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云雀》 第一章 云奚初见谢珩,是昭华二十三年的隆冬。 积雪覆山,她被山匪逼至悬崖绝境。 上好的狐狸毛斗篷拢在身上,也抵不过凛冽的寒风带来的冷意。 而面前的山匪还在不断靠近,刀尖的血滴在雪地里,似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她咬了咬牙,拢紧了身上的斗篷,又往后退了几步。 有碎石从脚底滚落,坠于深谷。 云奚停了脚。再往后一步,便是无尽深渊,万劫不复。 可是,她抬起眸,看着面前渐渐逼近的山匪。 若是落入他们之手,又焉知不是另一个深渊炼狱? 她的绝望落进山匪眼里,不由嗤笑,“再接着跑啊!后面就是悬崖,这坠下去,别说尸首了,骨头渣子都找不见。“ 他又劝她,“小娘子,我劝你还是乖乖从了我们吧。你生的这般貌美,我们定是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几人相视一笑,眼底有着不怀好意的精光。 谁不知,清清白白的姑娘,落入这群草莽山匪手里,会落得什么下场。 云奚也知,心底的绝望越发深重。 她闭了闭眼,紧抿着的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谢珩便是在此时赶了过来,公子纵马扬蹄,皎如清风明月。 不过俯身一捞,姑娘便被拦腰抱起。 落入他怀里的同时,云奚睁开眼。 寒风肆虐,他清俊的眉眼似浸在风雪里,凝结着一层寒霜。 “一个不留。“ 他声音极冷,吩咐紧跟而来的随从,而后垂眸看向云奚。 “江家妹妹吗?“他问。 对上她惶然看过来的眼,又安抚一笑,冷冽的寒光倏然消散,“妹妹莫怕,我是谢珩,奉祖母之命过来接妹妹的。“ 谢珩………… 云奚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知道这个名字。 陈郡谢氏,阳夏数一数二的显贵门第,亦是江家主母谢氏的母家。 当年江家求娶,原本就是高攀了。 听说谢老夫人头一个不同意,奈何姑娘自个儿欢喜,又是个素有主意的,这才勉强结了亲。 后来江家因淮王之乱牵连获罪,举家自上京迁去了青州。 这山远水远的不得见,谢老夫人更是悔不当初。 这不,江家此番获释返京任职,谢老夫人就来了信,定要他们途中往阳夏一趟,好歹让她这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婆子见见自己的嫡亲外孙女。 老夫人话说得凄凉,江老爷自个儿心里也合计。 自己膝下只得这一女,姑娘翻过年就该及笄了,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 这谢府门楣重,若是承在老夫人膝下,将来进了京也算是高门深院里养出来的小姐了。 于是不惜跋山涉水绕来了阳夏,不曾想,半途竟遇上了山匪。 云奚是亲眼看着江氏夫妇死在匪徒刀下的,她一撩帘,扯着江家姑娘从马车后翻了下去。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跑了没两步便摔倒在地,她泪眼朦胧,扯着云奚的衣袖不让她离开。 “云奚,你救救我。若是让我落进他们手里,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生死关头,耽搁不得。 云奚左右看了看,将姑娘推入一个隐蔽山洞中。 她交代,“你在这好生躲着,不要出声。” “那你呢?”姑娘仍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放。 第二章 “我去寻路。”云奚说,“躲在这里,迟早是一个死。” 她转身欲走,又被出声唤住。 姑娘脸色很白,托着狐狸毛斗篷的指尖更白。她颤着声音说,“外面冷,阿奚穿我的斗篷去吧。”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狐狸毛斗篷,脖颈处绕着一圈的银狐毛。 数月前,它随着阳夏的书信一同到的江府。 说是谢家的哥哥亲自猎的银狐,只做了这么一件斗篷,送来给素未谋面的小妹妹当生辰贺礼。 “谢家有两个哥哥,这是哪个哥哥?” 彼时江家姑娘拿着斗篷问爹爹,云奚正端着茶盏从廊前过。 “自然是你的大哥哥,谢家长子,谢行知。” 谢珩,字行知。 云奚回过神,她垂下眸,看着姑娘托着的斗篷。 这不是寻常的斗篷。 此时此刻,它是象征姑娘身份的斗篷。 山匪为何搜山?银钱财物分明已经劫掠干净。 他们惦记的,是这个从青州来的,温香软玉娇养大的姑娘。 云奚顿了一顿,没接。 姑娘也顿了一顿,却伸过手,径直为她披上。 “阿奚救我,我记着。” 素白的手指在系带上绕了几圈,她系了个死结,“此番若是过了,我一定报答阿奚。” 如何报答?云奚没问。 也不必问。 从崖上下来,一路都是横躺着的尸首。 有江家仆从的,也有山匪的。 路过山洞时,云奚靠在谢珩怀里偷偷瞥了一眼。 山洞里的姑娘已不见了踪迹。 雪地里一连串凌乱的脚印通向不远处的断崖,想是仓促逃亡时坠了下去。 竟还是死了么? 云奚黯淡垂眸。 下一刻,她苍白着脸,扯了扯谢珩的衣袖。 “行知哥哥。”她声音怯怯。 谢珩低眸看过来,怀里的姑娘惊恐未定,眸中还蓄着盈盈水光。 眼睫轻轻一眨,泪珠便滚了下来,看着分外娇弱可怜。 “行知哥哥,我好怕。” 这时,她已是江沅。 青州来的江家姑娘,江沅。 既然已是错了,不如便将错就错吧。 “妹妹莫怕。” 谢珩松开抓着缰绳的手,轻轻抚去她颊上的泪,又将她小心拥进怀里,如暖阳温柔和煦,分外妥帖。 “我带你回家。” * 江家满门惨遭屠戮的消息传回阳夏,谢老夫人闻讯大哭了一场。 过几日,云奚随着谢珩回府。 马车里下来个身形极消瘦的小姑娘,白生生的小脸拢在狐狸毛斗篷里,看着众人的神情也是怯怯的。 她私下里扯谢珩衣袖,不安唤他,“行知哥哥。” “妹妹莫怕。”谢珩牵起她的手,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 又领着她走上前去,低声提醒她,“这是祖母,亦是妹妹的外祖母。” 云奚顺着他目光抬眸,看着面前鬓发如银的老人家,眼眶红了又红,终是低低唤出声来,“外祖母。” 一句话,叫本就摧心剖肝的谢老夫人揉碎了心肠,一把将其搂进怀里,哭道:“我的心肝儿啊……怎得就这样可怜……” 云奚垂眸掩帕,亦是泪落不止。 真真是好一对情真意切的嫡亲祖孙。 第三章 待入了正堂,云奚眼尾还泛着红,衬着那张欺霜赛雪的小脸,袅袅娉娉的,娇弱得可人儿疼。 谢老夫人领着她认人,“你舅舅远行未归,今日,只先见见你几个哥哥姐姐吧。” 云奚点头应下。 谢家虽是高门大户,钟鸣鼎食之家,子嗣却不算兴盛。 除去嫡长子谢珩,就只余一个公子,一个姑娘。 姑娘名唤谢霜,与谢珩一母同胞,是已逝主母沈氏所生。 公子稍大一些,名唤谢珝,乃是妾室方姨娘所生。 云奚走上前去,一一行敛衽礼。 两人也俱回礼,唤一声“沅妹妹”。 最后到了谢珩跟前。 “行知哥哥好。”她声音柔柔,乖巧听话极了。 “沅妹妹好。”他颌首,笑得温和又善意。 “好孩子。”谢老夫人招手,又将云奚唤到身边搂着,语中未免伤感,“如今哥哥姐姐你也见了,以后且在这儿安心住下。你母亲虽没了,还有外祖母和舅舅在,日后有什么事自有外祖母给你撑着。你只当这是自己家一样。” 云奚没说话,只管点头应下,盈盈水眸中顷刻间噙满了泪花。 “妹妹莫要再哭了。”谢珩见她又要落下泪来,连忙上前温声宽慰,“妹妹伤心了一路了,也要顾着些自己,若是哭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是啊!妹妹可别再伤心了,以后我们陪着妹妹。”谢珝谢霜两个也跟着上来劝。 兄弟姊妹们聚在一处,虽是初见,却是难得的融洽和谐。 谢老夫人心中顿时宽慰不少,“好了好了,都别聚在一处了。你们沅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得好生歇息才是。” 说着,便招了几个管事的嬷嬷丫鬟来,要领着云奚去棠落园里住下。 * 棠落园原是江沅母亲出阁前住的院子。 偌大的庭院里种满了海棠。 若是春夏,可见满树花簇锦攒。 只可惜现下是冬日,从廊檐看过去,只见皑皑白雪压枝头。 云奚立在檐下,顺着枝头深处往外看,天尽头一面高高的围墙挡着,墙头隐约可见竹梢青翠,白茫茫中很是打眼。 “那是哪儿?”云奚问。 “那是大公子的院子。”谢老夫人指了两个丫头给她,其中一个唤作青梧的回道。 “行知哥哥……” 云奚垂下眸去,眼睫轻轻颤了颤。 许久,她轻声开口,似喃喃自语,“行知哥哥是怎样的人呢?” 青梧笑,从里间拿了个手炉递给她,“姑娘才来不知道,大公子可是出了名的温润有礼。就算是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极是和善。府里上下,无不都是说他好的。日后姑娘住在府里,和公子相处久了,自会知晓。” “欸?”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姑娘此番来阳夏,不正是大公子亲自去接的么?” “是啊!”云奚接过手炉,抿唇笑了笑。 又抬眸,看向远天墙头那一抹青翠,低声呢喃。 她声音极轻,似是怕惊扰了枝上的落雪,“行知哥哥真的是个极好极好的人呢!” 第四章 云奚自此便在谢府住下。 江家丧葬的一应事宜也提上了日程,定在了七日后。 只是江家本家在上京,需得送灵柩至祖坟安葬。 这期间,谢家老爷谢定方也远行归家了。 见了云奚,自是又哭一番不必说。 又问她在此处可住得惯。 云奚点头,“住得惯,哥哥姐姐们都对我极好。” 尤其是谢霜,家里好不容易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妹妹,每日得了空就往棠落园去寻她说话。 “那就好。”谢定方眼中犹有伤痛,“我就你母亲这么一个妹妹。你现下来了我家,就同我自家姑娘是一样的。往后若是缺了短了什么,只管说。今后,这儿便是你的家。” 云奚应下,颊边又悄然滚下两行泪。 不声不响,却最是叫人怜惜。 谢定方与她道:“去上京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阳夏虽说离上京不远,但路上还得远去青州一趟。你父亲的案子有些蹊跷,现在由青州的府衙接了手,要上报到上京去,需要你父亲的公文凭证。不过你别怕,一路都有你行知哥哥陪着你,有什么事你只管与他讲。” 谁家闺房里的姑娘管这些,奈何江家只剩了她一个,也只能与她商量。 云奚听完,捏紧手里的绢帕,默默垂下眸去,“沅儿记住了,都听舅舅的。”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只是第二日,云奚就病了。 夜里发了一场高热,待高热好不容易退了,又卧在榻上咳嗽不止。 大夫来看诊,说是前段时日雪地里受寒冻着了,又加之伤心过度,这才积郁成疾。 于是开了几副汤药喝下去,只是也不见好。 这般病了不过两日,整个人已然消瘦了一大圈,本就消瘦的身子看着愈发孱弱。 谢老夫人见了心疼不已,再不肯她千里迢迢去青州。 “我已经没了女儿,沅儿再不能出事了。她要是路上有个好歹,我日后去了底下如何向她母亲交代?” 谢老夫人不管不顾,在云奚房中就说开了。 谢定方在一旁耐着性子劝,“母亲,只是寻常风寒罢了。一路都带着大夫,绝不让……” “我说不许就不许!” 谢老夫人厉声打断他的话,又绕过屏风坐去榻边,一把将云奚搂进怀里,“我不管!要去你们去,这事原就该你们爷们管,何苦来累我的沅儿。” “母亲!” 谢定方只觉头疼,又顾着姑娘家闺房不好进,仍在外间劝,“沅儿是江家仅存的骨血,你不让她去,这这这……不像话啊!” “我不管什么像不像话。”谢老夫人声音哽咽,“我只要我的沅儿平安无事。” “我苦命的沅儿啊……” 谢老夫人再不管他,抱着云奚,痛哭出声。 “外祖母莫要哭了。” 云奚自她怀里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病怏怏的,没有一点儿血色。 她虚弱得笑了笑,自个儿便定了主意,“我只守着您,哪儿也不去。” 谢定方无法,只得让谢珩独自领着人送灵柩去上京。 第五章 临走前,谢珩来棠落园看云奚。 “妹妹现下可好些了?” 她斜斜倚在榻上坐着,因隔着扇屏风,朦朦胧胧的瞧不清眉眼,只觉得那身影较之前几日是又单薄了些。 “好些了。”云奚捂唇轻咳两声,道:“本来这次该我与哥哥同去的,现下劳烦哥哥一个人了。” “无妨,都是一家人,我替妹妹去是一样的。” 他说话最是妥帖周到,“妹妹好好休息,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好。”她乖巧应下,又道:“哥哥一路小心,早些回来。” 谢珩颌首,转身欲走,目光却又落在了窗前的案桌上。 “妹妹还留着它?”他有些诧异。 案桌上搁着的正是那件月白的狐狸毛斗篷。 那日云奚穿着它躲避山匪,沿途被枯枝勾破了不少地方,系带也不知何时系死了。 最后还是谢珩用剑将其割断才取了下来。 回府后,他再未见过这件斗篷,还以为已经被她扔了。 没想到现下浆洗得干干净净搁在这里,连上面破损之处也用针线细细缝补好了。 珍视之心,可见一般。 “都破成这样了,还留着做甚么?妹妹若是实在喜欢,赶明得了空我再去猎只银狐给妹妹另做一件。” “得留着的。” 姑娘难得执拗,屏风后的声音又轻又软,和着窗外飘下的雪絮一同落进谢珩耳里。 “是哥哥的心意呢!怎能随意舍弃。” 青梧进屋送药时正碰上谢珩从里间出来。 托盘的白玉碗里晃荡得都是乌黑的汤药,光是这么看着,就觉得喉颊生苦。 谢珩停住脚,看着托盘上孤零零的药碗问青梧,“这么苦的药,怎么也不给姑娘配上蜜饯?” “回公子。”青梧低下头,恭敬回话,“本是备了蜜饯的,姑娘说太过甜腻,她不爱吃,便吩咐我们不必再备了。” 他听了颌首,没有多言,只让青梧进屋,接着服侍姑娘用药。 闺阁的门仍旧开着。 谢珩负手立在门前,慢慢转过身来。 屏风微影朦胧,隐约可见姑娘素手接过碗,递至唇边,微微抬颌。 不过顷刻,一碗汤药便已喝净了。 他看着,眸色深沉。 去岁,青州来信,说起家中琐事时曾捎带揶揄了江家妹妹一句。 嗔她平素最是爱食蜜饯果子,酸甜不忌。 * 谢珩这一行辗转两地,足足去了一整月。 归家时,正赶上年节。 府里的小厮们早早得了吩咐在门口守着,遥遥见一行人自街头打马而来。 为首者眉眼疏朗,气度清雅,正是谢珩。 “大公子可算回来了。” 勒马收鞭,栖迟笑着迎上去,脸上一团喜气,“老夫人方才还念叨着呢!” “祖母呢?”谢珩问。 栖迟回,“老夫人在静性斋,说是和三姑娘还有江姑娘剪贴在窗子上的剪纸玩儿。大公子现在可是要过去?” “不了。” 谢珩已下了马,抬脚往里走,“你去静性斋说一声,就说我已回了,等会见了父亲就去见祖母。” 栖迟忙忙应声去了。 谢定方在书房,等谢珩说完话出来,游廊里的灯笼都点上了。 远远看去,一片火色连天。 两个小姑娘便立在那片火色下,谢霜明媚,云奚娇俏,都是尚未及笄的年纪,花骨朵儿一样的新鲜。 第六章 “哥哥骗人。”谢霜气汹汹得拉着云奚走过来,嘴里直埋怨,“说了一会儿就来静性斋的,你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让我们好等。” “是我的错。”谢珩笑,一贯的好脾气,“我从上京带了好多新鲜玩意儿来,都让栖迟送到院里去了。到时让妹妹们先挑,权算是我赔罪了。” 一句话,谢霜霎时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大哥哥对我们最好了。” 谢珩无奈摇头,又看向一旁的云奚,“许久未见,沅妹妹现下可大好了?” 云奚乖顺点头,“早已好了,劳哥哥挂心。” “那就好。”谢珩抬眸,看了眼天色,温声道:“外面风大,妹妹们去屋里玩吧。等会吃过宴席,我带妹妹们去园子里放天灯。” 天灯便是祈天灯了,传说可寄心愿于天上神明。 谢霜自是欣喜不必说,连云奚亦是低眸弯起了唇角。 都是欢喜哥哥的好妹妹。 * 谢家本就是高峻门第,起家于魏晋,祖上出了好些人物。 四世三公,真可谓是煊赫一时。 只是现下已日渐式微,但到底门第在那儿,本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显贵。 更何况如今又来了个青州来的表姑娘,府上皆喜,便愈发尽心尽力。 珍馐美馔,极尽骄奢。 云奚不饮酒,架不住谢霜时时催促,只好假意浅酌了两口。 谁知等去园子里时,酒气上头,见谁都冒着重影,昏昏沉沉得紧。 一时也顾不上放天灯了,只靠在廊檐下歪坐着。 谢霜见了不免打趣,“妹妹这才喝了多少,就醉成这个样子。” “姐姐还说。”云奚故作恼恨,只是人软绵绵的,说出的话也没了气势,“若不是姐姐非要我喝,怎会如此。现下竟是连天灯也放不成了。” “好好好,原都是我的错。我让人送你回棠落园歇会儿可好?” 谢霜四下环顾,因着年节,府中奴仆都得了假,不知躲哪儿犄角旮旯处喝酒赌钱,就连青梧两个也叫云奚遣出门玩去了。 “我送妹妹回去吧。” 谢珩走过来,又交代谢珝,“你们也别玩得太晚,等会儿放完了天灯就去祖母那儿。” 谢老夫人规矩多,这一日必得小辈陪着守岁。 谢珝自然应下。 * 园子在外院,离棠落园甚远,一路弯弯绕绕,要穿不少游廊。 好在姑娘素来乖巧,醉了也是安安静静的,趴在背上不声不响。 “行知哥哥。” 临近棠落园,云奚却突然出声,“我没去送爹爹,他会不会生我的气呀?” 她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混着似有若无的酒香,“我不是有意的,爹爹和娘亲走了,外祖母本就伤心。她身体一向不好,我不想再惹她担忧了。” “怎么会呢。”他声音也软,“妹妹一片孝心,我们都知道的。” 前头便是可供歇脚的长廊。 谢珩缓步走上去,将姑娘轻轻放下,又转过身,自袖中取了一样东西放进她的手中。 云奚摊开手,掌心里躺着的是一片柏树叶子。 许是摘下的时日有些久了,虽仍绿着,却已枯了。 第七章 谢珩温声解释,“这是墓前种的松柏,我替妹妹带了回来。都说睹物思人,总要寻个慰藉才好。只希望妹妹见到它能开怀些。” 云奚愣了愣。 良久,她吸了吸鼻子,眼里又落下泪来,“谢谢哥哥。” “莫要哭了,今日年节,应当开心才是。” 他温柔拭去她颊边的泪,又笑着哄她,“妹妹若是把眼哭肿了,待会儿祖母瞧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了妹妹,可饶不了我。” 云奚破涕为笑,取下腰间系着的荷包将柏叶妥善收好,又抬头,对着他柔柔一笑,“我也有一样东西送给哥哥。” “什么东西?” 她拉过他的手,将一枚小小的剪纸放进他手心。 剪纸用的是剪窗花的宣纸,难得的是上面的花样,并不是寻常的牡丹一类的吉祥图案,而是几许青竹。 她手巧,剪得别致又好看。 “外祖母说,哥哥不爱在院子里贴这些东西,嫌牡丹太过花哨了。可今日是年节,都该热热闹闹的才好。我见哥哥院里那一片青竹长得好,想着哥哥定是爱竹的,便将它剪下来送给哥哥,哥哥可不要嫌弃。” “怎么会嫌弃?”他将剪纸小心收起,微微一笑,“是妹妹的心意,喜欢还来不及。” “哥哥喜欢就好。” 两人说了这么会子话,心头的那些醉意也渐渐被风吹散了。 云奚手捻着帕子抬头望,幽凉夜色中两盏天灯晃晃悠悠地往远天飞去,明亮恍若星子。 “霜姐姐的天灯飞起来了。”她说。 又看着那天灯,许久,才喃喃道:“今日年节,希望爹爹和娘亲在那边也要团圆呀。” * 那枚剪纸谢珩一直收在袖中,直到夜里就寝才取出搁在案桌上。 “欸?公子收到的是青竹吗?” 栖迟瞧见,借着烛灯又凑近看了两眼,“姑娘的手可真巧,剪的真是好看。” 谢珩挽袖的手顿住,抬眸看他一眼,“你知道是谁剪的?” “知道。”栖迟点头,“就是青州来的表姑娘啊!她下午剪了好些呢!老夫人的是只松鹤,三姑娘的是两只喜鹊。唯有给公子剪的我没瞧见,原来是剪了青竹。” 屋里只燃着一盏烛火,正正照在那一剪青竹上,晃得疏影横斜,月色清浅。 “原是这样。” 谢珩垂眸,良久,唇边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她倒是个有心的。” 自然是有心的。 云奚入府不过月余,府里上下便无不都是夸她好的。 都说这青州来的表姑娘生得好看,性子又和软,就连说话也是极妥帖周全的。 只是可惜了,这样好的姑娘,原是该在双亲膝下承欢的,现下却孤零零一人。 这话传进谢老夫人耳里,看着云奚自然是愈发心疼怜爱,比往常亲昵就更不必说。 栖迟跟府里的小厮躲在庭院墙角插科打诨嚼舌根的时候,谢珩就立在竹林前的廊檐下听着,面色沉静如水。 冬天里的日头浅,他手里捏着那枚青竹剪纸。日光从如玉指尖掠过,生出薄薄一层清透的光。 又转瞬落在地上,浮光掠影的好看。 第八章 过几日,是上元节。 这一日是上元天官赐福之辰,外头喧闹自是不必说。 一早谢霜就来棠落园里寻云奚,说是外头有庙会,定要拉着她一同出去瞧瞧。 谁知这一出,便至日暮方回。 谢珩与谢珝也自书院归家了。 暮色沉沉,郎君一身淡月白,负手立在翘檐下,抬眸看来的眉眼里有温和的笑意。 “大哥哥。”谢霜自知心虚,悻悻唤他。 谢珩恍若未闻。 “行知哥哥。”云奚亦是垂眸,不敢看他。 “嗯。” 他颌首应下,目光落在姑娘轻轻颤着的长睫上,恍如蛱蝶振翅。 温声道:“进去吧,祖母在里面等着呢。” 不止谢老夫人,谢定方今日也在家,再加上西院的方姨娘和谢珝,倒是难得的齐聚一堂。 宴席过半,几人相谈起来,不免说起几个小辈的亲事。 原来这谢珩和谢霜早已定了亲。 当时的谢家因着谢老太爷还在世,正得圣宠。 这亲事,便是天子亲自下旨赐的婚。 谢珩定的是长宁侯家的姑娘,谢霜定的是尚书家的公子,都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只是那长宁侯家的姑娘身子自小便弱,堪堪长到了十五岁,也还是个一阵风都能刮倒了的羸弱模样。 长宁侯只得这一嫡女,哪舍得这样的姑娘嫁去旁人家。 于是前日里来了信,说是姑娘身子孱弱,需得在家再将养两年,这婚期也得往后延延。 说到这里,谢老夫人话里话外尽是埋怨,“原是当初众人盼着的好姻缘,没想现在弄成这般模样。面上说是姑娘身子弱,别是欺我们谢家现下不同往日显贵,不想将他家姑娘嫁过来罢。” “母亲。”谢定方搁盏来劝,“您多虑了,那赵家的姑娘的确是身子不好,这些年全靠那流水似的补药将养着,这是上京城内都皆知的事。再说了,这门亲事是天子所赐,乃是板上钉钉了,哪有什么想不想的。” 话虽如此,可说好的亲事平白横生了变故,谢老夫人心里到底是不爽快。 没多时,便以身子不适为由回房歇息去了。 老太太既已走了,底下的小辈们便也跟着散了。 谢霜拉着云奚回了自个儿房里,遣开了丫鬟,又偷偷得从床榻底下摸出一副卷轴。 云奚看她鬼鬼祟祟的模样抿唇笑,“姐姐要给我瞧什么宝贝?藏得这样严实。” “你再笑我便不给你瞧了。” 谢霜说着就恼了,反过手就将卷轴往回塞。 云奚忙道:“好姐姐,原是我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便饶了我这一回罢。” 谢霜这才作罢,取了卷轴搁在案桌上,徐徐展开。 画上画着的是位公子。 临江而立,白衣玉冠,翩翩如玉的好模样。 “这是谁?”云奚问。 “大哥哥从上京带来的。”谢霜俯去云奚耳边,悄声道:“是顾公子的画像呢!” 顾公子,便是那个与谢霜有婚约的尚书家的公子。 她问云奚,“妹妹觉得他长得好看吗?” “好看。”云奚点点头,又看了眼画中之人,“只是……” 她顿了顿,“到底比不上行知哥哥。” 第九章 “他们怎么能比?”谢霜闻言皱眉,“哥哥是哥哥,可他是夫君呀。” “夫君……” “是啊。” 谢霜好生收好卷轴,抬眼就见她一副怔忪模样,又笑着凑过来揶揄她,“妹妹莫急,待你除了孝,祖母一定也给你寻一位如意郎君,保管比我这个还俊俏。” “姐姐胡说什么。”云奚偏身避开,手里的绢帕拧成了结,皎白的面上也羞得泛起了红。 “这有什么。”谢霜不以为意,“男婚女嫁,不是理所应当的么。只是可惜了,大哥哥已经有了婚约,不然妹妹嫁来我家多好,便不怕旁人比不上妹妹的行知哥哥了……” 说到最后,越发没了正形。 “姐姐还胡说!” 云奚恼极,丢了手里的帕子去挠她,直挠得谢霜连连讨饶,这才作罢。 两人闹了这一场,外头的月儿都歇了。 云奚领着青梧回棠落园,却在园前的游廊里遇上了谢珩。 她愣了愣,很快恢复如常甜甜唤他,“行知哥哥。” 他颌首,问她,“妹妹这是打哪儿来?” “方才去霜姐姐院里了。” 她抬眸看他,眼里一派天真烂漫,“哥哥在这儿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件事。” 谢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到她面前,“上京方才来信,说是你父亲的案子已经破了。原也没什么蹊跷,那群山匪本只是拦截过路富商的,只因大雪封路,已是半月不曾有获。正巧你们从山中过……” 话未说完,面前的姑娘已是垂下眸去,泪水涟涟。 “妹妹。”他轻声唤她,目色极其温柔,“妹妹莫要再哭了,他们泉下有知想必也不忍看妹妹如此伤心。” 云奚这才抽抽搭搭止了泪,刚要去袖中寻帕子, 面前已递来一方青帕。 “妹妹用这个罢。” “谢谢哥哥。” 她收下帕子,拭了泪。 面前栖迟又呈上来一个食盒。 谢珩温声解释,“方才席上见妹妹用得不多。这是如意楼的糕点,往常你霜姐姐最爱吃的,我料妹妹也应当会喜欢。” “喜欢的。”云奚吩咐青梧收下,再抬头看他,清润的眸中还泛着盈盈水光,是最楚楚动人模样。 “谢谢哥哥,哥哥待我真好。既救了我,将我送到外祖母身边,还时时想着念着我。” “应当的。”他看过来的眸色愈发温柔,“是妹妹不是吗?” 廊上的烛火微微晃,檐下的姑娘却轻轻垂下眸去。 “是啊。”她喃喃低语,“是哥哥啊。” 自这日后,两人之间越发亲厚。 谢珩从书院进学回来,也每每会惦记着带上两三新鲜玩意儿给云奚,或是解闷用的九连环,或是几本诗集,又或是如意楼新出的点心吃食。 旁人见了倒不觉有什么,唯有谢霜瞧见,嘴角撅着老高,怨一句,“哥哥现在眼里只有沅妹妹,可再没有我这个亲妹妹了。” “就你嘴贫。” 谢老夫人笑着来戳她脑门,“你大哥哥何曾厚此薄彼过,哪次出门不是念着与你带东西?那院里放着的,屋里搁着的,尽是你这个丫头片子的。现在来了个比你小的,分了点你的宠,你就酸成这个样子。” 第十章 “没有呢。”谢霜摸了摸额头,又撒娇得腻去云奚身旁,弯眼笑道:“我不过是开玩笑的。我与妹妹两人一心,可好着呢。我才不会酸。” 她转头看向云奚,“是吧?妹妹。” 云奚只是笑,转头从桌上的盘子里拈了颗盐渍梅子放进她嘴里。 “姐姐现下可酸不酸了?” “不酸。”谢霜细细嚼完,也拈了一个递去她嘴边,“这是大哥哥从上京带来的梅子,可甜呢。妹妹也尝一个。” 她眼神诚挚,云奚不疑有他,待那酸自口中生津,好看的眉眼才皱得拧成了一团。 “霜姐姐坏死了。”她又气又恼,抬手便要去挠她腰窝。 谢霜跟个皮猴儿似的,一扭身就躲开了,还在一旁抚掌笑,“妹妹不是想知道酸不酸吗?现下可知道了?” 两人在底下打打闹闹,谢老夫人在上头看着,一边笑得开怀一边还要忙着劝,“慢着点,仔细一会儿跌着了。” 彼时正是惊蛰。 仲春之始,万物苏生。 姑娘们倚在窗前看雨落,时而相视一笑,又窃窃私语几声。 青春年少,不知愁滋味。 回了棠落园,云奚屏退了丫鬟,也学着她们倚在窗子上看雨。 “真好啊。春天到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她伸手,于檐下接了一捧雨。 又放开,任它顺着指尖缓缓滑落,再湮没进泥土里,彻底消失不见。 “外祖母待我好,舅舅待我好,霜姐姐待我好,就连你的行知哥哥,也是待我极好的。” “每个人都待我这么好……”她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只能她一个人听见,“远在天上的你,可嫉妒吗?” “像我往常嫉妒你一样嫉妒吗?” 风雨萧萧,无人作答。 * 日子绵长,悠悠清风绕梁过。 至六月。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 姑娘年十五,恰及笄。 谢珩早早便去林中猎了只银狐,月白的狐狸毛斗篷送到云奚面前,她莞尔一笑,“难为哥哥惦记着,专门为我跑一趟。谢谢哥哥。” “妹妹客气了。”他垂眸看她,声音清朗,“是妹妹的及笄礼,本就当记在心上的。” 又九月,棠梨落。 菊花煮酒,落叶研磨,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日是谢珩生辰,同窗相邀宴请,待酒醉归家,夜已沉了。 姑娘体弱畏寒,不过暮秋,便已披上那件月白的狐狸毛斗篷,娉娉立在竹林下,巧笑嫣然。 “行知哥哥。” 她走过来,从青梧手里取过一个锦盒,“是我自己做的衣裳,做的不好,还请哥哥不要嫌弃。” “谢谢妹妹。” 他伸手接过,因着微醺,他往日深沉的眸中微微亮,唯有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何苦在这儿等着,明日给也不打紧。” “打紧的。”姑娘执拗,“今日才是哥哥的生辰呢。”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羊脂白玉佩递给他,“对了,这是霜姐姐送给哥哥的。” “她人呢?” “方才也在这儿等着的。只是等得久了,耐不住困意,先回去歇息了。” “她倒是个省事的。”谢珩浅笑,锦盒交给栖迟,又亲手接过玉佩。 姑娘搁在袖中搁得久了,触手都是温润的暖意。 云奚道:“是珑翠阁的。掌柜原是不卖的,说是这样好的料子难得一见,要自个儿留着。霜姐姐花了好一番功夫才买下来呢。” 原是个心思玲珑的,自个儿久等了,还要为她人寻托词。 “我知道。”谢珩看着她,眼底含笑,“两个妹妹都是极好的。” 云奚抿唇,垂下眸去,笑靥深深。 谢珩看着她,手中暖玉轻轻摩挲,亦是笑意温和。 两人合该就这么哥哥长妹妹短,客客气气地走下去。 直到昭华二十五年的暮春。 第十一章 云奚记着,那年三月十三,是谢老夫人的七旬寿辰。 老太太这两年身子不大好,本想着自家聚一聚便罢了,图个清净自在。 后又不知为何,突然说要大办一场。 谢定方自是顺她心意,帖子发出去,竟将这阳夏大半的显贵高门都请了来。 面上说是老太太年纪大了爱热闹。 可眉眼清明的人一瞧便知道,这哪里是做寿,分明是给他家那个未出阁的表姑娘相看夫婿。 寿宴前夕,云奚陪着谢老夫人在棠落园谈心。 “这是你母亲亲手种下的。” 谢老夫人站在廊檐下,遥指着庭院里的一棵海棠,“她自小便主意大得很,旁人家的姑娘都住后院里的绣阁,只她不肯,吵着闹着要同哥哥一样。这不,便单独指了这个院子给她。后来,她又说要在院子里种海棠,说是待到春日里开了花可以做海棠糕吃。” 说到这里,谢老夫人笑了笑,“只是后来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你母亲的海棠糕也没见个影儿。” 再到现在,海棠依旧,人却不在了。 谢老夫人心下有些怅然,转头看向云奚,“你母亲在青州可做过海棠糕给你吃?” “做过呢。” 云奚垂下眼帘,轻声道:“娘亲总说,那是乡愁,每每做了都会哭。哭的次数多了,爹爹就不肯她做了,怕她哭坏了眼睛。” “你父亲倒是个会疼人的。” 谢老夫人心中宽慰了些许,“当年这桩婚事我原是不同意的,可架不住你母亲软磨硬泡,非要嫁过去。好在,她也算是没看错人。” “这姑娘嫁人啊,便如重新踏了一次生门,是好是歹,全看个人造化。你母亲是个造化好的,虽去了青州,没享什么福。可你父亲疼她,这便比什么都强。” “好孩子。”谢老夫人眼眶微湿,强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母亲不在了,你的亲事原就该我来操心。现下虽说离出孝还有一年,但咱们且先慢慢相看着。你莫担心,到时若是瞧上了哪家的郎君,就告诉外祖母,外祖母定会为你好好谋划。” 云奚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又将头小心靠去她肩上。 “外祖母。”她轻声道:“我不想嫁人,我只想守在外祖母身边。” “傻孩子。”谢老夫人笑,“姑娘大了,都是要嫁人的,哪能一直腻在外祖母身边,叫人笑话。” 谢老夫人离开后,云奚回屋午憩。 青梧轻轻阖上门,一转头,见游廊里日光清透,树影斑驳。 便叫上绿绮一同拿着笸箩,坐在长廊前的翘檐底下挑绣线,消磨时辰。 “青梧姐姐。” 绿绮低头挑了半晌,终是搁不住好奇,问她,“你说老夫人这样疼咱们姑娘,为什么还要去别人家相看郎君?嫁给大公子或二公子不是更好,可以留在谢家日日相见。” “要不说你是个傻的。”青梧搁下绣线,斜眼嗔她,“大公子有婚约,二公子又是个庶出,你让咱们姑娘嫁给谁?” 第十二章 绿绮答不上来,青梧又道:“若是大公子的亲事不是御赐的倒也罢了,老夫人说不定还会想法子退了亲。可那是天子定的亲,谁敢动?这样一来,咱们姑娘要嫁便只能做妾,可姑娘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会与人做妾?至于二公子就更别说了。” “可是……”绿绮支吾着开口,“我瞧着二公子对咱们姑娘是有那份心的。你瞧,自打姑娘及了笄,这多半年来,那二公子明着暗着往这儿送了多少东西。更别提方姨娘了,往日里见了姑娘也是亲近得很……” 她声音逐渐小下去,俯去青梧耳边悄声道:“西院里的那些丫头们都说,方姨娘是拿咱们姑娘当儿媳看呢。” “她们拎不清,你也拎不清吗?” 青梧难得的冷了声音,又好心小声提点她,“往后这样的话莫要再说,老夫人为何办这寿宴?一是想为咱们姑娘相看郎君,二也是做给西院里的那些人看的。” 谢老夫人从始至终,就没存过将姑娘许给西院的心。 绿绮终于想明白这一点,悻悻住了口。 日光斜长过游廊。 笸箩里的绣线挑好,青梧停手,探身往屋里瞧。 姑娘不喜憋闷,窗棂是虚掩着的,隐隐可见榻上歪坐着的身影。 “姑娘醒了?”青梧打帘进去。 “嗯。”云奚神情恹恹,想是刚醒不久,就连声音也是懒懒倦倦的,“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刚过呢。姑娘可还再睡会儿?” “不睡了。” 说着,便掀开薄被下榻。 初春的天还凉得紧,云奚披了件外裳,素手推窗远眺。 庭院里的海棠开了大半,胭脂点点坠在枝头,微风拂过,摇曳生姿。 她看着,抿唇笑开。 真好,又是一年新春呢。 很快便到三月十三。 这一日谢府上下悬灯结彩,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 来的亲友也极多,郎君们聚在前院,姑娘们会在后堂。 谢霜爱热闹,拉着云奚满园子逛,遥遥听见前院传来锣鼓声响,知是起戏了,又要扯着她过去瞧。 云奚拗不过,只得随她一同去。 偏生这谢霜又是个手脚快的,刚绕过园中一座翠嶂山石,便没见了身影。 云奚遍寻她不着,身边又没绿绮跟着,便想着先回棠落园里去。 甫一转身,就有人从抄廊后走了出来,出声唤一句,“沅妹妹。” 云奚循声回头,谢珝就站在她身后,少年清秀俊朗,弯着一双眼笑看着她。 今日谢老夫人寿诞,他与谢珩皆告假在家。 “成羽哥哥。” 四下偏僻无人,云奚顿住脚,悄悄往后退了一步,这才轻声唤他。 “妹妹这是要去哪儿?” 云奚手捻着绢帕,乖巧回他的话,“我寻霜姐姐呢,她方才说要去前院里看戏,结果转个身人就瞧不见了。成羽哥哥可见着她了?” “倒是没有瞧见。” 谢珝仍是笑着,又道:“前头院子里人多,仔细冲撞了妹妹,等会儿我找个小厮替妹妹去寻吧。” “不必劳烦哥哥了。”云奚抬眸,淡淡一笑,“我回棠落园里等着,一会儿霜姐姐找不见我自然会去园子里寻。” 她转身欲走。 “沅妹妹。” 第十三章 谢珝再次出声唤住她,又往前两步,堪堪挡在云奚面前,“我昨日在街上瞧见了这根簪子,当时便觉得极配妹妹。” 他将掩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是一根青玉簪。 玉色通透,水头也是极好的。 最难得的是簪头一朵海棠花苞,光华流转间,愈发显得娇艳欲绽。 簪子递去云奚面前,他道:“今日祖母寿宴,妹妹簪着它正好。” 是正好。 年轻男女以簪定情,这样好看的海棠簪子,戴去谢老夫人面前。 今日她苦心安排的宴席,便算是枉费了。 云奚垂眸,看着面前的青玉簪子,没接。 “妹妹可是不喜欢这个?” 谢珝的语气有些急,“妹妹喜欢什么样式的?我去为妹妹寻来。” “没有不喜欢。” 云奚抬眸看他,姑娘目光清澈坦然,似映着无尽春光,明媚又干净。 “只是成羽哥哥对我太好,我怕未来嫂嫂会吃醋呢。” 她伸手接过,好生将其收在了袖中,再柔柔一笑,“谢谢成羽哥哥。簪子我收下了,只是今日府里人多,这样好的簪子若是簪在头上,叫人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她眉眼弯弯,一派天真模样,说出的话却是既妥帖又周全,叫人指不出半点错处来。 “未来嫂嫂”是拒绝他的情谊。 “簪子收去袖中”是彻底绝了他的念想。 谢珝的脸色白了又白,许久才喃喃道:“原来妹妹早便知我的心意了,从来都不是不知,只是不愿……” “成羽哥哥。” 云奚打断他的话,微微垂眸。 手里的帕子拧成一团,声音也细若蚊呐,“在我心里,你同行知哥哥一样,都是我的好哥哥呀。” 所以,是好哥哥。 便也只是好哥哥而已。 长廊转角处,树影憧憧,两道人影伫立已久。 徐知简今日是随谢珩一同入府的,徐谢两家素来交好,二人又是同窗。 谢老夫人寿宴,他自是应当过来贺寿的,却不妨一入府就瞧见这样一幕,不由笑道:“你这个妹妹倒真是个鬼精鬼精的,说好哥哥便也罢了,还非要加上你这个行知哥哥,生怕人家将她的好哥哥会错了意。” “嗯。”谢珩不置可否:“她自来便是谨小慎微的。” 徐知简摇开手里的折扇,笑了笑,抬目又看过去。 谢珝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有云奚仍旧立在那儿。 翘檐下日光莹润,她低垂着眸,也不知是在思虑些什么。 “欸?” 徐知简将折扇往手里一敲,话中无不透着惊艳,“上次见你这妹妹还是年前她来书院给你送糕点,那时只觉得瘦瘦小小。如今不过过了个年关,怎么就生得这么好看了?” 谢珩抬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姑娘容姿娇柔,娉娉立在槐花树下。 因着孝期,她发间不过虚虚别了支白玉簪,却愈显得黛眉玉肌,颜色清丽。 垂首低眸间,都是娇弱惹眼的怜惜。 谢珩垂眸。 徐知简说得没错,他的这个妹妹,的确是生得越发出落了。 第十四章 两人说话的这会子功夫,云奚已经抬眸看了过来。 “行知哥哥。” 她扬面笑开,拎着裙摆碎步跑了过来。 行至跟前,才垂下眸去,对着一旁的徐知简敛衽行礼。 “沅妹妹好。”他合扇一笑,随着谢珩唤她,又问,“我们才从前院过来,那儿正唱着戏呢,热闹得很。妹妹怎么不过去瞧瞧?” “我找霜姐姐呢。”云奚说着,低下头去拧了拧手里的绢帕,“她跑得太快,我找不见她了。” “我方才见她在戏台子底下。”谢珩温声开口,看过来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煦,“你现在过去,想必还能碰见她。” “太好了。” 云奚粲然一笑,对着两人盈盈一福:“那我就找霜姐姐去了,不打扰两位哥哥说话。” 姑娘笑得烂漫,连翩跹而过的裙摆都带着雀跃欢喜。 “对了,行知哥哥。”她又回眸,目光掠过徐知简手里的折扇,“我前日里为哥哥做了个扇坠子,本来想亲手送给哥哥的。可是方才去竹园哥哥不在,我便搁在案桌上了。哥哥回去要记着收起来呀。” “记住了。”谢珩颌首,又温和一笑,“快去吧。” “嗯。” 姑娘总算安下心来,翩然离去。 谢霜果然在戏台处,谢老夫人也在这儿。 台上锣鼓喧天,咿咿呀呀正唱到妙处。 台下宾客已三两成聚,大都是看在谢府显贵,过来与谢老夫人攀交情的。 当然也有不少存着和谢老夫人一样的心思,想借着这机会,替自家儿郎寻段好姻缘。 “沅丫头快过来。”谢老夫人打老远瞧见云奚,招手将她唤上前来。 “外祖母。”云奚笑盈盈,见在场者大多长辈,又屈膝一一见礼。 “姑娘真是大了,这才几日不见,又愈发出落了。”说话的是徐知简的母亲,徐家夫人。 她牵过云奚的手,又上下瞧了瞧,笑道:“将来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这么有福气。” 于是转头问谢老夫人,“可许人了?” “还没定下呢。到底年纪小,我也舍不得,想着在身边多留几年。”谢老夫人笑着接下。 话头一旦起了,几个夫人就三言两语得说开了。 言笑晏晏间,这便开始攀谈起来。 讲的是家长里短的闲话,探的却是各家底子的虚实。 云奚自觉退去一旁,和谢霜坐在一处。 “姐姐让我好找。”她犹恼,“下次姐姐再将我扔下,我便再不理你了。” “好妹妹。”谢霜笑嘻嘻过去牵她的手,又指着戏台上道:“妹妹快看,这伶人好生俊俏呢。” 云奚侧目看过去,台上青衣水袖柔婉,正唱着:“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这青苔碧瓦堆……” 戏是好戏,唱得也是极好的。 只是那脸上浓墨重彩的,哪里瞧得出俊俏不俊俏。 “姐姐又诓我。” 谢霜一脸正经,“没诓你呢,真的很是俊俏。” 云奚别过头,再不理她。 看完戏,前头的宴席也开了。 主客皆入席,云奚坐去谢老夫人身旁,听她问,“方才戏台子底下那么些人,沅丫头可有中意的?” 第十五章 “外祖母……”云奚羞涩不已,低低垂下眸去。 “我倒是有个好的。”谢老夫人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看徐知简,“他是我自幼看着长大的,相貌秉性都是出挑的。徐家门第虽说和京里的那些侯府权贵比不了,但也是个清贵世家。且他与你行知哥哥同在书院进学,是个知根知底的。” “方才我与他母亲通过气儿了,瞧那意思,她对你也是极满意的。你瞧着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徐家是名门,徐老爷子早年在边关为将,后来年纪大了辞官回乡。现下虽退了下来,可这等勋爵人家,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与他家攀亲。 徐知简又是家中嫡长。 这门亲事,实在算得上是高攀了。 “沅儿都听外祖母的。” 姑娘再次垂下眼帘,似羞还怯,是最最乖顺姿态。 宴席后,宾客也未散。 今日谢定方请了一整日的戏,想着主客尽欢,总要热热闹闹的才好。 于是戏台子底下一时又坐满了人。 谢老夫人和夫人们在一处说话,云奚就陪着谢霜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一同喝茶看戏。 郎君们也没闲着,戏台子旁便是水榭,曲水流觞,吟诗作对,好不惬意。 徐知简今日不顺,清酒喝过几盏,便歪坐在一旁,摇头叹息。 旁人笑他,“徐兄今日有喜,合该是多喝几盏的。” 谢老夫人和徐夫人之间的热络未遮掩于人前,众人都看在眼里。 徐知简也笑,“我说今日这酒盏怎么尽停我跟前了,原是你们几个合起伙来欺负我。” 又转头拉上谢珩,“行知,今日你是主家,你可得帮我。” 谢珩也喝了两盏,支手撑在桌几上,另一只手晃着酒盏。 闻言微抬眼眸,只将手中酒盏举了举,但笑未语。 众人皆笑,“罢了罢了,舅兄护妹婿,原都是我们的错,可千万别将我们轰出去才是。” 这头热热闹闹的,那头的戏台子底下也差不离。 台上的戏还刚过半,姑娘们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一会儿团扇捂着唇讲悄悄话,一会儿又看着云奚笑得暧昧不清。 “你们不看戏总看着我做甚么?”云奚有些恼。 姑娘们抿唇笑,“自然是看咱们的沅妹妹有多好看了,怎得就几日功夫,就生得又愈发好看了?” 这是徐夫人此前夸她的话,倒叫她们直接编排上了。 “好啊,现在笑我,合该日后落不到你们头上去,到时可别怪我羞你们。”云奚咬着唇堵了回去,瓷白的面上半是羞赧半是恼意。 大家又来笑着哄她,“妹妹别生气,今日可是妹妹的好日子呢。” 一句话便有半句是在羞她,云奚愈发恼了,骤然起身便要离席。 正巧丫鬟端了水酒从旁边过,与她撞了个满怀。 酒壶酒盏倾撒一地,姑娘的罗裙也尽湿了。 丫鬟惊惧不已,慌忙跪地讨饶,“是奴婢一时失手,还请姑娘责罚。” “不妨事,是我自己起身急了。”云奚对底下人一向宽宥,“快起来收拾了去罢,我去后院换身衣裳便是。” 第十六章 这处闹得这样大,谢老夫人那儿也惊动了,遣了人过来问。 云奚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托盘,又说自己衣裳湿了,得回棠落园换一身来。 “那快去,这春日里天凉,别一会儿冻着了。” 谢老夫人已走了过来,又要安排丫鬟陪着去,却被方姨娘拦下,“沅儿平日的衣裳太过素净,虽是孝期,可今儿毕竟是个好日子。正巧我那儿新做了件云锦天青的碧纱裙,最是清雅不过,今日穿正好,便去我那儿换吧。” 方姨娘想得周全,云奚点头应好,带着绿绮随她回了西院。 碧纱裙搁在厢房的案桌上,方姨娘道:“是前日铺子里才送来的,一次都还没上过身呢,沅儿快试试。” “谢谢姨娘。” 云奚带着绿绮绕过屏风去内室换衣,外衫刚刚脱下搭在架上,方姨娘就道:“哎……瞧我这记性,这上头也沾了酒呢。” 她左右一瞧,没见丫鬟。 今日府里客多,丫鬟小厮们都被她支去前院帮忙了,于是唤绿绮,“你随我过去拿我那件杏白袄衫来给你姑娘换上。” 绿绮应了一声,跟在后头去了。 云奚衣裳都脱至一半了,便也没等她,自个儿褪下身上湿漉漉的衣裙,又抬手去拿架子上搭着的碧纱裙换上。 时已暮春,前日里才落了几场雨,正是遍地生凉的时候。 可西院里这间厢房却暖醺醺的,也不知是不是燃着熏笼,空气中都仿佛散着诱人沉醉的甜香。 云奚觉察出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她浑身酥软,脚步虚晃,一时也顾不上外衫上沾着的酒渍,随意拢在身上便强撑着要去推门。 日光涌入,门却是从外面打开的。 下一瞬,她跌入一个无比熟悉的怀抱。 恍惚回到那年隆冬。 风雪交加,悬崖之巅,公子纵马扬鞭而来。 云奚泪盈于睫,紧紧攥住谢珩的衣袖,“救我……” 泪珠顺着颊边淌下,她看着比那年还要娇弱可怜。 “行知哥哥,救我……” * 游廊中,谢珝得了消息步履匆匆赶来。 西院不算大,左右厢房也就那么几间。 他先是记着方姨娘的话,径直去了东间,却不妨门是开着的。 探了个头往里看,已是空空如也。 谢珝一时急了,顺着东间一间一间寻去,皆是空寂无人。 “沅妹妹……沅妹妹……” 他不敢高声呼人,只一遍遍反复推门确认,果真无人。 他的沅妹妹,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了。 谢珝面若死灰,顺着墙根瘫坐下来,脑中忽然想起方才姨娘与他说的话。 “你还不懂吗?”她咬着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老太太从来就没想过要将她嫁给你。你再看看她,平日里成羽哥哥成羽哥哥唤得多好。可你送她的簪子呢?她今日可有戴出去?” “你听姨娘的,她现在人就在西院。今日府里的外客这样多,你们俩的事只要闹到了人前,任他是徐家公子还是赵家公子,她也只能嫁你。” 方姨娘句句恳切,又唤他的小名,“珝儿,你不是喜欢她吗?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第十七章 谢珝抬眸看着她,“那姨娘呢?若是祖母知道了,姨娘……” “我没事。”方姨娘目光慈爱得看着他,柔声道:“只要你喜欢,姨娘便是豁出命去也会为你挣来。” 更何况,哪里就需要豁命呢? 只要此事一成,她便是那江家姑娘的亲姨娘。 老太太疼外孙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既然木已成舟,便是为了他们日后小夫妻和顺,也不会为这事真的开罪于她,至多不过跪几日祠堂罢了。 方姨娘心底里的算盘打得响,几日祠堂罚跪换得老太太眼里如珠似宝的姑娘和数不尽的嫁妆好处。 这买卖,是一丁点儿也不亏的。 只是,她千算计万谋划,却怎么也没料到那本该在西院里的姑娘竟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这厢谢珝回了方姨娘的话,两人急得火燎眉毛,却也不敢声张,只私下里暗暗寻人。 那厢云奚已被谢珩带回了竹园。 那熏笼里燃着的并非寻常迷药,而是青楼里供不听话的姑娘使用的闺房秘药。 其性霸道,可见一般。 不过片刻,她便已神智不清,扯着谢珩的衣袖低声啜泣。 “哥哥……行知哥哥…………” 她泪水涟涟,往日透白的面上嫣红一片,声音也愈发柔柔怯怯,叫人怜惜。 “妹妹怎么了?” 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颌,他看着她,眸色深沉。 “妹妹可是难受?我去为妹妹寻大夫来。” 他起身欲走,不料衣袖却被榻上的云奚死死拽住。 “不行。”她摇头,“不能寻大夫……” “为何不行?” “不行,不行……” 云奚说不出缘由,只连连摇头。 白玉簪从鬓上滑落,青丝如瀑松泄而下,悠悠荡在腰际。 她抬眸看他。 是不行。 姑娘粉黛驰落,发乱钗脱,看过来的眸中似蓄着深秋水雾。 好一副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这般形容,若是落进外人眼里,便是生了百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更何况,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姑娘。 闺阁里的姑娘怎能与青楼里那些腌臜东西扯上联系? 这个世道不容,她便也不能容。 云奚心下从未有一刻如此坚定。 这事必须遮掩下来。 她得回席上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仍旧做她温厚知礼的江家姑娘。 谢珩一直垂眸看着她。 看她被泪水盈湿的长睫,看她手指攥着衣袖因用力而泛起的青白,看她紧咬着的唇瓣轻轻颤抖。 终于,她卸下浑身力气,颤着身子过来抱他。 “行知哥哥……”她喃喃,几近恳求,“哥哥救我……” 送上来的温香软玉,他焉有不收之理。 “妹妹。”他柔声唤她,“妹妹可想清楚了?” 她沉默点头。 榻上纱幔缓缓落下。 他俯下身,温热的吻先是落在她颊边,而后吻过她的唇角,最后在她唇齿间反复流连。 “妹妹今日席上喝的是什么酒?这样香……” 她别过脸,颤着声音回他的话,“是秋梨白。” “唔……”他含糊应了一声,又凑去她颈上深深一嗅,“果然醉人。” 第十八章 于是低低一笑,冰凉指尖攀爬而上,轻轻剥去她肩头的衣衫。 冰肌玉骨,轻薄通透,皎白得如同天上明月。 他忍不住轻叹。 窗外有风吹过,晃得竹林窸窣作响。 细细密密的吻紧接着落下来,半是怜惜半是抚慰。 无可救药的万劫不复。 云雨初歇,她已是累极,勉力撑起身子,又颤颤巍巍去捞榻旁散落的衣裙。 却被人截下。 “我替妹妹穿。”他自身后探过手来,拾起她的衣裙,为她一一穿好。 那件云锦天青的碧纱裙有些揉皱了,他抚平上面的折痕,顺着裙一直往上,直到揽过盈盈一握的纤腰。 “妹妹这便走了?” 他搂着她,在她耳畔低低问她。 温热的气息散在她颈间,欢好过后的声音略有些低哑,是极度愉悦后的餍足。 “嗯。”她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轻声细语得解释,“外祖母还等着呢。” 他微微笑,没有揭穿她这拙劣的谎。 姑娘轻轻拉开他揽在腰际的手,素手微抬,拢了拢青丝,虚虚挽了个髻,剩下大半垂在腰际。 仍是深闺姑娘的发。 又下榻。 雪白的足,洁白的绫袜,海棠春的绣鞋。 她穿好,走至门前,才回头。 声音娇娇柔柔,看过来的眸中也带着恳求,“哥哥晚些再出去罢。” 至少,不要叫人察觉出来。 至少,让她能得以遮掩过去。 “嗯。” 他颌首,眸中带笑,清醒又温柔。 仍是那个她得以依赖,又待她最是和煦妥帖的好哥哥。 云奚垂眸,推门出去。 竹园与棠落园相隔甚远,除却众人常走的游廊,还有一条隐蔽小路相连。 云奚从前总往竹园来,这才知晓。 初经人事,她双腿绵软无力,扶着山石踉踉跄跄往棠落园去。 好在一路未遇见人,棠落园里也只有青梧低头坐在翘檐下,趁着午后的好日头打络子。 今日寿宴,丫鬟们都在前院热闹,唯她性子沉稳,留下来守园。 云奚顿住脚,抬手整了整鬓发,又掸了掸身上衣裙,收拾齐整了才提着裙摆跨进去。 “姑娘回来了。”青梧瞧见她,搁下笸箩迎上去。 又见她眉头微颦,忙问,“姑娘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探头往后瞧,“绿绮呢?她怎么没陪着姑娘?” “我也不知她去哪儿了,说了去姨娘那儿给我拿衣裳,结果人就没了影儿。” 云奚脸色不郁,恼着责备了一顿,又道:“我喝多了酒,头疼得慌,本想在园子里晒晒日头解解乏,没想竟伏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她外衫上沾了不少秋梨白,一股子清冽酒香。 青梧不疑有他,扶着她进屋里。 先取了鼻烟壶给她醒酒,又拿了件鸢尾雪缎的短褂为她换上,倒是和她身上的碧纱裙很是相衬。 只身上仍有散不尽的酒香,好在昨日熏衣剩的苏合香还未收起来。 青梧将香饼子搁进熏笼里,放在镜台底下。 烟气萦萦袅袅,等云奚梳好妆,那衣裳上便沾了散不去的苏合香,将那酒气遮掩得严严实实。 第十九章 一切归置好,云奚坐去镜台前。 青梧为她梳发,刚拿起木梳,便诧异问,“姑娘的玉簪子呢?” 云奚顺着她的话抬眸看向镜中,青丝黑鸦鸦一片,却瞧不见早起戴的那支白玉簪。 她心下忐忑,面上却仍是如常,“许是方才在园子里落下了。” 又随手指着桌上一支鎏金累丝珠钗,“就戴这个罢。” 珠钗簪去发间,青梧见她神情犹是恹恹,于是拿了胭脂,给她颊上淡淡扫了一层。 这下,姑娘积郁已久的面色才算是鲜亮起来。 明眸皓齿,眉眼弯弯。 青梧要陪着她去前院,被云奚拦下,“我又不是不识路,何苦要你眼巴巴得随我去。” 又咬着牙,故作恼恨道:“要说那绿绮最是可恶,平日见不着人也就罢了,今日这样的日子,也满园子的乱跑。一会儿她随我回来,你帮我按住她,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 青梧笑,知她这茬算是过了,便由着她去。 云奚提裙,从棠落园里出来,施施然又去了西院。 谢珝去了前院寻人,只余方姨娘在这儿守着,老远瞧见了她,忙不迭就迎了上来,“哎呦,我的姑娘。” 她语气焦急,“你这是哪儿去了?叫我好找。” “姨娘这是怎么了?”她一派天真,明知故问,又回答道:“我回棠落园里了。” “你回棠落园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在厢房里等着吗?” 云奚抿了抿唇,“我想起我那儿有件鸢尾雪缎的褂子,正配姨娘这件碧纱裙,就自个儿回去换了。” 说着,她提了提裙摆,歪着头俏皮问她,“姨娘看我这身,可好看?” “好看好看。”方姨娘耐着性子夸,“沅儿生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她旁敲侧击着问,“怎么换个衣裳而已,竟去了这么久?差点没叫姨娘急死。” 云奚闻言低下头,羞涩一笑,“衣裳都换了,我便想着发髻也得换一个才好。姨娘觉着这流云髻好看吗?青梧梳了好几种呢,最后才决定梳这个。” 方姨娘简直被她这一番话给堵到没脾气,又见她蛾眉淡扫,一副颜色如新的好模样,明显连颊上的胭脂也新上了一遍。 更别说这衣裳上熏着的苏合香了。 姑娘家爱俏,原也没错。 打扮起来忘了时辰,这也是常有的事。 云奚话说得滴水不漏,解释得也是处处周全,方姨娘不得不信,只得道:“下次要去哪儿可得知会姨娘一声,这样冷不丁瞧不见人可怎么行?” “好。”她乖巧应下,又笑着蹭过去摇她的手,“沅儿记住了,下次保准再不这样了,姨娘可千万别恼。” 她嘴甜又爱撒娇,跟往常无异。 方姨娘只当那熏笼中的药并无起效,便也装得无事发生。 两人相携往前院去,路上云奚问起绿绮,方姨娘自是有话解释。 原是绿绮过门槛时不留神摔了一跤,头磕到门框上撞出了血。 “口子倒是不大,只看着血淋淋的煞是可怜。今日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我便没声张,只让个小厮陪着她从角门出去看诊了。” 第二十章 方姨娘道:“毕竟是个小姑娘,若是不及时诊治,头上留了疤就不好了。” “是呢。”云奚点头附和,嘴里嘟囔道:“绿绮那丫头,做事总是毛手毛脚的,也不知何时才能改了这糊涂毛病。” 方姨娘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两人一同回了席上。 谢老夫人见她们许久才归,问起来,亦是同样说辞。 “是看着鲜亮些。”谢老夫人听完,将云奚拉至身边,笑看着她道:“小姑娘家家的,原就该如此。” 云奚没说话,低垂着眸,浅浅笑。 谢老夫人又道:“行了,你们也别都聚在这儿陪我这个老婆子看戏,怪闷得慌,都自个儿去玩吧!” 她看着水榭那头,“我方才听底下的小丫头说,你的两个哥哥都在那儿喝酒行令呢。你们也去瞧瞧,看看是哪个赢了,回来告诉我。” 谢老夫人话说得浅显,谢霜也听明白了,这是要撮合她与徐家哥哥呢。 于是了然一笑,当即拉着云奚便要过去。 云奚原是不肯,闹不住旁边几个年纪小的姑娘也在起哄,只得随着她们一同去了。 谢珩还未归席,水榭处只有谢珝在。 方姨娘早便暗中让人传了话来,他也只当是出了纰漏,又见她神色稀松如常,更是落下心来。 几人寒暄几句,徐知简端着酒盏走了过来,笑吟吟对谢霜道:“你大哥哥今日是主家,怎么反倒撇下我们这些客人自个儿逍遥去了?回头你去见了老夫人,可得好好替我们告告他的状。” 谢霜知他是打趣,笑着点点头,又问他,“大哥哥去哪儿了?” “说是吹风去了。”徐知简笑,“也不知是吹得哪门子的风,竟吹到这会儿还没来。” 他随手搁下酒盏,又侧目看向云奚,见她鬓边别着一支珠钗,日光下颤颤巍巍的,煞是好看。 “沅妹妹。”他出声唤她,“下月十五书院休假,我们几个约了去城外庄子上骑马踏青,妹妹可也来?” 云奚还未答,旁边几个人已是捂着唇笑出声来。 “唉……罢了罢了。”谢霜佯装叹气,“原是我们几个不入眼,这里这么多的妹妹,徐哥哥眼里竟只瞧见了一个沅妹妹。” “霜姐姐……”云奚顿时羞得面上飞起了红霞,低着声,私下里暗暗扯她衣袖。 “是我的错。”徐知简帮她解围,对着姑娘们抬手做了个揖,极是从善如流,“妹妹们莫怪,到时都来,我请各位妹妹吃果子。” 他人生得倜傥,笑得也别样风流,态度又最是谦逊有礼。 众人笑着闹了一场,哄得他喝下几盏酒赔罪,这才作罢。 台上锣鼓喧天,清零哐啷敲过几回,谢珩方姗姗来迟。 姑娘们已经走了,徐知简手摇着折扇,靠坐在游廊上笑看着他,“你这酒倒是躲得好,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了,倒省得喝下这许多。” 他一贯的不着调,谢珩只作未闻,自顾自撩袍坐下。 桌案上搁了壶秋梨白,是方才姑娘们喝的果酒。 他面色沉静,抬手斟了一盏,慢慢饮下。 酒香入喉,是姑娘唇上的胭脂,清甜诱人。 第二十一章 谢家这一场寿宴入夜才止。 宾客离府归家,云奚也乏了,陪着谢老夫人吃了长寿面,又说了好一番贺词,直哄得她喜笑颜开,这才说揉揉眼睛说困了。 于是辞别了众人,带着绿绮回棠落园。 绿绮是晚宴前回来的。 好好的姑娘,额头上破了处口子,眼眶也是红红的,显然狠狠哭过一场。 云奚叹了一口气,看着她额头的伤问她,“疼吗?” 她声音轻柔,绿绮吸了吸鼻子,眼眶更红了。 “疼。”她瓮声瓮气问她,“姑娘,我会不会破相啊?” “现在担心起来了,走路的时候怎么不看着点儿?” 不说还好,说了绿绮愈发忿忿难平,摸着额头嘟囔道:“我分明看好了的,也是奇了怪了,平日里进门出门要走多少趟,不用看都能记着抬脚的,怎得今日就会被它绊上?姑娘,你说我是不是撞邪了?要不咱们明儿去寺里拜拜吧。” “拜什么?”云奚暗嗤,手里的海棠糕轻轻捻着,掉了一地的碎渣子。 “人心可怖,拜佛又有何用?” 绿绮当时没听明白,懵里懵懂过了这许久,也还是不懂。 她跟在云奚后头,看她青绿纱裙从游廊翩跹而过。 而后拐角,裙摆霎时沉寂下来。 “行知哥哥。” 云奚呐呐开口,又垂眸,葱白指头绞着裙摆不说话,半点不看对面负手立着的人影。 “妹妹这急匆匆得是要到哪儿去?” 他晚宴上架不住同桌盛情,多饮了两盏,此刻眼是醉的,声音也是醉的。 “我回棠落园里去。”她乖巧作答,仍是低头。 谢珩笑了笑,取出袖中的白玉簪递到她面前,“妹妹的簪子落我那儿了。” 她猛然抬头。 廊檐下灯火微晃,他笑意温和,静静看着她。 “谢谢哥哥……”她喃喃,神情恍惚得收下簪子。 许久才回神,转头交代绿绮,“我在这和哥哥说会儿话。天有些凉,你回园子里拿件斗篷给我。” 绿绮应声去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云奚才抿了抿唇,攥紧了手里的白玉簪。 谢珩一直垂眸看她。 四下无人,万籁既寂。唯有檐下烛火微若,照在姑娘轻轻颤着的双睫上。 良久,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牙开口,“哥哥便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罢。” 她声音有不易觉察的颤抖,再往下,攥着白玉簪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哥哥明年就要娶嫂嫂了,我也会听外祖母的话嫁给徐家哥哥。” 姑娘忍不住哽咽,长睫遮掩下的眸中噙满了泪花,“我会全部忘了。” “哥哥也忘了罢。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今日过后,哥哥仍旧是我的好哥哥。” “什么都没发生吗?”他顺着她的话问她,又微微一笑,指尖抚过她被泪浸湿的脸颊,“那妹妹哭什么?” “妹妹想粉饰太平,想遮掩过去。可是如何遮掩呢?” 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他看着她,声色沉沉,“木已成舟不是吗?” “是妹妹自己选的,不是吗?” 第二十二章 他的手指很凉,许是在这儿等得久了,指尖都是夜里沾染的寒意。 云奚没躲开,亦抬眸看着他。 溶溶月色下,姑娘哭得泪眼婆娑,当真可怜。 谢珩心下终是一软,温声问她,“妹妹想如何?” “我没想如何。”她哭得几乎不能自已,许久才伸出手,轻轻去扯他的衣袖,“哥哥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那个从崖上将我救下,一直悉心护着我的好哥哥。” 雪白柔荑映在他鸦青衣袖上,比梢上月儿还皎洁,“哥哥一向疼我,我也最是敬重哥哥。” 她顿了顿,仰着泪水涟涟的小脸目露祈求得看着他,“求哥哥……” 这是今日她第三次求他,前两次他都应允了,自然这次也不例外。 “妹妹莫哭。”他温柔拭去她的泪,而后静静看着她,“妹妹可想清楚了?” 她沉默点头。 意料中的回答,谢珩笑。 轻轻拉下她扯着衣袖的手,又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放在她手中。 瓶身微凉,他握着她的手更凉。 云奚禁不住得眼睫轻颤,听他俯下身,在她耳边缓缓道:“这是避子药。” 他声音极是温柔缱绻,“我成全妹妹。” 绿绮折返回来的时候游廊里只剩云奚一人。 她低着眸,看着手里的白玉簪出神,连绿绮走近了都没察觉。 “姑娘。” 见她回神,绿绮将搁在肘弯的斗篷展开,轻轻披在她身上,“怎么就姑娘一个人在这儿?大公子呢?” “嗯?”她神色犹有些恍惚,愣了半晌才说,“哦,哥哥有事先走了。” “大公子怎么能把姑娘一个人丢在这儿?”绿绮听了皱眉。 她年纪小,讲话也格外心直口快,“这四下都无人,若是姑娘出什么事儿可怎么好?” 云奚勉强笑,顺嘴接她的话,“都是自家里,能出什么事儿……” 话音落,她戛然而止。 如果此时青梧在身边,定能发觉她的不对。 比如紧抿着的唇,抑或是生白的脸,还有眼底流露出的霜雪冷意。 她已经许久未曾这样外泄自己的内心。 面具戴在面上戴的久了,有时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本就是那青州来的,温香软玉娇养大的江家姑娘。 如果…… 如果没有这一次意外的话…… 云奚眼眸渐冷,手也无意识的收紧。 下一刻,手心传来尖锐的疼痛,是簪尖锋利,提醒她该细心遮掩,妥善周全。 于是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抬眸,已又是众人眼中那个最是绵软温顺的江家姑娘。 绿绮还在絮絮叨叨,“便是自家里也得小心啊!姑娘你想,倘若是府里进了贼,又正巧碰上姑娘独身一人,这可怎么好?” “停停停。”云奚听不下去,弯眼笑成一道月牙儿,“我求你盼着我点儿好罢。一日到晚的没个正形,当心叫青梧听见了来撕你的嘴。” 绿绮最怕青梧,慌忙捂嘴,眼睛滴溜溜地转,却是不敢再说。 云奚顿时气结,“你倒是怕她,反倒是我这个正经主子你一点不怕。” 第二十三章 绿绮嘻嘻笑,接过她递来的玉簪子,这才瞧见她左手里原还有一个小瓷瓶。 只是之前一直握在手心,才没瞧见。 “这是什么?” 绿绮好奇问,见她打开,骨碌碌倒出一颗小小的丸,又搁进嘴里。 苦涩的药味沿着唇齿散开,云奚神色不变,“是方才哥哥送我的糖丸。” “糖丸?”绿绮更好奇了,凑了个脑袋过来看,“姑娘还有吗?我也想尝一尝。” 云奚笑着敲她,“怎么这么馋?毒药你要不要尝?” 但到底是架不住她眼巴巴瞅着,云奚无奈摇摇头,将瓷瓶掉了个个儿,往手心里倒了倒。 什么也没倒出来,里头已是空空如也。 “没有了。”她面不红心不跳得骗她,“你来得太慢,我等你等得无趣,没留神就吃完了。” 又笑着揶揄,“下次我若见了哥哥,再向他讨些来给你这馋猫吃。” 绿绮被她羞,恼得直跺脚。 两人回了棠落园,青梧过来服侍云奚宽衣。 方才园子里黑黝黝的她没注意,现下到了明处才发现脱下来的是那件月白的狐狸毛斗篷。 “怎么拿这件?”云奚忍不住颦眉。 “姑娘不是平日里最喜欢这件狐狸毛斗篷吗?” 青梧笑,转身将斗篷搭在架上,“还说是大公子的心意,要多多穿给他看。我听绿绮说姑娘在和大公子说话,特意让她拿这件呢。” “怎么了?”她觉出不对,转头问云奚,“是拿错了吗?” “没有呢。”云奚摇头,想了想,还是吩咐她,“不用搭在架上,我以后不穿了,把它收起来罢。” “姑娘不喜欢了吗?”青梧语气有点可惜,摸着斗篷上的狐狸毛感慨道:“这样好的狐狸毛,可不多见呢。” “不是。”云奚否认,又特意解释,“你也说了是行知哥哥的心意,我怕我走路时不小心弄破了它,反倒不好,还是收起来罢。心意自然该妥善保管才是。” “这倒也是。”青梧不疑有他,将斗篷从架上取了下来,细细叠好,收去柜中。 束之高阁。 此后一月,云奚再没见过谢珩。 寿宴过后他便和谢珝去了书院,连同书籍衣裳也带了去。 说是再过几月便是秋闱,得安心读书,此后便宿在书院,省得往来麻烦。 谢老夫人劝不过,只能由他们去,只是后来念叨起,又道:“那书院清苦,吃食上也随意得很,哪有家里仔细周全。” 于是吩咐人备好了点心吃食,准备送去。 以往这样的差事云奚都是主动揽下和谢霜一同去的,只是这回她却绞着帕子不肯去。 谢霜凑过来眼巴巴问,“妹妹不去,难不成只让我一个人去?” 又笑着揶揄她,“大哥哥二哥哥不见倒也罢了,可是那徐家哥哥呢?” 云奚别过脸不搭理她。 谢霜于是装模作样道:“好,那我便自己去了,到时徐家哥哥问起来,我便说妹妹生病了,这才来不了的,让他别着急,可不是不想见他才不来的。” 云奚手里的帕子已是扭成了团,闻言面上一红,直接将帕子掷去了谢霜怀里。 “我再不理姐姐了。” 第二十四章 她跺脚,恼得不行,提着裙便跑开了。 外面正下着雨,檐下的青石台阶上蓄了一汪的水,踩下去水花溅起,连带着绣鞋罗袜都浸湿了。 青梧撑伞从后头跟了上来,瞧见“哎呀”一声,“姑娘怎么踩水里去了?” 她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怕是鞋也湿透了。姑娘在这儿等着,我回棠落园里给姑娘取鞋袜来。” “不必了。”云奚摇头,“我与你一同回去。” 因着下雨,主仆俩走的是有檐顶遮挡的游廊,一路弯弯绕绕,行了不少远路。 许是罗袜湿答答的黏在脚上实在难受,走到一半云奚便蹙了眉头,“怎么这么远?” 她扯了扯被水浸湿的裙摆,心烦意乱得紧,“平时都觉得很近的,怎么今日格外的远。” “姑娘生着气呢,自然觉得远。”青梧笑,帮她把湿重的裙摆略往上提了提,好歹走路时轻快了些。 又道:“平日里姑娘从前院跑去找姨娘,又从西院跑去寻大公子,整府里绕着转也是常有的事,那时怎么就不觉得远呢?” 话音刚落,云奚倏然停了脚。 跟在后头的青梧一时不察,险些撞了上去。 “姑娘,怎么了?”她探头过来问,瞧见的却是云奚生白的脸。 不知是不是冷的,她的唇也是生白生白的,瞧不出一点血色。 青梧慌了,“姑娘是不是冷?” 又探手过去摸她额头,“可是病了?脸色怎得这么白?” 云奚没答她的话,喃喃问她,“你说,我从西院过去竹园寻行知哥哥,绕了整府?” “倒也没那么夸张。”青梧说,“不过大半也是有的。” 毕竟一个在东前院,一个在西后院,虽都在府里头,却是正对角的方向,自然是远的。 云奚又问,“行知哥哥以前可曾去过西院?” “姑娘究竟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青梧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更慌了,“姑娘你别吓我……” “你先回答我的话!”云奚陡然打断她。 她声音很冷,难得带了几分凌厉。 青梧想了想,说,“我也不是很清楚,但瞧着是没去过的。大公子去西院干嘛啊?西院是方姨娘住的院子。” 是啊,姨娘住的院子,他如何会过去。 莫说青梧了,这么些年,云奚也从未瞧见过他去西院。 可是…… 云奚霎时手脚冰凉,脑子里也似蓄了一团浆糊,浑浑噩噩得散不开。 她想不明白。 那一日他如何就去了呢? 当夜云奚便病了。 病情来势汹汹,一如当年她初来谢家发的那一场高热。 大夫来瞧,说是偶感了风寒,又劝她,“姑娘心中积郁,于身子无益,需得开络些才好。” 云奚只管点头,半点听不进去。 晚些时候谢霜过来棠落园看她,见她这副形容,立马哭哭啼啼上了,“都怨我,说什么妹妹病了。这下可好,妹妹当真就病了……” “与姐姐有什么相干。” 云奚面上勉强撑出一个笑来,只是人虚弱得紧,说一句话便俯在榻上好一顿咳。 第二十五章 “妹妹可别说话了,好好歇息吧。” 谢霜不敢再哭了,将她劝着躺了下去,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番话,最后才拉着她的手道:“妹妹可要快些好起来,你答应了徐哥哥十五要去庄子上骑马的,我连襻膊都备好了,你的那根穗带上绣了一圈的海棠花,可好看了。等妹妹好些了我带来给妹妹瞧。” 云奚浅浅笑,点头应下。 最后到底是如了谢霜的意。 到十五那日,云奚的病已然尽好了,只是身子仍虚,还不能骑马。 好在徐家的这处庄子甚大,又正值槐夏。 莺飞草长,山花烂漫,便是踏青赏花也是一乐。 临走前谢老夫人殷殷叮嘱谢霜,“你妹妹身子才好,你多看顾些,别顽起来就寻不见了人。若是她出了什么事儿,回来我饶不了你。” 谢霜连声应下。 初到庄子时还好,老老实实陪着云奚赏花喝茶,等瞧见一众人驾马自远处飞奔而来,便高兴得扬袖招手,“大哥哥,二哥哥……” 她们坐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前面是广袤无垠的马场,再远便是可供狩猎的密林。 眼下这时节,浓翠蔽日。 他们此时便是从那密林中出来,打老远瞧见了谢霜,皆勒马收鞭。 骏马扬蹄。 巍巍日光下,十七八岁的少年,银鞍白马,意气风发。 “妹妹们可算来了。” 徐知简今日是主家,他翻身下马,笑着看向谢霜和云奚,“走,我带妹妹们骑马去。林子里有野鹿,一会儿我让人拿铁炉来,可以烤鹿肉吃。” 谢霜眼睛一亮,满心满眼都被“烤鹿肉”三个字给夺去了,一时忘了谢老夫人嘱咐的,拉着云奚就要上马。 只是手还是刚刚搭上缰绳,就被人拦下。 “妹妹身子才好,不能骑马。” 说话的是谢珩,这是寿宴后云奚第一次见他。 郎君一身束袖骑装,身姿如青松般挺拔,施施然打马上前。 他笑意温和,对众人道:“你们去玩吧,我在这儿陪她。刚刚跑了一场,我也乏了,正好歇歇。” 说着便下了马,又看向云奚,“一月不见,不知妹妹煮茶可有精进?” 他眉眼含笑,一如既往的春风和煦。 云奚亦笑,轻轻点头。 棚子里有现成的茶具,风炉上也滚了水。 待茶至三沸,云奚挽袖提壶,水入茶盏,袅袅散起一阵轻烟。 她又垂眸,拿起茶筅击打茶汤。 直到面上浮起一层白色茶沫,才将茶盏送至谢珩面前。 “哥哥请用。” 她挽起的衣袖还未放下,白生生的一截皓腕露在外头,如霜雪一般。 谢珩却没喝,指间捏着茶盏,慢慢摩挲,又问她,“上次府里送点心妹妹怎么没来?” “那日我病了呢,这才没和姐姐一同去。” 云奚随手捞下袖子,状若无意得反问他,“霜姐姐没同哥哥说么?我还以为姐姐说过了呢。” 她神色尤为坦荡,谢珩微微一笑,这才浅酌了一口手中茶盏。 “妹妹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他毫不吝啬夸她,云奚也皆笑盈盈收下,“哥哥不嫌弃便好。若是哥哥喜欢我煮的茶,等下次哥哥回家,我再煮给哥哥喝。” 第二十六章 他颌首应下,却没接话。 云奚猜不出他心中所想,也不敢言语。 一时四下寂寂无声,只有炉上沸水翻腾。 许久,才传来他轻轻叹息,“妹妹从此便与我生分了吗?” 云奚猝然抬头,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慌乱,“哥哥……” 她抿唇,“哥哥什么意思,沅儿怎么听不明白。” “妹妹以前从不会如此的。” 他微微一笑,搁下手中茶盏,静静看她,“我在书院,妹妹心中最是记挂,每隔几日便会借着送东西过来看我。我出门远行,不管多晚归家,妹妹也都会在廊檐底下等着我。更别说春日里送的海棠糕,夏日里亲手做的扇坠子……” “府里人都说,我们虽不是亲兄妹,却瞧着比三妹妹还要亲几分。为着这事,三妹妹没少拈酸吃醋。” 云奚垂眸,看着裙摆上繁复精巧的海棠绣花,呐呐接话,“是哥哥将我从崖上救下来的啊……” 所以,对他好本就是极理所应当的。 “是啊。”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妹妹从前对我好,我便也对妹妹好。只要妹妹所求,我都可以满足妹妹,包括那日……” 他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是妹妹说的不是吗?你会全部忘了,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仍是你敬重的好哥哥。可是……” 他慢慢起身,居高临下得看着她。 清透日光被他截下,落到云奚面前,是一片晦暗难明。 他不紧不慢,步步紧逼,“妹妹现在是在做什么?打算离我离得远远的?还是就这么生生分分得走下去,直到嫁人出府,再不见我?” “没有。” 云奚面色惶然,连连摇头,“我从未想过要与哥哥生分。我真的只是病了,不是故意不去看哥哥的。” 一时情急,她哭得泪眼婆娑,轻扯他的袖角,“哥哥,行知哥哥…… 她连声唤他,“哥哥别生气,我以后再不会如此了。” 得到想要的回答,他微微一笑,仍旧是那个温柔和善的行知哥哥。 “妹妹别哭。”他蹲下身平视她,指尖轻缓,慢慢抚去她的泪,声音也温柔,“是我的错,误会妹妹了。妹妹可千万别恼。” 她哪里敢恼,抽抽噎噎止了泪,又去拽他的袖角,“哥哥是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他笑了笑,温声宽慰她,“如何舍得生妹妹的气。” 此事便算是就这么揭过了。 后来徐知简一众人回来,见他们兄妹相对而坐,闲聊喝茶,好不惬意。 于是皆笑,“好啊,感情累我们做了这冤大头,苦哈哈得顶着烈日去林子里猎野鹿。他们倒好,直接捡现成的。” 彼时鹿肉已经烤好,云奚捻着帕子撕了一小块放进口中,细细咀嚼。 听了这话也只是笑笑,并未辩驳。 这日之后,两人又恢复从前一般,亲昵无间。 偶有书院功课繁重许久见不上,那府里送来的食盒里便会有姑娘留下的信笺。 大多只是闲来无事抄的几句诗词,让他瞧瞧,字写得如何了。 也有时会说些家中琐事。 今日是府里甚安,明日是外祖母去了香积寺中为两个孙儿秋闱祈福,后日是霜姐姐攀了围墙被抓,气得舅舅要去祠堂请家法。 语气稀松平常,带着些许姑娘家的俏皮,只半点不说自己如何。 谢珩看在眼里,并不戳破,慢条斯理得将信笺叠好,收进案上的檀木匣子里。 转眼,匣子里的信笺也有薄薄一沓了。 第二十七章 七月上秋,白露降。 距离秋闱只剩一月,谢珩两人也已归家待考。 西院的方姨娘对此事很是看重,庶出的哥儿,若是想要翻身,除了这一行别无他法。 因此事事亲力亲为,衣裳被褥吃食,一概不许旁人插手,生怕出了纰漏耽搁了考试。 只是这般用心良苦。 临到头,谢珝却失足落了水。 中秋的时节,天虽还微微暖着,湖水却已是凉得通透。 等到小厮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抬上来,人也不知在湖里扑腾了多久,虚弱得只剩一口气。 方姨娘得了消息急匆匆赶过来,见他这副模样,伏榻痛哭,“你好好的去那湖边做甚么?这下可好,弄成了这副模样。这眼看就要考试了,你说,你这不是活生生要我的命吗?” 谢珝躺在榻上微阖着眼,说不出一点话来。 谢定方也赶了过来,见状微微一叹,对方姨娘道:“好了,事已至此,你哭也无用。不如让珝儿好好歇息,眼下调养好身子才是要事。” 又问大夫可有大碍。 “倒是无碍。”大夫道:“只是受了些寒,好在公子年纪小,底子也好。” 说着开了几副祛寒的方子,叮嘱道:“药还是得按时服下,若是不断根,拖到冬日里便难好了。” 谢定方道了谢,命底下人送大夫出去。 这一厢,谢老夫人也得了消息,带着云奚和谢霜匆匆赶来。 门帘一打起来,谢老夫人便问,“如何了?” “母亲怎么过来了?”谢定方忙迎上来,宽慰道:“并没什么事,不过落了一回水,歇息歇息便好了。” 又问责底下人,“不是交代了不要惊扰老夫人吗?是谁多嘴多舌扰母亲清净?” 谢老夫人自年初起身子就不大好了,大夫说是气虚不济,得安心静养。 平日里有事谢定方只管遮掩着,素来不敢惊扰她。 “没有谁多嘴多舌。”谢老夫人不悦,板着脸道:“正好我与两个丫头在园子里散心,无意听见了。你也别忙着怪谁,平日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瞒着我便也罢了,如今这样大的事你也瞒我?” 说着,也没管他,径直入内去看谢珝。 谢珝已经睡下,只那眼皮青乌,嘴唇发白,瞧着便知虚弱得紧。 谢老夫人不免垂泪,又出来问谢定方,“过两日便是秋闱,珝儿眼下如此,你是什么打算?” “儿子能有什么打算。”谢定方神情亦是暗淡,“秋闱是赶不上了,总不能这副模样将他送去科考。也是他时运不济,只能再等三年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谢老夫人点点头,对他道:“竹园那儿先瞒着,不要再扰了珩儿读书。” 谢定方自然应下。 只是另一头,谢珩已得了消息。 在房里略坐了半晌,云奚和着谢霜一道出来。 屋子里人多,谢老夫人不让她们待着,说是姑娘家体弱,没得沾了病气。 两人听话,却也不敢走开,只在院子里的廊檐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得说话。 谢霜抚着廊柱叹气,“二哥哥这场水落的,秋闱都去不成了。姨娘眼巴巴盼了这么久,一朝落空,不知得哭成什么样了。” 第二十八章 “是啊。”云奚抬眸,越过檐角去看梢头歇着的雀鸟。 有丫鬟步履匆匆从廊下过,惊扰了它,鸟儿胆小,慌乱地振翅而飞。 梢头被带得轻晃,落下了不少残枝花叶。 云奚看着,眼中带了微微笑意,只语气仍是感慨万分,“天可怜见,怎得就出了这样的事呢?” 这下,两个人怕是都要伤心死了罢…… 谢珩便是在此时走了进来。 廊檐下,姑娘仰着的脸庞莹润如玉,清透生光,就连那眸中也是亮的,生动好看得不像话。 见他来,那光亮才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直到彻底湮灭不见。 她静静得看着他,轻声唤,“行知哥哥。” 谢霜也瞧见了他,提着裙,三两下就跑到面前,“哥哥怎么过来了?祖母不是说了,不让人告诉哥哥的吗?” 谢珩揉揉她的脑袋,温声解释,“这儿的动静闹得这样大,我那处自然也听见了,便过来看看。” 又问起谢珝的情况,谢霜依着大夫所言一一答了。 “我去看看他。”谢珩说着,越过两人,拾阶入了房里。 不过片刻,又折返出来。 两个姑娘仍立在廊檐底下,一副忧色忡忡的模样,都是担忧哥哥的好妹妹。 “怎么还站在这里?” 谢珩走过来,目光先从云奚低垂着的眼帘掠过,最后定在谢霜遍布愁容的面上,不由悠悠一叹,柔声宽慰了几句。 见两人神情仍是寂寂,又道:“左右在这儿也是等着,不如去哥哥那里喝茶可好?我那儿还有如意楼的糕点,妹妹们吃了或许能开怀些。” “不要了。”谢霜摇头,“祖母说哥哥读书要紧,不许我们过去打搅。” “不打搅的。”他语气和缓,眉眼温柔,“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心烦意乱得紧,妹妹们权作是过去陪陪我。” 又看向云奚,“妹妹前段时间问我要的字帖我近日得了,一直也没拿去棠落园送给妹妹,便就着这次拿去,也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他说话妥帖周全,云奚不好再拒,只好点头应下。 三人一道回了竹园。 谢霜许久未来这里,处处新奇。 云奚提裙跟在她后头,海棠花的绣鞋藏在湘妃色的裙摆里,小小的鞋尖儿,踩在碎石子路上,时隐时现。 “沅妹妹。”谢珩突然唤她。 云奚回眸,郎君在身后温柔浅笑。 他指了指她的裙下,“妹妹的绣鞋脏了。” 云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过去,果然脏了一处。 鞋面的海棠花瓣上沾了一点泥,是仓惶逃走时,湖边的污水溅起的痕迹。 她将脚藏进裙中,呐呐解释,“许是方才园子里扑蝶时无意沾上的,谢谢哥哥提醒。” “藏起来便瞧不见了吗?” 他微微笑,语调带着促狭,又自怀中取出一方青帕,在她面前蹲下,“脚伸出来,我替你擦擦。” 他神色闲然自若,云奚却吓得惊慌失措,“哥哥……” 她连忙出声,左右张望,谢霜不知何时已进了里屋。 第二十九章 时下无人,只有微风轻拂而过,晃得角檐下的轻铃声响。 “不必劳烦哥哥了,我等会儿回了棠落园换一双便是。” 她又慌又急,转身欲走,却不妨他探手过来,一把握住了她裙下的脚踝。 “妹妹慌什么。” 他力气极大,脚踝处被他掌心握的发烫,云奚面上也烧得滚烫,想要挣开,那手掌却愈发收紧。 “哥哥这是作甚么?一会儿叫人瞧见了。”她实在急了,一时慌得口不择言。 谢珩却不紧不慢,轻轻撩起她的裙角,将那海棠绣鞋露了出来,执着帕子一点一点擦拭。 “瞧见了又如何?”他道:“妹妹前年来我这里时踩湿了鞋袜,还是我为妹妹褪下的,当时也未曾避讳过。” “那怎么一样。”她低着头,声若蚊吟,“那时年纪还小,现下大了呀。” 及了笄的姑娘,自然得避嫌。 谢珩听出她话外意思,沉默许久,没说话。 云奚也抿着唇,不再言语。 她挣不脱他的禁锢,也不敢闹开叫人听见,只能由他去。 待那海棠花上的污渍擦干净,才忙忙把脚缩了回来,面红耳赤得低声道谢。 “妹妹客气了。”他起身,慢条斯理地将帕子叠好收去袖中,又垂眸来看她。 姑娘脸是红的,蔓延至颊边,耳后也是粉粉一片,唯有耳下那一点珍珠坠子是白的,圆润可爱。 他心满意足,忽然起了捉弄她的心思,俯下身,靠近那珍珠坠子,缓缓开口,“妹妹做事小心些啊,再有下次,我就不见得能帮妹妹善后了。” 顿时,姑娘脸色褪得煞白,与珍珠坠子浑然一致。 * 两日后的秋闱谢珝果然去不成。 苦读十数载,一朝求问功名却出了这差错,他悔恨难当,更添心中郁结,病情愈发缠缠绵绵不得好。 这一病,足足在榻上躺了月余。 西院的方姨娘也经受不住此番打击,大病了一场。 这当头,金桂飘香,秋闱放榜。 谢家大公子谢珩得了解元,徐家的公子徐知简亦是三甲之列。 喜报传到谢府,谢老夫人喜不自禁,当即领着云奚和谢霜去香积寺中还愿。 正是遍野桂花生香的时节,南台山上烟雨空蒙。 云奚的心绪也似被这淋漓雨水浸湿了,阴压压的往下沉。 这些日子,她胆战心惊,过得很是艰难。 她猜不透谢珩现下的心思。 就如那日,她也想不透,为何他会碰巧出现在西院一样。 思绪纷纷扰扰,纠缠不清,搅得她日日难眠。 有什么真相呼之欲出,却被她强按下去。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宁愿就这么浑浑噩噩得装模作样走下去。 好在自那日后,他再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说过半点不妥之语,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两人见面,他依旧是她眼里斯文儒雅,温和谦逊的好哥哥。 而她,也仍旧是他面前乖巧温顺的好妹妹。 而眼下,云奚独身跪在宝殿中,手捧着香对着佛像虔诚祈愿,“信女云奚,一生孤苦无依,颠沛流离,但求佛祖怜惜……” 第三十章 不要再起差池,明年此时,让她得以顺利嫁去徐家,夫妻和满,一生顺遂。 得偿所愿,终成圆满。 香缓缓纳进鼎炉中,她抬眸,看着面前恢宏悲悯的佛像金身。 她其实从来不信佛祖,所谓拜佛,不过是无能之人为自己内心的懦弱寻找的一个慰藉罢了。 她只信自己。 香积寺中最近香客繁多,一朝放榜,多的是如谢老夫人一般拜佛还愿之人。 其中,自然也包括城南的徐家。 徐知简入了三甲,徐夫人亦喜,定要他亲自来陪自己还愿,说是如此才显诚心。 徐知简无法,只得陪着母亲过来点烛焚香,供奉佛像。 待一切做完,徐夫人去了禅房听方丈谈论佛法,他便撑了把油纸伞满山满寺地闲逛。 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来拜佛的江家姑娘遇上了来还愿的徐家公子。 隔着雨帘远远一望,油纸伞下,姑娘羞涩一笑,低低垂下眸去。 是欢喜,也是刻意。 “妹妹怎么来了?”两人行在青石桥上,徐知简问她。 云奚乖巧答,“我随外祖母过来还愿。徐哥哥怎么也在这里?” 她明知故问,他毫不知情,“我随母亲过来,没想到这样巧,妹妹竟也在这里。早知如此,我该早些来的。这样,也可以早些见到妹妹。” 徐知简低头看她,眼里俱是笑意。 姑娘羞涩愈盛,双颊嫣红,眼波流转间,皆是婉转多情。 下了桥,雨也止了,云奚将伞收起,朝着他微微一福,“恭喜徐哥哥此番中举,也预祝哥哥明年科考金榜题名。” “承妹妹吉言。”徐知简笑,极是自然得接过她手中的油纸伞,温声解释,“伞面有水,莫污了妹妹的裙,我替妹妹拿着。” 当真是个体贴细心的好郎君。 两人既然见了面,又同在寺中,难免两家人也得见见。 禅房里,徐夫人牵着云奚的手,笑得格外热络。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顺嘴也将这亲事提上一提。 谢老夫人的意思,姑娘尚在孝期,不便走明礼,两家心中有数便好。 待到明年除了孝,哥儿科考也过了,正正是双喜临门,届时再请媒人上门,缔结两人秦晋之好。 徐夫人笑着称是,“我也是这个意思。” 又看着云奚道:“我往日里见你就觉得格外有缘,总是想着,若是我有个这样乖巧伶俐的姑娘该有多好。这下可好,这样好的姑娘,总归是落到我家里了。” 云奚害羞不已,低垂着眉眼不说话。 徐夫人又看向徐知简,板着脸佯怒道:“明年科考可得好好考,若是考不好,你沅妹妹可不嫁你。” “是,儿子一定好好考。” 他难得正经一回,拱手对着云奚端端正正作了一揖,“绝不辜负母亲和妹妹对我的期望。” 众人皆笑起。 云奚臊了个红脸,又顾着在座皆是长辈不好发作,只得手掩着绢帕,半嗔半恼得睨了他一眼。 徐知简见了,心内极是欣喜荡漾,也了然此事亦是她心之所愿。 亲事就此定下,皆大欢喜。 第三十一章 回府后,谢老夫人趁着在正堂用膳时,将这事说与谢定方听。 彼时谢珩也在。 谢定方听了颌首,“是门好亲事,徐家世代高门,也不算辱没了咱们姑娘。” “可不是。”谢老夫人笑着附和,“那徐家的哥儿也是个有志气的,平日里跟着珩儿同进同出,这次乡试听说考了个三甲。往后两人亲上加亲,仕途上相互帮衬着,也走得格外顺畅些。” 云奚听在耳里,不敢吭声,只拿眼偷偷去瞧谢珩,正撞上他含笑看过来的眼眸。 一贯的温润和煦。 若是从前,她只觉得他也为她欢喜,欢喜妹妹找了个如意郎君。 可是现下,她却瞧不出他笑里的含义。 他就像是丛林中最可怕的猎手,蛰伏已久。也像树上盘旋着的最毒的蛇,嘶嘶吐着红信,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咬你一口,叫你防不胜防。 她现在,后悔极了,那日实不该去招惹他的。 也害怕极了,是打心眼里怕极了他。 可是还得装,装成最温顺模样,怯怯问他,“哥哥不吃饭,老看着我笑干甚么?” “我看妹妹春风满面,想必是极欢喜这门亲事的。只是……” 他收了笑,故作愁状,“算下来徐兄还虚长我几月,以后,我却要唤他妹夫了,也不知他答不答应。” “行知哥哥……”她羞恼得直跺脚,又见在座皆笑她,索性抿着唇低头生闷气。 “好了。”谢珩温声来哄她,“妹妹别恼,我以后再不说了。” 他执箸,为她夹了一块胭脂鹅脯,目光真挚,“我从心底里盼着妹妹好,妹妹有归宿,我亦很是欢喜。” 是真的欢喜吗? 云奚垂眸不语,隐在桌下的手被他死死攥住,笑意愈深,便愈紧愈疼。 抵死纠缠,不死不休。 是夜,云奚撇开丫鬟独身去了竹园。 谢珩不知从哪儿得了只云雀,用金丝笼子关着,悬在廊檐底下,眼下正闲情逸致地逗雀玩。 瞧见了云奚,他微微一笑,“妹妹来了?我还以为自上次过后,妹妹再也不会来我这竹园了。” “哥哥说笑了。” 云奚抿了抿唇,提裙拾阶而上。 夜色晦暗,她走得也慢,一步一步,轻挪着脚步,期冀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能讨好他。 直到闻到他身上清清浅浅的杜若香气,再也无法靠近,才抬眸,看向笼中的雀鸟,恍若无事得问他,“哥哥何时开始养鸟了?” “闲来无事,养来逗着玩儿的。”他已然知晓她的意图,笑吟吟看着她,“妹妹若喜欢,待会儿我让栖迟送到棠落园里去。” “不用。”云奚摆手,“怎能夺哥哥所爱。而且,我也不爱养鸟。” “是吗?”他仍是笑,只是神情略有几分萧索,“妹妹现下倒是与我生疏了,我也不知妹妹现在喜欢些什么。往后再嫁去了别人家,怕是心里便再也没有我这个哥哥了。” “哥哥这是说得什么话。”云奚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喃喃低语,“我便是出嫁了,也还是哥哥的妹妹啊。” 第三十二章 月夜朦胧,秋风清凉,带来一阵阵似有若无的桂花香,清甜芬芳。 她终于鼓起勇气,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提着心问他,“我嫁给徐家哥哥,哥哥不为我开心吗?” “开心。”他面色平静,不露声色,“是妹妹辛苦求来的不是吗?今日下着雨呢,还劳烦妹妹为着我去香积寺还愿,山上的路可好走吗?” “见到他,妹妹心中可欢喜?” 他静静得看着她,是全然洞悉的胸有成竹。 云奚脸色顿时煞白,脚下也漂浮得紧,虚虚得往后退。 “妹妹小心。” 他往前两步,在她跌倒前将她截下。 衣裳上清浅的杜若气息将桂花香全部掩盖,云奚终于回神,她眼角发红,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像是久溺之人死命抓住水中的最后一块浮木,“哥哥……” “哥哥究竟想要我如何?” 她忍不住哽咽,珠泪滚滚,濒临崩溃,“我要如何做哥哥才会开心?” 敲打收到了成效,他满意地收起獠牙,长长喟叹一声,“妹妹何必旁敲侧击地来试探我。” 温凉指尖抚过她颊边的泪珠,他心疼不已,“妹妹莫哭,你这一哭,我心都要化了。我心疼妹妹………” 他温柔得注视着她,揽过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将她轻轻扣进怀里。 然后俯下身,去尝她唇上的胭脂。 甜甜的花香,是玫瑰膏子的气味。 他沉溺其中,低声呢喃,“妹妹也心疼心疼我。” 姑娘被拦腰抱起,月白的裙摆荡漾在夜色里,从长廊翩跹而过,往房中去。 云奚回头望。 他早知她会来,遣开了所有奴仆,游廊里孤零零只剩囚在笼中的云雀。 她看着它,如看着今后的自己。 不知何时落起了雨,山枕玉帐中也捎带了冷意,她咬着唇,缩着身子往他怀里钻。 又放下满身戒备仰头主动去寻他的唇。 衣裳一件一件得落下,是他的鸦青外衫,还有她的月白长裙。 深与浅,情与欲,纠缠在一起。 春深过后,她柔柔靠进他的怀里,姑娘娇软,妩媚又多情,“我已如了哥哥的意,哥哥也该如我的意。” 他颌首,执起她的手心贴在唇上一吻,又拿出一颗乌黑黑的小丸子喂她服下。 熟悉的清苦味道。 他将下颌搁在她发间,青丝如瀑,甜腻的海棠花香,于是恋恋不舍道:“我送妹妹回棠落园。” “不用了。” 她推却,从他怀里退了出来,青丝跟着花香一同离去,“让栖迟送我罢。” 她想了想,又对他道:“顺便,让他将那鸟儿也提上,哥哥方才答应了要送我的。” 她半点不提她方才所拒之事。 谢珩也没问缘由,只点头,随她去。 那云雀便跟着她回了棠落园。 青梧几人瞧见,有些雀跃,“这是哪儿来的鸟?生得真是可爱。” 可爱吗? 云奚瞥了一眼,灰不溜秋的,倒是叫声有几分讨喜。 于是心不在焉逗了两下,对青梧道:“便放你那儿养着吧,留神别让狸奴扑了。” 第三十三章 狸奴是她养的猫,也是谢珩送的。 他素来爱送她东西,零嘴玩物,一概不忌。 青梧并不稀奇,转身将云雀拎了下去。 栖迟送了云奚便回竹园。 正屋里的烛火还亮着,谢珩披着件外衫负手立在廊檐底下,鸦青的衣裳和清幽夜色融为一体。 栖迟上前回话,“姑娘已经回去了,让我给公子带话,说谢谢公子的雀儿,她很喜欢,必会好好养着,请公子放心。” “就这些?” “就这些。” “好。”他颌首,唇角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 秋雨接连落了几天,临冬的时节,微一起风,便是遍地生寒。 今日是鹿鸣宴,当地巡按做东,宴请此次秋闱上榜的学子。 谢珩一早就出了府去赴宴。 谢珝病了这么些日子,也可以下榻行走,他先去静性斋给老太太请安。 整个人消瘦了一圈,显得衣袍也宽大,失魂落魄得紧。 谢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劝道:“不要泄气,还有机会。今年不行,三年以后咱们再来。总不急于这一时,你年纪还小,眼下把身子养好才是要紧事。” 谢珝点头,轻声应下。 谢老夫人又问,“之前你病着,我怕你多心,没有问你。现下你跟我说说,怎么好端端地就从那湖边掉了下去呢?” “孙儿也不知。”谢珝道:“许是那些日子看多了书,走路时没留意就晃了神。” 又坐着说了会儿子话,才辞了祖母去西院。 方姨娘病了一场,形容也很憔悴,却仍是咬着牙将手里的茶盏掷地摔了个稀碎,“老天爷怎么如此不公?本来今日的鹿鸣宴你也该去的,现在却只能待在府里看他们得意。” “姨娘别气。”谢珝反过来安慰她,“总该是我没这个命,也怨不得谁。” 他陪着方姨娘用了午饭,直待到未时,才以身子仍虚,需要歇息为由离开。 打老远路过园子,就瞧见云奚和谢霜两人趁着难得的好日头放纸鸢。 谢霜要拉着他一起放,谢珝笑着摆手,“比不上妹妹身体康健,你们自己放吧,我看着便好。” 好在姑娘们精力也不旺盛,略放了几下便也乏了,坐来一处同他说话。 “哥哥如今可大好了?”云奚问他。 “好的差不多了,劳妹妹挂念。” “那便好。”姑娘柔柔一笑,又温声细语得宽慰他,“哥哥别难过。我相信哥哥,三年后的今日,哥哥一定也在鹿鸣宴上。” 她笑眼弯弯,他看着,话停在嘴边,如鲠在喉。 其实想问她,那一日妹妹在哪儿?可也在湖边? 其实想说,我好像瞧见了妹妹。跌进湖水的时候,我看见妹妹的绣花鞋,上面绣的海棠花。 鞋面一晃而过,他其实来不及分辨。所以搁在心里,任由疑虑与不解蔓延。 也曾想过,是不是自己一时看走了眼。 而现下,他看着面前这张温柔娇俏,笑意盈盈的脸,终于摒除掉心中所有的疑虑,万分肯定下来-—绝不可能是沅妹妹。 第三十四章 她心地善良,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落水而不呼救,任由他苦苦挣扎。 但还是想问,“我落水的那一日,妹妹可去过湖边?” “没有啊。” 她想也未想,回答得光明磊落,眼里也俱是坦坦荡荡,“哥哥忘记了么?我小时候落过水,从不靠近湖边的。” “是啊。”谢霜在一旁点头,又问他,“二哥哥你怎么了?沅妹妹怕水你不是知道的吗?怎么病了一场连这也忘了?”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一脸认真,“二哥哥,你不会是失忆了吧?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云奚抿着唇笑,谢珝别过脸去,不想理她。 * 夜里,谢珩并未归家。 次日晨起,便有碎嘴的小丫鬟借着修剪花枝靠在一处窃窃私语。 “我听人说,大公子昨儿鹿鸣宴后跟着徐家的公子去了凝香馆。” “啊?”另一个听了咋舌不已,“徐家公子不是和咱们姑娘定了亲吗?怎么还能去那种地方?” “许是昨夜宴上喝多了酒吧,谁知道呢,我也是听府里人传的。” 丫鬟剪着枝叶,不以为然道:“再说了,风流文人,风流文人,哪个文人不风流的?不过狎个妓罢了,莫说定亲了,便是成了亲,也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本是避着主人家说的闲话,却没留意叫路过月洞门的主人家听见了。 绿绮气得捋袖要去撕她们的嘴,被云奚拦下,“何苦来,你撕了这一个,难不成就能掩了全府人的嘴吗?” “那徐公子也太荒唐了。”绿绮捞下袖子,忿忿难平,“姑娘与他的亲事才定了多久,他就做出这样的事来伤姑娘的心。” “傻丫头。”云奚笑,“有什么可值得伤心的。她们说的原也没错。” 不过狎个妓子罢了。 哪家的年轻公子不狎妓呢? 便是这谢府的大公子,她的行知哥哥,那样芝兰玉树的一个人,不也去了么? 不,他更过分。 一面与至交好友谈笑风生,一面却与他未过门的妻私相授受。 她的行知哥哥啊,温良谦逊全是假象,私底下的心和她一样。 黑的透透的。 谢珩回府后,便被静性斋叫了去。 谢老夫人难得的冷了脸,捻着手里的佛珠厉声训斥他,“你呀你,往日里最是叫我省心的,怎么昨儿竟做出这种糊涂事来?徐家的哥儿才与沅儿定下,你就领着他去凝香馆那种污糟地方。你叫你沅妹妹心里,如何作想?” 谢珩垂首听训,“是孙儿的错,昨日宴上实在喝多了酒,一会儿我去棠落园里给妹妹赔罪。” “知道便好。”谢老夫人道:“往后你也注意些,若是有看上的干净姑娘,花些银子收进房里便是。那样的地方乌烟瘴气得紧,你明年也要科考了,合该收心读书才是,还是少去为好。” “是,孙儿知道了,谢祖母教诲。” 他认错的姿态做得足足的,又是头一遭。 谢老夫人也不好多言,放他去了,又让人唤了云奚过来。 第三十五章 “好孩子。”谢老夫人慈爱得看着她,“你行知哥哥那儿我方才已经说过他了,一会儿我再让他亲自到你面前跟你赔罪。你要是心里还有什么委屈,便与外祖母说说,我替你训他。” 云奚摇摇头,“外祖母,我不委屈。” 她在脚床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去谢老夫人膝上,“我明白的,日后徐哥哥若走了官路,这些场面都是无法避免的。眼下,不过是提前送到我面前罢了。” 她声音轻轻,“我不难过,我只要他心里有我便好。” 谢老夫人抚着她的发悠悠一叹,“你自个儿想通了更好,其实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哪个哥儿不拈花惹草的?外头风花雪月的不妨事,日后你嫁过去,他知了你的好,自然会收心。” 她原想着,得费心宽慰姑娘几句。 又或是,姑娘实在气不过,闹着要将这亲事撒开了手去。 却没料,她不吵不闹,就这么温温吞吞得过去了。 这一点,倒是比她母亲强,却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 谢老夫人心下又是一叹,也没留她,放她回棠落园里去。 谢珩已在此处等着了。 他穿一身牙白长衫,立在海棠树下,人如濯濯春月柳,鲜亮清朗,半点瞧不出那夜隐露阴鸷的模样。 见到她,端端正正合袖作了一揖,“妹妹别恼,原都是我的错,喝醉了酒做出这糊涂事来。” “不怨哥哥。”她偏身躲开,掩帕捂唇,“哥哥昨儿是喝了多少,眼下还是一股子的酒气。” “熏着妹妹了?”他笑,“还没来得及回园里换衣裳,生怕妹妹恼我,先来了这处。” “哥哥去换衣裳罢。”她抬眼瞧他,眼波哀怨,半是恼意半是嗔怪,“我并没生气,便是生气,也该是生得他的气,也该是他与我来赔罪,与哥哥有什么相干。” 次日,徐知简果然来找她赔罪。 昨日自凝香馆中醒来他便知不好,回府挨了一顿批,自个儿心里也埋怨,怎得就把持不住,这节骨眼上还做出这种事来。 于是翌日一早收拾妥当了,亲自登门来谢罪。 两人尚未过明面,不好独处,只在园子里相见。 云奚给他斟茶,“哥哥不该来的。若去那里,便不该来此。若要来此,那日便不该过去。” 此时,她是对意中人心怀怨怼的寻常姑娘。 “是我的不是。”徐知简认错认得分外恳切,“妹妹昨日可伤心了?若是想打想骂,便冲我来。我自受着,绝不忤逆妹妹,只望妹妹原谅我这一次。” 云奚抬眸,幽幽看他,“哥哥这是说得什么糊涂话,我们并不曾有什么,原不原谅的从何说起。” 两人的关系只在口中,无聘书也无过礼,实要说起来原也没错。 徐知简自知心虚,并不辩解,只道:“妹妹何必说这样的话来伤我的心。若我心里没妹妹,今日便不会过来了。只那日我实在喝醉了酒,这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他隔着衣袖去牵她的手,“妹妹海量,便饶我这一次。日后再不会如此了,我定一心一意向着妹妹。” 第三十六章 又起誓,“若再有下次,叫我口舌生疮,不得善终。” “哥哥这是做甚么。” 她慌忙去捂他的嘴,面上烧起红霞,人也娇羞得紧,是最善解人意的姑娘,“何必发这些毒誓,我相信哥哥。” 说完,姑娘低低垂下眸去。 风暖花香,冰释前嫌,互诉衷肠。 这事便虚虚揭过。 后来谢霜听说此事问起她,“沅妹妹不难过吗?要是我,非得执鞭揍他一顿方才解气。” “然后呢?闹得人尽皆知吗?”云奚抿了抿唇,轻声道:“莫说我不想,便是外祖母和舅舅也不能同意。谢徐两家素来交好,难道要为了这区区小事决裂不成?” “妹妹觉得这是小事?”谢霜瞪大眼睛,不能同意,“你既喜欢他,他却罔顾你的心意出去寻花问柳,这……这怎能是小事呢?” 她还以为云奚不过强撑,实是自苦在心底,不叫外人知晓,又来宽慰,“妹妹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我知晓你喜欢徐家哥哥,却得顾着祖母和舅舅的颜面强吞下去。你放心,等我寻着机会定会暗中为你出气,绝不让你白白受了这委屈。” 云奚听了只是笑,并未言语。 * 另一头,徐知简也绞尽了脑汁去哄姑娘欢心,他不好日日往来谢府,只好托谢珩代为转达书信。 薄薄的信笺递到他面前,谢珩颌首接下,转头回了竹园,烛台里的火舌便席卷了它。 正巧云奚过来瞧见,跨进门槛的脚忽然顿住,她扶着门框,轻轻问他,“哥哥烧的是什么?” “他写给妹妹的书信。” 他并不遮掩,过来牵她的手,引她至案桌前坐下。 “哥哥不是答应了会如我意吗?” 云奚抬眸看他,窗上竹帘半卷着,日光透不进来,他的面容沉在斑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瞧不分明。 “妹妹放心。”他温声道:“妹妹想嫁他,我自会顺妹妹心意。只是若要我推波助澜,亲手将妹妹送至他人身边,我却是不愿的。”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妹妹也体谅体谅我的心……” 云奚垂眸不看他,“谢谢哥哥成全。” 一封信笺而已,看与不看,并没所谓。 只要不平生事端,让她得以顺顺利利地嫁去徐家,便好。 谢珩也对面坐下,斟了一盏茶,送至她面前,“妹妹许久没来了,今日怎么想起过来了?” “我与霜姐姐约好了,一会儿要去外祖母那儿。出来时见时辰尚早,便先过来看看哥哥。” 云奚轻轻抿了一口茶,微苦从舌尖泛起,回味却是甘甜清冽的。 她有心要讨好他,微微笑着抬眸看他,“怎么,哥哥是不欢迎我么?” “自然是欢迎妹妹的。”他也笑,又抬手斟了一盏给自己。 两人对坐,闲话家常,恍似回到了从前,那时兄妹和睦,关系也格外亲厚。 然而都是假象,沾过荤腥的猫儿哪里耐得住不偷食呢? 没过片刻,那手中的茶水喝尽了,两人也黏腻腻地歪到了榻上。 半推半就间,谢珩要去解她的衣带,却被她轻轻按下,“这青天白日的,哥哥留心些,若是叫人瞧见可怎么好?” 第三十七章 她含羞似怯,微微抬眸示意他看向那处。 竹帘下窗子大开。 外头便是游廊,若是有丫鬟小厮走底下过,微一打眼便能瞧得分明。 不过云奚本也没打算要同他如何,不过点到即止,略给些甜头便罢了。 若是自个儿也陷了进去,那就是真真正正的蠢货了。 于是顺势起身,拢好衣襟,娇娇柔柔地跟他告辞,“我该去外祖母那儿,绿绮还要外头等着呢,时间长了她该生疑了。” 谢珩也没留她,藕荷色衣带从手心溜出,掠过屏风,往外头去。 他垂眸,看着空落落的手心,忽而低低一笑。 他的妹妹呀,满身的心思都尽落到他身上了。 这院里有没有人伺候着,她一路行来,又怎会不知。 * 云奚到静性斋的时候,谢霜已经到了,正和谢老夫人一处说话。 见她来,忙忙招手,又指着案桌上摆着的几匹绢绸对她道:“妹妹快来,你瞧这几匹料子可好看?” 云奚略略看了一眼,点头问,“怎么这么些绢布绸缎,姐姐是要置办嫁妆吗?” 这算是撞谢霜话头上了,她“噗嗤”一笑,反倒揶揄了回来,“可不是我的嫁妆,若要算起来,该是妹妹的嫁妆才是。” 原来这些料子是徐家派人送来的。 徐知简做了那种不上脸面的事儿,徐家面上也很是过意不去,尤其是徐夫人。 可是这事也不好明面上摊开来说,思来想去的便借着金秋送螃蟹的由头送了好些绸缎布匹来,又另附了一个赤金缠丝的翠玉镯子,让谢老夫人私下里交给姑娘。 自古以来,长辈皆以赠镯为亲。 徐家此番,实是给足了诚意的。 镯子套去云奚腕上,谢老夫人点了点头,赞许道:“倒是与你很是相衬,也别褪下来了,就这么戴着吧。” 云奚低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谢霜凑过来笑,“既戴了他家的镯子,这下,可真成了他家的人了。” “霜姐姐。”云奚耐不住羞,咬唇瞪她。 好在谢霜也知分寸,一句便过,再不敢造次。 两人在谢老夫人这儿说了好些话,姑娘们嘴甜,哄得老太太高兴不已。 眼见阳斜西落,嬷嬷打帘进来说,那几篓子螃蟹已蒸上了。 “倒险些忘了这茬。”谢老夫人回神,略想了想,吩咐道:“吃螃蟹需得配酒,眼下天凉,吩咐厨房热上几壶酒送过来。” 又叫了几个丫鬟去了两个公子处,说是老太太设宴,唤他们都来。 夜里园子里烛火通明,螃蟹宴这便起了。一家子老少不分内外,热热闹闹皆坐在一处。 谢霜贪吃,螃蟹连吃了几个,酒也喝了数盏,醉醺醺地靠去云奚肩上,“徐哥哥家真好,生怕妹妹心里委屈,还眼巴巴送来这些。” 又仰头看着她,“我这是不是也算是沾了妹妹的光了?” “是是是。”云奚搁下手里的蟹腿子,实在气不过,又翘着油腥腥的指头去戳她,“前日里还说要帮我出气,今儿几只螃蟹就将姐姐收买了。合该我于姐姐,还不如这几只螃蟹?” 第三十八章 “哪能啊!”谢霜面上笑嘻嘻,“我只怕我若欺负了徐家哥哥,妹妹到时自己又心疼上了。” 横竖好赖话皆让她一人讲了,云奚也懒得与酒鬼一般见识,唤了她的丫鬟来,要将她扶下去歇息。 谢霜不肯,歪在她肩头不走,还扯着她的衣袖道:“妹妹身上这香真是好闻,是什么香?明儿也借我熏熏。” 是杜若和苏合掺杂在一起的香气,她觉着熟悉,又蹙眉,“怎么觉得好似在哪儿闻过一样?” “何曾闻过,怕是这蟹黄膏子的味道叫你这馋嘴猫闻了去。” 云奚故作恼,将衣袖从她手里抽出来,又吩咐一旁的丫鬟,“还不快将你们主子扶下去歇着?再喝下去,她怕连人都要识不得了。” 于是底下人皆上来,手忙脚乱地搀了下去。 眼下宴席也已过半,谢老夫人年纪大了,略坐了坐便觉得乏,也要回房去歇着。 临走前嘱咐谢珩几人,“螃蟹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你们几个也不要吃多了,留心一会儿肚子疼。” 老太太既发了话,待她离席,这宴便也散了。 谢珝送谢霜回房,云奚便和谢珩一道,趁着这月下的清风,闲情逸致地慢悠悠走着。 姑娘才吃了螃蟹,又喝了不少暖酒,脸上熏得发烫,执帕抚面时衣袖不经意间滑下,便露出那赤金缠丝的翠玉镯子。 衬得那如霜似玉的一截皓腕,晶莹通透的好看。 谢珩问她,“妹妹这个镯子倒是好看,怎么方才不见妹妹戴着?” “这个吗?”云奚像是才发觉,慌忙将衣袖掩下,抿了抿唇才接着道:“是徐家送过来的,外祖母说我戴着好看,便不许我摘下。” 她将手小心藏去后头,神色也是极小心翼翼的,“哥哥若是不喜欢,回去我便取下。” “取下干甚么?”他笑得温润又干净,声音也格外轻和,“妹妹戴着好看,就这么戴着吧。” 他有时斤斤计较,有时又格外豁达,云奚拿捏不准他的心思,悻悻应下。 再往前便是谢珝落水的湖岸了。 云奚往常路过都绕开。 姑娘少时落过水,此后便得了个怕水的毛病,这是从前青州寄来的书信里写着的,她一直记着。 只有那日。 她避开了众人独自去了湖边,往那青石台阶上倒了些许桂花头油。 石阶靠近湖岸,本就生了苔藓,再添了滑腻的头油,轻轻一踩便会滑落水中。 云奚是亲眼看谢珝落的水,她隐在暗处,看他苦苦挣扎,而后提着裙,恍若无事地离开。 却忽略了,花叶丛间还有另一双眼睛,一直默默得窥视着她。 而现下,那双眼睛的主人正静静地看着云奚,引着她要往那湖边去。 绿绮看着,忙忙上前来拦,“大公子,姑娘怕水呢,去不得那处。” “倒是我忘了。”谢珩笑着抚了抚额,又同云奚道歉,“妹妹莫怪,方才喝多了酒,脑子现下昏昏沉沉的,竟连妹妹怕水也给忘了。” 他分明笑着,可那眼中凉薄,并没半点笑意。 云奚轻轻垂下眸去,“哥哥言重了。” 第三十九章 于是避开湖岸往曲折游廊中去。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两人也不复方才闲适,竟是一路无话。 眼见到了棠落园,谢珩止步,上下瞧了云奚一眼,忽而问她,“我送妹妹的斗篷妹妹现在怎么不穿了?” “之前在园子里玩闹,无意勾到枝桠,将斗篷刮破了,我便让青梧收了起来。”她一脸心疼的模样,面不红心不跳地同他扯谎,又问,“我送哥哥的衣裳哥哥怎么也没穿?” 谢珩温声笑,“昨日才穿的,妹妹不是看过了么?” “是吗?”她偏首,笑得有几分娇俏,是最玲珑的女儿姿态,“哥哥素来爱洁净,一日里换几身衣裳,我是真记不住了。” 这便是明目张胆得揶揄上了,谢珩摇摇头,眼里俱是无奈的笑意。 是外人眼里最是宠溺妹妹的好哥哥。 只是夜里,好哥哥便入了香闺。 一夜缠绵。 天亮前,他起身下榻。 “哥哥……” 云奚睁开了眼,轻轻唤他。 谢珩回眸,月光从窗缝里透了进来,落在姑娘清透的面上。 “妹妹醒了?”他走过来,在榻边坐下,身上的衣裳已经穿戴整齐。 即便是这样黑黝黝的夜里,也依旧是那个白日里清风明月一般的翩翩郎君。 反倒是她,锦被里深深几许。 两厢比较,平白就生了几分羞怯意。 她垂眸,整个人也往被里缩了缩,却叫他微凉的指尖剥了出来。倒也没闹她,只拿过寝衣来替她穿好,“夜里凉,妹妹不要冻着了才好。” 他温柔又妥帖。 云奚也不动,只由他去,只是眼睫轻轻颤着,是衣裳上捎带了深秋的凉意,惊得她微微战栗。 “时辰还早,妹妹再睡一会儿罢。” 他终于穿好,将她重新又裹回被中,还贴心地落下床帷,叫她好眠。 只是转过身,目光却落在窗前的镜台上。 那上面搁着一个赤金缠丝的翠玉镯子,是云奚入榻前取下的。 他看着,眸色深沉。 许久,才移开目光,转身离去。 谢珩走后,云奚拢着被子微微起身撩开床帷。 屋子里没有燃烛,只有一点清幽月光。 却已足够。 她看得见镜台上的那根镯子,就如同他也看得见一样。 他一直看着它做甚么呢?云奚想。 她呆坐半晌,忽而曲起双膝抱住自己。 深秋的夜里果然凉,凉得她的心也空落落的往下沉。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果然。 此后的日子,再不必她去竹园。 他总有手段,或是来棠落园,或是私下里寻着机会与她耳鬓厮磨。 他懂她的心思,两人的苟且从不露于人前。 只是每每她装得乖巧些,他便要她露出本来面目。 云奚有时会哭着求他。 他便又温柔下来,去吻她颊边的泪,极尽温存,是最最体贴的情郎。 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有时她也恍惚,与她有亲的,究竟是他还是那徐家的郎君? 总有人会打破这样的光景。 谢珩秋闱得了解元的消息传去了上京长宁侯府。 那赵家来信,说是姑娘的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待明年哥儿高中了进士,二人便也当成亲。 第四十章 谢老夫人看了信,搁下手中的茶盏冷哼一声,“当初百般不愿嫁,现在倒是眼巴巴寄信来。” “母亲何必如此做想。”谢定方在旁劝,“这样不是很好,明年沅儿嫁去徐家,行知也成了亲,倒是皆了了母亲的心事。” 眼下,便只剩谢霜与谢珝了。 谢霜倒是无妨,只待来年那顾家的公子领了军功从边疆回来,两人便可成亲。 便是那谢珝,老太太心里也有了合计。 “前些时日,我去香积寺里烧香,正遇见了柳夫人。她家有个姑娘尚未出阁,我见了,是个极温柔娴静的性子……” 柳家世代书香门第,这桩亲事谢定方也很是满意。 只是,同样的话传进方姨娘耳里,她却问,“那柳家姑娘是嫡出庶出?” 底下的丫鬟们不敢瞒,低头回,“这位柳姑娘在家中行四,是庶出。” “庶出……”方姨娘愣了愣,顿时心如死灰。 她自个儿便是庶出的姑娘,嫁来谢府生了个哥儿也是庶出。 这么些年了,便是原配死了,谢定方也从没存过将她扶正的心思。 她知道,就因着自己庶出的身份,配不上谢夫人的位置。 所以她处心积虑的想让江沅嫁给谢珝,数不尽的嫁妆好处是一则。 她更看重的,是那江家嫡出姑娘的身份。 却不料,费尽心思折腾这许久,仍是枉然。 高高提着的心啊,一旦崩塌,便如山倒般倾轧过来,一发不可收拾。 方姨娘终究还是病了。 暮岁的时节,四下落着雪,府里人皆忙着年关的事情,倒是西院里冷清清的。 这日谢珝亲事已定,云奚来看她,打帘便问,“姨娘的病还没好吗?” 方姨娘本是恹恹躺在榻上,见她来,勉强撑起身子坐起,又唤丫鬟端茶来。 云奚忙摆手,“姨娘不必操劳。我不喝茶,只过来看看姨娘,一会儿便走。” 说着脱了身上的斗篷,坐去榻边看她,“姨娘怎么病了这么久还没好?” 她眼露关怀,神情恳切,叫方姨娘听了心酸不已,“好姑娘,难为你还念着我。” “姨娘这是说得哪里话。”云奚道:“我自来了谢家,姨娘便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姨娘往日里念着我,我自然也该念着姨娘。” 又命人端了汤药来,亲自服侍她用下,真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方姨娘心中愈发愧疚,握着她的手欣慰道:“我若有你这么个体贴的姑娘该有多好。” 云奚亦回握她的手,“那姨娘便当我是自家姑娘,往后,我也当姨娘就是我的亲姨娘。只是……” 她声音渐小,眼帘也渐渐垂了下去,“若是我无意做错了事,姨娘可会原谅我?” “一家人,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方姨娘现在心内俱是温情柔肠,只恼自己此前猪油蒙了心,竟对这样好的姑娘起了那般歹念,真真是悔不当初。 却不料云奚听了这话忽然低低啜泣起来,“我不是有意的。” “我那日随外祖母去了香积寺见了柳家姐姐,我见柳姐姐人好,不过随口说了句,若是姐姐是我们家里人就好了,可以日日在一处说话。没想到外祖母就上了心,竟给成羽哥哥与她定了亲。” 第四十一章 她哽咽着,一时眼睛也哭红了,“后来丫鬟们说起我才知道,原来姨娘并不喜这门亲事,以致郁郁寡欢,这才生了疾。”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姨娘你别恼,我现在便去求外祖母,让她给成羽哥哥退了这门亲。” 姑娘实在是急了,也看不见方姨娘惨白如纸的面色,抬脚便要走,却叫她拉住。 “别去。”方姨娘紧紧拽着云奚的手,勉力挣出一丝笑来,“沅儿从哪儿听来的话?我并没不喜这门亲事,不过是此前的病并未去根,这才一直不得好。” “真的?”云奚犹不信。 “真的。”方姨娘重重点头。 “那姨娘也并没恼我?” “没恼呢,不过是沅儿你自己想多了。” 姑娘终于放下心来,好生将她扶着靠坐了回去,“姨娘不恼便好,我这些日子提心吊胆,总觉得是自己的错,也生怕姨娘就此恼了我。” “沅儿多心了。” 方姨娘骤知事情真相,心中波涛骇浪还未止,面上却得装得无事来宽慰她,“不过是底下人乱嚼舌根,也值当你哭一场,叫外人见了,还以为你来姨娘这儿受了欺负。” 云奚破涕为笑,歪着身子靠去她肩上,“姨娘才不会欺负我,姨娘待我最好了。” 从西院出来,云奚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看着翘檐上积着的落雪喃喃问,“绿绮,你相信因果报应吗?” 绿绮不明所以,一脸懵懂得点点头。 云奚微微笑,“我也信呢。” 何止她,里头的那位也是极相信的。 常年拜佛焚香的人,一朝吃了自己结的恶果,会如何作想呢? 会不会觉得是自己造的孽,最后却因果报应到自家儿子头上? 前程,姻缘,一一被毁。 可是,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不是吗? 云奚现在的心硬的如铁石一般,若不是他们,自己何至于落到现下这种地步。 既然本是自作孽,那就应当不可活。 府里的什么事也瞒不过谢珩,云奚去了西院的事很快便由栖迟的口传进他耳里。 当时听着,不过微微颌首,清淡淡说了句,“由她去。” 只是夜里过来寻她。 “怎么这样坏,嗯?” 他抵着她额头问她,“不是已经在谢珝那儿报了仇吗?就非要闹得西院也不得安生。” “不是哥哥同意的么?”云奚抬手,一双玉臂悠悠挂去了他脖颈处,笑得妖妖娆娆,“我坏,哥哥又好到哪里去?” 后面的话他只当没听见,只揪着前面那句微微蹙眉,“我何时同意了?” “哥哥既知内情,却装作不见,难道还不是同意吗?” 她伶牙俐齿,他懒得与她辩驳,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云奚也回应,不复从前的羞涩与矜持。 这一夜欢愉,她难得快活,许是积怨得报的畅意。 酣畅淋漓,满榻狼藉。 只是声音却不能大,外面有守夜的丫头与婆子,她索性张口,闷声咬着他的肩。 血腥气从口中弥漫而出,她得偿所愿,莞尔一笑。 此番实是用足了狠劲的,那牙印深深浅浅落他肩头,足足半月才消了些痕迹。 栖迟偶然瞧见,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第四十二章 次日在园子里见到云奚也亦是不敢抬眼瞧她。 绿绮见了吃吃笑,“你总埋着头做甚么?那底下是有金子捡还是银子捡啊?说与我们听听,我也想去捡一捡。” 栖迟只是低头笑,“姐姐就别拿我打趣了。” “行了,你别老闹他。”云奚也帮他解围,“我们还要去静性斋呢,快走吧,别让外祖母等急了。” 绿绮这才作罢,跟在她后头离去。 栖迟原地等了一会儿,抬首见那翩跹裙摆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身回竹园。 彼时已是腊月二十九。 阖府皆忙,换门神,联对,挂牌,也新油了桃符,四处忙忙碌碌,热热闹闹的,倒只静性斋里稍清净些。 不过也仍是忙,方姨娘病倒了,后院里连个掌事的也没有,都来问谢老夫人。 一时进进出出,云奚在廊檐底下略等了等,里头散尽了才打帘进去。 “外祖母。” 她笑得格外甜,姑娘年前除了孝,再不必穿那素净衣裳,此时打扮得鲜艳明亮,显得方还死气沉沉的屋内瞬时朝气蓬勃了起来。 谢老夫人见了,忙招她到身边,上下瞧了一眼,才笑着问她,“你哥哥姐姐们呢?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正说着,外头已传来谢霜的声音,“祖母。” 丫鬟忙去打帘,原是谢家三个小辈俱来了,都来请老太太安。 “好。好。”谢老夫人见膝下孙儿们一一问好,心中极是欢喜,连声应下。 只是到底方才叫底下人折腾过一场,已是累极,略说了会子话便让他们散去。 外头雪下得大,青石台阶上小厮方才扫过,一时便又落满了雪,踩上去就是一串足印。 云奚走在最后,一个不慎险些滑倒,好在叫人稳稳扶住。 “妹妹小心些。”是谢珩。 外人面前,他做足了兄长的姿态,只搀着手臂,小心将她扶至廊椅处坐下。 谢珝两人听了声响也过来瞧,“妹妹摔着了吗?” “没有呢。”云奚摇摇头,便要起来,只是脚方一落地,便蹙眉“嘶”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原是方才不小心崴了脚。 谢霜担心不已,“妹妹走路怎么这么不当心?可是疼得狠了?” 转头便要叫小厮去请大夫来,被云奚拦下,“何必闹得那样大?请了大夫,外祖母舅舅就都知晓了,这年关里忙,就别去惊扰他们了。让府里人准备辆马车,我带着绿绮出去看诊便是。” “那怎么行?”谢珝急道:“年关里外头四处都是人,你们两个姑娘家,若是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好。” “我陪她去罢。”谢珩接过话。 他做事稳妥,一面指使了小厮去街上看外头哪间医馆还开着门,一面让栖迟准备马车在角门边候着。 谢霜本想跟着,叫谢珩撵了回去,“你若无事,便去静性斋里陪着祖母,顺便也多学些规矩。” 他端起兄长的派头来严厉得很,谢霜这时就格外怵他,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云奚脚伤了,行动不便,是谢珩抱着上的马车。 第四十三章 进去后,也没将她放下,直接就搂靠在怀里坐着。他身上都是清淡的杜若香,也有些许苦涩的药味,是方才去静性斋时沾染上的。 谢老夫人常年服药,屋子里都是清苦的药香。 她闻了这么些年,也没闻习惯,挣扎要自己坐起来,被他轻轻按了回去。 “乱动什么?脚不疼了?” 他声音其实温和,可云奚却听出了几分不容抗拒的意味,于是垂着眸,乖乖靠进他怀里。 是最会察言观色,也最是温顺的雀鸟。 到了医馆,谢珩将她抱下马车,径直入了内堂。 这里专供女眷看诊,他不便留下,只吩咐绿绮好生陪着她便带着栖迟又去了外堂。 外堂人声鼎沸。 年关里,家里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爱来医馆,怕大夫上门惹了忌讳。 这里头,便有来替母亲取药的徐知简。 他瞧见了谢珩,将药包递给一旁的小厮便上前打招呼。 两人寒暄,徐知简不免问起他过来医馆所为何事。 谢珩回道:“沅儿脚崴了,我送她过来看诊。” “沅妹妹脚崴了?”徐知简听了,面色有些着急,忙问,“可严重吗?” 说着便要去后堂瞧她。 “并无多大事。”谢珩抬手将他拦了下来,“不过走台阶时不留神踩空了。” “无事就好。” 徐知简的心也落了下来。 后堂不便去,两人便一面等着云奚,一面寻了个僻静无人处说话。 说的正是明年春闱的事。 “我父亲的意思,让我过几日过了年节便启程去上京,一则早些过去熟悉熟悉,二则,也能多结识些才子高士。” 至于那高士是各地来的仕子还是当地的高门显贵,那便是另一说了。 徐知简转头问谢珩,“你是什么打算?要不要我们结伴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了。”谢珩婉言谢绝,“祖母近日里身子不好,我想留在家里多陪陪她,待过了正月再出发不迟。” “也是。”徐知简点点头,又笑道:“行知高才,春闱必定是不愁的。我便先行一步,也算为行知你探探路。” 最后,他笑着揶揄谢珩,“听说你与长宁侯府的姑娘亲事在即,真是恭喜恭喜。这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四喜便占了两喜。往后在那偌大的上京城,还得靠行知你多多关照才是。” 他话里有话。 金榜题名,亲事在即的何止谢珩,可能倚仗长宁侯府权势的却只有他一人。 半是艳羡,也半是嫉妒。 谢珩不置可否,神情淡淡。 待云奚出来,叫绿绮搀上了马车,只与徐知简隔着车帘说话。 “哥哥过几日便要走了么?”她咬着唇,羞怯怯问他,“怎得这样快?行知哥哥也要再过一月才走呢。” 他微笑,“我早些过去,早些考完才能早些回来与妹妹相见。” “哥哥胡说什么。”云奚恼着嗔他,“什么早些考完,科考哪里分先后,哥哥当我是三岁稚童不懂事么?竟然这样诓我。” 第四十四章 “妹妹莫恼。”他仍是笑,双眼弯成一道桥,“我也想日日与妹妹相见,只是此前答应了母亲,要中了科考才能回来娶妹妹呢。妹妹且安心再等等我吧。” 他是浸淫风月场上的浪子,说话大胆又直白,热情得姑娘实在招架不住,一把拉下帘子,羞得再不理他。 只是下一瞬,车帘落下。 那脸上清清淡淡,哪里还有半点羞意。 回程的路上,姑娘仍旧倚在郎君怀里。 马车摇摇晃晃,耳珠下的坠子也跟着晃,美人半面,是含愁凝眸。 “妹妹在想什么?”谢珩问她。 “我在想,哥哥在想什么。”她自他怀中抬眸看他,“哥哥方才和徐哥哥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或者……” 眼波一扫,她笑意盈盈,满脸促狭,“哥哥现在将我搂在怀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可有觉得对不住他?可会生一丁点愧疚之心吗? 他给她答案,指尖挑起她的下颌,不容分说得吻上去。 马蹄声长,两人纠缠的呼吸声也长,好在外头集市嘈杂,叫人听不见分毫。 这一吻着实是缠绵,姑娘的口脂都被吃尽了,甜腻腻的花香。 她恼得不行,抵着他胸膛不让他靠近,“哥哥太过分了,你这样,我一会儿下了车还怎么见人?” 她指了指自己嫣红的唇,一双眼里含着愠怒,波光流转。 只是却叫人拆穿,“妹妹的荷包里藏的是什么?” 他越过她慌忙遮掩的手,抢在前头将她腰间的荷包夺了过来。 打开荷包,里头是一盒女儿家用的胭脂。 这世道,男子可以毫不顾忌,私下里胡天胡地得乱来。女子却是要顾忌名声,处处周全的。 谢珩自是懂她心思,轻轻挑了些许在指尖,往姑娘唇上抹去。 莹白的脸,朱丹小口,潋滟生光。 他放下胭脂,低头又去吻她。 “妹妹知道他在想什么吗?”唇齿交缠间,他含糊问她,又自顾自答,“他在想,为何偏偏他娶得不是长平侯府的姑娘,而只是寄居在谢家的表姑娘。”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云奚却只是笑。 “那又如何。”她说。 她并不介意,各取所需罢了。 她现在,不也是如此么? * 云奚的脚伤到底是叫谢老夫人知晓,好在并无大事,只是这几日走路需得人扶着。 谢霜笑她,“妹妹现在的架子可比那宫里的娘娘还大呢!” 云奚也怼回去,叹口气,慢悠悠道:“只是……到底是比不上那未来的将军夫人风光。” 顾家公子尚武,云奚时常拿这话来揶揄她。 谢霜气极,跺了跺脚,跑去谢老夫人处告状,“祖母,你快管管她,嘴里越发的没个正形了。” “好。”谢老夫人笑着打圆场,“你也大气些,你妹妹脚还伤着呢,你是姐姐,合该多让让她。” “是脚伤又不是嘴伤。”谢霜愈发恼,又跑去谢珩面前摇他的袖子,“大哥哥,你得替我做主。” 谢珩摇摇头,笑着将衣袖从她手里解救出来,“你自己说不过人家,就来求大哥哥做主,这是什么道理?” 第四十五章 于是又去求谢珝。 他自定了亲是彻底歇了对云奚的心思,只是笑里仍是勉强,“三妹妹求错了人,我可管不了。” “好,你们都不帮我。”谢霜嘟着嘴,哼一声,“我去找徐家哥哥来,他一定给我做主。” 说着便要走,只是人还没到门口便又折返了回来。 “徐哥哥才不会帮我,他一定是帮沅妹妹的。” 她哀嚎,终于想明白这一点,彻底认了命。 在座者皆笑。 只是除了谢老夫人,大多都是笑意不达眼底,或阴沉,或颓唐,或淡漠。 一家人,几多心思。 过两日是年节。 谢府祭宗祠,开合欢宴。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数日不止。 放炮仗烟火时,谢老夫人笑呵呵得将云奚和谢霜两个小姑娘都搂进了怀里,云奚却趁着谢霜不防备,悄悄去掰她捂耳的手,叫她察觉,伸手又给挠了回来。 烟火漫天,毕驳声响,姑娘们打打闹闹,鲜活灿烂,嬉笑一团。 无意间一回眸,就望进郎君看过来的眼里。 四目相对,他静静得注视着她,也不知是瞧了多久。 往日温柔和煦的眼里,俱是冷冰冰,看不清的晦涩难明。 他在想什么呢?云奚想。 于是垂下眸去,渐渐收了笑意。 转眼年节已过,徐知简去上京的日子也定下。 临行前,他邀谢珩兄妹几人相聚,于雁栖楼设宴。 这日席上觥筹交错。 谢霜记着前日里遭云奚揶揄了一场,心里满肚子的怨念,誓要在她这未来妹婿身上找补回来的。 于是一盏一盏的酒递到徐知简跟前,任是神仙也难敌。 他招架不住,连连讨饶。 谢霜不依,又见云奚席上安静,只埋首执箸吃菜,未曾拦她,愈发得意要他喝下。 “实在不行了,霜妹妹可饶了我罢。” 徐知简笑着将酒盏推了回去,扬手唤了解酒汤来,饮了一碗,仍觉不适,于是离席而出,要凭栏吹风散散酒意。 谢霜这才消停,挟了一筷子鸡髓笋放去云奚碗里,附耳私语,“妹妹怎么一直不说话,可是我灌徐哥哥酒,你生气了?” “生什么气?”她挟筷,将那鸡髓笋吃下,“姐姐为我出气,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生气。” “出什么气?”谢霜满头雾水,又来问她。 云奚搁箸看着她,目光坦然,“不是姐姐此前说的么?若是暗中寻得机会必会为我出气,绝不叫我白白受了委屈。” “啊……”谢霜终于想起来,“对,是为妹妹出气。” 她含糊着,蒙混过去。心下只道,多八百年前的事儿了,她早已忘了,难为妹妹竟还记在心里,惦念至今。 好在云奚并没深究。 她方才贪嘴,吃了好些煎鲜鲥鱼,吃时只觉着唇齿生香,过后嘴里却有些腥气,一时也没了胃口,只拈着一小块枣泥山药糕小口小口得抿着吃。 谢珩见了,将一小碗糖蒸酥酪推到她面前,“山药糕太腻,妹妹方才才吃的荤腥。这个酥酪是牛乳做的,清爽一些。” 第四十六章 酥酪由一个小小的白瓷碗盛着,面上淋了些桂花蜜。 云奚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清新香甜,都是桂花的香气,嘴里的腥腻也解了大半。于是对着他甜甜笑,“好甜呢,谢谢行知哥哥。” 众人面前,两人仍是客气。 他也微笑,“你若喜欢,回头我让府里的厨子也给你做着吃,只是做的却不如这里的好。” 话音刚落,谢霜凑了个脑袋过来,面上老大不高兴,“大哥哥偏心,我也吃了荤腥,怎么就没有酥酪吃?” “我这儿也有一碗。”谢珝解了围,将他面前的那盏推了过来,“给三妹妹吃。” 谢霜这才悻悻作罢。 只是两碗糖蒸酥酪都吃尽了,那说去散酒气的人也还未归席。 “徐哥哥不会是喝醉了酒在哪儿睡着了吧?”谢霜小声嘟囔。 谢珩听见了,拂袖起身,“我出去看看。”又一番好心去问云奚,“沅妹妹可要与我同去?” “同去同去。”云奚还未说话,谢霜已替她答了,她最是爱当红娘,忙推云奚过去,“妹妹快去,徐哥哥喝多了酒,可别是出了什么事才好。你快去瞧瞧,也能安心。这里有二哥哥陪我就行。” 话皆让她一人说了,云奚无法,只得离席同去。 雅间设在二楼,出来便是走廊,一路沿栏寻去也未见徐知简身影。 眼见前面便是尽头,两人正欲折返回去,身旁的雅间里却传来争执说话声。 徐知简也没想到今日出来赴宴竟会叫人给缠上。 而且这人,还是鹿鸣宴那日他去凝香馆里叫的姑娘。 只是姑娘现今泪眼婆娑地跪在他的面前,“公子,公子您不能不管我啊!我如今叫凝香馆撵了出来,再无去处。您若是不管,我与我腹中的孩子便都没有活路了。” “你说这是我的孩子这便是了?” 徐知简乍听此话,只觉好笑,只是衣摆叫她死死拽住,挣脱不得,于是改为蹲下身,轻佻勾起她的下颌,“谁知道你在哪个身下怀来的野种,也敢算计到本公子的头上?莫不是不想活了?” 姑娘叫他吓住,那夜的他分明温柔又多情,是世上最柔情蜜意的翩翩公子。 可是如今看着她的眼眸却冰冷又凉薄,她摇头,泣不成声,“没有,我没有,从始至终我服侍过的只有公子一人啊。” 她急急解释,“那日公子不是知道的吗?” 床榻上的落红,还有她极为生涩的回应,那夜他分明欣喜,甚至哄她,说什么欢喜她,日后定会再来寻她。 “便是公子后来并未再来,我也再未叫别人碰过我。” 可怜的姑娘啊,一朝见过多情公子的好,如何还看得上那些丑陋可怖的淫邪嘴脸。 所以哪怕日日遭受鞭打,也抵死不再接客。 她撩起衣袖给他看,上面道道鞭痕,触目惊心,“我没骗公子,我真的从来没有接过客。你看,这都是叫凝香馆里的龟奴打的,公子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欺瞒公子。” 第四十七章 她怕他不信,又急急道:“或者,公子可以去凝香馆查。那里有记事档,但凡姑娘接客必得登记在册。公子,公子……” 她一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中却清明,始终记着那人与她说的话。 要紧紧拉住他,要叫他不能逃。 错过今日,他去了上京,回来再娶了谢家的表姑娘。 她与她腹中的孩子,便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拼命抓住他,像涸辙之鲋,死死抓住自己唯一的生机,却叫他一把甩开。 徐知简的耐心已经消失殆尽,他冷笑一声,索性将话挑明,“便是我的又如何?难不成你想我认他?一个娼妓肚子里的孩子,实在可笑至极。” 他话说得极冷。 一门之隔的走廊,云奚的面色亦是极凉。 她看着谢珩,他也看着她,只是修长的手指却已搭上了门边。 只需轻轻一推,便是叫人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是抉择她命运的神明,她只能臣服,于是抬起眸,目露恳切得看着他,是最卑微的祈求——别开门。 他曾应允过她的,会成全她。 他看懂她的心意,温柔一笑。 而后,毫不顾忌地推开。 雅间里,徐知简面色张惶得看了过来。 “沅……沅妹妹……”他看清门口的人,磕磕绊绊开口,又急忙道:“妹妹你听我解释……” 尘埃落定。 云奚彻底绝望,微微闭上眼,不忍看。 解释什么呢?其实什么都不必解释。 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儿哪个不狎妓,便是一时兴起,梳笼个姑娘也没什么稀奇。 只他们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外头纵是再天花乱坠,回了家里,却得装得和乐安宁。 只是,如今已叫人捅破了天去,却是再不得安宁了。 雁栖楼里发生的事很快便传去了谢府里。 谢老夫人气极,一手拍在了桌上,握着的檀香佛珠断裂,清零哐啷散了一地。 “实在是欺人太甚。”她面有怒气,“我往日见他还当他是个好的,没想到竟如此欺负咱们家姑娘。” 又扬声唤人来,“去账房里,将他徐家往日里送来的东西都送回去,吃了用了的,便折成现银还给他,我们不要他家的东西。你们送去的时候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咱们家高攀不上他家,往后两家也不必再往来了,只当从未结识过。” 说完,才极是心疼得将云奚搂进怀里,“好孩子,莫伤心。他是叫猪油蒙了心了,瞧不见你的好,竟做出这样的事来。你放心,咱们不嫁这破劳什子的徐家,外祖母另给你寻一门亲,定比徐家那混账好上千倍万倍。” “外祖母……” 云奚喃喃,沉寂许久的面色终于落下泪来,是被情郎伤透了心的姑娘。 另一头,徐府里也是愁云惨淡。 徐夫人骤知此事,气得差点晕厥过去,刚回过神来,便张罗着要去谢家赔罪。 没想还未出府门,谢家送来还礼的人便已到了,倒没如谢老夫人说的那般决绝。 只说姑娘实是高攀不上贵府公子,两家此前说的亦不过是顽笑话,还请徐夫人莫要往心里去。 第四十八章 话说到这份上,徐夫人只好收下,心里也清楚,这门亲事是再无回圜的可能了。 徐知简去上京的日子也因此搁置下来。 亲事虽断,两家人到底那么多年的情谊在那儿,再者,他与谢珩还有同窗好友之谊,面上确是不能闹得太难看。 于是先去谢府门前递了拜帖,叫谢老夫人退了回来。 她手里捻着佛珠,咬牙恨恨吩咐小厮:“若他再来,只管执杖打了出去,不必再来报我。” 小厮应下,转头得了谢定方的令毕恭毕敬对徐知简道:“徐公子莫怪,我家表姑娘不是不来见您,只是前些日子受了风寒,身子实在不适,望您体谅。” 这是惯常推诿的话,他如何听不明白,只管离开,翌日又寻去了谢珩面前。 “我知行知亦是恼我,只是此事皆由我而起,便是断了,也该由我这里而终。你放心,她届时要打要罚,我只管应下,绝无怨言,但求见她一面。” 谢珩将这话原封不动转交给了云奚,她听完,却反问他,“哥哥想我去见他吗?” “这要看妹妹的意思。”他搁下手里的茶盏,悠悠抬眸看她,“妹妹不想去见他吗?” “哥哥这话说得好没意思。”她刚喝了茶,舌尖生苦,说出的话也带着刺,“我想不想又有何用,不过都听哥哥的。” “那妹妹便去见一见罢,便是断,也得断得干干净净的才是。” “好。”她点头,应得分外果断。 次日园子里见了徐知简,云奚从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徐哥哥将它收回去罢,那日外祖母命人送东西送得急,把它遗漏了。” 徐知简接过看,原是那块翠玉镯子。 姑娘收的极为妥当,用绢帕细细裹好了,一看便是费了心思的。 他一时心里也酸涩不已,“是我对不住妹妹。听说妹妹那日回来便生了病,如今可有好些了?” 她黯淡垂眸,“好多了,劳徐哥哥挂心。”又敛衽道别,“徐哥哥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外祖母那儿还等着我呢。” 她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要离去,却叫他出声唤住,“妹妹如今可是恨我了?” “徐哥哥这是说得什么话。”她顿住脚,却没回头,“我说过,我们不曾有过什么,原不原谅都无从说起,又哪来的恨呢?徐哥哥往后还是别说这种叫旁人误解的话了。” 云奚没去静性斋,她回到棠落园里,谢珩已在这儿等着她。 茶烟袅袅,郎君独坐桌前,自斟自饮,格外悠闲逸致。 云奚也落座,屏退了丫鬟们,她重新提壶倒水,亲自煮了一壶茶,斟了一盏递到他面前,“哥哥许久没有来我这儿了。” 是许久,夜里倒是常来,白日却是不来了。 对外倒也有说法,他是安心待考的举子,自是应当闭门用功读书。 只是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再这么阴阳怪气,却是另一番意味了。 他也不恼,抬手接过,轻轻饮下那盏茶。 第四十九章 是他素来常喝的六安瓜片,只是却又浓又涩,也不知究竟添了多少茶叶。 她最是妥善周全,从不犯这种低劣过错,只能是故意为之。 他更觉有趣,卸了伪装张牙舞爪的鸟儿,较之之前装模作样时愈发可爱,于是搂过她的腰,将剩余半盏递至她唇边,“妹妹亲手泡的茶,自己也尝一尝。” “这样苦的茶,也只有哥哥爱喝。”她直接将他手推走,“哥哥若是不想喝,直接倒了便是。” “妹妹的心意,怎能倒了?”他将剩下的半盏也饮尽,嘴里苦涩涩的,去寻她唇上甜腻的胭脂吃。 要苦一起苦,要坏两人也是一样坏,都是黑黝黝烂糟糟的心,谁也别嫌谁。 云奚却不耐烦应承他,将他推开,又冷言冷语得讥讽他,“哥哥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过我吧?所谓的顺我心意也不过是哄骗我的话罢了。这些日子,哥哥可是骗得我好苦。现下如了你的意了,你可开心?” 她实在气愤不过,咬牙又去掰他搂在腰间的手,尖利的指甲掐进肉里,也要他疼,只是被他握着手腕擒下。 “妹妹这是恼羞成怒了吗?”他轻笑,语调不疾不徐,“妹妹可别忘了,是妹妹先来招惹我的,不是吗?” 这话仿佛刺痛了她,她冷笑一声,“真的是我招惹的哥哥吗?一直忘了问哥哥,那一日外祖母寿宴,哥哥为何会去西院?” 为何会去呢? 她其实一直想问他。只是此前两人未曾撕破脸,如今倒是可以坦坦荡荡得问了。 “妹妹知道的不是吗?”谢珩倒是也坦荡,一字一句戳破她所有伪装,还要细细在她伤口上撒一层盐。 “其实那一日,妹妹就应当知道的罢,只是不愿去想罢了,也不愿面对,所以自欺欺人得装作毫不知情。” 他慢慢靠近她耳边,温柔得如同对情人呓语,“我心里知道妹妹是什么样子的人,所以其实我什么也不必做,只需要安静得等着,等着在那一刻出现在妹妹面前就好了。然后妹妹就会如我所愿……” 他微笑,语气越发轻缓,“主动扑进我的怀里,对吗?便像现在这样。” 他搂着她腰际的手微微收紧,然后垂眸,去看她因慌乱羞耻而微微颤动的双睫。 云奚就连声音也在颤抖,“为什么呢?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究竟有什么,值得哥哥这样处心积虑得去算计我?” “哥哥喜欢我吗?”她提着心,头一次主动问他,“哥哥会娶我吗?” 他却回避了她的话,只微微一笑,温声道:“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日我没赶到,妹妹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被山匪凌辱,还是从悬崖上跳下?不管是哪一个,妹妹最后都难逃一死吧?” 他终于卸下层层伪装,以一个高高在上者的姿态,极其冷漠得俯视着她,“妹妹的命是我救的,既然如此,妹妹的命自然也应当属于我,妹妹说是吗?” 原来如此。 兜兜转转,自己不过是他手里的云雀,高兴时可供消遣的玩意儿罢了。 第五十章 云奚哪能甘心,“我要去告诉外祖母,告诉她事情真相。还有徐家哥哥……”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那妓子是哥哥寻来的吧?鹿鸣宴那日也是哥哥设好的局,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有意为之。你害了我,也害了徐家哥哥,你害了所有人……” 云奚起身要走,他也未拦。 桌案上的茶盏已经空了,谢珩挽袖执壶,慢悠悠斟满。 等水声停了,姑娘青绿的裙也停在了门槛处,几番犹豫,终未抬脚跨过去。 跨过去做甚么呢?她想。 难不成真去告发他?那自己又能讨什么好。 表面知礼守节私下里却和哥哥私相授受的姑娘啊!若是被旁人知晓,这么些年的苦心筹谋便全是枉费了。 思及此,云奚低下眸,攥着裙摆的指头愈发白,唇也白生生地抿着,不肯再动。 一盏苦茶饮尽了,郎君终于抬眼看她。 姑娘腰如束素,漫天风雪下,葱白指头紧紧攥着裙摆,如琉璃易碎,脆弱不堪。 “是我的错。”谢珩微微一笑,先示弱,起身过来牵她的手。 果然彻骨冰凉。 于是小心拢在手里,轻轻哈气为她取暖,又牵她去桌边坐下,万分妥帖。 “妹妹好大的气性,这才说几句,便翻脸不认人了?”他仍旧笑吟吟看她,“若是不顺心,只管朝我发来,何苦为难自己,叫自己难堪,妹妹说是吗?” 云奚看着他,往日清亮的眸中暗淡无光。 良久,才认命似的垂下眸去,涩涩出声,“哥哥这是说得这是什么话,我何曾生气翻脸了。” “好,妹妹说没有便是没有。”这等小事上,他极是顺她意,又亲自斟了一盏茶,放她手里。 “妹妹方才站门口那样久,留心冻着,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罢。” 她点头,依言饮下。 茶是温热的,却极苦极涩,从喉咙口一直蔓延到心底。 直到夜里,青梧伺候云奚就寝,那茶的苦涩都还似凝在喉中。 不待床帷落下,她便俯身,呕出一大口苦水来。 青梧被她吓了一跳,一边忙乎着叫人进来收拾,一边将她小心扶起,倚靠在床边歇息。 “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青梧轻抚着她的背询问。 云奚闭着眼,摇了摇头。 喉咙里的苦涩意味犹在,她开口,让绿绮端了杯清水来,想要压一压。 却是徒然,那苦浸透入骨,深入五脏六腑,非拨筋抽骨不得脱。 她神情寂寂,又问绿绮,“可有酒吗?” “酒?”绿绮听了咋舌,“姑娘要酒做甚么?” “到底有没有?” 她脸色不大好看,绿绮不敢多言,只回话,“有的,月前大公子送来的秋梨白,姑娘一直没喝,还剩了好些呢!” “不要秋梨白。”云奚突然使了性子,当即直起身来,指使了个小丫鬟要出去买酒喝。 丫鬟很快买回来。 听云奚的话,买的是护城河边上那家康顺酒坊出了名的烈酒。 青梧拦着不敢让她喝,“姑娘方才才吐的,现下喝这劳什子酒做甚么?一会儿伤了脾胃可怎么好?” 第五十一章 又戳着指头骂那买酒的丫鬟,“也不知道劝着点姑娘,还眼巴巴地买酒过来,还不快拿了下去!若是姑娘的身子喝坏了,仔细你们的皮。” 丫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忙拿了酒就要下去,又被云奚叫住。 “谁说是我喝的?” 等了这半晌,云奚心中积郁好些了。 她慢条斯理地披着外衫坐起来,指着热茶的暖炉,吩咐绿绮,“把那酒放上面烫了,拎到外间去。一会儿要是有人来,就说我睡下了,东西只管收了,再给他倒上一壶酒,说我吩咐的,这天寒地冻的,让他喝了暖暖身子再走。” 绿绮听了吩咐出去。 酒搁在火炉上,将将烫好,就有人冒着风雪过来。 是竹园的栖迟,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交给绿绮,脸上一贯的笑嘻嘻,“我家公子说,此茶生于山巅云雾处,是谓云华。冲泡饮之,甘甜可口。他听说姑娘不爱喝六安瓜片,嫌它苦涩,特命我送过来。” 又转头,见廊檐底下的火炉上烫着酒,“姐姐好雅兴,这样冷的天,还烫酒喝。” “可不是我喝的。”绿绮贴心极了,拿了个大碗来,满满装了一海碗,端到栖迟面前,“喏,我家姑娘吩咐的,说是这天冷,劳你跑一趟,定要我看着你喝了这碗酒,暖暖身子才让走。” “啊?” 栖迟看看手里的海大的酒碗,又看看绿绮,一脸难色。 主子吩咐,到底是得喝下,只是回竹园的路上,酒气上头,脚步趔趄,不免摔了两跤。 等到了谢珩跟前,整个人跟从雪地里捞出来似的,头上身上都是雪,脸也被酒熏得红扑扑的。 “公子……”栖迟瘪嘴,露出一脸哭相来,“您惹恼姑娘了么?怎么她拿我撒起气来了?” “她怎么你了?”谢珩搁下手中书卷,抬眼问他。 栖迟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委屈,“姑娘让绿绮姐姐灌了我好大一碗酒喝,我肚子都快喝涨了。那酒又烈,我喝得晕晕乎乎的,走桥上时差点没摔了下去,还好叫人扶住了,不然都没法回来见公子了。” “难为你了。”谢珩笑,又吩咐,“下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公子。”栖迟转身,退了下去。 房门阖上,案桌后坐着的郎君渐渐收了笑意。 烛火昏晦,他慢慢摩挲着手中的书卷,眼底不动声色。 许久,才长长喟叹一声,“果真恼了啊……” * 翌日,云奚夜里遣丫鬟出去买酒灌栖迟的事情便传去了谢老夫人耳里。 谢老夫人正在念佛,听着,不过笑骂一声,“两个冤家闹别扭,倒拿底下人做筏子。” “可不是嘛!”伺候她的张嬷嬷也笑,“只是可怜栖迟那孩子了,听说昨晚都差点醉的摔桥底下去了,好在是叫人拉住了。那康顺酒坊的酒也是出了名的烈,这下他算是受罪了。” “可怜见的。”谢老夫人信佛,心到底善,当即吩咐下去放他几日假好好休息,又额外赏了几锭小银锞子。 这事便算是揭过了。 第五十二章 只是闹别扭的两个小冤家私下里还得调解。 趁着云奚晨起来请安的功夫,谢老夫人问她,“今日怎么没同你行知哥哥一起来?” 云奚不解,“外祖母这话问得奇怪,我为何要同他一起来?” 谢老夫人笑,“你不是同他闹了别扭?你不同他一起来我如何为你们调解啊?” “谁和他闹别扭?”云奚别过脸,“哪来的捕风捉影的事儿,传到外祖母这里了。” “这便奇了。”谢老夫人笑着看她,“你没与他闹别扭,那往日行知哥哥行知哥哥喊的多好,怎么今日就是他他他了呢?” “外祖母……”姑娘到底脸皮薄,一说破面上就羞得绯红,语气轻嗔。 “好了好了。”谢老夫人不再笑她,“有外祖母在呢!有什么可恼的,只管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于是故意板着脸对张嬷嬷吩咐,“快去,把那混账给我叫来,就说我说的,让他赶紧过来给他沅妹妹赔罪,可别耽搁了。来迟了,我可是要罚的。” 乔嬷嬷领了吩咐连忙去了。 不多时,谢珩便从竹园赶了过来。 甫一打帘,就见姑娘在谢老夫人身旁坐着,一贯的温顺娴静,婉约乖巧,只是低垂着眉眼,半点不抬眸看他。 关在笼中的雀儿有了脾气,也是会生出反骨啄人的。 谢珩走过去,先是向谢老夫人行了礼,才走到云奚面前。 “沅妹妹?”他轻唤她。 云奚低着眼,“嗯”一声,又顾及着旁人都看着,不情不愿地闷声唤他,“行知哥哥。” 谢珩笑,知她仍是恼,弯下身子,愈发凑过去瞧她,温声问,“妹妹可是为着昨日的事恼我了?” 云奚垂眸不语。 他接着解释,“妹妹见谅,我与他素有同窗之谊。这些时日,他求我实在求得紧,我推脱不过,这才让他进府来见妹妹,伤了妹妹的心了,都是我的错。妹妹要打要罚都行,可千万别因此恼上了我。若是气坏了自己的身子,那我可就成了真真正正的罪人了。” 他话说得格外诚恳,又端端正正朝云奚作了一揖,“还请妹妹饶了我这一回。” 云奚看他做戏。 许久,才扬面,露出一个柔柔的笑来,“并没恼哥哥,不过是旁人误会了,哥哥别见怪。” 谢老夫人在旁边看着,对张嬷嬷笑道:“你看看这两个小冤家,昨日还闹得不可开交,这现在一见了面又是好哥哥好妹妹的喊上了。” 乔嬷嬷也笑,更别提旁边伺候着的丫鬟婆子,皆是抿嘴偷笑。 姑娘顿时羞红了脸,倒是郎君半点不为所动,坦荡荡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陪着谢老夫人又说了会子话,结伴一同出来。 下了一日的风雪停了,廊檐底下的台阶处积了一堆的雪,是方才丫鬟们清扫的,还没来得及收拾了去。 云奚心里存着事,没留意就要踩进去,叫谢珩伸手轻轻拉了回来。 “妹妹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他微笑,明知故问,又抬手,帮她抚去肩上几片残雪,是树梢上的落雪零星飘散下来。 “谢谢哥哥。” 云奚后退一步,刻意躲过他的手。 第五十三章 谢珩佯装叹气,“看来妹妹还在生我的气。” “哥哥说笑了。” 既出了门,云奚也不愿再装,索性仰头,看着他。 丫鬟们离得远,好让他们说话,倒是方便了云奚此时的伶牙俐齿。 “我哪里敢呢?” “哥哥耍的好手段,随便一个伎俩就能唬得我团团转,我忌惮哥哥还来不及,哪里敢生哥哥的气。” 她从始至终唇角都带着笑,隔远了瞧,只当两人兄妹情深,说贴心话。 “好利的嘴。”谢珩也不恼,眉眼里都是笑,凑近来在她耳边说了句悄声话。 清淡的杜若香,和着郎君面红耳赤的话。 一句话,就叫姑娘羞红了脸颊。 也顾不得旁人瞧着,怒目而视,低声咬牙啐一句,“你要不要脸?” 这样的话,他只在夜里回答她。 床帷如水,颠鸾倒凤,云奚寻了个时机去踹他,叫他截下。 “妹妹好狠的心。”他俯过身来堵她的唇,耳鬓厮磨,“踢坏了可怎么好?”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捞过床尾凌乱的锦被环住身子,看着他笑,形态慵懒,“踢坏了便踢坏了,还能如何?” 总归她也不是他的正头娘子,是好是歹,也算不到她头上去。 “是了,我都忘了。”云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捂唇惊叹,“哥哥很快就要娶嫂嫂了。洞房花烛夜,哥哥可要待她温柔些。” 谢珩由她说,只是最后轻抬着她下颌,盯着她问,“我待你不温柔吗?” 她却笑,眼里清凌凌的,带着冷意,“哥哥说这话做甚么?温不温柔的,跟我有什么干系?我又不是哥哥的什么人。说这话,没得让人想多了去。” 她伶牙俐齿,他半点不辩驳,只深深地盯着她瞧。 他安静下来可怕极了,那双温润的眼里失了笑意,便只剩下冰冷冷的霜雪,叫人胆战心惊。 云奚心里叫他看得发毛,拢着被子悄悄往后缩。 “躲什么?”他伸手,一把将她扯进怀,又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知道怕了?刚刚不是伶牙俐齿得很吗?再接着说。” 云奚垂眸,再不肯说。 什么傲骨嶙嶙,坚贞不屈,都与她无关,她寄居人下,只学会察言观色,洞悉人心。 他爱极了她的温顺,细细密密的吻紧接着落下来。 天破晓前,郎君起榻穿衣,帐中探出只手拉他衣角,“吃干抹净了,就要跑?” 他失笑,牵她光溜溜的手,放回被中,才去勾她玲珑小巧的鼻尖,“哪里学来的污糟话?” 他捏捏她颊边的软肉,“平日里看得是什么书?怎么竟学得这样牙尖嘴利的不饶人?” 云奚撒开他的手,冷哼,“我自然比不得哥哥,哥哥看的是圣贤书,学的也是些孔孟之言,说出的话自是辞顺理正的大道理。” 第五十四章 她半点不提昨日他也说的污糟话,却是话里带刺,处处激他。 谢珩在榻边坐下,“怎么这么大的火气,还恼着呢?” 云奚拢着被转过身去,拿背瞧他。 他又耐着性子将她翻过来,“再过些时日,我就要去京了。你在家里好生待着,等我回来。” “不然呢?”她没好气拿眼瞧他,“我还能生了翅膀飞了不成?” 他终究没忍住,轻轻掐着她下巴,挑眉威胁,“再牙尖嘴利的,我帮妹妹把这牙拔了可好?” 她果然闭嘴。 敲打收到了成效,他又温声软语地来哄她,“妹妹别恼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去给你寻来,算作我给妹妹赔罪了。” 好话都叫他一个人说尽了。 云奚再信他可就真是蠢才了,只是面上却不能驳他的话,要顺他意,柔着声的提要求,“哥哥衣裳上的香好闻得紧,我也想讨一些,熏熏橱里的衣裳。” “这有什么。”谢珩说,“妹妹喜欢,拿去便是。只是这香不是外头买的,是府里的一个丫鬟自己调的。明日我便让她过来,往后妹妹想要什么样的香,便让她给妹妹调。” 云奚的脸顿时冷了下来,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他捞起她散落在枕上的一缕青丝,把玩在指尖,轻轻一嗅,索性将话挑明了,“我出门去,心里总归是放不下妹妹的,好歹有个人帮我照看着,我才安心。妹妹说是吗?” 他要在她身边安排个人,时时刻刻地监视她。 云奚不肯,别过脸去,“我不要香了。” “那妹妹想要什么?我去为妹妹寻,再让人给妹妹送过来。” 反正,他打定了主意,就总归有法子往她这棠落园里塞人。 她只能接受,咬着唇,又转头看他,低着声道谢,“谢谢哥哥,我要香便好。” 果然,翌日一早。 送香的丫鬟就在廊檐底下候着,低眉顺眼的,瞧着很是眼生。 云奚问她,“你在哪里伺候的?我往日里去竹园,怎么从没见过你。” 丫鬟恭敬回话,“回姑娘的话,奴婢往常只在外院伺候,不进内宅,是以姑娘瞧着奴婢眼生。” 云奚又问,“外院的丫鬟怎么叫行知哥哥讨了过来?” “大公子说奴婢调香调得好,又说姑娘喜欢奴婢调的香,这才让奴婢过来伺候姑娘。” 话说得齐全,寻得也不是他房里的人,倒是半点不叫旁人说闲话。 云奚只得松口,“那便留下吧。我这里丫鬟不多,规矩也不大,你只跟着青梧她们便是。” 素苓从此便在棠落园里伺候着。 有次谢霜来棠落园里寻云奚说话,瞧见了,问她,“你就是大哥哥说的调香的那个丫鬟?” 素苓点头称是。 谢霜又问,“你会调什么香?” 素苓回了几种香名。 谢霜转头对云奚埋怨,“大哥哥可真是偏心,这样玲珑的丫鬟也只往妹妹这里送,怎的我那儿就不用调香的丫鬟了?” 云奚看着她弯眼笑,“霜姐姐想要?” 第五十五章 她指了指素苓,“姐姐一会儿回去便将她带上罢,左右我也有了香,暂时用不上了。” 一旁的素苓听白了脸,霎时跪去地上,“姑娘,奴婢是大公子送给姑娘的。若是奴婢做错了什么,还请姑娘责罚,只千万不要将奴婢赶了出去。” “这话怎么说的?”云奚半掩着唇,佯装诧异,“我不过是让你去霜姐姐那里伺候几日,怎么就成将你赶出去了?” 素苓低着头,不敢回话。 谢霜眼见气氛凝滞,忙开口解释,“我不过是说闹着顽的。妹妹知道的,我只爱用五枝香,其他人调的香我一贯是看不上的。这丫鬟,本就是大哥哥送给妹妹的,还是留在妹妹这里的好。” 又赶忙说起旁的事来转移话头。 原来谢霜来找她是为着两日后和柳家四姑娘游园聚会的事。 眼下她和谢珝的亲事便算是定了,两家来往也热络了不少,连带着底下的几个姑娘都交往频繁了。 谢霜笑着对云奚说,“这次聚会,柳姐姐也想让二哥哥去,只是又拉不下脸来开口,便想着让我们去二哥哥跟前说说,全当是我们拉着他去的。妹妹说好不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云奚一眼就看穿了她,“你都到柳姐姐面前拍胸脯了,我能不陪你去演这一场戏吗?” 谢霜笑嘻嘻,当即拉着她去找谢珝。 倒是不用演戏,谢霜只说“我和沅妹妹也去”,谢珝便满口应承了下来。 到了那日,柳家四姑娘柳蕴翘首以盼,看见了谢珝,脸上顿时羞得飞起了红霞。 谢霜故意闹她,“柳姐姐今日请客不是请的我和沅妹妹吗?怎么现下眼里就只看得见成羽哥哥?” 柳蕴在底下偷偷拉云奚衣袖。 她了然,借着要赏花的由头将谢霜拉走。 一湖两岸,那面是谢珝陪着柳蕴游湖赏景,这面是谢霜和着云奚行诗逗趣,春光明媚,也好不惬意。 谢霜见她神色懒散闲适,不复前些日子的暗淡,才壮着胆子问,“妹妹现下可放下了?” “放下什么?”云奚一时没反应过来,瞧见了谢霜小心翼翼的神色才恍然道:“放下了。” 她看着这满湖春光叹,“不放下又能如何呢?” 总不能死乞白赖地哭着喊着要嫁过去,也不能张扬撒泼地咬牙骂那人毁了自己的好姻缘。 她什么都不能做。 这口怨气,她只能咬着牙,生生吞下。 谢霜目露不解地看着她。 她其实一直看不透沅妹妹对徐家哥哥的感情,说她伤心吧,轻飘飘便放下了。 说她不伤心吧,那日她扑在祖母身上,自己分明瞧得真切——那眼眶哭得红红,满是怨怼和绝望。 她其实极心疼这个远道而来的妹妹。 自己自小都被娇惯着长大,从不知寄人篱下的苦,直到看见了云奚。 外人都说谢家的表姑娘生了个最最和软的性子,只她知道。 谁家性子天生和软?只无家族长辈倚靠。 “沅妹妹。”谢霜分外恳切地看着她,“你莫要伤心。我发誓,等徐家哥哥从上京回来,我瞧见了他,定要揍他一顿,替妹妹好好出出心中这片恶气。” 第五十六章 “好。”云奚抿着唇笑,“这是姐姐第二回说帮我揍他了,可不能食言,我就只等着瞧。” 两人亲亲密密说了好会子话,自觉这牵线的红娘做的差不离了,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只是还未走两步,就叫人截了下来。 窈娘在此处等了很久了,一直躲在湖边那棵大槐杨树下,瞧见云奚两人要走才慌忙跑出来,泪眼滂沱跪在地上,挡在云奚的面前不让她走。 “江姑娘。”她仰头,看着云奚恳求道:“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罢。” 云奚定眸看了半晌,才认出她来——原是那日雁栖楼上闹事的妓子。 她先将一脸好奇的谢霜劝去一边等着,才引着她去不远无人处说话。 “你找我做甚么?”云奚问她。 窈娘闻言“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求江姑娘可怜可怜我和我腹中的孩儿罢。” “您放心,我绝不会和姑娘您抢徐公子,我也不要名分。我只求……只求姑娘能让我进徐府,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到时,您要我为奴为婢我都可以,绝无怨言。求求您……” 她连连磕头,全然看不见云奚看着她时,冰冷淡漠的眸。 “你找错人了。”她语气也淡,听不出情绪,“我和徐公子并无干系。你能不能进徐府也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你还是去找你该找的人罢。” 她转身欲走,被窈娘拽住裙摆。 她不敢弄污了云奚的裙,只小心扯着一角,卑微怯懦,“姑娘,姑娘……” 她不肯放弃这唯一希望,“您最是心善,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可奇了。”云奚蹲下身来,问她,“谁跟你说的我最是心善了?你怎么就非缠到我的头上来了?” 窈娘磕磕绊绊地回答她,“外面都……都这么传,说您貌美心善,是……是天上不染凡尘的菩萨……” 这话说得原有根据。 去岁江州发了大水,颠沛的流民都跑到阳夏城里来了。 谢家广布了粥棚施粥,救济灾民,云奚便是那亲自施粥,救人于水火的菩萨。 那半月,施了多少碗粥便传了她多少美名。 只是没想到,美名没给她招来好姻缘,倒将这毁了姻缘的“罪魁祸首”送到了她面前。 只是到底承了这菩萨的名,她也怜这妓子是个头脑不明的可怜人,好心提点,“我若是你,此时一定躲得远远的,叫他们再也找不见我。” 窈娘叫这话怔住,愣愣看着她。 云奚不再多言,扫一眼她微微隆起,已开始显怀的腹部,提了裙,径直离去。 后来,谢霜问起窈娘。 云奚只道:“是个可怜人罢了。” 妄想着能一朝攀上高枝的可怜人,只是可惜,攀错了枝。 名门大户人家的公子怎么可能会认她腹中这来历不明的野种? 不止不认,还要除去祸根,不留后患才好。 果然没几日,护城河的桥底下就打捞上来了一具浮尸。 这事不算大,天底下求死之人何其多,光是这桥底下的淤泥里就不知埋了多少。 只是这一尸两命,难免叫人唏嘘。 第五十七章 也是这一日,谢家的大公子谢珩起程去京。 送行的一行人当中,云奚笑靥深深,做足了一个好妹妹应当有的本分,甜甜祝愿,“我祝哥哥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承妹妹吉言。”他也笑吟吟,拜别了众人,上车离去。 等到门口众人都散了,云奚才慢悠悠回棠落园。 她今日兴致好,连绿绮都瞧出来了,对青梧说,“姑娘许久都没这么高兴过了。” 是许久了。 前些日子云奚得装得失魂落魄的颓唐模样,叫外人看着,才好承了此前她对徐知简的那番情意。 装得时日久了,她自己都有些疲了。 好在有从旁边过的素苓搭了话头,帮她解释,“今日大公子赴京赶考,往后回来了那便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了,姑娘可不得高兴嘛!” 云奚正巧站在窗子前逗笼子里的云雀玩,听了这话懒懒散散地回,“素苓说得正是呢!哥哥文采渊博,定能高中,我现在心里实在是为哥哥高兴。” 她又转过身,特意看着素苓说话,“对了,哥哥这次去京,想必也要去见我那未来嫂嫂,两人的婚事想必也该近了,这也是顶顶大的喜事呢!” 素苓垂眸,避开眼。 她是谢珩亲自挑选送来棠落园里的,自然知晓他们之间那些事。 甚至昨日,谢珩临行前的最后一晚还来了云奚房里。 两人枕着枕头在一处说话,素苓就在廊檐子底下候着。 谢珩问她,“你怎么放她在门口,不怕被人知晓了吗?” “我怕什么?”云奚朝里翻了个身,毫不在意,“她是哥哥送来的人,若是敢嚼舌根子,自有哥哥收拾了她。” “再说了。”她又回头,抬着亮晶晶的眸看着他,“我也累得紧,身边总要有个人伺候着罢。” 她小意撒娇,他哄着笑,“以前怎么不用人夜里伺候着?” 云奚没好气白他一眼,“还不是哥哥的错。我倒是敢让人夜里伺候,不定哪日就有人听见了声响,去前院告了舅舅,再立马带着奴仆来我房里抓你这胆大包天的登徒子。” 她说话时不时带着刺,扎不疼,倒有别样情趣。 谢珩笑,问她,“我是胆大包天的登徒子,那妹妹是什么?” “我嘛?”云奚想了想,“自然是那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受了欺负的可怜人了。” 谢珩闻言自上而下打量了她一眼。 方才折腾了一场,身上都是薄汗。她贪凉,将一双玉臂大剌剌搭在锦被外。 反正不管如何,与那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两个词是全然无关的。 他眼里笑意愈深,戏谑她,“妹妹说这话,羞也不羞?” “我羞什么?”这话像是刺中了她。 云奚拢着被,直接坐起,语气也陡然尖酸冷硬,“哥哥倒是说说,我是哪一句话说错了?” “好,没说错。” 她夹枪带棒,他格外温柔,也坐起来,哄着将她搂进怀里,万分柔情,“妹妹说的是,我便是那强取豪夺的登徒子,妹妹别恼。” 第五十八章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却仍旧不管不顾地害了她。 云奚闭上眼,心如死灰。 谢珩走后,素苓进来伺候她。 房里没燃烛火,只有一点零星月光从窗子泄进来。 云奚躺在榻上,露出那脖颈下斑驳点点的痕迹给她看。 “好看吗?”她问素苓。 素苓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说话。 云奚牵着嘴角轻轻笑,“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你现在就不敢瞧,以后可该怎么办?” 素苓于是上来服侍她。 手刚刚搭上她的身,就叫她一把甩下。 “滚下去!” 云奚终于崩溃,颤抖着身子,慢慢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里。 支零破碎的哭腔渐渐溢了出来。 素苓看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阖上门。 次日夜里,云奚仍留她守夜。 这便是稀奇了,棠落园里谁不知姑娘觉浅,往常便是丫鬟婆子们守着,也得打发得远远的才行。 这进房候着,可真真是头一遭。 青梧倒是没什么,绿绮对此很是不满,私底下嘟嘟囔囔,“我们伺候姑娘这么些年,竟没她这个才来的得宠。姑娘真是好偏的心!” 青梧呵斥她,“说的什么混账话?我们都是伺候姑娘的,分什么时日长短。再说了,姑娘想让谁伺候便让谁伺候,轮得到你来置喙?还是你现在就进去,跟姑娘说,让姑娘撵了她出去?” 绿绮劈头盖脸得了一顿骂,不敢多言,闷了一肚子的气,等见了素苓也不给她好脸子,净面的脸盆摔得啪啪响。 有一回,竟直接摔到了她脚跟前。 更别提平日里的冷嘲热讽,勾心斗角。 绿绮原就是棠落园里一等的大丫鬟,底下的小丫鬟们自然也跟着她学。 有好茶好汤的一概不给素苓留,洗衣,跑腿一类的杂活碎活都留着她干。 素苓满肚子的委屈,无处诉。 这般过了大半月,云奚将她唤到跟前,问她,“可委屈吗?” 素苓低眸回,“回姑娘的话,不委屈。” “我都替你委屈。”云奚慢条斯理地从榻上走下来,站至她面前,“每日里冷菜冷饭的滋味不好受吧?还有这双巧手……” 她牵起素苓的手,细细瞧,“这眼瞧着就春去了,怎么这手上还生了疮呢?要不,我跟外祖母说说,放你回外院去吧?就不必再这儿受苦了。” 素苓跪去地上,“奴婢不苦,求姑娘别赶奴婢走。” “你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呢?” 素苓不住磕头,“只要姑娘留我在棠落园里,姑娘要奴婢干什么都行。求姑娘……” 云奚听着,半点不为所动。 素苓再求,“姑娘有什么气只管朝我撒来,我绝无怨言,只求姑娘别赶我走。我家还有个弟弟,才五岁,不足月便出生了,出了娘胎就是一身的病,每个月流水似的药钱,就靠我在府里的月钱贴补养活他。” 她仰头看着云奚,满眼的泪,“姑娘,您若赶我出去,府里也再容不下我。那我们姐弟就都没有活路了。求姑娘……饶我一条生路罢。” 云奚垂眸看她,喃喃问,“那谁又给我活路呢?” 第五十九章 她拉素苓起来,到案桌前,看上面摆放着的书信。 是从她床榻里翻出来的,上面事无巨细记录了云奚的每日饮食作息,来往会客。 “这真是双好巧的手。”云奚说,“会调香,会绣花,还会写字。你再告诉告诉我,它还会些什么,是我往日不知道的?” 素苓脸色已白透了,却也不敢辩驳,战战兢兢等着即将到来的发落。 她不说话,云奚只能叹气,“你们都要我放你们活路,可是谁又来给我活路?我的处境你是瞧见的,外头光鲜亮丽的,里头却是污糟不堪。可是我能如何?” “好姐姐。”她看向素苓,面上淡淡的,“不如你告诉我,我要如何做?” 素苓早被她前头一番话吓怕了,又被她这一声“好姐姐”惊出一背的汗。 她从前在外头其实也听过这位表姑娘,都说她温柔娴静,是个极好相与的性子。 不想算计起人来,也是个狠戾的主儿。 她哪儿还敢回云奚的话,便是连头也不敢再抬,直胆战心惊得等了好半晌。 最后却等来姑娘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罢了罢了,你们都是可怜人,只我是活该罢了。” 素苓自此便失了宠。 云奚再不让她进房里,守夜的人也不要了,都打发得远远的,和从前一样。 这事最高兴的当属绿绮,她洋洋得意,去素苓面前炫耀,“瞧瞧,这是姑娘方才送我的耳坠子。本是一对,我和青梧一人一个。姑娘说这是示意我俩亲近之意。” 又问她,“你在房里服侍了姑娘那么久,姑娘可有送你些什么?拿出来也叫我瞧瞧。” 哪有什么,此前的特例也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素苓埋头不说话,越过绿绮接着扫地。 绿绮冷哼一声,还要嘲讽。 就见月洞门外匆匆忙忙进来个小厮唤素苓,“快,你母亲带着你弟弟来看你了,就在府门外头呢!” “嗳!”素苓立时欢喜不已,将扫把搁在墙角,也再顾不得绿绮,赶忙就跟着那小厮出去了。 母女三人在谢府门前不远的一处巷子说话。 嘘寒问暖,絮絮叨叨,都是亲人间的挂牵。 五岁的小童不知事,初春的时节,满身上下还裹得跟粽子似的,摇摇摆摆地走出去。 没留神,撞着了一个人。 素苓余光瞥见,吓白了脸,慌慌张张跑过去,“姑娘。” 她慌忙赔罪,“对不住。这是我弟弟,小孩子年纪小,不知事,冲撞了姑娘。” 她拉着小孩要跪下磕头,被云奚拦下,“无妨,也是我自己没留意,不怪他。” 在外头,她依旧是那个心善温良的江家姑娘。 云奚对着那小童招手,“过来。” 他跌跌撞撞走过去,五岁的年纪,个头跟三岁一般大,走路也不稳。 云奚摸他的脑袋,温柔笑,“真乖。” 她是带着青梧出门去买纸砚的,手头没什么好送人的,就取了腰上一个小荷包给他。 素苓不敢收,“姑娘,这太贵重了……” “拿着罢,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留着给他逗逗趣而已。” 云奚没再逗留,带着青梧离开。 素苓目送她走远,才拿过弟弟手里的荷包,打开,里头黄澄澄两个小金锞子。 第六十章 晚些时候云奚从外头回来,素苓就在月洞门那儿等着她。 看见她远远走来,便屈膝跪地上,“谢姑娘。” 云奚遣开了身边的丫鬟,问她,“谢我什么?” “谢姑娘的荷包,还有里头的……” 云奚打断她的话,“既是谢我,便拿点诚意出来。那个荷包足够你弟弟吃药治病。你是自己离开,还是要我折腾你走?” 素苓垂首不语。 这是油盐不进了,云奚也不强求,“这么喜欢跪着,便跪着罢。只是别跪这里,叫人看了还当我委屈了你。” 她施施然离开,却没回棠落园,而且折道去了谢老夫人那里。 谢霜和谢珝也在这里,瞧见她来,忙拿了书信给她看。 是上京来的。 春闱已过,谢珩特写了信来报平安。 谢老夫人话中不无担忧,“现如今就只等放榜了,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结果。” “外祖母放心。”云奚笑盈盈,走过去宽慰她,“行知哥哥学问好,定能高中。” 谢霜也凑过来,问的却是另一件事,“现下离放榜还有好些日子呢!大哥哥可回不回来?” “你这小丫头,就想着你哥哥从上京回来给你带稀奇玩意儿吧?”谢老夫人嗔她。 谢霜吐了吐舌头,撒娇地去摇她的手,“祖母可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想着大哥哥一个人在上京,也不知他住得习不习惯,可否想家。” “你当你大哥哥是你呢?”谢老夫人满脸慈爱的笑,又道:“他有什么住得习不习惯的。若是此次上了榜,往后在那儿的日子还长着呢!再说了,他现在年轻,正是长见识的时候,回来做甚么。” 谢珝在旁边听着,由始至终也未搭腔。 从谢老夫人房里出来,他失魂落魄去了西院。 方姨娘的病一直缠缠绵绵不得好,是心郁过重,瞧见了谢珝这副模样更是恨铁不成钢,咬牙道:“你好歹给我争气些,总是这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给谁瞧?叫你祖母和父亲看见了,平白讨嫌。” 又旧事重提,拾着帕哭上了,“我这是造得什么孽,本想着你一朝高中,咱们娘俩就算是翻了身了。没想到竟出了那茬子。” 她哭得谢珝实在心烦,“姨娘别哭了,事已过去了,您再哭伤了身子也无用。” “我不如哭死去倒好了。”方姨娘一时伤心,不依不饶地拿染着凤仙花的指头戳他,“你说你!好端端的,非要去湖边干甚么!你不知道自己就要考试了吗?还那么不小心,竟落了水,平白耽误了这三年。这下好了,人家春风得意去上京赶考,你呢?你只能坐在这里,摆着张脸给我瞧。” 谢珝叫她吵得心烦意乱,拧着眉,下意识脱口而出,“是有人推我,不是我自己掉的水……” “你说什么?”方姨娘眼泪仍挂在面上,抓着他紧紧追问,“是谁?是谁推你下的水?” 谢珝自知失言,不敢看她,“没谁,我说错了。” “不可能!”方姨娘不信,定要他说出个人来。 第六十一章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不过是一时说错了话,姨娘别想多了,好生歇息吧。我还要回房里看书,就不陪姨娘了。” 他丢下这些话,仓促逃离,却在开门时瞧见了在外头的云奚。 她抬手,正准备敲门。 两厢对视,谢珝先躲开眼去,“妹妹怎么来了?” 云奚拿提着的点心盒给他看,“方才和霜姐姐出去买饼子吃,见是刚做好的,就多买了点,想着送来给姨娘尝尝。” 她微笑看他,“哥哥要不要也吃一些?还是热的呢!” “你们吃吧,我不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谢珝避开身子,让云奚进屋。 她从他旁边轻飘飘走过,就连跨门槛时扬起的裙摆都带着似有若无的香。 谢珩随着她回头看。 云奚正在榻边和方姨娘一同吃饼说话,笑容甜甜,分外温柔妥帖。 从西院出来已是酉时,谢珝早已离开。 云奚提着裙,从台阶处下来,走到院门,又回头,看了里头半晌,若有所思。 * 此事方姨娘自是不会善罢甘休,事关谢珝前程,她定是要闹大了,非要擒住那罪魁祸首方可罢休。 夜里趁着谢定方过来西院,她哭哭啼啼将事情原委与他说了。 “竟有这样的事?”谢定方听了怒道:“你放心,我定会找出那人来,查明真相,不会让珝儿白白受了这委屈。” 又问她,“他可瞧见了那歹人的模样?” “未曾。”方姨娘将谢珝后面又矢口否认的事掩了过去,“他那时落水,一时懵了头,直到后来才渐渐想起来。一开始也以为是自己弄错了,是以也不敢声张了出去。” 方姨娘执着帕,泪水涟涟。 谢定方温声宽慰她,“你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日,谢府上下便抄检上了。 负责的管事请示谢定方,“这表姑娘住着的棠落园可要去搜?” “不必了。”谢定方道:“她年纪小,别吓着她。” 再一个,严格算下来到底不是自家人,未免太过难看。 管事领了吩咐下去。 抄检时,谢霜和云奚都躲在谢老夫人房里,听外头乌烟瘴气,一番闹腾。 云奚脸色寂寂,“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 谢老夫人将她和谢霜搂进怀里,“莫怕,有祖母在呢!” 又咬牙恨恨道:“咱们府里竟出了这样的事,定要找出那贼人来,不可姑息!” 谢珝也循了声赶了过来。 一见他,云奚和谢霜就都落下泪来,齐齐唤他。 “二哥哥。” “成羽哥哥。” 皆是闺阁里不经世事的姑娘,遇着这样的事,害怕惊恐实在人之常情。 “都是我的不是。”谢珝万分歉疚,“闹得这样大,叫妹妹们受惊了。” “哥哥这是说得什么话?”谢霜以帕拭泪,“我们都是兄妹,哥哥叫贼人陷害了,难道叫我们置之不理?” “就是不知是谁这样坏,做出这脏心烂肺的事,害了二哥哥。” 云奚也跟着道:“是啊,成羽哥哥。我们不妨事的,你别担心。眼下,找出那害成羽哥哥落水之人最为重要。” 第六十二章 她眸光盈盈,眼角还垂着一滴泪,泫然欲滴。 谢珝一时瞧见,心都化没了,哪还顾得上什么贼不贼人,忙道:“那我出去叫他们小声些,别吓着了妹妹们。” 谢府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抄检持续了整整一日,不出意料,什么也没抄检出来。 毕竟此事过去已然数月,便是问询起来当日情形,大多数人也记不清了。 倒是也有收获的,擒住了不少偷奸耍滑,盗卖府中的奴仆。 园子里面哭天喊地的求饶声,管事的嬷嬷到谢老夫人面前回话。 “没查到?”谢老夫人听了问,“可仔仔细细得到处搜过了?人也细细问过了?” “都搜过了,也问过了。就是……”管事嬷嬷有些迟疑,“表姑娘的园子没有去。” “怎么我的园子没有去?”云奚在旁边听见,问她。 嬷嬷回,“老爷说了,表姑娘年纪小,容易吓着,吩咐我们别过去。” “这是说得什么话。”谢老夫人听出话里亲疏之意,顿时怒了,“沅丫头一直在我这里,有什么可吓着的?” 又吩咐,“快些领了人过去,早些来回话。” 嬷嬷忙领了人过去。 谢霜见云奚神情落寞,在底下偷偷拉她的手,“妹妹别难过。我们在心底里,都把妹妹当亲妹妹的。” 她推一旁的谢珝,“二哥哥说是不是?” “是。”谢珝也来宽慰她,“妹妹别伤心。父亲没别的意思,许是和我想得一样,知道万万不可能是妹妹园子里的人,这才不去搜的。” 云奚抬眸看他,眼眶已是红了一圈,衬着那莹白的脸,愈发娇弱可怜。 谢珝顿时急了,“妹妹可别哭,本就是我惹起的祸端,倒惹得妹妹伤心上了。这真真是我的过错了。” 他心下真是后悔不已,那日实不该去姨娘面前嚼那舌根子的。 他的懊悔云奚看在眼里,拿帕子慢慢收了泪,这才勉强扬起一个笑来,“不怨哥哥,是我自己多想了。” 去抄检的嬷嬷很快回来,后头跟着的婢子押着一个人,是云奚房里的素苓。 “回老夫人,棠落园里并没查出什么。倒是在这丫鬟房里搜出了这个……” 嬷嬷上前,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来,里头是些钗环首饰,极是富贵精巧,一看就不是丫鬟之物。 “这不是妹妹的珠钗吗?”谢霜认出了其中一件,“我先前看妹妹戴过的。” 这便是坐实了素苓偷窃之名。 事已至此,素苓也知自己大限将至,低垂着头,并不辩解。 谢老夫人转头问云奚,“沅丫头,这是你房里的人。你看,要如何处置?” 偷窃主人家财物的奴仆,打死都是常事。 云奚却想了想,走到谢老夫人面前跪下,“外祖母,沅儿斗胆,想替她向您求个情。” “我知晓她家里的情况,她底下还有个弟弟,自出生就有不足之症,每月流水似的药钱将养着。她偷我这珠钗,想必也是想卖了钱去给她弟弟抓药吃。此举虽然有错,但是此心可以体谅。” 第六十三章 底下有碎嘴的丫鬟婆子开始窃窃私语,“表姑娘的心地果真善良。” “再一个,她是行知哥哥送给我的丫鬟。哥哥本是一番好意,虽然事情最后并不尽如人意,但我也不想枉顾了哥哥的一番心意。” 底下人再窃窃私语,“表姑娘心胸开阔,能识大体。” 云奚最后请求,“外祖母,便打她十个板子,将她逐出府去罢。” 素苓于是连夜被逐出谢府。 临走前,她拖着刚行刑的身子来棠落园里谢姑娘恩典。 云奚没见她,只叫了绿绮出来传话,“姑娘说了,顾着大公子的面,她这次便饶了你。你走吧,往后自个儿好自为之。” 这样不入流的微末小事,自然传不到上京去。 只是谢珩许久未收到素苓的传信,自己起了疑,送过来的家信最后提了云奚和谢霜一句,“久未相见,妹妹们最近可好?” 谢老夫人给信给云奚两个瞧,“你看看,你们大哥哥就算在上京,也最是惦念着你们。” “那是自然。”谢霜一脸神气,“大哥哥和我们关系最亲了。往后就算有了嫂嫂,也比不过我们去。” “你呀你!”谢老夫人嗔她,半是笑意半是无可奈何,“这样的话你在家中说说倒也罢了,日后见了人,可不许说这话,没得叫人生了嫌隙,听见没有?” “听见了。”谢霜撅着嘴应下。 等和云奚一道从房里出来,又念叨上了,“妹妹你说,那赵家姑娘,咱们未来的嫂嫂,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怎么知道。”云奚语气淡淡,浑不在意,“我又不曾见过她。” 她只在谢珩传回来的家信中听说过她。 听说是个极温婉绢秀的姑娘,谢珩初到上京,两人便见过面了。 就连考场里用的护膝都是她亲手缝的,当真是情意绵绵。 云奚想不明白。 有这样好的未来正头夫人,他还纠缠着自己做甚么? 另一头,西院眼巴巴闹了这么一场,除了赶走打发了几个丫鬟婆子,竟是一场空。 谢定方温声劝方姨娘,“或许是珝儿自己记错了。这府里的人都是跟着我们十数年的老人,偷奸耍滑的或许有,胆敢谋害主家的,我想是万万不可能。” “那……”方姨娘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或许不是底下人呢?” “你说得这是什么混账话?”谢定方的脸顷刻间冷了下来,“不是底下人?你想怀疑谁?” 方姨娘叫他吓住,摇摇头,低垂着眼,不敢多言。 谢定方冷哼,厉声提醒她,“我劝你收收心思罢。闹了这么些日子,也该闹够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就算没有这落水,珝儿这秋闱便指定能考上了?与其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如何才能改了这眼高手低的毛病!” 丢下话,他扬袖,摔门而去。 方姨娘愣愣了半晌,才俯榻痛哭出声。 只是心底里又不甘心,寻着个机会,她旁敲侧击着去问谢珝。 第六十四章 他也只颓然道:“姨娘便收了这些心思罢。我都说了,并没有人推我入水,不过是我一时情急,说错话罢了。” 他百般推诿,倒是叫方姨娘瞧出了他话里的维护。 这谢府里,还有谁值当他这样费尽心思遮掩帮衬?那自然是他心尖尖上,求而不得的好表妹了。 思及此,方姨娘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咬碎了银牙,心中愤恨交加。 可是这无凭无据的,谁又能信她? 便是传出去,也左不过都以为她又疯又傻,说了痴话。 方姨娘冷静下来,心里有了计量。 此事已然成了事实,不如搁在心底,暂且按下不表,慢慢谋划。 面上仍旧与云奚说笑,还同往常一般。 日子很快便到四月十五,这日春闱放榜,杏花开。 谢老夫人一早便在佛堂焚香祈祷,盼望谢珩得个好名次,最好摘得魁首,自此平步青云,门楣显贵。 云奚和谢霜也陪在后面跪着。 佛像前烟雾缭绕,蒲团上跪着的姑娘却存了旁的心思。 要叫他落榜,要叫他郁郁不得志,最好连那长宁侯府的赵家姑娘也嫌弃厌恶了他,从此声名前途尽毁。 她从不是什么大圣人。 谁惹恼了她她便要千倍万倍地想着法子报复回来,睚眦必报的主儿。 只恨身边没个面团做的小人。不然,她也要贴上他的名用细针扎得密密麻麻才好。 她实是,恨极了他的。 可惜,天公不作美,并不能如了姑娘的意。 没过几日,送金花帖子的捷报便传了过来。 阳夏谢家的大公子谢珩,名列三甲,陛下亲笔御定,钦点了探花。 原来,不是状元郎,是探花郎。 谢家阖府欢庆。那几日,爆竹起火,络绎不绝,来道喜的人几欲踏破门槛,比之年节尤热闹许多。 家里外客多,女眷不便出去,云奚就倚在月洞门处往外瞧。 “探花郎啊……”她低着眸,喃喃出声。 现下小人倒是不必做了。 他去了御前,春风得意,意气风发,一百个小人也挡不住他的运势。 倒是自己,还不知往后落得个什么样的遭遇。 她一时心烦,月洞门也倚不住,回屋自去榻上歇着。 这样的大喜事,西院也是萧条,只是不敢叫人看见,偷偷掩了门来发脾气。 打开了门,方姨娘收拾齐整了,也是一脸喜气。 夜里举办家宴,谢老夫人问起谢定方,谢珩何时归家。 “母亲莫急,尚早呢!”谢定方搁盏道:“行知进了三甲,这一甲三人,不需选馆,可直入翰林。这才进翰林,刚到御前,总得让他适应一下,没个数月怕是回不来。” 他语气中不无骄傲。 这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只要入了翰林,便是天子近臣,这可真是风光无限。 谢老夫人的笑也都堆在面上,“好好好,不着急,总归要在上京立住脚跟才是。” 席上众人也跟着笑,端着酒盏一一向谢老夫人道喜。 云奚饮的是秋梨白,一时兴起,多饮了几盏。 等散了宴,眼也是醉的,面上也是叫酒熏得红红的。 第六十五章 搀扶她回房的丫鬟道:“姑娘跟大公子的感情可真好。大公子得了探花,姑娘竟高兴成这个样子。往日也没有这样尽兴过。” “可不是嘛!”另一个丫鬟将她扶上榻,拿来净面的帕子,“姑娘和大公子亲近。这大公子得了探花,我们姑娘的好日子且在后头呢!” 真的是好日子吗? 丫鬟们退出去后,云奚睁开眼,明月青帐,都是他们往日荒唐的见证。 她想逃,都逃不掉。 翌日云奚便起迟了,等急匆匆赶去谢老夫人处请安,已近巳时。 春光日头好,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姑娘也格外明媚娇艳。 “外祖母。”云奚甫一掀开帘子,便扬声唤人。 等瞧见了里头的客人,才知晓自己冒失了,忙收了声,悻悻垂下眸去。 堂上坐着个郎君,极斯文儒雅的模样,见了她微微颌首,有礼有节。 “沅儿快过来。”谢老夫人朝着云奚招手,又笑着向她介绍,“这是我江州本家的亲戚,算起来与你同辈,只大你几岁,你跟着你霜姐姐一样,唤他淮安哥哥便是。” 又向陈淮安介绍云奚,“这是我最疼爱的外孙女,小名是一个沅字。你前些年跟你父亲来这里看我的时候她还没进府,一晃眼,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你如今也都这样大了,倒险些叫我没认出来。” “是。”陈淮安颌首说话,“祖母在家,也常常念着您。总说要来看看老太太,只是近些年身子不好,总不得行。这次得知了行知的喜事,定要我过来,亲自见见老太太,她才安心。” 叙完旧,他起身,朝着云奚抬手做了个揖,“沅妹妹安好。早在江州就听说过妹妹盛名,如今一见,方才知传闻不虚。” 云奚也敛衽回礼,“淮安哥哥安好。” 又帕子掩着唇,怯生生问他,“哥哥听说我什么盛名?我倒很是好奇,可否说与我听听?” 陈淮安微微一笑,“去岁江州发了大水,流民四散奔逃,有的来了阳夏,见粥棚里施粥的姑娘恍若仙子,便称其为小菩萨,此名现已传遍江州。” “什么小菩萨?”谢老夫人道:“不过是小丫头片子贪玩,去粥棚施了几日粥,哪担得起这样的声名,平白折了寿。” “老太太说的是。”陈淮安看云奚,眼里都是笑意,“淮安也是觉得,那小菩萨未免太过,但仙子实是名副其实。” 云奚霎时涨红了脸,垂首拧着帕子,羞羞答答,不敢看他。 你看,这世上的事都是有始有终的。 原来那盛名并非没给她送来好姻缘,只是迟了些罢了。 * 陈淮安就住在谢府。 谢老夫人说他经年难得来一趟,不许他走,定要留他住些日子。 这是对外的说法。 对内府中上下皆知,这是谢老夫人为自己的宝贝外孙女儿挑选的未来夫婿。 云奚心里也有了计量。 如今谢珩远在上京,再长的手也伸不到这阳夏城里来。 她若是嫁了人,远远地离开了这儿,难不成他一个名满天下的探花郎还非要去江州寻晦气? 第六十六章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一个他手里把玩的雀儿有这么重要。 再一则,这陈淮安出身名门,家底殷实,人瞧着也是温文尔雅,好相与的性子。 这桩亲事,她实是满意极了,恨不能现在就能嫁与他,远到江州去。 只是半路却出了差池。 那日云奚原是要去谢老夫人院里请安的,不妨路上落起了雨,她一时着急,便抄了林里的一条小道打算从廊檐底下穿过去。 刚拐过廊角,就听见有人悉悉索索的说话声,是两个躲雨的丫鬟在廊檐底下说话。 “你说这陈家公子会不会娶咱们表姑娘?” “谁知道呢!之前那门亲不也定得好好的,结果说没有就没有了。何况这一个……” 其中一个叫槐夏的撇了撇嘴,语中半是艳羡半是讥讽,“眼巴巴从江州盼来的呢!住了这么些日子,也没瞧见有提亲的意思。要我说,该提早就提了,这么些日子耗着,说不定就是没看上她。毕竟从前定过亲,指不定嫌弃上了。” 旁边的桃月推她,“你小声些,小心叫人听见。” “你怕什么?”槐夏浑不在意,“你当这府里就我一人这样想呢?多的是人瞧不上她,平日里矫揉造作的那副样子,装得温柔娴静的,真当自己是这府里的小姐呢?老太太为什么一个接着一个的给她找郎婿?还不是想早早打发了她去。” “你快别说了。” 桃月叫她这些话吓出一身的冷汗,忙左右瞧了瞧,没见人,这才安下心来,连拉带催的扯着槐夏离开。 没几日,槐夏下台阶时叫地上滚落的石子绊了脚,摔了下来。 姣好的面容上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槐夏痛哭哀嚎,隐在暗处的云奚默默看了半晌,提着裙,正打算悄悄离去,却叫后头经过的郎君抓了个正正着。 陈淮安垂眸看着她。 他们这些日子已见过多次,回回姑娘都是温柔一笑,甜甜唤他“淮安哥哥”,袅袅娉娉的,娇俏明媚。 只是现下却白生生的立在那里,袖下的手慌张掩在身后,胆战心惊。 他朝她伸出手,“拿来。” 郎君的声音不算浑厚,却极有压迫。 云奚眼睫轻颤,迟疑了好久,终是将手拿了出来。 摊开来,里头零星几个石子,是方才还没用完的。 她怕扔多了叫人生疑,没想到此时却成了他拿住她的证据。 陈淮安没有多言,拿了她手心里的石子,转身便走。 “淮安哥哥。”她没忍住,怯怯唤住他,声音里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我……” “你莫怕。”他没回头,“这次便罢了。往后这样的事,不要再做了。” 云奚失魂落魄回了棠落园里。 她知道,自己完了。 经此一事,陈淮安在心里不定如何想她,更别提与他的亲事,算是彻底无望了。 接下来的时日,云奚总是避着陈淮安。实在府中得见,避不过去,她也总是神情怯怯,再不复从前亲昵。 谢霜瞧出两人不对,问她,“妹妹你总避着淮安哥哥做甚?你不喜欢他吗?” 第六十七章 云奚没答话。 谢霜又道:“那你可要祖母说,祖母可是盼着你们好呢!” 云奚依旧垂着眸,没答话,手里捏着的花瓣揉碎了,染了她一手的红汁液。 云奚知道再不能这样下去。 她着了妆,换了一套簇新的藕色挑线裙,打扮得娇娇柔柔去见他。 手里拎着的,是她亲手做的海棠糕。 “淮安哥哥……”她讷讷开口,想要就那日的事解释一番。 陈淮安却温声打断她,“你那手是怎么了?” 他瞧见了她皙白手背上一大片红,是她方才蒸海棠糕时走了神,不小心烫到的。 “不妨事。” 云奚拽着袖子往下遮,想要将它掩盖起来,又被陈淮安拦住,“烫得这么厉害,得涂药,不然一会儿起了水泡就麻烦了。” 他回屋,取了治烫伤的药膏来。 又轻轻撩起她的衣袖,细细为她涂抹上。 “谢谢淮安哥哥。”云奚低着头,闷声闷气的道谢。 他却叹,“妹妹不必做这些来讨好我。我说了,此事已罢了。” 手背上的药膏已涂好,云奚悻悻收回手,唇仍是紧咬着,低敛着眉,不言不语。 陈淮安于是又叹,温声对她道:“我去岁在江州得了一副画,画里画着的是一位姑娘。卖画的店主却跟我说,这画里画着的是位仙子。她在阳夏城里设的粥棚施粥,人美又心善,是九天上下来济世救人的菩萨。” 云奚知道他说的画中人是谁,一时愣住,抬眸看着他。 “我见他说得神乎其神,便将画买了回去,日日挂在墙上看。我想这若真是个菩萨,该当知我心之所想。” 他笑了笑,“其实算起来,我应当是很久之前便对画上的姑娘动了心,不然,怎会日日想她念她,要叫她知自己的心意。也曾想过,要不要过来寻她。但当时姑娘已有了婚约。” “我怕惊扰了她,也怕亵渎了她。” 陈淮安一眼不错地看着她。 姑娘从画上走了下来,也是一样的容色动人,叫人不敢遐想,妄生他念。 可他却偏偏动了念。 “其实,我一直心悦妹妹,早在见到妹妹画像的第一眼便是。” 他毫不掩饰自己。 这世上的一见倾心大抵如此,所以哪怕后来他瞧见了她做的事,心下不喜,却仍旧在看见她小心翼翼的示好时软了心肠,重新跌了进去。 云奚从没想过自己今日来会听见这样一番话。 她原一直以为他厌恶极了自己,却没想到自己从来便是他的观音。 可她不是观音。 她卑劣,怯懦,睚眦必报,她从不是画上那个济世救人的菩萨。 不过无妨,他想她是,她便可以是。 于是姑娘抿着唇,眼里不声不响落下泪来,是最叫人怜惜之态。 “对不起,淮安哥哥。”她抬眸看他,露出那双水光盈盈的眼,“我以后再不会如此了。” 这一日过后,两人冰释前嫌,重新又热络起来。 从前做给竹园那位的海棠糕,扇坠子,如今悉数进了陈淮安手里。 第六十八章 谢霜偶尔见了,不免打趣云奚,“走了个行知哥哥,现下又来了个淮安哥哥。妹妹这样忙,就不怕行知哥哥若是知道了吃醋吗?” 云奚笑,用刚做好的海棠糕堵她的嘴。 他吃什么醋? 他如今远在上京,与那长宁侯府的赵姑娘两厢情浓,怕是再顾不上她这位无足轻重的表妹了。 倒是也好,他过他的好日子,自己也要如愿以偿,欢欢喜喜的嫁去江州。 五月初,蔷薇花刚刚冒了头,陈淮安启程要回江洲。 云奚依依不舍,去船泊码头送他,两人就在马车里坐着说话。 “妹妹等着我,我这次回去秉明了父亲母亲,就来阳夏下聘。” 郎君直率坦诚,姑娘红了脸,娇羞地垂下眸去,揉皱了手里的帕子,“知不知羞?谁说要嫁你了。” 陈淮安笑,将那帕子从她手里解救出来,“许久见不到妹妹,妹妹便将这帕子留给我做个念想罢,我瞧见它便好似瞧见了妹妹,也省了这相思之情。” 绣着海棠花的帕子收去怀里,他又低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她。 “这是我自小便带着的,也算个贴身之物,便送给妹妹。” 云奚素手接过,咬着唇,娇娇柔柔地去看他,“哥哥还不走?启程的时辰已经到了。” 早便到了,船上的人来催过一次,叫陈淮安撵了回去。 左右这是他家遣来接他的船,他要走要留皆听他的。 只是到底还是得离开,郎君下了马车,又抬手轻扣,敲开了姑娘的窗。 云奚不解看他,陈淮安温声道:“我知妹妹寄人篱下,心中孤苦。妹妹且耐心等等。我很快回来,到时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地来迎娶妹妹,必不再叫妹妹受委屈。” 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那日廊檐下躲雨,陈淮安也在。 瞧见了槐夏刻薄尖酸的嘴角,也看见了姑娘藏在宽大衣袖下隐隐颤抖的柔荑。 没有人真是菩萨,针扎到了自己的身上,还要笑盈盈将手也递过去给她扎。 所以她做的,他全部都能体谅。 “只是下次别这样了。”他声音里藏着数不尽的温柔,循循善诱,要将迷途知返的姑娘引回正道,“底下人嚼主人家舌根,你只管去报了老太太,自有府里的奴仆拿了规矩去管教她。你这样,倒没得脏了自己的手。” 陈淮安离开后,姑娘攥着那枚玉佩,夺了魂儿似的怔怔坐在马车里。 从未有人这样教过她。 她自小便是在阴谋算计里摸爬打滚爬上来的,会的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三滥伎俩,是阴沟里翻不得身的老鼠,见不得光。 自然也见多了深宅大院里的腐烂糟透,西院里的那些人算一个,她那个所谓温润如玉的行知哥哥也算一个。 什么雕栏玉砌,富贵王堂,统统都是假的。 唯有她手里的玉佩是真的,这是郎君滚烫烫的一颗心。 他知她心中狭隘,知她手段龌龊,却仍愿意将这一颗心交给她,叫她循循善诱,叫她迷途知返。 姑娘沉寂已久的心啊,终于裂了一道细微的缝。 她将那玉佩捂热,轻轻贴在面上,赧容透红,是真真切切娇羞的模样。 十六七,情窦初开的年纪,头一遭,心生了欢喜。 第六十九章 云奚回府时正遇上在园子里赏花喂鱼的方姨娘。 她自从心里有了念想,身子已然大好了,也时常出来走走。 打老远瞧见姑娘红热热的面,她笑着,有意打趣,“送陈公子离开了?” “嗯。”云奚走过来,欢喜的笑意挡不住,从眼里跑出来。 方姨娘又笑,“沅儿这心啊,怕是也随着他,飞到江州去了吧?” “姨娘……”云奚撒娇来摇她的手,“姨娘再这样羞我我可真的恼了。” “好好好,不羞你。” 她拍了拍她的手,仍是那个纵着姑娘的好姨娘。 只待云奚一提着裙离开,她便沉下了脸,手上一把沉甸甸的鱼食尽数撒进了池塘。 鱼儿争相夺食,水波激荡的湖面上倒映着她阴瘆瘆的眼。 那里面翻滚着的,都是滔天的恨意。 她倒是逍遥快活,欢喜如意。 只难为自己的珝儿。 秋闱误了,还不得不娶那庶出的柳四姑娘为妻,这一生,算是彻彻底底的毁了。 方姨娘心里实在恨。 她不能叫她如意,要在她这正得意的关头将她拉下来,要她也粉身碎骨。 于是寻了个机会,夜里避开了人,悄悄出府。 勾栏瓦舍里有莺声燕噎,自然也有贪财害命的鸡鸣狗盗之徒。 方姨娘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来人,恨恨咬牙,“只要不叫人死了,怎么着都成。” 她要她好好活着,受尽凌辱,生不如死。 “得嘞。” 那虎背熊腰的汉子吭吭笑两声,收了荷包,又问她,“什么时候动手?” 方姨娘道:“十日后。” 十日后,正是浴兰节后的第五日,谢府阖家要去虚玉观里打平安醮祈福。 这一日观里不进外人,女眷都在后头厢房里歇息。 谢霜闲得无趣,来找云奚绣春囊,正好里面塞上菖蒲和艾蒿的粉,挂在帐上,可以驱逐蚊虫。 云奚做了三个春囊,一个自己留着,一个给谢老夫人,还有一个她好生收进窗台的匣子里。 谢霜咬着针线头笑,“等陈家哥哥回来,这浴兰节都已过了不知多少时日了,妹妹再送未免太迟了。” “那姐姐这做的是什么?”云奚反过来瞧她绣的。 谢霜绣的是只鸳鸯,只是她绣技拙劣,绣的鸳鸯不似鸳鸯,倒是只活脱脱的大呆鹅。 云奚抿着唇笑,“姐姐这鸳鸯绣得真好,活灵活现的,等明儿顾家公子收到了,心里指不定怎样欢喜才好。” “妹妹就知道笑话我。”谢霜气闷,索性将那香囊掷下,“我原就不会这些。祖母还非要我绣,说什么日后嫁进了顾家,什么都不会叫人笑话。可我是进去做那正头夫人的,这些活儿哪需要我来做,有底下丫鬟们不就好了。” 这才是真真正正温香软玉,娇惯着长大的姑娘,有的是底气支撑她。 她原就什么也不必做,自有人会眼巴巴地送上来。 云奚将眼里的艳羡掩藏起来,细语轻声地去哄她,“姐姐不愿做便不做了,我替姐姐把剩下的绣完,可好?” 第七十章 “还是妹妹待我好。”谢霜当即笑开。 坐了这么些时辰绣春囊,她也乏了,要出去走走散散心,临出门前交代云奚,“妹妹随便绣绣便罢了,千万别熬坏了眼睛。” 云奚点头,看着她雀跃离开,这才拿起那个做了一半的春囊,细细挑针绣起来。 日光溜长,等那春囊绣好,眼瞧着天色都暗淡下来。 云奚将针线搁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扬声唤绿绮。 绿绮在后房里整理床榻,她们今日要宿在这观里,明日才回府去。 听见了云奚唤她,她“嗳”一声,忙不迭地从后房出来。 一推门,厢房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姑娘的影子。 * 云奚叫人掳了去。 那虚玉观里有条小路与后山相连,常人并不知晓。 等到绿绮慌慌张张禀告了谢老夫人,带了人来寻,那贼人和着姑娘早已不见了踪影。 谢老夫人受不得此番打击,直接昏死了过去。 谢定方一面忙着请大夫来观里瞧病,一面又顾着姑娘家清清白白的声名,不敢报官,只将府里的人尽数遣了出去,悬赏了重金,暗暗搜寻。 另一边,云奚已在距离虚玉观数里以外的破庙里悠悠转醒,她脖颈叫人劈了一手刀,生疼得紧。 甫一睁开眼,便叫三魂吓去了七魄。 面前几个体格威猛的汉子,正满脸垂涎的看着她。见她醒,才笑淫淫地搓了搓手,“当真是个美人儿,这桩买卖做得不亏,既得了银子还得了个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 云奚撑着身子往后挪,满眼警惕地看着他们,“什么买卖?”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瞬间反应过来,“是有人叫你们掳走我的?是谁?” 旁边一个络腮胡立马给了方才开口的一个大脑瓜子,“就你多话,说漏了嘴怎么办?” 那人委屈摸头,“你也没交代不让说啊!” 两人吵吵嚷嚷,也是这当头,云奚趁着他们不备,立马爬起对着庙门冲去。 那几人探手想抓她,俱被她躲过。 他们生得人高马大的,倒是不如她身姿轻巧灵敏,这破庙又四处破着豁口,倒真叫她生生逃了出去。 外头正落着雨,姑娘提着裙在山林中四下奔疾,恍若林中仓皇逃命的惊兔,后面几只豺狼虎豹穷追不舍,要将她生生撕碎。 总会被抓住。 滂沱大雨里,姑娘被强行扑倒在地上。 泥浆混着的污水溅起来,弄脏了她月白的裙。紧接着,一拳对着她面上重重落下。 “跑啊!叫你跑!” 那拳头的主人恶狠狠,他们是刀口上舔血的草莽,不知道怜香惜玉的道理。 何况雇主已经说过了,只要人活着,做什么都可以。 于是那月白的裙被撕碎,扬在风雨里,又飘下,落在污浊不堪的泥潭里。 姑娘绝望的闭上眼。 这一次,再没有人乘着漫天风雪来救她。 “沅妹妹!!!” 一声叫喊撕破了这凄风苦雨,紧接着,身上的汉子被拎起,重重摔去一旁。 云奚颤了颤眼睑,睁开眼。 第七十一章 雨势太大,她其实看不清来人的眉眼,只感觉他将自己外衫脱下,裹着她,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拥进怀里,万分珍惜。 “妹妹莫怕,我来了。” 话音落,怀里的姑娘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对不起。” 他何曾见过她如此,一时心疼又歉疚,只搂紧了她,连声道歉,“我来晚了。” “沅妹妹,对不起……” * 那些草莽大汉都叫陈淮安的家仆擒住。也唤了辆马车来,给姑娘遮风挡雨。 家仆来问陈淮安,那几个草莽要如何处置? 他看一眼马车里仍战战兢兢的姑娘,难得的冷了脸,寒声吩咐下去,“先断了他们的一条腿,再绑起来,一会儿交给谢府处置。” “不!” 畏畏缩缩的姑娘突然抬起眸,惊恐未定的眼里是说不出的狠戾。 “我要他们死!” 她扑进陈淮安怀里,揪着他的衣襟,眼角落下屈辱的泪来,一字一句,“我要他们死!!” “好。”陈淮安抬手回抱她,温柔地安抚她单薄的背脊。 这一刻,什么寡义廉耻都不重要。 他想要于泥沼里救她,却反被她拖进了泥沼。 他再不念那些体统规矩,温声轻哄她,“我替你杀了他们。” 草莽接连毙命,只留了带头的一个,交给谢府审问。 悄无声息不见了的姑娘,又悄无声息地被送了回来。 谢霜哭得眼红红,到厢房里来看云奚,瞧见她脸上的伤,又一瘪嘴,哭了出来,“疼吗?” 她不敢摸她,那脸颊肿得老高,青红一片。 怎么会不疼呢? 这样瞧着都觉得疼得紧,更别提绿绮进来伺候她换衣,满身上都是斑驳的伤,叫人不忍再看。 两人哭哭啼啼给云奚换好了衣裙。 谢霜提着心,小心翼翼地去问她,“妹妹,你可被……” 她进来前,有年纪大的嬷嬷提醒她,现如今姑娘的清白顶顶大,一定要问清楚了。 没待她说完,云奚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 谢霜的心顷刻间落了下来,将她小心扶去榻边歇下,“妹妹先休息一会儿,厨房里煮了姜汤,等下我让绿绮端进来,妹妹喝了祛祛寒。” 云奚点头,问她,“外祖母呢?” “祖母听见你被掳走的消息就病倒了,现下还在榻上躺着呢,姨娘正在照顾她。”谢霜吸了吸鼻子,“不过你别担心,大夫已经瞧过了,说是一时气血攻心,将养将养就好了。” 她偷偷窥云奚。 她从前没见过被贼匪劫掠而走的姑娘,却也知道她们万不能是这样反应。 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眉眼里瞧着无悲无喜。可她分明又同往常不一样了,不哭不笑,如抽去了魂。 “妹妹。”她轻轻摇她,想要带给她一点生机,“淮安哥哥一直在外面等着呢,妹妹可要见他?” 姑娘终于有了些反应,她犹疑良久,点头应下。 陈淮安进来,和她隔着扇屏风说话。 姑娘哭得久了,声音里还带着微微的嘶哑,“哥哥怎会来?” 第七十二章 他看着屏风里她朦胧的身影,“我已与父母亲商议好,要来阳夏下聘。他们乘马车,我走水路先行。不妨刚到,就听说你们来了虚玉观。我实在思念妹妹,便赶了过来……” 后面的话他梗在喉咙里。 “是有人要害我。”云奚开口,语气平静,“我在庙里听见他们说,他们得了银子,这才来掳我。” “妹妹放心。那歹人我留了一个性命,保管叫他吐露出身后是谁,还妹妹公道。” 可是,眼下最重要的却不是这个。 云奚垂着眼,掀开了薄被,赤着一双雪白的足下榻。行至屏风前,才停下。 “妹妹?”他诧异。 她隔着屏风,轻轻问他,“哥哥可是嫌我了?” 他见过她肮脏破败的样子,也见过她发狠夺命的模样,她再不是他心里的观音了。 “妹妹这是说得什么话?”他再不顾男女大防,越过屏风,将她拦腰抱起。 雪白的足轻轻晃荡,她听见郎君在她耳边轻轻道:“妹妹一直都是我心里的妹妹。” 那个挂在墙上的画里仙子,那个爱恨嗔痴皆在面上的玲珑姑娘。 不管哪一个,都是他无法脱身的泥沼。 他将她小心安置在榻上,“妹妹安心,我心悦妹妹,一如往昔。” 云奚眼睫轻颤,一双玉臂颤颤悠悠挂去他脖颈,叫他不得离开。 他更诧异,“妹妹?” 她往他怀里躲,半张青肿藏起来,只露半张如玉皎白的脸给他瞧,声音也是低低柔柔,分外娇怜,“哥哥别走,沅儿怕。” 没有人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更何况姑娘含羞似怯看过来的一双眸中,泛着盈盈水光。 她是任他采撷的蕊,勾引着要往深渊里坠。 “哥哥,淮安哥哥……”她还在柔声娇唤他,“哥哥怜我……” 她已做了万全准备。 打发走了丫鬟,燃好了熏香,那里头有一味依兰,点之可使人意乱情迷,昏昏然不知所以。 这本是她为洞房花烛夜预备下的,如今倒是提前用上了。 云奚心里打定了主意。 她不能再叫这亲事从手上溜走。 闺房里的姑娘被劫匪掳走,这件事遮掩的再齐全也还是能传了出去。眼下只能抓住他,不顾一切的抓住他。 柔若无骨的手搂住他的腰,姑娘明媚的眸和娇艳的唇,她贴上来,凑在他耳边轻轻问,“哥哥不喜欢我吗?” 郎君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 怎么会不喜欢? 他日思夜想的都是她,那墙上挂着的姑娘夜夜入梦,魂牵梦萦。 可他还是推开她。 拉下了她的手,也将她轻轻拉离了自己,温香软玉瞬间抽离。 “我不能这样待妹妹。”他解释,“这样趁虚而入,对妹妹来说不公平。而且……” 他目光极其温柔,“总得让我八抬大轿地将妹妹娶回家,新婚之夜,洞房花烛。那样,才不算辱没了妹妹。” 他又将姑娘小心翼翼揽进怀,“妹妹莫怕。不必再做这样的事来讨我欢心。我知妹妹的心意,妹妹也当知我的心意。你放心,等回了谢府,我就向老太太提亲。” 第七十三章 他低头,在云奚额上留下轻轻一吻,万分珍重。 是最坦荡的郎君,光明磊落的端方君子。 云奚忍不住地眼睫轻颤,愣了好半晌,眨了眨眼,泪珠子顷刻就坠了下来。 她哭得不声不响,倒叫他慌上了,“妹妹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哪儿说错话了?” 她摇了摇头。 “那可是哪里疼?”他凑过身去,看她面上红肿的淤青。 绿绮早已用冰水敷过,也抹了药膏,红肿退了不少。只她生得白,衬得那伤尤为可怖。 云奚低着头,偏过身子不让他瞧,“别看,丑。” “不丑。”他将她身子掰了回来,眼里温柔,声也格外温柔,“妹妹不管生得什么模样,在我心里,都是仙子。” 她再也绷不住,咬唇,抬着一双水汪汪的泪眼看他,“哥哥为什么是这样的人呢?” 他失笑,“妹妹这话说得我不明白了。在妹妹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是什么样的人呢? 反正和上京里那位截然不同,她见惯了那人的阴谋算计,拿捏敲打,便以为人人都同他一样。 道貌岸然,薄情寡义。 好在,好在他不是。 云奚轻轻依偎进郎君的怀里,“淮安哥哥,快些娶我罢。” 她有了期冀,巴不得快快同他到江州去。 他应下,“好。” * 上京城里的四月十五是个热闹日子。 这日三年一度的杏榜开,榜下多的是达官富商们伸长了脖子候着,要给自家待嫁的姑娘捉个乘龙快婿回去。 只这长宁侯府不用愁。 他家的嫡女早已许了人家,是陈郡谢氏的大公子谢珩。 只待他金榜登科,两人便也当成婚。 赵家的姑娘喜得心尖儿颤。 那谢珩来上京那日她便远远见过,当真是个眉眼疏朗,气度清雅的翩翩佳公子,只消立在那里,便是说不出的倜傥风华。 春闱开始前,她叫婢女送去了她亲手做的护膝。 回来的婢女说,“谢公子收下了,还说谢谢姑娘的心意,他一定好生收着,绝不负了姑娘。” 一句话,叫羞答答的姑娘红了脸。 后来,春闱放榜,她也远远躲在马车里等消息,得知他中了会元,手里的帕子都欢喜得拧成一团,“快回去告诉爹爹。” 姑娘实在欢喜极了,竟忘了今日谢家公子也会来。 两人视线撞在了一处,又是姑娘先红了脸。 “谢公子。” 她羞涩垂眸,郎君却温和笑,“卿卿客气了。唤我行知便好。” 卿卿是她的名。 往常她只觉叫来太过甜腻,却没想经他口中唤出来竟是这样好听。 卿卿,卿卿…… 姑娘叫这一声丢了心。 再后来,便是殿试,金殿传胪,他被圣上御定,钦点了探花郎。 探花郎啊! 那日打马游街,姑娘隐在人群里,看他簪花戴帽着红袍。 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真真是白马奋蹄花坠落,惊得仙子也回眸。 她活在所有姑娘艳羡的目光里。 再再后来,她听爹爹的吩咐与他开始往来。 她会给他绣春囊,打扇坠子,见他收到时看见上面的青竹图样失了神。 以为他不喜欢,忙问,“怎么了?我绣得不好吗?” 第七十四章 “很好。”他将春囊收下,微微一笑,“我很喜欢。只是,累卿卿费心了。” 他又唤她卿卿,她羞得不敢看他,“你喜欢便好。” 浴兰节那日,谢珩受邀,来长宁侯府做客。 散了席,姑娘却叫住他,“再过十日,是我的生辰,爹爹会在府中为我举办宴会,你来不来?” 他温声回她,“自然是来。卿卿的生辰,怎能不来。” 于是那日她晨起便梳妆打扮,戴了那支她往常最爱的鎏金戏珠步摇,穿了烟笼拖地的百水裙,打扮的娇娇俏俏,等他来。 只是这一等,便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他一直未来。 她提了裙,去他府中寻他,却撞见他醉意朦胧从府外回来。 “妹妹怎么在这儿?”他醺醺然上前抱她,滚烫灼人的气息就喷在她脖颈处,惊得她微微战栗。 栖迟忙来搀扶,“对不住,赵姑娘。今日翰林院的大人们非要拉着我们公子喝酒,这不,喝多了点,把姑娘认成咱们三姑娘了。” 姑娘不疑有他。 她知道谢珩有个妹妹,叫谢霜,与她一般年纪,目前正待字闺中,还未出嫁。 姑娘走后,栖迟扶着谢珩回房。 他喝了醒酒汤,抬手揉着那紧蹙着的眉头,问栖迟,“何时的事?” “就前几日。”栖迟在底下恭敬回,“五月初十,府上去虚玉观里打平安醮祈福,表姑娘就叫人掳了去。咱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姑娘已经叫陈家公子救了。听说人没事,只是逃跑时叫人打得一身的伤,怕是要养好些日子。事关姑娘的清白,府里也不敢声张,现下拿了这领头的贼人在外头的一个院子里审。” 郎君深邃的眼早在听闻她受了一身的伤时冷了下来,他看着栖迟,眼神里是黑压压的阴沉,“我让你们守着她,你们便是这样守着的?” 栖迟胆战心惊,慌忙跪地,“公子恕罪,那虚玉观被府里包了下来,外人不得入内……” 他声音渐渐小了,不敢再辩驳。 外人瞧他家这公子都只道儒雅谦逊,温润有礼,唯有他知道他是个多狠戾难缠的主儿。 不,不止自己知道,还有那人也知。 栖迟现在在心里悄悄保佑她自求多福,妄想在公子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嫁去江州?简直痴人做梦。 栖迟胡思乱想的这当头,谢珩又开口,“是谁?” 他问的是那幕后指使之人。 栖迟回,“西院的方姨娘。” 他又小心谨慎的提,“现在府里还不知这事,正紧锣密鼓地审那贼人。要不要咱们把消息散过去,叫老爷知道?” “不用。” 谢珩知道他父亲的性子。 这么些年的情分搁在那里,无论如何他也下不了手去,倒不如他亲自来。 * 方姨娘自打云奚回来就心惊肉跳,惶惶不安。 她那日去见劫匪时齐身上下裹得周全,只露出一双眼来,并不怕他将自己泄露了出去。 可她仍是怕。 尤其从虚玉观回来,瞧见云奚时不时瞥过来的眼,清泠泠的,像是看透了她,就愈发忐忑难安。 第七十五章 “沅儿总瞧着我做甚么?”她勉力挣出一丝笑来,问云奚。 云奚黯淡垂下眸去,“并没瞧着姨娘,只是我想着自己的事,走神罢了。” 谢老夫人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事。 眼下陈淮安的父母已经到了府里,就宿在客厢,两人的亲事也已定下。 只是姑娘这副模样,自然不能见人,于是以突染风寒,见不得客为由躲了过去。 但是府里的人那样多,保不齐就会有人多嘴多舌,泄露了出去。 这叫劫匪掳走了的姑娘,说是清清白白,有谁信?到时指不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云奚的愁苦谢老夫人看在眼里,是又心疼又气愤,“沅丫头莫要担心,万事有外祖母在。” 又看她脸上的伤,关切问,“还疼吗?” “不疼。”云奚垂着眼,摇摇头。 脸上的肿已消了,只那淤青深重,胭脂粉也盖不住。 “怎么会不疼。”谢老夫人只当她是在宽慰自己,恨恨道:“下这样狠的手!往日里我们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竟叫他们这样糟践!” 又唤了乔嬷嬷来,问外头那院子里审问得怎么样了。 “只说不知。”乔嬷嬷满面愁容,“老爷是什么法子也用过了,他就是不开口,只说没见过那雇主模样,他们收了银子,只顾办事。” “那就是还没打够。”谢老夫人手捻着佛珠,面上一点慈悲之相也无,“你去那里跟他们说,就说是我说的,只往死里打,出了茬子我担着。要打得他皮开肉绽,抽筋见骨。” 乔嬷嬷忙着去了。 方姨娘听得这狠毒之语,如何还坐得住,也起身,寻了个由头回西院。 这夜里,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一闭眼,就是那群亡命的劫匪要她偿命。她吓得背湿了衣衫,慌忙坐起。 偏偏谢定方这几日忙着前院的事,不在西院住。 她没个人护着,愈发惊慌。 翌日一早,她便带了丫鬟去庙里拜佛,祈求佛祖保佑她安然度过此劫。 还添了不少香油钱,得了和尚合手一句“阿弥陀佛,施主功德无量。” “功德无量便好,功德无量便好。”她絮絮叨叨,在丫鬟的伺候下上了回府的马车。 路上却叫人拦下。 她撩车帘来看,面前一个黑乎乎的麻袋口子,径直将她罩了进去。 她待要喊人,又叫人一手刀劈晕了,彻底消停。 这日里,去庙里求神拜佛的谢家姨娘叫贼人无端掳掠了去。 消息传回谢府,谢老夫人惊得手里的佛珠都断了,“被人掳走了?” 她倏然站起,回头看佛堂里坐着的慈悲佛像,喃喃自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咱们家里净出这样的事?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受了天谴……” 一月里出两回这样的事,府里的人都熟悉了,照旧将事情遮掩下来,只说姨娘回了娘家探亲。 一面又铺天盖地的细细搜寻。 只是这样大的动静,府外的人瞧不见,府里的人却是看得分分明明。 陈氏夫妇也是好心,来问谢老夫人。 第七十六章 谢老夫人知道瞒不下去,只得将实情说了。 陈氏夫妇惊讶,“这青天白日的,竟出了这样的事?” “谁说不是呢!现在府里人心惶惶……”谢老夫人索性提了送陈氏夫妇回江洲的事来,“本想着留你们在这儿陪陪我老婆子,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现在府里头也乱,倒叫你们住的不舒心。” “不妨事。”陈夫人道:“咱们日后和老太太结了亲家,有的是机会往来。现下府里忙,我们就先不叨扰了。” 陈氏夫妇回了江州,连带着陈淮安也一同回去。 他们的亲事定得紧,选在了七月上,他得回去准备一应事宜。 这回云奚没来送他,只叫了个小丫鬟送来了一方绣帕,上面写着:“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她心中急切,盼他归来。 陈淮安将那绣帕收入怀中,自取了纸笔来,写了封书信让丫鬟带回去。 云奚回了闺房,展开来看。 “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落日与晚风,朝朝与暮暮。” 他定不负她。 云奚细细摸着那上头的字迹,感受着他一笔一划地写下,眼角眉梢都是止不住的欢喜。 这世上最快活的事莫过于两情相悦,要嫁的是自己心悦的郎君。 * 方姨娘经过几日颠簸到了上京。 掳走她的人将她连夜带去了一处宅院,她吓得哆哆嗦嗦,一直求饶,“我是谢府的姨娘,我有银子,还有田地和铺子。你们只要把我放了,我都给你们。我求求你们,放了我罢……” 都是枉然。 她被人推搡进了柴房,黑夜里门锁落下的声音总是格外清晰。 她叫那响声吓得一哆嗦,顿时瘫坐在地。 这一路上眼睛哭红了,妆也花了,鬓发也不知散乱成什么样子。 她虽是姨娘,谢府却从未亏待过她,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一时委屈,惊惧齐齐涌了上来,忍不住捂面痛哭。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一个久在后院的谢家姨娘,往日向来不与人结仇,到底是惹了谁,竟弄出这样的祸事来。 另一边,栖迟已去报了谢珩。 “她是怎么吩咐的,用回她身上便是。” 他话说得轻巧,语气也懒懒散散,却骇得栖迟一惊,倒也不敢质疑,忙忙领了吩咐退出去。 下了台阶,到底没忍住,回头看。 谢珩垂眸立在桌案前,手里捏着一个香囊正往烛上凑,面色说不出的冷淡。 火舌席卷,顷刻间就将那香囊吞没。 那香囊,栖迟此前见过,是赵家姑娘亲自绣的。 他不敢再看,匆匆离去。 作奸犯科之徒实在好寻,不消片刻,便聚了几人,都是平日里打家劫舍的草莽。 这样的好活不常有,几人满口应下。只这雇主的要求好生奇怪,既要往死里折腾,又不能叫她死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等几人轮流从那柴房出来,草堆上瘫倒着的人便只剩进气儿没有出气儿了。 更别提脸上身上的伤,也是叫他们故意打的,尤其面上一拳最重,几乎叫她立即疼得昏死了去。 等醒来,就不哭不闹了,自己解了腰带,偷偷悬去梁上。 “姨娘这便要死了?” 第七十七章 郎君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直直看了过来。 方姨娘先是欣喜,她以为谢珩是来救她,而后才是惊惧和讶异,“怎么会是你?” “姨娘问的是什么?”他微笑,“是问怎么是我来救姨娘,还是问怎么是我将姨娘关在这里?” 方姨娘几乎立即反应过来,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被栖迟拦下,面上是咬牙切齿的恨意,“我与你素无仇怨,往日也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为何如此害我?” “姨娘这话说得倒奇了。”他在端来的圈椅撩袍坐下,抬眸看她,“妹妹与姨娘素来也无仇怨,姨娘为何要叫人害她?” “你怎么知道?”方姨娘问他,“你是替她报的仇?” 不待谢珩回答,她已自顾自笑起,“我怎么与她没仇?她往日里对我姨娘姨娘叫的多好,我只当她是个好的,没想到她却背地里推我的珝儿下水,以至于他误了秋闱。还去老太太面前嚼舌根子,害得他不得不娶那柳家庶出的姑娘。” “我害了她?我只恨不能千刀万剐了她,我只恨不能食她的肉,喝她的血,叫她挫骨扬灰才行。” 谢珩摇摇头,轻叹,“可是,是姨娘先害的妹妹,不是吗?” 方姨娘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此前谢老夫人寿宴的事,“怎么会……她不是并没有闻那熏香吗,怎会知道?” 她头脑从没有一刻如此清醒,“是你!她已经闻了熏香,中了药,是你带走了她。” “你为她解了药?”方姨娘摇摇头,“不对,那药是我亲自寻来的,药性霸道,根本没有解药。我知道了是你!你用自己给她解了药是不是?” 谢珩神情淡淡,不置可否。 方姨娘大笑起来,已逐渐有疯癫之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们两个,表面上兄妹情深,原来背地里早就厮混在了一起。我们都叫你们给骗了……” 她又定定看着谢珩,“难怪,你要将我掳来这里,替她报仇。你们原就都是一丘之貉。可是你知不知,你的好妹妹,她就要嫁人了?她和那江洲的陈家定了亲,很快就要嫁去那里做陈淮安的夫人了。你为她做这些事,值得吗?” 谢珩看着她,神色平静。 “哦,对了……虚玉观那天,她把陈淮安叫进房里,说了好久的话,还把丫鬟都遣走了。你猜猜,这孤男寡女的,他们在里面干嘛?” 方姨娘已然疯疯癫癫,口不择言,“不过你也别怨她,这也是府里的意思。毕竟被掳走了的姑娘,清不清白的谁知道呢?总得亲自试试才行,反正那陈淮安是要娶她的,早晚的事,你说是吗?” 她瞧见郎君的目光冷了下来,愈发张扬得意,“真好,你也叫她给骗了,我们都叫她给骗了……” “还有……还有我的珝儿,也叫她给骗了……” “她是个坏人,这天下顶顶坏的人。我要去告诉老太太,让她重重发落她……” 第七十八章 “不。她怎么会发落她呢?那是她最疼爱的外孙女……她只会怪我的珝儿……” 方姨娘神志不清,或笑或哭,已然痴傻。 谢珩不欲再看她,抬脚出门,栖迟跟在旁边问,“公子,如何发落?” 他淡淡,“扔出去罢。” 一个痴傻的貌美妇人扔在大街上,会是什么结果? 没几日,衙门里的衙役就在护城河里捞到了她的尸首,死状凄惨可怖。 死了人,自然会在衙门里立案寻亲。 事情传到谢府里,已是半月后的事了。 谢珝本要随着谢定方一同去上京认人领尸,奈何家里只剩女眷,实在放心不下,便留了下来。 只是遭此噩耗,日日颓废,哀毁瘠立。 谢霜安慰他,“二哥哥别伤心,也不见得就是姨娘。这山远水远的,姨娘怎会跑到上京去?许就是认错了。” 云奚从谢珝房里出来,亦是喃喃,“是啊。怎会这样巧,偏偏跑到上京去了呢?” * 谢定方早在阳夏便给谢珩去了信。 先让他去府衙料理事宜,等他到了,那方姨娘的尸首都烧成了灰,盛在一方白瓷坛里。 “果真是姨娘。”谢珩道:“尸首在护城河里泡了几日,捞起来时已发胀了。府衙担心时日长了生了疫,认完人后只得将尸首烧了。” 左右不过是个姨娘,轻易便可发卖的玩意儿,没人会看重了去。 谢定方颌首,眼中略有伤痛。 好歹是自己的枕边人,落得这样一个下场,着实可怜。 “是她没福气。”谢定方想了想,对谢珩道:“这到底算家丑,如今闹得上京城里皆知,不会耽搁你的前程吧?还有那长宁侯府……” “父亲不必担忧。”谢珩打断他,“我与卿卿感情甚笃,赵伯父在朝堂里也时常帮衬着我,我一切安好。” 又问起府里近况。 谢定方摇头叹息,将前些日子在虚玉观的事一五一十向他说了,话里不无叹息,“倒是可怜你沅妹妹,受了好大一番惊吓。好在那淮安是个好孩子,不止不嫌弃她,还日日宽慰开解。这不,两人的好日子也定下了,就在七月里。到时你可归家去?” “再看吧。”谢珩并未给个准信,“我初进翰林,事务繁杂,怕是不好告假。若是赶不上沅妹妹的喜,妹妹那儿还请父亲替我备一份礼,切勿让妹妹怨我才是。” 这样妥帖周到的话,回了阳夏,便传进了来请谢老夫人安的云奚耳里。 “行知哥哥竟这样忙吗?”她眉眼低垂,似有些婉惜,“我成亲他都不回来。” “沅丫头别难过。”谢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和你行知哥哥一向最好。这样吧,等他回来了,我便让他带上礼去江州城里看你和淮安,可好?” 云奚甜甜应下,腻去她怀里,“好。外祖母可要说到做到,不然沅儿可不依。” 谢霜后来过来棠落园陪云奚绣嫁衣,却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听陪着父亲一同去上京的小厮说,现在满上京的人都在传,今科探花郎和长宁侯府的嫡姑娘,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一对呢!还经常有人看见他们游湖泛舟,说是好一对神仙眷侣,真真是羡煞旁人。” 第七十九章 云奚咬断手里的线头,用细细的银针头去戳她的嘴,“编排自家哥哥,该罚。” 谢霜笑着躲开,一时怅惘,突然想起自己的境遇来,又叹,“你们都有了归宿。大哥哥有赵姑娘,二哥哥有柳姐姐。就连妹妹,也要很快嫁去江州。只有我……” 尚书府家的顾公子尚武,一去边疆数年,也未归家。 云奚抿着唇笑她,“我说这早起怎么有雀儿叫,原来是霜姐姐思春了。” “沅妹妹!” 谢霜真是恼了,满屋子的捉她,要撕她的嘴。 夜里丫鬟们伺候云奚就寝。 绿绮看着那只绣了一丁半点的嫁衣,闷声跺脚地干着急,“你说这二姑娘不是闹嘛!说了来陪姑娘绣嫁衣的。结果倒好,这二姑娘一来,姑娘反倒才绣了这么点。” “姑娘……”她又对着云奚哀嚎上了,“眼瞧着大婚没两月了,您这样,嫁衣可真赶不上了。到时候,您穿什么去嫁陈家公子啊?” 又提议,“要不,我也帮姑娘绣一点?” 刚说完,就见青梧敲了她脑袋,“少说些混账话,平日里你少缠着姑娘,这嫁衣定能赶在大婚之前绣好。” 绿绮忿忿不平,却也不敢再说,收拾好了绣了一半的嫁衣,要收去柜中。 却叫云奚叫住,“就放桌上罢。” 她想晨起睁开眼便能瞧着这嫁衣,便能知道又近一日出嫁的日子,便能多欢喜一分。 她今日,实在是高兴极了! 得知了那人有佳人做伴,早已远远忘了自己,她再不必心惊胆战的度日了。 等再以后,她嫁去江州,和她的淮安哥哥举案齐眉,恩爱不疑。 一切都朝着她最期盼的而去。 * 珠流璧转,日居月诸,云奚的嫁衣将将绣好,就已到了七月头。 谢府难得办一场喜事,再加上这是府里小辈的头一遭,定要办得妥妥贴贴,叫后头的也格外顺畅如意。 因此除了姑娘早有的嫁妆奁箱,谢定方也额外添了一些铺子田产,更别提谢老夫人,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等到清点聘礼单子,那长长一连串,叫多见世面的青梧都咋舌,“姑娘这嫁妆,莫说江州了,就是连上京怕是也不多见。” 云奚摸着那单子,“是啊!外祖母和舅舅待我可真好。” 过两日,那珠宝阁里定好的凤冠也送来了。 谢霜定要她和那嫁衣一同上身试试,云奚缠不过,只得依言照做。 不过片刻,身着凤冠霞帔的姑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谢霜忍不住惊叹,“妹妹真好看,难怪淮安哥哥说你是画里走出的仙子。” 云奚羞答答,抿唇低头笑,面上的红晕比胭脂更甚。 很快便要到出嫁的日子。 按规矩,出阁的姑娘需去庙里上香祈福,宿上一夜,以求得佛祖庇佑,夫妻白头。 因着前几月的事,谢老夫人心有余悸,原是不让她去的。 只是谢定方来劝,“沅儿的事陈家现今也并不知情,母亲这一阻拦,倒是叫人起了疑心。到时若是问起,不是平白又生了事端?母亲放心,我让珝儿陪着,那香积寺我也安排好了,绝不会让沅儿出差池。” 第八十章 此话不无道理,谢老夫人只能同意,送着姑娘去了寺里。 白日里得去佛堂诚心祷告,拜佛诵经,到了夜里人都折腾乏了。 海棠春的绣鞋停在门槛前,云奚撑起身子对青梧道:“我乏了,你也陪着站了一日,难为你了,就不必陪我进去了,自己去歇着吧。” “好。”青梧不大放心,又刻意叮嘱她一句,“我就在外头,姑娘若有事便喊我一声。” “嗯。”云奚应下。 转身推开门,绣鞋轻飘飘跨过门槛。 下一刻,海棠春的绣鞋便落了地,连带着姑娘的一颗心也跟着沉沉往下坠。 山里的夜色昏晦,房中未燃烛火,只有窗边一缕泠泠月色淌下,得以视人。 “行知哥哥。” 云奚看着面前负手立着的人影,呐呐开口,提着裙摆的手指瞬间攥的发白。 山风清冷,从窗子里吹进来,拂过姑娘绵软的裙,又往前,吹过公子的月白衣摆。 熟悉的杜若香气,是他惯常爱熏的。 “听闻妹妹即日便要成婚了。”他声音清朗,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煦,“怎得这样急?我都险些赶不及回来给妹妹道喜。” 云奚没有回答,葱白指头攥着裙摆,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几番犹豫,才抿着唇,苍白着一张脸轻声问他,“哥哥怎么回来了?” “我来看看妹妹,妹妹大婚,我这做哥哥的总要亲眼瞧着出嫁才安心。” 谢珩转过身来。 月夜朦胧,郎君眉眼温润,看着她的眼底更是温柔,“妹妹离我这么远做甚么?” 他朝她招手,“过来,好些时日没见了,让我好好看看。” 云奚咬紧了唇,没动。 她知道如果迈出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她得听他的话,回到他的手底下,接着乖乖巧巧得做他掌心里把玩的云雀。 然而只是徒劳,她不过去自有他会过来。 谢珩从不与她计较这些,他就像是真真正正的大哥哥,无比包容自己顽劣不懂事的小妹妹。 譬如此时,他不过长长喟叹一声,便已朝她走了过来。 “他就有这般好么?” 他停住脚,立在云奚面前,语气里皆是无可奈何,“妹妹宁愿忤逆我也要嫁过去。” 心事被赤裸裸拆穿。 云奚低垂着眸,没说话,紧抿着的唇几乎要瘆出血来,更衬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愈发白。 谢珩看着她,也不再多言语。 他有足够耐心,要叫她臣服。 两厢僵持许久。 果然,最后是姑娘服了软,她松开攥着裙摆的指头,认命一般低下头去,“哥哥到底想要我如何?” 意料之中的反应,他心满意足,牵起姑娘的手绕过屏风往里间去。 寺庙的厢房里挂的皆是素色的轻纱床帷,清冷月色一晃,便如水波轻浅荡漾。 云奚终于察觉出他要做什么,“哥哥,行知哥哥……” 她的声音不由有些颤抖,“这里是佛寺,佛祖会怪罪我们的。” “没有佛。” 谢珩突然停下脚步,他的所有耐心已在刚刚消失殆尽,索性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对上云奚惊慌失措的脸,他微微一笑,“在我眼里,妹妹就是我的佛。” 第八十一章 静夜里床榻轻晃声总是格外清晰,他发了狠,用了劲,下足了死手去磨砺她。 要她知错,要她认错,要她从此以后再不敢犯。 云奚终于服软,哭得支离破碎去攀他的肩,想要将他拉向自己。 “哥哥,行知哥哥……” 她叫得婉转又多情,像极了呼唤心爱情郎的姑娘。 他于是又心疼,低头去亲吻抚慰她。 一夜缠绵。 翌日云奚于沉沉睡梦中醒来,榻边冰凉,郎君早已离去。 这一日,来祈福的江家姑娘自香积寺归家待嫁。 谢府门外候着的一群人中,谢珩长身玉立,看着云奚笑意温和,“数月不见,妹妹清减了不少。” 装模作样,两人皆是一把好手。 云奚垂眸,亦是对着他盈盈浅笑,“许久未见,哥哥倒是一如从前。” 言笑晏晏,各含几多虚情假意。 旁人可是瞧不出来,还只当他们兄妹情深,亲厚异常,于是皆笑,“瞧这两个,哥哥妹妹的,几月没见,倒还客气生分上了。” 翌日便是云奚起程去江州的好日子。 陈淮安早几日前就已到了阳夏,包了间客栈宿在外头,只是两人尚不能见面,只能托底下的丫鬟传递书信。 前日里看见书信还欢欢喜喜的姑娘已然偃旗息鼓,看完了浓情蜜意的书信,她提着裙,悄然往竹园去。 谢珩早在这里等着她。 提壶泡茶,将温温热的茶水送到姑娘面前,“妹妹请,这是御赐的蒙顶甘露,我特意带来给妹妹尝尝。” “谢谢哥哥。”她哪还有心思喝什么茶,略略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她心思深重,他看在眼里,却明知故问,“妹妹蹙着眉,可是有心事?说来与我听听。” 他抬手饮茶,一双看透一切的眼却在瞧她。 是胸有成竹的豺狼,在窥视自己的猎物。 她默然不语,隔了半晌,才垂着眼,问他,“哥哥这次回来,真的是想贺喜的吗?还是有别的……” “别的什么?”他挑眉问她,见她抿着唇,不再言语,才轻轻笑,“妹妹这次当真是误会我了。” “我知妹妹心悦淮安,也知淮安亦是心悦妹妹。两情相悦,最是情深意浓,我又怎好夺人之美。此番回来,是真心为妹妹贺喜的。” 他说的冠冕堂皇,浑然不觉他是昨夜登堂入室的浪荡子。 云奚亦是半点不信,抬着眸,幽幽怨怨地去看他,“哥哥为何不能放过我?哥哥很快就要娶嫂嫂,听闻那赵姑娘才貌双全,温婉娴静,哥哥也很是欢喜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她去扯他的衣袖,切切哀求,“我嫁去江州,也会念着哥哥的好。哥哥从前是真心疼我,我知道的。求求哥哥,这次也疼疼我罢。” 他垂眸看着攥着衣袖的柔荑,如玉通透,微微一笑,“妹妹这话便是伤我的心了。” “我从前疼着妹妹,是因为妹妹眼里只有我。如今妹妹心里装着别人,却来求我疼你,这是什么道理?” 第八十二章 他毫不留情扬手抽袖,轻挑起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地看她,意有所指,“是我的错,妹妹跟在我身边这么些年,也没能知晓自己的身份。那好,我便来提醒提醒妹妹。” “进来吧。” 随着谢珩吩咐,房门从外面打开,垂首进来个丫鬟。 容长脸面,水弯清眉,只一眼就叫房里的姑娘煞白了脸。 “这是我前些年在平山脚下捡的,听说是失足坠了崖,连自己的父母亲人都不记得了,是个可怜孩子。但好在她心思玲珑,做事周全。这些年我一直把她放在府外,想着等哪日妹妹出嫁,将她送给妹妹,也算全了我这做哥哥的一番心意。” 他看姑娘生白的脸和颤抖的唇,以及满眼的不可置信,微微一笑,“妹妹今日便将她带回去罢。” 他仍唤她妹妹,可她分明不是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就在这里,听得他吩咐,屈膝向云奚行礼,“奴婢云奚,见过姑娘。” 云奚云奚。 仍是她卑贱的名,云有云雀之意,奚为奚奴。 他其实早就什么都知道,只睁着一双明白通透的眼看。 看她做戏,看她长袖善舞地与人周旋。 甚至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和她“哥哥”“妹妹”,亲亲密密的唤了这么多年。 云奚从没有一刻觉得面前的人是如此恐怖。 垂在衣袖下的手一直在颤抖,分明七月的天,她却如坠冰窟。 谢珩也瞧见,牵了她的手,放在手心慢慢揉捏,慢条斯理地问她,“妹妹怎么在发抖?可是冷了?” 转头吩咐那名为云奚,实为江沅的丫鬟,“去拿个手炉来给姑娘。” 这七月盛阳,哪里来的手炉。 丫鬟并无质疑,直接下去。 等她走后,云奚才颤抖着声音抬眸问他,“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揭穿了我?” “因为我喜欢妹妹啊。”他轻笑,“妹妹叫了我这么些年的“行知哥哥”,这双巧手又做了那么多的扇坠子和香囊给我,我日日看着,便越发对妹妹上了心。所以……” 他谆谆引诱她,“妹妹是个假的也没关系。只要妹妹在这府里一日,我便会悉心护着妹妹一日。” 她艰难开口,“若我走了呢?” “那便不知道了。”他的语调顷刻间冷了下来,手也不揉了,只死死地攥着,仿佛拿捏着她唯一的命门,“冒顶主家身份,鸠占鹊巢,招摇撞骗,欺上瞒下,不知这些罪名递去衙门里,妹妹会落得个什么结果?” 他眼神轻蔑,如看蝼蚁。 她也的确是蝼蚁。 眼里落下一滴泪来,云奚绝望闭眼,“哥哥想我怎么做?” 她又唤他哥哥。 于是他也温柔下来,轻轻抚去她颊边的泪,极尽温存,仿佛刚刚的剑拔弩张不过是个假象,“江州那样远的地方,我和祖母都舍不得妹妹嫁过去。这门亲事,妹妹还是想法子退了才好。妹妹说是吗?” 其实何须想法子。 他这么连哄带吓得一敲打,姑娘回棠落园便病了。 第八十三章 起先是发烧,然后便是睁着眼睛说胡话,到最后眼都睁不开了,只伸着个手哭着要找外祖母。 谢老夫人叫她这一哭心都要碎了,一边“心肝儿”“心肝儿”地哄着她,一边怒斥底下人,“都干什么吃的?好好的姑娘叫你们伺候成这个样子。” 青梧,绿绮等一众丫鬟跪了一地,不敢言语。 又发怒,“大夫呢?怎么到了这会儿还没来?” “来了来了!”乔嬷嬷引着大夫进屋来。 搭脉问诊,切完脉,大夫道:“姑娘这病是阴虚火旺,没什么大碍,吃两剂药喝下去发发汗便好了。” 于是去了外间,写了个方子给丫鬟抓药来煎。 谁知一碗汤药灌下去,不消片刻,姑娘便尽数呕了出来。 这一番折腾,人更虚弱,便是连眼里也呆滞无神了。 谢老夫人急得心里冒火,大骂那大夫是“庸医”,还要拿了他去官府问罪,好在叫人劝了下来。 又接连叫了几个大夫来,也没法子,眼见着姑娘愈发虚弱下去。 不过一夜时辰,人瞧着就不行了。 次日天明,本该是敲敲打打,送亲迎客的谢府却大门紧闭。 人皆聚在棠落园里。 有胆子大的婆子冒险向谢老夫人提议,“不如找个道人来瞧瞧,未是中了邪了也不一定。” 这倒提醒了谢老夫人,忙去观里请了个德高望重的老道士来。 倒也是奇了,姑娘叫那道士一看果真渐渐清醒,只人还是虚的,奄奄躺在榻上。 老道士对谢老夫人道:“姑娘这是邪气入体,需找个福泽深厚之人。只消待其身边,三十三日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 谢老夫人忙问,“不知这福泽深厚之人去哪里寻?” 老道士听了抚须笑,“你家已有现成的,如何还问我去哪里寻?” 有眼清目明的嬷嬷凑去谢老夫人耳边提醒,“咱们家的大公子,今科探花,乃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定是那福泽深厚之人。” 说的正是,谢老夫人提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立即叫人唤了谢珩来。 只是他却是来辞行。 原来翰林院里只告了十日的假,原是想着送妹妹上了花轿便辞去,不想被这件事耽搁下来。 只是到底还得走。 一面是嫡孙的未来前程,一面是疼爱孙女儿的性命,谢老夫人真真是左右为难。 迟疑间,谢珩道:“不若我带着沅妹妹到上京去?那是天子脚下,福泽更盛,或许对妹妹身子更有裨益。”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 当日二人便出发。 谢霜也要跟着去,叫谢定方撵了回去,“你道你大哥哥是去上京游玩?他照顾沅儿已是尽力,如何有空来管你?你在家给我好生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谢霜叫这一顿批,哭哭啼啼跑了回去。 姑娘这一去便是一月有余,那上京的府里却是什么姑娘家的东西也没有的,这一时要带的就多了,衣裳,钗环首饰,熏香等一应事物。 谢老夫人担心底下的人不尽心,亲自盯着他们整理,收拾箱笼。 一回头,却叫底下的一个丫鬟晃了眼。 第八十四章 她怔了怔,让乔嬷嬷叫她近前来,问她,“你是谁的丫鬟,叫什么?” 丫鬟垂首答,“奴婢叫云奚,是大公子送给姑娘的。” “云奚?”谢老夫人忍不住皱眉,“这名不好。若是叫别人知道,还当是姑娘故意欺你。” 她想了想,“你们姑娘的生辰在六月,往后你便叫荔月吧。” 她温顺应下,“是。奴婢荔月,见过老夫人。” 她转身下去,谢老夫人却瞧着她的背影失了神,许久,才喃喃道:“你瞧,她是不是和兰儿生得有几分像?” 兰儿是江家主母的闺名。 乔嬷嬷亦是点头,“是啊,刚刚那一恍神,我也只当是瞧见了咱们姑娘。” 可是到底只是像。 这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便是遇见了也没什么稀奇。 另一边,陈淮安赶着云奚临行前,进棠落园见了她一面。 姑娘一见着他,眼里就淌下泪来,极是哀婉可怜,“淮安哥哥。” “妹妹莫哭。”陈淮安在榻边坐下,温柔拭去她的泪,轻声安抚,“妹妹放心,我已去信秉明了父母。我们的婚事暂且搁置,等妹妹病好了,我便来娶你。只是耽搁些日子,不妨事的,咱们后头的日子长着呢。” 不说还好,一说姑娘的泪落得更凶了。 何其心酸。 他在这里满心满眼想着娶她,自己却在苦心谋划如何离开。 云奚的心啊,简直叫人揉碎了。 她拽着陈淮安的衣角,将自己的一截小指绕进去死死勾住,想要叫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她不想和他分离。 可是却叫人轻轻拿了出来,谢珩将她的手掖进被里,转身对陈淮安道:“淮安且宽心,待妹妹好了,我便将她送还给你,绝不叫你牵肠挂心。” 他语带促狭,是平常兄长宽慰之语。 陈淮安虽觉他方才行为有异,似是过于亲昵,却也叫他这话打消了疑心。 * 江州与上京,本是截然相反的两条路。陈淮安到底放心不下,亲自护送马车行了一段。 到淮河渡口,才拱手向谢珩道,“此次来阳夏匆忙,也未来得及与行知叙旧。待下次和行知你相见,定要坐下来好好与你喝几杯。” 又去马车旁对云奚道别,“我虽不知妹妹为何突然改变心意,不愿嫁我。但我想,妹妹自有妹妹的道理。” 姑娘猛然撩帘,眼里是被揭露后的惊慌,喃喃唤他,“淮安哥哥……” 他苦笑,“无妨,我在江州等着妹妹。妹妹回心转意了便叫人传个书信给我,可好?” 他殷殷期盼,看着她。 姑娘却不敢接,避眼躲开了去,心底里数不尽的心酸苦楚,化到嘴边只变成轻飘飘一句,“忘了我罢,淮安哥哥……” 他值得更好的归宿。 会有人满心满眼欢喜他,全心全意待他。他们会成亲,生子,夫妻和顺美满。 天热了有人会给他递一壶凉茶,天冷了又会为他热一盏暖酒。 她光是这般想着,都心如刀绞,珠泪禁不住地滚滚而下,“我这样的人,原就不值得你喜欢。淮安哥哥日后会遇上更好的姑娘,她温柔善良,才是哥哥画里真正的菩萨。” 第八十五章 她再坚持不住,一把拉下车帘,掩面低泣。 和从前与徐知简的虚情假意,逢场作戏不一样,这次她是真真切切地欢喜他。 满腔的期冀盼望成了空,她恨不能将一世的眼泪都哭尽了。 片刻后,车帘撩开。 有人弯腰进来,将伤心垂泪的姑娘轻轻搂进怀里。不声不响,只慢慢抚摸她荒芜颤抖的背脊,安抚她。 于是姑娘渐渐平静下来,止了泪,垂眉顺眼的在他怀里,艰涩问,“他呢?” “已经上船走了。” 他声音平静,“上京与江州相距甚远,这山水迢迢,往后妹妹就不必再念着他了。” 他从没想过让她再回阳夏。 “我在上京城里置了宅子,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花。妹妹不是最喜欢的吗?” 他温着声音,轻哄她,“往后妹妹在那里,就跟在棠落园里一样。” 云奚低垂着眸,没说话。 原来他早存了心要她去上京,连那观里的道士都安排妥当。 她这些时日期期盼盼的欢喜,在他眼里,全是笑话。 可是到底也要叫他不畅快。 “我长久住在那里,叫赵姑娘知道怎么办呢?” 她自他怀里仰起脸,一脸天真烂漫地看他,心酸苦楚都没了,只剩明晃晃的狡黠,“哥哥准备怎么向她交代我?表妹吗?也不知她信不信……” 柔弱无骨的素手从他衣襟处溜进去,慢慢游走,“哥哥有如此亲密的妹妹……” 最后关头,他将她不安分的手截下,反挑起她的下颌,径直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间,他低低笑,“果然还是这样张牙舞爪的妹妹,更叫人生动喜欢。” 她恼极了,闷头一口咬下,却被他擒住下颌。 这是一种极霸道强势的姿势,坊间人口贩卖,要看牙口,那牙婆子便会使这招叫人张口。 动弹不得,生死由他。 云奚屈辱极了,眼里盈着泪花,瞪大了眼怒视着他,抵死不叫它落下。 于是那擒她下颌的手换成遮住她的眼,又低头,轻轻去啄她的唇,极慢极柔,似抚慰。 “妹妹别恼。” 他哄她,“只要妹妹听话,我什么都依着妹妹。” 后面的路,谢珩不再骑马,兄妹俩亲亲密密,只乘坐一辆马车。 连贴身的丫鬟绿绮都在外头候着,时日长了,便是如她这般粗枝大条也觉着不对。 只是身边没有青梧可以说话。 姑娘此次远行,只带了她和一个叫荔月的丫鬟。 她忍不住跟荔月嘟囔,“大公子和咱们姑娘是不是太亲密了点?纵是兄妹,也该避讳些,到底不是亲的。” 荔月看一眼车帘。 自打公子上了马车,那车帘便遮掩得严严实实,再未撩起过。 她垂眸,“主人家的事,我们做丫鬟的,怎敢妄言。” 她比青梧还要一本正经,绿绮瘪了瘪嘴,不再多话。 马车经苍山,过绿水,到了陵江,转成水路,直去上京。 绿绮初听了这安排便咋舌,“还要乘船?咱们姑娘可怕水。” 她为难看向云奚,“姑娘,要不我去和公子说说?他许是忘了……” 云奚斜倚着榻,神情恹恹,“不必了。” 他这样妥帖周到的人,哪里会忘了,不过是有意为之。 第八十六章 马车在船泊码头停下,谢珩先撩袍下车,而后伸手去扶云奚。 姑娘病了一场,身姿越发纤弱。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风流婉转,再叫这临江的风一吹,轻盈地似要乘风而去。 自有人紧紧牵着她的手,叫她哪儿都不能去。 “妹妹小心些。”他小心翼翼牵她的手,恍若无事地在她耳边轻呢喃,“妹妹自幼怕水,旁人皆知,一会儿上船,妹妹可要装得像些。” 她眼睫轻颤了两下,没说话。 提裙上船,旁边扶着的依旧是他的手。 谁家兄妹如此亲密,只他张狂恣意。他张狂,还偏要她伪装。 似笑非笑的眼,看她,“妹妹如今怎么好像不怕水了?” “有哥哥在旁边扶着,自是不怕。” 这样奉承虚假的话,他轻笑。 夜里绿窗笼水影,红壁背烛光,怯雨羞云。 远离了阳夏,两人皆没了顾忌,不管不顾的胡来,也有较着劲的时候,谁都想操控住对方。 月阴在窗,绿绮听着船舱里恍惚传来的声响起了疑窦,“荔月,你听,姑娘屋里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何曾有什么声音。”荔月神色如常,“许是江风太大,你听岔了。” 是听岔了吗? 绿绮看着紧闭着的船舱门,腹中满是疑云。 她总觉得,姑娘和公子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她难得沉下心来,将这疑问搁在心里,每日遛着眼,细细打量。 直到偶然瞧见,偏僻无人的隔厢里,郎君肆无忌惮将姑娘压在舱壁上,埋首,于姑娘脖颈处深深一嗅。 她吓住,愣了半晌,慌忙跑开,手里端着的茶水倾泻一地。 姑娘睁开凉薄的眼,“你吓到她了。” 他抬手,捏了捏她绵软的颊,问她,“妹妹怕么?” “我怕什么。”她轻笑,“总会知道的,不是吗?” 她自跟他走,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他们的奸情,所有人都会用鄙夷而又可怜的目光看她。 她将在这些刻薄而又鄙夷的眼里,渐渐接受自己的命运。 绿绮战战兢兢在甲板上躲了一日,入夜,才硬着头皮去船舱见云奚。 姑娘坐在镜台前梳发,瞧见她问一句,“见着了?” 顷刻间,绿绮强装的镇定土崩瓦解,她哽咽,颤抖着声音跪地唤她,“姑娘……” 云奚将她扶起来,话里颇有几分无奈,“你哭什么?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欺负的是你。” 绿绮听见,慌忙摇头,反应过来,又低下眸去,不敢说话。 离了谢府,姑娘和公子就是她最大的主子。 她的生死小命,都捏在他们手里。 云奚看着她这模样叹,“倒是吓着你了。你莫怕,只当不知道,和从前一样便好。” 又拉着绿绮的手轻声安抚,“你现在回家是不成了。你若是不想跟着我,可以跟我说。我去求他,等到了上京,将你的身契还你,放你离开。” 绿绮摇了摇头,“我不走。姑娘一日是我的主子,一世便都是我的主子,我要永远陪着姑娘。” 第八十七章 这混沌世道,她们都是身如柳絮的浮萍,身不由己。 可到底是有她能决定的。 “你别留。”云奚蓦然冷下脸,自顾自下了主意,“等船靠了岸,你就拿着身契离开。只要不回阳夏,去哪儿都行。往后,你自己好好活,只当从没有过我这个主子。” 绿绮泪着一双眼,愣愣看着她,“姑娘……” 云奚不看她眼里的祈求,转身避开,铜镜里映着她冰冷冷,不留情面的身影。 她早存了心思,要将绿绮送走。 她这样的人,身边的拖累能少一个是一个。 当初上路就没带青梧,绿绮也是打算到了上京就放她离开,不想出了这茬子。 眼下倒是不必到上京。 船途经渡口,会短暂停留,补充物给粮食,绿绮便是这时下的船。 包袱里是云奚给她准备的衣裳盘缠,足够她安安稳稳过一世。 她提着包袱,哭红了眼,看船离去。 甲板上江风极大,扬起姑娘的青丝,吹起姑娘玉色的裙。 郎君从后轻轻拥着她,青丝和裙都在他的怀里。 他垂眸,看姑娘微微泛红的眼,微微叹气,“何苦来,既舍不得她,就留在身边又怎样?” “我已经是这样了,又何必再拉一个人下地狱。” 她说他身边是地狱,谢珩毫不介意。紧搂着她的腰,恨不能将她揉进身体里。 尤不够,又将姑娘掰过身来,挑起她的下颌,吻了上去。 他动情,忍不住低声呢喃,“我和妹妹一同下地狱。” 甲板上早没了奴仆,那些从阳夏带来的丫鬟婆子也叫他清了一遍,通通换上自己的人。 她孤立无援。 从此荔月贴身服侍云奚。 从前的主仆,现在已然完全换了身份。 她有时自己也怅惘,叹人生无常,也会去问主宰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她可是你的妹妹,你让她伺候我,你也不怕江家的冤魂知道了,来向你索命?” “不怕。”谢珩将她搂进怀里,霸道又强势,“要索也是索我们俩的命。” 江沅变荔月,她逃脱不了任何干系。 云奚忽然就恼了,用手抵着他要将他推离自己,“不!我不要!你要死便死了,为什么非要拖着我一起死?” 她偶尔会崩溃,他已经习惯,边抚摸着她颤抖的背,边温声哄她,“好好好,不一起死,只叫我一个人死,好不好?” 她这才如意,渐渐平息下来。 有时也会格外温柔,乖乖靠进他的怀里,青碧的裙和他的藏蓝衣袍铺了满榻。 她好看的眉眼蓄满了愁,轻轻问他,“哥哥是不是也算我的哥哥呢?” 他轻吻她额头,“自然算。” 青州的江家,其实是有两个姑娘。 一个主母谢氏之女。 一个,不过是江老爷与娼妓一夜春宵生下的孽种。 娼妓难产身亡,江家主母将所有的嫉恨都放在了这个无辜的婴孩身上。 要她坠进泥沼里,要所有人践踏她,要她以最卑劣的姿态在这世上过活。 人生的前十年,她都活在地狱里。 第八十八章 好在,她有个心地善良的好姐姐,见不得她受苦,将她要了去。 “她对你好么?”谢珩问。 “好。”云奚垂着眸,“我是她身边第一等的大丫鬟。虽说是丫鬟,却也与普通人家的小姐无异。” 她的针黹女红,识书认字都是那时学会的。 不是这样,她也没法顶替了江沅的身份进谢府。 “我是不是很坏?她救了我,我却抢了她的身份,还叫她日日贴身来伺候我。” “妹妹不坏。”他亲吻她颤抖的唇,和颊边滚落的泪,“这世上所有人都是自私的。追名逐利,趋利避害,都是本能。” 她闭着眼,在他怀里默默流泪。 哭得累了,又沉沉睡去。谢珩为她盖好薄被,下榻出去。 荔月就在外头候着,听他吩咐,“她身边没个人,总爱胡思乱想。你们年纪相仿,你与她多说说话。” 荔月垂首应下。 云奚入夜才醒,谢珩已不再身边。 荔月听见声响进来,笑着问她,“姑娘可饿了?厨房里已备了饭菜,有姑娘爱吃的清蒸鲈鱼。白日里才捞上来的,新鲜着呢!” 云奚点点头。 等鲈鱼上来,没吃两口就搁下了筷,问荔月,“哥哥呢?” “大公子说有事要办,先下了船,姑娘可是要寻他?” 云奚摇了摇头,往窗外瞧,才发现夜冷风清,船正停泊在岸。 她问荔月,“我能不能下去走走?” 荔月左右为难,云奚又道:“这样吧,你差个人去问问他,他若不许,我便不去了。” 传话的小厮很快将话送到谢珩面前,他沉吟半晌,终是应下,又冷声吩咐他们好生跟着,别叫姑娘出了岔子。 等传话的人回来,荔月才小心翼翼地扶云奚下船。 云奚已有几日没有踩到实地了。 船上悠悠晃晃,她只觉得自己也叫那江翻天覆地的倒腾了一遍,晕晕乎乎的。 现下倒是清醒了。 她难得露出一个盈盈的笑来。 前头不远有个馄饨摊子,她带着荔月过去,要了两碗清汤馄饨。 七月的夜里,她叫这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吃出浑身的汗,这才觉得心底畅快了些。 主仆俩吃完馄饨,就沿着码头边慢慢走。 云奚问荔月,“你从崖上跌下去,是谁救了你?” “一对上山砍柴的夫妇,在崖底下发现了我,便好心将我救了回去。” 云奚又问,“你怎么失忆了呢?是摔下来的时候伤到头了吗?家中父母亲人就一个也记不住了?” “记不住了。”荔月边说边低了头,拨开额角的发给她看,“这儿撞到了石头上,大夫说里面积了瘀血,能留条活命都是好的,哪还能奢求那么多。” 她笑得淡然,云奚却黯淡垂下眸去,“你就不想去寻自己的亲人吗?” 荔月摇了摇头,“救我的妇人生了病,差一点就要死了。正好公子从那儿过,请大夫来为她治了病,她这才捡回一条命。我们没有钱还诊金,我便将自己卖给了公子。” 原来是这样的可怜遭遇,阴差阳错到了现在,竟是没有一个人畅快如意。 第八十九章 云奚回了船上,谢珩已在船舱里等她。 见她进来,迎上去牵她的手,“妹妹去了哪里?倒叫我好等。” “没去哪儿。”云奚不耐烦解释,“不过就出去走了走。” 他牵她去桌边,将她搂进怀里,笑着轻轻点她的鼻尖,“怎么出去了也是这么一副不高兴的脸?谁又惹你了?跟我说说。” 她反手就去推他,“没有谁。” 却反被他拉进怀里,谢珩方才去了青楼楚馆,衣裳上一股子的脂粉香,叫她闻见,顷刻间就冷了脸色,“去了那样的地方,还来搂我做甚么?” 她话里夹枪带棒,人也生了刺,“既在外头寻着好的,干甚么还非要将我也困在这里?我不开心,你也不如意。不如我们两相散开,自找出路!” 她扭着身子要走,他不肯,愈发用力将她搂进怀里,“妹妹怎么生这样大的气?” 他耐着性子解释,“不过路上碰见个同窗,便相邀过去坐坐,略喝了几杯,并未做甚么。再说了,我心里只有妹妹,容不下旁人。” 她不听,别过脸去,声仍旧是冷的,“哥哥去没去那儿,做没做什么,跟我有甚么干系。再说了,我是什么人?不过同她们一样,有什么可嫌她们的。” 这话说出口,顷刻间静可落针。 她是头一回这么糟践自己,也是头一回将他们之间的事赤裸裸摊到面上来讲。 说到底,这些日子,她不高兴,他也不快意。 两人都不过是虚以委蛇,端看谁先沉不住气。 正巧有人过来敲门,“公子,外面有人找您。” 原是方才的同窗喝醉了酒,又上船来,要拉着他再续。 “滚下去!” 他满腹的怒气正没处撒,厉声呵斥。 外头的人惊了一跳,忙忙退下。 怀里的姑娘也叫他吓住,背脊紧紧绷着,细密的眼睫轻轻颤动,半点也不敢抬眸瞧他。 谢珩终是叹气,收起了浑身的戾气,把她团团搂进怀里,“你怕我做甚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又将她轻轻转过来,挑起她的下颌,要她看他,“刚刚不是还凶巴巴得很?怎么现下一句话都不说了?” 云奚只抿唇,眼里悄然落下几滴泪来,不声不语。 “你倒先委屈上了。”谢珩无奈失笑,“方才还张牙舞爪地是谁?那咬牙切齿的,倒像是恨不得吃了我。怎么就这么大的气性,嗯?” 她不理他,他就拿了她一只雪白柔荑,放在手里慢慢揉捏把玩。 他极喜欢这样。 就像幼时府里养着的那只雀鸟,偶尔也会炸毛,他便会顺着慢慢捋它的羽毛,要它听话,要它乖顺,要它认他为主,不生二心。 “我除了妹妹再无旁人。” 良久,他慢慢道:“便是上次去凝香馆,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云奚终于抬眸看他,方才落了泪,眼里清亮亮的,如净水洗过一般。 “妹妹从前不是问过我吗?凝香馆的事究竟是不是我设计的。”他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微笑。 第九十章 “我现在告诉妹妹,是。还有雁栖楼那日,也是我叫那妓子去的。再往前推,祖母寿宴,妹妹打湿了衣裳去西院,虽不是我所为,却也是我纵着的……” 她在他怀里,止不住的浑身战栗。 其实早就猜测得差不离,可是叫他这样若无其事的说出来,惊惧是一则,更多的,是遏制不住的愤怒与恨意。 她再听不下去,扬手想要扇他,却叫谢珩擒住。 他抓着她的手腕,方还温润的眼里又冷又冰,“妹妹恨我?恨我什么呢?若不是我,那虚玉观里陷害妹妹的罪魁祸首到现在都好好活着。我替妹妹报了仇,妹妹不谢我,反倒记恨我,这是什么道理?” 云奚终于明白过来,“是姨娘?你把姨娘抓去的上京?” “是。”他坦荡荡承认。 “你对她做了什么?”她不可置信,“你杀了她?” “没有。不过是找了几个人,把她要对妹妹做的事还给她罢了。她自己受不住,疯了,从那护城河上跳了下去,与我何干。” 他语气轻飘飘,一条人命在他眼中不过蝼蚁,碾死便碾死了。 可云奚听着却胆战心惊。 自己何曾不是他手底下的另一只蝼蚁,他现在待她浓情蜜意,何时厌了倦了,冷了下去。 她的下场,未必不是姨娘。 怀里的姑娘抖如筛糠,他也知她叫此事吓住,到底是心疼,又拉下脸来温声轻哄,“妹妹莫怕。姨娘是我叫人害的,与妹妹无关。便是她死不瞑目,要来寻仇,也只管让她来找我。” 他伸过手来,想要安抚她被吓得白生生的脸,却叫她躲开,神色惊慌,眼底的抵触一览无余。 她是真的害怕他,连叫他碰一下也不愿意。 谢珩的神色也渐渐冷了下来,“怕我?” 他声音更冷,“妹妹和我不是一样的人吗?姨娘若是落到妹妹手里,妹妹会如何?难不成会宽宏大量的放了她?” 他终于生怒,一扬袖,将怀里的姑娘抛落在地。而后紧绷着脸,俯下身,抬起她的下颌,冷冷提醒她,“妹妹从来,就是和我一样的人。” 一样的睚眦必报,一样的心狠手辣。 “所以妹妹千万别再想着离开我,我们合该就是一体,该永永远远的纠缠下去。” 他说完,拂袖而去,徒留云奚怔怔愣在原地。 荔月鲜少见他发怒,骇得不轻。 连忙进来,扶起了地上的姑娘,又打来清水为她净面,眼瞧着那斑驳泪痕没有了,才劝她,“姑娘要不服下软,去哄哄公子吧,奴婢刚刚看他被姑娘气得实在不轻。” “不去。我为何要去哄他?”云奚把净面的帕子扔回盆里,自去榻上躺着。 荔月看着满地溅出来的水渍,叹气。 这一夜,谢珩没再回来。 翌日荔月进来伺候。 云奚早早就起了,抱膝坐在床榻上,看见她,面容憔悴,眼神也是黯淡,愁染眉窝,喃喃道:“如果当初从崖上摔下的人是我不是你,多好。” 第九十一章 她现在真的是后悔了。 若不是她贪心,顶了江家姑娘的身份。他们三个,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种境地。 姑娘不是姑娘,丫鬟不是丫鬟,哥哥也不是哥哥。 “姑娘怎么了?”荔月不解问她。 “没什么。”云奚看向窗外,江阔天青,茫茫然看不到边际,忽然问她,“我们还有几日到上京?” “明日便可到了。”荔月道:“公子已经吩咐了,让我们今天便收拾好,明日一早就下船去。” 她想了想,迟疑问云奚,“今日,姑娘还是不去找公子吗?” “不去。” 她巴不得再不必去见他,又怎会眼巴巴自己寻过去。 最好盼他就此丢开手,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纠缠才是。 只是她不过去,自有他会过来。 夜里郎君就上了榻,也不必她低头,也不必她示软,他自有百般手段要她求饶。 最后和好如初。 次日乖乖巧巧同他一起下船。 府里的马车早在渡口候着,是栖迟带人来接,看见了云奚,他满脸喜气,笑嘻嘻上来唤她,“姑娘。” 她斤斤计较又格外小气,自然连他的人也不给好脸色,冷冰冰瞟一眼,直接越过他上马车。 栖迟不知所以,一脸懵。 这一切都叫谢珩瞧进眼里,上了车,他轻捏她粉白的颊,“还生气呢?” 云奚板着张脸,不理他。 他又腻过来搂她,“都晾我许久了,妹妹也该气消了。” 他的许久,拢共加起来也就十二个时辰。 她气恼,去掰他搂在腰际的手,自然掰不动,于是改掰为掐。 陷进他的肉里,也要他疼。 谢珩皱眉“呲”一声,捉了她的手来细细打量。 纤纤玉指上没染寇丹,只蓄了长长的指甲,“留这么长的指甲做甚么?回去叫荔月剪了。” 吩咐强势的语气,云奚闷不做声,将那指甲小心藏进袖里。 她自有反骨,他说什么她偏不做。 马车辘辘行至半路,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栖迟的声音,“公子,对面是赵姑娘的马车。” 既是熟识,便该下车打个招呼。 谢珩问云奚,“要不要出去见见?” “我见做甚么,又不是我未来夫人。”她说话带刺,一贯的不饶人。 谢珩无奈笑,自下马车去,撩帘时无意露出里头姑娘的裙,一点点的海棠春红。 赵卿卿偶然瞧见,搁在心里,等和郎君叙完了话,才状似无意的提起,“马车里是有人在吗?怎么不叫出来,让我也认识认识。” 她说话温声细语,如沐春风,和马车里那位的尖酸刻薄完全不同。 谢珩微微笑,“那是舍妹。本来是要出来相见的,只是坐了几日的船,她头晕得紧,实在是不好出来见人。等以后有机会,我再介绍你们相识。” 他解释得妥帖又周全,赵卿卿不疑有他。 只是分别时,还是耐不住好奇偷偷回眸看了一眼。 郎君正撩帘上车,还是那海棠春的裙,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马车很快到了谢府。 谢珩先下车,又转身去搀云奚,“我陪妹妹四下逛逛。” 第九十二章 那海棠春的裙从车上下来,翩跹着,慢悠悠晃了整府。 最后,才立在那海棠树下,问他,“哥哥打算让我住哪儿?” 谢珩看着她,反问,“妹妹想住哪儿?” 她笑得娇俏,故意说,“我想住哥哥的院子,就是不知道哥哥同不同意?” 自是不同意。 这里比不得阳夏,他在翰林院供职,府里同僚来往甚多。 “那我便住这儿吧。”云奚指着身后的一处院子,“这儿离哥哥最近,倒是方便。” 果然很是方便。 夜里姑娘就寝,郎君便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伺候的丫鬟们极有眼力见,立刻垂眉顺眼的退了下去,徒留姑娘梳了一半的发垂在腰际。 她立刻恼,把手里的珠钗摔去镜台上,冷笑,“都是些下贱坯子,连谁是主子都分不清了。明儿一起赶了出去。” “妹妹生这么大的火做甚么?”他从镜台上取了木梳,亲自替她梳发,“她们不伺候妹妹,我来伺候妹妹。” 她从镜台里瞧他。 当真是生了副清俊疏朗的好相貌,哪怕做着这样不入流的琐事,也是极斯文儒雅,矜贵端方的。 只可惜,配了个乌漆麻黑,烂糟糟的内里。 她嗤笑,话里尤带着刺,“哪敢使唤哥哥。” “妹妹不敢的事做得多了。” 冒顶身份,欺上瞒下,背地里和他这哥哥颠鸾倒凤,无媒苟合。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外人眼里了不得的大事。 他俯下身,凑去她耳边,温声细语,“妹妹偶尔有小脾气,我只当妹妹娇憨任性。可若是过犹不及,那便是不该了。” 她是他手里的云雀,只能听他的话。 垂眸抿唇,半晌,挤出一个虚假勉强的笑来,从铜镜里看着他,“这样,哥哥可满意了?” 他用行动回答她。 牵她的手缓缓去榻边坐下,轻轻吻她的唇和她唇上的胭脂膏子,甜腻腻的香,是海棠花膏的味道。 红帐悄然落下。 偶有情动,他轻咬她的耳垂,将滚烫的话送进她耳里,“妹妹既骗了我,为什么不细心遮掩,索性便骗我一世呢?” * 云奚从此便是囚在这上京谢府牢笼里的云雀。 她是承了病重的名声过来的,自然得做足了养病的姿态。 除了那小小的四方院里,半点不能出去走动。 谢珩也极少来看她。 白日里他忙着翰林院里的事,入夜才会过来。 有时姑娘已经睡下了,只给个冷冰冰的背给他瞧。他于是将那背拢入怀里,用温热的体温来安慰亲抚她。 等白日云奚醒来,榻边冰凉,郎君早已离开。 她偶尔闲来无事,也会带着荔月写字画画,打发时辰。 画像上的男子已近中年,眉眼瞧着和云奚略有几分相似,她搁了笔,问荔月,“你可识得他?” 荔月摇了摇头,问云奚,“这是谁?” “这是我父亲。” 也是你的父亲。 云奚又执笔。 这次,是一个女子,端庄美丽,优雅雍容的好相貌。 荔月看了直接道:“我知道了,这是姑娘的母亲。” “不。”云奚摇头否认。 这是你的母亲。 第九十三章 荔月没猜对,她也不解释,让丫鬟拿了火盆来,将两幅画都扔了进去。 火舌席卷了画纸,不多时,就化成了灰烬。 荔月瞧着忍不住蹙眉,“姑娘画得真好,就这么烧了,实在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云奚不以为然,又去柜上取了本书来。 是本《诗经》。 斜斜倚着窗,她轻声念:“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维鹊有巢,维鸠盈之。” 荔月听了抿唇笑,“姑娘拿着书呢,怎么还读漏了?” “是吗?”云奚垂眸看一眼手里的书卷,也笑,“当真是读漏了。” 又问荔月,“你没看书都知道我读漏了。这样好的学问,以前是谁教你的?” “姑娘怎么忘了?”荔月道:“奴婢失了忆,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 “是啊!我又忘了。” 她叹气,一时什么兴致也没了,索性把书丢开了手,恹恹躺去榻上。 “我睡一会儿。”她吩咐下去,“谁也别来吵我。” 再醒已是夜里。 银台烛暗,郎君独坐桌前,手里拿着的,是她白日里读的那本《诗经》。 看见她醒了,才搁下书,撩袍坐来榻边。 “醒了?”指尖替她撩去睡乱的发,他眉眼温润可亲,又俯下身,轻轻吻她额头,“妹妹睡了好久,我还当今日又见不着妹妹了。” 云奚没起来,索性躺着与他说话,“哥哥哪日没有过来,又哪日没有见到我?” “那怎么一样?”他轻叹,一双清俊的眼里满是柔情,“我也想叫妹妹瞧瞧我,不要让妹妹忘了我。” 谢珩也和衣躺下,抢了她的软枕,将人也搂进了怀里,埋首在她颈窝中,深深一嗅,长长喟叹,“妹妹好香,今日衣裳上熏得是什么香?” “没有熏香。”她怕痒,躲着身子去推他,满脸嫌弃,“你外衫都没脱,脏死了,别来抱我。” 她越嫌弃,他越要贴近,“嫌弃我?” 还非要搂搂抱抱去闹她,贴她的面,亲她的唇,叫她避无可避。 云奚犟不过他,便是连他铺天盖地落下来的吻也没法推开,他温柔且强势,她无力抵抗。 两人闹了这一场,榻上乱糟糟。 谢珩拉了她起来穿衣,叫了几个丫鬟进来收拾。等待的间隙,他拥着她去桌旁,看那本翻开的《诗经》。 正是白日里她看的那一页。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他亲吻她粉软的颊,问她,“谁是鹊?谁是鸠?” 她黯淡垂眸,声音寂寂,“哥哥分明知道。” 他握了她的手,执起笔,重重点墨将那鸠字划去。好好的书上,污了一处,显眼得紧。 云奚眼神愈发落寞,“哥哥这书算是毁了。” “一本书罢了。”他自身后搂她,亲亲密密,缠缠绵绵,“只要妹妹开心,毁多少本书都值得。” 又起了兴致,要陪她写字。 两人共执一笔,他强势力重,她服帖顺从。没多时,就洋洋洒洒写了几张纸。 其实说到底,都是他的字,与她无尤。 第九十四章 夜深两人同枕共眠,云奚在他怀里睁开眼。一抬眸,就瞧见郎君暴露在外的颈,随着呼吸轻缓起伏。 她伸出手,极轻极慢地贴了上去,是温热蓬勃的生命,在她手下跳动。 手指渐渐收拢,用力。 她想就这么了结了他,也叫他们这些恩怨是非都烟消云散。 可她到底是没敢下手。 她有着这世上所有卑劣之人的弊病,胆小懦弱,贪生怕死。 于是她微敛着眸,慢慢收回了手。 待怀里的姑娘悄然睡去,谢珩才睁眼,沉沉目光落在她乌黑发上,再往下挪,是她皎月般的面容,纯良无害。 也有休沐的时候,谢珩就在府里陪她。 有时府里来客,他得出去见客,就叫故意使坏的姑娘拽住了衣角。 “不许出去。”她无理取闹的跺脚,“说好了今日陪我的。你若走了,往后就再别来。” “听话。”他温声哄她,一面搂着纤腰耳鬓厮磨,一面轻轻巧巧就将衣袖从那柔荑里取了出来。 “妹妹乖,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毫不留恋,抽身而去。 外头来的客是赵卿卿。 她听闻谢珩府里来了个重病的妹妹,带着厚礼来看她。 “卿卿不必如此客气。”谢珩微笑道:“本是早该让你们见上一面的。只是她身子不好,大夫说见不得风,实在不好出来见客。” “不妨事的。”赵卿卿怕他为难,连忙道:“是我顾虑不周了,只想着要来看看她,却忘了她尚在病中。那就不必出来了,如果因为我加重了病,那我可真是千不该万不该了。” 又留下那些礼,“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妹妹尽快康复。” 她也随谢珩唤她“妹妹”。 这姑娘家的小巧玲珑心思,他并未戳破,只笑着将礼收下,送她出府。 赵卿卿恋恋不舍,回首顾盼间忽然瞧见郎君袖上沾染的一点胭脂,明媚娇艳的红,在他藏蓝衣衫上格外惹眼。 “这是……”她疑问。 谢珩垂眸,也发现了那点红,只一笑,神色如常解释,“家妹任性,方才不肯喝药,叫我训了一顿,想是恼了,这才故意趁我不备抹了胭脂上来。” 他说这话时,眉眼里有不易觉察的宠溺。 赵卿卿心中不由泛起几分酸涩意味来,等上了马车,离府远去,才咬着唇醋溜溜的对丫鬟道:“谢公子和他妹妹可真亲近。” 丫鬟抿唇笑,“姑娘急什么。等姑娘嫁过去,管她是二妹妹三妹妹,姑爷最亲近的便是姑娘了。” 她直接唤了“姑爷”,明晃晃的打趣。 赵卿卿脸都羞红了,恼着嗔她,“快别胡说,小心叫人听见了,我撕了你的嘴。” 另一头,送离了赵卿卿,谢珩又回云奚那处。 姑娘早知他会来,只斜斜歪靠在美人榻上等他,瞧见了他,也只管笑,眼里妖妖娆娆的,都是阴谋得逞后的快意。 “妹妹怎得这样坏?”话虽责她,眉眼里却俱都是无可奈何的笑意,“现下我被人笑了,妹妹可开心了?” 第九十五章 “谁敢笑哥哥。”她直着身子坐起来。天热贪凉,不过穿了件鹅黄的轻薄纱裙,愈发显得小蛮垂柳,身段轻盈。 她斜斜睇他一眼,“再说了,哥哥不是去见未来嫂嫂了嘛?” “妹妹怎么知道?”话被戳破,他也不慌,自顾自坐去她边上搂她,叫她推开了去。 云奚蹙着眉,“热死了,别靠着我。” 她对他的嫌弃一向浮于表面,不加掩饰。不管他敲打多少次,她都是满身反骨。 好在这样的小事,他只当打闹情趣,向来不恼。 脱了沾了胭脂的衣裳给丫鬟去洗,又取了把折扇来替她打扇,姑娘这才娇娇柔柔的依偎到他怀里去。 “怪道祖母总说你是坏丫头,原来当真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凉风习习,云奚舒服的连眼也不睁,只问他,“那叫哥哥说,哥哥是那无盐的钟无艳呢?还是那媚君祸上的夏迎春?” “妹妹看呢?” 云奚睁了一只眼睛瞧他,郎君相貌俊朗,实是当不得那无盐之名的。 可她偏要生反骨,“我瞧着,便是钟无艳罢。” “好,妹妹说是钟无艳便是钟无艳。”他只管哄她。 他是郎艳独绝的探花郎,自有满城姑娘为他作证,从来也不计较这些。 这样的时日待得长了,总会倦烦。 姑娘神色一日比一日黯淡,性子也一日比一日大。 底下伺候的丫鬟但有一样不是,叫她揪住,就是狠狠斥责。更别提每夜过来的谢珩,更是从来没得什么好脸色。 只他体谅她心里的苦,从来体贴哄她。 她有时也会哭,软下性子央求他,“哥哥便放我出去罢,我不能日日只待在这儿,我会死的……” 她濒临崩溃,他抚着她的背,温声哄她,“妹妹听话……” 次数多了,云奚不再求他。 趁着谢珩入夜过来,她低垂着眉眼,平平静静问他,“哥哥要将我关到何时?” 她难得冷静,抬眸看着他,又问一句,“三十三日之期将近,哥哥打算怎么向外祖母和舅舅交代?” 他自有交代。 一封书信传回了阳夏谢府,交代原委。 原来这长久住在谢府里的表姑娘是个假的。 她原是那江家姑娘的贴身丫鬟,那日江家遇山匪突袭,趁着混乱,她抢了江姑娘的月白狐狸毛斗篷,因此阴差阳错,叫谢珩误以为是自家表妹给带了回来。 她也将错就错,顶了江家姑娘的身份在谢府住下。 直到这次去京,江家在上京的旧识曾有幸见过江家姑娘,这才揭破了她的伎俩。 她自知真相拆穿,不敢再留,偷偷寻了个时机自个儿逃了。 谢珩遍寻不着,也不敢瞒着家里,叫祖母担心,于是来信相告。 谢老夫人骤听此信,惊得神魂俱灭,好半天才惶惶然慢喃喃开口,“沅丫头是个假的?怎么会……” 她不可置信,她放在心尖尖上疼了这么些年的亲外孙女儿竟然是个假的。 旁边听着的谢霜也嚷嚷,“我不信!沅妹妹怎么可能是假的。定是大哥哥弄错了,我要去上京问问大哥哥去。” 第九十六章 她闹腾着要出去,被谢定方怒斥拦下,“你大哥哥说得还能有假?她现在都已经逃了,便是坐实了这假冒之名。你还要去寻你大哥哥问什么?” 谢霜哭哭啼啼,又跑去趴在谢老夫人膝上,“祖母,您快写信去问问大哥哥,是不是弄错了?沅妹妹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信里说得这样险恶?” 谢珝自是也叫这消息骇得不轻,听见谢霜哭才回神,亦是帮衬着说话,“是啊!保不齐是弄错了呢……” 谢定方见这一个两个的冥顽不灵,跟鬼迷了心窍似的,气得不轻,“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只叫她迷住了。这信里写得一清二白,还有什么可存疑的?再说了,她若是被冤枉了,为何要逃?” 又冷哼,“恨只恨,叫她平白欺骗了这些年,现下倒是一跑了之。” 底下闹哄哄这么一吵,谢老夫人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倒头晕了过去。 两日后,才悠悠转醒,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颤巍巍问,“沅丫头是个假的。那真的呢?真的去哪儿了……” 府里闹得这样鸡飞狗跳,自然去信给上京让谢珩知道。 他看了信,施施然来云奚这里。 眼下已过了三十三日之期,她已知回去无望,索性断了念想,每日只在屋子里看书绣花,聊以度日。 见谢珩过来,也无反应,照旧绣她的帕子。 只是在听他说完所有起始经过时,一时没留神,尖锐的针尖刺去了指上。 瞬间,血珠冒了出来,染污了她绣的帕子。 “怎得这样不当心?”谢珩忙执了她的手来,用一方青帕轻轻摁住。 云奚浑然未觉,只睁着一双幽幽的眼,问他,“外祖母的身子可有事?” 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疼爱不是假的。 事到如今,她最关心的反而是那个名义上的外祖母。 “无妨。”谢珩温声宽慰她,“妹妹放心,我话没说明,且留了念想,祖母现在心心念念要找她的外孙女儿,不会有事。” 云奚微敛着眸,看他轻轻用帕裹住她指间的手,骨节分明。 这是怎样恐怖的一个人,他算计了所有人的心,连他的亲祖母也在里头。 良久,她又开口,“哥哥打算现在就让她回阳夏去吗?” 谢珩知道她说的是谁,“不急,暂且缓一缓,等这事先过去一阵再说。” 云奚仍旧住在谢府里。 后院也无人来,对外只说姑娘走了。丫鬟婆子散了大半,只留了几个贴身的在院里伺候她。 她性子愈发沉闷寡言,经常一坐便是一日,只有时兴起,拉着荔月说说话。 荔月时常劝她,“姑娘想开些,这日子总得过下去,您有什么不高兴的就跟奴婢说说,奴婢会一直陪着姑娘。” 云奚听了这话,笑着摇头,“你就要走了,不会一直陪着我。” 荔月当时诧异,很快她便明白了。 这一日,谢珩叫了人来唤她去前院,说是查到了她的身世。 原来她就是那崖上失踪的江家姑娘江沅,有青州来的当年奴仆写下的口供,还有一副曾见过江沅之人画的画像。 第九十七章 画像展开,那上头画着的姑娘可不就是荔月。 她不可置信,低声喃喃,“我是江姑娘,那姑娘是谁?” “她是你的贴身丫鬟,当年冒顶了你的身份入了谢府。” 还是之前送去阳夏的说辞,谢珩又添了一句,“到底是上天眷顾,后来我无意路过平山脚下,竟又遇见了妹妹,还阴差阳错的,将妹妹一直带在了身边。” 他温润一笑,“想是姑父一家在天有灵,也不想叫我们亲人离散。好在事情终于真相大白,妹妹以后便回阳夏去罢,祖母在家天天盼着妹妹呢!” 丫鬟摇身一变成了小姐,她神色仍是恍惚,拿着画像自顾自坐了整整一夜。 翌日来送她回阳夏的马车到了门口。 谢珩送她上车,她才恍然回神,撩着车帘问他,“公子既知她不是江姑娘,为何还要将她囚在身边?不如放她随我离开……” “妹妹这话就说错了。”他微笑,笑意却不落眼底,“她欺上瞒下,骗了我们这么多年,总归要受些惩罚,吃些苦头才是,妹妹说对吗?” “再说了,妹妹并未恢复记忆,这究竟是不是江家妹妹,还两说呢!如何还想着护着别人?” 他毫不掩饰地敲打她。 是不是江家姑娘,从来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她不愿当,自然有的是人想当。 荔月果然不再多话,落了车帘,安安静静离开。 等到了阳夏,自会有人教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自顾不暇。 荔月离开的消息是谢珩亲自去后院告诉的云奚。 其实,自昨日荔月去了前院未归她心里就已然知晓,听见了面上也是无悲无喜。 “挺好。”她神色淡淡,“那本就是她的家,她该回去的。” 她又抬眸,看着谢珩下了逐客令,“哥哥快去翰林院罢,再晚就迟了。” 他于是捏捏她的颊,“妹妹在家乖乖等着我。” 这一等便是深夜才来。 谢珩应酬极多,今科探花,又在翰林院任职,朝廷新贵,多的是人想要攀交。 赴宴归来喝醉了酒也是常有的事。 云奚早睡下了,他屏退了丫鬟,褪了外衫,便掀被上榻去搂她。 云奚被他吵醒,本就一肚子的气,又闻他身上一股子的酒气,抵着他胸膛往外推,“臭死了,喝醉了酒就别来我床上。” 他不管不顾,将她团团搂进怀里,又拿满是酒气的脸去蹭她绵软的面,“妹妹猜我今日是和谁喝酒去了?” “哥哥和谁喝酒和我有什么干系。” “是徐知简。”他在她脖颈蹭了蹭,“他二甲登科,任命前几日才下来,要去汜州赴任,临行前来和我道别。” “哥哥跟我说这个做甚么?”云奚没好气,她和那徐知简早没了干系。 “他今日和我说,他已订亲了。定的是户部侍郎的嫡女,下月便要成婚。” “哥哥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她更没好气,当初是他想着法子地将自己的亲事毁了去,现下又眼巴巴地来告诉自己这些。 第九十八章 “没什么。”他在她颈里深深叹气,“想告诉妹妹,没有人会永远停留在原地,徐知简会成亲生子,陈淮安也会。妹妹何必还在心里念着他,不如忘了罢……” 他瞧见了她每日闲暇写的字,虽叫丫鬟拿下去烧了,可那火盆里,拼拼凑凑,“淮安”两字依稀可见。 她哪怕人被囚在他身边,心却已远飘到江州去了。 可他贪心,想叫人将心一起笼在怀里,于是轻轻去啄她的唇,那里有微凉的泪,是她隐忍落下的。 “哥哥,行知哥哥……”她哽咽着,轻轻唤他,“我后悔了,如果那日我没见着哥哥,多好……” 那就不必入谢府,不必叫他敲打约束,不必落得这样境地。 “妹妹别哭。”他温柔吻去她的泪珠,轻叹,“妹妹后悔什么?后悔见到我?可若不是遇见我,妹妹也不会遇见他。” 所有的事情早就暗地里都算好了筹码,她不能什么都想要,可他却偏偏什么都要要。 第二日,云奚就病了。 伺候她的丫鬟见天光大亮她都未醒,撩帘进去,这才发现她发了高烧。 大夫来瞧,云奚不让看,只管扔了杯盏将人砸出去。 丫鬟们胆战心惊,也不敢叫人去翰林院递消息,等到夜里谢珩回来,人已烧了整整一日。 她神智不清,一个人抱膝坐在榻上,烧得混沌的眼里满是警惕,谁也不让靠近。 谢珩也不行,刚走近一步,就叫她扔来的杯盏掷了地。 他一时头疼,看着她满榻七零八落的杯盏问,“谁给她的?” 丫鬟们战战兢兢的答,“是姑娘自己去厨房拿的。” 准确的说,是抢。 她用了十二分力气,底下人又顾着她是谢珩心尖尖上的人不敢冒犯,一来二去,满厨房的杯盏几乎都叫她搬了过来。 “你搬这些杯盏来干甚么?” 屏退了丫鬟,谢珩再次小心翼翼地靠近,姑娘这次没再发脾气,只是静静的瞧着他。 在他即将靠过来时,将一片碎瓷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瓷片锋利,顷刻就将她雪白的颈划出了一道痕,血珠冒了出来。 血红颈白,分外显眼。 他停住,眼底瞬间覆了一层寒霜,“妹妹这是在逼我?” “是哥哥在逼我。” 她将那瓷片抵得更近了些,因着高烧,她面上红红的,只那唇是白生生的,颤抖不止,“哥哥若是再逼我,我便死在哥哥面前好了。反正,我早就该死了。那年冬天,哥哥就该让我摔下去,死在崖底。” 不是没有求生的心。 只是让她似这样活死人一般的活着,倒不如死了痛快。 她眼里盈出泪来,朦胧着泪眼看他,“我以前……是真的很喜欢哥哥的。哥哥是府里除了外祖母对我最好的人,我有时候也希望,哥哥真的是我的哥哥。” “我现在对你不好吗?”他问。 她摇头,“不好。” “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处处逼她,处处敲打她,处处算计她。 第九十九章 她实在被逼得没有了活路,才想起这不是法子的法子。 “哥哥放了我吧!”她哭泣,恳求,歇斯底里。 他于是走过来,将她团团搂进怀里,温声安抚,“乖,不哭……” 轻轻拿走她抵在喉间的瓷片,再用手掌摸她滚烫的额,轻声细语,像哄稚童,“我们让大夫瞧瞧好不好?这样烧下去,头也难受,是不是?” 她垂眸,闷不作声。 于是谢珩让丫鬟寻了大夫来,一碗温热的汤药喝下去,脖颈处的伤也抹了膏药,细细用纱布缠好了。 床榻上的杯盏丫鬟全部收拾好,重新铺了绵软的被,让姑娘躺下。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宁,辗转反侧的翻动,甚至惊醒。 他被她搅得也睡不着,索性将她搂进怀里,拍着背轻轻哄,直到天明。 次日晨起下榻,谢珩揉着紧绷的眉头,交代丫鬟,“别吵醒她。除了吃饭喝药,只管由她睡。” 丫鬟应下。 他又回头看了云奚一眼。她近天明才算消停下来,眼下睡得正沉,细密的睫微微掩着,安安静静。 谢珩今日下值便回府去,连同僚间的相邀盛请都笑拒了。 一进屋,便见云奚端了碗糖蒸酥酪窝在榻上,小口小口地抿着吃,乖乖巧巧的模样。 瞧见了他,扬起一个甜甜的笑来,“哥哥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撩袍坐过去,摸她乌黑长顺的发。她今日一日未下榻,青丝也未梳,都是散着的,“怎么吃起这个来了?” “方才喝了药,太苦了。”她娇嗔着皱眉,“她们拿来的蜜饯我不爱吃,就吃这个。不然嘴里一直泛着苦,难受死了。” 又问他,“哥哥吃吗?” 他就着她递来的勺吃了一口,对上她弯弯笑的眼,“好吃吗?” “很甜。”他低头,去呷她唇边沾染的一点酥酪,“这个更甜。” “哥哥……” 云奚羞恼,睇着一双柔柔的眼看他,古灵精怪,娇嗔可人。 剩下的半碗酥酪,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 云奚要下榻走走消消食,她高烧才退,不能着凉,谢珩让丫鬟拿了件雪青披风来,亲自为她系上,也陪她去。 院子里有棵海棠树生得高,红澄澄的小果子坠满了枝头。 她立在廊檐底下仰头瞧,语气有些怅惘,“还记得那年哥哥带我回谢家,外祖母就让我住进棠落园里。那院子里,也有一棵这么大的树。” 其实她离家不过月余,这么一叹,倒好似悠悠已过十数载。 “这里有也是一样的。”他半点不为所动,“往后妹妹想看海棠花,想做海棠糕吃,都可以。” 云奚没辩驳,抿了抿唇,垂下眸去,“哥哥和赵姑娘的喜事将近了吧?” 谢珩看她微微颤的睫,没说话。 “哥哥虽然没说,但是我都知道。哥哥有时回来晚,也不全是赴宴。那衣裳上沾着的香,也不全是青楼楚馆里的脂粉香,青楼楚馆里哪用得了这样名贵的香。” 她心思玲珑又剔透,什么也瞒不过她去。 第一百章 “哥哥和她现下正情意深浓,哥哥说这府里没有旁人,她自然相信。可往后呢?哥哥要一直瞒着她将我藏在这府里吗?” 云奚抬眸看他,眼里清清亮亮的,是看破后的通透,“在外头另外找间屋子让我住罢。这上京城偷养的外室那么多,原也不差我一个。也别叫人看着我不让我出门,我不跑……” 她张开手,柔柔怯怯去环他的腰,将自己纤薄的身躯都笼在他的羽翼之下。 “我做哥哥的云雀。” 谢珩幼时,便养过一只云雀。 它性子执拗,不肯开口鸣叫,也不愿被关在笼子里,闹腾得极凶。 严重时,甚至会绝食。 他是怎么驯服它的呢? 慢慢一点一点的磨,磨掉它的野性,磨掉它锐利的尖爪,磨到它没有脾气,最后只能乖乖臣服听话,心甘情愿做他的笼中雀。 幼时的那只雀他驯好了,眼前的这只也依旧如此。 他轻叹,顺势将姑娘搂进怀里,万分温存,“好,就如妹妹的意。” 外头的宅子是早就备好了的,就在离谢府不远的桐花巷里。 云奚也没带什么人,除了守门的门子,奴仆,就带了两个贴身的丫鬟过去。 一个年岁大些的叫霜华,另一个小些的叫莺时,都是到了上京就跟在她身边,用惯了的。 谢珩亲自送她过来,等到了这儿,又舍不下她,搂着她的腰缠缠绵绵,“妹妹这一走,我那后院就空寂了,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那哥哥就到我这里来。”她搂着他的颈笑得娇俏,“只是别叫别人瞧见了,不然告诉了赵家姑娘,哥哥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是最善解人意的雀鸟,连旁的外室惯用的争风吃醋的那一套都没有。 他于是捏她的颊,挑眉笑,“妹妹真是大度。” “那是。”她逃出了笼子,心里说不出的快意,眼角眉梢俱都是欢喜,“宰相肚里能撑船嘛!” “妹妹是宰相?” “不。”她靠近他怀里,将头轻轻贴在他胸膛上,温顺无比,“哥哥是宰相,我只是依附哥哥而生的女萝。” 女萝力弱难逢地,她只能攀附于他,离之则死。 她从没有在榻上这样温顺过。 使出了浑身的解数要讨好,取悦他,他也欣然接受,温香暖玉抱满怀。 夜里谢珩起榻离去,她于沉沉睡梦中惊醒,“哥哥去哪儿?” 她一时忘了,她已离开了那座囚她的笼。 谢珩没回答她的话,只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时辰还早,妹妹接着睡吧。” 她于是闭眼,沉沉睡去。 晨起外头有雀鸟鸣叫不止,云奚撑起身子,睁着惺忪朦胧的眼,喊霜华。 莺时却撩起帘,拎了个鸟笼雀跃跑进来,“姑娘醒了?” 她给手里的鸟笼给云奚瞧,“姑娘看,公子让人送来的鸟儿,可爱吗?” 是只云雀,灰不溜秋,和从前他送的那只别无二致。 他尤不放心她,要放只雀鸟在身边,时时敲打提醒她。 第一百零一章 “可爱。”她笑容勉强,指着窗子外的廊檐底下,吩咐她,“就挂在那儿罢,时时都能瞧见。” 莺时将云雀拎了出去,霜华进来服侍她洗漱。 用完了早膳,霜华问她,“今日日头好,外面也热闹得很,奴婢陪姑娘出去走走?” “不去了,累的慌。”云奚放下拭嘴的帕子,兴致缺缺,“我昨晚没睡好,我去睡个回笼觉,无事你们别来吵我。” 她施施然回了房,关上门,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来饿得发慌,扬声唤霜华。 于是一桌子的饭菜端了上来,早在云奚睡时就一直热着。 她披了外衫坐去桌旁,执箸吃菜,胃口倒是较之前在府上好了许多,就连往常不常吃的酸笋鸡皮汤都喝了小半碗。 搁了筷,才问霜华,“现在什么时辰了?” “将近亥时了。” 她“唔”一声,看外面,夜色沉沉。又问,“哥哥今日不过来了吗?” 往常这时候早该下值了。 霜华看一眼她的脸色,斟酌着回答,“许是有事耽搁了吧!姑娘知道的,公子公务一贯忙。” 她自然知道。 她的行知哥哥,从不似表面这般清风明月,他贪恋权势,比谁都重。 你看,那长宁侯府的赵姑娘不就是他登天梯的第一块阶石吗? 这一晚,云奚披着外衫坐在廊檐底下等了整整一夜。 霜华和莺时轮着来劝她,“姑娘回房歇着吧,更深露重,一会儿又病了可怎么好?” 云奚摇摇头,半点都劝不回去。 霜华两个无法,只得一同在廊檐底下陪着她等。 这一等,便等到了天明。 姑娘憔悴,底下的丫鬟也是心力交瘁,就连笼子里的云雀都折腾了一宿,打不起精神来。 好在第二日,姑娘不再如此。一入夜,自个儿就去榻上睡了。 到了第三日,也是依旧。 夜夜独眠,白日又自己将自己困在这宅子里,不见天日。 莺时会想着法的劝她,“姑娘,今日外头有花市呢!上京城里的姑娘小姐都去看,我们也去瞧瞧吧!” 云奚埋首于手里绣的帕子,眼都没抬,“人太多了,不想去。” 又是“姑娘,今日日头好,我们买了纸鸢出去放吧!” 她咬断针上长长的线头,“纸鸢有什么好放的?不去。” 她日日只绣帕子,帕子绣了一个又一个,都是各式各样的海棠花。 莺时撅嘴问,“姑娘怎么只在屋子里绣帕子?不腻吗?” “不腻。”她微笑。 怎么会腻呢? 你看廊檐底下囚在笼中的云雀,不也习惯了安于那一方天地,每日只喝水啄食,再无他趣。 只是她看着手里的帕子,心里不免有些怅惘,当初船泊码头依依惜别,陈淮安便是拿了她一方帕子去,以做定情。 不知,现在远在江州的他,得知了自己已非江家姑娘的实情,会如何呢? 可会恼她恨她,可会来寻她? 陈淮安是半月前得知的消息。 谢府出了个假的表姑娘,这事能遮掩住别人,却不能遮掩已定了亲的江州陈家。 第一百零二章 陈氏夫妇听了此事,皆是诧异无比,“竟是假的?”而后又是庆幸,“好在出了茬子,不然娶过门来就不知如何收场了。” 最后是唏嘘,“想不到啊,当初江州人人赞她,我们还当她是个好姑娘,不想竟是这等胆大妄为,撒下这弥天大谎之人。” 可悲可叹,又去宽慰陈淮安,“你也不要难过,我们都是叫她给骗了,好在她是没有嫁过来。明日你便带人去阳夏把那交换的庚帖取回来罢,从此也歇了对她的心思。咱们江州城里的好姑娘这样多,母亲再给你找一个。” 陈淮安颌首应下。 第二日启程出发,去的却不是阳夏,而是上京。 陈家的药材生意做得广,上京城里也有一家铺子。他先过来,问掌柜的近日可有人来寻他。 他与云奚往日在一处说话时,曾顺带提过一嘴,说她以后嫁过去,若是想哥哥了,往后他们来这上京寻他便是。 彼时云奚眉眼弯弯,抿着唇看他笑,“怎么?你要将你家的药材卖到上京去,还非要拿着我的名头做筏子。” “这妹妹可就是冤枉我了。我家在上京早已有了铺子,何须拿妹妹做筏子。” 他也笑,弯指去刮她的鼻,“我是真心为妹妹着想,想不到妹妹竟是这样看我,该罚。” 当时多温存,两厢情浓,想不到不过区区数月,便连身边佳人都没了踪迹。 掌柜听他问,摇头,“没有。” 陈淮安听了略有几分萧索——云奚并未来寻他。 他原以为她逃出谢家,无路可去,会来找他依靠,于是着急忙慌赶了过来。 不想竟扑了个空。 不过无妨,她不寻自己,自己去寻她也是一样的。 陈淮安本想去谢珩那儿问明情况,却不知为何,抬脚便想起了那日棠落园里他发觉的失常。 人总是这样,起了疑心,那疑心便会不断放大,然后细枝末节的去找更大的不对劲。 于是姑娘成亲前一日突然的生病,那虚玉观里的道士信口而来的三十三日之期,还有她临别时哭着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有什么东西,藏在阴暗诡谲的深处,即将破土而出。 他苦苦寻觅而不得,于是叫了几个人日夜暗里去看着谢府——他怀疑云奚并未离开。 小厮们日夜轮班守了几天,回来禀告,“那府里住着的,除了谢大人,再无旁人。” 新科探花入翰林,授了官职,如今旁人皆尊称一声“谢大人”。 陈淮安又拿了云奚的画像给他们看,“进出的人里,可见过这位姑娘?” “不曾。”小厮们皆摇头,“莫说这位姑娘,那谢府里奴仆门子,皆为小厮,连丫鬟都不曾有一个,哪里来的姑娘。” 守了几日,又是一场空。 药材铺的掌柜劝他,“要不公子就算了吧。” 家里来催的信已经几封了,公子倒是不急,只是急坏了他。 这一家的活计营生,都系在他身上,可不要出了什么差池才好。 陈淮安沉吟半晌,问掌柜,“你在这上京待了十数年,定是识人广阔,可否拿了这画像,替我四下寻一寻?” 第一百零三章 另一边,他带着小厮去了一趟人市。 牙婆人口贩卖,见多识广,他也怕她被人算计,发卖了去。 牙婆看了画像,咧嘴笑,“这样标致的姑娘,若是我见过,定然记得。” 话外之意,便是没见过。 陈淮安倒是松了一口气,赏了些钱给她,重新回铺子里等消息。 掌柜被逼的没法子,也狠下心来替他去寻。只是这偌大个上京城,想要寻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最后只能耷拉着脸,回来看着他摇了摇头。 又劝他,“公子还是放弃吧,这上京城里这样大,来往混杂,要寻个人何其艰难。再说了,说不定那姑娘早已走了,她若是不在这上京城里,公子你就是将这儿翻个底朝天也寻不见她啊!” 陈淮安何曾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现在除了这样,也无别的法子。 最后走投无路,还是去找了谢珩。 “哦?” 谢府的正堂里,谢珩听了此事极为诧异,搁了手里的茶盏抬眸看他,“淮安你到现在还在寻她?” “是。”陈淮安叹气,也将茶盏搁下,“不论她是不是江家的姑娘,我还是想找到她。” “找到她做什么呢?”谢珩问他,“难不成你还想将她娶回家去?” 陈淮安沉默不语。 谢珩微微叹了口气,也来劝他,“你还是尽早歇了这个心罢。莫说娶她了,就是你找到了她,将她带回家去,陈伯父陈伯母也不能同意。你难不成,还要为了她忤逆父母?” 见他仍是不语,又诚恳道:“不瞒淮安,我现在也在寻她。毕竟她做了我这么些年的妹妹,也喊了我这么些年的哥哥,她流落在外,我又于心何忍。只是她当时走得仓促,竟是只言片语也未留下,我这寻她,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话已至此,陈淮安知道再无希望,起身朝他道别,要回江州去。 谢珩也起身,含笑挽留他,“淮安何必如此着急?你我二人许久未聚,下一次见面也不知何时。今夜我便在醉仙楼设宴,我们定要好好叙叙。” 谢珩盛情,陈淮安难却,只好应下,只是得先回铺子里。 谢珩亲自送他出府。 陈淮安一离开,那双温润和煦的眼便阴沉沉落了下来,谢珩问栖迟,“姑娘这几日怎么样?” 栖迟回,“几日不曾出门了。听说头一日还坐在廊檐底下眼巴巴等着公子等了一宿,霜华和莺时都陪着,说是劝也劝不住。这几日倒是好了,每日只绣花看书,入夜便歇息。” 倒是乖顺。 只是不知这乖顺有几分真情实意。 谢珩目色沉沉,思虑半晌,领着栖迟避开人往桐花巷去。 正是午后的好时辰,姑娘用了膳,倦懒懒,去榻上午憩。 半梦半醒间,有人撩袍坐来榻边,微凉的指尖先是落在她的面上,而后慢慢游走,抚面弄腕,总要搅得她睡不安宁。 云奚恼,索性掀了被坐起身,瞪他,“哥哥几日没来了,怎得一来便要害人?” 第一百零四章 因着午憩,她一头青丝都散着,衬着那双懒洋洋睇过来的眼,格外娇嗔撩人。 谢珩笑,问她,“妹妹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能做什么。”她歪头,于颈后撩一把发,“不过是绣花写字。哦,有时还逗逗鸟……” 云奚努努嘴,示意他看窗子外,“哥哥送来的雀儿。可会吃了,莺时都说它最近胖了一圈,如今跟个圆球似的,就是打开笼子让它飞怕是都飞不起来。” 她说这话时神色稀松平常,恍似从前在阳夏,兄妹俩闲来无事唠家常。 谢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也颌首,“的确是胖了。”又回头,笑吟吟看着她,眼带促狭,“我看妹妹也丰腴了不少。” 是丰腴了不少。 今晨霜华给她腕上戴镯子还在说,“姑娘近日胃口好,这镯子戴着也略紧了些呢!” 只是这话丫鬟说得,他却说不得,姑娘立马横眉竖眼地看他,冷冷笑,“既嫌我胖了,不如早早打发了我,也省得我在哥哥面前碍眼。” 她起榻要走,被谢珩拉住手腕,一把拽进了怀里。 云奚还要挣扎,他暗暗用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于是姑娘渐渐消停下来,只是别开了眼,一脸的恼意,半点不看他。 “妹妹这脾气是一日比一日大了。”他微微叹气,“现在与妹妹打趣的话竟是也说不得了?前些时日,妹妹将我比作钟无艳,我也没有这样恼过。” “那如何一样?”她自有歪理反驳他,“哥哥本就是钟无艳,可我却不曾胖过。” “好好好。”他也顺她心意,温柔小意的哄她,“我难得来一趟,妹妹就别与我置气了。好好陪陪我,和我说说话罢。” 她也乖顺,轻轻靠去他胸膛,“哥哥要和我说什么话?” “什么话都行。”他摸了摸她乌黑的发,“很久没见妹妹了,想看看妹妹,也想听听妹妹的声音。” 云奚在他怀里想了想,仰头问他,“哥哥这些日子怎么没来?” 谢珩“唔”一声,敷衍她,“翰林院里事忙。” “哥哥又诓我。”云奚忿忿,又问他,“那哥哥今日怎么来了?” “今日休沐。” 她再逼近,“那哥哥上午怎么没来,这时才来?” 谢珩叫她问得没法子,无奈失笑,“妹妹饶了我罢,再问下去,妹妹又要寻由头来与我置气了。” 云奚冷哼一声,从他怀里起来,娇娇柔柔地靠去美人靠上,“哥哥自己做了亏心事,倒把这由头安我头上,说我故意置气,真真是个黑心黑肺的。” “怎得就生了这样一张不饶人的嘴?”谢珩眉眼含笑,走过来,要拉她从美人靠上起来,“也别日日只躺着,多出去走走。先前又是你闹着要出来,现下出来了反而日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云奚不肯起,反倒翻个背给他瞧,“有什么好走的。一出去后头乌泱泱的跟着人,烦也烦死了。” 她的任性撒娇拿捏得恰到好处,谢珩也极吃这一套,绕到她面前俯下身来看她,“谁跟着你?” 第一百零五章 “不就是府里的这些人。走哪儿跟哪儿,讨人厌。” “他们怕你憋闷,陪着你说说话罢了。你要是嫌他们烦,叫他们离远些就是。” 云奚拿袖掩着面,只露出一直滴溜溜的眼来瞧他,“哥哥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谢珩把她遮面的手拿下来,眉眼温柔,“我把妹妹送出来,不就是想着让妹妹开怀些。” 又故意道:“妹妹若是不高兴,不如重新回府跟我住去?” “才不要。”她立马拒绝,又笑得娇俏去搂谢珩的脖颈,“哥哥说好的,那我明日出去玩哥哥可不许恼。” “不恼。”他看她亮晶晶的眼,轻轻刮她鼻尖。 两人难得融洽,在屋子里亲亲密密得腻歪了一下午。直到酉时日落,霜华打帘进来问晚膳用些什么,谢珩才起身。 “我还有事,就不在这儿用饭了。”他俯身,勾了勾云奚小巧圆润的鼻尖,“你多吃些,抽了空我就过来看你。” 说完,也没管姑娘即刻耷拉下来的脸,径直离去。 谢珩到醉仙楼时,陈淮安已经到了。 两人相携入酒楼,旧识故交,高谈阔论,惺惺相惜,推杯换盏起来也格外顺畅。 待酒过三巡,陈淮安已然醉得不省人事,直接趴倒在了酒桌上。 与他对坐的谢珩却是清醒,微敛着眸,指尖捏着那加了药的酒盏,慢慢摩挲。 药材铺的掌柜带着小厮进来,先让人将陈淮安扶了下去,才过来对谢珩拱手道谢,“此事麻烦谢大人了。” 又道:“本来这样的事不敢来叨扰大人,实在是家主催得紧,我家这位公子又是个执拗的主儿。若不是出此下策,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江州去。” 谢珩不声不响听完,才将酒盏搁下,问他,“你们何时出发?” “现在就出发。”掌柜道:“去江州的船早已经备好了,只待公子上了船,就直往江州去。” 等到他翌日酒醒,船已过了万重山。 谢珩颌首,待掌柜几人离开,也起身,往外面去。 栖迟忙跟上来问,“公子,回哪儿歇着?” 谢珩席上也喝了不少,眼明心亮,头却是沉的。他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头,懒散道:“去桐花巷吧。” 云奚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中有人掀被上榻,然后身侧重重压了下来,紧接着就是熟悉的手环在她腰上搂着。 她在他怀里扭了扭,闻见那浓重的酒气,忍不住皱眉,“又去哪儿喝花酒了?喝得这样醉醺醺的。” “没喝花酒。”他把头埋进她颈里,嗅那甜腻腻的香,“不过与同僚去醉仙楼喝了几杯。妹妹放心,我有妹妹,外头的于我而言便都是胭脂俗粉。” 云奚“哼”一声,还要嘟囔,被他翻过身来,一抬下颌,就吻了上去。 她身上的甜香,和着他身上的酒香,纠缠混杂,她要上天还是下地狱,皆由他来定。 次日云奚出门去,只带了霜华和莺时两个。 主仆三人,沿着朝平街一直走,路过胭脂铺子,茶点果子,俱都要进去逛一逛,瞧一瞧。 第一百零六章 等这一溜圈逛下来,莺时手里头都抱满了东西,撅着嘴对云奚道:“姑娘,实在拿不下了,要不明儿咱们让阿裴跟着出来罢。” 阿裴是宅子里守门的小厮。 “好啊!”云奚道:“那明儿便把你留在家里好了。我带霜华和阿裴出来就行。” “啊?”莺时即刻耷拉下脸来,不情不愿,“那还是奴婢出来好了,奴婢拿得下的。” 云奚和霜华俱被她逗笑。 到底是怜她年纪小,拿不到许多,剩下的半条街云奚也不逛了,就要领着她们两个回家去。 途中路过一个药材铺子,门匾底下悬了面幌子,上面一个大字——陈。 这是陈家的药材铺子。 云奚慢悠悠打底下走过,目不斜视,只顾与霜华两个说笑,半点不曾留意。 三人回了桐花巷。 刚到门口,守门的阿裴忙不迭跑出来,“姑娘可算是来了。公子来了,正四处寻姑娘呢!” “哥哥来了?” 云奚诧异,抬眸瞧了眼天色,日头高高悬着,午时正当头,是以蹙着眉问阿裴,“怎么这时过来?” 往日从不曾有过。 “小的也不知道。”阿裴面露难色,凑过身来悄声提醒云奚,“公子似是喝醉了酒,正发脾气呢,姑娘一会儿说话可要当心些。” 谢珩坐在正堂的椅上,只手撑着眉,下颌紧紧绷着,满脸冰冷。 宅子里的奴仆也俱跪趴在地,战战兢兢。 云奚满心疑虑,提着裙进来,小心翼翼唤他,“行知哥哥?” 谢珩放下手,抬眸看过来,一双眼里仍旧冰冷冷,见是她,那冰才慢慢化去,渐渐温和下来。 “妹妹去哪儿了?”他方才发了阵脾气,心绪还没有沉稳下来,声音也带着些喑哑。 “我……”云奚提着心,迟疑着回答,“我带着霜华和莺时出去玩了,昨日不是同哥哥说过了么?” 他略想了想,才点头,“是说过了。” 这才微微一笑,春雪消融,那眼里的霜寒也尽消了,“我一时忘了。” 谢珩起身过来牵她,郎君身上的酒气浓重,隔了老远也能闻见,更别提那清隽眉眼里的醉意。 云奚抬眸看他,眼里的担忧不加掩饰,“哥哥怎么了?怎么白日里也喝这样多的酒?” “无事。”他将底下奴仆都遣散了,才去抱她,话里不无轻叹,“我还以为妹妹走了,好在是虚惊一场。” “哥哥是不是喝醉酒了?”她抬手,头一次轻抚他的背脊,像往常他轻抚自己一样,声音也柔软,说不出的温情款款,“我不走,我能走到哪里去呢?我会一直一直陪着哥哥。” 谢珩是真的醉了。 云奚将他哄去榻上安睡,又让莺时打了盆水来,亲自给他擦脸,好叫他睡得舒服一些。 谢珩翻个身,拉着她的手,紧紧不放,“妹妹别走。” 他仍心心念念惦记着她,云奚也软着嗓子去轻哄他,“好好好,我不走。哥哥别抓了我的手了,好疼……” 话音落,谢珩当真放开了手。 第一百零七章 云奚低头瞧,手背上深深两个红印子,竟是叫他捏出来的。只得叹气,去镜台上想要寻软玉膏来抹。 没寻见。 偏偏此时莺时出去倒水了,就连霜华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她提着裙,出门来寻,却在廊檐底下的树影里听见霜华和栖迟两个隐在暗处说话。 “公子今日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还不是那个陈淮安陈公子。”栖迟道:“他方才去了咱们府里,找咱们公子问姑娘的下落,还说什么就算她不是江家姑娘,也要娶她回去做夫人。公子这才恼了,又怕姑娘当真叫他带走了,这才眼巴巴跑了过来。” 他一摊手,“可巧了嘛不是?你们正好出去了,公子瞧不见姑娘,自然发好大一通火。” “陈公子?”霜华听了皱眉。 “哦,对了,你不认识。”栖迟一拍脑门,解释,“就是此前姑娘定的一门亲,公子上一次去阳夏将姑娘带来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他竟来了上京找咱们姑娘?”霜华讶异。 “可不是嘛!”栖迟撇撇嘴,“要我说,也是个痴情种。只可惜,遇上了咱们公子。听说,这几日一直都在上京城里四下寻人呢!” 他好心提点霜华,“你这些日子,多看着点姑娘,别叫她往外面跑了。若是她跟那陈家公子走了,咱们几个就等着跳护城河里谢罪吧!” 霜华点点头,自是应了下来。 和栖迟分开,她提裙上台阶,推门进房,看见云奚垂眸坐在镜台前。 见她进来,心烦意乱,满脸不悦,“你去哪儿了?怎么叫也叫不应。” “奴婢去厨房里给公子熬醒酒汤去了,栖迟说晚些公子还要去翰林院上值。”霜华随便寻了个缘由,又看着她的脸色不解问,“姑娘怎么了?” “我手背红了。”云奚把手背凑她面前给她瞧,“本来想找软玉膏涂一涂的,偏偏在镜台上怎么找也找不到。” “软玉膏奴婢收进柜里了。”霜华暗自松了口气,去柜里拿来软玉膏给云奚抹上。 冰冰凉凉的膏体抹去了手背,云奚的脸色才算缓和了下来,“不必收起来了,就搁在镜台上罢,省得以后又寻不见。” 霜华哪敢置喙,依言搁在镜台上。 刚到未时,谢珩就醒了,云奚亲自端来解酒汤给他服下。待他用完,又接了碗交给莺时,自去取了外衫来替他穿。 当真是做足了一个外室应有的本分。 最后帮他束腰带时,却反被谢珩轻轻一拉,姑娘整个人便跌进了他怀里。 “怎么今日这样好?”他恍若无人,搂着纤腰蹭她的脸颊,“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想让我知道?” “我能做什么亏心事。”她嫌痒,素手推开他,满脸的恼,“倒是哥哥,下次喝了酒就别往我这处来了,我这宅子里的人胆子小,今日被哥哥吓得够呛。” 谢珩轻笑,搂着她不让她离开,“那妹妹被我吓住了吗?” “你说呢?”云奚没好气睇他一眼。 第一百零八章 “分明昨日说得好好的,说翻脸就翻脸。你们那翰林院里的人知道他们的探花郎是这个德行吗?” “好利的嘴。” 谢珩使了个眼色,霜华和莺时齐齐退了出去。 “我来尝尝这嘴究竟是什么做的。” 他笑得风流又恣意,抵着姑娘的腰,将她压去窗子前的镜台上,重重吻了下去。 他居高临下,她节节败退,最后不得已,被迫踮起脚来。 还是不够。 谢珩索性推了镜台上的东西,扣着姑娘的腰将她放了上去。 “欸,我的簪子和珠钗……”云奚弯身想去捡,被他拽了回来,“我给妹妹买新的。” 又是一个呼吸绵长的吻,他霸道强势,将她死死扣在怀里,恨不能拆吃入腹。 云奚一开始抵抗,抵抗无用,也只能慢慢开始顺着他,甚至回应。 于是他也逐渐冷静,心满意足。 最后抵着她额头,声音里有愉悦后的餍足,“真不想去翰林院,想就这么永远抱着妹妹。” 她被他吻得气都不顺了,轻轻喘,闻言咬唇睇了他一眼,“那哥哥就别去了,只与我在这儿厮混罢。” 他轻笑,抬手捏她脸颊,“那可不行。” 翰林院还是得去,他整袖理袍,收拾妥当,又是那个芝兰玉树的翩翩佳公子。 又来交代她,“这几日无事,就待在宅子里。” 话音落,姑娘的脸即刻耷拉下来,满脸不高兴,蹙眉哼他,“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又要将我关在屋子里?” “没有。”谢珩忙来哄她,是温柔多情的郎君,“这几日上京城里乱,不知哪来的劫匪流窜到了这里,外头人心惶惶的,我也怕妹妹出了差池。等过几日劫匪抓到了,妹妹再出去,我也安心。” “你又唬我。”云奚半点不信,“我白日才出去的,都没听人家说有什么劫匪。分明就是你又反悔,不让我出去,还找这一大堆的借口。” 她一时就恼了,别过身子,闷声闷气的掉眼泪。 谢珩无奈失笑,“这也值当妹妹哭一场?”只得退一步,好声好气地顺着她,“好好好,妹妹出去便出去,只是要带着阿裴,好叫我放心,是不是?” “这还差不多。”姑娘嗔一句,这会儿就慢慢收了泪,真真是叫他哭笑不得。 谢珩走后,霜华和莺时进来收拾镜台。 簪子和珠钗都是金玉做的,摔下去倒是无妨,只是可惜了那一瓶软玉膏,撞到了墙边,外头的瓷罐碎得不成样子。 “丢了罢。”云奚在旁看着,淡淡吩咐。 第二日,照常领着霜华和莺时出门,只是后头多跟了个阿裴。 他比莺时还要小上一岁,最是个年轻气盛,机灵鬼怪的,见她们闲逛,凑上来出主意,“姑娘何不去明佛寺玩?今日初一,那里有盛集,热闹得很。” 于是一行人来了明佛寺。 果然是热闹,寺门口便是庙会,各式摊子满满当当,上香祈愿的,赶集凑热闹的,都聚一处了,乌泱泱的全是人。 第一百零九章 阿裴只管闷头往里面闯,给她们开路。 霜华和莺时一面要顾着左右挤着的人,一面又要顾着姑娘的裙不要叫人踩了,真是一时顾得了左边顾不了右边,忙乱了去。 好不容易挤进去,姑娘见佛寺香烟缭绕,也兴起,要去里头上香。 好在,庙中较之外头,人略少些。 云奚手捧着香,屈膝跪去蒲垫上,垂首闭眸,是最虔诚之态。 可她并未祈愿。 上次祈愿,盼能求得嫁去徐家,却事与愿违。 从那之后,她便知,想要求什么,只能靠自己。 云奚睁开眼,看着威严庄重的佛像,眼里清清明明。 从佛寺出来,外头集也未散,人仍旧多。 阿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糖葫芦,一脸笑嘻嘻递过来,“方才去集上给姑娘和两个姐姐买的。” 云奚拿了一根放进嘴里,甜滋滋,笑着问他,“集上可还有什么好吃的?” “可多了!”阿裴顿时兴奋起来,“糕点,甜饼,果子,哪样没有。还有回鹘人烤得胡麻饼,可香了!姑娘可要尝尝?” 自然是要尝尝。 云奚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提着裙跟着阿裴钻进去,把后头的霜华和莺时两个急得不行,忙跟着也来。 只是这人多眼杂,没留神就跟丢了去。 这厢霜华和莺时寻不到人,急得火急火燎,那厢阿裴已领着云奚挤到了胡饼摊前。 “老板,要四个胡麻饼。”阿裴低头,去袖里掏钱,一面嘴里仍在念,“姑娘我跟你说,你没吃过这里的胡麻饼,不知道有多香。等会儿你尝尝,保管……” 阿裴转头瞧,声音渐渐息了。 哪里还有姑娘? 姑娘早不知何时,淹没在人潮里,消失不见了。 消息传到谢珩耳里,他目光平静,只抬手,将早就准备好的人散出去。 还另有一批人,已守在四个城门口,各个船泊码头,还有那个悬着陈字幌子的药材铺。只等着姑娘上门,当场抓着个正正着。 只是准备得这般齐全,从天明等到了天暗,也没有等到姑娘。 来报的人胆战心惊,谢珩的脸色也一次比一次霜寒。 眼见日落西山,天色渐渐昏聩下来,郎君再也坐不住,踹了当头来报的那一人,冷着脸出门去亲自寻。 就在此时,有人来报,“公子,姑娘寻到了!” 云奚在桐花巷。 谢珩赶到的时候,她还穿着白日里的那件藕粉色长线裙,只是现下裙污了,绣鞋也丢了,里头的白绫袜露了出来,搁在榻上,濡湿一片。 霜华在旁边解释,“姑娘跟奴婢们走丢后,被人挤到水塘里了,鞋也是那时叫人踩丢的。姑娘遍寻我们不着,就自己穿着袜走回来了。” 关在闺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有多娇贵呢? 没了绣鞋,只着了袜这般走路,脚底便能生生磨出血来。 只她半点不让人碰,回来了就呆呆抱膝坐在榻上。 霜华也没法子,只能等着谢珩来。 “你们出去罢。”他沉声吩咐。 第一百一十章 待到人都离开,才走到榻边来,蹲下身,抬眸看着她,轻唤,“妹妹。” 她亦敛眸看他,温温怯怯,“行知哥哥……” 他微笑,问她,“妹妹去哪儿了?我找妹妹,找了好久好久。” 她抿唇,悄然就落下泪来,哽咽答,“我跟阿裴去买胡麻饼,一转头,他就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也找不到霜华和莺时……” 她哭得急促,断断续续,“我想去池塘边等,那里人少……没想到……就叫人推了下去……我的鞋也掉了………” “行知哥哥,我的脚好疼啊……” 谢珩侧目去看她的足,白绫袜裹着,瞧不出伤来,只上面斑驳,都是血痕。 他一时心疼上,起身坐去榻边,轻轻抚去姑娘面上的泪,又拿过姑娘的足来搁在膝上,慢慢将绫袜褪去。 玉白的足上,血迹斑斑,似白壁染瑕。 云奚疼得吸气,轻颤着双睫,眼里的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怎么伤成这样?”谢珩忍不住蹙眉,“就不知站在原地别动,等我们去寻吗?” 不说还好,一说姑娘的泪落得更凶了,咬着唇,泪珠滚滚而下,委屈巴巴,我见犹怜,“我怕哥哥寻不到我,会生气。” 他是真的已经生气了。 大半天寻不见人,好不容易找见又是这样一副凄楚可怜模样。 那藕粉长线裙下半截都是湿的,好在现在刚入秋,天到底没那么凉。 谢珩微微垂眸,敛起眼里的幽深,再抬眸,只剩下温和与轻哄,“妹妹乖,我唤霜华和莺时进来伺候你沐浴换衣裳,好不好?还有你这脚,也得上药才行。” 她看着他,泪眼婆娑,点点头。 霜华和莺时推门进来,沐浴的温水早已准备好,扶了姑娘去净房,褪下湿漉漉的裙入水。 片刻后,便起来,青丝散着,着一身单薄亵衣出去。 床榻已经收拾好,莺时也拿了药膏来,要去榻边给云奚上药。 被谢珩拦下,“我来吧。” 丫鬟们皆退了下去,房门也阖上,屋子里便又只剩了他们两人。 蟾月无声,姑娘怯怯缩在床榻上,玉白的足握在郎君手里,他神色认真,指腹沾了药膏,一点一点,轻轻抹去姑娘足上。 清凉药膏沾了伤处,火辣辣的疼。 姑娘不敢吭声,咬着唇,眼里蓄了一泡的泪,盈盈欲泫。 待药膏抹好,那泪才算是颤颤巍巍落了下来。 谢珩放下药膏,将她虚虚揽进怀里,叹气,“妹妹这走丢一趟,回来倒像是水做的。怎么这样多的眼泪,嗯?” “哥哥,行知哥哥……”她轻唤他,将脸颊贴在他胸膛上,喃喃开口,“这上京城里,我没有别的亲人,只有哥哥了。” “我也只有妹妹。”他挑起她的下颌,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低声呢喃,“我和妹妹,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也是彼此唯一的救赎。 她只能依靠他。 云奚今日折腾这一场,又惊又累,早早就歇下了。 谢珩一直陪着她,待她沉沉睡熟,才起身,推门而出。 第一百一十一章 廊檐的台阶下,栖迟候着,恭敬对他道:“公子,已派人沿着姑娘回来的路去寻过了,也问过沿途经过的路人。姑娘的确是自己回来的,也未曾去过其他地方。” 他听着,眼眸幽暗,意味不明。 云奚自这日后,几日不曾出门。 一开始,是受了风寒,恹恹躺在榻上咳。后来病好了,也似丢了魂,只坐在廊檐底下逗云雀玩。 莺时端了茶水走过来,“姑娘也算没白疼它一场。自打姑娘生了病,它是吃不下睡不着,白白消瘦了一大圈。好在现在姑娘好了,不然奴婢都要担心,它活活饿死了去。” “是么?”云奚虽是在逗它,心思却不在此处。眼下定下心来细细瞧。 果真是瘦了,圆滚滚的肚瘪了下来,也没有从前讨喜。 “真丑。”她蹙眉,忍不住嫌弃。 莺时听了抿唇笑,“若是这雀鸟能听人话,可真要叫姑娘委屈上了,分明是心里念着姑娘,却反倒被姑娘嫌弃。” 云奚神情恹恹的反驳,“这话说得好没意思。它念着我是它的事,我嫌它丑是我的事,难不成就因为它念着我我就不能嫌弃它了?那叫你这么说,若我有喜欢的郎君,我念他,他就必然得念着我。他若不念着我,那便是对不住我。” 莺时叫她这一番歪理邪说给听愣了,好久没缓过来。等回过神来,姑娘已经起身,自顾自回了屋里。 九月十五,棠梨落。 这日是谢珩的生辰,先是朝中同僚去了醉仙楼设宴,待推杯换盏,杯尽酒散,夜已深深沉了。 送离了诸位,他看一眼天色,领着栖迟去了桐花巷。 云奚也没就寝,披了件外衫坐在矮榻上,和着莺时,阿裴两个赌骰子玩。 她面前一把的小碎银子,显然是赢了不少,倒是莺时和阿裴两个,面前已空空如也。 阿裴耷拉着脸,“姑娘好生厉害,还诓我们说往日不曾玩过。” 莺时也哀嚎,“奴婢再输下去,下月的月钱都要赔进去了。” 云奚只是笑。 下把一开,又是赢。 莺时和阿裴再不肯玩了,嚷嚷着要走。一回头,郎君眉眼温润,施施然走进来。 “我还当妹妹是留着灯在等我。”他撩袍,坐去云奚身边,“原来是在这里欺负他们几个。” “哥哥这是说得什么话?”她玩腻了,把骰子丢回了盅里,转过头来看他,“我何曾欺负他们了?难不成只准他们赢,偏不许我赢?” 姑娘又伶牙俐齿的刻薄上了。 其实说到底,她往常也是个好相与的性子,从莺时几个敢和她胡天胡地的打闹赌钱就可见一斑。 偏偏只见了谢珩,那嘴里就得理不饶人起来,偏要生了刺,往四下都扎一扎。 但凡撞到她这当头的,都落不着什么好。 是以谢珩一来,他们也自觉就退下,一则要避开他们腻歪说话,二则也要躲着姑娘发脾气。 谢珩洞若观火,自然也察觉出来,长长喟叹一声,“妹妹这脾气也该收敛些,你看他们几个无一不怕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哥哥这话可是说错了。”她不乐意坐他旁边,自个儿寻了处另坐了,“他们可不是怕我,他们是怕哥哥。平日里哥哥不来他们可都好好的,唯有哥哥来了他们才躲得远远的。” “妹妹也躲我这么远做甚么?”他又蹭过来,问她,“妹妹今日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我要与哥哥说什么?” 他撩了她一缕青丝,慢慢把玩在指间,又问,“那妹妹,可有什么要送我的?” 云奚知道今日是他的生辰,摇摇头,“我没有什么要送给哥哥的。我这身上穿的,吃的,用的,无一不是哥哥给的,我能送哥哥什么?” “又牙尖嘴利。”谢珩抬手,轻轻捏她的颊,“往年的衣裳,香囊呢?难不成不是你亲手做的?” “是我亲手做的。”云奚抬眼觑他,“只是现下哥哥有了更好的,自然也瞧不上我那粗俗手艺,我还费那功夫做甚么。” 谢珩腰间挂着个玉佩,是白日里赵卿卿送与他的生辰礼,上头的络子正是她亲手打的,繁复精细。 云奚拿起来瞧,“真真是好巧的手,我就打不来这样好看的络子,也就不到哥哥面前丢人现眼去了。” 左右今日她是打定主意不送他了。 谢珩也懒得与她分辩,索性拦腰抱起她,扔去榻上,径直压了下去。 “妹妹既没什么送的,便将自己送与我罢。” 她抵着他胸膛,咬牙,深深喘气。 那骰子和骰盅一直搁在桌上,次日谢珩晨起瞧见,不免问一句,“妹妹何时学会的这个玩意儿,往年也不曾见妹妹玩过。” “哥哥自然见不到了,这都是底下人喝酒赌钱混耍的。” 她这些年在谢府,装得可都是温厚知礼的姑娘做派,哪能叫他们瞧见这个。也就是现在不必装,又惫懒下来,才让阿裴拿了来和莺时他们几个玩一玩。 云奚不耐烦跟他解释,又困的慌,要睡个回笼觉,蒙着被就开口赶人,“哥哥总问这些做甚么?还不快走?放心上值晚了去。” 谢珩偏不走,还要将她脑袋从被中剥出来,细细密密亲了好几下,闹得她困意尽消,才畅快离开。 徒留姑娘气鼓鼓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偏窗子外的云雀也叫的欢,愈发烦躁。 拎了手边一只软枕就掷过去,彻底消停。 没多时,莺时着急忙慌的跑进来禀她,“姑娘,鸟没了。” 她懒洋洋起身,“没了?如何没的?” “姑娘扔的枕头。”莺时给手里捡的软枕给她瞧,“正好撞开了笼子门,它一振翅,就飞走了,奴婢抓也抓不住。” “抓它做甚么。”云奚毫不在意,语气也轻飘飘,“飞了就飞了,你把它抓回来,它还得困在这笼子里,多憋屈。” 倒不如出去,外头广阔,自有它一番天地。 只是没多久,云奚便又见着它了。 守门的阿裴早起抓了只雀,正躲在厨房烤着吃,被过来端早膳的莺时抓了个正正着。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好啊你,胆子这么大,公子送姑娘的鸟你也敢烤来吃。” 莺时气不过,抓了他和剩的雀鸟骨头,到云奚面前告状,“姑娘,公子送你的雀鸟,被阿裴这小子抓住了。他不拿来还给姑娘您,反而将它杀了,拔毛烤来吃。要不是奴婢瞧见那一堆的鸟毛,就叫他跑了。” 阿裴满腹委屈,“冤枉啊姑娘。我怎么知道它是公子送给姑娘的?这天下的雀鸟都生得一个样,我还以为是外头飞的,这才抓来吃。” 他嘴边还有没来得及抹的油星,再衬着这挤眉弄眼的一番话,滑稽可笑得紧。 云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了好了,不过是只鸟,吃了便吃了。叫你们这阵仗弄的,还当是多大的事。” 她其实心也狠,也凉薄,养了这么些日子的鸟,一点感情也无。 莺时偶尔想起今日的情形,总会叹,“姑娘看着温声细语的,怎么心竟比那河里的石头还凉呢?” 霜华每每此时便会敲她,“说多错多,我们在这院里伺候着,更要谨言慎行。往后这样的话只放肚子里去罢。” 阿裴吃了雀鸟的事早晚也叫谢珩知道,倒是没说什么,只翌日又让栖迟拎了只一样的过来。 阿裴这次是再不敢妄动了,捂严实了嘴,上上下下地将那云雀细细瞧了个遍,而后一脸苦恼地看向莺时,挠了挠头,“莺时姐姐,这鸟我瞧着也没什么稀奇的呀,不跟那树上的小麻雀长得一样嘛?看着灰不溜秋的。” 他又咂了咂嘴,“吃着味儿也是一样的。” 莺时从地上捡了个小碎石子扔他,“你还讲!当心公子知道了,把你当那鸟儿一样烤了。” 阿裴笑嘻嘻,躲过了石子,又凑上来问,“莺时姐姐,这鸟是不是很名贵啊?怎么咱们公子总给姑娘送?” “我怎么知道。”莺时道:“许是姑娘就喜欢它呢!” 很显然,姑娘并不喜欢。 云雀一拎到云奚面前,她就冷了脸,饭也不用了,直接将筷箸摔去了桌上,起身回房。 徒留莺时和霜华两个,拎着鸟笼,面面相觑。 那云雀照旧悬在廊檐底下。往冬走的天,日子一日冷过一日。 莺时到底心软,找了个罩子将鸟笼罩了起来,好歹不叫它冻死。 云奚无意瞧见,也默许,甚至兴致起了,还嫌那罩子难看,要同莺时一起上街去铺子里买新的布匹来裁。 也是巧了,在她们前头挑拣布匹花样的正是长宁侯府的婆子。 上了年纪的婆子最是嘴碎,絮絮叨叨在一处说话,“听说那谢家的人这两日就要上门来了,准备商议咱们姑娘和谢大人的婚期呢!” “我也听说了。而且我还知道,这日子其实早就定下了,来年开春就办,现下不过是两边的长辈见见面,走个过场罢了。” 又感叹,“咱们姑娘可算是盼到了。当初原是看不上谢家的,不过被这御赐的亲事给绊住了。谁能想有这样的好命数,那谢大人竟是个争气的,这中了探花郎,进了翰林。眼下这天子近臣的名头一放,便不算辱没了咱们姑娘。往后再借着咱们府一路扶摇直上,真真是前途无量。”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她话说得越距了,另一个婆子推她,“小声些,还有旁人在呢!小心叫有心人听了去,妄生事端。” 那婆子转头来瞧。 是有旁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领着一个丫鬟在后头挑看布样,年岁都不大,看着就绵软可欺的模样。 于是放下心来,“没事没事,你胆儿也忒小了,她们能知道什么。” 等那两个婆子走后,莺时才看着云奚,怯怯开口,“姑娘……” 先前挑好的布匹也不要了,云奚直接丢开手,领着莺时和门口守着的阿裴回桐花巷。 霜华在院子里收拾,瞧见她们双手空空回来,正要问。 姑娘脸色阴沉,已经先一步提裙上了台阶,回房关门,里头摔得哐当作响。 霜华叫这阵仗吓得不轻,回头看莺时。 她俯过来身来,凑去她耳边将方才听到的事细细说了。 霜华讶然。 其实早知这一日迟早要来。 养在外头的外室不都要面对这么一日,眼看着平日里耳鬓厮磨的枕边人娶娇妻,纳贵妾,不能妒,不能怨。 可她偏要怨。 要闹到宅子里上下都不得安宁,要闹到谢珩的耳里去,叫他也不得安生。 可他实在是忙,临近年关了,翰林院自是不必说。 谢定方前几日又来了上京,要与长宁侯府商议他与赵卿卿的婚事,他在中间斡旋应酬,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头,栖迟又来报。 桐花巷里的那位砸了屋子里的东西撒气,已经一整日没用过饭了。 他手揉着紧锁的眉头,叹口气,到底推了面前所有的事去哄他那位心尖尖上的娇姑娘。 只是云奚却不许他进房,一道门紧紧锁着,要跟他断绝来往。 谢珩沉着脸,冷冷吩咐栖迟,“砸了。” 于是那道姑娘锁上的门被砸了个稀碎,他踩着满地狼藉进去,看云奚抱膝坐在榻上,红着眼看过来,泪流满面。 满腹怒气瞬间烟消云散,他坐去云奚身旁,指腹擦去她颊边的泪,轻叹,“不是早就知道的吗?怎么还生这样大的气?” 她睁着双水雾迷蒙的眼,仰头看他,埋怨,“哥哥没有心。” “我怎么没有心?”他失笑,抚了抚她乖顺的发,“我一听你生气就赶过来了,什么也顾不上。妹妹还说这样的话。” “哥哥有几颗心呢?”她幽幽问他,“赵姑娘那里有一颗,我这里有一颗,往后哥哥还会纳妾,府里的通房……” “傻姑娘。”他将她绵软的身子揽进怀里,谆谆教导,“哪个男人不是这样的?圣上有三宫六院,官员有三妻四妾,就连百姓,也会去青楼楚馆寻欢作乐。妹妹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先前心心念念要嫁徐家的时候,妹妹可不是这样的。” 的确不是这样的,她那时通透,豁达,都不需人提点。 “可是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云奚自他怀里抬眸,幽怨黯淡,“哥哥会一直这般喜欢我吗?总会有个期限的罢,五年,十年,二十年……等我容颜不再,面老色衰……”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会的。”谢珩亲吻她的发间,“妹妹莫忧心。我纵使娶了赵家姑娘,心里也永远只念着妹妹。” 这样宽慰的话,云奚听了神色仍是黯淡,“我不想哥哥娶亲。我时常会想,要是没有赵家姑娘就好了,哥哥就会永远陪着我。或者……” 她顿了一顿,“她现下即刻死了也好,哥哥也就不用娶她了。” 喃喃问他,“哥哥,我是不是真的很坏?” “妹妹不坏。妹妹只是妒忌了。”他一边柔声细语的宽慰她一边叹,“妹妹妒忌,我很是欢喜。” 他将姑娘团团搂进怀里。 是什么时候呢? 他豢养的娇雀终于叫他驯服,姑娘心底里扎下了那根叫做妒忌的种子,从此便是真真正正的归顺于他,永不得离。 囚一个人的最高境界,永远是囚她的心。 谢珩今夜宿在桐花巷里。 翌日一早回谢府,谢定方问起,谢珩道:“昨日下值和同僚相邀去了醉仙楼,一时喝醉了酒,便在那里宿下了。” 谢定方不免摇头,“你与赵家姑娘婚期在即,这个当头,还是洁身自好些为好。” 他微笑,颌首应下。 过几日,谢定方离京归家。 夜里枕上共眠,云奚躺在谢珩怀里,轻轻问他,“外祖母没来吗?” “没有。”谢珩抚摸她柔顺的发,“父亲说,祖母身体愈发不好,如今已是下不了榻了。” “这样严重?”她心里愧疚,“是因为我的事吗?” “不是。”他温声宽慰她,“祖母年纪大了,原本的身子就不好,与妹妹无关。再说了,她现在有江家的妹妹陪在身边,祖孙情深,怕是连妹妹早已都忘了,妹妹又何须自责?” 云奚埋首,在他怀里泣不成声,“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她……” 他拍她颤抖单薄的背,轻轻抚慰。 上京城里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云奚见到了传闻中的赵家姑娘。 她从马车里下来,要往胭脂铺子去。 琼姿花貌,清眸流盼,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娇弱绝色。 云奚在石桥这头默默看她,如于泥沼里仰视天光,不敢久窥。 她匆匆而逃。 海棠春的裙从桥上一晃而过。 赵卿卿似有所感,回头看,那石桥上空空如也,再无人。 丫鬟问,“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赵卿卿摇摇头,垂下眸,提裙进去。 “姑娘……”莺时也匆匆自石桥上跟下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云奚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漫无目的地走一圈,指着面前的成衣铺子对莺时道:“快年节了,咱们去看看衣裳吧!” 说着,便拉着她进去。 彼时正是初一,距离上次明佛寺盛集整整两月。 当时集上人多,她有意与阿裴走散,正打算悄无声息离开时,却叫千里迢迢赶来的青梧截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云奚看着她,无比诧异。 青梧没说话,拉着她的手隐进人群里,找了个僻静巷子说话。 姑……”她脱口而出,又停顿改口,“我家姑娘让我来告诉你,你放在她包袱里的书信她日日在看,虽未完全恢复,但现下已零星记得一些了,此事多谢姑娘。”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云奚垂眸,“不必言谢,那本就是她的,还给她而已。” “还有一事……”青梧看了看四周,小声道:“姑娘问你,想不想离开?她想法子帮你,全当是还了当年在崖上你救她的恩情,此后两不相欠。” 云奚抬眸看她,目光灼灼,“何时?” “两月后。”青梧道:“老夫人的身子愈发不好了,姑娘会想法子在她的茶水里下昏睡的药,到时只说老夫人身子不好,唤大公子回阳夏去,你便可此时离开。姑娘会尽量帮你拖住公子。” “我离不开。”云奚摇摇头,“他手上有我把柄。我若是走,他定将我告到官府去,到时官府的逮捕文书发下来,天涯海角我也躲不过去。” “那怎么办?”青梧也替她焦急。 “我有个法子。”云奚将身上藏着的玉佩拿出来,这是此前船泊码头边,陈淮安送给她的。 她今日带在身上,原是想去陈家的药材铺子寻求帮助,现下倒好,直接交给青梧便是。 “你拿着它,替我把它交给陈淮安,就说我有难,需要他帮我弄一份假的户籍路引。” “好。”青梧收下玉佩,又与她约定好,两月后在这沿河第一家的成衣铺子见面。 云奚在成衣铺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套曲水织金连烟锦裙,要去后头换。 莺时要跟着过去,被她拦下,“在外头守着便是,盯紧些,别叫人闯了进来。” 莺时愣愣应下。 云奚拎着那件裙去了后堂,撩开帘,青梧就在里面等着她。 见她来,把户籍和路引交给她,又拿出那块玉佩来,“陈公子说,他来上京找过你,但是没找到。你既什么都不肯跟他说,他也不强求。这玉佩仍旧放你身上,以后若有事,无论哪里的陈家药材铺子,你只将玉佩递上去,自有人会来帮你。” 云奚接过,摸着玉佩上繁复精细的纹路,敛眸问她,“他还好吗?” “好。他是陈家的公子,能有什么不好的?”青梧劝她,“倒是你,现下漂泊无依,日后是个什么打算?要不然,你就干脆去寻他。他既对你有情,也不在意你的身份,这世上再寻不到比他更好的归宿了。” 云奚抿唇,“我不能害了他。” 谢珩手段阴险毒辣,一个方姨娘他都能千里迢迢弄到上京城来折磨,保不齐他会想什么法子去害他。 他如今权势在手,如日中天,多的是计谋和手段。 云奚将户籍路引和玉佩都藏好了,收进贴身的衣里,再换上那件曲水织金连烟锦裙出去给莺时瞧,“好看吗?” 莺时点点头,“姑娘生得美,穿什么都好看。” 云奚笑,也没再去换下,直接让莺时付了银子。 回到桐花巷,她回屋关上门,将藏在身上的户籍路引拿了出来,细细藏好。 现下只等谢老夫人病重的消息从阳夏传来。 倒是也很快。 不足半月,阳夏便传了消息,谢老夫人病重,谢定方来信,要谢珩告假回家。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临行前一晚,他来了桐花巷。 云奚难得小意温存,亲自撩袖给他泡茶,还做了几样茶点果子,处处体贴,样样讨好。 谢珩抿一口她素手递过来的茶,挑眉看她,“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突然对我这样好。” 云奚屏退了丫鬟,腻歪歪地坐去他怀里,双臂勾着他的脖颈轻轻晃。 “带我回阳夏罢。”她软着嗓子撒娇,“我也想看看外祖母。” “你回阳夏?”他垂眸看她,意有所指,“怕不是想看看祖母这么简单吧?” 他从没放下过对她的戒心。 “我在你身边,有你看着我,我能如何?”云奚咬着唇,娇嗔着一双眼,委委屈屈的睇他。 见他不语,又威胁,“你若不带着我,等你一走,我定跑得远远的,叫你再也找不见。” 她不过说句玩笑话,他却是真的恼。 那双往常温暖和煦的眼当即阴沉下来,幽暗诡谲的看了她半晌,直看得云奚心里发毛,瞥开眼去不敢看他。 才搁下手里的茶盏,凑过来,埋在她黑鸦鸦的发里深深一嗅,“我在城门和码头都安置了人看着妹妹,妹妹大可以试一试……” 他声音轻慢又缓长,轻飘飘落进她耳里,“看看逃了以后被我抓住,会是什么后果?” 怀里的姑娘霎时僵硬。 谢珩垂眸,看她微微颤抖的睫,和紧抿的唇,知她心下害怕。 可他偏要她害怕,唯有心生惧意才不敢违逆他。 “妹妹听话,我去去便回,妹妹就在这儿乖乖等着我。好不好?” 现下,他又是轻声呓语的温柔情郎。 云奚眼睫轻颤,乖巧的点点头。 他这才心满意足,于盘中捻了块香饼递到她唇边,“妹妹自己做的香饼,自己也尝一尝。” 她乖顺极了,抿唇,依言咬一口。 有一点碎渣子沾在了唇角,云奚想执帕擦去,却叫他先一步凑过来吃下。 甜腻腻的香饼渣子和甜腻腻的人,他都要,慢慢拆吃入腹,慢慢吞掉,不知疲倦。 这一遭,红绡帐暖,翻云覆雨,姑娘实在是累了,闭眸酣睡。 谢珩目光沉沉,垂眸看了她半晌,才披衣下榻。 衣角却叫云奚给揪住,她眼仍是闭着,喃喃问他,“哥哥去哪儿?” “我先回去了。”谢珩得回谢府,明日一早赵家姑娘会来送他。 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妹妹既困了便睡罢,过几日我便回来陪你。” 云奚无意识“唔”一声,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谢珩落下帘子,悄声出来。 栖迟候在外头,听他冷冷吩咐,“叫外头守着的人放仔细些,回来若是没了人,我唯你是问。” 栖迟哪里敢马虎,当即放了话传下去,自己也是时常盯着云奚起居往来,与平常半点无异。 大抵天底下所有的外室都是如此,每日除了等着郎君,就是绣花弄香。 偶尔兴起,会去街上逛逛,买些胭脂香粉。 也有落雨不出门的时候,就把前几日买的布匹拿出来,自个儿裁衣服香囊,打发时辰。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这日下着微雨。 云奚撑了伞,带着莺时出门,要去沿河的成衣铺子取前几日定好的衣裳。 霜华劝她,“姑娘何必亲自去?让莺时给姑娘取回来不就好了。” 云奚不肯,“那可不行。我盼了好几日了,得第一个瞧见才行。” 她有时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孩童脾气,霜华早已司空见惯,不疑有他,只是好生交代莺时,“路上小心些,别叫姑娘淋了雨。” 莺时只管点头应下。 霜华到底还是担心,又让守门的阿裴远远跟着。 桐花巷离沿河街好一段路,莺时处处谨慎,只怕青石板踩下溅起的水污了姑娘的裙,又得提溜着屋檐下滴落的雨。 这般小心,到头来,自个儿却不慎踩进水里了,前几日刚上身的新襦裙沿着裙角蔓延,湿了好大一片。 云奚抿唇笑,莺时耷拉着眼哭,“姑娘还笑我,若不是姑娘刚刚突然挤我,我又怎么会踩进水里?”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云奚收了笑,好声好气来哄她,“我刚刚也是躲着檐下的雨,没留神才挤着你。” 又低头去看她的裙。 果然湿漉漉一片,隆冬的时节,穿着这样的衣裳能生生冻病。 好在前面不远就是成衣铺子。 掌柜的把刚做好的衣裳取了出来,云奚放进莺时怀里,往后堂一推,“去换上。” “这怎么行?”莺时受宠若惊,忙推拒,“这是姑娘的裙。” “什么我的你的?”云奚佯装不悦,“我刚刚弄脏了你的裙,这算我赔你的。再说了,你穿这样湿的衣裳在外面晃,明儿就能病的下不来床。到时霜华是照顾我这个主子还是照顾你?” 她尤担心。 云奚又道:“你怕什么?门口不是还有阿裴守着嘛!” 莺时向来笨嘴拙舌,这下更是叫她堵得没话说,只得拿着裙去了后堂换。 褪衣换裙,拢共加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莺时再从后堂出来,铺子里空荡荡,哪里还有姑娘的踪迹。 连忙出来问门口的阿裴,“姑娘呢?” 阿裴叫她问得一脸懵,“姑娘不是跟你在铺子里吗?” “糟了!”莺时急得直跺脚,直接哭出声来,“姑娘不见了。” 阿裴也惊,忙越过她进去问掌柜。 原来这成衣铺子还有个侧门出去,只是叫挂在上头的衣裳挡着了,寻常人并不知晓。 云奚也是上回过来,自个儿悄悄留意上了。 成衣铺子侧门出来,是一条狭长小巷,正与外头的官道相连。 赵家姑娘每逢初一十五便要去庙中祈福,官道是必经之处。 这细雨霏霏,长宁侯府的马车险些叫一个从巷子里猛然窜出的姑娘惊了去。 车夫骇得不轻,忙勒马收蹄,姑娘也因惊慌无措摔倒在地,海棠春的裙散了一地。 车厢里的丫鬟撩帘来问,满目不悦,“出了何事?这样莽莽撞撞,若是摔了姑娘仔细你的皮。” 车夫委屈,指着挡在前面的姑娘磕磕绊绊解释,“这……这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姑娘来,小的也是没有办法呀!” 第一百一十九章 赵卿卿听着外头喧闹,透着撩起的车帘抬眸看了一眼。 雨幕里,姑娘低垂着眉眼,轻纱覆面,瞧不清脸。倒是那海棠春的裙,在这儿微雨朦胧中,悄然绽放。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那日谢珩马车里的裙角,也是一样浓烈明艳。 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 马车前摔倒的姑娘被请上了车,有热茶取暖,也有赵家姑娘温声细语的问候,“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这样冷的天一个人在这雨中走?” 姑娘低垂着眸,怯怯回她的话。 原来她是江州人氏,父母皆亡,此番是来上京寻亲。却不料亲人早已搬走,她漂泊无依,正打算回江州去。没想到还未动身就叫盗贼窃了盘缠,方才又叫客栈赶了出来。 实在无处可去,这才存了死心。 “不想惊扰了姑娘的马车,实在对不住。”她垂着眼,握紧了手里的暖茶,低声道歉。 “竟是这样的可怜遭遇。”赵家姑娘的心善且软,好心提议,“这样,我的屋里还差个妥帖丫鬟,你既无处可去,不如就跟着我?” 面前的姑娘惊喜抬起眸来。 虽覆着面,却也能想象到底下是怎样的清丽娇俏容颜。 赵卿卿黛眉微蹙,指面问她,“你这?” “哦……”姑娘抚上脸,迟疑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扯下一角轻纱给她看。 颊边一道可怖的疤,从面上一直蔓延到耳前。 像是上好的玉白石上生生割裂了一处,不由叫人惊叹惋惜。 一瞬即逝,甚至没看清楚面容,姑娘就已遮好面纱,方还雀跃的神色转瞬黯淡无光,“我爹娘死后,叔伯想卖我去青楼,我不肯从,就拿刀往脸上划了一道,他们这才作罢。” 身世之凄惨,简直叫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赵卿卿当即定下了主意,“莫怕,你往后就跟着我。等你往后寻到了亲人,要走要留,再顺你意。” 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抬眸,回她,“阿宁。” 阿宁,是陈淮安为她捏造的假户籍上的名字,也是那个真真正正父母双亡,身世凄惨的可怜人。 * 往后几日,栖迟领着人满上京城里寻人的时候,云奚就在长宁侯府里的内院里安安分分的住了下来。 她现在是赵卿卿房里的丫鬟。 因着面上一道疤,不好见外人,所以并不随她出门,只在屋里伺候。 这原也是云奚的用意。 她出不得这上京城,城门码头都有谢珩的人看着。也不能在外头,衙门的逮捕文书迟早下来,到时她是通缉的钦犯,微一露脸便要叫人捉了下狱。 思来想去,唯有这里最为周全。 她有户籍路引,无人会疑她的身份。再一则,任谁也想不到,她会躲在这长宁侯府里。 那天马车里伺候的丫鬟叫白芷,听了她那可怜悲惨的身世,最是心疼,也待她最为亲近,“你放心,咱们姑娘是最好说话的性子。你在这里,只管好生住着。往后,可万不要再生那般念头了。” 第一百二十章 云奚看着她诚挚真切的脸,微微一笑,点头。 她眉眼生得好看,轻轻一弯便是一道桥,白芷又不由感叹,“真是可怜,这样好看的脸上留了那样一道可怖的疤,往后可怎么找郎婿呢!” 又问她,“可疼吗?” 云奚摇摇头,“不疼。” 白芷看着更心疼了,“怎么可能不疼,我绣花刺破了手指都要疼好久呢!” 赵卿卿听见,佯装板着脸嗔她,“还好意思说,我都替你羞。不过扎了个手,哭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孟姜女,要生生哭倒长城呢!” “姑娘……”白芷羞得直跺脚,又见云奚也弯眼笑,愈发恼,提了裙就跑出去。 没多时,又折身回来,趴在窗子那头羞赵卿卿一句,“姑娘还说我,姑爷走了这么些日子,姑娘不也跟个望夫石一般日日盼着吗?” 赵卿卿叫这一句红了脸,摸了身边一支珠钗就要扔她,白芷早扭身跑了。 她又回头来看云奚,“阿宁,阿宁……” 云奚叫这一声喊回了神,问她,“姑娘,怎么了?” “是你怎么了呀?” 赵卿卿抿着唇笑她,“想什么呢?一直出神,叫也叫不应。” 她垂眸,将情绪掩在轻纱下的面上,“没什么。” 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便是逃出来了,身边亦时时刻刻有他的影子,就像午夜梦回也还是会被惊醒,恍惚间以为自己仍在桐花巷里。 被他磋磨,被他囚禁,生生世世不得离。 于是再睡不着,索性起榻,披了件外衫推窗望月。 * 谢珩此时还不知云奚出逃的消息。 他回了阳夏,先去看了谢老夫人。她躺在榻上,闭阖着眼,枯骨败相,气息微弱。 年纪大了,又经历这么多事情,眼瞅着就这么倒了下去。 问大夫,也只说好好将养着,或许能过了年关。 这便是真的不行了。 好歹身边还有孙一辈的伺候着,就连她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外孙女也在膝下,到底是没遗憾。 看完了谢老夫人,江沅跟着谢珩一道出来,避开了人,在廊檐底下说话。 “外祖母清醒的时候还跟我念过她。” 她现在记起了好些,少了丫鬟的卑躬屈膝,多了些不卑不亢,只是到底还是怵他,说话也斟酌着来,“说是到底养在身边这么些年,便是没有情分也养出了些情分来。” 他负手看庭院枯树,“妹妹想说什么?” “她到底也算我的亲人。”江沅提着心,目光恳求的看着他,“平山上,其实是我对不住她。那么多人都死了,就我们两个活了下来。她顶了我的身份,我从来没怨过她。” “哥哥……”她头一次这样唤他,“能不能让她回家来?外祖母也想见一见她。” “她算你哪门子的亲人?”谢珩回头看她,眼里冷漠又凉薄,“这院子里,个个都是你的亲人,只有她不是。她不过是被你们都抛弃的野孩子。” “是我将她从崖边救下来,我救了她的命,她报答我,有何不对?”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般强词夺理,他说得坦坦荡荡,义正言辞。 江沅看着他,目光怔怔。 谢珩最后再添一把火,“妹妹年岁也不小了,也该议亲了。往后嫁去旁人家,也这么大包大揽的顾着旁的不相干的人吗?” 他垂眸,看她顿时煞白如纸的脸,扬袖离去。 翌日便回上京去。 快马快船,日夜兼程,也得需几日。漏尽更阑,谢珩躺在两人曾缠绵依偎的榻上,闻着那好似还带着甜香的软枕,入梦醒来,眼前都是她。 其实何尝不欢喜她? 她几乎是另一个自己,鲜活明艳,朝气蓬勃的自己。 他看她耍弄心计,看她心里暗骂,面上却卖力扬起十二分甜甜的笑来唤他。 曾经那个娇娇怯怯,唤他“行知哥哥”的女孩儿长大了,成长为和他一样面上和善温婉,内里睚眦必较的坏姑娘。 可他实在爱极了她。 这是他一手精心雕琢出来的珍宝,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顺他心意,万分妥帖。 无人能将她从他身边带走。 船行几日到上京,栖迟领着人候在码头,瞧见谢珩,皆跪地谢罪,“公子,姑娘逃了。” 顷刻间,满心欢喜化成了霜雪和他眼里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有的人都派了出去,大小城门,船泊码头,客栈,甚至山野林里人迹罕至的破庙。她在上京城没有认识的人,但凡是能歇脚的地,都叫他暗地里细细搜了个遍。 毫无所获。 又寻了坊间流连烟花之地的地痞无赖,这样的人门道最广,四下路子都吃。谢珩给了他大笔的金银,要他散出去,不消多少,只要将人寻到。 那地痞乐呵呵拿钱下去,没有几日,果真来了消息。 前些日子,有人远远瞧见一个姑娘从护城河上跳了下去,只是没瞧清脸,年纪倒是相仿,十六七岁的模样。 谢珩听着,面色沉凝,“不是她。” 他了解她的脾性,若她寻死,当初从阳夏将她强带来时她就会从淮河上跳下去。 只是到底怕遗漏。 十一二月的天,护城河面结了厚厚的冰,需叫了会凫水的船夫来,一点一点将冰面凿开。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传到长宁侯府里去。 赵卿卿心有疑虑,来问他。 谢珩淡淡一笑,“也无甚么大事,不过是之前舍妹来京时带了一个丫鬟,无意走失了,久寻不见。那丫鬟是自幼随她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这次我回阳夏,妹妹心心念念又说起此事。正巧前两日有人瞧见了她,说是跳了护城河。我想着,好歹是家里的人,总得捞起来,辨个分明。” 又温声劝她,“卿卿回府去罢,等下船夫打捞上来,怕吓着卿卿。” 他温柔又体贴,叫面前的姑娘羞答答垂下眸去,红了脸。 回到府里,那面上的娇羞也未散去。 白芷端了清茶来,笑着打趣她,“姑爷才和姑娘说了这么几句话,姑娘的脸就红成这样。往后嫁过去了可怎么办?难不成日日红着脸过日子?” 赵卿卿自是恼,扔了手里的帕子要去挠她。 白芷只管往云奚身后躲,边躲还边问她,“阿宁快说说,是也不是?” 云奚只是垂眸笑,并不接话。 第一百二十二章 护城河里的尸首很快打捞上岸,并不是云奚,不知是哪个可怜人家的姑娘寻了死路。 自会有府衙的人过来接手。 谢珩拂袖,转身上了马车。 蹙眉揉额,他面色也冷,沉沉狠戾都散在周身,毫不掩饰。 寻了整整十日了,一点苗头也找不见。好好的一个人,倒像是凭空消失在这上京城里一般。 他的耐心也渐渐消耗殆尽,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有时会回桐花巷,以为她跟上次一样自己就会回来了,但看见的只有霜华和莺时战战兢兢的脸。 她们都怕极了他。 尤其莺时,时常会拉着霜华的手哭得抽抽噎噎,“怎么办?我弄丢了姑娘,公子一定饶不了我。” 霜华心里也是忐忑,强撑着安抚她,“不会的,不会的,公子一定会将姑娘寻回来,我们都会没事的。” 终究只是安慰而已。 一个月后,仍旧寻不着云奚。 这寒冬腊月的天,有牙婆子领着人踹开了桐花巷的门,要将她们发卖到妓馆去。 莺时手扒着门缝,足抵着槛不肯去,泪眼滂沱,喊着要见谢珩。 来见她的却是栖迟,也是看在熟识一场的份上好心劝她,“趁着公子现在只将你们发卖了,就赶紧走吧!你们留在这儿,指不定哪日公子生了怒,到时要了你们的小命也未可知。” 莺时拉着他的衣袖,切切恳求,“我不要去那样的地方。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吧!我下半辈子做牛做马的报答你……” 衣袖毫不留情抽出来,栖迟摇摇头,对着牙婆子摆了摆手,立即有人上来强拉了她下去。 霜华倒是不吵不闹,似是早知有这么一日,温温吞吞跟在后面走了,只在最后出门时回头问了栖迟一句,“姑娘还会回来吗?” “谁知道呢!”栖迟自嘲的笑了一声,接着道:“她若不回来,我们早晚都得死。” 年节前夕,阳夏来了消息,谢老夫人到底没撑过去,病逝了。 谢珩告假归家。 灵堂里,缟素一片,江沅披着孝跪在排位前烧纸钱,谢霜也在旁边,哭得几近晕厥。 见他来,才从蒲垫上爬起来,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大哥哥,大哥哥……”她闷头痛哭,泣不成声,“我们再没有祖母了……” 谢珩轻声安慰,又上前去磕头上香,披麻戴孝守着灵堂,做足了一个孙辈应尽的本分。 只是头七一过,他便要回上京去。 谢霜刚失了祖母,分外黏他,依依不舍,不愿他离开,“大哥哥都不在家过年节吗?祖母已经走了,哥哥再离开,家里就更是冷冷清清了。” “妹妹乖。”谢珩轻抚她的头,“哥哥在上京还有事情要办,等得空了就回来看你。” 江沅也上前和他说话,“外祖母走前,嘴里一直念叨着哥哥。” 她发上簪着一朵白花,神色有些黯然,“哥哥上次回来若是没走就好了,还能见上外祖母最后一面。” 一句话,叫对面的郎君眼眸即刻冷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其实早该想到的,哪里这样巧的事,他一回阳夏上京这边人就丢了。只是他此前一直钻研进寻人的死胡同里了,倒是一直没想到这上头来。 眼下却是被她提点到了。 谢珩垂眸看她,眉眼分明弯着,眼底却没半分笑意,神色有些莫名,“妹妹这话说得好,倒像是一早便知我那儿有人想走一样。” 江沅自知说错了话,眼神惊慌,不敢看他,“哥哥说什么,沅儿怎么听不懂?” 四下都是人,谢珩没有难为她。 等到夜里,姑娘独自就寝,就叫人掳了去。 更深露重,江沅不过穿了件贴身亵衣瘫坐在地,冻得瑟瑟发抖。 面前的郎君却是大剌剌坐在圈椅上,垂眼看她。 江沅战战兢兢,“哥哥?哥哥不是走了吗?” 她白日里亲眼看他离去,才算安心,不想他竟又折返回来。 “妹妹话没说明白,我怎么舍得走?”谢珩微微一笑,看着分外和煦。 若是旁人,只怕都要被他这副温润儒雅的好相貌给蒙骗了去,可江沅曾是荔月时就亲眼见过他的手段,知晓他表面温润实则狠戾的内里,愈发胆战心惊,“说……说什么?” 有人奉茶上来,谢珩端起,轻轻抿一口,漫不经心的惬意,缓缓开口,“她在哪儿?” 这便是挑明了,江沅不敢诓他,“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微微挑眉,“你不知道?” 江沅急急解释,“我真的不知道。她只是让我把你支离上京,旁的一概没说。我……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言辞恳切,哭得也格外伤心,“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若我知道,怎么样也会让她来阳夏见外祖母一面,外祖母去前一直念着她,总想见她一面。” 平日里诵经念佛,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临去前意识已然颠倒,忘记了她这个心心念念寻回的亲孙女,脑中只记得那个数年承欢膝下,甜甜唤她“外祖母”的假孙女。 说心里不怅然是假的,但更多的,也是惋惜。 到底逝者已矣,临去前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没能实现。 她神情半点不似作假,谢珩看在眼里,目光沉晦阴鸷。 果真是他的好妹妹。 知道他会顺藤摸瓜地找过来,半点都不透露自己的踪迹给旁人。 她舍弃了所有,亲人,丫鬟,甚至疼爱她数年的外祖母,只为离开他的身边。 又冷冷问江沅,“她何时找的你?” 江沅想了想,回他的话,“大概是数月前,我让青梧去了趟上京……” 她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从七月上,云奚被强带进上京开始,那一幅幅的江氏夫妇画像。 其实从没什么思念江州的情郎,那“淮安”二字也是她特意叫他瞧见,毕竟画像烧毁残烬甚多,需有话解释。 再后来,江沅回阳夏认亲,那包袱里也藏了她写的书信。 密密麻麻,都是她从前的过往。 她要她想起所有,也要她助她离开。 一切皆如她所愿,江沅日日看着那书信,想起了大半,也顺她心意,让青梧去了趟上京。 第一百二十四章 便是那一日,她一面将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泪眼朦胧的跟他说“我再没有别的亲人,只有哥哥了”。一面暗自谋划,算计哪一日离开他的身边。 说到最后,只遮掩了一件事。 那个来往于江州与上京的玉佩,还有陈淮安置办的假户籍路引。 这是云奚深切恳求的,“他一定会找过去。到时所有,都可同他坦白。只一样,别说出他。” 谢珩一直静静听她说完,没有蓬勃怒意,只是眼眸低垂,敛着凛冽的寒。 原来如此。 竟是那么早之前就已开始细细谋划,甚至从未有一日想过,要待在他的身边。 所有的温言软语,耳鬓厮磨,都不过是她虚情假意的伪装。 谢珩慢慢闭上眼。 再睁开,眼神已然平静,只是面容依旧冰冷。 他起身出门,行至门槛时又顿住,轻飘飘扔下一段话,“妹妹年岁也大了,不好长留在家。等祖母百日过了,我会秉明父亲,给妹妹寻个好人家。” 他要随意将她嫁出去。 江沅原地怔了半晌,叫人手刀劈下,晕厥了去。再醒来,已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 转眼间,云奚在长宁侯府里待的时日,已悠悠过了一月。 这些日子,她在赵卿卿房里伺候,深居简出,过得很是惬意。 偶尔会从赵卿卿和白芷口中听到零星谢珩的消息。 他是今科三甲探花,御前伴驾,自然是简在帝心,最得圣宠。 今日是御前被夸,明日又是数不尽的赏赐送到谢府,真真是羡煞旁人,都言这探花郎前途无量,风光似锦。 只是这些对于云奚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他愈平步青云,腾霄直上,她愈卑贱如泥,任他欺凌,不得翻身。 有时白芷见她委实太过无趣,也会劝她一同出街去逛逛。 每每此时,云奚便抚着覆着轻纱的面容,满眼寂寂,婉言谢绝,“我这副模样,还是不要出去得好,若是吓坏了人家,就是我的罪过了。” 她这么一说,白芷只顾心疼她,旁的都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也会传来不好的消息。 谢家的老夫人病逝了,谢珩告假,回阳夏奔丧。 白芷说这话时,云奚正埋首在绣帕子,一个愣神,针尖就扎到了指头上,血珠顷刻间冒了出来。 白芷“哎呀”一声,过来瞧她,“怎么这么不当心?我瞧瞧,可要紧吗?” 云奚笑着摇摇头,直接将那绣了一半的帕子按在了指上。 血倒是不流了,白芷又心疼上了帕子,“还没绣好呢!就污了,真是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云奚轻轻叹。 该可惜的是那谢老夫人,平白将几年的疼爱给了她,不知她临去前,是否还怨她? 眼下,白芷愁的却是另一件事,“这谢家的老夫人仙去了,咱们的未来姑爷谢大人得守百日孝,这下姑娘的婚期又得往后延延了。” 原是定了开春二月的好日子,出嫁的嫁衣都绣好了,上面的凤凰牡丹纹饰是拿金线密密缝的,奢侈精巧,富贵堂皇。 第一百二十五章 闺阁里的赵卿卿也抚着精心绣好的嫁衣,眉眼蓄着幽愁,“这一场婚事,可真真是波折多舛。” 她自及笄便等着谢珩来娶她,盼到今日,也未能实现。 云奚温声宽慰她,“姑娘别难过,自古好事多磨。” 她也盼着谢珩快些将赵卿卿娶回家,自此夫妻和顺美满,与她无尤。 * 谢珩回上京后,首要就是去京都衙门里递了云奚的身契,以逃奴之罪判刑,通缉示众。 翰林院探花郎吩咐的差事,京都衙门自是尽心尽力。 没多时,通缉云奚的告示便散了出去,四处张榜,天下皆知。 自会有人看了画像唏嘘,“这丫鬟生得模样真是好,只可惜,若是被衙门擒住,刑罚加身,再好的娇花也摧残没了。” 旁人笑他,“行了,不过一个丫鬟罢了,纵使生得再好,又有何用?难不成你将她娶回家去?” 那人自负有些名门地位,倨傲不已,“去去去,你才将她娶回家去,我未来的夫人必得是名门之后,闺秀淑女。” 他洋洋自得,旁边无意过来凑热闹的白芷却听恼了。 回了长宁侯府,她去云奚面前撒怨气,“丫鬟怎么了?丫鬟就不是人了么?凭什么就得遭受这样的低贱和羞辱?” 云奚叫她埋怨得一头雾水,问起来,才知是衙门口贴了通缉逃奴的告示。 白芷面色尤怒,“谁想一出生便是丫鬟命,这不都是不得已。” 又看云奚,半是艳羡半是委屈,“你虽身世可怜,其实却强过我们许多。好歹是个自由之身,日后想走想留都随你心意。不似我们,身契性命都系在长宁侯府里,万般由不得自己。” 说到最后,忍不住泣下泪来,叫云奚宽慰了许久才抽噎止住。 她微笑看白芷,“其实,我也艳羡你们。我虽自由,却是漂泊无依。不比你们,有屋遮头,有瓦避雨,伺候得又是这样好说话的主子,外头多的是人羡慕你。” “这倒也是。”白芷一时又想开了,“对比那些动辄打骂奴仆的主子,咱们姑娘简直就是天上的菩萨。” 又来劝云奚,“我说,要不然你也别走了,就在这长宁侯府里待着吧。往后我们跟着姑娘一起嫁入谢家,热热闹闹的,都在一处。” 云奚垂眸不语。 白芷自顾自又道:“再以后,姑娘给我们都寻一门好亲事。虽比不得外头名门显贵,却也绝不会委屈了咱们。” 云奚看着她,只是抿唇笑。 “你笑什么呀?”白芷推了推她,半是羞半是恼,问她,“你就不想嫁个好郎君么?” “想。”云奚终于点头。 自然想。 她心心念念都想要嫁个好郎君。可她的郎君在江州,山远水远,不得见。 那绣了一半的帕子终究还是绣好了。 帕角上巍巍一朵海棠绽开,浓烈又娇艳,正好遮住了血污之处。 赵卿卿拿着帕子看,语气里不掩惊艳,“绣得真是好。能不能将这帕子送给我?” “这帕子沾了血,脏了。”云奚脸上盈着笑,“姑娘若是喜欢,我明儿另绣一方好的给姑娘。” 第一百二十六章 “那好。”赵卿卿想了想,对她道:“那就给我绣一方青竹罢。” 她往常见谢珩戴着的坠子香囊,都是这个样式。 云奚愣了愣,仍旧笑着,点头应下。 很快便至年节。 因着谢珩并未归家,两人的好日子也将近了,算是半个自家人,长宁侯府特邀了他来一同过。 前院里,热闹喧嚣,来往婆子丫鬟皆盈着笑,喜气洋洋。 后院里,云奚独自坐在窗子底下绣那青竹帕子。 有路过的小丫鬟从廊檐底下过,窃窃私语,“你瞧见了咱们的未来姑爷吗?” “瞧见了。”丫鬟红着脸,偷偷笑,“生得真好看。难怪咱们小姐那样欢喜他。要是我有这么俊俏的郎君,做梦我都得笑醒。” “想得倒美。”另一个睇着眼嗔她,“你就是想做通房,也且没有资格呢!” “我当然知道。我不过就是说说,姑娘自是带她院里的丫鬟去,哪轮得到我呀!” 两人说着话,从窗子跟前过,瞧见了云奚,隔着窗子跟她说话,“大家伙儿都在前院热闹呢,你怎得一个人在这儿绣帕子?” 云奚放下帕子,笑了笑,“前院里人多,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一会儿若是冲撞了哪位贵人就不好了。” 她面上覆着轻纱,只得见一双剪水眸眉眼弯弯。 两人不再强求,只是待走远了,又回头瞧一眼,不免感叹,“可惜了,若是没了那面纱,也不知是个怎样俏丽的美人呢!说不定,姑娘出嫁带她去了谢府,往后也能做个通房侍妾,自此富贵了。” “你还忧心人家。”旁边的丫鬟笑着推她,“且先忧心忧心你自己罢。” 两人说说笑笑,相携远去。 入夜前头的喧嚣才止。 白芷得了好些押岁锞子和荷包,也带了一份来给云奚,“这都是姑娘特地留给你的。说是众人都有了,可不能少你一个。” 又替她惋惜,“可惜了,你没去前院,不知道前头有多热闹。” 云奚笑意盈盈,“无妨,我在这里,也能听见爆竹烟花声响。虽没瞧见,一样热闹。” “那怎么一样?”白芷凑上来,“你还没见过咱们的未来姑爷吧?今日他也来了,和咱们姑娘在一处说话呢!” 她双手托着脸,眼里也盈着光,“府里的丫鬟都躲在暗里偷偷瞧他。也难怪,那日三甲游街,上京城里大半的姑娘,就差没把眼珠子黏他身上了。还好还好,他的心里只有咱们姑娘。” 她这一时艳羡一时感慨,云奚听了抿唇笑。 正巧有丫鬟着急忙乱地冲进来,“白芷姐姐,快些来!外头又在散赏钱呢!” 她实在匆忙,没留神就撞到了云奚绣着帕子的手,绣绷脱手掉去了地上。 正巧旁边案几上搁着喝了一半的茶水,也叫她撞落。淅淅沥沥,全淋在了帕子上,上面快绣完的青竹顷刻就晕了。 “哎呀!”丫鬟面色红红,忙低声道歉,“阿宁姐姐对不起,我一时忘了形了没瞧见。”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她捡起绣绷,看着上面的茶水渍,脸上愈发愧疚,“都怪我,这下这帕子算是毁了。” “不妨事。”云奚接过绣绷,软语宽慰她,“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又一时蹙着眉,微微发愁,“只是这是姑娘要的,本打算这几日就绣好了给姑娘的。这下,倒是没有了。” 翌日,云奚和赵卿卿说起这事,也是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原也怨我,喝了的茶水顺手就搁在了案几上。不然,也出不了这档子事。” 赵卿卿听了笑,“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帕子污了便污了,我原也只是顺嘴说说,不想你就这般上心,年节都闷在屋里赶。倒是难为你费了一番心思。” 云奚摇头笑,“不费心的,姑娘喜欢,奴婢再另绣一方给姑娘便是。” 她说话,办事处处妥帖周到,强过白芷许多。 赵卿卿不由心生喜欢,拍着她的手感叹,“若你真是我屋里的丫鬟就好了。” 又笑着道:“我那帕子要得也不急,你别赶,闲来无事绣两针便是。” 云奚点头应下。 这一方帕子慢慢绣,当真绣到年关过了也未绣好,只是人却得离去。 她来房里找赵卿卿辞行,赵卿卿未免讶异,“寻到亲人了?” “是。”云奚点头,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我那姨娘原是举家迁去了南陵,因走得急,也没给我留个信。现下才算安稳了,于是前些日子打听着给我送了信来。” “那也不必这么急,不如再多待些日子,等我成婚了再走罢。”赵卿卿言语急切,有挽留之意。 云奚垂下眸,轻轻摇了摇头,为难道:“非是我不想留下。只是我那姨娘病弱,身子不好,来寻我也是想着我能去照看她一二。” 既然如此,赵卿卿也不好再留。 只是念着她孤身女子一人,上路多有不便,差了个府里一个小厮送她过去。 回屋收拾包袱时,白芷也来送她。 “怎得这么急就要走了?”她依依不舍,拉着云奚,“我还说我们两个日后一起随姑娘去谢府,好有个伴儿呢!” 说着,泪就掉了下来。 云奚失笑,好生宽慰,“好了,我不过是去寻亲。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来上京看你便是。” 白芷手捻着帕子,红着眼,哭哭啼啼看她,“那可要说好了,你来了上京,一定要来寻我们。” 云奚笑盈盈应下。 船泊码头上,来往船只极多,眼下年关里,到处都是往返的显贵和客商。 渡口查验的差役得了京都衙门寻人的吩咐,忙得一个头两个大,正要坐下歇歇,打老远就瞧见个姑娘覆着面纱走过来。 “欸欸欸……说你呢!” 他拦下云奚,一扬眉吩咐她,“这怎么还遮着脸?把面纱取了给我瞧瞧。” 云奚没说话,回头,眉眼怯怯看了后头陪着的小厮一眼。 他忙上前来,取了长宁侯府的牌子给差役看,又解释道:“这位姑娘面上有伤,不方便示人,还请差役大哥多多行个方便。”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同时云奚也取了包袱里的户籍路引递过去。 既是长宁侯府里的人,又有户籍路引作证,差役哪还敢为难,当即就放了行。 客船一路南下,直往南陵。 两日后,云奚与送行的小厮道别,自渡口下船。 她仍覆着面,先去了市集转一转,此地繁盛,三教九流多,人也混杂。 她不敢久待,借着买东西的由头问了几家摊主,只说自家妹妹在此居住,特来寻她,不料却遗失了住址,只得比划出相貌,问摊主可否见过。 她言辞恳切,说话也轻声细语,叫人平生好感。 见过的摊主忙给她指路,倒是也不远,过了两条街便是。 云奚谢了谢,又额外多买了摊主两块饼,沿着他指的方向一路寻去。 过两条街,到一处狭长巷子,青瓦绵延,沿着巷子口进去第三家。 云奚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绿绮,一见云奚就又惊又喜,哽咽着唤了声“姑娘”。 云奚摇摇头,捂了她的嘴,拉着她进去。 紧闭了门,绿绮去屋里,把此前云奚藏在她包袱里一同带下船的金银细软拿了出来。 这些是云奚平日里偷偷藏的,有月例银子,谢老夫人逢年过节赏的,还有些是她变卖了自己的珠钗首饰。 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好大一堆,足够她们主仆二人寻个僻静之处,过上一世的好日子。 她早有准备,不止七月,甚至很久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一切。 云奚将这些金银分了一部分给绿绮。 她愣愣看着云奚,迟疑问,“姑娘不带着我吗?” “你在这里才能过安生日子。”云奚道:“若你跟我走了,天涯海角,他总能寻到。”她想了想,“或者……你也可以回阳夏去。我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在阳夏,你或是进府,或是自己买了铺子做生意,都可以。” “绿绮。”她轻声叹一句,“我不是从前的姑娘,你也不是从前的丫鬟。往后,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随你。” 绿绮泪眼朦胧看着她离开。 还是那个渡口,云奚连夜上了去阳夏的船。 现下到处都张贴着悬赏她的告示,她不敢乱跑,怕惹人生疑。想来想去,还是待在阳夏最为妥当。 就像谢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安安生生在长宁侯府待了数月。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自古如是。 客船穿山越岭,在江上行了数日,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抵达阳夏。 云奚混在人群里下船,拢紧了身上的斗篷,看着面前的阳夏城,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回来了。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地。 城里人多,熟识的面孔也多,她不敢久待。 好在这天寒地冻,遮挡严实了也不奇怪,于是戴上兜帽,去了人市买了两个带着身契的丫鬟,又挑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用作看家护院。最后在山林郊外租了个两进两出的宅院。 摇身一变,她就成了不知谁家出门来游山玩水的阔夫人。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只她也不出门,吃喝用度皆是丫鬟出门采办。 遇见左邻右舍或好心或窥视来问,她们就按云奚吩咐的,装作极为难的样子,附耳悄声说,“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我们夫人啊,是叫家里那个狐狸精给气出来的!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愿去娘家讨晦气。这不,索性在外头住下,且等着家里的糊涂账收拾好了,再归家去。” 旁人或惊或叹,并无起疑。 这样的事虽少见,却也寻常,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不过略传了传,后面再没了好奇,就销声匿迹。 云奚从此便算是在阳夏城里落了脚。 只可怜了在上京城里苦苦寻她无果的栖迟。 散出去的人,寻了整整数月,一无所获。眼瞧着谢珩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霜寒,他的心也提得一日比一日紧。 谢珩总去桐花巷。 那里其实已经没有了人,丫鬟婆子发卖了,就留了个阿裴守着廊檐下的云雀,空荡冰冷且寂寥。 只屋子里半点没动,还保持着姑娘没走时的模样。 谢珩时常就在房里坐着,看着笼子里囚着的云雀,一坐便是一整夜。 到了白日,出门来,又恍若无事地照常与那赵家姑娘柔情蜜意的泛舟游湖,看不出半点不妥之处来。 栖迟跟在后面,老远瞧着,只觉得胆战心惊,面上的冷汗时不时得往外冒。 与他一同候在此处的白芷偶然瞧见,好心掏了方帕子递给他,“快擦擦罢。” 又问他,“这样冷的天,你怎么一直流汗呢?可是身子不适?” 栖迟低声道谢,接过帕子刚准备擦,就瞧见了上头只绣了一半的青竹绣样,一时迟疑,“这……” 白芷定睛看一眼,这才反应过来,讪笑着解释,“哦,这是我们姑娘屋里一个叫阿宁的丫鬟绣的,才绣了一半,许是我今日出门匆忙,无意拿错了。” 原是那日云奚离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就搁在绣棚上,叫白芷瞧见了。 她觉得扔了可惜,顺手拿去了自己房里,打算闲时再补上去,不想一放便放忘了,今日又这般凑巧,无意拿了出来。 白芷刚说完,栖迟手里的帕子就被人轻飘飘拿了去。 谢珩垂眸,目光莫测地看着帕子上的青竹绣样。倏尔,微微一笑,“这青竹绣得倒是好。” “可不是嘛!”赵卿卿走过来,接过话头,“她之前还绣了一方海棠帕子,绣得真是好看。我见她绣得好,便让她也帮我绣一个,不想绣了一半人就走了,着实可惜。” “是吗?”谢珩轻轻挑眉,又问她,“我如何不知你屋子里还有个叫阿宁的丫鬟?” 两人交往甚密,她房里的丫鬟大多都叫他见过。 赵卿卿不疑有他,耐心解释道:“这个阿宁原也不算我屋子里的丫鬟。她是我在路上遇见的,只是我看她可怜,暂且被我收留罢了。再加上她脸上有道疤,平日里覆着面,是以往常并不出来见人。” “原来如此。” 谢珩笑,往日敛着的眉尾微微上挑,神情略有几分奇异。 第130章 叫阿宁的孤女 旁的话也不必再问,自会有人去探然后过来回禀他。 原来正是姑娘失踪的那一日,有个叫阿宁的孤女上了长宁侯府的马车。 她覆着面,阖府人也没见过她的脸,只知她叫阿宁,是来上京寻亲的。 前些日子,才离了长宁侯府,往南陵去了。 南陵,正是此前她赶绿绮下船的地方。 原来如此,现在一切都串联上了。 来上京寻亲的孤女,和她绣活一样的帕子,还有那般凑巧的南陵。 难怪一直寻不见人。 她原来一直就在他附近,偷偷窥视着他所做的一切,不动声色。 远在南陵的绿绮很快便被掳到了上京。 谢珩高坐上堂,亲自审她,满身阴鸷狠戾不加掩饰的男人,光是落下来的沉沉目光都浸着寒。 绿绮抖抖索索,跪着回他的话,“我真不知道姑娘去哪儿了,她只是让我把之前带下船的金银细软交给她。” “什么金银细软?” 他声音里也浸着寒,冰冷得不像话。 绿绮的唇,忍不住哆嗦,“是……是姑娘这几年私底下偷偷藏的。每个月的月例银子,还有逢节过年府里赏的,还有……还有……” 还有谢珩这几年里送她的珠钗玉器,她全送进了当铺里,换了金银锭子。 谢珩听着,长睫微垂。 不是不知他这个妹妹是个心机深重的,只是没想到竟那样早。或是那年祖母寿宴,她就已经开始预备下了。 他咬紧了牙,长睫遮掩下的眼眸深幽诡谲,如淬着一层薄霜。 果然是他的好妹妹,半点也不曾叫他失望过。 绿绮被关进了桐花巷,送她过来的栖迟道:“你就在这儿好生待着,等姑娘回来。” 绿绮方被吓了一场,脸色都白了,颤着唇问他,“姑娘……姑娘会回来吗?” “会。”栖迟这次无比笃定。 上京城里的人全撤了,就连张榜悬赏的告示也叫衙门里的人撕下来。既然她已换了个新身份,那这些对她而言全然无用。 搜查从南陵渡口开始,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撒下去,他要她无处可逃。 大约是三月初,潮鱼尽上田,渔人塞箔向江边。出来买菜的丫鬟提着鱼欣喜跑回家,“姑娘,姑娘,告示没了!” 衙门口,张榜悬赏的告示撤了下来。 云奚扶柱立在廊檐底下,踮着脚,打量了一眼这明媚春光,转头对着丫鬟,粲然一笑,“收拾东西,我们也该走了。” 丫鬟不明所以,挠挠头,“走?走哪儿去?” 四海为家。 没了阻碍的告示,她再不用覆面,遮遮掩掩。 主仆四人雇了艘客船,沿着涪江一路南下,过苍山,野林,绿水,经昌邑,恒湖,中间路过一个叫仙岩的小镇子。 丫鬟清音受不了颠簸的苦,一路晕船,不过月余,人已憔悴得不成样子。 云奚没法子,只得停船靠岸,让钟离给她寻个大夫瞧瞧。她也领着另一个丫鬟落苏四下在镇子里闲逛。 此地民风淳朴,大多靠江,以打鱼为生。也有例外的,距镇十余里有座山,叫南台山,此山盛产川决子,是治病救人的良药,不少药材铺子扎根在此。 第131章 边境,姜湾村 也是凑巧,钟离领着清音进的药铺恰好就是江州陈家的铺子。 掌柜的未见过云奚,却见过那满江州传遍的菩萨画像,打老远看见她从铺子门口过,还以为自己瞧花了眼,揉了揉,才不确定的喃喃开口,“菩萨?” 钟离见了捧腹笑他,“哪来的什么菩萨?那是我家姑娘。” 没几日,这消息便递去了相隔百里的江州。 等陈淮安赶过来,姑娘已上了船,不知又往何处去了。 掌柜的对他道:“姑娘走得急,我也不敢问,怕说多了惊扰了她,只知道她带着那几个丫鬟小厮坐船一路往南下去了。” 南下甚长,绵延千里,途经何止百十个乡镇。 陈淮安没有犹疑,沿着掌柜指的路径一路追去。 大概也是这时,此前云奚在阳夏的宅院被栖迟找到。 彼时谢珩和赵卿卿的亲事已经提上了日程,定在了胭脂水的十月。他在官场也愈发如鱼得水,熟识的人无不赞叹一句“果真是谢家宝树探花郎”。 这样的逢迎奉承,他皆笑吟吟收下。 只下了值,回了桐花巷,又变回那个淡漠阴鸷的郎君。 绿绮每每此时,都胆战心惊,不敢靠近。等他天明走后,才怯怯缩缩出来,自顾自絮叨念一句,“难怪姑娘想着法子要逃。” 长久待在这样的人身边,搁她,她也很是害怕。 谢珩告假回的阳夏。 宅子里已经空落落,没有人烟,甚至找不出半点她生活过的痕迹。 云奚做事万分小心,临行前将一切带不走的都烧毁了,只留个空荡的宅子给他。 栖迟头一遭看见自家公子发那么大的火,以往的冷静自持,清寒不乱不复存在。 他几近疯狂,将宅子里能砸的一切都砸了,最后一把大火扔了进去,烧了个干干净净。 火势冲天,清俊玉面下暗藏的狠辣决绝渐渐显现。 谢珩背过身去,冷声吩咐栖迟,“盯紧了陈淮安,一刻不得松懈。” 她不过一个小丫鬟,何来的户籍路引,何来的假身份? 自然有人暗中助她。 谢珩没去江州找过陈淮安麻烦,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 云奚在哪儿都不敢久待,每到一处,总是不到月余便启程离开。她现在只庆幸那几年她攒下来的积蓄富余,足够她这样挥霍。 只是南下也总有尽头,最后是在边境一个叫姜湾村的小村子落脚。 现在她不再是避开家中琐事,出来游山玩水的阔夫人,而是携家带口,出来寻丈夫的可怜妇人。 自然也不必租大宅子了,姐弟四个挤在一个仅有两间房的院子里住。 大的三个女眷挤,小的给唯一的男丁睡。三人都称呼云奚为“姐姐”。 既是普通人家,自然也该谋生计。 好在云奚的绣活好,帕子,香囊都不在话下,绣好了就让清音落苏拿出去卖。 因着绣工精细,又都是鹅黄,嫩绿这样新鲜的好颜色,买的人也多,再顾念着他们姐弟几人不容易,给钱也给得格外畅快,倒是不愁销路。 第132章 不管离了谁,都能活得很好 钟离也有把子力气,寻常做做零散小工,或搬砖瓦,或下农田。旁人看他勤快,年纪又小,也照看一二,拿回来的钱都补贴家用。 等夜里吃过饭,落苏就把白日里赚的钱都铺在榻上,几人盘腿坐在上头数。 数到最后,落苏的脸上都笑开了花,“阿宁姐姐,我们赚了好多钱啊!” 其实满打满算也不过两贯钱。 他们原也不靠着这些钱过日子,不过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不过眼下瞧着,自己动手赚来的,果然要格外好一些。 云奚也笑,“都收起来,明儿去了集市,拿这些钱给你们买衣裳穿。” 在外头装得时日长了,她也做足了长姐的模样。 次日集市上,果然给清音落苏买了两套衣裙。 钟离也没落下,一身宝蓝窄袖圆领的袍子。十四五岁的少年,穿上也格外意气风发。 云奚满意极了,看着他们弯眼笑。 在外头,他们就是她的倚仗。总要人多,热闹些,日子才能红红火火,顺畅的过下去。 其实她这样的人,不论在哪儿,不论离了谁,都能活得很好。 住得时日长了,也会有好心的婶娘婆子过来劝她,“你家那汉子寻了这么久也寻不见,你又拖家带口的带了这么些个弟弟妹妹,日子过得艰难。不如索性另寻个依靠,你的好相貌放在这里,想要什么样的郎婿找不到?” 每每此时,钟离就会义愤填膺的冲进来,抱着云奚的腿干嚎,“姐姐,你不要我哥了吗?那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哦,钟离是她传闻中丈夫的弟弟,也就是她的小叔子。 云奚忙顺势软着声解释,“没有没有。你听谁瞎说?我撕烂了她的嘴。你放心,我生是你们钟家的人,死是你们钟家的鬼。” 钟离也跟着装,“那就好。” 又一抹本就没有的泪,殷切握着云奚的手,“姐姐你放心,若是我哥不回来,还有我。我娶你!这样以后你死了,照旧还是钟家的鬼。” 这般不忌的豪言壮语,惊得婶娘婆子一个脸上红,一个面上白,再坐不住,忙忙找了由头离开,往后也再不提这样的话来。 清音落苏后来知道,笑着来掐钟离的嘴,“真是亏你想得出来,还你娶姐姐。你才多大,就想着要娶媳妇儿了?” 钟离边躲还要边反驳,“再过一年我就十五了,怎么就不能想娶媳妇儿了?” 五月榴花妖艳烘,云奚坐在槐花树下绣香囊,看他们打打闹闹,灿烂鲜活的笑。 只是夜里仍会做梦。 那些藏在暗里,不能见天光。那些慵暝红烛,温柔缱绻,旖旎的旧梦。 他囚了她的身,也要将她的心一点一点吞噬干净。 反反复复,她于梦中惊醒,满枕的泪。 云奚打算月底就离开姜湾村。 清音几个听了有些舍不下,漂泊的日子过得久了,微一安定下来人就生了惫懒,再不愿颠沛流离。 但还是得走。 包裹行囊都收拾好了,钟离先行一步,出去雇马车。 一推开门,就见大门底下倒着个人,一身是血,气息微弱。 第133章 救了个俊俏公子 他回去找云奚。 她本不愿生旁事,打算让钟离将他挪去别家,总有人比她有善心,是生是死自看天命。 却不料多看了那人一眼,突然改变了心意。 将人好生救了回来,还请了大夫过来看诊。 好在那伤看着可怖,却都没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救得及时,止了血,也算捡了条命回来。 云奚付了诊金,随钟离送大夫出门。 再回来,清音和落苏已经打来清水,用帕子将那人血污的脸擦净。 和画像上一样,面若冠玉的好样貌。 “呀……”落苏忍不住惊叹,“真是个俊俏的公子。” 俊俏公子两日后才醒。 一睁眼,就是两个小姑娘好奇窥视的脸,再往旁边挪,是少年臭着耷拉的脸。 再挪,窗边立着个姑娘,侧着脸看向外面,眉眼清淡如月。 “你们?”他皱眉,一时没想明白现下的处境。 两个小姑娘顿时满脸雀跃,叽叽喳喳向他说明原委。 片刻后,他坐起身,端端正正向云奚抬手行礼,“在下顾君言,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原来姓顾,名君言。 “不用谢。”姑娘看着他,神情分外冷淡,“我救你,只是不想有人伤心罢了。” “有人伤心?”顾君言眉头紧锁,愈发不解,“谁伤心?” “还能有谁。”一旁的钟离终于搭话,仍旧一张臭脸,“你父母亲朋,妻子家眷。我姐姐是菩萨心肠,见不得你枉送性命,惹家人伤心,这才救你。” 少年一肚子怨气,清音落苏自救他起,眼里就再没有了自己。 都是男子,怎得待遇这样天差地别? 他吃醋的日子且在后头。 因着顾君言养伤,云奚主仆几人出行的日子耽搁了下来。清音落苏本就不愿走,这下愈发欢喜,待那顾君言顾公子更是温柔体贴,热络得紧。 钟离看着,本就不郁的脸上忿忿难平,好在还有个姐姐,只冷眼旁观,未曾叫那人迷了去。 他于是过去怂恿,“姐姐瞧她们,一个两个的怕是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我看呐!那姓顾的身子早已好了,不过是不愿离开,在这里蹭吃蹭喝罢了。” “嗯。”云奚点点头,“我瞧着也像。” “是吧?”钟离觉得自己说对了,很是得意,又提议,“姐姐原先不是打算离开的吗?我们照顾了他这么些日子也够了,不如明天就让他走,我们也可以尽早出发。” 说得极是,云奚再点点头,“只是……还有件需要你办。” 钟离好奇问,“何事?” 两盏茶后,少年趁着房中无人,犹犹豫豫的挪着身子蹭到了顾君言面前,“那个……” 他斟酌开口,“我姐姐说,这次给公子治病花了不少银钱。救命之恩就不需公子报了,那药钱……麻烦公子给结一下。” 他递过来一张纸,上头是买药的方子,下面写了讨要的钱数。 “一百两?”顾君言瞧着那数额咋舌,问钟离,“你们给我买了千年人参续命用?” 第134章 陈淮安寻来 钟离很实诚,摇摇头。 他私心里其实也觉得自家姑娘狮子大开口,实在过分,可还是将她的话完完整整转述过来,“我姐姐说了,公子金尊玉贵,岂止一百两。” 这便是实打实的讹上了。 顾君言顿时被气笑,原还当自己遇上了好心的菩萨,却没料这菩萨钻钱眼里去了。 倒是也阔气,“行,过两日有人来寻我,我便将钱给你们。” 钟离转头,又将这话转述给云奚,同时忍不住皱眉问她,“姐姐,这钱我们还真要啊?” “要。” 为何不要? 他们辗转这些地方,已经耗费了不少银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送上门的尚书公子,明晃晃的财神爷,此时不狠狠敲一笔更待何时? 果然两日后有人来寻。 顾君言休养了这些时日,也好得差不离,拿了一百两的银票来向云奚辞行,“承蒙姑娘相救,这是此前说好的诊金,还请姑娘收下。” 云奚倒是坦荡,颌首让钟离接下,又催促,“公子身子既然已经好了,还请早些离去。” 得,真金白银的一百两只换得个扫地出门的结果。 顾君言到底没忍住,咬了咬牙,挤出个笑来问她,“相识一场,还不知道姑娘芳名。” “萍水相逢,不需留名。” “姑娘这话可就说错了。”他坚持,“您救了我,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回去之后,得给姑娘上个长生位,日日焚香供奉才是。” “不需要。”云奚不欲与他多纠缠,淡着眉眼道:“这一百两,已两厢抵消了。” 顾君言终于带着人离开,出了姜湾村,驾马直往边境军营去。 云奚也带着钟离几个,收拾好了行囊,预备第二日一早便启程。 这夜里,新月如钩,有人就着月色绵延万里寻来,在门外敲门。 “来了来了。”钟离披着衣裳从被窝里出来,一开门,瞧见门口的郎君,愈发没好气,低声嘟囔一声,“白日那个才走,又来一个。” 又挑眉问他,“你找谁?” 门外的人斟酌一番,才迟疑着问他,“阿宁姑娘可在这里?” “你找我姐姐何事?” 少年突然警惕,一面问一面提防着挡住门不让他进,自然也没落下郎君骤然欣喜的眉眼,“她果然在这儿?” “阿陵,是谁在外头?” 里间,阔别已久的熟悉声音传来。 紧接着,姑娘披着外衫提灯款款走了出来。透过钟离,她依稀瞧见了门外的郎君,手里的灯笼扑通落地。 “淮安哥哥……”她喃喃出声,似是不可置信。 此地已近边境,离江州何止千里。 “妹妹……”他看着她,亦是喃喃。 风尘仆仆赶来,好歹,没有枉费一场。 “哥哥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云奚邀他进屋,两人坐在一处说话,桌上放着冷津津的茶,是方从井里提水冲的。这样燥热的夜里,喝下去最是凉爽。 陈淮安也实在是渴了,自从得知她可能在姜湾村,便昼夜不停赶了过来,连水也未来得及喝一口。 第135章 钟家娘子的丈夫 囫囵喝下一盏茶,他抬眸看她,眉眼仍是难掩欢喜,“我一直在寻妹妹。数月前,有人在仙岩镇见过妹妹,我便沿着妹妹的踪迹,从涪江一路南下,终于是在这里找到妹妹了。” 他话里有欣喜也有庆幸。 再晚一日,他们又将错过。这天大地大,真不知要从何处寻去。 “哥哥找我做甚么?”云奚垂眸,避开了郎君炙热的目光,也将自己低进了尘埃里,“我不是什么好人,我骗了你,我也不是那江家姑娘,你从始至终都欢喜错了人。” “不。”陈淮安打断她的话,温柔凝视着她,“我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妹妹。” 不论是江家姑娘还是哪家姑娘。 他喜欢的,只是她。 绵延万里的追逐终于打动了她,姑娘娇怯怯抬起眸来看他,水波潋滟的,是盈盈泪光。 “淮安哥哥……”她泪盈于睫,一开口,就禁不住从颊边滚落下来。 “妹妹莫哭。”他心疼极了,以手抚去她的泪,又起身将她揽进怀,无可奈何地叹,“我可算是找到你了,妹妹可千万别再躲我了。” 姑娘沉寂已久的心啊,总算泛起波澜,她微颤着肩,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云奚再没说要离开姜湾村的话来。 没几日,左邻右舍瞧见她屋子里蓦然冒出来的郎君也诧异,问钟离,钟离拉着张脸不说话。问清音落苏,两个人只抿唇偷偷笑。 众人了然,哦,原来是那个钟家娘子的丈夫回来了。 小地方,风言风语传得极快,到云奚耳里,她只装没听见,一来二去的,到外人眼里,便算是默认了。 有好事的人循着空的去问钟离,“你哥哥之前去哪儿了?怎么如今又回来了?” “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了。”钟离忿忿难平,又不能说穿,闷头拔路边的野草撒气,“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讨厌死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个顾君言,眼下又来了个陈淮安,还顶着他哥哥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 钟离的心,简直揉七捏八地搅碎了,比那陈年的醋还要酸上几分。 只是他那两个好姐姐半点瞧不见他,前几日“顾公子”“顾公子”的唤得勤,眼下又“淮安哥哥”“淮安哥哥”的叫得甜。 钟离才不同她们一样,瞧见了陈淮安,只哼一声,嘴巴翘到天上去。 陈淮安半点不会和他计较,他现下正忙着筹备和云奚的婚事。 本打算回江州去办,云奚听了摇摇头,“我这样的身份,如今有什么脸过去呢?不如就在这里办吧,我在这里住的时日长,街坊四邻也都熟识,地方虽小却也能热热闹闹。” 她心下知道,陈淮安父母绝不会同意他俩的亲事。 眼下只有木已成舟,日后再怀了身孕。有了腹中骨肉做倚仗,她才能在江州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陈淮安知道她的顾虑,没挑明,搂着她的腰应下,“好,都听妹妹的。” 婚事很快操办起来,左邻右舍听说他们要补办婚事也极为热络,都来帮忙。一时间,不多大的小院里也挤满了人,当真是如她所言,热热闹闹的。 第136章 一百两贺礼 迎娶的日子定在半月后,有些急切。其他的好说,都是现成采办。只嫁衣,云奚想自己亲手绣。 时间太赶,她点灯熬油,陈淮安心疼不过,温声来劝她,“不如买现成的,等日后回了江州,还得补办一场,到时再穿妹妹绣的。” “不辛苦。”云奚看着手中逐渐成形的嫁衣,轻轻将头靠进他怀里,“我想着要嫁给淮安哥哥,就一点也不辛苦。” 她很快,就要得偿所愿了。 顾君言也听说她要办婚宴的事,从军营里送来贺礼,又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云奚好事将近,笑容也多了许多,待他不像从前疏离。 “这么贵重呀!”她收下银票,眉眼弯弯的笑,“谢谢啦!到时记得一定来喝喜酒啊!” 前后反差实在太大,顾君言怔忡了好一会儿,才抚着眉头哑然失笑,“这当真是我认识的钟家娘子吗?” “自然是。”云奚毫不在意他话里的揶揄,将银票好生收进荷包里,才看着前方,喃喃对他道:“如果可以的话,尽早归家去罢,有人在心心念念盼着你呢!” 她没说是谁,他知道是谁,随口“嗯”一声,纵马离去。 回来陈淮安问起,云奚只是抿唇笑,让他自己猜。 “我如何猜?” 陈淮安使劲回想,脑海中转了一遍,也没能想起是谁来,以为她故意诓自己,搂在怀里要挠她。 云奚躲着笑,两人婚期将近,格外亲密黏腻。 闹腾够了,她才耐不住俯在他耳边悄声说,“是霜姐姐的未来夫婿呀!” “原来是他。”陈淮安也听说过顾谢江家联姻的事,只是没想到这样巧,在这也能遇上。 “谁说不是呢?”云奚听了他的话也是叹,“可怜霜姐姐,在家盼得望眼欲穿。希望他快快归家,霜姐姐也能尽快得偿所愿呀!” 她其实也不是顶顶坏的人。 自己圆满了也会真诚期盼他人也能如愿以偿。 七月上,白露降,露蝉声渐咽,西风扫残暑,正是迎媒嫁娶的好日子。 迎亲的前一夜,云奚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陪着她的清音落苏皆抿唇笑,“姐姐这是等不及要嫁给淮安哥哥了?” 因顾念着村里人,她们不称姓,只唤他“淮安公子”,后来陈淮安觉得生疏,便让她们和云奚一道唤他“淮安哥哥”。 云奚恼着嗔她们一眼,把头埋进被子里。 是真的欢喜呀!期期盼盼这么久,终于得偿所愿,她巴不得现下就和他出门去,对着明月拜天地。 反反复复,不得眠。 她索性披了衣起榻,当真出门去。 清音在后头跟着问,“姐姐这大半夜的要去哪儿?” 云奚提灯回头,捂了肚佯装皱眉,“哎呀,我肚子疼。你们先睡吧,别等我了。” 她蹑手蹑脚出来,就着如水月色往偏房去。 小村庄,规矩没有那般大。再加上他们对外称是补办亲事。既本是夫妻,就也没有不能相见的俗礼。 陈淮安照旧住偏房,只是钟离不愿和他挤一张榻,去隔壁老翁家借宿去了。 倒是方便了云奚,直接提裙上台阶敲门。 第137章 大婚 陈淮安也未入睡,开门来见是云奚,又诧异又欣喜,“妹妹怎么来了?” 她忙踮脚捂他的嘴,“嘘”一声,悄声道:“别说话,小心叫她们两个听见了。” 两人牵着手进屋,陈淮安将她手里的灯笼搁去桌上,领着她去榻边坐。 淡月纱窗,两个身影依偎着坐在一处,说不出的脉脉含情,数不尽的情意绵绵,欲语还休。 “淮安哥哥……”姑娘自他怀里抬起眸,一双眼里含羞似怯,看着他,“哥哥娶我,日后可会后悔?” “怎么会?”他亦回视她,眼神清醒又温柔,“妹妹放心。江州那里,我日后自会去周旋,绝不会叫妹妹受委屈。” 他懂她所有的胆怯与担忧,也知她今夜为何过来,“妹妹且再等等我罢。明日……不,天明,天明我就将妹妹娶回家。” 眼下距天明不过几个时辰。 她微微吁一口气,又满心愁绪,低敛着眸问他,“我是不是很坏?”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坏。 好好的一个郎君,叫她困在这小院里,办这样荒唐的一场婚事。 往后回了江州,还不定是怎样的鸡飞狗跳,骇浪惊涛。 “我比妹妹还要坏。”他低头吻她的额,点到即止,“是我非要缠着妹妹,不远千里地寻过来。若是真有错,也皆是我一个人的错,与妹妹无尤。” 姑娘漂泊无依的心终于尘埃落定。 翌日天微亮,清音落苏两个便伺候云奚梳洗起榻,凤冠霞帔穿上身,眼前又落了个大红的喜帕。 遮住了姑娘的眸,也悬起了姑娘的心。 自会有人过来安抚她,牵着她的手,慢慢引着她往前路去,也会趁着爆竹喧嚣时在她耳边悄声说一句,“妹妹莫怕,我来娶你了。” 她低低垂眸,欢喜的笑意从眉眼弯弯里跑出来。 拜天地,敬高堂。 没有高堂,村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坐在上堂,捋一把银白长须,和蔼点头笑,“好好好!” 夫妻交拜。 两人各执红绸一端,相对而拜。 再起身,便听两旁宾客喧闹起哄,“入洞房咯!” 鼓乐吹打声起,庆贺恭喜声绵延不绝,喜帕下的新娘子紧紧攥着手里的红绸,脸上的娇羞嫣红似血。 从今日后,她便是陈家妇。从前所有,尽化尘烟去。 “哐当”一声,突如而来的声响惊醒了她虚无缥缈的梦。 院门被踹破,有衙役鱼贯而入地跑进来。 来贺喜的宾客都是当地村民,何曾见过这种架势,皆惊骇不已,战战兢兢。 喧嚣霎时即止。 最后缓步进来的是一位年轻郎君,芝兰玉树,斯文儒雅的出挑相貌,眼里含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妹妹大婚,怎么也不通知我这做哥哥的一声?” 喜帕下的姑娘骤听得这一声,满脸血色霎时褪尽。 突生变故,陈淮安面色还算沉稳,先行上前去,“原来是行知来了。” 他只装没见那剑拔弩张,含笑邀他入座,“原是我的不是,没有通知行知。这样,我自罚三杯,算是赔礼。” 提壶倒酒,却叫来人按下。 第138章 求他 “淮安这话说错了。” 年轻的郎君微微一笑,温润和煦的眼不看新郎,却越过他看向正堂下一直安静沉默的新娘,缓缓开口,“我应当算娘家人。这一杯,怎么也该是妹妹敬我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他过去。 众目睽睽下,云奚攥着红绸的手紧了又紧,几番踟蹰,才咬着牙,掀开了头上的喜帕。 姑娘身着凤冠霞帔,娉娉立在人群里,是桃李不掩的灼灼芙蕖,只是那秋水眸中满是不甘。 “我来敬哥哥。”她走过来,提壶斟了满满一盏酒,“这一杯,我敬行知哥哥从崖边救我性命。救命之恩,铭记于心,莫敢忘怀。” 她抬手饮下,再斟一盏,“这一杯,我敬行知哥哥数年怜我护我,让我得以在谢家安稳度日。” 再饮下,浓烈的酒窜进喉咙,她喝得急,止不住得掩唇咳嗽。 陈淮安暗暗皱眉,过来劝她,“剩下的酒我来替妹妹喝吧。” 云奚摇头,面上叫这灼人酒意熏得微微发烫,毫不在意,最后再斟一盏,送到郎君面前。 “最后一杯,我敬行知哥哥仕途顺遂,平步青云。也敬哥哥与赵家姑娘夫妻情深,恩爱绵长。” 她在求他。 求他放过自己,求他就此作罢。 他岂能作罢,幽邃如深潭的眼抬起看她,无波无澜的表象下是莫测难参的惊涛骇浪。 他勾了勾唇,轻笑,“我可白疼妹妹一场了。妹妹大婚这样的喜事,跑得这山远水远来,藏着躲着不让我知道。我好不容易寻来,又拿着这轻飘飘的三盏酒就想将我打发掉?” 他施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语气骤然冷下来,“我给妹妹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到我身边来,这次的事我既往不咎。” 云奚低垂着眸,没动。 倒是陈淮安一时情急,连忙挡在她面前,诘问他,“行知,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珩告诉他。 自有衙役上前来,拿了数月前京都衙门散下的悬捕告示来,展开给众人一一看,“此人乃是衙门悬赏缉捕的逃奴,现下要缉拿归案。衙门里办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宾客们本就又惊又惧,哪敢再留。 不消片刻,就人尽皆空,只剩钟离护着清音两姐妹战战兢兢躲在云奚身后。 事到如今,陈淮安如何不知他意欲何为,也再顾不得往日情谊,厉声指责他,“谢珩!她是你的妹妹!你这样做,究竟想将她置于何地?” “妹妹?”谢珩轻笑,“我的妹妹现在在阳夏的府里好好待着,她算是我哪门子的妹妹?” 他眉眼蓦然凶狠,“我让她当我妹妹的时候她不乖乖当,现下要嫁人了反倒是想起来我这个哥哥了?这天底下可没有这样好的事。” 陈淮安何曾见过他这副模样。 探花郎美名誉天下,都道其是个温润有礼的端方君子,不想翻起脸来竟是这样狠厉绝情。 他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行知,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 第139章 做错了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到底还是理虚,他耐下性子,好声好气同谢珩商议,“我知你恼恨她欺骗家里数年。此事原是她的错,无需辩解。待我与她成完婚,我自会带她去阳夏,到老太太灵前请罪,到时也会算清她这几年在府里的开支用度。她欠下的,我替她还。” “果真是情深意切啊!”谢珩咬牙,淡漠阴鸷的眼眸极冷,笑也是冷的,“果然是我的好妹妹,使得一手的好手段,不止诓得你给她伪造了户籍路引,现在还要叫你连身家都搭进去。就是不知,你若是知道了实情,可会觉得不值?” 他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俯过身,在陈淮安耳边一字一句道:“你眼里纯洁无瑕的好妹妹,之前在上京,可一直都是我养在外头的外室。” 话音刚落,陈淮安直接一拳朝他砸了过来,正正砸在了他嘴角上。 谢珩坦坦荡荡受了他这一拳,揩去嘴角渗出的血,无视他脸上蓬勃的怒意,眼里仍是冰冷的笑,“啊……不对,应该更早。你上次和她谈婚论嫁时,她便早已经是我的人了。” “谢珩!!!” 陈淮安怒吼,还要再揍他,被几个衙役拦下,狠狠架在一旁。 动弹不得,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他缓步走到云奚面前,挑起她的下颌,极是意味深长地盯着她颤抖的睫,缓缓道:“我的好妹妹,做错了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从始至终低垂着眸,一声未吭。 只在最后跟着谢珩离开时,取了此前他们定情时赠的玉佩,放到陈淮安面前。 “对不起。”她敛着眸,不敢看他,“他说的对,我真的是一个很坏的人,原就不值得你这样为我。你回江州去罢,好好的娶妻生子,这辈子都不要再想起我。” 又回头,看着钟离他们几个,轻声交代,“我屋子里有两百两银票,还有一些金银细软。你们自己分一分,各拿了身契,过自己的日子去罢。” 清音落苏害怕极了,颤巍巍唤她,“阿宁姐姐……” 钟离也看着她喃喃问,“姐姐,姐姐你要去哪里?” 云奚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 门外自有马车候着,有奴仆撩了帘送她上去,然后是谢珩。 等人皆散了,押着陈淮安的衙役才松开手,方才拿着悬捕告示的那位走到他面前,对他道:“陈公子,还得劳您跟我们去衙门一趟,交代清楚这户籍和路引的来源。” 谢珩并没打算放过他。 陈淮安被下了狱,宅院也被衙门封了,钟离带着清音落苏两个无处容身,只能收拾了包袱,拿着那二百两银票离开。 等顾君言得到消息赶过来,小院早已人去楼空。 问左邻右舍,皆是掩不住的叹息,“唉,谁能想到,好好的一场亲事,竟落得个这种结果。可怜啊……” * 马车里,云奚和谢珩怒目而视,针锋相对,像竖着刺的刺猬。 那身红晃晃的嫁衣更是刺了他的眼,他冷笑,“妹妹难不成现在还当自己是闺阁里的姑娘,穿着这身衣裳嫁人,不亏心吗?” 第140章 争吵 “不亏心。”她眼里盈着泪,嘴里仍咬牙死撑,“我为什么要亏心?做错事的不是我。是你!是你当初千方百计害了我,是你强逼我做你外室。一切都是你的错!” 那滴泪终于落下来,掉在她攥紧嫁衣的手背上,烫到她此时碎得七零八落的心里。 谢珩也失控,握着她的肩将拽到面前,往日清润的眼发红,死死盯着她,“我的错?难不成是我拉着妹妹的手,求妹妹救我?妹妹大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去告祖母,自有大夫会来为你解药。妹妹当初自己选择的路,现在却要来怨我?你自甘堕落,与人何尤?” 当初的事原就是云奚心底里的一根刺,动之则痛。 她在他的厉声指责下哭得泪眼滂沱,“我哪里有的选?你做好了套子,只等着我往里面钻。” “我做好了套子?我做好了套子你便要钻?”谢珩面色不豫,冷冷发笑,“分明是你自己不甘心,不甘心嫁给谢珝,不甘心只做一个庶子之妻。怎么?现在你倒想通了?甘心和陈淮安在这乡野之地成婚?你不要富贵荣华,不要高门大户了?还是你当真喜欢他,甘愿为了他抛下一切?” 他咬牙切齿,恨不能每一句都往她心窝里绞。 云奚眼也红,一双眼里皆是怒火,“与你何干?我想嫁谁,不想嫁谁,都是我的事。对!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要嫁给他!你自有你的娇妻美妾,为何非要跑到这里来缠着我?” 他被妒火烧昏了头,旁的一概没听见,只听见了那句“我就是喜欢他”,一时眼里都冷了,满心只要她也痛,“你喜欢他?可是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可还会喜欢你?你心机这样深,一面装得不想拖累他的模样,一面又故意去陈家的药材铺露脸,叫人瞧见,好告诉他,让他千里迢迢来寻你。” 他连连叹,“妹妹真是耍得一手的好手段啊!如此一来,既可以如愿以偿嫁给他,也能借此知道你在他心里的位置究竟有多重。” 他又笑,眼底冰冷又凉薄,“也是多亏了妹妹耍的好心计。不然,我怎能顺藤摸瓜,从他这里寻到你?” 她在他的眼里无所遁形,她的心机,她的小聪明,她的坏,他通通明了。 他是这世上最懂她的人,也是这世上最包容她的人。 可她偏偏要逃。 “我能如何?你撒下了网,铺天盖地的找人来寻我。我若是不赶紧想法子找个倚靠,日后被你寻到,我焉能有好下场?” 她只能去找陈淮安。 江州陈家是大户,又与阳夏谢府素来交好。她只要成功嫁给了陈淮安,凭着江州陈家的倚仗,借着两家素日交情,他也不能明目张胆得来寻她的麻烦。 再兼上京与江州山水迢迢,时日长了,她总能有法子安安稳稳的自他手底下全身而退。 这是她能给自己找到的最好归宿。 可是他还是寻来了,毁了她期盼已久的亲事,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擒上这马车来,声色厉荏的对她怒道:“只要有我在,你休想嫁给陈淮安!现在就跟我回上京去!” 第141章 脱嫁衣,上船 云奚连连摇头,晨起盘好的发髻早已乱了,上面簪着的金凤珠钗也摇摇欲坠。 她一片狼狈,仍在挣扎,“我不要!我不要跟你回去!我不要做你的外室!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可以嫁给他!我可以去江州,可以做他的陈氏夫人,我们可以恩爱白头,我可以活得很好!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毁了我?” 她从没有这样歇斯底里过。 明明所有的期盼就快要成真,偏生此时凭空生出了一只手,要硬生生拖她入泥沼。 她如何肯再入泥沼,满腔怨恨无处发泄,全和怒火一同化成拳头接连落到他胸膛上,“你说我耍手段,你又好到哪里去?旁人瞧着你,都只道你是最温和守礼的探花郎,却瞧不见你睚眦必报的狠毒心肠。你一面暗地里和我私相授受,一面还装得清风明月地和赵家姑娘游湖泛舟,情深意长。何人有你虚伪?何人抵得过你贪图名利?” “对,我就是虚伪,我就是贪图名利。” 她的指责他皆坦荡荡接受,拳头落过来也不痛不痒,反正已经说开了,他也毫不掩饰要叫她知道自己的心思。 用力掐着她的手,将她死死抵在坚硬的车壁上,声冷如霜,“我告诉你,别再想着从我身边逃走。助我上天梯的赵卿卿我要!” “你!我也要!” 云奚如何肯应,在他怀里拼命挣扎。 两厢纠缠间,那大红的嫁衣像一团火焰,熊熊烧掉他最后仅存的一丝理智。 “脱下来!!” 他言辞狠厉,动作也决绝,径直扯着她的衣襟就往下拽。 云奚叫他禁锢住,动弹不得,眼里全是屈辱的泪,一滴滴簌簌往下坠。 都是徒劳。 那大红嫁衣叫他硬生生褪了下来,扔在地上,弃之如敝履。 她经这一场折腾也耗费了力气,目光怔怔,心神恍惚地瘫坐在车厢里。点灯熬油绣好的嫁衣就在她触手可及之处,上面精巧的绣花全都扯坏了,和此刻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她别无二致。 谢珩尤不放过她,掐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看他,咬牙切齿地道:“别再妄想着有谁会来救你,陈淮安他自己尚且自顾不暇。” 云奚方还涨得通红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颤抖着唇问他,“你把他怎么了?” “何须我把他怎么。”谢珩嗤笑,“他给你的户籍路引来历不明,自有衙门里的人会去审他。他既想护着你,这些便该是他承受的。” 他到底还算顾念往日情谊,不过区区四十板子,打不死人,不过叫他多吃些苦头罢了。 马车在船泊码头停下。 谢珩准备好了所有,连衣裳都有丫鬟送上马车来为她穿好,然后将失了神魂的她搀下马车,送上船。 这是当地衙门为谢珩备的私船。 上面一应物什俱全,有伺候的丫鬟,也有四下看着不让她跳湖的奴仆。 云奚被人直接送进船舱的厢房里,谢珩已经先一步上船在这儿等着她。 第142章 姑娘脸上的胭脂都哭花了,头发也是散乱的,憔悴不堪,他看了忍不住蹙眉,唤了人带她下去沐浴。 等收拾干净了,才让人离开,一把将她压在了榻上。 云奚咬着唇,抵死不让他碰,被他一把拉进身下。 “现在装得这贞洁烈女的模样给谁看?” 谢珩眼底沉冷狠戾,说出的话也尖利刻薄,“今日不是你的洞房花烛夜吗?你的新郎官在狱中,我替他如何?” 现在再不必伪装。 卸掉了儒雅斯文的表象,只露出暴戾恣睢的内里来,他其实阴险又可恶,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云奚也不必再跟他虚以委蛇,瞪着一双恨得通红的眼,咬牙怒骂着让他滚开。 他怎么可能会滚开。 不止不滚,还要将她也囚在这榻上,颠鸾倒凤,是谁苦苦挣扎,然后哀求,最后都吞噬在一声声的低泣呜咽中。 完事后,谢珩披衣下榻,坐去桌前。 床榻上的姑娘紧闭着眸,轻薄锦被里的雪白玉肌上满是斑驳的淤痕。他一贯怜香惜玉,此番却是叫她吃足了苦头。 要她痛,要她也生不如死。 自有丫鬟上来伺候云奚,沐浴,换衣,乱糟糟的床榻上也收拾干净,重新将她扶了上去。 云奚拥着被坐在榻上,神情漠然,眼里也是无悲无喜。许久,才喃喃道:“我要喝药。” 她从前在桐花巷,每次事后,自有霜华莺时给她准备好。 丫鬟们没敢应声,偷偷瞧了谢珩一眼。 他一直坐在桌前,面色阴沉,静静打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听见了她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丫鬟们愈加不敢轻举妄动,皆垂着首,听候吩咐。 “怎么?”云奚等了半晌,冷着眸,神情淡淡看了过来,“谢大人即将成婚,还要在这时候在外头养个私生子不成?” 论尖酸刻薄,谁也敌不过她。 谢珩掀起眸,静静看了她一眼。 于是熬好的避子汤端了上来,玉白瓷碗里盛着乌黑的汤药。云奚眼也没眨,端起碗来一口喝下。 丫鬟呈了蜜饯上来给她解苦,她摇头,自顾自躺下,翻身朝里睡去,丝毫不顾及桌旁还坐着个人。 她也实在是累了。 昨夜高兴得一宿没睡,今日又叫他折腾得够呛,一闭上眼,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醒来,夜已深深沉了。 屋子里没燃烛,倒是燃了香,是谢珩惯常熏的杜若。 云奚叫这香一时熏昏了头,恍似还以为从前在阳夏谢府,那时两人虽偶尔也闹,却还维持着表面和乐。 于是翻了个身,将一手一脚俱都软绵绵地搭去了他身上,嘴里还嘟囔一句,“行知哥哥……” 她声音又软又娇,带着刚刚睡醒的娇憨,他也一时软了眸,侧过身去搂她。 轻柔多情的吻,微凉的指尖爬上姑娘的腰,要轻轻解开她的衣裳,共赴良宵。 蓦然,姑娘反应过来,冷冷打掉他的手,整个人也退出他的怀抱,拢紧了锦被,背抵在床壁,满眼警惕地看着他。 第144章 要挟 眼见姑娘阖上了眸,才悄然退出来,向负手立在外头的郎君恭敬回禀,“姑娘服了药,已经歇下了。” 谢珩颌首,沉沉目光越过她们,落在榻上安眠的姑娘身上。 许久,才缓缓挪开。 又是一日昏睡。 醒来,银釭泣泪,谢珩独坐桌前,正执书卷看得认真。发觉她醒了,才搁下书走过来,撩袍在榻边坐下。 “醒了?”盈盈烛火下的眉眼温润,声音也温和,“妹妹两日没用过饭了,我让厨房里一直温着,要不要现在起来吃点?” 他是最会粉饰太平的郎君,往常云奚也跟着他虚以委蛇,得过且过。 只是现下她不愿再装,身体上的疼痛不是假的,昨日两人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也不是假的。 她实是过腻了这样的日子,也累得慌,看都不愿看他,翻个身朝里去,只给个冷冰冰的背给他瞧。 谢珩倒是也不恼,不过意料之中的反应。 径直起身出门唤了膳来,又亲自洗手,端了碗枣儿熬的粳米粥来榻边喂她。 不管如何,求和示弱的姿态是摆得足足的。 只榻上的姑娘半点没有搭理他,连来搀她起来用膳的丫鬟都冷冷推开。照旧朝里躺着,单薄固执的背脊像一道天堑,将所有人都隔绝开。 丫鬟们没法子,也不敢用力去掰她,只缩着手候在一边,等着谢珩的反应。 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霜寒,很快便恢复如常,摆了摆手,让丫鬟出去。 等人皆散了,才端着瓷碗去榻边坐下。 “妹妹这是做甚么?”他声音仍旧温和,“打算就这么不吃不喝的饿死自己?” 姑娘没答话,一声不吭。 他却笑,修长好看的手指执瓷白的勺,慢慢搅动着粥碗,慢条斯理地开口,“妹妹要饿死自己也行。我便让人去衙门里放话,妹妹一日不用膳,那狱里的那位便也不能用膳。端看妹妹和他,谁先熬不下去。” “你敢!”云奚终于转过身来看他,那双漂亮的眼里有恨也有怒意,“他不是寻常百姓。陈家在江州也是赫赫有名的大户。你纵是权势再大又焉能这样不管不顾的草菅人命?” “谁说我要草菅人命?”谢珩轻飘飘垂眸看她,“这衙门的狱里,人迹混杂,出了什么差池都不稀奇。死了一个两个人,与我何干?” 她睁着不可置信的眸看他,“他可是你的故交好友,你们相识十数载,有同窗之谊……” “同窗之谊?”谢珩冷冷一笑,“我若不是顾念着往日的那点情谊,他现在已是刀下亡魂,还岂能在狱中等着人来救他。” 谢珩又搁了碗俯下身来。两人靠得极近,几乎可以触到彼此的鼻息。 他微笑,“妹妹可想清楚,江州距此地千里,等到陈家得了消息赶过来,那陈淮安不知可否还有命在?” 他在赤裸裸地威胁她。 那陈淮安的性命就捏在他手里,她胆敢不听话,他拿她没办法,却能叫狱里的陈淮安受尽苦楚。 两厢僵持,她只能屈服,自己起身端了榻旁小案上的粥碗来,垂着眸,一勺接一勺地吃下,只那神情平静漠然,如同嚼蜡。 第145章 狗男人 没多时,一碗粳米粥便吃净了。 云奚搁了碗,随手捞了床头枕边的一方帕子拭嘴,泄愤似的将它掷去谢珩怀里,仍旧背过身去躺下。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但凡端过来的点心饭食,姑娘来者不拒,都好生吃完。吃好后喝茶漱口,拭了唇,便去榻上自顾自躺着。 温顺也温顺,乖巧也乖巧,只是半点不搭理人。 丫鬟得了谢珩的意来劝她,“姑娘可要出去走走?近日天好,江面平阔。若是运气好,还能看见沙鸥翔集,很是有趣呢!” 云奚微敛着眸,面上瞧不出半分兴致,“不去。” 她翻身闭眼,是打定主意要和他别扭下去。 丫鬟暗暗叹口气,也不再劝,撤了案席后照样来回谢珩。 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长身玉立在窗前。 他听着,面色沉静,目光透过窗看向江面,水天一色,波澜壮阔。 夜里两人同睡一张榻上,也犹如隔着千山万水。 他总会起兴致,要去搂抱她。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她闭眼,只当自己是个榆木做的,任他折腾。 反反复复的拉扯,他有时也会生怒气,咬着牙将她抵在床榻上,要她睁眼看他。 于是那双眼睛睁开来,也是无悲无喜,平平静静看着他,冷冷问,“完了吗?完了我要睡了。” 彻底将他激怒,床榻和着夜里凛冽的江风,喧闹整夜。 次日丫鬟过来伺候瞧见,忍不住劝她,“姑娘就别和大人犟了,总归吃亏的是自己。” 她一拉衣襟,掩住身上斑驳的痕,面容依旧淡淡,“他找你来当的说客?那你便告诉他。我和他,除非死了,不然好不了。” 这话叫路过门口的郎君正巧听见,也没遮掩身上的怒气,冷冷拂袖笑,“行!那我也告诉妹妹,除非我死了,不然你这辈子也休想离开我身边。” 两人都万分固执,一个非要囚,一个非要逃。 谢珩白日里生了气,夜里照样上榻来搂抱她,亲吻,抚慰,做尽一切情人间的亲密事。 生气又如何?怨恨又如何? 只要她在他怀里,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她的避子药也没命的喝,有时一日要两三碗。 端药给她的丫鬟战战兢兢地对她道:“姑娘,大夫说了,这药一日一碗足矣。” “那不行。”她眼里冰冷,说出的话也刻薄,“万一漏下了呢?你知道我怀的叫什么吗?叫孽种!若是被你未来的主母知道可怎么好?连带着你,都是要受罚的。” 她说这样的话从来不避讳谢珩,他也怒,眼神跟落了冰刀子似的,一甩袖,砸了手里的杯盏,“让她喝!左右也是喝不死的,怕什么。” 只是再下一次送上来的汤药便换了方子。 云奚日日喝,自然觉察出不对来,问丫鬟。 她们只垂首回她,“这方子里的一味药船上没有了,便用了别的药来替代,药性还是一样的。” 她不疑有他,仰头喝下。 中途有码头,停船靠岸,补充物资。 第146章 桐花巷 丫鬟们又来轮着流地劝云奚,“姑娘下船走走罢,渡口人可多可热闹了。前面不远还有个饮马桥,上面有杂耍可以看呢!” 她仍是摇头,刚刚躺下,就叫进来的谢珩径直从榻上拉了起来。 他脸色不好看,动作也分外蛮横,直接拿了丫鬟捧上来的衣裳往她身上穿,眼神冰冷,粗鲁得可怕。 丫鬟们在旁边瞧着,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倒是他手底下的云奚,淡着张脸,随他折腾。 穿好了衣裳,自有丫鬟接过手去。也不用施脂粉,只挽了个松松的髻,便是风流婉转,数不尽的惹眼怜惜。 丫鬟私下里不无惊叹,收拾妥帖了,将姑娘簇拥着送出船舱去。 郎君早已在此等着了,瞧见了她,眼里也有惊艳闪过,而后过去牵她的手,领着她一同下船。 前面不远果然有座饮马桥,只是今日天色不好,杂耍的班子并未出来。 旁边桥头卖糖人的阿婆对他们道:“你们若是想看呀!过两日天气好了再来,他们定会出来。” 又做了个糖人,笑眯眯地递给云奚,“姑娘,你夫君可真疼你,我还没瞧见谁专门陪夫人过来看的呢!” 来看杂耍的大多孩童和纤夫,莫说夫妻了,就连这样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那也是没有的。 哪晓得那女贵人一听这话就冷了脸,淡着声音阴阳怪气的反驳,“阿婆看错了,他不是我的夫君。我哪样那样好的命,要堂堂探花郎做我的夫君。” 话说完,糖人也没拿,自顾自走开。 倒是那郎君眉眼温润,为人也和善,收下了糖人,耐心解释,“实在对不住。在家方才吵了一架,正生我气呢!这不是想着带她来看杂耍哄哄她。” 郎君自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连忙去追使性子的自家夫人,徒留阿婆看着他们的身影唉声叹气,“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这么好的郎婿,姑娘也说恼就恼。” 又拿起摊上那块小银锭子,放在嘴边用力咬一口,硬梆梆,旋即又高兴得眉开眼笑。 那根糖人直到上了船云奚也没吃。 谢珩将它用宣纸垫了搁在桌上,褪了外衫上榻来抱她,难得温言软语的轻哄,“过几日便回上京了,妹妹若是想看杂耍,到时我再带妹妹去看。” 两人好时便是哥哥妹妹,不好时比之仇人还要更甚。 云奚懒怠于应承他,只闭着眼装睡。 他也难得没闹她,搂着她的腰,安安分分地睡了一夜。 过几日果然到了上京。 府里马车来接的仍旧是栖迟,看见云奚下船来,算是彻底落了心,忙忙上前来,满脸喜气,“姑娘。” 云奚照旧没给他好脸色,不过现下他已习惯了,转头问谢珩,“公子,回哪儿去?” 谢珩跟在云奚身后撩袍上车,丢下一句,“桐花巷。” 桐花巷里只剩阿裴和绿绮。 瞧见了姑娘自马车下来,绿绮先红了眼,拖着哭腔喊一声,“姑娘。” 云奚没想到她竟在这儿,不过略想了想便明白过来,看着她现在这副可怜模样不免叹了口气,“别哭了,往后只照从前一样,跟着我罢。” 第147章 笼中雀 进屋看,室内摆饰仍同从前一样,恍惚间只觉这么长时日的出走俨然是个笑话。 她也的确是笑话。 满天南海北转了一圈,照旧被他拎了回来,豢养在这金丝笼子里。 只没瞧见霜华莺时两个。 谢珩坐在桌前,一手端了杯冷茶慢慢品,一边不甚在意对她道:“不过两个丫鬟,用得也不称手,我给妹妹换了。明儿让栖迟另带两个来。” 云奚冷冷看着他,话里生了刺,“用不用得称手是我的事,不劳大人您费心。还是说,她们已经在您手底下无辜丧了命,再回不来了?” 她现在也不唤他“哥哥”了,一口一个大人和您,面上瞧着温顺,内里全是扎人的刺。 他无奈,搁下茶盏,起身将她团团搂进怀里,指间轻抬起她的下颌,眉眼轻佻地看着她,“唤声“哥哥”来听听,我就将她们给妹妹送回来。”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穿堂的风撞得廊檐下的鸟笼轻晃,角铃轻响。 姑娘被迫仰起头来看着他,纤细的脖颈上是倔强不甘的脸,只是到底被他欺压,身不由己。 许久,才眼睫轻轻颤动,低垂下眸,咬着唇喃喃开口,“哥哥便将她们送回来罢,我用惯了她们,旁人用不习惯。” 他心满意足,轻啄一口那粉腮唇香,“好,明日我便让她们回来伺候妹妹。” 又一点点将她慢慢压去榻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低哑绵长,“只是现下,妹妹先伺候伺候我,可好?” 风暖云香,红绡帐落。 次日霜华莺时两个果然被送了回来。 去了青楼楚馆走一遭,两人的性情都变了许多。尤其莺时,再没了以往的天真烂漫,死气沉沉得紧,像是被生生抽去了脊骨,再无生机。 两人均垂首,向云奚见了礼。 她微微颌首,目光落在莺时身侧紧紧攥着裙的手上。 许久,才眼眸黯淡,轻声道:“你们也别怨我。我尚且自身难保,护不了你们。” 她们该恨的,应当是那个抉择她们的神。 桐花巷仍旧变回从前一样,只是较之此前安静了许多。霜华莺时不爱说话,绿绮也时刻战战兢兢,不敢多言。最欢脱的,就是廊檐下悬着的云雀。 阿裴一直照料着它。 多奇妙,先前想着吃它的也是他,现在对它照顾有加的也是他。 云奚面色淡淡,立在廊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逗云雀 解闷,一边轻声问候在底下的阿裴,“我走后,他可有为难你吗?” 阿裴垂首回,“姑娘走后,公子让我领了四十板子,旁的再没有了。” 四十板子,现下说来轻飘飘,当时也是受了好大一番罪,差点就没命下来。 云奚淡淡“嗯”一声,没再说话。 谢珩再不让她出桐花巷,院里院外都是他找来看着她的人,有时扶着院子里的海棠树踮脚探头往外面望,也会有丫鬟婆子过来提醒她,“外头风大,姑娘身子弱,还是进屋去罢。” 她真真正正成了金丝笼里的云雀。 只除了谢珩夜里过来,会带她出去看看,也不能下马车,车帘撩起的那一方天地就是她的所有。 第148章 寻花问柳找乐子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四下皆无人,深幽夜色下,只有沿途铺檐下的大红灯笼轻轻晃。 她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落下帘子,神情恹恹。 “妹妹怎么了?”谢珩过来牵她的手,七八月的天里,她的手依旧冷冰冰。他放在手心搓了搓,举止亲昵,万分妥帖。 云奚不搭话,也不收回手,默不作声地敛下眸,是关在笼里,没有半点生机的云雀。 谢珩也怕闷坏了她,带她来戏楼看杂耍。 船上随口哄姑娘开心的话,难为他还记得住。亲自给云奚戴好了遮面的帷帽,扶她下车。 和一路上的夜静无人不同,此处喧闹,更甚白日。 这是上京城里最隐秘的角落,鼓乐阗咽,人语喧哗,有不入流的勾栏瓦舍,也有凭阑揽客的越女吴姬,自然也有如他们一般卸了白日里冠冕堂皇的样子,过来寻欢作乐的王孙公子。 谢珩紧紧牵着云奚的手,混迹在人群里,倒也不算打眼。 进了戏楼,顺着楼梯往上去,二楼有包厢。从上往下看,台上的杂耍瞧得一清二楚。 刚落座,立刻有眼尖的丫鬟过来端茶倒水。 谢珩让她们下去,自个儿亲自撩了袖来泡茶,他手生得很好看,根根修长,骨节分明,举止又极是矜慢闲逸。 再衬着那样俊俏的一张脸,真真是好看的天怒人怨。 路过的小丫鬟皆暗暗回头瞧,眼里的羞意止也止不住。 云奚瞧在眼里,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绪。 那盏茶最后递到了她面前,郎君看着她,眉眼温柔含笑,“妹妹尝一尝。这里的茶虽比不得家里的好,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她也的确是渴了,闹腾了这些日子,也学乖了,再不会折腾自己来同他斗气。轻轻撩了帷帽一角,端起茶盏凑至唇边浅浅抿一口。 不算好茶,入口有些许涩,难得的是回味倒是甘甜,齿颊生香。 云奚不由多饮了两口,目光也叫底下高潮迭起的杂耍吸引了去。喝彩声起,也会微微弯了眸,眼里有隐隐的笑意。倒是难得展露欢颜,总不枉他费心讨好一场。 谢珩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递唇轻呷,却不看底下热闹喧阗的杂耍,只静静看着眼前的姑娘,满眼温柔,叫珠帘外伺候的丫鬟看了心生艳羡。 戏楼来来往往的人那样多,总会遇见熟识的人。 “呀!这不是咱们翰林院的探花郎么?” 有人端着酒盏撩帘过来敬,目光不怀好意地从云奚身上打量过,见帷帽严严实实遮着面容,不由了然一笑,“呦,原来这金屋藏着娇,怪道瞧见了我们也只当没见。” 谢珩笑吟吟端盏起身,将云奚挡在身后,三言两语就将话头拉远了去。 倒是也没人纠结在这上头。本来么,都是出来寻花问柳找乐子的,谁管那帷帽底下是哪家姑娘。 等明日一早醒来睁开眼,又是别人眼里清风明月,不近女色的探花郎。只是可惜了那长宁侯府的嫡姑娘,这亲事在即,也没能笼络住郎君的心。 第149章 一丘之貉 众人或哀或叹,面上却是半点不显,照旧笑呵呵推杯换盏,也回去,到外头行院里唤了个姑娘来,饮酒作乐。 待谢珩应酬归来,一直安静沉默的姑娘总算开了尊口,“谢大人这样明目张胆,就不怕明日有人告了长宁侯府的赵姑娘么?” 就算隔着那道帷帽下的轻纱,他也能瞧见她眼里不加掩饰的讥讽。 微微一笑,到她身边撩袍坐下,“无妨,他家也有妻妾,自能体谅。” 何止能体谅。 云奚的目光落在底下大堂,方才和谢珩说话的一群人怀里各自坐了个花娘,正嘴对嘴,脸贴脸的喝花酒,放浪形骸,不堪入眼。 “一丘之貉。” 她到底没忍住,再冷冷嘲讽,却叫旁边的郎君弯了眉眼。 有珠帘作挡,他将姑娘团团搂进怀里,撩了帷帽亲一口那颊边香,“妹妹别恼,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从始至终,都只有妹妹一个。” 他说的是真话,姑娘却是半点不信。 常年混迹于青楼楚馆的人,说自己不风流狎妓,可能么? 她只当自己听个笑话罢了。 “好,我便就等着。”云奚顺着他的话,撇了撇嘴,露出一点嘲讽的笑来,“看大人洞房花烛夜,是否也守身如玉,只得我一个?” “伶牙俐齿。” 谢珩语声平静,微凉指尖捏着那玉做的下颌,将她不情不愿的脸强行扳过来朝着自己,微微挑眉,“叫了这么久的大人,也叫声好哥哥来听听。” 四下都是人,纵使隔着珠帘也旖旎得紧。 姑娘恼,一时羞红了脸,咬牙低声啐他一句,“不要脸。” 这样娇嗔的话,他只当情趣,听了低低笑出声来。 回去的时候,马车走官道。 撩起车帘,遥遥看见长宁侯府的顶瓦翘檐,云奚的眼眸又旋即黯淡下来。 落了帘,谢珩将她拥进怀里,听她低声喃喃道:“她是个好姑娘。” 他温柔抚着她的发,“妹妹也是个好姑娘。” “不。”云奚摇头,“我是个坏人。” 又自他的怀里仰起头来看他,“你说这世上有没有无间地狱?那样的地方,应当就是为我这样的人准备的罢。” 她不敢想象,自己死后会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不。”谢珩目光静邃,温声安抚她,“我比妹妹还要坏。那样的地方,是为我这样的人准备的,与妹妹无尤。” 你看,他们都知道自己坏,也都一条道坏到底,不回头。 谢珩将云奚送回桐花巷就离开。 她看了一场杂耍,人也疲了,脱了衣裳上榻便蒙头睡。 半夜绿绮偷偷摸摸来推她,“姑娘,姑娘……” 云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她窸窸窣窣从怀里掏了个东西出来,揉眼细瞧了瞧,是个小金锭子。 她凑过身来,悄声在云奚耳边说,“这是我在南陵时偷偷藏的,公子不知道。有了这个做盘缠,我们就可以离开了。姑娘,咱们逃罢。” 云奚叫她这憨样逗笑,撑着头,懒洋洋问她,“逃哪儿去?” 第150章 不逃 “逃……”这就难住了绿绮,她想了想,“我们回阳夏府里去吧。” “回那里做甚么?”云奚问她,“外祖母已经去了,那府里也已有了真正的江州小姐,我回去做甚么?讨府里上下的嫌,还是叫他们拿了身契把我下到狱里去?” “那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天涯海角,总该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吧。” 绿绮的声音里隐隐带了哭腔,“姑娘,我在这里实在太难受了……” 她性子跳脱,往常在棠落园活得也是畅快肆意,何曾这样憋闷委屈过。 云奚叹,拍了拍她的手,“难为你了,跟着我这样的人,连这四方院子也出不去。” 又耐着性子劝她,“往后这样的事就别想了,我不是已经逃过了么,结果呢?” 霜华莺时被送去了青楼楚馆,阿裴挨了四十大板,陈淮安现在还不知消息,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处境。 “姑娘……”绿绮心里难过极了,伏去她怀里嘤嘤哭泣,“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是啊,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云奚慢慢拍她的背,亦是轻轻喃。 绿绮哭累了,就趴在这榻边上睡着了。 云奚也没叫醒她,拿了薄被轻轻给她盖上,自己看着窗外一轮弯月,独坐天明。 翌日霜华进来伺候,瞧见榻边睡着的绿绮,有些讶异。 云奚轻轻“嘘”一声,轻手轻脚从里间出来,阖上门,交代她,“她一夜没睡,让她好好睡会儿罢,别吵她。” 自个儿只穿了件贴身的亵衣,抱膝坐去廊檐底下,仰头看笼子里的云雀吃食。 时辰尚早,露深云重。 霜华拿了件月白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姑娘看顾着身子,坐在这风头上,仔细着凉。” 她倒是一贯的和从前一样,做事妥帖周到。只是莺时心里生了刺,一日到晚的关在房里不出来。 “你就不怨我吗?”云奚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轻轻问她。 霜华垂眸,许久才道:“怨的。” 怎么会不怨呢?世上所有的人都是自私的。如果能重来,她那日一定抵死也不会让姑娘出去。 舍弃自己成全他人的,那是圣人,她做不到。 又问云奚,“姑娘还跑吗?” 云奚轻笑,摇了摇头,“不跑了。已经跑过一次了,再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霜华细细瞧,她眉眼落拓,看着是真的释然了。 释然了也好。 霜华算是暂时搁下心来,她再不愿回青楼楚馆那样的地方,那里压根不是人待的地方,再长些时日,她能叫人活活糟践死。 莺时已经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了。 青楼楚馆里多的是如她们这般不肯就范的姑娘,老鸨的手段多得很,关在房间里,一样一样的上,一样一样的磨,总能磨平了她们的棱角,乖乖顺顺地出去接客。 霜华没受磋磨,莺时却是实打实一遍遍走下来的,等从房间里出来,人都没个样儿了。 霜华忙上去搀她,“何苦来,我们这样的人,身不由己,你能抵抗到几时?白白遭罪一场。” 第151章 一笔勾销 莺时浑身都在颤抖,连唇都是颤动,咬牙切齿,“我恨她!若不是她,我如何会到这种地步?” 霜华彼时也是劝她,“你恨她有什么用?她若不逃,又岂比我们现下好到哪里去?都不过是以色事人罢了。” 一个事一人,一个事百人。 但外室通贱妾,可赠人,可发卖,一样的身如柳絮,命比纸薄。 莺时关在房里的时日长了,云奚也来看她。 屋子里封闭得久了,不见天日,里头都是腐烂生霉的气息,人也是死气沉沉的。 云奚将手里端着的饭菜搁去桌上,推开窗,日光即刻涌了进来,打在莺时苍白如纸的面上。 她抿着唇,浑身止不住得颤抖。 “我知道你恨我,恨不能杀了我。”云奚在桌边长凳坐下,“我这个人呢,实在算不得一个好人,又自私又凉薄。所以我做事,一贯只顾自己,不顾他人。” “但我还是得跟你说声对不起。虽然哪怕再来一次,我依旧会如此做。” 她抬眸,看着莺时,“莺时,对不住。我不是一个好主子,自私自利的害了你。你怨我是应当的,恨我也是应当的。只是别这样糟践自己。旁人不会心疼你,只有你自己心疼自己。” 她说完这番话便径直离开了。 莺时怔怔坐了半晌,忽而掩面而泣。哭完了,推门出来。 夜里她伺候云奚就寝。 待屋子里的丫鬟皆离开,她才开口,“我要走。” 她看着云奚提要求,“我要身契还有三十两银子,你放我离开,我们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好。”云奚想也未想,便答应,又抬眸对她道:“你一会儿出去问问霜华,你们若是都想走,明儿我想法子要来你们的身契,你们一块离开。” 莺时果然出门来问霜华。 霜华听了,有些欣喜,“姑娘当真放我们离开?” “这是自然,这是她欠我们的。”莺时心里尤有怨气,一时也没顾忌正从旁边过的绿绮。 霜华扯了扯莺时的手,止住接下来的话,拽着她离去。 次日晨起梳妆,绿绮没忍住好奇,问云奚,“姑娘当真要放霜华她们走吗?” “是啊!”云奚从镜中看她,“你也想走么?想走的话我也一道去替你求了。” “我不走。”绿绮摇摇头,“我离了姑娘,也无处可去,不如就在这儿陪着姑娘。” “你怎么无处可去?阳夏谢府是你的家,那里还有青梧,还有你真正的主子。” 绿绮仍是摇头,“姑娘就是我真正的主子,我伺候姑娘伺候了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又恳求,“姑娘,你就让我留在你身边罢。霜华莺时若是走了,姑娘的身边也没旁的人了。” 事到如今,倒也只剩她们主仆俩相依为命了。 云奚垂下眸,思虑半晌,到底应承下来。 过几日,谢珩过来桐花巷。 屋子里早早就燃起了银釭,也熏上了沁人的暖香。 姑娘独坐镜台前,因着马上就要就寝,不过穿了件薄软的轻纱寝衣,腰肢盈盈一握,青丝如瀑垂到腰际,难得的温婉可人。 第152章 要身契 谢珩看着,心中极是喜悦,上前环住她的纤腰,于发上轻轻一嗅,“妹妹今日好香。打扮成这样,是在等我过来吗?” “自然是在等哥哥。”她回眸,一双玉臂轻轻勾去他脖颈,水眸盈盈,呵气如兰,“哥哥不喜欢么?” “喜欢。” 他自是喜欢,拦腰将姑娘抱起来,轻轻放到榻上,帐中香燃之袅袅,他恨不能溺死在这温柔乡里。 云奚雪白柔荑抵着他的胸膛,娇娇柔柔地开口,“哥哥把霜华和莺时的身契给了我罢。” “你要那个做甚么?”他撩一把她被汗浸湿的发。 “她们伺候我伺候得不好。”云奚虚虚敛着眸,“我不想要了,不如放她们走。” “妹妹不想要了,我明儿找来人牙子打发了她们就是,何劳妹妹操心。” 哪怕是这样缱绻旖旎的场景下,他仍旧神智清明,半点不听她糊弄,又轻轻揉着她的耳珠,含笑问,“还是说……妹妹如今心善了,见不得别人受苦,这才向我讨了她们去?” “我如何会心善。”她腮边带粉,忍不住讥诮,“不过是哥哥造的孽,我怕哥哥日后遭了报应,想着替哥哥补偿一二。” 又不耐烦去推他,“哥哥给不给,倒是给句话,不给便罢了,也不用这般吊着我。” 云奚说翻脸就翻脸,半点不留余地。 他忍不住轻笑,温声软语去抚慰她,“给。不过两个丫鬟罢了,妹妹要,便给妹妹就是了,何至于为了这个和我恼……” 谢珩揽着怀里柔弱无骨的姑娘,亲了亲她被汗濡湿的发,柔声道:“妹妹且安心,在这桐花巷里待不了多久了。” 云奚自他怀里撑起身来看他,“什么意思?”她满眼警惕,“哥哥又寻了哪处笼子要来关我?” “没有笼子。”他将生恼的姑娘重新轻揽入怀,“大婚过后,我便接妹妹进府里去。正好过段时日,霜妹妹他们也要来上京了。以前在阳夏,妹妹不是和她关系最亲吗?你们俩在府里,也能待在一处说说话。” 云奚知他的意思,囚在外头到底不放心,不如正正当当放院里去,眼皮底下盯着,才安心。 也不抵抗,只是问,“哥哥放我进府里,赵家姑娘知道么?她会同意吗?” 刚刚嫁过来的好郎婿,转头就带了个外室进府里,这是明晃晃打她的脸,任谁也不能善罢甘休。 他自有应对之策,垂眸把玩着她的柔荑,缓缓开口,“只是先委屈妹妹,做霜妹妹的贴身丫鬟。等我将妹妹要了过来,再光明正大的抬妹妹进府。” 真真是个好计策,自家妹妹带来的人,便是亲嫂嫂也不好置喙。 她心中冷笑,又问他,“那还有江姑娘呢!她伺候我那么长时间,我们俩的事她一清二楚,保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说漏嘴泄了出去。” “她不来上京。”他眉眼从容,“她与江州陈家定了亲,不日就要嫁到江州去。” 云奚唇色霎时生白,如置身冰窖,通体生寒。 第153章 不是马车里的妹妹 谢珩一直静静看着她,神情疏浅,淡定不迫,“祖母生前便一直想让江家妹妹和陈家定亲,此番也算是遂了她的意。” 大约是半月前,翰林院的探花郎来信江州,有意结两家之好,为表诚意,谢定方更是亲自登门来探望。 陈氏夫妇瞧了瞧自家刚从狱里提出来,失魂落魄的亲儿,又看了看手里探花郎的亲笔书信,索性也咬牙,直接就定了这门亲。 盼只盼,到时新婚燕尔,娇妻在旁,便也忘了那画里将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姑娘。 “这门亲事定得急,好在陈伯父也有此意,倒是一拍即合。”他指腹轻捻着她耳垂,慢悠悠道:“想必就这两日,我送去贺喜的贺礼也该到了。” 又看着姑娘轻轻颤抖的睫,问,“江妹妹曾是丫鬟时,伺候了妹妹那么长时日。如今我为她定了这么好的亲事,妹妹可替她高兴吗?” 自然是该高兴。 她垂眸,片刻后扬起个淡淡的笑来,“她嫁得佳婿,我心里也很是替她高兴,麻烦哥哥也替我备一份薄礼,全了我的心意。” 谢珩翌日临走前,唤了栖迟取了霜华莺时的身契来给云奚。 她刚收下,就叫不知足的郎君搂进怀里,好一顿窃玉偷香,直闹得她眉眼生恼的故意嗔他,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等门阖上,姑娘方还弯弯的眉眼即刻落了下来。 叫了霜华莺时过来,把身契给了她们,又去镜台上的匣子里,取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出来。 这是昨夜她从谢珩衣裳里摸出来的,他不爱带银子,银票倒是轻便。 直接将银票递给霜华,云奚道:“没有零散钱,你们自己瞧着分罢。如今身契也拿到了,往后再别回来了。” 这是个伤心地,至少于她们几个而言都是。 霜华接了银票,扯着莺时跪下,严严实实磕了两个头,才起身离开。 云奚一直扶柱立在翘檐下,看着她们的背影,如泥塑像,纹丝不动。 直到两人都已瞧不见了,绿绮才好奇的探头过来看,神色掩不住惊讶,“姑娘,你怎么哭了?” 云奚一抹颊边滚落的泪,嘴角扯出一个淡笑,不甚在意的随口道:“许是舍不下她们罢。” * 阳夏的谢府里,前几日方才敲敲打打送表姑娘的亲,现下又热热闹闹的举家迁去了上京。 一为官府里谢定方的升迁任书下来了,二也为自家子女亲事皆在上京。眼下谢老夫人已逝百日,自然都该提上进程。 于是置了府邸,买了奴仆,这便在上京城落地扎根了。 这样的喜事,赵卿卿自然要随父来贺,顺带也要见见未来夫家的亲眷。 谢珝和谢霜都出来,赵卿卿笑容温婉,一一见礼,又看着谢霜许久,心下生疑。 等用完膳,谢珩邀她去府里四下逛逛时,赵卿卿执帕抿着唇,耐不住好奇问他,“霜妹妹好像不是那日马车里的妹妹。” 虽只见了一个裙角,但她心心念念搁在心里记了一年,一眼便认了出来。 “自然不是。”谢珩神色如常,温声解释,“那是我青州来的表妹,前段时日已嫁到江州去了,是以这次并未来上京。” 第154章 玉石俱焚 “这样啊……”赵卿卿不疑有他,只是暗自叹息,“那真是不凑巧,这么几次了都没见上。” 等回了府,瞧见白芷和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在一处打闹,又叹,“也不知阿宁现下在南陵如何了,这么久了,一封书信也未来过。” 白芷听见,咬着帕角笑她,“姑娘今日愁这个,明日叹那个,一日到晚操不完的心。我看姑娘呀!还是好好愁愁自己罢,还剩多少日子便要出嫁了,那看见姑爷就脸红的毛病可改了没有?” 丫鬟们都笑,赵卿卿羞了个大红脸,提着裙要去拧白芷的嘴。 谢珩送了赵卿卿,也回府里,换了身衣裳,又去桐花巷。 他倒是难得白日来,云奚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算算日子,谢霜他们该是已经到上京了。 果然,谢珩过来搂她的腰,俯在她耳边轻声问,“妹妹可想见见霜妹妹?” “我见她做甚么?”两人在大开的窗子前,云奚拧着身子要从他怀里出去,蹙眉恼,“大白天的,别搂搂抱抱,叫人看见。” “谁敢看?” 身居高位久了,他语气极是凌厉,察觉到怀里的姑娘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又软下声音来哄她,“再让我多抱会儿,往后妹妹去了霜妹妹身边,我就再抱不到了。” 云奚听了冷哼,“你既然已经想好了,还来问我想不想见她做甚么?左右都是冠冕堂皇的话。” “妹妹之前在长宁侯府也是这般伶牙俐齿么?” 谢珩扳过她的身子,垂眸看着她,“想必不是的。依着妹妹的性子,一定是极蕙质兰心,善解人意的,这样才能讨得所有人都喜欢。妹妹只有在我面前,才这么刁蛮任性。” 云奚冷着脸,不耐烦搭理他,“我刁蛮任性。外头自有温婉贤淑,小意温柔的,哥哥不要,非到我面前来自讨苦吃。哥哥怨谁?” 又微微一笑,“哥哥小心些,我这个人嘴巴可不严实,若是去了霜妹妹面前,往后瞧见了赵姑娘,保不定说出什么话来,到时污了你在她心里清风明月的形象可不好。” “妹妹尽管说。” 他神色无比平静,半点不受她威胁,“我和赵卿卿的亲事是先帝御定,不能更改。妹妹纵是说了又如何?只不过她早些知道妹妹的存在,那倒是合我的心意了,也不需要去霜妹妹那儿走一遭,直接就可以带着妹妹进府里,我求之不得。” 又垂眸,眼里带上一点笑意,心平气和问,“倒是妹妹要怎么办呢?得罪了长宁侯府,往后纵使我护着,妹妹也该时时提心吊胆吧?” 包养外室这样的事闹出去,外人只道他这个探花郎风流浪荡,便是传入长宁侯府,也不过私底下敲打他一番,就此作罢。 可那让长宁侯府嫡女丢尽脸面的人要如何呢?必得想着法子让她在这世上消失了才好。 人命如蝼蚁,云奚从来便知道。 她勾了勾嘴角,冷冷哼一声,“哥哥就这般有把握?不怕我索性玉石俱焚也要闹得你不得安宁?” 第155章 为奴为婢 “妹妹是玉,我是石。”他垂着眉眼看她,“妹妹如何舍得为了我舍弃自己呢?” 她终于笑起,笑意却落不进眼里,“哥哥放心,我必定做好一个丫鬟的本分,谨言慎行,绝不叫赵姑娘对哥哥起疑。” 谢珩心满意足,抚她乖顺的发,长长喟叹,“妹妹真乖。” 很快,满上京城里闲逛的谢家二姑娘便在胭脂铺子无意遇见了曾与她数年姊妹相称的姑娘。 匆匆一晃,姑娘搁下手里的胭脂,转身就走,被谢霜连忙拦下。 她拉着云奚的手,眼里迸出泪花,“妹妹,妹妹你去哪儿了?我和二哥哥到处派人找你,可是怎么找也找不见。你知不知道?祖母年前去了,她临走前一直一直念着妹妹呢!” “姐姐找我做甚么?”云奚低眸,“是我骗了姐姐,骗了府里的所有人。我也对不住外祖母,没有脸回去见她。” “妹妹这是说得什么话?”谢霜摇头,不能同意,“难不成我们这些年姐姐妹妹也是白叫了么?祖母临终前总是说,妹妹即使不是江家妹妹,也养在身边这么些年,纵使没有感情也养出些感情来了。你不回去见她,她伤了好久的心,最后也是郁郁而终。” “是我对不住她。”云奚眼圈一时红了,盈出几滴泪来,“她白疼我了。” 谢霜也伤心,哽咽着吸了吸鼻对她道:“妹妹跟我回去罢,二哥哥也一直念着妹妹,我们都想着妹妹回家。” 早有丫鬟先回了府里递消息。 等谢霜带着云奚回来,谢珝已在府门等着了。 瞧见了云奚,他神色欣喜,连忙上前来,又见她低着眸,怯怯往谢霜身后躲,才觉自己鲁莽,停住脚,喃喃唤一声,“妹妹。” 他们都有意无意失了那个沅字,只唤她“妹妹”。 云奚垂眸,低低回礼,“二公子。” 她原就不是他们的妹妹,唤一句“二公子”无可厚非。 谢珝怔怔应下,怅然若失。 入夜谢定方下值回来,谢霜也带着云奚去见。 谢定方原是心里有气的,平白叫个小姑娘诓骗了这么些年,后天天听谢老夫人念叨,也略想起些她的好来。 说到底,虽是个假的,这么些年也算是在老夫人面前承欢膝下,便纯当养了个孩子讨她欢心罢了。 但到底是没好气。 “还知道回来?”他脸色阴沉,说出的话也不中听,“当初说走便走了,抛下那么大一堆烂摊子。陈家的亲事没了着落,你外祖母也叫你生生气病了。” 正堂里,云奚跪下听训,不声不响的垂首落泪。 谢定方又憋着气说了半晌,自觉气顺了些,才坐下来,喝一口茶,扬袖吩咐谢霜,“行了,回来就回来了。今日也晚了,让丫鬟带她下去歇息。过些日子寻着机会,让她回阳夏去你祖母灵前点支香,也算全了她去前的遗愿。” 谢霜听了高兴不已,忙来拉云奚,“妹妹我带你去屋里歇息。” 云奚却跪着没动,“我是谢家的罪人,不敢再以姑娘身份自居。求老爷让我跟着三姑娘,我愿为奴为婢,终身伺候姑娘,来赎我犯下的罪。” 第156章 与正室无异 “妹妹……”谢霜忍不住皱眉,“你这是何苦呢?” “这是我应该受的。”云奚对着谢定方俯下身去磕头,“求老爷成全。” “罢了罢了。”谢定方道:“你既有这份心我也不勉强你,往后你就跟着霜儿罢。” 翌日谢珩过府来,谢霜也领着云奚去见他,又将事情一五一十俱与他说了。 “哦?”他微微挑眉,含笑看了过来,“倒真是妹妹回来了。往后就别走了,在家里好生待着罢,三妹妹可时时都念着妹妹呢!” 云奚上前来,敛眸行礼,“是,大公子。” 众人都看着,他们做足了许久未见的疏离模样,点到即止。 只是晚间阖府用膳,云奚随着丫鬟一同上桌伺候,就叫路过的郎君悄悄勾了指头。 衣袍宽大,夜月也朦胧,旁人自是瞧不见,只有她恼得耳根都泛起了红,“松手!” 云奚咬牙,低着声提醒他,“这才进府第一日,你就要叫所有人都知道吗?” 周围丫鬟来往频繁,谢珩倒也没难为她,当真就松了手,放她装得若无其事的离开。 酒过三巡,谢定方与谢珩说起此番与长宁侯府的婚事来,“日子就在下月,你府上也该操办起来了。” 又问他,“人手可足?要不要从府里带些人过去?” “父亲不必担心,我那府里人都够了。”谢珩搁了盏,故作愁道:“只是近些时日府里人多事多,未免吵闹,我想着还是回家来住些日子,等成亲再搬过去不迟。” “对对对。” 谢定方求之不得,忙唤人来收拾了院子,让谢珩搬进去。 云奚在月洞门前,静静看奴仆往来搬箱收拾,脸色沉寂,转身提裙上拱桥。 “妹妹。”身后有人出声唤她。 云奚回眸来看,是谢珝,她收拾好心绪,盈盈屈膝行礼,“二公子。” “妹妹何必待我如此生疏。” 谢珝几步上前来,看她,语气萧索,“我知妹妹不是那样的人,不过是形势所迫……” “二公子说笑了。”云奚抬眸,打断他的话,“能有什么形势所迫?我不过就是那样的人,贪慕虚荣,追名逐利。” 谢珝讶异,“妹妹……” 云奚不甚在意的浅笑,“说来倒是枉费二公子的一番心意了。我这样的人,实是不值得二公子倾心以待,二公子还是早早收心,柳家的姑娘才是二公子的良缘。” 她说完,毫不犹豫上桥离开,半点也没瞧身后神情恍惚的郎君。 谢霜晚些时候得知了此事,也来找云奚劝她,“妹妹何不就答应了二哥哥?你现下和陈家的亲事已经作罢,那陈家哥哥也已娶了江家妹妹,再无可能。既然如此,不如嫁进家里来?二哥哥一直心悦于你,我以前也盼望着妹妹能做我二嫂嫂,往后我们亲亲密密的,仍是一家人。” “就是委屈了妹妹,有柳家姐姐在前,怕是做不了正头夫人。不过妹妹也别担心,有我们护着妹妹,便是妾也与正室无异。” 云奚仍是推拒,摇头只道:“我配不上二公子。” 第157章 倚仗的,不过是哥哥疼我爱我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谢霜急道:“这府里,何曾有人看低了妹妹?还是说,你怕父亲和大哥哥不同意?” 她也是个急性子,当即恍然拍腿道:“是啊!我跟父亲和大哥哥说去,让他给你和二哥哥定亲。” 谢定方不在府里,谢珩倒是就在前院,听了谢霜的话,顷刻间冷了脸,“你这不是胡闹吗?他们两个如何能结亲,以后这样的话休要再提。” 谢霜叫他一顿批,哭哭啼啼跑回了屋里。 云奚反倒要来安慰她,“我现在是姐姐的丫鬟,纵使不嫁给二公子,也可以永远陪着姐姐。” “这怎么一样?” 谢霜委屈极了,蓄了满眼的泪,仍忿忿不平,“就是大哥哥坏。他现在再不是从前的大哥哥了,妹妹走了他也不去寻,妹妹回来了他还不高兴。从前妹妹给他做的衣裳鞋子都白做了!” 这话叫正来寻她的谢珩听见,施施然撩帘进来,“原来在三妹妹眼里,我竟是这样不堪的哥哥。” 他装模作样叹气,坐来榻边瞧她,“方才是我语气重了,妹妹还请不要见怪。” 谢霜哼一声,别过脸,不理他。 谢珩笑,看一眼一旁幸灾乐祸,冷眼瞧他的云奚,又同谢霜道歉,“三妹妹便原谅了我罢,妹妹还在旁边瞧着呢!也给我这个做哥哥的留着面子。” 谢霜也知不能太过,抽抽噎噎止了泪,问他,“哥哥来找我做甚么?” 谢珩温声道:“我那儿还未收拾妥当,跟着我的都是些小厮,做起事来毛毛躁躁,笨手笨脚。特来妹妹这里借个伶俐丫鬟过去,不知妹妹可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都是自家人,谢霜当即打算唤人来。 “不必了,这不是现成的么?” 谢珩转眸看向云奚,慢条斯理道:“我和妹妹许久未见了,妹妹也没来找我说说话。正好这次便随我过去罢,我的东西妹妹往常也最是知道的,正好这次麻烦妹妹替我归置归置。” 谢霜自是巴不得他们也恢复如初的融洽,忙推云奚,“对,妹妹你就去帮帮大哥哥罢,等空了你再回来。” 云奚无法,只得点头应下,跟着谢珩过去。 一路上拂花分柳,云奚垂首在身后,听得来往丫鬟小厮向他行礼,“大公子。” 他皆颌首应下,儒雅温润,自是风流疏朗。 只是回了屋,阖上门,他便高坐在上,极其冷漠的睥睨俯视她,“我真是低估妹妹了,这才刚回来,就闹得人去前院找我许亲事。” “跟我有何干系?”她梗着脖颈看他,半点不怵,“谢家是你让我回来的,谢珝也是他来找的我,我从头到尾都未出声,还要如何?” 他看她一副不知死活的执拗模样,生生气笑,走过来捏她的脸,“谁给你这样大的底气这么说话,嗯?” “哥哥给的。”云奚勾着唇笑,“我倚仗的,不过是哥哥疼我爱我,自然也狠不下心来惩戒我。” 她目光如炬,实是也真真切切看透了他。 第158章 勾引 谢珩不说话,沉默垂眼看着她。云奚也执拗,不管不顾回视他。 这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针锋相对了,但每一次,她总有不一样的惊喜带给他。 谢珩突然勾起唇角,缓缓俯身靠近她,“无妨,妹妹今后就在我这里罢。我日夜亲自守着妹妹,总能安心。” 云奚便在谢珩院子里待了下来。 白日他去翰林院,她就自己在书房写字看书,收拾书籍,打发时辰,偶有谢霜来看,两人就坐一处说说话。 “哥哥这儿还没收拾好么?”谢霜看着满地箱笼里的书急皱眉,“早知道便让桃月来了,妹妹这一个人要收拾到什么时候去。” “无妨。”云奚盈盈笑,“我左右在府里也是无事。” 她虽承了个丫鬟的名,到底曾是主子,又得谢家众人看重,哪个敢指唤她做事。是以之前在谢霜院里,除了陪她说说话,大抵清闲。 谢霜也不勉强她,略说话坐坐便也离开。 夜里谢珩下值回来,自是云奚来伺候。 美人在旁,磨墨弄香。有时兴致起来,谢珩也抱她坐膝上,两人头抵着头,手牵着手,提笔写翰林院的奏疏,大多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奏事请安折子。 云奚看也看腻了,陪得累了,她掩唇打个哈欠,要从他怀里出去。 “妹妹困了?”他垂眸看她,搁了手里的笔,在她颊上落下一吻,“那妹妹先去睡吧,我一会儿做完事便去陪你。” 云奚慢吞吞从他身上下来,自己去桌案上提了灯推门出去。 他这院子里规矩深,奴仆不敢乱跑,这书房往常除了云奚更无人来。 云奚提灯上台阶从廊檐过,一拐角,却瞧见月光下立着个人。 谢珝是专程在这儿守着她的,大约一个时辰前,他便瞧见云奚随谢珩进了书房。 孤男寡女,屋门紧闭。 整整一个时辰后,她才从里面出来。 谢珝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以为她故意勾引谢珩,厉声责问,“难怪妹妹便是如今成了丫鬟也看不上我,原来早就另择了高枝要往上攀?你可知他下月便要成亲了?那长宁侯府的姑娘入了门,自有她带来的丫鬟做妾,哪里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他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咬牙指着她,“妹妹你如今如何是这副模样?” 云奚看着他眼里的不加掩饰的失望,淡淡笑,“所以二公子是来与我说什么?让我不要惦记大公子,还是劝我弃恶从善,早早舍了他投进二公子怀里?” 谢珝不妨她说得这般露骨,一时愣住。 “二公子说啊!”云奚提灯朝他走近,步步紧逼,“我如今不过是这谢府里的小丫鬟,生死性命都在你们手里。二公子若是不嫌弃,我也可以像伺候大公子那般伺候你……” 月光下,姑娘声脆如莺,水眸盈盈,说不出的妩媚娇柔。 他几要动心,“妹妹,妹妹……”不敢退。 素手攀上他的肩,姑娘踮着足尖,缓缓靠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哥哥,成羽哥哥……你会娶我吗?” 他叫这月夜美人失了魂,喃喃开口,“会,我会娶妹妹。” 姑娘笑如银铃,于这如水月色下缓缓站定,美得不似凡间人。 “好,我便等着成羽哥哥来娶我。” 她现下,巴不得这谢家大乱。既然她活得不肆意,那谢珩便也不要想畅快。 第159章 满口谎话的小骗子 翌日,谢珝就去寻了谢定方,表明自己想纳云奚的心意。 “不可。”谢定方开口便拒绝,“她这样的人,我们留在家里都已是勉强为之,你还想纳她做你的妾?我告诉你,此事你想都别想,往后休要再提。” 谢珝在谢定方处碰了壁,也不敢去找云奚,暗自思虑了两日,趁着谢珩休沐在家,提着心来书房寻他。 开门见山,“妹妹她只是一时糊涂。兄长既与长宁侯府有亲,想是应当也推拒了她,不如……” 谢珝咬牙,终于将藏在心底数年的话说出口,“不如让我纳了她罢,也绝了她对兄长的心思。往后我带她出府去,也不再兄长面前碍眼。” 少年慕色少艾,可怜一腔春心萌动至今。 谢珩提笔的手忽而一顿,缓缓抬眸看了过来,“谁与你说的?” “什么?”谢珝初时未反应过来,旋即才知他说的是他与云奚的事,连忙道:“是我自己无意瞧见的,妹妹也默认了。不过兄长放心,此事除了我与她,再无人知。我也会嘱咐她,不叫她说出去。只是我与她的亲事,父亲万万不同意,我别无他法,只能来求兄长。” 他实在太过恳切,一心只在自己身上,竟忽略了对面兄长的神色。 但凡他定眼瞧一瞧,也能看见那眼里凝着的风霜雪意。 “是吗?”谢珩微微一笑,笑意有些冷,“妹妹她也是这个意思吗?” “是这个意思。”谢珝想起那夜姑娘的话,万分肯定,“我与妹妹也算情投意合,只是奈何父亲不应,特来求兄长做主。请兄长替我劝劝父亲,允了我和妹妹的亲事吧!” “好。”谢珩应下,“你先回去,此事待我与父亲商议。” 谢珝闻言一脸欣喜,连声道谢退了出去。 房门一阖上,郎君手下骤然用力,狼毫笔瞬间折断,“啪”地拍在桌上,寒眸凌厉。 云奚刚从谢霜处回来,就听廊檐下小厮连声唤她,“云奚姐姐,公子唤你去书房伺候。” 这大白日的,倒是头一遭。 云奚也没耽搁,左右是避不开的,索性直接提裙去了书房。 里头郎君正等着她,四下门窗掩得齐实,外头天光大亮,里头却是昏聩无光。 “是我小瞧妹妹了。” 谢珩缓缓走到她面前,沉沉压迫倾轧过来,伸出的手掌摁在她削瘦的肩头,手背青筋隐隐,“妹妹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也能翻腾出花样来。” 她在他手里被迫仰起头来,“哥哥说得什么话,我听不明白。” “是我太纵着妹妹了么?”他看她挑衅无畏的脸,轻笑,“妹妹当真是半点不让我意外,只要寻着机会,就要想着法子往我的心头添堵。” 指腹轻轻摩挲她的颊,“好玩么?” “好玩。”云奚目光里有不可一世的放纵,也勾着唇笑,“我想……如果我告诉他,他的生母是他敬重万分的哥哥谋害致死,想必会更好玩。” 谢珩轻嗤,“你以为他会相信你说的话?一个满口谎话的小骗子,空口白牙的,你想污蔑谁?” 第160章 顾家公子 “不信便罢了。”云奚不甚在意,“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他相信。只要在他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总有一日,那种子会慢慢长大……” “呵……”谢珩轻笑,眼里的鄙夷更重,“一个庶子罢了,能折腾出多大的风浪来?他和妹妹一样,都不过仰仗着我过活。妹妹难不成还想借着他扳倒我?” 他说的不错,她和谢珝,都不过是他手底下的蝼蚁。 蝼蚁焉可覆天。 她做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不过小打小闹而已,无伤大雅。 “我本来也没想能掀什么风浪出来,只不过看不得哥哥得意罢了。”她眉眼弯弯,妖妖娆娆的笑,“只要哥哥不高兴,我便就高兴了。” “妹妹还是悠着些。”谢珩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来,“你那小丫鬟还在桐花巷里,是生是死,全在妹妹一念之间。妹妹也不希望,她和那两个丫鬟一样被送到妓馆里去吧?” 他有的是办法拿捏操控她。 云奚的脸色白了一瞬,很快沉静下来,轻嗤一声,讥讽的笑,“哥哥以为我会在意旁人的安危?她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是吗?”他轻抬起她的下颌,沉沉目光似要看进她心里,“那我且等着看。妹妹若还是这般不乖,霜华莺时的下场便就是她的下场。” 谢珩丢下这一句话,气汹汹拂袖离开。 好半晌,门口候着的小厮才看见云奚脸色生白的扶门出来,脚步虚浮得紧,忙谄媚上前去搀,“云奚姐姐,你怎么了?” “无事。” 云奚摇了摇头,软绵绵推开他的手自顾自扶墙离去。走到拐角无人处,再支撑不住,俯身,将心里的那些恶心污秽稀里哗啦尽数呕了出来。 谢珝等了两日,没等来他和云奚的亲事,倒是等来了谢珩分派给他外出的差事。倒也是不远,回来正好能赶上谢家和长宁侯府的亲事。 他鲜少被委以重任,喜不自禁,当下便去寻云奚,“妹妹且再等等我,等我回来便再向父亲秉明我们的亲事。” 云奚不耐烦应承他,敷衍“嗯”一声,转身提裙离开。 正巧谢霜也过来寻她。 原是边境打了胜仗,尚书府的顾公子随军一同班师回朝,眼下上京城门口已是围满了人。 此事关乎谢霜,她又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如何能不去看,当下拉着云奚就出了府,往那城门口去。 可怜栖迟,生怕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又跑了,巴巴地领着人也跟着去。 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到处是欢呼鼓舞的百姓。 谢霜拉着云奚,在推搡的人群里穿梭,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凯旋的大军已经渐行渐远,踮着脚也瞧不见。 谢霜浑身的气顿时泄了一半,垂头丧气道:“好可惜。还以为能看看那顾家公子长得什么模样。” 云奚不解,“你不是看过画像了么?” “那怎么一样?”谢霜撅着嘴,“画像是画像,人是人呀!若是画像画得不像可怎么办?” 第161章 美貌 又来摇云奚的手,“你说他会不会生得很丑?和画像上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姐姐且安心罢。”云奚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生得很俊俏,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谢霜哪知她早与顾君言见过,还当她又是在糊弄自己,一时怅惘一时忐忑。 回了府里,也还是唉声叹气,“怎么就这么不凑巧呢?哪怕他们慢一些,让我远远瞧上一眼也行啊!” 云奚和着桃月几个丫鬟皆笑她,“这也不是三月里,怎得姑娘还思春了呢?” 恼得谢霜扔了帕子,一个个得来拧嘴。 “姐姐可饶了我罢,我再不说了。”云奚笑着躲在丫鬟身后,被谢霜拽出来,两人一同摔倒在矮榻上。 好在底下有软垫撑着,并不疼, 谢霜支手撑起头来瞧她,“妹妹好久都没有这般笑了。” 云奚扶了扶鬓上乱了的珠钗,不甚在意,“有吗?” “有啊!”谢霜坐起来,“妹妹这次回来与我们生疏了许多,虽平常也笑,却看着勉强,不同往常一样了。” 云奚只听着,半点不搭话。 谢霜又问她,“你在大哥哥院里还好么?可有不习惯?” “很好。”云奚淡淡笑,“大公子待我也很好,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早在桐花巷里,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就已经习惯了。 待在谢家的时日长了,总会有遇见赵卿卿的时候。 云奚陪着谢霜出去见客,赵卿卿看着谢霜身后的她,总觉得眉眼熟悉,问她,“我们曾经是不是见过?” 云奚对着她屈膝见礼,“奴婢云奚,见过姑娘。” 熟悉了数月的声音,一听便知。 “是你?”赵卿卿面色诧异,又忍不住蹙眉,“你脸上的那道疤……” 云奚抚着脸,面有歉意解释,“孤身一人,在外行走不便,瞒了姑娘,是奴婢的过错。” 美貌,对于孤立无援,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女而言,是数不尽的危险。 赵卿卿懂她的担忧,又听她自称“云奚”,只当她现下进了谢府改了从前的名,并无起疑,只是问她,“你回上京了?怎么没有来长宁侯府呢?白芷和我都一直念着你呢!” 云奚垂眸回,“也是前些时日才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我家姑娘,一时投缘,便随她进了谢府。难为姑娘还一直念着我。” 云奚曾进长宁侯府的事并未瞒着谢霜,当时只说无路可去,便进了长宁侯府做了几月丫鬟。 谢霜自是心疼她,且云奚从前的事情说出来并不好听,倒不如就这么糊里糊涂得遮掩过去,只道她就是个寻常丫鬟。 是以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是无人觉着不对,当真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赵卿卿看着她分外亲切,“你在这儿也好,总归我们还是时常能见面说话。今日白芷没有随我过来,若她知道你回来了,一定高兴坏了。” “我看见姑娘也很高兴。”云奚也盈盈笑,万分周到妥帖。 都是熟识,几个姑娘也都亲近,在前院喝了一盏茶,又去园子里说了会子话,就听小厮过来报,“大公子下值回来了。” 第162章 顾公子,谢姑娘 谢珩正在前院喝茶,遥遥见赵卿卿和谢霜携手过来,云奚垂着眸,只随在后。 他迎上去,含笑和赵卿卿说几句话,忽略了一旁的谢霜,她故作恼,“大哥哥眼里现在除了未来嫂嫂,可真是再瞧不进别人了。罢了,我也不在这儿碍哥哥的眼了,省得哥哥恼我没眼力见。” 说着,就领着云奚施施然回去了。 云奚从头至尾做好了一个丫鬟应当有的本分,垂眸顺眼,半点没有抬头瞧。 眼见她们的身影俱消失在回廊处,赵卿卿才红着脸轻轻嗔谢珩,“都怪你,霜妹妹现下肯定在笑我。” 他微笑,温声道:“卿卿难道看不出,妹妹这是故意留我们一处说话呢!” 一句话,叫姑娘双颊的红霞更甚,螓首婉婉,羞答答抬眸睇他。 因着云奚在谢府,赵卿卿来往得愈频繁,时常带着白芷来谢霜院里坐一坐。 白芷见了云奚,自是也分外亲切,她那日衙门榜下见过云奚画像,只是叫人气昏了头,只随意瞥了一眼,并没瞧真切,倒是没认出来。 谢霜有时也会带着云奚去长宁侯府做客。 赵卿卿与谢珩的亲事愈发近了,那套精巧的金丝凤凰嫁衣就搁在案上。 谢霜来了瞧见,眼里都是惊叹,“好美!” 她抚着上面繁复精细的绣花,不免艳羡,“真好看。嫂嫂那日穿着这样美的嫁衣去嫁大哥哥,一定叫大哥哥的眼都挪不开去。” 赵卿卿眼里眉梢都是羞涩的笑,又想起前些日子顾家公子也回京的事,对她道:“妹妹何须羡慕我?那顾家的公子已然回京,想必妹妹和他的亲事也将近了。不如早做打算,尽快也绣嫁衣才是。” 谢霜闻言却耷拉下脸来,低声嘟囔,“绣什么嫁衣,连人都没瞧见。” 也是这一日,谢霜带着云奚从长宁侯府回来,正巧遇见顾君言随父向谢府递了拜帖上门。 隔着扇山水屏风瞧,谢霜红着脸垂下眸去,私下里暗暗扯云奚的衣袖,悄声道:“原来真是跟画上一样的好看。” 自然是好看,不然清音落苏怎会眼巴巴盯着他瞧。 云奚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只打趣她,“好了,现在姐姐的心可放下来了?” 谢霜偷偷捏她的手,不吭声,静心听屏风外面说话。 顾君言此番是随父来谢府商讨与谢霜的亲事,他既回了京,此事也该提上进程。 好在两家知根知底,也皆早有预备,当即便定下来,要寻个黄道吉日过来下聘。 只是这定亲前,两个小辈还需得见上一面。 于是谢霜羞怯怯的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往日大大咧咧的姑娘见了意中人也是羞涩的,低敛着眸,轻声细语地敛衽行礼,“顾公子。” 顾君言也回礼,“谢姑娘。” 一抬眸,瞧见谢霜后头跟着的丫鬟,虽垂着首,但那眉眼不俗,一眼便认了出来,也没声张,只神色如常坐下说话。 待出门时,才回眸,极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云奚一眼。 第163章 茶水里的黄连 两家往来自此多了,总有机会,顾君言寻着无人时,偷偷堵着云奚在树荫暗处说话。 “钟家娘子?”他似笑非笑,看着云奚,“你不是成亲了吗?怎得跑这谢府里来了?” “顾公子自重。”云奚蹙眉后退一步,“从前在姜湾村的事,还请顾公子忘了。如今,我只不过是这谢府里的丫鬟。” 顾君言却再进一步,“我当日去寻过你们,村民说你被衙门带走了,后来我再去查,就没了踪迹。你是如何来了此处?” 云奚冷冷抬眸看他,“与公子何干?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何至于此?” “嘿……”顾君言叫她一句话噎住,又想起那日她收了银票好声好气时的模样来,愈发心梗,“你这人好没道理。我念你救我一场,以为你如今落难,特好心想救你,你就这副模样待我?” “我那日便与公子说了,一百两银票,我与公子两厢抵消,公子不必时时挂在心上。我也不需公子来救。” 说完这番话,她再没看顾君言,微一屈膝,径直离去。 后面果真两厢抵消。 顾君言当面吃瘪,再不说要救云奚于水火的话来。往常见着面,也是如平常公子丫鬟一般。 只他气不过,总会时时刁难她。 一盏茶水来来回回换了数遍,总嫌不满意,任是谢霜这般粗枝大条也生疑,“君言哥哥好生奇怪,为何总要与我这小丫鬟过不去?” 顾君言靠在椅上,懒洋洋勾唇笑,“霜妹妹这话可是说错了,非是我与你这丫鬟过不去,分明是你这丫鬟看我不顺眼,处处刁难于我。” 谢霜皱着柳眉,偏心帮着云奚,“哥哥胡说,我都瞧见了是哥哥三番两次唤她去倒茶水。” 顾君言也没辩解,只将桌上的杯盏推到谢霜面前,挑了挑眉,“这盏茶我并未动过。妹妹还请尝一尝。” 谢霜性情单纯,当真端过来就饮,云奚想拦也来不及。 只是一口茶水喝下肚,她紧皱着脸,苦哈哈转头问云奚,“这里头你搁了什么?怎么这么苦。” 也没什么。 就泡茶的时候顺手往里搁了一小把黄连,顾君言三番五次的为难她,云奚锱铢必较的性子,焉能吞的下这口气? 只是没想,这加了黄连的茶水没苦到他,倒叫无妄的谢霜喝了去。 云奚忙拿来解苦的蜜饯果子,满脸歉意给她用。 待到顾君言离去,谢霜嘴里的苦涩也没尽退去,她抿唇唇,拉了云奚去房里说话,“妹妹是不是不喜欢君言哥哥?” “姐姐这话何意?” “我瞧着你俩总不对付,像宿世的冤家一般。是不是君言哥哥哪里不好?妹妹可不要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哪里有不好?” 云奚忍不住笑,轻声安慰她,“顾公子出身名门,人品贵重,文韬武略,样样齐全,是满上京城里的姑娘都想嫁的好郎婿。姐姐就莫要胡思乱想,好好将这心搁进肚子里,只等着来日他红鞍白马来迎娶姐姐过门吧!” 第164章 大婚前一日 云奚此话不虚,现上京城里,除了翰林院的探花郎谢珩,就数随军得胜归来的顾君言最得姑娘们芳心。 只可惜,皆已有主了,满上京城里的娇花都颓然凋零了一多半。 谢霜彻底搁下心来,只等着十月谢珩娶亲,她与顾君言的亲事便也能顺顺当当的提上日程。 白日里的事自然也瞒不过谢珩去。 入夜两人同睡枕上,他便旁敲侧击着问云奚,“听说你今日往顾君言的茶水里放了黄连,怎得这样坏,嗯?” 云奚不愿看他,翻了个身朝里睡,“我一向坏,哥哥不是一直就知道么?” 可是她却不会无缘无故的坏。 谢珩贴上去,搂着她的腰,“你和顾君言,是从前便相识吗?” 姜湾村离边疆甚近,他心有疑虑。 “不是。”云奚想也未想,直接否认,又回头看他,故意道:“许是他见我生得好看,心生歹心,故意刁难调戏我也未可知。哥哥不是最疼我?不如明日寻几个人将他揍一顿,替我出出恶气?” 天子脚下,尚书公子,岂能说揍就揍。更何况她眸弯眼亮,满是促狭,分明是故意为难他。 谢珩叹,将她团团搂进怀里,“妹妹便饶了我罢。” 有时,也会耐心劝她不去前院做这种端茶递水的活儿。 “你平时无事,只在后院里摘花弄草的打发时辰便是,何苦要去前院?” 他心疼她十指纤纤沾了阳春水,恨不能用天上的琼浆玉液来供养着这朵娇花,如何肯让她做这些繁琐活伺候别人。 “是我自己要去的。”云奚俏生生地翘着指头,戳他生硬的胸膛,“哥哥这院子里,竟是些臭男人,我闷也闷死了。还不如去前院里端茶递水,好歹也有人陪着说说话。” 谢珩将她不安分的手攥住,声音免不了喑哑,“妹妹且再等等,等回了家,我便找几个伶俐的丫鬟送给妹妹,陪妹妹说话。” 她轻哼,“回什么家?那是你与旁人的家,与我何干?” 他俯下身去,将她刻薄无情的话堵在喉咙里,辗转厮磨,“是我和妹妹的家。” 窗影珑璁,画楼平晓,翳柳啼鸦。天壤之间,十月悄然而至。 成婚前一日,赵卿卿向谢霜讨了云奚来,说是近婚情怯,又说她曾是两家奴婢,知根知底,也有意向她问问谢府的日常规矩。 谢霜自是大度,大手一挥,便让云奚过来。 只是这问询规矩是假,近婚情怯却是真,第二日就要出阁的新娘子,夜里总提着心,惴惴不安。 屏退了丫鬟们出去,赵卿卿揉着帕子腼腆问云奚,“你觉得你家大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姑娘与他相识这么久,还不知道吗?” 赵卿卿摇摇头,“虽然我与他相处时日不短,可总觉得我们之间好似隔着一层雾,看不分明。” 云奚顺着她的话问,“大公子待姑娘不好么?” “不是不好。”赵卿卿再摇头,“他待我太好了,处处妥帖,处处周到。可是……” 第165章 告知过往 她犹疑了半晌,终是下定决心,俯去云奚耳边面红耳赤的悄声道:“我跟你说你可别笑我。你家公子他……他还从来没有牵过我的手呢!” 哪家姑娘不思春,那话本子和戏里的才子佳人,哪个不是情到深处便无法自拔。 偏生他不是。 他看着你,温润的眉眼分明弯着,可眼底却并无笑意。两人相处,也是周到妥帖,点到即止,并无半点越距。 她又是个姑娘家,纵是起疑,也羞于与旁人说。 还是临近洞房花烛,才忍不住羞怯怯对云奚道:“明日……我有些害怕。” 云奚温声安抚她,“不怕。会有嬷嬷来教姑娘的,到时你只听她们的就是。” 赵卿卿点点头,手里的帕子因紧张兴奋都拧成了结。 云奚只垂眸瞧着,目光幽静。 上榻就寝时,赵卿卿也没让她退下,隔了帘帐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她说话,大都是问谢珩的日常习惯,饮食偏好。 云奚均一一答了。 帘帐内又传出幽幽叹息声,“你千万莫嫌我烦,我实在太紧张了,紧张得一夜都睡不着。只有与你多说说话,才觉得好些。” “无妨。”云奚的声音在帐外,“姑娘想问什么,奴婢只要知晓,都会告知姑娘。” “那……”帘帐轻轻撩起一角,赵卿卿抿着唇问她,“你可知,他有无通房?” 世家的公子,到了年纪,便是没有娶亲,家里也会安排丫鬟陪寝,此事并不稀奇。 云奚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她被养在桐花巷里,连通房也算不上。 赵卿卿落下心来,重新躺去枕上。 “阿宁。”她还是唤她从前的名,“我真庆幸,日后去了谢府还有你在。你知道吗?我自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很是亲切,好似我们很久之前就见过一样。” “其实是见过的。” “什么?” 赵卿卿面有不解,撩帘来问,“何时见过,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云奚抬眸看着她,静静道:“去年七月,谢府马车……” 赵卿卿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看她,“马车里的是你……” “还有……”云奚想了想,接着道:“那日姑娘来府里看我,被他挡了回去。我一时恼,往他衣袖上蹭了些胭脂,想必姑娘当时也瞧见了。” “原来都是你。”赵卿卿终于反应过来,却一时没理清其中的头绪,蹙眉看她,“你……你不是谢府的丫鬟?你是他表妹?不……” 她又摇头,喃喃低语,“他与我说了,他那个妹妹已经嫁去江州了,如何……如何会……” “如何会变成了个丫鬟在谢府里吗?”云奚眼里瞧不出情绪,浅浅笑,“我本来,是当嫁去江州的。我和陈家公子情投意合,外祖母也允了我和他的亲事。只是大婚前夕,他回了阳夏,将我强掳到了上京。也是那一日,我在马车里,远远瞧见了姑娘。” 她看赵卿卿,“姑娘不是也瞧见了我么?不然如何一件相似的裙便叫姑娘邀我上了马车。” 赵卿卿骤听她这一番话,如雷轰顶,脸色霎时褪得煞白。 第166章 洞房花烛 “你……你说什么?什么强掳进京?何人掳你?” 她尤不敢信,那般清风明月,温润如玉的郎君,如何是云奚口中那霸道强势之徒。 云奚给她回答,一字一句慢慢道:“便是你未来的好郎婿。谢珩,谢行知。” 她在赵卿卿惊慌无措的眼中,将她与谢珩的这些年的纠葛恩怨娓娓道来。 从崖边初见,到谢老夫人寿宴费尽心机诱她入局,再到三番四次毁了她的亲,最后是强掳她来上京,安置在桐花巷里。 说者平平静静,倒是听者心内犹如翻江倒海,恍恍惚惚,不敢信。 最后,云奚看她呆怔凝滞的脸,“我知姑娘不敢相信。但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事到如今,我已将所有都告知了姑娘,信与不信,皆在你一念之间。如何抉择,也凭姑娘。” 她欲起身离去,被赵卿卿叫住。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揪紧了身下锦衾,撑起身子来问她,“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应当是我坏罢。” 见不得他高堂红烛,娇妻美妾。见不得他步步紧逼,一再得意。 如果她非要跌进泥沼里,为何不拽他一起去? 同堕地狱。 云奚在房外候了一夜,赵卿卿在房里僵坐了一夜。 翌日天微亮,喜娘丫鬟们进屋。许久,才簇拥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出来。 云奚也跟着丫鬟上前扶她,染着丹蔻的手微微颤抖,死咬着牙攥紧了她。 “我不信。”赵卿卿在盖头下说,“我要亲自去问他。” 上红轿,接红绸,礼官唱喝,庆贺恭喜,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拜天地。 新房里,姑娘垂眸静坐在榻边,绝色动人的容貌掩在盖头下,安安静静等她的如意郎君。 郎君来了。 盖头撩开,还是那样一副温润隽秀的眉眼,看过来的眸光云淡风轻,润泽如玉。 他身上穿着喜服,浓烈鲜艳的红,与她身上的嫁衣相得映彰。 “卿卿。”他温声唤她,拿来合卺酒与她对饮。 赵卿卿却不接,抬眸直直地看着他,问,“云奚是谁?” 她看他仍旧沉静,毫无波澜的眼,连声问,“江沅是谁?去年七月,在你马车里的又是谁?” 谢珩搁下手里的酒盏,撩袍坐去桌前,平平淡淡,“你知道了,她告诉你的?” “果然是真的。” 赵卿卿眼里透露着绝望,颤抖着唇凄然淌下泪来,“在你眼里,我算什么?你在桐花巷里,和她情深意切的时候,你可有想过我?” 相较于她的歇斯底里,郎君一如既往的神色平静。 “我想卿卿是喝醉了。”他拂袖起身,“既然如此,你便先歇息罢,我就不打搅你了。” 他冠冕堂皇说完话,推门出去。 她并没喝酒,那盏他们本该同饮的合卺酒还好端端搁在桌上。 他也算不上打搅,今夜是他们洞房花烛,本该同枕共眠鸳鸯被。 可他仍旧毫不留情离开,徒留新妇一人独守空闺,颤抖着肩,掩面啜泣。 大红喜烛,盈盈燃着,像个笑话。 第167章 循循善诱,哄她 谢珩先去外院宴宾客,喝了几盏酒,不慌不忙,含笑欣然送离了所有人,才来了云奚这里。 还是之前她选的院子,早已收拾妥当,只待赵卿卿过了门来,就寻个由头将她也抬进府。 里头一应摆饰用具都是用最时兴最好的,全是按照她从前在阳夏府里喜好置办,也取名为“棠落园”。 他除了不能给她正妻名分,旁的所有,只要她要,只要他有,倾尽所有。 云奚早知他会来。 十月秋凉,炉上沸了水,她挽袖提壶,亲自给他煮茶喝。 “哥哥今日洞房花烛,却来了我这里,没关系么?” 她是极善解人意的,白生生一截皓腕露在外头,纤柔滑润,轻轻将茶盏送至谢珩面前。 他端起,指间捏着茶盏,轻轻摩挲,“有什么关系。妹妹都将事情告诉她了,现在才来担心这个,不觉得晚了吗?” 云奚也在他面前坐下,盈盈一笑,“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没想到这上头来呢!” “烦扰到了哥哥么?”她好心问他,又忍不住轻笑,“我还以为,像哥哥这般运筹帷幄,什么事也瞒不过哥哥去呢!” 谢珩搁盏,那双稳重内敛的眼抬起看她。 他惯来冷静自持,通晓人心,却独独在她这里屡屡碰壁,一时也轻叹,“妹妹为何非要如此?一定要闹得两败俱伤才肯罢休么?” 他语气轻缓,“我自认待妹妹无有不是。自从当年从崖上将妹妹救下,带妹妹回家。这么些年,也算兄妹情深。但凡妹妹想要的,纵是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也能想法子给妹妹摘下来。” “是啊……”云奚接话,“当年哥哥待我的确很好,为着这个,霜姐姐没少和我争风吃醋。我从前,也是真心实意极欢喜哥哥的。” 谢珩捏着杯壁,问她,“那为何不能一直欢喜下去?” “那为何哥哥不能一直当哥哥?如果哥哥一直是从前的那个哥哥,我也可以一直当从前的妹妹,温顺乖巧,听话体贴。” 云奚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递至唇边,慢条斯理抿了几口。 是他爱喝的六安瓜片,她又往里添了些旁的什么,好在她搁的茶叶多,茶味苦涩,实是半点喝不出来。 自己喝完了,也催谢珩喝,“哥哥快些喝罢,一会儿茶凉了就不好了。” 他深幽幽看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顺着她意抬手饮下。 极涩极苦,和当年二人撕破脸皮时云奚泡的那一壶茶别无二致。 她微笑,撑着桌上托颌,歪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哥哥生得真是好看,难怪赵姑娘即便知道了哥哥私底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要不顾一切的嫁给哥哥。” “那妹妹为何不喜欢?” 泣泪银釭下,姑娘水眸盈盈,郎君的眸也不由软了几分,循循善诱的哄她,“妹妹也可以喜欢我,我会待妹妹很好。纵使不是正室夫人,妹妹在这府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子。妹妹只需和从前一样便好,我会一直护着妹妹,不叫妹妹沾染半点风雨。” 第168章 腹中孩子,赎罪 多诱人的条件啊! 若是她心里没有旁人,若是他们没有经历这些,或许她就真的上了心。 “可是来不及了。”她抿着唇,甜甜笑,唇色却苍白。 谢珩立即察觉不对,要起身过去看她,甫一起身,便觉天旋地转,踉跄跌回凳上。 紧蹙着眉,他勉强抬眼看她,“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云奚也喝了几口,此刻药性发作,她疼得背上直冒冷汗,却仍微笑看他,“是落回。” 一味药材,放在荷包里挂在帐上有安眠之效,可若是服之便能使人神志不清,严重者浑身无力可致昏迷。 “还有一味茴香。” 她疼到无力,轻轻道:“茴香素来用作熏衣,清香淡雅。却少有人知它亦是味滑胎药。” 有鲜红的血渐渐从她裙中蔓延出来,她今日穿的是件碧水的裙,底色是雪灰,都是清淡至极的颜色。 愈发显得触目惊心,几要染红他往日清湛的眸。 “我本来是想带哥哥一起走的,可是我到底没舍下心。若是哥哥死了,黄泉底下,外祖母一定恨死我了罢。” 云奚勉力撑出一个笑来,苍白无力,“更何况,到底当初是哥哥救了我的命。这一次,就当是还给哥哥罢。只是我到底还是恨哥哥,那就让哥哥亲眼瞧着我腹中的孩子是怎么死去……” 没有人比她更心狠。 他伤了她,她便要千倍百倍的换回来,要他痛不欲生。 谢珩也的确是痛不欲生,以往的冷静自持不复存在,他死死咬牙,目眦欲裂,喉间的艰涩郁痛几乎要漫出来。 药性太重,他甚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也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失了血的脸色愈发白,那裙底下的血似流不尽,淋漓不止。 “流了这么多的血,我应当也是会死的罢。” 她低头,看着被血染污的裙,语气如释重负,“真好,哥哥再也不必拿绿绮的性命来要挟我了。” “等我死后,哥哥就放了绿绮罢,就当是替我还有腹中的孩子赎罪了。” 她终于支撑不住,沿着桌边缓缓倒了下去,碧水的裙颓然摊在地上,浸在蜿蜒的血里。 闭阖着眼,生死不明。 谢珩眼红如血,咬着牙,用尽浑身力气撞倒了桌上的茶壶。瓷器碎裂在地,猝然声响终于惊来了外头守着的丫鬟。 推门而入,是满地鲜血,触目惊心。 这一晚,谢府忙碌了整整一夜。 先是敲锣打鼓的迎了未来主母入府,而后那本该在新房的新郎却不知何故出现在棠落园里,和一个丫鬟倒在了血泊里。 突生变故,只得去禀赵卿卿。 她顾不得伤心,跟着小厮丫鬟急匆匆赶过来。 云奚已被抬去了榻上,大夫正在施针诊治。一旁的谢珩歪靠在圈椅里,发冠倾斜,满身狼狈。 他刚服了解毒的药,一双眼死死盯着榻上的云奚。 赵卿卿远远看着,却隐约从他眸中瞧出了孤注一掷的恨意。 他不后悔,他只是恨。 恨她费尽心机瞒他,如此狠心决绝打掉腹中的孩子。 恨她绝情至此,宁肯玉石俱焚也不愿待在他的身边。 第169章 谁更坏 恨意沸反盈天,再寂寂然沉下去,就化为满心的绝望和悲戚。 赵卿卿头一遭觉得,面前的男人是如此的可怜,像一只被囚于绝地的孤狼,无法挣脱,也无法与自己和解,只能撞得头破血流。 大夫施完了针,过来回话,“姑娘的血已止住了,好在救得及时,命算是勉强保住了。只是腹中的胎儿……” 他小心翼翼看了眼谢珩的神色,胆战心惊道:“那茴香药性实在太烈,纵是华佗再世也是束手无策。” 孩子已经没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谢珩闭上眼,再缓缓睁开,面色幽深平静。 丫鬟们从他面前接连垂首走过,静悄悄,只有手里端着的铜盆,里头的血水在轻轻晃荡。 红的血,白的帕,一点一点刺他的眼。 他想起她晕倒前苍白着脸说的话,“只是我到底还是恨哥哥,那就让哥哥亲眼瞧着我腹中的孩子是怎么死去……” 她说到做到。 每一盆自他面前过的血水都在问他:你……可后悔吗? 后悔没有放开她,后悔在一开始就没有揭穿她的伪装,后悔自己和她“哥哥”“妹妹”亲亲密密唤了这么多年,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到底是谁的错? 到底是谁更坏?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喉咙里的艰涩郁痛也几乎满得要溢出来,他终于承受不住,蓦然起身,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大人!”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他闭眼,重重倒了下去。 这是非因果,没有人逃得过。 再睁开眼,是在主院的榻上,弦月极亮,赵卿卿亲自撩袖,温水拧帕伺候他。 喉咙里的腥甜仍在,提醒着他一个生命已然悄然逝去,他闭上那双沉痛的眼,重新睁开,平静幽暗,只是嗓子喑哑得不像话,“她怎么样?” 赵卿卿知道他问的是云奚,平静回他,“还没醒。昨儿到现在,喂了两碗药下去,瞧着脸色好些了。大夫说她本就气血不足,又添了这下红之症,得好生服药调养才是,怕是得有些日子下不得榻。” 她真是世上最最贤惠的娘子,不妒不恼,温和的述说着与自己夫君亲密有关的另一个女子。 若她的郎婿是旁人,得此贤妻,真当不知要欢喜得如何是好。 可她的郎婿偏偏是谢珩。 他丝毫未觉不妥,不过轻轻“嗯”一声,便撑着身子,掀被要起来。 “夫君。”赵卿卿搁了手里的帕子,过来劝他,“夫君要去哪儿?大夫说你气血攻心,不能下床,得安心静养才是。” 谢珩避开她伸过来的手,自顾自下榻披了外衫,满脸疲倦也挡不住他离去的脚步,任由她担忧的眼紧随在后,随着他消失的身影逐渐黯淡。 这是第一回,很快便有第二回,第三回。 她每日看着他守在云奚的榻前,面色沉沉得看着她,深幽的眼里尽是晦涩难明。 也看他亲自喂药,而后拧帕,轻轻擦拭她唇边的药渍。万分体贴,万分珍重,如她千万次在脑海里臆想的一般温存。 只是那榻上躺着的,不是她。 第170章 保不住 白芷看她脸色生白,神色恍惚的回主院,心疼得不行,“夫人,您别这样,您要是太伤心您就哭出来,千万不要憋坏了自己的身子。” 白芷并不知其中原委,云奚落胎之事遮掩得严实,当日知晓内情的丫鬟都叫谢珩发卖了出去。 她只当云奚是惦记上了妾室的位置,装得病重模样,将谢珩狐媚勾在那棠落园里。 她只当赵卿卿过去,瞧见他们恩爱,这才伤心。 赵卿卿摇了摇头,她不是伤心,只是看透。 原来,他真的对自己没有半点情谊,过往种种,皆是自己一厢情愿。 谢珩这样消沉的日子并没太久,翰林院婚休一过,他整襟戴冠,气质疏然,待人温和有礼,仍旧风华隽秀,公子无双。 无人看见他深沉的眼,亦无人窥视到他千疮百孔的心。 云奚醒来,已是七日后。 她于榻上睁开眼,首先瞧见的便是绿绮。 她被谢珩从桐花巷里带了出来,满心还以为脱出困境,没想到进了谢府,却看见云奚面色苍白,生死不知的躺在榻上。 谢珩当时面色也冷,也憔悴,寒声吩咐她,“她落了胎,身体虚弱,你在这儿好生照顾她。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绿绮本就怵他,连忙应下。 只是这么些日子,榻上的人也未睁开眼。 她害怕极了,趁着谢珩不在,拉着云奚的手哭哭啼啼,“姑娘,姑娘你可千万别有事。你要是有事,我也就不活了。” “吵死了。”云奚缓缓睁开眼,瞧见她脸上泪痕斑驳,忍不住蹙眉,虚弱道:“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已经死了。” 绿绮禁不住她逗,破涕为笑,“姑娘醒了就好,差点把我给吓死了。” 云奚醒来的消息很快传去谢珩耳里,他听着,沉沉身影隐在廊檐下。 栖迟原以为他会即刻过去棠落园,耐心在旁候着,没成想等了半晌,郎君折身回了屋里。 檐下的珠帘撩起又落下,细碎嘈杂的响。 谢珩并不打算过去看她。 倒是主院里的赵卿卿听了消息,过来看她。 “你何苦呢?”屏退了绿绮,赵卿卿问她,“当真就恨他恨到这种地步,连腹中的骨肉都不顾了?” “这个孩子留不下来。”云奚半靠在榻上,面上仍是苍白虚弱,毫不避讳她,“我在来上京的船上,喝了那么多的避子药,后来虽被他换了,可我自己又另寻了药来吃,身子早已坏了。” 她轻轻摸已空荡荡的腹,神情萧索,“我偷偷问过大夫,这孩子与我无缘,我保不住他。” “与你无缘你便要如此糟践自己?”赵卿卿分外不解,“你知不知道,大夫说,你往后很难再有子嗣了。” 在这世道,没有子嗣的女人算什么,连最低劣的娼妓都不如。 云奚不甚在意笑,“无事。反正我这样的人,就算生下来,也是命苦。” 就像她,娼妓之女的身份搁在那里,永生永世翻不得身。何苦再来一个,白在这世上受罪。 第171章 疼吗? 赵卿卿事到如今也是后悔,“早知如此,这落回和茴香我就不该给你。” 当初云奚只说自己夜里辗转,不得安眠,见她屋子里香料药材甚多,特讨了一些,说是做成香袋,挂在帐上熏屋子用。 任是谁也没能想到,她能想出这阴毒法子来害自己。 云奚听了这话,抬眸看她,“你不恨我么?” 同一个男人的妻妾通房,该是仇恨敌对才是。 “我恨你做甚么?”赵卿卿看着手里的茶盏,敛下那双幽怨的眸,轻轻叹,“没有你,也会有别人。他总是要纳妾收通房的,难不成,我还想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成?” 她是自幼在闺房里读《女戒》《内训》长大的姑娘,学的也是不妒不怨,端庄大方的主母风范。 她从及笄那日便知道,自己往后过得是怎样的一生。 若是所嫁夫君待己体贴,婚姻和美,那便吟诗作画,过上赌书茶香的日子,相夫教子直至寿寝。 若是不好,无非落得个花钿委地无人收,新人哪闻旧人哭的下场。 可她到底还是会妒还是会怨。 在满心欢喜,满眼是他的时候,便是马车里的一截裙角,衣袖上小小的一点胭脂都能让她惦念许久。 有时也会暗暗庆幸,自己将嫁的郎君是如此风流无双,令她倾心。 可这一切,终在那日她得知真相,独守空房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 她是世家大族里出来的姑娘,自是尊贵端方,做不出那市井里耍赖哭诉,撒泼打滚的行径来。 所有的苦,所有的怨,暗自吞下。 从此,她便是这谢府里的当家主母。 而后,才是谢珩的妻。 “我过几日做主,将你纳进府里来吧,总这么没名没分的,也不成样子。”她看着对云奚道。 她听了却摇头,“我不进府。” 她宁愿身份低微,叫人看轻,也不肯进府做他的妾,成为他的附属。 “你这是何苦?”赵卿卿忍不住劝她,“我都想开了,你何不也想开些?日子怎样不是过?你非得和他斗,最后遍体鳞伤的只能是自己。” 云奚是最玲珑通透的人,如何不知这个道理。 可她只垂着眸,悄然不语。 赵卿卿也知劝不动她,搁下茶盏,起身离去,只是最后临出门时顿住脚,留下一句,“我其实真的很羡慕你。” 她满心满眼欢喜的郎君,也有他满心满眼欢喜的人。 只是可惜,那个人不是自己。 入夜,谢珩到底还是来了。 床榻边沉沉坐着个人,目光冷冷得看着云奚。如紧盯着猎物的鹰隼,阴鸷又骇人。 她见多了他这副模样,仍觉得如芒在背,忍不住出声讥讽,“怎么,我没死成,不如你的意了?不如现下索性掐死我去,一了百了。” 他是真的恨不能掐死她。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心狠,这么凉薄的人,为了叫他后悔,为了叫他痛苦,无所不用其极,连这样损人伤己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只是到底狠不下心。 这几日,他也实是叫她折磨够了。 她说的对,再没有比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慢慢死去更痛的惩罚。 那双翻滚云涌的眼眸渐渐平静下来,只剩下无法言语的悲戚孤寂,他看着她,轻轻问,“疼吗?” 第172章 狠咬 他问的是那日。 云奚眨了眨眼,将突然而起的泪意生生逼回去,翻了个身没看他,淡淡回,“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 流了那样多的血,剜骨坠心的痛,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也在渐渐消亡。 谢珩没说话,径直脱了靴上榻去搂她,温热的手掌轻轻搁在她小腹处。 许久,才轻声道:“我在望悲寺给他立了排位,等过些日子你好些了,我们一起去看他。” 云奚紧咬着唇,没吭声,眼里悄然淌下泪来。 “我们别再闹了好不好?” 他埋首,在她脖颈处深深叹气,“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强逼你,恨我毁了你的亲事。我又何尝不恨你,恨你不听话,恨你非要忤逆我,离开我的身边。” 两个人都是一样的自私,也是一样的执拗性子,固执起来,都恨不得拉对方下地狱。 “我是真的恨你。” 谢珩闭着眼,眉宇间满是沉痛,“那个孩子……我都不知道那日他在你腹中痛不痛。你怎么这么狠心?你说下不了手杀我,怕祖母知道了怨恨你。那你怎么狠心杀他?” 云奚在他怀里轻颤双肩,忍不住微微啜泣。 她何尝不想留那个孩子。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她喝了那么多的避子药,每一碗都在生生催他的命。 她留不下他。 现在想想,或许是因果报应,从她顶了江沅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活在地狱里。 所以她算好了时机,在他面前服下药,要他也痛苦不堪,同堕地狱。 坏吗? 她真是这世上顶顶坏的人了。 云奚再也抑制不住,转过身来,将头埋进他怀里痛哭出声,双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襟,哽咽不能自己。 哭累了,便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泪。 这夜里,两人同枕共眠,都是因失去了亲身骨肉伤心欲绝的年轻父母。 云奚的身子养了一月。 谢珩夜夜过来陪她,用膳喝水,洗面净身,事无巨细,皆他亲自伺候,亲手操持。 在外清流矜贵的探花郎,照顾起人来,也是格外纡尊降贵,得心应手。 只云奚总不肯他碰,赶他走,“你新婚燕尔,总来我这里做甚么?快些回去陪你夫人。” 她不知,自他大婚过后,每一日他都是如此。 谢珩只当没听见,照旧接了绿绮递过来的湿帕替她擦手。 “你做再多也没用,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夜里,他搂着她入睡,她又冷着张脸提醒他。 “妹妹不必原谅我。”谢珩感受着怀里久违的温暖,“我想明白了,既然我们都恨彼此,那就这么过下去罢。” 他不怕日子冗长,他只怕身边无她。 云奚气极,抓起他揽在腰际的手臂,狠狠咬上一口。 她用足了力气,血腥味瞬间蔓延在嘴里,锋利的牙尖也深深陷进肉里,要他痛,要他疼,要他知道放手。 谢珩眉眼不动,任由她咬。 她最后也咬酸了,一嘴血淋淋的放开他,口中都是腥锈气,令人作呕。 谢珩掀被下榻,也没管自己手臂上的伤,先去桌上倒了杯茶水给她漱口。 第173章 狐媚子 云奚毫不客气,就着他的手含一口茶水在嘴里,正要找东西来吐,面前谢珩已递来铜盆。 她吐完,又含一口茶,这般好生漱了几回,嘴里的血腥气才略好些。于是躺下去,径直翻身朝里睡。 谢珩却披了外衫,往外去。 等再回来,身上一阵清苦的药香,手臂上的伤已经叫人上药包扎好了。 他掀被上榻,照常自身后搂着她,一夜无话。 翌日绿绮进来伺候,谢珩早已离去。 昨夜那样激烈,那被上枕上或多或少沾了些血,绿绮将它们抱了下去,又另换了一床干净的上来。 满心疑虑,也不敢置喙。 有时候云奚兴致好,也会和谢珩说上几句话,不过也大多都是讥讽他,十句话里便有九句生了刺。 他真是难得的好脾气,从来不辩驳接话,只有时她说得实在过分,才掀起眼帘轻飘飘看她一眼。 云奚半点不怵,只旁边的绿绮吓得不行,私下里暗暗扯她的衣袖,“姑娘少说些罢,别惹大人生气了。” 谢府里,自该尊称大人。 只云奚不这样喊他,“哥哥”也不喊,每日“你你你”颐指气使的指唤他。 这谢府里,她成了最大的主子。 这些事传去主院里去,把贴身伺候赵卿卿的白芷气得不行。 “夫人便就任由她猖狂?”她当真是咬牙切齿,“当初就不该救她上来,应该让马车撞死了她去。原还当她是个好的,她回家寻亲,夫人还好心送了她盘缠银子,结果她就是这么报答夫人的!简直狼心狗肺!” 又忿忿不平,“大人也真是的,新婚燕尔,不陪着夫人,倒日日和那狐媚子厮混在一处,全然不顾夫人的心意。” 赵卿卿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淡淡道:“我有什么心意。” 她的心意,早在独守空房的那一日就消失殆尽,化为尘烟了。 “夫人就不打算惩治她么?”白芷不甘心问她。 “有什么好惩治的。”赵卿卿声音极轻。 被困在那棠落园里,她何曾不是和自己一般,生不如死。 气急败坏的除了白芷,还有谢珝。 说好的给他的良妾,转个头,就被谢珩豢养进了棠落园里。 他气汹汹来找谢珩质问,要带云奚回去,被谢珩轻飘飘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抢人?”他说这话时眼神极轻蔑,带着鄙夷。 谢珝顿时羞愤不已,半句话也说不出。 是啊!他不过一个庶子,没有功名,也没有声名地位,凭什么和翰林院的探花郎抢人。 谢珝灰溜溜回去,自此闭门不出,只等着过些日子将那柳家的四姑娘娶进门,出府去住。 谢霜也来找过一回,她倒是对云奚进了谢府毫不在意,只是想来与她说说话。 “她受了风寒,身子不适,你先回去罢。”谢珩随意找了个由头,就把她打发了回去。 谢霜却转个身,又去找赵卿卿。 谢府里的事情她在外头并不知晓,却也知道这刚刚大婚,就纳人进府是坏了规矩。好在此事除了家里人,并无外人知晓,算是保全了谢家夫人的脸面。 第174章 怨恨滋长 “嫂嫂你别伤心。”谢霜安慰赵卿卿,“哥哥他只是一时糊涂,做出这混账事来。等爹爹回来了,我让爹爹替你骂他。” 谢定方自谢珩大婚过后便因任离京,尚未归家。 “无妨。”赵卿卿不在意,淡淡笑,“之前她在我府里伺候时,我便有心让她跟我一起进府,日后抬了她做身边人。眼下,倒是合上了。” 自古便有姑娘出阁,为了笼络住未来夫婿的心,连着妾室通房一起带去的先例。 谢霜心思单纯,不疑有他。 待谢霜走后,赵卿卿也起身回房,关上门来,方还强撑的脸色即刻灰败下来,黯淡无光。 不恨吗?不怨吗? 怎么可能,一日日的独守空房,一日日的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郎君低声下气去哄别的姑娘。 她到底不是圣人。 心里的怨恨疯了一般的滋长,没有人比她更可悲。 但回了长宁侯府,家中问起,她却低头,腼腆羞涩的笑,“夫君待我很好,温柔体贴,比从前更甚。” 家里人皆落下心来,反倒转过头来告诫她,要体贴丈夫,万不可娇纵任性。 她盈盈笑,点头应下。 回府自有谢珩来接。 在人前,两人夫妻和睦,恩爱绵长。上了马车,却生疏有别,各坐两旁。 赵卿卿强撑着,挤出一个温婉的笑来,温柔软语问他,“夫君,今夜能不能……” 还未经人事的姑娘,到底说不出那般露骨的话来。 谢珩自是明白,想也未想,直接拒绝,“我近日有些忙,你不必等我。” 他连敷衍她的话都这般浅显虚假。 赵卿到底没忍住,再装不下去,生白着一张脸,颤抖着唇轻声质问他,“你可有半点当我是你的妻?” 谢珩抬眸,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再不必问,她颓然失了全身的力气,连下马车也恍恍惚惚。 白芷扶着她回房,刚到榻上便倒下,大病一场。 十一月明茶褐。这日落着微雨,谢珩领着云奚来望悲寺。 那道牌位就摆在偏殿的佛堂里,受香火供奉。 谢珩看着牌位,对她道:“头七那日,我已让僧人做了道场超度。” 只她那日病重在床,未让她来。 云奚看着那牌位,点点头,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绪。 从望悲寺出来,上了马车,又回谢府。 云奚不肯做妾,谢珩也由她去,暂且就这么在棠落园里住着,主不主,仆不仆的。 好在谢府规矩深,倒是也没有人敢置喙。 谢珩本打算再支两个丫鬟过来伺候她,谁知云奚一听就冷着脸回绝,“跟着我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还是别造孽了。你不怕因果报应,我还怕。” 谢珩早习惯她这么阴阳怪气的跟他说话,没生气,也没强求,搁了手里的茶盏,搂着她腰凑上去亲一口便欣然上值去。 他倒是惬意了,可怜姑娘拿着帕子气汹汹往脸上死命擦。 绿绮看见忙来拦她,心疼提醒,“姑娘别擦了,都红了。” 云奚丢开了帕子,拿铜镜来照,果然颊边一大片红印子,打眼得紧。 第175章 干架,热络 正巧白芷看着自家夫人生了病,实在气不过来寻茬子,远远就从大开的窗子看见了,忍不住冷哼一声,“毁了容就好了!从前轻纱覆着面还能瞧出个人样来,现下褪了那张皮,倒是个活脱脱的狐狸精!” 绿绮哪能忍,当即从里间出来,“你说谁是狐狸精?” “还能说谁?”白芷撑手叉腰,半点不怕她,“说得就是她!我家夫人好心救她,她就是这么报答的?简直不要脸。” 绿绮脸都气红了,撩起袖子就要冲过去跟她干架,被云奚拦下,“行了。由她说去罢。” “姑娘……”绿绮不依,直跺脚。 云奚顿时冷下脸来,“我说的话你不听了是吧?那好,明日我便找管事的来,将你撵出府去。我既管不到你,你也不必在我身边待着了。” 绿绮这才悻悻放下袖子,到底瞪了白芷一眼,回屋用力阖上门来,徒留她气急败坏在外面叫骂。 一个是正室夫人带过来的贴身丫鬟,一个是无名无份在这府里混日子的,任是谁听见,也不敢来拦。 最后传到前院的栖迟耳里。 他骇然变了脸色,一口茶水差点没呛死自己,也来不及咳,从椅上霍地站起身来,踹了当头来禀的小厮一脚,又急又怒,“还不快找了人去拦。棠落园里的那位出了茬子,你有几个脑袋够顶的?” 小厮这才知道轻重,忙领了人着急忙慌过去。白芷还没反应过来,就叫几个丫鬟簇拥着送出了棠落园。 闹得这么大,主院里的赵卿卿自然也知晓了。 等白芷怒气冲冲的回来,她便亲自领着她来棠落园赔罪。 白芷初时听了不肯去,“奴婢没有做错,为何要去给那狐狸精赔罪?本就是她的错,夫人前些日子也是叫她气出病的。我只骂她几句算是便宜她了。” 赵卿卿也不勉强,因病才好面色也有些憔悴,“好,你不赔罪。那就等着一会儿大人回来押了你去前院处私刑吧。到时别说我这个主子不护着你。” 白芷到底还是怕谢珩,她家大人虽然外头看着清明如月,可回了府里,收敛起神色来,却是骇人得紧。 于是不情不愿跟着赵卿卿来给云奚跪下磕头。 “何至于此。”云奚亲自过去,扶她起来,“我从前和白芷也是姐妹,不过两句顽笑话,我并未放在心上。” “原是我的不是。”赵卿卿上前道:“她是我的丫鬟,是我管教无方,妹妹千万别恼。” 这一声妹妹她轻飘飘就说了出来,云奚却避开目光,垂下眸去,“夫人这声妹妹我实是当不起,还是唤我云奚罢。” “云奚妹妹。”赵卿卿仍是热络,牵着她的手在桌边坐下,含笑道:“前些日子,你身子不好,我也不便来打搅你。现在你身子既然好了,我们还是要跟从前一样,多多亲近才行。” 又让后头跟着的丫鬟将准备好的绫罗绸缎呈上来,“我见你往日穿得素净,这是霞文阁里新上的料子,我挑了两匹颜色鲜亮些的送过来。你看看可喜欢?” 第176章 互相扶持 云奚自来便是阴谋诡计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如何不懂她的意思。 屏退了众丫鬟,她直截了当问赵卿卿,“现下无人,夫人有什么事,便直说罢。” “我能有什么事?”赵卿卿意味深长的笑,“只是这偌大的府里只有我们两个姊妹,应当互相扶持才是,对吗?” 她需要云奚的帮忙。 夜里谢珩也知道白芷来棠落园闹事,要叫人拿了她来发落。 云奚歪靠在矮榻上看那两匹绸缎料子,懒洋洋出声拦,“我已收了她们的歉礼,说好了不与她们计较。你现下叫人拿了她过来,不是明晃晃得打我的脸吗?” 她难得主动与谢珩说话,他摆摆手,让小厮出去,撩袍坐去云奚旁边,温声问,“妹妹不恼吗?” “有什么可恼的。” 云奚斜着眸,轻飘飘睇他一眼,“她原也说得没错,在外人眼里,我可不就是狐狸精。你好好的正室夫人不管不顾,一日到晚的在我这里算什么?她不过是说出来了,没说出来的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编排我呢!我难不成个个都恼都生气?” 她开了尊口要饶人,谢珩自是哄着她,顺她心意。 只是翌日出门来,特地交代下去。底下人再有敢编排碎嘴的,绝不留情。 经此一事,府里的奴仆下人算是彻底明白了,那棠落园里才是真真正正不能惹又不能怠慢的主儿。 只是他们却看不明白,主院那儿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怎么眼瞧着这夫人和棠落园那位越走越近了呢? 是越走越近了。 自两人病好后,往来愈发频繁,闲来无事便在一处梳妆说话,对弈赏花。兴致起了,也会披了狐裘,拢着手炉一块儿去园子里采雪烹茶。自得其乐,很是惬意。 两个人都生得美,雪地里晃晃一照,俱都是仙人一般的人物。 任是谢珩看着,也不由驻足。 夜里洗漱上榻,谢珩忍不住问云奚,“你现下怎么和她如此亲近?” “我们一直亲近啊!” 云奚刚刚沐浴完,发上还滴着水。好在屋子里有地龙,倒是不冷。 谢珩起身,从绿绮手里接过帕子,撩了云奚一把湿漉漉的发,替她擦拭,动作极其自然。 她也顺从,歪着脖颈让他擦,“从前在长宁侯府,我们俩就是如此,后来到了霜姐姐那儿,也是一样。” 就着这个姿势,云奚蹙眉问他,“我和她,何时生疏过吗?” 倒是没有。但是任谁也想不到,同一个男人的两个女人,感情会如此融洽。 谢珩更是多疑,表面对着她摇摇头,不甚在意的温声解释,“没有,我也只是顺嘴一说罢了。” 暗地里却吩咐栖迟,两人在一块儿时多让人注意些,他担心赵卿卿会对她不利。 话吩咐下去,底下人齐刷刷都盯着云奚。 有时两人也会相携出府去买胭脂水粉,铺子里的掌柜看人下菜碟,这等尊贵的客人定是去楼上包厢慢慢挑选。 赵卿卿看了几个,都不满意,要自己下楼去看看。 第177章 后堂,厢房 云奚却不愿意去了,只说累得慌,自己便在这儿等着她,又故意没带绿绮来,非要白芷留在包厢与她说说话解解闷。 白芷本不肯留,奈何自家夫人一句话,不留也得留,于是气呼呼守在一边。 云奚看着她这副模样,抿唇笑,“还生气呢?上次骂了那么久,还没有消气吗?”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同从前在长宁侯府里一样的绵软和气。 白芷一时怅惘一时又恼,最后受不住,别过脸去不看她,嘴里的话仍是硬邦邦,“我告诉你!你别以为现在你和我家夫人关系好了,我们就会忘了你从前做的那些事。我家夫人不追究是因为她好说话,叫你骗了去,可我不会,我永远记得。” 她是真的恼。当初一片真心待云奚,却叫她这样糟蹋,任是谁也不能轻易原谅了去。 “好好好,你永远记得。”云奚不甚在意,从桌上取了一块茶果子递给她,“站了这么久,累不累?不如坐下来陪我吃些东西。” 白芷本来想说不吃,但奈何那茶果子做得实在可爱,圆圆巧巧的,面上还撒了干桂花碎,叫人看了都眼馋。 好歹是接过来,递到嘴边咬上一口。 云奚瞧见她眼里不加掩饰的惊艳,又提壶给她倒了一盏茶,邀她坐下,“这茶果子吃了口干,喝些茶润一润。” 赵卿卿去得久了,这一盏茶一碟茶果子都吃尽了,才慢悠悠提裙上楼来。 “这次新来的货看着都不大喜欢,倒是这一盒胭脂还略瞧得上眼。”她笑着,把手里的胭脂给云奚两个瞧。 云奚点点头,附和她的话,“这个颜色是不错,倒比桌上的这些都强些。” 整整一个时辰逛下来,最后只得了这一盒胭脂。 过半月,两人又邀谢霜一同去戏园子里看戏。 正是年关里,戏园子里满是人,几人去了楼上雅座坐,边喝酒吃茶边看戏。 谢霜自是乐见她们关系熟络,只是心下不免叹,这大哥哥有怜香伴,坐拥齐人之福。可怜二哥哥,受此磋磨,每日闷在府里,日益憔悴。 只是说到底,大哥哥才是她的嫡亲哥哥。若是云奚真要寻个归处,显然还是大哥哥更好些。 这般一想,她又开怀了不少。 云奚倒是不知道这一会儿谢霜想了这许多。看戏的时辰长了,台上花里胡哨的,她也觉得疲了,想要起来走动走动。 无意袖子带到了桌上的杯盏,哗啦啦都倒了下去,尽数撒在了赵卿卿的衣裙上。 “哎呀。”她惊呼,又歉疚蹙着眉,“这可如何是好?” “无事。”赵卿卿道:“这里有供人短暂歇息的厢房,我让白芷回府取衣裳,去后面换一件便是。” 现下也只能如此,云奚万分歉疚,定要亲自陪赵卿卿去厢房。 谢霜原也要去,被云奚拦下,“你便坐这里看戏罢。白芷来回一趟得好些时辰,你在后面无所事事哪里待得住,到时候乱跑起来又寻不着人了。” 说得正是,谢霜半点不辩驳,嘻嘻一笑,立刻坐了回去。 云奚陪着赵卿卿到后堂来。 第178章 孩子,傍身 到了厢房门口,自己却不进去,只有赵卿卿提着裙,素手推门而入。 里头暖意醺醺,早有个年轻郎君等着。一见她,立马拥了上来揽她的腰,搂着抱着滚去榻上。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约是那日马车被拒,她浑浑噩噩倒在榻上的时候就存了这个心思了。 她得有个孩子傍身,不论这孩子是不是谢家的子嗣。 当然,他本来也可以是谢家的子嗣。 “我可以帮你。”云奚那日看着她送来的锦缎对她道:“你若是真有意,今夜你便过来,我想法子灌他酒。” 郎君喝醉了,本就神智不清,再添些助兴的药,安能知道怀里抱着的是哪位姑娘。 她有的是法子。 赵卿卿却摇头,“不!他骗了我这么久,也该轮到我骗骗他了。” 她看着云奚,眼里笑着,神情却似在哭,“我被他骗得好苦啊!你不是也一样吗?我们两个,都是叫他给害的。” 她曾经那样喜欢他啊,满心满眼都是他,每日都巴不得让他快快娶回家去。 当时有多欣喜,现下就有多痛苦,多难堪。 赵卿卿握紧云奚的手,眼里都是翻涌的恨意,“我恨他!我不想生一个像他的孩子,那样我会时时想起他对我的绝情,我会一辈子活在痛苦当中。” “阿宁。”她又唤云奚曾经的名,“你不是也恨他吗?我们两个,都是同病相怜的两个人啊!你应该帮我的!” 或许是面前的女子实在太过可怜,也或许云奚的心本来就在动摇。 迟疑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厢房里翻云覆雨,厢房外鼓乐阗咽,人语喧哗。 有喝醉了酒的郎君也往后院厢房来,远远自廊檐底下瞧见个姑娘,明媚娇俏,清丽动人的脸。 不由心动,忍不住过来调戏一二,“呦!这是哪家的姑娘?前头那么热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可是寂寞了?要不要哥哥留下来陪陪你?” 一边说,一边欺身靠过来,不安分的手也要来摸姑娘的脸。 云奚蹙着眉旋身躲开,奈何那人又跟上来,“别走啊!你是哪个姑娘?还没告诉我呢!” 眼看着那手就要搭上姑娘的肩,有人及时过来截下。 顾君言搂着他的肩,笑得恣意,“欸……我说你跑哪儿去了,原来是来这里躲酒来了。这可不行,快快随我回去自罚三杯,我们可都在等着你呢。” 能出入这里的非富即贵,那人也是个世家子弟,不过一时喝醉,误以为自己是在青楼妓馆里,这才胆敢冒犯。 他见了顾君言,一拍脑门,酒醒回来,忙忙和云奚赔礼道歉,“对不住。喝醉了酒,这才惊扰了姑娘。” 云奚不欲与他多纠缠,微微点头,转身便走。 顾君言拍了拍那醉鬼的肩,示意他先过去,自己则跟上了云奚,没话找话,“云奚姑娘巧啊!你也来这儿看戏?” 云奚顿住脚,回身朝他敛衽行礼,“顾公子好。我家姑娘就在前面戏园子里,您要是找她可以先行过去。奴婢还有事,就不陪着顾公子了。” 第179章 要哥哥的命呢? 她提裙上台阶,冷冰冰的背,半点不留情。转个头,待顾君言离开,又折身返了回来。 正好白芷取了衣裳送过来,云奚顺手接过,吩咐她,“这衣裳给我就行。方才你家夫人说想吃研露阁的桂花糖糕了,让你去替她买来。” 白芷自是听吩咐,等那热腾腾的桂花糖糕买来,自家夫人已换好了衣裳,和云奚携手笑吟吟从后院厢房出来。 戏台上的戏也唱罢两番了。 谢霜撅着嘴,满脸不高兴,“说好了你们邀我来看戏,结果就把我一个人晾在这里。” 白芷手里的桂花糖糕正好派上用场。 “呐……”云奚拿了一块递给她,揶揄笑,“刚刚买来的,正好来堵你这小馋猫的嘴。” 待那桂花糖糕吃完,这一日的戏也看完了,几人从戏园子里结伴出来,正巧遇见也准备离开的顾君言一等人。 因为他与谢霜亲事已定,也算自家人,皆一一见礼。 那方才调戏云奚的人也在其中,极是难为情,不敢抬眸看她。 待她们与顾君言说完话,上车离去,才拍拍胸脯,后怕道:“好在没闹出什么事。早知她与君言你有亲,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冒犯她呀。” “可不止有亲。”顾君言笑了笑,一扬下巴,“她呀!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啊?”那人旋即反应过来,“你之前在边境遇刺,说是被人所救。就是她救了你?” 顾君言勾住他的肩膀,点点头。 再看向方才云奚一行人离开的方向,微微弯着的笑眼里有几分奇异的光。 过些日子,又是云奚陪赵卿卿出府来,要去山上的观音庙里祈福去。 前一日夜里,谢珩从净房沐浴出来,瞧见云奚在桌上摆弄这段日子主院送来的东西,大多都是些胭脂水粉,绫罗珠钗,都是些姑娘家的玩意儿。 她一一清点好,唤了绿绮来,将它们俱收到隔间耳房里去。 谢珩走过来,问她,“妹妹不喜欢么?” “喜欢啊!” “喜欢怎么还收起来?”他过来,自身后搂着她的腰。 这是个极亲密的姿势,女萝攀附高墙,藤蔓缠绕大树,生生世世,死生不离。 云奚在他怀里笑,“喜欢不就是得藏起来吗?” 她意有所指,“就像世人喜欢天上的飞鸟,就得找个笼子把它关起来。喜欢水里的游鱼,就得做个池子把它圈养起来。” 又挑明,“就像哥哥喜欢我,所以也学着汉武帝金屋藏娇,用这个棠落园把我彻底囚起来。” 他搂着她纤腰的手臂缓缓收紧,云奚即使没回头,也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脸一定是极冷的。 她等着他生气。 关在这里的日子实在太无趣,她总想着做些什么,要叫他也不畅快如意。 哪知等了半晌,那腰间的力气又逐渐松懈了下去,他抚着她仍旧平坦的腹,长长喟叹一声,“妹妹无需刻意激怒我,无论妹妹做什么,我都不会生妹妹的气。” 云奚回过身来,抬眸看着他,“无论我做什么?” 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要哥哥的命呢?” 他搂她在怀中,亲吻她的额头,“好,妹妹尽可拿去。” 第180章 观音庙,观音 翌日到了观音庙,照旧云奚独自一人在佛堂焚香祷告,烟雾缭绕。 旁边陪着诵经的小沙弥道:“阿弥陀佛,女施主的心不诚。” 云奚跪在蒲垫上,睁开一只眼瞧他,“我如何心不诚?” 小沙弥看着她,“女施主嘴里有观音,心里却无观音,是以心不诚。” “这你可就说错了。”云奚自蒲垫上起身,微微一笑,“我是心最诚的。不信小师父日后去江州看一看,那里的人可都是唤我观音呢!” 小沙弥年纪虽小,心却明亮,“阿弥陀佛,女施主空有观音相,却无观音慈悲心。” “那也行。”云奚分外豁达,半点不会在意,坦坦荡荡笑着回他,“小师父这话,我就只当小师父是夸我生得美了。” 有人拾阶而上,也进这宝殿里来,远远听见,笑吟吟接过话去,“几日不见,云奚姑娘如何又成观音了?” 初次见面,她是姜湾村的钟家娘子。 再见面,她就成了谢府里的丫鬟。 她的身份神秘,顾君言越发好奇,笑着看她,“不知再过些日子,云奚姑娘又会是谁?” “与你何干?”云奚收起笑意,冷冰冰看他,眼神中多有防备。 并非她多疑,此座观音庙有送子美名,来往香客女眷居多,他一个未曾娶亲的风流公子,来这里做甚。 顾君言倒是已经习惯她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微微一笑,问她,“顾某真是好生奇怪,如何姑娘对我有如此大的恶意?顾某好像……” 他想了想,“并未有什么得罪姑娘的地方?” 他的确未曾得罪过云奚,甚至两人严格算起来,互有恩情。 一个救其性命,一个赠银二百两。 只是离了那姜湾村,云奚便不再是那钟家娘子。既然过去种种皆要抛下,她自然也不愿再见从前的故人。 偏生这顾君言甚是难缠,她越躲开他便越凑上来,浑像个狗皮膏药。 云奚不甚其扰,也担忧赵卿卿的事叫他无意得知了去,这便要寻个借口离开,“顾公子多虑了,我并未对公子有恶意。如果顾公子有什么误会的,我向公子致歉。只是现下奴婢还有要事要办,就不打扰公子了。” 她微微屈膝,做足了卑躬屈膝的丫鬟模样。 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身后顾君言慢悠悠开口,“云奚姑娘是独自一人过来的吗?那怎得外头还有两个丫鬟呢?” 云奚陪着赵卿卿进来求子,把白芷和绿绮都放在了外头。 “不是,我陪我家夫人一同过来的。”云奚转过身来,顾着旁边还有小沙弥,只得强撑着面上微笑,“顾公子还有何事?” “倒是也无事。”顾君言朝她走过来,笑得略有几分吊儿郎当,“问问姑娘罢了,姑娘别紧张。” 话已至此,云奚如何不知他已然看破。 脸色骤然冷下来,咬着牙,低声提醒他,“我于顾公子,可是有救命之恩。” “欸……”顾君言装模作样摇头叹,“云奚姑娘这不是挟恩图报吗?再说了,我可给了姑娘两百两银票,再大的恩情也该抵消了吧?” 第181章 求你 “顾公子金尊玉贵,岂值两百两?” 又是这句话,顾君言忍不住皱眉“呲”一声,“这还没完了是吧?” “没完。”云奚索性直言,“我不知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我,究竟意欲何为?只是想公子在做所有事情前,先想一想我从前于公子的恩情。我不图公子有所报答,但公子也不能忘恩负义,公子说是吗?” 她抬眸看他,目光灼灼。 前面这样针锋相对,刀来剑往,后院的一间供客暂住的僻静厢房却是温柔情怯,两厢缠绵。 赵卿卿面色潮红,拢好衣襟起身下榻,却叫身后的郎君缠缠绵绵搂了上来。 “你与谢珩和离吧。”他埋在她脖颈处,呼吸深重,“我们总这样也不是个法子。你既然现下对他已无情意,不如舍了他嫁给我。” 他是太傅府的公子,一直欢喜长宁侯府的姑娘。幼时懵懂心动,后来情意深种,只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他眼睁睁看她嫁入归宿,又眼睁睁看着她来寻他。 “我需要一个孩子。”那日她娉娉站在他面前,眉眼含笑,说出的话却格外惊世骇俗,“你不是喜欢我吗?那就给我一个孩子。” “好。”他想也未想,立刻答应。 莫说一个孩子,便是她要他的命他也毫无怨言。只是到底贪心,初时只想着偶尔缠绵便好,到后面却巴不得要更多。 只是赵卿卿听了他这话,毫不留情甩开他的手,“我们说好的,各取所需。你若是反悔,我大可以找别人来。” 世上的男人那么多,原也不差他一个,只不过他对自己的痴情她看在眼里,她也需要这样的痴情来保障自己的秘密不会被泄露出去。 果然,薛执一听她这话便恼了,一把将她捞过来,死死按在怀里。 “你找谁?”他看她无情的脸,眼都是红的,一字一句,“不许找其他男人,听见没有!” 又过去蹭她的面,恳切哀求,“也别叫谢珩碰你,求你……” “我倒是想。”赵卿卿听得此话,冷冷发笑,“只怕是他不会同意。” 他们都是这世间深陷爱恨情仇里的俗人,既悲哀又可怜。 从观音庙出来,上了马车,云奚从荷包里取了胭脂给赵卿卿,提醒她,“补一下吧。” 她唇上的口脂,叫那厢房里的郎君吃尽了。好在一直带着帷帽,未叫他人看见。 赵卿卿道声谢,接过来,垂着眸,不声不响抹胭脂。 除了外人面前两人关系热络,其实私下里,尤其是眼下这情形,生疏得紧。 云奚也习惯。 她自小感情便淡薄,看透了世态炎凉,也知世人多为己为利,所以也养成了这么个薄情自私的性子,从来冷眼看旁人。 只她素日伪装得实在是好,所有人无不被她蒙骗了去。 赵卿卿也是现下才知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有几分诧异,也有几分明了。 若不是生得这种性子,早在一开始,就能叫擅弄心计的谢珩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何谈如今和自己好生生的同坐在一辆马车里。 第182章 一开始,是她先欢喜他的 很快便到年节。阖府皆忙,赵卿卿如今身为谢家主母,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主院来来往往,丫鬟奴仆频繁。 倒是棠落园里,一派冷冷清清。 云奚不肯要丫鬟,整个院里就她和绿绮两主仆。 因着年节,绿绮也一改前些日子的沉闷,雀跃得很,去库房里取了好些红宣纸来,和云奚一同剪窗花贴。 云奚的手巧,花鸟鱼虫,皆剪得栩栩如生。兴致起了,也教绿绮剪。 虽只有主仆两人,却也自得其乐。 “好啊!妹妹剪窗花都不叫我。”谢霜撩帘进来,外头下了老大的雪,她拍拍身上的落雪,笑盈盈地挤了过来,“你们剪了什么?给我瞧瞧。” 绿绮将那些窗花一一摆在桌上,喜鹊登梅、瑞鹤展丹、龙凤呈祥、梅花怒放,都是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怎么没有青竹?”谢霜问,她记着往年年节云奚总要剪一副青竹图案,送给谢珩。 “怎么?”她揶揄笑,用肩推了推云奚,“你们现下在一处了,反倒是不剪了是什么意思?” 她只当云奚难为情,不好意思。 云奚也的确是装得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把手里的剪子一搁,过去挠她。 两人闹了一场,又相携出门去看雪。 廊檐底下的台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下去便是一串足印,树上的枯枝也叫积雪压弯了。 谢霜抓一把枯枝的雪,朝云奚招手,“妹妹快来。” 云奚摇头,一脸嫌弃,“不要,怪脏的。” “有什么可脏的。”谢霜不以为然,“就你瞎讲究。我们都是脚踩凡尘的地上泥,就你是不染纤尘的天上仙。” 她嘟囔完,将手里的雪团了团,突然朝云奚砸过来。 满身满头的雪,云奚自是不能肯,也去枝头抓了一把砸她。 笑着躲着,一个转身,就撞进了谢珩的怀里。 雪絮纷飞,郎君自身后抱着她,垂眸看过来的眼里却如暖阳温柔和煦,分外妥帖。 云奚眼睑颤了颤,恍如回到那年隆冬,风雪肆虐。 其实一开始。 云奚也是欢喜他的。 他从悬崖峭壁上将她救下,生得温润俊朗,性子又极是和煦体贴,这等青山玉骨,是她高不可攀的悬崖之顶。 她仰望着他,小心翼翼藏起自己那点卑劣的心。 英雄救美,自古没有哪个姑娘会不动心,更何况面前的郎君如此优异。 一开始,也是云奚先主动的。 在回阳夏的途中,她时常感念亲人,伤心落泪,有时哭到不能自己,哽咽着扑进郎君怀里。 而后回过神来,才羞怯怯的以帕拭泪,娇娇软软的跟他致歉,“行知哥哥,实在对不住,弄污了你的衣裳。” 他垂眸,看衣襟上斑斑点点的泪痕,温声宽慰她,“无妨,一件衣裳罢了。妹妹可好些了?” 她轻轻点头,乖巧又绵软。 只是后来,得知了他不能推却的亲事,这才收了心,将目光投向他人身上。 她向来审时度势,一段不能见光的感情,留之无用,弃之如敝履。 “妹妹看着我走神了这么久,在想什么?” 第183章 费尽心机也要得到 郎君温润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抽离,云奚敛下眸,将那些过往和思绪都藏进眼里。 “没什么。”她从谢珩怀里出来,肩头还有些雪,是方才叫谢霜砸的。 他轻轻替她拂去,话里似有感慨,“妹妹许久没有像方才那样看着我了。” 眸里明润有光,盈盈动人。 往前数一数,上次这般如此看着他,还是那年祖母寿宴,她回头明媚娇俏的笑,要他收起她搁在竹园案桌上的扇坠子。 一晃经年。 再往后,两人便全然不一样了,一个虚情假意,一个费尽心机。 “大哥哥。” 谢霜见他过来,也雀跃跑来,正好云奚悄然走开,避去他窥视明亮的眼。 “大哥哥现下怎么过来了?我还当要到夜里守岁才能见到哥哥呢!” 谢珩看她,笑意温和,“翰林院里无事,索性早些回来。” 又见她腰间系了个红珊瑚珠串,是往日里没有的,摇头叹,“果真是姑娘大了留不住,哥哥还没见上,倒先见上未来夫婿了。” 那红珊瑚珠串是顾君言送给谢霜的年节礼,现下叫人看破,她一时面上羞得通红,恼着嗔他,“大哥哥最坏了!我不要和大哥哥说话了,我去找嫂嫂去,告诉她大哥哥欺负我,让她评评理。” 谢霜提着裙就跑出去。 谢珩转头来看云奚,她也提着裙,自顾自回了房,于是也跟着后头撩帘进来。 案桌上的剪纸还未收起来,他目光一一掠过,最后也来问她,“怎么今年没剪青竹?” “不想剪。”云奚懒懒散散回他的话。 方才玩了雪,她挽袖在铜盆里净手。十指纤纤,葱白细长的指头,都叫冰雪冻得通红。 谢珩取了帕子,亲自替她拭干手。 自有绿绮递了暖炉来,云奚接过,拢在手里,才觉得冻僵的指头在慢慢回温。 谢珩牵她在案桌旁坐下,“妹妹不想剪,那便教教我,我替妹妹剪。” 一把剪子,两个人握,慢慢在宣纸上游走。 他一贯如此霸道,想要的,费尽心力也要得到。 云奚是,青竹剪纸亦如是。 没多时,青竹终于剪好,只是却不是青的。绿绮只拿了红宣纸来,红纸青竹,瞧着不伦不类。 他却欢喜,将它好生收起来,于她绵软颊上轻轻一吻,“妹妹的手,还是和当年的一样巧。” 只是送东西的心,却不似当年了。 事到如今,云奚亦是怅惘,敛下眸来问他,“哥哥当时,便知我是个假的罢。” 不然,如何会特地送来松柏叶子。当时只觉他妥帖周到,如今想来,怕是那时便已是敲打。 “嗯。”谢珩并未隐瞒,“那年送棺回青州,我去问了从前在江府里的老仆……” 当年的事本就是阴差阳错,只要有心人细细一查便知。 他将她从悬崖边救下,也是他,首先窥破了她的伪装,看到她的内里。 这便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云奚黯淡垂下眸去。 谢珩并未在棠落园久待,收起剪纸他便要离去,今日他得带着赵卿卿一同回谢定方处。 第184章 满腹心机,都用来算计 云奚身份尴尬,又兼那里还有个觊觎她的谢珝在,谢珩便没让她去,只柔声安抚她,“妹妹夜里别睡早了,等我过来一同守岁。” 于是入夜,偌大的谢府里只剩空落落的棠落园里燃着灯笼。 万家烟火,烟花璀璨,只这一处寂寥。 绿绮陪着云奚在廊檐底下仰头看烟火,心里却是不明白,“姑娘为何不答应了大人呢?若是抬了妾,现下就可以和他们一同去过年节了。热热闹闹的,多好。” 云奚摇摇头,声音极轻,“我不做妾。” 她的生母,楚馆里有名的歌妓,便曾是妾。 青州江府里区区的一个贱妾,生死看天命,拼命生下的孩子,也半点由不得己。 那样寄人篱下的日子,她实是过够了。 看累了烟花,云奚没理会谢珩的叮嘱,自顾自回房熄了烛,上榻去睡。 夜里有人推门进来,悉悉索索得褪去斗篷和外袍,轻轻上榻来抱她。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沾染的寒意,云奚蜷着身子往里躲,被他一拦腰捞进了怀里,轻轻问,“妹妹怎么没等我自己睡下了?” “冷。”她仍用手抵着他的胸膛,不让他靠近。 谢珩索性起身,外间燃着熏笼,他独自坐了半晌,带着一身暖意融融上榻来贴她。 “热。”云奚又往里面缩,被他拽了回来,团团搂进怀里。 “让我抱会儿。”他长长喟叹,亲亲她的额角,问她,“去年的此时,妹妹是怎么过的?” 去年此时,云奚在长宁侯府里。前院来往丫鬟那样多,他独独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我在屋子里绣帕子。” “是那个绣了一半的青竹帕子吗?” “不是。”云奚低着眸,平静回,“那是后来绣的。我当时绣的,已经叫人拿茶水泼污了去。” 她都已经费尽心机了,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叫他看见那只绣一半的帕子,并随之找了过来。 谢珩搂着她,幽幽叹,“怎么会有你这么坏心肠的姑娘?满腹心机,都用来算计到我头上了。” “哥哥又何尝不是如此?” 两个人都是一样的机关算计,处心积虑得要对方入局,棋逢对手,不到最后,又焉知谁胜谁负。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便在想,如果找不到妹妹,我会如何。但后来我再不必想,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找到妹妹,哪怕妹妹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不顾一切得寻到。” 谢珩垂眸,细观她的眉目,“好在,今年的此时,妹妹已在我的怀里。” “哥哥如愿以偿了,我却没有如愿以偿。” 她自他怀里抬眸,静静看他,“我本来应当有很好的一生。我可以嫁给陈淮安,夫妻和顺,恩爱绵长,再过些日子,腹中怀了骨肉回江州,从此一生无忧。” “我也可以护妹妹无忧。” 他看着云奚,眼神无比缱绻温柔,“妹妹嫁给我,也可以过很好的一生。我也会与妹妹有个孩子,我们可以一同教他看书习字。等他再大些,我会给他请个师父,骑马射箭,他会是妹妹的倚仗。我也是妹妹的倚仗,妹妹可以永永远远的依附我。” 第185章 算计 他强势,霸道,她只能顺从听话。 敛下微微颤抖的睫,她的语调恍如千年幽寂的深潭,“我要正室夫人的位置。” 美人和权利,他只能选一个。 “好。”谢珩毫不犹豫应下,将怀里的她搂得愈紧了些,“我答应妹妹。” 赵卿卿的肚子很快便有了消息。 大约是二月花朝,谢珝的好日子就定在此时。她是谢家主母,又是长嫂,这喜宴上大小琐碎之事,皆她主持料理。 待稍稍回过神来,略在榻上躺会儿,便有恶心呕吐之感。 她掩着唇坐起,将那不适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声张,寻了个空和云奚出门来,私下里偷偷找个游方大夫瞧。 “恭喜夫人,这是喜脉。摸着脉象已是一月有余。” 云奚道声谢,搁了银子,扶赵卿卿出来。 “我怀上了。”她紧紧握着云奚的手,“接下来的,就要靠你了。” 这一夜,谢珩翰林院下值来棠落园,云奚已备好酒菜等着他。 酒是秋露白,百两一壶的梨花酿。夜是春日夜,锦屏春过衣初减,香雪暖凝消。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姑娘盈盈对坐,纤柔滑润的手腕,提壶斟酒。 这良辰美景,任是神仙佛子也难消。 谢珩含笑问她,“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吗?” “是啊!”云奚将酒盏送到他面前,“成羽哥哥成了亲,哥哥也算了了一件心事,如何不算好日子呢?” 后面的事情就极是顺理成章了,喝了酒,吃了菜,两人亲亲密密倒去了榻上。 已有许久未这样恩爱缠绵。 自落了胎,两人心上有了隔阂。她不愿,他也不强求,每日只搂着她入睡,清心寡欲。 这一遭实是久了些,或许是秋露白太过醉人,到最后,他也恍惚沉浸在梦里。 姑娘纤柔滑润的手缓缓攀上来,在他耳边呵气,“哥哥,行知哥哥……我是谁?” “是妹妹。”他握住那纤手,轻轻往前一带,整个人皆被他团团拢入怀中。 他轻叹,“我的妹妹。” 翌日春色好,鸟啼清脆,他在昨夜的余韵中缓缓睁开眼,下意识便伸手去捞身侧的姑娘。 甫一触碰到,便骤然清醒。 赵卿卿拢着被坐起来,怯怯看他,“夫君……” 他的眉眼实在太过恐怖,往日的温润和煦不复存在,剩下来的只有阴郁狠戾。 他叫云奚算计了。 昨夜屋子熏笼里,还燃了依兰,这是味香料,也是味迷药,可使人意乱情迷,昏昏然不知所以。 云奚强撑着已被折腾得绵软的身子下榻,叫了绿绮来,两人合计把榻上昏睡的郎君扶去了偏房,赵卿卿早已在此等着。 她要将这个孩子,名正言顺的放去谢珩名下。 一切都进行得很是顺利,连带着郎君一早醒来,怒气冲冲得过来诘问她,云奚也早有预料,神情淡淡的等着他。 “昨夜究竟是你还是她?” 谢珩生怒,磨牙切齿看她,满腔愤恨,要一个回答。 云奚笑了笑,眼里有报复的快意,“自然是她。恭喜哥哥洞房花烛。” 第186章 交易 绿绮在房门外,听得里头一声轰隆巨响,骇得不轻。 等郎君带着怒火,拂袖大步离开,她才从躲着的拐角出来,连忙跑进房看。 原是窗台上的一盆素心春兰叫谢珩拂去了地上,碎瓷泥壤散落一地。 “姑娘没伤到吧?”她先去问云奚,看她摇了摇头,才挽起袖,去收拢地上的碎瓷泥壤。 那根纤细的兰花也叫她捡了起来,要重新找个瓷盆栽下去。 “不必了。”云奚淡淡出声,“扔了罢。” 绿绮不解,看着手里的素心春兰,“姑娘往日不是很喜欢吗?”闲来无事就在窗台看它。 “现在不喜欢了。” 谢珩自此再未来过这里,府里的人皆道这棠落园现今是失了宠,只睁眼瞧着,何时里头的姑娘被主院发卖了去。 白芷在前院听见这些风言风语,回了主院也絮絮念叨,“大人许久不去棠落园了,我看她现今是真的失了宠了。不如夫人趁此机会将大人的心笼络过来,也好早日诞下小公子。” 她也替赵卿卿着急,眼见成亲这许久,谢珩也未来过主院几次,便是来了也只略坐坐就走,说不上几句话。 这样下去,何时才能传出喜讯。 赵卿卿倒是不慌不忙,暗自抚了抚还未显怀的腹,瞧着这外头春日晴好,领着白芷去棠落园坐坐。 绿绮端了枫露茶上来,云奚摇摇头,唤她去换了木樨清露和杏酪。 屏退了丫鬟们,赵卿卿才看着面前的杏酪开口,“你倒是细心,我都时常忘记了腹中还有个孩子,也没忌讳过。” “头几个月,还是要好生注意些。” “说的是。”赵卿卿扯着嘴角,笑了笑,“毕竟这孩子来之不易。” 云奚看一眼她神色,淡淡问,“你和他现在还见面吗?” “都有了孩子还见什么。”赵卿卿轻嗤,“我已派人转告了他,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必来往。” “其实他待你挺好的。”云奚抬盏抿一口清露,“未必不是良配。你又何必一定要死守在这谢府里。” “我不甘心。”赵卿卿垂眸,抚着腹部,“我是真的不甘心,一颗真心叫他错付。我到现在,光是想想,都恨极了他。” 她是这上京城里最尊贵的姑娘,却叫他随意扔在泥潭里,自生自灭的糟践。 任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只是你呢?”赵卿卿忽然问云奚,“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和他耗下去吗?” “不然呢,我有的选吗?”云奚淡淡笑,“暂且就这么耗着吧,等你腹中孩子出了世,你再想法子送我走。” 这是两人之间的交易。 云奚替她遮掩,怀上一个不属于谢珩的孩子。等孩子出生,她便也冒风险,借着长宁侯府的势,助她和绿绮离开。 赵卿卿走后,绿绮过来收拾茶具。 瞧见云奚独自一人空落落的坐在廊檐底下看春光,不由唉声叹气的劝她,“姑娘这是何苦?既然已经到了这府里,何必还将大人眼巴巴往外面推。” 第187章 胭脂,妓子 “你这话好没道理。”云奚回头看她,“分明是他不来我这儿,怎么倒成了我将他往外面推了?” “可是……”绿绮小着声嘟囔,“分明只要姑娘低个声,示个软,大人就能回来了。” 她一个小丫鬟都能看清,她如何能不知道。 摇摇头,轻声道:“不来便罢了,我倒巴不得他不过来。” 谢珩一直宿在书房。 白日翰林院里事忙。夜里,风花雪月,郎君们自有寻欢作乐的法子。青楼,楚馆,美酒,歌妓,争相环绕。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有娇媚妖娆的貌美妓子翘着指捻着一瓣橙,往他唇边送。 谢珩却蹙眉。 那妓子鬓边簪的茉莉花,香气过重,再经这满室酒气蒸腾,脂香粉腻,叫人熏得头疼。 随他同来的同僚看了不免笑,“绿腰姑娘还是来我这儿罢。咱们的谢大人,府中自有娇妻,哪看得上你这样的庸脂俗粉。” 他话说得过分,但妓子本就是狎玩之物,半点不会恼,又娇笑着转投了他怀里。 也有同僚来劝谢珩,“既是出来了,便是寻欢作乐的,怕家里的做甚。来来来,让我怀里的胭脂过去伺候伺候你。” 那叫胭脂的姑娘果然过来,娇滴滴的提了一盏酒,要来敬他,“胭脂敬大人一杯。” 她放低了姿态,在谢珩面前蹲下,一双眼波分外妖娆。 他垂眸看,绿云双亸插金翘,是个尤物。 于是懒洋洋挑起她的下颌,问,“你叫胭脂?” “是。”她笑得妩媚,“大人,夜深了,奴家伺候您歇息,可好?” 他酒意醺起,也有意将自己沉在这温柔乡里,接过她手里的酒,缓缓饮下。 旁边人皆哄笑,“还是咱们的胭脂姑娘有手段,叫咱们的谢大人都入了凡尘。” 楚馆里便有厢房,供兴起的客人留宿,胭脂引着谢珩过去。 他却摇头,微微一笑,“随我回府,可好?” 也有妓子随客归家,并不稀奇,胭脂自是答应,与老鸨交代一声便上了谢府的马车。 回了府,自有门房过来开门。 谢珩喝多了酒,整个人都醺醺然搭在胭脂身上,两人相依偎着往里去。 上了水榭九曲桥,往左是书房,往右是棠落园。 夜里天凉,姑娘披了件月白的斗篷,站在廊檐底下,目光平静,看了过来。 他醉意也醒,手还搭在胭脂肩上,人也半倚着,轻轻掀起眼帘看过去。 目光相对,彼此凝视。 姑娘默默转过身去,檐下的灯笼轻轻晃,纤细身影渐渐消失在游廊深处。 “大人,怎么了?”胭脂见他不动,好奇问。 “没什么。”他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眼里恢复清明,又是醉酒前风华隽秀的郎君,拂了袖,施施然下桥去。 胭脂本想跟上去,却叫栖迟拦住,“姑娘止步,跟我走吧!” 给了她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送她出府。 谢霜的亲事定在了槐序四月,谢定方再不让她出府,每日让她待在闺房里绣绣嫁衣,顺带收收那欢脱的性子。 谁料,这一闷,竟闷出病来。 第188章 喜脉 云奚陪着赵卿卿过府来看她,谢霜半倚在榻上,脸色都熬白了,眼睑下也是一片的青,憔悴得紧。 “这是怎么了?”云奚两人问她。 伺候谢霜的秋月回,“姑娘赶嫁衣,夜夜不睡,说是定要绣个和大夫人一般精巧的出来。这不,把自己生生熬倒下了。” “何必如此着急。”赵卿卿坐去榻边劝她,“眼下离婚期且有两个月,慢慢绣也不打紧。” 又问她,“可看过大夫了?” 谢霜点点头,“大夫只说是忧思过重,又兼疲惫过甚,让我好生休养便是。” “那你好生养着。”赵卿卿拍拍她的手,“嫁衣的事先不急,人才是最最要紧的。” 都说长嫂如母,谢霜待自己这个嫂嫂也是极亲近的,当即乖顺点头。 赵卿卿又拉着她说了好些掏心窝子的话,才放开手道:“好了,既没什么事,我们也不打扰你了。你好生歇息,过段时日我们再来看你。” 说着,便要起身。却是骤然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又重新跌坐了回去。 在场几人皆骇住,忙上前紧张问,“怎么了?” “无事。”赵卿卿缓过神来,摇摇头,对着她们勉力撑出一个笑,“许是坐长了时辰,骤然起身,我歇会儿便好。” “还是找大夫来瞧瞧罢。”云奚看着她道:“脸色瞧着很是不好呢。” “是啊,嫂嫂。还是找个大夫来瞧瞧吧。”谢霜也道。 赵卿卿架不住她们几个劝,只得点头,遣了秋月出去请大夫。 也是巧了,刚出府门一个游方大夫便从此过,正好叫她唤了进来。 号了脉,大夫笑着向赵卿卿道喜,“贺喜夫人,此为喜脉,摸着脉象已是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算着日子正好是二月后。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谢霜在病中,也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嫂嫂快些回去,告诉大哥哥,他一定也高兴极了!” 谢珩下值后,听了此事并不高兴。 他不过淡淡“哦”一声,略有几分意味深长的道:“竟如此巧?一夜便就怀上了。” 赵卿卿本就心虚,听了此话脸色更是苍白,提着心,颤着唇问他,“夫君这是何意?难不成你为了她,连我腹中的孩子都不认了?” “我不过随口说说,何必如此大反应。” 谢珩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既有了身子,便好好养着罢。” 他施施然从主院出来,去了棠落园。 这是他自二月花朝,两人那次争吵后第一次过来。 云奚正在窗台摆弄那盆素心春兰。 这花到底是叫绿绮救了回来,她当时说了不喜欢,闲来无事也还是时常看看。只是却没从前看重,细长的指掐着匀净花瓣,要将它撕下来。 “妹妹何苦来,这花生得好好的,叫你这一掐可就活不成了。” 谢珩从房门进,笑吟吟过来看她。 那细长的指到底还是用了力,花瓣离枝,顷刻便叫她揉碎了,指上都是红红的汁液,又转身去铜盆里洗手。 第189章 贺喜哥哥 冷冷哼,“哥哥现下倒是心疼上它了,当初把它扔地上的时候哥哥可是眼也未眨,那时怎么不怕它死了?” 她拿帕擦手,俏盈盈回过头来,对他道喜,“还没来得及贺喜哥哥,赵姐姐怀了身孕,很快就能为哥哥繁衍子嗣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又故意问他,“怎么,哥哥好像不高兴似的?” “高兴,怎么不高兴?”谢珩走到她面前,“总算如了妹妹的意了,妹妹可开心吗?” “还行罢。”云奚扬着面看他,甜甜笑,“我可是为哥哥好。赵姐姐有了身子,日后生了嫡子,哥哥和长宁侯府的关系才会愈加稳固,那哥哥在朝堂上也能愈发平步青云,不是吗?” “其实哥哥也很苦恼罢,赵姐姐的肚子一直没有消息,想必长宁侯府也是着急,明面暗里怕是没少催促。这下不是好了?哥哥往后再也不用忧心了。” 真是个体贴又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谢珩微微阖首,也笑,“既如此,我还得多谢妹妹了?” “那倒是不必,本就是我应当做的。” 云奚去桌前坐下,提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清茶,抿一口,语气万分惬意,“我得哥哥庇佑,才能过上现下这种膏粱文绣的好日子,绫罗绸缎,珠钗头鬟,自然也该想法子报答哥哥一二。” “妹妹何须如此费尽周折?” 谢珩屏退了绿绮,坐来她身边,就着她的手将那剩余的茶水饮尽了,垂眸看她,“妹妹要报答我,将自己送与我不就好了。” “那可不行。”云奚将身子一扭,斜斜睇他,“送上门来的,哥哥就不珍惜了。例如赵姐姐,不就是如此吗?总要哥哥看得见,吃不着,那心里才会时时惦记,才会珍惜。” 她是心思最剔透的姑娘,又素手去推他,“哥哥快些和赵姐姐去长宁侯府报喜吧,可别在我这儿耽搁了。” 谢珩深深看她一眼,当真出去。 长宁侯府知道了这个消息,也很欣喜,还特地送了两个有资历,稳重的老嬷嬷来谢府伺候赵卿卿。 “夫人这是头胎,可得小心些。吃的用的都得注意了,万可不能出了茬子。” 老嬷嬷笑出满脸皱纹,又去看赵卿卿还未显怀的肚子,“现如今月份小,瞧不出公子还是姑娘,等再过几月显怀了,基本就能看个差不离了。” 赵卿卿抚着腹,垂下眸浅浅笑。 这等喜事自然也由谢霜之口传进顾君言耳里,他当时听着,不过轻轻一笑,“是吗?这当真是件喜事。” “可不是嘛!这可是谢氏的长子嫡孙。”谢霜语气里有些怅然,“只是可惜,祖母去得太早,都没有看见。不然,真不知怎样高兴才好。” 谢家众人里,数谢定方最晚知道这个消息。 南方连绵暴雨,潮州决堤,他奉圣上御令护送抗洪物资,路上传信才得知此事。 过一月,他返程回京,因挂念谢霜亲事在即,日夜兼程,途径洪峰山时,却遭遇了泥石滑坡,连人带马车滚去了山下。 第190章 寿宴,湖边,真相 等当地官府寻见,已是车毁人亡,呜呼丧命。 丧讯先由随从传回谢府,谢霜闻讯痛哭一场。眼下她与顾君言亲事在即,一旦丧事办定,又得往后拖延三年。 谢珩当机立断,去了顾府商议,趁着朝廷还未收到消息,两府先将亲事办了。 顾家一开始还犹疑,后经谢珩一劝,也思虑着两边孩子的确都大了,这再拖三年真不知拖到何时去,于是也同意。 过几日,谢府张灯结彩,敲锣打鼓送谢霜出嫁。 闺房里,她拉着云奚的手哭成泪人,“妹妹,父亲当真去了吗?我成亲他也回不来了吗?” 云奚眼眶也红,拍着她的手轻声宽慰,“姐姐莫哭。大喜的日子,哭花了妆就不好了。舅舅若是在天有灵,定也不愿看你如此伤心。” 谢霜这才抽抽搭搭止了泪,披了大红盖头去出嫁。 因着赵卿卿有孕在身,不便过来,送嫁的只有云奚和谢珝的新婚夫人柳蕴。 两人说来也是旧识,只是现下见了面却两相隔阂。 柳蕴嫁过来后,府里颇有些对此前关于谢珝求娶云奚的风言风语。 她听得多了,也上了心,此刻见了云奚心里不免泛起波澜,醋意横生,暗地里咬唇多瞧了她两眼。 云奚只当不知,她不愿再和谢珝多有纠葛。只是谢珝却寻着机会来找她。 四下无人,云奚被谢珝堵在必经的长廊转角。 “妹妹……”他面有歉疚,“对不住,我让你等我,可我却……” 他总是差那么一步,当年因徐知简和她失之交臂,现下又因谢珩。 “我……我是真不知,兄长此前遣我离京原是存了这个心思。妹妹,妹妹你在那里可还好吗?我听说,他到现在连个姨娘的名分都不给你。都怨我……” 他多悔恨,提着心问云奚,“你现下是不是很恨我?” “我当然恨你。” 云奚看着他,面色冷冷,“若不是你和姨娘当年寿宴设局害我,我如何能入了他的魔掌?又如何,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谢珝叫她的这番话骇得不轻,定定的看着她,脸色煞白,喃喃低语,“你……你怎么知道?” 当年寿宴之事,他自以为遮掩得严实。 “我怎么知道?”云奚唇边不由泛起冷笑,“我被你们害的这样惨,你那好姨娘还不肯放过我,买了劫匪要他们在虚玉观劫我,毁我清白,害我性命。这般处心积虑,你说我如何能不知道?” 谢珝闻言更惊骇,“姨娘劫妹妹?怎么可能……” 他连连摇头,“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又回过神来,卑微着声音求她谅解,“妹妹,当年之事非我所愿。我也是后来才知姨娘她……” 云奚冷冷拂开他欲伸过来的手,看过来的目光也是极冷,“你不必同我道歉,我要报的仇,我已经报了。” 湖边落水,错失秋闱,柳家定亲…… 谢珝终于反应过来,仍不可置信,“那日湖边果然是妹妹………” “对,就是我。你们害了我,我自然要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第191章 灵堂,江州,祭奠 事到如今,云奚再不遮掩,露出睚眦必报的本来面目来,“你多蠢,明明瞧见了我,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替我遮掩,我甚至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在你面前哭一哭就好。” 她眼里尽是轻飘飘的鄙夷,“只是不知道九泉之下的姨娘,知道她护着的儿子竟是这副德行,可会后悔当初费尽心机的替你谋划。” 谢珝遭受连番打击,一时怔愣在原地,惶惶然不知所以。 云奚走过去,勾唇一笑,再给他添最后一击,“我再告诉哥哥一个秘密,姨娘的死……” 迎上谢珝骤然抬起的眼,她一字一句,“与你的好兄长可脱不了干系。” 她转身,提着裙施施然离去。 她种下了一颗恶果,年深日久,这颗恶果自然会扎根长大。 只是能长成何种样子,就不是她能预料的了。 谢霜成亲的第二日,谢定方意外身死的消息便自朝廷传出。 前一日谢府里才挂上的喜绸红灯笼,后一日就换成了丧仪缟素。 报丧帖子四下发出,好友亲朋皆来吊唁。 谢珝跟在谢珩身后,看他游刃有余得和上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应酬交际,年轻有为的郎君,进退有礼的风度,不管哪一项,都足以让人青眼相加。 这哪是谢府的丧仪,分明是另一个小朝廷,互相恭维攀附的名利场。 不可否认,自娶了长宁侯府的嫡女后,他在官场是愈发的如鱼得水了。 又有门房着急来报,“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谢珝听得这一声,脸色愈发青白。周围人皆抚袖整襟,簇拥着上前去。他迷迷糊糊混在人群里,同众人一同参拜。 “无需多礼。”这是大周朝顶顶尊贵的男子,他亲自上前,扶谢珩起身,语气里尽显亲近,“行知,快快起身。” 这寻常且轻飘飘的一句话,叫谢珝如当头棒喝,终于清醒,他与谢珩之间,差得何止一场春闱秋闱。 鸿沟之大,他穷极一生也无法跨越。 夜里他独守灵堂,浑浑噩噩往火盆里烧纸钱,心下茫茫然不知所以。 如何报仇? 姨娘的死横亘在他心里,跨不过,也绕不去,他无法解脱。 柳蕴也来灵堂,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跪下,和他一同烧纸钱。 火焰愈大,偌大的灵堂寂静的空荡,只有他们两人相互依靠。 “夫君。我们回阳夏去罢。”柳蕴将头轻轻依偎在他肩上,“我想我爹娘了。我们回去,你读书备考,我在家里陪着你。” 阳夏没有令他魂牵梦绕的云奚,日深年久,她总能拉拢回自家夫君的心。 谢珝想了想,终是点头,“好。” 谢定方的丧讯传到江州,江沅也来祭奠。 江州距上京,山远水远,等她和陈淮安赶到,谢府的丧仪已经撤了。但到底还是去坟前,敬一柱香,特地递了帖子来谢府邀云奚作陪。 谢珩接到拜帖,略看一眼,欣然同意。 翌日云奚便陪江沅去坟前祭奠。 眼下往夏走,春日里的衣衫薄,再经山间的风一吹,江沅高高隆起的腹部格外显眼。 第192章 陈家夫人的体面 从山上下来,她和云奚同坐一辆马车。 “你别怨他。”江沅抚着腹,轻声对她道:“他也是没法子,他父母以死相逼,我又拿腹里的孩子压他,他只能对不住你。” 又幽幽叹,“你也别怨我。我没有谢家倚仗,若再不想法子给自己留个孩子,我在江州如何安稳。” 她到底与云奚是姐妹。 两人心意相通,连用的法子都是一样,洞房花烛夜,她在一声声虚无缥缈的“妹妹”中成全了自己作为陈家夫人的体面。 “我不怨他,也不怨你。”云奚黯淡垂着眸,看她高高隆起的腹,轻轻问,“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大夫说,看着是个姑娘。”江沅抿着唇微笑,眼里有着身为母亲柔软的光。 “真好。” 云奚的眼里也是释然,她褪下腕上的一只白玉莲子手镯,放去她手上,“自此一别,怕是往后相见就难了。这个镯子,就当我提前赠她的满月贺礼罢。” 马车直接到船泊码头,云奚扶着江沅下车,把她送到陈淮安手里。 昔日两人差一点就成恩爱夫妻,如今却只能生疏见礼。 “陈公子。” 云奚是真的释然了,看着他,淡淡笑了笑,“送君一别,愿君与尊夫人,鸾凤和鸣,恩爱绵长。” 陈淮安也默默注视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钝痛,满腔的话梗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化为一声颓然萧瑟的暗自叹息。 说什么呢? 她方才那一番话,已经犹如一道天堑,生生将他们分隔开。从今以后,他们是这世上再无相关的两个人。 他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解缆开船,渐渐行入湖,只见水天一色,风帆点点,晚霞亦是灼灼。 身怀六甲的夫人轻轻自身后搂着郎君的腰,温柔低语喃喃,“夫君,忘了她罢,往后有我和腹里的孩子陪着你。”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鲜活灿烂的生命。 陈淮安默了默,终是回过身,轻轻将身后的江沅揽进怀。 月亮一点点升起来,满江渔火亮起。 云奚回了棠落园,就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谢珩下值过来,绿绮哆哆嗦嗦回他的话,“姑娘自回来就不说话,只将自己一个人关进屋里,谁叫也不听。方才夫人也来过了,敲了许久的门才离开。” 谢珩却没那么好的性子,不悦蹙着眉,冷冷吩咐,“不开就砸了!” 房门四下裂开,他踩着一地狼藉进去。 床榻上,姑娘抱膝坐着,见他进来,缓缓抬眸看了过来,满眼满脸的泪。 于是蓬勃而起的怒意一时又化成了心疼,他走过去,轻轻将云奚揽进怀,“怎么了?” 他声音极是温柔缱绻,“绿绮说你晚膳都没用。” 她埋首在他怀里,颤抖着肩,哽咽不语。 “就这么伤心吗?” 他抚着她乖顺的发,问她,又长长喟叹一声,“看见他夫妻美满,知道他很快就要当父亲了,很痛苦吗?既然如此,为何妹妹还不放下呢?你们的那些过往对于他来说已经是过去了啊!过去的终究会过去,没有人会一直停留在原地。” 第193章 处心积虑,报复 “妹妹也该走出来了,他从来都不是妹妹的良配。” “我好疼啊!”她呜咽着,在他怀里喃喃出声,“行知哥哥,我的心好疼啊!” 怀里的姑娘紧紧揪着他的衣襟,放纵痛哭,她已经许久未曾这样哭过了,痛到极致,浑身都忍不住抽搐,撕心裂肺。 他也极尽耐心,搂着她荒芜单薄的背脊,温柔抚慰。 今夜谢珩宿在棠落园里。 两人相依偎,紧紧靠在一处,月色洒落,都是叫人无情抛弃的可怜人。 云奚在谢珩怀里低语,“今日她跟我说起前年外祖母病逝的事,原来她当时已经神智不清了,只记得我是她的亲外孙女。我都没能去见她最后一面,她是带着遗憾走的。” “这世上带着遗憾逝去的人有很多。”他柔声宽慰她,“妹妹不必自责。” “那你父亲呢?”云奚问他,“他也是带着遗憾走的吧?没能见到女儿出嫁,也没能见到即将出生的嫡孙。你有多恨他,要这样处心积虑得去报复他?” 谢珩语气平静,“妹妹知道了?” “嗯。” 云奚初时也只是猜测。 怎会那样巧,谢府里的所有人都安排好了,那本该享清福,自此含饴弄孙的谢家老爷就出了意外,倒像是生生有人要催他的命似的。 直到前几日,她的墨砚摔碎。 她提着裙,去他书房里取他的墨砚来用,就看到那压在宣纸底下的信。 原来谢定方之所以会去潮州振灾,全是他在暗中斡旋。 “为什么哥哥要这样做呢?”云奚不理解。 他已是风头无两的翰林院探花郎。谢府大半门第都靠他撑着,谢定方说是谢府当家,实则名存实亡,万事都听谢珩意见。 她想不出他为何处心积虑的要害他。 谢珩轻叹,“妹妹没见过我的母亲吧?她跟妹妹一样,是个很美的女子……” 其实当年谢定方求娶,未必不是高攀。 当时的谢家就已在败落了,清远侯家的嫡女下嫁谢家嫡子,给这个行将就木的昔日显赫家族带来了无限荣耀。 一开始,两人新婚燕尔,也是无限情浓。 直到后来,方姨娘进了府。 她年轻时实在是一个极其美貌娇艳的女人,又温言软语,婀娜多姿,比之谢夫人当家主母的端方正经,更易拉拢郎君的心。 谢定方当即就移情别恋,转投了西院。 没多久,谢珝便出生了。 孩子带来的倚仗给了这个极有野心的女人莫大的希望,但同时,也让她深深嫉恨上了谢家主母。 她听着自己儿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喊自己“姨娘”,却对主院的那人尊称“母亲”,心底的野心和恨意无限滋长。 后院里争风吃醋的龌蹉手段多的是,她偏偏选择了最下作的一个,构陷主母与外人有染。 那一日谢定方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推门而入,看到榻上衣裳不整的夫人,那榻边,还有不知是哪个浪荡子遗失的一只靴子。 他恼羞成怒,当即提着她衣襟,责问于她,“那个奸夫是谁?” 谢夫人中了迷药,神智不清,“什么……什么奸夫……” 第194章 做错事的人应该付出的代价 谢定方气极,甩袖而去,自此再不入主院。 谢夫人来寻他几次,想要解释清楚,都被他拒之门外。他是打定主意不肯信她,谢夫人走投无路,只得一死以证清白。 彼时的谢珩尚且年幼,谢霜也正在襁褓之中,不知事。 只是西院的方姨娘到底没能如愿,谢家的主母纵是死了,也轮不到她一个小门小户的方家庶女爬上去。 且她生谢珝的时候伤了身子,往后再不能有孕,也算是报应不爽。 “我母亲她当时并不知自己已怀了身孕,从檐上取下来时,已是一尸两命。” 他后来懂事,去查当年那桩冤案。虽然当时谢定方为了家族名声遮掩得严实,却仍是被他查出了许多蛛丝马迹。 例如那房里突如其来的熏香,还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靴子。 “其实当年姨娘的手段并不算高明,他但凡有心去查一查,我母亲也不至于枉死。” 不过是郎君薄幸。 云奚自谢珩怀里抬头看他,“所以哥哥恨他,也恨姨娘……” 难怪当年冷眼旁观,任她耍弄心机,陷害西院。 “有什么恨不恨的。”谢珩语气格外平静,淡淡道:“不过是做错了事的人应该付出的代价。” 又垂眸看云奚,微微笑,“妹妹瞧,我和妹妹多契合,连仇人都一样。所以我和妹妹,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惜非佳偶,乃是怨偶。 云奚垂着眸,并不接话。 赵卿卿月份大了,府里中馈的琐碎事情都交给了云奚。 好在她以往就常跟在谢老夫人学,接过手来也是格外的得心应手。再兼她的棠落园本就是独一份的恩宠,纵使没有名分,底下的小厮丫鬟们也不敢妄言。 时日长了,赵卿卿有时也会顽笑劝她,“不如就留下来,咱们做一对好姐妹。你这般能干,若是走了我还当真舍不得呢!” 云奚敛着眸不说话。 赵卿卿又道:“我是说真的。不如你考虑考虑?天下虽大,可若是出去了,你和绿绮两个姑娘家要如何傍身呢?不如索性留在府里算了,我们姐妹两相互依靠,纯当没他了。” 云奚不想答,索性避开这话头,抿一口茶,默默翻开手里的账簿。 赵卿卿见状也不再打搅她,起身,往外面去。 她今日回长宁侯府,赵夫人早早就在家里等着了,一见到她就把平日里留给未来外孙的东西翻出来,一一给她看,又拉着她在桌边坐下,看着她隆起的腹满脸欣喜,“我瞧着这肚子,像是个公子,可找大夫问过了?” “问过了。”赵卿卿抚着肚,抿唇笑,“大夫也说是个小公子。只是不知准不准。” “肯定准。”赵夫人万分笃定,“你这胎呀,一定一举得男。只是……” 她又有些犹疑,“这不会是双胎吧?怎么瞧着肚子要比寻常的大些呢?” 报小了一多月,自然瞧着是要大些。 赵卿卿神色如常,宽大的衣袖虚虚遮过腹部,面上微微笑,“哪里来的双胎,许是我吃得多罢。近日里胃口好,忍不住多食了些。” 第195章 太过冒险 赵夫人不疑有他,只是特意交代,“虽是贪嘴,到底也要注意些,女人生子,便如一脚踏了鬼门关。若是子大难产可就不好了。” 赵卿卿自然应下,眼见昏黄日落,便告别了双亲,要回谢府去。 半路却出了茬子。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蒙面人,趁着转角无人,打晕了车夫,丢下了丫鬟,直接上车驾着马一路疾驰,闯出了城门。 白芷看着不见踪影的马车,急得直跺脚,忙回谢府里报信。 谢珩还没下值,府里只有云奚主事。 她听着白芷描述那人的身形模样,心里明白了大概,也没让众人声张,只叫了府里的几个小厮门房沿着城门往后一路寻去。 马车到了城门几里外的月老庙才停下。 那蒙面人下车,撩开车帘小心扶赵卿卿下来,却叫她扬手过来的一巴掌,生生打在了面上。 “混账!” 她用的力道狠,咬牙切齿的面上也狠,“薛执!你到底想做什么?” 蒙面人摘下面罩,果然是薛执。 他神色寂寂,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中,轻声问,“几月了?” “与你何干?”赵卿卿冷眼看他,无比绝情,“当初我们说好的,再不来往。你现在是做甚么?要闹得天下大乱,所有人都知晓吗?” “我没有。”薛执沉下一双眼,不敢看她,“我就是想看看你。你当时只来了一封书信,其他的什么都不与我说,我也只是惦着你,想知道你的近况。” 偏生她自怀有身子后,极少出府,他好不容易才寻着今日的机会。 “卿卿。”薛执抬眸,唤她的乳名,目露恳求,“你别待我这么坏,我只是想看看你……” “现在看过了。” 明明生得一张温婉多情的脸,说得却是最最无情的话,“这是最后一次。你往后若是再来纠缠我,我就带着腹里的孩子一起死。” 赵卿卿被谢府的人寻见的时候,月老庙只剩她一个人。薛执在暗处守着她,看她跟着谢府的人离开才走出来。 手里一方帕子,是方才赵卿卿给他的。方才巴掌打得狠,他面上叫她尖利的指甲划破了一道口子,渐渐渗出血来。 “别等我。”赵卿卿看着他,平静道:“我永远不可能为了你,和谢珩和离。” 云奚一直在府门口等着,眼见谢府的马车驶来,车帘撩起,赵卿卿被丫鬟搀下来,身上的衣裳,头上的发髻无一不齐整。 到底是虚惊一场,平安无事。 回到主院,云奚屏退了众人,问她,“是他吗?” “嗯。”在她面前,赵卿卿丝毫不掩饰。 折腾了这一场,她人也疲了,也有些慌乱,倚着矮榻坐下,心里扑通通的直跳,“我没想到他竟还来找我,还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好在你未声张出去,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云奚看着她,“你果真要如此做吗?” 怀着另一个人的孩子,做着这谢家主母,这实在是太过冒险。 第196章 我替妹妹洗 而且,依着谢珩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往后若是知道了,还不定怎么天翻地覆才好。 云奚有心劝她,“不若你听他的,和离罢。有你长宁侯府嫡女的身份放在这里,再嫁也不是难事,何况他也在等着你。” “不行。”赵卿卿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怨恨,“我不甘心。” 她眼眶渐渐红,声音也哽咽,“阿宁,我实在是不甘心。” 不甘心受他羞辱。 不甘心自己人权两空。 凭什么他借着自己平步青云,愈发直上,自己却被他踩进泥里,自轻自贱。 这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 谢珩回府知道赵卿卿被掳一事,去了趟主院,赵卿卿受惊过度,已经歇下,隔着扇屏风与他说话,“我没什么事。那人不过求财,我把身上的银子和金钗给了他,他便走了,并未为难我。” “那就好。”屏风后面的郎君既温柔又薄情,“你受惊一场,好好歇息罢。” 他转身出去,半点不曾留恋,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 这谢家主院,从来都是她一人的,她画地自囚。 到了棠落园,云奚倒是还未歇下。 夏日天热,姑娘贪凉,披着罗衫,轻摇团扇,在廊檐底下吃瓜去暑。 “妹妹好生惬意。” 谢珩也坐过去,就着她的手,吃一口甜津津的瓜,却被她蹙着眉头推开,“那桌上有的是,干嘛非要来吃我的?” “妹妹手里的格外甜些。”他不依不饶,又蹭过来,将她手里的甜瓜都吃尽了,方才罢休。 云奚愈发恼,拿着手里的瓜皮要扔他,却叫谢珩擒住了腕,连人带瓜皮一起搂进了怀里。 “哎呀!脏……” 瓜皮蹭得两人身上都是汁水,他倒是不怕,反正自外头回来便是脏的,可云奚却是方才沐的浴,算是白费了。 她气得脸颊都生了红,瞪着一双杏眼怒视着他,“谢珩!” 她极少这样连名带姓唤他,再衬上这样顾盼神飞的神色,令人忍不住的心动。 他自是心动,伸过手去搂她抱她,瓜皮在两人纠缠中掉下,浑身都是黏腻腻的汁水,难分难解。无妨,只要她此刻在他怀里。 “弄脏了身上,我替妹妹洗。” 他到底腾出空来哄她,抵着她的额微微一笑,拦腰抱起,直往净房去。 那里头已经备好了水,等两人出来,净房里的水都汪了一地。 谢珩抱着云奚滚上榻,良宵苦短,情深意浓,却不料姑娘身下渐渐溢出血来,瞬间污了床榻。 突如其来的葵水,将他蓬勃而起的满腔热血一下浇得熄灭。 云奚倒是难得看他吃瘪,笑得眉眼格外伶俐,推开了身上的郎君,自顾自下榻换衣。 又叫了绿绮进来换床褥。 绿绮看着榻上脸色发青,衣衫不整的谢珩,胆战心惊,“大……大人,奴婢得换床褥了。” 谢珩冷着脸,拂袖下榻,自去净房洗漱。 片刻后,才出来,身上洁净干爽,神色也已如常。看见云奚也已换好了衣裳,坐在桌旁吃方才剩的甜瓜。 第197章 腹痛,御医 谢珩径直走了过来,取走她手里的那瓣。 “甜瓜性凉,你方才来的葵水,不能多食。”叫来绿绮收下去。 云奚没吃上甜瓜,满脸不高兴,瘪着嘴,暗戳戳嘲讽,“想不到翰林院堂堂的探花郎,还是个杏林圣手。” 谢珩随她嘲讽,牵她去榻上睡。 到了夜里,云奚翻来覆去,叫腹痛疼醒。谢珩也叫她吵醒,坐起来,就着微凉的月光看她。 云奚脸色生白,紧抿着唇,满头都是疼出来的冷汗。 他顿时起身,外衫也顾不得披,下榻出去唤人叫大夫来。 大夫很快来棠落园。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云奚去岁落胎用的法子凶险,现在免不了要每月疼上一疼。 这几个月已换了一轮的大夫了,也无能为力,不过写了个方子,抓了药喝下去略微缓一缓。 喝了药,云奚脸色仍是白,盈盈水眸里蓄满了疼时哭出来的泪,又狼狈又可怜,叫人看着都心疼。 谢珩一时又叹气,屏退了绿绮,掀被上榻去搂云奚,温热的手心就贴在她小腹处,温热热的,慢慢揉。 她在他怀里慢慢闭上眼,眼角还有没干的泪。 疼吗? 两个人都是互相煎熬,说不得谁更痛一些。 “明日我去请宫里的御医给你瞧瞧。”谢珩沉默良久,在她身后轻声道:“许是外头的大夫医术不行。你放心,不会疼很久的,总能治好……” 云奚闭着眼,闷声不语。 翌日,谢珩果然进宫,请了御医过来。 赵卿卿初时以为那御医是来瞧自己的,正想着要用什么法子避开去,后来才知他往棠落园去了,一时心里又是庆幸又是茫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 落了帘子,御医把了脉,也同之前大夫说的话无异,不过用的药略好些。 “这是伤了根本了,需得慢慢养着,切莫心急。”御医叮嘱完,又问云奚,“姑娘现在可还在用别的药?” “没有。”云奚摇头,自大夫跟她说子嗣艰难,她索性就断了避子汤药了。 御医阖首,又交代了好些日常调养需得注意的地方,这才提了药箱跟着门房出去。 赵卿卿等着人离开了才往棠落园来。 “御医怎么说?”她挺着肚子在云奚榻边坐下,见云奚摇摇头,又道:“你也是个心狠的,那茴香是能往自己身上用的东西吗?稍有不慎是会一尸两命的,宁肯自己遭这样大的罪也要报复他。现在你可后悔了?” 云奚抿着唇看她,摇摇头。 赵卿卿顿时气结,两人相处时日长了,也难免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感情来。只是这感情里掺了太多旁的东西,嫉妒,艳羡,心酸。 她也不由叹,“要说起来,我们两都是一样的倔,宁可头破血流也不肯罢休。若你我不是这样尴尬的处境多好,我们一定会是很好的朋友。” 云奚却是淡淡笑,“若不是这种处境,我们是遇不上的。” 上京长宁侯府的嫡女和青州江家的丫鬟,相隔得何止千山万水。 谢珩之前说的没错,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第198章 善妒,河东狮 过些时日,嫁进尚书府的谢霜递了帖子来,要云奚和赵卿卿过府一叙。 闺阁里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出了阁,盘起了发来,瞧着也沉稳不少,只说起话来还是小孩子性子,“我可太难受了,日日被关在这府里,学习规矩,学得我脑袋都快大了。” 谢霜的婆母是个规矩重的,自她进府来便立了一堆的规矩等着她。 谢霜挨个儿扳着指头数,“什么走路头上的珠钗不能晃,说话得用帕子掩着,不能叫人看见。还有还有……” 她悄着声音去两人耳边说,“连我们那个……都要算计着日子。” 两人听了,皆掩着帕子抿唇笑。 “你们别笑。”谢霜恼得不行,又扯着嗓子哀嚎,“我是说真的,这尚书府里的规矩也太重了,我都快叫它们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哪个高门大户里的姑娘不是这样过来的?”云奚收了笑,宽慰她,“只是从前家里宠着你,舍不得你吃苦,现下出了自己家,少不得得受着磋磨,且忍忍罢。” “是啊!”赵卿卿也附和,“我从前在家中也是这么过来的。莫说我了,这上京城里每个高门大户家的姑娘,无不皆是如此。一开始还会哭会闹,后来习惯了便也就好了。” 还要习惯才好,谢霜简直生无可恋。 云奚抿唇笑,又扯了扯她的衣袖,问她,“姐姐还没告诉我们呢,他可待姐姐好不好?” 说到这上头,谢霜又一时扭捏上了,许久才红着脸,低着声音嗫嚅道:“挺好的。” “挺好是怎么个好法?”云奚不依,定要她说出个好歹来。 谢霜脸更红了,低着头不理她,手里的帕子拧成了结。 赵卿卿却是掩着帕子笑她,“还用问么?这刚进府,就为她拒了自己母亲送来的人,这是多少人艳羡都艳羡不来的。” 原是前段时日。顾夫人按着规矩,给顾君言房里添了两个丫鬟,以作收房之用。 这事叫谢霜知道了,哭着闹着要顾君言将她们送回去。 当时赵卿卿还来劝过她,长辈赠,和寻常收用的可不一样。换作别人,是得好好安置这两个丫鬟,切不会留下个善妒的名声来。 可谢霜自幼是娇纵着长大的,才不管这许多。到顾君言面前哭了两日,到底把他哭心疼了,将那两个丫鬟又送回了母亲院里。 这事虽不大,可当时也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这顾家新娶的媳妇善妒,险些传出个“河东狮”的美名来。 谢霜当时不觉得如何,现下听来却是又羞又恼,险些扯坏了手里的帕子,“嫂嫂就爱开我玩笑,我再不理嫂嫂了。” 一撅嘴,一撇身,倒叫赵卿卿挺着个大肚子起身要来哄她。 “我没恼呢。”谢霜到底不敢过分,立刻又扬面笑,“嫂嫂快坐下罢,要是叫大哥哥瞧见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赵卿卿面色讪讪,又偷着瞄了云奚一眼,见她神情淡淡,浑若未觉,才默默坐下来。 第199章 不过一个侍妾罢了 几人在园子里说话,趁着赵卿卿去别处赏花,谢霜也会私下里偷偷问云奚,“你在大哥哥府里,他待你可好吗?嫂嫂待你可也好吗?” 她原先未出阁,不知寄人篱下的苦。现下嫁了人才知道,日子过得有多憋屈。 她尚且是正室夫人,云奚却是个连侍妾都不如的低贱存在,任是谁都能往上踩一踩。 “我很好。”云奚温婉一笑,“赵姐姐待我也很好。” 其实就连那人,待她也是很好的。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养着。 她有时也会恍然,到底自己要求什么?眼下过得不就是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嘛。 但到底是不甘心。 原本还可以过得更好一点的啊! 还可以更如意,可以嫁欢喜的郎君,可以做正室夫人,可以畅快,顺遂的过这一生。 到底是她太贪心了。 两人在尚书府陪着谢霜叙了一日的话,回府自有谢珩来接。 他刚下马车,便遇见此时回府的顾君言。两人阖首见礼,一同进府。 既是亲家,在朝堂也有往来,说来本应更亲近些,但两人称呼却都透着疏离。 “谢大人与尊夫人感情真好,这才刚从翰林院下值,就亲自来接?” 谢珩默然应下。 顾君言笑了笑,又道:“顾某真是艳羡谢大人,朝堂上在太子麾下,权势滔天。这下了朝,又有娇妻美妾,果真是艳福不浅。” 两人不和原也有缘由,朝堂大都分两派,太子一派以谢珩为首,大皇子一派以顾家为先。 当然,两家联姻,是圣上乐见其成的。互相牵制,才是皇权制衡之道。 谢珩听了这话,顿住脚步,侧目扫他一眼,悠悠道:“顾将军原也不必艳羡,太子殿下前两日刚得的扬州名妓,正想着要送与将军。我本想着将军新婚燕尔,这才拦了下来。这样一看,不若明日就叫人送与将军府上?” 前几日才传出顾家新夫人善妒的名声,眼下这当头送名妓,这不是火头上添把柴嘛。 顾君言磨着后槽牙,冷冷发笑,“谢大人倒是好意,浑然不顾兄妹情谊。” 谢珩微微一笑,“我妹妹自来温顺贤良,想必是不会介意。再说了,这不是顾将军艳羡的吗?我想我与舍妹解释一番,她必能体谅。” 是能体谅。 依着谢霜那性子,当时就能提把刀砍他面前来。 这兄妹俩一母所生,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性子,倒像是谢霜的心眼都叫谢珩一人夺去了。 顾君言真是气得咬牙切齿,面上还得维持体面,“真是多谢谢大人,只是此等盛情,顾某无福消受,还是谢大人自个儿留着罢。” 他拂袖欲走,又听谢珩问,“你在姜湾村,是不是早就与她相识?” “这个话,谢大人何不亲自去问她?” 顾君言知道他说的是谁,当即转过身来,笑的很是得意,“难道是她不肯与谢大人说,谢大人这才来问我?” 又暗暗讽刺他,“不过一个侍妾罢了。谢大人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怎么竟没办法掌控她吗?” 第200章 都是狡猾腹黑的主儿 他迎上谢珩深幽平静的眼,意味深长的道:“不过要我说,谢大人这性子,还当真是与她很是相配呢!” 一个诡计多端,朝堂陷害他。一个阴险狡诈,姜湾村坑他一百两银子。 都是狡猾腹黑的主儿。 顾君言和谢珩的不对付,时日长了,饶是谢霜也察觉出来,问他,“你与大哥哥是怎么了?为何回回都吹鼻子瞪眼的,跟有深仇大恨似的。” “谁吹鼻子瞪眼了?” 顾君言笑着勾她的鼻子,安抚,“文臣武将自来在朝堂就是敌对。不过你放心,下了朝,我们便是一家人。他是你的大哥哥,自然也就是我的兄长。” 谢霜听着,私底下仍惴惴不安,去问赵卿卿。 “这是朝堂上的事,说了你也不明白的。”赵卿卿抿唇笑,“说到底,都是他们爷们的事,与我们何干?你莫要想多了,好好安心养胎才是。” 谢霜上月传出的喜讯。算算日子,来年春夏便能为顾家添丁了。 谢霜也垂眸,抚着肚子温柔道:“我现在只期望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一生顺遂无忧。” 谢霜的心愿到底没能如意。 今上的身子愈发不好了,朝堂上时局动荡,波云诡谲,顾君言回府也一日比一日晚。 她抚着肚子,看他脸色逐渐严肃,尚书府里的气氛也是沉重,惶惶不安的心啊,又重新提了起来。 只有来赵卿卿这里说话才略松懈些。 “他什么也不跟我说。”谢霜皱着眉头道:“我只听府里的丫鬟小厮说,也就是这些日子,可能就要变天了。” 赵卿卿慌忙来捂她的嘴,“这话可慎言,叫人传了出去不得了。” 又温声安慰她,“你莫要担心,不管是哪一个,总能保得住你。” “那另一个呢?”谢霜焦急问。 哥哥站太子,夫君站大皇子,不管哪一个输,都是她不能承受的结局。 云奚也来低声宽慰她,“姐姐莫怕。尚书府在上京数十年,根基稳固,哪能就这么倒了?便是这谢府,也有赵姐姐的长宁侯府护着。” 朝堂里盘根错节的,都是密密麻麻的关系网,但凡拽一拽都是天翻地覆,谁也不敢妄动。 谢霜总算落下心来,静心回去养胎。 谢珩这些时日也少往棠落园来,便是偶尔来了,夜也深了,云奚早已睡下。 他褪了外衫,窸窸窣窣掀被上榻去抱她。 身上的寒意将她惊醒,云奚迷迷糊糊开口问,“真的要变天了吗?” 谢珩笑,“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云奚翻个身来看他,“白日里霜姐姐过来与我们说的。你和顾君言这些日子都少回府,纵使回来了也都关在书房里。外头也都在传,风言风语的,让人听着都害怕。” “你怕什么?”谢珩垂眸看她,深深看她,“我若是出了事,不是正合了你的意?” “说的倒是。”云奚弯着眸,微微笑,“我应当是巴不得你出事的。等你关进了大理寺,我就带着绿绮收拾东西离开。” 第201章 养不熟,不原谅 “离开?想去哪儿?” “天大地大,哪儿都能去。” 她语气轻忽,神情也格外随意。这是一只暂时栖息的雀鸟,一旦寻着机会,她便会毫不留情抽身飞走。 养不熟。 他悉心养了这些年,也养不熟。 谢珩轻轻叹,挫败感从心头茫茫然浮起,他想用力抓住什么,却只能将头埋进她的脖颈里,在那甜香四溢中,深深嗅。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他问她,“待在我身边,不好么?” 两人紧紧相贴,他用力搂她,恨不能将她整个完完全全契合进自己身体里,不要躲,不要逃,和他融为一体,生死不离。 她在他怀里,声音冰冷,“不好,你对我太坏了,我永永远远也不会原谅你。” 那就不原谅。 月色如水,床榻轻轻摇晃,冰冷冷的两颗心,起起落落,永远聚不到一起。他只能享片刻欢愉。 天往冬走,赵卿卿的生产也将近了。接生的大夫稳婆都叫她收买好了,只是这日子却是对不上的。 她打算兵行险招。 这一日邀谢霜过府,三人于花前树下对弈赏花。 赵卿卿月份大了,不好走动,两边都有丫鬟时时伺候着,不敢怠慢。 她自己也笑,“本就身子重,现下还叫人四下搀着,倒像是个大肚的弥勒,真是处处都不方便。” 谢霜自有了身子愈发嘴馋,吃着茶饼道:“嫂嫂莫要着急。算算日子,还有一月就要生了。到时过年节,家里添了个小家伙,可就真真是热闹了。” 话里不无艳羡。 云奚却是笑她,“姐姐羡慕什么?你这肚子里不也怀了么?多早晚的事,自己也要生的。” “我这还得等明年呢!”谢霜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唉声叹气,一时又愁上了,“听说生孩子可疼了,也不知道我到时受不受得住。” “受得住如何,受不住又如何?”云奚掩着唇笑她,“难不成到时姐姐生到一半,觉得疼了,又将孩子塞回去不生了?” “真真是妹妹的一张巧嘴,处处得理不饶人。”谢霜恼了,放下手里的茶饼,要去拧云奚的嘴。 她现在有了身子,云奚哪还敢躲她,只软着语调求饶,“好姐姐,我再不说了,饶了我罢。” 赵卿卿只旁观,笑看她们打闹。 赏了一回花,日头也沉了,谢霜要回府去。 赵卿卿想亲自送她,被她拦下,“嫂嫂回去罢,我时时来,哪里需要送。再说了,你这挺着个大肚子,还是少走动些,我瞧着都心惊胆战的。” 又转头对云奚道:“妹妹闲来无事,还是妹妹送送我罢。” 两人携着手亲亲密密往外走。 刚到府门,就听后面有丫鬟着急忙慌赶了过来,喘着气对云奚哭道:“姑娘……姑娘快回去看看,夫人方才走路摔着了,流了好多的血。” 赵卿卿要生了。 主院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稳婆在里面接连要水。铜盆端着滚烫的热水进去,出来就成晃荡着的血水。 第202章 台阶摔跤,子大难产 谢霜老远瞧着,扶着秋月的手,胃口忍不住的翻江倒海,阵阵作呕。 云奚脸色也是生白。 那一日落胎她虽没瞧见,可也能想到大抵就是这个样子,身不由己的抽离,一个生命的悄然逝去,不是猛然袭来的疼痛,是反复拉扯,反复撕拽。 痛彻心扉。 她几近晕厥,勉强撑着廊柱才堪堪站着。 后来谢珩来了。 一双沉稳的手扶起她,轻轻拢入怀里,熟悉的杜若掩盖了那浓重的血腥气,给她带来了些许清明。 云奚迷迷糊糊抬头看,眼前晕眩,便是连郎君的脸也看不清,只能瞧见廊檐灯笼下摇晃的影子,如雾朦胧。 她在这无意识下闭上眼,任自己昏厥。 醒来是在棠落园。 赵卿卿已经生了,孩子足了月,个头大,她受了不少罪。对外却只说,子大难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掩盖了所有怀疑窥视的眼。 云奚好些了,就过来看她。 赵卿卿在月中,额上束了条深蓝色抹额,虽是难产,瞧着气色却还不错。见了云奚,招手叫她来榻边坐。 “孩子呢?”云奚看见空荡荡的摇篮。 “奶娘抱去喂奶了。” “你怎么样?”她又看赵卿卿,“用这么惊险的法子,若是真的难产可怎么办?” 云奚一眼便看穿,哪有什么台阶摔跤,子大难产,一切都不过是掩饰她未足月便要生产的事实。 “再惊险,这不是也过去了么?”赵卿卿淡淡笑,“我没你心狠,对自己下那么重的手。我已做好了万全把握,摔跤其实是假的,我往裙里藏了些牛血。” 她提前吃了催产药,只要在发作时抠破了血袋子,佯装摔倒,这难产一事便坐得实实的了。 只是没想到吓坏了云奚和谢霜,一个晕得不知事,一个吐得天昏地暗,好几个丫鬟上前扶着她,才上了回尚书府的马车。 “你怎么样?”赵卿卿问她,“我刚生完就听说你晕了,现下可好些了?” 云奚点点头,“已经好了。” 又笑着对她道恭喜,“生了个小公子,现下你也算安心了。” “有什么安心不安心的。”赵卿卿扯了扯嘴角,不甚在意,“他生在我肚子里,算他命不好。” “如何命不好?他是这翰林院谢大人的嫡长子,母亲又是长宁侯府嫡女,往后扶摇直上,是多少人艳羡的好命数,怎得到姐姐嘴里就成了命不好?” 云奚在提醒她,往后这种惹出是非的话莫要再说。 赵卿卿也反应过来,勉强笑,“原是我糊涂了,说错话,多谢妹妹提醒。” 云奚略坐了半晌,奶娘抱着小公子回来。 襁褓里,吃饱喝足的孩子沉沉睡去,小小的脸,小小的手,无一不是绵软的。 赵卿卿让她抱一抱。 云奚摇摇头,“我不敢。”他实在太小了,她怕弄伤了他。 却也好奇,探头去摇篮瞧他,这样小的人儿啊,让她的目光都柔软了几分。 若是当初她肚子里的平安长大,出生时也该是这样罢。 第203章 我一直心悦妹妹啊 到底是有些遗憾的,她微微敛下眸,听赵卿卿屏退了奶娘,对她道:“你帮我的,已经完成了。现在,由我来帮你了。” 长宁侯府可不同江州陈家,这样大的势力若是想藏个人,轻而易举,可以叫人永远都寻不出来。 “只是你当真舍得?”赵卿卿问她,“其实我瞧得出来,你对他,也并非没有半点情意吧?”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何况她这个旁观者从前自己也身在局中,自然看得更清楚。 “如果不想走,就留下罢。我们两个,好歹做个伴。” 这是赵卿卿第二次出声挽留她,云奚仍是坚定摇头,“不,我要走。” 她准备好了所有。 这夜里谢珩过来,没瞧出她任何不对,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脸,仍旧是夹枪带棒,生着刺的话。 和往常的每一日一样,她讨厌他,却不得不在他身下委曲求全。 “我恨你。”情到深处,她突然哽咽出声。 像是在自己心里再上一道枷锁,她咬着唇,迷蒙着情动时的一双泪眼,愈发肯定的再说一遍,“谢珩,我真的恨你。”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坏? 但凡他愿意退让一步,两人最后也不会到如此难堪的地步。 但凡他顾惜一点当年情谊,他仍是她的好哥哥。 他亲吻她眼尾落下的泪,辗转厮磨,轻轻叹,“别恨我。我心下不知多欢喜妹妹,妹妹为何就不能,尝试着喜欢喜欢我?” “我一直心悦妹妹啊!” 他握她的手放在胸膛上,浓烈滚烫的心跳,“妹妹若是不信,不如我将这颗心掏出来给妹妹瞧一瞧?” “好啊,掏出来。” 月夜里,她仰起头,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分外皎洁。 他当真下榻去,从柜子里翻了一把匕首出来。锋利的刃,冰凉的刀柄。 他毫不犹豫将它塞进她的手里,拉进,刀尖直抵着自己的胸膛。 “妹妹现下就刺进去,掏出我的心来,看一看。”他抓着她的手,半点没有迟疑,缓缓往里送。 她挣不开,眼睁睁看刀尖刺破皮肤,渗出血,蔓延在素白的亵衣上,开出一朵绚丽的花。 他眉眼不动,抓着她的手强行往里送,却是云奚不肯。 绵软的柔荑在他手心微微颤抖,用了十二分力气,不许他再往里进。 云奚浑身都在抖,颤颤巍巍,泪眼滂沱。她从没想过要他的命,哪怕她是那么恨他,恨不能和他同归于尽。 “妹妹在犹豫什么?杀了我。” 他语调缱绻温柔,循循善诱的哄她,“别害怕,用力捅下去。这不是妹妹一直期望的么?我死了,往后再不会有人逼你。你想回阳夏,还是想去江州,都随你……” 他在逼她。 逼她做一个抉择。 她逼他于权利和她中选一个,他也要逼她于自由和他中选一个,谁也逃不脱。 僵持许久。 谢珩死死盯着她,抓着她的手愈发用力。一点点往里送。她毫不怀疑,他会就这么抓着她的手捅死自己。 第204章 妹妹也心疼心疼我罢 胸膛的血弥漫得更深,更艳。像那年平山悬崖滴在雪地里的花,妖艳又浓烈。 他于悬崖之上救她,但此刻,他要在她的手下死去,成全她。 云奚哭得泪眼滂沱,“不!我不要!你想让我一辈子活在杀死你的悔恨中。凭什么?分明是你逼我,不是你固执,我们谁都不会活成这样。为什么你的错要我来承担?你要死便死,为何一定要拖着我下地狱?” 她耸动的肩膀渐渐松懈下来,浑身的力气也骤然散尽,颓然瘫坐在地上。 谢珩顺着她也坐下,两人皆狼狈不堪,手上满是血腥,浓重得令人作呕。 疼吗? 他身疼心更疼,团团将哭成泪人的姑娘揽入怀,轻拍她嶙峋荒芜的背脊,忍不住轻声喟叹。 如果当初,两个人的相处各自都没有怀揣那么多的心思,那么现在的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云奚哭累了,在他怀里轻轻抽泣。 现在不止是手上,满身都是他的血,怎么逃也逃不掉。 “地上凉,我们去床上好不好?” 姑娘沉默,他拦腰抱起她,轻轻放在榻上。动作牵引着伤口,撕心裂肺的疼。 到底没忍住,最后起身时整个人失了力气倒在她身上。 云奚动也不动,整个人神情木木,任他倒下,宁可自己被压也不伸手扶他。 “心怎么这么狠,嗯?” 到底是他更心疼她些,强撑着从她身上起来。失多了血,他唇色生白,气息也弱,只能倚在榻上捂着胸膛喘粗气。 又掀眸看她一眼,不声不响,如失神魂的脸,冰冷冷,半点也不瞧他。 “妹妹也心疼心疼我罢。”郎君哀求,抓着她的手又放去胸膛,愈发滚烫,是温热的血潺潺流出。 声音疲惫又温柔,“妹妹是舍不下心杀我的。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跟我好好过?其实妹妹对我也有情是不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信妹妹这些年对我没有半分情意。” 这话像是突然激怒了她,她骤然回神,像生满了刺的刺猬,“没有!我对你没有半分情意!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强求,我只会恨你。” “好好好,都是我强求。”他耐心哄,如捋着炸毛的猫,乖顺安抚,又长长叹气,“妹妹别生气了,不然我这血可真是白流了。” 云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情呆滞,语气喃喃,“为什么哥哥的血也是红的,不是黑的呢?” 又摇头,“哥哥方才说错了,也有人的心不是肉长的,是石头长的。” 他就是,又狠又坏,一面强行将她禁锢在身边,一面还柔情蜜语的来哄骗她。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心机深,更冠冕堂皇。他是最最坏的人。 谢珩自然懂她的意思,忍不住苦笑,却也不敢再刺激她。 身上的伤口需要止血包扎,他撑着身子起身走出去,叫绿绮进来。 她早在一开始两人争吵就听见了动静,进来瞧见这满榻满地斑驳的血痕也习以为常。 两人隔段日子总要闹上这么一场,你死我活的对抗,像是一潭死水沉寂久了,总要有人扔个石子进去,让它荡一荡,不至永远这么消沉下去。 第205章 你们在密谋什么? 等谢珩包扎好伤口换了衣裳回来,屋子里已经收拾好了,只是血腥气仍散不去。 绿绮燃了苏合香,等那香萦萦绕绕散出来,这血腥就遮掩得差不多了。 他掀被上榻去搂云奚,苏合香气被清苦的药香完全遮掩。 她下意识想躲,被他拉回来,正正撞在他的胸膛上。 谢珩蹙眉“嘶”一声,“很疼。” 箍着她纤腰的手仍紧紧不放,“我这身上到处都是叫妹妹折腾出的伤,妹妹纵使不心疼,也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他埋首在她脖颈里,轻轻叹,“让我抱抱吧,我真的很累了。” 白日里朝堂争斗不休,夜里来棠落园也从来没得什么好脸色。 “我知道我活该,可我是真的喜欢妹妹……” 喜欢看她甜甜唤自己“行知哥哥”,喜欢她伶俐狡黠的神色,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所以不让她嫁人,不让她离开,巴不得她永永远远留在自己身边,眼里也只得自己一个。 “妹妹且再等等我罢。妹妹想要的,我都会送到妹妹面前。” 包括他的正妻之位。 她在他温柔低语中沉沉睡去,满枕的泪。 赵卿卿出了月子便开始着手云奚的事。 她先去一趟长宁侯府,将一切都准备齐全了,也安排好了云奚和绿绮。 上马车前,她问云奚,“你会后悔吗?” 云奚看着她,摇摇头,径直提裙上了马车。 她在原地沉默良久,也提裙上车回府来。 而此时,本该在翰林院上值的谢珩却正在主院等着她。 “夫君现在怎么过来了?” 赵卿卿有一瞬间的怔忡,很快神色如常,笑盈盈将手里的孩子递给奶娘,自己上前来,替他倒茶。 真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只是下一刻,谢珩慢条斯理揭破她的伪装,“都现在了,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他到底好心,将下人都屏退,才饮一盏茶,施施然抬眸看她,“真是我的好妻子,成亲才一载,就为我生下了嫡子。只是我瞧着,这孩子与我似是没有缘分。” 赵卿卿神色顿时崩塌,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唇色也白,“夫君说什么,卿卿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他搁盏,“这倒是我的不是了。一直瞒着你,未叫你发觉。” 意味深长的微笑,“去岁胭脂铺,戏楼……” 谢珩点到即止,看她颤抖的唇,微微叹气,“其实你原也不必这样瞒我。你和薛执若是真有情,大可以说与我听,我未必不会成全你们。只是你怀了他的孩子,却想要将他栽在我的头上,做我谢家嫡子,这就是万万不该了。” “你早知道……”赵卿卿看着他,唇角泛出一丝苦笑,“你什么都知道,却眼睁睁看我装模作样的在你面前做戏。” 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谢珩,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前在我面前装得温润和煦,私下里的心机,怎么能如此之深?” “我哪有你们心机深。”谢珩走过来,冷着眼,垂眸看她,“你们在密谋什么?她帮你坐稳谢家夫人之位,你允了她什么?助她离开?” 第206章 和离,下药,回家 他忍不住嗤笑,“你们可真是一对好姐妹。” “她根本不爱你,她心心念念就是要离开你。”事到如今,赵卿卿也不必再瞒,也不必再装。 自己狼狈不堪,巴不得也拿把刀往他心窝里钻,冷冷发笑,“她从来就没爱过你。谢珩,你比我更可笑。我不过求而不得,她却是满心恨你。你真可怜……” 可怜吗? 他一点也不在意,心平气和的对她道:“既是薛家的孩子,断没有养在我谢家的道理。你这就收拾东西,回你的长宁侯府去罢,休书晚些我会派人送去府里。” “你要休了我?”赵卿卿不能接受,“你现下的一切,都是我带给你的。没有我,没有长宁侯府,你一个区区探花郎,算个什么东西。你凭什么休我?” “就凭这孩子,不是谢家的。”相比她的癫狂,谢珩格外平静,“一个不属于谢家的孩子,若是传出去,丢我谢珩的脸面事小,不知你长宁侯府,可丢得了这个脸面?” 赵卿卿怒视着他,满腔的恨,满腔的怨。 原来他不动声色等到今日,不过为了现下握着把柄来拿捏她。 “你现在回去,我只对外说,我们夫妻情薄,缘尽于此。你若非要纠缠,就莫怪我不顾夫妻情面。” 谢珩不欲与她多纠缠,拂袖要走,被她叫住。 “和离。”赵卿卿哀默心死,提要求,“我要和离书。” 她得维持长宁侯府嫡女的体面。 谢珩并不理她,赵卿卿道:“我知道你知道她在哪儿。” 他既然有把握拆穿,想必一早就找人跟着自己。 紧接着又道:“可是,你应当不知我已给她下了药吧?” 谢珩回头看她,眼眸极冷。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冰冷的眼神,似一把剑,要活生生洞穿了她。 可她现在一无所有,什么也不怕,仰着头,无所畏惧看他,“你以为我会留个把柄在外面?我没那么蠢。早在前几日,我就在她喝的茶水里偷偷下了药。没有解药的话,你就算带她回来,她也活不过几日。如果我一无所有,什么也得不到……” 她一字一句,“那你也只能得具冰冷的尸首。” 今日一早,谢珩上值,云奚和绿绮就由长宁侯府的人送出了城。 马车里准备好了金银细软和行囊,她们有长宁侯府的信物,可以一路畅通,去往天底下任何地方。 马车里,绿绮担心受怕的看着云奚,“姑娘,我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或许吧。”云奚也不能确定。 逃的次数多了,她都疲倦了,也不抱什么希望。可是还是得逃,就像囚在笼里的云雀,但凡寻着一丝机会,都会尽力去撞开那囚它的牢笼。 最后是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里被谢珩寻到。 车帘撩起,有人冒着满城风雨,不远千里赶来,一双深沉幽暗的眼浸在漆黑浓重的夜里。 雨势极大,打得合盖车顶噼啪作响。 两人平静对视。 “妹妹。”他出声,“跟我回家。” 第207章 分明我才是对妹妹最好的人 云奚点头,半点没有抵抗,当真乖乖巧巧同他回去。 一场声势浩大的逃离,最后轻飘飘就掠了过去,她重新回到那所囚她的牢笼。 棠落园里早有大夫等着,为她把脉。 “不必了。”云奚摇头,“我吃药就好。” 她什么都知道。 那杯带有毒药的茶,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喝下。她算计起人来,连自己也不放过。 “妹妹何时才能不这样糟践自己?”夜里,两人又睡一张榻,谢珩在身后问她。 她声音淡淡,“哥哥何时不糟践我了,我何时就不糟践自己。” 她以自己为筹码,苦心积虑的算计他。 “妹妹是何时发现的?” “什么?” 他搂着她腰际的手微微收紧,隐露不悦,“还要装?你早知我知晓了赵卿卿的事。眼下她如你意离开,你可高兴了?” 她高兴什么,不过扯着唇角,淡淡笑了笑,“我是为哥哥好。我们两的恩怨,何必攀扯别人进来。” 赵卿卿早晚得离开。 能拿着和离书带着孩子回长宁侯府,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归宿。 云奚并不是个良善的人,但她见到襁褓里的那个孩子,他还那么小。若自己的孩子出世,比他大不了多少。 就当赎罪,云奚想。 “妹妹对他人都宽宥,为何只对我一人坏?” 谢珩将她的身子扳过来,轻挑起她的下颌,看进她的眼里,妄图将她看个分明,“分明我才是对妹妹最好的那个人。” 可是什么算好呢? 养雀的主人家也会觉得自己对雀好,廊檐底下挂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悉心喂食。 雀鸟尚且想逃离笼子飞走,何况她并不是雀。 云奚勾了勾唇角,忽然问他,“如果有下一世,哥哥想当什么?” 他看她兴致勃勃的眼,略微思虑半晌,却问她,“妹妹想当什么?” “我想当哥哥。”云奚想也未想,“但我一定不像哥哥一样坏。” 如果有的选,如果她生来就是锦衣玉食,不用争抢,如果她本来就活得很好,她想她应该会做一个好人。 没有人生来就想当坏人。 “那我就做妹妹罢。”他万分怜惜,吻她的唇和颊,“妹妹今世受的苦,来世我替妹妹尝一遍,以泄妹妹心头之恨,可好?” “好。”她求之不得。 主院已经空了,赵卿卿带着怨恨离去,也留了诅咒给谢珩,“我会每天等着看,看你如何从高台跌下,看你如何粉身碎骨。到时,我一定焚香点烛,去佛前还愿。” 他听着,丝毫不在意。 如果诅咒能杀人,早在他那年寿宴他设局要了云奚,他就已经被她诅咒得千疮百孔,哪至今日。 谢府又开始空落落,谢珩安排了人,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只让谢霜偶尔进来看她。 “怎么会闹成这样?”谢霜完全不知情,满脸不解,“你和嫂嫂关系不是一向好?她怎会为了你,非要和大哥哥和离?” 外面皆传,谢府里养了个金丝雀,谢珩鬼迷心窍,为了她,连和长宁侯府的亲事都不顾了。 赵卿卿不肯忍气吞声,带着刚足月的孩子回了娘家,誓要与他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