” 貊庠呼吸一滞,些许惊愕于飞月的言辞,至少她同帝女的关系,曾经也是主仆。 如今却要为她置她于死地,是否过于使人不冷静她的目的,自然而然的她开始怀疑,难道她们之间当真没有一丝情义已经到了如此之地步,但却只是一瞬而已,或许是的。 当然,谁又知道呢? 此刻,她该关心的只是她在身边罢了。 貊庠想了一下回答道:“眼前的七绝阵并不相比于其他阵法那般正常,抒珩使了七道疾风在内就已经说明此为绝阵,已经不是破不破阵的问题。” 飞月快速回顾了一下四周,只觉眼前一暗,那重重叠叠的大片大片兵将身影,如是穹苍涌下的黑夜一样,她的担心似乎快要溢出嗓子眼,““所以,帝女是下足了决心与主人死战到底吗?” “不一定是这样。”貊庠说话,意味深长的扫向抒珩一眼,可她依旧按兵不动。 她的眸色渐变深邃起来,若有所思道:“或许也在拖延时间。” “是在等玄武帝君吗?”飞月脱口而出,免不了下一秒就要动手,可不能给她这个机会,亦是深知那个男人的危险…… “不,是夏衍。”貊庠伸手拉下就要冲上前去的飞月,不急不缓的解释道,“她在等夏衍做最后的抉择。” 飞月浑身一僵,脸色骤变,径直的停下动作,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话到喉咙一出口只有无尽的沉默。 貊庠几乎是瞬息就能感觉到飞月的情绪变化,当然,这本就是没有意义再继续的话题,说来只有敏感,便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目光从抒珩的方向本能的撤回,移向她掌心的伤口,那流出来的血液和预料中一般,则混着丝丝缕缕属于檀溪的魂元。 她勾唇忽的漾起一抹透彻到底的笑容,在身后一地血尸残肢前颇是诡异,她自顾自话像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疯子,道:“确实,他该做出选择了。” 飞月愣了下,还未从之前夏衍那两个字里缓过神,现在更加也未从这句话中反应过来,就见貊庠已经向着抒珩的方向大步走去。 四周因戒备而异动的兵将像是影子一般追击,战争一触即发。 然而,分明短短的几步距离,貊庠却始终无法靠近,她看着挡在眼前愈来愈多的兵将,不得已停了下来,呼吸慢慢急促。 隔着攒动的人影,她看见抒珩面无表情的脸,因为察觉到了她血液中混着檀溪的魂元而不可置信的瞪大了一双眼睛。 貊庠不觉间长舒了一口气,忽而笑意阑珊。 那挑衅的模样根本就是承认她吞噬了檀溪的事实,毋庸置疑。 “……你竟真的吃了她?” 抒珩因为过于激动而差点呕出血来,她颤抖着声音大喊着对部下下令,“起阵灭鬼!” 这便就要按耐不住了吗? 貊庠唇角的笑意微敛,眸光肆意危险了起来。 就在此刻,飞月像是感应到什么,几乎是一瞬便化作了一把刀凭空就出现在了貊庠面前。 伸手握住飞月,貊庠叹气,“你倒也不必来的这般快,此刻不过是杀个帝女罢了!” 飞月刀身微微的颤了下,像是在反驳。 貊庠表示很无奈她总这样强出头的反应,但也只能接受,因为她的理由总是为她而已。 这般想着,她的心情便十分不错,随后不紧不慢的抬眸,漠视着七绝阵起,周遭疾风迅疾,似一秒就能切入骨髓。 可她浑然未觉一丝可怕,提刀继续方才未走向她的那几步距离,心里虔诚道:夏衍啊,这一次你总该不能逃避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她可是帝女啊,同檀溪的身份来说,也算是地位很高呢! 或者直接来说与夏衍的关系更加令人揣测吧! 因为,她能够感觉到,当初天界之上从抽取她体内神识只为救她时,那种不顾他人死活的狠辣手段,都在说明这个问题属实。 抒珩隔着纷乱闪现的刀光剑影,看着面前那张愈来愈近的脸,眼眉间血污染就了世间最强悍的凶恶,惊觉那一抹堪比天人的丽色陡然间变得支离破碎成诡谲,终于从檀溪被吞噬的惊愕中辗转回神。 恍然大悟,他们总归是成为了彻底的相对之人…… 她想……是该喜还是该悲呢? 然而,眼前顶顶残酷的现实却不允许她过多忧思,哪怕迟疑一秒,就能令周遭的将士再添一具尸体与这七绝阵中枉送性命。 可浊化的仙剑已无法再拿起,抒珩凄冷的眸光一闪了然,她这怕是已经试探过这阵中凶险了,且又尽数排除险患。 可是……就算没有那把仙剑,又当如何呢? 这七绝阵就算徒手她也能够掌控,哪怕这阵中藏风纵有七疾,哪怕稍有不慎就会遭反噬而祭这绝阵。 可是貊庠,这一定是你我之所愿! 皆时水神哥哥他一定不会再任由你发泄脾气继而涂炭这天地生灵。 他终究是神明…… 而我一定也会让他看清楚你只是一个弑杀的鬼物,无需揪着前世那些痛苦的记忆而愧疚今世种种遗憾…… 刀光碰撞间血腥随着疾风而剧烈抽动,那赞动斡旋的空气中犹如被一锅沸腾的血水蒸出的气雾弥漫横行,仿佛天界之渊如是死地一般。 一时之间,抒珩是一刻也不敢闭眼,唯恐盯不住那一路厮杀而来的疯子,可神色却依旧保持着一如既往地平静。 直到她提剑袭来的那瞬,刀刃近乎要戳进她的喉咙,她的脸色才恍惚一变,呼吸也不由沉重起来。 可几乎是一秒,她就捻诀凭空祭起一道光墙,将貊庠手中打出的飞月再当胸穿过两位兵将直冲她而来时,顺利挡在那与其相同强悍的血光之外,不得再有一丝破进的可能。 “单凭现在的飞月,是杀不了我的。”抒珩眯眸,隔着强大的光墙说道,浓密的长睫忽明忽暗的遮挡着眼眶内的黑眸,情绪丝丝缕缕幽晦,接着捻诀的手势外推,就将貊庠成功逼退了一步,语气预料之中,道:“我曾是她的主人,她的任何弱点我都知晓,如是此刻她太心急强大自己而余力不足,所以还吞噬不来这遍地天兵天将的力量,为己所用。” 貊庠被光墙弹开,于一片血腥的尸体之中,堪堪稳住身形,忽然她握紧飞月的手腕迅速向后一转,就将那欲准备偷袭她的金衣将领一刀抹喉。 收回刀的那霎,她的半边衣袖都被那血色侵染,那深蓝色的破损衣服上缀着的一朵一朵白色菱花,如是焕了一层新颜,宛如燃烧的烈火。 貊庠握紧飞月的手不由的沉重了起来,沉思片刻后,她接话淡问道:“是吗?” “是。”抒珩斩金截铁的肯定,眼睛在扫过她刀尖上的鲜血与之倒地已成尸体的金甲将领身上浅浅划过时,眸色暗沉一重,随即激将道:“所以,你直接动手吧,你根本用不上飞月的不是吗,如今的你,已经是不可度量的存在,弑神杀人不过眨眼之间,所以就让我先会一会你。” 与此同时,她一袖卷起阵中七道疾风,如是七条蛟龙出渊,翻腾着巨大的冲击力向她疾驰袭去。 突如其来的疾风如同凶兽张开獠牙,所掠之地皆不再安全,貊庠眉头一蹙,将手中的飞月弃置一旁,于双手中结出一道蓝色的法门应势推出,稳稳的将那七道巨蛟接住,只见两道力量凭空对决时发出来的强烈嗡鸣,如是三月旱雷当空炸响。 飞月在落地的那刻第二次幻化成人的形体,她在貊庠身后急得胡乱踱步,委实一刻也不停的解释抒珩说出的那袭话,“不要听她胡说,我怎么就消化不来那些人的力量,总归我是可以杀得了她,不过时间而已,还有弱点?我没有弱点。” 貊庠微微侧眸,余光只能瞧见飞月的半边身形,她取笑于她的慌乱,是那么像极了害怕什么的孩子,有些将还在对面出力与她抗衡的抒珩抛之脑后。 感应到貊庠愣神的目光,飞月更是急得凑了上来貊庠身边,慌不择路的团团转圈,“主人,你认真一些,我们是将生死都搬了出来打架啊,你不要琉璃妜了吗,这么看我干什么?” 貊庠眉头一扬,想着若要论生死一说,那何至于此…… 良久的沉默后她只是配合的点头,随即转回了目光,当是只用了八成法力就将抒珩那一袖划拨而攻来的八道疾风凝聚的蛟龙一举碎离与七绝阵上的虚空。 顷刻间,只见那十里蛟龙似的烟云刹那凝成团团重墨,落下长阵之下据是黑色的雨滴连绵。 抒珩颤抖着手擦掉唇角不受控制而溢出的血迹,出手示意将周遭及其身后欲要出击的将士们拦下。 她的双眼有一霎那空洞,惊愕于她竟然止一招就全然化解掉了她的攻势,又不动声色的令她伤及肺腑,且还有这突然而降落的黑色的雨,她根本分不清是否藏有夺命的毒药。 她说:“果然不愧是你,的确受教了。” 话落,她将沾染她唇角鲜血的手伸出衣袖,于空中结出一道赤火色的祭印,下压至那铺有七绝阵法的地面,刹那间顶上穹苍风起云涌,将那黑色的雨幕席卷而散,指尖所触之地面幡然一层离光乍现,密集的铺盖着阵法金色的纹路熠熠摇光。 貊庠漠视着眼前黑色的雨幕将要被此番景象席卷的消失,她试探的伸出手,再接到一滴黑色的雨水落于掌心深处后紧握成拳,淡然的眉眼瞧不出情绪,她幽幽回道:“帝女,委实客气了。” “这话听起来觉得并不好听。”抒珩虚以委蛇的接话,随后就将半生修为近乎都度与这场结印之中,使其发挥最大的效用,显然此刻生死,她已诀然不顾,只想能在拖延几分,也只是几分罢了…… 貊庠稍稍一楞,看着脚下突变的阵法纹路不觉间蹙起了眉,看着穷凶极恶的阵法走势,心底讶异:她这表现该是要与她同归于尽呀! 第一百二十三章 然而………值得可惜的是,今日怕不能得她所愿了。 但是却可以给夏衍一个选择。 只是她却并不知晓,这同样也是抒珩的本意。 而这一次,他们之间以至于整个南戎,都不会再有任何别的牵扯了,有的只有所有纷争的结束…… 貊庠微抬眸光,安静的越过那平地起风肆虐可高过顶上穹苍的七道疾风逐渐形成巨大的立柱,从九重天的尽头下压至四重,顿时锁妖塔周身布满的经光就如是一双大手扯碎覆盖天层的暗云,从缝隙间漏出光影般蔚蓝的明亮。 她只是眉眼冷漠的伸出手对准那风暴席卷而来的、那好似要将她压进巨大深渊似的超级立柱,近乎是惯性的一推,就将那立柱挡在身前一寸不可逾越。 可脚下的阵法早已在立柱翻下云端时就被推动运转,那翻溶的离光一时间对上那立柱,霎时间竟令人觉得有种天塌地陷的既视感。 立在貊庠身后的飞月看了紧蹙眉头,直言大难当头,暗叹这终究是神仙的地界,一时千变万化之机实属输赢莫测,彼时她强压着镇静,建议道:“主人,欲要琉璃妜便不能再拖延,需速战速决……” “若是还不肯出现的话,这一刻,我会杀了她的夏衍,但是你从那里出来了?”貊庠打断飞月余后的话,忽然道,对着那立柱之外除了抒珩便是只有无尽天兵天将涌动的方向,顿了顿,又道:“比想象中的要很快呢!” 闻言,抒珩才彻底恍然大悟反应过来,何故这七绝阵能够突然间这般威力,能够卷动整个穹苍的诛杀力量汇聚于此。 可却始终顾及着对付貊庠,并没有回头查看清楚,更是又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继续对着她压制,誓要将她逼到绝境不可,一边又焦急难耐的找寻时机,今日一定要给哥哥一个选择苍生的机会。 幸好,她的拖延起到了作用。 也或许,从一开始见她没有破阵只是为杀人时便有种预感很强烈,她能够感受到貊庠同样亦是如此需要。 在听到夏衍来时,飞月从震惊中莫名惶恐起来,紧张到膛目结舌的看向四周,疯狂找寻那在人群里隐藏不出的男人,慌张道,“主人……那现……在怎么办?” “……自然是杀了她。” 貊庠全力以赴来自于对方绝对的压制力,过于冷静的语气回答,使人防不胜防的感觉到后脊一阵发凉。 飞月浑身一震,余后几秒才反应过来,整个人脸色都变了几重,最后轻缓了好几口气才不止于颤声儿道:“主人,你要在夏衍面前杀了帝女吗?” 那谈何容易呀,甚至是艰难困苦重重,当然又考虑到水神的能力,更加是不可能,可飞月却并没有说出口,怕自己下意识的萎缩想法影响到貊庠的心情。 貊庠听的出来飞月的担忧,想了一下,似安慰又像是保证,道:“是这样没错,至少他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让所有人都觉得很累。” “也不知道他何故如此挣扎。” 飞月并没有觉得貊庠在说大话,反而觉得这样的她绝对会做到。 一霎时她有那么一些惊恐万状,然而想说些什么,可到口的话却莫名欲言又止的停了下来,或许在此间她唯有沉默才是最好的抉择。 随后,她的目光掠过四周浮光跃金般的力量逐渐汇聚于七绝阵中一瞬,又皆是化作疾风肆虐般对着她们疾驰而来,那坚硬就像是风中夹带了无数巨型的刀。 而最后那巨大的刀又调转形状成为七道逆旋的疾风,呈立直插云天的天柱刑为阵中镇器,弑杀鬼物之力是那么强悍到不可逆。 飞月紧张到不觉间握紧了拳头,扭头看向四周,却发现夏衍依旧没有露面,她迫切道:“主人,让我帮你!” 话落的瞬间,她作势就要第三次变幻为刀,貊庠被那天柱的力量稍显压制,却依旧平稳的制止道:“飞月,不需要!” 飞月面露不解,“为什么?” 貊庠沉默,抬眸看向那道天柱之后释放诛杀之力愈加强悍的帝女,“我不想让你沾了她的血,会受反噬!” “主人这是何意?”飞月皱紧了眉,语气再也克制不住激动的吼道:“此刻,都到了这种地步,主人你觉得谁会有退路。” 貊庠叹了口气,是啊,已经都到了这种地步了,她看向身侧的飞月,唇角微微动了动,却是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好。 与此同时,她那身血色侵染的蓝色衣裙因为那镇器天柱持续迫近而形成的巨大飓风所袭卷的疯狂翻涌,像是废墟中生长的一朵狂烂的蓝色玫瑰,萎靡中夹带着无以言明的铿锵。 飞月深深凝视着貊庠,对上她那双沉默的眼睛,心中蓦然划过难过,因为,她知道她的主人在这一刻想的却还在保护她可以置身事外。 可是那又怎么可能呢? 下一秒,似乎就在转眼之际,飞月单手就捏碎不知几时悄摸上来的兵将脖子,转身后像是掠风一般撕向那涌动而来的千军万马。 貊庠呼吸微重,幽幽转回目光,她没有阻止飞月,因为知道取琉璃妜之事儿不可再拖,即使夏衍始终还没有露面。 不过,她能够感受到那方绝对的压制力,的确一大半是出自夏衍没错,她微微眯眼,染着血迹斑驳且苍白的脸,没有一丝情绪为之所动。 就在那天柱即将距离她方寸之时,断然才运用手中全部的力量与之对抗,轻松将其一瞬推至起点之处,那是汇聚于千阶祭坛里羁押了近千年的怨恶之息,那势力足以憾天振地,不是诛杀之力就可破败。 抒珩几乎要抵抗不住貊庠的反击,即使背后还有着夏衍的支撑,可依旧不是她的对手。 他们几乎是被一招溃败,只见风卷残云那黑色的雨幕覆盖穹苍再次重重袭来,似铅云倒灌大海,一瞬天倾地覆,就连锁妖塔上所刻之经文此刻都黯然伤色了下来。 她艰难的眯起长睫,小心闪躲那将要落进她眼中的雨水,隔着即将被冲毁的天柱望向不远处的貊庠,神思恍惚,镇器已破,七绝阵危矣。 第一百二十四章 “水神殿下,你终归是来了。” 抒珩喃喃开口,目光追随着愈来愈近的那抹身影,直至看清他的脸,不管眉眼还是轮廓都是那么一如既往的熟悉,方才安心下来。 夏衍缓慢的步伐堪堪停在抒珩面前,并没有回答,只是将她轻推至身后,那保护的动作及其小心翼翼。 做完这些,他的目光才穿过那黑色的雨幕遥遥望向对面站立如石像般僵硬的貊庠,但仅此一眼的对视,他竟逃避似的移开了视线,焦躁不安的无处可落。 因为,他根本无法想象那抹蓝色混着血色该是如何刺眼,才会使他的眼眶几乎要灼烧了起来,而那般炙热的疼,近乎像极了千年前的千阶祭坛那一奕生死的局面。 忽然,他后退了一步,目光惊惶亦是不甘,心口的窒息更撺掇着他浑身颤抖。 可分明,他硬撑着一口气从那水底之城……无数堆积的堕落恶灵中,徒手生生撕裂它们编制的巨网爬出来时,也未有此番这般绝望…… 貊庠轻轻抬起眸光,对上那双直射过来的视线,虽然转瞬即逝,可却还是嗅见了那藏匿其中的锋利,有似万千利刃朝她而来。 她本能反应的呼吸一瞬之间停滞了下来,表情略显凝重,然思忖几番后,她微微抬起头,这时脸上混着那血色黑雨全是一片湿漉漉的狼狈,却莫名诡异。 仰视着那黑色的雨,貊庠忽而握紧了手心,紧紧的攥住那滑落至指缝间的雨水,只见顷刻间她手中便孑然握着一把黑色的匕首。 与此同时,七绝阵法已尽破局,在那把匕首横空出世之后,无法再拾攻势。 飞月面对眼前重重天兵天将,在七绝阵法全数崩盘之后如是一群散沙,再无威胁可言。 她勾唇扯出一抹嗜血的笑,像是一道浑厚的高墙一般阻遏着近乎一半人数与貊庠身后,竭力为她争取解决帝女抒珩的时间。 虽然她知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为夏衍的实力真的不可小觑。 然不知何故,她忽然有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突然间将她的心掏空了一样恍惚,有种不知所措,甚至疑惑从一开始,她为何要行这拖延之术,到底是在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而拖延,貊庠也在思考,是否从第一眼就看穿了帝女挖空心思的在为她斩断与夏衍之间的孽缘而设局,几乎是倾注了生死。 所以,她一时真心感激她,便就入了局。 只是可惜从初入就发现这设局的人着实并不怎么有手段,不仅需她的成全,更加还要主动配合。 所以,夏衍,你终于肯舍得出现了,那么便一定不能辜负了帝女的大义及其我那仅有的善意,一再强调你,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带走南戎众人脱离千阶祭坛的决心,哪怕毁灭哪怕消失,也在所不惜。 辗转,她的目光落往手中的匕首上面,那通体黑色甚至于刃面上都是那样的深谙颜色,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至邪一般幽暗,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寒冷若冰的笑意,使得整张污涩的脸瞬间变得冷艳了起来,她叹道:这本就掺杂了毒素的雨中淬炼出来的匕首足以达成她的目的。 所以,何至于要用到飞月呢? 貊庠这样想着,抬眸直勾勾的越过夏衍看向那躲在其身后的帝女,那溢出唇角划落衣襟上面的大片大片血迹,无一不侵染着七绝阵破后的反噬之息。 她挂在嘴角边的笑意忽而变得嘲讽,奚落她不该将命都挂于这七绝阵中糟蹋的,好歹是一正儿八经的神仙,这一身修为神籍该是不易。 可尽管如此叹息,然貊庠的眸光从未改变,那潋着永无止尽的杀伐没有一丝情绪动荡,如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杀人利器。 像是某种感应一般,抒珩不自觉的侧身一步从夏衍身后绕了出来,不受控制的就对上了那来自于貊庠的视线。 顿时,她心头一震,因为她瞧清了那抹涌在她眼眶里的浓浓杀意,是那么的直接那么的强烈。 突然间,她像是明白了过来她为何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取琉璃妜,以她的能力根本不至于被七绝阵拖延这么久,原来也是为等夏衍到来。 这一刻,抒珩承认自己的的确确是不如她的狠毒了,因为,她的抉择将这对于哥哥来说,根本就是致命。 抒珩有些不忍心这样的加害,但是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必须要迅速作出回应,以示她是聪明之人,绝对不会让她的打算落空。 因为,这是唯一能够让哥哥认清现实的机会,她不想松开手,哪怕一瞬的迟疑都会将哥哥陷于与她的前世那些痛苦纠葛里不得解脱。 抒珩此刻此时是真真切切看的清晰也懂的实际,貊庠的存在,是此间所有人神一瞬私心的劫难。 抒珩眼神坚定,一步一步越过夏衍,与此同时并下令部将桀茗拦住他,最后速度几乎是惊风般就掠向对面的貊庠。 她想,这该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战了,可真要结束,那么一定要漂亮些才好。 淬了黑色雨毒的匕首在手中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像是鬼魅被血腥勾起了精气神儿。 貊庠余了一丝眼光与那匕首,眼角扯起一抹嗜血,下一秒,只见她手腕一转,那匕首的刃光就直直划向那道惊风,只见那风在她眼前寸寸四起飞散,却在一瞬之间又再一次凝聚。 定睛一看,貊庠对上的是抒珩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表情是那么苍白,而她手中的匕首则距离她的喉咙只是分毫之差。 甚至是没有一丝犹豫,她手中蓄力,那锋利的刃光便很快划过那层表皮,血色就顺着那道口子散出了几滴血液。 抒珩眉峰微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反手就握住那横隔在喉咙处的匕首,另一只手握成拳,用尽力气就推向她的胸前,那力道可谓重及泰山,唯一不足之处则是余力不足,该是伤损肺腑五脏。 貊庠反应迅捷,旋身一转堪堪就避开了那一掌,同时亦是抽出了被她紧握在掌心的匕首,那被锋利的刃面所带出来的血色一霎飞涧在两人身边,空气瞬间弥漫着血腥,充斥着鼻腔一阵激烈的发痒,却被接连不断落下黑色的雨线灌灭,消失的荡然无存…… 貊庠眸光微敛,再度扬起匕首招术几近强势的攻击,完全不给赤脚空拳的她任何反击,而这一次她依旧在加深那道划在她脖颈处的伤口。 抒珩何尝不晓得她是刻意,在脖颈的伤又一次被加深后,可她依旧在强撑着一口气,只为对得起自己的身份,更加是让这场戏码足以贴近真实。 在艰难接过貊庠再三不断的招术直取她的性命而不得后,她终于抽出一丝机会,将还在团团围困飞月的兵将们扯出大数,当即来对付貊庠。 刹那间,只见混乱不堪的场面中被刀光剑影尽数覆盖,夏衍却被桀茗死死缠住,他目光所及之处已全然一片血色,根本分不清席卷整个穹苍的雨水是黑色还是红色。 大力推过拦在身前的桀茗,他并不想伤他分毫,在如今这个关口,只是忍耐着脾气警告,“不要再拦着我,如今这个局面身为神明的将军你还看不清楚吗,让开!” 桀茗欲要再次阻拦他的动作一僵,的确他看的很清楚,帝女不是那个女子的对手,可是水神殿下又何尝是呢? 大家都在传言,那人能够有如今这般威力,全然是殿下一再纵容,但他终究是退后了一步,顺着人流加入了这场敌寡我众的杀伐之中,因为他不敢妄自菲薄上神。或许这件事情本就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无法有更好的抉择,因为那场纠葛了千年的恩怨实在太深以至于无法让人分请谁对谁错。 何况他只是旁观者就如此抓神挠思,那么当局者又该如何自处才是最佳呢? 雨势不算大,却能掩盖住血腥,桀茗留意着那奇异的雨,一路还算顺遂的摸到了被众数部下挡在身后的帝女旁边,眼前是不断倒下的同僚,他虽说是有将军的品阶,但尚还做不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哽着声音提醒道:“殿下,九重天还从未下过雨,这该是被她招来的邪雨,依照臣酌见,那把匕首便是弱点亦是利器。” 闻言,抒珩扭头瞧向桀茗,她并没有采纳的意思,只是摆了摆手,令人不知晓何意。 桀茗没有再做言语,只当他是不信,作势就要冲出去为此言证明,并非虚妄。 可忽然见帝女的手腕被人一把握住,他下意识的看向来人,本来警惕的神色有那么一丝晃动,惊喊出声儿道:“水神殿下。” 抒珩奋力挣脱开他的手,将人一把推开,只见貊庠手中的匕首方才就要对上夏衍的手。 貊庠无暇在浪费一丁点时间,要的只是抒珩的命。 第一百二十五章 漫天黑色的雨势落下穹苍,堆积在九天浩白的地面之上,浸泡着鲜血与尸体,深深散发着幽冥的气息。 夏衍下意识的推开抒珩避开那直冲而来的匕首,单手握住那染血的刃面,抬眸终于敢对上她的眼睛,可要说话时才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根本发不出来一丝音量来,他就那么直直地毫无转移的看着她,在一片沉默的血腥中,而此刻的安静仿佛是一把利刃一片一片凌迟着他的心脏,那疼几乎到麻木。 “我一直在等你,辛好……你来了。” 貊庠眸光潋滟着轻飘飘的光,脸颊上的伤口已尽模糊表情,她看尽他隐忍的情绪,却无法定夺他此时该是何意,或者恐是已经看出来了她的算计,才单手握住那本该袭向抒珩的匕首。 不过,这样也好,省的她又告诉他。 她手腕一翻,手中的匕首便脱出他的手心而出,化出一道流光,射进了他的腹腔。 夏衍闷哼着朝后面倒去半步,却稳稳的挡在抒珩的面前,分毫不退,他吞下那疯狂逆涌进喉咙里的血腥,眼睛依旧紧紧的盯着她,从牙齿里挤出一丝声音来,虚无的像是晨间裂阳升起时那将要散去的雾,“我总是希冀着你能信我一回,哪怕一字一言,我也能试图将一切拉回到那个……你最初想要的结局。” 貊庠眸光未动,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十分力气便将那匕首尽数推进他的身体,手中血光涌动,她沉思着对上他的眼睛,语气透着世间最寒的冷,仿若冰原冻土般,她诚恳的语气说话道:“夏衍,你知道吗?这世上最可惜的事情莫过于追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抒珩被夏衍的一掌推开一步,可那一掌并没有半点劲力,不过有如轻轻一碰,她站稳脚跟后,就推开桀茗欲要扶住她的手,情急之下拔出发髻之上的金簪,那是用做汤池扶桑树干的夹心木,裂火之息可谓穹苍至阳,她反手射出,那道火剑如虹,直直爨向正在行凶的貊庠。 貊庠察觉到那道灼阳般的剑刃直冲她而来,虽然够强悍,但唯独不能伤她性命,皆因那人气力不足,她无动于衷,保持原有的姿势,这一刻,她在赌夏衍该是作何反应。 夏衍将她的心思全都看进眼里,却只是低眸,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随后拔出那插进他腰腹间的匕首,只见血色再一次浸透衣衫,可他依旧连眉都不曾褶皱一下,抬眼撇去之瞬轻易就裆下那扶桑木化作的剑气,而他并没有放开她的手,说话道:“我无法念出你的名字,更加无法阻止你,每一次开口那就像是诅咒一般扎进我的心脏深处,那时有时无的疼,就像除不掉也祛不净的棘刺,这一刻这一时我总想着该怎么办,才能回到最初的起点,若那时候的我们不曾相遇就好了。” “若是不相遇,无疑是最好不过,可是……还有当初吗?”貊庠冷笑一声儿,挣开他紧握着的手,眼睛掠过一地碎尸残体,还有周遭围而不敢贸进的兵将,他们脸上无不是胆寒与之愤慨,她嘲讽道:“水神殿下啊,你有看过这满地堆积的尸体吗?看过这些兵将脸上的愤怒与害怕吗?如果看过,你还能说出这种白日做梦的话吗?” “当初,战败之时,分明我已经认输了,可你却不愿!” 夏衍被推开的手一时僵硬在半空,脸色青白递加,他试图回答她的问题,可话到口,偏生一字也解释不出口,是的,他不能…… 抒珩无法抗衡的始终是夏衍对那人出于两世的愧疚,可这不是纵容她继续做恶的借口。 她夺过桀茗手中长剑,一步跃然而过夏衍的阻拦,对向貊庠,剑刃锋利,先发制人。 貊庠轻笑一声儿,简直求之不得,随即迎战,匕首与剑锋硬碰之下,抒珩膀臂发麻,遂以仙术加持,不再单方面施硬。 夏衍身形一晃,闪到两人之间,一剑只是逼退了貊庠,终究他没法对她下手,哪怕已经到了此刻此时。 见夏衍动手,貊庠只是一愣之后,当即反击,却是越过他刀刀要害直逼抒珩。 夏衍这时若还看不明白貊庠的目的,那么他一定是愚不可及,他一剑凌尘,挡住她就要划进抒珩脖颈间伤口的匕首,眼眶中的惊愕混迹了无措,颤声儿质问:“你要做什么?” 貊庠见那匕首挨到抒珩脖颈间伤口,又一次染上了那碎裂开来的皮肉才被挡住,她眸色裂开一抹深邃后人畜无害一笑,反问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看不出来吗?” “这不是你的目的。”他难以置信她何故于此,她想要杀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貊庠懒得再说一字,手中匕首一转,伶俐至极的弹开夏衍那横隔的一剑,袭向抒珩以行动说明那就是她的目的。 抒珩眼前是愈来愈近的刀光,这次她没有躲开,也是根本躲不开,在七绝阵法如数被破后她能撑到此间已经是不易,更何况她还中了这漫天而坠落的毒雨瘴气,还有方才那匕首挨到她的脖颈伤口便是毒发的契机。 桀茗眼看来不及拔剑,只能以身挡在帝女面前以命相护,弃料抒珩一掌推开了他。 貊庠被眼前上演的一幕稍稍惊到一霎想笑,却没有半分改变她要杀了她的决心,眨眼之间刀刃就要再一次深进抒珩的脖颈。 那种毫米之差的距离,夏衍根本来不及挥剑,只得徒手再一次攥住那利刃,掌心的伤口又一次被覆盖,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血色顺着匕首的刃面漫延至刀柄,貊庠手中已经是一片湿漉漉的湿润,她看着夏衍眼眶里森然冒出的复杂情绪,痛苦中弥漫着不甘与绝望,她淡笑着将目光移向他同样架在她脖颈上的剑刃,问他:“你在生气?” 夏衍攥紧那刀刃,目光寸寸追上她那张令人刺目的笑脸,想要张口却停了许久,才说话道:“你该追究的人是我!” 貊庠眉峰微皱,面色虽血污一片,但那薄削的轮廓此时却清楚的冷艳,令人一瞬移不开眼,她语气实诚道:“不,那个人不会是你,你只是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事情罢了!” 话落那瞬,貊庠无视横在脖颈间的长剑已尽染了她的血,手中匕首化作一阵流光,卸出夏衍紧攥的掌心,向后退开的那瞬只见那流光似是箭簇一般射向抒珩,一刀划过她脖颈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第一百二十六章 喉咙里被逆涌的血腥层层堵塞,抒珩倒退两步后重重坠落,伤口的血色便顺着脏乱的雨水从身下逐渐漫延开来,汇出一大片一大片血迹斑驳。 她张口,呼吸里全是喷涌的鲜血,她想她是做到了,因为,这一刻的生命终止是那么的强烈与直接。 而黑暗早已占据她的意识所长眠,连遗言也未允诺一分时间与她哀思生死。 或许终归是算计了哥哥,她无法原谅自己带给他最致命的伤害,以至于某种潜意识里并不愿。 桀茗被帝女推开,还未站稳便见帝女被那女子的匕首一刃封喉。 他目呲欲裂,三步并做两步扑了上前,一瞬发颤到浑身痉挛,他跪倒在地匍匐了一步才艰难接住在他面前浑然倒下的帝女,震愕至方寸大乱,连那施救的术法也抖如筛糠,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料到帝女会伤及命陨。 随着抒珩的倒下,那逆涌而至的黑色雨幕像是彻底没了桎梏般,再次席卷整个穹苍,淹没矗立云霄的锁妖塔,刹那间风起云涌,电闪雷鸣。 噪杂的黑暗中,貊庠的脸隐匿其中,她没有开心,甚至没有表情。 而她的周遭已经乌泱泱围上来一群人,却只是围而不攻,想必是怕了她。 飞月厮杀一半的人马虽然已经力竭,却是硬生生咬着牙杀出了一条血路冲了过来,她端立在貊庠身后,呼吸急促的隔着重重人影剑光,看见倒在一片血色之中的帝女,神魂已经散出仙体之外,那是神逝之状,她的心上终是一颤,主人她真的做到了。 可是后果…… 飞月快速的将目光又移向已经冲至帝女身旁的夏衍,而他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帝女神魂已散的事实,只是一味地捂着她脖颈间的刀口,试图以神力愈合那道致命的伤,她忽然明白了过来,主人何故拖延于此。 因为,照此水神殿下在乎帝女已经不理智的情况来看,帝女的死亡一定是对夏衍毁灭性的打击。 “主人,你又何至于此给他一个众目睽睽的理由杀你!”飞月看向貊庠,眼里满是心疼,讽道:“他欠我们的东西哪里是区区一个抒珩可以比的过的。” 闻言,貊庠像是没有在意般抬眸,缓缓望向翻云覆雨已近天破的穹苍,沉默稍许后,说话道:“我去取琉璃妜,你找准时机撤出这里便好,那人以一己之力单挑半个神界,能拖到此刻,恐已是尽量,到底这里是神域。” 飞月还欲要说些什么,但只得俯首称是,毕竟孰轻孰重,她能明白。 夏衍脑中一片空白,他像是生理本能的反应去堵住抒珩的伤口,可慌张的双手怎么也堵不住那疯狂涌出伤口的血液,那像是溃败的提岸卸出永无止境的洪水般令他根本无法阻止一分,他濒临崩溃,悔之肚烂,若是他不做赌的收回那一剑,那么抒珩也不会落至这般境地…… 可是真真重来一次,也不见得他会选择伤及那人,因为那个会死亡的人是她。 这一切,终不过是他对她还有着奢望,故而才如此害人害己…… 他眼眶猩红着撕向貊庠的方向,就是那人正利用自己对她两世的愧疚与不甘正而杀死了抒珩,却已然折身向锁妖塔,继续着她来此的目的,只见她一步又一步跃上那血水横流的台阶,那背影模糊在风雨里,像是无形之中的一盾利器,而挡在她面前的唯有一具又一具残尸。 夏衍的眼睛被这一幕刺的生生灼疼,如是剜心,他长睫翕动,呼吸里如是大海灌流般溢出血腥,他终于停下试图救回抒珩的决心,踉跄起身,这一刻他像是接受抒珩的死亡,也像是接受他们一定会至死方休的结局。 因为,他们中间岂止是隔着太多太多…… 他立于她身后,遥遥数十石阶之下,雨水浸过的发丝被风吹至微动,他一身白衣半数血染,提剑一手挥出,阻与貊庠继续踏入锁妖塔,那剑气如蛟出乾渊,疾若闪电,一霎那便撕裂开来从穹苍覆下的暮云黑雨袭向她而去。 忽而,暗雾笼罩的锁妖塔因那一霎灼光而亮出一闪而逝的明亮。 貊庠旋身一掌推飞周遭合围而上的数十位兵将,才有余力折回身对上那道直逼她而来的剑气,那强劲的力量可谓一击必杀。 然而,她并没有躲开,反而生生受那一剑重击,算是对于她利用了他对她的愧疚故而杀死抒珩的歉意。 她没有回击,更加没有避开,是为抒珩的死亡,还是为逼自己做出那残忍的选择与她不死不休? 夏衍很想要知晓,致使健步跃上台阶的脚步一下翁乱,他将手中再次攻向她的长剑及时停了下来,可却因这突然逆行的动作不由呕出一口鲜血。 他抬手慢慢擦去唇角的血迹,抬眸对上距离三层台阶之上的女子,不知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血浸泡着她的蓝衣,已然模糊了那本来的色泽纹绣,尽是衍生着刺眼的红,他望进那双黑色斡旋的眼睛里却是巡不出来一丝一毫感情,如是无底的深渊般黑洞洞的可怕。 夏衍几乎条件反射的避开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他忽而不想问了。 纵使今日他已有决意与她同覆死境,可还是妄念作祟,希冀着她的眼里能有一丝对他的情意,哪怕是恨,哪怕是嘲讽哪怕是继续欺骗…… 可是他看到的却是什么都没有,他的存在于她已经翻不起一丝涟漪。 这该是比起死亡更加沉痛的报应,夏衍想,终归唯有死亡才能结束…… 他再也没有补救这一切的机会。 貊庠生挨下那伤及肺腑的一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反而浑身像是失力般没了气力,令她本能的踉跄了半步,她吞下溢出唇角的血腥,亦是看到了他望过来的目光流转中是那么痛苦还有那张欲言又止的脸,该是想要问些什么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她并没有丝毫好奇他的表现,只是淡漠的忽视过这些,也是周遭那又合围而上的兵将们,没有给她揣摩的机会,他们乘机下手,以性命搏杀于她。 第一百二十七掌 貊庠觉得他们这时凑上来一定是非死不可,当然,她也并没有打算放过。 因为,已经都到了这种地步,不是她说停就可以…… 然而她刚旋身一步避开直击面门的那几剑横扫,就见另一拨人手中长戟的刃光便似月晖落星般刺过她的眼睛,那招式快的几乎一刹那风起。 她临危不惧,反应迅速,只微侧过身去,脚下滑出半步,腰线浅浅往后仰去一分,便闪过那几击,继而伸出的手爪轻而易举就向摔先袭向她却落空一步的那兵将脖颈抓去。 可还未碰到一分,她眼睛一刺,只见一道白森森的剑气便随着风旋暴雨般将她的手弹开,那力气像是万斤般沉重。 一瞬,貊庠接不住那突兀的剑气,致使踉跄的向后滑离一段地面,才停稳。 然而喜的是她身后一米就是锁妖塔紧紧封闭的入口,即使围兵数重。 她安静至极的立在锁妖塔巍峨兵重的石门前,血色漫延的衣裙被风雨打的翻卷,而过分纤瘦的身影看起来单薄的岌岌可危,像是暴风雨中那柔弱的草叶,软却不怯。 手背忽传来一阵刺骨的疼,划开一层皮肉之后那翻出里肉的颜色正正泛着红,貊庠眼睫微抬,挑动一片墨色的影像沉在眼眶周围,几下起落,便遮住了那从他的剑尖儿滴落进她眼睛里的血色,而那猩红正一点一点晕开黑色的瞳孔如是被狂暴的魔一一占据。 夏衍距离她一剑开外,持剑端立,白衣血染半身,沉沉的贴在他的身躯之上,因而裸露出来的伤口触目惊心,他将一众欲要再上前的兵将们拦于身后,更加将长剑祭出的桀茗挡了下来。 桀茗身为下属,此番之举委实为主上抒珩之死,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水神何故要拦下他。 继而他握紧了手中长剑,只见那剑身抖了几分,很快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剑鸣,作势就要冲开阻拦。 可转念一想对面嗜血的魔鬼是水神殿下的故人,桀茗终还是控制住了冲动。 想他必有理由…… 见桀茗不再冒进,夏衍长剑再度挥洒,袭向遥遥与他对立的女子,那刺眼的剑芒直冲地而起,宛如飞腾出深渊的蛟龙一般,仿佛要与天上那黑暗的云幕里劈落而下的闪电连接到一起。 貊庠平静地移开落至手背上的视线,足尖轻点地面,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一掌挥出一片强劲的蓝色光幕,似天空坠落而下,顷刻之间就斩灭了那激射而来的白色虹芒,化解了那道杀伐的剑气,并赤脚空拳对上他手中锋芒毕露的利剑,乘胜追击,招式及险。 夏衍以剑接过她几招拳脚,却依旧被压于下风,逐渐的他眸色中裂出一丝丝异变,开始祭以仙术佐助手中长剑,全力以赴试图将她逼离锁妖塔。 貊庠怎能不发觉他的意图,可她要取的就是琉璃妜,如何能随他意。 她流风般一拳轰出,无尽的黑暗笼罩中,天空瞬间形成一道巨大的影子,宛若罗刹利爪纵横反复。 剑尖的寒光被那道影子紧锁而发出一片幽暗的闪光,夏衍只觉一股凌厉之极的劲风正向自己面门扑来,此时她虽然距离他一步之隔。 但他却先一步领略到那威力不可忽视,他调转剑试,避而不攻,意在寻出她的破绽,一击必杀。 可难掩心中悲苦叠加,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如是千年前,没有一丝可以逆转的机会,极端的就像是向两边伸展的光线。 甚至根本就来不及交合,他眼眶里的腥红如是血月般逆涌,却不能停下手中对准她的利刃。 因为堆在他身后的人没有理由再死去…… 貊庠呼吸微滞,看着他的招式不再凌厉,反而拖延,她亦不愿奉陪下去,眼光提溜几转后便运起一道掌风祭出狂野的悍风,几乎将整个暗色的云雨拖与此风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只见她轻轻一挥,便将他阻遏于其中,轻易脱身不得。 夏衍没有料想到,便被那道漩涡拽之深处,一时间仿佛天倾地覆,缴的他头痛欲裂,可他硬是咬牙一剑就斩断那漩涡的风眼跳了出来。 恰在此时,貊庠一掌推开围困在锁妖塔外围的天兵天将一道裂口,欲要就此一脚踏开身后距离她一米的锁妖塔的大门,冲进去。 桀茗见此情形,当即提剑而出,风驰电掣间就阻遏在了她面前。 “此塔,你进不得一分!”他阻拦道,并一剑挥出与她,那剑鸣撼耳如是力拔山兮气盖天,将她驱离至塔外一重之地,而耳膜穿孔的嗡疼。 貊庠大失所望,因为她连塔的门都没有碰触到,就被拦下,而耳膜被那剑鸣穿孔的嗡嗡作疼。 她伸手轻压下耳中嗡鸣,抬眸瞧向眼前的桀茗,“我不是想进去,而是铁定要进去,你挡不住我。” “挡不住,那么便将性命给你!” 桀茗剑指于她的咽喉,一剑幻出万剑齐发,那剑气几重如是千万薪火一同溅落。 与此同时,跳出风中漩涡的夏衍已经在她身后挥剑而出,那剑刃直抵后心,貊庠意识到时,已然来不及避开这身后的一击。 剑尖入心的那刻,她竭力一掌低住桀茗那化万千薪火直击而来的剑刃,将其重力压回。 桀茗因着夏衍那刺入貊庠背后的一剑,一时怔住,所以闪避不得,只见那剑刃被反弹回时将他狠狠的射伤。 夏衍握紧剑柄的手一抖,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她折身甩他一掌将剑生生从背后逼出,他胸前一疼,才恍然回神,他是真的对她动手了…… 而他那一瞬的迟疑,貊庠正好钻了空子,只见她丝毫不在意后心的伤口狰狞,回身便化做一道惊风,直直袭旋向距离不远的锁妖塔,镇守塔前数重的兵将们根本来不及也是招架不住那旋风,被吹至一旁滚落一地。 随着兵将们的跌落,那坚不可摧的塔门便随着那道风速破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而后不止是门还有那塔身一同都慢慢碎裂了开来,只一夕之间那无数妖邪倾巢而出。 夏衍提剑亦是追了进去那不断碎离跌落碎片的塔中,在她即将要攥住那塔心的半快琉璃妜时,抓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拿取琉璃妜。 貊庠悬空的手之上一分是琉璃妜耀眼的光泽,那道护法直通天穹,如是天柱一般矗立。 周际伴随而起的星风,搅动着她的衣诀疯狂翻飞,那染着血色的蓝衣,混在一片浑然倒塌之景象的锁妖塔内,如是置身暗夜之中的蝶,萎靡又绚烂。 夏衍紧紧攥着她的手,对上她回眸的视线,安静至极的预料之中,他另一只手送上来的长剑,莫名的便偏了方向。 桀茗见锁妖塔大破碎离,大骇至极,他竭力运起神力挡起一堵气墙,欲要将那些妖邪堵回塔内,尽管那锁妖塔不断碎离跌落的碎片已然岌岌可危到杯水车薪。 此刻,还能动弹的天兵天将们见状,也一同运起卑微的神力与桀茗一起将那些妖邪堵回,减少那些妖邪破坏锁妖塔的承受力。 第一百二十八章 手腕被桎梏的力量让貊庠憾不动分毫,但那袭击而来的剑尖却偏离了她的喉咙,只是削落了垂落耳际的一缕发,紧接着那长剑也随那发落至地面,但插进半寸之深而垂立。 貊庠松了口气之余浑身一怔,目光便也从夏衍冰冷的脸上移开,随着那剑落的方向俯视向锁妖塔的底部,只见那空成黑洞的阵心源源不断飞出的妖邪如是密集的苍蝇,但力量却弱到极致,若是秋后的扑棱蛾子,生命被某种更加强大的力量压制与稀释。 她微皱起眉,谁知就那么浅小的力量,也能扯动脸颊上的伤口,轻易又裂出了红。 貊庠像是失去痛觉,连同后心翻出血肉色的伤口也并未有所感知,只意识到这塔中该是近段时间陨落了级别最高的天神。 怕是,她得以千阶祭坛中的力量同样会受制约,形如这些妖邪亦是说不准。 所以,他手中的长剑才并未刺向她的喉咙,但是结局,无非却都是一样,置她于死地。 “夏衍,你既不肯亲手做了结,那么琉璃妜给我吧!”貊庠扭头再次看向他,忽然说话,语气分不清真假,“我会还你的。” 与此同时,夏衍却将眼睛突兀的挪开,在她看过来的那瞬之间,如是躲避此间他最怕面对的东西,她的身体里依旧有着一丝檀溪的残魂,几乎可以说是有意为之,并不吞噬也不放离。 就那么残忍的展示于人前,暴露着她到底作了多少恶毒之事儿,他的心就如是被一堵墙压成了齑粉,窒息到麻木,他想这是她能做到对他除过亲手杀了抒珩之外最狠毒的报复。 呼吸微乱间,他握紧了她的手腕,即使两次空手握剑的掌心伤口又一次崩裂开来,血肉模糊,可都要试图将她拽离,阻止她拿取琉璃妜,他知道这是他身为天神最后的底线。 他颤着声音,言辞却不容置喙的拒绝:“琉璃妜绝不能再动。” 塔冢中的飓风混淆着妖邪撞击塔身缺口而发出的声音,如是狂风卷杂枯叶蝶般飕飕的穿过耳边,令人心底一阵发毛。 “不能再动吗?”貊庠机械的重复一遍,苍白的神色凝重,像是思考什么。 可下一秒,她那只迫近琉璃妜的右手便就收回,从破损的袖中拽出一枚白色的彼岸花玉簪,重重就拢向他握紧她手腕的手背。 许是那力道太大,几乎穿透了他整个手背同时也刺向了她的手腕约莫一寸,才堪堪停下。 可也止是这一寸,那血色便从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中漫延至衣袖,最后一片腥红,分也分不出是谁的伤,触目惊心。 可她的眼睛里自始至终都一片平静,说道:“你既不杀我,又不肯给我琉璃妜,夏衍,你到底在迟疑什么?” “哦,我知道了!”貊庠像是想到什么,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严肃道:“你是想用这塔,好灭我这邪祟吧,所以,我很好奇这塔里究竟是祭奠了哪一个天神呢?” “能让你这般放心,能够放弃亲手杀我。” “哦,对了,那位帝女,与你的关系看起来好似也不一般啊,可以为了你做到这一步!” “这并不是理由。”夏衍的手并未松动一丝一毫,直至目光落在那枚彼岸花色的玉簪上同样也沾了她的血开始发出黑气欲要碎裂时,才失措的松了开来手上的劲儿,但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紧握的动作依旧未曾变动。 他闭上眼睛仅深吸了一口气,便将音色控制的不在发哽,睁开眼睛后,却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自说自话道:“或许,今日,我才接受,这滔天的祸患之所以降下于我,原是自做孽数。” 貊庠很惊诧他的反应尽是如此不做寻常,想着该是藏着什么别的心思害她,绝不至于此时这般平静的净说些她唾弃的大道理,明知是孽,可依旧还是照做不误,到头来,害人又害己。 她冷着眸子,在一片噪杂的风声里不言不语的看他做戏,可硬是从他的表情里瞧不出一丝异样来,仿佛就那般真实,而染了血色的蓝衣被风袭卷的疯狂翻涌,如是波涛汹涌的海中一片碎离的花,那么的残破不堪。 夏衍亦是不再躲闪她的目光,也是不能躲闪,他仰起头看向她的脸,直视着她冰冷且杀伐的目光,与之想接的刹那,如是利箭般正中他的胸腔,可他却仍然挨这那穿心的窒息,说了下去,“而这自作孽数的报应,比起那强求相遇的缘分,委实来的更加轻易也更让人绝望。” 貊庠怔了一瞬,可当即就回了神思来,她无法决断他究竟说这话要作何,只得提防中,寻思这穿入掌心的伤害他能再撑上几分,才能放开这阻止她拿取琉璃妜的手,于是她又用了十分力气,连同她的手直接将那玉簪贯穿到了底。 谁曾想,最后伤至碎裂的会是那刺进二人手中的玉簪,在他们的血肉中,顺着最初那般裂开的旧痕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玉快。 夏衍的眼睛在这时裂出了一丝血色,不在伪装平静,他整个人近乎都发抖了起来,望着断在手掌中的碎片,血色早已覆盖住那玉色失了本来的面目,他像是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这簪,终究还是同原来一般……是会碎的。” “本来就有裂痕的东西,如何修补都不会回到最初,夏衍,想不到你竟会有如此介怀的一面。”貊庠轻扬唇角,似乎是终于嗅到了一丝异样,她继续挖苦道:“怎么,这本就是我的东西,碎了便就碎了,我都不在意,所以,你倒是不必如此唏嘘。” 夏衍眼中的一滴血泪随着貊庠的话,孑然而落在了那镶嵌在掌心之中的断簪之上,他竭力控制着身体归于如常,唇角才微微扬起几番力气发出少许音量来,“看来前事你并不记得仔细一些,不过这样也好。” “我没有记得什么?”貊庠嗤笑一声,只觉他惺惺作态,厉声反驳道:“我只要记住是你杀了我,且将我挫骨扬灰,魂魄填在了祭坛之下,连同我的族人一起镇压,这便就足够了。” “足够我杀了你,与这薄凉的世道一起毁灭,此时此间,夏衍,你觉得我还需再记起旁的吗,那很重要吗?”她毫无波澜的讽刺,眼中如是一片死水,晦暗幽深,危险四伏:“已经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觉得我还有回头路可走吗?” “帝女是我杀的,这里堆积如山的尸体也是因为我,还有你的爱人檀溪也是。” “所以,夏衍,你可一定要杀了我不可,如若不然,那么要死的人,一定是你!” 貊庠居高临下,凝视着他的双眼,可那眸中如是起了浓雾,瞧不真切他的表情。 她沉默稍许,便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夏衍,你终不是夏稀!” 闻言,夏衍的脑中闪过一秒空白,紧着手也随之一抖。 可仅此一秒,貊庠只捎用力便就从他的掌心中抽出了手,带着同样夹在掌心中的碎片,抓向距离手边不远的琉璃妜,在穿过那通向天穹的光柱后,紧紧将那半诀琉璃妜握紧在了掌心。 夏衍反应过来伸手阻拦,却已然来不及阻止她一分,只是抓住了她染了血的衣袖。 可貊庠随之而来的一掌,便毫无征兆的落在了他的心口。 第一百二十九章 那一掌不偏不倚正中夏衍心窍,虽不见伤口,可疼遍布全身,直至意识逐渐模糊的那一秒,痛意才消减…… 他握紧掌心,将伤口里的碎玉嵌入更深,终归是闭上沉重若是渗透了铅石的眼睛,任由耳旁呼啸而过的飓风将他的听觉尽数淹没,还有她愈来愈远的脸,透着世间最冷的寒,若是一片偌大的冰原…… 貊庠低眸静静的俯视夏衍重重往下坠落,血色与白色混迹的衣诀被极明之阵中涌出的飓风吹的疯狂翻涌,若是折翼的蝶…… 她收回手的瞬间,只见她转身,眼神干净的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甚至是没有一分犹豫,便向着来处,那方破裂开来的塔身飞离锁妖塔。 并未对夏衍再行落井下石之举,哪怕了解他在挨了她一掌压根儿就不会死的前提下。 可她依旧只是离开。 因为,她于空气里嗅到了执明的气息,所以,万万再不能拖延一分。 到底,那位是这神界不比天帝差多少的存在。 况且,她的所有力量都是借于千阶祭坛才如此强盛,可如今离开的这些久,怎么说来,她都是极弱势的存在,譬如拖入浅溪的鲸鱼,心有余而力不足。 终于,执明从层层叠叠翻涌着雷电的云上如是一道闪电赫然越下锁妖塔前,以强大的法力堵住那方破裂开来的洞窟以及那疯狂涌出来的团团透着黑气的妖邪时,貊庠却已然功成身退出九重天。 执明于向西的方向,那抹淡蓝色影子消失的地方,轻轻一撇眼光之后,叹了一口气,才开口对着眼前祭以微博神力共同抵抗那窜出千万妖邪们的天兵天将们说了一句,先行撤下的话。 桀茗收回手,同时看向帝君,喉咙里艰难的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当是悲至极深。 大约静默了一刻,他才平复好情绪,说道,“帝尊,帝女已身死七绝阵中,水神殿下也在锁妖塔内同那女子一起,如今也不见出来。” 话落,他的目光落在帝女尸身的方向,眼中泛出清色的泪滴,划过沾染着血色的脸颊。 他紧咬着牙关,刻意的强调:“帝女也是她所害。” 执明眼神猛地一暗,狭长的眼睫落在眼窝处,深出一片阴翳之色,看不出情绪来。 直至脸上浮生出显而易见的沉痛后才回道,“桀茗,你先处理此处战场,将帝女带回无极阁。” “……是,帝尊。” 桀茗虽不明帝尊何故将他们支走,而不是即刻处置那妖邪似的女鬼,目前就在这锁妖塔中,还有水神殿下也不知如何了? 可还是拱手施礼,并转身几步走向帝女,将她的尸身带离。 与此同时,天兵天将们也跟着他一起施礼之后退离出锁妖塔之境。 只是除过身死的那些神兵天将们依旧堆积在锁妖塔的周遭,执明眼神疼惜的扫过这满目疮痍,身躯微微颤抖,再随着锁妖塔前除过他之外空无一个活人时,他才半跪了下来,鼻尖是西风翩然带过的铁锈味如是利器般穿过肺腑,从口中涌出不断的腥热来。 他收回法力,抬眸是锁妖塔的裂口如数修复之后的平整,虽不是如初那般完好无损,却也勉强可以拢住那些妖邪,不再流出。 执明右手握拳擦过唇角的血迹,缓慢的撑过地面,踉跄的起身,一身白衣映在乌云褪去透出蓝色的天穹之下,片片瓷白的刺目。 他几乎用了半生修为去堵住那幽幽裂口,只是没有琉璃妜,极明之阵根本无用武之地,这塔还是有破裂预兆。 只是夏衍,你可知晓,放任她拿走琉璃妜,比起她杀了抒珩,更要觉得你放不下曾经身为夏稀的自己,对她的负罪以及不甘心。 这终是你们之间不可避开的劫,亦是身为神明的你,缘尽之后妄寻下一世相逢的报应…… 深呼了一口气,执明走向锁妖塔厚重的石门前,当手碰触到那石壁时,那塔身接连的锁链便迎着天穹上的第一缕阳光透出万缕金色的光束,继而辐照在地面堆积的那些尸体上,瞬间消失的荡然无存。 执明的手兀自一怔,看着那幕异象,心中渐渐发沉。 可不待他收回手,去查证发生了什么,眼前的锁妖塔大门便就“轰”的一声打开。 那迎面扑来的灰尘,是预示着已经经年不曾有人从此踏入的佐证。 他唇角勾起一抹无可奈何,想着方才堵上的那道裂口,分明是已经进去过。 只是没有从这里进入而是闯入罢了。 执明终是忍不住冷嘲这天界到底是实力不行了。 他吞下喉咙里再次溢出来的血腥,缓缓步入锁妖塔内,走过那长长的石道,来到塔心的位置,才看见了已经昏迷的夏衍。 然而囚困在这塔内的各路妖邪,却一个劲儿的躲藏在角落,不知是什么原因根本不敢上前。 或许只有夏衍会知晓答案,又或者是天帝曾经以一己之力修补锁妖塔继而遗留在此的一半修为。 执明如是思索到什么,来到他的身边,将人扶起并施法唤他清醒。 夏衍握紧的指缝间还在不断的溢出血色,他的长睫微微一动,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伸手拂过执明扶在他肩上的手,声音黯然,“帝尊来的很快。” 执明看着夏衍苍白的脸色,身上的伤也是极重,但是性命却还是保的住,他许是能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了,到底是天帝留在此间的力量在护着他了。 他一时不忍嘲他失了琉璃妜,回了句,“是本尊来晚了。” “琉璃妜,我会拿回来的。”夏衍像是保证的说道,又像是做了什么及重要的决定,坚定的如是发誓般,“一定不会再犯错了。” 执明呼吸一滞,如何不能听得出来他话中深意,只是错的何止是琉璃妜呢? 他道,“夏衍啊,如何抉择对错根本在你,但是三界安危自有三界人的担当,不是以一人之力方可护之安稳,我们神界的每一个人都有责任。” “帝尊,不必宽慰我的过错,抒珩已经死了,那是我不可避开的罪责。”夏衍摇摇晃晃的艰难起身,扫过锁妖塔内,视线停在脚下曾经部下的极明之阵,虽然失了作用,但是这塔中依旧有某种力量压制与削弱着这镇压在此的妖邪,继而才教他保住了性命。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可竟是那般熟悉,他心中一痛,早就该想到的,可他还是开口确认道,“天帝不是在闭关吧!” 执明没有再隐瞒,“在与贺槿那一战之后,于上清境陨灭。” “所以,是因为贺槿吗?”夏衍呼吸微微发颤,眼眶猩红着道:“天帝终究还是娇惯了一次冥王。” 执明看着夏衍,“可你是天帝与司宜先水神的长子。” 夏衍踉跄一步,转身对向执明,眼中一片湿漉漉,顷刻间像是要下雨,他控制着情绪不崩溃的说话道:“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第一百三十章 话落,他转身背离执明,即刻闭上了眼睛,遮住了蓄在眸中几近腥红的泪。 他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们之间竟是这重关系。 那么千年万年以来他的孤身一人,便是场天大的笑话,简直何其悲哀! 司宜先水神……不,曾经的天后娘娘,以我对你的了解,能够让你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比起天帝来说,你更加不愿意承认的是我的存在吧! 细究之余,或许你并不想承认的还有天后的这重身份,在我所有的记忆当中,你一直宿在诀明宫中,将我丢与曳岚除过功法及修炼便从不过问,也不留任何仙侍不与任何人往来,哪怕是天帝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待之。 原来究其所终,并不是你的性子恶劣,也不是与天帝那般如是夫妻间普通的置气,只不过是因我罢了。 所以,师傅,时至今日,我既不明白也不想知晓,你何故于此讨厌我又不得不将我养在身边,也不懂天帝亦是怎么想法会同你一般隐瞒。 那么,你便还是我的师傅吧,天帝也不是我的父亲! 夏衍虽然紧闭着双眼,可眼中的泪终是溃败至决堤,溢出眼角,控制不住,他伸出手捂上眼睛,不料那掌中所伤刺痛竟令他神经猛然一抖,他不受控的弯下了腰。 良久,他咬着牙齿,威胁的声音掠带了几分悲讴,“帝尊,我真当是你说笑话与我听了,我会将琉璃妜带回神界,亦会阻止人神两界的灾难,这是我的罪,如今我已经知错了。” 执明逼近夏衍,凝视着他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模糊,他竭力控制着情绪不崩于色,虽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以眼下这情况,他断然是一字也说不出口:“你如何抉择在你!” 夏衍点点头,沉默了一霎又问,“抒珩在哪里!” “无极阁。” “连帝尊如此修为极高之神也救不了她吗?”夏衍紧紧捂在眼睛上的手掌慢慢滑落,带过脸颊至眉骨一道血痕,他微微侧身,眼角的余光便混着一滴浊泪扫过执明的脸,落在他唇角浅浅干涸的血迹上,心头清晰的一紧,“连你竟也是受伤了?” 执明对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回答的残忍至极:“是!” 夏衍呼吸一滞,或许是忘记了悲伤是什么感觉,他只是浑身本能反应的发抖起来,腰线也落的及深,可他却抬眸望向天穹,此时一缕破云的日光正巧也照了下来,落在他的眼睛上,泛起一片澄澈的光泽,覆盖住了那将要溢出眼眶的清色眼泪,他的声音低在尘埃里,颤的几乎听不清音量的只是回答道:“我知晓了。” 话落,他一步一缓的往离开锁妖塔的阶梯走了下去。 执明没有说话,沉默的立在锁妖塔前,静悄悄的观望着夏衍离开,直至那血色漫延的背影一下比一下低了下去。 他的眼睛才戛然而止落在他离开后的那一路白色石阶上的血迹。 不放心的执明几步追上前去,却看到那血迹流出的伤口竟是从他的右手中溢出,那伤口中依旧镶嵌着碎离的玉片,他的脚步莫名一顿,伸出去欲要拉住夏衍的手,发抖至麻木。 果真,能伤他的唯有她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大雪初停,天空依旧雾蒙蒙的像是棉絮铺了几层,光看着就有种撕不开的压抑。 即使春近上元,也趋于寒流未消,倒是春寒之兆盛浓。 貊庠自从神界回来后就仰靠在那接连太液池九曲回廊的一处栏杆前一动不动,周遭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积雪,她就那般沉默着没有丝毫动静的枯站着,像是一具没有生气的空壳,不知道在望着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般站着…… 直到风里时不时的带着几许过路的宫人那微微从口中散发出来的丝丝缕缕的暖气向她浅浅地飘袭来,她的脸色才稍稍变了几分情绪来,像是回过神。 微蹙着眉,看向她们稍显无力的背影轻轻划过她的眼睛,最后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只剩漫天一地的雪白,便再无人声儿传来。 寂静在此间有些沉默的显着,时间开始变得漫长了起来。 貊庠深吸了口气,蓦然转回眼睛,没有再看去,而下一刻像是想到什么,便垂下了眼睛,将还镶在右手掌中的那碎玉硬生生就给扣了出来,丢在了地上,很快,那样碎小的玉片就沉进了微积的雪中,隐隐约约的瞧不真切。 她也不管手掌是破了多深的坑,也不做任何处理伤口的措施,就那么任由那边缘的血肉几乎要翻出白骨来,便又缩回了衣袖中,而染着血色早已凝固的衣料,依稀可见那透彻的蓝色已经变了黑色,有种岑然加重的肮脏感,却难能可贵的掩饰住了几分那刀划剑砍的破损,不那么直观的狼狈。 直到天空又开始零零星星的飘雪,这才直起身离开,却被不时穿过回廊的凛冽寒风,带着雪花卷起她的发疯狂翻涌,砸在单薄的背上乌泱泱的乱成了一遭墨色,暗及深涌若是深海。 可仅几步之后,她便停了下来。 紧着一双黑漆漆缠着金丝藤蔓延的长靴骤然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在往上是黑色暗锈着少许净色云纹的衣袍。 她抬起眼睛,想要看的更多些,却恰巧对上了来者那双墨色的眼睛,貊庠有一刻的怔住,可随即便就恢复如常道:“魇神?” “原来你还记得我!”魇神直直的看着貊庠,面无表情,可拢进袖中的手指却慢慢的握紧成了拳,可他却仍不动声色的道,“我以为你忘记了?” “忘记什么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吧魇神……还是东夷神主呢?”貊庠微微挑眉,扯动了脸颊上早已结痂的伤口又裂了开来,渗出微微的红,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的样子,语气很是不善,大抵也是在九重天上打了一架,终是落了伤的缘故,也是因着眼前男人,光看着就能令她想起化为器灵的霓裳,是那么的令人厌恶。 所以,那是一分也不愿再与他这个反复无常的狗东西假以委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深情似海,阴阳道:“上次一别,看来魇神当是又活了过来,对了,那琉璃妜的一半,多少还是要谢谢你的。” 魇神自是听的明白她话中讽刺之意多浓,心中更是明镜那是他不可避开的罪责。 可无论如何,他都要去承担,可是他并不后悔,至少他能够确定,他的确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关于蛮荒之境,也关于……霓裳。 而眼前之人,也一定知晓什么。 在那日临湖阁楼之上,若不是绥苑及时,他便会折损在她的刀下。 想来,她该是对他存了杀意的。 可是原由,以他们之间浅薄又无直接关联,更加不会是因为琉璃妜…… 所以,恕他难以猜测,也是无法决断她这样做的目的。 可无非,却只能有一个。 总该,她是识得霓裳的人,且不是谭青那般对他仅仅是算计…… 有沉默了一刻,魇神并没有直接问,反而试探道:“晋国三十万兵马已驻扎蒲阳城外整整三日,却始终围而不攻,按兵不动,而这大虞城内则正是瘟疫久久漫延不解,无人可用。貊庠,你若是此刻发动凡人之间的战争,便师出无名,势必会遭天谴,何况他们本就与此无关。” “怎么就能无关紧要呢?”貊庠冷笑了一下,站的颇为笔直,扬唇冷冷的回击道:“不过是千年而已,可灭我南戎一族的血脉依旧在延续,你说天谴这个东西,我倒是很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立场,才能够令他们再次置身事外!” “当然了!”貊庠呼吸微滞,深深打量向面前之人,复杂的表情令人琢磨不透,沉儿声道,“你今日来此,断然不是为了说这些无用武之地的言辞吧,东夷神主!” 魇神想她这是看出来了,便没有再行拐弯抹角,反而是说明来意,诚恳道:“霓裳与我是什么关系?” 如今,他也只想要知晓这个了。 到底谭青所言,他不止是害怕更加的是不想接受,那是会因为自己,故而她才化做了琉璃妜中器灵。 那么,他永远也将不会原谅自己。 貊庠忽然就笑出了声儿来,当是过于好笑了,她向前一步,与他拉进了距离,方寸之间,她抬眸看他,却笑容逐渐敛下眼眶,阴恻恻的开口提醒道:“纵使魇神你有多大能耐,这世间你再也寻不到她,或许,你连她原本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干净不是吗?” 魇神握紧袖间的拳头不受控制的颤栗起来,下意识的回望着她的眼睛,却看不出来一丝说谎,可心却像是被手指突然捏了一下,描述不出来的感觉,想要说些什么反驳,然而那空荡荡的记忆,仿佛一瞬之间就将他拉入深渊,随即而来一片恐怖的空白。 他佝偻着背脊,双手缓缓的抱向脑袋,想要阻止继续涌入,而心脏已经承受不住,一寸一寸尽是烧灼起来,那不留余地的疼,一度让他整个人痉挛的疼…… 貊庠见他抱着脑袋突然很是痛苦的沉默,便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这人一点儿也不经打击,然而转身离开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扫见了几步开外的霓裳。 只见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宫侍衣装,正弯腰捡那从她掌心里扣出来丢掉的碎玉,而从她的视线里,貊庠看见了一身狼狈的自己。 她一怔,眉头微微一锁,眼里流出一丝不可置信和一丝讶异,叹道:“果真是神,不管落得何种地步,这运气始终是极好!” 第一百三十二章 闻言,魇神强忍心窍滞疼,抬起头将眼睛移向那位,只见忽然之间,他表情惊诧,嘴角莫名就溢出了血来,他双腿一软,竟控制不住的跪了下去。 “她没有被你扔进那祭坛献祭!” 魇神问的肯定,像是已经有了答案,不需要求证一样。 紧着,他将视线收回,望向面前的女子,强忍下五脏内息动荡,此刻也是清楚依照檀溪现在的下场,他是半分也得不到关于霓裳的消息。 他与檀溪能有几分不同,对于她的立场来讲,“这一定不是你发了善心所致。” 貊庠只觉他多此一举,不由生了几分不耐,“你不是一天知道我是何人,趁着此时,我并不想动你之前,滚。” 魇神低着头沉默,心头钝痛,片刻后,他艰难的爬了起来,目光三分无力两分深沉地看向貊庠一张爬满阴森及诡异的脸,没有说话,只是径直捻了诀,一瞬之间便风速一般掠出此地。 貊庠勾唇,讽道:“还算有眼力!” 只是你并不知道,那另外琉璃妜的一半,现在就在我手中吧! 紧着,她睨向檀溪,并未管她已经悄悄捂住了嘴巴并转过身逃也似的离开,只是笑了又笑,叹惜她这异于常人的能力总是令人厌恶。 可是此间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再痛苦的惩罚了。 所以,任由你这般也未有何不妥。 貊庠折身,一路走到国师府门口,而天空也已经彻底放晴。 阳光刺眼的打下穹苍,强盛的光芒铺设在雪地上,折空中发射出一圈又一圈的彩色光影,勾勒着虚空下的物态万千形状,梦幻般斑驳。 而貊庠的魂魄也在此刻巧妙的聚成了实体,她看着手中那一半琉璃妜,明白了过来,叹道:“原来竟有如此妙用,怪不得蛮荒之境那么普通的蛇类,连灵气也未有的东西,会有两条修成那般境界,令神界忌惮至赶尽杀绝。” 收起琉璃妜,貊庠伸手推开国师府大门,却没有走两步,便被宫中御林军团团围了起来,观其面色红润康健,并无时疫之兆。 貊庠心有奇异,可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原因。 那么便只有谭青知晓…… 可在扫了一圈众人发现他们惊诧的眼光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未隐身,但此时已然来不及。 “你是什么人,胆敢闯国师府!” 为首的年轻人冲着貊庠喊话,却看着她一身的血迹时,神色一下戒备了起来,命令众人道,“拿下此人。” 貊庠偏头,轻易躲开划过眼前的一刀,然后迅速靠近那袭击她的凡人,一掌拍在他的脸上,只将他拍晕了过去,才出手将他们全部定住不得动弹一分。 发布命令的年轻男子,看着那貌似不是凡人的女子逐步逼近,虽然怕的浑身发抖,可还是拔出了手中的刀,对准了她,威胁道:“妖女,你在过来,我就杀了你!” 貊庠连眼神也没扫他一眼,挥手的瞬间,便将其定住,再也耐不住脾气,一边走,一边冲着紧闭的殿门大喊,“谭青,你搞什么鬼!” 可刚靠近殿门,她便被一道强大的气流冲至院内,摔了很重一跤,滚了一圈才勉强手撑着地坐了起来,抬眸看了过去。 只见原本紧闭的殿门因着那道不可逆的气流竟冲开两侧,只摇晃了一下便跌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响彻整个宫城。 就在此刻,一袭黑色衣袍的百里奚,手执长剑,从里面一步一步走了出来,衣袍上的玄色龙纹隐隐约约散发着灼亮的天光,一瞬气势摄人,而剑尖儿划过坚硬的青石地板,一路火光四射。 然而,随着百里奚的出现,那些被貊庠全数用法术定住不得动的御林军们,竟也奇迹般的被破除了法术,一个一个拿起刀来围住了她,而为首的那个年轻人则用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眼里虽有害怕,可仍旧站的笔直,恭敬地看向了他们的帝王。 而不知几时也被那道超强气流冲至院内距离貊庠不过一米的谭青,一袭白色冬衣,映在雪中却是添了几分纤弱,嘴角则挂了一丝血迹,却只是握拳不动声色的擦去。 而后,也在看着那个方向,深色的眸中泛起了一丝嗜血的躁动。 百里奚居高临下,深邃的目光扫过谭青,将他的情绪尽收眼底,却一笑置之,既然不肯撕破脸,那么他又何必急于一时。 他的视线浅浅落至貊庠那一身早已干枯的血迹上,神色多了一丝审视。 “国师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加神秘,总会有不同身份不同来历的人出现在孤的帝宫之内,这位又是如何伤的这般重,到叫人同情!” 闻言,谭青已然明白,他还是没有同他先摊牌,可见是在等他亮剑。 那么既然如此,何不等等,倒也无妨。 反正城外等不起的人,又不是他。 他不由看向貊庠,见她化了形,一时微微有些惊讶,可一想到琉璃妜还在她手中,便也了然。 随即解释道,“陛下,不过是微臣的故人罢了。” “既然是国师的故人,想必也是不平凡。” 百里奚手腕一转,突然将剑推出,陡然间,那剑就像是被注入了万顷之力,直直冲向貊庠,势如泰山压顶。 感受到几倍压迫的貊庠一掌推开架在脖颈上的刀,利索的翻起身就避开了那剑,而脚下的地砖却因着那剑仅仅插入半寸而震动了起来,刹那间天旋地转。 是轩辕剑,貊庠控制不住的惊愕,下意识的看向百里奚,恍然间就明白了过来谭青何故要等,原来他便是那个所谓变数。 “能成为国师的故人,确实很不一般。” 百里奚笑的坦荡,仿佛方才突然袭击貊庠的人并不是他。 貊庠忍不住动手,谭青却及时拦住了她,并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下一瞬,谭青便就恭敬地施礼,遥遥拜向百里奚,平静地发难道:“晋兵三十万众趁蒲阳时疫之灾,悍然踏破九城合围帝都,陛下,可有退敌良策。” 百里奚何尝不是在等这一句,“那么国师大人,意欲何为?” 见时机成熟,谭青道:“陛下,臣早已说过,问神。” 百里奚似笑非笑,神色一片冷然,瞧不出一丝情绪的从大殿门口的台阶上下来,一步一步逼近谭青后赫然对上他的视线,压迫感十足,“问神可需献祭。” 四目相对,谭青阴森一笑,毫不怯场,勾唇说的隐晦,“自然需要一点点血气。” 百里奚长睫微微一动,哼道:“不知国师这一点点血气,是不是整个蒲阳万民的性命,还是那晋兵三十万众。” 谭青悠然一笑,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闲闲接话道:“陛下多虑了,这城中时疫肆虐无治,须臾之间早已够数,如今只要王族的血来做引罢了。” 百里奚紧紧盯着谭青,浑身杀意凛冽,冷道,“大虞气运关乎民生,民为国之根本,国师大人务必明白,这大虞绝不是第二个南戎。之所以孤让这千阶祭坛还存在天地之间,是可怜南戎百万枉死之民众,无人可记。” “绝不是因神灭从而忌惮天地鬼神,国师执意问神,孤很疑惑,该是问南戎亡灵千年怨愤,还是该问大虞百姓何故平白遭受这灾厄。” 貊庠再也忍不住,唤出飞月,靠近百里奚,直接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平白无故?不过千年而已,陛下当真说的出口如此冠冕堂皇的话,也敢将所有一切错误都归于那已经不存在的夏朝。” 院子里的御林军被貊庠的这一举动震惊不已,纷纷拿刀对准了貊庠,那架势毫无疑问是在谨防她下手之前动手救出百里奚。 此时备受惊讶的谭青,不免呵斥貊庠,“你干什么,还不放下刀。” 百里奚垂眸,看了一眼貊庠手中的刀,表情没有惧怕,只是稍显惊诧:“你是什么人,千年前的旧怨你又如何知晓不是史书所写!” 貊庠警告的看了眼谭青,不为所动。 反而将手中的刀更近距离的压向对百里奚,刀刃接触到喉管,她才停下来,说道:“我告诉你,你们何故要受这一遭灾厄。千年前,南戎万民,在这里以血肉之躯让你们大虞先祖们躲过夏朝迫害从而苟且偷生经年。一朝王朝更迭,你们却延续了夏朝的卑鄙手段将千阶祭坛的封印一重又一重加重,让那些死去的亡灵生生扣在了那千阶祭坛之中不可往生,永世痛苦。” “如今,你还敢说无辜,我告诉你百里奚,这世间万物的报应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 “你们大虞万民的身上,都沾着南戎亡灵的血和肉,并亲手堆成了这千阶祭坛,你们当真这么快就忘记干净了吗?” “不要说什么当时环境所逼不得不为,如今夏稀连同他的王朝已经覆灭在千年前,而你们却一点也没有减少对千阶祭坛的封印。” “如今,只是如此小小时疫,你们便觉得不公平了吗?” “怎么加固封印南戎亡灵的时候,不想想报应。” 百里奚毫不惧貊庠所言,毕竟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千年前的人,也没有证据所示大虞有加固千阶祭坛封印之嫌疑。 至少,他可以保证,他绝对没有做过。 所以,他如何能信之任之此女妖言惑众! “你所言,有何凭证?而孤何时对千阶祭坛行得封印?” 百里奚质问,自始至终平静地可怕,丝毫没有一分情绪波动,如是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神。 不过,心中却已有所怀疑大虞历代帝王继位时在太乾殿所行之祭祀。 “证据?” 貊庠冷笑一声,将刀从百里奚的脖颈上移开,从而对准了他的胸口,快的几乎来不及描述,就将刀柄扣在他心脏的位置,狠狠一击。 然而,转身的那刹,便将向她举起无数刀刃的御林军全数定住不得动一分,回眸再次逼近踉跄半步的百里奚,将他稳稳扶住,眼神冷的可怕,“陛下,他们的命,就在我的一念之间,你觉得我该是什么人,或者,你还要那所谓的证据?” 百里奚并未挣脱貊庠,伸出手的瞬间,便招来插在不远处地砖内的轩辕剑,一剑就划开了近在咫尺的貊庠三米之远,他居高临下,提剑对向她,恍然间大悟,“原来你是千年前的南戎旧人,怪不得满腔怒火。” “那么国师又是谁?”百里奚扫过貊庠,目不转睛的盯着谭青,沉声道:“如今此刻,国师还想隐瞒身份不成?” 谭青瞪了一眼坏事儿的貊庠,但也不能全怪她,毕竟她都知道了大虞历代帝王继任的秘密,也是难为了她佯装到此时才发难。 可到底何时她才发现这一桩秘辛的,谭青分为疑惑。 可此间,他不得不隐下心中猜忌,率先解决眼前筹谋什么的百里奚,真的十分令他头疼不说,却也摸不清他的目的。 然而思量良久,可他却仍然不想这么早摊牌,只是继续虚以委蛇道:“陛下,臣的身份是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如何做才能保全大虞……”万民。 百里奚却未给他继续说完话的机会,提起轩辕剑便向谭青飞袭而去,直取他的头颅,而锋利的剑气则卷起一路雪花,翻起巨大的雪浪,仿佛要盖住整个国师府。 谭青心下明了,百里奚怕不是要试探于他,是真的在与他宣战,而他手中轩辕剑的威力,他深知不可小觑。 他长袖一挥,从空中抓出一道赤色的长剑,肆意的阳光下,他一剑截住百里奚手中的轩辕剑,两剑交锋的那一瞬,天地为之一动。 貊庠这才看清,隐藏在谭青手中不易示人的那剑长什么模样,原是魔剑赤地,而被两道剑气震慑倒地的御林军们,又一次解开了貊庠所定下的法术。 可终归是凡人身躯,抵不住神器相残的力量,五脏六腑惧是一伤,口中皆是血色,却仍旧艰难爬了起来拿刀对准了貊庠与谭青,纷争仿若一触即发,只待号令即来。 微风吹过,带着散在空气里的血腥,百里奚摔先撤剑,伸手挥退了御林军们。 “今日,孤倒是想要见识见识大虞王朝的国师,有多么深藏不露,又有何玄秘,能挑起人神两界的纷争。” 谭青握紧赤地剑的手微微一松,掌心已经被轩辕剑震出了血迹,他没有十成把握赢,便扭头看向惹事的貊庠,邀战道:“你招惹的人,我可没有本事赢得轩辕剑,它护主。” 貊庠对上谭青的视线,冷嘲一笑,什么时候,需要赢得轩辕剑了,此间不是拿下百里奚号令整个大虞不是吗? 她继而看向百里奚,“陛下既然想要见识见识,怎么能不满足呢?” 话落,貊庠执起飞月,划过地上的落雪,带起无数飞霜漫天砸向百里奚的瞬间,出其不意的一剑袭向他的脖颈,中途却转向心脏。 百里奚眸色一动,迅速侧身避开貊庠那虚晃的一剑,转而执剑攻向她的腰部,本就有伤在这里,他岂能放过,不管她是人还是南戎鬼物。 貊庠眸光一凛,一剑挡住他攻向她腰腹伤口的轩辕剑尖,却被那霸道的剑气震的握不住剑。 谭青不免忧心,可碍于貊庠以及百里奚手中轩辕剑的战力如今还是一个秘密,所以,他还需再等等。 百里奚趁机再出剑,势必要将她斩于剑下。 貊庠避之不及,眸光一动间却并未躲开百里奚寻机刺向她心口的一剑。 当剑刃全数刺出她的身体时,百里奚这才收了力道,折身压向她,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子,表情没有一丝痛意,他迫切想要确定她究竟是何物,难道真就是南戎鬼物,那么历经千年的她,到底该是多么恐怖的存在。 他皱眉,疑问,“到底,于天地之间你该是什么样的存在。” 御林军们看到此间之境,不免安心下来,可刹那又戒备起了谭青。 貊庠抬眸对上百里奚的眼睛,没有执剑的手,抓紧时机就对他撒出八成的蒙汗药,看着他陡然间捂上口鼻的动作,冷笑出声,与此同时一掌连同他刺入她身体的轩辕剑一齐推出数米外。 谭青惊愕之余,难免被貊庠的小手段逗笑,暗暗钦佩她总是有惊喜。 百里奚稳住身形,艰难站定,可药物的作用,根本使他无法控制自己,他撑剑半跪在雪中,冰冷的触感随即令他难得清醒一瞬。 而被突然反转刺激的御林军,愣了一瞬,才冲到了百里奚跟前,将其护在身后,视死如归的看向一步一步逼近的貊庠,握紧了刀柄,随时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貊庠抬手的力道就掀飞了挡在她眼前的御林军们,落地之后,全数晕死了过去。 她停在百里奚跟前,半蹲了下来,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望进他尽力克制药物的眼睛,无力到一捏就死。 她得逞一笑,解释道:“自然是阴魂不散的鬼物,陛下可满意。” 百里奚拼尽全力抬手打掉貊庠的手,矜贵的面容上毫无一丝惧意,冷嘲道:“你可像极了凡世里那些阴险狡诈的人。” 谭青出现在貊庠身后,出声儿道:“别伤他,我都不敢。” 貊庠却未管谭青,他可是结结实实给了她一剑,若是不还回去,这口气,她委实咽不下去。 可是彼时他的确不能伤,貊庠便出言讽刺百里奚道:“真笨!” 百里奚眼神一凝,恍惚间记起了困扰他多年的梦。 梦中雪覆三尺之深的巷道,幽深而冗长,一只小黑猫蜷缩在死去已经僵硬的母猫身边奄奄一息,而他嘴便却放着留给母猫的食物。 一袭蓝色衣袍遮住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女子,伸手提走了那只小黑猫,抱在了怀里,她也说了一句:“真笨!” 百里奚蓦然松开了紧握手中的轩辕剑,一时竟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伸手推开貊庠的那霎就晕了过去。 可惯性使然却倒在了貊庠怀里。 貊庠一把推开了百里奚,猛地一下站了起来,“真沉!”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谭青看向突然起身的貊庠,“你怎么了?” 貊庠抬头望了望天色,没有解释,只是说道:“如今只能委屈城外的晋兵来完成修整祭坛的工序了,不然如何能承载这琉璃妜外溢的威力,怕要毁之一旦了。” “晋兵,倒是有些艰难!” 话落,谭青后知后觉像是想起什么,向她伸出手,“另外一半琉璃妜给我吧!” 貊庠警惕的离他几步远,目光森冷的没有半分情绪,冷哼道:“都给你,我算什么成分的傻子。” 见貊庠不打算给,谭青不由收回了手,没有再逼,只是劝道:“终归是我的东西,你藏着也未有用!” 貊庠心里算计是不是你的东西还不一定呢? 而下一刻,便转过话题问,“百里奚身边的御林军们,似乎并未染上时疫。” “哦,忘了说,是贺槿手底下那一堆医师们找出来了抑制时疫的解药,所以,不管是不是法术所为,都有制衡的作用,毕竟人因天地而生,确实不可控。” 貊庠心下一沉,没有接他的话,兀自转身离开。 谭青问,“百里奚怎么回事啊?” 貊庠一边离开一边不耐烦的回了一句,“蒙汗药没有听过,依照他的身体素质,还需几个时辰才能醒,剩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再拖下去,神界缓过气来,你绝对跑不掉!” 谭青望着貊庠消失在国师府大门之外,轻笑出了声,“庠儿,你真的让人无法拿捏啊!” 此番,可是想要做些什么大事儿来逼我,好让你尽快达到目的呢? 所以,你该是防着我算计你,便先算计我了。 所以,你到底因何故而发觉大虞历代帝王封印千阶祭坛的秘密,可是一猜便知是我,索性就不过问了,总归你是有些瘆人了。 太乾殿的秘密并不是貊庠翻出来的,而是千阶祭坛的每一重封印她都清晰在那些被困住的魂灵们身上见过,除去夏稀那一朝两百年来自曳岚的封印外,余下的封印她怎么不难猜出来是谭青撺掇大虞历代帝王所为,且还是以死后的魂灵为代价施展术法。 不然他也不会守在大虞这么多年,而那千阶祭坛也不会毫发无损的立到如今,就等哪儿一日借此之机引来人神两界的大劫,好来一场天地易主的最大霍乱。 可是这场霍乱,反之来说便是天地易主的前兆也亦说不准。 但是貊庠并不在意这些会给天地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她要的只是带走被困在千阶祭坛长达千年的亡灵,仅此而已。 芦花台。 太液池的最深处一片布满芦苇的小湖景,除过一年冬季里两三天是宫中贵人们赏芦花之外,便在没有什么人前往。 貊庠自是不知这偌大的大虞宫城内会有这么一个僻静的地界儿,若不是彭离引她前来。 望着结冰的湖面,积雪几重覆白,将近一人高的芦苇随风而动,撒出来的芦花浅浅的飘在空气里,像是只灰色的蛾子,在只有风停下来才会落至地面不动。 “出来吧!”貊庠说话,甚是不喜彭离躲猫猫的把戏,看起来,十分令人不耐烦。 彭离应声儿而至貊庠身后,思量几番,说话道:“想见你的人,并不是我!” 貊庠沉默了一刻,转身睨向彭离,见他躲闪不避的那双眼睛溢出小心翼翼时,便知眼前来人并不是真正的彭离。 “风与浓,你还要做到那一步,才肯顿悟。”貊庠知晓是她,出言拆穿道。 化做彭离模样的与浓现出往昔的面貌,怯怯的看向貊庠一张冷漠的脸,以及那一身的伤痕时,下意识的垂下了眼睛不敢去看,更加不敢上前为她疗伤,怕她连此间唯一的见面都不肯给她。 “阿貊,我做不到置身事外,或许那座水底遗城内,你不该救我,如此也好过我日日痛苦。” 貊庠伸出手摸向与浓的脸,依旧那么明艳,依旧只一眼便摄人心魄。 可此刻,她的神情却没有半分波动,冷的像块冰,安静的出口伤人道:“纵使日日痛苦,这对我来说,无疑不是给你最好的惩罚,千年前的你,总归不该招惹我的。” 与浓的眼泪哽在眼眶里,风一吹便落在了貊庠没有及时收回的手上,她抑制不住难过,“阿貊,纵使不原谅我害你的事实,可也不要如此折磨自己,那些无辜的人,你并不想损他们性命。” 貊庠抽回手,“你怎么知道我在折磨自己,不过死几个凡人而已,这个世间总是那么多,少几个无所谓的,更何况他们并不是那么无辜,追究起来千年前,他们总是吃了南戎的血和肉,如今倒也该还了。” 与浓道:“不是这样的,阿貊,……” 貊庠出手打晕了与浓,朝着她身后的方向威胁道,“彭离,若是再不带她走,那么我便杀了她。” 彭离一袭青衣从漫着芦花的风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白惊惊。 彭离抱起与浓,却还是不忘对貊庠道:“不管旁人如何看你,我总归是理解你的所有做法,只是天地一动一换之间,所有衍生的能量都是无法计算的,总归,好自为之。” 白惊惊担忧的看向与浓,心下一动,生了几分悲悯,“你对她未免过于狠心,她并不是对你不起的人中最坏的,可此时你却将她置于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位置,纵使活着,那又如何。” 貊庠安静至极,望向漫天的芦花,在阳光下透出最璀璨的光芒,一动一折之间竟使人瞧不真切是否换了一重颜色。 “那不是借口,总有一日她会放下的。”貊庠垂下眼眸,催道,“你们走吧!” “既然无论如何也阻不了我救出南戎亡灵的决心,那么便去该去的地方。” 彭离沉默,然后叹了口气道:“我知你深意,此一别再无归期,望珍重。” 白惊惊看向貊庠,欲言又止,而后追上了离开的彭离,三人消失在芦花飘荡的风中,像是不曾出现过一样。 貊庠伸出手接到一片芦花,因为没有重量,风一来又轻轻飘了起来。 她寻了一处空地坐了下来,身后是一堆不高的石块,而心口的位置却慢慢疼了起来,不知晓是风还是周遭的寒冷,总归轩辕剑的创伤,并不那么好愈合。 貊庠靠在了那一堆石块上,望着一碧万顷的天空,自动便忽略了伤口的疼。 可恍惚间,她像是看见了二姨娘还有潇潇她们,在横老三的居所,那总是很大的府邸里,喊了一句:阿貊…… 第一百三十四章 貊庠一瞬惊醒,却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她扶着堆起来的石块艰难站了起来,眼前偌大的芦花台,芦花飘荡,而落针可闻的空旷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坟茔。 貊庠一霎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而心口的伤已经凝固,早已不再发疼,她却不知道一时该去哪里,还是……还沉寂在那个不合时宜的梦里不舍清醒。 天色在此时暗成淡蓝,远处宫殿重重,透过巍峨的屋檐,红色的晚霞凝成赤火的样子燃烧过整个天空。 冰冷的晚风卷着细碎的光,铺在还未开始消融的积雪上,有种被融化的假象。 貊庠抬眸凝视头顶的天色,眼里闪出一抹深色。 一直藏在貊庠袖中的飞月,化形而出,单薄的身影被风吹得轻晃,她仰头望着夕阳逐渐破碎,像散开的火焰,神色多了分凝重,“主人,可是神界有异。” ? 貊庠收回视线,这会儿露着赤火色的天空,又恢复成了往日脆蓝。 ?“荧火倒悬,是天帝死讯。”貊庠低眸,沉寂的脸色有了一丝缓和,“倒是奇异何故只闪现了一刻。” ? 飞月猜到什么,淡远的眉微微皱起,她问:“主人,可是天帝死去的时间不是此间?” 貊庠沉默了一刻,浓长的羽睫阖下一片蝴蝶的剪映,看不清盛在眼里的情绪,冷淡道:“总归不是今日。” 飞月默默注视着貊庠,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心下不由担忧起来,由此收拾完神界残局的夏衍,该怎么应付。 貊庠扶着堆叠的石块站起身,扬起手的刹那,掌心便出现了无数只白色的蝶,毛绒绒的翅膀上灰扑扑的,抬手之间,那些蝶便像是射出的箭失般向四处飞去。 飞月看到那些远去的蝶,穿过芦苇荡,消失在淡蓝色的天光下。 “主人,那些是冥蝶,你在找谁?” 貊庠看了一眼飞月,并没有打算隐瞒,“萧萧她们应该在这大虞的帝宫里。” 飞月眸光一闪,隐约的知道了什么,她谨慎道:“主人,那藏起她们在此的人可是国师?” 顿了顿,又道:“还是我去帮你找吧!” 话还未落地,飞月做势就要走。 貊庠出言阻拦,“飞月,她们暂时不会有事。” 飞月扬起眉,神情闪过一丝担忧,问询道:“是因为国师威胁主人的缘故吗?” “或许是这样!”貊庠模棱两可的说道。 然后,转身向着太液池的方向离开。 可心上却郑重的一遍又一遍重复:不能再牵累任何一个人了。 飞月看着貊庠离开,化身成器后小心翼翼的钻进了貊庠的袖子里。 貊庠脚步微顿了下,渐渐在芦花飘扬的芦苇荡中消失。 蒲阳城中,没有一个人晃动,那种城空了的死寂像是清晨的序章,又像是死亡将临前夕的通牒。 云的边缘带着暗黑色,天际缓缓变亮,日光从云间溢出来,霞光无限漫延在冰蓝色的天空。 貊庠停在朱雀大街,身后是模糊的大虞宫城,她在这里整整站了一夜。 她想,天总会亮的。 然后,便看到了朝阳的第一缕光打下覆着积雪的地面,无数炙热的光芒随即铺成开来。 貊庠抬起手遮住眼睛望向天空…… 瞬间,一只利箭划过了她的发,射中了她身后蹒跚老妇的胸口,血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伸出去像是要抓住什么的手不知是害怕还是不甘…… 貊庠本能反应的转身,却正巧对上了那老妇的一双眼睛,她看不清她含在眼里的情绪,只是看见她倒在积雪几重的地上后伸出去的手在抓地上距离不远的两支药草。 两叶四花,色呈青兰,是长在巫族的相宣花,有叶无花,色如鲜血,是生在人界阴暗之地的曼珠沙华,可两种功效都是解毒,可本身也是毒药。 貊庠蹲了下来,比起那老妇先一步拿到那两只花,端详间又一只箭失射了过来。 她旋身一转,避开了那一箭,扭头看向箭射过来的方向。 只见黑压压一片大军,看不见尽头的涌在朱雀大街,而为首的将领骑着一匹白色的战马,踏雪而来,手上拿着一把弓箭,银色的铠甲上沾着晨露的霜花,狭长的凤眸里端着戏谑。 貊庠凝眉,恍然大悟,原是晋军入主蒲阳,而那握箭之人想必便是赫连城了。 本以为谭青因着百里奚那一个变数不会这么早做决定,可见是她操之过急。 或者又因天帝死讯公布三界,趁此神界未腾出手的功夫,他只能先下手为强。 收回目光,貊庠低眸看向手中的两只花,又将目光移向已经气绝身亡的老妇,重新蹲在她的身边,伸手合上了她那双大睁的双眼,平静道:“本来想要问你何处得来此两类花,可是要解这城中时疫,如今看来倒是无缘知晓。” “起死回生之术用于凡人会遭反噬,虽然我不类神并不怕,反倒是你的魂魄会承不住这禁术的后果,我的术法所谓予取予夺,如今晋兵入主蒲阳,倒也无妨放你一马。” “即使这晚到的解药,能解蒲阳时疫,也无虑。” 话落,貊庠起身,紧着出现面前的白衣战甲之人,就将剑对准了她的脖颈,周遭全数兵卫围之重重,所困之阵势连一只鸟都飞不出。 貊庠抬眸,对上赫连城狭长深邃的眼睛,止一眼便知城府,她没有一丝畏惧,反而嘲笑:“不费一兵一卒,轻而易举便踏入梦寐以求的国家城池,并射杀他国百姓,不知国君可觉得心安理得。” 赫连城神色一凝,冷硬的轮廓透着天际的日光,也亦觉察不出丝毫暖色,他收起剑,猜疑此人是国师谭青的人,可语气貌似又觉得不是。 因为她在意那个死去老妇的生死。 他眸光一闪,并未质问,思虑一番后,挑眉说道,“如此千载难逢之机,孤王岂能辜负,哪怕曾踏上这蒲阳都城一步,也是晋国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佳绩,子孙后代皆会为之称颂。” 顿了顿,又像是某种解释出兵的原由,他道,“大晋国土所辖不是水泽便是湖泊,哪里比得这大虞,放眼望去皆是生计,即使落雪也偏颇。” 话还未落,赫连城却执剑而起,对准貊庠袭去,他很好奇,她到底是哪方的人。 如何又落得这满身伤痕,况且还是一女子,却竟也对那背弃晋国转投他国献药的老线人生出怜悯。 貊庠后退一步,便避过赫连城当胸袭来的一剑。 而拿起两束花朵的手,扬袖一挥,只是推开再次提剑而砍来的赫连城。 她虽看不起他,可此刻也并不想与他开战,毕竟他是修筑祭坛的最后一步工序,伤不得。 她折身,脚尖一点地面便向大虞宫城的方向飞掠而去,在湛蓝的天穹下,她那衣摆扬起的裙裾迎着太阳的光芒飞动,轻盈的就像是一只缀着光芒的蓝色蝶,划过死寂覆白的朱雀大街,消失在巍峨庄重的宫城内。 赫连城握剑的手一紧,踉跄站定后望着那道蓝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勾唇邪肆一笑,“这大虞果真是快好地儿,前有国师谭青玄名显赫整个中州,后又有如此神秘的女子,非人非仙非妖非鬼。” 可惜却皆不保这大虞的万里江山,竟拱手于他国。 可事实,并不见得真就如此吧,百里奚。 孤王倒是想要见识见识你究竟如何雄才伟略,才能逆风翻盘。 赫连城收回目光,深睨的扫过安静至极的朱雀大街,仿佛这里就像是一座死城,而他就像是赴死的亡徒。 可却不以为意一笑,即不愿蜗在受阻水域平庸一生,那么何不站在广袤之地轰轰烈烈一死。 赫连城将剑丢于一旁兵卫,折身步向战马,干净的动作没有一丝拖延的上马后,浩浩荡荡的带着三十万兵马挺进朱雀大街,直抵大虞帝宫。 漆黑色的城墙之上,金黄色的光芒照过积着簿雪的城道,角楼铜铃被风吹的阵阵动响,不断发出尖锐的刺鸣,似要穿破云层直达高悬的穹苍。 貊庠轻飘飘的落至城墙上面,蓝色的裙摆拖过积雪,三千墨发随风翻飞。 目光瞥向宫城内叠起不平的数座宫殿,那种属于权利巅峰的气息仿佛若是汹涌的大海长生不竭。 貊庠闭上眼睛,却感受到了始神设在人间秩序上的守护力量隐隐约约发生变动,即使没有一丝减弱的迹象,可那一霎的松动便已足以搅动人神两界。 “终归是做到了,不是吗?” 她睁开眼睛,身后是赫连城的三十万军队,黑压压的逼近大虞宫城。 可貊庠却忽然蹲了下来,就在大虞宫城大开的那一瞬之间,她嘴角赫然溢出滴滴鲜血,落在了冰冷的雪上,在明媚的阳光下恍然间就变成了黑色。 “公然挑乱人间秩序,皆会遭反噬,无论身份不论出生,亦不论妖鬼。” “你确定还要一意孤行吗?” 贺槿的声音连同他对她伸出的手一起出现,貊庠抬眸,毫无波澜的对上他的眼睛,刺眼的阳光下,她看不清聚在那里的情绪,低眸,忍着魂魄的巨痛艰难起身。 无视他的靠近,甚至是无法控制的远离,踉跄站定后,才发现胸口那处因为轩辕剑刺穿的伤口,任何力量都愈合不来。 貊庠不置可否的略过那伤害,带给她的疼还有某种力量上绝对的压制。 她模糊的想,这天地,虚而不真,华而不实,那秩序又是个什么破东西,到底能配得起谁的一意孤行。 她嘲讽:“什么所谓秩序,又什么所谓人间,我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重复叠起的王朝,他们从开始的鼎盛到最后的衰败,如此一直持续一直持续,像是没有尽头的天地一样冗长。可让所有人误以为不公便能抗争的东西,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幸得到。所以既然得不到,那么一起毁灭,又有何不好。” 话落,貊庠越过贺槿,错身之际,凝眸警告道:“如今,你想要阻止什么,已然来不及,一切都已经不可控。” “而你用死生契绑住并试图利用我毁灭的将别,我断然是不会给你机会,你总归是要不得所愿才好。” 贺槿一把攥住貊庠的手,将她截住,眼里的情绪若是深沉的海底,他闭上眼睛,近乎祈求的说道:“你若肯回头,这一切便不会如此。” “一个区区戏法师,究竟何德何能,竟令你这般愚蠢,人神大劫的开启便是你灰飞烟灭的终局。” 话落,贺槿睁开眼睛,看向貊庠的脸,平静的眼中,碎出支离破碎的伤,“何故如此极端讨那一丝生呢?” “明知不可违。” “哪怕再厌恶我,再厌恶这个天地世道,可这并不是你一个人就可以妄图改变的东西,只要这个天地还存在,生命还存在,纷争、不公、屠杀便不会真正结束,它们就像是开什么花结什么果,都刻在了灵魂里,生来如此。” “而你真的要结束这个天地吗?” “任何力量都不可能达到的……即使毁灭,那也会有新的生命孕育出来,无限漫延的重新填满这个天地之间。” “回头吧!” 貊庠挥开贺槿的手,与此同时,飞月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她无动于衷,眼神冷漠的像是一尊石像,没有一丝情绪,“贺槿,得益于你们,我才没有任何退路。” “可现在,你告诉我要回头,我为什么要回头?怎么才能回头?” “你怕忘记了,南戎的亡灵现在还在千阶祭坛永生永世囚困,那些被我拉下神坛的神仙们也在哪里生不如死,整个蒲阳城里的军民因我近乎死伤一半,而晋军已经入主蒲阳,神界已然被我屠伤万千,你告诉我,如何能回头。” “而他们又如何能放过我?” 贺槿迎着飞月的刀刃逼近貊庠,挥手之际便将飞月推于城墙之下,困在哪里不让其动。 呼吸之间,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嘶力竭,“如何不能,为什么你就不能回头看一眼,我就在你身后,赵貊庠,为什么,你要那么绝情。” “谭青能做到的事情,我一样可以,更加不会让你身处险境。” 貊庠赫然对上贺槿的目光,不闪不避,“因为你让我恶心。” 贺槿一怔,愣在原地,“在你眼中,我真就如此不堪吗?” “是。”貊庠决绝的回答,隐匿着快要发疯的情绪,顿了顿,又赫然补充道,“岂止是恶心,你对我所做的一切,哪里又不让我恶心。” “到底为什么,你要夺走属于将别的魂魄,又为什么要占为己有。”貊庠伸出手指向他的心脏,揭示道:“你这里所有对我的感情,都是源自将别,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能够对我说出如此恶心的字眼,贺槿你不是将别,你不是他,也不能是他。” 贺槿抓住貊庠指向他心脏的手,眼神泛出血红,里面像是燃着翻腾的岩浆,爆发已经不可控。 “将别的魂魄是从我的魂魄里硬生生抽离出去的一部分,赵貊庠,你不要试图否认我们不是源自同一个原神。而我的阴暗不是将别的阴暗,你到底是不爱他,所以,才更加不会原谅他心底里对你所存的阴暗,那么上不得台面。” 貊庠道:“这只是你的借口,因为你是冥界的王,高高在上,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告诉你,我不会相信你的一字一句,将别只是将别,而你永远只能是贺槿,九殿冥王贺槿。” 贺槿怒及生悲,提高音量强调道:“到底我是不是将别的一部分,或者将别是我的一部分,你心里最清楚。” “所以,你想要说明什么,又想证明什么?”貊庠用力抽出被他紧紧握住的手,嫌恶的看向他,仿佛那里是一切恶毒的根源,冷道:“贺槿,你是没有心的死神,不要肖想你得不到的东西。” 贺槿目光一凛,吼道:“我得不到的东西很多,而什么又是肖想?” 貊庠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她克制道:“既然此刻将别无法回来,那么你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但除了替三界杀我之外。” “不过,我信你一定会杀了我,替三界,你可是神明。” 话落,貊庠召回了被贺槿禁锢于城下无法动弹的飞月,决绝的转身消失,快的仿佛那是一瞬之间完成的事情。 贺槿伸出欲要抓住什么的手,却在扑空后散出来了无数只白色的凤冥蝶。 那是来源于六道轮回中属于天道的凤冥蝶。 贺槿看着那些落向天空中的蝶,心脏赫然一紧,貊庠你到底要做什么? 随即,转身飞离巍峨庄重的宫城,身影消失在千阶祭坛那上空依旧燃着红莲业火的上空,直达神界。 大虞宫城之内,晋军与国师谭青已经全数掌控,而一切佣护百里奚的反抗之声止在一夕之间销声匿迹。 当谭青赫然提出修筑千阶祭坛最后一步工序时,赫连城却仅仅在犹豫之后,欣然应允。 并保证七天之内,春雨来临那一日前夕,修筑完成千阶祭坛最后的工序。 貊庠倚靠在庆云宫暖阁处的窗边静静站着,身后的谭青像是蛰伏的蛇,对着宫殿内的一众宫婢发火,几乎一个时辰,可来来回回总是那一句:“何故就没有看住百里奚。” 貊庠听得耳朵生茧,烦乱的出声儿制止,“你能不能别吵吵了。” 谭青将那些宫婢遣出去,偌大的庆云宫内再无旁人。 这才调转矛头对准貊庠,幽深的眼瞳中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那人先前才伤了她,现在人就不见了,睚眦必报的她此时也不见焦虑,反而一反常态的不做反应。 他犹豫着试探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这人丢了,你难道就不急吗?” 貊庠嗤笑一声儿,看穿他在生疑,若有所思的反驳:“国家都让你给他卖了,你还但心他这个国家的旧主人,都现在这个份儿上了还重要吗?” “我可没有那个闲心担忧他,千阶祭坛的工序还未完成,那神界也不知何时就冒出来。” 谭青长睫翕动,像是确定并不是她,轻笑了一声儿,无奈解释道:“百里奚身上带着整个大虞江山还未终结的气运,若他不可控制,重新连缀势力。七日后我们将会腹背受敌,而他手中的轩辕剑不可小觑,来历可是人间历代帝王守护秩序之剑,譬如神器。” 貊庠逼近谭青,呼吸近在咫尺,她长睫微微敛起,危险一笑,幽幽的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这么多年,你何时惧怕区区凡人胜过神明了?” “当年诓我之时,也未有如此胆怯,怎么是又想将我推出去挡灾,继而得渔利。” 谭青对上貊庠的双眼,犀利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他的灵魂,可他并没有避开丝毫,情绪深的看不出来表情,却微笑道:“庠儿,你怎么会如此想我呢?” 貊庠低眸,与他拉开距离,及为坦诚的拆穿他的假仁假义,说话道:“你本来就是如此之人,你忘记了吗?千年之前,哪儿一步算计不是出自你之手,可也不是全身而退吗?” “庠儿,谬赞了,我又何德何能,不过是算得先机一步,遂即如此。” 貊庠退离一步,目光环过庆云宫内四周之景,虽每一件器物每一方建筑,皆具沉稳庄重又巧妙绝伦,可却偏生了几分巫族之息,“你的先机,倒也来的未免过于巧秒,你是巫族人吧!” 谭青笑了笑,回答道:“不是!” “不是巫族之人,何故知晓通往云梦大泽的路,而那太液池下的水底遗城,每一寸皆是透露着巫族的气息。” 谭青的笑意收了起来,眼睛变得莫名黑暗,透着忽明忽暗的诡谲,他抬眸看向貊庠,似是警告又像是劝解:“庠儿,有些东西,被遗忘也是件好事儿。” 貊庠沉思,低笑回道:“你的秘密我并不十分感兴趣,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这一次你无法脱身。” 谭青神秘叵测一笑,淡道:“我知道。” 貊庠看着谭青,没有说话,心道:因为我不会让你脱身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萧萧以及二姨娘她们再次见到貊庠的时候,是在大虞帝宫内的太乾殿,那是历代大虞帝王继位时最先祭祀的地方。 此时她们还并不知道这里有关于千阶祭坛的封印,只是对外界的记忆还处在赵重九突然继任七殿冥王,而冥界也和神界在忘川大战之前,夏衍祈求以神力度化她们往生之时。 本来她们并不愿,可无奈这又是对貊庠隐瞒真相的最佳办法。 当所有的旧人都不在了,那么秘密自然也就成了永恒的谜题。 可是轮回之后,她们却遇到了千年前的故人谭青,并将她们截到了太乾殿,一关便是数月。 她们隐隐都有种预感,千年前的事情并未了结,可是谁也没有说出口,或许只是无法面对可能已经知晓一切的阿貊,更加也无法预估会发生什么? 那一日,阳光透过门框的缝隙像是一束束光电射在了昏暗的太乾殿内,一时明暗交集,撒落在她们堆靠在一起的衣裙上面,就像是色彩斑斓的彩虹坠落一样。 只见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之后,一袭白衣盛雪的女子坐在门口,简约的挽月发髻,雪兰簪花,淡远的眉间隐隐的能看见蝴蝶的花钿,身后高悬的天穹是万里无云的翠蓝色,阳光从她的脸上倾斜而下,透着暖色的光芒。 萧萧从二姨娘身边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冲过去扑在了貊庠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佣抱着她的阿貊,生怕这一面便是永远。 貊庠伸手轻刮了下萧萧的鼻子,而后目光深远的看向屋子里的二姨娘和五姨娘以及其他女子赫然抬起的眼睛,恍惚间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千年之前。 “好久不见!”她垂眸,说话道,不知是不是也说给自己听。 二姨娘和五姨娘仿佛知道了什么,或许早已预料,也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她们隐瞒的秘密已不再是秘密。 因为,她们的王女真的回来了。 阳光肆意的天空下,她们就那么一齐涌向了她们的王女,而后倚靠在她的身边,眼泪悄无声息的地划落脸颊,她们真的想象不到她该有多痛,才会掩饰如常。 一个时辰后。 谭青停在院子中央,看着太乾殿门口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女子,五彩斑斓的衣裙被风吹的微微翕动,像是遗落在人间的彩虹,梦幻般绮丽。 而中间一袭白衣的女子,此刻抬眸正正看向了他,像是在等着他一样。 这一幕,让谭青本能反应的生了一丝被动,因为这些本可以活下去的女人却都是因为赵重九灭族而身死,而罪魁祸首并不全是夏稀而是他。 所以,他保留的赵重九一脉,才会在后来掀翻了大夏王朝,而他的计划也才拉开了序幕。 貊庠将睡过去的萧萧小心翼翼的掀到一旁,绕过二姨娘,踏出太乾殿门口,径直的走向谭青,衣裙被风吹的稍显凌乱,可挺直的背脊又那么堪比山沿。 “来的这么着急,可是怕我做些什么?”她说的那么淡然,可刻在眼里的森寒如是利刃。 谭青挑眉,忽视过貊庠似要撕碎了他的眼神,努力笑得温柔了一些,回答道:“怕你会给我来上一刀。” 貊庠克制着自己,继而望向太乾殿门口,目光扫过萧萧以及二姨娘她们,看向殿内那些竖立整齐的大虞历代帝王的牌位。 “当秩序消退,人性的恶就会展现到极致,国师大人,当真是辛苦。” 谭青生了一丝审视,可随即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太乾殿内的牌位,赫然间便明白了她意有所指的是什么。 忽然笑了一下,靠近貊庠,索性承认道:“还不是因为这个天地间委实过于无趣了。” 貊庠道:“所以,你便想要一场极致的战争。” 谭青道:“是又如何,这三界其实早已腐朽,唯有战乱杀戮才能唤出新的秩序。” 貊庠凝视谭青,感受到了从无仅有的压迫,试探问道:“你想要的秩序是如何的?” 谭青看着貊庠,表情逐渐深邃起来,“说了你也不懂。” 紧着,他转身,避开话题,却与她摊牌道:“没错,她们的死亡是我一手促成,但是此刻,庠儿一定需要忍耐,务必因小失大。” 貊庠握紧了拳头,可却仍旧面不改色,“那是自然。” 顿了顿,又道,“国师大人,我在度朔山见到了玲珑坊主养起来的那三个鬼孩子。” 谭青折身,脸色变了一瞬,眸光渐渐冷凝起来,“你想要说些什么?” 貊庠眸色闪了一丝悦色,“只是玲珑坊主会知晓那是他的孩子吗?” 谭青冷漠,明显生气,“你怎么知道!” 貊庠笑了,起初只是生疑,可现在确是铁板上钉钉,可她只回赠了他一句,“国师大人一定需要多加忍耐,务必因小失大。” 看着貊庠,谭青像是接受那个秘密除过他之外,还会有第二个人知晓。 他并未多恼怒,反而夸赞道,“还真是有样学样。” 貊庠握紧的手截然松开,冷嘲道:“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这个道理,谭青你不会不知道吧!” 谭青低笑了一阵,他慢慢接近貊庠,平静地语气里没有一丝所谓波澜,却分明能感受到危险和绝望,“庠儿,千阶祭坛的工序在日落前即将完成,总是要赶在神界想出对策之前,动手不是吗?” 貊庠在听到他的话时,心窍一阵异动,震惊不已,“赫连城的人马怎么会那么快,这才是第二日。” 谭青缓缓勾着唇角,细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薄肖的神情中带着些许犀利和深邃,令人觉得他过于可怕。 “整个蒲阳城内属于大虞的军民并未死绝,何不拿来用一用。” 貊庠的思绪顺着他的话语,逐渐明清了起来,看着他的眼神里渗出了一丝疑惑。 谭青微微笑了,语气平静:“庠儿,别那么看着我,如你所愿,倘若不提早一些,那么神界会很让人头疼。” 他伸出手,拉了貊庠的手,“我们可是一个船上的蚂蚱。” “不对……”貊庠突然意识到什么,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谨慎道:“你是想要骗另外一半琉璃妜吗?” 谭青的脸色一变,抬眸冷冰冰的看向她,垂下了手,“可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是我的尸骸所炼化的上古神器,庠儿你不知道吧!” “你的尸骸,可那源自上古,你是上古时代的人……”貊庠顿了顿,生生咽下惊讶,继续说道:“所以你才想要夺回来,可那已经成为器皿,并且是极明之阵的阵心,吞噬了无数灵魂,你觉得还会是你的吗?” 谭青闻言,轻哼了一声,似在嘲讽她的见识:“我只是强调那是我的东西,何曾要恢复其原身,到底是无法回到最初的。” 貊庠警惕:“那我也不会轻易交与你,在千阶祭坛破除封印之前?” 谭青沉默了下来,果然她不是一个好骗的人,他垂下了眼帘,叹了口气,“可是千阶祭坛的最后工序确实已经完成了……” 貊庠一愣,心脏像是凭白被人挖空:“什么意思?” 谭青诡异一笑,喃喃道:“因为百里奚已经联合他的军队开始反击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还有妖族的助力,下一个该是神界,所以我便抓了他的臣民,提前完工而已。” 貊庠心中陡然一凉,因为再有一日,那些被困在千阶祭坛之内的神明便会彻底失去神性堕落成恶神,如今倒是他们的造化了。 她望向谭青,“你总是会耍阴招。” 谭青倒没有一点隐瞒,诚恳且认真:“本来就难以预料,何况你将那五位天神炼化成恶神,于我是祸事,所以,只是结局一致便好不是吗?” 貊庠默默注视着他,眼眸波光潋滟:“你只是怕我背后给你一刀而已。” 谭青点了点头,承认道:“你又不是好人,而我也不是,总要防着一点。” 貊庠哑然一笑,淡淡道:“可你能逃得过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坚信而笃定:“有我在,你绝对逃不了。” 谭青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倏忽诡谲的笑了:“到时候再说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在谭青离开之时,貊庠看了一眼萧萧她们,可却看到了一直处于暗处始终不肯现身的横老三。 此刻,他却站在太乾殿的门口,阳光肆意的撒在他墨色的衣袍上,绣在衣襟边沿的金色番莲就像是瞬间缀满了属于生命的光芒,而他的脸就隐在那朝气蓬勃的光下,可却几乎模糊的看不清脸,以及该是怎么样的表情才得以那般平静地注视着她。 貊庠眯了下眼睛,在刺眼的光晕下,忽然有些眩晕,而她只是顿了一下,便转身紧紧跟了上去。 终究,她想要做的,没有人能够阻止。 赵重九谢谢你,再也不见…… 等貊庠同谭青踏入千阶祭坛那一片偌大的禁地上方时,情况勉强还算可控。 赫连城守在千阶祭坛之下,那万顷空旷之地,摔领着他的三十万大军正押解着大虞近乎数万臣民,正在与摔领不足三万兵力却有着一半妖族助力的百里奚对峙。 然而,历经修缮如是最初模样的千阶祭坛,可又不是最像,因为,那在石阶两旁之地从低到高竖立起来了七十二根石柱,自西向东围着阶梯直至整个千阶祭坛。 而每一根石柱上都镌刻着一部分铭文的经卷,但是隐约的并不能看清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可大致又能猜出来该是一个巨大的法阵。继而每一根石柱间便都连缀几根万斤重的玄铁石链,彼此缠绕相连,乍一眼便有紧紧夹锁千阶祭坛之象。 此时,看起来透着说不尽的诡谲与危机,那种碾压与吞噬生命的势头仿若与生俱来的邪魔,或许又只是上方依旧在燃烧的红莲业火所致。 谭青落至千阶祭坛之上,如是踏上了一座巨大宫殿被烧毁后裸露的地基,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的空旷而寂静,而脚下踩过那诺大四方九重的法阵坚硬且凸起的纹路,便又稍显得不那么过空。 他抬起眼眸望过那可灼烧万物的红莲业火,而四周是隐隐窜动的亡灵气息,充斥着被镇压千年的怨毒以及那强烈逃脱的欲望,似乎比之前还要更甚。 是因为浅尝过祭品继而需要吞噬更多吗? 还真是贪心不足呢! 谭青的唇微微勾了勾,心情貌似很不错,他单手祭出一半琉璃妜。 随着那一半琉璃妜升至半空,忽然从天穹上便打下来一道夺人眼睛的十色光芒,比七虹多了金与白,而状若飓风袭悬而成的天柱,几乎要盖过高悬苍穹的曙光,以及那红莲业火。 随后而至,落于谭青身后的貊庠,在踏到祭坛之上几乎黑色的地转时,就被那光给生生逼退了一步,白色的裙裾迎这那光芒所成的飓风疯狂的翻卷。 然而,被她藏起来的另一半琉璃妜,直接被一道大力不可抗拒的引出,与那一半在祭坛上方的半空中合为一体。 彼时那巨大的爆发力致使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震,像是瞬间的天旋地转,十色光芒便铺设在整个祭坛之上,且与红莲业火逐渐重合,行成更加浓烈的十色业火。 貊庠看向被强烈如是要烧灼的十色光芒笼罩下来的谭青,那批在身上一袭赤火色的皮毛,猛然间有种错觉像是看到了被困九幽之井的敖因兽。 那永生永世被囚方寸之地的怨毒,以及渴望自由如火灼裂的欲望。 究竟,他该是什么东西,才能召唤出早已湮灭上古的十色业火。 而这种火一但形成,可通天彻地焚尽三界,任何力量都不可阻挡,原神也不能避免…… 谭青这时折身,像是觉察到背后注视着他的貊庠,他扬唇灿烂一笑,那笑意似乎是在眼中盛放,堪比千阳撒照。 那一瞬,貊庠感到了从无仅有的寒冷,随即她便看到不断从天地间窜出来的邪魔碎灵,它们没有形状如是一团团凝起来的雾,只是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便无差别的飞旋在苍穹,甚至那暗色几乎要覆盖住琉璃妜中逐渐强大的十色业火的光芒。 贺连城立在那道十色业火之下,身姿坚韧,身上虽已经负了好几道伤痕,却依旧毫不退缩,他收回仰望千阶祭坛之上的目光,没什么感情的说道:“今日,终于能与你一较生死,该是幸事儿。” 百里奚的眉目阴柔精致,闻言缓缓勾起笑意,越发显得阴冷,反讽道:“是么,如此之境,邪祟尽显,你倒也是看的开生死与孤王较量。” 不等赫连城回答,他继续道,语气里意味深长:“忘了提醒,你的身份不止是晋国的君王,还是人间的人,助邪魔祸世凡间,赢了孤王又如何。” “说来也是,生死之前,妖竟比起你守护的臣民还要有大义,他们到此时也并不相信你反而更加不舍他们心目中的国师……” 赫连城一语双关,并没有生气,反而注视百里奚的目光微妙,继而望向那被押解的大虞臣民,那一张张脸上的表情无一不是想要缩于国师的身后,哪里需要他百里奚相救。 同时也在确定,他断然不会与百里奚为敌,助长邪祟,他只是在等神界究竟何时才会出现,也在等一个绝佳反击的机会,至少不会累计他的三十万兵众全部伦为飞灰。 白惊惊一袭青色的衣袍随风轻摆,披在背脊上面的墨发被风吹的乱舞,她的眼眸泛着不可置信,从妖兵中一步一步走近百里奚。 风与浓同彭离已经去往妖域搬兵,怕是一时三刻到不了,若是赫连城还不倒戈,灭杀凡人的反噬之力,他们根本承受不起,哪怕对方助纣为掠。 可是此时退缩,根本就是助长谭青的力量,皆时人神遭难,妖域也将陷入唇亡齿寒之境。 她思量几番,说话道,“如今谭青借以千阶祭坛为媒介,通过琉璃妜的力量召唤出了上古十色业火,此刻天地间所有的邪魔恶灵已现穹苍,人神大劫已至。” 百里奚的唇角勾了勾,黑色的衣袖随着那微风轻摆,没有一丝惧色,“总归不能因为一个两个人而覆灭整个三界,生的权利,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剥夺。” 白惊惊暗暗钦佩的他的勇气,下一瞬便委婉说出自己的顾虑,“那祭坛之上的十色业火一但形成,哪里都不会是生地,此间必先不能内乱。” 闻言,百里奚手中的轩辕剑已经执了起来,剑锋指着赫连城,他清楚她的顾虑,可同样也是他的顾虑,他思忖方时,胸中已有对策:“赫连城,若还不肯止戈对敌,孤不屑陪你一战,可是此间必先除去祸患。” 赫连城不以为意,也是猜到他会如此,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点儿他们心知肚明。 可是,他需要一个反戈一击的契机。 他抬眸只见天空逐渐被那长着赤红色眼睛的暗色雾气所掩盖,而那十色业火的光芒也几乎要烧透整个穹苍,隐隐的,还能听到沉闷的滚雷声,看起来,分明这已是必死局。 不过还好,一切都还没有到绝路,因为翻滚的雷声中,他终于等到了千阶祭坛之上降临的诸位神明…… 赫连城出其不意一剑扫退百里奚直指他的轩辕剑,斜长的眸中,溢出激奋:“孤王从不屑与妖魔为伍,不然你的蒲阳城,还能是如今这般安宁无舆。孤王不过想要见一见被臣民背刺的大虞帝王百里奚如何残样罢了。” 百里奚将剑压于地面,虽然清楚几分他的脾性并不是那么卑劣,也是真真蒲阳城中依旧一成不变,这是事实。 在如今大虞唾手可得之境,他竟亦有守护人界,临阵反戈邪魔恶灵的决心。 倒是生了一分敬意,百里奚坚信道:“孤王信你。” 顿了顿,又道:“可是大虞臣民,皆手无缚鸡之力……” 赫连城打断百里奚的话,嗤笑道:“那也要看他们愿不愿意走,他们怕的也同样信仰的可是上面那位,对你可没有什么位置,所以,回到哪里都是一样愚昧不可及。” 百里奚欲要再说,这时却注意到千阶祭坛之上出现的决明真境水神夏衍,眸光不由闪了闪,顿时觉得胜算又高了许多。 白惊惊见此不由松了一口气,此间赫连城肯止戈,神界也已出兵,总归不是必死局。 第一百三十七章 貊庠见到青衣战甲,手执浮生剑的夏衍时,虽早有预料,可神情还是恍惚了一下,但瞬间之后又恢复了平常的沉静,目光幽冷的扫过执明以外数不尽的诸仙神将,思索此番该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神明。 谭青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人都该到齐了,不由唇角泛起得意的笑,语气悠然了许多:“水神殿下……哦,此番该尊称您一声儿天帝陛下,不知此景色可还满意。” 夏衍眼神冷硬如山脊般,毫无一丝情感,周身氤氲着帝王威严的气息:“妄图挑动人神遭难,该是要神魂俱灭,以慰天地。” 他说着,而眼角的余光却克制不住的微微扫向貊庠的脸,却对上了她那双幽寒的目光,像是万千利刃,令他浑身一惧。 夏衍眼神滞了一下,便提剑向谭青挥去,剑势携着动辄天地的力量,划破千阶祭坛上空,将那漫延天空还没有成形的暗色邪魔恶灵们撕裂开了一个口子。 谭青偏身闪开,险险的躲了过去那一剑,却并不恋战的退离在貊庠身后。 紧着伸出衣袖的右手一挥间,那被夏衍剑气撕开后又继续盘旋苍穹之上密密麻麻的邪魔恶灵,便像是瞬间得到了某种指令,它们化形成黑色盔甲的暗兵,除去一双赤红色的眼睛和尖利若刀的四肢外再无一实质器官,向所有喘气的生命体蜂拥而至,一时之间,血腥铺面而来,紧着撕裂呼救,刀兵剑戟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貊庠扭头俯视千阶祭坛之下,那些手无寸铁的大虞臣民,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被虐杀,而完全被动没有一丝施救可能的晋国兵力,大虞兵力以及一万妖兵,还有神界的七万兵马,竟连自保也危矣。 而修为和武力高过他们几重的诸多领导者,也都轻易摆脱不来涌向他们几经杀不死的暗兵,那强悍的生命力就像是斩断而又生出,没有死亡一说。 貊庠下意识的握紧了袖中飞月,俨然明白了什么,看向不断吸收三界之人魂魄的琉璃妜,那十色业火的形式也愈来愈强盛,可却都基于千阶祭坛才能够施展作用。 “琉璃妜只是召出十色业火的引子,那么现在你要用这些人淬炼十色业火,所以千阶祭坛只是一个祭器?”貊庠质问,可仅仅只是神情顿了一下,便语气寂然道:“很遗憾,你在逼我……” 谭青面色一沉,可看向貊庠即将要翻脸时,却先倏忽笑了,第一次唤她全名:“貊庠,我何曾说过这话?” “住口!”貊庠的神情瞬间变得冰冷,手中飞月毫不留情的低在他的脖颈,浑身暴虐的气息几乎要控制不住,持剑的手逐渐收紧,仿佛手中掌握的是对方的性命:“千阶祭坛的封印,解还是不解?” 她已经想象不到千阶祭坛若为器,那么南戎亡灵的魂魄是否已经成为器灵。 那么她所做之一切,岂不是都为他谭青做嫁衣。 谭青止了笑,眸中的神色愈加幽深,周身缭绕的煞气几乎要爆发出来。 可他却仅仅只是用两只手指克制的将她手中的飞月打飞出去,插在距离她脚下不足三步的地面上,却陷下去黑色的砖石整整七寸深。 貊庠怔了一瞬,却没有一丝惧色,反而杀意更甚,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出手砍死他。 谭青在明知她要忍不住杀他的情况下,却仍旧漫不经心的牵起她的右手。 在掌心画出解封千阶祭坛所有咒术的术法,快要完成之际,他凑近她耳边神秘叵测一笑,“也不是不可,只是庠儿,你会后悔的,其实它们此间某种意义上来说与那些厮杀的暗兵没有什么两样,它们已经是物件儿。” “或者,还有意想不到的惊喜!”话落,谭青终于完成最后一步,将她的手徐徐拉向祭坛上方的虚空,瞬间祭坛的中央便裂出一道金芒,紧着是不断裂开而炸出虚空的金芒,并伴随着无数碎离至不成样子的亡灵溢出千阶祭坛。 就在此刻,急力挣脱暗兵缠绕的夏衍,一剑从貊庠身边清退开谭青,冷硬的眉目间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声嘶力竭的大喊:“停下来……貊庠……” 而他伸出欲要抓住什么的手,却抓到了满手的南戎亡灵碎离的魂魄,不可置信且又震怒,为什么会碎成如此之境,那他们呢? 是否也已经…… 夏衍不敢想象,他停在貊庠十步之外,周围是又合围上来的暗兵,将他重重困住,他抬眸望向虚空中那借助琉璃妜逐渐成型的十色业火,心中渗出一丝令他胆寒的念头,千阶祭坛的数万亡灵难道只是祭器的作用。 他猛地像是意识到什么,上古《大荒魔神卷》中记载,淬练十色业火,不止会焚尽三界更会放出封印远古的七十二魔神。 于此同时,紧紧围困在千阶祭坛的七十二根连缀着石链的石柱发出异响,那来自远古最尖锐的嘶吼像是炸裂开来的雷电一般爆鸣在耳中深处…… 貊庠一时不防,被那道巨响震飞,迎着风的白色裙裾像是绽开的白色蝴蝶划落至千阶祭坛之下。 一片死去的尸体中,她尚分不清楚究竟是那方的人,只是摸到了满手的血迹,黏黏糊糊的散发着温热,而南戎亡灵的气息正在不断从裂开的千阶祭坛中蹿出,却被十色业火几乎全部吸收。 而随着千阶祭坛重重封印的全部破除,那被貊庠困在祭坛之内的四位神明也得以脱身而出,重重摔落千阶祭坛之下,那一片鲜血与尸体的土壤上。 然而,早已被千阶祭坛炼去近乎全部修为的他们,面对重重叠叠围困住他们的暗兵时,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暗兵伤至几经命陨。 终于带神界兵马杀出一片安全之地暂时将还活着的凡人们护在其后的执明,飞身来到四人身边,他一剑斩退重围的暗兵,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四人中的曳岚没有一丝脱离险境的表情,反而扭头寻着气息在混战的人群里,焦急的神情里像是疯狂的找着什么。 谭青,你死定了,可是你一定要在最后死,才行,他们总归是要受这一遭报应的。 貊庠仰望那站在千阶祭坛之上一身赤火色氅衣的男子,挺直的背脊宛如山势般伟岸,而及腰的墨发被风扬起疯狂翻卷,宛如嗜血的魔。 她黑色的眸中竟溢出血色的光,周身散发出黑色的雾气,像是十色业火几乎要烧灼了一般。 恰在此时,远被执明护在身后的曳岚,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可却看到了在她浑身上下旋着死息的貊庠,那不同于死亡,而是真正的灰飞烟灭,永不超生,她的眼中溢出无助的恐慌,她究竟要用祭生之术做什么。 贺槿带领冥军赶到之际,便看到了无数邪魔恶灵幻化形成的暗兵,双手双脚变异如是利刃,它们像是洪水泛滥一般源源不断的从天地之间冒出,杀死一只便又出现无数只,而随着人、神、妖三族生命的逝去,那十色业火的光芒便愈来愈强盛,不是,该是那千阶祭坛不断蹿出的南戎亡灵碎离的魂魄被吸入十色业火后,眼看便要有形成之势。而围在千阶祭坛周遭那七十二根石柱已经破除石面上的封印,柱身不断裂开继而放射出十色业火的光芒。 千阶祭坛之上,夏衍以一己之力直接灭杀数百暗兵,而不教它们又生。 他提剑对上谭青,剑势凌厉,近乎招招毙命,因为十色业火乾今之际已然收不成,唯有谭青一死才能解之。 可谭青怎能如他所愿,嬉笑之间,便抽出腰间的长剑,将他的招数纷纷化解。 很快,几乎是眨眼之间,那十色业火便已然形成,瞬间整个天地都被强烈的火光笼罩,宛如太阳爆发一般几近毁灭的力量。 而那些被封印石柱中的远古七十二魔神,便披着红色的战甲寻着血液的方向蹿去。 刹那间,火红色的天空上闪出雷电,每落下地面便扬起染着血色的灰尘,而撕裂的叫喊声宛如地狱。 寄染从灰尘中显出身影,小心缠斗着那些杀不死的暗兵,而后却摸到了貊庠身边,声音哽在喉咙里,到没有埋怨,只有无尽的暗伤,“你到底搅乱了整个三界……” 第一百三十八章 闻言,貊庠只是轻笑了一下,还未从地上爬起来,桀茗便已然将刀划过她的眼前,若不是反应快,此刻就该被削掉了一半脑袋。 貊庠召回还插在千阶祭坛上的飞月,一刀就将再次袭击她的桀茗挥退整整一米开外,适才站起身,看向那七十二根石柱之中越出来的七十二位红袍赤眼之人,顿时恍然大悟,她脸上荡着笑意,衬着明艳的一张脸,像是绚丽的罂粟:“相比起七十二魔神,这会儿你还能记得起我,该是为了死在我手上的抒衡吧!”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但是可惜,实在可惜,十色业火,七十二魔神,不管是哪个,此间谁都活不了,你又何必这么着急呢,或许等死,无疑会是个好选择。” 寄染手中握着剑,看向貊庠的眸中盛满了挣扎,犹豫之后,她还是将剑对向了她,“可三界到底是无辜的,回头吧!” “她已经回不了头,冥王殿下,她杀了帝女,也害了这三界苍生。” 被貊庠一刀划退数步的桀茗欲要向她举剑,可身边围上来的暗兵,根本没有给他动手的机会,他像是失去抗力的羔羊被拖下了狼群。 貊庠面无表情的转过落在桀茗身上的目光,向寄染接近,眸中含着戏谑的笑意,“又是这句话,寄染,你难道没有看到头顶上的十色业火,以及那七十二魔神吗?” “那又如何呢,貊庠。”寄染一剑截住她继续靠近,眼中的挣扎开始变得具象化,从口中一吐为快,她吼道:“你本来就不是那种坏人,可为什么要逼自己,纵然南戎有怨,可此间三界生灵涂炭,你所做的一切便都没有了理由。” “为什么,你不想想你的温蕴,以及甘愿为你消失三界,再也回不来的将别。” 貊庠手中执着飞月,冷不丁的听到这么一句,她望着寄染,戏谑的笑意凝固在眼中还未化开,喃喃的问:“你说什么?” 寄染偏过头看向不知几时已然围困在她身边的暗兵以及一位披着红袍赤着眼睛的魔神,勾出一抹凄凉的笑,自言自语:“能到此间之境,你怎会想着他们,我竟忘了,你的背后可是整个南戎啊。” 闻言,貊庠哑然,看向人群中力战群魔的贺槿,那道墨色的身影落在她的眸中再也抑制不住,溢出一丝无助:“可我救不了他。” 寄染细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你分明可以,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南戎,非要与谭青一起做出这种逆天恶行!” “寄染,到此为止吧!”貊庠闭了下眼睫,望向她阴郁带着审判的脸,貌似再也没有先前停留在她记忆里英姿飒爽,敢爱敢恨的豁达样子,心中有了对苍生的怜悯,她的表情也难得认真起来:“南戎是我的底线,任何人都不配要我放下南戎的资格,如今苍生罹难,三界受劫,这是你们该得到的报应。” “温蕴也好,将别也罢,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不管他们做什么,那是他们的选择,我没有要求他们非要为我做什么。” 寄染眸中轻颤,泪水在十色业火的光芒下闪过金泽,她握紧手中长剑,旋身一转,将围上来的暗兵及魔神竭力退离一米之外,一剑刺向貊庠,没有一分犹豫,她知道,她已经回不来,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然而貊庠却连躲避的意识都没有,闪过红色雾气的眸中只能看得到杀戮,她横着手中飞月抵住寄染袭来的剑尖儿。 手腕一转,飞月的刀身直接将她震开数米外,随后而至的魔神与暗兵便将其团团困在中间,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网中之人尽管任何挣扎,也收效甚微。 貊庠身后,执明划出的安全之地也缩的越来越小,甚至几近溃败,而堆在外围地上的尸体已经无法再下脚,那些血液从伤口中流出继而汇出细细的河水来,流淌过土地表层,可却渗透不下去内里。 大虞臣民躲在暂时安全之地,可他们已然无法再堂而皇之的接受保护,因为每一个倒下的尸体,不管是何身份,都是为了他们而献出性命。 愚昧的信任以及纵容国师,他们确实是如此,可是比起愚昧他们无非只是怕在那来势汹汹的时疫里丢去性命。 可是此间,相比起性命,他们更看重的则是他们的国家和血脉的存亡,继而此间面对那些恶魔一般的怪物,厮杀着他们的同袍,他们的恐惧慢慢变成愤怒。 一个两个捡起地上尸体还在紧握的刀剑,开始冲出那濒临破势的安全之地,与三界战士们战与一起,而他们的君主,被他们背叛此刻却还为他们的生死而战。 百里奚与赫连城合力斩杀一位魔神,回头却是看见身后那些涌过来的万民,手中紧握着是无数倒下尸体们的刀剑。 一刹那,他的心悲凉到极致,痛的他几近无法呼吸,他知道他保护不了他的子民,而他们也亦不愿坐以待毙,那么便一起涌向死亡吧,如果这是既定的结局,至少此间忠义不愧于天地,不愧于大虞。 赫连城的三十万大军已经折损大半,他一剑截住一排暗兵,旋身一转,剑尖儿便如数划过他们的头颅,将他们再生不死的能力彻底粉碎,而头颅就是弱点。 紧着,他快速摸到百里奚身后,替他挡去围上的一片暗兵,染血的眉目之间,那冷硬的神情若如坚冰:“他们也算有些良心,能为这个国家豁出性命。” 百里奚杀退前方的魔神及其暗兵,微微勾唇,溢出一丝敬佩,“也多谢大晋军队为人间安宁折损此间之地。” 赫连城此间正背对着百里奚,可却勾起的唇角溢出一抹傲然,“你也不赖,大虞臣民也毅然勇敢。” 说着,两人便再次被暗兵及魔神合围,那密集的暗色之间,约莫只能得见一丝两片的刀光闪出掠影。 执明执一剑,加以神力挥灭周遭十位魔神,而本是半身修为,如今绞杀十位魔神,便已是强弩之末,五脏六腑窜动的气息,逆向八经神脉,他将剑抵在地面,勉强稳住踉跄的身躯,可回头便看见大虞臣民拿起了兵器反抗,可却如是萤蛾扑火,无一生还。 白惊惊在无数暗兵撒下的网中撕裂出一条血路,翻身越上千阶祭坛之上,提着濯鄞剑划过祭坛的地面,火花一路飞溅,而一身青衣,早已伤痕累累。 谭青立在千阶祭坛的中央,身后是矗立高耸出祭坛的十根石柱,玄铁锁链无风自动,发出一声又一声异响,他长身玉立,一身赤火色的氅衣,似乎将他拢进火焰里一样。 白惊惊踏过尸体,提起濯鄞剑向他大力挥出,刹那间祭坛之上的风速席卷。 剑锋迎面而来,谭青面无表情,只一个眼神便将白惊惊连人带剑打飞出去老远,重重的摔在地上,且滚出去好几米台阶之下。 白惊惊口中喷出一口血,拄着长剑半跪起身,她咬牙紧紧盯着谭青,眸中倏忽闪过一道惧意,她竟连一招也对付不过,他很强。 谭青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低低的哼了一声:“濯鄞剑,你还配不上。” 与此同时,凭借一己之力斩杀二十五位魔神的夏衍,此间已经浑身是血,眼中晕染着血色几近看不清他的眼瞳原本的漆黑色,越过白惊惊,手中浮生剑直指谭青。 站在千阶祭坛之上的谭青,眼中一片沉寂,像是不甚流动的水,他亦提起剑一步一步接近夏衍,身后是天雷滚滚,落在地上便击出一道口子,在空中扬成粉末,荡起一片烟雾,眼中红芒隐射,而心里想着的,是如何将眼前碍眼的男人杀死! 空中十色业火越凝越盛,落下飞火,雷电之中,两道身影,一赤一青,厮杀在一起,肆虐的神力耀得十色业火晃动,那飞火更甚溅落地面,剑芒相接,铿然欲聋。 白惊惊抬眸,眼中溢出十色业火的一片赤红,她握紧了濯鄞剑,而颇有力揭之预兆的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可眼前又是数不尽的暗兵将她围在其中,她咬牙挥动手中濯鄞剑,血从她身上刺穿的伤口中喷涌而出,落在千阶祭坛上堆积的石砖之上,血气像是蹿进沙里的鳗鱼一样渗入砖石。 貊庠提剑注视着千阶祭坛上缠斗的夏衍与谭青二人,身后是不断汇聚成河的鲜血,以及不断倒下的尸体,而那血几近流到了她的脚下。 曳岚斩杀一位魔神,可几近耗损掉性命,她踉跄的拄着剑,才未匍匐与地面,她眼中是灌入的鲜血,她沉默的看向貊庠的背影,从衣袖中伸出半截断臂,像是要抓住什么,可却只是接触到十色业火烧灼的空气。 归墟帝君看到曳岚身后的暗兵举起了刀,他一步涌向她,伸手推开她之际,却生生挨了一刀,直至贯穿了他的身体,他忍着那刀,折身便捏碎了那暗兵的头颅,决然用尽全力斩杀又围上来的两位魔神后便半跪在了地上,神力从他的伤口中外溢。 曳岚被推至一旁,却也是倒在了地上,口中不断涌出来血迹,浸湿了她枯色的衣襟,她望着那道蓝色的身影,扯出一抹浅淡的冷笑:“曲靖,我不欠你!” 归墟帝君听到曲靖两字,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从前的归墟,而那紫衣的女子与众人之前斩断右手,对着他决绝的说着那一句,“曲靖,我不欠你!” 他挣扎着向曳岚伸出手,眸色里的泪光映衬着十色业火的光芒,瞧不出情绪,可表情里尽是绝望,而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就连停在半空的手也软了下来。 曳岚直直看着归墟帝君,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她永远也忘不掉记忆里依旧是他抱着怀里本就该死去的女子,逼她生生斩断了左臂以偿命。 白及惊惧父帝竟为巫神曳岚挡刀,分心之时竟被魔神当胸一刀。曳岚从地上爬起来,一剑截住那魔神再次袭来的刀锋,救下了白及,而翁乱的内息让她吐出压在胸腔里的血液,跪倒在了地上。 白及接住巫神曳岚,却是被她口中的血迹染红了白色的衣衫,而他转过脸看向他的父帝之时,而他已然闭上了眼睛,身躯赫然倒在血色的土壤之上,在他眼前像是殿宇一样轰然倒塌。 紧随其后,白及被无数暗兵的刀刺穿身躯,而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曳岚,尚有一丝生息,可意识已经不受控制,变得模糊起来。 贺槿以一己之力斩杀三十一位魔神,没错是剩余的所有魔神,而身后已然是一片倒伏在地的累累尸体,以及那些杀不尽的暗兵,他将剑尖儿拄在地面,才得以稳住身形,不至于倒下去,而眼前是十色业火不断从穹苍落下飞火,却被地上成河的鲜血迅速湮灭。 青女无数次从尸体堆里爬起又跌落,浑身都是血迹,她咬牙最后一次爬起来,仿佛再次倒下便是尸体,而她仅仅提着一口气,便持剑对向貊庠,脚下已然站不稳,可眼神依旧轻蔑,“你做到了,满意吗?” 貊庠回眸,淡漠的看向青女,理智的扯出一抹淡笑,回敬她道:“自然是满意。” 话落,不待青女提剑,貊庠只是动了动手指便将她震飞一丈,重重摔落在尸体堆里的青女,不可置信的眼中,露出一丝两片暗伤,那是出于对苍生的怜悯。 貊庠身侧的雷电从长空之上蔓延下来,而十色业火的光芒几近烧灼万物,就连依旧从天地之间涌出的暗兵也低不住那灼烧的温度,纷纷化作了一团团黑色的雾气,弥漫在千阶祭坛的周围。 只听得一声巨响,夏衍从天上坠落下来,手中的浮生剑几乎插进地面,他伸手捂着胸口,强忍不住吐了一口鲜血,瞳孔里全是血色的光芒,浑身都是血污。 然而受了这样重的伤,他却好似没有知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而杀掉谭青是他唯一要做到的事情,挣扎着将浮生剑从地面抽出,勉强的站起身,而他身后就是持剑而立的貊庠。 稳稳站在千阶祭坛上的谭青,俯视千阶祭坛之下除了貊庠与夏衍及贺槿外,再无一人可站的起来。 不多时,他从千阶祭坛上下来,身形缓缓从尸体堆里向三人走来,眸中的墨色像是谭中的深水,面容阴柔清冷,犹若寒玉雕琢一般,他缓步接近,赤色氅衣的下摆拖过地面上的血迹,残忍的勾起笑意,眸中含着戏谑。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夏衍举剑截住谭青继续靠近,青色的衣摆随着十色业火烧灼而起的焰风猎猎作响,他目光死死盯着他,神情冷冽且专注。 “今日你定会死!” 谭青止住笑,阴柔清冷的眉间,环顾四方堆积如山的尸体,以及尚有几丝残息的神明,以及那被尸体堆积所爬不起来的百里奚,他卷曲的睫毛一眨,漂亮的碧色眼瞳闪过狡黠的光,而鼻息间尽是血腥,他挑眉一笑,云淡风轻道:“可惜我不会死在你的手上!” “不防可以试试!”夏衍眸色闪过一抹凛冽,浓密的长睫搭在眼窝深处,在苍白染血的脸颊上投下两片暗色的剪映,掩得眸中情绪深的让人无法窥探,而他手腕一转,浮生剑便划过灼烧的空气,蓄力向谭青砍去,刹那间带起满地血花飞溅。 谭青镇定自若,静的出奇,甚至在那长剑挥脸砍来时,只是伸出手向那袭来的剑尖儿一弹。 只见夏衍连同那剑便被一堵强大的气流甩开,重重摔落,他拄着剑半跪在地面,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血迹,而浑身碎出的原神之力颇有神陨之兆。 “夏衍!” “陛下!” 贺槿和执明被那气流殃及,险险避过之后,却还是被摔落在地,他们一抬头,便发现夏衍浑身溢出的神力,那分明是神陨预兆。 谭青漠然的收回目光,暗中揣摩是否高估了他的功力,临了竟然会这么不值一提,他挑眉生了一丝倦怠,戏谑一笑道:“如今,你竟连让我再一次拔出赤地剑的力量也没有,夏衍,你不过如此。” 夏衍拄着浮生剑,手上全是血,他咬着牙齿挣扎着站起来,目光悲痛的扫过一片疮痍,且堆满尸体的土地,而空气里是十色业火不断掉落的流火,却在落进尸体下的血河里又如数湮灭。 他与谭青平视,眼神里的血色几乎要与他那漆黑色的瞳孔重合,此番杀气涌动。 的确,他以半生修为都加注在了锁妖塔内,连同先天帝遗存下来的力量彻底修复了损坏的极明之阵,将困在塔内的妖物全部牢牢暂封在内,如今只稍拿回完整的琉璃妜即可完成镇压。 只是此刻,谭青远比想象中强劲儿,也很清楚他再不是当初游走九洲天下以虐生灵而取乐世人的区区戏法师,而是可以算计整个三界苍生罹难的远古最后一位魔主。 “放出远古七十二魔神,是为诛神,幻化永生不死的暗兵是为灭杀人与冥两族,甚至牵累妖族,而召唤出十色业火最终是焚尽三界苍生,你是要取代什么,远古最后一位魔主?” 谭青惊讶他终是认出了自己,可此时已然为时已晚,他勾唇微笑,眸光里是无法衡量的杀伐,仿佛来自于亘古,却在微微一笑后,夸赞道:“不愧为天帝陛下,竟然会认出我。” 夏衍皱眉不语,提剑,划出道道剑气,卷起将要烧灼的空气攻进谭青心口的命门。 执明与贺槿还处于谭青是远古最后一位魔主的震惊之中,然得见夏衍举剑之时,随即竭力从地上爬起来,纷纷拔剑而起,一同助攻夏衍。 他们心知肚明,谭青若是远古最后一位魔主,那么此间恐是凶多吉少了。 谭青以一敌三,也甚是绰绰有余,他眼眸一眯,在闲闲接过几招后顺势就将三人一掌拍飞倒地,连爬起来也勉强,他认真且傲气的规劝。 “你们还是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了,放弃吧,十色业火会烧灼干净三界万物重归于混沌,所有的生命都将不会再重复一遍又一遍的生死局限,而所谓的欲念情感都不会拆东补西,最终却是零零散散,连灵魂都无法得到完整。” “而所谓天道秩序并不是绝对不容置疑,所以到底凭什么高高在上,又凭什么置身事外,他们既然注定三六九等,却又意寓世人不该追名夺利,这从来就是矛盾的弊端,且不是生命该有的开始,这是停滞不前的悲哀。” “所以,你便想重开秩序吗?” 夏衍吐出一口鲜血,几近被那一掌震碎原神,他克制着五脏六腑窜动的疼,用尽全力拍地而起,手中执剑掠向谭青,似乎只要有一口气在也要将他一击必杀,他满目阴狠的质问,“这不是你屠杀三界苍生的理由,他们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而你又凭什么替他们做决断。。” “凭什么?陛下,天帝陛下,像你这样的身份又怎么会理解我的一片好意呢,不过是让这个世界公平而已?”眼前剑气似万顷重墙袭来,谭青无法强冲,可刚避过,贺槿就紧逼而来。 谭青拔出赤地魔剑,以雷霆之势横扫过夏衍之后,像是鬼魅一样逼近贺槿,一剑刺穿他的胸腔,心中尽是将这碍眼的家伙杀死的激动。 贺槿足尖儿一点儿,顷身压近谭青任由那剑刺穿他的胸腔直至从后背全数穿出,而手中长剑横握直接划过谭青的脖颈。 两剑抽离之际,贺槿拄着剑慢慢滑落在地,若不是呼吸尚在,定教人误以为他已经死去了呢。 而谭青只是伸手抹过脖颈间伤口,嗜血一笑,举起手中长剑向他脖颈砍去,决杀之势不给他留一丝生路。 夏衍被那剑气横扫倒退一丈,他抿唇,目光盯着谭青,飞来一剑截住谭青补向贺槿的长剑,漆黑的瞳孔里掠过冷厉的杀意。 贺槿再也无法抑制从原神深处被损伤的根基,他匍匐在地,怔怔看着夏衍出手救下他的动作,还未来得及收回,那翻飞的青色衣摆,以及抛出浮生剑斜站的身躯,像是直插云天的山脊,根本无法衡量他那伤损极致的身体里所能衍生出来的力量。 他的唇角隐隐勾出一抹浅淡的苦笑,以前巴不得他死,可现如今却想要他活下去也不是一件儿坏事儿,至少三界不会落得如此绝境。 可是貊庠这不是你愿意看的景象吧,十色业火不止能焚尽三界六族,还会伤及到温蕴和风与浓,以及站在你身后的赵重九和萧萧她们,而此刻他们却都未现身,该是想着你不该为他们做出牺牲。 所以,你要该做什么决断呢? 当然,你在借谭青的手处理碍眼的我们,可是此间已然如愿以偿,该动手了,你这个傻子! 贺槿尝试着想要爬起来,可沉重的眼皮已经抬不起,可是眸光里依旧还是闪过了那一袭白衣浸满鲜血的女子,三千墨发飞扬在纤弱的背脊,手中执着飞月踏过地面上堆积的尸体,那浑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远比过想象中的样子,或许她才更是谭青的对手。 谭青手中赤地剑,被浮生剑一击震开的余力仍然不断发出声声儿刺耳剑鸣,他食指轻抚剑端,才让它安静下来。 而他的余光暗淡的却扫过他身旁的貊庠,那浑身嗜血的气息几近扑面而来,而白衣盛着血色的衣衫,慢慢的却爬满了蓝色的流光,那是一种与天空的颜色特别相近的颜色,他眸光一动,那一刹似乎想起来了千年前。 她一袭蓝衣立在南戎堆积如山的尸体前,手中执着飞月,与率领万军的大夏国主夏衍对峙。 谭青莫名扬笑,暗道:她终于变了。 随后他的目光渐渐移开貊庠,即刻扬起手中长剑,腾空一跃,整个人如疾风掠向夏衍所在区域划过,他的眼中,是兽凌虐猎物的冲动。 这一次,谭青不再处处手下留情,吊着他的性命,只是为了试探某个人的底线。 因为此刻他已然知晓了她与他不过是千年前,处境儿调换过来了而已。 夏衍亦是招招夺命,可终究只剩下半生修为的他,根本不是其对手。 执明见夏衍不敌,涌向谭青接过一半武力。 然而从天界与谭青那一战便早就伤损至根基的执明,又为夏衍疗伤耗损原神之力,此间无疑是送上门的人头。 谭青一剑将两人挑飞在地,却并未直接了结他们的性命,只是施了结界,让他们无法再动一分。 然后,甚是欣慰的望着眼前的杰作,目之所及皆是尸体堆积,血液流淌若河,不用多想也是填满了三界六族中人的累累性命,他斜着身子,扫过提着飞月正面无表情向他靠近的貊庠,身上蓝色的流光已经覆满了全身,他勾唇溢出一丝摇曳的笑,如是绽放异彩的蔷薇花。 他执着剑,一步一步跨过地上的尸体,踏过血液汇聚的河流,接近她。 貊庠被十色业火的光芒照的几近睁不开眼,她半眯长睫,视线里一身赤火色衣袍的男人,已然停在了她一步开外的地方。 而他的衣摆被十色业火烧灼的旋风扬飞起来,墨发也稍显凌乱的搭过胸前,有几缕发丝绕过他比常人还要卷曲浓密的睫毛,若不是那含在眼里的杀伐,真的像极了被凌虐的美人。 貊庠若有所思,沉默的错过谭青,步步逼近夏衍的位置,在他欲要撑破困在他身上的结界艰难起身之际,将手中长刀从他后背刺穿他的心脏,钉入血色侵染的土壤之中,蹲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从口里吐出来的词语,字字清晰,可字字珠玑,“谭青像你一样,只能死在我的手上,如此我们之间的所有孽缘才算彻底结束,一切也都会过去。” “陛下!”执明想要徒手撕破设在他身上的结界,看不得一眼夏衍受此一刀,可越是挣扎便越强劲儿的将他缠绕的更紧。 飞月慢慢抽离,夏衍爬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因为谭青所布下的结界,那层水墙近乎将他拢进地下,他费力的抬起血色侵染的眸光望向她,而她的脸却像是远在亘古一样,那么不可触及。 撕扯眼前所部下的结界伸出手,他一把抓住她低在地上的飞月,血迹从他的掌心不断溢出,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连眉都未皱一分:“可南戎已经回不来了。” 貊庠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夏衍,不疾不徐的从他手中抽离飞月,而他的存在就像是一把说不清的刀,无声地插进了她的心口,找不见伤口却仍泛着疼。 她冷冷扫过他的脸,却看不清他那张被鲜血覆上表情的脸,是以什么情绪说出口南戎已经回不来的话,而沉默些许后,她并不怎么想知道。 只是微微扬唇,淡道:“我知道他们已经回不来。” 夏衍被飞月划破的掌心留出的血迹被那结界吞噬,而他的嘴中则溢出一大口血迹,落在青色的衣襟上,瞬间一片褐色的血污,而他的脸渐渐贴近血色的地面上,那从他鼻息间流淌过的血流蜿蜒如是一条小蛇,穿过他的身躯,他挣扎着紧紧握上落在他手边的浮生剑,可沉重的眼皮却像是灌满了巨重无比的铅石。 貊庠移开落在夏衍脸上的视线,她执起飞月,对准谭青,面无表情,“如今只剩下你了,一切也该结束了。” 谭青挑眉,眼神里已经有了杀意,可面上仍旧璀璨的扬起笑意,抬眸望向十色业火几近烧破穹苍,涌下凡尘,劝道:“庠儿,十色业火会助我们毁灭三界六族,然后重新建立新秩序,此间你要做什么傻事儿呢!” 貊庠不以为意,手腕一动,飞月的刀光便似流星逐月般划出一片巨大的流光,直逼谭青。 可裙摆被忽然一扯她险些栽倒在地,她收住飞月,下意识的回眸,却看见不知何时撕破结界站起来的夏衍竟然用力推开了她,手中浮生剑已经赫然对向了谭青的心口。 谭青反应过来一剑接过貊庠那道剑气,却被夏衍横生而来的剑没入心口一寸,他脸色微微一凝,赤地剑便将他横过一丈之外。 貊庠踉跄站定,身后是密密麻麻赶来的十万妖兵,而风与浓与彭离还有魇神以及蕊宫绥苑仙,他们皆是以毕生修为全力以赴阻挠十色业火涌下天穹,烧毁凡尘。 第一百四十章 但是收效甚微,十色业火已然覆下大虞帝都的城池上方,那巨大的焰火袭旋的飓风几乎要将整个地面连根拔起拖入那涌动的烈焰当中,而不是仅仅飞下流火,降下雷电。 而以神力妄图阻扰十色业火之势涌下凡尘的神明和十万妖兵们,在此间犹如飞蛾扑火,那十万妖兵力量微弱更是相当于烈焰之中助燃的柴火。 谭青手中赤地魔剑拖过血色侵染的地面,身后是高燃的红光,而那剑似乎吃了血气继而发出一声儿又一声儿响彻天地的异响,剑身微抖间像是活了一样散发出来嗜血的红色光芒,猛地一看像是一条赤红着眼睛的巨蟒。 貊庠低眸,膈着空气里那几近烧灼的赤色焰火,周遭是全部红色的光芒还有迫不及待飞落下来的流火,落在她的脚下却遇血而不再灭。 她抬起眼睛认真的对上谭青射过来的视线,却毫无预兆的看尽那眉眼之间融着赤色的火焰,像是所有火之初源。 仿佛下一秒将要烧灭了她。 恍惚间,她后退了一步,而早已染血的白色鞋面却踏入了一摊血流中,溅起血色的飞花,落出无尽的伤来,而手中的飞月畏火更是发出一丝颤抖。 貊庠握剑的手不由得松了一下,然而背脊愈加挺拔,那墨色的发丝更是飞扬在风中,凌乱而不失狼狈,而彻底变成蓝色的衣摆被那夹杂了火焰的飓风燎起又落下,宛若一只风中凌乱的蓝色流蝶。 十万妖兵尽数折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声儿轰然倒塌的巨响声儿。 风与浓也抵不住那十色业火的威力而摔倒在地,白色的衣摆被流火烫出几个口子,而她却挣扎着看向不远处那一身覆满流蓝的女子,而从口中溢出的血流却不经染红了她那落在衣襟上的缕缕白发,她轻轻的唤出那一句,将近迟到千年的话,“阿貊,我来了。” 比起千年之前的那一战,好在这一次她终于来了…… 就在风与浓摔落下地面的那一瞬之间,几乎所有强撑着一口气的神明几近都折倒在地,神思之中浅浅只有一丝生息,一丝意识。 彭离望向风与浓最后一眼,眸光里是无数落下的十色业火,他几近下意识的爬到她身前,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她紧紧地护在身下。 而夏衍望着那燃烧的十色业火,终是从穹苍之顶覆下了凡尘,那耀眼的光芒照的他几近睁不开眼,可神色里却是无比的平静,更像是某一种死之诀别。 可就在落进大虞城池的那一瞬之间,夏衍祭出原神唤出司宜先水神舍祭原神也要封印在浑离地狱之下,那远古始神之怒所湮化的浑水,那同样具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此间却是唯一有可能破局那可焚尽三界归于虚无的十色业火。 业火浑水相结的那一刹那,水火不容却又相生相克的属性便爆发出巨大的威力致使天崩地裂,穹苍失色,幸而十色业火终究被湮灭,而那浑水也悄然消失于穹苍之上。 而那横在半空之中收尽所有灵魂助燃十色业火的琉璃妜继而在此刻失去作用也落于千阶祭坛中央,裂成两半弯月之相。 原神尽散之际,夏衍身躯重重坠落在地面之上,他艰难抬起眸光,终是得见千年前那一袭蓝色身影的女子,可他伸出的手却什么也未碰触得到便落下血泊之中。 然而,所有堆在地上能有几丝意识的人却在得见天帝夏衍祭以原神召唤出被封禁混离狱之下的浑水击溃十色业火后,几乎松了一口气,全部倒伏成了尸体,生息全无。 天地仿佛安静了下来…… 但是除过从一众尸体之中爬出来的那一身赤火色的男子,以及那一袭蓝色流光溢出衣衫的女子,那女子眉间闪着堆叠着蓝色的蝴蝶,像是在额际活过来一样。 谭青稍稍站稳,却仍然被那天地振动的余威横退几步,踉跄站定后,他抬手擦去溢出唇角的血迹,提着赤地魔剑,一步一步逼近立在原地未有殃及到的貊庠,他心窍一阵发冷,似乎有种错觉她的实力比起他来更加强劲儿。 他眸光一闪讶异,随即表情却盛满戏谑的笑意,而他的浑身上下都在燃烧着烈火,他停在她一步开外,可惜十色业火并未焚尽三界,可目光在扫过周遭一片死尸时,随即又释怀一笑。 没有一丝感情的哀叹道:“怎么办,如今只剩下你我了。” 貊庠缓缓握紧飞月,脸色苍白若纸,可那额心至眉眼之处的蓝色蝴蝶却愈加栩栩如生,以及那浑身溢出天色一般的流蓝。 她微微折身,目光扫过原神尽散后的夏衍,与那些尸体无异,几乎全部都死于这场大战,神色里飘出一抹从无仅有的平静,她手腕向上一提,横过身躯之时飞月的刀刃便划过谭青的心口。 谭青足尖儿点地,整个人像是一团烈火向后一掠,避开貊庠那直击心口的一刀,蹙了蹙眉,言语戏谑,“如今你还要杀我?” 貊庠冷笑,飞月再一次划过他的脸上落下一片血色的划痕,转而又落向他的心口处,“谭青,你可知道南戎回不来了。” 谭青眼疾手快横过赤地剑身儿挡过貊庠刺向他心口处的刀尖儿,刀与剑相碰之时划出一道巨大的火花,隔着火花,两人四目相对。 谭青眸光微动,溢出一丝坦然,染了血的唇微微一勾,衬着那张破了相的脸更具阴柔的邪魅,他张口难得承认道:“我自然晓得,从千年之前,你们便已经不复存在,所谓亡灵不过祭器的饲品!” 顿了顿,他记起什么,继续道:“没有我,连你也将是那平平无奇的饲品之一,可是偏偏没有想到南戎万民的执念却都是你,他们那最无用的王女!” 貊庠冷冷睨他一眼后,抽离飞月,紧着一脚踹向谭青腰腹,以此借力飞掠向千阶祭坛的方向。 此间长空苍蓝,仿佛历经大幅度的霜冻,她身后是依旧高高矗立威严的七十二根石柱,而她蓝色的裙裾背着风飞扬,背脊之上的墨发被吹到胸前,张牙舞爪的像是横生枝节的爪牙。 她不紧不慢的回道:“谭青,你倒是不必贬低于我,你复活我两次,难得每一次都未得偿所愿。” 话落,貊庠向后折身,身形似风中逆涌而上的蝶飞向千阶祭坛之上。 大战过后变化苍蓝的天穹下,谭青脸色刷的一变,紧随其后甚至比她先一步踏到千阶祭坛的地面,他率先抢到琉璃妜,并踏过堆积的尸体,凝眸望向浅浅落地的貊庠,翻飞的裙摆活脱脱一只蓝色的蝴蝶,然而就在他愣神她何故会有化蝶之象。 飞月便再次划过他的心口,他微微向右侧身,轻而易举的避开,然后伸出手十分迅疾的握住她的手腕。 可眼眸一转,故而又松开紧握她的手,握紧成拳后将她手中飞月打落在地,在飞月发出一声儿触地的巨响时,另一只手已然将赤地剑毫无预兆的架在她的脖颈之上。 他用力下压,剑刃便深尽皮肤一寸,继而溢出血色,笑意阴狠的质问:“何故你会化蝶,而不是归于千年之前我创造出来的那副模样,此间那是什么鬼东西?呵……还能有我不能知晓的?” “你不过只是我用南戎万千执念凝聚而出的载体,每一个都是你,可每一个都不是你,而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你的每一处灵魂的构造。” 貊庠森然一笑,向后一掠,便迅速避开架在她脖子上的赤地剑,继而那一瞬之间,掉落飞月的掌心一抓,赫然又出现在她掌中的飞月便向着谭青狠狠一挥,于半空之中卷起千堆蝴蝶,密密麻麻的似乎那是从苍生之渊刮出的超级飓风。 谭青一剑截住那溢满蝴蝶的飓风,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他倒抽一口凉气,惊呼出声儿,“那是仅存于六道轮回中属于天道的凤冥蝶,你竟然会借用天道之力来对付我,……是了,你在用祭生之术,不,你是以整个南戎万千亡灵。” “呵呵,你可知祭生之术引来天道之力首要的条件便是神魂俱灭,填入那天道裂隙,而那些凤冥蝶便是填入那裂隙的东西,怪不得你会说南戎回不来,原来竟是如此,哈哈哈……。” 谭青笑的几近抬不起腰,而充血的眸中竟溢出眼泪,像是有什么已经脱离掌控,表情癫狂仿佛要抓住什么,于是声嘶力竭的威胁,“他们会忘记你,我会吞噬他们所有人的记忆,彻彻底底的只将你一个人忘记。” “而你杀了我这一切又有什么用!” 终章 相比于谭青的疯狂,貊庠反而无比淡漠。 她长睫凝固着血珠,脸色惨白,血迹覆在那层白色之上,而在苍蓝的天穹下映衬着从额心堆积至眉际的流蝶却更填丽色,她眸光半眯着,冷冷的回答道:“他们已经死了,要记忆有何用?” 闻言,谭青特意扫过满地尸体,这才像是恢复理智安静了下来。 可猛然间,他的脸色就苍白到毫无血色,几近又癫狂的发笑,可这次他泛出红光的眸色中却溢出一抹诡谲,“说不定你会让他们活下来的,因为天道之力,是你无法掌控的,那是仁慈的力量。” 从天穹上飞舞下来的第一瓣雪落在貊庠的脸上,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依然平静地盯着眼前一身赤色若如一团焰火的男子,“即使如此,那又如何呢?” 虽然,貊庠有一霎那动摇,可此间谭青无论如何都要死,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那些人的生又如何呢? 谭青止住笑意,蹙眉,复杂中带着不解地看着貊庠,再一次开口质问:“哪怕会有复活他们的可能,你也要杀了我?” 貊庠目光越过谭青,望向半空缓缓落下的几片絮雪,而苍蓝色的天穹之上依旧没有一丝云彩,仿佛那落雪只是不小心洒落。 而她手中的飞月,在天空的夕阳跌进山沿继而折射出最后的余光,在天的边沿烧出一片微浅的霞色时,出其不意的便落向他的心口处。 “谭青,你该明白的,你和他们是不同的存在!” 谭青一怔,却听到貊庠继续说:“南戎万千的亡灵枯骨,被你操控千年,又因你魂飞魄散,此间是你该偿还我们的,这就是我要杀了你的理由,无关三界苍生,只为南戎讨一个就此安息。” “我不懂,他们与我有何分别?” 谭青说完,依旧身法凌厉的避开那近一寸便要伤进他要害处的一刀,继而手中的剑直刺向貊庠。 对他来说,就算借以祭生之术拥有天道之力又如何,此间他想要杀她,根本易如反掌。 他是魔界之主,从远古活到此间的最后一位魔主,寿元是以天地一般久长,是没有力量可以灭掉他,包括天道之力…… 剑穿过片片飞雪,挑落飞月,直刺向貊庠的心脏,谭青惊讶她竟没有做出反抗。 貊庠目光紧紧盯着他,冰冷的眉际那堆叠相牵的蓝色蝴蝶几乎要飞出来。 剑完全刺入心脏,卡在剑柄处。 谭青这才收住力道浅浅一惊,低眸却看到她额际飞出了一只蓝色的蝴蝶,蝶尾流光似缀凤翼…… 谭青眉毛一挑,用力拔剑,可剑却在貊庠忽然覆上剑柄处的手中纹丝不动,而她手心是被赤地魔剑震裂的伤口,鲜血正一滴一滴的从她指缝间落在地面,“啪”的一声碎开了一朵又一朵血色的绯花。 然而却在她的鲜血完全注入剑柄的瞬间,赤地魔剑当即发出一声嗡鸣,周身赤光缭绕,煞是血色弥漫,仿佛是被什么力量束缚而剧烈挣扎。 谭青冷硬的脸部五官,在此刻微微溢出诧异地看着手中赤地魔剑的变化。而貊庠已经松开握住剑柄处的手,覆上他的心窍之处,虽只是浅浅的碰触,他就已然心脏开始剧烈的不适,有种浑身的力量被抽离的感觉。 突然的失力,使他脑中猛地一片空白,紧紧攥住琉璃妜的另一只手兀自一松,缓缓掉落在了千阶祭坛的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清脆声音,似要伤了耳膜。 谭青忍受着阵阵耳鸣,辗转回神,用力覆上她的手,紧紧攥住之后移开他的胸膛处,燃着血色的眸光里溢出不可置信,“你到底是谁!” 雪从貊庠的头顶飘然而落几片,苍蓝色的天穹之上,便射下一道巨大的极光,笼罩在整个千阶祭坛上,而从两人脚下的琉璃妜中开始不断飞出蓝色的蝴蝶,从一只到两只最后铺天盖地的堆满整个天地,像是置身于一片移动的蓝色蝶海。 似乎视线里皆是天色的蓝…… 貊庠隔着蓝色似雪落的蝴蝶,紧紧盯着临了竟然才开始怀疑她身份的谭青,嘲讽道:“存在于这个天地之间的最后一位魔主啊,你怎么就会忘记了你可是将南戎数万亡灵的执念皆置于我一身呢?” “难怪如今,你会不认识我是谁。” 谭青一刹恍惚,随即复杂地望着貊庠,却忽然发笑,那璀璨的笑意里却透着十足的轻蔑,“就凭你们?” 貊庠平静地挑眉,“是啊,就凭我们这样的东西可却是拿到了这个世间上最仁慈的力量,你说可笑不可笑。” “反正,我倒是觉得很可笑,因为它的出现是为送我们最后一程,果真是应了那一句,这世间有太多的事与愿违!” 谭青沉默不语,阴柔的眉间控制不住的泛出红色的光芒,而光芒下似乎是龙的鳞片,他抬手抽出她胸腔里的赤地魔剑,而那一瞬之间,他跪倒在地仿佛周身被巨大的力量缠绕。 他终究是不可抗拒那道力量,不止是纯粹的天道之力,还有那难以算起来的属于南戎碎灵们的力量,可就是这些不足为虑又微不足道的碎灵们,却就像将他牢牢的攥紧在手心里逃不掉,而所有的法力以及所谓的修为似乎都不作数…… 他仿佛又一次看见了属于南戎那个名族的凝聚力和信仰,无视生死只为一人死,而一人又可披荆斩棘为所有人向生…… 谭青仰天长啸一声化作一条通体赤红的龙,穿过蓝色的蝴蝶海,顺着千阶祭坛攀沿缠绕而上,周身是那从穹苍之上笼罩下来的白色极光,却像是牢笼般紧紧拢着它。 貊庠跌坐在地,眉际的蓝蝶被凌乱的发遮住那像是最后回光返照的光芒,而从胸腔的位置喷涌而出的血迹,将周身泛着流蓝的光色缓慢的浇灭,渐渐透出白色的衣衫,而她在伸出手捂上伤口的那霎。 那赤色的龙,庞大的头首便就逼近了她咫尺之间,它的呼吸带着烈焰的温度像是风一样铺在她的脸上,烧灼不堪。 貊庠只是抬眸,不用费力便望进了那双燃着赤色火焰的眼瞳里的不甘心以及复杂的一抹阴谲…… 她带着血色的手慢慢遮向它的眼睛,仿佛间看见了他又在蛊惑或者惩罚的意味儿说,“他们会永远的遗忘掉你!” 貊庠平静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里仍旧没有一丝波澜,风吹过她的发丝,那蓝色的流光尽褪下去的白衫上,被血色侵染的位置蓦的鲜亮了起来,画出无言的殇来。 可就在它似乎是生气又像是无奈的靠近她的那刻,貊庠未及时收回去的手便就触碰到它那带着烈焰温度的眼部苍老而坚硬的皮肤,立即在她的手上烫出了一片蓝色的流光,那是从手开始慢慢融化。 就在此刻,巨大的天地之间,所有蓝色的蝴蝶皆是随着从天穹之上打下来的那道极光里毫无保留的纷纷飞去。 然而貊庠闭上眼睛的瞬间化成了最后的一只蝶,平平无奇的与那些蓝色的蝴蝶们一样的形状,一样的翅膀,一样的颜色,以及一样归去的方向…… 在夕阳的余光彻底跌落下天际线的那刻,赤色的龙全身坚硬的鳞片都带着火色的烈焰,偌大的身躯,在通天彻底的那道白色的极光里,拥有无数蓝色布满流光的蝴蝶里消失。 随即而来的天空是那么的苍蓝,就像是被冬天冻结解温过后,那种属于春天一缕三丝说不尽的蓝。 在极光彻底消失天上地下的那刻,停在血泊中的所有尸体貌似都有了生息,那随风而落在那些身躯上的雪都渐渐融化,却只凝固了流淌的血液,覆上了一层霜白。 漫过一层又一层,温柔的风又吹过轻盈的衣摆,以及那落在血液之中变得干净起来的一缕一缕的青丝…… 番外 上元佳节 遥远的天际在夜晚降临时缓缓变暗,一轮皓月高悬暖蓝色的苍穹上,灯火昏黄的朱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灯笼小摊几近漫延至十里长街般围满整个蒲阳帝城,拥挤的人流踏过青色砖石的城,传来的热闹声儿便细数回响耳侧,络绎不绝。 年老的商贩将灯盏内的灯芯草点亮,挂完最后一盏汇着蓝色蝴蝶的八角宫灯,即兴写下灯谜的上一句,“遥望远山清风客”,便摸着一点儿浆糊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亮堂出来。 兀自端详了很久,才揣摩着一小木盒的灯芯草坐在小桌前,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热闹,倒是从不见他吆喝一两声。 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随着人流涌来,却停在那盏画着蓝色蝴蝶的八角宫灯前,默默注视。 皎洁的月光,透出灯面昏黄的光影,映衬着他那面容若桃花般温柔,眉目如磬玉般干净,然过分卷长的眼睫浓密的搭在眼窝处,令人无法勘探其绪。 老商贩端坐在小摊前,慈祥的望了一望那肯驻足观瞻的年轻男子,随即起身,笑呵呵的毛遂自荐,指向那道灯谜:“公子不防猜猜老夫这灯谜。” 年轻男子垂眸,似在思考,犹豫了一瞬后便就执笔上前为那灯谜对上下半句:回看平野古木秋! 随后便就抬步离去。 老商贩起身,抓起那被轻放下去的狼毫,又看了看那对仗工整的下半句灯谜,笑呵呵的脸逐渐变得思量起来,喃喃道:“看来这灯谜还是简单了些,这是读过书的公子!” 顿了顿,老商贩像是反应回来什么,向着那人背影,提气大喊道:“哎……,公子,您的灯还未拿!” 然而那袭青衣气质出尘的年轻男子,已经被摩肩接踵的人流湮灭踪迹。 老商贩摇了摇头,无奈一笑,“这年轻人啊!” “什么年轻人啊?” 老商贩身后站定的女子问,一边放下两担刚出锅的绿豆糕,穿着用麻线制作的衣衫,不止是素了些,且还有些同色的补丁,看的出来,是生意惨淡的商贩,生活也拮据。 “对上了灯谜,却又不拿灯。对了,檀溪丫头,今日怎的这般晚?” 老商贩扭过头来问,一边走向她,将她的担子收拢在一旁。 “起的迟了些,今夜是上元灯会,总归是要晚归的。” 檀溪边说边手脚麻利的搬着两担绿豆糕挤进老商贩一旁还有些空位置的地方,很快的就将自己的小摊子支了起来,冒着热气的绿豆糕盛在蒸笼内,她又拿出来了一个铁制的小炉子,搭在底下,三块无烟煤,便能撑完上元夜的灯会。 得空的时候,檀溪便拿着笔为老商贩写上好几种方式的灯谜,并不那么难猜,可也不见得简单,好歹也是吸引才子佳人。 她便每年以此偿还他对她的照顾,皆因这老商贩从第一日待她好到了今日。 然而时间似乎早已抹去了六年前的那场大战的血腥,留在世间的唯有歌功颂德天帝夏衍以身破局,力挽狂澜,最后拯救三界六族不为业火所焚。 对了,那大战之时的千阶祭坛,也由此改建成了天帝庙宇,以此镇压战祸、恶魂、香火鼎盛非凡,并且每年都会由大虞的帝王百里奚亲自焚香上祭。 所以,好像似乎就只有檀溪一个人记得那一身蓝衣化蝶而去的女子,不止带走了那放下十色业火的国师谭青,也拯救了所有死去的生命,而代价是被众生永远的遗忘……… 然而,比起遗忘更加可笑的是她永远不知道那一身蓝衣的女子究竟姓甚名谁。 “阿姐,是绿豆糕哎!”白及不知从哪里冒出脑袋来,伸手就捞了一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赞美道:“阿姐,好手艺。” 檀溪思绪回拢,瞪着眼前的白及,穿的比她更加寒颤,似乎是从那个乞丐堆里刚出来的,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立马将那一笼绿豆糕端起来,假意扔在他怀里,发脾气道:“你脏兮兮的在干嘛?” “刚混了哪里回来,就来贪嘴吃我的,不给钱,别走啊,我可不养你,还有不许唤我阿姐!” 檀溪美名其曰的强调道,其实心里也不是很排斥白及这个人,可到底终是顾虑他是认错了姐姐,所以,便一直都在提醒他。 “阿姐,我哪有去混。”白及抱着一笼绿豆糕,满眼放光,当即就往嘴里塞,活脱脱像是一个饿死鬼。 檀溪宠溺的看着他,和两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就继续写灯谜,而老商贩则揣摩着那写好的灯谜,摸着浆糊就往悬挂灯笼的木板上面张贴。 白及吃完最后一块儿绿豆糕,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开始在大街上招揽生意,油腔滑调的样子看起来却并不显得猥琐,反而憨态。 然而他眼里的余光却总是绕着檀溪的方向,而嘴角永远上扬着亲昵的带着悲悯的笑意。 还好,他找到了…… 檀溪低垂着眉眼却老是忙着手头上的活计,似乎永远也发觉不到,那混迹在人群里吆喝卖绿豆糕的男子,小心翼翼藏在眼神里的悲悯与纠不断的亲昵。 与此同时,张贴了几张灯谜便休息的老商贩突然折身走出小摊,惊的檀溪一阵惊愕,抬起头,连忙问道:“您怎么了?” 老商贩停在摊位前,笑眯眯的说了一句没事,就折返回去几步便将那盏画着蓝色蝶的八角宫灯取了下来,连忙走近那去而复返的青衣公子面前,往前一推,将灯送了出去便就离开。 青衣公子眸色隐着昏黄的灯光,低眸望向怀中的宫灯,温柔的面容射出几丝疏冷,皱眉望向已经折返的老商贩,可仅迟疑了一秒,便逆过人流跟了上去,然后,在他的摊位前放下了一锭银子,“多谢!” 听闻,檀溪执笔的手一停,她抬起眼睛,却恰好撞进一双深渊似的眼瞳里,她的心像是被手指轻轻的扣了几下,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似曾相识又未曾相识。 目光相接的刹那,青衣公子,蹙起的眉宇间,显出巨大的惊诧和疑惑。 可随即便做七分释然,镇定的收回了视线,折身两步涌向街面那拥挤的人群。 老商贩得见那一锭银子,眼角不由得抽了一抽,他克制着震惊的情绪,将那锭银子拿起,三步奉到那又离开的公子面前,委婉的拒绝道:“公子给多了。” “公子可真大方!”白及豁开人群逆流三四步而来又道,然后,他挡在檀溪面前,将那锭银子从老商贩手中收起,却并未塞给眼前青衣清尘的公子,反而一手扯了老商贩回去。 心道:别来无恙啊,夏衍。 夏衍呼吸微滞,却平静地望着白及离开的背影,恍惚间又想起那日雪落三尺,覆满蒲阳城池,在尸体堆积的千阶祭坛之境,似乎所有逝去的生命都在那一夜的雪中活了过来,也包括他。 执明说,那是源自于天道中最仁慈的力量,不必过于纠结。 而他一时竟也找不出原因,或许只有消失的谭青再度出现,才能解释是否如执明所言。 因为那日利用封禁在混离地狱的上古洪水破解上古十色业火的焚尽之力,他并没有把握一定会将谭青一击必杀。 所以,谭青你在哪里呢? 而那属于天道中最仁慈的力量究竟因何而来,虽然一定不是谭青所为,也不是众生的死亡引起,那么也绝非偶然! 夏衍眸色逐渐深邃,旋即转身,再次隐入人群之中,手中的八角宫灯的光芒映衬着月光溢出灯面,而那画出的蝶,精致的工艺像是猛然间活了一样。 夜过半数,整个蒲阳城里安静至极,而灯火通明的街头,夏衍倚靠在一处未收回的灯笼摊前,将手中的灯又放了回去,他抚摸着那灯面上的蓝色蝴蝶,温柔的面容上辗转溢出无尽的悲伤,可却并不晓得因何会悲伤…… 他像是被蛇蜇伤到立即将手抽回,连带着那灯没有放稳摔落在了地上,歪倒的灯芯一下便引着了灯面,火势迎着风一下便焚烧了起来。 在寂静黑暗的夜里,发出一道灼热的火光…… 夏衍蹲了下来,条件反射的伸出手想要扑灭,可掌心那道已经愈合的丑陋疤痕却开始疼了起来,他扑火的动作莫名僵硬了下来。 在灯笼烧尽的那一刻,他像是习惯性的闭上眼睛,恍惚的试图用神力追溯那痛感的来源。 可那神力却窜动五脏六腑,逆流而竞走他的四经八脉,最后汇聚在心脏处涌出一丝腥甜,他抿唇将口里的血液如数吞回喉咙,望向那摊灰烬锲而不舍的伸出手,再次闭上眼睛,催动神力,可却唯有触到了满手的灰尘,再无其他…… 夏衍像是压错不知道什么筹码而赌输了的赌徒,他茫然的睁开眼睛,踉跄起身,站定在平静的朱雀大街上,心脏开始发冷,而周遭的灯笼依旧一成不变的透着灼热的光芒。 他慢慢的靠在灯笼摊前的桌案之上,沉默的望向穹苍之上悬挂的一轮皎月,喃喃自语:“我忘记了什么?” 桀茗守在不远处的拐角,遥遥望着夏衍,他看起来有些坚硬的下颚线紧紧地绷着,似乎很不安。 曳岚扫过桀茗一眼,呼吸不由得也跟着一紧,“你怎么了?” 桀茗一怔,随即看向曳岚,犹豫之后,解释道:“陛下,他看起来很不好!” 曳岚想了想,问道:“为什么?” 桀茗脸色变了一变,不答反问,“尊神,您真的不知道吗?” 曳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情绪深的让人无法窥探,她叹息连连,转身面向冰冷地墙壁,探头靠了上去,因为,她窥到夏衍说,我忘记了什么? 所以,他那是忘记了什么呢? 才会这般失态,比起见到失踪些久而神魂俱损的檀溪更加强烈。 曳岚着手摸到随身携带的竹筒里,可将近半晌之间,可自是一根骨签也算不出来为何? 待到曳岚平复心情,再次卜算时,偌大且幽静的朱雀大街便就只剩下了她与桀茗。 然而他们再次跟踪到夏衍的下落时,是在黎明将至的前夕,那一处荒败的临水阁楼之上,而那江面上是不断涌向冥界的河灯,几乎占满了整条河面。 夏衍倚着窗望着那一江璀璨的河灯,并没有转身,只是对他们二人说道,“等到天明,我自会回去。” 曳岚明白,那是夏衍对他身份的保证,或许他只是以水神的名义任性了这一回。 然而为何如此,或许是因为九殿冥王的儿子温蕴,那个小孩子窜上神界只问了夏衍一句:“水神殿下,我的娘亲会回来吗?” 然而就这么一句话,寻上天界的贺槿就及时将那孩子嘴巴给捂了严实,二话不说带了回去,可却让夏衍平静的心脏生了微澜。 她看的出来,夏衍是有些疑惑,然而贺槿的行为举止更加像是加剧了这个疑惑…… 曳岚想着,贺槿总归是同神界不对付的,不管是不是他得偿所愿害死先天帝,又经历与谭青的那场恶战,都改变不来他那与生俱来的习惯。 他总是十分不爽神界的人…… 然而似乎就只有桀茗在夏衍说出回去的瞬间,松了一口气,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看向拂晓的天空,认真的在等阳光破云出来。 可当阳光打下来的时候,夏衍却与那些河灯一起涌向了冥界,而当他们二人反应过来时,只好先回去神界告知众神,凌霄殿的朝会取消。 众神知晓当初的水神殿下是何等擅喜冷清之神,如今换了身份这性子也该是变不来多少,便并未多言就一混而散,反观也是各司其职,也不会闲着生事端,毕竟那场恶战才结束。 曳岚拍了拍桀茗的肩膀,示意其先回无机阁,帝女陨去之后,那里便无神值守。 而青女又久居青境不出,想来是难过于帝女之死,她可是亲姑姑。 如今,桀茗是唯一受帝女器重的华光武神,该是要顶着那位置了。 桀茗点了点头,折身一步,可却停了下来,忽然问道,“帝女是那魔主谭青所害吗?” “难道不是吗?”曳岚奇怪的点了点头,回答道,心道,除了谭青以外,还有谁吗? 她的记忆里,那搅动三界六族不安的就只有谭青的脸,再无他人! 桀茗也是“哦”了一声儿,就将怀疑压了下来,可控制不住的又在想,那魔主竟然能将原神一分二,一个拖住南天门的执明帝君,一个攻进了锁妖塔斩杀数万天兵天将且当着水神殿下的面害死了帝女,而那样强悍的魔主最后真就死了吗? 或许只有陛下知晓,或许只是他放不下帝女殿下的死亡……桀茗这样想着,离开了凌霄殿。 曳岚则从凌霄殿一路顺去了诀明宫,因为哪里的香火最为鼎盛,众多神明也是秉承着能沾上一点儿也不绝浪费的原则,每每变着法儿的围在大门外边,而她总能跳进宫殿最里的位置,当然也是分的最多的一个。 可是一到为信徒排忧解难,她总是第一个就溜了干净,因为曳岚的神力大不如前,应该可以说是勉强吊着神的名头,因为她从那日雪中清醒过来,便总觉得她要死去。 再一次吸收到那些来自于人间的供养,曳岚脚步骤轻,浑身舒爽,她激奋的扶着诀明宫的墙壁,感觉到自己又活了过来,可刚想离开,背后就响起一道清冷的男声。 他说道:“巫神,我回来了!” 曳岚心头一紧,随即回眸,只见洁净地屋檐之下,夏衍一袭白衣,神色隐在檐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总归不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她张口纠结了半晌,垂下眼眸才道:“陛下,回来了便好!” 夏衍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抬步离开。 曳岚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从屋檐下离开,消失在那一院的梨树飞花之中。 可紧着她便看到了朝会散去之后又折返此处的归墟帝君,紫色的衣袍随着风微微飞扬,依旧俊逸的面容似与白及不相上下。 而反观她如今的模样,已然老态龙钟,走向衰竭,便只是稍作停顿,甚至不需要思考,便抬脚向夏衍追去,他们之间,算不上划清界限,可也不欠,所以此生都不必再相见。 至于檀溪,她为什么会不由得生出一丝讨厌…… 还有一想到她何故会落得此番,却便只能想到谭青的脸,将其推下了千阶祭坛内,可是究其原因,为什么会那么模糊呢? 还有,她的义子将别呢? 对了,南戎最后的王是谭青吗? 曳岚的步伐微停,不知不觉间却走到了摇天尽处,彩虹的归地,而夏衍早已不知去向。 她望着那漫天的七色虹桥,蓦地捂紧了一霎变得空白的脑袋。 “我忘记了什么呢?”她一遍又一遍用力将那只左手全数扣在脑袋上,纵使她的面容因为外部的压力而变得扭曲,也没有令她停下近乎自伤的动作。 西风散过七色的云彩拂过曳岚的鼻息之间,有种跨越亘古的莫名熟悉感,她抬眸,赫然看到了一片紫色的袖子以及那向她伸出的手,紧接是那张属于曲靖满是隐忍绝望的脸,而他的身份却是归墟的帝君。 “归墟帝君,请您务必记着我们当初的誓言,我不欠你!”曳岚警告道,同时退后一步,松开扣在头颅上的左手,并与他拉开距离。 然而与此同时,那有些空白到极致的记忆却令她全身痉挛的发疼,有种迹象像是某种反噬,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归墟帝君条件反射的肌肉记忆想要扶向她,可却被曳岚下意识的避开,随后连退几步,浑浑噩噩的擦过那七彩的流云,扬长离开。 番外 桃花灼灼 高至十九重的锁妖塔,遥遥立于湛蓝的穹苍之下,周遭是飘浮的白云,极明之阵因着琉璃妜强大的力量而频频散发出来悍然的震慑力,更是在再次神佛两重霸道的法力加持下不得靠近一分。 神界众神皆是在私底下暗传,这新天帝无疑是在告诫,哪里一定压着什么了不得的怪物,或许就是谭青那个三界之中最后的大魔主也说不准。 所以,三界便在没有人物敢去哪里,毕竟那玩意是能够召唤出来上古十色业火覆灭三界六族的东西,不是轻易就能够招惹的存在。 除非本意存在灭世之心…… 当然,在历经过那一场大战的众人,一但安逸下来,或许暂时只想期望不要有这样的人再出现吧! 可一旦出现了吧……却又只能坦然应对,因为这是职责所在! 通往塔前的长长白玉石阶,延伸冗长,若是从低层走起根本看不清终点。 曳岚乏力的停在台阶的一半,并坐了下来,本该年老的身躯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得年轻起来,那眉眼之间温柔淡雅,宛如画卷中的墨迹美人。 但是除过那身麻布色的破衣袍外,依旧一成不变的带着肮脏的成色,一时之间,形成鲜明的对比,还有那藏在右边袖子里的断臂,空荡荡的随着往来的西风飘浮。 是回颜丹,曳岚服用了不止一颗回颜丹,而是整整三颗,以最大的效力用来回溯她年轻时的容貌,可却只能维持三个时辰。 但三个时辰,对她来说就已够了。 曳岚深吸口气,将衣帽又扣深一点儿,然后像是蓄集了力气般,抬步便迈上了石阶一层,然后又一层。 直到踏进锁妖塔内,看见那琉璃妜悬在极明之阵中央,而夏衍就站在那里不远处,遥遥的远望着。而四周是石壁厚重的墙体,森然冰冷,威且坚硬,而从阵心之中喷出强大的封禁之力,像是五岳七山一般用之不竭。即使有降下一半封印的夏衍在前面挡着,曳岚还是被那道封禁之力震的无法站稳脚跟。 “巫神,你来了!” 夏衍没有转身,像是知晓站在身后的人是谁,无比淡漠的说道。 曳岚堪堪站稳,思索片刻,回话道:“陛下,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她知道,一路能到这里,夏衍不是只来看看而已。 闻言,夏衍折身,看向变化了容貌的曳岚,眉睫一蹙,好看的脸上布满疑问,“巫神,你服用了回颜丹?” 曳岚没有隐瞒,淡道:“三个时辰!” 夏衍“嗯”了声儿,温雅的眉眼之间泛出一丝深旎,旋即他挥开衣袖替曳岚遮住那封禁之力,身后的极明之阵触到法力开始散发出来的光芒直窜向琉璃妜,发出巨大的光柱,似乎通往锁妖塔外的穹苍以示警戒。 曳岚看到夏衍保护她的动作,下意识的急切道,“陛下,您会受伤的,回颜丹只是改变容貌罢了,我的法力以及修为不会受到影响。” “无碍!”夏衍解释道,旋即将手垂在身侧,宽大的衣袖一下盖住了手心两道愈合的疤痕,丑陋的像是钻破洁白纸张的墨迹。 他折身又望向那散发着强大光芒的琉璃妜,在感受不到威胁之后光芒慢慢从穹苍撤回。 心中像是有羽毛轻轻扫过,可手心愈合的伤痕仿佛又疼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来自于手心的痛感,继续说道:“巫神,我似乎忘记了什么?” 曳岚同样望向那琉璃妜的光芒,洁净的眸光里泛着不明所以的伤痕,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将眼眶里的眼泪如数遮住,她叹息一声,复又问,“陛下,此间让属下如何帮你?” “燃我一魂重现那日大战的情形!”夏衍睁开眼睛,眸光里隐隐的透出一丝浅浅的泪光,他坚定道:“我想要知道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忘记了什么?” 曳岚抬头,震惊之中失态的溢出一滴眼泪,惶恐的拒绝道,“陛下,不可。” “巫神,请您帮我!”夏衍没有以身份施压,反而祈求道,“如今只有您能帮我了!” 曳岚顿住,沉默片刻,而后又点了点头,因为有一半的几率会是失败…… 可当她开始之时,又问了一遍,“陛下到底是忘记了什么?” 可话落待等答案的间隙里又像是在问自己忘记了什么? 她有一瞬间的怔愣,可随即又迫不及待的清醒了过来。 或许答案就在此刻…… 夏衍没有接话,只是无力的摇了摇头。 曳岚失望之际,亦是懊恼的摇头,他们怎么会忘记相同的事情,或许是人? 她无奈伸出左手,于空中掐出一字真诀,并扣出兰花手势凭空捏出一道符咒,念动咒术时,她犹豫不决,再一次开口,“若是无缘,哪怕燃魂引梦都会有一半几率失败,或许那人已经忘记了你,又或许不存在于三界也不在六族中,便是梦也无法达成。” 夏衍苦笑道:“若是无缘,若是无法再见,若是被忘记,那便……” 他犹豫之后,从喉咙里溢出的酸涩,直达鼻腔,他深做呼吸,才勉强咽下那口酸涩,说话道,“那便不见了!” 见此,曳岚催动术法,并借于琉璃妜的力量才能燃着夏衍的一魂,可当燃至三分之一时却停下了术法,她说:“陛下,抱歉!” 是的,她无法达成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以梦的形式也不能,就像是无形之中的大手给硬生生掐断一样。 夏衍笔直的身躯,陡然间踉跄了一步,他能忍受魂灵被燃烧的痛觉。 可无法忍受失去,而那种莫名其妙的失去又根本描述不出来那种一片空白的感觉,只觉得余生就像是对他最漫长的神罚。 走出锁妖塔,夏衍停下脚步,身后穹苍的浩大显得锁妖塔以及一切都是那么的渺小且弱势,其中包括了他,无关身份…… 捂住心口的位置,夏衍在那里感受不到一丝异样,那种平静地感觉令他绝望,他喃喃自语,“为什么就会忘记呢?” 跟在夏衍身后出塔的曳岚,也是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于是低下了头,没有接话。 夏衍回眸望了不作声儿的曳岚一眼,神色缓慢的变得无比暗淡,犹豫了一刻便彻底从锁妖塔离开,消失在那漫长的台阶上。 曳岚抬眸,锁妖塔外已经只剩下她一人,巨大空寂像是深渊的光影扑面而来,拢在她的周遭,压的她喘不来气,她小小翼翼的轻声儿说道:“陛下,这次是真的抱歉了。” 话落,曳岚也顺着锁妖塔的台阶离开神界,翻过了九黎大山,回到了云梦大泽,踏过她阔别多年的生养之地,而那里却没有能认识她的人,即使她用回颜丹化作了她离开时的模样,可那些人早已逝去。 于是,她只能在桃花卧满山坳之中,圈出结界,将自己困在哪里的茅草屋中,可依旧没有能让自己回忆起究竟忘记了什么,直到生命的尽头也亦是没有。 而同样在那一日归墟帝姬重回,归墟太子白及也继位了归墟帝尊的位置。 白及着黑衣于昆仑之北,俯瞰那约一千五百里的凤麟洲,那西海中央,四面弱水缠绕,鸿毛不浮可溶万物而被称为归墟的地方,整整三天三夜。 在他的印象里,他的父君曲靖便是时常这样,他自始至终以为是在看景,原来看的从来都是那南疆九黎大山。 所以,在她的死讯传来之时,他便毫无迟疑的选择追随而去。 海风拂过白色的衣衫疯狂翻卷,檀溪伸手抹过凌乱的发丝,翻过黑色的大石来到白及身后,她望着他看向的地方,隐隐约约的能发现那该是一座巨大的青山轮廓。 “白及。”檀溪轻声儿唤道,并走到了他面前,催促道:“该回去了。” 檀溪同白及在人间变化身份待了太久,虽然不清楚他接近她的目的,又为何让她白得了归墟帝姬的位置,但总是会忍不住关心他,即使在得知他的身份竟然会是归墟帝君的儿子时,也没有第一时间选择远离。 或许不知不觉之中,她对他的目的从不感兴趣儿,也从未在意分毫。 因为白及的出现,让她漫长而孤寂的生命里,貌似有了盼头,即使有一日会付出代价,她将也会全部接受。 白及低眸移向面前的女子,比起在人间少了些烟火燎熏的味道儿,但她依旧是他当初最敬爱的姐姐。 “好!”白及勉强的展开一丝笑颜回答,同她下了昆仑山的顶端,来到海中高地的归墟城。 然而偌大的归墟城中,因为白及的帝令,便从未有任何人敢提归墟帝姬与九重天天帝之间奇怪至极的婚事儿。 但是背地里,放眼三界大家都在传言那是新婚夫妇在那场被冥界发动战乱搅黄了的婚宴上被迫终止,这心系战争的天帝硬是没有完成礼数,所以这帝姬便闹了脾气。 不然天帝也不会孤身一人至今。 而归墟帝姬也总是一人。 是啊,他们曾经可是声名响过三界的一对爱人啊。 怎么又会那么轻易分道扬镳。 于是,大家都在做堵,总有一日两人总归是要和好的。 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云梦大泽的岸边是无边无垠的平原,巫族之人世代居在哪里,夏衍飞身掠过那平原,来到那桃花盛开的山坳之中。 桃花纷纷扬扬的落在茅草房屋的周围,溪水蜿蜒而过,密密麻麻的卷走一层又一层带往云梦大泽,他踏过那满地桃花,推开了闭合严实的屋门,蛛网灰尘铺面而来。 夏衍挥袖掩住口鼻,眉头皱了起来,望向家徒四壁的屋内,目光停在临窗的桌案上,那放着一筒骨签,以及未闭合的窗口延伸进来的几枝桃花上。 他抬步走近,落坐与案前,伸手摸过那一根根骨签,一室冷寂灰尘之中,风从窗边吹了过来,带着阵阵桃花香。 夏衍沉默的将骨签筒拿起,起身准备离开房内,却正赶上魇神一脚踏进屋内,黑色衣袍的下摆还沾染几丝屋前溪水的湿气,可见他走的是水路。 不过,也是魇城的江河汇聚与云梦大泽,他倒也是顺路。 “陛下。”魇神走近夏衍,拱手施礼,“许久不见了。” 夏衍垂眸落在手中一筒骨签上,迟疑一瞬,思索着说话,“项影你该回东夷了!” 魇神眸光一闪,犹豫了一下,敷衍道:“嗯,我知道。” 夏衍听的出来他未有听进耳朵里,于是又道,“巫神将忘情的解药给了令尊。” 魇神惊诧抬眸,眼中却难掩激动,他望向夏衍,“你们都知道她给我下了蛊。” 霓裳她真的存在过! 夏衍“嗯”了一声儿,率先走出屋门,篱笆围成的院落里,桃花盛开,碧空千里,他望着风中桃花纷纷扬扬坠落。 魇神急切的追出院子,本想立刻飞奔回东夷,可还是停在夏衍身后,说出心中的内疚,“陛下,我会回去东夷的,但是琉璃妜被盗取之事,真的很对不起。” 夏衍回身,眼睛被刺眼的阳光射的眯了一眯,他道:“魇神不必歉疚,辛得琉璃妜才教绥苑仙子重回蕊宫。” 魇神低下头,知晓夏衍没有怪罪,不然大战之后,他也不能在魇城逍遥那么久,他沉默了一霎,说道:“若不是我,那后来的人神劫难也不会发生!” 夏衍的目光扫过魇神低下的脸,思索片刻,折身走向院中一步,停了下来,“项影,总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所以不必揽罪于自身。” 魇神抬眸,望向院中白衣高挑的男子背影,总给人一种莫名孤独的感觉,他踌躇半刻,说道:“我知道了!” 宴回姗姗来迟,却在同夏衍施礼后,直奔向魇神,谨慎的说道:“神主,绥苑仙子被请去了东夷。” 魇神神色一变,没有同夏衍打声招呼就走,因为他实在太急,毕竟他太清楚他的母亲倒不会为难绥苑,而是会将忘情蛊的解药交与绥苑。 他知道这是母亲对他放纵自己堕落的惩戒………可那样的话,他将会发疯的,他从来都不想伤害绥苑,可到头来终是害她受到牵扯。 然而霓裳这个名字却是他舍弃生命也要记起来的人。 他认真的想,这一日的到来,大概是他生起私欲的报应…… 如何选择,都不能两全! 那么这一次,他只能对不起绥苑,因为他早已还了她因他而死的欠债。 在盗取琉璃妜复活她的那刻起,他们之间强行所续的夫妻缘分便已经消耗殆尽。 宴回只能向天帝禀明原因,在得到其示意才敢放心去追。 夏衍望向两人消失的位置一会儿,无能为力的摇了摇头,尽管巫神再三叮嘱,他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将那解药转交,至少项影不会再教自己清醒的堕落下去,因为他是东夷的神主,不是魇城的堕神。 他走至院中一树桃花下,将手中一桶骨签埋在树下,并封了结印,而后又站立了许久方才离开。 山坳之中,目之所及皆是桃花灼灼,夏衍的身影透着暖色的花影斑驳,他从一条小路蜿蜒向山下走去,而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孤独,貌似连阳光都在远离。 三百年后的某一日,天帝如同三界传言中那般,终于奉出神界最高的礼仪迎回归墟帝姬檀溪继位天后。 彼时三界同贺,六族同庆! 那一日就连人间也纷纷降下祥瑞,世人皆知那日穹苍红光漫天,乐善好施之主皆喜迎各路神仙赐福,只是一向视神界为敌的冥界,这次并没有捣乱,反而很安静。 安静的教人误以为那好战的八殿冥王贺槿转了性子,或许该是冥界从来都未与神界有过冲突之争。 番外 银河星落 寄染近来几日在忘川岸边总是能见到从不回冥界的七殿冥王横老三,不,该是赵重九。她在净幽宫中着手处理完三百年前肉身散于蒲阳时疫的最后一批亡灵往十殿处投生,便赶去找他一起商议关于七殿的事宜,她不能再兼任,此间多年已是她的极限,再久一些,她怕是要发疯。 如若赵重九未接任,她兴许还能坚持坚持,可一但这个位置有了主,她做什么便都会失了恒力而又觉得不公平。 纵使她是神仙也未能免俗,任其空挂着职位去逍遥,而让自己受累。 更何况,反观他们之间还并未有太多交情。 忘川的海面波涛汹涌,彼岸花色妖艳,夜空星际往返,偶尔坠落海面又消失不见。 她一袭白衣腰间锦带若隐若现缀着黑色的芙蕖花色,在腰间漫延伸展至一边衣袖,还有裙摆黑与白的配色煞是相得益彰,她小心踏过彼岸红色的花海,来到忘川岸边,眼前是黑色的巨石,耳边是海浪击打在石头上呼啸破碎的声音。 寄染停在赵重九身后一步开外,衣裙被忘川的海风吹的翻卷,像是一只炸开的黑白两色的蝴蝶,她出声儿唤道:“赵重九。” 听闻,赵重九本能反应的回身,一袭黑色的衣袍像是一团浓稠的墨,给人的感觉是说不来的幽深,同忘川黑色的海一般。 他在得见来人是寄染时,不觉拱手施了一礼,眉眼之间看不出来被人打扰的脾气,单单从行为上大概能看的出来,他对眼前的女人很尊敬,他礼貌道:“九殿冥王。” 寄染亦是回礼,然后才从掌心化出一本玉书,形状和竹简有一无二,只不过两者存在着本质的差别,形似而质别。 她递过给赵重九,“七殿司管刑罚,掌十六狱,治下且还是混离地狱之主,虽说那囚困的浑水已经在那与十色业火的抗衡之中消耗殆尽,但是赵重九你该明白水火无竭力之说,你必须回来。” 水火的确无竭力之说,这个毋庸置疑。 赵重九犹豫之后还是伸手接过,目光扫过那玉色的简书,稍看之时空至无一字,但展开之时才溢有字体,他将其收拢,说话道,“这些年多谢你。” 见他如此识趣儿,寄染不由松了口气,清柠的眉眼之间英气逼人,她道:“这倒不必,举手之劳。” 话落,寄染转身,在走出一步之后又折过身,恰在此刻海浪卷过几层浪花重重拍打在石岸上,发出哭泣般的响声,她犹豫了一刻,说道,“赵重九,我殿中阴卷所记,南戎灭于一千三百多年前。”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南戎,难不成她也记得? 赵重九猛地抬眸,正好对上寄染那双漆黑色的瞳孔,那里涌着说不清的难过,他恍惚的后退了一步,不知是喜还是悲,甚至差点一脚还踏空摔进忘川海里,待堪堪站稳后,他才开口质问,“寄染,你在说谁?” 寄染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艰难的笑意,“我没有说谁,只是觉得奇怪,大家为什么会记不太清南戎,而我也记不清将别了。” 赵重九欲要追问,只听寄染又道:“或许是时间太长的关系吧,我原以为将别会是我的例外,到头来,终是缘浅到这种地步,会是我忘记他。” 竟是如此,赵重九提着的一口气落了下去肚子里,他终是按耐不住悲伤了起来,原来没有人会同他一样再记得貊庠。 不过也好,合着他们的身份在他们眼里,记得反而不好。 寄染回眸,并不晓得赵重九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自己过于奇怪,为什么会同他讲这些。 须弥之间,她兀自一人便离开忘川的岸边,消失在彼岸花海之中。 赵重九握着手中阴卷,站的笔直,遥遥远望着那红色的花海,貌似透着血液的红,他呼吸微窒。 煞时,他移一步便凭空踏到了他的泰华殿中,泉曲之地千余阴司齐聚,纷纷跪拜七殿冥王重回。 而赵重九却将众阴司打发,落坐与案前,此时殿门大开,夜风透进殿内,烛火围成的塔台随风摇曳,光影交错,而他手中阴卷所示,却已再无南戎的只字片语。 而所谓故人,皆在那日大战之后,全部跟随貊庠的消失而散去。 是了,单单一个人便能是她们所存在的理由,又因一人便是她们执念尽散的根由。 赵重九合上阴卷,目光掠过灼光摇曳的灯台,眼中溢出一丝酸涩,然而身后巨大的阎君神像则冰冷的溢出无尽的震慑力,他起身,回望那尊神像,亦如初时那般教人惊骇,倒也不至于不可视。 他垂眸,闭上眼睛,呼吸之间,整个人便消失在了那尊神像里。 至此终年七殿众位阴司便再没有见过其真面,只是忘川岸边偶尔只多了一个望着焦黑海面像是在等什么的黑袍男子…… 枉死城中由此放弃议论那好战且凶残的九殿冥王贺槿为什么会在人神大劫之后改了性子突然变得安静,纷纷开始了揣测七殿冥王赵重九如何神秘兮兮。 还有那八殿冥王寄染胆大妄为更是抢了九殿冥王贺槿的儿子温蕴来养。 据说,九殿冥王始终没有什么不满,甚至都没有抢回去的想法,委实,令人费解,这还是当年爱子如命的贺槿吗? 可经年之后,新事儿盖过旧闻,大家便都失去了兴趣儿。 很多年以后的湘潭城,红枫再次满城之时,一只通体白色的狐狸窜到了城中最高的红枫树上,观望城中百姓夹道欢迎那俊美无双的城主大人接任,狐狸一时只觉得那城主有些像极了她的某位故人。 同时那狐狸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之后便出现了一位白衣卓绝的女子,而那一头白发也似霜雪般纯净,容颜更是逆天。 彭离识趣儿的悄悄离开,本来他就是隐藏着自己,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可这一次,他知道那不是濯鄞剑灵,而是真正的商容他回来了。 所以,他回去的很是彻底,直接去了执明那里复职,而不是在天帝夏衍处借口挂个闲职混日子,即使偷偷下界也无神仙发现惩处一番他思凡之心。 白惊惊看着彭离离开,才迟迟返回妖域,而濯鄞剑失去剑灵,也再无妖王能够继任。 妖域剑冢诸位长老,只得召集妖族宣布白惊惊是最后一位濯鄞剑的主人,也就是说此后妖族只有两大妖王执掌。 而白惊惊为使得濯鄞剑失灵的秘密不为人知,在剑冢长老的同意下,回到了湘潭城,守着风与浓还有那濯鄞剑灵化作的商容。 不知是什么年份,她看到了那场大战之后便消失许久的飞月,而她的眼里却藏着她看不懂的忧伤,最后在城外的香寒山中央的寒谭,将她封在那谭的深处,自此长眠。 番外 南城遗梦(一) 在一处盛满黄沙与枯木生横的东北平原上,连缀着成片成片低矮的房子,密密集集、拥拥挤挤的就像是一块巨大的腐烂的枯黄叶上堆满了黑色的苍蝇。而从西周八面是坚硬的石块与混合黏土夯实围起来的巍巍城墙,有种光一看起来就令人无比压抑且逼仄若是露天监狱的地界,却是十万南戎遗族近百年来唯一能够在大夏帝国境内还算得可以的栖身之所,起码能够仅靠小心谨慎便能保下一条性命活下来。 虽全族依旧为奴,限制繁衍以及那干不完的劳役和虐待,但也好过上一次的驻地。 那靠近大夏东部的晋国边境,就在哪里的罗山山谷之中近五十年的开辟军事驻地钳制晋国,将南戎一族在那瘴气与毒物的秘林中生生耗死了过半。 若不是驻地修完成功震慑晋国,南戎的王族才在那谷中自亡殆尽以示诚服之心,那大夏的帝王也不会就此宽宏大量的收手。 假模假样的徒留南戎百姓们一条本就该死的贱命,尽数向晋国东北部的边线戈壁转移,而在往后的日子里准备将其生生的困死在那围城的露天监狱里。 从限制繁衍就可以知晓其心志在亡族灭种,而这却是比起屠杀来说最仁慈的手段,时间便是处刑最霸道的利刃,连凶手也将模糊不清。 这是属于中洲四国中最强悍的大国–夏,对三百年前在西疆不毛之地突然折起孟进的异族南戎,且还身负一半巫族血脉的极端忌惮,视作一个国家的威胁,以及神临旁国的胆寒。 而所谓真真巫族血脉,不过是比人族多了分探知神与圣的力量,并无其他异样,而那些视己为天神后裔的凡人们,是因为什么而开始了后怕需要赶尽杀绝呢?而那些高高居在九重天的神明们,又是以什么心胸能够视作无物呢? 到底是神与神的立场有些冲突吧,这同凡人们争夺地盘和权利来说,应当没有什么两样,他们身后都有所依仗的力量和信仰。当然南戎的先祖们之所以逃出云梦大泽,大抵也是如此想的吧!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离开九黎山背离云梦大泽后的那个所谓外面的世界,其实都是一样,只要有欲望的地方便会有纷争有等级,即使从动物们的身上也不乏看的出来。最简单的例如那红色的蚂蚁从来不与黑色的蚂蚁生存在一处,即使客观上它们都属于同一个物种。 所以,辟出净土一方,养一族生民平安喜乐,在这个充满尘垢权嚣的人世间,从来都该是一个不得所愿的梦想。 所以,南戎的王族才会尽数折亡在那罗山之谷。 可当真是如此吗? 那身负巫族血脉的一族,不是在耍花样准备反扑吧! 中洲之人都在揣测,可当南戎王族的确在后来的百年里多方证明没有一个后人显世,大家才松了一口气说道,“南戎该亡了。” 因为,他们优还记得发生在三百年前的那场战争,南戎侵略之心疯长并吞六部蛮族,且一路东进几乎打到了蒲阳城下,那一年战火燃及之处,伏尸百万。 若不是军民一心抗敌,拼死反攻将其退兵,并乘胜追击一举歼灭其主力部队在南戎都城外的千殇山,如今的大夏国便不复存在,但是自始至终南戎侵略的名头,从来都不为人所详知,即使本国史书也为此仅仅只默为八字:妄自尊大,侵占他国。 所以,后世只得借由首先开战者的迹象妄自揣测其从一开始便野心昭昭。 当然,自古以来,史书历来只为胜者所书写,千秋万世之盛名,何来为败者记载一二,而那八字所书也是手下留情之举。 而如今南戎战败的结局,当属于一个活该了然。 又有何人叹其不争又怜其不辛。 言归正传,眼看南戎凋零势如破竹。 而在这本来该欣喜与祝贺的一年,大夏的帝宫里,却出了一遭祸事,备受帝王宠爱的静妃娘娘生下七皇子夏稀后,同时血崩而逝。 帝王一怒,将伺候静妃娘娘的数十侍从,全部处死,连带着处境险峻的南戎一族,也被殃及无数,那围城外的乱葬岗也多了专吃腐尸的秃鹫,一连尽是一月。 这晋国东北部边民也被那秃鹫群鸟扰得惶惶不可终日,可也因着共有南戎这个敌人,便也不了了之。 往后十年,夏宫里倒是没有再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覆也国泰民安,但是那位七皇子倒是从生下来便恶疾缠身,药石无医,夏帝怜惜血脉,表以陈书,上达天听,城开献祭,才有所好转。 这一年,三月春成,可戈壁上的平原仍旧枯萎着,还有那万千桃枝,像是被大火烧过一样,黑漆漆的立在土地之上。 貊庠端着一碗漾着清水的米粥从四面通风的泥土与木头混搭起来的房子里探出头来,向四周望了一望,看见没有什么人,这才走到院子里那一树只有零星挂着几只长着花苞的桃树前,端着的碗微微一斜,便倒了半碗与它,剩下半碗则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澜月从低埃的泥巴院墙探出头来,皱着眉头一副心疼的口吻说话道:“你又在喂它,今年或许又只结三个果子,倒是白白浪费了这碗薄粥,要是进了肚子该多好。” 貊庠慢吞吞的收回了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巴,朝她不悦的瞥了一眼。 可见澜月自从瞅见她的眼色后便拉下脸色来,立马又拍着胸脯忙不迭的保证道:“只要有我在,这粥水保证你每天都能喝饱。” 听闻,澜月立刻从墙头上软不拉几的撤下去了她的小脑袋,嘴角一阵抽搐,只道一句明显不信的语气,“好的。”以此来表示她不做计较,但也不是傻子。 貊庠有种画粮充饥被揭穿的羞愧,也不再管澜月想什么,只垂着头颅萎靡不振的进了她的房子里,躺在了只铺着一层薄薄破毯子的床上,头顶上木头与泥土的空隙里还能瞅见蓝色的天空。 她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终于在一只接着一只乌鸦飞过的那一刻,心情才好了起来。 “乌鸦虽小,可也是一口肉。” 她嘴里念念有词道,话落的瞬间,人已经从床上翻了起来,蹿出了屋门。 随后就在院子里的桃树枝上拿下她挂起来的弹弓,并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子便张弓搭箭对准了天空越过的几只乌鸦,松手射出的那一刻,貊庠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祈祷打中一只吧。 可当眼睛睁开,万里无云的天空上就连根鸟毛都没有,她落寞的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埋怨道:“这是什么破运气,这群鸟飞的这般快吗!” “阿貊姐姐,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仅仅四岁的萧萧从澜月家的墙头上翻出脑袋来,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睛里翻腾着好奇。 貊庠从地上起来,走近萧萧,伸出手,隔着空气状似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而后挥了挥手,招呼她回去。 澜月从墙角站起来,刚好对上貊庠转回去的背影,她眼疾手快的伸出手来,一把就扯住了她的袖子,阻止她离开。 “阿貊,我们已经断粮两月了,这次该是真的挺不过去了吧!” 貊庠折身回眸,刚好对上澜月的一双眼睛,可那里自始至终都一片平静,她亦是平静,或许更像是浮尸般死寂,因为这是谁都知晓的答案,夏国对南戎的杀心从未冷却,而能不能见到明天的阳光也是种奢望,她低眸,犹豫片刻,道:“应当不会!” 话落,她一寸一寸从澜月手中抽出袖子,转身回屋,被阳光拉长的背影,极显落寞。 澜月望着那道身影叹了口气,抱歉的望向萧萧的脸,小丫头智力挺高,小小年纪便能听出来她们所说的话中深意,可见正有些气恼的甩袖离开。 是呀,她今日也在逼他们的王女了。 明知,她已经尽力,在这露天的监狱里,已经保全了她们近乎百年。 但是人啊,能活一日便又想着再活一日…… 她翻出墙头,追上貊庠,抢先一步,进了屋子。 貊庠一怔,随即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澜月,我想要睡会儿。”貊庠一边说话,一边坐到屋子里的木头桩上,那充当椅子的东西。 澜月跪了下来,背脊却挺得直直的,有一股子不输男子的英气,她问道:“殿下,想要活下去有错吗?” 貊庠沉默,随即说话道:“从来就不是对错的问题。” 澜月蹙眉,茫然问:“不是对错的问题,又是什么能让我们活不下去。” 貊庠起身,温柔的将澜月扶起,表情郑重的回答道:“澜月,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 澜月欲要说些什么,可一想起他们如今的境况,发现话到喉咙却吐不出来。 可不待她在说什么,貊庠就将她推出了屋门。 背靠着门板,貊庠一点一点滑坐在地面,额上生出密密麻麻的薄汗,很清楚如今的南戎已经弱至被囚,如何还能够活下来呢? 久久,门后才响起脚步离开的声音,貊庠也才起身,然后走至堂口停了下来,将用隐身符咒藏起来的香拿起三根,插至清水碗中,用火折子点燃,便乏力的躺在发硬的床上。 睁着眼睛许久,在香燃至七寸时方才闭上,而此间距离十一城之远的蒲阳,那属于她的分身,才能从乞丐堆里幽幽转醒过来。 她披着脏兮兮的麻布衣袍,拄着棍子,习惯性的就移向赵丞相府门口不远的那一条不甚吵闹的街口,但是住在那街上的商民不是非富就即贵,却是能很好的掩藏她的身份和意图。 由此一来,不管夏国的等级划分如何分明,只要不是奴籍就成。 哪怕是穷至讨饭的乞丐,可只要是夏国的民籍,就算是最低等的溅民一类,也能有自主存活下来的一席之地。 日落时分,她蜷缩在街口并不显眼的角落,等到丞相之子赵重九下学归家时路过这街口的时间,就将一半的一半灵魂从乞丐的身体里拔出。 然后迅速的找准丞相府的马车,利索的钻进赵重九的身体里隐藏,才能跟至他顺利的度过那有门神所持守的大门一起回到丞相府,而不被神光所灭伤,且才能开始她以梦的形式教授他在大夏国轻易所不能学到的平等之道,医术之仁,并循循善诱如何救南戎一族于生。 而这样的举动并非单方面的办法,而是貊庠曾经在一百六十年前的罗山山谷,以全部南戎王族鲜血为祭,方才在摆脱族民一时险峻间并解出一丝生路,便是这赵重九该是覆灭这大夏帝国的命脉之所在,断然有诀明正神庇佑,可那又当如何呢! 单单从十年一祭,以捞出那盛进甗里蒸煮的奴隶少女头颅,再行庄重的举行祭祀仪式去灾来说,这大夏王朝本就不该久长,这分明是祀恶神之举,而这样的国家,实不必长存。 好在,那梦里的少年,方才九岁启蒙,却也是如此认为,万物都当平等互惠,她想,未来覆灭夏国时,当真该是位仁义的君王。 貊庠甚是欣慰,南戎当有一线生机,不枉她用禁术在那罗山之谷,以命血祭。 而此间,是她唯一的机会。 番外 南城遗梦(二) 毕竟,她已经将近活了一百六十多年,在这个时刻才等来赵重九。 可逆天续命的代价便是再无来世,并且承受灵魂躯体从内里一点一点儿散去尘世之痛,而如今,她已没有太多时间,或许十年或许更短。 所以,一切都需尽快提上日程才可。 “神仙姐姐!” 梦中的少年从有意识开始,历来都如此称呼于她。 而貊庠也是不曾解释过,到底是她一袭蓝色衣袍盖至全身,只余一双眼睛尚显,继而让那神秘不可测的净蓝让人误会她如幻境中的年轻女仙了。 彼时,赵重九正攀上一颗桃花盛开的树上坐在分岔之处的粗枝上,手中握着一束花枝,向三步开外的她欢愉的晃悠着手中花。 “神仙姐姐,我喜欢这里!” 到底是小孩子够纯净,总是会毫不吝啬的表达所爱,从来不想是否有假。 貊庠抬步走近树下,微扬起眼睛,望向树上的赵重九,假装严肃道:“赵重九,下来。” 树上的小少年一底眼的间隙,便对上了貊庠微抬起的眼中,那里清澈的倒影着漫天灼灼的桃花还有他尽显稚嫩的脸,他有一瞬的怔愣,以为这是梦,而后他闭上眼睛从树梢张开手臂坠落下来。 貊庠停在原地未动一分,静静等他“啪”的一声儿重重砸在地面,她才走近,弯下腰,伸手拽向他的衣领,将他拎起来站直。 “赵重九,这招数只用一次就够了,再用便就失了作用。” 赵重九睁开眼睛,伸直脖子仰望眼前近在咫尺的蓝衣女子,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就连从树上掉下来的疼都是那么逼真,还有她依旧没有再接住他。 他欣喜的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身,。 “神仙姐姐,你好久不来,我以为是梦!” 这孩子当真是被她宠坏了,她才半年未来。 貊庠摸上他的脸,着力将他推远,可小孩子不受力,直接坐在了地上,眼看就要委屈。 她紧跟着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指捏住他的嘴巴,截住他将要掉出喉咙里的呜咽。 “我给你的四部医书策论可背会了。” 赵重九一下收了委屈,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怎么不说话?” 问出口,貊庠才有意识的收回了她还捏在赵重九嘴巴上的手,松了开来。 可辗转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医书注论《殇山纪》递过给他。 “这本医书是巫族记载了迄今为止最广最多的病症及病症的诸多解法。赵重九,我不叫你背,而是让你将书上所列之病,一一从世间寻出来对应且分出那解法中何种最有效用!” 接过书,赵重九有三大不解,一是巫族,二是同巫族有一半血脉关系的南戎,三是如何能够从世间一一寻出对应书上所列之病症进行考证其解法。 “神仙姐姐,我能问你原因吗?” 貊庠知晓他想要问什么,可此刻还不是时候。 她起身,背过他,面向她用幻术所变化出来近似仙境般完美的地方,可心中却渐渐透出一抹浅淡的荒谬,而幻境也迅速由她心境般轰然倒塌,逐渐戈壁枯木尽相浮现。 回身,她并没有试图阻止梦中变幻的景象,也没有在意赵重九下意识后退一步的害怕,而是深远的望向他假装镇定的脸,淡道:“十年之后,你若找不见答案,那么我会告知你。” 为什么会是十年之后,那么这十年,我们还能常常相见吗? 赵重九只知手中医书赫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抬起眼睛看向她,试图不被周遭景象所迷惑,也不在害怕,只当做神仙姐姐对他的考验。 “那么十年之间,我和神仙姐姐可否再相见!” 赵重九在意的开口问,可心中分明却已有了答案,不会了,神仙姐姐扔给他一本书又要走了。 貊庠摇了摇头,而后便随着幻境消失,戈壁上的枯木林间,便只剩下赵重九一人。 而现实中,那属于赵重九的卧房,已经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貊庠从赵重九身体里退了出来,而床边正是放着那本医书。 她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见赵重九紧锁的眉眼,知晓他还困在那梦中,她不着痕迹的伸出手抚向他眉间,便将其顺利带出了梦境,见他神色舒展,呼吸匀称,不免安心下来。 此间终是吓到他了。 不过,倒也可以看的出来,他到底是不同于凡夫俗子那般不经吓的。 随后,才俯身倒夜香的仆人离开了丞相府,得以又回到了还在街边沉睡的乞丐身上。 宁静的夜晚,月光如银,而距离一街之隔的朱雀大街的尽头,那属于大夏帝宫的烛火却彻夜通明的辉煌,像是预示着那王权霸业从不枯竭。 貊庠毫不费力的靠近,可却只能像是影子一样躲在暗处,才能大胆放肆的窥探。 而这样整整一夜,直到日光涌下朱雀大街时,她才恍惚动了离开的念头,也是京畿巡防营的人,会注视到日光下无所遁形的她。 哪怕只是一乞丐,待久了,也会被怀疑居心叵测,打入刑部大牢审问。 于是,为避免打草惊蛇,她照旧来到那原来的街口,蜷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很认真的做着一个乞丐,用着那仅凭别人的怜悯就能在这蒲阳城里生存下去的烂招术,可却百试百灵。 当然,如果不是遇到曳岚的话,她想,今日就合该如此无趣的度过。 然后将身体再度藏起来。 曳岚不是第一次在别人的尸体里发现她,而那双眼睛,总是雾霭纵生,不见其真。 她说,“你终于还是等到了。” 貊庠没有惊愕一分,倒是温和的笑了笑,“曳岚,好久不见你了。” 曳岚却是望着她久久没有再接话,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貊庠自然是好奇,可却并没有过问。 她想,曳岚总有自己的原因,倒是不至于伤害自己。 因为,自她小时候,便就认识了她,虽不是关系十分要好,总是淡之又淡,但她也是真真帮过她许多事情,才能让她带领南戎勉强活到此刻。 对貊庠来说,某种程度上曳岚该是一个好人,即使她是云梦大泽深处纯纯粹粹的巫,但是,貊庠总能找到平衡的点,告诉自己,她是不同的。 不同于那巫族的避世不出,也没有落井下石南戎的先祖曾经背离云梦大泽与凡人结合繁衍。 想着,今日,她该是有什么心事吧? 于是,貊庠从墙脚爬起来,倒是因为自身的气味实在不能与人亲近,她便同她隔了一段距离。 可刚想要说话,却万万没有想到曳岚却顺着人流径直走开了。 貊庠叹气,怎么越发像个小孩子了,比萧萧还难猜心思。 紧随着她又坐了下来,可破了边的碗里,却不知几时被放了一张纸条,展开之时,那上面如是写到:一十四卦象,签签皆无生。 貊庠蹙眉,望向曳岚离开的方向,人流攒动,已经遍寻不到属于她的一丝踪迹。 她将纸条燃成一只蓝色的蝶,从指尖抛出,大有不见死路既不言败之意,回以她信:生路自度,死亦何惧。 而后,她拖着乞丐的死尸一路出了蒲阳城。 入夜之时分来到一家破庙,那是一个失去信徒继而变的破败的玄武帝庙。 日夜往来更是没有一人,是藏尸的不二之选。 可刚踏进,她便听闻盘踞在那庙宇的鬼魂们叭叭儿的讲说:“南边楚地,自一月前发了洪水后,似有时疫,恰好夏帝六子夏稀,正在那里养病,据说此间只能进不能出,而且听风声说,已经有大批大批御医以及民间大夫们赶去救治,估计也是无力回天,我们又有诸多同伴了唉。” “是啊,这大水过后便是时疫,你说这淹死的饿死的可不是时疫之源头!” “这时疫可不是这样来的,我听旁的鬼说,这时疫是那引发洪水的赢鱼妖带来的,虽然这水退了,可到底是带了毒的,这一淹一退岂不都是中毒了,可是,那凡人肉体凡胎倒不知罪魁祸首竟然会是条鱼。” 鱼米之乡南楚,赢鱼妖,夏帝六子? 着实有趣! 于是,貊庠并没有着急藏尸回那囚地,而是转了方向徒步往南。 期间她将那乞丐愈加发臭发烂的尸体埋进了土堆里,又隔了一个山头,从那坟堆里挖出一具已经风化多年的白骨,以法术令其生出血肉,看起来约莫是个十六七的姑娘,至于相貌倒是平常。 这让貊庠很是满意,便再次占为己有。 在上遥,她停了下来,而那群鬼魂们口中所说的夏帝六子夏稀正住在这里,因那赢鱼妖而生了时疫的地方,也是的确只能进不能出。 所以,貊庠在城外徘徊了大约六七日,才侥幸跟着一批大夫混进了城内,很大程度上,掩藏了自己的身份不明。 掌管上遥的城主霍然大人,简单介绍过城中时疫情况,便将他们一行民间医者引去临近的一所医馆,交于那里的主治医者进行安排分工,便同骑马找来的下属一起离开,飞奔消失的背影看起来很忙。 好在,貊庠这里一切都很顺利。 当然也是因为他们的到来,替换了不少累及多日的医者休息。 这不一忙起来,比起城外来说,她的安全又多了几分。 于是,她很快的进入角色,同那些个医者们一起待患者们服下汤药后,开始诊脉,记录,观察。 不过,貊庠从接触到病人的那一刻,便发现这时疫不过是简单的寒毒,与那一众鬼说的所谓完全属实,正是那赢鱼妖的毒。 当然,据毒量轻微来说,想那赢鱼妖该不是故意,当是不得已的意外。 不过,解毒之法,貊庠纵是心中了然。 但还不到时候表露,因为身为夏国帝家的子嗣都必须死,以往他们都住在那帝宫之中,强大的秩序之力根本让她没有机会,断然也不能靠近。 可现在,无异于天赐良机,而她也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才入夜,貊庠便按耐不住的开始寻人,终于在夜半,顺利摸进了夏稀住在城南的一所府邸。 可仗着夜色潜进去主人的卧室后,貊庠却是先后遇见了曳岚还有檀溪。 至于夏稀在哪里,貊庠想,今日一定是见不着了。 可能让曳岚和檀溪一同出现在夏稀身边的理由,无论如何都一定不是闲来无事。 况且檀溪还是神族,这不能不令她从长计议,杀了夏稀的计划。 于是,她并未同她们发生争执,而是熟练的攀上了屋檐甩开她们离开。 至于曳岚有没有认出她,又为什么没有追上来,貊庠还在心有余悸,索性就没有回医馆,反而去找了那赢鱼妖。 因为此刻比起赢鱼妖来说,曳岚无疑是神秘不可测的存在。 从今日她与神族檀溪一齐现身来说,她必须要认真审视她们的关系了。 这一点毋庸置疑。 夜色汹涌。 月光下,那穿过上遥城中心流过的荆江,因为洪水泛滥,继而差点淹了半座上遥城。 现在堤岸上都是被冲毁的碎屑以及残垣。 可身为一半罪魁祸首的赢鱼妖,现在就住在那江低深处。 貊庠来到江岸,用锁妖咒将那赢鱼妖给唤了上来,即使不认识,可就想要借他的毒用一用。 可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将那被囚九幽之井的敖因兽一齐锁了上来。 此刻它正与那赢鱼妖一道站在她面前,浑身都是荆江的水泡的湿漉漉的,那肿胀的模样真的是特别滑稽,像是一个被泡翻了的年兽娃娃。 貊庠到抽一口凉气,期望它分身出来不是来找她。 不过,以她现在的脸,它该不认识。 到底,她做不到将它从九幽之井带出来,因为它根本是不能招惹的冥兽,不是能当小孩子哄的,一个不小心可是会被拆着给吃了的。 她可是亲眼目睹。 此间,还是先跑为上,那毒她不要了。 反正,它指定也是在逃跑。 万不能在招惹它。 而冥界此刻怕也觉察到了,不然它也不会躲在水底。 貊庠试探的刚从岸边移到路上,却与敖因兽撞了脸对脸,如果不是它丑的厉害,她一定会摸摸它的脑袋,像是五十年前一样哄哄它来着。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出去!”敖因兽张着一嘴獠牙,语气却是分为委屈。 这是被它认出来了! 早知道,就不教它分身这一招了。 貊庠心下艰难,可面上却豪无波澜,张手就摸了摸它发红的眼睛,将自己的承诺可谓模糊的干净,“敖因,你听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敖因兽睁着大大发红的眼睛疑惑起来,以至于那张丑陋的脸,也跟着莫名可爱了起来,它问:“那是什么时候?” “很多年后!”貊庠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可是没有办法,她许的承诺根本就做不到。 它可是自小就被囚九幽之井的冥兽,作用不是简单的失去自由而是镇守。 它能感受到恶意并进行反攻,而感受到善意时又清澈的像个好哄的孩子。 于是,它陷入沉思,可贵在清澈见底的脑里并没有太多智商,“你说的,就定在很多年后。” 一旁的赢鱼妖彻底傻眼,好久才接受眼前这一幕,“我以为你是要惩罚我发大水淹成呢!” “原来你们认识!” 貊庠这才记起来赢鱼妖,不过思量他的语气,他与敖因兽也应当认识,不然也不会凑在一起。 于是,她向他伸出手,“对了,我唤你上岸,是要借一借你的寒毒。” 赢鱼妖防备的双手抱住自己的口袋,一张五彩斑斓的脸挤在一起,看向面前修为比他厉害的女子,谨慎问道:“你可是要害人?” “现在这上遥城里已经都是病人了,虽然这次洪水不是我故意,而是敖因一个不小心。可是我已经设法补救了,可还是淹了半座城,还让我的毒祸及到人,可我现在也没有办法了,因为召回那荆江的水,已经让我损失了近万年的道行,你可不能再害我了。” 赢鱼妖越说越委屈,可显得真正的凶手有些傻的还在被人骗。 貊庠并不想听这些,一巴掌将他打晕,然后从它口袋里翻出一堆紫色的药丸,可只取了一枚。 “这下你便是被罚,也有借口脱罪了。” 敖因张大嘴巴,疑惑的看向貊庠,“你把鱼怎么了?” 果然他们两的关系比想象中还有好呢! 不过,也是好事儿。 貊庠将药丸装好,抬起眼眸,对着它笑嘻嘻的说道:“他睡着了。” 敖因兽这才跟着蹲在已经躺地上的赢鱼妖身边,将人拖起来扛在肩上,“鱼,我带你回家睡。” 可踏入水里时,它却转过脑袋来,不忘对貊庠说,“你等我,我把鱼送回去,就来找你。” 貊庠点了点头,而后就在它进入水里时,跑了飞快。 谁要等你,冥界怕已经快到这里了。 半个时辰后,她安然无恙地回到医馆,而夜已经过半,所有人都睡了,但曳岚却在等她。 貊庠想起檀溪,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可思量过后,又主动靠近她,“曳岚,你要与我为敌吗?” 曳岚隔着闪动的烛火,抬起的眸中像是大雾散尽,愈发清亮起来,她毫不避讳的回答道:“是。” 番外 南城遗梦(三) 貊庠心中腾然一空,那种感觉无法描述,就只觉得那里好像没有知觉,无法正常呼吸。 “为什么?” 她问,可下一秒又冷嘲一笑,像是意识到根本没有必要,她像是习惯一样很平淡的接受来自于她的宣战,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而这种事情,她已经历太多,实在没有什么新鲜,即使那个人是曳岚也会因为屡见不鲜而变得没有重量,在她的心里可谓是掀不起一点儿波澜,让她觉得难过的像是经过风暴。 “或许,我不该过问你,你做什么,那都是你的自由,是我可笑了,仅仅因为你的并未伤害,总以为你是不同于云梦大泽深处的巫,这一点,我承认我倒是同那敖因兽一般蠢的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这不该是南戎的结局。” 曳岚起身,走向貊庠,停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或许她那僵硬的脸上根本就做不出来表情。 “南戎是不可能挽回的死局,这是天道注定的报应,谁也无法阻止这本不该存在的一族。” “终究人巫殊途!” 貊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曳岚,并未发现与之前有什么出入,可却觉得她竟然会那么陌生。 仿佛,她们之间从不相识,仿佛那个曾陪伴她长大并指点她巫术用来保护族人的婆婆已然消失。 她很用力的看进她的眼睛,妄图找出她不该如此决断南戎结局的蛛丝马迹。 可是根本就没有破绽。 她像是放弃了一样,因为她也曾预示过那个所谓的结局。 但是,貊庠并不想认输,她想要做些什么,尽管只看到过一丝希望她也想要做些什么。 所以,她斩金截铁的说:“如果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南戎悲惨的走向灭亡,即使是天道注定,那我也做不到袖手旁观,也要掀翻了这天地拼个血性来,所以不管做什么,我都会试一试,哪怕最后的结局依旧一成不变。” “因为,没有什么生来就该是一种错误,所以南戎的存在,也不该是。” “而人与巫又怎么会殊途,那是在爱里延续的生命。” 说完,貊庠折身离开,而曳岚却像是被人定住一样,什么也没有表决。 只有黯然握紧的一只拳头,在夜风中握紧了又松开,重复了很多遍,如是她摇摆不定的心。 上遥城,貊庠深知已然不可再待下去,她不想揣测曳岚,必要的时候,会不会杀了她。 但是神族的檀溪绝对会,因为她可是用禁术活下来的怪物。 不过,却是天无绝人之路,她顺荆江离开之时,竟悄然无息的遇到了走水路回京的夏稀。 官船之上,纵使守备森严,貊庠还是轻易就摸到了夏稀面前。 可看起来竟会是比起赵重九来说只长一岁。 至于突然冒出上遥城的檀溪,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要保护夏稀,可前一秒已经被缉拿敖因兽的冥界三王所累及卷入了荆江之底,一时可出不来,而这官船上没有神女守护怕也是快要遭殃。 所以,这意外之喜,实在不好意思错过。 所以,她不止钻了空子,且还乘虚而入。 剧烈摇晃的船舱之内,透过葳蕤的烛火,依旧能看的出来布置的很是贵气,以及住在这里哪怕是十岁的六王夏稀,浑身都在散发着睥睨天下的这种不漏自贵的气势。 貊庠步步紧逼,将手伸向夏稀退无可退贴近船板的脖子,势必要摧毁那使她眼睛不舒服的贵胄气,但是没成想到了这一步,他眼中却仍旧没有袒露怯意,继而她手指用力的程度那都是能扭断骨头。 可眼看手中的小少年就要咽气,突然她就被他身体中迸发出来的一道结界给重重弹开,整整滚了一圈才停下,她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手心,那上面赫然显得是一层水印,血淋淋的。 貊庠寻思着一笑:“怪不得,这夏朝供奉的是诀明真境的水神,原来他是真真的在保护这王朝的子嗣啊!” 貊庠擦掉手心的血迹,从地上爬起来,目光扫过那已经被她掐晕倒地的小少年。 忽然阴恻恻一笑,“既然杀不死,那么我便藏起来。” 船破之时,貊庠封了他的六识七窍,成功装进了雾蒙乾坤袋里,走之前还将船上落水的人全部给捞上了岸,且给他们下了咒术,混乱了记忆,目的就是防备曳岚察觉是她所为,到底她修习巫术的天赋是高于她的,不过修为却是差劲了许多,但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之后,她能拎着袋子向上遥城的南边走。 南楚隶属夏国掌权,上遥相当于南楚的中央,境内共有二十四城,三十六郡,领土最南与西洲羌国临界,由千止山脉隔开。 貊庠日夜兼程总共用了三日,便横跨十二城二十四郡来到千止山脉。 不过,因为山势险峻,森林密布,瘴气充斥,以至于山脉之下百里的范围内并无人居。 可也据说除此之外,没有人烟气最大的原因是千止山脉妖邪精怪最多。 连神仙也受不住。 貊庠摸到千止山脉腹地,避开那瘴气林密,寻了一处半崖挂着瀑布的地儿,停了下来。 因为阴湿重,草地上都是各种珍惜的花卉,一眼放去五彩斑斓,可却都是剧毒。 貊庠不畏阴湿也不畏毒,躺了下来,可闭上眼睛的空隙就睡了半天,醒来时,已经到了晚上,头顶上满目的月光星火。 貊庠看了许久,才想起来雾蒙乾坤袋里的夏稀,她打开袋子,将人给拎了出来,到底是命硬,跟着她跑了三日一口都没有吃喝,这奄奄一息的了还能喘气。 貊庠想着既然她杀不死,那么这座山里的妖邪精怪迟早能磨死他,尽管有神明的庇佑,左右他此刻只是一个凡夫俗子。 这饿也能饿死。 貊庠想着,欣喜不少,于是拍了拍他的脸蛋,便背着手一个人溜达进了挂着瀑布的半悬之下的那溶洞里。 可她无法面对黑暗,于是冒着有一丁点可能被曳岚追踪到的风险,从怀中掏出一枚符纸,施了咒术便将洞里点起了亮光。 那是一道会发着结界的亮光,像是开花的一树海棠。 看着亮起来的洞穴,貊庠寻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舒服地躺了上去。 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并没有睡意的她翻身趴了起来,目光微微扫过洞穴,估计是有什么生物住过,不止杂草还有一堆凌乱的骨头,总之就是乱糟糟的。 反正看着是挺无趣的。 于是,她从袖口里摸出那从赢鱼妖手中拿来的寒毒,她本想用此杀掉夏稀。 但现在看来倒是无用武之地。 不过上遥城中百姓们所种的寒毒,不知解了没有。 可转念一想,貊庠便就将此想法从脑子里抹除了干净,有曳岚在,八成是没有问题。 当然,从这夏稀的身上就能看的出来。 他一点儿也没有受寒毒侵扰的意思。 辗转,貊庠又睡了过去,不知是不是灵魂在逐渐散去,所以人便愈来愈困。 反正第二日,她倒觉得她已经失去了味觉。 貊庠却浑不在意,像是习惯她的身体失去什么,只是伸了下懒腰。 然后来到溶洞外,只见那少年不知几时从那不远处的草地上爬到了洞前,一身锦衣直接脏成了烂布料,看起来活脱脱就像是一个小乞丐。 彼时,他正蜷缩着小小的身子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已经失去了呼吸。 貊庠为了验证,踢了他一脚,见他惊醒,不免叹了口气,怎么还没有死。 命可真硬,不知那位水神可会对其他皇子这般心诚。 她居高临下的抱住胳膊,对着幽幽转醒的夏稀一张泥泞的脸,许是刚有意识,呆呆的倒有些分不清表情,她吓唬道:“你爬到这里,我会吃了你的。” 其实,是假的。 她只想饿死他。 不管他身上是不是有水神的庇佑。 至少此刻她这样认为,也是这样确定,夏稀只是受到了水神庇佑,而不是水神托生。 到底,她只是用巫族禁术活了一百六十年。 与神明之间差之千里。 所以,她在踢了他一脚之后,又连了一脚,并且弯下了腰身,恶狠狠地对上了他那仍旧倔强的眼神,发现他似乎永远也没有一丝害怕一样。 但是,身体却不合时宜的抖了起来。 她忽然就笑了,至少她可以确定,他不是饿的便是害怕,她百无聊赖的托起他的下巴,眼神透着一丝夺目的光芒,像是逮到了猎物的兽。 “或许两三日,你便就可以死了。” 谁知,那少年在轻蔑地瞪了她一眼后,就栽倒在了貊庠的怀里。 那最后的眼神如是在说,我才不死。 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少年,可是他有必死的理由。 因为这是属于大夏与南戎纠葛横生的世仇,谁也说不清楚,谁也无法说清楚。 貊庠往后移开,顺利的让怀里的小少年没有了倚靠重重的摔到了地上,激起了很大的一片扬尘。 她站了起来,伸手扬了扬灰尘,“这般虚弱吗,看起来,最多明日,便可没命!” 而后,她转身轻快的走进了溶洞里,躺在石床上,枕着胳膊,本想着等到明日会很无聊,准备做些什么解闷儿。 然而,下一秒她却兀自闭上了眼睛。 而在万里之外的西北囚地,真正属于貊庠的身体却是睁开了眼睛。 因为澜月和萧萧擅自闯进了她的屋子,继而破了她设的结界,所以她的魂魄也由此被拽了回来。 这是两魂术,却以最大程度保护真身,所以在真身受到一丝危险时,魂魄便都会归位。 貊庠从床上起来,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忙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萧萧率先开口,“阿姐,我们没有什么事情,是有一个婆婆还有一个穿着好漂亮的女子,她们在找你,阿姐她们不是怀人吧!” 不待貊庠反应,澜月接话道:“阿貊,她们两人貌似身份很高,连狱司大人也对她们很恭敬。” “阿貊,你不会得罪了她们吧!” 曳岚和檀溪,她们竟然这么快发现了她。 貊庠心中抵笑,有个疑问好似有了答案,所以,他是大夏下一任君主吗? 不然,怎得两位这般重视。 “你们不要担心,我去见见她们,你们好好的,千万要稳住,不要为我坏了大事,历过罗山之谷,此间我们才好过一些。” 貊庠嘱咐道,并且将二人不由分说的留在了屋内,她下床,出去,一气呵成。 然后,在澜月和萧萧二人的注视下关上了门。 而檀溪已经将剑低在了她的脖颈,隔着头顶上金黄璀璨的日光,她顶着剑尖儿折身,才约莫看清她的脸,的确是肤白貌美,眉眼间藏雪之清华,五官更是巧夺天工之精湛,实在是像极了画卷神女。 可惜此刻的气势汹汹倒是有些像是悍妇拔树,戾气太重。 当然,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她们一共见了七次,可次次她都是只在人群中瞥过一眼,看的并不仔细。 这一切,都还是缘于蒲阳城里那说书的一位老头讲过,在蒲阳有位深居简出且医术精湛的女神医,连那给出的评价,隐晦之中也与皇族齐平。 不然,她也不会觉察到她竟是真神族。 是对得起那女神医的号称,也让自己只敢瞥一眼。 而如今意外倒是可以直视她了。 可对她只能算是祸事吧! “这位神女!”貊庠一边说话,一边用两指将她手中的长剑,从脖间移开,“有话好好说!” “貊庠,夏稀在哪里?”曳岚抢先一步说话,并且靠近了貊庠,完好的左手已经攀上了她的袖子,“不要再胡闹了,南戎逆天而行,这一百六十年,已经是极限。” 貊庠心上一咯噔,随即如缀冰原,她不可置信的看上曳岚的脸,忽然就觉得她不算是陌生,而是真正令人感到绝望。 而这一刻,像极了在罗山之谷中,注视着她的阿爹阿娘,先她一步自亡的那种无力的绝望。 檀溪手中的剑无处下手,因为有曳岚挡着,她只好将剑收起,皱着眉头,威胁道:“把人交出来,你们的族人才能好过。” 如何才能好过,在这戈壁之上的囚地。 神女大人,普渡众生貌似在你眼里有所分别。 貊庠毫不畏惧,微微一笑,撒谎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曳岚急了,捏紧她袖子的手用了力道,却软了强调道:“貊庠,你总不能看着南戎牺牲吧!” 软硬兼施,曳岚你该知道,我软硬不吃。 貊庠将她手中悍然捏紧的袖子一寸一寸抽离,摇了摇头,“曳岚,你们怎知会是我,而不是旁人呢?” “那日,可是来了三位冥王呢?” “当然还有敖因兽,说不定被吃了呢!” 檀溪一听,气笑了:“那日围困敖因兽,我也在场帮忙,不管是贺槿还是寄染又或者昌意,他们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困住那兽给带回冥界了,只有那赢鱼妖死了。” 貊庠来不及伤心那赢鱼妖死了,敖因一个回去该多难受,反而叹气这神女真是吃定了她。 可却是连证据都没有,一心就想诬赖她。 这哪能如她所愿。 “曳岚,你该知道,我没有吧!”貊庠对曳岚说话道,而曳岚握紧的手中还在保持着方才捏紧她袖子的动作,看起来想着什么还未回过神来,她笑的阴谋重重,提高了音量,“曳岚,你怎么没有一点儿证据就冤枉我呢?” “更何况,我能把那夏稀藏在哪里去呢?” “这里,你们都搜过了吧!” “所以,真的不是你吗?”曳岚像是回过神来,可脸上却满满写着不信,“他只有十岁,你真忍心吗?” 貊庠冷漠道:“曳岚,萧萧也才四岁,而那样多的孩子在这囚地之内比比皆是,可你却说已经该死了。” 曳岚语竭,眼里溢出一丝湿气,继而沉默了起来。 檀溪道:“这不能混为一谈,这是天道所授,必定是死劫,南戎根本逃不过。” “貊庠,你是南戎最后的王女,你该不明白吗?” “所以,请把夏稀还给我。” 貊庠冷冷瞥了一眼檀溪,“你貌似很重视他,让我猜猜他是不是夏国接下来的君主呢!” 檀溪眸色一闪,转而扯开话题:“貊庠,你救不了南戎,放弃吧!” “更何况天地的秩序如何能够被打破呢,人与巫总归是殊途!” 貊庠轻笑一声儿,不予置否,但是似乎更加确定了夏稀是未来夏国的主,那么他一定必死无疑。 反之便是南戎一族。 她没有再接话,也未管二人,折身从院子里出来。 一路来到囚地中央的位置,那里是一间破败的屋子,可谓是四面通风,但是篱笆围成的院落却是完好无损。 貊庠推门进去,来到透着天空颜色的屋内,兀自坐在了屋中的低案上,那上面有一盘落灰的棋,而黑与白交织且横生的棋局已然死去,可却只下了一半,并未终结。 貊庠坐在一边,而从她身上飞出来的两只蓝色的蝴蝶,却是倚在她两边的袖旁。 曳岚从屋子里进来,目光扫过貊庠衣袖旁的蓝蝶,惊愕的趔趄了一下,若不是檀溪扶了一把,差点便就摔倒。 貊庠没有给她一眼,只是吹了下棋盘上面的灰尘,“既然来了,便就下完吧!” 曳岚站稳,这才看向那棋盘上面的棋局,那是她曾与貊庠初来这里时所下,那个时间,正是貊庠带着南戎活着出了罗山之谷。 她很开心,开心南戎又活了下来。 回忆起往事,曳岚不着痕迹的便推开檀溪的手,而后来到低案前坐下。 这一次,她想要知道还能不能有意外之喜降临南戎。 同时,又望向那两只蓝蝶,此间它们已经消失在了貊庠的袖旁。 那是貊庠的阿父阿母,曳岚怎么能不猜到。 巫族死后,灵魂的执念会化成蝶,而他们的执念很轻易就能猜出来该是貊庠,不然不会跟着她。 曳岚看向对面的貊庠,竟有种时过境迁的辛酸,她想过很多种结局,唯有这一种,她才会不难过,她如何再能骗她下去呢! 貊庠收拾好落灰的两盒旗子,这才抬眼对上曳岚的目光,“你不会不愿意的!” 不知几时立在曳岚身后的檀溪有些按耐不住,“巫神,你还有心情陪她下棋,你忘了你的任务吗?” 曳岚伸出左手从貊庠那边拿过一盒棋子,沉思着说道:“檀溪,再等等,会有结果的!” 结果,曳岚你才该是放弃的那一个。 貊庠开始沿着上一盘的棋局落下一子,而曳岚紧随其后。 檀溪倒也未在阻止,但是黑下来的脸色,看的出来她的隐忍。 半个时辰后,棋局走向终局,而貊庠却是没有胜,她抬眸看向檀溪眼神透出一抹惊喜,随后便听到她说,“巫神,你赢了。” 曳岚倒是没有多大开心,却还是顾着檀溪,回了句,“嗯。” 貊庠收回视线,倒是没有多少触动,她问曳岚,“捞出盛进甗里蒸煮的少女头颅,再行庄重的祭祀鬼神。是大夏王朝祭疫神去灾的法子,出自昔京古卷《问天书》,记载疫神鹔鹴,神鸟,似凤之一,并为妖神,擅喜人颅,献之可除灾祸,这是出自真神还是止呼于谎言!” 曳岚定住当场,目光深幽而又带着一丝卓远的痛苦,迟迟不言语。 檀溪眼里的惊喜变作惊吓,却仍旧接话道:“以一人之死,换众生性命,是为大功德,福报上达天听,可证仙缘大道!” 貊庠笑了,“是吗,曳岚。” 曳岚起身,只觉那笑容好冷,她几乎落荒而逃,却唯有檀溪与她对峙,“夏稀到底在哪里?” 貊庠起身,望着曳岚踉跄离开的背影,回身对向檀溪,语气坚定道:“不知道啊!” 檀溪气急败坏的拿起剑,又一次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这一次貊庠更加无视她。 而檀溪竟然真砍向了她的肩胛处,“告诉我,他在哪里!” 貊庠只想将她的剑踢飞,可看到肩胛处飞来的两只蓝蝶,便将剑反握以样学样砍在檀溪的肩胛处,看到血后,她不紧不慢的问道:“你怎么能动手。” “神女大人,你一点儿也不善良哦!” 檀溪只是被气急了,并未想要伤害她,以至于她反手伤她,也没有再行动手,只是抽了剑。 “我会自己去找,皆时找到证据是你,我会毫不手软的杀了你!” 话落,檀溪便离开了屋子。 貊庠一人立在破败的屋子里,抬起头,刚好一缕阳光照在了她的脸上,她轻轻叹了口气,而肩胛处溢出的血迹,让两只蓝蝶分为着急。 回去后,萧萧和澜月都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的开始为她包扎伤口。 貊庠看着又消失的两只蓝蝶,很久很久。 直到离落咋咋呼呼的赶来,那喘着粗气像是耕地累坏了的牛,才让她恍惚的回了神。 “离落,你从哪里回来的!”貊庠顺着她的心口,叮嘱道:“给你说过,你心脏不好的。” 离落充耳未闻,眼中只有貊庠受伤的肩胛,她颤巍巍的摸上她的肩胛处,“阿姐,疼不疼!” 貊庠摇了摇头,而萧萧却已经眼泪掉了下来。 惹的澜月小小翼翼的捂住了她的嘴巴,生怕她哭起来,惹来狱司所巡逻的官兵。 近来,狱司所又加注了一批官兵,以及被流放到此的犯人。 据说晋国与蒲阳近来不大冷静,这东北囚地,最是夏国没有设防的地界,若是开战,必先舍弃此地退居百里外的拓华城,占据有利地形,才能做反戈一击,而南戎注定是两国交战的牺牲品。 澜月不想告知貊庠,生怕她担心,不好好养伤。 可是此事儿又根本瞒不久。 但愿能瞒住一天是一天吧! 起码能够让伤口痊愈。 貊庠看向澜月,只是伸手擦去了萧萧的眼泪,而后将她们支走。 唯独只留下了澜月。 澜月心里一动,知晓是瞒不过去了。 番外 南城遗梦(四) 貊庠走近澜月,伸手摸上她的手腕,而后像是早有预料,“恭喜,你怀孕了呢!” 澜月正想着和盘托出,看能不能帮忙。 可没有想到会被自己吓到,她几乎条件反射的摸向自己的小腹,而后又猛地弹开,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喜悦的,她支支吾吾的解释,“我没有乱搞啊,不是,就是一次,可怎么就会怀孕呢?” “我又生不下来!” “是因为,他虽是流放至此的犯人可也是夏国人,你有顾虑,是吗?”貊庠问,倒是没有怪罪,反而宽慰道:“相爱本没有错,孩子更是没有错,错的或许只是这个世道吧,有太多的枷锁和规则。” 澜月低下头,“阿貊,你照顾我们长大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么!” 貊庠点点头,“是啊!” 那时候的你们父母都追随着阿父阿母一起死在罗山之谷。 所以看着你们都在哭,我只想着怎么样才能让你们开心的活下去。 澜月抬起眼睛,满是小小翼翼的看向貊庠,“那阿貊,开心吗?” 貊庠又点了点头,“嗯。” 澜月又低下头,想着要不要告诉貊庠,关于南戎的处境,“阿貊……” 貊庠打断澜月,“我知道。” 她知晓狱司所今日派了许多犯人过来,也派了许多官兵,也知晓晋国与夏国的关系。 在一路走回来便都看见了也都听到了,所以,她都知道。 “回去吧,不会有事儿的!”貊庠说道,而后借口累了,便送走了澜月。 关上门,貊庠坐在桌案前,随手倒了一杯水,咽下喉咙的时候又吐了出去。 她捂上心口,而那里已经不再听到跳动。 放下杯子,貊庠起身,推开门,倚在门上,眺望院外,却发现那棵桃树上开出来了第一朵花来。 貊庠想,今年或许会有桃子吃。 可是她已经尝不出味道了,还有就在方才那刻失去了心。 她闭上眼睛仰头望天,此刻依旧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也还是暖暖的。 所以,她就这样晒了许久,才睁开眼睛。 那刺眼的光芒如是要夺人眼目。 她立即低下眸子,伸出手遮了起来,暗影里,却看见了爱慕澜月的余安。 安静的正立在院外,他高个挺瘦,但是眉清目秀,大概率是三年前流放至此的犯人中,可能最好看的吧! 不然,亦不会入得澜月的眼。 她一向最爱慕容颜的女子。 貊庠觉得他来该是为了澜月,她迎上前去,目光却停留在他眼角新增的划痕上,血迹还是新鲜的,她开口,“你来找我,该不是因为她打了你!” 余安一顿,而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额头,下一瞬好似做了决定一样,坚定道:“阿姐,不是她做的,是我不小心。” “阿姐,我想娶她。” 貊庠道:“你可知道这里是囚地,你是流放至此的罪人,而我们是有罪的奴隶,这嫁娶生子是最忌讳的,狱司所,会杀了你,更会杀了澜月。” 又或许夏国一个不高兴,我们也会全族赴死。 余安依旧坚定,“不管我们身份如何低贱,只要阿姐同意,她便是我的妻子。” “在此时此间,不由天地做主,亦不由婚书作证。” 倒是拎的很清,看的很开。 的确在此间,哪怕是天地都无法相信,更何况区区一纸婚书。 貊庠微微一笑,答应的爽快:“你倒是不同于夏人那般规矩,既如此想,那便是了。” 因为,她从不愿豪赌别人的用心,因为经不起试探,反而会适得其反。 哪怕只是一时,她想,至少澜月该是开心的。 至于后果,便就像是他说过那般。 总该是要应誓。 余安高兴的合不拢嘴,他当即跪了下来,向着貊庠磕了一个头,起誓道:“阿姐,我余安绝不负澜月和孩子,有违此誓,阿姐你便杀了我。” 这毒誓,未免很是新意。 或者,他知道关于南戎擅蛊的传说…… 不,他能来此,想必是澜月告知过。 可是擅蛊的人并非南戎全部,比如像是澜月与离落这样的丫头,从来都没有天赋,只会一点子药理。 貊庠扶起余安,“我会保护你们的孩子平安降生,你不必担心狱司所!” 余安站定后,拱手施礼道:“阿姐,多谢!” 貊庠道:“不必!” 只是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而已。 所有人都知道,就连余安也知道,南戎的血脉不许繁衍。 所以,他并未拒绝。 他低头,不知道想些什么,反正沉默许久,才告辞离开。 貊庠没有说话,看着他一个人离开,可却像是又看见了来年后他与澜月的孩子降生。 不在是一人。 她总是希望能够听到出生的婴孩发出响亮的哭喊,可是又根本无法阻挡已经出生的人无法善终。 似乎,这是一个十分恶性的循环。 对于貊庠来说是这样。 三日后的戈壁滩上。 零零星星的总算是在春天里冒出了点儿绿意,可那大片大片烧焦的桃林依旧泛着黑色。 很是让人受不了,有种感觉接近压抑。 狱司所的官兵及邢吏,这么多年总是忍不住向朝廷建议,要将那里重新种上一片桃林。 春天是会开花的。 可奈何朝廷总是让南戎这批奴隶在这片平原遍地都是砂石中捡拾稀少的铁石炼制兵械,以御外敌。 或者开垦慌田在砂石上种那不可能收获的粮食,或者修凿水渠,可又无法搞到水源。 总之一直都是很忙,不知目的的在忙。 只有在大雪纷飞的冬天才能修整一季。 今年倒是没有再继续,反而派了比以往更多的驻兵,以及刑狱司的邢吏,而他们还带来一份密报。 简单的只有一句话,“若晋出兵,南戎奴族必先弃之,一切官兵吏使退守拓华城,听令出战。” 或许这一天,他们都在等,可是等来之后,又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 可一瞬又变回了往常,因为他们是夏国人,如何能对南戎异族生就怜悯,他们的先辈也曾死于他们之手。 所以,在朝廷颁布每一条法令下来时,都会拼命完成,哪怕心知肚明是慢慢拖死这个民族,在一个一个勾掉他们的名单时,也会觉得那是应该。 因为,这是注定无法善终的世仇。 所以,他们解脱般的等待着晋国出兵,又一边擅自做主在春天里的枯木林里种下那没有被赋予希望的种子。 可是意外的是历经了一个夏,苗木抽出瘦瘦的枝叶也未等来晋国出兵,反而等到了夏国公主一年后联姻晋国王君赫连亦。 可是那王君听说已经三十多岁,岂能迎娶只有十七岁的公主。 但是他们无法做主,因为那是来自于他们最高统治者的帝令。 而拓华城已经早已开始准备迎接公主,而后从边城出嫁晋国的事宜。 似乎这靠近晋国一方的东北囚地,并不是公主出嫁的必经之路,便有些被简单的搁置,于是他们继续种树。 或许是想着公主能在晋国的城墙上也能看见属于夏国的桃花。 也是因为他们都心知肚明,晋国或者夏国,他们都需要一个出师有名的借口,必要的时候,而公主就是那个所谓的借口。 貊庠也是如此心知肚明,因为,她设法成功阻止了赫连亦的开战,可是却低估了夏国的野心。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所以她必须要做些什么来阻止这一切,而且是在夏晋两国开战之前,以至于那位公主一定不能成为发动战争的借口,那实在太过于离谱了,南戎总归不能这般被一人的死,埋没于两国铁骑之下沦为牺牲品。 比如三百年前的南戎,只为王族一人,却被套进了巨大的阴谋里。 貊庠告知澜月与离落,重要的时刻唤她回来,便孤身一人前去了西疆。 这次,她没有分身而出,而是因为狱司所的名单上,早就没有她的名字。 因为,在那罗山之谷中,她是最后一位逝去的王。 所以,她能掩身其中,又能轻易行走自如。 掌管西疆的施清云是夏国外戚,但是他的性命从生下来却是由她所续。 因为他手上有兵,而总归有一日,貊庠是要同夏国一战到底。 这是想要南戎活下去唯一的可能。 初到西疆,貊庠同施清云约在一家临江的茶楼,她向他说明来意,“若再想要活下去,需拿些诚意。” 施清云抿了口水,似在思忖,他放下水杯,像是决定,他开口问道:“你要什么?” “借兵!” 貊庠也不拐弯抹角,因为他若说不,她便就此弃了他,免的浪费时间与精力。 毕竟,她需要全心全意帮助她的人,才能久远,而不是威逼利诱的一时。 “借兵?” 施清云咀嚼这两个字,俊逸的五官一阵沉重起来,他抬眸仔细的看向面前的女子。 他们已经有二十年不见,可她似乎是一点儿也没有发生变化,那容颜更是一夕不变。 反观他已经整整三十岁了,却也才等来她的目的。 不过,倒是令人出乎意料,她既不要庙宇塑座金身也不要金钱,只要借兵。 而她又想攻打谁呢? 像她这般与凡人并不相同的女子。 他一时难耐好奇,“你是仙子还是妖怪,是谁如此得罪了你,需要出兵?” 貊庠挑眉,她重申一遍道:“未来某一日出兵蒲阳,你会借兵与我吗?” 施清云愣了一下,气笑了,他摆正自己的立场,“西疆百姓是大夏朝廷的百姓,这出兵总有名头吧!” “何况,你又是什么人什么身份,胆敢如此光明正大的谋反!” 貊庠道:“看来你不愿!” 施清云眸色一转,却是不紧不慢的问道:“那我的命你还续吗?” 貊庠站了起来,一口回绝,“不了!” 施清云倒是不在意她的绝情,反倒讨价还价,“除过出兵,你还有什么要求!” “若是蒲阳的主子哪里做的不好,你说出来,我会帮你解决的。” “还有,我始终不觉得你这样不同于凡人的女子,会对权利有心思。” “若是有,你完全可以倚靠我,相信以我的能力,也是当得人中翘楚。” 话落,施清云同样站了起来,胸有成竹的模样似在等她的答案。 “你帮不了我!” 貊庠已然折身,既然他的心还在蒲阳,那么便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在这里,她不止有他这一个有用的人。 她推门出去,动作很是干净利索,却行至走廊时,被侯在那木梯口的几位黑色衣衫的人拦了下来,看起来应当是侍卫。 虽然,他们不是她的对手,可现在她不想动手。 貊庠回头,只见紧随其后的施清云,他有些不明所以,一步一步逼近她,很是不解,“为什么?” 貊庠掩下不耐,解释道:“从你母亲怀孕到生子,以及直到现在,那位蒲阳的主人从没有停下要杀掉你的决心,因为西疆足以构成威胁。我救你,从不是因为仁慈,而是我需要你的助力,此间,你已表明你的立场,我又因何救你。” 施清云像是恍然大悟,脸色变得暗淡下来,他幽幽说道:“看来,你同蒲阳的那位是真的有仇!” 貊庠索性承认,“是!” 听闻,施清云长睫下意识的翕动,神色逐渐冷漠下来,心中已有所猜测。 “所以,你是南戎的人。” 貊庠两步走近,凑近他的身前,诚实道:“是!” 施清云从不相信南戎擅蛊同巫的传闻,若真全会,一族也不会落得如今被囚为奴的地步。 那王族也不会以死来平息夏帝灭杀南戎全族的心。 可是今日他倒是想要相信些什么,因为眼前之人,的确有超越凡人的能力。 可是仅她一人真的能逆风翻盘吗? 施清云不想做赌注,因为他的身后是整个西疆的安定,况且他也没有那么容易同情旁人,哪怕是有着救命之恩的她。 因为,他也只想守护他的百姓,即使蒲阳的那位非要他死,也无不可,因为这里的百姓不会受到战火的殃及。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迟早会这般,同他的爹娘一样死于猜忌,即使蒲阳城中的那位他唤作舅舅。 他后退了一步,轻轻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那是双与深渊一样黑暗的眼睛,他不受控的落寞,问:“所以,对你无用武之地的我,你是真的不打算施救了吗?” 貊庠“嗯”了一声儿,随即折身,这次那些侍卫并未拦她,因为施清云叹了声儿,说,“让她走。” 貊庠离开茶楼,街上人声鼎沸,临岸是凄江水面波涛风涌。 她停在那风口,来自于江面的风便袭过貊庠的脸庞,触感湿漉漉的,她眯眼望向那江面,而后却是看见那江中忽然涌起的漩涡,有些诡异,不似正常。 她侧身离开那风口,不想趟浑水,却一时不察,将一个路过她身边的孩子撞倒。 貊庠将那孩子扶起来,却见他爬起来就跑。 她想要跟上前去确定他的安全,可那江中又悬起一道漩涡,这次貊庠没有躲,因为发觉那是冲她而来。 果真,她抬眼的那刻,檀溪悄然无息的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貊庠扫过不怎么拥挤的街面,却是无人注意到她们,这才松了口气,抬眼瞧上檀溪一张紧绷着的脸,那模样很是生气。 这神女的表情看起来该是没有找到夏稀啊! 貊庠得意的想着在那千止山里,那少年早就已经死了吧! “他到底在哪里!” 檀溪开口,语气已经不备希望,眼里根本是带了杀意。 貊庠转身想跑,可却撞入了不知几时站与她身后的施清云怀里。 她来不及看他的表情,便下意识的推开他,就顺着人群跑。 因为,她很清楚她不能在人间施行法术,不管多大的神仙都会被反噬。 这是三界之间初定的规则。 此间,她真的觉得是挺好。 所以,她只是在一条街上便轻易的甩开了她,并顺利混出了城。 城北一片荡漾的芦苇原上,貊庠却是迷了路,而被她甩开的檀溪却是追了过来。 她身姿纤若柳,利索的执着一把长剑,对着她就砍了过来。 貊庠只是接了一招,便又被她飞花饶蝶的长剑砍在了肩胛处,那稍微愈合的伤口又开始血肉模糊。 檀溪见此收住力道,将剑停在她的脖颈处,冷漠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再问一遍,他在哪里!” 看起来,她还没有死心。 或许,又只是在做最后的死心。 貊庠隔着眼前飞扬的芦苇,忍着肩胛处的生疼,望向檀溪,“现在的话,应该已经死了!” 檀溪手腕一动,那长剑便划过貊庠的喉管。 貊庠往后一退,险险避过,紧随其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符咒,向着檀溪拍飞过去。 檀溪见那锁仙咒,当即化作一缕飞烟消失在这浩浩荡荡的芦苇原上。 原来她竟也是一缕分身。 貊庠淡笑着跌到在地,她捂住肩胛处落下的鲜血,脸色不断惨白起来,喃喃道:“打不过你,可咒术我倒还能有些胜算。” 她爬起来,可喉咙一腥,忍不住便吐出了一口血,又跌坐在地,心想,果真是仙剑,竟然让她是一点也招架不住。 这锁仙咒是能让她一时忌惮,可若是搬了救兵再返回来,她便是连命都会丢在这芦苇原上。 貊庠再次爬起来,可却是又跌了下去,她摸上她的腿,以为是受伤了,可手竟也不自觉的发抖了起来。 她闭上眼睛,却感应到了千止山脉。 是了,是远在千止山脉的一缕分魂被伤到了。 所以,她才会这般伤上加伤,可现如今,她不能舍弃这本身,只能舍弃那一缕分魂了。 如此想着,于是她又艰难的爬了起来。 可抬眼的那刻她却看见了不远处的芦苇中传出来的惨叫,听起来,感觉是很多人在拼杀。 貊庠没有丝毫兴趣儿想要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只是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然而,貊庠行走的比较慢,偏偏运气也不好,竟然被那伙人追了上来。 不,应当是被追的那一人,追上了她,所以,才引来更多追杀他的人。 貊庠是看都没有仔细看他们一眼,便躺下来装死。 反正,她现在也是受伤了,根本看不出来是不是死了。 然而,被追杀的那人却是冲着她高喊到:“你怎么了?” 貊庠不想睁眼,可那声音倒是熟悉,她眯开眼睛看过去,那被一伙黑衣人围起来厮杀的人,正是施清云。 而他似乎不怎么是那些人的对手,反观那身上到处是捅出来的血窟窿。 所以,才想要转移目标到她身上。 貊庠冷漠的闭上眼睛,表示尊重他的选择,此间只能看着他死,那是一点儿也不想掺和。 可下一瞬,她便被人一脚给踹醒了,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某位黑衣人的一张大脸。 她还未有所反应,衣襟一缩,人直接站了起来,与此同时,脖子还架上了一把沉甸甸的大刀。 貊庠抬眼,知晓施清云的那一声是故意让他们误会,明白是躲不过去,所以刚想出手,便见一步之外被压在地上不得动弹的施清云。 此间他的眼睛红红的,却是直直的看向她,声音混着血沫一起涌出嘴巴,“快走!” 貊庠叹气,这还用你说。 于是,将手伸进了口袋里,可空空如也的触感,令她一阵惊吓。 这么多人,她如何能打的过,况且符咒竟也用完了。 貊庠决定先舍弃这原身,谁料双手却先被绳子绑了起来。 她扭头甚是不解的看向那被压在地上不得动弹的施清云,发现他也是被几人合力困住了双手,且还被塞住了嘴巴,而他却冲着她摇了摇头。 可什么意思,貊庠也没有看懂,想着应该暂时没有什么性命之危,当是有目的的绑架他,却是连累了她受累。 不过,她脑子一转,若是能随这伙人一起走,总之是能掩藏气息,避过那神女的追踪。 于是,她放弃回千止山的打算,决定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再说。 两个时辰后,天色将晚。 貊庠和施清云二人被压往百里芦苇原尽处的一处小村庄。 而那伙人却强闯了一所民宅,将屋中的一家三口打晕后绑了起来,仍进了厨房。 而貊庠则先被扔在一间屋子,那只有木板的床上,而施清云却是紧随着被捆在距离她不远的一根柱子上。 那一行大概十三四五个黑衣人,不知商量了什么,便见只有四个人留了下来。 他们不说话,脸上因为蒙着黑布也看不出来表情,只是认真的擦拭着配刀,擦完后,各自寻了个好位置开始休息。 貊庠等到他们都开始昏昏欲睡的那刻,才伸脚踹向施清云,而他不知是血流的太多还是伤口感染以至于发烧了起来,总之他是轻易叫不醒的状态。 算了,管他们是什么人,还是先睡会儿比较稳妥,说实话,她肩胛处也疼的厉害。 大概后半夜的时候,睡的发沉的貊庠被解开束缚的施清云小声儿唤醒,而房间里的四个黑衣人已经被悄然抹去了生息。 貊庠清醒过来,目光扫过那四个已经死去的黑衣人,才看向拿着染着血色刀已经划开她手上绳子的施清云,心中了然。 他们一定死于他的刀下。 她没有问什么,只是活动了下手腕,同样小声说道,“你大可不必叫醒我。” 施清云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扯下锦布制成的腰带处理她肩胛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貊庠愣了一下,眼神也下意识的扫过他的身上,看见那些伤口已经做过处理,才没有拒绝。 然而,她心里很清楚,这并不能改变她不会为他续命的决定,在他做出选择的时候。 等到伤口处理好的时候,她推开他从床上下来,可脚刚一着地,人就坐在了地上。 她忍不住埋怨,那一缕魂,真是害惨了她。 施清云扶起她,谨慎的看过安静的窗外,没有什么异常,才压在她耳边说话道:“今日,我救你,你会不会为我续命。” 貊庠冷漠的再次推开施清云,反问道:“你会出兵蒲阳吗?” 施清云沉默许久,摇了摇头,坚定的回答道:“不会。” “哪怕此刻绑架你的人来自于蒲阳?” “是,我是臣,既受西疆百姓供养,便要为百姓所付出,哪怕是性命。” 貊庠想起南戎,“我能理解。” 但是她不会就此发善心为他续命。 施清云再次扶上她的手,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道两字,“走吧!” 貊庠没有再推开他,两人小心翼翼的打开屋门,刚到院子便见那黑衣人像是又多了一倍,他们整齐有序的停在院子里,像是早就发现了他们。 貊庠却望向厨房的方向,而那一家三口,正被压了出来。 为首的黑衣人,将刀架在那女孩子的脖子上,威胁意味儿甚浓,他道:“再动一步,我就杀了她。” 那小女孩已经被刀吓到禁声儿,只有眼泪汪汪,而那对父母也被刀架脖子压跪在了地上,全身都在发抖,可还是一个劲儿求饶,放了孩子,却在那为首的黑衣人呵斥一声儿后闭上了嘴,噤若寒蝉。 貊庠看向施清云,“他们看起来不是想要杀了你这么简单。” 施清云目睹这一幕,满心满眼的只想着那三个无辜的民众,他双目逐渐发红,轻易便无视她的提醒,对着那为首的黑衣人说道,“放了他们,你们现在就杀了我。” 貊庠一怔,原来这一点点儿对于他来说便受不住,那么这要是放在南戎,他也会奋不顾身吗? 不,他不会的。 貊庠知晓答案,这是要分人的。 见此,那为首的黑衣人笑的合不拢嘴,他将刀直接砍向小女孩的胳膊,血液流在刀刃上,传来的是四个人的惊慌失措。 可见他要的远远不止于此。 施清云则强硬的冷静自己,跪了下来,“我自己动手,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那对父母像是才认出了施清云,他们浑身发抖的呜咽出声,“侯爷,不要……管我们,您不要管我们,快走啊!” 为首的黑衣人像是达到目的,他心满意足的叫嚣道,“你先杀了你身后的那位,再死如何。” 听闻,貊庠忽然有些顿悟,这声音是那一年追杀施清云母亲的人,而她怎么在那日没有杀光他们。 怪不得,会带上她,原来他要的还有她的命,可这一出,实在是拙劣,还是清楚他们轻易伤不了自己,便要施清云动手。 所以,大概率是觉得她救过施清云,如今也不会伤他。 貊庠笑笑不说话,而施清云已经从地上起来,他回身看着她,嘴角溢出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却说道,“我做不到!” 貊庠愣了一愣,不知他说这话是几个意思,是对那三人的性命做不到漠视,还是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不忍心。 可不待她问出口,施清云已经反手出刀,逼近那为首的黑衣人,一招过后,便将那小女孩救了出来。 可是却无法顾及到那对父母,面对再次性命的威胁,他放下了手中的刀,而那小女孩,又回到了那为首的黑衣人手上。 控制权又拿回来的黑衣人冲着施清云就是几脚踹到地上,而后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暴怒道:“妖女,你还不动手吗?” 貊庠知道他说的就是自己,她眨巴眨巴眼睛,实在站不住,于是坐在了地上,刚好对上施清云从地面上射出来的视线,瞧起来,总之是有些令人动容,因为,那里在乎的没有他,只有他口中所说无辜的那一家三口。 “侯爷,你走啊!” 安静下来的院子,只有那对父母有些声嘶力竭的哭喊着。 其余人皆在闭着呼吸,冷冷的注视着她接下来的举动。 而在这一瞬间,貊庠用手已经在地面上划出一方符咒的图案。 在那黑衣人发觉不对劲儿的时候,貊庠发动咒术,已然将那些人全部拢在地网中不得动弹。 貊庠从地上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并未管那还在愣住的四人,只是踉踉跄跄的离开了院子。 因为以她现在这种状况,根本无法维持多久他们便能出来,只能先跑。 可一只脚刚跨出院外,施清云便跟了上来,他一手扶住摇摇晃晃的她,一手释放出了烟火信号。 而紧随其后的那一家三口,更是跪了下来,大喊,“多谢侯爷与仙姑救命之恩。” 貊庠很累,而喉咙里已经冒出丝丝腥味儿,她在扫了他们一眼后,就看向施清云,警告道:“现在不走,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就困不住了。” 谁知,话落,周遭便涌出了大批大批西疆的官兵。 貊庠迟疑,却又想到了方才施清云放出来的烟火,那该是某种传递的信号。 施清云摸上貊庠溢出血迹的唇角,神色有些愧疚,“你怎么了?” 貊庠刚伸手打掉他的手,意识就坠入了千止山脉,那密密麻麻的山林之中。 番外 南城遗梦(五) 再次清醒过来时,貊庠已经在千止山脉的分身之中。 终究,是那一缕魂求生的欲望过于强烈,趁她一时不备竟将她给生拉了过来。 溶洞内,那树散发着光亮的花依旧明艳。 而那被她扔在这里整整三月的少年却还活着,而他就住在这洞里,且还有吃有喝的。 这命还真是硬啊! 到底是轻易死不了。 貊庠叹口气爬起来,可看着自己一部分有些泛出白骨的双腿,的确是有些惨不忍睹,而罪魁祸首,绝对是那跟在夏稀屁股后面像是狼一样的东西,不过就是瘦脱像了些,且并不怎么成气候。 可那张嘴倒是锋利,让人不由得想要拔了它的牙。 她从石床上下来,决定先不回西疆,她咬牙忍着腿疼,一步一步逼近那角落的一人一狼。 直到那狼呲牙咧嘴的挡住路,貊庠才被迫停下,看着几步之隔的夏稀,虽然年纪不大,但还是不怕她的模样,死死瞪着她,脸上满是防备与谨慎。 “真是死不了呢!” 貊庠嘲笑着讽刺,并一巴掌推开那挡路的狼,而后逼近角落里的夏稀,她认真的盯着他依旧圆润的脸,确认他这段时间是过的挺好。 可她的腿,实在不怎么好看,那一排透到骨头的牙印,真是能疼死她。 她伸手捏紧他的鼻子,“我问你,我的腿是怎么回事?” 夏稀小心翼翼的用嘴呼吸,然后警惕的看着面前像是妖怪一样的可怕女子。 虽然心里怕的发抖,可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的确,是那狼不小心赶走一只白色狐狸的时候弄伤了她的双腿。 但是,他不会出卖那只狼,因为它救了自己。 若不是它,这三个月怕是吃草吃野果他能吃到死,还有这山里很多妖怪都想要吃了他。 貊庠见他不说,只好扭头将目光对向身后那只虎视眈眈的狼身上,随即松开了夏稀的鼻子,将他一把推到在地,保证那力道绝不会让他轻易能爬的起来,坏她好事。 “是你吧,这么瘦的一只小狼妖。” 说着,貊庠便摇摇晃晃的走向它,看似毫无威胁,可目光却发狠的像是要生吃了它。 狼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它呲着牙齿慢慢的往后退,可眼睛却一直在注视着貊庠身后被推倒地的夏稀,那目光似在保护又似在担忧。 貊庠有些好笑,这狼可真是忠心! 但是,如今运气不好竟碰上了她。 貊庠走路虽在摇晃,没有什么攻击性,可她却出其不意,伸手就捉住了那只想要攻击她的狼的尾巴,刚要将它拎起来,扔出洞去,却一时不察也跟着栽倒在了地上。 可手上依旧在牢牢的攥着狼的尾巴。而那狼倒摔在地,痛苦的“哼”了声儿,不知道是因为尾巴还是被摔的,却硬是忍着没有再叫出来。 貊庠貌似来了兴趣儿,顺着尾巴爬到那狼的脑袋旁边,从袖子里摩挲几遍,就抽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符纸,揉成团就硬是要往那狼嘴里塞。 夏稀看到这一幕,硬是从角落处连爬带滚的冲了过来,咬了貊庠肩膀一口,才将她从狼的身上拉开,将那狼护在怀里。 “你干什么,死妖怪!” 貊庠握紧手中一团的符纸,从一旁的地上爬坐起来,在感觉到肩膀处的疼,用手一摸的确是出血了。 随后,她手拄着眉心,貌似在思量如何拔了这一人一狼的牙。 感觉到貊庠目光里的阴狠,夏稀将瘦弱的狼紧紧抱在怀里,可就是不想着求饶。 因为从初见,她便是想要杀了他的仇恨,早已令他胆战心惊。 貊庠无比冷漠的看着他,同样也是感觉到了那份窥探,且得到了答案。 当然,关于这一点她从不会伪装。 “你想要杀我便杀!”夏稀抱着狼,义正辞严的要求:“不要杀它!” 貊庠笑了,“就凭你。” “它只是狼!”夏稀阐述,妄图想要扳回什么,“它对你没有威胁。” 貊庠淡笑:“我不会杀它,但我会拔了它的牙!” 一言既出,四壁寂静。 率先反应过来的那狼一阵错愕的抽了下嘴巴,配上那双震荡的眼睛,显得有些过分滑稽。 感觉那里也是藏着一个受惊吓的人。 夏稀则更用力的将狼护住怀里,尤其是嘴巴,他色厉内荏的警告道:“你不许!” 貊庠继续淡笑:“放心,你们两个的牙,我都会给拔了。” 夏稀下意识的抿住了嘴巴,像是真的觉得她会这么做,于是没有再说话,而眼睛里的怒意已经滔天般。 看起来,果真是被气急了。 而那只被保护的狼,立即从夏稀的怀里挣脱出来,犹豫了一下,仅仅一下,便冲着貊庠张开了长着獠牙的嘴巴,似是要咬死她。 貊庠连眼皮都未抬,只是在它冲来的那一刻,微微伸手,就将还紧握在手里捏成团状的符纸塞进了它那张大的嘴巴里。 那狼一下定格,随后条件反射的竟吞咽了下去。 下一秒,就重重爬在了地上,用爪子开始将那深尽肚子里的符纸往出掏,真真是相近了那手足无措的模样。 可于事无补。 貊庠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居高临下的蔑视着那瘦弱且无任何修为的狼,不过是通了人性,她阴森森的说话道,“你最好不要再张口你的嘴巴,牙齿会掉哦!” 那狼一听,当即停下来了动作,并闭上了嘴巴,而眼神中却透着一抹茫然和失措,随即就被很直观的愤懑覆盖。 见此,貊庠却好笑的嘲讽,完全不把它当回事,“看你们还能做什么妖?” 话落,她一点一点移向那平坦的石头床上,然后看着那一人一狼抱在一起,猛地一看,是挺腻味,时间久了倒是看的可怜兮兮。 不过,在貊庠看来他们越惨,便越高兴。 于是,她在修复自己双腿伤口的同时,还彻夜不眠的看着他们一日又一日,直到夏稀饿晕过去,貊庠才有所松动,但是那狼却还是硬撑着。 貊庠看着自己腿伤好的差不多了,才从石床上下来,而后想着该结束这只狼的性命了。 而那被它吞尽肚子里的符咒就是一把利器,在她念动咒术的同时完全能够将它的五脏六腑尽数折断。 根本不会是要了它那一嘴獠牙那么简单,既然咬了她,那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她靠近那狼,阴森可怖的目光注视着它因为饥饿而恹恹无力的四只,根本无法撑的住它的爬行,只能像是一摊肉堆在地面上,奄奄一息。 而他的身边就是已经躺平平的夏稀。 貊庠想,这一次,总归他是要饿死了吧,不会有人救他了吧! 所以,现在重要的该是这只碍眼的狼了。 貊庠催动术法,看着那狼极致痛苦的抽搐,唇角莫名勾起一抹嗜血的狂笑,活生生像是一个疯子。 终于,在那狼没有了生息,貊庠才停了下来。 而后她一遍又一遍试向夏稀的鼻息,直到一天过去,又一天过去,整整七天,可永远都是一息尚存。 貊庠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能够不吃不喝活过七天。 于是,她将怀疑转向了那只没有生息的狼身上,觉得可能是它在捣鬼,便将它整整翻了几遍可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看到了那狼皮上似乎有缝合的线,她想来该是简单的皮毛受过伤,便觉无关紧要。 所以,最后的定论,她确定了几遍,才从它肚子里召唤出来了那只催命符。 的确意料之中,那狼真的睁开了眼睛。 不过,意料之外,是它将她压在了地上,而且那嘴巴差一点就咬断她的脖子。 若不是她早有准备,手中的匕首也不会那么容易抵在它的喉咙。 “你还真是狡猾呢?” 貊庠盯着它那双圆鼓鼓又泛着红色的双眼,因为计谋被破而变得怒意滔天,竟然口吐人言:“你才狡猾!” “原来你还会说话?” 貊庠觉得这真是意外之喜。 “是你逼我!”那狼呲牙咧嘴,可真的是可爱极了,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貊庠笑着,然后用匕首将它成功调转了攻向反压在身下,她目光扫过它嘴巴的牙齿,将刀直接就戳了下去。 她迫切的想要剜掉它的牙齿,让它不能咬到她。 一寸,刀尖儿距离那那狼的牙齿只剩下一寸,貊庠手中的匕首就被一只手紧紧握住,而后血液流淌的瞬间,突然爆开了一道水色的光芒。 而狼和貊庠则一同被弹开,重重砸在了洞内石壁上,像是一块破砖般掉了下来。 那唯一没有被弹开的夏稀,手握紧匕首又成功晕了过去,像是他何时清醒过来救狼一样,令人匪夷所思。 貊庠只觉浑身都疼的发抖,可她却难耐震惊,不顾那还在漫延的光芒想要爬过去一探究竟。 不料却被那同样受伤不轻的狼的爪子死死拖住,这一次她又摸到了那皮毛上缝合起来的线,有些隔手,她只迟疑了一瞬,而后继续开始推开它。 最后折腾半晌,谁也不让谁的磨到精疲力尽的狼和貊庠,竟是一起晕了过去,默契的程度像是商量好一样,几乎是一分不差的用尽了力气。 与此同时,阳光正好西斜尽洞内,水色的光芒也随之阳光一起消失与山沿。 夜晚来临,貊庠被窸窸窣窣吃东西的声音惊醒,而后像是竹竿一般立了起来。 当目光扫过那声音的来源时,她惊奇的瞪大眼睛,这夏稀他何故又完好无损,且还吃着一堆野果裹腹。 貊庠属实有些想不透,既然夏国国运依旧,那么何故又生赵重九这一个变数。 何故又让她看见那推翻夏国的虞朝诞生于未来。 而那又会不会仅仅只是她的黄粱一梦。 所以,貊庠有些不敢深想最终谁会落败,又有什么下场。 她只是知道,现在只要活着一日,就要做该做的事情。 对了,那狼呢? 貊庠四处张望,也没有发现,最后是在她身后看见那狼已经被她压的够呛,反正是没有醒来。 她深吸一口气,无奈的低下头,移开了一点儿,便将它提溜出来。 然后,冲着它的嘴巴伦圆了一巴掌,可它还是没有醒来。 反到一旁吃着野果的夏稀扔下了手中果子,不在安静,他猛地站了起来,目光冲冲的瞪向施虐的她。 可下一秒,像是想起什么,生了忌惮似的只好退了回去。 貊庠看了看沉睡的狼,又看了看谨慎的夏稀,目光一转,最后是躺在了狼的身上,虽然瘦了些,但是皮毛到底是暖和的。 她安静的睁着眼睛,什么也没有想,只想单纯的这般躺着。 然后看着他的命到底能有多硬,又有多好,多贵! 于是,一连几日,貊庠都这般盯着他。 期间只是将那幽幽转醒过来的狼绑起来丢在角落,闲了想起来他皮毛上的缝线,过去逗弄一下两下,问它是不是被缝起来的布偶。 可到最后,忍不住放弃,直接动手打人的也还是她。 或许,她从来没有时间,同夏稀花费一分。 夏稀倒是很安静的看着她,对着自己的脸是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即使心内依旧在又怕又气的发抖,可面上永远都是那张令人厌恶的安静样子。 貊庠打累之后,同样安静的望着他,那一瞬她几乎将所有恼怒掩埋至深,因为她从他的眼里看不到她所需要的东西。 是呀,所有人都明白,示弱、求饶、哭泣,只会令敌人更加嚣张。 随后,她直接将夏稀同那狼一起丢进千止山脉中妖怪聚集最多的一处地界,而后以最快速度远离。 她想,除了借妖怪之手,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可万万没有想到会那么快又碰在一起,原因单单只是她迷了路,又绕回了那一处,并且看到了被妖怪们团团围住的那只狼还有被它保护在身后的夏稀。 貊庠懒得看,因为结果无非就是两种,要么死要么生。 不过照之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她猜也不会死。 于是她寻了一处隐秘的好地方给自己的这具白骨徒手挖坑,她想着埋好之后就该回西疆了。 可是她却看见了曳岚,她像是藏起来观战的看客一样,漠然的出现在她身后。 果然,她猜对了,夏稀是不会轻易死去的。 也怪不得,她会说:一十四卦象,签签皆无生。 貊庠叹口气,看着勉强可以将这具白骨埋进去的坑,安静的躺了进去,才抬眼看向曳岚,目光多了分释然。 她如是平常,“你不去帮忙吗?” “南戎每一个逝去的人,你都亲手埋了他们,可是今日何故要埋自己。” 曳岚岔开话题问,也是很清楚那些妖怪现在根本不是将别的对手,而貊庠并没有看见那狼褪下狼皮那层封印的时候,会变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且还武力超群。 还有夏稀他也没有看见。 貊庠及其认真的回答:“如释重负!” 曳岚怔了一怔,随即折身离开,她跟在她身后看久了,所以她很想知道,除过旁人,亲手将自己埋进土里那会是什么想法。 可没有想到她也会累,这才想起来,原来她也是人。 貊庠看着曳岚远去的背影,想着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她猜,应该是她会死的时候吧! 早知道,抱一抱她好了,因为她看起来没有怪罪她劫走了夏稀,要是换作那位檀溪的话,她一定是连命都难保住。 貊庠悻悻然的闭上眼睛,而后她寄生的身体立即便回到最初的白骨状态,而她的魂魄则全数回到了西疆的原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