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仙》 序 · 奔流火 宁火派掌门邱无思走了。 崇山峻岭,淫雨霏霏,深不可测的天空没有一点星光。 只能依稀看见上百名弟子立于急流两侧,任凭雨水将他们打湿,始终沉默无言。 名为“奔流火”的湍急水流有漫涨之势,从山隙中汇聚、奔腾,最终流入东方那一望无际的靛蓝海洋。 梅雨季节更是浩大,浪头翻飞,打在人跟前,犹如一丛丛嚣张的火焰。太阳西落,它像燃烧的洪流,截断山腰滚滚而下。 急流北岸,引魂鹤幡猎猎作响,首席弟子武弦岿然不动,低垂眼帘等待子夜降临。 在武弦的身旁有一座木棺,它被雨水染成褐色。 已故的邱无思就躺在里面。 武弦已经为掌门换上红枫衣,除此之外,里面还放着硫磺、松枝和干草等诸多燃料。 水上焚化尸体。这才是宁火派的水葬,才是真正的—— 奔流火! 雨中的等待总是相当漫长,水和汗混在一起,黏得人愈发烦躁。 奔流火在轰鸣,靠得近,让人觉得震耳欲聋。 南岸,年幼的弟子早已懈怠,窃窃私语起来。 “你说……掌门究竟是怎么死的……他身体一直硬朗着的。” “是啊,我记得他老人家不过七旬,精神得很,怎地突然驾鹤西去?” “我听说,掌门似乎不打算让武弦继位,会不会是武弦……要知道,平日就属他和掌门走得亲近……” “武弦桀骜,掌门不愿传位也是自然。” “可不要胡乱揣测!” “护法此刻不在山中,他完全可以趁机下手,窃走掌门。” “大师兄很想要掌门之位吧?毕竟他无依无靠,那般努力,可邱掌门若不愿继位于他,动邪念也未可知……” 武弦动了动眼帘,那纤长的睫毛微微向上扬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便从对岸扫了过来。 顷刻间万籁俱静,嘴碎的弟子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纷纷埋低了脑袋,冷汗直流。 武弦很快就收回目光,似是不在意,自顾自地往前一步,来到木棺旁,又抬头望天,见时辰已到,双手立刻扶住木棺,注入内气,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力往河中推去。 大水如猛兽滔天,顿时吞没木棺。 一眨眼的功夫,众弟子就看到木棺像乘着瀑布般飞流直下,竟感到胆战心惊,心头不是滋味。 武弦向着木棺抱拳,先是远拜三下,朗声道: “弟子武弦,恭祝师父万年!老人家在世,广行善事,颇积阴功,桃李满天,恩德于心,特备素酒香烛,恳求当方土地开恩放行,赴天庭之乐土,享后世之荣华……” 随即,他双膝跪地,叩首三下,长久不起。余下众人纷纷效仿,口中各念悼词,凄凄惨惨,低沉吟诵,犹如一曲挽歌。 没多久,木棺被武弦的内气引燃,一缕火光如寒冬中挣扎而开的腊梅,在暗无天日的雨幕中摇摇蔓延,水流越发湍急,火焰却更加旺盛,迎风高歌般把最绚丽的光芒散得漫山遍野,深邃的蓝传递着焰影,一簇一簇的赤红顺流绽放,仿佛这座河才是真正的星空。 众弟子皆无语凝噎,好像直到现在,受人尊敬的掌门才离开了他们。 谁也没看到,在逐渐被水流淹没的火光下,一道黑影悄然潜入奔流。 第1章 谷底缘 江南,游云峰。 耳畔的风呼呼作响。 海云精疲力竭,连眼泪都流干了,但他还在奔跑,肺像被没落的晚霞燃烧了一样,喉咙里沁着鲜血。 但他还在奔跑。 “为什么……为什么!” 悬崖回荡着少年青涩又喑哑的咆哮。 五岁进入游云派,苦心修行,就为了能通过灵脉净礼仪式。 可那身着道袍的光秃老儿竟告诉他,他没能修出灵根! 灵根是修仙的基础。 凡人唯有通过自身努力修出灵根,才能得到仙界垂怜。在这世上,世家大族、寒门子弟、武林中人或是乡野村夫、穷困潦倒、臭名昭着之徒,无论高低贵贱,只要获得灵根,就得到了进入仙界的入场券。 海云没有家世背景,不能像富裕人家的孩子那样依靠服用丹药修行,因此选择了武林门派,游云。 每隔三年,仙界会派仙人降临,来各大门派物色弟子,这便是灵脉净礼仪式。 可是,没能修出灵根,一辈子都不能成仙! 他注定是一介凡人,和那些羽化登仙,遗世独立的修士天差地别,自己只能靠肉体之躯平凡度日。 儿时的雄心壮志不过是黄粱美梦,他永远不能进入仙界,这便是他的宿命。 避不开,改不了。 那么,这十多年的苦难究竟为了什么? 一个自五岁起就不曾见过家人的不孝子,一个费尽心思却没有灵根的武夫。 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 心空荡荡的,风吹草动,仿佛都在嘲笑他的痴蠢和可笑。 抬头望向南方,在百米高的祭坛上,那些曾与他同甘共苦的同门兄弟在庆祝他们获得灵根。 他和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层无法逾越的鸿沟,一堵黑压压的墙,一张张冷嘲热讽、敬而远之的脸从泥潭中生长,凝望着他,眼神尽是厌恶。 他们同时张开嘴,无情道:“离我们远点,凡人!” “我不是凡人……我不是凡人!” 他冲着峭壁嘶吼。 上面的人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像是成了一只仙人随手就能化成齑粉的蚍蜉,愚昧又无助地在众人睥睨下歇斯底里。 “为什么……” 他是天之骄子,是掌门最喜欢的徒弟,可如今狼狈得如同原形毕露的落水狗,他不甘心! 他上前一步。 脚底的山石猝然松动。 他感受到了,却不在意,而是更进一步。 谷底,万丈深渊,长江奔腾。 他迈开腿,打算再往前走一步。 但,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悬在半空的右腿落到后头。 上一刻,确实万念俱灰,打算一死了之,可眼看死亡近在咫尺,心跳骤然暴跳,热滚滚的鲜血仿佛能炸裂血脉,如排山倒海般冲向大脑。 他幡然醒悟,即便不能成仙,却也不想死。 “这仙途……我不要了。” 他咬着嘴唇,鲜血从齿缝间渗出,但觉察不到痛,而是继续喃喃重复。 “不要了……不要,也罢……” 就在准备折返时,一阵妖风从谷底旋出。 他奔跑许久,早就四肢无力,这风仿佛深渊里探出的一只手,一把抓紧躯干,猛地往谷底抽去。 他瞪大双眼,顿时失去意识。 * 耳边是溪流的声音。 海云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谷地,面前是缓慢流淌的溪水,宁静而甘甜,把他身体和脸上的汗垢都清洗了一遍。 “这是什么地方……” 他摇晃不定,费了好大劲才站起身,水面倒映出棱角分明少年英气的脸庞。 环顾四周,这里确实是陌生场地,再抬头望去,也并非熟悉的天空。 “我好像不慎坠崖,然后就失去意识了,难道是被游云峰下的长江冲到此地?这大概是长江的某处支流,也不知离游云峰有多少里路。” 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体,并未在漂流中受伤,想来运气不错,可惜这运气没能带来灵根。 坠崖生还,劫后重生,他一扫方才的歇斯底里,连连感恩上苍能保住自己性命,结在心头的郁抑顽疾也消去不少。 “罢了!” 他抖了抖身上的溪水,“世上那么多平凡之人,他们没能成仙,不也过得潇洒痛快?既然老天不让我修仙,如今又救我一条性命……” 口中虽这么说着,心里却依旧不甘,一时间竟有些哽咽。 他欲哭无泪,不再自言自语,而是观察四周找一条出谷之路。 他站在山谷中央,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溪流穿过谷中,转身往后看,溪流就渐渐没了。 忽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溪流对岸的卵石堆上有一袭青影。 一具身形柔软的胴体正躺在那边,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若隐若现的肌肤没有丝毫妖艳妩媚,反而让他恐慌。 “那莫不是具女尸?!我到底漂流到了什么地方?” 他吓得往后一跳,酸软的双腿打了个趔趄,差点后仰摔倒在地。 “喂!哎!” 他哼哈了几声,那“女尸”并没回应。 “这……有人吗?这里……”他结结巴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壮着胆朝“女尸”走去。 “女尸”青丝散漫,半身浸在水中,轻轻荡漾,身下飘着一抹淡淡的粉红,像是有伤口渗出鲜血。 这人若还活着,磨蹭半天岂不是害了她? 海云于是连忙凑上前,伸出手指试探她的鼻息。 “果然活着!” 他连忙蹲下去,却也不知该如何行动,自己在游云学的是武艺,并非医术。 眼下,只好撑住腋下把她扶起,寻找血迹的源头,一边怯怯道: “姑娘,我只是看看你的伤势,莫要见怪,莫要见怪!” 谁知这时,少女突然猛地咳嗽,一口鲜血混杂溪水和泥泞喷到他脸上。 海云头皮发麻,可即便感到恶心,也没有松开抬起少女的手。 “你还好吧?” 少女又猛地咳了几声,直到血水全部吐净,眼眸这才微微颤抖,上下眼皮像不听使唤似的,打架了好一会儿才分开。 只见一对朦胧灰暗的眼睛逐渐露出。海云不禁惊诧,这还是人的瞳色吗? 少女眨了眨眼,旋即猛然抬手将海云一把推开。 海云没料到这少女看似弱不禁风,竟然有一些力气,他连忙躲开这一掌。 白皙如葱的手指从他耳边擦过,随之而来的热浪令他心头一颤。 他大惊:“你做什么!” 此女要杀了他! 少女一言不发,见一掌不中,立刻再接上一掌,根本不留给海云喘息机会。 海云咬牙切齿,使出全身力气向后退步。 少女见海云也有功夫在身,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她恶狠狠地吐出残留在体内的血水,一边甩掉嘴角鲜血,一边说道:“宁火派的速度倒是挺快,想不到就跟了过来。” “宁火派?” 海云踉跄退后,心想:宁火派和我所在的游云派并列五大门派之中,她肯定是认错人了,可她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与宁火派结下梁子了? “你搞错了,我不是宁火派的!”他大声叫停。 少女冷哼一声。 “你以为我会上当?今日你必命丧于此!” 少女刚要使出拳法,右腿突然顿住,原来是不慎踩进滑溜的卵石缝。 她刚刚从昏厥中苏醒,本就难以掌握平衡,现在一个打滑,脚尖被石头冷不丁绊了一下,竟扑通一声摔进水里。 海云看得又气又笑,说道:“现在你摔倒了,我不动手,总能证明我并非宁火派的人吧?” 少女脸颊微微泛红,她逞强撑起身子,看海云确实原地不动,于是冷冷问道:“你是谁?” “我是游云派弟子,海云。”他说完补充道,“不慎跌落悬崖漂流至此,你呢?” 少女扁着嘴:“为何要告诉你?你先说这是什么地方。” 海云耸肩:“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瞪眼,怀疑海云在诓骗她。 “我醒来就到这了,天知道这是哪?你又是怎么到这的,难不成跟我一样失足落崖?” 少女没有回答他的意思,而是娇蛮道:“扶我起来。” “凭什么?” “因为没别人能扶我了。” 反正少女没力气使出刚才那凌冽霸道的攻击,海云便放宽心,优哉游哉要杀杀她的气焰。 “蛮不讲理!你先说名字,说为何在此,我再考虑扶不扶你。” “你——!” 她恼羞成怒,苍白的脸颊显得更加红润,她想自己站起身,却使不上劲,只好闷闷不乐回答: “我叫万山。方才在山间采草药……” 万山说话的同时在身上摸索,先是伸手往腰后探去,随即翻动衣袂,扯出袖兜。 她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大,翻找速度也加快,从镇定变成惊慌失措,目光移向四周,匐在地上,搬开石子。 “你在找什么?”海云纳闷。 “不见了,不见了!”她惊惶大喊。 “什么东西?别紧张,我可以帮你一同找。” “你……是不是你偷走的!” “我?我什么都没动啊。”海云摊手,神态自然。 万山还有伤在身,根本没法动身去其他地方找,权衡之下,她焦急说道: “一本秘籍。我从宁火派偷了一本秘籍。” 海云变了脸色。 “你怎么做到的?” 宁火派向来闭塞,罕与外界交流,弟子必须得到掌门赐令才能下山,外人更难轻易进入。 “我必须找到那本秘籍。” “秘籍写了什么?” “你非知道不可?”万山反问。 “我可是游云弟子,和宁火派乃是兄弟宗门,你偷了他们的东西,于情于理我都该押你上山去。” 海云话是这么说,内心却犹豫不决。 他不该和这女窃贼废话。 万山都承认窃走了秘籍,得赶紧把她抓起来。可他更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秘籍,能让她不惜性命也要窃走? 而且,她怎么从宁火派逃出来的?这件事肯定也有许多奥妙,且听她解释,之后押送也不迟嘛,反正她逃不走了。 “你先告诉我秘籍的事,我再考虑之后该如何处置你。” 万山犹豫再三,大概是觉得身旁无人求助,一时又编不出什么借口,于是很不情愿开口。 “那是炼制‘化灵丹’的秘籍。” 海云心头震颤,声调都发生变化:“化灵丹……你说化灵丹?!” “你知道?” 江湖上流传化灵丹一说,只要有了它,即便是没有灵根的凡人也能踏上修仙之途。 海云小时候对此嗤之以鼻,笃信自己定能修出灵根,压根用不着这些歪门邪道。遑论,这种真假难辨的消息,听上去不过是凡人杜撰的美好遐想。 他早淡忘了这则传闻。 可怎么都没想到,竟然在谷底能从一介女窃贼口中听到这等灵丹妙药! 海云紧握住她的手,恐惧和希望同时笼罩心头,交织出的酸楚倒灌喉咙。 “化灵丹,真的存在?” 万山用力点头。 第2章 炼丹籍 “那东西落在哪里了?你可有印象?万一浸泡在这溪水中,岂不是模糊了字迹!”海云急促问道。 “放宽心,那秘籍乃是仙人遗落凡境,区区溪水怎可能泡坏。” 万山这会儿反倒比海云更镇静,好像丢东西的不是她。她捂着腹部的伤口,轻轻皱眉。 “你确信它不会泡坏?” “当然,我可是抱着它漂了许久,只是途中不知被哪儿的礁石撞昏了过去。” 海云点头,四周望了望,没看到秘籍。 见万山身上还沥着鲜血,他于是拔断长在岸边的水草,将露水甩净,朝她走去。 “既然如此,还是先帮你包扎伤口,免得染上什么毛病。” “……多谢。”万山忸怩着卷起上衣,露出小腹。 一道骇人的伤口出现在眼前,粉白的肌肤长出狰狞的黑红裂伤,看上去是被锋利的石尖划破了。 幸好她是习武之人,靠着内力屏气,没让溪水灌进伤口,而且血也止住了,只需包扎,不消几日就能痊愈,但留疤在所难免。 “对了,你学的是哪家的掌法?明明腰腹受伤,竟然还能使出那么凛冽的杀招。” 海云把水草缠在她腰间,在跟前打结。 “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不说我更不会知道。” “密麓霞府的杭黎璎是我师傅。”她颇为得意。 没听过的名字。 “密麓霞府……就是那个虚清派的附庸府?” “我们才不是附庸!” 这句话像是触碰了万山的逆鳞,她骤然抬高音量,气势汹汹地吼了一声。 黑黢黢的山谷顿时回响不断,“附庸”二字更是如涟漪般扩散开来,一遍接着一遍。 在这寂静环境下,海云竟感到一丝寒意。 “好好,我不说了。” 他连忙摆手,腹诽道:当初若不是虚清派救助密麓霞府,他们早就被魔教中人杀尽了,哪有你现在风风光光一面?后来密麓霞府归顺虚清,难道不是附庸? 不过密麓霞府这些年隐居山林,寂然不动,掌法倒是比先前更胜,大概归入虚清后融会贯通,功力增强了。 “你有精力大喊大叫,现在总能一起找秘籍了吧?事先说好,我帮你找秘籍,不会将此事告知宁火派,但我必须看到秘籍内容,成交?” 万山看出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贪念,思索片刻,大概猜到少年想得到什么。 两人暂时利益一致,她果断道:“成交。” “你窃秘籍做什么,也是要修仙?” 万山顿了一顿,神情落寞,声音更像是包含了世间万物的悲悯,她淡淡说道:“我不要修仙。” “那究竟是为了……” “救人。”她只这么说,却没再解释下去,“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化灵丹还能救人吗? 也是,如果能踏入修仙之道,缠扰凡人的多愁多疾都会一扫而空,说它能用来救人也不为过。 何况,即便修出灵根后不再进修,也能保证凡人延年益寿。 见万山不想详说,海云就只问那秘籍模样。 反正他也没多大兴趣。 化灵丹又不是只有一颗,她去救人,他去修仙,两不相干。 万山比划出面如手掌的小册子,告诉他,秘籍摸起来非常光滑,有一股凡人不可领会的神秘气息萦绕周围,上下左右镶嵌鎏金丝带,书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在黑夜中应当显眼。 说话时,月亮攀上制高点,倾泻的银灰流光就像万山的眸色,那么的微弱又坚强,似一株寒风中傲然矗立的孤草,即便银装素裹,也不显倦意,破土而出的身姿让海云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 他不知道,究竟是怎样强大的信念才能支撑起眼前的少女盗窃宁火派。 借着光,他们很快在溪水边翻找起来,这里溪流缓慢,绵延到山林深处,随后没入泥泞。 秘籍有重量,不太可能漂得很远——前提是它确实落在了这座谷底。 两人各司其职。 万山身体未愈,不方便弯腰,就负责溪水区域,靠着脚力在水底蹬来蹬去,免得秘籍卡入河槽而被他们忽视。 至于海云,就在两岸奔波,深入泥潭和丛林探索,他有内力护身,不担心被毒虫叮咬。 过了好一会儿,万山远远地开口问道:“你想成仙? “想。” “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武功可圈可点,难道没能通过灵脉净礼仪式?” 光是听到“仪式”二字就让海云心脏绞痛。 他咽了咽口水,低声,像是自怨自艾。 “没错……我,没能修出灵根。” “那你肯定很聪明。” “聪明?” 海云从没听过这种安慰人的路数,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刚想谦虚几句,万山就又开口了。 “师傅说,聪明人是成不了仙的,他们太惦记着世俗琐事,心思不纯,杂念繁多,这样的人永远修不出灵根。” 海云的脸涨成酱红,往树林里退了几步,躲进黑暗,这才没让万山发现他的失态。 他清嗓子后说道:“胡说八道。” “真的!” 万山不依不饶,激起莫名的胜负欲,跟他犟上了,“你想,仙人向来高风亮节,洒脱自如,至臻至纯,他们拥有大智慧,却不屑也从不惦记小聪明……” 她突然回过神来,想到自己还有求于海云,连忙扇手改嘴道: “不是说聪明不好,只是有些人天生不适合修仙,像你……呃……很好!聪明多好,可以当大官,成为县令、太守,而且你会武功,还能……还能成为掌门!以后就名扬天下了。 “哪像神仙,一辈子躲在仙界,谁都不认识,你能叫出几个神仙的名字?除了无上君和三大天尊,其他都是过往云烟,那有什么好的?” 海云有些生气,但也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念叨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他确实很聪明,所以才能成为游云掌门的关门弟子,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他也的确没能修出灵根,这更是摆在眼前的现实…… 虽然他不认为二者有什么联系,但心酸难耐,不想在灵根的话题纠缠。 说起来,师傅该担心他了,但他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他不想。 他长叹口气,故作释然道:“这些都无所谓了,只要能炼出‘化灵丹’,我还能修仙。” “是啊,这不还有办法嘛。”万山呵呵几声赔笑道,“你以后就能成为最聪明的仙人了!” “得了!快找!”万山的话深得他心,他打起精神,埋头翻找。 万山喊道:“不过我得先告诉你,就算找到也不见得就能立刻修炼丹药。” “为什么?” “因为打不开!” “什么?” “我试过了,秘籍被仙气围绕……说是仙气也不太准确,感觉像是非常古老的机关,那里的内气盘根错节,如同庞大的迷宫,旁人根本无法参透其中的奥秘,必须有高人乃至仙人方可破解。” 海云一愣,立刻说道:“先别说那么多,找到秘籍才要紧。” “也是。” 万山点头,解开腰后的衣带,从衣服里拿出藏好的秘籍。 “我已经找到了!” 第3章 霸王餐 直到东方天际大白,海云他们才从谷底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这一路,二人并未有过多交谈,无非是尝试和讨论如何打开秘籍。 诚如万山所言,秘籍被神秘力量保护着,既不怕水侵,也不惧火烧,光靠蛮力根本无法突破那层虚无缥缈的仙气。 眼下,海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跟万山一同前往西南崇山峻岭中的密麓霞府,见她那位名叫杭黎璎的师傅。 杭黎璎随未踏入仙途,但手持一个法宝,或许帮他们找到破解之法。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海云可不想跋山涉水到千里之外的西南。但他们拿着赃物,更不敢在江南找人求助。 看着走在身旁的万山,他心里总不是滋味——毕竟一见面,他就被万山摆了一道。 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当看到万山拿出那本秘籍时,他就立刻反应过来,万山骗了自己。 那本秘籍从始至终藏在她身上,她一面表演,一面谈话,就是为了试探他,确保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直到得到肯定答复,才拿出秘籍。 对她的做法,他也无可奈何。 她当时处在无法动弹的危险境地,前有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后有随时可能发现她的宁火派追兵,她的处理算得上优解了。 倘若没能接住万山那几掌,我肯定死于她手了…… 海云百感交集,看着万山。 她步伐洒脱,既不显轻浮和稚嫩,又如腾云驾雾般格外缥缈,那优雅的身姿不像凡人,更像是他心目中的仙。 不过万山不是仙人。 “看!前面有炊烟!” 万山的一声惊呼打断了海云的思考。 他顺着万山的手指望去。 泥巴路一直从村这头延到村那头,远处是几座稀稀拉拉的木屋子,近处,几匹略显倦怠神色的马正甩尾摆走苍蝇,老旧的四轮马车上堆叠了很多货物。 一个车夫从店前走出,颇为潇洒地把毛巾甩到肩头,抹了抹汗水,向店家道别后坐上马车,扬鞭离开了。 万山嗅了嗅鼻子,提议道:“去吃早餐吧?” “也是,走了一整夜,现在是又累又饿,你不说我还没意识到,现在都能闻到馄饨的香味了。” 海云打起精神,庆幸自己从不懈怠修行内功,若是常人这般折腾一晚,早就昏倒在路途了。 “客来了,里面看座!” 店小二见一男一女风尘仆仆,形同乞丐,心中不禁揣摩这二人是否有钱,但基于职业素养,怀疑的目光仅仅一闪而过,立刻笑脸相迎。 “两碗馄饨!”万山毫不客气地吆喝了一声。 “好嘞!马上来!” 店小二再次打量二人,最终还是猫腰点头,转身去通知后厨了。 两碗香气腾腾的馄饨很快就端了上来,海云拿起筷子便准备吃。 万山却皱着眉头,拿筷子指着馄饨说道:“这儿的馄饨和我们那边比起来差远了,在我们那边,里头会放上猪肉、虾仁等碎末,再附一层鸡蛋和佐料搅拌成糊包裹在外,最后才是面皮。 “可你看这碗馄饨!面皮厚实,看不见肉芯,汤也闻不出香味,像是用清水煮的,撒点葱花就敷衍了事。” 海云听后一愣,揶揄道:“想不到你还是美食行家。” 万山得意洋洋用筷子轻点馄饨:“师傅不仅传授我武艺,厨艺更是惊为天人,我说的这些不过是依葫芦画瓢,东施效颦罢了,等你到了密麓霞府,才能见识到师傅的厉害了。 “告诉你,煮馄饨的鸡汤也有讲究,非得用老母鸡煲汤才够浓郁,先要用文火慢炖半个时辰,大概一刻钟后加入切碎的椰肉、红枣、枸杞和姜片……” 海云附和着点头,心中却想,不专心钻研武功,把闲心放在如何烹煮食物上,这样的师傅实在不正经。 还未走远的店小二听到万山议论自家馄饨,想要反驳,可思忖那丫头看起来能言善辩,只好悻然离去。 走前他不忘说道:“二位客官,一共五十钱。” “五十钱!”万山不忍惊呼,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对海云悄声说道,“我身上可没钱。” 海云的嘴里刚塞进一个馄饨,人立刻定格不动。 他几乎不离开游云,对山下的物价没有概念,即便出去,也是跟着师傅,衣食住行都被安排得妥当,他从不需要考虑。 依稀记得儿时和父母出去吃饭,一顿豪华的午餐也不过三四十钱,如今十余年过去,这样一碗干巴巴的馄饨居然要二十五钱,这岂非宰客! 他都快忘记钱币的模样,身上更没带钱。 两人面面相觑,店小二则露出一阵冷笑。 “二位贵客身无分文就跑来用餐,难不成想吃霸王餐?” 万山立刻双手离筷,一本正经道:“我可没吃,要收钱,你收他的去,我先走了!”说完便骤然起身想要离开。 “慢着!” 店小二占理,立刻高声叫住她,引得其他客人围观。 “若非我发现你二人身无分文,你是不是想着吃完便溜之大吉了?各位顾客请作见证,他们是要白嫖小店的馄饨啊!没想到你一个少年郎长得一表人才,竟带着女子行如此龌龊之事,成何体统!” 海云不动声色地注视店小二,目中并无丝毫慌张。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穿着,上面并没有昂贵物品,看来店小二只是存心刁难,并非想趁机讹他们一笔钱财。 可这样反倒难办。 没想到下了山,连吃个早餐都困难重重。海云摇了摇脑袋,自知骑虎难下,再看了眼万山,就知道压根指望不上她帮忙。 原来万山早就蓄势待发,随时准备逃走了。 她只是害怕海云将自己的行踪告知宁火派,权衡再三,这才勉为其难和他“患难与共”了,如果事情真麻烦起来,她还是会抛下海云一走了之。 “小二说得在理。你哪家的小子,之前怎么不曾见过?”一个客人拿筷子指着海云质问。 “他是不是三狗的小儿子?他儿子是个地痞无赖,靠着一张俊俏的脸骗了好多年轻女子,现在莫非被娘们给赶出家门,灰溜溜回村来乞讨了?” “两碗馄饨事小,可我们村怎能出现如此品德低下之人,若传出去,岂不是败坏了咱们千百年的优良风气……” “是啊,好不容易熬过饥馑,就来骗吃骗喝?此事要认真对待!” 人们七嘴八舌。 闻讯而来的店主也走了出来,他很快从店小二那得知情况,心中本不以为意,可群情激愤,客人似乎比他这店主还要恼火,非要少年给个说法,必须补偿店家,否则竟叫嚣要状告官府。 也怪这帮闲散家伙平日无事可做,好不容易找到点热闹,就趋之若鹜凑了过来。 何况老油条早就看出海云和万山并非当地人,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又一言“人多势众”,他们心头腹诽,把隔壁村头山羊失窃,今年年初的大雪过境,前年的旱灾饥荒等八竿子打不着的事都迁怒到他身上。 海云不慌不忙,举起瓷碗,镇定吃馄饨,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正当他准备开口回话,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店口传来—— “各位不必争执,这餐是我请兄弟的!” 第4章 故相逢 众人目光立刻转向店口,海云也满腹困惑,不知所以。 只见一位身形颀长,着装雍容的青年男子快步走来,雪白夹灰,镶金腰带的鹤氅在一众平民中甚是显眼。 他五官挺拔,眼眸深邃,更突显出仗义侠气。 嘈杂之声顿时消散。 在陌生男子的威压下,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尽管并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但光凭这一身举世无双的气势,正常人都明白,可别招惹他! 乌合之众顿时散去,店小二缩没了影,只剩若干食客还偷瞄这边的情况。 男子抱拳,露出灿烂的笑容,对海云说道:“云兄,你我分别十年,认不出我了?” 海云微微一怔,起身观察那人五官,恍然大悟:“你莫不是杨眠!” 杨眠点头,作东道主之姿态,伸手请海云坐下。 “你小子是一点儿没变!” 接着对站在一旁的万山说,“不知女侠何许人也?不妨先坐下。” 他又厉色盯住店小二,“小二,快上好酒好菜!” 店小二吃了瘪,而店主早想息事宁人,又见“来者不善”,连忙催促小二去后厨备着。 海云打量杨眠,心中万分感慨。 当年他和杨眠同为游云派的外门弟子,感情深厚,可一场地震让他们彻底分别,这么多年过去从未闻讯杨眠,以为他已经被压在碎石之下,每年祭日还会登高望远伤感一番。 “没想到你还活着!” 海云激动地拍了拍杨眠,结实的臂膀不像当年那般羸弱,光这样一拍,海云就立刻意识到,杨眠仍在修行内功。 “彼此,彼此。”杨眠也很是欣喜,“谁能想在这穷乡僻壤之地偶遇你?可惜此地没有好的酒家,只能在这勉强应付早餐了。” “无妨,只是这么多年,你到哪里去了?” 两人相谈甚欢,一下就把万山抛到脑后了。 “看我这身衣服,认不出来?”杨眠抬起双臂,如同身披银鸦羽翼,金红的流云纹腰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海云心里一咯噔,仿佛坠入冰窖。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宁火的赤金求仙服——听闻只有排行前五的弟子才配穿着。”海云瞥了眼万山。 一开始,万山见有人请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狼吞虎咽起来,这会儿听说杨眠是宁火弟子,她头上冒出一颗豆大的冷汗。 做贼心虚,她摸索腰间,那本化灵丹秘籍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正急切想逃出她的魔掌。 杨眠自豪道:“如今我是宁火派的二师兄,除了大师兄外,便属我最大了。”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海云应付着,同时朝万山挤眉弄眼,让她千万藏好秘籍。 海云决定探一探底,于是问道:“宁火弟子很少离山,不知你这次出来是为何?” 杨眠这才眉头紧皱,心事重重。 光是看到这,海云已经暗道冤家路窄了。 杨眠凑到海云耳边,低声说道:“我相信你才将此事告知,你可千万别同外人讲,唉,不过传出去也无所谓,毕竟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颂仙会,纸包不住火,倘若没能及时解决,迟早会在江湖传开…… “其实,宁火派藏经阁遭窃,昨晚检查时发现,仙人赐予宁火的秘籍不见了。” 海云故作惊讶:“怎么回事!” 杨眠漠然摇头道:“这件事很复杂,牵扯了太多利益,我宁火派如今身处漩涡之中,也颇有不识庐山真面目的茫然。总之,临时掌门派遣我和一众弟子下山,就是为了尽快寻到那本秘籍。” “‘临时掌门’?从我记事时起,宁火掌门便是邱无思邱先生,他难道出了什么事……” 杨眠警惕地看了眼万山,不想在旁人面前讨论,他勉强挤出笑容问道: “不知这位女侠是谁?莫怪我唐突,我总觉得你有些面熟。” 万山的灰眸转了两圈,避重就轻,指着海云道:“我是他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杨眠不解。 海云连忙打圆场:“其实,我前几日不慎从游云峰跌落,昏厥中沿着河水漂流,若非被这位女侠及时发现,可能早尸沉长江了。” “竟然还有这种事!” 杨眠震惊无比,先是谢过万山救兄弟命之恩,然后啰嗦海云怎会如此大意,海云只得连连认错。 话又说回宁火派,杨眠借酒消愁,痛饮一杯后说道: “实不相瞒,邱掌门前不久病逝了……说巧不巧,他病逝后没几日,整理藏经阁的弟子就发现秘籍失窃,要知道,掌门一直严加保管那本秘籍,随身携带唯一的钥匙。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谋宝害命。 “而且,更有甚者借此大做文章,贬抑担任临时掌门的大师兄,认为他就是真凶。但我晓得,大师兄对掌门忠心耿耿,绝无可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海云听后心头一惊,脊背透出凉意。 难道是万山杀了邱掌门?! 万山发现海云在怀疑自己,立刻摇头否认。 海云试探道:“我记得宁火的习俗是水葬,窃贼会不会藏在棺材里,顺水逃走了?” 万山这回点头了,小表情还挺自豪。 杨眠没发现二人的小动作,深深叹一口气: “宁火弟子都是亲眼目睹掌门入棺,瞻仰遗容,并用桐油、石灰搪在四壁固定尸体,上方敷设硝石等易燃物,随即由大师兄亲自盖棺,四颗元宝钉牢牢钉在四角,最后置于‘奔流火’旁,弟子轮流守夜,祷告近三日,直到木棺被送入水中,这期间不可能有人躲进棺材,除非……” “除非窃贼一直躺在尸体下面。”海云又看了眼万山,心中五味杂陈。 万山抿着嘴巴,回想起和尸体共睡的悲惨夜晚,不免一阵反胃,刚吃进肚子里的食物都快吐出来了。 杨眠更是大惊失色:“倘若真是如此,窃贼至少和尸体共处一棺整整三天,究竟是怎样丧心病狂之人才能做出如此荒诞行径! “这般玷污师尊,实在有悖天理,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真是天诛地灭!” “吃饭的时候就不说这些了,多倒胃口。”万山心虚,笑着制止他们讨论下去。 杨眠又是一声叹息:“无论怎样,我得尽快找到线索,本想和你叙旧,但时间仓促,只能留到下次了。说起来,你们二位是否发现过可疑人物?” 两人同时摇头。 “也罢。” 杨眠起身,从腰间取出许多银钱塞进海云手中。 “你还是尽早返回游云峰吧,如今局势诡谲,暗流涌动,我能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江湖已经变天了!我还听闻,仙界近五十年纷争不休,构陷倾轧,连百姓乞雨都很少回应。何况……” 他犹豫片刻,没再多言,仅仅握住海云的手,“总之,万事多加小心!多加小心!” 海云刚要感谢他的资助和提醒,屋外一声马鸣打断对话—— “师兄!我们抓到窃贼了!” 一个年幼的宁火派女弟子疾步走来。 第5章 盘中棋 海云眼中骇怪,看向万山。 万山呆呆地摇了摇头,不知是真不知晓还是装傻。 真窃贼就在眼前,他们究竟抓了个什么人? 不管怎样,这件事算彻底糊弄过去了,能在这里遇见宁火弟子,说明此地离宁火谷很近,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海云担心杨眠抓到窃贼后,会请他留下住上几日,于是当先发制人,说道:“杨眠兄,既然抓住窃贼,可得赶紧回山向师门汇报才是。” 杨眠听到消息面露喜色,心不存疑,点头称是:“我就不奉陪了。” 他旋即转向女弟子,“芊芊,快带我去看看,那贼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芊芊看了眼海云和万山,并不知晓他们的身份,观其衣着落魄,却相貌堂堂,器宇不凡,就知道此二人非等闲之辈。 她心里想:“二师兄自从进入宁火谷就不曾离开,为何会与陌生人共进早餐?”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多留了个心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两位陌生人。 与万山的灰眸对视的刹那,芊芊心头一颤。 “这女子像是在哪见过,有些眼熟……” 芊芊心里念叨,有些忐忑不安。由于不清楚女子和二师兄的关系,她不敢贸然提出心中的疑虑。 芊芊之所以这般多疑,和宁火派的近况无不相关。 掌门殡天还不出五日,宁火派上上下下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平日那些和蔼可亲的长辈与同辈,全变了个样,似乎都心怀鬼胎,各自为营,更有甚者在自家居所修筑了低矮的围墙,高调展示划清界限的姿态。 整座宁火谷透露出分崩离析的氛围,曾经的融洽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掌门溘然长逝,根本没来得及指定继承人,这就是宁火变局的肇因。 武弦能担任临时掌门,是因为邱无思临终前曾单独叫他前去病榻,指定他为下一任掌门——可这是武弦的一面之词。 除武弦以外,没有第三者知道邱无思最后一次与他交谈的内容。 在如此诡谲莫测的情形下,武弦为服众,退而求其次,自降身位成为“临时掌门”,而非“正式掌门”,至于掌门之位,等前往仙界觐见殿主的护法回来后,再做定夺。 有人说,这其实就是武弦做贼心虚的表现,倘若他的掌门之位来得光明正大,何故自贬一等? 芊芊的立场摇摆不定。她既觉得众人的怀疑有几分道理。 但话说回来,门内谁不清楚,武弦四岁时被下山的邱无思捡到,从此一直待在他身边修炼武功,可以说是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一晃近二十年形影不离,他怎会做出欺师灭祖之事? 事到如今,上千徒众的宁火派,芊芊能仰仗的却只有两位。 一位是同为掌门从山下发现的二师兄杨眠,他在宁火派无根无系,如无本之木,不会被牵扯进太多利益纠葛,而且性格淳朴,相对较为公正; 另一位则是门派弟子排行第三的师姐——离雅君,她接人待物向来诚恳,和芊芊等晚辈更是情同姐妹。 其实,宁火派向来尊男轻女,即便邱掌门生前溺爱雅君远超武弦,却从未有把掌门之位传给雅君的念头。 如今掌门走了,宁火派的女弟子也暗中联合,试图打破宁火派近千年尊男轻女的传统,想推举离雅君继任掌门。 但离雅君本人没有这个觉悟…… 总而言之,不同派系,不同性别,不同辈分纠缠成错综复杂的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唯有小心谨慎才能在掌门继位之乱中的安身立命。 在查清掌门殒命和秘籍失窃原因前,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芊芊按下心中疑虑,说道:“师兄莫要着急,他们马上就把贼人押过来,你放心在这候着便是。” “好,好!”杨眠目光中锋芒毕露,誓要好好审问嫌犯。 他对海云说道:“我要处理门内事,不打扰二位用餐,先走一步。海云!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时间好好叙旧,今年颂仙会在游云,我们那时再见!”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说完,杨眠就带着芊芊出了店门。 “他们到底抓了什么人?东西还在我身上,怎么会认定那人就是窃贼?”万山见宁火弟子离去,立刻问道。 “我怎会知道。”海云耸肩,大口扒饭,含糊不清道,“快吃,吃饱喝足才能有力气赶路。” “嗯……” 看得出来,万山心事重重。 “没找到你头上,你还不高兴了?”海云促狭。 “其实——这几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总有种感觉,自己就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一举一动都在计划中。”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海云。 “我扮成运送粮食的农夫,混入宁火谷充当杂役,然后发现宁火掌门,也就是邱无思的尸体,从他身上找到开启藏经阁的钥匙,窃走秘籍后,偷听到宁火弟子讨论火葬一事,于是顺理成章般躲进木棺中,只是没想到被那老头儿压了整整三天三夜,都快要我命了!” 海云听万山把死去的邱无思说成“老头儿”,感觉她轻佻不敬故人,想责备几句,但还是吞回了肚子里。 自己与万山终究是萍水相逢一场,更别说自己有求于她,秘籍之外的事,少说话评论。 海云慢慢说道:“听上去太顺利,而且邱无思死得蹊跷,你在哪发现他的尸体?” “他平日散步的小径旁有座隐蔽的凉亭,我那几日跟踪他,想寻机窃走钥匙,就发现他倚在凉亭一角,久久没有动静,我才明白他是死了。” “然后你便搜尸拿到了钥匙?” “废话,难不成我还跑出去告诉别人,我本来是来偷东西的,好不巧,正好撞见你们的掌门离世了?” 海云耸肩。 “现在想来,就好像有人希望我窃走秘籍,而且一直在暗中帮我!” “是宁火派的人?” “既然身在宁火谷,能给予我帮助的,想必也只有谷中人。” “你想窃走秘籍一事,还有什么人知道?而且你说用它来救命,具体是怎么做的?” 万山眼神躲闪,不太想和盘托出内情,她犹豫再三,最终缓缓道出: “只有密麓霞府中杭黎璎师傅和同门友人,二人知晓。我父亲尚且年轻,身体强健,多年不曾患疾。大概是半个月前去山中收获草药,染上了不知名怪疾,请了许多名医、巫师和方士都诊不出病因,如今重病在床,大约还能撑一个月的时间。 “那位友人既是青梅竹马,更是在西南境地名声在外的炼丹高手,他师从虚清掌门尾浮子,专精炼药化丹一事。他觉得唯有找到传说中仙人赠予宁火派的‘化灵丹’秘籍,将父亲的躯体炼成仙躯,才可能救他性命。 “杭师傅后来也得知此事,决定助我们一臂之力,教我伪装身份混进宁火谷。” “你说炼丹的青梅竹马,莫非是欧阳靖熙?” “正是他!”万山眼中闪着光芒。 欧阳靖熙年少成名,炼丹成就斐然,是个天才。 即便海云长年待在江南的游云峰,也听说过欧阳靖熙的大名。他在几年前拜访过游云派,只是海云无缘见到。 江湖人士都尊称他为“妙手奉仙欧阳子”,说的便是,他炼就的丹药能成为仙人修行之辅药,神乎其技独步天下,凡夫俗子更是趋之若鹜。 “可你们怎么知道,宁火派那本秘籍就是‘化灵丹’?” “当然是因为‘五侠颂仙’的传说。” 传说在上古时代,天下五大门派,即金莲、虚清、游云、宁火和山馗,它们的开山祖师一同习武,潜心修行。 某天,他们在山中遇见一位落难仙人,几人起初并不知那人身份,都遵守道义救助落难人士,在他们的细心照料下,仙人痊愈,恢复法力。 仙人为感谢五人救命之恩,便分别赠予五个法宝,得到法宝的武者实力突飞猛进,仗义四方,并在北疆、江南、西南和京城四地开宗立派,最终发展为如今的五大门派。 为感恩仙人馈赠,五大门派歃血为盟,约定每年晚春举办颂仙会,由五派轮流坐庄。顺带一提,今年便轮到游云坐庄。 最初是核心弟子前去祭拜先祖,恩礼诸仙。随着五大门派逐渐扩张,加之天下一统,王氏重建朝纲,颂仙会自然成为朝廷和江湖接洽的重要渠道,规模宏大,细节精益,演变成宴请江湖各方势力豪杰的武林盛事。 ——这个传说,海云当然清楚。 他还知道,宁火派获得的法宝和炼丹有关,江湖有云:“宁火释丹功无量,金莲接引自成佛”。 意思是只要宁火愿意将他们藏匿的炼丹法宝公之于众,加以阐释,就是功德无量之事;至于后一句话,则见解繁多。 当然,几乎没人在这种事上较真,毕竟“五侠颂仙”传说本身都不可考。 虽然各大门派确实供奉着有传说色彩的器具,但更多人认为,传说只为构筑五大门派的认同感,避免他们相互争权夺势,扰乱武林秩序,故而杜撰。 它只是象征。 海云感到头晕目眩。 他终于意识到,万山所谓的“化灵丹”秘籍,根本是她凭传说臆想出来的! 如果这秘籍是真的倒好,可万一是假,他包庇盗窃罪行,又协助窃贼离开江南,岂不是罪加一等? “怎么,现在开始后悔了?你既然没能修出灵根,就老老实实把期望放在上面吧。”万山狡黠一笑,拍了拍藏在腰后的秘籍。 海云自知上了贼船,何况化灵丹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他为此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既下定决心,就算是死路,也要一走到底! 他用力咬牙,说道:“秘籍带在身上太危险,我们得尽早赶去密麓霞府,请你师傅解开封印,看看这里头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说得对。” 万山见他再次坚定目标,总算松了口气,她同时感受到海云无比可怕的执念。 他为了修仙,甘愿打破江湖秩序,这何尝不是走火入魔?可事到如今,她却亟需这份执念以成全自己。 万一,秘籍里并没有记载“化灵丹”,那海云的仙途,自己父亲的性命,就都前途未卜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哀嚎。 只听那人怪叫道:“冤枉啊!冤枉!我只是窃了几枚金元宝,哪知道什么秘籍!但我知道是谁偷的!” “我知道!听我说,我知道是谁!是个女子。我们这帮杂役先前从未见过她。” “我说谎?各位爷,小的可不敢!你们大可去找别人,谁都可以证实,各位宁火帮的大哥大姐,你们难道没印象吗?” “她是生人!” “她长什么模样?小的还记得……容小的想想。她个头不高,跟这位女侠相近,年纪轻轻,大概十六七岁。” “对了!她的眼睛很特别,不同于常人的黑或褐瞳,是、是——” “快说,到底是什么颜色!”一个铿锵有力的女声催促。 “是……灰!雾一样的灰瞳!” 第6章 逃亡者 那人话音未落,芊芊便大跨一步冲进店内,顺势拔出长剑。 凛光闪烁,一弯虹影仿佛从剑鞘中迸发,电光火石之间,冷冷的剑锋便指向了海云和万山的座位。 “芊芊!你做什么!” 杨眠性子耿直,可一点儿都不傻,光是听窃元宝贼描述,他脑中就立刻闪现出万山的面容,他当然知道芊芊在做什么,但不想海云受牵连。 海云也是不久前才结识女贼,他是清白的! 杨眠赶忙追上芊芊。芊芊初出茅庐,还在不久前升至弟子排位第五,正处在汲汲营营的阶段,他担心这孩子做出冲动之举。 可是—— 裂缝纵横的木桌板上只剩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闷瓜磨茄、半碗地卷皮炒韭菜、被苍蝇盯上的虾酱和两碗一干二净的酒碗。 “他们逃了!”芊芊的声音在颤抖,她盯着一个用餐的客人,叫道,“刚才那二人去哪了?!” “那……那边!” 通向后厨的木门吱呀吱呀响着,承碗托盘的店小二茫然站在侧边,再往外,是一望无际的树林,煤炉的滚滚浓烟飘向外头。 此地乃宁火谷下游的丘陵地带,虽没有高山,但常年云雨,树林高大茂盛,处处盘根错节,地形更是层峦叠嶂、险峻陡峭。 对长期不离谷的宁火派弟子而言,就算携带舆图和指南针都可能迷路,何况现在情况紧急,稍有贻误,指不定就让那俩贼人逃了。 随风而动的树林和宁火谷不同,山坡的植株大多阔叶,沉甸甸的朝露把它们压弯了腰,弯曲的枝干看上去张牙舞爪。 “二师兄,他们既逃跑,就已坐实盗窃之罪,我们要赶紧抓住他们。”芊芊看出杨眠在犹豫。 按理来说,二师兄既已到场,众弟子就该由他指挥,可二师兄和他们似乎关系不浅。 难道二师兄想包庇贼人? 此刻顾不得那么繁文缛节了。 芊芊转身对外头尚且懵圈的同门说道:“贼人从后厨逃进山林了,兵分五路,快追!” 芊芊目光坚定,语气慑人,又占门派年轻一代的第五席位,宁火弟子不由分说纷纷策马,准备捉拿贼人。 与此同时,海云和万山正穿梭在暗无天日的巨型森林,一路向西狂奔。 “我们逃得了吗?”万山的腹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回头望去,升起炊烟的村落逐渐被绿荫淹没。 现在分明是清晨,但森林黑得可怕,亮丽的太阳被枝芽切割成碎月模样,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身上,他们像在遍布窟窿的隧道里奔跑。 “放心!宁火弟子很少离谷,他们根本不了解外面的世界,甩开他们易如反掌。”海云笃定。 他呼吸频率始终维持不变,在坎坷崎岖的山坡上,他闲庭信步。 只有长年累月、一丝不苟地修行内力,才可能打下他这般牢靠的基础。 见此,万山第一次替海云感到不值得——难道他十多年的苦心修行,当真换不来一个灵根? 同时她也感到疑惑。 为何他没能修出灵根? 万山出生在虚清派境内,见识过很多次灵脉净礼仪式。 每过三年,仙界都会派遣资历颇深的仙人到人间举行灵脉净礼仪式,简单来说就是判断凡人是否存在灵根,倘若有,便会携人一同返回仙界,那是许多凡人毕生追求的伊始。 虚清派作为五大门派之一,当然不例外,他们不久前才举行仪式,虚岁过十六的弟子皆可参加。 在今年的仪式上,比海云懒惰数十倍甚至百倍的子弟都有修出灵根的,德行败坏、胸无点墨之徒更是不胜枚举。 这样来看,灵根存在与否和努力大概没有分毫关系,但凭一个“缘”字。 “而且,宁火谷弟子既然在此地寻找窃贼,说明此地离宁火谷不远。” 海云的话把万山拉回现实,她愣了一下,没听出其中的言外之意,于是问道:“那又怎样?” “你不知道?宁火谷和游云峰只相隔一座高山,只要我们能翻过这山丘,就接近游云峰脚了,那边我再熟悉不过,何况武林格外讲究‘各扫门前雪’,进了游云派境地就归游云管,即便我们有罪在身,宁火也不敢贸然追击。” 万山恍然大悟。 她对江南地带并不熟悉,今天才知道宁火谷和游云峰离得这么近。怪不得江湖上都称这两个帮派为“兄弟门派”,原来是有地理上的渊源。 她安心了不少,但旋即而来的腹痛还是迫使她咬紧牙关,再也不想开口。 过了片刻。 “先等等,他们似乎没追上来。”海云见万山落后,于是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森林中各种虫鸣兽吼,景色循环,宛如海纳百川的迷宫,唯独听不见宁火派弟子追逐的步伐,他们或许会乘马匹,但若非专门训练的马,恐怕走不动这山路。 海云想到杨眠,于是感慨世事无常,也不由得担心起儿时挚友的处境,他们共进早餐,似乎很难撇清干系,他乡重逢,竟落得这般下场。 “贪心不足,我自始便步入歧途了吗……” 他暗自神伤,看了眼万山身后,那本秘籍仿佛拥有魔力,引诱他万劫不复! 万山则借此机会长舒口气。 她按了按腹部,发现已经开始痊愈的伤口竟再次渗出了鲜血,殷红的花在脏兮兮的灰袍上绽开。 为跟上海云,内功运转得很快,血液奔腾,身体里像是装载了一个不断向外涌气的熔炉,硬生生把伤口从里撕出一道裂缝,她不禁身体疼痛,大脑也晕晕乎乎,像喝醉了一样,胸口闷着一股难以挤出的气。 海云发现万山举止有异样,扫视过去,一眼就发现了血迹,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暗自责骂自己大意。 那道割裂伤很深,万山平常能使用内力扼住鲜血涌出,但现在要分出内力逃跑,根本无暇顾及伤口。 他连忙问道:“没事吧?不如我背你?” 万山思索片刻,不大乐意地挑眉:“好吧。” 经过半天的相处,海云早知道万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便无视她那微不足道的闹别扭。 他刚弯腰下蹲,突然停住。 一片树叶从枝头落下,轻轻躺在泥中。 “有杀气!” 第7章 仙人斩 风絮絮地吹着,打在脸上,像遮了一层抹不掉的纱。 海云把手伸向腰间。 那里藏着掌门赠予他的防身利刃,即便昨晚与万山不打不相识,他都不曾透露——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他唯一的底牌。 与此同时,万山也察觉到周围情况有异。 就在几秒前,聒噪虫鸣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是肃杀的敌意。 他们像藏在麦穗中的人,野风拂过,金黄的田地折枝倾倒,只留下两个显眼而突兀的脑袋,任人宰割。 两人的危机感同时拉到最高。 “有人来了。”海云低声警告,“背对背,你看我身后。” “是你看我身后!”万山不忘斗嘴。 “别贫嘴了。以你现在的状态能应付多少人?” “那得看来得人也多厉害了,要都像你这样……” 她沉默片刻,语调竟突然有些悲怆,“你拿着秘籍去找我师傅。我会告诉宁火派的人,秘籍在水中弄丢了,你是游云弟子,他们碍于情理,应该不会搜你的身。” “别瞎说!我们定能一起到密麓霞府。”海云微微皱眉。 ——何况这种谎话一下就会被识破,我们谁都逃不了。 他没说出后半句。 下一秒,银晃晃的剑影从林中刺来。 他瞬间抬手。 精致小巧,护手格镶嵌玲珑混玉珠的匕首赫然闪过胸前。 他朝斜侧一切,剑气偏轨,白光擦着发梢飞去,一抹鲜血瞬时从右脸颊飚出,紧接着,身后的粗壮树干便显现一道深邃的裂痕,落叶纷飞,藏鸟尽逃,整棵树摇摇欲坠。 他虽接住这一剑,整个右手却微微发麻。匕首终究是小型武器,能挡住偷袭已是侥幸了。 听到身后刀光剑影的铮响,又见这招破坏力惊人,万山不免慌张道:“海云!” “没事,看你自己!” 海云往前走了一步,知道此举意味着宁火派决裂,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于是朝树林喊道: “宁火派乃武林正道,做事何必藏着掖着?” 说话时,烟岚升腾,鬼影绰绰,只见一个身披黑氅的高大清瘦男子从林中现身。 他身长八尺有余,在两人面前形同巨人,目光忧然又不失庄严,黑裘包裹的剑鞘中隐隐透露出杀气,利刃鸣荡,那里放着一柄嗜血的剑! 犹如黑云压城般的气势令海云不禁胆颤。 此人正是宁火护法—— 白无双! 白无双是半仙。 所谓半仙,就是没有灵根,不入仙途,却可以使用仙界法器的凡人。他本就武艺高强,又得仙人庇护、法宝加持,海云无论如何都不是他的对手。 海云心中惊恼,不曾想碰到这样的硬茬,难怪他和万山此前没听到一点动静。 对方可是护法,是半仙!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们身旁,是多么轻巧的事啊。 白无双一言不发,缓缓抬头,在他身上,时间仿佛变慢了许多,他好整以暇,伸出修长的食指,食指上有一枚金戒,青筋凸显的手背如同一掌骷髅。 但见白无双轻描淡写地挥动食指,从左到右。 食指比划之处,周围的灵气瞬间合为一道,形成凌冽的剑意,煞速飞出! 和方才一样,直切海云脖颈而来。 “是仙人斩!”海云连忙抬手持匕抵挡。 江湖有言,白无双食指所佩戴的戒指是法宝,用内力驱动戒指,便能将灵气汇聚在指间,进而做出各种杀招。 其中最为霸道且迅捷的功法当属“仙人斩”,既不需要耗费体力,又蕴含无与伦比的破坏力。 人们都说,此招凡人不可硬接,只能卸力弹飞。 海云再次弹开剑气,已是大汗淋漓。 仙人斩太过霸道,凡人之躯虽能接住,但需要催动大量内功。 和戒指中似乎无穷无尽的灵气相比,习武之人的内功显得格外渺小和脆弱,海云仿佛一艘孤帆渡洋的扁舟,在波澜壮阔的大海面前无足轻重。 白无双见少年连续接住仙人斩,也稍稍感到意外。 他在与人切磋时很少使用仙人斩,但并不意味着他不清楚此招的威力,他暗想:这小子接连抵挡仙人斩,光凭这本事,即便在宁火谷也能排进前三。看他的服饰,似乎来自游云派,他们倒捡到个好苗子,犹记得几年前听闻一个名为海云的少年,游云这些年真是人才辈出…… 既有悟性又有实力的弟子,在各大武林帮派中都极其珍贵,白无双不愿因杀此人,而使宁火与游云交恶。 他放下手,道:“交出秘籍,我留你一条生路。” 海云说道:“白半仙若能替我解开秘籍封印,看看里面的内容,我自然愿意归还。” 白无双听后冷笑一声,语调旋即变得毕恭毕敬:“此乃仙人所赐,我一介凡人,怎么可能解开?” 海云心下一凛,思忖连白无双都无法解开秘籍,杭黎璎一个连半仙都不是的凡人,真拿它有办法吗? 可眼下无路可退,只能寄希望于遥远的西南。 “既然白半仙无力,那我只能另寻他法了!” 海云说完,转身抓住万山手腕,一面大喊,“我背你!快上来!” 万山双腿一跨,腘窝稳当地架在海云臂上。 她左手扶住他的肩膀,右手向白无双身前推掌。顿时,掌心涌出一阵狂风,纷繁的落叶如墙般短暂遮蔽了白无双的视线。 海云身子前倾,顺势朝游云峰的方向逃走。 白无双见状,不紧不慢挥指切碎落叶。 他定睛观察海云的走向,知道他们是想躲进游云派境地,于是立刻踏轻功追击而去。 万山提醒:“小心,他又使出仙人斩了!” 她望向后方,看到比方才更具气势和杀意的剑气从白无双食指飞出! “左避!”万山大喊。 海云顾不得那么多,立刻屈腿躬身,右脚跟发力,千钧一发之际闪避了这杀招。 原先所在位置的大地被砍出一道沟壑,泥泞飞溅,周围的野芳葳蕤顷刻燃出火焰,水汽和热浪相斥,滋滋作响,青烟翻腾。 “休想逃!” 白无双见连续三击不成,觉得古怪。 一次可以说是运气,二次可以说是失手,仙人斩是正宗法宝的杀招,怎么可能第三次又被他侧身避开? 太蹊跷了! 白无双不再保留,迅速拔出长剑—— 镇魂剑。 刹那,世界万物仿佛笼罩在压抑沉重的血海之中,一股无形的气浪随利刃出鞘而扑向海云,仿佛如来巨掌从天而降。 海云只觉得膝盖骤然软绵,四肢经络像被挑断,血液肌肉像被抽干,遍布浑身的无力感立刻涌上心头,化成令人窒息的绝望! 那柄剑居然也是法宝! 海云不知道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究竟有什么能耐,可他动弹不得,一股极度蛮横的气息压制了他的气脉。 若非有内功支撑,海云已然粉身碎骨,就像被拍死的饱腹的蚊子那样血溅当场。 海云摔了个狗啃泥。 万山也从肩膀甩出,重重摔倒在地。 她腹部的伤口再度复发,触目惊心的红从身下漫开,红与绿,组成无比刺眼的惨剧。 白无双款步而来,用遗憾的口吻说道:“我不愿杀你,可事已至此……当你窃走秘籍时,就应该想到今日的下场。” 接着,他仿佛自言自语,又如长者谆谆教诲,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哀叹—— “为一本伪籍,何至于此?” 第8章 磕响头 奔流火如常,声势浩大。 宁火谷东岸的崖壁平缓带,坐落一间外观规整,由立直竹篾围起的院落,院子未设大门,人来人往,但宁火弟子绝不会贸然进入。 这里是前任掌门邱无思的住所,如今武弦李代桃僵,成为这间雅苑的新主人。 往院内走,在山风吹拂下,垂帘发出灵动的玉珠碰撞声,如同一列清脆的风铃。 霞绡经山峰削薄变得暗沉,斜照进谷中的光斑遮住玉瑕,珠流璧转,这里的一切却似乎和先前无异。 烛光将屋内照得亮堂,三三两两的人影在窗纸上摇曳。 为首的正是临时掌门武弦。 邱掌门离世才不久,武弦竟已然消瘦了许多,双颊凹陷,肤显病态,苍白中隐隐透露出青灰,像个缠绵病榻的患者,全然失了气势。 傍晚,他命人叫来了宁火派身居高位的众多同门,这些人先后进入房间,看到武弦如此憔悴的模样,无不震惊。 他们当然知道武弦承受了怎样的压力,内有弟子的质疑,外有仙赐秘籍失窃的大案。 只是不曾想到,这两重压力竟能将曾经器宇轩昂的武弦摧残成这般模样,有人怀疑他修炼了某些禁术,现在走火入魔了。 武弦侧身而坐,左手支颐,右手扶着未沾墨的毛笔在木桌上比划。 在他右后方,站立一名袅袅婷婷的女子,身着白色道袍,容貌清丽,神态端重,那双令人流连忘返的眼眸饱含着丰盈的情绪。 她虽然没动一下,眼睛却在向进入屋内的弟子一一道好,使众人安心不少。 她正是宁火派二弟子,离雅君。 终于,武弦见人到齐,默默侧身向离雅君使了个眼色。 离雅君于是对人群中的一位说道:“芊芊,你来说山下发生的事。” 众人目光汇聚到芊芊身上。 “我们在下野村的酒肆里发现了窃取秘籍的贼人,是个年纪十六左右,长着灰瞳的女贼,她和另一个男子花言巧语蒙蔽了杨眠师兄,骗走了大师兄给杨师兄的钱财,待我们识破贼人身份时,他们早已逃之夭夭。奈何弟子无能,他们逃入山林后,便追不上了。” 一旁的杨眠内心焦急,他想告诉武弦,海云也是被那女子蒙骗的受害者,可现场氛围实在压抑,许多人向他投来责备和嘲讽的目光。 他毕竟还是少年心气,感到无比紧张,喉咙发出哼哼几声,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他望向武弦,不知自己会受怎样的处置。 武弦放下毛笔,离雅君轻轻托住他的手臂,他才缓慢起身,看上去病体难支。 “你们没能抓住窃贼、找到秘籍,就急冲冲回来向我复命?” 他的语气很轻,却有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离雅君听到众人让窃贼逃走,也眉心紧缩。 芊芊说道:“虽没能抓到窃贼,但在追击时遇见了回谷的白护法。他听说,临时掌门你让我们五十多名弟子同时离谷寻贼,觉得此举有违祖训,于是责谴我们速速回山,由他亲自捉拿贼人。” 离雅君听后连忙说道:“原来是白护法回来了,有半仙亲自追捕,你们自然是该回来。” 她这话既是说给众人听,更是给武弦听。 很显然,白护法和武弦在此事处理上已然生出嫌隙,待护法捉拿贼人回来,谷内难免有一场争权夺位的血雨腥风,武弦必须好自为之。 武弦默默点头,神情既不慌张,也不欣喜,而是像完成任务般说道:“有护法在,贼人大抵是逃不走了。” 在场所有人,只有离雅君从这句恭维的场面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太了解武弦了。 掌门膝下无子,把他们视如己出,两人甚至有过伉俪之盟,但五年前某天过后,武弦仿佛窥见了不可告人的天机,从此疏远离雅君,白马过隙,两人的缘分断到了现在。 离雅君明白,武弦正在苦苦坚持某种自己无法接触的信念。 在刚才的那番话中,她听出了“尽人事听天命”的宿命般叹息。 她注视武弦瘦削的背影,心情颤动,暗暗想:弦,你想让贼人逃走吗? 杨眠趁众人短暂沉默,找到说话机会,为了给双方台阶下,也为争取从宽处理,连忙接过话茬: “所幸掌门派我们下山,若没能及时遇上护法,哪里知道贼人会逃到什么地方?” 几个站位武弦的人附和着点头称是。 “只是那俩窃贼,其中一人——”杨眠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都散了,等护法的好消息罢。”武弦无视殷勤,挥手,转身走入内堂。 是时,屋外骚动,一个消息如旋风般席卷整座宁火谷,越传越快,下一秒便到了这间掌门居所—— “白护法回谷了!” 一声欢喜仿佛吹响了战斗的号角,有德高望重的半仙白无双在,弟子们总算可以重新开始选择新的掌门,彻底改变武弦一言堂的局面。 屋内也炸开了锅,赞扬白护法兵贵神速,这才没一会儿就抓住了贼人,果然是凡人难以企及的半仙。 一小伙人成群结队,思考如何向白护法列举武弦的种种怪异举止,坐实他杀人谋位之罪。 议论时,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帘外。 白护法比常人高上许多,在众人面前像个巨人,他脚踏轻功,无声无息就进入屋内。 “见过白护法!” “见过白护法!” “见过白护法!” 站在最前的武弦无动于衷,没有神采的目光直直盯着白无双,他看清了令人敬畏的白护法。 约莫半年不曾相见,白护法去到一趟仙界,功力又有了长足进步,而且腰间多出了一把令人战栗的漆黑宝剑。 武弦不知道宝剑的来历,但心知肚明,猜到那又是仙赐法宝。 他接着望向白无双身后。 惊讶的神色转瞬即逝,武弦声音很轻,问道:“贼人何在?” 霎时,屋内鸦雀无声,人们这才注意到,白无双是只身一人返回宁火谷,他身后没有人,更别说灰瞳女贼了。 芊芊惊讶:“白护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晚辈认错,那并不是贼人?” 白无双无视芊芊的疑问,凝视武弦,目光中带着一丝怀疑,他随后大声说道: “此事,你们无须过问,我会亲自捉住贼人,寻回秘籍。” 芊芊追问:“白护法,您可知道邱掌门已离世——” “我听说了。从今往后,由武弦代行掌门之职,等颂仙会过后,再做决议。” 说完,白无双转身离开,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白无双脚下生风,逆奔流火踏浪而行,很快就抵达自己在谷中的居所,此地远离弟子和各大长老,是他独自修行的偏僻地方。 一进屋,他就塞上插销,可手指头像打了层油,哆嗦了好一阵子才死死扣上房门。 紧接着,他在屋内踉跄,合拢窗户,汗流浃背,咸酸的汗珠流进脖子、流进眼珠,他都顾不得擦,一下子就倒进摇椅,那张罕露表情的脸早已煞白,眼袋重重地耷拉下去,数不清的圈儿从眼边扩散。 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事,他无比恐惧,眼球遍布血丝。 左思右想,他知道自己犯下的大错很难挽回,可到底还是要试试,于是立刻起身。 狼狈不堪,没站稳。 好不容易抓住摇椅扶手,差点又倒了回去。 双腿一软。 “扑通——” 白无双朝向东方,匍匐于冰冷的地砖,虔诚而颤抖地叩头低语: “贱民愚笨唐突,擅闯真仙境界,愿真仙大人大量,宥恕冒犯之罪,贱民感激涕零,感恩戴德……” 第9章 伶仃墓 “海云!海云!醒醒。” 在万山不断的摇动下,海云总算睁开了眼睛。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海云猛然清醒,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白无双呢?” 万山摇摇头,示意他看一下周围环境。 海云起身,发现此地无比昏暗,借着石缝中透来的光,能勉强看出自己应该在某个洞窟的内部。 头顶是弧形围岩,脚下是排布整齐的白玉石砖块。洞窟极其宽敞,稍微发出声音就会传出长久不散的回声,而中央,竟然是一座高大的陵墓! 规模宏大,堪比帝王陵寝,可没有陪葬雕塑,没有富丽堂皇的珠宝玉饰,通体都是白玉石搭起的、形制简单的堆块,天然不经雕琢,有一种古朴的美感。 四处都掩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也格外沉闷,显而易见,这座地下墓室终年不见天日,唯有一世接着一世的青苔与之相伴。 “此处何地?”海云问道。 “不知道。我跟你一样昏过去了,醒来后就到了这里,这地方阴气很重,不宜久留,但至少那个半仙没有追来。” 海云的脑袋有些混沌,钻了钻太阳穴,意识才稍微清晰。 回想起昏厥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白无双突然被什么力量震飞了,而他们则被如来神掌般的巨影笼罩。 他把这段记忆告诉万山,万山说没印象,她当时都快昏过去了。 她走近墓碑,眯起眼看上面写着什么东西。 “依你之见,是有人救了我们?可究竟是什么人能击退半仙?” “让我先缓缓……刚才做了个很长的梦,感觉很累。” “什么梦?” “记不太清,只能想起我似乎在黑暗中行走,没有尽头,也没有回声,就这样不停地走。 “后来,我好像看到了光芒,亦或是一个能发光的人,她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出黑暗,再之后,她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总觉得是很重要的事……” “不就是做了个噩梦吗?神经兮兮的搞什么。” 万山不屑,而后指着墓碑。 “你来看,这上面写着‘妻李尹贞墓’,没写丈夫的名字,也没有这位李尹贞的生辰,就单单五个字,看上去怪渗人的。” “李尹贞!?” 海云连忙走到碑前,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五个大字,笔法飘然,入木三分,石碑在雕刻者手中,仿佛如泥般柔软。 他虽不懂笔锋布局,但此迹磅礴霸气,充满了复杂而强烈的情绪,令观者不禁敛气。 海云暗地称妙,知道这简单几笔绝非出自俗手。 他凝视墓主姓名,若有所思。 “刚才的梦里,是她带我走出黑暗的,她最后告诉我名字,就是李尹贞。” “她?李尹贞?你认识她?” “从没听过。” 他在记忆中检索李尹贞。 未果,可能是昏睡前瞥见墓碑刻字,故而梦到她了。 不过自己还真是想象力丰富,单单一个名字就能浮想联翩。 他自嘲苦笑,又因找不出其他解释,只好先进一步观察墓穴。 在墓碑的后方,向下是通往地底的隧道,阴风阵阵,仿佛直达人的魂魄,海云站立于碑前不久,心脏就砰砰直跳,顿感毛骨悚然。 “你说得没错,此地阴气很重,像是纠缠了无数冤魂……” 海云退后几步。 上方,是即便仰视也无法囊括全貌的白玉石堆砌成的四棱山,山顶有四角方正的平地,中央位置立着一尊巨鼎,像一个修士的炼丹之地。 诡异和仙道,两种大相径庭的气息竟在此地维持着某种平衡,实在诡异至极。 海云虽渴望修仙,但人间有关仙界的文献记载屈指可数,他无法理解眼前的现象,恐惧压倒了好奇,他很想尽快离开此地。 贸然行动也不是上策,如果这是封闭场所,那追杀他们的白无双很可能在洞穴外等他们。 这种生死关头,警惕点儿总没有错,就算自己吓唬自己也比被人守株待兔要来得好。 他四周打量摸索,发现光源最亮的地方正对墓碑,那里好像有扇巨大无比的石门,他在黑暗中看不清楚,而且因为躲避白无双消耗太多体力,他的五官感觉也弱化了许多,要瞪大眼睛才能看清周围。 他决定先按兵不动,盘腿坐下,收紧心绪。 话说回来,游云派乃江湖五门中最着重用气的门派,对习武者而言,气息可谓一切之根本,无论何时何境,吐纳扰乱都是大忌。 他得尽快运转气息,以便不时之需,更别说身旁还有万山这位和他旗鼓相当的姑娘了。 他和万山之间的联盟并非牢不可破,万山见面时的杀招还让海云心有余悸。 虽然她之后表现的只像一个平常少女,但海云一点儿都不敢松懈。 万山见海云已在墓穴内打坐整气,也只好做相同的事。 她刚盘腿坐下,想到自己还留有腹伤,在修炼时应当更为小心。 “奇怪!”她突然惊呼。 “出什么事了?” “我的伤口痊愈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男女有别,急冲冲地卷起上衣,看见自己小腹的肌肤变回光滑,先前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真的消失了,跟中了幻术一般,两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海云内心一震。 “恐怕只有神仙能治愈你的伤口。” 要知道,他可是亲自给万山包扎的,很清楚那道伤有多深,何况逃跑时还造成伤口破裂,重新渗血,除非万山有超出凡人的自愈能力,否则伤疤绝不可能短短片刻就愈合,再说了,那根本不叫愈合,明明跟没事人一样完全消失了! 除了神仙,还有什么力量能做到这等地步?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仙人救下他们,所以身为半仙的白无双无法继续追击了,给他一百个胆也不敢冒犯仙人。 可仙人……怎管人间事? “仙人救我们?”万山觉得荒谬。居然有仙人会救两个窃走仙赐秘籍的贼? 海云想不明白,而是把手探向腰间,确保匕首在身上。 八岁那年,从师傅手中得到匕首,之后就一直随身携带,一晃就过了九年。 那时,匕首比他的巴掌还大,像护身符一样,能给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一点安全感。 可他摸索半天,发现皮革囊里空空如也。 他想了想,自己失去意识前还紧紧握着匕首,恐怕在混乱中丢失了。 他一阵怅然,但还是不甘心地问万山:“可有看见我的匕首?” 出乎意料的是,万山指了指不远的前方。 他锋芒一闪,这才看到银光微烁的匕首正静静躺在白玉石上。 大概是光线原因,它和石头融为一体,镶嵌在匕首上的玲珑浑玉珠没有散发出一点光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如果不是万山指出来,他可能真错过了。 眼看匕首完好无损,他不禁松了口气。 他连忙走向匕首,双脚踩在白玉石板上,稍微一接触,脚步声就远远地荡开了。 他身子微微一颤,更加体会到墓穴的恐怖。 回声似乎在向藏在墓穴中的某位仙人传递信息,把他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来。 他深吸口气,心想仙人既救他们,想必不会加害他们,既然走投无路,就老老实实待在里面便是了。 就在他捡起匕首的瞬间,惊涛骇浪的气息从墓碑后的甬道中喷薄而出。 一时间雷霆万钧,气吞山河,地下墓室发出令人觳觫的尖啸,成百上千的人形怨灵从黑暗里冲出,空洞的眼眶尽数凝视海云,饱含怒意的怨气似乎能将一切生吞活剥! 他们伸出枯萎的臂膀,张开血盆大口,乘着阴风向海云扑去,就像是饥肠辘辘的野狼总算找到了猎物。 万山惊愕无比。 她思考断了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海云被气浪打飞,随即,从甬道中弥漫的黑雾竟然开始将海云拖入黑暗! “这是何物?!” 海云运转内力企图脱离黑雾。可这些雾气虽然有人形,却根本摸不着,他的力量就像砸进了棉花里,没感受到一点反馈。 万山回过神,立刻蓄力推掌驰援。 掌心汇聚气息,出掌,风浪立刻冲进黑雾。 但是,跟海云所做的尝试一样,黑雾根本不受她的功法影响,仿佛是只存在于视觉中的虚体,风浪径直穿过怨灵大军,仅仅吹起了长年累月的灰。 “逃出去!”海云大喊,“墓碑正前方就有石门,把门砸碎!” 他喊完,就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黑雾吞噬了声音,这声大喊不过是石沉大海,在偌大的墓场没有激起一丝回声。 他被隔绝在世界之外! 他伤不了黑雾,雾气却一步步把他拖入甬道,而且,黑雾不仅在拖动肉体! 海云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被无数只手撕扯,那些魂魄把手伸进他的体内,他就像饫甘餍肥遭人分食,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倘若仙人救了我,为何又要取我的性命?” 海云不愿放弃,眼看自己半截身体被拖进甬道,他依旧没有停止思考。 越是危机时刻,越要冷静,九字真言中“临”便是要求修士应当“不动不惑”。 海云从小到大都用成为真仙的标准要求自己,这世上恐怕只有无法成仙能扰乱他的道心。 眼下危如累卵,九死一生,他反而感觉灵魂正以俯瞰的视角悬置于肉身之上,大脑中激荡着不曾拥有的纯净气息。 他能感知到,自己体内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表的变化,但他现在无瑕细细去体会,他要想办法度过这一劫。 “刚才我想捡起匕首,怨灵就突然出现,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是我,而是那柄匕首,难道是玲珑浑玉珠? “不,如果目标是匕首,那为何他们还在拖着我进入甬道,却放任匕首留在原地? “关键恐怕不在我、不在匕首,而是‘想拿匕首’这个动作本身!” 他伸手紧扣住甬道口的白玉石墙,魂魄便一拥而上要掰开他的手指。 他暗订方案:“既然黑雾不想让我拿,就只能反其道而行之,眼下不放手一搏就是死路!” 此时,万山跑到海云身后,死死拉住他的手臂。 “你不会被黑雾抓住?”海云发现万山在黑雾中畅通无阻,她的身体同样被怨灵笼罩,可那一双双干枯的手都绕开了她。 “这鬼魂好像就盯上你了!” 万山双脚抵住墙根,整个人向后倾倒,拼了命想把他往外拽。 “别拉了!我都要被撕成两半了!”海云感觉在承受五马分尸之刑,急忙说道,“去取匕首给我,要快!” “你说什么?” “匕首!匕首给我!” “你还敢拿匕首?刚才就是因为你想——” “别废话,难道你这样能救我?快去!” “行!这可是你自己决定的!” 万山一咬牙,立刻朝匕首奔去,她犹豫了一下,担心自己抓起匕首后也会跟海云一样被冤魂盯上,可这是海云的匕首,跟她没关系吧…… 她脑袋一热,抓起匕首就往海云那边跑。 “我拿到了!拿到了!” 她发现黑雾并没冲向自己,于是壮胆冲向海云。 海云只剩一只手和半个脚掌在黑雾外,他的呐喊仿佛来自千里之外的一阵微风,连人的鼻息都能盖过。 万山把匕首拍进他的掌心。 刹那间,世界仿佛静止,万籁俱寂,水无涟漪。 黑雾涌向匕首,匕首没有任何挣扎就消失在黑暗之中,取而代之的,海云却是轻而易举走出了甬道,他长舒口气。 紧绷的神经断裂了。 魂魄仿佛出窍,海云踉跄几步,自觉意识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毫无抵抗就倒进了万山的怀里。 “海云?!” 万山接住他的身体,连忙伸手去摸脉搏,并将他轻轻躺平在地砖上。 “还有脉搏,似乎是消耗太大晕了过去,可这也太突然……” “他没事,修养片刻便可苏醒。” 清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万山抬头看去,只见一位笼罩在微光中的女子从甬道里走出。 从未见过她,却不假思索问出了她的名字: “李尹贞?” 第10章 白太阳 浓浓的奶白色在眼前荡漾开来。 海云双瞳流眄,环顾四周,自己像是站着,又像是躺着,失去了平衡感和方向感,身体轻盈无比,犹如吹拂的微风。 到处都是奶白一片。 在远远的、高高的地方,一轮散发着微光的太阳悬挂其间,太阳不会动,不会说话,却流露着淡淡的忧伤,好像稍一挪开目光,它便会倏忽消失。 他试着往前走。 尽管不知道脚能踩在什么地方,但自己的确在踽踽独行。 浓浓的雾气从身体两侧往后飘去。 这里的空气看起来非常浓稠,却清丽得很,每一次呼吸都能洗涤内心的苦闷抑郁。 他保持吐纳,郁郁已久的浊气从口中、鼻腔和毛孔里泻出,简直像得道高僧在淬炼身体,一洗凡尘。 好温暖…… “可有人在?”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 无人回应,连回声都没有。 这是无比辽夐的空间,似乎没有尽头,目光所及皆为奶白的雾气,光和气都飘荡游离。 他想看清自己踩着什么东西,于是蹲下凑近去看。可再怎么睁大眼睛,脑袋甚至越过脚跟,他依旧只能看到绵长的奶白色雾气。 他没有踩在大地上,是雾承托起了他,承托起他的灵魂。这白雾和方才的黑雾就像同源异体,看得见,摸不着,但能实实在在接触他。 “这又是什么地方?” 语气里有些埋怨。 刚刚从墓穴中死里逃身,结果下一秒又不知被抛到了哪里,即便冷静如海云,也不禁烦躁郁闷。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个劲地往前走,高挂在天空的太阳是唯一信标。 实际上,他甚至没把握那是否是太阳。 至少那是个圆而耀眼的星辰,透过浓浓白雾,光圈向四周衍开,一轮轮五彩斑斓的色环被白雾变得很淡、很远。轻轻一吹,它是否会飘散? 突然,他听到了声音,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他好像不太对劲……”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缥缈极了,像绵绵蔓蔓的雨,看不见却也不会消散,不绝涌进海云的耳朵。 “万山?万山?是你吗?”海云冲着四方呼喊。 “……请您过来看看……” “万山?我在这,能看到太阳!” 一时间,海云的心跳陡然加速,仿佛成千上万只受惊的兔子在荒莽中逃窜,心绪纷繁。 等他回过神来,竟发现身体在不住地颤抖。他在害怕某个事物的到来,可到底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身体却如实做出答复,这种颤抖根本无法控制,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后背、腋下流出。 “……你且让开……” “……他到底怎么了……”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会迷失于……” “……海云!海云……” “……他成仙欲望过深,如今遭到反噬,灵气会将心智魂魄侵蚀消耗殆尽……” 遥远地方的对话还在继续,海云感到既昏聩又愤怒,压在内心的满腔怒火正在燃烧,他无助地奔跑,行动却越来越难,越来越慢。 白雾之下,四肢百骸在逐渐萎缩,没一会儿,身体便猝然倒向一边,像刚出生的婴儿般蜷缩成团。 皮肤变得皱巴干枯,意识宛如枯竭的河流,模糊而单薄,他快失去思考能力了。 “……如何能救他……” “……我只会用最古老的方法……” * 海云的颈脖子凉飕飕的。 又一次苏醒过来,只觉得心缺了一角,感到说不明道不清的空虚。揉眼起身,发现还身处地下墓穴,白玉石在冷光下如忽明忽暗的幽灵在环游,寒月流转,照得人心悸动、忐忑难安。 在前侧,万山神色翕然倚靠在石柱上,呼吸平静,浅浅地睡着,似乎是注视海云直到累了才闭眼。 “又被万山救了一命吗……此地怪事频发,定然有妖魔作祟,要赶紧走!” 他本要叫醒万山,见她满脸困倦疲乏,担心她睡眠不足,叫起来也是白瞎,只好暂时蹲坐在旁,独自闷头熬过时间。 而且,看着那张恬静的睡脸,海云突然觉得,这儿好像不再危险了。 漫漫尘埃在光线下飘荡,仔细感受就能发现,墓穴先前拥有的阴冷和怨气一扫而空,时间仿佛凝滞在此地,一切都变得格外漫长而优雅,人间凡事已经远去,逃脱白无双的追击像是上辈子的事。 心生恍如隔世之感,海云不禁叹气,起身在附近瞎转悠。 墓碑后的甬道也没有涌出诡异的气息,所有的冤魂都沉默了下来,也不知他吃了哪儿的熊心豹子胆,居然向甬道迈了一步。 “你在做什么?”万山醒了,吃惊地问道。 “没事。只是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海云连忙回头,“我刚才是昏倒了吗?” 万山的目光有些躲闪,她停顿了几秒,好像没听清他说什么,最后才点头说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海云纳闷,也没多言,只说:“我们离开这吧?” “等等,还没到时辰。”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日没心没肺的形象又在她身上生动起来,“我们要等个人。” “谁?” “她来了。”万山指着甬道。 海云转身看去,但见白雾笼罩的光芒从黑黢黢的深处出现,那白光越来越近,轮廓从圆润变得清晰纤细。 一位窈窕女子款步走上台阶。 尽管全身白光,还是能看出她头佩簪缨耳珰,披发妙鬘,身着薜荔衣,外穿凤蝶合欢襦,早就不流行的堕马髻使她看上去颇有古道之风。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我是李尹贞。”她淡淡开口。 海云倍感诧异,不知道自己昏倒后发生了什么。 看样子就知道,万山已经认识李尹贞了,可李尹贞究竟何许人也?她笼罩在白雾之中,和自己方才深陷的奶白色雾气是否有关联? 而且眼前的女子看上去像鬼魂,并无实体,又和黑雾怨灵异曲同工,海云只能用“仙术”来解释眼前的现象。 李尹贞含笑,挥手示意海云坐到万山身边: “我无法维持太久人形,我知道你二人有很多疑问,但时间紧迫,这恐怕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我长话短说,你等且莫打断。” “这是怎么回事?她是人是鬼?”海云低声问万山。 “仔细听!”万山用力掐了一下海云的胳膊肉。 李尹贞的声音逐渐变得不连贯:“经我威慑,那追杀而来的半仙近日不会对你们出手,他避之不及,你们大可放心离开前往西南,不过秘籍在你们手中,祸乱随身,觊觎者众多,危机必然接踵而至。 “切记,五侠颂仙是真实发生的事,是一切的源头……现在我无力和你们细说,而且也记不清了…… “至于海云,你定能踏入仙途。仙途杀机遍布、困难重重,一路上尽是无心无德之狂生,你若能修成正果,切莫忘了埋葬此地的我……届时,我还需要由你来解脱……把我彻底杀死……九百年了吧……你是唯一的机缘……若是失败……天命也……” 李尹贞的身体逐渐变淡,甬道深处又开始传出低沉的嘶吼。 “是冤魂!”海云目光变得冷峻。 李尹贞微笑道:“莫要紧张……我还有余力压制噬灵……最后再送你们一程吧……还有那匕首,已经用不到了……你注定为仙……” 李尹贞的笑容邪魅,又有点憾惜,她的双眸也是白雾,却流露出酷似活人的情绪。 虚白的身影开始变得黯淡灰蒙,她轻轻拂袖,皓腕翻动。背后的大门訇然开启,砂石草木俱下,厚重的石门发出一声积蓄千百年的长叹,这长叹饱含了悲悯、痛苦、释然和无望。 刹那间山川动摇、墙宇颓毁,墓地彻底被黑暗吞没,李尹贞的魂魄遽然隐入地下,白玉石墓穴的吉光片羽淹没进泥石流,折断的粗壮树干牵着盘根错节掩盖了一切。 埋藏千年的秘密,在这刻,彻底消失了。 同样消失的,还有来不及反应的海云和万山。 第11章 仙人计 短短一瞬月色乍泄,墓穴再次遁入了黑暗,组成李尹贞的白雾在黑暗中显得更亮了。 她转身注视深邃不见底的甬道,嘴角上翘,似笑非笑道: “你们已经陪我九百年,天道垂怜,这一切该结束了。” 四百五十一个冤魂呢喃着,喉咙漏了风,像垂危之人,挤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笑。 李尹贞突然想起一件事。 维持意识的消耗太大,记忆和思维都断断续续,如果她是仙人,那大可以不再维持人形,而是用元神驱使灵气进行各种交互。 可她终究不是仙人,没了人形,她几乎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她这会儿才想起那件事。 一挥手,海云的防身匕首就悠悠飞到掌心。 她在意的不是匕首,而是上面那颗玲珑浑玉珠。 “忘了问那孩子从何处得到此物。” 凝眸片刻,总觉得不踏实。 她意外发现海云的气息,感觉有些亲切和熟悉,才冒着被世人和仙界发现的风险将他和那女娃救下。 但是,这颗玉珠就大有来头了。 她弯腰蹲下,把匕首放到白玉石上,暗中运作口诀。 很快,玲珑浑玉珠像融化的蜡烛般开始变软,晶润剔透的乳玉流淌着,渐渐和陵墓里的白玉石融为一体。 “果然是这样……” 李尹贞眉头紧锁。 海云一直当作护身符的玲珑浑玉珠,和陵墓一样,都是由吸取灵气的噬灵所炼! 因为规模更小,所以只对贴身之人有效,久而久之便认海云为主,只吸收他的灵气。 “那孩子偷走化灵丹秘籍是为了成仙,可他不明白,他不是没有修出灵根,而是有颗玉珠在源源不断汲取他的灵气,没有灵气,灵根就无法显现。” 刚才噬灵脱离她的控制去吞噬海云,就是因为海云与匕首接触,噬灵感应到了灵气波动,于是扑向海云。 幸好海云让万山把匕首交给他。唯有这样,匕首再次将他体内的灵气吸收殆尽,他才能避开噬灵。 他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但应对得很好。 现在,没了玲珑浑玉珠的桎梏,海云的灵根很快就会出现,等通过了三年后的仪式,他就能踏上仙途。 李尹贞目中闪过一丝狡黠、一丝精明。 她不会说出真相,让海云老老实实等着仙人接他去仙界。 她要让他去密麓霞府,让他接触到被人遗忘的真相。 方才说自己记不清五侠颂仙,这是谎言——那时发生的事,她绝不会忘记。 与其告诉他们,不如让他们亲眼见到秘籍内容。不过,他们能理解那些事吗?没有足够的线索,瞎猜也不是办法啊。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李尹贞心绪波动片刻,很快镇定下来,细细琢磨。 “刚才,我只是借势而为,助他能修成正果。但赐予他玉珠之人才是居心叵测。” 这样做绝不可能阻止一个人成仙。 就像刚才那样,海云才离开匕首不到三个时辰,体内就自行流露出微少的灵气了——如果他正式修仙,未来必定前途无量。 “他难道练成了自发产生灵气的体质?” 要知道,灵气是仙人提升境界,施展仙术之根本,当年神仙血染大地,征伐不断,不就为了争夺有限的灵气? 如果海云拥有无穷无尽的灵气……既是机遇,更是危险! 不,兴许是自己多虑,毕竟这种方法只存在理论可能,不然早就在仙界普及了。 海云身上的灵气,大概是从环境中吸纳的,毕竟这座墓穴别的没有,就数灵气最多。 李尹真想不明白,觉得有些胸闷,摇了摇头。 “轰隆……轰隆……” 墓穴上方的土块在掉落,月光直直地射了进来。 她一阵后怕。 这番举动果然还是太冒险了,石门连续开关,隐世禁制开始松动,积蓄于此地的磅礴灵气再过几十年就会外露。 未来,不仅可能被凡人察觉,更可怕的是他,无上君……! 李尹贞喃喃自语,念着口诀。 黯淡的黑光从墓穴外围一遍遍升起,她不断加强隐世禁制,尽可能使它恢复如初,以求瞒天过海。 她能做的,只是默默祈祷海云一帆风顺。 “你可一定要解救我呀……” 她苦笑,光淡了下去。 “说起来,‘海云’听起来很耳熟,我见过他吗?” 当然无人回答她的疑惑。 “海云……海云?难道是……” 随着光雾消融,陵墓重归寂静。 * 现在的海云感觉被无形巨掌握住,就像进入墓穴时一样,只是这回,巨掌将他和万山往墓穴外抛出。 耳边夜风猎猎作响,青崭崭的葱茏树林在脚下擦过,他们飞得很快,但没有任何不适,繁星在眼中成了无数道细长的银线,仿佛漫天划落的流星。 不知过了多久,托住他们的手掌降低高程,放缓速度,最终停到奔流的长江边。 沉睡的夜,即便有渔夫发现岸上凭空多出两人,也只会觉得是倦意正盛,戏弄了眼睛。 万顷奔流,千里碧空,一望无际的江面承着满月,波光粼粼好似盔甲上铺陈的银片,随风翻转出姿态各异的潮汐,撑篙渔夫唿哨而歌,嘶哑悠长,一抹油灯在月下若隐若现。 在更远处是人影绰绰的大场面——灯火通明,高大如楼的航船缓缓离港,主桅扯着麻织帆布呼啦呼啦地兜住风,弯曲的大帆如同用力张开的巨弓,立于后的五面副帆吃足了风,各个张到最满,桅杆都微微躬身。 几声仓促的吆喝过后,船锚牵升,尖底划开江水,小船渔夫纷纷避让,那波涛好似飓风来临,扬起的水花在空中结晶、舒张、落下,像海棠花一样只争朝夕。 两人立足江边,长久无言。 “那是前往西南的客运船,‘碧海号’,我当时便乘这艘来的,它在江南停靠半个多月,正到了要返航的时候,李尹贞将我们送到此地,定是让我们乘船快走。” 万山总算回过神,佩服道,“神机妙算,她果真是仙人!” “她有说过自己是仙人?”海云觉得方才的经历犹如一窥仙界,如梦如幻。 “在你昏睡时,我与她短暂交流,她说自己‘并非仙人,却胜似仙人’,总之她的言语暧昧、模棱两可,就跟你刚才听到的一样。” 海云点头,回想李尹贞的只言片语,尚有许多谜团。 万山既然搭乘过那艘巨轮,他就让她想个办法上船,自己则思考那些话的含义。 她撇嘴:“还有什么办法,偷偷登船呗!” 第12章 渡江南 潜入硕大无朋的巨轮不算难事。 趁着夜色和船夫倦怠,海云和万山踩着轻功,在江上举办了一场心照不宣的竞赛。 他们蜻蜓点水,踩出层层涟漪,几乎同时抵达甲板,随即遁入阴影。 因为先前乘坐过此船,万山轻车熟路,像回了家一样,带着海云藏进船舱。 她告诉海云,来时货仓中堆满了西南特产的蜀锦、剑南春和木箱装载的美玉南红,折返时货物少了许多,摆放整齐的江南织物、金铜、玳瑁甲片和成捆的楠木等用绳索牢固,里头没有一丝火光,仅凭月光很难看清周围。 “每日卯时、酉时会有专人巡视船舱,其余时候都不会有人进入。” 万山盘膝坐定,皱眉摆手。 “舱底果然还是潮湿了些,从此地乘船出发是逆流,即便顺风,抵达虚清派少说要一个月,我们不能一直躲在里头,等到了臧谷港买两张船票,如何?” “应当如此。”海云点头称是。 他只想尽快前往密麓霞府,若是因逃票而惹上官司可不值得。 之后确认“化灵丹”秘籍还在她身上,就不再多言。 两人都是死里逃生,又意外进入神秘墓穴,不知昼夜颠倒了几天,颇是虚浮懈怠,无论体力、精力都消耗巨大,现在总算能稍微休憩,不约而同靠在丝织品堆积的小山上,当床用,思考经历的一切。 巨轮像悠悠的摇篮,海水拍打船壳,听上去格外优美,仿佛有位隐士身着薜荔衣,浮舟吹笛。 单是放空大脑,便感到昏昏欲睡,抬头注视渗过缝隙的微光,想刺眼借此打起精神,但无论怎么努力,睡意都如排山倒海般涌进大脑,眼皮根本撑不起来。 朦胧地注视周围,很快就听到万山哼出舒缓的呼吸,她睡着了。 他兀自想:“也不知她是粗心大意还是太过劳累,虽然身处货舱,但终究算得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进入梦乡,或许她完全信任我了?在她心里,我无外乎是一心求仙的傻子吧。” 他心绪千里,露出似有若无的笑。 翻个身,不再想万山的事,而是回忆李尹贞的话。 “暂且认定李尹贞就是仙人,否则无法解释那酷似魂魄的形体,她说过‘九百年了’,难道早在九百年前,她就被……困于墓穴之中?可她分明有摧毁墓穴的强大力量,为何会身陷囹圄呢?” 海云思索种种可能,并分条缕析将言语内展现的信息一一列出。 在那段漫长的独白里,李尹贞透露了太多秘密,仿佛道破天机。 最令海云注意的有三点: 一、李尹贞说他“定能踏入仙途”; 二、“五侠颂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三、那些黑雾并非李尹贞操控,而是被她压制,名叫“噬灵”。 至于其他信息,虽然同样有用,但海云实在没体力再细细考虑,打算等万山醒来再做商议。 他伸出大拇指,随后是食指,再是中指,一、二、三……默默在心里数着,像是把这三点烙进心底。 第一点尤其令他激动,体内的睡意竟一时扫空,大脑格外兴奋。 “你定能踏入仙途”如同一句咒语,他血脉偾张,惨白的月光仿佛都变得鲜红了。 毫无疑问,自落选净礼仪式结束,这是头一次感到如释重负。 直到睡着以后,那弯翘的嘴角都不曾落下。 一夜无话。 翌日,躲过了船夫的检查,见人都离去,他们立刻交谈起来。 “从这到臧谷港多少日程?” 海云知道臧谷港是长江上游臧谷城的大港口,交通便利、四通八达,终年麋集繁多的客货船只,来往马车、行商更是络绎不绝。 臧谷城作为江南的人口重镇,让海云颇有藏木于林的安全感,他依稀记得儿时曾跟师傅去过那地,走陆路需三天。 如今他们乘坐巨轮,虽然恰逢东南风起,但毕竟逆流,主要动力还是来自船夫摇桨,时间恐怕会长一些。 “大概四五日的样子,我记不太清了,当时没注意。我们还是谈谈李仙人所言吧!她说‘五侠颂仙’为真,那便意味着家父有救了!” 海云犹豫地点了点头:“嗯……话是如此。” “难道不是?”万山不太高兴,厉声反问。 “哎,都不知该从何说起,那位李仙人似乎活了九百年,还可能更久!——如此修为居然被困在山底墓穴,实在令人费解。” “嗯嗯。”万山很敷衍。 “在她用仙术送我们到江边时,我留意观察周围,不曾想,那座墓穴居然就在游云峰的山脚。我在游云生活十余年,大大小小的山脉、泉水、灵地和洞府都探索过,可从未发现那座墓穴,如今想来着实让人脊背发凉。” 他熟悉游云峰的一切。 在外人看来,游云峰是擎天高山、直通仙界、云岫威严,可他从小被游云派抚养长大,觉得重峦叠嶂不过尔尔。 他熟悉哪座山上会结青红的梅子,哪座山上流淌着甘甜可口的泉水,哪座山上藏着处处留情的男女,也知道日出日落之时游云峰的山影会如刀刃般割断大地。 可他从未发现那座墓穴,甚至从未听过李尹贞的传闻。 那可不是别的地方,正是游云峰脚啊! 要知道,探索千年墓穴绝对是极好的消遣娱乐。他和侪辈都很年轻,充满了探险的劲头和力量,绝不可能错过这种地方。 万山轻声道:“我觉得那座墓地藏得很隐秘,石门绝非常人可以撼动,何况外头遍布了树藤绿萝,除非有心寻找,就算再藏个九百年也不是问题。不过,九百年……” 九百年太长了。 海云默不作声,心头的某种信仰似乎在悄悄崩塌。 他要修仙,往后的人生注定以百年,甚至千年为期。 漫漫长路,能耐得住孤独吗? 如果不慎沦落到李尹贞的处境,能忍受吗? 想到这,他觉得邀请万山一同修仙也未尝不可,起码有个伴了。 但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万山早就坦言不想修仙,他不想当个苦口婆心之人。 她继续说道:“遥想九百年前还是人仙妖魔各自征战之时,没有文献,只有传说的时代。她从那时就困于墓穴,暗无天日,这些年始终独自一人?” 玉走金飞、星霜荏苒,想到这长得可怕的时光,海云感到压抑。 “先不说这些了,听得人胸口闷闷的。” 海云自讨没趣,摆手岔开话题。 “既然‘五侠颂仙’为真,那‘化灵丹’应该也有用。你那位杭师傅真有办法解开吗?连白无双都没办法。” “白无双所言就一定为真?” 万山对杭黎璎很自信,对白无双更加嗤之以鼻。 “白无双不过是靠着仙赐法宝狐假虎威,再说了,他可能早就偷看了秘籍呢!” 看万山没有细说杭黎璎身世的打算,海云无可奈何,把希望寄托在身份不明者上,他心里没底。 他让万山把秘籍拿出来,想再尝试能否解开,结果又费了半天时间。 秘籍外总有一层薄雾围绕,任凭他用多大力气也掰不开,简直像是用徒手撕开顽石,只有超出凡人的蛮力才可能打开秘籍。 “这东西大概就是仙气、或灵气……”海云指着稀薄的雾说道,“跟墓穴里见到的李尹贞和黑雾应该是相同类型的东西。” “嗯。大概是吧。” 万山对修仙无感,她分不清仙气和灵气,听说还有真气。反正都是呼吸进出的气,何必取那么多称呼,麻烦死了。 她兴趣缺缺地看着海云,在黑暗中,那对稀罕的灰眸如猫眼一样灵动,仿佛能从里头透出光来。 小时候她常常因这双异于常人的怪瞳而被同龄人嘲弄,也因此,养成了她那离经叛道的性格。 “‘噬灵’……”海云沉迷在自己的世界,“李仙人说那些冤魂是‘噬灵’,也就是专门吞噬灵魂的鬼怪喽?为何它们吞走了师傅赠予我的匕首?” “那匕首是什么来历?” “我八岁那年,师傅赠的防身武器。那些日子师傅得到旧友赠送的玉石,随后就请工匠打造成玲珑浑玉珠镶在匕首柄上以作纪念,不过用起来有点儿硌手,剩余部分似乎被他用作装点家具了,我记不清了。” “你从小就在游云习武?没有家人?” 海云低垂眼帘:“我五岁那年与父母分别,独自上山,从此不曾见过他们。” “这样啊……” 海云平静问道:“你知道那时江南发生了何事?” “十二三年前?” 海云点头。 万山恍然大悟:“高昉叛乱。” 当年,镇守阳龙城的龙骧将军高昉遭皇帝段茕猜忌,皇帝要求他回京担任闲职,颐养天年。高昉担心一去不复返,于是抗拒圣旨,以抗击东海倭人贼寇为由留任阳龙城,此举加重了皇帝对他的猜忌,致使君臣之间嫌隙愈发扩大。 一日高昉骑马穿过阳龙城集市,听见童子吟唱歌谣:“端殳折,草无回,艳阳高,方可升。” 高昉知道歌谣传入京城,自当引来杀生之祸,于是立刻回府,当即起兵造反,以“清君侧”之名进攻京城,而游云峰东方绵延千里的丘陵地带就成了战略要地,一时间涂炭生灵、大地萧条。 战争之后的事便众人皆知了。 高昉的割据政权被击败,满门抄斩;段茕在宫廷政变中遭毒害,勉强捡回性命后失足落水而亡;辅政大臣王孟、左将军王疏两兄弟扶持年仅八岁的小皇帝段戬登基,自此把持朝政十年有余。 时过境迁,如今皇帝成年,为掌控实权,京城乃至天下恐怕又少不了一场动乱。 海云还想过修仙避世,现在看来,逃不了了。 “当年,和别人一样,我家也卷入战争,高昉四处征兵,我的两个哥哥顶替父亲上前线,再也没了消息。许多人逃进山林躲避战乱,可那时山贼猖獗,趁火打劫,父母只好领着我和妹妹去游云寻求庇护。 “但游云避嫌,谢绝一切来人,所幸当时还未成掌门的师傅见我有习武前途,才接纳我独自入门…… “两年后,战争就结束了,我收到父母的来信,当时年幼无知,觉得他们是弃我而去,就不愿与他们联系。等懂事后再回想起他们,又觉得自己修炼多年未成正果,无颜见人,决心至少要踏入仙途再见他们,结果——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海云落寞苦笑。 “他们一定认不出我了。” “胡说,怎会有父母认不出亲骨肉的?你父母乃大运之人,你早就该回去一程了。” 海云目光炯炯:“等此事办完,我就回去找他们,让他们亲眼看看成为修士的儿子,成为修士的哥哥。” 万山含笑不语,心中却是满意。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海云问道。 万山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父亲曾狩猎为生,不过是个大器晚成的猎人。” “猎人也能大器晚成吗?”这说法听着新鲜。 “要知道,善良的猎人是捉不到猎物的。” 她仰望甲板,语调柔和,打开话匣子,说起了从前—— “小时候,我喜欢跟父亲上山捕猎,那林里多得是麂子和大角水牛,我跟在父亲身后在森林里寻找麂子的踪迹,它们跟人不一样,是喜欢走回头路的动物,只要发现麂子的脚印,在周围布上套就能抓住它们。 “可父亲太心软,他用的网是缝缝补补的,稍微挣脱就能跑掉,每当他看到被麂子后蹄踹烂的麻绳网,都格外释然,简直生怕麂子落入陷阱;而且他也从不用弓,嘴上说着会惹到大虫,其实就是不想射杀麂子。 “傍晚,猎人归家,别人家的男人背着麂子和水牛,小孩拎着兔耳朵,唯独我们两手空空,几乎次次如此,母亲气不过,又恰恰喜爱父亲,喜爱他的善心,爱得不得了,两口子只是拌嘴。邻里的好心人会把猎物送到我们家——父亲儿时浅学了岐黄之术,治好许多疑难杂症,在乡里攒了点名望。” 她眼眶有些湿润,气息蠕蠕。 “后来…… “母亲产厄去世了,弟弟也没活下来。那以后,父亲的心就冰冷了,他开始杀麂子,先是用陷阱,过了一年半载,他不满足守株待兔,而是主动猎杀动物,于是背行囊、持弓箭,一进森林就是十天半个月,他很有耐心,寻踪布陷,射杀宰割,之后拖着野兽的尸体回来,浑身血腥,洗不掉味。有一年乡里有虎食人,他还上山杀了两只,野兽自此不敢靠近道路。” 她低下头,凝视舱板。 “他跟我说,他恨自己,如果当年他多捕猎,让母亲多吃肉,她就不会难产死了。” 海云喉咙有些哽噎,一时说不出话,只得抿嘴点头,表示自己还在听她说。 “没过多久,他就把我送入密麓霞府,要求我学习武艺,强健体魄,好活久一点,我都认真照做了。这些年我功法大成,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他不再沉默寡言,很少再上山捕猎,平日就去森林刨草药,给门派提供药材,过得有滋有味。” 万山喃喃细语,“本想着他能回归正常日子,没想到有突遭横祸,不知染上了什么怪病,实在命苦……” 海云郑重其事道:“放心,我定会把秘籍送到密麓霞府,就算拿刀逼迫,也要让那欧阳靖熙炼出丹药!” 万山破涕为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可别吓着他,那家伙连剑都提不起来!” 第13章 温柔乡 这是住船舱的最后一夜,明天早上,船抵达臧谷港,他们就能光明正大躺进上层甲板的卧铺了!想到这,海云高兴之余还有些惋惜,船舱虽昏暗,但和万山相处的五日却多姿多彩。 他们每日趁夜色潜入储仓和伙房,点燃灶台,翻炒炖煮一些刚刚运上船的新鲜食材,当然了,海云只负责初步处理。 万山不愧是跟杭黎璎学艺,厨艺很精湛,光是作饼就会用炕、烙、烤三种手法,她出手的煎饼犹如精巧的针线活,鸡蛋、葱花和油盐均匀扑撒在盘鏊子上,内厚皮脆的煎饼变戏法似地出现在眼前,那金灿灿的薄边像太阳的光轮。 两人兴致高时会卷上几根大葱,蘸一勺甜面酱,早上入口,太阳落山时都忘不了那香味。别提还有锅贴、小麦糊嘟、猫耳饺…… “就地取材原料有限,不然保准你这几天不吃相同的菜。”万山热衷烹饪的程度远超海云想象,“等了这么多天,总算有机会弄面食了,想到师傅做的阳春面,那才叫好吃。” 当晚,他吃着葱花拌面笑道:“要不是你有一身杀人的功夫,定能成为人人追求的贤妻良母。” “哼。我可不轻易杀人,只是为了防身。” 她脸颊微红,语态却张狂道,“能迎娶我这样的贤妻,可得积几辈子的德——别扯有的没的,快吃!得早点儿把碗筷放回去。” 海云囫囵吞枣,没能细品实在遗憾。 他放下碗,把筷子扔到舱板上。 万山双手叉腰,纳闷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看着沾有汤油的筷子滑向前,在深褐木板上留下浅浅的一道痕迹,不禁颦蹙。 海云回答:“有个家中以捕鱼为生的师弟告诉我,海上饮食都很讲究,吃完后要把筷子扔到地上,筷子向前滑动便是‘顺风顺溜,龙王保佑’。” 万山目光闪耀:“还有这种事?那我也得扔喽?” 海云笑道:“当然,船上最忌讳把筷子横在碗上,因为那就像搁浅了一样。” 她于是连忙照做,筷子也在倾斜的舱板上滑了一段,她还顺带合掌闭眼,念了句“顺风顺溜,龙王保佑”。 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过了好一会儿,海云缓了口气,终于下决心问道:“你真不想成仙?” “不想。”万山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还是压抑住心中的情感,摇头反问,“你又为何要成仙?” “为避人间疾苦,但求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后又为何?” “逍遥度日,游历天下。传说世间纵横十万里,上下更是万米不止,天上有仙宫,地下有地府,不成仙,单凭人生百年,怎能阅尽?” 万山摇摇头:“想躲避疾苦,你可知仙途亦是遍布荆棘?我师傅虽不是仙人,却曾一窥仙界苦难,居心叵测、勾心斗角不比人间简单;想长生不老,你可知永生和复生一样是逆天道而行?——都不过是黄粱美梦罢了。天人尚有五衰,何况凡人成仙?至于逍遥度日、游历天下?天下无非山水人物,百年如此,这千年又何尝有变?上古黄帝开枝散叶,颛顼、帝喾各领一方,朝代更迭、帝皇易位、盛衰兴废,就算阅尽世界也不会有新鲜事,何必煞费苦心?” 海云稍稍一愣,被万山舌绽莲花之势震慑了许久。 他旋即说道:“我早知仙途坎坷,也知道仙人曾经是芸芸众生、仰慕苍穹的一员,仙界结党倾轧、虎斗龙争,那是追求天道之路上必经的磨难,没有超人之心,怎能修炼成仙?在人间历经磨难者众多,但千辛万苦却无回报者更不计其数。然而仙途何等坦荡?失败者沉沦,成功者晋升,戒律神圣、道法严明,修仙自然能避开人间疾苦。 “再说长生不老,无上君八百年前加冕为王、一统仙界、掌控天道,如今也未见衰颓,八百年,即便不能再久活,也足够我走遍天下江山,收尽沧海桑田。世事更迭、日新月异,千年前的人们可曾见过如此坚实的巨轮?可曾发现西北的广袤山川和荒漠?可曾提着火种在宫寝中自由穿梭?还有,千年以后呢?凡人无法看不到千年后的未来,仙人却能见证一切。改朝换代只是万物发展巨浪中的点点涟漪,将来事,谁能说得清?”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一场文斗的消耗比武斗都来得大,只觉得脑袋胀嗡嗡的,纷纷皱紧眉头,绞尽了脑汁想驳倒对方。 万山噗嗤一笑,正欲说些什么。 突然,巨轮骤顿,像是被强制停在江面,两人差点没站稳脚跟摔倒在地。 海云以为有人劫船,又想到这船规模巨大,载的都是贵重物品,士兵众多,打劫也不会打到它头上才对。 可是,不管发生什么,躲在这里不是办法,万一被人发现,连退路都没有,他们得站在开阔处,至少走投无路时能跳江逃了。 海云把这番想法说予万山听,她也就同意了。 两人于是偷偷摸摸爬出货舱。这艘巨轮有四层,一层甲板,二三层是客房和伙房,货舱则在最底。 他们刚来到二层客舱,就听到上方甲板传来窸窸窣窣的步伐,一个破锣嗓的船夫似是在献殷勤。 那渔夫的声音太特别,海云虽没见过此人,但牢记了这个声音,听他语气轻松自然,便知不是被劫船了。 没多久,甲板上的人越走越近,他们总算听见了那伙人的谈话。 “……各位大侠,如今二层客满,三层房间诸君尽可挑选。” “好,就请带我们兄弟几人去三层。” “得嘞,不知是否需要伙食?我可以叫伙计起来给诸位做些填肚子的食物,只恐怕不合胃口了。” “不必麻烦,我等千里迢迢也颇为劳累,只想尽快休息。” “好、好,这边请。”船夫的笑像江上的一阵飓风,嘶嘶咧咧的,“早听山馗派忠厚磊落,和蔼近人,百闻不如一见。” “嘘!不许多言!” “明白、明白。” 说话时,三三两两的身影从甲板走楼梯下来。 海云和万山躲到角落,观察那帮来人。 他们都穿了普通的青灰武袍,应该是想隐藏身份,神情倦怠,步伐拖沓,一看就舟车劳累了多日,竟无一人察觉,黑暗中有两对眼睛在打量他们。 “紧张了大半个月,总算能稍微安顿几天了。”一个山馗派弟子伸懒腰。 为首的男人厉声呵斥:“师尊叮嘱,这次护送绝不能有一点儿差池!不可怠慢!” “是……”说话人有气无力,“再熬他个半个月罢!” 山馗派远在京城,离江南有千百里路,这行人想必在执行非常重要的任务。 他们看起来散漫无比,惯用手却都摆在武器上,外行可能看不出来,但海云知道,他们随时能摆好架势进行战斗,大概是狭窄的船舱给人以安全感,使他们的注意力没上船前集中了。 等人离去,海云才慢慢朝万山摇头:“跟我们没关系,回去吧。” 回到底舱,万山问道:“他们在护送什么?也没见他们带了什么宝箱之类的东西。” “或许是护送人。” “去哪?” “我怎么知道。不过怪了,眼下不到一月就要举办颂仙会,他们居然走水路去往相反方向。而且,你可知领头人是谁?” 万山摇头。 “那人是山馗派青年一辈的佼佼者彭腾,去年颂仙会他就在场,我见过他。今年不出意外也是他率领晚辈参加,这时候去西南……” 海云顿了顿,猜测道,“是去虚清派?有人说半个月水程,应该和我们目的地接近。” “八九不离十了。”万山纳闷,“山馗难不成弄错了颂仙会召开的门派?” “怎么可能。前年才在虚清举办,任谁也不会弄错。” 海云否认,疑惑却有增无减。 五大门派由于地理位置远近的缘故,游云和宁火、金莲和山馗相互间来往频繁,虚清因地处偏远,和四派交际都不深。 如今山馗出动这么大的阵仗护送某人或某物,又趁夜色上船,行事隐秘,不产生疑心都难。 再联想到宁火掌门邱无思死的蹊跷,万山盗走秘籍的太顺利,总觉得有无形的力量在摆布一切。 要知道,万山属于密麓霞府,相当于是虚清派的人。现在,山馗众人又要去虚清。 莫非…… 第14章 杀机现 海云说:“有件事要再确认一遍。” “什么?” “知道你要窃走秘籍的,只有两人?” “嗯。” “他们不会告诉别人?” “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海云本要说出猜想,但想到万山立场模糊,还是留一线为妙,于是嘴上说没事,心里却有种种推测,留她在一旁不满白眼。 其实她足够聪明,肯定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想到了同一件事—— “五侠颂仙”其实有下文,是关于五个法宝的。 其中金莲派拥有一座纯金打造的莲花台,通过某种方法端坐其上就能直达到仙界,也叫“接引莲”,摆在金莲大殿前; 虚清派拥有一处充满灵气的药园,在那里生长的植株草药会比寻常的长速更快、质地更佳,但无人见过; 宁火派拥有能修炼“化灵丹”的秘籍,一直存在藏经阁,供后人观仰; 山馗派拥有能召唤仙兽“山馗”的宝瓶,听说在历代掌门间传承,至于“山馗”,至少从未出现人世; 至于海云所在的游云派,则拥有一纸操纵气流、腾云驾雾的符箓,同样没人见过。 五个法宝各显神通,造就当今天下五门鼎立的局面。 现在,万山已窃走宁火派的法宝,如果山馗派将自己的法宝送往虚清,那虚清派就拥有三个法宝了,这可是几百年来不曾发生的事。 有人在暗中收集法宝?要做什么? 李尹真说过,五侠颂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是一切的源头。 这里头果然有蹊跷…… 海云一思考便足足有一个时辰,万山早自讨没趣,抱着软枕躺进绢布堆里酣睡去了。 “她还真是不设防。” 海云喃喃了几句,觉得以万山的性格,如果真想拿到五个法宝,早就光明正大说出来了。 “算了,静观其变吧。我与彭腾去年有一面之缘,明早装作偶遇,兴许能打听到什么,不过又要小心宁火那边,还是不暴露身份为上策。唉。醒来再说吧……” 想着想着,海云也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江面水浪静静朝东面推着,灯火阑珊,巨轮遮了月,像披上了黑黢黢的轻纱。 一道如风般的魅影从岸边闪现,他没有踏水而行,而是脚踩一道剑光,御气飞上了甲板! 更可怕的是,魅影穿过桅杆和帆布,手举火把的船夫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只看到火焰忽然一边倒去,似是有阴风涌动,随即恢复正常。 船夫打了个哆嗦,“真他娘的冷。”他有些犯困,揉着眼睛,凭栏侦查周围。 魅影悄无声息,潜入客舱,一层,二层…… 停下脚步,身形渐显。 “是这了。” 蒙在黑纱下的脸浮现出癫狂的笑。 他来到第一间客房前,手指上下一划,木闩就咔嚓裂成两段。 躺在床上的山馗弟子从梦中惊醒,猛然起身,拔剑御敌。 可惜,剑芒尚未出鞘,人头便落地了。 血溅出的利落弧线,从地板划到舱顶,温热而鲜红。 表情愕然的头颅眼看要滚滚落地,只见魅影弯腰伸手,竟凭空托住头颅,把它放回原位,安静极了。 魅影走上前摸了摸尸体,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腰间拿出酒葫芦大口猛灌,然后摇头晃脑迈向下一间…… 屋内,彭腾正和同为山馗弟子的伴侣鱼惜息低声交谈。 “你这几天辛苦了,今晚好生歇息,我来守夜。”彭腾难掩爱意,一改方才严肃,变得柔情细语起来。 鱼惜息抬手抚摸他的脸颊:“我不累,倒是你这半个月憔悴了许多。” “没办法。师尊把此事托付于我,我自当尽心尽力,只是不知这木匣有何奥妙。” 他拍了拍藏在胸口衣襟下的护送物。 鱼惜息美目流情,把彭腾推到床上,贴着他耳朵道:“我们只管把东西送去虚清,其他事不必多虑。” “也是。” 彭腾这才舒展眉心,朗笑两声,让出身位把鱼惜息搂入怀中,正当二人解衣欲亲热时,鱼惜息突然制止他褪去她的丝绸兜衣。 彭腾坏笑着把手绕到她肩后:“怎么,累得没力气了?” 鱼惜息盘腿坐正,神情不像在找趣:“可有闻到腥味?” 他一脸扫兴,知道自己这位清高的师妹不喜强求,只好装模作样地嗅了嗅:“轮船上鱼腥味自然重。” “不是鱼腥……”鱼惜息穿好衣物。 “是血!”“是血!” 两人异口同声,大惊失色,立刻翻身下床。 他们无愧于多年伴侣,瞬间就靠背站定摆好阵势,不漏死角防住了所有方位。 彭腾脑中的春意一扫而空。 他向门口探了一步,再上前一步,外面除了海水和船橹击水,还有一种有节奏的咚咚声,再没别的动静了。 “我开门了?” “嗯!”鱼惜息气势很足,让他安心。 他还怕鱼惜息遇到这种情况会慌了阵脚,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显然多余了。不亏是他所爱的女子,果然非比寻常。 彭腾抽出门闩,把因受潮而变软的木门拉开,走廊黯淡无光,只是尽头的楼梯处有竖直而下的银月,他马上看到前面几扇房间门随船吱呀摇晃,咚咚声就源自它们,像招魂的手一样诡异。 门前,都有滩泛着黑光的粘稠液体。 血…… 人血! “敌袭!敌袭!”他大喊。 无人回应。 他心凉了一半。 “惜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有人无声无息杀光十三名山馗精锐,若非血味太重引人注意,他和鱼惜息恐怕都枉死床笫了! 面对这样的敌人,他们怎么可能是对手? “杀人了!杀人了!” 他一边大喊以求帮助,一边拉着鱼惜息的纤纤玉手往甲板飞奔。 鱼惜息好轻呀。 他猛然回头,但见自己抓着的,一只孤零零的手臂! 鲜血斑点把剔透如脂的手染得黑红。 “惜息!” 彭腾瞋目裂眦,顿时涌出两行浊泪,他急停,转身,仿佛每一步都能地动山摇,整艘船伴随他的怒火而跌宕。 “是谁!谁?!” 怒吼过后,回声渐止。 只见身披黑氅的魅影从他们的房间走出。 他好高。 彭腾在敌人面前是那么渺小,本就寒颤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魅影即便微微弯腰,头也抵到了天花板,巨大的阴影瞬间膨胀了整条走廊,让人无法喘息。 魅影右手扶着鱼惜息的纤腰,肩膀扛着她还剩的左臂,闲庭信步,充满亵渎之意,黑纱下是冷冷的邪笑。 鱼惜息还活着! 彭腾魂牵梦绕的眼眸,如今被痛苦和恐惧占据。 “彭腾……救……救我……”她乞求着,泪水和鲜血同时从身体里流出。 “惜息!” 彭腾脑袋一空,拔剑冲向魅影。 第15章 碧血案 宁火谷某一偏僻处。 杨眠在狭窄的屋内踱步,窗户被竹扁封死,只有切成竖条的光透进来。 从早些时候开始,屋外就喧闹不休,弟子们来去匆匆,言语间尽是焦躁不安。 外面肯定发生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事,到底怎么了? 杨眠因被贼人蒙骗,武弦罚他禁闭一个月,直到颂仙会前才能出去。这才刚过去一周,外面就乱成一团了。 他担心是海云被白无双抓回来了,若真是如此,他还得出去给海云脱罪才行! 可他自身难保,该怎么打听外面的情况? 每日准时送饭的弟子嘴巴都很严实,从不多言,就怕惹是生非,绝无可能从那帮小子口中得到消息。 唉!也不知海云后来去了何处。他真和那女窃贼同行了?难不成那小子喜欢上女贼,死心塌地跟着她走啦? 现在想来,女贼的灰眸实属稀奇,长得也算端正俏皮,鬼灵精怪,他们好像有过眉目传情,莫非真有恋情…… 杨眠的步伐是越迈越大,怎奈房间就那么点儿地,心中的郁闷完全无法舒展。 已不记得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正当再次迈向房门时,突然听到钥匙旋锁的声音。 奇怪,现在还没到午饭时间,今天送饭菜来得这么早?果然有大事发生! 他连忙走近大门。 等待他的不是饭菜,而是离雅君、芊芊和另外一位年纪相仿的男子,排行第四的师兄。 “现在是怎么回事?”这些天总算看到熟悉的面孔,杨眠连忙发问。 离雅君说:“情况紧急,没时间给你面壁思过了,跟上。” 说完,她立刻转身,脚踏轻功奔向武弦的住所。 武弦找我?杨眠很是紧张,而且根本猜不到缘由,姑且跟上离雅君再说。 一连几天没活动筋骨,轻功有点生疏,踩了好几步,终于找回以前的节奏,轻盈如仙,奔赴高处峭壁,这才有以往二师兄的英姿。 “掌门,雅君和二师兄他们都皆到了。” “让他们进来。”武弦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走进屋内,杨眠吓了一跳。 此屋本就位于山阴,即便晴天也昏暗无比,如今居然连一支蜡烛都不点。 他很快明白了原因。 武弦相比前几日更加憔悴,那样子简直像被重病缠身,已至绝境,为了不让旁人看出自己身体虚弱,才刻意遮了外面的光,使屋内接近漆黑。 可这是掩耳盗铃,怎么瞒得过杨眠这等实力的武者? 杨眠不用看清武弦的样貌,只需听苟延残喘的气息就明白,他时日不久了。 “掌门,你这是……”连芊芊都忍不住发问。 “不必管我。”武弦语气平淡,每个字都不大清晰,能听出他说话要费很大力气,“雅君,你来说。” 离雅君同情地看了武弦一眼。 这些日子她都忙于照顾武弦的衣食起居,对他的身体状况再了解不过,而且她从武弦口中得知了真相。 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她发出的不易察觉的叹息非常颤抖,然后,整顿心情说:“相信诸位今早都听说了那个传闻,臧谷城来信,证实传言为真。” 屋内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当然,除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杨眠。 杨眠刚想发问,离雅君就用眼神制止了他。 “各位没有听错,从京城山馗派来江南的十五名同道中人,在巨轮‘碧海号’上惨遭杀害,无一人幸存。” 众人不语。 杨眠表面镇定,内心却无比惊惧,十五名山馗弟子遭人杀害? 江湖这么多年海波不惊,从未有过如此大的血案!这番杀机究竟是何人所为? 他窥测旁人,看出大家都对真凶无头绪。 离雅君继续道:“京城震动,已特遣领军前来督察此案,暂定名为‘碧血案’,我宁火派靠近臧谷城,此事又与江湖纷争扯不清干系,于是陛下手谕,令我们派遣弟子前往协助调查凶手,明日启程,屋内诸位皆是宁火出类拔萃的高手,谁愿自荐?” 又是一阵沉默。 那可是十五名山馗弟子啊!又不是一人被杀。十五人被杀,凶手还行踪不明,身份不详,这足以说明凶手的功力远超普通武者,试问在座谁有把握不反遭其害? 即便杨眠,也要在心里掂量掂量。 他是想趁机出谷寻找海云下落的,可万一自己遇到杀手,能全身而退吗?他没把握。 “被杀的十五人,其中可有大家都认识的人?也好让我们估摸一下凶手实力。”一人提问。 离雅君深吸口气:“彭腾、鱼惜息两位大侠皆殒命,其他人也皆是山馗杰出的后生。” 全场哗然。 彭腾可是实力和武弦相当的武者,除了各门派里深居简出的护法、掌门、长老等老妖怪,三十左右的青年一代中,他自当卓尔不群。 而且他和鱼惜息琴瑟和谐、水乳交融,修炼出的双人剑法“鱼腾跃汛”,早在许多年前剿灭魔教中人的战役里就大放异彩,威震江湖,他二人结伴而行,就算面对半仙都有回旋余地。 有人想到这,惊呼:“是仙人杀了他们!?” 立刻有反驳声道:“除非犯下弥天大罪,否则仙界不会降罚凡人,这是千百年不变的天道。你难道是说,彭鱼两位豪杰犯下了滔天大罪?” “就算他二人惹恼了神仙,也不至于另外十三人也被杀吧……” 杨眠问:“他们南下,是来参加颂仙会吗?未免太勤快了些。” 离雅君欣赏地点了点头,其他人都在做无谓的大惊小怪,只有杨眠还在认真思考。 她回复:“他们乘的‘碧海号’是从东往西驶向西南地区,跟颂仙会方向恰恰相反。” “那他们此行为何?” “我已修书一封到京城询问缘由,暂时不得而知。” 一名老者起身道:“这么多高手尽数被杀,他们间的恩怨,我们何必掺和?一屋子人就算去了,也只会白白丢了性命,老朽不奉陪!” 他话音刚落,更多人点头随之离去。 即便留下的人也多半犹豫不决,一方面是碍于面子,一方面又心存侥幸,想着万一能逮到真凶,必能受朝廷重赏。 离雅君依旧面挂微笑:“不强求各位。我深知此行之危险,愿以身作则,亲自前往。” 一直没有动静的武弦霎时抬头。 他的目光捉摸不定,直直地凝视离雅君许久,但到最后,他都一言不发,仅是重新低垂了脑袋,看起来无精打采地听剩下的人讨论。 ——杨眠把这一幕看在心里,若有所思。 “有谁愿与我同行?”离雅君没看武弦一眼。 “雅君姐,我要去!”芊芊举手道。 “我也去。”杨眠说。 “算上我吧。”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屋内角落传出。 原来白无双也早被武弦请来,他收敛气息,众人竟毫无察觉。 杨眠暗暗想:白护法不该去追查秘籍下落吗?怎么还留在谷中? “还有人吗?”离雅君眼中闪过惊讶,但稍纵即逝。她环顾周围,得到的都是默然摇头的答复。 她并不意外,也不希望其他人跟来,这些人修为不足,去了也只会拖后腿,唯一让她不高兴的是,四师兄不知何时偷偷溜走了。 第16章 叶藏林 碧血案,是现在官方的叫法。 尽管已经远离那艘不详之船,海云还是心有余悸。 昨天晚上,他比万山先发现事情有异。 当时,一滴尚存余温的血珠正正落在脑门,海云顿时惊醒,意识到平日里闻惯的海产鱼腥味中掺杂了一股不和谐的气味。 是不断流出的血,新鲜的,人血。 显而易见,血是从三层流下来的,他很快猜到是山馗派的护送队出事了,楼上没有声音,要么是全部遇害,要么是离开追凶了。 他连忙叫醒万山,两人马上得出结论—— 逃! 他们再三确认上面已经没有任何气息后,才推开木板爬出船舱。 紧接着,就目睹遍布鲜血和残肢的走廊,许多染红了的脑袋瓜子在血海里随波荡漾。那些脑袋简直不像脑袋,无助地在血泊中晃着,恬静的,慌张的,愤怒的,恐惧的,犹如众生相。 两个年轻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即便是最残忍的魔道中人,都会忍不住战栗。 恰巧船身后倾,其中一颗头颅面露狰狞地扑向他们,黑红的颈骨啪塔啪塔敲着舱板,那蹦跳的模样像被鬼魂附体,把万山吓得不轻。 她左手把海云的手臂抓出个红手印,右手紧紧捂着嘴巴,差点呕出来。 海云也怕得要死,但万山在旁,他鼓舞勇气才挪动双腿,故作镇定捱了过去。 凶手杀人干净利落、目的明确,只杀头,不做多余动作,没给山馗派一丝反击余地。 以凶手的实力来说,他肯定知道舱底还有两个活人,但他对目标之外的人没有任何兴趣。 换言之,那人绝非杀红眼的疯子,而是心思缜密的猎手。 凶手很清楚,生活在北方的山馗弟子不习水性,必然在登船后放松警惕,他们会被一个个分开,住进早已立下墓碑的坟场,在如摇篮般荡漾的长江上长眠。 早晨,船夫才报案,碧海号最终停靠在臧谷港,士兵封锁周围,官吏纷纷登船调查。 海云觉得,他们在舱底躲藏时留下的痕迹一定躲不开那帮人毒辣的目光,他们说不定会被认成血案的真凶。 虽然情况麻烦,但总比被真凶杀死要好。 他再三回想,自己应该没遗落会暴露身份的东西。 现在,海云和万山正坐在臧谷城一条大街东侧的茶楼里,俯视街头人头攒动,不时有武器精良的士兵匆匆穿过人群,往返于臧谷港和衙门。 这条大街宽盈四丈,两边摊点商品不下百家,玉珠华服、美味佳肴、烟花风月应有尽有,好不热闹。 胭脂水粉、汗臭羯膻、阳光和鱼腥……这条街仿佛漂浮于气体世界,梦幻而丑陋萦绕着所有人,他们或许意识到了,但都陶醉个中。 万山脸色很苍白,说是不习惯城里的气味。 她双手捂着热茶,直到白气停止冒出都曾不喝一口。 她说:“果然,是为护送的某物或某人而行凶吧……你可记得他们登船时有多少人?” 海云摇头:“我没注意看。” 他吞下一块青团,口里无味,只是为了填饱五脏庙。 青团在口中,酥软的口感让海云想到了动物的某种脏器。 他一阵反胃,囫囵吞枣地吃了下去。 为了不再想起昨晚的画面,他不停地思考别的事情,尽管很难,但恐慌的想法还是一点点消退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江湖各大门派定会全力追凶,况且马上到颂仙会了,如果不能给出个说法,五大门派都会很难堪。 想必这段时间江南各地关口都会严防死守,这样一来,他们想平安无事抵达密麓霞府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而且,宁火派的追兵也很棘手,李尹贞虽说能挡住白无双一段时间,可到底是多久,他还有时间吗? “唉……” 前路更加扑朔迷离。 海云有些累了。 总是被追赶着,太被动了,像垂危之人费尽心机吊着一口气,活也不是、死也不是。 他忽然想起在游云峰度过的几年苦行僧生活,那段曾经被他认为再也不要经历的生活,露水和溪流是他的水源,杨桃、枇杷和竹笋是他的食物。 而现在,他宁愿回到那个时候。 我一定在修行时选错了一步,一步错、步步错,否则不可能遭遇这种寝食难安的日子。 舌头触到酸酸的涩味,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他起身道:“休息够了就出发吧。” 在海云的意料之中,臧谷城已严防戒备。 他们本想买下两匹血汗马连夜奔走,却得知如今出城必须与车队结伴同行,让人们互相监视以防凶贼偷跑。 海云哑然。 他不觉得这样能拦住深不可测的真凶,但又有什么办法?只好老老实实遵守规矩,报出游云弟子的名号才得以租下一辆马车,和另外十几人组成的商队出城。 他本想掩盖身份,奈何官兵缠得要紧,他又是个不善撒谎的人,结果用毛笔记下了“海云”两个大字。 商队要去蜀都,离虚清派很近,算是同路人,但他们不会武功,货物又多,只是昼行夜息,实在是磨蹭,估计还把海云当成了免费的镖客。 海云没心思跟一帮人在路上消磨时间,他打算进入下一个港口城镇临水镇,再搭船前行。 万山呢,则用了整整两天才脱离目睹斩首现场的阴影。 当她回过神才意识到,海云这几天总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保持戒备状态,时刻注意商队周遭的风吹草动,沉默寡言了不少,让她觉得事出有因。 她几次想问缘由,但都没找到机会,这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他们几乎什么都说不成,而且他们也没那么多要说的话。 终于有一天,万山找到机会询问缘由。 这天午后,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商队的计划,他们讨论了很久,最终决定不冒雨行进,队伍少走了二十里路,结果日落月升时停在荒郊野岭,只好在商旅道旁边安营。 人们捡起枯枝败叶围成篝火,因为太潮湿,火焰燃烧一直伴随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幕笼罩的森林里显得诡异,郁绿的树叶被照成火红或金光,仿佛一夜霜飔,俨然成了幅深秋萧瑟图。 万山和海云并排坐,火光在两人积满倦意的脸上跃动。 海云左顾右盼,确认没人偷听,才喏喏低语道:“他就在商队里。” 第17章 杀黑猪 “你说是……碧血案的——” “嘘!”海云制止万山再说下去。 她问:“是谁?” “喏。往右前看,那身披黑氅之人,很显眼。” 万山故作自然,把目光投向篝火对面。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尽管他坐在马车板上,看不出具体身高,不过光是那颀长的手,万山就能想象出那人站起身该多高。 繁星下的篝火把那人本就立体的五官勾勒得更加生动,他双目炯炯、鼻梁高挺、黑髯薄唇,聆听别人说话声总是欠身,谦卑淡雅。 这独特的气质让人有种说不出所以然的赏心悦目,万山其实早就注意到他。 但几天观察下来,说怪呢,也算不上怪,何况人家正在和商贾闲谈,不时传来哈哈的朗声大笑。 反倒是他们,几乎不和别人说话。要说鬼鬼祟祟,自己这边不遑多让。 “为何是他?” “直觉。” “你可别瞎说。”万山颦蹙。 “不觉得他跟白无双有些相像吗?而且,他虽跟商队熟络,行为举止却不像商人,干净利落,肯定习过武。既不是商人,难道是镖客?他和商人交流不卑不亢,哪像收钱办事的样子?所以也不是镖客。” 这个临时组建的商队,最初有十九人,六名商人,十一名镖客。 行了五天,中途离开和加入的商人镖客又有两三组,海云不知道那人是何时进入队伍的。 等海云注意到时,那人已经开始和行商们谈笑风生了。 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这让他很不安。 商人相互间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成为同路人后,他们自然会交换情报。 可问题是,那人就压根不像一个商人呀! 如果他是官老爷或当地名士,这些油嘴滑舌的商人早就报出他的名号了;如果他是需要隐蔽行踪的人,那举止行为又太突出,太不避讳了。 他既和商人相识,又身份不明,这很不对劲。 海云担心言多必失,在行路时很少加入他们的闲聊,更没机会搭讪黑氅怪人,只能偷偷盯着、时刻小心。 他突然就体会到已经离世的山馗弟子之前的感觉了—— 忐忑不安、草木皆兵。 万山逡巡片刻:“你的意思……他是半仙?” “反正不是商人。” “嗯。要不,我直接去问问他。” “别!”海云连忙打住,“明天就到港口了,保持现状就好。” “那你不如不说。” “还不是你先我问的。万一我不说了,你又要啰嗦半天,说我卖关子呀之类的。” “瞎说。”万山盯着他,“海云,我们认识这么久,我是刨根问底之人吗?” “好好好,论嘴皮子还是您厉害。” “我拳头更厉害。” 在他们不亦乐乎地斗嘴时,黑氅男子像是跟商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两人举杯饮酒,随后黑氅男子点了点头,往森林里走。 是去更衣吗?海云脑后的一根筋隐隐跳动了几下。 一个镖客走到和黑氅男子闲谈的旅商身边,低语了几句,随即,旅商就站起身,也行动了起来。 “哎!大侠!海大侠!”大腹便便的旅商一边擦汗一边朝海云走来,接连几日奔波,让堆满肥肉的脸瘦了不少,就算是夜晚,也能清楚看到他颈上布着许多裂成淡白的肥胖纹。 海云看清了。原来是他,郭槐。 在出发伊始,郭槐就赠给海云和万山一些茗茶和绸缎,当见面礼。郭槐人情世故很是练达,在一众商人间也很有威望,可以说,郭槐就是这个商队的领头。 只是,这位领头正弯腰鞠躬,嬉皮笑脸,小胡须在晚风中乱飘。 郭槐道:“你出身游云,这一路咱们也算同甘共苦,有你在,那响马都被吓得远远的。我知道大侠明日要去临水镇,不知最后,可否帮鄙人一个小忙?” 海云的余光监视那黑色身影消失在林中。 “何事?” “刚才镖头告诉我,那儿有头黑猪,个头这么大。” 他夸张地比划了两个人高。 “镖客……虽然能把它制服,但总归怕伤到,大侠若肯出手就再好不过了,今晚咱们就吃烤猪肉,我带了上好的酱料,保准吃得香!” 不过是杀一头黑猪,举手之劳而已,和他们待最后一晚,做个顺水人情,没坏处。 海云思定,起身对万山说道:“我去去就来。” 郭槐的肥脸笑得像浪花滚滚,连忙道谢,溢美之词说个不停,伸手引导海云。 “黑猪就在官道对面的山沟沟里,大侠随我来。” 他走得跌跌撞撞,迈过湿漉泥泞的黄土路,去到官道的另一边。 阴森的树林下站着许多商人和镖客,全部屏息,怕把到口的猪肉给吓跑了。 镖客们各个身强力壮,手持刀斧之类的武器。 虽说现在太平盛世,但途径西南的官道上还是有神出鬼没的山贼,这帮旅商走南闯北,无论去哪都会雇上镖客以防万一,有时还能充当向导。 旅商闲聊时说,很多山贼就是附近村落的本地人,他们在官道上劫掠一波客商,等进了村,还要宰一回,这都成了不成文的传统。 要是不懂行的客人下榻客栈,还会觉得村民淳朴善良,心有余悸地向村民哭诉自己惨遭打劫的事呢。村民忍住不笑已经够意思了。 当然,伪装成镖客直接受人雇佣的本地人也不在少数,听说还闹出过父子相杀的笑话。 海云停了下来,没有跟郭槐走进树林,而是站在稍远的地方观察。 这条蜿蜒曲折的官道可谓充斥着人生百态,他虽然和那帮人无冤无仇,但也不会傻乎乎就走进人群,被一堆陌生的持刀镖客围住。 “大侠?”郭槐嘿嘿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海云不语,眯眼望去。 六个彪形大汉都紧张地望向前面的小山沟,也不知里头是什么情况,另外几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商贾也伸长了脖子,那视线像能拐弯一样往底下探,就连郭槐走到他们身边都无人察觉。 只有一个镖客伸出手指,让郭槐噤声。 他们低声交谈了些什么,郭槐立刻指了指海云,然后勾手招呼他。 郭槐用气声喊道:“大侠!快来!事不宜迟!” 第18章 只借命 海云怀疑郭槐的“邀请”并不真诚。 当然了,对方从始至终都很自然。 可没有破绽,不意味着没有问题。 他回头看了眼万山。 少女仍然坐在离篝火不远的地方,皎洁的脸颊被照得忽明忽暗,一对灰瞳像珍稀的奇异珠宝,不时闪烁出喜人的光芒。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眼看到了饭点,估计是计划怎么料理黑猪吧。 海云垂下手,掌心对着腰带,这才想起陪伴自己多年的匕首已经被墓穴吞噬了。 “这习惯暂时改不掉啊。” 心跳漏了半拍,总觉得不太对劲。 黑野猪、黑氅怪人、行商、镖客、和万山分开、暴雨、延缓的行程、篝火、露宿荒野…… 他本来是很冷静清醒的人,现在似乎被什么厚重的东西给蒙住了,仿佛呼吸不能到底,就差那么一口气。 奇怪。奇怪。 他摸了摸后颈,用力按压风池穴,想活跃一下气血。 突然,远处传来野猪的哼哼唧唧。 那帮人顿时朝山沟里倾去,嚷嚷着:“它要跑了!它跑了!” 海云尴尬地苦笑。 自己这几天经历太多事,变得神经兮兮,居然开始怀疑萍水相逢的过客,实在有违修道之人的宽厚慈悲之心啊。 他走了过去,郭槐立刻抬手在人群中挥出条道。 “都让一让!让一让!游云的大侠来了!” “快让开!” “看,是游云派的弟子。” “年少有为呐……” 海云听到称赞,有些飘飘然,走过人群,对一名镖客说道:“兄弟,借你武器一用。” 镖客的脸绷得僵直,舔了舔嘴唇。 枯叶落、猪哼止、寒风息,鸦雀无声。 “老子借你命一用!” 镖头利落抬手,凌冽的刀锋在暗中一闪,直向海云的脖子劈去。 与此同时,郭槐连连后退,立刻吹起嘹亮的唿哨。 另外五个镖客同时劈来! 身后,不远处的篝火被人扑灭,青烟呲呲地向上飘,藏在营地周围的镖客跳了出来,拔刀就朝万山砍去,铁了心要将这姑娘剁成肉酱。 “果然……” 海云此刻竟然如释重负。 产生这种感觉,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异常。 他的生活已经完全脱离常理了,在种种异常中,被人打劫都算是小事了。 对方为何起了歹意还不得而知。不过—— 很快就会知道了。 海云脚踏足隐步,这种步伐诡异不定、速度极快,犹如浮水水黾,双腿像消失了一般,凭常人肉眼根本无法看清。 那些个镖客皆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刀口下的海云刹那间退后了五步。 这起死回生的招式可羡煞他们,也吓着了他们。 “愣着干嘛!快上啊!都他娘的不要命了?!”郭槐用哭爹喊娘的声音大吼。 “这话什么意思?他们是被胁迫才向我动手?” 海云没时间细想,六把银晃晃的大刀追了上来。 足隐步虽然厉害,但太耗费体力,海云没再向后撤退。何况再往后就要掉进山沟了,他看不到万山那边的情况,必须突破眼前的敌人。 一镖客嘶吼着冲了上来,大刀划破空气,激发出超凡的潜力,这一击足以媲美功力上乘的武者。 “力量多于技巧,瞎忙活。” 海云屈膝蹲身,躲避之际不忘放倒对方,一掌击胸,一腿扫地,镖客毫无反制手段,应声后仰。 镖客充其量只是当地强壮有力的年轻人,平常靠着人数和气势吓唬山贼,真正厮杀起来,根本是不堪入目。 海云一个翻滚再躲过刀劈,膝盖压住摔倒在地的镖客的手腕。 镖客痛得哇哇大叫,五指不自觉地松开,海云立刻抓过砍刀,转身将另一位镖客的刀震开。 见敌人都是这种水准,他总算不用担心万山了,镖客固然人多势众,但他们怎么可能是武者的对手? 海云又放倒两名镖客。 这下,三人在地上哭喊求饶,另外三名镖客举着大刀直哆嗦,至于商人们,居然还围在一旁,一副犹犹豫豫想扑上来杀死海云的架势。 海云把刀锋指向郭槐:“谁指使你们?” 郭槐的肥肉发抖:“大侠……别怨我……我们若不做——” “够了。” 冷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虽然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清晰明了。 郭槐整个身体僵硬得像晒干的蚯蚓,挺拔了脊椎,转身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急切道:“仙家,我们已照您说的办了,照您说的办了!” 黑氅男子慢悠悠从树林里出来,收起了儒雅的伪装,嘴角抽搐,挂在脸上的笑容是那般狰狞。 “仙家!饶命啊!饶命啊!” 刚才还拿刀指着海云的镖客突然扔了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哭嚎。 其他人见状,也立刻跪倒在地。 那单薄的黑衣顿时化身成为一尊神只,人们哭花了脸,哭软了皮,哭出了一辈子的伤心事,身体像水一样瘫进了雨后的泥泞。 海云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也粗重地喘息。 他是仙人,仙人要杀我! “仙家,放过我们吧!” “我上有老下有小……” 仙人眉头紧皱,脸格外煞白,水洼反射的月光晃晃地照着。 他缓缓抬起右手,垂下的衣袂像张开翅膀的蝙蝠,漆黑遮蔽了大半个月亮。 接着,他张开五指,修长如骷髅的五指泛着灰黑的光,朦胧之中,让人觉得他正握着一张蛛网。 海云双眼一凝,看到无数根由气组成的细丝汇聚在他的指尖,而那些细丝,正连着镖客和旅商的脖子! “啊啊,聒噪。”他像是吟唱,吐出了几个字,随后五指慢慢合拢。 “仙家!仙——” 血、尿、屎,混而为一,从一具具倒下的尸体里流出,溅得好高,洒得好远。 海云第一次意识到,这就是死亡的气味,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反抗,恐惧控制了四肢百骸。 要被杀了!他逃不了,脑袋会瞬间落地! 死,会痛吗? 男人环顾四周,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接着目光紧聚,盯着海云,仿佛沟通了灵魂。 一阵微风吹过,男人的双腿像麦穗般歪了,只见一滴热汗从脸颊落下。 “哇——” 一口鲜血从男人口中喷出,他却依旧神色自若,而后,竟倒地,再也不起。 海云没有看到,在男人倒下的瞬间,一道银丝绕至他的脑后,将他和男人连了起来。 第19章 追凶者 臧谷城。 阴雨绵绵,琉璃瓦被染成灰黑,道上不像往常那样纷繁,一声沙哑的吆喝萦绕街巷,听得行人忍不住裹紧衣裳。 下榻酒家的宁火派弟子只有三人,离雅君、杨眠和芊芊,随他们一同出发的白无双早在离山第二天就独自走了,不知去往何处。 “怎么可能!” 杨眠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不多,没有洒出来。 他木讷地扫视离雅君和芊芊,紧接着把目光聚焦在前来报信的小吏身上。 “各位大侠,千真万确,就是名叫海云的武者杀光了同行商队,外出薄上清清楚楚记下他的名字。商队的尸体就在临水镇不远,和碧血案死法一样,都是割头,手段何等残暴。海云就是真凶!”小吏显得义愤填膺。 芊芊懊恼道:“若是当时能擒住那厮,怎会致使这般。杨师兄,你莫要再替他说话了,你再怎么和他情同手足,都是多年前的事了。人,都是会变的!” “不可能是他做的。”杨眠面容僵硬,触碰到温热茶杯的手指居然有点儿发凉,“他被陷害了。” 芊芊站起身,气势汹汹地看着杨眠:“师兄,你太固执了,你们十岁那年分别,如今也快过十年了,你根本没法为海云的人品担保,何况他跟女窃贼走得很近,他们早就谋划了一切,不是吗?” “你莫要血口喷人!海云从小便一心执着修仙,绝不可能做出杀人越货之事。” “师姐,当初就不该同意二师兄出山,他没法公正对待此事,只会平添麻烦。”芊芊转而向离雅君寻求帮助。 “芊芊!”杨眠皱眉。 “好了,都别吵。”离雅君放下茶杯,清脆的声响打断了二人,“外人还在看着,你们不嫌丢人?” 她用眼神示意小吏,小吏连忙点头离开。 临走前,小吏说道:“不过现场情况有些古怪,尸体被掩埋了。” “谁做的?”离雅君问。 小吏摇了摇头,只说在查,就躬身退了下去。 离雅君皎洁的脸颊在屋檐阴影下显得格外黯然,她压手让芊芊坐下,沉思良久后道: “事发过去四天,海云肯定早就离开了,那名女窃贼的身份业已验明,是密麓霞府一个名叫万山的女武者,他们一路向西,往虚清派的方向去了,我已经修书一封给尾浮子,让她安排人手,务必活捉那二人。” “师姐,海云他……” “我知道海云,比你更清楚他。” 此语一出,杨眠和芊芊都满脸困惑。 离雅君只好解释道:“你们今年才有资格参加颂仙会,我几年前就在大会上见过那人。唉,也怪宁火派信息闭塞,从不与外界交流,你们当然不知道,海云是如今游云掌门孙峥道的关门弟子,他武艺精湛,在往年颂仙会的切磋中崭露头角,是难得的武学奇才。” 杨眠瞪大眼睛,没想到兄弟居然有如此成就。 他一方面感到欣喜和自豪,一方面却产生妒忌之心,能得到离雅君这么高的评价,他立刻明白,自己远不如海云。 杨眠位列排行榜第二,但说白了,这只是年轻一辈的排行,稍微年长者不在此列,更年幼者也不在此列。 后他一位的离雅君是因为年长而退居第三,前他一位的武弦早就有继承门派的实力,他夹在中间,其实相当尴尬。 从一同修行的孩童成长为少年,或许是那场命中注定的地震,让杨眠错过了超过海云的机会,他不甘啊。 “如果当年进入宁火派的海云,而我依旧待在游云……”他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想,暗暗责骂自己的心胸狭窄和忘恩负义。 离雅君继续说道:“两周前他失踪了。” “失踪?”杨眠非常关心。 海云说他是从游云峰不慎坠落,而后被万山救起——哎!这简直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言,那时忙着找窃贼,完全没意识到。 海云居然向我说谎了,就像芊芊所说,人都会变的。 现在的海云,还值不值得信任? 不!他怎么能不相信自己的兄弟? 杨眠无比纠结地盯着离雅君的嘴唇,他不清楚自己想从这张口中听到怎样的说辞,只希望时间尽快过去,不想再受思想上的折磨。 离雅君道:“据说他因为没能通过灵脉净礼,擅自离开宗门了。” “怎么可能?”芊芊的反应比杨眠还强烈,“他可是孙峥的关门弟子,怎会修不出灵根?” 杨眠心中突然宽慰了不少,海云再怎么优秀,终究和自己一样只是凡人罢。 杨眠轻声说道:“纵使大部分习武之人有心便能修出灵根,但也有天资不济者,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修仙。” 离雅君看了眼杨眠,捕捉到他流露出一瞬的愉悦,但她没有放在心里。 她比这些年轻人更通达人情,嫉贤妒能、幸灾乐祸都是人之常情,自知而收敛便足够了,谁能扼制住心中的恶意呢? 连仙人都无法做到,何况凡人? 恐怕只有圣人才能堪此。 但话又说回来,圣人只存在于人心,而世间从未存在圣人。 离雅君继续道:“诚如你所说,海云从小就想修仙。既然如此,没有修出灵根的他会做什么?” 芊芊用力拍手,像是终于发现海云的要害,大声说道:“窃走秘籍!” 杨眠眉头一皱:“只是传说,那本秘籍它……它不能炼丹啊。” 芊芊谔谔道:“狗急还跳墙呢,他如果一心只为修仙,可想而知没能修出灵根对他的打击有多大,这样的人才不会在乎传说真假,他是宁可信其有,病急乱投医。” 杨眠这回没有反驳,而是凝视见底的茶杯。 灰蒙蒙的天空倒影在一碗小小的玉弧光中,酒楼外的旌旗威武地扇动着,嘁喳的风,昏黑的影,那声音抽打在胸膛里,他五味杂陈。 离雅君阴沉着脸,她在犹豫,是否将炼丹籍的真相告诉晚辈们。 他们不必知道这些事,没错吧,武弦? 可我也不想知道啊…… 离雅君起身道:“无论怎样,我们去看看临水镇那边的情况。” 第20章 仙疑云 日薄崦嵫,夜风静临,无际的云在身边汹涌翻腾,沾染了一束红霞,又捎带了一缕星光,隐约传来的八音迭奏让人迷醉,有战场的粗犷、冷硬,也有温柔乡的柔情、肆意。 无论多少次站在仙门前,白无双都无比激动和虔诚。 人人皆知世上有仙,却鲜有人知如何进入仙界。 八百年前,无上君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地动山摇,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始终保持完整的大地一分为二,化作阴阳鱼状。 鱼身是陆地,鱼目是高峰,鱼尾是群岛,两块大陆围绕终年云雾缭绕的地方缓缓游动,而那个被围绕之地,就是仙界。 仙界在世界中央。 三丈高的仙门桓表上雕刻互纠的阴阳鱼,它们沿着立柱循环往复,似是气体,又似固体,倚斜其中潇洒自在。 仙门一侧是凡间,另一侧便是仙界。 要想渡入仙界,可不是迈开腿穿过门这么简单。 只有飞舟才能连通两界。 白无双就在耐心等待飞舟到来。 一叶扁舟划开云海,只见仙童翕然立于舟首,白缎缁衣,面容素净。 仙童拨开云雾,抬头仰望,用稚嫩的语调说出老成的话:“来者可是白无双?” “正是。”白无双颔首。 “师尊有请,随我来。” 白无双满腹狐疑。 师尊竟在等他,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问仙童,料想年纪轻轻的仙童不可能知道师尊的真实意图。 他一如既往,站上扁舟。 舟动了,慢慢飘起,深厚的雾气逐渐逸散开来。 先看到绽放粉红的桃树,紧接着是蜿蜒向上的一段山路,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灵草仿佛感应到有外人到来,纷纷侧身倾向白无双。 仙童跳下扁舟,他想赶紧了结这一差事和伙伴们继续玩耍,于是指着山路尽头的深泽道观:“上去吧!” 白无双谢过仙童,才踏入走过无数次的山路。 这条山路看似和人间无差别,但他知道,这条路上遍布各种阵法和阵纹。 准确的说,整座山的生机都在阵法的感应范围内,当他踏入这片土地,远居道观的师尊便已知晓何人到访。 山路看似很长,却只消走片刻就能抵达道观。 因为路被缩短了。 白无双径直走入道观,刻有“深泽”二字的牌匾似乎永不会风化。 “白无双见过师尊。” 一位同样身着缁衣的男人正轻抚拂尘,见白无双进来,他点了点头:“坐。” 说话时,浮空莲花座从云峦里飘了出来。 白无双谢过后立刻坐下。 这位仙界的师傅不喜欢别人客气。 师尊名叫吴垠悼,大概二十年前离开宁火派正式成为修士,如今已达到筑基期,样貌也定格在大约三十左右的青年,目光犀利而深沉,一头飘然的黑发随风舞动。 在仙界,吴垠悼可能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在白无双面前,他就是不可忤逆的师尊。 白无双率先道:“不知师尊唤我是为何事?” 吴垠悼反问,他来此为何。 白无双回答:“前些日子,弟子在山间追寻门派遗失之物……” 这段事他说得很简略,几乎一笔带过,因为仙人都不大爱听凡间事,俗事与他们毫无瓜葛,多说只会惹得师尊不快。 “——后来,弟子似乎误闯了一位仙人境地,被驱逐几十里,这些日子寝食难安,想请教师尊,我该如何弥补过错。” 吴垠悼捋起胡须,随后淡然一笑:“看来我们是为同一事在此地相见。” 白无双抬头,困惑道:“请师尊明示。” “你遇上的那个仙人实则是仙界逃犯,虚弱无比,不久于人世,只能虚张声势吓唬吓唬凡人,好巧不巧把你唬住了。总之,我有事托付于你,事成之后,你和宁火派都能得到不少的好处。” 吴垠悼没有说自己也能分一杯羹,不过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他不说,白无双也心领神会。 但白无双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他被一个虚弱不已的家伙吓破了胆? 这事要传出去,自己这宁火护法的脸面都丢尽了。 他心底产生一种想法,想要反驳吴垠悼:他不觉得那阵磅礴之气来自将死之人。 但师尊是真正的仙人,他不会出错。 白无双内心纠葛,挤出几个字:“请师尊指示。” “仙界要捉拿那名囚犯,你也知道,自无上君厘革天道,仙界便禁止插手人间事务,只能靠你这样的半仙了。” 又来了,天道。白无双少见地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 吴垠悼嘴边常常挂着“天道”。白无双厌烦的并非师尊啰嗦,而是他从不解释“天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白无双有时候会想,天道相当于人间的律法吗? 可律法是人定的,改朝换代时,律法会变;帝主易位时,律法也会变。 律法没有底线,没有规则,随心所欲,捉摸不透。人们不敢逾越,却也并非不能逾越。 对仙界而言,天道又算什么?它似乎紧紧束缚住了所有仙人。 从前,白无双总觉得仙人是自由自在的、无忧无虑的,但自从被选为半仙,真正接触到仙界,他才恍然明白,仙人从未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们被天道戒严,甚至不敢涉足凡间半步。 跨过仙门就是凡尘,多少仙愿意回尘世走一遭却求而不得?——他不知道,但他总能从师尊口中听出这个愿望。 吴垠悼从袖中取出一颗镀金小球放在白无双掌心:“喏,这是名叫‘天罗网’的法宝,用这个足以降服那人。” “谢师尊。”白无双回过神。 “和其他法宝的使用方法一样,动念让它张开,就立刻化成一张金刚不坏的巨网,它甚至能使道行不够的仙人沦为阶下囚,要谨慎使用。” 白无双得到新的法宝,却没有欣喜。 他觉得自己俨然卷入了大麻烦,光是触碰冰山一角就让他寒颤。 “还有这个,‘溯源绳’,用它能追踪犯人踪迹。” 吴垠悼扔给他一捆绳子。 绳子刚落入白无双的双手,就主动张开,其中一头缠绕他的掌心,另一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天之下冲去,绳子越变越细,逐渐像一阵烟般消散,只有握住它的白无双能感受到,它究竟追向何方。 白无双犹犹豫豫道:“请问,囚犯究竟是仙人,还是凡人……” “唔——” 吴垠悼露出为难的神色。 “关于犯人的身份,我不能透露与你。总而言之,你不必畏惧,这一身的法宝足够你降妖除魔了,记住,速度要快,已经有三个仙殿得到消息,准备派遣下属的半仙捉拿犯人,我们不能落后于旁人,何况你已经和那人有过接触,应该比其他半仙更得心应手才是。” 白无双抱拳道:“弟子明白。” 第21章 鬼缠身 商队发生变故后,海云不敢多留,虽然不清楚事情全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些商人和镖客是受黑氅仙人的胁迫,才对他下杀手。 他保留最后一丝怜悯,冒着被行人发现的风险,和万山一同将遍地残碎的尸块埋了。 这样做,能让他安心一点。无论如何,他们是因自己而死。 商旅即便无法落叶归根,也不可曝尸荒野。 两人夜潜临水镇,花大价钱才请动船夫,乘上一艘不大的客船,昼夜奔赴,赶往密麓霞府。 客船上覆着半圆形的瓦蓬,中央竖立一面巨帆,船尾架着两条橹,三名船夫日夜轮流划摇。 海云从郭槐等人的尸体上搜罗了一些钱财,充足了囊袋。 付的钱多,船夫自然尽心尽力。 船夫起初还不愿意夜晚行船,可看到那么多闪闪发光的银子,终是相视一笑,咽了咽口水,拼了老命也要赚进自己兜里。 海云独自一人走到船头,见两侧江岸飞速向身后倒退,底尖划开的水纹像一张张狰狞而畸形的笑面,重重叠叠。 思绪回到旅队被屠杀的那个晚上,黑氅仙人曾短暂露出过这种笑容,如今阴魂不散,仿佛住在脑袋里了。 他心底一阵恶寒,仙人为何要做这种事?杀了人,自己也死了,究竟为何? 他猜不出原因,只能稀里糊涂坐上这艘船。 “海云。” 万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今晚就能到密麓霞府了,你看西边,那是清源山。” 落日把赭红的颜色洒到西岸远处的山峦,零落散乱,阴影像沿着石灰墙落下的斑驳裂痕一样从山峰笔直滑到江面,江边人家傍潈而居,时辰一到就纷纷点起油灯,凫鹜啼鸣、孩童嬉笑、妇人捣衣、壮丁归家、渔歌唱晚,一派祥和景色。 海云却感到丝丝凉气。 夜幕降临,寒气从船底漫了上来,他瞥了眼万山,心头突然起了一阵倦意。 大概是困了。 这时,撑杆的船夫放下手中的活,从船舱里提出一盏鱼油灯,点亮起来。 小小的蚊虫立刻汇在灯旁,不出声响地盘旋着。 一些不慎沾惹外焰的虫子很快化成星火落进水里,它们死前发出像豆荚被剥开一样的爆裂声,那便是绝唱了。 碧蓝的水倒映出光,照在海云脸上,变成一种亮丽的蓝绿色。 海云默然,拢了拢衣裳,最后问了一句:“秘籍还在吧。” 万山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在。” 已经数不清回答了多少遍,但她理解海云。 几天之内,海云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化灵丹变成他唯一的寄托。何况,对万山而言,这本秘籍也非常重要,只有它才能救活父亲。 海云点头,骋目流眄。 最后一片光亮在远峰的烟岚中淡去,风吹来了月影,江水的咸腥气味在风里飕飕地飘,经常有鳤鱼跃出水面,一刹那的浮光掠影犹如刀光,锐利,迅猛,而后洋洋远去。 月光是白的,折在水中,似乎多了些令人不易察觉的红。 是腥味,但只是鱼腥…… 海云宽慰自己。 不想再闻到这股酷似人血的气味了!在江上怎么都避不开,但船舱里会好很多。 他穿过廊道。 这是艘可以容纳至多十名旅客的客船,现在只有他和万山两人,非常宽敞,也意味着空荡过了头。 睡在舱内总是不得踏实,鲜血滴在脸上的触感至今挥之不去,每天苏醒,仿佛一睁眼,就能看到竹编瓦蓬被染红。 事实上,初升的朝阳确实能染红大地。 恐惧始终追赶着他,越来越近了。 摆在桌上的水壶里的水见底了。 幸亏今早盛了两碗露水倒进酒囊里,不然,没法解除口干舌燥。 他用力扭开塞子,像借酒消愁之人,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清水。 万山倚在舱口,侧舷被压得微微向一边弯曲,弧度显得夸张了,挂在头顶的油灯悠悠晃了一下。 “马上就要到了,别再愁眉苦脸,打起精神来。”万山安慰道。 海云摇了摇头:“我想不明白。” 万山知道他所说的是哪件事。 “想不明白就让它过去吧,圣贤亦有云‘不求甚解’,反正我们知道那仙人就是碧血案真凶,而他已经死了,这些还不够吗?” “若是碧血案真凶,那他从山馗派手中得到了什么东西?” 海云搜过黑氅仙人的尸体,除了破破烂烂的大衣外空无一物,没有银钱,没有武器,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 要海云说,那人不像仙人,倒像个亡命之徒。他截杀了那么多山馗弟子,却没带走一点东西?怎么可能。 “他迫使镖客突袭我们又是为何?” 万山双手环抱胸前:“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自寻烦恼。” 海云笑了笑。 他跟万山不一样,做不到满不在乎地活下去。 他抓起被褥盖在身上,跟万山说自己想小憩片刻,等船停了再叫醒他,万山了然。 后来,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舱顶出现一张脸,咧嘴狞笑。 * 春雨斜斜地飘着。 清源山和南方任何一座高山相同,无论春夏秋冬,高过云雾的地方都是终年湿润,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从雾气中挤出雨水,水浸在金丝楠木上像字迹漫漶,纸窗沙沙响着,听得人昏昏欲睡。 欧阳靖熙坐在三足丹鼎前,左手托住右手腕,右手紧握银钳,钳子夹住油磁瓶子颈口在沸水翻涌的蒸汽上慢慢熏沸。 他已经保持了半个时辰,还差一刻钟就能将药熬煮完毕。 他不敢大意。 他仔细观察油磁瓶子的颜色变化,要维持底部黑漆均匀变红,才能使药效达到最佳。 这是给万山父亲万友熬煮的续命药,他不许自己出任何差池。 丹室外传来静悄悄的叩门声。 “大师兄,师父让你过去。”是师弟陶虎烟在叫他。 “告诉师父,我一刻钟后就去。” 欧阳靖熙维持着腹部呼吸,腰盘纹丝不动,举着的油磁瓶子像是固定在半空。 双稳当如铁的手令多少门内弟子羡慕,只有他明白练就这身功夫的辛酸。 他不仅要跟随师父学习、背诵、研究丹谱,每日的修身养性同样必不可少。 他的力气不在大,精在稳当,也算得上是武学中的奇葩。 万山经常取笑他明明练功却不会耍兵器,他总是一笑了之。 人的精力有限,他没法做到既能出神入化的炼丹,又习得一身好功夫。 何况即便是现在,面对佶屈聱牙的上古文献,他也不敢保证能百分百读通,毕竟理无专在,而学无止境。 他在炼丹上只是初窥门径罢了,他需要时间,需要阅历,更需要一个相当重要的东西…… 谁都给不了他,除了师傅,虚清派掌门人尾浮子。 尾浮子炼丹技艺高超,并继承了上一代掌门的内力,武功也很强。虽然在江湖上排不上名号,但对他来说,够厉害了。 “你是在熬药吗?让我来吧。”陶虎烟推开门,探出脑袋。 陶虎烟人如其名,长得虎背熊腰,满脸毛糙黑须像烟一样散开,不过他做事仔细,和外表截然不同。 尽管如此,欧阳靖熙也不会把此事交给他做。 “不行。” 陶虎烟苦笑:“师兄,这不是我的意思。” 欧阳靖熙侧头斜视。 “是师傅让我这么做的,她说,如果你是在炼万友的药,就让我接替你。” “可是……” “快去吧,她催着呢。” 欧阳靖熙没办法,他嘱托了几点,把钳子交到陶虎烟手中。 其实他心知肚明,这方药根本救不了万友,他这么做只是求得内心宁静。 装模作样到底是做给谁看呢? 他心底发虚,一想到自己亲手把万山的父亲害成那样,就无颜面对她。 熬药是最大的自我惩戒,他不敢不仔细,就像拿着荆鞭抽得自己遍体鳞伤,然后抹上盐和椒,看着它们一点点融化进血中,最后投身进滚烫的水,泡得皮开肉绽,泡得撕心裂肺。 何况……他还骗万山去了宁火派。 万山天真善良,她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吗? 就算有虚清保驾护航,也是九死一生的行动。 要问他,后悔吗?当然后悔,可木已成舟…… 为了那个约定,他必须这么做! 欧阳靖熙如行尸走肉般来到尾浮子的屋前。 “进来。” 尾浮子年过半百,但精神依旧矍铄,她看上去像是三十岁左右的光景,丹药让她的皮肤比同龄人更加紧致细腻,长年修行养气道法,使干瘦的身躯显得不那么衰弱,反而更接近苗条。 她的腰板很直,棕黄色的眼睛似乎无时无刻不跃动着火焰,她一生几乎都坐在丹鼎前,火已成为她的一部分。 注视这位面相和善的老者,欧阳靖熙还是能感觉到她性格中强悍的一面,尽管已经很少了。 “师傅有何事?” “你看吧。” 她把桌板上的一封信推到欧阳靖熙面前。信是宁火派弟子离雅君寄来的。 阅毕,欧阳靖熙哑然失笑:“她偷到秘籍了。” “还杀了邱无思,杀了彭腾、鱼惜息和一众送货的山馗弟子。” 尾浮子脸色有些蜡黄,中指和食指用力敲打桌面,“我和山馗的合作如何维持得下去?东西现在落到谁手上?” 欧阳靖熙想不出补救措施,只得放下信道:“不是她做的。” “那就是海云喽。” “嗯。”他用力点头。 “宁火能查到她的身份,别的门派和朝廷,更能!她已经惹得一身腥了。” 寒光闪过尾浮子的眼。 欧阳靖熙愣神半秒,大喊道:“师傅?!” “秘籍既已到手,这事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前哨的探子已经看到他们的船渡过三江,大概今晚入山,招待他们最后一顿,送他们上路吧。” “万山她——弟子恳请您不要杀她。”欧阳靖熙跪在尾浮子面前。 尾浮子居高临下,冷眼嗤笑:“你毒害她父亲,把她推入火坑,现在又假惺惺替她求情?” “师傅……我以性命担保,她不会给我们造成任何麻烦。” “她已经闹出够多麻烦了!” 尾浮子抬高音量。 “让她偷秘籍,她把人都杀了?哼,我还小看她了,就算干得不错,省了我一桩麻烦事。但屠杀山馗弟子又如何解释?” 她走到欧阳靖熙面前,蹲下身平视他:“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不可能!”欧阳靖熙喘不过气,“我从未跟她透露。” “是吗?” “千真万确!而且万山是杭黎璎的真传弟子,密麓霞府也是麻烦,不可妄杀啊。” 尾浮子转念一想:“没了极天露,你说该怎么办?” “我去找。” “说得轻巧,你去哪找?” “如果是他们劫了山馗,那东西肯定在他们身上,今晚自能见分晓。师父您需要的是极天露,而不是山馗支持,只要东西到手,即便和山馗闹翻也不碍事,再说,人又不是我们杀的,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至于如何处置万山和海云,可以缓议。” 尾浮子摸了摸脸颊:“那得看山馗的动作有多快了。” “山馗肯定已经得知消息,但人没那么快过来,眼下即将颂仙会,这件事还有诸多疑点,又牵扯进海云这个游云派弟子,各方势力都在斡旋。 “金莲在我们掌控之下,山馗座靠京城,行事作风跟朝廷一个德行,向来极其稳重,在没弄清来龙去脉前,想来是不敢闹出大动静,师傅您大可放心。” “哈哈,我真教出了个好徒儿,”尾浮子一闪而过的笑容令欧阳靖熙寒颤,她继续问道,“如果极天露不在他们身上,你又能做什么?” “那就请思遐护法助我,她有法宝‘溯源绳’,能通过气息感应物件位置,我去臧谷城调查山馗弟子的尸体,便能按图索骥,找到极天露!” “五天时间。”尾浮子满意地笑了。 “请您保证不会伤害万山——” “她是只剩五天,还是能活更久,全看你表现。我会让思遐做你的护卫,你好自为之。” 欧阳靖熙怔怔地点头:“谢师傅。” “去收拾行装,今晚出发。” “我还要给她父亲送药。” “用不着了。” 尾浮子闭上双眼,佛珠在指间哒啦哒啦地转着。 欧阳靖熙忘了他是怎么离开的。 第22章 夜剑舞 夜色中,海云和万山沿着江水西岸前行,爬上了远远看上去还算平缓的陡峭山路。 风绕过枝桠,有几只对他们有企图的野兽紧随其后,黄澄澄的眼珠子像挂着的两盏灯笼。 它们的隐藏手段不算明智,海云无心驱赶,权当照明用了。 在上山途中,他向万山打听虚清派和密麓霞府的事。 话题太空泛,万山就畅所欲言。 虚清派以清源山为中心,周围有三大水系盘根错节,支流如树根一样四通八达、星罗棋布,是谓交通要道,占据地利的虚清派借此蔓延势力,覆盖范围相当之大。 西南地处盆地,东西南三面都是巉岩峭壁,只有寥寥几条山路能通入其中,交通基本靠船只,遇到枯水年份,甚至会短暂出现与外界“失联”的状况,京城对此见怪不怪了。 这里近乎与世隔绝,正因此,虚清派在当地威望很高,赈济百姓、攘除奸邪、悬壶济世的事做了太多,深受人们拥戴。 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他们自进入西南地区以来的行踪,可能早被虚清掌握了。 海云觉得这话太神乎其神。 万山只是笑笑:“到时候就知道了。” 广袤的星空被崇山峻岭切得东倒西歪,随着他们迈步攀登,挂在树梢的星子变得晃晃不可见,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同样,天上的云彩也变化着,一会儿像奔腾的骏马,一会儿像稳重的泰山,一会儿又化成仙女的披肩,拂着柔纱荡漾而去。 麂皮长靴踩在土里很安静,像踮起脚尖的猫,万山引着海云向山林深处走。 光线昏暗,但海云习惯这样的场景。 他是在山里长大的孩子,对夜晚并不陌生。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眼前的山路开阔了一些,万山的步幅变大,迫不及待想见到病榻上的父亲。 海云发现,现在走的不是充满泥巴坑的山路,而是整齐铺砌的梅花石板路,看来快到了。 道路延向虚清的华表,蟠龙从须弥座腾飞,直摘星辰。 左右屋舍俨然,窗户大多半掩,绮帐柔着身子飘到外头,湿湿的晚风过堂而入,摇得高挂攒尖的风铃像凌镜花似的发出戛玉敲冰的声响,随意采摘些个百合别在坊头,风一吹,就如雪般蹁跹落下,磈磊的红豆树长的疏疏密密、见缝插针,枝头的红果子含苞欲放,有如羞红脸的少女。 虚清派主攻药理和炼丹,讲究修身养性,女弟子比其他门派要多上许多,论风雅情操,在江湖上可谓一览众山小。 海云观赏这旖旎风光,忽然停下脚步。 远处,一个身影靠着墙,右脚斜垫在左脚背上,双手环于胸前,还抱着一柄玉润的剑。 万山先认出了那人。 她停下脚步问道:“思遐姐,你怎么来了?” 凌思遐拨开树梢,接近他们。 万山小声告诉海云:“这是虚清的凌思遐,凌护法。” “我认识她。” 海云看着女人款步走来。 同样是半仙,身上没有白无双的杀气腾腾,但也甚是凌冽! 凌思遐定睛观察他片刻,惊讶于他身上没带武器。 武者出门在外,除非擅长肉身作战,都会带上顺手的武器,就算不是刀剑,也得有个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不仅是为了防身,更是身份的象征。 服装、玉佩、信物不一定能证明身份,使用独一无二的武器却能。 但海云两手空空,腰间未佩剑,破烂不堪的靴子里也没法藏暗器,这让凌思遐不太能理解。 她突然扬手,一道银光从身后飞出,呵道:“拿剑。” 海云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起来,抬手一横,抓住凌思遐扔来的剑。 “这是……做什么?”海云看到凌思遐手臂里还挽着一柄剑,其实能猜到对方的目的。 凌思遐不语。 给你足够的准备时间了。凌思遐不由分说,拔剑指向海云。 她是正儿八经的习武之人,和尾浮子那种半路出家的武者不一样,和欧阳靖熙那种为炼丹才学习基本功的人更不一样,她参与过歼灭魔道的战役,见识过江湖的血雨腥风,体悟过凡尘的爱恨情仇。 成为半仙就是武林和仙界对她武功的认可。 一言概之,她精通武学。 她知道,就万山的实力,没法杀死邱无思、彭腾、鱼惜息等一众武者,除非用毒。 她可以排除用毒的可能,万山拜师密麓霞府而非虚清本派,后者懂毒,但前者不懂; 更重要的是,离雅君和臧谷城送来的消息说得一清二楚:除了宁火不透露邱无思的死因外,其余人都因斩首而死,并未中毒。 万山擅长近身搏斗,以脚法和掌法最为出众,那些招式用在脑袋上,只会让脑袋像西瓜一样裂开,而不是从项上完完整整地滚下去。 既然不是万山,那只可能是她身边的海云了。 游云是练剑的门派,用剑砍头,可行。 因此,她必须试一试海云的身手,早下判断,避免引狼入室。 海云摸不着头脑,把剑从鞘里取出。 显而易见的是,凌思遐并非想取自己性命,而要比划几招,摸清实力深浅,至于其中的因为所以,他并无头绪。 难道这其实是虚清的待客之道? 当然不是,没听说虚清有这种习俗。 他用眼神询问万山,万山则让他快看前面。 原来就在海云分心之间,凌思遐灵巧转身,纤腰像摇着惊鸿舞,一袭素金纱袍模糊了身姿。 海云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动作。 凌思遐长剑一定,剑锋像蛇一样咬住海云手中的剑,仿佛一位风雅居士邀请共舞,瞬间就挽起他的剑。 “怎么?和我交手也敢分心?”凌思遐冷冷的语气让他一惊。 他立刻回应对方。 “来!”海云用力甩剑,剑在他手,犹如活物。 凌思遐莞尔一笑,随后动了起来。 如果说万山的性格是时冷时热,捉摸不透,那凌思遐就是无限的寒冷。 锋如剑,剑如人,剑锋挟着月光向海云刺来,不留情面,仿佛有置人于死地的决心。 海云连忙舞剑回防。 两剑相撞,他便立刻卸力弹刃,企图把凌思遐的进攻节奏打乱。 他大半个月没摸过剑了,手生得很,这柄剑又太轻,他用不惯,只能左支右绌地抵挡凌思遐的剑刺。 一连挡下几招连环剑,他稍微喘口气,双脚迈开立刻拉扯距离。 凌思遐不依不饶追了上来。 “放开了打!”她大喊。 月下的纱裙犹如鬼魅,忽明忽暗的光影让人眼花缭乱,海云的目光有些追不上凌思遐的速度。 半仙吗……不过我见识过更厉害的。 这一路,海云经受了太多仙和鬼的威压,现在少了些胆怯,多了些冷静。 他扎实站在原地,时间的流逝似乎缓慢了,双眼渐渐咬住凌思遐的踪迹,眼看时机成熟,他果断举起不太熟悉的细剑。 就是现在! 海云横剑划去,剑刃相交,左脚后退半步,硬生生接住了凌思遐的竖劈! 两剑互抵,在黑夜中形成刺眼的十字形。 凌思遐目光凝聚,越过剑锋盯着海云,心中若有所想。 就在凌思遐闪神的刹那,海云拇指猛地把剑向上翻旋,侧身躲避落下的长剑,同时挥动细剑,劲刺她的颈脖。 凌思遐的身体顿时笼罩在微弱的白光中,以非人的速度倒退两步,扬起一阵狂风,海云眯眼避开迎面而来的沙尘。 几秒后,尘归尘、土归土,万物归于平静。 只见凌思遐收剑入鞘,静静地凝视海云。 万山大气不敢出一声。 凌思遐散在耳畔的秀发被削掉了半截,发丝轻飘过雪白的脖颈,折了光,像倏忽点亮又稍纵即逝的星火。 凌思遐分心了,输给了初出茅庐的少年,但不觉得气馁或丢脸。 她的胸怀比许多人都大,此刻想的是,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太过于依赖法宝了?如果早个十几年,海云不可能碰到她一下。 而海云,则镇静到连自己都吃惊,他不卑不亢,同样跟着收剑入鞘,将它递还给凌思遐。 “晚辈海云,多谢凌护法指教。” 他现在才看清凌思遐的面容。 那是一张冷漠且无血色的脸,月光勾勒出翘挺的鼻尖,棕黑的眼眸发着淡淡的白光,双耳藏于稍显凌乱的乌黑散发后。 凌思遐像是在思考措辞,说话速度不快:“海云,两年前我们在颂仙会见,那时听说你剑艺高超,今日得闲切磋,耳闻不如目见,果然有实力。” 海云说道:“我只不过占了前辈用右手的便宜。” 她挑眉:“你看出来我是左利手?” “你衣服的形制是左衽。” 凌思遐低头看了看交领,嘴角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跟我来。” “思遐姐,我们是要去哪?我得去照看家父。”万山催促海云跟上,并询问凌护法。 凌思遐的背影稍稍一震。 跟在后面的两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摇了摇嘴唇道:“你们惹了麻烦,掌门要见你们。” “麻烦是……” 海云觉得不是他们惹麻烦,而是麻烦一路追着他们。 “邱无思、彭腾、鱼惜息……”凌思遐报了几个名字。 “哦——”海云懂了,但他立刻反应过来,抗议道,“这些人的死可跟我们没关系。” “我知道,你们没这本事。” 原来这就是刚才交手的意义,虽然这句话听上去让人不舒服,但事实如此。 海云继续说:“既然护法知道是误会——” “你们得去向掌门解释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如今你们二人被通缉了——罪名是残害江湖侠士,夺盗宝物,滥杀无辜。今天,你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清源山,若不理清你们揽上的这堆事,虚清也会受到包藏祸心的指控。” 凌思遐淡然地说着,仿佛置身事外,自己不是虚清的护法。 “至少有一个说对了……”万山低声嘟囔,但凌思遐并没听见。 她继续一板一眼道:“而且,倘若那些事不是你们做的,遭人误解,一路奔波,想必也很辛苦疲劳,虚清更应该接风洗尘,好好招待你们。” 海云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 他不想惹麻烦,既然虚清派掌门要见他们,总不能一走了之吧?他还得待在密麓霞府想办法解开秘籍,不能得罪此地的主人。 他同意跟凌思遐前往虚清府,并安慰万山,她马上就能见到父亲了。 第23章 鸿门宴 大地好像能发光似的,把天空照得铅灰,看起来相当有份量。 山路之间,凌思遐犹如振翅高飞的白鹤,绕在肩头的霞帔是纷飞的雪羽,短短瞬息一念,她就走到了很远的地方,身后只留下浅浅的足迹。 万山忧心忡忡望向山的西南,那是密麓霞府的所在。 离父亲越来越远了…… 她不大高兴,扯了下海云的衣袖,没话找话:“为什么左衽就是左撇子?” “左衽一般只用于丧服,她别出心裁,是为方便生活才这样设计,而且她的右手剑法并不完善,交手过后就能觉察出端倪。” “你削断了思遐姐的发梢,她肯定不开心了。” “别人是半步神仙,哪像你以小鸡肚肠度君子之腹?” 万山眨眨眼,无心反驳,心中埋怨尾浮子没事找事,同时忐忑不安,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秘籍。 海云也想赶快看到化灵丹的配方。 抱着这种心态,他们坐上了餐桌。 晚餐很丰盛,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但海云食之无味,他想念万山的厨艺,觉得这桌菜少了一方很重要的佐料。 是什么呢? 他如坐针毡,只期盼尽快离开宴席。 尾浮子的问话还没开始,说要等两人吃饱喝足之后询问详情。 期间,尾浮子和凌思遐低语了几句,凌思遐告诉掌门,他们不是杀人凶手。 海云潦草吃了些,说饱了,尾浮子才开口:“你们的处境,凌护法在来的路上应该说了,我知道你们满腹牢骚,有冤难伸。只消告诉我,那几桩命案是否和你们有关?” 海云和万山都矢口否认。 “既然如此——” 尾浮子打算先从万山这边入手,“万山,你跑去宁火谷是为何?” 万山道:“回掌门,家父重病,弟子只是前往宁火谷寻求药方。” “哦?”尾浮子扫视万山,“你可知,在你进入宁火谷的那段时间,邱无思掌门离世了?” 万山沉默不语,只是轻轻颔首。 尾浮子抬高音量,步步紧逼:“你可还知,唯有邱无思才能取出的一本藏经阁秘籍,如今失窃了?” “弟子在路上听人说了。” 万山想了想,决定当先发制人,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于是不等尾浮子开口,立刻补充: “弟子还听说,碧海号的血案和宁火谷的变故,是同一人所为。” 万山的话术可谓巧妙。 把碧血案和宁火谷捆绑在一起,真凶只能是武功高强之人,这就把她排除在外了;把邱无思的死和秘籍失窃混为一谈,真话假说,假话真说,更能撇清自己的关系。 但尾浮子不是好糊弄的,她思索片刻,马上察觉出弦外之音。 尾浮子心想:难怪靖熙会推荐万山,她确实机敏过人,不知这番说辞是早有准备还是临时起意,无论哪种,都说明她是个有心思的孩子。 纵观整个虚清派,万山可能是窃走炼丹籍的最佳人选。 她有能力,有脑子,又因深居密麓霞府而缺少名气,混入宁火谷也没人认识。 尾浮子不指望这件事滴水不漏,宁火派毕竟不是傻子,藏经阁一打开就能看到秘籍,一旦有人进去,定会发现秘籍不见了。 对她而言,只需要制造时间差,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那件事…… 尾浮子心中的认可不会表现在脸上。 她依旧是慈眉善目、不怒自威的神态,思考该怎么引导谈话继续。 她找万山和海云问话只是做做样子。这俩傻小子不知道,要炼丹籍的人是她,策划这起盗窃的是她,毒倒万山父亲的也是她。 她如此大费周章,隐瞒真实意图,就是为骗过凌思遐,骗过世间、仙界所有人! 凌思遐是尾浮子的下属,但她还是半仙,更是仙界的眼线。 想一举收集分散在五大门派的五个仙赐法宝,无疑会触怒仙界。 在事成之前,她必须藏得严严实实,避免神仙反应过来。因此,要骗过行走于人间的半仙护法。 当务之急,是要让凌思遐以为她只是想找回遗失的法宝,完璧归赵,顺便教训教训弟子。 因此,谈话要讲究分寸,尾浮子得给万山机会,让万山把秘籍交给欧阳靖熙,欧阳靖熙再转交给她,而且,还得问出极天露的下落。这事才算完了。 至于海云……这小子怎么会跟过来,他在一系列事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凌思遐刚刚确认了,人也不是他杀的,那他来干什么?噢,难道是暗生情愫,想来救万山的父亲以博取好感? 尾浮子瞥了眼海云,思索不出个所以然。 海云出名的早,几年前就在剑艺上有所建树,城府恐怕更深一些,难对付。 罢了,慢慢来吧,几个毛头小子而已,拿捏他们还是轻而易举。 “你们一周前也乘过碧海号,而且时间和山馗弟子被杀吻合——此事就不必扯谎了。” 海云听出潜台词。 尾浮子看出万山刚才在说谎?可那些话都是真假参半,就连当事人海云都听得云里雾里,差点信了万山的鬼话,尾浮子如何分辨? 除非,她知道一切前因后果。 尾浮子见二人都用沉默代替回答,姿态平静,不动声色,更体会到这帮小家伙的心思之深。 她按了按太阳穴。 对尾浮子而言,这个时辰有些晚了,她的体力不如青年,稍微感到疲乏。 其实她大可以明早再问。 但这样一来,在凌思遐眼里,推迟问话难免有些可疑,尾浮子现在是惊弓之鸟,不敢出半分差池; 更重要的是,她比谁都迫切想知道极天露的下落,早一点确定目标,就能早一点派欧阳靖熙去找。 时不待人,机不可失。她活到这么老,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更何况,那可是极天露! 尾浮子坐直了,终于问出第五个问题:“你们在乘碧海号时,可有发现异常?” 不等万山回答,海云抢先开口:“我们看到以彭腾为首的山馗弟子连夜上船,似乎是在运送什么重要物品。” 他打算实话实说,探探这位老掌门的底。 对虚清而言,他是外人,又是年轻一代的骄子,尾浮子和他对话,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 事实上,海云已经看出来了,尾浮子的精神状况不算太好,不仅是疲倦,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在侵蚀她的心智。 他说不清,但能看得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五感和直觉都更加敏锐了,应该是这几日历经险阻带来的提升。 海云继续道:“他们行事隐蔽,非常戒备。我们没看到他们运的是什么,但想来也知道,那就是他们遭致杀身之祸的原因。” 尾浮子听到海云这番话,嘴角的皱纹微微上扬,她很满意山馗的谨慎,尽管他们搞砸了。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微表情,被海云牢牢抓住了。 尾浮子对山馗的行动很满意,原因是什么? 果然,山馗要护送东西来虚清!尾浮子的表情暴露了她的企图! 这么一来,彭腾护送的东西,也是尾浮子想要的,是—— 仙赐法宝! 第24章 心各异 果真如此吗? 尾浮子想得到所有仙赐法宝? 现在还不能断言。 海云决定进一步试探。 坐上餐桌前怎么都想不到,等待自己的居然是一场如此耗费脑力的鸿门宴! 幸亏吃得不算多,饥饿感能保持清醒。 万山那个马大哈就不一样了,吃得饱饱的,还打了个哈欠。 尾浮子说:“没打听他们运了什么?” 海云摇头:“藏得那么严实,谁能打听得到?更别说我和万山蒙受冤屈,连衣食住行都不踏实,哪有心思管别人?” “把事情说清楚,自然能还你们清白。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如何认识的?” 在这件事上,海云没必要说谎——尽管很丢人。 堂堂武者,居然不小心从悬崖边摔下去了。 他简略说完,连一言不发的凌思遐都露出浅浅的笑意。 屋内的气氛欢快了不少,海云感到窘迫。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会掉下去呢?自己当时确实跑得精疲力尽,但…… “换言之,万山救了你一命,你打算回报她。” “是这么回事。” 尾浮子了然。 原来只是无关紧要之人,还以为游云派想有什么动作,才派他跟随万山。 “山馗弟子被杀当晚,你们可有看到现场?” 海云回答:“我们到现场时,血温热,但船舱内本就比外头热,没法推断事发过了多久。” “你们对真凶的身份没有想法?” 尾浮子盯着海云,事关极天露,她必须问个清楚。 “他是男是女,使用什么武器,什么功法?你既然见过现场,血迹未干,总能看出点名堂吧?” “掌门,我们学的是武功,不是当仵作的,再说了,当时跑还来不及呢。”万山插嘴道。 海云接着话茬:“都是断头致死,别的没注意。” 尾浮子抬头望向凌思遐:“凌护法,你怎么看?” 凌思遐居然很认真在听他们讲话,尾浮子一问,她立刻开口: “要想杀死一船武者且没有动静,手法相当利落,我不好判断凶手的真面目,但收敛气息的功夫肯定很高明,倘若在武林展开全面调查,排除地域外的武者,大概能揪出真凶。但是——” 凌思遐话锋一转,“各位都不知道山馗护送何物?” 几人同时摇头,尾浮子也少见地动了动脑袋。 “山馗至今没有确切消息,只说是门派内事,不许我过问。”凌思遐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斜向左下,这是她在思考的标志。 众人皆埋头思考。 尾浮子必须把话题从护送物中拉出来,她在想办法。 而海云,也决定打破沉默。 他不认识真凶,但亲眼见证了疑似真凶之人死亡,眼前正好有个半仙,知道的事比凡人多,为何不问问她? “凌护法,请问真凶可能是半仙或是仙人吗?” 凌思遐抬头,冷若冰霜的脸像解冻了,渐渐有了难为的表情: “不可能是真的仙人,天道不可触犯,除非滔天罪恶,他们不会涉足凡尘,更别说在人间大开杀戒。至于半仙……倒有可能。如此一来,寻找真凶就是海底捞针了,即便是凡人,只要有机缘,获法宝,都算得上是半仙。” 海云想:黑氅仙人难道是获得法宝的凡人?可他身上没有法宝啊。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凌思遐双手撑在饭桌上,继续说道:“要找到真凶,还是要从山馗护送的东西入手,查明袭击者的动机,才能想办法揪出他。” “说得有道理。”海云斜觑尾浮子。 凌思遐不知道山馗运了什么东西,看起来,她和尾浮子立场不同。 这说不定,是尾浮子的弱点。 海云说道:“碧海号是向西行的巨轮,他们肯定要往这边来。” 海云刻意加重“这边”二字,看看尾浮子是什么反应。 尾浮子听后一惊:又开始讨论极天露,而且把视线聚焦到了西南,不能继续下去了! 她乱了阵脚。 尾浮子毕竟年纪大了,思维变得很轴,脑袋也转不太快。 她决定强行扭转话题。 她是掌门,这里由她做主。 “山馗究竟运送了什么,等到了颂仙会,大家当面把话敞开了讲也不迟。事到如今,山馗既然不愿多言,我们也不可背地揣摩,有悖武林坦荡君子之风!” 一通漂亮话说完,尾浮子紧接着看向万山,随口问了句话,以岔开话题。 “你刚说去宁火谷寻药方,寻的是什么药方?” 这一问,却是把万山问慌了神。 尾浮子是炼丹大家,自然精通药物医理,万山一个练拳脚功夫的丫头,怎么编也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呀。 她先前根本没想到会被尾浮子叫来问话,毫无准备,只得先装作在回忆的样子。 万山有点打退堂鼓了,目光求助于海云,海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万山心想:不如把化灵丹的事说出来?不可!那样做,秘籍肯定会被送回宁火谷。但尾浮子是掌门,理应兼济天下,若知道家父病重,碍于情面,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试试看吧? 反正只是打开秘籍,又不算什么大事。 想到这,万山四肢百骸的神经都猛然震颤,像被雷劈中一般,酸麻炙热。 是啊,不就是看一下秘籍内容吗?难道这本秘籍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当初为什么要偷? ——是欧阳靖熙教她的。 她没有怀疑。 她当然不怀疑靖熙,他是她的青梅竹马,她喜欢这个有些偏执的小子;她的父亲卧病在床,奄奄一息,是他熬药照顾父亲,缓解病症;他说偷到秘籍,就能炼制化灵丹,她立刻动身出发。 她怎么会去要怀疑? 但现在细想,为什么要偷秘籍? 武林是残酷无情,不讲情面的地方吗? 不是! 她若向宁火和盘托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德高望重的邱无思会忍心让正值壮年的生命白白逝去? 不会! 万山渗出一身冷汗。 她醒悟得太晚了,像一只闷头撞进蛛网的苍蝇,等回过神时,已被束缚到动弹不得、任人宰割的境地。 她不知道,坐立不安的不止她一人。 尾浮子也开始懊悔:问什么都好,偏偏问出这么棘手的问题,若万山回答不出来,把偷了秘籍的事捅出来,凌思遐肯定会把秘籍送回去,她心思深,说不定能察觉蛛丝马迹,到时万事休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房间里弥漫着古怪的气氛—— 尾浮子,想瞒天过海获得所有法宝; 万山,想掩盖自己已经得手秘籍; 海云,想借助化灵丹修出灵根; 凌思遐,仙界的耳目正注视凡人们的一举一动…… 第25章 地狱变 突然,屋门被推开。 “弟子让万山去宁火谷,取的是轻霜黄芽。回来后用水银十斤、铅十斤,猛其下火,攻伐华紫,炼成黄芽精,方能药到病除。” 来者正是欧阳靖熙。 他毫不避讳,迈步直入,向屋内几人拱手道好,冲着万山点了点头示意她不必担心,随后迎上尾浮子的目光。 海云早就听闻此人名声,今日亲眼相见,于是忙里偷闲审视起来。 欧阳靖熙身着浅丁香色的道袍,体态瘦弱,指间似乎因常年接触丹鼎炉火而泛黑,右手持一柄引磬,眉心偏右有道深红伤疤,目光倦怠,眼围暗沉,看上去长期睡眠不足,确实是像提不起剑的人。 不过,一副文弱书生模样,此刻却展现出强大的魄力。 尾浮子冷笑一声,知道徒儿替自己解围,但戏还得演下去。 “谁许你进来的?” “听闻万山归来,我想尽快拿到药材,救人为重,还请师傅原谅弟子唐突。” 万山以为欧阳靖熙是来帮自己的,动人的灰眸刚闪过笑意,欧阳靖熙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却让在场人大吃一惊—— 他突然挥手,手中的引磬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 下一秒,一队持剑弟子冲入中堂,不下十余柄剑同时抵在海云和万山的喉咙旁,根本没给人反应时间! 尾浮子猛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青花瓷杯,好酒洒了一地:“你做什么?” 万山也大喊:“靖熙!你干嘛?!” 凌思遐则把手搭在剑柄,目中既不惊讶,也不恼火,以旁观者的视角静静注视,随时准备控制场面。 欧阳靖熙拱手道:“他们二人劫掠商队,朝廷已下文书,命我们即刻捉拿。”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尺牍,用手一抖,把领军的书信内容展现于众人面前: ——奸宄海云、万山,于临水镇无端造祸,戕害百姓,抢夺财物,臧谷郡守为此据实检举,特颁严令,沿途尽行捉拿,生死不论! “关入思过室,留待后审!” 欧阳靖熙一声令下,武者将他们反手扣背,用锁链禁锢双手双腿,押入虚清派用于惩罚弟子的禁闭地牢。 万山眼中只剩震惊,不断回顾欧阳靖熙,一边高叫:“靖熙!你疯了!我父亲,他——你难道要见死不救!?” 武者们将两人拖了出去。 欧阳靖熙垂下脑袋,眼中闪着泪光,听到万山的怒骂和哀求越来越远,他紧紧握住拳头,不知不觉中,指甲已经刺破了手肚子,比手更痛的,是他的心。 尾浮子愣了几秒,挥手让凌思遐离开,待屋内只剩她和欧阳靖熙,才问:“你这是做什么?” “师傅放心,我会从她手中拿到秘籍。”他不愿解释。 “有必要闹得这么大?”尾浮子指着他中指末端的墨迹,“你伪造了朝廷文书。” “师傅。”欧阳靖熙突然抬头,眼中倒映着放在窗檐边的油烛的光,“您难道要让万山看到她父亲的死尸?她不能去密麓霞府,绝不能!” 他的声音像狼嚎,嘶哑而厚重。 “师傅,您不该杀万友。” 尾浮子总算明白徒弟弄这一出是为何,冷笑道: “你是明白的,留着万友是祸根,他替我们虚清看护了这么多年的草药园,接触了那么多炼丹师,采摘、处理了各种药材,一旦清醒,他就会发现自己患的压根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而是为人下毒所害,到时候,你百口莫辩!” 尾浮子坐回原位,举起酒杯,小抿一口。 “计划要到颂仙会才能实施,还剩半个月的时间,谁能保证不会节外生枝?你知道我们冒了多大风险,我们是在和整个仙界为敌!成败在此一举!再说了,万友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不见得能救活他。” “您说得对。” 欧阳靖熙欲哭无泪的样子很丑,他努力克制情绪,低声说道,“所以,我把万山关起来,她不会泄露任何事,您没有理由杀她了。” 尾浮子没做正面回应。 她无须跟欧阳靖熙讲条件。 他怎么想的,并不重要;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很重要。 尾浮子道:“极天露不在他们手上,你先去取炼丹籍,然后和思遐前往臧谷城。给你五天时间找到极天露。” 欧阳靖熙知道手中的砝码不足以救下万山,唯有找到极天露,才有资格入坐谈判桌。 他站起身。 没再多说一句,连基本的道别都不顾了,转身快步离去,像是急着逃离污秽之地,遁入夜色。 天是那么黑,却仿佛看见了一束火光,他揉了揉眼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丹鼎似乎矗立与远山之外,松明在燃烧,青黑的鼎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在惊慌失措之中,他摔了个踉跄。 他想走上前揭开鼎盖,想救出困在里面的人。 万山的脸突然闪过脑海,她小巧玲珑的身段在熔化,金属水渗进她的五脏六腑。他没有看错吧?那真的是万山? 她的芳容凝固成扭曲的状态,肌肤变得透亮,骨成了银色的,肉成了金色的,青筋成翡翠,鲜血成南红,惨不忍睹地糅合在一起,那对拥有奇妙的冶逸的灰色瞳球从眼眶中落下,被滚滚沸水吞噬。 地狱! 欧阳靖熙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看到那双眼眸迸射出的恨。 他从地上爬起,拄着引磬,鼻子发酸。 “师傅啊,如果我和万山当初结为连理,那万友也是我的父亲了。” “您知道,父亲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他说……” 风很大,吹散了他的泪水,他的嗫嚅,唯独没吹尽他的悔恨。 留在堂内的尾浮子背靠椅子,听着晚风穿堂而过,觉得今晚格外漫长。 * 思过室本就不用作牢房,门都是木头做的,没有强制关押武者的条件。 因此,即便虚清派用铁链缚住了海云和万山的双手双脚,以防万一,仍然派弟子轮流看守。 门缝透来的光很不稳定,外头应该挂着几盏油灯。屋内布置很整齐,一张床褥,一个脸盆,还有抽水洗漱用的井口,不过他们都无福消受了。 两人被扔在房间角落,背靠有些弧度的石墙,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 屋外有人,他们只敢悄悄说话。 海云问道:“欧阳靖熙不是要救你父亲吗?他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 万山觉得遭到背叛,刻骨铭心的痛仿佛将她的骨头切开,慢慢剁碎。 她想,如果把丹鼎打翻,把熔化成水的滚烫的铁灌进五脏六腑,会不会是现在这种感觉? 她好像把握不住身体了,愤怒、惊惶、困惑、无助……一切的一切都在蚕食她的意志,她不知该怎么办。 偷到了秘籍,走过了千山万水,明明离父亲只差一步之遥! 她不该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窟中。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狞视前方,什么都看不见!模糊的砖、模糊的光、一切恍如浮生若梦,到底何为真实?何为虚假? 对欧阳靖熙的怀疑愈发深刻,大脑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 第一次见到欧阳靖熙,那是多美好的大晴天呀! 欧阳靖熙一家在躲避战乱中走散了,活着来到清源山的,就只剩他和他父亲了,他饥肠辘辘,瘦得跟猴似的,皮肤瘪着骨头,嘴巴像抹了一层石灰,拄着拐杖来到万山居住的村落…… 万山看到了他,还看到他身后慢慢越过地平线的太阳。 她丧母不久,父亲又倔强地扎进深山老林猎杀动物,在最怕孤单的年纪,她无人陪伴。 两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自然而然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和欧阳靖熙在溪水边玩耍,她偷偷躲在他身后,然后突然大叫,那瘦瘦巴巴的小傻子吓得直接摔进了水里。 那一跤,在他额眉留下一块不大不小的红疤,至今未消。她安慰他从此有了白毫相,应该高兴才是。 她又想起一件事,当年她贪玩,偷偷潜进了虚清派的药房。那时密麓霞府还没归入虚清派,而她在父亲的要求下已拜师密麓霞府。 她被人逮了个正着,虚清弟子把她五花大绑抓了起来,说是窃贼,要打二十大鞭以儆效尤。 欧阳靖熙听到消息赶来,上气不接下气,张开双臂挡在鞭子前。 执行鞭刑的尾浮子发现他有炼丹天赋,结果,他们做了交易:欧阳靖熙加入虚清,此事作罢。 究竟是哪一步出错了…… 万山不知心中的郁郁之气应该向何处发泄,就一直在胸腔内淤积盘旋,发酵膨胀,热血涌上脖子,她的脑袋仿佛马上就要爆炸了。 她应该看不到欧阳靖熙挡在自己面前时的表情,可而今,眼前却浮现出这样一张脸—— 一张面黄肌瘦的脸,两个眼皮半睁,嘴巴紧咬着,他怕得要死,怕那根粗大的鞭子打到自己身上,即便如此,他依旧哆嗦地站着,恐惧之下是倔强,身体背后是他唯一想守护的人。 万山眨了眨眼,发现那张稚嫩的脸庞长出了胡须,变得成熟。 变成了欧阳靖熙现在的模样。 “靖熙!你怎么——” “嘘——”欧阳靖熙抬手让她和海云噤声,“秘籍在吧?” “快放我出去!” “你别担心,把秘籍交给我,我先去救你父亲,其他事有这个重要吗?” “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我要见他!” 欧阳靖熙按住她的肩膀,心平气和:“秘籍。” 万山咬了咬牙,侧过身:“别在腰带后,你快去救他。” “放心。” 欧阳靖熙看到了秘籍,尽可能收敛饥渴的光芒,他解开万山的衣带,把秘籍握在掌心,“我走了。” 他不敢再听到万山的声音,脚撞到门槛,仓惶逃了。 海云呆呆地看着木门再次锁上。 炼丹籍就这么没了? “万山……” 海云的心隐隐被刺痛。 他的披星戴月,他的日夜兼程,他的一切努力都给人做了嫁衣? 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电光火石之间,秘籍就交到别人手上了? 他一字一句,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每个字都在加重,每个字饱含的愤怒和不甘都在飙升: “你就这样,交、给、他?” 万山眼中空空的。 “这样就能救我父亲了。” “我们说好——” “有什么用!?” 万山彻底爆发了,尖叫道:“你还不明白?我们被骗了!他骗了我!” 万山的泪水落在石板上,溅到海云手背,好冷,好冰。 在外看守的虚清弟子被吓到了,耳朵贴门,嘀咕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洞室回荡着万山的啜泣声。 海云感觉地动山摇,头晕目眩,思过室仿佛开始坍圮,漫天尘埃,青砖龟裂,耳中产生能够贯穿大脑的鸣声。 耳鸣越来越强,似乎要将他粉身碎骨。 在鸣啸中,他突然听到一阵阴沉又难听的笑。 他艰难扭过头,寻声望去,思过室对角浮现出一张脸—— 黑氅仙人! 第26章 行路难 阳光普照,深泽道观在修炼稀薄的灰色雾气中显现一个盘膝正坐的男子在闭目养神,感受氤氲之中蕴含的灵气。他的心跳得很慢,时间变得不再那么不可捉摸。 他似乎能游荡在光阴之隙,一点点体会生命的延续。 “啊!” 一声猝然的惊叫打断了他的正念,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巨响不断。 正念的男子是吴垠悼。他不悦地睁开双眼,想知道是哪个不识趣的家伙打搅了修行。 循声望去,是道观后的桃林。 长势一片大好的桃林被足有两层楼高的乳黄色海螺压得东倒西歪,粉嫩的桃花纷飞而落,隐约能看到一个纤瘦的身影。 虽未见其人,他却立刻反应过来,究竟是何人大驾光临。 吴垠悼连忙拱手向桃林,说道:“不知师尊驾到,弟子有失远迎。” “哇!” 一个赤脚的少女,青裙飞扬如鸿羽,她拨开桃树,蹦跶地走过来,并把黏在脚底板的碎桃花瓣和泥巴拨掉。 “看来又要换个螺舟了。” 吴垠悼苦笑:“师尊,螺舟乃入海所乘工具,在天空中使用当然容易损坏。” “你在教我做事?” 少女白了他一眼,把搓成球的泥巴扔向他。 吴垠悼偏头躲闪。 眼看泥球即将砸到吴垠悼身后的白玉柱子,少女抬手,向身前的空气一抓,然后握住拳头。一套动作轻盈而连贯,与此同时,泥球忽然就凭空消失了。 吴垠悼不惊不惧,慢条斯理道:“师尊有何事?召我去雾衍山便是,何必亲临。” “事办得怎么样了?”少女双手叉腰,抬头,兴致缺缺地盯着吴垠悼。 最近师尊只让他办一件事。 他立刻回答:“我已把‘溯源绳’和‘天罗网’交给白无双,派他去捉拿逃犯。” “我没问你是怎么做的。”她的语调突然变得冷淡,跟活泼灵动的外表截然不同,“我问你,事情进展如何。” 吴垠悼不再游刃有余,声音没刚才洪亮了。 “弟子只能等白无双的消息,他做事稳重,又有多个法宝协助,不会有误。” 少女手一挥,身后的灵草迅速开始生长,几秒钟就成了一张摇椅,她倒进椅中,暮绿的裙裾像伞一样盖住了整张椅子。 “这些安慰话,说给我听,没用。捉拿逃犯是殿主亲自下达的命令,如今雾衍殿上上下下都在追寻他的踪迹,我此次来,只是告诫你,此事严峻,休得怠慢!” “弟子明白。” 她打个哈欠:“你不明白。殿主上次现身,号令整殿,还是五十年前的‘忘川之争’。” 吴垠悼眉头紧皱。 在仙界,谁不知道忘川之争? 那是一场改变仙界格局的大战,光是正面冲突就持续了将近三年——对长命千岁的仙人而言,三年确实是弹指一挥间的事,但它蕴含的沉重过往,却让所有亲历者铭记于心。 因为,那场战争导致两千六百名修士魂飞魄散,修为大减者众多,道心受损者更甚! 这是千年未有的惨剧。 而且,围绕忘川展开的战争延续至今,仙界九殿各种明争暗斗,不厌其烦,本是可以调和的矛盾,却从最初的两殿扩张到九殿,犹如一个漩涡,将仙界全部吞噬,愈演愈烈。 “一个犯人逃脱,事态竟能严重到这种地步?” 少女睥睨一眼:“你是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多辛苦。” “弟子无知。” “唉!现在都火烧眉毛了。”少女悠悠的语气和讲话内容没有关系,她合上双目,小巧的鼻子动了动,嗅着桃园的芬芳,很陶醉,看起来完全没有“火烧眉毛”。 但吴垠悼能确定,师尊很认真在交代事情。 因为人的寿命一长,活得一久,对待任何事就都显得神情自若,甚至会变得迟钝,像师尊这样看上去神经大条的仙人在仙界比比皆是。 吴垠悼早就意识到了神仙们的超然,只是自己尚未习惯。 大概是他跟半仙打交道得多,迟迟洗不净尘俗罢。 总而言之,这确实是大事,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后悔只派白无双了,情况严峻,要赶快联络其他半仙,一同捉拿犯人。 说是其他半仙,也就只剩一人了。 吴垠悼已修行至练气大圆满,两年前晋升,担任了更高的职位,不必再管理凡事。因此,曾经由他管辖的半仙都分配去了其他人门下,他只留了两个看得顺眼的半仙,继续保持联系。 与他们交流,能稍微缓解思乡之情,但他明白,自己总有一天会割舍那片故土。 他只是不希望那天来得太早。 “师尊,逃犯究竟是何许人也?” “不告诉你。” 她孩子气的回答让吴垠悼决心再问一遍。 不过,他没有傻傻地重复问题,而是有理有据,换了一种说法,委婉了许多。 “只有提前知道对方身份,弟子才好统筹半仙,他们也有应对措施。” “嗯——”少女看起来经过了很谨慎的思考,“不告诉你。” “好吧,我明白了。” 吴垠悼回想到跟白无双讲话的情景,那时的他故作神秘,实际上并不知道逃犯身份。 师尊会不会同样不知情? 吴垠悼觉得不太可能。 他修为有限,地位低下,无权过问内情,可像师尊这样可以觐见殿主的人物总该知道吧? 仙界的大嘴巴真不算少,各个都是活腻了的老神仙,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嘴巴可是一个比一个快。师尊肯定知道什么。 他领教过太多次仙界的情报网了,平日相隔千百里,八卦起来却跟无所事事的街坊邻居般热情洋溢。 “哎呀,知道他是坏人就行了,哪那么多废话?” 少女蹦出摇椅,招摇着身躯,迅速钻进螺舟。 螺舟在强行落地时撞坏了一角,漏出的风从碎裂的口子里穿过,发出刺耳的尖啸。 少女在里头捣鼓了几下,四周立马变幻出曼衍的仙气,呼的一声,白茫茫的气如涟漪般猛然推向八方。 螺舟漂浮,渐渐飞入云端,只剩下还在前后摆动的摇椅逐步瓦解,重新变回了灵草。 吴垠悼愣在原地许久,最后修书一封,叫来仙童用飞剑传信把消息带去另外一位半仙,凌思遐。 * “真的只是命不久矣的逃犯吗?” 带着这样的疑惑,白无双把“溯源绳”的指引放在一边,把师尊的任务放在一边,鼓起勇气前往那个神秘地带。 马失前蹄之地就在前方,他还能清楚地记得当天的情形,他一路追击海云,从宁火谷下游直追到这片葱葱郁郁的山脚下,最后被庞大的仙气撞飞。 过程很简单,结果却彻底重塑了他的身心。 故地重游,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不知不觉来到了游云峰底。 “居然就在游云峰脚?过去从未发现……” 与天相接的游云峰,像一柄斜插入大陆的利刃。 白无双仰望,看不到光,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巨峰在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倾倒,把他压成粉身碎骨。 这座被温暖的绿叶包容的山峰突然间变得那么冷酷,白无双的身体微微发热,无助地垂下手。他眼前,是沿游云峰山脚的峭壁野蛮生长的史前巨树,它投下了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似乎从他身上汲取养分。 古树长满了树叶,饱满的、干瘪的、苍老的、翠绿的,每一道不同的光塑造出每一片不同的叶,脏兮兮的水沿着凹凸不平的经脉攀爬,形成一颗饱满的露珠,风吹过,它化身弧矢,俯冲而下,啪嗒一声落在虬劲的撕扯大地的树根上,闪耀出湿漉漉的光,如筑城的青砖黛瓦。 没错,这里像一座迷宫,树非树,叶非叶,风非风,人非人。 他的意识再一次动摇,回到了那个黑暗、心悸的早晨。 那日的事,真的发生在早晨吗?森林那么密,密得连太阳都透不进来。 白无双以为自己克服了恐惧,可一回到这,暗无天日的恐惧再次袭上心头。 那股力量实在太可怕,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仿佛回到了婴儿时期,柔弱而渺小的身子被仙气随意蹂躏,一个分神的瞬间,就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很感激自己当时活了下来。 他当然要感激。 因为他切身体会过那股力量,而吴垠悼没有!那怎么可能是将死之人的气息?他感受到的是—— 百鬼夜行,千军万马! 再往前两步。 或是三步? 他根本记不清了,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再往前走,会不会跟之前一样被甩飞? 也可能血溅当场。 白无双突然放声大笑:“仙人杀我,还需见血?!” 森林吞没了他的狂笑,栖息的鸟儿扑翅飞走了。 如果被人看到此景,肯定会认为我白无双是个软弱的疯子。——他必须为自己做些什么。 白无双不再多虑。 如果他不跨过此地,心底就会筑起一道无法跨过的障碍,折磨他一辈子。 他盯着这个苍老的古树,仿佛在和它进行一场生死拼杀,存在于记忆中的少年背着少女的身影和现实重合。 他们就是于此地消失的。 白无双额头流着冷汗。 他小步迈开,一直向前,最终手触碰到树干的,一小部分。 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没有死,没有被打飞,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没有感受到一丝气息。 他凝视古树,良久无言。 让他痛苦的是,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得知那天的真相了。 第27章 解密人 夜晚,清源山西。 一座山村老宅前,熊熊烈火把巨大的铁锅烧得通红,一位头裹褪色锦缎的妇人正用大铲子翻炒锅中的野菜。 小蒜、竹片、老冠金、蒲公英混在从腊肉里炸出的香油中,令人垂涎的香味随着炊烟袅袅飘去密麓霞府。 妇人不高,身形健壮,脸颊被火烘得红扑扑的,五官在晒得棕黑的肌肤中依旧端正,能看出她从前是位螓首蛾眉的美人。 只是岁月不饶人,她过了爱打扮的年纪,平日不精于梳妆,俨然一副乡村农妇的做派。 她擦了擦汗水,用孔武有力的左手握住锅柄,开始像挥动毛巾一样轻松地颠锅。 她的手腕先往前一推,紧接着压在柄上的拇指发力,左臂青筋冒起,猛地向上扬,野菜就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翻了一面后,稳当地落入大锅里,烈火顺着锅边直冲云霄,发出呲呲的响声。 “杭师傅,今天怎么还没开饭呀,大家都等好些时候了。”一个密麓霞府的少年急不可耐地凑到她身旁。 “小心,别溅到油!” 杭黎璎把他往边上推了推。 她微笑道:“这是最后一道菜,你去叫大家吧。” “好耶!” 看着蹦蹦跳跳远去的孩子,杭黎璎露出微笑,目光在风口下的密麓霞府扫了一圈,紧接着缓缓抬高,看到冉冉升起的油烟,听到山谷之中传来纷纷扰扰的啁啾。 这段日子,她不断推迟吃饭时间,甚至想找人替自己。 可是没有人啦,最喜欢和她学厨艺的孩子为救父亲,孤身涉险,跑去千里之外了。 每天面对灶台厨具,都会唤起杭黎璎心中对自己无能的叹息。 她懂柴米油盐酱醋茶,独独不懂医术,没法帮万山排忧解难,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父亲在床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万山年幼丧母,后拜入杭黎璎门下,她一直把那伶俐的孩子当女儿培养,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能代替万山潜入宁火谷,但宁火谷老一辈武者都认识她,她没办法。 又想到今天晚上,总会亲自给万友送药的欧阳靖熙都两手空空地来。 “连他也彻底放弃了吗?他这样做可对不起万山啊……” 杭黎璎心神不定,招呼年长的弟子帮孩子们盛饭盛菜。 “师傅,今天的菜好苦。”一个孩子刚吃一口就立刻抱怨。 “苦也得吃。” 杭黎璎端着碗筷,没精打采地坐在放石磨的两根横木板上。 夜已深了,杭黎璎没有食欲。不知不觉,万山已经离开了这么久,前几天听说她好像牵连了命案,而且不止一件。 杭黎璎不相信万山会为了偷秘籍而杀宁火派掌门。 诚然,她做事很冲动,但不会为一命而换一命,更何况邱无思也不是她能杀得了的;还有那彭腾和鱼惜息,这两个人珠联璧合,她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再说了,这些人素未谋面,无冤无仇,怎会刀剑相向? 除此之外,还有一整队商旅的命…… 嗯,更不可能了。 杭黎璎不知道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没办法联络万山,毕竟连万山人在何处都不知道。 她只能找欧阳靖熙商量,但那小子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终日病恹恹的模样,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是在担忧万山?可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直觉啊……往往不牢靠。” 杭黎璎囫囵吞枣地填饱肚子,准备起身收拾厨具,却看到东边远远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密麓霞府在清源山以西,东面是虚清本派的地界,而来人,是尾浮子。 虚清掌门来这里做什么? 一边吃饭一边打闹的弟子们没看到尾浮子。 准确地说,他们并不熟悉尾浮子,现在一片漆黑,没认出来也很正常,尾浮子并不在意,她是来找杭黎璎的。 杭黎璎看出来了,她放下碗筷。 “这么晚了,掌门有何事?” 尾浮子揉了揉带着倦意的双眼,瘦小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站在杭黎璎面前,她显得格外弱不禁风。 她环顾密麓霞府前的欢声笑语。 “你们倒是,这么晚才吃晚餐?还是在夜宵?” “下午有事耽搁了。”杭黎璎笑道。 尾浮子没有多问,这本来就是客套话,大家心照不宣。“跟我来。”她招招手,叫杭黎璎陪她去静僻之地。 杭黎璎安排几个年长些的弟子收拾,然后跟尾浮子走到田园尽头。 她们绕过几座废弃的宅子,穿过院落和廊道,最终在坍塌了大半边的亭子里坐下,这屋顶一半是伞状的青瓦攒尖,一半是伞状的枝繁叶茂。这里曾是密麓霞府的一部分,自从被魔道袭击后,就没重建了。 杭黎璎有不详的预感,什么事这么隐秘? 尾浮子懒得废话,今晚她已经消耗太多脑力了,哪有心思再拐弯抹角,索性直接把金光灿烂的秘籍放在桌上。 杭黎璎定睛一看:“这是……万山回来了?!” 她不知道秘籍怎么落到了尾浮子手中,相比这个,她更关心万山的安危。 最后一次听见万山的消息还是在临水镇,到今天已一周有余了,万山应该第一时间回密麓霞府照看她父亲,怎么会不见踪影? 尾浮子十指交叉,摆在胸前:“她被关起来了。” 杭黎璎心中一凛,难道尾浮子已经知道万山的救父计划了? 她立刻思考该如何为弟子脱罪,但尾浮子用洞悉一切的目光看着她 “不用多说了,我知道她的情况,她被关是另有原因,无论怎样,先解开秘籍,救人要紧。” “她怎么了?没受伤吧?现在何处?” “她很好,住在思过室,过些日子就能离开。” 杭黎璎短暂思考了一下:“是不是尾浮子在惩罚万山盗取秘籍,但念在师徒情谊,故而允许她使用秘籍救万友的性命?” 她想向尾浮子确认事情是否如自己所想,于是开口:“您知道她是为救——” 尾浮子摆手。她导演了一切,当然知道。 “你解开秘籍,我来炼化灵丹,事不宜迟。” 她想了想,问道:“欧阳靖熙在哪?” 杭黎璎想见欧阳靖熙,但尾浮子早就预判了她的想法。 这就是尾浮子要立刻派欧阳靖熙离开的原因。 她看出来了,欧阳靖熙在动摇,若他和杭黎璎见面,万一在动摇之中把计划泄露给外人,那一切就都功败垂成了。 尾浮子说:“他离山去东边了,急事。” 杭黎璎眼中短短闪过怀疑的目光,她不喜斗争,但绝非缺乏这方面的意识和机敏。 三年前,密麓霞府遭魔道奇袭,很难说没有虚清的刻意纵容,魔道是从东面攻入密麓霞府的,而虚清的巡卫队没有任何通报,而那时,虚清派掌门正是尾浮子——光是这点,杭黎璎就从来和尾浮子不对付。 “什么事比救人更急?”杭黎璎不依不饶地追问。 尾浮子弯腰起身,指尖点了点秘籍:“东西交给你了。” 说罢,她扬手迈步,消失在山林里。 欧阳靖熙离开清源山,万友的尸体被埋葬,万山和海云成为阶下囚,凌思遐不知得到什么消息要连夜赶往仙界。 尾浮子消除了一切掣肘,无不虞之患,杭黎璎除了解开秘籍,别无他法。 因此,尾浮子不用解释,也不必解释。 杭黎璎目光中流露不满,拾了秘籍,站起身,在亭里静静地站立好一会儿,才回到住所,拿出尘封多年的法宝。 乾坤囊。 这不是她的东西,而是她丈夫厉水庄的遗物。 厉水庄曾经是半仙,直到那一天,他为保护密麓霞府而被杀。 正因为是半仙,厉水庄才有机会听到关于宁火秘籍的只言片语,才能透露给她,自己拥有的法宝或许能解开秘籍。 至于厉水庄为何要提及此事,还不是因为那段时间,听说有人企图打开秘籍…… 第28章 刹那间 “你说,有人想打开秘籍?” 万山终于从悲伤中缓过神来,听到海云刚才说的话,抽了抽鼻子,歪着脑袋,用肩膀抹干净眼泪。 “从哪听说的?” 海云知道哭来喊去不是办法,唯有冷静思考,理清前因后果,才能在这迷局中掌握主动。 海云起先用力睁了睁眼,黑氅仙人的狰狞面容很快就消失了。 那张可怖的脸为何阴魂不散? 他说不出缘由,只道是那晚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如梦魇般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思考中,几年前的记忆突然复苏。 他想起一件怪事,说不定和炼丹籍有关。 当年他才十三四岁出头,年少轻狂,根本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因此现在才勉强想到一些片段。 “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有一年颂仙会过后,有个师兄在返回游云峰后跟我说过些什么,那年颂仙会大概是在宁火谷召开的。” 颂仙会名义上是五大门派轮流坐庄,但因气候原因,比如北方沙尘肆虐,或是南方暴雨不断,会临时更改举办地点。 而且除了气候,战乱和政局同样会影响它,毕竟是武林盛会,全天下的武者都想在此崭露头角,总不能选在环境恶劣的地方,所以年份和举办地点没有必然联系。 海云想不起年份,也想不起召开地点。 自己又没参加,他才懒得记。 万山有气无力地问道:“那位师兄说什么了?” 海云将往事徐徐道来。 一方面是帮自己梳理思路,一方面也是想分散万山的注意力,让她不再那么伤心——他明白这不过车水杯薪,但凡事总得试试。 那是颂仙会刚结束不久发生的事,海云还年轻,虽得到掌门孙峥道的赏识,依旧没资格参加颂仙会,在一众师兄姐离开游云峰后,他就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大家回来。 他不喜欢和同龄人玩耍,觉得他们幼稚,何况自己的师傅可是掌门。实话实说,他有些骄纵,看不起别人,完全具备了少年时期独有的桀骜和张狂,所以他孤零零的,坐在山头眺望师傅的身影。 等到了清晨,一队熙熙攘攘的剪影出现在朝阳下,以孙峥道为首的二十几名男女老少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扬鞭长啸,高谈阔论,回味颂仙会短短三日发生的点点滴滴,那都将成为他们未来成长的养分和动力。 他连忙跑下山,单薄的少年郎赤脚飞奔。 蓬勃的嫩芽吐露青葱,日光美好,把游云峰照得亮亮丽丽。 见到孙峥道后,他迫不及待向师傅道好,然后找到熟悉的师兄,询问颂仙会可有什么趣事。 他们说了新奇的剑法武功,情情爱爱的流言蜚语,近期挖掘的上古遗物…… 然后,师兄神情突然严肃,怂恿他,小云,你去问问师傅,昨晚在藏经阁发生了什么事? 海云问,什么什么事? 师兄推着他走到孙峥道背后,低声耳语,我们听说有人想打开秘籍,但不知详情,你去问问师傅,师傅最喜欢你,他肯定告诉你。 “……我很兴奋,能为师兄办事,好像这样就能融入他们的圈子。我立刻叫住师傅,问出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我问他,‘师傅,谁要打开宁火秘籍?’。 “师傅本来还在滔滔不绝,和弟子解说颂仙会所见功法的奥妙,听我这么一问,他突然变了脸色,很严肃,很愤怒。 “他的视线越过我,立刻逮到了师兄,然后低头对我说,‘以后不许谈及此事’,再抬头,跟身后的人说,‘你们也一样,不许再提’。” “之后呢?没有下文了?”万山皱着眉头,涔涔泪眼总算消停了。 她想要揉揉脸颊,让哭僵的脸不那么难看,可手被锢在身后,她没办法。 海云摇头:“师父向来好说话,但在关键地方绝不含糊,他说不让,那就是不让。从此大家三缄其口,何况那件事本就是捕风捉影,没有证据,十天半个月,大家都忘了。” 靠在墙壁上,脖子和腰杆都不舒服,海云蠕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个斜靠的姿势。 “但现在,必须重新思考此事了。” 万山深吸口气,还是不能控制情绪,但比刚才好得多。 她说道:“就算如此又能怎样?我还是一头雾水。” “欧阳靖熙为了得到秘籍,把你骗去了宁火谷,没错吧?” 万山咬牙切齿地点点头。 “假定刚才说到的颂仙会发生在五年前,那么,五年前有人想打开秘籍,和现在欧阳靖熙想得到秘籍,会不会有关联?” 万山一脸不悦:“你问我,我问谁?刚才真该把那小子也关在这里!” 海云安抚道:“所以说要讨论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讨论什么?怎么讨论得明白!除了宁火谷的秘籍,还有邱无思的死,山馗弟子的死,商队的死,山馗护送之物,甚至说,墓地的李尹贞,袭击我们的黑氅仙人,久久没有动静的白无双……这么多事,你理?你理得清吗?” 海云一时语塞。 光是听到这些,他头都大了。 确实理不清。 但他相信,迷茫只是暂时的,凡事都要抽丝剥茧,耐心很重要。 万山无心多言,想必还是无法从被青梅竹马欺瞒的悲痛中缓神,说话有逻辑、有条理,已经很不容易了,海云不愿强求她继续讨论。 “好吧好吧,我自己想,你休息吧。” “还有。”在谈话结束前,万山冷冷地瞥视他,“你当初怎会跌落山崖?” “是风……” 海云感觉心灵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望着万山,好像能从她口中得到答案,但没有,对方已蜷缩身躯,准备休憩了。 * 欧阳靖熙站在清源山山脚,人已是恍惚。凌思遐说必须要去仙界见师尊,抛下他不见了踪影,他孤身一人遥望山间。 风掠过江面,是潮湿的,像荡漾的水在心头萦绕。 欧阳靖熙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树影下时有时无,犹如梦寐一场,他没理由地停下脚步,失魂落魄,望向思过室所在的方向。 他的右臂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无法由他控制,脱离身体之外的,微小却频发的颤抖。 他抬起左手,猛地抓紧右臂。 没用! 右手抖动得更加剧烈,仿佛存在某种力量,嘲笑他连自己的躯干都无法支配。 没人注意到他是何时开始用左手托起右臂进行炼丹的,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压根不是什么固定手臂的独到方式,仅仅是为了对抗癫疾。 他想成为名垂青史的炼丹师,但无端出现的疾病粉碎了他的梦。 他再也无法调配最精致的丹药,无法掌控最细腻的火候——唯有化灵丹能救他,救这只造孽的手! 那时,尾浮子看出了他的念想。他从此和魔鬼立下契约,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不加思考地完成尾浮子委派给他的事。 他知道尾浮子是为实现更大的抱负才想收集五大法宝,但这与他无关。 他认得清楚,自己需要化灵丹,他们利益一致。 于是,尾浮子帮他铺平道路,买通宁火谷杂役,让万山进谷得到化灵丹;他则出谋划策,协助尾浮子得到另外三个法宝。 金莲、游云、山馗…… 金莲的接引佛已在他们手中,游云的法宝只能在颂仙会时夺取,如果山馗的极天露顺利抵达清源山,那尾浮子就得到四个法宝了。 欧阳靖熙脑中再次浮现万友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心有余悸。 他时常感觉被人怒视,万友的魂魄始终在身边徘徊,渴望见证他的失败。 “我不想害你……可我不敢赌啊,假如我告诉万山,只有化灵丹才能治好我的手臂,她会为此赴汤蹈火吗?我不知道。她从不明白炼丹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就像我从不明白自己在她心中有多不重要。 “但她一定不会置你不顾……我不想害你,是尾浮子下的手,她现在风声鹤唳,整个人彻底疯了,越是到了成功前夕,越是谨小慎微,她觉得你是肘腋之忧,不得不除啊……” 欧阳靖熙和不存在的鬼魂对话,再次挪动双腿,想逃离清源山。 但他最终停下来了。 是良心发现吗?他说不上。 他不敢说自己还有良心,只是心中还残留了些什么,或许是万友的遗言刺激了他压抑在心底的某种胆魄,或许是万山的咆哮让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愚蠢而可憎的错误。 眼下,凌思遐没了踪影,万物安睡。 没人注意他在做什么。 谁也不知道他会去哪。 何况已得到炼丹籍,他无求于尾浮子。 救出万山,逃出清源山,他就能挣脱枷锁,无所不能。 有时候,人会在孤独的刹那间觉醒,欧阳靖熙便是如此。 他的眼神再无茫然,而是转身,铅华洗尽,珠玑不御,痛苦和伤心像腊月寒风,劲悍地将身躯推向清源山,推向虚清。 他不知道人生的轨迹是否会因此改写,但他相信,自己重新将命运握在手中,他甘愿坦然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他摸了摸眉间的伤痕。 恍惚间,耳边传来溪水潺潺,那声把他吓倒的喝声,此刻正在心中回荡。 他听到万山惊慌失措又有些打牙犯嘴的笑声—— “他落水了!他落水了!呀,好大一片血,你撞到哪了?可千万被说是我弄得,我可没碰你,是你自己要往水里跳……” 后来,是万山把他拖上岸的。 现在轮到他了。 * 欧阳靖熙到达密麓霞府已是第二天清晨。 他没从修筑好的山路走,因为那边会经过虚清本派,他可不想被尾浮子发现自己还留在山中。 他走得是一条更坎坷的路,碎石野草遍布,来到杭黎璎居所门口时,掌心还留着被锯齿草割伤的血痕。 他敲响了房门。 杭黎璎很快出现在面前,疲倦的双眼突然变得精神,愕然注视。 “怎么是你?尾浮子说你离开清源山了。” “进去说。” 杭黎璎明白欧阳靖熙是偷偷来的,于是侧身让路,关门前没忘环顾四周,确保无人跟踪。 进屋,欧阳靖熙一眼就看到炼丹籍放在桌上,想来杭黎璎整晚都在研究如何破解它。 而杭黎璎,有一大堆问题要问。 “万山到底怎么了?尾浮子又是如何知道秘籍的事?万友怎么不在房间里?靖熙,你瞒了我好多事!” “是我让人把万山关起来的。”眼看杭黎璎怒目横眉,他连忙追补道,“不这么做,尾浮子会害死她!” “你说什么?!” “我要救她,你得帮我。” “你先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杭黎璎拖了张凳子给他。 ps:想要一百收藏啊! 第29章 狱中语 被关进思过室的第二天早晨,牢门打开了。 两名虚清弟子严阵以待,端着热腾腾的小笼包走进屋内,步伐矫健,似是某种示威,目光始终抬得高高的,直直的,仿佛看不见屋内有两名囚犯,但实际上,他们把所有看似熟视无睹的注意力都放在囚犯身上。 光像奔腾的水,倒灌进海云的眼睛,那是猩红的太阳,热得有些陌生。 海云眨眨眼,扭扭肩膀,示意给两位年纪轻轻的“狱卒”,自己的手被捆着,吃不了东西。 虚清弟子相视而望,偏瘦的人问道:“你们谁先吃?” 海云没领会到他们的意图,不过他的回答是:“她先。” 万山尚未苏醒过来。 昨天发生的事令她心力憔悴,她虽然很早就闭上眼睛,想倒头呼呼大睡,仿佛过了这一天,一切烦心事就都翻篇了。 可越是这样想,越是睡不着,心脏在耳边砰砰直跳,吵得很。她翻来覆去,直到身体实在承受不住,才如昏倒般睡了过去,因此醒来得很晚,很慢,很不情不愿。 偏壮的狱卒长得糙蛮,行为举止却是细心。 他推动万山的肩膀,然后很快离开,像个守身如玉的小姑娘,退得远远的。 万山甩开挨着肩膀的手,才睁开眼睛,迷糊之中,她闻到了香味。 狱卒都知道万山是虚清派弟子,听说她铸成大错,但终究是自家人,他们客客气气地扶起万山,解开用铁链拷住的双手。 瘦子把一笼小笼包摆在她面前,他的动作很讲究。 因为万山靠着墙,瘦子若想偷懒,就必须弯腰并居高临下地把食物给她,这仿佛是给家畜一种施舍和赏赐。 瘦子想尊重她,于是屈膝下蹲到二人齐肩,将盘子放在她手中,这才算完。 瘦子道:“你先吃吧。” “多谢。” 万山看出了他的尊重,便还一个尊重,轻轻点头。 等万山吃完,他们重新将她锁起,而后才解开海云的手铐,瘦子跟对待海云的方式没什么不同,无非是蹲得没那么踏实。 在两人用餐期间,狱卒都各退一步,手搭在剑柄,以防万一。 就这样过了约莫一刻,早餐时间便结束了。狱卒们匆匆收拾餐具,一溜烟就消失了。 思过室再次陷入黑暗。 “后来你有想出什么了吗?”万山毫无征兆地开口问。 海云说道:“欧阳靖熙或者是尾浮子十有八九是想拿到所有法宝。李尹贞说过五侠颂仙不是传说,既然如此,五个法宝也都是真的。但我想不明白,同时得到这些法宝能做什么?” 万山摇摇头:“靖熙没有这种收藏癖好,至于尾浮子,我不了解她,她执掌虚清有十余年了,我还从没听说她想打法宝的主意。” “肯定遗漏了什么……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就差一条能指点迷津的线索。” 海云伸了个懒腰,结果脑袋撞上墙壁,发出了结结实实的磕碰声。“哎哟!” 万山说:“都说虚清派的法宝是一片药园宝地,但实话实说,我在这生活十余年,从未见过那块地。” “你说它不存在?”海云不这么认为,“我从小在游云峰长大,也没听说有‘李尹贞之墓’呢。” “世人不曾听闻李尹贞,自然没理由费心思找;但虚清药园却流传甚广,几百年前就有这种说法,这对世人有多大的诱惑力?人们就算挖空清源山,掘地三尺,肯定想找到宝地,但是……” 万山懒得说显而易见的事实。 海云觉得有几分道理,思忖道:“难道真的没有宝地?那虚清派的法宝会是什么?” 万山摇头。 她从没听说虚清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 她反问:“游云派又怎样?你们那边的法宝是什么?” “唉,跟虚清药园差不多,说是能腾云驾雾的符箓,没人用过,没人见过,就算真有,过了几百年,估计早就腐烂了。” “你忘了,有仙气保护的法宝是不会腐烂的。”万山说的是炼丹籍,想到这,她喃喃道,“不知父亲现在如何了。” 听到这句话,海云心里很不舒服。 他倒不是因为万山擅自交出秘籍而难受——尽管有这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既然知道欧阳靖熙是为秘籍而摆布了万山,那治病可能是幌子,说不定,连患病本身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海云明白这个理,万山不可能想不明白。 她只是依旧心存侥幸和幻想,不敢戳破最后一道心防。 换言之,她的父亲生死未卜。 海云深吸口气,更觉得这欧阳靖熙着实可恨,不禁有了要将他痛扁一顿的念头。 不过,凡事都要讲证据,他们目前都是主观猜测,说不定欧阳靖熙另有隐情。 欧阳靖熙像是好人吗?海云说不上来,他只觉得那人跟想象中的差别很大。 他以为炼丹名士会更老成,更城府,但欧阳靖熙是同龄人,而且很瘦弱,很难想象他能挑起虚清派炼丹一脉的大梁。 无论怎样,再过个一两天,先弄清外面的守卫布置,等狱卒放松警惕之时,便是越狱之机——这才是海云的杀手锏。 他为修仙已舍弃一切,以武犯禁,以身试险,只要能逃离这肮脏人间,等待他的便是康庄大道,无论身后洪水滔天,都将与他无关。 光凭这破烂的地牢就能制住他? 休想! 万山蓦然叹息一声:“我要出去。” “你想越狱?” 海云没找到说出计划的机会,想不到万山居然主动提起。 要知道,光凭他自己的力量,连铁链都无法挣脱,如果要越狱,就必须有万山帮助。 他和万山交过手,虽然只是短短几招,但他很明白,万山的拳掌足以打碎铁链。 “但我不知道,出去后我能去哪?”她感觉手指变得冰冷,一股寒意从心头涌出。 “我已经无家可归了。” 是啊,万山固然可以离开,但离开终有尽时,她的归宿在哪? 海云心想,不如借此劝她一同修仙,反正那欧阳靖熙也不值得她,但她的父亲危在旦夕,现在说这些,难免有乘人之危的嫌疑。 他斟酌片刻,说道:“天下之大,怎么不可能容不下你?你有一身好武功,一手好厨艺,四海为家,未必不行。” “是啊。四海为家。”万山好像真在思考这种可能,“我厌倦了这里的崇山密林,或许江南是个好去处。” 海云不置可否。诚然,游云派地处江南,但他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那片土地。 他的生活只桎梏在小小的游云峰一隅。广袤世间,他还从未真切体验过,倒是这段日夜心惊胆战的路途,让他遇上了许多新鲜见闻。 万山悲伤地说道:“但我父亲呢?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走得了吗?” 第30章 窥伺影 “没了留恋,人就会想着离开。”海云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听似富有哲理的话。 “呵,那你呢?你想去哪?”万山说完顿了一顿,自嘲地笑道,“我忘了,你要去仙界。” “是啊……”海云抬起头,身后的枷锁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你现在还是这么想的?” “从没变过。你呢,不想去吗?” 万山侧着头对他笑了笑:“我们好像说过这个事。” “也对。” 思绪缥缈时,海云突然看到,角落里再次浮现出黑氅仙人的面容,仙人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他冒出一身冷汗,不禁慌张地往墙边蜷缩。 “海云?”万山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别一惊一乍好吗?难不成你怕老鼠?再说了,这也没老鼠啊。” 海云定睛一看,鬼影又消失不见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明显不是什么心魔能解释的了。 海云扫视思过室四角,害怕鬼影藏在什么地方窥视自己。 “我……”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万山,“这段时间,我总是能看到黑氅仙人的脸,他一直对着我狞笑。你说,我是被他吓成这样的吗?” 万山想了想:“他会不会附身于你了。” 海云脸色一变。 她笑道:“我说笑呢,别放在心上。” “但愿如此。”他转头看向万山,却发现她的脸变成了那张狞笑的鬼面! “万山?!” “干嘛?”万山被他突然大吼吓了一跳。 恍惚间,她又恢复如初。 海云怔怔地凝视她,久久不能说话。 而后的一整天,他都浑浑噩噩的,仿佛魂魄决意要和身体分离一样,根本集中不起注意力,漫无目的又有点儿歇斯底里地张望房间。 黑氅仙人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有时,海云能感受到门缝底出现一道冰冷的视线;有时,那道视线又会转移到天花板;有时,又会从狱卒背后探出脑袋。 直到夜幕降临,晚餐时间过了,海云才顿悟:这恶鬼在捉弄他,在吓唬他。 “这绝不是幻觉。”海云告诉万山,“他住在我的脑袋里!就像你说的,我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 “真的假的?”万山震惊。 “喂!既然你在我脑中,为何不与我说话?”海云对这空气喊道。 无人回应,黑氅仙人的脸也不再出现。 海云被折腾得疲乏了,他举目四望,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思过室石壁上的裂纹似乎随时都能转变成一张张鬼脸,每当他正眼看去,那些脸又重新化为石砖。 他的精力被鬼影一点点吸走,背靠的墙似乎软了,变成一张舒坦的床。 他瘫在墙边,知道自己不能再把精力放在这件事上,当务之急是逃出思过室,逃出清源山,以他现在的状态,都能把自己给累死! 他哆嗦了一阵,夜露在石砖地板上交汇,形成豆大的水珠,紧接着沿缝隙渗入看不见的地底。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海云从沉睡中猛然惊醒。 黑氅仙人正盘腿坐在他面前,表情不再狰狞,而是变成最初的悠然儒雅。 “你……你到底是谁?”海云忍不住问。 “我是傩师。” “傩师?” “嘘——”他竖起食指挡在嘴前,“你不必开口。” 海云在心中念道:“傩师是什么?为何要缠着我?” “我是将死之人,只有你的身体能承载我的魂魄。” 他没有解答何谓傩师。 海云脑袋乱糟糟的,这事闻所未闻,他脑袋里到底装了个什么怪物?! 他知道,傩是上古时代在民间流传的文化,无论宗教、伦理、风俗、生产、文艺、科技,人们能在各个领域窥见傩的身影。 但千年以后,世间有了新的谶纬,构建了五行学说解答万物,用于“驱逐疫鬼”的傩术早难登大雅之堂了。 如今,巫傩不过是民间迷信。 “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嗤嗤笑道,“我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半吊子,我是从仙界来的,真正的傩师。” “仙界!”海云的神经被挑拨,他用不可思议地眼神看着前方,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墙壁,“你、你怎么会从仙界来?我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紧张,说话都不利索了。”傩师轻笑,“我只是借你躯干一用,等时机成熟,我自会离去。” 听到这话,海云立刻警惕:“你想做什么?”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进入仙界。” “你既然在我脑中,定然知道我没有灵根,我去不了仙界。” 傩师又发出怪异的笑声:“是南崖说你没有。” “南崖?” 傩师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像是把什么秘密藏着掖着,他突然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听!” 外头传来聚集的马蹄声,咚咚咚咚的响声仿佛能把人淹没。 海云直觉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只见傩师的身影渐渐淡去,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放心,我会护你周全。” 海云顾首不顾尾,应对眼下要紧。 他打算叫醒万山,却发现她早就在侧耳细听了,她问:“是什么声音?” “听上去有很马,是官府的士兵要羁押我们?”海云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官府会审问他们,就算能证明他们不曾杀人,但盗窃炼丹籍是不争的事实,到时候,能否得到化灵丹都是未知。 海云虽然累,但脑袋清醒得很,他肯定不会赌这种可能性。 如果真是官兵,那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必须动手。 “万山,想逃只有一次机会,等套上枷锁和脚拷,就无力回天了!” 万山用力“嗯”了一声,缓慢运气,五指死死扣住缠在腕间的铁链,只听得清脆的一声,链条像齑粉一般碎成两断。 “背过身。” 万山说完,来到海云背后,拳头一砸,铁链哗啦啦就碎了一地。 海云揉了揉酸痛的双手,马上捡起长度够用的半截铁链充当武器。 脚步离思过室越来越近,先是走进门厅,然后下台阶,就快来了! 他们赶紧躲在门后,准备等门一开就冲出去,夺马跑路。 咣当咣当,锁住牢门的铁链被人解开。 然后,门开了。 第31章 廊桥前 欧阳靖熙和杭黎璎与手持铁链的海云和万山对视,互相都是一愣。 杭黎璎最先反应过来,她不关心什么海不海云的,立刻对万山说道: “快走,我们是来救你的,外面备好了马。” “我父亲呢?”万山抓住欧阳靖熙的手臂。 “他……” 欧阳靖熙目光躲闪,看了眼杭黎璎,又瞄了眼万山。 “已经送他出山了。” “他的病怎么样了?可有解开秘籍?” “秘籍在我这里。”杭黎璎急忙岔开话题,没有说病的事。 如果万山听到父亲已死的消息,肯定会疯掉!诚如欧阳靖熙所言,这件事必须瞒着她,直到……杭黎璎也不知该瞒到何时,多想把真相藏在心底,藏到无人问津,藏到海枯石烂。 海云没察觉几人心中的忧虑,说道:“您想必是她师傅杭黎璎,这么说,现在可以炼制化灵丹了?” 欧阳靖熙和杭黎璎都满脸不解,略带鄙夷地看向海云,不知这少年究竟什么来头。 万山看出二人困惑,于是帮忙解释道:“这是海云,他也需要化灵丹,一路上帮了我很多忙。” 杭黎璎哪还顾得上这些,她匆匆点头。 “事不宜迟,上马再说!” 四人立刻走出思过室。 走廊上躺着两个虚清弟子,是那一壮一瘦二人,万山对他们印象不差,连忙问道:“他们这是……” “只是昏过去了。”欧阳靖熙解释,“用了三步倒。” 海云不知道“三步倒”是什么东西,但光听名字也能猜到用途。 三步倒真的只需要三步吗?如果只走两步,就能挺过药效?大概是不能的。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海云跟着他们出去过道,走时瞥见狱卒的腰后还有两柄剑,于是停下脚步,把其中一柄看起来质量更好的佩剑捡了起来。 他是修习剑术的武者,剑虽不趁手,总比没有的好,这一路上谁知道会遇到什么麻烦?有备无患最重要。 欧阳靖熙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率先一步离开地牢,不想和万山有独处的机会。 现在是丑时末了,清源山寂寥无比,连虫鸣都听不见。 一阵夜风吹过,朦胧的月光似乎都要被吹散,黑暗迅速淹没了一切,马儿感受到不同寻常的紧张氛围,蹄子不停撅着地,急不可耐,想要离开。 正是个逃跑的好日子。 海云是最后出来的。 四下无人,看起来虚清派对他们的监护并不严密,这倒让他觉得意外,他很快看到几匹骏马在黑暗中等待。 刚才那阵轰轰烈烈的马蹄声,是因为他们牵来了四匹马,所以听上去人多势众。 海云不知道的是,其实一开始,欧阳靖熙只打算带万山走,杭黎璎说不能落下另外一人,才多牵来了一匹。 “会骑马吧?”杭黎璎问海云。 “嗯!” “那就上马。”她说。 海云不遑多让,纵身骑上马鞍。 “欧阳靖熙领路,我殿后,山路难走,莫要跟丢了!”杭黎璎勒住缰绳,技艺娴熟,胯下的马很顺从地掉了个头,老老实实跟在最后。 说话之间,欧阳靖熙已然扬鞭,一声轻轻的“驾”,马就冲了出去,沿着修葺平坦的山路狂奔。 海云又一次见到了深夜的清源山。 如墙壁裂缝般的树枝不断从身旁掠过,仿佛三伏天提前到来,海云觉得又热又湿,越狱成功的紧张感令心脏怦怦乱跳。 马在身下喘着,那阵阵起伏影响到了他的心率。 他深吸口气,冷的进来,热的出去。 海云这会儿不仅感到闷热,也产生砭骨的冷——是恐惧的冷,无望的冷。 他这才清醒过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违抗了官府的通缉,逃走了。如果无法成仙,人间就会变成地狱! “喂!什么人!站住!”有人在后头的山间喊。 海云回头,就看到了台上闪过一道明晃晃的箭簇。 是虚清弟子!他们敢放箭吗?漆黑一片,在未确认马背上的人的身份前,他们敢吗? 他们敢! 因为,深夜不会有任何人借此通行。 挽弓人将弓拉至最满。 海云不假思索大喊:“小心身后!” 在抽出长剑的同时,了台上的弟子已松手送箭。 箭引劲风,银光如流,仿佛扑向猎物的饥饿的狼,一声划破夜幕的呼啸顿时射了过来。 海云听准声响,咬住时机,向身后挥剑,剑结结实实地打在羽箭上,一时间星火迸射。 这声碰撞,打破了沉默的夜晚。 霎时,虚清派上上下下都动了起来,石海肖刺耳的警报声传遍清源山,沉睡的鸟儿被惊醒;野兽躁动不安,发出威胁的咆哮;晚风吹得更烈,似乎这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完全无法阻挡它的步伐。 到处都能看到虚清弟子的身影,他们翻身上马,手持弓箭奔上蜿蜒的山路,摇曳的火把无限放大了树林的阴影,箭芒闪烁,宛如星辰。 虚清以猎户起家,虽然现在成了炼丹制药大派,但弓是他们一脉相承的底蕴,没人忘,没人敢忘。 一张张牛角弓在夜空下闪着兽性的光,一囊二十八支梅针箭犹如毒辣的鹰隼,穿林打叶,擦梢贯风,这都是索命的箭! 海云忙不迭地应付箭雨。 一名弟子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大喊道:“是囚犯!他们想逃!” “快追!封住猛虎口!” 猛虎口在山路中段,是一道深邃无比的沟壑,黑暗无光,砾石遍布,更有如虎牙般尖锐的石笋,犹如老虎张开血盆大口,静候行人,故得名猛虎口。 在战乱年代,虚清借此险峻偏安一隅,如今在上面架设了廊桥,是离山唯一通路。 倘若被拦在那里,他们便无路可退了! 海云知道猛虎口之险峻,也借此辨别了方向。 上山时未经过猛虎口,是因为从东面来的,换言之,他们现在正往西逃。 坐落在乱石之上的廊桥,可谓罕见景色,但海云无瑕欣赏,他看到虚清弟子分成三大队,一队加速狂奔企图抢先站住廊桥,一队围绕在他们周围,另一队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而不远,那座廊桥正静静等待,属于它的终结。 第32章 生死战 与此同时,得知消息的尾浮子连忙披上外衣。 听说他们是往西逃的,尾浮子的怒意退了不少。 西面是山穷水尽之地,高大的雪山犹如天堑,能挡住世间万物,就算逃走了,也没法把消息带到中土,整个西南地区都颇受虚清恩惠,遍布眼线,只要他们出现,行踪就会暴露。 但接下来的消息,让她五雷轰顶。 “大师兄,还有杭院长……似乎协助他们越狱了。”通知尾浮子的弟子说道。 “你说什么?!”尾浮子瞪着他。 弟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抄近道,烧廊桥,我不许任何人离山,有违者,杀无赦!” 究竟有多少叛徒?尾浮子不清楚,她只知道,绝不能走漏风声! 一道命令下去,尾浮子甚至顾不得那个弟子是否去传达,就大步流星赶往马厩。 * 距离廊桥只有最后一段距离,但黑压压的马群已挡在远处,狭窄的廊桥承不住那么多的重量,久违地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 杭黎璎依旧负责殿后,海云和万山想办法找到逃跑的路。 但是,仅凭三人,怎么可能既保护不会武功的欧阳靖熙,又从人海中突围? 所幸山路陡峭,一边是山,一边是崖,寸土寸金,落脚之地少得可怜,虚清弟子固然人多势众,却不敢一起挤进山路,比起和他们交锋,更多人只能勒住缰绳,远远停在一旁,就连箭都不能随意射出。 眼看越来越多人挡在前面,海云心想自己若能腾云驾雾,早就逃走了,在应付阻拦者的同时,他突然想到傩师,于是在脑中呼唤道: “傩师!你不是说要让我平安去仙界吗?快想办法帮我!” “在你的身体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傩师的鬼影在他身旁飘着,语气淡然,看起来毫不关心海云的生死。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指着前方的廊桥说道,“再不过去,有人会烧了廊桥,而且……尾浮子就快到了。” “你说什么?!” 海云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可面前突然出现一柄利剑,横拦住去路。 只见一个身背大弓,手持巨剑的虚清弟子从旁杀出,周围人一时竟都停下动作,让开道路,来者得以顺利加入战斗。 巨剑长五尺,宽近似人的大臂,杀气腾腾,令人窒息。 此人便是虚清派中少数修行剑术的高手,蛮剑稻书。 他力大无比,腕与腿粗,虎背熊腰,身体如钢筋般结实强劲,传闻肌肉连老虎都咬不破。 稻书比海云年长一辈,因此海云只在颂仙会的论剑中看过他的身手,并未与他有过较量。 稻书的剑法野蛮而暴力,那柄超出常人能及的巨剑“蛮荒”更是冠绝一时,以霸道直白为人称道,剑品如人品,稻书行事大方磊落,披肝沥胆,是绝对忠于虚清的。 因此,稻书一言不发,只想着捉拿逃犯,径直朝海云劈砍而来。 那根本算不上剑法,仿佛是老练的樵夫在处理一桩木材,直直地朝海云脑袋下手! 不是剑,却胜于剑,大道至简,一招下来,寒冷夜风仿佛沸腾了起来。 海云连忙挑剑阻挡。 普通的长剑根本无法招架巨剑,两剑碰撞的刹那,星火闪耀,海云感到手中剑已被砍出一道口子,剑身向着自己大幅度弯曲,再硬抗下去,他的剑要被对方震碎。 海云想以四两拨千斤的法子应对,刚准备抽剑,身下的马却受惊,猛然撒腿往一旁窜去。 糟糕! 海云连忙勒住缰绳。 但是,马儿根本不听他指挥,不要命地奔向道路右侧的斜坡。 海云没有办法,只好翻身跳马,接连三个翻滚才和稻书拉开距离。 就这样,一匹上好的马坠入悬崖,万劫不复,只听谷底传来“啪嗒”一声巨响,马摔成了泥,连死前的哀嚎都没有,只剩惊鸟乱鸣,乌鹊逸散。 稻书见状,也纵身一跃,下马来到海云身前。 他定睛看去,没曾想这名狼狈的逃犯竟然是游云弟子海云! 他先前只是听说前几日抓到了两名屠戮百姓和武林的凶煞恶人,但并未放在心上。 海云见过稻书的剑,稻书也见过他的。 要知道,海云的剑法乃受孙峥道亲传,是世间最正宗的游云流派,稻书作为用剑之人,自然会注意这位冉冉升起的晚辈。 稻书突然对事情的来龙去脉起了好奇,而且,与生俱来的义气让他难以忍受习武之人遭受如此不公正的围攻。 这种事发生在虚清派,实在蒙羞! 他一挥巨剑挡住其他虚清弟子,然后用沉稳的声音说道:“你们退下,我与他交手!” 其余弟子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手中的弓箭,就连杭黎璎和万山那边都安静下来。 武人们拥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明白,这样一场对垒意味着什么。 他们把包围圈缩小,围绕着逃犯万山和协助逃犯的二人,静静等待事情发展。 他们信任稻书,更尊重稻书的决意。 稻书用巨剑指着海云道:“你是海云,我没认错吧。” “正是晚辈。”海云知道这是脱身的机会。 他必须利用稻书的正直,利用稻书所信奉的剑道。 他继续说道:“见过稻前辈。” 稻书无视海云的恭维,把手伸向身旁的虚清弟子,头也不回道:“给他柄好剑。” 众人叽叽喳喳、议论纷纷,最终有一人站出来,将自己的佩剑交到稻书手上,并说道:“师兄,请用我这柄。” “嗯,百炼红钢,是柄好剑。”稻书抚摸剑脊,然后扔给海云。 海云扔掉手中的废剑,紧紧抓住新来的剑。 剑体在白月光下隐约显露出淡淡的红,如彩虹般的弧线随着角度而变化多端,黄花梨剑柄保养得很好,看得出是一柄质地优质的长剑,但和稻书的巨剑“蛮荒”相比,还差了些意思。 “如何?”稻书给足了海云习惯新剑的时间。 海云默默点头,摆好架势并说道:“我输了,束手就擒;我赢了,让我们走。” 向来直爽的稻书此刻却沉默了。他追求的是公平的对决,海云输了,自然该被生擒;可他若赢了,稻书也没理由放走两名逃犯。 稻书也握紧长剑,有些内疚地说道:“我无权定夺你们的去留。我能做的,只是维持武者最基本的尊严。” “这我就放心了。” 海云的话让稻书惊讶,他露出困惑的眼神。 “你不想逃走吗?” “我是要走,”海云一面观察稻书的举动,试图揣摩他的剑路,一面拖延时间道,“但不需要你施舍我走。” “好!有魄力!” 稻书大笑一声,向海云招了招手。 霎时,他看到海云眼中闪过一道光,那是狂热,是舍生忘死。 第33章 战稻书 稻书的剑不快。 但巨剑不需要快。 它悠悠地斩开空气,巨大的阴影在睁眼闭眼的刹那来到身前。 海云明白,这是生死拼杀。 以往武者在颂仙会上过招都会有所保,比武只是一种消遣和娱乐,讲究的不是比拼,而是以剑会友,以剑交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 海云全身紧绷,肌肉撑起皱巴巴的衣裳显露出来。 巨剑遮住了光,迎着月光站位的海云地处劣势,他利用眼角的余光找到落脚点,并挡下扑来的巨剑。 哐当一声巨响,地上的草木树枝竟被罡风震起,无尽的能量如石子坠湖般扩散出涟漪,旁人不自主地后退,谁也没想到,使用以“轻巧灵动”闻名的游云剑法的剑士,竟然会选择以力抵力,以暴制暴! 海云手腕的青筋爆起,脸色霎然便白,踩在泥土的双腿向后退了几寸。 稻书只要再继续施加力量,海云定然会摔倒在地,生死难料——这是周围人的普遍想法。 但稻书却停下攻势,收回了巨剑,重新摆好架势。 海云目中闪过一丝失望,也意识到稻书比想象中要棘手很多。海云觉得以蛮力取胜的稻书肯定缺乏战术,但事实相反,稻书是粗中有细的汉子,他从海云不寻常的拆招方式中觉察到危险。 如果稻书继续用力,海云只要轻轻翻转手腕,巨剑就会不受控制地插向地面,届时,稻书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根本无瑕接住海云接下来的杀招。 朦胧的月光下,稻书露出欣赏的笑容,他眯起眼睛喊道:“继续!” 海云用实际行为做出回应。 下一刻,赤红的剑锋划出火焰般的流光,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刺向稻书,海云仿佛手持无数柄剑,或者说仿佛出现了无数个海云,他们的刺击形成密不透风的网,同时涌向稻书。 带着寒光的剑芒似乎烧灼了空气,在这冰冷的夜晚,站在远处的人们都能感觉到对决的焦灼,热浪围绕二人不断扩散,恐怖的赤红钢剑像是浸染了世间所有的鲜血,每一次挥动,都是一场令人心悸的血祭! 这才是真正的游云剑法。稻书目光凛然,以巨剑侧身抵挡刺击。 可巨剑调动毕竟缓慢,面对海云暴雨般的攻势,稻书做不到滴水不漏。 如万花纷飞的剑影让人分辨不出是虚是实,稻书不敢怠慢,只得将所有刺来的剑都挡住,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任何反抗机会。 海云的剑不重,但快而准,任何一次轻微的擦伤都足以打乱稻书的防御节奏。 一次、两次、三次…… 接踵而来的攻击让稻书避无可避,不断向后退步。 短短几秒过后,风平浪静,只见稻书的臂膀都露出浅浅的伤痕,鲜血顺着衣服流下,而他的衣服,也变得破烂不堪。 至于海云,则镇静地站在稻书面前。 “前辈,胜负已分。” 稻书不悲不喜,周围的虚清弟子都大气不敢出一声。 这才是武者的死亡较量,根本不像颂仙会那样,打得酣畅淋漓,打得百怪千奇,打得赏心悦目。 短短两招过后,胜负既出。快得令人难以相信。 眼力不佳之人甚至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眼中,只是稻书先劈向海云,然后海云反击,刺了五六剑。事情就是这样。 有人已蠢蠢欲动打算擒拿海云,还有些人饶有兴趣,抱胸而立,想知道这场闹剧究竟会怎样发展。无论怎样,他们已经包围了逃犯,堵住了下山唯一的廊桥,海云逃不掉的。 “有本事。”稻书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重新提起巨剑。 海云冷冷地说道:“你的剑法被我克制,赢不了的。” 稻书爽笑一声:“试试才知道!” 说罢,他再次劈向海云,这次的速度比第一次还要快。 稻书调动了全身的力量,任凭鲜血从伤口中喷出,遍布鲜血的人充斥着诡异和腥红,像是以死明志的勇士。 他不甘心就此败在游云弟子手中。 诚然,虚清不是擅长用剑的门派,但他不想败得如此干净,如此平淡。 他能感觉到,如果事情就此结束,过了这一夜,在场的人们甚至会忘记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生死拼杀。他在江湖上的名声也将一落千丈,从“蛮剑稻书”变成碌碌无闻之辈。 人们都认为他是醉心于剑道的孤客,是奇葩,是宠辱不惊的超然者。 说的人多了,就连他自己都信了,他义无反顾地选择和海云决斗,等落了下风,他才顿时意识到,自己没有幻想中那么淡泊。 他要争。 稻书的双眼迸射出露出视死如归的光芒,晦暗而强烈,那是他的体面,他的尊严。 热烈的风排山倒海,呼啸而来。 见到此景,就连胜券在握的海云都不免内心动摇。 他没法像稻书那样专心致志的对决。 他要的是逃走,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此地。 海云或许可以杀了眼前这位壮汉,但如果那么做,必定激发所有虚清弟子的仇恨,在那样的波涛汹涌之下,他更没有逃跑的机会,只会在众人的怒火中被射成刺猬。 所以,尽管刚才就有刺破稻书喉咙的机会,但他没有下手。 他比稻书冷静,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冷静。 他志不在此,决不能被凡人拖住步伐。 稻书的剑来了。 血光之中,那柄犹如从虚无黑暗中出现的巨剑已到面前,海云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他能感觉到稻书的气势比刚才更胜一筹。 稻书放弃了理性,已完全依靠兽性和直觉进行决斗,壮汉嘶吼咆哮着,犹如一团火焰。 不!那是真正火焰火! 海云以为自己看错了。 稻书身后突然窜出一道欲比天高的火蛇,散漫的火光滋滋作响,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红色巨兽,那火焰开始沿着地平线奔涌,乳白的石子变成了橙色,而后是棕色、黑色,一条条即将爆裂的纹路清晰地爬上山峦,速度之快让人瞠目,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稻书身后的奇景吸引,海云也不例外。 恍然间,海云居然觉得稻书获得了神迹,掌握了火焰的力量。 海云忘了动弹,忘了防御。 稻书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不明白,为什么海云站在原地,没做任何反抗。 难道有诈? 但迫近的巨剑已不容许他进一步思考这是否是请君入瓮。 蛮荒携带着磅礴的杀气朝海云的脑袋劈去,稻书心中甚至抢先一步想到海云被劈成两段的血腥场景。 但下一刻,海云毫无征兆地举起了右手,横剑抵挡。 稻书无比震惊。 海云刚才的举动没有提前释放一点征兆,呼吸没变,肌肉没收紧,就好像,动手的压根不是海云! “你……”和海云交手这么久,稻书头一次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招式? 海云的手段脱离了寻常范畴。 而做出反击的海云本人,同样怔住了。 海云意识到两件事:一、廊桥起火了;二、有人抬起了他的手。 “蠢货!” 海云突然听到耳边传出一声极度愤慨的咒骂。 他偏头看去,竟是灵魂形态的傩师在一旁飘动,而傩师的五指伸出了数不清的细细丝线,犹如瓜葛相连般牵着海云。 海云瞪大眼睛。 “快走!”傩师喊道,“桥要断了!” 海云大概明白了原委,傩师控制不了外物,却能控制他!他俨然成了这尊鬼魂的傀儡。 他咬咬牙,趁稻书分身之际冲向万山。 大火骤起,夜风呼啸,狭窄的山路乱作一团,浓烟顿时遮掩了这片地区,哗闹着,马蹄踩踏得慌,扬起浪一般的灰尘。火光升腾,像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人的苍白的脸成了画布,红色的抹上了,黑色的抹上了。 虚清弟子根本来不及分辨周围何许人也。 海云趁乱从稻书身前溜走,躲进黑暗,窜入人堆,一把抓住了万山的手。 “呀!”万山惊了一下,发现是海云。 两人不用交流,都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们合力冲出包围圈,万山伸手将骑在马背的弟子拽下来,紧接着一脚把他踹翻。 万山翻身骑上马背,然后拉着海云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后。 “要找到欧阳靖熙!还有我师傅!”万山回头在他耳边大喊。 “我知道!” “他们在右边。”傩师在烟雾中同样能指明方向,那张脸露出了运筹帷幄的笑容,海云不禁寒颤。 他们夺马的举动很快被人察觉,其他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唯独两道身影企图突围,即便在漫天烟尘中,也格外显眼。 一个弟子登时高呼:“犯人跑了?他们跑了!” “封住后路,把这里围起来!” “掌门到了!” 一时间混乱不堪,很多人不知道是尾浮子下令放火烧桥,还大声嚷嚷着赶紧救火,尾浮子在两名弟子的护卫下挤进人群,衰老但依旧明亮的双眼在灰黑一片中扫视,她看到了欧阳靖熙。 她太熟悉自己这位得意门生了。 “抓住他。”她手指方向,两边的弟子立刻奔了过去。 尾浮子面露凶光,她抬起右臂,从华丽至极的青织金镶袖中取出一个荧光流淌的小巧物件。 那是一枚蛇形玉琀。 寒风飕飕而过,翡翠色的蛇目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寻常力量的感召,在无人察觉的时候,隐隐透出瘆人的绿色光芒。 它就像一条真正的蛇,盘踞在尾浮子掌心,伺机待发。 第34章 蛇傩器 某一刻,欧阳靖熙感到心脏扩散出无穷的寒意,仿佛坠入冰窖,心脏搏动是在敲碎冰层。 继续这么下去,他会粉身碎骨。 他无动于衷地站在骚乱的人群之中,看着火焰,犹如天灾降临的野兽,在肆无忌惮地吞噬廊桥,旁边的草木也点燃了,所幸山中的水分充盈,火势并未蔓延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这番景象已经让他惶然。 他觉得今晚是噩梦,火光冲天的景象只是朝阳刺探入梦中,他很快就会苏醒。 “臭小子!别发呆!”杭黎璎的声音遽然从耳畔想起。 像爆裂的雷声,炸碎了他的幻境。 杭黎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和她那粗壮的臂膀相比,他如同瘦弱的小鸡。 一拳,一掌。杭黎璎三下五除二地开辟了道路,把拦在面前的虚清弟子打得嗷嗷直叫。 火带来的不仅是光和烟,更是刺耳的烈响。 “我看到他们了。”杭黎璎冲着欧阳靖熙喊道,“廊桥这边走不通了,跟我来!” “我……” 欧阳靖熙想说些什么,但杭黎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像一具傀儡,不断挤撞人群。 往前冲!往前冲!逃离这里!逃离这里! “万山呢?!”他突然大喊。 “他们在前面——” 杭黎璎看到骑马的二人又下来了,他们大概也意识到,骑马不仅没有靠双腿来得方便,而且更容易被人发现。 但她的话音未落,就有寒芒从森林中闪出,一根冷箭从尾浮子所在的大道上射来。 银光划过眼角,欧阳靖熙感觉脸颊嗖的一凉,紧接着变得滚烫起来。 鲜红的伤口沿着嘴角撕到耳根,他忍不住大喊一声。 “没事吧?!” “没事。”欧阳靖熙还能说些什么呢? 杭黎璎瞥了眼失魂落魄的欧阳靖熙。她知道了他所做的一切,包括他和尾浮子联手,毒害万友,欺骗了万山和她。这个拥有光明前途的少年的一时邪念,让所有人陷入了苦难,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脑中一直盘旋着一个想法:现在就杀了他! 但即便欧阳靖熙就算死了,也挽回不了任何事。 一眨眼的时间,万山和另一个少年就淹没进了人海。杭黎璎感到焦急,大患已成,她只想带着爱徒离开,至于尾浮子的愤怒,虚清派的报复,她不想再考虑了。 她拽着欧阳靖熙往东边跑。 杭黎璎看到了尾浮子。 那个身形瘦弱的媪妪正站立在逃亡的必经之路上,她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微光。杭黎璎连忙把目光避开,担心尾浮子发现他们,但为时已晚,尾浮子冷峻的目光犹如一发锐箭,扎实地钉在他们身上。 杭黎璎暗道不妙,立刻带着欧阳靖熙转向。 “咻——” 又一根箭从暗处射来。 黑暗中,一道鲜红的血迹从不知何人的身中迸出,腥红泼洒,青草弯折。 尾浮子身旁站满了一列严阵以待的武装弟子,他们或手持弓箭,或手持长剑,堵上了所有离开的路径,明晃晃的火把照亮了前方的黑暗,海云等人的行踪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人们眼前。 尾浮子大声说道:“抓住他们!” 一声令下,更多弟子犹如鬼崇般冲向了逃跑的几人。 没有武功的欧阳靖熙被率先抓住。 紧接着是杭黎璎,她的右腿根被人用剑砍了一道,只觉得右腿突然失去了力量,摔倒在地,很快被众人围上。 至于海云和万山,同样被持剑的弟子们围住。 论单挑,他们肯定不如海云,可海云没有三头六臂,面对这种情形的围攻,只觉得左支右绌,即便有傩师的提醒也没法脱身。 他的双手都产生了火辣辣的痛,等被人扣住时,身上早就布满深深浅浅的伤。 而万山,她再怎么也不想对同门下杀手,一番较量过后,她还是放弃了抵抗。 四人很快被押了出来,剩余的人忙不迭去扑灭大火。 稻书匆匆忙忙挤出人堆,来到尾浮子身旁:“师傅,我和海云胜负未分,请容许我继续和他比剑。” 尾浮子瞥了他一眼:“你的技法远不如他,别丢人现眼了。” 稻书感觉双腿顿时变软,撑不住身体一样,弯弯扭扭地塌了下去。他怎么能想到,自家掌门竟会不顾颜面地说出这样的话,粉碎的尊严无法再拾起,他惶惶看着尾浮子,又转身看向重新被人们围住的海云,说不出话来。 尾浮子推开他,来到再次被俘获的几人面前。 “你们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扫视他们,目光最后落在欧阳靖熙身上。 欧阳靖熙苦笑一声,脸色苍白,四肢无力。 他看了眼被俘的万山,然后上前一步,对尾浮子说道:“让我们走。” “靖熙,你该冷静冷静。”尾浮子不动神色,左手抚摸着蛇形玉琀。 欧阳靖熙没有停顿,紧接着说道:“掌门,离颂仙会不到一个月了。” 此言一出,尾浮子再不像刚才那样神态自若。 她明白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欧阳靖熙在威胁自己,如果不按他的做,他就会鱼死网破,将一切公之于众! 尾浮子微微皱眉:“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要她平安,而虚清给不了她平安。”欧阳靖熙目光指向万山,然后强调一遍,“让我们走。” 站在一旁的虚清弟子们当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秘密计划,都在低声窃语,人们凭直觉能感受到,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尾浮子把细声细语听在心里,越发紧张和愤怒,克制的脸颊绷得紧紧的。 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威胁,但事实就是如此,她没有和欧阳靖熙讨价还价的筹码,收集五大法宝的事不容许第三者知道,更别说这里站满了虚清弟子。 尾浮子说道:“给我个理由。” “他们被人诬陷了。”欧阳靖熙是何其聪明,他早就想到这种情形,炮语连珠般说道,“官府的公文有误,他们必须离开此地,他们虽然不是真凶,却与真凶有过间接接触,在案件明了,真凶落网之前,他们不方便再露面。” “你上前来。” 欧阳靖熙看到那枚玉琀,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你们都退下。”尾浮子知道这个行为会引起人们的疑心,但相比起稳定欧阳靖熙,其他事都不重要,何况外人再怎么胡乱揣摩,也编不出个所以然。 弟子们老老实实退了许多步,只能看到火光朦胧之中,欧阳靖熙站在了掌门面前。 尾浮子抬头看着这位长大成人的弟子,不禁感慨:“你也长这么高了。” 欧阳靖熙没有回应。 “伸出手。” 他伸出手。 尾浮子抚摸玉琀,蛇目发出黯淡的绿色荧光,突然,蛇头微微抬起,猩红的信子顺着欧阳靖熙的掌心探了上去,伸进他的经脉之中。 站在后头的海云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但身旁的傩师却开口了。 傩师并不是在跟海云说话,而是自言自语,非常震惊。 “那是……傩器。” 第35章 替死鬼 离开清源山后,他们在荒郊野岭找了一处废弃的小屋,暂时安顿下来。 尾浮子很守约,没有阻拦,这反而令人不安。 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受了伤,欧阳靖熙的伤势最为严重,他的脸颊被冷箭撕开,血肉模糊的面庞下是微露的白骨。 在路上,万山就简单用树叶帮他包扎了伤口,但鲜血还是止不住地向外流,他的腰部也被长剑划破,很难想象,他刚才竟然有力气和尾浮子交涉。 海云的伤都不足以致命,他随意处理了一下,过几天就能重新生龙活虎。他坐在骨架都快散掉的椅子上,透过敞开的大门,静静看着在外头忙碌的万山和杭黎璎。 海云本来也想帮忙,可生火起灶的事,杭黎璎不许他插手;采摘草药的事,他又不懂。 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废人,顺带照看一下欧阳靖熙。 他没有打开话题的契机,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故作冷漠,其间的隔阂似乎难以打破。 木枋悬着青苔,蜿蜒的藤蔓捅破纸窗伸进屋内,像是绿色的洪水,恣意在这间破败的屋内野蛮扩张。 通体青色的苍蝇嗡嗡飞着,撞在枝叶上,撞在桌板上,啪塔啪塔的声音响个不停,似乎意识不到人有杀死它们的力量,反而很努力地给这安静得不像话的氛围平添了些许生机,好让一行人不那么尴尬。 不过,海云虽然没法和人说话,却能和傩师交谈。 “喂,傩师。”他在内心召唤鬼魂。 傩师很快飘浮到了面前。 “尾浮子手中是什么东西?你刚才说‘傩器’?” “据我所知,傩器在这片土地上已失传千年。”傩师煞有其事。 “它其实也是法宝,因为制造者是傩师,故而被称作‘傩器’。尾浮子手中的玉琀就是傩器的一种,那是很古老的东西,应该出自某位远古傩师的墓葬里,我不知道她从哪掌握了使用傩器的方法,但……” “但什么?” “她确实能使用傩器的力量。” “我看到她用玉琀对欧阳靖熙做了什么,是怎么回事?” “那恐怕是——”傩师望着躺在床上的欧阳靖熙,他伤势过重,现在还处在半昏迷的状态,“蛊蚯。” “蛊蚯?” “就是蛊术。”傩师相当不耐烦。 他进入海云的身体后,得到了这个少年全部的记忆,因此他很清楚,这个年代的人对傩术毫无了解,而他又没法将自己的记忆共享给海云,所以凡事都得从头到尾的解释,这让他觉得既麻烦,又愚蠢。 但更令人可气的是,他无法拒绝回答海云。 为了存活,他不得已将自己的魂魄与海云的魂魄融合,这样一来,他可以说是成为了海云魂魄的一部分,两人既拥有独立的意识,在某种程度上又会相互渗透,而海云作为魂魄主体,拥有绝大多数的控制权限。 傩师说道:“简而言之,欧阳靖熙被那个叫尾浮子的人操纵了。” 海云全身一震:“所以尾浮子敢放心让我们离开?她其实能透过欧阳靖熙来监视我们?” “监视倒不至于。她若是傩师,还有这种可能,但她毕竟是一介凡人,只能通过想法影响欧阳靖熙的行为,而做不到监视一切,因为凡人的元神只能承载一个魂魄,她没法既保持自我,又窥视他人的内心。” 海云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知道这么多事?” “我说过,我是从仙界来的傩师。就是你一心追求的,那个天杀的仙界。”傩师的语气带着哀怨和诅咒,还有一丝不屑,“我当然知道关于仙的事,甚至比他们自己更清楚。” 海云有太多疑问,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他想了想,说:“我能相信欧阳靖熙吗?” “或许能,或许不能。他的魂魄已被蛊蚯污染,尾浮子的想法在逐步控制他的元神,随着时间推移,他会越来越向尾浮子所期待的方向变化,届时,他会成为尾浮子的代言人。” 傩师的目光冷峻,他凝视欧阳靖熙,眼中有着难以分辨的情绪。 那不是傩师的情绪。 而是海云的。 他的情绪传递到了傩师身上。 这是一种微妙的联系。 海云不知该如何对待眼前的同龄人。欧阳靖熙欺骗了万山,也欺骗了他,他有无数理由保持愤怒,此刻,却感到五味杂陈。 欧阳靖熙落得这般下场,灵魂会逐渐失去自我,成为尾浮子的傀儡,而他的外表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依旧是欧阳靖熙,依旧是名扬天下的炼丹奇才,他依旧在这里。 可悲,可叹。 想到这,海云不禁冒出冷汗。 尾浮子通过这种方法控制了多少人?万山?彭腾?杭黎璎?稻书?一路上接触过这么多陌生人,有多少人值得他相信? 他把这个疑问告诉了傩师。 傩师则摇摇头,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我的道行大为退步,看不出谁被蛊蚯操控了,你只能自求多福喽。” “海……海云。”欧阳靖熙发出微弱的声音。 “有何事?” 欧阳靖熙用力吞咽了一下,把一口十足的气储存在胸膛,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发出声音。 “万山呢?她……她在哪?” “你忘了?她去磨草药了。” “哦……” “而且,她不想见你。” 欧阳靖熙闭上双眼。 说话时,杭黎璎端着沁香的食物走来进来。 是她用路边的金花菜泡的汤食,不管饱,但能充饥,她把碗摆在床头,问道:“能自己吃吧?” “可以……”欧阳靖熙很想自己起身,但没力气。 海云于心不忍,扶着他坐了起来。 “多谢。” 海云只点了点头。 杭黎璎看着海云,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都是些小的擦伤,没有大碍。”海云说道,“秘籍呢?能打开吗?” 杭黎璎说:“没这么快。” 海云默然。 就在不久前,杭黎璎解释了破解封印的原理,秘籍使用灵气保护,而杭黎璎持有的法宝是名为“乾坤囊”的物件,乾坤囊能吸纳、释放灵气,和白无双的那枚戒指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杭黎璎需要利用乾坤囊将秘籍外围的灵气吸走,这样一来,他们才有可能打开秘籍。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如果里面的文字也是由灵气书写,那贸然吸取,后果不堪设想。 世上唯一一份化灵丹秘籍可能会因此消失。 越是这种关头,越是得不急不躁,海云努力了这么久,绝不能功亏一篑。 其实海云问过傩师,是否知道化灵丹的炼制方法,傩师说不知道。 傩师从未触凡人,更没有听说类似的事,他是从海云的记忆中才知道,如今的凡人需要首先通过灵脉净礼仪式,方可进入仙界。 欧阳靖熙默默喝着金花菜粥。 海云不觉得饿,靠在椅子上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 等秘籍破解,然后让欧阳靖熙炼丹,只要吃下化灵丹,一切便都结束了。 但有种预感,让他觉得事情不会顺利。 “傩师——” 他再次在心中开口,却觉得“傩师”、“傩师”的喊有些麻烦,于是先说道,“你没有名字吗?” 傩师难得露出苦恼的表情,他的幻影在房间内踱步,然后说道:“叫我郭槐吧。” “郭……槐?这不是之前那个旅商的名字吗?” “名字而已,他能是郭槐,我也能是郭槐,这有什么问题?”郭槐反问。 说到郭槐,海云想起一个早就想问却迟迟忘说的事:“你为何要杀那些旅商?而且你让他们袭击我,又是为何?” “杀谁都一样,我只是想试试人祭。” “人祭?”海云听后不禁面光煞白,“你——” 郭槐笑道:“你们如今是没了人祭,但在我们那个时候,人祭再普遍不过了,占卜天气要人祭,下葬要人祭,战争前后要人祭,帝皇出行要人祭……总之,我得到那个小宝瓶,可怎么都打不开,于是想试试人祭是否管用。那时候我太虚弱,自知这副躯体支撑不了多久,于是打算利用镖客,首先削弱你的元神,然后将魂魄转移到你的身上。” “你,你想夺舍我?!” “夺舍?”郭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谁都做不到那种事!我只是借你躯体一用,等到了仙界,你帮我得到一具新躯干,我们就分道扬镳。” 海云知道郭槐无法对自己撒谎。 还以为仙界时常发生“夺舍”之事,没想到郭槐这么快就否认了,这倒令他感到意外。 郭槐继续说道:“我是这样的打算的,让镖客和旅商袭击你和万山,我不需要你们受伤,更不想你受伤,否则不好承载我的魂魄,我只要你感到恐慌和不安,元神松懈,心窍露出破绽,我就能转移魂魄,再说,那些人也很难伤你们分毫,事实也是如此。” 他得意洋洋地说道,“那些装神弄鬼的样子,都只是吓唬你。恐惧是修士最大的敌人,内心动摇、信仰崩塌、心生邪念,一切的根源都是恐惧——对生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对仙途无望的恐惧,对过往心魔穷追不舍的恐惧……” 恐惧吗? 海云记住了。 他当时确实被吓得不轻。 “人祭和小宝瓶是怎么回事?” “嗯……”郭槐眼珠子翻了几下,“我从山馗派那儿得到的法宝,应该就是五侠颂仙的法宝之一吧?当时我病急乱求医,偶然间感应到法宝的存在,于是想都没想就杀人夺宝了。哎!莫露出这么惊愕的表情,我观察了他们一路,知道那是好东西才下手的,我可不会滥杀无辜。” “杀人夺宝……” 海云心生厌恶之情,尤其是听郭槐说得这么轻巧,吃饭洗漱一样。 看中别人的财宝,就将之杀害,与野兽何异?若人人如此,世间迟早哀鸿遍野,长夜难明! “你没资格说‘滥杀无辜’。” 郭槐不置可否,自顾自道:“可惜我太过虚弱,无法打开宝瓶,就跟你们打不开秘籍一样,我手边又没有傩器,想了想只有人祭这种法子了,后来你也知道了,这法子也不行,我就扔了。” “扔了?!” 海云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郭槐。 “扔了。没用的东西,留着做甚?何况我身体都没了,也拿不成呀。” “那是一切的源头,尾浮子阴谋的一环!” “我又不知道。” 郭槐显然很厌烦海云这一介凡人训斥自己,他不再多说,赌气似地消失了。 海云再呼唤他,却怎么都叫不出来。 海云只得无奈地叹息一声。 商旅和山馗弟子的死已真相大白,仅仅是郭槐阴差阳错的尝试,就夺了近三十人的性命。 傩师……何其残忍无情! 海云用力甩动脑袋,想与这个暴戾野蛮的魂魄尽快分离。 他害怕郭槐的想法会影响自己,就像自己的情绪偶尔会通过鬼影展现一样,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嬗变让他畏惧。 第36章 沐春风 屋门被再次推开,晦暝的阳光倾泻进屋内,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湿润的森林气息,空空蒙蒙。 彻骨的凉意在狭小的屋内盘旋成气流,附着在角落里的蛛网被吹散了,黑黢黢的八脚身影鬼祟而动。 这霍然出现的冷寒像某种崩塌的征兆。 万山手里拿着一碗磨成稀糊的草药,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屋内,灰暗的眼睛看起来缺少活力。 她盯着欧阳靖熙。 “我父亲呢?” 欧阳靖熙的身体颤了颤,最近的海云察觉到他内心的波动。 万山脸上像结了一层霜,风在吹,霜似乎不断脱落,她的身形被惨白的光蚕食,越来越小,化成远远的一点。 杭黎璎心情复杂,既想看着万山,又想躲避那冷冽的目光。 他们迟早要面对真相,问题是,她要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上?是安慰万山,还是一同詈骂欧阳靖熙,甚至干脆……以怨报怨,以命偿命! 杭黎璎站起身,想再拖延一段时间。 尾浮子的威胁还没结束,他们四人组成的弱势群体需要团结,至少应该等到离开西南境地,再谈论此事。 不过她明白,这都是一厢情愿。 万山跨过千山万水就为了救活父亲,现在又怎可能抛下父亲独走? 欧阳靖熙却抢先发话了:“我有事想跟你说。” 万山眉毛动了动,说:“什么事?” “你们能先出去吗?让我和她独处片刻。” 海云没有多说什么,起身便离开了。 其实就算他站在外面,郭槐也能帮他注视屋内发生的一切。 郭槐能在自己身旁大概五十米的范围内活动,具体范围和他的身心状态有关,基本不会有太多变化。正因如此,昨晚郭槐才能提前看到尾浮子的到来,听到有人将烧掉廊桥的事。 虽然窃听和偷窥并非海云的本意,但他压根没有别的选择。郭槐是郭槐,既是自己魂魄的一部分,也有自主意识,海云无法将他囚禁在身躯里。 当然了,郭槐可以选择不告诉他,他也可以选择不问。 杭黎璎也走出来了。 她的目光久久不肯从屋内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打量海云,而后说道:“你真的是坠崖才认识万山的?” “真的。” “看你是练家子,怎会失足掉到水里去?”杭黎璎拍了拍海云的肩膀,很结实,“听万山说了,你没有灵根,想要修仙,所以才帮她忙的,对吧?” “嗯……没错。” 不知为何,海云有些犹豫。 他最初的确是因此才与万山同谋,但两人患难与共近半个月,其间的关系自然发生了微妙变化,至于是什么变化,他说不上来,想补充一些理由,也说不出口。 “其实修仙也没什么好的。”杭黎璎坐在屋外的围栏上,圆木桩子嘎嘎响着,绕在柱上的繁茂枝叶弯了腰,斑斑驳驳的阴影在湿润的土壤中围出一个个小光点。 海云注视这位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农妇:“万山和您一样,都是选择过凡人生活的人。” “是啊,那又怎样?” “你们看起来都有些排斥修仙。万山有这种想法,是您教导的吧?” “没错。” “可原因呢?难道仙人不比凡人更好吗?” 杭黎璎听后大笑了几声,既有鄙夷,又有可怜。 “你知道我有法宝,但你不知道这法宝是从何来而的,对吧?” “请您明说。” “厉水庄,我的丈夫,他是一位半仙。” 杭黎璎面露悲情,眺望着远处,仿佛有一盏孤灯照亮了通向过去的路,她正沿着这条路走。 “他告诉我,成为修士进入仙界后就再也不能返回人间了,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海云愣了一愣:“再也不能返回人间——谁说的?” 杭黎璎更是吃惊:“你难道从没想过,为何在人间从未遇见真正的仙人?他们受一种名为‘天道’律法的限制,进入仙界后便是仙人永隔!” “可各大教派,甚至朝廷都有半仙,他们不是可以进出仙凡吗?” “半仙可不是仙人,他们称号中虽有‘仙’,但终是凡人,无非是拿了些法宝而已。” “那祭祀祈雨、驱逐疫鬼,不都靠神仙救世?” “但仙人从未降临人间。” “还有……颂仙会上的仙人,他总是真正的仙人吧?” “那只是躯壳。” 杭黎璎看着海云困惑的眼神,突然想明白,这个痴心求道的少年为何不知道这些事。 因为知道这些事的人本来就少。 放在几百年前,恐怕人人皆知,但时光荏苒,王朝更迭,多少历史沦为坊间笑谈,多少笑谈成为无稽之谈? 海云跟大多数习武者一样,只在门派生活,一方小小的土地,怎么可能承载那么宏大而遥远的记忆? 再说,若非丈夫恰巧被选为仙人,她也肯定不知道这些事,只会认为如今的秩序是那么理所当然。 杭黎璎耐心解释道:“无上君为避免仙人凭借超凡力量凌虐人间,于是在八百年前问鼎仙界后,立刻着手重塑天道。自此,仙人不可随意插手凡尘,泾渭分明,少有往来,相安无事。 “大约五百年前,无上君逐渐在仙界销声匿迹,其余仙人才敢试探天道的底线,以寻找后继者为由,在武林、朝廷、家族之中安置半仙,半仙既是凡人,也是仙界的代理人,仙人通过这种方法操控人间。” “操纵人间?你是说王朝更迭,国家战事,武林搏杀,都在仙人的掌握之下……” 杭黎璎苦笑,含蓄地说道:“我不知道。” 海云微微握紧拳头:“既然如此,就更不该被仙人操纵,更要成为仙人!” “从被操纵者转变为操纵者?这是你的愿望?” “我……” 海云觉得这话不对,他成为仙人不是为了支配别人,他不屑于居高临下,仅仅是想活得久一点,活得自在一点。 “我不会这样。” “这由不得你。” 杭黎璎的目光骤然变得严肃。 “等你拥有了那样的力量,”她指了指脑袋,“你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胡说!我不是那样的人!”海云抬高声音。 “呵……厉水庄也说过相似的话。”杭黎璎笑了,皮笑肉不笑,很是冷漠,“他还只是个半仙啊。” 海云目光闪动:“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她伸了伸懒腰,“他不过自以为是,当了回英雄,然后死了。” “……” 杭黎璎脑中闪过厉水庄被魔道中人围攻,随后遭到肢解的情景。 “海云,我们都太不了解仙界了。” 她深深吐口气,话锋一转,“如果我告诉你,欧阳靖熙炼不出化灵丹呢?” “此话怎讲?” 杭黎璎取出炼丹籍。 被灵气捆绑严实的秘籍,如今可以轻易打开了。 “自己看吧。”她把秘籍交给海云。 已经解开了?海云翻开秘籍。 郭槐冒了出来,他也想知道凡人趋之若鹜的化灵丹炼法究竟有怎样的奥妙。 上面只写了十个字,血书般狰狞的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这是?” 前后左右正反上下看了个遍,却再也找不到其他字! 世界顿时变得死气沉沉,在阴冷树影的最深处,黑暗犹如无休止的涨潮,不断涌了出来,黏稠的黑色物质从眼角一直铺盖到视线中心。 “哗!哗!哗!” 海云发疯了一样翻着秘籍。 可秘籍只有一页,一页只有十字,十字皆不提炼丹! “这……到底是什么?!”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似啸似嚎的声音,呕出了无尽的绝望,双手紧紧拽住秘籍两角,像是要把它撕开,仿佛必须用更极端的方式才能窥见真理。 地平线、边缘、轮廓、曲直,目光所及之处,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随风肆意摇动的虚晃魅影,他所处的世界俨然陷入了一场怪诞的异象中。 成仙的最后一丝希望就此终结了! 海云突然哈哈干笑了两声,沙哑,燥热,如行尸走肉般垂下手臂,漫无目的地朝着阳光最烈的方向走去,就像那场奶白色的梦,身体似乎摸不着了,感受不到了,他只剩一个倔强的意识,在飘着,在飘散。 “我本来就不该相信……世上怎会有这么恰好的事,炼丹籍……就是传说……” 没错,五侠颂仙就是传说! 什么李尹贞,什么噬灵,什么傩师! 都他娘的是狗屁! 生活被自己的痴心妄想弄得一团糟,他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平静如常了,他还没有赡养父母,还没有祝福出嫁的妹妹,他理应继续在游云修行,成为一代宗师,报效祖国,征战北疆,名扬沙场,荣归故里,最后顺理成章地接手游云,几十年,几百年后,他的画像和雕塑会为芸芸众生瞻仰。 ——在灵脉净礼仪式结束后,他就应该释然,去接受这样的人生。 拥有这些美好的未来,难道还不够满足吗? 他不明白什么是欲壑难填,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践行此言。 他大概走错了。 那天歇斯底里的狂奔,终是铸成大错,他早就隐隐意识到自己在追逐绝无法实现的梦。 现在,梦骤然醒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身体的颤抖不外乎是因为气愤,但他突然又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恐惧。 手中捧着的,是一道朱红的字迹。 一道如血般的字迹。 书写者仿佛穷极一生,将所有的恨意刺入秘籍,历经千年时光,突破时空的桎梏,慢慢发酵,给世间万物立下了最残酷的誓言。 为什么这八百年,宁火派要一直严加看管这本不明所以的秘籍? 为什么,李尹贞强调五侠颂仙是真实存在的…… 为什么,这红字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冥冥之中仿佛有所指引…… 海云闷声不响,立在原地,如朔风里的冰雕,脆弱而死僵。 杭黎璎静望着少年。万山说得没错,知道秘籍内容的海云可能会比她更加崩溃,海云把毕生的信念押在了炼丹籍上,但事实让他失望了。 杭黎璎解开秘籍时,也倍感意外,她不明白这行充斥着恨意的字意味着什么,但她很清楚一件事:谁都不能通过此物来炼造化灵丹。 这根本不是什么炼丹籍,只是一行字,一行藏得深不见底的诅咒。 化灵丹压根不存在! 就像虚清派从未拥有一座滋养万物的药园,游云派从未获得一张呼风唤雨的符箓一样,化灵丹也是是假的,是人为杜撰的传说,是武林中人千百年来心照不宣地信奉的虚假的诺言。 杭黎璎的目光充满了怜悯。 在春风依旧的早晨,海云的世界毁灭了。 而杭黎璎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她望向破败小屋,阖不拢的门后是万山瘦小的身影。 万山抬起手,重重地打在欧阳靖熙脸上,血染红了洁白的掌心。 第37章 不知道 剧烈的疼痛贯彻全身。 欧阳靖熙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鲜血从嘴角渗出。 他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万山的目光。 “你骗我……” 濡濡的泪水在少女眼眶中打转。 自己又何尝没猜到真相?杭黎璎遮掩的态度,欧阳靖熙躲闪的目光,海云的沉默不语。 她早就认清了现实。 但从欧阳靖熙口中听到真相,还是无法遏制,抬起了手掌。 “我也希望这是在骗你。但我害了他……全都是我做的,把他病倒,让你去偷秘籍。” “为什么?!” 万山眼眶通红,吼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病弱的身躯瞬间被提起,止不住的鲜血从他的身上漫出,像是被捅成了筛子。 “为什么要这样!” 愤怒、委屈、憎恨、懊悔……这些负面情绪在心中积压了那么久,此刻彻底爆发了。她不再顾及欧阳靖熙的伤势,眼看着少年的脸因痛苦而挤成一团,还是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紧接着,重重摔倒在地。 “万山!”眼见此景,杭黎璎连忙冲进房间,“他会死的!” “死?他难道不该死?!” 血丝布满眼白,犹如乌云之中迸发出无数道腥红的雷,万山紧紧握着拳头,努力克制冲动。 再这么下去,她保不准就会打死欧阳靖熙。 杭黎璎检查欧阳靖熙的伤势,好不容易止住的伤口都裂开来了,被摔在地上,骨头恐怕多断了几根。 “你……”杭黎璎想劝阻万山,又觉得此举实在不妥。 万山失去了父亲,难道自己还要阻拦她发泄怒火? 杭黎璎不知如何是好,看着血气褪去,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的欧阳靖熙,她只能这么说: “我给他包扎伤口,不然他会死在这。” “别动!” 万山冲着自己的师傅大吼,泪水止不住,染湿了衣襟,落到了地上。 “事已至此,您还要帮他?” 杭黎璎被她的气势压倒了。这个向来尊敬她的可爱的弟子,如今却改头换面,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样子。 杭黎璎觉得万山很陌生,但又熟悉她释放的情感——愤怒,绝望的愤怒。 当年,厉水庄决心独自阻拦魔道,拖延时间,杭黎璎劝阻无果时,体验过相同的情感。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接近窒息的无助卸走了杭黎璎的气力,她那扶住欧阳靖熙的手臂僵在原地,时间停止了,周身的绿海在沙沙荡漾。 杭黎璎醒悟了,自己还是想得太天真,总觉得时间能磨平所有伤痕,一直以来,她都在逃避这场注定爆发的冲突。我这个师傅,一点也不称职啊。 突然,手臂凉凉的,她低头一看,原来是欧阳靖熙的手放了上来。 憔悴虚弱的少年冲着她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把她推开了。 “你不用……帮我。” 欧阳靖熙静静躺在地上,似是没了呼吸。 “为何如此。” 万山的语气不像刚才那样强烈,而暴怒之后的平静更令人胆战心惊。 在外头傻站的海云都闻声而来,扫了一眼屋内,一片狼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郭槐悠悠然,一副看戏的姿态:“欧阳靖熙坦白了,所有事都是他和尾浮子谋划的。” “……”海云心情复杂。 欧阳靖熙大费周折,就为了得到那十个大字?或者说,一行血书? 这样做,值得吗? 欧阳靖熙知道秘籍的内容吗? 如果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肯定不会这么做,欧阳靖熙相信里面记载了炼制化灵丹的方法,才会孤注一掷吧,就跟我一样。海云思忖这些事越来越荒唐了。 屋内死寂。 欧阳靖熙举起右手。 右手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在颤抖。 “看吧,我的手,无药可治。”他的嘴唇不住地打颤,上下颚脱离了控制,牙齿总是咬着舌尖,“只有化灵丹才能医好。” 万山接下来的表情让海云余生难忘—— 她瞪大了双眼,好像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因为背对太阳,灰眸笼罩在阴影之下,那赫然而怒的震惊稍纵即逝,她发出一声轻率的笑。她怎么都没想到,欧阳靖熙会为了如此可笑、荒谬、低级的理由做出一系列恶行。 她说不出话,不知该笑还是该哭,直到最后,浮现在她脸上的是深恶痛绝的笑。 “就因为这个?” “炼丹是我的毕生追求。” “追求……”她的身子在发抖。 “我答应过你,要成为世上最厉害的炼丹师。” 听后,即将发作的她,蓦地沉默了。 那只是一个小孩对另一个小孩做的承诺。 万山记得,但没放在心上,因为需要努力的不是她;欧阳靖熙记得,并牢牢刻在心中,因为他就是那个要成为最厉害炼丹师的人。 欧阳靖熙接着问:“如果……我求你偷炼丹籍治我的手,你会去吗?” “不会!”她嘶吼。 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一时的气话,还是真心如此,就连她自己也弄不清。 为了治疗一个在她眼中显得微不足道的顽疾,差点儿把自己的性命都赔进去?她不知道半个月前的自己会做出怎样的抉择,人永远无法回头。 无论多年后再回忆,那些看似曾经摆放在眼前的选择实际上都不存在,过去不存在,未来也不会存在,人们只能有一个选择,甚至称不上“选择”——就是被时间的洪流裹挟,无畏地活着。 欧阳靖熙听到她的回答后,淡然地笑了:“你说得对……” 看到如此凄惨的青梅竹马,万山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像是遄迈长江冲垮了石坝,浓烈的情绪如决堤般从心尖涌出。想回到过去,重头再来,一定能发现欧阳靖熙右手的疾病,一定能…… 泪花之中,欧阳靖熙的身形和病榻上枯竭的父亲的身影重合,想到自己甚至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她又咬紧牙关,嘎嘎吱吱的声音从口腔沿着头骨一直敲进耳膜。 必须让欧阳靖熙付出代价。 ——撇去乱七八糟的想法,她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而且,要付出代价的不只他一人。 “尾浮子为何要收集五大法宝?”她问。 欧阳靖熙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血从他背后漫开。 “万山,他要死了。”杭黎璎只是提醒,却没再上前。 “回答我!”万山冷冷地说。 郭槐飘到欧阳靖熙身旁观察,而后说:“蛊蚯在蚕食欧阳靖熙,他越虚弱,蛊蚯就越能改变他的意志。想从他口中得到情报,必须先救他,看你怎么选择。” 海云自问,他真的想知道尾浮子的目的吗? 秘籍已经解开,根本没有记载化灵丹的制法,无论尾浮子有什么阴谋诡计,她都失败了,不是吗?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海云垂着脑袋,半个月的冒险如南柯一梦,是时候结束了。 “不救他吗?”郭槐问。 海云摇摇头:“我累了。” 郭槐挤出个看起来毫不亲切的笑,随即消失不见。 欧阳靖熙用力吸了口气,血液如同受到鼓舞,流散得更快了。 他觉得全身上下都在跳动,肉在分离,气在流失,这是万山对自己的刑罚,很痛,但他满足地笑了,喉咙里挤着黏稠的、湿湿的血,像吐痰一样发出“哼嗬”的声音。 “五大法宝……” 另外三人都不禁上前一步。 “它们……能架起仙桥……” 仙桥?海云突然抬起头,盯着欧阳靖熙,冲了过去。 “他不能死!” 万山站在一旁,并未制止海云。 得到了默许,海云连忙让杭黎璎帮忙,合力将他抱回木板床上。 他伤得很重,身体很虚弱,现在治疗恐怕为时已晚,但绝不能就这么死了!他的话语,让海云看见了曙光。 海云从未听过“仙桥”,但凭直觉和常识,也能联想到某些事情。 “你说清楚一点,仙桥能做什么?”海云急切地问他。 欧阳靖熙仰望天花板,似乎能透过木板看到天空。 有那么一瞬间,海云觉得眼前躺着的人不是欧阳靖熙,而是尾浮子。 那个已过不惑之年的老掌门正眺望苍穹,直率的目光中只有憧憬,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野心。 “……从此……仙界和凡间……再无阻碍……” 他闭上了双眼。 * 欧阳靖熙再醒来,已过去近四个时辰。 他看到了万山,面带倦意,闭着眼,靠在床边的座椅上,多日未打理的长发毛毛糙糙的,垂在耳畔。 “万……山……”他呢喃道。 万山听到一点声响,立刻睁开眼。 她嘴角带着一点欣喜,但不多:“你醒了!” 说完这话,目光再次变得灰暗。 欧阳靖熙从她眼中看出自己寿命将至。 “我……还能活多久?” “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是吗……” 欧阳靖熙发觉自己没法正常开口,身体轻得吓人,好像就吊着一口气,死皮赖脸地活在世间。 “我也这么觉得……” 这就是回光返照吗? “其他人呢?” “这里只有我们。”万山注视他的双眼,看到眉间的伤疤。 “我想……死在你怀里……”少年青涩着脸,说出自己的愿望。 万山皱了下眉,然后把他慢慢抱起。 她其实不用再小心了,这具身躯已然失了温度,冷冰冰的。 万山把他的上半身挪到自己大腿上,右手拖着肩膀,左手握住那双置在胸口的冰凉的手。 他的右手不再颤抖。 那个酿成一切悲剧的病因消失了,仿佛命运给他们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等到彻底失去后,才揭开黑幕,把血淋淋的真实摆在眼前。 欧阳靖熙的脸渐渐松弛了下来,他眯起眼,嘴唇微动。 “你父亲临终时,我赶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是吗?”万山不露悲喜。 “他醒来了。立刻明白是谁害了他。” “是你。” “他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我,力气好大,跟对付那头熊一样。”欧阳靖熙说这句话时是笑着的。 万山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以前,父亲偶尔会带她和欧阳靖熙打猎,有一次他们被熊袭击了,父亲让他们逃,然后硬生生把熊打死了。 “他抓着不让我走,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 欧阳靖熙缓了缓。 “他说,‘畜生,别想害我幺儿’……” 万山无言地望着怀中的欧阳靖熙。 好想恨他,好想让自己的目光变得冷酷绝情,让他死后不得安宁,但她做不出,她好无力,所有恨意、怨气和愤怒都随着欧阳靖熙的生命而逐渐消逝。 “万山……” 欧阳靖熙抬起手,想抚摸她的脸颊,却被避开了。万山想象不出现在自己脸上是怎样一副表情。 他用尽全力苦笑。 “万山,我是畜生吗……” “是。” “那我……害了你吗……” “我……” 万山忽然想起溜进虚清派药房的那个下午,阳光灿烂,她漫步于芬芳的药罐之间,也不知当时在想什么;后来,一堆人围住她,太阳直射她的眼睛,仿佛能把眼珠子挖出来,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还是那天下午,男孩自信又怯懦地喊道:我一定会成为世上最厉害的炼丹师! 万山还想起,在那之前,有个女孩对逐渐远去的男孩的背影喊道: 你要成为最厉害的炼丹师!不然别来见我! 她没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在动—— “不知道。” 欧阳靖熙没能听到这句话。 对他而言,或许没听到更好。 第38章 尸还魂 “他死了。”万山告诉海云和杭黎璎。 海云沉寂了很久,巨大的空虚感攫走了力量,他现在才稍稍回过神来,接受无法炼制化灵丹的事实,但欧阳靖熙死前透露的消息,又让他振作了一些。 倘若没听到“仙桥”的事,真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出于感激和怜悯,海云尽可能用平缓的语气问道:“给他下葬吧?” 万山没有回答。 这时,郭槐忽然说道:“别埋,你赶快到他身旁,趁魂魄尚未消亡之际,我可以摄取他的记忆。” 海云惊讶道:“你还有这种力量?” “傩师无所不能。”郭槐自豪地飘到面前,“不过你得接触到他的身体。走!” 海云觉得此举未免有些古怪和唐突了。他和欧阳靖熙萍水相逢、无亲无故,现在要去摸别人的尸体,这哪里像话?不仅可疑,简直像个变态。 不过万山沉浸在悲痛中,杭黎璎则花心思安慰她,两人都没注意他要干什么。 纵使百般不愿,海云还是想再获得一些情报,于是硬着头皮走入房间,并把门带上,悄无声息。 狭窄的小屋本来就被各式各样的植株侵蚀,夜光把阴影洒得遍地都是,像捉摸不定的鬼魂在四处游荡,低沉的风吟徒增了深深的悲悯气息。 窗户正对着屋门,纸糊的窗幕早就成了破烂,窗边就是木床,床上摆着尸体,安详,没臭味,就跟睡着了一样。 海云深吸口气,把手搭在欧阳靖熙的手背上。 他着急得很:“要多久时间?” “很快。”郭槐说完就不见了。 海云见过死人,但还是头一次真切触摸到,不禁心慌慌的。 自己像是在亵渎尸体,会遭到报复的!他紧张地盯着欧阳靖熙合上的双眼,总觉得它们会突然睁开。 很难想象,就在半天前,这双眼睛还富有生机,眼睛的主人帮他们拦下了尾浮子,拖着伤痕累累的尸体离开清源山,他先害了他们,然后又救了他们,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人死得很简单,很干脆,名震天下的“欧阳子”就这样死了,这恐怕是谁都想不到的结局。 胡思乱想的同时,海云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冷从心脏流出,然后钻进血液,沿手臂而下,最终汇聚在掌心。 如果说人的魂魄是一个整体,那现在,他的魂魄就像分解了一样。 悍然之气从心底涌出,冲散了这个整体,寒气通过手接触的位置传进欧阳靖熙的身体,海云明白,傩师暂时离开了他。 如果就此收手,郭槐是不是再也无法附身自己了? 海云想了想,没有这么做。 一来此事有太多不确定,万一因此得罪了郭槐怎么办?二来让郭槐附身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知道很多事,还能帮自己收集情报,何乐而不为呢? 话说回来,傩师究竟是怎样的存在?郭槐从仙界来,又要返回仙界,这么做看起来多此一举,里头肯定有更深层次的理由。海云想找机会问问他。 杭黎璎有句话说得没错,他们都对仙界了解得太少了。 无上君设立天道是为了隔绝仙界和凡人,但无上君显然失败了,仙界创造了新方法间接掌控凡间,而且是那么得悄无声息、潜移默化。 尾浮子是为了撕破这层假象才收集五大法宝的,单从动机来看,她比海云要崇高太多,海云只为自己登仙,而尾浮子想让普天之下迈入仙界。 但她难道没考虑过一件事? 如果打通仙界和人间,岂不是重回无上君统治前的远古时代——仙人可以肆意欺压凡人,大家族彻底垄断仙路,像海云这样的贫家子弟,还会有出头之日吗? 海云在心中默默考量这些事。 无论怎样,化灵丹已是落花流水,现在,他有更多选择。 协助尾浮子完成计划,也可以进入仙界,但世间会变成怎样就无从得知了;或者曝光尾浮子的计划,阻止她架设仙桥,将功补过,返回门派,重新过他的平凡日子,说不定还能得到仙界的垂怜,成为半仙。但万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她能平安渡过此劫吗? 没法权衡哪边才是最好的。 海云心里清楚,问题的根源还是在炼丹籍。 弄不清那一行古文意味着什么,就没法真正做决定。 “说不定某种密码,能够转译成炼丹谱,但欧阳靖熙已死,眼下又没有会炼丹的人,难不成返回清源山把秘籍交给尾浮子?这件事还得跟万山她们商量一下。”海云这么想着,目光始终没离开欧阳靖熙的双眼。 “还有,为什么收集五个法宝就能架设仙桥,这是哪来的传闻?尾浮子虽然年老,但人很清醒,不可能为捕风捉影的话冒这么大风险,她肯定有把握,而且是十足的把握。” 尾浮子得到了启示,确信五大法宝能架设仙桥。 到底是什么? 她有没有可能也被人利用了? 或许欧阳靖熙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海云突然发现,尸体似乎发出了光芒。 他心绪收拢,稍感紧张,虽然郭槐不太可能加害自己,但没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是令人有些不安。 “黑色的光……不对……”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颜色。 像黑色,但从其他角度看,似乎带有别种色彩。五彩斑斓的黑光萦绕在欧阳靖熙身旁,海云紧张地看了看门外,幸亏她们没有进来的意思,不然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喂!郭槐,好了没?” 他现在必须开口说话,不然郭槐听不到。 郭槐当然没法回答他。 但欧阳靖熙的嘴巴却张开了:“快了!” 海云冒出一身冷汗,差点把手抽走。即便知道那是郭槐在操纵尸体,他还是一阵反胃。 “你还是别说话了。” 尸体点了点头。 * 老屋外不远,垒成圆形的石块堆里还残留着篝火的余烬。 杭黎璎拿起一根烧得焦黑的粗木头,捅了捅干柴底,火马上嗖嗖的窜了出来,她带万山到篝火旁,然后变戏法般拿出一只剥干净皮的兔子,这是下午杀死的。 “吃吧,有一天没吃东西了。” 杭黎璎卷起衣袖,捡起树枝把兔子贯穿,然后架在火堆上煎烤起来,没有佐料,她就地取材,在森林里摘了几片肉桂,揉碎后洒在兔肉上,火星四溅,香味很快溢了出来。 “喏。”杭黎璎把兔串递给她。 万山连着眨了几下眼,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她抓过兔肉,狠狠咬下一口,咬碎了骨头,咬烂了肉,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吞进肚子。她长久注视跃动的火焰,这火跟炼丹炉里的火是一样的,一样的红,一样的凶,她很难把欧阳靖熙从脑子里清除,越是这样想,他的形象就越发深刻。 “师傅……” “嗯?”杭黎璎深知必须解开万山的心结,否则会就此沉沦,“有什么话,尽管说。” 万山泪汪汪的样子令人心疼。 她用舌头舔掉黏在嘴角的烂肉,刚想开口,发出的不是言语,而是哽咽,她扑进杭黎璎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一夜之间,少女得知了父亲的噩耗,目睹了青梅竹马的死亡,她没有那么坚强,也不必要坚强。杭黎璎轻轻拍着她的背,油然而生一种古怪的轻松感。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一直憋着,只会憋死自己……” 梧桐树的巨大阴影落在她们身上,月亮升了起来,碧绿的光降了下来,像是在轻轻抚摸这个心灵残缺的少女,窃窃私语,堪以告慰。 眼看着爱徒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襟,杭黎璎感到悲痛的同时,心中涌起一阵怒火。欧阳靖熙死了,但罪魁祸首尾浮子还活得好好的——不论她的目的有多崇高! 他们还没逃离西南,没有逃离她的魔掌,但她必须接受清算,这次,还有当年厉水庄的死! 杭黎璎忽然觉得,万山就像许多年前的自己,她们都受制于虚清的实力,最终忍气吞声,在无人的、昏暗的、噩梦般的阴影中落泪,无人听取她们的悲伤。 但还是有不一样的,如今她能帮万山。 还有那个叫海云的少年,失去化灵丹的期望后,他会怎么做? “海云呢?”杭黎璎突然发觉,刚才还站在一旁的海云不见了。 万山听不到她的话,哭声淹没了世界。 杭黎璎一面安抚万山,一面伸长脖子环顾四周。 “他已经离开了?” 她觉得那少年绝非不辞而别之人,他有理想,也重情义,对万山更是萌生了情愫。他自己可能意识不到是何种情感,但杭黎璎清楚得很,从海云看万山的眼神中就能读出那浪漫而青涩的爱。 他一定还在附近,去哪了? 杭黎璎突然看到老屋的门关上了,那门很难关,他们来后就从未遮掩。 海云在里面? 在做什么? “万山……”杭黎璎把她从怀中扶起,“你坐到这边。” “嗯……”她揉着眼睛,啜泣道,“怎、怎么了……” “我进去一下。” 杭黎璎起身朝老屋走去。不知为何,她觉得房间内正在发生非常恐怖的事,那紧闭房门的老屋看起来无比陌生,白天似乎是它的伪装,直到夜幕降临,它才露出真面目。 她走得静悄悄,猫着腰,袖子多卷了几圈,一直绑在头上的头巾也拉紧了。 “那是什么……光?黑色的……” 她动摇了,甚至停下脚步,心脏砰砰直跳。 里面存在世间至邪的东西!非常邪恶! 挂在腰间的乾坤囊竟然飘了起来,这个外形和普通囊袋没有区别的法宝,擅自拉开了一条口子。 “呼——” 乾坤囊发出低沉的声音。 它在吸收灵气! 可,哪来的灵气?! 杭黎璎猛然转身:“万山,快跑!” 下一刻,房门炸烂,木板和碎屑四处飞溅,一道黑气贯穿而出,直刺杭黎璎。 第39章 通天考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郭槐的黑影突然从尸体里抽离,然后被门外的什么东西给吸走了。 就在即将被乾坤囊吸入的那一刻,郭槐反击了。 魂魄化成一道锐利的气,刺了出去。 “郭槐!你做什么?!” 海云的话比郭槐的速度慢,慢了太多。 话音落时,房门已被撞破,眼看杭黎璎的身影被黑雾吞没,海云喘不过气。 “杭黎璎!” 他连忙跑出房间。 杭黎璎脑袋阵痛,从地上爬起,看了眼自己腰身,并未受伤。 但是,乾坤囊破了,像碎布一样纷纷落下。 “你没事吧……”海云呼吸急促,猛然转身,恶狠狠地盯着郭槐的鬼魂。 郭槐无辜地笑道:“这玩意想抹去我的魂魄,我当然要毁了它。放心,在你身体里呆了这么久,我也懂这儿的规矩,下手当然有分寸啦。” 海云没心思和郭槐扯淡。 他一边扶惊魂未定的杭黎璎起来,一边说道:“没事了,我告诉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只好把傩师郭槐的事说给万山和杭黎璎听。 从那晚商队遇袭,到地牢里出现傩师,他讲得很粗略,很简单,但她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伴随故事结尾,两人震惊无比,久久缓不过神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谁能想到一个人的身体里居然装载了两个魂魄? 海云只好打破沉默:“你们听说过傩术吗?” 两人同时摇头。 “你们当然不会知道。”郭槐突然开口。 “啊!”万山惊声尖叫,指着海云身后,“果真是那黑氅仙人!” “你看得见他?” 郭槐的手指从黑雾组成的长袍里伸出,指着乾坤囊,放声大笑道:“那里面可收纳了不少灵气,都被我吸收,便能以这种状态出现在人间了。” 众人一时间都无话可说,面对眼前的状况,包括海云在内,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傻眼地看着郭槐笑完。 “你们称呼他郭槐便是。”海云解释,“他有读取死者记忆的力量。” “不是死者记忆,是尚未消散的魂魄的记忆。” “哦……随你怎么说。总之,他刚才看到了欧阳靖熙生前的一些事。” 万山和杭黎璎都用难以置信地眼神看着郭槐。 郭槐整理了一遍刚才的回忆,然后严肃道:“尾浮子的目标就是架设仙桥,欧阳靖熙没有说谎——至少她亲口对他这么说过。而且尾浮子手里有一个傩器,也就是‘蛊蚯玉琀’,这枚玉琀是九年前在一个墓穴中发现的,那是一座上古墓穴,根据陪葬的青铜礼器、甲骨和白陶来看,少说也有九百年了。” “这都是欧阳靖熙的记忆,诸位真假自辨了。”郭槐最后嘿嘿一笑。 海云问:“墓穴主人和李尹贞是同时代的人?”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而且李尹贞的身世……我也没有头绪,如果当时我附在你体内,恐怕会直接被噬灵消灭。总之,李尹贞有非常强大的力量,而且很邪恶。” 郭槐知道海云的经历,自然也认得李尹贞。 他说这话时很缓慢,既尊重李尹贞,又畏惧她,仿佛说出这个名字本身都成了禁忌。 把李尹贞的力量说成“邪恶”,海云忍不住反驳,她毕竟从白无双手中救下自己,怎么也不能称为“邪恶”吧? 但被噬灵盯上的记忆浮现眼前,还是叫人恐惧。海云没有多言。 “李尹贞是谁?”杭黎璎问。 万山解释道:“一个埋藏在墓穴中将近千年的鬼魂,我们只知道这么多。师傅也没听说过她的名字?” “没有。” “听我说!” 郭槐打断他们。 “尾浮子在墓穴里,除了发现玉琀,还得到了一个青铜鼎,上面刻画着许多部落图腾,以及普通人看不懂的远古铭文,尾浮子向很多人请教,花了很多年时间,才勉强能读懂,她把铭文称为《通天考》,里面其实就记载了一件事。” “难道是……?”海云双眼发亮。 “没错,五大法宝架设仙桥,打通仙凡。” 海云倒吸一口凉气。 又是登仙,又是九百年,自己仿佛和那个时代有某种特殊的联系。 九百年前的李尹贞,九百年前的《通天考》……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难道李尹贞说自己注定能成仙,就是因为《通天考》?她早就知道五大法宝其实要收集后再使用?早就知道可以架设仙桥了?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海云心底冒起一股恶寒,他问:“这些法宝该怎么使用?” “尾浮子没告诉欧阳靖熙。” “炼丹籍是怎么回事?里面没记载化灵丹。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化灵丹?” “无论是欧阳靖熙还是尾浮子,都很确信炼丹籍一定记载了化灵丹的炼造方法,按照他们的猜想,凡人需要服用化灵丹才能走过仙桥,准确的说,是必须修炼出仙躯,方可进入仙界,否则就会被吞噬,成为仙界灵气的一部分。” 海云吞了吞口水:“凭借凡胎,真的无法进入仙界?” “据我所知……”郭槐诡异地笑了,“有很多凡人生活在仙界。” “真的?!” “但他们无法修仙,寿命也和人间的凡人没有差异。” 海云还有很多想知道的事,可郭槐摆手道:“摄取魂魄的记忆耗费太多力量,我需要休养。” 说完就不见了。 跟出来时一样突然,不打招呼,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就当大家以为郭槐暂时不会出现,他又冒了出来。 “提醒你们一件事,最好少碰那本秘籍,已经有人为此付出性命了。” “谁?” “邱无思。” * 不知过去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总在赶路,接近凌晨才能找到酒肆住下,一向精力充沛的芊芊都没怎么说话了。 杨眠打了个哈欠,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睡个踏实觉。 前几天,虚清派寄来了一封信,上面说已经抓住了万山和海云,得知消息的他连忙催促师姐师妹动身。 于是,三人离开临水镇,日夜兼程。 “雅君姐,离前面的村庄还有多少路啊,刚才就该在那个村子住下,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难不成要露宿荒野了!”芊芊扯着离雅君的衣裳。 离雅君揉了揉她软绵绵的头发,很是宠溺:“我问过村人,就快到了。” “好吧!”芊芊赖着她一路走着。 就快到清源山了,瞒不下去了,必须把真相告诉他们。离雅君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两位晚辈。 这么多头过去,他们还没意识到,她在有意拖慢速度,看上去是日夜赶路,实际上这导致休息时间不定,人会更加疲倦。 他们信任她,当然不会想这么多。 必须把秘籍送出去……送到尾浮子手中。 “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们。” 离雅君停下脚步,芊芊一个没留神,撞进她怀里。 “哎——”芊芊本是一声娇嗔,才喊到一半,突然变了调,发出惊愕的呼声,手指离雅君身后不远处,“诶?!” 离雅君疑惑地转过身。 芊芊道:“你们看那里!像是起火了!” 杨眠揉眼,估摸了一下距离,不太确定自己的想法,“那好像是清源山……没错吧?” “出什么事了。”芊芊紧张地问离雅君。 离雅君心里一紧:“今晚没时间休息了,快赶路!” 远山淡影,焦黑的山脉依旧冒着浓烟,还在燃烧的星火勾勒出了一片巍峨的轮廓,那些纷飞的火,像一只只扇动着火了的翅膀的蛾子,漫无目的地在夜幕中翱翔,尽管已经深夜,还是能看到零散的身影,虚清派弟子提着水桶,脖上搭着毛巾,不厌其烦地在溪流和焚毁的废墟之间奔波。 尾浮子凭栏眺望。 清源山西面的森林变得光秃秃的,像一道伤疤。 她叹了口气,继而抚摸放在掌心的玉琀,这枚神秘的物件,将她的意志和傀儡连接起来,她能感觉到那些傀儡的脉动,甚至他们的位置。 尾浮子一直不明白,九年前得到的这枚玉琀究竟是什么来头,但她也不会去问,这是独属于她的力量,怎能让旁人知晓? 闭上眼,很快就能感受到玉琀操纵的三个傀儡…… 三个,已是极限。 一个在北方,一个在江南,一个在清源山脚。 不对,少了一个! 她愕然睁开双眼,盯着发出莹绿色光芒的蛇首。 “欧阳靖熙……死了?” 第40章 狭路逢 凌晨。 清源山东面的森林。 埋葬了欧阳靖熙后,海云一行人就动身离开,前往西南。 他们其实迷茫了很久,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先回到临水镇郊外,也就是旅商们被杀的地方。 原因很简单,郭槐把山馗派送来的极天露扔到了附近,他们要捡回来。 根据欧阳靖熙的回忆,山馗的法宝确实是一个宝瓶,但它不是用来召唤神兽“山馗”的,而是装了一种名叫“极天露”的液滴,因此欧阳靖熙和尾浮子称宝瓶为“极天露”。 极天露,似乎是炼制化灵丹的原料之一。显然,这是尾浮子从《通天考》中推测出的。 他们还得知,虚清派的法宝并非药园,这是谣传。 在虚清掌门大殿内,存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炼丹鼎,名叫“草木烬”,它才是真正的法宝。只有通过它才能炼制出化灵丹。 换言之,五大法宝中,有三个法宝都和炼制化灵丹有关,至于另外两个,尾浮子并未透露给欧阳靖熙,只说和炼丹无关。 如果尾浮子没有说谎,那这事着实有些古怪。 既然三个法宝都用来炼制化灵丹,当年为何会被人分别拿走,各自设立门派?将它们单独使用,可以说是没有一点用处,古人可不笨,连河都没过就拆了桥?连鸟还没猎就藏了弓?这太不符合常理。 海云问了郭槐,还和万山、杭黎璎讨论了许久,却始终没有个像样的结论。 万山情绪低落,出发后就没说几句话;他和杭黎璎不熟,没法深聊。三个人就这样默默走下山,偶尔有几句交谈,都毫无营养,很快又陷入漫长的尴尬。 潮湿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越来越浓了,只怕再过不久就会下雨。往山下走,由于靠近三江交汇处,风变得冷飕飕的。海云走在最前面,尽管后面两人都表现得比较镇定,但这只是表象。 他能感受到她们的不安,接二连三的遭遇和真相消磨了他们的精神,所有人都心力憔悴。 海云也不例外。 得到极天露后该做什么?恐怕只能和尾浮子合作。可这样一来,就会颠覆维持近一千年的秩序——天门大开,仙人降世,对凡人而言,难道不是灾难吗? 海云听过上古时代的传说,那绝不是令人向往的时代,仙人欺压百姓,肆意妄为,形成一个个庞大而坚固的统治集团,瓜分世界。正是无上君以一己之力逆转天道,以凡人之躯修炼成为真仙,杀死了当时统治仙凡妖魔四界的三大天尊,这才给天下一个太平。 虽然后世的人们还是会经受战争、霍乱等人为或自然因素的摧残,但总比被仙界豢养要强。 无上君给人以做人的尊严。 所以,无上君成为千百年来人们供奉的最高神只,在所有醮禳的祭坛上,立于最高位。 海云再怎么渴望成仙,也不会失去理智到这种程度。 拿天下人的性命做赌注?他做不到。 更别说,他也没这个胆量。 到了山脚,能看到没有睡觉的农夫在四处闲逛。不知这个时辰了还在外头做什么,好在这些人对他们没有恶意。 看来尾浮子并不知道欧阳靖熙已死的消息,否则不会放任他们带着秘籍离开虚清。 海云松了口气,但走起路来,脚步依旧沉重。 回望清源山,大火好像被扑灭了,但浓烟滚滚不止,即便廊桥在山的另一面,还是能看见,不时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从昧谷冒出,而且现在正是天最黑的时候,地平线的西端仿佛升起了小太阳,微光辐射大地,别提有多显眼了。 这时,身后似乎传来沙沙的声音,不是风吹草动的声音,而是很整齐的,像脚步声,来得很多,来者不善。 刚刚放松的海云一下子紧张起来,立刻转身,摆出迎击敌人的架势,迎面吹拂的山风夹杂着一股气味,其中包含了铁锈,动物肌腱,绳筋的味道。 是虚清派弟子。 海云说:“他们追上来了。” 杭黎璎望了望四周,根本没有藏身之处,“我们躲到前面的村子里。” 前面是光秃秃的林地,只剩几棵百年榕树孤零零地杵在原野上,再往前才能到村庄。村庄看上去离他们很近,但只是视觉上很近,真跑起来,需要一段时间,期间肯定会被人看到。 话虽如此,也没有别的选择。 海云思索了一番。 “去村庄来不及,我知道该躲在哪,跟我来!” 唰唰唰…… 身后不远处,虚清弟子们也在林间奔跑,野草没过膝盖。 他们得到尾浮子的命令,立刻下山寻找杭黎璎等人的下落,决不能放跑,必要之时,甚至可以杀死他们。 得到这样命令的众人,都明白此事严峻,大意不得,接近二十名弟子在早些时候到了破屋,发现了欧阳靖熙的墓碑,之后立刻沿脚步追下了山。 虚清不同于宁火的闭塞,他们与当地血浓于水,非常熟悉地形,十个身手不凡的弟子直接走险峻要道,缩短了下山时间,这批人率先追了上来。 现在漆黑一片,弟子们放慢速度,仔细检查地面的脚印。因为快要下雨了,泥土都湿漉漉的,留下的脚印很显眼。 “师兄,请看,这脚印还很新,泥土是软的,有人刚经过此地,恐怕就是那三人。” “让我看看。”一名年长的虚清弟子蹲下身,像猎人追寻猎物踪迹一样观察脚印的深浅和走势,接着起身指明方向,“他们往那边走了,你留下,给后面那帮人指路,其他人跟我来!” “我好像看到人了,就在三江村前。” “看清楚了吗?” “天黑,不太确定,但确实有三个影子。” “就是他们!他们想躲进村子里。在之前拦住他们,别放跑了。”师兄拍了一个人的肩膀,“你从另一边下去,提前进村,让村民把水路都封住。” 没过多久,虚清弟子终于追到了三个身影背后。 一男两女,是他们! 这片被砍伐得差不多变成平地的树林是非常好的靶场,为首的师兄张弓搭箭,瞄着其中一人的后脑勺,大喊道:“站住!否则格杀勿论!” 三人停下脚步。 师兄挥手,让众人靠近,并叮嘱道:“此举有异,他们恐怕会耍花招,靠近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别让他们逃了。” 几人得令,慢慢围了过去。 “把腰间的剑都给扔了,手伸出来,休要藏东西!” 三人听后,却没有照做,而是慢慢转身。 “别动!”师兄有些紧张。 昨晚闹了那么大动静,尤其是那个叫海云的,剑术非凡,连稻书师兄都不是对手,他可不敢和海云近身战斗,而且游云有一种叫“足隐步”的绝学,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移动数步,从而拉近双方距离,他必须小心这招。 可警告还没说完,他们已转过身了。 离雅君温柔地笑了:“这便是虚清的待客之道吗?” 第41章 见面礼 师兄愣在原地。 其余人听到这番讲话,一时间觉得茫然,于是回头看他,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师兄认出对方,连忙放下弓箭,快步走向离雅君一行,略带歉意。 “失敬,失敬!原来是宁火的诸位友人,实在抱歉。雅君,好多年没见,你又漂亮了。” 芊芊很不高兴:“你们虚清是怎么回事,现在清源山成了你们的领地,连外人都不让进了?” “哪里的话。” 他挤出笑容,心想宁火谷的人还有脸拿这件事出来说?论封闭,宁火谷无人出其右。 他不认识晚一辈的芊芊,但想必是重要人物,于是客气地回答。 “最近门派内发生诸多事,大家都特别警惕。” “我前几日收到信件,得知你们捉到贼人,才赶往此地,早些时候瞧见山上失火了,是怎么回事?莫非让贼人给逃了?” 面对外人,离雅君一改往日的温柔,没理会他的阿谀奉承,态度非常强硬,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兴师问罪的感觉。 师兄被问得不禁犯了迷糊,心想你离雅君跑到这来做什么?多管闲事。 而且她说贼人?哪来什么贼人?那逃走的二人都是凶犯,背着人命的! 他摸不着头脑,但毕竟是己方失礼在先,万一传出去,可会抹黑了虚清门面,只得忍气吞声,顺着离雅君的意思对答。 “实不相瞒,那几人逃走了,我们得掌门命令,如今正要捉拿,他们刚下山了去,因为也是三个人,所以才把你们误认了。”他一边应付离雅君,一边指挥弟子,“还愣着干什么?继续追啊!” “是!” “他们逃走了?”杨眠插话问道。 “嗯……” 离雅君问道:“秘籍在何处?” “秘籍?” 看到对方木讷的表情,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秘籍失窃一事才发生半个月,根本没传开!现在,应该只有各大门派最上层的人物知道此事,就连朝廷那边,宁火派都避之不谈,这些普通弟子恐怕是只觉得海云和万山杀了人。 她连忙道:“听说他们之所以要杀光山馗派一行和商队,都是为了杀人夺宝,好像有一本流传于民间的武林秘籍被他们拿走,所以想问一下,你们可有发现?” 杨眠和芊芊露出古怪的眼神,但没有捅破谎言。 即便他们不知道离雅君的用意,也明白秘籍失窃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 一路追踪,从江南不远万里来到清源山,不就是为了悄无声息地结束这件事吗?虽然白护法说不许他们管秘籍的下落,但护法自己都不上心,谁管他怎么要求的。 虚清师兄不疑有他,回答道:“他们身上没藏东西,我甚至没听说秘籍的事。” “大概是街坊误传,不必在意。” 离雅君应付完,心想:这么看来,尾浮子已经把秘籍拿走了? “嗯。时间紧迫,我必须捉到凶犯,不招待了,告辞!” 师兄不给人回话的时间,快步走了。 目送虚清众人离开,杨眠待不住了。追海云追到了这地方,这小子居然逃走了? 他一时不知是悲是喜。 芊芊更是火上浇油,心想窃贼实在可恶。 “师姐,现在该怎么办?他们没有搜到秘籍,难道东西不是他们偷的?但不可能啊,如果不是他们偷的,在酒肆时为何要逃走?肯定是做贼心虚!” 离雅君久久没有回答。 环顾四周,漆黑一片,衰败的林子,呼呼的风声,错乱的树影。 说空旷也不算空旷,黑暗的角落里仿佛藏着无数眼睛和耳朵,身旁的高大榕树在夜晚也显得鬼魅无常。 此地让人缺乏安全感。 早听说虚清派在西南地区手眼通天,何况现在已经到了清源山,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监视。 这三人中,只有离雅君知道真相,她背负的东西太沉重。 她能维持表面上的冷静,装成是晚辈的定心丸,可又有谁关心过她?知道她的苦闷和悲伤? 她心知肚明,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想到时日无多的武弦,鼻子就酸酸的。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找个无人处,跟我来。” 看到离雅君神色严肃,杨眠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一路走来,他早就觉得此行透露出各种古怪。 重要的秘籍失窃了,门派居然不急不缓,虽派人出来,却像是应付了事;白无双对此的态度更是令人疑惑,说要亲自调查秘籍下落,却迟迟没有动身,现在又不知去向;还有师姐,总是忧心忡忡,像是盼着什么事发生,又不想它发生一样。 杨眠理不清头绪,只觉得诡异。 路途中,他不止一次想询问离雅君,但年纪尚小的芊芊总腻着她,他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师姐现在能主动坦白,他当然很高兴,但同时也很忐忑。 师姐要说什么……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要离开,头顶的树枝猛烈地晃动了几下。 离雅君从忧郁中离开,立刻抬头,手已落位剑柄。 芊芊和杨眠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在声响发出的刹那,就发现了异常。 杨眠心想,虚清派刚刚离开,这会儿还有什么东西在? 只见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跳了下来,身影不多不少,竟也是三个! “你们是——”离雅君定睛一看。 灰色眼眸,年轻女子……站在她眼前的,不就是那个叫万山的女贼吗? 杨眠见到海云更是大吃一惊,结结巴巴说:“你们、怎会是你们?” 海云冲他微笑一下,瞥了眼即将动手的芊芊,平静地注视离雅君那双美目。 “邱无思是被武弦所杀,我说得没错吧?” 此言一出,众人都被镇住了。 目光齐刷刷地盯着离雅君,想知道她会如何回应。 离雅君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如此隐秘的事,怎会被海云得知?但海云道出了真相,她筋疲力尽,不想再隐瞒下去。 于是深吸口气,回头向杨眠和芊芊坦白。 “我想说的便是这件事。” “什么?!” 最难以接受的是芊芊,没想到最信任的雅君姐一直在隐瞒,她更不敢相信,武弦竟真的是杀人凶手。 她不喜欢武弦,这是事实——因为大师兄太阴沉,对待晚辈相当严苛。 但雅君姐怎么能承认这种话? 武弦杀了掌门? “骗人!”芊芊抓紧离雅君的手腕,像野犬咬住猎物,“雅君姐,你们在骗人!他,武弦师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杀害邱掌门?他们情同父子啊!” “芊芊……你冷静点。” 离雅君安抚着时年不过十四的少女。 芊芊在武学方面很有天赋,她的天赋来源于纯粹的精神。这种纯粹无关善恶,她心中有一杆秤,凡事都能放在上面掂量。 她用这杆秤,划分了许多人和事。 武弦,他虽然很严苛,很冷漠,但他教学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真心为门派好;邱无思,他同样不苟言笑,私下却关心着宁火谷上千名弟子的习武进度,意切辞尽,受人尊敬。 在芊芊心中,他们都该放在名为“好人”的筐子里。 可是,一个好人怎么能杀另一个好人? 秤,倒了。 度量一切的标尺,断了。 她抓着离雅君的身子,歇斯底里地想发泄什么。 而另外一人,杨眠,此刻还算冷静。 他年纪比芊芊大,经历过地震这样生离死别之事,得知真相后,尽管内心也产生强烈的冲击,但还是回过神来,默不作声地看着哀鸣的芊芊,等待时间过去,甚至忘了和海云叙旧。 等芊芊发泄够了,也累了,众人这才决定离开此地,到安全之处再谈。 有离雅君打头阵,他们顺利混进村庄,竟神不知鬼不觉从尾浮子眼皮底下溜走了。 买下一艘乌篷船,划到江心,六个人挤在篷下。 跟随离雅君的讲述,五年前发生在宁火谷的往事,如一张画卷般缓缓呈现在众人眼前…… 第42章 忆往昔 宁火谷张灯结彩,到处洋溢欢笑,上千盏灯笼抛出的火星映在天空,把世界染成气派的橘红。 一个身影出现在灯笼下,摇晃不定。 此人,正是宁火谷时任掌门,邱无思。 “有五年没这么热闹了。” 老掌门抚着长须,面带笑容。 若是有弟子看到他此刻的表情,恐怕会吓一大跳。 这位总是神情严肃、不苟言笑的掌门,现在居然慈祥地望着谷中,和路边躺在摇椅中安度晚年的老者差不多。 随着年事渐高,他是越发耐不住寂寞,眼前一番其乐融融的盛况,填补了没有家庭的空虚。 多想这一刻永远保持下去,但可惜呀,他做不到。 宁火创立之初便有非常严苛的规矩,一旦进入门派,就永远不能出谷。与此相对的,外人也绝不能进入宁火谷。 如今,这条规矩放宽松了很多。 尽管宁火弟子依旧不能自由离去,但至少不必终生困在这山野荒芜;外人也能进入谷中,但受到严格限制。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条条框框着实是迂腐至极,而且令人不解。 隐藏内部情况,似乎是歪门邪道喜欢干的事,宁火谷乃堂堂天下五大门派之一,做事为何要这样遮掩? 其实,就连邱无思都没有答案,有人说是为保护秘籍。 无论如何,规矩就是规矩,是立派之本,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从第一任掌门——那时候恐怕都不叫掌门——传承至今,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谁敢轻易变动?可问题是,他们如果没法解释这条规矩的缘由,修改也就无从谈起。这像个死循环,一个解不开的绳结,只能由着时间慢慢消磨。 邱无思有改变这条规矩的野心,这甚至是他担任掌门的原因之一。 他很早就谋划了此事。 但高昉叛乱的突然爆发,彻底打乱了计划。 江湖门派或多或少都被卷入那场战争,在争端中心的宁火谷也不能独善其身。 宁火派被架在王师和叛军之间,他为此忙着焦头烂额,战争开始,谁也不敢判断哪方能成为最终赢家,究竟是帮助北方朝廷,还是近在咫尺的叛军?他费力劳神,才勉强在两派之间找到平衡。 那时贸然修改门规,无疑会动摇门派根基,而且大量难民会躲进宁火谷,后果不堪设想,朝廷会认为宁火派有意投靠叛军,叛军则可能认为宁火派在阻碍征兵,可谓两头不讨好。 因此,宁火谷封闭的规矩,不能变了。 战争过后,朝中政治格局重新洗牌,五大门派担当起重振地方的责任,宁火派又得开始出钱出力,良机就这样慢慢消磨了。 “命中注定,我做不成此事啊……” 他站在奔流火东岸的峭壁上,兀自感慨。 这是谷内最高的地方,抬头就能看到不远处以垂直之姿落下的奔流火,大气磅礴,轰轰烈烈;身后就能将宁火谷一览无余,奔流火经由深潭缓冲,变得安安静静,妖娆着身段流出河谷,犹如被驯服的猛兽。 一前一后,一动一静。 这是他奉献一生的地方,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到头来,变得只有自己…… 他笑了。 氤氲之中,似是瞧见意气风发的少年正踩着水路,和同伴们比拼,谁能逆流而行,登上奔流火的高处。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就在百感交集之时,远远看到山路十八弯出现一盏灯笼,杳然林间,晃晃灯明。 有人走了上来。 是虚清派掌门人尾浮子,她身后还有山馗掌门田飞鹰,游云掌门孙峥道。 “嚯,有失远迎!” 看着这番阵仗,邱无思颇为惊讶。 五侠颂仙时代,创立者们是志同道合,意气相投的至交,但一代代传承下来,往后的掌门早就没有最初的亲密,掌门仅仅是各自的掌门,仅有泛泛之交,甚至出现不同辈分的情况,交情就更加浅了。 现在的五大掌门也是如此。 孙峥道年纪最长,邱无思次之,田飞鹰与尾浮子同辈,金莲派掌门连觅最是年轻,听说今年堪堪廿七,就连颂仙会都不来参加,话不投机半句多,大家年龄不同,阅历迥然,也就默许了她的缺席。 至于另外四人,只在正式场合见面。 私下见面还是头一回,也无怪邱无思感觉惊喜了。 他收拾心情,不知三位举足轻重的掌门来这做什么。 “这么晚了,诸位还不想着休息?” 尾浮子说:“今日来此,是有要事商议。” 邱无思扫视来人。 尾浮子已过不惑之年,但风韵犹存,一张素净的脸似乎藏着难言之隐,干净而纤细的手掌里托着一卷书简,书简比较老旧,看上去有五六个年头了。 孙峥道则有一头白花花的头发,白花花的胡须,像雪地里的枯草,少而憔悴,他默然跟随尾浮子,双手背在身后,看到邱无思后,点了点头,这就是两位老者无声的打招呼。 最后出现的是田飞鹰,比尾浮子稍微年轻一些的男人有刚毅的面貌,如雄鹰般的锐利目光,即便在黑暗中都毫不逊色于灯火。 他看上去和邱无思一样迷惑不解,不知道今晚集会有何目的。 尾浮子试探地问:“我们到屋内谈吧?” “请便。”邱无思于是邀请他们进入房间。 四人落座,邱无思居正位,孙峥道居右,尾浮子居左,田飞鹰坐末。 邱无思说:“没有热水,没法给你们泡茶了,以酒代茶如何?” “不必。”尾浮子摇头,“兹事体大,我们需要清醒。” “深更半夜的,哪来清醒?到底有何事,搞得这般的神神秘秘?” 田飞鹰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本来睡着正熟,突然被弟子叫醒,说虚清掌门有请,就迷迷糊糊地走了出来,结果尾浮子一路上闭口不语,完全不解释情况,叫人格外恼火。 孙峥道始终表现得不急不躁,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邱无思已然有数:很明显,孙峥道应该知道尾浮子要说什么,他们俩私下通过气,所以今晚找到另外两个不知情者,他和田飞鹰。 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这样兴师动众?如果和门派、无论或朝廷有关,在颂仙会当场讲,不是更好吗? 直觉告诉邱无思,接下来会听到很不得了的事。 但,活了这么久,什么风浪没见过?他只是短短激动了一下,很快就消停了。 他不觉得自己能听到什么惊天秘密。 第43章 野心家 尾浮子看了孙峥道一眼,像是在得到他的鼓励,彼此间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然后她微微点头,板着脸开启了话题。 她说:“不知邱掌门可曾看过炼丹籍的内容?” 邱无思想不出尾浮子在搞什么名堂,但也不避讳,直言道:“凡人无法打开炼丹籍。我刚成为掌门时曾想翻阅,试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成功,炼丹籍始终保管在藏经阁,直到现在。” 尾浮子点头,看来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田飞鹰插嘴道:“炼丹籍就是传说中的仙人送给宁火的法宝吧?” “嗯。”邱无思点头,“那或许不止是传说。” 田飞鹰说:“我也这么觉得。诸位想必知道,山馗的历代掌门传承着一个宝瓶。” 另外三人同时发出肯定的回答。 他继续说:“如今宝瓶在我手中。说来奇怪,宝瓶是陶瓷制的,顶部用一个瓷盖子塞住,可任凭我想到千方百计,就是拔不出那盖子,也砸不烂。想来这就是法宝的奥妙。” 邱无思听后感同身受:“炼丹籍也一样,看起来是寻常之物,却怎么都翻不开。” 尾浮子听完他们所说,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她看着邱无思说道:“倘若我告诉你,有办法能打开炼丹籍,你是否愿意一试?” “这怎么可能。”田飞鹰率先否定。 邱无思也用不太相信的眼神看着尾浮子,斟酌了片刻。 “不知是何种方法?” “四年前,我曾请孙掌门陪同,前往西南一处新发现的墓穴探索,而后,我们在墓穴中得到一个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青铜鼎,鼎上刻有许多符号,幸亏孙掌门见多识广,立马认出那些符号是文字记载,劝我妥善保管青铜鼎,并找当地的乡土研究者帮忙研究。” 邱无思稍感意外。孙峥道和尾浮子相差近三十岁,两人竟会结伴探究墓穴,不过他马上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江湖人皆知,孙峥道酷爱收藏古董,尾浮子肯定是看中他这方面的见识,才邀请同行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 尾浮子接着说道:“这四年间,我拜访了许多博学者,组织他们研究。如今总算有了进展,把青铜鼎上的铭文翻译成我们都能看懂的语言,记录在书简上,虽然不能保证完全正确,但大体意思应该不会有误。” 邱无思坐直了。 接下来才是重点,尾浮子带来的那卷书简里,记载了上古的遗章。 他等待尾浮子把书简摊开,让众人阅读,可她迟迟没有动作,在说完后沉思了片刻。 直到田飞鹰不解地问:“既然东西都带来了,何不让我们看看内容?” 尾浮子抬头道:“在此之前,我先开门见山地问了,我想知道诸位如何看待仙界?” “仙界?”田飞鹰不明所以,“他们离我们太过遥远。除了每三年一次的灵脉净礼仪式,抢走一些优秀的弟子外,几乎和我们无关。”言语中,不乏讥讽。 邱无思没有表态,而是问道:“这和接下来的事有何关系?” 尾浮子也圆滑地岔开话题:“江南接连遭遇洪灾和蝗灾,民间和官府的祈福禳灾全部收效甚微,想必宁火为筹备此次颂仙会,上下也很吃紧吧?” 邱无思默默点头:“这么说来,你是觉得仙人未能救济苍生,德不配位?” “我不知他们是否有德,更不知要将他们列在何位。” 仙界的力量毕竟强大,他们讨论的时候,都在一步步试探对方的想法,仿佛一场无形的比武,每一次发言都针锋相对,就连看上去最单纯的田飞鹰也不留把柄,仿佛只在陈述事实。 但人的眼神、呼吸、气息,都会暴露隐藏在心底的想法,你不能因为他没说,就当他没想。 尾浮子已经得到了田飞鹰的态度,但还不够,她需要的是一种与天对抗的气魄和决心,单纯的不满,不会给现状带来任何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她看向孙峥道,等待年龄最大,资历最老的人发言。 孙峥道这会儿才开口,他总是笑眯眯的,看上去格外好相处,此时此刻也不例外,他摸了摸下巴的白苍苍的胡须,悠悠说道: “有些护法成了半仙,就离本派渐行渐远,忘了自己的本分了。” 邱无思想到了总是沉着脸,对谁都冷眼相看的白无双。 以前,白无双还是个胸有大志的热血青年,自从成为半仙,就愈发的遗世独立了。 这也不是坏事。 但白无双的眼神,总让人不太舒服,就连面对自己这堂堂掌门都少了敬重,好像他已经不归属宁火派,而是高人一等的仙界了。 邱无思点头道:“是了,他们有时会忘了,自己究竟是人,还是仙。” 听到各位发言,尾浮子松了口气。 他们没有明说,但都已了解互相的想法。 尾浮子另启话头,说:“无上君为拯救天下苍生,敕令仙界不可插足凡事。可如今,仙界却大张旗鼓收徒弟、立半仙、得供奉、建庙宇,可谓天道崩坏,人心不古!仙人犯禁在先,我们身而为人却无力反抗,这难道不是一种悲哀吗?” 几人默默点头,也自知无力。 在座的各位,谁没有见过仙人的厉害?那些成为半仙的护法,光是得到法宝,就能呼风唤雨,无敌于世,更何况真正的神仙? 尾浮子终于把书简铺在桌上,郑重其事:“我们得到青铜鼎,就是天意!” 邱无思立刻举了一盏蜡烛摆在桌上,另外两人起身来到尾浮子身旁 烛光下,四个掌门阅读书简的内容…… 田飞鹰最先看完,无比震惊:“五大法宝竟能打通仙界和凡间的道路?这记载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仙界怎会纵容如此危险的法宝留在世间?” 邱无思说:“每个门派都有护法定期向仙界报告情况,监视法宝,或许就是他们的职责之一。” 田飞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可深思熟虑一番,又不得不认可邱无思的说法。 向凡间提供法宝,对仙界而言没有好处。这样想来,仙界只是为了收买护法做自己的眼线,确保五大法宝天各一方。 护法护法,护的可是“法”啊! 尾浮子信誓旦旦道:“而且,这青铜鼎上的记载绝对可信,孙掌门可以作证。” 孙峥道抚着长须,补充说:“从墓葬的规模、祭品和铭文来看,墓穴主人是远古时期,部落萨满乌氏一族的子嗣,此人得到部落的崇拜,因而绝非招摇撞骗,歪门邪道。青铜鼎上更是少见的出现铭文,要知道,那时想刻下这些东西十分麻烦,不仅工序复杂,还得先掌握文字。” “这只能说明,此人身份高贵。”邱无思否定了他的说法。 尾浮子知道,唯有让众人见识到蛇形玉琀的威力,他们才愿意相信书简的内容。 但她怎么可能把玉琀的存在告诉旁人? 就连一同去探墓的孙峥道,她都瞒了过去。 倘若他们知道她拥有操纵人心的力量,会不会意识到,金莲掌门连觅已成了她的傀儡? 不能透露蛇形玉琀,看起来尾浮子无法证实铭文的可信度了。 但事实上,她还有另一个方法。 在说出那个方法前,她想最后一次确认他们的想。 “如果五大法宝能架设仙桥,诸位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第44章 中仙咒 忽然,一阵冰凉的夜风吹过,像是上天在警告他们。 众人的心尖颤抖了一下,周身仿佛不再真实,竹林枝叶,月光,野草,似乎都浮荡起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田飞鹰打破沉默。 他血气方刚,气势汹汹道:“实不相瞒,我早就看不惯仙界的做派,年年装神弄鬼,我们门派培养的人,最有天赋的弟子全去了仙界;朝廷乃至天子也马首是瞻,唯唯诺诺,哪里像话?曾经我们江湖中人行侠仗义,结果到头来,功劳都算到神仙头上,什么‘神仙赐福’、‘行慈运悲’、‘龙王保佑’——这怨气又找谁说去?” 孙峥道听后,大笑两声,说道:“好!我年事已高,既无牵挂,也活不了多久,陪你们闹一回,才称得上得意尽欢!” “老爷子是想把麻烦事都推到我们身上啊。”田飞鹰打趣道。 众人笑了,随后看向邱无思。 邱无思犹豫良久,说道:“我毕生心愿,是想改了宁火谷弟子不可出谷的规矩。但谁也说不清,规矩是谁立下的,是为何立下的——听说最早是为保护炼丹籍内容不外泄……如若真是如此,宁火谷的规矩就是保证凡间永远通不到仙界,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倘若……倘若架设仙桥一事能成,宁火谷也能得变局。” 孙峥道笑吟吟道:“事成以后,咱们这些门派是否存在,都未可知喽。”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了,皆在扪心自问:自己有资格打破如今的秩序吗? 有,还是没有? 尾浮子明白,这是他们必须要跨过的坎。 拿天下苍生的未来做赌注,而且没征求任何人同意,这是否是一种自负,是一种傲慢? 当然是。 但她有这样的觉悟。 无论是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还是在庙堂之中享千年美誉,她愿意承担一切。 在她心中只有那么一个理念——人不该像现在这样活着。 她咳嗽一声,说道:“这么说,邱掌门也同意了?” “一切的前提,是五大法宝真有这个作用。”邱无思很谨慎。 尾浮子点点头,轻声说道:“既然如此,就请邱掌门带路。” “去哪?” “墓穴主人的遗物能助我们打开秘籍,有这样的力量,你该相信了吧?” 邱无思没有回答,只领着众人,径直去了藏经阁。是否相信,需要花时间判断。 这天夜里,四个掌门走得静悄悄,完全失了往日的威严,跟贼一样,猫着腰,东张西望,慢慢推开藏经阁的大门。 宁火派藏经阁的主体在山洞内,是一个笔直的通道,打开门,就能看到秘籍,很是显眼。 一推开门,阴冷的穴风就灌了出来,同时产生颇为浩荡的呼啸声。 正是这声动静,惊醒了宁火谷,让弟子们在后来传出有人企图潜入藏经阁的“谣言”,再添油加醋,变成有人想盗看炼丹籍。 该说不说,弟子们的直觉倒是准的,只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犯人”居然是自家掌门。 邱无思提灯领路,三人紧随。 洞窟两侧摆满了木架,架子上则摆满了各种古董、宝藏和典籍,人即便穷极一生都可能无法读完,这里的东西,收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几位掌门都是头一次进入此地,不禁啧啧称奇。 孙峥道更加认真观赏藏经阁,说不定,他当时还找邱无思要走了几件古玩。 终于,他们来到藏经阁尽头。 巨大的方形壁龛就面前,壁龛内壁镶嵌了一圈苏芳色瑕玉,折射着油灯的光,壁龛仿佛沐浴在跳动的火焰中,光是看着,就能领略到无穷的力量。 壁龛中只放着一个东西,是黄花梨制成的百宝箱,纹路刻画着五侠颂仙的故事:五个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武者,身着金、绿、蓝、红、棕的衣袍,并排站着,双手举起,仰起头,崇敬地注视画在上方以白为主色的仙人。 邱无思从衣兜里取出钥匙,转开百宝箱,呈现秘籍在众人眼前。 几人轮流过目一遍,确认用蛮力无法打开。 然后邱无思问尾浮子:“你有什么办法?” 尾浮子取出玉珠,放在邱无思手中,并说:“这是宁火派的秘籍,自当掌门你亲自打开。” 邱无思听后有些激动,问道:“这是何物?” 孙峥道说:“这是我们发现的陪葬品之一。”他当年带走了三个,在回游云峰的路上得到高僧指点,于是把其中一颗玉珠镶嵌到匕首上,送给了爱徒当护身符,以保佑他平平安安,必要时,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该如何使用?” 邱无思纳闷地打量玉珠,能感受到玉珠的确拥有某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力量,很不寻常,但这种不寻常绝非危险,而是更神秘的,更奇特的。 尾浮子说道:“它能与仙界的力量产生反应。” “此话怎讲?” “秘籍被灵气保护,而玉珠能吸纳灵气。” “这么说,我只需把玉珠放在秘籍旁边,它便能打开?” “正是如此。” “行,那我试试。” 邱无思左手持秘籍,右手拿玉珠,在众人围观之下,静静等待事情发展。没过片刻,他忽然说道:“这玉珠似在隐隐发热,而秘籍在逐渐变冷,看来灵气真被它吸纳了!” 尾浮子也相当兴奋,此事能成,她对架设仙桥更有信心! 但邱无思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表情突然僵住,身体也动弹不得。 孙峥道最先意识到情况不对,“无思,你怎么了?” 邱无思突然“啊”的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口吐鲜血! 玉珠摔了个粉碎,秘籍则落在地上,邱无思撞到书架,典册竹简纷纷掉落,一片狼藉。 田飞鹰眼疾手快,托住他的身体,孙峥道眯眼凝望,尾浮子一脸茫然,不明白事情怎会变成这样,就在这时,藏经阁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压了进来,来者利落地关上门,匆匆朝他们走来。 “是谁?”孙峥道威严地说道。 “见过诸位,在下乃宁火护法,白无双!” “谁许你进来的?” “回禀孙掌门,有弟子向我报告,藏经阁似有动静,于是我便来——” 他的目光越过孙峥道,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邱无思。 “掌门?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毫不犹豫拔出佩剑,指向众人,“你们敢在此地杀人!” 心灰意冷的尾浮子转过身,凝视白无双,冷静地说道:“邱掌门受伤了,事不宜迟,我们得为他治疗。” “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双……!让他们带我……离开。”邱无思气息奄奄。 “掌门!”白无双看出他危在旦夕,“我明白了,请诸位随我来!” “莫要让人察觉今晚的事。”走过白无双身旁时,田飞鹰警告道。 “是!”白无双恭敬点头。 然后,他背起邱无思,跑回掌门居所。 在那里,他们遇见了二十三岁的武弦。 第45章 共生虫 “……武弦前往掌门居所是白无双的意思,白无双在得知有人进入藏经阁后,立刻让武弦向掌门汇报,结果就是,武弦也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掌门。” 话说至此,离雅君神色黯然,其余人都屏息凝神,聆听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繁星流转,江水轻轻揉着船舷,交错的流水拍出响声,轻盈的浪,深重的江,声声入耳。 “白无双把邱无思搬进房间后,就折返回藏经阁处理血迹和藏品,剩下的人则站在房间里,思考如何才能救活邱无思。后来他们想了个方法,就是使用共生虫。” 芊芊问:“那是什么东西?” 杭黎璎解释道:“虚清的禁忌丹药。以一卵双生的共生蛆为原料,可以炼制出两条丹药,因丹药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松毛虫,故称为‘共生虫’。将炼好的丹药分开,两人食用,便能连接魂魄,形成共生关系。但对一般人没有效果,食用者须有内功,且二人之间须有真情,诸如君臣情、家族情、师徒情、同门情、男女情……随时间推移,共生关系会越来越紧密。” 共生虫是十恶不赦的禁忌丹药。人可以利用它,将至亲之人的力量化为己有,因为短时间的共生不会伤及自身;当然,也可以使将死之人多活些时日,但代价也很明显…… 离雅君说:“没错,武弦和掌门情同父子,如骨肉相连,于是自告奋勇服用共生虫,这才救下掌门。从此,他的生命便和掌门相连。” 杨眠咽了口水,缓缓说道:“所以师兄变得那么憔悴,就是因为……掌门已经离世?” “嗯。他供养了掌门五年,两人魂魄几乎融为一体,事到如今,他也没几日可活了。” 离雅君面无表情,恨恨地陈述所爱之人的死期。 芊芊鼻子酸酸的:“既然如此……师兄为何要杀了掌门?” 离雅君看了眼芊芊,然后望向万山,对她说道:“其实,邱掌门时日无多,他和武弦早就发现你,也察觉到你的意图,对他们来说,你隐藏的方式还是太稚嫩了。” 万山听后微微红了脸。 自以为高明的潜入和跟踪,原来早就在他人注视之下。 “他们观察了很多天,觉得你有能力窃走秘籍,于是打算助你一臂之力。他让武弦准备了毒药,再特意引你跟到无人处,服毒自杀。后来的事,你应该最清楚了,你在他们的引导下拿到钥匙,偷走了秘籍,然后躲进棺材里,你觉得,封棺的武弦会没发现尸体下藏着一个活人吗?他当然知道你在里面。” 万山叹息一声,自嘲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自己有神出鬼没的天赋。” 离雅君继续说:“宁火派进出都很严苛,进谷还算容易,出谷难如登天,所以,邱掌门的死既让你拿走钥匙,又提供棺材让你走水路离开。而且这样一来,白无双会认为,这是一次普通的盗窃,就算把失窃和五年前的事联系起来,也没证据。” “的确如此。”万山点点头。 芊芊听后,脑袋一团糊浆,于是问道:“这跟白护法有什么关系?” 杨眠打岔道:“你没认真听吗?仙界设立护法,就是为确保五大法宝始终分离,肯定不能被他察觉。” 芊芊白了一眼:“知道啦,可仙人何不直接毁了法宝?” 曾对秘籍百般“摧残”的海云说:“法宝不是那么容易毁的,何况仙人无法来到人间,就算想毁,恐怕也没这个力量。” “好吧……”芊芊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贼人教育,又把矛头指向万山,“掌门为何要让她偷走秘籍?” 离雅君解释说:“这件事,又得说回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目睹邱掌门莫名身负重伤后,尾浮子的计划就破裂了,他们再也没有谈论此事,但每次与尾浮子见面,掌门和武弦都能感觉得到,她非但没有放弃,还更加狂热了,仍然坚信五大法宝,甚至有付出一切代价的气魄。 “又过去五年,掌门自知大限将至,颂仙会即将到来,自己难不成要以这副残躯示人?他的尊严不容许这么做,那时起,他便心生自尽的想法,但放不下武弦。武弦被自己拖累,自己死,他也活不下来,于是,掌门又打起化灵丹的主意,心想如果能炼出化灵丹,说不定能救活武弦,还满足的尾浮子的愿望,以免她做出什么出格之举。” 芊芊说:“可他们不是试过了?没打开秘籍,反遭其害。” 离雅君惨淡一笑:“人在将死之际,如溺水之人,看到什么东西都要去抓,即便那只是一片浮萍。他们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当然会孤注一掷。” 海云感同身受。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听到万山窃走炼丹籍,几乎毫不犹豫就决定帮她。 离雅君接下来的话,语出惊人。 “其实,他们当时成功打开了秘籍,只是混乱之中,连尾浮子都忘了去看。邱掌门倒在地上,余光里瞥见缓缓张开的文本,但失血过多,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海云心中一凛。 如果邱无思看到里面并未记载炼丹方法,如今这一切,恐怕都不会发生吧? 真是造化弄人! 不过……回头整理现场的白无双,有没有看过秘籍内容? 没人知道。 海云没有说话,继续听离雅君讲话。 “尾浮子和掌门究竟有没有私下联络,共同导演这场‘失窃’,已不得而知。但万山的出现,确实给了掌门希望,他决定用自己的死,把秘籍送到虚清派。他其实不在乎尾浮子想用秘籍做什么,只希望他们能尽快炼出化灵丹。” 离雅君坐正身体,恭恭敬敬对万山和杭黎璎说道:“在我出发前,武弦把真相告诉我,便是希望我来到虚清,带一枚化灵丹回去。” 芊芊不悦地说道:“雅君姐真坏,这种事何不早说!” 离雅君婉转微笑,并未作答,而看向海云他们:“不知几位可有炼制出化灵丹?还是说,秘籍如今在尾浮子手里?” “秘籍在这。”杭黎璎直接把秘籍放在桌上。 众人一时间都不敢触碰,生怕落得和邱无思一样的下场。 杭黎璎只好亲自铺开,并未受伤。 看到里面那行字,宁火三人无比震惊,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杭黎璎向他们解释,秘籍打开后便是如此。 “这肯定不是炼丹方法。”芊芊说。 “肯定不是……”离雅君喃喃细语,已经没办法救武弦了。 海云则在思考一个问题—— 同样是吸收灵气解开秘籍,为何邱无思死了,杭黎璎却没事? 因为邱无思用的是墓穴中的玉珠,而杭黎璎用的是厉水庄的乾坤囊…… 玉珠…… 海云想起自己的匕首,但这个念头,仅仅闪过刹那。 第46章 溯源尽 当浮上天际的淡青色朝霞铺满苍莽原野和隐秘在林中的蜿蜒官道,凌思遐已经御剑而飞,跟随溯源绳的指引来到了临水镇北面的一片林地。 就在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十余名普通老百姓的脑袋被人以诡异的方式割了下来,血流成河。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多日,但残留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迟迟没有消散,冤魂在徘徊,树叶在悲鸣,依稀可见的血迹结成壳,在阳光下折射出黧色。 身披雪白衣裳的凌思遐,像是给死气沉沉的大地带来希望。 她纵身跳下飞剑,白光忽闪,飞剑入鞘,风如阴影般掠过,呼呼乍响,她踩着残枝败叶,手持溯源绳,慢慢走近树林。 溯源绳拥有固定的体积。 离目标远的时候,它会变得格外细;离目标近的时候,它会变粗。 但粗细都有一个界限,太远了,溯源绳就没用了;太近了,溯源绳也并不会变得很粗,多余的部分会缩回至掌心,延伸向目标的那部分,最多只有两股麻线粗。 现在,凌思遐手中的溯源绳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溯源绳大部分都盘回掌心,只剩一段粗线伸向密林,她要捉拿的逃犯就在前面。 估计距离目标不到百米,为避免打草惊蛇,她停下脚步,先观察林子的走势,在脑中预测出种种情况,这才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已经从师尊吴垠悼那得知情况,有个身份不明的犯人从仙界逃离,那人很可能是犯下一系列杀戮行径的罪魁祸首。 师尊赐予了她两个法宝,一个是溯源绳,一个是天罗网,分别用来追踪和捉拿逃犯。 她心中还有很多疑问,比如犯人的身份,为何能从仙界逃走?“逃走”本身意味着什么?逃犯究竟是人是仙?她能否敌得过他?他非常虚弱的原因? 但师尊一概不予回答,只是焦急催促她尽快出发,她没有办法,只好先行动了。 她扫视密林,心中暗道:“惜息,若能抓到那逃犯,便能为你报仇了。” 她和鱼惜息交情不算深,但两人曾在同一处修炼剑术,既有同门情谊,又彼此欣赏。 听到鱼惜息的死讯,她自然感到悲伤和愤怒,下定决心要揪出真凶。 那晚试探海云剑法,虽然是尾浮子的主意,但是她主动提出的。如果海云真是杀人凶手,她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但很可惜,海云不是真凶。凌思遐知道海云其实并未用全力,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没有趁手的武器,而且多日奔波和心力憔悴影响了他的发挥。 真正让她打消猜疑的,是剑路。 游云剑法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兼具攻防,没有弱点。但剑法没有弱点,不意味着人没有弱点,纸上得来终觉浅,理论的十全十美建立在人的十全十美上,可人怎么能做到全能? 海云精通游云剑法,但也有偏重,这和人的性格、经历、天赋息息相关,海云的剑路以“刺”、“挑”、“点”为进攻,“挽”、“旋”为反制,“截”、“横”为防御。 如果让海云去杀人,去杀那么多与他实力相近的人,死者会全部因砍头而死吗?不会。 海云肯定会用最熟悉的招式,刺。那些人的眼睛可能会被戳瞎,心脏可能会被刺穿,甚至有少数会被斩首,但绝不可能所有人都死于砍头。 所以,凌思遐这才敢断言,海云“没这本事”。 凌思遐抛开杂念,拔出仙赐法宝,缓步迈入林中。 她的法宝是一柄剑。 这柄剑看上去非常朴实,从剑锋到剑镡都是如雪般的白色,这种白拒绝了任何色彩,即便是光线,都无法让它的白褪色分毫。 纯粹的白,绝美的白,时间凝滞的白,这就是法宝“窃春秋”。 它的力量强大而简单——让持有者加速,脱离时间的牢笼,仿佛一念之间窃走了春秋,窃走了整个世界。 她保持匀速向前走,因为脚步迈开得很小,看上去像在原地踏步。 溯源绳在变短,再变短…… “要到了……” 郁郁葱葱的楠树和香樟遮掩了视线,散发着冲鼻的霉味和尸体腐烂的腥臭味,苍蝇嗡嗡地盘旋在被官兵们挖开的简易坟墓上,血和枯糜的肉混着土的颜色。 听说,尸体都被家属认领,埋回了故乡,只有少数几人长眠于此地。 “就在前面吗?可为何,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握紧窃春秋,心念一动,身体就散发出微白的光。 与海云斗剑的夜晚,她就利用窃春秋躲过进攻,现在故技重施,只是这次,她不是要躲避,而是前进。 日光之下,一道白光迅速闪过,凌思遐下一瞬就到了溯源绳末端。 就在她刚要停下,查看周围情况时,一柄漆黑无比的长剑斩了上来。 凌思遐连忙举剑抵挡奇袭。 通体黑色的剑,通体白色的剑,散发着腐败气息与高洁气息的宝剑顿时撞在一起。 凌思遐心中凛然,对方居然也持有法宝!她自知硬拼是招架不住的,连忙再次发动窃春秋。 又过一息,她就出现在五步外的林子中。 凌思遐定睛一看,终于认出那高大的男人是谁。 “白无双?” 白无双颔首,收剑抱拳说道:“实在抱歉,因师尊要求前来调查,听到你这边传来动静,以为是——” 白无双看到凌思遐左手也握着溯源绳,心中了然,“看来你也是来捉拿逃犯的。” “一样。”凌思遐点头,对白无双的袭击毫不在意,而是笑侃,“有必要这么紧张?我听师尊说,那人大限将至,非常虚弱,根本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他是这么说的。” 谈话突然就结束,接着是良久的沉默。 凌思遐从白无双的话中察觉到隐藏的含义。 白无双难道在否认师尊的话?她拿不定主意,低头寻找溯源绳的最终指引的方向—— 竟是大地之下! “他……逃犯在地底?难道下方有空间?”凌思遐问。 白无双摇摇头,指着一方被挖开的土地,那是他刚刚挖的。 凌思遐望去。 那里躺着一具身着破旧黑袍的男子尸体。 业已腐烂。 第47章 半仙谈 无垠的晨曦渐渐高升,把和人相比显得有些偏小的黑氅照出亮色。 半颗被啃食的头颅,重见天日。 四只橙黄花斑纹的埋葬虫从浮肿的皮囊下钻出,感受到太阳强烈的温度,立刻就钻进阴影不见了。 尸体的表情很恬静,像在安睡,只是整张脸有一大半的肉被吃了,露出乳白的头骨。 肥胖而粉白的蠕虫在眼眶里里外外钻来钻去,还在鼻孔安了家,自在得很。 凌思遐看了眼溯源绳,绳头连接尸体的心。 “就是他……?” 这就是让雾衍殿寝食难安的逃犯? 他,死了? 白无双说:“就是他,我手中的溯源绳也指向这个人,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逃犯。” “可是……” “他已经死了。”白无双替她说出。 “师尊有必要为这样的人师动众吗?” 凌思遐满腹困惑,拔出剑,挑动尸体,想看看身上是否留下什么东西。 徒劳无功。 除了知道他是个很高的男人外,再也找不出线索。 验尸也不可能了,尸体早就腐烂得不成形状,细小的虫子在其中安居,享受从天而降的粮食,四肢躯干都因发酵而肿胀,墨绿色的黏液从逐渐扩张的毛孔里渗了出来,变成了上好的肥料,把周边的泥土混进泛青的糊状物中,用剑翻动身体时,那些东西就发出黏黏的声音,数不清的丝线组成粘膜般的半透明物质,叫人一阵恶心。 凌思遐扇手推开臭味,问道:“我们该怎么回去复命?把尸体带去仙界?” “只能这么做了。是你去还是我去?” 凌思遐不想再看到尸体,不假思索道:“就劳驾你了。” “好。” 白无双取出天罗网,动念将它张开。 只见纵横交错的金光从他的掌心散开,犹如一朵盛放的鲜花,恣睢地伸向大地土壤里,金色的线裹住尸体,形成无坚不摧的巨网,紧接着慢慢收拢,将尸体从泥土中拉出,泥巴从孔洞里落下。 沙沙、沙沙…… 声音从有到无。 在天罗网收拢尸体的时候,白无双说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啊。” 凌思遐挑眉:“没错。” “藏在宁火谷的秘籍失窃了。” “听说了这件事。” “你见师尊的时候,可有跟他说明情况?” “你呢?” 白无双愣了愣:“我跟他说了。” “师尊怎么说?” “师尊并不关心此事,他只想抓到逃犯。” 凌思遐默然颔首。 天罗网彻底收拢,尸体蜷缩得像蜗牛壳,白无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提起尸体,像一位远行的人,慢慢消失在凌思遐的视野里。 他们的交情就是这样,简单到简陋的地步,从不多谈一句。 凌思遐留了下来,将溯源绳收回掌心,继续在附近寻找。 她来这不仅是为了完成师尊交代的任务,还要完成尾浮子的嘱托。 本来应该跟欧阳靖熙一起来此地寻找极天露的下落,不过刚出发,她就被叫去了仙界,现在没法联络欧阳靖熙,索性自己找了起来。 她手中有两根溯源绳,一根是前天晚上,师尊吴垠悼赐给她去追踪逃犯的;还有一根则是许多年前她获得的法宝。 这会儿,她收回新的溯源绳,取出旧的溯源绳,立刻运功让它追寻目标。 在来到此地之前,她其实先去了更东面的臧谷城,因为山馗弟子的尸首目前仍然放置在那边。 溯源绳只有接触到需要寻找目标曾接触过的东西才能发挥作用,因此,必须先让溯源绳接触已经死去的彭腾。 她作为门派护法,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了存放尸体的房间。 彭腾和鱼惜息死前的震愕和恐慌如实留在了脸上,尽管人们替他们阖上双目,但那股狰狞,那股愤怒,那股无助,是不容易轻易抹去的。 闭上双眼,十多颗被割断的脑袋又浮现在心头,凌思遐心底空空的。 她觉得那个黑袍里的男人绝不是真凶,但溯源绳确实追踪到他身上了。 一个命不久矣的人,为何要杀那么多人? 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怎么能杀那么多人? 种种疑问萦绕心头。 很烦心。 凌思遐凝视溯源绳,怀疑这个法宝未必准确。 “溯源绳,走……” 心中念着,掌心的溯源绳立刻像活蛇一样,探出脑袋朝前方伸去。 需要一段时间,它才能追踪到极天露。 凌思遐刚想坐在秃露的树桩上等待,可是,溯源绳竟很快就停了下来。 它依旧是两股麻绳粗! 极天露就在旁边! 凌思遐跟着指引,走了不到十步。 在荒凉的土堆上,一只围脖雪白,毛色黄黑相间的野猫听到有东西靠近,就很快钻进灌木丛,逃走了。 而刚才,它正用锋利的牙齿不断啃咬一个米白的瓷器宝瓶。 那正是山馗派遗失的极天露…… 凌思遐愣住了,清清楚楚看到溯源绳的一端在自己手中,另一端缠在极天露上。 “这么简单就找到了?” “溯源绳真的不会出错吗?” 她不禁喃喃自语。 她步伐沉稳,接近极天露,然后将它捡起。 就在她抓起极天露的刹那,腰间的窃春秋似乎发出一声悦耳的共鸣。 * 这天傍晚,清源山脚闪过一道白光,原野上的青草被风吹倒。 凌思遐回到了虚清派。 暮色仿佛从葫芦里倒了出来,涂抹天空,溢满了整座山脉。 凌思遐的白衣在夜里非常耀眼,弟子们一下就认出了她,没人会阻拦护法进出。 凌思遐来到尾浮子居住的地方,看见掌门,发现她似乎老了很多。 尾浮子一见到她就质问:“你为何没同欧阳靖熙一起出发?” 凌思遐不明白掌门愤怒的原因,她如实说道:“师尊唤我去仙界一趟。” “仙界?”尾浮子态度顿时缓和了,甚至有些畏缩,那双燃着火的棕黄色眼眸开始飘忽了,“去仙界做什么?” 凌思遐没有解释的义务,但还是向掌门解释道:“师尊让我捉一个人去仙界。” “仙界居然要抓凡人?这都是什么事!” “那人不见得是凡人。” “哦?你已经抓到他了?” “大差不差吧。”凌思遐问,“欧阳靖熙去哪了?我找到极天露了。” “在哪?”尾浮子几乎要腾的一声站起来了。 凌思遐将米白色的瓷器宝瓶拿出来,放在尾浮子面前。 “就是这个东西吧?不过这究竟是何物?” 尾浮子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这是炼制丹药的材料。” “哦。” 凌思遐虽然身在虚清派,但并不会炼丹,她是剑修,因此对这事毫无兴趣。 她刚准备离开,结果被尾浮子叫住了。 “掌门,还有什么吩咐吗?” 尾浮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取出蛇形玉琀。 “帮我拿一下这个东西。” 第48章 另一根 吴垠悼听说白无双带来了逃犯,拂尘一甩,走出寺院,迎接这位牢靠的弟子,并委托仙童,通知师尊过来。 但当他看到,白无双带回来的是个尸体,登时傻了眼。 白无双见吴垠悼一脸不解,并不认识眼前的尸体,立刻明白,原来师尊也是在更高层次的指示下发布任务的。 师尊和自己一样,都是两眼一抹黑,听从他人调遣。 白无双对这个情况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没想到,师尊居然连逃犯的模样都不知道。 这样一层层的下达指令,仙界真能如愿抓到他们想要的人吗?他对此感到深深的怀疑。 更何况,他找到的是一具尸体,手到擒来,完全没达到师尊口中“非常严峻”的程度。 他们都半信半疑地围在尸体旁,大眼瞪小眼。 “这就是你找到的逃犯?” “溯源绳是这样指引的。” “拿来,给我看看。” 吴垠悼接过白无双递来的法宝,微微点头。 “好,就是他了。” 接着,他围绕烂成泥似的尸体转悠了几圈,又凑近了看看,并不能从尸体身上感受到灵气。 吴垠悼心想:他生前并不是仙人? 仙人即便死亡,身体中依旧会充盈大量灵气,因此有人会通过杀死仙人而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灵气,这种做法当然被仙界禁止,这么做的人,也无一例外会被诛灭。 尸体身上并无灵气波动,也就意味着,他并不是仙人。 只是凡人吗?可凡人如果没有浮舟之类的乘具,怎么离开仙界?难道有人暗中帮忙? 吴垠悼百思不得其解,竟自己吓出一身冷汗,仿佛思考本身都是错误的。 突然,远远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袭青蓝偏绿的倩影闪过眼角,少女来到院子里。 “参见师尊!”吴垠悼连忙向她一拜,并说道,“半仙白无双已将逃犯捉拿,此人便是。” 白无双也连忙道:“白无双拜见师尊。” “罢了,我还不需要凡人向我行礼。”她摆了摆手,走近尸体。 她毫不忌讳,径直上前,拎起尸体。 藏在黑袍和肉体里的虫子四散而逃。 她抹开尸体脸上的泥土和昆虫粪便,仔细打量尸体的五官,又摸了摸脸颊和头骨。 “是他没错了。”她终于露出少女般天真的笑容,显然没想到白无双能这么快完成任务,喜出望外,毫不掩饰激动,“吴垠悼,殿主很快会赐你辅炁金丹两枚!” “弟子吴垠悼谢过师尊。”吴垠悼没想到,自己竟能从此事获利如此丰厚,诚惶诚恐。 “至于你白无双嘛……”少女掏了掏衣兜,从里头拿出银色似金属的小圆球,随手一扔,准确无误落在白无双掌心,“喏,这枚定神丸就赐予你了。” “白无双拜谢师尊!” 少女不理会他的感激,只看向吴垠悼,说:“你向他解释用途,我走了。” 于是把尸体抗在肩上,大摇大摆走进螺舟,尸体右臂断了,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吴垠悼这才发现,师尊这次居然完美降落了。 那个上次撞缺一角的螺舟已恢复如初,静静地躺在院落后的桃林里,仿佛它从来都在那里一样,彻底融入了环境。 吴垠悼很羡慕。 多想和师尊一样,自在地于仙界遨游,但他的修为不够,贸然离开镇魔禁制,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达到元婴及以上的修为,才拥有独自游历的本钱。 毕竟这一派祥和、歌舞升平的仙界之下,就是深渊啊…… 白色的雾,数百年如一日,围绕在诸星大陆,守护所有修士。 少女进入螺舟,螺舟散发出淡金色的雾气,呼呼几声喷涌,周遭的白雾顿时被推开,螺舟很快就漂浮在半空,像一朵蒲公英,悠悠然然。 庞大的形体逐渐减小,最终消失在浓雾之外。 师徒二人这才徐徐松一口气。 白无双不免感叹道:“南崖真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实在令某佩服。” 吴垠悼乜了一眼,没有说出师尊的实际年龄。 “这枚定神丸能瞬时增幅你的五感和力量,不过维持时间相当短,看它大小,最多只有半炷香的时间。而且,身体越虚弱,时间越短。切记,只可备不时之需。” “弟子谨听师尊教诲。” 白无双将定神丸放入囊中,随后准备离开。 “慢着,这溯源绳也一并送与你吧,今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弟子受之有愧。” “不许客气。” “……明白,多谢师尊!” 白无双恭敬地接过溯源绳。 这绳子仿佛拥有灵气,感应到了他的存在,居然倏忽之间就窜进掌心。 吴垠悼看到后哈哈大笑,并解释道:“法宝固然没有意识,但也懂得认主,看来它已认定你就是主人了,这等缘分不可多得啊。” 白无双注视重新盘成一团的溯源绳,像一个乖巧的宠物。 * 搭乘浮舟离开仙界后,白无双没有着急回谷,而是返回刚才发现尸体的林子。 这位高大无比的半仙单膝跪地,蹲在挖空的坟边,没人知道此时此刻,他在想着什么。 他沉思了很久,天边已露红霞。 他拿出溯源绳,用绳子的末端触碰黑袍留下的残渣。突然,好像看到一股微弱的气息在坟墓里盘旋,那是尚未消散的灵气! 白无双自身虽然没有灵气,但毕竟拥有那么多法宝,而法宝都蕴含着灵气,与灵气朝夕相伴久了,自然领会出一丝感应能力。 他屏气凝神,轻轻用绳头触碰残存的灵气。 绳子开始延长。 延长—— 树林,山崖,峭壁,怪石嶙峋,广袤的丘陵,泡沫般的诸岛,红茶花盛开的平原,孕育原始生命的长江,青蓝色承着云彩的天空……横跨半个大陆,透明的溯源绳在不同的景色里呈现出不同的色彩,犹如一道缤纷的光,从白无双的手中迸发。 白无双怔怔地望去,那根仿佛有无穷长的绳子越来越远,越来越细。 突然,它停止了。 白无双额头落下冷汗。 溯源绳真的找到逃犯了? 那个死去的男人是谁? 现在的溯源绳又指向何方? 他站起身,迎面落日,向西方走去。 与此同时,一艘乌篷船上。 盘膝而坐,闭目养气的海云猛然惊醒,缓缓转头,凝望千里之外的东方。 第49章 当局者 海云感觉自己正在随波逐流,而且,这并不只是感觉。 已经很久没人控制船的走向了,它顺流而下,犹如一片枯叶。 自从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公之于众,所有人的希望都从指缝溜走了。 海云、万山、宁火派,他们因追逐化灵丹而走到现在,结果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接下来去哪? 接下来,还能去哪? 他们心中郁集着这个疑问,但没人开口说出,只等江水静静推动他们向前。 即便如此,海云依旧没有懈怠练功。船上空间狭小,不可能动手动脚,但每日雷打不动的养气修行,是决计不能缺席的。 一天清晨,他一如往常来到船头,望着碧波荡漾的水面尽头浮出光辉无比的火轮,太阳的金光神圣地洒在身上。 万物有灵,自然馈赠的暖流很快抚慰了心灵。 他盘膝而坐,闭眼迎着光,感受热量和气息萦绕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以气养神,以神催灵,以灵求根。这便是凡人修行灵根的必经之路。 虽然在仪式上未能测出灵根,虽然使用化灵丹强行生出灵根的愿望破灭,但海云尚未放弃。 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尚未发现和构筑出凡人修仙的体系,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即便如此,也有人最终得道成仙。如今有前人指明道路,他凭什么轻易放弃? 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海云用固执的想法激励自己,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他投身修行,以缓解情绪。 “海云。” 忽然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看到杨眠走了过来。 两人他乡重逢多日,竟然没说上三两句话,海云连忙起身,一时间觉得有些尴尬,对方也是如此。 杨眠冲着他点了点头,用目光询问是否能坐到身旁,海云应允。 杨眠说:“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嗯。”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等三年后的仪式吧。”连海云自己都感到意外,居然能把这句话说得这么轻松,好像他还是三年前的他,正傻乎乎地盼着仙人降世,仪式召开。 杨眠从话中听不到激情和憧憬,只剩下如行尸走肉般的空洞、无我。 不知海云需要多久时间才能从如此巨大的打击中缓过神来,而且,他什么忙都帮不上。 就像芊芊所说,人总会变的,身旁的海云不再是那个和他一同在溪流中泼水,在山林里摘果,在峭壁上攀岩的少年了。 这漫漫日夜改变了他和他,也消磨了他们之间的友情。 杨眠长叹口气,学海云的模样凝望天边,“多好的太阳,多美的江景,从这边看,游云峰当真是绝世壮观的地方。” 长江两岸的平原和平原后的巍峨崇山峻岭都湮灭在朦胧的橘红色水雾中,唯独与天相接的游云峰孤傲耸立,立得那么不近人情,立得那么不可一世,仿佛是从长江底破水而出的神话仙兽,山巅的苍白石峰在艳阳天的笼罩下,如镀了金的绝代宫殿熠熠生辉,碧绿的山路从黑压压的土壤里拔地而起,直冲云霄,远远看去,就是一条吞云吐雾的巨龙,磅礴身段美得让人窒息。 即便胸无点墨的凡夫俗子见到此景,也能感受到沐浴神性中的愉悦。 海云极目远眺,同样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游云峰,也为游云峰的气势震撼,呢喃道:“我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识游云真面目啊……” 两个少年坐在船头,神魂踏浪而行,游荡到了千里之外。 过了片刻,杨眠突然说到:“你怎么猜到是武弦杀了掌门?我一直待在宁火谷,却从没这么想过。”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初万山逃出宁火谷后,就曾怀疑自己受到谷内人的帮助,钥匙在你们掌门手上,秘籍被盗,掌门猝然离世,武弦作为继任者却没有太大动作,我也只能怀疑他了。” 海云并没有多加解释,否则势必牵扯出傩师的事,他现在还不想告诉更多人。 “说得也是。” “你后来应该见过武弦吧?他情况真的很糟?” 杨眠心中惋惜,叹道:“他就像一夜间衰老了二三十岁,很夸张……没想到当初的一代天骄,如今就要陨落了。” “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 “你不是门派的二师兄吗?武弦离世,掌门之位——” “我不配。”杨眠不悦地抬高声音。他说不清自己的怒意从何而来,海云明明武功比自己高,却说这些话?门派内发生接二连三的变故,海云一个外人却在这指手画脚?他自身缺乏力量,就如字面意思所说,不配继位掌门? 总而言之,各种情感混杂一通,他不甘地重复了一遍。 这回声音很低落—— “我不配……” 海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初我们一同攀游云侧峰的时候,你可还记得?” 杨眠明白这位儿时的伙伴在安慰自己。 游云峰偏东的位置有座低矮的侧峰,光秃秃的一面布满了适合落脚的怪石,游云弟子常常会在上面一展身手,以比拼谁的轻功和体力更胜一筹。 他和海云也比过。 当时两人年幼,自然不敢真爬到峰顶,因此约定三分之一处为终点,那里长着一棵苍劲孤松。 那次比拼,他比海云快了很多。 可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杨眠含笑:“我当然记得。” 言不尽意,海云就点到为止了。 接下来的两天水路,除了躲过几次虚清派弟子的追寻外,没有大事发生。尾浮子并不知道离雅君和他们一同行动,只要离雅君现身,追寻的人便都知难而退了。 众人还花时间研究化灵丹的那行字,但至今没有结果,他们不知道这是谁写的,写给谁看,出于什么目的才写。 都是谜。 他们还三言两语,讨论接下来该去哪。 海云当然是打算返回临水镇,找到遗失的极天露。他这么做不为了什么,只是单纯使身体动起来,制造一个目标,好让自己不沉沦在巨大的失望中。 万山并没想好要干什么,准确的说,她大概什么都没想,一连几天都只是坐在旁边,不合时宜地点点头,活像个泥塑木雕,杭黎璎日日夜夜守在她身旁,生怕她想不开。 宁火派一行人也定下了方向,他们要返回宁火谷,送武弦最后一程。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他们决定另一座港口重镇咏光城分别。 这天晨光熹微,海云来到船头,一如既往。 但今天,感觉不大一样。 长江远端,扯着清风的孤帆渐渐浮出水面。 一柄漆黑无光剑,一袭金红火焰袍,一道高大而深邃的剪影,在朝阳下显现。 第50章 孽缘到 掌心的溯源绳变粗了,直直指向乌篷船,青篷墨影倒映在浮光之上。 白无双眯起双眼,他看到了。 船头站立着一位少年。 “居然是他……” 白无双握紧手中的溯源绳,目光从难以置信转变到释然接受。他不知道自己和那个叫海云的少年究竟有怎样的联系,说不清,道不明,但这种孽缘牢牢将他们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 少年收拢衣襟,环视茫茫江水,目光中充满了萧索和迷离。 他知道白无双是为何而来。 郭槐之前向他解释过,仙界有一种名为“溯源绳”的法宝,凭它可以追查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或物,准确率极高。 郭槐确信自己一定会被溯源绳追踪,于是在进入人间后不久,就元神出窍,强行占据了那位黑氅男子的肉身,以迷惑溯源绳。 可黑氅男子终究是肉体凡胎,那具肉身无法承载傩师强悍的元神,再加上傩师在逃跑时,元神就遭到重创,因此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力量无限扩张,结果导致黑氅男子的身形变得越发庞大,远超凡人,迟早有一天会爆体而亡。 恰逢此时,他遇上多年锻炼的海云。 海云是习武之人,身躯强度远超凡人,足以承载傩师的元神,而且海云的魂魄还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似乎能容纳他人的元神达到和谐共处的境界。 直到现在,傩师都不太明白其中的奥妙,只能姑且当海云拥有稀有罕见的体质。 如今,傩师还吸收了乾坤囊的所有灵气,控制力得到增强,因此他能保证海云安然无恙。 但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也有时间限制。 郭槐是刚刚才告诉海云的—— 海云最多只剩五年时间。 如果五年之内无法为郭槐找到更加合适的躯体,他们都会神形俱灭! 五年,看似很长,其实是弹指一挥间的事,但若不能进入仙界,纵使有十年百年又如何? 海云沉默不语,眼神暗淡了下来。 他不想考虑五年后的事情,眼下有更大的麻烦。 白无双恐怕是奉仙界之命来捉拿郭槐的。 “如果把我抓去了仙界,会变成什么样?” 他会被当作郭槐而遭到囚禁,甚至摧毁! 他拥有郭槐的意志,拥有郭槐的力量,拥有郭槐的记忆,他可以是海云,但也可以是郭槐。仙界要抓郭槐,不会介意同一具身躯中多出个囚犯。 绝不能被白无双抓到! “这究竟是我的想法,还是郭槐的想法?”海云已经分不清了。 他听见郭槐愤愤地在耳边说道:“按理来说,溯源绳不可能找到你……我能感觉得到,白无双手中的溯源绳很不一般,它恐怕‘通灵’了!” “‘通灵’是什么意思?” 听到新的概念,海云不免喜悦。至少还能从郭槐那里得到新知,他还是他。 “通灵即法宝拥有了灵性,法宝虽是死的,但在机缘巧合之下,也会产生意识,这种意识很难解释,它并不能和人交流,却能在某种意义上帮到它想帮助的人,所以称之为有‘灵气’更妥帖。那根溯源绳就是贯彻了白无双的意志,白无双想找到我,于是绳子就找到了。” 郭槐飘到更高的地方,但绳子依旧锁定在海云胸口。 因为郭槐的元神也在海云的身上,纵使他的魂魄飘到九霄云外,元神却是固定的,如船锚般钉在原地。 这也是溯源绳作为法宝的强大之处,它能辨别何为真,何为假。 “看来我和他之间必有一战了。”海云深吸口气。 他并不想和白无双打,一个冷漠的半仙固然令人厌恶,但他们之间没有交手的理由。白无双要抓的是傩师,只不过是那一点点的阴差阳错,傩师成了他的一部分。 更可悲的是,这场战斗无法避免。 海云看到白无双腰间那柄黑黢黢的剑,那剑犹如一道深渊裂缝,突兀地割开了朝阳和江水。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想起上次的狼狈,一时间感到茫然。自己这段时间经历了从未体验的悲欢离合,心的深度仿佛厚了许多,但功力却不见长。 武功是最要脚踏实地的,一场顿悟并不能换来突飞猛进——这只是诗意的妄想。 海云走到船尖。 海云的武器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红钢剑,而白无双呢?腰挂镇魂剑,手驱仙人斩,身藏溯源绳。 一个凡人,一个半仙。 浪涛无尽的江面是他们的擂台,凌乱的水波激烈地敲击船身,水声像碎裂的玻璃,剐着人的心,冷而疼痛。 尽管两人相隔很远,海云还是感应到白无双的杀意。 红钢剑缓缓出鞘。 几天的相伴,海云已经熟悉了它的长度、重心和锋芒,但能否抵挡白无双的进攻,还是未知数。 这柄剑并不出色,和白无双拥有的法宝宝剑相比,更是让人贻笑大方。 “海云,你究竟是什么人?”白无双那深沉的声音犹如江底远古生物的低吟,轰隆隆地压来过来。 海云抖了一抖,喃喃道:“我是什么人?好问题……我也想知道啊。” 他抬起手,霞光流淌,金赤迸射。 千钧一发之际,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原来是坐在船舱中的离雅君觉察到气氛异样,第一时间赶了出来,她本以为是虚清派弟子再次纠缠,想到海云这个时间肯定在船头修行,暗道大事不妙。 可她没想到,事情比想象中更加不妙。 “海云,出什么事——”没问完,她就看到远端的身影。 好熟悉的人! 离雅君感觉脚底的舱板似乎变成了软泥,“白护法……” 更多人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白无双看到了熟悉的人,也有不熟悉的人,他嘴角轻轻抽搐了几下,似是而非的笑容只停留了短短一瞬,然后低下了头,最后一次确认溯源绳引导的目标。 “那是白无双?”杭黎璎上一次看他,还不是这幅模样,他现在变得无比高大,压迫感十足。 “护法是来追回秘籍的?”芊芊左顾右盼,却无人答复。 在众人注视之下,那一叶扁舟逐渐变大,白无双的身形也更加清晰,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乌篷船的众人,终于开口,对同门说道: “离雅君,你带他们离开,我只找他一人。” 说罢,左手抬起,戴着仙戒的食指伸了出来,指向海云。 第51章 白无双(1) “海云!”杨眠推开人群来到海云身后,“你和护法到底结了什么仇怨?我看他根本就是想杀你!” 海云苦笑一声:“你们快离船吧,我和他的事,谁也没法解决。” “给你们十息时间。”白无双离他们只有两个船身的距离了。 他用眼神催促离雅君,随后遽然甩动指尖,船头溅起一道浪花,像是人血从划开的皮肤下迸出,撒湿了一片木板。 这就是他的警告。 “十。” “白护法!你是来找秘籍的?”离雅君并未离开,反而上前一步挡在海云身前。 她的这番举动让海云很意外。 离雅君向来有责任心,只是没想到,这种危急关头,她依旧挺身而出。 海云很感激,但他不需要她的帮忙,更不希望别人卷入这场奇怪的纷争。 这已经不是人和人之间的问题了。 “九。” “离雅君,接下来交给我,你速速带他们离开此地。”海云按住她的肩膀。 “白护法?”离雅君甩开海云的手,执意要和白无双交涉,她情真意切,再问了一句,“你是来追回秘籍的?” “八!” 一旁,杭黎璎感受到白无双的必杀之心,顾不得那么多,索性取出秘籍,举了起来。 “白无双!这是你要的秘籍!你要就拿去!” 白无双短愣了一下,回想起那天在森林中的遭遇,仍心有余悸,面对海云,他又何尝不感到胆怯? 他不知道眼前的少年,究竟是逃离仙界的囚犯,还是用仙术将自己打飞的世外高人。但目前看起来,海云并没有运筹帷幄的气势。 白无双既感到不快,又感到放松。 他停止倒数,而是看着秘籍。那的确是宁火谷失窃的秘籍,对方会这么干脆地交出来,十有八九…… “你们已看过秘籍内容了。” “这么说,你也看过?”离雅君立刻反问。 “那是一本伪籍,不是吗?”白无双冷笑道,“这世上没有炼丹籍,只有一行叫人看不懂的字。” “既然你已知道,为何还要穷追不舍?为何不早将真相告诉我们?当初离谷前,为何不阻止我们?还要让我们离开?” 面对一连串的追问,白无双只是淡漠一笑。 一切不言而喻。 当年邱无思中仙咒,白无双也在,他目睹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知道是共生虫救了掌门一命,更在收拾藏经阁时偷看了秘籍的内容。 他早就晓得,海云一行人苦苦追求的事物不过是虚无缥缈!海云没法用化灵丹登仙,万山没法用化灵丹治父,武弦也没法用化灵丹自救。 海云看着白无双,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愤怒,忽然理解尾浮子他们当年为何想架设仙桥。 就像师傅所说,有些人已经忘了,自己还是个凡人! 白无双没有资格用如此居高临下的态度睥睨众生,他抛弃了护法的本分,竟以旁观者自居,俯瞰人间。 你凭什么这么做? 海云默默上前,放下杭黎璎举起秘籍的手,推开挡在半仙前的离雅君。 “我说过了,这里交给我。” 离雅君担忧地看着他,她还是不明白,一个游云派弟子,一个宁火派护法,二人究竟有怎样的深仇大恨? 她更不明白,海云难道不清楚他和半仙之间有多大的差距?他怎么敢以一己之力挑战对方? 离雅君想再多说些什么,可海云的气势顿时压垮了她的心神。 她望着海云的背影,想不到看上去平易近人的少年,此刻竟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气场。 “雅君姐,我们怎么办?”芊芊犹犹豫豫,想下船,但离雅君尚未行动,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海云!你疯了!”杨眠一把按住海云,不让他继续上前。 但下一刻,白无双动了起来。 白无双从海云的眼中窥见了某种力量,那是他熟悉的力量,来自仙界的灵气!海云才是师尊在寻找的人! 白无双指尖寒光一闪,刺眼的白气立刻迸发,惊天动地,江河咆哮。 自脚下起,深绿的江面陡然裂开,耀眼的泡沫般的水花溅向八方,如烈火,如星光,如肆虐的疾风,如饕殄的黑雪。 浪涌翻腾,声势浩荡,轰轰烈烈地撞向两岸。 霎时,宁静的清晨乱作一团,停靠在岸边的小船被骇浪跈翻,接着是渔网被推进沙滩,在网中悠然游动的鱼儿都甩了出去,一条条埋塞进土黄的粗砂里。 仙人斩还在向前,乘风破浪。 从未有人见过白无双使出如此气势磅礴的仙人斩,仿佛真有排山倒海之势!山河轰鸣,直上云霄,白光通天,笔直地撕开水面,眼看就要劈向乌篷船。 武者们都跳船躲避,除了海云。 “海云!快逃!”万山终于开口了,她被杭黎璎拽下了船,刚从浪涛无休的水面探出头,就看到衣着单薄的少年依旧站在船头,无动于衷地注视前方。 而仙人斩,离他越来越近了。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三息之内。 海云动了。 红钢剑揽下光和影,间不容发之际,赤红如血的剑光从海云手中荡了出去。 落水的武者皆大惊失色。 谁能想到,海云竟然要硬接仙人斩! 万山毫无章法,胡乱扑着水,她想帮海云,但束手无策。 她这时才感到,自己的魂魄又回到了躯壳之中。 她找到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意义,尽管微不足道,但绝不能让这个意义在眼前消逝。 她的掌心散发出就连杭黎璎都难以比拟的热浪,滚烫的内力仿佛能引爆了江水,水沸腾了,白烟滋滋涌出,朝着白无双的方向冲去。 杨眠则起了一头冷汗,汗与江水混在一起,体温降到冰点。他的脑子充满了各种想法——自己怎么能袖手旁观?该怎么才能救海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朋友一分为二? “住手!” 杨眠立刻运转内力,挣脱江水的束缚,从底下蹿出,他刚要冲向海云那边,却感到肩头产生了重压,让他失去平衡。 他恼火,回头一看。 “离雅君?!别拦——” “轰!!!” 浪,打了过来。 震耳欲聋的巨响和遮天蔽日的江水涌向四周,深邃的蓝笼罩了世间。 万山钻进水底,悄无声息地游向白无双所站立的扁舟。 杨眠、离雅君、芊芊和杭黎璎皆被打散。 众人最后看到,水幕之后,是一道烈日当空的红光。 第52章 白无双(2) 仙雾漫漫。 “一驾东方青云起,青云绕绕落红尘。拨开青云往东看,看见宝童女现身。童女躺在莲台上,迎子观音送菩提。二驾南方赤云起,赤云绕绕落红尘……” 戏台上,甩动的水袖仿佛能勾人魂似的,那婉转又不失肃穆的唱腔太美了,高亢、嘹亮、热情、性感,很难想象有人能将这曲《送子仙姑》唱得这般活灵活现,透过正旦的一招一式——一次轻盈的抬手,一次利落的走位,一抹淡雅的笑容——台下的观众无不爆发出相见恨晚的喝彩。 身着道袍的修士们赞不绝口,沉浸在舞台营造的氛围中,光怪陆离,斑驳百怪。 青紫烟雾从戏子的脚下散出,缭绕着,升腾着,翻涌着,人们仿佛置身远古时代那野蛮而崇高的歌颂仙人的醮礼法事。 在热闹非凡的戏楼二层,坐着一名少女。 少女同样津津有味,欣赏难得一见的演出。她咧着嘴,笑得很开心,因为很久没见过这么震撼人心的表演了。 少女刚从板凳上跳起,准备喝彩了,但满是笑容的脸突然变了个模样,变得冷峻无比。 少女皱起眉头,目光越过还在唱戏的正旦,越过精工细作的雕花窗格。 望着南方。 望向人间。 “南崖真人,有什么事吗?”坐在一旁的低境界修士觉察到这位大能的心思不在戏剧上了,于是殷勤地询问。 南崖没有回答,埋着头,默默离开了戏楼。 她嘟囔着:“人间竟还有我未发觉的修士?仪式刚结束没多久,就出现这样的人物,岂不是成心拆我台吗?但愿他不是五大门派中的一员,不然殿主定会苛责我。总之,得赶在其他殿前见到那人!” 少女坐上螺舟,消失在白雾里。 * 水雾散去,白茫茫的天又露了出来。 乌篷船竟完好无缺,踏着浪尖,不动如山。 海云站在船头,红钢剑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白无双后退了两步,吃惊极了。 海云当初连续躲避仙人斩,已大大超出他的预料,可谁能想到,如今的海云甚至能硬扛仙人斩。何况,少年的力道似乎比仙人斩更加劲悍! 难道他手中那柄红钢剑也是法宝?不可能,感应不到一丝灵气,那就是一柄普普通通的剑,剑刃上还留着豁口,看起来经过上百次使用和打磨,抛光层早就黯淡了。 白无双注视毫发无伤的海云。 他看到少年又一次将手按在剑柄上,心脏骤然暴动起来,明明自己才是半仙,可面对一介凡人,却被压制得喘不过气。 白无双面无表情的脸透露出一丝慌张,但在水雾之中,谁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人们只见,这高大无比的半仙又举起左手,食指从左上到右下,再从右上到左下,一瞬间,两道交叉成“十”字型的仙人斩在他面前形成了,呼啸的风浪在仙人斩边缘形成漩涡,白无双大吼一声,“去!” 仙人斩脱手而出,飞速旋转,撕裂了空气,视野变得扭曲而模糊。 这还没完。 下一刻,白无双立刻拔出挂在腰间的镇魂剑。这柄法宝能压制凡人的魂魄,让他们丧失行动能力,他本不想在此地使用,一是太浮夸,会落下话柄,令江湖人士鄙夷;二是不想滥杀无辜,这里除了海云,还有那么多武者,那么多凡人,镇魂剑一出,他们就没法泅水,会被大江淹没,生死难料! 但,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海云的实力超出了预料。 白无双早就不把对手当成一介凡人了,海云的实力恐怕达到了半仙,甚至……更高!他不明白这少年如何窃得了仙界的力量,但事实摆在眼前,再多的怀疑和困惑,都不如现实的铁拳来得痛。 漆黑的气息随剑出鞘,漫了出来。 万山认得那把剑,在森林里就吃过镇魂剑的亏,还没等白无双彻底拔剑,她立刻一拳砸向扁舟,不计后果。 白无双感到脚底的扁舟猛然一晃,回头看,才发现扁舟后头出现一个豁口,烧黑的木头渣围成拳头的大小,四周冒着火光,江水咕咚咕咚地灌了进来。 白无双立刻发现万山的身影。 万山水性极佳,否则也不可能利用奔流火葬礼逃出生天。她知道,自己正面绝无可能对抗白无双,于是打出一拳,立刻遁入水中,伺机待发。 而白无双压根没精力理会身后的情况,因为,海云的剑近在咫尺! 就在刚才,海云长剑直指仙人斩中央,蓄力刺出,红光犹如流星般砸向刺眼的白光,两股气息在面前相撞,整个空间轰然坍塌,一层层气浪自碰撞中心扩散。 海云打碎了仙人斩! 而之后,海云竟没有停下,好像打碎仙人斩是很轻松的事。 冷光从眼眸中闪过,他的身体旋即动了起来。 海云绝不会给白无双拔出镇魂剑的机会!他如今掌握了瓦解仙人斩的诀窍,白无双在他面前再无变招,这场厮杀的主动权,俨然落到了他的手中。 海云踏浪而行,争分夺秒,趁白无双回头的间隙,瞄准了他的后颈。 破旧灰蒙的衣袍在风中颤动,少年的身躯化作红光挟卷的阴影,奋力刺向白无双。 “该死!”白无双大吼一声。 对方离得太近,他来不及拔出沉重的镇魂剑! 就在这时,白无双两腿发力,挣扎着向后跳了一个身位,想拉开距离躲避海云的进攻。 但海云早就预料到了这招,于是在发力前,便把剑指的目标定在了白无双身后,就算白无双不后退,照样能贯穿肉身。 这是必杀之招! 白无双的眼中充满了惶恐和狼狈,平日的高高在上顿时消弭了。 他曾经是一名出色的武者,可那终究是“曾经”,这么多年来,他过分依赖法宝,身法和战斗意识都全面倒退。 反观海云,接连与凌思遐、稻书和一众虚清弟子混战,如今意识和气势都达到全新的巅峰境界。 这两人的硬实力有天差地别,白无双只是没想到,自己才是更弱的那个! 红光长刺,血染长江,白无双感觉肩头一凉,剑尖刺入肉身半寸。 “海云!你——”他狼狈后退,同时举起左手。 白无双,你这蠢货!别忘了仙戒不只是仙人斩! 心念闪过,白无双左手的金戒指突然四散出灼目的光线。 “快躲开!”郭槐大喊。 海云连忙抽剑,纵身往后退,轻踩江水,飞快拉开距离。 而他刚才站的位置,已被无数道金色的光线贯穿。 海云大口喘着气。他意识到自己也开始得意忘形了,接连压制白无双,居然忘了那枚戒指的真正用途是吐纳灵气,它可不止一种用法! 海云抬手,抹去挂在睫毛上的江水。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泛出一道道红色的线。 是血! 顿时,一阵刺痛从手掌钻进手臂,接着刺向大脑。 海云暗道不妙。 随着鲜血一颗颗在伤口上凝聚、坠落,右手的力量在逐渐流失,他好像握不住剑了。 与此同时,白无双不顾伤口流出鲜血,默默站了起来。 镇魂剑,终于出鞘了。 第53章 白无双(3) 绝望如漩涡般蔓延开来。 整座流域都被卷进了这场死亡的盛宴,江水失去了生命力,以镇魂剑为中心,逐渐扩散的漩涡发出刺耳的噪声,嗡嗡作响。 人的哭泣,人的哀嚎,人的悲鸣。 一声尖叫在无际的天空里做了短暂停留,随即湮灭在浪涛之中。 江水发疯般撞向两岸,渔船摧枯拉朽,人们死死抓住石块、树干、顶梁柱、身边的人——但都是徒劳。 无论往南还是往北逃窜,镇魂剑都能攫取他们的魂魄,凡人只感觉潮水从身上退去,力量也随之消弭,沉入江河。 一时间,狂风肆虐,无数人的身体被江水淹没,先是双腿,接下来是双手,最后是奋力向上探出的脑袋,一个浪头打来,遮天蔽日的蓝色帷幕就吞没了他们。 这是养育一方土地的江水啊!可突然间,它就化作嗜血成性的野兽,撕咬、蹂躏、狼吞虎咽、残酷无情! 柔软的水变成了利刃。 切!切!切!杀!杀!杀! 残肢断臂洒满了江面,太阳如醉鬼般跌跌撞撞地颓了下来,曲折的光线被一浪比一浪高的血水撕碎,骷髅在绿水上飘荡,没落的生灵好似献祭给黄泉贡品,无论男女老少,人禽兽牲。 这片丰饶之河,就在风和日丽的清晨,化作了地狱。 白无双的手猛烈地颤动着。 镇魂剑不受控制,正大开杀戒! 心仿佛被无数的蚊虫叮咬,尖嘴刺进肌肤,毫不客气地吸血,那张本就偏白的脸,如今更是一团死气,白无双不敢看镇魂剑,却又强迫自己抬起手,他看见,漆黑的巨剑吟唱出满足的剑鸣。 “怎么可能……”他从未想过镇魂剑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仙人怎会容许他持有这样的法宝? 排山倒海,天翻地覆。 他浑身燥热难安,一双双死亡的眼睛聚集在身上,仇恨和怨意都像是有了重量,把他压得不堪重负。 现在的白无双只剩一条出路,就是抓住海云! “我是半仙……不是凡人……” 他不断给自己洗脑,一遍又一遍。 “这是师尊的任务……我是半仙……不是凡人!”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冷漠而凶悍,抬头望去,漆黑的世间仿佛夜幕降临,但比夜幕更黑,更暗。 海云所在的乌篷船早就被巨浪拍碎,只剩几块板子,还在四处漂泊。 其中一块板子上,隐约能看见一道不显眼的红光。 “海云!”白无双怒喊。 运气,踩上江水,拖着粗重的镇魂剑朝海云冲去。 剑锋无情,在水面划开了深邃的沟壑。 白无双的吼声传遍两岸。 海云跪在甲板上,剑刺入浮板,根本没法将身体撑起,只觉得自己仿佛深陷泥潭,四肢百骸被一层厚重的仙气覆盖,这东西仿佛能将魂魄压扁! 听到白无双的嘶吼,海云才奋力抬头。 他看到,有一人在水上行走,而那人身后,就是镇魂剑。 “白——无——双——!” 海云咬牙切齿,额头不停落下豆大的汗珠,喉咙里发出无声嘶吼。 他缓缓起身,气功承起身体,沾满鲜血的右手死死抓住剑柄,红钢剑一点点向上抬。 其他人都去哪了?海云扫视周围,看不到活人的踪迹。 “万山!杨眠!”他举起剑,同时大声呼喊。 “别找他们了!”郭槐在脑中吼道。 “住口!我不是你。你草菅人命,我不会!” “你疯了?快离开这!” 海云挤出冷笑:“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操纵我的身体离开?” 郭槐一愣,发现自己居然无法调动海云分毫。 郭槐只有在分神时才能乘虚而入,海云早就明白这点,无论是最初被附身,还有与稻书对战时被操纵,都是因为分心。 他的身体,终究由他做主。 “你到底想怎么样?有镇魂剑压制,你站起来都非常吃力,更别说和白无双搏斗,这是螳臂当车!” 海云站直,身体还在对抗镇魂剑的威压。 他的四肢不断颤抖,右手更是摇摇欲坠般萎靡,红钢剑似乎随时会从中掉落。 漆黑的影子压了过来,镇魂剑就要劈开脑袋了。 “该死的小子!” 郭槐一直以来都游刃有余,此刻真的慌了,历经千幸万苦逃出生天,怎么会栽倒一个愣头青手里! 海云置若罔闻,仅仅在凝视白无双的眼睛。 那双眼里看不到生机,只剩下固执,犹如行尸走肉。 “白无双,这便是你想看到的结果?成为仙界的走狗,就是你想得到的吗?” 白无双当然不会回答,而是举起重剑,绝无手软,径直朝海云劈下。 这一瞬,时间仿佛停止了。 白无双在咆哮,镇魂剑仿佛感受到持有者的愤怒,也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声。 海云平静地注视眼前,好像完全放弃了抵抗。 郭槐的脸扭成一团,绝望着吼叫,让海云快点离开。 突然,郭槐发现,自己能操控海云的身体了! “这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细想这小子在耍什么花招,郭槐的求生本能发挥到极致,再加上海云这久经锤炼的身躯,他居然操纵海云,瞬间侧身闪避了白无双的进攻。 “疯子!”郭槐总算领会了海云的意图。 镇魂剑镇得住凡人的魂,但怎能镇住傩师的魂? 这下,海云反客为主,他的声音在郭槐心中回荡:“只有打败白无双,你才有一线生机,你不会武功,我教你怎么招架,动作要快。他来了!” “老子才不是你的打手!” 郭槐气得直跳脚,堂堂傩师,如今却要听凡人指挥。 白无双根本不知道海云的体内进行着激烈的争吵。 在他的视角中,被镇魂剑控制的海云突然站直身体,然后,以非人的速度躲过了致命一击,他的双脚依旧与肩同宽,压根不曾移动,可他的身体却动了。 “这怎么可能?!这到底是什么步伐?”白无双回忆刚才的瞬间。 游云派有一绝学叫“足隐步”,但刚才海云使出的绝不是这招,而是更恐怖,更不留痕迹的招式。 海云突然狂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 他举起红钢剑,毫无章法,冲着白无双就是一剑砍去。 白无双哪里见过这种剑路? 手法是门外汉的手法,可力道又十足的大。 白无双连忙张开左手,五道仙人斩同时爆发,在空中编织出蛛网般的形状,牢牢挡住了海云的劈砍。 海云眉头一皱。 并非因这招被挡才皱眉的,而是郭槐在听海云的指令,因为觉得麻烦,就下意识皱了眉。 “接下来退后两步,身体压在剑身,先反手,从左上往右下一记短刺,调动白无双防守,他的剑会从左边举起格挡,然后你再转剑,全力往他的左下方攻去!” 海云的指导看似很长,其实在一念之间,他的规划就如洪流般涌入郭槐的意识。 “有手段!”郭槐哪知道武者打斗时要考虑这么多,忍不住赞叹起来。 接着,他依葫芦画瓢,动了起来。 第54章 天意在 离雅君拽住芊芊的手,想游到岸边。 但,身后就是漩涡,她们就在漩涡之中。 湍急的水流变得深幽而墨红,白色的泡沫掺杂着唾沫,肉身仿佛溶解了一样,使不上劲。 一刹那的恍惚,所有的果决和意志都化成了绵长的水,随浪而淹,随波而去。 离雅君心底传来一阵巨大的颤动。 这颤动传到手臂,传到指尖。 右手,松开了。 芊芊!芊芊……! 离雅君双眼紧闭,将一切抛之脑后,仅遵循内心深处的直觉。 她翻转过身,朝着激流最汹涌、最肆虐的深处,游了进去。 * 心脏收缩,血管好像要爆裂了! ——这是万山最后的念头。 踩水的双腿很快失去了力量,像一对软绵绵的葱杆,任由波涛把身体扭成一团。 她瞪大眼睛,看见水面之上的白无双手持镇魂剑冲了出去,乌篷船下一刻变成了粉身碎骨,黑暗像鹅毛大雪,遮蔽了世间的光明。 万山喘不过气。 狂风掀起大浪,光阴交错的间隙,隐隐约约能看到刀光剑影。 不想死……我不想死…… 无力地飘荡,感受不到四肢的力量,只剩下奄奄待毙的魂魄…… 漆黑渐渐吞没了视野。 万山再没能向上浮出一寸。 * 剑影猩红,海云挥了剑。 他的动作看起来相当生疏,胳膊僵硬,手腕死固,活像个脱线木偶,一进一退,一扭一挑,无论什么招式都非常瘆人。 白无双就像提前和海云彩排过一样,每次见招拆招都在海云的预料之中。 直到现在,郭槐才明白,自己当真是小瞧了海云。 究竟是这个时代的剑术造诣极高,还是海云独占了这惊为天人的禀赋?这恐怕永远没有答案。 白无双拖着镇魂剑。 漆黑无光的剑刃看似势不可挡,实则根本不是红钢剑的对手。 “怎么可能!”白无双汗流浃背。 无论做什么努力,他都无法判断海云的出招。 因为,海云的肌肉根本没在发力!所有举动都没有征兆!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白无双又一次使出仙人斩还击。 但这次,仙人斩失去了原先的光泽。 暗淡的白光似乎在宣告,金戒指内的灵气已所剩无几了。这就是法宝的弱点,没了灵气,再强大的法宝也只是不舞之鹤,中看不中用。 不断对剑,白无双肩头的伤口愈发撕裂,鲜血止不住地涌出来,就像漏水的船,无望地等待沉没。 高大的、充满威压的身躯渐渐颓了下来,长发散了,黏在鼻梁上、脸颊上、太阳穴上、耳廓上,好像数不清的蜘蛛趴在头顶,贪婪地舞动八足。 血浸透了苍白的脸。 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海云——或者说傩师——冷眼相看。 愤怒只是用来掩盖恐惧的一种手段,而恐惧,就是最大的破绽。白无双在畏惧不可预测的进攻方式,怕受伤,怕痛,怕鲜血洒满全身,怕再也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现在,甚至不需要海云指导,郭槐都能轻而易举地躲避仙人斩。 “太慢!太弱!” 海云又是一剑。 这一剑,红光如扇,血花绽放! 犹如柔软的春雨落在身上,当人陶醉时,悄悄化作了针。 白无双只感觉全身骤然变热,紧接着,寒冷攫取了他的意识。 鲜血在流淌,力量在流失,生命在流逝…… 自己到底中了几剑?十剑?二十剑?三十剑? 身体好像长出了无数道前后贯通的窟窿,新伤接着旧伤,殷红覆着黑痂,阴风嘶嘶的穿过身体,鲜血染红了衣袍。 以火为原型的宁火武袍,此刻被浇灭了。 白无双站不稳,双腿不住地颤抖,脚下是沉浮的木板。 “镇魂剑,为何镇不住你的魂!”他吼叫。 这柄饮血的法宝,将灾难推向了方圆十里。镇魂剑,你杀了这么多人,为何偏偏杀不掉我唯一想杀的人?!白无双在心中怒骂。 “别傻站着,快把镇魂剑放回剑鞘!”海云的声音在催促郭槐。 “我知道!” 海云举起手。 最后一剑,留给白无双的心脏。 过程毫无波澜。 少年的胳膊抬了起来,布满青筋和线条状血伤的右手又一次发力,五只手指握住剑柄,每一只都按在最准确的位置上。 但见,少年身影飞跃血海。 红钢剑捎着血和光,刺向跪倒的白无双。 “呲——” 在即将碰到心脏的瞬间,红钢剑顿住了。 一缕刺眼的火花,于剑锋绽放。 之后,红钢剑转向,如箭离弦,从海云手中飞了出去,锐利的剑刃划过掌心。 划出一道细长的血! 海云愣住了,甚至忘记疼痛。 白无双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根萦绕着灵气的绳子横在胸口,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剑。 “溯源绳……溯源绳!最后竟是你救了我!” 绝处逢生唤醒了白无双的意志——求生的意志,打败海云的意志,捉拿逃犯的意志。 红钢剑飞出,被波涛吞没,剑鸣就此消散。 白无双明白,到反击的时候了。 他需要力量。 血液大量流失,已使脑袋一片混沌,看不清、听不见、使不上劲…… 他颤巍巍直起腰,双臂像灌了铅一样,五脏六腑翻山倒海,胃袋里的东西随时都会呕出来,支撑这具躯体的,是执念。 白无双从跪倒到半跪,再从半跪到屈膝。 他抬头,看到海云转身,想抓住落水的剑。 突然,溯源绳缠绕上掌心,另一端探入衬内。 “……定神丸。” 天意,原来始终站在自己身边! 白无双动用全身力量,总算取出师尊随手扔给他的药丸,然后吞了下去。 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仿佛从一场难以逃脱的噩梦中苏醒了,刚才的筋疲力尽不过是幻觉,源源不断的热和气从心脏扩散,到头顶,到指尖,到脚跟。 他很清楚,此举无疑透支了生命。 但这都不重要了。 镇魂剑和右手似乎同化成一体,被他轻松挥动。 漆黑的剑又一次发出剑鸣。 高亢,嘹亮,通透,仿佛拥有斩断世间万物的伟力。 黑云压城,重剑滔天,白无双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冲向了海云。 而海云,手无寸铁。 第55章 傀儡杀 南岸,江水尚未吞没的矮坡上,有一老翁双手负于身后,茕然漫步。 他是个秃子。 眼看洪水滔天,他既不前进,也不后退,既不惊吓,也不困惑。 只是默默注视水面上发生的一切。 “救……救我……” 突然,一个人被浪打了过来,撞到他脚下。 那呛水的幸存者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喉咙浸在水中,眼球混浊,看起来就要窒息而亡了,但嘴唇还在动,含糊不清地向老者求救。 干枯的手,磨擦着粗糙的沙,抹红了黄土,隔着道袍抓住了老者的脚踝。 老者面无表情。 弯下腰,轻轻把幸存者从水中拖出。 然后,扶他起来,有节奏地拍击他的背,让他把口中的水都吐出来。 “谢……多谢……多谢救命之恩……” “不必。” 老者见他脱离危险,就站起身,继续眺望江面。 “老人家……您……还是快逃吧……” 幸存者像醉鬼一样,不仅站不稳,连人都糊涂了,他本该看得出来,眼前气质奇特的老者并不惧怕这场天灾。 但他现在并没能看出,而是真诚地给出忠告,来自凡人的忠告。 “老人家?”他喃喃道,“您不走,我……我走了……” “去吧。” 老者很是潇洒地摆了摆手。 “嗯。我走了……” 于是,幸存者独自逃走了。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老者依旧远眺,很专注,哪怕潮水打了衣襟,他也不为所动,只是偶尔会挠挠光溜溜的脑袋,像是在思索什么终极问题,流露出严肃的目光。 “那孩子有灵根……” 他呢喃着。 “根骨不凡……”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 “是我看错了吗?他刚才在掐诀?” * 老者并没看错。 但掐诀的不是海云,而是操纵肉身的郭槐。 老者也看错了。 郭槐确实想要掐诀,却因为觉察到老者的视线,放弃了这个念头。 郭槐感应得到,有仙人的目光在注视自己。 毕竟那气质太不寻常了。 当初屠杀商队,是因为有把握能甩开溯源绳的追踪,但在仙人面前,一旦被发现就无处遁行。他宁愿冒着海云身死,自己的魂魄无家可归的风险,也绝不愿被再次盯上。 海云停止掐诀,可白无双的剑不会停。 海云屈身躲避。 重剑把船的篷顶砸烂,而且,剑迹还在往下蔓延,乌篷船很快一分为二。 白无双全身上下遍布伤口,血还在不断涌,但那些伤看上去和假的一样,完全不影响他的动作。 劈砍空了,就立刻横剑朝海云挥去,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巨剑在手中,却轻盈得像麦秆。 海云没了躲避的地方,只好纵身跳水。 但他的动作哪有现在的白无双快? 人未入水,剑锋已至。 海云感觉腹部一震,锐利的剑锋立刻没入了血肉。 鲜血哗啦一下,顺着轨迹喷涌而出。 海云倒进江里,瞬间被凶猛的水流卷入。 白无双没有停下动作。海云给他带来了太多意外,只有没了呼吸,断了气,死彻底了,他才敢松懈。 因此,他挥动左手,即将枯竭的金戒指爆发出最后的仙人斩。 江水被斩开,白耀的光全部打在海云身上。 “噗!噗!噗!” 三道长长的血迹蔓延开来,深蓝的江水瞬间被染成鲜红。 海云感觉自己不在水里,而是倒在烈焰之中,胸口灼烧着,剧烈的疼痛令眼睛不禁流出泪水。 现在该怎么应对?红钢剑已沉江,没有武器,怎么挡得住白无双的攻势?况且白无双站船上,他在水下,失去了还击的余地。 没有反败为胜办法了。 既然如此,那就逃! 海云的喉咙发出一声低吼,猛地蹬腿,朝江边游去。 “想逃?”白无双嘴角上扬,通红的双眼充满狂喜。 他左手一甩,溯源绳就飞了出去。 溯源绳在半空形成一个套,然后,套住了海云的右脚。 白无双单手用力,轻轻松松将猎物拽了回来。 紧接着,他右手举镇魂剑,像渔夫使用鱼叉一样朝水里刺去,刺向海云的背。 “郭槐!快挡剑!”海云刚才看到郭槐掐诀,他知道,傩师还藏着底牌。 受到海云求生欲的影响,郭槐也顾不得老者的注视了,他决定放手一搏。 海云的双手在水底艰难地动了起来,紊乱的水流让他根本做不出一套完整的诀。 镇魂剑即将刺入脊背。 就在这时,一道艳丽的红光照亮了水底,犹如流星划过无光的夜幕。 白无双大吃一惊,镇魂剑被撞开,差点脱手飞出。 海云以为这是傩师的力量,可定睛一看,水中竟出现一个手持红钢剑的身影。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杨眠! 杨眠是真正的运气高手,他能在宁火谷这个注重内力修行的门派位列第二,固然有运气,但实力也必不可少。 镇魂剑虽说是镇魂,实际上镇的是人的血脉,人的气运,人的内力。 在挣扎中,杨眠总算突破了镇魂剑的桎梏,与此同时,镇魂剑的力量也在衰减。 杨眠尽管动作尚不连贯,但突如其来的袭击还打乱了白无双的阵脚。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一剑斩断溯源绳,然后跃出水面,一手拉起海云,一手持剑挡住白无双。 白无双微微一怔,重新握紧镇魂剑。 “邱无思愿收你为徒,不是没有道理!”他说完,立刻发动攻击。 杨眠的剑术不如白无双,才堪堪过招两次,红钢剑就被劈出一道豁口。 要知道,红钢剑根本没法和镇魂剑硬碰硬,海云的几次出手,哪一次不是恰到好处?他用最巧妙的手段卸去对方的力,以柔克刚,这才能和白无双打得有来有回。 杨眠哪懂这么多? “海云,接剑!”他自知这样下去是自投罗网,立刻把剑扔向背后。 口中的血腥味让海云作呕,身体破破烂烂,从未有过的疲倦压得他寸步难行。即便如此,他还是接住了那柄剑。 剑柄还沾着血,是温热的。 这都是他自己的血。 “当真是,奇妙的缘分……” 胸腹的痛楚扩散到全身,海云听不见波涛汹涌的高啸,摸不到红钢剑的重量,腿轻飘飘的,好像躺在云朵中。 寂静。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我坚持不了多久了,没时间了…… 心神摇荡,头晕目眩,麻木的大脑让他分不清,现在操纵身体的究竟是他,还是他? 他举起红钢剑,靠本能与白无双战斗。 两人站在只剩一角的乌篷船上。 杨眠绕到白无双身后,协助海云夹击。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五剑、六剑、七剑…… 血模糊了眼帘,世界上下都被红覆盖,只剩中间那一点点缝隙。 透过缝隙,海云能看到白无双和镇魂剑。 七剑结束,红钢剑的剑脊裂出一道缝。 “咔嚓!” 缝变大了。 剑成了两半。 红色的剑,分别朝着左右两边裂开。 从分开的中间,能看到猛烈喘息的白无双。 碎剑落水。 白无双也倒下了。 这位半仙的最后一次呼吸,随着定神丸的药效结束,一同消散。 同时,镇魂剑骤然失去光泽,从他手中滑落,坠入深渊。 第56章 咏光城 一千四百六十四个百姓死亡,二百艘渔船沉江,五十亩耕地淹灭,三座村庄消失,三江口变成巨大的沼泽,贪婪地吞噬四面八方。 咏光城外的垄沟、竹林、石缝、山间,随处可见断臂残肢。 苍蝇像蝗虫过境一样猖獗,肥大如蝉,薄翅如刀,仿佛老天倒下一场墨水雨,在红土上涂了一层厚实的黑。 空气中,满是腐烂的味道。瘟疫肆虐,驴和马最先中招,咏光城勒令收起吊桥,遍布脓疮的家禽尸体被纷纷从城楼抛下,乌漆嘛黑的老鼠发疯似地吮吸脓水和腐肉,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进不来,尸山填满了护城河,整座咏光城彻底与世隔绝了。 但城墙哪里挡得住无孔不入的老鼠,和老鼠身上的疫疾?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高烧,发疯,最后嚎哭,爬上大街,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戍卫乱棍打死,再用竹席卷起软塌塌的尸体,拖到城墙上,扔下去。 野狗一路跟在尸体后,尽情舔舐落在地上的腐疮残渣。 有时候,野狗也疯了,追着人咬,牙缝还卡着黏稠的肉丝,更有甚者叼着手指、鼻子、肉片招摇过市。 群蜂似的蚊子,洪流般的老鼠,恶鬼样的狂犬…… 酷热成了病菌蔓延的最佳温床,地砖上浸透了洗不尽的血色,发霉的粮食撒得遍地都是,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不敢探出头分毫,饿死在家的人不计其数,腐臭在城镇上空飘荡,吹不散。 红色的溪流顺着石板路,从城西逶迤到城东。 “官府新令,掩埋尸者,每有过百,赏银二两!官府新令,掩埋尸者,每有过百,赏银二两……” 两个拿着俸禄的士兵,不情愿地敲锣大喊,劝人埋葬尸体,避免疾病进一步扩散。但他们都知道,这是无用功。 天灾降临,人们除了烧香求仙外,几乎什么事都不做了,就连老爷们也在府邸立了醮坛,祛病符烧得浓烟滚滚,接连杀了几天的猪,童子戏人的嗓子唱哑了,也没见仙人救世。 喝声在孤单的街道上盘旋,断断续续的哭声像萧瑟的风。 忽然,一阵犬吠打破了宁静。 两只分食死人的野狗抬起头,正冲着巷子外嚎叫,紧接着,又有三只狗从不知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它们瞪大眼睛,脑袋随士兵而缓缓转动。 其中一个士兵惊出冷汗,忍不住吣道:“贱狗,叫嚷什么,早晚要把你们杀净!” “别惹它们,都是吃人的疯狗!”另一个人停下敲锣,低声劝阻,“赶紧离开。” “是。是!当真惹不起。”那人也只是逞口舌之快,眼看疯狗听得懂人话似的,竟慢慢靠近,有扑上来的样子,他连忙缩起肩膀,加快步伐。 “汪!汪汪!” 一只浑身毛色黝黑的狗率先发难,由慢走突然变成狂奔,扑向士兵。 “它娘的狗畜生!”士兵立刻拔剑,右手兜圈一样阻止疯狗靠近。 可疯狗们仿佛看透了他的色厉内荏,悠悠形成包围网,两只上前,吸引士兵的注意力,另外三只绕到身后,张大的嘴角不断流涎。 它们吃腻变了味的人,新鲜的食物引得食欲倍增。 张大嘴,发黄的牙齿,喷腥的喉咙,野狗化作三条黑影,欻的一声就猛扑上来。 起先,士兵们尚有余力应对。 一个士兵直接把铜锣当作武器,冲着疯狗的面门砸了过去,只听“铛”的震耳欲聋,狗的脑袋瓜就像扁了似的,它发出诧异而慌张的呜咽,昏头昏脑地退后了四五步,随着哀鸣,居然扭头就跑,消失在小巷的阴影里。 同伴见状,一时间都被那黄铜色的大饼唬住。 “哈哈,到底是疯狗!”另一个士兵见状,试探性地刺了一剑。 疯狗立刻跳起,躲避寒光。 那发达的筋骨在光影下显现出流畅的线条,疯狗的眼睛顿时冒出怒火,受到了冒犯和抵抗,犬吠更加激烈。 别的巷子里,传来接连不断的呼应,那边的疯狗即便不知道此地情况,却也像摇旗呐喊一样,欢叫起来。 “真他娘的会躲。” 士兵眼看疯狗在退后,自觉气势上更胜一筹,于是且战且退,慢慢后退,靠到墙边,避免被偷袭。 四条野狗围着他们叫嚷,他们则步步移动,退守至士兵多的大街道。 “兄弟,看到没,跑了一只!” 持剑士兵猛地挥动长剑,银光在他们面前形成保护弧,制止狗进一步靠近。 就在得意正盛时,持铜锣士兵感觉后颈一凉,肩膀更是有一阵重压。 他扭头看去。 迎面对上了流哈喇子的疯狗的正脸。 正是那只被铜锣砸歪了脸的,他们误以为逃走了的狗。 它没逃,而是绕到了身后的墙上! “呀——!” 不等惨叫过去,狗迅速侧头,横向咬住人的喉咙,那口锐利的黄牙扎进喉管,嘶吼变成用气吐出血泡泡,牙齿越扎越里,浓郁的黑血止不住地向外涌,铜锣哐当一声掉到地上,士兵也随之倒地。 “喂!”尚存的士兵不断哆嗦,双手握剑,要砍了眼前的狗,又怕砍到兄弟,眼看更多条狗扑了过来,他脑袋一空。 “啊!!!” 撕心裂肺的大吼,紧接着,剑连狗带人砍了进去。 他想拔剑出来,可本就不锋利的剑切断了狗,卡在人的下颌骨里,任凭他怎么用力,那剑就死死不动。 他双腿发软,左手颤抖地将狗尸扯开,一边扔向冲来的狗群,想以此吓退它们,一边破口大骂。 狗群的喉咙一致发出低吼,仅仅停止了一息不到,就再次加速冲来。 他拔腿就怕,可腿哪里用得上劲? 还没跑三五步,便感觉脚脖子仿佛灌风一样的凉,森森的犬牙已经追上了他,他拼命甩脚想把它们甩开,但右手又传来一阵剧痛,四条疯狗就这样扑了上来,其中一只在观察片刻后,找到了他的喉咙。 他闭上双眼。 然后,他听到了几声凄凄惨惨的哀鸣,是我临死前发出的声音吗? 他小心地睁开眼,以为会看到不一样的世界,但看到的还是刚才的街道,空无一人,遍布血疾。 唯有一点不同,四条疯狗变成了八条。 四条只有首,四条只有尾。 “士兵,带我们去医馆!我要见城里最好的郎中。” 杨眠收起剑,重新背起靠在路边的海云。 第57章 金莲刹 一个普通士兵哪认得什么最好的郎中? 但海云伤势过重,奄奄一息,杨眠再顾不得寻医问药。 在士兵的带领下,他们抵达一间环境稍微干净一些的医馆,立刻招呼坐镇其中的郎中帮忙医治伤口。 郎中是个独眼龙,因性情乖戾,而在士兵居住的街坊内小有名气,这间医馆既是他工作之处,也是生活起居之地,平日主要经营药铺,上上下下多至三层,在寸土寸金的咏光城算得上是豪宅了。 如今,这座宅邸充斥着哀鸣和各种野狗、硕鼠上蹿下跳的躁动,棕榈木搭起的阶梯上遍布血迹和绷带,呛人的草药味、热汗的酸臭味还有茅厕味混杂一同,留空的沾染青紫色脓液的茅草垫被随意扔在廊道,头扎靛青布条,肩搭各色披帛的医者,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呻吟和哀嚎将混乱推向极点,组成了地狱般的景象。 杨眠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们能到的最干净的地方。 地上黏糊糊的,说不清是血还是呕吐物,抑或是有人掐破了发青的肿胀鼓包,垂死挣扎。 “海云,别睡着,我们快到了。”杨眠冲着背后的海云喊道,然后伸出左手,揪住士兵的肩领,“郎中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来这边。” 士兵流的汗比杨眠还多,拨开人群急忙往三楼挤。 他在来的路上就看到了海云的伤势。他不敢相信,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能喘气? 血已经把背人的这位少侠的身子染红了,就算独眼龙确实医术高明,但面对将死之人,老爷子又能怎样?再说了,老爷子手中还有这么多患疫之人,未必肯优先救那位少侠。 毕竟少侠救的是他士兵的命,不是独眼龙的命。 无论怎样,这个救命恩情,他必须报答。 士兵直到现在都没从被野狗袭击的恐惧中清醒过来。他的脚踝被咬伤了,但实际上,伤口并不深,当时的过度恐惧加重了剧痛感,他回过神,才发现那不过是一排浅浅的牙痕,淤着血,但和受伤的少侠相比,不过小巫见大巫。 每一次抬腿上楼,脚跟子都隐隐作痛,那疼痛一路传到后脑勺,他不禁头晕。 他咬紧牙关,这才来到独眼龙的坐堂前。 三楼也躺满了病患。 士兵率先一步走过人堆,叩响铺首。 “老爷子!这儿有人浑身是伤,您得救他!” 没等独眼龙回话,周围的病患那一张张苍白的脸立刻充斥怒火。 一瞬间,士兵、杨眠和海云仿佛成了挡住他们生路的黑白无常,救命的药就在门口,却被三个怪物活生生拦了下来。 “不妙。” 士兵脸色也惨白了,走到杨眠身旁耳语,“大侠,不是我不想帮忙,这些人都成了疯子,再往前,他们就往您和这位少侠身上扑,到时候霍疾缠身,二位情况只会更糟糕。” 杨眠何尝不明白,瘟疫肆虐的根源不正是他们那场死斗吗? 没理由抢占无辜百姓的治疗时间,可海云……他身上有四道重创,三道从肩膀到腹部的竖直裂口,一道横过腹部的伤,右手掌和其他部分的伤口更是多得不计其数。 厮杀结束之时,海云就像个支离破碎的网,血汩汩地往外流,怎么都止不住。现在,虽然不再大出血,可伤口根本不见好转,加之感染疾病,始终高烧不止,杨眠能感到自己的肩膀和背部滚滚发烫。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杨眠仰头,噙着泪水,喉咙痛苦地发出阵阵呻吟。 当初就不该进入咏光城,不如找个干净的地方,让他慢慢疗养。 可那也不行,无论杨眠还是海云都对医术一窍不通。 身上如此深的伤口,谁来治?这么重的风寒,谁来治?拖得时间越久,后遗症越重,况且能否保住性命都是未知。 这三天,他带着海云从沼泽般的烂尸堆中离开,跋涉十余里来到咏光城,目所及的村庄都被毁了,要么被水冲垮,要么被疾病蚕食,要么被山贼乘乱洗劫一空。 未掩埋的死尸散发的臭味仿佛形成巨大的气泡,能将人托起,连天空都变成了死绿。 黑压压的魂魄似乎就在周身徘徊。 因为他们之间的争端,无数无辜百姓失去了生命。 那都是冤魂啊! “海云!能听到我说话吗?别睡!别睡着!”他拍打海云的脑袋。 好烫的脑袋,就像背着一个太阳,热得手发软! “唔……杨……眠……”海云的声音犹如飘在风中的一根蛛丝,吹在脸上,粘粘的。 杨眠揪住士兵:“没有别的地方?带我去干净的地方!难道这里就没有别的会医术的人?” “我……我还认识其他人,但在城西,很远……” “很远也去!”杨眠吼道。 “这边,请随我来。” 士兵没想到救命恩人的脾气竟如此暴躁,吓得退后一步,然后指引方向,匆匆往楼下跑。 * 走廊末的阴影下,一个不起眼的身影突然抬起头来。 此人仿佛也是病患中的一员,但倘若有人稍微观察片刻,就会发现她的脸庞充满健康血色,身上没长分毫脓疮,而且衣着朴素却干净,在如此脏乱的环境中,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但这都是假设。 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她隐藏的手段并不高明,但选择的地点太高明。 没人想到,她会躲进这般令人作呕的环境中。 这绝不是养尊处优的她会去的地方。 抬头的时候,她依旧没有习惯摘掉金莲花耳坠后缺乏被重物牵引的感觉,于是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耳垂,用以替代。 指肚子和右耳垂擦过,仿佛抹到一层薄薄的粉。 “那是宁火的赤金求仙服,沾满血的赤金求仙服……” 她喃喃低语,然后下定决心,悄悄站起。 依旧无人注意。 人们只等着独眼龙的屋门打开,他们的眼里,只容得下那一扇窄门。 她踮起脚尖,收拢素白如尼姑打扮的衣裳,犹如一道只剩黑白的人影,静静地走了。 掌心里的那朵金枝粉瓣莲,是唯一的色彩。 * 士兵带杨眠抄近道,穿梭在小巷之中。 过一拐角,士兵突然不见了踪影。 杨眠急忙追上前,发现他倒在地上。 而面前,站着一位尼姑装扮的女子,当然,拥有一头秀丽的乌黑卷发,她显然不是尼姑。 “你是什么人?”杨眠退后一步,准备拔出长剑。 “我能救他。” 杨眠扫视一眼陌生女子。 “你是什么人?” “我能救他。” 对话重复了一遍,杨眠的态度却开始缓和。 因为士兵右脚踝的伤已经好了。 “你想要什么?”他问。 “帮我报仇。”她答。 第58章 再归来 这是海云第二次进入全是乳白色雾气的世界。 起初以为只是一场偶然的梦,但如今看来,此地绝不简单。 他逐渐习以为常,默不作声地在雾气中飘荡,心驰神往,移动变得简单了起来。 这次,他似乎走到了境界边缘。 这里的雾气不再漂浮,而是如瀑布般,汹涌地滚滚而下,一叠又一叠的雾气像崇山峻岭,巍峨绵延了千百里,往下看,根本看不到尽头。 他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就像站在游云峰的那座悬崖一样,碎小的石子往下坠,发出咚咚几声回响,然后消融在澎湃的雾海里。 海云抬起头,又一次发现那悬在半空的白太阳。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乳白色雾组成的世界濒临崩塌。 先是眼前这一角,然后蔓延到中心,最后万物皆消失…… 忽然,在白茫茫的一片中,他看到一个不太熟悉,但似乎近期见过的身影。 那人矮矮胖胖,走起路来像个飘忽不定的球,腿每落一下,大地都会震一下。 “郭槐?”他不敢相信。 揉了揉眼,突然想起,自己并不能摸到自己的眼睛。 海云想要追上去,但眼前就是瀑布和悬崖,能跳过这万丈沟壑吗?他不确定,先站在原地用力蹬脚,灵魂就像飞升了一样,慢悠悠地飘了起来。 他居然在半空漫游! 不,或许……这里根本不存在天和地。 意识的操纵下,视角在逐步靠近前面的胖子。 他这才发现,沟壑两端都有乳白的雾组成的陆地,自己刚跨越了一道天堑,尽管这并不困难。 “郭槐!郭槐!”他大声喊道。 声音穿过迷雾,似乎传进了那人的耳朵中。 肥胖的身影转了个圈。 由于他在雾中显得更像一个球,若非仔细看,会让人觉着他仅仅是站在原地没动。 但事实上,他确实转过了身,正用从肥肉中挤出一条缝的眼睛凝视海云。 “你是……行商?” 海云走到他身前。 眼前站着的好像不是郭槐,仅仅是外形相同。 “还是,傩师?” 胖男人摇了摇头,瓮声瓮气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海云问:“这是哪?” 胖男人又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手,肉肉的指尖朝向海云身后。 “回去吧。” 海云转过身,发现那颗白太阳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自己背后。 回去? 意思是说,那片白色的雾团是“我的地方”,而这片白色雾团不是“我的地方”? 想到郭槐占据了自己躯体的一部分,如此想来,白雾对应的是人的魂魄? 为何我能进入魂魄之中?这到底是…… “回去!” 郭槐的身躯突然开始膨大,腰带脱落,衣袍撕碎,庞然大物顿时发出一阵怒吼,仿佛带着一股口腥的气浪从他身后涌出。 海云像狂风中一株脆弱的树苗,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拔地而起,飞出这片白雾,在空中画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最后轻飘飘地,如落叶般翕然躺进了“自己”的白雾中。 “这不是你该出现的地方……” 即便到了这边,还能隐约听到胖男人的声音。 海云感觉身体火辣辣的,他低头看去,胸口的位置居然出现三道伤口,猩红的肉像花蕊一样疯长出来。 伤口越来越大,如同一张巨口,反过来吞噬整个身体,皮囊化成土壤,血液浇灌大地,不断被翻出的肉迅速从嫩芽开始生长,又似蛇身,扭曲着向四面八方蔓延。 “啊……啊啊!啊啊啊啊!!!!” * 杨眠看到海云的眼皮和嘴角都在微微颤动,立刻起身,触摸海云的额头。 “退烧了……” 他欣喜若狂,探出身子,冲着在一旁休息的女子喊道,“他要醒了!” 女子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摸了下耳垂,低声道:“小点声。” “对,对……”杨眠合不拢笑容,差点忘了这是官邸内的半地下酒窖,“你快来看看,伤口怎样了?” 她跟随杨眠来到海云身边。 先前已用针线穿桑丝,缝合了四道骇人的伤口,发紫的边缘在慢慢消肿,至于其他的细小伤痕,敷上草药后也正缓慢愈合,创面以时辰为单位在逐步缩小,已有部分结痂。 海云的呼吸平缓了下来,鼻腔里呼出的气息不再炽热。 他的身体渐渐恢复正常。 “他的体质非常强悍,我救治过许多人,几乎没人比得上他的恢复速度,照这样看,不到一周时间,他又能生龙活虎了。” 她声音中显露出不轻不重的钦佩,然后撕开沾了血迹的纱带,换上新的。 “多谢!”杨眠感激地看了女子一眼。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她没看对方,而是缓步靠近酒窖大门,期间目光始终落在上面,似乎在担心什么人发现她。 “我知道。”杨眠跟在她身后,“我们和那人也有账要算。” “海云会帮助我们吗?” “一定会。” “但愿如此。”她转过头,用不信任的眼光注视海云。 这时,海云想抽筋了一样,身子猛地震颤起来。 “这怎么回事?”杨眠一边质疑她的医术,一边冲到海云身旁。 她也赶忙跑去,蹲在茅草垫旁,抓起海云的左手,立刻把脉。 “他到底怎么了?情况越来越糟了!快!” 杨眠束手无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刚才明明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好不容易逃过鬼门关,现在又怎么了! “别吵!”她厉声呵斥。 杨眠咬牙,瞪了她一眼,但无可奈何。 现在能做的,就是等这位金莲掌门的独女下判断。 她双眼紧闭,眉心更是挤成一团,之前治疗伤势那么重的海云都一直游刃有余,现在居然慌神了!看在眼里的杨眠更是心头一颤。 突然,他们感觉一阵冷风从身旁呼啸而过。 这不是比喻,而是有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飞走了。 下一刻,海云停止颤抖,猛然坐起身,睁开了眼。 “海云!”杨眠抓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没事吧?” “他没事了。”她放下海云的左手,站起身走到一旁,不甘心地自言自语,“可我不知道,他的身体方才发生了什么……” 第59章 死讯至 快到夏天,天气却似乎冷得更厉害了。 原本昌盛的咏光城,如今宽阔的街道上罕见人影,连前几日嚣张的疯狗、鼠群和蚊蝇都少了很多,只有几支裹得严实的打狗队徘徊在路边,哦,当然还少不了替官府开仓赈济的散粮队。 先前的粮食不够吃,现在够了,但并非因为粮食增多了。 原因显而易见。 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后都藏着饥渴的眼睛,等米香飘来,等稀稀疏疏的米粒碰撞声传来,多悦耳,他们立刻推开窗,生怕落在好事后头。 一间依旧散发尸臭的房间内,海云躺靠在摇椅上养伤。 阵阵殷切的招呼声从窗外传来,他知道,散粮队总算到这个街坊了。 听说这场瘟疫快要过去了,能挺过来的人都还活着,自然,没挺过来的人都死了。 咏光城的人口锐减,只剩了四分之一。 所幸,灾难并未将这座江边重镇压垮,朝廷的援兵和太医都已入驻,士兵们都忙着清理余下的尸体,搬运到荒郊野岭,并遵从太医令,将死者全部火烧,以祭神仙,求上庇佑。 海云目前居住的屋子的前主人是一位老叟。 老叟同样感染了瘟疫,死得相当倔强。 当海云他们发现他时,他端坐在屋子中央,仿佛只是在静坐,只是在等待家人回来,可那双怒目圆睁的大眼却说明,他知道自己等不到他们回来了,他们也回不来了。 他死不瞑目,好像必须见到什么一样,是要见家人,还是仇人?或是两者兼有? 当海云来到他面前,看清那双因衰老而显得萎缩的眼球时,就立刻明白了:他要见的人是我。 他们埋葬了老叟。 换言之,他们鸠占鹊巢,在此地暂居了下来。 窗外,能看到西南的浓烟向天升去,黑烟中仿佛探出无数只手,哀鸿遍野,淡蓝的天空居然被烟给染黑,阴森森的云如大海般荡漾起来,那倒悬在天空的海,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风声像在哭泣,像在怨恨,其中蕴含着无比庞大的恨意,而且不止是恨意,好像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在凝聚,狂风呼啸,鬼泣神号,这股力量似乎化成实体,冲向了大地! 窗户被骤然撞开。 海云从椅子上离开,连忙后退。 与此同时,街头传来惊声尖叫。 这诡异的一幕吓坏了幸存者们,分米的士兵立刻靠拢,拔剑指向周围。 凡人是无法理解神鬼之事的,他们只能求助于仙界。 刹那间,时间仿佛停滞了,咏光城似乎停在了某个时刻,停在了灾难降临的那天,无数死去的灵魂聚集了起来。街道外,他们缓慢朝着黑烟的方向前进,毫无血色却肿胀的身躯依旧能散发出浓烈的恶臭;而屋子内,他们似乎在时间中驰骋,那位老叟变得精神矍铄,在擦拭木椅,抚摸孙儿,呵斥儿媳…… 缭乱的生活片段重合了,烙进海云的眼里。 不知过了多久。 风停了,黑烟静静地飘。 杨眠大喘气地闯进房间,不安道:“看到刚才的情形了吗?那鬼魂!他们在鸣冤!” “看到了。”海云点头,用力眨了眨眼,老叟那生动的形象迟迟不肯离去。 他好像就在自己身边,躺在自己刚才躺过的摇椅上,摇着纸扇,回忆往事,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 海云心里很不是滋味,动身阖上窗。 他不仅想到死于非命的百姓,还想到被卷入长江的……万山、杭黎璎、离雅君和芊芊。 脑中光是浮现这些名字,眼眶就湿润了。 他那浅浅的呼吸声,都带着啜泣。 海云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与他们永别。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毫无征兆,那辽阔的江水,为何会变成一座人间地狱? 白无双也死了,他甚至找不到一个恨的人。 要恨就恨傩师吧?他才是灾祸,是他把苦难带到了自己身上。 没有仙界的追杀,白无双也就不会再找到自己,白无双压根就不关心秘籍在谁身上,因为他早就晓得,那里面记载了一段毫无用处的话。 “这不是你该出现的地方!” ——不知为何,这句话如轰隆隆的雷声一样,始终萦绕耳畔。 海云又想起刚才那场梦,想到郭槐肥头大耳的身影,却生不起气。 因为他知道,那只是傩师的一具皮囊。 想到黑氅道人的脸,他也生不起气。 因为他知道,那同样是一具皮囊。 他轻轻问道:“连轼非去哪了?” * 连轼非正是救下他的女子的真名。 她当今金莲派掌门人连觅的独生女,也是唯一从她母亲那继承了金莲密门绝学“一莲托生”的弟子。 一莲托生,众生皆乐。她掌握了最高明、最奇妙的金莲医术,也正是凭借这手医术,海云才能起死回生。 她救了他的命,作为条件,海云必须替她完成一件事—— 报仇。 她要杀死尾浮子。 没错,金莲派掌门的女儿,要杀虚清派掌门。 连轼非告诉海云他们,自从约莫七年前,连觅和尾浮子见过一面后,身为女儿的她就感觉母亲的性格在逐渐变化,而且目光失去了往昔的神色,她认定,母亲一定被尾浮子下了蛊毒,只是她那时太年幼,根本不知该找谁商量此事,随着时间推移,周围的人默认了母亲的变化,她渐渐变得孤立无援,身陷囹圄。 而真正的变故,发生在一周前。 连觅杀光了所有金莲派弟子。 亲手! 仅存的理性阻止一位母亲拿莲花刃划断自己女儿的脖颈。 连轼非逃出生天,但她知道,彻底堕落的连觅还在追杀自己,她不久前还瞥见连觅的身影。 她无路可去,只好混进难民,躲进这藏尸千百的咏光城。 事到如今,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杀死这一切的源头——尾浮子! 海云听完,就大致推测出了事情的内幕。 尾浮子早在七年前,就控制了连觅。 当年,尾浮子恐怕是向连觅寻求金莲派支持未果,索性直接用玉琀控制了连觅,直至今日。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不小的分歧和争执,否则尾浮子怎会冒这么大风险? 要知道,她要控制的可不是普通人,而是金莲派掌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人注目,尾浮子恰恰是最不期望有人觉察有异动的人。 有一件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被尾浮子想法影响的连觅,为何要屠杀金莲派所有人? 玉琀能反应持有者的内心…… 这么看来,尾浮子的目的并没有明面上说得那样好听,五年前那场颂仙会密谈,她欺骗了另外三个掌门。 但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邪恶,却是从连觅的行动中展现了出来! 杀光金莲派所有人——这就是尾浮子的想法。 * 海云答应了连轼非。 他会杀死尾浮子。 而且,他知道该去哪杀尾浮子。 “你们准备如何?”说连轼非,连轼非就到。 她有一双西域人独有的琥珀色大眼睛,棕色的肌肤像仿佛包容了大漠的生机与野性,立体的五官使这名跟他们年纪相仿女子展露出超前的成熟。 她把天然卷发裹在头巾中,颧骨上涂抹了淡淡的胭脂,珠光宝气的脸变得灰黄,看上去就像长期耕作的农妇,唯独那细腻的手指和伪装并不相符,不过这些细节,应该没人会在意。 海云和她对视了片刻。 那是一双永远不会出现快乐的眼睛。 海云别过身,摸了一下腹伤,然后运气感受片刻。 状态尚未恢复到平常。 到游云峰还有一些时日,足够他恢复了,而且,他们还要先找到丢失的极天露,中途肯定会多耗费几天。 这样算来,可能没法提前抵达游云峰。 海云说:“我无大碍。吊桥放下了?” “方才去打听过,马上就会放下,动身吧。”杨眠告诉他。 “你确定尾浮子会到场今年的颂仙会?”离开前,连轼非还是不太相信海云所说。 她不知道海云哪来的把握。 “我确定。” 尾浮子一定会到场。 因为,尾浮子告诉过欧阳靖熙。 第60章 心何在 远远的,山峦好似一幅画,雨水揾染了墨迹,边缘在泛黄的夕阳下如波浪般起伏。 暮色慢慢地压了下来。 苍茫的群青之间,一粒雪白的身影像蒲公英般飞渡悬崖。 白衣脚下的黑影绵延在林海里,忽大忽小,忽远忽近,仿佛被风吹得没了定型。 盈盈一握的脚,缚着小腿的白靴,轻飘飘点在树桠上,干枯的棕叶就落下了。 她有着曼妙的身姿,清丽的脸庞,还有深入骨髓的冷淡。 凌思遐感到一阵倦意,但这种倦意只从目光里流露出些许,她的身手还是那么矫健,腰身上挂的窃春秋好像与人融为一体,犹如皎洁的月光,折射着最后一抹夕阳。 六年前成为半仙,从未想过未来有一天要使用法宝如此奔波。 她见过许多的半仙,听过他们的故事,目睹了他们的传奇,在她的记忆中,这就是个闲差。 其实,在她拿到窃春秋的时候,就暗暗下定决心,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法宝。因为她知道,法宝并非只有益处,就像良药苦口一样,无论什么法宝都是双刃剑。 法宝蕴含着灵气,而灵气存于世间万物。 法宝不过是用特殊的方法,把灵气聚集在了一个更小的物件中。 经常使用法宝,那些逸散出来的灵气会被人体吸收,可凡人之躯怎么能容纳得了超出本质的灵气? 因此,频繁使用法宝,肉体会开始膨胀,比如白无双,个头变得无比高大;比如金莲派的前任护法,爆体而亡,导致门派至今没有新护法…… 凌思遐对自己的外形非常满意,她不希望变成奇怪的模样,更不想死得那般丑陋。 但今天,她必须使用窃春秋,赶到咏光城西北的郊野。 江湖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宁火掌门离世,山馗弟子被杀,无辜商人断首。 短短一个月,突然爆发了三件离奇且带有恐怖色彩的事件,还剩不到一周就是颂仙会,仍然扑朔迷离,人人自危。 听说,两周前南下的皇公主已经停止前行,考虑不参加今年的颂仙会了。 对武林而言,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意味着皇室并不信任武林门派的力量,这种不信任,不仅包括他们无法提供有效保护,还包括他们甚至可能对皇室不利。 武者们认为后者是无稽之谈,这天下太平的年代,谁会无缘无故打破宁静?何况武林向来和皇室泾渭分明,以参与朝政为忌,皇公主不来颂仙会,就是冲着所有舞者的脸打了一巴掌,手很重,脸很红。 武者恼火归恼火,惭愧归惭愧,还是要想法设法证明,自己能确保公主不少分毫的离开游云峰。 这事足以让武林各大门派焦头烂额了。 但前几天发生的事,却让整个王朝都彻底震惊—— 有人用邪道之术,毁灭了咏光城郊野的一切。 究竟是哪个门派最先得到这个消息,已不得而知,但它传递得太快了,几乎在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 虚清派当然也得到了消息。 凌思遐看得出来,尾浮子的近况非常糟糕。 海云和万山逃走了,徒弟欧阳靖熙身死,杭黎璎又消失,尾浮子整日惴惴不安,总在狭小的屋内踱步,时不时叫凌思遐进来,但一句话也不说,似乎只是想看看她是否还待在清源山,好像担心门派被什么东西袭击一样。 这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使得凌思遐也感染了一丝憔悴。 听说了咏光城的事,她拖延了三天,才动身前去调查。 期间,尾浮子没有做出任何指示,既没说让她留下,也没说让她查清真相。 调查是凌思遐的一己之见,因为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预感,或者是埋藏在深处的动机?她说不清,但就是有一个弦,绷得很紧,拉着她离开。 当她告诉尾浮子,自己要离开清源山一段时间,尾浮子仅仅点了点头,并告诉她,自己也要动身前往游云峰参加今年的颂仙会,两人或许会在路上重逢。 凌思遐很意外。尾浮子已有两年未出席颂仙会了。 她没多说什么,祝掌门一路顺风后,就御剑离开了。 身后是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毕竟,剑,不是谁都能御的,也不是什么剑都能飞行的。 ——这是仙人和半仙的特权。 * 坐在颠簸马车里的尾浮子半睁着眼,年轻时,她还挺享受乘坐马车的感觉。 车轮滚滚和马蹄踢踏都没有规律,就像变化多端的命运一样,让人充满冒险精神。 但现在,她只觉得吵闹。 她的马车在中间,前后都是虚清派弟子的马车,隔着并不厚实的木板,能听到年轻人在激烈的讨论各种问题,炼丹的配方是否还有优化空间啊,接连不断的凶杀案究竟有何内幕啊,逃走的海云和万山和那晚发生的事啊,掌门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尾浮子微微一笑。 听到他们的讨论声忽然压低,她并没觉得恼怒,反而露出了笑,笑得很慈悲。 虚清派弟子聪明,自然是身为掌门的她乐意见到的好事,何况她完全不担心自己的计划被猜到。 她不再侧耳细听,而是直起身,注视摆放在眼前的一尊青铜鼎。 弟子们不明白,掌门为何要特意带一个炼丹鼎去游云峰?但这种事充其量只是少见,并不算什么怪事,毕竟虚清派是炼丹大派,掌门或许想让他们在颂仙会上展露一手? 总之,这样的小事,没人会去深究。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尊看起来稀疏平常,甚至样式非常古老的鼎,正是五大法宝之一——草木烬。 尾浮子揭开鼎盖,里面藏着一个泛绿的宝瓶。 它本身是米白的,只是放在青绿的鼎中,才显现出青苔般的深浅不一的绿。 这就是极天露。 而在鼎下方,看似是座位实则是巨大木盒的藏宝处里,摆着金莲的法宝。 接引佛。 那是一座金色的莲花台,自金莲派建立以来就一直摆放在大殿中央,是为镇门之宝。当然,金莲派已经消失了,江湖上再也不会有他们的传说。 让连觅灭掉金莲派,是尾浮子筹划多年的计策。 起初,她只是和连觅交涉未果,心急之下担心连觅泄密,于是用玉琀控制了对方,但控制连觅也不是办法,因为金莲座摆在金莲的大殿中央,即便是掌门也没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既然如此,剩下两种方法可以一试。 一是偷天换日,伪造新的金莲座,把“接引佛”送来; 二……就是杀光所有人,只要没人,就不会有人知道金莲座消失了。 前者说来容易,实际做起来何等困难?“接引佛”可是货真价实的纯金,谁买得起?即便花重金买了材料,又由谁去打造?要一介凡人伪造仙界的奇珍异宝,无疑痴人说梦。 尾浮子亲眼见过金莲,那叶片多么栩栩如生!仿佛就是在一朵完美无缺的莲花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能看见清晰的脉络,靠近甚至能感受到莲花的清香。 如此幻妙之物,怎么可能模仿得了? 至于第二种想法,更是何其疯狂!何其可怕!光是生出这种念头,尾浮子都觉得自己死后定会万劫不复,于是决心将这个想法永远埋葬。 长久以来,她都陷入了这个死局,无法带走金莲,五大法宝就不可能聚集。 但那件事发生后,一种想法慢慢萌发了。 第61章 望西谷 在黑夜中,马蹄的嘚嘚声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光。 一束火光升起,为首的骑兵举着火把。 灿红的光由小变大,率领着一众人马慢慢接近游云峰,从山脊的一端来到另一端。 这一众人都拥有健康青春的面貌,但朝气背后,依旧藏不住眉眼间的疲劳,他们长途跋涉了很久,即便是精神充沛的年轻人,此刻也感到困倦。 他们由江湖上不太出名的门派弟子组成,像是什么凌云、岚风、合气、古镜门、海龙帮、狄禅宗……这些还是叫得上名字的。要知道,这群人里还混进了许多注定昙花一现,由寥寥几人便自立门户的小帮派,在一众强者面前,他们只是鱼目混珠,想借机掺合一下武林盛事,好攒够吹嘘的本钱——这样的人,历年颂仙会向来不是少数,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是其乐融融的交流,以和为贵才是正道,再说了,谁能保证这些碌碌无名之辈,未来不会成为一方名士、一代天骄?没人想落得一个有眼无珠的坏名声。 于是,甭管厉害的还是弱小的,数不清的人马浩浩荡荡向游云峰赶来,如同朝圣。 即便最近不太平,江湖上传遍了各种流言蜚语,参与颂仙会的人依旧没有减少。 至少没有明显减少。 对习武之人来说,这是最好接触达官显赫的机遇。 江湖向来推崇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但谁又不想在官场上一展风华? 所谓远离庙堂,超然独立,看破红尘,那都是花言巧语,大多数人还是放不下这颗功利心,嘴上一套,实际一套,这也是常态。大家心照不宣,才使颂仙会的盛况经久不衰。 在来的路上,他们听闻,皇公主今年很大概率缺席颂仙会,这让众人的兴致少了大半。其实,很少有人妄图凭一次会面,就赢得皇室的青睐。但皇帝的女儿到来,那些各地要员也必然趋之若鹜,而后者,才是大多数武者的目标。 公主不来,武者们的目标自然也少了许多,投机取巧的地方少了,争夺就多了。 这种微妙的竞争关系,在众人一路的行为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深夜,别看这些人蔫蔫地躺在马车上,但天色大白的时候,别提多亢奋了。 有时,会出现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要求就地比武,众人就停在马车,在林中找出一块场地,围坐在旁看他们较量;有时,有人提出游山玩水、吟诗作赋,感受一番文人的风雅再草草收尾;还有时,他们看到逃窜的野鹿、野猪、野兔,也会摆好台,比比谁的箭术更加高明,直接把偌大的森林当成猎场,好不快活! 离颂仙会召开只剩五日,时间还有很多。 这种程度的消磨时光,是拉帮结派的手段,也是展现力量的前戏,等到了颂仙会比武,才是真正全力以赴的舞台。 即便如此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他们还是提早了许多,在今晚抵达游云峰脚。 抬头望去,高耸入云的游云峰似乎没有尽头,真是一条天路,直通仙境。 谁不想站在游云峰顶俯瞰世界? 君王才拥有俯瞰众生的权力,当不了君王,却能体验一番,也不失为宽慰和幻想。 但谁人不知,游云峰顶乃游云派禁地,只有少数人有资格进入。 此时,站在顶端,有人傲然独立,一览众山小。 他,显然是有资格的那位。 * 孙峥道临瞰山脊。 那一列列身影,像蚂蚁。 此时,若有更高层次的人物俯瞰人间,大概也会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吧?不,或许他根本看不见。 仙人向来是不在意人间事的,这几乎是公认的事实了。 孙峥道随性地摇了摇头。 他不愿思考天上的事。 他喜欢注视地下的事。 埋葬千年的古墓,蒙尘万斤的器具,一段街坊流传的佳话,一则令人浮想联翩的传说……这些都是他的兴趣所在。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即便练了一辈子的武,还是能感觉到,自己正一天比一天衰老。 人老起来,真的老得很快,他觉得骨肉像燃烧的蜡烛,一点点变短、变矮,力量分秒必争似的流失,说不定哪天躺在床榻上,就悄悄地离开了。 如果真有那天,他希望是早晨,阳光会照在身上,会很暖和。 近些日子,这念头是越来越强烈了,仿佛阎王爷就站在身后,催促他走快点,再走快点。 但是,离开前,有件事必须完成。 他的爱徒、关门弟子、游云剑法的继承者,海云,离开游云快一个月了。 孙峥道心想,自己总该再见他一面。 这些日子,他听说了许多传闻。 他当然不相信海云会杀人,当年,正是因欣赏那少年的品性和根骨,才顶住重压将其收入自己门下。 可他又何尝不清楚,自己这位徒弟多想成为一位仙人?那是海云一生的执念,尽管他还相当年轻,但那执念覆盖了他几乎全部的人生轨迹。 孙峥道见过许多执着一世而毁于一旦的人,他不希望自己的徒弟也成为其中一员。 “海云啊……你到底想去哪?” 风带走了低声的絮语,飞到不知哪儿去了。 还记得上个月的一个夜晚,孙峥道同样独自一人站在游云峰顶。 那时的他,眼看三年一回的灵脉净礼仪式快要召开,仙人又要来门派内收徒,于是做好心理准备,打算从此和海云告别了。 但谁能想到,仙人如同宣判死刑一样告诉海云,他没有灵根,无法修仙。 就连孙峥道都震惊无比。 那时,他站在看台上,目送海云走到仙人面前,苍老的脸上充满了自豪和惋惜。 当他听到仙人宣判下一位,海云的身子瞬间倾颓了下去,作为师傅的他,也愣住了。 海云怎么可能无法修仙? 孙峥道在游云待了六十年,从弟子到堂主,从堂主到掌门,他见过太多走上修仙之途的天之骄子,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海云也会紧随其后。 事实相反。 于是,他想走过去安慰海云,更想质问仙人是否出错了。 但以上都是乍现的想法,他其实什么都没做。 身为一门之主的他,必须公平地对待所有弟子,尽管海云是他的关门弟子,他也不该在仪式尚未结束时离席。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和海云身上,他无动于衷,努力将伤心和愤怒藏在眼底,只有坐在身边的亲近之人能感受到他微微颤动的心绪。 他就这么一直注视仪式,注视它安然无恙地进行下去。海云的失败只是一个小插曲,人们讨论了一下,很快把注意力放回秃头仙人身上,想知道还有哪个幸运儿能成为修士。 仪式结束,已经很晚了。 孙峥道后来听说,海云不见了。 又听说,海云似乎窃走了宁火派的秘籍。 那本秘籍……会害死海云! 他的目光射向远方,那是宁火谷的方向。 他是否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 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62章 醉酒夜 “游云峰山清水秀,上次颂仙会来得匆匆忙忙,这回总算得了闲暇。” 身后,有人蹚草而来。 孙峥道收回心绪。 他知道今晚有谁拜访,没有回头,说道:“飞鹰,几年不见,你听上去圆滑了许多。” 姜桂之性,田飞鹰没放在心上。 “孙老莫不是在调侃我。”他朗声笑着,大方地走了过来,“又是一年登高处,遥揽四季,空留忧愁。” 从游云峰放眼望去,脚下一片葱茏,还在深春;宁火谷热浪奔流,好像酷暑已至;长江浮孤舟,如秋风揽落叶;尽头的雪境之地,仿佛永远停在了冬天。 听到田飞鹰的一句即兴感慨,孙峥道觉得自己在瞬间游历了春夏秋冬,最后停在了白茫茫的天涯,他竟觉得有些冷,嗅了嗅,空气中并无寒意,却多了一份隐隐涌来的酒香。 是酒。 是好酒。 “好香的酒!”孙峥道忍不住赞叹。 田飞鹰举起方尊,酒像蝴蝶一样扑着翅膀飞了出来。 桂花香和迷人的米香瞬间绽放开来,还有无数种刺激味蕾的气息,一点点辣,一点点酸,一点点鲜,仿佛将世间的所有美味都囊括其中,而且分门别类、毫不含糊。 人间春秋载,梁香独一杯——说的便是梁酒,是千万年酿酒工艺的巅峰,这不仅是酒,更是身份的象征,权力的廷杖,王朝的璀璨。 “天子赏予山馗的梁酒,金贵得很。”田飞鹰不由分说,变戏法似的递给孙峥道一爵,爵身还带着温热,这是田飞鹰用内功传热,让它在气温转凉的夜晚也保持日出般的煦润。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孙峥道举杯。 田飞鹰抬起方尊,将其倾斜,月光洒满了细流而下的橘黄色液体,仿佛一道闪耀金光的银河,荡漾落尽。 孙峥道笑得合不拢嘴,只等到田飞鹰把自己的那爵倒好。 两人立刻就迎月举杯,快饮美酒! “只可惜今晚只剩你我二人。”田飞鹰说着,兴致也消退了不少,就连醇香四溢的酒也没法使他打起精神。 孙峥道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五年前,虽然他们没有共饮一杯,但却是四人同座。 如今,邱无思走了。 “尾浮子掌门呢?她今年可会到来?”田飞鹰神情落寞。 “她……”孙峥道欲言又止。 “她怎么了?” “你和她之间怎么了?” “我和她?” “一个月前,你让彭腾护送了什么东西离开山馗,送给尾浮子去了,结果他惨遭杀害,你却对此不闻不问,还是带着人来参加颂仙会。” “啊……确实如此。” “为何?” 田飞鹰不答,而是举爵,喊道:“喝酒!”仿佛,对面的山上有位与他共饮的老友。 “喝尽了。” 田飞鹰起身说:“那就再喝!” “再喝。” 孙峥道的白胡须上沾染了一滴淡黄的酒珠。 他盘膝而坐,胡须贴在野草上,酒珠便顺着流入大地。 爵又满上了。 马上又快空了。 田飞鹰的脑袋埋在双膝之间,脸颊微红,并非不胜酒力。 “尾浮子想要开辟通天大道,我帮了她。” 孙峥道并不觉得意外,其实他猜得八九不离十,但听到田飞鹰亲口说出,还是不可避免地皱紧眉头,望着冷冷的月光,说道:“那本秘籍害死了无思,你不是没看见。” “我看见了。” “尾浮子肯定弄错了,你还相信她的话?” “可当年,不正是您证实那墓主身份高贵吗?” 孙峥道漠然:“身份高贵之人,就一定是对的?历朝历代那么多皇帝,他们多尊贵?又有几人为明君?几人为昏君?几人为暴君?贵人未必行好事。” 对天飞鹰来说,孙峥道也是身份高贵之人,他行了好事吗?两人皆不语。 风偷走酒香。 半晌过后,天飞鹰一饮而尽:“好,您说的对。” “喝酒。” “喝!”田飞鹰猛灌一口,擦了擦嘴角,吧唧吧唧的嘴说明他意犹未尽,“无论怎样,我帮了她,其实也不算帮她,我只是叫人把宝瓶送了过去。” “你从未想过,这件事可能会把无关的人害死?” “是谁杀了他们,我就要杀谁。报仇!”田飞鹰冷笑一声,“——好古老的说法,从我迈入武林之后,还从未替人报仇,世间这么太平,除了当年高昉叛乱,导致江湖纷争,打打杀杀了几年外,一直很太平。” 他用眼神询问孙峥道是否要继续饮酒。 对方摇了摇头,他就自顾自,又倒一爵。 “我没想过,有一天要替人报仇,还是为我的弟子。” “他们都是未来可期的孩子。” “我害死他们了?”田飞鹰像在自问。 因为说这句话时,他既没有冲着孙峥道,更没冲着其他人,而像是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话。 孙峥道没有回答,他侧头抚摸胡须,凝视着田飞鹰的双眼。 这位年轻气盛的掌门确实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张狂。 和朝廷共镇京城,让他学会了谦卑、隐忍和伪善的笑,那双澄澈的眼眸似乎被什么东西搅浑了,是醉了吗? 田飞鹰不甘心地吐了口长长的酒气,爵子从手中脱落,在半空旋转了两圈,脚跟子插进泥土里,斜歪地立在云雾滋养的土壤上,然后被野草深埋,沙的一声响,仿佛扎进了大地的血管。 他在来之前对天发誓,一定要让杀死门派弟子的真凶血债血偿。 来颂仙会,他只为一件事,就是找出真凶。 “谁杀了他们?”他低声自问。 这一年一度的武林盛事,麋集了各方豪杰,可以说江湖里所有的情报,都汇聚一堂了。 田飞鹰早知道真凶神秘莫测,行踪不定,手段凶残却不留痕迹,就连山馗派中经历最充实、眼光最老道的长老都难以验明其真身,因此,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颂仙会上。 “孙老可知是谁下了这般杀手?我听闻,您的那位弟子海云,他惹上大事了。”借酒壮胆,田飞鹰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怀疑一位德高望重的掌门的弟子,也就是质疑掌门的人品,对一位高龄江湖人士而言,显然是羞辱。 可他田飞鹰别无选择。 海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难道因为孙峥道资历老,就不该被怀疑? 说完此言,田飞鹰的目光变得像伺机行动的狐狸般狡猾,他迫切想知道孙峥道的回答。 老掌门抚了抚胡须,只是说:“我也在找他。”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但是孙峥道并不是在跟田飞鹰打太极。因为,孙峥道相信海云的人品,但他无意让别人也跟着相信。 这世上有许多难事,劝人相信一个陌生人,就是其中一件。 “他在哪?”田飞鹰问完,才觉得自己多蠢,大概是酒麻痹了神经,虽然他还清醒,但脑子转得不够快了。 于是他补充问道:“他会在哪?” 孙峥道沉默不语。 田飞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毫无疑问,那是咏光城的方向。 第63章 独自行 往东走,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这间装潢体面的客栈已点起油灯,橘黄的暖光在楼道上摇曳,那节奏仿佛迎合了人的心跳,忽明忽暗。 这是临水镇的一间客栈,海云等人订了两间黄字号房住下。 天色已晚,他打算明天再去郊区找极天露。 海云至今尚未将傩师的事告诉杨眠,更不会告诉连轼非。 他总是找不到好时机,因此事情一拖再拖,找极天露的事,就以“到事发现场寻找真凶线索”为由,掩盖了过去。 而且,白无双之所以会追杀他们,海云难辞其咎。 虽然这不是他的本意,但倘若自己能单独行动,事情就不会发展到如此境地。 上千条生命的死亡都压在了自己肩上,心里越想把责任撇清,沉重感反而越是明显,让海云喘不过气。 郭槐依旧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态度,并不认为那些百姓是因自己而死,确切的说,他完全不在意这件事。 那天,见证白无双身死沉江,郭槐最后只是长舒口气,庆祝自己逃过一劫。 海云心中酝酿着一种说不明的愤怒,这几天下来,他甚至没有进行一次仔细的修行,心中的杂念如同燃烧的木炭,发出刺激的臭味,恼人的声音和灼目的光。 修行需要心态平和,但现在的他,怎么平和得下来? 现在,杨眠正盘膝坐于地板上,修行内功。 海云则凭栏远望,在心中和傩师交谈。 他们讨论的无非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那场大战过后,炼丹籍彻底不见了,不知被滔滔江水冲到了何处,反正看过内容后,海云也无意寻找炼丹籍。比起炼丹籍,他更想知道李尹贞口中五侠颂仙的真相。 他很小得时候就听过五侠颂仙的故事,但从未深究。 五侠救助的仙人是谁?他为何需要凡人的救助?凡人又怎么能救得了仙人?这些,都是让人无从解答的不寻常之处。 只可惜,郭槐对此同样全然不知。 海云推开窗户,夜晚的清风徐徐吹来,看到残月挂在枝头,不禁悲从中来。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但那些死去的人,却与活人阴阳两隔,不复相见,连月亮都有圆满的时候,人间却总是悲伤多于欢喜。 这段时间的奔波和养伤,使海云一直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风寒是昨天才彻底消退的,脑袋不再晕乎,变得清醒了。 可他宁愿不要这清醒。 他只是想求仙。这是个单纯无比的想法,事情却越来越糟糕,仿佛是天意在阻止他前进,一道道困难接踵而至,他就像垂死挣扎的溺水之人,每一次探出脑袋,迎来的都是更加强烈的浪涛。 他不敢想象,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因为他要杀人。 杀尾浮子。 尾浮子一定会前往游云峰,按照她的计划,她会在游云峰得到最后一个法宝。至于她为何要亲身前往,而不是跟之前一样耍各种手段,坐享其成,目前还不得而知,海云只知道,她很早就将获得游云派的法宝定在最后,顺序非常重要。 “但尾浮子会来吗……” 海云对着窗外自言自语。 尾浮子失去了炼丹籍和极天露,她手中只有两个法宝,一个来自她所在的虚清派,一个来自她控制的金莲派,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无从凑齐五大法宝,既然如此,她会不会推迟计划实施的时间? 海云觉得有这种可能。 但可能性很小。 原因很简单,金莲派被灭门,短时间内消息不会流传,但十天半个月后,肯定有人会意识到大漠西面的那座高峰上出现异常,尾浮子此举无疑是背水一战,没有退路可言,她准备来七八年的赌注,全压在即将到来的颂仙会了。 海云闭上眼,感受清风一点点带走倦意。 忽然,他看到客栈外的街道上出现一个身影。 “连轼非……这么晚了,她要去哪里?” 喃喃自语中,海云的目光追随那位女子,看着她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海云很好奇,连轼非不是一直在躲避连觅的追杀吗?她先前从不离开客栈,甚至很少离开马车,几乎不露面,谨慎得有些神经质。 但现在,夜深人静,她居然独自一人走上空荡荡的大街,这不是明摆着让人发现? 海云眯眼思考片刻,纵身从窗口跳下,走向她消失的地方。 经过一个拐角,又看到了连轼非的背影。 披散的卷发很是俏皮,即便她的步伐非常沉重,还是有轻灵的感觉,她承受了太多不属于自己年龄的痛苦和悲伤,每一步都显得举步维艰,她穿梭在小巷中,好像刻意回避有人会经过的地方,专挑犄角旮旯走。 这番奇怪的举动,让海云不免警惕起来。 她到底要去哪? 临水镇不大,再往前走几步,她就离开居住区,进入植被密集的郊外了。 周围的建筑像是在倒退,离海云越来越远,他居然有些提心吊胆,下意识和连轼非拉开距离。 连轼非虽然救了自己一命,但海云并不了解她,她到底是怎样逃出连觅的毒手,不远千里逃到江南,期间经历了些什么,她从不主动提起。实际上,海云只听过连轼非的大名,还从未见过她,甚至连她的性别都是才知道。 那女子,是真的连轼非吗? 难道是冒名顶替? 这么做风险太大,她凭什么认定我和杨眠不认识连轼非? 海云心底生出一丝敌意。 这敌意仿佛拥有气味,顺风飘向了前面的女子。 而她嗅到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掌心闪过一抹粉金色的光芒,那是从金莲折射出的月光,五彩斑斓。 霎那间的耀眼,令海云停下脚步。 他心头一惊,连忙找了个矮墙躲了起来。 金莲派弟子,全以金莲为武器。 金莲不止外观华美,内部更是拥有复杂而精巧的机簧,既能飞射处暗器,也能作为刀锋使用,花样繁多,且无定型,皆因人而异。与其说金莲派是习武的门派,倒不如说是锻造机簧的工匠,世上没有相同的树叶,同样没有相同的金莲。 在连轼非手中,金莲会变化出怎样的进攻方式,海云一概不知。 这一路上,她只展现过自己过人的医术。 她缓缓转身,蓬松的卷发划过脸颊,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 像宝石一样的光。 海云从墙缝中窥视,愣了神。 倒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虽然有一部分原因。 更重要的是,眼前站着的根本不是连轼非。 海云没见过她。 因为她从未出席任何一次颂仙会。 右耳的莲花耳坠,轻轻晃动。 海云知道她是谁了。 第64章 麻烦事 连觅的金莲不同寻常。 其实世上也没有寻常的金莲,每一朵都独一无二。金莲弟子进入门派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调息内功,而是铸铁与锻造,他们是与火和锤打交道的门派,只有打造出属于自己的金莲,才算出师。 金莲最奇异的地方,在于它的大小。 不使用时,金莲大概只有掌心那般大。但当它作为武器时,却能在瞬间张开,犹如盛放的莲花,更像蓄势待发的猛兽。 而连觅手中的金莲,就在刹那间张开了,铮铮几声清脆而锐利的声响,内部机簧便传递出嗜血的本性,十七片沾血的猩红莲瓣以螺旋的顺序逐一伸展,中央的花蕊化成一根根小而尖锐的针,这金莲完美地贴在连觅的右掌上,仿佛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根本不是莲花,而是魔怪般的残暴野兽,金针花蕊仿佛是一只巨大的眼球,对峙般瞪着前方,阴森森的影子落在金莲的下半部分,像张开血盆大口的犬牙,显得更加狰狞。 连觅举起手,但并没有指向海云躲避的矮墙,而是偏了一点。 只见她的食指在金莲后轻轻一压,金莲顿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机簧运作声,几枚难以看清的金针从莲花中央射了出去,它们就是死亡本身! 夺命飞针朝着海云身旁飞去。 “难道她判断错了我的位置?” 海云来不及细想,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但他马上发现,连觅根本没有瞄准自己。 因为,在他的视野盲区,还站着一个人。 “掌门!你到底是鬼迷心窍,难道不认识我了?” 这声音好耳熟,不正是这些天与他们同行的连轼非吗?海云继续向后退步,才看到连轼非的身影在墙前,而那几枚金针,已被她手中的莲花击落。 形销骨立的连觅只是用冷冷的目光注视女儿,意识似乎完全被尾浮子的玉琀控制,连最基本的人性都湮灭了,看起来成了一具彻头彻尾的傀儡,空洞的眼神和僵硬的五官,像是戴了丑陋的面具,这面具将人的魂魄攫走,展现出轻蔑而绝情的意味。 面对连轼非的质问,她无动于衷,再次抬起食指,再按下。 更多金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了出来。 铺天盖地,如大雨磅礴! 与此同时,连觅自己也动了起来。 金莲在她手中立刻变换形态,从莲花的圆饼状开始拉长,居然成了一柄双头叉! 看起来薄如蝉翼的莲花瓣组合成锋利的两头。 就是这柄叉,杀光了金莲派所有人? 海云不敢相信,一个掌门怎可能有如此巨大的力量?难道其他人只会束手就擒,任人宰割?连觅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才能完成那般残暴而不可思议的屠杀? 或者说,连轼非其实在说谎? 若真是如此,她又何必说出这么荒诞的谎言?这根本禁不起推敲。 带着种种疑问,海云静悄悄地注视这场厮杀。 * 酒楼最高处,秃发老者双手捂着热茶,用漠然的目光注视临水镇外发生的事。 他跟随海云走了一路,但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倒不是因为海云等人大意,而是老者始终藏在隐世禁制之中。 这禁制是千年以前,仙人为了在精辟之处修行而创造的阵法。他们即便行走在凡人之中,也绝不会引人注意,犹如隐身于世间一般自在。 因此,老者尽管有秃发这样的鲜明特征,却能大大方方踩上海云的足迹,不紧不慢地注视少年的行动。 他在思考,该用什么名义将海云送去仙界。 在凡人的角度来看,这似乎不是一件麻烦事。仙人不总是肆意妄为地带走有灵根的青年吗?但人们不知道,即便是老者这样在仙界鼎鼎有名的人物,在招收弟子一事上,也需要反复斟酌,权衡各方的态度。 仙界的复杂程度远超人间。 要知道,在成为仙人之前,他们也都还是人啊。 人间的斗争、陋习、丑恶,哪一项不是连根带梢、完好无缺地保留到了仙界? 每三年一次的灵脉净礼仪式,看起来云淡风轻,但为了争夺下界资格,各大仙殿都要进行一番勾心斗角,这之中的种种困难,又怎是凡人可以窥见的? 今年好不容易轮到雾衍殿来召集门徒,老者从各大门派和散修中精挑细选了十七个青年才俊,作为雾衍殿未来三年乃至更多年的新生代,准备悉心培养。 仙界一共有九大殿,即便公平地按顺序招收弟子,也是二十七年一轮回,何况,九殿间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每次下界收徒,可能决定了仙殿近五十年的地位。 因此,包括殿主在内,所有人都对此次仪式相当重视。 在一个月前,仪式结束,非常圆满,他招的十七个弟子都很出色,就连殿主也夸赞他。 但是他居然遗漏了那个叫海云的少年。 海云才是这一届中最有灵性的人,自己当初怎么会看错?! 现在想要带他回去,势必会受多方阻扰,尤其是浴火殿。 因为三年后的灵脉净礼仪式,拥有下界仙人资格的仙殿就是浴火殿。 换言之,老者自己错失了海云,把这个根骨不凡的少年拱手相让,送给了浴火殿!——如果事情真这么发展下来,在与浴火殿资源争夺中处于下风的雾衍殿将更加脆弱,后果不堪设想!此事不仅仅关乎老者的声誉,他的地位会随着雾衍殿的衰败而一落千丈,被关入冥牢也不是没有可能。 好在除了他之外,仙界还没人意识到海云的存在。 他必须编造一个谎言,掩盖自己当初的过失,再悄悄迎接海云,作为雾衍殿的弟子进行培养。 这件事很麻烦……相当麻烦。 好些天过去了,他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到一个得体的理由。 毕竟仪式已经过去一个月,你突然又带了个弟子进入仙界,总会引人注目,别人稍微一调查就会知道,海云是游云派弟子,还是游云掌门的关门弟子,你为何在仪式上不收他为徒,直到现在才带他进入仙界? 以上种种质疑和诘责,都是老者需要避免的。 在纠结和烦恼中,老者就这么紧跟海云的步伐,等待未必等得到的契机出现。 一段时间的观察,契机没见着,却发现海云身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但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他不耐烦地举起茶杯,默默抿了一口,人间的茶水还是这样苦涩难闻。 “当初没有看出他的灵根,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难道有人刻意隐藏他可以修仙的资格?还是说,他遭人陷害了?” 老者注视茶杯,里面装了一轮弯月。 临水镇的灯渐渐熄灭了,现在到了入睡的时候,街道上安静了许多,由于那场席卷长江两岸的瘟疫,有许多难民也逃亡了临水镇,更有甚至往臧谷城奔去,一时间,下游城镇客栈的住宿压力都非常之大,老者接连几天没有休息,都是坐在茶楼度过漫漫长夜,但他并不觉得疲倦,只不过乏味。 像茶水一样寡淡的夜,总是那么难熬。 幸亏今晚肯定有好戏上演了。 他甩开心中的疑虑,望着临水镇郊外。 海云的背影融入夜色。 两名女子在空旷地带,手持金莲,步步紧逼。 第65章 随星辰 究竟谁会赢得这场胜利? 就连老者也不免起了一丝好奇。 此时若有人看到老者的行为,恐怕会觉得古怪。 老者所在的茶楼虽然是临水镇中较高的建筑,但依旧无法从这个角度看到战斗场景。 在别人眼里,老者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看起来稀疏平常的夜景,而且注视得相当认真,仿佛能从空净的夜色中领会到什么人生真谛。 老者观看战斗,靠得不是眼睛,而是灵气。 万物有灵,一切流动的灵气都能成为信息,源源不断输送各种情报。 不过,以老者的修为和人间稀薄的灵气,并不足以使他完全掌握所有情况,因此,他也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战斗中的二人,其中一位女子名叫连觅,另一位名叫连轼非。 老者知道连觅,那是金莲派历史上最年轻的掌门人,连觅不仅自身出色,同样培养有方,今年老者就从金莲派带走了三名出色弟子,但即是如此,老者仍然从未亲眼见连觅一眼。 传闻中她是一个性情古怪的掌门,几乎从不出席门派外的各种会面,只在金莲派内露面,事实也确实如此。 即便是备受瞩目的灵脉净礼仪式,身为掌门的连觅也没出现片刻,而是静静待在她的山谷中,如常地修行。 从正常的角度想,这绝对是让人大跌眼镜的事。 人间都将仙人奉为圭臬,三年一度的仪式更是殷勤举办,唯独连觅似乎并不待见他们,放眼灵脉净礼仪式百年历史,也是相当少见的。 “本以为这是她的个性,没想到另有隐情……”老者喃喃自语。 从连轼非对连觅的喊话中,老者听到了一件相当有趣的事—— 连觅被蛊惑了。 “人间确实存在各种各样的蛊惑之术,包括用蛊毒、蛊虫,可这些手段都会让受蛊者举止异常,大大偏离原先的面貌,因此很容易被旁人识破,但照连轼非所说,连觅中蛊都快七年了,其中居然再无他人觉察,这绝不是凡人的手段呀。 “连觅真的中蛊了?有可能,因为她如今完全不理会女儿的劝阻,而且刀剑相向,一副势必将她杀死的姿态,很不寻常……她究竟被什么东西控制了?多年不到人间,没想到居然出现这样奇妙的蛊惑之术,还真是想见识见识,是如何运作的。” 老者一边倾听情报,一边慢慢思量其中的联系。 他倒不是掘地三尺,非要得到真相不可。 这只是打发无聊的手段。 毕竟凡人之间的对决,在他眼里,无非是血肉拼杀,实在没多大看头,和仙人法术法宝狂轰滥炸、天花乱坠、后手频出相比,更是无趣极了。 这样平凡的金莲派内斗仅仅让他产生了微弱的兴趣,看了片刻,他就只等结果出现,过程显得不足挂齿了。 既然无聊,就多想想这背后的故事,讲不定能找到让海云顺理成章进入仙界的理由。 老者很明白,这世上存在着捉摸不透的天意,即便到了他这种境界,也时常觉得自己始终桎梏在逃不掉的宿命和缘分之中,人与人之间总存在若近若离的联系,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似转瞬即逝的一瞬,日后都可能成为扭转未来的坚定而难以撼动的契机,就像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那样,毫不起眼,却承载万千。 他平静地抚摸额头,忽然笑了。 自己何时变成这样,时不时就思考起玄妙之事了? 一定是受那位影响。 那位高僧…… 自己该去拜访那位,或许能从交谈中得到启示。 “嗯。” 事情就这么定了。 突然有了想做的事,而且直觉告诉他,这绝对能帮助他。 于是他即刻启程,前往那座千里之外的寺庙。 离开前,老者再一次托起茶杯。 不过他难过地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 “就这样吧,反正胜负已分了。” 他淡淡地对空旷的夜幕说了一声,随后慢慢走下楼梯,离开茶楼。 瘦小,有些驼背的身影像烟,消散在夜空中。 * 少女拖着疲乏的身体,缓慢前行,灰眸在清水般的月光下,很寡淡,无神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情绪,她衣衫褴褛,和逃离咏光城的难民没什么两样,脸颊凹陷,姣好的皮肤好像脱了水,蔫蔫地耷拉在骨架子上。 黑暗渗透进她的骨髓,她看起来像一具尸体。 空气中的霉味和腐尸味至今还未消散,近夏的热天把沉寂在泥土中的气息尽数释放出来,四周弥漫着潮湿的感觉,黑夜好像成了沾水的泥土,能将人深深活埋。 今晚的星空很不耀眼,黯淡、寂静、消退……似乎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少女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只是下意识地挪动脚步。 她和他之前定下了目的地,就在前面了。 她不知道,就算自己前往临水镇郊外,得到了极天露,又能做什么?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她就是彻头彻尾的灾星! 她的眼中闪着愤怒而无助的光,抬头遥望星辰,一闪一闪的光芒并不能为人指引方向,北斗星仿佛有意开玩笑,偷偷藏进了千万颗银光流淌的羽翼中,天空,只是徒增迷茫和烦恼。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行走在星辰之间,到处都是相似的景色,根本看不到终点和起点。 没有终点和起点,也就意味这没有开始,没有结束。这个世界便是一个无法逃脱的轮回…… 她脑中蹦出古怪的想法,就连自己也说不清,这些话究竟蕴含了怎样的道理。 临水镇的夜晚还是和先前看到的一样,如果能回到一个月前,我应该做什么? 少女的悔恨将自己带入了泥沼般的自责中,什么都做不了。 一闭上眼,那一幕就再次涌现—— 少女被镇魂剑击垮,无可避免地坠入水中。 本以为自己的生命到此为止了,但一只手忽然顶住了她的背。 那是一只手,还是一股暖流,仿佛从出生到现在,她从未体会过温暖,那种令人想要酣睡的暖意竟使她突破了镇魂剑的压制,重新掌控四肢百骸。 她扭过头,看到了杭黎璎。 杭黎璎最后说了什么? 人在水里是说不出话的,但杭黎璎确实张开了嘴。 快——走—— 嘴唇一张一合,用最后的力量把少女推开。 一个人冲向岸边。 自然有一个人冲向河底。 “师傅……”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好像这样就能抓住已经离开的杭黎璎了。 悲痛不可避免地涌上心头,她不想遏制自己,两行清泪就顺着脸颊落下了。 又不知走了多久。 她看到一束光。 也可能是两束。 金色的光爆发出比肩银月的耀眼色彩,在远处的丘陵引燃。 第66章 生死莲 夜风乍寒。 倏忽之间,连觅纵身一跃,令人惊叹的弹跳力使她像是从空中落下,手中那明晃晃的莲瓣双头叉在掌心飞速旋转,形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圆盾,连觅的身形一闪,妖艳的光泽在空中留下几道残影,声未止,锋已到。 “母亲!”连轼非想唤醒连觅,但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呼喊反而刺激了连觅,对方的进攻越发猛烈。 凡是双头叉所到之处,都变成了焦土,嫩绿的野草瞬间变成焦黄,春日的绿叶骤然凋零,连觅虽忘记了自我,但一身盖世无双的功夫却依旧在身。 身旁的风仿佛在烈烈滚动,接连不断地朝着连轼非扑去,光是抵挡风浪,连轼非都需要耗费大量体力,何况还有连觅那神鬼莫测的进攻? 饶是躲在一旁的海云,也像是感同身受,体会到连轼非面临的巨大危机,扑面而来的杀机毫不逊色白无双,甚至有更胜一筹的气势。 连觅究竟是怎样的人?她的武功为何如此高强? 以前,海云听说当今武林,武功居于榜首者,正是连觅。 连觅其实年少便在颂仙会上因锻造出瑰丽的金莲而成名,之后沉寂多年,真正让她成为世人公认的第一,还是那场剿灭魔道之战。 彼时,西南地区忽然出现以养育蛊虫为教义的邪道门派,影蛊教。起先,影蛊教只是做些苟且偷生之事,上不了台面,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其信徒越来越多,甚至不少达官显赫也开始与他们暗地接触,通过隐秘的方式控制、暗杀政敌,后来东窗事发,朝堂震怒,这才召集武林人士,共举大事,诛灭影蛊教。 可影蛊教那时的势力早已壮大,就像如今的虚清派一样,在地方各处安插眼线,朝中诛议一经下达,便有人偷偷告密,影蛊教也因此提前做好防范,竟决定公然叛变,割据一方。而他们的第一步,便是抢占先机,占领拥有易守难攻地势的西南深处。 密麓霞府首当其冲,最先遭到袭击。 再过没多久,西南更深处的小门派兵败如山倒,几乎一夜之间被影蛊教吞并。很显然,影蛊教绝对是早有预谋,朝廷的征讨只是让他们提前撕碎伪装的和平,把本意暴露了出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大陆的西南完全沦落,影蛊教的那些忠心耿耿的门徒各自镇守交通要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仅仅不到三千核心成员的教派,居然和上两万人的征讨大军僵持,一晃又是大半个月。 而且,影蛊教还在悄然将魔爪伸向讨伐大军内部,那么多武林门派,谁敢说此次讨伐没带一点私心?而影蛊教恰恰是最会利用贪欲的教派,他们诱之以利、啖以甘言,门派内部的嫌隙和疑虑就越发明显,尤其是本就地处西南的虚清派。 在这样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一个人,一朵金莲,彻底扭转了局势。 那个夜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众门派高层集聚一堂,和往常一样在虚清派的阁楼中隐秘地商讨对策。 谁也不知道,就是那样平凡无奇的一天,有一位年轻的,渐渐被人们淡忘的女子,独自一人默默走上了影蛊教镇守的蛊山。 后来发生的事,后来上山的人们都知道了。 连觅杀死了影蛊教教主,她提着教主的脑袋回来了,扔到众人面前,更准确的描述是,扔到当时的金莲掌门面前。 有人说,她当时一句话都没有说。 也有人说,她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总之,回到北方后,金莲掌门就易位了。 连觅手中的莲花也有了名字。 ——生死莲。 这就是连觅的故事。 海云当然听过,他觉得夸大其词,有作秀的嫌疑。毕竟这种事在江湖上层出不穷,不知为何,人们总是很乐意吹嘘一位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仿佛这么做,能证明他们眼光独到,不同凡响。 但目睹眼前的这场拼杀,他再也不会这么想了。 连觅的功法有种难以描述的美感,仿佛她就是武功本身,举手投足间没有一丝多余,就连每次呼吸,都恰到好处。 现在的海云完全能想象得到,那柄莲瓣双头叉是怎么血洗金莲派。 他默默在脑中刻画出连觅的步伐、身法和进攻手段,她看起来完美无缺,毫无破绽。看得时间越长,海云越觉得连觅简直不可击败。 冷汗从额头冒出,他不能再隔岸观火了,这么下去,连轼非定会成为刀下亡魂! 其实一开始,连轼非还能招架。 二人相互间太熟悉,任何锋芒毕露的杀招,在对方眼里,都变成了寻常无比的招式,但久而久之,连轼非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显而易见,作为师傅和母亲的连觅,会逐渐占据上风。 海云思考怎样才能帮到连轼非。他手中没有武器,现在上去就是送死。 “告诉你一件好事。”这时,郭槐忽然出现在身旁。 海云皱了皱眉:“何事?” “看看身后。” 海云立刻转身。 “万山?”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少女,没错,她因憔悴而模样大变,毛糙的头发像玉米须一样垂在耳畔,完全不像他记忆中的万山。 除了那双显眼的灰眸。 “海云……你果然还活着……” 万山动弹不得,是因为激动。 她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海云。 但两人就这么戏剧性地重逢了。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金莲碰撞声从背后响起,海云很快从欢愉中回过神,他简短解释现在的情况。 “她就是连觅?”万山也只是听说她的风雨事迹,亲眼见到,才能感受到不可一世的威压。 “要想办法救连轼非。” 连轼非渐渐不是连觅的对手了,她没再进攻,每一个步伐都是为逃跑铺垫,可连觅哪会给她逃生的机会?那手持双头叉的身影遽然加速。她变奏了!进攻的速度和时机在一瞬之间发生转变,让人猝不及防。 叉锋破空出击,连轼非连忙抬起金莲抵挡,可她判断错了方向。 匆忙退后,等待她的只有被击破。 金光擦过花瓣,刺向连轼非的手心! 第67章 杀了我 连轼非掌中的金莲顿时绽开,危急关头,她还是承住重压,在掌中金莲即将被贯穿的时候做出了反制。 四周的花瓣向中央收拢,在掌心组成一面圆盾。 “叮!” 这声碰撞清脆得像月光滴入汪洋。 一道红光顺着金莲表面划去,连轼非立刻抬手,将双头叉挡住,同时往后退,拉开和连觅之间的距离。 连轼非的金莲不像连觅的那样可以变化各种形态,无论什么时候,它始终是一朵莲花,这也导致她在武器长度上吃尽劣势,别说是进攻了,连碰到连觅的手段都没有。 她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叫自己离开客栈,难道就是为了在偏僻之处杀死自己? 就在早些时候,她住进客栈,已经打算休息了,可一阵凌冽的风突然闯入屋内,等她定睛一看,就发现墙壁上插着一枚金粉色的莲花瓣。 她认得那片莲花,更认得上面的字迹。 连觅让她立刻出来。 她照做了。 母亲难道已经恢复神智了?她抱着一丝希望,趁着夜色前往花瓣上写的地址。 也就是她现在站的地方。 可是她未能如愿,等待她的不是记忆中的母亲,而是一个要将她赶尽杀绝的屠门凶手!她无法揣测母亲到底在怎样的心境下送来了那片花瓣,但现在,她受到的死亡威胁是确实存在的。 她用最快地速度左右张望一圈。 往临水镇逃? 不行,她面对的可不是寻常的杀人凶手,而是江湖上公认第一的连觅!何况这根本不是从前的连觅,而是被人蛊惑的傀儡!她已经屠杀了一整个门派,难保不会做出更丧心病狂的杀戮。把连觅带到临水镇,无异于引狼入室。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地方可以逃? 还能去哪?! 连轼非的思考还没进行几秒,就必须应对连觅的攻势了。 母亲和她一样拥有琥珀色的眼眸,曾经那是水乳交融的象征,但现在,那双眼睛看不到任何的慈爱,就像大雪落在大地上一寂淡,而无情。 双头叉又一次攻来。 连轼非还是抬起右手抵挡,但这次有些力不从心了,她的脚后跟抵着大地,在强大的冲击下,身体微微向着泥土陷入几寸,右腿仿佛被挑断筋骨,突然没了力气。 她受了内伤。 体内在剧烈燃烧,连觅的双头叉已经撞破了她的金莲,抵住喉咙。 “母亲,你要像杀死同门一样杀了我吗?”她大吼道,“既然如此,那便动手!” 刹那,连觅的眼神动摇了,就像一望无际的大雪在阳光的照射下,一角忽然开始融化,发出沙沙的声音,紧接着雪崩般剧烈蔓延开来。连觅的双瞳在猛烈震颤,她在和一种看不到的力量做斗争,脑后牵着无穷远的线,正透过她的四肢控制身体,而她就在对抗这种超凡的掌控。 这是一场魂魄层面的殊死搏斗。 “母亲!” 连轼非看到了希望。 她看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动摇。 如同风中残烛,稍纵即逝。 “是我啊,轼非!”她想抓住母亲的手,但双头叉的一角仍然抵着脖子。 鲜血从锋刃处流出。 “轼非……” 这是连觅这段时间第一次开口。 连轼非觉得这个声音好陌生,她快有十年没听见了。 是真正的母亲在说话! “杀……” 连觅的声音不算轻,但听起来格外吃力,身体和内心像是南辕北辙,发出不像人的语调。 “杀死……” 连轼非看到她嘴边吐出一片缥缈的白气。 她这才意识到,今晚真得很冷。 “……我。” “母亲?” “杀死我!” 连觅突然大吼,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她的右手遽然发力,持着双头叉就要砍断连轼非的头。 有那一瞬间,连轼非忽然意识到时间是那么短暂,事情一旦发生,就永远无法挽回,她感觉充满热血的胸膛正传递着心脏猛烈的跳动声,犹如撞钟震荡,脖子上突然变得清凉极了,好像伸进了一潭清水里。 漠北地带,绿洲和清泉尤为宝贵——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她的记忆忽然就回溯了似的,一下就飞回到那一个晴朗的夏天,母亲带着她走进无人居住的绿洲。 那是荒漠中唯一的色彩。 少女跟在母亲身后,在棕榈树中感受太阳的热量,感受火焰的跳动,感受大地的脉搏,唯有领悟自然万物,才能像母亲那样举世无双。 那时的连觅,还是母亲。 连轼非睁大眼睛,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双头叉以很慢地速度推向自己的骨和肉。 这是精确而致命的刺击。 可突然,这道刺击停下了,枯叶般从眼中落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仿佛大梦初醒前最猛烈的幻觉。 就在连轼非以为大势已去,决心赴死时,一个纤细的身影呼啸而来,结实地撞上了连觅。 两个人就这么从自己眼前横着飞了出去,摔进不远处的泥泞里。 一个人先狼狈的爬起来,然后再是连觅,缓缓起身,并未受伤。 连觅本来绝不会被这种程度的偷袭打倒,但现在她的身体在和内心做着激烈对抗,无暇顾及更多,这才让万山有了可乘之机。 连轼非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了一个人。 “海云?”她看到那个被自己救活的少年箭步奔来。 海云说道:“快逃!我们不是她的对手。” “逃?往哪逃?我从漠北来到江南,我还是被她找到了!”海云仿佛天降奇兵,让连轼非激动得无法控制情绪,她刚刚迈过名为死亡的界限,此刻被拉了回来,惊喜、激动、恐慌、愤怒,一个人所能展现的最极端的感情同时在体内爆发,她不禁想扑进海云的怀中。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想这么做。 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冲着海云大吼,仿佛责怪他为何不早来救自己。我明明救了你一命,这种想法在连轼非心中盘旋。 可她还来不及发泄愤怒,就被远处的两人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她不认识的少女站在连觅面前。 “快让她离开!她会死的!” 连轼非当然明白是那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救了自己,她更看出少女状态并不好,很憔悴,像一株枯槁的树苗,少女手中没有武器,明显是肉身搏斗的流派,如此一来,她绝对不是连觅的对手。 她会被双头叉瞬间斩断。 一刀两断! 海云也知道连觅非常危险,他本来就不打算打败她,只要救下连轼非便足矣。 他和万山之前就商量好了。 此刻,万山动了起来,没等连觅出招,立刻向后退,来到海云身旁。 这是最明智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没有武器,她绝不可能用肉身挡住金莲。 连觅默默看着少女逃离自己的攻击范围,居然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困在原地一样。 连轼非在海云的搀扶下直起身,捂着脖子的伤口,大口喘息着,注视母亲。 连觅的眼睛眨了眨。 这似乎是她今晚第一次眨眼。 因为傀儡是不需要眨眼的。 她的嘴型变了三下,讲出了三个字。 杀了我。 连轼非忽然很想哭。她不知道母亲究竟在和什么作斗争,她憎恨尾浮子,让那么强大的母亲变成这样,在众人面前讨乞死亡。 连轼非摸了摸耳垂,那里曾经别着连觅亲手给她戴上的坠饰,而那枚坠饰,同样是连觅亲手打造的。 她走上前,摇摇晃晃。 “你做什么!”海云连忙将她按住。 “我……” 是啊,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她想抱住母亲,想告诉她,事情一定会好转。 多荒唐,多无力的想法啊…… 她上前一步。 而连觅,向后退了一步。 “母亲?” 她再上前。 连觅继续往后退。 她加快速度朝连觅奔去。 如果这次追不上,她就再也追不到真正的母亲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瞬间扩大。 她决不能放手,就算死在双头叉下,也绝不会让母亲离开! 她挣脱了海云和万山的阻拦,奋不顾身冲了过去。 那个身影却想青烟一样,越来越浅,越来越稀。 须臾间,冷风和杀意戛然而止。 连觅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68章 猜真相 天地一片灰暗,长夜仿佛气数尽了,一棵树在风中摇曳了许久,微不足道的枯叶翩翩而落,孤独的如镰刀般的月亮悬在高处,把眼前的世界照得更加惨白。 连轼非一动不动停在原地,眼神迷茫,漫无目的地望向连觅离开的位置。 海云缓步上前。 连觅逃走了?表面看上去是这么个情况,但海云完全不这么认为。要知道,对连觅而言,以一敌三是非常轻松的事,她既然下定决心要杀死连轼非,绝不会善罢甘休。既然如此,她为何会离开? 海云心中已有了大概的想法。 他来到连轼非身旁,说道:“她不想杀你。” 连轼非的呼吸依旧非常急促,颈脖的伤口也在流血,她转过头,用难以言喻的眼神注视海云。她当然明白,母亲是害怕无法自制,才主动离开了。 可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而那个回来的人,将不再是她的母亲了。 “我们……回去吧。”连轼非向海云点了下头,然后朝客栈走去。 “万山,我们也走吧。” 海云松了口气。 他回过神,这才发现面对万山时,自己会瞬间陷入深深的自责。 万山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之前生龙活虎的模样荡然无存,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她埋葬欧阳靖熙时,状态都没有这么差。 难道说,是杭黎璎……可杭黎璎看起来是那么可靠的人,好像永远是孩子们的避风港,门派的顶梁柱,她怎么可能死…… 海云心脏绞痛,酸楚的味道从喉咙里涌出,好像吞咽了一块通红的烙铁,五脏六腑发出滋滋声响,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的身体回到了长江深处,那些溺毙之人,仿佛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脚,他们要让他陪葬,将他拖入深渊! “走吧。”万山的一声呼喊把海云拉回现实。 * 在回客栈的路上,他们迎面撞上四处寻找海云的杨眠。杨眠看到万山后同样倍感亲切,他们虽然只认识了短短几天,此刻的重逢,却给荒芜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宽慰,但杨眠同时又产生一丝愤怒和绝望——为何万山回来了?离雅君和芊芊仍然下落不明? “她们和你一样精通轻功,一定平安无事。”万山是这样安慰杨眠的,但这句话能起到多大的效果,只有杨眠本人清楚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万山,然后听海云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 四人围坐在客栈里的方竹编桌前。 海云看到连轼非和连觅有过短暂停手,于是问连轼非,说道:“连觅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让我……杀了她。”连轼非的心又阴又冷。 她回到客栈后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现在已无大恙,但过多的体力消耗使她棕黄的肌肤显露出深深的青黑,看起来亟需休息。海云他们其实劝她现在去修养,万山还能照顾她,帮她洗净身体,但她不肯。 她睡不着。 她接连几天都做了噩梦,只是没告诉任何人。她梦见自己一次次被连觅杀死,身体一分为二,内脏从断面流出,视角从自己身上飘起,俯视肉身缓缓倒地,然后,便会看到连觅抱着自己那副支离破碎的残躯痛苦,那哭声何等的悲伤和刺耳,她害怕今晚梦见再梦见这个场景,她身心俱疲,再也经受不住梦魇的考验。 但她更害怕今晚梦见另一幅画面,一副截然相反的画面—— 倒在地上的不是她,而是连觅;抱头痛哭的不是连觅,而是她。 “我一定要杀了尾浮子……”她咬着嘴唇,涣散的目光骤然坚定,从眼中迸发出的冷光仿佛能刺破苍穹,想必千里之外的尾浮子都能感受到无可比拟的杀意。 “尾浮子?”万山还不知道内因。 海云到她耳边说道:“尾浮子控制了连觅。” “可她的目标不是五大法宝?为何要杀光……所有人?” 几人一时间皆沉默无言。 海云回想短暂接触尾浮子的那天夜晚,也就是他和万山被凌思遐带上清源山的那晚。尾浮子的种种举动,都说明她铁了心要得到五大法宝,为此她无所不用其极,屠杀整个门派难道也是为了得到金莲的法宝? 金莲法宝,就是那尊摆放在大殿里的金莲。 海云猛地抬头:“那座金莲是什么样子的?” 连轼非木讷地看着他,不明白“那座”指哪座。 “就是金莲殿中央的那座金莲,我以前只是听说,从未亲眼见过,它很显眼吗?” “显眼?当然显眼,它摆在大殿中央,足够让一个成人站在莲托上。” 海云听后愣住了。“怎么可能……” 因为太过显眼,没法弄走,就杀光所有人?这太离奇了,太不合逻辑了!但仔细一想,难道有比这更好的解决方法?金莲派是五大门派中唯一没有仙界护法的门派,由于多年前,金莲护法任用法宝遭到反噬,爆体身亡,仙界为警示世人,也因暂时没找到适合的人选,所以这五年来一直没有指派新的护法,这正好给尾浮子可乘之机,她完全可以利用连觅杀死金莲派所有人。 而且,连觅曾经的事迹也证明,她绝对有这个实力。 海云感到恶寒。 假设,尾浮子真是为了假设仙桥,目的固然伟大,但其中过程却充斥着滥杀无辜,自持生杀予夺,她的行为难道算得上正义吗? 海云头一次觉得自己无法判断。杀死一众门派的人,解放天下苍生的修行路,这样以少换多的代价,公平吗? 不,事情绝对不该是这样。 尾浮子无权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利!她尾浮子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偶然的一员,偶然降临世间,偶然成为虚清派掌门,偶然探到千年之前的古墓,偶然得知五大法宝的力量……人的一生充满了各种机遇和偶然,她凭什么剥夺别人的偶然,用定数代替他们的未来? “尾浮子会去游云峰,既然如此,连觅也一定会去游云峰。”海云起身说道,“我也该回门派了,你们谁愿与我同行?” 连轼非当然要去,她要釜底抽薪,杀死尾浮子。 杨眠也要去,作为海云的朋友,作为武林中的一员,他决不能坐视不管。 至于万山,她仅仅点了一下头。 第69章 迎晨曦 过去十年,甚至二十年,除了影蛊教叛变外,武林从未出现过震惊全国的大事。武者们似乎都忘了什么叫居安思危,但接二连三的惨案让人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侵入和平的生活,像涟漪般迅速扩散,席卷了所有人的身心。 而受影响最深的,莫过于咏光城一带的门派和百姓。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世事无常似乎总绕不开这颠扑不破的真理,在这个月色美好的夜晚,人们却无法休息,仍在将汗水挥洒进长江中。 坝口接二连三的决堤,仿佛一条浑身遍布枷锁的龙挣脱了束缚,正以狂妄而自满的姿态倾泻它那沉寂多年的愤怒。 这是只剩洪水咆哮的夜晚。 临近夏日,黑夜本该越来越短,可对人们来说,它却变得格外漫长,令人期盼的晨曦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吞没了,始终不见天明的迹象。 站立在江边的人们还在眺望江心,简陋的木筏来来往往,将困于孤岛的人们依次救下,有些人活着上了岸,但更多人没这个好运,一个轻巧的浪头打来,他们瞬间不见了,好像一朵水花迅速绽放又马上落回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声哀嚎都没有留下。 岸边的人对此已感到麻木,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躲在长辈怀抱中的孩子筛糠似的打颤。 在白天降临之前,人们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逃脱梦魇的折磨。 乏光的夜幕下,再多的烛火都无力照亮难民们的心,他们的目光呆滞而单一,生生死死在他们心中似乎已没了区别。 他们是生活在人间的死者。 而那些枉死的人,那些死不瞑目的人,永远抵达不了冥界,如幻影般缠绕在生者的身上。 活下来的人,死去的人,他们模糊了阴阳的界限,在这片悲伤的土地上同时存在。 人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场灾难带来的阴影? 谁也不知道。 或许他们会背上那些离世的亲人,压垮自己的一辈子,一生踟蹰。 这是法宝造成的灾难。——在岸边前行的凌思遐想着,她已经觉察到灵气的踪迹,但来得太迟,已经找不到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在哪了。 她只是隐约觉得,真相早已被长江吞没。 眼前的景象绝对是她一生所见最惨烈的战场。这滔滔江水,究竟见证了谁和谁之间的厮杀? 天地辽阔,或许是她这辈子都不曾见过的人。 凌思遐极目远眺,决堤的长江向下游滚滚而去,洪流已经抵达咏光城北郊,朝廷从前些日子起,便着手开始集结重兵抗洪。 对这个国家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高昉叛乱虽然只有短短两年,在王朝漫长的历史上看起来是那么的轻描淡写,实际却留下了祸根。 南北的短暂分裂、西域异族的引入和朝中重臣夺权……所有的不稳定因素都在慢慢发酵,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心怀鬼胎的阴谋在看似歌舞升平、一片大好的河山下肆意蔓延。 长江下游不仅遍布着各大重镇,更是南方粮食的主要来源地,如今—— 毁于一旦! 凌思遐眯起眼睛。 波涛汹涌、无情无义的洪水在月光下,像跳动的脉搏,又像手背上一道道输血的经脉,在向藏在这个国家角落的阴谋家们发出妖冶的邀请。 朝廷调集十万军队在咏光城集结,这何尝不失为一种祸患? 当年高昉也曾据江而守,他留下的叛乱遗产绝不会凭空消失,而是潜移默化,如温水煮青蛙般悄悄改变着人们的心。 军无粮则扰民,民无粮则流寇,天下皆贼,江山皆寇,王朝还会存在吗? 而这十万军队的粮食,谁来提供? 凌思遐长叹口气,胸口闷得厉害,她希望这只是一个闺中少女的胡思乱想。 但这真的只是乱想吗? 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预见整个王朝的兴亡,她只是整合自己的所见,做出最直觉的结论。 她提起窃春秋,朝江心走去,脚尖踩在水波上,像上台阶般轻巧。 有人发现了她,惊讶得说不出话,以为自己在做梦。 轻功而上,在江面上漫无目的地踏步十几米,她忽然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 耳畔有个很缥缈的声音,似乎在说些什么。 那好像就是她自己的声音,又好像不是。 在独处的时候,她内心总会分裂出不同的角色和形象,自说自话、自娱自乐。因为她从小就是个孤独的人,性格乖戾,受人厌恶,她其实想过要融入人群,但比起与旁人交流,她更乐意独自一人坐在风花飞扬的山峰,静静体会内气流淌的感觉,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后来,她开始学剑,和鱼惜息一起拜师于连觅手下。 这件事听起来很奇怪,她是虚清派弟子,鱼惜息是山馗派弟子,但她们的剑术师傅却都不是本派前辈,而是另一位看起来和她们毫无关系的女子——金莲掌门连觅。 而且,连觅甚至不是使剑的武者。 但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金莲派既是门派,也是一处修行圣地,许多人不远千里前往漠北,不为领略漠北奇迹般的风情,仅仅为了与连觅交手,体悟世间最纯粹的武。 凌思遐便是那时结识了鱼惜息。 不过鱼惜息死了。 她眨了眨眼,水花溅到眼角,润得眼眶很湿漉。她享受着江风拂面的感觉,不知不觉,眼角淌出了一滴泪水。 天上的星星快看不见了,太阳的热从地平线升起,薄雾渐渐模糊了周边。 凌思遐看准前方无人的一棵巨树。 它傲然挺立在江水之中,牵连大地的根系是唯一的依仗,水会腐蚀一切,但不是现在。 凌思遐脚踩枝芽,轻松跳到最高处,纵览江水。 腰间的窃春秋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悲痛和心酸,悄然释放出显眼的白光。 像萤火虫。 也像逆流而上的泪水。 数以百计的光点从她身旁升起,无休止地闪烁着最温柔的光。 迷途的灵魂啊,在孤单地行走。 凌思遐吃惊地低下头,以为这是自己脑中诗意的幻觉,但她很快发现,窃春秋兀自出鞘,笔直地飘在面前,好像一座灯塔。 然后,晨曦洒遍大地。 第70章 银花绽 傍晚来临前,从昨日晌午开始一直下个不停的春雨总算止住了,空气非常清醒,东面张扬而起的黑幕渐渐笼罩了天空,淡薄的晚霞被黑暗挤进大地,繁星的光芒落在臧谷城城楼上,覆着黄土的藏青色石砖焕然一新,展现出一座古老城池应有的庄重与威严。 海云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前行,经过临水镇旁的郊野,穿过丛林密布的官道,但并未发现郭槐扔掉的小宝瓶,看来被什么人捡走了。 据说那场屠杀过后,经过此地的人常常能在深夜遇见冤魂,而且,冤魂会发出婴儿似的啼哭,村民们都说,那是死去的人转世投胎,正从婴儿做起,等他们长大成人,就有能力寻仇了。 流言越传越邪乎,就连附近的山贼也不肯轻易来到这边,害怕做了亏心事,等到鬼敲门。 海云倒不畏惧。 他知道这只是坊间谣言。 前天夜里,他们在附近寻找了很久,没看到瓶子的踪迹,就连郭槐都感应不到它的存在。 既然如此,只能放弃寻找,接着赶路前往游云峰了。 今晚,他们已经抵达了臧谷城。想到大概一个月前,自己和万山胆战心惊的离开此地,没想到这么快就返回,让海云觉得世间万物仿佛皆有定数一般,从什么地方开始,就会从什么地方结束。 他们找到一间便宜的客栈,四个人,两间房,今晚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争取后天下午抵达游云峰,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今晚你可不能自己跑出去了。”杨眠盘膝闭眼,打趣地对海云说道。 “我知道。” “听不出你说这句话的诚意。” 海云只是淡然一笑,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望向窗外,忽然发现客栈周围十分吵闹。不应该了,他们特地挑选了静僻之地,就是为了感应周围,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立刻反应过来,这地方不该这么吵闹。 海云探出头,看到客栈前狭窄的街道上居然挤满了人,华丽的绫罗锦缎,芬芳的胭脂水粉,璀璨的珍珠宝饰,仿佛一朵朵在夜晚绽开的海棠,面对任何人都是笑脸相迎。 这不是吵闹,而是热闹。 海云连忙叫杨眠过来看。 两人都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些人穿得这般喜庆,究竟是要去做什么。这时,房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发现万山和连轼非都改头换面,换上能找到的最干净、最整洁的衣裳。 “你们这是……?”海云纳闷。 “今天是上巳节!”万山看起来像是强打起精神,用没有底气却热情洋溢的声音告诉他们,“今晚臧谷城有赏花灯的节目,就在长江边上,我们快去看吧!” 说罢,她就抓着海云的手腕,拉着他走出了房间。 连轼非和杨眠只得耸耸肩膀,跟着二人走上了大街。 杨眠低声问道:“不怕被连觅发现?” “如果她真的出现,我一定会杀死她。”连轼非在人群中说出吓人的承诺。 好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中,没人听到这位美丽的异域女子口中居然说出那么心狠手辣的话。 杨眠点了点头,跟紧前面几人的步伐。 街道上挤满了人,轰轰烈烈向着长江北岸走去。 高举的火把从臧谷城北一路绵延向江边,仿佛光彩夺目的银龙,一路上能听到各式腔调的引吭高歌,那些祭司、道士和和尚也加入了这场热闹非凡的盛宴,在上游河段爆发灾难的当下,一场美妙的节日可以在很大程度抚平人们躁动不安的心。 万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才极力怂恿连轼非一同参加。她们不能被过往的悲痛拖住步伐,必须抬起头。 “待会儿的花灯会点亮整座长江!”万山大声冲着海云喊道,“我们要走快点,不然到不了前面了。” “好,走快点。”海云笑了。 这是办不到的事。 前面人山人海,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根本留不得一点缝隙,即便是雍容华贵的车驾,也被人群的洪流挤来挤去。平日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和达官显赫都得不到丝毫优待,只能摆出一副不情愿的苦笑,融在百姓之间——这绝对是相当稀罕的场景,那些官老爷怎么会被人们推搡?但他们现在,确实陷入了这番苦境。 海云感到一丝诧异,但注意力很快被更远的江面吸引。 长江满载了星光! 无数朵莲花灯从江边出现,顺着水流方向,缓缓飘荡在一望无际的江面。 喧哗而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都在目送花灯远去。 仿佛在告慰死者与生者。 “咻——” 万籁俱寂,被一声长啸打破。 一道火光从黑压压的人海中出现,如直冲云霄的飞鸟,在天际之下划出一道优美的淡红色直线,尾端的光芒瞬间消散,众人抬头望去。 “嘭!” 一朵牡丹绽开了,由内而外,由红至白。 “是花啊。”万山喃喃道。 “嗯。” 海云抬起头,嘴角情不自禁地咧开。 嘭!嘭!嘭!嘭!嘭!嘭! 又有六朵花在空中绽放,绚丽的光辉转瞬即逝,而后,更多的光芒接踵而至。 很久以前,上巳节是祭祀祖先和神仙的日子,随着时代变迁,仙界出现,这古老而神圣的节日逐渐演变成人们娱乐、春游的假日,很多传统习俗都被淡忘了,唯独送花灯和放烟火,始终传承。 因为太美了。 人都是爱美的,更爱盛大的美。 伴随啸声,无数的烟火从大地释放,在空中画出犹如天梯般的红色桥梁。 五彩斑斓的光让人像是置身幻境。 海云忽然想到儿时和父母观看烟花的那个晚上,他那时太小,估计不到四岁,那还是高昉叛乱前期,他居住的村落依旧太平,战争的紧张局势尚未触及到一个孩童的心底,他用无邪又充满畏惧的视线望向天空,看到红红黄黄、蓝蓝绿绿的巨大的花在眼帘绽放,又转瞬即逝,仿佛沧海桑田在眼中一闪而过。 他紧紧靠在母亲的身边。 那时的他,第一次感到悲伤。 为什么会悲伤? 他从来都想不明白,直到今天,他突然明白了。 因为他害怕自己的生命就像烟花一样,绚烂而短暂,终将被人遗忘。 他不想被遗忘,所以才想活下去,活久点,活成真正的神仙。 海云忽然笑了。 万山也笑了。她看到海云开心,自己也很开心。她已经很久没有无忧无虑地笑了。 父亲重病之后,心头始终压着一块移不开的巨石,她因父亲的病情而伤心,但真正让她难过的是,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面对家人和朋友的离去。 就像烟花一样。 谁也抓不住时光。 她能做的,只是记住烟花最美好的刹那,在往后漫长的人生路途中细细回味。 第71章 送余晖 太阳不久后就要落山,海云望着宛如余火燃烬一样淡红的太阳,眼角不知为何有些湿润。 又是一天过去了。 这些日子他总对时间的流逝分外敏感。是因为五年之后不能为傩师找到合适的躯壳,自己就活不下去了吗?死亡倒计时看似离得很远,实际上,分分秒秒都在压榨着他的精力。 这几天,他又从郭槐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仙界的事,但听得多,不意味着他就弄明白了。郭槐是从一个名为雾衍殿的仙界势力管辖的牢狱中逃出来的,据他回忆,自己至少被关押了上百年,期间他一直以半睡半醒的状态在牢狱中徘徊,终于等到一天,牢狱的典狱长放松警惕,他找到机会施展傩术,魂魄挣脱牢笼,附在意外经过牢狱的凡人身上,最终逃离仙界。 郭槐的这番越狱到底有多难,海云体会不到,但时间证明了一切——郭槐等了上百年,才得到这个时机,而且他抓住了机会,成功了。 至于郭槐为何会被囚禁,他曾经是怎样的人,他经历了什么—— 郭槐自己都不知道。 海云以为郭槐在刻意隐瞒,可他很清楚,郭槐的意识就是自己的意识,郭槐没法向自己隐瞒任何事,就像自己的一切也袒露在郭槐眼中一样,他们之间的毫无保留是相互的。所以郭槐的确遗忘了他的过去。 郭槐认为,是漫长的囚禁生涯让他逐渐遗忘了。 无论如何,这件事暂时没有定论,他们也无从推测,郭槐掌握了傩术,却也不知自己从何习得这些诡异的道术。 这件事的弥漫着蹊跷的气息,越是深入了解,海云越觉得其中有大秘密。 这可能才是他最近多愁善感的根本原因。 忽然,一阵稀疏平常的风声吹进耳朵。马车悠悠晃荡几下,仿佛会被这阵微风吹倒。海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沉浸于思考和回忆中了。 坐在一旁的杨眠和万山在闲聊着什么,但他都听不进去,只希望所有事能顺利解决。 于是他再次闭上双眼,感受晚霞最后的余热覆满脸颊,轻纱般的温暖在逐渐消退。他想起多年以前,自己也曾走过这段路,那时父母带着他和妹妹躲避战乱,他还从未见过那么多人,漫山遍野,以前开花的地方站着人,以前长树的地方也站着人,以前是野兽猖獗的荒野,如今都站着人,他们熙熙攘攘地往山间里逃走,躲避兵役,躲避战乱,但也有一些人怀着满腔热血,在期间宣扬、声援和支持高昉,怂恿年轻力壮的人上战场,把引蛮夷入王朝的北方政权击溃。 很多人就参军了。包括海云的两位兄长。 他早就记不清兄长们的样貌了,甚至记不清他们的年纪,只记得他们俩都很高,巨大的身影能盖住海云整个身体,穿着毛糙的衣裳,胳膊系着义军标志的红头绳,在出发前,同村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结伴同行,在荒郊野岭架起篝火,享受在家中的最后一餐饭,随后便浩浩荡荡向北方进发了。 那便是海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在海云的脑海中,慢慢浮现这样一幅画面—— 他跟在父母身后,牵着妹妹的手,最前面是两位兄长,他们在一条看不到路的大道上前行。渐渐,走在最前面的两位兄长招了招手,等他再抬头看去,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然后他们继续前进。再过了一段时间,父母也消失了。他扭头看去,右手心里空空的,抓着的那只小手也不见了,妹妹也从身旁消失了。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前行…… 海云深叹口气。 忽然,他闻到风的清香,携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这是游云峰的气息。 他说不清这究竟是怎样的气息,但就像家一样,每个人的居所都有独一无二的气息,即便是鼻子不灵的人,也能嗅到其中蕴含了自己的过往。海云沉醉在这阵微风中,家在等待他回去。他是这么想的。 明天应该就能抵达游云峰了。 但颂仙会,今天已经开始。 一想到这,海云惴惴不安起来。 不知道尾浮子的计划,甚至不知道尾浮子是否会去游云峰,但她操纵连觅屠杀门派是不争的事实,她到底要做什么? 他很想找人纾解自己的不安,但环顾四周,身边竟无这样的人。 他和杨眠多年未见,时间带来的隔阂至今未能消除,尤其对两个年幼相识又久别重逢的人来说,他们需要的时间更多。 至于万山,他们的关系冷淡了许多,主要是因为万山接连经历最亲近人之死,父亲万友、青梅竹马欧阳靖熙、师傅杭黎璎……她已经承受了这么多痛苦的重担,海云更不愿将自己的苦闷说给她听。 他更不可能和连轼非谈论了,这么多天,两人甚至从未有私下交谈,他们注定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海云很明白这点,连轼非想必也很清楚。 他感到很迷茫,不知自己这一路的决定和行为,究竟有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他好像穿过了无数岔路,看似在追寻目标,实则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他还是没得到化灵丹,没有灵根,没有仙途。 黯然苦笑,暮色笼罩了脸,马车内没人看得清他的伤感。 * 山间的树发出凄厉的尖叫,余晖已尽,晚风穿林打叶,渗透进叶间的月光仿佛无数人攒动的身影,飕飕、飕飕……风声像从什么人手中射出的飞镖,一道道划过寂静的游云峰,把树叶切得稀碎。 墨色的天空挂满了星辰,趋近圆月的清色光芒离大地很近,像是触手可及。 凌思遐穿过林间,向着颂仙会召开的山峰走去。 她错过了最为盛大和恢弘的开幕,但并不觉得可惜,因为这些年,她见识过太多次了,不知不觉都感到些许乏味,偶尔独自一人行走在别的门派境地,这种不同寻常的经历反而使她觉得新鲜。 她默默走着,腰间的窃春秋依旧完美无瑕,一点阴影都没有沾染。 空气中弥漫着冰凉而湿润的香气,漫山遍野,叫的出名字的花和叫不出名字的花都展现勃勃生机,争奇斗艳。 香甜的波澜蔚然荡漾。 “啊……” 她忽然觉得脑门一些发晕。 不知怎的,这几天,这些情况越发明显。 自己莫非是病了?她心中发笑,自从习武以来,她的身体一直非常健康,从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时候,现在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脑袋频频作痛? 带着一丝不解,她继续往山上走。 没过多久,她忽然放慢脚步。 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自己为何要来游云峰? 第72章 有客来 孙峥道睁开双眼,在全身上下流淌的气息在一点点消退。到了他这个年纪,无论修炼什么功法都无法延缓衰老的步伐,他的眼睛有些看不清了,远处模模糊糊,近处也模模糊糊,整个世界笼罩在光晕中,让他不由得感慨衰老的可怕。 他想起自己的师傅,上上任游云峰掌门。 师傅在临死前紧紧抓着他的手,因为气息奄奄,所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唯独目光中透露出牛劲似的力量,很倔强。 那双眼睛在告诉他:我不想死。我好怕死。 那时,孙峥道觉得师傅有些可怜,也有些可笑。人活得了这么久,难道不该看淡生死吗?从前的困惑一直留在心中,直至今日终于有了解答。 老人或许不怕死,但怕死前的痛苦。 师傅死前一定很痛苦。他患了不治之症,肌肉晒干的稻谷,一天比一天萎缩,最后只能瘫倒在床上苟延残喘。 孙峥道看着以前高大的师傅逐渐变得弱小,像一个蜷缩在母亲肚子的婴孩,直到他在病榻上呼出最后一口薄薄的气。 孙峥道从竹椅上战起,眺望远方,那是历代掌门灵魂的归处,所有人都埋葬在金光璀璨的墓群里,自己也有一天会躺在那里,静静地等待泥土将肉身分解。 孙峥道有时候很理解海云为何那么像成仙。那孩子在最童年无忌的岁月,经历了战乱和奔波,他畏惧死亡,畏惧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而人皆有一死。 这残忍的真相在年幼的海云心中生根发芽,驱使他奔跑,一直奔跑,直到逃离死亡的魔爪。 人们都说,修道之人心中不得存在业障,否则无法渡过天劫。海云那样子,是否也是一种心魔呢?孙峥道不懂修仙之事,无法解答。 何况,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海云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让云淡风轻的老掌门难得地感到焦躁。 眼看颂仙会如火如荼进行着,如果海云还在门派中,他应该在主场大展身手,让京城的将军们认识这位冉冉升起的剑道新星,他的仕途将一路平坦,再过两三年,定能在北方平定蛮夷、征服远西的战场上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 可是他不在。 叮叮当当的剑击、刀碰、戟舞…… 各种声响传遍了游云峰,颂仙会越是热闹,孙峥道越发感到孤寂。 他扶着座椅扶手缓慢向前走,脚下是巍峨的山峦。 他所在的高处,能俯瞰到游云峰的各个角落,其中要数东面的矮峰上人最多。 那是一座可以供人攀岩的陡峭山峰,几乎垂坠入地的断面是天然的纵向比武台,在那上面比武,最能展现真本事。 因为,唯有拥有夯实的气功基础,才能在垂直面上如履平地。如果连最基础的内功都不行,别说在上面比武了,就连站着都很困难。 无论是游云本派弟子,还是其他门派的弟子,都喜欢在此挑选对手,以展技艺,是炫技的最佳地点。 现在,那边就聚集了许多人。 男女老少,都抬头仰望矮峰上的两人。 其中一人是游云弟子,使剑。 另一人是古镜门弟子。 古镜门在云梦泽地带相当有名,使镜。 镜子也能成为武器,这种奇技淫巧一直不受江湖人士待见,但古镜门却实实在在把镜子玩出了花样。 古镜门弟子双手的中指与食指间各夹一枚镜子,靠着这两枚镜片,做到真正的“混淆视听”,让人在交手之中不断被错误的视觉镜像引导,迫使对手露出破绽。 孙峥道尽力眯起眼睛,也只能看清个大概。 这场比武充满了内行人才看得懂的细节,角度不同,镜子的内容自然不同,无论是站在下方的看客,还是站在上峰的孙峥道,看到的都不过是冰山一角、以管窥天。 只有亲身经历与古镜门弟子的对决,才能体会到神鬼莫测的身法和招式。 即便是孙峥道,也很难判断两人各种博弈和试探的真正原因。 但是他作为游云掌门,当然很了解自家门派的剑路,因此能通过游云弟子的行动,反推出弟子正在经历怎样的困境。 “这样的招式的确有些意思,若能融入到游云剑法之中,不知能呈现出怎样的效果?但剑的镜面没有镜子的镜面大,真要使用古镜门的路数,肯定需要更加细致、准确的控制。可人的一生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既精通游云剑法,又精通古镜变幻?” 孙峥道摇了摇头,不再观看比武。 他已经到了看淡荣辱的年岁,弟子比武是输是赢,都不重要。人生漫长,不是一场输赢就能决定的,而一个门派的未来,更不是颂仙会上一场不足为道的比武胜负能决定的。他明白这个道理,但从不向弟子传授。 毕竟,这是属于年长者的信条。 如果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就漠视胜败,那未来也会“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地漠视他。 “孙老,尾浮子掌门到了。”弟子来到身后通知他。 “她在哪?我去见她。” “就在鸽笼。” 游云峰有一处圈养信鸽的地方,他们都称呼那里为鸽笼。鸽子的粪便味不好闻,平常很少有人去,大概三十年前,游云派惩罚偷懒弟子的方式之一就是让他管理鸽笼。现在虽然没了这种量罚,但管理鸽笼的人都是门派中不大重视之人。 总而言之,那绝不是见面的好地方,更不是给两位门派掌门见面的地方。 孙峥道说道:“她选的位置?” 弟子回答:“是,她说您若要去找,就去鸽笼。” “行。” 孙峥道挥手让弟子离开,自己则慢悠悠往山下走。山路陡峭,或许要准备一根拐杖了。他心想。 * 雪白的翅膀,鸟喙啄着藏在泥土里的虫子。 鸽笼是一个巨大的、竹编的网。 尾浮子在网外,负手而立。 身后有脚步声,走得很慢,是老人的脚步。尾浮子心中不禁悲哀地笑了。 即便是孙峥道这样名声显赫、力战群雄的武者也会老。 人为何要承受衰老的折磨? 她思索着这个问题,目光落在鸽子的黑眼球上。 这些动物也会变老,但它们知道什么是“老”吗?对它们而言,“老”只是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的翅膀再也扇不动了。 就像孙峥道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再也算不上是武者了。 尾浮子眼中闪过冷冽的光,随后转身,微笑地看着白须老者。 老者一手负背,一手招摇。 第73章 送故人 尾浮子还没开口。 孙峥道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尾浮子一愣,说道:“我要做什么?” 孙峥道盯着她,嘴角露出的笑容让她不明白,这究竟是看穿她目的后的不屑,还是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的淡然。 老者继续走近尾浮子,步伐缓慢但沉稳,他们离得越来越近,只有三步之遥,这是相当危险的距离,对于孙峥道而言,更是如此。 尾浮子很久不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注视孙峥道了,她忽然发现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布满苍老的血丝,在他的血管里,时间和血一样,都变慢了。 在记忆中,孙峥道一直保持着不变的形象——苍老但矍铄,像永远求知的老顽童。 但几年不见,这个形象破碎了。 她不禁有些愕然。 从额头到下巴,从鼻梁到耳郭,孙峥道的脸到处都刻上了时间的痕迹,像千疮百孔的古树。 她不由自主想到了五年前的颂仙会。那时的孙峥道,也是这么老吗?她记不清了。她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一幕——邱无思忽然倒在地上,口中鲜血直流。 还有一幕。 她取出共生虫,交给武弦。 说起来,共生虫还是影蛊教炼制的蛊虫,影蛊教曾经又是虚清内的一个派系,这其中的因果孽缘,是理不清的。 也不知宁火派那个叫武弦的少年,如今怎样了。 尾浮子脑中闪过很多念头,因为她很紧张。人越紧张,脑袋越容易释放各种无关紧要的想法,掩耳盗铃般将现实割裂出去,企图沉浸在无限的思考里。 但,现在必须回过神来了。 尾浮子注视孙峥道,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难道明知自己要对他不利,也要赴约? 难道这看似无人的鸽笼,潜藏了游云弟子? 现在的孙峥道很瘦弱,他抬起干瘪的右手,覆在鸽笼上,临近的鸽子受到惊吓,扑腾着要逃走,撞到了另一边的竹网。 孙峥道像是在自问:“你要做什么?” 尾浮子无言,跟着孙峥道的步伐,也面朝鸽笼。她又一次和鸽子的眼珠对上,不知是否是刚才那只,她分辨不出来,黑珍珠的小眼球反射出孙峥道的身影,在那些禽鸟眼中,人被无限制缩小了。 尾浮子忽然觉得,那道渺小的身形,再也隐藏不住这个男子一生中的悲惨、凄凉和孤独,那是人最想隐瞒的弱点,如今赤裸裸地展现在自己眼前。 她心里微微一震,自己也体会到了同样的凄凉。 尾浮子回答道:“我要架设仙桥。” “我知道。” “我还要你死。” “我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我刚才已经问过了。” 两人说话,不看对方一眼,都面朝鸽子。 鸽子是信鸽,信鸽是用来传递消息的。 尾浮子从没想过,即便是这么近的距离,信鸽也能完成使命。 忽然,强风吹拂,夏季的太阳正攀上最高处,烈辣的光穿透树林,在尾浮子和孙峥道眼前投射出无数道笔直的线,那些线进而组成面,分割了两人。森林发出躁动的声响,像一股巨浪从山的另一边涌来,如果此刻有人站在高处,便能看到倾倒的林海仿佛推着游云峰在云间漫步。 葱葱郁郁、遮天蔽日的游云峰峰顶犹如伸手摘星辰,一声锐利又不失厚重的尖啸划破天际,所向披靡,气吞山河! 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天空。 孙峥道不加掩饰地感到震惊,他眯起眼,望向自己付出一辈子的游云峰,此时此刻,他觉得这座举世无双的高峰是如此……陌生。 风像雨点般砸来,硕大的雨珠打在脸上,树叶不断发出啪嗒啪嗒声,仿佛天际之外出现巨大的怪物,要将游云峰吞噬。 孙峥道问道:“这是你做的?” 尾浮子沉默良久,点头:“仙桥很快就会出现。” 见孙峥道没说话,她又说:“你不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瞅了她一眼。 “你说吧。” “人祭。”尾浮子说出这个词。 即便是她本人,亲口说出的时候,也不由得微微一颤。 而孙峥道,花了很长时间,思索这两个读音究竟对应了哪两个字,等他反应过来,双瞳不禁瞬间猛张。 他终于展现出情绪波动:“你要杀了所有人?!” 尾浮子丝毫不担心孙峥道会阻止她。 她现在知道,附近没有其他人。 因为她的人到了。 尾浮子面无表情,好像在给一位完全不熟悉的亲人下葬,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柄剑。 一柄笔直的剑,直穿孙峥道的胸膛。 “当年我隐瞒了一件事,青铜鼎上的铭文确实记载,五大法宝能架设仙桥,但凡事总有代价,不是吗?要想拥有沟通天地的伟力,必须献出与之对应的等价力量。宇宙间,力量总是守恒的,有得便需有舍,即便超凡的仙道也无法脱离这个规则。 “五大法宝只是架设仙桥的开端,当然,我并没有得到五个,炼丹籍下落不明,但另外四个法宝——” 尾浮子仰视游云峰,咆哮的风在上峰回旋。 “我已经得到了。” 孙峥道瞪大眼睛,但全身上下都虚脱了,他已经没了反抗的力量,脑袋一片空白。 其实在来之前,将近八十年的阅历告诉他,尾浮子很可能做出无法想象的事,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尾浮子不仅要杀他,还要杀死所有人! 她要让这一年颂仙会的与会者,全部成为仙桥的祭品! 尾浮子继续轻声说道,好像声音大了,会被信鸽偷听。 “后来,我又仔细研读了铭文。炼丹籍很重要,但它只是曾经很重要。有了极天露之后,就再也用不到炼丹籍了。” 孙峥道不明白。 尾浮子望着游云峰,自顾自道:“以前我就在想,五大法宝中为何有三样东西和化灵丹有关,我想得很复杂,做出过各种猜测,却遗漏了最简单的一种可能。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五大法宝。” “……什么意思?铭文上不是记载了它们吗?” “是啊,记载了‘五个法宝’,而不是‘五大法宝’。‘五大法宝’是我们的祖先自立门派后才有的说法,在此之前,它们不过是架设仙桥的五个步骤。” 尾浮子露出苦笑。 “我费尽心思,但其实,根本不用收集五大法宝。宁火派的炼丹籍,记载了炼制化灵丹的配方;虚清派的草木烬,是炼制化灵丹的青铜鼎;山馗派的极天露,装载了已经炼制出的化灵丹;而金莲派的接引佛,则供人乘坐以登仙界!” “那……游云的法宝是什么?”孙峥道额头冒出一滴汗珠,说不上是恐惧的冷汗,还是激动的热汗。 尾浮子问:“连你也不知道?” 孙峥道说道:“我当然不知道。” 尾浮子突然又问:“孙老,你知道我为何叫你来此地吗?” 孙峥道点头,但很快摇了摇头。他以为自己是因为知道尾浮子的计划,才会被灭口,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不想让您看到人祭,那太残忍了。我要提前将真相告诉你,再送您最后一程。”尾浮子换成了最尊敬的语气。 孙峥道说不出话。 多自私的决定!她尾浮子何德何能,有权力掌控他人的生杀大权? 可孙峥道又明白,尾浮子向来是这样的人。 也正是这种人,才有祭千万人以立仙桥的魄力和决心。 她没有道德可言,或者说,她的道德和普罗大众没有丝毫交际,她就是尾浮子。 她就是要做成这件改天换地、逆天而行之事的人。 孙峥道眯起眼:“游云的法宝究竟是什么?” 山峦之上,又是一声尖啸。 “听到这个声音,您还不明白吗?” “游云峰……” 孙峥道仰望那座至高的山峰。 乌云压境。 尾浮子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背过身,冲着林间招了招手。 她的手落下了。 几乎在同一刻,窃春秋也落下了。 第74章 异变天 雨像绵绸的锦缎,哗的一声就开始下起来了。 在酣畅淋漓交流武功的人们,根本没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等他们缓过神,才发现本来万里无云的晴空顿时被黑云压实,淡青的天空抹上一团湿漉漉的黑色晕染,漆黑的云朵开始在游云峰顶端盘旋、汇聚、凝结,仿佛变成无可撼动的固体,结实地定格在人们的上方。 热闹非凡的群山瞬间鸦雀无声,飞禽走兽都感受到了庞大的威压,到处翻涌着不安的气息。 正往游云峰上赶路的海云停下了脚步,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震惊于眼前发生的异变,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挪不开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眠澄澈的眼眸同样被黑暗侵染,他奋力睁大眼睛,借助微弱的日光,勉强能看清周围。 难道尾浮子成功了?她在架设仙桥?海云使劲晃动脑袋,才从震撼中脱身。他不知道上峰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情况很不对劲,即便是禽兽,都能从空气中嗅到危险。 事实也正是如此。 平日祥和的森林开始躁动了,飞鸟、猴子、野鸡、山猪、蟒蛇、蝴蝶、蜘蛛……一切生物都发疯似的朝山下跑,黑黢黢的群影逆着海云他们上山的方向,它们平日都会躲避人类,此刻却熟视无睹,从他们身边嗖嗖而过。 “我们快上去!”海云喊道。 话音未落,头顶炸裂一道惊雷! 轰鸣的雷声滚滚而来,好像天上有千万座大鼓齐奏,震耳欲聋的巨响砸了下来,与此同时,无数道闪电撕破天际,惨白的光芒将游云峰投影在黑幕之中,那孤傲独立的山峰,此刻仿佛成了一座信标。 不,是一座坟墓! 心脏跳动猛然加速,海云感到身体不自主地在颤抖,这是深入骨髓的恐怖。他想到了白无双的镇魂剑,但现在的感觉和被镇魂剑压制不同,镇魂剑只能让他使不上力,可如今,他明明拥有力量,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是魂魄,他的魂魄遭到了最直接的攻击! 海云问道:“郭槐,现在是怎么回事?” 郭槐魂魄在身边飘着,他抬头注视远方。 如同一滴墨珠坠入清水,叮咚一声,乌黑的云层就涟漪般的扩散开,以游云峰为中心,层层叠叠的云犹如鱼的鳞片,脆弱的太阳光在一点点消弭,光线像是被鱼鳞折叠,随着乌云铺开,最后一条光带也不见了。 整座游云峰,陷入了彻底的黑。 黑暗和雨水同时落下。 坠落的雨珠在天地之间拉出一条条漆黑的铁线,从天而降,直刺地面,打在人身上也能产生冰冷的刺痛,朦胧的光线变得魔幻无比,仿佛现实变成了一场扭曲的噩梦,脚下一片湿漉,雨水很快在草地中汇聚成溪水,从溪水汇聚成奔流,从奔流汇聚成山洪! 轰——轰—— 雷鸣,雨啸,碾压了所有声音。 “郭槐!你快回话啊!” 雨幕模糊了一切,但在海云眼中,郭槐的身影还很清楚,毕竟郭槐存在于自己的意识中。 郭槐仍然抬着头,眯起眼睛,目光变得格外冷峻,仿佛变了个人,“那根本不是仙桥……” “你说什么?!” 海云当然不是没听清楚。 相反,他听得很清楚,正因为听得太清楚,所以才更加惶恐。 郭槐说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对是非常邪道的仙术。” 海云停了片刻,再次迈开脚步,扶着周围被狂风吹倒的树,一步步向山上走去。这些根茎粗壮的树,在狂风中竟像一株株纤弱的芦苇,很快就被折断了腰杆,纷纷向山上倒去,仿佛在朝拜神圣。 浩渺的风抓住了海云的身体,一点点将他往上拖——这正合了海云的意。 “海云!”身后的杨眠一把抓住他的手,“上面太危险了!” “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海云吼道。 杨眠转身想求助万山,让她劝海云逃离此地。 但杨眠刚回头,就看到连轼非正一步步向山峰走去。 “别冲动!”杨眠左支右绌,连忙叫道,“你还不确定尾浮子就在上面。” “我已经确定了。”连轼非的目光坚定不移。 随后,她就消失在暴雨之中。 风起云涌,黑气翻腾,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一个黑色的物体从顶峰滚滚落下。 海云最先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一颗圆滚的脑袋落了下来,在众人的视线中一闪而过。 海云甚至来不及看清那究竟是男人还是女人的脸,脸上最后留下了怎样的表情。 他只看到一对睁大的双眼,以及眼里流露的困惑。 一眨眼的时间,就看不到脑袋了。 有人被杀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但这可是颂仙会,是武林目光聚集的圣地。 谁能想到,在如此万众瞩目的三天内,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正因为没人想到,所以当凌思遐拔出窃春秋缓缓走入人群时,人们根本意识不到,一场淡雅的杀戮即将展演,而他们,都会成为剑下亡魂。 * 手起剑落,这件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暴雨固然让人心烦,但自己仿佛化身成了一柄剑,不需要心烦,也没有心烦,只要遵循指示,杀掉眼前的人就好了,全部杀掉。 凌思遐浑身沾满鲜血,鲜血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她的一袭白衣,即便现在都很显眼,但更显眼的是手中通体白色的剑。 她不需要使用窃春秋的力量。 因为那些人对她毫无防备。 她的剑很快,快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脖子凉凉的,随后便什么都不用想了,像睡着了一样舒服,多好。 远处,隐约有声音传来,是有人意识到这边很危险吗?凌思遐竖起耳朵,像猫一样聆听四周的声音,当然,她的耳朵并不能明显的立起,只是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听觉上了。 武者们的反应都很快,前面死去的人为后面人的反抗做出了必要的牺牲。 他们很快就意识到,有一个人在无差别地疯狂杀戮。 是魔道中人吗?和天气的异变有关系吗? 武者没心思思考这个问题,他们只要知道,想活着离开游云峰,必须做一件事—— 打倒眼前的白衣女子。 第75章 颂仙会 百里外,山路边,路边寺院。 山不高,水却很清,白雾萦绕在半山腰,像过冬才会戴上的围脖。 此时,有两位老者端坐其中。 山阴带的阴影投射在他们身上,一片淡紫色的阴霾,就连两人间的空气都很沉闷。 隐约传来的木鱼敲击声回荡在寺院的亭子里,风像绿草如茵的春天,轻轻抚平人们的焦躁和烦恼。 淡褐色布褐下摆随风飘动,老住持薄薄的嘴唇看起来承载不住真理,比起精干的脸庞,住持的身体显得健壮而有气魄,不像僧侣,更像是一位老当益壮的将军,即便想象他挥动兵戟,驰骋沙场,也毫不违和。 他抿着嘴,笑容似乎总是挂在脸上。 但那不是应付差事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平静,平静使人愉悦,笑容便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他仿佛参透了世间。 住持这等奇妙的气场,让秃发老者有了更多钦佩和信任。 就在静心交谈时,远远听到北方落下一道惊雷。 秃发老者蓦然抬头。 眺望,惊异。 他看到了游云峰,看到游云峰四周突然弥漫出无穷的青烟,岚气氤氲,浓黑滚滚,穿透云层的阳光像是被合上的窗挡在外面,变得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消失了! 秃发老者的心颤颤的。 住持也站起身,很高,走到秃发老者身旁,一同注视不远的游云峰。 “法师,我不能在此地久留了。”秃发老者嘴巴微动。 “嗯。” 住持云淡风轻,点了点头。 “听法师所言,我受益良多。” “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能替施主答疑解惑,是老夫毕生福分。” “法师过谦了。” 秃发老者合什躬身。 住持也合什躬身。 落在掌心的念珠哒啦啦的响了。 寺庙之外,靡靡钟声像风一般染青了摇曳在风中的树叶,善男信女的吟诵之音汇聚成磅礴的水流,在不知不觉间,送别了秃发老者。 * 漆黑一片的天空被窃春秋割裂了,白光闪耀,一剑挥去,武者立刻断成两截。 血洒了出来,溅得很高,和雨融为一体,刀削般的向大地坠落。 剔透的无色雨幕变成了深红,浓郁的红。 武者们从愤怒变成惊惶,从惊惶变成恐惧,这一系列的转变发生得很快,他们反抗的动力尚未形成,就瞬间坍塌,全部开始往山下逃跑。 他们不明白,自己究竟在面对怎样的敌人。为何那道白色的身影是如此捉摸不定,在同一时刻,她能出现在两个不同的位置? 她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甚至是千军万马? “诸位!我们若不能杀死她,今天谁都走不了!” 有人嘶声高呼,但下一刻,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只剩一颗还在发出嘶嚎的脑袋留在原地。 倒下的身体撞旁边人身上。 惊悚的尖叫立刻穿透雨幕,在所有人心中刻上最胆颤的烙印。 屠杀依旧没有终止。 凌思遐不知道还要持续杀多久,她看到许多生命在眼前陨落,内心没有一点动摇。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沉湎于过往和梦境编织而成的幻境,脑中出现的画面不是武者们的逃亡、抵抗和自暴自弃,而是一个个习武练剑的清晨、中午、傍晚和午夜,她回到了漠北,冷峻而干燥的西风像熊熊烈火,吹得人燥热难安,站在一望无际的黄沙中,人会被风烧净,变成一堆灰。 凌思遐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染红了,仿佛真有一团烈火在涌动。 一剑刺心,一剑穿胸,一剑断头。 行云流水的招式,鲜血雨里的舞蹈。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领悟了连觅的神髓。 凌思遐没有心思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究竟去哪了。 狂风是向山上吹的,游云峰顶像巨大的黑洞,贪婪汲取所有死去的生灵,在魂魄即将消散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抓住它们。 游云峰变成了宏伟而残忍的祭坛,有一些人还活着,但这都是暂时的,因为,死亡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山峰的另一侧,同样浸入了血海。 * 盛大的莲花在众人面前绽放。 武者们没反应过来,这朵莲花到底是什么东西。 今年颂仙会,金莲派只派了一名弟子参与,各大门派对此并无微词,毕竟金莲远在漠北,前往各大门派都可谓路途遥远,每年颂仙会,都不会来太多弟子。 这次只派遣了一名弟子,虽然比往届都少,但诚意还在。 又毕竟只有一名,且那人无过人之处,人们也不太会注意。 在颂仙会召开后,乐在其中的武者们就逐渐遗忘了金莲派——武林五大门派之一。 所以,当一朵金莲赫然出现,人们甚至想不到这是金莲派的武器。 人们更不知道的是,那一名“被派遣”参与颂仙会的弟子,早在尾浮子控制之下。 尾浮子后来又控制了半仙凌思遐,再无力让那名弟子成为傀儡,索性放弃控制那名弟子,让他恢复了自由身。 反正也是无关紧要的角色,他的存在只为让人不起疑心,配合颂仙会顺利召开,现在目的已达到,他没有用处了。 谁也不知道他死在了什么地方。 因此,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金莲不是那名弟子的金莲,而是另一个人的金莲—— 最华丽的金莲。 生死莲! 数十根金针刺破雨幕,穿针引线般从莲蕊里迸射出去。 “噗!” “噗!” “噗!” 干净利落的一声,站在最前面的武者的胸膛上就立刻出现一个细小的孔,鲜血涓涓而流,他们闷哼一声,只觉得恍惚异常,摇晃了几下身体,就倒地不起了。 “怎么回事?!”马上就有人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杀人了?”另一人定睛一看,尸体排排倒地,血汇成溪流,贴着脚底流走了,“杀了啦!” “那是……生死莲!快跑!是……是连觅!” 连觅——曾是多么让人安心的名字,有她在,影蛊教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可是,当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把杀意指向你,你还会觉得安心吗? 此名一出,斗志顷刻间分崩离析。 杂乱的刀光剑影根本挡不住连觅的脚步,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穿透雨幕,笔直地钉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心脏上。 猫一样的眼睛,猫一样的步伐,连觅面无表情,仿佛依旧是多年前那个独自走上蛊山的少女,脑中只有一个直白的想法——诛贼寇,救苍生! 贼寇在哪? 在眼前。 这是哪? 蛊山。 第76章 凌思遐(1) 遇到危险时,人的第一反应是逃跑。 当发现无路可逃时,人的第一反应是反抗。 倘若连反抗都做不到,那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奇迹。 奇迹并未降临。 武者们渴求一个人能立刻出现在眼前,那就是游云护法。同为半仙,他一定能击败凌思遐。 但是,眼看活着的人越来越少,游云护法始终没有出现。 人们不禁愤怒地向天哀嚎,期盼转变成咒骂,他们恨游云护法,恨他在危难关头竟然不挺身而出。 事实上,无论是期盼还是怨恨,游云护法都无法回应,也不可能再回应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 尾浮子来到游云峰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去鸽笼等孙峥道。她知道,倘若此地有人能阻止这场血祭,那只可能是游云护法,他也有法宝,他能纠缠凌思遐,甚至杀了她。 因此,尾浮子必须先解决游云护法。 过程很简单,她让他触碰了一下玉琀——对方没有起疑,因为是虚清掌门请求他这么做的,他没理由拒绝。 于是他触碰了玉琀。 尾浮子不能控制他太久,但也不需要很久。 她只下达了一个命令——自尽。 就在她面前,游云护法拔剑自刎了。尾浮子收走了那柄仙剑,带着青铜鼎和接引佛前往山巅。 一切准备就绪,她才到鸽笼等待孙峥道。 尾浮子的计划就要成功了,心中却没有成功的喜悦。 此刻,她独自一人站在游云峰顶。 脚下的惨叫和呼救声变少了,空气中绵延很多细线,都是肉眼可见的红色,正在向青铜鼎内汇集。 那尊古老的鼎,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嗜血的生物,正大快朵颐。 尾浮子看着鼎,一丝惶恐从心底升起。这和她想象中的画面不太一样。她以为能看到万里无云的晴天,从游云峰顶绵延出一道通往仙界的桥。 可现在,漆黑一片,仿佛魔神降世。 尾浮子想压制困惑和犹豫,她不断告诉自己:玉琀屡试不爽,不就证明了青铜鼎上的铭文是正确的吗? 她狠狠地抬起头,让自己看起来坚定无比。 电闪雷鸣,天空中好像出现了一尊巨神,祂的身形尚未完全,迫切而渴望地搜刮游云峰的生灵魂魄,毫无疑问,这里聚集了人间最顶尖的武者,质量最高的灵魂,这让祂觉得多么美好。 电光顷刻间落了下来,惨白的光,炽热得像一道火焰,哗的一声撕破苍穹,无数道深蓝的阴影映在上方的云层上。 尾浮子没有低头,不动如山地仰着脸,满是雨水的脸皱起眉头。 闪电是伤口,大雨是鲜血。 天空,是一位千疮百孔的神只。 * 一阵磅礴的热流突然从身旁涌出。 凌思遐愣了半息,才发动窃春秋躲避。 之前的战斗中,她已反制了很多次袭击,但她的肉身终究是凡人之躯,凭借窃春秋可以躲过一次两次,但更多次呢? 疲乏的四肢不容许她做出更快的行为。 她也受了伤。 那一袭洁白无瑕的白衣,如今多出了许多划痕,像入夏的海棠,皎洁的花瓣上逐渐蔓延出凋零前的征兆——泛黄的裂缝。 白衣不再纯白,不知是谁的鲜血,东一块西一块的染了上去。 她的动作变慢了,反应也变慢了,更做不出最佳决策。 因此,她没能躲过这次突袭。 当窃春秋即将带着她闪避的瞬间,她感觉腰腹传来一阵严寒,那股寒意搅得五脏六腑混乱不堪。 她很快意识到,那不是冷,而是炽烫!如雷电般的拳头砸在腰上,像一支箭精确无误地命中靶心,她知道这是谁的招式,但没能躲开。或许在潜意识里,希望这一招能彻底将自己击垮。 雨声和人们的呼喊声都消失了,好像失聪了一般,脑中什么声音也不剩。 极度的寂静,是爆发前的极度克制。 凌思遐整个身体被打飞了出去,漆黑的世界在眼中转了三四圈,她撞倒在地上。 刹那间,所有声音涌进了脑海。 犹如积蓄已久的暴雨,随着第一滴雨珠落下,雷声滚滚而来。 凌思遐扶剑重新站起。 还活着的武者已经不多,但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看似永远打不倒的凌思遐,居然被什么东西给撞飞了? “就趁现在,快杀了她!” 反应快的人已经提起长剑冲向凌思遐了,眼前摆着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错过? 瞬息,许多道身影撞碎雨幕,银晃晃的剑锋折射出轻盈的光,仿佛尖锐的喙,朝着还没彻底摆好架势的凌思遐刺去。 道道银光之间,毕露的杀意组成一张无可遁逃的网,扑向这位虚清护法。 可他们太天真了。 凌思遐躲不开偷袭,又怎么可能躲不开摆在眼前的杀机? 她心念一动,窃春秋再次闪耀,身影笼罩在白光中,白光遽然前行,横扫身前的武者。 “噗呲!” 一道长长的斩击,将那几名冲锋者拦腰截断。 “思遐姐,你疯了!”偷袭得手的人,密麓霞府的弟子,万山怔怔地站在眼前。 万山不明白,为什么平日温柔寡淡的凌思遐有这么大的杀心,她为何要杀这些人? 刚才在雨幕中,万山并未看清凌思遐,只是看到江湖人士即将被对方杀死,才不顾海云再观察片刻的劝阻,冲出去将她掌飞。 这时,海云跟了上来,大吼道:“她被尾浮子控制了!” “我们该怎么办?” “去找尾浮子。”海云说道,“杨眠,你跟万山去找尾浮子,我拖住凌思遐!” “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你当初在清源山就打不过她!”万山焦急得有些哭腔。 “当初我根本没用全力。” “她也没用。她用的右手!” “不试试怎么知道。”海云露出自信的笑,但很勉强。 余光看到凌思遐正朝这边走来。 海云吼道:“去找尾浮子!杀了她,玉琀就失效了!” 这是郭槐告诉他的,他只能相信。 “那你——” “杨眠,快带她走!”海云猛地推开万山,“尾浮子只可能在游云峰顶!” 海云没时间解释为什么。 同样的,万山也来不及听。 因为凌思遐的剑已经到跟前了。 第77章 凌思遐(2) 剑光看起来很迟缓,像夏日午后焦热屋檐投在青苔上的阴影,静谧无声地指向海云。 海云认出了这柄通体白色的剑。 仙剑黯然失色,堪比皎月的光晕俨然消失。 显而易见,它的灵气已经不足,凌思遐无法再使用瞬间移动的仙术,即便能,剩余的次数也不多了。 海云手中的剑舞起来了。 这是他自己剑。 在返回游云峰后,他立刻回到居所,找到了阔别已久的钢剑。 剑算不上有多出色,没有超凡的硬度,没有繁华的纹路,没有可歌可泣的故事,它是新打造的,乏善可陈,唯一的长处可能就是用得趁手了,剑柄的黄花梨有轻微凹陷,对应了海云的手掌。 说起来,这柄剑陪伴海云的时间并不算长。 因为小时候练剑,练的是木剑,随着身体一天天成长,海云才有资格获得一柄真正的剑,算来不到三年。 剑还很新,除去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几乎没有任何瑕疵。 这归功于海云的细心呵护和打磨。即便知道这柄剑不会陪伴自己太久,还是始终如一的照料它。 海云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喜爱的东西百般呵护。 但他同样是绝情的人。 现在,伴随自己三年的钢剑要奔赴一场真正的厮杀,而它的对手是无坚不摧的仙剑。 这个故事有且仅有一个结果,就是钢剑断裂。 海云带着它,义无反顾。 窃春秋黯淡的白和海云手中的剑碰撞在一起。 火花迸射,仿佛在雨幕中穿梭、飘荡。 瞬息之间,刺眼的红色跟根系叶脉一样,向四面散开。 伴随一声刺耳的鸣响,钢剑猛地颤动,掌心传来一阵摩擦的热。 海云惊讶无比。 凌思遐的力道比在清源山时更加强劲,他以为她是以灵巧和速度取胜的剑士,可一交手,他立刻明白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凌思遐的力量同样不容小觑,不过那并非她本人的力量,而是法宝的力量。 郭槐忽然开口说道:“你去跟她说话,她或许能清醒过来。” 海云问:“我该说什么?” 郭槐声音飘然,听起来有些不屑和无奈:“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只要让她回应你。” 海云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 但郭槐明白。 他知道语言对一个人而言以为着什么——语言意味着思考,意味着自我,一个不懂语言的人是无法思考的。他清楚地知道,凌思遐脑中没有任何文字,只剩不断闪烁的各种画面,如最野蛮的生物一样,靠着本能和直觉在进行厮杀。 海云要做的,就是唤醒凌思遐的语言,唤醒她的理性。 可没等海云开口,又一剑刺来! 白光宛如一颗硕大的流星,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在眼前拉出长长的轨迹,炽热的剑迹照亮深黑的天,仿佛点燃了周遭的一切,凌思遐冷然的面容在白光下一闪而过。 她的目光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冷暖自知,不像受人摆布的傀儡。 这正是蛇形玉琀的恐怖之处,它能悄无声息地改变一个人,甚至人的本质。 海云忙不迭地应付接二连三的杀招。 当初在清源山,凌思遐对他并没有真正的杀意,因此两人对剑的压力不大,但现在,凌思遐抱着必杀之心,他必须有所转变。 难道我也要想着杀死她吗? 海云觉得凌思遐是非常好的人,她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却是内柔外刚,这让他抱有好感。何况,凌思遐的所作所为都不是她的本意。 不能杀她……只能拖延时间。 海云大喊道:“凌思遐!你睁大眼睛,看看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凌思遐的动作顿住了,手腕翻转,窃春秋优雅地画出圆弧。 凌思遐淡淡说道:“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海云说道:“你在杀人。你被人操纵了。” 凌思遐偏过头,浸湿雨水的头发贴在脸上、耳朵上、脖子上,失去了往日的灵动。 她问:“被谁?” 海云心头一喜,看来这种方法初具成效,“尾浮子。” “她的虚清掌门,我当然听命于她。” 说吧,凌思遐再次抬起手腕。 剑鸣刺耳,蓄势待发。 “你搞错了!我说的不是你作为护法的职责,而是你,你本身被控制了,你成了尾浮子的牵线傀儡,她想杀光颂仙会上的所有人,而你正在这么做!”海云指着倒在旁边的一地尸体。 “你认识他们吗?你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何身份,却将他们全部杀死了!” 凌思遐无动于衷。 急旋的剑风冲了过来,雨幕啪的一声被一袭白衣撞开。 混杂了血、杀戮和无情的窃春秋,再一次准确无误地刺向海云的心脏。 海云内心暗骂郭槐,这种方法根本没用! 但抱怨也不是事。 海云立刻拨开窃春秋。 “咔嚓。” 钢剑发出一阵哀鸣,一道并不显眼的裂缝在顶端出现。在大雨瓢泼中,人是不可能看清那道裂缝的,但持剑的海云能感受到。那道裂缝仿佛是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口不在剑上,而落在自己的身上。 窃春秋经过之处,雨珠都被切碎成许多瓣。 黑得发紫的雨水打在身上,海云觉得很烫。 万山和杨眠还有多久才能找到尾浮子? 海云心中一边估算他们离开的时间,一边继续应对凌思遐。 对他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凌思遐在方才已经消耗了大量体力,他虽然不能游刃有余地击败她,但至少,他能将她困在此地。 * “万山,小心点!前面是悬崖!” 越往上,风越盛,雨越躁! 杨眠被风雨打得睁不开眼,他抬起左手挡在额眉,右手则能抓住的一切东西,草根、树干、木桩、巨石…… 他们在往上走,风也在向上吹。 风看起来在助力,实则不然。 风太扭曲了。 它不是平直地向上吹,而是螺旋般的肆虐,像是令人炫目的艳阳,吹得人浑身乏力,根本掌控不了前进方向,倘若松开抓住大地的手,一定会被瞬间吹飞。 在上山路上,他们已经看到许多人,像尸体一样被卷入峰顶了。 “我看到山顶有人。”万山不太自信地对杨眠说。 雨太大了。 从远处看,连丝般坠下的雨珠就像一个个人。他们离游云峰顶已经很近了,万山看到狂风汇集之处似乎立着一道身影,那是人吗?身影看起来不算高大,在犹如天灾降临的狂风暴雨中,更显得弱小无助。 那是尾浮子? “快跟上我!”万山回头,看到杨眠有些落后了。 此刻,万山的掌力比杨眠的轻功更好用。掌力能直接牢牢抓住大地,但轻功却难以在风流紊乱的现在施展。 “抓着我的手!” 她伸出手。 杨眠也死命伸手,这才紧紧握住万山。 两人继续上前。 最后一段路途,已经看不到任何活人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都不会想往山巅走。 渐渐地,有两样东西映入眼帘—— 青铜鼎。 和瘦弱老者。 第78章 重逢峰 山茶花开了。 寺庙上的天空并不辽阔,阳光艰难地从丛生的竹梢缝里挤了进来,晃射的光线,狭长的彩条,书声琅琅,孺子独饮。 百里之外的乱象完全没影响此地的寂照。 青苔填满了庙宇的青砖,银杏树、松树、樟树,像倦怠的老人,散发着垂暮的霉味。 住持薄薄的嘴唇不停呢喃,真言从口中说出,宛如涓涓细流,在木鱼敲响的荡然中流向远方。 他的脸庞仿佛和这间寺庙融为一体,一样的古老,一样的悠远。 没人知道,这位住持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入这里的。他身上拥有智慧的气质,举手投足之间,展现出一位得道高僧的淡薄和慧心。 他折服了所有僧人,顺理成章成为住持。 他有法号,不过很少有人用法号称呼他,越熟悉他的人,越不会这样称呼。 人们都认为,他集结了世间所有的智慧。 法号只能代指一个人,而他的智慧远超个体。因此,人们都尊称他为“法师”,亦或是“住持”。他满足了人们对这两个身份最完美、最神圣的想象。 轰鸣的雷声传到这边,就像溪流落下一样轻巧而无声。 住持像一尊石像,除了右手。 右手均匀地捻着佛珠,菩提子在掌心,一边下落,一边上升,剔透的佛珠在阳光下投射出微弱的影,仿佛荡漾在干枯枝叶上的蛛网,在住持身下不断变化莫测。 良久过后,住持睁开眼。 站起身,跨过前方的栏杆,阴影瞬间变长了,黑暗盘踞在脚下。 住持向寺庙的东面走去。 他眯起眼。 仔细看,他的脸上有许多道伤疤,和皱纹混在一起,横的、竖的、斜的,刻满了时代的沧桑和变迁,像经受战乱糟践的土地。 住持喃喃自语。 “还是凡人,能活下来吗?” * 风好像在燃烧,打在脸上,不断产生火辣辣的触感。 海云有些不知该怎么办了。 凌思遐的攻势没有减弱,依旧要把他置之死地。 时间已过去很久,海云没法判断尾浮子是否还活着。按理来说,万山和杨眠应该很容易制服尾浮子。 尾浮子虽然会武功,但再怎么都不可能是两个人的对手。 游云峰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想让郭槐去查看,可肉身距离游云峰还有一段距离,郭槐抵达不到那么远。 眼下,只能不断防御凌思遐的进攻。 好在来之前吃饱喝足,休息得很好。 体力足够,他还能再耗很长一段时间。 海云已经放弃和凌思遐对话了,无论说什么,凌思遐都没有任何改变,她失去了是非观,只是不断挥剑,将所有眼前人杀死。 她甚至没出现一次短暂的动摇。 “哐——!” 两剑再次相撞。 和之前的几次一样,他们都还在试探对方的剑路。 凌思遐经验老道,而海云拥有剑战的直觉,两人以退为进,以进制退,动作出奇的一致,没有露出破绽。 他们心里都清楚,先变招的人要承受更大的风险。 变招意味着脱离先前的节奏,一旦被反制,就会落入对方手中,处于下风。 对海云来说,他的目的是拖住凌思遐,自然不愿意打破现状。 对凌思遐来说,她已经屠杀了接近半个时辰,其中不乏遇见强敌,靠着自身剑术和窃春秋才杀死对方,现在已有些体力不支,必须慢慢寻找破绽,因而不太可能率先发难。 这种诡异的平衡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接下来是体力和意志的比拼。 显然,海云在体力方面占优,凌思遐的杀意则更胜一筹。 又过了五招。 凌思遐的出招方式骤然变了。 她忽然反握窃春秋,像用刀一样从下往上?向海云。 那华丽的身姿在雨中一闪而过,水珠落在她肩上,再被风吹散,像是暗夜中盛放的白莲花。 海云微微一怔,准备应对奇袭时,却发现自己的动作慢了。 太慢了。 ——这是他的心里话,也是凌思遐口中的低语。 窃春秋又一次爆发出白光,歘如飞电。 这次的光不再莹润,而是显露出奄奄一息的惨白。 但是,无论如何,窃春秋发动了。 凌思遐通过重复的试探让海云误判,她已无法使用窃春秋。 她一直留着最后一次使用机会。 随着白光闪耀,窃春秋彻底寂漠,从前的光泽顷刻间被暴雨洗刷殆尽,白得发亮的剑身再也不发光了。 这柄暗黯然失色的剑,突然出现在海云背后。 索命的黑影。 “噗——” 剑刺入了肉,打断了骨头,再从另一边贯出。 瞬间,海云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从凌思遐的动作中看到了一个熟悉而模糊的身影,凌思遐反握长剑,就像握着一柄双头叉,那是连觅的招式。 第二件事,连觅也在游云峰,如果她守在尾浮子身旁,万山和杨眠就是去送命,必须赶快告诉他们,可自己该怎么做? 马上,思考就断线了。 剧烈的疼痛如奔雷般灌入大脑。 * 穿过森林,流血漂杵,连轼非感到一阵恶心,随处可见人们的断肢,耳畔朦胧着气息奄奄的呻吟,她不认得这些人,但认得这些伤口。 她知道什么人能制造出如此干净利落,毫不杂乱的断面—— 正是她的母亲连觅。 在踏上游云峰的那一刻起,她就产生了心灵感应。 她很清楚地感受到,连觅就在这座山上。 母女二人从千里之外开始你追我赶,最后相逢于此地。 脑中浮现出连觅说“杀了我”的幻影。 她加快脚步。 有人逃过一劫,正往下山路狂奔,消失在连轼非的眼角。 但很快,她就看到那些人被风暴吸上了山峰。 于是她知道了,谁都逃不走。 被连觅杀死的人倒在地上。 人体地毯,指引连轼非找到她。 连轼非迈过尸体,脚步愈发快,健步如飞,冲过雨幕组成的一道道屏障。 然后,听见双头叉划破空气时发出的爆音。 渐长的身影在山上显得格外高大,顺着阴影望去,手持双头叉的连觅依旧如故,如霜的脸颊上看不到丝毫倦意,她看起来永远无法战胜。 当年在蛊山,她也是这么杀死影蛊教教主的吗? “我来了。“ 连轼非掌心的金莲再次盛开。 第79章 降世仙(1) 秃发老者站在山脚,犹豫是否通知仙界,人间发生了这样的异变。 认真思索片刻,他决定——还是算了。 因为事情还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老者感应到,这是一场以活人为祭品的仪式,虽然不知是什么人发动的,但仪式才进行不久,只要早点抵达仪式中心,就能顺利阻止它继续下去。 更何况,他可以利用这次异变大做文章,让海云顺理成章进入仙界。 因为老者已经明白,这场仪式究竟能做什么。 脑中渐渐浮现出一条完整的逻辑链,他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老花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睿智和期盼,在暴雨之中显得尤为诡异。 狞黑的雨水像绳索一样,缠在人身上,束缚了四肢。 唯独秃发老者走得轻盈而自若,他的步伐不快,是老人普遍拥有的节奏感,但每一步都铿锵有力,狂风暴雨像不存在,一片死寂的游云峰,由于他的出现而变得没那么阴森了,秃发老者似乎有种魔力,玩世不恭,滑稽,又有不可侵犯的神圣。 杨树被吹得光秃秃的,叶子落在面前,踩上去就发出脆响。 就在这时,落雷在耳畔炸响。 老者不悦地抬起头。 短短一瞬间,他就找到了仪式的源头。 “居然在那么高的地方……也是,除了那,也没有别的地方了。” 老者渐渐加快了步伐,年迈变成轻快,局促变成自在。 游云峰顶,涡旋的黑云中突然落下一道白光,刺眼、震撼,像雨过天晴的时候,第一缕投射的艳阳,照亮了人们麻木而恐慌的心。 * 白光骤然扩大,从指头粗变成手腕粗,紧接着笼罩了整座金莲台。 耀眼的光芒犹如漫无边际的盛夏午后,逐渐模糊了尾浮子,把她吞噬,融化。 “尾浮子!”万山大喊她的名字。 但尾浮子没有听见,雨声显然比万山的声音更大、更深沉。 杨眠不由分说,冲上前就要将尾浮子拽下莲台。 尾浮子登上莲台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决不能让她站在那里,不然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 杨眠的速度非常之快。 在暴风眼中心,无论风还是雨都弱息了许多,他的轻功也总算有施展之地。 他飘过及膝的野草。 承载了沉甸甸的水珠的野草,擦着身体,一齐倾倒,闪烁满地星光。 在飞速行动下,视野都变得模糊了,杨眠看不清尾浮子的身影,只能看到那一束妖诡的光浸满了尾浮子全身,她的身影在天空的凝视下,更显渺小,透露出倦意的双眸在白光中淡然消失。 杨眠纵身一跃,距离尾浮子近在咫尺。 “小心!她有剑!”紧随其后的万山突然看到,尾浮子手中闪过一道流银的光。 炫目白花的剑影探出白光,像歇久了的人,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这柄剑,挡住了杨眠。 杨眠立刻停下脚步,这才没被剑砍到。 尾浮子的身体趋于淡漠,仿佛是伸手就能穿透的幻象,但她确确实实地握住了一把剑。 看到杨眠企图阻止她,尾浮子眼中顿然露出凶光。 她挥动这柄名为“漫寒”的剑。 这是游云护法的剑。 剑锋指向了自己。杨眠突然觉得脑袋一震,仿佛脑子里长出了结晶的冰,冻结了思维。 变冷的不仅是大脑,还有他的四肢。 引以为豪的轻功以气为核心,气是缥缈空灵之物,此刻却极其沉重,脚底像是拖着千金重的巨鼎,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在这种情况下,尾浮子的剑突破白光,刺了过来。 牵丝的雨水,伴随剑气,一同朝杨眠攻来。 来之前,无论是谁都没想到,尾浮子竟然得到了一柄法宝!此时此刻,尾浮子同样成为了一名半仙,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半仙! 杨眠瞳孔骤然放大。 他没做好心理准备,但好在年轻,反应快。 他看清了剑气的轨迹,立刻动用全身力量向后一撤。 但他的后撤速度比不上漫寒剑。 眼看胸膛即将被贯穿,他只能放手一搏。 他举起右手,伸出中指和食指,就在剑锋即将抵到身体前,叮的一声铮铮响,两只手指就这样夹住了漫寒剑。 “啊!”杨眠咬紧牙关,甩开漫寒剑。 他感受到了漫寒剑上覆盖的点点白霜,但很快,他就感受不到了。 接触到剑身的两只手指内突然汹涌澎湃出一阵寒意,迅速剥离了指头的力量,像是带上揭不开的套子,锁住了指关节,手指只能保持伸直的状态。 杨眠举手到眼前。 他看到手指变得通红,沾染雨水后变紫,变白。 紧接着,变得坚硬无比。 咔嚓!咔嚓! 能听到冰晶从指间漫延的声音。 紫色的冻疮像肌理一样沿着手指向上攀爬,寒气逼人的结晶紧随其后,冰成了吞噬他的怪物,张牙舞爪,在人体这块版图上开疆扩土! 杨眠连忙退后。 “万山,拔剑出来!” 杨眠带了剑在身上,挂在腰间。 万山立刻拔剑出鞘。 “把它们砍了!” 他右手握拳,只伸出食指和中指。 万山愕然。 “快!”杨眠皱着眉头,做好了忍痛的准备。 万山看清了他的手指。或许有方法能医治,但根本没时间给他们拖延。 “我动手了。” “别废话!” 万山瞄准杨眠的手指根部,红紫色就快蔓延到那里了,再晚一步,杨眠的右手掌都会彻底废掉。她深吸口气,决不能看砍偏!她很少用剑,但不至于不会用剑。她有过人的掌力和拳法,即便不懂剑术,也能准确无误地瞄准目标。 就像伐木一样,只要一口气,一次发力,很简单就能砍断。 可那是两只手指…… 万山脑袋一片混乱。 在剑落下的时候,她忍不住大喝一声。 呲——! 两根外覆结晶,内部红得发紫的指头掉在草堆里,马上淹没进深绿的汪洋。 热腾腾的鲜血从断面流出。 由于没法精确判断到底从哪砍,万山能做的,就是尽肯能不砍到尚未被侵蚀的手指,但无论怎样,都会砍到健康的部位。因为万山很清楚,宁愿多砍断一些,也绝不能残留结晶在身上,否则就白白断指了。 “啊!!!” 十指连心,钻心剜骨的痛。 第80章 降世仙(2) 凌思遐目光一聚。 看到海云毫无征兆地侧身躲避,她很吃惊。 但她的动作没有因此停下。 窃春秋没能刺到海云的心脏,却贯穿了他的右臂。 剑锋深刻地扎在他的臂膀上。 汹涌的雨粒噼里啪啦,打着剑脊,散落的水花和血,像丰收的稻穗,磊磊溅开。 凌思遐继续发力,剑身向上挑! 如果就这样让凌思遐把剑挑起,自己的手臂会被砍断。海云以进为退,立刻做出应对,横扫长剑迫使凌思遐后退。 没有武器阻挡,她没法靠肉身抵挡剑锋。 凌思遐接下来的举动确实如海云预料,她放弃挑断海云的手臂,而是选择直接抽剑,退避三舍。 贯穿伤顿时抽空,肌肉纤条和血管仿佛在瑟瑟作响,鲜血尽情地射出。 雨幕如同定格,空中刻画出枝蔓般的红色印迹。 海云的身体一时间失去平衡,向后跌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脚跟,可脆弱的身躯完全无法承受狂风的洗礼,双腿变得软绵绵,一个不注意就被风带偏了。 他整个人向山峰的方向倒退了一段距离。 自己即将被吹飞,脱离大地,他立刻双手持剑用力插进大地,以此作为锚点,这才缓了一下来。 但很快,凌思遐追了上来。 黯然失色的窃春秋虽然不能再施展仙术,但对海云而言,同样非常棘手。他的右臂受伤了,血止不住地向外流,一旦医治不及时,手臂就会彻底废了。更何况,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他是右利手,现在却只能左手持剑。 他面对的凌思遐,恰恰是左利手! 他很难防范对方的攻势,而且,无光的窃春秋不会反射出任何色彩,它和雨幕融为一体,凭肉眼很难看清它真正的长度、宽度和厚度,像刺客,悄无声息,在黑暗中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海云睁大双眼,尽可能地将光线纳入视野中,与此同时,他还必须竖耳细听,在爆裂的雷声、狂躁的风声和绵亘的雨声中分辨出微弱的剑鸣。 血水,以及腐败的落叶,冒着气泡,咕噜咕噜。 阴郁的身影飞速靠近,凌思遐夺命的剑,又要来了。 海云很明白,再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杀死尾浮子。 他和凌思遐已经缠斗了很长时间,万山和杨眠肯定早就抵达了山峰,他们要么是没遇见尾浮子,要么是遇上了更大的麻烦,无论多少种可能,摆在眼前的事实证明,凌思遐依旧被尾浮子控制,那上古时代遗留下的神秘玉琀,还在随意摆弄这具傀儡。 海云左手横握住剑。 他绝不甘心在这里被打倒。 呼吸、心跳、剑鸣——他的脑中只剩下这三种声音。 此刻,他的剑道进入了全新的境界。 一时间,雨珠牵细丝,狂风都有迹。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慢了,他能清楚地看见每一滴雨下坠的样貌,能清楚地触到每一道风的痕迹,而凌思遐那身沾满鲜血的白衣,也变慢了,犹如翩翩起舞的蝴蝶,显眼的翅膀在雨幕中格外突兀,海云的双眼捉住了她的动向。 就像在清源山一样,他知道自己该怎么赢了。 左手握剑,右手轻轻拂拭剑身,抹去影响锋利程度的水珠。 他差点忘了一件众所周知的事—— 凌思遐的剑道师父是连觅。 而连觅,从不使剑。 因此,凌思遐并非没有弱点,而是弱点隐藏得太巧妙。 海云冷静思考,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陷入了误区,一直在用对付剑士的方式与她周旋。 实际上,她的所有招式都不是剑招。 在她手中,窃春秋只是披着长剑皮囊的双头叉! 凌思遐能自如地用正反手握剑,正说明她早就把窃春秋当成两头都有剑锋的武器。 但是,无论她对双头叉的运用多么如火纯情,她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窃春秋终究是一柄剑,它没法既顾首,又顾尾。 于是,海云有了打败凌思遐的方法。 在海云眼中,凌思遐的身影和连觅的身影重合。 那天夜里,他便仔细观察了连觅的出招方式,虽然至今没能找到破绽,但双头叉的出招路数,他胸有成竹。 他自认为现在还没有能力战胜连觅,不过对付凌思遐,已经绰绰有余了。 眼看凌思遐离自己越来越近,海云再也没了刚才的慌张和局促。 右手臂不断发出胀痛,仿佛是坏死前的警告。 “必须速战速决了。”海云低语了一句,也算是给自己打气。 他的目光遽然变得冷寒。 强大如凌思遐,也不禁感到心烦意乱。她还没出手,却觉得自己的所有路数都被看破,海云的眼神像是在告诉她:你无路可逃! 她不敢相信,这短短一瞬之间,她和海云的身份调换了。 她成了猎物。 而海云,成了猎人。 * 血海之中,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连觅右手持双头叉,左手拧断一个高个子武者的脖颈,咔的一声,颈骨就断了,那只纤细而温雅的手根本不像武者的手,但它杀光了所有阻碍者。 只剩最后一人,就站在她面前。 连觅慵懒地抬起眼帘,不屑一顾的声音从嘴中飘出。 现在明明狂风大作,可她的声音拥有一种力量,似乎能抚平一切躁动。她的声音并不大,不用吼的,也不可能用吼的,只是像日常说话一样地开口了。 “当年捡你回金莲,还从没想过,你我之间也有刀剑相向的一天。” 连觅的语气中透露出农夫与蛇的自怨自艾。 连轼非心头紧缩。 连觅曾答应过她,要将她当亲生女儿抚养,她从来不提当年的事,而是掩埋那段历史,掩埋在时间尘埃下。可现在,连觅却主动说起了。 这证明什么呢? 连轼非抹掉嘴角的血。 证明眼前这名女子,不再是那个爱自己的母亲了。 连轼非吼道:“她不会这么说话!把她还回来!” “轼非,你太天真了。我一直是我,一直在这。只是,你从来不认识真正的我,仅此而已。” “住口!”连轼非举起金莲,锋利的花瓣切断了雨。 “你是觉得,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当然不知道!睁大眼睛看看,这全是你害的!你杀了数不清的武者、朝中重臣和江湖人士,你被下蛊了,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下蛊?”连觅的自信永远不会消散,“我很清醒。” 连轼非胸口涌动着愤怒,难以言喻的愤怒,能烧干她的内脏,扭曲她的面容,让她不住地颤抖。 她无法再忍受眼前的女子。 这个人面兽心的怪物侵占了母亲,她最爱的人,在用最熟悉的语气说最恶毒的话。 “我要……我要杀了你!” 连轼非感觉牙根被咬断了,口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是内伤的血,还是其他的血? 听闻此言,连觅却点头了。 这一瞬间,连觅的意识似乎又恢复正常,眼巴巴地渴求一死。 连轼非有些迷茫,呆呆立在原地。 暴雨浇灭了怒火。 她分不清,眼前的女子究竟是谁。 泪水混杂着雨,齐刷刷地从脸颊落下。 连觅露出苦笑,看起来相当无奈。 “啊啊……” 母亲淡漠的叹息和她们第一次相见时一样。 那个燥热的下午,连轼非撑着竹杆,随地捡的,饥肠辘辘的她昏倒了,意识尚存时,听到一个陌生女子的悲悯,女子叹道:以后你跟着我吧。 恍惚间,连轼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她觉得身体热热的,是漠北的太阳吗? 那可一点儿都不温暖,毒辣得像吃人的蛇。 连轼非感觉大脑在发烫。 她低下头,看到双头叉贯穿胸膛,轻轻搅动一下。 连觅面无表情,注视着养育了十几年的孩子。注视她犹如一片落叶,飘荡,倒地。 少女的左手松开了。 一枚金光闪闪的东西从掌心滚落。 连觅放眼望去。 原来是一枚金莲花耳坠。 “说起来,这还是我锻造的。” 雨水打湿了连觅的脸庞,她捡起耳坠,没再回头看少女一眼,默默向山上走去。 第81章 降世仙(3) 海云在奔跑。 上次在游云峰奔跑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的灵脉净礼仪式。 天上的黑色云彩翻滚着,向身后迅速飘去。 沿路望去,都是曾经熟悉的地方,如今被风暴毁于一旦。打着旋涡的风迹留下血色,一道冉冉升起的白色光芒出现在山顶,漫天的层层叠叠的黑云折射出鱼鳞般的银光,天空仿佛变化成一望无际的原野,雷电在上方奔腾,最终汇集在白色光束中央。 雨中有火,火焰浮雨。电光引燃了森林,红色的花在迅速盛放和凋零。 海云深吸口气。 他现在非常疲惫,身心俱疲。 因为他完成了一件凡人无法想象的事——他杀死了一位半仙。 现在,他腰间挂着的不是自己的钢剑。那柄剑已经用不成了,遍体鳞伤,随处可见显眼的断口,光滑锃亮的表面变得黑乎乎,剑身似乎不断发出垂危的呻吟,再经不起折腾,于是他把它扔掉了,换上了另一柄剑,窃春秋。 窃春秋没有灵气,意味着它不能施展瞬移之仙术。 但它到底是法宝。 它依旧完美无瑕、坚不可摧。 这是海云现在唯一的依仗。 海云尽可能地放松心神。 身体向山巅奔去。 现在,控制身体的不是他,而是郭槐。为了让精神得到喘息,他拜托郭槐操纵自己往上跑,郭槐没有拒绝。 一路上,两人没有多说一句话。 郭槐精细地操纵海云的四肢,看上去还是有一些变扭,但这都无关紧要了。游云峰上活着的人已所剩无几,即便活着,又有谁会在意一个在雨幕中移动的身影呢? 他的速度那么快,就像一闪而过的错觉。 亲手杀死凌思遐,剑锋贯穿心脏时的触感还残留掌心。 海云喘不过气。他从没杀过人,尽管一路上见过了各样的尸体,各式的惨状,还和镖客旅商打斗,但从未置人于死地,当然,他那时想杀死白无双,只是没能成功,因为白无双力竭而亡了。 而刚才,海云杀了一个人。 而且,是海云根本不想伤害的人。 杀人的感觉很不好,心尖仿佛盘旋着淡淡的伤感,苦涩难捱,闷在喉咙里,让他有一种想呕吐的冲动,自己的魂魄一定受到了什么污染,他必须把心窝子掏出来,用世间最纯洁的泉水清洗。 完好无缺的魂魄生出裂隙,他眼中不禁产生了幻影。 又是那片苍茫的乳白天地。 只是,在白得无边的一角,出现一抹黑。 在深邃黑暗的阴冷巢穴里,一双忧伤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人回答他,唯一能与他对话的郭槐,此刻也保持沉默。 突然,郭槐发出一声错愕的惊声! 海云忽然发现,自己重新掌控了身体。他踉跄地走了几步,站稳脚跟。 “郭槐?”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前有仙人!” 说罢,郭槐彻底躲藏起来。 前面,一个凌乱的背影,光亮的后脑勺,弓着背,优哉游哉。 * “小孩,你叫海云?”秃发老者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朝海云走来。 海云大为震撼。他绝不可能忘记眼前的人,至少这段时间,这个老者都是噩梦中的常客,就是当初老者的一句“你没有灵根”,把他打入深渊! 海云瞪大眼睛。 身旁狂躁的乱象仿佛消退了,周遭安静,世上好像只剩下他和秃发老者。清白无声的雨,柔和多情的风——海云居然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老者身上存在一股魔力,能让人间万物臣服。 “我……是海云。” “好。” 在狂风中,秃发老者安如磐石,白光照在他的脸颊上,涂亮了深深的皱纹。他的年纪看起来相当大,身姿也算不上挺拔,但带给人的感觉却不是落幕黄昏,而是初升晨曦。 他拥有磅礴的生命力。 这正是仙人最不同于凡人的地方——不断增加的寿元。 老者用欣赏地目光打量海云。显然,他看到了海云腰间的窃春秋,他并不知道这柄剑是谁赐予谁的,但当然明白那是一个法宝,而且法宝的原主人肯定不是海云,因为海云是游云弟子,而不是游云护法,弟子是没资格获得法宝的。 用更简洁明了的话来说,就是海云打败了半仙,将它占为己有了。 “很好。”老者微微一笑。 海云不解其意,前后这两个“好”,究竟“好”在哪了? 这尸横遍野,血色漫天的惨剧就发生在眼前,哪里“好”了? 这时,老者继续说道:“听说你很想成仙。” 海云愣了一下,不知仙人为何会注意没有灵根的自己,他有些尴尬,有些惭愧。 “是。” “眼下,我正好有一种成仙的方法,可以助你迈入仙途。” 海云心头震颤,猛然抬头:“请仙人指教!” 老者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奇怪的笑意。 海云看在心里,但想不到该怎样解读这种笑。 他隐隐觉得老者像守株待兔的蜘蛛,精心编织了一张巨网,里面放着甘甜的食物,自己就呆头呆脑地跳进去了。 ——这是海云的第一感觉。 但他没有拒绝老者。 他愿意一赌。 老者抬头望向游云峰:“时间有些紧,边走边说吧。” “去哪?” “还能去哪?当然是上面,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老者微笑,大手一挥,浸湿雨水的青素衣袍潇洒地甩在身后,迈开了步子。 * “千万莫碰到那柄剑!”杨眠忍痛向万山发出警告。 “我明白。”万山把剑交到杨眠手里,对她来说,用剑不如用拳。就算尾浮子手中的法宝很危险,她也宁愿近身搏斗,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不可能放弃。 杨眠还需要调息片刻,万山只能独自上前。 她慢慢靠近尾浮子,盯紧那柄泛着寒气的长剑。 她知道尾浮子会武功,就连稻书的剑法,都是她教的。 虽然说不清稻书和她究竟孰强孰弱,但决不能轻视尾浮子。 万山的呼吸很急促,她想不到接近尾浮子的办法。 尾浮子慢慢抬手。 她以为尾浮子要出剑了,于是稍稍后退,在莲花台旁周旋。 但尾浮子并没有出剑,仅仅是抬起左手,手中握着一个米色的瓶子,她很轻松地旋开陶瓷瓶盖,紧接着举到嘴角,慢慢倾斜瓶身。 万山没见过那个瓶子,也不知道那个瓶子是怎么落到了尾浮子手中,他们曾找过,但没有找到。 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遗落的极天露! 第82章 大晴天 尾浮子紧紧握住米白色的瓷宝瓶,这里面装着的东西,恐怕是人世间最为珍贵的丹药,只要吞下它,所有步骤便都做完了。 丹药即将入口。 刹那间,一道光影从远处袭来。 尾浮子只感觉左手被震了一下,紧接着就激烈颤抖起来。 定眼一看,小宝瓶居然脱手飞了出去! “不!” 尾浮子连忙跑下莲台,追上那个宝瓶。 宝瓶在空中翻转了许多圈,却没看到有丹药从其中掉出。尾浮子心头一紧,担心里面的丹药已经落在草地中,于是猛然睁大双眼,狼狈地拨开野草,在雨中不顾一切寻找丹药。 明明就差最后一步,究竟是什么人在阻拦自己? 她用余光扫视周围,万山还在莲台一旁,杨眠捂着断掉的手指,用撕碎的衣角包扎伤口。他们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到底是谁?! 尾浮子想咆哮。 突然,眼角出现的一道身影让她的身体骤然僵硬。她对那个身影不算熟悉,但至少有过一面之缘。 那是今年灵脉净礼仪式的降世仙师! 她认得那个老头。 光秃秃的头顶,永远一副乐呵的模样,如果走在大街上,就算擦肩而过,也没人会把他和仙界联系在一起,他固然有道骨仙风,但那副外表可以将看不透的内涵隐藏起来,而且藏得很好。 他……为何在此地? 自己开仙路的计划还是被发现了?可仪式结束了一个月,那老头早就该返回仙界才对!为何现在又来多管闲事? 诸多疑问涌上心头,尾浮子顾不上别的,只想尽快找到丹药。 她立刻动念,催动蛇形玉琀。 但回应她的只剩一个人了。 是谁?谁死了? 尾浮子脑中闪过一次词——满盘皆输。 这一路上,她的计划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怎么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却出了状况? 尾浮子当然不明白,她的所作所为都在秃发老者的预料之中。 老者一路闲庭信步,登上游云峰,不是装模作样、故作冷静,而是心中有十足的把握。在老者眼中,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必着急。 因为尾浮子是人,而他是仙。 真正的仙。 在他眼里,凡间渺小得像一盘随意摆布的棋桌。 秃发老者右手抬起,做出邀请一样的手势。 忽有大风起,迅速攫住了宝瓶,一眨眼的时间,宝瓶就飞进了老者的掌心,老者懒懒地瞥了一眼,看起来没有一点兴趣。 跟在他身旁的海云呆呆望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仙术。 然而海云不知道的是,他马上就会见识到更不可思议的一幕。 尾浮子那双燃烧着火焰的黄褐色眼眸饱含愤怒,即便面对仙人,她也没有敬畏,毫不掩饰。 她举起手中的漫寒剑,双腿一蹬,就冲向了秃发老者。 漫寒剑仿佛掀开了漆黑的天幕,剑锋所到之处,深蓝的寒气混杂了霜雪和冰凌,一举吞没了世间所有的热量。 这回,老者懒散的神情才收敛了许多。 他很惊讶,尾浮子居然将漫寒剑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如果尾浮子也是一位仙人,老者认为自己恐怕会陷入劣势,只可惜她终究是一介凡人,她不能掌控灵气,只能用直白的方式将漫寒剑蕴含的力量顷刻施展出来。 这样的攻势固然猛烈,但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只要挡住第一轮的强势,便后劲不足了。 何况,就算是第一轮攻势,又能如何的?老者淡然地想。 尾浮子越来越近。 空气似乎都变成了薄薄的冰,剔透,折了光,繁复的冰纹像绝美的花一样从剑锋处绽放开来,这一瞬间,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雨好像停了,雷好像也停了,根脉一样的闪电也定住了,只剩下一样东西还在动—— 尾浮子手中的漫寒剑。 空气结成冰晶,犹如星河坠落形成的浪潮,向这边袭来。 海云不知道仙师为何还镇定自若,但老者身上的自信让他倍感放心。 仙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海云也必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否则就是对仙师的不信任。 秃发老者不紧不慢,先把宝瓶交到海云手中,再优雅地翻转手掌。 掌心朝上,而后,掌心向下。衣袂拂动,风仿佛从袖中贯出。 风,风浪,翻天覆地。 瞬间压垮了冲到面前的剑。 漫寒剑碎了。 雾白的碎花像太阳升起后的霜,落在地上,片刻就全部消散了,不留一点踪影。 云淡风轻的一招过后,尾浮子倒在地上,七窍流淌鲜血。 所有人望着秃发老者,目光复杂。 老者则挠了挠头,好像犯错的小孩,用不好意思的表情冲众人笑了一下,似乎在说自己来得太迟了,然后开口,用年迈而有些含糊的声音道:“为民除害,举手之劳。” * 没人知道尾浮子的最后一口气是何时吐出的。 从天而降的白色光芒渐渐变浅、扩散,圆形轮廓化成柔和的弧线,将汇聚在山峰顶端的黑云推开,扩散的涟漪,繁密的烟火,鱼鳞般叠起的瓦……变幻多端的云彩拉开了大晴天的序幕。 游云峰,依旧耸立在江南。 * “海云,这里面装着化灵丹,吃下它你就能修仙了。”秃发老者指着海云手中的米白色宝瓶,用闲聊的轻松语气告诉他。 “可是……我明明没有灵根,靠这种方式修仙……” “你这一路历经艰险,不就为了这一刻吗?”老者慈祥微笑。 海云感觉周围变得很模糊,切肤的疼痛从右臂的伤口开始蔓延,身体像浸在冰冷的水里。面对秃发老者,他首次闪过疑虑。 他看得很清楚,宝瓶在尾浮子手中被打飞后,里面没掉出任何东西。 换言之,这是个空瓶子。 既然如此,瓶子中出现的这枚丹药是何物?又是何时出现的? 答案不言自明。 宝瓶只经过了三个人的手——尾浮子、秃发老者和他自己。 这枚从宝瓶里滚出的丹药,是秃发老者不知何时偷偷放进去的,老者为何要谎称它是化灵丹? 海云发现老者在注视自己,连忙收起目光,说道:“请仙师给我一些时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老者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悦。 “我要去照看同伴,他们受伤了。” 海云越发觉得蹊跷,不等老者开口,立刻转身去万山和杨眠那边。 第83章 化灵丹 后来发生的事,就像一场从指缝中转瞬溜走的梦,时间过得很快,海云、万山和杨眠一同下山,离开了游云峰。 秃发老者则留了三天时间,让海云考虑是否吃下“化灵丹”,如果海云决定了,就去南面百里之外的一座寺庙找他。 交代完这些事,老者没有多留,甚至不安排众人如何处理留在山顶的几个法宝,就走了。 极天露宝瓶被老者带走,青铜鼎像被雷劈过的树,遍布焦黑,金莲台也烧毁了,曾经它璀璨金光、耀眼夺目,现在却像一座仿制品,失去了光泽,徒有造型。 他们筋疲力尽,别说带走法宝了,就连举起青铜鼎和莲台都费尽,所以留它们在原地。 海云领路,三人很快来到游云派的住舍。 阳光漾漭。 黑色的山影,覆盖在游云峰山峦之间,沿途到处能看到倒地的尸体,其中有许多熟悉的面孔,那都是海云的同门。 海云颓在椅子上,意识到一个事实—— 游云派灭亡了。 灾难过去,沉寂许久的蝉和雀又欢快鸣叫了,闲飘的云朵被声音推散,泛出了波澜,花儿舒展腰肢,几片绚丽的彩色翅膀在丛中穿越,汲取了雨水的树看上去浑身清爽,似乎能听见枝芽张开的声音,绿光落在屋檐下,山风吹得一闪一闪、此起彼落。 游云峰还是一派祥和,除了倒藏在林叶下的尸体外,和平日没别的不同。 海云颤抖地倒吸了口气,冷冽的寒从嘴边灌进喉咙。 灭亡的不仅是游云派…… 参与颂仙会的都是各大门派的高层和精英,甚至还有江南诸地乃至京城重臣,他们都死了。 对王朝而言,这是毁灭性的灾难和打击。 海云根本无法想象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朝廷肯定要彻查此事找到真凶。 但真凶已经死了,一切的努力都是白费,今天发生的事会成为历史的谜题。 这场灾难过后,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知道真相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海云觉得除了他们三人外,可能没人知道其中的内情,自己有必要将真相公之于众吗?这样做的意义在哪?真相并不能抚慰生者的心灵。 海云凝视屋外,倒着一具师兄的遗体。 这里满载着他的童年和青春,如今一切都毁了。 他霍地握紧拳头,心中的愤恨却无从发泄。 心中的痛楚,只有一种方式能磨平,那就是交给时间。 离开这……离开这里! 我要离开! * 两天后。 布谷鸟欢叫的正午,填满森林的光斑很白,很刺眼。干瘪的树叶落在石板路上,弯弧的叶面承托了雨露,艳阳反射,像是洒满大地,每向前走一步,光都会晃进眼角。寺院的钟声靡靡而来,这些声音好像拥有形体,如绵绵细流在身旁淌游。 海云体会到一种浮然感,身体轻飘得犹如从飞鸟身上落下的洁白羽毛。 一个小和尚领着他走进寺院。 小和尚眼睛圆溜溜的,剃度的头也圆溜溜的,稚嫩的声音叫人分辨不出男女。 这样的小和尚也会跟着其他人一同诵经吗?这么年幼为何出家?父母是谁?师傅又是谁? 风儿在小和尚的脚边奔跑,落叶卷动,沙沙的声音很悦耳。 意识仿佛沐浴在阳光下。 “施主这边请。”小和尚手指半掩的木门。 “多谢。” 海云独自走进寺庙。 不大的院落中央立着一株菩提,开枝散叶,亭亭如盖,黑韧的树干和根在太阳下弥靡出润美的光泽,仿佛经过烈火激漾的陶器。 灵巧的倒三角树叶在春季就已尽数掉落,铺在粗壮虬结的根上,仿佛一袭优雅的裙摆,其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风、枝芽、落叶飘零……无数的声音编织出一曲深沉的唱惋,菩提树上栖息着许多歇脚的灵魂,这是它们通往极乐之地的必经之路。 “你来了。” 秃发老者从菩提树后现身。 看他的表情,显然对海云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他说道:“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我要修仙。” “拿去。”老者从袖口掏出极天露宝瓶。 海云却没伸手接。 “嗯?”老者晃了晃手。 “请您先告诉我,我究竟有没有灵根。”海云盯着老者,一字一句地说。 老者脸上的怫然转瞬即逝,注视海云,眼神既有欣赏,也有难以置信的惊愕。 老者低头看了看极天露,说道:“吃了化灵丹,你就有灵根了。” “那不是化灵丹。” 海云说这句话,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他亲眼目睹尾浮子在老者面前的不堪一击。 如果自己惹怒的仙人,说不定同样会引火烧身。 但海云也知道,仙人有不可触犯的天道,老者杀尾浮子可以说是除暴安良,有正当理由,但老者没理由向自己出手。 因此,他有底气揭穿老者的谎言。 “唔……”老者收起极天露,“它确实不是化灵丹,只是一颗定神丸。” 海云问道:“为何要骗我?” 老者说道:“我想让事情尽可能简单。让你觉得自己是服用化灵丹才获得灵根,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海云沉默不语。 什么叫让我觉得?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说我并不会因为化灵丹才获得灵根。 既然如此—— “我有灵根?”海云瞪大眼睛。 “你有灵根。”老者眯起眼睛。 两人的眼中都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仪式上,你弄错了。” 老者点头。 “你希望我修仙,又不希望别人知道你弄错了。” 老者再次点头。 事到如今,海云还有什么可说的? 五味杂陈,化成一句话—— “带我去仙界,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既是威胁,也是请求。 老者无可奈何,呼出一口长气。 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海云应是言而有信之人。 而且老者现在只想尽快带海云去仙界。前几天游云峰发生那么大规模的灾难,仙界总有人会再次注意人间,他可不想节外生枝,被人半路截胡,留给海云三天时间,已是最大的宽限。 老者说道:“好。跟我走。” 海云说道:“我有一个要求。” “说。” “我想与家人和朋友道别。” 第84章 护身符 “这么说,你已经做好决定了?”万山听海云说完在寺院发生的事,问道。 “没错。”海云很惆怅,“总算能进入仙界了。” 万山苦笑一声,剥开烧熟的山芋,说道:“结果是瞎忙活一场喽?” “嗯。” “仙师为什么会弄错?” “我忘了问他。” 万山仰头望向天边。 他们正在一个无名村子里休息,远处是播种后的稻田,吐露新芽的稻谷在风中摇曳,倒映在天边,把天空照得绿油油的,黄昏尚未降临,盛放的霞光比以往更加红艳,光线在旷野之间蹿跃、穿梭、流行,散发着诱人的幻彩。 万山说道:“事情都结束了,我还是一头雾水,感觉很多事都没弄明白。” 海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一路上,他们经历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事。五侠颂仙的真相?五大法宝的真正用途?李尹贞的过往? 这世上遍布着未解之谜,就像云朵,眼看一朵吹散,又等一朵重聚,循环往复,永无休止。 北方的游云峰,像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莲花,隐隐约约在翻涌的云雾里闪烁。 那已经成了一座空山,一座死人山。 海云想到游云峰下的李尹贞。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她看到了这场人间惨剧吗?自己或许能返回游云峰,找去找到她。可就算见了她,又能做什么?他想到李尹贞的话——她说自己注定成仙。 突然,海云心里猛然一紧。 难道从一开始,李尹贞就知道他有灵根? 海云胸口弥漫着剧烈的不适。他似乎被李尹贞利用了。 说利用又太过于苛刻,这大概是欺骗,仔细一想又不算欺骗,因为自己从没问过她。海云相当烦躁,如果当初多一个心眼,这一路的苦难或许都不用经受了! 海云学着万山的样子,望向村口远处的朦胧的稻田。现在没有一点风,稻田凝滞不动,像一幅画,可这幅画并没有美感,它只是随处可见的景色。 “你以后去修仙了,我们是最后一次见面吧?”万山淡然说道,并把烤好的山芋递给海云。 海云心底冰凉,他接过热腾腾的山芋。 “以后就吃不到你做的菜了。” “那你就别修仙呗。” “那你……”海云没有继续开口,而是话连同山芋,一起吞进肚子里。 他另起话题道:“你之后打算去哪?” “不知道。”万山伸了个懒腰,灰色的眼眸转向海云,“先送你去仙界,我很想知道你们是如何进入仙界的。” “再之后呢?” 万山笑了,说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可能会去宁火谷吧。” 海云默然。 游云、金莲两大派都已覆灭,山馗掌门田飞鹰、游云掌门孙峥道和虚清掌门尾浮子皆死,金莲掌门连觅下落不明,有人说看到她背着一具女尸,独自前往北方的极寒之地了。 放眼整个江湖,只有宁火派保存了大部分实力,他们前往颂仙会的弟子很少,受到的冲击也小。杨眠在途中与他们暂时分别,先回到宁火谷,担当起作为二师兄的职责,避免恐慌和纷争在门派内发酵,并且,他没有放弃寻找离雅君和芊芊的下落,这段时间他大概会非常忙。 因为他的二师兄,而大师兄武弦已经离世了。 可以预见的是,江湖武者会在宁火谷集合,重新商讨武林门派资历和势力。 谁能想到,几乎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五大门派就接近覆没。 这就是仙界的伟力,繁荣昌盛、绵延不息将近上千年的五大门派,弹指一挥间就全部瓦解了。 一个尾浮子、一枚蛇形玉琀、一幅青铜鼎上的铭文——所有事情的源头就是这三样简单的东西。 海云低声呢喃道:“……倘若无上君未能建立天道,人间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谁知道。”万山突然拍了下脑袋,说道,“差点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总得留个纪念吧?” 海云不知所措。说起来,除了儿时跟父母分别外,他还从来没有经历真正意思上的离别,他不是没有常识的人,当然知道朋友离别之际都会赠礼以示情谊,但万山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一时间真不知该如何留念。 “喏。这个给你了。”万山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银光闪烁。 那是什么?万山从不戴任何饰品,至少海云从未见过。 他没有问,而是伸手接了过来。 掌心很是冰凉。 海云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它看起来像一块石头,乳白莹润,但又有不同于石头的气质,这让它看起来又像是奇珍异宝,直觉却告诉他,它并不是供人赏玩的宝珠。 “李尹贞告诉我,在你进入仙界前,把它交给你。” “可这到底是什么?” “她只说,你以后能用上,而且切莫让他人看到。”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当是护身符。” 海云知道,自己再怎么都无法看透李尹贞的意图,他收好珠子。 “我该送你什么?” 万山笑道:“当然是你自己想啊!反正离你去仙界还有一段时间。” * 四天后。 古老的城郭,在海云面前依次展开,村落之间依靠泛青的石板路连接,断断续续,再好的车轱辘走在上面都会颠簸,人们匆匆忙忙地来往在各个村落,用自家的东西,拿去换自家没有的东西。 车辙深深印在大地上,供一代又一代人缓慢前行。 好陌生的村落,这就是我曾生活过的地方吗? 海云放眼望去。 最后一次收到父母来信,是从此地寄来的。 这里正是他曾经的家。 战乱实际上并未波及到这座江南小镇,当初背井离乡的逃难者,只要是活下来的人,几乎都返回了,海云的父母也不例外。 如白练的天空是这座村庄的背景,许多未干的衣裳晾在街道边,增添了许多淡雅的色彩。绛紫色的藤蔓攀附在石头和木桩一齐堆砌成的屋檐上,放眼望去,矮矮的楼和屋鳞次栉比,上巳节的花灯还摆在门前,喜气洋洋,游云峰发生的事似乎并未传到这座宁静的村落。 不,其实传到了。 海云很快听到,过往的行人,时不时就会讨论游云峰,众说纷纭。 海云听到了很多不着边际的猜想。 人们似乎不认为这是多么要紧的事,而是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 海云伸长脖子,眼睛扫过各家各户,寻找父母。 自己能认出他们来吗?海云没自信,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别了父母,关于他们,海云脑中只剩模糊的剪影。 要不直接在大街上扯一嗓子,说我海云回来了? 正当海云迷茫的时候,看到了一双眼睛。 他其实并认不出那个老妇人的脸。 可唯独那双眼睛,让他瞬间明白——我找到了。 因为,那双眼睛和别人不一样,流露恐惧和悲伤,始终凝望游云峰的方向。 “娘。” 第85章 燕归来(1) 清朗的天,像经了泉水洗濯。 住持望着浮雕小佛像。 佛像旁有梧桐,梧桐叶的阴影正好落在佛像的眼帘,让它那凝固的眼球看起来多了一份深邃和神秘。 而住持的慧眼似乎能与石雕的眼珠子产生共鸣,他良久无言,像在心灵交谈。 后有脚步声传来。 住持转过身,看到秃发老者朝这边走来。 住持说道:“又过去这么多天了,还不准备出发?” 老者回答:“他去父母那了,还需要三四日。” 住持笑道:“他很多年没见过父母,这次回去,万一留念亲情,不想踏入仙途,你当如何?” 老者犹豫:“是我欠考虑了。” 住持又说:“不必担心。” 抓在树干上的蝉,仿佛力竭而休,鸣声渐渐消去了。没了这锐利的声响,四周的空气很快变得厚重,湿漉。 太阳撒下一轮光晕,磨损程度不一的青石沔着金子般的光。 秃发老者没说话,他在等住持解释,为何自己不用担心。 住持同样没说话,他压根就没打算解释。 短暂的沉默在观感上显得很长很长。 像是山头的积雪顷刻间瀑流而下,光芒中的云朵缓慢攀上庙宇,那些经历风吹雨打的石墙遍布斑驳,不过淡淡的金光掩盖了瑕疵,整座寺庙镀上了一层金箔,仿佛有真佛降临。 秃发老者惊异极了。 这个地方永远散发着一股魔力,稍不留神就会被一股神圣而奇妙的气息俘获,让人沉醉其中,心甘情愿为佛倾倒。 过了片刻,秃发老者终于明白,住持并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于是转身离开了。 他们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来时不需要打招呼,离开时也不需要道别。 * 呼呼的风,吹着脸,像女人的头发盖在脸上。 海老爹在农地中耕作。 牛在耕地。太阳晒在它身上,似乎有剥裂皮肤的声音。 尾巴扫着苍蝇蚊子,刷刷,刷刷,将各种稀奇古怪的味道辐散到四周。 江南的夏天来得很快,海老爹必须抓紧最后的时间,把初秋才能收获的稻田种下去。 他的面容很孤寂,皮肤晒得粗黑而干燥,像裹着一层晒干的腊肉。他的手是嶙峋的,又是健壮的,小却瓷实的肌肉随着动作而饱满。 灰黑的影子在错落有致的田埂中起伏。 穿着草鞋的脚,没入湿润的黑土地。 面对这片只有幼苗和杂草的土地,他脑中浮现出的,却是秋收时间的稻浪。那是无言的黄金,在眼前静静奔腾,是这个男人一辈子所能得到最珍贵的财产。 海老爹已不再年轻,现在干农活,他感觉力不从心。 那场战乱中,他染上了时疫,虽然挺了过来,但身体比同龄人要虚弱,随着年岁增长,这种虚弱更是成倍的累在身上。 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出嫁了。 他曾经还有三个儿子,两个上了战场,死了,就算活着,不回来也等同于死了。他还有一个小儿子,现在也成年了,小儿子跟着老师傅学习武功,但听说那里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要说他对小儿子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那可是他的亲骨肉。但要说他对小儿子感情深,也是矫情。 他们相处不到五年,为了生计,他又不得不朝起暮归,和小儿子见面的时间很少。他其实记不太清小儿子的样貌了,小儿子长得像自己还是像妻?他只记得小儿子的五官很是俊朗,在一众歪瓜裂枣的同龄人里,他很特出。 说起来,战乱后他和妻子又得一子,不过夭折了。这很常见。 他弯着身子,像是整个人潜藏进了大地。他明白,此时越勤劳,六个月后得到大地的反哺就越多。 硕果累累,密集垂落的稻穗。 好想一瞬间就进入秋天,进入丰收的时节,但他也很矛盾,因为假如时间一晃而过,不就意味着自己又要变老了?那可不行!妻还需要自己养,出嫁的女儿也需要自己这个当爹的撑脸面。 圣贤说四十不惑,可自己都将近五十了,为何还看不透人生这漫漫长路?放眼望去,除了坎坷,还是坎坷,未来可不比得眼前这耿直的田路,笔直地走,永远会碰壁。 他不懂那些圣贤书中的道理,但生活在他的生命中磨砺出了深邃而不可消磨的格言——不是谁都有资格“不惑”的。 他擦了擦汗。 春风已经夹带了酷暑的热,变得有些坚硬。 抬头的时候,他远远看到田间小路上走来一道身影,准确说是两道。 一道他熟悉的,一道他陌生的。 妻身旁跟着一个个头很高的年轻人,海老爹思索一番,自己先前从未见过那个小孩,应该不是村里人,是外面来的吗?他跟着妻做什么? 海老爹直起身。 妻脸上雀跃着笑容,眼角残留泪痕。 她大声喊道:“海云回来了!” 海老爹瞪大眼睛,惊异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好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海云是他取的,没什么深意,单纯觉得这名字念起来很顺溜,只不过,后来再没机会念这个名字了。 妻偶尔会独自念叨。 她给海云织了几件衣裳,但不知道那孩子现在长多大,因此大多数衣裳都被海老爹撕了,缝在自己衣上当补丁,只留下三两件妻最为满意的衣服,始终留在摆在家角落的壁柜里。 “海云……你是海云!” 海老爹的手一哆嗦,身旁的牛似乎感受到主人的震惊,不安分地踏了几步,埋进土里的铜耧刮翻了几道田。 “爹,我回来了。”海云走上前,父亲的脸好像比记忆中要更小,都装不下如田埂般的皱纹了。 海老爹张大了嘴,上上下下打量海云,从脚底一直凝向头顶,比割稻谷的时候都要细心,不放过一分一毫。 他就是自己的儿子!海老爹认出了海云的眼睛。 剑眉之下是一对锐气毕露的黑色眼眸。 那双眼睛不再像孩童时期一般稚嫩,而透露出历练过后的炉火纯青。 “你……回来了。”海老爹说不出话,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毫无征兆的重逢。 前几天,还听说海云所在的游云发生了灭门惨案,那个什么颂仙会中所有武者都死了。听闻消息,妻就郁郁寡欢,海老爹也只能默然接受,自己的小儿子也终是死了。 但他没死!他活着,还活着回来了! 海老爹忽然庆幸:如果门派没遭劫难,海云会离开游云峰吗? 他紧紧握住海云的双手。 海云的右手遍布着许多细小伤口,看起来是最近才愈合。 海老爹又激动,又心疼。 他冲着妻说道:“把那壶酒拿出来!” 妻立刻点头。 他又冲着妻说道:“把汝惜叫回来!” 第86章 燕归来(2) 海云跟着父母回到家中,一路上,母亲嘘寒问暖,想知道游云峰究竟怎样了。她听说那里死了好多好多的人,尸体堆满了山,儿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海云告诉她,自己当时并不在山中,逃过一劫。 父母都说他福大命大,问他,门派覆灭了,他是不是该回来了? 该回来了。——父亲口中的一个“该”字,让海云感觉,心像是被利剑刺穿了一样。 他以为自己能平静淡然地告别父母,但自己错了。 眼前站着世上唯一的亲人,即便他们多年未见,即便他们没有一起生活很长时间,但,从呱呱坠地的那天开始,一条名为血缘的线就把他们的心紧紧相连。 海云忽然明白,为什么成仙都需要斩断尘缘。 倘若斩不断,他的灵魂就永远被锁在这片土地上了。 仙是追寻宇宙的人。 他瞥见父亲脚底的草鞋,和自己的布鞋相比,那根本算不上是鞋子,只是一圈圈胡乱捆在脚下的麻绳,绳中落了泥,发黑的指缝像是块被烧焦的木炭。 就是这样的一双腿,十三年前背着自己在山间逃难,那颠踬的背影,诉说着永远说不出口的哀伤,父亲挺起再也挺不直的腰杆,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海老爹始终没说话,重逢的喜悦转瞬即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默默走着,然后冲他们摆摆手。 海老爹说道:“我去叫汝惜吧,你带海云回去。” 母亲点头:“好。” * 跟随母亲回到家。 环顾四周,发现母亲有意站在房间的一角。 海云看到墙角长了苔。 母亲始终笑盈盈。 “你这一路定是辛苦了,别傻站着,快坐下休息,你爹藏了一壶好多年前的酒,娘给你们拿来——哎呀,都忘了问你喝不喝酒了。长得这么高,肯定能喝吧?娘以前看那些习武之人各个性情豪爽,喝起酒来从不含糊吗,前些日子过上巳节,你三叔跟人在村前比酒力,一口气喝了足足五壶酒!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喝过那个习武的人,听说那人是个叫什么三……三从方的门派弟子,总之是以前从没听过的门派,不像游云派,大名鼎鼎。对了,这些年你一直在游云峰?肯定学了很多武功吧?看你比小时候结实了不少,长这么高,变化好大。不过娘还认得你,第一眼就看出你就是海云了……说起来,游云峰真的被毁了?真是天佑我儿,幸亏前些日子不在那里,不过那位收留你的孙师傅,还有其他的师兄师弟——唉,怪娘多嘴,不该说这些伤心事。总之回来就好!看看带的这柄剑,多气派,跟瓷器一样漂亮!你的右手是怎么了?受伤了?啧!这么多伤是怎么弄的,得快些擦药,家里还有一些没用完的药膏,都放在外头的瓮里,娘去取。” 西落的阳光照进厅堂的上下左右,前后四周。 墙面上映着屋外枝芽的疏影,和母亲忙碌的身影。 海云深深叹一口气,说道:“娘,不用忙了。” “怎么不用?当然要忙!” “我……”海云咽了口气,“很快要离开。” 母亲一愣,说道:“还要去习武?门派都没了,能上哪去啊!再说,就算要走也急不得这一两天。” 海云露出了笑容,哭一样的笑,很难看的笑。 他说道:“我要成仙了。” * “好事!以后咱们海家也有神仙了。” 饭桌上,海老爹用一长一短的两根筷子夹起烧猪肉,大快朵颐。 海汝惜端坐在一旁,用欲拒还迎的眼神打量海云。她长得很素净,半年前嫁入了一个穷书生的家,整个人也文气了,即便如此,她的话还是很少。 她最早的记忆就是关于战争的记忆,印在脑中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成百上千的难民拖家带口,向着茫茫远的山林间逃去,逃难需要有野兽般的警惕和安静,这样的人,话注定不会很多。 她还记得当时父母跟着另一个男孩到了一座山下,周围围了很多人,都想往山上走,却被许多手中闪过银光的人挡下了,唯独那个男孩穿过防线,被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中年男子领走了。 后来她知道了。 那个地方叫游云峰,那些挡住难民的人是游云弟子,那些游云弟子手中银晃晃的东西是剑,那个大胡子后来成为了游云掌门,而那个男孩是她家最小的哥哥。 那个男孩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海云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双手不知该放在哪,像是进入陌生的家庭一样,显得非常拘谨。 “成仙以后就能长生不老了。”海老爹说着就举起一杯酒,对海云说道,“来,喝酒!” 海云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不能多留几天?”母亲问。 海云也想。但秃发老者没给他更多时间,他必须连夜返回那座寺庙。说起来,他甚至还不知道那座寺庙的名字。 母亲叹了口气。 海老爹怫然。 “为何唉声叹气!这可是好消息啊!仙人多么自在,儿子能成仙,那是我们海家的福气!” “修行的时候切莫怠慢,一定要认真聆听师傅的教诲……也不知道你的师傅是怎样的人,但既然是修行者,想必心胸开阔,不会亏待你的……” 母亲的叮嘱像无尽的墨,在海云心中不断绵延出字迹,仿佛经文般不可侵犯。 “汝惜,没什么话跟你三哥说?”海老爹喝着干巴巴的嗓子。 海汝惜恭敬地向海云倾身,说道:“哥哥保重。” 海云说道:“你们也保重。” 他站起身,默默走出房间。 阻拦他的只有三双眼神。 海云隐入夜深的黑。 双亲和妹妹的脸庞深深刻在脑海中,可风一吹,就像沙滩上的画,片刻之间就不见踪影了,根本抓不住。 海云微悸。 他看到那间小小的屋子越来越小,浮跃着各种颜色,烟紫色、湖蓝色、熟褐色、赭黄色……繁星还会在这片土地上循环往复,和今晚一样,恣意地泼洒幻影。 但自己与人间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风,呼呼吹着,像是夜深人静时,一个人默默的叹息。 第87章 永世火 翌日清晨,路边寺院的菩提树下。 秃发老者说道:“从今以后,你便是一名修士了。” 海云点头:“感谢仙师提点。” 海云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很兴奋,但不知为何,他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反而留存了一股淡淡的忧伤,盘旋在心头,酸酸的。 海云问道:“仙师,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他没忘记和万山的约定,万山现在就在前村的客栈。 “很快。” “弟子想请教师尊一件事。” “说。” “弟子即将离开人间,最后想赠一样东西给友人,以留纪念,不知仙师能否指点一二?” 海云之所以问秃发老者,一是因为他看起来非常慈祥,是愿意提供帮助的人;二是因为老者为仙人,或许能给出超出凡人想象的建议。 秃发老者很吃惊,没想到这位后辈就这么自然而然和自己交谈上了,看起来对自己仙师的身份毫不畏惧,吃惊之余,他也感到放心,越是这样的人,越不惧强权,越能尽快开辟属于自己的大道。 要知道,修仙界虽然很少讲谈资论辈,却很看重实力,而实力又和资历息息相关,因为年岁越长,在修仙路上走得也越远。也就是说,你的前面永远有更前的人,他们像一座大山,如果只是甘心屈尊其下,自己的大道便会受到影响。 而海云的心气,似乎并不会在意更前的人,他只走自己的路,大道在我。 秃发老者满意地笑了。 当然,老者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虽然不算稀奇,但总归是好的开始。 秃发老者说道:“你既然成为修士,自当送一个仙界才有的物品,否则就无趣了。” 无趣?这个说法倒很新奇。听到这个词,海云对老者更有好感。 海云连忙问道:“请仙师指教。” 秃发老者说道:“你已有灵根,就可以施展一些简单的仙术了,不如就用仙术制作一份礼物。” 听闻此言,海云的心情总算好了许多。 他哪想得到,自己居然就能施展仙术了?他以为,自己还需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勤学苦练。 “原理非常简单,世界万物皆有灵气,只是人间的灵气非常稀薄,你需要先吐纳灵气,将灵气纳入自己体内,随后再将它注入外物,受到灵气保护的外物,长年累月都不会损坏,对此你应当很清楚。” 海云心里一惊。老者说的是炼丹籍的事。 “可是我该如何吐纳?” “你不是习武之人?吐纳跟内功是一样的。知道为何我们要从各大武林门派中寻找弟子吗?就是因为习武和修仙是触类旁通的。越是精明的武者,越能快速理解灵气,你是武林中的佼佼者,这段时间和两位半仙交手,又目睹了尾浮子使用法器的场景,身体早已经习惯被灵气萦绕的感觉,很快就能领会其中奥妙。何况,这里可是一块修行的好地方。” 寺院确实很好,荡漾着安逸的气息。 海云连忙点头,盘膝坐下。 在进入吐纳的境界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为什么老者说的是法器,而傩师说的是傩器? 五大法宝到底是什么?还是说,傩器和法器根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海云想问老者,可郭槐叮嘱过,绝不能暴露他的存在,同样,他传授的知识也绝对保密。 换言之,关于傩术、傩师和傩器的一切,海云都不可能跟别人讲,就算他想说,也很难说出口。 因为郭槐的意志也在影响他。 有仙师在身旁,海云更不能和郭槐对话。 只好暗暗记下这个古怪的不同之处,随后静心,双目紧闭,开始吐纳。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实发生,海云觉得,现在的吐纳和先前不同。 感官逐渐变得敏锐。 吹拂的风像轻柔的纱、细密的绸,每一道风声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菩提氤氲的香味也似有了形体,一点点从脚底蔓延开来。而且,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到身前的景象,浓郁、交错的枝芽,白亮的阳光,飞鸟的影子是深绿色的,穿梭在黑与白的边界。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呼吸到了真正的自然! 灵气如涓涓细流,而自己的身体成为一面巨大的钵,贪婪地将灵气储纳。 秃发老者眼睛一亮,在他眼中,灵气是可视的。 海云身旁汇聚了无数条细流。 流很细,是因为海云的境界还不够高,无法承载太多灵气;但这么多条溪流,说明他的体内拥有一片广袤的天地。 “当初怎么会看走眼呢?” 秃发老者还是不明白,面对如此灵根不凡的少年,他怎会说出“没有灵根”的断言? 他觉得,这件事恐怕还有蹊跷,要调查一下。 不过该从何调查? 风暴把游云峰摧残得七零八落,就算回到仪式举行的地方,老者也不认为自己能找到什么线索。 也罢,时间还很长,等海云去了仙界,这事再慢慢研究吧! 何况,就算弄不清也无关紧要。 最重要的是,海云已经成为雾衍殿弟子,老者的使命就要完成了。 老者摸了摸光亮的脑袋,等待海云将灵气汇集。 没过多久,海云睁开双眼。 海云说道:“我感受到了。” “没错,你感受到了。”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找个物件,将灵气注入。过程跟刚才相反。 “刚才你是吸纳,现在是吐出,但记住,吐气跟吸气一样,都需要有意引导灵气的方向,这会比刚才更难,吐气是向身外之物输送灵气。” “我试试。” 海云在思考,究竟要送什么东西给万山。 他们相处了很久,但海云并不了解万山的喜好,只知道她喜欢烹饪。 总不能送一个用不坏的锅铲吧?要么一个锅? 不管怎么想,送这些东西都相当奇怪,看来要从别的方面入手了。 等等。 烹饪…… 火? 火! 海云为自己惊天的想法感到激动。 他连忙问道:“仙师,灵气能留住火吗?” “火?” 老者被海云的奇思妙想镇住了。 一团永远燃烧的火? 老者愣了愣。 庭园内异常安静。 紧接着,老者忽然爆发出大笑。 * 在不远的墙后,住持露出了淡淡的笑,随后静悄悄地离开了。 第88章 入仙途 空气磅礴而厚重,荡涤着海云心中的阴霾。 海云慢慢走在离开寺庙的山路上,眼睛一刻都舍不得闭上。 山林间站着许多袈裟,他们都好奇地注视海云。 海云要进入仙界的消息流传甚广,这些未能摆脱俗世俗心的人们,想知道成为仙人究竟是怎样的。 他们觉得海云很像仙人,因为他的器宇轩昂,气质不凡,但他身旁的老者就不像仙人。 老头儿有光秃秃的头顶,像剃度了的出家人,迟缓漫步,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手脚看起来非常不利索。 “法师,像您这样的人不能成仙,那样的小孩却能成仙,好奇怪啊。” 一个僧人虔诚地向住持询问。 “每个人都存在属于自己的机缘,成仙不过是千万机缘中的一种,既不寻常,又很寻常。有人生下来便成为富家子弟,有人生下来就是屠夫的孩子,还有人生下来就无依无靠,但富家子弟可能会遭受家道中落,屠夫的孩子可能会走上战场建立功勋,无依无靠之人可能会受到高人赏识而改变逆境……人的一切,都充满了偶然。他能成仙,只不过是偶然中的一环。” 住持的话叫人听得云里雾里,僧人用力颔首,仔细琢磨其中真意。 “法师您阅历丰富,想必见过许多得道成仙的人吧?他们究竟是怎样前往仙界的?我只听说仙界在世界的中心,年轻时也曾游走四方,可无论东南西北,哪儿都没有仙界的踪影,仙界究竟在哪?” “嗯……修行确实不囿于山里,偶尔也得去外面走走。” “那仙界究竟在……” “你说的没错,仙界就在世界的中央,若从这边出发,一直向北走,大概就能抵达仙界了。” “是吗?可——” 住持打断他:“只是,凡人是见不到仙界的,必须通过特定的器具方可进入。” “啊啊……是船吗?北方有一望无际的大海,难道仙界在海上?我的确从未出海,海是可怕的怪兽,它太汹涌,就算最熟练的船夫也不敢往深处行驶,一个巨浪就会让船粉身碎骨。” 住持理所当然地点头:“他们会乘法舟飞天,在天上航行,最后才能抵达仙界。” 僧人用崇拜的目光看向住持,忍不住赞叹道:“法师,您知道的事真多。” “我不知道的事更多。” 住持伸长脖子,凝望海云的背影,然后喃喃自语。 “我以为自己很早就参透了世间。” “法师,您说什么?” “但还是有很多东西看不明白。” 住持深深叹口气,没有理会僧人的询问,自顾自地返回了寺院。 * 寺院修在官道旁的树林间,没走片刻,海云就踩着石阶出来了。 秃发老者走在他后面,慢悠悠的,还没现身。 海云看到了万山,万山在外面等海云。 风吹着她的发梢,有些凌乱。她看起来和最初见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也对,才过去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能有多大变化? 她的脸似乎瘦削了许多,这一路颠沛流离,他们显然都有点营养不良,吃饭更是有一顿没一顿的。但她在逐渐恢复,脸色比之前要好很多,灰色的眼眸更是闪着光,像星辰般看向海云。 见海云出来,她眼中闪笑。 但发现海云两手空空,她立刻掩藏了期待,不动神色地冲着他点了点头:“准备出发了?” “嗯。” 万山仰起头,深吸口气,清了清嗓子:“感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这辈子肯定不会忘记这些日子,虽然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啦。” “我也不会忘记。” 万山看了他一眼,看起来不太相信海云的话。 万山很清楚,从今往后,她的“一辈子”和海云的“一辈子”,就不同了。 “你们打算怎么走?”万山望了望,仙师还在林中,仿佛刻意留给他们单独告别的机会。 “仙师说乘法舟。” “在哪?” “会从天上来。”海云仰头,很期待,像小孩等待烟花盛放。 “真好。” “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万山开心地说道:“真的?” 海云说:“你闭上眼。” 万山说:“闭上了。” 海云从袖口取出亮着红光的焰,捧在掌心。 “睁开眼。” 万山感觉面前传来呼呼的热,脸颊不禁微烫。 她看到一团通红的东西在海云掌心跃动,像变戏法一样。 “哇,这是什么!海云,这是什么东西?” 她喜上眉梢,又想触碰,又有些紧张,两只手脱离了大脑,无策地胡乱舞蹈。 “这是火啊。” 海云眼中也盈盈着笑意。 “是永不熄灭的火!” “怎么做到的?” “你先拿着。” “会烫吗?” “一点都不烫。” 万山接过火。 放在掌心,确实没有烫,反而传递了一股温热的感觉。 “冬天可以取暖,夏天可以除湿,平日还能用来炒菜。”海云得意地说道,“只要将心意传递进火中,就能改变它的温度和大小,你试试看。” “好!” 万山捧着火焰。 火焰变成了火苗,火苗又倏忽成了烈火。 海云迫切地问:“怎么样?” 万山迫切地回:“太有意思了!我会永远留着它,死后就当陪葬品吧!” “别说这话,多不吉利。” 两人不禁哈哈大笑,笑声中有欢快,也有悲伤。 这时,秃发老者走了过来。 海云知道,总算到时间了。 “我们走喽?”老者问。 “嗯,走了。” 万山收起火焰,郑重其事道:“再见。” 海云眨了眨眼:“再见。” 不知不觉中,大地开始晃荡,湛蓝的天空忽然抹上了深邃的云彩,一朵祥云在白光中漂浮,四周的气息逸散开来,海云能感受到那片云朵承载了强大的灵气和法力。 云朵越来越低,逐渐露出了真身。 棕红的法舟飘了下来,形制简陋,就像一叶扁舟。 海云环顾四周,看到万山融化在浓浓的雾中,只剩苍白的轮廓。 至于更远的景色,完全看不清了。 秃发老者说道:“上去吧。” 海云跨步站上法舟。 秃发老者跟上。 法舟慢慢腾空。 海云感觉自己像浮游天地之间。 他双手扶住边缘,探头向外看。 大地离得越来越远,人也渺小,景也苍茫。 万山在底下招手:“你要成为真正的仙人!” 海云大喊:“我会的!” 然后在心中默默说道:一定会。 第一卷纪录 马达声消失,木制走廊不再摇晃。 工作人员来来去去,捡起地上的断肢和脑袋。 走廊尽头,万山捧着向日葵、康乃馨、小雏菊和满天星组成的束花走了进来。 万山:恭喜杀青!大家辛苦了! 鱼惜息:(把左手的绿套子取下来)谢谢!你们怎么都来了! 万山:那当然,这可是最后一幕,导演说了,待会儿请我们到xx酒店吃庆功宴。 鱼惜息:一开始完全没想到这居然是最后一幕,看剧本的时候,我还以为游云峰的决战会放在最后拍摄。 万山:决战主要靠建模和特效,毕竟剧组没有那么多经费,听小道消息说,导演把以前拍摄的场景用到游云峰了,算是名场景致敬哟。 鱼惜息:名场景? 彭腾:名场景? 万山:(尴尬地笑了笑)是啊,好像一点都不出名。透露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当年我扮演苏暮槿的时候,那些火都是实拍的! 鱼惜息:那真是厉害! 彭腾:导演人呢?刚才还看他在片场。 万山:等下有个幕后纪录要拍,他好像去看台本了。(变戏法般从背后拿出话筒)其实在成为演员前,我的梦想就是当个主持人,摄影师傅,麻烦拍我们一下。 鱼惜息:怎么?你想越俎代庖啊。 万山:就玩一下嘛,靖熙,你做个表率,快来快来! 欧阳靖熙:(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你知道该怎么问吗?在这儿装得煞有其事。 万山: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咳咳。好,第一位接受我们的采访的是欧阳靖熙,嗯……让我想想,你觉得自己扮演的角色是个怎样的人?虽然他的戏份并不算多,但是纵观整个故事,他其实是核心人物,对此你有什么想法呢? 鱼惜息:(笑)你完全不会问嘛,这种问题太宽泛了。 万山:那你来? 鱼惜息:那还是你来吧。 欧阳靖熙:(思考片刻,面对摄像机镜头)我觉得欧阳靖熙是一个纯粹的角色,他协助尾浮子是为了治好自己的手臂,治手臂是为了完成当年答应万山的梦想,比起“反派”,更像是误入歧途的人,不过他的纯粹并非单纯,他其实很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恶,比如毒害万友,欺骗万山。奇妙的是,他至始至终处在非常微妙的平衡里,明明是为了万山,但做的事却都在害她。 万山:如果要你用一个词形容他,你会用什么呢? 欧阳靖熙:是“偏执”撑起了这个人物。 万山:偏执啊……听上去很有道理。那么,依靠偏执维系的心理平衡最终被打破,使他甘心赴死,你觉得转折点在哪? 欧阳靖熙:转折点是万友被尾浮子杀害,应该是这样吧?(环顾四周,征求大家的目光)欧阳靖熙做这么多坏事,其实有自负心作祟,他一直觉得所有事情尽在掌握,但万友的死打破了平衡,他再也没法面对万山,平衡就瞬间崩塌了,像山地滑坡一样哗啦一下滚下去。 万山:(手模仿山体滑坡的动作)哗啦一下。 欧阳靖熙:总之,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对了,再说一说欧阳靖熙与万山的情感,两人家庭破碎,童年相遇,成为最要好的朋友。万山大大咧咧,甚至有些蛮不讲理,而欧阳靖熙则像个小跟班。可是,这个小跟班在某一天,仿佛突然长大了,成了独当一面的男人,这种转变放在言情剧里会非常浪漫,但他面对的是万山,万山性格中显然有不负责任的马虎和敷衍,可欧阳靖熙又是极度认真的人,从炼丹就能看出来。两人的性格才是悲剧的根源,无法避免,令人唏嘘。 万山:的确,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收因结果实在让人揪心,我想起破屋一幕,那时真打了你一巴掌,你肯定没想到吧!但这是导演偷偷叫我这么做的。(一边推开欧阳靖熙,一边引到摄影师转头)总之,谢谢欧阳靖熙。我们下一位采访的是——当当!鱼惜息和彭腾夫妻! 鱼惜息:我们是导演拉过来客串的,没什么好采访的。 万山:(面对镜头)没错,鱼惜息和彭腾两位是隔壁剧组的成员,因为和导演认识,所以正好来演了“傩师屠杀山馗派”这一幕,这是本剧最后拍摄的场景哦!大家可能猜不到吧。因为要让走廊模拟船在河里航行的感觉,需要非常大的马力,相当费电啊。 彭腾:嗯,拍完这场戏,我们还得回隔壁——万山,别磨蹭了,还有其他人等着采访呢。 万山:下一位是……海云?海云去哪了? 杨眠:他好像在跟导演谈下一季的剧本,刚看他出去了。 万山:天呐!他居然偷偷看剧本。(故作伤心地看镜头)可惜我没法看了,因为我的戏份到此为止了。 杨眠:刚开始看剧本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女主角。 万山: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配角了,不过说是配角,在主角海云的成长中,还是相当有分量的。 傩师:听说女主角要到很后面才出现。 万山:二位来得正好,我先采访一下傩师吧,你应该没什么可说的。 傩师:是啊,我在这部剧里的主要作用就是向导,像很多小说里出现的戒指里的老爷爷差不多,大家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我的定位。啊,不过我还是有些话想说,现在的特效真的很厉害啊。 万山:嗯嗯,谢谢傩师对特效组辛勤付出的夸奖,我在此也感谢各位,谢谢大家一个半月以来的陪伴和鼓励,非常感谢!接下来是杨眠同志。 杨眠:其实包括我在内的宁火派弟子戏份都不多,虽然杨眠是海云的儿时朋友,但毕竟没有选择修仙这条路,后续也不会有剧情了,如果有的话,导演一定要记得叫我,我档期很空的。 万山:谢谢杨眠,唉,咱们这些边缘角色的确没有值得深挖的地方。不过杨眠嫉妒海云的一幕,我觉得还是非常精彩的。 杨眠:没错,要说人没有嫉妒之心,那不太可能。自私是人,乃至所有物种的天性,目前来看我们还没有改变这种天性的方法。我觉得有句话说得很对,重要的不是否定它,而是坦然去接受天性上的缺陷,直视真相才是真正的正直。 万山:意外的很深刻和绕口呢!就像我很嫉妒女主角一样——虽然还不知道谁来演女主角啦。(话筒突然指向远处)看看那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海云。海云!快来这边! 海云:这是在干什么?唱歌吗? 傩师:她在帮导演拍花絮。 万山:海云,请问你对自己的角色有什么看法? 海云:你问得这么简单,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随便谈几点吧,首先,海云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修仙者,这是他一切行为的根源;其次,他还是个三观尚未形成的人,虽然在设定上已经成年,但他生活在门派里,而且一心修炼,疏于社交,这一路的冒险既锻炼了他的力量,更重要的是锻炼了他的心气,这点在未来的修仙中大有裨益;第三点,是这个人物身上始终透露着命运的无常和无奈,他其实不必大费周折就能修仙,结果呢?从江南跑到清源山,又从清源山回到游云峰,看上去像是白忙活,但又有很重大的意义,他结识了伙伴,认清了命运的反复无常,切身体会到人间和仙界有云泥之别,我认为这很重要,是人格的补全。从剧作功能上讲,海云既是旁观者、见证者,也是亲历者。 万山:哇哦,没想到你这么能说。听完海云的回答,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第一季看起来和修仙没有关系,却奠定了整个系列的基调,也是海云未来人生的基调——命运无常的宿命感,天差地别的无力感,友情、亲情和爱情中最真实、最悲欢离合的那一面,可以说完成度非常高了。 海云:没错,但好像没有爱情吧? 万山:那你觉得海云对万山的情感是什么呢? 海云:应该不到爱情,虽然没有具体的衡量办法,但我觉得,他们是青春时期遇见的伙伴,相互欣赏,患难与共,难免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情愫,但还上升不到爱情的高度,尤其是对一根筋的海云来说,比起人,他可能更爱修仙这件事本身吧,尤其是目前这个阶段。你觉得万山对海云又有怎样的感情呢? 万山:哪有被采访者问主持人的?算了,我说说自己的看法。万山对海云的感觉,跟你所说海云对万山的感觉是差不多的,即“朋友以上,恋人未满”。其实我问过导演,万山该用怎样的眼神去看待海云,尤其两人朝夕相处那么久,是不是该发生点什么? 海云:导演怎么回答的? 万山:他说,万山最后失去了父亲、朋友和师傅,失去了人世间一切的意义,还是没想踏入仙途。哦——我说,我懂了。 海云:原来如此,(装哭,演技大爆发)在你心里,我居然这么不重要吗? 万山:(大笑)你当自己是谁呢?呀,师傅来了! 杭黎璎、尾浮子登场。 杭黎璎:你叫哪个师傅呢? 万山:肯定是您呀,后面那位真不熟。 尾浮子:(摘掉假发,故作严肃)在这做什么呢? 万山:师傅,晚辈想请教几个问题,还望师傅解答。 杭黎璎:但说无妨。 万山:其实也没什么想问的……请问你在剧里展示的厨艺,是真的吗? 杭黎璎:是的。 万山:真厉害啊,我还以为会用特效或者替身演员,那么重的锅,是怎么甩起来的?有时间一定要教我。 杭黎璎:当然没问题!只要掌握方法就很简单了。 万山:接下来是尾浮子掌门,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尾浮子是复姓“尾浮”吗? 尾浮子:没错,“子”加在后面是尊称,就跟欧阳靖熙叫“欧阳子”一样。 万山:难道虚清掌门的名字都会变成这样吗?如果我成了掌门,就叫万子了?听起来真怪。 尾浮子:这你得问导演了,估计他也没想过吧。 万山:回到正题,尾浮子在这个剧中是作为反派人物出现的,但她的动机,或者说是理念,其实相当超前,往大了说,是率领被仙界操控的凡人反抗仙界,有人评价尾浮子是“蚍蜉撼树的革命家”,你觉得这个说法贴切吗? 尾浮子:“蚍蜉撼树”非常贴切,但后面的头衔可能算不上。她空有一个想法,没有任何指导思想,是相当盲目地进行无畏的斗争,斗争的结果,看完剧集的朋友们也知道了,仙界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她在仙界眼里如同跳梁小丑,是一个可悲可叹的角色,我更想称她为“梦想家”,接近空想,但她有实际行动。从我们这样的凡人视角来说,她相当伟大。 万山:没错。但她为了伟大的梦想而在颂仙会上大肆屠杀,这种行为肯定是不当的。 尾浮子:她的行为模式很简单,就是“追求最大幸福”的功利主义,杀了会场的人,能改变天下苍生,她做的是不加思考的加减运算,如同《商君书》中的“民之性,度而取长,称而取重,权而索利”,在我看来,这是不负责任、不加思考、剥夺自由的归纳,用数量来衡量人的质量,只会推出谬论。 万山:咳咳,这是个沉重的话题,不在本节目的讨论范围,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度量正义的尺。我很想听听你的见解,有时间私下聊吧? 尾浮子:好,我们好像还没加微信。 万山:晚点儿在剧组群里加。 片场的灯全部打开,一个漂亮女人披着时下流行的白色大衣,从临时搭建的摄影棚里出来,缓缓走向镜头。 万山:(伸长脖子)你是谁? 漂亮女人:我是李尹贞。 万山:原来你就是李尹贞! 尾浮子:你们不是有一幕在墓穴吗?怎么会没认出来? 万山:她那是合成的特效,我们压根没碰过面。真人比特效漂亮太多了! 李尹贞:哪里,真会夸人。 万山:看在我夸你的份上,能不能透露一下李尹贞接下来的故事呢?五侠颂仙的真相依旧没有解开,她看起来是核心人物,而且,她和无上君之间是什么关系? 李尹贞:这些当然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后面还会出场,至于以什么形态出现——(冲着镜头莞尔一笑,离开了) 万山:看来李尹贞藏着很大的秘密呀!请摄像师跟着我的脚步到化妆室。(推开临时搭建的化妆室的门) 凌思遐、离雅君和芊芊在玩手机,看到万山进来后,纷纷抬头。 凌思遐:有什么事吗? 万山:现在正在进行杀青的花絮拍摄,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各位。 离雅君:你说吧。 万山:由于时间紧迫,我就问一个观众们最想知道的问题。请问离雅君,在咏光城外一战过后,你和芊芊始终下落不明,不知是导演遗忘还是后续另有剧情呢? 离雅君:大概是被忘记了吧。(笑)言归正传,我问过导演,导演的回答相当残忍。 芊芊:是啊,相当残忍呢。 万山:后续到底怎样了?难道都葬身长江了? 离雅君:导演说我们的死活并不重要,所以没必要再拍了。 万山:原来如此,比起光明正大的战死,不被重视更残忍啊。感谢各位接收采访!当然了,这不是正规采访,后续还会有很多幕后访谈,请大家敬请期待! 万山:(离开化妆室,回到原先的位置,面朝镜头)那么,小万采访到此结束。呀!差点忘了一件事——海云! 海云:又怎么了? 万山:能不能给大家透露一下第二季的内容?女主角是谁? 海云:嗯……根据保密协议—— 万山:反正导演不在,快说吧! 海云:你们这不都录下来了吗? 万山:(冲摄影师眨眨眼,摄影师假装关掉摄影机)现在可以了吧? 海云:好吧,第二季将讲述修仙界的门派斗争,仙人为了争夺有限的灵气以供修炼,无所不用其极,海云加入的络日派是个非常弱小的门派,处境堪忧,而且他一进仙界就遭到魔兽袭击,期间救下了一位盲女,至于盲女的身世和故事,就不能再说了…… 万山:盲女是女主角吗?我记得导演的第一部作品里有一位独眼公主,这个盲女的身份肯定跟她相似吧? 海云:(藏着秘密的眼神)在第二季,女主角确实会出场,但究竟是不是盲女,我不好说,总之非常难猜,等播出后,大家自己想去吧!最后再透露一个消息,听说下一季的每集标题会有很大变化,请拭目以待。 万山:居然还卖关子!罢了罢了,人都到齐,咱们先合个影吧!对了,导演呢?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看到他。海云,你不是从他那边过来的吗? 海云:我离开的时候,他一个人在会议室。 场记:导演,导演他—— 万山:怎么了? 场记:导演不见了! 序 · 救人的胖子 白茫茫的世界仿佛没有尽头。 一个体型臃肿,体态雍容的男子行走其中,拨开身前的雾气,更多的雾气就涌了上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最初的乳白色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雾。 男子脚踩大地,大地上居然生出了几朵花,几根草,几株苗,万物生机争相竞发。 胖胖的男子扫视周围,自言自语。 “我好像弄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他闭上双眼,聚精会神。 雾气像流淌的银色溪流,泼洒在脚边,潺潺而过。 在男子心念之间,一株树苗就这样破土而出了。树苗很快伸直腰杆,四面八方的气息朝圣般地伏了过来,头顶的白太阳投下飘忽的光,见证树苗的逐渐成长。 树苗的生长速度很快,细细的树干马上就有了拳掌宽,吐露的新芽喷发出无声狂啸,招展着身姿,神不知鬼不觉地汲取世界的养分。 男子好奇又警惕地注视树苗的生长,眼中闪烁光芒,证明他正在思考。 思考这究竟是怎样的地方,思考他能利用此地做到什么,思考如何用自己已有的知识解释眼前的一切。 他的思考并未持续很久。 又或许,持续了很久。 在这个地方,他暂时缺失了时间观念,因此察觉不到这段时间究竟是长,还是短。 他之所以停止思考,倒不是累了,而是听到了一个声音—— 窸窸窣窣,像是小动物经过灌木丛发出的不可遏制的动静。 他觉得很奇怪。 一直以为,这是属于自己的领域,他本应该对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必须改变了。 这个世界里,进入了某个不属于他的事物。 他必须知道那是什么。 于是,男子迈开步子,毫不避讳发出声音,身上一袭荣华富贵、颜彩张扬的大衣袄根本不可能掩藏,也不必掩藏。 这里实在是太空旷,除了几株不仔细看都难以察觉的植株外,就没别的东西了,任何人在此行动,都不可能掩盖自己的身形。 正因为男子理解这一点,所以才毫无顾忌,寻声而去。 很快,他就发觉了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人,又不止一个人。 来人的身后,跟随的是巨大的世界。 别人的世界,正在吞噬他的世界! 那个世界好繁盛!散立的梅花枝芽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剔透的霜折射出阳光的七彩斑斓,炫目的七彩斑斓落在青草丛生的大地上,仿佛隐秘而诱人的宝藏。梅花后有清泉,清泉后有竹林,竹林后有石亭,石亭后竟还有一座精致、讲究、可爱的阁楼! 这就是一座令人羡慕的世外桃源。 男子震惊无比。 他现在多少已经理解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律,因而很清楚,想炼化出这么多姿多彩的世界,需要多少精力和实力支持。 最直观的就是,自己只有堪堪几株花草,而别人拥有一座盛丽的园林。 眼前世界的主人,显然比他的层次更高。 不,但也不见得更高。因为自己最近才理解这个世界,而那个人不知经营了多久,自己或许只要花几天,就能达到他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度。 男子眼睛眯起,不露怯色地直视身影。 男子之所以有这样的信心,是因为他发现了不寻常的一幕。 来者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女子,她穿得非常朴素干净,虽然身上看不到一点饰品,举手投足间却都展现了大家闺秀的风范——自然、优雅、从容和魅力。 就是这样的女子,她看到他,居然露出了惊惶和求助的眼神。 她在向我求助? 男子将疑惑藏在心中,不动声色向她走去,嘴巴紧闭,绝不让人发现自己还是个门外汉的事实。 女子快步走到他面前。 他发现,她连鞋都没穿,润白的脚丫子看起来非常冷。 “请您让我躲在这里。”她的声音也衣着一样,很干净,听起来像初秋的溪流,带着一丝微寒,又不失夏末的温热。 胖男人的声音很深沉:“你在躲什么人?” “那人……是一个曾与我亲近的人,不过现在要杀我。” “这样啊。” “我听到声音了,要追过来了。”女子急切地恳求。 可男人不知道,她所谓“躲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是要躲到自己的世界里吗?但和光秃秃的这边相比,她那边山林蓊郁,难道不应该更容易藏身? 男人迟疑不解时,又听到一个声音,一个杀气外露的声音,磅礴而来! 女子不等男子许可,冲向了这边。 “快断开!”她大喊。 断开? 男子好像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本能也让他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他大手一挥,两个世界的接壤处顿时发出一阵轰鸣!白色雾气与绵延绿草的山丘分离,落石、沙子、草根和雾气都仿佛坠入深渊,在震耳欲聋的山川吼叫里,尽数消失了,对面的世界离这边越来越远。 男子最后看到,在淡薄的雾气后,一个喘息的身影站在山丘上,用冷冽的目光凝望着自己。 他很久没感到恐惧了。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第1章 启程之日 除了知道法舟在向北飞,其他的事,海云一概不清楚。 穿梭在云层间,脸颊和衣裳都有些湿漉。 高处不胜寒,猎猎的风吹打在身上,本应该感到寒冷,可不知是自己热血沸腾还是法舟存在某种奇异的屏障,海云并未觉得风很大,相反,现在舒适得很,如同用完午餐后躺进阳光下的摇椅,浑身都松懈了。 自己的身体正在膨胀,难以言喻的快乐和喜悦终于回到了身上,他像快要爆炸了一样,有一口长气闷在胸中,亟需抒发。 他闻了闻云中的空气,清香已不足以描述这种轻盈的感觉。 他好想拥抱这美丽的瞬间。 就在沉醉时,秃发老者懒懒散散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从今往后,你不仅是一位修士,还是我们雾衍殿的修士。” “雾衍殿?” 老者不厌其烦,开始了漫长但并不无聊的解释。 “曾经仙界是没有规矩,没有势力的。仙界那么大,仙人那么少,大家各执一方,相安无事,但久而久之,成千上万年过去了,长生不老的仙人还活着,新晋的仙人又纷纷进入仙界,地盘争抢,杀人夺宝,党同伐异,这类事层出不穷。这么一来,仙人自然而然开始建立属于我们的秩序。” 海云点了点头。这些事并不难理解。 “凡是拥有实力的人,都想借助秩序得利,这样的斗争又过了上千年。 “终于在大约三千年前,成为真仙的三位大能最终平定所有纷争,他们建构了如今的修道体系,通过某种方法来划分各个修士的境界,以此排名,三位真仙分别寻找三位比自己低一境界的修士,任命为殿主,并给殿主划分领地,各个殿主又掌管更低境界的修士,逐级递减——这便是仙界最初的秩序。” 海云听后,出现了第一个疑问。 “想请教仙师,怎样的境界才能算得上真仙?真仙之上还有更高境界的人吗?” “渡劫之后,便能成为真仙。至于渡劫,这件事很难解释,许多修士终其一生都在追寻渡劫机缘。每个人的劫各有不同,一言蔽之,劫便是人的心,心中的魔。 “渡劫便是要渡走心中的魔,心中无魔,才能成为真仙。” 老者又说道:“但究竟什么才叫‘无魔’?无贪、无嗔、无痴便是无魔?非也,即便是真仙,也存在贪恋美色,性情暴戾之徒。这件事你必须记得很清楚,因为你曾是凡人,而人间有善,人间也有恶,但仙界—— “善恶一体。” “弟子记住了。” 海云心底猛颤,美好的遐想顿时消散了,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奇怪的世界,一个残忍的世界。 老者看到海云面容僵硬,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低阶修士都是从凡人开始的,他们和你一样,依旧保留了人间的善恶是非观,你们有很长的时间来改变自己,而且根据我这么多年观察,这种改变并不算难。 “当你再也不用为生老病死发愁,一心只需追求大道,你的心就澄澈了。” 海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问道:“这样的转变,需要多久时间?” “多久时间?当然是因人而异,不过——” 老者顿了顿。 “至少也需要七八十年吧。至于为何是这么久?原因很简单。凡人大多只能活这么长时间。 “当你度过漫长的时光,意识到这奔流不息的长河再也无法撼动你分毫,你才能切身体会到,何谓永生,何谓仙。” 海云点头:“多谢仙师教诲!” “呵呵。”老者慈祥微笑,“说起来,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海云惭愧道:“弟子激动过了头,还忘仙师体谅。” “我姓南名崖,南方的南,山崖的崖。” “见过南崖师父。” “唔,你以后叫我南崖真人便是,虽说人人皆可为师,但在称呼方面,你还是应当谨慎一些,不然你真正的师父会很不高兴。” “哦……晚辈明白了,不知我真正的师父是?” “你很快就能见到那人。” 南崖的脑袋指向前方,意味着这段旅程就快要结束了。 南崖继续说道:“刚才我说仙界划分出了三殿,那还是三千年以前的事。后来又过了几千年,你应该也知道,无上君出现了。” 说到这个名字,南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尊崇的气息,仿佛无上君就在眼前,他正在顶礼膜拜。 而海云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也激荡起强烈的敬意。 无上君,那个改变天道,守护苍生的人! “一千年前,虽然仙界建立了秩序,但三大真仙放任妖魔横行,不仅扰乱仙界,更是肆无忌惮毁坏人间,作威作福。 “三大殿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遣修士,下界讨伐妖魔,但越是活得久的修士,越不在意人间的事,因此,讨伐妖魔的都是尚未斩断尘缘的低阶修士。 “问题是,低阶修士哪有什么本事?很多时候,他们压根算不上讨伐,而是羊入虎口、飞蛾扑火。” 海云读过断篇残简。 因为时代久远,妖魔猖獗,人们几乎没有保留有效的文献,因此那段历史至今语焉不详。 “就是那时,无上君出现了。谁也不知道无上君究竟是怎样的人,无上君仿佛一夜之间得到启示,迅速踏上了凡人修仙的道路,不到百年时间,境界不断飞升,直到顺利渡劫。他一成为真仙,就向三大真仙发起挑战。” “他……打败了三大真仙?” 南崖摇摇头:“听说,第一次失败了,他修为全失,但没过多久,他再次崛起,诛杀了三大真仙!” “诛杀真仙?!” 海云不敢相信,那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南崖用力点头,巴不得把脑袋给甩下来。 “后来,无上君重建天道。在他之下,同样有三位真仙,不过他们的境界比过去那三大真仙更高,因此人们都称他们为‘天尊’。 “而三大天尊之下,才是新的五大真仙。” 海云的脑中浮现出一座塔。 塔的顶端是无上君,接着是天尊,再是真仙…… 一、三、五…… “五大真仙之下,就是现在的九大殿。” 南崖铺垫了这么久,总算把话题拉到了他们身上。 “雾衍殿是九大殿之一,主行修水。” “主行是指?” “灵根大致分为五行,金、木、水、火、土,这五行分别对应着五大真仙。我们所在的雾衍殿归水真仙管辖,因此主要接纳水灵根的弟子。” “那我的灵根——” “这得测了才知道。” “万一我不是水灵根,如何是好?” 南崖笑道:“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五行对应,是一千年以前天道刚重建时的事,时过境迁,从前的五大殿演变成现今的九大殿,各大殿都接纳不同的修士,因此也没有主修的说法,只是在心理上,雾衍殿会更偏向于水真仙而已。” “原来如此。” “所以不必太过担心,你仅需用心修行便可。” “弟子明白了!” 海云郑重点头。 修真之途,已经开始了。 第2章 仙界故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海云看到眼前出现了沙地,他们就像从大海航行中归来,抵达了岸边,法舟马上停了下来,前头扎进细白的沙中,后头还漂浮在仙气四溢的云海里,真如水波荡漾般,轻轻晃着。 “跟上我。”南崖真人迈过船舷。 海云紧随其后,脚踩进沙地里,软绵绵的。 就在迈入这片土地的瞬间,海云感觉身心都像经过了涤荡,猛地感觉自己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面。 南崖说道:“已经感觉到了吧?” “请问真人,为何会出现这种感觉?” “此地已是雾衍殿的辖区,在大地和云雾的交界处,有一道禁制,也就是判别外人是否能通行的阵法。要想离开禁制,必须持有特殊的身份令牌,或者乘坐铭记法舟。 “铭记法舟是我们搭乘的法舟,它看上去是平平无奇的飞舟,但包含了能被禁制辨别的法术,因此才能顺利通过禁制。” 海云懵懵懂懂地嗯了一声,问道:“每个殿都有自己的辖区吗?” “没错。” “禁制是为防止其他殿的修士进入?” “非也。殿可不是人间的国,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只要有法舟,修士便能自由离去。禁制另有用途。” 南崖转头望向漫漫的云海。 “禁制是为了保护低阶修士和凡人。” “仙界难道有什么威胁吗?” “你觉得几千万年前肆虐的妖魔都去哪了?他们可杀不光。 “事实上,他们都被禁制阻拦,就潜藏在云海之中,简而言之,仙界分为了上下两界,下界仍然被妖魔侵虐,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扩大禁制范围,逐渐压榨妖魔的生存空间,直到彻底灭绝他们——但这件事很难,从无上君开始,仙已经为此努力了千年,还是杯水车薪。” 南崖张开右手,掌心逐渐绽放出一朵百合花。 他接着说道:“我们施展法术,或是道术——不同年代的人叫法都不同,这不是重点。总之,要施展法术,就需要灵气,你觉得灵气从哪来?” “吸纳世间的灵气。” “没错,这是最常见的办法。但世间灵气终究有限,如此下去,无异于涸泽而渔,何况身边充盈大量灵气更有助于提升境界,你应该能感受到,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灵气就在滋润你的心神了。” “弟子感受到了。” “因此,现在的修士不会使用上界的灵气提升境界,而是使用下界的灵气。” “下界?妖兽身上的灵气?” “没错。所以从根本而言,修士并不愿完全灭绝妖兽,大家心照不宣,维持某种程度的平衡,定期狩猎妖兽,炼制辅炁丹,细水长流,直到想到能不断产生灵气的方法,才会真正下决心灭了妖魔。” 南崖拍了拍海云的肩膀。 “你们这些新人马上就要参加第一次狩猎,如果我没记错,只剩三五天时间了。你来得比较晚,我不清楚他们是否会允许你参加狩猎,毕竟这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可能会推迟你的第一次试炼时间。但你放心,就算你参加,也会让你和境界高,实力强的修士组队。” 对现在的雾衍殿来说,修士是非常稀缺的资源,无论是否有天赋,他们都要极力培养。 南崖嘴上说殿与殿之间能自由来往,但事实又如何呢?他很清楚,如今九大殿之间都暗藏矛盾,雾衍殿和西面的浴火殿同样互相不对付。 殿的管辖区域其实相当大,除了禁制内的部分,还包括禁制外的部分。 禁制外是妖魔们生存的地方,对修士来说,就是狩猎场。 这段时间,雾衍殿和浴火殿就狩猎场的区域问题产生了分歧。 事情往简单了说,就是浴火殿狩猎场内的妖魔锐减,全部迁徙到了雾衍殿狩猎场内,对方不悦,觉得雾衍殿暗中耍花招,因此发生了激烈冲突。 这是一年前的事。 而冲突还在继续。 不久前,雾衍殿修士在狩猎时遭遇浴火殿埋伏,对方没下杀手,但重创了三名雾衍殿修士,以此警告,要求在接下来即将召开的大会上重定狩猎区。 两边的怒火都一触即发。 只是,这种事没必要让海云知道。 海云才刚迈入仙途,几乎没有离开禁制的机会,更别说和浴火殿或是其他殿的人接触了,他只要安分守己,待在禁制内修行即可。 海云听到自己要参加狩猎妖魔的行动,热血沸腾,但也有担忧,自己对法术不甚了了,怎么有能力狩猎妖魔。 而且,妖魔到底是什么? 于是他问南崖:“妖魔都是怎样的?”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南崖摸了摸脑袋,“大多数妖魔都是从一条长河中孵化出来的,那条长河名叫忘川。” “忘川……” “它在仙界的最北方,从万丈高的峡谷中流向四海,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忘川的支流遍布下界,孵化成形的妖魔也因此在下界各处生存。” “忘川是什么地方?它为何能孵化出妖魔?” “呵。你的问题还真多。” 南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但碍于海云帮自己掩盖了过失,他还是慢悠悠地解释。 “在仙界最北面,有世间最大的禁制——魔堑。当年,无上君以一己之力,将世间所有妖族和魔族驱逐到北方,并封印它们。但无上君终究棋差一招,没能封印在这片大地上流淌万年的忘川,才让妖魔们有了可乘之机。 “这一千年来,人们都在想办法补完魔堑,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啊呀,这个事以后再说吧,我们要到了!” 谈话时,他们已不知不觉走到一个村口。 海云观察四周。 惊讶地发现,这里其实和人间相似,除了空气格外清新,几乎看不到杂质外,就没有其他区别了。 树还是树,花还是花,草还是草,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就连村子的泥巴路,两边矮矮的房屋,都似曾相识,让他产生了恍惚的错觉,好像自己尚未离开人间。 南崖说道:“很多修士第一次来到这,都会觉得奇怪——仙界为何跟人间一样?其实这就是人间,是仙界人间。” “仙界人间?” 海云忽然想起郭槐说过,仙界也有凡人。 “没错。”南崖点头,“他们都是和曾经的你一样的凡人,只是代代定居于此,不愿离开仙界而已。” 第3章 免费的酒 海云问:“这些人为何能待在仙界?” 南崖望着北方,说道:“因为无上君设立了两大禁制。一是封印妖魔的魔堑,二是阻断人间与仙界的禁制,而那个禁制,就被我们称为‘天道’。在隔离两地的时候,有许多凡人同样留在了仙界,因此世世代代在此安居。” 海云觉得这些百姓的祖先很幸运,在仙人的庇佑下,他们想必不用遭受饥馑、瘟疫、战乱的摧残,能世代永存。 南崖说道:“这些凡人都在雾衍殿的保护下,接近二十万人。因为从小就浸淫在灵气富余的环境中,很多人会长出灵根,这样的人,一旦立志踏上仙途,就能自己去殿中认师,成为修士的一员。” 海云感慨:“比人间的凡人要幸运啊。” 南崖摇头说道:“诸生行于世,皆有烦恼,在你看来是幸运,在他们看来,或许是灾难。” 说罢,南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却没再解释。 南崖接着说道:“我在村里有些事要办,你就去前面的醉仙居等,我很快就来。”他指了个方向。 “我明白了。” 海云顺着南崖手指的地方,看到了写着“醉仙居”的牌匾,于是快步向那边走去。 他很快发现,南崖虽然称此地为“村”,但实际上相当大、相当繁华,跟人间的城镇相差无几,无论街头坊市都一应俱全,来往的凡人更是怡然自乐,欢笑声不绝于耳。 要硬说有什么差别,就是这里的道路更加宽敞,房屋坐落得很稀疏。 不知道南崖真人要去什么地方,海云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南崖那光溜溜的脑袋已经不见了。 还真是神出鬼没。 海云嘀咕着,默默来到醉仙居前。 光看名字就知道,醉仙居是酒楼,不过这酒楼开在半山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竹子编制的大门。 只有一条路通向酒楼,一条来回折返的楼梯。 海云走在上面,木头就吱呀吱呀地响着,看起来相当不牢靠,若是醉酒之人,怕不是会摔下楼梯。 缠绕在楼梯扶手的紫藤萝和爬山虎的叶脉内,流动着强盛的生命力,莹润墨绿的叶尖擦着身体,奇妙的触感从手背传来,仿佛正被什么人轻轻抚摸。 海云觉得,自己好像能聆听到浓郁的暮春。 萌动的愉快心情反映在他的行为上,他走得非常快,三步并作两步,嗖嗖几下就来到了醉仙居前。 大门是开的,里面热闹的声音,在到达前就传到耳中了。 走进屋,豁然开朗。 摆放了十六张木桌的堂内,三三两两坐着人,有人发觉酒楼有新人出现,就望了过来,发现并不是自己在等的人,便意兴阑珊,重新把注意力落在了别处。 这里的人都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悠然自在。 若非南崖告诉他,他们都是凡人,海云真觉得他们和仙人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生活在仙界的凡人吗?真是羡煞旁人。 海云找了一张桌子,默默坐下。令他感到束手无策的是,期间居然有几个陌生人冲着他点了点头,他们在向我问好?海云模棱两可地回敬微笑,对方也并没有进一步举动。 非常奇妙的体验。 海云的身心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净化,他很难相信陌生人之间居然能做到如此平淡如水又和蔼可亲的交流。 他越发坚信,自己不枉此行。 他梳理南崖真人所讲的一切,像整理房间一样,分门别类地逐一排好。 与此同时,他不忘呼唤郭槐。 和真人待在一起后,郭槐就完全没了动静,弄得跟冬眠似的,让海云不免产生空虚。 没过多久,郭槐的声音就在脑海中回荡开来。 郭槐自言自语地说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回到仙界了。” 海云则说:“你还是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会被囚禁?” “不知道,我先前从没来过此地,这里是雾衍殿吗?” “是雾衍殿领地内的一座村庄。” “哦哦——” 郭槐发出大梦初醒般的长叹,“当初囚禁我的应该不是雾衍殿,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叫灵威殿,它在雾衍殿的北方,另一块大陆上。” “另一块大陆?仙界难道不是一整块大陆?”海云问。 “当然不是。你难道没听南崖说,忘川的支流遍布各地。” 郭槐因为很久没有说话,嘴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有些支流汇聚成河,河汇聚成海,海便分隔了许多土地。雾衍殿和灵威殿之间也有一座海。” “你看起来很了解仙界。” “我们半斤八两,我只能拾起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不好,南崖好像要回来了。切记,千万不能让别人觉察到我的存在,别自讨苦吃!” “我知道。”海云随口回答。 来到仙界,受环境的熏陶,海云轻松了不少,警惕感自然也松懈了不少,因此不像先前那样,正儿八经地答应郭槐。 但无论怎样,他肯定不会暴露郭槐的存在。 或许自己该和南崖真人说说这件事?海云脑中一闪而过这个想法。 他觉得南崖真人是非常可靠的人。 啊,当然,灵脉净礼仪式上南崖真人的判断就很不可靠…… 海云一时间考虑了很多。 他还没能从凡人的身份中脱离出来,往日发生的一幕幕,总是不断闪过脑海,甚至会导致他产生心灰意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应该给父母和小妹留下些什么再离开!哎!前几天为何没这么做?当时的他,只觉得自己像贼一样,匆匆忙忙、踉踉跄跄地逃出那间屋子,其他事根本想都不敢想,他害怕亲情会将自己束缚在原地。 他忽然想,假如父母能住在这样美好的仙界,那该有多好? 但这都是臆想了。 海云的心情就像钟摆,在愉悦和伤怀中来回摆动,不休不止。 在摸不准的瞬间,他又隐隐恐惧,前路渺茫。 他当然不会忘,自己还得帮郭槐找到一具适合的躯体。 比起找身躯,他更想知道,藏在体内的傩师究竟是什么? 倘若郭槐是妖魔,在蛊惑自己呢? 海云深吸口气,决心再看一看南崖真人的人品,如果他值得信任,就将郭槐的事告知与他。 南崖真人很快就回来了,他看到海云桌前空空如也,很惊讶。 南崖拉出板凳,坐在对面:“还以为你会要一壶酒。” 海云尴尬道:“我没有银钱。” “哦……”南崖真人先是情绪低落的叹息,紧接着忽然激昂地笑道,“这里的东西都不需要钱。” 海云瞪眼:“所有东西都不需要钱?” “没错。”南崖冲着空无一人的柜台喊道,“拿两壶酒!” 他的声音在三层楼高的醉仙居兜兜转转,最后传到地下室的一扇门前,像是叩响大门一样。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喊了声“来喽”。 没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很年轻,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提着两壶酒,从一旁的楼梯跑了上来。 酒香四溢。 南崖推了一壶在海云面前。 “喝吧,这是梁酒,听说在人间很珍贵。” 第4章 是人是魔 仙界也有春夏秋冬,早晨夜晚。 而现在,就是初夏的傍晚。 海云脑袋很轻盈,鼻腔里充盈着梁酒的芬芳,酒不烈,却是隽永绵长。 这是王朝中最珍贵的酒,在仙界唾手可得,海云不禁觉得,连味道都没传闻中的那般好了。也是,凡是稀罕的东西才能叫好,倘若随处可见,还能喝出什么滋味? 海云咂吧了几下嘴巴,梁酒味就散了。 偶尔仰头,缥渺星辰,静谧而神秘,太阳明明还没落山,放眼望去却看不到灼烈的光,春风拂过,又像是浩瀚涌流。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村落与村落之间,不修边幅的青石古道连接彼此,如果是人间,这种残缺的石板看上去恐怕非常刺眼,令人不爽,但是放在仙界,竟产生一种洒脱不羁的随性,断断续续的路都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南崖真人双手负背,淡淡说道:“像是这样的村落,每个殿都有许多,你要记住,保护仙界的凡人同样是我们的责任,准确的说是你们的责任。” 海云立刻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其实含义很简单。更高境界的修士早就不在意凡人的生死,只有他们这样初入仙途的修士,才有心守护凡人。 “弟子记住了。” “很好。”南崖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不要忘了。” “什么事?” “你是通过化灵丹修得灵根的。” 海云皱了皱眉:“我必须一直隐瞒下去?” 南崖淡漠:“二三十年就够了。” 海云惊讶,惊讶之余感到些许惆怅,喃喃说道:“二三十年……” 南崖望向前方的山路,说道:“弹指一挥间的事,人们会忘记你的来历。” “五大法宝究竟有什么用途?”海云终于说到自己一直想问的事,他斟酌了一下,如实道,“尾浮子想使用它们架设仙桥,沟通仙界与人间。您是知道这些事,才去阻止她的吗?” “架设仙桥?”南崖茫然,“就凭那几样东西?你听谁说的?” “尾浮子在古籍上看到的。”海云含糊回答。 “你要明白,分离仙界与凡间的,是无上君创下的禁制。无上君建造天道,可不是一个凡人用几样法宝就能打破的。不过她汇集五大法宝的力量,确实能做到一件事——成仙。” “成仙?” “没错,据我观察,五大法宝可以助人登仙。”南崖说道,“炼丹籍记载了炼制化灵丹的方法,宝瓶是炼制材料,青铜鼎是炼制器具,游云峰由于山高,最接近仙界,是登入仙界的好地方,至于那座金莲,作用当然和法舟一样了。” “这么说,这些东西确实能让人成仙……” “但材料有限,只能让一个人成仙。”南崖迅速说道,“无论如何,以后有人问起你如何进入仙界,你就跟他们这样解释。不然,事情会很麻烦。” 南崖眯起眼。 海云从最后一句话中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海云忽然意识到,南崖真人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他也有私心。 他点头,答应了南崖。 反正自己已进入仙界,过程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但有件事情,他必须问清楚。 “当初您为何没能发现我有灵根?弟子始终不得其解。” “唔。大概是你的灵根很薄弱,很难发现吧。但之后的旅程,让你吸取了足够多的灵气,因此灵根逐渐从体内苏醒了。” 南崖知道,自己说的是胡言乱语。海云的灵根一点儿都不薄弱,相反,他的灵根非常强盛,而且南崖隐隐有预感,海云或许拥有……五灵根。 五灵根很稀罕吗?其实不算稀罕,毕竟南崖见识过许多天赋异禀、根骨不凡的年轻修士。 五灵根的优势在于能使用五行中任何一行的法术。 但有优势就有劣势,一个人哪有这么多精力面面俱到?很多人最后都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天赋在漫长的修真中逐渐消耗殆尽。 真正让南崖觉得海云未来可期的,是他身上释放出一股奇异的气息。 南崖说不上来,只觉得海云对灵气的掌握太熟稔,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海云又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为何能这么快领悟灵气?甚至做到将捉不住的火制成永世火。 海云还不明白那番举动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已经制成了一个法宝! 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法宝,这是多少低阶修士的目标?海云还没正式开始修行,法宝就先一步制成了。——这样的天赋和想象力,才是南崖看中的。 南崖用欣赏和期待的目光注视海云的背影。 他心里计较着,必须尽快培养海云这个修仙的好苗子。雾衍殿和浴火殿的狩猎场争夺越发激烈,雾衍殿还因此损失了几位有前途的修士,所以,更要尽快锻炼有能力的新修士,让他们成为大殿的中流砥柱,好在两年后的寒心会上找回场子。 南崖冒着巨大的风险在人间行动,带海云进入雾衍殿,无疑是值得的。 太阳渐落了。 青色的群山,晚霞从黛绿的缝隙透了出来,像是从大地出发的无数道射线。 四周皆仙气袅袅,大朵大朵的云滞在空中,朴素的雪白隐约泛有强烈的色彩对比。 放眼望去,蜿蜒的山路直上山头,只见几座道观零散坐落,里头传来人们的谈话声。 海云本想问雾衍殿在哪? 可这时,他忽然明白,这里的所有,都是雾衍殿。 南崖说道:“雾衍殿有三大主峰,两大门派。两大门派各占一座主峰,说起来,门派的传统还是从人间传来的。” 海云顺着南崖真人的目光望去。 三座高峰,像凝固黑色火焰,在晚霞的红云之中燃烧着,葱茏的山峦在等待修士去问询它隐藏的秘密。 几株银杏弯腰,相互倚靠,在路边扎根,扇形的叶片如飘絮般漾然,醉倒在柔软的空气里。 “两大门派以两座主峰命名,东面的那座叫络日峰,西面的那座叫望古峰。我们要去的就是络日峰上的络日城。” “那中间那一座?”显然是最为尊贵的地方。海云不想猜都知道。 “是雾衍殿所在的雾衍峰,只有进入雾衍殿的高层,才有资格进入那座山峰。” 海云本想问南崖真人是否有资格进入。但很快意识到这是一无可取的问题。 如果南崖真人能去雾衍殿,和他有什么关系;如果南崖真人没资格去,这样问反而让人难堪。 想到这,海云立刻收了嘴。 他问道:“络日和望古有什么区别吗?” 南崖没正面回答,却说道:“人只要一多,私下的派系就会增多。从前雾衍殿的所有修士都在一同修行,随着修士增加,为了争夺有限的辅炁丹,人们就开始拉帮结派。以前雾衍殿下的门派更多呢,现在少了,但竞争关系却不会因此消失。你明白吗?” 南崖说的可不仅是门派之间的争夺,还有门派内,修士个人的争夺…… 海云听懂了他的话,听得很懂。 南崖笑吟吟道:“门派之间要争夺的东西可是很多的,等你进入了络日派,就慢慢懂了。” 随着天色变暗,海云下意识地开始警惕周围的环境。虽然来到仙界后,他的身心都轻松了不少,但那场天翻地覆的经历,才刚过去不久,他已经养成了自保的习惯。 尤其在一片漆黑的时候,更是不敢松懈。 星光落了一地,风一吹,光就像水波一样摇动了。 海云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安,他看了看南崖真人,南崖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海云问道:“这里没有代步的工具吗?” “本来想御剑飞行的,不过,所有从凡间来到仙界的修士,第一次进入络日城都要经过这里,这是规矩,而且这段经历对你大有裨益,能让你更快习惯这个地方。” 海云接着问道:“我们还要走多久?” “累了?” “倒也不累。只是……”海云觉得有必要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空气中隐隐有一种气息,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是吗?” 南崖停下脚步。 手一挥,风呼呼的在周围吹了一圈,森林被卷入这场旋转的风流里,那些树枝、灌木、花草、阴影纷纷卧倒在地。 海云放眼望去,却是没看到一个身影。 “没人吧?”南崖笑道,“陌生环境,的确会让人感到紧张,不过你放心便是,有我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真人说得没错,是弟子多言了。”海云微微颔首。 南崖乐呵呵地招手示意海云跟上,可下一瞬,在海云看不到的前面,南崖的脸骤然变得煞白。他又一次停下脚步,只是这次,停得很突然,很仓促,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真人?”海云差点撞到他身上。 南崖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然后飞快地左顾右盼,低声说道:“你说的没错,有人跟着我们。” “什么人?”海云下意识抓紧腰间的剑。 剑是窃春秋,在南崖的劝说下,他带在了身上。 南崖摊开手掌,一股凌冽如剑的旋风,立刻升了起来。 真人喃喃自问:“是人……还是魔!” 瞬间,南崖出手了。 第5章 血与血影 个头不大,头发只有半寸长,深色的皮肤透着红润,精干的身体不显瘦弱,反倒透露着强大的力量。 这是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少年。他背着柴火回到一栋土砖砌墙、毛糙和树皮成瓦的小屋子,这是他一个人住的地方,是他的家。 他很小的时候就和父母走散了。在仙界走散,算得上是非常稀罕的事,但这件事确确实实发生在他身上。 以前,他一家四口住在雾衍殿管辖地带的山脚,那年雾衍殿扩大了镇魔禁制的范围,凡人的生活环境也随之变大。 但谁都没想到,禁制居然在扩大后没多久,就发生松动。住在离禁制边界最近地方的百姓自然遭殃,觊觎仙界的妖兽顷刻间涌了上来。 他们一家在逃难中走失,那年他才不到六岁,后来,他被仙人救了,从此以后一直生活在此地。 这里离他当年的家很近,他希望总有一天能与家人重逢。 住在这,其实接近荒郊野岭,远离了各大村落,因此他必须自己动手,才能丰衣足食。好在他的动手能力很强,一己之力改变了这里的居住环境,每当有过路人在他家中歇脚,就会感慨,这里一定居住着散修的修士。 对此,他从来都是一笑了之,既不觉欣喜,也不会自满。 这里不仅有房子,还有菜园,还有摇椅,还有秋千,还有吊床,更别说锅、碗、瓢、盆、砍刀、镰刀、斧头、筷子……他甚至还想收集文房四宝,但他不识字,更找不到识字的教书先生,若有人看到了笔墨,让他展现一下,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因此他打消了这个念想。 但他没放弃。 他羡慕那些舞文弄墨、琴歌酒赋之人。 昆虫在黑魆魆的草丛里引吭高歌,放声齐鸣。当他经过,便有虫子发出“咝咝”的响,好像发出警告,禁止打搅它们的盛会。 他才不会怕。 瘦长的身体霍然蹲下。 之所以蹲下,是因为他发现,在必经之路上,多出了一朵漂亮的白色小花。 许多无心扔下的种子,如今都已开花结果,他是一天天看着它们长大的,每当发现有新的植株破土而出,他都格外高兴——这大概是平淡生活中最绚烂的高潮了。 他注视白花,娇柔的花瓣像是被风踩了一脚,上下蹦跳着。 “啊……不知她会不会喜欢?”他自问了一下,却没有摘掉这朵花,而是起身加快脚步,深吸一口气,匆匆往家中走。 现在就要说说,少年口中的“她”是谁了。 在两天前,他遇上了不可思议的事。 他遇见了一位女子,大概比他年长三五岁,身材非常成熟,脸蛋也非常成熟,让这个未经人事的少年不知该往哪看。 那位女子很奇怪,她看上去奄奄一息,脸病态得像黄瓜一样苦,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润白的手臂,白花花的大腿,叫他觉得羞脸。 他很快发现,女子是个哑巴。 她不仅是个哑巴,还是瞎子。 她用树枝在泥巴上写字——他看不懂,她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他无法领会。闹腾了半天,在女子的催促下,她反客为主,跟着他来到了家中。 他给了她吃的,穿的,睡的,还有洗澡的地方。 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他总算能理解对方的手语。 女子显然不是天生的哑巴,她的手语根本是随心所欲,前脚一个意思,后脚又变了个意思,为了方便交流,他不得不和她共同创造一套手语,用来表达最简单的意思。 昨天他很晚才睡,因此一觉睡到大正午,吃完午饭,休息了一段时间就出去砍柴,直到傍晚才回。 他推开房门。 哑女就坐在房间。 但把他镇住了。 哑女好漂亮!洗过澡,又修养了两天,洁白的脸蛋重现生气,她有一双大眼睛,只不过瞳孔是灰黑一片,里头看不到一点光,漂亮中夹杂一丝让人说不明的诡异和惊悚。 他心跳加速,脸颊微微发烫。一方面是想到自己家里居然藏着这样的大美人,一方面是被坐在阴影里的美人吓到了。 她看起来……不像是活人。 他真想抽自己一巴掌,怎么能把这么漂亮的女子想成死人? 不过,身体却如实做出了反应——一滴冷汗从额头掉下,落在地上,声音很轻,却像是坠进了哑女的耳朵里。 她寻声抬头,仿佛看到了什么。 确切的说,是听到了什么。 “哎,你怎么不点灯呢?”他心虚,连忙点起油灯。 晃晃的火焰立刻填满了整间小屋。 “唔、嗯。”哑女的喉咙哼哼出这样的音调。 他明白,这是哑女在叫自己,因为发不出声,就能用这种方式交流。 昨天听还觉得很变扭,但人的适应能力总是超出自己的想象,现在听来,这样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也是悦耳的了。 少年放下木柴:“怎么了?” 哑女手比划着,手照在墙上,鬼影一样晃动。 同时,她还发出很模糊的声音,就像站在一个不断反弹回声的山洞里,空灵如吟唱。她的嘴唇也在动,辅以表达。 少年在心中翻译她的话,同时念出自己认为的意思,以便互相确认。 “今天?月亮?” 哑女指了指油灯。 她看不见油灯,但能感受到油灯的温度,手指差点儿撞到火上了,少年眼疾手快,连忙抓住她的手。 很冰的手,也很润,像美玉。 “小心火。”他连忙缩手,“你不想要灯?” 哑女点头。 “好吧,可这样我看不清你在说什么。噢,我明白了,月光就够了,是这个意思吗?” “嗯……” 哑女点头。 “好。”他吹熄了火。 哑女继续发声。 他继续翻译。 哑女指着衣柜的方向。 那是一间很大的衣柜,以前屋子小的时候,他用来装各种不能淋水的物件,后来又多建了几间屋子能作为储藏室,因此大柜子就全放床褥衣物了。 “衣柜?你想换一件衣裳?这件弄脏了吗?还是穿着不舒服?” 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少年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同时说出这么多问句,否则他弄不清哑女在回答哪个。 于是他重新问了一遍:“你想换一件衣裳?” 哑女摇头。 “你想……走过去?” 哑女摇头,但手还在动,连双腿都动了。 双腿像在走路。 但比走路更快。 “跑?” 哑女点头,点得很快。 “衣柜?” 猛地摇头。 少年困惑。她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 于是他又确认了一遍:“跑?” 又是点头。 “你指的是衣柜吗?” 摇头,但很快开始点头。 “到底是不是?” 哑女竖起手指,一,摇头;二,点头。 “首先不是指衣柜,然后再指衣柜?” “嗯。” “那……你是指东面?” 哑女点头。 “东面,跑,衣柜?” 就在这时,一道彻骨的冷意从敞开的窗框窜了进来。 * 陈杂的气息像是瞬间从四面八方的土地中升腾起来,海云闻到了各种气味,如果说之前的空气中充盈着清香和自然,那么现在,就是令人心悸的暴虐。 这是什么的味道? 海云脑中蹦出了一个字眼:魔! 窃春秋似乎预警到了危险,发出铮铮剑鸣,已有主动出鞘的趋势。 南崖真人席卷飓风的一掌轰向山林深处,顷刻间,摧枯拉朽,山河动荡,星辰仿佛随着他的招式闪烁。 很快,一切都静了下来。 周身,繁茂树林,都成了平地。 海云拔出窃春秋,说道:“真人,那味道还没消散。” 南崖不耐烦道:“我知道。” 海云忙问:“那是什么东西?” 南崖回答:“是境界很高的魔物。它怎么可能进来?” 后一句是自问。 嘶嘶,脚步声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是风放慢了速度,只在草地中产生一点摩擦,渐渐向二人逼近。但在海云耳中,这个声音犹如轰鸣!他听得很清楚。 人都有辨别音色的力量,身为武者的海云,感官更加敏锐。 海云心中喊道:它就要来了! 可这脚步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到底在哪?! 海云紧张地看着南崖真人。 海云初入仙界,南崖是他唯一的依仗。 好在南崖镇定依旧,他缓缓转动身躯,不失优雅地环顾四周,炯炯有神的目光能冲破黑暗的桎梏,瞬间锁定目标。 他低声说道:“是血影。” “血影?” “一种无定型的魔,嗜血为生。注意观察地上的阴影,它躲藏之处,阴影的形状不正常。” 这就是南崖要摧毁周围树木的原因——减少干扰判断的杂物。 海云立刻看向周围。 到处是花草断木投下的阴影,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只是轻薄的灰,有些则是厚重的黑。谁辨别得出,哪块阴影不正常? 海云忽然产生强烈的逃跑冲动,但放眼望去,森林里何处不是遍布黑暗?他无处可逃! 他微微喘息,问道:“真人,敌人有多少?” “很多。” “他们是您的对手吗?” 南崖真人眯眼。 没等他做出回答,海云忽然看到,南崖脚底的阴影骤然变大! 一道遮天蔽月的巨影,泛着血红的光,刹那间出现在南崖真人的面前。 黑影犹如利刃,割向真人的脖颈! 南崖真人立刻抬手。 遍布皱纹的手和黑影碰撞,噗呲一声,血飙了出来! “真人!” 海云大喊。 只见如刃的黑影还在不断发力。 嚓! 黑影割断了南崖的右手掌。 五只手指连带半截手掌,飞了出去。 第6章 真人之死 湖心钓台。 有两人盘坐钓台上,中间摆了一盘棋。 黑子落下,白子紧接着落下,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雨丝风片。 湖上清风寒,松涛摇曳,月光波澜,这番风雅在仙界实则随处可见,但下棋的二人却不寻常。 他们下的是棋,更不止是棋。 其中一位名叫吴榕庆,目光炯炯,姿态端正,素白的道袍在他身上,流露出超然的气质。 另一位则看起来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一头漂亮的黑发散在身后,水灵的眼睛蕴藏了常人无法揣摩的深邃,一袭绿裙如花开般绽放。 两人的手敲响均匀的节拍,你来我往,期间没有一丝懈怠和停顿。他们下棋的速度很快,好像根本不需要思考,有时甚至连棋盘都不看,光听声音就知晓对方落子何处。 光亮的棋盘很快被黑白填满。 忽然,吴榕庆的手顿了一下,延迟半晌才继续。 吴榕庆开口说道:“真人,您说还有一个从人间来的修士要来到络日城,资质如何?” “倘若没价值,我会冒这么大风险吗?” “说的也是。”吴榕庆尴尬地笑了笑。他当然明白那人有培养价值,他其实想问的是,究竟有多大的价值,那人心性如何,根骨如何。但真人像是刻意与他打哑谜,说话说一半,以她的聪慧,肯定明白他真正想知道的事,却偏偏不说,叫人着急。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 吴榕庆深知自己在这方面斗不过她,只好如实说道:“真人还是详细说说那人的来历吧。” 落子还在继续,但双方的心思都不在棋盘上了。 吴榕庆没赢。 少女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二十六年后的寒心会,他可以参加。” 吴榕庆指间颤了颤,收回了夹住的白子。 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寒心会每十二年一届,是仙界九大仙殿的盛会,届时,每个仙殿都要派遣修士前往八景,修士们要参与拼杀,并根据最终战绩进行排名,以此确立各大殿今后十二年的话语权,而话语权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狩猎场的划分。 寒心会之所以叫寒心会,就是因为盛会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期间总会发生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和睦的人可能会生出嫌隙,有嫌隙的人可能会扩大成裂缝,无论怎样,都叫人寒心。 寒心——既是事实,也是自嘲。 这是仙界的幽默。 雾衍殿这一百年来,每次寒心会都没能取得好名次,在九殿中,话语权已接近最末,他们当然想要重振旗鼓,于寒心会一展锋芒。 但狩猎场缩小,意味着供给修行的资源减少;资源减少,意味着修士境界提升的速度变缓;修士境界低,结果不言而喻,他们根本比不过其他殿。 这是恶性循环,唯一打破循环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寻找有天赋的人,一个吃草挤奶的天才,他能用最少的资源提升最多的境界,才能让雾衍殿重回巅峰。 下一届寒心会在两年后,再天才的天才也不可能有实力参加。 再下一届是十四年后,短短十四年也不够一个人提升很多修为。 但二十六年后……谁也无法预料。 有时候,一个天降的机缘就能让修士腾飞。 真人竟然给那人如此高的评价?吴榕庆在震惊之余,还感到亢奋。 他当然亢奋。 因为他是雾衍殿的一名修士,而且,他还是落日城城主。 少女扫了一眼棋盘,觉得无趣,打了个哈欠。 她说道:“之前在人间找到的那具尸体,不是殿主要找的人。” 吴榕庆微怔。他听说了这件事,不过以他的级别,并不能得知更详细的信息,只知道许多仙殿都在追查一个脱离天道,逃入人间的罪犯。 之前真人不曾和我谈论此事,怎么到了现在,又说来了?吴榕庆看不透葫芦里藏了什么药。 吴榕庆说道:“真人是让我想办法追查?” 少女哼笑了一声,温柔地说道:“我要你盯住一个人。” “谁?” “海云。” “海云……”吴榕庆先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立刻猜到这是谁。 原来他叫海云。 吴榕庆郑重点头。 就在这时,少女慵懒的脸骤然变色。惨白! 她猛地咳嗽,手捂住嘴。 等手移开,吴榕庆看到她的掌心有一团殷红的血。 吴榕庆愕然,关切道:“南崖真人?” 少女却同样愕然,她站起身,眺望雾衍峰南面的山下。 她的语速很快,动作更快。 “血影闯入禁制了,快召集修士支援!” 这道命令还在吴榕庆未反应过来的脑袋中回荡,少女已踏浪而行,飞速离去了。 * 血影究竟是什么? 海云已经无暇考虑这些事。 现在的他,脑袋一片空白。谁能相信,这个带领他来到仙界的真人居然死了。 死了! 就在方才,真人的手掌被血影割断,真人抬起左手重新汇聚风浪想要将鬼影推开,可一切都为时晚矣,另一道黑暗的利刃从脚底窜出,歘的一声,海云看到真人的脖颈出现划痕,脖子上和脖子下,渐渐分开了,头很快落地。 光溜溜的脑袋掉进甜美的芳草,滚了几圈才停止。 鲜血瞬间从断面喷出,洒成了一朵盛放的大丽花。 血影的杀戮却没停下。 更多的刀锋从影中伸出,来回三四下,真人的身体成了断片。 血泊不断变大,人体内竟有这么多的血。 海云一阵作呕,五脏六腑恶心得抽搐,他四肢发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敌人,震惊和反胃使得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比起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被活生生肢解,南崖真人被轻巧杀死的事实,给他带来的冲击更大。他就像信仰崩塌之人,从修士变成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这才是仙界的真面目?妖魔这么简单就杀死了一个修士? “郭——” 没等他呼唤,郭槐就发出从未听过的咆哮:“快逃!” “往哪?” “往有光的地方逃!” 海云跑了起来。 哪里有光? 月光一直都有,不过阴影反而成为血影的温床。 虽然心跳很快,但海云保持了最低限度的理智,他知道自己该往阴影无处遁形的地方逃。 他需要光,而且是犹如熊熊烈火般,照亮黑夜的光。 可哪里有这样的光?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杀意,还听到生物在啃噬尸体的声音。血影是嗜血的怪物,等它们吸食完真人的血,自己就是下一个狩猎的目标。 即便是第一次接触血影,海云也在很短时间推测出了它们的习性。它们显然是目光短浅的魔物,杀死真人后,没有第一时间追赶自己,而是享用起眼前的食物,这恐怕是今晚唯一的好消息了。 他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 这里是雾衍殿,总有人能意识到妖魔入侵禁制。 只要能撑到那个时候…… 海云感觉腿用不上力。 但事实上,他跑得很快,大脑的慌乱让知觉变得模糊。 光……哪里有光? 要不放火烧了这片树林? 不行,没法判断火势会演变成怎样,万一自己没死于血影之下,而被活活烧死,更是悔恨至极! 海云拍了拍脑袋。 血影为何能突破禁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感觉有人跟着他。 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真人遭到埋伏了。真人说过,禁制的存在是为了阻拦妖魔,而法舟能自由通过禁制,如果妖魔们得到了法舟,便能跟修士一样来去自如。想想看,还有什么猜测能解释现在的情况?海云不清楚法舟是否会落入妖魔手中,但这已经不是他该考虑的事了。 身后,呼啸的风掺杂了鲜血的气味。 对海云来说,这种气味令人恐惧。 而对血影来说,这无疑是美味佳肴。 它们嗅到了海云,一个活生生、年轻的、正在奔跑的人。 刹那间,地面的影子发生剧烈晃动,一块块黑灰的月影像是决裂般冲出,一柄巨大的刀显形了! 冲着海云的脑袋,劈了下去。 海云余光看到影子。 他想用步伐躲过致命一击。 但没能成功。 因为,窃春秋先一步发动了。 第7章 我的名字 巨影压迫出强烈的气浪,从海云耳边砍空而过。 海云没有自信躲开血影的攻击,连南崖真人都死在血影手中,他还有什么机会逃跑?可事实出乎他的意料,窃春秋居然启动了。 五感变得格外敏锐,周遭的时间流速慢了许多,在海云眼里,黑色影子的一举一动都变得可以预测了,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被一股温热包裹。这是他首次体验到窃春秋的感觉。 来到仙界以后,窃春秋就在孜孜不倦地吸纳灵气,此时正是展现力量的时候,它不负所望,带着海云躲过了杀机。 但血影显然不会这样放弃,它们没有什么喜怒哀乐的情绪,即便被人躲过进攻,也不羞不恼,大不了准备下一次袭击。 事实上,它们正是这么做的。 高大的血影在攻击落空后,立刻遁回大地,躲藏在四周无垠的黑暗里,它们意识到这个猎物的动作很快,因此变得格外有耐心,黑黢黢的身体在阴影中缓慢爬行,脚步声和风吟混在一起,叫人无法辨别。 血影没有很高的智力,但不得不承认,它们是优秀的猎手。 嗜血的本能让它们改变了战术。 海云没时间庆幸自己躲过一劫,眼看血影藏起,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撒腿就跑。 海云询问郭槐:“我没办法杀死它们?” 郭槐发出一声嗤笑,觉得海云的想法既天真,又无畏,但笑声很短促。附在海云身上这么久,他也知道这小子与众不同。或许,他真能杀死血影? 无论如何,郭槐说道:“无论是妖、魔、人还是仙,都有像心一样的东西,血影肯定也有,但究竟藏在哪……我刚才没能看清。” 海云眉头紧皱,脑中立刻重现刚才的画面。心,血影的心在哪?他想不出来,但通过回忆,他发现了一点,血影的影子并不像其他事物的影子一样是纯黑的,它泛着一股血色的红,它以血为生,体内自然流淌了鲜血,鲜血总会流进心脏。 海云大概有了想法,但必须等到血影下一次袭击时,再做观察。 他问道:“攻击其他地方不能伤到它?” 郭槐很笃定:“不能。” 海云没问为什么。 因为又一道黑影从前方蹿了出来,直刺他的脑门。 海云立刻挥动窃春秋。 他不确定窃春秋是否能挡住黑影的攻击,他不能冒险,于是避开硬碰硬的撞击,用剑斜挑,使黑影的斩击方向偏开。 剑与黑影相接。 传进掌心的触感非常奇怪。 就像是……砍在肉上一样。 只是,肉很坚硬。 本以为血影是捉摸不定的诡异事物,但现在明白,血影同样是生物,有血有肉! 这个发现让海云很惊喜,之前的紧张感消退了许多。 血影化成的刀刃被打飞,它发出似吼的咆哮,大地的阴影之中,又一柄黑影组成的剑刺了出来,企图贯穿海云的脚掌。 海云周身白光闪烁,窃春秋再次发动。他这回直接出现在半空,低头看去,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已经被三面刺出的黑影捅碎,泥土飞溅,到处都是。 海云心头一紧,连忙调整身位落在安全的地方。 可人还没站稳脚跟,又飞出一道锁链形状的黑影,像要捆住他的双腿。 海云惊呼:“它到底有多少道黑影?!” “很多。” 说话时,右手开始挥动窃春秋。 一剑横切,锁链黑影一刀两断,猩红的鲜血居然从断面中喷了出来!这是多么诡异的画面,影子在流血! “我砍中它了!”海云气势正盛。 “别缠斗!这根本伤不了它。” 郭槐却看出,这样的招式根本是隔靴搔痒。如果不给血影致命一击,它就能不断通过遁入阴影恢复伤势,海云现在还不习惯与妖魔的战斗,但郭槐很清楚,他可是独自一人躲过仙界追杀,穿过下界逃亡人间的“罪犯”。 听到郭槐的提醒,海云不再恋战,立刻往山上跑。 “往西北方向跑,那儿有几座房屋,或许住着修士。” 郭槐发现不远处有一间外在简朴,内里却充实的小屋子。屋边有农田,有花草,还有许多手巧心细的工艺品,看得出屋子的主人是闲情雅意之人,居住在这样的荒郊野岭却不失风雅,十有八九是一位散修。 做出这样的判断后,郭槐立刻叫海云出发。 海云抬头望去。 那里漆黑一片,根本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你确定那里有人能救我们?” “你没别的地方跑了!” “好吧。” 海云只好硬着头皮往那边奔去。 * 他终于弄懂了哑女的意思。 她想表达的是,东面有东西要跑过来,他们要躲在衣柜里不被发现。 于是,两人就藏进了衣柜。 哑女站在他对面,比他还高一些,轻清的鼻息吐在他的额头上,他觉得自己跟这个漂亮的姑娘靠得好近。 衣柜门并不是严丝合缝的。 一道清冷的月光从缝中穿过,落在哑女玲珑的身上。 他轻轻问道:“我们要躲什么?躲到什么时候?” 哑女抬手,摇了摇,发出“嘘——”的气息。 他只好闭上嘴。 他其实有些不开心,哑女不解释任何事,她从哪里来的?为何浑身脏兮兮出现在这种地方?现在又躲在别人家里,实在是不负责任。 但哑女很漂亮,因此他忍耐了一切的不满。 时间渐渐过去了,月亮投射的光芒也开始变化,变得更加涣散。他双腿站得有些发酸,今天砍柴,本该好好休息的。结果呢?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莫名其妙地躲进衣柜里,真道是有苦说不出! 胡思乱想的大脑似乎会发出噪音,他觉得脑袋嗡嗡嗡嗡的,响个没听。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嘈杂的声音不是从脑子里发出的,而是从外面。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打了个激灵,细声询问哑女:“外面的是我们要躲避的人?” 哑女颦蹙,细心听着外面的动静,并没有做任何答复。少年对此已经习惯了,她在不想说话的时候总是非常静雅,安静得像一个动人的娃娃,显而易见,她现在还不想解释太多,或者说,在必须保持安静的情况下,她或许没法解释太多。 少年耳朵贴在衣柜上,打磨光滑的木板在震动。 嗡嗡,嗡嗡——原来这才是刚才听到的声音。 他现在听得很清楚,外面有一个年轻人在大声呼喊,询问此地是否有人,还说血影入侵了。 血影?藏在衣柜的少年的心,立刻飞到九霄云外,发出激烈的震颤,恐惧和愤怒挤满了他的大脑。 当年突破镇魔禁制,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就是血影! 他恨它们,更恐惧它们。 那是看不见的魔物。 这些年过去,他还是无法抹平血影带来的巨大阴影,光是回想起如风般诡魅的脚步,他就胆战心惊,不能自已。我必须面对这一切,这些年的准备,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没错,这个凡人少年,知道打败血影的办法。 他狠狠咬紧牙关,嘴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响。 他用快要变声,既稚嫩又有些粗重的声音说道:“我要救那个人!” 哑女听后瞪大双眼,灰蒙蒙的眼睛仿佛能攫取人的魂魄,她抓住他的肩膀猛然摇头。 她试图告诉他:血影会杀了你! 她就是不想看到救命恩人死于血影之下,才让他躲起来的。怎么可能允许他现在出去? 但少年的决心无人能挡。 他掰开抓住自己肩膀的那双玉手。 他挤出非常开心的笑容,眼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往无前的坚毅。 “你躲好!” 哑女疯狂摇头,盘好的头发都散乱了。 他也摇头,推开柜门。 “别忘了我的名字。” 此刻,他像一个男人。 哑女呆呆望向个头比她还小一点的男孩离去的方向,嘴中呢喃着他的名字—— “喜荤……” 第8章 高等魔族 “郭槐,这里没人!” “不……他出来了。” 寂静无比。 海云忽然看到那座小屋的门开了。 出现的,是一个干瘦的身影。 海云没看清那人的容貌,但凭他的走路姿势,就立刻做出一个判断:眼前人,现在极度紧张和兴奋。 那个干瘦的身影也看到了海云,于是立刻向这边走了过来。 海云强行扼住颠颤的神经,深吸口气,抚平奔跑带来的呼吸不均,让气息一点点归于自然状态的平静,唯有这样,才能发挥全部力量。他需要冷静,而他现在正是这样逼迫自己的。 呼吸平稳够,视野变得开阔,听觉变得敏锐——这都是冷静带来的好处。 不知为何,在这紧要关头,海云忽然想起郭槐曾说过的话。 恐惧是修士最大的敌人。 以前他不理解这句话究竟蕴含了多么深刻的道理,以为只是无心之言,但现在,他逐渐理解了一切。 然后,海云慢慢靠近那个干瘦的身影,不忘分一部分精力,警惕背后跟来的血影。 要弄清楚,眼前的人是敌是友。 干瘦的身影似乎也有类似的疑虑。 为避免浪费时间,他干脆说道:“你知道血影吗?它们已经侵入雾衍殿了,刚才还杀死了一位修士。” 南崖身为真人,该有多高的境界?海云并不清楚,甚至来不及询问。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他不觉得南崖是无足轻重的人物,但南崖毕竟被血影瞬杀,而他作为刚入道的修士都能周旋片刻,这让他对南崖真人的实力打上大大的问号。 因此他没有说“死了一位真人”,仅仅是说“修士”。 身影从朦胧的阴影里走出,脸露在月光下,竟是看起来还很稚嫩的少年,脸颊有些灰蒙蒙的,大概是夜晚的缘故,他看起来很瘦小。 海云足足比少年高大半个头,不过少年站在高处,两人因此得以平视。 少年听说连修士都死了,内心不禁动摇。 动摇并未流露在脸上,他的神情依旧坚定,坚定得有种运筹帷幄的激昂。 少年说道:“我有杀死血影的办法,你要帮我。” 海云不知少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应该相信一个在大半夜忽然出现的孩子吗?海云对此存有疑虑,仙界的奇异超出他的想象,这个小孩或许是某位大能的弟子,这场袭击甚至可能是雾衍殿对他的考验。 一瞬间,脑中闪烁了种种猜测。 无论是真正的袭击,还是精心策划的试炼,海云要做的事,归根结底只有一件——活下去! 海云点头:“怎么帮?” 少年说道:“把它们引到那边。” 少年手指的地方,是个空旷的草坪,在这片玲珑小巧却富足的花园,这样的空旷地就像脑袋上一片脱发的秃露,格外令人瞩目。 海云马上看到了那里,但仅仅看到了表象,他不知道这块椭圆形的草地能做什么。或许这里布置了阵法。海云心想。 但很显然,少年没有更多时间解释了。 大地的黑影在蠕蠕而动,血影不急不躁地靠近海云。这一回,海云看到了它们的存在,非常清晰。他的判断果然没错,它们身上同样有血脉的痕迹,但那种红非常浅,混杂在贬低芬芳的花花草草中,更是难以看清。 但很多事都是这样,当你不知道它时,离得再近也会忽视,但当你认识到这个事物以后,它的存在便就格外明显了。 海云意识到了血影的血,因此,他看清了血影的身躯。 那是很大、很大的身躯,匍匐在随处可见的阴影之中,它们好像也有心跳。海云眼睛瞪大。 不是好像!它们的血脉确确实实在跳动!在他眼中,红色的浪潮非常清晰,甚至能看到那一颗颗藏在影子底下的血珠,在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红丝线里奔涌。 它的心在哪? 海云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向那个少年示意。 他喊道:“你离远点,我引它过去!” “好。” 少年很信任他,这让他反而觉得不安。 少年为什么会信任自己这个陌生人?肯定是因为对他的实力有所了解。 海云心砰砰跳着,顿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审视自己。 脸感到火辣辣的烫,思绪也有点飘。 下一刻,血影动了。 血影似乎有感应他人分心的本能,它们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一息,立刻攻向海云。 海云无师自通,学会使用窃春秋。 其实这本就不是一件难事,法宝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用最小的精力发挥最大的功效,窃春秋作为品级很高的法宝,使用它更是很轻松的事,即便随便在路上找一个凡人,只要能认真体悟一段时间,就能掌握窃春秋的用法和发动时机,更别说海云这样的修士了。 好消息是,他不必为灵气不足担忧。 他感觉得到,窃春秋的灵气非常饱满。 虽然补充速度赶不上消耗速度,但足够他使用很多次了。 血影将至,海云心念一闪,窃春秋果然如他所需,发动了。 海云的身体毫不意外地出现在预想的地方——往后退,距离刚才三步之外。 血影扑了个空,但攻击没有结束。 因为那是佯攻。 血影对海云也有了很基础、很概括性的理解。它们意识到,眼前的猎物是身手灵巧的猎物,进攻性并不算强,他在逃跑。 于是它们就像狼群一样,对海云展开兜杀。 海云刚躲过迎面劈来的血影,身后的草地就遽然爆发出噌的一声,刺耳的啸音在身后炸开,海云感觉脊背冰凉。 几乎在他现身的同时,另一个血影早就整装待发,要贯穿他的身体。 “呀!” 海云有些跟不上血影的进攻节奏。 血影的进攻频率比方才更快。它们变奏了! 海云立刻抽剑,抵挡背后。 又是剑刺入肉的触感,他无心看背后的情况,完全凭手感将血影砍成两断。 “快过来!你这样会死的!”少年在草坪那边高呼。 那个深夜,被血影袭击的记忆,已经涌上少年心头,他亲眼目睹人们与血影搏斗,而此刻,海云的身影和那晚死去的村民们的身影融在一起,少年很清楚,这样做根本不可能伤到血影。 它们可是来自下界的高等魔族啊! “我明白!” 海云感觉虎口传来火辣辣的痛。 血影不仅速度快,就连力量也强大无比。南崖真人手掌被砍断的场面闪过脑海,海云意识到自己在力量上恐怕略逊于血影,于是放弃正面突破,转而回到了之前的路子——挑乱对方进攻路线。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海云目瞪口呆。 因为血影化成的剑也向海云挑来。 那正是海云最开始使用的招式。 海云全身上下的肌肉骤然绷紧,是恐惧让身体不自主地退缩了。 海云惊叫:“它在模仿我的招式!” 紧接着,海云意识到了更恐怖的事。 血影化成的剑,变成了窃春秋的模样。 而且,血影周身竟散发出淡淡的白光! 下一刻,身前的血影消失了。 第9章 红色陷阱 胸膛被漆黑的影刃从后贯穿,鲜血喷涌而出——这个画面在海云的脑海中闪过。 没等消失的血影出现,海云不由分说,再一次发动窃春秋。 千钧一发之际,海云退后到了更远的地方,而血影直挺挺地立在他刚才的位置。 如果慢了一步,就会被黑影粉碎。 现在的血影还只会根据目标位置发动瞬移能力,一旦它懂得预判自己的落点,后果不堪设想! 海云深知不能继续延长战斗时间,必须尽快引诱血影进入草坪。可说是引诱,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他必须不断躲避其他黑影的进攻,没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图行动。 海云离那块地并不远,刚往前走一步,黑影就从身前的脚底贯穿出来。 海云只得侧身躲避。 这么一来一回,离草坪的距离反而更远了。 站在那边的干瘦少年已经准备就绪,却迟迟等不到血影落入陷进,他也没办法,只得干着急。血影是非常耿直的魔族,它们力量强大,一旦盯上目标,就必须要将他生吞活剥,吸食殆尽,现在海云成了血影的狩猎对象,任凭少年怎么吸引血影注意力,都无济于事。 少年只得在一旁,瞪大双眼,观察究竟有多少血影。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如果没数错,现在有四只血影正在追逐那人。少年心想,自己或许能引诱一只过来。 但他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因为陷阱是一次性的,如果不能将四只血影一网打尽,就是徒劳。 眼下,只能等那人将血影骗过来。 快点,快啊! 少年的目光从海云身上移开,看向了小屋,望眼欲穿,凝视衣柜的方向。哑女还躲在里面吗?她应该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的情况,一旦自己这边失守,她就危险了!决不能再让血影肆虐。 少年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无论男女老少。 少年重新望向海云。 海云的身法非常灵动,少年从未见过他,也就不认识他。 雾衍殿上上下下,凡人和修士的总人数超过二十万,少年知道自己不可能认全所有。 但海云的战斗方法,根本没有道术的影子,少年很快推测出,眼前这个比自己年纪稍长些的男子,是刚进入仙界的武者。 少年生活在仙界,自然知道仙界的一些规矩,雾衍殿今年得到去人间招收弟子的名额,高层对此相当重视,甚至连他们这样的凡人,都有所耳闻。 他还知道,招手弟子在上个月便结束了,那些人风风光光地走上了望古和络日两峰。 既如此,眼前这个人从何而来? 他难道是独自来到仙界? 怎么做到的? 很多的疑问萦绕在少年心头,眼看海云左右躲闪,毫不慌乱,少年眼中不禁流露出羡慕的眼神。要是自己也能做到这样就好了,如果有这种身手,当年就不会和父母走散…… 他喃喃着。 仙界的凡人中,也有许多习武之人,他们的师傅便是从人间来的武者,而人间来的武者进入仙界是为了修仙,根本没多大心思教导他们,因此仙界凡人的武功始终摆不上台面。 少年在小时候,也曾跟随一位师傅学武艺,师傅不上心,自己更是懒懒散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结果就不了了之。 不知不觉间,看到海云离这边越来越近。 “来了!”少年冲海云招手,思绪立刻回到现在,连目光都阴郁了几分。 海云用眼神回应。 不知道这小子能有什么办法,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把能做的全做了,尽人事听天命!他捂着受伤的左臂,全力疾驰,风撞在脸上,像是无数堵重重叠叠的墙。他感觉,在这场生死一线的周旋里,自己的境界似乎提高了。 虽然还未正式开始修行,但他俨然摸到了一点门道。 现在还没到体会的时候。 窃春秋又是一闪。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往前拽,整个人嗖的一下,总算进入草坪。 气势汹汹的血影紧随而至。 少年冲着海云示意,让他往草坪外退。 海云退后两步,离开平地。 只见血影的身体再次冲出阴影,犹如破土而出的一棵巨树。这片草坪没什么遮挡物,它藏身的地方就相当局限了,此刻,它正虎视眈眈,凝视站在面前的海云,似乎在推测海云下一次躲闪的位置。 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就在下一瞬间,咆哮的火像龙一样从草坪周围点燃,嗤喇的一阵阵裂响在血影身旁炸开,像爆竹一样,迸射四散的红光顷刻笼罩了整片草坪,超过三丈高的火焰组成一圈严丝合缝的墙,将血影堵在最刺眼的光芒里,如同封印! 只听见火焰中传来怪叫,听得叫人心发颤。 这就是少年设下的陷阱。 血影,血是嗜血,影是黑影。 夜晚是它们的面纱。 而此刻裂腾而起的火焰,就是它们的墓碑! 海云惊讶地看着少年,心中询问:你怎么会准备这样的东西?难道血影经常袭击此地? 少年没察觉到海云的目光,火焰在那澄澈的眼睛里跳动,兴奋和喜悦充斥了全身。 他忍不住跺脚,捏紧拳头,一根根青筋从并不结实的手背上绷出,少年意气的青涩声音大喊:“我成功了!” 海云却依旧手持窃春秋,简单用细长树叶包起左臂肉绽的伤口,期间,他的目光始终不离火墙。 少年得意忘形,显然忘了一件事,但他记得—— 血影学会了窃春秋的瞬移之法术,它能轻而易举逃离火海! 如果此刻有人看到海云的目光,会发现,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透露着阴冷和毒辣,犹如一条随时准备致人死地的蛇。 海云的目光越过火墙,看到在热浪和光芒中扭曲的血影。 它们想冲出火焰,刚遁入阴影,又被炽白的光掀翻,身体一接触火墙,就发出滋滋的烧焦声,痛苦的哀嚎划破了这一夜的宁静。即便它们是企图杀死自己的魔物,海云竟也不自知地生出慈悲之感。 因为,那跟动物受难一样的哀嚎,无论他怎么克制,都不可避免地激发了内心深处的同情。 妖魔、人仙,结局早已命中注定。 海云眼露寒芒,窃春秋刺破火墙。 接着,挑开了血影的心。 就在此刻,五六道迤长的仙气,伴随白光,从天边飞来,身披道袍的修士纷纷落地,火光照亮他们的脸,震惊无比。 第10章 络日峰上 修士们震惊的原因有很多。 比如说,森林里竟燃起了熊熊烈火。比如说,下界的血影竟出现在雾衍殿境内。还比如说,眼前的年轻人手持一柄盈盈发光的长剑,剑锋竟刺向血影,而血影被杀死了。 到场的修士都有狩猎经历,谁不知道血影难缠?寻找血影的心,需要非常敏锐的感官和直觉,需要长期的修行才能逐渐培养出来,而眼前这个无未谋面的年轻人,居然毫不犹豫出手刺入火墙,准确无误命中了血影要害。 当然,仅仅做到这点,还不足以震撼见多识广的修士。 最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反差。什么反差?来之前,他们明明听说是来救人的,但人没救着,别人还先一步把入侵的魔物诛杀了,这不是成心忽悠人吗? 修士们面面相觑,目光聚焦在海云。 海云同样不知所措。 这时,从修士们阴影交错的黑暗中传出一个声音。 “既然事情都解决了,就灭火,回络日城吧。”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不对,与其说是女子,不如说是女孩。海云惊讶地看着修士们,这才发现,这群修士中,为首的人正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慢条斯理地走出来。 郁绿的仙裙飘飘而出,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身后,大眼睛流露淡然神情,犹如一湖深潭。看得出来,其余的修士都相当尊敬她,她出现后,其余人皆是微微躬身。 少女扫视一眼,问道:“那老头去哪了?” 老头……是指南崖真人吗? 海云有些犹豫。 少女点头:“哦,死了。” 很平淡的声音。 海云心颤,就像落石坠水,波澜涟漪,少女冷漠的回应让他的心都凉了半截。 少女手一挥,冲天的火光顿时湮灭,弥漫的烟味也很快消散,馥郁的清香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焕发勃勃生机,她像在擦拭周围的空气,右手优雅婉转地来回扫荡,晚风持续吹来,舒服极了,而且她做的不止这些—— 海云看到,被刺穿心脏的血影像一滩烂泥,一点点浸入泥土,少女五指摆出扶苗的样子,烧焦的土壤就跟着手势,立刻向上鼓起,原来是嫩绿的新芽在破土而出。 新芽长得很快,海云不敢漏看一点细节,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是很短一段时间内,新芽就粗成了枝干,开出盈盈的花。 就这样,这片烧烂的土地恢复如初了。 不过,草坪外围火焰燃烧的路径,依旧留下了一圈烧灼的痕迹。 少女眨了眨眼。看得出来,她在惊讶,自己的道术居然没能完全恢复这里的环境,那一圈火痕像伤疤,嘲弄了她的“医术”。 她的惊讶马上消失了。 因为她找到了原因。 她起先望向海云,不过很快目光移到了另一个少年身上。她知道海云才刚刚来到仙界,没时间更不会布置这样的东西,既然如此,能做到这一切的只剩下……他。 她对干瘦的少年说道:“这是你设置的?” 少年点头。 修士们听闻后,窃窃私语。 少女继续说:“有意思。你不是修士。” 他接着点头。他的沉默并非是不礼貌,而是沉浸在杀死血影的喜悦中,一时间不能自已,索性乖乖闭上嘴,不发出任何声响。 少女又问:“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少年如实回答:“是芦荟观的贺道长。” “哦,贺瞻。”贺瞻是阵法大家,少女自然认识。 她心想:难怪能制作出如此巧妙精确的阵法,原来师从贺瞻,不过他身为一介凡人,还能领会阵法的奥秘,前途不可限量,这件事回头跟那个人说说吧。 少女回身,叫了两个修士,命他们去调查镇魔禁制以及血影出现的原因,然后走向海云。 她个头很小,于是昂起脑袋,说道:“海云,我们该上山了。” 海云问:“仙人认得我?” 少女白了他一眼:“我们走了一路,当然认得。” 海云心里一惊,惊讶中又产生难以言喻的反胃。这个看起来年轻又可爱的女孩,居然就是那个有着光溜脑袋,皮肤皱皱巴巴,弯腰驼背的南崖真人?!无论理性还是感性,海云都无法把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形象重合。 他想弄明白一个问题:究竟谁才是南崖真人? 无论是耄耋老人化成少女模样,还是反之,都有种不可名状的诡异。 南崖看出了他的疑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有天道在,修士是无法离开仙界的,老头只是我前往人间的躯体,啊啊……应该说是公用的躯壳。每届灵脉净礼仪式,不都有仙人下凡吗?那当然不是我们本人喽。” 海云大为震惊。 南崖不以为意,叹了口气,苦恼地说道:“这下麻烦真大了,血影突破禁制,必须尽快查清原因。” 然后她再对海云说,“你得立刻加入络日城,否则等我忙起来,都没精力安排你的事了。” 她语速很快,海云都来不及回答。 她又道:“废话就不多言了,上山!” * 白昼般的灿烂光辉,随着海拔升高,逐渐耀眼了起来。 星海烂漫。 月光如脂。 银河像瀑布一样涌泄,这静默的苍穹仿佛能发出声响,到底是怎样的声音?那是银制品的歌唱,丝织品的摩擦,清澈的溪流和暮春山野的呼唤。 车前草、野菊、金达莱、山踯躅、野蔷薇,迟迟发芽的橡树枝条,杜鹃婉转又有些凄悲的啼鸣,飘荡在四周的淡蓝色光点,随意洒落在大地上犹如碎星般的月光,比黑暗更加黑更加深邃的湿漉漉的阴影……往上走,奇异的景象渐欲迷人眼,所有事物看起来和人间没有不同,但又存在诸多差异。 绽放的花更加灵动,它们能听到一行人的脚步,看到一行人的身影,花苞释放出的清香似乎在传递某种信息,这是它们在欢迎仙人的到来。 海云眼睛忙不过来了。 耳朵也听不过来了。 这是何等壮观的仙世!海云觉得自己如同渺茫世间的一粒尘土,又像俯瞰万物的高远星辰,肉体的存在无法限制思绪的恣意,他的视角拉到了很远很远,在日夜汹涌之中,找到了最安宁的栖息地。 前面是堆垒的石块,石块后建造了很多的屋宅,错落有致,古朴绵延的乡道,轻轻青青的石板路,留存芬芳的台阶,飞鸟就像认识天空,自在地翱翔。 继续往前走,一座用圆木城墙围住的城池出现了,大门随意掩着,风悄悄溜了进去。 络日城,到了。 第11章 非常任务 淡青色的夜雾笼罩在络日城上,安谧的城池在酣睡。 清冷的银光洒落满地,浩瀚洪流,暖风徐徐。 络日城坐落在络日峰,络日峰坐落在掌心洲,而掌心洲,实际上是一个外形酷似说法印的巨大岛屿。 说法印,以拇指和食指相捻,其余指头自然散开。 雾衍殿在掌心洲的东面,掌心和手腕交接的位置。 至于浴火殿,则在掌心洲的西面,大概中指和无名指的位置。 拇指和食指相捻组成的圈里是一座湖,名叫法印湖,法印湖北接大海,南流长河。 长河名为法印河,一直从北面向南延伸,贯穿整座岛屿,将掌心洲的东西一分为二。 正因存在这条天然形成的河,雾衍殿和浴火殿自始至终划河而治,互不干扰。 而这条法印河,正是忘川千万条支流中的一条。 这就意味着,它会没日没夜地孵化妖魔,成为修士们最佳的狩猎场。 河水在残月的光芒下潺潺流动,看起来平静异常。 在河水东岸,一队修士正屏息凝神,神不知鬼不觉地跟随师叔前进。 他们一行共有四人。师叔走在前面,另外三人紧随其后。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到下界狩猎,但绝对算得上是最危险的一次。 因为法印河是妖魔的家,他们正深入虎穴。 按理来说,他们不该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可他们有冒险的理由。 窸窸窣窣的声音此起彼伏,生活在下界的昆虫,连鸣叫声都和上界不同,听起来毛骨悚然,四处经常会没有征兆地飘出青红的魂火,飘忽不定,犹如野兽警觉而敌意的眼睛。 “师叔,这就是师姐之前感应到的地方。”一个男修士用很轻的声音告诉师叔。 师叔示意众人停下,说道:“布置防御阵法、索敌阵法,一定要看紧附近的情况,这里相当危险,千万不能出岔子!” “是,师叔。” 三人立刻催动道术,一道道黯淡的阵法从身旁升起。 师叔则紧闭双眼,施展道术。 一道绳索从他的掌心飞了出去,这是仙界中使用率极高的法宝——溯源绳。 溯源绳能很大程度上帮助修士追寻自己想得到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物。 师叔能感受到,这片地带确实与众不同,似乎藏着某样非常珍贵的宝物。 他早已迈入金丹境,实力自然毋庸置疑,在门派内也是受人尊敬的师长,但即便是他,心也在怦怦乱跳。 此地有非常危险的东西!这既是危险,同样是机缘。他在突破境界的瓶颈里消磨了十余年的时光,一定要把握这个契机,因此他愿意冒风险,何况他还带了许多保命的法宝,就算遇上抵不过的妖魔,也能和三个徒弟迅速逃回镇魔禁制。 注意力必须集中! 他冷静地感受溯源绳的绳头。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修士已经完成了防御阵法的布置,这样一来,妖魔在短时间内就不会发现他们。 两名男修士,一名女修士,他们直起身,凝视这宽阔而宁静的法印河。 其中一名男修士修为最低,他叫肯保罗。 肯保罗殷勤地冲着女修士说道:“魏师姐,你一路上都在施展道术避开妖兽,现在该休息一下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和吴师兄。” 魏以薇警觉的目光依旧不减,她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美丽眼睛,翘挺的鼻子和灵巧的嘴巴更如一件艺术品,宽大道袍也难掩曼妙身材,她听到肯保罗说话后,只是微微一笑,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我不累。” 随境界提升,修仙之人的外貌都会逐渐趋于完美,但每个人的上限各有不同,魏以薇显然属于上限极高的美人,而她也早早意识到,美貌同样是她的本钱,尤其是在他们现在这个境界,俊男靓女并不算太多,她非常出众。 因此,她的一颦一笑都施加魅力,有时候是无心,但更多时候是有意。 肯保罗看到师姐的笑容,神魂颠倒,心中不忘暗暗埋怨吴师兄为何要跟来。 他当然不会把嫉妒写在脸上,而是继续自然而然套近乎。 肯保罗踮起脚,装作很认真在看守周围的样子,问道:“师姐,你感受到的东西到底是怎样的?” 魏以薇摇头,顺滑的马尾辫在脑后蹦蹦跳跳:“我的修为还不够辨识它。” 原来,魏以薇在前天刚结束的下界狩猎时,意外感应到法印河边出现一股很奇妙的力量,这种力量无法用言语形容,总之一瞬间就俘获了她的神识,返回雾衍殿后,她就向师叔报告此事。 师叔进而向雾衍殿的更高层汇报。 雾衍殿立刻派遣他们出发,探寻此地的秘密,决不能引人注意。 之所以这么做,原因很简单。 这里很可能藏着妖魔从西岸大量迁移至东岸的原因。 如果雾衍殿能找到原因,妥善处理,并加以应用,那么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他们便可以明里暗里,悄悄偷走属于浴火殿的猎物,培养自己殿内的修士,进而在寒心会上大放异彩…… 这看起来是很远大的计划,但万事开头难,无论后面的路多漫长,总要有个开始。 而今晚,就是一切的开始——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找到那个秘密。 一旦成功,仙殿会用丰厚的辅炁丹给予嘉奖。 “到时候有了辅炁丹,咱们都能很快提升境界了,师姐你已经是筑基后期的修士,说不定能借此机会一飞冲天,参加两年后的寒心会。” “过奖了,我哪比得上门派那么多出色的前辈。” “怎么比不上,师姐光是外貌就赢她们太多了。” “嘴皮子真甜。” 魏以薇笑吟吟地掩嘴,不忘观察吴师兄的反应。 以她在人间生活十几年的经历而言,在两个未来都可能有所成就的人之间,左右逢源很重要。 但是,“吴师兄”吴三界神色淡漠,看起来对她并没多大兴趣。 吴三界个头很高,长相当然也很端正。肯保罗和魏以薇攀谈,他始终一言不发,默默离开了,走到师叔身旁。 魏以薇有些失望,也不高兴。 她多希望现在和自己罗里吧嗦的人不是肯保罗,而是高大帅气的吴三界师兄呀,如果是吴师兄,那也就不是罗里吧嗦了。 她心不在焉,回应肯保罗,却注视吴三界走远,并不知道他心里所想。 第12章 河岸意外 吴三界在想:肯保罗还痴迷于美色,境界太低! 身为一名修士,最要紧的是和师叔们打好关系,师叔拥有的不仅是修行资源,更有人脉资源,一旦成为他们圈子里的一员,他的境界就能迅速提升,更别说拥怀美人这种小事了。 而吴三界眼前就有这样一位值得结交的师叔。 师叔全名乔典藏。 “典藏”这个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姓—— 乔。 试问谁不知道乔家是雾衍殿最大的修行家族?下到络日城守卫,上到雾衍峰高层,乔家血脉遍布雾衍殿,乔典藏虽然不是乔家中最有天赋的人,但毕竟是即将破境进入元婴境的修士。 要知道,进入元婴境,就能被人尊称为“真人”了! 这仙界的真人可不算多啊。 吴三界来到乔典藏身旁,开口说道:“师叔,索敌阵法已经设置完毕,我可以协助溯源绳追踪那东西的下落。” “好,不必太着急,不可惊动妖兽。” 乔典藏不是家中的天之骄子,他只是靠日积月累的历练才提升境界的普通修士。 正因为普通,才经历得多,做事就更加谨慎,他补充说道,“再启动阵法之前,你再设立一道传送阵法,危急时刻可以直接将我们送回殿内。” 吴三界点头:“我明白了。” 乔典藏准备了许多后手,并不指望吴三界的传送阵法,但谁能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 多一条逃跑的路,总不会错。 何况,传送阵法可以用来诱敌。 乔典藏以前狩猎的时候就见过,那些智力高的妖魔会提前破坏传送阵法,避免修士逃走,因此无论什么情况,设置传送阵法总不会有错。 他和吴三界短暂交流完,就马上感应到,溯源绳已经停下。 乔典藏说道:“我找到了。” 吴三界眼中闪过失望,心想错失了一次表现的机会,他说道:“我去设置传送阵法。” 乔典藏抓住溯源绳,出神地望着宁静的夜空,说道:“去吧。” 溯源绳延伸至荒芜的原野,根据绳子粗细判断,那东西离他们不算远。 但那究竟是什么? 乔典藏侧耳细听,深邃而朦胧的黑暗中,依稀传来酣睡的声音,和走动的声音——这些都是妖魔的声音。 大多数妖魔都在夜晚行动,换句话说,也有少数会在夜晚休息。根据雾衍殿这么多年狩猎的情报,越是靠近法印河的妖魔,越倾向于在夜晚休息,每次狩猎,修士们都非常善用这条规律,挑妖兽最疲倦的时候袭击。 所以今天他们才会在夜晚行动。 如此做,才能降遇敌的概率至最低。 吴三界设置阵法的速度很快,阵法的完成度也同样很高。因为他的阵法师父,确切说是雾衍殿大多数有天赋的弟子的阵法师父,都是同一个人。 乔典藏很满意,接着,他叫来还在闲谈的两人。 他说道:“东西就在前面,打起精神,今晚马上就过去了。” 四人重新动身,跟刚才一样,魏以薇殿后,施展道术抹去他们经过的气息,师叔走前,跟随溯源绳的指引,沿着深不可测的法印河岸前行。 这条冷冰冰的河藏着无限杀机。 四个人都胆战心惊,连肯保罗也安静了下来,不再找魏以薇搭讪,他握紧手中的法宝,随时能应对突发情况。 这一路,他们看到了很多沉睡的妖魔,幸好阵法隐蔽了他们的气息和身形,否则不难预见,感应到修士存在的妖魔,会群起攻来。 乔典藏苍白的眼神中流露出憧憬。完成这次任务,就会得到他需要的辅炁丹,自己一定能突破,从此成为一名元婴境修士! 那之后,他的寿元将大大增加,这不仅是他的野心,更是他必须做的事。 因为,他的寿元剩不多了…… 他的心在震荡。 跟在后面的三人,并未感知到师叔激烈的心绪起伏,他们都产生不同程度的惧怕,以他们的境界,几乎没有准备就来到下界腹地,是非常危险的。 肯保罗听到身后魏以薇的鼻息都带着一丝颤抖,他不禁握紧拳头,下定决心要成为能给人安全感的修士,而现在的自己还远达不到那样的境界。 乔典藏指挥众人,说道:“停步。” 吴三界问:“到了?” 很快,刺耳的嘶鸣声回答了他的疑问。 一个妖诡而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众人面前,毫无疑问,他们已经被妖魔发现了。挡在他们面前的是妖族,化蛇。 化蛇是生活在法印河中的妖族,那双薄如蝉翼却巨大无比的翅膀给人以十足的压迫感,青紫红黑渐变的鳞身闪烁着微光,纤长的蛇信子仿佛拥有独立的意志,在扁而壮硕的蛇头前摇晃、试探,嘶嘶的声音从腔体里发出,它游动身躯,气定神闲,爬出法印河。 身体落下饱满的水珠,滴进泥土,形成一个个小洼。 乔典藏催动灵气,掌中顿时燃起一团烈火,烈火化刃,红光霍闪,毫不迟疑斩向了化蛇的颈。 化蛇不甘示弱,冲天嘶吼。 眼看火剑即将斩断它的身躯,突然,法印河的水排山倒海地奔涌起来,像是将整个河水掀翻了一样,化蛇的蛇头一摇,遮天蔽日的滔滔江水便拦腰横断,截灭了火剑。 吴三界连忙说道:“师叔,不可与它纠缠!” 乔典藏用力点头,手中再生火花,“我知道,你接管溯源绳,我来斩化蛇。” 说罢,他将看不见的绳子交到吴三界手中。 吴三界立刻带领两名后辈继续前进。 他们不担心师叔。化蛇在下界的危险程度甚至排不上前十,它徒有操纵水流的力量,但攻击方式单一,行动速度也非常迟缓,只需花一些时间消耗它的灵气,它便只能束手就擒。 他们唯一要担心的是化蛇袭击引开更多难缠的妖魔。 行动速度必须要快。 吴三界改变策略,不再缓慢前进,而是催动灵气,加快步伐。 但这绝对是今晚他做出的最错误的判断,当然,可以说他的运气实在不好。 选择这样行动,无疑是一种博弈,既能获得利益,同时也将面临一定的风险。尽快抵达溯源绳所指的地方,意味着能尽快离开下界,如果慢慢腾腾地继续前进,谁也说不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迟则生变。 这就是他做决策的理由。 但吴三界没想到,在今晚,在宁静的夜空下,潜藏着另一个妖魔…… 而它,凶险无比。 就在吴三界加快脚步的瞬间,一道不易察觉的细线横在他的脖颈。 下一刻,吴三界脑袋掉落,身体往前没跑几步,便倒地了。 第13章 络日内城 是夜,海云跟随南崖在络日城内漫步。 络日城确确实实是一座城,里面的布置明显比山下要高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说山下是田园乡居,那这座城池便是发达的人口重镇。 切割锋利、不留钝角的石板严密铺设成路,非常干净整洁,犹如水波般将月光倒映,清新的空气弥漫馥郁,有花草芬芳,也有美味佳肴。 除此之外,这里的房屋也更加高大威严,雕花的木大门诉说着悠久历史,触天的檐角停有鸣唱的鸟儿,四通八达的道路有宽有窄,穿行在各种形态各异的建筑之间。 时而寂静,时而喧闹。 隐约,还能听到铁匠锻造的叮叮当当,在寂静的深夜,如繁星点缀。 海云很快发现一件不寻常的事。 在这里生活的,不止有修士,竟还有凡人! 南崖肯定了这点,并解释其中缘由。 这座看似不禁风霜的城池,实际上被多重禁制保护,很多凡人为了避免像今晚血影入侵的事发生,会选择在修士生活的地方定居,修士为他们提供最安全的庇佑,他们则提供劳动力作为回报,因此,修士和凡人在络日城里维持着巧妙的平衡。 南崖告诉海云,络日城的人口大概在十五万左右,其中修士占了大约一万。 络日城的运作方式,基本和人间相同,络日城有一名城主,拥有最高统治权,他不仅是管理凡人的城主,更是络日派的掌门人。 换言之,城主就是掌门。 海云听后觉得新奇。 他环顾四周,想知道自己会住在这座大城的哪个角落。 总体来说,络日城坐落在络日峰半山腰的斜坡上,斜坡偏平坦,向上才逐渐变得陡峭,而最为陡峭处,也是城中最高的地方,借助山势,横筑了一道不高的石墙,石墙背后就是络日城的内城。 绝大多数雾衍殿修士,居住在内城。 海云今晚就要去那。 走在石路上,海云觉得这段路程很漫长,期待和紧张交织在心头,他觉得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慢无尽头的长路,修仙大道…… 前面出现了一座桥,这是护城河上的石拱桥,桥两侧的栏杆很高,上面雕琢镂空纹路。 过桥,停在一间巨大的石门前,门的两侧坐立了两座雕像,不知是狮子还是老虎,总之拥有许多生物的特征——鹰的翅膀、鱼的鳞片、虎的花纹、狮的毛发,还有叫不上名的部位。 右边那只,身上还有一道巨大的疤,似乎被镰刀之类的东西砍过。 雕像在黑夜中散发出莹白的光。 海云忽然觉得,它们似乎拥有生命。 南崖伸出细腻洁白的手,扣响门环。 她说道:“过了这,便是络日城内城。” 海云点头。 两座雕像怪兽似乎在注视他,在等待发生一些什么事。 门环撞在石门上,声音并不大,相反,小得令人怀疑能否有效传递外面有人想要进去的信息。 但海云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怀疑显然多余了。 在大门打开之前,南崖说道:“别忘记我们的约定。” 海云知道她指什么:“我记得。” 大门传来呲呲啦啦的声音,听上去,门轴已历经了漫长岁月,古朴的声音成为寂静夜晚的唯一,神圣感油然而生。 海云想知道是谁打开了门。 但门后并没有人。 一条碎石路蜿蜒向里,左右两侧坐落零散的屋舍,一些稀稀拉拉的欢笑声传了出来,听起来充满幸福。 内城并不像刚才那样错落有致,一切都显得非常随意,就好像回到了山野之间,屋舍之间有树木,树木之间又有屋舍。 忽然,海云眼前出现了一道黑影。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海云心想。 来者的身形先是藏在阴影下,接着才慢慢走了出来,他是一个目光锐利,身强体魄的中年男子,深红的道袍上绘制了非常浮华的纹理,让海云不由得联想到宁火派的求仙赤金服。 道袍飘扬,那人更具仙气。 来者看到了海云,也看到了南崖。 他向南崖微微欠身,说道:“真人,您回来了。” 南崖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 “好。”他凝视海云,目光中带着评鉴的意味,说道,“我是络日城城主,吴榕庆。今后你称呼我为掌门便可。” 海云点头:“我是海云,刚跟随南崖真人进入仙界。” “你跟我来。” 吴榕庆没再多说客套话,挥手命令海云跟上。 海云想先和南崖真人道别,却发现那少女已经不见了。 吴榕庆对此见怪不怪。 “你的情况有些复杂。” 吴榕庆的声音中气十足,给人可靠的感觉,“灵脉净礼仪式已经结束一个多月,按理来说,雾衍殿是无法再从凡间招收弟子的,不过南崖真人已将你的情况告知于我,这件事我们妥善处理,就不会引起纷争。” 海云只是含糊地吭了一声。 吴榕庆是否知道内情?南崖真人告诉他的是真相,还是服用化灵丹成仙的假象?在没弄清这个问题前,海云当然不会做任何直白的表示。 吴榕庆并不在意海云是否回答自己,他继续说道:“这个月,新来的修士学习了相当多的知识,已经进入修行的状态,你要跟上他们,需要花一些时间,也要更加努力。” “我一定加倍努力。” “很好。在你追上他们的步伐前,要尽量少和其他人接触,我不希望其他仙殿拿你大做文章,明白吗?” 海云不由得感到一丝紧张,他深切感受到,自己晚到一个月是相当严重的事——尽管过错不在自己。 他说道:“弟子谨听教诲。” “我会给你安排一处偏僻地修行,你和一位师兄同住,他已是筑基修士,能指导你很快进入正途。” “多谢掌门照顾。” 吴榕庆微微一笑:“以后你便是我们的一员,不必客气,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 谈话间,他们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了内城东面。 一间屋舍出现在眼前,里面没有灯火,但看周围环境整洁,并不是无人居住的地方。 “你这段时间就住此地。”掌门说。 第14章 他乡故知 这天晚上,海云睡得并不踏实。 木床很硬,仿佛曾属于某位苦行僧,但这并不是海云睡眠质量不佳的理由,更多是进入陌生环境后,心理上的不习惯,而且,昨天南崖真人最后的叮嘱,也让他莫名胆颤。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打了个哈欠,推开房门。 阳光洒在大地上,亮度刚好,既不刺眼,又带着微暖。身体里流淌着一股捉摸不定的气息,时而冲进脑门,时而涤荡心神。 海云询问郭槐这是什么感觉。 郭槐告诉他:“这是灵气在体内流淌。” 海云点了点头,体会灵气,同时观察附近环境,想知道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生活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首先是他背后的屋舍,这间很大的木屋是一间多人宿舍,里面摆放了四张床,只有一张床上有睡过的痕迹,看屋内摆放的物品类型和数量,海云推测,在他来之前,这里只住了一名修士。 为什么那名修士会独居静僻之地?对络日城而言,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生活在这里,是一种嘉奖?还是惩罚? 吴掌门说过要让他和一位师兄同住,十有八九就是这位了,不过师兄去哪了? 海云把这些疑问留在心中,继续环顾周围的情况。湿润的草垛堆在一旁,还有供给燃烧的柴火,看上去富有生活气息,在住宿屋舍后面,他发现一间规模更小的木屋。 屋子无窗,只有一扇门,门上有锁,不是一般的锁。 是被灵气保护的锁。 海云伸出食指,试探地推了一下木门。令人惊讶,木门纹丝不动,仿佛一道金刚铸造的大门,牢不可破地守卫屋内。 “这是什么地方……”海云围着小屋绕了一圈,没看出什么门道。 他呼气,在尚未彻底温暖的空气中凝成一道迅速飘散的白华,悄悄飘过眼皮底下。这里很安静,每走一步,花草就会划在脚边,发出响声。 话说回来,城主还没给自己安排事做。他难道要无所事事地在这里闲逛?海云不清楚应该做些什么。 他抬头凝望远方,意外发现这里的风景相当可观,远袤的天空似乎孕育着源源不绝的灵气,不断喷吐的舒张翻卷的云朵,展现在青蓝的晴空下,这番仙境,令他觉着心惊。 惊心动魄,大多数时候用来修饰人的恐惧,但现在,海云只觉得这个词最能体现他的心境。 忽然,海云听到蜿蜒向此地的山路上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是年轻男子的声音,前面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声音离这里越来越近了。 “……师兄还在修行,我们贸然,会不会打搅他?” “放心,有我在,师兄不会多说什么。”这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海云站在原地。 而那两人,看到了站在原地的海云。 两人面面相觑,显然,这里站着一个他们意料之外的人。 其中一个外表俊朗,身着深灰道袍的年轻人走上前没,语气有些轻佻和不满:“你是谁?” 海云回答:“我住在这里。” 那人一听,一时间纳闷了,嚣张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看得出来,他尊重的不是海云,而是住在这里的海云。 他愣了愣,挤出一个笑容:“你是说,你跟吴师兄住在一起?别打趣我们了。你也是来找师兄的吧?之前没见过你,是从外城来的新修士?” 海云苦笑:“我真住这里。” 这时,另一个身材高大,额头到左眼角有一道伤疤的年轻人指着海云,对同伴说道:“我认识他!” 海云惊讶。 惊讶的不是他被人认出,而是,他也意识到对方是谁。 “你是施炜!” “你是海云!” “哎哎哎!这都是什么事?你们谁跟谁的,怎么认识的?”语气嚣张的年轻人不耐烦地打断他们。 海云认识这个高大的武者——现在应当称呼为修士——他叫施炜,曾是山馗派弟子。海云在从前的颂仙会上见过他一面。显然,施炜也记起了那时的情景。 施炜毫不掩饰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方正的脸露出笑容,伤疤也因抬额而变小了,热情道:“你果然是海云,你也还记得我。” “当然!”海云点头,“当年颂仙会那一剑,我终身难忘。” 那年,施炜和游云一个弟子对垒,使出了令全场喝彩的一剑,极其灵性。 “过奖了。”施炜有高大的个头,性格却相当内敛,听海云一说,他忍俊不禁,笑着掩盖自己的害羞。 施炜觉得海云在客套,因为谁都知道,海云继承了孙峥道的游云剑法,而游云剑法又是当今公认的天下第一。 但海云并不是客套,因为他确实记得真切。 游云剑法虽然在百年前就诞生了,但这么多年来,它并非一成不变,反而在不断进步,集百家之长,那一剑打败了游云弟子,海云理所应当地刻入脑中,假以时日,说不定能融会贯通,完善剑法。 当然,现在研究剑法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因为这里是仙界,仙是用不着舞剑弄枪的。 施炜说道:“灵脉净礼仪式过后,我还纳闷,你怎么没进入仙界。在我印象中,你是我们同辈中最用功的人了。这些日子你都在哪里?” 海云尴尬地笑了笑,不好解释,于是含蓄道:“说来话长。” 施炜倒也不追问,因为他发现,同伴被排除在外对话,眼中已闪现不悦。 施炜可是知道同伴的跋扈和自傲,连忙解释:“他是海云,跟我一样是来自凡间的修士。我们都曾是武林门派的弟子,我是山馗派的,他是游云派的。” 他接着向海云介绍,“这位是乔澜肖,他从小生活在络日城,也是一名修士。” 乔澜肖耸了耸肩。 随着海云身份被揭开,乔澜肖之前表现出的微不足道的敬意也彻底消失了。 海云看在眼里,一下就看透了乔澜肖的本性。 然而,乔澜肖也无意隐藏自己的势利。 他乜了一眼海云,问道:“你既然住在此地,那应该知道吴师兄去哪了?” 海云回答:“他昨夜没有回来,至于去哪了,我不清楚。” 乔澜肖眨了眨眼,疑惑道:“我们明明约定今早见面的。” 施炜用和事佬的语气,笑说:“师兄肯定临时有事,我们该上山了,今天是贺师叔的早课,他可严格了。” “也是。”乔澜肖失望极了。 施炜和乔澜肖转头要走。 走前,施炜忽然停下脚步,问海云:“你不走吗?” 第15章 果不其然 一个脑袋从地平线边露出,海云面朝山路,所以最先发现来者。 不是别人,正是昨晚领他入住此居的掌门,吴榕庆。 吴榕庆眼神淡然一扫,看到海云和另外两名修士见面,神情中并未流露出不满。他昨天叮嘱海云要尽量避免和同门见面,没想到还没过十二个时辰,事情就发生了。 吴榕庆当然明白,肯定不是海云主动遇上这两人,而是他们想找住在此地的吴三界,误打误撞见到了海云。 吴榕庆问道:“你们找吴三界做什么?” 乔澜肖畏缩肩膀。 施炜说道:“见过掌门,我们是想向师兄请教阵法。” 吴榕庆点了点头,慈笑道:“为何不直接找贺师叔?” 施炜迟疑片刻,诚实说道:“师叔太严厉,而且三界哥答应我们今天早上来见他,只是没想到,他现在不在这里。” 吴三界去哪了,这些弟子肯定不知道,但作为掌门,吴榕庆很清楚他现在去下界执行雾衍高层的任务了,因为,这个任务就是吴榕庆推举他去做的。 吴榕庆和吴三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从属吴家。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都来自仙界人间的吴家,吴榕庆早在两百年前就进入雾衍殿,潜心修行,直至今日成为络日的掌门人。 而他的晚辈,按家族辈分来说是他曾孙的吴三界,是五年前进入雾衍殿的。 历经两百多年修行,吴榕庆不再计较家族、血脉这类只有凡人才摆脱不了的理念,但吴家毕竟是抚养他长大成人的地方,吴榕庆懂得报恩,因此或多或少会帮助吴三界。 此次任务,只要吴三界顺利完成,就能得到辅炁丹,而且是金丹。金丹有多珍贵?修士自然明白它的价值。 因此,那天晚上吴三界听到奖赏后,立刻答应了下来。 可吴三界直到现在都没回来?吴榕庆心头笼上乌云。 他其实心里清楚,吴三界和另外三位修士的修为都不算太高,即便是为首的乔典藏,也仅仅是勉强够到元婴门槛的金丹修士,如此仓促地前往下界,还是前往法印河附近,是十分危险的举动。 但雾衍殿无法派遣元婴以上的真人亲往,只能从不知名的弟子中挑选。 这其中有很复杂的原因,以致于有些内情,连身为掌门的吴榕庆都无从得知。 吴榕庆叹口气,说道:“你们快去吧。海云,你随我来。” 海云和施炜、乔澜肖点头道别后,就跟着吴榕庆上路了。 他们走的是相反方向。 * 天色渐亮,日光总算不再朦胧,挥霍着艳丽的色彩,铺满大地。 一路上,施炜和乔澜肖在讨论海云的事。 两人有关海云的信息,都是从施炜口中得到的,而施炜关于海云的信息,也仅仅是从江湖流言和颂仙会接触中总结而来。 施炜向乔澜肖介绍,人间存在着五大门派,而海云是游云派游云剑法的继承者。 乔澜肖对此了解甚少。 人间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他无心刻意记住,何况武林门派不都是拿冷兵器打打杀杀的武者吗?海云和施炜能有多大差别?所以一路上,他只是含含糊糊地回应施炜。 乔澜肖说道:“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能住在那里。” 施炜听后沉默了。他早知道海云非常出色,但同样想不明白,仪式结束过去一个月了,这期间从未见到海云,他藏在哪了?现在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间木屋里? 那可是吴三界的住所。 修行最需要心境,最忌讳混乱,对于低阶修士来说,越静僻的地方越有利于修行,和群居的新晋修士相比,海云住的地方无疑是待遇最高的。 向来勤恳宽厚的施炜,此刻也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对待。 施炜说道:“等今天的修行功课结束后,我们再去问他也不迟,当年我和他都参加过颂仙会,算是有交情。” 乔澜肖说道:“也只能这么办了。” 经过山路,两人熟练地饶进森林,迎面而来一股芬芳的茶香让人如痴如醉,青碧的风光非常幽静,往前看,那里站着许多修士,都是和他们同一届的。 “糟糕,要迟到了。”施炜说着,加快了脚步。 就连乔澜肖也不由得留下一滴冷汗,紧紧跟上施炜的脚步,叨扰了寂静森林的安宁。 所有师叔中,最不好惹的便是接下去要见的那位,芦荟观观主,贺瞻。 * 如果要在内城中找到大规模建筑群,无疑是这里了。 这个事实,海云以后才能知道,但并不妨碍他现在跟随吴榕庆来到此地。这里有大概四五栋房屋,其中一个大殿看起来格外宏伟,里面来来往往有许多修士,他们看到掌门来了,纷纷招呼。 吴榕庆点头回应,带领海云穿过四通八达的廊道,很快进入了一间空无一人的大堂。 富丽堂皇的装潢让海云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以为仙界只有淡雅且低调的风格,可没想到,居然能见到如同人间皇室宫殿一般精巧绝伦的地方。色彩斑斓的壁画应该包含了仙界的故事和传说,直通屋顶的玉石立柱四周,鬼斧神工地沿着石头纹路牵出一道道云彩,仿佛记载岁月的年轮,拥有承载光阴的沧桑和淡然,就连踩在脚下的地板,看起来也经过非常严密的切割和拼接,让人不由得怀疑,它来自一整块石板。 走在大殿内,脚步的回音始终不散。听起来不止回音,其中带有一丝审视的意味,又带有一丝询问的意图。 进入这座大殿后,我就被某种力量注视了。海云心想。 在殿中,摆放着一颗浮空的球体。 它是由雾气组成的,气息萦绕周围,不断散发出五彩的幻光。 吴榕庆说道:“用这个来测试你的灵根。” 海云问道:“我该怎么做?” 吴榕庆说道:“触摸它。” 海云伸出手。 突然,雾气组成的球瓦解了,迅速化成无数道五彩光芒的气,从海云的手开始,缠绕、吞噬他的身体。绚烂的大雾瞬间遮挡了他的视线,宫殿像是坍塌了,毁灭了,一切景象都消失殆尽,肉体和魂魄像被剥离开来。 这种异样持续的时间非常短。 等海云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站在大殿中央。 吴榕庆眼神中露出狂热的喜悦:“你拥有五灵根!” * 后来,得知消息的南崖放下茶杯,一双漂亮的眼睛投向波澜不惊的湖面。 “果不其然。”她说。 第16章 去灵威殿 吴垠悼怔了神。 南崖伶俐地松开飞剑传书,这道手掌大小的泛着淡黄荧光的信函很快碎裂、消散,在吴垠悼面前,如冬日雪花般飘落。 吴垠悼心很慌。 他刚刚从南崖口中得知,之前发现的尸体并非殿主要找的人,换言之,先前得到了两枚辅炁金丹,实则受之有愧,但他已使用其中一枚,眼下也没后悔路可走,他担心殿主的责罚,更担心这个消息若传到外面,自己必定成为众矢之的。 因此,南崖的一举一动在他心里都被无限放大,他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就在刚才,一枚飞剑传书来到南崖真人身边,真人看过后,露出难以捉摸的表情,她是在自己面前装神弄鬼?还是有其他想法?吴垠悼无从揣测,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袭青绿的长裙在紫檀木座椅周围荡漾,不安地等待南崖真人发落自己。 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他。吴垠悼心想,因为最后确认尸体的是南崖真人,而不是他这个执行任务的下属,准确说,他跟这场错误毫无干系!他仅仅是连接雾衍殿高层和人间半仙的中转。 有了这个想法铺垫,吴垠悼长了些底气,但并不多。 即便他内心说的头头是道,雾衍殿高层也不见得会这么想,他们宁愿保全一位真人的名誉,而将过失全部推到他身上。 吴垠悼如今受制于人的原因很简单,他的修为太低,而他对此完全了然,所以当他得到辅炁金丹的第一时间,就是迅速使用辅炁丹开始修行,他活了这么久,很明白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放在身旁的辅炁丹不见得是他的,只有让它成为修行的助力,彻底纳为己有,才算是他的。 若不是身体无法在短期内承受两枚辅炁金丹的攻伐,他早就全部使用了,到那时,说不定自己已经突破境界,成为一名金丹境的修士。 南崖这时才开口,语气和水面一样平静:“很多事都无法顺心如意,坏消息你已经听到了,但凡事都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坏便有好,其他仙殿前些日子听说我们找到逃犯,都放弃继续追寻,他们现在还不知道逃犯仍然逍遥在外,这就是好消息——我们依旧抢占了先机。” 吴垠悼听懂了意思,这是让我将功补过,他沉思短短几秒,就回应道:“弟子明白,马上会安排半仙重新调查。” 南崖说道:“他们调查不了了。” 吴垠悼讶异:“师尊何出此言?” 南崖手一挥,吴垠悼面前骤然出现一团淡青的浓雾,只见她挽起衣袂,白皙纤长的右手探入雾中,紧接着手臂发力,青筋显露在可爱的手臂上,看起来十分费力,她抿着嘴,用力将什么东西拽出来。 哐当一声。 一柄黯淡粗黑的剑坠了下来。 南崖真人呼了口气:“认得这柄剑?” 吴垠悼的脸像冻僵了,他说道:“认得。” 南崖问:“谁的剑?” 吴垠悼回答:“白无双的镇魂剑。” 南崖又问:“知道他的剑为何在我手里吗?” 吴垠悼心念微动:“他死了?” 南崖点头:“他死了。” 闪电贯麻了吴垠悼的大脑,他身体震颤,接过镇魂剑,思绪一下子就穿梭回到了将这柄剑赐予白无双的下午。 吴垠悼很欣赏白无双,这种欣赏从他还是武林中人时便开始了,在他眼里,白无双是性情耿直之人,话不多,人很聪明。 他乐意这样的人来往,因此当年推举他为宁火护法。 但白无双死了? 吴垠悼忽然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事想和他分享,他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对于生活在仙界无亲无故的吴垠悼而言,他毫无疑问是可靠的。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离白无双的距离很远。 他怎么死的? 吴垠悼想发问,却被南崖先一步打断了。 他其实不止有一个问题要问。南崖说“他们调查不了了”,这个“他们”包含白无双,还有另一位可靠的半仙凌思遐。 她现在又怎么了,莫非也出事了? 吴垠悼很怕看到这团清蒙的雾气又坠落出一柄剑,他害怕那柄雪白的剑出现在面前。 好在,南崖收回了青雾,吴垠悼松了口气。 南崖说道:“白无双是在追查那名逃犯时死的。” 吴垠悼心想:白无双是先将尸体送到仙界,然后再回凡间继续调查尸体,这么看来,白无双早就认为那具尸体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喽?连一个半仙都能觉察到的事,他和南崖作为仙人,却将心中的疑惑置若罔闻。 此时此刻,两人之间的气氛都显得尴尬,吴垠悼明白,南崖和自己大概想到一块去了。 “无论如何,事情还是要查,”南崖接着说道,“你已经没法指派半仙,但还有能出力的地方。” 吴垠悼的心坠到谷底:“凌思遐她……” “死了。”南崖重复道,“她也死了。” 吴垠悼深吸口气,觉得是他害死了他们。就在这时,他心底生出了坚定的信念——必须抓到逃犯! “请师尊明示,我能做什么?” 是啊,一个连金丹境到没达到的普通修士,能在这场诡谲无比的局势中做什么?他太无力,无力到可笑的地步。 他呆呆地凝视镇魂剑。 南崖说道:“去灵威殿。” 吴垠悼抬头,一愣:“啊?” 南崖不想多加解释,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最浅显的原因就是,犯人是从灵威殿的大牢中逃走的,吴垠悼前往灵威殿,当然能调查到关于犯人的事。 但更深层次的原因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南崖懒得解释。 她本来就不是话很多的人,更不喜欢正儿八经地帮人办事,可这段时间,既要带着海云来仙界,又要不断传达殿主颁布的任务,让她格外心烦意乱。 从前她还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作为雾衍殿最有天赋的修行者,不应该受到极佳的待遇吗?如今居然必须上上下下、东奔西跑帮忙打点事务。 随着年纪渐长,修为增加,自由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 这是一件怪事,而且她想不出解答。 她起身,撂下一句话。 虽然已经说过一遍—— “去灵威殿。” 说罢,她匆匆离开了。 匆匆离开,不仅是因为不耐烦,更重要的是,刚才的飞剑传书上还有另一个消息。 海云的魂魄是残缺的。 第17章 师叔死了 灵根并非具体的内脏器官,而是先天潜藏在凡人体内的秘藏,有些人天赋异禀,出生时灵根便展露出来,不需经过漫长的修行就能被仙人发掘。 但包括海云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要经过历练,将肉体强化到一定程度,灵根才能得以显现。 ——这些都是海云从吴榕庆掌门口中得知的。 他还知道,自己拥有五灵根。 灵根按照五行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类,当然这是远古时代的区分方法,随着后人不断探索修仙的本源,修士们早就发现,这样泾渭分明的区分并不妥当。 谁说火灵根的修士就不能使用水属性的道术?谁说金灵根的修士就不能使用木属性的道术? 人们很快意识到,曾经理所当然认定的道理是错误的,任何人的灵根都不可能是单一属性。 吴榕庆一边向海云说明,一边在地上摆好五颗石子,间隔均匀地围成圈,分别对应五行。 他说道:“如果把五种属性看成五颗石子,那么绝大多数人的灵根都远远地偏离圆心,比如我的灵根在这里。” 说着,他手指向左上方石子的一旁。 “我是水灵根。”吴榕庆说道。 海云点头。 “而你在这里。” 吴榕庆向中心移动手指,轻轻敲了敲圆心靠“火”的位置,“你是五灵根,意味着能同时掌握五种属性的道术,但与之相对的,你很可能任何一门道术都无法做到极致。” 海云的神情有些复杂,喜悦和不安交杂反映在这张清秀的面庞上,他黯然垂下眼帘。 吴榕庆微微笑道:“不必沮丧,修仙大道从没有正确和错误之分,你想走怎样的仙途,那便走怎样的仙途,五灵根的好处有很多,你的可塑性很强,大可以选择自己的修行方向。” 说着,吴榕庆的手指渐渐向靠代表“水”的石子移动,他说道,“比如往强化水灵根的方向进修,当然,也可以修其他的属性。” 吴榕庆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无论如何,选择权在你。” 海云问道:“我必须马上做决定吗?” 吴榕庆摇头:“你甚至可以永远不做决定。” 海云暂时理解不了这句话蕴含了多少道理,他能做的仅是牢牢记在心中。 吴榕庆接着说道:“灵根是修行的基础,现在你有了灵根,就要开始正式修行。忘了跟你说,从今以后,我便是你的师父。啊,时候不早了,饿了吧?” 海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肚子已经瘪了。 现在是正午,阳光晒在脸颊上,贴着层烫。 他感到一阵仓促的羞愧,他已经是一位修士了,居然还需要吃东西? 而吴榕庆看穿了他这一点心思,笑道:“在辟谷之前,你们跟凡人没多大区别。” * 内城是没有食物的,就算有也不会对外。 吴榕庆告诉海云,即便是已经辟谷的修士,偶尔也会来到外城回味人间美味。 就吃的方面而言,修士显然是不如凡人的。 诚如吴榕庆所说,穿梭在集市上,能看到几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前往酒楼,而且,这里的酒楼是要收钱的。 络日城毕竟是一座十几万人的大城池,若所有事物都免费,秩序早就崩塌了,用经济维持社会稳定是仙人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不过货币只在凡人之间流通,修士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花费任何财物。 他们只要拿出自己身为修士的证明便可畅通无阻。 而吴榕庆的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领着海云进了一间豪华的酒楼,里头的人认出城主,立刻热情款待他们。 吴榕庆不用吃东西,但为避免海云独自用餐的尴尬,于是象征性地动起碗筷。海云记在心里。 吴榕庆和海云隔桌相坐。 海云在温习师父刚才教导的修行方法,净气诀。 修行以净气诀为基础。 首先是内息,深呼吸,随后封住口鼻,仅在体内将灵气一遍遍洗涤到澄澈,一开始会非常难,因为凡人并不习惯这种呼吸方式,随着不断训练才能习惯并掌握。 ——这才是吐纳的第一步。 第二步是催动澄澈的气息在体内完成小周天的循环,如此进行三刻,才算修完了一遍净气诀。 这是所有新晋修士每天晚上做的功课。 海云也得做,而且必须比他们更刻苦。 大多数修士一天之内能完成三遍净气诀,就算得上非常认真了,但吴榕庆要求海云每天至少五遍,而且他的小周天循环要放慢速度,从三刻延长至半个时辰。 听到始终和蔼的吴榕庆说出如此严苛的训练,海云惊出一身冷汗。 吴榕庆说道:“你完成净气诀的效率越高,就越能尽早追上他们的步伐,仙途是非常孤独的,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同行的伙伴,往日下去,恐怕会走火入魔。” 吴榕庆可不是为了督促海云而吓唬他,这是真正的经验之谈。 同窗的记忆将成为漫长修仙路上夯实的力量源泉,即便到了他这个年纪,刚进入雾衍殿的时光也总是历历在目,如梦幻美景般时常浮现在脑中。 修士会忘记很多事,但有些事,是忘不掉的。 那是塑造他未来的基石。 吴榕庆看这埋头吃饭的海云,直觉告诉他这个孩子大有可为,但……你的魂魄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大殿内的法球能反应出修士的许多信息,不仅仅是灵根属性,还有他的魂魄、他的寿元、他的修为。 吴榕庆从未见过像海云那样的魂魄。 实在奇怪……海云的魂魄并不完整,它缺了一角,而且缺得非常利落,就像有人一刀斩断了手臂一样,突兀且霸道。是因为服用化灵丹的缘故,才致使他的魂魄变得不完整?或者说有其他内情? 吴榕庆想到南崖真人交代自己着重观察海云,而那场谈话的主题和逃离人间的犯人有关。 真人或许在暗示,海云和逃犯有关联,甚至说海云就是逃犯!不,如果真是如此,南崖真人何不直言,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地加以暗示。 吴榕庆了解南崖。 她在有把握的事上从不神神叨叨,但在没把握的事上,就无法揣测她的真实意图了。 从这方面来说,她像一个害怕犯错的小孩。 如果海云真是逃犯,那他逃离仙界又重返仙界的目的是什么? 吴榕庆望着这位和任何一个刚迈入仙途的修士一样对周遭事物抱有好奇、热情和惊喜的少年,却不敢掉以轻心。 人心最难测。他心想。 这时,酒楼外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窃窃私语。 “我看见好像是修士……他浑身是血……” “我认识他,他好像姓吴。” 吴榕庆眼里笼罩了一层焦虑形成的阴霾,酒楼里许多人挤出门,几个身穿道袍的修士也迫切走到大街上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吴榕庆起身。 海云见状,放下碗筷跟去了。 街道中央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修士。 他背着另一个身着道袍的修士。 男修士胸口起伏不定,剧烈地喘息,身上沾满了不知是他的还是背后那名修士的血,乌黑凌乱的头发从男修士身后落下,和凝结的血块黏在一起。 男修士看起来精疲力竭。 他瞪大眼睛,看见了吴榕庆。 “……掌、掌门。”男修士的声音很小。 但街道更静。 因此,他的声音很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乔典藏师叔死了。” 第18章 道心已毁 惊呼响起了。 修士们惊呼,是因为听见了那个名字,许多修士认识乔典藏,他是师叔,还是乔家人,尽管不是最出色的那个,但单单这个姓氏,就足以让这名字在修士们心中留下痕迹,此刻男修士用惨淡声音陈述的噩耗唤醒了修士们淡忘的回忆。 他们记得谁是乔典藏。 而乔典藏的死讯从浑身是血的人口中说出,震撼了他们。 凡人们也惊呼,是因为看到了男修士说完这句话,身体就颤巍巍地猛然向下一沉,似乎随时会倒地不起,血也洒了一地,但他仍然站着,用奄奄一息的语气继续朝吴榕庆说道:“魏以薇受了很重的伤,至于肯保罗,我和他走散了,请掌门派人支援……” 海云看着吴榕庆,而吴榕庆看着眼前的男修士。 吴榕庆沉着地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如水。 眼看弟子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倒地,他竟然不上前一步。 百年的修为让吴榕庆学会了淡然处世,何况他隐隐就有预感他们会出事,看到吴三界背着魏以薇活着回来,他已经很满足了。 大道无情。 吴榕庆对海云说道:“你现在就回住处修行净气诀。” 然后他挥手,一道气浪从大地盛开,柔软的云气承托起吴三界和魏以薇的身体,缓缓向内城飘去。 在场修士的眼神都很凝重,目送掌门离开。 等他们回过神来,才发现地上的血迹被水洗净了。 * 床上躺着两名修士,男修士叫吴三界,女修士叫魏以薇。 床旁站着更多的修士。 南崖、吴榕庆、贺瞻、叶一月、福楼……还有一些不那么出名的修士,人影幢幢,挤在这间并不算大的休息室内,显得非常局促,非常不优雅,看起来完全不符合修士形象。 但这种情况下,谁还顾得上外表的体面? 在场的修士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络日城高层。 除了南崖。 因为她代表的不是络日城,而是雾衍殿。 在暗色调的道袍之中,她一袭绿裙反而成为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她生得很美,即便是女修士,也有意无意会瞥见那张精致的脸蛋。 此时,吴三界已经恢复了许多体力,他在福楼的搀扶下坐起身,环顾四周,看到依旧沉睡的魏以薇,于是问道:“她的身体如何?” 叶一月告诉他:“休息四五日就能苏醒。” 扶着吴三界的福楼是一位个头不高但很壮实的修士,他曾经是一名铁匠,如今是雾衍殿打造法宝的炼宝师,他的手强而有力,就像座椅靠背一样抵着吴三界的肩膀和背,他的声音拥有和形象一致的粗犷和沉稳,听他说话,仿佛置身熊熊炉火的锻造之中,充满了炽热的激情。 炼宝师进入领导阶层,这是很常见的事,炼宝师和门派的法宝息息相关,他们了解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福楼也是如此。 他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但在门派内的地位却远超许多修为更高的修士——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 现在毫无疑问是特殊情况。 如果现在要为在场所有人做排行,那么除了两名伤员外,福楼就是倒数第一了。 所以由他来扶起吴三界。 然后,福楼开口了,他的身体就像一团烈火,这种高温从吴三界的耳畔传来,听起来不可抗拒。 福楼问道:“告诉我们下界发生了什么,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吴三界深吸口气,于是开始讲起下界发生的事。他讲了前往法印河、布置阵法、溯源绳找到目标、他们遭到化蛇袭击…… “后来我接管了溯源绳,顺着它指引的方向,带领师弟师妹出发。”吴三界眉头紧皱,记忆好像堵塞在了一个小孔之后,用尽全力才能挤出细小的一段,“然后……” 他迟疑了。 意识清醒后,他一直在尝试找回那段时间的记忆,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如果说人的脑海中藏着一副记忆的画卷,那属于他的画卷,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抹除了一段似的,绞尽脑汁也描绘不出任何事物。 叶一月见状问道:“你失忆了?” 吴三界摇头纠正:“我可能昏过去了。” 叶一月继续问:“你什么时候醒来的?醒来后看到了什么?” “我醒来后,还躺在法印河旁。”吴三界告诉众人。他的脸因苦恼而扭成一团,往日的稳重似乎再也看不到了。 吴三界想起自己浑身无力,失去了所有灵气,像谪仙一样,只能拖着肉体凡胎在漆黑阴森的下界独行。 他艰难地迈开双腿,双腿很冰,他头一次觉得下界好冷,真的好冷!他的脸沾满水。 那时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两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了出来。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失态,居然在一众长辈面前哭了出来。 南崖看到此情此景,默默垂下眼帘,美丽的眼眸里荡过遗憾和惋惜。她知道,他的道心已毁。 南崖收起同情,冷淡地问道:“然后呢?你在哪发现了魏以薇?” 吴榕庆眼中闪过不满,他转头瞥了南崖一眼。 南崖不以为意,吴三界是吴榕庆的门生,不是她南崖的门生。就算是,她也不认为自己会过多去同情别人。 她的淡漠影响了在场者的心绪。 寂静的屋内,只剩下吴三界的啜泣,人们一阵心寒,相视而望,希望从旁人的目光中感受到温暖和鼓舞,但这都是徒劳。南崖的气场是何等强大?她不用使用任何道术,光是浩瀚如海的修为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我在化蛇的尸体旁……发现了她。”吴三界镇定了许多,不再结巴,但声音时强时弱,不能很好地控制气息,“还有乔师叔的尸体——” 话音刚落,吴三界的呼吸遽然急促! 双瞳溢出的恐惧仿佛能填满整个房间。 叶一月连忙弯腰,扶着他的双肩:“别害怕,这里是内城,没有妖魔!” “不!不是妖魔!”吴三界绝望地大喊,“是他们,他们在自相残杀!” 吴三界发疯似的往后退,远离另一张床。 手颤抖着抬起,指向魏以薇! 第19章 天井漫谈 “真的是乔典藏师叔吗?” “没错,我当时就在大街上,听得清清楚楚!三界师兄说的就是乔典藏,而且那位道友也能作证。海云兄,我记得你也在,你应该听见了吴三界师兄所言。” “我听见了。” “看看,我说的准没错!” “肯保罗还在下界?那肯定九死一生了,他的修为就比我们稍高一些。” “还不一定呢,三界师兄都能带着魏师姐回来,肯保罗说不定也能活着回来。” 激烈讨论过后,沉默立刻填补了时间的空隙。 所有人的神情都格外压抑。 他们是今年新晋的弟子,在络日城生活了一个多月,对门派内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有所了解,也产生了千丝万缕的归属感。 他们都在谈论外城发生的事——有一位师兄浑身是血地回来了! 这件事成为强烈的重击,硬生生砸开了修士对仙界的美好遐想。 初入仙界的修士们,头一次切身体会到下界的残酷,尤其是意外发生在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 因为再过四天,他们就要合作前往下界进行第一次狩猎了。 众人的神情很激昂,也很麻木,他们试图忘掉下界的危险,继续谈论仙界的愉快见闻,但恐惧一旦在内心扎根,就难以拔除了。 海云也在这群修士之中。 按理来说,他应该遵从师父,或者说是掌门的要求,回到那间静僻小屋独自修行,可在返回内城的路上,他就撞见刚刚完成功课的施炜和乔澜肖一行人,马上有人指出,海云方才也在街上。 结果就是海云被一堆人死缠烂打、问东问西,打探到底发生什么事,稀里糊涂地跟着修士们来到他们居住的地方。 这里是四合院,很有家的感觉,紫粉的藤蔓慵懒地耷拉在青砖灰瓦上,像瀑布一样遮住了陈白的墙,环绕四周,如温暖怀抱。 海云很羡慕。他找回了在游云生活的温馨,同时感到惆怅和怆然。那段时光再也回不去了,而游云也不复存在了。 不知人间变成了怎样? 才离开不到一周,海云便觉得恍如隔世。 他凝望眼前的热闹。 这群新晋修士有十三人。 其中十名来自凡间的武林门派,他们大都听过海云的名号,因此互相之间算不上陌生,所以很快跟海云熟络起来。 另外两名是仙界人间的家族子弟,也就是乔澜肖和他的姐姐乔奢,还有一名则不在四合院。 这些人加上海云,共计十四人,便是这一届络日城招收的所有修士了。 乔奢不像乔澜肖那样张扬,她有一张阴郁的脸,阴郁致使美貌不显靓丽,她看起来疲于交流,事实也确实如此。 海云跟她问好,她仅仅是点头回应,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惊扰心中那湾宁静的水潭,众人围坐在天井下,她就附和地站在一旁,像一棵孤零零的苦梅。 而她的弟弟乔澜肖很活跃,有姐姐作对比,这种活泼显得更加热情。 海云不得不承认,乔澜肖是天生的话题中心——尽管乔澜肖从不掩饰因出生修仙豪门而有恃无恐的嚣张跋扈。 这是他的缺点,或许在他心中,这根本算不上缺点,人与人对自我的认知总是不同的,在一些人看来温柔的性格,在另一些人看来是优柔寡断;在一些人看来是狂妄的性格,在另一些人看来是强势可靠…… 海云心想:无论怎样,乔澜肖都是个很会鼓舞和撺掇的人。 这场天井漫谈,便是由乔澜肖招呼组织起来的,他在一个月内结交了所有修士,而且互相之间关系很融洽。 融洽或许是表象,因为他背靠乔家——现在连海云都知道乔家在雾衍殿势力很大——可再怎么说,他都像绳结,把新晋修士拧成了一股。 大家纷纷议论四天后该怎么办。 “师兄出事了,会不会推迟下界狩猎的时间?”一个人非常紧张,他显然对自己不抱有一丁点的自信,想尽可能晚一点进入下界。 “不可能,我师父跟我说过,第一次狩猎就是试炼和筛选,雾衍殿不培养没价值的修士。”说话的人显然认为自己属于有价值的一类。 施炜拖了个小板凳坐在海云身旁:“你师父是掌门吧?跟人间一样呢。” 海云笑了笑:“确实如此。” 施炜说道:“掌门可有跟你说过狩猎考核的事?” “还没有。” 施炜思索后,说道:“嗯……你应该不必参加,我们没日没夜做了一个月功课才能参与考核,你现在还什么都不懂,进入下界就是送命。” 海云不置可否。 他当然有傲气,施炜口中的自己仿佛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这让他不太高兴。 但他不会反驳,毕竟刚才亲眼见识到吴三界师兄的惨状,他不认为自己多有天赋,能在修行短短四天后就进入下界。 他现在想知道的是,自己的考核会安排在什么时候? 下个月? 那他能和谁组队? 施炜告诉他,狩猎考核是三人一队,因为新晋修士一开始有十三人,分组后便剩下一人,所以门派师父们临时加了一个规矩,就是观察他们这个月的表现,在后天落日前选出一位修士直接通过考核,不必下界狩猎。 海云忙问:“那你争取到这个资格了吗?” 施炜摸了摸方正的下巴,苦笑:“谁都争取不到。” “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这届出了一个天才!已经炼气大圆满了,而我们才刚刚进入炼气境。” 从施炜的语气中,海云听得出他非常敬佩那位“天才”。 “是谁?在这些人里面吗?” “不在。”施炜看都不看四周一眼,就立刻给出回答,“要是在,其他四合院的师兄师姐挤破头都要来我们的院子,可吵了。” “为什么?” “因为人气高啊。”施炜笑道,“那么厉害的人,还长得那么——” 话没说话,一个仓促的声音喊了进来。 “澜肖兄!”一个身着道袍的男修士跑了进来。 施炜对海云耳语:“那是我们的师兄,不过跟乔澜肖的小弟一样天天围着他转。” “是想要攀上乔家的势力吧。” “不然呢?”施炜看到海云风轻云淡的表情,严肃地说道,“我也想。” 海云疑惑,想不到施炜如此坦然承认自己的势利。 施炜强调:“谁都想!” “……为何?” “你很快就会明白。”施炜意味深长地看了海云一眼,“还是听听他带来什么消息吧。” 说话时,乔澜肖那边爆发出惊涛骇浪般的怪叫。 而这阵漩涡的中心,是乔澜肖的一句话:“魏以薇杀了典藏叔!?” 第20章 说到境界 自相残杀? 这个字眼动摇了所有修士,乔澜肖更是情绪激动,急切而大声地询问师兄从哪得知这个消息。 师兄告诉大家,吴三界和魏以薇被送到了养神殿内康复休养,而他当时就在那里调配药剂,他起先没有注意,但突然听到一声惊悚的尖叫,循声望去,就听见吴三界冲着房间里的络日城高层大喊,魏以薇杀死了乔典藏。 施炜愣了片刻,然后告诉海云:“吴三界和魏以薇都是大我们一届的筑基境修士,魏师姐是长得很漂亮的人,而乔典藏是我们的师叔,是金丹大圆满的修士。他们师承一脉,怎么会在下界自相残杀?” 海云并不认识这些人,所以这个突然爆料的消息,并没有震撼到他,反而是施炜的这段话让他困惑,且更感兴趣。 海云问道:“这些境界是怎么划分的?” 施炜也很惊讶:“掌门没跟你说修行的境界?” 海云回忆了一下:“没有。” 施炜说道:“像我们这样初入仙途的修士,还没有境界可言,需要修行净气诀,才能将灵气和肉体融会贯通。你知道净气诀吗?那是一种吐纳方法——” “掌门跟我说过净气诀。” 他还叫我现在就开始修炼呢……海云没有说出后一句。 “那好。”施炜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乔澜肖身上,跟其他人一样,他也竖起耳朵在听对面激烈的讨论,因此跟海云的讲解就相当教条了。 “彻底掌握净气诀,灵气在体内柔和缓行,圆润百骸,神室内守,气入丹田,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就算进入炼气境了。炼气境意味着修士能使用灵气强化肉身。 “你应该听说过我们山馗派的护法因体内灵气过多而爆体身亡一事吧?这便是肉体凡胎强行吸纳灵气的弊端,炼气,便是将外部的灵气转为自身的能量,锤炼肉体的强度,为境界提升打基础。这也就是为何大多修士都曾是武者,我们在身体素质方面有优势。” 海云忽然想到了高大的白无双,还有郭槐之前那副凡间躯体。 他们都因体内灵气过多,而导致身形变大。 施炜见海云点头,看样子是理解了自己的话,于是继续说道:“进入炼气境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以后就要参加狩猎考核,门派会依照考核表现,分配后续的修行资源,所以四天后的考核很重要。” 他有些紧张。海云听后也身临其境,仿佛置身昏天地暗的下界了。 海云晃了晃脑袋,问道:“炼气境之后就是筑基了吧?” “没错,但提升境界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像吴三界和魏以薇,他们都在络日城修炼了至少五年,就算是这样,也才到筑基中期或是后期。听说师叔乔典藏早在二十几年前就进入了金丹大圆满,但迟迟无法突破瓶颈迈入元婴境,由此你也看得出来,境界提升是非常艰难的事,而且越往后越难!” 说话,施炜哀怨地长叹一声。 “筑基后是金丹,只有达到金丹境的修士才能不食五谷,御剑飞行,听说这是大部分修士所处的境界,多数人都要经过二三十年的修行方可成为金丹境修士。你知道为何内城大多是中年人吗?那是因为进入金丹境后,容貌便不再会衰老了。所以除了我们这些新人之外,越是‘年轻’的修士,越说明此人的天赋异禀。” 脑中忽然浮现飘飘绿裙的美态,海云说道:“那南崖真人……” 听到这个名字,施炜眼中的羡慕一下子就溢了出来。 “她……可真是举世无双的天才……她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啊。” 海云听后也不禁惆怅,甚至没心思再听施炜说话了。 他都快到弱冠之年,连境界的门槛都没摸着,而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孩,却早就迈过金丹这道坎,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当真有天差地别。 施炜紧接着说道:“而且,南崖真人可不是金丹境的修士,她是元婴境!也就是金丹后一个境界。只有进入元婴,才能尊称为‘真人’,到了他们那个境界,便有御风飞行的力量,听说他们的寿元可以达到一千!” “一千!”海云不敢想象。 他才活了不到二十年,一千就是五十个二十年! “我们的掌门同样是元婴境修士。”施炜谈起了吴榕庆,“但掌门非常尊崇南崖,也就是说,南崖的小境界甚至比掌门更高!” “那元婴之后呢?” 海云心头忽然扬起一股喷薄的盛焰,诚然他现在只是个小小弟子,但谁能算得准自己未来能走多远? 在人间,他是武林中的佼佼者,如今何尝不能把那时的勤奋带到仙界? 他听得兴奋,脑中飞速闪烁自己乘风飞行的姿态。 “之后是合体境。”施炜深吸一口气,说道,“这世上几乎没有合体境的修士。” “合体境很难突破吗?” “突破不难,难的是需要两次突破。” “两次突破?” “合体境不是一个稳定的境界,一旦迈入合体境,倘若不能在短时间内继续突破至合体境后的大乘境,就是死路一条!进入合体境,魂魄的寿元虽然可以达到五千,但肉体会开始迅速衰老。肉体衰老意味着无法再承受灵气,如何持续下去,大概一年之内就会爆体身亡。” 海云听后倒吸一口凉气。 施炜见海云的反应也不奇怪,因为所有修士听到这件事,都感到一丝不安,仿佛倒计时已在心中敲响。 他说道:“故而迈入合体境需要做好充足准备,以确保自己能连升两境。但世上哪有这么多的机缘巧合?所以大多数修士,都会选择保守地留在元婴境,毕竟一千年,也够活的了。” 施炜笑了笑。 海云嗯了一声。现在的自己还没资格思考那么远大的事。 施炜解释的动力也少了,他不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需要考虑是否突破合体境的修士。 他的语气弱了很多,但敬意却更加深重了:“合体境之后是大乘境,寿元上万。纵观千万年修仙史,这世上大概只有百余位大乘境修士。” 说着,施炜抬手指向天井西面的山峦:“离我们最近的大乘境修士在那。” 海云望去。 雾衍峰,雾衍殿,金瓦红墙,美轮美奂。 “殿主?” “嗯。” 海云恍然意识到,原来那座山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说起来,大乘境修士有一个称呼,叫‘庸仙’。” “庸仙?” “意思是中庸之仙。他们既有几乎无限的寿元,又不必担心爆体身亡,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很久,如同践行中庸之道,所以都戏称为‘庸仙’。其实这个称呼带有贬低和自嘲的意味,因为大乘之后便是渡劫,只有成功渡劫,才算‘真仙’。而在渡劫之前,无论什么境界,都只是‘伪仙’。” 海云回忆“南崖秃头仙师”曾经的教诲,复述一般说道:“真仙之后是天尊,天尊之后是无上君……” “你知道这些?” “有人告诉过我。” 但他现在才明白,这些简单的称呼背后,究竟蕴含了多么庞大的能量。 第21章 你偷走的 暮色已至,茂然繁星一颗颗地在天井上空闪耀。 修士们结伴前往外城吃饭。 海云也饿了。 他们穿过林间小道,星辰点缀了松树俏丽的枝芽,高密的茅草很适合动物隐蔽,施炜告诉海云,这雾衍殿的领地内,栖息着许多神奇生物,修士在机缘巧合下或许能与它们相视,它们都是有灵气、通灵性的仙兽。 海云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仙界的几天,似乎并没有遇见称得上有灵气的仙兽。他把这件事告诉施炜,施炜只是笑了笑,说道:“所以才很稀有啊,我在这一个月也没见着。” 一行将近二十人,浩浩荡荡前往外城。 海云看到这么多人,想起掌门的叮嘱,不禁觉得自己似乎犯下大错了。但他难道有办法拒绝吗?他和这些修士属同一届,大家要去吃晚饭,他总不能独自离开。要知道,就连离群的乔奢也在队伍里。 无论在人间还是仙界,社交都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海云忐忑不安地走在人群最后,生怕大家注意到自己。 但事情总是这样,越不希望发生的事,往往越容易发生,当一个人盼望某件事不能发生时,他其实早做好了事情会发生的预测。 “海云,你这个月都在哪里?当初仙师带我们进仙界,我们未曾见到你。” 一个姓杜名穷的修士转过头,不依不饶地询问海云,他也是山馗弟子。 “听澜肖兄说,你跟吴三界师兄一起住那间静僻的小屋,我们可都羡慕了。” 其他修士们纷纷应和。 他们住在四合院,四合院里头虽然一应俱全,可修士住在一起,每当晚上练习净气诀时,总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外界干扰,而练习净气诀,恰恰是对外界灵气变化最敏感的时候。 许多修士都忍不住抱怨,为何不多建几间屋子?反正雾衍殿这么大,漫山遍野的空地,漫山遍野的木材石料,凭借修士的力量,只要按照图纸依葫芦画瓢,造房子不算难事。 师父们给出的说法是,这样练习净气诀的效率更高,质量更高。 可是,为何许多境界更高的师兄师姐能独居? 师父们又说,那是因为他们已经到了一定境界,不需要刻意练习净气诀了。 正正反反,反反正正,师父们总有个说法。 眼下,海云作为他们的同辈,居然能住在静僻的地方——这活生生的实例正好能反驳师父们的解释。 于是修士们抓住这点不放,请教海云到底用了什么好办法,能搬到那个好地方? 没等海云回答,又有人说:“我在来的路上还听游云的兄弟说,你没有灵根!” 海云知道,除非自己打算永远独自在仙界修行,总有一天要遇上这种情况。 南崖真人充满威胁意味的眼神还刻在脑海中,海云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他们串通好的谎言,半真半假。 “我刚到仙界。” “啊?仪式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现在进入仙界,是不是违反了九殿的收徒规矩?” 大家进入仙界后,都从师父那学习了基本常识。他们知道,雾衍殿好不容易才得到今年灵脉净礼仪式的招生资格,更知道为了这关键的名额,九殿向来都是绞尽脑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仪式结束,意味着人间的凡人不可进入仙殿,即便是再有天赋的人,也应该轮到三年后再来。 换言之,按照海云现在的情况,他不该来雾衍殿,而该在三年后进入拥有灵脉净礼仪式资格的仙殿,也就是浴火殿! 海云话语一出,众人立刻炸成一锅粥。 仙界的修行生活非常自由,除了上午偶尔要去自己的直系师父那学习、做功课外,其余时间都是属于个人的,没有什么条条框框。 但修士们知道,自由不意味着没有规矩。 仙界的规矩是绝对禁止触犯的。 每三年一次的仪式,就是规矩。 他们眼神齐刷刷,都惊讶地打量海云,好像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同类。 “你怎么能来雾衍殿!”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句。 “这件事掌门知道吗?” “澜肖兄,我们该怎么办?” 一瞬间,其乐融融的氛围突然剑拔弩张,无形的隔阂悄悄立在海云和其他修士之间。 就连刚才还在跟他闲聊的施炜,都有意往旁边站了站。 施炜在观察乔澜肖的反应,而乔澜肖惊讶得没有反应。 场上只有一个人还在动。 那就是乔澜肖的姐姐,乔奢。 乔奢当然也听到了海云的话,她看起来却不以为意,默默埋头朝外城走去。 巨大的震惊出现在乔澜肖脸上,他问出更本质的问题。 “你、你是怎么进入仙界的?” 乔澜肖之所以这么慌张,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故事。准确的说不是故事,而是曾经发生过,未来也有可能发生的事—— 八百年前,逃出忘川的一只高等魔物化成修士模样,混入防风殿中开始修炼,一晃就是三百年,后来,那个魔物居然成为了防风殿殿主,他以讨伐魔族的名义欺骗防风殿所有修士,把他们诱入魔族设好的陷阱,上万名修士和凡人被献祭,魔族复活了一尊魔神。 当然,那尊魔神早就被消灭了。 可这个故事深深扎根在乔澜肖的脑中。 母亲总会跟他讲各式各样仙界过去发生的事,他长大后,大多忘了,唯独这个故事记忆犹新。 因为这个故事,是姐姐乔奢告诉他的。 姐姐从小就不喜欢说话,因此,任何一次说话都弥足珍贵。 所以乔澜肖记住了,像珍宝一样放在心中,常常拿出来擦拭打磨。人就是这样,一件事越是反复,越是记得深刻。 海云开口的一瞬间,不知为何,乔澜肖就联想到了那个故事。 海云是魔族!这个令他心悸的念头忽然闪进脑中,像剧烈的爆炸,让他非常不安。 海云当然不会知道乔澜肖内心的跌宕起伏,他按照之前约定好的内容,机械式地吐字: “我服用了化灵丹,炼出灵根后才来到仙界的,是南崖真人发现了我。” “化灵丹?是不是宁火派的那个秘籍?”一个人兴奋地问道,“那果然是一本炼丹籍!” 这是武者们的共同话题,大家讨论的声音更盛大了。 “海云你不是游云弟子吗?怎么能拿到宁火派的秘籍?”是杜穷在问话,咄咄逼人的样子让人很是厌恶。 “是啊,那本秘籍一直保存在藏经阁中,只有掌门才有钥匙。”说话的是一位宁火派弟子。 海云愣住了。 一个谎言需要更多谎言来弥补,按照南崖为他编写的经历,自己不就成为窃走炼丹籍才登仙的贼? 海云思考该怎样换个说法。 刚才说话的宁火弟子突然手指海云,带着怒意地大喊道: “我想起来了!就在仪式举行的那几天,炼丹籍失窃了!是你偷走了秘籍!” 第22章 那夜,那人 天空,深不可测,墨黑如画般沉落了下来。 海云很想把自己埋进黑暗,可在这无依无靠的世界,他无处遁形。 他离开了一众修士。 那一双双诧异、鄙夷和歧视的目光如烈火般烧灼着他的心,他本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他多想说出真相。 想告诉大家,他不是服用化灵丹才登仙的,是南崖真人弄错了,是她的失误酿成后续一系列事件。 但木已成舟,事已定局,说出去的话又要立刻改口?谁信?谁愿意信?何况南崖是真人,是元婴境修士,是他根本无法企及的存在。 他怎么敢忤逆真人的意愿? 刚刚还充满温馨的仙界,如今却是清冷无比,星星的光辉似乎也成为了冷漠的视线,温柔乡般的气韵早已荡然无存。 每一步都格外艰难,脚踝像挂着重重的砝码,双腿深陷了泥潭。他后悔没有听掌门的命令,老老实实回住处修行净气诀。 想到施炜那张方正的脸露出愕然,便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个欺世盗名的贼!夜晚的冷风飕飕划过他的脖子,心忍不住地一颤一颤,这种微弱而细小的风仿佛能摧垮他,又好像是铺天盖地的谩骂和责备。 他之前轻易答应南崖的要求,一是觉得对方身为长辈,自己理应谦卑;二是觉得只要能踏进仙途,这不算什么难事。 但他错了。 他现在意识到背负如此罪名是多么沉重而可怕的事。 星空仿佛成了大海,翻出清灰肚皮的大海,以呼啸之势压制了他的四肢百骸。 脸火辣辣的烫,暮色渲染的森林似乎变成张牙舞爪的嘲弄者,双腿不由自主地飞奔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向哪里。 回到住处?他不想回去。 那里太亮了。 海云的身心都像影子,融进了无尽的黑暗中。他咬了咬舌根,堵在心头的抑郁和委屈无从诉说,他想起了万山,如果万山还在身旁,她会怎么说?她一定会叫自己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她会说“随他们怎么想,大道独行,你只需坚持自己的道”。 这是万山会说的话吗?海云不禁计较起来。 各种声音齐聚一堂,在心中激烈争论着——他通过这种方式缓解苦闷。 尽管这或许不是最有效的方法,但在奔跑过后,他心情舒畅了一些。 他轻轻喘息着,没过片刻就调息完毕,重新恢复到日常的状态。 凄寒的风很刺骨。 他在外面跑了多久?大概一个时辰了。 这里甚至不是外城。 他已经来到络日城外。 被血影袭击的回忆涌上心头。 虽然此地依旧在镇魔禁制的保护范围内,但发生那种事后,已经没有人能担保妖魔不会潜入。 海云决定立刻回头。 远远地,能看到清白的雾气如海潮般推在山峦上,若隐若现的星光仿佛盛开的菜薹,它们自然地飘落在浪尖,又时而闪烁在雪白的浮沫里。 他被此景吸引,分神了片刻。 忽然,他眯起双眼,凝望远方。 有人…… 只见一人双手负背,仰头眺望星空,姣好的侧颜像一面玲珑剔透的玉镜,细长的眉目里是淡蓝的眸子,素月分辉,柔白的蟾光在其中犹如彩虹般一闪而过。 那人有着端正而尖挺的鼻子,冁然殷红的嘴,干净清秀的脸庞。 有英姿,有温雅,有妩媚,有冷漠。 飘忽不定的云雾把悬崖边的身影遮掩得或隐或现,仿佛藏着无数秘密。 海云出神地望着那人。 那人看起来很是孤独,眼中流露出难以承托的悲哀。 清风一过,纯蓝的鹅绒长袍立刻飘扬,佩在腰间的长剑露出了柄。 那人察觉到海云,于是缓缓转身,将被风吹乱的、垂在脸颊的发丝捋到右耳后,藏在发间的酒红色耳珰立刻闪出锋芒,看起来分外妖邪。 海云的心跳加速,他从未在别人身上领略过如此气质,像一江春水,载满了看不尽的悲欢离合。 正视对方,居然觉得自己身处雪山之巅,馥郁的香气在这个纯洁的世界扩散开来,那人是如此优雅、淡然,仿佛是世间所有清丽皎洁的化身。 海云震惊,竟一时间忘了刚才的难过和困窘。 他连忙退后两步,抱拳道:“无意打扰道友,小生失敬!” 那人摆摆手,向海云亲切一笑:“哪有的事,好景当共赏,没有打扰一说,而且你初来乍到,更该好好看看这仙界美景。” “你知道我是谁?” 那人抬手邀请他走近:“海云。” “嗯……是我。”海云很吃惊。 更让人吃惊的是,他无法分辨此人的性别。 这本不是什么要事,可越靠近那人,他越在意。 此人身段匀称,但不丰腴;语调柔和,但不娇软;目中更有一丝狎昵,似人似妖。 “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仙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活得时间久了,自然喜欢听些趣事。我第一次听说有人服用化灵丹踏入仙途,这事传得很广。” 海云不知所措。 才过去一个时辰,已经到“传得很广”的地步了? 他觉得眼前的人拥有难以言说的魅力,只要一开口,自己就会将真相和盘托出。 他于是闭口不言,等待对方再启话题。 那人却像忘了他的存在,重新把目光投向遥远的星际。 海云也只好望向远方。 这里居然有一处令人流连忘返的美景! 前有山,山不高,左右两侧分别矗立着更险峻的峭壁,像画框一样留住了风景,供人远眺。左峰有乳白的瀑涧从天而降,奔流不息,在夜晚都显得刿目逼人,真的如银河一般,令众星失色。 山是深沉的绿,天是淡墨的蓝,两色相辉映,逶迤的光彩在云海之上奔腾,烟岚尽显斑斓。 海云情不自禁地深吸口气,感慨此景绝非人间有。 他想到,再往东千里便能抵达游云峰,浪漫的心情忽然被拽了回来。 自己还在留念凡尘的过往,这绝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一阵凉风吹过,刚刚定型的云彩突然间就被吹散,稀稀落落地湮沈了。 “好景不常在,薄命也难留。”那人逸兴遄飞,淡淡说道。 海云听出话里有话。 触景生情,人的言行总在不经意间与景相融。 海云于是试探地问道:“你是在悼念谁吗?” 那人微微一愣,没想到海云会这么问,便觉得有趣,笑了一下,又接着摇头。 “不。” 那人声音很低,但清清楚楚传进海云耳朵。 “我只是还忘不了她。” 第23章 现实之外 和那位神秘人告别后,海云回到了住所。 今晚,依旧只有他一人。吴三界师兄还要在养神殿疗养,至少需要一周。 吴三界不在,那些修士大概率也不会造访此地,这是难得的清静,而且海云也暂时不想和其他人来往。 他必须想个两全其美的说辞,既不违背南崖真人的意愿,又不被人认定为盗窃仙途的人。 话虽如此,他却丝毫没有头绪。 他用木桶接水,洗了个凉水澡,给发烫的脑袋降降温。然后毛巾搭在脖子上,身体干后,换了络日城为修士们准备的新道袍。 等心情平复,他才坐到窗边。 在换衣服的时候,一颗玉润的珠子滚出口袋,他想起自己忘了研究这颗玉珠。 “郭槐,你出来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眼看郭槐出现,海云不禁愕怡。 郭槐之前是黑氅道人的形态,高瘦且充满威压,现在居然变成了那个肥胖商贾郭槐的样貌,在各个容貌不凡的仙界,这样子就显得非常滑稽了。 海云问道:“你怎么变样了?” 郭槐笑了笑,鬼魅的眼神出现在郭槐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肥脸上显得非常违和:“这个样子更安全。” “安全?” 只有危险存在时,才能说到它的对立面——安全。 可危险在哪? 海云环顾四周。 “呵呵。”郭槐刚准备说些什么,视线立刻被海云手中的玉珠子吸引了,“这时李尹贞给你的那颗珠子?” “对啊,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她让万山转告我,决不能被别人知道它的存在。” 海云看着郭槐,耸肩,“但我可瞒不住你。帮我看看。” 郭槐沉稳地点头,凑近了观察玉珠。 洁白的玉珠散发着微弱的光,光滑的表面倒映着屋内的场景,丹青、乌黑、白炽、烛火……所有物件都纳入其中,在光线并不算很亮的深夜,展现出与众不同的神秘气质。 海云问:“看出是什么东西了吗?” 郭槐长长的嗯了一声:“我被囚禁了太久,越来越搞不懂仙界了,这颗珠子也是,那个全是雾气的地方也是。” 海云听后心神激动:“全是雾气的地方?你也到过那里?” “没错。但是我之所以能进入那个领域,大概率是受到你的影响。我敢肯定,我以前从未到过那里,自从躲进你的躯壳后,我就总在不经意间被拖入其中,这段时间我很少出现,一是为了躲避修士们的神识感应;其二,便是探索那个神奇的领域。” 说完,郭槐自豪地抬起脑袋,肥油油的下巴一颠一颠,“如今,我已经能自由出入了。” “怎么做到的?” “先别急。”郭槐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海云冷静,“我失去了记忆,所以跟你一样,都算得上是初来仙界,很多事还弄不清楚,也不敢妄下定论。因此,我们必须合作。” “我们不是一直在合作吗?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海云反问。 郭槐说道:“之前我们的确在合作,但那样的合作还太浮于表面了,我们只是在危急关头才想到借助彼此的力量,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说着,郭槐的脸阴沉下来,“仙界很危险,我们必须转被动为主动!” “你说的危险,到底是什么……”海云心怦怦乱跳。 郭槐的魂魄坐到海云对面的椅子上,艰难地架起脚,没撑多久又放下了:“就我所知,目前我们面对两个危险。” 海云坐直:“你说。” “第一,雾衍殿有内奸。” “内奸……” “你觉得血影袭击是意外吗?不,那是人祸。你应该也想到了。” 海云确实在当时考虑过这种可能,他问道:“有人用法舟让妖兽偷渡?” “没错。”郭槐竖起两根手指,“第二,有人在追杀雾衍殿内的某人。” “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知道的?”海云听得一头雾水。 郭槐没有解释,而是继续说道:“虽说是两件事,但我隐隐觉得,这只是同一场阴谋的两个表现,今后我们恐怕能发现更多蛛丝马迹。你好好想想,血影袭击,袭击了谁?” “南崖真人死了。” “哼。”郭槐不屑道,“谁都知道那只是假身!” “它们也袭击了我。” 郭槐又摇头:“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进入仙界?你进入仙界,本身就是不该发生的事。除非策划袭击的是唯一知情人,南崖真人。” “是南崖真人?她为何要害我?” “当然不是她,她冒着被九殿弹劾的风险带你来仙界,就为了杀你?”郭槐站起身,“策划袭击的人是雾衍殿的内奸!你好好想想,如果血影没遇上你们,它们会去哪?” 海云稍加思索,立刻说道:“山下的村落。内奸的真实意图是想让血影袭击凡人。” “对,但内奸失败了,血影先是盯上了南崖真人,因为那个老头是范围内灵气最强盛的修士,对血影而言,就是肥美的猎物;之后再是你,因为你有灵根,也是修士。只可惜内奸千方百计、千算万算,就从没想过那个时间居然会有修士经过禁制边缘的村落。正是这阴差阳错,让山下凡人躲过一劫。但内奸绝不会放弃。” 海云听后皱眉。 依照郭槐的理论来解释那场袭击,似乎有太多巧合。 雾衍殿为何会有内奸?内奸借妖魔之手屠杀凡人,谁能从中获益?谁要蒙受损失? 海云把自己的疑惑告诉郭槐,随后问出整个事件的核心:“你为何认为雾衍殿有内奸?” 海云来雾衍殿也有一段时间,完全感受不到,这样祥和的地方会出现内奸。 何谓内奸? 在己方阵营活动的敌对分子。 敌人在哪?难道内奸是妖魔? 郭槐说道:“有人告诉我的。” “谁?” 海云可不记得郭槐和谁进行过这样的谈话,要知道,郭槐的经历就是他的经历。 郭槐明白海云的疑惑,于是解释道:“不是在现实领域,而是在另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领域,我救下了一个人,作为回报,她告诉我了一些事。那个领域,就是你偶尔会进入的雾气世界,仙界有专门的称呼,叫‘自在地’!” 第24章 第二郭槐 父亲教导过喜荤一件事,虽然喜荤记不清原话,但大致意思还刻在脑海中。 那句话说的是,不要在早晨空腹,否则噩梦会成为现实。 喜荤至今尚未领悟这句话隐藏的深意。这大概率是一句俚语,有充分的事实经历为其背书,所以他始终将其奉为圭臬。除非当日实在疲倦,喜荤绝不会错过第二天的早餐,今天也不例外。 以往这么做的时候,他从不感到别扭。 那是因为从前他一个人生活在这间小屋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身边多出了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使他用餐不得不矜持起来,更让他觉得不协调的是,哑女从不吃早餐,她甚至很少吃东西,每次把食物塞进口中都极其敷衍。 敷衍谁呢?当然是敷衍他。 喜荤逐渐意识到,哑女不食早餐,是因为她畏惧白昼。 这种畏惧并非源自生理,因为她偶尔也会来到外面享受日光浴。 这种畏惧源自心理。 哑女仿佛活在彼岸,把自己的一切交付给了夜晚和梦境。早餐是濯洗黑夜的途径,而她拒绝通过。 她的白天和晚上无异。 喜荤砍柴、种地、搭建筑物时,她就盘膝坐在屋内,闭目养神,像一尊泥塑木雕,纹丝不动如同睡着了。 喜荤偷偷看过她,发现她甚至不在呼吸。 喜荤很好奇,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毕竟是生活在仙界的凡人,也听说过一些关于修仙的秘法诀窍,他知道络日城修士每天晚上都需要修炼名为“净气诀”的吐纳法,他们将外部的气息纳入体内,之后就不断在体内进行气息的循环往复。 这跟哑女所做的事如出一辙。 喜荤明白哑女也是一名修士。这点毫无疑问,他从没问过,哑女也从没主动表示,两人心照不宣,维持着互不干扰的默契。 哑女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一周,他们逐渐完善了独创手语,如今可以表达更多意思,有时候,哑女只需打手势,就能传递信息,而喜荤能准确无误地翻译出来——这让他产生了莫名的自豪感。 哑女告诉喜荤,自己正在被人追杀,需要在雾衍殿境内躲避一段时间,但具体多久,没有确数。 喜荤问需不需要他帮忙做些什么,她说不用,这里很安全。 “我今天要去阵法师父那做功课,傍晚才能回,你自己小心!”喜荤匆匆塞包子进嘴巴,糊黏糊黏地说道。 哑女点头,手指动了动:我。小心。 ——就是我会小心的意思。 喜荤立刻出发,前往芦荟观。师父总会重罚迟到的人,他从没被处罚过,却见过修士受罚。 哑女目送喜荤远去,尽管那双灰白的眼睛空洞无神。 然后她返回床榻,继续闭目盘膝。 而她的神识,进入了另一个领域。 * 这是海云第三次进入这个领域—— 自在地。 这片雾气组成的世界,居然也拥有名称。 海云独行其间。 他只有一个人。 自在地是神识栖息的地方,与人的精神紧密相连,换言之,即便是融合进自己身体的郭槐也无法进入海云的自在地。这也是海云无法得知郭槐在自在地经历的原因。 神识是修士的精神力量,一旦修出灵根就拥有了神识,自在地则是神识强度的具象化反映,海云的自在地一片荒芜,意味着他的修为非常低。这点到不难理解。 难理解的是,为何进入仙界后,从未有人向自己说起自在地的存在?如何让自在地变得繁荣,不该是修士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吗? 带着这个疑问,海云一边思索,一边向自在地边缘前进。 “每个人都拥有无限的天地,我们的肉体是滞重的,但神识却能在宇宙之间自有翱翔,这便是自在地出现的意义,它由我心塑造,亦塑造我心……” 郭槐掷地有声的话始终盘旋在海云脑中。 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草菅人命、残暴无比的傩师,居然也能说出如此富有韵味的格言。 郭槐还说了一件事。 理论而言,一个躯体内只存在一个神识,所以一个修士只能拥有一片自在地。 但海云和郭槐显然处在特殊情况。 必须避免有人透过自在地发现海云的躯体里不只有海云,所以他们在自在地的形象必须统一。 由于郭槐此先已经用商贾那肥胖的形象活动了一段时间,故而海云也得变成那个形象。 海云的魂魄和郭槐的魂魄早就形成链条般的紧密联系,所以郭槐脑中的商贾,也就是海云脑中的商贾,海云清楚商贾的所有细节。 但问题在于,海云现在根本没有能力幻化出实体。 他已经努力了很长一段时间,仍然处在灵魂状态,低头看不到身体,伸手看不到手,只能倚靠意志行动。 “郭槐是怎么做到的?为何我连肉身都没有?”海云不仅纳闷,还很郁闷。 他来到边界。 持续崩塌的边界……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自在地在一点点缩小,就像魂魄在逐渐分崩离析。 这就是一体双魄的问题。 一个人的躯壳根本容不下两个魂魄,海云在现实领域尚且没受影响,但自在地已经开始分离。双魄就像阴阳鱼,阴阳本是一分为二,平均存在,可海云体内的阴阳失调了,一边重,一边轻,为了重新回到平衡状态,重的那边就开始流向轻的那边,换句话说,海云的魂魄开始流向郭槐的魂魄。 如果不尽早给郭槐一个适合的躯体,或许不到五年,他的自在地就彻底毁了! 海云用力摇了摇头——当然,他现在还没有头,他的一切行为都只发生在意识层面——现在还不是思考五年后处境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变成郭槐的模样。 他现在必须透过自在地见一个人,也就是“真郭槐”之前救下的女子。 海云脑中不断回忆那个胖乎乎的样子、繁饰纹路的衣袍、左摇右晃的体态……这些东西逐渐在那种清晰。 一股炽热的气息在体内循环,海云感到前所未有的重压! 这是怎么回事?! 海云顾不得多想,立刻控制体内的气息,降慢气息喷涌的速度,缓缓沿着五脏六腑和任督二脉循环流动,这是净气诀的做法。 海云激烈喘气。 魂魄像是要被撕裂了! 体内的气息太过炽热,他不得不耗费所有的心神,将一切注意力放在那股汹涌澎湃的灵气流里。 他好像长出了上百双眼睛,牢牢盯住气流的所有流动趋势,他又好像长出了无数颗大脑,一心多用,分神无限,同时处理每一道肆意流窜的气,让它们归拢合并,沿着预定好的路线流淌。 就像一手画圆一手画方,而他要画的不是圆和方,而是画灵气沿胆经、肝经、肺经、大肠经、胃经、脾经、心经、小肠经、膀胱经、肾经、心包经、三焦经这十二经脉的所有流通路线! 大脑凶猛跳动,如淬火般的高温燃烧了身体,汗水爆然流出,藏污纳垢的地方顿时得到涤荡。 忽然,他觉得双脚落地了。 低头看到一双白花花的肉墩。 忽然,他又觉得双手摸到了雾气。 环顾四周,看到双手和衣袂。 抬手摸了摸脸颊,胖乎乎的脸,一堆茅草般凌乱的胡须。 “是郭槐……我变成郭槐了!” 在苍茫的乳白色雾气中,腰金拖紫的商贾郭槐出现了。 第25章 真真假假 海云缓慢行走在雾气中,步伐非常沉稳,自然散发出一种城府深沉的气质。 这是郭槐的要求。 在海云进入自在地前,郭槐告诉他,那个被救下的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误将他认为是境界高深的修士,所以傩师索性将错就错,打脸充胖子,把这个角色一演到底。 海云抖了抖手臂,镶嵌在衣物上的奇珍异宝就叮叮当当的响了,这身浮夸的装扮实在和他的性格不相符,但差异越大,自己在现实领域的真身就越不容易被人认出,这是好事。 海云尽可能进入扮演商贾的状态,并依照郭槐预先指导的方法,开始调动自在地的雾气。 郭槐说的一点都没错,自在地就是人精神力量的具象化,海云一旦开始想象,自在地便开始发生变化。 但很可惜,海云目前只能引导发生微不足道的变化,他境界太低,无法完全掌握精神领域。 每个修士内心都潜在一个属于自我的独特宇宙,修行便是锻炼自己的力量和胆魄,彻底发掘这片广袤的宇宙。 海云逐渐开始理解修行的本质。 追求长生,原来只是其中的一个过程。 大道的尽头不是无限寿命,而是万物本源…… “不同修士的自在地是可以相互接壤的。接壤,进而完成神识层面的沟通。你要做的就是开放自在地的入口,允许那人进入此地,这件事说起来非常复杂,但当你进入自在地后,一切便都会明了。”这是郭槐说过的话。 海云的确理解了。 开放自在地的入口,就是释放神识,让神识遍布周围的精神领域。 如果说自在地是深林里属于自己的房屋,那海云现在要做的,就是打开房门,修筑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然后等待那个人到来。 但精神领域并非现实,有三个维度,清晰简单。 它更加虚无缥缈,捉摸不定,而且不断变化,维度似乎穿插交错成一体。这里仿佛没有时光,没有地点,一切都发生在想象之中,须臾之间。 因此,释放神识需要耗费大量精力。 海云站在自在地边缘,双眼紧闭,脑中浮现出一道绵延的道路。 汗水流淌出来,同时,身体感到一阵空虚。 道路出现了…… 一条并不完整的泥巴路从雾气中延展出来,向着外界伸去。 没过多久,海云从未见过的女子缓步从远处走来。 一身素衣,像出家人一样的简朴,她很漂亮。 海云知道,这就是“郭槐”之前救下的人,也是“郭槐”今天需要见的人。 她没有名字。 准确说,她没有告诉自己的名字。 郭槐也不曾透露关于他和海云的任何信息。 自在地是修士的精神所在,它充满了秘密,许多秘密甚至连本人都难以察觉,除非是真正的交心之人,否则修士不会贸然展示自己的身份,能允许对方进入自在地,已是最大限度的宽容。 “恩公,又见面了。”女子微微倾身。 海云点头示好,然后用平静无比的腔调问道:“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郭槐救了她,作为回报,她需要调查血影袭击的幕后凶手。 虽不知她有什么本事调查内幕,但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郭槐也不好有异议。 而海云此行目的,就是来听调查结果。 海云发现女子正偷望自己的身后。她在观察我的自在地,自在地的繁盛程度和境界修为相关,她不理解我的自在地为何空空如也。 海云淡然微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寒冷的目光落在女子眼中。 她心头一惊,仿佛有一柄锋利无比的长剑拦在面前,禁止她继续窥视自在地。 她惴惴不安。我看不透他……她心想,眼前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他能轻松挡下那个人,自在地却处在初开状态。难道是某种障眼法,使我只能看到表象,无法进入真正的自在地?或许正因如此,他当初才允许我藏身! 女子越想越玄乎,认定眼前的胖男人拥有自己无法比拟的修为。 她收敛目光,决心不再打探眼前这位大能的秘密。 她恭敬道:“我找到了带血影偷渡禁制的法舟,是乙等法舟,还有偷渡位置是在雾衍殿东南山脚,有一片梣树林的地方,恩公若是愿意可自行前去查看,痕迹显示共有四只血影偷渡。但我不清楚法舟记在谁的名下,我没法进入雾衍殿内部。” 海云抬眼,扫了她一眼,问道:“还有呢?” 他觉得自己的演技越发臻到了。 女子直了直腰板。 还有?还有什么? 她不知道眼前的男人要自己说什么。 海云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大老远折腾这一回,就为了听她说一句话? 这种时候,空气最容易突然沉默。 海云用严肃的语气说道:“你没法进入雾衍殿,就不能继续调查了?法舟现在何处?” 对话马上流畅了。 女子接过话茬,立刻回答:“它已被雾衍殿收回。” “谁收回的?” “是一个名叫于家友的修士,在血影袭击当天晚上,他便奉命前往禁制边界调查,因而发现了留在现场的法舟,后来就带回了山上。” 于家友?不认识。 “哪座山?” “雾衍峰。” 海云皱了皱眉。别说是眼前这名来路不明的女子了,他也没资格进雾衍峰啊。 但他皱眉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女子为何一开始不把这些情报说出来?如果自己不问,难道她压根不准备说? 这让海云对她多了一份疑心。 有疑心,就更不能允许她继续待在自己的自在地了。 “我知道了。”海云决定结束这场谈话,他怕演到后面会出纰漏。 不过在结束前,还有一件事,他想亲耳听眼前的女子说。 那就是雾衍殿有内奸的事。 虽然郭槐之前转述过了,但海云更想接触第一手信息。倒不是怀疑郭槐有所隐瞒,而是为图个安心。 海云说道:“之前你说过雾衍殿出了内奸,你再说一遍详情。” 女子疑惑地看着海云,显然不懂这是搞哪出,眼前这位大能为何要再听一遍? 海云当然知道她会疑惑。 但她除了疑惑,并不能做什么。 海云无视不解的目光,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命令:“说。” 女子抿了抿嘴:“好。” 第26章 过往云烟 整件事和郭槐转述的分毫不差。 女子在逃跑时,偶然偷听到两位身份不明者的谈话。 谈话内容则大概是一人问何时开始行动,另一人则要求他继续藏在雾衍殿内,不可擅自暴露身份,他或许会成为定胜负的关键一子。 那两人交谈得非常迅速,而且很警惕,她不敢多听,就立刻收神离开了。 重新确认一遍细节后,海云满意地点了点头,脸色变得和善了许多。 “今天到此为止,这段时间我们不见面了。” 海云手一扬,宽大的衣袂仿佛充满魔力,飘飞着将雾气推散,女子脚下的蜿蜒小径渐渐变淡成了雾气。 海云的自在地就此关闭了。 看到女子的身形彻底消失,他才长舒口气,憋了半天的冷汗落了下来。 “该离开这里了。” 海云依照郭槐归纳的方法,将自己的精神慢慢放松,像浸泡在温水中,从脚到头一点点没入水面,最后闭上双眼,静静等待返回现实领域。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身体不再轻盈。 他睁开眼,郭槐的魂魄依旧懒懒散散地靠在座椅上,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郭槐见他回来,立刻问道:“怎么样?她没觉察出异常吧?” 海云淡然点头:“放心,尽在掌握。” 接着,他把自在地得到的消息转告给郭槐,说完后他问道:“我离开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 “这么短时间?”海云惊讶。 “嗯,从感觉上说,自在地内的时间流速似乎比现实要更慢,但——”郭槐说道,“似乎也能更快。” “何以见得?” “自在地内发生的一切,都为神识所驱,我还需要一段时间研究,才能弄清它的真面目。” 海云有些不甘心地说道:“你明明不是修士,可修为却比我高很多。” 郭槐云淡风轻:“当然。” 海云叹了口气,顿时觉得身心俱疲,自己竟连一具魂魄也不如。 他打了个哈欠,倒进床上,摊开四肢享受久违的放松时刻,嘴中念叨着:“雾衍殿内部真有问题……” 郭槐神色微震,对海云说道:“下午得出去一趟,打听一下那个叫于家友的修士,他是什么修为,他在雾衍殿内担任何职,还有乙等法舟是什么级别,它在雾衍殿会经何人之手。” “说来轻巧!” 海云心情烦躁,望着早晨阳光透过窗户后照射出的飘絮光柱,现在完全不想离开这间小屋。 已经过去好几天,他窃走炼丹籍一事流传甚广,走在大街上就能感受到修士们敌意的目光。 修士们之所以敌意,并不是因为他违规。 海云是南崖真人领来的,既然是真人的意思,大部分修士就不会有异议,何况大家既没什么闲心,也没有资格考虑仙殿派系之间的你争我夺。 问题的关键在于,所有人都认定,他海云能修仙是走了捷径! 海云的此番行为,无疑是一种冒犯。 大家都说,我们从小练武修行灵根,凭什么你海云偷走了宁火派的秘籍,一个月就得道成仙了? 但他们哪里知道,海云也曾朝夕不分地刻苦练功? 就算他们知道,也不会承认,不愿承认,懒得承认。 海云独占静僻的修行环境,而他们却住在四合院内——这种不公平的待遇,足以激起嫉妒的怒火,其他事都无关紧要。 海云的委屈无处伸张,偏偏这个时候,无论是南崖真人还是吴榕庆掌门都不来指导自己该如何度过这流言蜚语的难关。 心头的苦闷像坛子里的霉菌,日夜生长,惹得他都没法平静练习净气诀了。 “唉……算了,还是先修行净气诀吧。” 再怎么心情不畅,都得完成师父布置的功课。 今天他才进行两个小周天循环,远远没达到吴榕庆的要求。 修行净气诀是非常奇妙的事,看似麻木反复的过程,但实际上,每一次小周天循环都会发生微小变化,期间决不能分心,否则气息紊乱,循环彻底失败,就必须从头来过了。 最初的两天,海云总是把握不住分寸,正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到快结束的关头,越容易出错。 他吃尽了苦果,后来就很少再有失误了。 心,须极其沉静。 风声、鸟鸣、兽吠……一切动静都摒除身外。 海云感觉经脉仿佛舒张开来,残留在体内的杂质随着一个循环结束,都纷纷流了出来,清洗身体后再看外表,自己的肤质愈发精致了,外表也洁净了不少。 而体内的变化更加明显,一股浩然气息盘旋个中,不断涤荡心神,洗濯秽浊。 时间一晃而过,正旺的日光爬上房顶,热量传进屋内,海云觉得身体有些燥热。 即便如此,他还是严格按照要求,每次循环都经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他完成了两次循环。 已经到中午了。 海云觉得有些饿,打算去外城吃点东西。 他常去的那家酒楼就是吴榕庆掌门第一次带他去的酒楼,那里的掌柜已经认得他的脸,所以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海云推开窗,朝外望了望,好像刚偷完东西的贼人。 他苦笑一声,自己现在这么难堪的处境,还都是拜南崖真人所赐啊。 海云为避免引人注目,没有走山路,而是穿梭丛林,过了两座石雕仙兽看守的桥,来到外城迅速解决午餐,之后便匆匆回头。今天运气不错,路上并未遇上找麻烦的修士。 昨天用餐的时候,他撞见了那咄咄逼人的杜穷,被人揶揄了一番。 不知为何,杜穷就是不待见他。 海云对杜穷印象不深。 杜穷在人间时就从未参加过颂仙会,海云不记得从哪听到过此人名字,只因名中带“穷”,他印象深,才勉强记住了。 可杜穷像是跟他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一样,非要宣称是他杀死了邱无思,抢走了炼丹籍,再加上一种宁火派弟子的推波助澜,他的处境是越来越麻烦了。 海云当然不知道杜穷记恨他的原因。 曾经的杜穷,常常被同门师兄拿来跟海云比较。 杜穷是山馗派修行剑法一脉的继承者,他在剑道上很有天赋,可好巧不巧,游云派同样出了个有天赋的剑士,那就是海云。 杜穷比海云大两岁,始终把海云视为竞争对手,他有年龄和经验优势,按理来说会比海云更先领悟剪刀真谛,但事与愿违,急功近利之心致使他走火入魔,在十五岁以后,他的剑道水平竟原地不动,甚至发生退步的情况。 曾经他在山馗派内名声赫赫、风光无限,可情况急转直下,他的天赋消退后便再也无人问津,连师傅都只是遗憾摇摇头,感慨着“伤仲永”。 在失败面前,人很少会恨自己,但总得找到一个发泄的理由,那就是恨海云。 一个月前,当杜穷发现进入仙界的武者中没有海云的身影,几乎要欢呼雀跃,他又向游云的几个修士询问,确认海云不仅没有修出灵根,还在仪式结束后失踪了,杜穷更是欣喜若狂。 海云再有天赋又如何?谁都知道他渴望修仙,但他失败了!哈哈,他失败了! 后来,杜穷就连修行净气诀也畅通无比,成为新晋修士中的领头羊,备受师叔器重。 好景不长。 杜穷怎么能想到,一个月以后,海云居然生龙活虎,又一次如大山般挡在自己面前,还住进了新晋修士最羡慕的屋子里! 过去的回忆涌上心头,头晕目眩,狼狈不堪。 他的痛苦,谁懂? 杜穷当然知道海云在人间就非常刻苦地修行,但那又如何?他已经找到了海云的致命弱点,海云“得道不正”! 杜穷要不遗余力去诋毁他,污蔑他,压垮他。 每当杜穷看到海云的脸,听到海云的名字,过往的阴影就攫住了他的心。 他决心摆脱这恐怖的存在。 必须摆脱。 第27章 我要走了 海云不是没考虑郭槐的提议,去调查法舟的等级制度,去打听于家友是何许人也…… 但最后都放弃了。 现在络日城对他的评价很不好,他不知该如何改善,眼下只能当个缩头乌龟,老老实实遵照掌门的要求,不要再惹是生非,每天按时按量完成净气诀。 只要南崖真人和掌门保着自己,再大的事都不算事。 他闷着脑袋回到住所,却发现,里头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人正在收拾床铺和储柜里的衣物,他个头高大,身材魁梧而匀称,样貌也端正阳刚,但情绪看起来相当低落。 他的动作很慢,依依不舍地堆叠所有衣着服饰,再用素灰的布包裹起来。 他听到开门声,回头,就看到了海云。 海云知道他是谁,因为当初在酒楼外大街上,就见过此人浑身浴血。 海云恭敬点头:“见过吴三界师兄。” 吴三界轻轻的啊了一声:“你是海云?听说你住在这里了。” “是的,掌门安排我……” 海云没把话继续说下去,傻子都看得出来,吴三界要离开此居了。 吴三界的脸很苍白,气息也相当虚浮,仿佛无根浮萍在惊涛骇浪里做最后的挣扎,不,他应该早就放弃挣扎了。 海云先前就听人议论过,吴三界道心破碎,应该再也无法修仙了。 他以为那是无稽之谈。 现在看来,事实正是如此。 下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血影、袭击、内奸、浑身是血的修士、被人背回络日城的修士、还有死去的那位师叔…… 吴三界师兄经历了什么,才会严重到致使道心破碎? 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身为修士该有的气韵,要知道,这位可曾是筑基境修士! 他现在脆弱不堪,一阵微风似乎就能将其摧垮。 海云隐隐觉得,一场巨大的阴谋笼罩在雾衍殿安详的天空上方,黑暗正悄悄渗入,雾衍殿如今是兼有内忧和外患。 高层领导者们意识到这个问题了吗? 海云虽然才加入络日不久,但已经产生了归属感,尽管不太强烈。 这里毕竟是他来到仙界的第一站,他觉得有必要做些什么。 要不向掌门禀告内奸的事? 但掌门会相信自己吗? 海云拿不定主意。 而且海云对掌门还产生了小情绪。 掌门教导他净气诀后,就晾着他不管了,仿佛他根本不存在,就连修行的境界区分都还是施炜告诉他的。摊上个这样的师父,海云很郁闷。 海云默默注视吴三界用绳子捆好行囊。 “你会恨南崖真人吗?”吴三界毫无征兆的发问,像一柄涂满毒药的剑,直抵在海云喉咙上。 “我……我恨她?”海云心底一咯噔。 师兄为何要这么问?难道师兄知道南崖真人和自己私下的约定?他从哪知道的? 一时间,诸多疑问萦绕心头,海云犹豫该怎么回答。 给他思考的时间很短,越长越容易让人生疑,智慧激发了本能反应,海云说道:“她带我进入仙途,我为何恨她?” “我听说了你的事。按理来说,你应该去浴火殿。” “是吗?”海云反问,以进为退。 “是啊。雾衍殿在九大仙殿中排名倒数,远不如浴火殿。如果进入浴火殿,你的前途会更好,你难道不会这么想吗?据我所知,今年进入仙界的修士私下都有所抱怨,但这一切早有定数了。” 海云倒真没想过这些事,他压根不知道九殿居然有排名一说。 很明显,师兄并不知道内情。 海云愣了片刻,问道:“难道,你恨雾衍殿?” 吴三界嘴角抽搐:“我只恨自己太弱。” 他张开手掌,嶙峋的手指全然失去正常血色,用力握成拳头,仿佛捏碎了什么一样。 “我再也不能修行了。” “……听说了。” “听说?听说好啊。仙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明明平日见不到什么人,可东边发生的事,西边就马上议论起来了。”吴三界冷哼了一声,接着自嘲道,“就像我,也听说你是服丹药才得到灵根的。” 海云露出淡然的一抹笑。我听到的是真的,但你听到的却是假的。 吴三界看到他的笑容,不解,他觉得海云在嘲笑他道心破碎。 吴三界的声音抬高了很多:“你笑什么?” “我笑我运气不好。” 谈话就此中断了。 吴三界长长叹口气,似乎在说:我运气也不好。 沉默,寂静,又只剩下吴三界收拾物品的声音。 没过一会儿,吴三界说道:“我知道掌门安排你与我同住,是让我教导你修行之法,虽然我如今无法修炼,而且马上要离开内城,但缘分一场,总归要留下一点东西给你吧。希望你能记住我——呵,应该记不住吧?我们才见过一次面。” “这是第二次见面。”海云语气很严肃。 “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外城。” “啊……你看到我背着魏以薇回来。” “是的。” “好狼狈。” “不,”海云说道,“你不仅活着回来,还救下了另外一位修士。这不叫狼狈。” 吴三界诧异,凝视海云,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会这么认真地跟自己说此事。 “哈,哈哈!”吴三界放声大笑起来,“好啊海云,掌门没看错你。” 海云不明白吴三界笑什么,他只是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了。海云亲身经历了血影突袭,推己及人,当然明白下界有多么可怕,吴三界能带着魏以薇回来,难道不值得赞扬吗? 吴三界笑够了,气都有些喘不过来,他从道袍口袋中拿出一枚银光闪闪的丹药,伸到海云面前。 “我已经用不到了。” “这是……” “掌门没告诉你?”吴三界看到海云疑惑的表情,也疑惑了。 他解释道,“这是一枚辅炁丹,银级。辅炁丹由妖兽炼制而成,它就相当于你们人间的钱币,分为金银铁铅四个等级,它能用来换取道法、法宝甚至……性命。” 海云眼睛闪过一丝慌张。 “别紧张,”吴三界笑了,“辅炁丹最大的用途还是协助修行,你现在应该还没进入炼气境,千万不能使用辅炁丹,等进入炼气境后,就可以服用它了。” 吴三界盯着银色药丸,眼中的复杂情感犹如千万张重叠的蛛网。他曾忘我地追求辅炁丹,但现在,他必须放下所有,回归凡间。 他是攀登大道的失败者,他只能黯然退场。 吴三界严肃道:“记住不可服用过量,古人语‘纵欲则寡欲’,修行亦是如此,凡事都必须有耐心,懂节制!你可明白?” 海云郑重其事,双手接过辅炁丹。 在接触丹药的一瞬间,滚滚热浪从掌心传出,仿佛能穿透身体。 “我要走了。最后告诉你一件事,狩猎考核推迟了,换言之,你大概率跟他们一起参与考核。” 第28章 妖魔鉴 又过去了一周。 吴榕庆掌门总算来找海云了。 “你现在修炼净气诀,看看掌握到何种程度了。” 这是吴榕庆进入房间的第一句话,没有问好和寒暄,仿佛他们不久前就见过一面,让海云觉得着实有些冷淡。 海云老老实实答应了一声,于是盘膝坐正,双目舒闭,深吸一口气,随后开始运转净气诀。 一轮循环需要半个时辰,吴榕庆没叫停,海云便一丝不苟,和往常一样开始小周天循环。 半个时辰过去了。 海云睁开眼。 吴榕庆问道:“你每天循环几遍?” 海云心里没底,以为师父对自己不满意,怀疑自己偷懒了,他挺直腰背,认真回答道:“五遍。” “不多?” “不多。” “不少?” “不少。” “好。”吴榕庆眼底流动笑意,“很好!你的净气诀修炼得非常完整流畅。实话实说,我当初给你布置这项功课,并不认为你能完成,按照往年的经验,新晋修士一天能认认真真完成三轮循环,就皆大欢喜了,尤其是修行到了后面,自鸣得意,逐渐懈怠练习。但你的确做到了,这样的耐心和毅力非比寻常,值得表扬!” 海云如实回答:“弟子整日悠闲,除了练习净气诀外,也无事可做。” 海云说的是实话,如果他听了郭槐的怂恿,去调查血影袭击的幕后黑手,肯定不能按时按量完成五遍净气诀。何况他从小修行武艺,净气诀相比儿时经受的磨难,就显得非常微不足道了。 吴榕庆笑了笑,用沉稳的语气说道:“你来仙界已快两周了,吴三界走后,我本该早早给你安排一位前辈指引你修行,但……嗯,你自己应该清楚,所有人都听说你服用化灵丹一事,现在派人居住此地,就是让他经历众叛亲离的压力,我旁敲侧击了许多人,他们都委婉拒绝了,呵!当真是叫人失望!所以我一直没能找到合适人选,实在委屈你了。” 言至于此,海云不禁鼻头一酸。 海云说道:“师父教导弟子,弟子认真完成功课,不需要再有旁人指引。” 吴榕庆摇了摇头:“无论怎样,你必须有一些同伴和朋友。人不能孤独,人一孤独,心就会得病!” “那……弟子该如何去做?” “仙界毕竟是先讲实力,再谈身份的地方,而且境界越高的修士,越不看重你的来历。你现在之所以会身陷囹圄,就是因为跟你同辈的修士们的俗心太重!” 吴榕庆指了指海云的胸膛,“听说你每天鬼鬼祟祟前往外城吃饭,害怕这害怕那的,有什么可怕的?得道成仙的方式千千万万,吃一个化灵丹又怎么了?” 海云惊讶,没想到师父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海云啊,你也一样,把人间趋名逐利的坏毛病带上了仙界。这可不利于你往后的修行。” 吴榕庆摊手。 “当然,我说这些都是风凉话,道理放在这,无论怎样,你们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究竟需要十年?还是二十年?我不知道到,但我见得多了,你不必急于一时去改变自己的想法。你要记得,你可以活很久很久,往日遭受的责备和侮辱,都是过眼云烟。” “感谢师父教诲。”海云低头说道。 “话说回来,你得向众人证明你的实力和天赋。”吴榕庆说道,“南崖真人曾告诉我,你未来前途无量,我当初只是听了这句话,如今是相了这句话。” 南崖真人居然给我这么高的评价?海云心情稍微好了些。 吴榕庆哈哈一笑,拍着海云的肩膀说道:“你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炼气境的修士了。” “我?我已经进入炼气境了?” “嗯。”吴榕庆缓慢点头,“何谓炼气?体内精血与灵气融会贯通,炼气为己用,修炼净气诀就是炼气的过程,而你完全掌握了。” 海云高兴还来不及,吴榕庆的下一句话就泼了凉水—— “狩猎考核推迟到下周举行,你是炼气境修士,也要参加。这正是你证明实力的最好机会。” “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可是刚进仙界就杀了血影的人呐!高层很器重你,否则也不会要求由我担任你的师父。你大可不必理会流言蜚语,你就是我们雾衍殿的人,即便是天塌下来了,也有人给你顶着!” 海云听后大为感动,但也明白,高层支持自己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的天赋。 雾衍殿的庇护非常功利,也非常纯粹。 这种纯粹,反而是最牢靠的。 吴榕庆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青棕的竹简:“这是名为‘妖魔鉴’的法宝,你握着它,注入灵气然后便可发动。” 海云照做。 吴榕庆问:“看到了什么?” 海云回答:“看到了字和画,浮在空中。” 吴榕庆说:“这里面记载了目前探索到的所有妖兽,它们的习性、特征、生活地带、弱点都写在上面,有些内容还需要你们去完善,你把竹简打开,然后正对前方,心想着将眼前的事物印在竹简上。” 海云跟随吴榕庆的指引,发现自己的房间居然像浮雕一样,拓印进了妖魔鉴里。 吴榕庆点头:“再想象将它抹除。” 画面就消失了。 吴榕庆解释道:“你能随意增加或删除自己记录的妖魔,记录完成后,将妖魔鉴送到络日城一处名为‘录魔堂’的大殿,里面的记书会让你说出自己观察到的妖魔情报,等记书确认信息无误后,他们会使用法宝更新所有修士的妖魔鉴。” “噢——”海云惊喜地注视这卷小小的竹简,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复杂的工程。 “注意细节,妖魔鉴共有五卷。” “天、地、甲、乙、丙。” “没错。这便是我们给妖魔危险程度的一个排序,天最高,丙最低,当初你遇到的血影是甲等魔族,用俗话说就是高等魔族,而狩猎考核中,你们要面对的妖魔最高只到了乙等。你还担心吗?” 海云迅速将妖魔鉴翻至“乙”卷,扫视一眼,看到上面记载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妖魔。 他沉思片刻,回答道:“不敢掉以轻心。” “好。”吴榕庆很满意他的回答。 吴榕庆接着说道:“还有一周时间,你要认真记下后两卷的所有妖兽,我不要求你背下,但必须看到妖兽的第一时间,想起他们记载在妖魔鉴何处。” “我能记住。” “接下来的日子,你还要继续修炼净气诀,每天三遍即可,现在跟我来吧。” “我们要去哪?” “去见络日城的阵法大师,贺瞻。” 第29章 阵法大师 芦荟观。 一位个子不高,精明灵敏,右手拄着紫檀木拐杖,但双腿健全有力的老者,正用严肃的目光凝视站在身前的修士们,目光中带着炽热的火焰。 能来芦荟观修学阵法,是络日城少部分弟子的特权。 一般而言,络日城推行的是一师多徒制,除了诸如锻造、炼丹之类的公共功课外,与修行有关的事情都由师父言传身教。 但凡事都有例外,贺瞻是络日城公认的阵法大师,他活了三百年,创造的阵法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无论哪个阵法,放在寒心会上都能令人眼前一亮。 正因为贺瞻有如此奇技淫巧,所以络日城总会要求有天赋的修士参加他的教学。 贺瞻非常严格,修士们是既尊又怕。 但大家并不知道,贺瞻私下里是一个相当和蔼的人,他毕竟活了上百年,纵使有天大的脾气也都被风捎带走了。他之所以极度严苛地对待学生,就是想把他们给吓走,让他们少来叨扰自己的安宁。 有时他也烦恼,为何当初要锋芒毕露?隐居山林自研阵法难道不好吗? 可世上没有回头路,他还是接受了朋友吴榕庆的邀请,入住外城的芦荟观,教导一代又一代的修士学习使用阵法。 眼下,贺瞻怒意迸发,拐杖咄咄地敲打铺设地面的石板。 有两位修士低下脑袋,苍白的脸庞里透露出羞愧的红。 另外一些修士,即便没有犯错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远的地上有一圈奇特纹路,散发黯淡的光芒,那便是正在启动的阵法。 阵法中央有一个裂成两半的西瓜,水灵灵的红汁液流向草地,一些喜甜的昆虫朝那边爬去。 但昆虫一进入阵法,身体便发生剧烈抖动。 只听到“咔嚓”一声,昆虫的身体裂成两半,一半留在阵法里,一半忽然出现在五步外的地方,青红的血和体液溅了出去。 贺瞻不耐烦地说道:“还有一周,你们就要去下界参加狩猎考核,如今竟然连一个像样的传送阵法都无法完成?抬起头!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种阵法谁能用?谁敢用?” 他抬起拐杖,怼着修士们的胸膛。 “你们打算用自己召唤的阵法,把自己撕得粉身碎骨?!” “贺师父……我们……” “啊?你还有理了?” 有时候装暴脾气,渐渐就真会变成暴脾气。贺瞻一听修士支支吾吾,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炮语连珠。 “你们有没有弄清楚状况?狩猎考核已经推迟了两周,你们竟还不能掌握传送阵法。我问你们,如果是两周前进入下界,你们遇到危险打算怎么办?” 两个修士的脸更是通红,耳根子仿佛烧着的烙铁。 两周前,他们也没掌握传送阵法。 因为考核是三人一队,他们队的队长能熟练召唤传送阵法,因此两人早就做好浑水摸鱼的打算,可谁知道今天贺师父突然要他们施展传送阵法,两人立刻傻了眼。 贺瞻一共教了新晋修士三种阵法——传送阵法、索敌阵法和防御阵法,其中防御阵法又分为振体、避魔和无迹三类,这样一算就是五种阵法。 五种阵法中,传送阵法的构建过程最为繁杂和漫长,还需要消耗珍贵的原材料,以他们的水平,至少需要一刻钟才能完成阵法,贺瞻又是没有耐心的主,从不考察传送阵法的掌握程度,即便考察,也是以下界小队为单位。 可今天不知贺瞻怎么了,居然摆了张椅子,端了壶茶,偏偏要看所有人施展传送阵法。 这才让滥竽充数的两人露馅了。 贺瞻显然明白这两个小毛崽在糊弄自己,手中的拐杖顿时成了棍子,重重打在他们的背上。 “你们俩今天必须施展传送阵法。”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符箓——这是阵法启动的必需品之一,“拿去!” 两人毕恭毕敬,双手捧着,知道这是来真的了。 传送符箓的制作方式不算简单,贺瞻师父以往都很小气,能少用一张就一张,眼下居然又拿出两张让他们重来,谁不明白,今天决然是糊弄不了了。 于是老老实实站在一旁,重新开始施展阵法。 贺瞻长长吐口气,冷笑,同时用拐杖敲打地面,像在叩响心门。 “真是不知死活。你们难道不知道考核为何推迟?最近下界可一点儿都不太平。 “吴三界的事你们都听说了,你们的肯师兄依旧下落不明,魏师姐还在病榻上修养,他们可都是筑基修士,何况还有一位即将成为真人的乔典藏!他们都在下界遇害了! “你们不过是刚刚进入炼气境的小毛孩,我看你们初生牛犊不怕虎,根本不知道那些妖魔有多厉害。 “给你们一句忠告,狩猎考核,重要的不是狩猎,更不是什么狗屁考核,而是活着回来。” 他的这些话,不止是对那两位修士说的,更是对其他学生说的。 他明白,一周以后,许多人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贺瞻冷冷地扫过沉默的学生一眼:“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稀稀拉拉的回答。 “乔澜肖,你给大家演示一遍索敌阵法。”说着,贺瞻右手的拐杖忽然化作一只飞鸟,嗖的一声就窜进了道观层峦叠嶂的假山里,“找到它。” 乔澜肖应声出来,举止大方,非常冷静开始施展索敌阵法。 贺瞻站定一旁,默默思考:乔澜肖是个好苗子,但他性格狷狂傲慢,一定会成为未来修仙路上的阻碍,倒是他的姐姐乔奢是个城府极深的孩子,她每次都能不出差错地完成我布置的阵法功课,既不是最好,也不当最差,仿佛刻意不让人注意她。也罢,有些人生来就不喜欢被人注视。 乔澜肖脚底渐渐出现一道淡蓝色的光芒,随着他口中念念有词,那道蓝光顿时射入道观。 他睁大双眼,自信说道:“贺师父,我找到了!” 贺瞻抬手,化成飞鸟的拐杖扑腾着翅膀出来了。 一根淡蓝的细线连接了它的脑袋和乔澜肖脚底的阵法。 贺瞻收回飞鸟,手再一挥,蓝线就断了:“阵法能用,但不够完善,这么大一条线,你究竟是索敌,还是引狼入室啊?” 听到向来高傲的乔澜肖吃瘪,修士们不禁发出嗤嗤的浅笑。 乔澜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可师父说得又没有错。 他只好诚恳地说道:“弟子回去定会多加练习。” 贺瞻说道:“当然了,你们前往的下界只有乙、丙两种等级的妖魔,它们没有多高的智慧,乔澜肖的阵法水平足够应付此次狩猎考核,但大家要记住,阵法是永远可以改进的,隐蔽度、释放速度、耗费灵气数量、过程繁琐与简单,凡此种种,都是你们在往后的修行中,需思考之事。” “弟子明白!”大家整齐回答。 突然,一声惊呼打破了齐声回答的和谐—— 声音是杜穷发出来的。 “他怎么来了?” 他是谁? 众人循声望去。 海云跟在吴榕庆身后,坦然走进芦荟观。 第30章 我与他一队 杜穷脑袋一片空白。他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吴榕庆走到贺瞻面前:“这是海云,从今天开始跟你学习阵法,一周后参加考核。” 贺瞻听后微微一怔,用怀疑的眼光扫视海云,然后说道:“一周后?他能学会什么东西?” 吴榕庆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要够他完成考核就行了。” 贺瞻眼中燃着怒火,吴榕庆的话简直是对阵法的侮辱,让一个新晋修士在一周时间内掌握阵法?你吴榕庆是把阵法当捏泥巴玩了? 贺瞻按捺火气,望着海云,直接与这位即将成为学生的修士对话。 “你从前可有接触过阵法?” 海云刚想摇头,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入仙界,不就看到了制造出火墙的阵法吗? 于是他的回答是:“接触过。” “嗯?”贺瞻抖了抖眉毛,以为海云在玩文字游戏,于是强调道,“除镇魔禁制外的阵法。” “我见过制造出火墙的阵法。”海云回答。 听到他的话,在场修士都纷纷低语。 制造火墙是制造火焰的进阶,而制造火焰本身就是比较高级的阵法,在场的大部分修士甚至无缘目睹,海云是从哪看到的? 贺瞻也有疑问:“何处见到的?” 海云知道那个男孩是贺瞻的弟子,于是如实说道:“血影袭击的时候,有人用火墙围住了它们,贺师父应该知道。” “我知道了,你跟我学吧,只有一周时间。” …… 修士们炸了锅。 他们都听说,前些日子有几个血影闯入禁制险些袭击村民,但被一位修士尽数斩杀。难道那个修士是海云?! 贺瞻却不惊讶,喜荤上次来的时候,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只是刚刚知道,原来那名斩杀血影的修士就在眼前。 血影的要害部位并不固定,需要极高的灵感才能找到。而施展和使用阵法,同样要求修士有很高的灵感,海云符合贺瞻的收徒要求。 这下事情就有意思了。贺瞻心底露出笑容,面容依旧一丝不苟,嘴唇仿佛永远向下弯曲。 一副严肃的姿态镇压了修士们的讨论声,大家都用复杂的眼神望向海云,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话。 杜穷更是嫉妒中带着一丝自卑,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哪儿落后了海云,凭什么对方一出现,就永远压自己一头? 在场修士中,还有一些海云的熟人。 施炜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他一直很想私下找海云,但心存芥蒂,他一方面认为海云不会是杀人窃秘籍的武者;可另一方面宁火派弟子又言之凿凿,证明一个月前邱无思暴毙身亡且炼丹籍也不见踪影,宁火弟子甚至在武弦的授意下一度离谷追寻贼人,而那段时间海云恰恰在登仙失败后失踪了——这一系列的事,可不能说是巧合。 施炜内心很矛盾。 当年在山馗修行剑道时,他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和海云道义之交,如今机会有了,他又不得不开始怀疑海云的品性,怀疑自己的眼光出了差错。 他不敢相信,能使出那么漂亮、那么完美剑法的人,居然是个盗窃天机的贼。 看到海云成为贺瞻师父的弟子,施炜自然觉得高兴,他这时下定决心不管其他人的非议,必须和海云谈谈人间发生的那些事。 乔澜肖的目光则很复杂。 乔澜肖是乔家人,而乔家则是修仙世家。 一般而言,仙界是不看重家族血脉一说的——这是凡人登仙后带来并逐渐发展的规矩。 经过上百年的发展,修士们很快意识到,个人一时的修为是有局限性的,但构筑一个庞大的修士族群则拥有无限潜能。 家族能垄断本就稀有的修行资源,让“自家人”的修行更加迅速、安全,新生的修士未来又能反哺修为更高的长者,如此良性循环,就是乔家的修仙之道。 乔家的势力不限于雾衍殿内。 掌心洲西面的浴火殿,北方洞天屿的灵威殿,诸星大陆的八景殿,都能看到乔家人的身影。 乔澜肖生在雾衍殿,自知雾衍殿在九大仙殿中地位极低,和兄弟姐妹相比,他的开局非常平庸。人不能决定出生,却能走出自己的前途,未来他势必要和浴火、灵威甚至八景的同辈竞争家族地位,他不能自怨自艾,必须放宽眼界,强迫自己去竞争。 这样的竞争,光靠一个人显然是不够的。 他需要人手,需要伙伴。 海云够不够资格当他的伙伴?乔澜肖在心里默默算计这件事。 他知道自己性格傲慢,第一次与海云见面时,或许也没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仙界的社交不是小孩过家家。修士皆以利为重,他乔澜肖能向自己希望拉拢的修士提供修行资源,就像招揽门客一样,家族是雇主与门客之间纽带的坚实保障,只要他一天还是乔家人,这个纽带就一天不会断裂。 明眼人看得出来,雾衍殿很器重海云,否则不会让掌门担任他的师父。 乔澜肖收敛傲气,面容变得冷冽了许多。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海云要参加下周的考核?那不就意味着……他已经是炼气境修士了? 海云进入仙界多久了?似乎是两周不到的时间。 这个速度还算可观。 乔澜肖得意地抬起头。因为他只用了一周时间便进入炼气境。 这时,余光扫到了站在最旁边的姐姐身上。 乔奢居然也在凝望和观察海云,这绝对是很少见的事。 乔澜肖不禁有些嫉妒。 但乔奢观察的时间并不长,她只是用淡漠如水的眼神扫视海云,随后目光又移向芦荟观外,太阳把道观染成金色,流云遮掩又释放着光亮,宛如溪流在潺潺蜿蜒,闪烁出奇异又明亮的色泽。 乔澜肖望着乔奢的侧颜,想起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时光,那时候真是幼稚。他想到姐姐绊了他一下,导致他摔倒在地嗷嗷大哭,结果反而被父亲训斥一顿,骂他没骨气。后来他再也不哭了。 哭,就是没有骨气。 在他分神的时候,意外发现山路上又出现一个身影。 青蓝鹅绒长袍随风飘飞,那人仿佛踏行银河之间,妖娆的红色灵光在浮金的光晕里留下一迹。 乔澜肖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这时,身后传来杜穷的声音。 杜穷道:“掌门!考核需要三人一队,我们如今都分配好了,海云岂不是只能独自参与考核了?” 他知道下界凶险,于是急着把海云推进火坑。 吴榕庆眉头皱起,他也在思索此事。 杜穷接着说道:“海云既然是一人参与考核,还请掌门放低一些标准才是。” 这话说得巧妙,看似是帮海云,实际上杜穷只想促成一件事——让海云独自进入下界! 吴榕庆也想不到好的解决方法,他看着海云。 贺瞻大声冲吴榕庆说道:“绝对不行!怎么能让毛孩子独自前往下界?” 吴榕庆微微一笑,知道贺瞻已经认可海云了,不过考核的事确实有些麻烦…… 三人一队是多年考核总结出的经验。 这样组队既能考察修士对灵气的掌握程度,又能确保他们平安无事地回到殿内,在吴榕庆担任掌门的百年间,只有不到一百人命丧狩猎考核,和之前独自参加考核相比,人数大大减小。 让海云独自参加考核?不行,太危险。乔典藏之死还存在诸多疑点……如此做太冒险了。 干脆让他免试?也不行,海云已经备受舆论压力,再整这么一出,他往后的日子恐怕更艰难,何况参加狩猎考核,本身就是给他机会用实力服众。 “呀——!” 突然,一个女修士发出惊叫。 人们统统望向道观正门。 淡蓝的眼睛望着海云。 “不知掌门可否同意,我与他一队?” 第31章 传送符箓 海云当然不会忘记眼前的人。 ——正是那夜偶遇的观景之人。 同时,海云立刻反应过来,此人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施炜提过的直接通过考核的天才修士! “朴越!他怎么来这里了!”一个女修士难掩内心激动。 朴越。就是这个人的名字。 他的出现使整个道观的空气如同冻结。 就连一脸慈祥的吴榕庆都流露出认真的眼神,考虑是否采纳朴越的提议。 其余修士们皆瞪大眼睛,仔仔细细打量朴越,一副不从他身上找出瑕疵便决不罢休的气势。 男修士眼中既有欣赏,又有嫉妒;女修士自不必说,朴越长得英俊而清朗,如一尊百看不厌的艺术品,他一出现,立刻扰乱了众人的心。 贺瞻打破了沉寂,语气有些不满:“你便是今年那个炼气境圆满的修士?我还从未见过你。” 朴越向贺瞻鞠了一躬,微微笑道:“弟子惭愧。贺师父是觉得我不会阵法?” 贺瞻没有多说,扔去一道符箓。 朴越伸手,优雅得像一阵清风,纤长的中指和食指夹住棕红的符箓,随后在半空比划了三圈。 每一次比划,身前的地面就浮现一圈散发白色光亮的铭文符迹。 光芒越来越明艳。 三圈过后,传送阵法便完成了,那张符箓甚至还能继续使用。 贺瞻脸色不是很好,他狐疑地望着朴越:“从哪学会的?” 朴越躬身把符箓递回到贺瞻手中,回答道:“师父之前教导过我。” 贺瞻转头瞪着吴榕庆。 吴榕庆是朴越的师父。 吴榕庆笑道:“朴越很有天赋,谁教都一样。” “是吗?”贺瞻思考半天,想不到该拿什么来考验朴越,只好长长吐出一口郁气,不再说话。 吴榕庆双手负背,看着朴越:“你愿意和海云一同参与考核?” 朴越回答:“我愿意。” 吴榕庆再问:“你要放弃直通考核的机会?” 朴越点头:“我放弃。” 吴榕庆沉思片刻,没人看出他究竟在思考什么:“你和海云,只有两人。” 朴越侧头看向海云,用眼神询问海云是否愿意。 知道朴越是男子后,海云心里也没了顾忌,他心想人竟然能长得这么好看,也不知他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俊男靓女。 察觉朴越询问他,他轻轻点了点头。 朴越这才对吴榕庆说道:“我跟他足够了。” 贺瞻嗤的冷笑一声:“我承认你确实与众不同,但下界凶险,远不是你能想象的——” 吴榕庆抬手制止贺瞻继续说下去。 吴榕庆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倘若海云和朴越两人能完成平常需要三人才能通过的考核,不正好让这届新人认可海云?而且,吴榕庆相信朴越的能力,作为天生炼气大圆满的修士,朴越绝对算得上一个顶俩。现在的问题在于,朴越表现得太过突出,其他人肯定会认为海云是浑水摸鱼。 吴榕庆可不想海云留下这样的话柄。 有什么方式,能直观展现海云的实力? 吴榕庆思索片刻,看到贺瞻尚未收起的符箓,又看了看朴越,马上有了想法。 他说道:“海云,你来施展一次传送阵法。” 全场哗然。 没人看得懂吴榕庆葫芦里藏着什么药,大家只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阵法是最难的功课,修士们每次进入芦荟观,何尝不是忐忑不安?掌门现在居然叫第一天来的海云施展最难的传送阵法?到底有何用意? 众人的第一念头,是吴榕庆私下已传授给海云施展阵法的要领,此举意在给贺瞻炫耀他的教学成果——但吴榕庆和贺瞻无缘无故的,为何突然使起绊子了? 即便是贺瞻也不得要领,他疑惑地注视吴榕庆。 吴榕庆说道:“给他符箓。” 贺瞻问道:“他学过阵法?” 然后,吴榕庆替海云回答—— “没有。” 这是最公正的回答,因为掌门不会说谎。 海云双手捧过一纸符箓。 脑中虽然有朴越召唤阵法的画面,可轮到自己实践时,手就像结了冰一样,完全不知从何挥舞,一股东施效颦的尴尬油然而生。 这绝不是晃三下手就能完成的事,其中有许多深奥而复杂的过程,都被朴越精湛而细腻的手法隐藏起来了。 海云一脸茫然地看着掌门。 其他人则一脸期待地看着海云。 这样的僵局持续了片刻,不知谁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大家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海云根本不懂阵法。 吴榕庆就要这样的效果。 见围观者心中已有结论,于是走到海云面前:“阵法,即小型禁制,不同阵法符箓上纳载了不同类型的阵法,制作符箓非常复杂,在我们雾衍殿,只有十人能制作阵法符箓,贺师父是所有人的师父,而修士们需要做的,就是将储存在符箓内的阵法准确施展出来。” 海云认真听着。 其他人先前已听贺瞻说过,都心不在焉,只等海云出丑。 吴榕庆继续说道:“打个比方,你面前摆放了一张精致且复杂的画,现在给你画笔,让你准确无误将其翻十番,画在另一张画纸上。施展阵法就是这个道理。符箓内记录了微型阵法,而你要将它放大!至于放大多少,就看你的能力了。” 吴榕庆拍了拍贺瞻的肩膀:“想当年贺瞻一人之力展开容纳上百人的传送阵法,让我们络日派一举攻下妖魔巢穴,功不可没。” 贺瞻呵呵一笑,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了:“好汉都不提当年勇了。当年我可是完完整整记下了传送阵法的所有纹路,甚至不需要符箓,便能完成一道传送阵。” 众人惊叹。 吴榕庆问海云明白了没有。 海云点头:“具体该怎么做?” 海云这一问,倒让围观修士不安起来。难道这小子真能一次做成?如果他真成功了,岂不是硬生生抽了他们的脸? 乔澜肖也瞪大眼睛,不看结果,光是海云冷静无比的气场就折服了他。 他认定此人未来可期,下定决心要拉拢海云。 吴榕庆很满意,说道:“向符箓内注入灵气,感受它的内部构造,然后释放你的灵气,将它刻画的符文放大,分毫不差地刻在大地上。” 海云立刻照做。 在灵气探入符箓的瞬间,他进入了极度复杂,复杂到变态的符文世界! 成千、上万!这么多符号?! 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如实地刻在大地上? 吴榕庆问道:“看到符文了吗?” “看到了。”海云完全没有头绪。 “晃动你的手。” 海云照做。 四面八方的符文层层运作起来,重叠、交错、释放、旋转、连接、分解…… 他意识到,这是通过晃手的方式改变符文之间的相对位置,这样一来,有些纹路形状就变得好记了许多,更容易放大进现实世界了。 这就是朴越摇晃符箓的原因。 朴越在短短几个呼吸内,就找准了所有铭文的位置,以简驭繁,有层次地将它们刻画在身前。 海云皱了皱眉,自知速度不可能比朴越更快。 但就算慢,他也要慢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灵气逐渐充实大地。 海云心无旁骛,屏气凝神,将只有手掌大小的铭文刻在身前。 放大! 放大到足以容纳一个人! 风歇了。 一颗剔透饱满的水珠悬在枝头,拉出修长的腰和臃肿的脚,却迟迟没有落下。 水珠倒映出道观的全景—— 海云注视符箓。 其他人盯着海云。 朴越眺望远方。 而吴榕庆凝视朴越,眯起眼睛。 第32章 锚定符 随着阵法完成,海云手中的符箓也彻底消失了。 我失败了?海云盯着散发微光的传送阵,有些不敢抬头。 吴榕庆这时笑了:“贺瞻,你看这传送阵如何?” 贺瞻走到海云身边,扔下一颗巴掌大的石子。 以他对阵法的熟悉程度,其实根本不需要这样验证,只需看一眼就知是好是坏,但他这回居然有些不相信自己所见。 于是石子像落入平静水面,立刻在阵法里激荡出一阵猛烈的震颤,紧接着石子被柔和的光包裹,下一瞬间,它出现在方才昆虫传送到的地方。 石子完好无损。 贺瞻难掩心中惊奇和喜悦:“好!” 说完,他又盯着刚才那两名没有成功召唤出传送阵的修士,一脸“你们看看别人”的愤怒。 吴榕庆拍了拍海云的肩膀:“第一次施展阵法,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非常好了。知道符箓为何会消失吗?” 海云回答:“弟子不明白。” 吴榕庆说道:“符箓其实有两个作用,一是记录阵法,二是协助施法者完成阵法。有时候情况紧急,修士没时间刻画全部阵法,符箓便会按照你刻画的部分自行补充,譬如你想画一棵榕树,只画出根茎,符箓就能填补剩下的枝叶。补充,就需要消耗符箓内含的灵气,灵气消耗殆尽,符箓也便随之消失了。” 海云听后高兴不起来,自己原来没能成功复刻所有符文,那些被忽略的部分,都是符箓代替他填补的。 贺瞻倒是对海云的表现非常满意,整个人的兴致也高涨了很多。 他说道:“施展阵法,看起来是如实放大符箓内的纹路,很简单吧?但实际上蕴藏了许多奥秘,也有许多讲究。我毕生都在研究阵法——怎样将阵法的纹路尽可能简化?怎样用最明晰的线条记录阵法?在召唤阵法时如何刻画符文以便效率最大化?这都是需要不断研究的。 “我就拿吴掌门方才举的例子接着说。假设这张符箓里记录了一颗榕树,我现在想将榕树刻画在大地上,前提条件是允许消耗符箓,那我该刻画榕树的哪个部位?是根、茎还枝叶?” 贺瞻没给人回答的时间,继续说道,“如果我只刻画一条根,符箓或许会把根识别为枝,无法判断我想得到什么,因此我需要再画很多根,多到它能锁定我究竟在画纹路的哪个部分,随后它才能自行补充剩下的部分。 “施展阵法同样如此,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以往要求你们原封不动地复刻符文,但现在,我需要你们思考,怎样在最快的时间内展开阵法?该刻画出哪几道符文,符箓才能协助你们完成阵法? “像这样必须刻画的符文,在阵法界就被称之为‘锚定符’;而剩下的符文就是‘功能符’。一个完整的阵法,就是由这两种符文组成。” 修士们都开始认真思考贺瞻的问题。 海云也回忆刚才所见的符文画面。 贺瞻一席话醍醐灌顶,在刻画符文时,海云也隐隐感觉到,有些符文的特征尤为明显,它们大概就是锚定符。 贺瞻说罢,从衣襟前的口袋里抽出一纸符箓。 他手一挥,符箓如雪花般融化消散。 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他面前就出现了一道完美无缺的传送阵法! “这怎么做到的……” “太快了!” “我什么时候能到这种境界?” …… 修士们目瞪口呆。 吴榕庆笑道:“宝刀未老啊,贺瞻。” 贺瞻自得地拄着拐杖,享受赞誉的海洋。 吴榕庆像征求贺瞻意见似的说道:“无论如何,海云经过一周练习,想必也能进入下界了。” 贺瞻这回没再反驳,转身面朝修士:“我认可他这个弟子了。” 说罢,拐杖蹾地。 贺瞻面朝修士学生:“时候不早,今天的功课到此为止,你们回去以后也应当勤勉练习,都散了!” 吴榕庆瞥了眼朴越,而后说道:“海云你自己先回去吧。朴越,你随我来。” 朴越恭敬应声:“是。” 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下,朴越跟着吴榕庆离开了芦荟观。 * 略施粉黛,澹扫蛾眉,两位舞女身着丝绸襦裙在琴瑟琵琶声中陶醉翩翩,一抹淡青、一抹染黄,两色交织,在摇曳的烛光下形成更多色彩,银指套、金耳环、翡翠腰带、南红花钿,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在她们身上尽情释放魅力,几缕有意垂下的青丝自在地飘动,像勾人的皓腕,一点点引诱人坠入柔情深渊。 如果在人间,这样妩媚的表演大概是为帝王皇家准备的。 但这是在仙界。 南崖饶有兴致地注视舞女,一旁的修士则介绍,舞女正在展示人间最新的舞种,胡旋。 眼看翻飞的衣袖如展翅仙鹤,南崖真人点了点头:“让修士们也学学这舞蹈,既能修身养性,又不失美观,多好的事,届时还能在寒心会上一展风姿,想必她们也愿意这么做。” “这就去办。” “把她们的舞姿记下来,分发给修士们。” “是。” “噢,于家友,等等,”南崖叫住他说道,“距离狩猎考核只剩不到一周的时间了,考核区域已经确保没有高级妖魔了?” “万无一失。”于家友回答。 南崖点头:“我过几天要去雾衍峰一趟,这些日子不在这里,络日城的安全就依仗你和吴榕庆他们了,千万不能出差错。” “我明白。贺瞻已巩固了络日城周边的禁制,狩猎考核区域也有禁制保护,巡武堂的修士们都在严加防范,绝不会让妖魔偷渡的事再次发生,请真人放心!” “你办事一直很牢靠。”南崖说话时始终凝望舞女,“对了,查到法舟的原主了吗?” “回禀真人……法舟记录被人篡改了,我本想查清所有真相再告诉您的。” 南崖收回欣赏舞女的目光,声音不似方才那般轻松,她问道:“谁篡改的?” “还在查。” “谁能篡改?” 于家友一愣,回答:“进入内城的修士都有机会篡改;但能做到不留痕迹,修为至少在金丹及以上。” “那就查,金丹境以上的修士,都得查!” 一个匆匆的步伐从厅堂外传来。 吴榕庆走了进来。 “有什么事吗?”南崖问道。 吴榕庆看了眼于家友。 于家友知趣:“真人、掌门,我先走了。” “去吧。”南崖点头。 于家友离开后,吴榕庆才说道:“真人,我想知道朴越究竟是何许人也?当初,他也是您引荐来的。” 南崖抿茶,挥手命令舞女下去:“发生什么事了?” 吴榕庆回答:“刚才在芦荟观,他只是稍微接触了一下符箓,就修改了阵法符文!” 第33章 狩猎规矩 晚风愈凛,风像雨水一样倾泻、渗透,散发着芬芳的野草仿佛被热气烫着了似的蜷曲起腰杆。 海云走在回住所的路上。 身后忽然传来呼喊,转头就看到施炜快步朝自己走来。 “海云,有件事我必须听你亲口说。”施炜神情非常严肃。 “何事?” “你真的杀了邱无思掌门?” 海云摇头。 “那是谁杀的?为何邱掌门死后,炼丹籍也跟着消失了?海云,我要听到真相!你肯定知道什么。” “人间发生的事太复杂了,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的。”眼看夜幕彻底降临,施炜的身影淹没在茫茫波涛般的阴影中,海云平静地说道,“如果你想听,以后有时间我会告诉你的,但是施炜,别忘了,你我都是进入仙界的修士,还这么留念凡尘俗世,未免有些倔强和偏执了,不是吗?” 施炜看着海云,语气诚恳:“海云,我欣赏你的剑法,剑技如人品,自然也相信你的品性,如今杜穷整天说你得道不正,过去能为了成仙而杀了一派掌门;未来为提升境界,谁都无法预料你会做出什么——杜穷总这么说,我不相信他的话,但……也不敢相信你。” 施炜顿了顿。 “告诉我,我能不能相信你?” 海云注视施炜的眼睛。 他不能背叛与南崖真人的约定。 他长吐一口气,淡淡说道:“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施炜从海云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落寞和孤独,这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他一愣,郑重其事地点头:“好,我等着那天。” 海云微笑。 施炜说道:“让你心里不舒服了,实在得罪,今后我再也不提这些话!” “不碍事。” “时候不早了,难得咱俩一起,要不去外城吃点东西?” “好啊,我肚子也饿了。”海云打起精神说道,“今天施展那道传送阵法实在是费心劳神,我现在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都是符文的纹路,真不敢想象贺师父是怎么创造那些阵法的。” 施炜说道:“我第一次完成传送阵法用了将近半个时辰,你不到三刻就完成了,叫人羡慕都来不及!你是没看到,杜穷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要掉出眼眶了。” 明明是夸赞的话,海云听得心里却不太舒服。 杜穷从一开始就给他使绊子,可他完全不明白对方的怨恨从何而起,这让他觉得非常郁闷。 海云问道:“杜穷和你曾经都是山馗派弟子吧?我记得自己从未与他结怨,可不知为何,他总是处处针对我,方才还唆使掌门同意我一人进入下界,实在令人不解。” 施炜苦笑道:“你当然不知道——” 接下来,施炜就简短说明了一下杜穷曾经的经历,讲他曾为天才,后来荒废的往事。 海云听后沉默了良久。 仰头凝望天空。 “这世界,从来不是什么慈悲之地啊……” 施炜颇为认同海云的说法,接过话茬。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对杜穷而言,接受自己天赋不如你是很难的事,我倒不是同情他,但曾为同门兄弟,眼看他要走上歧路,总归是有些许的于心不忍。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没人能帮到他,他若是不迈过心底的这道坎,那就只会永远沉沦下去了。” 海云随意点了点头。 他还没有闲情逸致去同情或是帮助别人。 只剩一周时间,就要面对真正险恶的下界了。 海云正直了身体,说道:“你知道狩猎考核的具体内容吗?师父还不曾跟我说过。” “嗯……我是从师长那边听说的。每个小队会被分批送往下界,在相对安全的地带猎杀妖兽。狩猎考核,主要是考察修士的心理素质和生存本领,跟道术没多大关系,毕竟我们才到炼气境,实话实说,灵气还没有剑用得顺手。” “你会施展道术了?”海云立刻问道。 “师父教了一些,不过都是观赏性的小道术,没多大用处。” 施炜话虽如此,心底的自豪却藏不住。 “你瞧。” 施炜张开右手,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一团水球就从掌心窜了出来,在他手中悬浮,若有风吹过,它便随风倾倒,一边凹陷、一边就凸出,形态变换不定。 施炜的道术还没结束。 只见他双眉紧皱,看起来非常吃力的样子,然后挥动右手,水球很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弧线。 “去!” 施炜大声一喊。 弧线竟顿时变得凌冽无比,犹如刀锋向前方的草地划去。 所到之处,野草断开。 “怎么样?”施炜的笑容很灿烂,额头渗出些许汗珠,“雾衍殿以水为根,这已是能做到最好了。” 海云眼里放光:“这是怎么做到的?” 施炜知道海云想学,可他也才刚刚掌握,怎么敢轻易教人? 他谦虚地说道:“你要是想学,还是得问掌门,我也是初窥门径,教你还怕是诲人不倦呢!” 两人哈哈大笑。 海云说道:“好,我明天就去找掌门。” “嗯。我相信你有这个天赋,你施展阵法都那么快,学会这种简单的道术就更快了。”施炜说道,“刚才狩猎考核的事还没说完。” “你继续说。” 狩猎考核的目的是淘汰并考察修士。 所谓淘汰,就是淘汰连低等妖魔这一关都过不了的修士,而淘汰的结果是死亡。 雾衍殿每届都会举行狩猎考核,事实上被淘汰的修士并不算多,可以说但凡是炼气境修士,基本都能活着回来,毕竟他们手握传送阵法,即便遇上难以抵御的危险,至少还能逃回雾衍殿。 所谓考察,就是考察他们的天赋,包括但不限于修行天赋、战斗技巧、心理素质等等,绝大多数修士都能在考核中得到历练,既然是历练,就大有裨益,他们的修为会得到极大提升,面对妖魔时是否动摇的决心,也能反映他们的道心是否稳固。 而一切的衡量标准,就是看他们猎杀妖魔的数量和质量。 他们当然不可能把妖魔的尸体搬回来。 因此,在进入下界之前,每个人都将得到一个法宝——汲气瓶。 修士们用汲气瓶吸纳死亡妖魔的魂魄,最后带回门派内,拿给师叔们记录。 ……等施炜说完这些,他们已不知不觉来到酒楼。 第34章 殿下会议 对修士而言,天黑天亮并无太大区别。 修士的五感比凡人要敏锐十倍甚至百倍,而且他们还能通过感受灵气流动,来判断周遭事物的变化。 尽管如此,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雾衍殿还是会缀慢橙白的灯光,如遗失人间的星子,散落在山川各个角落。 之所以这么做,一是习惯使然,二是为了面子。 在这云雾缭绕的掌心洲上,唯独雾衍殿领地释放出恢弘而闪耀的光芒,可太气派了。 雾衍峰同样灯火通明,通宵达旦,仿佛永远是无眠之夜。 银亮的暗火绵延在雾衍峰山脊之上,清风泛滥,山林就像溅起的水花,在坚硬的山峰之间徐徐摇曳,雾气像层片叠起的宣纸,深深浸润了万物。 一个苗条的淑女走在灯光下,纤长的影子晃过廊道。 她的速度很快。 忽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站定,立刻用神识觉察到对方的身份。 对方当然也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啊,一月师姐,掌门也叫你来了吗?”这毫无疑问是一句废话,不然大晚上谁会特地跑来此地? 叶一月看了眼于家友。 两人放慢脚步,并肩穿过廊道。 叶一月说道:“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于家友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但神情却不松懈:“还不是老样子,每次狩猎考核最辛苦的不是他们那帮小孩,而是我们巡武堂的兄弟,唉,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们才是雾衍殿的未来呢?” 叶一月委婉一笑:“当初我们不也一样,我还记得狩猎考核和你一队,我们那次收获了很多东西啊。” 于家友眉头微微皱起,缓吐一口气,悲伤的气。 叶一月知道他为何悲伤。 因为与他们同队的队长,已经死在下界了。 于家友苦笑一声:“你也是,说什么不好,偏偏说到这件事上来了。” 叶一月打趣地推了一下,说道:“怎么从前不见你这般多愁善感?现在倒在我面前装起性情中人喽?” “哪有的事。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大晚上的看到月亮这般圆,就容易想到过去的事。” “是吗?”叶一月驻足,凝望皎洁的月亮。 她好久没有认真赏月了。也不知怎么的,明明寿元远超凡人,可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这些年苦心孤诣修行,却迟迟未能突破金丹境。 她曾以为自己拥有绝顶的天赋,年轻时也有过突飞猛进的经历,但终究……跟芸芸众生一样,被元婴境的大门拦了下来。 就像荒漠中的长跑,太阳亘古不变的悬在前方,为行路人指引方向,可突然间狂风大作,沙尘漫天,一切的一切都湮灭在茫茫黄沙之中,就这样,她再也找不到终点了。 叶一月想到那些新晋弟子的面容—— 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光,那是无限憧憬未来的光,这样的光也曾停留在她和于家友脸上,但名为真相的乌云很快就会笼罩余生,直至仙落降临。 仙落,即仙人死亡的文雅说法。 叶一月落寞的神情让于家友感到一丝辛酸。 于家友振作精神:“没时间留给我们在这闲谈了,快走吧。” 今晚是雾衍殿的殿下会议,许多难得一见的高层人物都会出现,叶一月和于家友与那些人相比,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可越是不重要的人物,越不能出格,他们必须提早到达会场。 如一条银龙盘踞的廊道向着雾衍峰蜿蜒,辉煌的雾衍殿散发出神秘气韵,它仿佛静静地矗立在另一个与世隔绝的领域中,等待修士的觐见和朝拜。 凌冽的光,阴森的影。 修士们穿梭其间。 而此刻,雾衍殿内,吴榕庆正襟危坐。 殿外有光,殿内却漆黑一片。 空廓大殿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来自望古门和络日城的修士,吴榕庆是络日城的掌门,而他正对面坐着的男子吕颍川,便是望古门的掌门,在他们身边则是按修为位列的修士。 中央的须弥台上摆放一张紫檀木座,木座前有一尊香炉,香炉里烧的珍奇草药,炉底散发着微微的红与青——这就是大殿内唯一的光了。一股惹人陶醉的清香散发出来,没有烟,只有味,这显然不是寻常的熏香。 越来越多修士到场,赐的十二张座椅总算是坐满了。 除了望古门、络日城外,雾衍峰的两位大能也出现在大殿,他们的位置在紫檀木座两侧。 一切准备就绪。 唯独紫檀木座是空的。 雾衍殿殿主并未出席此次会议。 没人知道他在哪。 但人人都知道,他注视着今晚大殿内的一切。 此次会议的主题,自不必言说,众人心知肚明——狩猎考核。 看时间差不多了,紫檀木座右手边的雷娥站起身。 如果殿主不在,那雷娥就是他的代言人;如果殿主常常不在,那雷娥就成为了殿主。事实也的确如此,在场的许多修士,甚至从未见过殿主一面,他们接触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位倾国倾城的女子,早就潜移默化的认为,她就是殿主了。 雷娥扫视一眼:“还有六天便是狩猎考核,各位修士务必严加看护禁制,决不能给妖魔可趁之机,当年的血案,诸位可是牢记在心的。” 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说是有一年雾衍殿狩猎考核,师叔带着新晋修士们离开镇魔禁制前往下界,可妖魔竟然沆瀣一气,守株待兔隐蔽在旁,等待禁制大开,随后一举闯入了雾衍殿。 一时间妖魔作祟,猖獗无度,雾衍殿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才彻底清剿潜藏在镇魔禁制内的妖魔。 雷娥几乎每次都会提起这件事,但无论她重复了多少遍,旁听的众人皆是一副庄重肃穆的表情。 这是对殿主的尊重,同样是对一位真人的尊重。 雷娥继续说道:“诸位都是雾衍殿今日的中流砥柱,而参与狩猎考核的修士则是雾衍殿的明日之星,不过……有今日方可有明日。进入下界后,保护修士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各位自身的安危,我不希望再也听不到诸位的名字——你们明白殿主的意思吗?” 这是为此次狩猎考核定基调了。 狩猎考核,其实就是高阶修士在下界划出一块相对安全的区域供新晋修士参与试炼,所以,高阶修士们同样要冒很大的风险。 殿主的意思很简单——高阶修士的自身安全优先,至于新晋修士的性命,殿主并不在意。 听到这个结论,向来安静的众人不禁低声讨论起来。 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雷娥只传达信息,绝不多说二三,她挺直腰背,继续用柔和却也强韧的声音讲话。 “此次采取不记名的方式分发汲气瓶。” 人们先是一愣,继而震惊。 第35章 悲剧向来 震惊,是因为海云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 银鱼炒蛋和水晶虾摆在眼前。 海云目光越过饭菜,沉思片刻,站起身。 施炜疑惑,嘴里含着饭:“怎么了?” 海云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那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人比海云矮小很多,海云走来时的身影笼在他头上,他很快意识到身后有人,于是转过身。 “啊呀,您是先前那位……”男孩看到海云,诧异之中带着喜悦。 海云说道:“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接下来有什么事吗?” “待会儿要带饭菜回去。”男孩如实回答。 海云说道:“还没这么快吧?” 现在正值饭点,酒楼人满为患,男孩知道修士有事要说与自己听,于是跟着海云来到餐桌前,他向施炜点头示好,随后坐到对面。 海云向施炜解释道:“之前我在山下遭遇血影袭击,是他布置的阵法拦住了血影,不然我也没机会斩杀。” 施炜审视男孩:“你……是凡人?” “嗯。”男孩没有忌讳。 “凡人怎么施展阵法?你应该无法操纵灵气呀。”施炜放下筷子,好奇地注视他。 “我虽然不能操纵灵气,但可以借助法宝的力量。” 海云说道:“先不说这些,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海云,这位名叫施炜。你呢?” “我叫喜荤。”男孩说道,“因为喜欢吃荤食,大家便都这般叫我。” 海云又问:“喜荤,你布置阵法的地方,就是你居住的地方?” “是啊。” 海云惊讶道:“你把那儿捯饬得很好,我当初躲避血影时发现那里,还以为里头隐居着散修的修士,这才向你求助。” 喜荤自豪地笑了,说道:“许多人都这么说过,我倒觉得那里没什么特别之处。” 海云挤了挤施炜的胳膊,随后问喜荤:“有机会可否请我们到你那游赏一番?” 施炜脑筋转得快,明白海云哪里是要去看别人的屋子,他是想去请教阵法的奥秘! 喜荤一介凡人能制作火墙围堵血影,其阵法功力肯定在他们之上,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海云和施炜都处在如饥似渴学习新知的阶段,显然不想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施炜领会海云意图,打起掩护,说道:“听海云这么说,我也想去看看。” 喜荤听得恭维和夸赞,刚准备同意,立刻想到家中还有哑女。他答应哑女保护她不被人发现,现在又怎能带外人回去? 他沉思片刻,担心直接拒绝会让人生疑——人总是这样,越不让他做,他说不定偏要做。 于是喜荤说道:“两位若得空闲,寒舍自然恭候光临。只是我听说狩猎考核在即,你们这段时间恐怕还要做许多准备。” 海云问道:“你怎么知道?” 喜荤回答:“这些日子经常看到巡武堂的修士在镇魔禁制边界活动,而且早该举行的狩猎考核也没如期而至,前段时间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想必考核十有八九是推迟了。” 这小孩心思倒是缜密。海云眼睛眯起,透过喜荤晒得成黑麦的肌肤,脑中浮现出他居住的偏僻之地。败火的野草、升腾的雾气、如落叶般散开的星辰,还有一团遽然奔爆的火焰——灼烧、炽热、烫曲,深沉的隐忍和锐利的仇恨。 一介凡人,为何会住在那种地方? 那里离边界很近。 也就意味着,那里并不安全。 海云把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推到喜荤面前:“你也吃点吧?就我俩动筷子怪尴尬的。” 这是暄凉,也是促进拉近他们距离的方式。 喜荤的确饿了。从雾衍殿边缘来到靠近中心的络日城,他走了很远一段路。 “我不客气了。”喜荤没有经历成人世界,行为举止依旧带着小孩的稚气和果决,别人叫他吃,他饿了,他就会吃。 海云跟着动了筷子,边吃边问道:“你是独居吗?那晚我似乎没看到其他人。” “没错。”喜荤强调,“我一人住。” “啊?那你的家人……”施炜刚问出口,就意识到这大概率不是个恰当的问题。 但喜荤并不介意。 他一口灌下鲜浓的排骨汤,把往事一股脑地抖出来了。 ……海云听后沉默良久,饭菜热气腾腾,撩人的香气笼着他的脸颊。 不知为何,听完喜荤的故事,他心里觉得空空的,仿佛一根针轻轻插进了心底柔软的部位,触摸到了最敏感的神经,喉咙里似乎闷着一颗好大好大的石头,强烈而猛然的情绪在身体内翻涌。 海云的眼睛有些朦胧。 他从喜荤身上看到了自己。 当年,他因战乱与家人分离,而喜荤……遭受了更加恐怖的事。 他们何其相似。 海云曾以为,仙界不会发生这样的人间惨剧。 但自己似乎错了。 人人皆在受苦无例外。 悲剧永远都会上演,甚至不愿意改头换面,总是光明正大地、一遍又一遍地倾轧无力却坚韧的生命。 海云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说到底,妖魔究竟是什么?为何它们与仙界对立? 海云默默思考这个问题。 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觉得,眼前没有任何人能回答自己的问题。 妖魔并非生来就是妖魔,它们额头上没有刻字。之所以成为“妖魔”,是因为它们符合世人对“妖魔”的定义,它们先是与仙人为敌,而后才被冠以“妖魔”的名。 可为何它们与人为敌? 这次狩猎考核或许能给自己答案。 喜荤的话打断了海云的思考,他站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得把饭菜带回去了。” 两人点头目送喜荤离去。 海云嘀咕道:“他还真是辛苦,从这到他住的地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施炜没有说话,默默温习召唤阵法的过程。 师父跟他说了,对他们这样道术尚浅的修士而言,进入下界能仰仗的事物只有三个,一是记录了妖魔特性的妖魔鉴,二是人间学习的武功,三就是能够保命的阵法。 妖魔鉴的内容,施炜已经记得很熟了;武功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进入炼气境后,体质增强,武功也自然跟这收益;最让施炜担心的便是阵法,这是全新的事物,因此在空闲之时,他总是不厌其烦地思索其中奥妙。 人人都有取胜心,都想在一众修士面前脱颖而出。 因此施炜很努力。 海云闷头吃着饭,眉头突然跳动一下—— 喜荤一个人住,那他带饭菜回去做什么? 第36章 杀一个修士 回去的路上,海云思索了很多事。 因为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 吴榕庆师父出现、两人前往芦荟观、遇上这一届的天才朴越、第一次施展传送阵法、结识名为喜荤的少年……格外漫长的一天,海云最后和施炜告别,他走向了四合院的方向,而他走向了静僻之地的那所住宅。 最扰人心弦的就是狩猎考核了。 海云默默在心中说道:“郭槐,当初你从灵威殿出逃,经过了下界,下界是怎么样的?很凶险吗?我看贺瞻师父一直在强调这些事,他似乎认为我们……有人会死在下界。” 郭槐久违的声音又出来了。 这些日子,在海云修炼净气诀的时候,郭槐就进入自在地探索,他发现了很多新的事物,譬如在自在地受到伤害,并不会反映到现实领域;但在现实领域受到伤害,则会影响自在地的稳定——也不知道郭槐是怎么发现这么奇怪的事。还有,强大的自在地似乎能与现实接壤,这点很难理解,就连郭槐也说得模棱两可,海云决定今晚试一试。 不过那是回去之后的事了。 现在,海云就想知道下界的情况。 郭槐说道:“镇魔禁制之外便是下界。” “嗯。”他知道了。 “忘川在仙界之北,而妖魔从忘川而来。也就意味着,从北到南,妖魔的分布会越来越稀疏。灵威殿跟雾衍殿差不多,都在仙界边缘地带,当初穿行下界的时候,我记得自己并没有遇上很多妖魔,一路走来还算顺利。” 海云说道:“这么说,雾衍殿附近的下界并不危险?” “话不能这么说。”郭槐沉思片刻,“我出逃时应当是早晨,妖魔大多在休息,但狩猎考核不是一两天就能结束的。总之下界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郭槐顿了半晌:“或许……” “怎么了?” 听见郭槐语气忽然变得深沉,海云直觉感受出一丝阴谋的意味。 郭槐倒也直言不讳:“你该不会忘了还得给我找一具躯干吧?如今自在地的出现,导致我们的灵魂越发无法和谐共处,我们肯定没有五年时间了。所以,这次进入下界是个很好的机会。” 海云身体猛然哆嗦,他尽可能平静问道:“你想做什么?” “杀一个修士。” * 狂风呼啸。 难得的狂风。 福楼用烧成黑棍似的枝芽挑着火炉,嗤嗤的火声像是妖怪的讥笑,他从储藏间拖来一袋煤炭,倒进壁炉,红棕木柴片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焰的颜色也从淡红变成深红,随着煤炭烧开,接触空气,火势更旺了,屋内变得暖烘烘的。 紧闭的窗户漏了一道缝,嘶啦的风顿时尖啸而来。 福楼懒得再合拢窗户,他起身从铁砧旁的杂物堆里取出一根散发着腥红微光的软绵绵的材料。 他的臂膀相当结实,仿佛镶嵌了许多道由铁片组成的肌理。 一柄剑最关键的部位就是剑身,而他就需要用这根材料铸造剑身。 这不是金属,也不是木头,它是下界妖魔赤鱬的须。 黯淡,但尚存律动的红色浮现在胡须上,证明它还活着。 须是软的。如何让它变硬,变得能切断万物,便是福楼的技艺了。 剑刃的处理最为复杂,既要结实,形制又要精美。结实意味着它必须坚固耐用,精美意味着它必须细和苗条,就像吟唱一首诗歌,既要有抑扬顿挫,又不能矫揉造作,掌握分寸和平衡矛盾,这需要很多经验。 福楼凝视赤鱬的须。 服用赤鱬可以治病,但将赤鱬的胡须制作成一柄剑,究竟会有什么效果?福楼心中已经明了。 他要做的,是一柄能治愈伤口的剑。 多有意思! 福楼兴致高涨,他灌注灵气,催动火焰变得更加旺盛,橙红的光仿佛能将身体照透。 锻造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即便是福楼这样的修士也觉得皮肤燥热,他一边循环灵气降低体温,一边开始了对胡须的重铸。 胡须放置在火焰之上,顿时,一阵无与伦比的光亮四散出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一股糜烂烧焦的臭味。见到此景,福楼立刻明白该用怎样的方式和力道去塑造它。 他不紧不慢地往胡须内注入灵气。 很快赤鱬的须发生了很奇妙的变化,它不再像之前那样软趴,而是坚硬起来,火浪在周身翻滚,红光所到之处立刻烧得深黑无比,泛紫霓影以一点为中心开始向其他部位扩散,它似乎成了一个钢铁怪兽,遽然跳动的心脏是那般铿锵、那般有力,它又好像在发出悲痛的哀嚎和撕心裂肺的咒骂,世界仿佛陷入了来自深渊的吟唱,尖叫、呢喃、熊熊烈火的爆裂…… 福楼不为所动。这是锻造师必须跨过的考验,否则他便会失败! 他知道自己在锻造的不是铁、不是青铜,而是一个生命的残片。 以火为锤,以灵为本。 熔铸、拆解、切割、敲击、摩擦、消除…… 屋内的空气愈发沉重。 福楼双眼瞪大,聚精会神。 成败在此一举! 橙红的热浪犹如飞鸟展翅,遮挡在胡须的上方,渐渐地,火焰居然变得如蝉翼般透明,覆盖在胡须的周围。 福楼挥汗如雨,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脸色也变得铁青,像是刚才还滚烫的铁块突然扔进水里,脑门滋滋的散发着昂扬的热。 他左手持住赤鱬的须,右手隔空操纵火焰,火焰如小巧灵动的锤子,开始敲打赤须。 第一次是试探性的敲击,不轻不重,为的是感受赤须如今的硬度。 就像亲昵但不失礼仪的问候。 “好。”他自言自语,“我知道了。” 下一刻,如狂风骤雨般的敲击,落了下去。 * 似烟的雨丝萦绕周围,隐秘的溪流在森林阴影中弯曲。 落叶。 雨珠。 落叶,和脚步。 脏兮兮的脚掌踩扁蜷曲的枫红,发出的声音很轻。 肯保罗浑身湿漉,如行尸走肉般穿行在下界的雨雾中。 溪流粼粼的波光下忽然浮现出一双淡绿的蛇眼,嘶嘶的声音频繁作响,溪水里不止一样妖魔,它们都在静候猎物到来。 肯保罗依旧往前走。 作为一介筑基修士,能在凶险的下界活这么久已是奇迹了。到了今天,他近乎丧失了理智,只是无助地向前,走向命定的死亡。 他意识不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身后出现了一道身影,始终保持着十步距离,跟着他行动。 同样在雨水中,跟踪者身上却干干净净。 跟踪者的脸藏在兜帽里。 她默默掀起兜帽,露出了一张姣妍的脸。 如果此刻喜荤在场,他一定会惊讶。 因为这女子,长得和哑女一模一样! 第37章 他是真人 哑女拿着汤勺的手微微颤抖,像是感应到什么东西到来,没有喝下到嘴角的汤汁,而是清了清嗓子。 “啊……啊啊……”她发出了很奇怪的轻声,尖鸣得像鸟的啼哭,听起来有些寒颤。 坐在对面的喜荤看着她,不解其意。 他从未听哑女发出过这样的声音。哑女没做任何手势,也就是说她并不想表达什么,那她为何突然清嗓子? 喜荤以为她是吃东西导致碎骨卡在喉咙里了,于是从旁拿起一碗温热的水,端到哑女面前。 “喝水?” 但哑女摇了摇头。 “喔……” 她用诡异的腔调开始发声,“喔……说……” 喜荤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哑女在说话。 他早就推测出哑女并不是天生哑巴,因为她曾经并不会使用手语。 但喜荤从未问过哑女无法说话的原因。 他没想到哑女竟然这么快就开口说话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一样,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哑女接下来的发言。 在熟悉的房间中,喜荤竟觉得有些寒冷,他仿佛站在一个空气稀薄的地方,黑绿色的空气曼衍周身,窗外呼呼作响的狂风如波涛般推乱了平静的心,他小心翼翼地注视哑女的檀口,那浅而畸形的语气犹如龙蟠虬结,以一种不寻常的方式从哑女的喉咙里传递出来,她优美而洁白的颈部随着气息起伏不定。 一开始,她的声音非常古怪,喜荤根本听不出她想要表达什么。 那奇葩的语调仿佛随风飘荡、居无定所的蒲公英,没有规律的高高急缓叫人难以分辨。 但随着哑女不断尝试,语调逐渐趋于稳固。 喜荤知道,这就是她曾经说话的声音。 她短暂失去的语言能力,如今找了回来。 如同寂静夜晚里响起了一声磬音,所有嘈杂的言语都消失了。 哑女深吸口气,空洞的灰白眼眸正视前方,正视喜荤所在的位置。 “我能……说话了。”她的声音像溪涧,洁净而利落。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喜悦,平静得像一面冰。 喜荤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听到如此柔和的声音,他又一次意识到,眼前坐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 他脸颊微红,感到局促,偷偷压低了呼吸声,似乎弄出一点动静都是对她的不敬。 “这,这真是太好了。”喜荤不知该说些什么,结结巴巴地组织语言,大脑像风中的败叶一样凌乱,“你的声音,很好听。” 哑女偏了偏脑袋:“谢谢。” 她站起身:“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我不会忘记。” 喜荤的喜悦被浇灭了,寒冷从心尖覆盖全身。 他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一天总会到来。 喜荤问道:“……你要离开了?” 哑女——现在当然不该称呼她为“哑女”了,说是盲女比较恰当,盲女轻轻点了点头,她伸出手,用凡人不明白的方式确定了喜荤的位置,然后揉了揉他的脑袋。 她笑了,温柔地说道:“我不能把危险带到你身边。” 喜荤听后说道:“是那个追杀你的人?他来了?他不可能在雾衍殿杀人!我、我师父是贺瞻,我能请他保护你!” 盲女淡然说:“我自己的事,不能牵扯雾衍殿,我不想事情变得更麻烦……喜荤,你一定不懂吧。” 喜荤情绪有些激动:“那你打算做什么?你要离开雾衍殿?追杀你的人就在附近吧?你会死的。” 盲女灰蒙蒙的眼睛藏着看不透的谜团。 盲女按住喜荤的肩膀:“我和她必须有个了断,躲不开的。” “我能帮你!我懂阵法,我还有贺师父给的法宝,我……” 喜荤嘴巴动得很快,想把自己的所有能力全盘托出,可当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能提供的帮助是那么有限。 他说到底不过是有点阵法天赋的凡人,没有灵根,连操纵灵气都需要借住法宝,而他居然如此狂妄,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般想要帮她! 喜荤并不知道盲女到底是什么境界的修士,但无论是炼气、筑基、金丹还是更高层级,都是他必须仰视的存在。 他到底能做到什么? 盲女看出喜荤心中的动摇和伤心,她明白这孩子对自己的情感。 他是一个失去亲情的男孩,而自己的出现,或许填补了正值青春年华的他的内心的某处空缺。 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对人而言,情永远不是时间长短可以衡量的。 有时纵有千年万载,都不过萍水相逢,有时只是三言两语,便深重如琼怀汪潭。 盲女沉思片刻。 要安抚喜荤,她很担心自己离开后喜荤会擅自主张——实际上不用担心,因为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 盲女决不能让此事发生,一旦喜荤卷入她和那个人的纷争,那他绝对没法活着脱身。 但如果什么忙都不让他帮,光靠言语也无法阻止他行动。 盲女微微下蹲,与喜荤的视线平直。 她说道:“你可以帮我一个忙。” 喜荤果不其然两眼放光,急切地问道:“我该怎么做?” 盲女说道:“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一个胖胖的男人,他是雾衍殿的修士,当然,他也可能不是很胖,但身材应当偏壮实,他这段时间十有八九会去东南山脚的梣树林,我不方便出面,你就帮我盯着那边,然后告诉我他的身份。我还能在这留几天,等你消息。” 喜荤一听盲女不急着离开,昂起脑袋,追问道:“他就是追杀你的人?” 盲女想了想:“或许是。” “我若能杀他……是不是你就安全了?”喜荤说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提议。 盲女淡然一笑:“你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他是真人!” * 海云打了个喷嚏。 “这天真是奇怪,刚才还万里无云,现在居然刮起这么大的风了。” 尽管已经进入炼气境,但他的肉体还没强健到能抵御如此寒风的时候,海云拢了拢衣襟,撞着风朝居所走去。 因为郭槐方才提到的出格提议,他们俩大吵了一架。 海云表示绝不可能杀死同门,郭槐则冷嘲热讽,讥讽他因为那点可怜的正义感,连命都不要。 两人争不出个结果。 郭槐说他还剩一周时间好好考虑,留下这句话就不见踪影,大概又钻进自在地了。 海云很苦恼,忽然的飓风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远远地,他发现居所的灯居然亮着。 “有人在……谁在里面?” 狂风大作的深夜,似乎是阴谋最好的栖息地。 海云一阵紧张,握紧窃春秋,悄无声息地靠近住所。 里头果然有个人,那人身影映在窗纸上。 海云猛然推开门。 然后愣住了。 在屋内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午才见过的天才修士,朴越! 第38章 关于朴越 “关上门吧,外面的风很大。”朴越说道。 自从来到仙界,海云就一直居住于此,在潜意识里,他已经把这件宅院当成了自己的领地,朴越此刻的行径和一个乘虚而入的外人没什么差别。 海云感到被冒犯的不适。 他诧异地凝视朴越,想知道他出现在面前的原因。 朴越从摇椅里抬起眼:“掌门安排我跟你住在这里,让我们互相之间有个照应。” 掌门安排的?海云突然意识到,如果有人以掌门的名义安排要求他做些什么,他似乎没有办法立刻辨别真伪——这是非常危险的事,尤其是在雾衍殿内存在奸细的当下。 海云点了点头,顺着朴越的意思说了句废话:“原来是掌门的安排。” 人际交往中往往会诞生许多的废话,它就像润滑油一样,既不是必须的,却又总少不了,圆滑地填补了两人之间短暂的心理空隙。 海云从腰身摘下窃春秋,放到一旁。 通体白光的长剑仿佛让屋内蓬荜生辉,屋外是呼啸的风,屋内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安宁。 朴越显然对窃春秋很感兴趣。 他兴致盎然地打量窃春秋,随后问道:“这是掌门赐给你的法宝吗?” 海云摇了摇头,在这件事上,他没必要隐瞒:“这是人间一位半仙的遗物。” “啊。”朴越沉吟片刻,问道,“那位半仙已经死了?” 这也是废话。 既然是遗物,人还会活着吗? “没错。”海云坐到朴越对面。 海云同样对眼前这名天才修士感到好奇,无论是他那神秘又淡雅的气质,还是深不可测的境界实力,都让海云觉得此人与众不同,在一众新晋修士之中,朴越最神秘、最深邃、最像一位仙人。 海云想了想,接着说道:“是我杀了那位半仙。” 其实海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或许是想在气势上胜过朴越一筹,亦或许是真情流露,回忆起凌思遐的样貌,不禁百感交集? 总之海云慢慢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杀了她……” 朴越很惊讶,但那种惊讶看起来像装出来的,因为他依旧很沉稳地靠在摇椅上,听到海云说杀了一个半仙,这个事实飘进他耳中,却仿佛一缕无害的微风般轻盈,他只是哼哼了几声,表示已经听到海云的话,并不想做过多回应。 海云觉得奇怪,刚想开口—— 突然,狂风大作! 风像原野上奔莽的野兽,以铺天盖地的气势撞击窗户,红棕木窗棂开始剧烈抖动,发狂地叫嚣着。 整个房屋都动摇了。 冷冽的风钻入墙与外界的缝隙,数以万计的刺骨寒意在山峦之间流窜,祥和的雾衍殿似乎遭到魔窟的吞噬,如果此刻海云愿意推开窗,就能看到了无星光的黑暗的夜。 但海云没有这么做。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怔。 他感受到了一股无与伦比的澎湃气息在群山间咆哮。 就连一直以来保持淡然的朴越都动了起来,他缓缓直起身子,目光笔直地投向西面远方。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不详的预感在海云心头萦绕,久久没能消散。 朴越说道:“这不是我们这种境界的修士所能触及的。” “你说什么?” “感觉不到吗?雾衍殿内爆发了一场战斗。”朴越手指雾衍殿的方向。 海云闭上双眼。 战斗?他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但他的的确确感受到了无比强大的力量。 后来的整夜,雾衍殿都笼罩在狂风肆虐之中。 海云能想象到,明天早上起来后会看到外面的一片狼藉——前提是狂风那时已经停下了。 海云和朴越两人就在这狂风之中闲聊起来。 海云告诉了朴越,自己跟大多数人一样,曾经是凡间的一名武者,但没说自己得到了人间最好的剑道传承。 海云也知道了朴越的身世。 原来朴越出生在仙界的凡人,小时候跟着一位散修的道士进行修行,后来亲眼目睹那位道士的仙落,他遵照遗言的指引,找到了南崖真人,并在半个月前被带进了雾衍殿。 朴越说道:“我也没想到,在修行净气诀后一段时间,修为大涨,竟直接进入炼气大圆满的境界。” 朴越说这句话时不卑不亢,海云听后没有产生一点嫉妒心。 海云只在内心感慨:像朴越这样淡然处世之人,能如此快达到炼气大圆满的境界,既有先天的恩赐,更是有后天使然。 海云意识到吴榕庆是要自己学习朴越。 海云问道:“那你的家人现在住在哪里?雾衍殿那些村落中吗?” 朴越摇摇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了。他们不在掌心洲,在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 海云捉摸这个词的含义,不确定这属于某种具有指代意味的修辞,还是单纯称述地理位置方面的事实。 他偷偷观察朴越的表情,那双精致完美的脸颊让人忍不住屏息。啊,朴越说这句话时流露出了一丝悲伤。 说起来,这样的悲伤,海云曾是见过的。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夜晚。 此时此刻,朴越心中的悲伤是否和先前相同呢? 海云知道这个问题很贸然,但他还是问了。 “那天晚上,你说忘不了她,”海云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鼓起,“她是你爱的人吗?” 朴越笑了。 海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 朴越解释道:“我进入雾衍殿后,很多人找我,问我各式各样的问题,但无外乎是如何修炼净气诀,如何快速提升修为,如何施展阵法——总之都是这样的事,我被问得烦了,所以没跟他们住在四合院,而且那些师兄师姐也很烦,他们总是围在外面,像看猴似的吵着要见我。” “还不是因为你长得漂亮。” 朴越一愣:“是啊。长得漂亮。可修士哪有不漂亮的?” “也是。” 朴越继续说道:“你是第一个问除修炼以外关于我的事的人。有意思。当然,我知道掌门安排我与你同住,是看中了我的知识,看中了你的潜力,他希望我教导你修行之法。” 海云耸耸肩,不置可否道:“修行的事,我也迟早会请教你。只是比起修行,我更想先认识你。” 朴越微微一笑。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能穿透时间的业障,望向过去。 他说道:“她是我此生最爱的人。我一直爱她,呵护她,但她最终还是离开我了。” “她……” “死了。” 第39章 必须得到 海云默默感受从朴越身上流淌而出的无限悲伤。 犹如在黑夜中孤独隆起的海潮,悄无声息地吞没熠熠坠水的星光,所有的声和响,随着朴越一声沉重的叹息,全部湮灭了…… 此刻的朴越看起来格外脆弱。 他低垂脑袋,身体像受寒了一样微微颤动。 海云总觉得朴越遥不可及,因为他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强大。但海云突然意识到,朴越也不过是刚刚进入修仙之途的道友,他们是一样的。 海云问了一个听起来很傻的问题:“你为何要修仙?” 朴越抬头,缓慢地看了海云一眼。 他此前也一直注视海云的眼睛,但此刻,那双散发着荧蓝光芒的眼睛似乎多了一些情绪,他捂住脑袋,轻轻说道:“我不想说。” “好吧。” 海云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 如果朴越修仙的理由像海云一样,是为了长生不老,那朴越大可不必闭口不言。海云隐隐能猜到,朴越修仙的理由和那个死去的“她”有关。 一时间,海云脑中出现了许多猜测,但下一瞬,他立刻扫除了这些念头。对方既然有难言之隐,那擅自揣测就是对他的不尊重。 海云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我修仙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想活久点。一个人如果死了就会被埋进土里,被埋进土里就会化成白骨,最后连白骨也会像烟尘一样一点点消散,他的墓碑上会刻字,但时间会侵蚀石碑和字迹,最终什么都留不下来。我想不到死后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办法,所以就想一直活着。” 朴越点了点头。 海云继续说道:“听说修炼到元婴境,寿元便可至一千,而元婴境后面还有合体境和大乘境,如果贸然进入合体境就麻烦了——啊,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摆在我们面前还有一道难关。” 朴越深呼吸了一次,打断了海云,说道:“狩猎考核。” “你有把握吗?狩猎考核比拼的是每人获得猎物的优劣多寡,我们只有两人,会不会吃亏?” “你会道术吗?” “不会。我打算明天去请教师父,不过马上就到考核日了,恐怕我来不及掌握。” “那总会剑法吧?你是那个……游云派的弟子?我听别人说了,你的剑术非常高超。” 海云挠了挠脑袋:“我得到了游云剑法真传,在人间,我的剑法算得上一流,但面对下界的妖魔,我不太有信心。这些日子看了几遍妖魔鉴,里面虽然记载了许多妖魔的要害,但并未详细记载它们的习性和进攻习惯,妖魔毕竟不同于凡人,若是真要针锋相对,我不确定自己这套对人的剑法是否奏效。” 朴越皱起眉头,看起来相当苦恼:“我不懂人间剑法,但对于你们这些从凡间来到仙界的武者来说,狩猎考核里主要的进攻手段就是从前习得的武功,所以问题应该不大。你放心,我们就算不能拔得头筹,也肯定能全身而退,别忘了我能很快召唤出传送阵法,只要提前准备符箓,我们不会陷入危机的。” 朴越语调平和,又充满力量,听得让人充满安全感。 海云说道:“届时还得仰仗你了。” 朴越笑了笑:“我也一样。” 幻彩的光透过窗缝照了进来,照在朴越的红耳珰上。 海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提出跟我一队?明明可以直接通过考核。” 朴越说道:“原因很简单,因为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海云木讷地顿住身体:“你是指哪方面?” “心。” “心?” 朴越微微一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他起身,盘腿正坐到床榻上:“晚上的时间很宝贵,我该坐禅了。” “坐禅?” * 郭槐腆着肚子,神色有些轻佻,步伐虚浮地行走在雾气中。 自在地已经发生变化,经过神识滋养,花花草草形成了初步的形势,这片白茫茫的世界不再死气沉沉。 忽然,一声清脆的啼鸣划破浓雾。 郭槐有些惊讶,但总体而言,事情还在预料之中。 自在地一定会诞生生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循声望去。 一只羽翼稀薄的雏鸟歪歪扭扭地穿行在野草之中,哗啦啦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淌水而行,雏鸟在飞奔,它奋力扑腾双翅,顽健的肌肉似乎沾上了青草的绿色,振翅速度逐渐加快,它周身出现了深绿的模糊,呼的一声,白雾被翅膀推开,雏鸟摇身一变成了茁长的雄鹰,锐利的眼神迎上郭槐的双眼。 它像是进入捕猎状态,飞扑,冲向郭槐。 杀了你! 郭槐眼闪寒芒,抬起右手用力一挥,白雾如网一般拦住了雄鹰。 下一刻,雄鹰就消失了。 郭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他走到雄鹰消失的位置,这里没有留下任何飞行痕迹,雾气很快填补了刚才的空缺。 “我的自在地意图攻击我?” 他眼中闪着凶光。 “……也就意味着我的神识试图反噬我自身。这应该就是反噬了,但这个反噬过程非常缓慢,可以控制,但缓慢是它的缺陷,也是优势,它像温水煮青蛙一样啃噬着我。” 郭槐像一位严谨的医师,冷静地剖析自我。 “说起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非常奇怪,我本来应该和海云共享一具身体,可事实却是他占据主导,而我如一块恶瘤般寄生在他的魂魄之中。仔细想想,海云的魂魄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是完整的……” 郭槐流下一滴冷汗。 “没错!这小子的魂魄是残缺的!所以我的魂魄被直接纳入,成了他的一部分。刚才进攻我的不是我自己的元神,而是海云的元神!” 郭槐加快了脚步,在自在地内踱行。 “为什么会这样?” 他找不到答案。 “无论如何,这次进入下界,必须尽快和海云分离,否则我身为寄生的一方,会被他的元神彻底摧毁!” 第40章 完全不胖 海云慢慢穿行在络日城外的郊野。 一路上随处可见凡人来往的足迹和身影,老屋、柴火、砖房…… 令人惊讶的是,这里居然还有放牧的牧童。 孩子骑在牛背上,懒懒散散地甩动鞭子,下身的牛在吃完野草后就一声不吭地往别处去了,眼见领头牛离开,跟在后头的小牛也纷纷跟上,漆黑如皮革般光亮的身体在阳光下非常耀眼,它们的呼吸声很沉重,但听起来并不压抑,相反,充满自由生活的轻盈。 海云身着道袍,行人看到时,都会恭敬地向他问好,以感激修士对凡人的庇护。 他觉得自己是无功受禄,觉得有些尴尬,于是特地往人烟稀罕的路走,避开路上行人。尽管有意这么做,但还是能遇见不少凡人,这也让海云意识到,络日城外居住的凡人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多很多。 姿态健康的梧桐树干露出刺眼的白色和青色,裸露的风痕,凌乱的伤口,遍地的仓惶落叶。 “昨晚的狂风居然波及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海云转身望向雾衍峰。 山峰上的雾衍殿已经变得只剩拇指大了。 朴越说过,昨天在雾衍殿发生了一场战斗,但他后来并没有说明那是怎样的战斗,是谁和谁之间的战斗。 海云眺望那个萦绕着神秘气息的宫殿,心情像春雨过后的大地,复苏了一些野望,也复苏了一些希冀。 总有一天,我也要登上那座山峰。 今天,在太阳尚未升起的时候,海云完成了一遍小周天循环,发现朴越居然纹丝不动如一尊佛像般盘腿坐在原位,他双目紧闭,整个灵魂似乎进入到一个全新的境界,看起来完全不会受外界干扰。 海云不好打扰他修行,于是悄悄离开房间。 在参加狩猎考核前,海云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为了确认那件事,所以他来到了现在的位置——雾衍殿东南的山脚。 “梣树林……在哪呢?” 海云已经看到了雾衍殿边缘。 雾气和云海在镇魔禁制之外滚滚翻涌,看来镇魔禁制不仅阻挡了妖魔,连下界的各种气息也同样被阻隔了 郭槐的声音突然出现了,他先是如释重负般长舒口气,仿佛压抑已久,随后他才开口说道:“那小子不简单。” 海云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最近一次见到可以称得上是“小子”的人,就是那个牧童了。 “你说牧童?”海云有些装聋卖傻地问他。 他知道他在说谁。 “朴越。” “他是很不一般。” “有他在场的时候,我不能与你交流。”郭槐警惕地说道,“你有没有发现,他似乎感觉到我的存在了?” 海云头皮发麻。 “他说过帮助我是因为我的‘心’不同,难道就是在暗示这点?但按理来说,境界低的修士不可能看出我是一体双魄,朴越不过是炼气大圆满,他……他隐瞒了自己的修为?”海云眉头紧皱。 郭槐说道:“他应该也进入过那间测试灵根的大殿,如果真是隐藏实力,那他此举无疑是扮猪吃老虎,假扮成新晋修士偷偷潜入雾衍殿。莫非,他就是那个内奸?无论如何,你尽可能少和他单独相处,他完全有杀死你的能力,光看他召唤阵法的手法,我就知道他非常老道,这根本不可能是刚刚修行没多久的人。” “或许因为他是天才?” “不可能!有天赋固然重要,但就像是再有天赋的小孩,也不可能刚认识几个字就能吟诗作赋,书写弘章,朴越的技巧根本不是来自天赋,而是更平凡的东西。” “更平凡?”海云没理解这个词。 郭槐解释道:“经验。他的经验太丰富了。我从前练习过很久的掐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熟练掌握,召唤阵法和掐诀有异曲同工,因此我明白这其中的艰难。 郭槐顿了顿,补充道:“从不会到会很简单;但从会到熟稔则需要很多精力和时间。” 海云不太清楚朴越的水平究竟有多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沉思片刻后继续说道,“虽然他说自己是南崖真人带来的,不过……我还是向南崖真人打听一下他的来历吧。” 郭槐说道:“如此甚好。现在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看起来并不打算把我的存在告知他人,但这也不见得是好事……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提出和你组队进入下界,会不会想趁无人看护的时候做什么事?” 海云给不出答案,心底越发慌乱了。 本以为有朴越组队,自己的狩猎考核应该能很轻松,但经过郭槐这番提醒,他的心境像是经过一次大翻转,完全不能淡定了。 一阵寒意从禁制外面吹来过来,透过缭绕的云雾,似乎能看到一双双腥红发亮的眼睛在注视自己。 海云抬头仰望,判断雾气的稀薄,能大概确认出禁制的具体位置。 禁制如一道冲天的高墙般矗立在雾衍殿周围,但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雾气开始向雾衍殿内弯出弧面,也就意味着禁制并非完全笔直的,它们会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往中心聚拢,形成穹顶一样的保护罩,把整座雾衍殿囊括在禁制范围内。 海云觉得修士反而像遭到里囚禁。 难怪修士们总想着扩大禁制——谁也不希望阴影笼罩在自己头上。 海云的心冰凉的,他握紧窃春秋,对郭槐,更像是对自己说道:“在下界不能依赖朴越,我必须掌握各种阵法,能像他一样快速施展出来。” 唔…… 海云突然脑袋有些发胀。 郭槐解释道:“是你我的自在地在相互攻伐,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啧。”海云不耐烦地抱怨了一声。 他知道郭槐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让他在下界给他找一具躯体。但这件事免谈!他绝不可能做残害同胞的事。 灵感乍现,海云说道:“你能进入妖魔的躯体吗?反正我到下界肯定要杀很多妖魔,总有一只适合你。” “别开玩笑了!”郭槐怒气冲冲地喊道,“那些愚昧的生物,怎么可能容纳我的元神?我需要一个强健的身体,狩猎考核里你们只会遇到低等妖魔,它们根本无法承受我的力量。” 海云甚至能想象出郭槐抓狂的神情,肥肉如拨浪鼓般动着。 “船到桥头自然直。”海云淡淡抛下这句话,迈步向前方走去。 他看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 一片梣树林。 * 躲在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缩了缩脑袋。 是喜荤。 喜荤眯起眼睛,观察了片刻,兀自嘀咕道:“完全不胖啊。” 第41章 螳螂捕蝉 梣树林被镇魔禁制分割,本来流动的空气,现在却也不连贯了。 海云沿着禁制边缘行走风,就像踩在一根细小柔软的线上,稍有差池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没过多久,他就来到了梣树林旁边,高大的棕黄色树干反衬着他非常渺小。 海云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是会爬树的。 但那时爬树并不是为了爬上去,而是想模拟鸟儿的感觉,以升腾的姿态,蜻蜓点水般嗖的一声冲上树梢。 他很久没这么做过,因为长大后再这样做,就显得幼稚了。 但此刻四下无人,海云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水平。他的武功当然没有倒退,进入炼气境后,对气息的掌握更加精进。 童年的回忆像一阵迷乱的香气,顺着鼻腔拂入身心。 他踮起脚尖。 感觉很好。 他露出了微笑,平静的笑中流露出意气风发的少年气盛。 双脚轻轻点地,体内蕴藏的灵气顿时迸发出来,海云感觉到气浪从身体里释放,强劲得甚至有些难以控制,他稳住方向,双腿轻巧地踩上枝干,连一点树皮都没踩塌。 就这样,他真如飞鸟一般,沿梣树生长的方向冲向了高处。 “好畅快!” 海云惊呼。 曾经就算轻功修炼得再老道,依旧能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作为负担的存在。可如今,身心似乎合一,肉体不再成为阻力,而成为魂魄的一部分。 海云站在枝头,远眺禁制之外的浓雾汪洋。 忽然,他把手按在剑柄上,转过身,神情中带着一些疑惑、带着一些警惕。 “谁在那里?”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海云心想自己或许弄错了。 但敏锐的感觉又告诉他,他没有弄错,刚才那里确实投射出一道视线在监视他,当他靠近梣树林的时候,就隐约觉察到附近存在不寻常的气息,那道视线更加证明他是对的。 什么人这时候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帮助妖魔偷渡的内奸?他重返作案现场,是为了清扫痕迹?但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该消失的痕迹应该都消失了,不该消失的痕迹应该都被雾衍殿修士们发现了。 海云拿不定主意,他连忙跳下树,深藏密林之间,动用自己的神识感知周围环境。 说起来,在进入炼气境之后,修士就能利用神识做很多事了,神识是他们的精神力量,在海云这个阶段,能协助他感知周围环境。 海云静静感受花草树木的呼吸。 有了,有一个反常的气息,就躲在那棵树后! 海云慢慢拉起窃春秋。 对方肯定也意识到我在行动,但他很可能不知道我已经锁定他的位置了。海云思索自己接下来该怎么选择,是直接利用窃春秋瞬间靠近对方,还是再等待一段时间。无论哪种选择,他都没有一点把握。雾衍殿的镇魔禁制就像形同虚设一般,根本没能给他带来一点安全感,何况雾衍殿内又是内奸,又是密谋,又是金丹境修士被杀害…… 那人莫非在守株待兔?所有企图调查梣树林的人,都会被他杀死! 海云流下一滴冷汗。 可自在地的那位无名女子,又是如何调查到此地的? 就在海云犹豫不决时,那边反倒是发出的动静。 “何人在此!”那人声音铿锵有力、光明磊落,不像在干坏事的人。 海云一听,自己反而成了鬼鬼祟祟之人?可笑。 他拔出窃春秋,从树后现身。 他看到二十米开外的树林中,走出一个手持长条形法器的男人,男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孩。 海云没见过男人,却见过旁边那个小孩。 那不就是昨天还遇见的男孩喜荤吗? 海云纳闷,手不离剑,说道:“我是络日城的修士。” 男人说道:“我以前没见过你,你的师父是谁?” 海云琢磨那人到底是谁,既然认识喜荤,应该也是雾衍殿的人?但喜荤看起来和他并不熟,有些像受到胁迫才站在他旁边的。 海云说道:“我师父是吴掌门,吴榕庆掌门。” 那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他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长条形法器,“你应该就是海云了,我是络日城巡武堂的堂主于家友。” 海云听说过巡武堂。 巡武堂就是维护络日城安全的机构,其中的修士相当于人类城市的卫兵,但他们并不会终日把时间耗费在巡逻和守卫上,只是当危险和灾难发生时,他们需要最先站出来保护雾衍殿。 于家友……这个名字很熟悉,我之前在哪听过。 海云冲着他点了点头:“见过于师叔。不知那孩子为何在此处?” 于家友瞥了一眼喜荤,无意隐瞒:“你是被血影袭击的人,有权知道这件事。那晚血影就是从这片地方偷偷潜入雾衍殿的,我最近常来此地巡查,结果发现这孩子鬼鬼祟祟,经常在附近徘徊,刚才抓着他问,他又不肯回答原因,实在蹊跷。” 说罢,于家友瞪了喜荤一眼:“小子,你到底来这做什么?” 喜荤只是摇头,一言不发,眼神在向海云求助。 海云想了想,说道:“师叔,我认识他。” “哦?你认识他?”于家友显然不相信海云的话,海云刚刚进入雾衍殿,怎么有时间去认识一个凡人小孩? “师叔应该听说了,那晚血影袭击,有人用阵法制造火墙围住了血影,他便是制造阵法的人。” 于家友脸上的惊讶不少,他沉思了一下,低头问喜荤:“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喜荤见海云开始帮自己解围,于是非常配合地回答于家友的问题。 于家友长长的嗯了一声,思索片刻道:“原来是你。” 之后是短暂却在主观上格外漫长的沉默。 于家友说:“那你为何在附近徘徊?” 喜荤眼睛转溜了一下:“是海修士让我帮忙。” 于家友把注意力放在了海云身上:“你让他来这的?” 海云没把诧异的情绪流露出来,心里嘟囔我哪知道他为何来这,但依旧沉着说道:“我想知道血影从何而来,他知道怎么对付血影,或许能帮忙。” 海云这番话很是巧妙,既没有直接承认喜荤是在他授意下来到梣树林,却又隐隐约约暗指此意。 至于于家友到底要怎么想,那就是看他自己了。 于家友对喜荤说道:“你虽然会阵法,但终究是一介凡人,以后莫要随意到禁制边界了,万一被妖魔抓走,谁都救不了你!” “感谢师尊提点!”喜荤眼看于家友松口,立刻抱拳感谢。 于家友又瞥了一眼海云,奚落似的点了点头:“还有不到一周时间就是狩猎考核了,血影袭击一事,巡武堂会给你们一个说法,你还是少把精力放在此事上,这件事……很危险。”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后拍了一下喜荤的背。 “小子,你跟海云修士回络日城吧。” 第42章 他的模样 “你真在追查血影的踪迹?”海云看向跟在自己身旁的少年。 海云心想:他一个人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这里离他的居所并不算近,他是怎么找到这片林地的? 喜荤很纠结,他不想欺骗海云,因为海云跟别的修士不太一样,他尊重自己,把自己当伙伴看待;可来到此地是盲女的意思,喜荤更不想暴露盲女的存在,尤其是现在这个紧要关头,追杀盲女的人就在雾衍殿附近,海云也不见得能完全信任! 喜荤琢磨了一下,说道:“我是在找它们。” 海云自言自语地说道:“它们果然是从这里进入雾衍殿的。” 喜荤有些惊讶地看着海云,海云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意味着他早就知道血影从梣树林偷渡了,可海云是怎么知道的呢?潜意识里,喜荤忽然把盲女和海云联系起来,他们似乎都认定这片梣树林发生过什么事,难道海云才是盲女正在躲避的人? 喜荤开始想不明白了。 哑女说了,一个即便不胖也很壮实的人会出现在梣树林,可他在蹲守了两三天,只看到了海云和那位叫于家友的修士来过,方圆十里地之内根本是人迹罕至。 无论海云还是于家友,他们都和哑女描述的不一样。 何况海云显然不是真人。 于家友作为巡武堂的堂主,应该也不是真人。 喜荤问道:“海修士也是为血影而来?” “叫我海云就行了。” “可……你是长辈,我怎么能称呼大名?”喜荤说道,“就叫海云哥吧。” 海云还从没被人这么叫过,以前在门派里,人们要么叫他海师弟,要么叫他还师兄。他笑了笑:“这样也行。” “海云哥怎么知道血影是从这里来的?” 海云反问:“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喜荤说道:“我能用法器追踪它们经过的痕迹,顺着路就来到那边了。” 喜荤说的是实话,贺瞻给他的溯源绳能追踪血影,只是他并未这么做过。说完这句话,喜荤自己反而愣了—— 盲女是怎么知道梣树林有问题? 她从没出过家门啊。 喜荤连忙问道:“海云哥,我听说像你们这样的修士都能用神识感知身边的事物。” “是啊。”海云见喜荤没再追问自己为何到梣树林,于是立刻顺着他的话说道,“不过我的修为很低,神识非常弱小,基本感知不到有效信息。” “那如果一个人修为很高,她的神识就能感知得很广泛喽?” “……这我倒从未想过,”海云皱眉沉思一番,同时开启神识浏览四周,体会修为和神识之间的联系,然后缓缓说道,“但应该是这样吧,自从进入炼气境后,我的感官就更加敏锐了。怎么,你也想修仙?” 喜荤摇了摇头:“修仙不是容易事,我做不来。” 海云杵在原地。关于修仙,喜荤知道应该比他多吧?喜荤毕竟是从小在仙界长大的凡人,他虽然没有迈入仙途,但耳濡目染,肯定听说了很多事。 海云问道:“为何说修仙难?” 喜荤叹了口气:“海云哥,你有想过为何雾衍殿的仙人并不多吗?雾衍殿存在了近千年,如果真的人人都能修成正果,千岁万岁,那雾衍殿早就人山人海了。可事实上,能进入元婴境的修士是少数的,就我所知,大多数人要么死于修炼,要么死于下界,要么……死于修士之手。” 海云微微一怔:“修士为何要杀修士?” “我不懂。”喜荤说道,“我也不想懂。” 他的话很沉重。 * “我回来了。” 喜荤推开房门,看到盲女依旧和往常一样,盘膝坐在榻上,如一尊雕塑。 盲女听到声音,脑袋缓缓移动到面朝喜荤的方向。 “发现那人了?”盲女问。 喜荤神情落寞地摇摇头:“只遇上了两位修士,一位是巡武堂的堂主,叫于家友;另一位是几周前才进入仙界的新修士,再没有其他人出现了。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盲女问道:“于家友在那做什么?” 她说得口气很自然,仿佛早就认识于家友一样。 喜荤回答:“他就是惯例巡检禁制,你知道吗?当初袭击这里的血影就是从那片梣树林上来的,他说那片地方很危险,叫我离开,我这才回来了——他就是想要杀你的人?” “不是他。” “那……还有一个新来的修士叫海云,他看起来人不错。” “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长得英俊、身形颀长,是习武之人。” 盲女露出失望的神色。显然这两人都不是她要找的人,她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自在地救下了自己。 唯有元婴境及以上修为的真人才能进入自在地,无论是于家友还是那个新来的修士,都不可能符合条件。 盲女心情复杂。雾衍殿的真人总共也没多少,她都认识。 但那个体态臃肿、气质庸俗的胖男子究竟是谁? 她始终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虽说一直想着揭开救命恩人的身份,这样实在是有些不地道,但好奇心总能驱使人做出逾矩之事。 盲女也不例外。 从心灰意冷的出逃到现在,唯一能引起她兴趣的,就是那个神秘胖男人的身世了。 她默默点了点头,对喜荤说道:“过些日子就是狩猎考核,我打算那个时候离开。” 喜荤不再惊讶盲女是从何听到这个消息的,他很清楚,眼前这位女子拥有他绝对无法想象的力量。 喜荤心头弥漫着一阵失落,自己到头来还是没能为她做些什么。 他问道:“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盲女笑了笑:“这种话要等到离别时再说。” * 又过去五天。 明天就是狩猎考核了。 海云已经习惯了修行的生活—— 早晨用完早餐,就立刻前往芦荟观接受贺瞻指点; 中午和修士们结伴同行前往外城用餐,他出色的召唤阵法表现赢得了许多修士的尊重,除了杜穷和一帮拥趸依旧冷眼对待,他的处境已经改善了很多,乔澜肖最近也有些无事献殷勤的意味,让他不知该如何招架; 下午是完全的自由时间,海云有时会和施炜温习剑术,有时会找到吴榕庆学习道术,本来还想找南崖真人问一些关于朴越的事,但她似乎并不在络日城,只得作罢。 海云是五灵根,因为暂时没有特别的喜好,所以道术学习都依照雾衍殿的水灵根来,他如今也掌握了手唤水珠的道术,但不能向施炜那样化水为刃。 晚上的时间同样由自己支配,修士们一般都闭门不出,在家中修行净气诀,努力洗礼自己的身心,希望在进入下界前,尽可能提升实力,海云也不例外,他回到住所就开始闭目养神。 至于朴越,几乎从不露面。他很讨厌被人围观的感觉,就连与他同居的海云,都没能见到他几面,也不知那小子终日在何处逍遥。 斗转星移,到了狩猎考核前一天晚上,朴越终于是回来了。 第43章 你想学剑吗 朴越摩挲着冰冷的手,肌肤之间的触摸传出轻轻的声响,他呼了口气,从腰间取下一个牛皮袋,从牛皮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随后放在木桌上。 海云抬头望去。 那是一柄棕红的长条状物体,看起来像一把剑,但世上没有不需要剑鞘的剑。 它没有剑鞘。 它不是剑。 房间里只点燃一盏黯淡的蜡烛,那东西在随风飘摇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诡魅,光线从上到下,一遍遍循环往复,犹如某种生物在进行细腻而柔和的呼吸。 这东西本身就很奇异了,从朴越手中拿出来,更显得让人困惑,甚至有些畏惧。 海云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厚重的黑和蓬勃的红,在那神秘物体上完美融合,无比和谐,它看起来相当锋利,但从另一些角度看,又有非常柔软的质感,晶莹剔透,很像生物的身体部位。 海云没有说话,他知道朴越既然拿出来了,就一定会向他解释。 朴越果然说话了:“这是赤鱬的须。” “须?”海云跟着读音复述了一遍,但脑中没想到这个读音究竟指代了哪个字。 “胡须。”朴越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上方。 当然,朴越并没有胡须。 “赤鱬是……” “下界的一种妖魔。” 海云说道:“可它看起来不像胡须,反倒是像一柄剑……” “没错。它现在就是剑,一柄软剑。”朴越像得到玩具的小孩,兴奋地握住胡须的柄,而后将它举起,认真打量这柄剑。 剑身的部位果然并不坚硬,而如垂柳一般,微微向一边倾斜,倾斜的程度并不是很多。海云头一次见到这么神奇的东西。它是有生命力的,他默默想着,然后注视朴越认真的眼神。 很显然朴越在拿到东西后并没有仔细看过,他肯定不愿在公共场合拿出这种吸引人眼球的东西,要知道,他平日躲避别人的目光都来不及。 朴越问道:“你知道赤鱬吧?” 海云点头。 这几天他熟读了妖魔鉴,虽然还不能完全记住所有妖魔的信息,但听到名字,脑中已浮现出图鉴里的画面,所以他记得赤鱬的模样,而且记得很清楚—— 赤鱬有如人脸般的鱼面,这是它最显着的特征,畸形而怪异。 赤鱬并不是攻击性很强的妖魔,它栖息在深水之中,几乎不会浮出水面。 第一个发现并记载赤鱬的人,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已不得而知了。 总之,服用赤鱬的血可以补血养神,服用赤鱬的肉可以强身健体。 “这是赤鱬的须?”海云又问了一遍。 他并非不相信朴越所说,只是,妖魔的一部分居然做成了剑,这件事本身就超出他目前的理解范畴了。 朴越耐心地说道:“是啊。” 他挥动了一下“剑”,他的动作很生疏,像是在扇扇子,他是完全不懂武功的人。 海云露出淡然的笑容,用手比划:“你要这样握住剑柄,才能挥动得快。” 朴越按照他的示范做了一遍,果然如此。 朴越说道:“看来这东西更适合由你使用。” 海云摇头:“这是你带来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用?何况我已经有窃春秋了,那柄剑我用得顺手。”他脑袋抬起,指向放在房间角落的洁白的剑。 海云没有懈怠练习武功,而且听说进入下界还需要依靠人间所学,他就更加认真地钻研起游云剑法了,他没有别的剑,现在使用的就是窃春秋,这或许就是南崖真人让自己带上它进入仙界的原因。 虽然窃春秋更像一柄女子使用的细剑,但用惯了之后,海云只觉得轻盈无比,仿佛挥动一根羽毛。 而且,它是一根锋芒毕露的羽毛。 可惜的是,今年进入仙界的游云派武者都去了雾衍殿的另一座峰——西面的望古峰,所以海云没法和同门交流剑道,这一届修士中,剑技最好的应该是杜穷,可惜杜穷在没解开心结之前,是不可能和他交流武艺的。 海云只能和施炜的山馗剑法较量。 但山馗终究比不上游云,海云学的东西少,教的东西也不多。 两人属于不同的剑路。 打个比方来说,他们都在向远处奔跑,两人走在不同的道路上,海云走得快一些,施炜走得慢一些。 海云也曾想过找年长的游云长辈交流剑道,但未始即终,修为高的修士都在钻研道术,没有时间跟他在山下刀枪剑舞。 海云忽然说道:“你打算带这柄剑去下界?” 朴越点头:“是啊。” 海云说道:“你想不想学剑?” 朴越露出认真的神情,思索一番后说道:“要学也不是现在学,来不及的。” 海云摇头:“不一定。” 朴越抬起眼帘,凝视海云。 “你觉得我一晚就能学会?”他爽朗地笑了笑,“我自己都不信。” 海云说道:“试试看吧。” 两人来到屋外。 幽暗深远的天空中传来几声鸟鸣,仿佛预示着黑夜已经降临,这阵声响犹如白日谢幕,在空中悠扬地吟唱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随着余晖撞碎,落入大地,天空就变得万籁俱静了。 屋外的草坪上,静静弥漫着温润而潮湿的气息,拂桠的风分成了无数叉,像一条条细腻流淌的水,穿绕身旁。 海云对朴越说道:“你先让我试试那柄剑。” 朴越立刻递了过去。他递剑不像是递剑,而像是托付了某个贵重的宝贝。 海云忍俊不禁道:“等你学会用剑,随手一抛便能让剑落到指定的地方。” 朴越不住反驳:“我现在也能做到。” 海云摇了摇头:“的确能做到,但那不是你用技巧抛剑,而是用灵气控制它的位置吧?” 朴越回答:“没错。” 海云低头打量这柄“剑”,说道:“总之,以后你就能领会其中的差异——它还没有名字吧?” 朴越似乎从没想过这件事,他惊讶地问道:“剑也要有名字?” 海云更诧异,虽然仙界不兴用剑,但总不能把所有剑都混为一谈吧? 他用目光指了指屋内的窃春秋,说道:“就像窃春秋叫窃春秋一样,它也得有个名字,说起来,这柄剑是你从拿得到的?” 朴越说:“这事说来话长,总之是我委托福师叔帮我锻造的。” 海云知道福师叔是指福楼,他是络日城的炼宝师,许多法宝都出自他之手。 朴越居然能委托福楼制造法宝?海云不清楚委托福楼需要做什么,但他可从没听同辈说起福楼,大家根本没想过要委托城内最着名、最出色的炼宝师打造法宝——他看起来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可朴越居然轻轻松松地说出了这句话。 海云哈的笑了一声。 说实话,朴越身上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朴越是天才,天才就会得到旁人无法拥有的特权。 无论是免试考核,还是铸造法宝…… 海云说道:“你先想个名字。我感受一下该用什么剑路来驾驭它。” 这柄剑和以往接触的剑都不一样,海云随意摆动了几下。 它介于剑和鞭之间。 “就叫晖留吧。”朴越在旁边说道,“太阳落了,余晖依旧留存在它的身上。” 第44章 一夜知剑 晖留。 海云横握晖留,它的剑尖就向下弯曲。 这不是一柄普遍意义上的剑。 海云所学的剑,有如琴瑟般的铮铮清音,会闪烁如星火般的毫光厉影,它拥有银润无暇、锋利激荡、嗜血染红的剑身,是双刃开锋的杀敌利器。 但晖留不一样,它是一柄相对柔软的剑。 正因为不同,所以海云需要时间,才能掌握它的使用要领。换句话说,他要自己悟出一套前人从未想过的剑路——这绝非易事。 但对海云来说,也不算特别困难。 他是用剑高手,即便成了修士,这件事也不会变。 剑,就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从经验和阅历来说,他的确还比不上师父孙峥道,但无论如何,他早已领会剑道真意,一通百通,殊途同归,晖留终究是异形的剑,既然是剑,他就相信自己能找到使用它的方法。 这是底蕴带给他的自信,会水的人面对汪洋大海也不露怯色,海云同样要探索全新道路,他面对的是一纸空白,一个恣意遨游的舞台。 如何开辟新的剑路? 当然不是自娱自乐地拿着剑,站在原地不动。 必须经过实践,才能找到真正属于晖留的道。 所以海云示意朴越离开一些。 等到朴越走出剑的范围,进入安全地带,已经离海云有十步之遥了。 海云点了点头,这才遽然挥动晖留。 一道红白混合的奇异光纹像泼墨似的,在晖留划过的轨迹后铺开,随后,那道如扇子的红色光芒短暂停滞在两人的眼睛里。 海云离晖留很近。 于是立刻感受到一股呼吸而出的温热。 这柄剑果然是活的。 这个“活”并非说它像人一样拥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和行为,而是说它保持着与世界的联系,它就像法宝一样在汲取周围的灵气,从这点来看,它和窃春秋很像。这么说,它也拥有某种能力? 海云问道:“你知道它是法宝?” “知道。” “那它能做什么?” “治愈。” 说完,朴越走到海云身旁。 他抬起右手,竖起食指,比出“一”的样子。 然后这根食指前的空气就开始迅速流通,形成一道锋利而细小的风暴漩涡,像一枚精致的针。 这是道术……海云看着朴越,心想炼气境大圆满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接着朴越忽然把食指一横,与此同时,他抬高左手,袖口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最后堆积在肘窝处,露出细腻洁白的小臂。 他用食指的“针”刺向左手。 肌肤像花瓣一样开了。 海云瞪大眼睛,看到鲜血从伤口出缓缓流出。 朴越右手五指轻轻一拢,指间的针细飓风便消散了。 海云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道术,也无法推测他的灵根,只是这举手投足,让海云想起一个人,尽管那只是一具皮囊。 南崖真人化身秃发老者时,使用过类似的招式。 这是操纵风的力量,从某种层面来说,他们好像啊。海云不禁怀疑他们是否认识。 朴越说道:“剑给我。” 海云递给他。 他把晖留贴在伤口处。 血不再流出,伤面越来越小,三四秒的时间,他的手臂就恢复如初了。 “这便是晖留的力量。”朴越打趣地看着海云,“很有意思吧?明明是一柄剑,可它是用来疗伤的。” 海云无奈地耸耸肩:“这么说根本不能用这柄剑造成伤害了?” 朴越说道:“非也。它跟窃春秋一样是法宝,发动的时候才会展现能力,平常当剑使用就行了。” 海云这才松了口气,否则自己刚才对剑路的探索就白费了。 “拿去。”朴越掷剑。 海云接回剑,继续尝试剑路。 朴越则非常耐心地站在一旁,如寒风中的一棵雪梅,纹丝不动地站在远处欣赏海云试剑。 朴越很少见别人舞剑,因为修士习惯用道术,而不是冷兵器。不过很少不意味着从未见过,很多道术的招式都是从凡间的各种兵器路数里演化而来的,只是像海云这样地地道道地舞剑,确实是极少的。 朴越有缘见识过八景殿那位剑庸仙的舞剑。 一个大乘境的修士,手持一柄木制七尺长剑,在波澜浩渺的灵气加持下,手中的剑仿佛拥有气吞山河、震碎天镜的豪迈和霸道。 海云当然比不上剑庸仙,但无论如何,海云的剑也是极美的。 海云的身影笼罩在夜幕之中,只能看得见一条残残缺缺的黑色身影,而晖留的腥红光芒和略带白斑的剑身释放的色彩就格外亮丽,仿佛一道耀眼的火烧云从天际而来,绚烂了无眠的夜。 一开始,海云的速度很慢,他在逐渐适应晖留的重量、韧性和平衡,随着舞剑深入,那些不成体统的出招变得非常老道和工整,越来越多相似的动作从海云手中生出,他在稳定剑招。 先有招,再有式,招式形成体系,有了体系,才能演进为路。 朴越不懂剑,但他懂气,懂势。 而用剑讲究的就是气势——气贯长虹,势如破竹。 因此,也可以说朴越是懂剑的。 那道柔软又坚韧的剑光翩然在空中翻腾,朴越看得出来,海云渐渐找到了使用晖留的门道,他就像在千万条道路中找到了捷径。 事实也正是如此,海云已经能熟练掌握晖留了。 他没有停留在使用内力驱动身体的层面,而是结合了灵气,将自己的身体变得同样飘然,就像穿行云间的飞鸟尽揽余晖落时的那一刹那,一种融会贯通的快感传遍了他的全身。 如果说晖留是巨大的宝箱,那海云便是找到了开启它的唯一的锁! 朴越的神情从淡然变成了惊讶,他微微睁大眼睛,注视海云身上发生的变化。遥想当年,剑庸仙可曾经历如此意气风发的年华? 朴越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双脚开始挪动,上前了一步、再上前一步。 他看得更仔细了。 从黑夜到白天。 朝阳俨然洒遍大地。 海云终于停止舞剑。 天亮了。 他惊讶了。 惊讶两件事。 一是自己居然如此沉浸在舞剑之中,忘记了斗转星移; 二是朴越居然还站在一旁,等待他结束。 海云惭愧极了,说道:“用了一晚的时间我才琢磨出一些门道,看来确实来不及教你了。” 朴越摇摇头。 “我会了。” 第45章 规则有变 雾衍殿为何要设置狩猎考核?实际上,关于这个问题,海云和一众新来的修士都不太明白。 原以为朴越或许会知道一些,但朴越也只说这是很久以前就流传下来的规矩。听说最早考核的狩猎目标并不是妖魔,而是同为修士的道友——当然,朴越也补充说这是无凭无据的流言,并不能说明什么。 总之,这件事让整个狩猎考核蒙上了一层阴影。 今天早上,海云没来得及从朴越说自己掌握剑法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就匆匆忙忙穿过络日城,来到之前预定的位置。 所有新晋的修士都到场了。 十四人,没人缺席。 领队的自然是络日城掌门吴榕庆。 他身旁站着一位美丽的女子,叫叶一月,同样是管理络日城的修士,她非常擅长治愈的道术,之前吴三界便是经她之手才得以痊愈。 除了吴榕庆和叶一月,连不理世事的贺瞻也到场了,他依旧拄着根本用不到的拐杖,用奇怪的眼神注视新晋修士,让大家不免觉得有些发毛,仿佛自己依旧在芦荟观学习功课,而且还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 修士们三人一组站在一起,讨论进入下界会发生什么事,该怎么应对。 他们用最后的时间,交流这一个多月自己掌握了多少道术,谁能在紧要关头为大家开启传送阵,如临大敌的阵仗颇有些临时抱佛脚的意味。 海云忽然意识到,他还从没跟朴越讨论过类似的事,这都怪朴越平日根本不在家,也不知去哪找他。 尽管毫无准备,但海云依旧底气十足。 光是朴越早晨的那一句“我会了”,海云就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环顾四周,发现他神识的感知力比之前强了很多。 神识是精神力量,而他经过一夜的舞剑,伴随剑道境界的提升,他的精神也得到了长足进步。 他的目光对上了吴榕庆。 吴榕庆也看到了他,很显然,掌门的目光有些诧异,因为掌门忽然发现,他的修为又提升了,如今已经进入炼气后期。 但掌门很快收起了目光。这样的修炼速度固然让人惊喜,但终究说明不了什么。 为什么前辈会总结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合体、大乘、真仙”这七个境界?不是六个、也不是八个?就是因为每个境界之间都存在难以逾越的坎,这些境界的名字一口气说出来,很容易;可有时候,突破境界就往往就差了那么一口气,难如登天。 即便是从炼气进入筑基,也可能成为某些修士一辈子的追求。 吴榕庆的目光移动,以他的神识强度,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对方的境界。 在这一届新晋修士中,朴越依旧是境界最高者——炼气大圆满。后面便是海云、乔奢、乔澜肖和杜穷等八名炼气后期,再后面则是炼气中期,只有一个名叫宋安媛的女子仍然停留在炼气前期。 看到宋安媛不安的眼神,吴榕庆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和她组队的两人分别是炼气中期和后期,以这样的配置进入下界,能活着回来吗? 吴榕庆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贺瞻,贺瞻显然也注意到了宋安媛。 贺瞻看了看吴榕庆,随后流露出遗憾的神情。 两人眼神短暂交流完,吴榕庆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然后,吴榕庆说道:“关于考核内容,想必大家这么多天早就清清楚楚了,但我最后还是说一遍,以免产生误解。 “此次,诸位修士一共被分为五组,你们将分别进入下界不同的地带,对当地的妖魔进行狩猎,并使用叶师叔马上会给你们发的汲气瓶收集妖魔消散的魂魄。期限是一周。 “在你们进入下界后,殿主会释放一道通天光柱为你们指引和计时,随时间推移光柱会逐渐变淡,你们可凭借神识感知光柱颜色的变化,在一周后的正午前,必须回到雾衍殿的镇魔禁制内,否则后果自负。 “最终成绩根据每人收集的魂魄质量而定,雾衍殿会按成绩排名,分配数量不一的修行资源,这将影响你们后续至少六年的修行,你们必须认识到,这是相当重要的考核。” 众人听闻,沉默片刻,紧接着顿时吵闹起来。 为何吵闹? 因为这跟一开始说的不一样。 大家都听得很清楚,“最终成绩根据每人收集的魂魄质量而定”——“每人”!既然如此,他们组队的意义在哪?一周前分明说的是以组为单位进行排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个胆子大一点的修士立刻提出异议:“掌门,汲气瓶不是一组一个吗?”这个问法很委婉,但同样直接地表达了所有修士的顾虑。 吴榕庆说道:“这是殿主亲自订下的考核规则。” “居然是殿主要求的?” “……怎么会是他?” “这是那位大能的意思,我们不能违背……” 听到殿主二字,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低了许多,不敢表现出任何冒犯之意。 吴榕庆用僵硬的声音,转述殿主的要求:“如果诸位担心合作会影响自己收集魂魄的效率,大可以解散分组,但是否解散,只等你们进入下界后自行决定。” 修士们的声音沸腾了,与之相对的是,他们的心仿佛坠入冰窖,变得无比寒冷。 …… 海云倒没有太大的触动,首先,他本来就不知道之前的规则是怎么样的,因此感受不到规则变化带来的剧烈震撼;其次,他和朴越本来就是二人一组,和三人一组的修士相比,他们之间的竞争很小很多;最后,就是以他对朴越的了解,朴越会平分两人收集到的魂魄。 朴越转过身,冲着海云耸了耸肩,露出个无所谓的表情,也说明他的猜想没有出错。 吴榕庆再次抬手,喧哗变成鸦雀无声。 众人身心为之一颤,一股强大的压力迫使他们闭上嘴。 吴榕庆说道:“好了,叶一月,把汲气瓶分给大家。” 美女修士点头,从一旁的麻布袋里取出葫芦状的陶瓷瓶,分发给众人。 很多人接过瓶子的手都在颤抖。 贺瞻此刻也走上前,从衣袖里取出一沓符箓。 “这里有十四套符箓,每一套符箓内有两张传送符箓、五张索敌符箓和十张防御符箓,每人一套,自己看着用吧。” 贺瞻挥手,成套的符箓就稳稳飘荡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准备完毕,吴榕庆说道:“下山!” 众人缓缓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严肃的气氛,犹如押赴刑场。 师叔们只剩吴榕庆还带领他们,剩下几位仅在目送。 突然,海云的余光里看到了一个飞奔的身影。他觉得那头秀发有些熟悉。 只见那人跑到叶一月身旁,说了些什么。 第46章 匆忙送行 禁制边缘,停靠在岸的法舟犹如连接两界的摆渡船,在逐步攀升的日光的照射下,舟身深邃的阴影不规则地散落在雪白的雾气之中,犹如残喘的荷瓣一样分离、漂浮,下界的阴风有喷涌之势,不断吹动看不见的禁制。 浮在半空的法舟,外形是扁舟的形制,但四周皆萦绕着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秘法,使它能顺利通过禁制。 走近了看,这艘法舟实际是极大的,容纳二十人绰绰有余,而他们这一行只有十五人。 船身漆成古铜色,中央还象征性地摆上了一张兽皮船帆,绷得很直,看起来被风一吹就会破裂。这种样式的船在人间非常常见,但摆在众人眼前的不是普通船只,而是法舟,它是能行驶在空中的神奇载具。 吴榕庆抬手示意他们站在旁边。 随后,他的右手做出牵引的动作,法舟即刻动了起来,缓缓飘向众人,直到全身都进入禁制范围。 吴榕庆说道:“接下来,我会带你们去已经准备好的狩猎场,每组都拥有很大一片区域,你们不必太过担心,巡武堂的师叔已经清除了狩猎场里所有的高等妖魔,他们会保护你们,免受更高级别妖魔的攻击,但他们不会干涉你们的行为,你们也别把他们当成免死金牌,遇到危险时,巡武堂不会出手相救。” 大家内心一凛,皆微微点头。 此言一出,浓郁的雾气似乎又多了几分沉重。 总是玩世不恭、坦然自若的乔澜肖,此刻脸色也非常凝重。无论乔澜肖是乔家还是何方神圣的子孙,面对下界,都产生一种无力感。 而像施炜、杜穷和海云这样从人间来的修士,就是相反的状态。 他们当然不明白下界的恐怖和可怕,因为他们童年听过的故事中,从没有一则是关于下界的。 海云稍微观察了一下周围人的情况,随着时间推移,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似乎越来越深了,即便是不了解下界的修士,也被这古怪的情绪感染,内心的忐忑溢于言表。 吴榕庆说道:“我们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正午到了才能出发。” 这句话成了一个信号,修士们立刻从低声讨论变成了正常语气,抓紧最后的时间放松身心。 施炜走了过来。他这次跟乔澜肖和乔奢一组。 施炜问海云:“准备得怎么样?” “道术和阵法马马虎虎,不过这些日子对剑法的理解倒是加深了。”海云的回答很诚实,因为也没有隐藏的必要。 从理论上来说,不同组之间存在竞争关系,但吴榕庆已经说得很清楚,每一组之间都会拥有一片很大的区域,所以正常情况下,互相之间其实很难干涉对方。 施炜觉得有些冷,搓了搓手,说道:“希望咱们都能有所收获。” 海云点头:“是啊。” 施炜看了一眼朴越。 朴越此刻正凝望禁制之外,就好像那边有什么人在等他似的,他漠不关心周围发生的事,目光犹如穿针引线般透过重重迷雾,那双慧蓝的眼眸在日光下闪烁着魅力十足的光芒,悦动的生灵…… 忽然,一堆吵吵闹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快点!要来不及了!” “朴师弟居然参加狩猎考核?这件事我们之前怎么没听说?下界太危险了!” “赶快把东西给他送去……” “我看到他了,他在那!” 听到声音的朴越顿时颦蹙,他无奈地吐了口气:“瞒了这么久,没想到再最后关头被他们发现了。” 朴越所谓的“他们”,就是那些极端狂热追捧他的师兄师姐。 络日城毫无疑问存在一个因朴越而诞生的后援团,这也就是朴越总是躲藏在山野之中的主要原因,那帮家伙极尽所能地推崇、谄媚和攀附朴越,让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何况他是不喜抛头露面之人。 在朴越叹息时,以一个名叫桃秋为首的女修士已快步走来。 她约莫双十年华,肌肤洁白,样貌可亲动人,一袭飘飞的道袍勾勒出曼妙身材,左眼泪痣和鹅蛋脸完美协调,那泪痣只是一块色斑,没有丝毫突兀,就算是脸盲,也很快能记住她的样貌。 私下,朴越说起过桃秋。 桃秋是金丹境修士,按理来说,以她的眼界,不该因朴越外貌英俊美丽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但无论怎么说,事实就是如此。 桃秋说,她第一眼看到朴越就爱上了他,他们注定要皆为道侣。 ——这种啼笑皆非的声明,在人间可能会被认为是不知妇人廉耻而遭人唾弃,可在仙界就不同了,众人都赞誉掏桃秋乃性情中人,支持甚至鼓励桃秋追求自己心仪的爱情。 金丹境修士能乘风御剑,桃秋也不例外,她行在最前,几个眨眼的瞬间就飘飞而来。 今天她梳了漂亮的凌云髻,攒着一枚凤首凰尾金簪,头顶还悬三串海棠红玉珠,似乎有意与朴越的红耳珰呼应。 “朴师弟,都怪这些人消息不灵通,姐姐才知道你今天也要参加狩猎考核,可明明先前都同意你免试了……”桃秋水灵灵的眼睛有些哀怨,先埋怨了一下后援团的修士办事不牢靠,又质问般地望向掌门。 掌门是元婴境修士,只比她高一个境界,何况她很早就进入金丹后期,这等天赋,许多同届修士都望尘莫及,因此她自然会高傲一些。 吴榕庆却也不理睬,熟视无睹,任他们自行发展。 桃秋接着从锦囊里取出银光闪闪的药丸。 “总之你要进入下界,把这三枚丹药收好,这是上号的定神丸,你应该知道它的作用。” 听到定神丸,修为高一些的修士都不住直起了眼。 朴越看着桃秋掌心的丹药,微微一笑:“多些师姐照料,但这三颗丹药我不能收下。” 桃秋说道:“为何?没偷没抢,怎么就不能收了?” 说着她就一把抓住朴越的右手,硬是要把定神丸往里面塞,也不知她究竟是想送丹药,还是抓着机会来一次肌肤之亲。 朴越突然俯下身,凑到桃秋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桃秋脸颊微红,皱了皱眉,然后点头说道:“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姐姐便等你回来。” 朴越点头:“多谢师姐体谅。” 桃秋说道:“定神丸你不要,这个东西你必须收下。” 她从袖口取出一枚坠饰,并解释道:“这是护身符。” 朴越这次没有拒绝。 * 一场近乎闹剧的告别过后,时间也差不多了,吴榕庆招呼他们上船,站在甲板中央,船帆周围。 随着掌门心念一动。 法舟轰然启动。 海云低声问朴越:“你刚才跟桃秋师姐说了什么?” 朴越望着向他高声道别的桃秋,挥了挥手,然后双唇翕动—— “杀人夺宝。” 第47章 我的建议 吴榕庆站在船头,迎面的风,翻腾的道袍,衣袂有仙气流转,他缓缓抬手,操纵法舟无声地驶入大雾。 扑面而来的湿润的气息,夹杂着些许凉意,隐约能听到生物窸窸窣窣在走动。 突然,一种飞蛾扑火的悲壮感在众人内心滋生,他们仿佛走进等待已久的血盆大口。大家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谁都不想在去的路上就招惹到妖魔,尽管迟早要面对这件事。 吴榕庆的表情很严肃,但他尽可能保持和蔼和冷静,他不希望自己内心对下界的恐惧影响到新晋修士们的心境。 他曾经也是刺向下界的剑,一把锋利无比的剑,随着岁月流逝,修为渐长,境界抬升,可心中的那柄利刃竟然愈发腐朽愚钝了。 他苦笑了一声,目不转睛地凝视漫天白雾。 雾气看似给下界平添了一分诡异,但实际上,它同样属于镇魔禁制的一部分,正因为它的存在,那些妖魔几乎无法顺利成长,越接近仙殿的地方,雾气越是浓郁,对妖魔的震慑作用自然更强,这次修士们狩猎考核的区域,就都在雾气庇护之下。 说起来,吴榕庆曾涉足更远的地方。 那里雾气稀薄,几乎对妖魔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在吴榕庆心中,那些地方生存的妖魔才真正称得上是“妖”,是“魔”! 修士们要狩猎的妖魔不过是弱化版的邪崇。 在法舟静静飘航的时候,众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贯彻天地的巨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吴榕庆也不例外——虽然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眼中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和敬重。 闪电! 是所有人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瞬间迸射的光芒,能撕裂雾气制造的屏障。 那是一道直通天际的白光,耀眼的光芒如剑锋般刺进人们的眼中,人们意识到,那根本是不可直视的伟力,但谁又愿意错过如此震撼的场景? 他们举手挡在眉前,眯眼眺望。 仿佛天神下凡,一道如遒劲笔触般的光从雾衍殿上峰纷飞而起,光柱周围弥散着白色碎片,那是上升暖流在接触到灵气的寒意时,瞬间凝结形成的片状冰雹。 锐利的闪电还在继续蔓延、飞腾。 光柱洒落的耀眼白光笼罩大地,使古老而悠远的掌心洲,也罕见地,在正午时刻发出比太阳更夺目的金光。 施展道术的修士,犹如一位巅峰境界的画师,他用最细腻的方式,展现出最宏伟的力量。 这就是雾衍殿殿主送给所有修士的礼物。 一座归途的灯塔。 * 雾衍殿外。 南崖嘟着嘴巴,看起来很不高兴。 她当然不高兴,因为自己和殿主之间的差距越来越远了。 创造通天的光柱?她当然做得到,可殿主创造的光柱却不简单,外行看不出其中的奥妙,她却一眼就能看出,这就是殿主在以睥睨天下的姿态,傲慢地展现自己的力量。 他不是创造了一条直筒筒的圆柱形光芒,而更像是冻结了一道自然存在的落雷,将它的热、它的光、它的出现和它的消失定格在了最绚烂的刹那,而这道照耀掌心洲的光,将穿破迷雾,闪耀整整一周时间! 殿主快要进入掌握万物的境界了。 在嫉妒的同时,南崖不禁汗颜。 她低头,紧紧握住拳头。她还有很长一段路需要走。 必须斩杀那个东西…… 她默默呢喃。 雾衍殿忽然传来轻灵的脚步声。 一位身着华丽长袍的修士走了出来。 南崖说道:“你的境界又有长进了。” 殿主的身形是虚无缥缈的,他有一张脸,可那张脸不是由骨肉组成,而是一团捉摸不定的气,五颜六色的雾气在不断绕行,通过颜色的深浅和灰度,组成近似人脸的面孔。 殿主说道:“又来找我?还是为那件事来的?” 南崖轻轻点头,在殿主面前,她显得格外乖巧。 殿主走到她面前,确切说是飘到她面前,然后低下没有眼睛、没有嘴巴也没有鼻子的脸,象征性地注视南崖,说道:“你要想破镜,就必须打败它,谁都帮不了你,这是你们注定要面对的瓶颈。” 南崖说道:“我能战胜它吗?几天前我尝试过了,可是——” 殿主打断了她的话。 他似乎在笑。 南崖不能确定,像殿主这样的庸仙,是否还能准确无误地表达人类的情感。 “我知道,你可害得雾衍殿一片狼藉。”殿主的声音很空灵,就像从心灵深处,自发地出现了,“你太急躁了。还没发现吗?你对自在地的控制大大减弱了,以前挑战它的时候,里面的情况根本影响不到外界,但那天却狂风大作。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南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她低下头,咬咬牙:“意味着我快到仙落的时候了。” 殿主少见地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直争强好胜的南崖,有一天居然会用这么直白的方式道出她的结局。 那张由雾气组成的面庞,肉眼可见变得阴沉了一些。 殿主说道:“你还有时间。” 南崖立刻问:“多久?” 殿主说道:“如果你不再挑战它,还能再活一百五十年。” 南崖又问:“如果我还想挑战它呢?” 殿主仰起头,望向光柱:“你觉得它能存在多久?” “一周。” “为何?” “因为狩猎考核是一周时间。” 殿主摇头:“是因为我有能力控制它存在时间的长短。我要它指引修士一周的时间,那就是一周。” 南崖不明白殿主要说什么。 殿主说道:“人要量力而行,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南崖明白殿主想说什么了。 他的意思是,如果她继续挑战下去,连他也不知道她能活多久。 殿主问道:“至于怎么做,由你决定。” 南崖哼笑了一声:“你大老远跑来,就不能给我一些建议?” 殿主双手负背,轻轻说道:“我的建议,就是活久点。” 第48章 天人五衰 送别殿主后,南崖再次进入自在地。 破败和狼藉。 这是满目疮痍的世界,只有废墟。 谁也不会相信,这是属于一位修士的自在地。它本应该是纯净和梦幻的代言词,可南崖的自在地却充斥、弥漫着诡异的气息,阴冷的风是她那破碎内心的写照。 眼前的泥巴小径上,有许多杂乱且巨大的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向幽暗的森林中,青蓝的雾气缓慢潆洄,看起来沉重异常,给人带来强烈的不真实感。 南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哀。以前觉得仙落离自己那么遥远,可越是遥远的事,越容易在不经意间来到眼前,静悄悄地。 她垂下眼帘,顺着脚印往森林深处走去。 这泥巴路,曾由华美的大理石铺设,如今早就被那东西捣碎销毁,迟早有一天,就连这条小道也会成为狂乱肆虐下的废土,两旁的树木散发着紫红微光,就像镀上了一层没有光泽的金属,明暗的分野不再清晰。 “呼……呼……” 远远地,南崖已经能听到它沉重的呼吸了。 还有铁链的声音。 它被神识炼化的铁链束缚。 铁链被拖动在泥土里,发出“咝咝”的声音,这样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就变成“铛铛”的响声了,这就意味着它开始移动,从泥地走进了本该属于南崖的心灵圣殿之中。 忽然,一个哼唱的声音从殿内徘徊而出,沉闷、哀伤、幽怨…… 那就是南崖的心魔。 南崖和普通修士是不同的,她是元婴境修士,但很少有人知道,她是天生的元婴境。 仙界存在一小部分这样的修士,他们出生时即是五灵根、元婴境,他们一般被人们称为“天人”。 南崖就是天人。 她不需要经历任何修行,就能达到大多数人永世无法企及的元婴境。 这是天赋,同时也是一种诅咒。 她逃不过“天人五衰”。 相比普通修士的仙落,天人的五衰是更加漫长、更加痛苦的过程,衰落会从精神领域最先开始,直观表现就是自在地内出现不可挽回的衰败景象,随着五衰进程加剧,心魔就会慢慢具象化,开始践踏和撕裂精神,使天人置身于长达几十年甚至百年的痛苦,不可自拔;精神崩溃后,肉体也会逐渐开始崩塌,将变成集世间丑恶为一身的脓物——这样的丑恶,是任何一个以高洁自居的天人都无法接受的过程。 南崖亦是如此。 她害怕那一天到来,而那一天迟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如果不斩杀心魔,她还能活一百五十年——殿主这句话说的没错,但他却特意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一百五十年间她只能与腐朽糜烂为伍,变成人人作呕的可怕怪物。 她决不能等到那天到来,任凭死亡寄居和宰割。 因此,她已经做好决定,一定要斩杀心魔。 “殿主的建议,可是一点都没用啊。” 她苦笑着,手从青蓝色宽大的道袍里伸出,乌丝散披,慢慢走近散发腐臭的浓雾,厌恶地皱起眉头。 铁链敲响的声音还在继续,它到底能走多远?铁链还能拴住多久?一旦铁链断裂,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大限将至了? 南崖抛开脑中的胡思乱想。 她现在可以回头,老实安分地度过余生。 或者,依旧不知死活地挑战心魔,将自在地内所有的痛苦和黑暗全部消灭。 过了森林,就豁然开朗,一阵泛着鱼腥臭的海浪顿时打了过来,南崖矗立在岸边,静静凝望远处山峦的剪影。 心魔就是在那里诞生的。 它如今就栖居在那里,深黑的、充满污秽的海水淹没了周围的大陆。 那曾是一座高山,是南崖引以为豪的自在地的中心。现在成了孤岛。 黑云压城,腐草飘荡,波浪不知疲倦地扑打水岸,水花在碎裂的同时,散逸令人眩晕的恶臭,那种臭味仿佛容纳了南崖这一生中所有的不快、痛苦和伤心,浪涛的每一次巨响,都令她神魂震颤,绝望恸哭! 海,本该是辽阔澄远的,可眼前这座腐烂的海,却是像沼泽泥潭般臃肿膨胀。肥大的海面缓缓蠕动,底下似乎潜藏着一头巨大的妖魔,搅浑了自在地的一切事物。 心魔感应到自己的“主人”又一次靠近。 它发出低沉地嚎叫,这是自满和鄙夷的嚎叫,它在蚕食南崖的心智。 南崖皱紧眉头,脑袋里像是灌满了锋利的刀片,脉搏跳动一次,大脑皮层就传出一次剧痛。我根本不可能战胜它。她绝望地望着大海。 但绝望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她张大双眸,调动身体所有的力量。 举手,握掌,海浪开。 昏沉的水,分列两边,一道直达心魔的路出现了。 它发出更加狂妄地吼叫,巨大无比的黑色身影躁动地甩起铁链,铁链撞击石壁,撕开粉末,火化迸射。 海水仿佛有了生命,在震耳欲聋的敲响声中,发出剧烈无比的颤抖,波涛汹涌的海水在道路两旁如妖蛇般吐出暗红的信子。 自在地变得更加暗了,狰狞的黛绿从奔流的猛浪底部涌出。 南崖走向心魔,掌心逐渐升腾一股强大的气流,气流化成剑,握在手中。 浪花像鱼鳞,层层叠进,铺天盖地。 南崖走到半途,突然停下脚步。 “有人来找我了。” ——她如释重负,说出了这句话。 她有借口能逃走了。 很快,她的精神暂时退出自在地。 海潮顿时坠落。 南崖睁开双眼,用神识扫描周围,感应到有修士正快步上山赶来雾衍殿。 没过多久,那个人就出现在南崖面前,是络日城修士叶一月。 叶一月身旁还跟着一个人,南崖依稀记得她叫魏以薇,前段时间在下界遭到妖魔袭击,被人救了回来。 南崖擦掉额头的汗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冷静地问道:“有什么事?” 叶一月说道:“魏以薇方才告诉我,她亲眼看到吴三界死了!” 魏以薇怕叶师叔表达得不清楚,立刻追上解释:“我们在下界被镰袭击了,他割断了吴三界的头,吴三界已经死了!可、可他……” 她害怕地全身发抖,脸色惨白。 “可他背着我回到了雾衍殿……” 第49章 初入下界 正午一过,太阳就开始西沉,通天白柱照耀的光线似乎比日光更盛,壮丽的光澜是任何自然美景都无可比拟的,那携带暖意的流光渗进雾中,如水浪般推开,照在法舟上。 法舟在向东驶去,吴榕庆按照既定的道路,操纵它平稳前行。 为了准备这次狩猎考核,巡武堂的修士们在雾衍殿东面的山脚下,制造出扇形的狩猎带,一共是十个扇形,络日城五个、望古门五个,每块扇形区域之间并没有明确界线,即便互相进入,也不算违反规则。 吴榕庆的职责便是驾驶法舟,护送修士抵达扇形的中心位置,然后将他们一一放下。 中心位置距离雾衍殿的距离很远,对新晋修士而言,大概需要全力飞奔半天,才能抵达雾衍殿。 这样的设计非常合理,既保证修士们有精力探索狩猎地带,又能在遇到真正的麻烦时,及时得到雾衍殿的驰援。 吴榕庆提前将此事告诉他们,目的是让他们好好规划自己的狩猎路线和时间。 法舟周围的空气缓慢流淌,但实际上,它的行驶速度非常之快,在强大阵法的保护下,众人几乎感知不到外界狂风呼啸制造的震颤。 这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大家轻轻地呼吸,有些人干脆盘膝而坐,通过修炼净气诀,使自己内心得到安抚。 法舟逐渐下落。 海云不像别人那样无所事事,他始终透过防护阵法,用心地注视周围环境,判断法舟行驶速度、方向,再推算出他们距离雾衍殿有多远的距离。 这将是完全不可预测的一段旅程。 尽管他们手持妖魔鉴,对可能会出现的妖魔了如指掌,但真正面对妖魔时,能否如现在一样保持冷静,谁心里都没数。 海云看到施炜的食指正安静地点着掌心,于是凑过去询问:“你在估算时间?” 施炜点头:“我们大概出发半个时辰了。” 海云想跟他讨论一下,他们离雾衍殿到底多远了,可法舟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吴榕庆回过头,报出三个修士的名字——他们是一组的——让他们下船。 这是场压抑的告别,站在法舟上的修士用同情的目光注视离船的三人,每个人的眼神都非常复杂,在迷雾之间,谁都看不清谁,他们最后只知道,那三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消失在了远方。 法舟再次升起。 在离地时,海云听到遥远的一声狼嚎。 之后,法舟就和雾衍殿光柱保持不变的距离,快速绕行,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修士们相继离船,先是施炜、乔奢和乔澜肖。 “雾衍殿见,海云。”施炜和海云告别。 乔澜肖则颇为霸道地拍了拍海云的肩膀:“小心点。” 乔澜肖说这话时,脸色铁青,看得出来他不擅长说场面话。 海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尽管他明白乔澜肖只是在拉拢自己,但那又如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海云从来不是理想化的人,他明白怎样的人值得深交,怎样的好意值得接纳。 于是海云回了一句:“你也小心。” 乔奢依旧保持沉默,她看了海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海云记住了。 然后是宋安媛所在的小组,他们应该是实力最弱的小组,海云和宋安媛并不熟,他只知道宋安媛曾是金莲派弟子,她甚至不知道金莲派已经被自己的掌门连觅灭门了,出于同情和难以言说的歉意,海云安慰了宋安媛几句,并说道:“遇到危险后往南走。” 宋安媛露出感激的神色,她很紧张,谁都看得出来。 她同样很迷惑,不明白南面有什么。 但海云没时间解释,吴榕庆催促他们下船了。 海云大概弄清了狩猎场的布置,第一个狩猎场在雾衍殿东北方向,随后右绕,宋安媛在第三个狩猎场,余下的狩猎场都在她的南面。 再是杜穷那一组。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海云只觉得,在杜穷消失的雾气中,传来了一道深深的恶意。 最后就剩下三人在甲板上了。 刚才还显得热闹拥挤的法舟,顿时就剩下人去楼空的萧瑟和悲凉,吴榕庆默不作声地驾驶法舟,他虽然是海云的师父,但此时此刻,他只是作为一名雾衍殿的修士,履行自己护送弟子参加狩猎考核的职责,因此他不会多说一句话。 让吴榕庆觉得意外的是,海云和朴越这段时间也没有任何交流,两人似乎准备得很充分。他们是否明白,最后一个离开法舟意味着什么? 吴榕庆目光黯淡。 巡武堂的修士只能保证考核地带没有高等妖魔,但不能平均分配每个地带妖魔的种类和数量,所以严格而言,这种考核无法确保绝对的平等。 而海云和朴越分配的考核地带,离法印河最近…… 法印河是忘川的支流,忘川是妖魔孵化之源头。 但凡稍微了解仙界,都明白那绝不是一块合格的考核地。其实一开始没人想过要将那里作为考核区域使用,直到那天殿下会议后,殿主亲自指定了每个小组的考核地点,并把海云和朴越分配到最危险的地方。 殿主究竟想要做什么?首先说这次考核不需要对修士进行任何保护,然后再将他们放到法印河边……这不就是名正言顺地杀死他们吗? 吴榕庆心中早有这样的质疑,但他不会忤逆殿主的意思。 在殿主眼中,他大概就如蚍蜉一般渺小,倘若这件事他做不好,那总有人能做。 又过了三刻,法舟终于停了。 这里似乎比别的地方更冷,雾气却更稀薄了。 海云不懂为何会发生环境变化,但身旁的朴越显然意识到了什么,那张俊美的面容微微皱眉,然后凝视吴榕庆的背影。 吴榕庆仰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向身后的二人说道:“轮到你们了。” 海云和朴越迈过船舷,踩在湿软的地面上。 “收好你们的符箓。”吴榕庆最终还是开口说话了,“它能将你们传送进雾衍殿。” 海云当然知道传送符箓能带自己回去,但他意识到吴榕庆的语气很古怪,仿佛是借这句话向自己透露什么不可传达的信息,就像平淡的水面下,蕴藏了深邃的秘密。 海云以为吴榕庆还会多说些什么,但老掌门合上了嘴,看来不会再开口了。 伴随法舟周身的仙气喷薄,吴榕庆和法舟都很快被雾淹没。 第50章 危险区域 头发湿漉漉的,雾气虽然很薄,但空气中的水分似乎格外稠密。海云进入下界的第一件事,便是催动防御符箓,展开一道包围自己和朴越的防护罩,使二人的气息隐蔽。贺瞻师叔说过,这些阵法大概能持续三个时辰,他们要在下界待八十四个时辰,而拥有的防御符箓只有二十张,这意味着他们并不能全程保持气息隐蔽的状态。 必须先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地,但在此之前,毫无疑问需要先隐蔽起来。 朴越赞许地点了点头,而后对海云说道:“你听到方才掌门说的话了吗?” “听到了,他好像在提醒我们……这附近很危险。” “我也听出此意了。”朴越望向西面,抬手指向那边,“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海云扫了扫头发,发动内气将身上的水汽蒸干,然后循着朴越指示的方向望去,西面是一面坡地,大片大片的黑影和张牙舞爪的枝干之间,潜藏着许多危险的气息,在那片黑叶形成的密林里,似乎能看到几对射出幽幽暗光的眼眸,在注视法舟刚才停靠的位置。 海云心中一凛。 他认出了那双碧绿的瞳孔和围在瞳孔周围的丰满羽翼。 “是罗罗鸟。”海云低声说道,“它们发现我们了。” 朴越摇了摇头:“我想说的不是那些妖魔。你听声音。” 海云侧耳细听。 起初听到潺潺的溪水,随后,他将注意力全放在水声上。 下一刻,就像是得到了某种启示和顿悟,那微弱的水声忽然变得波澜壮阔,仿佛全天下的海、湖、河、溪的水,都开始奔涌起来,携卷着举世无双的气势,从天边轰然袭来。海云心中出现了一根画笔,一展画布——一道墨迹从遥远的北方诞生,随后枝繁叶茂、绵延千里,最终,它的一条支流穿过艰难险阻,流淌进了掌心洲,横穿这片古老而沧桑的土地。 海云惊诧地眺望远方:“前面……难道是忘川?” 朴越点头:“我们在雾衍殿西南。在雾衍殿西面,有一条名为法印河的河流,它是忘川的一条分支。此地离法印河不远了。” 海云说道:“看来这场考核不算太公平。” “你知道忘川会孵化妖魔。” “我听别人说过。” “那你知道原因吗?”朴越的语调非常轻松,两人就像聊家常一样,并肩走在薄雾里,在防御阵法的保护下,他们的气息被隐藏得非常巧妙,完全和环境融为一体,在智力低下的妖魔眼中,他们的移动就像一阵微风,不值得它们注意。 说话时,他们已经来到罗罗鸟身边。这些目光敏锐,贪婪以人肉为食的妖魔,在两人经过的时候居然没产生一点反应,它们对自己的熟视无睹,让海云意识到阵法的强大所在。 贺瞻在授课的时候曾提起过,他教授给修士的隐蔽阵法只能用于躲避妖魔的感知,而更强大的隐蔽阵法,甚能躲避修士的觉察。 究竟怎样的人需要这种阵法?海云在那时,就惴惴不安思索过这个问题。此刻,他亲身感受到隐蔽阵法的强悍,更加觉得仙界神鬼莫测。 他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罗罗鸟身上移开,继续回答朴越的问题。 “我听说,是因为忘川从北面的封印中流出,所以让妖魔有了可趁之机。” 朴越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新晋修士不会了解这些事,是掌门告诉你的吗?” 海云摇头,这是郭槐告诉他的。他回答道:“我都是道听途说。” 朴越对这个答案似乎没有疑虑,他一副了然的样子,说道:“总之这片区域并不是很安全,我们得时刻保持警惕。” “我明白了。” * 喜荤一早醒来,就感觉屋内格外冷清。他猛地从床上直起身,随后像丢了贵重的财宝一样,急切地环视周围,一边翻身穿衣下床。 屋内空空的,盲女不在了。 他推开房门,一阵清晨的寒意顿时灌入房间,冷得他膝盖哆嗦了一阵。 他慌慌张张地巡视屋外,依旧没看到那令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盲女最终还是不辞而别了。 他流露出落寞的神情,又折返回到屋内,希望盲女能留下些什么东西,一些字、一些信物,甚至一缕发丝都行。但盲女平日休息的床铺收拾得很干净,若非上面摆放了枕头和被子,没有人会相信这里曾有另一个人在此居住。 喜荤突然间觉得好悲伤。 他发现自己虽然和盲女住了这么长时间,却完全不了解她,她到底会去哪?为何被追杀?她的过去是怎样的?她……她叫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犹如千斤重的巨鼎,轰的一声压在喜荤的心神上。他从没问过,因为盲女看起来从不打算告诉他。可即便如此,他难道不该在最后的时间尝试去问一问吗?他很后悔,紧紧用四肢拽着掌心,青紫的手背,苍白的脸颊,他就像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为情所困的大人。 喜荤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突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闪着银光的物件。不是我的东西。他冷静地想到。但很快兴奋就代替了冷静,他如兔子一样蹿了出去,扑在木桌前。 “这是她留下来的!”他激动地喊道。 但这到底是什么? 喜荤甚至不敢用手触摸,只是保持一定距离,心绪混乱地打量摆在桌面正中央的物件。摆在他眼前的东西是一对犹如水珠般的玉色珍珠,水珠的尖端连接在一起,往两边逐渐变得圆润剔透,是完全对称的绮丽饰物,更让喜荤觉得惊奇的是,它像翩翩起舞的蝴蝶,尽管安静地躺在桌上,却充满难以形容的动感,优美的流线随着光影变化,而向不同角度延伸流转。 喜荤感受到其中的奥妙,明天它的贵重和珍奇。 他不明白盲女留下这个的原因,但他绝对会保管好。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蝴蝶晶,放在屋内最安全的衣柜里。 他心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总有一天还能相见? 他振作精神。 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于是他夺门而出,奔向雾衍殿边境。 第51章 她就是我 光柱升腾的刹那,明明很亮,天空却犹如深秋暮色般暗沉了下来。 盲女心中凌然,她停下脚步,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回头感知雾衍峰发生的道术。 她感受到那位坐镇雾衍殿庸仙的澎湃之力,一时间,松涛频惊,绿林倾倒,整个掌心洲好像都停了下来,无论是凡人、修士还是灵兽,都望向了雾衍峰。 盲女没多做停留,继续匆匆启程。 今天是狩猎考核,镇魔禁制为允许法舟通行,周边会变得比往常相对薄弱,因此这是这段时间内唯一可以离开雾衍殿境内的机会。 她并未卡着法舟出发的时间点,离开雾衍殿。尽管这是禁制最容易遭受攻击的时刻。 她明白这个道理,巡武堂的修士更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们反而会加倍防范,倘若她在那时出发,反而容易被发现。 因此,她站在山林深处,耐心等待那些新晋修士乘舟离去,再耐心等待巡武堂的修士放松警惕,这才开始尝试触探镇魔禁制边界。 在出发前,她想弄清一件事—— “我到底是谁?” 她望着迷雾。 这可能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可以称自己为封以龄,因为这是她的名字。 可封以龄不过是三个简单的字。三个字组成一个符号,这个符号难道能定义她的存在吗? 封以龄眨了眨眼,依旧什么都看不见,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唯有灵气形成的流,如脉搏般蜿蜒,跳动,将周身的一切情况反映给她,但这些事物都不能定义她是谁。 下界的寒气已经逼近,镇魔禁制就在跟前,她只要再往前走三步,就离开这道庇护了。 那个一直想要杀死自己的人,就在下界等她。 她们都不希望两人之间的事演变成仙殿之间的争端,这是她们的默契,也是她们的悲哀,因为她们的存在是琼花殿的秘密,是她的出逃导致秘密有曝光风险。 她不能再让自己所爱的仙殿处在危险中了。 空洞的双眸竟然奇迹般地流露出悲哀的情感,封以龄轻轻一叹,神识微动。总有一天要面对她——脑中闪过这个已经重复成千上万遍的念头。 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的声音。 那是一名女修士在跟雾衍殿的叶一月说话。 封以龄本不在意雾衍殿的事,但听到谈话内容,她顿时僵在原地,停止了向前的步伐。 没有听错吧?那个女修士说亲眼看到有人被杀死,然后那个死人背着她回到了雾衍殿? 谁都知道,人是不能死而复生的。 即便在仙界,这也是不可违背的天命。 死人是不会活的,既然活着,就不会是死人。 封以龄心头猛地窜出一阵寒意。难道他们跟我一样…… 她催动灵气,侧耳细听,那边的谈话更加清晰地传进耳中。 她的修为比在场修士高太多,根本没人意识到他们的言语早就遭人窃听了。 “……魏以薇,你说慢一点,你真的亲眼看到吴三界被镰杀了?” “我看到了,他的脑袋被镰砍断!然后乔师叔来帮我们,让我和肯保罗施展传送阵法,准备逃离,但镰抢先一步摧毁了所有符箓,连保护我们的阵法都消失了,后来更多的妖魔感知到我们的存在,全部奔袭而来,我不知被什么东西打晕,昏了过去……我以为自己肯定活不下来了。但当我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养神殿里,我刚刚才知道,是吴三界背我回来的。可,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说话的好像是那个名叫魏以薇的修士。 封以龄前些天就知道她的事。乔典藏带领三名筑基境修士进入下界,然后遭遇袭击,结果只剩吴三界背着魏以薇活着回来,另外两人留在了下界。 说起来,乔典藏这次带队行动非常奇怪,听说他们到了最危险的法印河附近,明明四人的修为都不算很高,他们凭什么敢涉足那片区域? 封以龄默默思索着这个问题。 要知道,她当初逃跑时就经过了法印河,即便是她,也遇上了不小的麻烦。她很明白,法印河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凶险无比! 乔典藏是快成为真人的修士,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且,一个人去也比带三个累赘要来得安全。 封以龄揣摩不出乔典藏此行的用意,她思绪快转,而后继续听那边的交谈—— 很快,叶一月发声:“贺师叔,吴三界已住回凡人聚落里了,烦请你找到他,带回内城。此事有蹊跷,我带魏以薇去雾衍殿禀报。” 接着是一个年老的声音,也就是贺瞻的声音了:“我知道了。” 修士们立刻散去,各司其职。 封以龄矗立在镇魔禁制前,久久没再往前一步。她已经明白魏以薇和吴三界遭遇了什么。 这件事背后的真相,绝不能让雾衍殿的人发现。 封以龄转过身,悄悄返回。 就在这时,她听到不远处有飞速奔跑的声音。 原来是喜荤跑过来了。 * “可否请教姑娘的芳名?”肯保罗浑浊的眼球恢复了些往日的灵光,他狼吞虎咽,吃着刚刚猎杀的猪妖的肉。 修士不太需要食物补充能量,肯保罗现在的大快朵颐,主要是从心理层面上找回活着的感觉。 他大口啃肉,牙龈都像是要被扯坏了。 但他不在意。 他一边如豪饮般吞肉,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位全身裹藏在漆黑衣袍里的女子。 他没看到她的正脸,因为她藏得严实,宽大而厚重的兜帽仿佛一座坚不可摧的封印,禁止任何人目睹她的容貌。 她很高洁。所以肯保罗猜想,她一定美艳至极! 她救下了肯保罗,让他免受妖魔袭击,并提供了一个足以藏身的庇护所。 肯保罗理所当然地询问她的名字。 她说道:“你真想知道我的名字?” 肯保罗点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当然想知道。” 她哼出一声笑,很狎昵,也很轻视:“我不会无缘无故救人。” “殿下,请尽情吩咐小弟!”肯保罗放下手头的食物,弯腰,毕恭毕敬。 “等你回到雾衍殿,你帮我找一个人。” 肯保罗殷勤点头:“叫什么名字?” “你只需要知她的长相。” 她缓缓摘起兜帽,露出一张娇美的脸。 肯保罗看呆了,但脑子呼哧呼哧转得飞快,他立刻明白了女子的意思:“她是你的姐妹?” 封以龄淡淡一笑,眼中却是毒辣的寒。 “她就是我。” 第52章 刑天镰 海云现在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路上,他和朴越已经遇见了许多妖魔,包括最开始的罗罗鸟在内,还经过了山膏的群落,那是一种猪头人身的魔兽,野蛮而残暴,他们经过时,那群魔兽正在进行一种血腥的献祭仪式;屏蓬,身上拥有两只相反的头,独行在迷雾中,看起来没有进攻性,只是悠悠然然,如牛一样低头吃地上的野草;四尾狐,洁白优美的身段,尾部有一抹金粉的绒毛,妖冶如火,这种狐妖一旦修行出第五条尾巴,就会晋升为甲等妖魔,海云依稀记得,九尾妖狐是地级妖物…… 凡此种种,狩猎区域内的妖魔数量和种类都远超预料。 但无论海云发现怎样的妖魔,朴越都制止他动手猎杀。 而且,朴越完全不解释为何要这么做。 他们大概行走了半个时辰,大致方向是往北面,也就是往雾衍殿的方向去了。法印河附近太危险,理所应当该往雾衍殿的安全地带前进,可越是往北走,妖魔出现的概率就越小,而且雾气似乎也渐浓了——海云意识到了这点,他大概猜到,这些雾气同样和雾衍殿周围的镇魔禁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朴越的红色耳珰在浓雾中,闪亮出若隐若现的光,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那双蓝眸在不断扫视周围,海云突然领会了朴越的意图——他正在寻找什么东西,难道是寻找妖魔? 海云问道:“你在找什么?” 朴越没有精力回复海云,他竖起手让海云保持安静,继而动用神识在周边扫描,过了好一段时间,他停下脚步,然后才说道:“我们降落的地点是在法印河东岸。” 海云说道:“对啊。” 朴越用眼神示意海云观察周围。实际上,海云从进入下界后,就尽情地发散神识,调动所有感官以掌握周围环境,他有信心,没有遗漏任何一次风吹草动。 但朴越既然这么要求了,海云还是点了点头,重新动用神识,施加了比刚才更多的注意力和精神力,探索附近。 一时间,世界万物都被纳入他的心中,周围景象原封不动如拓印般映入眼帘,海云感觉体内的灵气在逐渐生长,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以往修炼净气诀的时候,他是将外界的灵气纳入体内,随后再进行炼气,可此刻,灵气竟自发从体内出现了? 海云感到困惑,但并来不及放在心上,他还有太多眼前的事需要处理了。 朴越说道:“你感受一下西北面,我不太确定,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 朴越此刻已将目光锁定在远处。 西北面,也就是法印河上游的方向了。 海云甫一望去,便感觉眼球被什么东西刺穿一般,产生剧烈阵痛,这一瞬间,他的意识似乎突然被推到崩溃边缘,他蓦然回头,吃惊地望向朴越。 朴越说道:“我们被盯上了!” 海云连忙收回视线,左手抽出一张防御符箓,准备施展阵法,右手则落在剑柄上,寒光从他的眼里闪过,“那里有什么……” * “镰?你确定是镰袭击了你?”南崖真人拢了拢墨绿长裙。 镰不是妖魔,他曾是雾衍殿的一名修士,在两百年前进入仙途,他有天赋,而且很勤奋,大概用了一百年的时间,便晋升成为一名真人,但他的野望不至于此。 他在进入元婴境后,仍然不懈怠地修行,做好充足地准备,准备一举突破合体境,进入大乘境,成为一名庸仙。 但他最终还是失败了,在突破合体境的时候,他遭到反噬,灵魂被反封印在他的法宝——刑天镰里。 他走火入魔,结果在雾衍殿内大杀四方,得知消息的殿主返回雾衍殿——那时殿主也只是大乘初期,而刑天镰尽管破镜失败,却也触及到合体境大圆满的境界。 面对没有任何办法进行沟通的刑天镰,殿主无法击败它,于是殿主想到一个对策,将刑天镰驱逐到镇魔禁制外。 刑天镰丧失思考能力,只是一味地追杀修士,殿主肉身诱敌,很轻松地把它骗了出去。 从此,雾衍殿少了一名修士,下界多了一个名为“镰”的妖魔。 几百年过去,很少有人听到“镰”了,除了个别喜欢听往事的年轻人外,其他人恐怕都不知道,雾衍殿曾存在过那样一位天赋绝伦的男人吧? 即便是去下界狩猎,修士们依旧追踪不到它的踪影,大多数都认为,刑天镰已经死在了下界。 因此,忽然听到“镰”这个字,南崖的心微微一颤。 她忽然想起一百年前的时光。那时的刑天镰教了她许多事情,关于仙界的事、关于人间的事、关于天人的事,很多很多…… 魏以薇说道:“我看得很清楚,那绝对是刑天镰,我认识那柄镰刀。” 南崖问道:“你怎么认识刑天镰的?” 魏以薇回答:“禅恩师叔告诉过我。” 禅恩是雾衍殿的人,只不过后来他去了北方,去了诸星大陆。 禅恩是个喜欢讲故事的人。 南崖点头,面朝叶一月:“我们先找到吴三界,其他事等见到他再说。” 叶一月说道:“我已请贺瞻师叔去找他了,应该马上能到。” 魏以薇紧张地问道:“真人,吴三界……是不是妖魔伪装的?” 南崖说道:“我得见了他才知道。他最近可有异常?叶一月,你当初治疗过吴三界吧?” 叶一月低头回答:“他很正常,也没受什么伤,主要是心灵遭到重创。” 魏以薇着急追问:“那、那他的脖子?” 叶一月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等吴三界来了,我们就能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薇,你莫要太过紧张,你的道心已在动摇了。” 魏以薇脸色变得青紫,她接连点头,像是在向什么人道歉一样。 * 巡武堂的职责是防止更高级别的妖魔进入狩猎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一定拥有阻拦妖魔进入的能力,很多修士加入巡武堂,就是为了获得雾衍殿给予的丰厚奖赏,倘若真遇见危险,他们也会不择手段地逃回镇魔禁制里。 但于家友显然不属于逃兵的类型。 尽管他只是金丹境修士,但有些人注定擅长与妖魔斗争,于家友是其中的佼佼者,因此,他此次被安排在狩猎区域的最边缘,离雾衍殿最远的地方,进行巡视和保护。 他神色凝重。 在同辈中,他大概是进入下界次数最多的人,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说自己熟悉这片地区。 下界的妖魔不仅会袭击修士,相互之间也有战争。于家友还记得上次来这边的时候,这里分明是一片广袤平原,可不知发生了什么,如今一大片草地都陷入泥潭,冒着瘴气的沼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糜烂的青绿色水面上漂浮着几根密度较轻的骨头,偶尔还能看到几只似蛇的身影上蹿下跳,在其中游淌。 于家友停下脚步,凝望远方的光柱。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第53章 虚张声势 “那是镰。”朴越顿了顿,向海云说起刑天镰的过往。 海云静静听完朴越所说,心情复杂。 修士成了妖魔…… 他望向西北面。 那道幽幽暗暗的眼神依旧落在身上。 镰是合体境的魔物,阵法能避免他们直接被镰发现,但并不能确保他们安然无恙地离开此地。 海云说道:“你不让我狩猎,就是担心狩猎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朴越说道:“没错。” 海云埋怨道:“既然如此,何不早说?” 朴越似乎感受到海云心中的不满,他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我并不能确定那就是镰,据我所知,雾衍殿已经有上百年没发现镰的踪迹了,在危险确认之前,我不想徒增紧张,何况我们经过的那些妖魔,级别太低,就算猎杀了又能怎样,浪费时间而已。” 海云说道:“级别太低?四尾狐是乙等妖兽,是这个狩猎场里级别最高的妖兽了,你还想遇上怎样的猎物?” 朴越只是摇了摇头:“你还不明白,这可是法印河附近,法印河盘踞了成百上千种危险的妖魔,我们如今躲避在阵法中,它们不会感知到我们存在,可一旦动手,那些东西感知灵气波动,就立刻会杀过来。在抵达安全地带前,我不想惊动任何一只妖魔。” 海云能感受到朴越不安的心跳,这是很少见的情况,朴越在害怕吗? 海云想到一句话,叫“无知者无畏”,或许自己才是可笑的。 于是他重新竖起耳朵,闭气凝神,仔细搜索周围的情况。 除了埋伏在远处的镰外,他再没感知到同等强度的威胁。 这个事实又让海云不由地产生疑惑:这个狩猎地带,真有朴越说得那么危险吗? 朴越终究不是信口开河之人,再说,他对仙界的了解远超自己。海云思来想去,只好遵从朴越的策略,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甩开镰?” 朴越垂下脑袋,有些无力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镰已经追踪我们很久了,而且它早就在狩猎区域的范围内,也就意味着根本没有巡武堂的修士,保护我们免受更高层次妖魔的袭击。” 海云脑中又一次响起吴榕庆的声音。掌门提醒他们使用传送符箓,难道他早就预见到了这件事? 掌门是让我放弃这次考核?可雾衍殿会按照考核成绩分配辅炁丹…… 在修行大道上,最重要的就是修仙资源,在无上君建立的秩序之下,九大仙殿掌管了仙界几乎所有的修行资源,也就是大家经常念叨的“辅炁丹”。 辅炁丹只有一种炼制方法,就是以妖魔的魂魄为材料,将它锻造为适合修士吸纳的灵丹妙药,一个修士想要提升境界,最快、最稳妥的方法,就是使用辅炁丹。 海云现在手中有一枚辅炁丹,是吴三界师兄赠予他的见面礼,也是告别礼,以他现在的修为,还无法使用那种等级的辅炁丹。 海云目前需要的,是适合自己的辅炁丹。 那种东西唯有雾衍殿能提供。 提供数量的多寡,就依靠考核成绩来定。 如果空手而归,他就得不到任何东西了。 海云说道:“我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了。” 朴越抬眼:“怎么办?” 海云指着东北面:“我们去其他修士的狩猎区域。” * “我杀了一只!”施炜大声朝身后喊,同时甩干剑上的血。 “我这边也解决了。”乔澜肖语气轻松,像是迫切想得到姐姐的表扬,得意洋洋地看着乔奢。他右手拖着一只巨大的魔物身体,这只魔物浑身长满了绒毛,一张狰狞的面目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乔澜肖用道术召唤出的冰锥刺穿胸膛,当场暴毙。 乔奢露出了浅浅的微笑,然后对弟弟说道:“我来布置防御阵法,否则那些妖魔会感知到灵气和血腥的味道。” 说着,她便取出一纸张符箓,夹在指间,一边挥动符箓,一边念念有词。 没过片刻,广大而牢靠的阵法将三人围绕。 方才还躲在远处虎视眈眈的妖魔们,都陷入了狂乱和纳闷,它们显然不能理解,为何刚才就在眼前的猎物,突然间就如风般消散了。 施炜并没有把猎物拖回来。 他杀了一只猪人,也就是妖魔鉴上所为的“山膏”。 猪面人身——尽管是魔物,却拥有一部分人的特征,这种怪诞组合使施炜有些反胃,他匆匆用汲气瓶收集了山膏的魂魄,就立刻折返回到队友身边。他以前只觉得妖魔就像人间流传的故事一样,草菅人命、十恶不赦。但真正亲手猎杀后,他却完全没有为民除害的欣喜和畅快。 他反而觉得,自己只是谋杀了一个无辜的生命。 杀死山膏的过程太简单了。 施炜有阵法庇护,猪人甚至没意识到,身旁有一位修士在逐步靠近,它悠然自得地在附近的林里闲逛,随手摘下一颗饱满的果实,连籽带壳就吞进嘴里,吧唧吧唧吃得很大声,死期将至?它做梦都想不到。或许它并不会做梦。 到底怎样,施炜不知道。 因为妖魔鉴上不会记载这些事。 妖魔鉴上写了,山膏是行动缓慢、非常愚笨的妖魔。 施炜毕竟不曾亲眼见识山膏战斗,所以他花了些时间观察,直到确认对方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不如自己,他才拔出长剑。 长剑出鞘,银流铮鸣。 山膏才觉察到身旁的杀气。 但晚了,它根本躲不开。 施炜也不会给它躲开的机会。 手中的剑,轻而易举贯穿了胸膛,刺入毛发茂盛,皮肤粗糙的肉体。 山膏发出“吱”的一声哀鸣,血顺着洁白的剑身溅了出来,一声惊叫过后,紧接着就是粗重的呼吸声,混杂着血汩汩涌出的混沌,山膏摇摇坠地,震起一片尘埃。 施炜按照师叔教授的方法,用汲气瓶收集了魂魄,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他们这队在进入下界后,就立刻商量好,谁杀了妖魔,那个妖魔的魂魄就归谁,如果是两人或三人合伙杀的,就给汲气瓶拥有魂魄最少的人。 乔澜肖来自乔家,他根本不缺辅炁丹,对他来说,名次比获得的奖励更重要。 施炜庆幸能与他们姐弟俩一组,这样能减少很多麻烦。 乔澜肖看着手中的汲气瓶,摇晃几下,然后不屑一顾地笑道:“像我们这样,就算杀了上百只妖魔,收集到的魂魄也最多制造出铁丹。” 施炜说道:“我听说要想制作一枚银丹,必须要十个甲等妖魔的魂魄。” 乔澜肖倚着树,懒洋洋的样子,语气却很自豪:“当年我二叔进入下界一趟,两年后回到宗门,带来了炼制十枚银丹所需的魂魄,那可真是一段佳话,听说他当时杀了上百只妖魔,而且其中还有地级妖魔。姐姐,我说的没错吧?” 乔奢嗯了一声,敷衍极了。 乔澜肖突然兴奋地说道:“我和我姐都是炼气后期,施炜你也触及到后期的瓶颈,我觉得以我们的实力,斩杀甲等妖魔完全不是问题。海云刚到仙界便能杀死血影,我从小修行,施炜你也是从小习武,实力自不必说。杀这些低等的妖魔太无趣,既浪费时间,又得不到什么好处,不如我们去狩猎区外,你们觉得如何?” 施炜很犹豫,乔澜肖说得信誓旦旦、轻巧无比,但施炜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迟疑,这家伙习惯了虚张声势,骨子里还是在畏惧下界,他想展现自己的勇敢,却希望别人帮他拿主意。 或许,此刻乔澜肖最想听到的就是乔奢和施炜的否认吧。 施炜没有说话,他觉得这些话应当由他的姐姐来说。 而乔奢却是开口了。 “好啊。” 那张淡漠的脸,突然让人觉得,原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第54章 骑虎难下 乔澜肖愣了神,在他主观上,时间仿佛突然间拉长了,他肯定在思索如何应对乔奢的话。 以他对乔奢的了解,姐姐向来居安思危、明哲保身,不可能接受让所有人置身险境的提议,预想中,她应当否定这件事,然后他再装作无可奈何的模样,在施炜这个凡间修士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勇气和魄力,但乔奢居然同意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好啊”。 说得这么轻巧! 乔澜肖忍不住开口问道:“姐,你是说,我们真去狩猎区外?去找那些高等妖魔?” 乔奢往乔澜肖那边看了一眼,说道:“你不是一直想向家族证明自己不该来雾衍殿的吗?这次表现得好,或许你能被召回诸星大陆。你也明白,猎杀再多的低等妖魔也无法展现你的实力。乔紫林十二岁的时候便诛杀了一只五目雀。” 乔奢的话比平常多了很多,她的语气平平淡淡,却让人听得心慌。乔澜肖自不必说,他很久没见乔奢说这么多话了,就连施炜都不免微微惊叹。 施炜感觉到一种不可描述的异常,进入下界以后,乔奢就变得有些古怪,她好像没有往日的羞赧和低调,她步伐非常稳当,目光则很是坦然,相比起来,他和乔澜肖就显得有些逡巡了。 乔澜肖听到乔奢一番高谈阔论,耳根不禁发红。 乔紫林是乔澜肖的弟弟,他们同样出生在掌心洲,乔紫林的天赋并比不上乔澜肖,乔家一直以来也是将乔澜肖作为培养重点,对乔紫林则有放任自由的意思。 事情本来是这样发展的:三十年后,乔澜肖破境,成为一名真人,随后离开掌心洲进入仙界最繁华的地区诸星大陆;乔紫林则在掌心洲洞房花烛,生儿育女,教导弟子,为乔家养育下一代修士。 但有一天,放任自由的乔紫林走出了镇魔禁制,一晃就是两周。 大家觉得他死了。 没人在意。 因为乔家的底蕴,完全能接受他们损失一个并不重要的修士孩童。 可两周后,乔紫林回来了,并带回了地级妖魔五目雀的尸体。 后来,他就去了诸星大陆。 乔奢说道:“我知道你一直想去诸星大陆,这次狩猎考核就是机遇,至于到底怎么想,你自己做决定吧。” “那就出发。”乔澜肖咬咬牙,一边说,一边迈步往东面走。 乔奢说道:“别去那边。” “去哪?”乔澜肖反问。 乔奢手指西南:“法印河。” * 不知不觉,肯保罗回到了当初被镰袭击的地方,万物有灵,缓缓流淌的法印河磨平了岸边石壁的棱角,黝黑的肌理早就刻下了水的痕迹,哗哗流水,自然吟唱出的诵读,如果没有危机四伏的险恶,法印河是如此灵秀和美好。 翻涌的薄雾,组成了法印河的另一面——诡异而隐秘。它不动声色,无论早晚阴晴,都凝滞在法印河上空,似一团不会消散的烟云。这时,一道青蓝色的天光穿透迷雾,弥邈在斑驳的水流上,整座法印河立刻展现出一种超脱时光的寂静。 肯保罗的心在抽搐。 在这里,他亲眼看到吴师兄被杀,乔师叔为了抵挡镰的进攻,也不幸身亡,他没看到魏以薇去哪了,只记得自己最后启动传送阵法,却被一击黑恶的光阻断。 传送阵法最终还是启动了,他逃离了追杀。 不幸的是,他依旧留在下界,没能回到镇魔禁制庇护的雾衍殿内。 他返回此地,是为了找到剩下的符箓,如果有传送符箓就最好了,就算没有,应该也能找到防御符箓。 肯保罗一路上啰嗦不停,一方面是为了消解紧张,一方面是向身旁的女子套近乎:“殿下,您是从何而来?难道是住在雾衍殿的散修?可是像您这样境界高超的散修,我应该听闻过才是呀。” 女子此时已戴回兜帽:“还以为你认得我的脸。” “您这是哪里话……我……见识浅薄,还有很多事都不知道,还忘殿下请教。” “你没去过寒心会?” “我一介筑基修士,可没有资格。” “也是。”她说道,“你不认识我更好。” 肯保罗沉默片刻,说道:“等我回雾衍殿找到跟您长得一样的女子,之后该如何通知您?” “不用通知。” “那……” “你告诉她,我在那里等她。” “‘那里’是哪里?” “就是‘那里’。她听得懂。” 肯保罗差点说出我听不懂,不过他只是连连点头:“我知道了。可雾衍殿这么大,我该去哪找?” “去你不曾去过的地方找。” “我不曾去过……那就是络日城外?还是望古门?望古门在另一座山峰,离我所在的络日城还很远,但殿下请放心,我一定会能找到她!”肯保罗信誓旦旦地说完,声音忽然弱了,“可殿下……万一那个女子在雾衍峰怎么办?雾衍峰可不允许我这样的修士进入。” “她不在雾衍峰。”她的眼神很坚定。 肯保罗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驱动神识,意识扫过周围,很快发现了一滩血迹,那是吴三界断头时溅出的鲜血。他还看到了化蛇的半截身体,另外半截已经不见了,要么被吃了,要么被法印河带走了。 肯保罗发现几张被河边浪花浸湿的符箓,还有装符箓的棕黄色牛皮袋。 “找到了!好险好险,东西都在。”他故作兴奋,鼓励自己从伙伴被杀的阴影里走出来。 上前三步,就在他快拿起符箓时,女子忽然叫住了他。 “停步!” 肯保罗反应慢了半拍,但还是停下来了,他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来了。”藏在兜帽里的声音,透露出隐隐的不满和急躁。 肯保罗的注意力都放在寻找符箓上,因此没注意后方传来轻声的动静。 而且,来者还藏在防御阵法中,他们的气息极大程度与环境融为一体了。 肯保罗倒没有多慌张。要知道,这片区域在名义上都属于雾衍殿,因此,使用阵法靠近自己的,想必也是雾衍殿的修士,他拾起掉落在地的符箓,转过身对眼前两个模糊的身影说道:“我是雾衍殿的肯保罗,不知二位名讳?” 海云和朴越相视。 朴越点头,取消了防御阵法,他们的身影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海云说道:“你是肯保罗师兄?我们是参与狩猎考核的新人,我先前,听说师兄在下界失踪了。” 肯保罗连忙点头,松了一口气。他当然明白,既然现在是狩猎考核,就意味着这片区域暂时比较安全,也难怪一路上并没有遇见什么难缠的妖魔,原来是巡武堂来下界了。 但肯保罗又有些疑惑,这可是法印河,狩猎考核怎么会选在这里? 无论如何,他没有心思纠结这些问题。 他急切地说道:“你们继续考核吧,我要返回雾衍殿了——对了,你可知道先前跟我来到下界的师姐的去向?就是那位名叫魏以薇的女子,你听说过她吗?” 海云说道:“吴师兄已经救她回到雾衍殿了,听说她康复得很好。” 肯保罗的脸变得煞白,怪叫道:“你说什么?!什么吴师兄?哪个吴师兄?!” 海云一愣:“吴三界师兄。” “不可能!” 肯保罗一把抓住身旁女子的手臂,将她拖到身后,随后立刻施展道术。 如水银般的流体汇聚在他的掌心,锋芒如剑,指向海云的胸膛。 “这俩人有问题!你,为何要骗我?!” 第55章 双身仙人 “都冷静下来行吗?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南崖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大殿内回荡着空灵的嗓音。 魏以薇苍白的脸颊透着苍白的红,她急促地喘气,用充满敌意的目光凝视面前的吴三界。 吴三界那张英俊的面庞,则紧紧皱成一团,眼中满是困惑和伤心。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救魏以薇回来,对方为何要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说什么他的脑袋被砍断了……怎么可能,那一定是魏以薇看错了啊! 他突然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自己现在已不再是修士,而雾衍殿肯定会向着魏以薇,他该怎么办? 南崖脑袋也很痛。 接二连三的事,多得有些让她厌烦了。 自从带海云来到仙界的那日开始,整座雾衍殿都鸡犬不宁。 有人暗中操纵法舟协助血影偷渡禁制,而且篡改了法舟的出行纪录;法印河附近的妖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开始向东岸迁徙,前去调查的乔典藏一行又铩羽而归、损失巨大;自己的心魔还在不断蚕食她的神智;现在又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南崖忍不住回头看向雾衍峰。 他才是殿主,可如今大事小事却全落在自己身上了。 南崖制止魏以薇和吴三界再争辩下去。 因为他们总是在说一件事。 魏以薇说吴三界被镰砍落了脑袋,吴三界说自己背着魏以薇逃出了镰的追击,返回雾衍殿。 无论他们再怎么吵,双方各执一词,没有任何让步。南崖也不知如何是好,她听得很烦,就让他们都闭嘴了。 “雷娥真人到了。”忽然,宫殿外一位巡武堂的修士说道。 雷娥走近大殿。 “见过雷娥真人。”除了南崖外,其他人都向她行礼。 雷娥很少离开雾衍峰,除非有什么紧急情况,而且紧急情况不由外面说了算,只有她认为是“紧急情况”,那才是真的“紧急情况”。 现在显然就是了。 魏以薇那张漂亮的面庞,因为紧张和恐惧变得有些扭曲,她尽可能维持淑女的底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向雷娥解释自己经历的一切。 雷娥听后,脸色有些凝重,她注视吴三界片刻后说道:“你们觉得吴三界是妖魔变的?” 魏以薇说道:“我只知道,他死在我面前了。” 吴三界立刻说道:“胡说!我这不还活得好好的?倘若我死了,那是谁背你回到雾衍殿的?各位师叔,魏以薇想必受惊过度,产生幻觉了,要么是被下界的什么妖魔蛊惑,或许她被梦貘袭击了,所以才产生错觉。” 叶一月说道:“我们这儿没有梦貘。” 梦貘只出现在诸星大陆,它以人的梦境为食。 眼看几人又要吵起来,贺瞻轻轻咳嗽一声,对雷娥建议道:“我觉得最好亲自去现场看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雷娥摇头:“现在在进行狩猎考核。” 贺瞻说道:“他们出事的地方在法印河啊,那又不是考核区域……”他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无力起来,“难道……有人在那里接受考核?” 南崖冷冷地说道:“海云和朴越被安排在那边。” 贺瞻大惊失色,他可认定这两人都是值得培养的修士,于是焦急地说道:“这是让他们去送命!就算用巡武堂保护,也没法确保万无一失,法印河太危险了。” 雷娥抬手制止他继续抱怨下去:“贺瞻,狩猎考核是由殿主亲自安排的,你不必多言。我是来解决吴三界和魏以薇的问题,其余事你若有异议,也等以后再说。” 贺瞻用拐杖敲了敲汉白玉地板,隐隐有威胁之意,雾衍殿的许多阵法都出自他之手,要想在九大仙殿立足,很大程度要依仗他,如不是他选择留在掌心洲,他早就去诸星大陆享受更辽阔的修士生活了。 雷娥从他的神情中感受到了威胁和怒意,她面不改色,只是嘴角轻轻抽搐一下,而后说道:“他们不会有事。” 有了这句保证,贺瞻的神情才稍有缓和。 听到这句话的南崖却微微偏头,乜了雷娥一眼,但她马上收回了目光。 雷娥无视身旁的动静,继续说道:“吴三界,你上前来。” 吴三界有些迟疑。魏以薇说得绘声绘色,讲他们如何遇上化蛇,如何被镰袭击,他又是如何被斩断脖颈。这些事情在脑海中,从言语转变成一幅幅生动形象的画面,吴三界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喉结跟着移动,不知何时开始,他的呼吸居然有些急促。 难道我……真被杀死了? 他犹豫不决,抬手抚摸脖子。完好无损的脖子,不可能有问题啊。 他慢慢走到雷娥面前。 一刹那,吴三界感觉一阵凉意润入全身,从头顶开始,雷娥的神识如电闪雷鸣般迅速地浏览他的身躯,他的一切秘密似乎都成了公开,犹如出生的婴儿般变得毫无隐私。他抬不起头,默默等待这场裸露的洗礼结束。 过了很短的时间,雷娥的神识从吴三界身上移开。 他如释重负,哐的一声倒在地上。 雷娥说道:“他就是吴三界。魏以薇,你弄错了。” 魏以薇呆呆地看着雷娥的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我明明没看错……难道我真的看错了?可是他的脑袋就落在法印河边,现在去法印河,说不定还能找到!我要证明自己没错。 突然,雷娥对她说道:“别胡思乱想了。” 魏以薇流下一身冷汗:“我明白了。” “南崖,有件事我想跟你说。”雷娥招手示意南崖出去。 两人走到无人的地方,雷娥说道:“去自在地。” 两人的身影顿时消失了。 自在地是人心的映射,雷娥行事冷漠,自在地也冷冰冰的。一望无际的白色地板看不到尽头,四周同样是白墙,只有五米高的天花板也是白墙,这就是一个白墙包围的世界。 南崖和雷娥作为真人,都能将肉身送进自在地中,这是普通修士无法想象的事。 这是精神领域,因此格外安全。 南崖问道:“什么事?到这种地方说?” 雷娥认真地说道:“你听说过琼花殿的封以龄吗?” 南崖想了想:“上一次寒心会,似乎有见过她,她是琼花殿殿主封揽霞的女儿吧?” “是她。” “怎么了?” “可曾听说,她有一个长得很像的妹妹吗?连封揽霞都无法区分二人。” 南崖沉思片刻,对她而言,记忆本身就是一种负担,一个人活了上百年,许多经历都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她不会刻意去记,也会在不知不觉间遗忘所有。 她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封以龄有妹妹这件事。 再说了,南崖压根不关心琼花殿殿主的女儿的传闻,倒是一向严肃的雷娥居然提起这种事,捕风捉影而已。南崖觉得意外。 南崖索性问道:“你想说什么?难道吴三界的事跟封以龄有关系?” “封以龄被诅咒了。” “什么意思?” “她没有妹妹。”雷娥望着雪白一片的世界说道,“这世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封以龄。” 第56章 疯癫师兄 法印河畔风声大噪,波澜水面形成无数道漩涡。 一道缓飞的白影伴随哀鸣,掠过法印河,翅尖捎带了纤长的雾气,像身披轻薄细纱,突然就打破了四人之间的僵持。 海云不明白这位素未谋面的肯保罗师兄为何突然发作,把他们当作了敌人。我只是如实说出所知的情况,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海云瞥见那只雪白的飞鸟已经注意到他们,于是说道:“师兄,有什么事我们待会儿再说,现在还是把阵法布置了,如何?” 肯保罗呼吸非常急促,像奔跑长途后的血汗马,白气从他的鼻腔前散开,他发出一声仓惶的悲鸣。对他而言,控制情绪已经是奢望了。 他在下界待了足足一个星期,这里的恐怖和阴森,早就击垮了他的心神,若非兜帽女子及时出现,使他从无尽的深渊中醒悟过来,他已经崩溃了。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修士带来的消息,却再次让他感受到深陷泥潭的窒息。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肯保罗也发现了那只飞鸟,却依旧选择和海云对话。 那是一只妖魔,它正在招呼伙伴进攻他们。 朴越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便开始施展防御阵法。 “你做什么?!”要是平常,肯保罗肯定知道这是防御阵法的符文样式,但现在,他失去了判断力,看到朴越从袖口取出一张符箓,他不由分说,挥动手中的银锥,直接射向朴越的右掌。 “朴越!”海云惊呼。 一直没有开口的兜帽女子,似乎也很吃惊,微微抬头望向朴越。 朴越根本没有躲闪。 他只是咬紧牙关,冷漠地凝视银锥贯穿自己的手掌。 鲜血顿时染红了符箓。 海云失神地看着朴越,窃春秋仅仅拔出了半截。肯保罗那道术的速度实在太快,海云站在朴越旁边,却还是没能挡住那一击。海云突然意识到道术和凡人剑法之间的巨大鸿沟。 他瞪大眼睛,愤怒地盯着肯保罗。 而肯保罗则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歇斯底里:“我……我不想这么做……啊!!!” 海云沉默半秒,忽然把窃春秋放回了剑鞘。一阵寒意钻出心头,他忽然明白朴越此举的用意。朴越就是想通过受伤流血,让肯保罗冷静下来。 朴越不怕受伤。 因为他带了晖留——那柄可以治愈伤口的剑。 朴越若无其事地施展阵法。 海云佩服他的果决和坚韧,转头对跪倒在地的肯保罗说道:“肯师兄,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解,等你冷静下来再细谈吧。” “我不想弄伤他……不是我的错!”肯保罗懊恼地大喊。 海云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事。” “他的手——”肯保罗抬不起头。 海云只得安慰肯保罗,让这个精神濒临崩溃的师兄缓解紧张情绪。 在说话时,海云抬头看到兜帽女子自始至终都站定一旁,没有说话。 她是谁?海云困惑之中带着一丝警惕。 她是雾衍殿的修士?不像,如果真是雾衍殿的人,至少会露面说话,可她现在藏在兜帽里,这绝对不正常。 海云是半蹲着的,所以能从下往上仰视,窥见藏在兜帽和乌黑散发里的那张皎洁的面容,曲线柔和而优雅的下颌线,剔透幽红的嘴唇,若隐若现的身材,证明她是一名女子。她为何跟肯保罗师兄同行? 当初进入下界的四人是乔典藏、吴三界、魏以薇和肯保罗,眼前女子并不在此列。 她是谁?海云心中再次浮现这个问题。 短暂的思考之间,朴越已布置好阵法,刚才那只目光贪婪的飞鸟傻乎乎地掠空离去了。 气氛有些尴尬。 肯保罗像孩子似的哭哭啼啼,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在海云的搀扶下,他坐到一块扁平圆滑的鹅卵石上。 这是远离法印河的位置,相对安全。 肯保罗吐出长长一口气,充满歉意地望着朴越:“方才是我情绪激动了,不过没事,叶师叔,也就是叶一月,她医术高明,肯定能治好——你的手怎么好了?”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朴越的右掌。 完好无缺的右掌。 “这……”肯保罗觉得自己是产生错觉了。 朴越取出晖留,告诉了伤口治愈的秘密。 肯保罗这才放心,说道:“这是福楼打造的?可你怎么能让福楼打造法宝?你只是一介新生啊。我知道了,你难道就是那个……朴越?” 朴越点头:“是我。” 肯保罗抹掉额头冷汗:“久仰大名。” 他在半个月前就知道有朴越这么个人。 天生的炼气大圆满,一位外貌英俊、性格讨人的修士,前途无量,雾衍殿把他视如珍宝。 不过肯保罗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在雾衍殿这么多年,多少“天才”都陨落了,脚踏实地才是修行的唯一真理;还有那个桃秋,她就是犯了花痴,整天围着一个小孩转。 但今天亲眼见到后,他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非同一般。 肯保罗用极快的速度打量朴越,惊叹他容貌的精致,气质不凡。 他用脑袋指向女子,说道:“你们不认识这位吧?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前些日子在下界被镰袭击——你们知道镰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有的妖魔……” 海云点头:“我们知道它,它曾是雾衍殿的修士。” 肯保罗说道:“是啊,络日城城门的右护法就是被刑天镰划破的。” 右护法?是那两座石雕吗?海云回忆了一下,想起来确实有一座石雕上有显眼的疤痕。它们果然是活物。 肯保罗望了站在一旁的女子一眼,自己却并不知道她的名字,有些窘迫地说道:“总之,这位殿下救了我,准备送我返回雾衍殿。” 海云礼貌性地冲女子点点头,向她表示感谢。 朴越则拱手道:“多谢这位大仙相救。” 女子扫视三人,微微点头。 肯保罗继续说道:“刚才二位请不要怪我激动。有件事,我想要确认一遍,这位是海云师弟吧?你方才说是吴三界师兄带魏以薇回到雾衍殿的?” 海云点头:“没错,我亲眼所见,当时我在外城酒楼吃饭,吴三界师兄恰好背着她路过。” 肯保罗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吴三界?” 海云愣了愣:“大家都认识他啊,掌门、叶师叔、贺师叔,还有很多很多人。而且……吴师兄还赠了我一些东西作为见面礼——忘了说,掌门安排我与他同住在那间郊野的房子里,就是吴师兄之前独自居住的地方。” 肯保罗知道那,惊讶问道:“他还送了你东西?” 海云知道辅炁丹价值不菲,并不想把真相告诉这位疯疯癫癫的师兄,于是含糊其辞:“吴师兄经历下界劫难,道心破碎无法修行,所以把用不到的东西留给我了。” “道心破碎!”肯保罗抽搐一阵,心想若非被身旁女子救下,自己恐怕也要落得吴三界的下场。 不,下场肯定会更惨!他甚至不能活着回到雾衍殿。 但问题是,吴三界不是死了吗?我看到他死了。肯保罗百思不得其解。海云又说得绘声绘色,看起来事情不假。到底哪一环出了问题?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子忽然开口了:“你们为何要来法印河?” 她在问肯保罗。 第57章 真人谬赞 肯保罗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不想拒绝回答救命恩人的问题,但此事事关雾衍殿高层决议,他又怎敢说出口? 海云看出他神情有点异常,蜷缩在鹅卵石上,显然在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纠葛。 海云觉得这么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说道:“有什么事,你们回雾衍殿再说吧,我和朴越要完成考核,而且现在情况很麻烦,刑天镰一直在追踪我们,我们必须离开此地。” 肯保罗松开紧皱的眉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感激地看了海云一眼,顺着话茬说了下去:“你说的没错……镰还在附近,它杀了吴三界和乔师叔……你们打算怎么办?啊,我该给你们提个醒,这附近相当危险,即便躲藏在阵法里,也无法保证绝对完全,如果你们是为了表现突出、引人注目,才特地来到法印河附近狩猎,我劝你们最好回到自己的狩猎地带。” 朴越刚要开口说话,想说他们是被分配在这里的。 但海云用眼神制止了他。 海云问道:“法印河真的很危险?” 这句话似乎是个笑话。兜帽女子也发出轻笑,笑他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 但海云面不改色,他就要这个效果。 他想知道,法印河到底有多危险,而雾衍殿为何要安排自己和朴越到此狩猎。 肯保罗说道:“当然危险!这是雾衍殿狩猎境内最危险的一片区域!你难道不明白?就连乔典藏师叔带着我们一行筑基境修士,都没能活着回到雾衍殿。这里根本不是你们这种修士能来的地方。” 女子附和地点了点头:“他说的对,年轻的修士,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还是尽早返回吧。” 海云背后起了一身冷汗。 一个极度危险的地方,为何成为考核区域? 他微微点头:“多谢两位教导。既然如此,我们尽快出发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我不想原路返回,不知……你们可有传送符箓?贺师叔应当会发给你们。” 肯保罗见气氛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如果你们不愿意给,那也罢了,我知道传送符箓对你们而言很重要,尤其是新晋修士。” 最后一句话有些挑衅的意味,海云觉得肯保罗是在用激将法。 他们手中拥有四张传送符箓,关键时刻,一张符箓就能带他们回到雾衍殿,理论上来说传送符箓是够用的,何况他们进入下界以来,还未曾使用一张。 就算给肯保罗一张也没事,还能卖个人情。 海云说道:“我们够用。”说着,便取出一张传送符箓。 肯保罗欣喜若狂,这是回家的通行券:“多谢师弟,我肯某绝不会忘记二位帮助之恩!” 他接着喵了兜帽女子一眼,默默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知道,帮兜帽女子寻找跟她长得一样的女子,是要偷偷进行的。 肯保罗与三人简短告别后,立刻施展传送阵法。 他施展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比不上朴越——当然了,朴越这家伙的速度根本不是普通修士可以企及的。 肯保罗细心使阵法放大。 脚底很快出现一圈淡白的圆形。 他踩上阵法,人瞬间消失,阵法也无影无踪了。 海云看着肯保罗消失,忽然用力一拍脑袋。 忘了问肯保罗方才为何将他们视为敌人了! 肯保罗走得匆忙。 整个人都慌慌张张、失魂落魄,海云很同情,因此没有加以阻拦就让他进入阵法,传送离开了。 等人都消失,海云才突然反应过来,朴越白白受了伤。 海云懊恼道:“还不知道他方才为何做出那样的举动,就让他给走了。” 朴越却毫不在意,只是默默低头看了一眼洁白无瑕的掌心,说道:“无妨,他可能牵扯到很麻烦的事,变得有些神经质了。” 海云见朴越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替他感到不值:“你可被人捅穿了掌心。” “反正也没事。”朴越笑着耸肩,然后看向旁边的女子,问她道,“这位道友,我和海云还要继续考核,有缘再见。” 漆黑兜帽里的眼神,有些玩味地打量海云,然后又看了看朴越,轻生感叹道:“你们二位真是不寻常啊。” 自己身体里藏着一个傩师的灵魂,当然会不寻常。 海云不确定眼前女子究竟能看穿多少东西,他依旧保持平和的表情,心底却忽然想起郭槐的声音——“杀一个修士”! 这句话犹如诅咒,烙印在海云心底。 在和朴越向北移动的整个过冲中,他都心神不宁,担心郭槐占据自己的身体,进而把身旁的朴越杀死。 自从出现了自在地,海云就能感觉到,他对郭槐的掌控力开始下降了。 从前,他和郭槐的记忆和意志是共享的,无论他有什么疑问,郭槐都是有问必答,但现在,郭槐将他所知的一切都封存在了自在地中,他的精神已经独立出去了。 ——如果真要杀一个修士,我该杀谁? 海云无比震惊,自己居然出现了这样的想法。 他注视兜帽女子。 突然间,他感觉一阵从外界侵入的寒意贯穿大脑,双眸被某种力量控制,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 兜帽女子盯着海云的眼睛,用神识扫描海云的意志。 她俯瞰了海云的自在地,一片荒芜的白色雾气——这很正常。只有进入元婴境界,才能像初生婴儿茁壮成长一样,开始炼化自在地。 然后,她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朴越。 同样看到乳白的迷雾世界。 收回神识,女子若无其事道:“冒犯二位了,只是下界出了许多诡异的事,我不得不堤防。” 海云不明白他被做了什么,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在女子面前,毫无隐私和秘密可言! 她究竟是什么境界的修士?能把他当玩物般肆意对待? 难言的耻辱感扎根心头,海云紧闭嘴巴。 朴越却显得镇静,微笑道:“用神识扫描修士的精神,这是元婴境及以上境界的修士才拥有的力量。晚辈见过真人。” “你还知道挺多,看来有个多嘴的师父。”女子冷冷清清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有人揭穿她方才做了什么,让她很不高兴。 “真人谬赞。”朴越说道,“那位多嘴的师父还说,琼花殿最擅此道。” 第58章 唱哀鸟 浓深的黑暗压上心头,海云有些喘不过气。 同时,朴越的脸色也变得很差。 兜帽女子冷意的气场,像张开口腔的巨兽,使二人深陷,难以挣脱。 海云当然听出朴越话里有话。 眼前这名女子来自琼花殿? 琼花殿并不在掌心洲,而在遥远——其实也并不算遥远的诸星大陆。仙界主要由三片大陆组成:南方的掌心洲,东方的洞天屿,和幅员辽阔,横跨中、西、北三面的诸星大陆。 诸星大陆上共有五座仙殿,琼花殿是位于大陆南端边缘的仙殿。 琼花殿和雾衍殿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总体而言算得上是友好,毕竟他们没有狩猎领地归属的争论。 但如果琼花殿的修士,隐瞒身份偷偷潜入雾衍殿境内,这件事就很难说得清楚了。 兜帽女子沉默片刻,说道:“你的那位师傅说错了。” 朴越问道:“何以见得?” 兜帽女子撤走了对二人的施压,海云顿时觉得空气清朗了许多。 她说道:“最擅长此道的不是琼花殿,而是八景殿。” 朴越笑道:“多谢真人教诲。” 兜帽女子瞥了朴越一眼。面对这道意味深长的眼神,朴越并未露出怯色。 她忽然起了杀心。她知道,这个名叫朴越的修士已经成功试探出了她的身份,可朴越到底是怎么认出她来自琼花殿?她没有使用什么特别的道术,一直在隐藏自己的特征。 此人绝不简单。她思索该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她上前了几步,离朴越更近了一些,从兜帽下沿射出的锐利目光直接打在朴越脸上,她心想这修士长得当真是英俊俏丽。 在修仙界,有一条不言自明的准则:容貌精致之人的天赋或修为往往很高。尽管有些修士拥有别出心裁的喜好,但普遍而言,这条准则不会出错。 所以,光从外貌,她就能断言,朴越将来一定不同凡响。 至于海云,她并未放在心上,只觉得这小子身上隐隐透露着一股说不清的古怪。她扫描过海云的魂魄,其中有些诡异之处,好比下台阶时忽然踩空了一样,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两个奇怪的新晋修士……她心中默念。 她拽紧兜帽,随后开口道:“我不干预你们考核了,告辞。” 话音方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铮铮的鸣响。 三人目光同时移动,追上那声音。 兜帽女子无奈说道:“看来我们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 海云拔出窃春秋。 朴越掌心呼呼转起飓风。 兜帽女子看在眼里,惊讶朴越居然能熟练施展道术。她不太清楚雾衍殿的规矩,但至少知道,参加狩猎考核的修士,都是进入雾衍殿一个月左右的新人,这样的修士怎么可能立刻掌握道术?朴越显然有底蕴。 这让她对朴越的身世有了几分好奇。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渐渐地,雾中的那声铮鸣靠近他们,刺耳而晕神的尖锐观察耳膜,三人都忍不住纷纷退后一步。黑暗浸没而来,在茂密悠远的树林里涌动,阴风席卷了浓雾。 天完全黑了,高大直挺的树搭成了穹形的甬道,在道路尽头,一面漆黑的镰影霎时闪过,泼出浓墨般的刀光。 * “果然是一模一样的……” 于家友蹲在地上,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地检查躺在地上的两只唱哀鸟。 这是他方才追踪并杀死的唱哀鸟。 唱哀鸟是甲级妖魔,和血影并列,它的吟唱声能让修士深陷悲伤的往事,从而一蹶不振,等修士彻底沉沦进苦海后,它才会发起进攻,将修士活生生啃噬殆尽,极其狡诈和凶残。 它外形跟普通麻雀很像,只有像于家友这样老道的狩猎者,才能立刻识破它们,并在它们飞进狩猎考核区域前,将其诛杀。 若是一般修士,很可能被它人畜无害的样貌欺骗,甚至抱着欣赏的心态聆听它的吟唱。 现在,巴掌大的两只鸟尸摆放在面前。 于家友翻来覆去,对比它们的瞳孔、眼纹、羽翼、双足,每一处都相同,除了它们的伤口,一道被贯穿胸膛,一道被刺破喉咙——伤口是于家友造成的,所以不相同。 “这就奇怪了,这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更不会有两只完全一样的唱哀鸟。” 于家友站起身环顾四周,担心自己是中了某种幻术。 但他很快确认了,自己精神很正常,附近也没有道术使用后造成的灵气波动。 “果然很奇怪。” 他又忍不住说了一遍。 思考,踱步。 最近雾衍殿发生的怪事,让他的思绪有些混乱。 深沉的夜色笼罩全身,唯有雷电般的光柱依旧绚烂。他估计了一下自己的方位,在雾衍殿的东南角。 “说起来,这些怪事发生的根源在哪?”于家友自言自语。 他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他是独自行动的狩猎者,需要通过这种方式以派遣孤独、自我消遣,就好像身边始终有一个可靠的伙伴,让他觉得很心安。 “听说魏以薇和吴三界在下界出了什么问题。魏以薇说自己看到吴三界死了,但吴三界却救回了她。” “是那丫头看错了吗?她回雾衍殿的时候就是昏迷状态,精神受到很严重的打击,那些话可能是她的胡言乱语。” “吴三界一直很正常,他回到仙界人间没惹是生非。” 于家友一边喃喃着,一边绕着两具唱哀鸟的尸体走动。他忽然看到脚边的天女花和木海棠都长得很茂盛。 就算是下界,依旧属于仙界的范畴,这里的植物还是能享受到灵气的浸润,对它们而言,与妖魔共存和与修士共存,之间并无差别。 沉沉的雾气落在粉白的花瓣上,一颗莹润的水珠从瓣尖滚进玫红的花蕊,美丽而活泼的内质,此刻显露了出来。 于家友并不是刻意在观赏花朵。 对他而言,这片区域就像后花园一样熟悉。 他数了数天女花的花瓣,然后把思绪再次放回到唱哀鸟身上。 浓黑的夜,月光穿过一天的分界线,次日凌晨就在这片静默中到来了。 狩猎考核第二天。 于家友用麻布包起唱哀鸟尸体,往西走去。 第59章 九尾妖狐 在月光炫耀般的辉映下,下界显得格外寂静。 乔澜肖一行已经向西走了很长一段路,随手斩杀了几只妖魔,并把它们的魂魄放入了汲气瓶中。 狩猎考核比想象中要容易很多,施炜很放松,但乔澜肖的脸色依旧算不上太好。 三人穿行进了丛林,惊起一片歇息的渡鸦。 渡鸦并不是妖魔,它们只是随处可见的鸟类,不过它们既然能在残酷的下界存活下来,自然有其中道理。 对妖魔而言,渡鸦是天然的信号。 大多数妖魔无法感知躲藏在阵法里的修士,唯独渡鸦拥有非常奇异的感知力,它们虽然不会对修士造成任何威胁,却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有人靠近。 当乔澜肖踩在湿漉漉的草上,渡鸦立刻腾飞起来。 粗厉的鸣叫划破寂静的夜晚,深蓝偏黑的羽毛在月光下,像是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银色,一会儿就飞远了。 这也就意味着,附近的妖魔知道修士出现了。 乔澜肖紧张地环顾四周,发现了几处黑暗里,藏着敌意的眼神。 妖魔通过渡鸦飞行的方向,判断修士位置。 很显然,有几只妖魔已经锁定了他们。 以防万一,乔澜肖立刻施展一道防御符箓。 这次施展的速度很快,消耗了整张符箓。 在出发考核前,乔澜肖又经过大量训练,现在找到诀窍,也就是找到了锚定符。不同的修士,对相同阵法的理解也有不同,乔澜肖认定的锚定符可能不是最简化的,但对他而言够用了,他现在只要十秒,就能为所有人制造一道防御阵法。 乔澜肖之所以能进行大量训练,还是依赖了乔家殷实的底蕴。 像施炜这样没有背景的修士,只能靠实战来提升自己。 这就是家族和个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所以施炜明白,未来想要在仙途中获得建树,一个可靠的家族后台是必不可少的,值得庆幸得是,在这么多新晋修士里,乔澜肖和他的关系最好。 施炜说道:“渡鸦暴露我们的位置,此地不宜久留,去前面那座小山丘上过夜如何?” 施炜所指之处有一座古宅。 青瓦斑驳反射出淡蓝的天光,银月流淌如水,芳草盈盈,绿苔弥远。 下界有很多曾属于修士,但后来被遗留的废弃建筑。 类似的古宅,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如果是熟知历史和建筑技艺的修士,就能推断出它诞生的年代,但三人都没有这样的技能,面对这类破败建筑,只能感慨光阴似水,悠远无度。 越来越多的妖魔往这边靠来。 不过在它们扑向他们之前,互相之间先打了起来。 妖魔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级别低的妖魔之间更不懂得合作,它们缺乏远见,面对猎物,它们更加倾向铲除竞争者。这一点,参与考核的修士也很明白,修士可以利用妖魔的贪念,完成渔翁得利的计谋。 但此刻乔澜肖他们并不打算耽搁。 一只肥头大耳的山膏率先发难,手持木棍砸向在附近徘徊的异族,一群妖魔顿时吵闹起来,开始你死我活的拼杀。 三人立刻向更西面的山丘移动。 在古宅里,显然比风餐露宿更安全。 裸露的青砖上钉着几枚生锈的箭,木房门早就腐朽了,只剩半面竖直的木板还悬挂在门边,这看起来是一件猎人的屋子。 乔澜肖打头阵,推开吱吱呀呀的“门”。 空空如也,并没有藏匿妖魔,只有一张古制的矮木桌。 确认屋内安全后,他招呼施炜和乔奢进来。 在进来前乔奢则花了些时间布置阵法,这样做,妖魔就不会靠近此地。 乔澜肖说道:“空气湿润,看来不久就有一场大雨了。” 施炜嗅了嗅,的确感受到了,他说道:“我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不如就暂且休息一下,我想修行净气诀,清洗一下身上的污浊气息。” 乔澜肖其实早就想休息了。进入炼气境后,他们就不像凡人一样,需要每天保持一定的睡眠时间,夜晚都能拿来修行。 但进入下界,巨大的压力导致必须时刻神经紧绷,让他十分疲倦,此时此刻,他确实需要小憩片刻以缓解身心。 乔澜肖说道:“得有一人监视屋外情况,我们轮流看守。”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经过商讨,乔奢看守第一个时辰。 他们预备休息三个时辰。 乔澜肖和施炜盘膝坐在屋内,闭眼,开始修行净气诀。 经历大半天的奔波,压力转化成动力,施炜感受到灵气在体内奔涌,修行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一种朦胧的感觉逐渐变得清晰,他就快要迈入炼气大圆满的境界了,灵气在磅礴酝酿,施炜微微皱眉,沉下心,开始半个时辰一轮的小周天循环。 在两人修行时,乔奢来到屋外。 她在阵法边缘悠悠走着。 对她而言,下界要比上界更加舒适。 独自一人,她卸下了平日的伪装,深邃的目光和妩媚的面容,绝不会让人相信这居然是平日默默无闻的乔奢。 身为九尾狐,她自小就以乔家女儿的身份成长。即便终日和修士生活,她依旧没有忘本,自己终究是与修士为敌的狐妖,必须按部就班地执行入侵雾衍殿的计划。 家族筹备这个计划,至少有二十年了。 从她修行成九尾妖狐的那一刻起,这悲惨而沉重的使命,就压在了肩头。 二十年,真是转瞬即逝…… 乔奢掌背抵着下巴,复杂的目光投向屋内。 透过这间古老的宅子,她似乎能听到乔澜肖小时候在大院里的大吵大闹,能听到看门老者发出的两声咳嗽在空旷的上空盘旋,还能听到器宇轩昂的二叔带着上百妖魔魂魄凯旋的盛况—— 二叔,你可杀了我不少的族人啊。 乔奢嘴角微微翘起。自嘲她的冷漠。 当年面对那么多妖魔的魂魄,她无动于衷,甚至加入了热情洋溢的庆祝活动。那一天,她好像真的忘了自己究竟是妖,还是人。 倘若雾衍殿毁灭了,自己那位狂妄又有些可爱的“弟弟”该何去何从? 乔奢心跳得很快。 她不该对人类修士产生同情,这无疑是对族人的背叛。 但却难以克制心中的情感。 她捂住胸口,感到一丝心酸。 她跨步走出阵法,身体周围突然发出雪白的荧光。 光芒过后,乔奢消失了,一只雪绒的九尾狐蹬起四肢,钻进浓雾。 第60章 臭小子 南崖和雷娥刚离开自在地,就迎面撞上匆匆跑来的巡武堂修士。 南崖不悦。 她们之所以要离开大殿,到外面谈话,就是不希望有人前来打搅。 但来者执意冒犯,他汇报道:“见过二位真人,肯保罗回来了。” 南崖微微一怔。大家几乎默认肯保罗已经死在下界,他一个筑基境修士,居然能活到现在? 南崖问道:“他情况怎样?” “只受了一些皮肉伤,精神有些恍惚,但还算正常,他是通过狩猎考核的传送阵法回来的,说是一个叫海云的修士给了他传送符箓。” 修士不能通过传送阵法到任意位置,一个完整的传送阵法,其实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自然是修士随身携带的符箓,另一部分则是传送地点。 为何说传送阵法的设置非常复杂?就是因为,一个看似简单的传送,需要有太多准备工作。在狩猎考核开始前,贺瞻就布置好了传送点,再将阵法符箓发给修士。 当肯保罗从位于雾衍殿南面的传送点出现时,守卫在一旁的巡武堂修士就能一眼看出,他使用了考核专用的符箓。 汇报者继续说道:“肯保罗还说有事想报告城主,他已经在来大殿的路上了。” 雷娥挥手:“肯保罗是你们络日城的修士,这些事交给你们,你退下吧。” 汇报者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雷真人到底在说什么,但既然真人让自己离开,他也不再多留,躬身后回复道:“属下明白!” 说完就折返回去了。 南崖的神色有些恍惚,郁绿的长裙的光映在脸上,显得肤色更不健康了,她望着离去的修士,心情愈发沉重。 就在刚才,她从雷娥那听到了一件闻所未闻的事。 封以龄,那个受诅咒的女孩,这世上居然存在两个完全一样的封以龄,而且封以龄继承了诅咒的力量…… 也就是说,她能复制他人。 南崖觉得不寒而栗,阴冷的气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发出无声的呼啸。 南崖已经明白下界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一个吴三界死了,但第二个吴三界救回了魏以薇。 “哈……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南崖呢喃。 如果世上存在两个相同的自己,该如何才能面对对方?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其中一人,这么一来,矛盾就会消失。 雷娥说道:“看来封以龄在雾衍殿境内,我去联络琼花殿,你尽快找到她。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 形势非常严峻。 封以龄不远千里来到雾衍殿,肯定不是为了“复活”吴三界,既然如此,她蓄意为何? 南崖眉心紧皱,点了点头,飞身立刻往络日城大殿。 在路上,她遇到了吴榕庆。 吴榕庆说道:“真人,我正打算见你。事情有古怪,刚才肯保罗也回到雾衍殿了,他告诉我,吴三界已经死了!” 南崖神情淡然:“我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立刻通知巡武堂在下界的修士,让他们即刻返回!” 吴榕庆一愣:“要做什么?不保护新晋修士了?” 南崖说道:“有更大的麻烦。” * 冷飕飕的寒风撕开了雾气形成的屏障,暮色浓重,星子黯然,刑天镰巨大的身影犹如高山般压了过来。 海云立刻抽出一张符箓,念咒发动防御阵法,想故技重施,避开刑天镰的追踪。 但这次已经晚了。 漆黑的身影完全锁定了他们的气息。 即便有一道光亮而完美的避敌阵法围绕三人,刑天镰还是未受到迷惑,反而径直冲向海云,杀气毕露,毫不拖泥带水,猎猎狂风尖鸣而来。 海云暗道不妙,立刻拔剑。 他能对付得了刑天镰吗?刑天镰确实是魔物,但它的前身是一个合体境修士!海云和它的境界有云泥之别。 耳中尽被刑天镰割断空气的锐利声音填满,像无数刀片灌入大脑,撕裂头皮的剧痛犹如浑身浴火,让海云不由自主生出退却之意。 但他不能退,若不应敌,只会被一刀两断! 分秒之间,窃春秋已经出鞘。 海云动念神识,窃春秋的白光立刻笼罩身体,在刑天镰即将斩断脑袋时,他侥幸飞离原位,躲过致命一击。 可来不及庆幸,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生痛。 鲜血登时溅出。 他没被刑天镰直接劈中,仅仅被镰的气场碰到,就划出一道极深的伤。 “海云!没事吧!”朴越这才反应过来,手掌马上窜出风漩,想要支援海云。 刑天镰感知到更强的灵气波动,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完全是本能性地发起进攻,目标立刻转移到朴越身上。 之前海云使用符箓,所以它率先进攻海云;而现在,朴越的道术引起它的注意。 黑镜般的镰面立刻调转,横切向朴越。 海云暗道不妙,脑中立刻浮现两种可能:一是朴越被镰切断上身,他是否来得及用晖留治愈他的伤口;二是朴越若能挡住镰的进攻,他该有什么方式协同进攻? 留给海云思考的时间非常短。 但随着心跳加速,海云的意志也得到加速。 脑中似乎炸响电闪雷鸣,在黑影尚未碰到朴越前,海云已拿定主意。 他咬紧牙关,顿时发动窃春秋,同时用足隐步的脚法配合调整身位。 一瞬间的时间,他拉近了和刑天镰的距离。 刑天镰究竟有什么弱点?现在还不得而知,它就是一柄个头比两个成人还高大的镰刀,弯月型的镰面通体发黑,弧线纹路折射着月光,像承载了波涛汹涌的水面。 海云知道凭他们的力量绝无可能击败刑天镰。 既然如此,选择只有一条——逃! 黑影遽然而至,朴越掌心的风漩旋转着,如绵软飞虫般冲了出去。 一道耀眼的火光撞在半空。 短短的半秒,镰的攻势被强行打断,但这个停顿根本不能改变什么,它仍然在加速,仍然瞄准了朴越的腰,仍然能将他一分为二。 海云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再次发动窃春秋,竟然抢在刑天镰前来到朴越身旁,随后动念,两人同时向一旁闪现。 可刑天镰似乎预判到海云的落点,浮在半空的镰尖突然转向,无比流畅地向侧面斩来。 “臭小子!”兜帽女子忍不住大骂一声。 因为海云的落点,选在了她身后。 第61章 黑气连线 如果兜帽女子再镇定一些,微微侧避,刑天镰就不会砍在她身上。 但千钧一发之际,本能的求生欲让她无暇顾及。 她来不及反应,颀长的右手从黑袍里探出,翻云覆雨,顷刻之间狂风大作,巨浪从她的掌心吹开。 星流淡泞,白雪纷飞。 空气瞬间冻结,刑天镰漆黑的表面附上一层霜,随着兜帽女子双手掐诀,那层霜立刻开始扩散并结晶,只听得清脆如玉珠落盘的声音逐渐响起,刑天镰就这样被强行停在了半空。 兜帽女子恶狠狠地回头瞪了海云一眼。 海云心中一凛,担心自己此举冒犯,惹怒真人,引出杀生之祸。但他别无选择,自己和朴越都不是刑天镰的对手,在场唯有这位神秘的元婴境甚至元婴境以上的修士,能帮他们抵挡镰的攻势。 海云急忙说道:“前辈小心,它还在动!” 兜帽女子觉得受辱,自己居然成为低阶修士的盾牌。 但海云说得没错,刑天镰只是暂时停下了,以她的实力,也只够勉强压制着修行了两百余年的老怪物。 不愧是当年雾衍殿的希望。 兜帽女子听说过刑天镰的事迹,雾衍殿曾花了许多心血培养他,想让他在寒心会一展风姿,使雾衍殿的地位得到提升,不过在寒心会之前,刑天镰就反噬主人,将他的魂魄封印在镰刀之中,成为了只知杀戮的嗜血妖魔。 关于这件事,至今有许多不负责任的阴谋论,认为是有人刻意引诱他,致使他道心混乱,遭到反噬——当然了,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 刑天镰成为妖魔,遁入下界的事,在当年流传甚广,浴火殿、琼花殿和灵威殿这三家离雾衍殿接近的仙殿,都要求雾衍殿铲除妖魔,但双方僵持了许多年,至今没有结果。 从这点也看得出来,雾衍殿依旧对刑天镰抱有某种感情,或许是想拯救他的心灵,只是时机尚未成熟,所以一直拖延到现在。 这些年,刑天镰逐渐销声匿迹,淡出人们的视野。 看起来和平时期很漫长,来之容易,而且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雾衍殿解救刑天镰的魂魄。 只可惜,镰最终还是出来袭击修士了。 兜帽女子回过头,目光死死缩在刑天镰上。 她知道自己中计了。刑天镰会优先袭击最有威胁,也就是境界最高的修士,她刚才若不出手,朴越就是它的第一目标,但现在,她已经展现出元婴境的实力,刑天镰就一定不会放过它了。 类似于擒贼先擒王的思想,在刑天镰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掂量了一下。刑天镰可是连当年雾衍殿殿主都无法斩杀的存在,自己想解决它?痴人说梦!眼下只能先分散它的注意力,重新遁入隐敌的阵法。 镰是雾衍殿的事,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拿定主意,她用力握紧双手,结晶的冰面遵从意志,进一步封锁刑天镰。 刑天镰大概很多年没遇上如此强力的对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光靠蛮力无法突破道术制造的牢笼,而镰却固执地寻求突破。 漆黑的冰晶内,传出一阵阵刺耳的划刮声,听得人心头发痒,牙齿发酸。 兜帽女子大喊道:“听好了,我接下来会使用道术制造幻象,引镰进攻,让它远离我们,等到那时你们再施展防御阵法,把我们保护起来,听到没有?” 海云和朴越异口同声回答了。 兜帽女子继续控制刑天镰,额头的汗水从兜帽里流出,落在地上。 她接着道:“一定要抓准时机。在镰的注意力全放在幻象时,你们方可施展阵法,不然它还能追踪我们。” 朴越向海云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交给我。” 海云同意了。 施展阵法,他没朴越快。 兜帽女子问道:“你要多久时间?” 朴越思索片刻:“五息。” 兜帽女子有些惊讶:“五息?” 朴越嗯了一声:“五息。” 她自嘲般地哼笑:“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别因为你的大话给毁了。” “信我。”朴越说完,便抽出一张符箓。 兜帽女子没再多言。 她口头虽然说只有一次机会,但实际上,她还有余力应对接下来的各种情况,这么说只是为了让那两小子紧张起来;同样的道理放在朴越身上也说得通,他说自己只需要五秒时间,是不是意味着,他能在更短时间内完成防御阵法? 兜帽女子想到这,不由得对朴越刮目相看。 试问,有多少炼气境修士能掌握如此精湛的阵法技术? 她不再迟疑。 雪白冰晶内的铮鸣比刚才更强盛,她拦不住刑天镰了。 冰的破裂比结晶速度更快,刑天镰似乎是意识到,光靠削铁如泥的镰锋不足以划开这道牢笼,它开始释放灵气,黑熏的气息像是从煤窖里冒出来的一样,片刻之间就挤满了冰晶内部。 “啪呲——” 漏气的声音。 一道黑光冒了出来。 黑光连成线,线毫无征兆地甩向了兜帽女子。 这是刑天镰的计!它居然会用障眼法! 它在没有挣脱牢笼之前,用逃逸出的灵气炼化成一柄切割万物的细线,顿时朝她的脖子砍去。 这招,她曾见过! 就在不久前。 兜帽女子终于知道,那天夜晚,究竟是什么东西阻拦自己追上“自己”了。 ——正是栖息在法印河畔的刑天镰。 * “你受伤了?”喜荤诧异地看着盲女。 盲女不解:“我怎么了?” 喜荤指着她的脸颊:“血。你流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了,该不会是树叶吧?那些针叶的虽然看起来非常柔软,但实际上锋利无比。都怪我不好,不该让你走那条路。” 盲女抬手摸了摸脸颊,右脸确实有黏稠湿漉的触感,她然后伸手到鼻前,闻了闻,铁锈的味道,是血。 她不会被区区树叶划伤。 既然如此,就能确认这道伤口出现的原因了。 “我受伤了。”盲女说道。 喜荤不解。明明知道自己受伤还说出口,这种行为显得有些呆傻。 他说道:“这点小伤没关系,家里有许多芦荟。你知道贺瞻师傅居住的地方为何称为‘芦荟观’吗?就是因为那里种了许多,芦荟可好了,可以驱蚊、疗伤、消暑、降火……” 喜荤的语速变慢了。 因为盲女看起来非常忧虑。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准备离开?为何又回来了?” “你不想我留下?” “我……想知道你心中所想。”这一定是喜荤这辈子第一次说情话了。 第62章 同是生命 九尾妖狐的气场震慑了考核区域内的所有妖魔。 修士为何要将妖魔分为五个等级,自然是因为经过长期地探寻和观察,人们发现下界妖魔遵从等级制度,低阶妖魔极少会冒犯更高阶的妖魔,而阶层共分为五个等级。 事实上,这并不是非常严谨的区分,尤其对于天阶和地阶妖魔而言,互相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地位差别。 但无论怎么说,这个区分在低阶妖魔身上,得到了充分验证。 当九尾妖狐露出原形的刹那,徘徊在周围的妖魔纷纷蜷缩,紧张地将目光投向乔奢。 乔奢本身成了最好的防御阵法。 在这里,绝不会有任何一个妖魔心存接近她的想法,相反,它们都毕恭毕敬让开道路,甚至绞尽脑汁猜测九尾狐的前进方向,以便做到提前避让。 面对地阶狐妖,妖魔只有顶礼膜拜的份。 现在,它们就以膜拜的姿态目送乔奢远去。 乔奢的速度很快。 她必须在一个时辰内返回乔澜肖他们身边,不引起他人疑虑。 抵达约定的地点,将自己从雾衍殿窃取的所有情报,如实转告给接头人——就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这些情报大多是关于络日城的,毕竟她居住在络日城,修为也只有炼气境,既不能随意去望古门,也无资格进入雾衍峰,因此关于那两边的事,她一无所知。 但对妖族来说,掌握络日城的情报就绰绰有余了。 只要弄清巡武堂平日的巡逻路线,每一队的修士境界配置,络日城最强战力的居住位置,以及设置在络日城各个角落的驱魔阵法和陷阱,妖族完全有把握一举攻下雾衍殿。 一旦解除镇魔禁制,掌心洲所有的妖魔就会前仆后继、肆无忌惮地闯入上界。 它们选择在六天后,也就是狩猎考核结束的正午,发动袭击。 那是雾衍殿最忙的时候,年长的修士要照顾从下界回来的年轻修士,为他们疗伤,开导他们摆脱下界的阴影,还需要衡量各个汲气瓶内魂魄的具体数目。 总而言之,那绝对是最佳的奇袭时机。 想到这,乔奢的胸膛不禁热烫起来,九条柔美雪绒的长尾翘出优雅的曲线。 这千年难求的奇迹,她即将亲眼见证。 而且,她会成为推动命运之轮的最关键的转轴。 头脑充满了各种激昂美好的幻景:好好想想吧,事成之后,她将得到怎样的美名和赞誉,排山倒海的妖魔会占领雾衍殿,享用修士体内纯真充盈的灵气。 修士通过炼化妖魔的魂魄以制造辅炁丹,然后进行修炼;妖魔又何尝不是如此?它们可以选择长年累月地积攒灵气,但最有效、最快捷的方法,还是直接汲取修士的力量。 人和妖魔,就是如此极端对立! 乔奢妩媚的猩红眼球闪烁着期盼和喜悦。她就快成功了,届时她能享用到雾衍殿最强大修士的力量——雾衍殿殿主。 吸取了他的灵气,她就能一跃晋升,化身狐仙。这就是妖狐族修行千年的终极目标。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除了妖狐族能得到质的飞跃,其他妖魔的境界也会得到大幅提升。 无上君设立镇魔禁制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哪个妖族,有能耐组织如此声势浩大的反攻了。雾衍殿的陷落会很快传遍掌心洲,然后再是东北的洞天屿,最后,震慑诸星大陆! 得知这个消息的冥主,会做出怎样的行动? 冥主一定会率众发动起义,撞破魔堑,重返仙界。 乔奢已经不敢再往下幻想了。 她会成为导火索,引燃人与妖魔之间,停息千年的战争。 寒气从厚实的绒毛里穿透进来,身体因激动而不住地打颤。 穿过茂密的森林,波澜壮阔的山谷如扇子般在眼前展开,诡谲变化的黑云里,似乎有一道雷光闪过。 就要下雨了。 粉红翘挺的鼻头嗅了嗅,乔奢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金边瑞香,浓郁的香气仿佛拥有色彩,或是橙红色,或是淡紫色,或是如晚霞般绚烂着奇异光芒。 这股花香,是她与族人约定的联络方式。 香气是从山顶传来的,所以她往山上奔去。 顺着山脊,优雅身姿的剪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听到林海松涛,摇曳舞荡,百态千姿。 恍惚之际,她似乎穿梭时空回到了自己诞生的那个夜晚,一个静谧而惬意的夜晚,非常普通的夜晚。 她和十三个兄弟姐妹一同睁开眼睛,看到遍布浓雾的黑暗世界。 在镇魔禁制的压制下,最终仅有六只狐妖免于夭折,又仅有两只狐妖发育出较高的智力,她就是其中一只。 另一只,她的兄长,在修出第六条尾巴时死于修士的猎杀,炼成不知落入谁手的辅炁丹了。 作为一名妖狐,乔奢可以选择一事无成,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下界,然后等到有一天,毫不意外被修士有心无意地杀死。 许多狐妖都是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一生,只是,她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她要把未来握在自己手中。 我同样是生命,是有思维、有梦想的生物,为何必须沦为人族修仙路途的祭品? 所以她接受了族长的邀请。 狐妖组长献祭了三名族人的性命,使她得以伪装成人族修士,在真正的乔奢尚不能开口说话前偷偷将其杀死,偷天换日。 从此,她就成了乔奢。 现在,“乔奢”要毁掉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了。 花香越来越浓郁,比雾更浓。 乔奢放缓脚步,环顾滋茂的树林,翕动的鼻翼随着呼吸而均匀地起伏,她张了张嘴,洁白锐利的牙齿显露出来,在暗夜很是光亮。 她的视线移动到香味的起始点,四肢斯文地向前款行。 树影从乔奢两侧褪去。 一株摇曳的金边瑞香,孤零零地杵在黑土地上,花香成了呛人的暮色,徐徐笼罩了乔奢。 眼前站着一个人。 乔奢非常吃惊。 吃惊到惊惶的程度。 在她的预想中,与自己接头交换情报的应当是一位狐妖,最次也是某种拥有智慧的高等妖魔。 但在她面前站着的,既不是狐妖,也不是妖魔。 却是一个人族修士。 而且,她认识他。 于家友拎着一个不知装载何物的麻袋,低头凝视乔奢猩粉的眼睛。 他冷冷说道:“这次狩猎考核真是热闹,连九尾狐都来了?” 第63章 计划推迟 乔奢警惕退后半步,抬头仰视于家友。 于家友是妖魔公认的敌人。 在雾衍殿附近生存的妖魔,哪有不知道于家友大名的? 死在于家友手下的妖魔,尸骨堆积如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就算洗得再干净,乔奢都能嗅到血海深仇。 他憎恨下界,下界同样憎恨他。 许多年前下界妖魔曾稀罕地达成一致,组织针对他的猎杀。 雾衍殿会定期派遣修士进入下界,猎杀妖魔,以补充辅炁丹。 那天也不例外。 妖魔们探听到于家友的狩猎路径,于是在途中设下埋伏,放置了许多感知修士的渡鸦,想借此杀死于家友,为死去的族人报仇雪恨。 但很可惜,那场袭击最终以惨胜告终。 之所以说胜利,是因为妖魔杀死了和于家友同行的另一位修士,也就是他们那队的队长乔举。 乔举同样是猎杀妖魔的一把好手,他的死,让雾衍殿震动,让下界狂欢。 那同样一场凄惨的胜利,参与奇袭计划的妖魔尽数被杀,导致身负重伤的叶一月和于家友,都逃回了雾衍殿。 放虎归山。 从那以后,于家友开始疯狂地进入下界。 他要为队长乔举报仇。 这个仇究竟怎样才算报完了?可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总之,这个仅仅是金丹境的修士,给下界带来前所未有的麻烦。 于家友熟悉生活在这片区域的所有妖魔的习性,甚至能分辨同族的妖魔,他知道谁是妖魔的头领,谁是妖魔的智囊——这才是于家友最可怕的地方,他的经验,无人能及。 他在用性命探索这片神秘而诡异的区域,每一次进入下界,都是一场豪赌,而他从未失手。 他简直像是妖魔本身。 乔奢在进入雾衍殿后没多久,就注意到了于家友。 他显然是充满谜团的男人。 根据乔奢的调查,于家友在十几年前就进入了金丹境。 要知道,一个对雾衍殿有这么大贡献的修士,理应得到许多品质极佳的辅炁丹作为嘉奖,有了那些辅炁丹,再没有天赋的人,也有机会成为真人。 但于家友的修为却止步不前,就算距离元婴境只差临门一脚,似乎也没有突破的意图,他不是不能突破,而是不愿突破。 谁会拒绝实力提升?从金丹晋升为元婴,只有好处,不可能有坏处。 这件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乔奢曾试图打探于家友的秘密,但费尽心思,也只能听一些只言片语的传闻和往事。没人知道于家友为何不破境成为真人,知道的人也不会将内情告诉乔家的普通女修。 因此,当乔奢发现站在金边瑞香旁的是于家友,心脏猛地一抽—— 我被识破了! 这个想法瞬间挤满大脑,她仓惶退步。 在妖魔鉴上,九尾妖狐被归为地阶妖魔,但即便是九尾妖狐,亦有差距。 理论而言,地阶妖魔的境界和修士中的元婴境接近,换言之,乔奢的实力应该胜过于家友。 但理论不过是纸上谈兵,和于家友交手前,有多少妖魔信誓旦旦地认为,于家友不过是金丹境的毛头小子,随便找个甲等妖魔靠偷袭的手段就能得手?结果要么惨败而逃,要么暴死当场。 于家友活到现在,就是实力的最佳证明。 乔奢不属于擅斗的那一类,她从小与人族生活,并不熟悉真身,而且缺乏战斗经验,光是气场就被浴血而生的于家友压制得死死的。 她怯懦,所以缩起了脑袋。 于家友注视她的目光非常复杂,里面充满了各种情感,好奇、审视、戏弄、思索……唯独没有恨意。 他应该非常憎恨妖魔才是,为何用这种目光看我?乔奢产生一丝疑虑。 于家友说道:“金边瑞香,狐妖很喜欢这种气味。” 他了解狐妖的习性。 乔奢不置可否,没做出任何回应,她担心自己开口说话后,于家友会把她的声音和雾衍殿修士联系在一起,她不希望伪装身份被曝光,尤其在无法判断于家友是敌是友的情况下,贸然做出任何举动,都会使这个酝酿二十余年的计划功亏一篑。 乔奢觉得自己就像踩在悬崖边上的人,一阵微风就能让她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在努力保持平衡。 沉默,是此刻的唯一解。 双方僵持之时,传来脚踩树枝的声音。 有一个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紧接着是华丽绽开的黄黑斑绒毛,沉闷的声音发出了人族语言:“于家友,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乔奢大喜,那才是自己的接头人——彻头彻尾的狐妖。 他叫断尾,虽是九尾妖狐,却有一条尾巴在战斗中被切断,只剩半截,青红的经脉裸露在外,并无毛发保护。 八条毛绒绒的尾巴,和一条像老鼠尾一样的断尾。 这种强烈的对比形成既诡异又滑稽的效果。 断尾像是早就认识于家友,它语气平淡,酷似闲谈,悠悠地将目光移向于家友。 像是意外偷听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真相,乔奢毛发紧紧一缩。 于家友瞥了断尾一眼,并没有多看乔奢。 两只狐妖围着他,他神态自若,把麻袋放到地上说道:“我想,这次奇袭必须推迟了。” 断尾不悦地哼了一声:“你对自己的族人开始有怜悯之心了?别忘了当年我们族人是怎么把你救活的。” 乔奢紧张地站在一旁,知道这不是她能插足的谈话。 她大概能想象出于家友与妖族联手的原因。 狐妖救过他的命?这简直是晴空霹雳的消息。一个憎恨下界的人,被下界的妖魔救了,而他为了报答恩情,居然选择和妖魔联手? 世上还有比这更离奇的转变吗? 于家友淡然摇了摇头,随后抖动麻袋:“你们自己看。” 乔奢闻到一股发臭的酸味,是尸体的味道。 她瞪大双眸,两具唱哀鸟尸体映在玻璃珠似的眼珠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和妖族谈话?他又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眼前的两只九尾狐和唱哀鸟一样,都是生活在下界的种族。 既如此,又为何做出如此充满亵渎和傲慢的举动? 断尾不动声色。他的观察力在乔奢之上,也更加冷静。 他默默凝视两只唱哀鸟:“从哪弄来的?” “我一直在追踪它们,很奇怪,对吧?” 奇怪?乔奢纳闷地看着两人,又仔仔细细打量尸体。 她也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两只鸟,似乎完全是一样的…… 于家友说道:“我方才收到雾衍殿的消息,掌门命令所有巡武堂修士,立刻回防雾衍殿。” “你说什么?”断尾总算吃惊了。 于家友说:“去转告你的族人,计划推迟。” 他不再说话,等待断尾给出答复。 断尾无权决定计划是否推迟,但他的智慧,能让他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断尾伸长脖颈,凶残的面容冲着于家友点了点头。 最后,断尾嚎叫了几声。 这是狐妖的语言。 意思是告诉乔奢,你赶快回去。 第64章 意外见面 乔奢不情愿地转过身,往自己来的方向奔去。 断尾的那声嚎叫不止是一句话。 更是一道命令。 奇袭雾衍殿计划就在短短一瞬之间迎来了惊天的逆转,筹备了二十余年,所有妖魔都蓄势待发的此时,断尾做出了最理性也最不感性的决议:推迟计划。 既然计划推迟,断尾也没必要再听乔奢汇报雾衍殿的情况了。 下次实施计划至少还需要再等三年。 三年之内,雾衍殿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谁都说不清,因此即便知道了现在雾衍殿的防御手段,也没有太大用处,反倒可能平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乔奢没有留在此地的理由了。 眼看乔奢离去,于家友忽然笑了,这声笑有嘲弄的意味。 于家友说道:“不想让她听到我们讨论的事?” 断尾优雅地在于家友面前走动。他个头很高,壮硕的脑袋可以触及于家友的腰际,锋利的獠牙能把修士啃撕成千疮百孔的烂肉。 断尾没有理会于家友的冷嘲热讽,他在观察地上的尸体。 于家友对另一只九尾狐的真身很感兴趣,在感兴趣的同时,他也有些许不满。 于家友说道:“你们从未告诉我,雾衍殿还有你们的人。” 断尾不置可否:“现在你知道了。” “嗯。”于家友哼了一声,“你们不信任我。” “人和妖之间的信任?——这是痴心妄想,是奢求。你早就脱离童真了,应该明白,这事只可能在梦里出现。” 断尾说话的语气跟他的名字很像,也断断续续的,但听起来抑扬顿挫,有一种异于人类的怪异。 于家友耸了耸肩:“我只是觉得,若能知道对方存在,我们之间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不必了。”断尾这是下定论了,“你们之前是怎样的,之后也是怎样,族长不希望你们有过多来往。做好自己的事。” 最后一句话,断尾说得很重。 一段良久的沉默,只有风声。 断尾再开口道:“你还没解释,雾衍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于家友说道:“我也不明白。” “你也不明白?”断尾显然不信任,于家友进入巡武堂,担任堂主一职恐怕十年有余。虽然巡武堂是隶属络日城的机构,但它的职责毕竟是保护整个雾衍殿,所以雾衍殿高层的诸多事务,实质上都经过巡武堂之手。 这样一个关键机构的核心职位的担任者是于家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在的情况? 断尾产生这样的怀疑是合情合理的。 于家友只说道:“前些日子,雾衍殿忽然西北面,也就是法印河附近,出现了大量妖魔。” “我当然知道,”断尾瞥了他一眼,忽然,他愣了愣,“你是说……” “没错。”于家友解释道,“雾衍殿和浴火殿起初都认为是浴火殿那边的妖魔出于不明原因开始向东迁徙,但事实恐怕并非如此。法印河附近应当出现了某种诡异力量,对妖魔进行无差别地复制,这才导致法印河东岸的妖魔数量激增。” 于家友用脚尖点了点地面,指向唱哀鸟。 “就跟它们一样。”断尾说道。 “就跟它们一样。”于家友重复。 “雾衍殿也意识到这件事,所以才调遣你们回去防守?” “设身处地想想吧,”于家友自得地说道,“当雾衍殿发现妖魔正以难以想象的规模成倍增加会做何感想?他们当然认为下界企图进攻雾衍殿了,所以此刻才将巡武堂修士尽数召回。” 断尾听后神色无奈:“还真是阴差阳错。雾衍殿并未意识到,我狐妖一组策谋的奇袭;结果雾衍殿却因别的事,加强了对境内的防守——既然如此,我想知道是谁坏了我们的好事。” 于家友说道:“我会去调查。” 眼看于家友要走,断尾目光飕寒:“你心中没有想法?” 于家友很明白,如果说不出个二三,断尾是不打算让自己离开了。 他理了理思绪,说道:“法印河东岸妖魔骤增,是大约两周前的事;而一周前雾衍殿曾派修士探索法印河东岸未果。这么看,事情就出在法印河。你们在下界更方便调查。” 这个重担顺理成章落在了断尾身上。 断尾眯起眼睛:“好啊。” 他这句“好啊”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家友懒得揣摩了,他没有多言,收起地上的唱哀鸟便匆匆离去。 他也得尽快回到雾衍殿,以免受人怀疑。 这一路上,他只在思考一件事—— 殿主是否早就预料到一切,所以才会下达“修士自身安危优先”的命令? * 乔奢在飞奔,面不改色,但脑袋被灼得生痛。 她一夜成名的抱负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浇灭了,断尾那轻描淡写的命令,虽然并没否认她的努力,可在她看来,这就是对她的轻视。 她牢记雾衍殿所有的防御配置,这些年不断观察、记录、胸有成竹。 断尾却根本不想听她说话。 而且于家友与己方合作又是怎么回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为何从来不知此事? 难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对族人而言,她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可以同甘共苦的伙伴,还是随叫随到的棋子?乔奢已经分不清了。 悒郁的心情积攒在胸口,令她的毛发都不住的发烫,她很想掉头回去,将自己心里的所有质问倾泻到断尾身上。 不过这件事也只能想想,她没有胆量,也无意冒犯断尾的命令。 她的眼珠有些混浊,大概是风太大了。 寒风穿林,雨打树梢。 一滴清冷的雨珠抚摸过叶片的脉络后坠在乔奢雪白的脑门上,这阵突如其来的清冷,似乎能砸出一个窟窿,使激荡的寒意瞬间传遍她的全身。九尾狐是拥有非常强灵感的妖魔,乔奢便从这滴雨珠里,读到了成百上千条繁杂的信息。 而这些信息最终交融、汇聚、遥指前方。 她放慢脚步,停在林间。 她看到了两个很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这一届修士的大名人朴越。 另一个是这几天刚刚引起轰动的海云。 乔奢猛然催动心神,瞬时完成从妖狐到人的转变。 第65章 互帮互助 乔奢藏在林叶之间,捂住嘴巴,收敛自身所散发的气息。 她还没弄清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季节,这个时刻,怎会有大雪纷飞? 而乔奢却实实在在地目睹了一场鹅毛大雪。 琼花从天而降,仿佛将整个世界的喧哗全部压入大地,沉寂的远景,冻结的山河,她尚未平息的心境因而变得格外动荡。 这是道术,而且是非常强大的道术……至少金丹,不!甚至是元婴境的真人,才可能施展如此宏伟的道术! 乔奢被彻底震撼了。 “十方三世,永住冰封!” 一声凌冽而清明的声音昂扬而出,乔奢定睛望去。 这道术大境之中,一位身形渺茫,黑袍婆娑的女子正双手掐诀。 兜帽下沿,闪烁寒芒,千里冰封便从她脚底升腾而出,像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只不过,那并不是火,而是能粉碎万物的寒冰。 冰消雾散,方圆十里的草木尽数破碎。 乔奢小心翼翼地挪动视线,终于找到了兜帽女子的对手——一面硕大的镰刀。 “镰……”她喃喃道。 刑天镰曾给妖族带去了不少麻烦,后来它销声匿迹,逐渐才无人问津,但乔奢还记得。 她是喜欢听故事的人,但她此时已无暇回顾那些故事了。 兜帽女子再次翻转手腕,冰肌玉骨从宽大的黑袍里露出,更是白得惊心动魄,仿佛她就是寒冰本身,她掌控了世间所有的寒冷! 乔奢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她从那女子身上感受到不止是寒意,还有极强的煞气。 那兜帽女子非常愤怒。 她究竟为何愤怒? 乔奢再生不解。 但很快,她巧合的一窥,解答了这个疑惑。 她看到兜帽女子脸颊上有一道显眼的伤口,伤口肯定是刚刚留下的,殷红的血沿着洁白的肌理落在冰封大地上。 兜帽女子很愤怒。 因为她被刑天镰划伤了。 伤口事小,尊严事大。 所以她放弃了之前的计划,直接放开手脚,发动狂烈的进攻。 海云感受到了兜帽女子的愤怒情绪,那情绪如同滔天巨浪,拍打过来,击得他神魂紊乱,大脑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是真人级别的力量,她的情绪与自然融为一体,感染了周围一切。 海云立刻躲闪,避开寒气刺骨的侵蚀。 幸好,愤怒的兜帽女子并没有丧失理智,她的道术大境展开之时,巧妙地避开了站在一旁的海云和朴越。 这也说明她并非有勇无谋之辈,她的怒火全在控制范围内。 反差强烈的冷静,让海云更觉得她深不可测。 海云和朴越退后十余步,远离战场。 这等境界的拼杀,他们不做干扰就是最大的贡献了。 海云立刻问道:“她真是琼花殿的人?你怎么看出来的?” 朴越摇了摇头:“我只是诈她。离雾衍殿最近的仙殿是浴火殿,但浴火殿的人不可能在双方局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擅自进入雾衍殿境内。既然不是浴火殿的人,我就从琼花殿或是灵威殿来猜测,但灵威殿在远东,而琼花殿离法印河更近,我便随口说了。” 海云深感佩服。 一是佩服朴越的心思机敏,刚才那么短的时间,他就对兜帽女子的身份进行推测;二是佩服朴越的知识渊博,只有对仙界的地理和势力有所了解,才可能做出精准判断。 朴越接着说道:“琼花殿同样是水灵根为主修,但修行重心放在冰与寒上。‘琼花’在古代常常用于指代‘雪花’,她的道术很符合琼花殿的特征。她就是琼花殿的人!” 海云腰间的窃春秋在嗡嗡作响,发出剑鸣。 它感应到了周边巨大的灵气流动,因此产生警戒。 朴越也听到了剑鸣,意味深长地瞥了窃春秋一眼。 海云说道:“闹出这么大动静,巡武堂的师叔肯定会感应到。但是——” 海云忽然一顿。 他没有解释。 因为他不必解释。 朴越是聪明人,当然明白这个“但是”后的转着意味着什么——雾衍殿特地安排他们在这片区域考核,是否还会让巡武堂的修士支援? 朴越环顾四周,寻找附近是否有巡武堂修士的身影。但旁边只有寂寥的树、极寒的冰和深浓的黑夜。 一时间狂风大作,一道绚丽的青蓝色雷光从北面砸下。 远方顿时燃起烈火,水分不足的巨树在疯狂甩动枝干,它似乎能感觉到灼伤带来的痛楚,无比绝望地寻求解脱。 紧接着解脱来了。 随着一声雷鸣在耳畔炸裂,暴雨顿时落了下来。 海云立刻拔出窃春秋。 狂风、雷鸣、呼啸、兽嚎……冷冽的夜幕终于露出残暴的真面目,雨幕之中穿梭着各种鬼鬼祟祟的身影,海云明白,那些蠢蠢欲动的妖魔,打算乘乱袭击他们了。 这时,余光中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就在不远的丛林里。 海云定睛一看,忍不住惊呼:“那是跟我们一起参加考核的修士!” 他只看背影,并没有认出乔奢。乔奢向来是走在队伍最后的人,海云即便熟悉她的正脸,也不熟悉她的背影。 他只觉得那轮廓似曾相识。 他更想不到,那个灵巧的走位和身姿,竟然出自平日沉默寡言、行动缓慢的乔奢! 朴越闻声,循着海云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人早已消失。 海云说道:“或许是我看错了。” 朴越这时也取出了晖留:“我们还是尽早离开此地,让琼花殿的那位和刑天镰纠缠去吧。” 海云觉得这么做有些对不住兜帽女子。 不过话说回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自己的命当然比萍水相逢的人要珍贵得多,更何况,那位萍水相逢的人还意图不轨,用蔑视的姿态启用神识把自己看透。 海云可不想当冤大头。 他点头,立刻跟上朴越的步伐,两人以雾衍殿光柱为信标,向北奔逃。 * 路面和桃树林皆银装素裹,鹅毛大雪,漫天肆衍。 雪落在盲女的肌肤上,似乎有人用手狎亵她的身体,她颤抖不已。 上次来这还是空荡荡的迷雾,如今却成为座拥有参天古树的密林,她甚至怀疑进错了地方,已经完全认不出了。 从未感受到的冷意,通过无孔不入的气息刺激和挑逗着她的神经。 她再次体会到,这位自在地主人的强大实力。 白雪片片,很潇洒。 她停下脚步。 一扇门挡在了被雪淹没的小径上。 这就是一扇门,很纯粹的门,两侧没有墙体,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雪景。 它矗立在苍茫华雪的世界中。 盲女蹑手蹑脚地靠近小门。这是一扇木头门,在天寒地冻的自在地内,依旧留存着些许旭日温暖,摸上去格外舒适,古老的年轮证明它拥有上百年阅历,不过时间在自在地内并不重要。 精神无法用时间衡量。 盲女推开门。 她感受到前面站着一个人。 她立刻说道:“请仙师再救小女一命!” 郭槐早知道盲女会来。 因为没有他的同意,盲女根本无法进入这个自在地。 “何事?” 郭槐的声音都带着肥胖产生的厚重。 这是能压垮雪堆的厚重。 盲女说道:“我会被刑天镰杀死,请仙师出手相助。” “你和她有多像。” 盲女心头一惊,我的秘密被识破了。 她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她若死,我便不能活。” “那你若是死了,她还能活吗?” “……能。” “所以她要杀你。” “她容不下世间有两个她。” “你容得下世间有两个你吗?” “我和她不一样。” “嚯,你比她更通透。” 盲女希望这是一句赞美。 郭槐肥大的手掌拍了拍:“我救你,你也要救我。” “仙师法力无边,小女子害怕没这能力。” “你有。” 盲女感觉到,仙师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第66章 错不在我 窗外飘起了雨。 喜荤取出一盏青铜酒樽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酒樽,但里面不装酒,装的是灵气。 它是贺瞻师父赐予的法宝,可以利用其容纳的灵气,像修士一样完成阵法。 师父给他布置了一道功课,让他把火墙阵法制成符箓。 如果他真能完成这件事,无疑会成为凡人创造的微小奇迹。 把阵法存入符箓,看似是将现实世界的阵法缩小,和施展阵法的过程相反,并不是一件难事。 但将立体的阵法浓缩成由点和线条构成的平面符文,还是需要耗费不少心神,稍微一个差错,都会功亏一篑,导致符箓不能发挥原来的效益,甚至会出现反作用。 因此,这个过程必须非常严谨和小心,保持高度集中。 可喜荤没有这个心思。 面对干净的符箓,和摆在一旁的酒樽,脑袋却是一片空白。 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盲女身上。 盲女没离开雾衍殿,最终还是回来了,这件事固然让他忍不住欢呼雀跃,他也应该感到兴奋。 但不知为何,心始终沉甸甸的。 他突然才意识到一个浅显而直白的现实——自己和盲女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两人之间的缘分是那要轻飘,无法建立牢不可破的纽带,盲女只把这里当成暂居的庇护所,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她在利用他。 现在盲女正一如往常盘膝坐在榻上。 喜荤知道,她的思绪已不在这件房间内,她拥有的是无比广袤的精神世界,而他无力攀附。 喜荤的眼神非常疲倦,这样的疲倦本来不该存在于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身上,但他身上的活力和欣喜确实一扫而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行迹,像是随着盲女的神魂一同消散在了遥远彼岸。 雨水悠悠坠下。 “又开始下雨了。”喜荤俯身,抓住窗棂。 雾衍殿的雨向来是很多的,这是以水灵根为主修的仙殿,自然更重视于云雨之间的交流,何况殿主是个喜欢雨的人,或许他雅兴萌生,雨就落下来了。 喜荤合拢窗户后,重新挺直腰板坐在桌前。 绵延的雨帘仿佛从神秘的魔瓶里倾倒出来,不留缝隙使外界和房屋隔绝。 喜荤觉得自己被关在了牢笼中,沉重的湿气压迫着他。 他想点起一盏蜡烛,却又怕光亮照得自己的狼狈无处遁形。 无处遁形的前提是他需要躲避某人的视线,此刻他就想逃出这间屋子,盲女坐在他身后,尽管她的神识不在此处,可喜荤还是感受到一股被凝视的强烈不适感。 他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在黑暗中抓住酒樽,闭上眼,想全身心投入符箓的制作。 可夜晚是狡诈而敏锐的野兽,死死咬住他内心的脆弱之处。 时间过了很久。 喜荤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他猛然回头,发现盲女正伸腿放在床榻下。 她的意识已经回到了体内。喜荤是这样推测的。 喜荤不懂自在地,也不懂修行,但少年直觉和绝伦的想象力使他自然而然地幻想出与事实相符的推测。 盲女似乎也默认喜荤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扶着栏杆和桌椅,缓缓起身,没有解释任何。 她觉得刚才的经历很不可思议。 那位看起来神通广大的仙人,居然要自己去救他?他看起来没有任何麻烦缠身。 盲女相当困惑。 但她和那位高人已经达成合作,她就必须去履行职责了。 喜荤问道:“又要走了?” 这个“又”显得埋怨十足。 喜荤意识到了,盲女同样意识到了。 不过盲女无视了他的埋怨,她没时间陪孩子闹脾气,于是说道:“这次,我必须去。” “为何?”喜荤意外自己居然这么咄咄逼人。 盲女脑中闪过仙师的眼神,虽然她是瞎子,但她能感受到那股压在身上的寒意,而此刻,喜荤的眼神和那位仙师的眼神是如此相像,让她产生不快和恐惧。 她似乎成了一只小鸡,正被庞然大物狩猎。 盲女开始怀疑:难道喜荤就是自在地的那位胖仙人? 她说道:“我要去帮救命恩人。” 她这是在试探,也是陈述事实。 方才自在地内,仙人已经告诉她接下来该做什么,她要马上出发了。 喜荤死缠烂打地说道:“我也帮了你很多!” 盲女心头一颤:“你说的没错。我这辈子很少受人这样照顾,你是个很好的人。在我的故乡,无论是家族的人还是仙殿的修士,都把我视作多余的人,甚至很少有人知道我的存在,我是一个被抹去痕迹的人,但在雾衍殿的这半个多月里,我感觉自己还活着,我不是寄生虫,我有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所需的一切!他们将我诞生于世,却又不负责任地囚禁我、抹除我、消灭我。我难道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吗?” 喜荤很茫然。 盲女突然的自白让他惶恐,他受之不恭。 他不明白这字里行间究竟蕴藏了怎样令人寒心的真相,他仅仅能听出盲女的绝望和痛苦,以及抓住救命稻草的曙光。 “我不该问你这么多。我道歉。其实,我只是……我只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你。你是修士,我早就看出来了,而我只是一介凡人,我……我脑袋很乱。” “你没错。”盲女说道,“错不在我们身上。” 听到这句话,喜荤又高兴了一些。 小孩的心绪总是直率又激烈。 盲女推开房门:“我有预感,问题很快就迎刃而解了。” * 郭槐双手负背,袖口淌出了鲜血。 他庆幸盲女并没有发觉这道伤口。 现在的他非常虚弱,两个自在地从早到晚不断攻伐,海云在无节制地攫取他的力量。 已经无算估算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了。 他很清楚,海云是靠不住的,想让海云杀修士就是痴心妄想。 海云还留存着人间社会流传千年的善恶是非,他没有挣脱道德枷锁的束缚,时间或许能改变他的心性,可郭槐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海云的魂魄吞噬,他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这些日子,他没有和海云商量计划细节,他要把未来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已经明白盲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盲女和海云遇见的兜帽女子是同一人,从时间顺序而言,是先有兜帽女子,再有盲女。 盲女是如假包换的复制品。 虽不知什么道术能制作出如此诡异的局面,但知道前因后果后,郭槐心中就有了想法—— 既然存在多余的人,那多出的那具身躯交给我便是了。 唯一需要思考的是,他该用谁的身躯? 第67章 出逃原因 七彩斑斓的雾气形成的身影在雾衍殿内踱步。 雾衍殿殿主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物件,是个沙漏。 沙子从宽大的锥形底面穿过细缝均匀有序地漏进底部,一个循环代表一个时辰。 对一位仙殿的殿主而言,这应该并不是稀奇的事物。 成为庸仙后,早就漠然看待时间的流逝,一个时辰和一百个时辰对他而言,无非是多了几次日月变换,并无实质上的差异。 不过此刻他却饶有兴致地凝视沙漏。 他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怎样做才能让沙子向上飘? 他默默合上眼,雾态身躯流离纷飞着很多美丽的色彩。 他坐在紫檀木椅上思考了良久,最后把沙漏摆在一旁的石台阶上。 坐镇雾衍峰的他,感受到一股强盛的气浪自南方而起,颇有君临天下的气概。 有人施展了道术大境。 所谓道术大境,就是以自身的灵根为核心,向周围展开独特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中,修士施展道术会变得更加得心应手,同时起到压制敌手的作用。 这是元婴境的真人才可能具备和掌握的力量。 雾衍殿的几位真人都不在那边,既然如此,很显然施展大境之人是别处的修士。 在雾衍殿境内,不经允许就施展如此强大的力量,无疑是挑衅仙殿权威,作为一殿之主,他有于情于理都要前去阻止。 但殿主并无此意。 不像其他人被蒙在鼓里,他早就感知到法印河的异常。 而他现在只需要等。 等那人登上雾衍峰,核实他的猜测。 流沙渐消,细腻声响如圆寂般湮灭进了空旷大殿的阒静里。 就在他思考过去这么久那人怎么还不来时,殿口传来沉稳的步伐,南倾的绵绵细雨编织而成的薄幕为之一颤,似乎因那人的到来,连天象都改变了。 北风呼呼吹着。 那人也是从北方来。 殿主站起身,说道:“残虹,好多年不见了。” 一个书生样貌,身着淡白长衫的修士走近大殿,他温润儒雅、彬彬有礼,娴雅信步就朝雾衍殿殿主走去,给人的感觉就像他只是回到自己的家里,显得非常轻松自然。 此人名为封残虹,和琼花殿殿主封揽霞同姓。 封残虹显露微笑:“十年而已。” 殿主抬手示意他坐上雅座:“这么说,上次见面还是在寒心会?” 封残虹抖动衣袍,正坐在殿主右手边。 殿主说道:“直接谈正事,还是多聊一会儿?” 封残虹神情严肃,也就意味着他准备开门见山,他说道:“殿主吩咐我务必带回以龄。”殿主是指琼花殿殿主。 “封以龄为何离开琼花殿?” 封残虹知道在这位庸仙面前,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也无法隐瞒。 庸仙皆是得到上天眷顾的修士,拥有难以想象的灵感和推衍未来的直觉。 于是封残虹回答:“小姐想杀了分身,分身逃出琼花殿,小姐一路追杀,这才擅闯雾衍境内。” 雾衍殿殿主点了点头,事情和他想象得分毫不差,他早就感觉到,琼花殿那小丫头跟分身不对付,许多年前封以龄没有杀死分身的实力,时过境迁,这些年的积怨总归是要爆发的。 他说道:“我知道琼花殿不希望外人知道封以龄的诅咒,你还是尽快带她离开此地,她已在雾衍殿的狩猎考核里闹出不少麻烦了。” “拜谢殿主海涵。” “我们之间就不必说客套话了。” 雾蒙蒙的脸凝视封残虹,突然话锋一转。 “当年我一直看好你成为琼花殿殿主,即便到了现在,我依旧坚持那时的想法。” 封残虹面不改色地说道:“你有这样的想法,但我从没有过。” “有也好,没有也罢。”殿主悠悠的声音,听起来另有所指,“事成定局,就无法改变了。” 封残虹瞥见摆在石台阶上的沙漏。 沙漏里的黄沙微微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 因为有颗珍珠般的沙粒,逆飞而上,穿过了那道仅能容纳一粒沙的狭窄通道。 “封以龄在法印河东岸。”殿主的话拉回了封残虹的注意力。 封残虹说道:“我这就去。” * 法印河东岸。 冰天雪地,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情景。 细雨没能落地,就被碎裂、被截断,在半空冻结,仿佛有一头巨兽,骤然展开了坚韧而锐利的翎鬣。 万物都被冻结于无法度量的寒冷中。 银白的雪花本是美好的象征,此刻却剥夺了无数生命。 逃离战场的乔奢看着纷乱的寒意,震惊得说不出话,她并没有受到攻击,却觉得肌肤似乎附上了一层吹弹可破的冰膜,稍有不慎,她就会粉身碎骨。 可即便是如此强大的力量,刑天镰依旧不退不让。 它在疯狂劈砍。 企图靠近镰的冰晶,都在瞬息之间碎裂成细小的晶粒,镰浮空的下方,已有堆积成山的晶莹细沙。 兜帽女子的道术还在源源不断轰击刑天镰。 镰却像毫发未损,不知疲倦进行反击。 乔奢无法断言,这场战斗的胜利最终会落在谁手。 她在漫天大雨形成的雾幕里看到斗转星移的痕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在此地耽搁太久,最后看了战场一眼,急匆匆踏上归途。 在回头的时候,她撞上了一个东西。 一个人。 不对,是两个人! 乔奢大吃一惊:“你们……海云和朴越?!” 海云看到乔奢也感到意外,同时一阵难以遏制的紧张从心头冒出,他着急地问道:“你怎会在此?施炜和乔澜肖怎么没跟你一起行动?他们出什么事情了?” 在海云的印象中,乔奢绝不属于独自行动的那一类人,在这种地方遇见她,他理所应当觉得另外两人也在附近,所以才立刻询问他们的情况。 乔奢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估算了一下距离,此地离乔澜肖他们驻扎的地方很近,幸好一开始就劝说他们往法印河这边走,不然事情就很难解释清了。 乔奢说道:“我听到这边有动静,才偷偷过来看,乔澜肖他们就在不远的一间老屋内休息。” “正好我们也在找你们。”海云说道,“快带我们过去。” “找我们?”乔奢不解。 朴越这时说道:“到了安全地方在说,在此地会受他们战斗波及。” 第68章 再无安全 三人正说话,远处,冰幕凭空而出,又一次阻挡了刑天镰的攻势。 漆黑的形影蓦然停顿原地,掀起的滔天巨浪瞬间化成冰凌,擦过兜帽女子的身体两侧贯穿长出。 形势逆转了。海云虽然站得很远,但他能看出来,兜帽女子从起初的进攻转为防守,而且她的防守愈发力不从心,再这么拖延下去,她肯定不是镰的对手。 正如海云预料,没过几息,看起来坚实无比的冰幕,在刑天镰的不断劈砍和冲击下,出现了横纵裂璺,那摇摇欲坠的寒冰牢笼濒临崩溃,她制造出的道术大境已然收缩,寒气不复方才的尖锐和冷冽,万物生机又重返暗夜了。 刑天镰发出一声慑魂的锋鸣。 镰面突然模糊,无数道断裂的黑色线条,纷纷落在禁锢它的结晶上。 接二连三的爆裂声纷纷炸响。 眼看这一幕,不禁让海云的脸色大变: 刑天镰的杀意似乎会波及到我们! 海云没有犹豫,立刻抽出一张防御符箓,施展阵法。 就在阵法成形的刹那,席卷而来的刀光剑影将他们身前的草木尽数切碎! 空气仿佛都被抽尽,灼烧的热浪滚滚而来。 藏在阵法里的三人,全身上下都感到一阵剧痛。 乔奢忍不住痛苦地叫了一声。 海云抬手低头,看见自己的道袍被剑风撕砍出无数破损,手背更是出现了数十条显眼的伤口。 皮开肉绽,鲜血像也知道痛,发疯般地往外蹿。 海云心神不定。若非及时展开阵法,是否会被剑风碎尸万段? 海云转头看向朴越。 朴越那张英俊无暇的面容,此刻也因疼痛而眉头紧皱,他冲着海云点了点头,认可和感激海云的判断力,然后艰难地拿出挂在腰间的晖留。 朴越不想在这里疗伤,因为刑天镰的杀气很快会再次袭来。 但问题在于,他们三人都受伤过重,别说逃离了,就连站着都非常吃力。 他们必须,也只能在这使用晖留治愈伤口。 朴越把晖留交给海云:“海云,你先来。” 乔奢不解地看着二人,因疼痛和双腿无力,只好靠坐在一旁的石堆上。 在晖留出现的瞬间,乔奢立刻意识到,那不是一柄普通的剑,甚至说剑都有些勉强了。 这样的形状和质感,是她曾见过的东西。 赤鱬……这是赤鱬的胡须。 有人将它锻造成了法宝。 不知为何,乔奢感到紧张。 海云接过晖留,将剑身放在腿上,慢慢划过肌肤,伤口便奇迹般地开始愈合。 见乔奢露出惊异的表情,海云解释道:“这柄剑名叫晖留,能治愈伤口。” 显然,这并不是合格的解释,不过将眼前发生的事用言语转述了一遍。 乔奢问道:“这是用赤鱬的胡须打造的?” 朴越此刻也缓缓坐到一边,鲜血已经染湿了他的道袍,青蓝的衣袍逐渐转为暗紫,形成诡妙的花纹,和他右耳的红耳珰相互呼应。 见到此景,乔奢尽微微心动,她按耐住胸腔的波涛。 她是狐妖,哪有受人魅惑的道理? 朴越侧头问:“你知道赤鱬?” 海云说:“你们少说点话,血流得太多了。” 朴越笑了笑:“说话才能保持清醒。” 乔奢此刻回答:“妖魔鉴上记载了赤鱬,我记得很清楚。” “看不出来,你对妖魔这么感兴趣?”朴越打趣。 看得出来,他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证明就是,他始终用余光观察远处的战场,右手也放在衣兜里,随时准备展开新的符箓。 乔奢咳出一口鲜血。 “别说话了。”海云将双腿的伤口治愈。 朴越说道:“先治疗她的伤口,她伤得更重。” 海云点头,把晖留递给乔奢:“会使用法宝吧?” “会。”乔奢可是在修仙世家的乔家长大的,从小见过的法宝不计其数,当然明白如何使用晖留。 法宝,即是让使用者能快速便捷地驾驭某种力量,所以它的使用方法都是触类旁通的。 乔奢挽起道袍和裤腿,把晖留放在洁白的腿上。 见此情景,海云和朴越都有意识地把目光移向别处。 海云背对乔奢,问道:“你们那一组是第三个下船的,为何回来法印河这边?” 乔奢说道:“乔澜肖想证明自己的实力,他想猎杀更高等的妖魔。” 海云露出无奈的笑容,这倒符合乔澜肖的张狂。他问:“我们是刑天镰的对手吗?” 乔奢愣了一愣:“刑天镰已是合体境,这些年说不定破境成为庸仙级别的怪物,我们怎么可能是它的对手?” 海云点头:“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们得离开这里,找一个安全地方。” 安全地方?乔奢冷漠地想到,雾衍殿撤回了所有巡武堂修士,下界已经没有安全地方了。 但她不会说出口,不然无法解释清,她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 当务之急是明哲保身。 乔奢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乔奢说道:“我好了。” 她来到朴越身旁,交晖留于他手中。 朴越的面容有些苍白,像易碎的玻璃,他没再多说话,只冲着乔奢浅笑,然后开始催动神念,用晖留治愈伤口。 海云则手捻符箓,目不转睛地望向战场。 冰雪天地萎缩到非常小的范围,举世无双的霸气荡然无存。 刑天镰取得了全方位的、压倒性的优势。 在兜帽女子面前,那道漆黑的影子犹如贯穿苍穹的怪物,压制着她无法动弹。 海云能感受到她的力不从心。 “乔奢!” “奢姐!” “乔奢!” “奢姐……” 突然,身后有人在呼喊和寻找乔奢。 不用猜都知道,那一定是施炜和乔澜肖。 “我们在这!”海云高喊回应。 施炜听声音,觉得很熟悉,旋即对乔澜肖说道:“那好像是海云的声音。” “海云?他怎么在这……噢,他们是最后几个下船的,按方位确实被安排在了西南。”乔澜肖脑子转得很快,立刻意识到这其中有蹊跷,“他们被放在了法印河附近?” 施炜听后大惊:“我们快过去!” 乔澜肖想到姐姐不知缘由地出现在那边,更是心急如焚,没等施炜说完话,立刻拔腿就跑。 第69章 层层命令 施炜紧忙追上乔澜肖的步伐。 两人刚才还在破屋内修行净气诀。 最先感受到外界异样的是乔澜肖,他修行向来不太仔细,外头发生什么风吹草动,都顺着绵延的气息潜入内心。 他感应到西面,也就是法印河的方向,爆裂出一阵常人难以催动的灵气骇浪。 他睁开双眼,冲出房间,就立刻发现乔奢不在外面。 于是他赶忙打断施炜的修行。 两人动身出发,马不停蹄在附近寻找,最终听到这边的动静。 施炜看到乔奢居然和海云、朴越二人组躲在阵法里,想象不出这个时辰内发生了什么。 但人没事,总归是好的。 施炜看着乔澜肖,刚才这小子的眼神是何等疯狂,他平日看起来不关心乔奢,实际上心里可看重她了。 现在乔澜肖目光中的担忧总算扫空,他大跨步地来到乔奢面前,看到乔奢的道袍上遍布利刃划过的痕迹,地上也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但乔奢身体却并未受伤。 一股怒火遮掩了困惑,乔澜肖忍不住大声质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乔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没事。” 乔澜肖被姐姐指责的目光震慑住了,只好收敛脾气,用不太友好地眼神扫视海云和朴越。 朴越的伤口也治愈完毕,他重新把晖留别在腰间。 海云则快速向另外两人解释,法印河附近爆发了一场元婴级别的战斗。 他们不过是炼气境修士,在元婴境界面前,如萤虫之光与皓月争辉,太不自量力了。 乔澜肖心中早有打道回府的念头,面对这种难以招架的危险,他索性建议大家去寻找巡武堂的修士,通知雾衍殿来解决刑天镰。 海云说道:“你们一路上可有遇见任何一个巡武堂的修士?” 乔澜肖不明白海云话里藏着什么话,但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海云在否认他的提议,他反驳道:“巡武堂会在考核边界巡视,正常而言,我们不可能遇上他们,所以我才提议让各位找寻他们。” 海云说道:“我觉得,下界根本没有巡武堂的修士。” “不可能!”乔澜肖终于慌了神。 当初他之所以顺着乔奢的怂恿来到法印河畔,就是因为心底有一层保险,他知道如今雾衍殿在九个仙殿里,排行极低,雾衍殿需要培养新的修士以扩充实力,既然如此,巡武堂的修士一定更加认真地保护他们的安危。 可海云怎么能说,巡武堂的修士根本不在下界? 乔澜肖打心底地否认这个结论。 但他为何会如此慌张?就是因为,他也依稀觉察到情况不太对劲。 在进入下界前,他做足了功课,问过前几届的师兄师姐,因而知道分配给每一组的狩猎考核区域并不大,而且考核区域总是分布在北、东、南三面,一定会避免离法印河最近的雾衍殿西面,但这次情况显然不同,海云和朴越这组竟被别有用心地安排在最危险的区域。 而且乔澜肖从东往西来的路上,也没感受到巡武堂修士的气息,也没观察到他们行走的踪迹,这给他心头蒙上了一层怀疑的阴影。 所以当海云把心中的怀疑说出口时,乔澜肖毛发皆竖,恐惧充斥着身体,他喃喃地又说了一句:“不可能。” * 络日城内城,城主大殿。 “巡武堂所有修士都调回了雾衍殿?”听到这个消息的贺瞻,非常吃惊地看着吴榕庆。 吴榕庆能成为络日城城主,自然拥有一些普通修士没有的品格。吴榕庆非常呵护弟子,这正是他受人尊敬的原因。 一个爱护弟子的掌门,怎会允许撤走保护弟子的修士? 贺瞻的心沉了下去,重量压在拐杖上,拐杖压进泥土里。 “刚才就看到不断有巡武堂修士返回禁制,我还在奇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贺瞻喋喋不休道,“不敢相信,你居然会下达这种命令?你不是非常爱惜那些弟子吗?朴越、海云还有乔澜肖,都是你看中的人,你任由他们在下界?” 面对贺瞻的质问,吴榕庆并不做任何回答。 贺瞻不耐烦地说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我不能知道的事?” “这道命令是南崖真人下达的。” “那丫头?” 贺瞻活得比南崖要久。 尽管南崖境界比他高,他却依旧以长者自居,因为他觉得,南崖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她越过了心智的成熟期。 贺瞻在大殿的陛石边踱步,接着说道,“她又想做什么?” 吴榕庆摇了摇头,也不不知道内因:“雷娥真人和南崖真人交谈过后,南崖真人便下达了这道命令,想必这应该还是殿主的意思。” “又是殿主的意思喽。” 也不知这句话是贺瞻在讽刺吴榕庆推卸责任,还是鄙夷殿主从不抛头露面,一切都教给部下揣摩——若后来证明命令是对的,那就是殿主英明;若后来证明命令是错的,那便是部下愚笨。好事都会算在殿主头上,坏事则不可能沾染他老人家一丝尘埃。 这就是雾衍殿殿主向来的处事作风。 吴榕庆说道:“他们有传送阵法,若真是遇到危险,肯定能及时逃离,我本打算叫你来,请你再检查和确认一下传送点是否开放。” 事实却是贺瞻不请自来。 刚才贺瞻在芦荟观散步,芦荟观离镇魔禁制边界较近,所以他眺望到许多巡武堂修士都回来了,感到疑惑和不安,于是赶忙找到吴榕庆,听到了他不想听到却早就猜到的答案。 贺瞻听完吴榕庆的安慰,心里却放松不起来。 在慌张情况下施展传送阵法,十有八九会导致阵法失效,好一点的情况是缺胳膊少腿回来,至少能保住性命;坏一点的情况是整个身躯变得支离破碎;最坏的情况就是完全无法进行传送,只能任由妖魔宰割。 而没有经验的新晋修士,极有可能陷入第三种情况。 贺瞻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殿主想做什么。” 殿主难道不知道雾衍殿多缺少优秀的修士?南崖固然是元婴境,但她的自在地接近崩塌,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数;年轻些的吴三界道心破碎,魏以薇有天赋却心思不在修行,桃秋倒是最有可能成为新真人的修士,不过下一次寒心会在两年后,她来得及吗? 寒心会上,雾衍殿寥寥无几的真人席位已经够寒碜了,殿主再这么一折腾,新苗也会枯萎早夭,贺瞻实在不明白,身为雾衍殿殿主的那位大能,究竟出于怎样的考虑,才将这一届的新晋修士全部置身险境。 吴榕庆说道:“殿主有他的考虑。” “但愿吧。” 第70章 盲女离山 含苞欲放的芦荟沉甸甸地在风中曳动,饱满而硕大的叶片上,素白的脉络像是经由闺中女子抚摸,留下许多道清寂的脂粉。 回到芦荟观的贺瞻,神情非常低落。 或许自己过度把心神放在教导弟子身上了。 诚然贺瞻很厌烦那些琐事,但他总是尽心尽力、倾囊相授,这是习惯和性格使然,想到那些刚刚进入雾衍殿没多久的孩子,他厌烦地啧了一声。 眼下,殿主不负责任,把他们置于险境,贺瞻心中当然尤其的不痛快。 贺瞻用拐杖压了压芦荟的叶片。 这些东西数十年如一日地陪着他,一代代繁衍生息,像是凡人历史的缩影。 他的目光凝聚在芦荟背面的凸点上,脑袋堆满了各种想法。 他是研究阵法和符文的人,在别人眼里,这些东西无比复杂和深奥,但对他而言,世上无论什么事,都没有人心难测。即便是殿主这样的大人物,有时候也会因一时兴起而做出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贺瞻摇了摇头,缓步走入道观。 然后他停住了。 他发现道观里站着一个人,而这个人从来不会不请自来。 “喜荤啊。”贺瞻抬起眉毛望了他一眼,“上次布置给你的功课已经完成了?” 喜荤说道:“师父,像我这样的凡人能修仙吗?” 贺瞻意外地看着眼前这皮黝黑的少年郎。喜荤一直以来都对修行没有兴趣,听说是因为喜荤曾经的朋友在成为修士后没多久就死在下界了,当喜荤知道修士都必须履行职责,定期前往下界狩猎,补充辅炁丹时,他就彻底断绝了修行的念头。 可今天不知喜荤遭遇了什么,居然提出这个想法,和往日的他大相径庭。 我这关心徒弟的心又在作祟——贺瞻在内心自嘲。 贺瞻注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纯粹,简直就是为阵法而生的人。其实贺瞻始终对喜荤感到惋惜。 如果喜荤在几年前,也即贺瞻刚遇见他的时候,就迈入仙途,凭借他的天赋和执着,现在肯定能有不小的成绩。但修行要趁早,一旦骨骼定型,再想通过与灵气结合就变得非常困难了。 贺瞻一边招手示意喜荤跟自己走,一边问道:“为何有这种想法?” 喜荤说道:“我就是想修仙。” 贺瞻抖了抖眉毛。 喜荤这句话也就意味着,他并不像说出自己修仙的理由。 贺瞻突然有些担心,喜荤是否误入歧途了?他难道是看到海云有斩杀血影的能力,所以也想修仙?那可不行。 海云从小习武,何况海云的灵感异于常人,喜荤跟海云可不一样,他既没有夯实的童子功,更没有独具一格的灵气感应力量,要想达到海云的境界,急于求成是不可取的。 贺瞻说道:“每个人都有修仙的理由,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我想成为修士。” 因为想成为休息,所以想修仙?这能算理由吗?贺瞻摸了摸脑袋。 面对喜荤这个弟子时,他很少见地会收敛伪装出来的暴脾气,而是用最平和的态度面对他。喜荤是他这些年唯一一个亲自选定的弟子,而且喜荤还是个受尽磨难的凡人,而且……当年镇魔禁制失效,也有贺瞻的过失。 尽管镇魔禁制是无上君设立的,但几百年前,无上君便销声匿迹,镇魔禁制需要不断维护和扩张,像贺瞻这样的阵法大家在禁制扩张中就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不过,贺瞻的力量哪里比得上无上君,他只是拾人牙慧,依葫芦画瓢,在原先的禁制上缝缝补补。 越是这样,他越体会到无上君的超前和伟大。 正因为自己功力不足,才导致那年血影趁虚而入。 他从没跟喜荤坦白过这件事。 但喜荤应该明白,雾衍殿的阵法是由谁来负责。 贺瞻心中有愧,所以面对喜荤的说辞,他不再深究。 “有灵根的人才能修仙,你想修仙,必须先发掘灵根。” “我明白这些事,可具体该怎么做?”喜荤眼中放光。 这句话倒是把贺瞻说蒙了。 诚然贺瞻从凡间来,几百年前是习武之人,那时的门派和现今的门派都差不多,进去后整日习武,不知不觉就修出了灵根,然后顺其自然进入仙界。 所以贺瞻从来不关心该怎样修出灵根,在凡间的日子遥远得像是前世。 现在就算喜荤诚心请教,贺瞻也想不出个好办法。 或许让喜荤现在开始习武,过些年就能开始修仙了?贺瞻很少讲不负责任的话,所以他没有开口。 沉默良久后,贺瞻忽然想起一件事:“海云……他不是窃了化灵丹才成仙的?听说他起初也没有灵根,你可去请教他。” 喜荤说道:“他真有办法?可化灵丹不是已经被他服用了?” 贺瞻并不清楚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摇了摇头:“所以让你去问海云。” 喜荤见贺师父都这么说了,也明白从这边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只好作揖点头,慢慢离开了芦荟观。 喜荤知道海云已经去了下界,在离开前,他没有忘记问贺师父,海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贺瞻给他的回答的是,最多还有五天。 * 盲女又一次摸索到了镇魔禁制外。 她必须赶快到约定地点。 她的真身,或者说是本体,或者说是另一个她,正在和无法战胜的妖魔战斗。 那个封以龄是最初的封以龄,而盲女是后来出现的。 所以盲女存亡与否和真正的封以龄关系密切。 封以龄受重伤,盲女也会受伤;一旦封以龄死了,盲女便也不复存在。 盲女的生命受制于封以龄。 而那位自在地的大能告诉她,他有办法斩断这段孽缘。 盲女活了这么久,从来没人能如此笃定做出这样的承诺,她不敢相信,却又愿意相信,因为她无路可逃了,封以龄下定决心要将她彻底从世上毁灭。 盲女聚气凝神,等待时机。 眼看巡武堂修士乘坐法舟穿过禁制,她抓住这一瞬间,以假乱真。冲出禁制之外。 一道寒意从心底透过。 寒意过后,她便走出了禁制。 她没做过多的停留,身心浸润在下界的浓雾里,乘风而起,向西面奔去。 第71章 一出好戏 与此同时,雾衍峰上。 枝叶空隙处,透漏琐碎的光阴,烟雨蒙蒙的山林积郁的气息总算散去,柔软的阳光落在柔软的草地上,恣意生长的万物纷纷抖落身上的雨露,展现出强烈的朝气。 这本是万物复苏的美景,但从旁看来,却显得有些衰败和颓唐,似乎笼罩在郁郁不得的暮色下。 想必是某人的心境影响到了此地。 在山峰的悬崖角,有两人,一左一右并排站着。 “有时候,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谋篇布局。”说话的是一位雾衍殿的稀客。 稀客,就是很少会来的客人,既然来了,那自然有非常严肃的事需要商讨。 此人便是带着严肃的事来的。 此人名叫姜羁。 如果说乔家是雾衍殿实力最强的家族,那姜家便是整个仙界实力最强的家族。 实际上,和保留家族制古老传统的姜家相比,乔家时小巫见大巫了,前者从百年起,就仙界不断扩张势力。 姜家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自然有他们的本钱和底牌。 姜羁是一位庸仙,而他是姜家五位庸仙之一。 要知道,每一位庸仙都完全拥有担任殿主之位的资格,一个家族能出五位庸仙,意味着它的实力足以抗衡五座仙殿。 最为可怕的是,五位庸仙仅仅是姜家明面上的力量。 那个名叫姜正伦的修士,才是姜家顶天立地的存在。 有人说他是一名真仙,还有传闻说他的实力已经媲美三大天尊,更有人说,他曾与无上君同甘共苦、历经磨难,如今正在追赶无上君的步伐。 因此,面对姜羁,雾衍殿殿主也不得不收敛平日的狂妄。 从硬实力而言,殿主肯定大于姜羁,但他此刻面对的并不是姜羁个人,而是姜羁背后的整个姜家。 听到姜羁的赞美,殿主并没有太多表情,何况那张雾面本身就形成不出太多表情。 他只是低下头,俯瞰群山,目光扫视雾衍殿镇魔禁制边缘,最后停在一个地方,那里便是盲女方才离开镇魔禁制的位置。 殿主淡淡说道:“天时地利……与人和,所为谋略无外乎是知情后作出判断,我身处高位,知道最关键的信息,自然能做出最好的判断,也谈不上什么谋篇布局了。” 姜羁听不出这段话是在自夸还是谦逊,他并不了解殿主,就像殿主也并不了解他。 姜羁的外表定格在三十左右的壮年时期,棱角分明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像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他的实力当然和外貌不相符,身为一名庸仙,他和雾衍殿殿主一样,有着睥睨众生的力量。 不过姜羁的目光却是澄澈,看起来无欲无求,没有任何一丝世俗的羁绊和牵挂。 姜羁说道:“无论怎样,舞台已经搭建好了,剩下就是看她表现了。” 殿主问道:“你真觉得他就是你要找的人?” 姜羁无奈:“就是因为我不敢确定,所以才请你用这般拐弯抹角的方法试探她的实力。” 殿主摇了摇头。 “你觉得她不是?”姜羁眺望法印河。 从高山放眼望去,那条平静的河水穿针引线般连接了无数玉珠似的湖泊,看起来格外安宁。 殿主说道:“仙界这么大,天下这么大,你们要找的人若是真想藏起来,可有太多地方藏了,何必特地来到雾衍殿?” “你错了。”姜羁说道,“她从小没出过远门,只是境界高,心性却非常一般,她走不远的。” “希望事情能如你所愿。”殿主一脸平静地说道,“你们姜家的秘密……还真得看管好啊。” 姜羁心头猛然震颤,他不留痕迹把目光挪到雾衍殿殿主身上。他必须思考殿主这句话蕴含了多少信息和能量。难道殿主知道姜家的秘密?他是在试探,还是在威胁? 那团浓雾组成的脸,是一张坚不可摧的假面,要想从这团雾里读出殿主的真实想法,根本是无稽之谈。 殿主接下来没有做任何表示,看起来并不想和姜家有过多交易。 姜羁只能默认殿主并不知道内情。 不管如何,这件事都需要向大公禀报。 姜羁在暗下决心后说道:“你说得对。” “接下来的时间就不奉陪了,你们及时把报酬送来雾衍殿便是。” 殿主兴致缺缺地冲着他招了招手,而后转身离开,身体消散在雾气中。 这当然不是殿主的本体。 姜羁望着这神鬼莫测的道术,心中免不了产生佩服,雾衍殿殿主是一个把潇洒贯彻到底的人,九大仙殿的殿主中,就数他的行踪最隐秘,现身方式最奇葩,尽管许多修士对此不屑一顾,但你必须承认,他就是能自然而然地做出潇洒的行为。 殿主的气息彻底离去。 姜羁重新把目光投向法印河。 雾衍殿殿主在狩猎考核前发布的所有命令,无论合理还是离奇,都为了现在这一刻。 而这场盛大表演的唯一观众,就是他,来自诸星大陆的姜羁! * 封残虹看到了封以龄创造的道术大境,也凭此看出,封以龄岌岌可危。 他加速奔向战场。 刑天镰的杀意将空气分割成无数小块,看不见的杀意连接成线,任何靠近之物都会被切碎。 封残虹掌心冰花绽开,用力甩出,冰花竟绵延成一条巨龙,张开大口向镰扑去。 站在大境中央的封以龄很惊讶。 “这是虹叔的冰龙!” 连虹叔都来到雾衍殿,她闯了大祸! 刑天镰显然对突然加入战场的封残虹没有任何防备,它甚至混淆了封以龄和封残虹,因为他们都是以冰为武的修士,它大概觉得震惊,封以龄明明快招架不住自己的攻势,为何还有如此强盛的力量,能召唤吞噬天地的冰龙? 在刑天镰呆愣的刹那,冰龙张开大口,寒冰獠牙猛然刺入镰面。 漆黑坚硬的镰面,在巨龙撕咬下,竟出现许多显眼的划痕,而且弯曲起来,不再平整。 镰顿时收回杀意组成的线,集中力量转进攻为防守。 见状,封残虹立刻赶到封以龄身旁。 “小姐,雾衍殿殿主宽宏大量,让我们尽快离开此地!” 封以龄说道:“没追上假货之前,我绝不离开,我能感觉得到,她一定躲在附近!” “别胡闹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你的诅咒决不能让更多人知道。” “虹叔你听我说,我真的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急切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何要和刑天镰交手吗?我若受伤,她一定会受伤;我若死,她也无法独活。我在逼她出来!” “你在赌命!” “没错,我就在赌命!”封以龄咬牙切齿,“她抢走了我爱的人,我要杀她!” 第72章 那个故事 在封以龄的疾呼和咆哮中,封残虹脑中浮现出一个人—— 那个经常出现在琼花仙潭附近的少年。 故事或许就是这样开始的: 在某平平无奇的早晨,少年遇上在琼花仙潭修行的少女,他们是否一见钟情,已不得而知。 总之,他们的视线命定般地越过纷乱的花丛,被阳光泼洒成金黄的石子和银灰相间的树林阴翳,最后停留在宽阔寂寥的仙潭彼岸,深沉的湖面和辽远的天空组成少女的背景,就像她的心灵一样洁白透明。 少女很久未离开过仙潭。 她唯一的玩伴是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替身。 听说,是孤独催生的诅咒,让她拥有复制万物的力量。 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可惜她太年幼,无法控制,只会无节制地复制、复制、再复制…… 她给人带来了太多麻烦。 琼花殿的不知情者总说殿内似乎闹鬼了,常常看到一样的人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后来还有人说,明明前脚在殿内看到少女,后脚又在殿前遇上了她。 殿主只好把少女关起来,让她和寒冷的湖泊为友。 后来那名无视诅咒的少年出现了,殿主见他异于常人,倾心于自己女儿,便默许他前往琼花仙潭陪伴少女消磨时光,填补寂寞。 美好的日子并不是短暂的。 平和而温暖的时光持续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终于某一天,一个埋藏已久的矛盾在不经意间爆发了。 少年喜欢的是她,也不是她。 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少女,是她的替身。 说起来,她和她本来就是同一人,究竟在什么时候出现了差异?又是在什么时候,差异变得越来越大,致使少年发现了端倪,撕破了揭露虚假情感的最后一张薄纸? ……当然,这都是猜测。 因为封残虹只知道雾衍殿存在这样一位少年,而他是封以龄所爱之人。 既然封以龄说她抢走了她所爱之人,那真相就不言自明了。 封残虹的心猛地动摇。 得道修仙之人或许会逐渐漠视人的七情六欲,但当情感生根发芽后,则会聚蓄出更强烈的冲动。 得知自己全心全意的情感最终成了她人的嫁衣,而且那人正是她的假身,封以龄会作何感想?她当然会愤怒。 漫天恨意促使她下定决心要杀死那个假身! 这就是事情的开端。 封残虹侧头注视这个瘦小的少女,感受到她心神的激荡,强烈而癫狂。 他说道:“我们不能再把事情闹得更大了,还有两年就到寒心会,琼花殿若是在此刻收什么差池,将来数十年都没好日子过!你现在立刻返回琼花殿,要么去雾衍峰,殿主会护你不被外人发现。” “我要找她!” “交给我,我能找到她。” “你凭什么能?” “溯源绳。” 封以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溯源绳找不到她。” “你说什么?” “无论你用什么作溯源绳的引物,最终都只会找到我!她根本是不存在之人!” 说出这句话的封以龄更加疯狂,双目涨得通红。 “只有我能找到她。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封残虹不知该如何应对彻底陷入红眼的封以龄,而且,眼前的危机也不允许他再做多想了。 刑天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在应对两个敌人,且其中一人状态正佳。但镰没有退让,杀戮是它的本能,它不需要躲。 黑镰再次袭来,一道道不可视的细线接踵而至,暗淡的夜幕被残忍撕开,仿佛天空的缝隙中都渗出了血水,威风凛凛的镰锋骤然抬起再挥斩而下,这个斩杀过无数修士和妖魔的巨镰挥出浓郁杀戮气息的骇浪,充溢在每个人的鼻腔之中。 封残虹暗叫一声不妙。 鼻腔顿时淌出两道鲜血。 而一旁的封以龄竟直接被硬生生撞飞。 “小姐!”封残虹连忙挥手指示冰龙拦截刑天镰,立刻跑到封以龄身边扶起她。 她脸上的划痕已经结痂,咳嗽几下,喷出血雾。 可情况如此糟糕,她却露出笑容,歇斯底里的笑:“我受伤,她也不好过……” 漆黑长发凌乱地抹在洁白的脸颊上,透露出阴森的样貌。 “别浪费时间了。” 封残虹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埋怨的意味,他拽起封以龄的胳膊,同时观察四周。刚才在来的路上,他看到旁边还有几个修为极低的修士,现在都不见了,应该早就逃走了,正好他也不希望有人看见太多事。 封以龄一把将他推开,缓缓站直身体:“不要你管。” 她浑身脏兮兮的,哪像一殿之主的女儿? 千金之体,落魄至此,成何体统? “殿主已经交代我,要带你回去——” 话音未落,刑天镰再次袭来。受到冰龙猛攻,反倒激发了它的潜力,它在雾衍殿静静沉睡地这些年从未遇上过这样的麻烦,像是受到委屈似的,更加无章法,也更加疯狂地展开进攻。 突然间,封残虹感觉大地在陷落。 封以龄展开的道术大境彻底分崩离析,最后一层覆盖大地的冰霜都融化碎裂,黑红的土地再次显露出来。 而且,这土地的颜色非常不对。 黑红中带着一丝诡异而锋利的气息,像有雾气升腾,而那雾气是纯黑的。 封残虹惊觉:“这是道术大境,是镰在施展道术大境!” 这怎么可能?施展道术大境的基础是修为,元婴境及以上才可施展,但同样需要不断修炼、研究和改良,才能找到最合适自己的道术大境,可刑天镰是由修士堕落的魔物,纵使它的纸面实力达到合体大圆满,除非它拥有思想,否则不可能施展道术大境。 可它既然施展出来了,也就意味着,这个妖魔比预料中要更加难缠! 封残虹是元婴大圆满,他其实有机会晋升成为一名庸仙,但他那时放弃了那个机会,将它交付给另一人,也就是如今琼花殿殿主封揽霞。 他从不后悔那时的选择,但如今却有些遗憾。 如果他是一名庸仙,现在就能得心应手地击败刑天镰。 可他只是真人。 就算十个他,也不是刑天镰的对手。 在他思索如何带着封以龄逃走时,他的脚底感到一阵剧痛。 一抹黑影闪过,劈断了脚掌。 第73章 大境牢笼 一声划破天际的惨叫传来。 海云心底猛震,像有巨石砸碎了平静如镜的水面。 这声惨叫包含了痛苦,以及比痛苦更声的恐惧。 “是从法印河传来的。”海云深吸口气,察觉到那边的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尖叫应当不是出自兜帽女子,而是其他人,是一名男子,他因为无法忍受突如其来的痛苦,而生理性地爆发出一声惨叫。 这么说来,又有什么人赶去对抗刑天镰了?是雾衍殿的人吗?海云想不到此刻还有谁会出现在那里。 在惨叫刺激下,乔澜肖回过神来,他惶惶扫视海云和朴越,最后看着姐姐乔奢,束手无策的目光暴露无遗,他缩起脖子,小心翼翼瞥向法印河。 黑光剑影,弥漫的杀气组成浓雾,缓慢向四周扩散,如黑云压境般覆地而来。 乔澜肖右手伸入衣兜,指间掐住一张符箓,他想逃离这里,但手指最终停在兜中,并没有抽出符箓,因为他看到其他几人各有不同反应,唯独没有逃跑的意思。 海云的手落在窃春秋上,目光始终不移地望着法印河;朴越看起来神色淡然,他当然不用着急。一个只需三个呼吸的时间就能施展传送阵法的人,有什么事能伤害到他呢? 至于乔奢,也一副淡然处世的模样,她总是这样。 和乔澜肖最相近的施炜,此刻东张西望,似乎是在寻找附近可有援军的身影。 见状,乔澜肖强忍着心中的不安和不详的预感,默默收起传送符箓。 他急不可耐地问道:“你们还杵在这做什么?” 没人回答他。 “喂,海云,你难不成打算去救她?”乔澜肖看到窃春秋已出鞘到半,他上前两步,准备按住海云的肩膀,“这是螳臂当车!” 但一只手伸出来,拦住了他。 “姐姐?” 是乔奢站了出来。 乔澜肖不解地看着她:“我可不打算袖手旁观。我的意思是,我不能看着同伴送死。” 乔奢看了这个“弟弟”一眼,又望向海云的背影。 此刻,窃春秋已完全出鞘。 乔奢感到无比意外。 她明白海云打算做什么。 正因为她明白,所以才感到意外,她本以为,这几人中只有自己能感受到那股杀意——刑天镰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乔奢是九尾妖狐,对于妖魔有天然的感应力量,而且从阶位而言,刑天镰比她更高,她因此很容易能感受到更强大的威压。 但不知为何,海云似乎通过某种方法,同样感知到了。 所以他此刻拔出纯白的长剑,摆好架势,准备迎接刑天镰的斩杀。 乔奢对乔澜肖轻声说道:“准备防御阵法。” 乔澜肖不解,但乔奢眼神笃定,他立刻照做。 远远展开的刑天镰的道术大境在蚕食周围,黑气所到之处,立刻荒芜满园。 翻滚的黑浪轰然爆发,浪头仿佛一只扑出的凶猛野兽,垂涎着朝猎物张开獠牙,啃噬草皮、磨平石砾、灌木、丛林、古树、老宅、地平线……所有事物都被吞噬,斩断! 黑线缭乱纷飞,海云即刻挥动窃春秋,银白剑身流痕的弧光在空中形成一面圆罩,与黑线撞击。 那些黑线顿时凹陷,像残枝败叶般落散开。 海云胸腹沉闷,鲜血从口中喷泼而出。 与此同时,朴越掌心的符箓顺次亮起,随后湮灭。 强大的防御阵法如城墙般,一道接着一道地竖立起来。 这些阵法再加上乔澜肖的辅助,更多牢不可破的光晕在众人身旁亮起。 海云抹干嘴角,喘口气说道:“我们逃不掉了,趁法印河边的那几人还有战斗能力,必须想办法解决刑天镰。” 这恰恰是乔澜肖最不想听到的事。 几个炼气境的修士,狂妄地想挑战合体境的妖魔?如果把刑天镰放在妖魔鉴上,高低也是个地级妖魔。他们凭什么对付这样的怪物?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合体……层次分明的修行台阶出现在乔澜肖脑海中,每推进一个境界,他的绝望就加深一层。 他们和刑天镰,足足差了四个境界啊! 他一把抓住海云:“谁说我们逃不掉?我们不是还有传送阵法?” “没用了。”朴越淡淡地说道。 “什么?” “我们被锁进了道术大境。”朴越用眼神指着乔澜肖身后。 乔澜肖和施炜同时转身。 在阵法外,三五丈范围全是升腾的黑气。 原来在刑天镰释放道术大境的那一刹那,他们就已被困进了黑暗牢笼! 乔澜肖脊背发凉,若非朴越及时展开防御阵法,他们一定会被黑气腐蚀。 一旦接触黑气,后果显而易见——那些被摧毁的草木和被切断的妖兽,就是最佳例证。 乔澜肖吐出一声视死如归的笑,笑的很无奈:“好啊,那我们就斩了刑天镰。” 海云有着异于常人的冷静。 或许是因为曾见过镇魂剑带来的滔天巨浪,面对刑天镰,他内心的恐惧被极大程度压制了,他脑中回想着妖魔鉴和刚才目睹的一切。 妖魔鉴记载了成百上千的妖魔,有的妖魔进攻方式变化多端,但都是万变不离其宗,就像剑法一样,它们也有属于自己独有的特征和路数。 结合妖魔鉴里的种种记载,再加上刚才对刑天镰的观察,海云大概摸清了刑天镰的进攻手段。 海云说道:“刑天镰有两种进攻方式:若靠近它身旁,它便会使用镰刀本体进攻;若距离拉远,便会释放黑气组成的细线。那些细线看起来无法突破防御阵法,我们就这样慢慢前进,找机会拉近距离。” “说得这么轻巧。”乔澜肖忍不住大喊,“你难道没听到方才有人惨叫?那人十有八九就是施展冰龙道术的修士,连他都受伤,说明离刑天镰太近,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朴越打断乔澜肖:“凭我们的实力肯定无法战胜刑天镰,海云的意思是,我们要帮那位兜帽女子和另一位修士分担刑天镰的注意力,我们把所有精力用于防御。” “没错。”海云点头。 乔奢眼神黯淡下来,她不想陪着这几个疯子送命,但……乔澜肖慌张的脸色透露跃跃欲试的激动。 她思索片刻,掂量若是要逃跑,自己有几成几率可全身而退。 拿定主意后,乔奢说道:“这个方法值得一试。” 乔澜肖一边说着疯了,一边首肯。 第74章 算无遗策 吴榕庆和南崖真人又一次坐在棋盘前。 这次的心境显然和上次不太一样。 上次,他们在这里讨论海云即将来到雾衍殿。海云资历非凡,或许能在将来,为雾衍殿争取更多的地位和权利。 可现在海云去了下界参加考核,在殿主授意下,进入雾衍殿领地内最危险的区域。 吴榕庆的心里并不安宁。 这种烦躁反应在布局上,他的棋子缺乏往日的章法,面对南崖本就有劣势,现在更是出现兵败如山倒的惨状。 吴榕庆的手悬停在半空说道:“真人,实不相瞒,我看不透这盘棋。” “哪盘棋?” 南崖注视他夹在指间的白子。 “明面上的,和暗地里的。” 明面上的,自然是指他们正在下的这盘棋。吴榕庆真的看不透这盘败局已定的棋吗?他肯定看得清。他看不清的是自己的内心,这是一盘遵从内心下出的棋,非常错乱,没有逻辑和大局观,就像身陷囹圄之人,只剩了迷茫和无助挣扎——这就是吴榕庆内心的真实写照,他知道自己被算计得死死的。 暗地里的,究竟指什么,就连吴榕庆自己也说不清楚。在这九个巴掌大的棋盘前,他是执棋人,但再更广阔维度的棋盘上,他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狩猎考核,从一开始就流露并充满阴谋的意味。 殿主到底想通过考核,得到怎样的结果?吴榕庆看不出来,所以他才想问南崖真人。 召回所有修士的命令,是南崖真人从雷娥真人口中转述的,而雷娥真人是雾衍殿殿主的代表,既然如此,这就是殿主的本意。 说得更明确一些,是殿主要求巡武堂修士回防雾衍殿。 吴榕庆思忖良久,在中腹定下一枚白子。 在这片区域,南崖做出了防守准备,打算和吴榕庆在此用定式均分利益,一气长出,死死压住黑子的扩张趋势。 就像这座山和镇魔禁制一样,牢牢守住雾衍殿。 “真的是回防吗?”吴榕庆的目光缓缓移动,向下,南面,再向左,西面。 目外无子。 空荡的棋盘,等待双方前去争夺。 从大局而观,这片地带距离黑方较近,似乎会被南崖掌控。 吴榕庆算不出这其中有多少变化。 脑中构想出十步之外的情况……看不清;十五步之外……看不清;二十步之外……看不清;二十五;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吴榕庆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记得最初的想法。或许我从开始便算错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子误判满盘皆输。吴榕庆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南崖则自信满满地望着星位。 她算清了? 吴榕庆心中一凛。 南崖说道:“层层布局,自有殿主的道理,我算不清。” 她嘴上这么说,却利落地摆下棋子。 叭的一声。 清脆无比,振聋发聩。 “我只是遵照殿主的意愿行事。” 她不用计算棋盘,一股势在胸口酝酿。 像是出现了一只无形的手,闲庭信步地操纵局势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黑白开始在左下角厮杀,吴榕庆毅然调动所有精力,视死如归,绝不放手。 他眼中似乎出现了幻想。 棋盘上明明只有两种颜色,一黑、一白。 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手中的白子不受控制、各自为战。 随着黑子雄浑截断,白子的长蛇顿时如群龙无首般散开。 分明是一种纯净的玉白,在他眼中似乎变成了更多的颜色。 一、二、三、四…… 四条长龙在棋盘上奔涌! 而那片黑压压的棋子,也逐渐分化出了不同层次。 “这究竟是……”吴榕庆大为震撼。 他明白棋盘的千变万化,但此刻,棋盘似乎拥有某种观照现实的魔力。这超出了他的理解。 “局中局、计中计,一切手段都被掩盖进单一的颜色。”南崖的眼神少了天真无邪,显然从这盘棋中悟出了某种深邃的道理,甚至是隐秘的真相。 她继续落子,给愈演愈烈的战火添上干柴。 南崖说道:“白子,同样都是白,白的心怀鬼胎;黑子,同样都是黑,却黑的深藏不露。” 吴榕庆顿悟般地发出一声咦的叹息和疑惑。 他似乎明白了这盘局的复杂和精妙。简直是鬼斧神工! 这盘棋有一个结局,且是必然的结局,那就是黑方获胜。 不同层次的人,尽管都能预见这个结局,却看不出其中的细微之处。 就像吴榕庆,他只看到殿主为确保雾衍殿安全才召回巡武堂的修士。 可他是否曾想到,这一切早就在计算之中? 为何要突然召回巡武堂的修士?理由是封以龄的诅咒力量导致妖魔成倍增长,修士必须返回禁制确保境内安全。 为何雾衍殿能意识到封以龄的存在?因为曾进入下界的魏以薇和肯保罗都指出吴三界的反常。 为何乔典藏和另外三名修士会前往法印河?因为这是雾衍殿高层为了探究妖魔增长的原因,才偷偷派遣他们,而雾衍殿高层的意见领袖,是殿主。 倘若从一开始,殿主就明白法印河附近发生了什么,那所谓的调查,不过是一个幌子…… 吴榕庆倒吸一口凉气。 扑朔迷离的雨露随湖面微风吹拂在他的脸颊,激烈而冷冽的细珠,叩击他的心神。 风潮推浪,青蓝红绿的波光生猛地游荡起来,一浪盖过一浪,就像一层层被掩盖的真相,最终覆灭在无人问津的深潭之下,任凭光天化日的照耀,也不允许任何人看透。 这一系列环环相扣的事件,究竟有多少在殿主的算计之中? 雾衍殿有成千上万的人,下界有成千上万的妖魔,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难以预估的连锁反应,要想始终掌控未来,就必须知道无数信息,甄别、判断、推测、谋划…… 如果世上只有一滴雨水,人人都能预测它会落入大地;如果此刻刮起一阵微风,就有一些人猜不出它会飘往何方;如果落下磅礴大雨,又有几人能算清每粒雨珠的落点? 但殿主算无遗策,画无失理。 他就像来自未来。 吴榕庆的手掌在颤抖,因为恐惧吗?他说不清。 棋子漏下,叮叮当当地砸在棋盘上,撞歪了一盘好棋。 南崖抬眸,很同情。 同情吴榕庆,也同情自己。 她说道:“太复杂的事,我们是想不明白的。” 第75章 血战(1) 脑袋像炸裂的西瓜,一股翻江倒海的呕吐感油然而生,盲女感觉自己忽然丧失了平衡力,被沉重的东西撞击了,浑身上下似乎都浸没在浓郁鲜血的腥味之中,就像在大海里飘荡的鱼,无依无靠。 她咳嗽一声,手捂住嘴巴,挪开之后,掌心便是一片血红绽开。 封以龄受伤了…… 封以龄为何会受伤,她并不是很清楚,只是能感受到法印河那边发生了异常状况。 她和封以龄并非同步存在,但两人之间始终保持若隐若现的关联,她能感受到封以龄,封以龄也能感受到她。 她的心暗暗一沉。 无论怎样,封以龄受伤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于是她加快脚步,按照自在地那位大能的指使,马不停蹄赶去法印河。 远远地,她感受到天边闪过一际寒光。 虽然看不见,但那极强的光芒所蕴含的热量,瞬间覆盖了全身,让她为之一颤。 冰冽的青蓝色风霜,瞬间被滔天的黑浪吞没。 她记得冰霜是封以龄的道术大境,因为她也能施展相同的大境。 至于那黑暗无比的气息,究竟出自谁手?又为何与封以龄成为敌人? 手臂突然变得有些乏力。 她抬起手腕,看到鲜血浸湿了衣裳,把青衫牢牢黏在臂腕上,然后结痂凝固。 封以龄正受到攻击……她到底想做什么! 力不从心的绝望从盲女心底张开,攫住她的四肢百骸。自从诞生以来,她就注定任人宰割,封以龄若死,她无法独活;封以龄要杀她,她最好的选择也只是同归于尽。可试问谁会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让“自己”死? 盲女想到自在地那位大能的声音,他厚实的嗓音还在耳畔回荡。 他承诺有办法能解决她们之间的矛盾——他说的是真的吗? 自在地的那些承诺,是盲女行动的唯一理由,更是她心灵的唯一支柱。在抵达法印河前,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甩开黏在脸颊上,扰人的发丝。 捂住左臂的伤口,迎着从法印河呼啸而来的狂放的杀意。 “这还是道术大境……比封以龄更强的道术大境!” 她已经来到漆黑世界的边缘。 凌乱纷飞的黑线,以法印河的某一点为圆心,在四周布下禁止通过的巨网,所有试图穿过大境的物体,无论植物、动物、妖魔还是修士,都无一例外会被斩杀切碎。 “是刑天镰……”盲女低声呢喃。 她要想办法进去。 进去之后,还能出来吗? “顾不了这么多了,那位大能还在法印河畔等我。” 盲女下定决心。 身现琼花,步步生莲,上前,寒气组成的屏障将身体层层包裹。 冰魄碎裂之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盲女闯进了刑天镰的道术大境。 但是,她的脸上多出了许多黑线割划的伤口,非常多,完全改头换面,变成了一张血囊般的脸。 “封以龄也会痛吗?” 她摸着凹凸不平的脸颊,嘴角抽搐着笑容和鲜血。 * “施炜!继续展开防御阵法。”海云大喊。 海云、朴越、乔奢、乔澜肖和施炜组成的五人小队,正倚靠防御阵法的强度,硬生生抗住大境的斩杀,逐步向前移动。 阵法未能拦截的黑线,就由持窃春秋的海云前去斩断,朴越则紧站在海云身后,不断用晖留替海云治疗伤口。 海云的剑法固然炉火纯青,但面对完全不讲路数的黑暗杀线,也有应对不及的时候。 好在有治愈伤口的法宝,不然他一定走不到现在。 纷乱的黑线,像无数力量无穷的狂战士,手持利刃向自己砸来,全都做好了必死的决心。 对付这样的敌人,必须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果决,海云此刻显然不具备这样的决意,他正努力将自己的状态提升到最佳,但经历这么多事,让他不得不分心开始思考,雾衍殿安排此次狩猎考核的真正用意。 “海云,看右前方!”施炜此时也提剑,和无穷无尽的黑线战斗。 海云听后,再一次提起窃春秋,瞬移到阵法边缘,将一道闯入阵法内的黑线斩断。 在此期间,乔澜肖迅速布置了一道传送阵法。 就如朴越所说,他们被困在了道术大境内,即便完成阵法,也无济于事,没人能通过阵法逃走。 乔澜肖只好放弃逃跑的念头,转而用心和乔奢一同施展道术,对抗刑天镰。 他们出身道术世家,自然掌握了一些使用道术进行战斗的方法,两人皆是以水为武器,面对锋利的黑线,勉强能起到阻隔的作用。 海云想呼唤郭槐,问问他此刻有什么办法,但无论在内心怎么呼唤,郭槐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看样子又投入自在地,对外界的事不闻不问了。 可郭槐真的会这么大意吗?郭槐是知道他正参与狩猎考核的,怎会如此放心,让他在下界探索?他的命可关系到郭槐自身的存亡。 除非他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法!海云心头一怔。 这一怔,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一道无形的黑线在半空凝成,像长鞭似的甩了过来,等海云意识到时,那黑色气焰带着焦灼的浪潮,已出现在他的面前。 来不及回防。 来不及使用窃春秋。 瞳孔里,那道黑暗像是宣判他的死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瞬间遮蔽了天与地,将全部的黑暗压进了海云心中。 无数念头闪过脑海,一个呼吸的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海云头一次意识到,人的意识竟能以如此快的速度飞跃。 黑线贴在脖颈的刹那,一道红光从身旁荡了出来! 优美的弧光似晚霞般从眼底散向天空。 “晖留……!” 海云缓过神来。 朴越冲着他笑了笑:“别分神,人死了可救不回来。” 冷汗都来不及流出,更多的线斩了过来。 海云感到喜悦和惊奇,因为朴越使出的那一剑“水底捞月”是他前些夜晚展现的游云剑法之一。 朴越真的学会了,而且将这招剑法和晖留结合,仿佛天造地设般,展现出最漂亮的一击。 海云振作精神,抓紧窃春秋又一次斩断无数黑线。 兜帽女子和新加入战斗的男修士就在十步以内。 而且,他们也行动了起来。 萎靡不振的冰龙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撞破天际,直冲刑天镰。 第76章 血战(2) 想斩杀刑天镰,靠一往无前的勇气是决计不够的。 海云明白,即便是看起来毫无破绽的刑天镰,也定然会有弱点。 就像他当时在雾衍殿斩杀偷渡而来的血影一样,现在的他,同样必须调动所有的感官,感受刑天镰气息的流动,最后找出那致命弱点。 但海云并没有信心做到。 刑天镰的气息比血影更加狷狂,更加霸道,别说是感受气息流动了,光是把注意力放在刑天镰上,都会被一股不可直视的炽热眩晕。 在刑天镰的威压下,他的境界犹如虚无缥缈之物,转瞬便会被摧毁。 面对黑线,海云尚且有一战之力,但当他真正来到刑天镰本体前,才意识到这漆黑无比的镰刀,竟给人无法抵挡的压迫感。 狂气暴乱,镰觉察到更多修士在靠近自己,加强了大境的攻击性。 防御阵法被切割得琐碎变形,随时都会向内凹陷,然后爆裂。 这最后的十步,每一次前进都如此艰难。 躲藏在阵法内的五人,各个大汗淋漓,像是连续修行了三天三夜的净气诀,浑身上下都快挤不出一丝力气了。 距离刑天镰越近,那凌冽的黑线就越发难以阻挡,犹如狂风骤雨般鞭打和撕裂阵法。 海云余光望去,朴越和乔澜肖手头的防御符箓数量已经不多,消耗速度更是快得吓人。 阵法被刑天镰不断破坏,即便朴越有出神入化的施展速度,也显得力不从心。 那张俊俏的脸庞充满了担忧和紧张,他最终停下步伐:“海云,我们不能再往前了。” 海云想把那两人带入阵法的庇护里,可这个想法似乎落空了。 朴越说得没错,他们无法继续前进。 晖留治愈伤口的速度跟不上受伤的速度,海云的双臂都沾满了鲜血,无力感从头顶蔓延,浇灌般流淌全身。 让海云觉得意外的是,自己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痛觉都被某种信念吞没,支撑他不断挥舞窃春秋。 与此同时,重振旗鼓的冰龙总算腾空。 野蛮而遒健的长尾骤然一甩,漫天尘埃、冰天雪地、黑线纷断! 封残虹单手掐诀,驾驭冰龙,又一次张开血盆大口,意图撕裂刑天镰。 他回头看了看海云一行人,佩服这几位年轻修士的勇气,尽管他们是无路可逃才做出对抗刑天镰的决定,不过这一路的冷静和克制,都说明他们将来大有可为。 封残虹冲着海云喊道:“不要再靠近!阵法保护不了你们!” 海云立刻回应:“我们该怎么做?” 封残虹很清楚,再多的炼气境修士也弄不出什么浪花。 在场只有一人有机会斩杀刑天镰,那就是他封残虹。 封残虹是元婴境大圆满,如果此刻破境,晋升为合体境修士,就与刑天镰有一战之力。但这种行为绝对称得上是一种豪赌,进入合体境后,若没能及时再度晋升成大乘境,就会元神崩坏,躯壳碎裂。 封残虹根本没做好进入合体境的准备。 要知道,许多修士究其一生,都在为连续晋升做准备,可这种机缘巧合可不是努力和认真就能换来的。 命里三尺,你难求一丈。 有些事从一开始便早已注定。 封残虹脑中闪过一系列念头,当年为了救下走火入魔的封揽霞,他主动让出了晋升大乘境的机缘,最终封揽霞成为琼花殿殿主,而他依旧维持在元婴境,再未遇上突破的机会。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他拱手相让了。 当年那番震惊世人的举动,被仙界各处广泛讨论。他因此意外得到了许多修士的尊敬和崇拜。 当然,除了尊敬和崇拜,还有惋惜。 就如雾衍殿殿主之前所说,他始终认为封残虹才是该成为琼花殿殿主的修士。 不过命运就是如此造化弄人和阴差阳错。 如果当年封揽霞没有走火入魔,那封残虹就站在了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如果当年封揽霞晚一些走火入魔,那封残虹同样早就晋升成为庸仙。 可世事无常,故事总是在最惊心动魄的时候迎来残忍的转折。 封残虹握紧倒在一旁的封以龄的手。 她的脸上出现了许多伤口,细小的伤口,像是被黑线所伤害。 封残虹凛然。 在他的保护下,黑线应该没有伤害到封以龄,既然如此,只能说明另一个封以龄受伤了。 “她也在这无边无际的道术大境中?”封残虹心跳加速,决不能让那些修士看到世间存在两个相同的封以龄。 他要在尘埃落定前,把封以龄带走,当然,还要带走另一个封以龄。 “帮我拖住刑天镰!”封残虹对海云大喊。 他觉得那个小队的核心人物,应该就是手持法宝长剑,站在最前的少年,尽管他的修为很低,但能从他身上感觉到异于常人的气息,他像是隐藏了某种力量,就连封残虹都不禁感到困惑和警惕。 封残虹紧接着说道:“我现在要破境,给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看着摇摇欲坠的阵法,乔澜肖大惊失色。 别说两个时辰,就是两刻都够呛,他手里的防御符箓只剩三张,谁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海云察觉到乔澜肖的动摇,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面对生死关头时缺乏冷静,海云必须稳住他的心态,他们还必须依靠乔澜肖的阵法,才能在道术大境里存活。 海云看着乔澜肖说道:“我们只需与它周旋,拉远距离,不会有事,刚才我们便是如此走来。” 乔澜肖苦笑:“但愿如此。” 海云转身冲着萍水相逢的封残虹道:“我们尽力而为。” 封残虹点头,拂袖一挥,冰龙赫然伏地而行。 他低声对封以龄道:“不可让人看见你的脸,我用琼花为你制成面具。” 封以龄心绪猛烈起伏,她感觉得到,一直想要杀死的那个假身,就潜藏在不远!她一定能找到她。 她敷衍地向封残虹点了点头,旋即感觉到柔软的凉意覆盖在脸上。 脸上红一道、白一道、黑一道的伤口被青蓝的冰面覆盖。 在封残虹的操纵下,冰龙停在两人身旁,他将封以龄扶上冰龙。 他说道:“拖延时间,那些炼气境的修士撑不住多久。” 封以龄这时才回过神来。她木讷地瞪着封残虹。 “你想做什么?!” “快去!” 封残虹没有回答。 右手用力一挥,封以龄就乘着冰龙,落进了防御阵法的庇护里。 第77章 血战(3) 封以龄从冰龙背上落下,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假面,让众人看到后都非常吃惊。 她进入阵法的第一时间就立刻回头,望向一旁的封残虹。 在短短几个呼吸内,封残虹全身上下已冻结在冰花之中,寒霜组成的屏障,就连刑天镰也难以切割,从四面八方不断射出的黑线,落在结晶上,都只能造成浅浅的痕迹,而且随着冷气蔓延,那些裂隙立刻被风霜填补,重新组成青蓝色的冰棱。 封以龄说不出话,是她的鲁莽和愤怒,导致事情沦落到这般境地!为了救下他们,残虹叔必须立刻破境。她知道他早有破境的能力,只是碍于没有找到后续的机缘,才不得不停留在元婴大圆满的境界。 现在进入合体境,无疑是放手一搏了。 他就算能活着击败刑天镰,也不见得能活得离开雾衍殿。 心中的悔恨和懊恼在封以龄胸膛凝结盘旋,最终竟全然化为对另一个自己的愤怒,如果她当初乖乖受死,事情怎会一发不可收拾? 她不仅怪罪另一个她,还怪罪那个少年!他辱没了她的情感,那天夜里,他冷酷无比地说出“我知道世上还有另一个你,而我爱的是她”时,他能想象自己的世界是如何分崩离析的吗? 她曾在柔情而温雅的感情世界自由翱翔,像一只大鸟,展翅高飞。可少年的那一句不可挽回的话语,却成了一根箭镞,射穿她的翅膀,撕烂她的羽翼。 她呼呼下坠,飞溅的鲜血在空中残留下回旋的痕迹,那是她所经受的痛苦的证明,她似乎能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呐喊穿透天际,对他的爱意化成一面漆黑的云,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最后她落到地上,粗砺的石子撞破了脑袋,血不停地流,泪也不停地流。 她以为自我惩罚能让少年回心转意。 自残自戕,好像如此一来,自己身上的痛就能一五一十地转移到少年身上。 可他抛下那句话,却风轻云淡地离开了。 琼花仙潭静悄悄的,只剩断断续续的啜泣。 看到自己歇斯底里的样子,少年会厌烦吗?她又有些懊悔,少年说爱的是另一个自己,可她们是一样的,按理来说,从来都是一样的……她难道没有转圜余地吗? 想到这,她扶着树木默默起身,失魂落魄的目光停留在少年最后出现的地方,他的身影似乎还在那里。 他从来不曾离开,这只是捉弄她的一个玩笑,她太过敏感,才会因此被刺激到,她得找他道歉。 封以龄紧咬嘴唇,血迹出现了,留在皓齿和谭口上。 可当她拨开树林,却发现站在那里的并不是那个少年,而是封以龄,是她自己,像一面镜子,或者就是一面镜子,镜子从来不限于一盏可以反光的银面,世界万物都有它的镜像和参照。 一边是狼狈不堪的她,一边是玉骨冰肌的她。 封以龄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才应该是自己,她不该浑身沾泥,鲜血淋漓,这绝对不是平常的她。 于是封以龄动了,就当另一个自己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时——封以龄完全没有听她辩解的意思,她是狐狸精,她偷走了她的一切,如果这道症结有什么解决方法,那就是将另一个自己杀掉。 她早该这么做。 一瞬间,寒冷的冰剑从封以龄身后接二连三射出。 另一个封以龄似乎隐隐感觉到了原身的杀意,在冰霜长剑射出的瞬间,她也施展道法,一面冰霜刹那升起,挡住了原身的进攻。 “这是我的道术!”封以龄在尖叫,“你从未经过修行的磨难,为何能问心无愧地施展我的道术?你就是个窃贼,一个下贱的小偷!真像把你的心剥开看看,究竟是什么做的!” 假身没有说话,是因为愧疚而哑然吗?封以龄拿不准。 她忽然意识到,假身和她从来不相同,她们只是因为意外才有共同的长相,共同的身体。 “他喜欢的是你?你这种寄生虫,凭什么得到别人的爱?” 在封以龄神识催动下,琼花不断绽放并碎裂,射出的银针带着钻心的恨意,全部飞向假身。 就算假身拥有和她相同的境界和灵根,两人之间还是有巨大鸿沟,琼花殿自然会把修行资源倾倒给真身,所以,从修为层面而言,真身显然更胜一筹。 假身明白她要杀了她,这么多年,两人从无话不谈的唯一的伙伴,沦为形同陌路的仇人,这戏剧性的转折是那么的残忍。 真情确实是世间最冷酷的东西了。 假身不再纠缠,她知道自己该怎么离开,于是在千万根银针刺向肌肤时,她动念潜入自在地,整个身体消失不见了。 “你逃不掉的!”封以龄大吼着,也踏入自在地。 精神领域比现实领域要更加诡异、更加变化多端,假身选择的逃跑路线,肯定是最理智的,在这个领域,就算两人实力有差距,也不会显得太过明显。 假身要做的就是逃亡,穿梭在精神之中,带着自己的神识向南面跑。 为什么会去南面?她也说不太清,或许北面是诸星大陆,她不想把琼花殿的秘密公之于众,便下意识前往最偏僻的掌心洲了。她心底当然还留有琼花殿的位置,这个养育她的仙殿,这个否定她存在的仙殿……爱恨交织。 两人你追我赶,不知奔波了多长时间。 真身眼眸的杀意荡然而起,她明白自己此举冲动,因此不能引起太多注意。 速则乘机,迟则生变,她逐渐看到了假身的气息在前方飘动。 灵气骤然爆开,在假身前方的地面上,突然有上百根尖锐的冰凌,穿土而出,拦住了假身的去路,同时锁住她的脚踝。 封以龄重重地叹息一声:“我们早该结束的。” 她双眼紧闭,不想看到“自己”被冰凌贯穿。 就在她挥手的刹那,一道毫无征兆的黑线,突然迷雾之中斩出。 黑线划裂了禁锢假身的冰霜脚拷,也划破了假身的眼睛。 封以龄愣在原地。 而假身趁机逃了出去。 * 现在,封以龄知道,当时阻拦她的便是刑天镰。 她恨意的目光,也分担到了那面漆黑的妖魔身上。 第78章 血战(4) 深沉的云仿佛压垮的苍穹,天地之间变得异常狭窄,让人无法喘息。 雾衍殿内,所有修士的心神,都被那股强大的力量所震撼。 一时间,狂风大作,天地万物都在凄厉地呼啸。 这是有人在破境了! 而且突破的是人人谈之色变的合体境! 站在雾衍峰的姜羁,此刻的目光有些许不解和埋怨。 按照他的预想,刑天镰会迫使那人展现真正的实力,借此才能判断,她是否就是他们姜家一直在找的人,可现在突然出现一个试图突破合体境的修士。 那个合体境修士会战胜刑天镰,也就意味着,试探那人实力的计划完全告破了! 姜羁不敢相信,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 他转过身,看着大殿内雾衍殿殿主之前做过的紫檀木座椅。 “这些事,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吗?”姜羁喃喃自语,“对你而言,阻止我们验明那人的身份,有什么好处?” 可惜没有人会回答姜羁的问题,雾衍殿殿主早就离开此地了。 在没有绝对把握前,姜羁也不能和雾衍殿直接翻脸,尽管雾衍殿在九大仙殿中地位很低,但从明面上而言,九大仙殿总是平等的存在,姜家若是贸然对雾衍殿不利,那必定会落人口舌,更何况,这次找雾衍殿殿主布局这一切,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事。 姜羁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在内心祈祷,那个试图破境的人一定要失败。 但他看起来并不会失败。 姜羁身为庸仙,也经历过突破合体境的阶段,突破本身并不算难,何况那人选择在如此危急关头破境,说明他已经做好牺牲自己的准备,有这样视死如归的决心,破境自然不在话下,甚至速度会比一般修士更快。 姜羁眺望法印河。 青蓝色犹如极光的光线,从破境之人的身上激发出来,那些神秘而孕育伟力的色彩,与苍穹结合调和,形成非常和谐的光线谱系,下一瞬间,一道亮丽的星火从河岸飞升而起,修士的神识像浴火重生般在燃烧,那块包容他身体的冰晶,居然沐浴在腾飞的火焰里,像神迹一样,无数光柱从天而降,密不透风的漆黑天空瞬间被光芒戳漏了几道天眼,一时间狂风呼啸,光芒闪烁,雷霆万钧的气势似乎能将整座掌心洲卷入暴雨的肆虐中。 又过了片刻,天空落下冰凌。 细长的冰凌如雨水般落入河道。 法印河受寒,开始缓慢冻结。 波涛凝滞在半空,时间像是静止了。 * 如此奇异的景象,令众人不禁看得有些分神。 刑天镰感受到破境者即将造成的威胁,黑光一闪,镰刀径直劈向了封残虹。 顿时四周嗡鸣响起,刑天镰划破天空的巨响,让分神的众人总算收回遐想,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必须拖延两个时辰,否则一旦封残虹被击垮,所有努力便都功亏一篑了! 哐当一声,刑天镰砸在包裹封残虹的冰晶上,冰晶猛地震颤,似乎并不会碎裂,只是稍微砸出了一些冰屑。 封以龄说道:“他坚持不了多久,我们要分散刑天镰的注意力!” 海云提醒道:“镰会优先攻击修为最高的人,它似乎认定他的修为最高,我们很难再吸引到它。” 封以龄透过冰晶面具,凝视眼前这个年轻的修士,一开始就是他拿自己当成人肉盾牌,她不满地哼了一声:“它会攻击修为最高的人,但更会攻击想置它于死地的人。” 说着,封以龄再次施展道术。 寒冰组成的网从她身后展开。 她命令道:“你们帮我看住黑线,我要全力进攻,防守交给你们。” 几人立刻应声回答,他们要做的事跟刚才差不多,于是很快就分配好各自的职责,五人围绕在封以龄身旁,形成保护网。 封以龄不会真的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五个炼气境修士手中。 她在阵法内施展了小范围的道术大境,以便不时之需,完成这一系列防御措施后,她才动念,催动方才编织出的寒冰巨网,盖向刑天镰。 与此同时,封残虹召唤的冰龙也配合她的攻势,向刑天镰发动猛扑。 这条龙并不拥有自我意识,但在一段时间内,即便没有封残虹的指令,也能完成大部分行动,它最后得到命令,就是不断向刑天镰发动进攻,永远不能停止。 这条勤勤恳恳的冰龙,于是义无反顾地撞向刑天镰。 镰刀寒光一闪,试图劈断龙首,但封以龄眼疾手快,寒冰巨网在刑天镰切中冰龙头颅的刹那,立刻兜住了镰刀最为锋利的地方。 刑天镰先是一愣,很快意识到施展冰网道术的修士,就躲藏在阵法之中。 乔澜肖最先意识到,刑天镰调转方向,将目标锁定在他们身上,他忍不住大喊道:“它要砍过来了!” 封以龄说道:“你们不用管镰刀,继续处理黑线,它的本体交给我!” 她知道怎么拖住刑天镰,方法其实非常简单……或许封残虹也想到了这点,才会将所有的事,放心交到她的手上。 封以龄飞速环顾四周,全部都蔓延流淌着黑色的气息,可视程度非常低,这正是她需要的,她不希望身旁的五个人能看起周围情况。 为了保险起见,她说道:“快施展隐蔽身形的阵法。” 海云说道:“那阵法没用,刑天镰能锁定我们。” 封以龄不耐烦道:“让你做就做,别这么多废话!这么做自有用途。” 朴越说道:“我来吧。” 封以龄点头:“速度快。” 朴越立刻抽出一张符箓,符箓在指间飞速飘转,没过多久,一道阵法就在几人身边升起。 “它过来了!”乔澜肖大声提醒。 “我看得见。”封以龄嫌他聒噪。 下一瞬,冰网再次兜住刑天镰。 只是这回,刑天镰早就有了应对措施,在冰网靠近的瞬间,它猛然甩动镰面进行切割,冰网碎得漫天都是,白花花的晶莹碎屑如同鹅毛大雪般漫天飘飞。 “拦不住它?”海云心头一惊。 刑天镰即将撞上防御阵法,可让所有人震惊的事发生了。 只见刑天镰突然调转方向,向着黑压压的远方斩去。 一声惨叫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听起来那么熟悉,让海云觉得头晕目眩。 第79章 血战(5) “有人被杀了……” 施炜所在的方位,正巧能看到刑天镰斩杀的方向。 他睁大眼睛,清清楚楚目睹一个人形的黑影被刑天镰贯穿,肢体分成两个部分,一上一下,寒风吹过,纷乱的黑线进一步切割那具肉身,轮廓鲜明的血液仿佛盛放的花朵,不可计数的残肢溅散遍地。 施炜一阵作呕,跌跌撞撞,显现倒在地上。 “是谁被杀了……”乔澜肖的脸色也煞白,他的目光移向施炜,看到施炜所指的方向。 那具尸首已被黑线彻底切碎,像一股青烟般消散了。 海云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边,他不敢相信,刑天镰的道术大境中,竟还有其他人的存在,如果真有其他人,为何刚才他们一直没有发现?那人既然被刑天镰定为首要攻击目标,说明他的修为要比他们更高。 问题在于,一个比他们更强的修士,怎会被刑天镰一击秒杀? 所有人都陷入迷茫和恐惧之中。 * “刚才是谁被杀了?”海云回头想询问施炜具体情况。 可他愣住了。 刚才,自己身边还站着几个同伴,可不知为何,现在身边空无一人,没有阵法形成的保护圈,也没有封以龄施展的道术大境,四周皆是黑压压的一片,方圆几里唯一的活物,便是悬浮在空中,慢慢寻觅猎物的刑天镰。 刑天镰漆黑的镰面上有血迹,很红的血,很浓的血,即便远远站着,海云依旧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那血腥仿佛具有某种感染力,使力量不由自主地衰退,浑身乏力,每次呼吸都有割喉般的干燥和刺痛。 “我现在在哪……”海云几乎是明知故问地呢喃了一句。 他显然还在刑天镰的道术大境内。 可他又如同神游般,离开了同伴们身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槐?郭槐!”他立刻呐喊。 可不知为何,郭槐并不在。 而且这种不存在的感觉和以往不一样,平日即便郭槐前往自在地,海云依旧能感受到郭槐的存在,他们的魂魄是紧密相连在一起的,可此时此刻,无论他做什么努力,郭槐都像永远消失了一样,绝对不会有任何回应。 海云冒出一头冷汗。 事态的异常已经超出了理解范畴。他先是独自一人出现在防御阵法外,然后又和郭槐失去关联,就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剥离了出来。 这也是刑天镰的能力? 海云来不及细想。 他发现刑天镰似乎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正挥动沾满鲜血的利刃,徐徐向前。 要被杀死了! 他立刻抽出符箓。 防御、隐蔽,两道阵法加身,黯淡的光芒从脚边升腾而起,因为时间仓促,两张符箓都完全消耗了。 刑天镰愣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它还是能锁定海云的位置。 这种锲而不舍的杀敌精神,实在令人恐惧。 海云不确定自己此刻移动位置,是否能躲开刑天镰的追击,他抓紧窃春秋,决心在刑天镰劈来的瞬间,用卸力的手段将它挡住。 他观察了刑天镰的每一次斩击,无一例外都是非常平庸的招式,没有后续的连贯定式,说明刑天镰并不拥有剑术和刀法上的造诣,这对海云来说或许是唯一的好消息。 黑光在天边闪烁,刑天镰似乎是一瞬间就抵达了海云面前。 海云启动窃春秋,全身笼罩在白光之中,旋即移动到刑天镰一侧。 利刃出鞘,白光流转。 弧光从海云手中出现,大道至简的一剑直直砍向刑天镰。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缓慢。 刑天镰忽然扭转进攻方向,径直劈向海云的脖颈。 最后一刻,海云只看到黑光从眼睛绽开。 同样绽开的,还有喷溅而出的鲜血。 * “又有人死了!”这次说话的是乔奢。 身为九尾妖狐,她的感官比另外几人要更加敏锐,因此她能隐隐感受到,那个死者,似乎是她熟悉的人,而死者临死前闪烁的那道白光,更是让她觉得可怕。 那不就是海云的窃春秋吗? 她恐惧极了,缓缓挪动脑袋,却发现海云依旧站在阵法之中,身上的伤口在晖留的治愈下接近痊愈。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阵法外还有谁在?”海云同样惴惴不安,不知为何,刚才那人死亡的瞬间,某种难以承受的痛觉传递进了他的心底,让他呼吸困难。 恐惧的阴霾降临在人们脸上,唯独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封以龄。 封以龄的目光也停留在刑天镰斩杀的位置,但很快就移开了。她知道谁死在了那里,但无论谁死,都无关紧要,她只需要不断将身边的几个修士进行复制,把他们放在阵法之外,吸引刑天镰的注意力。 只要坚持两个时辰,一切就结束了。 方才,封以龄让朴越施展隐蔽阵法,并非为了躲避刑天镰的追踪。 她明白,在道术大境,任何风吹草动都在刑天镰的掌握中。 隐蔽阵法并不能完全抹去他们的身形,却能大大减少刑天镰认定他们的威胁程度,这么一来,一旦其他地方出现毫无防备的修士,刑天镰就会暂时放弃进攻他们,转而攻击别人。 除此之外,隐蔽阵法还能让假身无法找到他们的具体位置,避免真身和假身相见,以免出现意外。 这便是封以龄的诅咒力量的妙用。 经过长年累月的控制,她已能极大程度减少诅咒外泄,而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必压抑自己,只需要适当地将诅咒蔓延到所有人身上,不断生成他们的假身,任由刑天镰去斩杀。 封以龄露出残忍的笑容,冰霜之下的面庞,显得格外无助。 “没想到,诅咒居然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她继续动念。 这次就复制那个叫朴越的修士吧,他看起来能比其他人撑得上更久的时间,而且他还拆穿了我是琼花殿修士的身份,也得让他吃吃苦头。 这么想着,封以龄的目光悠悠移动到朴越身上。 朴越也冷冷地看着她。 封以龄心中一惊:难道他……已经看出端倪了? 无论怎样,封以龄没时间耽搁,刑天镰再次把镰面转向他们了。 朴越眯起眼睛,似笑非笑的目光让封以龄觉得寒颤。 她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冷意的视线了,那视线似乎看穿了她的全部秘密。 朴越,你究竟是何许人也? 封以龄别过目光,看向漆黑一片的世界。 朴越的假身将在那里诞生。 第80章 血战(6) 创造出朴越的假身后,封以龄体内的灵气已有些不足。 她需要用灵气压制诅咒的力量,而释放诅咒力量,更需要精准无误的控制,她可不希望把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复制出来,而且,每次只复制一人,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无人察觉。 正因为要做种种考虑,所以灵气消耗的速度比平常更快。 遮挡面容的冰晶面具像是渗出体虚的冷汗,一滴洁净的水珠落在她的道术大境中,瞬间凝成直立的冰锥,封以龄掩住嘴,悄悄喘息,不想让人意识到她正在消耗大量灵气。 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掩耳盗铃? 接二连三的惨叫,黑气之中模糊的残肢断臂,和似有若无的杀戮血腥味,都在刺激众人的神经,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迅速抓住他们的注意力。 海云很快察觉到,站在他身后的封以龄,似乎有些疲惫和体力不支。 而远处,刑天镰又一次不知缘由地裹挟着漆黑流光,像是色调纯黑的烟火,向着远处斩去。 海云不明白兜帽女子究竟做了什么,但自从她进入阵法后,外面就怪事不断。 他已经怀疑到了身后那名女子头上。 种种变故让海云心底不由自主地发怵。他担心兜帽女子使用了非常惨无人道的方法,她或许通过某种力量,将许多无辜的修士拖进了道术大境内,而那些毫无准备的修士,一进入刑天镰的进攻范围,就被立刻斩杀。这样一来,兜帽女子确实为破境拖延了时间,但那么多性命,她打算熟视无睹吗? 更让海云觉得可怕的是,那些“祭品”,说不定就是和他一起进入下界的,同一届新晋修士! 海云脑袋乱糟糟的,他转身问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这句话让另外几人的视线,聚焦到封以龄身上。 “我?”封以龄自知疲态难掩。 她扫视几人,毫不躲闪地迎上他们的目光。看得出来,灵感强烈的人已经觉察到,阵法之外的连续死亡情形非常诡异。 她脸上的光影似是静止。 “外面都是我用冰雕制成的傀儡,刑天镰会优先攻击他们。” 封以龄冷酷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她不需要多做解释,甚至不需要考虑这个解释有多少真实性可言,她是元婴境修士,在这些炼气境修士中,她的话语和权威无异。 几人听后都缄默了。 说话的当口,刑天镰似乎又解决了一个“冰雕傀儡”。 “别分心了!”封以龄吼了一声。 就连她,此刻都感到浑身战栗。 刑天镰的难缠程度超出她的想象,根本不像寻常见到的妖魔,它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它就是不知疲倦,下界充盈的灵气和它那强大的吐纳能力,使它如同在海洋中畅游的鱼,总能得到无穷无尽的补给。 在封以龄的一声呵斥后,刑天镰席卷着黑线再次从远方奔来。 万幸的是,这次它的目标转换到了冰龙身上。 刑天镰肯定明白冰龙不过是道术形成的召唤物,故而从一开始,就没有特别在意冰龙的进攻,但此刻,大概是被冰龙的不断撞击和啃咬弄得厌烦了,终于磨刀霍霍指向那晶莹颀长的身段。 只见刑天镰在半空极具气度地挥动了两圈半,仿佛真有个看不见的巨人,正在操纵这柄巨大的镰刀。 海云望着刑天镰,突然有股熟悉的感觉。 他当然不认识刑天镰的前身,只是这挥舞镰刀的动作,倒像是武者在使用长柄镰刃。 或许……刑天镰确实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操纵了,它的弱点不在镰刀本身,而在镰刀之外的地方!那些看上去空无一物的空间,说不定藏着刑天镰的秘密。 海云紧张地注视漆黑天空。 刑天镰的旋转最终停下,凛冽的流光像是摘落星辰的光,沿着镰刀的弧线下滑,最终停留在最锋利之处,直直指向冰龙的头颅。 封以龄左手张开,仿佛探入秘境,一朵朵冰花旋即在指间绽放。 如石落静潭,涟漪荡泛,盛开的冰花层层开启,堆叠在一起,延展成一道锁链。封以龄伸手拽住铁链的尾部,铁链便像豢养的动物一样蜷上了她的手腕,再一拽,啪的一声在空中抽响。 海云对此不报有任何希望,封以龄的冰织兜网已经被刑天镰砍碎,一根看起来轻松就能斩断的冰链,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刑天镰的杀意很强烈,它决心用这一击将冰龙彻底粉碎。 看着在半空中对峙的黑镰刀和青蓝冰龙,以及缠在兜帽女子手中蓄势待发的冰链,海云突然察觉到她的意图,她根本不打算用道术困住刑天镰,她应该明白这是白费力气,她现在要控制的不是刑天镰,而是那条冰龙! 在封残虹进入破境的状态后,就再没有任何修士能向冰龙传达命令了,琼花殿内蕴相同的功法,在某种程度上,封以龄能借住冰链锁定冰龙的关节,偷梁换柱,达成操纵冰龙的意图。 封以龄屈指一弹,冰链应声飞出。 速度快极,黑压一片的空中划出冰蓝的痕迹。 这等极速让周围空气都深深一降。 与此同时,刑天镰挥动斩向龙首,冰龙毫不意外地遵照封残虹的指令,不知死活地用身体缠撞,迎接刑天镰的到来。 就在那漆黑锋利的光芒即将斩断它时,冰链总算及时赶到,牢牢锁在冰龙的躯干上。 千钧一发之际,冰龙扭出难以理解的拐弯,身体像被什么力量给无形折断了。但就是这个拐弯,让它躲过刑天镰积蓄力量的斩杀。 刑天镰斩断空气,焦灼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从冰龙的头颅上方划过,一阵猛烈的滋滋声在阵法外响起,人们能清晰看到冰龙的半颗头颅俨然化成水露,淡青色的冰珠滚烫落下,在未接触到大地前,就被黑线切断。 封以龄没有操纵冰龙的战斗技巧,能做到这些已是侥幸。 她深吸口气,抽空瞟了封残虹一眼。 时间过得太慢!两个时辰怎会如此煎熬! 她内心咆哮着,甚至忘记指挥另外几人该做什么,而是自顾自地拽起冰链,再次操纵冰龙装上刑天镰。 第81章 一段往事 雾衍殿殿主聆听着法印河激烈的碰撞,但比起那些明面上的巨响,封残虹破境而引发的惊涛骇浪,才更加深刻地叩击着他的心房。 想当年,他和封残虹有共同经历的一段求道岁月,那一段不长不短的百年缘分,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两人之间的修为境界却差距甚远,让他不禁感慨万千。 封残虹到底出于什么想法,在如此危急关头选择破境?就连雾衍殿殿主也说不清楚。 他确实在封残虹离开前做出了暗示。 不过,一粒倒流的砂砾…… 那种程度的暗示,真的足以让人立下这么大的决心吗? 雾衍殿殿主的雾面浮现出一副难以揣摩的笑意,那双本不该有视线的眼窟窿,似乎流露出近乎人类的情绪。 无论封残虹如何解读那奇异的场景,雾衍殿殿主都并不在意。 他只是乐意看到,自己动用微不足道的手段,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更何况,那人曾是他的挚友、伙伴和最好的对手。 雾面的光彩随着他的思绪而振奋了许多,流眄的光晕在昏夜之下辐射。 他静悄悄地穿行在山林之中,没有人知道他在哪,更没人知道他这段时间从未离开过雾衍峰,就连如正襟危坐、全神贯注的姜羁,都没能觉察到,此时雾衍殿殿主依旧停留在山峰之上。 他和其他人一样,甚至比其他人更加热切地注视着法印河。 一颗金灿灿的辅炁丹在他的掌心飘荡。 有多少人会为了这样一颗丹药,不惜犯下诛仙的罪孽?千百年来的修仙史上演的无数惨剧,就是它的价值的最好背书。 “人人都想从这场战斗中求得某物,我也何尝不是如此? 雾衍殿殿主总是不温不火的眼眸,此刻也闪烁这某种渴求的光芒。 对他而言,一枚辅炁丹,即便是辅炁金丹,也几乎不能给境界带来任何提升,虽然有句古话叫“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但一枚辅炁金丹甚至都达不到“跬步”的程度。 庸仙有浩如烟海的修为,多一份灵气、少一份灵气,并不能形成总体性的改变。 换一种说法是,对雾衍殿殿主来说,他现在需要在更高维度进行力量的积累,必须寻找仅属于个人的、独一无二的机缘。 等待渡劫的到来,才有机会一举晋升成为真仙。 渡劫,成功者得道成仙,失败者身毁而亡。 这虚无缥缈的机缘,他等待了许多年,思考了许多方法,依旧看不到苗头,就像漫漫长夜的黯笼之下看不到一丝光芒,这种阒寂的绝望让人不由得会心生许多念头,以及追求常人难以理解的乐趣和刺激。 谋篇布局,就是雾衍殿殿主的乐趣之一。 他能从中找到活着的感觉。 操控一切,就像把自己的思维、想法和预测悄无声息,潜移默化地渗入他人的身心。 他很需要操纵全局的满足感。 不然就真的如一团不会思考的雾一样,虽然长久地存在于世,却像是得到了某种无法终结的死亡。 他站起身。 说起来,他站着和坐着并没有多大区别,他的躯体早就彻底灵体化,变成一团可以随意改变的雾气。 透过镇魔禁制,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法印河畔。 封以龄使用诅咒的力量,引诱并拖延刑天镰——这件事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他没有想到,封以龄对诅咒力量的掌控比预想中更加细致,她居然能选定复制的对象,并将他们的假身安放在她指定的位置,这种力量如果运用在其他方面,或许会非常棘手…… 然后,雾衍殿殿主的视线就停留在海云身上。这是南崖破格带到仙界的凡间修士,他的身上有股让人难以参透的玄机,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让他走上了修仙这条长路,这等玄机,殿主并不能参透。 他并不是观照未来的高手。 对于别人的机缘,他看不清。 他擅长的是让看不清的东西成为自己能看清的领域的一部分。 但在没认真接触前,没什么事能下定论。这是他成为庸仙百余年来的经验之谈。 “海云……确实有希望。或许最快下一届寒心会,你就有机会去了……” 眼神准备移向下一个目标时,突然顿住了。 他隐隐约约看到了某个新奇的东西,那仿佛是一块魂魄的残片,一曲失落已久的哀鸣。 在这么平凡无奇的地方,居然有这种感觉,非常蹊跷。 脑中忽然浮现一段回忆。 这段记忆埋藏了很久,蒙尘比高山还厚的记忆宫殿下。 那个摇曳着腐朽夕阳的下午,慢慢在脑中苏醒了。 那还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他已经说不上年代了,两百年和三百年对他而言,区别并不算太过明显,尤其是那些时候他都醉心于提升境界,其中的分野更是模糊不轻,他只是记得那位老者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在无上君重建天道之前,这个世界还拥有一种与道术、妖魔并行的另一种力量,名叫傩术。但新的天道诞生后,傩术就彻底销声匿迹,仿佛被人刻意掩埋了…… 雾衍殿殿主捂着脑袋,他有些记不清,说这句话的老者究竟是谁了。 老者显然不是一位修为高深的大能,否则他不会忘记对方。 那就是一位普通的老者,所以他也就当那个故事是一个普通的故事,普通地听进左耳,又普通地从右耳出去。 可不知为何,这段故事此刻却鬼使神差,飘进了脑海里。 “傩术……” 到了这个级别,任何一个灵感都不会是毫无逻辑的。看书溂 ——殿主明白这个道理。 他细细咀嚼这个词语,暗淡的目光闪烁着某种光彩。 他或许需要去挖掘一段往事。 一段天道重建之前的往事。 想到这,他振奋了许多。 他没再继续观察另外几个新晋修士。 反正他已经清楚他们的底细了。 一个乔家的大少爷,一个混入乔家的九尾妖狐,一个从凡间来的单纯修士,一个那位教导过的天赋异禀之人。 这样的组合,倒不会让人有多少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