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风之王的面具》 总序 唐朝末年天下大乱,贼盗四起、群雄割据,朝中权宦亦挟天子以令诸侯。虽宰辅联合外朝强藩共诛宦竖一时,然不节之臣亦乘势入主中原。及少帝立,时人皆称“政出贼臣,帝不能制”。昔大唐之强盛已如过往云烟,愿永固之江山却在风雨中飘摇。刀光剑影,晚唐魂殇,我们的故事便也就从这里开始…… 第一章 记忆画轴 “父王,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周围的沉寂。 “别说话,我们就快到了。”父亲在一旁轻声缓语道。 于是,那孩子安静下来,一路上都不曾再开口。他只是拉着自己父亲的手,又默默走过了几重大门。 终于,父子在一座高大的明堂前停了下来,两扇大门亦随之缓缓开启。父亲反拉着孩子的手慢慢步入殿中,随即示意左右都不许跟进来。 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阖上,那孩子也终于忍不住再次开了口。 “父王,为何要关门?殿中这么暗,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因为……其实他并不想让别人看到。” 父亲只在那里仿佛喃喃自语一般。 “他是谁?又不想让人看到什么?” 孩子却急忙在边上追问起来。 “不要着急,等一下你就明白了。” 父亲继续拉着孩子的手朝殿内唯一的光源——那点着两盏长明灯的香案,缓缓步去。昏暗中,孩子却似乎觉得走了好远、好久。 最终,他们在距离香案前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父亲忙从旁扶住孩子的双臂,随后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道:“看见了吗?” 也许是因为孩子的双眼已渐渐适应了周围的昏暗,朦胧间他似乎看到那香案后面的墙壁上隐约现出一幅画卷。 “是……是一幅画。”孩子犹豫道。 “那上面画的是什么?” “画的是……是……太暗了,父王,我看不清。” “别着急,你再仔细看看,用心去看。”父亲轻抚着孩子的肩头道。 孩子忙揉了揉双眼。而当他再次努力瞅向那画卷时,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在他眼前。 “好像……好像是个骑马的人。” “那你能看清他的容貌吗?” 孩子又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为何,此时他已觉得能将那周围的事物看得更清楚了。 “他长得……奇怪,好像……” 一瞬间,孩子只忽然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他的脸……父王,他的脸上……” 透过孩子那惊恐的双眼,画中人物也终于呈现出来—— 一名身披战甲、手执长弓的战将正跨着一匹乌黑骏马,只在那周围香雾的缭绕下好似呼之欲出,即将踏浪而来。 但真正与众不同的却是他的那张脸。事实上,人们并不能看清他脸上的容貌,因为此刻他正戴着一张血色的面具! 小引 乾符元年(874),天下民变四起,官军围讨不利,以致变乱之势愈演愈烈。黄巢贼乱荼毒为恶,官军四集,终使败走岭南。然广明元年(880),其竟挥师再北,意欲席卷中原。谈贼色变之际,一场腥风血雨正悄然逼近江南大地。 第一章 静谧之夏 微风中,一名年轻的将领正立马于高岗之上。迎着那晚霞余晖,其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远方。 这时,又有一骑快马从远处飞奔至岗下。 “元德兄,对方先头人马已在城南五里处下寨!” 然而,那岗上之人却并未立刻回应,反倒是闭上双眼,开始轻声自语。 “好静呀!真的是好静呀!” 可此时那刺耳的蝉鸣却是惹得岗下来人好不心烦,只叫他再次急切道:“元德兄,我们还是赶快回城吧!” 片刻之后,那岗上将领终于睁开了双眼,随即猛地拨拽马头,径自朝岗下奔去。来人先是一愣,随后也赶忙策马追赶,只在他们身后留下一片滚滚尘烟。 第二章 巧遇 三日前,当这股贼军尚在百里之外时,那宣州刺史裴谦却是早已闻风而动,先行带着自己的家眷私财连夜逃出城去。第二天,当城中守军得知刺史已不知所踪后,一群人便也开始纷纷溃逃。再之后则是城中的百姓也陆续加入到逃难的队伍中。现如今,宣州城内已是人烟稀少,官军中唯有校尉彭远及副尉石绍、沈明所率领的不足三百步骑尚留在城中。 “爹,咱们还是快走吧,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我不走,都一把老骨头了,就是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哎呀,爹,您怎么这么固执,那当兵的都跑了,咱们还留在这里干嘛?” “不是还有彭校尉他们在嘛。” “咳,说您老糊涂了您还不爱听,那彭远区区二三百人又如何能挡得住对方成千上万的军马!听说那黄巢的手下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长着青面獠牙的恶魔,要是真等他们来了,那咱们可就全完了!” “没出息的东西,就会长他人志气!他们长得青面獠牙你看见啦?” “这……这自是没有,要是真看见了,怕是我也就回不来了!不过眼下那城中的刺史都跑了,这绝不会有错。” “那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快也跟着一起跑!” 老者真的有些怒了。 “可爹,您不走,我怎么走呀,您是我爹呀!” “哼,亏你还知道有我这么个爹!”老者生气地用自己手中拐杖杵着地道,“我这腿又疼起来了,看样子今晚是又要下大雨了,这道路泥泞我也赶不了路,反正要走你自己走,我是不会走的,记得把院门关好!” 说完,老者便吃力地向屋中走去。 无奈,那老者之子也只得耷拉着脑袋去关院门。可刚走两步,从院外却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老人家,请留步。” 那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彭远。原来,时才彭远与前去找自己的石绍一起回城途径此地,恰在院外听到了老者与其子刚才的那番对话。 “噢,是您呀,快请进!爹,彭校尉来了。” 老者一听忙也转身出迎,见真的是彭远来了,于是他赶紧笑道:“彭大人,您怎么来了,此刻军情紧急,但不知老朽有何能为大人效劳之处?” 彭远闻言急忙朝对方深施一礼。 “老人家,方才我从院外经过,无意中听到您说今夜将有大雨,但不知此话当真?” 老者听后只笑了笑。 “啊,大人有所不知,其实老朽早年也曾从军入伍,随军作战之际腿上不幸中过一箭,虽说侥幸未死却也是伤了骨头,而打那之后我便落下了病根,只要这老天爷一要下雨,尤其还是大雨,我这条废腿便疼得厉害。” “没错没错。”那老者之子忙也从旁搭话道,“也是多亏了我爹的这条腿,所以我下地干活就从没淋过雨。” “多嘴!还不赶快去给大人倒碗水来。” 显然老者还在生他儿子的气。 “不必了,老人家,军情紧急,在下这便告辞了。” “那老朽也就不多留大人了。” 说着,老者忙又朝其子一招手。 “还不赶快替我送送大人。” 可没等走出两步,彭远也是又回过头来再次朝那老者深施了一礼。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说完,彭远便快步出门上了马,随后只与石绍一起扬鞭而去。 第三章 决心 “喂,你听说了嘛,这一下午好像都没瞅见彭校尉的影了。” “该不会是也跑了吧?” “谁知道呢!” 就在两个站岗的军士还正窃窃私语之时,从他们身后却是忽然传来一声大吼。 “喂,说什么呢!不许在那里交头接耳!彭大人他们都回来了吗?” 两名军士吓得忙一回头,见是副尉沈明在问话,于是其中一人赶紧道:“噢,没,还没回来呢。” 这时,另一名军士却是忽然指着他们身后喊了起来。 “回……回来了,是彭校尉他们回来了!” 就在离开老者家后,一路上石绍也是都不曾开口。他还正琢磨着刚才彭远与对方的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元德兄已经下定决心要与对方开战了吧,可那贼军人数众多,光凭我们这点人又如何能打得过?”石绍不禁在心中暗自思忖到。 很快,二人便赶回至军衙前。刚一下马,见石绍望着自己欲言又止,于是彭远先自开口道: “绍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用着急,咱们还是先进去再说吧。” 这时,沈明也从衙内迎了出来。 “哈哈,大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着,咱们撤不撤?” “撤?当然不能撤!要是咱们走了,那城中剩下的这些百姓又该怎么办?” “百姓?那个软蛋裴谦一听贼军来了,吓得他是连夜就没了影,现如今这朝廷都不管咱了,那咱们又还能怎么办?” “是呀,元德兄,眼下我们势单力孤,莫如先撤出城去暂避锋芒,待日后援军抵达,咱们再行计议也不晚呀。”石绍也终于忍不住在一旁开口道。 可彭远听后只连忙摇了摇头。 “绍兄,你说的却也没错,所以我才会在刚刚回来的路上下定决心,打算带领人马全力出击!” 石、沈二人一愣。 “什么,出击?元德兄,你的意思是……” 彭远则在对面笑道:“绍兄放心,目下朝廷已为我等派来十万援军,如此我们又怎能继续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什么,十万援军!” 沈明只诧异地朝对方眨了眨眼。 “可俺怎么连一个人影都没瞅见呀?” “是呀,元德兄,现如今朝廷新败,加之贼乱四起,只恐朝廷的援军不会这么快就抵达的,而即便就是真的来了,却也无论如何不可能有十万之众呀?”石绍同样大惑不解道。 望着二人困惑的样子,彭远却只突然在对面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忽从东边刮来一阵狂风,那原本还十分晴朗的天空,此时却已开始变得阴云密布。见此情景,彭远只不由得再次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今得此十万天兵相助,定叫那贼军有来无回!” 说完,彭远忙扭头瞅向沈明。 “大伙儿都到齐了吗?” “早就到齐了,就等大哥你拿主意了。” “好,如此你们快随我来。” 身后石绍则也抬头朝那阴郁的天空瞅了瞅。 “还真让那老头给说对了,果然是要下雨了,可元德兄他……” 石绍却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最终也只能赶紧跟着跑进了军衙。 第四章 谜底 军衙大堂内,一群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彭远终于从外面进来了,众人也是赶忙上前施礼。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贼兵将至,咱们究竟该怎么办?” 见堂上众人此刻正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于是彭远忙快步来到案前,随即猛地转身道:“诸位,如今天子已传檄四方,责令各地举旗讨贼、保境安民,但那刺史裴谦为求一己之苟安竟临危退缩,只弃全城百姓于不顾,朝廷威仪皆为此等小人所败坏,吾辈当深以为耻!深以为耻!” 众人闻言亦无不摩拳擦掌、咬牙切齿。 彭远见状忙接着道:“眼下宣州城内尚有百姓数千,这其中不乏还有你们的妻儿老小,倘我们此时撤走,一旦贼兵杀至,则必定生灵涂炭,悔之晚矣!” 众人眼中已开始向外迸发出愤怒的火花。 “诸位,你们还记得当初王凝大人是如何告诫我们的吗?” 众人先是一愣,随之终于有人在堂下开了口。 “大人,你就说怎么干吧,我们全听你的!” “对,但凭大人差遣!” 见这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于是彭远忙将众人聚拢到桌案旁。 “你们大家来看,早前探马来报,贼军先锋三千已进至城南五里处下寨,看样子这定是对方以为我军不堪一击,加之他们也已奔波数日,此刻必定人困马乏,所以才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先扎营城外准备休整一夜。” 说着,彭远只又指了指那图上的一座小丘。 “此为城南五里坡,再往前不远便是清水河,河边则是一片开阔地,恰逢今年雨水稀少,此时河中水位正低,对方定是将自己的大营设在了这里。” 言罢,彭远忙抬起头来。 “沈明,目下我军还有多少人马?” “大哥,只有马队七十余骑,步卒不到两百人了。” 众人闻言则不禁皱起眉来面面相觑。 恰在这时,衙外忽传来一阵骚乱。 “你们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彭大人在哪里,我们要见彭大人!” “对,我们要见彭大人!” 有军士急忙跑进来禀报。 “启禀大人,门外有一群年轻人非吵着要见您。” “胡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捣乱,给我把他们统统轰走!”沈明骂道。 “是!” 可彭远却是忙将之拦住。 “不,让他们进来。” “这……” “快去!” “是。” 就这样,一大群人挤进了军衙前院。彭远一瞅那为首的年轻人,却发现正是刚才那老者之子。 “怎么是你?” 彭远多少显得有些吃惊。 “彭大人,俺爹说了,‘保家守土,匹夫有责’,所以特叫我前来给您帮忙,这不,我就带着城里剩下的这些不怕死的年轻人全都过来一起投奔您了,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还请大人尽管吩咐。” “对,大人只管吩咐!” 彭远闻言忙朝对面再次扫视起来。望着那一张张质朴的面庞,彭远的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刘大。” “好,刘大,你且随我进来,其他人则先在此等候。” “是。” 此时,他们头顶上的天空已是更加阴沉。 回到屋中,彭远忙将众人重新聚拢到案前。 “绍兄,你还记得去年冬天咱们在城南修的那条河坝吗?” “当然记得,那还是为了今年百姓种田,所以特趁去年水位低时咱们与百姓一起赶筑的。” “不错,当时小人也在工地上。”刘大忙也从旁应道。 “刘大,你们来了多少人?” “差不多七八十人。” “很好!绍兄,你现在就带着五十名军士及刘大他们火速赶往南边河坝,待到今夜河水涨满后便将之掘开,然后再沿河岸到下游来与我们会合。” 石绍听后想了想,随之眼前一亮。 “好,元德兄,我这就带人过去。” 说完,已是心领神会的他不待刘大开口,当即便只拉着对方一起奔出了军衙。 “沈明。” “大哥。” “你立刻带着所有马队骑兵悄悄绕到河水南岸林中埋伏,切记,一定要等到今夜子时西边河水到来后再从背后杀出,一路斩杀南溃之敌。” “大哥放心,小弟记下了!” 说完,沈明便也风风火火地奔了出去。 “其余人等则随我一起登上城南五里坡待命,记住,都告诉自己的手下一定要多带弓弩箭矢。” “是!” 就这样,原本刚才还聚在衙中的一群人,这会儿却已是各奔东西忙碌起来。 第五章 瓢泼夜 “石大人,您说这叫什么事,原本我们是打算来与那贼兵真刀真枪拼命的,可现在倒好,一个个却只能扛着锄头到雨地里去干活。”刘大边走边朝旁边马上的石绍抱怨道。 可石绍心想,“你懂什么,还是元德兄这招厉害,不过这成与不成却就要看今夜天意如何了。” 此时大雨滂沱,石绍与刘大他们正一路摸着黑、趟着水在那雨中前行。终于,一行人总算来到了城南外的河坝前。 “大人您看,这会儿水势已经涨了不少。” 石绍忙也点了点头。 “这样,刘大,你赶快带人到那坝顶掘土,我则带人到坝下松开土基,这之后咱们再一起撤往北面高地。” “好,大人放心,交给我吧。” 而借着那从他们头顶不时划过的闪光,石绍、刘大也是立刻兵分两路。他们一路坝顶刨坑,一路则在坝底掘土。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那河坝终于被他们刨出了一个泄流的缺口。 此时已是将近子夜,雨势却仍不见有转弱的迹象。突然,有人发现那河坝底部已开始有水渗出。 “大人!大人!” 石绍忙也跑了过去。 “怎么样了?” “大人你看,只要再将这根横梁砍断,整座河坝必将崩溃无疑。”一名老军向石绍禀道。 “石大人,你那里如何了?上面已经挖得差不多了。” 刘大也匆匆赶了过来。 “就差这根横梁了!”为了压过周围的嘈杂,石绍拼命提高嗓门道。 “那就把它交给我吧,大人,你们快撤到北面高地去。” 石绍望着下游的方向,不禁于心中思忖到,“元德兄他们一定等急了吧。” “好,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到北坡去整顿人马。” 说着,石绍忙将自己手里的缰绳递给了对方。 “刘大,砍断横梁后你便赶快上马,到北坡来与我们会合。” 刘大接过缰绳。 “放心吧大人,我不会有事的,你们赶紧走。” 于是,石绍忙带着众人向北面高地撤去。很快,那坝底就只剩下了刘大一人。说实话,别看刚才答应得轻松,可这会儿刘大心里却也还真是有些犯嘀咕。 “等下我不会也被那大水给一起冲走了吧?唉,原本老老实实陪着俺爹多好,可眼下我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但此时已是容不得刘大再有半点犹豫。当即,他只连忙挥起手中的利斧,开始一下一下朝自己面前的横梁拼命地砍去。 “这横木还真结实,怎么还没砍断?” 这下刘大也是有些恼了。他忙卯足了力气挥起手中大斧,随之朝着面前那已被砍断一半的横木再次死命地抡去。 “咣!” 刘大手中的斧子被深深嵌入到横木之中,这下却也是怎么都拔不出来了。 “咔!咔!” 正当刘大想要拼命地将斧子拔下来时,从那横木后却接连传来奇怪的异响,一旁的马儿也因不安而开始发出阵阵嘶鸣。猛然间,刘大一下子意识到这定是那横木就要折断——不,准确地说应该是自己面前的整座河坝都即将崩塌。 “不好!” 一道闪电再次划过夜空,刘大忙借着光亮一个箭步蹿上马去。未等驱赶,那马儿便已开始向北面高坡狂奔起来。 “轰隆隆——” 从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巨响也是让石绍他们立刻意识到,这定是那河坝已然崩塌。 “看见刘大了吗?看见刘大了吗?” 石绍向身旁众人焦急地询问着。 “诶,过来了!过来了!大人,那边有个骑马的!” 石绍总算松了口气。 “传令下去,叫所有人即刻准备向下游进发!” “是!” 第六章 援军 “石大人,我回来了!” “哈,你小子可真是命大!” 石绍忙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是呀,多亏了大人的马。”刘大也是有些后怕道。 而就在向下游进发的路上,石绍他们则终于见识到了那大水的威力——原本并不十分宽敞的河水,如今却早已漫过两侧的河岸,只裹挟着无数大木、碎石,径直向下游汹涌而去。 伴着那从天空中不时划过的闪电,听着树木被大水连根拔起的巨响,石绍不禁在马上叹道:“我现在终于明白元德兄为何会说来了‘十万援军’了!” 与此同时,彭远则正带着那一百五十名弓弩手在城南五里坡上静静地守候着。见雨势已开始有所减弱,于是彭远命令道: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我们的援军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此时,彭远身后的那些军卒却还并不清楚对方所说的“援军”究竟指的是什么。 三千人的营地并不算小,但也许是因为大雨的缘故,亦或许真的是因为太过轻敌,今夜那贼营周围甚至连个站岗放哨的都没有。 “这鬼天气,怎么可能会有人来进攻,头领他们肯定早就睡下了,咱们也赶紧合会儿眼吧。”一名巡哨小校对自己的手下道。 说完,他便带着两名贼兵钻回了自己的营帐。 可刚一进来。 “老大,我想去……” 对方在自己的肚子上揉了揉。 “就你事多,大半夜的还拉个什么鸟屎!” “咳,肯定是因为今晚不好生火,所以饭没煮熟,这会儿有些闹肚子。” “哼,懒驴上磨,快去快去!” “哎。” 剩下的人便也再没多理会,只自顾自地倒头睡了起来。而那前去方便的贼兵也是一溜烟跑出了营地,随后停在了河边附近的一棵大树下。 “嗯,这里雨还小些,就这儿吧。” 说着,那人便开始解起了腰绳。可还没等他蹲下多一会儿,从那河水上游却就传来了轰鸣声。 “轰隆隆——哗——哗——” 那人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是什么动静?野兽?不能呀,这水里怎么可能会有野兽?” 可他却分明感到有一股莫名而强大的力量正向自己这边迎面扑来。那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随即提着裤子慢慢向后倒退起来。 “什……什么鬼东西!” 就在这时,恰好又有一道闪电划过了夜空。借着亮光,那人竟看到有一头洪水巨兽正从对面远处朝自己这里咆哮而来,那沿途所有的东西则几乎全被这无情的畜生就这样一口吞了下去。 “不不不……不好啦!水……大水……大水来啦!”那人踉跄着边跑边声嘶力竭道。 此时,贼军营地里也开始出现了骚动,可一切都为时已晚。转瞬间,那汹涌的大水便吞噬了一顶顶的营帐,连同里面跑出来、没跑出来的人全都一起吞入了腹中。 彭远他们则在那高坡上目睹了下面所发生的一切——就在河边的这块空地上,那原本还很平静的贼营,此刻却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兽”无情地撕碎。只顷刻间的工夫,他们脚下便已成了一片汪洋。 彭远连同其身后的那些军士也是全都看傻了眼。 “这……这就是……这就是大人所说的‘援军’吗?” 而当那下面的水势终于开始渐渐消退时,彭远这才也总算回过神来,随即朝那些还正发呆的士卒命令道:“现在该轮到我们了!记住,等下千万不要离河水太近,只需用自己手中的弓弩射杀对方便可,出发!” “是!” 第七章 出击 南岸的树林中,沈明一行也是早已在此等得不耐烦了。 “大人,咱们干嘛还不出击?” “俺大哥不是说了嘛,得等那水来后才能进攻。” “水?可大人,眼下咱们这身边不到处都是水吗?” 沈明听后却是气乐了,心想,“是呀,这会儿周围哪儿还有不湿的地方?” “唉,再等等吧,既是大哥这么说了,便肯定有他的道理。” 事实上,沈明的等待是值得的,这一点当他们见到那真正的大水到来后便也就不言自明了。 “哈哈,大哥果然没有说错!”沈明只激动地在马上拍着大腿道。 可终究还是有些冒失,没等那头拨水势完全过去,沈明便就带着人从林中杀了出来。那马队也是刚一踏进水中,却就因水流太急而不得不又赶紧退了回去。望着河面上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贼兵,沈明则别提有多着急了。 “唉,早知道就该带些弓弩来,这这这……这可真是急死俺了!” 而就在沈明还正为究竟该如何是好而着急时,只见那河里的贼兵却突然开始有人中箭。在无助地挣扎了几下后,他们中的一些人便就此沉入了河底。 “怎么回事?” “大人快看,那对岸高处正有人放箭。” “哈哈,一定是大哥他们!” “大人,那边好像有几个家伙从水里爬上来了。” 沈明一听。 “还真有命大的呀!弟兄们,快跟我上!” 当即,沈明的骑兵只犹如砍瓜切菜般,开始将那些从河里爬上来,亦或是被大水冲上岸的贼兵尽数斩杀在了岸边。见此情景,那些刚从后面爬上岸的家伙也是有不少索性又直接跳回到了河中。一时间,水声、喊声、哀嚎声只混为一谈,而被淹死、射死、砍死的贼兵则更是不计其数。 “大人,那边好像又冲上来个披甲的贼头!”有军士向沈明禀道。 “哦,待我去看。” 当下,沈明忙策马奔到了对方跟前。那人一瞅也是吓得赶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先锋统领王轲愿降将军,还求将军饶小人一命!” “哼,又是个软蛋!好,我饶了你!” 可沈明却好似把对刺史裴谦的愤怒全都发泄在了此人身上。但见他手起刀落,刚才那还正趴在地上求饶的家伙,这会儿却已是身首异处,不再动弹。 “哼,你还是留着力气去跟阎王爷求饶吧!” 第八章 踏上归途 一夜的大雨终于停歇,此时已是破晓在即。在将人马重新合拢到一处后,众人开始踏上了归途。 “哈哈哈哈……大哥,昨晚杀得真痛快呀!”沈明仍不知疲惫道。 “是呀,若非元德兄妙计,我们又怎能杀了他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哈哈哈哈……”石绍忙也从旁笑道。 然而,彭远却一直默不作声。他明白,若非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则单凭他们这区区三四百人,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战胜那十倍之敌的。 见彭远有些闷闷不乐,石绍似也意识到了对方的忧虑。 “如今这股贼军以为我等所败,沈明又斩了他的先锋,想来等对方的大队人马抵达后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此我们还需早做打算才是。” “不错,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彭远终于开口道,“倘若到了那时,则恐怕我们也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大哥,那咱们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沈明忙也从旁急道。 “昨日我们虽得以侥幸取胜,但这绝非长久之策,依我看,眼下应让城中剩余的百姓尽快撤离,咱们则前往东边杭州暂避,以为日后别作他图,但不知绍兄意下如何?” 石绍在马上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 “嗯,元德兄所言极是。” 原本沈明还想再争辩些什么,可他见这会儿大家已然达成了一致,于是便也就没再多嘴。 彭远忙将后面的刘大叫了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刘大,昨夜真是辛苦你们了。” “嗳,大人哪里的话,各位大人才是真的辛苦了,昨晚也是让我们全都大开了一回眼界。” 可彭远脸上的表情却是忽然严肃起来。 “刘大。” 刘大见状忙也收起了笑容。 “是,大人请讲。” “刘大,我要你先行一步,立刻带人赶回宣州城去,然后护送城中剩下的百姓撤往淮南,记住,路上且不可迟疑,那贼军大队人马很快就会从后杀来。” 刘大闻言一愣,心想,“诶,我们不是刚打了场胜仗嘛,怎么这会儿大人却又突然反叫我们撤走了?” 彭远似也看出了对方心中的疑虑。 “刘大,昨夜我们是不得不与贼一战,倘不战而逃,贼兵必从后掩杀,如此百姓定然遭殃,今既已取胜,则就该火速撤离,不应再于此孤城恋战,否则必成穷困之势。” 虽然只是听了个一知半解,可刘大也明白,既是对方都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大人,我们走了,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将暂往东边杭州,与那里的官军会合,待到日后时机成熟,我们再设法从背后杀回,收复宣州。” 刘大听完点了点头。 “小人明白了,大人,那你们路上可一定要多加小心呀。” “好,你们也要当心,倘是他日有缘,咱们自当再会,快去吧。” 望着刘大一行渐渐远去的背影,瞅着那已是依稀可见的宣州城墙,停在岔路前的彭远不禁再次陷入了沉思。 许久,石绍终于在他身旁开口道:“元德兄,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还是赶快出发吧。” 无奈,彭远也只得掉转马头,与众人一起默然踏上了那条前往杭州的小路。 第一章 珍贵的食物 从宣州出来已经三天了,此时天气正变得越来越热,好在那道路两旁的大树还能为一行人提供些许荫凉。 一路上,彭远他们不时会遇到一些为躲避战乱而四处逃难的百姓。因为总是每每让人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分出一些施给对方,所以这会儿彭远他们也是连自己的口粮都快无法保证了。 “元德兄,不能再给了,再这么给下去,没等到杭州,咱们自己就得先饿死在路上。”石绍担忧道。 “可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全都饿死在咱们眼前吧?” 石绍听后也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唉——” 他明白,以彭远的为人无论如何也是不会不管那些百姓的,可眼下他们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倘是真的断了粮,那他们自己又该怎么办? “咱们还剩多少口粮?”彭远轻声问道。 “从宣州出来时咱们每人只随身带了十天的干粮,勉强算是能撑到杭州,可眼下却只剩不到两日的了。”石绍皱着眉道。 彭远闻言脸上不禁现出难色。而其实石绍也明白,若非当初为将那本就不富余的粮食能多留一些给宣州逃难的百姓,那他们现在也就不会落到这般窘境。 “诶,沈明呢?”彭远忽又问道。 石绍忙也抬起头来朝他们周围瞅了瞅。 “好像打从刚才起就没见着他了,我说这会儿耳根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清静了呢。” “这家伙不知又跑哪儿去了!绍兄,你赶快让人去把他找回来,这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千万别再出什么事情。” “咳,元德兄,那家伙不惹事就已经算是万幸了,你还怕他出事?” 话音未落,从他们不远外的树林中却是忽然传来一阵聒噪。 “喂,那边的快过来搭把手,然后再把大锅赶紧支起来烧水!” 彭远听出这是沈明的声音,于是忙与石绍一起上前查看究竟。只见沈明正独自拖着头倒地的梅花鹿摇摇晃晃地走出树林,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军士则也步履艰难地拖拽着另一头鹿。那鹿的脖子上还插着滴血的利箭,看样子应该是刚死不久。 “快去帮忙!”彭远见状忙吩咐道。 众人遂赶紧上前一起合力将那两头梅花鹿抬回了营地,彭远则从其中一头的脖子上用力取下箭支。就在他还正蹲在那里凝视着自己手中的箭簇时,沈明那洪亮的嗓门也是又在一旁响了起来。 “哈哈,大哥,怎么样,这下大伙儿可算是有肉吃了!俺知道这两天二位哥哥一直都在为口粮的事发愁,所以时才小弟便在扎营后带着两个弟兄一起到周围去转了转,看看能不能打个山鸡、野兔什么的,可没想到运气这么好,一下子就碰到了一大群梅花鹿,原本应该能逮到三头的,都怪手下那俩个家伙实在太笨,愣是给放跑了一头。” 彭远听完只慢慢起身将自己手里的箭交还给对方,随后轻轻拍了拍沈明的肩头。他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独自转身离开了。 “诶,大哥……” 沈明还以为是彭远又生气了,便想赶紧上前再做解释,可这时石绍却是忽然从后面拦住了他。 “没关系的,沈明,我看还是等下再说吧。” 沈明不解地瞅了瞅石绍,随后又扭头望了望他大哥彭远的背影。最终,他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之后便跑去帮众人一起架锅煮肉了。 第二章 星空之下 彭远正斜躺在一块高坡的草甸上,仰望着那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身旁左右也是又多出了两个人。三人就这样开始一同回忆起那段往事云烟…… 两年前(乾符五年) 黄巢起事已有三载,几年间官军数番征剿虽未能将之彻底剪灭,但最终也还是将其赶过大江,总算保住了中原腹地。可几年征战下来,那原本还算富庶的土地,现如今却已是断壁残垣。这期间不知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又不知有多少百姓亡命他乡。然而,一些不愿忍受如此命运摧残的人,便也正是在此时悄然踏上了那即将改变他们一生的征途。 茂林之下,彭远正独自走在林荫小路间。半个月前,就在黄巢贼众向南撤退的途中,对方竟也是纵火焚毁了滁州城。彭远的双亲和他的妹妹便就都死于这场大火。若非当时彭远恰因有事外出不在城中,则恐怕就连他也将葬身火海。 闻讯赶回的彭远只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无法相信这就是早前他离开时的那个滁州城,更无法相信此时他的亲人连同那城中无数的百姓就葬身在眼前这片焦土之下。那离家时父亲亲手交给自己的紫藤弓,现如今却竟成了家人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彭远心中万念俱灰,面对眼前的情景他欲哭无泪。 突然,彭远将手里的弓往自己身上一勒,随后便开始朝河边方向拼命地奔去。未加任何思索,那冲至河边的彭远便就一股脑扎进了水中。迎着湍急的河流,彭远只不顾一切地游啊游。虽然强劲的水势不断将他推向下游,可彭远却仍旧朝着对岸奋力游动。 终于,他竟也是就这么只身游过了那条平日里要靠撑船才能渡过的大河。爬上岸后,已是筋疲力尽的彭远一头栽倒在地。他挣扎着翻过身来,仰望着那阴沉的天空,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此时的他,大脑只再次陷入一片空白…… 总算走出了身后那片树林。来到溪边,彭远忙捧起溪水喝了几口。见此时天色已晚,于是他摘下自己身上的弓,准备打点猎物裹腹。 而就在彭远正准备出发时,前方不远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彭远忙悄悄绕至侧面,随即伏于一片矮丛间。上好箭,彭远又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却意外地发现那传来响动的其实并不是什么猎物,而是一个人。但见那人蹑手蹑脚地半靠在一棵树下,手里的弓不知正瞄着什么。 “噢,原来是头野猪。”彭远喃喃自语道。 但其实应该说那是头凶猛的大野猪才对。 “嗖”的一声弓箭离弦,可那人却是立刻大喊了声“不好”,随即掉头就跑。原来,那人一箭虽是射中了野猪,但却未能伤及其要害,而被激怒了的野猪则立刻朝着这个“暗算”自己的家伙发疯似地冲了过来。那人见势不妙只拔腿便跑,慌乱间却被脚边错综复杂的树根给一下子绊倒了。 “完喽!” 那人绝望地哀叹了一声,之后便就不抱任何希望地索性闭上了眼,只在那里等着野猪冲过来用它那尖锐的獠牙将自己挑至空中。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刺耳的嘶鸣声却忽然响起。睁眼一瞅,原来是那野猪左眼不知怎地竟中了一箭,而这一箭自然是由彭远射出的。见那野猪还没有死,于是彭远忙跳出矮丛,边走边又果断地为那家伙补上了一箭。随着一声哀鸣,那原本疯狂的野猪也总算是倒了下来,随之便开始了最后的挣扎。 也许是为了能让它赶快结束痛苦,来到跟前后,彭远忙用自己手中的一支利箭深深地插入了那野猪颈下。终于,那畜生没了响动,彭远这才开始又将其身上的箭一支一支取了下来。 转身一瞅,刚才被彭远救下的那个人这会儿却仍旧张着大嘴,呆呆地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喂,这应该是你的那支箭吧,还给你。” 可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对方却只结结巴巴道:“你……你是……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怎么,刚刚似乎是我救了你,难道你不该先说声‘谢谢’,再来问我吗?” 对方忙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对对对,多谢救命之恩!多谢!多谢!”那人赶紧向前爬了两步,随后朝彭远叩首道。 “不过……” 那人却忽又犹豫着抬起了头。 “不过什么?” 对方并不十分肯定地朝彭远眨了眨眼。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分给俺些?” 那人只朝彭远身后已经死了的野猪指了指,彭远这才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随即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面前之人。但见对方皮肤黝黑、相貌憨直,年纪倒也不大,估摸着应该和自己差不多,而透过他那张已饿得有些发青的面庞,看得出这家伙应该也是已经有好几顿没吃了。 “饿吗?” 那人忙用力点了点头,随后一抹自己的嘴。 “那你还愣在这里干嘛,还不赶快去拾些柴火来。” 对方这才也恍然大悟,连忙起身朝周围树丛跑去。 第三章 同命相连 夜幕下,那迎面袭来的阵阵肉香只叫人不禁口水直流。还没等完全烤熟,对方却已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许久,见那人总算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彭远这才也终于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那人忙又一抹嘴。 “俺叫沈明,原本就住在这附近的村子里……” 说到这儿,那人却忽然顿住了,随之叹了口气。 “唉——大概还是在一年前,村里突然来了一伙强盗,这帮畜生是杀人放火,村里不少的乡亲都被他们给祸害死了。” 彭远闻言不禁心头一揪。 “那眼下就你自己一个人了吗?你的家人……” “唉!” 对方一听忙又揉了揉自己湿红的双眼。 “不瞒恩人你讲,俺从小就没了爹娘,听说他们是在生下俺后不久便就都相继离世了,这么说吧,俺是吃那百家饭长大的,所以村里每一户人家都像俺的亲人一般,可自打那帮畜生来此祸害过后,乡亲们是死的死、逃的逃,到最后就只剩我一个人还留在这一带,饥一顿、饱一顿地靠打猎为生。” 说完,一丝泪花忽从沈明眼中闪过。 “没想到他和我的境遇却还如此相似,各自失去了亲人的我们现如今便也就只能孤苦伶仃独自苟活,唉,也许这就叫同命相连吧!”彭远暗自叹道。 “对了,还不知恩人高姓大名?”沈明忽在对面开口问道。 “噢,在下彭远,滁州人氏,半个月前那黄巢贼众纵火焚城,我的双亲、小妹都被那场大火……烧死了……” 说着,彭远不禁有些哽咽起来。 “唉!” 沈明也是又在对面叹了口气。 “那恩人你怎么又到了这里?” 彭远忙定了定神。 “我是一路跟着那些贼众的踪迹追到此地的,不瞒你讲,我正打算到前面去投奔官军,然后与那些贼逆决一死战,也好为我的家人报仇。” “噢,原来是这样。” 沈明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周围重又陷入一片沉寂之中,二人就这样隔着火堆静坐无语。突然,沈明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随后连爬几步来到彭远跟前。 彭远一愣。 “你这是干嘛?” “彭大哥,不如你带上小弟一起走吧!时才多亏彭大哥你出手相救,之后还给了俺顿饱饭吃,那今后俺沈明这条命就是彭大哥你的了,只要大哥不嫌弃,俺便愿追随你左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完,沈明只冲着彭远是连叩三首。 彭远见状忙也单膝伏地,赶紧伸手扶住了对方。 “老弟呀,使不得,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嗳,若是大哥不肯答应,则小弟我宁愿跪死在这里!” 彭远听后却是面露难色。 “老弟呀,非是我不肯答应你,只是如今在下自己尚前途未卜,若是再带上你,只恐会有负兄弟重托。” “嗳,不妨事,不妨事!反正俺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今后大哥你走到哪儿,小弟我便跟到哪儿,只要能有顿饱饭吃,小弟便也就心满意足了。” 望着眼前这张憨厚的面庞,彭远心中顿时感慨万千。他真是没想到,就在这山野乡间竟还能让自己遇到如此一颗赤诚之心。 彭远忙紧紧握住沈明的双手。 “承蒙不弃,若是老弟不嫌我彭远出身寒微,则我愿与你结为手足兄弟,自此咱们便同甘共苦、祸福与共!” 沈明一听。 “大哥在上,还请受小弟一拜!” 第四章 大树之后 彭远靠在树下看了看那已呼呼大睡过去的沈明,随后他便也翻了个身,开始对着那还在燃烧着的火堆发起了呆。他也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更不知他们兄弟今后的命运究竟会怎样。 “那该死的贼军究竟跑到哪里去了?都已经追了这么久,却为何还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 但其实彭远这会儿也是还没想好对策,毕竟就算等下真的让他找到了那帮家伙,可难道说他还就真要这样与对方直接拼了不成?更何况他又才刚刚答应带上沈明一起出发,即便就是他自己无所顾忌,可总不能也把沈明的性命就这样白白搭进去吧?望着眼前那渐弱的火光,彭远的视野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慢慢地,他终于进入了梦乡。 朦胧间,彭远仿佛依稀看到有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正在吞噬着自己的家园。 “不……不要……水……水……” 彭远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渴了?” 沈明忙跑过去将自己的水袋递给了对方。可彭远却就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朝周围望了望。 “大哥,不是渴了嘛,给,快喝吧。” 回过神来,彭远这才忙将那水袋接过。他先是润了润自己确已有些干裂的双唇,之后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总算浇灭了自己心头的烈焰,见此时已是天光大亮,于是彭远赶紧爬起身来与对方一起重新上了路。 之后的两天,二人便一路寻迹向前。然而,结果却依旧令人沮丧。 这天,就在太阳即将下山前。 “大哥,天快黑了,不如先找点东西吃吧。” 彭远望了望西边的晚霞。 “唉,好吧,那你往这边走,我到那边去看看。” “好。” 兄弟二人遂分头行动。 “奇怪,怎么今天什么野物都没有?” 就在彭远还正疑惑之际,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了沈明的声音。 “大哥。” 彭远忙回过头来。 “大哥,快跟我走。” 见沈明显得有些神色慌张,彭远还以为许是对方又发现了什么棘手的猎物,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赶紧跟着一起钻进了林中。很快,沈明便停下来朝自己前面指了指。而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彭远则隐约看到在那树林尽头似有点点亮光闪动。二人忙循着光源继续前进,而就在他们越来越接近树林的边缘时,那原本点点的光亮,这会儿却已变成了连片的营火。二人赶紧蹑手蹑脚地躲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当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准备一窥究竟时,却不禁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在那林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帐篷是一片连着一片,点起的营火更是将整座夜空映得通红,那数不清的贼众则正围坐在各自的火堆旁吃着东西。 “没错,就是他们,就是这帮畜生害死了我的家人,我要去找他们报仇!” 那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彭远也是当即就要冲出树林,可沈明却是急忙从后面一把将他死死地抱住。 “大哥,不能去呀,你这是去送死!那样的话你又还怎么为你的家人报仇?”沈明近乎哀求道。 彭远却是连忙回过头来。 “沈明,你快松手,不要管我,我要去宰了这帮畜生!” 此时,彭远的双眼早已被恨水迷湿。 “大哥,不能去,不能去呀!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明继续在后面死死地抱住对方,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而就在他二人还正于树后争执之时,不远处两名贼兵却也是忽然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发现有人靠近,彭远他们忙也止住话语,随即重新躲回到了身旁树后。只听那两个贼兵的脚步是越来越近、越来越紧,最后竟索性变成了一路小跑。彭、沈二人顿时跟着紧张起来,他们还以为是自己刚才的争执声被对方听见了,于是彭远忙摘弓搭箭,而沈明则也将匕首紧紧地攥到了手中。二人就这么背靠那棵粗壮的大树,躲在阴影里屏住了呼吸。而就在他们听到那两个贼兵已是来到大树跟前的千钧一发之际,对方的脚步竟也是忽又奇迹般地止住了。 “唉,憋死我了!” 接着便是“哗哗”的水声。 躲在树后的彭远、沈明这才也恍然大悟,原来那两个家伙是来小解的。终于,提到嗓子眼里的那颗心总算又落了回去。可他二人却依旧不敢大意,便只继续屏气凝神躲在树后,静听着另一侧那两个家伙的言语。 “你确定……你确定咱们还要再回去攻打宣州?”其中一个家伙略带醉意道。 “当然,白天老大他们说的时候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好像是因为之前有个叫什么王凝的观察使在那宣州一带让咱们大头领吃了不少的苦头,所以大头领这才决定先假意退兵,实则却是要……” “要怎样?” 对方哆嗦了两下,之后这才继续道:“嘿嘿,实则却是要在绕过去后趁其不备给他来个回马枪,然后再血洗了宣州!” “噢,原来是这样,看来这回那个王凝可是要倒大霉喽!” “嘿嘿,谁让他非跟咱们大头领作对的,真是自讨没趣!对了,这事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要不然……” “哎呀,知道了,你就放心好了!” 说完,那两个贼兵便提着裤子向回走去。 大树之后,彭远、沈明却还正惊愣在那里。若非自己刚才亲耳所闻,则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倘使对方血洗宣州的阴谋果然得逞,便不知又要有多少百姓跟着遭殃。此刻,他二人已完全没了先前那种置身敌营的紧张感,彭远则也暂时搁置了自己的报仇之切。眼下他只一门心思想着究竟该如何尽快通知宣州的那位王凝大人,好让对方早作准备,千万别中了贼人的奸计。 “沈明,你可愿与我一起连夜赶奔宣州,面见王大人?” “小弟愿往!” 就这样,二人忙退出树林改走小路,星夜兼程飞奔了宣州。 第五章 担忧 时值夏末,骄阳似火,宣州城内的紧张气息也是才刚刚散去。 “启禀大人,早前贼众已尽数撤往西边,看样子他们正准备从别处绕过宣州。” “哦,难道对方真的不打算攻城了?”观察使王凝却是不禁疑惑道。 “看来大人的疲敌之策确已奏效,一连数日的偷袭骚扰定已让那贼众再无力攻城。”校尉陈封道。 “是呀,此次大人不战而屈人之兵,使我宣州上下尽免战乱之苦,大人可真是建下了盖世奇功,盖世奇功呀!”长史裴谦则不失时机地从旁谄媚道。 王凝听后却似有些反感。 “我奉朝廷之命专为在此击贼,结果一战未开却就叫那贼逆遁去,如此又何功之有?” “嗳,大人怎么能这么说呢。”裴谦忙又开口道,“想当初朝廷几路大军同剿此贼尚不能胜,若非后来那个曾元裕仗着自己手下兵多将广,愣是把他黄巢给生生地撵过了大江,那咱们现在又怎会摊上这么个倒霉差事?更何况如今那黄巢贼众穷凶极恶、来势汹汹,光凭咱们这区区两三千人又如何能敌得过他们?所以依在下之见,对方走了也好,这样咱们既能向朝廷交差,也能保自己安稳太平,如此说来……”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先下去吧。”王凝忽打断对方道。 众人不由自主地瞥了那裴谦一眼,之后便纷纷转身告退了。可裴谦却是显得不慌不忙,只慢慢悠悠走在人群身后。直至出了府衙,见众人都已走远,他这才又大摇大摆地甩了甩袍袖。 “呸!一群不识抬举的东西,将来有你们好受的!” 想这裴谦本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无用之徒,若非仗着自己在朝中有人,他又焉能授得此宣州长史一职。虽说官阶不高,但大伙儿也都知道他是朝廷派来的人,所以即便就是知道对方是个怎样的货色,可那宣州上下却还真就对他无计可施。最终,众人也只能是时时留意、处处小心,尽量不给自己惹上麻烦便是。 虽说没什么真才实学,可这位裴大人溜须拍马的本事倒是不小,不然他又怎能把朝中的那些个老爷们给哄得团团转。这一点观察使王凝自是心知肚明,只是裴谦那一套对于生性耿直的他来说却是毫无用处。恰逢此时大敌当前,所以王凝也就更懒得理他了。 此刻,王凝正若有所思地独自立于窗前。 “唉,此次宣州虽得免于战火一时,却又只恐将会是贻害无穷呀!” 言罢,满面愁容的王凝这才也终于解开了自己身上那已是多日不曾解下的战衣。 第六章 初到宣州 经过两天两夜的苦苦奔波,彭远二人总算是抵达了宣州城下。此时已是将近午夜,整座宣州城正大门紧闭。因为情况紧急等不到明日开城,所以彭、沈二人也是顾不得那许多,只当即上前叫门。 “快开门,快开门,我们有要事求见王大人!” “贼兵就要杀来了,你们快开门让我们进去呀!” 原以为贼军已然撤走,所以那已是几夜都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的守城军士也是终于能有机会打个盹儿了。偏偏就在他们睡得正香之时,那城下突如其来的响动却又将他们统统惊醒。 “城下来者何人,快快报上名来!” 彭远忙在下面应道:“我等有紧急军情要向观察使王大人禀明,还请速速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对方一听。 “你们有什么紧急军情?” “贼兵即将杀至,我们是特意赶来通知王大人做好准备的!” “胡说!”城上军士闻言立刻不假思索道,“前日贼军分明已尽数遁逃,现如今又怎么可能还敢再杀回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此造谣!” “蠢货,你们就要大难临头了,竟然还有工夫在这里啰嗦,快把城门打开,再不打开,当心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破门!”沈明忍不住大吼道。 “嗳,沈明,不可造次!”彭远赶紧在一旁制止道。 可沈明刚才那话却已是让城上的军士大为紧张起来。 “可恶的家伙,你们要是再不走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说完,那城上军卒纷纷举起弓弩对准了下方。 “住手!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身后忽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原来,刚才的那阵响动也是引起了今晚负责值守城上的石绍注意。而要谈起这石绍的身世,却也就说来话长了。 石绍一族本世居北方,“安史之乱”时家族为避战祸,这才举家南迁至此。石绍小的时候便常常听父亲对他讲起曾祖父当年随郭子仪将军关中平叛的故事,虽然已是过去百年,可这些故事在石绍听来却依旧是那样地惊心动魄。所以从很早起,石绍便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到北方故土去看一看,亦或者回到那先人曾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地方重建家园。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十六岁那年,石绍的父亲不幸亡故,一年后其母亦随之再嫁。无奈,石绍便只身前往宣州,投到了他姑父王凝的帐下。而王凝此时已是年近五旬,只可惜一直膝下无子,所以他待石绍自是亲如己出,视为义子。王凝见石绍做事果敢刚毅,可谓年少有为,于是便有心栽培,让他做了自己的府中都尉。就这样,一转眼几年的时间过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石绍忙上前询问道。 “启禀大人,城下不知来的什么人,非吵吵着要见王大人。” “哦,那他们有没有说见大人所为何事?” “对方说……说……” “说什么?” “好像是说贼兵什么的要杀来了。” 石绍一听皱了皱眉。 “早前贼军不是已经都撤走了吗?” “是呀,小人也觉得奇怪,可还没来得及细问,对方却就嚷嚷着要烧城门,所以……” 石绍忙一摆手。 “对方来了多少人?” “好像……好像就只有两个人。” “哦,我来瞅瞅。” “大人请看,他们就在下面。” 石绍忙顺着军士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确就只看到两个人站在城门前。可此时天色昏暗,他在城上无法看清对方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喂,你们到底有何事非要见我家大人?” 彭远听出那上面换了人问话,于是赶紧应道:“我等确有紧急军情要向王大人禀明,还请速去通禀一声,快些放我们进城!” “可眼下城门已闭,天又这么黑,我看你们还是等明日天亮后再进城吧。” 彭远一听。 “不行呀,军情紧急,若是等到明日天亮,只恐宣州危矣!” 其实,石绍也对此前那贼军就此不战而退心存疑虑,所以当他听说对方又要杀回来时,石绍心中却也并未感到太过惊讶。但毕竟兹事体大,加之对方又就只有两个人,所以思之再三,最终石绍还是决定打开城门,放彭远他们进来。 “可大人,宵禁之后不得擅启城门,这万一……” “不必担心,有什么事我自担之。” “是。” 终于,彭、沈二人从那城门间开启的一道缝隙进入了宣州,而当他们双方在城下见面后却是又都不禁一愣。彭远愣的是,他没想到那对面小将竟会和自己一样年轻。而石绍愣的是,他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地蓬头垢面,真不知若是刚才就看清这二人的模样,那他还会不会放对方进来。 沈明见状却是忙在边上挠了挠头,心说,“诶,他们怎么全愣住了?我说大哥,你还不赶快让对方带咱们去见王大人,要不就先让他们给咱俩弄点吃的也成,赶了这么久的路,小弟我早就已经饿得快不行了!” “大哥!” 沈明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僵局,双方这才忙也跟着回过神来。 “你二人是从何处而来?”石绍先自开口问道。 “自城西茂林外赶来。” “如此你们究竟有何军情要事?” 彭远稍稍犹豫了一下,可他也明白,若不先在此将事情说清,恐怕对方无论如何也是不会让他们去见王大人的。 “先前那贼众其实并非真的已经撤走,而是打算在绕过宣州后趁城中守备松懈再折返回来,血洗此间!” “哦!如此你们又是如何知晓的这些?” 于是乎,彭远只将他们此前的那番经历又向对方叙说了一遍。听罢,那原本还很镇定的石绍,这会儿却已是冷汗涔出。他知道事态紧急,已容不得再有片刻耽误,倘若消息属实,那他们便随时都有可能遭到贼军的反扑。当即,石绍只赶紧领着彭、沈二人,心急如焚地赶奔了城中府衙。 第七章 虚实 “快,快去叫醒我姑父,就说我有要事禀报!”石绍对府中一名仍睡眼惺忪的侍从吩咐道。 可那人却只不紧不慢地揉了揉眼睛。 “噢,原来是石大人呀,都这么晚了……” “休得啰嗦!还不快去!”石绍忽打断对方道。 “是!是!” 那人这才也总算被惊醒了。 很快,王凝便赶至书房。一进门,他也是就注意到了石绍身后的那两个人。 彭远则赶紧朝沈明挤了挤眼,对方这才也忙将手中还没吃完的点心囫囵一口吞了下去,之后一边抹着嘴,一边又将那已经空了的盘子塞回到身旁府中下人的手里。 “绍儿,这么晚了,究竟有何要事?” 石绍则忙一抱拳。 “姑父,大事不好,那……” 可王凝刚一听“不好”二字便也是立刻警觉起来。他忙朝石绍摆手示意了下,而对方自也心领神会,只赶紧跟着止住了话语。 “好了,没你们的事了,你们都先下去吧。”王凝对屋中的那些侍从吩咐道。 “是。” 见人已经都退了出去,王凝这才也继续开口道:“绍儿,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石绍却已难掩自己心中的急切。 “要不还是让他俩直接跟姑父您讲吧。” 王凝这才又朝石绍身后二人仔细打量起来。只见彭远忙快步上前朝对方深施一礼。 “大人,在下彭远,滁州人氏,这是我义弟沈明。” 说着,沈明忙也学着他大哥的样子朝王凝作了个揖。 “只因前日我二人……” 就这样,彭远将那天他们在西边林中所听到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又向对方述说了一遍。听罢,王凝却是一边捋着胡子,一边陷入了沉思。 石绍见状忙俯身上前在王凝耳边轻声道:“姑父,您看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可沈明一听这话却是有些不干了。 “哎呀,错不了,绝对是真的!那天俺和大哥可是在树后一字一句听得真真切切!” “沈明,不可无礼。” 彭远赶紧在边上朝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片刻过后,王凝这才也总算又开了口,但他却只是不慌不忙道:“彭远,时才你说自己是哪里人氏?” 彭远一愣。 “在下滁州人氏。” “哦!” 王凝二眉一挑,随即捻了捻自己的胡须。 “但不知那滁州司马张大人一向可好?” 旁边石绍闻言却不禁有些诧异。 “怎么,都什么时候了,姑父您怎么还有心思与他在这里闲拉家常?” 彭远听后起初也是同样不解,可仔细一想,他这才恍然大悟。 “大人,那滁州司马姓陆不姓张,陆司马已于一个月前战死于滁州,之后贼军纵火焚城,我的双亲、小妹,还有城中无数的百姓便就都死于那场大火!我这兄弟沈明,他的双亲也都早早离世,同村的不少乡亲又都在前一年被贼人害死!大人……” 说着,彭远只“噗通”一声朝对方跪了下来。 “现如今我二人已是举目无亲,又都与那贼子有不共戴天之仇,还望大人能收留我等,上为朝廷除暴安良,下为亲者报仇雪恨,万望大人勿要见疑!勿要见疑!” 言罢,彭远只不由得热泪滚滚。旁边沈明则也赶忙跟着跪倒在地。 王凝见状旋即起身上前。 “二位义士快快请起,只因此事干系重大,故而不得不一试二位之虚实,如今看来,这宣州城确已是岌岌可危!” 第八章 危机 府衙大堂内,城中各营统领及大小官员俱已到齐。 “诚如方才所言,贼军很有可能明晚便来突袭宣州,但不知各位有何良策御敌?”王凝眉头紧锁道。 堂下众人却只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究竟该如何才好。而这下那一直在边上犯嘀咕的裴谦也总算是又有机会开口了。 “大人,卑职却以为此事断不可信!想那黄巢贼众自江北战败以来可谓是损兵折将、士气低迷,眼下他们正一门心思想着该如何才能尽速南撤,却又怎么可能再回来自投罗网?如今就凭这两个毛头小子半夜三更跑来危言耸听一番,便就要搅得我宣州上下鸡犬不宁,我看说不定他二人正是那贼人派来的细作,为的就是让咱们自乱阵脚,好让那贼军能够顺利脱逃,大人,在下以为应尽速将此二人抓起来严刑拷打,逼他们说出实情!” 旁边沈明一听也是刚要动怒,这时石绍却是抢先一步站出来道:“裴大人,前日你不还说那贼军来势汹汹不可与敌嘛,却为何今日又突然改口这般地慷慨激昂?既如此,那不如就请裴大人即刻领兵出城追赶,倒看看那贼军是不是真的已经全都逃走。” “嗳,小将军此言差矣,岂不闻兵法有云‘穷寇莫追’?” “你……” “好了好了,休要争执,如今大敌当前,岂可先自乱阵脚!”王凝忙厉声制止道。 旁边校尉陈封也解劝道:“是呀,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我看咱们还是小心为妥,当务之急则是赶快先想个制敌之策才是。” 余众忙也在边上跟着点了点头。 “早前我们向朝廷派去的请援使者可曾有消息传回?”王凝询问道。 “启禀大人,尚无消息传回。” “那淮南那边情况又如何了?” “淮南节度使高大人说,没有朝廷旨意他不敢擅自发兵。” “岂有此理!”王凝勃然大怒道,“想那高骈一心只求自保,现如今又见死不救,朝廷授其高官,委以重任,可他却只将之视为私利,不思尽忠报国,反欲分庭抗礼,全置朝廷法度于不顾,以致贼寇如此猖獗,真是……真是着实可恨!” 王凝只气得胡须发颤,好半天这才接着道:“既然没有人肯出手相助,那这次看来也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吴参军,目下城中还有多少人马?” “禀大人,早前我军才刚刚向池州拨调了五百军士,而护送粮草的队伍也还没有回来,眼下城中便只有府兵七百,镇军四百,骑兵三百五十,甲士五十,另有新募兵丁三百,拢共不过一千八百人。” 堂下众人一听不禁再次议论纷纷。 原来,早前那南渡进入宣歙之贼不下八九千人,而王凝也正是因为考虑到宣州兵马不足,无法与之力敌,所以才会趁着对方立足未稳之际不断派出小股人马骚扰,好为其他各路援军抵达多争取些时间。岂料,贼军竟于三日前忽掉头西走,原以为对方只是不堪其扰这才打算绕过宣州,谁知贼子竟是意欲回身反扑。现如今战机已失,更何况敌众我寡,倘若仍固守待援,则那朝廷援军能否派来,又将几时抵达尚犹未可知,便是过后真的有人来了,可这宣州城又能否坚持到那一刻,便又有谁能够保证呢? 当即,有人也是提议不如先撤出宣州暂避锋芒,待朝廷援军抵达后再与之一同反攻。 王凝却断然拒绝道:“不可!那远水又如何能解得了近渴?一旦我们撤走,失城之罪姑且不论,可这城中的百姓又当如何?” “姑父,如此我愿领兵死守宣州,以待援军!”石绍忙出列拱手坚定道。 “末将也愿与宣州城共存亡!”校尉陈封亦高声道。 而就在众人还正在那里争论不休之际,有人却是忽在他们身后大嚷了一声。 “诸位不必争执,俺哥哥早有妙计解救宣州!” 第九章 妙计 “将军,过了前面那片树林便是宣州城了。” “好,告诉弟兄们,让他们都给我轻着点,千万别打草惊蛇了。”一员贼将在马上吩咐道。 “是。” 很快,贼众的三千先锋人马便已悄悄进至宣州城南外的一片树林边。 “将军,是否即刻攻城?” “先等等,看样子那城上似乎确实没有几个人了,对方果然是太过大意没什么防备,如此咱们也就用不着那么费事了,来呀,你赶快带几个身手好的给我偷偷爬上城去,然后杀死守卫,打开城门,届时只要你在那门前举火为号,我便立刻引大军前去接应。” “是!” 不久,那原本还在城上晃动着的三两个人影便随之消失了。 “怎么这么磨蹭,不是都已经得手了嘛,那为何还不见有人打开城门?” 而就在那贼将已等得有些不耐烦时,对面的城门竟也是真的就打开了。随即,有人从里面跑出来在城门前点起了一束火把,之后便开始朝他们这边慢慢摇动起来。 “哈哈,这可真是天助我也!快到后面去通知大头领,就说我军偷袭已然得手,还请大头领速派人接应。” “是!” “等等!” “将军还有何吩咐?” “让咱们的人都先别点火把,只等进了城后再说。” “是。” 昏暗中,走在最前面的贼兵也只能是跟着方才那城门口的火光缓缓潜行。刚一踏进城中,有人便被脚边不知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仔细一瞅,这才发现原是一个个的大坛子。 “奇怪,这城门口怎么还摆了这么多的坛子呀,那里面……那里面盛的该不会是酒吧?” 到底还是有胆大的,很快就有人偷偷打开了其中一坛。 “啊,真香呀!果然是酒!” 甘醇的酒香顿时四散飘扬。 “喂,这边还有好多呢!” 对方也是发现越往里走周围的酒坛就越多,而这些封好的酒坛却又像特意为他们准备下似的,只整整齐齐码放在道路两旁。 “哈哈,这肯定是城里那些守军还没来得及拉走的庆功酒,这下可是全都便宜咱们了!”有人忽高兴道。 当即,不少贼兵便嬉笑着打开了那一坛又一坛的美酒,随后只抱着坛子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旁边其他人一瞅忙也跟着冲上去争抢起来。 “不许喝,都不许喝!当心有毒!”从后面赶上来的贼将却是忽然大喝一声道。 闻听此言,原本那些还在争抢酒坛的贼兵也是连忙散手撤步,一时间却不知又被他们打碎了多少。 此时,贼军人马已有大半入城,而就在他们好不容易从那酒香中回过神来后,却发现刚才还在前面为他们引路的那束火光,这会儿早已不知所踪。慌乱间急忙点起火把的贼兵这才也注意到,原来那消失的并不只有火光而已,甚至就连他们脚下的道路也跟着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周围一道正将他们围在当中的七尺来高的垛墙。 “怎……怎么回事,难不成……难不成是遇见‘鬼打墙’了!” 那马上贼将忙也借着周围火光仔细观瞧起来,这才发觉今晚宣州城内似乎确有些太过安静了。他们一大帮人刚才在这里是又砸又闹,可半天的工夫却就是不见城中守军有任何动静。现如今他们周围又凭空多出这么一道垛墙,当即那贼将也是突然觉得自己脑门一凉。 “嘶——不好!”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掉转马头,只听“嗖嗖”两声,一支利箭便已射穿他的咽喉,而另一支箭则是结结实实钉进了他的胸口。那贼将是应声落马,当场气绝身亡。周围贼兵见状,顿时跟着大乱起来。 城门处,贼军后队人马仍在不断进城。见前面人群忽向后涌来,他们也不知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一时间前拥后挤、人马混杂,对方所在的城门只被立刻堵死。 就在这时,那垛墙之后忽泛起阵阵红光,紧接着数百支燃烧的火箭便腾空而起。顷刻间,无数贼兵中箭,随之便成了一个个到处乱窜的火球。而那些摆在道边的酒坛则更是将之化为一片火海。但见垛墙内顿时火光冲天,只烧得那些贼兵一个个哭爹喊娘。 “哐!” 又是一声巨响,一道坚实的木栅忽从城门上落下,紧接着数十个燃烧的酒坛亦将其随之点燃,城门下的贼兵则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墙斩为两截。而就在那些城外贼众还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时,从他们身后的树林中却又是突然点起许多火把。很快,无数的骑兵便犹如排山倒海般向他们压了过来,只将那些无处可逃的贼兵杀了个片甲不留。见这会儿自己的马队已冲至跟前,于是那城上守军忙停止了向外射箭,只方向一转,又开始朝城内助射起来。 更多的贼兵则已被那城中熊熊燃烧的大火所吞没。情急之下,有些已被烧得体无完肤的残卒也只能寄希望于翻过他们面前的那道垛墙,以求一线生机。岂料就在这时,从那墙上的洞口中却又是伸出一杆杆锋利的长枪,只将那些刚爬到一半的贼兵不是当场捅死,就是又把他们无情地挑回到了身后的火海中。还有不少贼兵为了能赶快逃出这燃烧的地狱,竟也是不惜赤手扒住那城门下熊熊燃烧着的木栅,只希望能将之微微抬起。可惜那木栅实在是太沉了,这些已是奄奄一息的家伙又怎么可能还抬得动?到最后,不少人竟就这样被活活站着烤死、烧死在了那木栅上。 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那垛墙内便就再听不到任何贼兵的哭号,剩下的只有尸体被烧焦时所发出的噼啪声。城门外,数百贼兵的尸首也是散落一地,一直延伸到那远处的树林边。三千贼众最终逃走的不过寥寥数人,剩下的连同那贼将在内,则已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全化为了宣州城下的一片焦骨。 第十章 祸根 起初,众人也是还对彭远的计策疑虑重重。 “王大人,此次贼兵想趁我们大意之时偷袭宣州,实则却是他们自己太过轻敌了,如此我们又何不将计就计,索性给他来个‘瓮中捉鳖’!”彭远道。 “可毕竟此事干系重大,若捉贼不成反为贼咬,只恐会连累了全城百姓,彭远,这一点你可明白?”王凝压低嗓门道。 “王大人,正是因为在下明白,所以我才愿与宣州上下共渡难关!” “俺也愿与大哥一起同生共死!”沈明忙也在边上抱拳拱手道。 “姑父,既是眼下敌众我寡,则我认为彭远之计或也可行,况府中尚有陈酒百坛,咱们再从其他酒家那里征调一些,如此应足够我军使用。”石绍也赶紧从旁呼应道。 “只是修建那垛墙工程颇巨,我担心一日之内根本无法完工。” 王凝却仍旧心存疑虑。 “大人,如此何不先将那城南一带的老旧破房尽数拆除取土筑墙,之后再发动城中百姓一起前来帮忙,如此一日之内定可筑成垛墙!”校尉陈封忙献策道。 “是呀,想姑父平日里爱民如子,相信当此危难之际,城中百姓也一定会鼎力支持同保我宣州,至于那些被拆掉房舍的百姓,我看可先将他们收容至军衙等处,待日后击溃贼众,咱们再为其重修新舍也就是了。” “啪!” 王凝闻言终于下定决心,当即猛地一拍身前桌案。 “好!如此便按诸公所言即刻行动,此次定要叫那贼军有来无回!” 不待天明,宣州全城军民便已开始上下齐动。他们担土的担土、垒墙的垒墙,城南那些被拆掉房舍的百姓也是无怨无悔。果然,就在当晚日落前,众人竟也是真的在那南门内筑起了一道高大的垛墙。与此同时,酒坛、木栅等物也已悉数布置到位。 王凝令石绍率军八百与自己同守在垛墙之后,城上则埋伏下四百名弓箭手,那三百五十名马队骑兵则由陈封率领伏于城南林侧,只待放贼军入城后再绕至对方背后杀出,剩下的人则分守其余各门。这当中彭远被安排在了城上,沈明则与校尉陈封同往林中埋伏,而那裴谦自也是主动挑起了防守北门的“重担”,只远远地避开了南边险境。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便也就都清楚了。当贼军抵达城南外的树林边时,那一直守在城上的彭远他们也是立刻就发现了对方踪迹。而就在那几个贼兵自以为聪明地爬上城头后,当场便被彭远等人拿下。只不过在后来审问他们时多少还是费了点口舌,而这也就是为什么之后打开城门的动作会有些慢了的原因。 如此说来却又是何人去将那贼众引入的城中?自然是非彭远莫属。原本王凝也是还担心,怕贼军不会就此轻易上当,谁知对方却是不请自来,于是他们大伙儿便索性将计就计。彭远只亲自假扮贼兵来到城门前点起火把,愣是将那还蒙在鼓里的对方就这么一点一点诱入了城中。趁着后来贼众在那里哄抢酒坛之际,彭远也是忙熄灭火把翻过了垛墙。而就在与石绍一起从垛口处射杀了对方大将后,那火烧贼敌的一幕便也随之上演。 “启禀大人,城内贼众俱已覆没,城外陈校尉的马队则也得胜而还!” “好!好!”王凝激动地拍着手道,“绍儿,你们快随我一起登上城去。” “是。” 众人遂一起来到南门之上。 “陈校尉他们现在何处?” “大人请看,陈校尉正在不远外率马队入城。” 离此不远,沈明则正与校尉陈封一起并马而行。 “没想到刚才你小子还挺勇猛,我看不如今后你就加入我的马队,留在这宣州城如何?”陈封高兴道。 “哪里哪里,大人过奖了,只要俺大哥肯留下,那俺自然也会跟着留下,如此今后还要多多仰仗大人。” 沈明也是不由自主地开始谦虚起来。 可偏偏祸从天降。就在校尉陈封还正与沈明一起停在那城门前清点手下人马时,一支冷箭却忽然“嗖”的一声从后面射穿了陈封的背甲。当即,陈封只向前身子一倾,之后便倒在马背上不省人事。沈明见状知道这肯定是有人从背后林中偷袭,于是他赶紧招呼左右一起护着对方退入了城中。 那城下的一阵骚乱自也惊动了城上,随即王凝只急令手下关闭城门。很快,从那对面林中便冲出一哨人马,可他们却只是在林边列阵,看样子并不打算上前攻城。 片刻过后,但见一骑快马忽从那阵中飞出。 “哼!王凝,你休要得意,莫看今日你侥幸取胜,可我早晚定要回来再取尔狗命,血洗宣州!老儿王凝,你只等着引颈受戮吧!”来人驻马城前破口大骂道。 言罢,不待城上还箭,那人便就又掉转马头驰回了林中。那些林边的贼众则也赶忙跟着一起尽数退去。 “姑父,是否即刻下令派人追赶?”石绍忙从旁道。 可王凝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军将士也已奋力厮杀一夜,此时正值人困马乏,纵使派人追了上去,却也只恐难于应付,此次我们险中取胜,能使贼军不敢再来犯城便已实属不易,看来这次对方也是真的要撤走了,的确,穷寇莫追,我看咱们还是赶快先去瞅瞅陈校尉的伤势如何了。” “是。” 第十一章 日出 也许是天意弄人,那晚校尉陈封所中的乃是一支毒箭,当夜他便毒发不治。按照陈封弥留之际所请,这之后王凝便让彭、沈二人在城中招募了一批青壮,加上原来的马队骑兵新建了一支步骑营,以此强化宣州城防。 可偏偏又是好景不长。半年后,就在他们大家还没从陈校尉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时,观察使王凝竟也是就此溘然病逝于宣州任上。而让他们大伙儿更加没有想到的是,那接任宣州刺史一职的竟会是裴谦那个家伙。 为了削夺石绍、彭远的兵权,裴谦则是一再下令撤废军中旧员,最后竟索性将石绍手下的府兵全部解散,而步骑营的规模也被缩减至不足三百人。这对本就沉重的宣州城防来说,真可谓是雪上加霜。 但即便就是如此,那裴谦却仍嫌不够,他竟又设法将石绍贬往步骑营,位在彭远之下。索性石绍深明大义,并未中那狗贼裴谦的离间之计,反而是与彭、沈兄弟相处愈佳。白天,他们一起习武练兵。到了晚上,彭、石二人则又手不释卷,甚至就连沈明也开始跟着识文断字起来。 就这样,一转眼两年的时间过去了,而人们所担心的事情也终于还是发生了。那黄巢贼逆自宣州受挫后,他们便一路向南辗转,直至最后攻陷了广州。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那始终还想着东山再起,打算重新带人杀回中原的黄巢则也总算是下定了决心,就在屠戮了广州二十万百姓与胡商之后,他便开始再次挥师北上。虽则也曾于襄阳受挫、淮南遇阻一时,然乘官军大意之际重又声势复振的黄巢,最终还是击败官军,横扫了那宣歙诸城。至此,彭远他们这才也不得不放弃宣州,率众他走。 阳光透过那树枝间的缝隙洒在了彭远一行的身上。 “大哥,弟兄们都已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好,我们走。” 经过一夜的休整,彭远他们再次踏上了前往东边杭州的道路。 “大哥,有件事俺也是还一直没想明白,此次咱们为何不北渡淮南,而是非要往东去投杭州呢?”沈明骑在马上不解道。 “这个嘛……我看还是让绍兄跟你说吧。” 彭远也是扭过头来瞅了瞅一旁的石绍。 “要说这为什么去投杭州,便就不得不先提起一个人。”石绍则故意卖关子道。 “哦,什么人?” “此人便是那杭州镇将钱婆留。” “噢,原来是他呀!” 彭远却不禁一愣。 “怎么,难不成你认识?” “咳,‘婆留’嘛,以前就曾听人提起过,说是因为生下来时爹妈嫌他长得丑,若非祖母苦留,也是差点就被扔了,所以后来才得了‘婆留’这么个小名。” 谁知沈明此言一出,却是惹得在场众人当即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诶,你们笑什么呀,难不成俺还说错了吗?” 石绍这才也赶忙止住了笑声。 “不错不错,倒是有这么个说头,而后来那钱镠则是苦习武艺,最终长大成人,听说早前他因跟随董昌大人平乱有功,现如今已是升任都知兵马使一职,成了那‘杭州八都军’之首。” “哦,此人这么厉害!可我还是不明白呀,这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沈明却是依旧不解道。 “看来老弟你也是还有所不知,早年间那钱镠曾以贩私盐为生,后来为了救与自己同行被捕的伙伴,他便到宣州府衙前来自首,我姑父因见此人武艺出众不忍杀之,于是便赦免其罪救下了他的性命,并为其指了条到镇海去投军的明路,而若非如此,则恐怕他钱镠便也早就成了那刀下之鬼,现如今虽说姑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可眼下我们有难前去投他,想那钱镠定也不会坐视不管。” “噢,这下俺总算明白了。” 虽然被迫放弃宣州东走,可眼下彭远他们却也终于是又看到了些许希望。于是乎,众人不禁纷纷加快脚步,只盼着能够早一天抵达杭州。 第一章 初见婆留 “大哥,快看,那前面的应该就是杭州城了吧?”沈明兴奋道。 彭远忙也在马上轻轻点了点头。 “绍兄,此次我们贸然前来,我看还是先派人进城和钱大人知会一声的好,也省得到时误会,你觉得呢?” “也对,那我就亲自去一趟吧,如此你们先在此少待,等我进城与具美兄见过面后再回来找你们。” “好。” 就这样,石绍独自驱马先行进入了杭州城。 “大哥,这眼瞅着咱们都已经到城门口了,那干嘛不索性先进城再说?”沈明显得有些不耐烦道。 “现如今到处都兵荒马乱的,咱们这么一大帮人就这样贸然进城似有不妥,所以还是先知会一声人家的好。” 可沈明听了却是不以为意。 “咳,大哥,这就是你太多虑了,别忘了,当年咱们王大人不是还对他钱婆留有过救命之恩嘛!” 沈明这话也是忽然提醒了彭远。 “对了,沈明呀,等下见了钱大人你可不许胡说八道,更不能就这么‘婆留’‘婆留’地叫人家,听见没有?” 见彭远一脸严肃的样子,于是沈明也只得赶紧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容。 “是,小弟记下了。” 终于,那杭州城前总算有了动静。但见一队人马忽从城门内飞驰而出,为首二人一个是石绍,另一个看着年岁倒也不大。对方只是一身素衣打扮,腰间悬着一口紫铜宝剑,胯下则骑着一匹青鬃快马。而随着那马儿脖子上的响铃声越来越近,一行人也是很快就驰到了近前。彭远见状忙带人迎了上去。 “元德兄,这位便是此间赫赫有名的钱镠,钱大人了。”石绍向彭远他们介绍道。 彭远只赶紧带着沈明一起朝钱镠拱手施礼。 “久闻大人盛名,今日能在此得见,实三生有幸。” “具美兄,这二位便是方才我向你提起的彭远与沈明兄弟俩。”石绍忙又向钱镠介绍道。 钱镠一听遂赶忙上前将对方扶起。 “嗳,哪里哪里,在下不过浪得虚名罢了,其实我比诸位也长不了几岁,若是不嫌弃的话,那咱们今后便以兄弟相称如何?来来来,众位兄弟也都一路辛苦了,如此便快随在下一起进城休息。” 言罢,钱镠只热情地领着众人进入了杭州城。 安顿好手下随众,钱镠也是又邀石、彭、沈三人一起前往自己府中叙谈。一路上,那繁华的市井、喧闹的人群则是令他们眼花缭乱。 “大哥,要说这杭州城可真是不赖,比咱们宣州确实热闹不少。” “是呀,江南之地果真富庶,难怪世人皆愿将此比作天上人间。”彭远也在一旁感慨道。 “唉!”钱镠却是叹了一声接过话道,“只可惜却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有不少家伙都对我们这里是心怀不轨,前有王郢、曹师雄之乱,后有黄巢诸寇侵扰,现如今那南边的刘汉宏也是又蠢蠢欲动,几番征战下来,遭殃的还是那些城中的百姓呀。” 石绍闻言忙从旁宽慰。 “好在后来有具美兄平叛诛乱、安定四夷,而自临安一战后,甚至就连那贼子黄巢也都再不敢正视江东。” “嗳,哪里哪里,老弟这话实让在下愧不敢当!”钱镠忙摆手客气道。 而就在他们还正交谈之际,沈明却是忽在后面独自傻笑起来。 “嘿嘿嘿……” 钱镠不禁有些奇怪。 “诶,沈老弟,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彭远也是看出沈明这肯定是又要信口开河了,于是赶紧在边上打岔道:“噢,钱大人,不用理他,这家伙就是这样总没个正形。” 可沈明听了却是有些不干了。 “大哥,这俺可就不爱听了,俺这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没个正形了?” “没关系,没关系,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老弟但说无妨。”钱镠忙开口道。 “诶,大哥,你听见了吧,这回可是钱大人叫俺说的呦。” 彭远却也是没再理他。 于是,沈明只大大咧咧道:“嘿嘿,具美大哥,这传言都说你长得丑,还有个小名叫‘婆留’,可依俺看,你长得一点也不丑,‘具美’这个字更是起得妙,这回非气死那些个爱臭美的家伙不可!” “这……啊哈哈哈……” 沈明一席话只逗得钱镠当即在马上前仰后合。 “老弟呀老弟,难得你还有心思为我打抱不平,好,就冲这一点,你这个兄弟我是交定了!” 就这样,多日的愁云总算烟消云散。谈笑间,众人也渐渐来到了钱镠的府邸。 第二章 借兵 踏入前堂,宾主落座,这次依旧是钱镠先自开口。 “没想到自那宣州一别,一转眼已是都过去这么久了,原本我还总想着有机会能再亲自到宣州去探望恩公他老人家,不料恩公竟已仙逝,当初他老人家的再造之恩我也是还不曾报答,如今想起……唉,我钱某实在是对不住他老人家呀!” 言罢,钱镠只双眼通红。 石绍则赶忙从旁安慰道:“姑父临终前确也还对具美兄你是念念不忘,好在他老人家走得还算安详,如此具美兄你也就不要太过悲伤了。” 可对方却是并未止住自己心中的伤感。 “想我钱镠本不过一贩夫走卒,当年幸遇恩公指点这才方有今日之我,甚至就连那‘具美’二字都是他老人家所赐,每每想起又怎能不令人感怀。” 说着,钱镠也是再难掩心中悲痛,两行热泪只当场夺眶而出。 “唉,原本姑父还曾特意叮嘱,说是倘若将来具美兄你再遇有什么难处,便叫我等一定要出手相助,可谁承想,现如今却反倒是我们自己走投无路,不得不前来讨扰具美兄你了。”石绍却是有意在边上小心试探道。 钱镠一听赶紧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 “嗳,老弟这么说就太见外了!你们放心好了,今后到了我这杭州城便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你们大伙儿只管踏踏实实于此住下,我钱某定不会亏待了诸位兄弟!” 说着,钱镠忙朝两边招了招手。 “来呀,快于后堂摆宴,等下我要亲自给几位老弟接风洗尘。” “是。”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已是变得十分融洽。 “石老弟,既是眼下已经到了我这里,但不知你们今后又作何打算呀?” “实不相瞒,此次我等前来确是有个不情之请。” 说着,石绍只朝旁边彭远使了个眼色。彭远一瞅。 “噢,具美兄,此次我等前来实则是有意想向具美兄借兵。” “哦,借兵?” “不错。”石绍忙又接过话道,“倘是具美兄能借我们些人马去收复宣州,如此既可尽人臣之本,又能全了那故人恩情,但不知具美兄你意下如何?” 可钱镠听后却是显得有些犹豫。虽说眼下他手中确是有些人马,但毕竟其也才不过就是个都知兵马使而已,万事还须受刺史董昌节制。更何况浙北一带匪乱新平,局势尚未稳定,而那浙东的刘汉宏则又对他们虎视眈眈,倘若此时抽兵西去,一旦杭州有事,这叫他又该如何是好呢?思之再三,便也就难怪钱镠会感到有些为难。 石绍自也看出了钱镠的犹豫,于是他忙又朝对面的沈明偷偷挤了挤眼。半天的工夫只忙着在那里吃肉喝酒的沈明也是都还没顾得上插嘴,而这下他却也赶紧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酒杯,随后只故意提高嗓门道: “要是具美大哥实在为难的话,那我们也就不勉强了,原以为具美大哥是个仗义爽快之人,这兄弟们才欣然来投,可谁知刚一提借兵之事却就又如此犹豫,那不如我们还是早些走吧,也省得留在这里让具美大哥为难。” 说着,沈明也是抬腿就要往外走。 旁边彭远则急忙拦道:“嗳,沈明,你这是干嘛,具美兄肯定也是有他自己的难处,如此我们又怎能强求?” 可钱镠闻言却是忙红着脸摆了摆手,随即赶紧起身,过去一把又将沈明拉了回来。 “老弟呀,你错怪在下了,我钱某又怎么可能会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凭咱们的关系,莫说是要借些人马,便是借钱某项上人头一用,我也绝无半句怨言!只是现如今刺使董昌大人刚刚才奉命移驻苏州,我便就这样大肆调动兵马实有不妥,不如待来日我亲自前往苏州先向大人禀明实情,然后再率人与众兄弟一起前去收复宣州,如此既可告慰恩公在天之灵,又能保这杭州无虞,但不知老弟你们意下如何?” 沈明一听当即转怒为喜,随之乐呵呵道:“哎,这才是俺的具美大哥嘛,哈哈哈哈……” 旁边石、彭二人忙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明呀沈明,这回你可是着实将了具美兄一军呀!” 钱镠却赶紧又摆了摆手。 “嗳,怎么会,我这老弟一看就是个心直口快、光明磊落的汉子,更何况老弟之言确也不错,且不说当年恩公之情,单是眼下兄弟们能如此瞧得起我,不辞艰辛远道来投,我钱某便也绝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明日我便亲赴苏州面见董大人,你们大伙儿只管放心在此等我的好消息就是了。” “好,如此便多谢具美兄了!” “多谢大人!” “来来来,喝酒!喝酒!” 就这样,众人只又将酒杯举起,他们是把酒言欢,直至夜深。 第三章 突变 次日天刚一亮,钱镠便带着十几骑亲随向北出发了。 “具美兄这一走,最快怎么也得三四天才能回来了。”石绍道。 “是呀,咱们就再耐心等等吧。” “好在婆留大哥倒是挺讲义气,答应咱们的事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你呀你,怎么又这么叫人家。” 沈明只连忙吐了吐舌头。 这时,石绍忽提议道:“元德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不如咱们到校场去瞅瞅吧。” “好啊,正好也看看人家杭州兵马平日里都是怎么操练的。” 可就在彭远他们刚到城西校场还没多一会儿的工夫,有军士却是气喘吁吁地朝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三位大人,我家钱大人有要事请你们速回府商议!” “哦,可刚刚钱大人不是已经出城了吗?”石绍奇怪道。 “方才大人已经返回,如此还请三位也赶快回去。” 彭远闻言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他明白,这肯定是对方就在刚出城后不久突然遇到了什么紧急之事,所以才会这么快就又赶了回来。彭远心头顿时被一种不祥之感所笼罩。 “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来人却皱了皱眉。 “据说好像是苏州那边出了什么事,具体情况在下也不是十分清楚。” “好,我知道了,事不宜迟,那我们这就赶过去。” 三人匆匆来到对方府中,此时钱镠正在院中焦急地来回踱着步,旁边不少杭州城内的将领也已抵达。见彭远他们从外面进来了,于是钱镠忙快步迎了上去。 “老弟,你们来得正好,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说着,钱镠只将攥在手中那已变得皱巴巴的书信递给了对方。 而趁着彭远他们还正看信的工夫,钱镠也是又在边上开口道:“方才我刚出城不久便遇到了从苏州紧急赶来的红翎信使,此信乃是董昌大人亲笔所书,就在前晚,那反贼王郢的旧部朱直已于常州起兵,他联合王郢之侄王信智攻破湖州,守将史尉平也已战死,此刻叛军正调集人马全力围攻苏州,而董大人那里只不过两千守军,现如今苏州城已是危在旦夕,故而大人这才急命我火速驰援。” 石绍则将那书信还给了钱镠,随后道:“可知叛军有多少人马?” “早前报称不下七八千人。” “哦,如此不知具美兄手中又有多少兵马可用?” 钱镠忙皱着眉在那里想了想。 “便是全都算上,拢共也才不过三四千人。” “这……” 石绍闻言忙扭头瞅了瞅边上的彭远。 “那具美兄又是如何打算的呢?”彭远问道。 “我已与城中诸将商议过,虽说是敌众我寡,但既然大人有令,我等便也绝不能见死不救,故而在下正打算即刻领兵前往驰援。” “好!”彭远一听也是忙向对方请缨道,“如此我等也愿助一臂之力,与具美兄一同前往!” 石绍、沈明也赶紧在边上跟着点了点头。 “我等皆愿随具美大哥一同前往!” “好兄弟!” 钱镠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事不宜迟,那咱们便立刻出发!” 就这样,原本还十分平静的杭州城内,此刻却已是风起云涌,一场不期而遇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第四章 红袍 午时刚过,钱镠的人马便已于杭州城外集结完毕,随即大军开拔,向北进发。除了少数留守军士外,此次钱镠也是将他那三千近卫悉数带出。这支人马曾随钱镠一起出生入死,堪称劲旅。除此之外尚有骑兵五百,弩手四百,以及彭远所率百余军士,共计四千人整。 行至黄昏,大军暂歇,钱镠急召各路将领帐中议事。 “此番进攻,我军首战目标便是夺回湖州,打通前往苏州的道路,但不知哪位愿为先锋?” 闻听此言,沈明也是不待诸将答话便先自抢道:“俺愿为先锋!” “哦,沈老弟?” 钱镠一愣。旁边彭远也是忙拉了拉沈明的衣角,示意他赶紧坐下。彭远明白,此次他们的身份不过是客将而已,无兵无权等着人家调拨也就是了,如此又岂有去争那先锋之理?果然,沈明此言一出,便惹得那杭州诸将纷纷不满。 钱镠忙也在对面笑着劝道:“老弟呀,你们初到此地,对这里的情况还不太熟悉,所以我看这次不如就先让他们别人去吧。” 可谁知沈明听后却是反倒有些恼了。 “具美大哥好小看人!这俗话说‘杀鸡焉用牛刀’,单凭湖州城里的那几个小毛贼又如何还要劳动诸位将军?俺沈明只需带我大哥本部人马便可去将那湖州夺回,以为史大人报仇!” 原本刚开始听沈明说“杀鸡焉用牛刀”时,那杭州诸将的心里倒也还好受些,可当他们再一听对方后面那句话,却又是气得一个个差点没蹦起来。 “什么什么,单凭你那百十来人就能夺回湖州?好小子,你这口气也忒大了些吧!” 彭远闻言忙也在边上跟着捏了把冷汗,随即赶紧起身替沈明赔礼。 “诸位将军,我弟初来乍到,不识深浅,时才言语唐突,还望各位将军海涵。” “诶,大哥,俺又没说错什么,你这道的哪门子歉呀?” “住嘴!还不赶快给我坐下!”彭远怒道。 眼瞅着对方还在那里争论着,这时有军士忽从帐外进来,随后只在钱镠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钱镠听罢忙朝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大伙儿都先安静下来。 “沈老弟,时才老弟所讲莫非戏言?” “军中无戏言!”沈明忙斩钉截铁道。 旁边彭远一听却是立刻傻了眼。 “完了完了,沈明呀沈明,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刚才我一个劲地在边上替你打圆场,可你倒好,这会儿却又把话给说绝了,等下我倒看你怎么收场!” “好,那此次便由老弟为先锋,即刻前往攻取湖州!” 众人闻言全都一愣,可这下却是把沈明给乐坏了。钱镠见状忙又朝对方一摆手。 “只是老弟你光带本部人马前往确实是有些太少了,不如这样,我将手下那五百轻骑暂调拨于你,另派向导为你引路,所谓兵贵神速,我看事不宜迟,如此老弟你便赶快带人出发吧。” “得令!” 但见沈明急步上前接过令牌,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营帐。 身后那些杭州将领也是刚想再做争论,可钱镠却只大手一挥忙止住了众人。彭远本也想上前劝阻,可还没等迈步,这时石绍忽从后将他一把拉住。彭远忙回过头来,却见对方只是朝自己微微一笑。 “哎呀,绍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还不赶快帮我一起去把沈明拦下!” 谁知石绍却是不慌不忙道:“元德兄,你怎么糊涂了,难道你没见此次具美兄是胸有成竹才派的将?” 彭远闻言这才忙又扭过头来朝钱镠瞅了瞅。果然,此时对方也正满面笑容地朝他轻轻点着头。终于,彭远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边沈明也是急忙点齐人马,之后便在向导的带领下一路杀奔了湖州。他们马不停蹄,总算是在入夜后抵达了那湖州城外。而就在沈明还正琢磨着到底要不要立刻攻城时,有军士却是忽然在他身旁开口。 “大人,快看,那对面的城门似乎并未关紧。” 沈明闻言忙跟着定睛观瞧,这才发现此时那湖州城的大门确实就只是虚掩着而已。不仅如此,那城上则也同样不见有守军的半点动静。 “怎么,莫非也是空城计,想要赚俺入城?” 眼前那似曾相识的一幕却让沈明顿生疑惑。别看平日里沈明说话有些冒失,可当真就只剩他自己一个人时,倒也还粗中有细。毕竟当初他们在宣州时可就用类似的方法火烧过那黄巢贼众,所以也难怪这会儿沈明会突然变得如此小心起来。可他在马上是左观右瞧,半天的工夫却就是不见那对面城中有任何动静,这下也是让沈明有些进退维谷了。 就在这时,从那城门下终于战战兢兢走出几个人。沈明见状忙跟着警觉起来,但他却并未下令进攻,直觉告诉他,出来的那几个家伙应该并不是叛军的人。 “站住!对面来者何人?”有军士忙开口喊道。 可对方却只是反问道:“你们可是从杭州赶来的军马?” 沈明闻言当即眼珠一转,随后装着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道:“我乃都知兵马使钱镠大人帐前先锋沈明是也,今特率大军五千前来收复湖州,若是识相的话,我劝你们还是赶快束手就擒吧!” 边上余众一听也是差点没给气乐了,心想,“这位大人可真是会吹牛!我们这全军上下都加起来,拢共也才不过四千人马,他又哪里来的五千大军?” 沈明却是忙在那里压低嗓门道:“都不许笑!你们懂什么,这叫……噢,这叫‘兵不厌诈’!” 那对面来人也是赶紧伸长了脖子朝他们这边眨巴眨巴了眼,之后这才“噗通”一声连忙跪倒在地。 “将军,你们可算来了!” 沈明一愣。 只见那为首之人忙又跪着向前爬了几步,随即哭道:“将军,前夜那叛军忽然杀来攻破了湖州,昨日一早他们便已悉数撤走,之后马不停蹄攻打苏州去了。” “哦,莫非眼下这湖州真是座空城?” 可沈明却还不敢大意,只忙又问道:“方才你说叛军已然撤走,如此俺来问你,那你又是何人?” 对方自也听出了沈明的疑虑,于是连忙解释道:“将军勿疑,我等乃是湖州守将史大人的家丁,只因前夜叛军忽至,史大人猝不及防,虽则率众死战,却仍是未能阻止对方的进攻,最后大人力竭战死于城上,而就在叛军入城后,他们却也是不许我等为大人收尸,非但如此,他们……他们竟还将史大人的尸首倒悬于城上,大人他……呜——” 说到这儿,那人已是泣不成声。 旁边也是有人赶紧替他接着说道:“直至后来叛军撤走,我等才得以将大人尸首解下,大人他实在是死得太惨了,还请将军一定要为我家大人报仇呀!” 说着,对面众人只哭成了一片。 “那……史大人的尸首现在何处?” 人群中有人擦了擦眼泪。 “大人尸身现就停在城门之内。” 不多时,一辆牛车便拉着史尉平的尸体来到了阵前。沈明见状连忙翻身下马带人迎了上去。家丁中有人小心地将盖在上面的草席轻轻掀开,而沈明则也赶紧借着身旁火把的亮光低头一看究竟。但见一员面无血色的红袍战将竟正怒目圆睁僵直地躺在那里,众人一瞅只不由得纷纷大惊失色。幸亏这时有家丁急忙向他们解释道: “将军勿惊,我家大人自战死后便就这样一直双目圆睁,任凭我等如何努力却就是无法将之合上,大人他……大人他这是死不瞑目呀!呜——” 沈明身边有认得那史尉平的军士也是赶忙伏地而泣。 “不错,这正是湖州守将史大人!” 而直至此时沈明也才发现,原来那裹在史尉平身上的战袍乃是为血水所染红的。 沈明当即双眼迷离,大怒道:“哼,这帮可恶的畜生!史大人,你放心,俺沈明定会替你宰了那群王八蛋,为大人你报仇雪恨!” 言罢,沈明忙从自己身上扯下条白布系于额前,之后便亲自拉起那牛车,带着众人一起缓缓步入了湖州城。 第五章 煎熬 次日天亮后不久,钱镠的大军便也陆续抵达了湖州城。还是在路上时,其就已从沈明派回的军士口中得知了湖州那边的情况。由于军情紧急,最终钱镠也只能无奈地决定先将史尉平停灵于城北寺中,待到来日荡平叛军后再亲自为其厚葬。 钱镠明白,若非对方因急于攻克苏州而将所有人马连夜撤走,那他们也就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进入湖州。现如今苏州情况依旧危急,钱镠也只能再次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大人,如此我们何不立刻开拔进军,直抵苏州城下与叛军决战?”有部将提议道。 “不可!大人,目下我们还并不十分清楚苏州那边叛军的动向,加之对方兵力又在我军之上,倘是贸然进攻,一旦中了对方埋伏,则非但解不了苏州之围,很有可能就连我们自己也将深陷其中。” “不错,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故而昨晚我已派人连夜向北设法突入苏州城内与董大人取得联系,只是能否成功尚未可知。” 沈明一听也是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这时彭远却是忙从旁将他拦住,小声道:“若非早前具美兄已接获来报得知湖州虚实,又焉能有你轻取此城之功,怎么,这会儿你却又要瞎逞能了是不是?” 沈明听后这才也跟着恍然大悟,原本刚要离席的屁股只又坐了回去。 就这样,商议了半天也没个结果,最终钱镠只得决定让大军暂于湖州继续休整,待探马回来后再行进兵。 夕阳余晖之下,宽广的湖面波光粼粼。然而,就在那湖水两岸,此刻却是冰火两重天。湖水西岸平静依旧,只有那小小的虫儿依然不知疲倦地叫着。与此同时,湖水东岸一场猛烈的攻城恶战却是刚刚结束,这已是今日苏州城上的守军第四次击退对方的进攻了。 叛军的攻势是越来越猛,守城将士的伤亡则也越来越重。正如后来钱镠所言,若非凭借城高池深,恐怕那苏州城也早就已经被叛军攻陷。为此,董昌也是亲自登城坐镇,还将从城中紧急招募起来的义兵悉数调上了城头。而同样吃了不少苦头的叛军最终也不得不暂停进攻,只待与从老巢常州派来的援军会合后再行攻城。 苏州城外,叛军大营内灯火通明。而在那中军帐内,叛军统领间正激烈地争执着。 “常州只留五百人防守怎么能行?”副统领王信智激动地说道。 而那叛军统领朱直却也同样不甘示弱。 “目下苏州城久攻不克,不赶紧派兵增援,万一那钱镠的大军先一步赶到,与对方城中里应外合,我们又该怎么办?” “所以当初我才不同意弃守湖州,应该想办法在那里拖住钱镠才对。” “可人马都去守湖州了,谁又来攻打苏州?” “那也不能从常州调兵呀,万一苏州攻不下来,老家再被人夺了去,这叫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可眼下也就常州还有些人马了,不从那里调,还能从哪里调?” “朱将军,当初你不是向我保证过那苏州城旦日可下吗?” 一听这话,朱直的口气这才也总算软了下来。 “谁又能想到董昌那老家伙这么能打,大军几番攻城竟都被他给顶住了。” 可王信智却是越说越气。 “还有,之前我怎么劝你都不听,非要将那史尉平的尸首倒悬于湖州城上,那史尉平乃是钱镠旧友,此事若被对方知晓,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这下朱直也是又火了。 “怎么,你就那么怕钱镠吗?别忘了,之前你叔父王郢可就是死在他手上的,难道你不想为你叔父报仇了吗?” “仇当然要报,但却不是这么个报法!” 朱直听后却是忽在对面冷笑了一下。 “哼哼,小将军,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要忘了,毕竟我才是这军中统领,当初若是没有我朱直,那你现在又如何还能站在这里与我这般态度?” 一时间,王信智竟也是被气得不知究竟该怎样辩驳才好了。于是,他忙一挑帘,只恨恨地径自走出了大帐。 王信智独自一人惆怅地来到营地后方,望着眼前那空旷的湖面他却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唉,只恐这次我等俱将葬身于此!” 时值午夜,湖州城内却忽然响起军鼓之声。很快,众将便就都闻讯赶来。 见人已到齐,钱镠遂开口道:“方才接获探马来报,此刻叛军正于苏州城外连夜集结,看样子天亮就会再次攻城,信使也是几番尝试,却均无法突入城中,还有,早前董大人信中只说叛军最多七八千人,可刚刚探马回报,对方数目已是不下万人。” “什么!” 堂下诸将闻言纷纷大吃一惊。 “对方哪儿来的这么多兵马?” 钱镠忙在桌上摊开图卷,众将则也赶紧围拢过来。 “对方肯定是从老巢常州调来了援军,不然绝不会有这么多人,看样子这次他们是下定决心,非要攻下那苏州城不可了。”钱镠指了指图上震泽湖北侧的常州道。 “大人,如此我们又该怎样应对?” 钱镠皱着眉在那里想了想,随后道:“如今叛军已在人数上远胜于我,若是与之硬拼,只恐两败俱伤。” “可否与城中董大人里应外合,夹击叛众?” 钱镠却是又摇了摇头。 “董大人那里也已与叛军激战多时,若非苏州城高池深,恐怕也早已被叛军攻破,眼下大人那里肯定伤亡惨重,更何况我们又迟迟无法与城中取得联系,这消息不通便又怎么里应外合?” 而就在众人还正一筹莫展之际,这时站在一旁的彭远却是望着摊在桌上的图卷独自看得出神。突然,一道亮光从彭远眼角闪过,旁边石绍似也看出了些许门道。石绍忙悄悄拉了下钱镠的胳膊,之后又朝对方使了个眼色。钱镠则赶紧转过身来,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彭老弟,但不知老弟可有何良策助我破敌?” 忽听钱镠问话,彭远这才忙也跟着回过神来。可他刚要开口,却是欲言又止。 “嗳,老弟但说无妨。” 彭远一听。 “既是具美兄这么说,那在下也就冒昧了。” 说着,彭远朝图上指了指。 “诸位请看,目下叛军已将所有人马全都投入到了东边苏州战场,企图火速攻下该城以与我军抗衡,可偏偏他们却又忽略了另两个重要方向。” “哦,但不知哪两个方向?” “这其一便是眼下我们所在的湖州城,难道各位不觉得奇怪吗,叛军在夺下湖州后竟不留一兵一卒防守,只将我北上援军必经之地又拱手让还,足见对方也不过就是一群有勇无谋的乌合之众!他们肯定想不到,我军竟只一日便进抵湖州,而此刻那北面常州之空虚则更是对方送给我们的一个天赐良机!” 钱镠闻言忙跟着二眉一挑。 “老弟之意,莫非是要我派人偷袭常州?” “不错!只要我们能先将常州攻克,届时那苏州城下的叛军必为之所动,如此我军便可乘对方军心涣散之际全力出击,则必定能将之一举击破!” 石绍听后忙也从旁应道:“不仅如此,对方闻听老巢遭袭必定分兵回援,若是我军能在湖水北岸设下一路伏兵,必当大获全胜!到那时我们便可从三面一齐夹击叛众,纵使对方千军万马亦定能将他杀个片甲不留!” “好!” 钱镠闻言当即拍手称赞。随之众人归位,只待钱镠派将。 第六章 兵贵神速 苏州位于震泽湖东部,常州位于震泽湖西北,而那湖州城则是独自扼守在震泽湖最南端,湖州之名也正是因此而得。虽然三城间彼此的直线距离并不算远,但被那宽广的震泽湖从中间一拦,却也难免让人产生些许望洋兴叹之感。 钱镠明白,此次突袭常州最大的障碍不是别的,正是那横在当间的大湖。出其不意自是一方面,可兵贵神速才是制胜的关键。只有抢在对方发现他们意图前拿下常州,才能迫使叛军就范,使其分兵回援。若非需要自己坐镇中军,说实话,钱镠真想亲自率队去完成此次突袭。怎奈分身乏术,当此关键之时到底该派谁前往,一时间却也还真是让钱镠感到有些棘手。 彭远自也洞察到了钱镠的难处,于是忙挺身而出道:“具美兄身负三军主帅干系重大,自然不可轻动,既然此一建议是由在下提出的,那不如便将之交由在下去完成,但不知具美兄信得过我彭远否?” 钱镠闻言当即眼前一亮。他明白,此时眼前的这个彭远也是于不经意间竟成了自己的一道杀手锏,毕竟此刻叛军那边还并不知道彭远等人的到来。 思之再三,最终钱镠也是下定决心。他急命沈明率五百骑兵连夜沿湖水西岸向北挺进,彭、石二人则带领帐下人马及那四百弓弩手乘船北渡,待两军于湖水北岸会合后便立刻向常州发起突袭,这之后再于沿途设伏,以消灭对方回援之敌。钱镠自己则亲率三千主力往苏州南线布阵,以吸引叛军的注意。 布置停当,随之大军便开始分头行动。沈明走陆路,只需马不停蹄沿湖北进;彭、石走水路,好在此前叛军走得仓促,他们并未焚毁城北湖畔的船只,所以彭远等人也是没费多大劲便就找到了足够的渡船。只可惜那全是些小舟,载人有余却无法渡送马匹,不然沈明他们也就用不着还要如此辛苦了。 船队一路乘轻风北进,加之水道畅通,所以虽是最后出发,可彭远他们却是比沈明一行提前抵达了北岸。离船上岸后众人便纷纷躲到了附近的高草丛中,身后的那些小舟则也悄悄驶入了离此不远的芦苇荡里。 此时天已破晓,那苏州城外的叛军正准备开始再次攻城。得到增援的他们加上昨晚一夜的休整,此刻已是实力大增。而那苏州城上的守军则也正严阵以待。董昌知道,眼下钱镠的人马肯定已在路上,只要他们能再坚持一阵,相信用不了多久,援军必可到达。 “奇怪,对方明明已准备就绪,可半天的工夫却为何还不进攻?”董昌一边在城上向敌阵眺望,一边不禁于心中暗自思忖到。 此时,叛军大营内却也是同样地紧张。 “报——启禀统领,我军南翼林中发现有人马出没。” “什么!可曾查清那是谁的兵马?”朱直忙惊问道。 “尚未查明。” “那还不赶快去探!”朱直喝道。 “是!” 来人刚退出帐外,副统领王信智却就又走了进来。 “大军既已准备停当,那为何还不下令攻城?” 朱直却一抹自己鬓角的冷汗,随后故作镇定道:“刚才探马来报,说是我军南翼发现有可疑人马出没。” “什么!” 王信智闻言忙也惊愣在了原地。 “该不会是那钱镠的援军到了吧?” “我也正为此而担忧,没想到那家伙竟来得这么快!” 就在距离叛军南面大约五里外的一片树林边,此时钱镠刚刚率众列阵完毕。可耐人寻味的是,他并未将所有人马尽数带出林外,而是有意半遮半掩、半露半藏。时不时地,他还故意让人于身后林间左出右进、右出左进,以此来迷惑对方。 与此同时,已经上岸的彭远他们则正伏于丛中,静待着沈明一行的到来。 “元德兄,你听,远处似有动静,是不是沈明他们来了?”石绍伏在彭远身边小声道。 彭远却是立刻警觉起来。 “不对,这声音……这声音听着怎么像是从东边传来的,沈明他们应该是从西边过来才对。” 一群人忙又在那里侧耳倾听了一番,发现确是像彭远所说,于是他们赶紧缩回到了身后丛中。 彭远让石绍带人留在原地藏好,自己则领着几个军士悄悄绕到了对面不远外的一处水塘边,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支叛军往常州方向运送伤兵的队伍。对方的规模倒也不大,拢共不过百十来人。但见他们正赶着二、三十辆大车向前缓缓挪动着,车上则躺满了半死不活的伤兵。那车下之人显得疲惫不堪,车上之人却又是奄奄一息。而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此刻就在那两侧的高草丛中,一双双犀利的目光正紧盯着这群自动送上门来的羔羊。 突然,只听彭远一声令下,那道路两旁顿时乱箭齐发,不少敌兵也是当场便应声倒地。随即,彭、石二人纷纷率众杀出,未费吹灰之力就让剩下的那些人也全都束手就擒。 “哈哈,没想到刚一上岸,咱们就先打了他个埋伏!”石绍心喜道。 而就在从降卒口中得知对方此次的来意后,一个瞒天过海的绝妙好计便也开始在彭远心中悄然而生。 第七章 奇袭 自从大队人马被调走后,那城中只剩下五百人的常州守军也是一下子开始变得紧张起来。稍有风吹草动,城上的那些军卒便就会大惊小怪一番,简直是草木皆兵。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一个个全跟没吃饱饭似的!” 那负责留守城中的校尉忽又在城上喝斥起来。 事实上,手下的那些士卒并不是没吃饱饭,而是没怎么睡觉。只因眼下人手明显不足,加之叛军自己心虚总是疑神疑鬼,所以这两天那些个守城军士也是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总算是又平安无事地熬到了天明,可还没等打个瞌睡的工夫,对方的一声大吼却也是就又将他们全都惊醒。 见所有人已经都睁开了眼,那校尉自己却反倒是伸了个懒腰。在向城外又随意张望了几下后,他便一边打着哈气,一边走下了城。 “喂,那家伙回去了吗?”一名老军朝下面的人小声问道。 “回去了,回去了,刚进的屋。”对方应道。 “哼,可恶的家伙,只顾自己吃饱睡足,全不管我等是不是都已经熬了两天两宿!” 没过多久,城上的不少军士便就又打起了瞌睡。恰在这时,一支队伍却是从远处朝他们这边缓缓而来。说来也怪,原本昨晚还一惊一乍的这些守城军士,熬到这会儿却也是直到对方快走到他们近前时才终于有了反应。 只听一惊醒过来的士卒忙朝底下来人喊道:“喂,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刚从苏州那边撤下来的伤兵,快放吊桥让我们进去。”对方应道。 旁边另一名军士忙也跟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那车上拉的都是些什么人呀?” “我说你倒是睡醒了没有,刚才没听我说什么嘛,车上拉的全是些伤兵。” 城上之人也是又朝下面张望了许久,最后一个个只将目光全都投向了刚才的那名老军。 “要不还是去把屋里的那个家伙给叫过来吧?”有人在边上小声嘀咕道。 可那老军却是伸长了脖子又朝底下望了望。 “看着应该是自己人没错,不过……不过我怎么觉得来的有点多呀?” “喂,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废话!你以为我们愿意来呀,要不是因为伤得实在不行了,谁会愿意躺在那里等死!” 对方一听觉得这话倒也在理,但却还是有些犹豫。 这时,那城下来人中一名身材壮硕的大汉也是终于忍不住在马上嚷道:“喂,我说那城上的,你们怎么这么磨蹭!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那些个伤兵可就都死在车上了!到时候是不是你们来给他们收尸呀?还不快把吊桥放下来!” 听口气就知道,那朝城上喊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假扮敌军的沈明。而被他刚才的大嗓门这么一催,那老军倒也还真是有些慌了神,于是总算松了口。 “好好好,别着急,我这就让人去给你们放吊桥。” 可旁边却是忽又有人小声提醒道:“那还用不用去通知一下屋里的……” “不用了,就让他们赶紧把人拉进来得了,完事后说不定咱们还能再打个盹儿,这要是通知了屋里的那位,那咱们这一上午也就甭想再消停了。” 对方听后这才也跟着点了点头。 城门前的吊桥被缓缓放下,两扇大门也随之打开。很快,那老军就带着几个手下从里面迎了出来。 “我说,东边情况究竟怎么样了,那苏州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下来?我们这里可是都已经提心吊胆地好几天了。” 彭远忙从后面催马上前道:“快了快了,估摸着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这下弟兄们也总算是就要熬出头了!” 可沈明却是在边上装着心急道:“我说,你们先别忙着叫苦呀,没看见那后面车上还躺着那么些个伤兵呢嘛,你们倒是赶紧把城上的人多叫下来些帮忙搭把手,不然再这么耗下去,那他们可就真的全要死在车上了!” 老军想想也对,于是忙回过头来朝身旁左右吩咐道:“快去,把咱们城上的人都叫下来帮忙,还有你们几个,也都快跟着一起过去。” “是。” 沈明一听心中窃喜。 “嘿嘿,这就对了,你们全都下来报道,我们也就省事了!” 而那老军也是还想再与对方继续攀谈,可就在他来到彭远几人跟前后,却又是不禁觉得有些奇怪起来。 “诶,我说,我怎么瞅着你们几个这么眼生呀?” 一听这话,彭远也是忙给旁边沈明递了个眼色,随即二人只赶紧翻身下马。 “怎么,连我们都不认识了?我是沈明,这是我大哥彭远呀!”沈明忙凑上去实话实说道。 可对方听后却是觉得更摸不着头脑了。他忙又扭过头来朝那队伍后面瞅了瞅。 “没错呀,这打的是自己人的旗号呀?” 但那老军也是越瞅沈明他们越觉得奇怪。 “我说,你们到底是跟着哪位大人的?” 彭远则没有再搭理对方,只赶紧示意沈明继续带人进城。 “诶,别走呀,我问你话呢,你倒是听见没有?” 那老军也是刚想再上前拦住沈明,谁知却就又被身后的彭远给一把拉了回去。 “嗳,你这是干嘛,我们就是来运送伤兵的,我这里还有将军的手谕呢,不信我拿给你看。” 说着,彭远只将那老军单独拽到了一旁。而这会儿那城上的百十来名军士也是全都摇晃着下来帮忙了。见时机已然成熟,于是彭远忙一边继续在自己身上假意摸索着,一边却是忽从腰间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随之一下子抵在了那老军的脖子上。 “别动!敢动一下我就宰了你!”彭远厉声道。 那原本还正天真地等着看什么手谕的老军,此时却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傻了眼。 “你们……你们……” 见大哥那边已开始行动,于是沈明忙也拔出长刀大喝道:“弟兄们,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还在车上躺着的那些伤兵,这会儿却只一个个又全都蹦了起来。就在抄起压在自己身下的刀剑后,他们便立刻将那些本是从城上下来帮忙的敌兵悉数砍倒在地。突然间被“自己人”用利刃架住了脖子,对方也是还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直至看见有人倒在血泊中后,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是中计了。虽然也是还有人想要反抗,可不待其将刀拔出,对方便已将之杀死在了眼前。而那几个负责留在城上放哨的敌兵却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被底下的人抢先一步射下城去。随即沈明忙带人冲上城头,只将叛军的旗帜纷纷砍落。而收到这一信号的石绍则也赶紧带着埋伏在远处的骑兵冲杀了过去。转眼间,那城门内外便就被彭远等人分头占领了。 其余各门的叛军也是一样,他们不是一触即溃,就是不战而逃。不多时,整座常州城就已易手。而那营房里的叛军校尉则是趁乱溜出东门,却殊不知这其实是彭远故意放他前去为自己报信的。 第八章 信鸽 又是一轮猛烈的进攻,可在守军的拼死抵抗下,苏州城却依旧没能被叛军攻破。 午后,虽则已是伤亡惨重,可一支人马却仍是拖着疲惫的身躯从苏州城外的叛军大营内匆忙出发,直奔常州而去。就在接获老巢遭袭的消息后,副统领王信智也是不待与朱直商议便斩了那前来送信的校尉,随后只心急火燎地带人不辞而别了。以他的想法,若是能趁着对方尚立足未稳之际于天黑后率众反攻,也许他们还有复夺常州的可能。 “什么,那小子竟敢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自己带人走了!”朱直闻讯大怒道,“快,快派人给我把他追回来!” “是!” 很快,那被派去传令的兵士就又返了回来。 “启禀统领,王将军执意前往常州,不肯回兵。” “什么!” “非但如此,他还说……” 对方也是显得有些犹豫。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他还说这都是因为当初统领您不肯听他的劝告,故而才会有今日常州之失,日后便还请统领您好自为之。” “什么!这个可恶的家伙,他以为自己是谁,竟敢教训起老子来了!等下我非亲手宰了他不可!” 说着,那朱直也是提刀就要去追。 “统领,这会儿王将军他们已然走远,怕是追不上了。” 朱直一听这才重又站定。 “那家伙带走了多少人马?” “大概两千来人。” “哼!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等着看好了,早晚定有他后悔的时候!” 经过这两日的激战,已是损兵折将的叛军却始终未能踏进苏州城半步,而这会儿王信智的不辞而别则更是让他们雪上加霜。此刻,那苏州城外的叛军便就只剩下不到五千人,且多半负伤。双方的实力已在不经意间开始发生逆转。 午后的天空骄阳似火,可树林边的钱镠大军却仍不敢有丝毫懈怠。整整一个上午,钱镠都在密切注意着叛军的一举一动,而刚才对方人马的调动自也没能逃过他的法眼。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很有可能是彭远他们已在常州那边得手了。可当钱镠再次放眼朝苏州城的方向望去时,刚刚才在脸上浮现出的一丝笑容,却又是一下子烟消云散。 “唉,便又如何才能将这消息告知城中的董大人呢?” 钱镠骑着他的青鬃马在阵前踱来踱去,而随着那步伐的起伏,马儿脖子上的响铃也是不断发出“叮当”之声。那铜铃声是如此地清脆,便仿佛能传到九霄云外一般。 “咕咕咕,咕咕咕……”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正当钱镠还在那马背上一筹莫展之际,一只白鸽竟奇迹般地从天而降。在扑腾了两下自己的翅膀后,它便就这么稳稳地落在了钱镠马儿的头顶上。很明显,那白鸽并不怕人。而就在回过神来后,钱镠也是赶忙伸手将之捧起。 “嘶——” 那白鸽背上的一朵梅花印记则让钱镠不由得再次一惊。 “这不是……这不是……” 钱镠真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时面前的这只白鸽正是半年前由他亲手调教,并送给刺使董昌的那只信鸽。若非其背上那朵独特的梅花印记,钱镠还真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竟会是真的。 “小白,你怎么来了?莫非……” 说着,钱镠忙朝鸽子腿上瞅了瞅。果然,其上正绑着张卷起的字条。钱镠赶紧迫不及待地将之取下,而就在打开的一瞬间,那董昌的笔迹随之映入眼帘—— “苏州洞壁朝夕落,将士孤军力已竭。旧主恩情今尚在,君何为我卷席邪?昌。” “啊?!” 钱镠览毕当即在马上惊呼一声。 “哎呀呀,这分明是董大人在怪我有意见死不救!大人呀大人,你错怪我钱镠了!” 说着,钱镠猛地一拉自己手中的缰绳。 “来呀,快取笔墨来!” 很快,一名亲随便端着纸砚跑了过去,随后背对着钱镠弓腰跪了下来。钱镠忙翻身下马将手中白鸽交给身旁之人,而就在他提笔再次望向那远处的苏州城时,一瞬间却是又陷入了沉思。 许久,见对方只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已是有些快撑不住的亲随于是忙小声唤道:“大人,大人。” 钱镠这才又回过神来,随即奋笔疾书—— “昔年穷守困,入伍在江东。六载提携重,虽亡亦感荣。唯闻贼势盛,转辗入虚丛。北府今得破,东南旦暮冲。具美拜泣。” 写罢,钱镠忙将那字条卷好,重新绑回到白鸽腿上。 “小白,便还请你再为我辛苦一趟,这次就全看你的了。” 说完,钱镠又轻轻抚了抚那白鸽的背羽,随之猛地向上用力一举。那白鸽忙也跟着展开双翅,接着便再次奋力冲上了云端。 第九章 血泊 自王信智从苏州大营不辞而别后,他便一路催促手下,只马不停蹄赶奔了常州。在他看来,那常州既是被偷袭的,对方人数便也就不会太多,若是能乘势夜袭,或许还可将之夺回。更何况那常州乃是其立足之本,粮草也大多屯于此间,若是就这么轻易放弃,而苏州却又迟迟攻不下来,那他们岂不就真的成了丧家之犬。想到这儿,王信智也是再顾不得那许多,只忙又下令让全军加快步伐。 可惜的是,他王信智能想到的,彭远自然也早就想到了。就在攻下常州后不久,彭远他们便尽取城中骡马,急匆匆再次赶回到湖边设伏。 渐渐地日已西斜,而那些伏于高草丛中的军士则正静静聆听着他们身后湖水拍打岸边的涛声。 “大哥,咱们都已经在这儿等了这么久了,却为何还不见有人前来,那对方的援军该不会压根就不来了吧?”沈明悄悄溜到彭远身旁小声道。 “不会的,那叛军……” 猛然间回过神来的彭远也是又一下子止住了话语。 “沈明,怎么是你!你不该带着骑兵躲在水塘后面吗?” 沈明只朝对方咧了咧嘴。 “嘿嘿,大哥,俺这不是见半天都没瞅着对方的人影,所以便想过来问大哥你一声,看看咱们到底还接着等不等下去了?” 可谁知彭远闻言却勃然大怒。 “胡闹!你知不知道,这两军阵前擅离职守是什么罪过!” 沈明一愣。 “大哥,俺不就是过来问一声嘛,你又干嘛发这么大的火?” “废话少说,你赶快给我回去!”彭远厉声道。 见对方是真的火了,沈明便也就没敢再多说什么,只连忙拉起自己的马,径直朝斜对面的水塘跑去。 其实,迟迟不见对方援军,彭远心里则比他们谁都着急,毕竟此时苏州之围尚未解除,而钱镠那边也还正等着他们一起去夹击叛众。可急归急,彭远嘴上却又不能多说什么,于是也不知怎的,他便只将自己心中那股怨气一下子全都发泄在了沈明的身上。 可偏偏事情还就这么巧,那之前也是怎么都等不来的叛军,这会儿却就又突然赶到了。只因沈明急着返回水塘,所以他便没走来时的小路,而是就这么径直从大道中间穿了过去。可就在他刚走到一半时,却又是与那不知从哪里拐出来的几骑叛军前哨撞了个正着。由于这会儿两边也没什么遮挡,那孤零零牵着马走在大道上的沈明便也是显得格外扎眼。 沈明与对方几乎同时一愣。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却也是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之前常州的那个老军。 “说不定这帮家伙也会同样的蠢。” 小声嘟囔了一句后,沈明只赶紧拉起自己的马,接着便故意跌跌撞撞地朝对面来人跑了过去。 “喂,你们……你们是从苏州那边赶来的援军吗?”沈明故意装作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道。 听他这么一喊,刚才还神经紧绷的那几个哨兵这才也跟着松了口气。 “都别慌,看样子那可能是从常州逃回来的自己人,让我再问问看。” 于是,几人中那领头的便也赶忙朝沈明喊道:“喂,你是何人?” 沈明则故作狼狈道:“我是……我是刚从常州逃回来的,你们又是哪里的人马?” “你看看,我没说错吧。”那领头之人略带几分得意道,“不用怕,我们是王将军派来的救兵,正要赶去夺回常州。” 见对方信以为真并未起疑,当即沈明索性跳上了马。而这会儿躲在后面不远外的彭远却也着实是替他捏了把汗。原本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赶快出击把沈明给救回来,可就在看到其不慌不忙地上了马后,他这才把那刚要举起的宝剑又慢慢放了下来。 “沈明呀沈明,你让我究竟该说你什么才好!” 而此时沈明却是与对面的那几个家伙打起了哈哈。 “噢,原来是自己人呀,快快快,我给你们带路,咱们现在赶去常州兴许还来得及。” 说完,不待那对面之人再多问些什么,沈明只连忙催动胯下坐骑,径自转身而去。 此刻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而那几个敌兵倒也不疑,只赶紧从后面一起跟了上去。那带人伏于道旁另一侧的石绍也是不由得被刚才那一幕给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在这会儿对方总算是有惊无险。 “唉,这个愣头青,差点就坏了大事!” 沈明快马加鞭在前面是越跑越急,而就在与身后之人拉开一段距离后,他便突然将自己手中缰绳朝旁边猛地一拽,随后顺势往马背上一伏,只一溜烟钻进了边上的高草丛中。而被他远远甩在后面的那几个敌哨,此时却还正蒙在鼓里。 “诶,那家伙怎么跑得这么快,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没影了?” 就在看到沈明从自己面前平安通过后,那伏于道旁丛中的彭远这才也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唉——” 彭远只将那几个敌哨放了过去,直至对方后面的大队人马赶上来时,他这才终于下令进攻。 刹时间弓弩齐发,不少敌兵当即应声落马。那刚刚才丢了常州的叛军万万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这里又遇到埋伏。意识到这下常州是去不成了的王信智,于是也只能赶紧带人往回杀。可就在他们刚退到之前经过的那座水塘边时,一支人马却忽又杀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哼,狗贼,你们……你们往哪里逃!还不赶……赶快下马……受降!”沈明只在对面人群中气喘嘘嘘道。 就在刚才,沈明也是有如马上飞一般绕着那水塘兜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凭着记忆在高草丛中摸黑找到了自己的人马,这会儿彭远那边却也是已经开始进攻。原本手下那些骑兵还正为群龙无首而发愁,这时沈明竟又是奇迹般地从一旁的草丛中蹿了出来。 “哎呀,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咱们的人已经在前面动手了,那我们……” 见左右军士催问得紧,沈明只一边倒着气,一边也才好不容易从自己嘴里挤出两个半字—— “出……出击!” 当即,沈明带着那五百骑兵犹如踏浪而来,只在最后关键之时总算截住了叛军的退路。王信智见自己这下已是无路可退,于是索性催动人马,上前与对方展开最后的厮杀。 虽说是困兽犹斗,可大势已去的叛军终究还是在劫难逃。眼瞅着自己身旁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王信智也开始渐渐丧失了斗志。终于,心灰意冷的他跳下了自己的马,随之拖着手中宝剑向一旁的水塘深处退去。 身边最后一个人也倒下了。望着眼前那正举着弓弩将自己层层围住的敌兵,王信智却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怯懦。突然,他只站在水塘前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循着笑声,彭远他们从对面人群中挤了过来。 “如今你已是插翅难逃,我劝你还是早点投降吧。”彭远道。 “投降?哈哈哈哈……” 见对方死到临头竟还如此猖狂,沈明真恨不能赶紧上去一刀结果了他,可彭远却急忙伸手将之拦住。对面王信智一瞅这才也止住了笑声。 “你们以为杀了我王信智这天下就能太平了吗?你们错了,大错特错!还有那个风风火火赶去救他主子的钱镠,你们一个个也不过就是他董昌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难道你们以为我与叔父王郢真是像那老贼所说,不过就是些乱臣贼子而已?哈哈哈哈……” 水塘上方再次回响起王信智的讪笑声。而就在笑过之后,王信智则又慢慢垂下头来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已沾满鲜血的宝剑。 “唉,也罢,终究你们也是不会明白的,如此便还是赶快拿着我的项上人头,去向那老贼请赏吧!” 言罢,不待众人上前将他擒住,那王信智只忽然举剑自刎在了塘边。血水顺着他的宝剑注入身后池中,不一会儿的工夫便在其尸首旁形成了一片深暗的血泊。 第十章 合围 “鸽子!大人,那只鸽子真的又飞回来了!” 董昌闻言忙从属下手中接过信鸽,就在看过钱镠写给自己的信条后,他那颗悬着的心这才也总算又落回了肚中。 “来呀,快叫所有人都做好准备,今夜咱们便出城反攻!” “是!” 就在此前董昌登城眺望敌营之际,他却也发现南边林中有阵阵鸟群惊起,这之后一支人马便隐约出现在了那片树林边。而随着叛军迟迟不肯攻城,董昌心中也开始渐渐明朗起来。直觉告诉他,这肯定是钱镠的援军到了。 然而,满心欢喜的董昌却是直至午后又一次击退叛军的进攻,他也没能等到钱镠的援军参战。这下董昌也是不由得再次满腹狐疑起来,他怀疑莫非这是钱镠有意见死不救,只待他们双方两败俱伤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这时,身旁的一名心腹赶紧给董昌出了个主意。 “大人,您还记得此前钱镠曾送给大人您的那只白鸽吗?” 董昌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哪有心思管什么鸽子!” 那心腹忙接着说道:“大人,卑职的意思是,既然眼下叛军围城消息不通,则大人您何不索性给他来个‘飞鸽传书’,倒看那钱镠究竟如何应对。” 就这样,那只本是钱镠亲手送给董昌的信鸽,现如今却反倒成了对方用来试探自己的工具。但话又说回来,事实却又是否真的像董昌所担心的那样,他钱镠确是有意见死不救,这便也就无从知晓了。 夜幕悄然降临,叛军大营内依旧是灯火通明。 “启禀统领,那钱镠撤兵了!”有军士兴冲冲跑进帐中道。 “哦!哈哈,我果然没有猜错!今日那钱镠只在南面林边作壁上观了一整天,从始至终便一直裹足不前,我就猜到他这肯定是有意想要借咱们的手来除掉董昌那个老家伙,看来这些年钱镠在他董昌手下也是已经忍得够可以了,既如此那咱们也就没什么好再担心的了,传令下去,明日大军无论如何也要把那苏州城给我攻下来!” “是!” “等等!” “将军。” “王信智那小子可有消息传回?” “启禀统领,尚无消息。” 朱直听后只又不屑地咧了咧嘴。 “哼,等回头攻下苏州城杀了老贼董昌,我倒看那小子还有何面目再回来见我!下去吧。” “是。” 直到这会儿,那可笑的朱直竟也是还做着一厢情愿的春秋大梦。而就在与此同时,钱镠却已是下定决心,不打算再让对方继续如此得意下去。 子时刚过,钱镠的大军便人衔枚、马裹足,又悄悄摸回到了叛军的大营前。忽然间,鼓号齐鸣、火光冲天,几路人马猛地从四面八方杀进了敌营。那南一路自是由钱镠率领的主力大军,东一路则是从苏州赶来的董昌人马,西边是由水路杀来彭、石所率的弓弩手,北边则是由沈明带队的五百轻骑。 一时间,四路人马纷纷杀入战场,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叛军却是毫无招架之力,只在那摧枯拉朽般的猛攻下,顷刻间便灰飞烟灭、土崩瓦解。许多敌兵见自己已是无路可逃,于是也只得赶紧放下刀枪,心甘情愿地沦为俘虏。 人马开始打扫战场,有军士忙跑来向钱镠禀报:“启禀大人,尚未发现那敌首朱直。” “哦,早前不是报称那朱直已死于乱军之中了吗?快派人再去仔细找寻,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我看就不必那么麻烦了吧,无论死活,只需将其首级取来便可。” 一个声音忽从钱镠背后冷冷地传来,那说话的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刺史董昌。 “参见董大人。”钱镠忙带人上前抱拳施礼道。 可董昌却是并未下马。 这时,又有人跑来向他们禀报。 “启禀大人,今夜共俘获敌兵两千余众,但不知究竟该如何处置这些俘虏?” 钱镠偷偷瞟了一眼那马上的董昌,随后道:“先把他们押回营中,待明日天亮后再行处置。” “是。” “慢着!”那董昌却是忽又在马上开口道,“我看也用不着再等到明日了,干脆今夜就送他们上路吧。” 钱镠一愣。 “大人的意思是……” “怎么,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若是留着这些祸害,谁知道他们日后还会再干出什么勾当来,如此便将那些家伙即刻全部处斩也就是了!” “啊!” 钱镠一惊。 “可大人,对方已然投降,再说一下子处死这么多人……” “够了!”董昌忽打断对方冷冷道,“事实上从开始参加叛乱的那一刻起,他们这些人便就都已经死了!钱大人,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这……是,卑职明白了。” 钱镠无可奈何地朝对方拱了拱手。 董昌这才也重新拉起了缰绳。可就在他刚要转身之际,却是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只再次勒住了马。 “那贼首王信智现又在何处?”董昌背对着众人微微扭过头来道。 闻听此言,一直在边上沉默不语的彭远这才也赶忙拱起了手。 “启禀大人,早前那王信智已于兵败之际自刎而亡。” “哦,真是便宜了那小子!不过也好,这下倒也省事了。” 说着,董昌稍稍侧过些身来。 “如此你又是何人?” “噢,在下宣州校尉彭远。” “彭远……有意思。” 言罢,那董昌便只头也不回地径自带人朝城中而去。 第十一章 消失的沈明 见董昌一行已然走远,众人这才忙又朝钱镠围拢过来。 “大人,难道真要将那些俘虏全都处死吗?” “是呀,大人,那可是两千条人命呀!” 钱镠也是又皱着眉在那里想了想。 “唉,还是先将他们押回大营,待明日我进城去向董大人求过情后再行处置。” “可大人,刚才董大人不是说……” 钱镠只一摆手,之后便就再什么也没说。 这时,石绍却急匆匆赶来在彭远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怎么,二位贤弟,出了什么事?”钱镠奇怪道。 “噢,没什么,只是绍兄告诉我,沈明那家伙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所以想让我和他一起去找找。” 钱镠听后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那贤弟你们就赶快去吧,这眼瞅着又要起雾了,找到沈老弟后你们不要在外面多停留,只赶紧回来与我在营中会合。” “是。” 说完,钱镠便带着剩下的人先行回营了。 要说这江南的天气还真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原本前一刻还月明星稀,可这会儿却就又被那仍在不断加重的雾气所笼罩。 “知不知道最后一次见着沈明是什么时候?”彭远问道。 “有个本是和他在一起的军士说,就在冲进敌营后,他们大伙儿便开始分头行动,而那军士也是瞅见沈明好像追着个敌将模样的人进了北边的树林,这之后便就再不见对方的踪影。” 说着,石绍这才将一直藏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帽盔递了过去。 “元德兄,这是我带人在那片树林边找到的,看样子很可能就是沈明的。” 彭远忙将其接过,这才发现那帽盔上还有不少刚刚才凝固的血迹。起初本还并不十分担心的他,这下却也不由得忽变得紧张起来。 “绍兄,如此你我立刻带人分头去找!” “好!” 周围的雾气还在不断加重,如果不是因为有熟悉这一带地形的军中向导领路,则恐怕就连彭远他们都会迷失方向。而这也正是其所一直担心的——那沈明本就人生地不熟,这会儿却又偏偏独自一人在大雾里瞎转悠,想来此刻他必定也已迷路。于是乎,彭远只不禁再次加快了脚步。 而事实也正如其所担心的那样,已是在林中雾里足足转悠了一个多时辰的沈明,这下却也终于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鬼天气,刚刚进林子时分明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却就又成了这副鬼样?” 无奈,沈明也只得跳下马,靠着棵大树慢慢坐了下来,随后将火把往旁边地上一插。 “唉,朱直那家伙也肯定早就跑没影了,本来我还打算提着那家伙的狗头去向大哥他们请功,顺便也算是给湖州的史大人报了仇,可这下倒好,人没逮着,我自己却反倒被困在了这里,等下回去后肯定又要挨大哥的骂了。” 沈明也是坐在那里越想越气。 “哼,朱直那狗东西跑得还真快,刚才明明都要撵上他了,可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却就又没影了?都怪这该死的鬼天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非这个时候起雾!诶,对了,这么大的雾那朱直会不会也迷路了呢?” 而就在沈明还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瞎琢磨时,前面不远外却是忽然出现了一个亮光。 “嗯?” 沈明一愣。 “难道还真是朱直那家伙?” 沈明只立刻又变得兴奋起来。他忙回手熄灭了身旁的火把,在牵上自己的马后便开始一点一点朝那光亮走了过去。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时,那亮光却也突然开始向远处慢慢移动起来。沈明还以为是自己被发现了,于是忙停住了脚步。可奇怪的是,当他停下后,那亮光竟也跟着停了下来。沈明赶紧拉起马,再次蹑手蹑脚地靠了上去,而这次那亮光也是又开始随之移动。就这样,沈明是时进时停、时左时右,他在后面足足追了能有半个时辰,可始终就是没能赶上那若隐若现的朦胧之光。 “奇怪,那前面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怎么总也追不上?难不成那不是朱直,不然这么半天他也早该跑了才对,怎么可能还在这里领着我一个劲地兜圈子?” 想到这儿,沈明也是忽觉自己后背有些发凉。 “嘶——难道……难道是鬼火?” 突然,沈明身旁的马儿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的,只一声嘶鸣挣脱了他手里的缰绳,随即便开始向回狂奔起来。 “喂,你去哪儿!回来,快回来!” 不待沈明上前追赶,那马儿便已消失在了雾色之中。 “哼,我就知道,这四条腿的靠不住!” 沈明忙又回过头来朝方才那亮光的方向瞅了瞅,却发现这会儿其已是消失不见。 黑暗中,沈明忙抽出短刀大怒一声道:“哼,前面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有本事你就给俺滚出来!” 沈明的声音立刻向周围四散开来,可半天的工夫却就是不见有任何回应。沈明紧紧攥着自己手里的短刀,这下也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的他,便也只能就这么傻傻地继续愣在原地。 终于,周围一侧的雾气开始蒙蒙发亮,沈明知道这是即将破晓的征兆。而也恰在此时,刚才那已消失许久的亮光却又忽然出现了。见此情景,沈明也是不再犹豫,当即只挥刀朝其猛地冲了过去。眼前的亮光已是越来越近,而这次其也并未再就此远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在沈明耳边响起了潺潺的水声。 “嗯,莫非那前面有河?难不成俺就要走出这片林子了?” 而就在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瞬间,沈明也是忽觉自己眼前顿时明亮起来——他竟真的就这么奇迹般地冲出了那片迷雾之林。 沈明忙丢下手中的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随之映入眼帘的竟会是个正趴在池塘边狼狈地喝着水的家伙。 闻听自己身后传来响动,对方忙也跟着回过头来。可抬眼一瞅,二人却又是不禁当场全都愣住了。 “啊?是你!” 沈明也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他已苦苦追寻一宿的朱直,随即不由分说,一下子便朝对方猛地扑了过去。被他这么一吓,那朱直也是赶忙向回躲闪,却忘了自己身后还有个水塘。只见那朱直一个踉跄,当即便一头栽进了水中。见此情景,沈明又岂能善罢甘休,他忙也跟着对方一起扑了进去。就这样,二人是你一拳、我一脚,只在水中厮打起来。由于此时他们皆身披戎装,所以二人在水里的动作也是显得格外笨拙。 渐渐地,已是筋疲力尽的他们则也离岸边越来越远。突然,那朱直只觉自己脚下一软,随即便一下子陷入了水塘深处。谁也不曾料到,这看似不大的一汪池水,中间竟也能有近丈深。而就在其陷下去的一瞬间,那不会游泳的朱直也是本能地拉住了沈明的胳膊。直至此时,沈明这才想起其实他自己也不会水。这可倒好,那原本还正不顾一切地互相厮打着的二人,这会儿却又开始一起于水中拼命地挣扎起来。 “救……救命……救……” 那朱直只知在水中一个劲地向上扑腾,而被他摁在身下的沈明却是不知陪着喝了多少口水。猛然间,似是有些恼了的沈明索性在水里一把反抱住了朱直的双腿,随后便开始摽着对方就这么一起向下沉去。很快,那朱直的挣扎越来越弱,而沈明的意识也开始随之模糊起来。 “大哥,对不起,看来这次小弟是要先走一步了,俺欠大哥你的恩情怕是也就只能等来生再报了……” 这是最后一刻沈明脑海中所能想起的一切,之后他便闭上双眼,静待着死亡的降临。 第十二章 起死回生 刚刚还在慌乱中垂死挣扎的朱直,此刻却早已没了动静。而沈明则是屏着呼吸,还在做最后的坚持。当然,这并非是沈明不愿浮出水面,只是既不会水,又已精疲力尽的他,此时也是显得力不从心。 “沈明……沈明……” 一个微弱的声音忽在沈明耳边响起。听到仿佛是有人正在喊自己的名字,沈明这才又重新睁开了眼。 “是谁,是谁在喊俺?难道是那阎王老爷已经派人来接俺了?” 惊诧之际,沈明却是于朦胧间看到一员红袍战将似正从对面朝自己游过来。突然,那人猛地从下面推了他一把,当即沈明只觉身子一轻,之后便开始向上慢慢浮去。 “那人是谁……那人是谁……” 沈明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同一个问题。渐渐地,周围的一切则变得愈发明亮起来。终于,那意识到水面已就在自己眼前的沈明,于是猛地一挣。 “啊——” 破晓的晨光刺入眼帘,仿佛重生般的沈明开始急促而贪婪地大口喘息起来。 “船!一条小船!” 忽然发现就在自己咫尺之外竟还漂着条小船,沈明遂只不顾一切地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爬上了那生命的“方舟”。 从没想过还能像现在这样尽情地喘息会是如此美好,那洒在自己身上的曙光竟也能这般温暖。此刻,沈明又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已是有如落汤鸡一般的他便只四脚朝天仰卧在船中,尽情享受着那份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重生之喜。 慢慢地,沈明的心情开始平复下来。他坐起身朝周围望了望,却发现水面上除了自己便就空荡荡地再一个人也没有了。 “难道刚才救俺的不是大哥?” 沈明这才也总算又想起了方才水下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可我怎么觉得对方似曾相识,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突然,沈明只觉得自己屁股底下有些硌硌的。他赶紧晃晃悠悠站起来一瞅,却又是不禁大吃一惊。 “啊?!” 原来是一件湿淋淋的红袍正团在那里。 “这是……这是……” 沈明忙弯腰一把将之抓起,随即立刻意识到这正是刚才在水下救了自己的那个神秘人所披的红袍。 “难道……难道那个人是……不,这怎么可能!” 沈明顿时惊愣住了。 “沈明——” 终于,远处的一阵呼喊声又将沈明重新唤醒。他忙竖起耳朵,仔细辨听着那传来的声音。 “沈明——沈明——” “哈哈,这回真的是大哥来了!” 听出那是彭远的声音,于是沈明忙兴奋地用手划动起身下的小船。 “大哥——俺在这儿——俺在这儿——” 循着声音,人群陆陆续续从对面的树丛中钻了出来。而沈明也是一眼就望见了他大哥彭远。 “大哥!大哥!” 不及划至岸边,沈明便跳下了小船。他一边激动地喊着对方,一边则趟着水开始摇晃着朝彭远跑去。 “沈明!” 同样激动不已的彭远忙也快步迎了上去。可就在二人来到跟前后,他却不由分说,只重重地一拳砸在了对方的肩头。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沈明也是忙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几步,随之便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地。沈明一愣。 “大哥,是俺呀,俺是沈明!” 可彭远却只在对面恨得咬牙切齿道:“说,昨晚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们大伙儿有多担心你!” 沈明这才也如梦方醒般总算明白了大哥为何会给自己一拳,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激动的他,遂只连滚带爬地重又扑回到对方脚边。 “大哥……都是俺不好……是俺害大哥你们担心了……哇——” 沈明抱着彭远的双腿号啕大哭起来。 听着对方那撕心裂肺的哭号声,彭远则也终于止不住自己的悲伤,两行热泪也跟着淌了下来。他慢慢俯下身,颤着双手扶住沈明。 “沈明,这一宿你可是让大哥好找呀……” “大哥……” 由于已是喊寻了一整夜,所以此时彭远的声音已明显变得嘶哑无力。旁边石绍见状,于是忙上前将那还正抱头痛哭的二人一一搀起。许久过后,沈明这才也终于渐渐止住了他那雷鸣般的哭声。 “大哥,你们是怎么找到俺的?” “还说呢。”石绍忙在边上替彭远开口道,“要不是因为我们刚好在那边的树林中找到了你的马,便还真是不知究竟该往哪里去寻你才好。” 沈明闻言一愣。突然,他却又是眼前一亮。 “大哥,你猜我刚才在这里逮着谁了。” “谁?” 说着,重又得意起来的沈明也是忙把彭远他们拉到了一旁的水塘前。 “哈哈,大哥,那家伙现就在水底下躺着呢!”沈明一拍自己的胸脯道。 “你说的到底是谁呀?” “咳,大哥,就是朱直那个狗东西呀!” 彭、石二人一愣,他们也是没想到沈明竟还真就把朱直那家伙给逮着了。 这之后,沈明便将他先前究竟是如何走出的迷雾,如何发现的朱直,又是如何在那水下奇迹般地死里逃生的经过向对方完完整整地叙说了一遍,只叫在场众人一个个全都听得目瞪口呆。见他们大伙儿还有些不信,于是沈明忙一转身,只赶紧又跳上了刚才的那条小船。 “诶,奇怪,那红袍怎么不见了?” 彭远他们也不知对方这是在找什么。 “喂,沈明,你在那儿找什么呢?” “就是刚刚俺说的那件红袍呀,方才明明还在这里的。” 这下众人的疑惑也是更深了。 无奈,沈明又指着那水塘中间道:“朱直的尸首现就沉在水底,不信的话你们自己把他捞上来一看便知。” 彭远遂赶紧让几个水性好的军士潜入了塘中。不一会儿的工夫,他们果然在沈明所指的地方找到了那朱直的尸体。几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将对方的尸首拖上了岸。而也直至此时,他们大伙儿这才也不得不开始渐渐相信起沈明的话来。 “大哥,你说会不会是那史大人显灵在暗中帮了俺?” 彭远却只站在那里眉头紧锁,一句话也没说。 沈明则接着道:“大哥你想,俺又不会水,这要不是史大人显灵救了俺,那俺又怎么可能会就这样自己浮出水面?还有这船,这船又是从哪儿来的?” 彭远忙蹲下身,稍稍查看了下那朱直的尸首,之后又站起来朝周围瞅了瞅。 “沈明。” “大哥。” “你可知咱们现在这是在哪里?” 沈明一愣。经昨夜那么一折腾,这会儿他又怎么可能还分得清自己是在哪儿。 “怎么,你真的不记得了?”石绍忽从旁开口道,“沈明,这就是昨天那王信智自刎的那个水塘呀。” 沈明一听当即瞪大了双眼,随后忙也朝周围左右仔细瞅了瞅,这才发现此地果然就是昨日自己伏击王信智时的那个水塘。 “嘶——” 沈明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这……这怎么可能?俺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又转回来了?” 望着周围那些同样吃惊不已的军卒,彭远却只赶紧道:“好了,先别管这些了,快将那朱直首级取下,此刻具美兄还在苏州城外等着咱们呢。” 于是,众人忙匆匆取下对方的首级,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径直朝苏州方向快马奔去。 第十三章 命不由人 虽然嘴上再没说什么,可彭远却一直对两件事始终无法释怀。这其中一件便是之前沈明所说的他那离奇的经历,而另一件则是昨日王信智自刎前所留下的那番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王信智的话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此时和彭远一样感到大惑不解的还有钱镠。他不明白,那一向待人谦和的董昌,昨夜的言行却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反常。 “大人,天已经亮了,咱们进城吧。” 钱镠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石绍、彭远他们可曾回来?” “禀大人,还没有。” “怎么还没回来?你快派人去找找,找到后就说我已进城,让他们直接到苏州城中董大人府上来找我。” “是。” 吩咐完,钱镠便带着帐下诸将前往苏州城内去见董昌了。 府中,此刻董昌正端坐于堂上,堂下他的亲信随众及钱镠等人则正手捧酒杯分列两班。 “这次得以剿灭朱、王之乱,全赖堂下诸将奋勇杀敌,来来来,如此我与诸位一起先满饮了此杯。” 说着,众人只将那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此次钱大人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我正打算将此事表奏朝廷,以为各位请功。” 钱镠闻言赶忙出列。 “岂敢岂敢,此番若非大人于苏州城上指挥若定,我等又怎有机会袭破叛军,尺寸之功,卑职实愧不敢当!” “嗳,钱大人不必谦虚,来……” 这时,站在钱镠对面的董昌之子董杰却是忽过来阴阳怪气道:“是呀,钱大人真是太客气了!若非此前就在我等还正拼死抵挡那叛军猛攻之时,钱大人却能于南边林外沉着若定、以逸待劳,便又如何能立下此等大功?” 钱镠听出这是董杰那小子在有意向自己发难,于是连忙解释道:“这一点小将军可能还有所不知,当初尚在湖州之时,那叛军人数便已过万,而我军不过三四千人,在下担心若是与之硬拼,只恐难解苏州之危,故而这才不得已‘围魏救赵’,相信董大人一定能体谅在下的苦衷。” 说着,钱镠忙朝董昌拱手一揖。 可不待董昌开口,董杰却是再次抢道:“哦,是吗?那可真是太难为钱大人了!如此说来,我们这苏州城上战死的三千将士也就算是没白死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既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便还提它作甚!”董昌终于出面制止道。 “可爹,难道咱们的人就真的这么白死了吗?” 董杰却是显得不肯善罢甘休。 “住口!我已经说过了,谁也不许再提此事!” 见董昌真的有些恼了,那董杰这才又瞟了钱镠一眼,之后便老大不情愿地重新站回到了一旁。钱镠见状自然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赶忙跟着往后退了退。而被董杰刚才这么一搅和,此时堂上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气氛好不尴尬。 半天之后,还是钱镠重又打破了沉寂。 “噢,来呀,快将那王信智首级呈上。” “是。” 很快,有军士便手举托盘走了进来。行至近前,那人忙将蒙在托盘上的白布轻轻掀开,当即一颗人头映入了董昌的眼帘。只见那首级是披头散发、面无血色,若非熟识之人,谁又能认出这便是那王信智的头颅。眼瞅着自己面前正高举于盘中的首级,董昌的脸上却忽然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神情。 “想当年他叔父王郢也曾同我出生入死,不料今日这叔侄二人却又都因背叛于我而先后尸首异处!” 说着,董昌忙提高了嗓门。 “你们都给我看清楚了,这便是背叛我的下场!” 话音方落,那董昌忽拍案而起,随后只一把将自己面前的案盘掀翻在地。王信智的首级在地上骨碌了几圈,最终停在了钱镠的脚边。钱镠见状忙唤人过来将之拾起,在重新放回盘中后便赶紧退了下去。 “钱大人。” “卑职在。” “但不知那朱直的首级现又在何处?” “禀大人,对方尸首尚未寻获,不过卑职已派人加紧搜寻,相信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董昌闻言却似有不悦。 “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将那厮人头取来!” “是。” 其实用不着董昌多提醒,钱镠也是不会放过那朱直的,毕竟他的昔日旧友——湖州守将史尉平,便就是死在对方手中的。 “对了,钱大人,昨夜我让你处决那两千名叛卒之事可曾已经办妥?” 忽听董昌提起此事,钱镠只不由得一愣,他也不知究竟该怎么向对方解释才好。 “怎么,钱大人,我爹问你话呢,你倒是快说呀,那些叛军到底都处决了没有?”董杰忙也在边上催促道。 钱镠则皱了皱眉。 “禀大人,忽然间要处决这么多人,在下也是还没来得及做准备,如此便还请大人……” “这么说就是还没处决喽?”董杰忙又开口道。 钱镠一听便只低着头朝董昌一拱手。 “是。” “好呀,钱镠,你真是好大的胆!”董杰却是立刻在边上借机咆哮道,“你竟敢违抗我爹的命令!哼,你究竟还把不把刺使大人放在眼里了!” 钱镠听后却是赶紧朝董昌再次拱手。 “大人,想那些叛卒多是受奸人蛊惑,一时鬼迷心窍这才误入歧途,眼下既是他们已然投降,便还请大人能网开一面,权且饶他们一命吧!” “爹,绝不能放过他们!别忘了,咱们的人可也死了不少,必须让他们一命偿一命!” “够了!”董昌却是忽勃然大怒道,“钱大人,昨夜我就已说得很清楚了,留着那些祸害早晚必生他乱,故而这才下令让你将其全部处死,难道你没听明白吗?” 堂上气氛也是一下子又跟着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有军士从外面跑进来禀道:“启禀大人,门外有三人求见,他们自称是钱大人的部下。” 董杰在边上一听。 “没看见大人在处理要事嘛,不见!” “可他们说……” 来人却是显得有些犹豫。 “说什么?”董昌在对面开口问道。 “他们说自己是奉钱大人之命特来此献头请功的,还请大人务必召见。” 钱镠知道这肯定是彭远他们来了。而董昌一听“献头”二字,这才也赶紧往下压了压自己的怒气。 “好吧,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是。” 终于,堂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很快,彭远三人便就从外面走了进来。刚一进屋,彭远却也是就立刻觉察到了屋中那异乎寻常的气氛。 “参见董大人。” “嗯,免礼吧。” “谢大人。” 董昌先是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对面来人,之后便开门见山道:“时才手下来报,说你们是特来献头请功的,但不知可有此事?” 彭远也是忙看了眼边上的钱镠,见对方朝自己点了点头,于是这才开口道:“禀大人,确有此事。” “哦,却不知你们欲献何人之头?” “噢,大人,我等所献,正是那朱直之首。” 董昌闻言立刻眼前一亮。 “如此那朱直的首级现在何处?” 彭远忙朝旁边沈明示意了下,对方这才也赶紧将自己背上的包袱解了下来。 “大人请看,这便是那狗贼朱直的首级。” “哦,快呈上来!” “是。” 只见董昌一边捋着胡子,一边又仔细瞅了瞅那案上的首级。 “不错,确是朱直!” 可一旁的董杰却是显得有些不服气。 “我说,你们仨是在哪儿找到的这家伙?” “噢,昨晚我弟沈明也是向北苦苦追寻了一夜,直至今晨这才终于将之斩获,后来我与绍兄一起前往找寻对方,故而这才来晚,还请董大人见谅。” 很明显,彭远有意略去了这其中许多离奇的过程。至于王信智死前所说的那番话,彭远也是早已向石、沈二人交代过,只叫他们不许提及半字。 终于,董昌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笑容。钱镠知道,也许这将是他能救下那两千条性命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大人。” 董昌则在对面笑着点了点头。 “什么事?” “关于处决那些降卒之事,但不知可否恳请大人再重新考虑一下。”钱镠小心道。 可谁知那一旁的董杰听了却是又立刻不依不饶起来。 “哼,钱镠,你好大的胆!我爹早已决定的事,你竟然还敢再来为他们求情!看你这副殷勤的样子,说,你到底和他们什么关系!” 钱镠听后却也是终于有些恼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哼,什么意思难道你自己还听不出来吗?” “你……” 眼瞅着二人在那里是剑拔弩张,这时彭远只忽在一旁提高嗓门打断道:“董大人,在下有一言,但不知当讲否?” 董昌这才忙也跟着摆了摆手,示意左右都先安静下来。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多谢大人。”彭远遂赶紧拱手上前道,“董大人,来时在下便曾听说,大人您一向宅心仁厚,而此次叛乱则实属那朱直等辈蛊惑所致,现如今既是贼首已然伏诛,便可否恳请大人能够法外施恩,权且放那些手下人一条生路吧。” “是呀,万望大人开恩!”钱镠忙也从旁求道。 边上董杰也是刚要再开口,可董昌却只一摆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就是昨晚于城外向我禀报王信智死讯的那个彭远吧?” 彭远一愣。 “不错,正是在下。” 董昌忽皱了皱眉。 “如此我来问你,那王信智死前可曾还说过些什么?” 彭远一听赶忙低下了头。 “对方……不曾有言。” 董昌却是在对面将信将疑地眯起了眼。 “彭远。” “卑职在。” “早前我便已听钱大人向我提起过,说是你们此次前来乃是有意借兵去收复宣州,可有此事?” 彭远稍稍犹豫了下。他看了看边上的钱镠,之后这才又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在下等确是为此而来。” “哦?” 董昌忙又在那里仔细瞅了瞅对面彭远三人,随后只微微咧嘴一笑。 “本来你们此次也算是立了大功,照道理讲提这么点小要求却也不为过,只是眼下苏州战事刚刚结束,我这里的情况你们也全都瞅见了,手下军士可谓伤亡惨重,倘是此时借兵与你,却只恐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说着,董昌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瞟了眼边上那正愁眉苦脸的钱镠。最终,他又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彭远的身上。 “不过你刚才所言倒也并非不无道理,既是你与钱大人都来向我求情,而我又不好就这么驳了你们众人的面子,那不如这样好了。” 说着,董昌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雕制精美的骰子。 “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如此彭远你们三位还有钱大人……噢,对对对,还有‘宅心仁厚’的本刺史我,咱们五个一起就用这骰子来试着救救那些降卒的命好了。” 众人不解。 董昌微微一笑,接着道:“很简单,我这里有枚骰子,若是掷得‘大’,便可救下四百人的性命,若是掷得‘小’,那也就只能怪他们自己命不好,便是老天爷都不肯帮他们了。” 说完,董昌不待众人反应,只将手中的骰子掷入了面前杯中。 “当啷啷……” 很快,那翻转的骰子便在杯中停了下来。 众人急切地将目光投入杯中,而董昌却只倏地在那里哀叹道:“唉,看来他们确是死有余辜,便是宅心仁厚的本刺史也救不了他们了。” 一旁的董杰忙上前将那酒杯连同里面的骰子一起拿给众人观瞧,嘴里则还乐呵呵道:“哈哈,一点‘小’,这真是连老天爷都不帮他们呀!” 众人看后只面面相觑,随即董杰将那盛有骰子的酒杯举到了钱镠面前。 “钱大人,请吧。” 钱镠先是看了看对面的董杰,之后又抬头望了望案后的董昌,见此时对方也正瞅着自己,最终他便也只能又无可奈何地将目光落回到面前杯中。钱镠小心奕奕地取过那骰子,可他刚要掷出,却是忽又停手望向了董昌。 “大人……” “嗳,钱大人,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看你还是快掷吧,大家可都还等着看结果呢。” 钱镠干张着嘴却又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了。突然,他手里一滑,那骰子径自落入了杯中。 “哈哈,三点‘小’!钱大人,真是太可惜了,就差那么一点点,你便能救下四百颗脑袋了!”董杰在边上得意洋洋道。 钱镠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而董杰却只一转身来到了彭远三人面前。 “我说,你们三个谁先来呀?” 沈明一瞅。 “俺来!” 可沈明刚要去拿骰子,旁边彭远却是连忙伸手拦住了他。 “沈明……” “嗳,大哥,你放心好了,俺肯定能掷个‘大’!”沈明拍着胸脯道。 然而,不待彭远再说些什么,这时石绍却从另一旁将那骰子取了过去。 “元德兄,还是让我先来吧。” 彭远一愣。 对面董杰却是有些不耐烦道:“咳,谁来还不都一样,反正这该死的终究活不了。” 石绍只全当没听见似的,随即用力一掷。边上沈明则立刻双拳紧握,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那飞快旋转的骰子。一边看,嘴里还一边小声嘟囔着。 “大!大!大……” 终于,骰子停了下来,可结果却同样令人失望。 “唉!” 沈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腿。 对面的董杰却是美滋滋地将那杯子重新举回到彭远面前。 “请吧。” 彭远犹豫着抓起骰子。 “大哥,一定掷出个‘大’来给他们瞅瞅!”沈明从旁打气道。 可彭远的心里却是没底。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自己竟会用这种方式来决定他人的生死。 骰子掷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大!大!大……” 唯独沈明却是在边上独自喊个不停。一边喊,他还一边在那里不停地摩拳擦掌。 当骰子终于停下来时,所有人也几乎全都屏住了呼吸,只静待着沈明的反应。 “哎呀!” 沈明猛地一砸拳。 “怎么会是三呢,就差一点!” 沈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忙用力揉了揉,仔细再瞅,却还是不能改变那骰子上掷出的数字。 “不可能!连着四把都是‘小’,这骰子肯定有问题!”沈明脱口而出道。 可他刚要伸手去抓那骰子,对面的董杰却只赶紧一撤步。 “怎么,自己没本事,还想耍赖不成!” “你说谁耍赖,分明是这骰子有问题!” 沈明又一伸手,却只再次抓了个空。 “怎么,想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董杰忙一招手,周围的几个军士立刻围了上来。 “够了!” 众人身后忽传来董昌的喝止声,刚围上去的军士则也赶忙止住了脚步。 “钱大人。” 钱镠赶紧一抱拳。 “大人。” “难得这会儿如此雅兴,该不会有人要扫了大家的兴吧?” “这……” 钱镠有些为难地回过头来。彭远见状只忙一拱手。 “噢,吾弟一时戏言,还望大人莫怪。” 董昌却也没再理会对方。 “杰儿,接下来该谁了?” 董杰一听,于是只不情愿地把东西往沈明面前一举。 这下沈明也总算是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那枚骰子。他先是在自己手里掂了掂,接着又举到眼前仔细瞅了瞅。 对面董杰见了只咧嘴道:“当心着点,那可是象牙做的!” 可沈明却是全不在乎,只自顾自地又在那里端详起来。好半天的工夫,也不知究竟看出些什么没有。 “嘿嘿嘿,我说你还有完没完,到底还掷不掷了?” 沈明也是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催什么催!” 可他刚要抬手掷出,旁边彭远却又赶紧拉住了他。 “沈明!” 沈明扭头一瞅。 “大哥,放心好了,等下俺非掷出个‘大’来给他们瞅瞅!” 说完,沈明便将那骰子猛地掷入了杯中。 偏偏用力过猛,那骰子一下子飞蹦出来,弹到董杰身上,之后滚落在地。众人急忙弯腰上前观瞧。 “哈哈,大!是‘大’!俺掷出个六点‘大’,这下看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沈明一边喊着,一边高兴得手舞足蹈。 而这下也是换董杰急眼了,他立刻上前拾起那骰子道:“不算不算,都弹到我身上了,如何能算!” 沈明忙从后面一把攥住了对方拿着骰子的手腕。 “怎么,大家伙儿全都瞅见了,如何算不得!难道你还想耍赖不成!” “你……你松手!” 董杰没想到对方的力气竟能这么大。 “就不松!” 眼瞅着二人僵持不下,这时董昌再次开口了。 “好了,都不必再争执了。” 钱镠、彭远也是赶忙上前将二人劝解开。 “既然掷出了一个‘大’,那本刺史也自然言而有信,只叫你们从那两千名死囚中挑出四百人,而这些人也就算是我借给你们去收复宣州的人马,如此我便已是仁至义尽!至于剩下的那些家伙嘛……” 说着,董昌阴着脸转向了一旁的钱镠。 “剩下的那些家伙则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们活过今晚!” 言罢,不待众人答话,董昌只径自卷袖离去。 第十四章 幸亦不幸 从董昌府中出来后众人便全都一言不发,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回到了苏州城外的大营内。 “唉,时才我们都已尽力,看来也是别无他法了。”钱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彭老弟,你们现在就去挑选那四百人吧,若是晚些时候再去,还不知又要有何等变数。” 于是乎,彭远三人也只能就这么神情黯然地朝那些降卒的囚所而去。 “哼,董昌那厮好小家子气,难得咱们弟兄还为他如此出力,可到最后他竟就只给咱们四百降卒当援军,靠这么点人怎么可能收复宣州!”沈明气呼呼道。 “是呀,若非方才元德你与具美兄苦苦相求,则恐怕就连这四百人也都将一起做了对方的刀下鬼。”石绍也从旁怨道。 “可也真是亏那董昌想得出来,竟然用掷骰子的方法来决定那帮家伙的生死,唉,真不是俺埋怨几位哥哥,怎们偏偏你们一个‘大’都没掷出来,要不是最后俺掷出个‘大’来,怕是连这四百人都没地方找去。” “那董昌素来嗜赌成性,这一点却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石绍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怎么,石大哥,你是不是也怀疑那家伙的骰子有问题?哼,俺当时就觉得不对,怎么可能连着四把都是‘小’?真后悔没当场砸碎那骰子揭穿对方,唉,都怪俺!都怪俺!”沈明自怨自艾道。 可其实彭、石二人心里都明白,莫说那骰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即便就是有,但倘若当场揭穿对方,则非但救不了那些降卒的性命,恐怕就连他们也将自身难保。 忽然间,沈明只一砸拳。 “嘿嘿,有了!要俺说,反正那些人留下来也是个死,那不如索性咱们把他们全都带上一起走人,还管那个什么狗屁刺使干嘛!” 彭远一听。 “你倒是一走了之了,可如此一来,具美兄岂不是就要留在这里替我等受过?” “他这个……” 沈明听后也是又在那里急得抓了抓耳朵。 “对了,等下你们可千万不要将处决之事说出来,尤其是你,沈明,到了那边可不许胡说,听见没有?” 沈明忙在边上点了点头。 不多时,彭远他们便到了地方。只见那两千降卒此时正成片地蹲坐在围栏之内。虽说他们已放下武器、解去了战衣,可这会儿围栏外却仍有不少军士正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丝毫懈怠。见有人从外面进来了,于是周围的那些降卒忙也围了上去。 “大人,饶了我们,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是呀,还求大人放过我等!” “大人饶命呀!” 当即,那围栏内只哭喊成一片。 “安静!全都给我安静!” 这下沈明的大嗓门也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你们都给俺听好了,俺大哥有话要对你们说。” 边上有士卒忙也抬过来一口大瓮,随即反扣在了地上。彭远则站了上去。 “各位,在下彭远,这二位是石绍、沈明,我等本是从宣州赶来的校尉,今特奉刺使董昌大人之命,从你们中挑选四百人随我们一起前去收复宣州,但不知你们中可有人自愿加入?” 听彭远这么一说,对面的人群只顿时安静下来。他们是面面相觑,却又无人应声。旁边沈明一瞅。 “喂,我说你们怎么全都哑巴了,刚才求饶时不是一个个还都挺能嚎的嘛!这究竟有没有人愿意加入,你们倒是痛痛快快赶紧给个话呀!” 终于,有人开口了。 “要是我们加入就能饶了我们吗?” “这是自然。” “那要是不去的话,这剩下的人又会怎样?” “这剩下的嘛……” 说着,沈明也是忙瞅了旁边石绍一眼。 “剩下的董昌大人自有安排,你们不必担心。”石绍则故意把董昌推出来道。 听对方这么一说,人群中也是又叽叽喳喳开始议论起来。只听他们中有人小声抱怨道: “为何不现在就放了我们,干嘛还非得大老远地让我们跑到宣州去送死?” “就是的,就是的,我现在只想回家,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我也是!我也是!” 边上沈明却是越听越气。 “哼!你们这帮软蛋,当初敢跟着那朱直造反,这会儿却怎么又怕东怕西起来!实话告诉你们吧……” 旁边彭远一听也是担心沈明会说漏了嘴,于是赶紧在那里假装咳嗽了两声。 “咳!咳!” 沈明一愣。见这会儿彭远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当即他只话锋一转。 “实话告诉你们吧,凡是肯加入我们的绝不会让他白干,我们是管吃管住,还发军饷,这要是打了胜仗,嘿嘿,则还另有重赏!” 石绍在边上听了却是差点没给气乐了,心想,“我在军中这些年也都还不曾有过如此待遇,沈明这家伙还真是会吹牛皮呀!” 然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沈明这招倒也还真挺管用。很快,那人群中便有人站了出来。 “我去,反正家里也就只剩我自己一个人了,这无牵无挂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也去,我也去,想我本就是那宣州生人,这下正可回家去瞅瞅!” “还有我!” “还有我!” …… 没过多久,三百来人便就都纷纷站了出来。最后还是在沈明的连拉带拽下,这才总算是凑够了人数。然而,望着剩下的那些人,彭远心中却忽然泛起一阵酸楚。此时,他们中有的甚至还在幻想自己也许很快就能与家人团聚了。 “元德兄,我们走吧。”石绍从旁劝道。 无奈,最终彭远他们也只能就这样黯然地带着那四百个“幸运儿”转身离去。他们身后,留下来的那些人却还全然不知自己即将大难临头。 第十五章 急流勇退 午后刚过,石绍便就又匆匆找到了彭远。 “绍兄,何事?” 石绍则在一旁慢慢坐了下来。 “噢,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想问问元德兄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彭远一听。 “但不知绍兄又有何高见?” 石绍则微微皱了皱眉。 “依在下之见,这江南之地虽好,却也难免是非连连,更何况今日那董昌的态度你我也都瞅见了,想必他绝不会容我等在此久留,所以……所以我想还是不要等人家来轰的好,咱们不如……不如……” “不如即刻动身,返回宣州。”彭远忙将话接过来道。 石绍闻言正中下怀,二人只心照不宣地在那里点了点头。 这时,沈明恰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噢,沈明,你来得正好,咱们带回来的那些人都安顿好了吗?” “放心吧大哥,刚让他们吃了顿饱饭。” 彭远听后忙又朝对方招了招手。 “大哥,什么事?” “沈明,我与绍兄刚刚商议过了,我们有意即刻带人动身起程返回宣州,但不知兄弟你意下如何?” 沈明先是一愣,随即只将嘴一咧道:“咳,我当何事!的确,既是眼下咱们这兵也借到了,忙也帮完了,那不如索性早点回宣州也好,反正俺全听大哥你们的就是了。” “好,那我这就去找具美兄辞行。” “我们陪你一起去。” 此刻,钱镠正独自一人端坐于帐中,早前那董昌的种种反常之举也是还正搅得他心神不宁。 “大人,彭大人他们来了。”有军士进帐禀报道。 “哦,快请他们进来。” “是。” 彭、石、沈三人忙也挑帘入帐。 “噢,是三位老弟呀,来来来,快请坐,原本我也正打算派人去找你们呢。” “哦,但不知具美兄有何吩咐?” “嗳,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想明日便拔营起程返回杭州了,所以特派人前去通知你们一声,也好让大家有个准备。” “这个嘛……” 话到嘴边,彭远却又忽然有些犹豫起来。 “怎么,老弟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见彭远为难的样子,于是石绍忙从旁替对方开口道:“噢,具美兄,是这样的,其实我们也正是为此而来。” “哦?” 石绍则又瞅了旁边彭远一眼,之后这才接着道:“实不相瞒,具美兄,我等此来是特向兄长你辞行的。” 闻听对方忽说要走,这下钱镠也是再坐不住了。他赶紧起身绕过桌案,来到三人跟前。 “三位老弟,莫不是我钱某有何怠慢之处,不然老弟你们又何以突然要走?” “不不不,具美兄你误会了。”石绍忙在对面摆着手道,“只是我等也已在此讨扰多日,若是再这么耽搁下去,只恐会给具美兄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思之再三,所以我们才会如此唐突前来向具美兄你辞行,不周之处还请兄长见谅。” 旁边彭远则也跟着说道:“是呀,的确也是因为弟兄们都还牵挂着宣州那边的情况,所以不好再在这里久留下去,故而……还望具美兄海涵。” 钱镠明白,石绍所指的“麻烦”实则乃是他的那个顶头上司董昌,而彭远所言不过就是些安慰之词罢了。反思这两日董昌的种种异样之举,便也难怪石绍、彭远他们会作出如此的决定。 钱镠一边在帐中慢慢踱着步,一边也是又暗自思忖了一会儿。终于,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唉,也罢,既然兄弟们执意要走,我也不好强留,只是这些天来诸位与我同甘共苦、朝夕与共,忽然间却又要就此分别,钱某心中除了伤感外,也是愧赧之至,不如这样,今晚兄弟们便权且于此再多留上一夜,待明日天亮后我再亲自为诸位践行,但不知老弟你们意下如何?” “这……” 彭远他们本不想多留,怎奈对方盛情难却,最终他们也只好勉为其难,就此答应下来。 夜已渐深,在查看过那四百新兵的情况后,彭远这才姗姗回到了自己帐中准备休息。然而,就在刚躺下后不久,他便听到营中似有人马悄悄调动之声。彭远本不想理会,只赶紧翻了个身,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耳。可很快那从远处隐约传来的阵阵哭号之声,却又是顺着缝隙一个劲地往他耳里钻。其实,这也正是为什么彭远会不顾他们这几日的辛劳,非要坚持于当晚前离开此地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彭远蜷缩着身体,他开始有些后悔为何今晚没像沈明那样多喝几杯将自己灌醉。辗转反侧许久之后,最终他也只得放弃了努力。彭远慢慢坐起身,借着边上微弱的烛光开始将这两天那一直困扰他的几件事一一叙写下来。而就在与此同时,见对方帐中还正烛光闪烁的石绍,则是直至最后也都不曾走进去过。 第二天,彭远他们也是一早就又都起来了。 “诶,大哥,昨晚你听没听见咱们这周围好像有什么怪声音?”沈明却是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道。 “噢,没有,昨晚我很早就睡下了。”彭远肿着双眼道。 “这就奇怪了,莫非俺是在梦里听见的那哭喊之声?” 旁边石绍见状忙上前将对方支开。 “好了,沈明,不要再说了,快去看看咱们的人都准备好了没有。” “噢,俺这就去。” 很快,钱镠只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来找彭远他们了。 “几位老弟,今日你们是否依旧打算要舍我而去?”刚一见面钱镠也是就又带着几分伤感道。 彭远明白这是对方有意挽留,可最终他还是推辞道:“承蒙具美兄抬爱,这些天对我等亦多有照顾,怎奈天下之大却无不散之宴席,讨饶多日实不敢再留,如此便还望具美兄见谅。” 钱镠闻言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唉,只怪我自己福薄,不能再与兄弟们把酒言欢,也罢,如此便还请诸位随我来。” 钱镠忙将彭远等人带到了营门前,此时这里是旌旗招展、绣带飘扬,三百步骑已在此列队完毕。 “各位老弟,我知道,此次你们返回宣州肩负重任,虽然董大人不愿将手下兵马借给你们,但营前的这三百步骑乃是我钱镠的亲兵,并不在其节制之内,今特将之借与诸位,惟愿助老弟等一臂之力。” 说着,钱镠又指了指那不远外的马群道:“这是我替各位精心挑选的两百匹快马,全做脚力,不成敬意。” 这还不算完,钱镠也是忙又回身从手下那里取过簿册。 “这些则是我略备的一点军资粮草,一并赠与诸位,稍后老弟可自行派人前去查点。” 说话间,彭、石二人已是被惊得目瞪口呆,旁边沈明见了于是忙上前替彭远将那簿册接了过去。 “哎呀我的亲娘嘞,具美大哥果然就是比那个什么狗屁刺使出手阔气,光这上面的粮食可就已经够咱们吃上小半年的了!”沈明一边翻看着簿册,一边也是不住地惊叹道。 石绍则赶紧上前将沈明拉到了一旁。 “具美兄……” 钱镠却是忙一摆手止住了彭远。 “彭老弟,我明白你的意思,老弟也不必再说什么了,此次你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点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只是今后不能再与各位兄弟朝夕相处,我也就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唉!” “嗳,具美兄实在是太客气了,承蒙兄长如此厚爱,反倒是令我等惭愧之至!无以为报,便还请具美兄受我一拜!” 而随着饮下那最后一盏饯行酒,离别的时刻也终于就要到了。八百人的队伍开始向西缓缓进发,钱镠则是在目送对方许久后,这才总算依依不舍地回过头来。 “具美大哥——具美大哥请留步——” 忽听背后传来沈明的声音,钱镠也是忙又止步回身。很快,沈明便快马加鞭来到了对方跟前。 “怎么,沈老弟,莫非是你大哥他们回心转意,决定留下不走了!”钱镠兴奋道。 “噢,不是的,具美大哥,俺大哥说了,刚才走得匆忙,一时间给忘记了,他让俺把这封信转交给你。” 说着,沈明忙从自己怀里掏出书信交到了对方手中,之后便就又重新跳上马,朝钱镠一拱手。 “具美大哥,如此小弟就先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小引 广明元年(880),几经辗转黄巢终渡淮北上。秋,贼师兵犯天平,老将曹全晸率众死战。然寡众悬殊,淮南军亦不救,终至孤勇愤死,百姓涂炭。再回首,东都洛阳已是岌岌可危。 第一章 雨夜 “轰隆隆——” 天空中阴云密布,而随着那一阵彻骨的雷声,一场瓢泼大雨也终于倾盆而下。 “大哥,探马回来了。” 此刻,彭远一行正在距宣州以东十里外的一处密林间避雨。 “启禀大人,大事不好!”那探马却是神色慌张道。 “究竟出了什么事?” “大人……”只见那人两眼通红地抬起头道,“宣州城……宣州城已是化作了一片焦土,大人……” “什么!” 众人闻言皆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给我说清楚了!”沈明忙冲过去一把拎起对方道。 “大人,宣州城已是于月前便就被那黄巢贼众给付之一炬,大人……” “啊!” 只听彭远忽大喝一声,随即手捂胸口,当场倒地不起。 “大哥!大哥!” “元德兄!” 就在一个月前彭远他们刚刚撤往杭州后不久,那黄巢贼众便也就跟着占领了宣州城。本想一雪前耻的对方却发现自己占领的竟是座空城,当即那恼羞成怒的黄巢便命人四处放火,只将整座宣州城全都化为了一片火海。这之后贼军便向北扬长而去,一路上继续烧杀抢掠不断。眼下他们已是渡江入淮,兵锋直指中原。 闻听宣州被焚,那好不容易才苏醒过来的彭远却是不顾众人的劝阻,只继续带人冒雨前行。终于,他们来到了宣州城外,而也正如先前探马回报,眼下这里早已是一片瓦砾废墟。那到处的断壁残垣,满目的疮痍惨境,此时的宣州俨然一副“死城”模样。 望着眼前的此情此景,沈明是捶胸顿足,石绍更是痛心疾首。而彭远却只呆呆地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冰冷的雨水从自己脸上一直冲刷到脚面。对于彭远来说,这一幕可谓是似曾相识,因为就在三年前,他的家乡滁州便也就是这样被贼军焚毁的。猛然间,仿佛是又回到了从前的彭远只开始觉得天旋地转,脑中已是一片空白的他身子忽向前一倾,当即险险栽倒在地。幸亏这时石绍赶紧从旁一把扶住了他。 “快,快将彭大人扶到边上去!” “是!” 也不知就这样在帐中昏睡了多久。 “彭远……快醒醒……快醒醒……” “是……是父亲!父——亲——” “儿呀……你要小心……千万小心呀……” “是……是母亲……” “哥哥……哥哥……你一定要为我们报仇呀……” “小妹……不,你们别走!别走!” 彭远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那身上刚刚才烤干的衣服,这会儿却已是又被汗水浸透。 “大哥,你醒了。” 彭远忙抬头一瞅,原来是沈明正坐在自己身旁。这时,听到动静的石绍也从帐外走了进来。 “元德兄,好些了没?” 说着,石绍伸手在对方额头上试了试。 “哎呀,还是烫得厉害!不行,元德兄,你还是快躺下多休息休息吧。” 彭远却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对了,手下军士都怎么样了?” “放心吧元德兄,我都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是呀,大哥,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要不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彭远接过沈明手里的粥,可他却怎么也吃不下。此时,帐外依旧大雨如注,而帐中的彭远却是心事重重。 “这些天杀的畜生,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是人!都怪我无能,没能阻止对方,才让宣州城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彭远坐在那里欲哭无泪道。 “大哥,这怎么能怪你呢,谁又能想到那帮畜生竟会做下此等丧尽天良之举。” “是呀,再说当时的情况我们尚自身难保,又如何有能力去阻止对方?元德兄,你就不要再自责了。”石绍忙也从旁安慰道。 “唉——” 彭远只又在那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了,大哥,别想那么多了,还是先躺下吧。” “是呀,现今军中士气低落,要是元德兄你也倒下了,这叫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原本还正满心欢喜准备设法去收复宣州的彭远他们,不料却就是在这样一个瓢泼雨夜中度过了他们重返宣州后的头一晚。 第二章 使命依旧 终于雨过天晴,那久违的阳光重洒大地。今早彭远醒来后精神也是已经好了许多。他慢慢站起身走出帐外,这时石绍也刚好朝他这边快步而来。 “元德兄,你怎么起来了,可曾觉得好些?” “噢,好多了,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石绍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可很快他的脸上就又泛起了愁容。 “怎么,绍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石绍忙在对面皱了皱眉。 “元德兄,你先和我进来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彭远见状便也赶紧和对方一起重回帐中。 “绍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方才我去查看了一下手下军士,发现咱们从苏州带来的那四百人中有不少已趁着昨夜大雨逃走了。” “什么!那他们现在还剩多少人?” “我刚刚清点了一下,差不多也就只剩不到百人了。” 可谁知就在惊讶过后,彭远却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绍兄,去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吧,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石绍一愣,随后便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没过多久,所有人就在城东一段残存的墙体前集合起来。他们中有不少人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看得出大伙儿心情都很低落。尤其是从苏州来的那些人马,由于已是跑了不少,所以这会儿他们的队伍也是稀稀拉拉的。 彭远来到人群最前边,他站到一块大石上朝对面松散的人马瞅了瞅。见此时沈明不在其中,于是彭远忙朝一旁的石绍问道: “绍兄,沈明哪儿去了?” 就在这时,从人群后方忽传来一阵嘈杂声。 “哼,可恶的家伙,还不快给俺滚过来!” 只见沈明押着三四个已被五花大绑起来的士卒朝彭远这边快步走来。 “大哥,今早这几个家伙在逃跑时也是刚巧被俺逮了个正着,俺把他们全给捆回来了,还请大哥发落。” 对方一听也是忙在边上跪下来求道:“大人,大人,我们再也不敢了,还求大人饶命呀!” “住口!你们这些家伙,还有脸在此求饶!这按军规,逃兵可是要杀头的!” 说着,沈明忙又朝彭远一拱手。 “大哥……” 可彭远却只将手一摆。 “来呀,给他们松绑。” 众人一愣。 “大哥,你说什么?” “我说给他们松绑。” 这下沈明也是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可……可……大哥……” 见沈明愣在原地不肯动,于是彭远亲自掏出匕首,慢慢来到了那几个人的身后。对方身上的绳索被一一割开,随之那几人也是赶紧跪下来朝彭远不住地磕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望着脚边那还正不断叩首谢恩的几个家伙,彭远却只开口道:“好了,给他们每人发些干粮、盘缠,然后就放他们走吧。” 彭远又朝对方轻轻摆了摆手,之后便转身向回走去。 旁边沈明也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哥,他们可是逃兵呀,这饶其不死也就是了,可为何还要……” “好了,不要再说了,你只照我的话去做便是。”彭远忽打断对方道。 无奈,沈明也只得又回过头来把腰一叉。 “哼,真是便宜你们几个了!如此你们还不赶快滚起来跟俺走!” 对方一听这才也将信将疑地从地上爬起身来。 彭远则重新回到队伍前面,随后强打着精神高声道:“你们中还有谁想走的只管站出来,我彭某绝不阻拦,更不会为难对方,不仅如此,凡是要走的也和刚才那几个人一样,一律发给口粮、盘缠。” 对面的人群忽开始左顾右盼起来,可半天的工夫却就是不见有人应声。 “你们不必有任何顾虑。”彭远则再次开口道,“其实我们此行的目的便是为了收复宣州,可正如你们所见,现如今这宣州城已被贼众焚毁,至此你们的使命也就算是可以结束了。” 说着,彭远只从那块大石上慢慢走了下来。 “然而,那些焚毁了宣州的畜生却还在继续向北进发,谁也不知那下一个遭其毒手的将会是何处,在下已是亲眼见证了我的家乡和宣州的毁灭,所以我不希望再看到哪里会有同样的惨状出现,而自打当初投军的那一刻起我就已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些恶魔从人间铲除,绝不能再让他们这样去荼毒四方、残害生灵,此志至死不渝!就在你们走后,我将带领那些自愿留下与我一起去完成这一使命的人继续向北追赶对方,哪怕就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我也一定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为阻止这些人间恶魔,绝不让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大哥……” 此时,那已悄悄返回的沈明正伫立在彭远身旁一侧,而就在听过对方刚才的那番话后,这会儿沈明已是热血沸腾。他连忙跑上前去朝彭远拱手跪道: “大哥,小弟此生只愿追随大哥左右,生死与共、永不言弃!” 另一边石绍忙也上前道:“我亦愿与元德兄同甘共苦,不畏艰险、共诛贼逆!” 而从对面人群中最先站出来的自是那一直跟随彭远他们的宣州旧部。 “彭大人,我们弟兄可是从一开始就跟着几位大人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现如今咱的宣州城叫那帮畜生给祸害成了这个样子,我等便已是无家可归,今后我们只愿继续追随大人,一起为家乡的父老报仇!” “对,没错,我们全跟大人走!” 说着,那百余军士忙一起朝彭远跪了下来。 这时,一旁的石绍则抬头望了望那些从杭州跟来的人马。 “没关系,你们不必为难,此次具美兄能派你们前来助战,我等便已是感激之至,如今既是任务已经结束,那你们也就可以回去复命了。” 彭远听后忙也在边上跟着点了点头。 可那些人却并没有动,他们中负责带队的一个年轻人站出来道:“大人不必担心,其实此次我等乃是经钱大人同意,自愿加入进来的,可能几位大人还有所不知,原本我们就是一群孤儿,从很早起便就都父母双亡、流离失所,后来钱大人将我们一个个全都收留下来,每日只亲自调教操练,大人常告诫我等,上要为朝廷尽忠,下要救百姓水火,而就在此次临行前,大人还曾再三叮嘱,只叫我等一定要奋勇杀贼、不辱使命,可现如今宣州城被毁,而我们却是连对方的一个人影都还没瞅见,这叫我们又有何面目回去见大人?故此我等惟愿继续跟随诸位,不除贼逆,誓不还乡!” “不除贼逆,誓不还乡!” 言罢,那杭州的三百军士忙也跟着纷纷跪了下来。 就在这时,从人群一侧却是忽传来哭泣之声。 “哼,好大的胆,这是哪个家伙竟敢于此啼哭!”沈明忙起身怒道。 只见从那一侧的人群中慢慢走出几个人来,行至跟前他们便一头跪倒在地。 “大人,还请大人恕罪,方才是我等忍不住悲伤而泣。” 彭远低头一瞅,他见那是几个从苏州跟来的士卒,于是开口道:“时才我已有言,凡是要走的我绝不为难,如此你们又何必悲伤?” 可跪在那里的几个人一听却反倒更加伤心起来。 “唉,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几个……我们几个本就是这宣州生人呀……” “哦?” “只因当初听说浙西之地富庶多丰,故而我们几个才一起相约离开宣州,前往苏浙一带谋生,而这一晃十年的光景便就过去了,原本上月时我们打算一起同回宣州老家探亲,岂料却于路上被那朱直一伙裹胁,这才不得已加入对方,原本侥幸逃过一劫的我们也是还打算跟着几位大人一起回宣州来看看,可谁又能想到……唉,谁又能想到宣州城竟已是变成了这副模样!大人,这下我等又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 就在这时,身后的那些苏州军士中忽有人开口道:“弟兄们,之前我等受奸人蛊惑,已是铸下大错,现如今既是彭大人如此仁义,则我们又还何必非要再回去受人白眼,与其那样倒不如索性留下,跟着大人一起混出点名堂来,也好一赎前罪!” 说着,那人忙挤过人群,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错,说得有理,如此我也留下!” “对,还有我!” “还有我!” …… 就这样,人群中陆陆续续又有七八十人跟着跪了下来,最后只剩不到二十几个还站在那里。正如先前所说,彭远并没有难为对方,而是在发给他们每人一些钱粮后便就痛痛快快地放他们走了。 随即,彭远忙命人收拾好行装。虽说如今便就只剩这五百来人了,可彭远他们却还是重整旗鼓,开始踏上了那条北上逐贼之路。 第三章 采石村 “元德兄,看样子贼众已从这里过去有一阵子了。”石绍望着那沿途两侧的满地狼藉道。 而也正如其之所言,就在半个月前,那黄巢贼众便已尽数渡江北去。此刻,彭远他们却还正于大江南岸寻找着渡船。 “大哥,前面好像有个村子,咱们到那里去看看吧。” “也好。 可就在彭远他们来到村口后,却发现那原本还挺大的一个村子内,此时竟是空荡荡的。 “奇怪,这大白天的,村子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沈明自言自语道。 “沈明。” “大哥。” “你带几个人到村子里去找一找,看看村民们都到哪儿去了,记住,路上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大哥。” 就这样,彭远与石绍带人在村口外暂歇,而沈明则领着几骑手下驰入了村中。 “元德兄,过江后可就是淮南地界了,也不知那淮南节度使高骈能否阻止住贼军北上?” “听说那高骈本是能征善战之人,先前也曾数次挫败贼众,若非如此,天子也就不会加封他为东面都统,想来他总不会就这样眼睁睁瞅着对方从自己辖地内经过而无动于衷吧?” “可我看却是未必,别忘了,当年贼军进攻宣州时,他高骈可就曾对咱们见死不救过,眼下贼军势大,而他却又是今非昔比,想来此时的高骈应该也是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威风了。” 彭远只在那里静静听着石绍把话说完。他明白,虽然对方的话很有道理,可倘若事情真像石绍所言,则恐怕他们接下来的这段路便也就不会好走了。 “大人,快看,沈大人他们回来了。” 只见沈明带人朝村口这边飞奔过来,而他的马上也是好像还驮着什么似的。直至来到近前,彭远这才也终于瞅清,原来那马上驮着的是个十来岁大的孩子。对方则正被捆住手脚横于马上,而他的嘴却也是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唔——唔——” 孩子在马上拼命挣扎着,而沈明便只自己翻身下了马。 “大哥,俺回来了。” 彭远则与石绍一起赶紧迎了上去。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去找人嘛,怎么逮回来个孩子?” 沈明忙在对面解释道:“咳,大哥,还说呢,方才俺在村子里兜了好几圈,可除了满地的狼藉外便就再什么也没找到,后来俺正打算带人返回,而就在路过村北的一口水井时却是意外地发现了这小子,原本俺只打算叫住他,可谁知这小子见了俺却是二话不说拔腿便跑,要不是俺的马快,说不定还就真让他给跑了!偏偏逮着这小子后他又是什么也不肯说,一上来还给了俺一口,大哥你瞅,到现在俺这手上还有牙印呢。” “好了好了,先别说这么多了,快去把人给我放下来。”彭远催促道。 于是,沈明忙过去一把将那孩子从马背上提了下来,随后只轻轻放到了彭远面前。 “还愣着干嘛,快给他松绑呀!” 沈明这才也赶紧叫人过来帮忙,总算是将那孩子身上的绳索全部解开。 “大哥,当心点,这小子他可咬人!”沈明忙又在边上小声提醒道。 彭远却是并未理会对方,只忙在那孩子跟前轻轻俯下身来。 “不用怕,我们是朝廷的官军,绝不会伤害你的,告诉我,这村里人呢,他们都去哪儿了?” 也许是刚在马上被颠得有些迷糊了,所以眼下那孩子已是明显比之前老实了许多。他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彭远。而透过孩子那副充满恐惧的眼神,彭远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孩子,别怕,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此刻那孩子的脸上脏兮兮的,可彭远还是能看出对方已是面色惨白。好一会儿,那孩子这才也终于从自己抖动的双唇中挤出两个字来。 “死……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 “他们……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突然,那孩子猛地从地上蹿起来,随后嘴里一边像发疯了似地大声呼喊着,一边则跌跌撞撞地朝村口方向跑去。然而,就在刚跑出没多远后,他便又重重地跌倒在地。 第四章 一碗粥 “不……不……不要!” 随着一声惊呼,那孩子猛地坐起身来,此时豆大的汗珠正从其额上不断滚落。很明显,他这是刚从恶梦中惊醒的。 由于天色已渐渐变得昏暗,所以彭远便索性决定今晚就留在这采石村过夜。和先前沈明所见到的情形一样,眼下村中只一片狼藉,几乎家家户户都被翻得乱七八糟。不用说,这肯定又是贼子的“杰作”。而就在那孩子昏睡之际,彭远却也是一直守在他的身边。 “来,先喝口水吧。” 彭远将水碗慢慢递到了对方面前,那孩子则也赶忙将之接过,随后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这之后彭远又为其端过一碗粥,虽说只是一碗淡淡的稀饭,可此时那早已饿坏的孩子却是连忙抱起,开始狼吞虎咽。 不一会儿的工夫,碗里的粥就被一扫而光。那孩子只又伸长舌头仔细舔了舔碗底,之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碗还给了对方。彭远就知道那孩子还没吃饱,于是赶紧又为其重新添了一碗。 “别着急,慢慢吃。” 而望着那碗里热腾腾的米粥,孩子又怎肯慢慢吃。可就在他刚要迫不及待地再次将碗捧到自己嘴边时,那孩子却又是不知怎地突然一下停住了。 彭远还以为是对方舍不得吃,于是道:“没关系,锅里还有,你放心吃吧。” 可谁知话音刚落,一颗晶莹的泪珠便从那孩子的脸上滚落到了碗中。 “俺……俺娘还没吃呢,我想……我想把这碗粥留给俺娘。” 孩子终于开口了,而他的话却也是忽然提醒了彭远。 “怎么,你知道你娘在哪里?” 孩子轻轻点了点头。 “那村里其他人也和你娘在一起吗?” 孩子又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带我去找他们好不好?顺便也把这粥给你娘送去。” 犹豫片刻,那孩子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捧起粥碗,慢慢走出了屋。彭远见状赶紧叫上石绍、沈明,在带上几个军士后,他们便手举火把跟着那孩子一起向北出了村。 “大哥,他这是要把咱们带到哪儿去呀?” “别着急,应该不会太远的。” 然而,昏暗中那泥泞的江边小路却也是显得格外难走。彭远他们就这样东倒西歪地尽量在后面跟住对方,可没走多一会儿,他们就已被那孩子落下了一大截。 “这黑灯瞎火的,那小子怎么走得这么快?” 沈明一边忙着低头找路,一边却又是不停地抱怨着。突然,那走在最前面的彭远停了下来。 “诶,大哥,怎么不走了?” 彭远忙回手示意后面的人也赶紧停下。 “你们听。” 可除了那江水拍打岸边的涛声外,沈明他们便就再什么也没听到了。 “噢,我听见了!”石绍忽在边上小声道。 众人忙又安静下来。而透过那滔滔的江水声,很快他们便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娘,喝口粥吧,再喝一口吧……” 彭远忙回过头来。 “是那孩子。” 于是,几人赶紧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而当他们好不容易来到那孩子身后时,却发现此刻他正跪在地上给身旁一个枯瘦的女人轻轻喂着手里的粥。那女人只是这样静静地躺着,无论身旁的孩子如何呼唤,可她却就是没有任何回应。 “娘,你已经好多天都没吃东西了,赶紧喝一口吧。” 然而,那女人只是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快,快拿火把来。” 彭远忙举起火把慢慢走到那孩子身边,而就在他俯身照亮那女人面庞的一瞬间,彭远却只觉背脊一凉,当即一下子坐到了地上。沈明本还想赶紧上前搀扶,却不知被自己脚边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 “什么鬼东西?” 沈明忙举过火把朝自己脚边照了照,可他这一瞅却也是不禁被惊得当场叫出声来。 “啊!” 原来,那绊倒他的乃是一具横在路边的腐尸。 石绍忙快步来到彭远身边。 “元德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彭远一听却是忙扭过头来朝石绍吞吞吐吐道:“她……她已经……她已经死了。” 身后的军士这才也赶紧高高举起手中火把将周围照亮,却发现原来就在他们身旁正横七竖八地躺着不下百具尸体。而伴着那一股股扑鼻的恶臭,一群人也顿时跟着紧张起来。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别怕,他们都是好人。”那孩子忽在边上开口道。 “怎么,你认识他们?” “嗯,他们就是你要找的那些村民。” “啊!” “那……那他们……他们怎么全都……” 这次孩子却并未回答。 “难道……难道是那些贼众……” 终于,彭远这才也总算明白之前那孩子见到他们时为何会有如此反应,而他也终于知道对方所说的“死了”指的是谁了。 只听那孩子开始用颤抖的声音讲述起当日所发生的事情—— “那晚屋外正下着大雨,突然间一大群人闯进了我们的村子,刚开始时里长大伯还在和他们理论着什么,可后来他们中一个骑马的却是忽然上前杀死了大伯,这之后对方便开始到处杀人,情急之下俺娘让我钻进了村北的一口枯井中,我就这样一直躲在里面听着外头的喊杀声、哭号声,直至第二天雨停后,我见外面没什么动静了,于是这才又偷偷从井里爬了出来,原本刚开始时我也没找到他们其他人,还以为是大伙儿全被那些人给抓走了,直到后来我发现了这里——阿婆、赵大伯、李婶家的小华,还有……还有俺娘,他们……他们……呜呜——” 终于,孩子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已被那止不住的泪水所淹没。 而面对这周围的一切,此时彭远也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了。他赶紧过去一把抱住那孩子。 “别难过,走,先跟我们回去吧。” “不,我不走!我还要给俺娘喂粥呢……” “孩子,你娘她……你娘她已经死了。”彭远强忍着自己的泪水道。 “不,你胡说!俺娘她没有死,没有死……” “孩子,你听我说!”彭远忙用力摇了摇对方的肩头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娘她……你娘她也要休息了,所以你还是先跟我们回去,等明日天亮后我再带你来见你娘,好不好?” 彭远努力控制着语气,尽量不让那孩子听出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不,我要和我娘在一起!和我娘在一起!呜——” 可彭远却已顾不得那许多,只一把将孩子抱起,快步向回走去。 第五章 江边祭 终于熬到了天明,那一夜未眠的彭远低头看了看仍在身旁熟睡的孩子。 “唉——” 轻轻叹过之后,彭远便独自走出了屋。 出乎意料,此时石绍、沈明也早已在外面等着他了。 “元德兄,我已经帮你把人都召集起来了。” 沈明忙也在边上扛起木铲道:“大哥,什么时候出发就听你一句话了。” 于是,三人带着手下一起重新回到了昨晚的那个地方。虽说已是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他们于天亮后再重新审视这里时,却仍不由得被那有如人间炼狱般的场景震慑住了。 在阳光的暴晒下,尸体所发出的阵阵恶臭正朝他们不断袭来。几名军士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只将他们刚吃下去的东西又吐了出来。尽管如此,彭、石、沈三人还是率先走进了那尸骸当中。 “看来对方本是打算将这些尸体全部投入江中的,可不知为何最后又改了主意。”石绍道。 彭远忙也在边上跟着点了点头,随即又朝大江对岸望去。这时,几声啼叫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啊——啊——” “元德兄,周围的乌鸦已经越来越多了,咱们还是赶快开始吧。” 彭远低头瞅了瞅那些正在尸体上缓缓蠕动的蛆虫,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啄食尸体上腐肉的乌鸦。 “让军士们都先用布将自己的口鼻遮住,然后分为两队,一队负责挖坑,另一队负责搬运尸体。” “明白了。” 随之石绍、沈明便开始招呼手下忙碌起来。虽然已是用浸过盐水的厚布遮住了鼻子,可那难以阻挡的恶臭却还是让许多人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忍不住吐了出来。彭远独自将那孩子母亲的尸体抱起,然后轻轻放在了那些同样已用白布裹好的尸体前。一旁的大坑已是越挖越深,就在这时,一个孩子的身影却忽然出现在了人群后方。 “你们在干嘛?”孩子大声喊道。 彭远赶紧穿过人群朝对方跑了过去。 “你来了,我本打算让你再多睡一会儿,等这边准备好后再叫你过来的。” 可那孩子却只望着彭远身后一动不动。 “噢,你听我说,是这样的,眼下天气太热,我们必须赶快将这些尸体全部掩埋,否则会发生瘟疫的。” 而出乎彭远的意料,就在听完他的这些话后,那孩子却显得十分平静。 “我……我能再看俺娘最后一眼吗?” “当然。” 彭远忙拉起孩子的手,将之带到了他母亲的尸体旁。只见那孩子慢慢跪了下来,伸出小手轻轻抚了抚其母那已冰冷僵硬的身躯。 终于,每一具尸体都已被包裹好,随后它们便被小心地放入到了那大坑内。 “元德兄,一共是一百三十七具尸体,你看……” 彭远又回头瞅了瞅那孩子。 “唉,动手吧。” 就这样,厚厚的泥土被一层接一层地覆盖了上去,那尸坑前的每一个人便都只默默低头干着自己手里的活。虽然他们间没有任何交流,可彭远明白,那被掩埋的绝不只是这一百三十七名村民的遗骸,他们所有人也都将自己心中的悲愤一并埋入了土中。而那愤怒的种子终有一日会破土重生,待其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后,必会用其粗实的根茎将那些昔日的恶魔永远禁锢到地狱深处,以此来告慰那曾滋润过它的每一个亡灵。 滔滔江水向东奔流不息,彭远则带着众人于那无名冢前望江而拜。 “孩子,如今你已是这采石村唯一幸存下来的遗孤,所以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这样才能亲眼看到那些恶人受到惩罚的那一天,你明白吗?” 孩子轻轻点了点头。 “来,去和你的母亲还有大伙儿道别吧。” 眼中闪着泪光的孩子慢慢走到了墓前,随后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将自己手里的碗轻轻放了下来,而那里面盛着的则是一碗含泪的稀粥。 第六章 小妹 “大哥,你说什么,你要带这小子一起走?” “当然,那难不成还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可其实彭远也明白,这行军打仗还带着个孩子的确多有不便。但话又说回来,眼下他们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办呢?周围十里八村也没户人家,要是真把那孩子自己一个人丢下,他岂不是就只有死路一条。 见彭远态度坚决,最终沈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对那孩子说道:“喂,小子,你可愿跟我们一起走?”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别老叫我‘小子’?” 沈明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这不叫你‘小子’,难道还要管你叫‘丫头’不成?” 可那孩子的回答却是让彭远他们一下子全都愣住了。 “当然,原本我就是个女娃。” 沈明一听只连忙瞪大了眼睛。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孩子忙又用她那稚嫩的声音重复道:“我本就是个女娃。” 沈明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哎呀,难不成是这孩子伤心过度,所以连自己究竟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 彭远、石绍忙也在边上睁大了眼,随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对方。 见他们大伙儿一个个全都表情诧异,那孩子便只在对面抠着手道:“俺娘说眼下世道乱,所以就给我剪了头,还特意让我穿上了这身男孩子的衣服。” 彭远听后这才也恍然大悟一般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可旁边沈明却是忽然急道:“哎呀,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你们也没问过我呀,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 “他这个……” 沈明忙在那里抓了抓头。 “你叫什么名字?”彭远轻声道。 “晓梅,我叫周晓梅。” “嗯,听名字倒还像是个女娃。”沈明在边上小声嘀咕道。 “那你多大了?” 晓梅低头想了想,随后伸出十根手指道:“等腊梅再开时我就刚好十岁了。” 彭远闻言却是不禁泛起一阵酸楚。望着眼前的这个周晓梅,他不知为何忽想起了自己的小妹,可能是因为其妹死的那一年刚巧也是十岁的缘故吧。 “原本我也有个妹妹,她叫晓雪,也是在腊月里出生的,只可惜现如今她早已不在了。” 一听这话,边上沈明也是立刻就明白了他大哥的心思。 “得嘞,看来这回还非得把咱妹妹也给一起带上不可了!唉,也罢,谁叫咱们赶上了呢,俺倒是无所谓,只要大哥高兴就好。” “晓梅,那今后就由我来照顾你吧,你可愿随我们一起走?”彭远问道。 周晓梅稍稍犹豫了一下,而这下也是把边上的沈明给急坏了。 “哎呀,傻丫头,你还犹豫个啥?还不赶快答应下来,你这可是白捡了个哥哥呀!完事后咱们还得赶紧想法子过江呢,就快别在这里磨蹭了。” 终于,晓梅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样,彭远认下了周晓梅这个妹妹。而在石绍的建议下,晓梅也是依旧保留了她的那身男孩装束。至于其是女儿身的事,彭、石、沈三人便只三缄其口,对外一概不提。 第七章 特殊的迎接 之后的两天,彭远他们总算赶造出足够的船筏,随即彭远便与沈明一起最先带人登上了北岸。往返数次,负责殿后的石绍则也带着晓梅一起乘风而来。终于,平安渡过了已阻挡他们数日的大江天险,一行人也是忙又继续向北进发。直至这天太阳快要落山前,彭远他们这才又在一片稻田边扎下了营。 说来也真是奇怪,原本彭远还以为这里也会像他们之前所经过的地方那样一片狼藉,可出乎其之所料,此刻那大道两旁已开始渐渐泛黄的庄稼却依旧完好无损地立在田间,这让彭远也是不由得产生些许疑惑。 “到底是什么竟让那黄巢贼众突然变得如此规矩起来?还有,自过江后无论是官军亦或百姓,为何我们始终没有见到一个人?甚至就连那地头间也不曾看到有农家的身影,难道说……” 彭远的脑海中被无数的问题充斥着。而望着自己手里的那张羊皮图卷,彭远知道,眼下他们离和州已是近在咫尺,如无意外,明晚应该就能抵达了。想到这儿,彭远也是又回头瞅了瞅那已熟睡的晓梅。 “唉,也许等明日到了和州城后,这一切便会有答案了。” 夜已渐深,周围的营火也正逐渐减弱。除了几个正一边打着瞌睡一边放哨的军士外,其他人则也早已睡下。 忽然,彭远被帐外的一阵响动惊醒。他连忙坐起身来,随手取过自己身旁的佩剑。可刚一出帐,几个家伙便就朝他迎面扑来。彭远赶紧向边上躲闪,这才好不容易从对方的包围下挣脱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彭远忙拔剑出鞘道。 可对方却并未回答,只忙又朝他扑了过去。彭远则也不甘示弱,他瞅准时机,径自一脚先将其中一人踢翻在地。可就在他刚要举剑再朝边上另一个家伙劈下去时,身后却是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快住手!不然我就宰了他!” 彭远忙回头一瞅,这才发现原是对方中有人趁自己刚才打斗之际悄悄溜进帐中抓住了晓梅,并将之胁为人质。 “快把剑放下,不然我就宰了这孩子!” “可恶的家伙,快放开他!”彭远怒道。 但对方只是将刀又往晓梅的脖子上架了架。 “少废话!再不把剑放下,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望着那满脸惊恐的晓梅,最终彭远也只能选择将剑扔到了地上。突然,他只觉自己脑后一阵疼痛,随即失去了意识。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 “元德兄!元德兄!” “大哥,醒醒!快醒醒呀!” 闻听耳边有人呼唤,彭远这才也总算又慢慢苏醒过来。可当他睁开眼后,却发现自己正与石绍、沈明他们一起被关在一间昏暗的牢房内。彭远挣扎着坐起身,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脑后。猛然间,他却是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 “晓梅,晓梅呢?”彭远急切道。 “哥哥,我在这儿。” 晓梅则赶紧凑了过去。 见对方安然无恙,彭远这才也稍感宽慰了些。 “我们……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在和州城的大牢。”石绍忙从旁道。 “和州?” 彭远一惊。 “这怎么可能,难道和州已落入贼手?” 石绍则在边上皱了皱眉。 “倒也未必,元德兄,昨晚那袭击我们的好像是官军人马。” “哦?绍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来也怪,那些人似乎一心只想生擒我等,就在打昏元德兄你后,他们便用你和晓梅逼迫我们放下了兵器,这之后咱们几个便被蒙上双眼带到了此地,而其他人却是不知去向,路上我曾听到有城门开启的声音,加之这一路时间并不算长,所以我猜这里应该就是和州城。” “那我们到这里已经多久了?” “大概两、三个时辰吧。” 彭远听完慢慢站起身来,他忙又揉了揉自己脑后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处。 “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要把我们抓到这里来?倘若对方真是和州官军,那他们又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一连串的问题只让彭远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而也正如方才石绍所言,那袭击彭远他们的正是和州城内的官军。至于对方为什么会有如此之举,恐怕便还要先从那淮南节度使高骈讲起。 原本早年间那高骈也称得上是世之猛将,他先后历任过五镇节度使,直至最后到这淮南任职,唐帝更是加封其为东面都统,专为设法剿灭黄巢贼众。岂料,那本被寄予厚望的高骈却是愈发骄奢跋扈,而自其手下大将张璘死后,他便也像被吓破胆一般,虽是手握重兵,但却只求自保。此次贼军北上,那高骈非但不凭江设阻,反而纵贼掠境千里竟不发一兵一卒。就这样,那数万贼众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尽数通过了淮南。此刻,他们正一路向北攻略,气势汹汹直指中原。 第八章 营救 一连两天,除了前来送饭的人外,彭远他们便也就再没见过其他人了。 就在这天夜里…… “快起来,快起来,都别睡了!” 很快,有人便从外面打开牢门走了进来。昏暗中,彭远却觉得那眼前之人仿佛似曾相识。但对方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赶紧让人又将彭远他们的眼睛给蒙了起来。 “你们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放心好了,总之不是送你们去见阎王。” 几人被对方带上了一辆停在外面的马车。随即车轮转动,一行人只马不停蹄飞奔出了城。他们就这样一路向北疾驰,大约半个时辰后,马车的速度才又渐渐放缓下来。 终于,他们在道旁的一棵大树边停了下来。只见那赶车之人忙快步绕到后面一起钻进了车中。 “大人,让你们受苦了。” 一边说着,那人也是一边赶紧为彭远他们解开了身上的绳索、蒙布。 彭远轻轻揉了揉双眼,当他能渐渐看清周围的事物时,却发现坐在自己身旁的正是刚才那个他在牢房中觉得有些面熟之人。 “大人,您还认得我吗?” 彭远忙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 “你是……” “大人,我是刘大,刘大呀!” 彭远忽眼前一亮。 “就是那个曾在宣州助我一起水淹贼军的刘大?” “不错,正是小人!” “哎呀,刘大,怎么是你?” 彭远连同身旁的石绍、沈明也是全没想到,他们竟能在此遇见对方。 “刘大,你怎么会在这里?”石绍惊叹道。 “唉,各位大人,此事说来话长,可谓是一言难尽呀!” 说着,刘大忙低头拭了下自己的眼角。 “总之,眼下时间紧迫,已容不得我们再多耽搁,还请各位大人先换上这些衣服,我们必须赶在明日一早前抵达庐州,否则和大人你们一起来的那五百军士,恐怕就要凶多吉少了!” “怎么,他们有危险?” 刘大忙又点了点头。 “等到了庐州后还请各位大人一定看我眼色行事,小人已在那边安排好人手接应我们,各位大人放心,待此事结束后,我一定再向大人你们全都解释清楚。” 于是乎,彭远他们便也就不再多问,只连忙换上了对方给自己准备的庐州军衣。而刘大则赶紧跳下车重新回到前面,再次挥动起手中马鞭。就这样,那原本刚刚才停稳的车轮,此刻却已是又飞快地旋转起来。 第九章 脱险 好一番风驰电掣过后,就在当晚入夜前,那庐州城的大门也总算是出现在了前方。 “大人,我们就要到了。”刘大扭过头来朝后面车中提醒道。 很快,他们一行便就顺利进入了城中。而见对方总算是平安归来,当即几个手下也赶紧围了上去。 “刘校尉,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样,城中是否一切正常?” “放心吧大人,什么事也没有。” 刘大轻轻点了点头。 “这便好,吩咐下去,让大伙儿今晚一定要吃饱睡足,明日一早咱们就动身启程。” “是。” “还有,让咱们的人也给那五百个弟兄偷偷送点吃的去,告诉他们,明日可能会很晚才吃饭,叫他们大伙儿一定要多加忍耐。” “明白了。” 吩咐完,那几个手下便就各自转身离开了。 当晚,刘大将彭远他们偷偷安排在了自己的住处。次日天还未亮,众人便就已在城西的一块空地上集合完毕,那押在城中的五百军士也全被捆绑好带了过来。趁人不注意,刘大忙让晓梅悄悄混进了那五百人的队伍中。而彭远他们则只一人牵着一匹马,静静地跟在对方身后,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终于,就在一片催促声中,这支押解队伍也总算是浩浩荡荡地开始向城外移动起来。那庐州刺史则在城门下又向刘大交代了几句,之后便转身回去了。望着身后那已是渐行渐远的庐州城,刘大这才也总算松了口气。可他却仍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就在其所率领的那三百名押解军士中,并非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来自宣州,其中一百人则是那庐州刺史特意安排进来的手下亲随。刘大明白,只有在将这些人也全都解决掉后,他们才能算是真正摆脱了困境。 为此,刘大也是早已计划周全。就在从庐州出发后,他便故意带着这支队伍一路马不停蹄向前进发,直至午后眼瞅着被安插进来的那些人实在是饿得已经走不动了,他这才下令生火造饭。 “让所有人都停下来休息会儿,顺便也给那些俘虏弄些吃的。” “是。” 刘大向手下悄悄使了个眼色,于是众人便也赶紧纷纷忙碌起来。而还没等把饭做熟,那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家伙便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唉,这鬼天气怎么还是这么热!快,去把咱们偷偷带的那些酒拿出来分给弟兄们解解渴。”刘大假意吩咐道。 “是。” 当即,有军士便开始抱着坛子给众人分起酒来。见刘大那边喝得还挺起劲,这边的一群人便也就没太在意,只一个个将自己手里的酒也全都一饮而尽。 “啊,这酒真不错呀!” “不错吧,不错的话那就再多喝点!” 可没一会儿的工夫,被安插进来的那些家伙便就都醉得不省人事。与此同时,刘大的手下忙也为那五百军士松了绑。 “诶,刘大,你给他们喝的到底是什么酒呀,怎么这么醉人?”沈明凑过来好奇道。 “咳,沈大人,一碗酒怎么可能就把人醉成这样,那还不全是因为下了蒙汗药的缘故。”刘大笑道。 沈明在边上轻轻点了点头,可他很快就又皱起眉来。 “诶,不对呀,这酒你们也喝了,可为何你们就没事?” 刘大一听忙将自己手里的碗端给了对方。 “沈大人,那要不要你也来尝尝?” 不待彭远阻止,这边沈明却已就将那碗里的酒一仰脖全都咽了下去。 “大人,怎么样,这酒味道如何?” 沈明却只赶紧在那里苦笑了一下。 “咳,什么酒呀,分明就是一碗凉水!” “哈哈哈哈……” 众人立刻跟着大笑起来。 “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理?”彭远来到刘大身旁小声问道。 “其实他们也不是什么恶人,只不过依令行事罢了,如此就让他们在这里好好睡上一觉,反正等他们醒来后,咱们也早已远走高飞了。” 就这样,彭远一行开始在刘大的指引下向北驱驰。一路上他们是马不停蹄、小道疾行,这天则总算是抵达了淮南与武宁的交界处。 “彭大人,过了前面那条河我们就彻底离开淮南地界了,届时即便就算对方发现了我们的行踪,可他们也只能是望尘莫及,再奈何不了我们什么了。” 至此,彭远他们也终于是摆脱了淮南险境。 第一章 偏师北逐 离开淮南已经三天了,彭远他们正一路溯河而上。途中还是从流民口中得知,大约十几天前贼众刚刚通过了宿州,此刻他们正一路向西朝毫州方向挺进。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宣州所发生的事情了?”彭远道。 “正是。” 刘大只在马上神情黯然地点了点头。 “若非如此,我与乡亲们便也早就返回宣州了。” “那后来呢,你又是怎么到的庐州?”石绍追问道。 “唉,此事便说来话长了,就在当初逃入淮南地界后,我本打算带着两百来个乡亲一起到和州投军,这样既可混口饭吃,也能寻机为咱的宣州报仇,可没想到那和州刺史竟不肯收留我等,无奈之下我们也只能继续向西进发,不想却是刚巧遇见那庐州刺史李锡被一小股贼军围困在了回城的途中,见他们双方在那里僵持不下,我们琢磨着反正再这么下去,不是叫那追上来的贼兵杀死,就是被活活饿死在荒郊野岭,于是我们大伙儿便索性横下心来一起冲了上去,没想到让我们从背后这么一搅和,竟还真就把那些贼兵全给吓跑了,为了感谢我等,庐州刺史李锡便将我们招入城中编入了帐下,还让我做了他的府中校尉,就这样,大家伙儿这才也总算是跟着捡了条活路。” “原来是这样。” 彭远轻轻点了点头。 “诶,对了,刘大,这么半天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你爹,他老人家现在可好?” 但刘大的脸上却是忽然流露出一种悲伤的神情。 “唉,俺爹他……俺爹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啊!” 彭远一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人有所不知,就在当初从宣州逃出来后,没过多久俺爹他便旧疾复发,很快人也就不行了,只可惜到最后他老人家也没能葬回宣州的祖坟,唉,都怪我不孝呀……” 闻听此言,众人只跟着默然垂首。 许久,彭远再次开口道:“刘大,那你后来又是怎么知道我们被关在和州的呢?” 刘大赶紧拭了拭自己的眼角。 “原本在庐州安定下来后,我们也是还盼着能和贼军大干一场,可一连半个多月过去了,却既不见刺史出兵,也不见贼众来攻,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那淮南节度使高骈为了保存实力,竟派人与贼军私下媾和,按照约定,只要对方不来攻打他的城池,他便严令各地守军绝不出城与战,而也正是因此,那黄巢贼众才会如此顺利地通过了淮南。” “什么!” 沈明一听当即大怒。 “这个可恶的高骈,他竟真的敢与贼子私通!” 沈明气得是咬牙切齿,只在马上不住地捶打着自己的双腿。 “那后来呢?”彭远忙接着问道。 “后来,庐州城内连夜押来了五百囚俘,我见他们中有人好生面熟,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就是大人的手下,我马上意识到,这肯定是那高骈担心大人你们的到来会破坏他与贼军的约定,所以就派人将大人你们全都抓了起来,而为了救大人你们脱险,在下也是不动声色,只向那刺史李锡请求由我来负责此次押送之事,对方见我在城中呆了这么多天反正也无事可做,于是便答应了我的请求,在下这才得以瞒天过海,总算将大人你们从那和州城中连夜救了回来。” 至此事情也终于水落石出,可此时彭远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堂堂淮南节度使兼东面大都统高骈竟会在此社稷危难之秋,为求一己之苟安而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举,便也难怪那黄巢贼乱为害数年,官军几番征剿却仍不能将之剪灭。朝纲之坏、人心险恶,可见一斑。 “唉,如此看来,即便就是我们真的追上了对方,却也只怕是孤掌难鸣,终究无计可施!” 自与贼军开战以来,这还是石绍、沈明他们头一次听彭远说出如此泄气之语。 第二章 希望之焰 之后的几天,彭远一行虽顺利抵达了宿州,但那残毁的城墙、满目疮痍的街市告诉他们,贼军已洗劫过这里。街面上只有零星的几个妇孺正在那里收着尸,而官兵则早已不见了踪影。不仅是此地一处,再往前直至宣武地界,那一路上的官军不是一触即溃,就是望风而逃。此刻,非但百姓的眼中充满了绝望,甚至就连彭远以往那总是满怀希望的目光也渐渐消失了。 “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呀,元德兄,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石绍对彭远激励道。 可回头瞅瞅那仿佛是世上仅存的一支还在傻傻地追赶贼军,却又只剩不到七百人的队伍,最终彭远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 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真的正确。 石绍明白,要想让彭远重新振作起来,光靠嘴上说说肯定是不行的。为此他也是一早就又向西加派了哨探,只希望能有人给他们带回来些许安慰。可陆续返回的手下却没有一个是带回好消息的,不是前面的城池已然陷落,就是沿途的村庄又被贼众焚毁。 直到这天,当派往西边的最后一骑探马返回时,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总算传来——早前贼军在毫州北边一带遭到了一支人马的奇袭,损失颇重的他们现已在退往南边毫州后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终于,那本已身心俱疲的队伍,此刻却有如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般,总算再次露出了往日的生机。 “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彭远忙从怀中掏出图卷,在仔细察看过后,一道希望之焰仿佛被重新点燃般,正从他的眼中向外喷射。 “知不知道袭击对方的是哪里的人马?” “这却不太清楚,但听说那支人马的旗帜上绣的是个‘曹’字。” “‘曹’?西边一带没听说有哪个将领是姓曹的呀?” “莫非……”石绍忽从旁开口道,“莫非是那天平节度使曹全晸的人马?” 彭远一听忙皱了皱眉。 “不会吧,对方怎么可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袭击贼众?” “元德兄,你别忘了,曹大人虽北居天平,可他却也是东面副都统,早就听说那老将军曹全晸年逾六旬,却仍携二子征战沙场,当初还是在襄阳时,他就曾率众大破贼师,最后逼得那黄巢是走投无路,这才不得不转道向东逃窜,若非后来朝中有人作梗致使曹大人被中途撤换,恐怕那贼子黄巢便早就陈尸江畔,又何需我等还在此劳神,如今贼众一路北进迫近东都,想必曹大人他也绝不会就此坐视不管,倘果真是大人到来,元德兄,那我们何不即刻前往去投奔对方?” 彭远听后忙抬起头来,他望了望那正从西边远处飘起的袅袅青烟,最终只用力攥紧了双拳。 “好,那我们就即刻出发,前去投奔曹公!” 第三章 大旗 这之后晓梅也是有了个紧急而特殊的任务,那就是按照彭远的要求为他们绣一面“宣”字大旗。好在晓梅从很早起便就开始跟着她娘学做针线活了,所以对于她来说这还真不是件什么难事。 “各位,很快我们就要打着这面旗帜杀入敌阵,为我们的家乡父老报仇雪恨了!我们要让那帮家伙知道,这宣州的忠魂是赶不尽、杀不绝的!” 探马陆续回报,此时贼众的数万大军正龟缩在毫州城中,看样子他们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启禀大人,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一支贼军人马刚刚从前面不远处经过,看来对方应该是正在追赶早前曾突袭他们的那支官军。” “哦,这么说我们离曹大人他们也已经不远了!可知道那贼众追兵有多少人马?” “大概三四千人。” “他们又是往哪里去的?” “北边宋州方向。” 彭远一听。 “曹大人他们一定是在突袭完对方后正向北回撤,如此我们当即刻赶上,或许还能与大人一起前后夹击那些追兵。” “元德兄所言极是!” 与此同时,就在距宋州东南二十里一处名为“拒马坡”的地方,一支疲惫的队伍也才刚刚放缓了脚步。 “将军,弟兄们已是人困马乏,可否先歇息下再走?” “不行,身后的追兵还没有甩掉,现在停下太危险了!” “可将军,弟兄们已马不停蹄奔袭了一天两夜,纵使人能坚持,可马已经实在是跑不动了。” 曹翊忙回头瞅了瞅自己身后那些正艰难跋涉着的军卒,无奈,最终他便也只能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唉,好吧,那就让弟兄们赶到那前面高坡下再休息。” “是。” 身为曹全晸左膀右臂的长子曹翊,此次领兵先行的目的就是为了从北翼突袭贼众,设法拖住对方的步伐,以为其父在北面重新集结兵力争取足够的时间。原本突袭行动完成得十分顺利,那贼众也是怎么都没想到,就在他们正如火如荼向西挺进、前方官军唯恐避之不及时,一支人马却突然从自己侧翼杀出,只叫那惊慌失措的贼军一夜间便损失了数千兵众。折损些人马倒还是其次,曹翊他们在撤走时却还烧了许多贼众的粮草,对方那好不容易才从四地搜刮来的粮食,这下也是大多化为了灰烬。而也正是因此,那黄巢才不得不下令让大军在毫州停下了脚步。在得知前晚偷袭自己的乃是那曹全晸之子曹翊后,气急败坏的黄巢当即便命令手下大将朱温连夜追赶,务必要将那曹翊碎尸万段,以解自己心头之恨。就在苦苦追赶了一天一夜后,此刻那朱温依旧是在后面穷追不舍。而不断有人掉队的曹翊军,眼下却已是渐渐减员至不足两千人了。 刚一到拒马坡下,曹翊的那些军卒也是就立刻纷纷躺倒在地,不少人忙掏出自己身上的干粮开始胡乱啃了起来。 曹翊取过马鞍一侧的水袋,可刚喝几口,从他们身后却就忽又传来阵阵喊杀之声。 “快上,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杀呀——” 有军士连忙过来禀报。 “启禀将军,大事不好,贼兵又追上来了!” 曹翊忙也凭高而望,果然,身后林间已隐约出现许多贼兵的身影。曹翊明白,看来眼前的这些家伙不追上他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回过头来瞅了瞅自己身后的那些手下。 “哼,与其再这么跑下去被对方活活累死,还不如趁着眼下尚有一丝力气索性和他们拼了!” 想到这儿,曹翊忙将手中银枪一挥。 “众军莫慌,快随我登上此坡,凭高御敌!” 第四章 激战拒马坡 拒马坡前,曹翊正带着手下一起向坡顶奋力攀爬。生性便与其父同样刚烈的他,此刻只准备与那身后追兵来个彻底的了断。 一边爬,负责殿后的曹翊也是还不忘带人将那沿途的树枝砍断。终于,众人登上了坡顶。而令其喜出望外的是,他们发现这里也是还散落着不少的大石。曹翊忙命人向坡顶边聚拢石块,随即便展开阵势准备迎敌。 很快,对方的先头骑兵便也赶至坡下,可他们一连向上冲了几次,却都因坡高土松而不得不半途折返。无奈,最终对方也只能放弃马匹,一个个开始徒步向上攀爬起来。 曹翊见状不禁在顶上笑道:“哈哈,这‘拒马坡’果然名不虚传,如此看来,今日定要叫这帮贼子尽皆葬身坡下!” 到底是“虎父无犬子”,虽已是孤军被围,可此时曹翊却仍旧士气高涨、斗志昂扬。那同样受到感召的军士则也开始摩拳擦掌,一个个早已忘却了先前的疲惫。 很快,高坡之上便箭如雨下,直射得那些向上仰攻的贼兵根本抬不起头。有些人也是刚刚才借着手里的藤牌侥幸躲过一阵密集的箭雨,可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一排排大石却就又从坡顶滚滚而下。一时间被射死、砸死的贼兵不计其数,没过多久那坡脚下便已是尸横遍野。 贼军的后队人马也总算陆陆续续赶了上来,很快那小小的拒马坡前就被对方围了个水泄不通。随即又是一轮新的冲锋,可这次坡上依旧是箭矢齐下,只叫那正在坡下观战的贼将朱温急得在马上如坐针毡。 突然,一支利箭从对面坡顶“嗖”的一声飞来,当即只狠狠钉进了朱温身旁一名副将的面门。那人是应声倒地,而朱温则也险险被甩落马下。 “吁——” 有士卒赶紧上前查看那人的情况,却不由得惊道:“统领,大事不好,小将军他已然中箭而亡!” “什么!” 朱温一听这才忙也跳下马来,可过去一瞧,果然,这会儿他的侄儿朱友让早已是气绝身亡。 “哎呀呀,这叫我回去后可怎么向兄长交代!是哪个该死的家伙竟射死了我的侄儿,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说着,朱温忙又蹿回到自己的马上。 “来呀,快去把弓箭手给我带过来,我要将那对面的土丘射平!” 朱温的侄儿被人抬了下去,三百弓箭手忙也从后面匆匆赶至阵前。可就在他们还正搭弓上箭之际,从那对面的坡顶上却是忽然传来阵阵欢呼之声。 “哈哈,贼将被射死了!贼将被射死了!将军神勇——” 原来,趁着刚才坡上的贼兵正忙着避箭之时,坡顶的曹翊却也是一眼就瞅见了底下贼军大旗前一员头顶银盔的贼将。他误以为那就是敌方主帅,于是连忙张弓瞄准,只凭着自己居高临下之便,朝着那厮当头就是一箭。曹翊自幼便随父征战,除了那曹家枪法外,他的箭术亦是了得。果然,那一箭是正中贼首,众人见状忙也齐呼“将军神勇”。只可惜曹翊射中的并不是朱温,而是他的那个侄儿——其兄朱存唯一的独子朱友让。就这样,朱温之兄朱存那一支,自此也就算是绝后了。 那些好不容易才爬上了半山腰的贼兵一听。 “什么什么,那上面喊的是什么?” “他们好像是在喊咱们统领被射死了!” “啊,统领死了!那咱们倒是还往上接着爬不爬了?” “哎呦喂,这统领都死了,咱们还爬个什么劲,还是赶快掉头逃命吧!” 就这样,见前面的人突然掉头往回跑,身后那些不明就里的家伙则也开始稀里糊涂地跟着一起向下逃命。很快,坡上的贼兵就又连滚带爬地蹿回到了坡底,只叫那朱温气得是火冒三丈。望着眼前这些只知抱头鼠窜的家伙,气急败坏的朱温忙举起手中大刀将两名溃兵砍死在了脚边。 “都不许跑!再有后退半步者,一律就地处死!” 周围的那些溃兵这才也吓得赶紧止住了步伐。他们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啊?咱们统领这不是好好的嘛,敢情没死呀,那刚才是哪个王八蛋……” “哼!没用的东西,你们还愣在这里干嘛,还不赶快回去给我接着往上冲!” 左右一瞅。 “得嘞,既是统领没死,那咱们也就只能继续回去拼命了。” 无奈,一群人忙又掉过头来重新向坡顶冲去。可朱温的怒气却是并未就此消散,只见他催马上前又朝那些弓箭手怒道: “哼!你们这帮废物,倒是快给我放箭呀,一个个还愣在那里干嘛!” “可统领,咱们的人也冲上去了,这要是放箭的话……” 谁知,那朱温听了却是不待对方把话讲完,当即挥起手中大刀便将那人的脑袋砍了下来。旁边那些弓箭手一瞅,吓得哪里还敢再多嘴,只一个个忙将自己手里的箭朝前胡乱放了出去。岂料,这些箭非但是没有一支射到坡顶,反而是将底下正在向上攀爬的贼兵射死了不少。朱温见状气得也是再次挥起手中大刀,只将自己身旁一名弓箭手的胳膊给砍了下来。那人随即倒地不起,他一边用右手捂着自己正血流如注的左肩,一边则在那里不停地打滚哀嚎。 “哎呦,我的胳膊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周围其他人也是立刻全都吓傻了眼。 “哼!你们这帮废物,还不赶快给我卯足了劲往那顶上射,要是谁再射不上去,我就把他的胳膊也给砍下来!”朱温指着那对面高高的坡顶怒道。 虽然向上仰射着实困难,可让朱温这么一吓,倒也还真是起了不少作用。尽管许多贼兵的手指已被弓弦勒得鲜血淋漓,可为了能保住自己的两条胳膊,他们也只能继续不顾一切地将弓拉满。终于,那一支支离弦之箭总算是射上了坡顶。 与此同时,发现敌箭来袭的曹翊忙也带人躲到了顶边的石堆后。朱温在底下一瞅,他见对面顶上这会儿没动静了,于是急令手下赶紧接着往上冲。可就在那些贼兵还以为对方真被自己人刚才的一阵乱射给压制住了时,岂料躲在石堆后面的曹翊他们这时却又是突然向前用力一推,无数的大石立刻朝着下面之人飞滚而去。顷刻间,一排接一排来不及躲闪的贼兵便被那大石裹挟着一起滚落坡下,他们中许多人不是被当即砸死,就是被活活摔死在了坡底。即便是有人能侥幸逃过刚才一劫,可紧接着一阵密集的箭雨却又朝他们倾泻下来。 就这样,日渐西斜,那从坡顶射下来的箭也是越来越少。 “启禀将军,手下军士的箭就要射光了!” 曹翊忙回手一摸,这才发现他自己的箭囊也已是空空如也。他赶紧低头朝周围地上瞅了瞅。 “传令下去,让众将士拾箭而射!” “是!” 可很快地上的箭也被射光了,而坡顶边的大石也已是所剩无几。这下没了遮掩的曹翊军士只开始有人不断中箭倒地。 然而,眼下那已是几近疯狂的朱温却仍不顾自己眼前成堆的尸体,在命人继续朝对面坡顶强射的同时,他则是索性将自己身后的那些亲兵也全都派了上去。当即,一群人只踩着脚下自己同伴的尸体又朝那坡顶发起了更加猛烈的冲锋。 “哼!曹翊小儿,今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为我侄儿报仇!” 见底下的贼兵又冲了上来,曹翊也是忙提着自己的弓到处寻箭。突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一下子射穿了他的胸甲。幸亏有那护心宝镜为他抵挡了一下,否则必定非死即伤。曹翊忙定了定神,随后只赶紧将那虚插在自己胸口上的箭取了下来。 “哼哼,我正愁无箭可射,不想贼子却是将箭送上门来,好,那我就把它再射还给尔等!” 只见曹翊忙搭弓上箭,随即径直将一名正挥刀朝自己冲过来的贼兵射翻在地。偏偏就在此时,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另一支箭却是忽然一下狠狠钉进了曹翊的左臂。曹翊只觉自己胳膊一软,手里的弓也跟着掉落在地。身后替他扛枪的亲兵一瞅。 “啊,将军,你的胳膊!” 可曹翊却是咬紧牙关,随后右手一用力,当即只连血带肉将那箭从自己左臂上起了下来。身后的亲兵赶紧上前为他勒住伤口,曹翊则随手取过了自己的银枪。见这会儿有贼兵已从对面杀上了坡顶,于是曹翊忙推开身旁之人大吼一声道: “众将士,快随我一起将那贼众赶下坡去!” 此刻,拒马坡下已是陈尸近千,沿坡而上则还倒着不下五六百具贼兵的尸体。与此同时,曹翊这边的伤亡也已足有七八百人。一时间,两边只在那坡顶上陷入了胶着。可还没等杀退自己眼前的贼兵,曹翊身后却就又传来喊杀之声。 “不好,将军,那边也有贼兵杀上来了!” 很快,整座坡顶就都变成了一片绞杀的战场,许多人也是直杀得血肉模糊、两眼通红。曹翊手中银枪闪闪,被他挑死枪下的贼兵不计其数。恰在此时,曹翊忽发现有两个家伙正在那边砍着他的“曹”字大旗,当即勃然大怒的他只忙将横握于手中的银枪朝对方狠狠地掷了过去。其中一个家伙也是当场就被刺穿了背脊,随后口冒鲜血,倒地不起。边上那人一瞅吓得立刻瘫软在地,而赶过来的曹翊则从尸体上拔出银枪,随即一下子便也结果了那厮的狗命。 “众将士,今日是有贼无我,有我无贼!杀呀!” 已是抱定了必死之心的曹翊只在发出最后一声呐喊后,便义无反顾地又朝对面的贼兵冲了过去。 第五章 合兵 拒马坡上血肉横飞,两边的军士直杀得昏天黑地、难解难分。千钧一发之际,彭远他们也终于带着人马抵达了战场。 “啊,难道我们来晚了?” 望着远处那硝烟滚滚的坡顶,彭远不由得一惊。 “大哥,快看!” 就在这时,他们总算于乱军之中发现了那面仍屹立未倒的“曹”字大旗。 于是,彭远忙将手下军士一分为三——石绍领着那三百杭州军卒前去突袭坡下的贼阵,彭远与沈明一起带着剩下的人前去支援坡顶的友军,而刘大则带着晓梅几个继续绕道向宋州方向前进。 此时,拒马坡前那穷凶极恶的贼将朱温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他只一门心思地催促着身旁弓箭手继续朝对面坡顶不断放箭,却殊不知这会儿早已有人从背后盯上了他们。由于手下那些杭州兵大多弓弩娴熟,所以石绍也是让人抢在对方展开新一轮齐射前,便将他们手里的箭先行放了出去。忽然发现自己背后有无数利箭来袭,这下那些贼兵也是立刻陷入一片大乱。 与此同时,彭远他们则也打着那面“宣”字大旗朝对面坡顶冲了过去。不过他们也和之前那些贼众骑兵的遭遇一样,最终也只能选择弃马步行。 就在曹翊还正率众与对方死战之时,他却突然发现贼军中开始出现败退迹象。曹翊见状又岂肯善罢甘休,他忙带人只犹如猛虎下山般开始从后掩杀,一路上也不知又有多少贼兵贼将被他们砍翻在地。那下面的彭远也已注意到有一员血染征袍、杀气夺人的大将正朝他们这边猛冲下来。很快,二人便在半山腰上碰了面。可这会儿早已杀红了眼的曹翊却是不由分说,见着彭远是举枪便刺。幸亏彭远手疾眼快,连忙错身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枪缨。曹翊也是刚要抽枪再刺,这时沈明跑过来赶紧帮彭远一起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枪柄。沈明抬头一瞅。 “嗯?曹全晸不应该是个老头吗,可此人却怎地如此年轻,难道这世间真有什么返老还童之术不成?” “你等可是曹全晸曹大人的军马?” 关键之时还是彭远先自开了口。 曹翊一愣,他这才也打量了下对面来人。 “你们又是何人?” “将军,我等乃是一路追贼至此的宣州兵马,今特来投曹老将军,只为同除贼逆、共翦国贼!” 曹翊闻言只忙又抬头瞅了瞅彭远身后的那面“宣”字大旗,这才也赶紧撤回了手中的长枪。 “你等所说的曹老将军,不才正是家父,在下乃是其长子曹翊。” “噢,失敬!失敬!” “嗳,不必客套,你们来得正好,如此便快随我一起下山讨贼!” 言罢,两家只合兵一处,随即一起向坡下冲去。 第六章 不退将军 乱军之中,那狡猾的贼将朱温只独自弃兵而逃。见对方已然跑远,曹翊他们便也不多追赶。重新回到拒马坡下,此时曹翊的士卒已是伤亡过半。他急命手下带上伤兵,随后便与彭远他们一起朝宋州驰去。 今夜月明星稀,曹翊等人在经过一阵颠簸后也总算是抵达了宋州。那宋州刺史杨广平则早已在城上等候他们多时。 “贤侄,你们可算回来了!早前听人来报,说是贤侄你们与贼众在南边发生了激战,我正愁不知该如何前去搭救你们,没想到贤侄你们竟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曹翊忙与彭远等人来至跟前。 “让伯父您担心了,时才多亏这些人及时赶到,这才帮小侄一起击溃了贼兵,我来为您引荐。” 说着,曹翊回身一让。 “伯父,这三位便是彭远、石绍与沈明,时才就是他们率众助我破贼,原本他们乃是宣州的校尉,后来贼军焚城,他们这才一路追击对方至此,现今其正打算前去投奔家父,所以我就带他们一起回来了。” “噢,原来如此。” 杨广平听后忙上前施礼。 “多谢各位出手相助,老夫替贤侄谢过诸位了。” “岂敢!岂敢!” 彭远等人也是赶紧下拜。 “讨贼除逆本分内之事,大人如此,我等实愧不敢当!” “嗳,彭校尉不必客气,我来为你们介绍,这便是宋州刺史杨大人,也是家父当年的同窗故友,平日里在下便以伯父相称。” “噢,见过刺史大人。”彭远几个忙又朝杨广平再次施礼道。 “好好好,诸位肯定都辛苦了,如此便请快随老夫往府中歇息。” “大人。”那心中则还一直牵挂着晓梅的彭远忽又从旁开口道,“敢问杨大人,不知此前可有一自称刘大之人带着几名手下和一个孩子抵达宋州?” 杨广平一听。 “不错,确有此事,之前贤侄被困的消息便还是他们送来的,老夫也是才刚安排他们往馆驿歇息去了。” 彭远听后这才也总算放心。随即,一行人便赶回了府中。 “贤侄,我已命人去为那些伤兵治疗,你放心好了。” 曹翊轻轻点了点头。 “伯父,家父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杨广平轻轻摇了摇头。 “还没有,此前我也是又派人到你父亲那里去了,不过想来北边的援军应该很快就能动身了。” 可曹翊听后却是一皱眉。 “今日一战我手下军士已折损过半,眼下宋州城内则只剩府兵五百,彭校尉他们也只有六七百人,即便就是算上那些伤兵,可加在一起也才不过两千四五,我担心……我担心等不到家父的援军抵达,那贼众便就已杀过来了。” “咳!”沈明一听忙从旁插话道,“曹将军不必担心,想今日咱们已杀得那帮家伙是落花流水,莫说眼下对方不敢再来,即便就是真的来了,可只要咱们能凭城据守,便也定能再杀他个片甲不留!” 说着,沈明只又在那里傻呵呵地笑了笑。 “嘿嘿,曹将军,你还不知道吧,俺大哥他守城可有一套了……” “好了,沈明,还不快闭嘴!”彭远忙在边上打断对方道。 曹翊却是在对面叹了口气。 “唉,各位也是还有所不知,早前家父以为此次贼众不过两三万人,所以才会只派我带两千人马就来偷袭贼军,可就在前晚杀入贼营后,我却发现对方营垒竟是绵延十数里,想来贼兵人数绝不下十万之众,为此在下当时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在贼军突遭夜袭未能及时反应过来,我这才得以乘隙又带人杀出了贼阵。” “什么,十万!” 杨广平闻言不由得大惊,左右彭远等人也是当即失色。 “贤侄,如此咱们又当如何御敌?” 曹翊忙站起身来,随后倒背着双手低头想了想。 “自当初襄阳一役后,家父便奉命返回了郓州,手下也早已是没有了那么多人马,原本我们还以为此次淮南节度使高骈能设法截住贼军,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这么快就杀了过来,而且一下子还来了这么多人,为此家父虽已开始在天平北部紧急征调兵马,却也只恐一时间难以筹措到足够的人手,如此看来我们眼下的情形确已是岌岌可危!” 说着,曹翊忙抬起头来。 “伯父,我看不如您还是快带着百姓出城,让彭校尉他们护送你们连夜北撤为宜。” “贤侄,那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曹翊却只是在那里淡然一笑,随后摆着手道:“小侄自然是带人留下来守住宋州,好为你们大家多争取些时间。” “啊?”石绍闻言忙从旁劝道,“曹将军,那贼兵十万之众,而你不过一千人马,又如何能守得住宋州?不如将军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是呀,贤侄,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 “嗳!”曹翊却只再次挥手道,“我自随父征战以来,便就还不曾在自己手上失掉过一座城池,而我大唐的州郡又岂有就这样拱手让予贼子之理?况且此次临行前家父也是再三叮嘱,只叫我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宋州,以待援军抵达,今若不战而走,则我曹翊岂不成了不忠不孝之徒?莫说那贼兵十万,便是百万之众,只要我曹翊还立于城上,他就休想跨过这宋州半步!” “哎呀,真‘不退将军’也!”彭远闻言当即在对面挑起大指道,“倘使将军不弃,则我彭远也愿留下,助将军一臂之力!” “共助将军一臂之力!” 第七章 备战 “哼,没用的东西!手下四千人马竟全军覆没,你还有脸跑回来见我!”贼首黄巢勃然大怒道。 朱温只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大都统,原本我们都要生擒曹翊那小子了,可后来却不知从哪里突然杀出一支人马偷袭了我们,这才功亏一篑,还求大都统开恩!” “胡说!这方圆百里的官军早已都被吓破了胆,除了曹全晸那个不知死活的老家伙外,剩下的哪一个不是对我们唯恐避之以不及,怎么可能还有人敢去偷袭你!” “可大都统,在下所言千真万确呀!噢,我想起来了,那偷袭我的人马,他们的旗号上好像是个‘宣’字。” “什么,‘宣’?” 黄巢闻言犹豫了一下。 “这一带就没听说有哪个姓‘宣’的将领呀?我来问你,你可曾看清对方的模样?” 朱温则在对面皱起了眉。 “原本卑职也是还觉得有些奇怪,那对方的将领似乎不止一人,我只记得其中一个眉宇粗犷、模样俊秀,年纪不过二十五六,若非旁边有人唤他作‘大人’,卑职也是还真不敢相信那么个毛头小子竟就是他们的将领。” “什么!” 黄巢听后却是不禁一惊。 “难道……难道是他们?” “怎么,大都统,您认得他们?” 黄巢却并未回答,只是朝跪在那里的朱温轻轻摆了摆手。 “好了,看在你侄儿朱友让也不幸殒命的份上,此次便权且寄首于颈,倘是再有下次,一定绝不轻饶!下去吧。” 朱温一听。 “多谢大都统!多谢大都统!” 之后他便连滚带爬地赶紧溜了出去。 打发走对方,黄巢也是又在那里小声自言自语起来。 “难道他们真是从宣州跑出来的那些家伙?可宣州距此千里之遥,他们怎能竟一路追我至此?唉,早前没能在宣州收拾了他们就已够让我恼火的了,没想到这会儿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却又跑到这里来给我添堵,真是着实可恨!看来这也是老天爷有意要帮我在此一雪当年宣州之耻,哼哼,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却偏要闯进来’!既如此,那这回我就将你们连同那个曹全晸一起赶尽杀绝,也好使我此后西进之时再无后顾之忧!” 于是乎,黄巢当即下令,只叫手下十万大军开始向北进发。 晓梅已被安排跟随刺史杨广平他们一起连夜撤往曹州。杨广平则只是将先前曹翊的那些伤兵带走,剩下的连同那些府兵在内则全部留了下来。 “贤侄呀,万不得已时你们也要且战且退,绝不可意气用事徒守孤城,待我见到你父亲后自会向他言明这里的情况,所以你们也要早做出城的打算才是。” “伯父放心,侄儿自有分寸,你们路上也要多加小心。” “哥哥,我在曹州等着你们,你们一定要来找我呀!”晓梅一边流着泪,一边紧抓着彭远的双手道。 “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去曹州找你的!我已经拜托过刺史大人,请他在路上替我好好照顾你,你自己也要小心才行。” “知道了,哥哥,你们一定要来找我!一定要来找我呀!” 晓梅在嘈杂的人群中用力发出最后一声呼喊,之后便随着出城的队伍一起慢慢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回到府衙,曹翊忙将众人召集到一起商议对策。 “诸位请看。” 只见曹翊将手中的一张图卷在桌上慢慢摊开。 “此次虽说敌众我寡,但好在去岁时伯父已命人将宋州城墙重新加固,想来只要我们布置得当,守上半月料也无妨。”曹翊依旧显得信心满满道。 旁边彭远忙也弯下腰来仔细瞅了瞅,可他很快就指着那图上北门和东段城墙两处用红墨标记过的地方问道:“曹将军,但不知这些记号又是何意?” 曹翊低头一瞅。 “噢,早前伯父曾和我提起过,还是在两年前贼军就已来攻打过宋州一次,当时北门毁于战火,而东边也有一小段城墙坍塌,不过后来伯父在加固城防时已将那坍塌的部分重新修好,但因北门毁损严重,加之所需的大木短缺,所以北门上的敌楼便一直没能恢复。” “我说刚才怎么从北门经过时感觉那上面好像矮了一截,原来是这么回事。”沈明在边上小声嘟哝道。 “如此看来北面的防御应该是最薄弱的,好在此次贼军是从南边杀过来的。”石绍道。 “不错,宋州南临汴水,这附近也只有南门外的那座南门桥及西边不远处的一座小石桥可供贼兵通行,对方大队人马现在毫州驻扎,若是运气好的话,我们应该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供准备,彭校尉,之前便听令弟沈明说你守城很有一套,那不如你也来说说你的想法吧。” 彭远却也不再客套,只连忙开门见山道:“曹将军,在下以为既然北门曾受损严重,且其上已是没了敌楼,我担心重兵之下它禁不住贼军的猛攻,所以咱们索性不如将之砌死,这样既能断了贼人的念头,也能有利于我军防守。” 曹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好,那明日我便派人将北门封死,届时就由我来亲守南门,至于这剩下三面就要有劳各位一人一处了。” “将军放心,到时候就由我和刘大领兵四百防守西门,绍兄亦领兵四百防守东门,至于这北边嘛……” 说着,彭远也是又抬头瞅了瞅身旁的沈明。 “沈明,只叫你领三百府兵防守北门可有难处?” “大哥放心,小弟保证万无一失!”沈明忙拍着胸脯道。 彭远轻轻点了点头。 “曹将军,另外我想咱们明日还可以……” 就这样,直至夜深,那府衙之内依旧是灯火通明。 次日天还未亮,沈明便也是就到那些府兵的营房来抄人了。 “快起来!快起来!太阳都已经升得这么高了,你们这帮家伙怎么还赖在床上,还不赶快都给俺爬起来!” 有军士睡眼惺忪地朝窗外天上瞅了瞅。 “哪儿有什么太阳呀,这分明就是月亮嘛!” “少废话,快点穿好衣服到外面集合!”沈明却是再次催促道。 “我说,你是哪位呀,凭什么来命令我们?” 就在这时,从屋外又走进来一个人。众军定睛一瞅,当即只赶紧变得规矩起来。那人正是曹翊。因为担心沈明可能会镇不住这些府兵,所以今早临行前曹翊也是还特地赶来瞅了一眼。 “这是校尉沈明,今后几天你们就归他节制,倘是有人胆敢违令不遵,便休怪我曹翊军法无情!” 众人听后便也不再言语,只连忙披上衣服跑了出去。 “沈校尉,这里就交给你了。” “将军放心。” 来到屋外,沈明则装着一本正经的样子站到了众人面前。他在那儿是左瞧瞧、右瞅瞅,最后这才也总算开了口。 “现在你们都知道俺是谁了吧?” “是沈校尉……”几个人在对面有气无力道。 沈明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和颜悦色道:“那你们也知道接下来几天该听谁的调遣了吧?” “还是沈校尉……”一群人只稀稀拉拉道。 这时,沈明却突然扯开了他的大嗓门。 “再说一遍,都给俺大声着点!” 沈明的一声雷吼也是将那树杈上的乌鸦都给震飞了。 “啊——啊——” 对面的那些军卒则也一下子惊醒过来,随后忙大瞪着两只眼睛道:“是沈校尉!” “很好!刚才曹将军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倘是你们谁再敢跟俺这里打哈哈,便也就休怪俺对他不客气了!” 说着,沈明忙抬手一指。 “你们现在就都赶紧给俺跑到北门下去,那最后一个到的就甭想吃早饭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愣着干嘛,还不快跑!” 总算回过神来的那些军卒只一个个拔腿便跑,唯恐自己落在最后真的没有饭吃。而瞅着一群人远去的背影,沈明却是咧嘴一乐。 “嘿嘿,昨晚石大哥教我的这招还真挺管用,看来这帮家伙不这么收拾还真是不行!” 说完,沈明只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溜溜达达也朝北门而去。 第八章 隐患 时间就在众人紧张的忙碌中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一天下来,四门的官兵也是全都累坏了——当然,现在已经只剩“三门”了。 沈明带着手下足足忙活了一整天。虽然刚开始时大家也是还都有些怕他,可这会儿那些府兵早已对他服服帖帖。瞅着眼前这位身先士卒的大人一个人干着顶他们四个人的活,周围的那些军士也是不得不佩服。而更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发现原来沈明还是个“外刚内柔”之人。 就在吃早饭时,沈明瞅着那刚刚跑了最后一名、脸上却也还稚气未脱的一个毛头小子道:“你呀你,今后可得跑快着点,这要是在两军阵前你还如此磨磨蹭蹭,当心你那吃饭的家伙先搬了家。” 说完,趁人不注意,沈明只将两个馒头偷偷塞进了对方怀中。 当然,其他人也是同样没闲着——石绍带人到东边林中伐了一天的木,运往城上权做滚木之用;彭远则在带人对南门桥做手脚的同时,又让人拆毁了西边的那座小石桥,并将拆下来的大石也尽数运回城上;因为自己手下军士最多,所以绕城掘堑的工作便就落在了曹翊的身上,如此既能阻挡贼兵前进,又能防止对方透城而入。 虽是累了一整天,可大家的苦却也总算没白吃,此刻宋州城的防御已是初具规模。 “去把府库里剩下的那些肉全都拿出来,今明两天让大家好好改善改善伙食。”曹翊吩咐道。 “是。” 其实曹翊心中比谁都清楚,他以两千敌十万,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他手下那些曾与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军士们却是一句怨言也没有,很明显,他们这是已经抱定了要与曹翊一起同生共死的决心。而更令他感动的是,当此危难之际竟还能有像彭远他们这样的忠义之士与自己一起为国尽忠,看来天佑大唐,此次他们或许能逢凶化吉、挺过难关。眼下他只希望自己父亲曹全晸的援军能够早日到来,以使宋州摆脱危局。 然而,次日天亮后不久,石绍却就又心急火燎地派人将曹翊、彭远悄悄请到了东边城下。 “绍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曹将军,元德兄,你们看。” 说着,石绍将二人引到了城墙边,随后朝墙上那道已是两指见宽的裂缝一指。 “昨日我只顾带人往林中采木,却也是疏忽了此前曾提起的这东边城墙曾有一段坍塌之事,今晨我忽想起此事,于是便按图索骥赶紧带人来查,不想竟发现了这道裂缝。” 曹翊与彭远忙也上前拨开杂草,俯身仔细查看起来。只因这周围一带乱草丛生,且又位于城外偏僻之处,所以这道已是足有四、五尺高的裂缝便也就一直未能引起人们的注意。 “这肯定是因为新旧墙体无法融合,加之前一阵子大雨冲刷不断,所以才会导致此处又崩裂开来。” “将军,我担心万一届时贼众向这里发起猛攻,只怕撑不了多久此处便又会垮塌,如此一来……” 曹翊忙皱着眉低头想了想。 “可眼下我们时间紧迫……石校尉,你马上带人从城内一侧将这里加固,然后再以坚木将之抵住,待到贼众来攻之时,你还需于暗中多加提防,切不可被对方看出破绽。” “是。” 交代完毕,曹翊便风尘仆仆地又赶回了南门。 见石绍仍在那里眉头紧锁,彭远则连忙从旁安慰道:“绍兄,别担心,好好加固一下应该问题不大,何况此次贼军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南边,相信他们不会那么容易就察觉到这里的。” 望着眼前石绍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彭远也只能如此安慰对方,毕竟眼下他们确实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又是紧张而忙碌的一天,此时宋州上上下下的部署已基本停当——陷坑、堑沟已然挖成,滚木擂石也已备就,城门前设置了拒马,南门桥一侧的支柱则已被双双锯断。 “可总感觉似乎还缺了点什么?” 就在众人正于那城门上向汴水南岸眺望之际,彭远却也是不由得发出了这样一声感叹。 “缺什么?” 沈明不解地朝他大哥挠了挠头。 “是气势。”曹翊忽开口道,“一种让贼军望而生畏、不敢轻动的气势!” “可将军,这能做的咱们已经都做了,现如今还能怎样?” 联想到此前他们在拒马坡时乏箭可用的那一幕,曹翊只一摆手。 “眼下城中料房那边正有不少新近割来的麦草,如此我们何不让手下军士各扎一个稻草人,再为其披上号衣,这样待贼军到来时,咱们既可借此虚张声势,也能用它吸收一些对方的箭簇来用,岂不一举两得?” “对对对,将军妙计!” 于是,众人只纷纷又朝城中料房方向赶去。 第九章 生死相托 夜色已浓,可彭远却仍独自坐在窗前,那即将到来的大战也是让他无以成眠。 这时,有人忽在外面轻轻叩响了他的屋门。 “彭校尉,歇息下了吗?” 彭远听出这是曹翊的声音,他连忙起身将屋门打开。 “将军,您怎么来了?” “噢,时才我见你屋中点着灯,料想你应该还没有睡,正好我也还有些话想要对你说,所以就过来了。” “如此将军快快请进。” 可曹翊只一摆手。 “不必了,彭校尉,我们一起到外面去走走如何?” 彭远一听。 “好,将军请。” 二人一起乘马出了南门,最后只在那汴河桥前停了下来。许久,曹翊也终于开了口。 “彭校尉,跟我说实话,你认为咱们接下来这一仗能赢吗?” 忽听对方如此一问,一时间彭远也是还真有些不知该如怎么回答。曹翊自也看出了彭远的犹豫。 “没关系,不必说了,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 “将军,其实只要我们能利用好这宋州城前的有利地形,一点点拖垮贼军,相信坚守到援兵抵达便也并非难事。” 曹翊明白,这只不过是彭远的安慰之词,但他却也并不想让对方失望,于是道:“你说的没错,眼下这汴河就是我们的头一道屏障,倘若明日贼军真的到来,那咱们就按此前所议,届时我将抢先过河向对方发起挑战,而剩下的则就交给彭校尉你们了。” 彭远听后轻轻点了点头。 “将军放心,到时在下定亲自带人于此守候,等待将军归来!只是……” “只是什么?” “将军,在下也是还有一事不明。” “哦,什么事?” “将军,昨日您为何要我们把那对岸河边田里的麦秆全都留在原处,而且还让我们给地里都灌上了水?” 曹翊闻言一笑。 “别担心,到时候你们自会明白的,这还是于襄阳时我从家父那里学来的,也就算是宋州百姓留给贼军的一个‘见面礼’吧,反正肯定不会像令弟沈明所想的那样是用来再长庄稼的。” 彭远听后忙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很快曹翊就又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容。 “彭校尉,你我虽是萍水相逢、初见不久,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可以信赖之人。” 彭远有些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曹翊则接着说道:“彭校尉,万一此次家父的援军没能及时赶到,亦或是我遭遇了什么不测,便请你一定要带着剩下的人杀出城去,然后将这封信亲手转交家父。” 说着,曹翊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了对方。 “将军,您这是……” 曹翊一摆手,随后催马向前走了几步。许久,他这才再次开口。 “还记得安史之乱后,诗人李端曾有一首《过宋州》。” 此时皓月当空,汴水东流,曹翊只驻马桥前开始徐徐吟咏。 “睢阳陷虏日,外绝救兵来。世乱忠臣死,时清明主哀。荒郊春草遍,故垒野花开。欲为将军哭,东流水不回。” 言罢,曹翊慢慢扭过头去,轻轻拭掉了自己眼角的泪滴。 第十章 下马威 “报——启禀将军,贼兵距城还有二十里!”一骑快马飞报城上道。 曹翊点了点头。 “再探。” 一个时辰后。 “报——启禀将军,贼兵距城已不足十里!” “再探。” 又过了半个时辰。 “启禀将军,贼众大军已在城南五里处下寨。” 此时,即便探马不报,众人也已能在城上望见那南边远处浩浩荡荡的贼军身影了。 曹翊抬眼瞅了瞅自己头上的太阳。 “传令下去,只叫全军开饭,但切记不许吃得太饱。” “是。” 不出曹翊所料,那刚刚抵达宋州南翼的贼军并未急于攻城,而是不慌不忙地开始在汴水南岸扎起营来。此刻,肚中早已空荡荡的他们只准备先饱餐一顿再行进攻。在他们看来,拿下宋州根本不费吹灰之力,那宋州城早已被其视为囊中之物。 按照此前商量好的计划,抢先一步用过饭的曹翊他们也是不待贼兵杀来,只自己先主动出城向对方发起了挑战。 “将军,你胳膊上的伤……”彭远仍是显得有些担心道。 “嗳,区区小伤早已无碍。” “但将军也还是要多加小心才行。” 曹翊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独自一人骑马跨过了南门桥。很快,那身披软甲、手持银枪的曹翊便气定神闲地出现在了贼军大营前。对方一瞅也是赶紧飞报进了黄巢帐中。 “启禀大都统,大事不好,有人正在营门前叫阵!” “哦!” 黄巢一听忙也放下了自己手里的筷子。 “对方来了多少人?” “禀大都统,好像……好像只来了一个人。” “什么!” 黄巢闻言不禁勃然大怒。 “混帐东西!只来了一个人就把你吓成了这个样子,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是,是。” 来人急忙退出帐外。 这时,一旁的谋士赵璋却是开口道:“大都统,如今我十万大军来取宋州,对方中竟还有人敢先来独自挑战,依在下之见,这其中只恐有诈,大都统不可不防呀。” 黄巢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儿黄威何在?” “义父。” “命你即刻点齐三千人马前往迎战,但切记,只需将那来人撵走便是,绝不可追赶过河。” “是!” 黄威领兵出营,随即摆开阵势。他见对面真的就只来了一个人,于是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怎么,难道你们宋州城里的人都死绝了吗,不然为何就只派了你一个人前来送死?” 曹翊却是反唇相讥道:“哼,你这不知死活的小毛贼,看你年岁不大,口气却是不小,原本我还有意饶你一命,可既是这样……喂,那对面的快报上名来,如此我也好早些送你上路!” 对方一听。 “哼,我乃黄王义子,黄威是也!怎么样,怕了吧!” “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不过就是个认贼作父的小贼子!好,那今日我就先用你来试枪!” 说着,曹翊忙一催马,随后径自朝那黄威而去。黄威见状忙也举起手中双刀迎战,可年轻气盛的他又怎么能是曹翊的对手,只不过两三个回合,他便被曹翊回手一枪刺穿了咽喉。只听曹翊一声大吼,他竟一下子将那黄威从马上挑了起来。身后那些贼兵见了也是不禁当场大惊,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全都吓傻了眼。直到曹翊将枪尖上的尸体重新甩回到地上,几个贼兵这才赶紧壮着胆子过来将那尸首拖了回去。这下那黄威也是彻彻底底成了个不折不扣的“下马威”。 “快回去告诉那贼首黄巢,只叫他赶紧出来受死,也剩得你家曹爷还要如此麻烦!”曹翊厉声道。 这边也是早已有人报进帐中。 “启禀大都统,大事不好,黄威将军他……” “他怎么样?” “黄威将军已被来人挑死在了营门前!” “什么!” 黄巢一听当即拍案而起。 “威儿死了!” 未等黄巢下令,旁边一将也是连忙上前道:“大都统,待我前去为小将军报仇!” 不一会儿,那人便也乘马来到营前。 “方才就是你杀死了黄王义子?” “不错!你又是何人?” “我乃黄王帐前大将苏重。” “苏重?我看你是想叫我给你送终吧!” 话音刚落,曹翊便就又挺枪朝对方杀了过去。可那苏重左闪右避,曹翊连刺三枪也是都被他给躲开了。而就在曹翊正掉转马头准备上前与之再战时,那苏重却是忽将自己手里的一只大锤朝对方甩了出去。曹翊见状忙架枪去挡,不想却是为时已晚。只见他身子一倾,当即扑倒在了马背上。苏重在后面一瞅。 “哈哈,得手了!” 于是,他忙朝对方赶了过去。可谁知刚到跟前,曹翊却又突然直起身来,随后一记回马枪,只径自戳穿了苏重的胸口。滴血的枪头从其背后露了出来,曹翊却是向回用力一撤,那从对方胸前喷出的鲜血也是顿时溅了他一身。而苏重则身子一歪,之后便重重跌落马下。 “哼,蠢货,你以为我真能这么容易就受了你的暗算!”曹翊轻轻揉着自己的胸口道,“喂,那边的赶紧过来几个人,把这家伙的尸首给我抬走。” 对面的几个贼兵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听话,只连忙战战兢兢来到跟前,在颤颤巍巍抬起那苏重的尸首后,他们便头也不回地赶紧朝营中方向跑去。可偏偏就在快到营门口时,有贼兵却也是吓得腿脚一软,那苏重的尸首又被重重地摔落在地。 曹翊一瞅忙在对面马上大笑道:“哈哈哈哈……如此鼠胆竟还敢造反?我劝尔等鼠辈不如早早归降,本将军或许还可饶其不死!” 可等了许久,那贼营之内却也是不见再有动静。 “怎么,写个降表还需这么久?快去告诉那里面的,叫他们不必麻烦,只让那贼首黄巢快些出来给你家曹爷叩首便是!哈哈哈哈……” 终于,从对面营中又走出一将,可这次那来人的长相却是古怪非常。只见他身材壮硕,全身黝黑,头戴铁盔,赤裸着上身,其下亦并无坐骑,只是赤足而立,手中则擎着一根三尺见长的狼牙铁棒。 “来将通名!”曹翊在马上问道。 可对方却并不回答,只径直朝曹翊冲来。 “看样子这家伙不像是我中土之人,也罢,那就让我来会他一会。” 原来,这黑将乃是当初黄巢在攻陷广州后从一波斯商人那里虏来的奴隶。只因见其通体黝黑、身材魁梧,虽样貌丑陋,但却力大无穷,于是黄巢便将他留在身边供自己驱使。 很快,那黑将便冲到了曹翊近前。曹翊见状忙举枪去刺,可对方却只轻轻一挥手里的那根狼烟铁棒,一下子就轻松挡开了曹翊的银枪。紧接着那黑将便用自己的肩头狠狠撞向了曹翊的坐骑,而那马儿又如何受得了他这一撞,只当场朝着一侧翻倒在地。曹翊则赶紧用手里的银枪往地上一撑,这才在连滚几下后总算勉强站住了身。 对方的这一招也是着实让曹翊大吃了一惊。见这会儿那黑厮又手举铁棒朝自己冲了过来,于是曹翊忙也举枪架挡。 “咣!” 曹翊只觉自己左臂被震得突然一麻。 “不好!” 知道这肯定是自己胳膊上的伤又裂开了,曹翊只赶紧抽枪撤步,随即朝自己的马吹了声哨。此时,那马儿已从地上重新站起,闻听主人呼唤,它便也赶忙跑了过去。 “黑厮,光力气大有什么用,有本事就跟着你家曹爷进城去!” 说完,曹翊便一个健步飞身蹿上了马,随后径直朝南门桥奔去。果然,那黑将也是不肯善罢甘休,只在后面穷追不舍。周围的那些贼兵见曹翊总算是撤了,这才也终于松了口气,之后忙跟着一起杀了过去。 很快,曹翊便驰回到南门桥前,而彭远他们也正在对岸焦急地等着他的归来。 “大哥,快看,曹将军回来了!” 彭远忙定睛一瞅,随后急令沈明、刘大各自将绳索拉紧。那绳索的一头系在靠近北岸一侧的桥柱上,而另一头则是拴在两人的马鞍上。由于那支柱早在前日就已被锯断大半,所以眼下只能禁得住一人一骑从桥上通过。 一群贼兵在曹翊身后是紧紧追赶,而那打头的黑将虽是光脚赤足,可他的速度却是一点也不比马儿跑的慢。即便是在穿过河边那片被灌过水的田地时,也并未对其产生丝毫影响,大步流星间那黑将只仿佛如履平地一般。 见曹翊已是踏桥而来,沈明、刘大急忙催马向前。而伴着那阵阵马嘶人鸣,二人也是连连挥鞭。他们只希望能赶快将自己身后的那座木桥拉倒。 彭远则也早就发现了曹翊身后那正穷追不舍的黑将,于是他忙在马上摘弓搭箭,只远远瞄住了对方。终于,就在曹翊纵马一跃跨下桥来的同时,彭远则也利箭离弦,一箭直朝那黑将射去。 原本沈、刘二人还正担心自己无法将桥及时拽倒,而这会儿那黑将的到来却反是助了他们一臂之力。就在其也从后面重重地踏上了南门桥时,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那原本就已被大大削弱了的桥身也是再承受不了如此重负,终于就在曹翊纵马一跃的瞬间,整座木桥便也彻底垮塌下来。 曹翊只继续马不停蹄朝城门方向奔去,那如释重负的沈、刘二人则也毫不迟疑跟在了后面。直至最后一刻瞅见那桥上黑将胸口中了一箭,彭远这才也赶紧掉转马头随几人一起驰回了城中。 南岸边,那些从后面一起追上来的贼兵,此刻却是正在松软而泥泞的田地里苦苦挣扎着。脚下黏着的泥浆只让他们寸步难行,根本迈不开腿。而眼瞅着前面那唯一一座过河之桥突然塌了,这下也是让那些贼兵变得进退维谷。城上的石绍等的就是这个,按照此前曹翊的吩咐,石绍只急令手下军士朝对岸放箭。那些正被困在泥田里的活靶子很快就像稻草人般,浑身上下全都插满了箭。 不多时,曹翊、彭远等人便纷纷赶上城来。 “可曾于河中发现那追我的黑厮?” “尚未发现。”石绍道。 “将军放心,那黑炭吃了俺大哥一箭,绝不可能再游上来了。” 然而,就在众人欢欣鼓舞之际,有军士却也是突然在下游不远处发现了那黑将的身影。 “将军,快看!” 只见那黑将竟挣扎着从水中慢慢爬回到了南岸,随后站在岸边取下了自己头上的铁盔。他先是满目狰狞地望了望对岸城上曹翊他们所在的方向,之后则又低头瞅了瞅插在自己胸口前的那根小木枝。他忙一挥手,只满不在乎地将彭远的那支箭拨了下来。伤口处并没有多少血渗出,看来那一箭也并未射进去太深。 “啊——” 那黑将忽又抬头朝城上这边大吼起来,一边吼还一边用手不断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看样子他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同时也是在警告城上之人,他还活着。 “这……这怎么可能?我从那么近的地方全力射出的一箭竟只伤了他的皮毛,这家伙究竟是什么做的!” “那厮绝非我中土之人,力气之大也远非常人可及,看来一般的兵刃根本伤不了他。” 说着,曹翊也是忙捂住自己的胸口,轻轻靠向了身前的城垛。 “啊,将军!” 众人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很快曹翊便被悄悄送回到了府中。 早已是过了而立之年的曹翊,平生以来还是头一次感到如此地吃力。而就在左右赶紧为其解下了身上的软甲后,他们大伙儿这才也发现,原来曹翊的胸口处此时已是淤青了一大片。不仅如此,其左臂上的箭伤也正如先前所预料的那样再次迸裂开来,一道道血水正顺着曹翊的胳膊向下不住地流淌。彭远急令郎中前来为曹翊疗伤。 “彭校尉,我受伤之事切不可让众人知晓,否则难免动摇军心。” “将军放心,此事我早已对左右吩咐过了。” “还有,今夜守城之事怕也就要有劳你多费心了。” “将军只管静心休养,那城上之事我自会安排妥当,如今这附近已是再无有桥梁可供通行,想来那刚刚才吃过咱们一记下马威的贼军,今夜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再来了,我会派人于城上密切留意对方的动向,将军尽管放心便是。” 曹翊听后这才也稍感些许安慰,随即慢慢躺下身来,轻轻闭上了眼。可此时贼军大营内却是早已炸开了窝。 “废物!废物!全是一群没用的东西!自渡江以来,我军便就还不曾受过如此大辱,那曹翊不过一人一骑,他竟就在营门前连杀我二将,只叫我的威儿也白白殒命!如今这桥也断了,黑金刚也被打败了,你们说咱们现在又该如何是好呀?” 可底下的那些贼将却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哼,真是一群酒囊饭袋,这会儿怎么一个个全都成哑巴了!” 这时,副统领尚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还请大都统息怒,目下我军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建造木筏、云梯,这样才能尽快跨过汴水攻打宋州,也好一雪今日之耻。” 黄巢低头想了想。 “传令下去,命许建、朱实二将连夜带人赶造梯筏,待来日攻下宋州后,我定要将那曹翊一干人等全部赶尽杀绝!” “是。” 众人散帐而去,黄巢手下的那位大谋士赵璋却是独自留了下来。 “哦,先生还有何事?” 赵璋慢慢走到黄巢近前,随后徐徐道:“大都统,今日我见那曹翊勇猛过人,只恐接下来咱们攻打宋州却也绝非易事。” 黄巢听后忙点了点头。 “但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赵璋则在对面捻了捻自己的短须。 “在下心中确有一计,即便就是不成,却也能探得那宋州虚实,以助我军来日破城。” “哦,如此先生快快请讲。” “大都统,今夜您何不密遣一使过河,到那宋州城中去招降曹翊?” “什么,让我招降他?”黄巢一听却是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莫说那曹翊绝不会答应,即便就是他真的降了,可我又怎能就此轻易放过了他!” “嗳,大都统,您怎么糊涂了?咱们这招降是假,探听虚实才是真!若他肯降,那到时候对方还不是任凭大都统发落,即便就是他不肯降,可咱们也能借此良机好好打探一下那宋州城内的部署虚实,在下还听说,今日有人曾在阵前看到那曹翊手捂胸口、气不匀出,想来许是他在与我军交手时也受了伤,倘果真如此,那咱们接下来不就好办了嘛。” 黄巢闻言忙眼珠一转。 “嗯,妙计妙计,如此就依先生之言,今夜我便派人入城招降。” 第十一章 兵不厌诈 夜幕悄然降临,此刻南门上的守军仍在兴高采烈地议论着。 “喂,你们都听说了吧,今日咱们曹将军可是够威风的,自己单人独骑便在那贼营前连挑了两员贼将。” “咳,这算什么呀,听说咱们将军还跟那黑金刚大战了三百回合,要不是因为怕咱们在这边等久了,说不定这会儿就把那家伙也给挑了呢。” “对了,这么半天怎么都没瞅见咱们将军呀?” 就在众人还正议论纷纷之际,这时彭远却也是特地登上南门前来巡查。 “今日曹将军在贼营前大展神威,此时略感倦乏,所以就先歇息下了,但你等却要打起精神,切不可叫贼人有可乘之机。” “是。” 彭远来到城墙边凭高远眺。 “可曾发现贼营那边有何异常?” “禀大人,靠近河岸这边倒是没什么,只是天黑前有不少贼兵开始进出于附近林中。” 彭远一听。 “看来对方这是在连夜赶造船筏,好于明日渡河来攻,如此今夜你们一定要仔细留心河上动静,切不可有丝毫疏忽大意。” “是,还请大人放心。” 吩咐完,彭远便准备下城再往别处去巡。可还未走出多远,有军士却就又从后面叫住了他。 “彭大人,请留步,对岸河边似有古怪!” 彭远闻言急忙赶回城上。 “大人请看,上游那里好像有人正涉水过河。” 彭远忙定睛观瞧,果然,有个家伙已是鬼鬼祟祟游上了北岸。 “弓箭手准备!”彭远急令道。 只见那人在爬上岸后却是开始踉踉跄跄朝城门这边跑来。而更加奇怪的是,那人一边跑,一边还伸着胳膊朝城上挥舞个不停。 “别……别射箭!别射箭!我是来……来送信的!”那人上气不接下气道。 此时,城上已有几十支利箭对准了他。 “大人,要不要放箭?” “先等等,对方刚才喊的是什么?” “喂,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小人是专程来替我家黄大都统送信的,你们千万不要放箭!”那人继续扯着嗓子喊道。 城上彭远他们这才也总算听清了对方的来意。 “大人,怎么办?要不还是一箭射死他得了,省得麻烦。” 可望着那城下前来送信的贼兵,彭远却是忽然心生一计。 “不可!传令下去,谁也不许放箭,只将那人带进城来。” “是。” 彭远心想,“我正愁无人为我们通风报信,没想到这家伙竟就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天助我也!” 按照彭远的吩咐,那贼兵刚一进城也是就被蒙上了双眼。随后他便捧着自己手里的木匣,被人一左一右架到了府衙。虽然这一路上他什么也瞅不见,可他听得出那从身旁经过的人群却是络绎不绝。 “听起来这宋州城里的人还真是不少呀!”那人暗自思忖到。 直至进入府衙,他这才也终于觉得耳边稍感安静了些。可就在穿过前院时,他却又是明显感到自己经过了一口热锅。虽则无法亲眼瞅见,可那锅边逼人的灼热、锅下噼啪作响的柴火、锅中正上下翻滚的热油,还是吓得他不禁一哆嗦。 “哎呦我的妈呀,等下他们该不会是要炸了我吧!” 想到这儿,那人只觉自己两腿一软,若非左右正有人架着他,恐怕这会儿他非被吓趴下不可。 来到前堂,有军士总算解下了蒙在他眼上的黑布。一瞬间,那周围刺眼的亮光也是直晃得他睁不开眼。好不容易总算是能瞅清了周围的事物,可就在他刚抬眼望向那大堂之上时,却又是被吓得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原来,此刻曹翊正身披甲胄正襟危坐于堂上,左右彭远、石绍则是挎剑而立,那执戟兵、刀斧手分列两旁,整个屋中全都灯火通明,只将那人晃得是心神不宁。 “小人……小人见过曹大将军!见过曹大将军!”那人忙趴在地上连连叩首道。 “黄巢那厮可是派你前来专程送降表与我的?”曹翊靠着自己身后的垫子尽量卯足了力气道。 可对方听后却是立刻傻了眼,心想,“这要是等下我告诉他自己不是来送降书而是招降书的,看这架势,那他还不当场就把我扔到那油锅里给炸了!” 于是,那人忙眼珠一转,随后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道:“我家黄……” 可他刚要说“大都统”三个字,却又是赶忙改了口。 “……黄统领是专程派小人前来问候曹大将军您的。” “哦,我与那贼子势不两立,又有什么好问候的!” “噢,我家黄统领说了,今日曹将军单骑闯营,堪称神勇,统领担心自己手下中有哪个不识好歹的一时不慎误伤了将军,所以这才特命小人前来探望。” 说着,那人也是壮着胆子慢慢抬起头来,随后向堂上偷偷瞄去。 “哼,狗贼,好大的胆!” 彭远见状忙拔剑出鞘,只吓得那人赶紧又低下了头。 “我家将军天生虎威,尔等小贼又安能伤得了我家将军!” “是是是,将军虎威!将军虎威!”那人忙趴在地上再三叩首道。 就在这时,府外却是忽然传来大队人马经过之声。嘈杂间只听得有人在外面喊道: “快点快点,今夜南门上还需再增派三千守军,那后面的都给俺快着点!” “是!” 这一唱一和的不是别人,正是沈明与刘大。按照此前彭远的吩咐,二人只在扯着嗓门故意喊过之后,便又开始各自带着一百军士绕着府衙跑起圈来。那堂下之人也是连忙竖起耳朵,只将这会儿从府外传来的响动全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彭远、石绍忙也在那里互相对视了一眼。 “快说,黄巢那厮派你来究竟所为何事?”石绍厉声道。 闻听堂上问话,那人这才也赶紧又回过神来。 “噢,启禀将军,确实还有一事。” “何事?” 那人趴在地上想了想,之后这才犹豫着开口道:“我家统领他……我家统领他十分仰慕将军,所以特命小人送来一封亲笔书信。” 说着,那人忙将手边木匣打开,随后哆哩哆嗦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来。有军士赶紧上前将书信送到了彭远手中,在仔细查验一番后,彭远这才又将之交给了曹翊。曹翊接过书信随手掀开一角,可没瞅几行却就大笑起来。 “我说这黄巢是不是已然疯癫了,否则他又如何能送来如此的癫人痴语!” 言罢,曹翊只将手中书信一撕,随即弃之于地。 “来呀,将这厮拖出去,扔到油锅中炸了!” “是!” “啊!将军饶命呀!将军饶命呀……” 那人一听也是忙又朝堂上的曹翊“嘣、嘣、嘣”不住地叩起头来。可两边的刀斧手哪管他这些,当即便有人过来架起他直奔油锅而去。 “且慢!” 彭远忙伸手一拦。 “哦,彭校尉因何阻拦?” 彭远则赶紧朝曹翊一拱手。 “将军息怒!俗话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今将军若一怒之下而烹杀此贼,则只恐有损将军威名,如此还请将军三思!” 一边说着,彭远也是又一边朝曹翊偷偷使了个眼色。曹翊这才也想起了什么似的,于是忙收回了成命。 “如此便将那厮权且押回来!” “是。” 两名刀斧手只将那人又从滚滚的油锅前架了回来。此时,那人已被熏得满面烟黑,他正瘫软在地上倒吸着凉气。 曹翊吃力地慢慢站起身来。旁边石绍一瞅也是赶紧跨步上前,随即从后面偷偷扶住了对方。 “今日权且饶尔不死,回去后你只告诉那贼子黄巢,叫他速速献首来降,否则我城中带甲三万定要叫尔等有来无回!滚吧!” 说完,曹翊便在石绍的陪伴下一起退入了后堂。彭远则急令手下又将那人双眼蒙住,随后亲自带着对方往南门而去。 出城的路上依旧是火光莹莹,那从两边经过的人马仍是络绎不绝。当然,这只是刘大在带人绕着彭远他们骑马兜圈,而此时沈明也早已将南门上下布置妥当。见他们过来了,于是沈明忙朝自己大哥示意了下。心领神会的彭远这才也让人除去了那贼兵眼上的蒙布。 “回去后别忘了替我家将军传达刚才交代你的那些话。” “是是是,一定传达!一定传达!”那人唯唯诺诺道。 而就在等待城门开启之际,对方却也是忙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随后开始偷偷摸摸打量起那城门上下。只见这会儿五百甲士正手执长戟分列于门前左右,而那城上则是影影绰绰,看样子绝不下两三千人。然而,对方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城上的军卒其实大多只是些稻草人而已。 旁边彭远也是早就发现了那人鬼鬼祟祟的举动,却只全当没看见一般概不作声。可偏偏沈明瞅着那贼眉鼠眼的家伙朝城上张望个不停,生怕被看出破绽的他于是忙过去一掌重重地落在了对方的肩头。 “喂,你这家伙看什么呢!” 那人吓得腿一哆嗦,差点没坐在地上。抬头一瞅,见这会儿沈明正两眼直勾勾地瞪着自己,他也是赶紧摆了摆手。 “没……没看什么呀!” “没看什么?大哥,我看这家伙是有意想要偷窥咱们城中的虚实,干脆宰了他得了!” 可那人一听却是忙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呀!小的又怎敢如此,还求二位大人放过小的吧!”那人声泪俱下道。 恰在这时,有军士从他们后面匆匆赶来。 “启禀二位大人,时才军使来报,老将军五万援兵已从曹州出发,不日便可抵达,曹将军请二位大人即刻返回府中议事。” “好,我知道了。” 彭远忙朝沈明皱了皱眉,示意他赶紧放人了事。沈明一瞅。 “哼,今日算你小子走运,如此还不快滚!” 对方一听。 “是是是,多谢二位大人!多谢二位大人!” 说着,那人只连滚带爬地从两扇城门间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宋州城的大门重新关闭,彭远这才也总算松了口气。 “怎么样,大哥,今晚俺演得还行吧?”沈明忙凑过来得意道。 “唉,你呀你,时才只放那厮走了便是,又为何还要生出这许多事来?好在绍兄及时派人赶到,否则我看你怎么收场!” “咳,小弟这不也是瞅那家伙贼眉鼠眼的样子着实可恨,所以才想吓唬吓唬他嘛,大哥莫怪,大哥莫怪。” 言罢,二人只一起步回了府衙。 第十二章 战南门 “曹将军怎么样了?”刚一进府彭远便关切道。 “方才许郎中又为将军换了一次药,此刻将军已重新歇息下了,许郎中说将军胸口上的伤其实并不严重,只要淤血散开也就不碍事了,关键还是那左臂上的箭伤,因为已是二次迸裂,所以一时半会儿只恐难以痊愈。”石绍道。 彭远轻轻皱了皱眉。 “我知道了,不过不管怎样,今夜一定要让将军好生休养一晚才行,明日只怕是将会有一场恶仗呀。” 石绍听后忙也在边上跟着点了点头。 次日天才方亮,彭远等人便就又登上了南门楼。可出乎他们的意料,眼下曹翊早已是在此守候多时。 “将军,您怎么在这里?” 曹翊忙朝众人一摆手。 “今晨醒来后我便觉得身体已是比昨日轻爽了许多,看来许郎中的药还是管用的,我见昨夜你们大伙儿轮番值守也是全都辛苦了,所以就先独自一人登城前来查看敌情。” 说着,曹翊又朝那阶下四人瞅了瞅。 “诶,怎么你们几个全来了?” 彭远一听。 “噢,将军,昨晚我们已经商议过了,今日便只先全都在此与将军一起同守南门,待贼众分兵前往攻打其余各门时,我们再分头行动也谓为不迟。” “是呀,曹将军,想俺沈明只能成宿守着那孤零零的北墙,城底下也是连个鬼影都没有,这要是就让俺这么一直干等下去,那岂不是要憋死俺,所以还请将军让俺先留在这里杀他个痛快再说!”沈明忙也在边上一抱拳道。 “哈哈哈哈……” 曹翊听后只会心一笑。他明白,这肯定是彭远他们因为放心不下自己的伤情,故而才会如此,所以他便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几人一起来到城墙边向南眺望,此时贼军的三万先头人马也已开始于汴水南岸集结。 “传令下去,全军登城,准备迎敌!” “是!” 而就在昨晚那名送信的贼兵跑回去后,也是将他于宋州城内的所见所闻全都向黄巢一五一十地叙说了一遍。黄巢听后是又恨又怕,他恨的是自己招降不成反自取其辱,怕的却是万一那人所言当真,则岂不是很快就要有八万大军在那对岸等着他了? “哎呀,如此便又该如何是好?” 这时,一旁的谋士赵璋却是急忙开口道:“大都统莫惊,在下却以为这其中定然有诈!” “哦,此话怎讲?” “都统您想,倘是那宋州城内真的有三万人马,则以他曹翊的性格又如何还会像现在这样龟缩城中,迟迟不肯与我军交锋,反而是要像昨日那样不惜只身犯险单骑闯营?” 黄巢一边琢磨着赵璋的话,一边捋着自己的胡须慢慢点了点头。 “都统您再想,自那曹全晸北归之后,其手下可用之兵便已是寥寥无几,当此秋收农忙时节,他又到哪里去征那五万大军,倘若真有这么多人,那他此前又为何只让曹翊带着两三千人就来偷袭我军?” “嗯,有道理,有道理!如此说来那曹翊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可赵璋却又是忙一皱眉。 “话虽如此,但毕竟那曹翊勇猛过人,眼下身边还有那些个帮手同他一起守城,所以大都统还是要小心才行。” 赵璋的话也是突然提醒了黄巢。 “如今总算是弄清楚了,看来那天救了曹翊他们的果然就是宣州的那帮家伙,这可真是冤家路窄,这次我非得连他们也一起全都收拾了不可!” 不多时,三万贼军就已在汴水南岸集结完毕,而那宋州城上的守城官兵也已悉数登城。与此同时,十几口大锅已经在城内一侧架起,而那锅中的热油正开始慢慢翻滚沸腾。 “将军请看,那黄罗伞盖下的定是贼首黄巢。” 曹翊忙定睛一瞅,果然,那华盖之下正驻马一人。对方是金甲红袍,胯乘白驹,远远望去却也好不威风。只见那人忽摇动手中令旗,随即身前先锋人马便开始向着河岸进发。 那走在最前面的是三排手执大盾的甲士,跟在他们身后的贼兵则是每人都怀抱着一捆树枝。在来到河边的湿田后,那些贼兵只在前面盾牌手的掩护下开始将自己手里的树枝一点一点填入到脚下的烂泥中,甚至就连昨天死在这里的那些同伴尸体也被他们索性一起填了进去。 “元德兄,快瞧,看来这些家伙也是学聪明了,可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抵达河边了。”石绍担忧道。 “别担心,他们自以为聪明,可其实却是在自断归途,等下定叫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很快,河边的那片湿田便全被脚下的枯木烂枝填平了。终于,抵达河边的那些贼兵也是赶紧将他们早已备好的船筏从后面运了上来,随即迫不及待地投入了河中。然而,由于那船筏不大,一艘顶多乘十来个人,加之还要有人负责撑船、举盾,所以到最后真正能送上对岸的也就只有五六个人而已。便是百只船筏一起来渡,可每次却也只能运过来五六百人。 “快射!快射!瞄准那些撑筏子的家伙给我狠狠地射!” 汴水之上很快就箭如雨下,不少贼兵不是当即中箭而亡,就是落水溺毙。曹翊见众人杀得如此起劲,自己便也开始忍不住手痒起来。可就在他刚要开弓之际,身旁的彭远却是忙又一把拦住了他。 “将军不可!将军左臂之伤尚未痊愈,如何开得了弓,难道您忘了许郎中是怎么告诫您的吗?” 曹翊一听这才也只得又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手里的弓。 就在这时,旁边有军士突然喊道:“将军,对方的长梯过来了!” 只见一群贼兵携着三四十架长梯已然离筏上岸。不久,一些侥幸躲过弓箭的贼兵便将他们所携之梯架到了城前的沟壑上。此时,城上的箭势已全被吸引到了城下的沟壕处,而河上的船筏便也是再少有人顾及。黄巢知道这下机会来了,于是他忙将令旗一挥,只叫手下军卒赶紧于河中抢筑浮桥。 “将军,快看!” 不多时,贼军便用那些船筏在河上结成了三座浮桥,无数的贼兵也是正高举手中云梯从桥上通过,随后直奔这边宋州城墙而来。 彭远见状急对身旁刘大吩咐道:“快,快去将城下的滚油分装于桶中提来!” “是!” 一时间贼势汹汹,无数的敌兵只如排山倒海般一起朝城边压来。见数架云梯已然搭上城头,那成群的贼兵便也像蚂蚁般开始争先恐后地顺梯而上。此刻,单凭小小的弓弩已再难起多少作用,于是不少守军便开始倚城投石。 “大人,滚油运上来了!” “快去将之分发给手下将士,当心,千万别伤到自己人!” “是!” 与此同时,曹翊正在城门上急着调拨军士。 “快,那边再过去几个人!” 可回头一瞅,他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的士卒早已派光。见此情形,曹翔只连忙抽出宝剑,随即毫不迟疑地冲到了城边。行至跟前恰逢二贼逾墙而入,曹翊见状忙左砍右劈,只将二贼斩杀在了墙边。可当他打算推开自己面前的那架云梯时,却发现其上的铁钩正牢牢地倒扣在墙上实难推开。就在这时,又有一贼顺梯蹿上城来,曹翊忙当头一剑,只将那厮连同身下之人一起劈落城下。 回过神来,曹翊也是赶紧又朝那梯上铁钩连击数剑,却就是始终无法将之斩断。正当其左右为难之际,这时忽听身后传来彭远的声音。 “将军闪开,看我以油灌之!” 曹翊也是忙向旁一闪,随后彭远只提着大桶给那些正向上顺梯攀爬的贼兵来了个“醍醐灌顶”。 “刺啦——” 两旁军士见状忙也纷纷效仿,当即一桶桶滚烫的热油只顺城而下。 “刺啦——刺啦——” 一股股青烟顿时从城下腾起,那被滚油溅到的贼兵立刻皮开肉绽。疼得嗞哇乱叫之余,不少人索性直接从云梯上跳了下去。一时间,那下面被烫死、砸死、摔死的贼兵是不计其数。有些人也是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忙用手搰拉自己身上的伤处,岂料却竟一下子连皮带肉全都一起撕扯了下来。 “哈哈,这可比砸石头要厉害多了!”沈明高声道。 而望着城下那些贼兵的惨状,触目惊心之余,石绍却也是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忍再直视下去。虽则如此,可这会儿彭远却早已是再顾不得那许多。望着后面那些仍在踏着自己同伴尸体向前拼命涌动的贼兵,彭远只横下心来,他忙将一支点燃的弓箭搭到弦上,随即朝着底下那些刚从油堆里爬出来的贼兵当头就是一箭。 “哗——” 很快,三四百支火箭便也跟着一起倾泻下来。城边只顿时腾起一道凶猛的火墙,而那些搭在城上的云梯则化成了一条条正攀附于墙上的火蛇。 望着远处那宋州城前的熊熊烈焰,河岸这边的黄巢也是受到不小的震动。 “大大大……大都统,不好了,对岸着火了!”有贼兵慌慌张张跑过来道。 “滚开,我还没瞎!” 此刻,黄巢只觉得自己在马上如坐针毡,那早已在宣州就领教过对方火攻厉害的他此时又见对岸火起,惊愕之际也是急令手下停止进攻,速速转回南岸。 “当!当!当……” 随着阵阵铜锣声响,宋州城前的贼兵只犹如退潮般急向南岸涌去。城上彭远一瞅,于是忙令手下军士继续以火箭朝对岸吊射。很快,那河上的浮桥以及铺在南岸边的枯木烂枝便也被尽数点燃,那些一路败退回去的贼兵也不知又有多少在趟过那凶猛的火海时被活活烧死。 仅仅一个上午的工夫,黄巢贼众便在宋州城前留下了三四千具贼兵的尸体,而伤者则更是不计其数。此时,那南门前的沟堑早已被贼兵的尸体填平,倘是他们下次再来,恐怕也就不用那么费事还要架梯铺路了。 第十三章 围攻 虽是初战不利,可正午刚过,那贼心不死的黄巢便就又带人卷土重来。然而,这次他们却迟迟不肯攻城,只是沿河列阵,偶尔虚张声势一下。 “奇怪,对方为何还不进攻?”彭远疑惑道。 “咳,大哥,这不明摆着的嘛,那帮家伙肯定是被咱们打怕了,又哪里还敢再轻易过河。” “过河?” 沈明的话却是忽然提醒了彭远。 “将军,对岸之贼迟迟不见动静,想来此刻他们定是正在别处设法过河!” 曹翊一听。 “有道理,那黄巢定是想等其他几路贼兵也赶到后再一齐发起进攻。” “不错!” “事不宜迟,彭校尉,那你们也赶快带人分头行动吧,切不可叫贼人有可乘之机。” “是!” 然而,曹翊有伤在身,只留他独自在此彭远又如何放心得下。 “刘大,你且带人留在将军身边,记住,无论如何也一定要保将军万全!” “是!” 随即,彭远便与石绍、沈明奔赴了各自防守的城门。 而事实也正如彭远所料想的那样,眼瞅着自己上午在南门前损兵折将,于是狡猾的黄巢便采用谋士赵璋之计,只亲自带人于汴水南岸布阵,以此吸引城上曹翊的注意,暗地里却是派人于汴水上、下游偷架浮桥,再使大军悄悄渡过。黄巢命尚让领兵五千攻西门,孟楷领兵五千攻东门,盖洪则率骑兵三千攻北门,待到其余各门战事一起,黄巢便亲率大军攻打南门。 “哼哼,这回我倒要看你曹翊如何应付得了我这铁壁合围!” 很快,西门外便响起了进攻的号角,而东门外也已出现贼兵的身影。 “大人,贼军攻过来了!” “别慌!都先不要放箭,只等对方离近后瞄准再射!” 说着,彭远忙也将手中弓弦拉满,瞄准了那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贼头。直至对方来到距离城前还有五六十步远时,彭远这才稳稳地射出了那一箭,且一箭正中对方胸口。左右众人见状,于是忙也纷纷跟着将箭射出。 虽然城上是箭如雨下,可贼军的攻势却依旧不减,很快他们便冲到了距离城前三十步远的地方。突然,那跑在最前面的贼兵只脚下一软,一下子全都陷入了坑中。而那五尺见深的陷坑内则是插满了一根根尖锐的竹签,不少贼兵也是在掉下去后便就当场开膛破肚。 那原本正向前快速移动着的贼军锋头也是根本停不下来,甚至后面的人都还不知道前边已有人落入坑中,他们只是一股脑地继续向前没命地狂奔。就这样,一群人前拥后挤,坑边的那些贼众则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也被一起挤落坑中。而最先掉进去的那些人中,即便就是刚开始时还有侥幸未死者,可这会儿却也恐怕早已被那随后又不断落入的人群活活压死在了底下。 原本当初彭远他们在挖这陷坑时只是打算用它来对付贼军的那些骑兵的,可谁也没想到对方的步卒却是先掉了进来。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此刻那些贼兵只像疯了一般拼命地往前冲,那小小的陷坑似乎也根本挡不住他们前进的步伐。很快,本就不深的陷坑便被对方的尸体填平了,后面的人也是直到自己经过这里时才发现,原来他们脚下竟还有这样一座“尸坑”。 与此同时,东门外的贼军也正如火如荼般向前猛攻,负责防守的石绍则正带人朝底下拼命地放箭。 “快,那边又上来人了,快瞄准他们狠狠地射!” 但和彭远那里的情形如出一辙,这边的陷坑也是同样没能阻挡住来势汹汹的贼兵。 所幸北边沈明那里的情况还算稳定,而这回那陷马坑也总算是发挥了其应有的威力。就在贼将盖洪领着自己身后的三千骑兵向北墙攻过来时,城上沈明他们也是还没来得及放箭,便就看到成片的贼兵突然陷落到了坑中。 “哈哈,俺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这回非叫他们好好吃点苦头不可!” “大人,快看,那陷在坑边黄袍之人好像就是他们的头领。” 果然,那人正是贼将盖洪。就在刚才,盖洪也是不慎一起落入坑内,好在有身下的马匹替他于坑中受过,而他自己则是正在坑边苦苦挣扎。 “好,便叫那厮也吃俺一箭!” 说着,沈明忙将弓弦拉满,随后一箭径直朝盖洪射去。只可惜他的箭法不如彭远精湛,那一箭只射穿了对方的袍襟。而受到这一惊吓的盖洪也是忙让人将他拉出坑来,之后蹿上身旁一名士卒的马便远远地躲到了后面去,再也不敢轻易靠近。剩下的那些骑兵也只能赶紧从两边绕过陷坑,可就在他们冒着头上的箭雨从城前兜了一大圈后,却又是不禁全都傻了眼。 “嗯,怎么没有城门呀?” 那又惊又气的贼兵也是忙朝周围左右张望个不停,这才发现原是对方已将城门封了起来。 “这该如何是好?快,快去禀报盖将军!” 但沈明又怎么可能还给他们机会再去通风报信,当即无数的滚木擂石便从城上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那些贼兵只立刻抱头鼠窜,不少人也是当场就坠马而亡。 “快撤!快撤!” 见贼兵开始向回逃窜,沈明也是急令手下再次以箭射之。而随着那不断从背后袭来的阵阵箭雨,不少贼兵则又是连人带马被一起射杀在了城前。他们中有的人也是还想用自己身上的弓弩回击,可那马背上如此颠簸,加之又是从下向上仰射,便如何能射得中那些正躲在城墙后面的守军。 盖洪在远处一瞅自己的人马败下来了,气得他也是连忙上前拦住了溃军。 “哼,哪个胆敢再后退半步,休怪我现在就宰了他!” 可瞅着那些已被吓破胆的军卒,无奈,最终盖洪也只能硬着头皮又亲自带人重新杀了回去。 “大人,快看,刚才那被吓跑的贼军头领好像又带人杀回来了。” “哦?” 沈明定睛一瞅。 “哈哈,刚才那一箭没能将他射死,这会儿他却反倒又自己送上门来,好,便看俺张弓再射!” 于是,沈明忙卯足了力气,只朝着那盖洪便又是一箭。而这次沈明的箭法确也有所长进,虽则仍未能射中对方的身体,但却是一箭射掉了他的帽盔。盖洪吓得赶紧一低头,随后丢掉手中大刀,只以袍掩首,朝着来时方向逃了回去。 “哈哈,这回知道你家沈爷的厉害了吧!”沈明站在城头洋洋得意道,“等下打扫战场时可千万别忘了替俺把那家伙的头盔捡回来,如此俺也好在大哥面前卖弄一回!” “是,小的记下了。” 身后其余贼众见他们的头领都已经跑了,于是便也只得跟着一起向回败退。可怜那些刚刚才又冒死冲到城前的贼兵,这会儿却不知又有多少在那回程的路上被沈明他们当成了练箭的活靶子。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没想到俺这防御最弱的北墙却也能将对方杀得是落花流水、弃甲而逃!哈哈哈哈……” 可还没等沈明笑完,有军士却也是又气喘吁吁地跑来向他禀报。 “启禀大人,西……西门告急,还请大……大人火速驰援!” “什么,大哥那里顶不住了!” 当即,沈明只连忙提刀带人赶奔了西门。 与此同时,西边的战况确也异常惨烈。那城下横七竖八的贼尸已是不下千具,而城上彭远身边则也只剩百十来人。战至此时,他们谁人身上不带伤,谁人身上不流血,可城下的贼兵却还是源源不断地沿着那些挠钩绳索向上攀爬。手边的滚木擂石早已用尽,眼下彭远正带人与那爬上来的贼兵展开激烈的肉搏。 “好,看来这宋州城先登之功是非我尚某莫属了!快去派人通知大都统,就说我的手下已攻上西门,只叫他不必再担心。”尚让在马上得意道。 “是!” 然而,正当彭远他们已是杀得血肉模糊之际,这时沈明也终于带人赶到了。而随着这支生力军的加入,那西边城上的局面却也是又被一点一点扭转了过来。只见冲在最前面的沈明是一手一把大刀,左砍右劈间他竟生生地从贼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那跟在他身后的军士则也赶忙冲至墙边,只将那一根根挠钩绳索尽数斩断。 “大哥,俺来了!” 很快,沈明便砍杀到彭远身前。 “沈明,你怎么来了?” “大哥,听说你这里需要帮手,所以俺就带人过来了。” “那北墙怎么办?” “咳,大哥,那进攻北墙之贼早已被俺杀退了!” “如此便好,来来来,咱们一起向南冲杀!” “好嘞!” 终于,那攻上西门的贼兵愣是又被彭远他们给重新压了下去。 “也不知绍兄那边的情况又怎么样了?沈明,你赶快带人到东边去瞅瞅!” “知道了,大哥,你自己也要当心呀!” “放心,快去吧!” 可不一会儿的工夫,沈明就又带人回来了。 “诶,沈明,你怎么又……” “大哥,方才俺在城下碰到了曹将军派来的人,将军说之前他已让刘大带人往石大哥那边去了,叫咱们不必担心。” “如此将军那里情况又如何了?”彭远忙追问道。 “大哥,将军那边黄巢只是带人隔岸观火,始终都不曾发起过进攻。” “哦,竟有这种事!” 彭远闻言忙倚在墙边向南眺望。果然,那黄巢从始至终便就都不曾下令进攻。 第十四章 野兽军团 随着夜幕降临,贼军纷纷引兵撤去。可他们并未走远,而是环城结营,只将曹翊他们牢牢地围在了城中。 “今日我军伤亡如何?” “启禀将军,今日南门阵亡三百零七人,西门阵亡二百八十九人,东门阵亡二百一十五人,北门阵亡六十四人,共计八百七十五人。” “没想到一日之内我军将士便已损失近半。”曹翊不禁叹道。 彭远则从旁宽慰。 “将军,今日我军虽多有伤亡,可贼军的损失却更为惨烈,此刻光是在城边就已堆积了不下七八千具尸体!原本贼军大举来攻,不料今日却是顿足在我坚城之下,想必此时其定然士气大挫,而将军正当鼓舞三军、振奋人心,切不可叫对方有可乘之机!” 曹翊一听。 “不错,这回我非要将黄巢那厮死死地钉在这宋州,倒看他还有何伎俩可施!传令下去,让将士们把稻草人全部摆上城头,然后轮番休息。” “是!” “对了,彭校尉,你肩上的伤如何了?” “噢,不过就是擦破点皮而已,将军不必挂怀。” 曹翊轻轻点了点头。 “今夜还须小心留意,谨防贼军偷袭。” “是——” 虽然眼下贼众已将宋州城团团围住,可天性狡诈的黄巢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只坚持带着贼军主力留在了南岸大营。早前被他派去攻打宋州的尚让、孟楷、盖洪三将则已陆续返回,而除了那吃了败仗的盖洪外,剩下二将也是刚一进帐就开始向黄巢讨要说法,这其中尤以尚让最甚。 “大都统,你是怎么搞的,为何我等在这边奋力厮杀,而你那里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尚让恼道。 原本这尚让并非黄巢手下,而是贼军旧日统领王仙芝的部从。只因当初尚让与其兄同随王仙芝起事有功,故而便得到了王仙芝的倚重。后来王仙芝战死江北,尚让这才率领余众投到了黄巢帐下,并共推其为“黄王”。黄巢自也不敢怠慢对方,于是便封尚让为副统领,地位仅次于己。然而,那尚让自恃才高,又有拥立之功,所以便在黄巢面前常有轻慢之色。而黄巢确也畏他三分,且眼下正是用得着对方之时,所以对其种种无礼之举便也只能是看在眼里、恨在心中。久之,大家伙儿倒是都习以为常了,可一直压抑着自己心中不快的黄巢又岂能轻易对此释怀?这不,眼瞅着机会来了,于是黄巢便想借此次良机好好教训一下对方。 “嗳,尚老弟,别急嘛,你先坐下来听我跟你慢慢说。” 说着,黄巢忙朝左右一招手。 “都愣着干嘛,还不快给尚统领看座。” “是。” 尚让听后这才也稍稍压了压自己心中的怒火,随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大都统有何高论,在下洗耳恭听!” “老弟呀,时才并非我不想与诸位同攻宋州,只是正当我调动人马准备过河时却突然接到了你的来报,说是老弟你已然攻上西门,只叫我不必再担心,我琢磨着老弟你的意思肯定是叫我别和你争这进城的头功,于是我这才又下令全军停止渡河,可万万没想到,后来探马再次来报,说老弟你那边又被城上的守军给击退了,而北边盖洪那里也已被杀败,我这才后悔当初没能及时进攻,只将这大好机会白白浪费!我一想,既是如今已然合围不成,加之天色渐暗,若此时再过河岂不是去白白送死,那还不如权且叫人都先撤下来,只待明日天亮后再与他重新计较也不迟!老弟呀,你看这……” 黄巢果然是巧舌如簧,一时间竟说得尚让是哑口无言。而未等尚让再开口,旁边盖洪却也是连忙跪了下来。 “末将攻城不利,还请大都统责罚!” 可黄巢心想,“盖将军,你非但无罪,反而是有功呀!今日若不是你那里也败了,则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但这话黄巢自然是不能往外说,于是他只装模作样道:“哼,若非看在往日之功,我早就将你推出去斩了!如此便先权且记下,只待日后将功补过,倘是下次再败,定斩不饶!” “是是是,多谢大都统开恩!多谢大都统开恩!” 说完,盖洪便赶紧转身退了下去。 那一直戳在边上的孟楷则只一言不发。而这下却又是换做尚让汗流浃背了,他也是早就听出了黄巢那绵里藏针的话外之音。只见尚让忙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 “时才确是我叫人去通知的他,如此便还是别再和他计较的好,倘是再这么纠缠下去,弄不好到最后反被他治我个贻误战机之罪,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对,就这么办!” 想到这儿,于是尚让忙起身朝对方一抱拳。 “既是大都统已然有令,则在下遵命便是,如此告辞了!” 就这样,黄巢只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愣是将一次被对方兴师问罪的危机迎刃而解,最后反倒是弄得那尚让哑口无言、有苦难说。 夜幕之下,宋州城上的那两千个稻草人正不知疲倦地彻夜值守着。城内,彭远则正带人掩埋着白天阵亡的将士。 “大哥,咱们从宣州带出来的那些弟兄也只剩两百来人了,再这么下去,恐怕……” 可彭远却是忙止住沈明,没有让他再继续说下去。 直至午夜,几人这才又分别回到了各自的城头。而刚一登上北墙,沈明便也是就发现有几个军士正凑在墙边窃窃私语着。见他们朝那远处张望个不停,于是沈明忙也蹑手蹑脚地来到几人身后一起观瞧。 “嗯?贼营那边没什么动静呀,那这几个家伙在这里瞎瞅什么呢?” 想到这儿,沈明也是突然在那几个军士身后大吼了一声。 “喂,狼来了!” 几人吓得当即一激灵,急忙回头查看究竟。 “哎呀,原来是大人您呀,吓死我们了!” “我说你们几个,要么就好好值夜,要么就赶紧休息,难道白天的仗还没打够,怎么这会儿还有心情在这里观赏夜景?” 对面中那矮个儿的军士忙凑到沈明身边小声道:“咳,大人,瞧您说的,我们哪儿还有什么心情赏夜景呀,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旁边那高个儿的军士则赶紧过来接着说道:“大人,您刚才是不是也听见有狼叫声了?” 沈明一听,心想,“你们几个瞎扯什么,俺刚才说‘狼来了’还不都是因为想要吓唬吓唬你们,到宋州都这么多天了,俺还从没听见这附近有过狼叫,眼下城外贼营环伺,除了‘人哭鬼嚎’外,哪里又来的什么狼叫声?” “我说你们几个怎么神经兮兮的,莫不是……” 可就在沈明话刚说到一半时,那忽从远处林中隐约传来的一声嚎叫却也是让他立刻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嗷——” “大人,您听,就是这个声音!” “听见了,听见了,俺又不是聋子!”沈明忙装着满不在乎道,“即便就是这附近真的有狼,可担心的也该是那城外的贼军才对,你们又怕什么?” 旁边那矮个儿的军士却是紧张道:“怎么,大人,难道您没听说?” “听说什么?” “咳,大人,这一带也是一直都流传着一种说法,但凡是……” 可还没等那人把话讲完,这时从北边树林中却是忽然泛起一道慑人的红光。 “啊,大人,快瞧!” 霎时间,那红光只化作一条火蛇从林中蹿出,随即直奔城北贼军营地而来。伴随它的还有那一阵阵虎豹豺狼般的咆哮之音。 贼营中也是早有人跑出来查看究竟,却只是闻其声而无法辨清。 “那那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不……不知道呀,可听起来怎么好像是一大群野兽正朝咱们这里冲过来!” “快,快去通知头领!” 贼营内顿时陷入一片慌乱,不少人也是急忙爬起来裹上衣服,而更多的人却已是不由自主地向回逃窜起来。一时间,嘶喊声、咆哮声不绝于耳,很快惊恐之情便在贼营内彻底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贼兵因承受不了那慑人心魄之势而纷纷加入到溃逃的队伍中。 终于,当那火蛇接近后,贼营前已是所剩不多的敌兵也终于看清了一切。原来,那是一支不折不扣的“野兽军团”——长长的队伍中成簇的火把连成一片,其所形成的一条巨大火蛇正向外散发着慑人的红光,那马上之人身披兽甲、头戴兽盔,嘴里则还不停发出着走兽之音。 “他们……他们……他们到底是人是兽?” 不待周围的贼兵反应过来,为首那名身披白虎战衣的猛士便已径自先将挡在自己前面的贼兵一下子劈成了两半。余众见状连忙四散逃命,哪里还肯留下来继续等死。而身后那支足有千人的“野兽军团”也是立刻冲入贼营,当即张开血盆大口,只吞噬掉一切胆敢阻挡它前进的事物。但见那冲在最前面的虎头兵是手舞大刀,奋力砍杀;两侧的豹兵纵马狂奔,践踏贼营;而那些紧随其后的狼兵们则是四处放火,只在自己身后留下一道道愤怒的火舌。 “快……快跑呀!恶兽来啦!” 北面的贼营也是很快就彻底崩溃了,而东、西两侧的贼军则也同样受到了不小的震动,早已被吓傻的他们又哪里还敢再去搭救北军? 与此相反,那“野兽之师”却是训练有素。就在席卷完贼军营地后,原本分散的队伍却也是又立刻重新集结起来,再次化为一道火蛇继续向前驰骋。 此时,沈明等人也早已在北墙上看傻了眼。 “我的妈呀,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左右军士则也一个个目瞪口呆,谁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回答。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大人,那火蛇……那火蛇朝咱们这里冲过来了!” 沈明忙瞪大了眼睛仔细一瞅。 “可不是嘛!快,快去通知曹将军和大哥他们到这里来!” “是!” “剩下的人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快把所有人都叫上来,准备迎战!” “是——” 说完,沈明忙也抄起自己手边的弓箭,随后对准了那前方的火蛇。恰在这时,早已听见了城北动静的曹翊也是急匆匆赶了过来。 “且慢!都先不要放箭!” “将军,再不放箭那东西可就要冲到咱们跟前了!”沈明着急道。 但曹翊却是扶在墙边,随后一边探着身子,一边瞪大了双眼朝城下拼命地望去。彭远、石绍则也陆续登上了北墙。这时,只见那城前的火蛇突然朝天上吐出三颗火珠,黑暗的夜空顿时被照得通明。 “哈哈,果然是二弟的人马!”曹翊忙拍着城垛大喜道。 “二弟?” 彭远等人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旁边有军士也是赶紧向他们解释道:“各位大人,那是我家少将军的人马。” 曹全晸膝下本有二子,长子便是这人称“不退将军”的曹翊,而次子则是那号为“白虎将军”的曹翔。曹翊、曹翔兄弟两自幼皆长于军中,熟谙兵事,只是后来因战事所需,曹翊才会多随父征战在外,而曹翔却是多留守家中。 那曹翔虽则比其兄年少十岁,可本事却是一点都不比曹翊小。曹翔曾在淄州招募军士,百里挑一组成了一支千人马队。在亲自调教过后,他便带着这支队伍入山狩猎,专以猛兽驱之。一旦猎得便命人将其外皮剥下,制成兽盔兽甲披于身上。久之,曹翔便得虎兵二百、豹兵三百、狼兵五百,号为“百兽军”。而他自己因披得一身白虎战衣,故而人称“白虎将军”。 早前,曹全晸在郓州听闻曹翊被十万贼军困于宋州,怎奈自己当时帐下不过人马五千,虽心急如焚,却也只恐杯水车薪。而就在得知自己大哥被困后,曹翔便也是当即请缨,只急率他的“百兽军”星夜兼程,直奔宋州而来。 “哈哈,这定是我家二弟的‘百兽军’到了,如此宋州有救矣!快,速将我大旗拿来为其引路,再点起火把直至东门!” “是!” 第十五章 夜袭 很快,曹翔便带着自己身后的“百兽军”按照城上大旗的指引绕至了东门,随后马不停蹄直入城中。看着眼前这群虎豹豺狼在马上跃跃欲试的样子,即便就是知道他们是自己人,可城里的那些军士却还是无人敢靠近半步。 “哈哈,二弟,你们怎么来了?”曹翊快步迎上去道。 只见为首的那只白虎忙从马上跃下,在来到曹翊跟前后,他这才取下罩在自己脑袋上的虎头盔,随即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兄长,别来无恙呀!” 已是多日未见的兄弟俩一上来便就立刻叙谈起来,只叫身后彭远他们也是根本插不进嘴。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呀!”石绍忽从旁赞叹道。 曹翊这才忙也想起身后众人,于是赶紧为他们相互引荐了一番。 “二弟,可是父亲大人派你们来的?” “正是!” 曹翊忙又抬头瞅了瞅其弟带来的那些人马。 “怎么,就只有你们这一千人?” “兄长有所不知,眼下父亲那里也只剩不到五千人马了。”曹翔压低嗓门在其兄耳边小声道。 曹翊听后忙皱着眉轻轻叹了口气。 “唉,如今贼军重兵压境,你们此时杀进来不也是白白……” 曹翊没有再说下去。 这时,彭远却忽然开口道:“将军,时才少将军的人马已将那城北贼兵杀散,如此我们何不趁此良机赶紧从那北面缺口一起杀出?” “是呀,兄长,快带人与我一起再杀出去吧!” 可曹翊抬头看了看身旁二人,最终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杀出去又当怎样?” “杀出去后我们可暂退曹州。”彭远忙拱手道。 曹翊一皱眉。 “倘是贼众追来,兵围曹州,那我们又当如何?” “兄长,纵使曹州战事不利,我们也还可再往濮州暂避。”曹翔道。 “哦,那倘若濮州再失,则我们是不是又要退往郓州?而如果郓州也守不住了,那我们是不是还要再撤往济北?”曹翊忙反问道。 众人闻言只不再言语,他们似也开始渐渐明白曹翊之心。 “自那黄巢贼逆作恶以来,荼毒百姓、为害四方,前有江北诸道之患,后有岭南、宣歙之乱,朝廷几次三番严令征剿,数载间枯骨百万竟仍不能止,今其又挟贼十万觊觎关中,倘是我等也似他人那般一退再退,则这中原之地岂不就将尽落贼手,天下州郡又还有几座属我大唐?” “兄长!” “将军!” 曹翊忙定了定神接着道:“时才城北贼营以为二弟所破,东、西两营则也深受震慑,如此看来,击破北岸之贼正在今夜!” 众人闻言当即抱拳。 “还请将军下令!” “命彭远、沈明即刻随我领城中千骑杀出西门,直捣贼军西营!二弟曹翔则与石绍、刘大领‘百兽军’自东门杀出,直捣城东贼营!得手后两路人马只各自向南掩杀溃敌,直至纵火焚桥,再沿河而还。” “是!” 言罢,众将忙点起人马,随即兵分两路杀出城去。 此时,那东、西二营之贼却是还未缓过神来,他们只听说方才北营忽遭一群恶兽袭击,那些溃兵现正经过自己营前向南溃逃。而就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弄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曹翊、曹翔却已各自带人杀来。只一瞬间的工夫,他们便冲破了贼营壁垒,直捣东、西二巢。 西边贼营内,那原本刚从南岸回来的尚让也是还没等在自己帐中坐定,便就忽听从北边传来一阵骚动。而就在他赶忙派人前去查探究竟之际,不料这时曹翊的人马却是突然杀进营来。冷不防遭此一袭,尚让也是急匆匆赶紧上了马,只带着自己身边几骑近从向汴水上游逃去,全不顾身后那些还在营中苦苦挣扎着的手下。 曹翔的“百兽军”在出城后也是一路直奔东边贼营。而那营前的贼兵又如何见过此等阵势,不及招架便就已溃不成军。“百兽军”则一边从后掩杀,一边还不停地发出虎啸狼嚎之声,只吓得那些争相逃命的贼兵不知有多少是被自军践踏而亡。 这时,西边的彭远发现了那正向南逃窜的尚让一行,当即他便与曹翊、沈明一起追了上去。眼下那尚让又如何还顾得了别人,此时的他只一门心思想着能快点跑到南岸的黄巢大营寻求庇护。 终于,丢盔弃甲的尚让总算看到了前面河上的浮桥。那守桥贼兵一瞅是尚让过来了,遂只急忙为其闪开了去路。而要说那尚让也真是够心狠手辣的,他担心等下曹翊他们也从后面跟着一起追过桥来,于是就在自己平安过河后急令南岸军卒纵火焚桥。 “啊!统领,那北岸可还有不少咱们的人呢,若是现在就烧桥,那他们岂不是……” 可谁知,眼瞅着身后曹翊他们已是越追越近,急红了眼的尚让只连忙抢过身旁一名近侍的刀,随后不由分说,过去便将那守桥军卒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快点烧桥,再有迟疑者形同此人!” 当即,其他军卒只赶紧用手里的火把将桥点燃,任凭对岸还未过河之人如何哭喊也不停手。望着眼前已熊熊燃烧起来的浮桥,这下尚让也总算是放心了。随后一挥马鞭,他这才继续朝黄巢大营奔去。 很快,曹翊他们便也赶到了河边。望着对岸尚让那得意而去的背影,沈明只从旁气道: “哼,这个可恶的家伙,跑得倒还真是比谁都快!” “唉,只可惜晚了一步,还是让这厮走脱了!将军,如此我们也赶快向回冲杀吧。” 曹翊轻轻点了点头。于是,众人便又一起向回杀去。 东边曹翔那里也进展得十分顺利。就在焚毁了下游的浮桥后,曹翔便与石绍、刘大一起也开始带人沿河而进,一路上只又斩杀溃敌无数。不少贼兵也是眼瞅着前面浮桥被烧,而身后的“野兽之师”又即将杀至,无奈之下已是走投无路的他们便也再顾不得自己到底会不会游泳,只一股脑地跟着前面的人“噗通噗通”一起跳进了河。曹翔见状忙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这下倒也省事了!如此传令众军,只全都给我高举火把照亮兽盔,今夜便是吓也要将他们全都活活吓死!” “是!”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从南岸方向终于传来阵阵木梆之声。 “将军,看来贼军的弓箭手就要到了,那咱们……” “传令下去,所有人火速返城,至于剩下的那些家伙嘛……就留着让对岸的贼军自己慢慢收拾去吧。” “遵命!” 是夜,无数贼尸顺流而下,直至天明仍络绎不绝。 第十六章 毒计 “哼!一夜之间尔等竟就又折损手下万人,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大都统息怒!大都统息怒!只因不知那曹翊究竟使了什么妖法,他竟招来无数的虎豹豺狼为其厮杀,手下人也是猝不及防,故而这才被对方趁机袭破营垒,幸而我军主力尚在南岸不曾过河,如此便还请大都统息怒,只待来日领兵再战,必当重振军威!” “哼,什么虎豹豺狼!我早已派人打探清楚,那不过就是曹翊之弟曹翔带来的几个披着兽皮的土兵,没想到竟就把你们全都吓成了这样!” 说着,黄巢也是恶狠狠地瞪了旁边尚让一眼。 “幸亏当初我留了个心眼,没听你们的把所有人全都带过河去,否则今夜还不叫对方全给连窝端了!” 这时,有军卒忽进帐禀报。 “启禀大都统,王璠、张言二位将军于毫州募得兵马五万,不日便可抵达。” 黄巢一听。 “好!有了这支人马的加入,明日我定要血洗了宋州!” 原来,就在当初黄巢带人北上宋州之际,他也是将爱将王璠、张言二人留在了毫州,令其一面继续四处筹粮,一面则于当地征募兵马,以为日后西进之用。孰料后来黄巢兵挫宋州顿足城下,加之前晚又被对方虚晃一枪,诈称宋州城中甲兵三万,为了谨慎起见,于是黄巢便派人连夜赶往毫州,只叫王璠、张言二将火速遣人来援。想那天平节度使曹全晸手握一方大权尚只能募得五千人马,他王、张二将又哪来的本事一下子便在当地征得如此众多的兵卒?只因连日来他二人一直命手下于毫州一带抓捕壮丁,上至齿发未脱之老叟,下至手可提刀之少童,不由分说只一律抓来充数,一时间竟也是弄得方圆百里路无男丁。就这样,好不容易刚凑齐那五万兵马,二人就接到了黄巢的命令,于是他们便星夜兼程带人赶赴了宋州。 眼瞅着这会儿黄巢又渐渐转怒为喜,一旁的赵璋忙走过来在其耳边俯身低语。 “大都统,如此明日我们何不……” 但见黄巢在那里听得是连连点头,左右见状却只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次日上午,王、张二将也总算是带人抵达了宋州南岸。当黄巢见到其所率兵马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堪大用时,他却出人意料地并未恼怒。在从中挑选出五千精壮编入自军后,余众便被其驱之于前,以为“人盾”。 午后刚过黄巢便传下令来,只让那无用的前军开始往河边铺路架桥。曹翊等人在对面城上一瞅,一个个也是怒不可遏。 “哼!这个可恶的黄巢,他竟将周围百姓抓来为其在前开路!这这这……这叫我等又该如何是好?”沈明一边搓着手,一边大骂道。 见彭远他们也是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于是石绍忙从旁道:“将军,那在对岸架桥者虽多为百姓,可其为贼卖命便已是犯了通敌大罪,依在下之见,莫如放箭警告,以使其不敢再为虎作伥。” 其实南岸的那些百姓又何尝不知此理,难道他们就真的心甘情愿助纣为虐?他们自然也清楚那宋州城上的乃是大唐官军,怎奈贼寇逼迫,又以家人相要挟,无奈之下那些百姓也只能是一边流泪痛哭,一边将桥缓缓地架向了对岸。 “都不许哭!快点干活,不然就把你们也全都一起投到水里去填河!”一名贼众监军在后面大声呵斥道。 与此同时,那正远远躲在人群后面的黄巢却可谓满面春风。左右见状忙有人献媚道: “大都统果然高明,这回非把那曹翊给活活气死不可!” 而也正如此言,望着对面那些一边流泪一边为贼架桥的百姓,曹翊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可到最后他也只能是在那里干着急,纵使怒不可遏,却又一点办法也没有。 “嘿!真窝囊!”沈明愤愤地跺着脚道。 终于,汴水之上又重新架起了三座浮桥。原本曹翊还以为这下贼军总算可以放了那些百姓,然后和他们真刀真枪地好好拼杀一番,但对方又怎么可能就此轻易罢手?见这招还挺好使,于是黄巢非但没有放人,反而是下令放箭,只从后驱赶那前面的“人盾”先行过河。一时间,河边百姓死伤无数,而剩下的人则也开始纷纷惊恐地向着河对岸逃起命来。 “快去告诉咱们的人,只叫他们混在那逃难的人群中一起过河,待到冲至城下后便立刻发起进攻。” “是!” 黄巢这招果然狠毒,而那些逃命的百姓却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贼军名副其实的“挡箭牌”。不少人也是还在城下苦苦哀求,只希望城上的官军能赶快打开城门救他们脱离苦海。 见对方不敢朝城下放箭,那掺杂在队伍里的贼兵也是一下子跟着胆大起来,有的甚至开始朝城上讥讽。 “喂,曹翊小儿你倒是快把城门打开呀,再不打开的话,信不信我们把这些人全都杀光,然后踩着他们的尸体上城!哈哈哈哈……” 终于,曹翊只用力将拳头往城垛上一砸。 “来呀,打开城门!” “啊!兄长,万万不可,那贼军正想以此赚我开城!” 可此时的曹翊已是怒发冲冠,他忙取过银枪往地上用力一蹾,随后再次高声道:“快快打开城门,待我去将那贼子狗头取来!” 第十七章 傲骨铮铮 尽管众人再三劝阻,可曹翊还是依旧出了城。曹翔自然放心不下,于是便与彭远、沈明一起紧随其后,只叫石绍、刘大继续守在城上。外面的百姓见城门终于打开了,遂只争相涌入城中,而那些混在其中的贼兵却也连忙举起手中弓弩朝曹翊他们射来。曹翊骑在马上但见身前人头攒动,他又如何能分辨得清哪个是百姓,哪个是贼兵?突然,他灵机一动,忙回身取过了自己那面大唐旌旗。 “城外的人都听着,凡我大唐子民者速速下拜!速速下拜!” 身后曹翔、彭远他们也是立刻就明白了对方之意,于是忙也跟着一起呼喊。 “凡我大唐百姓快快跪下!快快跪下!” 幸好这会儿有沈明跟在他们身后帮着一起喊,很快周围也是就有不少百姓真的跪了下来。而那些贼兵自然是不肯下跪,如此一来还正忙着搭弓上箭的他们便也就当场现了形。城上石绍见状急令手下军士射杀那持弓而立者,曹翔、彭远则也赶忙在马上一起助射。 虽说这下曹翊他们总算是设法辨出了城前的贼兵,但殊不知这会儿就在那对岸贼阵中却也有人正紧盯着他们这边的一举一动。 “大都统,快看,那立马城前手持大旗者便是曹翊!” 不用别人提醒,黄巢自也早就注意到了对方。 “快,速传季逵前来见我。” “是。” 很快,贼将季逵便来到了黄巢近前。那季逵虽则其貌不扬,但却膂力过人,平日善使一张大铜弓,且是箭法精良。而黄巢之所以能看上他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这便是其善于使毒。当初还是在宣州时,那用毒箭射死校尉陈封的便正是他季逵。 “不知大都统有何吩咐?” “快,季逵,赶紧用毒箭给我把那对岸手持大旗者射死城前!” 说着,黄巢只咬牙切齿地朝北岸一指。 季逵忙也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朝那南门前的曹翊瞅了瞅,随后道:“大都统放心,交给在下便是!” 只见季逵从藏在自己马鞍一侧的箭囊内小心地抽出一支利箭,而那已是明显黑得发紫的箭头则令人望而生畏。随即毒箭搭弦,两臂张弓,而就在刚刚瞄准曹翊的一瞬间,那黑漆漆的毒箭便立刻应声离弦。 “噗!” 毒箭从众人头顶掠过,随之一下子狠狠钉进了曹翊的右胸。曹翊只觉自己身子一颤,当场险险栽下马来。见曹翊手中的大旗忽然落地,身后曹翔忙上前一把将之扶住。 “兄长!兄长!” 可此时曹翊已是再无力开口。于是,曹翔连忙甩镫离鞍跳上对方的马,随后在彭远等人的护卫下赶紧撤回了城中。沈明忙也下马扛起曹翊的大旗跟着一起跑了回去。可怜城外那些还没来得及进城的百姓,曹翊他们这一撤不要紧,但身后的城门却也就此关闭。只怕将来再重开此门时,便已是宋州破城之日。 “兄长!” “将军!” 见这会儿曹翊已是不省人事,众人赶忙将其搭回了府中。就在将箭头起下仔细观察了一番后,许郎中赶紧将曹翔他们叫到了一旁。 “少将军,此箭有毒,且毒性无比呀!” “啊!先生,那家兄他可还有救?”曹翔急切道。 许郎中忙又回头瞅了一眼榻上那已是面如死灰的曹翊。 “实不相瞒,若非前日将军胸口旧伤淤疾所阻,只恐此时便已毒血攻心!” 曹翔一听。 “先生,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能解此毒?” 对方听后却也是连忙跪下道:“少将军……少将军恕罪,老朽无能,实解不得此毒!” “啊!这可如何是好?” 一群人只急得在那里是捶胸顿足。这时,有军士却急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启禀大人,贼军攻打南门甚急,还请各位大人火速登城督战!” 彭远闻言遂急率沈明赶回了南门。此时,那城前的百姓已从东、西两侧逃得差不多了,而石绍则正带人于城上与贼军苦战。就在刚才,眼瞅着曹翊中箭返城,那对岸的黄巢也是急令手下向南门发起了猛攻。 “绍兄,战事如何?” 石绍忙回过头来。 “元德兄,贼军攻势甚猛,若是再这么拖下去,只恐南门不保!” 而就在彭远他们还正疲于应对城下贼兵之际,这时一根硕大的攻城锤却也是又被贼军从对岸缓缓地运过河来。更为雪上加霜的是,那负责带领攻城锤前进的不是别人,正是早前的那个黑金刚。 “大哥,快看,是那黑厮!” 自打上次于南门桥前吃了一亏后,那黑金刚便就一直伺机报仇,而这下机会也总算是来了。只见他依旧是袒身赤足,手举那根狼牙铁棒。唯一不同的便是这次他没有再戴头盔,可能是因为他嫌那玩意儿罩在脑袋上实在太碍事,挡着视野也瞅不清东西,于是便索性将之取下,换成了手里的一面铁盾。在从自己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里挤出一丝狰狞的笑容后,那黑金刚便挥起他的狼牙铁棒径直朝城前冲来。 彭远在上面一瞅。 “昨日滚油还剩多少?” “大人,只剩不到七八桶了。” “快,快去把它们全提来!” “是!” 只见那攻城锤两侧的贼兵皆身着硬甲,内侧之人负责推动大锤前进,外侧之人则负责高举盾牌挡箭。虽然此时那攻城锤及周围的大盾上已是像刺猬般插满了箭,可躲在底下的贼兵却并未受到多少损伤。 终于,那大锤缓缓地移动到了南门前,随即便开始猛地撞击前方城门。 “咚!咚!咚……” 伴着每一次凶猛的撞击,城上也是被震得嗡嗡直颤。没几下的工夫,城门上便已就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快,快将滚油倒下去!” “是!” 随之一根火把从天而降,只叫那南门前再次腾起熊熊大火。许多贼兵忙将手中烧着的盾牌扔到了一旁,而彭远他们则也瞅准时机赶紧在城上射杀底下的贼兵。 “咚——” 一声巨响,对方的攻城锤重重地垮落在地,那一旁的黑金刚见了气得顿时暴跳如雷。他连忙撞开自己身旁的兵卒,随后照着门上受损的位置拼命挥动手中的铁棒。 “咚!咚!咚……” 那响动则是一点都不比先前攻城锤发出来的小,而这下却也是把城上的彭远他们给急坏了。眼下他们手中已再没有半点滚油可用,而这会儿城下的火势也已逐渐减弱。对于从自己头上飞下来的那些“小木枝”,那黑金刚只全然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此时的他正发了疯似的,继续拼命砸着自己面前的城门。 “唉!早知道刚才就该先留桶油才对,倒看那黑厮究竟怕不怕火!”彭远扒在墙边连声叹道。 “元德兄,再这么下去城门就要被那家伙给击破了!” 旁边沈明一听。 “大哥,干脆让俺带人出去宰了那家伙吧!” “不行!那样的话是去送死,你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瞅着那家伙一点一点把底下的城门给砸烂吧!” 一时间,城下之贼是越聚越多,只叫彭远他们也是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一支人马却是忽从东南城角杀出。 “大哥,快看,那不是少将军的人马嘛!” 原本之前曹翔一直在府中陪着不省人事的兄长,可后来也不知怎的,曹翊竟奇迹般地慢慢苏醒过来。曹翔见状喜出望外,他还以为这下曹翊总算是能挺过这一关了,于是便将其托付给许郎中照看,自己则连忙跳上马,随后带着他的“百兽军”从东门杀出城外,直奔南边贼军侧翼而来。 只见曹翔头戴虎盔、手举金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他是逢贼便砍,只将挡在前面的贼军杀得魂飞魄散。身后的那支“虎狼之师”也是同样不甘示弱,愣是跟着曹翔一起从贼阵中杀出一条血路,直至南门前方才与贼军绞杀在了一起。虽然这下贼军的攻势确被削弱不少,可如此一来曹翔的“百兽军”自也就成了众矢之的。 “哈哈,来吧,来吧,不怕死的都来吧!今天就让你家二爷陪你们杀个痛快!” 然而,虽是曹翔战得勇猛,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那支“百兽军”却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为了弄清对方究竟是人是兽,那贼众也是刚砍倒其中的一个兽兵便就立刻涌上去将之开膛破肚。一时间血肉模糊,那场面实在是惨不忍睹! 身后的动静自也吸引了那黑金刚的注意,他忙停止了捶击城门,直奔曹翔而去。就在曹翔还正杀得兴起之时,他却突然发现有不少自己的狼兵、豹兵被一根狼牙棒击落马下。曹翔见状急忙策马上前,低头一瞅,这才看清对方原是个黑厮。那黑金刚一瞧是曹翔过来了,于是不由分说举手便是一棒。曹翔忙也飞身下马,在躲过对方的那一棒后,只用自己手中的虎背金刀朝对方回砍了过去。就这样,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虽是曹翔武艺出众,可毕竟那黑金刚力大无穷,渐渐地曹翔也是开始感到有些体力不支。 忽然,有贼兵朝曹翔背后杀来,曹翔听声赶紧回手一刀将对方首级削下。可当他再回身去挡那黑金刚的狼牙棒时却是为时已晚,未等曹翔将刀架起,那铁棒便已垫着他的金刀砸在了自己的肩头。曹翔只觉身子一麻,当即单膝跪地。而就在他还正用双手死命地向上托着自己的金刀时,旁边却是又有两名贼兵突然举枪朝他冲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那黑金刚忽大吼了一声,随即忙向后连退几步。转身一瞅,原是对方颈后中了一箭。 “哦?” 曹翔忙起身朝城上望去,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一面“曹”字大旗已是又重新屹立在了宋州城头。只见那旗下赫然一将,其正手持雕弓岿然不动。那人正是曹翊。 就在刚才醒来后,曹翊发现自己已躺在府中。他忙朝左右环视了一下,见这会儿除了正在那里偷偷抹着眼泪的许郎中外身旁便再没有别人,曹翊这才也渐渐想起方才自己于城前中箭之事。当他忍着剧烈的刺痛轻轻掀开搭在胸口上的衣襟时,却发现伤口周围已是紫黑了一大片,当即曹翊便也就对自己的情况心知肚明了。他知道,此时其弟曹翔一定正和彭远他们在南门上苦战,于是曹翊只强忍着剧痛,急命人为其重新披上了战衣。纵是许郎中苦苦哀求,可最终曹翊还是登上了南门。他深知自己已是命不久矣,然而为将者必当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又岂有安卧榻上之理? 来到城上一瞅,此刻彭远他们已是自顾不暇。见此情景,曹翊只径自来到城边,随后让人将他的“曹”字大旗于身后重新竖起。当发现其弟的“百兽军”已在城下杀得是鲜血淋漓、血肉模糊,而曹翔则正被那黑金刚用铁棒压在肩头动弹不得时,曹翊急忙摘下雕弓,随即拼尽浑身力气朝着那黑厮射出一箭。对方颈后忽然中箭,疼得那黑金刚也是忙吼叫着倒退了几步。城上曹翊一瞅却是嘴角一挑。 “哼,黑厮,原来你也知道疼呀!” 此时,曹翊只觉得自己双眼渐渐变得明亮起来,甚至就连胸口也已不再像刚才那般疼痛。曹翊遂不由分说,只连忙鼓足全身之力,朝着那城下的黑厮抬手便又是一箭,而这一箭则也不偏不倚正中对方的右眼。 黑金刚顿时一声惊天巨吼,一下子也是让身后的曹翔猛地惊醒过来。他忙左右挥刀砍死朝自己扑过来的贼兵,随后双手握紧刀柄,朝着那黑金刚的膝后猛地抡了过去。“噗通”一声,那黑金刚立刻丢掉手中狼牙棒双膝跪倒,随即一边捂着自己的右眼,一边痛苦狂吟。 “啊——” 城上曹翊连发二箭,此刻其左臂上的金疮早已迸裂,深暗的血水正顺着他抖动不停的左臂不住地向下流淌。意识到自己这是回光返照大限将至,于是曹翊只朝那正跪在城下哀嚎着的黑金刚挤出了最后一丝笑容。 “哼,今日便叫尔等尽知我曹家威风!” 此时,曹翊已是脸色铁青。他先是向后吃力地挪动了两步,在将银枪反握于手中后,他便慢慢闭上了双眼。突然,曹翊二眉倒竖、虎目圆睁,只将自己最后的气力全部运于右臂,随之一个箭步飞身上前,他竟将手中银枪朝着那黑金刚猛地掷了出去。 “噗——” 就在喷出一股黑血后,曹翊便慢慢退回到了自己的大旗下。望着对岸那遮天蔽日的贼师,曹翊只笔挺地靠着身后的旗杆,终于再无有了声息。 曹翊一生跃马长枪、纵横驰骋,攻则必当于前,守则必立城头,直至亡殁亦未有寸尺唐土陷于贼手,真“不退将军”也!只可惜如此忠良将、贤德士,一生却不曾留下骨血,亡年不过三十有六。悲哉!惜哉!痛哉!哀哉! 曹翊那最后的一掷却也并未投中对方,而是落在了距黑金刚还有八九步远的地方。曹翔见状急忙飞身上前将之拔起。 “黑厮,看枪!” 那黑金也是刚想大吼一声,可还不待其站起身来,曹翔手中长枪却已是直入其口。血淋淋的枪头径自从其脑后穿出,脑浆血汁顿时迸溅一地。 “啊——” 伴着一声虎啸狂吟,曹翔忙双臂用力,随之竟一下子将那黑金刚挑至半空,朝前狠狠地甩了出去。周围众贼一瞅哪个还敢上前,吓得他们只当场赶紧丢掉手中刀枪,纷纷没命地向回逃去。 迎着那血色残阳,宋州南门前开始回荡起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十八章 崩塌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那曹翊明明已身中毒箭,他又如何还能立于城上?”望着宋州城头那面“曹”字大旗,黄巢只在对岸连声惊道。 而那南门前受到极大震慑的贼军也停止了进攻,一个个只像退潮般再次向南岸涌去。 当曹翔兴高采烈地赶回城上后,却发现这会儿所有人正跪在其兄周围失声痛哭。曹翊则是依旧挺立在那面大旗前,双目死死地瞪向前方,可此时他的脸上已是一片紫黑。当最后一抹残阳从曹翊身上渐渐退去后,那周围的一切则也开始变得死气沉沉。 终于,有人点起一束火把,在用那面大旗将曹翊的尸身小心包裹起来后,人们只静静地将他运回了府衙。 是夜,城中将士无眠,人们只盼着第二天的太阳能够早一点升起,那样他们就能再与贼军重新厮杀,以为将军曹翊报仇。对于这些早已随曹翊一起“死去”的人们来说,他们也根本不打算再活着离开宋州了。 南岸贼军大营内,此刻黄巢却是正怒不可遏地咆哮着。 “哼!不过短短三日,我军在那宋州城前损兵折将,可到头来却还是未能踏进对方城中半步,难道说我十万大军竟连这小小的宋州都攻不下来!还有那个曹翊,明明已是身中毒箭,可为什么他还没死!还没死!” 黄巢歇斯底里般的吼声吓得帐中诸将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帐外则也同样鸦雀无声,除了黄巢自己的吼叫外,他们周围便只一片死寂。 然而,就在黄巢还正火冒三丈之时,从那人群之后却是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都统息怒,末将不才已思得一计,明日定可助我军攻破宋州!” 众人忙回头一瞅,这才发现那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朱温。自打上次朱温于拒马坡前失利后,他便一直躲在人群之后不敢再轻易露头。然而,几日来黄巢手下连连挫败,却也让他又看到了自己重新崭露头角的机会。朱温明白,眼下众人已是黔驴技穷,如此便也正是他该站出来说话的时候了。 “哦,不知朱将军有何良策助我破城?” 朱温一听忙整了整自己的帽盔,随后出列拱手道:“大都统,末将不才,原本便是那宋州生人。” 黄巢闻言眼珠一转,脸上也是立刻又重现笑容。 “朱将军快快上前说话。” “是。” 于是,朱温只当着众人的面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黄巢近前。 “可能大都统您已不记得了,前年时末将便就曾奉命领兵攻打过那宋州城,在下也是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宋州东边的一段城墙曾被击塌,而昨日随军出战时我又特意命人到那附近去察看了一番,果然,对方回报说那里确有一段墙体与周围颜色不同,且依稀间还望见其上已是出现了裂痕。”说到这儿朱温故意停下来朝左右瞅了瞅,之后这才接着道,“大都统,倘是大都统能交与在下一支人马,则末将担保明日定能于此间破城,助我军夺取宋州!” 黄巢听完当即笑逐颜开。 “好!如此便与你五千人马,即刻开始动手准备!” “遵命!” 次日天还未亮,朱温便就又带人从下游浅滩处悄悄渡过了汴水。在绕到城东林外的一块空地上后,他只急令手下于此架起了昨晚连夜赶造的投石机。此时,对面城上并未有多少火把点起,昏暗中除了几个影影绰绰的守城军士外,那城上便就再没有其他任何动静。 终于,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开始洒向东边的城墙上时,远处那也是刚刚才架好的三部投石机便立刻发出呼啸。但见几块大石从天空中划过,随即重重砸落在城墙前面的空地上。 “蠢货,太低了!高点,再高点!”朱温忙朝操作投石机的兵卒大吼道。 与此同时,黄巢则正带人于汴水南岸焦急地等待着。他已吩咐下去,只要朱温那边一得手,尚让、孟楷便立刻率军过河攻打南门,而盖洪则另带一支人马前往接应朱温。 “哐——哐——” 几投之后终于有飞石够到了城边,紧接着更多的大石便开始朝城上猛地砸去。很快,那城墙上的裂缝便不断扩大开来,到最后人们甚至已能在远处用肉眼将之辨得一清二楚。 “哈哈,看来这夺取宋州的首功是非我朱温莫属了!” 而就在朱温还正想象着此刻城中守军那惊慌失措、抱头鼠窜的样子时,突然,只听一声轰鸣。 “轰隆隆——” 随着烟尘渐渐散去,东边的城墙上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好!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快给我冲!” 只听朱温一声令下,那身后的贼军便立刻朝着对面的缺口涌了过去。黄巢在南岸一瞅,随之忙也急令大军展开了进攻。 “没想到朱温这家伙竟还真把那城墙给我砸开了,看来今后我也要对他另眼相待了,而这下我便又多了颗能牵制那尚让的棋子,不错!不错!”黄巢于心中暗自喜到。 原本那些还在两边一直冷眼旁观等着看朱温笑话的人,这下却也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还真就把东边的城墙给砸塌了。无奈之下,他们也只得硬着头皮带人冲了上去,开始给朱温做起了陪衬。 而似乎就连老天爷也都开始帮起了朱温,今日贼军的进攻是格外顺利。很快,一群人便毫发无损地攻到了宋州城前。 “喂,我说,你那边可有人中箭?”一名正向前跑着的贼兵朝身旁同伴奇怪道。 “好像……好像还真没有!你那边又怎么样?” “我这边也没人中箭呀,该不会是那城上压根就没人放箭吧?” “别瞎说,没瞅见那城上一个个的人影吗?咱们还是缩着点脑袋的好,不然等下这吃饭的家伙就该搬家了!” 不多时,朱温的人马便从东边的缺口顺利杀进城中,南边尚让的手下也已有人攻上了城头。见大局已定,黄巢这才也开始带人准备过河。 “来呀,快去通知攻入城中的人马,等下只让他们将那曹翊一干的人头提来献我,剩下的则一律斩尽杀绝,不许留下半个活口!” “是!” 那负责传令的军卒急向对岸城中驰去。 终于,黄巢带人来到了那期盼已久的宋州南门前。当两扇城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后,有人却也是从里面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启禀大都统,大事不好!那些守在城上的敌兵全是用稻草人假扮的,而我军也并未在城中发现半点守军踪迹!” “什么?!” 黄巢闻言不禁大惊。 “快,速带我进城查看!” “是!” 当即,黄巢便与人直奔了城中府衙,可刚一到这里却就又有人急忙向他禀报。 “启禀大都统,时才朱将军已派人仔细搜查过城中,却并未见到对方一兵一卒,眼下这宋州怕是已经成了座空城!” “什么,你再说一遍!” “大都统,这宋州已然是座空城了!” “啊?!” 第十九章 空城 原本就在将曹翊的尸身运回府中后,众人也是再难掩悲伤,随即只一个个痛哭流涕。好一会儿,彭远这才又起身来到曹翔近前。 “少将军,少将军切莫悲伤,各位也都不要再流泪,眼下绝非我等哭泣之时,否则将军他岂不就白死了?” 众人闻言这才也渐渐止住了哭声。彭远则忙朝曹翔深施了一礼。 “实不相瞒,少将军,前日令兄便曾有言于我,只说倘是将军他日后遇有不测,我等则一定要设法杀出城去,并嘱托在下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与令尊大人。” 说着,彭远赶紧从怀中掏出了曹翊交给自己的那封书信。曹翔在边上一瞅,果然,见那信上确是其兄曹翊的笔迹,他这才忙也止住了泪水。 彭远见状于是接着道:“我亦知少将军此时定是悲愤难当,但倘是将军执意留下不肯离去,却又只恐有负令兄重托!想我不过区区几千人马,却已在这宋州城上与那十万贼众恶战三日,终使其不能前进半步,这便足以彰显曹翊将军之神威!今既是将军已然不在,则我等便当遵从将军嘱托,还是尽早……尽早离开这宋州的好。” 说着,彭远忙朝曹翔拱手,随之单膝伏地。 许久,曹翔这才也终于慢慢站起身来,他看了看一旁榻上那正用大旗包裹着的曹翊尸身。 “兄长……” 左右众人则也不禁再次潸然泪下。 “只是……只是现今三门之外皆有贼军重兵把守,如此我等又当如何脱身?” 彭远一听忙抬起头来。 “少将军不必担心,届时在下自有安排。” 于是乎,就在当晚子时刚过,彭远便让沈明带人又将那封在北门上的砖石小心地重新扒开。这之后他让石绍、刘大于前开路,曹翔护着曹翊尸身居中,自己则与沈明负责断后,一行人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连夜从北门悄悄撤出了宋州。 第二天,当黄巢贼众费尽周章总算杀进了城中后,彭远他们却早已向北越过汴渠,直奔曹州而去。几日苦战下来,损兵折将的贼军却也是因亟待休整而已无力再大举追赶。恼怒之余,黄巢只叫朱温领着三千人马继续从后强追,而他自己却是带着大军于宋州暂驻下来。黄巢一面令人于周围一带继续筹措粮草,一面则盘算着接下来究竟该如何才能将那曹氏一门及彭远他们全部赶尽杀绝! 第一章 天火 就在一番星夜兼程后,曹翔、彭远等人也是总算抵达了五丈河南岸。此时,只要跨过前面的这条大河,再往北不远便就是曹州了。然而,当一行人来到那河边后却又不禁全都傻了眼。原来,由于此前上游一带大雨连绵,眼下五丈河水位猛涨,而附近的桥梁也已被尽数冲毁。 “大哥,你们在此少待,小弟这就到周围去找寻渡船。” “沈明,等等!”彭远忙拦住对方道,“不用去了,这么大的水应该不会有船的。” 经过此前宋州一战,此时彭远的宣州人马只剩不到百人,曹翊旧部也已不超三百,而曹翔的那支“百兽军”更是名副其实,现如今便也只剩不过百十来人。将将五百人的队伍就这么一路护着曹翊的尸身颠簸至此,眼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人困马乏之际只让曹翔他们忽又生出一种绝望之感。 “唉,这便如何是好?” 然而,就在朝周围仔细观瞧一番后,彭远却是忙回过头来对身旁的石绍小声道:“绍兄,你有没有觉得这附近有些奇怪?” “不错,我也注意到了,这周围为何会散落着这么多的干草堆?” 彭远轻轻点了点头。 “难道……难道是什么人故意留下来的?” 就在这时,前面的刘大突然指着从对岸林中钻出来的一群人道:“大人,少将军,你们快瞧!” 由于此时天色昏暗,彭远他们也是无法看清那从北岸冒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可忽然间曹翔却是在马上大叫起来。 “是家父!”曹翔兴奋道,“是家父亲自带人来接应咱们了!” 果然,对岸头前的那员苍首老将正是天平节度使曹全晸。已是白发银须、年逾花甲的他,此刻正身披鱼鳞甲,手提紫金枪,虎目雄姿赫然立于马上。 “对面来的可是吾儿曹翔?” “父亲,正是孩儿!” 曹全晸忙将手中长枪一摆,身后军卒遂赶紧从林中抬出十几条大筏,随即投入河中。 “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大伙儿赶快登船!” 与此同时,老将曹全晸也正在对岸焦急地注视着这边的人群,看样子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许久,始终不见有自己长子曹翊的身影,曹翔筏上那用大旗包裹之物这才也引起了曹全晸的注意。曹全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凉了半截,未等曹翔他们离筏,他便连忙甩镫离鞍迎了上去。 “父亲……” 不待行至跟前,曹翔便一头扑倒在曹全晸的脚边。 “父亲……孩儿不孝,兄长他……兄长他……” “翔儿,你兄长他如何了?” 可曹翔实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只一边啜泣着,一边回手朝那正用大旗包裹着的尸身一指。曹全晸手中的金枪顿时掉落在地,他忙绕过对方,几步行至跟前。曹全晸慢慢俯下身,颤抖着双手准备去揭开那面大旗。可不知怎的,就在即将接触到那大旗时,曹全晸却又忽然停住了。他先是定了定神,随后抬头看了看自己身旁众人。许久,他这才总算鼓足勇气,一把将那盖在曹翊尸身上的大旗掀了起来。 “啊!” 曹全晸一下子怔住了。只见此时曹翊依旧是虎目圆睁、满面紫黑,虽已亡殁多日,却仍尸身不坏、腐虫不侵。也许是因为其所中之毒实在太毒太深的缘故吧。 曹翔见状忙几步爬到曹全晸身旁。 “父亲……只因兄长他为救百姓,这才于宋州城前不慎中了那贼子的暗算,可后来兄长他却仍是以枪掷贼,直至最后金疮迸裂、毒血攻心,这才立死于宋州城头……” 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在听完曹翔的这番话后,老将曹全晸却并未流下一滴眼泪,反而是从自己嘴角挤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好……好……”曹全晸抖动着双唇道,“吾儿能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也算是得偿所愿、死得其所!” 说完,曹全晸伸手向下轻轻一抚曹翊双目,曹翊这才也终于得以合眼。 众人只小心地将大旗重新盖回到曹翊身上,这时彭远却也是从怀中掏出了那封书信。 “大人,此信乃是曹翊将军生前所与,他嘱托在下务必将之亲手交与大人。” 曹全晸听后忙将书信接过拆开,他倒要看看一向和自己寡言少语的长子在这最后之时究竟会对他说些什么。 “啊?!” 只见曹全晸不由得一愣,可他很快就又轻轻点了点头。在将那封信重新叠好后,他便将之小心地塞到了自己的鞶带间。 “你叫什么名字?”曹全晸对彭远问道。 “在下彭远,本为宣州旧部。” 彭远赶紧一低头。 “多谢你将此信带给老夫,但不知吾儿曹翊在将此信交给你时还曾说过些什么?” “将军只是嘱托在下一定要与众人杀出宋州,然后设法向北与大人会合,除此之外便就再没有什么了。” 曹全晸听后却是显得有些怅然若失。少顷,他慢慢抬起头来对身旁曹翔吩咐道: “翔儿,速带人将那些船筏烧掉,余众则随老夫前往林中暂避。” “是。” 很快,一行人便到林中躲了起来。此时,天色已更加昏暗,那从背后袭来的阵阵晚风直吹得林中之人不禁有些瑟瑟发抖。 “父亲,我们还是快走吧,南岸的追兵应该就快到了。” “是呀,大人,此地不宜久留。” 可曹全晸却只轻轻摆了摆手。 “为的就是等对方,老夫还怕他们不敢来呢。” 果然,没过多久对岸远处便出现了点点火光,很快一队骑兵就驰到了近前。曹全晸忙示意左右隐蔽起来,不一会儿的工夫那南岸的贼兵便越聚越多。 “启禀将军,大水已将这周围一带的木桥尽数冲毁,附近也并未发现有任何船只。”一名贼兵对那刚刚才抵达岸边的朱温禀报道。 朱温回过身来走到旁边不远处的一堆干草前,随后漫不经心道:“可曾发现对方的踪迹?” “禀将军,时才我们于下游不远处发现了一些烧焦后被冲上岸的木筏,周围却并未有任何动静。” “可恶,追了一天一夜还是叫他们捷足先登了一步!算啦,反正弟兄们也乏了,那今晚咱们就在这里扎营歇息吧,正好可以用这些干草来垫床,待明日造好船筏后我们再继续过河追赶那些残兵败将。” “是。” 不久,贼军便在南岸支起了营帐。然而,当他们一点一点将那些干草挪走后,却也是发现其下竟露出了一个个的大木桶。 “诶,这是什么呀?” 有贼兵忙好奇地将其中几个木桶劈开,却发现那里面装的并不是他们满心期盼的美酒,而是一股股气味刺鼻的黄色粉末。 “哼,真是可恶,白让老子高兴了一场!这是什么鬼东西呀,怎么这么难闻?” 而就在一群人还正咒骂不断之际,这时他们中有人忽然指着身后的夜空大嚷起来。 “快看,那对面天上怎么有这么多的亮光呀?” 只见一大片火光在从北岸林中腾起后,它们便开始借着风势朝对岸贼营徐徐飘来。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那是曹全晸派人点起的孔明灯与纸鸢。 就在早前听闻宋州已然失守的消息后,曹全晸便料定对方必不肯善罢甘休,于是不待筹措完兵马粮草,他便连夜带人移兵到了曹州。虽然二子武艺高强,可曹全晸还是不放心。他让此前护送百姓而来的杨广平守住曹州,自己则亲带一支人马前往接应二子。临行前,曹全晸也是特意命人赶扎了不少孔明灯和纸鸢,并带上了许多引火之物。来到五丈河边,他急命手下军士于南岸布下陷阱,之后便带着人马与木筏专在北岸林中静候二子到来。孰料直至见面后,曹全晸这才得知自己长子战殁之事。而眼瞅着那南岸贼军已然上钩,当即曹全晸只一声令下,无数的“天火”便被立刻点燃施放了出去。 那每盏孔明灯下皆悬着一只小竹筒,桶内则是装满了火油。而那些纸鸢嘴中也都各自衔着一盏火油灯。当它们跃过那宽阔的河面时,由于冷空气的作用,纸鸢便纷纷朝着底下的贼营一头扎了下去。而那些孔明灯则也慢慢降低高度,开始朝着贼营后方徐徐飘来。 “今夜定要用尔等之血来祭吾子在天之灵!” 此时,南岸的那些贼军却是还不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不少人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这难能一见的美景。 “那好像是孔明灯吧?”有贼兵开口道。 “怎么,你认得?” 对方忙点了点头。 “以前还是在老家那边时,我曾见村里的老人于灯节之夜点过此物。” “哦,可这离正月还早着呢,北边的人干嘛这会儿点灯呀?” “咳,大概也是因为想家了吧。” 而就在他们还正胡想乱猜之际,这时有人却也是突然发现那些天灯在越过河水后开始朝着他们这里一头扎了下来。那在帐中同样听到动静的朱温忙也出来一看究竟,可当他望见那一盏盏正从头上倾泻下来的天灯时,却是不禁有些慌了神。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手下回报,他便又闻到一股股刺鼻的气味。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呛鼻?” 朱温忙朝那弃置在旁边地上一个已被打开了的木桶瞅去。 “啊!这不是……这不是硫磺嘛!” 朱温见状顿时大惊失色。他忙又抬头瞅了瞅那正朝他们飘来的灯火。 “你们这帮蠢货,愣在那里干嘛,还不赶快把我的马牵来!” 自知大事不好的朱温也是直到上了马后,他这才下令全军火速弃营南撤,而他自己则是早已避开乱军,先行驾马逃离。 果然,朱温身后很快便也就乱成了一团。只见那些纸鸢有的是一头扎进了干草堆,有的则是挂在了帐顶,而那鸢上所携火油更是立刻就将周围的一切悉数引燃。转眼间,草堆点着了旁边的营帐,紧接着便是那还没来得及跑开的人和马也被烧着。那些尾巴上着了火的马则是到处乱窜,却不知又带着了多少其他营中之物。偏偏这时随后而来的孔明灯又在贼军周围洒开了火花,那凶猛的大火只一瞬间便扩散开来。而若是光就着火也就罢了,那些盛有硫磺粉的大桶则是一边烧着,一边还向外不断喷出可怕的黄烟。不少贼兵虽是侥幸未被烧死,但很快却就被那飘来的阵阵黄烟熏倒在地。 贼将朱温骑在马上,任凭身后如何惨叫也不回头,此时的他只一门心思想着快点逃离火海。而自恃聪明的朱温还以为这次也能像从前那样先一步逃出生天,但这回他可是错打了如意算盘。就在朱温认为自己即将脱险时,偏偏一盏孔明灯却是忽然从天而降,随后径直砸翻在他的背上。那竹筒里的火油当场溅了朱温一身,只叫他顿时成了一头飞驰的“火猪”。朱温赶紧用手不停拍打自己身上的火苗,可那从马上兜起来的风却又是不断加剧着火势,任凭他如何拍打,那火苗却只是越烧越旺。很快,朱温的手就被烫得皮开肉绽,而这头风驰电掣的“火猪”则是在马上疼得嗷嗷乱叫。 此刻,南岸贼营火光冲天。一些人正满地打滚,拼命扑打着自己身上的火焰,而另一些人却已是口吐白沫,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望着对岸那慑人心魄的一幕,这时彭远他们身旁却忽然响起一个人的笑声。 “哈哈哈……吾儿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了!” 可就在曹全晸话音未落之际,突然,一道闪电从头顶划过。 “轰隆隆——” 那随之而来的一记响雷更是让曹全晸的整张脸当即一下全都僵住了。 第二章 冷雨 大雨还在继续下着,那瑟瑟寒风则夹着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打在曹全晸他们的脸上。已是白发苍然的曹全晸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就在他正火烧贼营为其子报仇雪恨之际,老天爷却竟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而这突如其来的大雨不但救了对岸的那些贼兵,更是救了那朱温的一条狗命。 一路上众人全都默然不语,他们只是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在雨中艰难地行进。此时此刻,他们也不知自己脸上淌着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而他们更不敢看——亦或者说是不忍心去看,那走在队伍最后面曹全晸的面庞。 南岸贼军大营内,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残兵正在为他们的死里逃生庆贺着。而那朱温则更是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感谢老天爷对他如此地眷顾。 “感谢天公!感谢天公!我朱温定当不负您老人家的救命之恩!” 临近午夜,雨势开始渐渐减弱,而曹全晸他们也总算是抵达了曹州。就在将曹翊的尸身安放进棺椁中后,已是精疲力尽的众人这才也终于松了口气。 “你们大家也都辛苦了,如此便赶紧下去歇息吧。”曹全晸轻声道。 彭远等人安静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杨广平和曹翔还陪在屋中。 “翔儿,你也快下去休息吧。” “父亲,孩儿……” 可曹全晸却是轻轻摆了摆手。 “没关系,有你伯父在这里陪着我就行了,你快去休息吧。” 杨广平忙也在边上朝曹翔点了点头。 “那孩儿就先下去了,父亲您也要早些休息才是。” 说完,曹翔又朝杨广平拱了拱手,之后这才犹豫着退了下去。 推开屋门一瞅,此时一个孩子正坐在屋中等着彭远的到来。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晓梅!” 刹那间,彭远只像是忘却了所有的疲惫,他忙高兴地咧开了嘴——这还是这么多天来彭远头一次又开心地笑了。 “晓梅,你怎么在这儿?” “当然是在等哥哥你们喽!早前我听说哥哥你们就要回来了,所以我就先自己一个人跑了过来,对了,哥哥,沈大哥他们呢?” “噢,你沈大哥他们也都各自回房休息去了,晓梅,这些天你还好吗?” 晓梅轻轻点了点头。 “嗯,这些日子杨伯伯他们一直都很照顾我。” 望着眼前这个只有十来岁大小,但父母却已都不在了的孩子,彭远眼中不知怎地忽湿润起来。 “哥哥,你这是怎么了?你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彭远忙将晓梅轻轻搂入怀中,泪水则是顺着两颊不断滴落到对方的肩头。 与此同时,窗外依旧是冷雨凄凄,谁也不知究竟何时才能雨过天晴,更不知当阳光真的重新洒向人间时,那苍茫的大地已是变成了何等模样? 第三章 无字书 次日上午,曹全晸将众人重又召到府中。只见他从怀中慢慢掏出曹翊的那封书信,随后递到了一旁曹翔面前。 “翔儿,你且将汝兄之信念给大家听听吧。” “是,父亲。” 曹翔接过那封已是变得皱巴巴的书信,可当他将之展开正准备张口时,却是不禁一下子愣住了。 “父亲,这是……” 曹全晸慢慢站起身来,沉默不语的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曹翔忙将书信递给了彭远。接过来一瞅,彭远却也是不由得一惊。但其实他们都并没有看错,此刻眼前的那张纸上确是空无一字,只不过就是张白纸而已。 回过神来,彭远忙单膝伏地。 “大人,自将军把此信交给在下后,我便一直将之收于怀中,实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曹全晸却是赶紧上前将彭远扶起。 “彭校尉不必如此,老夫并无责怪之意,其实也正如你等所见,吾儿曹翊与我之信,本就是白纸一张。” “啊?” 众人一愣。 “可将军他何以如此?”彭远不解道。 曹全晸则是轻轻摇着头又叹了口气。 “唉,不如此,吾儿只恐你等会随他一起全部战死宋州。” “啊!” 彭远一听这才也立刻恍然大悟。他忙向后连退几步,随即面朝西堂曹翊停灵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将军仁义,我等无用之辈实愧对将军……” 身后石绍、沈明等人忙也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终于,曹全晸也再抑制不住,老泪纵横的他只急忙转过身去以手掩面。 其实,也并非是曹翊真就无言以书,只是那日提笔之时,千言万语涌在心头,曹翊却不知究竟该从何写起。那父子恩、手足情、君臣义、社稷兴,既是万万千千难以书尽,最终曹翊只决定索性一字不写,而那张已是沾满自己泪水的白纸便足以使其父明白他的心意。 少顷,堂上总算重归寂静。曹翔则赶紧过去将彭远等人一一扶起。 旁边杨广平忙也开口劝道:“贤弟但且保重,诸公亦当同勉,否则岂不辜负了贤侄的一番苦心?” 众人闻言只轻轻点首。 “彭校尉,早前我已从杨兄那里得知了你们的情况,听说你们正有意投奔老夫帐下,助我扫平贼乱,但不知此心依旧否?” 彭远一听忙与众人拱手再拜。 “倘蒙大人不弃,今后但凭驱使,我等绝无怨言!” “好!我亦知尔等乃是忠义之士,这才能不远千里一路追贼至此,昨日我已向朝廷连夜上书,特保举彭远为郓州都尉,石绍为濮州长史,沈明为济州司马,刘大为宣节校尉,此次还望诸公能与老夫同仇敌忾、共翦国贼!” “我等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与此同时,贼首黄巢也已得知自己所派前军遭到重创之事。当即,他只决定立刻尽起宋州兵马,一路浩浩荡荡直奔曹州而来。 第四章 故人 一骑快马飞报进曹州城中。 “报——启禀大人,贼首黄巢已亲统大军进抵五丈河南岸!” “哦,这么快!对方来了多少人马?” 只见那军士慢慢抬起头来,随后颤着嗓音道:“回大人,对方兵马……对方兵马不下十五万!” 众人一听不由得纷纷起身惊叹,唯有老将曹全晸仍是稳坐中军。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曹全晸看了看左右众人,随后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诸位不必惊讶,老夫早已料到此次对方定会倾巢而出,如此正好,眼下那贼兵来得越多,关中之地便也就越安全。” “可大人,宋州一役后贼众不减反增,目下我军人马却才不过六千左右,但不知大人有何良策御敌?” 只见曹全晸手捻银须缓缓道:“可能诸位还有所不知,其实那黄巢本就是这曹州生人,五年前他正是在离此西南不远的冤句起兵造的反,后来贼子带人转战江北不利,这才一路向南流窜至岭南,这期间他曾不止一次派人暗中上书,希望能得到朝廷招安,并赐予其天平节度使——也就是老夫现在的这个官职,但朝廷都一直不曾恩准,此次既是那贼子重新领兵杀回老家,他又怎能不多带人马,以在自己家乡父老面前好好耀武扬威一番,而这恐怕也就是其为何能停下西进步伐转而向北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只可惜贼子错打了算盘,我又怎能让他就这样风风光光衣锦还乡?此次老夫定要使其于自己乡人面前丑态尽出!” “哦,大人的意思是……” “诸位不必担心,我料对方此行必先取道冤句,而老夫则已在那里专为其安排下一位故人,只要他黄巢敢去,纵是不死也定要叫其肝胆俱裂!” 众人闻言却是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是日,已然进抵五丈河南岸的黄巢果然并未直取曹州,早已吃够对方苦头的他现如今又哪里还敢再贸然进攻。于是乎,黄巢便也理所当然地先带人回了趟老家冤句,准备在从自己乡人那里打探些消息后再行进兵。 “哈哈,大哥,这回咱们终于可以在乡人面前好好威风威风了!”黄巢三弟黄揆在马上得意道。 “是呀,一转眼都已经五年了,家乡之人也许还以为咱们早就死在外面了呢,这回非吓他们一跳不可!对了,我让你准备的那些东西都带齐了吗?” “放心吧大哥,早就备妥了,你没看那后面成群的牛羊正叫着呢嘛,小弟又怎能让大哥你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黄巢高居马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大哥,此间已离那曹州城不远,咱们就带这么点人回去,会不会……” 说话的是黄巢四弟黄邺。 “嗳!四弟呀,不是三哥我说你,咱们这都到自己家门口了,哪还用得着那么小心翼翼的,你这胆也忒小了点吧!”黄揆不屑道。 “四弟只管放心,我早已派人前去打探过了,此时曹全晸那个老家伙正龟缩在城中,看样子他是准备带人死守曹州,不会再轻易出来了。”黄巢忙为对方宽心道。 “就是的!再者说了,眼下这冤句一带皆是咱们的乡亲故旧,谁会害咱们?谁又敢害咱们?莫说没人敢,便是真有不怕死的,我也定能将他撕个粉碎!四弟呀,你就放心好了!”黄揆拍着胸脯道。 “对了,老三,等下见了乡人,你这嘴上可别老打打杀杀的,不然非把乡亲们吓着不可。” “放心吧大哥,我这不就是想给四弟壮壮胆嘛!” 话虽如此,可黄邺的脸上却仍是不见有一丝笑容。 终于,黄巢一行总算是赶在晌午前抵达了冤句。刚一到地方,黄巢便就赶紧命人开始杀牛宰羊忙活起来。虽说此次黄巢只带了三千人马随他还乡,可这些人却还是一下子就把那小小的冤句全给挤满了。当地的百姓听说他们这里来了个大人物,于是纷纷出来一看究竟,不想竟是黄巢回来了。很快,那窄窄的乡间小路便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爹,快看,那不是巢大哥嘛!” 可那年轻人刚要伸手上前,却又被其父一把拽了回来。 “傻小子,不要命了!” “怎么了?爹,那是巢大哥呀,你看他骑在马上的样子多威风!” “住口!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站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 旁边本还有几个也想上前之人,却是同样都被家人拦了下来。那骑在马上的黄巢还觉得有些奇怪,虽是左右乡邻皆夹道相迎,可他们中却是没有一个过来和自己说话的。黄巢就这么一路干巴巴地挥着手,只在众人的映衬下来到了自己昔日的旧宅。此时,里长已是带着乡中老者在门前恭候他们多时了。 见黄巢等人下了马,那里长忙带人迎了上去,随后跪下道:“拜见黄大都统。” “啊,免礼,免礼,诸位快快请起!” “大都统,我等已在此间备下薄酒,专候都统驾临。” “有劳诸位了,如此咱们快到院中叙谈吧。” 黄巢倒也不客气,反客为主的他只带着身后众人一起踏入了院中。说是宅院,可那其实不过就是块早已荒废的空地外加几间破草屋而已。若非提前得知黄巢即将到来的消息,里长赶紧带人把这里重新归整了一番,便别说是等下吃饭的地方了,恐怕就连那几间破草屋也早已被前几日的大雨给浇烂了。可即便就是这样,黄巢也还是先像模像样地到正屋里的牌位前上了柱香,之后这才又带着众人转到了东边的一间破房内。 “四弟,还记得吗,小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就是一起挤在这张床上睡觉的。”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冬天冷得要命,咱们几个就只有每晚都在这间破草房内挤作一团,才能勉强挨到天亮。”黄邺不免有些心酸道。 “但今时不同往昔,咱们兄弟现在也终于可以整日吃香的、喝辣的了,看谁还敢再瞧不起咱们!等回头杀进关中,宰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到时候这天下江山都是咱们的了,那还不是金屋、银屋任咱们随便住!”黄揆撇着大嘴得意道。 可那边上的几个老者一听却是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随后只一声不吭地赶紧低下了头。屋中气氛也是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旁边里长一瞅忙开口解围道:“噢,大都统,我已让人在后院备下酒菜,不如咱们还是赶快入席吧。” 别说,来了这么半天,黄巢他们也还真是有些饿了,于是一群人忙开始在院中推杯换盏、大快朵颐起来。 酒过三巡,黄巢只觉得虽是自己已离家这么多年,可乡亲们似乎对他还是蛮热情的,仿佛大伙儿从来都没忘记过他一样,欣喜之余黄巢便也就又多喝了几杯。一群人只喝得昏天黑地,直至太阳落山这才总算有人把已是醉卧于席间多时的他们又叫了起来。 黄巢坐在那里醒了醒酒,在让人把黄揆几个抬进屋中后,余众便也就都跟着散去了。这时,里长却是慢慢凑过来,将手中一碗醒酒汤轻轻放到了黄巢面前,随后坐在旁边与对方拉起了家常。 “大都统在外征战多年,一转眼已是五载有余,但不知这期间大都统一向可好?” “还好,还好。”黄巢忙也与对方寒暄道,“不知乡亲们又过得如何?” “托大都统的福,乡亲们也好。” 此时此刻,黄巢只突然一下变得温顺起来。 “此次我回来时也是还带了不少东西,回头便有劳里长替我把它们分给众乡亲。” “噢,一定一定,如此我替乡中父老先谢过大都统了。” 说着,那里长也是又抬头朝他们周围左右瞅了瞅,见这会儿边上已是没什么人,他这才又在对方身旁轻声道: “大都统,不知都统您可还记得自己当年的那位恩师梁弼否?” 黄巢一愣,随即连忙开口道:“如何能不记得,但不知他老人家眼下可好?” 里长却是叹了口气。 “唉,大都统,提起此事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想当初就在大都统您走后,我等便劝过您的那位恩师梁弼,只让他也赶快远走高飞,以免日后朝廷追究下来受到牵连,可梁老他就是不肯听从,非要留在乡塾里继续教书,而也就是在都统您带人走后的第二年,朝廷果然派人前来追查此事,当时但凡是与都统您有瓜葛的人全都跑的跑、逃的逃,只有梁老一人却执意不肯离开,于是差役们便将他抓了回去,好一番严刑拷打、责难逼问,到最后甚至还刺瞎了他的双眼!幸亏昔年友人出手相救,他这才总算勉强活着回到了乡间,可虽说命是保住了,但自此之后他便也就成了个废人,身体也是每况愈下,可即便就是这样,四年来梁老他却还一直对都统您惦念不忘,只盼着有生之年能再亲耳听听都统您的声音,他便也就死而无憾了。” 说到这儿,那里长已是两眼通红,他忙用手擦了擦自己湿润的眼角。而黄巢更是泪湿衣衫,止不住泪滴的他忙追问道: “但不知我家恩师现在何处?” “大都统,梁老他现就住在那间乡塾内。” “哦,如此便还请里长速带我前去拜望恩师!” “好好好,都统请随我来。” 说着,黄巢只急忙起身,跟着那里长一起跨出了院门。 第五章 请君入瓮 很快,黄巢便在两名随侍的陪伴下和那里长一起来到了乡塾大门前。对方过去轻叩了几下屋门,许久,那屋中也总算有了回应。 “是何人叩门?” 一个苍迈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而黄巢也是一耳就听出那说话的正是梁弼。 “恩师,学生来看您了!” 终于,屋门慢慢打开,只见一白发银须、手拄长杖的瞎翁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一边走,那瞎翁也是还用手里的长杖在自己身前小心摸索着。 “时才何人叩门?” 黄巢不敢相信,此时眼前这个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的瞎翁便是自己昔日的启蒙恩师梁弼。他先是一愣,随之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恩师,是我呀!您还听得出学生的声音吗?” 梁弼一惊。 “这声音……这声音……” 黄巢几步爬到对方跟前,他抓起老师的一只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脸上。梁弼忙也在黄巢脸上摸索起来。突然,他将手中长杖往旁边一扔,随即向后连退几步。 “你……你……你是巢儿?” “不错!恩师,正是学生!” 说着,黄巢也是赶紧又跪在那里朝对方连叩三首。 梁弼顿觉天旋地转,一瞬间只险险栽倒在地。黄巢一瞅急命左右上前将老师搭进屋中,而他自己则是从里长手中接过茶壶,随后忙将一碗热茶捧到了对方面前。 “恩师,恩师。” 许久,梁弼这才也总算缓过神来。 “恩师在上,还请再受学生一拜!” 梁弼忙抖动着双唇道:“巢儿,快,快过来,让为师再好好摸摸你的脸。” 黄巢一听赶紧爬到对方脚边。而梁弼则是伸出双手,开始在黄巢脸上仔细摸索。 “对,是巢儿,是巢儿没错!巢儿呀,你瘦了……” 黄巢闻言只泪如泉涌,他忙紧紧握住对方那双已变得皱巴巴的手。 “恩师,几年不见,您怎么……您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梁弼则是在那里叹了口气。 “唉!一言难尽呀……” 旁边里长一瞅忙上前将黄巢搀起,然后又让那两名随侍为其搬过把椅子。 “大都统,如此您便先与老师叙谈,小人则到屋外等候。” “好,有劳里长了。” 说着,黄巢忙也挥手示意左右跟着一起退了下去。 “巢儿呀……不,老朽现在是不是也该称你作大都统了?” “嗳,什么大都统,恩师这么说便真是折煞我也!您只管一如从前唤我‘巢儿’便是。” 梁弼轻轻点了点头。 “好,巢儿呀,原本你一直在外和官军征战,现如今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恩师,恩师有所不知,如今学生不仅已做了大都统,手下众人更是共推我为黄王,学生正要亲统大军十五万向北踏平曹州,在铲除曹全晸那个心腹大患后,我便挥师西进,直捣长安!” “啊!” 梁弼一惊。 “恩师,您怎么了?” 可梁弼却只是赶紧喝了口碗里的热茶定了定神,随后略带几分伤感道:“巢儿呀,你可知我这双眼睛是如何瞎的?” 黄巢一愣。 “时才学生曾听里长提起,说是当初恩师您因受牵连而被差役抓去责难,严刑拷打之下竟被刺瞎了双眼!恩师,这都是学生之过,是我害了您呀!” 说着,黄巢忙又扑倒在梁弼腿边。 梁弼则赶紧弯下腰,伸手将黄巢扶起。 “巢儿呀,这怎么能怪你呢,要怪也该是怪那曹全晸才对!” “啊?” 黄巢闻言当即止住了哭声。 “恩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请恩师快快道与我听。” “唉,巢儿呀,你有所不知,四年前那曹全晸奉命前往征讨你等,途经此地时恰逢差役将我捕进牢中,曹全晸在得知我是你的老师后,他便对我施以酷刑,最后还命人刺瞎了我的双眼,后来幸得军中旧友为我求情,那曹全晸这才留了我一命,只让我苟活于世,以此来羞辱于我,而自那之后我便也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终日忍辱偷生,只为有朝一日能再见巢儿你最后一面!” 黄巢听后不由得勃然大怒,他急忙跳起身来。 “哼!可恼!可恨!这真是岂有此理!好一个人面兽心的曹全晸,他竟敢对我的恩师下如此毒手,便是将其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梁弼忙从旁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巢儿,四年来为师一直都在这里等着你,只盼着有朝一日你能再回来替为师报仇,不想竟真的让我活着等到了这一天!” “恩师只管放心,学生这就带人赶回大营,随即挥师北渡,血洗曹州,然后再将那曹全晸扒皮抽筋、割肉剜心,定为恩师报得此深仇大恨!” 可黄巢刚要转身,梁弼却是赶紧又从后面将他拉住了。 “巢儿,你这是干什么去?” “当然是去提兵攻打曹州!” “哎呀,不可不可!巢儿,那曹州去不得呀!” 黄巢还以为这是对方担心自己敌不过那曹全晸,于是连忙道:“恩师但且宽心,如今学生手下雄兵百万、强将三千,早已是今非昔比,料他曹全晸不过一区区老朽何足惧哉!恩师只管于此安心静候,待明日学生将那厮狗头取下,再来拜望恩师!” 可梁弼拉着黄巢就是不肯撒手。 “巢儿呀,你还不知道吧,那曹全晸早已在曹州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专等你的到来,你若此时进兵,那岂不是自投罗网、白白送死?” 黄巢听后忙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亏得是我先到恩师这里来了一趟,否则岂不真就又中了那曹全晸的诡计!” 黄巢重新坐下来,随后自言自语道:“这便又该如何是好?” 这时,梁弼却是在边上微微一笑。 “巢儿不必发愁,老夫早已有了助你攻破曹州之计。” “哦,如此便还请恩师赐教,学生洗耳恭听!” 梁弼则是又喝了口那手中的热茶,之后这才缓缓道:“巢儿,半年前老夫曾听乡塾里的一个学生说起,他爹在和别人到东山采药时,无意中于一座山洞内发现了一条早已干涸的暗渠,后来几人相约一起进入其中探寻了一番,虽未能找到什么宝贝,但却发现那暗渠竟是直通曹州城内的一口枯井,为此老夫也是还特意让对方又带我回去走了一趟,并于心中暗暗记下了那入口的位置,没想到老天有眼这么快就让巢儿你回来了,如此巢儿你何不带人从那暗渠透城而入,直捣曹全晸的老巢!” “哈哈!” 黄巢闻言当即大喜。 “这真是天助我也!但不知恩师可还记得该如何前往?” “记得,当然记得!巢儿,老夫愿亲自为你引路!” “好,如此便有劳恩师,学生这就赶回大营提兵,然后再回来接您。” “不可!”梁弼却是连连摆手道,“你若就此回去提兵,待到明日天亮后必定人多嘴杂,走漏了风声。” 黄巢忙停下来仔细想了想。 “言之有理!那依恩师之意,学生又当如何?” 只见梁弼手捻银须沉思了片刻。 “巢儿,目下你在此间总共有多少人马?” “恩师,此次学生来得仓促,便只带了三千人而已。” 梁弼一听忙点了点头。 “足矣,足矣,有这三千人马便足够你今夜袭破曹州!” “恩师的意思是……” “所谓夜长梦多,我看事不宜迟,不如你现在就赶紧带着这三千人马和老夫一起赶奔东山,然后从那暗渠之内偷入城中,如此定能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黄巢眼珠一转。 “嗯,如此就依恩师!” 第六章 醉 经过一番短暂的准备,黄巢终于领着人马与梁弼一起向东山进发了。与此同时,他派人将那依然酒醉未醒的黄揆、黄邺先行送回了南岸大营,并让人通知营中诸将做好准备,但见今夜曹州城中火起,各路人马便立刻前往接应。 “恩师,不知这小轿您坐得还习惯吗?” “好好好,这轿子四平八稳,巢儿不必担心。” 黄巢知道梁弼腿脚不便更乘不得马,于是便让人将一张大躺椅临时改成了一顶坐轿,并派了八名身强力壮的军卒专门负责抬着梁弼一起随军同行,而黄巢自己则是骑马陪在恩师左右。 很快,乘着那朦胧的月色,一行人已是能看清东山的轮廓。与此同时,负责送黄揆、黄邺他们回营的人马,此刻也已即将抵达大营。 “哎呦,疼死我了!” 只因急着赶路,那牵马的军卒也是一个不留神,竟一下子把黄邺从马背上颠了下来。旁边左右一瞅,于是赶紧上前帮忙将黄邺搀起。 “混帐东西!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难道想摔死我不成!” 周围众人吓得赶忙跪地求饶。 “四将军饶命!四将军饶命!小的们也是因为着急赶路,所以这才一时不慎惊着了将军,还请将军饶命!” 黄邺则一只手揉着自己的屁股,另一只手掐着因酒醉而还疼痛不已的额头,他慢慢直起身来,随后迷迷糊糊朝周围瞅了瞅。 “我说,这是哪儿呀?” “启禀四将军,咱们这是在回营的路上,前面便已离大营不远了。” 黄邺则继续掐着自己的额头道:“唉,早知道今日就不该喝那么多的酒,都怪三哥他们,明明知道我不胜酒力,却还非得一个劲儿地拼命灌我!对了,我大哥他们呢?” “回四将军,此刻大都统正领着人马与自己恩师梁弼一起赶往东山,准备从那里的一条暗渠偷袭曹州,大都统则特命我等护送您与三将军回营报信,好让营中诸将及时派兵接应。” 黄邺听完只在对面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突然,总算回过神来的他却是惊得当即醉意全无。 “什么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四将军,眼下大都统正带人赶往东山,准备于今夜透城而入,偷袭曹州。” “啊!” 黄邺闻言不由得大叫一声。 “四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我来问你,方才你说是何人陪大都统同往?” “四将军,是大都统的昔年恩师梁弼呀。” “哦,如此说来,为大都统献此计的莫非也是那梁弼?” “正是。” “那大都统身边可还有其他人同行陪护?” 对方忙低头想了想。 “没有了,只有大都统自己一个人领兵而行,大都统说眼下时间紧迫耽误不得,于是不待告知营中诸将,便就自己先行领人出发了。” “啊!” 黄邺一听却是立刻倒退着靠回马上。扭头一瞅,见此时黄揆还正趴在马背上呼呼大睡,黄邺也是赶忙伸手摇动对方。 “三哥!三哥!你快醒醒呀!” 可除了震耳欲聋的鼾声外,那黄揆便就再没有其他任何回应。 “唉!都是你这酒徒误事,大哥就要被你给害死了!” 左右军卒见状也不知黄邺这究竟是怎么了,一个个只傻傻地愣在原地。 “四将军,您这是……” 黄邺则急忙转过身来对边上一名手下嚷道:“你速速回营通知诸将,让孟楷、盖洪二人即刻引兵过河攻打曹州,再让朱温领一支人马星夜兼程赶奔东山接应大都统,快!就说这是大都统亲自下的令,胆有违误者定斩不饶!” “是!” 见对方催促得紧,于是那军卒也只能稀里糊涂忙朝大营方向跑去。 “剩下的人快随我来!” 说着,黄邺只一个箭步蹿上马,接着便带人向回飞奔起来。而那拉着驮有黄揆马匹的军卒却是愣在原地傻了眼,此时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该跟着他们谁走才好了。 茫茫月色之下,黄巢一行已是抵达了东山。 “恩师,我们已经到山脚了。” “哦,这么快?巢儿呀,快扶我下来。” “是。” 黄巢忙伸手将梁弼搀下轿。 “老夫记得那山洞应该就在这附近的一处矮崖下,巢儿呀,你快派人到四处去找找看。” 黄巢一听。 “你们都听见啦,还不快去!” “是!” 很快,有手下便跑回来禀报。 “启禀大都统,我等在南麓矮崖下发现一处洞口。” “好!恩师呀,如此学生这就扶您一起过去。” 一群人徒步进入了洞中,没走多远有士卒便在前面发现了梁弼所说的暗渠入口。黄巢顺着那三尺来宽的洞口向下张望了一番,见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瞅不见,于是他忙将旁边士卒手中的一根火把丢了下去。 那洞渠约莫两三丈深,看洞口的宽度倒也还不算难下。黄巢让两名军卒先顺着长绳进去一探究竟,很快那底下便就传来了回音。 “大都统,火把并未熄灭,你们可以下来了。” 黄巢心喜地点了点头。 “恩师,如此您便在此等候,学生带人下去就好。” 可谁知梁弼却是死活不肯答应,非要跟着对方一起前往。 “恩师,您老腿脚不便,底下又那么黑,我看您还是不去为妥。” “嗳,巢儿呀,你怎么忘了,现如今这黑点、亮点对我这瞎老头来说又还有什么关系,更何况那采药之人曾对我提起过下面的情况,倘是万一等下你们真在里面遇到什么事情,老夫也还能帮你们拿个主意不是?” 话虽如此,可黄巢还是有些犹豫。 “巢儿呀,事不宜迟,不能再耽搁了,你就让我这残躯之人再做一回有用之事不行吗?” 既是对方都这么说了,黄巢便也只好答应下来。他从自己亲随中挑出一名身材壮硕之人,命其背着自己的恩师慢慢顺绳而下。出发前黄巢也是还再三叮嘱。 “等下你可一定给我警醒着点,万一要是让他老人家有个什么闪失的话,你小子该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大都统放心,小人绝不敢造次!” 眼瞅着梁弼一点一点慢慢下去了,于是黄巢忙也跟着来到了洞底。就这样,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了暗渠,到最后只留下少数军卒负责把守洞口。 黄巢扶着恩师梁弼于前,一名亲随则是扶着黄巢在后,他们就这样跟在队伍中也不知向前走了多远、多久。渐渐地,前方的视野总算变得开阔起来,这时一个巨大的溶洞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不错不错,那采药人曾说过,倘是到了这大溶洞,便也就离那曹州城不远了,这之后只要再走大约半个时辰,便就应该能找到头顶上方的那眼枯井了。” “原来如此,多谢恩师指点!”黄巢忙向对方施礼道。 “巢儿呀,如此便让你的手下先走一步,你则扶我到旁边坐下来歇歇如何?” “好好好,恩师这边请。” 黄巢让那带着挠钩绳索的士卒高举火把先行出发,很快剩下的人便也跟在其后向前缓缓挪动起来。而黄巢自己则只领着几名亲随,扶梁弼到旁边的一块凸石前坐了下来。 “恩师,累了这么半天您老一定渴了吧?快,取水来。” “不用不用,巢儿呀,你看,老朽自己带着呢。” 说着,梁弼只从自己腰间解下个小葫芦,随后打开壶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啊,好酒呀,好酒!”梁弼手捻银须赞道。 黄巢也是立刻就被对方手中的那只小葫芦给吸引住了。 “恩师,您这葫芦……” “怎么,是不是看着有些眼熟?” 梁弼将之递给了对方。 “嘶——莫非这就是当年学生送给您的那只葫芦?” “不错,就是那一只,你再仔细瞅瞅,那上面应该还有你的题诗呢。” 黄巢一听忙让人将火把拿近,果然,自己当年的亲笔题诗正赫然其上——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呀,没想到这么多年恩师您竟还留有此物!想当初学生落榜后曾于自家院中摘下这只葫芦,随后题诗其上赠与恩师,不想一转眼竟已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黄巢也是突然在那里感慨起来。 “是呀,虽说老朽已经瞎了,可老朽心中却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巢儿你是胸怀壮志,只愿有朝一日能够造福社稷苍生!巢儿,这些你都没有忘记吧?” 梁弼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学生怎会忘记!只可惜当初奸佞横行,学生空有一腔报国之情却是无处伸张,到最后这才不得已被逼上了绝路!” “唉——”梁弼却是长叹一声道,“巢儿,你错了,这些其实并非他人之过,而是一直以来你都太过逞强,最终这才误入歧途,以致许多年来不得不背井离乡。” 黄巢忽觉梁弼的话有些奇怪,但他却并未太在意。 “嗳,恩师,如今学生这不是回来了嘛,只要过了今夜,学生便可将那曹全晸扒皮抽筋,为恩师雪恨!待到来日杀进长安,吾亦必斩尽那朝中奸佞,匡扶四海,一统乾坤!” “唉!巢儿,你……你好糊涂呀!” “啊?恩师,学生哪里糊涂?” 梁弼忙站起身道:“巢儿呀,想当初你乃是老夫门下最得意的学生,我对你也是寄予厚望,这才不惜将自己毕生之所学倾尽于你,虽则未能考取功名,但为师对你却从来都没有失去过信心,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最后你竟然……你竟然带人造了反!” “啊!” “巢儿呀,你这不是糊涂又是什么?” 黄巢闻言当即站起身来。 “恩师何出此言?想我黄巢自起事以来,除恶惩凶、替天行道,所过之处亦无不望风披靡、百姓翘首!今曹州既定,不日便可挥师西进,待到讨取东都之后,吾必吊民伐罪、问鼎长安,届时四海清平,就连恩师您亦可随我同享富贵荣华,如此岂不美哉?” 说着,黄巢只觉诗兴大发。望着手中葫芦上自己当年的题诗,他不禁缓缓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咏罢,黄巢只举起手中葫芦,随即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啊,好酒!好酒!” 可一旁梁弼听后却是捶胸顿足。 “你……你说什么!巢儿呀,你口口声声讲什么吊民伐罪、除恶惩凶,好,如此我来问你,那广州屠戮之时、荆门弃甲之日,宣州纵火焚城、睢阳驱民填壑,这一幕幕发生时,你的望风披靡却在哪里,你的百姓翘首又在何处?” “啊!” 黄巢只觉自己浑身一惊。 “恩师,恩师之言究竟何意?” 梁弼忙手拄长杖,抖动着双唇道:“巢儿呀,你睁开眼好好瞅瞅吧,瞅瞅那天下苍生已是变成了何等模样!现今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倘是人人都似你等这般恣意妄为、随意杀戮,则那芸芸众生又当如何存活下去?你又叫他们到哪里去享那四海清平之乐?巢儿呀,你快醒醒吧,且不可再执迷不悟,如此地糊涂下去!” 黄巢听后却是连退几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明白恩师梁弼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恩师,莫不是恩师你醉了不成?” “哈哈哈哈……老朽确是醉矣!”梁弼哀笑道,“唉!但只恐那真醉之人,如梦方醒时却已是悔之晚矣!” 黄巢闻言不解其意。就在这时,只见梁弼忽然身子向前一倾,随即手捂胸口,一口鲜血径自喷在了黄巢脸上。 “噗——” “啊!” 黄巢一惊,他只觉好似千刀拂面,浑身上下不由得一颤,手中那只葫芦也立刻掉落在地。很快,当他再回过神来时,却见梁弼已是重重地跌倒在地。黄巢见状忙扑上前去,随之将对方揽于怀中。 “恩师!恩师!您这是怎么了?” 梁弼微微张开二目,抖动着双唇好像要与对方说些什么。 “恩师,您坚持住,学生很快就能将那曹全晸的狗头取来,为恩师您报仇了!” 然而,梁弼却只轻轻摇了下头,随后有气无力道:“巢儿,你错了,你还记得……还记得之前那曾搭救我的军中旧友吗?” “记得,记得。” “那人……那人正是曹全晸呀……” “什么!” 黄巢一听不禁当场怔住了。 “四年前老朽蒙难狱中,幸得曹大人出手相救,这才保住了性命,可我自知铸下大错难辞其咎,羞于见人之际,这才……这才自己刺瞎了双眼……” 黄巢只惊愕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从对方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 “四年来老朽一直都在等你回来,只希望有机会能亲自劝你回心转意,可当我从曹大人那里得知你这一路上的所作所为时,老朽明白,巢儿你已是再无法回头了,于是这才瞒天过海将你诓至此地,其实曹大人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专待你今夜……今夜……” “啊?!” 黄巢闻言只忙一撒手,身子一歪瘫坐在地。他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以来都十分信任的恩师,眼下竟会与别人串通起来陷害自己。 梁弼一边侧卧于地咳血不止,一边则是苦苦挣扎道:“巢儿……巢儿……” 不知为何,黄巢只又赶紧爬上前去,随后颤抖着双手将对方扶起。 “恩师,恩师……” 此刻,不单是对方口中,甚至就连其耳、鼻之内也已开始向外涌血。黄巢见状忙扭头找寻那只掉落在地的葫芦。 “莫非……莫非是那酒中……糟了,时才我也饮了那葫芦里的酒!” 突然,梁弼只猛地一抓黄巢的胳膊,随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其耳边语道:“巢儿……记住……十二个时辰内不可饮茶……饮则必……死……” 一瞬间,黄巢这才也终于明白了之前梁弼为何会在乡塾内抢着喝他手里的那碗茶,却是从来都没让自己喝过一口。 “恩师!恩师!您这是为什么呀……” 然而,梁弼却是再什么也听不到了,此刻的他早已在对方怀中气绝身亡。 第七章 遗憾 曹州城中一口不起眼的枯井内终于传来了响动。 “快看,前面总算有亮光了!” 几个贼兵忙兴奋地来到那井口下方。 “嗯,不错,应该就是这里了。” 那人赶紧掏出自己身后的绳索,随之小声道:“快,快去告诉后面的人,让他们都安静着点,准备好家伙,我先上去瞅瞅。” “知道了。” 只见那人将手中绳索向上用力一甩,拴在另一头的挠钩“啪”的一声挂在了井口。那人手脚麻利地顺绳爬了上去,随后从井中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在发现这会儿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后,他这才纵身一跃翻了出去。 “喂,你们可以上来了。”那人朝井底小声招呼道。 很快,井口边就聚集了百十来人。可正当他们准备向城门方向摸索时,只听得城上忽然鼓声大作,随即伏兵四起,喊杀声震天。就在接连刺死自己身前二贼后,老将曹全晸只一马当先冲向了井口。那些惊恐的贼兵则有如群鼠般,忙抱着脑袋开始到处乱窜。 “不好,我们中计了!” “快逃命呀!” 然而,那小小的井口又如何能让所有人一下子全都钻进去?很快,不少贼兵便在井口边被自军践踏而亡。剩下的人则只像掉进狼群里的羊,任凭你跑得再急再快,又如何能逃得出那四面高墙。 没过多久,城中残兵便被一扫而光。老将曹全晸则急命手下军士将沾湿的稻草点着投入井中,准备用这滚滚浓烟将底下那些贼兵连同黄巢在内尽皆熏死渠中。 “扇!快扇!给我用力地扇!” 担心底下的烟还不够冲,于是曹全晸又叫来许多军士朝着井内不断地扇风。就这样,下面那些进不来、出不去的贼兵,也不知又有多少被活活熏死在了其中。 与此同时,就在接到黄邺的来报后,贼将孟楷、盖洪则也立刻带人赶到了曹州城外。原本二人还正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发起进攻,可这时对面城中却是突然冒起了滚滚浓烟,二人见状立即兵分两路朝曹州城杀去。而那同样看到了城中烟起的彭远等人,知道这是曹全晸发来的信号,于是忙也纷纷行动起来。 刹那间,只听周围林中鼓号连天,彭远、沈明径自带人从两侧一齐杀出,一下子便将贼军夹在了中间。孟、盖二将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无奈之下只得又赶紧带人向回败退到了一处。而就在他们还正庆幸自己总算活着从那林中逃了出来时,不料一旁坡上却又忽然梆声大作。顷刻间,弓弩齐发、乱石横飞,只叫无数贼兵当即殒命坡下。原来,石绍早已奉命在此等候他们多时。 “快,快向河边撤退!” 可还不待赶至河边,贼将孟楷便已在老远外望见,有人正在岸边放火烧着他们的船筏。见贼兵陆续败退回来,刘大只忙将手中火把一丢,随后便也带人朝对方杀了过去。身后追兵不断,前方却又是火光冲天,那已是狼狈不堪的孟、盖二将便也只得带着残兵朝下游方向败去。 而就在彭远他们正于曹州城外杀得热火朝天之际,曹翔却也是并未闲着。大约还是在一个时辰前,曹全晸便已派其领着一千轻骑悄悄赶奔了东山。然而,当曹翔他们总算抵达东山脚下,按照其父所言找到那山洞入口时,却发现这里已是不见有任何人影。曹翔忙低头瞅了瞅周围那满地的狼藉,随即弯腰拾起一根火把。 “还是热的!对方一定还没走远,快追!” 原来,就在此前黄巢带人离开冤句后不久,那里长便也赶紧带着乡中百姓一起连夜向北撤往了濮州。当黄邺等人赶回这里时,却发现整个冤句都已是人去楼空。他东找找、西望望,直到最后来到那间乡塾前也没能瞅见半个人影。情急之下,黄邺只连忙抓起道边石阶上的一面铜锣,随后就又心急火燎地赶往了东山。他们一路上风驰电掣、马不停蹄,很快便在那矮崖下的洞口外找到了负责把守的士卒。但此刻黄巢早已领人出发多时,于是黄邺只赶紧让人带着那面铜锣下到洞底,然后一边敲锣前行,一边口中高呼。 “咚——咚——咚——冤句已空,还请大都统速速转还……” 那本就刺耳的锣声在暗渠中便就更响了。没过多久,黄巢他们所在的那个大溶洞便已能听见这响动。 “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周围士卒赶忙竖起耳朵。 “好像是有人在一边敲锣,一边喊着什么。” “噢,我听清了,好像是在喊‘冤句……冤句已空,还请大都统速速转还’。” “什么什么!快,快去禀报大都统!” “是!” 此时,黄巢则还正趴在恩师梁弼身边痛哭流涕。 “恩师……恩师呀……您错怪学生了……我……我……” 旁边一名手下却是连忙过来禀报道:“大都统,身后忽传来急促的锣声,有人正高呼‘冤句已空,还请大都统速速转还’!” 然而,此刻早已哭成泪人的黄巢又哪里还能再听进别人之言,他只是继续趴在那里哭他的老师。 身后刺耳的锣声已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直震得那些贼兵人心惶惶。而再一听前面的动静那可就更乱了,眼下哭声、喊声、哀嚎声早已在洞中混为了一谈。 “不好,再不走可就真来不及了!” 当即,几名亲随只赶紧冲上前去,随后架起黄巢便往回跑。而那黄巢却是还一个劲儿地骂声不断。 “混帐!你们拉我干嘛!还不赶快放开我!放开我!恩师呀……” 可那几个亲随却就是死活不肯撒手,他们只拉着对方拼命地往回赶。仓促间,黄巢只随手抄起了掉在自己身边的那只小葫芦,从此却也是就再没见过他的恩师梁弼。 就这样,黄巢总算是被人跌跌撞撞地架回到了地上。见对方终于出来了,那早已在洞口前等急了的黄邺不由分说,急忙过去拉起黄巢便往外跑。此时此刻,远处已出现了点点火光,曹翔正带人朝东山这边飞驰而来。直到这会儿黄巢也才总算有些清醒过来,随后赶紧跟着黄邺一起上马向南逃去。 行至半途,一支人马却又是忽从对面杀出,一下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完了,吾命休矣!”黄巢忙在马上哀叹道。 “大都统,那前面来人可是黄大都统?” “啊,不是追兵!” 黄巢、黄邺忙定睛观瞧,这才发现来人原是朱温。 “大都统,末将奉命前来接应!” 黄巢他们这才也终于舒了口气。 “大都统,前面河边正有船筏守候,还请大都统快随我来!” 说完,一行人只向南飞驰而去。可就在他们来到河边正准备登船时,曹翔却也是带人从后面追了上来。 “站住!狗贼,往哪里逃!” 朱温见状忙把手一挥。 “还请大都统速速登船,身后来人我自挡之!” “好!好!” 黄巢急忙跳上船筏。 “快,快撑船!” 于是,未待余众上船,那渡筏便已撑篙离岸。 而朱温又怎么可能真去与那曹翔拼命,自知不是对方敌手的他,时才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其实他早已在旁边不远处为自己另备下了一条快筏。眼瞅着黄巢等人已然离岸,身后的手下也已与曹翔他们拼杀在了一处,当即狡猾的朱温只趁人不注意,偷偷溜上了他的那条快筏,随后径自朝南岸拼命地划去。 “狗贼休走,看箭!” 忽听自己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朱温忙扭头观瞧,却发现原是曹翔正站在岸边朝他这里举弓瞄准,吓得朱温也是赶紧趴到了筏上。只可惜此时天色昏暗,加之河上船筏起伏不定,所以曹翔那一箭并未射中对方。可朱温却哪里晓得这些,他只知道那曹家父子必定个个箭法精良。于是,他就这么卧在筏上一动不动,直至抵达岸边后那在前撑船的军卒回头一瞅。 “诶,朱将军人呢?” “在这儿,我在这儿呢!” 对方低头一看也是赶忙过去搀扶。 “将军,咱们已经到岸了。” “啊?噢!” “来来来,将军,我快扶您上岸吧。” “别别别,你先替我瞅瞅那对岸可还有举弓之人?” 对方闻言忙抬头观瞧。 “好像……好像还真有个拿弓的!” “啊!” 朱温一听。 “好你个曹翔呀,看来今日你是不射死几个便不肯善罢甘休了!好好好,我也不与你计较这些,大不了本将军就这么一步一步爬回营去,倒看你还能奈我何?嘿嘿,这就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于是乎,朱温竟真就这么扭着身子一点一点朝岸上爬去,只叫左右众人不由得全都看傻了眼。 第八章 不欢而散 曹州城内,彭远他们已是一个个全都满载而归,唯独曹翔却是杵在人群之后闷闷不乐。 见左右皆已到齐,于是曹全晸开口道:“此次我军虽胜,却也是又被那黄巢侥幸逃脱,想来用不了多久对方便就会再大举来攻。” “贤弟所言极是,如此我们还须早作打算才行。” “哦,但不知杨兄有何高见?” “此次黄巢贼众来势汹汹,现如今梁弼之事更是如同往其胸口上狠狠地刺了一刀,恐怕我们这小小的曹州城很快就会笼罩在血雨腥风之中,所以依在下之见,莫不如……” “如何?” “莫不如弃城北走,转守濮州,如此也能暂避对方锋芒不是?” “什么!” 众人一听却是全都泄了气。 “大人,万万不可!如此一来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岂不就都白费了?”彭远急忙道。 曹全晸则站在那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杨广平见了却是忙又说道:“我亦知大家不愿撤走,其实在下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不走又能怎样,眼下光凭我们城中这区区六千人马如何能敌得过那黄巢的十五万大军?诸位不要忘了,此前曹翊贤侄是怎么死的,而那宋州一役便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呀!” “啊?!” 曹全晸本不想多说什么,可当他听杨广平忽然提起自己长子时,却也是不由得心中不快,于是开口道:“是呀,只怪吾子太过愚直,为他人守土,死他人之城,实在是不智呀!” 杨广平一听,心想,“当初临行前我早已劝过那曹翊,只让其和我们一起撤走便是,可他却固执己见,说出一大堆的道理就是不肯走,这叫我又能怎么办?” “老弟呀,听你之意莫不是在怪我不成?” 曹全晸也觉得自己方才之语确有失言,可他刚要解释,曹翔却是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其实,曹翔早已在后面憋了许久,只是碍于对方的身份,他这才一直忍着没有开口。可眼瞅着这会儿那杨广平竟开始责难起自己的父亲,这下曹翔也是终于忍无可忍。 “伯父,那日宋州大战之时,我辈皆负伤在身,但不知身为宋州刺史的伯父您又伤在何处?” 杨广平一听立刻涨红了脸。 “这……” “好,便不说宋州,昨夜三军齐动同心讨贼之时,伯父您却又在哪里?” “我在……我在……” 杨广平忙扭头看了看曹全晸,随后只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于此大敌当前之时,就连那庶民百姓尚知戮力同心助我破贼,甚至有不惜以死明志者,回过头来再想想吾兄,确是死得不值、不智呀!”曹翔高声道。 “没错,确是不值!不值呀!”沈明忙也在边上跟着赌气道。 旁边石绍则赶紧朝他摆了摆手,可沈明却是把腰一叉。 “本来嘛,俺又没说错什么,曹将军他……” “好了,沈明,不要再说了!” 彭远忙回身止住了对方。 杨广平只皱着眉朝曹翔开口道:“贤侄,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可知……” 但这时曹全晸却是忽又将之打断。 “好了,都不要再说了!杨兄之言确也并非不无道理,眼下若是光靠我们自己孤军奋战确有困难,所以早前我已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淮南,但愿那高骈的援军已经动身了。” 然而,闻听曹全晸之言,堂下彭远他们却是一下子全都怔住了。 “大人……” 彭远欲言又止。 曹全晸见状忙催问道:“怎么,有何不妥?” 见彭远面露难色,于是石绍赶紧从旁替其解释道:“大人,只怕我们已等不到那高骈的援军了。” “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石绍这才将他们此前于淮南的经历,以及刘大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全都向曹全晸叙说了一遍。 “什么!” 曹全晸听完不禁大惊,随即只站在那里半晌无语。 彭远见状则连忙跪下道:“大人,这都是卑职之过,卑职本该早点将这些告诉大人您的。” 旁边沈明忙也跟着跪了下来。 “大人,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俺大哥,俺大哥也是因为担心您刚刚才经历了丧子之痛,所以……” “住口!沈明,还不快退下!”彭远却再次止住对方道。 许久,曹全晸这才也轻轻摆了摆手。 “唉,彭都尉,你们都起来吧,此事又怎么能怪你们呢。” 众人互相瞅了瞅。 “多谢大人不责之恩。” 而这时那已在旁边沉默良久的杨广平却也是再次开口。 “贤弟呀,既是眼下淮南援军已指望不上,那不如就照我先前所说,咱们还是赶快退守濮州吧,如此也免得再重蹈宋州之覆辙!” 众人听了却是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哼,当初大哥怎么就没看出杨广平这家伙竟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早知如此在宋州时就不该放他走,只将这厮绑于城头,倒看他是不是会吓得屁滚尿流!”曹翔不禁于心中暗自骂道。 “父亲……” 可曹翔刚想再说些什么,曹全晸却只一摆手。 “也罢,如此便有劳杨兄速带城中百姓先行一步,倘若曹州战事果然不利,吾自当率众突围,设法到濮州与兄再会。” “好,事不宜迟,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说完,杨广平只皱着眉看了看身旁曹翔、彭远他们,之后便在那众目睽睽之下独自步出了府衙。 “呸!枉我还一直称他作‘伯父’,真是个贪生怕死的无耻之徒!”曹翔冲着对方的背影狠狠骂道。 “嗳,翔儿,不可如此,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长辈呀。” “哼,什么长辈,不过就是个鼠辈而已!” 虽说最后惹得众人是不欢而散,可既是曹全晸的决定,他们大伙儿便也只好依从。很快,那让人心酸的一幕就又出现了。 “晓梅,记住,路上一定要听李婶的话,知道吗?” 晓梅默默地点了点头。 因为已是再信不过杨广平,所以这次彭远便将晓梅托付给了一名随行的妇人照料。 “晓梅,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俺和大哥他们就会到濮州去接你的,到时沈大哥还带你到城上去放风筝好不好?”沈明只在一旁嘻嘻哈哈道。 见晓梅总算是有了点笑模样,众人这才也稍感宽慰了些。可不知为何,这次彭远却是显得有些格外难舍。望着瑟瑟秋风中晓梅那瘦弱的身影,两行热泪竟于不经意间从彭远的眼中夺眶而出。 第九章 迟来的报复 黄巢惊魂未定地坐在大帐中,若非自己亲身经历,他真是不敢相信昨夜所发生的那一切竟会是真的——他先是见到了自己阔别多年的恩师梁弼,这之后又满心欢喜地与对方一起来到了洞渠之内,当他还以为这下总算可以一战而定曹州时,岂料梁弼却是忽又向他道出了惊天的秘密,而就在亲眼目睹了恩师惨死在自己面前后,他便又稀里糊涂地开始了一番亡命之旅,若非后来众人拼死相救,则他现在只怕是早已尸沉江中。 “来呀,速传朱温进帐。” “是。” 很快,朱温便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参见大都统。” “朱将军,昨夜真是辛苦你了。” 朱温一听。 “哪里哪里,这都是末将分内之事。” 黄巢轻轻点了点头。 “朱将军,从现在起我便封你为前军先锋使,但愿将军能不负众望,再建奇勋。” “是,多谢大都统栽培。” 说完,朱温便苦着张脸,摇晃着退了下去。 “唉,封我什么不好,偏偏封了个‘先锋使’,看来这往后的差事怕也就不好当喽!” 帐中,谋士赵璋忙禀报道:“大都统,败将孟楷、盖洪也已返回营中,但不知当如何发落?” 黄巢则轻轻叹了口气。 “唉,只怪那曹全晸诡计多端,此次他二人能活着回来便已实属不易,传令下去,二将免于责处,只叫他们各自回帐歇息去吧。” “是。” 黄巢倒也还不算糊涂,此番他是只赏不罚,看来昨夜之事对他的打击确也不小。 “大哥,如此咱们何时发兵再去攻打曹州?”那已然酒醒的黄揆却是在一旁心急道。 黄巢便只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大哥,大哥。” 见黄巢一个劲地出神,于是黄揆忙上前轻轻摇了摇对方的胳膊。 “啊?噢,三弟何事?” “大哥,咱们几时再发兵呀?” “发兵作甚?” “哎呀,大哥,当然是去攻打曹州,难道如此大仇咱们就不报了吗?” 可此时黄巢满脑子里想的都还是恩师梁弼死时的情景,他又哪里还有心思想什么报仇的事。 “三弟呀,你先下去歇息吧,报仇之事且容后再议。” “啊?大哥,我这都歇了一宿了,咱们还是……” 旁边黄邺却是忙将之拦住道:“三哥呀,你是歇了一宿,可你没瞅见大哥都累成什么样了吗?还是让大哥先好好休息休息,发兵之事我看晚点再说也不迟。” 瞅着黄巢那满面的憔容,于是黄揆也只得作罢,随后与众人一起退了下去。 就这样,贼军大营内一整天都不见再有任何动静。直至掌灯时分,这才又有人终于走进了黄巢帐中。 “噢,原来是先生呀,快请坐。” “谢大都统。” 赵璋在黄巢身旁坐了下来。 “观大都统此时气色似比早前好了许多,但不知大都统觉得自己身上哪里还有不妥之处?” “噢,多谢先生挂念,只是在下还觉得这胸口有些憋闷。” 赵璋听后忙笑了笑。 “哦,大都统莫不是害了心病?” 黄巢闻言只一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却不知先生可有办法医治?” 赵璋则又在那里微微一笑。 “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如此在下愿献上一剂良方,准保大都统您是药到病除。” 黄巢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 “哦,如此还请先生快快讲来。” 只见赵璋忙俯身上前,随后趴在黄巢耳边窃窃私语起来。 与此同时,曹全晸他们则也在城中苦苦等待了一整天,却始终不见有贼军的动静,这下也是让众人大惑不解。而更加出人意料的是,第二天曹州这里仍是不见有半点贼军进攻的迹象。这下曹全晸可是再坐不住了,他急令曹翔亲自带人前往贼营附近查探究竟。可当曹翔他们赶到那五丈河南岸时,眼前的一幕却是让众人不禁大吃一惊——那本应人马嘈杂的贼军大营内,此刻却是空空如也,只剩下几顶还未烧尽的破帐,以及满地的狼籍。 “看来对方定是于昨夜匆匆离去的,快,快去禀告我父知晓!” “是!” 而就在派人回城报信的同时,曹翔也是急带手下循迹而行,前往查探贼军的去向。 当消息传回曹州时,城中诸将亦是吃惊不小。 “什么,贼军不见了!” “可曾知晓对方去向?”曹全晸急忙道。 “禀大人,少将军已带人前往查探。” 彭远则摇着头道:“莫非……莫非贼军南撤,返身西走?” 沈明一听。 “大人,那咱们也赶快追吧,可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曹全晸却是站在那里捋着自己的银须。 “都先别忙,还是等翔儿打探消息回来后再行定夺不迟。” 终于,这天日落前曹翔他们也总算赶了回来,可此时他们已个个带伤,曹翔的肩上更是中了一箭。只见曹翔跌跌撞撞地来到曹全晸面前。 “父亲,大事不好!” “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贼军已于昨夜从上游强渡五丈河,大队人马现正全力向北,直奔濮州而去!” “什么!” 众人闻言不禁哗然。 “大人,如此咱们也赶快向濮州进发吧!” “不可!”曹翔却是急忙拦道,“贼军已于沿途设伏,且是五里一卡,专待我军前往追赶,若非此前发现得及时,只恐我等已难脱身!” 说着,曹翔不由自主地捂了下肩头。 曹全晸忙让人将之搀了下去。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曹全晸则眉头紧锁地想了想。 “早前杨兄也才刚刚带人前往濮州,恐怕很快就会被对方围于城中,眼下天平一地的兵马已基本被我调至曹州,濮州那边不过守军五百,根本无法抵挡贼军的进攻。” “大人,事不宜迟,那咱们还是赶紧带人前往救援濮州吧!”沈明心急火燎道。 “不可!时才少将军已然言过,贼军早已做好了安排,为的就是想引我们前去自投落网!”石绍忙从旁拦道。 “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干等下去吧?” “沈明,你先冷静……” “俺冷静不了!大哥,难道你忘了,晓梅可还在濮州呢!” 彭远闻言忙也皱起了眉。 这时,曹全晸开口道:“即便就是真的要前往救援,却也绝不能就这样贸然而行,还须先想出个万全之策才是。” 大伙儿一听这才也总算又安静下来。 突然,沈明一拍自己的脑门。 “哈哈,俺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众人忙朝他扭过头来。 “大哥,咱们不用去救濮州了!” “沈明,你胡说什么!” “咳,大哥,俺没胡说,你想想,眼下那濮州守将是谁?” 众人一愣。 “沈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哥,此前那杨广平之所以会去濮州,还不都是因为他畏贼心怯,所以这才急着躲了过去,现如今既是贼军大举来攻,则以那杨广平的为人说不定早就已经又带人跑了呢,如此濮州岂不已成了座空城,那咱们还去救它作甚?” 沈明朝众人眨了眨眼。可彭远却只一个劲地唉声叹气,之后便就再没有搭理对方。 然而,这时石绍却是忽又从旁开口道:“沈明之言却也并非不无道理,元德兄,我看这次没准还就真让沈明给说着了。” 彭远一听忙抬头看了看石绍,随后又扭头瞅了瞅一旁的曹全晸。曹全晸则转过身来,他只闭上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唉,但愿如此吧……” 第十章 背叛 是夜,曹全晸急向北派出了探马,希望能在那边打探到有关杨广平他们的消息。然而,当第二天探马返回时,曹州城内却是陷入了一片悲哀。 “大……大人,不好了!”来人上气不接下气道,“濮……濮州城已然陷落!” “什么!”曹全晸忙上前道:“那杨大人又如何了?” 对方却已是泣不成声。 “杨大人……杨大人火焚濮州不成,已于前夜投城自尽了!” “啊!” 只听曹全晸一声惊呼,随后连退几步,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椅上。 沈明则赶紧冲过去一把拎起来人道:“那城中百姓又如何了?” “城中百姓多遭涂炭,纵有侥幸逃脱者,却也已是不知所踪……” “什么!” 一群人顿时惊愣在了原地。 濮州城陷之夜…… “报——都统大喜!都统大喜!” 有贼兵飞报进黄巢帐中。 “哦,快说,喜从何来?” “启禀大都统,那濮州守将杨广平已派人送来书信,愿向大都统献城归降!” “哦?” 黄巢忙朝左右瞅了瞅。 “速传来人进帐。” “是。” 很快,那使者便手捧一紫檀木匣进入了帐中。 “见过大都统。” 黄巢看了看帐下来人。 “杨广平可是派你前来献降的?” “不错,正是。” “如此降书何在?” 但见来人并未打开那木匣,而是从自己怀中掏出一道白绢。黄巢忙让人将之取过,在稍稍瞅了几眼后就又将之递给了一旁的赵璋。 “哈,杨大人这信写得倒还算是谦恭,只可惜……” 黄巢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只可惜还是被我看出了破绽!” 众人一愣。 “哦,但不知大都统何出此言?”来人眉头一皱道。 黄巢则又在那里笑了笑。 “好了,你也不用再装下去了,那杨广平此番派你前来分明是有意诈降!” 对方一听。 “哦,却不知大都统从何看出我家大人是诈降?” 黄巢忙扭头朝旁边的赵璋瞅了瞅,而赵璋便只将那手中白绢一甩。 “还是让在下来点破你吧!”赵璋把手一背道,“既是那杨广平说他愿献城归降,如此我来问你,他却为何不亲自来献降书?再者说,若他只是因敌不过我军,大不了走人便是,又何至于竟要投降,难道他就一点也不念与那曹全晸的昔日旧情?我看这其中必然有诈,说不定又是那曹全晸设下的什么阴谋诡计!” 左右听完忙也跟着点了点头,毕竟这一路上逃跑的将军他们见得不少,可主动投降的却是没有几个。 然而,来人听后却只在那里轻轻一笑。 “怎么,你笑什么?是不是被我给说中了!” 对方忽止住了笑容。 “我家杨大人就料到各位不会轻易相信,所以才会让在下把这个也一起带来,相信大都统看后定然不会再怀疑我家大人归降诚意。” 说着,那人忙捧着手中木匣又向前走了两步,随后毕恭毕敬地跪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紫檀匣盖轻轻掀开,两边之人也是赶忙伸长了脖子向内张望,他们倒要看看对方从刚才进帐起就一直捧于怀中的匣子内究竟装了什么宝贝。 “我说,你看清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了吗?” “看不太真切,不过我怎么瞅着那里面好像是个黑乎乎的东西,那能是什么宝贝呀?” “说的就是呀。” 有人在边上小声嘟囔着。 而当黄巢的那名亲随来到跟前将匣子接过去的一瞬间,其也是不禁被那匣中之物吓得当即两腿一软。旁边使者忙一把拉住了对方的胳膊。 “你可千万给我捧住了!要是敢摔了,当心我让你也脑袋搬家!” 那人只赶紧往下咽了咽吐沫,随后颤颤巍巍捧着那木匣来到了黄巢近前。起先黄巢也没太在意,认为那匣子里装的无非就是些金银珠宝、玛瑙翡翠什么的。莫说如此,便是成串的夜明珠、整段的红珊瑚,早在广州时他便已司空见惯,而量那杨广平不过区区一刺史,又还能搜刮来什么稀世珍宝。可这会儿见自己亲随的表情,黄巢却也是不由得奇怪起来。 “按理说小五儿也已跟着我见过不少世面了,那究竟能是什么宝贝竟让他成了这副样子?” 然而,就在那木匣刚被放到黄巢面前的一瞬间,他却也是被惊得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鬼东西!” 黄巢忙跌跌撞撞地向后连退几步,甚至那中军大椅也被他当场兜翻在地。原来,匣中所盛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颗黑黝黝的人头! “这这这……这是何人之头?”黄巢哆哩哆嗦道。 使者见状却只在对面笑了笑。 “怎么,大都统连他都不认识了?” 黄巢忙奓着胆子又朝匣中瞟了一眼,但见那首级是二眉倒竖、虎目圆睁,其也正在那里死死地盯着他。黄巢赶紧向后一闪身,随即哆嗦着手朝那木匣一指。 “莫非……莫非……” 旁边赵璋见了忙也绕过桌案朝匣内观瞧。 “莫非这是曹翊的首级?” 帐下诸将闻言顿时一片哗然,而那使者却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这正是那曾经威震八方,但最终却还是没能敌过大都统神威的曹全晸之子,曹翊的首级!” “啊!” 黄巢听后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他微合二目慢慢走回到桌案旁,随即又朝那木匣内小心地瞟了瞟。在让帐下孟楷、盖洪等人也都过来一一辨认,并最终断定那就是曹翊之头无误后,黄巢这才也总算放下心来。他赶紧让人将那木匣阖上,随后椅子扶起、桌案摆正。见黄巢好不容易重新坐了下来,赵璋忙朝其轻轻示意了下。 “大都统,那使者可还在底下杵着呢,您看……” 黄巢一听这才忙也掩饰道:“噢,让贵使久等了,时才只因不知那首级真伪,故而这才耽搁了许久,还望贵使见谅。” 说着,黄巢赶紧朝边上一招手。 “来呀,快为贵使看座。” “是。” 有侍从忙为其搬过一把大椅,可对方却并未坐下,只是继续站在那里道:“既是大都统已然验明了首级真伪,想必这会儿也应该不会再怀疑我家杨大人归降的诚意了吧?” “噢,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还望贵使回去后转告杨大人,只让他速速开城出迎,在下即刻便亲自带人前往与之相会,此番我定要重重犒赏你家大人!” “且慢!” 众人一愣。 “大都统,我家大人尚有一事相托,还望大都统能够应允。” “哦,但不知杨大人还有何请?” “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家大人希望等下都统您能放过城中的那些百姓,切莫枉开杀戮才是。” “啊,好说,好说,谁不知本都统一向爱民如子,从不枉杀百姓,这一点还请贵使代为转达,只叫杨大人尽管放心便是。” “好,如此在下便先替我家大人及城中百姓谢过大都统了。” 说着,那人忙向黄巢深施了一礼。 “要是大都统再没其他什么吩咐了,那在下便就先告辞回去复命了。” 可就在那人刚要转身之际,黄巢却是忽又从后叫住了他。 “贵使请留步!” 对方一听忙也止步回身。 “但不知大都统还有何吩咐?” 而也直至此时,黄巢这才总算想起好好打量来人一番。可看着看着,黄巢只忽觉此人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大都统,大都统。”旁边赵璋忙轻声唤道。 黄巢赶紧回过神来。 “噢,没什么,只是还请贵使代我向杨大人转达问候之情,来呀,快替我送送贵使。” “是。” 于是乎,就在见到曹翊的首级后,黄巢的态度也是立刻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而他对杨广平此前的怀疑则也当即烟消云散。 送走来人后黄巢倒也不多耽搁,他急命手下在濮州城外点起火把,随后便亲自率众来到城前,只等杨广平向他开城献降。 第十一章 泪无痕 随着濮州大门缓缓开启,杨广平只单人独骑出了城。来到跟前杨广平忙驻马观瞧,但见对面黄罗伞盖下所有人正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一金甲之人身旁。料想那人便是黄巢没错,于是杨广平赶紧下马独自走上前去。 “参见大都统。” “啊,老将军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杨广平慢慢站起身来。 “还请老将军上前答话。” 闻听黄巢召唤,杨广平忙也快步向前。可这时左右却是忽又有人将之拦住,随后开始对其搜身。好一番折腾后,杨广平这才总算站到了对方面前。 “你们这帮家伙,怎可对老将军如此无礼!还不赶快给我退下!”黄巢装腔作势道,“噢,老将军,时才手下荒唐,多有得罪,还望老将军海涵。” “嗳,哪里哪里,大都统身系三军,手下谨慎也是理所当然。” 黄巢忙定睛一瞅,他见对方银须飘飘、长者英姿,于是不禁问道:“但不知老将军今岁贵庚几何?” “老朽不才,已六十有六。” “哎呀,老将军年逾花甲尚能统兵征战,实令人钦佩。” 说着,黄巢忙走上前去拉起了对方的手。 “黄某今得将军,便如刘备之得黄汉升也!来呀,快为老将军赐酒!” 当即,二人只于众军面前对饮了一杯。杨广平喝完则是忙一抹嘴。 “唉,只怪那曹全晸竟因丧子之恨不能相容,于是便将我赶至了濮州,临行时他却只给我五百人守城,试想区区五百人又如何能抵挡得了都统的十五万大军,他曹全晸这分明是想借都统之手来杀我以泄私愤!而既是他曹全晸不念旧情,那我又何必还要再继续为他卖命?故而这才向大都统开城献降,还望都统明察,能够收留我等!” 说着,杨广平也是又要向黄巢跪拜。 “嗳,老将军不必如此,全怪那曹全晸不能容人,老将军则只管放心,待到来日入主长安后,我定为老将军加官进爵!” “多谢大都统!” 说完,二人便一起并马踏入了濮州。 来到城中一瞅,见此时于两侧夹道跪迎者大多衣衫褴褛、泥泞满身,于是黄巢不禁奇怪道:“老将军,这些都是什么人呀?” 杨广平赶紧在马上回禀。 “噢,大都统,这些便是此前在下让人向您请求宽恕的城中百姓,还望大都统能言而有信,放他们一条生路。” 黄巢又看了看那正三三两两跪在左右道旁之人。 “却为何只有这么点人呀?” “噢,大都统有所不知,此前城中百姓便已逃走不少,现如今就只剩这些刚来此不久的冤句百姓,以及那些实在跑不动的老弱妇孺还留在城中。” 谁知,原本还是和颜悦色的黄巢一听“冤句”二字,脸色只顿时跟着阴沉下来。 “什么,‘冤句’的百姓?” 杨广平扭头一瞅,当即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太多了。 “我说刚才进城时怎么瞅着他们中有些人那么面熟呢,快,快去把从冤句来的那些家伙给我统统抓来!” “是!” 说着,黄巢手下便要开始拿人。 “慢!切莫动手!”杨广平见状忙高声制止道,“大都统,时才您已答应在下放过这些百姓,如今却为何又要自食其言?” 黄巢忙眼珠一转。 “那时并未言明这里还有冤句的乱民,倘若知晓我又怎会答应!” 杨广平一听。 “大都统,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想此前冤句之事皆是那曹全晸一人捣的鬼,与这些百姓并无半点干系,他们也只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根本毫不知情,如此便还请大都统开恩,开恩呀!” 黄巢瞅了瞅对面的杨广平,随后只捋着胡子没有再说什么。偏偏这时一骑快马从后面赶了上来。 “大哥,绝不能放过这些乱民!纵使他们是被人利用的,可他们中也必定有那曹全晸的内应!” 三弟黄邺之言也是立刻提醒了黄巢。 “来呀,快去把那冤句里长给我抓来!” “是!” 可未等对方来搜,那里长却已先自走出了人群。 “不用找了,我在这儿呢。” 黄巢定睛一瞅。 “哼,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家伙,竟敢串通那曹全晸一起来加害于我!来呀,快把这厮给我拉下去枭首示众!” “是!” “且慢!” 杨广平却是急忙跳下马跪到了黄巢跟前。 “大都统,还望大都统能看在老夫的薄面上,今日权且先饶他一命,待到日后再行发落不迟!” 说着,杨广平只趴在地上连连叩首,触地之声则是砰砰作响,直震得黄巢胯下的马儿也不禁跟着跺起蹄来。 然而,这下却也是让那一直猫在后面的赵璋似乎看出了些许端倪。他先是又扭头瞅了瞅那些正吓得蜷缩于道旁的妇孺,之后这才赶紧驱马来到了黄巢近前。 “大都统,既是杨大人如此恳求,我看大都统倒不如就先准了这个人情,一切只等明日天亮后再行定夺。” 黄巢闻言一愣,他忙瞅了瞅那正朝自己轻轻点头示意着的赵璋,当即便也心领神会。 “唉,好吧,既如此那就看在老将军的份上,权且先将这厮押回营中看管,只等来日天明再行处置。” “是。” 而赵璋则也赶忙下马,上前将杨广平从地上搀了起来。 “来来来,老将军快快请起,我家大都统一向仁义待人,时才不过戏言耳,明日我便向大都统求情放了那里长,还请老将军不必担心。” 此时此刻,杨广平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该感谢那高高在上的黄大都统,还是他面前的这位赵大军师,于是只呆呆地愣在那里自言自语道:“多谢!多谢!” 赵璋见状却是笑了笑。 “对了,老将军,时才在下也是还未来得及请教,但不知老将军究竟是如何得到的那曹翊之头?” 忽听对方提及此事,仓促间杨广平也只能应付道:“噢,其实在下早已有归顺大都统之意,所以便于此前离开曹州时,趁人不备派手下偷偷打开了那曹翊的棺椁,在割下首级后便将之悄悄带往此间,献与了大都统。” “噢,原来是这样。” 赵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经刚才这么一折腾,此时杨广平额上已是汗珠密布。自知绝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的他,于是只赶紧朝黄巢一拱手。 “大都统,今日天色已晚,还请大都统暂往城中府衙歇息,待明日准备停当后,老夫再为大都统摆宴庆功。” 赵璋忙也朝黄巢点了点头。黄巢一瞅。 “好,如此便全听老将军安排。” 杨广平听后这才也总算放下心来,随即擦了擦自己额上的冷汗。 就在将黄巢等人送进府衙后,杨广平便也转身告辞了。但那赵璋却是并未就此消停下来,他忙让手下军卒将自己刚才于道边看见的一对母女悄悄从后院偏门带入了府中。当见到屋内的黄巢、赵璋时,那母女也是吓得立刻跪倒在地。赵璋则赶紧过去将对方搀起,之后又命人搬过来一把大椅。那妇人只将孩子搂于怀中,随后战战兢兢虚坐下来。 “你们不必惊慌,我家大都统只是有点小事想要问你,等下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保证你们母女一定会平安无事。” 说着,赵璋拍了拍手,有士卒也是忙从外面端进来一个盛满银锭的大盘。赵璋则朝那盘中一指。 “这是我家大都统特意赏赐给你们的,如此你还不赶快收下谢恩。” 可那妇人却是连瞅都没瞅那盘中一眼,只是搂着自己的孩子轻声道:“民妇不过一介女流,不知大人究竟所问何事?” 赵璋微微一笑。 “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家大都统想知道,自那杨大人到后,他对这城中百姓究竟怎么样呀?” 那妇人一听,这才也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噢,杨大人虽是刚到此地不久,可他爱民如子,对我等也是多有关照,甚至还将军粮拿出来分给城中百姓。” “哦,这我就不明白了,既是杨大人如此爱民,那他之前为何不领着你们逃走,反而却要让你们陪他一起留下来冒险?” 妇人的嘴角微微颤了一下。 “这……民妇不知。” 赵璋只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 “还有,为何今日进城时,我见你等妇孺身上皆满是泥泞?” 谁知,那妇人一听立刻眼神游离,明显是有些慌了神。 “只因……只因连日辛劳,未得梳洗。” “哦?” 赵璋慢慢抓起那妇人的一只手又仔细瞅了瞅,但见其上血痕累累、新伤布满。 “哼,看来确是辛劳得很呀!”赵璋突然把脸一沉道,“说,你们都在忙些什么?” 那妇人则赶紧抽回自己的手。 “民妇……民妇不知大人究竟何意?” “怎么,你不明白?” 赵璋却没有再理会对方,而是将目光移向了那正依偎在其怀中的小姑娘,随后伸手就要将之拉过。那妇人本还不肯松手,可这时两边的贼兵却是赶紧上前,在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后,便又将其重新摁回到了椅上。小姑娘一边拼命哭喊着,一边则被赵璋拉到了黄巢跟前。 “来来来,娃儿莫哭,快到你黄伯伯这里来。” 可那孩子一见黄巢反倒哭得更凶了。然而,黄巢却还是将她强拉过来揽入怀中,随后又抬头瞟了眼那对面的妇人。 “来,乖娃儿,快告诉黄伯伯,这两天你们都在城中做了些什么呀?” 小姑娘眼泪汪汪地扭头瞅了瞅那妇人,之后便就抓着黄巢的胳膊继续拼命哭喊起来。 那妇人也终于再坐不住了,随即赶忙跪下来哭求道:“大人,还求大人放过我的孩子吧……” 赵璋一瞅忙过来将那妇人重新搀回到椅上。 “怎么样,现在你肯告诉我,那杨广平到底都在盘算些什么了吧?” 妇人只擎着泪又瞅了眼自己的孩子,之后这才慢慢张开了嘴。可她刚要开口,却是欲言又止。赵璋自也看出了对方的犹豫。 “放心好了,只要你肯把事情说出来,等下我便派人将你们母女悄悄送往别处,准保你们平安无事,而且还会给你一大笔安身钱。” 说着,赵璋又指了指那盛满银锭的大盘。 对方抬头瞅了瞅赵璋,之后这才总算犹豫着重新开口道:“杨大人……杨大人他……” “他怎么样?” 妇人抖动着双唇。 “他准备……他准备今夜纵火焚城,只将你等烧死在这城中……” “啊!” 原来,就在此前得知曹翊战死宋州的消息后,身为宋州刺史的杨广平自觉羞愧难当,于是他向曹全晸献计,由他先行带人前往濮州准备,在曹全晸将那黄巢引来后他便向对方诈降,设法将其赚入城中,之后纵火焚城,只将贼子一干人等尽皆烧死于濮州。岂料,后来黄巢竟采用赵璋之计绕过了曹全晸,随即连夜奔袭濮州。当杨广平得知这一消息后也是惊讶万分,仓促间他只得先让城中部分百姓撤离。而那些刚到此地不久的冤句百姓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再走了,于是他们便在里长的带领下和城中剩余的军民一起留了下来。 由于时间紧迫,杨广平也只能让他们所有人全都一起来帮忙。他们先是在城中悄悄藏下了不少的薪柴、硝磺,之后又在离北门不远的一处大仓内挖了条直通城外林中的暗道,以作火起后撤离之用。当黄巢大军抵达时,杨广平他们也才刚刚挖好那条暗道没多久。当即,杨广平便赶紧让心腹之人带着曹翊的首级前去诈降了。 而要说起那曹翊的首级,就在当初杨广平献计之时,原本曹全晸也是还有所犹豫,可后来杨广平声泪俱下、再三哀求,他这才总算答应下来。曹全晸自知杨广平此去是九死一生,而为了能让黄巢顺利上钩,于是他便在当夜忍痛含泪,竟亲手割下了自己长子曹翊的人头。曹全晸告诉对方,只有以此为凭前去诈降,方能使黄巢不疑。是夜,两位苍首老将只在西厢灵堂内长跪不起,二人歃血盟誓,定要为国除贼!而这之后也才有了次日杨广平故意激怒众人,随后借机前往濮州的那一幕。至于曹翊之首究竟是何时竟又虎目圆睁的,却就无人知晓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最终那狡猾的赵璋还是看出了其中的破绽,并迫使那妇人将对方的计划和盘托出。 “大人,民妇已将所知都告诉你了,还求大人快把孩子还给我吧……” 赵璋忙扭头瞅了瞅黄巢,可黄巢却只对那小姑娘言道:“这娃儿长得如此俊俏,倒不如索性留下来做我的义女如何?” “不要,不要,我要我娘……” “大人,时才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嘛,只要我说实话,你们就把孩子还给我,还求大人快将孩子还给我吧……”那妇人跪在地上连声哀求道。 可黄巢却并未理会对方,他只朝那孩子继续道:“娃儿,要是你肯留下来,回头义父带你到京城长安去玩好不好?在那里你可以住大房子、吃好东西、穿漂亮的衣裳,如何呀?” 可那孩子只是继续拼命地哭喊,不断地挣扎。突然,她低头朝黄巢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对方疼得“哎呦”一声,随即忙一松手。小姑娘则赶紧趁机重又跑回到了那妇人身旁,随后一头扎进对方怀中。 “哼,不知好歹的臭丫头!来呀……” 黄巢刚要下令,可赵璋却是忙朝他摆了摆手。 “大都统,眼下时间紧迫,咱们可还有正事要办呢。” 黄巢一听也只得暂且压住了心头的怒火。 “来呀,先把她们带下去,晚些时候再做处置。” “是。” 那妇人也是还在不断哀求着。 “大人,您不是说会放了我们母女嘛!还求大人放过我们吧……放过我们吧……” 可这会儿屋中之人哪个还肯再听她废话,当即两边士卒只赶紧过去将那妇人的嘴堵住,之后便将她们母女一起拉了下去。 “先生,如此咱们又当如何应对?” 赵璋忙低头想了想。 “大都统,依在下之见,咱们倒不如索性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哦,先生的意思是……” “大都统,咱们可以这样……” 是夜三更时分,有人前来禀报杨广平,说是黄巢那边已然熄灯就寝,而城上的贼兵也已是昏昏欲睡。那一直悬着颗心的杨广平这下也总算是踏实了,当即他只赶紧命人开始分头行动。 很快,府衙一带便燃起了大火,而那四下城门也已是火光冲天。见自己已然得手,于是杨广平急带人赶往了北边大仓。他先让城中百姓进入了暗道,可就在杨广平自己也即将离开时,有军士却是忽在身后大叫起来。 “不好,大人,府衙那边的火好像又灭了!” “什么!” 杨广平一愣,心想这要是府衙那边的火真灭了,那他们之前的努力岂不就都白费了?如此他既对不起那些肯和他一起留下来出生入死的冤句百姓,更对不起那曹家一门。于是乎,杨广平只当机立断,急率身边五百死士重又杀了回去。 可还不待行至府衙,有军士却是忽又喊道:“大人,快看,那北门的火好像也灭了!” “什么!” 杨广平不由得一惊。 “大人,南边的火似乎也小了!” “还有东门!” “西门也是!” “糟了!” 自知大事不好的杨广平急忙止住步伐,可就在犹疑之际,一阵密集的箭雨却是突然袭来。许多军士也是还没来得及瞅清敌人的方向,便就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很快,城中杀声四起,只叫杨广平他们顿时陷入四面楚歌之境。知道北仓那里已是再回不去的杨广平,无奈之下也只得赶紧带人朝离他们最近的西门冲去。可他们每前进一步,却不知又要有多少将士倒下。最终,当他们血肉模糊地冲杀到西门跟前时,却发现此刻这里正有无数的贼兵等着他们。 “大人,咱们怎么办?” 眼瞅着他们自己已是无路可退,当即杨广平只一声高呼。 “众将士,今日有死而已!” 随后,杨广平便带着剩下的人一起朝那城前贼兵冲去。 身旁之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杨广平自己也已是遍体鳞伤。那仅存的十几个军卒忙护着他退到了城墙边的一处矮窑下。 “大人,快,我们托你上去,从那里攀上城墙。” “这……” “哎呀!大人,快!” 四五个人忙连拉带拽地将杨广平弄上了窑顶,随后又搭成人梯让对方踩着自己攀上了城墙。 “那你们怎么办?” “大人,不要管我们,快走!快走呀!” 又是一阵箭雨袭来,只将那城下的军卒一个个当场射死。身旁仅存的小校赶紧架起杨广平离开了墙边,可当他们来到城上另一侧时,却是不禁一下全都愣住了。原来,那城外也早已是贼军密布,对方手中高举的火把只将整座夜空映得通红。 “大都统有令,活捉杨广平,不许放箭!” 贼军中忽响起一阵阵急促的传令声。 这时,只见那黄巢竟在赵璋及诸将的陪护下,悠哉游哉地骑马来到了人群之前。 “老将军,今夜你已是插翅难逃,我劝你还是赶快束手就擒吧!”黄巢冲着城上洋洋得意道。 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贼兵,杨广平他们自知确已是在劫难逃。但见那身旁小校忙朝杨广平跪了下来。 “大人,在下先走一步了!” 说完,那小校便举刀自刎在了对方脚边。 杨广平知道这下该轮到自己了,于是他不慌不忙地扶着墙边,朝底下一处正熊熊燃烧着的火堆瞅了瞅。 “唉!想我杨广平枉活一世,上不能为国除贼,下不能保境安民,实愧对社稷苍生!今吾计不成,此真天意也……” 说完,杨广平只纵身一跃,当即坠城投火而亡。 黄巢策马来到跟前,他瞅了瞅那正在火中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尸体。 “来呀,快去将那里长押来。” “是。” 很快,那里长便被反绑着带到了黄巢面前。黄巢则得意地用手中马鞭朝那熊熊火堆一指。 “你可知那火中何人?” 而对方却是一言未发,只赶忙跪下来朝那火堆连叩三首。突然,那里长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嗯,你笑些什么?”黄巢阴沉着脸道。 对方则渐渐止住了笑声。 “黄巢,你可知早前冤句之计是何人向曹公所献?” 黄巢眉头一皱。 “何人?” “哼哼,正是你的恩师梁弼!” “啊?!” 说完,那里长只挣脱左右,随后径自朝面前火堆冲去。 “快拦住他!快拦住他!” 可对方却已是跳入火中,慷慨赴义。 少顷,黄巢从怀中慢慢掏出了那只他曾亲手送给自己恩师的小葫芦。 “大都统,但不知城北林中的那些乱民又当如何处置?”赵璋从旁轻声问道。 黄巢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葫芦。突然,他向前猛地用力一甩,只将那葫芦无情地抛入火中。一个月后,人们在濮北林中发现了两千具尸体,而他们正是那一夜从濮州城中逃出来的百姓。 第十二章 怪泽 “唉——事情就是这样,若非当初杨兄苦苦相求,我也就不会同意让他带人去濮州了……”曹全晸低头叹道。 “这么说,兄长他……他的首级……”曹翔颤抖着声音道,“不,这绝不可能!父亲,我绝不相信你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然而,曹全晸只在那里痛苦地摇了摇头。 “唉!时至今日,多少百姓已惨死在那贼巢的屠刀之下,又有多少忠魂已为我大唐洒血捐躯,如今就连你杨伯父也已是豁出性命不要,则我曹全晸又还何惜吾子一头?” “啊!” 曹翔被其父之言惊得目瞪口呆。他一边摇着头,一边向后慢慢倒退着。 “不,这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曹翔忙转身冲出屋外,径自朝西厢灵堂跑去。彭远见状赶紧让石绍、沈明也一起追了出去,生怕等下对方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可当彭远再回头去瞅曹全晸时,却发现其已脸色惨白地斜倚在身旁柱边。 “大人!大人!” 彭远忙上前搀扶。 “大人,您不要紧吧?” 曹全晸轻轻摆了摆手。 “不妨事。” “来,大人,我快扶您坐下。” 曹全晸在边上慢慢坐了下来。 “大人,如今贼军已然占领濮州,但不知接下来我们又当如何应对?” 曹全晸却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眼下既是对方已然识破我计,想必他们很快就会派人从北边截断我们的退路,届时再以大军前来围攻曹州。” 彭远忙也点了点头。 “大人,现今曹州城矮池浅,只恐不像宋州那般能禁得住对方长久进攻,思之再三,莫不如……莫不如趁眼下贼军尚未攻来之时,我们赶紧沿泗水北上,转守郓州,如此方能与之再战。” 曹全晸眉头紧锁地想了想,之后这才也点着头道:“不错,那郓州城坚池深,南翼又有大泽为凭,老夫也正思退兵至此。” 彭远一听。 “好,那大人先往后堂歇息,待卑职前去安排好出城事宜后,再来通知大人。” 当即,彭远只赶紧将曹全晸搀了下去,之后便匆匆离府。 彭远叫来沈明,让他领一千轻骑先行于前,又让石绍陪着曹翔紧随其后,刘大则护着曹全晸居中,他自己则引兵千人负责断后。而为了加快行军步伐,临行前彭远也是让人烧掉了多余的粮草辎重。离开曹州,他们便一路风驰电掣,在先往东绕行了一段后,这才开始沿泗水北上,只为避免于途中遭到贼军的拦截。 终于,就在这天日落时分,一行人也总算抵达了那宽广的大野泽。由于此地池泽交错缠绕、河流纵横不定,加之此时天色已晚,曹翔担心那在头前开路的沈明会迷失方向,所以便赶紧追了上去,只亲自负责于前引路。虽然还是有些埋怨父亲,可这会儿曹翔的心情已是平复了许多。 与此相反,负责殿后的彭远虽则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可其实眼下他心中正如翻江倒海一般。也不知此刻晓梅究竟是生是死的他又岂能真的无动于衷?彭远只恨自己当初没能保护好晓梅,更恨那天杀的贼逆竟又害了他刚刚才“失而复得”的亲人。就在从先前离城时的那种紧张感中挣脱出来后,此时一种万念俱灰之感正悄然爬上他的心头。 “彭大人,彭大人。”有军士忽从旁唤道。 彭远总算回过神来。 “噢,何事?” “大人,咱们是不是把前面的人给跟丢了?” “哦?” 彭远一听赶紧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来。 “你瞎说什么,那前面的人不分明就在……” 可他刚要伸手去指,却发现那刚刚还能看见的前军人马,这会儿竟真的已不见了踪影。彭远忙抬头朝天上望去,但见此刻乌云遮月、暗无星辰。 “你们是几时发现前军不见的?” “已经……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什么!那为何现在才报!”彭远恼道。 “我们……我们只在后面一直跟着大人,还以为大人您早就……” 那军士也是吓得没敢再继续说下去,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彭远跟自己发这么大的火。 彭远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忙在那里定了定神,之后这才又开口道:“快,赶紧派人到前面去找一找。” “是!” 可那派出去的几骑快马却是许久后才姗姗而归。其中一人只喘着粗气道: “大人,我等向前找寻了半天,却始终未能发现前军的踪迹,此间地形错综复杂,时才就连我们也差点迷失了方向。” 彭远闻言眉头一皱。 “莫非此地便已是那大野泽?” “不错,正是。” “嘶——早就听说这大野泽地形险恶,如此看来莫不是前军也已迷失于其中?” 旁边一名老军忙出列道:“大人放心,想曹大人久经沙场,对此间地形必定了如指掌,相信曹大人他们应该不会有事的。” 彭远听后这才也轻轻点了点头。可他转念一想,便是前军不会有事,但他们自己眼下却是真的迷路了,这又该如何是好? “你们中可有熟悉此间地形者?”彭远急忙道。 对面众人便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后纷纷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忽吹散了他们头上的乌云,那久违的明月重又挂上了枝头。彭远见状忙举头观瞧,总算是在茫茫星辰中找到了那颗明亮的北极星。 “众军快随我来!” 彭远忙策马向前带人寻路而行,可他们在那大泽中左转右绕折腾了半天,却只觉自己越陷越深,始终也未能找到出去的路。终于,彭远带人停了下来,他回头瞅了瞅自己身后的军卒。 “你们中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个人识得此间地形?” 可众军只又在那里摇了摇头。彭远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那随我来的宣州人马不识此地倒也就罢了,怎么你们这些天平军士却也无人知晓?” 只见刚才的那名老军忙又出列道:“大人有所不知,只因此地河流穿插纵横、池泽犬牙交错,地形实险恶难辨,故而这才得名‘大野泽’,即便就是久居此地之人,一个不小心也还是可能会迷失方向。” 彭远听后也是又朝他们周围左右望了望,此时除了那偶尔掠过的几只归巢的乌鸦外,这里确也就不见再有其他什么活物了。而那散落在枯木烂草间的皑皑白骨,似乎是在向他们发出着死亡的警告。 “嘶——不想此地竟如此险恶,难道说我们真要困死在这里不成?” 恰在这时,远外的一片矮丛后却是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左右众人忙屏气凝神跟着竖起了耳朵。 “大人——彭大人——” “是刘大!” 彭远不禁眼前一亮。 很快,刘大便带人驰到了近前。 “刘大,你怎么来了?” “大人,时才曹大人发现你们没有及时跟上来,料想你们可能是迷路了,所以便叫在下赶紧前来接应大人。” “不错,我等已在此间找寻许久,却始终未能走出此地。” 说到这儿,彭远也是不由得愣了一下。 “诶,刘大,如此你又是如何知晓怎么才能走出去的?” 刘大忙笑了笑。 “咳,大人,其实要想走出这里办法很简单,曹大人告诉我说,只需‘遇柳而东,遇杨则西’,如此便可顺利通过此泽。” “哦,原来如此。”彭远忙点头叹道,“好一处奇林怪泽!” “大人,事不宜迟,咱们还是赶快出发吧。” “好,刘大,你在头前带路。” “是!” 幸亏遇见了刘大,彭远他们这才也总算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大泽。来到前面开阔地一瞅,此时曹全晸他们正焦急地等候在这里。见彭远一行总算平安出来了,曹全晸这才也放下心来。石绍、沈明则赶紧迎了上去。 “哎呀,大哥,真是急死俺了!你们怎么这么半天才出来?” “是呀,要不是众人劝阻,只怕这会儿沈明也早已跟着在里面转悠上了。”石绍笑道。 彭远则看了看沈明。 “你呀你,总是这么冒失,倘若真的冲了进去,你就确保一定能找着我们?” 沈明一听忙挠了挠头。 “俺听说要想过这大泽还得用什么口诀,那什么杨呀柳呀、东呀西呀的,俺才懒得记那些呢,要依着俺说,大不了遇林砍树、遇水填坑,俺就不信这鬼地方还能困得住俺!” “你呀你,哈哈哈哈……” 望着沈明那张憨厚的面庞,彭远也终于忍不住被对方逗乐了。 几人忙又来到曹全晸面前。 “大人,时才让大人担心了。” “嗳,只怪老夫一时疏忽,这才忘了向你们提前交代清楚。” “父亲,前面便已离郓州不远了,咱们是不是……” “好,既然大家已经都没事了,那咱们就赶快重新上路吧。” “是!” 第十三章 喘息 “这郓州城看着就是不一样,果然是城坚池深,这回咱们总算可以和贼军大干一场了!”沈明在马上摩拳擦掌道。 “此次出发前,老夫也是特意叮嘱留守军士,让他们与城中百姓一起加固城防,看来当初这么做是对的,只可惜如今长子曹翊与杨兄却是不能再和我们一起同守此城了……”曹全晸垂首叹道。 众人闻言也纷纷低下了头,随后步伐沉重地踏入了郓州。 然而,当他们进城后,却发现无数的百姓正跪在两边夹道相迎。那走在前面的曹翔也是赶忙掉转马头来到了曹全晸身边。 “父亲,百姓们这是……” 曹全晸忙也驱马向前,但见那两旁百姓中有不少人正身着素衣、头裹白巾,跪在那里隐隐啜泣。见曹全晸过来了,周围的百姓于是赶紧朝他低头叩首。 “大人……” 曹全晸见状忙翻身下马。 “各位父老何以如此?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可他们大伙儿却并未起身。只见从人群中慢慢走出三位老者,行至跟前,那当中为首的白发老叟忙将盖着块白布的托盘颤抖着端到了曹全晸面前。 “大人……” 三位老者啜泣着跪了下来。 曹全晸轻轻掀开那白布一瞅,这才发现盘中所盛乃是一颗用檀木雕成的人头,而那人头的模样则酷似其子曹翊。这下曹全晸也总算明白那些百姓为何会如此了。他忙将那托盘接过,稍事端详后便将之交到了其子曹翔手中。已是老泪纵横的曹全晸只赶紧朝对面百姓跪了下来,身后曹翔、彭远他们忙也跟着一起拜倒。 “父老们,曹某代犬子谢过诸位了……” 说完,曹全晸忙拱手一拜。周围百姓则只伏地而泣。 安顿好手下军卒,曹全晸他们便也回到了府中。 “老夫已派人往南边监视贼军动向,一有消息就会回来禀报,相信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一场恶仗要打,你们大伙儿也都辛苦了,如此便赶快下去歇息吧。” “是——” 时间似乎过得飞快,这么久以来一直都神经紧绷的众人,眼下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就在饱饱地用过一餐午饭后,沈明只一头扎到床上呼呼大睡起来,直至天上已是又爬满了星星,他这才被人重新叫醒再去吃晚饭。 沈明坐起身,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随后自言自语道:“唉,这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日子可真是不错,要是以后能天天如此那该多好呀!” 来到院中篝火边,沈明也是立刻就对那烤得香喷喷的兔肉又赞不绝口起来,可这时他却发现人群中少了自己大哥彭远的身影。 “诶,石大哥,俺大哥去哪儿了?” 石绍一愣。 “好像……好像打从刚才起我就再没瞅见过元德兄了。” 这时,有个老军在边上开口道:“噢,早前小人好像瞅见彭大人往西门方向去了。” “哦,可是曹大人吩咐俺大哥去的?” “这却并未听说。” 沈明站起来抹了抹嘴。 “石大哥,那你们先吃着,俺去找找大哥。” 说着,沈明又抓起一只刚烤好的兔子,之后便朝西门而去。 来到城下。 “之前彭都尉可曾从此经过?”沈明朝那守城军士问道。 对方中忙有人上前答话。 “噢,彭大人确曾来过,但并未出城,此刻大人就在城上。” 沈明一听,于是赶紧跟着上了城。 “大人,您看,彭都尉就在那边。” 沈明忙顺着那军士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此时彭远正孤零零独自一人倚在角落里的一段城墙边,仰望着头顶上的点点繁星。沈明也是刚要开口喊他大哥,却发现彭远似在那里低头擦了擦眼泪。 沈明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忙扭头对身旁的军士小声问道:“俺大哥在那里呆多久了?” 对方皱着眉想了想。 “打从天黑前大人就已经在那儿了,时才我们也是去叫大人用饭,可大人说自己还不饿,晚点吃也没关系,只叫我们不必管他。” 沈明听后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俺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只见沈明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大哥,大哥。”他在对方身后轻声唤道。 彭远忙回头一瞅,发现原是沈明。 “沈明,你怎么来了?” “咳,大哥,俺这不是来给你送吃的嘛。” 说着,沈明赶紧凑到对方跟前,随后将自己手里那只看着还算完整的烤兔递了过去。 “大哥,快吃吧,可香了!” 但这会儿彭远又哪里还吃得下去,他只扶着身前城垛叹了口气。 “唉——” “大哥,俺知道,你一定是在想晓梅吧?” 彭远轻轻点了点头。 “要是那天我没让晓梅一起跟去濮州,也许她就不会……” 彭远的声音有些颤抖。 “嗳,大哥,你先别忙着难过,那天探马不是回报说还是有百姓从濮州城里逃出来的嘛,只是一时间还无法查清对方的下落,大哥不必担心,俺相信晓梅她一定不会有事的,说不定眼下她已经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只等着咱们去找她呢。” 虽然也知道这不过就是对方的安慰之词,可彭远却还是强打着精神振作了起来。他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痕。 “对,你说的有道理,晓梅一定还活着,等仗一打完我就去找她!” “大哥,到时俺陪你一起去!” “好!” 彭远忙用力拍了拍沈明的肩头,随后便接过了对方手里的那只烤兔。 “诶,这兔子的两条后腿跑哪儿去了?” 沈明低头一瞅。 “他这个……” 当即,二人只在那里轻声对笑起来。 第十四章 神出鬼没 次日上午。 “报——启禀大人,贼军先锋人马正向大野泽逼近。” “好!刘校尉,你带人守在城中,剩下的人立刻随我出城。” “是!” 人马飞奔至大野泽北畔,随即曹全晸将手下一分为三——曹翔、石绍领一千人为右队,彭远、沈明领一千人为左队,曹全晸自己则领三千人马居中。 “你们一定要牢记那进出之法,千万不可大意!” “是!” 三路人马当即分头行动,而最先抵达大野泽南畔的自是曹全晸的中军。刚一到这里他们便遇见了贼军先锋人马,那贼将朱温一瞅从对面过来的是个白发银须的老将,一种不祥之感立刻油然而生。 “嘶——那对面之人该不会就是前日于五丈河边将我烧了个屁滚尿流的曹全晸吧?真是倒霉,怎么一上来就碰见了他!” 而就在朱温还正犹豫之际,旁边有手下却是忽然开口道:“朱将军,咱们上不上?” 朱温心想,“你懂个屁!你知不知道那对面的老头就是曹全晸!别看他好像上了几岁年纪,可那都是糊弄人的,要是一个不留神,嘿嘿,保不准就又要中了他的诡计!” 眼瞅着贼军只在对面裹足不前,于是老将曹全晸索性先自带人朝对方杀了过去。别看他们只有区区三千人马,可那气势却是远胜贼军万人。 望着已朝自己杀过来的官军,有贼兵也是赶紧提醒朱温道:“将军,将军,对方已杀至跟前,咱们到底是进是退?” 说实话,朱温才不管那曹全晸究竟有多少人马呢,早已领教够对方厉害的他,此刻只想下令火速撤军。可他也明白,要是真这么做了,那回去后大都统黄巢也肯定轻饶不了他。无奈,朱温只得硬着头皮道: “唉,那咱们……那咱们也上吧”。 就这样,两军战到了一处。可没过多久,自知对方人多势众的曹全晸只突然掉转马头,随后便倒卷着军旗向回败退起来。 “将军,快看,曹全晸被咱们杀败了!” “哦?” 朱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曹全晸怎么就被我杀败了呢,这可能吗?” 但当他放眼望去时,那对面的官军确是正在夺路而逃。 “将军,咱们追不追?” 朱温犹豫了一下,可他最后还是下令进行了追赶。很快,曹全晸便带人退入了身后的大泽中,那冲在最前面的贼军则也跟着一起追了进去。然而,当朱温赶至跟前时,狡猾的他却突然将手中缰绳一拉,随即驻马朝那对面的大泽仔细张望起来。 “此地何名?” “启禀将军,此地名曰‘大野泽’,穿过此泽再向北十里便是郓州城了。” 朱温一惊。 “早就听闻此间地形险恶,那大泽之中更是险象环生,快,快去止住前军,叫所有人立刻停止追赶!” “可将军,这眼瞅着就要追上前面的溃军了,要是此时停止追赶,那岂不……” “休得啰嗦,还不赶快传令!” “是!” 传令的军士只急匆匆追了上去,可不多时便又有人回来禀报。 “启禀将军,时才传令不及,大概两千人马已然追入了泽中。” “什么!那还不赶快再派人去把他们给我追回来!” “是!” 就这样,朱温只带着剩下的人在泽外焦急地等待起来。可过了约莫能有半个时辰的工夫,却仍是不见有人从里面出来。已然等得不耐烦的朱温于是忙又加派人手前往寻找,可他刚送走那些士卒,官军的一哨人马便就从东边的一片矮丛后杀了出来。朱温见状忙叫人上前抵挡,可还没等两军交手,那对面的人马却就又折回了丛中。由于朱温早已有令在先,所以手下军卒便也并未追赶。可正当他们打算返身回去时,无数利箭却是忽又朝他们背后袭来。一群贼兵只吓得立刻四散逃命,气得朱温也是不禁在马上破口大骂。 “哼!这群可恶的家伙,快去给我把他们从里面赶出来!” “是!” 当即,朱温只又派了二千军卒杀入泽中,可一连半个时辰过去了,除了那远处偶尔被惊飞的阵阵鸦声外,便就再不见有半个活人从里面出来。这下朱温也是有些后悔了,他只恨自己方才不该如此冲动。而就在这刚刚过去的一个多时辰里,他是只见往那泽中送人,却不见再有一个从里面活着返回。望着自己身后已是只剩不到一半的人马,朱温竟不由得开始冷汗涔出。 就在这时,从他们背后忽传来阵阵马蹄声。朱温还以为这是又有人从自己身后杀来,于是吓得他赶紧带人回身抵挡。直至两军来到近前,朱温这才瞅清原是尚让之子尚儒带人赶到了。 “哎呀,小将军,原来是你们呀!”朱温忙在马上掩饰道。 “朱将军,你这先锋官为何在此止步不前呀?” “噢,小将军,时才我与对方前军在此遭遇,虽则将之杀败,可在下一连派出几拨人马深入那大泽追赶,却始终就是不见再有人回来,故而这才于此耽搁住了。” 朱温自知那尚让与黄巢不对付,所以他对眼前这位尚大公子说起话来也就显得格外小心。可那尚儒听完却只朝对方冷冷一笑。 “哼哼,朱将军,我看别是你畏敌如虎,故而这才见了几个老弱残兵便就赶紧找借口裹足不前了吧?” 尚儒也知道那朱温是黄巢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便也就和他老子一样自不会给对方什么好脸色看。朱温一听。 “小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时才朱某所言句句属实,三军将士皆可为我做证,若是小将军不信的话……” 可还不待朱温讲完,这时从那大泽西边高草后却是忽又杀出一哨人马。二将见状忙合兵一处,随即朝对面来人迎了上去。但和先前一样,未等交手对方就又折回丛中。而那尚儒也是刚要带人前去追赶,旁边朱温却是赶紧将他拦了下来。 “小将军,追不得,只恐其中有诈!” “有诈?朱将军,我看你是被那曹全晸先前的一把大火给烧得吓破了胆,故而这才不敢前去追赶!也罢,便让我去替你把那老儿捉来,你放心好了,到时候我一定会分些功劳给你这先锋官的!哈哈哈哈……” 说完,尚儒便带着自己手下的三千人马一起冲进了对面的高草丛中。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等下自有你好受的!”朱温恨恨地骂道。 果然,就在尚儒带人追进去后便也就不见再有任何动静,而朱温他们却只远远地看到那大泽深处不时有阵阵青烟飘出。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直守在外面的朱温也是又开始愈发紧张起来,他只觉眼前这宽广无垠的大野泽简直就是对方为自己设下的另一个巨大陷阱,此时他曹全晸一定正张着血盆大口在那泽中深处等着自己。 突然,一阵鸦鸣只惊得朱温浑身一哆嗦,旁边也是有人忙开口喊道:“将军,快看,那边湖上似漂来一叶小舟!” 朱温定睛一瞅,随之急令手下搭弓上箭。可当那小舟被湖水轻轻推至岸边后,他们却并未发现其上有任何动静。朱温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忙让人过去查看究竟。可谁知,手下却在那舟中发现一具已被溺死的尸首。拖到跟前一瞅,朱温这才认出那人原是尚儒。 “将军,这是从其身上找到的。” 朱温忙从手下那里接过块染血的白布。展开一瞧,却发现其上正以人血赫然写道—— “狗贼黄巢若至,亦必葬身此间!” “啊!” 就在这时,只听那大泽之内却是忽然回荡起阵阵狂笑。 “哈哈哈哈……贼巢必葬身此间!葬身此间!哈哈哈哈……” 朱温吓得忙在马上大叫一声“不好”,随后便赶紧带人拖着那尚儒的尸首向回逃去。 第十五章 大坝 就在听完朱温的回报后,黄巢也是气得浑身直抖。此时,尚让则正抱着其子尚儒的尸首在帐前没结没完地哭号,直吵得黄巢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来呀,快将副统领搀回自己帐中,再派人好生安抚。”赵璋忙从旁吩咐道。 “是。” 好一会儿,帐外总算是安静下来,黄巢这才也终于舒了口气。 “唉,如此说来,难道我们就真的无法通过那大泽了吗?” 一直跪在底下的朱温也是赶忙搭话道:“大都统有所不知,想那大泽之内暗藏杀机,要是一个不小心,还不知又要中了那曹全晸的什么诡计……” “住口!” 黄巢忽眉头一皱。 “无用的东西!若非被你挫了军中锐气,那曹全晸又怎会像现在这样如此嚣张!亏你还有脸在这里说,哼!免了你的先锋官,还不快给我滚下去!” “谢大都统!” 朱温一听也是高兴得把心里话都给喊出来了,他正巴不得赶紧撂挑子,不再当那个什么费力不讨好的狗屁先锋官呢。 黄巢朝左右两边瞅了瞅,随即道:“你们中谁有办法能让我军平安通过那大泽呀?” 好半天见始终无人开口,于是黄巢的三弟黄揆突然说道:“大哥,依我看这办法倒也简单,咱们只需伐林填泽,一路向前不就得了。” 旁边黄邺一听却是赶紧将他拉了回来。 “三哥,快别说了!” 黄巢自也没有理会对方,只等着别人再来献计。果然,最后还是赵璋站了出来。 “三将军的办法虽是笨了些,不过也并非不可,只是如此一来却不知要花多少时日,保不准这期间那老奸巨猾的曹全晸又会想出别的什么鬼花招。” “如此说来,先生,我们绕路而行怎么样?”黄邺问道。 赵璋则摇了摇头。 “唉,西有大河拦阻,东有兖泗之固,只怕哪一边也并不比这里好走多少,退一步讲,即便就是我们真的绕过去了,可又能怎样?那郓州城高池深,我们还不同样又要顿足在那坚城之下。” 黄巢听完忙也点了点头。 “如此,但不知先生可有良策助我破敌?” 赵璋倒也不卖关子。 “不错,大都统,在下确已思得一计。” “哦,便还请先生快快道来。” “大都统,既然此间有这么多的水,而我们又刚好地处上游,那为什么不拦河筑坝,以水攻之?” “先生莫不是想水淹郓州?” “正是!如此一来,我们既可轻松越过那大野泽,又可以白河之水摧开郓州的大门,岂不一举两得?” “妙!妙!妙!果然妙计!如此就依先生之言。” 于是乎,贼军不进反退,一夜间竟也是就把方圆五里的树木悉数砍光。 一连几日皆不见贼军来攻,这下只叫那隐伏在大泽之中的曹全晸他们开始变得忐忑不安。而随着注入大野泽的白河之水越来越少、越来越缓,自感其中必有蹊跷的曹全晸只赶紧向南边远处加派了探马。直至这天终于寻获贼军踪迹,有军士也是赶忙回来禀报。 “启禀大人,贼众现正于上游高处拦河筑坝,其势不小!” “哦!” 彭远闻言忙一皱眉。 “莫非对方是想水淹郓州?” “啊!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就要被困死于城中,任其宰割!”曹翔惊道。 曹全晸则也皱了皱眉。 “狗贼好毒的计策!事不宜迟,传令下去,所有人火速回城!” “是!” 当即,曹全晸只急率人马退出大泽,随后撤回了郓州。 “父亲,事到如今我们又当如何御敌?” 曹全晸则在屋中来回踱着步。 “大人,照俺说,不如趁现在那帮家伙还没完工,咱们索性先带人杀过去,只毁了他的河坝,倒看黄巢那厮还有何伎俩可施!”沈明道。 众人听后忙也扭头瞅向了曹全晸。 “却只怕贼军早已有所提防,毁坝之事恐不会那么容易。”曹全晸担忧道。 “的确,如今贼军势大,对方正巴不得我们去主动找他,否则又何必还像现在这样如此大费周章?”石绍道。 众人听完只又垂下了头,可这时曹全晸却是忽然转过身来。 “如今贼子欲以水淹城,无非是想将我们困死在这城中,我等倒是其次,可这城中尚有数万百姓,绝不能让他们也一起困在这里。” 说着,曹全晸忙瞅了瞅身旁的彭远。 “彭都尉,老夫命你即刻与石、沈、刘三人一道护送城中百姓前往济州,这之后你们就留在那里,只等南边水退后再带人前来接应,届时你我里应外合夹击贼众,定可将其一举击溃!” “啊?” 彭远听完却是连退几步。 “大人,您这是……” 可彭远却并未说出口。他明白,一旦大水真的袭来,留在这郓州城中便是九死一生,曹全晸这是有意想将他们支开,以免和自己一起葬身此间。 “大人,如此我们何不一同前往济州?” “是呀,大人,咱们一起走吧!” 可曹全晸却只在那里轻轻叹了口气。 “唉,说来惭愧,不过数月前,天子才刚刚加封老夫为东面副都统,然区区几日间,老夫竟已是连失数城,现今只剩这郓、济二州尚在手中,老夫实愧对天子厚恩,如此又还有何面目再后退半步?诸位不要忘了,当初吾子曹翊便就是因为不愿做逃跑将军,故而这才战死在了宋州城头,难道我这白首之人却还反不如犬子不成?今贼逆逞凶于前,老夫又岂有后退之理?而这郓州城便是我曹全晸的归宿,老夫誓要与此城共存亡,只为杨兄、吾子雪恨,以死报效天恩!” 众人闻言当即拜伏于地。 “大人,我等皆愿随大人一起同守郓州,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可谁知,曹全晸听后却只急得连连跺脚。 “唉,不可!不可呀!想我曹全晸不过一老朽耳,本死不足惜,然你等忠义之士当留着那有用之躯,日后再为朝廷效力、为天子分忧,岂可与我俱死于此?” “大人……” “不必再言!军令如山,汝等速去!” “大人……” 可曹全晸却只一拍桌案,当即转身退入了后堂。 第十六章 黑云压城 无奈之下,彭远他们也只得收拾行装,随后带着百姓一起出了城。曹全晸则站在那高高的城头上,直至对方的背影渐渐淡出视野,他心中的那块大石这才也总算落地。 “父亲,百姓们已经走远了,咱们也回去吧。” 可曹全晸却只红着双眼转过身来。 “翔儿,为父对不起你呀……” “父亲……” 曹翔显得有些茫然。 “不如趁此时他们还未走远,翔儿你也赶快追上去和他们一起走吧……”曹全晸颤抖着双唇道。 “父亲何出此言?想我曹家个个英雄虎胆,又岂有临阵退缩之理?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此孩儿理当留下与您一同进退!父亲放心,前日孩儿已让人往家中捎去书信,信中言明,只将吾长子过继到兄长名下以承其嗣,但留得此根苗在,我曹家忠魂便赶不尽、杀不绝,有朝一日他们定也能继承先辈遗志,只将那群贼扫灭,重整我大唐河山!” 曹全晸听完忙一把拉住了曹翔的手。 “好!好!不愧是我曹家好男儿!此次便定要让那群鼠尽知我曹家威风,只叫他们一个个有来无回!” 左右军士闻言亦无不潸然落泪。 来到城下,曹全晸忙对其子吩咐道:“翔儿,快让人将四面城门封死,尤其是南门,一定要格外留心,否则只恐难以抵住那大水的冲击!” “是,还请父亲放心。” 曹全晸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以此来激励城中将士。可其实,有件事却也是曹翔他们还并不知道的。就在那天得知淮南高骈私通贼寇后,心中悲愤交加的曹全晸却仍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写下了一封援书,并派人于暗中送往了淮南。曹全晸在书中申明大义、晓以利害,只希望那高骈能念及圣上对他的昔日恩德,但遣一师从后攻敌不备,与他一起南北夹击贼众,如此贼巢得灭、社稷重兴,天下苍生幸甚。然而,一连数日过去了,他派往淮南的信使却始终杳无音讯。终于,曹全晸总算明白那东南援军是真的指望不上了,而他对高骈的幻想则也彻底覆灭了。 “唉,看来这回就真的只能靠我们自己渡过难关了……”望着头顶上那正越聚越厚的黑云,曹全晸不禁一声长叹道。 而就在接到父亲的命令后,曹翔也是不敢耽搁,他赶紧吩咐手下军卒往城外取土伐木。 “唉,如今贼兵压境,用不了多久又会有大水围城,看来咱们这回都是难逃一死喽!”有正在伐木的军士叹道。 “怎么,你怕啦?”和他在一起的另一个军士却是不屑道。 “怕?现如今老子还有什么可怕的!不瞒你们讲,三年前我的家人就早已被那贼军杀光,老子等这一天已是很久了,这回也总算是可以到九泉之下和我的家人团聚了。” “既如此,那你又为何还要发这么些个牢骚?” “嗳,我不是发牢骚,只是觉得有些窝火!你想想看,眼下咱们大伙儿全留在这里尚嫌人手不够,而那个叫什么彭远的都尉自己不留下来也就算了,可他凭什么还一下子又带走了咱们那么多人,亏得此前曹大人还对他如此器重,原来却也不过就是个贪生怕死之徒!” “咳,那不是因为他们还得护送百姓呢嘛。” “护送百姓?可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呀,我看他分明就是……” “当心!当心!树倒喽——” 于是,那人也只得赶紧闭嘴,随后闪到了一旁。 就在当天即将日落前,那些被派出城去的军士也是一个不落地全都陆续返回了城中。 “诶,怎么你们采回来的木头全都这么细?”曹翔一脸不满道。 旁边有个老军也是赶忙上前回话。 “少将军,您怎么忘了,前年那城外的树林大多毁于战火,目下可用之材便也就只有这些了。” 曹翔听后眉头一皱。 “可这些也太细了,如何能抵得住那大水的冲击?难道说就真的没有再粗些的了?” 那老军忙又低头想了想,随后道:“少将军,不瞒您讲,眼下这些便已是咱们城外能找到最粗的木头了,若是想要再粗些的,恐怕就只能到城北二十里外的密林中去寻了。” 可此时天色已晚,曹翔自知已来不及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取粗木。望着自己头顶上的滚滚黑云,最终他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如此便将它们三根一束捆扎在一起使用,记住,一定要捆得结实些!” “是!” 很快,天空中便开始刮起阵阵猛烈的狂风,直吹得那些正忙着封门的军士东倒西歪。 那最先被封死的自是南大门,紧接着东、西二门便也再无法开启。而就在曹翔正忙着带人赶往北边时,一道闪电终于划破夜空,随之一阵闷雷在人们耳边响起。 “轰隆隆——” “就要下雨了,大伙儿再加把劲!” “是!”众人齐声道。 偏偏就在那北门即将关闭时,有军士却忽然在城上喊道:“少将军,城外似有动静,好像是一支人马正从北边赶来!” “什么?” 曹翔一愣,随即忙也来到城上。 “大伙儿再坚持一下,前面已能看到郓州的城墙了!”彭远在队伍前面高声激励道。 “使劲!使劲呀!就快到了!” 沈明则跟在他大哥身旁,光着膀子和众人一起拼命拉着那一车车的大木。 “莫非……莫非是……” 站在城上的曹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快,快去通知城下军士,让他们都先停下,再把城门打开!” “是!” 而随着北门重又缓缓开启,那渐渐赶至城前的彭远他们也是在城内军士的帮助下,只一起将自己带来的一车车大木全部拉入了城中。 “彭都尉,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曹翔惊诧道。 彭远忙一抱拳。 “少将军,在下等料此时城中必定乏木可用,故而便在百姓的指引下于城北密林中采得大木而归,但不知来迟否?” 望着那一车车粗实的大木,曹翔顿时感慨万千。好一阵子,他也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忽然间,曹翔似又意识到了什么。 “彭都尉,既是木料已然送到,便还请各位速速转还。” 可扭头一瞅,此时那光着膀子的沈明却是早已带人将北门嘁哩喀喳地封了起来。 “诶,沈司马,你们这是……” 只见沈明笑呵呵地跑了过来。 “咳,少将军,你怎么还不明白,俺大哥既能带着我们回来,便也就没打算再走了。” “啊?彭都尉,你们……” “嗳,少将军,在下自知曹氏一门忠义千秋,为我大唐更是洒尽热血!彭某虽则不才,却也有着一颗赤胆忠心,故而这才愿与众人回来与诸位同生共死!” “还有俺!俺沈明也绝不是个孬种,小弟只愿和哥哥们一起与这郓州城共存亡!” 曹翔闻言不禁泪洒千行。他先是向后倒退了两步,随之却又是赶忙上前紧紧握住了彭远的双手。 “元德之言真大丈夫也!倘蒙不弃,今日我曹翔愿与你结为手足,自此同甘共苦、生死相依!” “呀!” 彭远先是一惊,随后连忙跪下道:“兄长在上,还请受小弟一拜!” “贤弟!” 曹翔忙也在对面跪了下来。 旁边沈明一瞅,心想,“嘿嘿,既然少将军是俺大哥的兄长了,那他自也就成了俺的哥哥喽!” 于是乎,沈明也赶紧在边上跟着一起跪下道:“二位哥哥在上,小弟这厢有礼了!” 与此同时,天空中却已淅淅沥沥开始降下雨滴。 第十七章 雨过天未晴 “父亲,快看,是谁回来了!” 曹翔兴冲冲地拉着彭、沈二人一起返回了府衙。 原本曹全晸也是还在为已开始下起的雨而担忧,可谁知一见彭远他们从外面进来了,曹全晸却不由得一下子愣住了。 “你们……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彭远见状忙一抱拳。 “噢,大人,我们兄弟特回来助您一臂之力!” “什么?胡闹!” 曹全晸却只将手一甩。 旁边曹翔则赶紧帮忙解释道:“父亲,时才二位贤弟也是还带人拉回来十数车的大木,着实解了城中燃眉之急。” 曹全晸听后忙又扭头瞅了瞅那满身泥泞的二人,自知对方这一路上定已是辛苦万分,于是他也只能在那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但你们可知此番回来却是九死一生?” 彭远、沈明一听,连忙跪下异口同声道:“卑职等愿与大人同生共死!” 曹全晸闻言赶紧伸手上前。 “二位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四人遂于屋中站定。 “只是如此一来,那百姓们又该怎么办?” “大人放心,此次我二人只带回来一半人马,剩下的则交由石绍、刘大率领,想来护送百姓前往济州已是绰绰有余,临行前我已和绍兄商定,等他们一到济州便开始招募义勇,然后再与众人一起赶制舟筏,待大水真的到来后,他们便会从北边水路前来接应,以使我军免受孤城困守之危。” 曹全晸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当晚的大雨却是一直下个不停,只叫众人心中不免忐忑难安。听着那窗外的雨声,彭远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他起身披上了蓑衣,准备到城上再去查看一番。可当他路过沈明的屋子时,却发现对方屋中也是还亮着灯。 “奇怪,都这么晚了,沈明怎么还没睡?” 见门虚掩着,彭远便轻轻推开走了进去。可来到屋中一瞅,眼前的情景却只让他哭笑不得。原来,此刻沈明正披着条棉被、脸朝里盘坐在床边,嘴里则还念念有词,不知在叨唠着些什么。 彭远就这么呆呆地立在门口,仔细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对方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沈明,你这是……”彭远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可沈明刚一听背后忽然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吓得他也是连忙大叫了一声。 “哎呦我的妈呀,大仙真的显灵了!” 这之后他便赶紧一头扎进被中,只剩半个屁股还露在外面。 彭远见状忙上前用力一拍,随后笑道:“喂,这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在这里装神弄鬼地干什么呢?” 隔着被子仔细一听,沈明这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大哥彭远的声音,于是他只又从被子里把头探了出来。 “哎呀,大哥,原来是你呀,俺还以为真的是大仙显灵了呢!”沈明有些失望道。 “什么大仙?哪儿来的大仙?” 彭远却更加诧异了。 沈明则赶忙解释道:“咳,大哥,你不知道,俺还记得小时候若是那天上的雨下多了,村里的老人便会请神婆来做法,求天上的神仙帮忙把雨给住了,俺知道眼下咱们这里最怕的就是下雨,所以俺也是求了那神仙好一会儿了,只请他老人家赶紧收了神通。” 说着,沈明也是又盘上了腿,准备开始接着念咒。 彭远一瞅却是忙拉住他道:“慢着慢着,沈明呀,我来问你,既是你都已经求了这么半天,那这外面的雨可曾小些了?” 沈明一愣,随后只赶忙跳下床,来到窗边仔细朝外头瞅了瞅。 “诶,奇怪,这雨怎么反倒越下越大了?俺记得当初那神婆就是这么念的呀,怎么不管用?” 见沈明好一副自责的样子,于是彭远忙为其开解道:“噢,可能是因为那天上的神仙跟你还不熟,等以后时间长了,你们也都彼此熟识了,你再请他帮忙许是就容易了。” 沈明听后也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噢,俺说的呢,怪不得那些神婆一个个岁数都那么大,敢情是这么回事呀。” “好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累了一天还是赶紧休息吧。” 彭远的话似也提醒了对方,沈明只觉一阵睡意袭来,随后便开始哈欠连天。 “大哥,那这外头的雨……” “不要紧,交给我好了,你只管放心地睡便是。” 很快,沈明就呼声大作起来。 然而,大雨却足足下了一宿,直至次日天明方才见停。与此同时,那上游贼军所筑的大坝内也已蓄足了水,不少地方甚至已经开始溢流。 这些天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黄巢只站在一处高岗上,他见底下的人终于准备停当,于是忙将令旗一挥,那两边高坡上的军卒便也赶紧拼命拽动起手中的铁链。但见一道厚重的木闸开始缓缓升起,巨大的水流顿时从那缺口中喷涌而出。 渐渐地,当那木闸被完全提起后,大坝外侧的几根横木也终于因支撑不住那水流强劲的冲力开始向外拱起变形。而就在人们还正将自己的注意全都集中在大坝这头时,另一侧一条船首尖尖的冲舟却已被沉入了水中。很快,那冲舟便越驶越快,最后径直朝着那脆弱的坝体中间猛地撞了过去。 “哐!” 随着一声巨响,那冲舟只一头插进了坝体内侧,紧接着便是“嘁哩喀喳”的断裂之声。可出乎人们的意料,就在坚持了好一会儿后,那大坝却仍是屹立在原地并未倒下。而就在人们正失望地犹豫着是不是该再放第二条冲舟下去时,突然,那大坝却也终于再支撑不住,只顷刻间轰然崩塌。 只见那坝体忽从中间受损处崩裂开来,而那原本还嵌在其上的冲舟也是立刻就被周围强劲的水势吸入腹中。愤怒的激流顿时倾泻而出,很快就将残存的坝体吞噬得一干二净。那洪水就像一头刚刚出笼的猛兽,只开始疯狂而无情地咆哮起来。前方的一切当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就连远处的一座高丘,此时也早已浸在大水中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小岛。放眼望去,满眼尽是汪洋,到处一片泽国。而那原本神秘莫测、令人充满敬畏的大野泽,此刻却反倒在水里苦苦挣扎起来。可最终它还是没能逃过这场浩劫,只慢慢消失在了洪流之中。 第十八章 恨水折缨 沈明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了,他忙起身来到屋外。当发现昨夜的雨真的已经停了时,他赶紧兴奋地跑到了自己大哥屋中,可彭远却早已不在这里。 这时,有军士急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哎呀,沈司马,可算找到您了,彭大人叫您赶快上城,贼军已经攻过来了!” “什么!” 而当沈明飞奔至南门上时,他却不由得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此刻,郓州城已被四面大水团团围住,底下的城门则一边渗着水,一边“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好在今早彭远已带人用昨晚拉回来的大木又将之加固了一番,所以一时半会儿应该还能勉强抵住。 此时,曹翔正陪在其父身旁眺望敌情。只见老将曹全晸身披鱼鳞甲,手持紫金枪,而曹翔也又重新披上了他的白虎战衣,手中则提着其兄的那杆蟒银枪。曹翔回头一瞅,他见刚刚来到城上的沈明却是两手空空也没件趁手的兵器,于是忙将自己的虎背金刀递了过去。 “老弟呀,等下便用我这金刀多斩几颗贼头下来。” 沈明一听倒也不犹豫。 “好嘞,曹大哥只管放心!” 说着,沈明便接过那金刀扛在了肩头。 与此同时,周围的水势却仍是不见有丝毫减退的迹象——大半截的城墙已被泡在水下,而那四面的城门则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门洞上的几块拱券还时隐时现露在外面。 不多时,远处那刚刚还只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点,眼下却已放大为数百条的敌舟。就在轻松越过大野泽后,此刻它们正借着强劲的水流如飞般径直朝郓州而来。 那驶在最前面的数十只快筏正拖着身后的九艘大撞船向前疾行,紧随其后的无数大舟上则坐满了藤牌弓弩手及全副武装的贼军士卒。而就在这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末尾,一艘足有丈高的挑梁大船却是格外扎眼。但见那船上旌旗招展、绣带飘扬,看样子应该就是贼首黄巢的座船不会有错。 果然,很快便有人在那大船上摇动起令旗,指挥着前面的小舟向左右散开。随之九艘大撞船被释放出去,犹如九头口衔长刺的巨兽,径自朝挡在前面的郓州城墙撞了过去。 “不好,对方是想撞开咱们的城墙!”彭远道。 “可恶!快!快去取长木来,让军士们一定要抵住那些撞船的冲击!”曹全晸急令道。 当即,除了那正在城下忙着加固墙体的军士外,剩下的人则在曹翔、彭远的带领下于城上左右依次排开。他们只一个个持木而立,准备迎击那九头巨兽的撞击。 “沈明,等下你可一定站稳了,千万别掉到水里去!”彭远叮嘱道。 “咳,大哥,你就放心吧,自打那次差点被淹死后,俺不是就已经跟着大哥你们学会游水了嘛!” 但眼下他们的形势可不像沈明那么乐观,而那长着尖刺獠牙径自从对面冲过来的九头巨兽也已是近在咫尺。 “哐!哐!哐……” 随着一阵阵猛烈的撞击,不少军士也是刚用手中长木与之接触上,便就立刻被撞飞了出去。可即便就是这样,身后却仍是又有人赶紧前赴后继地补了上来。而也多亏了众军士的这般舍生忘死,他们脚下的那道屏障也才终于没被这些巨兽给一口吞掉。 虽说如此,可那城墙却也并非毫发无损。除了不少地方已开始渗水外,其中的五艘撞船还是将船首的尖刺深深嵌入了墙中,只像被钉在其上一般,任凭城上军士怎么去推也都无济于事。 “大人,快看,后面的贼兵已经杀上来了!” 望着那接踵而至的贼军,曹全晸只得下令军士都先不要再管那些撞船,而是赶紧搭弓上箭。可那对面的贼兵也早有防备,那些藤牌手只连忙举盾遮挡。 一条条敌舟迅速朝五艘撞船尾部靠去,未等停稳无数的贼兵便已蜂拥而上。可就在他们刚穿过船身准备朝城上冲去时,突然,只听曹翔一声令下。 “掷斧!” 霎时间,一把把利斧径自朝对面贼兵飞去。不少人也是当即中斧,随后一头栽进水中。可毕竟贼军人数众多,前面的一排也是刚刚倒下,后面的贼兵就又踏着同伴的尸体接着冲了上来。 眼瞅着这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于是彭远只一边带人向前拼命抵挡,一边则赶紧让人往那撞船上泼洒煤油。 “快闪开!快闪开!” 随着前面的军士向回抽身撤步,一支燃着的火箭“嗖”的一声射入了贼群。那顿时腾起的大火只将船上贼兵烧得吱哇乱叫。 远处正于自己大船上观战的黄巢不禁心中一惊。 “真是岂有此理,想不到这么多的水对方竟还能用火!” 当即,黄巢忙命人再次摇动令旗,两边又有百条战舟立刻冲了上去。 那些贼船很快便借着水势来到了郓州城前,而这一次站在船头的贼兵则直接将手中挠钩抛上了城墙。船上其他贼众忙用力拽动绳索,一条条贼船只朝城头迅速靠了上去。 与此同时,战斗也已蔓延至东、西两侧城墙。原本曹全晸只将大部分军士全都集中在了南边,所以两侧的防御自也就薄弱许多。可那些被大水冲散的贼船在来到东、西两边后,却意外地发现这里的守军要比南边少得多,于是他们索性开始从东、西两侧攻杀起来。有些胆大的贼兵甚至直接将船划到了城门前,随后不顾水流的湍急径自跳入其中游到门洞内,用手里的刀枪凿撬起底下的城门。本就已人手严重不足的曹全晸,这下更是雪上加霜,无奈的他最终也只得赶紧抽调人马前去堵两边的漏洞。 可偏偏当局者迷,那一直躲在远处大船上的黄巢却是另有一套看法。原本他还以为刚才的那些撞船就已能替他把所有的障碍全都扫清,可万万没有想到,这郓州的城墙竟会比宋州的还要结实三分。眼瞅着前方战事陷入僵局,这下也是把黄巢急得只在船上连连跺脚。 “快,再派人给我接着往上攻,我就不信这郓州城还真能是铁打的不成!” “是!” 那郓州城当然不是铁打的。其实,南边城内一侧早已是渗水不断,最严重的地方甚至已泉涌不止,眼下便全靠身后的一根根大木在那里帮它苦苦支撑。 眼瞅着黄巢急得团团转,旁边谋士赵璋则赶紧上前给他提了个醒。 “大都统,依在下之见,那郓州城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如此大都统何不用咱们脚下的这艘大船再撞它一撞?” 黄巢闻言二眉一挑,当即只赶忙带人换乘了旁边的一艘小船。在让军卒将大铁链绑在了船头后,黄巢遂急命手下驾着它朝对面的郓州城冲去。 原本还正忙着与跟前贼兵拼命厮杀的曹全晸他们,这时却突然瞅见有个“大块头”朝他们这里驶了过来。起初,他们还以为对方只不过是来督战的,可当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时,一切却都为时已晚。已是束手无策的他们只能眼睁睁瞅着那“大块头”朝自己这里笔直地撞来。 “哐——” 随着一声巨响,南面城墙上顿时被撞出一个大洞,汹涌的大水立刻倾泻而入。很快,缺口两侧的城墙便也跟着倒了下来,直至最后整段墙体全部崩塌。城上那些未能及时跑开的军士只纷纷落入水中,而那灌进城的大水则咆哮着立时将它所碰触到的一切尽数吞入腹中。 终于,受到这一震慑的守城军士也再支撑不住。望着那已在城中肆虐开来的大水,颓势渐现的他们只不由自主地开始向后倒退起来。 “坚持住!坚持住!” “所有人都不许后退!” 可任凭彭、沈二人如何呼喊,却还是止不住身旁军士倒退的步伐。最终,无能为力的他们也只能向西且战且退。曹家父子本还想拼死一搏,可面对那重又士气高涨起来的贼军,终究回天乏术的他们也不得不在人群的裹挟下开始向东慢慢退去。 突然,身后忽传来一声巨响。回头一瞅,曹全晸他们这才发现原是东边的门楼坍塌了。由于此前底下的城门遭到大水不断浸泡、冲刷,加之又有贼兵潜入水中破坏了门栓,所以那东门也是很快就跟着一起崩裂了。底下被破门而入的大水顿时掏成了空洞,上面却又有无数的溃卒蜂拥而过,这下再已不堪重负的东门楼便也终于垮塌下来,只将还未来得及通过的曹全晸他们彻底阻隔在了南边。 “啊!大哥,快看,东边的门楼塌了,曹大人他们会不会……” 不用旁人提醒,彭远自也瞅见了对面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此刻他却也只能干着急,怎么也长不出翅膀的他,难道还能飞过去不成? “快,沈明,快与我从北边绕过去救人!” “是!” 而这下曹全晸他们也终于算是止住了溃军。眼瞅着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于是众人索性破釜沉舟,开始跟着曹家父子一起又转身杀了回去。当即,两下里只杀得昏天黑地、血肉模糊。 就在这时,贼兵中也是有人忽认出了那曹家父子。 “哈哈,老儿曹全晸就在那里,快去抓住他们呀!” 原来,此次进兵前黄巢便已传下令来,但有能擒得那曹家父子者,不论死活,一律赏赐千金!周围那些贼兵一听,一个个也是立刻瞪大了眼,随即只争先恐后地朝对方扑了过去。 “保护大人!” “弟兄们,杀呀!” 周围那些已自知难逃一死的军士忙也迎头冲了上去,而曹翔则赶紧护着已是遍体鳞伤的曹全晸退到了一旁。 突然,一只挠钩忽挂上了旁边的墙头。就在发现有只敌筏正朝他们这里慢慢靠过来后,当即曹翔灵机一动,随后纵身一跃跳下了城头。那筏上的四五个贼兵忽见一只猛虎从城上扑了下来,吓得他们也是不及招架便就纷纷蹦入了水中。 “父亲,快下来,孩儿带您离开此地!” 望着那正在底下拼命拽着手中绳索的曹翔,曹全晸只又回过头来瞅了瞅那些还在与贼军殊死拼杀的将士。最终,他对自己身旁的一名亲随老军吩咐道: “快,你也下去帮吾儿一起拽紧那绳索!” “是!” 不及多想,那老军只赶紧跳下去帮着一起将船筏拉紧。 “大人,可以下来了!” “父亲,快!” 可谁知,曹全晸却突然挥起手中长枪,随后将那绷得笔直的绳索一下子挑断。曹翔他们立刻向后跌坐在筏上。 “啊!父亲……” 而曹全晸却只扶在墙边声音嘶哑道:“翔儿,快走,快到济州去,今后便就全靠你们了……” 无情的大水将曹翔的船筏卷向了远处,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再看清自己父亲最后一眼,滔滔泪花便已迷湿了他的双眼。曹翔瘫跪在筏上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父亲……父亲……” 而那跪在身旁的老军却是赶紧一把将他死死地抱住,生怕对方会跳入水中。 见曹翔他们已然漂远,曹全晸这才终于又回过身来。就在挡在自己前面的最后一名官兵也倒下去后,贼众只惊奇地发现,一员正披散着满头白发的老将从对面尸堆中慢慢走了出来。 “哈哈哈哈……” 众人耳边开始回荡起凄厉的笑声。 “我便是天平节度使、东面副都统曹全晸!今日老夫就在这里,倒看尔等群鼠哪个能来取我白首!” 说着,曹全晸只将手中长枪一横,白眉倒竖、冷目圆睁,吓得那对面贼兵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哈哈哈哈……” 曹全晸不禁再次放声大笑,而那刚刚还是穷凶极恶的贼众,这会儿却只觉对方的笑声令自己不寒而栗。 突然,曹全晸止住了笑声,随后一个箭步冲上去,当即刺贼于前。这之后他又抽枪横扫,只叫左右二贼亦捂颈倒地。周围群贼见状吓得赶紧向后散开,旋即却又似醒悟过来,于是连忙一起蜂拥而上。那老将曹全晸虽有廉颇之勇,但终究还是上了年岁,渐渐地便也力不能支。 就在被慢慢逼入一旁的墙角后,曹全晸则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手捂着自己腰间正向外涌血的伤口。此时的他披头散发、血灌瞳仁,淋漓鲜血早已将其征袍浸透。 “你……你已经无路可退了,还是……还是赶快投降吧!”有贼兵奓着胆子在对面哆哩哆嗦道。 可谁知曹全晸一听竟还要上去与之厮杀,吓得众贼忙又向后倒退。然而,最终曹全晸也是不得不因腰间的伤口而又停了下来。他自知已是不能再战,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将自己手中那杆也已是伤痕累累的紫金枪往地上猛地一戳。 “咔!” 枪头当场断为了两截。 曹全晸将断枪往地上一扔,随即道: “枪在人在,枪断人亡!圣上,老臣去矣!” 言罢,曹全晸只纵身一跃,当即投水而亡! 卷尾诗 大道偏师逐北境,残花落泪雨淋淋。 长枪饮恨睢阳水,赤胆征雄锁汴阴。 踏破双城罹难日,幽幽恨水断头吟。 天平舍义三杰在,烈骨千秋万古林。 小引 广明元年(880)冬,贼巢陷唐都长安建齐称帝,权宦田氏挟唐主避乱蜀川。中和元年(881),郑畋龙尾坡大捷,威震关中。继而传檄天下,征召四方诸侯勤王讨逆。然天道难复,折戟长安,二李篡兵,郑畋辞位。风雨飘摇中,那孤叶扁舟又当何去何从? 第一章 望洋兴叹 当曹翔的船筏被从济州赶来的石绍船队救起时,他仍在那里痛哭流涕着。石绍等人一瞅对方泣不成声的样子,当即也就明白了他们已然来迟。 由于起初水势实在太猛,石绍他们这才不得不推迟了出发的时间。然而,自知郓州战事必定紧迫异常,最终他们也还是不待水势减弱,便就率领船队强行出发了。 逆水行舟的困难自是不言而喻。出发后不久,他们中便就有许多船筏因被大水冲散而掉了队。当他们在艰难赶往郓州的途中救起曹翔时,石绍也是立刻意识到,他们原本的解围之举,此刻已变成了一次不折不扣的营救行动。 终于,当他们总算抵达郓州城北时,混乱的船队只刚从城上勉强救下三四百人,那穷凶极恶的贼军便就又发起了猛攻。而正忙着搭救友军的石绍他们又哪里还有余力再去抵挡对方的攻势,很快一阵阵密集的箭雨便朝他们头顶袭来。 “石大人,彭、沈二位大人已经从东边上船了!”刘大在不远外的一条小舟上气喘吁吁地喊道。 “可曾见到曹大人?” “未曾寻见!” 石绍眉头一皱。 “莫非大人真像刚才那老军所言,已然凶多吉少?”石绍不禁暗自思忖到。 就在这时,从城上飞来的一支利箭忽射中了刘大的肩膀。 “啊,刘大!” 石绍忙扭头望向了那已布满贼军旗帜的城头,最终他也只能咬着牙无奈地下令全军火速北撤。 虽说顺流而下终归要比来时容易许多,但大败而返的他们又哪里还能再提得起精神。终于,当他们总算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返抵济州后,彭远也是刚一上岸便就开始在人群中焦急地找寻起来。 “你们中可曾有谁见过曹大人他们?” “噢,彭都尉,少将军现就在那边!”有军士忙上前禀道。 “哦,那曹大人是否也跟少将军在一起?” 对方只一摇头。 “元德兄!” 石绍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绍兄,曹大人可曾一起随军返回?”彭远急切道。 石绍则有苦难言地摇了摇头。 “怎么,莫非大人不在船上?” 石绍在对面慢慢垂下头来。 “那你为何下令返回!”彭远忙抓住石绍的胳膊用力摇道,“主帅未归,我等又还有何面目回来?快,众军快随我一起回去找寻大人!” 可彭远刚要转身,石绍却是赶紧拦住了他。 “元德兄,不能去呀,那郓州……已是座死城!” 彭远只甩开了对方的手。 “休得拦我!” 可石绍却是忙又挡到了彭远面前。 “元德兄,不能去呀!你看看周围这些人,他们哪里还能再随你去战?” 见对面的石绍已是两眼通红,彭远这才也朝自己身旁左右瞅了瞅。此时,周围军士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失魂落魄的他们确已是再没有力气去拿刀枪。 “好,那我自己去!” “大哥,俺随你同往!” 然而,有人却忽从后面叫住了彭远。 “贤弟且慢!” 回头一瞅,原是曹翔正在那老军的搀扶下朝他们这边走来。 “贤弟,去不得呀!” “可曹兄,大人他……” 曹翔流着泪来到彭远跟前。 “贤弟,家父生性刚烈,当他挑断我手中的绳索时,我便知他老人家已是再没打算活着回来,此时家父怕是已然……已然陷于贼手……” “啊!” 彭远闻言连忙倒退几步,旁边沈明赶紧一把扶住了他。 “大哥……” 彭远又瞅了瞅自己身旁众人,最终似也渐渐醒悟过来的他只朝着南边无情的大水慢慢跪了下来。但闻一声哀号,彭远开始放声大哭。 “大人……” 第二章 无果而终 终于,大水渐渐退去。而就在济州这边众人还正战守不定之际,那刚刚才攻破郓州的贼军却是已经有了新的动向。 “大都统,大都统,恭喜大都统!贺喜大都统!”军使刘塘兴高采烈地跑上城头道。 “哦,喜从何来?” “大都统,时才西边传来捷报,大将盖洪已带着您的侄子黄万通和外甥林言率军攻破了汝州,现兵锋直指东都,洛阳已是不日可下!” “哦,太好了!太好了!” 黄巢闻言当即大喜过望,边上众人忙也连声道贺。 “恭喜大都统!恭喜大都统!看来大都统问鼎长安已是指日可待!” “哈哈哈哈……” 原来,就在那次黄巢率众连夜奔袭濮州的同时,狡猾的他也是另派大将盖洪等人领兵三万先行向西展开攻略,以为自己日后西进扫清道路。可没想到盖洪他们进展得如此顺利,所到之处亦无不望风披靡,直至最后竟占领了汝州全境。 此刻,黄巢只在那里乐得合不拢嘴。就在接连吃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后,这下他也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可当他扭过头来瞅见那正绷着张臭脸缩在角落里的尚让时,兴奋的黄巢却又是不得不赶紧把自己的嘴给合上了。 旁边赵璋一瞅于是忙上前道:“啊,恭喜大都统一日之内竟连得三喜!” “哦,但不知哪三喜?” “这一嘛,自是恭贺大都统神威盖世攻破了郓州;其二,杀死了老儿曹全晸,这下大都统不但除了心腹大患、雪了三军之耻,更是为尚统领的公子报了血海深仇。” 说着,赵璋朝旁边的尚让瞟了一眼,而对方便也知趣地走开了。 黄巢的脸上则又重现笑容。 “先生所言极是,但不知这三一喜……” “这三嘛,现如今汝州又被我军攻破,东都洛阳已是近在咫尺,看来便也该是大都统考虑问鼎长安之时了。” “哦,先生的意思是……” “大都统,眼下那逃往北边的只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残兵败将罢了,量他们一群乌合之众也是再难形成气候!此刻东都唾手可得,而京师也已近在眼前,如此大都统何不早日挥师西进,待到攻破潼关、夺取长安,这天下江山岂不就将尽在大都统之手?” 左右闻言忙也跟着点头附和。 “是呀,军师所言极是!” 黄巢站在城头,他一边捋着自己的胡须,一边瞅着那城中满地的狼籍。其实黄巢自己也明白,为了对付曹全晸他们,大军已是在此耽搁月余。眼瞅着时将入冬,他们确实不该再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 “如此说来……唉,也罢,传令下去,大军克日开拔,挥师西进!” “是!” 济州城上,曹翔、彭远他们则正头裹白巾率众而立。经过一番商议,最终他们还是决定留下来与贼军决一死战。然而,当那前去打探消息的探马返回后,众人却又是大吃了一惊。 “贼军现已抵达何处?” “启禀各位大人,那贼众并未攻杀过来,而是已经返身西走。” “什么!可曾探知对方欲往何处?” “大人,看样子对方是打算挥师西进了。” “啊!此话当真?” “此乃小人亲眼所见,目下对方已尽数退出郓州,贼军大队人马现正向西急进。” “嘶——” 彭远闻言不禁再次一惊。 “莫非……莫非是西边出了什么大事,否则贼军攻势又怎会就此戛然而止?” 众人忙也跟着点了点头。 “大哥,那咱们现在……” 彭远扭头瞅向了曹翔。曹翔则将自己的虎头盔慢慢取了下来,在向南眺望了好一会儿后,最终他只重重地一拳砸在城头上。 “唉!父亲,孩儿不孝呀……” 而贼军似乎确也走得很急,甚至就连濮、曹二州也并未留下一兵一卒便就匆匆撤走了。当然,其所过之处十室九空、一片狼藉自是在所难免。 就在接获贼军西进的消息后,曹翔他们便也火速带人返回了郓州。一路上他们不断收殓自军将士的遗骸,直至郓州城下时已是找到足有不下三千具。可偏偏无论他们如何找寻,却就是不见曹全晸的尸首。 “曹大哥,你放心,就是把这郓州城给翻过来,俺也一定要找到大人的尸身!”沈明安慰对方道。 可他们军民数千一起在周围整整找寻了三天三夜,除了曹全晸的那杆断头金枪外,却也是就再一无所获。而望着那已是疲惫不堪的众人,最终曹翔也不得不叫停了寻找。 “曹兄,要不明日我还是再带人到北边去找找,相信定能有所发现。”彭远道。 “是呀,少将军,咱们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了!”石绍忙也从旁道。 可曹翔却只轻轻叹了口气。 “唉,看来天意如此,那老天爷终究不肯叫我父兄全身下葬……也罢,二位贤弟不必再劝,找寻多日,眼下那贼军已不知西掠至何处,若是再这么耽搁下去,只恐会误了大事,我意已决,明日便于城北为我父兄及所有阵亡将士下葬,相信他们在天之灵定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言罢,曹翔却不禁再次潸然泪下。彭远等人见状亦只得作罢。 第三章 泣血红缨 次日天明,郓州军民便一起来到城北的一处高岗上为那曹氏父子挖下了两处深深的墓穴。此时,曹翊是有身无首,而曹全晸则是尸首全无。无奈之下,曹翔也只得将此前郓州百姓所赠的那颗檀木雕首安置于曹翊颈上,而曹全晸的棺椁内则只放入了那杆已然断为两截的金枪。 曹翔泪流满面地扶着二人的棺椁来到墓穴前,随即抚棺而泣,良久无语。在场众人亦无不恸哭悲号,只叫残云蔽日、山川逆流。 许久,彭远慢慢爬至曹翔身边轻声劝道:“兄长节哀,还是让大人他们早些入土为安吧……” 曹翔将其父断枪上的白缨慢慢捋顺,又将其兄雕首轻轻扶正,之后这才依依不舍地示意左右众人可以合棺了。只见彭远、石绍、沈明、刘大四人亲自抬着曹全晸的棺椁,小心翼翼地将之落入穴中。然而,就在他们正向那棺椁进行最后的拜别时,沈明却突然听到了几声怪响。 “诶,大哥,你听见了吗,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沈明忙对身旁彭远小声道。 彭远稍稍愣了一下,却并未听见有任何异响。 “什么声音也没有呀?” “不,元德兄,好像真的有响动,刚刚我也听见了。”石绍道。 彭远又是一愣。他朝跪在另一边的刘大瞅了瞅,可刘大只犹豫着摇了摇头。就在这时,那声音却再次出现。 “砰!砰!砰!” 这回就连曹翔、彭远也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明忙回身将耳朵贴到曹翊的棺椁上,可半天之后他只摇着头道:“不,那声音不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砰!砰!砰!” 而随着声音再一次响起,曹翔只惊异地瞪大了双眼。 “是……是从父亲棺中发出的!” 几人赶紧爬到墓穴边,朝底下曹全晸的棺椁望去。 “砰!砰!砰!” 曹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不成……难不成是我悲伤过度,这才……” 可转念一想,那响动又不止他一人听见,难道说他们大伙儿还能全听错了不成? “莫非……莫非是大人要诈尸!”沈明忽在彭远身边惊疑道。 “别胡说!那棺中便就不曾有大人的尸身,这好端端地诈的哪门子的尸!”彭远忙止住对方道。 一时间,众人只不知所措。 这时,曹翔突然开口道:“将那棺椁打开!” “什么?” 众人一愣。而为了弄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曹翔遂决定重新打开其父的棺椁,以安众人之心。 “可曹兄,这……” 曹翔忙摆了摆手。 “没关系,也许是家父他还有什么未了之心愿,故而这才柩前显灵。” 于是,彭远等人便又一起将曹全晸的棺椁从墓穴里抬了上来。而那跪在岗下的百姓一瞅,一个个却只不由得挠起头来。 “诶,爹,你快瞅,那曹大人的棺椁怎么又被抬上来了?” 旁边的老汉忙也擦了擦眼泪,随后抬头朝岗上望了望。 “唉,这定是少将军还有什么话没对大人说完,算了,就让他们父子再多呆一会儿吧……” 说着,周围之人便又继续痛哭起来。 然而,当岗上彭远他们一起帮忙将那棺盖重新打开后,几人却也是不禁一下全都愣住了。 “曹兄,时才我记得大人的枪缨不是……不是白的吗?” 曹翔则也同样惊奇道:“是白的呀,我还亲手将之一点点地捋顺。” 可这会儿望着那眼前的红缨,众人却是全都看傻了眼。 “这……这怎么可能?” 曹翔忙伸手将那枪头从棺中拾起,随后轻轻捻了捻那枪上的缨穗。他只觉自己指尖有些湿湿的感觉,抬手一瞅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指已被血水染红。 “这是……这是……” 当即,众人只赶紧一起跪伏下来。 “这定是大人心有不甘,所以才会血染红缨,叫我等为大人报仇呀……” 就在这时,那曹翊棺中也传来了同样的响动。于是,曹翔等人忙又将曹翊的棺椁重新打开。 “啊!” 曹翔不由得一惊,此时那曹翊的雕首上则正淌着两行血泪。曹翔见状忙在棺旁扑倒。 “兄长啊……兄长……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雪恨!报仇雪恨……” 曹翔忙从自己衣襟上扯下条白布,随后为曹翊的雕首轻轻拭去了血泪。他将那已染红的布条系到额上,之后又用那红缨枪头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曹翔只跪在二人棺前对天盟誓,此生誓要为国除逆、尽雪父兄之恨! 夜幕下,三千将士的坟冢正静静躺在那高岗周围,守护着其上曹氏父子的英灵。此时的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心愿,这便是期盼着那黎明旭日能够早一刻重新升起。 第四章 尸林 很快,曹翔、彭远等人便带着重新招募起来的两千人马踏上了向西的漫漫征途。根据早前探马回报,此刻黄巢的大军已尽数退出天平地界,其正于汝州一带裹胁当地百姓一起向西攻略东都。 与此同时,曹翔也已将他们这里的情况飞报京师长安。临行前他则再三叮嘱使者,一定要向朝廷言明当下时局的严峻,以使朝廷早做准备。 “可曹兄,倘是我们都走了,这天平却又该交给谁来镇守?”彭远担忧道。 “贤弟不必担心,此次我已向朝廷奏请,由我堂兄曹存实担任天平留后,此刻堂兄他正在从老家淄州赶来的路上。” 彭远听后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时值入冬,寒风瑟瑟,一行人也是被吹得不时有些发抖。 “启禀将军,过了前面的树林便是濮州了。” 而当众人再次听到“濮州”二字时,他们也是立刻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同一个人,这便是曹全晸的那位义兄杨广平。 “唉,只可惜当初伯父他离开时不但背负了我等的误会,到最后竟也是落得尸骨无存,每每想起又怎能不令人伤心落泪,令吾辈羞愤难当……” 众人忙也在边上跟着一起垂下了头。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却是忽从前方飞报而还。 “将军——少将军——” 只见来人气喘吁吁地滚落下马。 “启禀将军,各位大人,前方林中发现不下两千具百姓的尸体!” “什么!” 彭远闻言不禁心头一惊。他忙狠狠抽了两下自己的坐骑,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向前飞奔而去。 当其他人也从后面陆续赶上来时,他们却只全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此时,林中的这块空地上正遍地横尸。由于天气寒冷,所以那些尸体已大多冻僵。但见他们有的夫妇相拥而死,有的父母携子而亡,有的被枭首,有的则被开膛破肚。而更加可怕的是,就在那空地周围还有无数的尸首正被悬于树上。放眼望去,几乎每根树枝上都挂着一具尸体。这里俨然已成为了一座尸林,一座人间炼狱般的死亡之境! 几只乌鸦还在啄食着尸体上的腐肉,而一群刚刚还在啃食白骨的野狗这会儿则已跑开。彭远就这么呆呆地戳在那里一动不动,眼前的情景只一下子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采石村的江边……不,是宣州的断壁残垣……不,应该是家乡滁州的那片焦土废墟才对。 “大哥……” 沈明忙跑上前去,却见彭远已是脸色惨白,双臂微颤,豆大的汗珠正从其额上不断渗出。 “大哥,你还好吧?” 可眼下彭远已是根本再说不出话来。石绍明白,彭远这一定是担心晓梅也在其中,不知等下自己究竟该如何面对。于是,就在与曹翔商议后,众人只赶紧分头行动起来。他们一边仔细辨认找寻着,一边也是将那树上的尸首一一解下,随后将其小心地码放到林间空地上。手下军士则一边搬运着那些百姓的尸体,一边也是还不停咒骂着那天杀的贼逆。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什么?”石绍低声道。 沈明忙摇了摇头。 “刘大,你那边呢?” “也不曾找到。” “这么说,晓梅许是还活着喽?”沈明忽显得有些兴奋道。 可此时的彭远却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高兴,因为他很清楚,那凶残的贼军能在这里制造一处尸林,便就能于他处再制造十座尸山、百座尸城,也不知倘若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时,他们还能不能像今天这般幸运。 “将军,这些百姓的尸体咱们怎么处理?” 曹翔回头瞅了瞅那已被垒得高高的尸堆。 “唉,便于此间掘一大坑将之掩埋了吧。” “是。” 残阳冷照,夕阳西下,曹翔正率众在那无名大冢前进行祭奠。而被一同拜祭的则还有杨广平的一座无棺之茔。 第五章 不辞而别 夜幕降临,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入了濮州。此时,城内四门处的焦黑依旧清晰可辨。而就在被贼军肆虐过后,曹翔一行便也只能于断壁残垣间挨过今夜了。 曹翔、彭远、石绍正挤在府衙内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屋中,商讨着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也不知眼下东都那边情况究竟如何了?”曹翔先自开口道。 “想来我们此前派往西边的探马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石绍应道。 彭远则将一盏油灯挪到他们跟前,随后俯身盯着地上的图卷仔细观瞧起来。 “贤弟,依你之见,朝廷到底能在东都那边坚守多久?” 彭远则又在图上洛阳一带仔细瞅了瞅,随后直起腰皱着眉道:“唉,难说,那洛阳城虽大,可除了伊、洛二水外便就再没有其他任何屏障,如今汝州又失,洛阳便已是被釜底抽薪,加之此番贼势甚巨,所以究竟能坚持多久,便还要视朝廷的决心而论。” 曹、石二人忙也在边上跟着点了点头。 “听说早前朝廷曾有意让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大人从北率军入卫东都,也不知郑大人是否已然成行?”石绍道。 “只怕不会那么容易的。”曹翔则摇着头道,“俗话说‘远水难解近渴’,那郑大人奉命于北地戡乱,眼下好不容易才刚刚有些起色,他又如何能再有余力抽身南援?即便就是真的派人来了,却也只恐不过是杯水车薪。” 可刚说到这儿,曹翔却是忽又想起另一个人。 “诶,我怎么把那位大人给忘了?” 彭、石一愣。 “二位贤弟,此前你们可曾听过那朝中有位名叫郑畋的大人?” 石绍一听。 “曹兄所言莫非就是那前任宰辅郑畋,郑文台?” “不错,就是他!若非当初郑公为了阻止朝廷同南诏和亲而与卢携在朝中发生争执,那他也就不会遭贬出朝,不过此前我听说,眼下郑大人已被天子重新召回长安,看样子陛下是有意想要再次启用郑公。” 石绍听后忙也从旁点头道:“当初还是在宣州时,我便也曾听姑父提起过这位郑大人,说是其为官清廉,甚有长者之风,倘若此次朝廷真能重新启用郑大人,便是再好不过了。” “的确,目下关中形势危急,朝廷也该是时候多重用一些像郑公这样的人了。”曹翔不禁叹道。 “诶,曹兄,为何你会突然提起这位郑大人,又为何你对他如此地了解?”彭远却是有些奇怪道。 曹翔一听忙在边上笑了笑。 “噢,不瞒贤弟你们讲,当年家父便曾与郑公一起在朝中共事,私下里也算得是文章好友,甚至就连我小时候也曾到对方府上与其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后来家父外调平乱,这中间相隔千里,自此两家也就再少有往来了。” “噢,原来是这样。” 彭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此曹兄之意莫不是打算……” 曹翔则又在那里想了想,随后道:“眼下我们兵力有限,而那关中守备究竟如何我们也还无从知晓,依我之见,倘是万一东都真的有失,则对方下一个目标必定是长安门户潼关,如此我们何不趁现在贼军尚于东都周旋之际,索性从北边绕过那里,然后抢在对方之前赶至潼关,而若是郑公真的再得朝廷重用,相信此刻其也一定急需帮手,届时我们内有郑公相助,外有潼关天险为凭,便是贼军真的敢来,则也必能使其于关前尸山血海、有来无回,如此国仇家恨皆可得报!” 彭、石闻言当即点头称是。可这时刘大却是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那跟在他身后的沈明则还背着个老婆婆。 “刘大,这是怎么回事?” “噢,大人,时才我们于城中四处巡查打探消息,后来路过一间破庙时找到了这名老妇,而就在她昏过去前,其竟说自己好像曾见到过晓梅她们。” “什么!” 彭远一惊,随后忙与众人一起将那老妇搀至火边。此时,对方已是手脚冰凉,昏过去了好一阵子。众人见状于是赶紧将火生旺,又用棉袍为其盖住取暖。许久,那老妇这才也终于又慢慢苏醒过来,可她却只是在那里眯着眼,双唇则一直抖动个不停。 “快,取一碗稀饭来。” “是。” 彭远他们开始轮番喂那老妇吃粥。渐渐地,对方总算是缓了过来。只见那老妇慢慢睁开了眼。 “老人家,不用怕,我们是朝廷的官军,你现在很安全。”彭远在一旁轻声道。 那老妇则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多谢几位大人……” 说着,对方却是忽又湿润了眼圈,只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老人家,何故如此悲伤?” 老妇则侧卧在那里轻轻叹了口气。 “唉,大人……此前我的小孙儿被那帮畜生给抓走了,还求大人们能可怜可怜我这老太婆,便将我那苦命的孙儿救回来吧……” 说着,那老妇只有气无力地啜泣起来。 沈明一听忙上前道:“老人家,那你之前可曾见过一个十来岁大小的女娃,她应该是和一名妇人在一起。” 对方听后也是赶紧抹了抹眼角。 “不瞒大人讲,早前贫妇确曾于城中见过一对母女。” “哦,但不知她们现在何处?”彭远忙俯身急切道。 可那老妇却只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贫妇只记得在被乱军冲散前,那对母女就已被贼人捉走,这之后对方又抓了几十个童男童女,一并掳往了西边,我的小孙儿就也在其中……” 彭远闻言顿感悲喜交加,他意识到晓梅很有可能就在那些被掳走的孩子中。可话虽如此,晓梅却也还是落在了贼人之手,这便又能好到哪里? “大哥……” 望着彭远那痛苦不堪的样子,一时间沈明也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曹翔则赶紧又将众人重新召到一旁。 “贤弟,我知你此刻一定很想去救晓梅,但贤弟呀,先不说这会儿晓梅她们尚行踪未定,便光是那挡在前面的重重贼逆,要想救出晓梅她们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彭远则也正是在因此而发愁。说来却也讽刺,就在此前他们尚不知晓梅究竟是生是死时,彭远心中便只是一味地悲伤。可现在终于听说了有关晓梅的下落,他却又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在那里干着急。此时,彭远心中的那份煎熬便别提有多难受了。 “唉!” 突然,彭远竟朝曹翔跪了下来。 “贤弟何故如此?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曹翔忙上前搀扶道。 可彭远却只继续跪在那里哀求道:“曹兄,我亦知大丈夫当以社稷苍生为重,然在下此刻已是方寸尽乱,既知晓梅下落,若不去救只恐此生难安,还望曹兄能怜我兄妹,便叫在下前去找寻她们吧……” 说着,彭远便要向曹翔叩首。 曹翔见状忙也在对面跪了下来。 “贤弟,使不得!使不得呀!” 左右则赶紧上前将二人搀起。 而望着对方那已魂不守舍的样子,曹翔忙安慰道:“贤弟不必如此,其实我又何尝不理解贤弟你此刻的心情,毕竟我们都曾失去过亲人,只是……” 说着,曹翔也是又抬头朝身旁左右瞅了瞅,最终只把心一横。 “唉,也罢,如此那咱们大家就一起去,将晓梅她们救回来便是!” 众人闻言亦无不欣然赞同。 “对,咱们大伙儿一起去!” “没错,一起去!” 可彭远听了却是连忙阻止道:“不可!不可!” 众人一愣。 “曹兄,我亦知你们大伙儿的好意,可眼下时局紧迫,便又怎能因我一己之私而误家国大事,如此岂不叫我彭元德成了千古罪人?” “这……” 曹翔听后也不禁犹豫起来。 “可话虽如此,却也总不能让贤弟你就这么单枪匹马前去送死吧?” 这时,沈明忙在边上跪了下来。 “大哥,小弟愿随大哥同往!” 彭远扭头一瞅。 “大哥可还记得那日咱们在郓州城上的约定?大哥曾答应过小弟,有朝一日咱们兄弟要一起前去找寻晓梅!” “好兄弟,我当然记得!” 彭远忙一把紧紧握住了沈明的手。 “可二位贤弟,你们……” 曹翔也是刚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彭远却打断道:“曹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更明白兄长你的忧虑,只是倘若咱们大家真一起去的话,那这社稷安危又当如何?” 曹翔听后这才也止住了已到嘴边的话语。可彭远也明白,倘是真就只有他和沈明两个人去的话,那曹翔无论如何也还是不会同意的。 “曹兄,倘若曹兄不介意的话,便让那宣州旧部随我一同前往如何?” 曹翔听后却只轻轻皱了皱眉。 “贤弟呀,你可知现如今你那宣州旧部便也只剩不过一十七人而已?” 彭远忙在对面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有这些人也就足够了,曹兄你想,眼下那贼军人多势众,故而我等此次便只能智取,不可强攻,一二十人足矣,否则只恐人多反而坏事。” 说着,彭远也是又朝曹翔拱了拱手。 “我等走后还望兄长能火速率众渡江,但于河中北地向西疾驱,务必赶在贼军之前抵达潼关,一路上切莫迟疑!切莫迟疑!” “那贤弟你们呢?” “我等自是向南循进,届时小弟自会见机行事,设法找到晓梅她们,并搭救她们脱险。” 说着,彭远再次单膝伏地。 “倘是曹兄还不放心,则你我兄弟便以一月为期,期至但于潼关下相会!” 曹翔见状只赶紧将彭远重新扶起。虽然他也很想答应对方,可刚刚才失去了自己父兄的他,眼下却又如何还能舍得再送彭远他们前去羊入虎口? “贤弟呀,我亦知贤弟此刻定是忧心难当,可万望贤弟体谅,只权且于此再忍耐一晚,切容我今夜三思。”曹翔红着双眼道。 见此情景,彭远却也是显得无可奈何,最终只得勉强答应下来。 然而,当次日一早石绍醒来后,他却发现彭远、沈明已然不见了,唯一留下来的只有放在自己身边的一封书信。石绍忙将之拆开观瞧。 “绍兄,莫怪我等不辞而别,只是我担心曹兄难舍,终不忍手足相离。沈明与我带着那十七个弟兄先行一步了,你与刘大则陪在曹兄身边。此次曹兄领人取道北地,一路上必定多有坎坷,身旁自不能无有商议之人。兄素沉稳持重,刘大果敢忠义,有你二人陪在曹兄身边,吾亦可稍感欣慰。我等走后兄当催使人马火速进发,切不可因我等而迟疑半分,否则必使彭某不能独安。烦请代禀曹兄,万事还当以社稷为重,如此亦必不负潼关之约。皇天后土,天佑大唐,你我兄弟关前再会!” 第六章 另辟蹊径 “大哥,少将军和石大哥他们该不会怪咱们就这么不辞而别吧?”沈明显得有些担心道。 “放心好了,曹兄他们皆是深明大义之人,相信定能理解我等之苦衷。” “可大哥,咱们真能靠这么点人就把晓梅她们给救出来吗?”沈明一边回头瞅着自己身后的那十几个人,一边不无担忧道。 彭远的表情则也立刻跟着变得严肃起来。见对方没有回答,于是沈明赶紧闭上了嘴。 好一会儿,实在是忍不住了的沈明只再次开口道:“大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往前便是滑州地界了,咱们先到那里打探些消息再说。” 就这样,经过几日驱驰,这天彭远他们也是终于进入了蒲城。此时,这里已是离汴州不远了。 蒲城县令忙将彭远一行迎入县衙。 “卑职蒲城县令吴仁,参见二位大人。” “噢,吴县令快快请起。” 来到衙内后堂。 “吴县令,为何我见这城中就只有你们几个了,百姓们都到哪里去了?” 对方听后却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二位大人有所不知,大概还是在一个月前,有支贼军人马从城外经过,当时我们这小小的县城内便只不过十几个差役而已,倘是对方来攻,我们也只能是坐以待毙,岂料那贼军却只是匆匆而过并未停留,看样子他们是在急着赶路,我等这才也总算是侥幸逃过了一劫,可自那之后城中百姓便陆陆续续全都逃走了,现如今就只剩卑职和那衙内的几个公差还留在这空城内独守。” 彭远听后轻轻点了点头。这时,那县令吴仁却是又在对面开了口。 “大人,但不知大人你们可是前去收复东都的先头人马?” 可谁知一听这话,彭、沈二人却是不禁大惊失色。 “什么什么,收复东都?!” “是呀,怎么,难不成二位大人你们还不知道?” 对方显得有些奇怪。 “吴县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东都洛阳已然陷落?” “咳,二位大人,想来那洛阳城早已在半个月前就被贼人给占了!” “啊!此话当真?” “哎呀,大人,这么大的事卑职又怎敢说笑?在下也是刚刚才从西边逃过来的流民口中得知的此事,只因那东都守备刘允章见贼军势大,于是他便不战而降,竟将整座洛阳城就这么拱手献与了对方,眼下那西边一带已是尽皆落入贼手。” 沈明听完只气得忙将手边茶杯摔了个粉碎。 “哼,真是岂有此理!想当初咱们不过两三千人,尚能跟曹将军一起在那宋州城上与十万贼逆血战三日,现如今洛阳城如此重地,那东都守备竟不战而降!吴县令,时才你说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大人问的可是那东都守备刘允章?” “对对对,就是那个叫刘允章的家伙,将来可千万别让俺撞见他,否则俺非把他撕个稀巴烂不可!哼!” 可那县令吴仁一听却是赶紧上前道:“大人,刚才您所说的那位曹将军,莫非就是天平节度使曹全晸大人之子,曹翊将军?” “不错!怎么,贵县也知道曹将军的英名?” “咳,那曹家父子勇武过人、威名远播,卑职又岂能不知?如此说来,但不知二位大人……” 沈明听了只得意地把手一背。 “嘿嘿,想那日宋州大战之时,俺和大哥便就站在曹将军的身旁,还有那郓州一战……” “嗳,沈明!”彭远忙止住对方道。 可这会儿县令吴仁却已是对他二人肃然起敬。 “哎呀,原来是二位大人,卑职愚钝,时才多有怠慢,还望大人海涵!” 说着,县令吴仁忙在对面俯身下拜。 彭远则朝沈明皱了皱眉,随后赶紧上前将对方搀起。 “区区小事本不值一提,贵县不必挂怀。” 县令吴仁这才起身下站。 “但不知大人一行现欲往何处?” “噢,吴县令,按你方才所言,眼下那洛阳一带是不是已经过不去了?” 对方忙点了点头。 “不错,莫说那洛阳,便是离此不远的汴州,此时也已被贼军攻占而无法通行。” 彭远闻言不禁眉头紧锁。 旁边沈明则又开口问道:“吴县令,那你可曾听说此前贼军中是否劫掳过一批孩童?” 县令吴仁忙低头想了想。 “噢,不错不错,让大人您这么一说,卑职倒是想起来了,就在那次贼军从城外经过时,有人确曾在城上远远望见,那队伍后面夹杂着不少百姓孩童。” “哦!吴县令,那你可知他们前往了何处?”彭远急忙道。 但对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这可就不好说了,也许是被押往了汴州,亦或是被裹胁到了洛阳。” 虽说还不能十分肯定,但总算是又打探到了些许有关晓梅她们的消息,这下也是多多少少又给彭远他们凭添了几分希望。 “吴县令,不瞒你讲,眼下我们兄弟便是要带人前去设法解救那些被贼军掳走的孩子,而我的小妹就也在其中。” “噢,原来是这样。” 对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此大人你们何不先设法往那汴州查探一番,也许能在那里打探到更多的消息,只是……” 说着,县令吴仁也是又皱起了眉。 “只是二位大人就带这么点人马前往,怕是……” 彭远却是赶紧摆了摆手。 “贵县不必担心,莫看我们人少,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九死一生之人,对此我们早就习以为常,反倒是人多嘴杂不利行动。” 对方听后只又点了点头。 “虽说如此,可大人你们也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眼下这城中有不少百姓丢弃的衣物,倘是大人不嫌,可将之换上扮作普通百姓模样,如此行动起来也能更方便些。” 彭远觉得有理,于是忙点头答应下来。 “对了,彭大人,卑职还知道往南溪边有条小路,大人一行可由此悄悄越过白沟之水,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汴州东南,这之后大人你们可再见机行事。” “哎呀,如此甚好!多谢贵县相助!” 第七章 北渡相州 就在看过彭远留下的那封信后,曹翔也是不禁长叹了一声。 “唉——贤弟呀……” 石绍明白,正如彭远信中所言,眼下他们时间紧迫,所以绝不能再有丝毫迟疑,于是他只当即上前向对方劝道: “将军,我们还是不要辜负了元德兄的一番苦心,赶紧上路吧!元德兄为人机智果敢,更兼沈明勇猛非凡,再加上还有宣州的那些旧部陪同,我想他们此行定不会有事的。” 曹翔听后忙又瞅了瞅身旁石绍,最终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下令全军向北开拔。 就这样,在和彭远他们分开后不久,曹翔一行也是很快就来到了位于大河南岸的临黄津边,他们准备在此渡河北上,然后再经河中之地绕到潼关。 “将军,你们在此少待,卑职这就去找寻船家。” 说完,刘大便带人往河边方向去了。 可没过多久,有探马却是从后面追了上来。 “将军——将军慢行——” 曹翔见那探马来得如此慌张,于是也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只见来人奔至近前仓皇下马道:“启……启禀将军,大事不好!那东都洛阳……东都洛阳已然陷落了!” “啊!” 众人闻言不禁一片哗然。 曹翔则赶忙上前拉起对方道:“那东都城坚池深,又有洛水为凭,如何能这么快就陷落了?” 来人回禀道:“将军,只因那东都守备刘允章昏聩无能,他见贼军势大,于是未做丝毫抵抗便向对方开城投降了。” “啊!这个可恶的刘允章!” “那东都现在的情况又如何了,贼军进城后可曾大开杀戒?”石绍道。 对方则摇了摇头。 “不,大人,那贼军在进入洛阳城后并未大开杀戒,不仅如此,对方这一路上竟也是都不曾再滥杀。” “哦?” 来人之言也是让曹翔他们顿感吃惊不小。 “只是……”那人忽又犹豫道。 “只是什么?” “只是有消息说,那贼军虽不再滥杀,却也是又裹胁了不少百姓逼他们一起向西进发。” “哦,原来是这样。” 石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怎么,石老弟,有什么不对劲吗?” “将军,那贼逆本就人数众多,粮草早已成了大问题,现如今却又平白无故抓了这么多的百姓,想来除了是要为自己壮大声势外,恐怕也一定还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曹翔听后忙也点了点头。 这时,刘大则带人从河边赶了回来。 “将军,船只俱已准备停当,是否即刻渡河?” 曹翔则又朝东都洛阳的方向望了望。 “将军,事不宜迟,咱们还是……” 终于,曹翔只回过头来,随后百感交集道:“唉,传令下去,全军火速北渡!” “是!” 站在船首望着那滚滚东去之水,曹翔、石绍却是不禁再次感慨良多。 “唉,也不知彭贤弟他们是否已经知道东都陷落的消息?” “将军不必担心,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就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后,相信元德兄他们定能随机应变、逢凶化吉。” “唉,但愿如此吧……” 人马陆续登上北岸。接下来的两天曹翔他们也是马不停蹄,终于在这天日落前赶到了相州城外。 “那前面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这么多的百姓聚在城前?刘校尉,你快去前面打探一下。”曹翔吩咐道。 “是。” 只见此刻通往相州的道路两旁正散落着许多逃难的百姓,他们中有不少已是瘫倒在地,看样子也是饿得快不行了。而越往前走,那道旁的百姓也就越多。很快,曹翔他们便只能下马步行。 刘大总算从前面赶了回来。 “将军,那相州刺史现不在城中,听说是奉魏博节度使韩简之命率人北上了,而负责留守城中的司马韩从见前来逃难的百姓人数众多,于是他便关闭了城门,不肯放百姓进城。” “什么!” 曹翔闻言眉头一皱。 而那些逃难的百姓见有官军过来了,一个个也是赶紧爬过去跪求道: “将军,可怜可怜我们,给口吃的吧……” “是呀,将军,我们就快饿死了……” “求将军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望着身边那越聚越多的百姓,当即曹翔只义愤填膺道:“刘校尉,快拿我官牒再去叫门,只让那司马韩从速打开城门放百姓进城!” “是!” 周围百姓一听忙也齐声叩首。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而那后面的将士中则已有人开始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偷偷拿出来分发给身旁的百姓。 “看样子他们应该也是从南边逃过来的。”石绍自言自语道。 曹翔忙也在边上轻轻点了点头。而望着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枯黄的百姓,众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就在这时,道旁一名正怀抱婴儿的母亲突然倒了下来。众人见状忙上前搀扶,却发现那女人已是奄奄一息。再一瞅她怀中的那个婴儿,曹翔等人只不由得一惊。 “嘶——啊!” 原来,那婴儿早已在其母怀中亡去多时。 刘大总算又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刘校尉,怎么样,那韩从几时开城?” 可刘大只皱着眉道:“将军,那韩从说眼下刺史大人不在,他自己不敢擅作主张,因而不肯开城。” “什么!” 曹翔一听立时怒从中来。他急忙举枪上马,随后直奔相州城前。石绍、刘大则也赶紧从后面追了上去。 “喂,那城上的谁是韩从,快叫他出来答话!”曹翔在马上高声道。 韩从见那城下来人身披虎甲、手持银枪,料想对方定不简单,于是赶紧在城上应道:“来人莫非就是曹翔将军?” “既知我名,那还不赶快打开城门放百姓进城!”曹翔却也不客气道。 韩从一听。 “将军,非是我不愿开城,只是那前来逃难的百姓实在太多,我们这小小的相州城根本就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哼!那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些百姓全都活活饿死在你这城前吗!” “哎呀,将军,我家刺史大人现不在城中,这卑职也做不了主呀,不如待我家大人回来后再行商议,您看如何呀?” 可曹翔却是越听越气。 “倘是你家大人一日不归,这些百姓就要继续在此饿上一日,倘是他十日不归,难道也要让这些人全都跟着饿上十日?若是他一月不归,那这些百姓又还有几人得活!” 但那韩从却只装作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道:“将军,卑职也是职责所在,确实没有其他办法呀。” “职责?难道你的职责就是看着这些百姓在你这城前全都活活饿死!废话少说,赶快开城,否则当心我攻破你的城门!” 说着,曹翔忙将手中银枪往自己鞍后一别,随即摘弓搭箭,径自朝城上的韩从瞄去。 第八章 夜劫 彭远一行在那蒲城县令的指引下,总算沿着溪边小径来到了白沟河边。 “二位大人,你们可从此间浅滩过河,穿过对岸树林后再往东不远就是汴州城了。” “噢,多谢贵县指点!” 说着,彭远也是忙带人朝那县令吴仁深施了一礼。 “嗳,大人不必如此,卑职又怎么敢当?只是前途艰险,大人们这一路上可要多加小心才是!” “贵县放心,那咱们就此别过了。” 于是乎,一行人只连忙涉水来到对岸。当他们总算穿过那片茂密的树林后,眼前的情景却也着实令彭远等人感到有些意外。此时,空旷的大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而那四下里的寂静更不像是已经有贼军将这里占领了的样子。 但虽说如此,彭远他们却也还是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们只沿着道边树林小心地来到了汴州城东。别看之前路上空空如也,可这会儿彭远他们也是从老远外就已看到了那汴州城上的火光。借着光亮,一行人则也清楚地瞅见了那正遍布城头的贼军旗帜。 “大哥,看样子对方戒备森严,咱们要想混进去可不大容易呀。” 彭远忙皱了皱眉。 “也不知晓梅她们是否被关在这里?” 然而,正当众人愁眉不展之际,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是忽从他们身后传来,一行人只赶紧往林中深处躲避。没过多久,一骑快马便就从旁边的大路上飞驰而过。 只见那人一路奔至护城河前,随后朝着城上高声道:“喂,快放下吊桥,我是从宋州赶来传令的。” 很快,那城前吊桥便被放了下来。对方则猛地一抽自己的坐骑,当即驰入了城中。 “哈哈,有办法了!”彭远忽在那里兴奋道。 “大哥,什么办法?” “快,沈明,带人随我来。” 于是,众人赶紧跟着彭远一起向回退去。而就在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彭远也是忙又吩咐道: “沈明,我在这里设下一道绊马索,你到我后面再设一道,等下方才那进城传令之人回程经过这里时,咱们便设法将之生擒,记住,务必要活捉对方!” “好嘞!” 可沈明刚要转身却是忽又止住了。 “诶,大哥,你怎么知道等下那家伙一定会回来?” “我见那人来得如此急促,料想必定是有要事传达,如此等下他也一定会再赶回去复命,所以只要我们在此守株待兔将之活捉,便定能从其口中打探到有关城中的消息。” “噢,俺明白了!” 沈明这才也乐呵呵地赶紧带人到后面去了。 可过了大概能有半个时辰的工夫,却还是不见汴州方向有任何动静,这下沈明也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唉,那家伙怎么如此磨蹭,都这么半天了为何还不见他回来?”沈明小声嘟囔道。 “大人,该不会是那家伙压根儿就不打算回来了吧?”有人忙也在边上轻声提醒道。 “不会的,既是大哥说那家伙会回来,那就肯定没错!想俺大哥一向料事如神,他又几时说错过?” “可大人,咱们这都已经……” 恰在这时,那前面果然又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哈哈,俺说什么来着,大哥的话不会有错!” 当即,两处人马只赶紧小心地隐蔽好,那来人则也是离他们越来越近。而就在其即将经过彭远他们时,一道绊马索被突然拉了起来。那正疾驰的马儿忽见自己前面横起一条绳子,惊慌之余竟纵身一跃,愣是一下子跳过了那道绊马索,只叫边上彭远他们也是全都看傻了眼。而那马儿虽则落地时有些踉跄,可最终也还是稳稳地站住了。但这下那马上之人却是被着实吓得够呛,好在他缰绳抓得紧,这才没被颠下来。知道自己定是遇见了埋伏,于是那人忙伏倒在马背上,随后用力抽动起身下坐骑。那马儿则是喘着粗气,不待彭远他们冲上前,便就继续向前奔去。 然而,就在那马上之人还没来得及庆幸之时,另一道绊马索却又是突然横在了他的面前,而这次他也再没有那么幸运了。原本那马儿驮着自己背上的家伙跑了这么半天后便已是累得不轻,尤其是刚刚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跃过了前一道绊马索,可现在它的脖子却又被人给死死地压住了,本就惊魂未定的它这下又如何还能再有余力去跃那二道绳索?只听一声长嘶,那马儿也是索性来了个急停。要不是背上之人正死死地摽着它的脖子,恐怕这会儿也早就已经被甩了出去。急忙冲上前的沈明则是看准时机,一把便将那人从马背上薅了下来。对方本还想拉着缰绳不肯撒手,可沈明又岂能容他如此,当即只一拳便将那人打翻在地。 沈明忙过去拉起对方的脑袋,随后恶恨恨道:“哼,若非大哥吩咐要抓活的,俺早就把你给宰了!等下你小子最好老实点,否则有你好受的!” 对方吓得赶紧跪地求饶道:“是是是,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彭远忙也带人赶了过来。 “大哥,幸亏咱们设了两道绳索,不然还就真让这小子给跑了!”沈明得意道。 “快,先将这家伙连人带马一起拉入林中,咱们大伙儿不要在此久留!” “是!” 可就在手下正要去牵对方的马时,那马儿却也是说什么都不肯听话,只一个劲地在那里跺蹄倒步,不肯和他们进入林中。 “哼,你这畜生,还敢较劲!” 说着,沈明举鞭就要抽打。 “住手!” 彭远忙过去一把夺下了沈明的马鞭。 “大哥,不好好教训教训这畜生,它是不会听话的!” 彭远却只一摆手。 “好了,把它交给我吧,我自有办法对付,你赶快先带人撤到林子里去。” 说着,彭远也是慢慢上前拉起了那马儿的缰绳,随后仔细打量了它一番。但见那马儿身材高大健硕,从头至尾通体黝黑,只是在四只蹄子处各自嵌着一道白环,而也若非如此,只恐那马儿会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就在刚刚其竟出人意料地跃过了那头道绊马索时,彭远便也是就已经注意到了它。凭直觉,他相信这一定会是匹不错的好马。 “刚才一定吓着你了吧?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彭远轻轻抚着那马儿的脖子道,“看你这鬃色,不如我就给你起名叫‘无影’如何?” 只见彭远又轻轻拍了拍那马儿的额头,随后声音轻柔地在它耳边小声唏嘘了几句。 “好伙计,放心吧,今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如此你便先载我到那林中去如何?” 而那马儿似也极通灵性。它先是扭了扭自己两只竖起的耳朵,接着便好像真的听懂了彭远的话一般,也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俯下了脖子。彭远见状忙一个箭步跨了上去,之后两脚轻轻一磕,那马儿便乖乖地载着他朝旁边林中步去。身后则有手下赶紧一边慢慢倒退着,一边用手中树枝小心地扫去了他们一行人的足迹。 第九章 偶遇 正当曹翔手持坚弓准备箭射那相州城上的韩从时,身后石绍却是赶紧上前拦住了他。 “将军切莫动手!倘若现在射死那韩从,一旦两军交锋,则必定殃及身后无辜的百姓,如此还请将军三思!” 而那城上的韩从低头一瞅,他见此时曹翔竟在底下举弓瞄向了自己,当即他便也赶紧弯腰缩回到了墙后。 “早就听说那曹家人厉害,不想这会儿到了别人的地盘上竟还如此大的脾气!这得亏是我刚才躲得快,否则还不就让那曹翔给一箭射死了!” 旁边有军士赶忙俯身上前道:“司马大人,要不咱们也放箭?” 可韩从听了却只气道:“放什么箭!你可知眼下咱们城中还有多少人马,这要是真跟城下那帮家伙打起来,那吃亏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韩从心想,“看来底下那位曹二爷还真是不好惹,如此我还须好言安抚。” 想到这儿,那韩从也是又蹑手蹑脚地从城上探出头来,他也不知此时那曹翔是不是还正在底下举弓等着自己。可当他朝城下小心地望去时,却发现这会儿对方已是转身离开了。 “诶,那家伙怎么走了,莫非他真是要回去整顿人马前来攻城?不好!” 只听韩从忽在城上大叫了一声,随即他便赶紧派军使出城追了上去。 曹翔则在马上恨恨地骂道:“这个可恶的韩从!他不管,咱们管!刘校尉,立刻分出一部分军粮,就在这城外赈济百姓,我倒要看那韩从今夜还能不能睡着!” “是!” “曹将军——曹将军——” 韩从的军使从后面赶了上来。 “曹将军,我们司马说时才您误会了,我家大人只是说不准那些流民入城,却并没有说不让将军您进去,韩司马还请将军赶快带人进城,我家大人已吩咐手下去准备酒菜,等会儿便要好好款待将军!”来人只乐呵呵道。 可曹翔却是将脸一绷。 “怎么,便就只准我们进城?” “没错,我家大人是这么吩咐的。” “那这些百姓又怎么办?”石绍从旁问道。 来人听了则是显得有些为难。 “这……韩司马却不曾交代。” “哼!你回去告诉那韩从,若是他不肯让百姓进城,那我们也不会进去的!”曹翔只把手一甩道。 “哎呀,将军,您这是何苦呢?” 来人却是愣在那里犯起了难。 “你还愣在这里干嘛,难道将军的话你没听见吗!”石绍怒道。 对方一瞅,无奈,最终也只得灰溜溜赶紧跑回去复命了。可谁知,韩从听了曹翔他们的话却是反倒高兴起来。 “得嘞,反正话我是已经说到了,至于肯不肯进城,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要我说不进来更好,这下我还剩了呢,要知道这年头粮食多金贵呀,我可不像他曹翔那么阔气,自己本就孤军在外,却还如此大手大脚地往外撒粮食,只要他不来攻打我的城池,待明日刺史大人一回来,我也就算交差了。” 于是乎,韩从只对左右军士吩咐道:“今晚你们全都给我精神着点,千万别叫底下那帮家伙钻了空子!” “是!” 其实,韩从的话却也并非不无道理。且不说现如今到处都兵荒马乱的,便是曹翔他们这支漂泊在外的孤军,粮食对其来说自是再宝贵不过了。更何况之前曹翔他们又才刚刚和贼军经历了一番大战,所以此次从天平出来时,他们所能带走的粮食也是极其地有限。然而,眼下此地的流民却又是人数众多,便就难怪石绍也不得不开始为他们自己精打细算起来。 “石老弟,这粥……” “将军,这粥是稀了些,可用来果腹足矣。” 说着,石绍也是又皱着眉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将军,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呀,现如今流民人数众多,光今晚这一顿便就已耗去了咱们近三成的军粮,我也是还在为明早究竟该怎么办而发着愁,将军,别忘了,毕竟咱们可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曹翔听完却也有些懊恼起来。 “早知道刚才就该先想办法从韩从那里弄点粮食过来,唉!” 可就在他二人还正对着那粥锅犯难之际,这时刘大却是兴冲冲地朝他们跑了过来。 “将军,大人,不用愁了,粮食有着落了!” 二人一愣。 “刘大,你说什么?” “将军,此刻有人正在那城西不远处向百姓施粮。” “哦,有这种事?” 曹翔不禁奇怪起来。 “将军,是真的,这还是方才那已经领过粮食的百姓跑回来亲口告诉我的,眼下又有许多百姓也都赶了过去。” “那你可知是何人在施粮?难道是那韩从良心发现,所以……” 刘大却是赶紧摆了摆手。 “不不不,将军,方才听百姓说,那施粮者并非城中之人,而是自西北赶来的一支马队。” “哦,自西北而来?” 此时,周围确有许多百姓正往城西方向赶去。曹翔他们一瞅,这才也不得不相信了对方的话。 “将军,石大人,要不要在下去把那马队的头人带过来问话?” 见曹翔有些犹豫,于是石绍开口道:“将军,要不还是我亲自过去一趟吧,不管怎么说,施粮济民终归是件好事,无论来的是什么人,咱们还是都先不要贸然惊扰人家的好,将军以为如何?” 曹翔忙点了点头。 “也好,那就有劳石老弟辛苦一趟了。” 于是,石绍便只带着刘大和两名军士随着那人流一起来到了城西,此时这里早已是挤满了前来领粮的百姓。 “别急别急,慢慢来,人人都有份!” 只见在那用木杆高高挑起的十二盏大灯笼下,几十个伙计正往返于大车间向不断涌来的百姓分发着粮食,边上则还有不少人正在那里负责维持秩序。离此不远,一名看似账簿先生的人则正在后面查点着一车车的余粮。而瞅他们这些人的衣着打扮,确也不像是官府中人。 石绍忙从旁绕过人群,随后来到了那账簿先生跟前。可对方却是并未抬头,只随口道: “领粮食须到前面排队,我这里不管发粮。” 石绍则忙一拱手。 “噢,我们不是来领粮的。” 那账簿先生这才也抬眼瞅了瞅,他见来人皆戎装在身,于是忙改口客气道:“噢,但不知大人有何贵干?” 石绍只再次拱手。 “噢,我等乃是途经此地的官军,原本也正在为无粮济民而发愁,不想时才却是听说城西有人赶来向百姓施粮,故而在下这才特意过来替我家将军转达谢意。” 说完,石绍也是忙又朝对方深施了一礼。 “嗳,大人不必如此,这施粮者并非在下,而是我家小姐,大人若是要谢,便请谢我家小姐吧。” “哦,但不知小姐何在?” “我家小姐现就在那边车中,但此刻天色已晚,只恐不便见人。” 石绍自然听出对方这是有意挡驾,于是便也不好强求。 “噢,既是多有不便,那在下也就不打扰了,还请先生代我等向小姐转达谢意。” 可就在那账簿先生正准备送石绍他们离开时,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却是从后面跑了过来。她先是在对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之后便就又跑开了。 “噢,大人请留步,时才我家小姐派人过来说想见大人一面,如此便还请大人随我来。” 说着,对方忙将石绍他们引到了停在旁边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 “小姐,在下把人带过来了。”只见那账簿先生朝车中毕恭毕敬道。 很快,车上便也有了回应。 “但不知是哪位大人要见我家小姐?” 石绍听出这说话的定是刚才那名丫鬟。 “噢,在下濮州长史石绍,特来此替我家曹翔将军感谢小姐义举。” 车中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大人不必如此,其实小女也不过就是遵循兄命罢了。” 说着,那马车一侧的竹帘被轻轻卷了起来。可此时车中昏暗,石绍也只是隐约瞅见有个姑娘模样的人正坐在窗边,之后他便赶紧低下头,没好朝那车中再多张望。 “听小姐之言,但不知令兄是……” 可这次车中之人却是并未回答。 旁边的账簿先生则赶忙打岔道:“噢,大人,我家大公子也是听闻最近相州一带来了不少逃难的百姓,可那城中守将却是一直不肯开城济民,故而这才吩咐手下置办了些粮食,然后叫小姐带着我们来此赈济流民。” 石绍听后忙又朝那车中之人拱了拱手。 “原来是这样,令兄及小姐之仁德实令人佩服,如此在下便替那些百姓谢过二位了。” “将军不必如此,小女实愧不敢当。” “在下冒昧,敢问小姐芳名,如此回去后也好转禀我家将军知晓。” 对方稍稍迟疑了下,之后这才缓缓道:“噢,若是大人真想知道的话,便就请叫我木子姑娘好了。” “哦,但不知木姑娘府居何处?”石绍忙又小心地问道。 可那车中主仆二人一听却是不知为何忽笑了起来,只叫石绍不禁觉得有些诧异。 旁边那账簿先生则赶紧搭话道:“噢,我们本为太原府人氏。” 石绍听后这才也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那车中小姐则再次开口道:“程管家,咱们带来的粮食都发完了吗?” “噢,小姐,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发不完。” “既是如此,那咱们今晚就在此留宿吧。” “是,在下这就去安排。” 石绍一听忙也拱手道:“噢,还请小姐早些休息,在下便先行告辞了,我军大营就在离此南边不远处,倘是有什么需要,小姐尽管派人前来知会一声便是。” “如此多谢大人了,还请大人慢走。” 就这样,石绍径自带人返回了曹翔帐中。 “这么说他们还真是来此特意放粮的喽?”曹翔却仍是觉得有些奇怪道。 “看来应该是这样没错,毕竟要想一下子筹来这么多的粮食却也并非易事,想来其定是那太原府中的大户人家才对。”石绍道。 曹翔一听。 “只是那太原府离此地可不近呀,就算对方是来积德行善的,可这兵荒马乱之年,难道那小姐家中就能如此放心让她一个弱女子这样到处乱跑?” 听曹翔这么一说,石绍这才也觉得有些奇怪起来。 夜已渐深,众人只早早地睡下了,而那城西的空地上则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站住!来者何人?” 守营军士的一声大喝却是突然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只见来人慌慌张张跑上前道:“军爷,我是那城西马队的管家,我家小姐特派我前来有要事向你家石大人禀告,还请速速带我前往!” “石大人?哪个石大人?” “哎呀,就是那濮州长史石绍,石大人呀!” 守营军士一听。 “我家大人早已睡下,有什么事还是等明日天亮再说吧。” “哎呀,不行,不行呀!此事十万火急,只怕等不得明日!” 说着,对方也是抬腿就要往营门里闯,几个军卒则赶紧上前将他拦了下来。 “站住!你可知擅闯营门乃是死罪!” “哎呀!军爷,你要是再不放我进去,只恐误了大事咱们谁都活不成!” 就在这时,那正带人巡营的刘大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你们为何在此吵嚷?” 有军士立刻跑过去在刘大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刘大听后忙也带人走了过来。 “哦,这不是程先生吗?” 对方一瞅。 “正是!正是!” “程先生,都这么晚了,您这是……” 可对方却只急得满头大汗道:“哎呀,来不及解释这么多了,总之还请速带我前去见你家石大人,在下真的是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向他禀告!” 见对方确也不像是在胡说,于是刘大只赶紧将他领到了石绍帐中。 “噢,原来是程先生呀,先生快请坐。” 对方却是已再顾不得那许多客气,只忙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 “石大人,这是我家小姐让在下交给你的,还请大人速自看来!” 石绍忙从对方手中接过那丝帕。展开一瞅—— “相州刺史已归,今夜唯恐有变,百姓已随我西走,君等宜速往林城暂避。” 而那落款处的“木子”二字也是格外地显眼。 “石大人,我家小姐已带人先行撤走了,如此你们也赶快动身吧!” 石绍一听。 “好,在下这就去禀告我家将军,还请替我向小姐转达谢意!” 对方拱了拱手,之后便急匆匆转身离开了。 石绍只将那丝帕上的内容重又扫视了一番,随即忙对左右吩咐道:“快,快去将众人唤醒,通知全体将士准备连夜西行!” 第十章 知无不言 彭远他们只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林中一块隐蔽之处。 “把人带过来!” 很快,那贼军信使便被带至了跟前。 对方见彭远他们皆是百姓穿戴,于是急忙道:“哎呀,误会,误会了!咱们是自己人呀!” 可沈明却是立刻上前对那人恶恨恨道:“住口!谁跟你是自己人!小子,你给俺听清楚了,俺大哥他可不喜欢重复自己的话,等下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答什么,要是敢扯谎,嘿嘿,当心俺一刀宰了你!听见没有?” 对方只吓得赶紧点头应道:“是是是,小人一定照实回答。” 彭远则过来仔细打量了那家伙一番。 “我问你,时才你进城干什么去了?” 那人稍稍犹豫了下。 “小人……小人是去传令的。” “传的什么令?” “传的……传的……” 见对方在那里吞吞吐吐的,于是沈明忙将手中金刀往自己肩上一扛,随后只又狠狠地给了那家伙一巴掌。 “怎么,是不是你这脑袋瓜子不好使了,用不用俺帮你开开窍!” 那人则吓得两腿一软,当即跪地道:“不用!不用!小人是奉命前往汴州通知那城中守将,只因东边粮草一时间难于筹措齐全,故而只能先让他们自行想办法解决,下一批粮草还需再等半个月方能抵达。” 彭远听后却是不禁心中暗喜。 “不想贼军粮草竟已如此紧张。” “我再来问你,方才你进城时可曾见到那城中有被掳来的百姓?” 对方一愣。 “这却不曾见到。” “嗯!真的没有吗?难道你们此前这一路上就没掳来些孩子什么的?”彭远小心试探道。 “孩子!” 那人的反应却也分明是知道些什么的样子。边上沈明见状则赶紧蹲下来推了那家伙一把。 “快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那人这才点着头道:“此前小人听说,大军这一路上确实抓了不少百姓孩童,只是刚一到汴州这里就将大人与小孩分开了,然后押往了不同的地方。” 彭远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说,那些孩子被押往了何处?” 对方忙又想了想。 “好像……好像是被送往了许州一带。” “哦,此话当真?” “小人绝不敢扯谎!” 可对方心里却是有些纳闷。 “诶,怎么这些人不对金银财宝感兴趣,偏偏问起什么孩子来?” 只见那人慢慢抬起头小心道:“好汉,莫不是好汉你们要找什么人吧?” 彭远一听却是立刻变了脸,随后忙朝旁边沈明挤了挤眼。沈明则只大手一挥,当即将那人拎了起来。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打听那么多是不是不想活了!” 说着,沈明也是又将那人往地上一推,之后举起大刀便在对方头上比划起来。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人再不敢多嘴了!”那人只赶紧趴在地上求饶道。 彭远则上前继续问道:“目下许州那边有你们多少人马?” “大概……大概几千人吧。” 可沈明听了却是又立刻揪起那人的耳朵。 “到底几千,你给俺说清楚了!” 对方只疼得“哎呦”一声。 “大概三四千人,不过多是些此前的伤兵。” 沈明这才又松开了手。 “大哥……” “先别忙,看来这家伙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待我再来问他。” 于是,彭远忙又在那人身边蹲了下来。 “时才你说汴州这里军粮吃紧,如此许州那边难道就不缺粮吗?” 对方则一边揉着自己通红的耳朵,一边道:“许州那边粮草也同样吃紧,只不过那驻扎在许州的大多是盖洪将军的人马,而汴州这里的守军则是副统领尚让的部下,倘是一旦有了粮食,这该给谁、不该给谁,该先给谁、后给谁,便也再清楚不过了。” “怎么,难道你们这贼鼠之间也还分什么远近亲疏不成?” 沈明听后却是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而那人只赶紧低下了头。可这会儿彭远却是没有心思听对方闲扯。 “那南边运往许州的粮草几时出发、何时抵达?” 对方一听赶忙摇了摇头。 “这些小人就不知道了。” “胡说!刚才你东拉西扯讲得不是挺明白的嘛,怎么这会儿却又突然不知道了!” “哎呀,好汉,小人真的不清楚!那东边都是弄着点粮食就往西边送,谁知道他们……” 对方却只赶紧一捂嘴。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这不是挺清楚的嘛!来来来,快接着往下说。”彭远笑道。 但这次对方只是在那里一个劲地摇头。 “哎呀,好汉,我这也是听他们别人瞎说的,具体日子小人又怎会知道。” 见对方迟迟不肯松口,于是彭远只又朝旁边沈明递了个眼色。沈明自也心领神会,他立刻抄起自己手中的大刀。 “好小子,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留着你也就再没什么用了,看来也该是时候送你到阎王爷跟前去报到了!” 说着,沈明只猛地挥起手中金刀,随后径自朝对方劈了过去。 “别别别……别杀我!”那人赶紧一边向后挪动身子,一边哀求道。 可沈明哪管他这些,当即照着对方抡圆了便是一刀。只听“咔嚓”一声,那人身边的一块大石当场便被劈成了两半。而随着那飞溅出来的火花,对方只声嘶力竭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两个字。 “后天……” 那杀鸡般的哀鸣也是将远外几只正熟睡着的乌鸦都给惊飞了。 彭远一听这才赶忙又走了过来。 “后天怎样?” 对方则慢慢睁开眼,瞅了瞅身旁那已被劈成两截的大石,接着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正手握金刀朝自己坏笑着的沈明。 “小子,下次可就没这么走运了,也许这接下来被劈开的就是你的脑袋了!”沈明阴阳怪气道。 彭远则赶紧伸手将那人拉至身前。 “快说,后天怎么样?” 而望着自己面前的彭远,对方这才也总算稍稍回过些神来,之后往下咽了咽吐沫道:“东……东边的粮草都是随到随走,因而多为小股济运,最近的一支……最近的一支运粮队大概后天就能抵达。” “你可知那粮队会从何处经过?” 对方一听,心想,“看来这帮家伙是打算劫粮呀,估么着也是一群饿极了的亡命徒,我还是赶紧告诉他们吧,不然等下他们非把我生吞活剥了不可!” 于是,那人不假思索道:“离许州最近的一处应该是鄢陵,粮队便会从那里经过。” 这下彭远也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审了这么半天,总算是没白忙活!” 彭远只赶紧回身吩咐道:“快,沈明,带上人,咱们立刻赶奔鄢陵!” “大哥,那这小子怎么办?” 彭远则瞅了瞅旁边那还有些目光呆滞的家伙。 “把他也带上,记住,一定要捆得结实些!” “好嘞!” 第十一章 石头大人 就在接到那木子姑娘派人送来的消息后,石绍也是赶忙让人叫醒了曹翔他们。众人自不敢多耽搁,很快便收拾好行装弃营西走。而也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远处的营地便已是一片火光。 “还好我们走得及时,否则非遭暗算不可!” “哼,这定是相州城里的那帮家伙捣的鬼!”曹翔气道。 刘大忙催马上前。 “将军,那要不要卑职现在带人杀回去,给他来个……” 曹翔本也正有此意,可这时石绍却是拦道:“不可!将军,眼下我们尚不清楚对方虚实,就这样贸然杀回去难免吃亏,既是我们已然躲过一劫,且此行还有要事在身,那咱们当务之急便是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方为上策呀!” 曹翔仔细想了想,觉得石绍这话确也有理。 “唉,也罢,那就权且先留他们一条狗命!传令下去,全军火速向林城进发!” “是!” 就这样,曹翔一行星夜兼程,总算是赶在次日天亮前抵达了林城东郊。 “启禀将军,身后并未发现追兵。” “好,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一支马队车仗正在前方不远处等候。 “将军,快看,前面那些车马应该就是木子姑娘她们的。”石绍忙伸手一指道。 曹翔定睛瞅了瞅。 “如此便请石老弟为我引荐,我要亲自去向那木子姑娘致谢,刘校尉,你则带人于此守候。” “是。” 很快,曹翔、石绍便只带着几骑亲兵来到了对方车仗前。刚一下马,昨晚的那位程管家便也赶紧迎了上去。 “噢,程先生。” 石绍忙客客气气朝对方抱了个拳。 “石大人,你们可算来了,我家小姐已专程在此恭候各位多时,还请快随我来。” 于是,几人忙跟着那管家一起来到了旁边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 “二位大人,我家小姐现就在车中。” 这时,从那车上则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可是石大人他们到了?” 石绍一听赶紧上前道:“噢,正是在下,木子姑娘,我家曹将军也随在下一起来了,将军是特来向姑娘致谢的。” 说着,曹翔忙也上前一拱手。 “多谢小姐昨夜救命之恩!” 车上之人却稍稍迟疑了下。 “将军不必客气,只是小女在车中不便还礼,还请将军恕罪。” “嗳,哪里哪里,小姐实在是太客气了!为救百姓苦难,小姐不惜亲涉险地施粮济民;为助我等脱险,则又不惜派人冒死送信,小姐义举实令人钦佩,曹某感激不尽!” 对方一听。 “将军不必如此,谁不知曹将军一门勇武忠义,只可惜老将军及令兄他们皆愤死贼手,实在令人惋惜。” 曹翔听后却是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家父故去才不过刚刚半月有余,想她一介远地女流却又如何能这么快就知道得如此清楚?” 旁边那程管家似也看出了曹翔的疑惑,于是不待对方发问便先自道:“噢,小姐,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可还得接着赶路呢。” “怎么,小姐这么快就要走了吗?”曹翔道。 “是呀,只因已出来多日,家中难免牵挂,所以我们正打算即刻北返,在与家兄他们会合后便一起回去了。” “噢,原来是这样。” 就在稍稍沉默了一阵后,车中也是再次传来那小姐的声音。 “诶,对了,为何这么半天石大人都不曾开口?” 旁边石绍有些意外。 “噢,木子姑娘,在下……” 对方只又于车中轻声笑了笑。 “大人,若是大人不介意的话,是否可以将小女的手帕还给我了?” 石绍一愣,随即忙从怀中掏出帕巾递上。 “姑娘手帕在此。” 窗边的竹帘慢慢卷起,石绍则赶紧一低头。 “怎么,难道大人就这样还给我吗?” 石绍又是一愣。 “小姐的意思是……” 那车中丫鬟连忙解释道:“哎呀,石头大人,我家小姐的意思是说,那手帕已被墨迹弄脏,这叫我家小姐今后还怎么用呀?” 石绍这才也恍然大悟。 “噢,对对对,是在下太粗心了,如此我这就去为小姐洗干净。” 说着,石绍转身就要走。可那小姐在车中一瞅,急得她也是赶紧又从后面叫住了对方。 “大人请留步,我们可还急着赶路呢!” 石绍一听这才忙又止步回身。 “那……这便又该如何是好?” 望着对方那傻乎乎的样子,车中丫鬟忙再次笑道:“咳,石头大人,这还不简单嘛,不如大人也先把一样东西放在我家小姐这里保管,若是将来有缘再见,大人便用那洗净的手帕再将之换回也就是了。” 说完,那丫鬟只在车中咯咯笑了起来。 “莲儿,不许胡闹!”旁边小姐却是忙责备对方道,“大人不必介意,我这丫鬟一向刁蛮惯了,时才不过是说笑而已。” “嗳,小姐,我哪有说笑!你帮了人家那么大忙,难道让他先放件东西在你这里权做抵押也过分了吗?” “还说!还说!” 这下那小姐也是真的有些恼了。 石绍则连忙劝道:“噢,小姐息怒,丫鬟之言却也并非不无道理,只是在下一介莽夫,身边实无能拿出手的东西交给小姐作保。” 对方一听似也有些失望。 “没关系,既是大人不便,那就算了吧……程管家,我们走吧。” 说完,那车上的竹帘便慢慢放了下来。 与此同时,那本还在边上乐见其成的曹翔这下却也是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只赶紧上前帮忙喊住了对方的车马。 “小姐,请留步!” 曹翔忙又将石绍拉至一旁。 “哎呀,我的石头大人,你不是有把绣刀一直带在身边吗?” “不错,可那是当初我姑母留下来的。” “先别管那么多,快拿来我看!” 于是,石绍只忙从腰间将那绣刀取下。曹翔见了则也二话不说,上去一把便将之抢过。 “诶,将军,你这是……” 曹翔兴冲冲地回到了马车旁。 “小姐,我家石老弟让在下把这个交给你。” 石绍忙也从后面心急火燎地追了上来。 “将军,那可是在下姑母遗留,怎能……” 但这会儿那车中小姐却已是伸手将绣刀接了过去。 “怎么,若是大人实在难舍,便请将之收回。” 对方的手忽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石绍则稍稍犹豫了下,最终却也只能拱起手道:“噢,没什么的,那就请木子姑娘收下吧,留在身边权作防身之用也好。” “大人当真舍得?” 石绍微微皱了下眉。 “舍得!” “大人真的不后悔?” 石绍则又皱了皱眉。 “怎么会,只是还望小姐今后能替在下好好保管此物。” 对方的手这才又慢慢伸回到了车中。 “大人放心,小女自会替大人妥为保管。” 第十二章 一只眼 “大哥,咱们可都已经在这儿等了大半天了,该不会是那小子在骗咱们吧?” 彭远则轻轻摇了摇头。 “看对方的样子应该不像是在说谎才对。” 一阵寒气忽从背后袭来,只叫沈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哼,要是最后发现那小子是在骗咱们,俺非把他撕碎了不可!” 说着,沈明也是回头瞅了一眼那正裹着条毯子缩在后面打着瞌睡的家伙。 “这个臭小子,他倒睡得挺踏实!” 就这样,彭远他们忍着寒冷,又在那鄢陵郊外的一座大冢旁等了好一会儿。 “大哥,不是小弟埋怨你,可瞅大哥你挑的这个地方,也不知等下能不能把那帮家伙给唬住?要依着俺说,咱们还不如索性就直接冲上去,‘嘁哩喀喳’把对方全给解决了不就得了,干嘛还非要如此费事?” “嗳,如今咱们人手有限,拢共也才不到二十个人,且又是身处这虎狼之地,所以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否则一旦打草惊蛇,那咱们还怎么去救晓梅她们呀?” 沈明这才也总算明白彭远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了。 果然,就在这天日落黄昏之际,那东边的小路上则也终于出现了一支摇摇晃晃的队伍。 一名手下忙从旁边林中小径跑回来禀道:“大人,对方来了,看样子约有百十来人,二十几辆大车,车上装的全是粮食。” “好,吩咐下去,让弟兄们立刻做好准备,然后依计而行。” “是!” 彭远忙又朝沈明示意了下,对方便也赶紧带人转身离开了。 此刻,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朝那僻静幽森的林间小路袭来。 “老大,天都这么黑了,不如咱们也找个地方歇了吧。”有贼兵跑过来对那押粮官言道。 “不行呀,许州那帮饿死鬼已经都派人催了好几次了,今夜咱们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些粮食给送过去才行!让弟兄们都点起火把,再加把劲,许州城已是离此不远了!” 然而,正当一群人抱怨着点起火把时,一阵阴风却是忽朝他们迎面袭来,那队首刚刚才点起的几支火把也是一下子又被吹灭了。 “我说,你们怎么笨手笨脚的,还不赶快把火把重新点上!”那押粮官忙在后面催促道。 可偏偏就在这时,旁边却又有人突然喊道:“老大,快看,那前面好像有人!” 对方一听忙也跟着警觉起来。只见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褐袍之人正手提一盏破灯笼,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这边慢慢走来。不待对方靠近,那押粮官便就赶紧叫住了来人。 “喂,快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对方忙也停下了脚步,随后低着头声音嘶哑道:“军爷,你们来啦。” 那押粮官听后却是不禁一惊。 “怎么,你知道我们要来?” 对方只轻轻点了点头。 “是呀,这还是先前你的一个远房亲戚告诉我的,他特让老夫来此迎接你们。” 那押粮官却是觉得更奇怪了。 “我的远房亲戚?我怎么没听说过,他叫什么名字?” “唉,说起来他也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些年了,老夫却也想不起他本来的名字了,只记得别人总叫他‘一只眼’。” “一只眼?那不就是独眼龙嘛!”那押粮官自言自语道。 有手下却是赶紧朝对方嚷道:“喂,不许胡说!我们老大怎么可能有个叫‘一只眼’的亲戚!” 而那对面来人却只慢悠悠道:“老夫又怎敢胡说,若非那人叫我今日酉时三刻来此相迎,我又怎会刚巧在此遇见你们?” “那他叫你来此做甚?”那押粮官忙又开口问道。 对方则沉着嗓子笑了笑。 “嘿嘿嘿嘿……” 由于来人头上带着个大斗笠,半天的工夫便只弯腰驼背低着头,所以对面那群人也是始终都还不曾瞅清过他的模样。只是从声音判断,对方应该是个已经上了年岁的老头才对。 “军爷,你那亲戚知道诸位今晚一路奔波至此定是劳苦不堪,所以特在前面不远处备下了酒菜,专请诸位前往,打算犒劳你们一番。” 对面众人一听也是立刻来了精神。 “怎么,要请我们老大吃酒?” “是呀,是呀,也请你们大伙儿一同前往。” 当即,众贼只赶紧围拢到那押粮官身旁。 “老大,你亲戚请咱们吃酒,那咱们到底去不去呀?” “别胡说!这荒郊野岭的,我哪儿来的什么亲戚!” “嗳,老大,那老头不是说了嘛,是你的一个什么远方亲戚特派他来此相迎,对了,咱们老大的那个亲戚叫什么来着?” “叫‘一只眼’!” 一群人只在边上跟着哄笑起来。 “住口!哪儿来的什么‘一只眼’,这分明是那老头在胡扯!” 那押粮官也是有些恼了。 这时,一名亲信小卒忙凑过来道:“嗳,老大,你先别生气呀,甭管他什么‘一只眼’还是‘三只眼’的,想咱们这么多人,量他一个老头也不会没事跑来自讨没趣,反正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弟兄就是累死累活地把这些粮食给许州那帮家伙提早送过去,对方也不会有人念咱们的好,既是现在有人要白请咱们吃酒,那就让弟兄们到前面去喝上一口,这暖暖身子、解解乏不也挺好的嘛!” “是呀!是呀!”边上众人忙也跟着附和道。 那押粮官听完眼珠一转。 “唉,好吧,那就先让许州那帮饿死鬼再多等会儿,咱们……” 说着,他也是忙又转过身来。 “喂,老头,你说我家亲戚在前面请我们吃酒,此话当真?” 对方则点着头道:“军爷放心,在下又有几个脑袋敢在此胡说。” 那押粮官忙也跟着点了点头。 “你说的那个地方离这里远不远?” “不远,不远,过了前面这片林子,拐弯就到了。” 对方一听。 “如此你便在头前带路,记住,路上可不许耍什么花招!” “是是是,老夫明白。” 说完,那运粮的车马便跟在对方身后,又开始向前慢慢挪动起来。 走了大概能有一柱香的工夫,见前面还没有到,那后面的押粮官也是有些不耐烦了。 “喂,老头,怎么还没到呀?” “快了,快了,已经能听到水声了,等瞅见前面那条小溪,咱们就算到地方了。” 无奈,那押粮官也只能耐着性子,又继续跟着往前走了一会儿。可事实上他们却并未发现,其实对方只是在带着自己兜圈子而已。 “诶,老大,你发现没有,别看前面那老头一瘸一拐的,可走起路来好像还挺快,咱们这帮人在后面撵了半天,却愣是没赶上他。” 那押粮官忙也一点头。 “你不说我还差点给忘了,这么半天你们中究竟有谁瞅清过那老头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左右只摇了摇头。 “那老头戴着个大斗笠,弯腰驼背还老低着脑袋,这么黑的天谁能瞅清呀!” “可不是嘛!” 那押粮官听完也是愈发奇怪起来。 “诶,老大,你不觉得今晚这林子里好像有些阴森森的吗?” “少胡说,别老疑神疑鬼地吓唬自己!” 而也就在这时,一行人则也终于跟着那老头走出了身旁这片幽森的树林。可刚一出来,一股从溪边刮来的阴风却又是立刻袭遍了他们每个人的全身。那押粮官也是不由得跟着一哆嗦。 “嘶——喂,老头,到了没有?到了没有?” 对方忙在前面停下了脚步,但他只是背对着众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恰在此时,有乌云遮住了天边的弯月。 “老……老大,我怎么……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呀,那老头怎么奇奇怪怪的?”有人忙在边上哆哩哆嗦道。 而那押粮官虽则嘴上没说什么,可其实心里也开始犯起了嘀咕。 偏偏这时那老头又忽然动了起来,随后径自朝前面不远处的一座小土丘走去。那押粮官在后面一瞅,他忙扯开嗓子想要叫住对方。 “喂,老头……” 可他刚一喊,却不知突然从哪里飞出来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头鹰。但见一个黑影忽从众人头顶上掠过,而那“呜呜”之声更是吓得一名打头的贼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呦我的妈呀,夜猫子笑了!”对方忙捂着脑袋叫道。 而那猫头鹰则只一拍翅膀,晃晃悠悠也朝前面的土丘飞去。 那押粮官忙抹了把自己额头上的冷汗。 “瞧把你吓的,不就是只夜猫子嘛!” “哎呦,老大,难道你没听过这老话是怎么讲的吗?” “怎么讲的?” “这俗话说‘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那前面该不会是有死人吧?” 对方的话立刻让周围众人全都紧张起来。 “这夜猫子可是不祥之物呀!” “谁说不是呢!” 众人只你一言、我一语,当即议论纷纷起来。 “住口!全都给我住口!不许疑神疑鬼的!”那押粮官忙喝止道。 可就在他们回过神来再去找那老头时,却发现这会儿对方已是不见了踪影。 “诶,那老头呢?” 前面的贼兵忙举起火把在周围仔细找寻起来。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妈呀,那水里有动静!” 众人只赶紧将火把举向了小溪的方向,可半天的工夫却是什么也没瞅见。 “老大,我看这里阴森森的,别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不咱们还是赶快走吧!” “是呀,老大,咱们快走吧!” 可偏偏这会儿那押粮官却是不知中了什么邪,反倒一下子变得胆大起来。看着自己身旁那一个个正哆哩哆嗦的手下,他只气道: “哼,你们这帮没用的废物,刚才不是还一个个吵吵着要来喝酒呢嘛,怎么这会儿却连酒味都没闻着,就又抢着要回去了?不行,这肯定是那老头捣的鬼,快去给我把他找出来!” 话音刚落,有人却是忽又在前面大叫道:“老大,快看,对面土丘那边好像有动静!” 那押粮官忙举头观瞧。 “快,过去几个人,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那老头在,就把他给我抓过来!” 可那押粮官自己站在那里嚷了半天,左右却就是不见有人向前。 “怎么,你们都聋啦!还不快去!” “老……老大,那前面太瘆人了,我们……我们不敢过去呀!” “是呀!是呀!” 见一帮人吓得竟一个个直往后退,那押粮官也是赶紧上前随手扥住两个人。 “你们俩个,跟我来!等我亲自去把那老头抓回来,再好好收拾你们这帮没用的废物!” 说着,那押粮官只一边举着火把,一边推着身旁两名手下一起向对面的土丘慢慢走去。而也就在他们渐渐来到那土丘跟前时,被推着走在最前面的手下却又是突然一声大叫。 “哎呦我的妈呀!那那那……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土丘,而是一座大……大坟冢!” 只见那人吓得当即掉头便跑。旁边另一名同样想跑的手下却是又被那押粮官给一把拽了回来。 “跑什么!不许跑!不就是个坟头嘛!” 话音未落,那坟冢后却突然亮起了火光,而刚才的那个怪老头也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嗯?是那老头!快,快去给我把他抓过来!” 可这会儿他旁边的贼兵早已吓得两腿发软,浑身上下根本不听使唤。那押粮官只气得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没用的家伙!还不快给我滚开!” 说完,他便亲自朝那老头走去。 “过来……快过来吧……他们等不及……已经自己先吃上了……” 那对面的老头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是沉着嗓子朝对方招呼起来。 “老家伙,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还能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 说着,那押粮官只上去一把将对方头上的斗笠打翻,而那老头则顺势瞪着眼睛一仰脖,只叫对面那人当场一惊。原来,此刻那老头脸上正湿淋淋不知向下淌着什么。 “老……老家伙,你脸上是什么东西?” 对方则回头朝那坟冢后面又瞟了一眼,随之冷冷道:“噢,可能是他们刚才争抢吃食之际,不小心溅到老夫脸上的……” 那押粮官忙将手中火把高高举起,这才瞅清对方原是正满脸淌血! “啊!” 再往那老头身后一瞅,此时四五个同样浑身是血的家伙正围跪在一具尸体旁...... 这时,其中一个家伙忽瞅见了站在那里的押粮官,于是......起身道:“你怎么才来呀……快和我们一起吃吧……都等了你好半天了……” 说着,那家伙忙将手伸向了对方。而更可怕的是,原来其竟真的只有一只眼,此刻他的左眼上正插着支还在向下滴答淌血的断箭! 那押粮官一下子便彻底崩溃了。他像疯了般当即掉头就跑,一边跑嘴里还一边不住地喊道: “一只眼!一只眼!” 那老头与一只眼忙也从后追赶起来。而那刚刚被押粮官踹倒在地的贼兵,这会儿则只呆呆地惊坐在原处,他就这么眼睁睁瞅着那押粮官从自己面前跑了过去。而当那一只眼经过他时......塞进了他的怀中。望着摊在自己胸口前那团东西,他只当场吓得四脚朝天仰翻在地。 对面那群贼兵起初还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只见自己老大一边疯喊着,一边朝他们这里没命地跑来。可冲至跟前对方却并未停下,其只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狂奔而去。 “一只眼!一只眼!一只眼……” 周围那些人忙也跟着慌乱起来。 “诶,咱们老大这是怎么了?他他他……他喊什么呢?” “好像……好像是在喊‘一只眼’!” 一群人只不由自主地开始向后倒退起来。 而就在那老头与一只眼还正拼命追赶之际,有贼兵却也是突然发现他们旁边的溪水中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众人赶紧用手中火把照去,却发现原是一群死人模样的家伙正从水里挣扎着朝他们爬来。但见对方或面目狰狞,或鲜血淋漓,一边爬嘴里还一边“呜呜”叫个不停,场面好不瘆人!惊恐的贼兵连忙丢掉自己手中的火把、刀械,随后抱着脑袋掉头便跑,只将那一车车的粮食尽皆抛诸脑后。 第十三章 浮华之下 “石老弟,石老弟。” 闻听曹翔呼唤,石绍这才也赶紧回过神来。 “噢,将军何事?” 曹翔一瞅。 “石老弟,这两日我怎么见你总是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在想什么人吧?” “啊?噢,怎么会,将军说笑了。” 石绍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曹翔见了却是立刻在边上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石老弟,不是我说你,那天就连我都听出来了,人家小姐分明是看上了你,要不是最后我帮你把那绣刀递了过去,你现在还指不定有多后悔呢!” 可石绍听后却是连忙解释道:“嗳,将军快别取笑我了,想我石绍不过一介莽夫,与那小姐又素不相识,她一个太原府的大家闺秀又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看上我?” 曹翔确也觉得有些奇怪。 “老弟呀,难道你真不认识那木子姑娘?” 石绍忙又皱着眉仔细想了想,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咳,甭管怎么说,反正这信物你俩算是已经换下了,老弟呀,倘是哪天这门亲事真的成了,你可千万别忘了请我这大媒人喝喜酒呀!哈哈哈哈……” 曹翔再次开怀大笑起来。而石绍却只赶紧一催马,随后红着脸先自向前驰去。 接下来的几天,曹翔他们越过了一座又一座横在前面的高山,而这起伏不定的山峦地势也于不经意间拖慢了他们前进的步伐。这天,当他们好不容易登上了挡在前面的最后一座山冈时,那已是期盼多日的古老隘口则也终于映入了众人眼帘。 “将军,大人,前面便是壶关了。” 关上的军士也是很快就放曹翔他们通过了。 “将军,眼下我们已是进入了潞州地界,听说那昭义节度使孟方立为人骄横跋扈,此次咱们从他手下这里借道西行可是要格外小心呀!”石绍提醒道。 曹翔忙也在马上点了点头。不久,他们一行便来到了潞州城外。然而,出乎众人意料,此时那潞州城正四门大开,城下往来车马更是络绎不绝。潞州刺史刘谏忙出城相迎,当听说来人乃是曹全晸之子时,他只赶紧将曹翔他们热情地迎入了城中。 “将军一行远道而来定是辛苦万分,如此还请诸位快随我进城歇息,下官已于府中设宴,专为将军等压惊洗尘。” “嗳,刘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如此在下等便却之不恭,讨扰府上了。” “将军请。” “刘大人请。” 就在安顿好手下众人后,曹翔、石绍、刘大便随对方一起来到了城中刺史府上。 “噢,承蒙刘刺史热情款待,曹某实感激不尽,如此我再敬大人一杯。” 说着,曹翔也是忙又端起了酒杯。 “嗳,方今天下多事,下官却又帮不上将军什么大忙,便也只能稍备薄酒、略表寸心,还请将军莫怪。” “刘大人太客气了,大人如此谦逊好客,曹某实无以为报,来来来,我与众人一起再敬大人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还请将军同饮!” 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已是酒过三巡,席间众人则也相谈甚欢。 这时,石绍忽开口道:“刘大人,方才进城时,在下见这潞州城中商贾不绝、人丁兴旺,足见平日里大人定是治理有方。” 可那刘谏听后却只轻轻叹了口气。 “唉——” 石绍一瞅。 “大人何故长叹?” “噢,诸位有所不知,想我潞州虽有壶关之险、群山之固,却也正是因此而成了那南来北往、东进西出的兵家必争之所!前年,东边魏博军便就曾兵犯壶关;去岁,北边胡人则又数度南扰至潞水,为此节度使孟大人也是将治所强迁到了邢州,一时间惹得民怨沸腾,百姓皆苦不堪言。” 说到这儿,刘谏忙又叹了口气。 “唉,在下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所以这才索性下令开关通行,允许四方商贾车马随意进出,以免又因阻隔道路而再起战火,枉使百姓涂炭。” 听了刘谏这话,众人则也不禁跟着纷纷皱起了眉。 “话虽如此,可眼下这潞州城中商贾兴旺、市井繁荣,这不也挺好的嘛。”石绍忙从旁安慰道。 “唉,石大人,你是不知道呀,别看那市井之上人头攒动,可你知道他们中哪个是真来做买卖的生意人,哪个则是那胡人派来的细作?” 说着,刘谏忙一仰脖,只将自己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弄不好哪天胡人的大军又偷偷杀来了,这城中上下却还被蒙在鼓里,到头来这北、东、西三面的老爷……噢,对了对了,现如今又多了个南边的黄老爷,他们是哪个也不好惹,哪个我也惹不起!唉,所以在下也就只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于这四战之地整日里提心吊胆小心伺候着喽……” 曹翔、石绍忙互相瞅了彼此一眼。很明显,此时刺史刘谏已然喝醉了。几人赶紧叫来府中随侍将对方搀了下去,之后他们便也就告辞了。 出了刺史府,曹翔忽提议到附近街市上去转转。石绍见天色尚早,于是也就没有反对。 “唉,不想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看来这潞州的差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呀!”曹翔叹道。 石绍忙也跟着点了点头。 “是呀,谁又能想到在这浮华之下,实则却是险象环生!” 而与之前进城时的那种走马观花不同,此刻冷静下来后再去细细观察眼前的那些‘繁盛之景’,众人心中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就这样,几人沿着街市一路行至城北,而当他们准备原路返回时,不远处的人群却突然开始朝北门方向涌去。曹翔他们忙也好奇地跟了过去,却发现此时两个胡人模样的家伙正一前一后挡在路中间,边上一个老翁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一名年轻女子则正跪在其旁痛哭流涕,看样子应该是那老翁的女儿不会有错,一副折断的扁担被弃置一旁,两个竹筐里的脆梨则滚落满地。 “你这老家伙,竟敢用烂梨来骗我们,你当我们真不识货吗!” 然而,那老翁已是奄奄一息,根本再无力与之辩驳。 那年轻女子则在一旁哭道:“这些梨我今早还都一个一个仔细检查过,又怎么可能会有烂的,呜呜——” 其中一个胡厮却是嘴角一挑。 “哦,你说没有烂的?” 只见那家伙忙将自己边上的一个脆梨踩在脚下碾了碾,然后捡起来走到那对父女跟前。 “你不是说没有烂的嘛,那你看这是什么?” 对方只将自己踩烂的梨举到那女子面前,随后洋洋得意地笑了起来。 而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胡厮忙也跟着笑道:“是呀,是呀,这你又怎么解释呀?” 那姑娘一看也是急得直掉眼泪,而围在边上的百姓则更是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虽说也知道这是对方明摆着在故意找茬儿,可那两个家伙人高马大、身材壮硕,其中一个更是腰里还别着把大弯刀,加之他们又都是胡人,所以那些个百姓却也只能是敢怒而不敢言。 就在这时,那老翁慢慢睁开了眼。旁边的家伙一瞅。 “这样吧,老头,看你这么大岁数了,我也不难为你,只要你当着我的面把这烂梨给吃下去,然后再给我们磕头认错赔个不是,这事也就算了,不然的话……嘿嘿,就把你的女儿赔给我们!” 那老翁忙趴在地上支支吾吾道:“求……求求你们,饶……饶了我们吧……” “少废话,你快给我吃了它!” 说着,那胡厮只摁着老翁便开始往他嘴里塞梨。边上的女子刚要伸手去拦,却是立刻被身后另一个家伙拉开,随后就只能眼睁睁瞅着自己的老父被对方折磨取乐。 “放开我!放开我!求求你们行行好,放了我爹吧……”那姑娘无力地挣扎道。 可那对面的畜生又怎肯就此罢手,他只生生地将自己手里的碎梨和着血一起塞进了那老翁口中。而瞅着对方奄奄一息的样子,那畜生竟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怎么样,好吃不好吃呀?” 旁边老翁的女儿哭得声嘶力竭,可那两个畜生却只是越笑越大声,根本不为所动。终于,望着那二人丑恶的嘴脸,边上的百姓则也再忍耐不住,人群开始变得躁动起来。 “哼,太欺负人了!” “快放开那老伯!”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见周围愤怒的人群开始朝自己慢慢逼近,那蹲在地上的家伙这才也总算停了手。他忙止住笑声站起身,随后一下子从腰间抽出了自己那把锋利的大弯刀。 “全都给我站住!要是谁敢再上前半步,我立马就宰了他!” 周围的人群则也立刻被那锋利的弯刀给吓住了,原本还想上前帮忙的几个人,这下却又不得不退了回去。见此情景,早已是怒不可遏的曹翔当即便要上前,可旁边石绍却是忙将他一把拉住。 “将军,稍安勿躁!那边有城中差役过来了,他们自会处置,咱们还是先不要插手的好。” 抬头一瞅,果然,远处四五个城中差役正朝这边迎面走来。可让曹翔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几个差役一看前面打起来了,尤其是那亮刀子的还是个胡人,于是他们竟装作什么也没瞅见,只一溜烟人就没影了。 但听那举刀的胡厮在人群中讥笑道:“哼,你们这些汉人,不过就是仗着人多罢了,要是单打独斗,我保证把你们像那圈里的绵羊一般,一个个全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哈哈哈哈……” 这下甚至就连石绍也被激怒了,他忙与同样愤怒的曹翔一起站了出来。 “哼,狂徒,休得胡言!这光天化日之下岂容尔等在此放肆!” “嗯?看来还真有不怕死的呀!” 说着,那胡厮忙给他的同伴使了个眼色。对方这才也放开了自己手中的姑娘,随后捏着拳头走了过来。 “好呀,这下也总算是有人能让咱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而那被放开的姑娘忙跑向了自己的老父,刘大则也赶紧过去帮忙。只可惜此时那老翁已是气绝身亡。 “爹——爹——呜呜——” 那姑娘立刻抚尸而泣、痛不欲生,没哭几下便昏了过去。 “畜生!畜生!” 只听曹翔一声大吼,当即便朝对方冲了过去。旁边石绍一瞅忙也紧随其后。按理说,那石绍的功夫本已不俗,而曹翔的身手则更是了得,可直到与对方交上手后,他们这才发现那人高马大的胡厮却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虽说身手一般,可架不住那二人仗着自己皮糙肉厚,曹、石的拳头打在他们身上便好似一点作用也没有。与此相反,对方却是力大无穷,一拳砸过来只恨不能将整块石板都击得粉碎,这要是一个躲闪不及真的挨上一拳,只恐非当场筋断骨折不可。偏偏曹翔他们又才刚刚在那刺史府中多喝了几杯,而已是日夜兼程赶了许多天路的他们,此时便明显不占上风。 就在这时,方才躲过对方一拳的曹翔却是一个不留神,竟突然被身后另一个家伙给死死地抱住了。他赶紧用力去撑自己的双臂,却发现怎么也挣脱不开。对面那厮见这下机会来了,于是忙举起手中弯刀径直朝曹翔冲了过去。旁边石绍见状则也急红了眼,他忙卯足了力气狠狠地撞向了那举刀的大块头。但见对方一个踉跄当场斜趴在了地上。石绍则瞅准时机,一个箭步蹿到那厮背上,随即抽出宝剑大吼一声道: “你这畜生,拿命来!” 锋利的剑身一下子便顺着对方的脖颈陷了进去。只听“噗”的一声,那家伙的浊血立刻像喷泉般从宝剑两侧的沟槽间滋了出来。石绍的脸上顿时被溅得鲜血淋漓,而他胯下那厮则只一声惨叫,随后便仰身倒了下去。 可他这一倒不要紧,却偏偏是将石绍刚好压在了身下。他那同伴一瞅忙也朝石绍大吼了一声,在将抱住的曹翔用力甩向旁边的人群后,那厮竟举起边上的一块大磨盘,径自朝石绍而去。 “啊!石绍,快闪开!” 可这会儿石绍的双腿正被他杀了的那个大块头死死地压着,半仰在那里的他两只手根本使不上劲。无奈,他便也只能就这么眼睁睁瞅着那手举磨盘的家伙朝自己一步步逼来。一时间,在场众人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第十四章 龙潭虎穴 “哈哈,大哥,那帮家伙全被咱们给吓跑了!”沈明开怀大笑道。 彭远则一边擦着抹在自己脸上的鹿血,一边说道:“快,快让水里的那些弟兄们到后面去烤烤火,这么冷的天千万别冻坏了!” “好嘞!” 很快,沈明就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大哥,俺数过了,拢共二十三车粮食,大哥你看……” 可彭远却是朝沈明脸上一指。 “怎么,你还不赶快把那破玩意儿给摘下来,一只眼睛走道你也不怕摔着。” 沈明一听这才也赶紧取下了糊在自己左眼皮上的那半支箭杆。 “别说,这东西粘得还挺结实,方才俺还生怕会露了馅!” “沈明,让大家赶快抓紧时间收拾好,今晚咱们便连夜赶奔许州。” “是!” 可沈明刚要转身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诶,大哥,那咱们抓来的那小子又该怎么处置?” 彭远想了想。 “这样,你先去把他带过来,等下我自有发落。” “好。” 很快,那人便被反绑着带到了彭远面前。刚一见到彭远,那人也是立刻就仆倒在地。 “好汉,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呀!” 而瞅着对方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彭远确也有些心软了。 “唉,给他松绑,然后放他走吧。” 可沈明听了却是忙在对面阻拦道:“大哥,放不得呀!这家伙知道咱们这么多事情,倘是就这样放走了,必定后患无穷!要俺说,干脆还是直接宰了他得了!” 那人一听也是吓得忙又哭求道:“好汉,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呀!还求各位好汉放我一条生路,饶我一命吧……” “什么都不知道?” 沈明却是忙将手中大刀架到了对方的脖子上。 “小子,你知道的可不少了!” 旁边彭远赶紧拦道:“好了,沈明,你已经把他吓得够呛了,还是把他交给我,你赶快带人到那边换衣服去吧。” 说着,彭远只将那人从地上拉起,随后把他带到了北面一片树林边。可彭远却并未给对方松绑,而是用一块黑布蒙住了那人的双眼。 “小子,你给我听清楚了,若非之前确从你这里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则我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答应放你走,只是回去后如果你敢乱说,恐怕用不着我们动手,你们那贼头也是不会放过你的,这个道理你该明白吧?” 对方忙点了点头。 “明白!明白!好汉放心,回去后小人一定三缄其口!” 彭远则又拍了拍那人的肩头。 “你的那匹马似乎和我很投缘,放心好了,今后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它的,现在你就一直往前走,直至走出这片树林前都不许摘掉眼上的蒙布,要是你敢再回来,哼,当心我那帮弟兄生吞活剥了你!听见没有!” “是是是!好汉放心,我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回来了!” 说完,彭远只将对方往前一推,那人便开始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很快,彭远他们便打着贼军的旗号,带着那一车车的粮食朝许州城连夜进发了。临行前,沈明也是还不忘带上那剩下的半只死鹿,准备等到了许州后再接着吃。 第二天,当天边开始蒙蒙发亮时,彭远他们也终于望见了远处那已依稀可辨的许州城廓。 “快到了,沈明,让后面的弟兄都打起精神来,等下千万不能出错,否则咱们可就真的甭想再出来了!” “大哥放心,俺这就去提醒大伙儿!” 一行人渐渐来到许州城下。 “喂,我们是来送粮食的,快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沈明提着嗓子喊道。 那城上的守军自也老早就瞅见了这支打着自己旗号的队伍。见对方身后确拉着一车车的粮食,于是他们也就没多盘问,只当即打开了城门。那城门军头忙也带着几个手下从里面迎了出来。 “哎呀,你们可算来了,这城里的弟兄可正都等着你们呢!” 此话一出却着实吓了沈明一跳,他还以为是对方已经识破了他们,遂只赶紧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等……等我们作甚?” 对方一听。 “当然是等你们送粮食过来,不然还能干嘛?” 沈明这才也松了口气,随之又神气起来。 “那你们还不赶快过来搭把手,帮我们把粮食运进去。” 虽说刚刚只是虚惊一场,可彭远他们却也还是提高了警惕。果然,就在进城后不久,那负责查收粮食的管粮官便就又对他们发起难来。 “怎么就来了你们这几个,也不怕路上出事?” 彭远赶忙道:“噢,我们就是先来打个前站,那大队车马还在后头呢,估摸着再有两天也就差不多能到了。” 对方听后忙也应道:“我说的呢,你们运来的这点粮食也就勉强够这城里吃上两三天的,要是等过几天再没人来接应,恐怕这城里就该断顿了!” 偏偏就在这时,那车后的半只死鹿却也是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呵,还真不错,你们还知道带点荤腥过来!唉,少是少了点,不过勉强算是够给弟兄们熬碗肉汤喝的了。” 说着,那管粮官伸手就要去拿,可沈明却是赶紧拦住了他。 “喂,那不是给你们的,这是留着给我们弟兄自己吃的!” “什么!”对方一听立刻有些恼道,“你知不知道眼下这城里都是刚从西边撤下来的伤兵,他们可全是盖洪将军的手下,如今盖将军可是大都统面前的红人,这要是得罪了他老人家,保准叫你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哼,什么大红人,不就是当初那个差点被俺在宋州城前给射死的手下败将嘛!”沈明自言自语小声嘟哝道。 可那管粮官却是连忙竖起了耳朵。 “什么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彭远一瞅只赶紧让人将沈明拉到了一旁,随后客客气气朝对方道:“噢,没什么,没什么,他是说弟兄们都辛苦了,这鹿肉是特意为城里那些受伤的兄弟准备的。” 对方听完则又瞟了彭远他们一眼,随后便将所有粮食还有那半只死鹿,一样不落地全都收走了。 “呸!狗东西,就是一群活土匪!等下非吃死你们不可!”沈明不依不饶道。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切不可因小失大!” 彭远所说的正事自是指设法找到并救出晓梅她们,不然其又何苦还要深入这龙潭虎穴? 说来也巧,就在众人正不知自己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时,之前迎他们进城的那个城门军头却又刚好走了过来。 “呦,是你们呀,这粮食不都运完了嘛,你们怎么还没走?” 彭远一瞅立刻计上心头。 “噢,原来是城门大哥,这不,弟兄们为了运粮,昨晚也是赶了一宿的夜路,这会儿早已是人困马乏,所以想先在这城里歇上一日再走,不知老兄能否为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 “这个嘛……” 见对方有些犹豫,于是彭远忙回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装酒的葫芦。 “噢,这位老兄,我们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儿有一壶好酒,不成敬意,还请老兄收下。” 对方听后忙将那酒葫芦接了过去,打开盖子一闻。 “嗯,别说,还真香!” 可旁边沈明心想,“得,这肉没得吃,酒也没得喝了,这下算是彻底全便宜这帮家伙了!” 对方忙合上盖子又轻轻皱了下眉。 “只是眼下这城中已住满了伤兵,确实不太好找地方呀。” “噢,没关系,用不着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只要能让我们这帮人凑合歇歇脚、睡上一觉就行。” 对方则又低头想了想,随后道:“唉,好吧,那你们就跟我来吧。” 很快,那人便将彭远他们领到了离城门不远的一间破庙内。虽说这里破是破了点,可好在附近没什么人走动,位置又刚好靠近那城门,所以彭远却也十分地满意。 “就是这里了,正好也离我那边不远,没事的话你们就赶紧歇了吧,可千万别给我到处惹事生非去!” “是是是,您放心,如此便有劳城门大哥了。” 对方前脚刚一走,彭远便也是就立刻布置起来。 “沈明,等下你和我到城里去打探消息,剩下的人则抓紧时间在这里吃饭睡觉,一旦有了晓梅的确切消息,今晚咱们便设法救人出城。” “是!” 彭远则又小心地观察了下他们门口周围的动静,在确定没有人注意后,他这才带着沈明由小巷悄悄来到了城中的一条街市上。此时,那两旁的街铺早已都关门歇业,唯独一间药材铺却还开着门,门前则还停着两辆驴拉的大车。 彭远他们只慢慢朝那药铺靠了过去。这时,一名老军带着几个手下从里面走了出来,随后便开始一捆一捆往车上装起了药材。那老军回头一瞅,刚巧也是看见了彭远他们。 “喂,你们两个。” 彭、沈二人忙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错,就是你们两个,别傻站在那里,赶快过来帮忙。” 彭远一听正求之不得,于是赶紧和沈明一起跑了过去。 “好了,前面那辆车已经装得差不多了,你们先把它运回去吧,剩下的我让这两个人帮我装到后面的车上就行了。” “是。” 说着,那三个手下便赶着前面的大车先走了。 “喂,你们俩……” 可那老军刚要回头吩咐,却发现彭、沈二人已是动作麻利地就快把那后面的车也装好了。 “呵,你们这俩小子倒还真有眼力劲儿!不错!不错!”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 没过多久,三人便一起赶着那大车向回走去。路上,他们也是很快就攀谈起来。 “我说,你俩之前是跟着谁的呀,我怎么瞅着你们好像还挺眼熟的?” 彭远听后却是急忙道:“噢,我们是来给许州送粮食的,今早才刚到,您一定是看错了。” 那老军忙又回头瞅了瞅彭远他们,随后只奇怪地摇了摇头,便也就没再多想此事。 “那你俩不跟他们别人在一起,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噢,其他人都去睡觉了,我们兄弟俩饿得实在睡不着,所以这才想出来找点东西吃。” 对方听后忙点着头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得,看你俩也都是实在人,刚才干活又挺卖力气的,这样好了,反正你们眼下也还没找着吃饭的地方,既是碰见了,那等下送完东西就到我那里去凑合吃上一口吧,眼下这城中药材有的是,可粮食却没有几粒了,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到哪儿都能找着东西吃的。” “这敢情好呀,那我们兄弟就先在这儿谢谢您了!” “好说,好说。” 就这样,二人跟着那老军一起来到了城北的一间院落前。刚一到门口,一股浓烈的药味便就从院中扑鼻而来。此时,院前正有两名贼兵把守。而当彭远他们将那一捆捆的药材卸往院中时,他们也是惊喜地发现有十几个孩子正蹲在那墙边不停地扇风熬着药。仔细留意过后,彭远却并未瞅见其中有晓梅的身影。可他们很快就又发现,旁边离此不远的一间屋中,还有一些孩子正在那里晃来晃去,只是半掩着的屋门让他们根本无法从外面瞅清那些孩子的模样。 “得想个法子进去才行。”彭远暗自思忖到。 旁边沈明见状则赶紧扛起两捆药材,随后便准备将之送进屋中。可这时他们身后却是忽然传来了那老军的声音。 “哎,放在院里就行了,不用往屋里送,等下自会有人来取。” 沈明忙回头瞅了瞅彭远,彭远则也赶紧朝他轻轻摇了摇头。恰在此时,一个女人忽带着几个孩子从屋中走了出来。 “你看,这不是来了嘛,不用管了,咱们走吧。” 见对方催促得紧,于是彭远他们也只能无奈地跟着走出了那间院落。 “得了,这下咱们的差事也算是办完了,你俩快跟我来吧。” 随即,那老军便将彭远他们带往了不远处的一间矮房内。屋中没有别人,除了灶台上的一口大锅,以及堆在边上的几捆柴火外,屋里便只空荡荡的。进屋后,对方忙将灶下的柴火点起。很快,屋顶的烟囱便冒出了阵阵青烟。 “来来来,快趁热吃吧。” 对方先是给彭远他们端来了两碗稀粥,接着又给了他们每人一块烧饼。 “你们也知道,眼下这许州城里就这么点粮食,所以你俩就先将就着吃一口吧。” “噢,多谢,多谢。” 没等彭远谢完,沈明便已是狼吞虎咽起来。说实话,折腾了一宿,沈明也是早就饿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说出口。可这会儿彭远满脑子里装的全是旁边院子里的那些孩子,他又哪里还有心思再吃得下东西。终于,那老军也总算忙完了自己手边的活。坐下来一瞅,见此时彭远正举着手里的烧饼发呆,于是他忙开口道: “诶,小子,你怎么不吃呀?你看你兄弟,他可都快吃完了。” 彭远这才也回过神来,随即赶紧咬了一口手里的烧饼。旁边沈明则果然已经快打扫完自己的那份粥和饼了。 “怎么样,要不我再给你添碗粥?”那老军道。 沈明忙抹着嘴点了点头。 “好!好!” 边上彭远一瞅,心想,“你这家伙,甭管什么时候胃口总这么好!” 而趁着那老军回头之际,彭远也是忙将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大半块烧饼一下子全都塞进了沈明嘴中。沈明倒也不客气,只胡乱嚼上两口一仰脖,就这么囫囵吞枣似的将之咽了下去。 “来,你的粥。” 沈明则一边捶着自己的胸口,一边道:“这得亏是遇见您了,要是之前我们带来的那只鹿没被那可恶的管粮官给抢走,说不定这会儿俺还能请您吃烤鹿肉呢!” 对方听后却只笑道:“咳,不必客气,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能有碗粥喝我就已是心满意足了。” 见时机已然成熟,于是彭远忙装作不经意道:“诶,老哥,怎么我瞅刚才在那院子里干活的全是些孩子呀?” 对方则叹了口气。 “唉,你们不知道,说起来那些孩子也真是够命苦的,他们全是此前这一路上被大军给抓来的。” “哦,却不知抓这些孩子有什么用?” “咳,这不明摆着嘛,自然是让他们干活喽。” 沈明一听。 “干活?那为何不找大人来干,却非要用这些小不点?” “是呀?”彭远同样疑惑道。 “这道理还不简单?虽说那些孩子小是小了点,可他们吃的也少呀,眼下粮草这么紧张,谁还能白养活那么多张嘴。” 二人听完这才也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老哥,但不知抓来的那些大人又如何了?”彭远忙接着问道。 那老军只摇了摇头。 “唉,我也是听他们别人说的,那些百姓已大多被送往了西边前线,他们不是被当成了‘人盾’,就是被逼着一起冲锋陷阵去了。” 彭远听后却也无奈地跟着摇了摇头。 “说到底,那最可怜的还是这些孩子,他们都还那么小,却不是已然父母双亡,就是被强行从自己爹娘身边带走,这辈子怕是都难再见着他们一面喽!” 说着,那老军也是不无伤感地轻轻拭了拭自己的眼角。突然,他却好像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忙抬起头来,随即只一眨不眨地打量起对面二人。彭远他们被瞅得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好半天,对方这才终于再次开口。 “不对,我怎么越瞅越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们呀?” 彭远却赶忙笑道:“嗳,老哥,刚才我不都已经说过了嘛,我们是今早才到的这里,一定是老哥你记错了!” “是呀,记错了!记错了!”沈明忙也低着脑袋在旁边附和道。 可偏偏就在又仔细回想了一番后,那老军只忽然二眉一舒。 “不对,肯定是在哪里见过!你们……你们……莫非你二人便是那天平节度使曹全晸大人的手下——彭远与沈明?” 二人一听当即慌忙起身。 “不好,这老军竟识破了我等的身份!” 第十五章 潞州浪荡子 眼瞅着对面那厮怀抱着大磨盘向自己一步步逼来,石绍却只能在那里无助地挣扎。一时间,周围众人也是全都屏住了呼吸,那原本还十分嘈杂的街市上,此刻却显得异常安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从人群后方忽传来一声大喝。 “闪开!快闪开!” 闻听呼喊的人群急忙向两边让出一条狭道,随之一骑红鬃快马径自从人群间飞驰而出。但见那马背上赫然挺立一人,而其衣着打扮却又是十分地古怪,他是丝衣斜裹、袍襟反穿,俨然一副浪荡子的模样。更加惹人注意的是,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失去了一目,那人脸上竟还斜绑着一只眼罩,不过看样子倒与他的这身打扮很是相配。非但如此,那人还袒着一臂,肩上露出青龙纹身,手中挥舞的那把雕龙弯刀更是锋利无比。说时迟那时快,只一眨眼的工夫他便已驰到了那胡厮的背后。 “看刀!” 只见那雕龙弯刀忽在对方身前一晃,随即“噗”的一声立时血光冲天,一颗硕大的肉球朝着对面人群飞了出去。 “咣!” 那胡厮手中的磨盘随之掉落在地。而来人却只拨拽马头,当即沿着来时的方向又奔了回去。直至此时,那胡厮巨大的无头尸这才也终于轰然倒地。 原本已是陷入绝望的石绍这会儿却看傻了眼,而周围的人群则更是被惊得目瞪口呆。当人们纷纷回头再去找寻刚才那飞马刀劈胡厮的好汉时,却发现对方早已驰出北门,就此扬长而去。 曹翔、刘大忙上前一起将压在石绍身上的尸体挪开。 “石老弟,没事吧?” 石绍则抹了一把自己额头上的不知是血水还是汗水。 “刚才真是好险呀!” 说着,他忙也扭头朝那城门方向张望起来。 “不用瞅了,对方早已驰出了城。”曹翔道。 “时才多亏那人出手相助,否则只怕我这会儿已是被压扁在那磨盘之下!” 曹翔则拍了拍石绍的肩头。 “唉,刚刚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就不会陷入如此险境。” “嗳,将军,怎么能这么说呢!对了,将军你们可认得刚才那马上之人?” 曹翔、刘大忙摇了摇头。石绍见状则又朝周围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乡亲,你们中可曾有谁认识刚才救了在下的那位义士?” 众人却只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一个个忙也摇了摇头。 “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有个老汉忽在边上开口道,“前些日子老朽倒好像在城中瞅见过那人一次,只是看他当时的言行举止,对方应该也是个胡人才对。” “哦,这便奇怪了,倘他真是个胡人,那他为何要杀自己人呢?” “说的就是呀?” 这时,远处忽传来熙熙攘攘的吵闹声,原来是先前的那队差役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 “几位英雄,你们快走吧,若是被那差役看见你们杀死了胡人,非把你们抓回去吃官司不可!”有人忙在边上劝道。 “是呀,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几位英雄,你们快走吧!” 而就在曹翔他们正打算离开时,刘大却又突然开口道:“将军,大人,咱们走了,那这老翁的女儿怎么办?” 此刻,那姑娘也已慢慢苏醒过来。看她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石绍料想其今后恐怕也就再无依无靠了。因为担心对方会被那些差役抓去替他们受不白之冤,于是石绍便提议先将其一起带回馆驿。 “唉,好吧,那就好人做到底,先把她带回去再说。” 随之几人便匆匆离开了。 第二天,曹翔他们也是一早就离开了潞州,众人只再次踏上了西进之路。 “石老弟,为何从今早出城后我便见你一言不发,莫非是老弟你还在为昨日之事烦恼?” 石绍则在马上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将军,实不相瞒,我确是在想昨日救我之人,想来对方虽则是个胡人,但在下见他身手不凡,且又能仗义行侠,力斩同族败类,足见其深明大义,绝非等闲之辈!方今北患不绝,倘是朝廷能将此等人招来,相信必能大有用武之地!” 可曹翔听了却只摇着头道:“我看未必,老弟呀,你可曾注意昨日那人的装束?” 石绍忙点了点头。 曹翔则接着道:“我看此人却是放浪不羁,也许只是个会些功夫的浪荡子而已,未必真堪大用。” 但石绍听后却是立刻笑了起来。 “哦,老弟,你笑些什么?” “将军,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昨日的那身装束太过夸张了?” “难道不是吗?” “咳,将军,原本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可后来在下却终于想明白了,他那定是因为怕让同族之人认出来,所以才会故意穿成那样,必竟他自己也是个胡人,若是叫人认出来,怕是回去后不好向族人交代。” 曹翔低头想了想,觉得石绍这话却也并非不无道理,但他还是提醒道:“老弟呀,别怪我太过多心,只是话虽如此,可刚刚你自己也说了,毕竟对方仍旧是个胡人,正所谓‘非我同类,其心必异’,所以咱们还是小心为妙呀!” 听了曹翔这话,石绍却只再次陷入了沉思。 午后,当一行人来到一处岔路口时,曹翔也是赶紧叫住了前方人马。刘大忙带人从前面赶了回来。 “将军,为何停下了?” “刘校尉,传令下去,全军改走南边小路,只往沁水方向进发。” “是。” “怎么,将军,不去晋城了?”石绍奇怪道。 “你也看见了,北边胡人活动的迹象已是越来越多,所以我们还是往南走走的好,以免届时又遇到什么情况而耽误了行程。” 石绍明白,曹翔这是怕误了与彭远他们的潼关之约,于是便也就没有反对。其实,这些天石绍也是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对方,想来这还是他们兄弟几个自宣州认识后,头一次分开这么长的时间。 “唉,也不知元德兄他们现在究竟如何了?” 行至日落时分,大军这才终于停下了脚步。而就在曹翔他们刚扎下营后不久,帐外也是又传来了响动。 “哎呀,谁让你跟来的,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我不走,不见着石大人我是不会走的!” 闻听外面吵闹声,石绍忙开口询问。 “帐外何事?” 刘大赶紧挑帘跑了进来。 “将军,石大人,外面……” 见刘大有些吞吞吐吐的,曹翔忙催问道:“刘校尉,究竟怎么回事?” “将军,外面来了个人,非吵着要见石大人。” “哦,何人要见我?” “就是……就是那个……” 可还不待刘大说完,那帐外之人便已迫不及待地自己跑了进来。曹翔、石绍一愣。 “怎么是你?” 来人原是他们在潞州城中救下的那老翁之女。 “我不是已经给你盘缠让你去投亲了嘛,你怎么又跑回来了?”石绍急忙道。 可那姑娘却是立刻跪了下来。 “大人,小女家中便只剩我与老父相依为命,如今我爹已经不在了,小女又哪里还有什么亲戚可投?” “可姑娘,你到这里来……” “大人,如今小女在这世上已是再没有什么亲人可言,既然昨日大人杀了那恶厮为家父报了仇,那今后小女便情愿追随大人左右,只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大人。” 说完,那姑娘便朝石绍跪地一拜。 石绍见状忙上前搀扶。 “哎呀,姑娘,你快起来!快起来!” 可对方却只是跪在那里说什么也不肯起身。 “大人,若是大人不肯收留小女,则小女情愿跪死在这里!” “哎呀,姑娘,你听我说,非是我不肯收留你,只是我们这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去打仗,你一个姑娘家跟着我们实在太危险了!更何况你一个女子留在军中确也多有不便。” 那姑娘一听。 “怎么,大人,难道这军中就没有别的女眷了吗?” “当然没有。” 曹翔、刘大忙也朝对方摇了摇头,可她却仍不肯死心。 “如此小女便更要留下来了,这样也才好有个人能为大人们洗衣、做饭不是?大人放心好了,小女可以照顾好自己的,绝不会给大人你们添任何麻烦!总之我愿当牛做马伺候大人,只求大人能收留小女,千万不要将我赶走!” 那姑娘也是急得直在地上抹眼泪,可石绍却偏偏就是不肯松口。 “哎呀,姑娘,不行就是不行,你哭也没有用,这是在军中,一切都得按规矩来!” 见对方态度坚决,于是那姑娘只赶紧擦了擦眼泪,随后神情黯然道:“唉,好吧,既是大人执意不肯收留,而小女又已是再没有其他地方可去,那我也就只有一死了!” 说着,那姑娘也是起身便要去抢旁边刘大的宝剑。石绍见状急忙上前阻拦。 “嗳,姑娘,你这是干嘛!” “你们别拦我,反正今后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也是受人欺凌,那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起码也还能留下个烈女之名!” 对方只在那里是寻死觅活,石绍、刘大好说歹说,这才总算是稍稍劝住了些。石绍本还打算找别人过来一起帮忙,可回头一瞅,他却发现这会儿曹翔便只像个没事人似的站在自己身后看热闹。 “哎呀,将军,你怎么也不过来帮我一把,便只站在那里袖手旁观!” 可瞅着石绍那焦头烂额的样子,曹翔却反倒突然笑了起来。 “老弟呀,非是我不肯过去帮你,只是人家姑娘点名道姓非要给你当牛做马,似这般老弟自己的家务事,你叫我一个外人又怎么插得了手?” 石绍一听。 “哎呀!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我打趣!” 可那姑娘听了却是立刻道:“将军说得对,大人就让我留下来给您做个奴婢也好,若是大人仍执意不肯收留,那小女便也就只有一死了!” “这……这怎么能行,我要奴婢作甚?” 见二人始终僵持不下,于是曹翔这才上前对石绍小声道:“老弟呀,借一步说话。” 无奈,石绍也只能跟着对方来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老弟呀,如今那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怪可怜的,倘是就这么将她独自留下确也多有不妥,若是她真的再遇上什么歹人,那咱们又怎么对得起她那死去的老父?既是眼下这姑娘为报父恩一路追赶至此,我见她确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那不如……不如老弟索性就将她留下,你看如何?” 原本石绍还以为曹翔会给自己出什么好主意,可一听对方这话,他只赶紧摆了摆手。 “这这这……这怎么能成!将军,要这么说起来,昨日救人之事你也有份,怎么现在却反倒全推给了我?如此,将军不如……” “嗳!” 曹翔却是忙一摇头。 “老弟,昨日骑在那胡厮背上杀死对方的可是老弟你呀!再者说了,人家姑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就是要给你石绍当牛做马,这里面怎么会有我的事?” “可是……可是……” 石绍也是急得已经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曹翔一瞅。 “要不这样,老弟,便权且先留她在军中一时,等到了前面有合适的机会,咱们再重新安顿她也就是了,你看如何?” “这……” 石绍却仍是有些犹豫。 “哎呀,老弟,这不也是没有办法嘛,你看她刚才那寻死觅活的样子,老弟你总不会忍心真看她在这里闹出人命来吧?” “他这个……” 石绍也是不知究竟该怎么办才好了。 “得了,我看就这么着吧!” 说着,曹翔只忙又回身替石绍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一听。 “小女荷花。” “噢,荷花姑娘,在下已与石大人商量过了,你可以留下来。” 那姑娘听了只赶紧跪下道:“多谢将军!多谢石大人!” “嗳,你先别忙着谢,我还没说完呢。” 曹翔也是又回头看了石绍一眼。 “虽然你可以留下,但平日里不许在军中随意走动,更不许擅作主张、擅自行动,凡事还须先向我或石大人禀明,一切皆要按军中规矩行事,你可明白?” “是,将军放心,小女一定谨言慎行,绝不给诸位添麻烦!” 曹翔这才也笑着点了点头,而石绍却只在边上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 第十六章 失落之城 就在闻听那老军竟突然道出了自己的姓名后,彭远只当即起身,随之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惊愣在了原地。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许州城内竟还有人能认出他们来。而这会儿他身旁的沈明也已将手慢慢滑到了自己的刀柄上,只要彭远一声令下,他便准备立刻上前结果了对方。 见对面二人紧张得满头大汗,那老军也知道这定是被他给说中了。可出人意料的是,那老军竟忽然朝彭远他们跪了下来。 “大人,不想竟在这里遇见了你们,大人呀……” 沈明还以为这是对方想向他们求情饶自己一命,遂不由分说只抽刀上前。幸亏旁边彭远手疾眼快,连忙一把拦住了他。 “沈明,住手!” “大哥……” 那老军抬头一瞅。 “怎么,沈司马,难道你不记得老朽了?” 沈明一愣。 “怎么,你认得俺?” 对方忙点了点头。 “认得,当然认得!” “那你倒说说是如何认得我们的?”彭远赶紧凑上去低声道。 那老军忙擦了擦自己的眼角,随即道:“唉,二位大人,老朽本是那宋州城内的百姓,后来跟着刺史杨大人一起撤往了曹州,在曹州时老朽还曾亲自到城上给二位大人送了好几天的饭,只是当时大人你们正忙于战事,便也就难怪会不记得老朽了。” 沈明一听这才忙也放下了手中的刀,随后凑过来仔细瞅了瞅对方。而那老军则也赶忙取下了裹在自己头上的布巾。 “莫非……莫非你是那陈老伯?” “哦,沈司马还记得老朽?” 沈明也是又瞪大了两只眼睛仔细瞅了瞅。 “对对对,俺想起来了,当时俺还夸你送来的烧饼特别地香!” “没错!没错!就是刚刚你们二位吃的那个烧饼!” “哎呀!” 沈明赶紧上前将对方扶了起来。 “我说刚才那烧饼怎么这么香,感觉就好像是在哪里尝过似的!” 彭远在边上一瞅,这才也总算放下心来。 “可陈老伯,你却又怎么到了这里?你这是……”望着对方那身贼军装扮,彭远不禁疑惑道。 “唉,大人,这便就一言难尽了!” 说着,那陈老伯的眼角也是再次泛起了泪光。 “原本就在当初随杨大人一起撤往濮州后,我们还以为暂时就能安全些了,但谁知那可恶的贼军竟又连夜杀来,得知消息后,杨大人只让城中百姓先自出城逃命,而就在当晚濮州城便陷落了,第二天追上来的贼兵又将我们这些落在后面的百姓全都抓了回去,只逼着我们为其修筑河坝,许多人不是被他们打死,就是被活活累死,而那些百姓的尸体竟也是被对方一起填入了坝底,老朽则因为只负责给他们烧火做饭,这才总算是捡了条活命,后来因为怕攻打东都洛阳的人手不足,贼军便将我们也编入了帐下,于是我这才来到许州城中,负责给他们每天运送药材、生火做饭。” 说到这儿,那陈老伯也是又突然跪了下来。 “大人,老朽这也是被逼无奈才会如此而为,还求大人饶恕,饶恕呀……” “唉——” 彭远则一边叹着气,一边再次将对方扶起。 “陈老伯,请起吧,在下并无责怪之意,我亦知你们乃是受贼人逼迫,这才不得已而为之。” 可对方听后却只羞愧地垂下了头。 沉默片刻,陈老伯忙又开口道:“但不知二位大人却又因何至此?” “噢,老伯,你先坐下,听我跟你慢慢说。” 于是,沈明负责在门边把风,彭远则将他们此次混进许州城的目的告诉了对方。 “陈老伯,眼下这城中的孩子是否都在那院中了?” “不错,差不多三十几个孩子。” “那你可曾有办法再带我们进去?” “大人放心,等下我正好去给他们送饭,你们就在那时和我一起进去吧。” “太好了,如此便拜托了。” 然而,就在经过一番仔细找寻后,彭远他们却是极其地失望。 “沈明,你那边可曾寻见晓梅?” “没有,东边的两间屋子俺都去过了,可就是没见着晓梅的影子。”沈明摇着头道。 很快,二人便也只能失落地跟着陈老伯又重新回到了那间矮屋内。 “怎么样,二位大人可曾发现你们要找的孩子?” 彭远只失望地摇了摇头。 “陈老伯,你确定城中所有的孩子都在那里了吗?” “这会儿所有的孩子都会回到那里来吃饭,应该没错了。” 彭远听完忙叹了口气。 “唉,莫非晓梅原本就不在这里?” “大哥,会不会是之前那小子骗了咱们?” 彭远则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大哥,既然晓梅不在这里,那咱们就赶快出城再往别处去寻吧。” 可那陈老伯听了却是急忙道:“二位大人,你们可是要再往西进发?” 彭远轻轻一点头。 “不错,看来我们也只能再到汝州走一趟了。” “哎呀!大人,去不得呀!” “怎么?” “大人有所不知,那汝州离东都仅咫尺之遥,贼军在占领洛阳前便已派重兵于此把守,前日我曾听从洛阳回来的人说,对方现已将洛水以西的所有桥梁、关隘尽数夺取,其前部先锋更是越过了崤山渑池,此刻正向潼关进逼。” 彭远一听“潼关”二字,却也是立刻想起了他与曹翔的约定。 “呀!这么说,从这里往西是无法直接抵达潼关喽?” “不错,除非先往南绕道伏牛山,否则无论如何也是过不去的!而且我还听说……” 可对方却忽又止住了那已到嘴边的话语。 “怎么,陈老伯,你还听说些什么?” 对方低头想了想,之后这才继续道:“我还听说,眼下贼军已将那些被掳来的百姓尽皆赶往西边前线,倘若大人要找的孩子真的不在这里的话,则恐怕……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啊?!” 彭远闻言顿觉天旋地转,那长久以来一直在他心中仅存的最后一点希望,这下也终于彻底破灭了。 “唉——” 已是欲哭无泪的彭远只仰天长叹了一声。 “大哥……” 沈明则也在旁哀叹不已。 许久,那同样悲伤的陈老伯再次劝道:“二位大人,事不宜迟,如此还请大人你们赶快带人出城吧,否则一旦后续粮队抵达识破了你们的身份,则大人你们留在这里岂不等于白白送死?” 彭远这才总算轻轻拭了拭自己脸上的泪痕。 “唉,虽说如此,但事到如今我们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便是晓梅不在这里,可我们也要把其他那些孩子救走,绝不能再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受苦等死!” “哎呀,大人,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可彭远却只一摆手。 “陈老伯,你不用再劝了,我绝不能眼睁睁瞅着那些孩子也像晓梅和我的家人一样,最后就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于贼手!” “对,大哥,反正咱们也来了,干嘛不带那些孩子一起走,总之绝不能把他们留给那帮畜生!” 见二人决心已下,于是陈老伯便也索性道:“唉,也罢,也罢,如此老朽愿豁出性命助大人你们一臂之力,以赎前罪!” 是夜,彭远等人便在对方的引导下再次偷偷潜入了那间院落。此时,门前的两名看守早已因喝下陈老伯给他们送去的迷魂酒而醉得不省人事。彭远他们遂带着那三十几个孩子,以及被关在一起的两个女人悄悄返回了东门。而沈明则也早已在此等候他们多时,那十几个城门守卫已是被同样灌得烂醉如泥。 “大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人都到齐了吗?” “都在这儿了。” “好,立刻出城!” “是!” 于是乎,趁着天还未亮,彭远他们只人背马驮带着那些孩子一路向南越过了颖水。见他们身后此时尚无贼兵追来,彭远这才也稍感宽慰了些。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天亮后不久,那身后远处便就传来了追兵的声音。因为眼下蔡州一带尚未被贼军占领,所以按照此前商量好的计划,彭远只让陈老伯他们先带着那些孩子沿东南小路往郾城方向撤退,而他们自己则是故意沿西边大路制造响动,以此引开后面的追兵。果然,那些不明就里的贼兵很快便也全被吸引到了彭远他们的身后,只一路向西就此追了下去。 第十七章 偷袭 越过沁水,曹翔一行只开始朝绛县进发。这时,刘大却从队伍后面快马追了上来。 “刘校尉,后面出了什么事?” “噢,将军,后面一切正常,只是……” “怎么?” “将军,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北边岗上的家伙?” 说着,刘大忙朝他们身后不远的岗顶上偷偷回手一指。果然,此时有个乘马之人正沿着那斜后方的岗顶小路尾随骑行。 “哦,又是那家伙!”石绍忽开口道。 “怎么,老弟见过此人?” 石绍忙一点头。 “不错,两天前我就发现那人已经在后面跟着咱们了,原本我还以为他不过就是个顺路的过客,昨日咱们渡过沁水后那人确也就不见了,于是我便也没再多想,可谁知这会儿他又忽然出现了。” “该不会是那些胡人派来的眼线吧?”刘大小声道。 石绍却只奇怪地摇了摇头。 “可我们是向西走,又不是往北,那胡人派眼线来盯着我们干嘛?” “更何况北边胡人的势力难道真的已经能深入这么远的地方了?”曹翔忙也疑惑道。 “将军,大人,要不要在下带几个人过去把那家伙给抓过来?” 曹翔刚要点头,可石绍却是从旁拦道:“将军,眼下咱们还不清楚对方的底细,所以我想还是先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曹翔觉得也有理。 “如此便传令下去,全军改道向南,只往王屋山方向进发。” “是。” “这回倒看那家伙还敢不敢再跟来。”曹翔小声嘟哝道。 然而,当他们改道向南后不久,那神秘人的踪影便也就随之消失了。 “难道对方真就只是个刚巧顺路的过客而已?” “将军,那咱们要不要重新改道向西?” 曹翔稍稍犹豫了下。 “不,还是先继续往南走走再说。” 就这样,当晚曹翔一行只在距王屋山以北十里的一条潭溪附近扎下了营。 “也不知我们从濮州出来已经多少时日了?”曹翔道。 石绍掐指一算。 “差不多已经二十来天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过几日我们应该就能抵达潼关了。” “太好了,真希望能早点于潼关那里再见到彭贤弟他们。” “是呀。” 荷花挑帘走了进来。 “将军,大人,饭已经做好了,你们快趁热吃吧。” “荷花,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以后这些事交给军士们去做就行,你不必每次都亲自来送的。”石绍道。 可荷花并没有回答,在放下二人的碗后便转身出去了。 “别说,这饭菜倒是还真香。” 曹翔忙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要说这荷花姑娘做的饭就是比咱们那些大老粗来得强,我说石老弟,你就别老挑人家的不是了好不好,你要实在不愿意吃,干脆就把你那碗也给我得了。” 石绍听后却只赶紧举起筷子端起了碗。 入夜后,那从远处山间吹来的阵阵寒风也是显得格外刺骨。就在又辛苦奔波了一整天后,帐中的军士则大多早已睡下。可偏偏还未等他们睡熟,那周围却又忽然传来一片喊杀之声。 “上!快上!千万别叫他们跑了!” “杀呀——杀呀——” 伴着那突如其来的喊杀声,一支人马忽从南边山谷间冲了出来。猝不及防的曹翔大营内,很快便也火光冲天。 “不好,将军,有人劫营!”刘大匆匆入帐禀道。 “可知何人劫营?” “不清楚,只知对方是从南边杀过来的。” “难道是胡兵?” 不知为何,一个奇怪的念头忽从曹翔脑中一闪而过。 “将军,咱们还是赶快先带人杀出去吧!” “好!” 来到帐外,几人匆忙上马。 “荷花,快来!” 说着,石绍只一把将荷花拽上了自己的马。 “众军莫慌,快随我一起向西冲杀!” “是!” 就这样,曹翔他们只带着众人一起从西边杀开一条血路,直至越过不远外的那条潭溪后,他们这才总算是暂时冲出了险境。次日天明,虽则并未发现自己身后有追兵的踪影,可曹翔他们却还是不敢大意,众人只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向西疾行。 “刘校尉,你去清点一下,看看咱们还剩多少人马?” “是。” 而就在清点过后,曹翔这才发现他们眼下已只剩不到一半的人马。 “可恶,昨夜究竟是什么人竟会在那里偷袭我们?” “将军,对方……对方好像是贼军的人马。”石绍皱着眉道。 “什么!” 曹翔一惊。 “难道贼军已攻略至此?那西边潼关岂不……” 而也正如曹翔所担心的那样,此刻黄巢的大军虽还未攻到潼关之下,可那东边陕州诸镇却已尽入其手,虢州也是同样告急,两千八百名神策军则正在从长安城紧急赶往潼关的路上。 “将军,那咱们……” “看来已是刻不容缓,传令下去,全军火速向西赶赴安邑,再经蒲州直插潼关背后!” “是!” 然而,曹翔一行却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在安邑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第十八章 伏牛山 “废物!全是废物!” 许州遭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汝州,而那贼军守将黄揆——也就是黄巢的三弟,在闻听此事后不禁勃然大怒。 “哼!那许州城如此众多的人马竟被区区十几个家伙给耍得团团转,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快去给我把那负责守门的军卒全都砍了!还有之前的那个押粮官,他竟然还有脸跑回去说在路上碰见了什么‘一只眼’,好呀,那就给我把他的眼珠也挖出来!快去!快去!” “是!是!” 此时的黄揆已是怒不可遏,当即他便带着一千轻骑奔出城去,只亲自向南追赶彭远一行。 与此同时,彭远的十九骑快马已是驰过应城。好不容易甩掉了身后的追兵,他们这才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大哥,后面那帮家伙已经全被甩掉了!” “好。” 见对方依旧情绪低落,沈明只赶紧从旁安慰道:“大哥,你是不是还在为晓梅的事难过?” 彭远没有回答。 “唉,俺知道,大哥你心里肯定十分难受,只是嘴上不说罢了,其实俺比大哥你还伤心,毕竟晓梅也是俺的妹子!怪只怪那天杀的贼逆,将来俺一定要让那帮家伙血债血偿,为晓梅报仇,替大哥出气!” 彭远听完只跟着咬紧了牙关,随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们一行很快便越过了滍水,开始朝鲁阳关进发。 “大哥,咱们为何不继续向西,而非要往南出关呢?” “那前面山势连连,北边又有贼军重兵把守,我担心此时不出关,再往前就该没有机会了。” 然而,当彭远他们来到那鲁阳关前时,却发现关上一个守军也没有,而那关下则是大门紧闭。 “大哥,俺怎么觉得这关上好像有些不对劲呀?” 不用沈明提醒,彭远自也发现了蹊跷。而就在他们稍作迟疑之际,那关上却忽然鼓声大作起来。 “嗵!嗵!嗵……” 霎那间,数百贼骑只一齐从关下涌出,而那黄揆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冒了出来。但见他得意洋洋地叉腰立在关上笑道: “哈哈哈哈……这下总算是被我抢先了一回,倒看你们还往哪里逃!” 彭远一瞅大事不好,于是赶紧带人向西撤退。而那黄揆又怎肯善罢甘休,他只一路穷追不舍。 左转右绕、前驱后驰,好一番折腾下彭远他们这才总算是与对方渐渐拉开了些距离。可此时他们前面的路却又是越跑越窄,胯下的马则也是越跑越慢。终于,就在绕过一处石崖后,那前面的小路彻底消失了。而也直至此时众人才发现,原来他们早已置身在了那茫茫的伏牛山中。 第十九章 陷阱 早在从洛阳出发时,狡猾的黄巢便就已兵分三路——中路大军直驱潼关,南路之兵横扫洛水,北路人马则席卷河北诸地。而前日于王屋山偷袭曹翔他们的便正是朱温所率领的那支北路贼师。 虽说侥幸逃过了一劫,可还是白白折损了一半人马,加之又损失粮草无数,所以曹翔他们也不敢再多耽搁,只一路向西开始星夜兼程。 “将军,前面已是离夏县不远了,咱们先到那里去补充些粮草吧。” 曹翔想了想。 “传令下去,让所有人都提高警惕,切不可再有大意!” “是!” 然而,此时的夏县已是人去楼空,整座县城内便只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 “莫非贼军已先我们一步到过此地?”石绍疑惑道。 曹翔一听。 “快,传令下去……” 就这样,曹翔他们未敢在城中多做停留,只连忙马不停蹄继续向西南进发。 这天午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安邑县北。可未等进城,石绍就又发现了古怪。 “将军,你看,那盐田明明已经可以收获了,却为何一个百姓也没有?” “难道这里也……” 可就在一行人还正举旗不定之际,那安邑县令却是匆匆带人迎了出来。 “小人安邑县令胡栾,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将军恕罪!” 说着,对方只赶紧带人跪了下来。 “噢,贵县不必如此,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曹翔忙也客气道。 然而,就在石绍上前去扶那县令起身时,他却于不经意间发现对方的布靴上似沾有尚未干透的血迹。 “哦,莫非是贵县哪里受伤了?” 对方一听却连忙矢口否认。 “没……没有呀!” “那贵县这靴上沾的是……” 对方低头一瞅,这才也发现了自己鞋上的血污,随后只赶紧把脚往回一缩。 “噢,这是……这肯定是刚才杀猪时不小心溅上的,小人已让手下在城中杀猪宰羊,正准备要好好款待诸位呢。” 石绍轻轻点了点头,可随即却又是疑惑道:“诶,胡县令,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我们要来嘛,怎么这会儿却是连猪都已经杀完了?” 对方不禁有些慌了神。 “噢,他这个……小人也是刚巧才让他们杀的猪,没想到大人你们就来了。” 而望着面前这位头冒虚汗、眼神游离的胡县令,石绍只扭过头来又瞅了一眼身旁的曹翔,之后便也就什么都没再说。 “大人们一路辛苦了,还是快请随小人进城吧。” 说着,对方也是忙又转身朝自己的手下吩咐道:“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快为大人们头前带路!” “是!” 而那胡县令更是殷勤地亲自为曹翔牵起了马。 石绍跟在对方身后,却是越瞅此人越觉得别扭。 “对了,胡县令,为何时才我见那盐田之上一个百姓也没有呀?” 对方一愣。 “盐田?什么盐田?” “就是……就是之前我们路过的那块田边空地。” 对方一听。 “噢,大人是说那里呀,那块地已荒废多年,早就不出盐了。” 石绍却只在后面眉头一皱。 “原来是这样。” 很快,一行人便进入了城中。 “胡县令,此前可曾有贼军来此骚扰?”曹翔问道。 对方闻言一笑。 “噢,托将军的福,贼军并未来此骚扰过。” 曹、石他们则又朝城中四周仔细望了望,此刻这小小的县城内倒也还算一切正常,似乎确也看不出有贼军来过的迹象。 “噢,还请几位快随我到衙中歇息,小人会另派手下安顿好将军的部从。” 曹翔稍稍犹豫了下,可石绍却是忙从旁道:“好好好,如此便有劳胡县令了。” 石绍只朝曹翔偷偷摆了摆手,接着又将刘大叫至身旁小声吩咐了几句,之后他便与曹翔一起随对方前往了县衙。 “二位将军、大人,你们远道而来定是辛苦了,如此小人先敬二位一杯。” 说着,那县令胡栾忙端起了酒杯。 “嗳,胡县令,你先别急嘛,这人还没到齐呢。”石绍却只将对方手腕向下轻轻一按道。 县令胡栾一愣。 “可二位不是都已经在这儿了嘛?” 曹翔在边上一听。 “噢,我家老弟的意思是,那随我们一起来的刘校尉不是还没到嘛,他应该很快也就过来了,咱们还是先等等吧。” 对方眼珠一转。 “也好,也好,那咱们就再等等?” 可他们左等右等,却就是迟迟不见刘大现身。很快,那县令胡栾便已是急得满头大汗。 “二位,这菜可都要凉了,不如咱们还是边吃边等吧。” “嗳,胡县令,急什么呀,刘校尉马上就来,咱们还是等他到后再一起吃酒的好。” “是呀。”石绍忙也从旁接过话道,“诶,胡县令,这么冷的天,贵县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来来来,快擦一擦,擦一擦。” 说着,石绍忙将手边帕巾递了过去。 “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曹翔一瞅。 “哎呀,瞧贵县出了这么多的汗,该不会是病了吧?诶,石老弟,你不是会把脉嘛,胡县令,反正也是就这么干坐着,那不如叫我这老弟给你把把脉如何?” 对方听后心想,“这放着美酒佳肴你们不吃,好端端的给我把什么脉呀?唉,也罢,那就随他们去吧。” “噢,如此便有劳石大人了。” 于是乎,对方只将衣袖挽起,随即石绍便也开始为其搭腕诊脉。而望着对方那一手的新旧老茧,石绍则轻轻叹了口气。 “唉,看来贵县这些日子一直都不曾得暇,可说是辛劳得很呀!” 对方闻言一愣,心想,“怎么,难不成这家伙还真会把脉?” “哪里哪里,怎比得大人们辛劳。” 可石绍却是忙又叹道:“唉,莫非贵县可是正有什么心事缠身?” 对方一惊。 “大人的意思是……” “唉呀,贵县这脉象可是不妙呀!你这脉时强时弱、时隐时现,看来贵县已是因这心事而害了心疾,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胡县令你已是命不久矣!” “啊!” 对方听后只急忙抽袖离身。 “哼!我原本好意款待你等吃酒,不想你这家伙竟敢咒我!来呀!” 只听那人一声高呼,当即四下里便蹿出七八个手持尖刀的家伙。 “怎么,这么快就忍不住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了?”石绍忙也拔剑起身道。 而也就在这时,那县衙前院终于传来喊杀之声。曹翔一听。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刘校尉他们这不是来了嘛,如此你们是自己乖乖束手就擒,还是让我们现在就送尔等上路!” 可对方又怎肯就范,只立刻困兽犹斗起来。 “少废话,看刀!” 但见对面二贼忙挥着手中长刀朝曹翔劈了过来。曹翔则赶紧一撤步,随后只将面前整张桌子朝对方掀了过去。他抽出自己背后其父那杆金枪的断头,随即照着其中一贼的胸口横手一戳,那厮便当场吐血倒地。旁边石绍则也当仁不让,左砍右劈之下二贼已是伏于脚边。剩下的人见大事不妙,于是掉头便跑,不想却又是与赶来的刘大他们刚好在外面撞了个正着。 “狗贼,哪里跑!” 只见刘大迎头一刀便将当面之贼劈死在了脚下。可当他正要再举刀朝那县令胡栾砍过去时,石绍却忙从后面喊住了他。 “刘大,抓活的!” 刘大一听这才强忍着心中怒火没有砍下去,几个军士则赶紧冲过去将那厮扭送到了曹翔、石绍面前。 “将军,时才在下按石大人的吩咐,果然于城中几处民舍内发现百十来个蒙面的家伙,不仅如此,那城中仅有的几个百姓也是对方假扮的,不过现已被在下带人尽数擒杀。” “那你们可曾找到这城中真正的百姓?”曹翔忙追问道。 “将军,之前有个家伙供认,说是这县城内的百姓昨夜便已被他们悉数杀死,且是投尸于城中各处水井内,方才在下也已派人前去确认过,的确是在几处水井中发现了不少百姓的尸体,其状惨不忍睹!” 曹翔闻言不禁勃然大怒,他急忙拎起那跪在一旁的贼厮。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对方则咬牙切齿道:“我们……我们乃是朱温朱将军的手下。” “那厮派你们来此作甚?” “自是……自是派我们来此劫杀你等。” 曹翔听后只将对方重又推回到地上。 石绍则赶紧过去问道:“便只派了你们这点人吗?” 对方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却又不住地摇起头来。 “既是派尔等来对付我们,却又为何要向那些百姓下手!”曹翔大怒道。 “若不杀他们,万一走漏了风声,你们又如何肯上钩?” “可如今你们的阴谋却还是没有得逞!”石绍忙朝对方恨恨地一指道。 那人却只忽然冷冷一笑。 “哼哼,你们这些蠢货,朱将军很快就会率领大军将这里团团围住,到那时你们便插翅也休想再逃出去!识相的话,我劝你们还是赶快乖乖束手就擒,否则等下定叫你们一个个死得比那井中之人还要难看百倍!” 众人闻言不禁又惊又气,而曹翔则也是不待对方再多说什么,当即只攥着那枪头箭步上前。 “哼,你这畜生!无论尔等还有何阴谋,总之你是肯定见不到那一天了,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说着,曹翔忙将手中枪头一下子狠狠地刺入了对方的咽喉。而看着那家伙痛苦的表情,曹翔只突然一下又将枪头从他颈中拔了出来。很快,那家伙便趴在身下的一滩黑血里拼命地抽搐起来,直至最后总算挣扎着断了气。 “刘校尉,传令下去,将拿住的那些恶贼无论死活全部枭首,一个也不许放过!” “是!” 可就在刘大领人出去后,石绍却也是赶紧过来劝道:“将军,我想方才那厮所言却也并非全是危言耸听,看来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应该赶快离开这里的好!” 考虑到他们先前确曾遭遇贼军偷袭,曹翔这才也不得不点了点头。 “唉,好吧,那咱们便立刻出城!” “是!” 而也正如那贼厮所说,此刻朱温的五千大军正乘着悄然降临的夜幕从夏、解两县蜂拥而来,即将对安邑形成夹击之势。 第二十章 山间三日 眼瞅着前面已是就要无路可走,彭远只当机立断急命人下马徒步进山。而就在黄揆领着身后千骑贼兵追到那群山脚下时,他们则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三将军,那帮家伙已是钻进了深山老林,前面的路又如此崎岖难行,要不咱们还是甭追了。” 可谁知黄揆听后却是火冒三丈。 “住口!这么多人竟还是让那帮家伙给跑了,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都给我竖起耳朵仔细听清楚了,你们每百人一队,立刻给我兵分十路进山去追,要是抓住了他们,三爷我重重有赏!要是抓不住他们……哼,那你们也就不用再活着回来了,都听清楚没有?” “是,听清楚了……” 很明显,手下人的热情并不高,可黄揆却还是我行我素,依旧带人强行追进了伏牛山中。 虽说刚开始时十路人马还能齐头并进,可很快他们中的三路便就纷纷掉了队,而剩下的那些人马之间距离也是越拉越大。 一夜晨雾散去,众人只再次开始了追击。 “唉,这么冷的天还非得让咱们弟兄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逮什么人,真亏那黄老三想得出来!”有贼兵一边拉着马向前艰难跋涉着,一边抱怨道。 “得了得了,你就少说两句吧,你没听那家伙说嘛,这要是抓不着人,恐怕咱们的小命也就保不住喽!”那带队的贼头忙从旁道。 就在这时,有贼兵忽在前面大嚷了一声。 “老大,前边有座吊桥,咱们过不过去呀?” 后面的人只赶紧跟着停下了脚步。那贼头则连忙来到队首,看了看那座已是破旧不堪的吊桥,接着又探头朝桥下瞅了瞅。但见一条山涧正从那三四十丈深的谷底急速流过,这要是一不小心真的掉下去,怕是非当场摔个粉身碎骨不可。 “老大,咱们倒是还过不过去了?”有手下跑到那贼头身边问道。 “怎么,着急呀?着急那就先让你过去呗!” “别别别,老大,我就是随便问一问。” “少废话!”对方却是忙将那人一把拽回来道,“实话告诉你吧,反正这摔下去是个死,就这么两手空空回去也是个死,那你就当是为弟兄们做件好事,先过去替咱们趟趟路吧!” 说着,那贼头只将对方往前猛地一推,那人便就这么踉踉跄跄地来到了桥上,随之也是吓得他赶紧一把抓住了两旁的绳索。回头一瞅,见这会儿那贼头正在后面狠狠地瞪着自己,无奈,最终他也只得又乖乖地把头扭了回来。 “啪!” 他忙朝自己脸上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 “该,叫你嘴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多嘴!” 就在小声嘟哝了两句后,那人这才也终于开始朝前小心地挪动起来。只因那吊桥年久失修,所以桥面上的木板早已破烂不堪。而当那人好不容易颤颤巍巍走到了桥中间时,脚下一块木板忽发出的“嘎吱”声则吓得他赶忙又抓紧了两旁的绳索。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就这样,当他总算如履薄冰般一点一点慢慢挪到了桥对面时,那人只一下子瘫软在地。 “哎呦我的妈呀,多谢观音菩萨保佑!多谢如来佛祖眷顾!”那人脸色惨白道。 这边那贼头一瞅,他见对方已是平安过去,料想这吊桥应该还算结实,于是只赶紧催促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上了桥。可就在这边的人马已然上桥后,那正瘫在对面地上倒气的家伙却是忽然从旁拾起一根断绳。 “诶,这绳子怎么瞅着这么眼熟呀?” 那人一边挠着耳朵,一边又仔细瞅了瞅手中绳子的一头,这才发现那断口处很是整齐,看样子应该是被利刃割断的。那人只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连忙顺着绳子开始找寻另一头,却发现……却发现那绳子的另一头原竟是连在用来固定桥体的一根木桩上。 “啊!” 那人当即惊叫一声,随后赶紧爬起来朝对面正在过桥的人拼命挥动起胳膊。 “别……别……” 可那走在前面的贼头却反朝他嚷道:“干什么!干什么!你还不赶快过来牵自己的马,就知道……” 未等那贼头把话说完,吊桥的一端却突然崩断。桥上众人只跟着向下身子一沉,之后便就这么连人带马一起坠入了谷底。转眼间,那刚刚还在自己眼前的一大帮人,这会儿却已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因绳子飞快滑过而在先前那人手上留下的一条血红的烙印,仿佛还在诉说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无独有偶,就在同一天,另一队贼兵的遭遇则也同样离奇。 原本那队冲在最前面的贼兵已是发现了彭远他们的踪迹,可就在苦苦追寻了许久后,对方却又突然不见了。辛苦了大半天,最后却还是徒劳无功的他们,于是索性停止了追击,一群人只陆续来到一处矮崖下休息避风。可忽然间他们头上却是响起一阵巨大的轰鸣,随之无数砾石便朝他们倾泻下来。当滚滚尘烟渐渐散去后,幸存的贼兵则发现刚才崖下那些未及躲闪的同伴,此刻已是和他们的马匹一起湮没在了那由大石叠起的坟堆之下。 另一队从后面循声赶来的贼兵也不禁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几个侥幸未死的家伙在被同伴挖出来后正灰头土脸地瘫在地上,他们不是被砸得头破血流,就是已被砸断了手脚,一个个只在那里哀号不断。好一会儿,当那队赶上来的贼兵总算从眼前的惨状中回过神来后,他们也是立刻又开始了复仇的追击。 与此同时,成功解决了上一队贼兵的彭远他们则也迅速撤往了下一处战场——一个他们于无意中发现的大溶洞。那洞中由石笋和钟乳石分隔成的一间间天然壁室则是再好不过的伏击点,而那因水位降低刚巧于洞穴尾端露出的另一头洞口则成了彭远他们全身而退的绝佳选择。 很快,那队不明就里的贼兵便沿着对方为其故意留下的线索来如期赴约了,只不过这将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死亡之约”。 “喂,我们在这儿呢!”沈明站在洞口故意朝对方大喊一声道。 “快,那帮家伙钻洞里去了,这回他们休想再逃,大伙儿赶紧冲进去宰了他们,替先前的弟兄报仇呀!” 当即,一群人只稀里糊涂地丢下马匹追进了洞中。然而,他们却是再也没能活着出来。也不知此后是否还能有人再找到那幽幽洞口,以及洞中之人的尸骸。 夜幕悄悄降临,又是一队贼兵从后面渐渐赶了上来,此刻他们正小心接近着前方溪边的一处火光。 “啊,真香呀!”有贼兵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这应该是烤野猪的香味吧?”旁边忙也有人应道。 可那带队的贼头却是强忍着肉香的诱惑回过头来。 “都给我安静点,千万别惊动了对方,要是让他们跑了,那你们以后也就用不着再吃东西了!” 然而,当他们蹑手蹑脚地围上去后,却发现除了那燃烧着的篝火,以及正冒着香气的烤野猪外,旁边便就再一个人也没有了。 “嗯?奇怪,对方人呢?” 那贼头本还想吩咐手下赶紧到周围去找,可回头一瞅,这才发现手下人已开始在那边争抢起火上的烤肉。 “别抢!别抢!这是我的!” “那边还有,你倒是自己去拿呀!” 偏偏这时却又有人突然喊道:“哎呀,这里还有好几个装酒的葫芦呢!” 边上的人一听也是立刻跟着扑了上去。这也难怪,如此寒风冷夜,任谁又能挡得住那美酒烤肉的诱惑?更何况还是一群已溜溜跑了一整天的山路,此时早已饥肠辘辘的家伙。 原本那贼头还想上前阻止众人的争抢,可就在顺手偷尝了一口那烤肉的美味后,很快他自己便也开始加入到抢食的队伍中。 “哼,你们这帮饿死鬼,就知道吃!”那贼头一边大快朵颐着,一边骂道。 “老大,放心吧,对方那帮家伙空着肚子肯定跑不了多远,反正弟兄们也都已经饿了一整天了,既是眼下让咱们赶上了,那这不吃白不吃!等一吃完,弟兄们就立刻出发接着去追他们也就是了。” 说着,对方也是忙将好不容易才抢过来的一个酒葫芦递了过去。 “老大,来口酒暖暖身子吧。” 那贼头忙也不假思索地接过葫芦尝了一口。 “嗯,别说,这酒味道还真不错!” 说完,他便又“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 就这样,一群人只在那里足吃饱塞,可他们绝不会想到,此刻彭远等人其实就在咫尺之外的几块大石后密切注视着他们这里的一举一动。 沈明则一边啃着自己手里的干粮,一边又在彭远身旁唠叨起来。 “唉,大哥,就这么眼睁睁瞅着那帮家伙吃着咱们的肉、喝着咱们的酒,这滋味可真是不好受呀!” “可我怎么瞅着你这手里的饼吃得倒挺起劲?”彭远故意道。 沈明一听。 “咳,大哥,俺这不都是被他们给气的嘛!你看咱们吃的是什么?” 说着,二人也是忙一起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那干巴巴的素饼。 “可你再看看那帮家伙吃得这叫一个香,喝得那叫一个快,一个个也不怕给撑死!” “嗳,别着急嘛,对方得意不了多一会儿了,药效应该很快就会起作用的。” 果然,就在那群贼兵酒足饭饱准备继续上路追赶时,他们却发现自己的手脚突然不听使唤了。 “诶,怎么回事,难道这么两口酒也能上头?” 很快,对方便七扭八歪地全都倒在了地上。见此情景,彭远他们这才也终于扬眉吐气地走了出来。 “怎么样,你家沈爷烤的肉可还好吃?只可惜这也怕就是你们最后的一顿饱饭喽!”沈明蹲在那被迷晕的贼头跟前自言自语道。 “沈明,你又在那儿唠叨什么呢?” “大哥,看来前些日子咱们剩下的这几包蒙汗药还挺管用,早知道当初就该让陈老伯再给咱们多弄些。” “嗳,你要那么多蒙汗药干嘛,又不能当饭吃!好了,先别说这个了,你那边有没有找见黄揆那厮?” 沈明忙一摇头。 “没有。” “看来那家伙也不在这一队里……算了,别耽误时间,咱们还是赶快拿上东西继续赶路。” 于是,彭远他们只赶紧带上从贼军那里搜缴来的弓弩箭矢,之后便扔下对方扬长而去。 第二天,当黄揆总算带人从后面姗姗赶上来时,却发现昨晚那些倒在地上的家伙已是全被冻成了一个个的“冰人”。 “哼,岂有此理!这帮可恶的家伙,快给我追!” 有贼兵却是忙又跑过来道:“三将军,眼下咱们就这百十来人,您看要不还是等周围其他几路人马全都到齐后,咱们再一起追吧?” 可谁知那黄揆一听却是当即拔刀将那人砍死在了脚边。 “你们都给我看清楚了,要是有谁再敢迟疑不前,这便是他的下场!” 周围那些贼兵一瞅,于是也只得赶紧拉起马,继续向前挪动起来。 与此同时,彭远他们则已在前方谷口外的一处矮坡边埋伏许久。 “大哥,你确定那帮家伙会打这里经过吗?” “放心好了,此谷乃是他们必经之所,更何况那黄揆已是追了咱们这么久,想来他也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回可是给晓梅她们报仇的天赐良机,咱们绝不能错过!前几次算那家伙命大都让他给躲过去了,可这次我一定要亲自手刃那厮!” 沈明忙也一点头。 “大哥,俺明白了!” 而那不知死活的黄揆则也果然正朝彭远他们这边一步步逼来。由于山路崎岖难行,所有人便只拉着马徒步前进。可偏偏那一向作威作福惯了的黄揆却也是走不得这山路,于是他便让两名高个子的贼兵一左一右扶着自己强骑在马上,而他身下的马匹则只“呼哧呼哧”喘个不停。一边走,那黄揆也是还时不时地骂上几句。 “快点!都给我快着点!这次要是再让那帮家伙跑了,我绝轻饶不了你们!” 那独自骑在马上的黄揆自是格外地扎眼,而居高临下的彭远他们则是在老远外就瞅见了那厮。 “大哥,他们来了!” 黄揆则依旧在马上大摇大摆地叫骂着,全然不知此刻前方矮坡之上已是有两支利箭悄悄瞄准了自己。 第二十一章 安邑之围 曹翔、石绍急率手下军士奔出了安邑县城,原本他们还打算连夜向西南解县进发,孰料却在刚刚出城后不久便就和那前来围堵他们的贼军撞了个正着。 “将军,快看,前面杀来贼兵无数!” 无需借助月光,曹翔便已能清楚地瞅见,此时前方由无数火把汇聚而成的一条火龙正朝他们这里急速涌来。很快,那贼军的喊杀声就已是清晰可辨。 “将军,怎么办?” 曹翔忙将手中银枪一挥。 “众将士,快随我一起冲杀过去!” “且慢!”石绍却是赶紧伸手拦道,“将军,那贼兵人多势众,只恐一时间难以冲杀过去,莫如火速折返安邑,凭城据守或可一敌!” 曹翔则又瞅了瞅那正从对面铺天盖地朝他们涌来的贼兵。 “唉,好吧,全军火速返城!” “是!” 人马遂急还安邑,随之四门紧闭。 “没想到对方竟来得如此迅速!”曹翔叹道。 “将军,快看,那贼兵已经杀过来了!” “这帮家伙追得还真紧!传令下去,全军火速登城迎敌!” “是!” 当即,曹翔、石绍、刘大只分头带人登上了四城。那说是城墙,可其实不过就是用黄土夯成的一道不及丈高的土垒而已。想这小小的安邑县自是无法与宋、郓二州那样的坚城相比,很快接踵而来的贼兵就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恰巧朱温这时也刚好带人从东边夏县赶了过来。就在此前得知曹翔他们的行踪后,那狡猾的朱温便先是在王屋山北连夜偷袭了对方,接着又故意让开去路,只将曹翔一行放入了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当曹翔他们前脚刚一离开夏县,那朱温便也就带人切断了对方的退路。此刻,眼瞅着曹翔他们已是被自己团团围于安邑城中,朱温遂只急令大军开始全力攻城。 “哼,你们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这回我非将你们全都赶尽杀绝不可!”朱温在马上咬牙切齿道。 而情况也正如朱温所希望的那样,从一开始曹翔他们就感受到了对方前所未有的攻势。只因不久前贼军才刚刚占领了东都,故而眼下士气正盛。想着那已是近在咫尺的京师长安,想着自己很快也能过上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般的日子,那些贼兵打起仗来自也就显得格外亢奋。可此时曹翔他们的情况却是截然相反。千人的兵力分配到四城上,每边的守军还不足三百人。而他们脚下那不及丈高的土墙更是显得不堪一击。加之又已是千里行军奔波数日,思乡之情渐浓的他们,战力几何也就可想而知。不过仅仅半个时辰的工夫,曹翔的手下便已伤亡过半。而士气愈发低迷的他们,很快就颓势尽显。 “报——启禀将军,西边墙垒已被贼军攻塌!” “报——将军,大事不好,南门已为贼军所破!” 很快,石绍也匆匆带人赶了过来。 “将军,对方很快就会攻破所有城门,再这么下去恐怕……不如我们还是赶快……” 可这时噩耗却是再次传来。 “报——启禀将军,刘校尉他……他……” “刘校尉如何了?” “刘校尉已然战死于北门!” “什么!” 曹、石二人不禁闻言大惊。 “报——启禀将军,城北远处又杀来一队人马,看样子应该是贼兵的援军到了!” “啊!” 曹翔又是一惊。 “难道……难道今日我等真的就要葬身于此?” 众人只顿时陷入一片绝望之中。 第二十二章 走出大山 就在黄揆大摇大摆地来到了那坡下时,突然,一支利箭只“嗖”的一声朝他迎面飞来。可那支箭却并未射中黄揆,而是贴着他的后脑勺飞了过去。 “遭了,没射中!” 说这话的正是沈明,而刚才那一箭自也是他射出的。因为和大哥一样都想亲自手刃对方为晓梅报仇,所以当彭远搭弓上箭时,沈明也从旁偷偷举起了弓。自知箭法不如大哥的他原本只是想给对方来个“双保险”,可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最后关键之时,沈明那心浮气躁的老毛病又犯了。见彭远张弓瞄了半天却就是迟迟不肯出手,已在旁边等得实在有些不耐烦的他遂只决定来个先斩后奏。眼瞅着黄揆那厮已是晃晃悠悠来到坡下,于是不待彭远动手,沈明便只先自朝对方狠狠地射出了一箭。 而那打草惊蛇的一箭却也着实是把黄揆吓得不轻。但见那厮忙踢开左右之人,随即摇晃着身子立刻催马向前。可他却忘了这是在哪里,如此崎岖不平的山路马儿又怎么可能跑得起来?彭远就知道对方已是插翅难逃,而瞅着那厮慌不择路的狼狈相,当即彭远只嘴角一挑,手中那支复仇的利箭则也终于呼啸而出。 “噗!” 原本刚刚还在马上左摇右晃的黄揆,此刻却是突然一下全身僵住了。而那已然贯穿其颈的利箭,这会儿则正“嘀嗒嘀嗒”从箭头一侧向下淌血不止。 “啊!三将军……” 两旁的贼兵忙呼喊着上前,可眼下黄揆却已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就这么直勾勾在马上大瞪着两只眼睛,随后却又是一口鲜血,身子一歪当场坠马而亡。 不待周围贼兵反应过来,更多的箭矢便已倾泻而下。 “快跑!快跑呀!” “啊——” 但见那坡下贼兵顿时乱作一团,许多人不是死于利箭之下,就是被自军践踏而亡。 眼瞅着底下的贼兵已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彭远他们这才也总算停止了射箭。随即一群人只急忙冲下坡去取他们眼中唯一的战利品,这便是黄揆那厮的狗头!而这下彭远他们则也终于可以放心地赶路了,身后那些已然群龙无首的追兵自也只能作鸟兽散,再不会对他们产生任何威胁。 这天,就在即将又一次日落西山前,彭远他们却发现自己前方的视野重又变得开阔起来,脚下的小路也是越发平坦好走。不久,迎着那晚霞余晖,一行人只渐渐来到了一座关隘前。 “朱——阳——关——大哥,是朱阳关。” 此时,那关下的大门就这么随意半敞着,而关上却不见有任何军士把守。那似曾相识的一幕也是让彭远他们立刻全都警觉起来,但这次他们很幸运,这里并没有伏兵,而那负责把守的官军也早已是在数日前就全都逃走了。 “怎么这里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那关前小路则也不见有任何往来之人,莫非前方通往北边的道路已然断绝,如此我们又该如何前往潼关?”彭远不禁忧虑道。 “大哥,那咱们究竟该往哪边走呀?” 彭远忙又低头想了想。 “算了,先不走了,今晚咱们就在这关上留宿一夜。” 这下可也是把沈明给乐坏了。 “好嘞!弟兄们,还等什么,赶快生火造饭!” 第二十三章 神秘人现身 望着那四下里冲天的火光,曹翔、石绍只全都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就在众人已然陷入绝望之际,有军士却突然喊道: “将军,大人,快看!” 曹、石二人忙抬头观瞧,但见城北贼军忽阵脚大乱, “这……这是怎么回事?”曹翔惊讶道。 而那阵前的朱温则是比城上之人更想知道答案。原本朱温还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着眼前那难能一见的“美景”。 “哼哼,看这回还有谁能救得了你们这帮穷途末路的家伙!” 可他话音未落,身后却就突然传来喊杀之声。 “嗯,怎么回事?” 两旁的贼兵则也同样摸不着头脑。 “快,赶紧派人去瞅瞅,叫他们都不许乱!” “是!” 然而未等回报,后面的人马便已大乱起来。眼瞅着那瞬间崩溃的阵脚,朱温这才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头。 原来,就在方才朱温还正聚精会神地带人攻城时,一支由两千精骑组成的神秘军团只飞一般越过了涑水,接着便开始从背后对贼军发起了突袭。而遭受这一晴天霹雳的朱温贼军也是立刻乱作一团,随之便开始四散奔逃起来。 虽说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可朱温却还显得有些不甘心。 “都不许跑!不许跑!快去给我止住溃军!” 可溃军又焉能止住?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的朱温则也毫不犹豫地加入到了溃逃的队伍中。 而从背后袭来的这支劲旅可谓装备精良,不但马上之人个个全副武装,甚至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也都披挂有鳞甲。在其猛攻之下,那贼军只顷刻间便土崩瓦解,但凡敢有挡在他们前面的贼兵,不是被瞬间迎头撞飞,就是被当场践踏而亡。 “挡我者死!挡我者死!” 随着对方头领一声声的高呼,那所向披靡的大军只迅速一分为二绕城环驰起来。东、西、南三面的贼兵很快也被杀得人仰马翻,情急之下那慌不择路的朱温只抱头鼠窜。 可偏偏那对方的头领却好像就是与朱温成心过不去似的,还没等他跑出多远,那人便就又领兵从后面追了上来。朱温身旁的几个手下也是不及反抗,当场便被对方砍落马下。随之朱温本人也被团团围了起来。 “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朱温只在马上气急败坏道。 此时的他也不知为何竟突然变得不那么害怕了。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谁又能想到,就在自己即将大功告成,一举铲除那昔日宿敌时,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却又是坏了他的好事,只叫自己功亏一篑。然而,当那神秘军团的头领骑马从后面缓缓走过来时,朱温却也是不禁大吃了一惊。 “是你!” 可对方却只一言不发,随后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左右让开。手下军卒则也赶忙朝两旁为对方让出一条去路,朱温见状二话不说,当即拨拽马头夺路便走。对方却也不追,旋即收拢人马,返回安邑城前列队。 这边曹翔、石绍忙也带人出了城。可来到跟前一瞅,二人却又是一下子全都愣住了。 “怎么……怎么是你?” 原来,那对方的头领正是数日前曾于潞州城内刀劈胡厮救下石绍之人。但见那人飞身跃下马。 “在下李国昌之子李克用,二位别来无恙呀。” 曹翔一听急忙上前道:“莫非……莫非就是那人称‘飞虎子’的李克用?” “不才正是在下。” 曹翔听后只轻轻点了点头,之后便什么都没再说。 旁边石绍则赶紧拱手道:“方才多亏仁兄出手相救,否则只恐我等俱已葬身此间!” 说着,众人忙又朝对方抱拳深施了一礼。 “唉,诸位不必客气!实不相瞒,自潞州一别后,我担心你们路上会再遇到其他什么危险,所以就让手下人悄悄跟在了诸位身后,以便能将你们这里的情况及时报与我知,怎料后来诸位却是改变了行军路线,且听说你们当晚又遭到了贼军偷袭,我料对方必不肯善罢甘休,于是未及通禀家父便急率帐下精骑自龙门出发,星夜兼程赶了过来,好在到得还不算太晚。” “原来如此。”石绍忙从旁点头道,“不想我们萍水相逢,李仁兄却已是两度出手救我等于危难之中,多谢!多谢!” 这时,从李克用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恐怕已不止两次了吧。” 石绍只觉这声音很是耳熟,似乎曾在什么地方听过。定睛一瞅,但见一黑纱遮面之人骑马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行至跟前那人忙也跳下了马。 “这位是……” “怎么,大人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说着,对方将自己脸上的面纱摘了下来。 可望着眼前那张素不相识的面庞,石绍只又轻轻摇了摇头。 “姑娘是……” “便是大人不认得我的模样,可小女的声音大人总该还记得吧?” 石绍则又在对面微微皱了皱眉。 “听着倒是有几分耳熟,只是……” 对方一瞅。 “如此大人总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说着,那姑娘忙从腰间解下一把绣刀递了过去。 石绍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当初他姑母留给自己的那把“双月锁云刀”。只因那绣刀形如弯月,上嵌五色团云香珠,故有此名。 “莫非……莫非你便是木子姑娘?” “哈哈哈哈……”旁边李克用却是连声笑道,“什么‘木子姑娘’,石大人,这是小妹李莺儿,不才让大人见笑了。” 那姑娘忙也在对面轻轻颔首一笑。 “小女李莺儿见过大人,不过没有关系,倘是大人愿意的话,今后就请还叫我‘木子姑娘’好了。” 石绍这才也终于恍然大悟。 “只怪小妹平日里顽劣成性,不敬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曹翔则在边上苦笑了一下,之后却仍是什么也没说。 “诶,对了,为何这么半天一直都不见刘校尉呀?”李克用奇怪道。 曹翔一愣。 石绍却赶紧开口道:“噢,时才刘校尉他……刘校尉已然战死于城上。” 对方闻言眉头一皱,周围的气氛则也立刻跟着压抑下来。 “唉,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呀!” 次日,众人只在李克用他们的帮助下,一起将刘大等将士的遗骸葬在了安邑县北的一座矮丘上。 “好兄弟,我们先走了,不用担心,将来我们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就这样,曹翔一行在李克用所部的陪伴下很快便一起渡过了涑水。此时,曹翔手下则也只剩不过四百余骑了。 “曹将军,我们也就只能陪你们到这里了,由于此行仓促,出发前在下也是未能及时报与家父知晓,故而尚需尽早返回才行,还请诸位见谅。”李克用在马上拱手道。 “哪里哪里,此番若非阁下相助,我等又怎能顺利脱险,既是阁下不便久留,那咱们就此别过了。” 说完,曹翔忙朝对方一拱手,之后便掉转了马头。 “石大人,小女的那条手帕可还在大人身上?”李莺儿悄悄来到石绍身旁小声道。 石绍一听只赶紧在身上摸索起来。 “诶,明明就放在这里的呀,怎么……” “该不会是大人拿去送给别的什么人了吧?” 说着,李莺儿一边嘟着嘴,一边也是又轻轻瞟了不远处的荷花一眼。 荷花见状这才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走上前去。 “噢,大人是不是在找这条手帕?” 石绍一瞅。 “对对对,就是它!就是它!诶,荷花,这手帕怎么会在你这儿?” “噢,这是那天我帮大人整理衣物时无意中发现的,我见那手帕已经很脏了,上面还有许多墨迹,于是便拿去替大人洗干净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这才忘了及时还回去,还请大人原谅。” “噢,没关系,没关系。” 可就在石绍刚要伸手去接时,旁边的那位李大小姐却只一脸不高兴地先自将之抢了过去。 “什么没关系!我送你的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被人拿走了都不知道,足见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还有,这个荷花是谁?” 石绍一听却只立刻傻了眼。 “她是……” 可话到嘴边他却又不知究竟该怎么解释才好了。 边上李克用则赶忙过来替石绍解围道:“嗳,小妹,不许胡闹!大丈夫行军在外,又怎么可能还时时注意这些,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全把那打仗当成了儿戏!” 可那李大小姐听后却只气哼哼地一甩手,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跳上马,独自转身离开了。 而瞅着石绍那一脸无辜的样子,李克用忙又安慰道:“噢,没关系,不用管她,过一会儿也就没事了,只怪平日里家父太过宠她,而我这妹子偏偏还总爱像个假小子似的到处乱跑,可话又说回来,此次若不是她死缠烂打非逼着我快点赶来,恐怕昨晚还就真误了大事!这不,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所以这才先斩后奏只将她一起带了过来。” 石绍听完忙也从旁轻轻点了点头。 “我说那次相州初见时,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就敢独自领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原是因为……” 可刚说到一半,这时一骑快马却是从众人身后飞驰而来。 “噢,不必担心,是我派往南边的探马赶回来了。”李克用忙一摆手道。 来人则赶紧飞身跳下马。 “启禀将军,大事不好,那黄巢贼众已然攻破了潼关!”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众人闻言纷纷大惊失色。 来人却只又重复道:“黄巢贼众已然攻破了潼关!” “啊?!” 第一章 失约 早在一行人离开天平之前,曹翔就已派出红翎信使设法疾驱关中通报长安,以使朝廷早作准备。然而,阉党权宦田令孜欺瞒不报,宰相卢携则又只知寄希望于东南高骈的援军,故而一再延误战机,直至贼军攻入虢州后,那临危受命的潼关制置使张承范这才急率两千八百名神策军从长安城紧急赶赴了潼关。然而对于他们来说,缺衣少食则还只是其次,士气低迷、军心涣散才是眼下他们最致命的弱点。神策军本该是京畿近卫之师,可如今这些为临时抱佛脚而仓促招募起来的“老爷兵”究竟能派上多大用场,便也就没人能说得清了。而在他们的守卫下,那本该是“一将当关,万夫莫开”的潼关天险,恐怕也就不再那么“万无一失”了。 当曹翔他们听闻潼关失守的消息后,一个个也是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潼关天险易守难攻,如何能这么快就失守?”石绍惊疑道。 “各位将军有所不知,原本贼军初到之时,张制使曾遣人出关迎战,后来贼军援兵抵达,那本还占些上风的官军便很快败下阵来,偏偏那些慌不择路的溃军却又是误入南边大谷关前的禁坑,只将那坑中荆棘踏开直通关下,贼军遂乘势分兵两路,一路当面强攻,一路则尾随溃卒进入南面谷中一起夹击关上。” “可那潼关之前不还有天堑为凭,如此贼军又岂能轻易得手?”曹翔忙又追问道。 来人则稍稍缓了口气,这才接着说道:“将军所言不差,那潼关之前本却有天堑一道,可谁知就在攻关当日,贼军竟不知从哪里掳来无数的百姓,只在关前驱民填壑,直至如履平地方歇,旋即却又是叩关猛攻,而守军实力本就与对方相差悬殊,最终关上兵穷粮尽,那守了不到三日的潼关便就这样被贼军攻破了。” 众人听完只惊得半响无语。 “这些该死的贼逆,早在宋州时他们就曾使过此等伎俩,没想到这次却又故技重施!”石绍忍不住骂道。 “对了。”来人则忽又开口道,“眼下京师长安已是一片大乱,听说就连唐主也已西幸出走。” “什么!圣上他……” 曹翔闻言顿觉五雷轰顶,随即伏地面西而泣。 “陛下……罪臣来迟了……” 石绍见状只急忙上前搀扶。 “将军勿悲!想来圣上西幸应该还未走远,如此我等当务之急应是火速进关,设法找寻天子,为陛下护驾!” 曹翔一听这才忙也止住了悲伤。 旁边李克用则又与前来报信的斥候小声交谈了几句,之后便打发走了对方。 “如此将军等可先火速向西赶至蒲津关,倘若贼军尚未占领那里的话,你们便可由此过河,然后再经同州直驱渭滨,但愿唐主真的还未走远。” 曹翔忙眉头紧锁地想了想。 “传令下去,全军火速向蒲津关进发!” 说完,曹翔只飞身上马,就此扬鞭而去。 “李仁兄,如此你何不索性率军与我们一起前去护驾?”石绍对李克用道。 但对方却摇了摇头。石绍不解,他不明白为何眼前的这个“飞虎子”能为了救他们而不惜违犯父命千里奔袭至此,可当此天子蒙尘之际,他却又反倒推脱起那已是近在咫尺之功。 对方似也看出了石绍的疑惑,于是忙开口道:“噢,石大人,非是我有意推脱不愿同往,只是在你家陛下眼中,我等则还是待罪之身,未有诏命,在下又怎敢就此贸然提兵前往?” 石绍闻言一愣。可眼下时间紧迫已是刻不容缓,石绍便也只能朝李克用一抱拳,随后拨拽马头便要去追赶曹翔。 “石大人,请留步!”李克用却是忙又从后将对方叫住道。 “仁兄还有何事?” 李克用赶紧催马上前。 “想来大人此去定是艰险重重,一路上还望多加小心才是,我见大人这胯下坐骑已是瘦弱不堪,如此便将我那红鬃宝马赠与阁下,还请万勿推辞。” 说着,李克用忙回手示意,身后便也有人赶紧将那已披挂好的红鬃马牵了过来。石绍一瞅不禁眼前一亮。 “嘶——莫非……莫非这便是当日仁兄于潞州刀劈恶厮时所乘之马?” “不错,正是此马!” 石绍忙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频频点首道:“好马!果然是一匹好马!只是如此良驹,兄何以割爱于我?” “嗳,所谓‘良将辅明主,宝马配英雄’,今特以此马相赠,但愿老弟此行亦能‘马到成功’!” 石绍闻言不由得拱手再拜,旋即只飞身一跃换上了那匹红鬃宝马。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分别之际,李克用却又是语重心长道:“老弟呀,不管怎么说,我们兄妹这前前后后也算是救过你们三次了,他日若是我李克用真的有求于老弟时,老弟你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呀!” 石绍又是一愣,随之则赶忙拱手。 “倘果真有那么一天,在下定当万死不辞!” 第二章 马童 破晓在即,彭远忽被从关前传来的一阵响动惊醒。 “莫非有人来了?” 彭远忙起身来到关楼外,随后顺着墙边一处垛口向下小心地张望起来,这才发现原是一匹战马正朝他们这边缓步而来。彭远忙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却瞅见那马背上竟还驮有一人。由于昨晚彭远已让手下将关门重新阖住,所以没过多久那马儿便也只能于关前不知所措地轻轻跺起蹄来。而它背上之人则只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看样子应该是已经昏过去多时了。 沈明也被那关下的响动吵醒了。他轻轻摸到彭远身边。 “大哥,出了什么事?” 彭远则赶忙示意对方先安静下来,因为此刻他们还不清楚那后面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人。突然,马上之人似乎动了一下,可他刚要起身,却又是一个踉跄径自栽下马来。 “沈明,快,你带两个人下去把那家伙弄上来,然后再将他的马也从关前牵走。” “好,俺这就去。” 说着,沈明只赶紧带人悄悄下了关,而彭远则开始目不转睛地密切注视起远处的动静。 很快,沈明便和几个手下一起将那关前之人抬了上来。彭远忙在其旁俯下身,可一番摸索之后却是什么也没找到。彭远则又定睛仔细瞅了瞅那人,这才发现除了满身泥泞外,对方身上倒也不见有什么致命的伤口。彭远用手沾了点水,随后在那人脸上轻轻搰拉了几下。而从其眉宇间可以看出,对方的年龄应该不大。 “大哥,这小子什么来头?” 彭远微微摇了摇头。 “不好说,也许是逃至此地的官兵,但更可能是贼军的手下。” 沈明一听,于是忙用力摇晃起对方。 “喂,醒醒!快醒醒!” 终于,好一番折腾下对方总算慢慢睁开了眼。可刚一瞅见围在自己身旁的那群人,对方却又是立刻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他忙挣扎着坐起身。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沈明心想,“我们是什么人?小子,俺还想问你是什么人呢!” 见对方开始在自己腰间摸索起来,沈明只把嘴一咧道:“不用摸了,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说着,沈明忙将一把已是变得钝破不堪的腰刀扔到了对方面前。那人见状也是刚要伸手去捡,不想却又是被沈明先一步踩住了刀柄。抬头一瞅,见这会儿沈明正大瞪着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那人吓得连忙握紧拳头,随即便要拼命去夺沈明脚下的那口刀。左右赶紧上前,只不由分说将对方五花大绑起来。那人则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没想到最后竟还是落在了你们这帮贼逆手中!事到如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们就快点动手吧!” 说完,那人只两眼一闭,随后便坐在那里摆出一副等死的样子。 沈明也是被对方这没头没尾的话给一下子气乐了。可还没等他开口,旁边彭远却是先自问道: “如此说来,你承认自己是官军的人喽?” “不错!我就是那潼关制置使张承范……” 彭远闻言一惊,随之脸上的表情也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可对方的话却是还没说完。 “……张承范大人的马童!” “噗!” 彭远只一下子在对面泄了气。 “哈哈哈哈……” 左右众人则也立时笑得前仰后合。 “好一个马童!我说,你讲话能不能别这么大喘气!”沈明捂着肚子道。 可对方却是眉头一皱。 “马童怎么了!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马童,却也知忠义廉耻,不似你等这般奸邪贼逆,只将那丧尽天良之事做绝!哼,尔等早晚必遭天谴!” 沈明听了也是气得刚要破口大骂,可旁边彭远却只赶紧拦住了他。听得出,对方言语间虽多少还透着那么一丝稚嫩,却也总算还有几分骨气。 “好好好,但不知这位小哥尊姓大名呀?” “哼,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二十年后我梁瞳还是一条好汉!只愿来生能将尔贼斩尽杀绝,以报我今世之恨!” 沈明只气得在那里一个劲地擦拳磨掌,可旁边彭远却好像没事人似的依旧笑容满面。 “我说,梁……梁什么来着?”彭远道。 “梁瞳!瞳者,专辨世间贼子奸邪!” “好好好,梁瞳,我来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诶,你问我这个干嘛?” “哦,看不出你年纪不大,可这胆子却是不小。” “那又怎样!不错,我年纪是不大,但杀贼报国已是绰绰有余!” “好!我再来问你,时才你说你是张制使的马童,倘果真如此,那你不好好在潼关守着,却为何跑到这里来了?” 对方先是一愣,随后却又突然开口道:“哼!你们这些狗贼,自己做下的好事竟还有脸来问!要杀便杀,休得啰嗦!” 旁边沈明已是忍无可忍。 “咳,大哥,你还和他废这么多话干嘛,甭听这小子装得好像口气挺大似的,可依俺看多半就是个逃兵,干脆直接拉下去宰了得了,也省得和他再在这里瞎耽误工夫!” 可谁知一听这话,对方却只立刻大吼一声道:“住口!你说谁是逃兵!” 左右众人也是一下子全被对方的反应给镇住了。 “哼!我梁瞳头可断、血可流,却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若非三日前潼关陷落时被乱军冲散,我早就随张大人一起战死关上,又怎会还像现在这样于此受辱!” 对面彭远他们一听却只当即傻了眼。 “什么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潼关陷落了!” 而望着身前之人那一张张惊讶的表情,梁瞳心中则也不由得开始疑惑起来。 “奇怪,潼关失守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还有,这么半天他们只跟我东拉西扯的,却为何还不赶快动手杀我?难道说……” 想到这儿,梁瞳也是忙又开口道:“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还不动手?” 终于,彭远朝边上的沈明轻轻点头示意了下,随之沈明忙掏出一把匕首绕到了梁瞳身后。 “完了完了,这回他们是真的要动手了,看来我梁瞳也就算彻底交待在这里了!哼,可恶的贼逆,直到最后竟还要在背后下手,真是……” 可突然间他却只觉自己两臂一松,随后这才反应过来原是绑着自己的那条绳子被人割断了。梁瞳不解。 “为何给我松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彭远这才也赶忙拉过对方,向其表明了身份。 “这么说你们也是官军喽?” “那是自然,不然你小子岂不早就没命了!”沈明道。 见对方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于是彭远只让沈明又把那装有黄揆首级的包袱取了过来。当梁瞳瞅过那沾满硝粉的人头后,他这才也总算相信了彭远的话。 “放心吧,这脑袋错不了,不然俺又怎么可能还大老远地把它背到这里来?等回头见了郑畋郑大人,我们还打算拿它当见面礼呢!”沈明得意道。 梁瞳忙也羡慕地点了点头,而彭远却是赶紧追问道:“梁瞳,方才你说潼关已然失守,是不是真的?北边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于是,梁瞳只将潼关陷落的前后经过又向彭远他们仔细叙说了一遍。 “就这样,张制使一直带人在潼关死战不退,直至最后被贼军围困在了关上,我等关下余众本还打算去将大人救出,可谁知未等赶到,那关楼上便已是火光冲天,这之后我们就被乱军冲散了,原本我想到关南一带去找寻其他失散的人马,却没想到就这么迷迷糊糊、走走停停,最后竟来到了这里。” 说着,梁瞳也是忙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花。旁边彭远他们则是唏嘘不已。 “梁瞳,那你此前可曾于关上见过一位从天平赶来的曹翔将军?” 梁瞳一愣,随后只摇了摇头。 “没见过。” “那石绍石大人呢,你可曾听过?” 梁瞳又一摇头。 “从未听过此人。” “如此看来,曹兄他们也一定还未抵达潼关。”彭远暗自思忖到。 “大哥,既是眼下潼关已失,那咱们又该怎么与曹大哥他们会合呀?” 然而,此刻彭远心中最担心的还并不是曹翔他们,因为彭远明白,倘是对方一旦也得知潼关失守的消息,那他们接下来定会先设法绕道关中,直接前去找寻郑大人,然后再想办法与自己取得联系,所以目下真正让彭远担心的则是那京师长安及天子的安危。潼关失陷,这之后贼军必直捣黄龙,如此圣上的安危又怎能不令人担忧? “大哥,大哥,咱们究竟该怎么办,你倒是快说句话呀!” 彭远这才忙也回过神来,随后又对梁瞳问道:“梁瞳,此前你可曾从张制使那里听到过有关长安方面的什么消息?” 梁瞳赶紧又低头想了想。 “噢,我想起来了,就在潼关失守的前一晚,我曾见张大人于关楼内彻夜秉烛而书,次日天还未亮,有红翎信使便就从关上紧急出发驰往了长安,后来我才听说,那是张大人在写急奏,劝谏天子切不可轻弃京师重地。” “哦,莫非陛下已打算离开长安?”彭远忙站起身道,“倘果真如此倒也还算万幸,否则一旦坐等贼军兵临城下,恐怕这江山社稷也就真的彻底完了!” 想到这儿,彭远只又长叹了一声。 “唉——怎料这一夜之间,关中形势却已变成这般模样,如此我等究竟又该何去何从?” 众人闻言不由得默然垂首。 少顷,彭远重又开口道:“唉,事到如今,看来我们也只能先想办法绕进关中,等到了那边再随机应变,设法与曹兄他们取得联系。” 大伙儿忙也跟着点了点头。 “彭大哥,那就也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吧。”梁瞳道。 可他刚要起身却只忽觉自己眼冒金星,随之身子一摇险险栽倒在地。幸亏旁边沈明眼疾手快,连忙一把将他拉住。 “小子,你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 梁瞳则赶紧定了定神。 “记不太清了,可能……可能已经有两天了吧。” 彭远一听忙朝沈明点头示意了下,于是沈明掏出几块干粮饼递给了对方,接着又让人把昨晚剩下的那小半锅菜粥也端了过来。很快,梁瞳便开始蹲在那里狼吞虎咽起来,直至把自己面前的食物全都塞进肚中,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没想到这小子不但口气大,胃口也是同样不小,大哥,咱们的干粮可也不多了,你真打算要带上他?”沈明显得有些担心道。 “便是他饭量再大,却也总大不过你吧?” 说完,彭远只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嗳,大哥,俺吃得可不多呀!大哥,大哥……” 第三章 外强中干 自与李克用他们分别后,曹翔一行便星夜兼程一路向西疾驱,直至这天总算赶到了大河东岸,他们这才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 “将军,前面便是蒲津桥,过了桥就是蒲津关了。” 曹翔忙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让将士们一定小心,千万不可大意!” “是!” 众人随即踏上了大桥。然而,未等他们抵达对岸,从前方关口下便涌来无数逃难的百姓。他们有的拖儿带女,有的则扶老携幼,很快通往关前的道路就被挤了个水泄不通。石绍忙拦住了从旁经过的一名老叟。 “老伯,你们这是打哪里过来的?” 那老汉先是不安地瞅了瞅石绍他们,见对方打着唐军旗号,于是这才小心道:“你们可是朝廷的官军?” “不错,我们乃是从关外赶来救援潼关的人马。” 那老汉一听立刻泪湿双眼。 “哎呀,将军,你们怎么才来呀!那贼军早已攻破潼关多日,此刻华州诸县皆已为其所夺,他们一路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就是从那边侥幸才逃出来的百姓……” 曹翔听完忙追问道:“老伯,那京师长安现在如何了?” 对方则只摇了摇头。 “唉,老朽也不清楚,总之眼下渭水以南到处都是贼军的人马,将军你们可一定要当心呀!” 说完,那老汉便消失在了拥挤的逃难队伍中。 事实上,情况则比曹翔他们所知道的还要糟糕。就在早前黄巢亲领大军攻破潼关后,欣喜若狂的他也是当即便下令全军火速杀奔长安,且是扬言要生擒唐主。而那贼师前锋很快也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攻下了华阴、华州二城。继而当黄巢正准备带人进入渭南时,他的前部先锋柴存则已领兵抵达灞桥。此刻,京师长安已近在咫尺,贼军士卒已是能用肉眼便清楚地望见那长安城上的每一块城砖。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天真的已经到来,亦或者是被那巍峨的帝都高墙所震慑,就在进抵灞桥后,贼将柴存竟未让手下立刻发起进攻,而是只叫所有人停下脚步原地待命。 “快,快去禀报大都统,就说我已带人抵达长安城东,却不知究竟何时开始攻城,还请大都统示下。” “是!” 其实也并非是柴存不想攻城,只是当那偌大的一座长安巨城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他们也是还真不知究竟该如何敲开这个庞然大物的“坚壳”。无奈,柴存便也只能留在原地,乖乖等着大都统来给他“示下”。可当黄巢接到消息后,怒不可遏的他只当场破口大骂起来。 “哼,柴存这个没用的东西!之前出发时他还向我信誓旦旦保证得挺好,可这会儿真到了跟前却又傻了眼,他还有脸派人回来让我给他示得哪门子的下,干脆我亲自带人去替他把长安城给攻下来得了!” 旁边赵璋一听则连忙过来劝道:“大都统息怒,既然此刻柴先锋已然进抵灞桥,那不如就像方才所言,大都统您也赶快亲自带人过去吧。” 黄巢一愣,而赵璋却是又赶紧往前走了两步,随后俯身在对方耳边小声道:“大都统,在下可听说副统领尚让也已带人从华州起程,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赶到咱们这里来。” “哦!” 黄巢忙眼珠一转,随即只心领神会地朝赵璋点了点头。 “快,传令下去,大都统移驾灞桥。” “是。” 可当第二天黄巢也亲自带人来到了那长安城前时,面对如此壮阔的帝都高墙,一向自诩多智的他却也开始望洋兴叹起来。就在又远远地窥视了一番后,最终黄巢竟一句话也没说,随之便就这么神情黯然地又带人返回到了骊山脚下。 “诶,大都统何以不战而返呀?”赵璋奇怪地从外面急匆匆赶进帐道。 “唉,先生有所不知,以前常听人在我耳边提起那京师长安如何地宏伟雄壮,可当时我只全未放在心上,不想今日亲眼见过后,这才也不得不深为折服,没想到那帝都长安竟真的如此巍峨!想当初咱们攻打宋州时尚损兵折将,现如今这长安城却是远胜宋州百倍,这这这……这叫我又该如何是好呀?” “哈哈哈哈……” 见黄巢一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样子,对面的赵璋却只忍不住突然笑了起来。 “诶,先生何以发笑?” “哈哈哈……我是在笑大都统您呀!” “嗯?” 要知道,现如今在黄巢麾下的几十万人中,敢这么跟大都统说话的恐怕也就只有他赵璋一个人了。 见黄巢似有不悦之色,赵璋这才也赶紧止住了笑声。 “噢,大都统恕罪,在下非是笑别的,而是在笑大都统您当局者迷呀!” “哦,先生的意思是……” 赵璋则只不慌不忙地在对方身旁慢慢坐了下来。 “大都统,大都统您可是怕攻不下那长安城?” “正是!” 黄巢忙点了点头,可赵璋却只一摆手。 “嗳,大都统,如今这长安城又怎么能和当初的宋州相提并论呢?那时的宋州,曹翊之辈乃是哀军穷守、困兽犹斗,可眼下这长安城里的却只是一群惊弓之鸟,坐等着大都统您前去随意宰割!” 黄巢一听只立刻两眼放光,随即赶紧坐直了身子。他一边用手捋着自己的胡须,一边则轻轻点了点头。 “先生言之有理,如此我便即刻下令发兵攻城!” “且慢!” 赵璋却是忙又伸手一拦。 “哦,但不知先生还有何赐教?” “大都统,虽说眼下攻取长安已并非什么难事,只是如此一来却免不了又要大动干戈耽误时日,倘若能兵不血刃就让那长安城自己把门打开,如此岂不更好?” “什么什么,先生你说什么?” 黄巢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好事,先生不是在说笑吧?” “嗳,大都统,军中无戏言,在下又怎敢说笑?” “如此说来,但不知先生有何高策,还请快快教我!” 赵璋则忙也起身得意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在下以为,大都统可先遣一支人马绕过长安城西占领渭水三桥,以此切断城中退路,这之后大都统便可亲领大军前往灞上驻扎,一路上务必大张旗鼓,尽显我军容之盛!今日观阵时,我见那长安城东有一高坡,大都统正可将自己的帅旗高竖于此,然后再命人环城虚插旌旗,日夜擂鼓助威,如此不出三日,我料那城中必会有人前来向大都统献降。” “嗯,妙妙妙!先生果然妙计!”黄巢不禁连连点首道。 旁边黄巢的侄子,也就是他的那个三弟黄揆之子黄万通听后则也连忙笑道:“嘿嘿,待赚开那长安的大门,侄儿便立刻带人杀进城去,替伯父血洗了长安!” “住口!”黄巢却只突然喝道。 对方一愣。 “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城后一律不准抢掠、滥杀,再给我张出告示,只叫那城中百姓届时各安其道,不必惊慌。” “伯父,这却又是为何?” 黄巢则只又朝赵璋会心地一笑。 “总之,我要让这巍巍帝都在我黄巢的手上继续稳稳当当‘长安万年’!” 很快,贼军上下便开始行动起来。而刚刚才在北边安邑吃过败仗逃回来没多久的朱温,这下却也不知是又交了什么好运,可能是因为想要急着戴罪立功,所以之前攻打潼关时便显得格外卖力的缘故,眼下心情大好的黄巢也是非但对其既往不咎,更再一次下令急命朱温领兵五千直取渭桥。继而黄巢又让先锋柴存带着他的中军大旗先行赶奔了长乐坡,大将盖洪则被派往夺取蓝田以巩固自己的侧翼。就在这所有的一切全都准备停当后,黄巢这才也终于开始大摇大摆地带人朝灞上进发了。一路上他们是张灯结彩、鼓号齐鸣,此时那黄罗伞盖下的贼军统领黄巢只俨然一副君临天下之感。 果然就在当晚,有人便从长安城中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很快,那人便悄悄来到了灞上黄巢的大营前。 “站住!来者何人?” 对方则慌忙道:“别误会,别误会,在下是来替我家将军与黄大都统商量献城之事的。” “哦,如此你又是何人?” “在下京师守备詹事——裴谦。” 第四章 跃马横空 曹翔一行很快就也在朝邑一带渡过了洛水,此刻那苍茫的大地上已是再不见一个人影。 “将军,咱们快继续向西进发吧。” “好。” 然而,就在出发后不久,曹翔一行的踪迹也是就被贼军哨探发现了,随之一骑快马便飞报进了华州城中。此时,那接替尚让留守华州的贼将乔钤则也刚刚才在榻上躺下。原本酒足饭饱的他正打算先美美地睡上一觉,可这时探马的来报却又搅了他的美梦。 “哼,岂有此理!哪儿来的一群毛贼,竟敢跑到老子的地盘上撒野,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完,那乔钤便强打着精神领人奔出了城。 很快,乔钤一伙人马就在北边不远处截住了曹翔他们的去路。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曹翔一瞅对面来的是贼军人马,本就无心恋战的他们于是只赶紧掉转马头向北撤退。可偏偏那身后的乔钤却又是穷追不舍,很快人困马乏的曹翔他们就又被对方追回到了洛水江边。眼瞅着后面的贼兵渐渐围了上来,而他们却已是无路可退,当即曹翔只振臂一呼,随后便径自带人朝对方冲了过去。 虽然连日的奔波早已令曹翔一行疲惫不堪,可背水一战的他们却还是立刻就与贼军展开了殊死一搏。但见曹翔、石绍奋勇当先,手下军卒则也舍生忘死,他们就这样不顾一切地拼命抵挡着贼兵一波接一波的进攻。 突然,石绍猛地一抬头。 “将军,快看,贼将正在那边坡上观阵!” 而就在瞅见正立于江边矮坡上的贼将乔钤后,曹翔、石绍则只急忙冲破贼阵,随即一左一右直奔对方而去。 那贼将乔钤本以为如今天下大势已定,自度已是可以高枕无忧,于是早前便在华州城中多喝了几杯。后来,手下探马发现了曹翔等人的行踪,他便只当即带人追出了城。可谁知让那呼呼的北风这么一吹,马上的他也是立刻开始头晕目眩起来。 “嗯?奇怪,平日里便是喝得再多也不曾如此过,为何今日这酒的后劲却这么大?” 乔钤又哪里知道,倘是方才他一直老老实实呆在城中,自然也就不会有这些个麻烦事,可眼下骑在马上一逛荡,接着又被那寒风冷气迎面一吹,便是酒量再好的人也得上头。 追至江边,乔钤见一旁不远处有座丈高的矮坡,自觉已是无法上阵的他于是便赶紧带着几个手下绕到了坡上,他就这么一边醒着酒,一边在坡上观起阵来。此时,乔钤也不清楚和他交战的那些人到底都是什么来头,反正肯定不是他们自己人就对了。仗着手下人多势众,乔钤遂只下令先打再说。可还没等他在那坡上站稳脚跟,旁边有贼兵却也是又突然朝他禀道: “将军,快看,前面一员敌将已杀出重围,现正朝咱们这里快马奔来!” 乔钤一听忙也皱眉观瞧,却只见烟尘滚滚,根本辨不清来人。 “快,放箭!给我把他乱箭攒身!” “是!” 发觉敌箭来袭,曹翔只赶忙俯身避箭。眼下他自然是想“擒贼先擒王”,岂料那贼军亦知“射人先射马”。见无法射中马上之人,坡前的那些贼兵只纷纷将箭头对准了曹翔胯下的战马。很快,那马儿胸前便就连中数箭,随之嘴里也开始向外不断地涌血。终于,那匹千里迢迢将曹翔一路从天平驮进关中的黄骠马,就这样在洛水江边走到了它生命的尽头。但见那马儿忽前腿一屈,随即便一头栽倒在地。幸亏背上的曹翔反应及时,他连忙两腿一用力,当即蹬着马鞍朝前纵身一跃,随后在地上顺势一滚,两手一撑便就又站了起来。 这下可也是叫坡前的那些贼兵全都看傻了眼,他们只一个个愣在原地瞠目结舌。 “这……这家伙他……他究竟是干什么的?” 而就在这边贼众还正目瞪口呆之际,对面曹翔却是一眼就瞅见了那正立于坡上的贼将乔钤。他忙朝自己身后一摸。 “不好,我的弓……” 曹翔这才也想起自己的弓箭都还在马上。幸好这时他的那杆银枪就掉在旁边不远处,于是曹翔忙两步上前用脚将枪挑起,随之一把反抓在了手中。 “将军,不好,咱们身后又杀来一将!” “啊?” 乔钤闻言忙回头观瞧,可此时的他早已是晕头转向,根本分不清左右东西。坡下曹翔见状只一个箭步飞身向前,径自将手中银枪朝对方狠狠地掷了出去。 “着!” 这边立在坡头的乔钤只忽觉自己脑后生风,连忙回过头来的一瞬间,曹翔的那杆银枪却已是不偏不倚地一下子戳进了他的心窝。 “噗!” 贼将乔钤只顿觉自己胸口一热,之前喝下去的那些酒也是立刻就顺着毛孔又全都蒸发了出去。终于醒过酒来的他忙大瞪着两只眼珠低头一瞅,这才发现原是一杆长枪正杵在自己胸前。 说时迟那时快,此刻从背后袭来的石绍也已奔上了乔钤所在的土坡。两旁的贼兵猝不及防,根本无力招架。见乔钤背后那正露在外面滴血的枪头,石绍遂急忙催动胯下红鬃马,只在自己从对方身旁经过的一瞬间,一把又将那银枪从乔钤的胸口中拔了出来。随即石绍纵马一跃,在跨过了坡下那些贼兵的脑顶后,只又稳稳地落回到了地面。而那身后的乔钤却是一口鲜血,随之猛地向前一头栽落坡下。周围的贼兵则吓得汗毛倒竖,连忙向后退去,可石绍却只头也不回地继续催马向前。他就这么一手反提着银枪,一手则又顺势将曹翔拉上了自己的马。 “将军,向西突围正在此时!” 就这样,石绍在前纵马狂奔,身后的曹翔则是银枪飞舞。二人只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当即带着剩下的军士一起向西驰去。 第五章 郁结 由于眼下前往北边潼关的道路已然断绝,所以彭远他们便也不得不掉转方向,开始沿西南商洛古道朝蓝田进发。而自打从朱阳关出来后,这两天彭远就一直觉得自己胸口隐隐作痛,有时甚至会在半夜被莫名地疼醒。可每次他便只是自己偷偷揉一揉,强忍着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这天,当他们总算抵达了洛南一带时,那路上逃难的百姓则也开始越来越多。不久,整条大路上就塞满了络绎不绝的逃难人群。而瞅着这些从自己身边缓缓经过的流民,不知不觉间彭远只又在马上开始惆怅起来。 “唉,都怪我自己无用,此番既没能救回晓梅,也没能及时赶到潼关挡住贼军的铁蹄,现如今却又要大伙儿跟着我一起受此连累,唉,我真是……我真是……” 望着那从身旁不断经过的逃难人群,彭远只忽然勒紧了手中缰绳,随即就这么在马上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响彻云霄,似乎比沈明的哭嚎还要高亢三分。边上那些原本还正抹着眼泪的百姓,这下则也全被彭远那突如其来的哭声给一下子镇住了。霎时间,周围的人群全都安静下来,两旁的山谷中便只剩彭远一个人的声音还在独自回荡。 听得出,彭远这是将长久以来一直积压在自己心中的悲与恨全都释放了出来,而在他脑海中则也顿时浮现出许多故人的面孔——他想起了那病逝于宣州任上的王凝,想起了曾对他们满心期许的杭州钱镠,想起了曾与之一起出生入死的“不退将军”曹翊,更想起了那虽已年过花甲却仍老骥伏枥,直至最后投水而亡的老将曹全晸。那一个个忠良士、英雄汉,却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便就是功败垂成千古泪。他恨那贼人乱世,更恨那奸佞当道,不然这一颗颗赤胆忠心又怎会每每英雄气短! “唉——苍天呀,你何以如此?何以如此!” 言罢,彭远忽觉自己眼前天旋地转,随之一股腥气顿从嗓中涌出。突然,只听“噗”的一声,彭远竟一下子从嘴中喷出半口浓血,随即翻身落马,不省人事。 旁边沈明见状大惊,急忙和众人一起扑了上去。他们赶紧将彭远搭到路边,随后一个个手忙脚乱,却又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大哥!大哥!你快醒醒呀!” 沈明只急得在一旁呼喊不停,可半天的工夫却就是不见对方有任何回应。这下可也是把沈明给急坏了,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只从他眼中“啪嗒啪嗒”掉个不停。见这会儿彭远已是嘴唇发紫、脸色发青,边上的梁瞳忙凑过来将手慢慢伸到对方鼻下,随之却又是突然大叫一声。 “糟了!彭大哥他……彭大哥他没气了!” 沈明一听气得忙一巴掌将梁瞳推出丈远。 “你瞎说什么!再胡说,信不信俺现在就宰了你!” 可随手一试,当下沈明心里却也是立刻凉了半截。 “呀!可不是嘛,大哥他……大哥他……” 这时,从身后人群中忙匆匆走出一人。方才彭远在马上嚎哭之景,那人却也是全都看在了眼里。 “来来来,快让我瞅瞅!让我瞅瞅!” 只见那人忙在沈明对面俯下身来,随后扒开彭远的眼、口仔细瞅了瞅。在随手把了把对方的脉后,那人则又开始趴在彭远的胸口上这儿敲敲、那儿听听。 看得出,此人定是位郎中,于是沈明忙在一旁哭问道:“怎么样,先生,俺大哥他……他还有救吗?先生,求您一定要救救俺大哥!救救俺大哥!” 说着,沈明只赶紧在对面给那人不住地磕起头来。对方却也并未理会这许多,只连忙朝沈明招了招手。 “喂,快别磕了,赶快过来帮我把他的上衣解开!” “啊?噢,是是是!” 沈明忙爬过去和边上的人一起将彭远的衣服解开。与此同时,对面那人则也从自己的布袋里取出了一个小木匣。 “先生,这样行了吗?” 对方点了点头,随即打开匣盖,从里面小心地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但见他手法娴熟地往彭远胸口上一扎,之后则又轻轻捻动了几下。不一会儿的工夫,彭远胸前便就扎上了六七根银针。旋即那人又以同样的手法在彭远头上扎下了几针。 “来来来,快帮我把他扶起来。” 闻听吩咐,沈明只赶紧合上了嘴,随后与两旁之人一起慢慢将彭远扶坐了起来。 “先生,俺大哥他究竟怎么样了,为何这么半天还不见他睁眼?” 那人则又在彭远背上用力搓揉了几下。 “别着急,要想让他醒过来你还得再帮我最后一个忙。” “哦,先生只管吩咐!” 对方连忙指着彭远的后心道:“方才我见你似乎手劲挺大,如此你便快替我在他这里用力来上一掌。” “啊?先生,这是要……” 沈明忙又瞅了瞅边上那已是面如死灰的大哥彭远。 “先生,莫非你是在戏耍俺不成?” “嗳,这人命关天,我又怎会戏耍于你!实话告诉你吧,你大哥他这是郁结成疾,方才嚎哭之时忽气血逆流,以致邪毒攻心,本来他若是能一口将那淤血全都吐尽倒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却只吐出来半口,而剩下的那一半则已是积塞在他的心窍中,眼下他还就只是假死,但倘若再这么耽搁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一会儿他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沈明只当场听了个目瞪口呆,但他也明白,此刻自己大哥的情况确是凶险异常。 “只是……只是为何还非要俺给大哥一掌?” “自然是为了震散那淤血,好让你大哥把它给吐出来呀!” 眼瞅着沈明在那里左右为难、犹豫不决的样子,这下对方也是真的有些急了。 “喂,我说,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你倒是还想不想救你大哥了?” 沈明一听。 “唉,看来这一掌是真的不打不行了!大哥,那小弟可就无礼了!” 说着,沈明只运足了气力,抬手就要往下拍。可刚落到一半,他却又是赶紧收了掌。 “诶,先生,这俺得使多大劲才合适呀?” 对方则朝旁边的梁瞳瞅了瞅,随后抬手一指道:“就像刚才你推他时那么大的力气就成。” 沈明忙点了点头,这下心里也才稍稍有了点底。却也难怪这会儿沈明还要如此啰嗦,原本他力气就大,加之此刻自己情绪激动,倘是不先问清楚就真的这么不管不顾地一掌胡乱拍下去,那谁知道等下他大哥彭远又能不能受得住。这要是换做别人倒也就罢了,沈明才不会管对方究竟受得了受不了,早就不假思索地一掌拍下去了。可偏偏眼下坐在对面的不是别人,而是比那亲哥哥还要亲的大哥彭远,如此沈明能不小心着点嘛!否则别到了最后那淤血还没要了彭远的命,他自己却反倒一掌先把大哥给拍死了,这便又还怎么得了? “啪!” 彭远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之后便就再什么反应也没有。 “哎呀,不行不行,太轻了!使劲!使劲!” 无奈,沈明便加了点力气又来了一掌,可这次彭远却依旧只是身子微微一颤。沈明是真的不敢多使劲呀,他真是担心会把自己大哥给一下子拍出个好歹。 那旁边的郎中先生则只赶紧转到彭远面前,随后掰开对方的嘴往里瞅了瞅。见这会儿彭远的舌头已开始泛起了紫黑,于是他忙一边把着对方的脉,一边朝沈明说道: “让你使劲你就是不肯,刚才我见你手劲不是挺大的嘛!我可跟你说,你大哥他可就快不行了,你要是再这么磨磨蹭蹭的话,到时候便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恐怕也没人能救得了你大哥了!” “啊!” 沈明一听只顿时急红了双眼。他忙皱着眉仔细想了想,随即咬紧牙关把心一横,二话不说照着彭远的后心重重地就是一掌。 “噗!” 这下彭远也终于是有了反应。但见他把嘴一张,一口浓血当场喷了出来。这之后彭远便身子一歪,又慢慢靠回到了旁边梁瞳的身上。 那郎中先生忙也拉起彭远的手腕替对方仔细号了号脉,原本刚刚还是眉头紧锁的他,这会儿却也慢慢舒展开了眉宇间的皱纹。他满意地轻轻点了点头,之后这才又将彭远身上的银针一根一根依次取了下来。 沈明忙也绕过来扶住了彭远。见此时大哥还是没有苏醒,于是沈明只赶紧又在对方耳边高声呼唤起来。 “大哥,大哥,你快醒醒呀!你听得见俺说话吗?” 而就在沈明还正急得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之际,那对面的彭远却只突然轻声咳嗽了几下。 “咳咳咳……” 随即,彭远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在那里倒起气来。 “大哥!大哥!”沈明忙又扯着嗓子嚷道。 而这会儿彭远脸上已是又重新有了血色,那先前嘴唇上的淤紫则也开始慢慢消退。终于,彭远斜倚着微微睁开了眼,他瞅了瞅自己面前的沈明。 “沈明……” “大哥,俺在这儿!”沈明湿润着双眼道。 “方才……方才我的耳朵都快被你给震聋了……” 沈明一愣,随之却又是喜极而泣,他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开始嗷嗷大哭起来。 “大哥,你刚才可真是把俺给吓坏了!呜呜——” 两旁的山谷中只又开始独自回荡起沈明的哭号。 第六章 大隐 渐渐地,沈明总算是止住了他那雷鸣般的哭声,而刚刚救了彭远的那位郎中先生这才也慢慢松开了堵着自己双耳的手。 “怎么样,这下你也痛快了吧?” “嗯,是痛快多了!诶……” 沈明一抹眼泪,随后忙扭过头来。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还请先生受俺一拜!” 说着,沈明也是就要再给对方跪下磕头。 “嗳,使不得!使不得!方才受你几拜已是折煞鄙人,眼下切不可再拜了!”那人忙上前拉住沈明道。 可沈明却只朝对方一抱拳。 “先生救了俺大哥,便如同是救了俺沈明及众兄弟的命,就是再受俺多少拜也不为过!” 说着,众人只赶紧一起又朝对方跪了下来。 “嗳,使不得!使不得呀!诸位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那人忙上前将对方一一扶起,见此时日已西斜,于是他便对沈明道:“既然天色已晚,我看你们也还是赶快先找个地方让你大哥躺下来好好歇上一夜吧。” 说着,那人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颗药丸和一包药粉。 “这是在下自制的秘药,等会儿你将这药丸化于温水中让你大哥服下,再将这药粉敷在他的胸口上,今夜好好睡上一觉,待明日天亮后,便是他还不能纵马狂奔,可骑在马上慢慢赶路应是不成问题了。” 沈明一听遂忙将那灵药接过去用鼻子轻轻嗅了嗅。 “哦,这药竟如此神奇,先生真乃神医也!方才先生是不是说敷这药丸、吃那药粉……” “反啦!反啦!是吃这药粉、敷那……唉,我都让你给搅糊涂了!” 旁边梁瞳则赶紧笑道:“应该是吃药丸、敷药粉吧?” “不错不错,正是!” “沈大哥,那就把药交给我吧,我知道怎么弄了。” 沈明一听正求之不得,他最怕的就是记什么“饶舌令”了。沈明遂忙将手中的药丸、药粉一股脑全都塞给了边上的梁瞳。 “小子,那就交给你了,等下你可千万别弄混了!” “放心吧,沈大哥。” 对方见这下应是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于是道:“如此那在下也就先告辞了。” 可谁知那人刚要转身离开,沈明却是急忙上前一把又将他拦住了。 “嗳,先生如何这就要走,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 对方则微微一笑。 “噢,在下不过一闲云野鹤,本不足为奇。” 说着,那人轻轻摆了摆手,随后抬腿就要接着往前走。可沈明却是连忙张开二臂。 “嗳,先生过谦了,想恩公您刚刚才救了俺大哥的命,这可是我们大伙儿全都有目共睹的,要俺说先生可比那什么……噢,比那华鹊、扁佗要厉害多了!” “嗳,是‘华佗’与‘扁鹊’,这二位可是悬壶济世的上古名医,在下不过一无名小卒,又安敢与之相较?”那人忙连连摆手道。 可沈明却只快步上前,随后将对方的胳膊一把揽入了自己怀中。 “不管怎么说,先生是我们兄弟的救命恩人这绝不会有错!反正既是今日天色已晚,那就请先生也权且于此留宿一夜,待明日俺大哥醒来后,我再将先生引荐给大哥认识,相信俺大哥也一定很想见见自己的救命恩人,亲自向先生您道声谢,若是今日俺就这么放先生走了,那明日大哥醒来后还不非得让俺再给气死过去,如此先生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其实,沈明之所以非要再三留下对方,一方面除了确实是想好好感谢一下这位救命恩人外,另一方面则也多多少少还有那么点小私心。他琢磨着,自己大哥刚刚才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谁知道等下又会发生些什么,这要是万一夜里头再有个什么好歹,那他们这帮大老粗还不全得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抓了瞎?既是眼下身旁刚巧就有这么一位现成的活神医,那沈明说什么也得拉住了不撒手呀。于是乎,也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当即沈明只拉起对方便往回走。对方一瞅,既是盛情难却,索性也就不再推脱。 当晚,沈明便和梁瞳一起在那神医的指导下帮彭远上好了药。见此时躺在那里的大哥神情确已是和缓了许多,这下沈明也总算是可以放心了。这之后,就在与对方的攀谈中沈明才知道,原来救了他大哥的这位郎中先生名叫张濬,本是关内的一个员外。 张濬自幼学富五车,也算得博古通今之才,只是后来他不愿为世俗名利所累,因而便隐居到了乡间,不仕朝堂。又因其早年曾向做过御医的师傅学过一段时日的医理、针术,再加上这些年他自己于家中的研读,所以其在医术上已是颇具造诣。久之,那十里八村的乡亲们也是都来找他瞧病。 岂料就在前些日子,那黄巢贼逆竟攻入了关中,甚至就连唐主也已逃离京师。张濬本不想走,可数日前有个好心的百姓跑来告诉他,说那黄巢已得知这一带有大贤隐居,现正派人于附近查访,找到后便打算将之请到长安去做官,一道扶保新朝。无奈,不愿屈膝贼逆的张濬便也只得跟着百姓一起逃离了关中。原本他正准备前往商山一带暂避,没想到却又是刚巧在这里遇见了彭远他们,便也算是彭远命不该绝吧。 第二天,当沈明醒来前去看他大哥时,却意外地发现彭远竟已奇迹般地自己坐了起来。 “哦,大哥,你醒了!你怎么……” 沈明忙跑过去惊喜地瞅了瞅彭远。 “大哥,胸口还难受吗?” 彭远则轻轻揉道:“奇怪,这会儿我胸中一点也不觉得憋闷了,脑袋也是神清气爽的,沈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大哥,昨天的事你一点也不记得了?” 彭远忙低头想了想。 “我只隐约记得好像你在我耳边一直喊个不停。” 沈明一笑。 “嘿嘿,这就对了!大哥,昨日要不是俺一个劲地在你耳边呼唤不停,生生地把大哥你又给喊了回来,恐怕这会儿大哥你的魂魄早就被那牛头马面给勾了去!” 旁边梁瞳一听却是赶紧用手捂住了嘴,而彭远则只将信将疑地坐在那里歪着脑袋、皱起眉。 “可我怎么记得有一阵子嘴里腥涩难忍,好像还吐了些什么?” 沈明一瞅也是再瞒不住了,于是便老老实实向大哥交代起来。他把昨日彭远是怎么吐血假死了过去,那张神医又是怎么让他起死回生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叙说了一遍,直听得彭远也是有些目瞪口呆。 “大哥,等下你可得好好谢谢那位张神医呀!” 彭远忙点了点头。 “但不知恩公现在何处?” 沈明遂赶忙起身呼喊。 “恩公!恩公!张神医……” 可他们四下里找寻了半天,却就是不见张濬的身影。原来,趁着今早天还未亮之际,那张濬便就已起身又悄悄查看过了彭远的伤情。见对方已是无有大碍,他便在彭远身旁留下一张字条,之后就独自一人先行离去了。 “先生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倘有朝一日能再得见恩公,彭某定当向先生亲自叩首拜谢!” 说着,彭远只望东而拜,一揖到地。 “诶,彭大哥,这里好像有张字条!” 梁瞳忙将张濬留下的那张字条拾了起来,彭远则赶紧接过去展开一瞅。 “呀!这张先生果乃世之高人也!” 第七章 蓝桥落凤 彭远带人重新上了马,开始继续向西进发。而眼瞅着那前面路上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少,彭远知道,他们这是已经离蓝田不远了。 “大哥,你真的没事了吗?胸口还难不难受?”沈明并马在旁关切道。 彭远忙一摇头。 “放心吧,先生妙手回春,我早已无碍了。” 可沈明却还是显得有些担心。 “大哥,那你背上有没有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彭远听后却只在马上笑道:“你就放心好了,我这前胸后背全都安然无恙。” 沈明一听这才也总算跟着露出了笑容。 “诶,大哥,前面是不是就快到蓝田了?” 彭远点了点头。 “不错,应该已是不远了。” “唉,也不知眼下贼军是否已攻占蓝田,大哥,你说咱们过得了那蓝田关吗?” 可彭远却只气定神闲道:“不必担心,此番已有高人为咱们指点迷津了。” “哦,什么高人?” “自然是之前的那位张先生喽!” 说着,彭远也是忙从怀中掏出了张濬留下的那张字条,接着又翻过来仔细瞅了瞅那字条的背面。 原来,前次张濬虽未曾详尽打探彭远他们的来历,可瞅这一行人风尘仆仆反其道向关中进发的样子,加之他们一个个又都带着兵刃,那梁瞳脚上更是还蹬着军靴,张濬心中自也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担心这些官兵会在蓝田关下遇到贼军阻挡,于是便留下字条,只将此前自己采药时曾走过的一条通关小路告诉了对方,并在字条背面画下了草图。 果然,这天当彭远一行于天黑后慢慢接近蓝田关时,却发现此刻关上正灯火通明,且是布满贼军旗帜。彭远不敢大意,只赶紧领人退回到一处山脚下暂避。次日不待天明,他们便按照张濬所说,果真在北面找到了那条进关的小路,并于当晚前就顺利绕到了蓝田关的背后。 “大哥,看来咱们这次可真是遇见贵人了,要不是有张先生指点,咱们这会儿没准还在那关外瞎转悠呢。” “是呀,照先生所言,等过了前面蓝桥再一路往西,咱们应该就能抵达灞上了。” 然而此时天色昏暗,加之对这一带的情况并不十分熟悉,彭远担心他们会在路上遇见贼军,于是决定等过了前面蓝桥便赶紧找个隐蔽之处栖身过夜。偏偏就在这时,他们前方却又突然出现了火光。 “大哥……” “别慌!” 彭远忙又朝他们前面已近在咫尺的木桥瞅了瞅。 “眼下河水不深,沈明,赶紧带着弟兄们到桥下躲避!” “是!” 一行人遂急忙下到冰冷的河中,小心地躲入了桥下。耳听那远处的嘈杂声已是离他们越来越近,当即彭远一行只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可出乎他们的意料,这时有两个人却是慌慌张张先自跑上了桥。 “公……公主,我实在是……实在是跑不动了,别管我,你自己……快逃吧!” “不行!奶娘,你再坚持一下,咱们就快能逃出去了!” 听得出,这是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声音。 “沈明,你刚才有没有听清那老妇管对方叫什么?”彭远忙在桥下低声道。 沈明却只一摇头。 “叫什么?” 旁边梁瞳则赶紧搭话道:“好像……好像是称那人作公主。” “嘶——” 彭远一惊。 “莫非……” 而这会儿他们头顶上的那两个人已是匆匆过了桥,可还没等她们再往前跑出多远,那老妇却又是重重地跌倒在地。 “公主,我……我实在是不行了,不要管我,你快跑吧!” “这怎么行!奶娘,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来,我背你!” 说着,那年轻女子便在对方跟前俯下身。可那老妇却只急得泪眼汪汪。 “公主……公主……” 那老妇忙又回头瞅了瞅她们身后已是越来越近的追兵。突然,她从自己头上拔下枚簪子,随即用力插进了自己腹中。那姑娘听出身后有些不对劲,于是赶紧回过头来。 “啊,奶娘!” 只听那老妇含血道:“公主,奴家……奴家今后已是不能……不能再侍奉公主了,公主你……你自己……一定……要……当……” 未等把话说完,那老妇便已是含泪而去。 “奶娘!奶娘!你快醒醒呀!奶娘……” 那姑娘顿时伏在老妇身上哭成了泪人。 这时,从她身后却忽然传来了彭远的声音。 “敢问姑娘可是从长安城中逃出来的公主?” 对方一听则急忙止住了哭声。她赶紧转过身来,惊恐地瞅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彭、沈二人。 “喂,你倒是快说话呀!你究竟是不是公主?”沈明忙从旁催问道。 可那姑娘却就是一言不发,随后偷偷取过了倒在身旁老妇手中的那枚簪子。见对方开始朝她这边慢慢走来,那姑娘只连忙将手中的簪子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别……别过来!” 彭远忙一把拉住了沈明。 “姑娘,你别怕,我们乃是朝廷的官军。” 可对方却并不相信彭远的话。 “你骗人!官军早就被杀散了,你们分明就是前来抓我的贼寇!” 说着,那姑娘也是不待彭远再做解释,只高高举起了握着簪子的手。 “不好!” 眼瞅着对方就要自寻短见,沈明遂飞身上前,一把将对方手中的簪子夺了下来。那姑娘则刚要再大声呼喊,旁边彭远却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姑娘,我们真的是官军!贼兵将至,你切莫喧哗!” 对方则只惊恐地轻轻点了点头。见她已不再怎么挣扎,彭远这才慢慢松开了手,随即却又是忙朝沈明示意了下。沈明见状也是背起对方便往桥下跑,而彭远则又迅速查看了一下那倒在旁边地上的老妇。见对方确已无有了气息,他这才也赶紧从后面跟了上去。 众人就这么一起挤在桥下,他们是人挨人、马挨马,只将能用上的空间全都塞满,唯独沈明却是背着那姑娘独自立于一旁。好在此时河水尚浅,且那桥面也还算是宽敞。而透过桥板间的缝隙,很快彭远他们就瞅见了那些从其头顶上经过的追兵。一群人只在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 “老大,这老太婆已经没气了。” “哦,如此那公主也一定还没跑远,快给我追!” “是!” 一群人只又开始继续向前追去。 见对方已经走远,彭远他们这才也赶紧又从桥下钻了出来。可那姑娘刚一上岸,却也是就想往那老妇身边跑。彭远见状则赶忙将其拦了下来。 “嗳,姑娘,那贼军追到前面关下不见你的踪影,定会立刻再折回来接着找,如此还请姑娘快随我们一起离开此地!” “不,奶娘自幼待我恩重如山,我绝不能就这么把她丢下不管!” 可眼下事态紧急,已容不得他们再多耽搁,于是彭远只忙又朝沈明挤了挤眼。 “姑娘,得罪了!” 说着,沈明忙上前一把将对方扛起,可谁知那姑娘竟也是照着他的肩头狠狠地便是一口。沈明只强忍着疼痛,随后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把对方扛到了自己的马上。一行人遂急忙向西驱驰,可此时天色昏暗,加之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又不熟悉,彭远也还真是担心他们会就这样误打误撞,自己送上那贼军的门去。 那姑娘则只在沈明身后轻声啜泣着,一抬头却又是瞅见了从沈明肩头慢慢渗出的血迹。突然,她止住哭声在后面开口道: “再往前不远有座七盘山,我们可以先到那里暂避。” 沈明一听只忙将这话转告给了彭远,一行人遂马不停蹄开始赶奔七盘山。 来到山脚,他们于背风处找了一座山洞。在留下两名负责放哨的军士后,众人便一起匆匆进了洞。彭远赶紧让人在洞中生起火,之后却又是忙朝那姑娘拱手下拜。 “卑职彭远,时才多有得罪,还请公主见谅!” 旁边众人一愣,随后也是刚要跟着施礼,可这时沈明却只站在边上气呼呼道:“也不知这公主究竟是真是假?” 听他这么一说,两边那些原本还正打算跟着拱手的军士则也赶忙又直起了腰。 对方一瞅。 “不错,我便是大唐安化公主,当今天子的胞妹。” 众人一惊。随之那姑娘忙又从自己身上解下一块雕龙玉佩。 “此乃皇兄亲赐,还请诸公勿疑!” 说着,彭远也是忙从对方手中捧过那玉佩,随后借着身旁火光仔细观瞧起来。但见那宝玉玲珑剔透、灿若明霞,正面蛟龙吐珠,背面刻有宫中禁纹。 彭远见状赶紧低头,只将那玉佩又捧还给了对方。 “卑职郓州都尉彭远,参见公主殿下!” 身后众人忙也伏地叩首。 “参见公主!” 沈明却只还傻傻地愣在原地,不想这时那公主却是先自朝他一欠身。 “时才多有得罪,还请大人莫怪。” 沈明这才也慌忙伏地。 “噢,不怪!不怪!” 第八章 悲忆 沈明拿着两个烤好的地瓜凑到了彭远身旁。 “大哥,眼下咱们就只有这个了,公主她……” 彭远一瞅忙也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 “没关系,彭大人,拿过来吧。”公主忽开口道。 于是,彭远只让沈明将那地瓜小心地送了过去。 “还请公主慢用。” 沈明毕恭毕敬地将那地瓜捧到了对方面前。 公主则瞅着那还正向外冒着热气的地瓜好奇地眨了眨眼,可她刚要伸手去拿,却只又赶紧把手一缩。 “呀!真烫!”公主吹着自己的手指道。 沈明还有些纳闷。 “诶,不烫呀,这不刚好吗?” 他连忙将其中一个地瓜剥开,随后用嘴轻轻吹了吹。 “给,公主,这下不烫了。” 公主则先是用她那纤纤玉手又小心地试了试,觉得确实不烫后这才将那已剥好皮的地瓜举至眼前仔细端详起来。 “这就是……这就是百姓们常吃的地瓜?” 彭远忙一低头。 “目下卑职等便只有这个了,还请公主暂且忍耐,先将就着……” “啊,真香呀!” 不等彭远说完,对方却已是坐在那里狼吞虎咽起来,看样子她还真是饿坏了。但见这位早已将宫中礼仪全部抛诸脑后的公主,只三两下的工夫便将自己手里一大块的地瓜全都塞进了嘴中。见对方忽一个劲地开始敲打起自己的胸口,那还在边上傻笑着的沈明只连忙将水壶递了过去。 “快,喝口水往下压一压。” 公主赶紧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之后这才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唉——噎死我了,不过这东西还挺好吃!”公主朝沈明傻笑道。 众人见了却只不由得在边上纷纷窃笑。 “这公主怎么连地瓜都没吃过?” “是呀,我天天吃这个,怎么就没觉出有什么好吃的?” “咳咳!” 彭远忙假意朝左右轻声咳嗽了几下,众人遂只赶紧又安静下来。 而这会儿沈明则已是将那另一个地瓜也剥好了。 “公主,请。” 这次对方也不再像刚才那样,便只细嚼慢咽起来。抬头一瞅,见这么半天原来彭远都还一直站着,于是公主忙让道: “诶,彭大人,快请坐呀。” “卑职不敢。” “嗳,这里又不是长安,我们也不在宫中,大人又何必拘礼?” 彭远想了想,之后这才慢慢侧身端坐下来。旁边沈明一瞅则也赶忙换成了盘腿坐姿。可不知为何,渐渐地,公主只开始在那里轻声啜泣起来。 “诶,公主,这好端端地你哭什么呀?”沈明忙奇怪道。 谁知公主一听却反倒哭得更伤心了,只叫边上的沈明急得直在那里抓耳挠腮。回头一瞅自己大哥,不想这会儿彭远却也正在那里长吁短叹。 “公主,大哥,你们这到底是都怎么了?” 片刻过后,彭远则也终于开口道:“唉,想来公主一定是在为奶娘之死而悲伤吧。” 公主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 “不错,我正是在为此落泪!只因母亲生下我后便一直体弱多病,所以我从小就是由奶娘一手带大的,母亲辞世后,奶娘更是有如我亲母一般,不想今日她竟……” 说着,公主只再次哽咽起来。 沈明听后这才也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从自己怀中掏出了先前的那枚簪子,随后小心地递了过去。公主一瞅,当即泣不成声。 “奶娘……呜呜——” 许久,公主总算是又慢慢平静下来,彭远见状于是道:“既是眼下公主已然流落至此,但不知此刻长安是不是已经……” 对方忙点了点头。 “不错,此刻京师长安已是一片大乱!” 众人一惊。 “唉,果不出所料!”彭远哀叹道。 沈明忙也从旁问道:“公主,来时我们曾听说,陛下正打算带人西行,可有此事?” “不错,皇兄确已西狩。” “那为何公主未与陛下同行?” 彭远有些不解。 公主却只摇了摇头,随后啜泣道:“大人有所不知,想皇兄他虽已是登基八载,可这八年来却没有多少政令是真正出自皇兄之手的,那权宦田令孜仗着皇兄对他的宠信,欺上瞒下、把持朝纲,结党营私、权倾朝野,而那一个个公卿大臣则也无不对其唯唯诺诺,生怕得罪于他!此次贼巢北犯,直至占领了东都洛阳,可那田令孜却仍是欺瞒不报,以致朝廷一再延误战机,这才终有潼关之失、长安之乱!” 彭远听完气得立刻按剑而起。 “哼!这厮如此专横,难道那满朝文武之中就真的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吗?” “唉,宰相卢大人虽也曾试图向皇兄据实以告,怎奈宫中田令孜的耳目众多,每当卢大人想要单独面君时,那田令孜却不是总能及时赶到,就是索性直接将大人挡在宫外,为此田令孜也是怀恨在心,总想找机会除掉卢大人,后来就在潼关失守当日,那田令孜竟恶人先告状,只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卢大人头上,卢大人百口莫辩,自觉确也难辞其咎,于是便在当晚归府后饮下毒酒,于家中自尽了。” “啊!卢大人死了?” “不错。” “这个可恶的田令孜,他竟敢逼死当朝宰辅!这真是……这真是无法无天,气死俺了!”沈明忙跳起来搓着手道。 “公主,那现在圣上究竟又如何了?” 公主却只叹了口气。 “唉,潼关失陷后不久,田令孜便带着皇兄悄悄逃离了长安,现已是不知所踪,听说随行的就只有几个公卿贵胄及少许侍卫,他们可能是往兴元府的方向去了。” 彭远皱着眉轻轻点了点头。 “如此公主你又怎会到了这里?” “就在三日前,贼寇忽兵临长安城下,他们先是在城外大造声势,接着又派人占领了渭水三桥,切断了西去的退路,我们这些没能及时逃走的人便全被困在了城中,而那负责留守京师的张直方竟派人暗中向黄巢献降,就这样,那黄巢不费一兵一卒便堂而皇之地进入了长安!” “什么!” “原本头两日,贼寇在城中倒也还算安分,而我因和姑姑广德公主她们一起逃出宫外躲入于仆射家中,这才侥幸逃过了一劫,后来贼军突然开始在城中大肆捕杀王公大臣、宗室皇亲,许多藏匿民间的公卿也是全被他们抓出来当街处死,听说就连宰相卢大人的尸首竟也被其挖出后开棺戮尸,而我的姑姑广德公主一家则也全被贼逆凶残地杀害了!只因姑姑提前收到消息,所以便托友人几经辗转,这才设法先将我与奶娘送出了城,不料最终却还是在路上被贼人发现,直至逃到那蓝田桥边被大人你们救下。” 众人听完一个个无不唉声叹气。就在这时,梁瞳却急匆匆从洞外跑了进来。 “彭大哥,大事不好,远处正有一队火光向此间逼近!” 第九章 长安乱 广明元年岁末的这几天对于黄巢来说可是大日子,已然占领大唐帝都的他只决定在这长安城中登基称帝,以实现他“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夙愿。尽管其之辉煌是在千万世人的痛苦中建立起来的,可他却也还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望着那跪在自己脚下山呼万岁的众“臣子”,一时间黄巢心中只感慨良多。 还记得当年他被迫带人辗转江东、流窜岭南时的狼狈之景;还记得那曾在宋州、天平让自己吃尽苦头,最终却还是难逃一死的曹氏父子;还记得那曾对他恩重如山,到最后竟就这么眼睁睁死在自己面前的恩师梁弼;更记得那一直阴魂不散的彭远一干。可现如今这一切都已是变得不再重要,此时的黄巢可谓春风得意、满面荣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听到从阶下再一次传来那犹如雷鸣般的呼声时,黄巢这才也终于回过神来。披着那画上金龙的皂袍,伴着两边隆隆作响的鼓声,黄巢只赶忙抬手示意了一下。 “诏曰:朕起布衣,形姿憔悴,惟海内之艰,鲜有闻德,兹唐主无道,纲纪倾颓,君昏臣暗,比党忠绝,奸权暴虐,致有离析之哀,朕念寰宇之仁,遂率土守义,昭汤武之威烈,扫尔靡之穷巨,惠人体天,飨祀万年,兹即皇帝位,国号大齐,改元金统,大赦天下,咸使闻焉。” “万岁,万岁,万万岁——” 黄巢忙又一招手。 “封妻曹氏为皇后,封尚让为太尉兼中书令,封赵璋为侍中,封崔璆、杨希古同平章事,封孟楷、盖洪左右仆射、知左右军事,封费传古为枢密使,封皮日休为翰林学士,其余大小官员俱皆封赏。” “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就在当晚,太尉尚让便也是急不可待地就来给新君黄巢“献礼”了。 “什么!三弟他……他……” 此时,黄巢已是被惊得再说不出一句整话。 “陛下,三将军他已然归天了!” “啊!是何人……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竟敢谋害朕的皇弟!” “目下还不太清楚,只知道三将军他是在追赶什么人时于伏牛山一带中了埋伏,且其首级已是被对方割去。” “什么!三弟的首级……” 只见尚让忙一抱拳。 “陛下,此刻三将军他已是身首异处!” “啊!” 黄巢只惊得连退几步,随即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自己的宝座上。 “三弟呀……三弟……” 旁边赵璋忙屏退左右上前安抚,而尚让则得意地带人退了下去。 “哼哼,这回也叫你尝尝那丧亲之痛!”尚让于心中暗自恨到。 许久,黄巢这才也终于缓过些神来。可他却又是当即下令,只让手下军卒开始于长安城中大肆搜捕李唐宗亲及那些旧朝公卿,一旦捕获便立刻当街问斩,绝不许走脱一人。 “啊!陛下,陛下初登大宝,刚刚才大赦天下,怎可于此时又重开杀戒?”赵璋惊呼道。 可眼下的黄巢满脑子便只全想着替他三弟报仇,又哪里还听得进赵璋的苦谏。 “不用再劝了,今夜朕一定要用那李唐之血来祭奠朕的三弟!朕要把他们统统杀光!统统杀光!” 于是乎,那些已按捺了多日的黄巢手下,这回也终于是可以在长安城中好好疯狂一把了。原本刚开始时,他们便就还只是杀些宗室公卿,可后来局面也就渐渐失控了。这群杀红了眼的恶魔只开始见人就杀,以致整座长安城横尸遍地、十室九空,而安化公主的姑姑广德公主一家也就是在这一夜遇害的。 当黄巢也开始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急颁“圣旨”数道前去阻止乱军的他却发现,此刻那些手下已是完全不再受控。那一个个贼兵便有如一条条从地狱释出的恶犬,只让这座千年古城开始在那地狱之火中慢慢燃烧、呻吟。 “陛下,陛下,还请陛下快想个法子阻止这一切才行呀!”赵璋苦苦哀求道。 但已是无计可施的黄巢此时又还能有什么法子。虽然对自己当初的决定也十分后悔,可眼下一切都为时已晚。黄巢就这么呆立在宫中的一块露台上,望着那从宫墙外不断飘起的滚滚浓烟,最终他便也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唉,就让外面的那些人自求多福吧!” 第十章 惊弓之鸟 自打田令孜带着唐主李儇逃出长安后,他们便一路向西赶奔至马嵬驿。而就在刚刚抵达这里不久,他们身后便传来了长安陷落的消息。终究还知道自己乃是大唐天子的李儇,这下也开始在御辇中耍起了脾气。 “阿父,朕不走了,朕要御驾亲征带人杀回去,把朕的京师给夺回来!” 田令孜一听却是立刻慌了神。 “哎呦!我的陛下,咱们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怎么能再回去呢,如此岂不是自投罗网?” “可阿父,咱们总不能就让那帮家伙在朕的京师如此胡作非为吧?” 田令孜也知道这年轻气盛的小皇帝多少还有些孩子气,于是赶紧上前哄道:“陛下,就算陛下您真想再杀回去,可咱们总得有人不是?” 说着,田令孜忙朝左右一指。 “可陛下您瞅,眼下就算把咱家也算进去,咱们拢共也才只有这几百号人,但陛下您可知那贼军有多少人马?” “多少?” “听说不下六十万呀!而自打这帮暴民闯进关中后,人数更是骤增,这会儿恐怕已是不止百万喽!” “啊,这么多!” “是呀!我的陛下,不然咱家又干嘛还非得这么心急火燎地带着您逃出来,咱家这可全是为了陛下您着想呀!” 方及弱冠之年的唐主李儇这下也终于变得老实起来。他就这么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御辇中望着那车窗外的田令孜,全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陛下,咱们还是快走吧!”边上一个妃子忙哭哭啼啼扑上来道。 李儇一瞅。 “唉,阿父,那咱们就快走吧。” “遵旨!” 于是乎,銮驾一行又开始摇摇晃晃地起程了。可那骑马陪在御辇旁边的田令孜,心中却仍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陛下这究竟是怎么了?往常他都一直挺听话的呀,全是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可今日却怎么突然冒出‘御驾亲征’这样的话来?不行,这要是往后日子久了,那他还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看来我得尽早想个法子先断了他的这个念头才行!” 想到这儿,田令孜也是忙歪着脑袋,透过窗格上的黄纱斜眼瞅了瞅那正枕在宫妃腿上的少主。 “嘿嘿,有了!” 只见田令孜忽嘴角一挑,随后便悄悄放慢了自己的马速。没过多久,从那队伍后面也是就隐约传来了喊杀之声。 “杀呀……抓住唐主……” “休要走脱了李家小儿……” 此时,天子李儇还正在御辇中枕着那宫妃的腿昏昏欲睡着。忽听后方远处传来响动,李儇只突然脑袋一滑,一下子在车中惊坐起来。 “啊!这是怎么回事?” 有宦侍忙从车外禀道:“启禀圣上,身后忽传来喊杀之声,可能是贼兵追上来了!” “啊!阿父!阿父……” 惊慌失措的天子李儇忙在车中呼喊起来。 “阿父在哪里!阿父在哪里!阿父,快来救朕呀!” 那御辇中的李儇已是全无了君王之仪。他忙扒开窗格上的黄纱,随后探出脑袋朝车外张望个不停。 “快,快去把朕的阿父找来!” 一旁的宦侍却急忙禀道:“陛下,内侍大人刚刚带人到前面去探路了。” “什么!那你还不赶快去把阿父给朕找回来!” “遵旨!” 那人只急匆匆朝队伍前面跑去。 “快!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快驱车向前!” “是!” 笨重的御辇遂开始于土路上再次驱驰起来。 终于,田令孜总算带人姗姗而还,而那刚才的一切自也是源于他精心的安排。就在此前趁李儇还正昏昏欲睡之际,狡猾的田令孜便悄悄消失在了队伍后方,和他一起不见的还有那随行的一百神策军。田令孜偷偷带人来到道旁的树林中,随后便让那些军士假扮贼兵从后喊杀,而他自己却是抄小路赶至队首。当惊慌失措的天子急派人前来找寻自己时,田令孜只装模作样地又带人赶回去“护驾”了。他之所以要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小皇帝李儇知道自己离不开他田令孜,这要是一旦离开阿父身旁半步,那他便也就寸步难行。于是乎,就在田令孜的授意下,一帮人只开始陪着他一起上演了这出“忠君保驾”的闹剧。 “陛下,内侍大人回来了!”田令孜的一名心腹忙上前禀道。 李儇闻言则喜出望外,当即也是又从车上探出头来。 “朕的阿父在哪里?朕的阿父在哪里?” 田令孜忙也催马赶上去道:“陛下,咱家来了!” “阿父,刚才你去哪儿了?那后面正有贼兵追赶,咱们究竟该怎么办?” 田令孜却只装模作样道:“陛下不用担心,时才咱家已派人到后面去抵挡,想来这会儿应已是把他们全都赶跑了。” 天子李儇则也赶紧竖起耳朵又仔细听了听。 “诶,好像还真是没有喊杀声了。” “陛下尽管放心,只要有老奴在,陛下便可高枕无忧!” 李儇忙也在车上连连点首道:“还是阿父对朕最为忠心!哎呀,外面如此寒冷,阿父不如赶快登舆,与朕一起同辇而行吧。” 田令孜一听。 “多谢陛下,如此咱家便不恭了!” 可田令孜并不知道,就在刚刚他自编自演这出闹剧的同时,一双锐利的目光却也一直在后面的另一辆马车中死死地盯着他,此人便是天子李儇一奶同胞的亲弟弟——今年只有十四岁的寿王李杰。 而就在銮驾一行再次出发后不久,刚才田令孜的那名心腹宦侍却又从后面急匆匆跑了过来。 “内侍大人!内侍大人!”那人在御辇旁急切地小声唤道。 “何事?”田令孜则也赶忙凑至窗边低声应道。 “内侍大人,方才手下来报,说是队伍后面发现一群可疑的家伙。” “哦!” 田令孜一惊。 “可知是些什么人?” “不太清楚,对方只是不声不响地一路从后面追了上来。” 田令孜眉头一皱。 “时才咱们的人都回来了吗?” “早就回来了,内侍大人。” 这下田令孜也是真的有些慌了神。他忙低头瞅了瞅那正蜷缩在自己袖摆下刚刚才又睡去的天子李儇。 “快,让车马加速前进,一定要想办法把那些人全都甩掉!” “是!” “回来!” “内侍大人。” “再将所有侍卫立刻调至队尾,以防不测!” “是!” 随着车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御辇则也开始在那起伏不定的道路上再次颠簸起来。突然,车子猛地一震,而对这一切都还浑然不知的天子李儇却也是一下子又被惊醒了。 “阿父!阿父!” “陛下,咱家在这儿呢。” “这御辇的速度怎么这么快,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噢,没有!没有!陛下,这是咱家想让他们趁着天还没黑往前多赶些路,陛下不用担心,只管躺下休息便是。” 说着,田令孜忙朝那身后的宫妃使了个眼色,随即对方便也赶紧上前又扶李儇躺了下来。可很快他们身后却就再次传来呼喊之声,这下李儇则也终于再躺不住了。 “阿父,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田令孜见这下已是再瞒不住了,于是灵机一动道:“陛下,可能是刚才的那些贼兵又追上来了。” “啊!” “陛下莫慌,咱家已调神策军前去殿后,咱们只管抓紧赶路便是。” 李儇则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们一路疾行,许久之后那车马的速度这才也总算又重新减慢下来。 “内侍大人,后面那些人已经全被甩掉了。” “好!好!”田令孜显得比李儇还要激动道,“陛下,您都听见了吧,这回咱们终于安全了!” “哈哈,朕就知道阿父你一定有办法能带朕脱险!” 李儇忙也在边上高兴地拍了拍手。 可他们却笑得太早了。就在这时,从那前方两侧的树林中却又是突然杀出一哨人马。 “站住!全都站住!” “吁——” 伴着一阵马嘶长鸣,御辇立刻停了下来。 “嗯,怎么回事?”田令孜忙在车中问道。 “陛陛陛……陛下,内侍大人,大事不好,那前面林中忽蹿出许多人马,挡住了銮驾的去路!” “啊!” 天子李儇闻言大惊,连忙躲到了田令孜身后。 “可知对方都是些什么人?” “不……不清楚呀,内侍大人,还请大人速速决断!” 田令孜忙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一时间却也是急得不知究竟该如何才好。这时,只听那挡在前面路上的军士忽齐声高喊道: “请天子出舆——请天子出舆——” 田令孜一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快就又有人跑过来禀道:“启禀内侍大人,前面来人说,他们是义武军赶来护驾的人马,正嚷着非要见天子不可。” “哦!” 田令孜却是立刻转忧为喜。 “快,快带我去瞅瞅!” “是!” 可田令孜刚要起身,那后面的李儇却又是一把拉住了他。 “阿父,你这是要去哪里?” 田令孜忙回过头来。 “陛下,咱家去瞅瞅那前面来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人,陛下且于车中安坐,静等老奴回来便是。” 李儇轻轻点了点头,之后这才松开了拉着对方的手。 来到前面一瞅,田令孜却是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 放眼望去,此时数千兵马正挡在道路中央。 “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拦住我等去路?”田令孜壮着胆子道。 但见一顶盔掼甲之人忙从对面走上前来。 “在下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今闻天子蒙尘,特率手下军士赶来护驾,但不知天子安在?” 田令孜一听,这才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来得正好,此刻天子就在御辇之内,尔等还不赶快下马跪迎。” 说着,田令孜也是忙让人将李儇的御辇拉至了跟前。 “陛下,现有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亲领人马前来护驾,还请陛下登舆示恩。” 可半天的工夫那车中却就是不见有任何动静,于是田令孜忙又凑到窗边小声催促道:“陛下,陛下不必担心,有咱家在,陛下只管照做便是。” 终于,唐主李儇颤颤巍巍地从车中慢慢钻了出来。对面众人一瞅那立在御辇之上的果然是当今天子,一个个遂只赶紧翻身下马,叩伏于地。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田令孜忙也扭头朝李儇轻轻点头示意了下。 “众将平身,卿等快为朕护驾西行。” “遵旨!” 就这样,一行人忙保着天子銮驾开始朝西南骆谷方向进发。而就在经历了这番折腾后,那李儇便也再不敢提什么“御驾亲征”了。 第十一章 丹心泪 一连数日,圣驾一行终于赶到了骆谷关前,此时凤翔节度使郑畋正带人于此守候。 “臣凤翔节度使郑畋,参见陛下!”老泪纵横的郑畋忙伏于道边朝车中天子叩首道。 天子李儇则也赶忙从辇中探出身来。 “郑卿快快平身!” “谢陛下!” 虽然朝中大事多由田令孜把持,可毕竟身为大唐天子的李儇却也还知道这郑畋乃是三朝元老,所以自也不敢怠慢对方。本来李儇对郑畋并非十分倚重,而就在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后,眼下正值逃难途中的他忽见到了这位昔日老臣,不知为何,李儇竟一下子对郑畋生出许多不同往日的亲切之感。 “快,快扶郑卿到朕的御辇上来。” “遵旨。” 莫说天子如此,甚至就连田令孜也对郑畋变得毕恭毕敬起来。田令孜心里明白,目下那郑畋所辖岐、陇二州乃是挡住贼军西进的最后一道屏障,只有郑畋能在此撑住,他们也才能真的高枕无忧。想到这儿,田令孜也是赶忙亲自下车,随后殷勤地将郑畋搀上了御辇。 “郑大人,您慢点。” 郑畋自然知道那田令孜是个什么货色,可眼下国难当头,加之天子又在对方手中,所以此刻他也就只能是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郑畋挑帘进入辇中,他见经过这连日的奔波与惊吓,此时天子李儇已是显得面容憔悴,当即便只一头跪倒在对方跟前。 “陛下……陛下蒙尘受难,皆是老臣之过,如此还请陛下赐罪臣一死……”郑畋痛哭流涕道。 眼瞅着那两鬓斑白的老臣郑畋就这么泪流满面地跪在自己身前,李儇心中却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那是一种明显有别于他对田令孜的感受。天子李儇赶紧上前一把将郑畋扶起。 “郑卿何出此言,今日此般皆是受那贼子所迫,又岂能怪到卿的头上?” 郑畋闻言忙直起身来。 “陛下,贼子祸国深矣!” 说这话时,郑畋便只是目不斜视,拱手正对君王。可不知为何,那一直缩在后面的田令孜却总是觉得郑畋的余光火辣辣的,便好像是在斜眼盯着自己一般。 “陛下,但不知陛下现欲何往?”郑畋忙又拱手道。 李儇则坐在对面低头想了想。 “朕……朕正欲幸驾兴元府。” “嘶——” 郑畋忽眉头一皱,心想,“这一定又是那田令孜的鬼主意。” “陛下,兴元府远在汉中,与此往来又多有不便,如此陛下何不改道移驾凤翔,倘是能由陛下亲自坐镇关中,三军士气必受鼓舞,克复两京亦指日可待!” 李儇闻言却只犯起了难。这时,田令孜忙从旁连声轻咳了几下。 “咳咳!咳咳咳!” 天子李儇赶紧扭头瞅了瞅自己的阿父,心有余悸的他这才也想起了之前田令孜所言“先至兴元,再退成都”之策。 “郑卿,眼下贼势甚巨,朕且先往兴元暂避,也好到那里去多征募些兵勇,卿当联合邻道诸藩同仇敌忾,向东讨逆,奋勉奇勋!” 郑畋无奈,遂也只得领命叩首。 “陛下,只是从这里到兴元路途艰远,中间又多有大山阻隔,一旦遇有紧急军奏,仓促间却不知该如何处置?” 天子李儇忙又皱了皱眉。 “如此依卿之见当如何才好?” 郑畋一听连忙俯首在前。 “老臣斗胆请奏,还望陛下能赐臣以便宜行事之权。” 李儇闻言也是又不由自主地扭头瞅了瞅边上的阿父田令孜。对方则只眉头一皱,可瞅着那正俯首在旁的郑畋,田令孜心想, “这老家伙却也是真够难缠的!唉,反正只要天子在我手中,量他也不敢怎么样,如此关中那边就由着他折腾去吧!” 于是乎,田令孜只朝李儇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就依卿之言,凡关中急情,卿皆可自度而行。” “谢陛下!老臣必当不负圣恩,早复两京,迎驾回銮!” 郑畋自御辇中退了出来。本想当即便带人火速返回凤翔的他,却在经过队尾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时又被意外地叫住了。 “郑公请留步。” 郑畋一听赶紧停下脚步,而那车上的竹帘则也随之慢慢卷起。 “哦,原来是寿王千岁。”郑畋忙上前施礼道。 那寿王李杰虽则年仅十四,可自幼天资聪慧,加之又是唐主李儇同母胞弟,所以自是深得其兄青睐,不然此次“西狩”李儇又何以要坚持使其一道同行。尽管田令孜不太喜欢这位小王爷,可最终也还是同意将他带上了。 “郑公这可是要返回凤翔去了?” “噢,殿下,正是,老臣即刻便要赶回凤翔重整军马,如此才好挡住贼逆的铁蹄。” 李杰只在车上轻轻点了点头。 “但不知郑公可晓得皇兄接下来欲往何处?” “圣上说将幸驾兴元府,招募士勇以图收复两京,且已是许臣便宜行事之权。” “哦,那之后呢,这接下来圣上又将移驾何处?” 郑畋闻言一愣。 “怎么,难道陛下不打算在兴元府长驻?” 李杰却是叹了口气。 “唉,有那人在陛下身旁,皇兄他又岂能长驻兴元,只恐下次郑公你再接到圣上恩旨时,我等却已是远在西川蜀中。” “啊!” 郑畋眉头一皱。 “陛下怎可效法玄宗避乱蜀川,如此何年才得还复旧都?” 李杰则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 “不行,我当再去面君,无论如何也要阻止陛下南行!” 可郑畋刚要转身,寿王李杰却又是赶紧从后拦住了他。 “郑公请留步!便是公此刻再去面君,只怕也是于事无补。” 郑畋一听忙止步回身。他明白,对方这是在暗指那田令孜一定会从中作梗。 “郑公,你快带人回去吧,陛下那里我自会设法尽量周旋,而关中这边今后怕是就要倚赖郑公您了!” 说完,寿王李杰忙在车上朝郑畋拱手一揖。郑畋见状则也赶紧俯首下拜。 “还请殿下放心,老臣必竭尽所能扶保社稷,有朝一日定重整我大唐河山!” 李杰听后忙直起身来解下自己腰间宝剑。 “郑公,这是早前皇兄于长安时所赐,其乃是宣宗朝时先帝命人于禁中所铸,此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今特转赠郑公,愿公能持此剑讨贼除逆,早复两京,匡扶大唐!” 郑畋闻言急忙叩伏于地。 “此乃圣上所赐,老臣又安敢受之?” “嗳,郑公但请放心收下,皇兄那边我自会寻机言明,何况当此国难之时,相信这把剑留在郑公身边应更有用处才对!” 说完,寿王李杰便两手一伸,随之朝郑畋用力点了点头。郑畋一瞅这才也连忙垂首上前,伸出双臂将之接了过去。他泪眼汪汪地轻抚了下那宝剑的剑身,再抬头时寿王李杰却已是撤帘而去。郑畋忙怀剑拱手。 “殿下放心,老臣定当为我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十二章 瑞雪锁三关 “父亲,父亲,外面下雪了!鹅毛大雪!” “哦!” 只见郑畋兴奋得连鞋都没顾得上穿,当即就这么光着脚跑出了屋。自去岁入冬以来,关中一带便就还不曾下过一场像样的大雪,而这下则也终于是飘起了雪花。 “父亲,快把鞋穿上。”郑畋之子郑凝绩忙从屋中追出来道,“外面雪这么大,父亲,咱们还是赶快进去吧。” “好!好!” 郑畋之所以会如此高兴,不单单只是因为这场大雪终于结束了关中的旱情,更是因为这下恐怕直至明春雪化前,那贼军都将再无法向西挪动半步。天公于此时降下这般瑞雪,便好似播下十万天兵来助。而郑畋他们则也总算是有了一段难能可贵的喘息之际,以为接下来那不可避免的大战尽量做好准备。 果然,第二天便有探马回来禀报,说是通往北边大横关、西边大散关及南边骆谷关的道路皆已为大雪阻断,此刻贼军已是再无法通过。心中暗喜却又不敢有丝毫大意的郑畋遂急率人马五千移驻岐山脚下,之后又于浘水西畔龙尾坡上筑起一城。就这样,郑畋一面带人在此加紧操练,一面则也是密切留意着那东边贼军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长安城中的黄巢这些日子可也是没闲着。他既要想办法收拾好先前城中的乱局,同时还要设法四处筹粮,以为日后大军继续向西追击唐帝做好准备。偏偏这时天降大雪,关中道路阻隔。无奈,黄巢便也只得暂缓大军西进,开始于城中专心置办起他三弟黄揆的丧事。 虽说眼下贼军已暂时向西动弹不得,可他们却也并非真的就此消停下来。那黄巢一面让手下心腹大将守住两京往来要处,一面则又派四弟黄邺、爱将朱温再次向北前去攻略河中诸地。 这些日子可也是把朱温给忙坏了。就在此前进驻渭桥后不久,还没来得及向黄巢贺喜的他,却又是意外地劝降了在渭桥与自己对峙的同乡诸葛爽。收到这份大礼的黄巢自也高兴得不得了,因为这等于是让他不费一兵一卒就又拔掉了自己卧榻之侧的一根尖刺。为此黄巢也是当即就封了朱温一个“卫西将军”,而这下朱温更是成了新君黄巢眼中的大红人,那身边和他虚情假意、称兄道弟之人则也一下子多了起来。 考虑到此时大雪封山,手下人马无法西进闲着也是闲着,与其让他们留在长安城中继续生乱,那还不如先给他们找点事干。于是乎,黄巢这才也想到让朱温领人与四弟黄邺一起再度兵进河中之计。然而,这之后却又不知是从哪里蹦出来个王重荣,只在河中一带给朱温频频添堵。也不晓得那王重荣是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弄来这么多的人马,个个能征善战不说,更是让朱温吃尽了苦头。最终,招架不住的朱温也只能败下阵来,他就这么灰溜溜带着手下残兵又一路逃回了长安。 而就在返抵长安后不久,朱温便也是又突发奇想到那城南不远外的香积寺走了一趟。好一番拜佛烧香后,朱温只在寺中求签卜了一卦。那老和尚解签告诉他说,自己是命犯孤星北煞,此生“逢北败、逢南胜、逢西走、逢东安”。而就在从香积寺回来后,朱温却也是更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也不知自己这究竟是得罪了哪位“北煞孤星”,竟要让他跟着如此倒霉? 很快,黄巢就也在长安听说了郑畋已于西边龙尾坡筑城一事。 “哼!这个可恶的老家伙,看样子他是要效仿当初曹全晸那帮家伙,也来与我大齐作对呀!” 旁边侍中赵璋则赶紧给黄巢出主意道:“陛下不用担心,此刻那郑畋不也同样正被这大雪阻隔在西边而动弹不得嘛!臣听说,眼下郑畋手中不过区区几千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为虑,如此陛下何不仿照先前诸葛爽之例,只叫人前去将他招降,倘是能派个能说会道之人去对方那里好好危言耸听一番,相信就算是郑畋那个老家伙自己不想活了,可他手下之人却也未必就都愿意陪着他一起送死。” 黄巢听完忙也点了点头。 “只是……只是派谁去才好呢?” 赵璋低头一想。 “诶,有了!陛下,陛下何不速传那京兆尹裴谦入宫见驾。” 第十三章 劝降 就在接到黄巢交给自己前去招降郑畋的重任后,裴谦自也是不敢多耽搁,很快他便就领人出发了。 自打那次裴谦丢下彭远他们及全城百姓从宣州任上逃走后,他先是跑到北边高骈那里躲了一阵。在其好一番阿谀奉承、巧言吝啬之下,那裴谦也是让高骈替自己向朝廷写了本求情的奏章,并一度将宣州陷落的罪责全都推到了彭远他们的身上。好在后来先是有杭州钱镠的陈情书,接着又有天平曹全晸的保奏折,彭远他们这才也总算是未受奸人所害。而就在听说贼军已火焚宣州后,料想高骈这里很快也就将变得不再太平的裴谦只灵机一动,当即便找了个借口离开淮南,随后一口气逃回到了关中老家。 过了一段时间,见朝廷并未派人前来追究,加之事情又已过去多日,于是裴谦便又开始找人替自己在朝中活动起来,甚至最后还惊动了宰相卢携。卢携让人翻出前些日子高骈从淮南送来的奏章,此时正一门心思期盼着对方援军的他遂也是未加详查,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又让那裴谦重新做起了别驾,直至后来转任京师留守张直方的都府詹事。 可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在黄巢大军兵临长安后不久,那终究狗改不了吃屎的裴谦便也是很快就又露出了他本来的嘴脸,他竟煽动城中守将和自己一起向黄巢投降,甚至还作为使者亲自跑到对方大营去献了降表。 本以为这下总能从黄巢那里弄个肥差当当的裴谦,没想到最后却只被封了个小小的京兆尹。别觉得留在京城就一定能是什么好事,这京官也得分是什么时候当。倘是太平光景倒也就罢了,可眼下长安刚刚才易主,这么个乱局之时让他来做京兆尹,那岂不是赶鸭子上架,他如何能控制得了局面。一想到贼军一干人等在这长安城中吃喝拉撒的破事全得找他解决,裴谦就觉得脑袋疼。而这要是伺候不好他们哪位大爷,便也都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难怪裴谦这会儿也不免开始有些后悔起来。 但见裴谦一边裹了裹自己身上的袍子,一边则坐在车中咒骂道:“哼,这么冷的天给我安排个什么差事不好,偏偏还非得让我大老远地去招降那个什么郑畋!这帮可恶的草寇,难道他们忘了当初是谁劝动张直方,这才让长安城自己打开了大门!到头来那忘恩负义的黄巢便只封了我个小小的京兆尹,连个刺史都不肯外放给我,同样是归降,凭什么那崔璆就封了个同平章事,甚至就连比我晚投降的诸葛爽都得了个河阳节度使,黄巢那家伙分明就是想让我留下来继续伺候他们这帮乡巴佬!哼,我还以为这新朝能有什么新花样,却不过也就只是一帮终究难改恶习的土匪穷寇而已!瞧这帮上不了台面的家伙前些日子把那富丽堂皇的京师给糟蹋成了什么样,甚至就连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现如今却又给我安排了这么个苦差事,唉,那郑畋岂是说降就能降的!” 想到这儿,裴谦也是忽又皱了皱眉。 “不行,此番我还非得再想办法好好露回脸不可,也叫长安城里的那帮家伙都知道知道我裴谦的手段!” 于是,裴谦只急令车夫加快了马速,跃跃欲试的他竟开始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早点赶到郑畋那里了。 就这样,裴谦的车马在厚厚的积雪中艰难辗转了七天七夜。这天,他们一行则也终于抵达了郑畋的大营。 “启禀大人,营外有个自称裴谦的家伙想要见您,那人说他是黄巢派来的招降使者。” “哦!” 帐下诸将亦随之大吃一惊。 起初郑畋也是一愣,他没想到黄巢竟会和自己来这一手。 “父亲,干脆直接把那家伙祭了旗,省得还和他啰嗦!”郑凝绩忙从旁拱手道。 可郑畋抬头瞅了瞅帐下诸将,却发现除了其子郑凝绩外,那底下一个个的将佐便只是交头接耳、不置可否。 “唉!” 郑畋忙轻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其临危受命接任这凤翔节度使以来,至今也才不过刚刚三个月而已。可就在这短短百日之内,那两京之地却已是先后落入贼手。眼下军心不定、人心惶惶,而除了其子与手下几个亲信旧从外,他对凤翔原本的那些旧部人马却也还并非十分了解。当此社稷危难之时,他手下的这帮将领到底都是怎样一种心态,他们究竟能不能和自己同仇敌忾、共赴难关,这些都还尚未可知。别看这些日子营中军士操练得倒是还很卖力,可打仗毕竟不能光靠士卒蛮勇,郑畋担心帐下这些将领便只是貌合神离地在敷衍自己。 “父亲,父亲。” 闻听其子从旁呼唤,郑畋这才也终于又回过神来。 “父亲,那营外来人究竟该如何处置?” 郑畋想了想。 “但不知帐下诸公以为如何?” 众人则只面面相觑,又窃窃私语了一番。 这时,典军袁敬忽上前拱手道:“郑帅,目下贼势甚巨,大人还须谨慎为宜。” “哦,袁大人的意思是……” 袁敬则微合二目道:“郑帅,郑帅何不借此良机先曲意迎合,以使贼人……” “住口!”旁边郑凝绩一听却只当即喝止对方道,“尔难不成是想劝我父降贼!” 可旁边监军孙嘉却是赶紧过来劝道:“小将军息怒,小将军息怒,典军大人也是一番好意呀,不然凭我们眼下这点实力又何以真能拒贼?” “什么,好意?难道这好意就是叫我们屈膝降贼!” “绩儿,稍安勿躁。”郑畋忙开口道。 此时,那帐下的其他将佐却仍旧只是低头不语。郑畋一瞅。 “怎么,难道诸公皆同执此意?” 见左右始终无人应答,司马邓茂终于站出来道:“郑帅,末将不才,却宁愿战死杀场也决不屈膝降贼!若是真依了方才袁典军之言,那岂非枉食君禄、愧对祖宗!” “这这这……邓司马,你这叫什么话!我那还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了,所以才不得已为郑帅出此权宜之计。” 说完,袁敬只赶紧朝郑畋拱手一揖。 听他几人争辩之词,无非一曰“存身”,一曰“取义”,可终究是该“取义”还是“存身”,那左右余众一时间也是不知究竟该如何抉择。 “怎么,难道除了吾子及邓司马外,这满帐之中便就再无有一人肯助我破贼?” 帐下闻言,一个个无不默然垂首。见此情景,郑畋只当即拍案而起。他真是没想到,直至此时那帐下诸将竟还在鼠首两端,甚至就连他的昔日旧属典军袁敬竟也说出这样的话来。可郑畋刚要上前,却又突然用手一捂自己的胸口。只见他身子一颤,随后便就这么重重地向前栽倒在地。 “啊,父亲!” “大人!” 郑凝绩忙与邓茂一起将郑畋从营后小路悄悄送回了龙尾城中,而他们刚才的这番折腾却也是让那营外的裴谦好一番苦等。 但见裴谦立在营门前哆哩哆嗦地骂道:“这帮可恶的家伙,怎么把我晾在这里这么半天还不见有人出来回话,难道他们不知本使是大齐皇帝派来的人吗?还是那营中之人真就打算陪着郑畋那个老家伙一起去死了?” 正当裴谦开始犹疑之际,这时则也终于有人从营中跑了出来。 “啊,让贵使久等了,如此还请贵使快随在下一起进帐吧。” 裴谦先是瞅了瞅来人,见对方态度恭敬,于是他只气哼哼将袍袖一甩,随后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营中。可当他挑帘进入中军帐后,却发现此时那中军大座上空空如也,只有两班将佐下站左右。 “你们这里哪位是郑畋呀?” 旁边典军袁敬忙上前应道:“噢,贵使,实在不巧,我家郑帅近日身感恶疾,现正于城中养病,故而不能亲自来见,不周之处还请贵使海涵。” 裴谦一听,心想,“哦,郑畋那老家伙病了?原本我还打算凭这三寸不烂之舌好好游说他一番,可这下又该怎么办才好呢?我总不能千辛万苦地赶到这里,最后却连对方的面都没见着就又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了吧,如此还不叫长安城里的那帮乡巴佬全都笑掉大牙。” 可想着想着,裴谦却只又突然嘴角一挑。 “不过这下倒也省事了,反正郑畋那老家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既是眼下他病了,那我正可以省些口舌,只将他手下的这班将佐哄骗过来,届时就算是郑畋那老家伙自己冥顽不灵还想与大齐作对,可他一个光杆司令又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对,就这么办,待我先再试他一试!” 想到这儿,裴谦只又开口道:“该不会是那郑畋故意装病,成心躲着不想见我吧?” “嗳,怎么会呢!”袁敬忙从旁道,“这不是前些日子天降大雪,我家大人连日操劳,加之又上了几岁年纪,所以这才一时不慎染上了恶疾,在场诸公皆可为证,还请贵使勿疑。” 左右诸将还有些纳闷。 “诶,郑帅刚才明明只是晕倒而已,但典军大人怎么非说郑帅是恶疾缠身呀?” 可瞅着那正两眼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袁敬、裴谦,最终众人却也未敢多言,只一个个连忙低头拱手。 “噢,没错没错,我家大人确是病了。” 裴谦瞅了瞅对面众人,接着又看了看那身旁的袁敬。 “如此眼下你们这里究竟谁说了算呀?” 旁边监军孙嘉忙过来一拱手,随后阴阳怪气道:“噢,既然主帅不在,那这军中之事理应由典军大人暂代处理。” 袁敬一听。 “是呀,有什么事便就请贵使与在下讲好了。” 裴谦忙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袁敬一番。 “怎么,你做得了主?” “做得,做得。” 于是,裴谦只从自己怀中掏出一卷黄帛。 “那你就先看看这个吧。” 袁敬忙伸手将之接过,展开一瞅这才明白,那原是黄巢写给他们的劝降书。览毕,袁敬忙又将那诏书慢慢卷了起来,随后就这么愣在原地半晌无语。 “诶,典军大人,那帛书上都写了些什么呀?”孙嘉赶紧凑过来好奇道。 “写得是……是那黄巢劝我等早降,并许以高官厚禄。” “哦!” 孙嘉忙眼珠一转。 “如此不知袁大人又作何打算?” “这……” 袁敬显得有些举棋不定。孙嘉一瞅。 “嗳,袁大人何必为难,时才大人您不是也说……” 可孙嘉欲言又止,随即便只瞟了一眼身后众人。袁敬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但他却还是有些犹豫。 这时,那裴谦忙也过来催道:“怎么样,我说你们究竟想好了没有?” 袁敬一听这才也终于开了口。 “贵使,这么大的事还是先容我向郑帅通禀一声的好,如此还请贵使少待。” 说着,袁敬只转身便要往外走。可那裴谦却是赶忙又从后面拦住了他。 “嗳,袁大人,你先别急着走呀,刚才你不是说自己做得了主嘛!” 见对方要走,担心这下可能会坏事的裴谦,于是态度也赶紧随之一变。他忙将袁敬拉到了一旁。 “袁大人,你先别急嘛,听我跟你慢慢说,眼下那李唐已是气数将尽,这天底下像郑畋那样冥顽不灵的家伙又还有几个?说句不好听的,他这就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待到明春雪化后,那大齐朝便会发来十万天兵将这里夷为平地,以你们眼下这点实力那是根本挡不住的,所以我劝大人你还是先替自己好好考虑清楚,也免得将来做了那郑畋的陪葬后再心生怨恨!” 边上孙嘉忙也凑过来附和道:“是呀,典军大人,反正眼下这营中也是由大人说了算,如此大人您何不索性就带着我们一起……” 看那孙嘉与裴谦一唱一和的样子,他俩倒还真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 袁敬思罢则又瞅了瞅那身后诸将,最终这才也总算点头应允下来。 “唉,好吧,既如此那就先在营中设宴为贵使接风,等下咱们于席间再慢慢商谈。” “好!好!就依大人!” 于是乎,那身后诸将便就又稀里糊涂地陪着袁敬他们一起和裴谦吃起了酒,而也直至此时他们才明白,这原本就是一顿不折不扣的纳降宴。只见袁敬是一杯接一杯地给裴谦拼命地倒酒,而旁边那个嬉皮笑脸的孙嘉则是一个劲地给对方夹肉布菜。两边众将一瞅却无不唉声叹气,一个个只在那里低头喝起了闷酒。 “唉,即便就是我们刚才确实有些犹豫没急着表态,可怎么这会儿还就真降了呢,如此我等岂不是要……” 就在这时,有人却忽从外面一脚踹开了帐帘,随即闯进来高声道:“哼,贼子安在,看我不斩下他的狗头!” 众人一惊急忙举头观瞧,这才发现来人原是司马邓茂。而就在方才邓茂与郑凝绩一起将郑畋送回龙尾城中后不久,他们便就听说袁敬、孙嘉正带人在营中款待贼军来使,商谈纳降事宜。怒不可遏的邓茂遂只当即上马,一路奔回了大营。 此刻,那裴谦已是被袁敬他们灌得五迷三道。说实话,这些日子在长安城中可都是他给别人敬酒、冲别人陪笑,眼下还是这么久以来他头一次又喝得如此开怀。满心欢喜的他此时就等着对方的那张降表了,只要这降书一到手,他便也就可以拍屁股走人回去领赏了。眼瞅着这时邓茂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那晕晕乎乎的裴谦还以为是又有人要来给自己敬酒呢,于是他只赶紧将手边的酒杯又端了起来。 “袁大人,这位是……” 可还不待袁敬开口,那邓茂便只冲过去一把拉住了对方的脖子,随后抽出宝剑便要剑斩裴谦。偏偏这时却又有人突然从后面一把拽住了邓茂举剑的胳膊。 “邓司马,住手!” 邓茂则怒道:“今日谁敢拦我,我便将他一道正法!” 可回头一瞅,邓茂却不禁愣住了。 “啊?” 原来,那拦住邓茂的不是别人,正是郑畋之子郑凝绩。 “小将军,怎么是你?” 只因自己是中年得子,所以郑畋膝下便只此一嗣。眼下郑凝绩虽还未及弱冠之年,但却已称得上是年少有为,且与其父一样皆秉性忠良。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此次父亲临危受命,郑凝绩自也就跟着一起出征了。 “邓司马,不可如此,你快把剑放下!” “小将军,此刻贼子就在眼前,我方欲斩之,你却因何阻拦?” 只见郑凝绩忙从怀中掏出一道书卷高高举过头顶。 “诸位请看,此乃家父亲笔所书的纳降文表!” “啊?!” 第十四章 人心 经邓茂方才这么一闹,此刻裴谦的酒已是被惊醒大半。闻听众人呼唤,他这才又哆哩哆嗦地从桌子底下慢慢探出头来。 “哎呀,贵使,贵使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郑凝绩忙上前将裴谦搀了起来,随后也是好不容易才又和孙嘉一起将对方重新扶至椅边——眼下那裴谦的腿早已被吓得不听使唤。 “都怪手下多喝了几杯,这才酒醉失仪,一时鲁莽冲撞了贵使,还请贵使恕罪!”郑凝绩只赶紧朝裴谦拱手一揖道。 而这会儿那身后的邓茂也已是被眼前的这一幕给惊呆了,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奇怪,方才还和我一道同仇敌忾的小将军,这会儿却怎么反倒给贼子作起揖来?还有那降表,郑帅他……他他他……他怎么竟也如此地糊涂!嘿!” 邓茂实在是不愿继续往下想了,索性只把手一背,气哼哼站到了队尾。 郑凝绩忙让人将酒席撤去,之后这才毕恭毕敬地将降表捧到了裴谦面前。而那还正在椅上倒气的裴谦也是又看了看自己身旁左右,他见刚才举剑之人确已不在近前,原本还有些惊魂未定的他这才也总算又慢慢直起身来,随后哆哩哆嗦地接过了降表。 “刚才……刚才那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手下人喝多了,还是我自己醉了?” 裴谦忙用力摇了摇头,随之展开手中的降表一瞅,终于,他的脸上又一点一点重新露出了笑容。 “贵使,家父还让我替他向您再三致歉,只因家父有恙在身,故而这才无法亲自相迎,不恭之处还请贵使见谅。” 裴谦览毕忙也笑道:“好说好说,只要郑大人肯诚心归降,我家陛下自是不会亏待了诸位的。” 眼瞅着面前的郑凝绩对自己是如此地谦恭,而那降表的言辞又是这般恭顺,靠在大椅上的裴谦只又慢慢神气起来。可笑着笑着,他却忽然眉头一皱。 “诶,不对呀,小将军,这降表上为何不见郑大人的帅印呀?” 郑凝绩一听。 “嗳,贵使莫急,家父吩咐一定要等贵使点头后再当面用印。” 说着,郑凝绩忙从带来的匣中取出其父的帅印,然后就这么当着裴谦及帐下诸将的面,郑重其事地将大印盖在了那降表之上。裴谦低头一瞅,心中的那块大石这才也总算落了地。 “好,这回终于是踏实了!原本我还以为那郑畋会是个多么难缠的家伙,没想到却也不过如此!说起来那老家伙倒也还算识时务,终归是还没彻底老糊涂!”裴谦暗自得意到。 而同样心花怒放的还有那孙嘉,只见他连忙上前贺道:“恭喜裴大人!恭喜小将军!这下也算是功德圆满,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哈哈哈哈……” 身后典军袁敬则也长长地舒了口气。 “来呀,快上酒。” 很快,帐中诸将就又端起了酒杯。 “来,贵使,我替家父敬贵使一杯,还望贵使回去后能在新君面前为我等多美言几句,只要过些日子这雪一化,家父便会立刻带人亲自前往长安献降。”郑凝绩举起酒杯道。 “好说好说,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裴谦也是满口答应道。 可就在几人举杯对饮之际,那帐下诸将却只哀声连连。但见他们有的望着自己手中酒杯愣在那里发呆,有的则眉头紧锁只将那杯中之酒当即一饮而尽。 “呜——呜——” 窝在队尾的邓茂更是不禁啜泣起来。 “诶,小将军,帐下诸公这是怎么了,为何我听着好像还有人在哭呀?”裴谦忙对身旁的郑凝绩奇怪道。 而此时郑凝绩却也是正朝那帐下诸将偷眼观瞧。闻听裴谦询问,这才忙又回过神来的他一时间竟突然有些语塞,不知究竟该如何解释才好。 “他们……他们……” 旁边袁敬见状急忙开口道:“噢,贵使,只因我家郑帅已病倒多日,像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竟也未能亲临,帐下诸将多有思念,故而这才难免落泪,不敬之处还望贵使体谅。”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 裴谦忙点了点头。此刻已是又醉眼醺醺的他,哪里还能再认出那站在人群之后的便是刚才要剑斩自己的邓茂。 “诶,对了,袁大人,说了这么半天,但不知郑大人究竟得的是什么病,严不严重,用不用我亲自去探望一下?” 边上郑凝绩一听只急忙道:“噢,有劳贵使惦念,可不瞒贵使您讲,目下家父正恶疾缠身,倘此时前去探望,只恐会传染给贵使,所以您看……” 裴谦闻言也是吓得赶紧改口。 “噢,既是多有不便,那在下还是改日再来探望,烦劳小将军替我向令公大人代为转达慰问之情。” “一定,一定。” 见此刻天色尚早,于是裴谦忙又开口道:“既然眼下这该办的差事都已经办完了,那我也就不多打扰了,如此在下便即刻赶回长安复命。” “嗳,贵使刚刚才来,如何这么快就要走?” “是呀,贵使何不在此多歇上两日。” 但郑凝绩他们又怎会知道,那裴谦一方面是急着想要早点回去交差领赏,另一方面还不都是因为怕继续留在这里也被那郑畋传染上“恶疾”。加之他对刚才那稀里糊涂地一番折腾多少还心有余悸,所以眼下已然顺利完成招降大任的他又怎么可能还坐得住?于是乎,就在当天日落前,那裴谦也是就又带人马不停蹄赶奔了长安。 是日夜深,回到龙尾城中的郑凝绩只将今日营中所发生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向郑畋做了详报,而和他一起悄悄回来的还有典军袁敬。 “嘶——这么说来,那帐下诸将依旧还是心向我大唐的?” “确是如此,父亲。” “只是那监军孙嘉便就未必是这么想的了。”袁敬忙从旁捋着胡子道。 而也正如先前所言,这些日子郑畋一直都在为军中的人心向背担忧不已。早年间便就曾在郑畋手下做事的袁敬自也看出了对方的心事,只是同样忧心忡忡的他一时间还不曾想出解决之法。然而,今日裴谦的到来却是突然让他计上心头,当即袁敬便在中军帐内向郑畋委婉献言。 本来袁敬只是想让对方先假意降贼,以此来拖住贼众,为他们自己多争取些时间,同时也可借此良机试探一下那营中诸将究竟人心几何、孰忠孰奸。可偏偏当局者迷,情急之下郑畋竟也是未能悟出对方语中真意,甚至还被气得昏了过去,只惹得郑凝绩、邓茂亦不禁于心中暗骂。 “这个袁敬,没想到他竟是这么个家伙,枉我父平日里还如此器重于他,倘是此次父亲真被他气出个什么好歹,那我绝轻饶不了他!” “哼,袁敬这家伙给大人出的什么馊主意,若是真依他所言,那我等岂不将尽皆沦为乱臣贼子!” 而有苦难言的袁敬自知已是百口莫辩,于是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继续替郑畋演好这出戏。虽说只是诈降,可毕竟也不是小事,尤其还是在未能得到主帅的应允下,所以当袁敬看到黄巢的劝降书时,心中自也还难免有所顾虑。 “到底我要不要先替郑帅答应下来才好呢?” 架不住两边裴谦、孙嘉的软磨硬泡,最终袁敬只把心一横还是答应了下来。而当郑畋被人送回龙尾城中后不久,慢慢琢磨过味儿来的他,这才也终于恍然大悟。 “哎呀,我等皆错怪袁公了!” 这之后,郑畋便将计就计写下了那道诈降文书。书中言明,约定今春雪化后他便亲自带人往降。而也直至此时,那身旁的郑凝绩也才跟着如梦方醒。 “呀!父亲,时才邓司马已先行奔回大营,该不会……” “嘶——绩儿,那你也赶快带着降表赶回营去,记住,一定要当着那裴谦的面用印方能使其不疑,同时你也要仔细留意帐下诸将的一举一动!” “明白了,父亲,孩儿这就赶过去!” 于是乎,总算及时赶回大营的郑凝绩忙拦下了邓茂,并和袁敬一起将那裴谦及帐下诸将全都唬了过去。然而,郑畋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正是他今日为挽救大唐社稷不得已才写下的这封降表,日后却成了他的一道“催命符”。 第十五章 激将 “父亲,人已经都到齐了。” 就在当夜,郑凝绩便也是按照其父郑畋的嘱托,只和袁敬一起将帐下诸将全都悄悄召往了龙尾城中——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监军孙嘉。其实,郑畋早就知道那孙嘉一直心怀鬼胎,而将这位孙大监军派来的自也不是别人,正是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田令孜。当此社稷存亡之秋,竟还能如此明目张胆地往对方身边安插自己耳目者,普天之下除了那田令孜外便还舍他其谁?看来这田令孜确是比黄巢更可恶百倍! 此时,两班将佐连同司马邓茂在内已全都聚至郑畋榻前,而郑畋则是头裹白巾背对众人而卧。 “郑帅,大伙儿已经都来了。”典军袁敬再次禀道。 郑畋这才也终于慢慢转过身来,可还未及开口,他却已是泣不成声。左右见状只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原本还在气头上的邓茂见对方这会儿突然哭得如此伤心,遂也不禁奇怪道:“大人何以如此悲伤?” 可郑畋听后却只哭声更紧,甚至就连那两边的郑凝绩、袁敬也开始跟着掉起泪来。 “郑帅,你们这究竟是怎么了?” 旁边袁敬忙上前道:“唉,邓司马,列位,难道你们真不知郑帅他是因何落泪吗?” 邓茂一瞅那说话的是袁敬,便只气不打一处来。他忙把脸一扭。 “哼,有典军大人为郑帅献策分忧,我等又怎会知晓!” 袁敬明白邓茂这还是在埋怨自己,于是便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连忙退回到了一旁。 这时,郑畋终于在榻上开口了。 “诸公,老夫是在为我大唐而泣呀!” “啊?” 众人一愣。 “如今天子蒙尘避难兴元,而那贼巢的大军很快又将杀至,只恐此番我大唐真的是气数将尽,故而这才将诸位连夜召来,且听老夫临终一语。” 邓茂不解。 “郑帅何出此言?” 郑畋则只叹了口气。 “唉!日前我观军中动向,可谓将帅离心、士气低落,营中军士亦多有哀色,试想以如此之众又何以能敌得过那贼巢的虎狼之师?看来此次我大唐确已是回天乏术、在劫难逃,故而老夫今日这才叫人向那黄巢献了降表。” 说着,郑畋忙又朝其子示意了一下。很快,郑凝绩便让人从屋外抬进一只沉甸甸的大木箱。打开一瞅,但见那里面装的全是明晃晃的金锭。 “嘶——郑帅,这是……” “我知诸公亦有妻儿老小,多谢这么久以来你们还能一直留在军中,如此眼下这些钱便权作川资,你们分了后便各奔前程去吧……” 说完,郑畋只将手一摆,随后却又是掩面而泣。 众人闻言亦不由得大吃一惊,邓茂则急忙上前拱手道:“如此我等走后,但不知郑帅又作何打算?” 郑畋却只叹道:“唉,社稷倾颓至此,皆因我郑畋老迈无能,这才断送了大唐三百年的根基,老朽实愧对陛下,更羞见世人,汝等走后我当一死以谢天下!” “啊!” 对面众人只一个个连忙伏地叩首。 “大人……” 而那已老泪纵横的郑畋却是又仰天叹道:“唉——苍天呀,你何以亡我?何以亡我!” 但听郑畋一声叹,堂下左右泪连连,那屋中众人只当即跟着哭号成了一片。突然,泪眼迷离的郑畋忽一下子抄起了身旁寿王赠给他的那把宝剑,随即便就要当着众人的面拔剑自刎。左右见状急忙扑上前去。 “父亲,您这是干嘛!” “大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呀!” 说着,邓茂只赶紧一把将那宝剑夺了下来。 望着那一个个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的众人,郑畋这才也总算又慢慢恢复了理智。 但见邓茂忙从旁捧剑而跪道:“郑帅,便如郑帅方才所言,近来我军中士气确有不振,可那并非是因众人畏贼,实乃目下大雪封阻,将士们牵挂圣上安危,故而这才心存疑虑,未能抱定必死之心,的确,人谁无父母,谁无妻儿,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社稷不复、国破家亡,那妻儿老小又焉能保全?而正所谓‘哀兵必胜’,当此之时倘大人能奋臂一呼,则三军将士必俯首百应,如此上下齐心、同仇敌忾,纵使贼兵百万又有何惧哉!” 言罢,邓茂只忙将那宝剑还鞘,随即双手捧还至郑畋面前。 “郑帅万金之躯实系三军安危,倘郑帅有失,则我大唐便也就真的彻底无望,故而还请郑帅万千珍重,切不可再如此自轻!” “是呀,大人万不可再如此!万不可再如此!”左右余众忙也伏地泣道。 郑畋闻言亦不由得再次潸然泪下。 “好!好!但有诸公这般忠义在,我大唐便也就不会亡!” 当即,郑畋只命人取酒,与诸将歃血盟誓,自此上下同心、共赴国难! 次日,悄悄返回营中的诸将则并未与任何人提起昨晚之事,尤其是对那监军孙嘉,他们更是三缄其口、只字不言。孙嘉还有些纳闷。 “诶,奇怪,昨天不是都已经决定要投降了嘛,却为何今日这帮将佐还带人如此拼命地操练,难不成是他们还打算去把那唐帝捉来,以此向新主邀功?” 可孙嘉又怎会知道,此刻营中上下便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做着那降贼受封的春秋大梦。 “嗵!嗵!嗵……” 中军鼓响,郑畋升帐,一干人等只急忙聚于帐中。 “啊?” 孙嘉进帐一愣,但见郑畋此时正气定神闲地端坐在中军大座上。 “参见大人!” 众人忙于帐下拱手施礼。 见左右皆已到齐,于是郑畋开口道:“即日起营中军士还须加紧操练,三军将领亦须按时点卯!” “是!” “军粮官。” “在。” “速将营中粮草详记造册,按时济运,不得有误!” “是!” “军器监。” “在。” “速令人打造劲弩千具,箭三万支,今春雪化前务必交令,不得延误!” “是!” “司马邓茂。” “末将在。” “烦劳邓司马即刻领人加固龙尾城防,并于城下环坡掘堑!” “得令!” “典军袁敬。” “卑职在。” “袁典军则与犬子速随我往龙尾坡前察看地形。” “遵命!” 说着,郑畋也是又朝队尾方向瞅了瞅。 “监军孙嘉。” 此时,一头雾水的孙嘉还正愣在那里发呆。 “奇怪,昨日郑畋那老家伙不是都已经‘恶疾缠身’了嘛,怎么这会儿却又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在那里发号施令起来?他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呀,那降表都已经献了,为何此时又突然开始……他这又是运粮,又是造箭,还要大费周章地在坡下掘堑,看他这吃饱了撑得没事瞎折腾的劲儿,难不成他是又反悔了?可即便就是如此,底下这帮人却怎么也跟着他一起胡闹,难道他们中就没一个有意见的吗?” 想到这儿,孙嘉也是忙又偷眼朝袁敬瞟了瞟。 “监军孙嘉!”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郑畋只又提高嗓门叫道。 旁边邓茂则也赶紧扭过头来。 “喂,孙监军,郑帅叫你呢!” “啊?噢,卑职在!卑职在!”孙嘉忙回过神来应道。 “合着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呢?” 但见郑畋坐在那里微合着二目。 “孙监军,命你即刻带人去将那东边浘河之水引至坡下,不得有误!” “遵……啊?” 孙嘉一听却只当即傻了眼。 “郑帅,眼下河水尚未解冻,又如何能引得过来?更何况若是于此时这般大动干戈,只恐会引起误会吧?”孙嘉小心试探道。 郑畋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可他却并未理睬,只是眉头一皱道:“军令如山,不得违误!倘有人胆敢抗命不遵,即刻军前正法!” “是!” 孙嘉无奈,遂也只得拱手领命。而正如其之所言,此时那浘水尚在封冻之中,根本就引不过来,可郑畋之所以要如此安排,自是因为他担心那整日里游手好闲的孙嘉会坏了他们的大事,故而这才将其支出营外,只将那“最轻省”的差事交给他这“能人”去办。 很快,三军上下便开始各自领命忙活起来,而孙嘉却只在河边一个劲地不断咒骂。 “哼,这个可恶的郑畋,竟然给老子安排了这么个简直不是人干的差事,他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想要累死我呀!看来这老家伙确已是另有了打算,唉,我早该想到他又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就答应投降,害得我之前也是白高兴了一场!” 想到这儿,孙嘉忙蹲下身来瞅了瞅那正冻得硬邦邦的河面。 “不行,我绝不能就这么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等死,既是他郑畋不打算活了,非要与大齐朝作对,那也就休怪我不义,三十六计我走就是了!” 可转念一想。 “不成,倘是眼下我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跑过去,则恐怕黄巢那边也不会看重于我,若是……若是我能先把那郑畋营中的虚实查探到手,然后再以此为凭前去邀功,到时候新君黄巢必是龙颜大悦,说不定他还会亲自为我加官进爵!嘿嘿,就这么办!” 思罢,孙嘉这才又慢慢站起身来。 “快挖快挖,全都给我使劲地挖!” “可大人,眼下这河水还冻得这么结实,就算小的们把沟渠给挖成了,便又能有什么用?”手下中有人小声抱怨道。 “嗳,甭说那么多,叫你们挖就赶快挖,既是郑帅如此吩咐,那有什么话你们找他说去便是!” 就在这时,有士卒忽赶来传令,只叫孙嘉即刻回营。 “怎么,郑帅他又有什么吩咐?”孙嘉显得有些不耐烦道。 来人却只一拱手。 “孙大人,是圣上派来的使节到了。” “哦!” 孙嘉立刻眼珠一转。 “你说的是哪个圣上?” “自然是我大唐天子,不然还能是哪个圣上?” 孙嘉一听。 “对对对,但不知圣上派人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这在下就不清楚了,总之还请大人赶快回营,众将及使节一行已经都在营中等着了。” “好,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而就在回营的路上,那一肚子坏水的孙嘉却也是又打起了鬼主意。 “这么个节骨眼上那狗屁不懂的小皇帝派人来究竟能有什么事?也不知内侍大人现在又如何了,该不会是把我派到这冰天雪地里来当什么狗屁监军,可他们却是正在什么地方逍遥快活呢吧?” 突然,那孙嘉嘴角一挑,随之脸上也是现出一丝坏笑。 “嘿嘿,有了!那使节来得正好,如此我正可先到田令孜那里好好告他郑畋一状,也给那老家伙来双小鞋穿,别以为就你郑畋会整人,这回也叫你知道知道你家孙爷爷的厉害!反正不管那郑畋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总之我绝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最好是能让他们狗咬狗自己打起来,那才好呢!” 此刻,那营中使节确是从兴元赶来,只不过其并非是由田令孜授意,而是在寿王李杰的再三请求下,由天子李儇亲自派来的。就在圣驾一行抵达兴元后不久,寿王李杰也是借着难得和天子独处的机会,多次向他的这位皇兄央求。而就在好一番软磨硬泡下,天子李儇这才也总算答应同田令孜商量为郑畋加封之事。事实上也并非是李儇不愿如此,只是他担心自己的阿父不会那么容易就同意此事。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次田令孜不知为何竟十分爽快地就答应了。而喜出望外的天子则也是当即下诏,随后便让人星夜兼程将圣旨送往了关中。 进关的路确也着实难走,而若非那使节一行刚巧赶在大雪封山前便进了关,则恐怕他们眼下也就来不了了。但即便就是如此,一行人还是又走了将近足足半个月,这天也才总算抵达了郑畋的大营。 “……前营将士枕戈待旦,中军主帅更劳苦功高,着即加凤翔节度使郑畋同平章事兼京西诸道行营都统,特许墨敕除官,总领关中军务。”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孙嘉从后面偷偷溜进帐时圣旨已宣读了大半,而忙在人群之后跪下来的他却也是刚巧赶上了听加封郑畋的那一段。孙嘉听后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哎呀呀,这还了得,听那诏中之意,眼下他郑畋岂非已成了这关中的‘二皇帝’,我们这些人的生死还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了!那田令孜究竟是怎么搞的,如此一来还能有我的活路?” 于是乎,自觉大事不妙的孙嘉又哪里还有心思再去给别人穿什么小鞋,当即他只老老实实地回到河边,继续做起了他的监工。 第十六章 一路狂奔 “大师,那我们这就告辞了,承蒙贵寺这些天来一直收留我等,此次公主能够化险为夷也全赖大师相助,日后我等定将大师及全寺上下功德奏明朝廷,以使贵寺重放异彩,再造浮屠。” “阿弥陀佛,施主不必如此,上天有好生之德,老衲亦理应如此,还请诸位施主一路保重,恕老衲不远送了。” “多谢大师,还请大师留步。” 此刻,那为彭远他们送行的乃是香积寺的住持方丈。这一个多月来,彭远他们便一直躲在这座离北面长安不过三十里之遥的香积寺内。而他们之所以会躲在这里,便还要从那次他们救下安化公主暂避至七盘山洞中讲起。 一个月前 “彭大哥,大事不好,远处正有一队火光向此间逼近!”梁瞳急匆匆从洞外跑进来道。 众人一惊。彭远则连忙来到洞口顺着梁瞳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不远外的火光已是离此越来越近。 “沈明,你快带着公主她们先走,我来殿后!” “可大哥……” “休得啰嗦,快!” 无奈,沈明也只得赶紧带上公主先行领人向西奔去。可偏偏情急之下的彭远却也是忘了他这兄弟是个路痴。原本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就不甚了解,加之此时天色昏暗,就这么稀里糊涂带着公主在前一路狂奔的沈明则是在又越过一条溪水后,这才终于渐渐放缓了马速。可当他再回过头来时,却发现自己身后已是空空如也——不但追兵不见了,甚至就连本还跟在他身后的那些手下也全不见了踪影。这下沈明可是有些傻眼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在哪里,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掉头回去找寻大哥他们? “回去太危险了,我们还是接着往前边走边等彭大人他们吧。”公主忽在沈明身后开口道。 沈明想了想。 “唉,也好,那咱们就边走边等。” 于是,沈明只带着公主继续向前慢慢骑行。 “诶,公主,你知不知道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嗯……刚才越过的那条河应该是浐水,倘若由此往北便是灞上了,此刻那一带定有不少的贼兵,而如果一直往西走,香积寺应该就在那个方向不远了,小时候奶娘曾带我到那里去为母亲祈福上香,不过我也不能肯定究竟还要再往前走多久。” “那南边呢,往南走又会到哪里?” 公主却只在后面摇了摇头。 “再往南就不清楚了,我也没到过那么远的地方。” 沈明忙叹了口气。 “唉,如此说来那咱们也就只能先接着往西再走走看了。” 可虽然嘴上说的是往西,但其实沈明他们却是在一直奔南走。眼下离开了大哥彭远,早已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沈明也就只能是跟着感觉走了。而他身后的那位公主就更不认方向了,这会儿她只知道一定得从后面抱紧了沈明,千万别让自己从马上掉下去。 要说这可还是公主头一次自己在长安宫外呆了这么长时间。而就在遇到彭、沈他们后,这位自幼便长于深宫的金枝玉叶则也是从最初的惶惶不安中开始渐渐变得有些兴奋起来。尤其是刚才沈明就这么带着自己一路狂奔,要知道公主以前可还从没像这样骑过马。眼下那本该是危机重重的亡命之旅,不知不觉间却已成了她难得的一次宫外历险。然而,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又将会是怎样的危险。 渐渐地,二人就这么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山泉下。沈明随即驻了马。 “公主,要不咱们还是先下马在这里等等大哥他们吧。” “也好。” 二人遂下了马。 “奇怪,都这么久了,大哥他们怎么还没赶上来,该不会是也迷路了吧?”沈明自言自语道。 幸亏当时彭远没在跟前,否则非被沈明这话给当场活活气死过去!就在刚才,负责殿后的彭远也是好不容易才甩掉了身后的追兵,而凭着自己胯下的无影,最终他也总算是赶上了前队人马。可跑着跑着,彭远却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忙从队尾赶至队首,接着又从队首逐个找回到队尾,当即顿感大事不妙的他只连忙叫住了左右。 “你们……你们有谁可曾见到沈明与公主?” 那一直忙着拼命赶路的手下,这会儿也才终于发现有人不见了。 “诶,先前出发时沈大人他们明明就在前头来着,怎么……” “前头?我还以为大人他们是在后面跟着呢!” 见手下那一个个不知所措的样子,彭远只赶紧命人分头去找,可半天的工夫却就是不见沈明他们的影子。 “彭大哥,会不会……会不会是沈大哥他们已经先到前面什么地方等着咱们了?”梁瞳犹豫道。 心急如焚的彭远忙也停下来仔细想了想。 “那咱们也赶快再到前面去寻!” “是!” 而此刻沈明他们却还不知道,自己已是离那贼军重兵把守的库谷关仅一步之遥了,下马后的二人便只悠哉游哉地在那山泉边喝起了水。 “啊,这水真凉呀!”公主叹道。 沈明忙也从旁捧起泉水胡乱喝了几口,之后又将马背上的水壶解下来装满了。可当他再抬起头来时,却发现那刚刚还在自己身边的公主,这会儿竟突然一下不见了。沈明只当即一惊,他连忙跳起身来。 “公主!公主!” 可四下里并没有任何回应。沈明则焦急地又朝周围左右仔细张望了一番。 “公主,你在哪儿?” 而除了那还正向下不断流淌的泉水外,四周便也就再没有其他响动。 “诶,这小不点怎么一眨眼就没影了,刚才明明就在这里的,怎么俺低头装个水的工夫她就不见了,难不成是自己长翅膀飞了?” 说着,沈明也是忙又抬头朝天上望了望。 “哈哈,傻瓜,我在这儿呢!” 闻听公主的声音,沈明这才又赶紧扭过头来,可找了半天他却始终还是没能发现对方的影子。 “公主,你在哪儿呢?哎呀,你快出来吧,别再戏耍俺了!” 见沈明一副着急的样子,忍俊不禁的公主则也终于从那山泉下的水帘后蹦了出来。 “傻瓜,我在这儿呢!” 眼瞅着公主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视野内,这下沈明总算松了口气。可随即他却又是气呼呼地走上前去。 “我说你没事躲到那后面干嘛,知不知道咱们现在可是在逃命,你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沈明恼道。 可谁知对方竟也不甘示弱。 “不就跟你开个玩笑嘛,至于这么大声!还有,刚才你管谁叫小不点呢!告诉你,本宫今年都已经十七了,已经不小了,你们能不能别老把我还总当个小孩子似的!” 望着眼前这个正叉腰嘟嘴冲自己反嚷着的小不点公主,沈明则也是突然一下被气乐了。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公主奇怪道。 “噢,没……没什么。” 沈明赶紧摆了摆手。 而瞅着沈明那一会儿瞪眼、一会儿傻笑的样子,公主自己也乐了。 “唉,公主,你刚才怎么跑到那后面去了,害得俺还着实瞎紧张了一番。” 公主则又笑了笑。 “其实我也是刚刚碰巧发现的,没想到那小小的水帘后竟还有个山洞。” 说着,公主忙拉起沈明穿过水帘,二人只再次一道进入了洞中。 “听这里面的回声倒还真是不小。”沈明叹道。 这时,公主却凑至对方耳边轻声问道:“喂,刚才找不着我时你干嘛那么紧张?” 沈明一愣。 “这还用说嘛,你乃当朝公主,这好端端地人就不见了俺怎能不急?再者说了,你要是真没影了,等下俺又怎么跟大哥交代?” 公主听后却显得有些不高兴。 “大哥大哥,你满脑子里是不是就只知道你那个大哥!还不赶快出去,这里黑了吧唧的有什么好呆的!” 说着,公主只把手一甩,随后便气呼呼地先自走了出去。 沈明还有些纳闷。 “嘿!这个小不点,人不大脾气倒不小,俺都还没生气呢,她倒先气上了,刚才明明是她非拉着俺进来的嘛!” 沈明一低头,忙也跟着追了出去。 回到外面,二人只有些尴尬地半天谁也没理谁。就在这时,从他们身后林中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沈大哥,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沈明忙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哈哈,肯定是大哥他们来了!” 于是,沈明只赶紧带着公主又重新上了马。 “哎呀,大哥他们也太慢了,咱们都已经到了这么半天他们才赶上来,等下见了大哥俺非得……” 可未等沈明把话说完,那对面来人便也是一下子就从树后蹿了出来。双方见面一愣,原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哥,而是在接到命令后自库谷关赶来加入搜捕的一哨贼兵。 “啊!” 沈明一瞅大事不好,当即带着公主掉头便跑。可那胯下的马儿已是驮着他俩跑了整整一宿,之前还没来得及多喘上几口气的它,这会儿却又要带着对方开始继续亡命狂奔,也难怪还没等再跑出多远,那已是明显有些力不从心的马儿,速度便也是越来越慢。 眼瞅着身后的追兵已越来越近,关键之时还是公主灵机一动。 “沈大哥,还记得刚才水帘后的那个山洞吗?” 沈明一听。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提什么山洞!” “哎呀,沈大哥,快,往回跑!往回跑!” 沈明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这小不点是不是吓傻了,她竟然让俺往回跑!” “哎呀,沈大哥,快回山泉那里去,咱们可以藏入那洞中暂避!” 这下沈明也总算是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对呀,俺怎么就没想到,还是小不点机灵!” 于是乎,那一向直来直去惯了的沈明竟也是不想着从旁绕路,连忙勒紧手中缰绳的他只当即扳动马头,随后就这么一股脑径自朝身后的贼兵又奔了回去。而这下却也是让那对面的贼兵全都看傻了眼。 “嗯,这家伙是不是疯了!他他他……” 沈明忙朝自己身后的公主喊道:“公主,坐稳!你可一定坐稳了!” 公主则也赶紧将双手反扣在沈明腰间,随后轻轻伏于对方背上。但见沈明忙抽出自己胯侧金刀,随即照着从左边过来的贼兵反手就是一刀。对方只当场跌落马下,而他身后的另一个家伙却也是因躲闪不及而跟着一头栽下马来。这边沈明则是卯足了力气又朝另一侧的贼兵拼命一抡,对方只一下子从马背上飞了起来,并将那跟在自己身后的同伴也砸了个半死。周围其他贼兵见状急忙朝两边躲闪,那后面之人忽见前队大乱,遂也赶紧跟着勒马驻足。而就在其迟疑之际,沈明却已是带着公主旁若无人一般径自从对方中间穿了过去。 “啊?快,快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闻听呼喊,那后面两侧的贼兵这才也意识到,原来方才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之人正是他们一直追赶的沈明与公主。 “这这这……这个疯子!快,放箭!放箭!” 一群人遂只心急火燎地开始搭弓上箭,可这会儿沈明却早已带着公主跑出了老远。最终,就在朝对方的背影胡乱放上几箭后,那一个个贼兵这才也赶紧又匆匆上马开始继续追赶。趁此时机,沈明则只马不停蹄又一路奔回到了刚才的山泉边。他催马趟过池水,随后一低头就这么连人带马一起钻入了水帘后。一瞬间,他们的身影便从那茫茫夜色中彻底消失了。 “公主,千万别出声!”沈明忙小声叮嘱道。 而这会儿公主便只是从后面死死地抱住对方,一句话也没说。但听那胯下的马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要不是因为总算到地方了,恐怕它还真就坚持不下去了。好在多出来的公主并不算重,不然那马儿又怎能驮着沈明他们如此这般来回折腾。 很快,那些贼兵就从后面赶了上来。果然,当他们经过那山泉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沈明他们的存在,一群人便只头也不回地径自冲了过去。见对方已然走远,沈明这才也催马又从那水帘后钻了出来。 “公主,这回咱们总算安全了。” 说着,沈明忙低头瞅了瞅那正从口中不断喷出阵阵白气的马儿。他明白,自己的马已是累坏了,可眼下为了公主的安全,沈明也是再顾不得那许多,当即他便只驱马又开始向前疾行。 “唉,早知如此,方才出发时就该先借大哥的那匹马来骑!公主,你是不知道,俺大哥的坐骑那可是匹好马,其是通体乌黑,蹄嵌白环,跑起来便犹如踏浪一般,四平八稳不说,更是出奇地快!只可惜当初见着它时也是让俺给吓得够呛,也不知这会儿无影还肯不肯再让俺骑它了?” 沈明只带着公主继续向前骑行。 “诶,公主,俺跟你说了这么半天,你倒是答应一声呀,先前俺见你话不是挺多的嘛,怎么这会儿却成哑巴了?” 可那身后的公主却依旧没有回应。沈明忽然一惊。 “呀,糟了,该不会是掉下去了吧!” 他赶紧伸手一摸,这才发现对方的双手还正牢牢锁在自己腰间。沈明忙松了口气。 “唉,公主,你就别装了,这回你可骗不了俺了!”沈明边走边在马上得意道。 可始终听不见对方回应的他,很快就又奇怪起来。 “诶,公主,你倒是说话呀!喂,小不点!小不点!” 终于,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的沈明只连忙勒紧了缰绳。他赶紧又一摸自己腰间公主的手。 “诶,小不点,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突然,那背后的公主忽身子一歪,幸亏沈明反应及时忙回手一把将其拉住,否则她非一头栽下去不可。沈明急忙跨过马头从另一侧跳了下去,那如释重负的马儿则也立刻跟着挺起了腰。但见失去支撑的公主身子向前一倾,随之便就这么一下俯倒在了马背上。沈明忙定睛一瞅,如梦方醒的他却只立刻被惊了个目瞪口呆——原来,此时公主的背上正插着一支雕翎箭。 就在刚才那群贼兵从后面朝他们乱射之时,其中一箭竟也是不偏不倚刚巧射中了公主。可当时公主便只是身子一颤什么也没说,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伤痛,最后总算是坚持到了山泉下。但当她想要再告诉沈明自己中箭时,虚弱的公主却已是无力开口。就在昏过去的最后一刻,公主唯一还能想到的便是让自己用力抱紧身前的沈明。 “公主!公主!你快醒醒,快醒醒呀!你可千万别吓唬俺!” 惊慌失措的沈明只连忙上前摇动公主,可此时对方早已是不省人事。沈明见状则忙又伸手碰了碰公主背上那支箭的周围,这才发现那湿淋淋的一片果然全是血。这下沈明可是真的有些傻眼了。因为不敢就这么贸然将箭取下,也不知究竟该怎么才好的他便只在旁边急得上蹿下跳。突然,沈明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才总算是稍稍冷静下来些。他忙从身上扯下几块布条,在为对方勒紧伤口周围后,他便赶紧拉起缰绳又向前跑了起来。那跟在后面的马儿还觉得有些奇怪。 “诶,怎么主人这会儿也突然开始知道心疼起我来了?看出我已是累得快不行了,所以他便拉着缰绳跟我一起跑,唉,这下轻省倒是轻省了,可是我的主人,难道你这两条腿的还就真能跑得过我这四条腿的不成?” 但沈明又哪里是心疼马,他是心疼那马背上的公主。眼下就这么拉着缰绳一路向前狂奔的沈明,嘴里便只不断重复着三个字—— “香——积——寺——” 第十七章 拼命 公主中箭失血过多,此刻已是昏过去了好一会儿。忙将自己打醒的沈明则也是忽然想起了先前公主曾提到过的那座香积寺。他知道,眼下大哥不在身边,自己一个人又救不了公主,人生地不熟的他此时唯一能指望的便也就只有那座香积寺了。担心身后的贼兵还会再追上来,于是沈明只赶紧拉起缰绳开始一路狂奔。而这会儿他又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受得了受不了,早已忘却疲惫的他便只希望能快点赶到香积寺。 可这座香积寺到底又在哪里呢?其实,就在方才七拐八绕之下,此刻沈明他们还就真是已经离那香积寺不远了——当然,只要这次沈明千万别再走错方向就行。所幸的是,这回沈明总算也蒙对了哪边是西。而就在一阵狂奔之后,沈明竟真的发现自己前方渐渐出现了些许亮光。 “莫非……太好了,这下公主终于有救了!” 当即,沈明只咬紧牙关再次加紧步伐。可很快他就又发现,那前面的亮光却并非静止,而是正上下跳动着朝他们这里靠近。 “啊!难道……难道又是那可恶的贼兵!” 发现情况不对的沈明急忙停下了脚步。可他刚要掉转马头,却发现自己身后竟也出现了点点火光。 “好呀,看来……看来这帮家伙是不抓着我们绝不罢休了!” 沈明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又扭头瞅了瞅那正趴在马背上奄奄一息的公主。见此时左右也没什么可供他们藏身之处,已是人困马乏的沈明遂只把心一横。 “哼,如此俺也不跑了,索性就在这里和那帮家伙来个了断!” 想到这儿,沈明忙将金刀再次提于手上,随后照着马股狠狠地来了一巴掌。马儿知道这是主人在叫它快点躲开,于是它便也知趣地赶紧驮着公主退到了一旁。 但见沈明手持金刀立于道间,而望着那前后越来越近的火光,其手中金刀则也是越握越紧。突然,沈明只抢先一步迎着那身前来人冲了上去。而就在发现从自己前面的黑影中忽蹿出个大块头后,那也是吓了一跳的马上来人则只赶忙勒紧了手中缰绳。 “吁——” 对方定睛一瞅。 “啊,是沈大哥!” 可这会儿沈明手中的金刀已是高高举起。 “看刀!” 对方见状只吓得急忙勒马撤步。 “沈大哥,是我,我是梁瞳呀!” 沈明停手一愣。 “啊,怎么是你?” 那随后赶上来的六七个手下这才忙也放下了手中刀枪。梁瞳赶紧跳下马。 “哎呀,沈大哥,可算找到你们了!时才发现你们不见后,彭大哥便只急令我等分头来寻,不想竟是在这里遇见了你。” 沈明一听。 “那俺大哥他们现在何处?” “彭大哥正带着另一队人,应该也就在这附近不远。” 说着,梁瞳忙又朝对方身后瞅了瞅。 “诶,沈大哥,公主呢?” “公主她……” 可沈明话到嘴边却忽又止住了。 “唉,先不说这个了,梁瞳,你看到那后面的火光没有?”沈明忙回手朝自己身后一指道。 梁瞳则也赶紧点了点头。 “早就看见了,之前我还以为那是沈大哥你们呢,所以才……” “那帮家伙已经追了我们好久了,方才公主便是被他们射中的,眼下你们来得正好,如此快随俺一起宰了这帮王八蛋,也好为公主报仇!” “什么,公主中箭了!” 梁瞳闻言一惊,可不及再问,身旁余众便已是跟着沈明一起朝对方冲了上去。眼下拢共就这么几个人的沈明他们也不好好想想究竟能不能打得过对方,反正是二当家的发话了,那些手下当即便只跟着沈明一拥而上。 “沈大哥,你们……” 而这会儿光靠梁瞳自己又怎么可能拦得住那正一心想要为公主报仇的沈明。他忙朝左右瞅了瞅,见此时有匹马正驮着什么人在一旁的空地上来回踱着步。 “嘶——莫非那就是公主?” 于是,梁瞳只连忙跑了过去。 这边沈明却已带人和那后面追上来的贼兵绞在了一起。虽然自己眼下也已是累得够呛,可瞅着对面那些射伤公主的家伙,怒从中来的沈明便只再次飞舞起手中的金刀。但见沈明是左砍右劈,专削那从两旁经过的马腿,而那些未及反应过来的贼兵便也当场人仰马翻。不等对方再从地上爬起身来,沈明却已又冲到了他们跟前,一阵狂砍乱劈之下,那一个个贼兵只顿时血肉模糊,而沈明自己也被溅得满身鲜红。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一边拼命砍杀,沈明嘴里还一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对方也不明白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疯子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即便就是知道这是沈明在问他们刚才是谁射中的公主,可他们又哪里还有机会再开口。此时,早已杀红了眼的沈明要的根本就不是对方的什么答案,而是他们这帮人的狗命! 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无论沈明再怎么勇猛,寡不敌众的他们最终也还是被对方的人数压了下去。几个伤痕累累的手下一边拉着已是筋疲力尽的沈明慢慢向后倒退,一边则还在拼命抵挡着朝他们刺过来的刀枪。突然,沈明被脚边一具贼兵的尸体绊了一下,失去重心的他只踉跄着一屁股跌坐在地。而眼瞅着对面马上一根贼兵的长枪朝自己扎了过来,已是无力再战的沈明便索性把眼一闭,随后就这么心灰意冷地坐在那里等死了。 “啊!大人,快闪开!” 身旁一名手下见状忙用自己的身体将沈明用力顶开,而那扎过来的贼枪便只一下子刺穿了他的胸膛。 “啊!” 沈明一愣。 “大人,快……快……” 未等把话说完,对方便已死在了沈明面前。而那马上的贼兵也是刚要往回抽枪,却发现自己手中的枪杆怎么也拽不回来了。但见沈明一手紧攥贼枪,一手则开始摸索起旁边地上他的那把金刀。就在这时,只听“噗”的一声,对面马背上的贼兵却忽然脖颈中箭。扭头一瞅,原来是彭远他们杀到了。 原本彭远也正带人在周围不远处,听到动静的他们遂只连忙赶了过来。一瞅是自己大哥到了,沈明竟也是不知又从哪里来的力气,只见他双手握紧对方的枪柄,全身猛地一用力,那马背上的贼兵竟一下子被他挑了起来,随后就这么重重地甩落在地。周围其他贼兵见状只顿时全都吓傻了眼,彭远则也赶紧带人趁机冲了上去。很快,那招架不住的贼兵便就纷纷落荒而逃。 见对方已然跑远,彭远却也不追,他急令手下开始搭救伤员。 “大人,死了五个弟兄,两个重伤的还有口气。” 彭远听后忙怒气冲冲地来到沈明跟前,随之一把将他拽起道:“说,你这一晚上究竟都跑哪里去了!公主人呢!” 沈明这才忙也回过神来,随后却又是不知所措地朝周围左右瞅了瞅。 “彭大哥,公主在这儿呢!”梁瞳忙从旁应道。 彭远一瞅公主正死气沉沉地趴在马上,而其背侧竟还插着支利箭,当下他便也就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彭远忙一下子又将沈明重重地推回到地上。 “瞧瞧你干的好事!倘若公主有失,我看你拿什么来偿!”彭远厉声喝道。 沈明闻言则只羞愤难当,早已自惭形秽的他忙又瞅了瞅身旁那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瞅了瞅那为救他而死的手下,瞅了瞅那因自己一时鲁莽而中箭不起的公主,唯独却就是没敢抬头瞅他大哥彭远。此时,沈明也分不清从自己眼里夺眶而出的究竟是血水还是泪水。 突然,沈明一眼瞅见了掉在自己身旁不远的金刀,当即他便只三两下爬过去将刀捡起,随后对着自己的脖子就要横刀自刎。两边众人见状忙一个个扑上去拼命阻拦。 “不可!大人,万万不可呀!” 但这会儿早已失去了理智的沈明却不顾众人阻挡,还是将刀强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啪!” 关键之时,幸亏彭远及时冲过去将其击昏。他忙又查看了下那倒在马背上公主的情况,见对方已是气息微弱,于是彭远只即刻下令。 “快,将咱们的人无论死活全都抬上马,之后火速向西进发!” “是!” 第十八章 灯下黑 次日午后,沈明这才也总算是又苏醒过来——准确地说应该是被惊醒的。 “不,不,公主!” 沈明满头大汗地从榻上惊坐起来,好半天的工夫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只不过是做了个梦。他忙又揉了揉那还有些微微发胀的脖颈。 “奇怪,脖子怎么这么酸?” 忽然想起自己应该是被什么人打昏过去的沈明,也是一下子又记起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他忙转身下地,却发现此时大哥彭远就坐在那一旁的桌边。见对方便只是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沈明忙“噗通”一声朝彭远跪了下来。 “大哥……”沈明声泪俱下道。 而瞅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兄弟,一时间彭远却也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大哥……都是俺不好,都是俺不对,你打俺、骂俺吧,实在不行宰了俺都成!” 说着,沈明便就又开始找寻起他的那把金刀。 “不用找了,刀我早就已经让人收走了。” 沈明一听这才也慢慢抬起头来,却发现此刻彭远也已是两眼通红。 “大哥……” 沈明忙几步爬至对方跟前,随后一下子扑倒在彭远脚边。 彭远则轻轻捶打着沈明的背道:“沈明呀沈明,你让大哥说你什么好,知不知道这回你闯了多大的祸!” “呜——大哥,都是俺没用,是俺害死了公主,大哥你就杀了俺吧,让俺为公主偿命!呜——” 彭远听后忙止住泪道:“唉,你每每行事总是如此鲁莽,冲动起来有时甚至连我都拦不住你,此次却也终于闯下了这般大祸!” “是,大哥教训的是,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公主她……她……呜——” 沈明忙又伏地痛哭起来。 就在这时,屋外忽响起叩门声。 “施主,彭施主。” 彭远赶紧于屋中应道:“噢,小师父,何事?” “彭施主,方丈请您快些过去一趟,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位女施主已经醒了。” 沈明一听连忙止住了哭声。 “什么,女施主?难道……难道公主她还没死?” 沈明忙惊疑地抬起头来。 “大哥,公主她……” 而也直至此时,彭远的脸上才又终于露出些许笑容。 “放心吧,总算是公主福大命大,不然怕是你有几颗脑袋也赔不起人家!” 沈明听后忙破涕为笑。 “大哥,这是真的?公主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没事了?” 彭远将对方慢慢扶起。 “好了,快随我一起去看看公主吧。” “哎!” 说着,沈明也是抬腿就要往外跑,可他刚要迫不及待地推开屋门冲出去,却是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停了下来。回头一瞅,见此时彭远正站在身后直勾勾盯着自己,沈明便只赶紧把头一低。 “怎么,刚说完你的话这么快就又忘了?” 沈明一听立刻乖乖地退回到彭远身后,再也不敢乱跑了。 路上,瞅着在前面给他们带路的小和尚那光秃秃的后脑勺,沈明也是不禁奇怪道:“诶,大哥,咱们这是在哪儿呀,为何……” 彭远却只笑了笑。 “怎么,这么半天你刚想起来问这是哪儿吗?” 沈明则一边挠着头,一边又在后面支吾了几声。 “咱们这是在香积寺,昨夜幸亏方丈慈悲收留了我等,否则怕是公主她也早就不行了。” “哦,难道公主也和大哥提起过这香积寺?” 彭远轻轻摇了摇头。 “非是公主,而是昨晚你昏过去后,嘴里却还一直迷迷糊糊重复着‘香积寺’三个字,这么着我才猜想一定是此前公主和你说起过什么,果然,后来就在西边不远外找到了这里。”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沈明点着头道。 很快,二人便随那小和尚一起来到了一间禅房外。 “师父,他们来了。” “阿弥陀佛,快请他们进来。” “是。” 小和尚轻轻推开了屋门。来到屋中,但见一身披紫云袈裟,手持念珠,脸上垂着两道弯钩白眉的老僧正恭立于榻旁。此时,公主就侧卧于榻上。沈明一瞅也是刚要抬腿上前,彭远却赶紧一把将他拉住。 “嗳,沈明,不可造次!” 那对面老僧忙走上前朝二人施以佛礼。 “阿弥陀佛,彭施主,你们来了。” 彭远则连忙还礼道:“大师,但不知公主现在究竟如何了?” 旁边沈明见了也赶紧照着他大哥的样子将双手合十。 “施主放心,昨夜老衲已将公主背上箭簇取下,好在那一箭射得并不深,也未曾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公主这才昏了过去,老衲已为其上好止血草药,方才公主确也曾醒来一时,但可能还是太过虚弱的缘故,所以不等施主你们过来便就又昏睡过去,如此也就先不要打扰公主,便让她好好休息吧。” 彭远忙又瞅了瞅那榻上的公主,见对方确已睡熟,于是道:“多谢方丈大师,若非大师昨夜出手相救,我等确也不知究竟该如何才好。” “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老衲亦不过遵从佛祖教诲,其实贫僧也并没有做什么,只能说这是公主自己造化使然。” 说着,对方忙又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彭施主,就让公主先在这里静心休养吧,还请二位随老衲到后园来。” 说完,那方丈便先自转身朝屋外走去。 这边沈明还正一个劲地探头瞅着公主,彭远却忙从后面轻轻拽了他一下。 “好了,沈明,你也听见了,咱们还是先走吧。” 无奈,沈明也只得又跟着大哥及方丈他们一起来到了后园。此时,除了那受伤的两个人外,其他人也是已经全都在这里等着了。 “大师,这是……” “阿弥陀佛,彭施主不必担心,是老衲让人将施主的这些手下请过来的。” 说着,对方也是忙将彭、沈他们引到了园中西南角的一棵菩提古树下,五具已用白布归殓好的遗体正整齐地停放在一旁。 “阿弥陀佛,彭施主,这五位义士的遗骸老衲已让人全部归殓好,倘是施主也不反对,老衲便想先将他们安葬于此,也好使逝者早日入土为安。” 彭远一听只连忙带人合掌施礼。 “如此便全听大师安排。” “阿弥陀佛,彭施主放心,老衲一定会好生超度这些义士,以使他们早日脱离苦海,往生极乐。” 于是,众人只在方丈大师的声声超度中,一起将五人的遗骸葬在了菩提树下,而这当中自是沈明最为卖力。 就在回去的路上,沈明不无伤感道:“大哥,方才俺见那几个弟兄的墓前怎么连块牌子都没有?” 彭远则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如今贼逆猖獗,倘若立下碑文,只恐会给本寺招来无妄之灾,故而我这才叮嘱大师不可留名,一切只等将来剿灭贼乱后再行计议,所以眼下也就只能先委屈他们了。” “噢——” 沈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用过晚斋,方丈则又将彭、沈二人单独带往了前院禅房,余众便只各自歇息去了。 “二位施主请坐。” “多谢大师。” 小和尚忙也进屋为三人端来了茶水。 “你且于门外守候,切莫叫旁人打扰了我与二位施主讲禅。”方丈大师对那小和尚吩咐道。 “是,师父。” 片刻过后,对方这才又重新开口道:“彭施主,老衲虽为佛门中人,实不该插手那尘世间的是是非非,可如今天下大乱、长安易主,只恐我这佛门清净地也已是再难以独善其身。” 彭远一听忙起身赔罪道:“大师,都是我等贸然前来,这才打扰了贵寺清修,既是眼下公主已然脱险,则我等……” “嗳。” 对方却忙朝彭远摆了摆手。 “彭施主你误会了,还请施主稍安勿躁。” 彭远听后这才又犹豫着慢慢坐了下来。 “想我香积寺自鼻祖善导大师开山以来,两百年间几经风雨磨难却仍得以延传至今,自然也少不了长安的恩庇,只是自武宗灭佛以来这才略显衰色,所幸先帝在日常有恩泽,直至当今天子继位亦多有垂青,而自老衲掌寺后,那从长安前来进香的贵人却也是又渐渐多了起来,实不相瞒,其实就在施主你们昨夜刚到这里时,老衲便也就一眼认出了公主。” “哦?” “公主素有佛缘,少时便就曾来为母祈福进香,只是不想今日再见时,公主竟是落难至此,看来确是世事无常、祸福难料呀,善哉,善哉。” “原来是这样。”彭远轻声道。 “施主但且宽心,眼下公主才刚刚脱险尚不可轻动,如此便就让公主留在这里安心养伤好了,施主你们则可于后园偏房内暂避,一切只等公主痊愈后再行定夺不迟。” 可谁知彭远听后却只若有所思地轻轻摇了摇头。这时,边上的沈明则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大师,我们躲在您这里好是好,可就怕那帮贼兵不肯善罢甘休,倘是日后他们找上门来,那岂不是……” 沈明所言正中下怀,这也确是此刻彭远所虑。 “是呀,大师,只恐我们留在这里会给贵寺惹来麻烦,所以我看还是……” 可那坐在对面的方丈却只微微一笑。 “二位施主不必担心,想本寺这两百年来经历的风雨难道还少吗?然而即便就像安史之乱那样的磨难,最终本寺不也平安度过,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一切皆已在冥冥中早有定数,此次既是公主落难至此,相信佛祖便也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安排,否则恐怕公主也就到不了这里了,各位施主尽管放心住下,即便就是日后那贼人真的来了,想这佛门重地,他们也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然而,彭远却还是有些担心。 “话虽如此,可大师,毕竟此地离北面长安不过三十里之遥,万一……” 方丈听后便只将手中念珠轻轻一绕,随后从旁边案上取过一盏烛台慢慢放到了彭远面前。 “施主请看。” 彭远一愣,他也不明白方丈这是要让他看什么,于是便只盯着那烛台仔细瞅了瞅。边上沈明忙也凑过来跟着一起观瞧,可半天的工夫二人却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大师,大师的意思是……”彭远显得有些不解道。 而那对面的方丈却只又轻声笑了笑。 “哈哈哈……施主不必心急,便还请施主再细细观瞧。” 说着,对方也是又将那烛台往彭远跟前送了送。 彭、沈二人遂只将目光重又移回到烛台上,可瞅了半天他们还是没看出那烛台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就在这时,没了耐性的沈明忽从旁一把将那烛台提了起来。 “这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烛台嘛,一根白蜡,一盏台座,没什么不同的呀?” 彭远一瞅也是刚要伸手制止,可他却忽然发现了那投在桌案上的烛影。彭远顿时眼前一亮,恍然大悟的他急忙抬头瞅向了对面方丈。 “大师,莫非大师的意思是……” 对方立刻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好悟性。” “惭愧,惭愧,多谢大师指点迷津,如此便就叨扰贵寺了。” 说着,彭远忙又站起身来。 “大师,今日天色已完,那我二人就先告辞了,改日当再来向大师请教,届时还望大师多多指点。” “善哉,善哉。” 旁边沈明却是张着大嘴,就这么瞅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他跟前打着哑谜。 “嘿,这俩人到底说什么呢?方丈夸俺大哥悟性好,可俺大哥又究竟悟出什么来了?还有,这烛台……” “喂,我说你还不赶快把烛台放下跟我走。” 彭远的话忽打断了沈明的思绪,他这才忙也将手中烛台重新放回到了桌上。在向方丈大师深施一礼后,沈明便跟着彭远一起退出了禅房。 “诶,大哥,时才你和方丈在那里打了半天的哑谜,可大哥你究竟都明白了些什么,难道咱们还就真这么住下了不成?”沈明忙从后面心急火燎地赶上来道。 可彭远却只笑而不答。 “哎呀,大哥,你就快告诉俺吧,俺都快急死了!” 彭远本不想多说什么,可架不住沈明软磨硬泡,担心若不告诉他自己便会被烦一宿,于是彭远也只得停下了脚步。 “唉,沈明呀,你可知什么叫做‘灯下黑’?” 沈明一愣。 “灯下黑?没听过。” 彭远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如今这香积寺离长安不过三十里之遥,周围虽则是险象环生,可那贼子却也一定猜不到咱们竟会就这么躲在他们眼皮底下让公主养伤,时才大师也正是此意,所以才会让咱们安心住下。” 说着,彭远也是又轻轻拍了拍沈明的肩头。 “这下你总该明白了吧。” 沈明忙低头想了想,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突然间他却又是眉头一皱。 “诶,大哥,但这些又和你说的那个‘灯下黑’有什么关系呀?” 然而,此时彭远却早已快步离去。 第十九章 因果 就这么的,彭远一行在那香积寺中一连躲了二十几天,贼军却也果然不曾前来骚扰过一次。当然,这其中除了“灯下黑”的缘故外,便也还要多亏了这之后突如其来的那场大雪。 就在彭远他们抵达香积寺的次日,天空中便开始飘起了雪花。而这场三天两夜的鹅毛大雪除了让那山川庙宇全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外,自然也阻断了关中道路。于是乎,那得以在寺中安心养伤的公主她们,身体恢复起来自然也就十分地顺利。加之又有方丈大师亲自为其调养,所以甚至就连那两个原本受了重伤的手下,这会儿也已是能够下地行走了。 “大哥,公主她们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如今这雪也开始慢慢化了,那大哥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再重新上路呢?”沈明显得有些心急道。 其实,无需沈明提醒,彭远也是早就已经在为他们接下来的行程做准备了。这些天只要一有闲暇,他便会跑到方丈大师的禅房去向对方求教。当然,除了谈经论道外,彭远还向方丈详细了解了一下关中一带的山川地形,同时也还打探了一下他们此行的初衷——其所要投奔的那位郑畋大人的下落。因为担心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太多时日,所以彭远也正打算这两天就带人重新出发,同时也是为了继续找寻曹翔、石绍他们。 “诶,沈明,为何你突然这么急着想走了,眼下咱们在这里好吃好住的,难道还不合你的意吗?” “咳,大哥,快别提了!”沈明却是忙把手一摆道,“其实那风餐露宿对俺来说并不算什么,当然俺也不是说这里不好,只是……” “只是什么?” 沈明则赶紧凑到彭远耳边小声道:“唉,大哥,你也知道,这里不是寺庙嘛,既不能杀生,更吃不着酒肉,不瞒大哥你讲,这都已经二十多天没见着半点荤腥了,大哥你看俺是不是都瘦了?” 彭远一听却立刻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哈哈哈……你小子呀,我说这些日子晚上睡觉时耳根子怎么这么清静了呢,敢情你这天一黑就睡了,原是怕那肚子里的馋虫勾你呀!” 沈明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嘿嘿,俺这不也是因为怕晚上想起那美酒佳肴馋得实在睡不着觉嘛!”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其实我也正打算这几日就出发了,如此你便权且再忍耐一下。” “哈哈,太好了,这下总算是有盼头了!”沈明高兴道。 这时,梁瞳忽从外面叩响了房门。 “沈大哥,公主正找你呢,她叫你赶快过去一趟。” “好,俺知道了,你跟公主说俺这就过去。” 说完,沈明也是又扭头瞅了瞅他大哥。 “好了,既是公主找你,那你就赶快过去吧。” “哎!” 答应一声后沈明便转身出去了。可就在沈明正要从外面阖上屋门时,彭远却忽又叫住了他。 “诶,沈明……” 沈明一听忙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大哥还有何吩咐?” 可瞅着那正喜笑颜开的沈明,最终彭远却是欲言又止。 “噢,没什么,你去吧。” 沈明便只轻轻阖上了屋门。 这天,就在彭远正计划着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时,一位“老朋友”的突然造访却也是让他们大伙儿全都着实惊出了一身冷汗。 “彭施主!彭施主!” 屋外的声音显得十分急促。 “彭施主,方丈请您快些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彭远遂只急匆匆赶至前院,却发现此时方丈已不在自己的禅房内,于是他忙又朝佛堂方向赶去。但就在即将步入佛堂时,梁瞳与那方丈身边的小和尚却是忙从后面将他一把拉住。彭远一愣,可还不待开口,梁瞳却只先示意他不要出声。 “嘘,彭大哥,莫要高声,有个贼军大将正在那前堂内烧香!” 彭远闻言一惊,随即忙与二人一起退回到了院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旁边小和尚赶紧开口道:“彭施主,时才有个贼军大将突然带人进了寺,说是前来上香的,只叫我等快些进来通禀一声,于是我便赶快跑去找方丈大师了。” “那对方总共来了多少人?”彭远急切道。 “看着倒是没有几个,拢共也才不过三四个随从,似乎却也不像是来抓人的。” “哦?” 彭远奇怪地皱了皱眉。 “彭施主,方丈叫我来告诉你们一声,还请各位施主先往后园暂避,我师父会尽量在前面与对方周旋,施主你们则切莫轻举妄动,倘若有事我会再来通知你们的。” 彭远忙点了点头。可就在这时,那听到消息的沈明却也是从后园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大哥!大哥!” 彭远急忙上去一把捂住了对方的嘴,并示意他切莫高声。沈明则赶紧点了点头,彭远这才又松开了手。 “大哥,俺听说……” 彭远却只打断对方道:“梁瞳,你赶快到后园让咱们的人都躲到屋内做好准备,切记,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随便出来!” “是!” “小师父,如此你便也赶快先回前面佛堂去,万一有事还请小师父你立刻出来通知我们一声。” “施主放心,我这就过去。” “大哥,那俺呢?” 彭远则又瞅了瞅沈明。 “你赶快也带着公主躲到后园去,记住,一定不许乱跑,更不许胡来!” “好嘞,俺这就去。” 三人忙按照吩咐各奔了东西,彭远则也悄悄回到了佛堂后面,他就这么伏于墙上的窗格边朝前面佛堂内小心地张望着。然而,当他透过立柱边的帷幕终于瞅清了那正跪在佛像前叩头烧香的贼军大将时,一瞬间,彭远却也是立刻惊得瞪大了双眼。 “啊,是他!” 那人正是朱温。之前便已说过,在河中一带刚刚吃了败仗逃回来的朱温因为担心自己的运程,于是就在打听到长安南边有座十分灵验的香积寺后,这天闲来无事的他便带着几个手下过来进香了,顺便也在那佛祖面前求支签,看看自己最近究竟是沾了什么晦气,也好让那庙里的大和尚为他开解开解。 彭远则继续朝那佛堂内小心地注视着。但见朱温正虔诚地跪在佛像前磕着头,旁边方丈大师则亲自诵经敲着木鱼,一名亲随陪跪在朱温侧后,两名手下则正立于佛堂大门外来回张望着。 “看样子这家伙确是不像冲我们来的。”彭远暗自庆幸到。 可就在他还正出神地望着那前面佛堂内的一举一动时,彭远却也是并未察觉这会儿自己身旁又多出来个人。只见沈明蹑手蹑脚地凑到彭远身边,他见自己大哥正不知因何而看得如此出神,于是他便也一声不吭地跟着趴在旁边的窗格上朝前面张望起来。而就在他同样瞅见了那正跪在佛堂内的朱温时,当即沈明只不由得惊出了声。 “啊,朱温!” 发现情况不对的彭远赶紧伸手捂住了沈明的嘴。 “嘘,别出声!” 而这下那佛堂内的朱温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原本正跪在那里磕头的他却忽然一下瞪大了眼睛直起了身。旁边方丈忙也停下了正敲打木鱼的手。 “大师,您有没有听到些什么?方才似乎是佛祖显灵,喊了在下的名字!” 可朱温也不想想那佛祖认得他是谁呀,一个劲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他竟然张嘴便说是佛祖在喊他。一旁的方丈大师自也听见了刚才的响动,于是索性顺水推舟。 “阿弥陀佛,施主既有佛缘,不如便在佛祖面前求上一签。” 朱温正有此意,遂只答应下来。 方丈忙让那身边的小和尚将签筒送了过去。后面彭远一瞅总算是有惊无险,这才也慢慢松开了捂着沈明的手。 “我不是让你带公主到后园去嘛,怎么你又跑回来了!”彭远小声责道。 “大哥,俺在后面担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出什么岔子,所以……” “公主怎么样了?” “大哥放心,公主正和梁瞳他们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彭远心想,“是出不了事,可出了就不是小事,不然咱们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彭远本想将沈明赶紧撵走,可转念一想,“算了,反正来都来了,这要是让他回去没人看着,那指不定等下又会捅出什么娄子来,索性还是把他留在身边我亲自看着点的好。” 于是彭远道:“留在这里可以,但不许出声,要是没有我的吩咐你再这么随便乱嚷,那可别怪大哥不饶你!” 沈明一听只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此时,佛堂内的朱温正对着自己刚刚求得的那支签眉头紧锁,他也不知道这签上的注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凶是吉? “大师,还请大师为我指点迷津。” 方丈先是取过签来瞅了瞅,接着又抬头瞧了瞧那对面的朱温,就在沉思片刻后,他这才终于开口道:“阿弥陀佛,施主,你这签……” “噢,有什么话大师但说无妨,不必讳言。” 方丈则又站在那里想了想。 “也罢,如此便还请施主随老衲到后堂一叙。” 朱温一听忙点头起身,之后便就要带人随对方一起进入后堂。可方丈却只伸手一拦。 “阿弥陀佛,施主,佛门乃清净之地,倘若施主的手下就这样进去,怕是多有不便。” 说着,方丈也是朝对方手里的兵刃一指,朱温这才也跟着恍然大悟。 “噢,我自己一个人随大师进去就行了,你们只在寺外守候,切不可让闲杂人等进来打扰。”朱温一边将自己佩剑解下交到亲随手中,一边对他们吩咐道。 “是。” 三名手下只乖乖退到了山门外,方丈见状忙也对自己身边的小和尚吩咐道:“如此你也快进去准备一下吧。” “是,师父。” 小和尚自然明白方丈的意思,答应一声后便先行退入了后堂。 无需多说,那早已在后面听见了这一切的彭远则也赶紧带着沈明躲了起来。二人只快步藏入前院的一间偏房内,随后就这么从门缝间瞅着朱温跟在方丈身后进入了斜对面的禅房。很快,先前的小和尚便也就从禅房内退了出来。彭远一瞅则只连忙敞开一条门缝,朝那小和尚招了招手。 “小师父,我们在这儿。” 见四下无人,那小和尚这才也快步走了进去。 “二位施主,原来你们在这里,刚才我还找你们呢。” “小师父,眼下那禅房内是不是就只有方丈和贼将二人?” “不错。” 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旁边沈明一听赶紧开口道:“大哥,如此说来这可是天赐良机呀,既然眼下大师都已经为咱们准备好了,那不如……” “啊,不可!不可!”一旁的小和尚却是急忙拦阻道。 “小师父,你因何阻拦?”沈明奇怪道。 “哎呀,施主,虽然此刻禅房内就只有那贼将一人,可山门外却还有对方的好几个手下,即便就是施主你们在这里得了手,但倘若他的那些手下跑回去报信,那岂不是……再者说,这佛门重地又岂能妄开杀戮?” “咳,小师父,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呀,那还不简单!大哥,等会儿俺去把后园的弟兄全都叫来,然后俺先带人到山门外擒杀了那贼厮的手下,这之后大哥你再带人把禅房里的那个家伙拖到寺外,咱们在外面动手不就结了!小师父,你就放心好了,我们是不会坏了寺里的规矩的,等回头俺再亲自带人把那几个家伙的尸首找地方一埋,任谁也怪不到这香积寺的头上。” 小和尚听后却只赶紧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如此佛祖一定会责罚我们的!” “嗳,小师父此言差矣!这事情是俺沈明干的,即便就是佛祖真的要怪罪,也该是怪在俺沈明的头上才对,却又与你们何干?小师父你就放心好了!大哥,俺这就叫人去了。” 说着,沈明也是起身就要往外走,可彭远却是连忙拦住了他。 “沈明,等等!” 沈明一愣。 “怎么,大哥还有何吩咐?” “沈明,小师父说得对,咱们如何能在这佛门净地妄开杀戒!” “啊?大哥,怎么连你也这么说,难道大哥你也怕得罪了那庙堂里的几座泥胎不成?唉,也罢,既如此那就让俺自己一个人来好了,你们谁也不用帮忙!” 说完,沈明抬腿就要往外走,可彭远却是赶紧从后面一把拉住了他。 “嗳,沈明,不可鲁莽!难道你又忘了先前我是怎么对你说的吗?” 沈明一听则只停下来皱了皱眉。 “沈明,非是大哥忌惮什么神鬼之说,只是你想想看,就算你能带人将那寺外的贼人全都抓住,也就算咱们是在外头动的手,可如果日后对方见朱温他们迟迟不归,这一来二去岂不还是要查到这里吗?倘若他们到时派人前来兵围香积寺,那咱们岂不等于是害了这满寺的僧众,更对不起那救了公主好心收留我等的方丈大师!” “他这个……” 沈明听后也是有些犹豫了。 “小师父,你且放心回去吧,有我彭远在,料谁也不会轻举妄动的。” “阿弥陀佛,彭施主,那我便先到前面佛堂去看看,这里就交给您了。” “好,小师父请便。” 就这样,对方这才也总算稍感放心了些,而彭远他们则只继续留在那偏房内耐心地等待起来。然而,迟迟不见对面禅房有任何动静的沈明,渐渐地也不免又开始有些担心起来。 “奇怪,朱温那家伙都进去这么半天了,怎么还不见他出来,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沈明担心道。 彭远却只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好一会儿,沈明实在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大哥,难道等下咱们还真要看着朱温那家伙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从咱们面前走出去不成?” 可彭远依旧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方才那到前面佛堂去的小和尚却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师父,师父,不好了!”那小和尚一边叩着禅房屋门,一边心急火燎道。 “出了什么事?” 禅房内则也立刻有了回应。 “师父,山门外忽来了一大群兵丁,说是要进来搜什么人,眼下几位师兄还有施主的三个手下正在前面拦着同他们理论,师父您也赶快过去瞧瞧吧!” 很快,禅房的门便打开了,贼将朱温只和方丈一起从里面走了出来。 “小师父,你可曾看清那来的究竟是些什么人?”朱温忙上前询问道。 “施主,来的是一大群军卒,他们……” “他们怎样?” “看他们的衣着应该和施主您的手下差不多,好像都是……” “哦?” 朱温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忙转过身来对方丈道:“大师勿忧,如此便让在下先到前面去瞅瞅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完,朱温便在那小和尚的引领下朝山门走去。 “大哥,怎么办?看样子那帮家伙已经找上门来了,要不咱们和他们拼了吧!” 彭远则眉头紧锁道:“沈明,你马上带着公主她们……” 可刚说到一半,彭远却是忽又停了下来。 “唉,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 放心不下对方的彭远遂只亲自赶回到后园。然而,就在他们收拾好东西正准备从寺院后门撤走时,那先前的小和尚却又急匆匆跑来将他们全都拦住了。 “彭施主,你们不用走了!” “什么?”彭远不解其意道,“小师父,究竟怎么回事?” “彭施主,那贼军大将已把外面来人全都赶走了,看样子对方已是不会再回来了。” “哦,那朱温怎会如此好心?”沈明奇怪道。 可偏偏事实如此,方才那山门外的贼兵还就真是让朱温给挡回去的。 “让开让开,快让开,我们是来搜人的!”那带队的贼头冲着朱温的手下大嚷道。 “少废话!我管你们是来干嘛的,眼下我家将军正在寺中,将军吩咐过,不许任何闲杂人等进去打扰!” “什么,你说谁是闲杂人等!哼,我看没准你就是跟我们要找的那帮人一伙的吧!弟兄们!” “老大!” “给我把这几个家伙全都抓起来!” “是!” “我看你们谁敢!” 眼瞅着两边就要动起手来,这时从山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全都给我住手!” 就在方才来到山门口时,那狡猾的朱温也是先躲在门后又偷偷朝下面望了望,在确定来的果然是他们自己人后,他这才清了清嗓子大吼一声,随之就这么大模大样地从山门内走了出来。底下那帮原本还在向前推搡着的家伙,一瞅朱温从里面出来了,于是一个个忙也跟着停了下来。 “哼,岂有此理,尔等怎敢在这佛门重地如此放肆!快说,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派你们来的!” 那贼头见来人一身大将打扮,当即也是一下子变得谨慎起来。 “你……你是何人?” 边上朱温的一名手下忙上前道:“哼,瞎了你的狗眼,竟然连我家朱将军都不认识!” 对方一愣,边上有手下忙也凑过来趴在那贼头耳边小声道:“老大,他就是卫西将军朱温,前些日子招降官军大将诸葛爽的便是此人,眼下他可是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哦!” 这下那贼头也是有些慌了神。他赶紧示意左右把兵器放下,随后满脸堆笑地走上前去。 “噢,原来是朱将军呀,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误会!误会!” 朱温忙又斜眼瞅了瞅底下的那个家伙,之后两手一背得意道:“我说你们究竟是谁的手下呀,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对方则客客气气道:“噢,启禀朱将军,我等乃是从南边库谷关赶过来的,前些日子我们中有弟兄在追赶一个从长安逃出来的公主时被杀了,地方就离此处东边不远,本来我们打算当时就赶过来的,可没想到第二天却突然大雪封山,这不眼下雪刚一化,上面就又立刻派我们过来继续搜人,不想朱将军也刚巧在这里,时才多有冒犯,还请将军恕罪。” 朱温听后却只又轻蔑地瞟了对方一眼。 “好啦好啦,既如此那刚才的事就先算了,你们快走吧。” 可那贼头一听,心想,“嘿,这家伙倒还真是不客气,敢情你是没事了,可我们还没逮着人呢。” “朱将军,那这香积寺我们倒是还搜不搜了?” “嗯?!” 朱温听后立刻二眉倒竖,瞪大了双眼。 “混帐东西!时才没怪你们冲撞了本将军就已算是万幸,这会儿你竟还有脸提什么搜查之事!” “这……朱将军,小人们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将军……” “住口!” 对方本还想争辩,可朱温却只恶狠狠地把眼一瞪。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想这香积寺乃是两百年的名寺古刹,佛门重地又岂容尔等造次,难道你们就真的不怕得罪了佛祖遭天谴吗!” 底下那帮贼兵一听,一个个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可朱将军,这要是不搜的话,回去后我们又怎么向上头交代呢?” 朱温听后却只把腰一叉道:“交代?看来说你瞎了狗眼还真是一点也没冤枉你!难道你没见本将军是刚从那寺里面出来的吗?我都已经在此进进出出好半天了,却怎么就没瞅见你说的那个什么公主呀!” “他这个……” “再者说了,这里乃是僧庙,又不是尼姑庵,怎可容留女眷?别说眼下里面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即便就是有,可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那些人还不早就跑没影了,又怎会留下来等着你们去抓?如此你还搜什么搜!” 那贼头听了也是立刻变得哑口无言。 “哼,要不是因为看在你们关上赵首领与我多少还有些交情的份上,刚才就已经将你斩了!” 说着,朱温也是忙从旁边手下那里接过了自己的佩剑,随后就这么一步步朝对方逼了过去。那贼头见状还以为是朱温真的要过来宰他呢,遂只连连摆手向后倒退起来。 “别别别,朱将军,咱们有话好说嘛!” “哼,说什么说,还不快给我滚!” 但见朱温忽拔剑出鞘,那贼头则只吓得一个踉跄,随后是掉头就跑。他的那些手下则也立刻跟着向回逃去。 与此同时,一直从后静观其变的方丈大师见那些贼兵已然跑远,这才忙也朝自己身边的小和尚轻轻点头示意了下。于是乎,小和尚忙到后园通知彭远他们不用再跑了,而之后不久那朱温便也向方丈大师告辞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望着朱温一行远去的背影,方丈大师却只在山门前双手合十缓缓道。 就这样,一场原本一触即发的大危机,最后竟也是阴错阳差地被那本可能早已让沈明他们杀死了的朱温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这其间的种种因果巧合实在是耐人寻味。此刻,彭远也不知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而这会儿他们究竟是该感谢那朱温,还是该感谢他们自己呢?也许这一切真的只是佛祖早已在冥冥之中做下的安排吧。 第二十章 弃子 虽然此次得以侥幸逃过一劫,可彭远也明白,眼下他们已是不能再在香积寺继续躲下去了。于是就在次日一早,彭远便带着众人及公主一起向方丈辞行,重新踏上了向西的道路。 然而,就在出发后不久,那方丈身边的小和尚却也是又从后面急匆匆赶了上来。 “施主——彭施主——” 闻听呼唤的彭远忙带着沈明一起掉头迎了上去。 “小师父,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大师还有什么吩咐?” 小和尚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气喘吁吁道:“彭施主,师父让我赶来把这封信交给你,说是让施主您留着路上再看。” 彭远忙从对方手中接过书信。 “好,我知道了。” 小和尚则也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如此便还请各位施主一路保重。” “多谢小师父。” 二人重新快马追上了前面的队伍,彭远这才也拆开书信在马上细细观瞧起来。边上沈明本还等着大哥看完后能说点什么,可谁知彭远却只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便将那书信叠好塞进怀中,再没下文了。 “诶,大哥,方丈究竟都在信里写了些什么,你倒是快说说呀?”沈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彭远则轻轻摇了摇头。 “噢,没什么,大师只是叮嘱我等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 “咳,俺当什么事呢,方丈他也太……” 可扭头一瞅自己大哥的表情,沈明也是立刻又改了口。 “太……太细心了!” 事实上,方丈在信中提及的一件怪事却也让彭远颇感不安。对方说,昨日朱温在寺中所求之签极不寻常,而从那签语上看,此人日后虽几经坎坷,但偏偏却又是命不该绝,以至最后竟贵不可言,实令人匪夷所思! “此辈狡诈奸猾,绝非善类,若是要他显贵,岂不……” 与此同时,就在朱温回到长安后不久,黄巢便也是再次召他入宫。而同其一道前往的除了太尉尚让外,还有那刚刚才被提拔为黄门侍郎的裴谦,以及才接替其职务没多久的京兆尹王璠。 三人一起来到大明宫含元殿中,此时身披龙袍的黄巢正满脸阴沉地坐在自己的龙椅上。旁边侍中赵璋则也已跟着在此等候他们多时了。 “参见陛下,吾皇……” “好了好了,全都免礼吧。”黄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 众人一愣。 “谢陛下。” 而尚让也正巴不得不用跪了呢。虽然眼下其已被封为太尉兼中书令,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自此之后便要依人臣之礼每每对黄巢拱手下拜的他,心中又怎么可能真的舒服。所以这些天尚让也是索性连宫门都不进了,此次若非黄巢召见,则他还指不定正在哪里躲清闲呢。 但见黄巢先是又瞟了眼底下的裴谦,随即道:“黄门侍郎裴谦可曾来了?” 裴谦一听急忙出班下跪。 “陛下,微臣在。” “哦,原来裴大人在呀?”黄巢阴阳怪气道。 “噢,卑职在,卑职在,但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裴大人,朕记得前些日子你不是说那老儿郑畋已经答应投降了吗?” 裴谦一愣。 “确是如此,陛下,卑职不是都已将那郑畋的降表给您带回来了嘛。” 旁边朱温还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自己也是刚从河中回来没多久,所以这些日子长安这边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他也不是十分清楚,只听说好像确有个叫什么郑畋的朝廷大官已经答应向他们投降了。 这时,黄巢忽对一旁的赵璋示意了下,于是赵璋忙从自己袖中掏出一份密奏扔到了裴谦面前,随后冷冷道:“裴大人,你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裴谦忙拾起那密奏仔细瞅了瞅,当即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只从他脑门上淌了下来。 “那上面说,就在裴大人你走后不久,郑畋便也开始带人在龙尾坡忙活起来,不过他并非是在准备纳降之事,而是正磨刀霍霍、枕戈待旦,看样子就要和我们大干一场了!裴大人,这你又怎么解释呀?”赵璋忙把手一甩道。 裴谦一听只立刻伏地叩首。 “哎呦,侍中大人,卑职确是对此毫不知情呀!谁知道郑畋那老家伙究竟是怎么搞的,那日他明明已经答应在下,说是今春雪化后便带人来降,而那降表上的大印还是其子郑凝绩当着卑职的面亲自盖上去的,可谁承想……” “好啦!”赵璋却是打断对方道,“裴大人,该不会这只是你在与那郑畋一起给我们唱双簧演戏吧?” 为了掩饰自己当初举荐不力之过,此刻赵璋便也只能先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裴谦的头上。 可裴谦听后却只朝对方连连叩首道:“哎呦,侍中大人,冤枉!这可真是冤枉呀!卑职又怎么可能与那郑畋一伙,您就是借小人一百个胆,我也不敢呀!原本我就不认识那个什么郑畋,不瞒大人您说,甚至就连那次到他营中去,我也是连他郑畋的面压根都没见着,如此又怎么可能……” “这就奇怪了,先前裴大人你不还说是那郑畋亲自向你献的降表,怎么这会儿却又是连面都没见着了,你这嘴里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原本刚开始时我还对招降郑畋不抱什么希望,可没想到后来裴大人你竟是轻而易举地就把这差事给办成了,如此说来究竟是我当初真的太低估足下你的能力了呀,还是这其中确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裴谦听完只顿时傻了眼。他明白,自己眼下已是百口莫辩。而实在是急得不知究竟该再说些什么才好的他,便只一个劲地趴在那里用手刨地。 “哎呦,陛下,侍中大人,小的我……小的我实在是冤枉!冤枉呀!” 可这会儿黄巢早已没了耐性,已是懒得再和对方继续废话的他便只将手一甩道:“哼!来呀,快把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给朕拖出去五马分尸,然后剁为肉泥!” “是!” 当即,有侍卫便从殿外跑进来,随后架起裴谦就要往外走。裴谦一瞅自己已是死期将至,心有不甘的他遂只连声喊道: “等等等……等等!陛下,我还有办法,还有办法……” 旁边赵璋闻言忙一招手。 “等一下,先把他拖回来。” 座上黄巢不禁奇怪。 “赵爱卿因何阻拦?” 赵璋则忙朝对方一拱手。 “陛下,反正眼下这家伙也是死人一个了,那不如看看他究竟还能有什么法子。” 黄巢听后只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头,但这下那一旁的尚让却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哼,这家伙都已在此折腾这么半天了,要是真有办法的话那他不早就说了,又何至于还要等到现在?我看他也不过就是想苟延残喘再多耗一会儿罢了,如此又还何必与他啰嗦,难道陛下在他身上浪费的工夫还少吗?” 可偏偏尚让越是这么说,黄巢还就越是想再多留一会儿那裴谦的狗命。而此时裴谦又还哪里顾得上他们双方在此勾心斗角,自知已是离五马分尸仅一步之遥的他也再容不得有半点闪失。然而,那趴在地上的裴谦却又是迟迟不敢抬头,心虚的他便只一个劲地倒着凉气。 “哎呀呀,还真让那该死的尚让给说着了!办法?我又哪里还来的什么办法!这还不都是因为让你们给逼得实在没辙了,所以我才胡乱喊了那么一句,不然恐怕这会儿早就身首异处了!” “裴谦。”黄巢沉着嗓子唤道。 而那还正趴在地上绞尽脑汁想着对策的裴谦只立刻身子一颤,却仍旧没敢抬起头来。 “裴大人。”边上赵璋忙也朝他叫道。 无奈,裴谦这才也哆哩哆嗦应道:“小小小……小人在。” “裴大人,但不知你还有什么办法,倒是快说出来让我们大伙儿听听呀。” “他这个……”裴谦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小人……小人……小人可以……可以……” 突然,跪在那里的裴谦只二眉一挑。 “噢,小人可以再亲自到那郑畋大营走一趟,但凭这三寸不烂之舌当即说其来降!” 殿上众人一听却只全都泄了气。 “哈哈哈……我还当真能有什么好主意呢,没想到说了半天就是想让我们纵虎归山呀!裴大人,你是不是把我们全当傻子了?”尚让忙在一旁讥笑道。 黄巢则也气得立刻站起身。 “来呀……” “陛下!” 这时,赵璋却是一拱手。 “陛下,也许这还真不失为是一个办法呢。” 边上那正趴在地上的裴谦一听。 “哎呦我的妈呀,难道真的是菩萨显灵,不然这么个馊主意竟然也能有人替我叫好?” “赵大人!”谁知尚让却再次发难道,“赵大人一向自诩足智多谋,可今日怎么也如此地糊涂起来,难道说这满朝上下都还没被那厮给耍够吗,不然怎么就连赵大人竟也开始要帮他脱身?” 可赵璋听后却只微微一笑,接着又冲黄巢拱了拱手。 “陛下,陛下不必担心,如此还请将那裴谦交由在下发落。” 黄巢也是立刻就听出这肯定是赵璋又有了什么好主意,遂只当场点头应允。 “裴大人,方才你可是说要再往那郑畋大营前去游说?”赵璋道。 “啊?啊!不错,正是!正是!”回过神来的裴谦忙跪在地上连声道。 “如此看来裴大人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呀!” 裴谦一愣,而赵璋则又朝对方跟前走了两步。 “只是若让裴大人再千里迢迢跑上一趟,赵某我却也着实于心不忍!” “嘿嘿,你这哪里是什么于心不忍,分明就是怕我跑了嘛!”裴谦心想。 赵璋则接着说道:“裴大人,我知此刻令郎亦在城中,最近你正四处走动,想要为他也谋个差事,我说的没错吧?” 裴谦听后却只心头一沉。 “这样吧,既然裴大人对陛下如此忠心,那我看不如就把眼下这个差事交给令郎去办好了,回去后大人不必对令郎提起今日朝上之事,只告诉他这是陛下要派人再到那郑畋大营去查探一番,看看对方纳降事宜究竟准备得怎么样了,也好让他们早日前来接受封赏,你听明白了吗?” 裴谦忙又趴在地上想了想。 “莫非……莫非大人的意思是……” 可赵璋却并未再多理睬对方。 “好啦,你只须按我吩咐的去办,其他的则一律不必操心,此番若是令郎能将这差事办好,陛下自不会亏待于他,而裴大人你也能洗清嫌疑,继续踏踏实实做你的黄门侍郎,但倘若办不好……” 裴谦一听立刻像条哈巴狗似的爬过来,随后伏在赵璋脚边连声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还请赵大人放心!” “很好!”赵璋忙也高兴道,“至于令郎不在的这段期间嘛,恐怕就要先委屈一下裴大人你了,来人呀。” 左右侍卫忙拱手上前。 “你们立刻护送裴大人回府,然后再多派人手到府上去伺候,听明白了吗?” “是!” 说着,赵璋也是又低头瞟了眼那裴谦。 “裴大人,如此你也就别在这里继续耗着了,还是赶快回去吧。” 裴谦明白,赵璋这是要把老的留下为质,再派小的前去探营。虽说是得以暂时保住了性命,可到最后这一家老小究竟还能不能活着,便也还两说呢。然而,既是眼下刀把子在人家手中攥着,则他不照办又能怎样? “唉,还请陛下放心,犬子定当不辱使命!” 第二十一章 油盐不进 彭远一行自香积寺出发已经整整十天了。这十天来为了躲避贼军,他们先是风餐露宿、小道疾行,接着又趁河水尚未解冻之际从冰面上涉险渡过了丰水。而为了避开北边渭水一带的贼兵,他们则又绕道牛首山南麓,之后这才继续向西进发。 终于,这天彭远按此前方丈所言总算带人行至骆谷关前。而当再次看到那关上久违的大唐旌旗时,激动的他们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彭远从关上守军那里得知,眼下南面谷中积雪尚未消融,所以暂时还无法通行出关,而北面凤翔节度使郑畋则正于龙尾坡一带重整人马。闻听这一消息的众人立刻为之一振,彭远亦决定克日启程,带人向北前去投奔郑公。 “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大哥,说不定曹大哥和石大哥他们早已在郑大人那里等着咱们了!” 彭远则也高兴地点了点头。然而,这下他们中却是有人乐不出来了,此人便是公主。 虽然已是得知皇兄他们的下落,可公主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先前彭远已明确地告诉她,将会把她留在这骆谷关上,待南边雪化后,关上守军便会派人将其护送至兴元府。眼瞅着就要与这些同自己朝夕相处的人们分别,重新回到以前的那种生活中去,公主却又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于是乎就在当晚,思之再三的公主便也是又悄悄下关来找彭远他们了。此时,彭远正与沈明一起在帐中商量着第二天的事情。 “大哥,咱们这回是不是真要把公主给留下?” “那是自然,之前也是迫不得已才带着公主和咱们一起冒险,可接下来咱们就要奔赴疆场了,俗话说刀枪无眼,难不成咱们还要带着公主一起去打仗吗?” 沈明听后则只有些沮丧地点了点头。 这时,公主却一挑帘从帐外走了进来。 “彭大人,我为何就去不得?” 彭远一瞅是公主驾到,于是赶紧起身施礼。 “原来是公主殿下。” “彭大人不必客气,还请大人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彭远一听便也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遂只斩钉截铁道:“公主,之前在下就已向您禀明,待南边积雪一化,关上自会有人护送公主前往兴元府与陛下团聚,而我等也将即刻赶往北边郑公军前效力,这南北殊途本不同路,如此公主又何必再问。” 彭远的意思自也再明白不过——他们与公主本就不是一路人,所以还是各守本分、各安其命,早点分开的好。 可偏偏公主却并不死心。 “时才大人是说要送我去与皇兄他们团聚?” “不错,公主与陛下失散已久,想必此刻圣上也正为公主担忧。” 可公主听后却只轻轻哼了一声。 “哼,倘若事情真像大人说的那样,则为何当初从长安出发时皇兄不带上我一起走,反而是把我们统统留给了那群贼寇?” 彭远忙一皱眉。 “公主也曾说过,当初事发突然,陛下又走得仓促,也许急切间这才……” “好了,彭大人,你就不要再为皇兄辩解了,其实有件事我也还都一直不曾告诉你们,大人可知我是因何才有了这‘安化公主’的封号?” 彭远一愣。 “卑职愚钝。” “就在半年前,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那田令孜的鬼话,皇兄竟突然决定将我下嫁给南诏国主,故而这才赐封‘安化’,表面上看似两家联姻,可说白了不就是将我送去与那南蛮和亲嘛!到最后我也不过就是为了这江山社稷而付出的一个牺牲品罢了,谁又曾考虑过我的感受,关心过我的死活?一直以来便就只有奶娘一人陪在我身边,可现如今却是连她都已不在了,这叫我……我……” 说着,公主也是不禁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公主……” “彭大人,我亦知大人本是出于好意,可你们也不要忘了,皇兄身边有那田令孜在,若是大人你们还执意要把我羊入虎口送归他处,则我宁愿当初留在长安城中同姑姑她们一起被贼人杀死,而彭大人你们却又何必还要在蓝桥边将我救下?” 彭远闻言忙又皱了皱眉。 这边公主一瞅机会来了,于是赶紧接着道:“彭大人,此番既是你们救了我,则不管前面有何危险,我都心甘情愿同你们一道走下去,如此便还请大人带我一起上路吧!” 彭远忙低下头仔细想了想,可突然间他却又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似的。 “公主,时才公主所言虽其情可悯,但在下已经说过,接下来我们就要奔赴疆场,到时很有可能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想公主金枝玉叶,倘有闪失卑职自死不足惜,怎奈陛下之重托却又该交由谁来担负?只因早前卑职疏忽,害公主受伤已是死罪,如今却又怎敢再使公主涉险,故而还请公主海涵,恕卑职万不能从命!” 对方一听却只急道:“哼,没想到你们都一样!先前皇兄丢下我,其实我并不怪他,因为我知道这一切肯定都是那田令孜捣的鬼,可万万没有想到,如今你们竟也要将我扔下,难道我就真的如此惹人厌吗?” “公主。”彭远却只赶紧朝对方一拱手道,“卑职也是为了公主安全着想,不敬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眼瞅着这招已不起作用,于是公主只突然把腰一叉。 “哼,彭远,时才你自己也说了,先前我背上的伤乃是为你所害,难道你就不怕我到兴元后会向皇兄告你的状吗?” 彭远一愣,随即却只再次拱手道:“此番公主受伤卑职确是难辞其咎,倘若日后圣上怪罪下来,卑职亦无话可说,但即便就是要受责罚,卑职却也绝不能再让公主去冒险!” 说完,彭远便只两手一背,转过身去不再言语。这下那一直在边上不曾开口的沈明也是有些急了。 “嗳,公主,那次明明是因为俺才害公主你受的伤,如此又怎好怪到俺大哥头上!” 可公主听后却是更气了。 “哼,你这家伙,半天的工夫就只像个死人似的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也不说替我求求情!” 然而,想过之后沈明却只低下头来道:“公主,大哥他……大哥他说得对。” “什么!你……你……我这么做还不都是因为……哼!” 但见公主忙一甩手,之后便怒气冲冲走出了营帐。可来到帐外她却并未马上离开,气呼呼的她则只站在那里自言自语起来。 “哼,这个彭远怎么就是油盐不进,好说歹说却非要把我送走!还有沈明那个坏家伙,不帮我说话也就算了,竟然还和他大哥一个鼻孔里出气!” 就在这时,公主也是刚巧瞅见了那从一旁经过的梁瞳,她立刻眼珠一转。 “嘿嘿,有了!既是你们死活不同意,那也就只能靠我自己想办法了!” 说着,公主忙快步上前拦住了梁瞳。 “喂,梁瞳,你过来一下,本宫有事要吩咐你!” 第二十二章 责罚 次日一早,就在与公主告别后,彭远他们便向北出发了。 一路上,见沈明始终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彭远道:“沈明呀,为何今日我见你突然变得如此安静起来?” 沈明这才忙也回过神道:“噢,之前大哥不是让俺少说话嘛,所以……” 彭远则微微一笑。 “哈,我兄弟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听话了?” “哎呀,大哥,你就快别拿俺打哈哈了,谁不知俺沈明一向是最听话的了!” 边上众人听后却只一个个赶紧捂住了嘴。 “诶,梁瞳那小子又跑哪儿去了?”沈明忽奇怪道。 左右闻言忙也跟着东张西望起来。 “这儿呢,我在这儿呢!” 梁瞳忙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了上来。 “我说,你小子在后面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 “噢,没……没什么,我就是去方便了一下。” “嘿,你怎么又去方便了,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你可是都已经跑去方便好几趟了。” “噢,我这不是……不是水喝多了嘛。”梁瞳慌忙道。 “小子,你可悠着点,这大冷天的腰绳可不好解,别到时候你这一着急没憋住,回头再尿了裤子,这荒山野岭的可没地方给你晾去啊!” “咳,大人,没关系,大不了让他把裤子挂在马屁股上,边走边晾不就得了!” “哈哈哈哈……” 众人闻言只立刻笑作一团。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天似乎已是暖和了许多,俺看那河上的冰好像都快化了。” 彭远忙也点了点头。 “是呀,看来南边山里的雪应该也快化了,相信再用不了多久公主她们就能启程了。” 可沈明听后却只重归沉寂,这一点彭远自是看在了眼里,只不过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与此同时,梁瞳则也并未就此消停下来,他不顾众人的取笑,依旧时不时地坚持到后面去“方便方便”。一天下来,甚至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究竟方便过多少次了。担心别是出了什么问题,于是就在当晚人马停下来后,彭远也是立刻就找到了对方。二人只在营地周围刚巧碰了个正着。 “诶,梁瞳,我正要找你呢,你这是……” “我……我……” “该不会你是又要去‘方便’吧?” 梁瞳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什么,彭大哥,要不你先等我会儿,我去去便回。” 可彭远却是赶紧从后面一把拉住了他。 “诶,梁瞳,是不是你哪里不舒服呀?” “噢,不是不是,彭大哥,你不用担心,我就是水喝多了而已。” 彭远听后只奇怪地瞅了瞅绑在对方腰间的水壶,随后伸手将之托起轻轻掂了掂。 “这不是挺沉的嘛,你没喝多少水呀?” 梁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随之慢慢向后倒退起来。 “那什么,彭大哥,要不……要不我还是……还是……” “梁瞳,究竟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梁瞳的表情只越来越紧张。就在这时,从他身后远处却忽然出现一丝光亮,彭远也是一下子警觉起来。 “不好,有人来了!梁瞳,快去叫他们把火浇灭,然后收拾好东西赶紧躲起来!” 梁瞳忙也朝自己身后瞅了瞅,接着便随彭远一起向回跑去。一行人只赶忙躲到了不远外的几块大石后,他们就这么静静注视着那远处的火光一点一点朝自己这边慢慢接近。终于,那火把下的人影进入了彭远他们的视野。 “大哥,对方好像就只有一个人。” 彭远轻轻点了点头。 “不要理他,就让他这么过去好了。” 可偏偏那人却就是不肯快走,反倒是渐渐放慢了马速。但见他手举火把不停地四处张望着,一会儿停在树下仔细瞅瞅,一会儿又俯身照亮路边的大石左右瞧瞧。 “大哥,那家伙这是在找什么呢?” 彭远也觉得有些奇怪。而就在来到他们附近后,那人却又是突然跳下马,接着便好像早已知道了什么似的,径直朝那刚刚才熄灭的火堆余烬走去。对方捡起旁边的一根小树枝在地上轻轻划拉了几下,之后便开始朝周围左右不停地张望起来。一瞬间,那人的目光竟也是一下子就停在了彭远他们所藏身的那几块大石上。 “不好,大哥,那家伙是不是已经发现咱们了?” 而眼瞅着对方竟开始一步步朝自己这边慢慢逼近,当即彭远只索性带人冲了上去,立刻将其团团围在了中间。那人也是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沈明一听。 “哼,俺还正想问你呢!少废话,绑了!” 可就在左右正准备上前之际,这时梁瞳却突然从后面挤了过来。 “快住手!快住手!那是公主殿下!” 众人闻言一惊。 梁瞳则瞅着那白纱遮面之人急道:“哎呀,公主,究竟是不是你,你倒是快说句话呀!” 片刻过后,终于忍不住的对方这才也哈哈大笑起来。但见那人将自己帽上白纱轻轻掀开,彭远他们忙也凑过去仔细瞅了瞅。 “啊,果然是公主!” 彭远见状只赶紧带人拱手下拜。 “卑职鲁莽,还请公主恕罪!” “嗳,你们这是干嘛,快快免礼,快快免礼!” 彭远直起身来却忙一皱眉。 “公主,你怎么来了?” 说着,他也是又朝对方身后瞅了瞅。 “不用瞅了,彭大人,就我一个人。” “什么!公主,你这是……” “不错,是我自己偷偷溜出来的,不然关上那些家伙又怎么可能为我放行?”公主得意道。 说完,她便只将自己头上帽纱取下,随手往旁边沈明怀里一塞,之后就这么大模大样地从彭远面前走了过去。 “真冷呀!沈大哥,有没有什么吃的,我都快饿死了!” 众人只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诶,你们怎么还愣在那儿?彭大人,你倒是快叫他们把火重新生起来呀。” 彭远一听也只得先叫人照办,随后却又是快步来到对方面前。 “公主,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呢,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有多危险,眼下那关上守军一定正在到处找你!” “咳,彭大人,你不用担心,临行前我已留下字条,不过我并没有告诉他们我是来找你们的。” “胡闹!你来找我们干嘛!”彭远只气得一跺脚道。 公主一瞅。 “谁叫你们昨晚死活都不肯带上我的,所以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彭远听后忙仔细想了想,随即却又是一眼就瞅见了那正假装生火的梁瞳。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对方拽了过来。 “说,公主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不是你把公主引来的!” 这下梁瞳也是有些傻了眼,他忙可怜巴巴地瞅了瞅那一旁的公主,希望对方能赶快替自己把事情说清楚。可偏偏公主就是不理他这茬儿,只装着全没听见似的,继续在那里低头吃着她的烤山芋。 “看什么看,你还不赶快从实招来!”彭远怒道。 无奈,梁瞳也只得老老实实交代了。 “彭大哥,都是昨晚公主她非逼着我这么做的,公主让我今日每走出几里便在道旁给她留下些记号,这样她就能从后面跟上咱们了,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所以才……” “什么!那你为何昨晚不告诉我!” “是公主不许我讲的,公主说……” “公主说!公主说!我问你,你究竟是谁的手下,该听谁人的命令!” 这下梁瞳也是不敢再言语了。 “哼,来呀!” “大人。” “给我把这小子拉到那边大石上重责二十,看他今后还敢不敢再有这么多的尿了!” “是。” 可那两旁的手下刚要过去架起梁瞳,这时公主却也终于发话了。 “住手!此事与他无干,全是我逼着他这么做的,大人若是要责罚,便请罚我好了!” 怒气冲冲的彭远却并未理睬对方。 “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快给我把他拉下去!” “是!” 左右只赶紧架起梁瞳再次挪动起来。 “站住!你们都给我站住!” 公主忙快步上前推开左右,随后连拉带拽地又把梁瞳给扥了回来。 “怎么,公主,你这是……” “哼,不许你们欺负他!我已经说过了,此事都是我逼他这么做的,若是大人实在气不过的话,便请冲我来好了,却又为何拿他撒气!” 可彭远听后却只眉头一皱。 “公主金枝玉叶,卑职又怎敢造次,但梁瞳乃是我的手下,难道手下有过我都无权惩处吗?” “哈,彭大人好大的官威呀!”公主忙把腰一叉道,“可大人你也别忘了自己刚才的话,既然本宫贵为当朝公主,那难道说你还敢违抗本宫的命令不成?” 眼瞅着二人在自己面前争执起来,这下可也是把沈明给急坏了,一直在边上没敢多嘴的他则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大哥息怒!大哥息怒!如此便念在那梁瞳年少无知的份上,还请大哥暂且饶他一次吧!” 说着,沈明也是忙朝梁瞳一招手。 “梁瞳,你还愣在那里干嘛,还不赶快过来向大哥认错!” 梁瞳一听则也赶紧跑过来跪下道:“彭大哥,我知错了!知错了!还请饶了我这一次吧!” 彭远忙低头瞅了瞅对方,见梁瞳那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他确也有些心软了。可不知为何,彭远却又是忽然一下猛地推开了自己身旁的沈明。 “哼!我明白了,沈明,你老实说,这里面是不是也有你的份!我说今日怎么突然见你变得如此老实起来,原本你就是在与他们一起诓我对不对!” 沈明一愣。他先是瞅了瞅那跪在脚边满脸无辜的梁瞳,接着又瞧了瞧站在自己身旁的公主,最后只将目光重又落回到那正在对面气得火冒三丈的彭远身上。 “不错,大哥,其实这事俺早就知道了,先前还是俺让公主这么做的!” “什么!” 彭远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时,公主却是忙上前将沈明推开道:“你瞎说什么,怎么会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彭大人,你别听他胡说,此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与他们……” 可沈明却只突然一把捂住了对方的嘴。 “大哥,这事确是俺的主意!昨晚俺在帐中听公主讲得可怜,于是便动了恻隐之心,是俺让梁瞳沿途做下的记号,也是俺教公主如何从关上逃出来的,如此大哥要罚便罚俺好了,实则与他们无干!” “什么!你……你……” 彭远只气得浑身哆嗦。 “好!好!如此我便成全了你!来呀,给我把这厮拉下去狠狠地打,我不叫停便不许停!” 左右闻言却是全都傻了眼。 “大人,还请大人三思!三思呀!”众人忙拱手劝道。 彭远一瞅。 “好呀,今日公主一来你们一个个就全都反了是不是!难道你们也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成,究竟你们还是不是我的手下,我的命令你们还要不要听!” “大哥!” 沈明见状忙一拱手。 “大哥,用不着弟兄们动手,俺自己来!” 说着,沈明只将公主往身后一挡,随即扯开自己的上衣便背对着彭远跪了下来。 “大哥,动手吧!” 彭远一瞅也是气得当即抄起身旁的一杆长枪便朝对方走了过去。而这下公主则也不干了,她忙一个箭步跨到彭远与沈明之间。 “站住!不许你打他!” “公主!还请公主快些闪开,待我责罚完自己的手下便亲自送你回去!” 公主一听。 “彭远,你可不要逼人太甚!眼下本宫来都来了,你却还想怎样!别忘了,充其量你也不过就是个区区五品的都尉罢了,又怎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我看今天你们哪个敢动他一根汗毛!” 可瞅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小不点公主,彭远却只又皱了皱眉。 “来呀,你们还不赶快将公主给我请到一旁去!” 众人闻言不禁又是一愣。 “怎么,你们都聋了不成!难道我的话你们都没听见吗!”彭远忙将手中长枪往地上用力一戳道。 终于,从边上慢慢过来两名手下。 “公主,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如此还请公主恕罪。” 说着,二人只将对方一架,随后毕恭毕敬地将之“请”到了一旁。 公主本还想反抗,可这时跪在那里的沈明却是忽开口劝道:“公主,你快闪开,俺没关系的,你不用管俺!” “好哇,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彭远咬着牙恨道,“如此便还请公主亲自监刑!” 说完,彭远只将手中长枪反握,随即便开始一下一下将那枪杆狠狠地砸在沈明的背上。 “啪!啪!啪……” 一下,两下,三下……很快,沈明背上的血印便已是一道落着一道。 “住手!快住手!别再打了!你们放开我,快放开我呀……”公主声嘶力竭地哭求道。 可偏偏半天的工夫沈明却就是一声不吭,他只跪在那里任凭大哥责打。迎着身前耀眼的火光,一道道冷汗正顺着沈明两颊向下淌个不停。渐渐地,沈明开始摇晃起来。而眼瞅着已是力不能支的对方却仍旧一声不吭,这下可也是让彭远更气了。 “彭大人,求求你赶快住手吧!我听你的,回去……我回去便是了!” 那已是哭成泪人的公主只扑通一声朝彭远跪了下来。 “大人,还求大人快些停手吧!”左右忙也跟着跪下一起求道。 梁瞳则赶紧爬过去一把抱住了彭远的双腿。 “彭大哥,不能再打了,再这么打下去,沈大哥非被打死不可!” 而那早已被气昏了头的彭远这才也终于意识过来,于是连忙收了手。 偏偏这时沈明却又是扭过头来,随后咬着牙对跪在边上的公主有气无力道:“公主,俺没事,你快起来,你绝不能……绝不能再回去了!” “啊!” 身后彭远闻言忙连退几步。 “好你个糊涂的浑厮,看我不将你一棒打醒!”彭远只气得哭骂道。 但见那已是横下心来的彭远忽把脚一跺,随即踹开抱住自己的梁瞳,两步上前照着沈明的肩头狠狠地便又是一棒。 “啪!” 彭远手中的枪杆应声断为了两截,而沈明则也终因禁不住那一记猛击,当场重重地栽倒在地。 “啊,沈大哥!” “大人!” 左右只一个个赶紧扑了上去,唯独彭远却还大瞪着通红的双眼呆愣在原地。 第二十三章 将心比心 沈明终因受刑不过昏了过去,这下彭远也是傻了眼。好半天的工夫总算是又回过神来的他,于是忙将手中断枪一扔,之后便也赶紧扑了过去。 “沈明!沈明!” 旁边伏在沈明背上的公主早已是泣不成声。 “快,快把他抬到边上去!” 几人合力将沈明抬至篝火旁,彭远则忙从包袱里找出了先前方丈交给自己的那瓶金创药。 “快,梁瞳,取水来!” 很快,彭远便为沈明上好了药。可就在他正准备给对方喂水时,一旁的公主却是忙将水壶抢了过去。 “哼,不用你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你还是留着力气等明天送我回去时再用吧!” 彭远只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边上他的那些手下忙也尴尬地转身走开了。很明显,此时大伙儿全在埋怨他,可彭远并不想多解释什么。他明白,自己刚才出手确实重了些,可那还不全是因为他被气得实在没有办法了,所以才…… 好半天,还是梁瞳拿着条毯子朝他慢慢走了过来。 “彭大哥,时候不早了,你还是也赶快休息吧。” 彭远又扭头瞅了瞅沈明,见这会儿公主还在那里正小心地照顾着他,于是彭远这才抓起梁瞳递过来的毯子,随后独自一人走到旁边的一块大石前静静地坐了下来。 渐渐地,对面的篝火变得越来越弱,直至最后完全熄灭。而当天边开始再次蒙蒙发亮时,那一夜辗转未眠的彭远则也终于忍不住重新站了起来。 此时,周围其他人都还没有醒,那负责值夜的手下也还正打着瞌睡。彭远悄悄来到沈明身边,本想查看一下对方伤情的他,却发现此刻公主正蜷缩在沈明身旁熟睡着。彭远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将手中的毯子轻轻盖到对方身上,之后什么也没说,就又这么静静地转身离开了。 彭远独自一人来到附近的小河边,眉头紧锁的他便只站在那里紧盯着河面一言不发。许久,一声奇怪的响动忽打断了他的思绪,原来是河面开裂时浮冰撞击所发出的声响。 “彭大哥——彭大哥——” 是梁瞳来找他了。于是,彭远默默转过身来,开始向回走去。 “大哥!” 忽然间从前方传来的一声爽朗之音也是让彭远不禁一愣,随之他便也加快脚步连忙赶了上去。 “沈明,你怎么起来了?你背上的伤……” 彭远的声音有些微微颤动。 “噢,大哥不必担心,那点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俺早就没事了,如此咱们还是赶快……” 说着,沈明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忙替对方将马牵了过来。可彭远却是一把拉住了沈明的手。 “沈明,大哥我……大哥我对你不住呀……” 彭远的声音开始嘶哑起来。 “嗳,大哥,你这是干嘛,快别这样!”沈明忙上前扶住对方道。 “沈明,都怪大哥昨晚一时气昏了头,所以这才……唉——” 见对方已是如鲠在喉,沈明遂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哥,昨晚都是小弟不好,这才惹得大哥发了那么大的火,俺知大哥亦是为了我好,所以大哥你就快别……” 彭远忙泪眼汪汪地将对方搀了起来。这时,从他们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公主的声音。 “喂,我说你们哭够了没有,我还没走呢,你们两个大男人干嘛就在那里哭哭啼啼的。” 二人这才忙也抹了抹各自眼角的泪痕。 “彭大人,要是哭完了,那咱们就赶快往回走吧。”公主上前催促道。 沈明一愣。 “往回?去哪里?” “当然是送我回去喽,昨晚彭大人不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你打了个半死,我可不想留在这里再看你们兄弟因我而手足相残了,彭大人,如此咱们还是赶快出发吧。” 说完,公主也是转身就要走,可这时沈明却是赶紧又从后面一把拉住了她。 “不行,公主,你不能回去!” “沈明……” “大哥,难道你真要送公主回去,然后再让她远涉千山万水嫁到那个什么鸟地方去和亲?” 彭远忙皱了皱眉。而望着自己面前二人,最终他却只轻轻叹了口气。 “唉,这圣上的无奈、朝廷的苦心,怎么你们就是不明白呢!” 沈明、公主互相瞅了彼此一眼,可还不待他们再开口,这时彭远却已翻身上马,随后只先自一人踏北而去。 “喂,彭大人,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回关的路应该往南走才对。”公主忙从后喊道。 可彭远却并未回头,只继续望北而行。 “喂,彭大人……” “哎呀,公主,快别喊了,你还不明白嘛,大哥这是同意你留下了!” 公主一愣。 “这么说我不用回去喽?” “当然,不用回去,不用回去了!” “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二人只高兴地全都跳了起来。 就这样,带上公主的彭远他们继续一路向北,直至设法跨过渭水后这才重新改道向西,开始往岐山龙尾坡方向进发。而出乎他们的意料,这两天无论是官兵还是百姓,亦或是贼军的人马,一路上彭远他们竟也是连半个人影都没瞅见。 “诶,奇怪,这人都哪儿去了?难不成……难不成……” “别胡说!沈明,快去叫弟兄们全都打起精神来,千万不可大意!” “是,俺这就去。” 渐渐地夕阳西下,彭远他们只在一处矮丘前停了下来。吃过晚饭,众人连同公主在内也是早早地就去休息了。而也直至此时,彭远这才又把沈明悄悄叫回到了篝火旁。 “大哥,什么事呀?” “噢,没什么,只是我想再看看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咳,大哥,那点小伤早就没事了!别说,方丈给的药还真灵!” “嗳,你休要逞强,赶快转过去。” 无奈,沈明也只得转身将衣服慢慢掀了起来。果然,先前出血的地方已然结痂,而周围的淤青也已是消退了大半。可望着对方背上那一道道依旧明显的伤痕,彭远心中只又泛起一阵酸楚。 “唉,你也是,那天怎么就不知道说句软话躲一躲呢!” “咳,大哥,其实小弟也知道这些日子大哥你心里一直有事,只是嘴上不说罢了,大哥可还记得那次你在进关途中假死过去的事,俺也是担心怕到时大哥你又在自己心里憋出什么病来,所以那晚才索性让大哥拿俺出出气。” 彭远听后忽恍然大悟,激动的泪水只在眼中不停地打转。 “唉,沈明呀,你怎么就这么傻!你可知那晚我因何要发这么大的火?” 沈明一听忙不假思索道:“咳,肯定是因为公主偷偷跑来的事呗。” 可彭远却只摇了摇头。 “倘真就只是因此,我又何至于还要迁怒于你?” “那大哥你是因为……” 彭远也是又稍稍犹豫了下。 “唉,事到如今我看也没什么好再隐瞒的了,沈明,你老实告诉大哥,你是不是也喜欢上公主了?” 沈明闻言一愣。 “大哥,俺……” “你怎样?” 可话到嘴边,沈明却是欲言又止。彭远一瞅。 “唉,想来此事也怪我,其实早在香积寺见公主整日缠着你时,我就已看出些许端倪,原本那时我就想提醒你来着,但当时我见只是公主自己一厢情愿,而你并没有什么反应,于是我也就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本来我还以为等将公主留在骆谷关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可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公主竟又追了过来,但即便就是如此,我也还不曾生那么大的气,而真正令我恼火的,则是直至那一晚我才也终于看出,原来你也早就已经喜欢上公主了,我说的对不对?” “大哥,俺……俺没……没……” 彭远则忙一摆手。 “好了,你也不用再瞒我了,若非如此,那晚你又怎么可能宁愿受我责罚也非要帮公主留下?” 沈明听后只红着脸垂下了头,可彭远见状却是从旁叹了口气。 “唉,沈明,你好糊涂呀,怎么你就偏偏也喜欢上了公主!” 沈明一听。 “大哥,难道就因为她是公主,俺就不能喜欢她了吗?” 彭远则忙一皱眉。 “唉,原来你还知道她是公主呀!” 说着,彭远只慢慢站起身来。 “倘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哪怕就是富贵人家的千金,你喜欢她大哥我也绝无二话,可偏偏她是当朝公主,且圣上早已有意将之下嫁给南诏国主,虽说眼下时局动荡,可终有一日公主必当还朝,到那时若是南诏国派人前来索婚,便又让公主及圣上他们该当如何?以公主的性格,若她执意不肯前往,便免不了要落个抗旨不遵的罪名,这倒还只是其次,倘若再因此惹恼了那南诏国主,则怕是两家非但结不成姻亲,反倒是要兵戎相见!方今贼盗猖肆、内忧不断,倘此时南边再起战事,则我大唐社稷、天下苍生几时才能重归清平?而倘若公主就此依从去了南诏,到那时你二人又能忍受得了这离别之苦吗?” 沈明听后只良久无语。突然,他一拍自己的大腿忙也站了起来。 “哼,说来说去都怪那个什么狗屁国主!大哥,你放心好了,等将来俺让公主向陛下请旨,届时俺亲自带人去灭了那个什么南诏鸟国,这事不就结了嘛!” “唉,沈明,就是因为你总是如此鲁莽,所以我才会对你一直不放心!”彭远忙再次皱眉道,“倘若此事真能像你说的那样这么轻易就解决的话,则我大唐又何必还要与那南蛮苦战多年,最后竟仍要受其胁迫,以致朝廷上下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他这个……” 沈明也不知究竟该怎么说才好了。 “可大哥,那为何后来你又同意让公主留下了呢?” 彭远闻言不禁长叹一声。 “唉——那晚我见你甘愿为公主受罚,而公主对你亦是情真意切,说到底你也是我的手足兄弟,如此我又怎能真忍心将你二人就此拆散。” 沈明一听只赶紧又低下了头。 “只是……只是如此一来,那到时咱们又该怎么向陛下交代呢?” 彭远忙也轻轻摇着头道:“唉,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我始料未及的,然而此事却又干系重大,如此便且容我再细细思之,总之沈明你要切记,无论此事最终结果如何,对方毕竟都还是当朝公主,这尊卑有别,你可要好自为之,切不可有违朝廷礼制!” “是,大哥放心,小弟自当谨记。” 可偏偏就在彭远他们说这番话时,那在附近帐中的公主却也并未睡着,而彭远与沈明刚才说的那些话,她是一字不落全都听进了耳中。 次日一早,公主却什么也没说,她只默默地骑马跟在彭、沈身后。三人就这么各怀心事,一路上谁都不曾开口。最终,还是沈明先自打破了沉寂。 “诶,公主,你看俺大哥的那匹马如何?这便是先前俺对你提起的大哥的那匹宝马。” 听沈明这么一说,公主忙也低头仔细瞅了瞅。 “嗯,看着倒是还不错,似乎确也与宫中的那些御马有得一比。” “哈哈,公主,你可真是识货!不瞒你讲,就在当初见着它时,这家伙竟也是‘噌’的一下跳起来足有丈高,最后要不是俺沈明手疾眼快当即冲了上去,恐怕就是再有几道绊马索也拦它不住!” 彭远在前面一听却是忙回过头来。 “又在那里胡说,有本事你骑着它蹿起来个丈高给我瞅瞅。” 沈明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哎呀,大哥,你别老拆俺的台好不好!” 公主则也在后面咯咯笑了起来。 “对了,彭大人,你这马可有名字?” “还记得那次‘竹林晚霞,月影无踪’,我这马就叫‘无影’。” “无影,好名字!彭大人,如此可否也让我骑上一骑?” “这……” “嗳,大哥,俺不是常听你说此马性情温凉,看公主的骑术应该也还不错,如此便让她试试又何妨?” 彭远忙扭头瞅了瞅沈明。 “唉,也罢,那公主可千万不要骑得太快才是。” “大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二人遂当即下马换乘。但见公主两脚轻轻一磕,那无影便只四平八稳地载着她开始向前小跑起来。 “公主,你慢着点,千万别太快了!”彭远忙再次叮嘱道。 边上沈明则也是刚想跟上去,可这时彭远却从后面叫住了他。 “沈明,等一下。” 沈明忙勒紧缰绳。 “大哥,什么事?” “沈明,昨晚我和你说的那些话你没告诉过公主吧?” 沈明一愣。 “没有呀,这么重要的事俺怎会对别人乱讲?大哥放心,这点小弟还是明白的。” 彭远听后却只摇了摇头。 “这便奇怪了,那为何今日公主对我的态度似乎一下缓和了许多?” “咳,大哥,公主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嘛,她就是这么个人,其实公主也知道大哥你是为了俺好,所以自是不会记恨那天的事情,大哥你就放心好了。” 彭远这才也轻轻点了点头。 “诶,这怎么一溜烟的工夫,那小不点就跑没影了?” 彭远忙也跟着抬起头来。 “快,沈明,你赶紧到前面去瞅瞅,千万别让公主跑得太远!” “是。” 说着,沈明便也快马加鞭追了上去。 好一会儿,见他二人迟迟未归,彭远也是不禁又担心起来。 “梁瞳,你快到前面去,看看公主和沈明他们为何还不回来。” “是!” 而这一次梁瞳倒是快去快回。 “梁瞳,究竟怎么回事?” “彭大哥,方才沈大哥他们在前面河中救起一人,他们让我赶快回来通禀一声。” 彭远一听遂忙也带人赶了过去。来到河边一瞅,此时沈明正和那刚被他从水里救起之人一同仰在岸边,而那河中已是碎得一塌糊涂的浮冰则向人们诉说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 “快,梁瞳,去把马背上的毯子取来。”彭远吩咐道。 好半天,沈明这才也总算是披着毯子又慢慢坐了起来。 “沈明,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明忙定了定神。 “大哥,刚才赶上公主后,没多久我们就瞅见这家伙已是在前面的河里扑腾起来,原本俺只打算在岸边把他拽上来就完事了,可没想到这家伙却使了蛮劲,结果俺脚下一滑,竟也一下子跟着栽了进去,幸亏后来无影跳了下去,最后俺就这么拽着无影的马鞍,那家伙则从后面死死地摽着俺的脖子,我们这才好不容易又重新爬回到了岸上。” 彭远瞅着那还有些微微发颤的沈明。 “怎么样,沈明,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噢,大哥放心,俺没什么事,就是被这家伙害得呛了好几口水,咳咳咳……” 彭远忙又起身轻抚了几下旁边无影那湿漉漉的脖子。 “无影,好样的!” 无影则垂下头,轻轻跺了跺自己的前蹄。 “梁瞳,快让人把无影身上的水也弄干。” “交给我好了。” 见这会儿那正趴在一旁大石上的家伙水也吐得差不多了,彭远这才忙也朝对方走了过去。 “喂,怎么样,你还好吧?” 那人只又趴在边上干呕了几下,之后这才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朝周围左右扫视了一番。 “多……多谢……多谢各位好汉……救……救命之恩……多谢……” 彭远则在那人边上俯下身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好一会儿,那人这才也犹豫着又重新开了口。 “小人……小人名叫……贾荪。” 第二十四章 弃子的结局 自打那次朝廷派人前来加封郑畋后,这些天监军孙嘉便一直寝食难安,整日里总是提心掉胆的。 “唉,我这到底是走不走呢,还是要留下来继续给长安那边通风报信?” 而为了能让自己将来在黄巢跟前得以重用,最终孙嘉还是选择留了下来,并将郑畋大营内的一举一动全都密报往了长安赵璋处,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后来黄巢能对郑畋那里的情况如此了如指掌的原因所在了。可偏偏让孙嘉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好一番左等右盼之下,最后竟只盼来了裴渥那么个黄口小儿。 裴渥本还以为此次黄巢派他来真就只是为了向对方转达自己的企盼之情,最多也就是再顺便留意一下那郑畋营中的动静罢了。只因早前随裴谦一起回府的还有不少赵璋特意派来的“护卫”,所以裴谦还真就没敢跟裴渥多说什么。而眼瞅着临行前裴谦冲自己一个劲地挤眉弄眼,裴渥也是还觉得有些奇怪,他也不知道对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按理说裴谦这副德行,他儿子自然也该是个胆小鬼才对,可偏偏那裴渥却又是个天生的愣头青,再加上本就年少轻狂,所以他自是压根就没把那个什么郑畋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趟差事能有多危险呀,充其量也不过就是去帮着催催那些早已束手就擒的“窝囊废”快点起程来降罢了。毕竟前些日子他老子裴谦就是靠这个法子才当上的黄门侍郎,所以眼下他也不过就是再去走走过场而已。只要自己能在那帮降卒面前好好耀武扬威一番,等他回去后为其加官进爵自也就顺理成章了。可其实他又哪里知道,那次他老子裴谦可是差点就回不来了。而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裴家大少爷,却也是摇头晃脑地就朝郑畋大营出发了,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那赵璋掷出的一枚弃子。 这天晌午刚过,有军士便报进了帐中。 “什么,从长安来的?” 郑畋忽警觉起来。 “的确,那人说自己是黄巢派来的使节,扬言要咱们赶快派人前去迎接,都统您看……” 边上郑凝绩忙一拱手。 “父亲,这定是那贼巢派来的细作,实则想要一探咱们营中虚实,如此何不索性将之……” 郑畋忙也一捋自己的胡须,随后又扭头瞅了瞅边上的袁敬。而袁敬也赶紧朝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好!绩儿,如此你便快替为父先去把那使节请进帐来,记住,还须好生相待,切莫打草惊蛇。” “是。” 随即,郑畋又对身旁邓茂小声吩咐了几句,之后对方便也赶出了帐外。 很快,那裴渥便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帐中。原本还以为郑畋肯定会领着一大帮人赶紧围过来冲自己摇尾乞怜的他,却发现此时对方竟身披帅服、手按佩剑,正襟危坐在那中军大座上。旁边郑凝绩则快步归班,只与帐下诸将一起分列左右。裴渥一愣。 “诶,奇怪,那坐在帐上的是郑畋吗?之前不是说这老家伙都已经快病死了嘛,怎么这会儿我瞅他精神健硕,压根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呀?” 裴渥不禁在心中犯起了嘀咕。 而见自己进来这么半天都没人搭理他,这下裴渥也是有些恼了。他忙环顾了一下身旁左右,随后撇着大嘴道: “我说,你们这里谁是郑畋呀,还不赶快让他过来给本使看座!” 旁边郑凝绩一听只瞪大了双眼便要上前。 “嗳,不得无礼!”郑畋忙一摆手道。 无奈,郑凝绩这才也强忍着心头怒火重又退回到了一旁。而这下裴渥却也是更得意了,他还以为这是郑畋他们怕自己了呢,于是只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我说,老家伙,莫非你就是郑畋?” 郑畋微微一笑。 “不错,老夫便是御赐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京西诸道行营都统、凤翔节度使郑畋,郑台文!” 裴渥闻言又是一愣,心想,“嗯?陛下什么时候还封了老家伙这么多的头衔,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说呀?” “哼,你少跟我来这一套!老家伙,你以为这就能唬住我了?甭看你现在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可说到底你也不过就是我大齐朝手下的一员降丁,你看你胡子都白了,便还有什么可神气的!” “住口!” 边上郑凝绩听了也是刚要再次拔腿向前,这时郑畋却只轻轻一招手。 “来呀,快为使节看座。” 身旁典军袁敬忙也一把又将郑凝绩拉了回来,随后更是亲自为裴渥搬过来一把行军椅。而那裴渥倒也不客气,当场还就真这么一屁股坐下了。 “我说,你们这边纳降事宜都准备得怎么样了,方才进营时我怎么瞅着好像没什么动静呀?” 边上袁敬则忙一拱手。 “噢,贵使有所不知,只因此前大雪未消,诸事不便,所以我们这里也是还在准备之中。” 可裴渥一听却是立刻恼道:“什么,还没准备好!我说你们这帮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是不是还非得让我们大齐朝亲自派人过来帮你们一起收拾呀!” 左右将领只一个个气得开始摩拳擦掌。可回头一瞅,都统郑畋却仍旧只是气定神闲地端坐在那里,根本不为所动。 “还请贵使息怒,老夫已吩咐他们加派人手,相信再用不了两日应该就能准备停当了。” 裴渥听后这才重又得意道:“嗯,这还差不多!” 见此情景,郑畋只忙又朝边上的袁敬使了个眼色,于是袁敬赶紧上前试探道:“贵使,但不知前些日子负责来我们这里招降的那位大人,回去后又怎么样了,为何此次那位大人没跟贵使一起来呀?” 裴渥一听。 “噢,你说的是我爹吧。” 众人忽眼前一亮。 “哦,原来那位大人便是令尊!” “不错,那次前来招降尔等的正是家父!”裴渥洋洋得意道。 袁敬则忙一施礼。 “哎呀呀,原来是公子驾到,失敬!失敬!但不知那次令尊大人回去后一向可好?” “好!好!我爹现已升任黄门侍郎!这不,此次陛下又把我派来了,也算是子承父业吧。” 袁敬听后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那一旁的郑凝绩却是不禁奇怪起来。 “袁典军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干嘛还和那家伙套什么近乎呀?直接把他拉出去斩了祭旗不就结了!” 恰巧就在这时,那闻听消息的孙嘉也是心急火燎地从河边赶了回来。裴渥扭头一瞅。 “嗯!我说这是什么人呀,为何姗姗来迟?”裴渥忙朝孙嘉把手一甩道。 孙嘉一愣,随之赶紧上前赔笑道:“噢,小人孙嘉,是这营中的监军,时才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还请当面恕罪!当面恕罪!” 裴渥只又瞪了对方一眼,之后便没再理他。而那孙嘉则也知趣地赶紧缩回到了队尾。 见这会儿孙嘉来了,担心会被对方坏事的袁敬于是加紧问道:“公子,但不知此次陛下可有什么旨意让公子带来?” 裴渥忙低头想了想。 “这个嘛……陛下倒是也没特别交代什么,只是吩咐让你们早点动身起程,千万别让长安那边等得太久。” 袁敬闻言则忙一皱眉。 “怎么,难道陛下就真没什么其他要吩咐的?” 说着,袁敬也是又给对方提了个醒。 “比如让我们几时出发,派谁来接应,又让我等往何处驻扎?” 可那裴渥听后却只一下子头都大了。 “哎呀,这些陛下还真不曾交代,我就是先过来瞅瞅你们这边究竟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其他的一概不管!”裴渥忙一甩手道。 可那站在队尾的孙嘉听了,却是不由得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好,看样子这小子是要坏事!我的小爷,你可千万别再往下说了!” 袁敬则回过头来朝郑畋瞅了瞅,于是郑畋忙起身接着问道:“公子,但不知这些日子长安那边对我等归降一事都有什么看法呀?” 裴渥忙又在那里皱眉想了想。 “看法?这却不曾听说,只是此次临行前,我爹及赵侍中他们又被陛下单独召见了一趟。” “哦,却不知陛下有何嘱托?” “咳,这我又没在跟前,怎么可能知道,反正我爹他们从宫中回来后,我就领命到你们这里来了。” 孙嘉在后面一听。 “哎呦,我的小爷,你怎么有什么说什么呀,你快给我闭嘴吧!” 当即,孙嘉只赶紧从后面过来道:“公子,公子远道而来一定辛苦了,小人已在别帐备下薄酒,如此便还请公子快随我入席吧。” 裴渥听后忙高兴地点了点头。可就在他正要转身之际,裴渥却也是突然一下又反应了过来。 “诶,不对呀,这弄了半天怎么成你们审我了?” “哎呦,我的小爷,你可算是明白过来了!”孙嘉只在边上暗自恨到。 但见郑畋微微一笑。 “公子,便先不忙吃酒,说起来这些日子我营中将士也是全都辛苦了,如此老夫想向公子借取一物犒赏三军,但不知公子肯否?” “嗯?” 裴渥还有些纳闷。 “我这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呀,便又有什么好借给他的?再者说了,我都还没朝他伸手呢,这老家伙却怎么反倒先管我要起东西来?” “你想借什么呀?”裴渥耷拉着脸道。 郑畋则在对面慢慢解下了自己腰间的宝剑。 “公子请看,此剑乃先前友人所赠,据说削铁如泥、锋利无比,只可惜一直以来老夫也是还都不曾有机会试过,如此不知公子是否有兴趣替老夫试上一试?” “哦!” 裴渥一听也是立刻又来了精神。 “嘿嘿,没想到老家伙这里竟还有如此宝贝,那我可得好好见识见识了,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确是把好剑,那我自己可就留下了,便也算是没白来这一趟!对,就这么办!” 想到这儿,裴渥也是忙把嘴一撇。 “如此你还不赶快把它拿过来让我瞅瞅。” 郑畋遂忙也绕过身前桌案,随后手持宝剑一步步朝对方走了过去。旁边那孙嘉见了却是立刻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起来。 来到跟前站定,郑畋只将手中宝剑往对方面前一横。那裴渥也是赶紧就要伸手去取,却发现对方只死死地攥着就是不肯撒手。 “嘿,老家伙,你倒是快松手呀!” 而自知大事不好的孙嘉也是还想上前再劝。 “公子,不过就是一把寻常之剑,不看也罢!不看也罢!” 可那不知死活的裴渥却只把腰一叉。 “嗳,又不是我要看的,还不是老家伙自己说此剑削铁如泥,如此你倒是快让我见识见识呀!” 郑畋一听遂只微合二目道:“好!竖子,如此你可一定要看仔细了!” 话音方落,但见一道寒光出鞘,对面裴渥那狰狞的面容只一下子定住了。随之贼子人头落地,而从其脖颈喷出的鲜血也是一下子溅了旁边的孙嘉一脸。左右只顿觉大快人心,可那孙嘉却是惊得一个踉跄,当即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地。 很快,邓茂便也从外面赶了进来。 “启禀郑帅,贼子带来的那些手下已被末将尽皆斩杀,并未走脱一人!” “好!”郑畋闻言忙宝剑还鞘道,“来呀,速将贼子之首传阅三军,然后高悬于营门之上,以示我三军将士誓死讨贼之心!” “是!” 第二十五章 错救 孙嘉就这么满脸是血地瘫软在地上,眼瞅着裴渥那具无头尸被人从自己面前拖了出去,直至散帐许久他也未能缓过神来。 终于,有军士从旁过来提醒道:“监军大人,监军大人,已经散帐了。” 孙嘉这才也终于回过些神,随后只在对方的搀扶下总算又慢慢爬了起来。他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在那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再从帐中出来时外面已点起了营火。他就这么一边揉着那因坐了太久而刺痛发麻的屁股,一边一瘸一拐地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时才郑畋那老家伙究竟是什么意思,看样子他应该不单单只是为了杀鸡儆猴吧,难道说……” 想到这儿,做贼心虚的孙嘉忽觉脑后一凉,随即只赶紧伸手一捂自己的脖子。 “不成,这鬼地方我实在是呆不下去了,要是再这么耗下去,说不定接下来就该轮到我给他试剑了!” 于是乎就在当夜,孙嘉只趁人不备偷偷溜出了郑畋大营。由于走得太过仓促,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带上放在龙尾城中的那些金银细软,便就马不停蹄踏上了那条亡命之旅。 孙嘉忍饥挨饿向东疾行了一天两夜,这天见自己身后始终不曾有人追来,早已人困马乏的他这才也终于放缓了步伐。而眼瞅着前面的路是越走越窄,于是孙嘉便打算过河后再继续前行。迷迷糊糊的他只骑马来到冰上,可还没等走出几步,那胯下的马儿却就又停了下来。这下孙嘉也是有些恼了。 “快走!快走!你这畜生还愣在这里干嘛,你倒是快走呀!” 但见孙嘉忙挥起马鞭狠狠地抽打起胯下坐骑,可那马儿却仍旧只是原地踏蹄,说什么也不肯再向前挪动半步。孙嘉又哪里知道,此时前面看似结实的冰面实则早已解冻开裂,而那生性敏锐的马儿自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可偏偏孙嘉还以为是自己的马走不动了想要偷懒,遂只高举马鞭用力抽打个不停。 可这下却是坏了,那马儿的挣扎也是加剧了冰面的破裂。突然,马儿的一只前蹄向下一陷,随即一猫腰只叫自己背上的孙嘉一个倒栽葱折进了身前裂开的冰河里。而那一下子减轻了重量的马儿则是赶紧回身撤步,三两下的工夫便独自蹬回到了岸边。可它这一跑却又是把身后的浮冰尽皆踏开,只叫那正在水中拼命扑腾的孙嘉也是连个抓握的地方都没有了。 “救……救命……救命啊……” 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坏事做绝这下终于遭了报应,可谁知就在最后关键之时,沈明却和无影一起又把他给救了上来。趴在岸边吐了半天水后,孙嘉这才也总算又想起了那救自己上岸之人,于是他忙抬起头来开始朝周围左右偷眼观瞧。 “嗯?奇怪,刚才上岸时我记得好像就只有两个人呀,怎么这会儿却又一下子多出这么些个家伙,他们究竟是干什么的呀?” 恰在这时,彭远朝他走了过来。而就在听到对方开始询问自己的名字时,孙嘉也是又犹豫起来。 “不成,眼下我还不清楚这帮家伙的底细,这要是万一说漏了嘴,那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当即,孙嘉只灵机一动,忙将自己的名字反过来道:“好汉,小人……小人名叫……贾荪。” “哦,贾荪,那你又是从何处来,为什么会掉进河中?” 孙嘉一听,心想,“你这家伙怎么啰啰嗦嗦这么多问题,他我能告诉你我是刚从那郑畋大营里跑出来的吗!” “我……我……我是从……” 实在不知究竟该怎么编下去的孙嘉也是索性豁出去了,早已顾不得自己浑身湿冷的他遂只当场倒地开始假装吐起了白沫。 “不好!大哥,这家伙怕是要不行了!” 彭远见状忙让人将孙嘉抬离岸边,随后只在一处背风的小丘下生起了火。 “沈明,你也快过去烤一烤吧。” 就这样,他们大伙儿在边上是忙前忙后,可那孙嘉却仍旧只是躺在那里一个劲地装死。 很快,沈明便重新换上了烤好的干衣。见这会儿公主正试着给卧在那里的孙嘉喂水,于是他忙也凑了过去。 “怎么样,这家伙还没醒?” 公主摇了摇头。 这时,彭远也走了过来。 “沈明,怎么样,衣服都干了吗?” “噢,大哥,早干了,这不,俺都已经换上了,可大哥,这家伙又该怎么办?” 彭远也是显得有些为难,他忙又上前查看了下对方的情况。 “眼下咱们还得抓紧时间继续赶路,不能在此耽搁太久,想来咱们应该已是离郑大人那里不远了。” 可那躺在边上的孙嘉听了却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郑大人?他说的该不会就是郑畋吧!哎呀呀,这帮家伙到底都是干什么的,为何偏偏要去找那郑畋?真是好悬呀,幸亏刚才我机灵假装昏了过去,不然这会儿还指不定怎么着了呢!” “谁说不是呢,大哥,要不咱们把这家伙扛在马背上一起带走,等回头见了郑大人再说?” “什么什么!” 那孙嘉也是吓得忙一哆嗦。 “我的天呀!我这好不容易才刚从那边逃了出来,怎么这会儿却又要把我给送回去了!我说你这家伙究竟出的什么馊主意,你就不会把我扔在这里不管吗?” “这恐怕不行吧,你看他的样子,怎么可能禁得住马上颠簸?再者说了,咱们现在还不清楚他的底细,就这么贸然带上他似有不妥。”彭远摇着头道。 “那……大哥,要不咱们索性就把这家伙扔在这里得了,反正也都已经把他救上来了,如此咱们也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哈哈,太好了!”孙嘉听后心想,“你这家伙总算是出了个好主意!那位仁兄,那你也就别犹豫了,赶快答应下来吧,你们不是还急着赶路呢嘛!” “这怎么成,你好不容易才救上来的人,怎么能说不管就不管了呢,如此咱们这么半天岂不是白忙活了?” 孙嘉一听也是泄了气。 “哎呦,我说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呀,干嘛还非要做这个好人,你就让我留下来自生自灭不行吗?” “那大哥你说怎么办?这人也救上来了,火也给他烤过了,公主还在那里给他喂了半天的水,可这家伙自己不争气,话还没说两句就半死不活的了,这带上他也不成,扔下他也不行,那咱们倒是还走不走了?” 边上公主忙开口劝道:“沈大哥,你先别急嘛,事情总归是有办法解决的。” 可那躺在边上的孙嘉心里却是比沈明还要急。 “哎呦呦,你们以为我现在这个样子好受呀,我这还不全是让你们给逼出来的嘛!” 可想着想着,孙嘉却又是突然一愣。 “诶,等等,刚才那家伙说什么来着,他说是谁给我喂的水?公主,怎么这里面还出了个公主呀?” 想到这儿,孙嘉也是忙偷眼瞄了下那正立在一旁的年轻女子。 “公主,你说得轻巧,可你瞅这家伙半死不活的样子,他都已经躺在那里这么半天了,却是连动都没动过一下,俺还记得刚才他在水里扑腾得挺欢实的呀,怎么这会儿却……” 只见沈明忽然一愣。 “糟了!大哥,该不会是这家伙真的已经死了吧!” 说着,沈明也是上前伸手就要去试。偏偏这时孙嘉却猛地一睁眼,接着一个骨碌坐起了身,只吓得沈明赶忙一缩手。 “哎呦我的妈呀,俺还以为诈尸了呢!” 左右也是一惊。 可那孙嘉却是立刻装着还有些头疼的样子轻声哼道:“哎呦——哎呦——我这是在哪儿呀?” 旁边彭远一瞅忙过去道:“你是叫……叫贾荪对不对?” 孙嘉则也稍稍犹豫了下。 “噢,对对对,我叫贾荪!贾荪!” “贾荪,你不用担心,眼下这里很安全,你还记得方才是谁把你从河里救上来的吗?” 孙嘉忙抬头瞅了瞅那正在边上大瞪着两只眼睛盯着自己的沈明,随后只赶紧又低下头道:“噢,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多谢诸位救命之恩!多谢!多谢!” 彭远则忙一摆手。 “不必如此,贾荪,但不知你是从何处来,又要往哪里去呀?” 可一时间孙嘉也是还没想好究竟要怎么回答。 “我……我……” 沈明在边上一瞅。 “我什么我,你倒是快说呀!方才要不是我们救了你,那你现在还指不定在哪条河上漂着呢,怎么这会儿问你两句话却又如此地吞吞吐吐!” “嗳,不要催他,让他慢慢说。” 只见孙嘉忙眼珠一转。 “唉,事到如今那我也就直说了吧,实不相瞒,诸位,小人本是郑都统派往东边的斥候,时才只因急着赶回营中复命,所以这才一时不慎马失前蹄误落河中,幸得诸位搭救,这才总算捡回条性命,小人实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说着,自感心虚的孙嘉也是忙又倒地叩首,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那番瞎话究竟能不能瞒过对方。 可彭远听后却只赶紧上前追问道:“怎么,莫非你说的郑都统便是那郑畋,郑台文大人?” “不错,正是!” “哎呀呀,阁下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在下彭远,这是我兄弟沈明,我等乃是千里迢迢特意从天平赶来前去投奔郑公的,如此便还请阁下快为我等带路,也好让我们早日得见大人!” 孙嘉闻言不禁窃喜。 “哈哈,这可真是天助我也,要不怎么说是因祸得福呢!而要说起这带路的事嘛……嘿嘿,那你们可算找对人了,眼下我正求之不得呢!” “噢,原来是自己人呀!好说好说,那咱们也就快别愣着了,你们赶紧收拾收拾便随我一起上路吧!”孙嘉迫不及待道。 “可阁下这身体……” 彭远也是还显得有些担心。 “咳,你们放心好了,其实我早就……就是还有点头疼,不过不妨事,不妨事!” 兴奋的孙嘉也是激动得差点没把实话给说出来。见对方并未起疑,这下孙嘉的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他忙又朝一旁的公主瞅了瞅。 “诶,这位姑娘是……” “噢,她是……” “沈明!” 彭远忙一打岔。 沈明先是一愣,随即便也赶紧改口道:“噢,这是俺妹子,也是和我们一起的。” 可那狡猾的孙嘉却早已看出端倪。 “时才你不还称她作公主嘛,怎么这会儿却又突然改口说是自己妹子了?瞧你们这一个个谨小慎微的样子,看来她确是公主不会有错!” 想到这儿,那孙嘉也是忙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公主一番,随后阴阳怪气道:“哦,可我怎么瞅着这位姑娘细皮嫩肉的,一点也和她兄长不像呀?” 旁边公主听了忙一低头,随即便快步转身离开了。而那孙嘉也是还没来得及多得意,一扭头他却又瞅见了正从旁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沈明,吓得他赶紧又把脸上的坏笑给收了起来。 “噢,各位好汉,咱们还是赶快出发吧。” 于是,梁瞳忙将自己的马让了出来,随后只与彭远一起同乘无影而行。可那孙嘉刚在前面走出没几步,后面彭远却又是赶忙叫住了他。 “诶,贾荪,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那岐山龙尾坡不是应该往西走才对吗?” 要知道,彭远可不像沈明那样不辨东西,如此地好糊弄。 孙嘉闻言不禁一愣。 “哎呦,敢情这家伙知道郑畋他们在哪儿呀!那这下可就不好办了,我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能让他们舍西向东,随我一起往武功方向走呢?” 孙嘉忙又在那里眼珠一转。 “噢,好汉有所不知,他是这么回事,只因此前通往西边路上的积雪还不曾化尽,所以眼下咱们只能先往东绕到西原一带,然后再从那里的一条小路返回至岐山脚下。” 孙嘉琢磨着,只要能先把对方诓至武功西原一带,他便应该也就能在那里找到大齐的人马,届时只要设法把公主逮着,当作见面礼往黄巢跟前那么一送,则他在大齐朝的高官厚禄不也就有指望了嘛! “可就怕此时东边并不太平,等下我们会不会在半路上遇见贼兵呢?”彭远有些担心道。 “咳,你们大伙儿放心好了,早前我就是打东边回来的,绝不会有错!”孙嘉忙拍着胸脯道。 彭远却是又扭头瞅了瞅那通往西边的路。 “奇怪,这不也没见有什么积雪嘛,为何……” 虽然还是有些犹豫,可架不住对方的再三保证与催促,加之他们总算就要见到郑公的兴奋之情,最终彭远还是带人从后面跟了上去。 第二十六章 罪有应得 整整一个上午,众人都在跟着孙嘉望东而行。虽然这之后彭远也没再多说什么,可他心中却仍有疑惑。 “奇怪,既是郑公营中之人,却为何这么半天都不曾再听他提起过对方,而倘是当初便要绕道东边回营,则我们又为何会在西边遇见了他?” 想到这儿,不免产生怀疑的彭远也是忙催马赶上前去,打算再试探对方一下。 “贾荪。” 见对方没有回应,于是彭远忙又从后轻声唤了他一句。 “贾荪。” 可此时孙嘉正一门心思想着到西原后他究竟该如何脱身,一时间竟也是忘了自己早已改名“贾荪”之事,直至彭远开口叫他第三声时,他这才也总算是有了反应。 “贾荪。” “啊?噢,好汉何事?” 彭远一瞅不禁疑心更重,遂只当即改口道:“噢,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咱们是不是快到了?” 孙嘉一听这才也松了口气。 “噢,差不多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可那孙嘉又何曾干过这带路的差事,以往那可都是别人给他头前开路。眼下便只知一味向东的他,对于具体要怎么走、究竟该选哪条路,却也只能是凭着感觉来了。 渐渐地,众人行至一处岔路前,而眼瞅着那孙嘉明显是有些犹豫,彭远则也不由得立刻跟着警觉起来。好不容易他们总算是又开始向前挪动,可还没等再走出多远,前面那本已越来越窄的小路却又忽然一下在一座山坡前彻底消失了。 孙嘉一瞅也是不禁有些慌了神,他赶紧替自己遮掩道:“诶,奇怪,先前我记得这里明明有路的呀,怎么这会儿……” “喂,我说,你究竟知不知道应该怎么走呀?” 后面沈明也是显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孙嘉则忙在马上神色慌张道:“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可能是我刚才呛的那几口水还没缓过来,所以这才一时搞混了方向,如此便还请各位快随我一起往回走吧。” 这时,身后梁瞳的一句无心之言却又是给彭远提了个醒。 “先前不是还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催我等随他一起向东,这会儿却怎么连方向都搞不清了,他这究竟是怎么当的斥候?” 彭远听了忙也在前皱了皱眉,随后只赶紧催马追了上去。 “贾荪!” 而那紧张过度的孙嘉这次却又是迟疑许久后方才反应过来。 “啊?噢,好汉,好汉是在叫我?” 彭远一瞅却是立刻微合二目冷冷道:“你应该不是叫‘贾荪’吧?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左右一听忙也跟着警觉起来。 “他这个……我……我……好汉,你这是何意,小人我明明就叫孙嘉呀?” 众人一愣,而那孙嘉只赶紧一捂自己的嘴。 “不好,让我给说漏了!” “哼,原来你果然不叫‘贾荪’,而是叫‘孙嘉’!”彭远忙把眼一瞪道,“说,你究竟是什么人,又是谁派你来的!” 而眼瞅着这下已是再瞒不住对方,当即孙嘉只开始拉着缰绳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起来。 “站住!可恶的家伙,俺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还想往哪里逃!”沈明忙带人拦住对方的去路道。 见自己已是无路可退,于是孙嘉只赶紧一个踉跄滚落马下,随即跪地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人也是一时糊涂才出此下策,还求诸位饶命呀!” 可趴在那里假装求饶的孙嘉也是并未打算真的束手就擒,狡猾的他只开始朝周围左右偷眼观瞧起来。突然,孙嘉也是一下子就瞥见了那正骑马立在自己身旁一侧不远的公主,他连忙眼珠一转,随后径自起身朝对面彭远他们背后假意招手道: “喂,我在这里,你们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呀!” 众人见状还以为真的是自己身后来人了,于是忙也跟着回头观瞧,不想这时孙嘉只趁人不备,两步上前竟一下子将那旁边的公主从马背上拉了下来,接着便一把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啊,公主!”沈明忙大喝一声道,“你这家伙,快放开她!” 孙嘉一听。 “嘿嘿,这下你终于肯承认她是公主啦!” 沈明只气得刚要催马向前。 “站住!全都给我站住!要是有谁再敢上前半步,看我不现在就掐死她的!” 说着,孙嘉也是忙又紧了紧那掐着公主脖子的手。而这会儿公主则也全然傻了眼,只愣在那里根本无力反抗。 “快放开她,不然等下有你好看的!”彭远忙也在对面怒道。 “哼,少废话!要想救她也不难,叫你的人赶快闪开,然后再把马给我牵过来,快!” 彭远一瞅,于是也只得点头依从。无奈,左右这才也赶忙将对方身后去路让开。旁边有军士则刚要拉马上前。 “站住,我不要这匹马!” “那你想怎样?” 孙嘉忙朝周围左右扫视了一圈,眼贼的他也是一下子就盯上了彭远的那匹无影。 “嘿嘿,我就要你的那匹马!” 边上沈明一听。 “大哥……” 可彭远却只一摆手,随后拉起无影便朝对方慢慢走了过去。旁边沈明也是刚要跟着一起上前。 “你别过来!” 沈明一愣。 “对,说的就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耍什么鬼花招,叫你大哥自己一个人过来就行了!” 彭远听后只忙又朝沈明摆了摆手。 “沈明,你到一旁去。” “可大哥……” “快呀!” 彭远的语气忽变得急促起来,紧接着他又朝对方挤了挤眉。沈明这才也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只赶紧退到了一旁。 彭远则独自拉起缰绳再次朝对方慢慢走去。 “快点,别磨蹭!”孙嘉忙又掐紧公主威胁道。 可偏偏彭远却又是越走越慢,原来此时梁瞳正从孙嘉头顶斜后方伸过来的一根树杈上一点一点慢慢接近着。 就在刚才众人还在与孙嘉周旋之际,梁瞳却是趁其不备悄悄从人群后溜到了旁边不远处一棵粗实的大树下,而其上的一根树枝也是刚好斜伸到了那孙嘉的头顶后方。见这会儿孙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对面彭远他们身上,于是身手矫健的梁瞳忙抱紧面前的树干,只三两下的工夫便攀了上去,随之一点一点朝底下孙嘉的方向小心地挪动起来。对面彭远见状也是不禁替梁瞳捏了把汗,而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这才忙也将自己身后的沈明支到了一旁。紧接着彭远便只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开始假意与孙嘉套起话来,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孙嘉,你可别忘了,先前要不是我们救了你,那你现在早就淹死在河里了,似你这样恩将仇报,难道就不怕报应吗?” 孙嘉听后却只冷冷一笑。 “哼,报应?要是真怕什么报应的话,那我当初也就不会从他郑畋大营里跑出来了!” “哦,弄了半天,原来你也不过就是个逃兵呀!” “住口!你懂什么,老子这叫识时务!我才不像你们这帮蠢人,还非要去陪着郑畋那个老家伙一起送死!我劝你们倒不如想开点,干脆也和我一起去投奔大齐得了,只要咱们将这公主往黄巢跟前那么一送,那这富贵荣华岂不是任凭你我去取,你们又还何必非要去自寻死路?” “呸!狗贼,我看自寻死路的是你!你还不赶快放了公主!”沈明大怒道。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那你们就在这里等死吧!快把马牵过来!” 终于,彭远一点一点来到了孙嘉跟前。 “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马好虽好,只是性子太烈,恐怕你骑它不得。” “少废话,快把马交出来!” 彭远慢慢将无影的缰绳递了过去,而孙嘉则对身前的公主恶狠狠道:“快,把缰绳接过来!” 无奈,公主这才也伸手取过了缰绳,随后只在孙嘉的挟持下开始和他一起向后慢慢倒退。 “都别动!你们谁也不许跟过来!” 可孙嘉却全然不知,此时梁瞳就在其身后头顶上方等着他呢。猛然间,孙嘉只觉自己的肩膀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那突然从天而降的梁瞳也是刚好落在了他的肩头。当即,孙嘉便被踹翻在地。而当他好不容易再次爬起来时,却发现这会儿梁瞳早已带着公主向回跑去。眼瞅着人虽跑远可马还在自己跟前,于是已再顾不得那许多的孙嘉连忙捂着肩膀蹿上马,随后两脚用力一磕,径自朝前奔去。 沈明见状也是赶紧上马就要带人去追,可这时彭远却只摆了摆手。 “不必追赶!” 沈明一愣。 “可大哥,总不能让那家伙就这么跑了吧?” 彭远则先是扭头朝公主询问道:“公主,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公主没有说话,只在那里低着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旁边沈明却是忙过来催道:“大哥,再不追那家伙可就该跑没影了!” 彭远这才终于转过身来朝前方瞅了瞅,随后冲着对方即将远去的背影用力吹了声口哨。原本孙嘉还正在前面马上暗自庆幸着,虽说没能逮着公主,但他总算是死里逃生躲过了一劫。可偏偏这时听到身后哨声的无影却又是忽然停了下来,随即只掉转马头开始向回奔去。这下孙嘉也是急了眼,可无论他如何拉扯自己手中的缰绳,无影却仍旧只是一个劲地向回狂奔。 “停下!快停下!” 这边彭远见状忙取下自己背上的弓,然后往旁边沈明跟前一递。 “沈明,让大哥看看这些日子你的箭法有没有退步。” 沈明一听忙也从对方手中接过弓,随之搭弓上箭,径自朝对面孙嘉瞄去。 眼瞅着自己已是离彭远他们越来越近,那气急败坏的孙嘉也是对着无影的脖子便一通乱打乱抓。突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直入孙嘉左肩,而无影则也顺势一抬自己的后蹄,一低头只将对方从自己身前周了下去。那当场磕了个头破血流的孙嘉则一边捂着自己的脑袋,一边还在地上痛苦挣扎着。这时,但见无影忽高高抬起自己的前蹄,一下子只狠狠地跺在了孙嘉的胸口上。而那孙嘉也是都还没来得及再叫出声,当即便一口鲜血就此气绝身亡。 沈明忙放下弓跑了过去。 “可恶的家伙,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你了!” 彭远则也赶紧从后面跟了上去。 “沈明,看来你的箭法倒还有些长进。” 沈明只傻笑了一下,随后忙将手里的弓交还给了对方。而这会儿梁瞳也是又将无影重新牵了过来,彭远则不无心疼地轻轻抚了抚无影的脖颈。 “老伙计,让你受委屈了。” 而望着那胸口已被踩得塌陷下去的孙嘉,沈明也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嘶——可也真是够这家伙受的了!大哥,幸亏当初你拦着没让俺鞭打无影,不然甭说先前跳进河中救俺了,恐怕……” 也许是因为对方的话提醒了自己,但见彭远忙绕至孙嘉脚边俯下身来,之后轻轻扒了扒那粘在对方靴上的河泥。 “果然如此!来呀,将这厮首级取下,回头一并献与郑公。” “可大哥,这么个小卒的脑袋,郑大人能看上吗?要我说,还是那边俺马背上黄揆的那颗脑袋最实在!” 但彭远却摇了摇头。 “之前我也是还没发现,原来这家伙脚上蹬的是双官靴,而听其方才所言,看来他也绝非一般小卒,相信等见了郑公后,这一切便自会有分晓。” 少顷。 “大哥,俺这马背上可是已经都没地方挂了,要不……” 彭远听后则瞅了瞅边上的梁瞳。 “那就把它交给梁瞳好了。” “他?” “我?” 梁瞳也是一愣。 “不错,此次若非梁瞳机敏救下了公主,我们又如何能逮着这厮?” 沈明一听。 “也对,小子,那你就赶快拿着吧。” 说着,沈明只将那包好的首级郑重地交给了对方。 梁瞳先是稍稍迟疑了下,随后只自言自语小声道:“二位哥哥放心,小弟定当像家父那样不辱使命!” 第二十七章 故人之后 眼瞅着天色渐暗,考虑到公主又刚刚才受过惊吓,于是彭远决定今日索性停下来不再赶路,只留在附近林中过夜。 晚饭后,大伙儿也是早早地就都睡下了,而公主却仍旧闷闷不乐地坐在篝火边。沈明见状忙凑了过去。 “公主,俺这儿有香喷喷的烤地瓜,你要不要吃?” 可对方接过地瓜却只捧在手中,似乎并没有吃的打算。 “诶,公主,你怎么不吃呀?” 对方则轻轻摇了摇头。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干嘛一直闷闷不乐的?” 说到这儿,沈明也是忙一拍自己的头门儿。 “俺知道了,公主,你是不是还在为之前孙嘉那厮的事烦心?可俺不是都已经替公主你报过仇了嘛,如此你也就不要再烦恼了。” 公主听后先是点了点头,可很快她却又摇起头来。 “哎呀,公主,你这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都把俺给弄糊涂了。” 这时,坐在对面的彭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公主,现在你总该明白先前我为何一直不愿你跟我们一起来了吧?” 公主这才也轻轻点着头道:“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大家……” 沈明一听。 “嗳,公主,怎么能这么说呢!今日之事便只全怪孙嘉那个王八蛋,谁又能想到他如此狡猾,竟然拿公主来要挟我们,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可公主听后却仍是不见心情好转。终于,再也坐不住的她忙起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只因对方乃是公主,身份不同且又是女眷,所以每晚便只有她一个人睡在帐中。这还是彭远特意吩咐的。 “大哥,公主她……” 沈明也是刚要起身,彭远却只朝他一摆手。 “没关系,就让她先自己一个人静静好了。” 沈明则又扭头朝公主的方向瞅了瞅,之后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许久,沈明只再次开口道:“大哥,咱们是不是应该很快就能见到郑大人他们了?” 彭远忙一点头。 “估摸着再往西一两天的样子,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哈,这可真是太好了!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这下也总算是能好好歇歇脚了,不瞒大哥你讲,为了来找这位郑大人,俺沈明这双腿可是都快跑断了!对了,说不定等下咱们还能在那边见到曹大哥他们呢!也不知石大哥、刘大他们这会儿又都怎么样了?” 彭远则在对面慢慢抬起头来,望了望头顶上的星空。 “唉,自濮州一别,咱们这一路上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也不知曹兄他们又都是怎么过来的?” “大哥不必担心,想咱们不过就这区区十几号人,那一路上的龙潭虎穴不也全都闯了过来,而曹大哥他们则带着两千人马,如此便又还能出什么事?要俺说,没准曹大哥和石大哥他们早就已经在郑大人那里等着咱们了,只待你我兄弟到后便与他们一起再去杀贼!”沈明忙从旁安慰道。 彭远则湿着眼睛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说到这儿,沈明却又是不禁气了起来。 “哼,都怪孙嘉那个王八蛋,害得咱们又陪他瞎耽误了一整天的工夫,不然咱们这会儿许是都已经到郑大人那里了!” 恰在这时,梁瞳也走了过来。 “彭大哥,沈大哥,你们快去休息吧,今晚我来守夜就好。” 彭远一瞅却只忙将对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先不忙,梁瞳,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要问你。” “哦,彭大哥,什么事?” 彭远也是又稍稍犹豫了下,随后道:“梁瞳,早前你沈大哥将那孙嘉首级交给你时,我好像听你小声说了句要像谁一样‘不辱使命’是不是?” 对方一愣。 彭远则接着说道:“梁瞳,想来这么久我也是都还一直不曾听你提起过自己的身世,但不知……” 梁瞳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可他却也是又在迟疑了许久后,这才终于慢慢开口道:“唉,原本这件事我早就该告诉彭大哥你们的,只是先父曾再三叮嘱,叫我切莫与旁人轻易提及,否则只恐惹祸上身,所以我才……” “嗳,小子,难道都这么久了,你还信不过俺俩?这有什么话是不能讲的!倘若你真有什么麻烦事,和俺大哥说说,没准还能帮你拿个主意呢!” 梁瞳听后也是又在那里低头想了想。终于,他不再犹豫。 “也罢,这么久以来二位哥哥待我如何小弟自是心知肚明,如此那小弟也就和哥哥你们直说了吧。” 梁瞳则忙又抬头朝周围左右瞅了瞅,见这会儿四下无人,他这才赶紧又往对方跟前凑了凑。 “彭大哥,其实自打当初听你们是从天平来的时候,小弟我便有件事一直藏在心里没敢问你们。” “哦,什么事?” “彭大哥,但不知哥哥你们可认识那天平节度使曹全晸,以及宋州刺史杨广平二位大人?” 彭远一愣。 “如何不认得!梁瞳,你可知此前我们时常提起的那位同我们一起分道入关的‘曹将军’,他是何人?” 梁瞳只在对面轻轻摇了摇头。 “咳,那曹大哥便是你说的曹老将军的次子,曹翔呀!”沈明忙忍不住从旁道。 谁知梁瞳听了却是不由得一惊。 “哦,这么说……” 彭远则也赶紧皱了皱眉。 “梁瞳,有什么话你且但说无妨,究竟你又是如何认得曹老将军与杨大人他们的。” 怎料,梁瞳听后却是忽在对面跪了下来。 “诶,梁瞳,你这是干嘛?有什么话你先起来再说!”彭远忙伸手搀扶道。 可梁瞳却只红着双眼慢慢抬起头来。 “彭大哥,如此你们定也知道当初杨大人曾遣使往那濮州城外的黄巢大营以献首为名诈降之事吧?” 彭远忙一点头。 “不错,确有此事!但不知你又是从何知晓?” “唉——”梁瞳只长叹一声道,“彭大哥,你可知那去为杨大人献首诈降者,他是何人?” 彭远又是一愣。 “他……他……”梁瞳跪在那里抖动着双唇道。 “他怎么样?” “他便是先父……梁志呀……” “啊!” 彭、沈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百感交集的他们一时间却也不知究竟该说什么才好了。 “梁瞳,此话当真?” “小弟又怎敢胡说?实不相瞒,家父梁志便是那贼巢昔日恩师梁弼之子!” “嘶——” 彭远一听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后只赶紧一把捂住了对方的嘴。他忙又回过头来朝沈明递了个眼色,随之沈明则也赶忙起身朝周围左右仔细张望了一番。在确定四下里并无人可以听见他们说话后,他这才又朝彭远轻轻点了点头。 “梁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别着急,你先起来,慢慢道与我听。” 激动的梁瞳这才也总算稍稍止住些泪水。 “……大概还是在一年前,始终放心不下阿翁的父亲便只又带着我偷偷回到了老家冤句,见阿翁年事已高却又双目失明,父亲与我都痛心不已,而没过多久我们就又听说,那贼军已开始再次向北进发,且是于当年秋天便渡过了淮水,情急之下阿翁只将曹全晸大人请了过来,一夜长谈之后,第二天我便随父亲一起离开冤句前往了濮州,后来贼军即将追至濮州城下,杨大人便托我父前去诈降,而那也就是我最后一次再见到他们了,这之后杨大人便悄悄派人将我星夜兼程送往了关中。” “哦,如此令尊他……” “唉!直到很久后我才听说,那日濮州城陷时,杨大人已与城内官兵俱皆殒殁,而家父他定也已经……唉——” 说着,梁瞳只又不禁泪湿衣衫。旁边彭、沈二人忙也跟着垂下了头。 许久,彭远则再次开口道:“梁瞳,那后来你又是怎么到的潼关?” 梁瞳忙一抹眼泪。 “就在得知濮州的消息后,我便也决定投军杀贼,以为家父他们报仇,几经辗转我来到京城找到了杨大人生前旧僚,而在得知我的情况后,那位大人便替我隐瞒了身份,最终我这才得以随神策军一起前往了潼关。” “原来是这么回事。” 彭远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却又是不禁再次动容。 “唉,真没想到,原来这些天一直在我们身边跑来跑去的梁瞳你竟是那忠良之后,如此便还请受我彭某一拜!” 说完,彭远只与沈明一起朝梁瞳深施了一礼。 “二位哥哥快别这样,那舍身取义的乃是家父他们,小弟又怎么敢当?现如今贼子当道、凶寇横行,国仇家恨亦难得报,小弟实愧对先人,愧对祖宗!” 见对方忽又落泪,彭远忙上前抚其背道:“梁瞳,今后你就放心跟着我兄弟二人好了,待到将来剿灭贼乱后,我定设法奏明朝廷,以为你阿翁昭雪、令尊彰功!” 梁瞳一听。 “多谢彭大哥!多谢彭大哥!” “只是……” 彭远却又忙一摆手。 “梁瞳,眼下时机尚未成熟,你还须小心谨慎,切不可走漏自己的身世,你明白吗?” 梁瞳赶紧朝对方点了点头。而彭远也是刚要对一旁的沈明再做叮嘱,这时沈明却只先自一拱手。 “大哥放心,俺沈明又岂是那种不明事理之人,小弟自当守口如瓶,善待忠良之后!” 第二十八章 雾气昭昭 渐渐地,周围已开始蒙蒙发亮,彭远却只忽被远处传来的一阵响动惊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 很快,他们中便有不少人也被吵醒,可沈明却是依旧在那里呼呼大睡着。 “彭大哥,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越听越不对劲的彭远只连忙爬起身来。终于,他们听出那声音好似千军万马,且已是离此不远。 “梁瞳,快去把你沈大哥叫起来,然后让大伙儿赶紧收拾好东西,所有人准备即刻出发!” “是!” 吩咐完,彭远便先自循着声音向前找寻起来。只因今早醒来后周围便已是雾气昭昭,所以直至来到昨日他们经过的那处岔口时,彭远这才也终于发现了那响动的源头。虽则于朦胧间看得并不十分真切,可眼前的情景却还是让彭远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但见大道中央几列甲兵正齐头并进,两侧的马队则不时从旁卷起滚滚尘烟。就在这时,一面大旗忽从雾中探出头来,那躲在树后的彭远则也赶紧跟着定睛观瞧。 “大——齐——太——尉——尚!嘶——难道说……难道说这是贼军的人马?可他们怎会……” “大哥。” 彭远忙回头一瞅,见是沈明、梁瞳,他这才松了口气。 “大哥,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嘘!快躲起来,那是贼军的人马!” “啊?” 沈明、梁瞳忙与彭远一起躲到树后,三人就这么惊愣愣地瞅着那源源不断的贼军从他们面前浩浩荡荡地开了过去。 “大哥,你瞅他们这是来了多少人呀?” 彭远也是又朝对方那只闻其声不见其踪的队伍后方望了望。 “估摸着该是不下万人吧。” “啊!” 事实上,贼军的数量却是远比彭远想象的还要多。而也多亏了今早的这场大雾,彭远他们这才总算是没被先前的贼军哨探所发现。 “大哥,快看,那边来了个骑黄马、披紫袍的家伙,看样子该是个不小的贼头。” “哦,果然是尚让那家伙!” 彭远也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 “去岁宋州大战时我就曾见过这厮,当时就是他负责攻打我的西门。” 三人也是还在那里看得出神,这时从他们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不好,是公主她们!” 当即,三人只连忙奔回营地,却发现此时这里已是乱作一团——彭远的手下正与刚刚遭遇的一队贼军巡哨厮杀着。见此情景,三人也是赶紧冲了上去。好在对方不过几骑哨卒,人数并不占优的他们很快就被杀散了。 “大哥,三个家伙奔东跑了,咱们要不要追?” 见对方就要蹿出树林。 “来不及了,他们肯定是去通风报信了,快,所有人立刻上马,咱们赶快离开此地!” “是!” 临行前,彭远也是还不忘向沈明叮嘱。 “沈明,等下你可一定要看紧公主,千万不要让她离开你视线半步!” “大哥放心!” 随即,彭远只一声高呼。 “众人快随我来!” 而也就在他们刚刚跑出没多远后,一大帮贼兵果然就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彭远他们又怎敢恋战,当下只马不停蹄一路向西飞奔。然而,无论他们如何风驰电掣,那身后的追兵却依旧喊杀声不断。 “快追!千万别让他们跑了!” “杀呀——” “大哥,你听,这究竟是有多少人在追咱们呀?” 可此时他们周围雾气弥漫,一时间彭远也是难于分辨。 “唉,管不了那么多了,沈明,记住,一定要看紧公主!” “是!” 终于,前方的雾气开始渐渐消散。因为担心很快就会没了遮掩,于是彭远只赶紧带人又钻进了道旁的树林。可没过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却还是将那林中雾气尽皆吹散。而也直至此时彭远才发现,原来就在离他们不远处,一队贼兵正与他们并驾齐驱着。 雾气忽然散去,两边只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彭远见势不妙遂赶紧扳动马头,身后众人则也赶忙跟着一起重又奔回到林外的大路上。可这下暴露在开阔处的他们却也是叫贼军一览无余,附近的贼兵只好似恶狼猛犬般,一下子又全都围了上来。 “彭大哥,快看,那边河上好像有座小桥!” 彭远忙顺着梁瞳手指的方向望去。 “快,众人快随我过河!” 一行人只飞奔过了桥。恰在这时,从河上忽然飘来的一团迷雾也是总算帮彭远他们与那身后的追兵拉开了些距离。 终于,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来,彭远这才也赶紧又回头瞅了瞅。 “大伙儿都没事吧?” “大哥,我们没事。” “公主呢,公主又怎么样了?” 彭远忽有些担心地左右张望起来。 “我在这儿!彭大人,不用担心,我没事。”公主忙催马赶上去道。 见众人无恙,彭远这才也总算松了口气。 “大哥,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这是……” 彭远却也不由得迟疑起来。经刚才这么一折腾,原本就对这一带地形并不十分熟悉的他们难免有些转了向,所幸眼下彭远还分得出他们是在往西走。无奈之下,彭远也只能先带人继续沿河而上。几经辗转,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处溪谷前。 见这会儿身后追兵已无有了踪影,于是沈明道:“大哥,便让弟兄们先停下来喘口气吧。” 彭远本不想停下,可回头一瞅那正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公主。 “唉,好吧,让弟兄们快到溪边取水,把水壶灌满后咱们就走,切不可在此停留过久!” “是。” 其实彭远也明白,今早他们大伙儿也是连一口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吃便就开始了一路狂奔,折腾到现在,肚中空空如也的他们早已是人困马乏,更何况他们中还有位金枝玉叶。 彭远则并未下马,只在沈明他们还正忙着取水时警惕着周围的动静。也许是因为谷中湿气太大,加之两边又有高岗阻挡,所以此刻那前方的溪谷中依旧是雾气弥漫。而望着那从谷中徐徐飘出的阵阵团雾,听着那隐藏于其中的潺潺水声,如果不是因为眼下正有贼兵追赶,也许彭远还真会为这难能一见的景致而感到陶醉。只可惜…… “杀呀——” 就在这时,从他们身后再次传来喊杀声,一支贼军人马忽又追了上来。 “不好!沈明,快带人上马!” 沈明只将手中还未装满的水壶往边上一扔,随之赶紧带人重又蹿回到马上。 “公主!公主!” “我在这儿!” 不想再给别人多添麻烦的公主也是早已准备停当。于是,彭远只不假思索,当即带人冲入了前方谷中。而他们身后的那些贼兵则也一股脑全都跟着追了进去。 彭远他们只在那一波接一波的雾浪里艰难前行着,他们一边要小心自己脚下的浅滩碎石,一边则又要紧随前军以防掉队。这其中的艰辛自不必多说,可偏偏就在这时,他们前方却忽然鼓声大作,一哨人马只从对面雾中突然杀出,径自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啊!” 这下甚至就连彭远也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却如何是好!难道今日我等便要俱皆葬身在这谷中不成?” 第二十九章 第十七路伏兵 就在彭远他们被身后的追兵逼得走投无路而冲入溪谷之际,忽然间一哨人马竟又从前方雾中杀出,只一下子将他们夹在了中间。 沈明见状忙拔出金刀上前道:“大哥,干脆和他们拼了吧!俺在前面为你们开路,一有机会你们就赶紧带着公主冲过去!” 说完,沈明便举刀催马迎了上去。 “沈明……” 那从对面雾中打头冲出的敌将也是刚好和沈明撞了个正着。沈明一瞅只赶紧挥起大刀,“咣”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对方的枪柄上。可当他回过神来再一瞅那对面的敌将,沈明却也是不禁大吃了一惊。原来,此刻那人脸上正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首面具。 “嘶——哼!你以为戴了这么个破玩意儿就能唬住俺了,待俺砍下你这颗鬼头,看你还如何装神弄鬼!” 可对方听后却只忙将沈明的金刀往回一磕。 “原来真是你们!” 沈明一愣。 “什么真的假的,少废话,看刀!” 对方也是忙举枪再架。 “沈明,快住手!是我!是我呀!” “不错,俺砍的就是你!” 当即,沈明只将手中金刀再次高高举起,而那对面之人却是忙将自己脸上的面具往起一掀。 “啊!” 这下沈明可是真的愣住了。 “沈明,是我,我是石绍呀!” 沈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是……” “哒哒哒……哒哒哒……” “沈明,快闪开!” 这时,那从后面赶上来的彭远却也是不由分说,只照着沈明身前之人举剑便劈。 “当!” 沈明则赶忙回手架刀,替石绍挡住了那一剑。 “大哥,砍不得!砍不得呀!那是石大哥!” 彭远先是一惊,之后这才忙也跟着定睛观瞧。而这会儿石绍的声音则已变得嘶哑起来。 “元德兄,是我,我是石绍呀!” 彭远一愣,随之却又是故意道:“你是哪个石绍?” “啊?!” 对方一听。 “怎么,元德兄,当初你我兄弟一起辗转江东、大战宋州,鏖兵天平、约期潼关,难道这些你都忘却了不成?” “大哥,真的是石大哥!真的是石大哥呀!”沈明忙扭过头来道。 “不错,确是……确是绍兄!” 双方只赶紧放下了手中兵刃,随即各自止住了身后来人。 “绍兄,你这是……为何……” “元德兄,先别说这么多了,你们身后可是有贼兵正在追赶?” “不错!” “石大哥,那帮家伙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已是在后面追了我们好久了!”沈明只显得有些委屈道。 石绍则又朝对面那正不断有喊杀声传来的阵阵团雾瞅了瞅。 “如此你们大伙儿快随我来!” 当即,两下里只合兵一处,随后众人便跟着石绍一起朝西边谷口奔去。 好不容易总算来到谷口外,此刻这里的雾气也已随之消散。但见一百军士正手持火把立于谷前,石绍则连忙下令朝北岗摇旗示意。而也直至此时彭远这才发现,原来那溪谷两侧的高岗上早有人马埋伏。很快,北岗上便也有了回应,一面赤红大旗开始在岗顶迎风招展。 “燃!” 随着石绍一声令下,谷口外的那些军士只立刻将手中火把投入了面前一个个的大柴垛中。霎时间,他们所在的谷口便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借着那顿时形成的强劲风势,原本还是皑皑白雾的溪谷内,很快便被滚滚“黑浪”所湮没。 “元德兄,你可知是何人正在那岗上坐镇?” 彭远忙抬头看了看。 “莫非……” 石绍点了点头。 “不错,元德兄,你们快随我来!” 于是,众人忙下马随行。来到岗顶,他们的目光也是一下子就被那身披白虎战衣的大将给吸引住了。 “哦,是曹大哥!” 不待彭远开口,沈明便先自高呼着跑了过去。要知道,他对曹翔的那身白虎战衣可谓情有独钟。 “曹大哥!” 闻听呼唤的曹翔忙也回过头来,沈明则一下子扑倒在对方脚边。 “曹大哥,可算是找到你们……找到你们了……” 彭远则也赶紧上前伏地而泣。 “曹兄……” “好兄弟,快起来!快起来!” 旁边石绍忙过去帮着将二人搀起。四人就这样比肩而立,激动不已。 与此同时,他们脚边谷中却已是黑烟滚滚。 “启禀将军,贼军人马俱已入谷!” 曹翔闻言则连忙止泪回身,随后一抖虎盔示意摇旗。而随着那信黄大旗开始在谷顶飘扬,一块块巨石立刻从东边谷口坠下,只将谷中贼军退路截断。 见此情景,曹翔则忙又高高挥起手中银枪。 “落!” 当即,红、黄二旗开始在南、北岗上一起摇动,无数的滚木擂石遂倾泻而下,径自砸入了那黑幽幽的“死亡之渊”。 “啊——” “快撤!快撤……” 刹时间,谷底贼兵便被砸得人仰马翻。而伴着那阵阵凄惨的哀嚎,从东边谷口流出的溪水亦被血水染红。 “哈哈,曹大哥,俺也去帮忙!” 说完,沈明便挽起袖子跑了过去,开始帮着一起向下推动大石。 “绍兄,可是郑大人派你们来此接应我等的?早前我们曾在东边发现一支不下万人的贼军队伍,目下前来追赶我们的不过就是其中的一小支人马,如此咱们还须赶快通知大人,否则……” 可身旁石绍听后却只微微一笑。 “元德兄,不必担心,你看那是什么!” 说着,石绍忙回手一指,而彭远则也立刻跟着转身观瞧。 “哦!” 原来,此刻他们身后那辽阔的北面战场上正同样狼烟四起,一场规模空前的伏击大战早已在战场各处全面打响。 “这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彭远大瞪着两眼惊叹道。 其实,早前赵璋于长安宫中逼裴谦遣子前去二探郑营,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罢了,那裴渥便只是赵璋抛出的一枚弃子,而其真正的目的则是要将郑畋等人一网打尽。裴渥前脚刚一离开长安,那尚让的西征大军便也就跟着出发了。赵璋只希望他派去打头阵的那个裴渥可以先替自己稳住对方,以使郑畋他们麻痹大意、放松警惕。至于他裴渥的死活嘛,赵璋又怎会真的在意。 原本尚让就不愿在长安多呆,而赵璋自也明白对方的心思,于是他索性顺水推舟向黄巢建议,只由尚让亲率五万大军向西征讨郑畋。黄巢觉得好是好,可就是有些不大放心尚让。这一点赵璋又怎会不知,而这也就是为什么那天新任京兆尹王璠会跟着他们一起入宫的原因了。 想那王璠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本事,以往也未曾立下过什么大功,可偏偏一向谨小慎微的他自追随黄巢起事以来便就一直对其俯首帖耳、恭顺之至,而黄巢也正是因为看上了他这一点,所以此次才会将京兆尹之职放心地交给他,如此王璠对黄巢也就变得更加死心塌地了。于是乎,赵璋只向黄巢建议,由王璠担任督军,与尚让一道同行。而王璠自也明白赵璋的意思,对方无非就是想让自己替他们看着点尚让,监视其在军中的一举一动。想那尚让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对方的这点小心思他又怎会看不出?可眼下只要是能先躲开长安这块是非之地,那甭说是一个王璠了,就是再给他派一百个监军来,尚让也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然而,见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这下黄巢却反倒更不放心了。眼瞅着尚让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索性黄巢又钦点朱温为游奕使,只领兵一万负责从后接应,无非就是想把对方看得再紧些。但即便如此,最终尚让也还是欣然答应下来。就这样,大齐太尉尚让总算得以领兵出征了。 偏偏“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更何况赵璋也还算不上十足的智者。他错就错在自己不该画蛇添足,压根便不该派裴渥前去“此地无银三百两”。想那郑畋又是何许人也,老谋深算的他再加上身旁还有典军袁敬那一班将佐,要想识破赵璋这点伎俩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就在剑斩裴渥的当天,郑畋便下令三军,只叫全营将士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好准备。 而孙嘉的逃跑实则也早已在郑畋的意料之中,如此当初他又何不索性直接斩了那厮?郑畋当然不会这么傻,别忘了,那孙嘉毕竟是田令孜派来的眼线。如今大敌当前,关中战事一触即发,郑畋可不希望自己此时再被人从身后捅上一刀。于是乎,他们也就只能先和那孙嘉继续这样貌合神离地朝夕相处了。 虽说孙嘉贪生怕死早有降贼之意,可最终帮他下定决心逃跑的却也还是郑畋本人。若非其几次三番吓唬对方,那说不定这会儿孙嘉还在郑畋大营里继续忍着呢。当得知孙嘉逃跑的消息后,郑畋却也是如释重负,因为这下他身旁非但没了田令孜的眼线,反倒是让对方在自己手中落下了把柄。 而到底是天佑大唐,恰在这两日郑畋又连得三喜——先是之前他向朝廷举荐的副都统,同时也是其昔日好友的泾源节度使程宗楚,带着两千人马赶来与他会合;紧接着,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也率部一千,奉命来此助战。 “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今得二位将军相助,老夫便好似如虎添翼,看来此次破贼有望矣!” 唐弘夫则忙一拱手。 “不瞒都统您讲,只因早前与北虏作战不利,卑职这才被召回关中,幸而朝廷不弃、天子垂恩,末将这才总算又有机会再到郑都统军前效力,如此卑职自当与三军将士戮力同心,以助都统扫灭群寇!” “嗳,唐将军实在是太客气了!噢,对了,但不知这些日子陛下在兴元一向可好?” 唐弘夫一愣。 “都统,陛下他……” “报——” 恰在这时,有军士忽报进帐中,唐弘夫遂也就没再继续说下去。 “启禀都统,营外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哨人马,那为首之人自称是天平节度使曹全晸次子曹翔,他让小人将此物呈与都统过目,说是大人看后便自会知其来意。” 郑畋闻言不由得一惊。 “曹全晸次子?嘶——莫非……” 说着,郑畋也是忙招手让人将东西呈了过来。可接过去的一瞬间,郑畋却只觉自己手里一沉。他赶紧解开长袋,将里面的东西取出观瞧。 “啊!” 郑畋的双手不禁抖动起来。 “父亲,这是……” 郑畋忙对那军士问道:“来人多大年纪?” “似乎不过而立之年。” “哦,那人现在何处?” “其正带人于营门外等候。” “如此快让他们进来!” “是。” “且慢!”郑畋却忽又止住对方道,“还是让我亲自去迎。” 旁边郑凝绩一听。 “父亲,不如让孩儿代劳吧?” “不,老夫要亲自去,你也去,诸公皆随我同往!” “是——” 当即,郑畋只带人赶出帐外。此时,曹翔他们则也正在营门前焦急地等待着。 “贤侄!贤侄!曹翔贤侄在哪里?” 闻听呼唤的曹翔忙也带人迎了上去。 “叔父!叔父大人,侄儿在此……” 曹翔只几步上前,随后却又是一下子扑倒在郑畋腿边。郑畋见状赶紧伸手搀扶。 “贤侄,你们……你们受苦了……” 身后石绍等人亦不由得纷纷落泪。 这边郑凝绩他们虽知这定是故人来投,只可惜谁也不曾见过对方。 “贤侄,快起来,快起来,让老夫好好看看你。” 曹翔这才也慢慢起身。 “二十年了,一晃竟已是二十年不曾见过你们父子,没想到今日却又在这里重逢。” 此刻,郑畋已激动得老泪纵横。虽然那时曹翔还只不过是个十来岁大的孩子,可眼下郑畋却仍能从他脸上清楚地看到其父曹全晸当年的模样。 “贤侄,此前我曾听说令尊曹兄他已然于郓州城……” 说着,郑畋只将那金枪断头递到了对方面前。曹翔一瞅亦不由得默然垂首。 “唉——”郑畋则长叹一声道,“早前我确也听说些有关曹兄他们在天平那边的事情,不想……不想这一切竟全是真的……” 身后郑凝绩这才也恍然大悟,原来对方便是其父时常提起的早年旧交曹全晸之子。 “贤侄,如此你们又怎会到了这里?” “叔父大人,如今侄儿特不远千里带人来此相投,国仇家恨,还望叔父能够收留我等,但叫侄儿得以为国除贼,亦为我父兄报仇!叔父……” 曹翔只忙又带人朝郑畋跪了下来。 “贤侄快快请起!众将士,你们也都赶快免礼!”郑畋忙也再次伸手搀扶道,“贤侄放心,今后你们就留在老夫帐下,待来日破贼之后,老夫定向朝廷奏明天平实情,以告慰汝父兄在天之灵!” “多谢叔父!多谢叔父!” “来来来,绩儿,快见过你兄长曹翔。” 郑畋忙回身朝其子招了招手。 “拜见兄长!” “贤弟不必客气。” 相互引见过后,众人只重新回到帐中。 “叔父,但不知早前叔父这里可还有其他人前来投奔,那为首者名叫彭远,字元德?” 郑畋则一摇头。 “军中并无此人,却不知他们是……” 曹翔只显得有些失望,随后扭头瞅了瞅身旁的石绍。 “噢,启禀大人,那几位本也是我等患难与共的兄弟,只因早前迫不得已,他们这才与我等分道入关,原本我们约期潼关相会,岂料尚未抵达,潼关便已先自失守,故而他们定也该像我等一样直接取道入关来投大人,如此便还请都统大人能够代为找寻!”石绍恳切道。 “是呀,还求叔父能够派人帮忙查找!” 郑畋则在对面一边微微皱眉,一边轻轻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旁边郑凝绩却也是瞅出了其父的难处。 “父亲,那就将此事交给孩儿去办好了。” 说着,郑凝绩忙朝曹翔等人一抱拳。 “还请兄长放心,等下小弟自会派人前去四处打探,一有消息便会立刻通知你们。” “噢,如此便有劳贤弟了。” 就这样,曹、石他们终于在郑畋大营安顿下来。很快,他们就也开始与其他各营将士一道厉兵秣马,只待来日能与贼寇一战。而这一天似乎也来得出奇地快,不过仅仅两日后,有探马便从东边返回飞报进了帐中。 “启……启禀都统大人,东边武功方向发现贼军大批人马!” “哦,来得好快呀!” “对方总共有多少人?” “禀大人,贼军步骑混杂,看样子不下五万!” “哦,这么多!” 郑畋忽一皱眉。 “快,众军快随我一起登上龙尾城头!” “是!” 当即,郑畋只急率手下诸将登上了营前龙尾坡顶。来到城上,众人则可从此清楚地看到他们周围方圆十里内的一草一木,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郑畋会下令于此筑城的原因所在。 这些天,郑畋也是时常带人来此察看坡前地形,以思日后破贼良策。他深知,一旦今春雪化后贼军必定来攻,而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招募训练好一支大军则绝非易事。为此,郑畋只能先将自己辖下所有人马全部集中起来屯兵龙尾城西,同时又在岐山一带紧急招募军士。然而,即便就是如此,郑畋手下也才不过区区五千人马,故而他这才又不得不急召邻道诸藩遣人来援。 一日,郑畋正独自站在龙尾城上望东而叹。 “唉——” 恰在此时,典军袁敬也登上了城头。 “郑帅,郑帅何故在此独叹?” 可郑畋却只依旧长叹不语。 袁敬见状忙一拱手。 “郑帅可是在为苦无良策退敌而烦恼?” “唉,知我者,袁公也!目下我军虽士气渐振,但毕竟兵微将寡,一旦贼军大兵压境,这小小的龙尾坡又何以拒敌?” 袁敬却连忙笑道:“郑帅无须多虑,在下则正是为此而来,早前我已思得一计,想来定可助都统破贼!” “哦!” 郑畋闻言不禁眼前一亮。 “愿闻其详!” “郑帅,既是那贼军势大,我军难以正面与敌,如此则莫如……莫如将计就计,索性放他们进来。” “哦,此话怎讲?” “郑帅,待来日贼军到后,我们何不……” 说着,袁敬忙俯身上前侧首低语,只听得身旁郑畋不由得转忧为喜。 第三十章 十面埋伏 就在发现今早雾起后,尚让却仍是不顾督军王璠的再三劝阻,依旧我行我素坚持让大军继续朝龙尾坡进发。在他看来,眼下这场大雾正可为其提供掩护,好让他们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为此,尚让更是亲自带人跑到了队伍前面,只催促大军快马疾行。 “太尉——太尉且慢——” 有士卒忽从后面急匆匆赶了上来。 “启禀太尉,督军王大人有要事相禀!” 尚让听后却只不耐烦地轻轻哼了一声。 “哼,今早起那家伙就一直在后面磨磨蹭蹭的,这会儿他又有什么事呀?” “启禀太尉,王督军说此刻雾气太大,为谨慎起见,还请太尉能够暂且缓行,只等雾散后再行进兵。” “哼,看来王督军还是如此地谨小慎微,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呀!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本太尉知道了!” “是。” 可对方走后,尚让非但没有下令缓行,反而更催促人马急进。 边上他的亲信爱将马祥不由得奇怪道:“太尉,那王璠不是劝咱们先停下来慢走嘛,却为何……” 尚让则只轻蔑地一笑。 “王璠那家伙懂什么!此次黄巢派他来不就是为了掣我的肘嘛,他还真当我会怕他了呢!这回本太尉非让他们一个个都好好见识见识我的手段不可!” “没错,太尉所言极是!”另一边偏将马恭忙也凑过来附和道。 那马恭乃是马祥之弟,而这马氏兄弟自跟随尚让以来便就一直是其左膀右臂、股肱亲信。 “王璠那厮一向如此,他又哪里懂得我家太尉的神机妙算!说白了,那王璠不过就是黄巢派来的一条狗,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竟然也敢对我家太尉发号施令起来,真是岂有此理!”马恭只从旁替尚让骂道。 “太尉,听说早先那郑畋也不过就是个文弱书生,压根就没带人打过仗,如此杀他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朽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等回头我们兄弟去替您把那郑畋老儿的人头取来,回去后咱们也好气气长安城里的那帮家伙,只帮太尉您出了这口恶气!”马祥忙也一拍自己的大腿道。 “好!” 但见马祥、马恭兄弟俩是一左一右、一唱一和,而那当间的尚让则也听得是不亦乐乎。偏偏就在这时,那周围林中的一阵骚动却也是扰了他们的雅兴。 “嗯,怎么回事?” 有士卒急忙过来禀道:“启禀太尉,时才我军一支巡哨马队忽在附近林中遇袭!” “哦,有这种事!莫非……” 尚让不禁开始狐疑起来。 “对方有多少人?” “不过一二十人。” “可是那郑畋的哨探?” “倒也不像,看他们的衣着打扮似乎只是些寻常百姓,可他们一个个却又是身手不俗,方才还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噢,对了,他们中好像还有女眷。” “哼,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连几个会些三脚猫功夫的小民百姓都对付不了!如此待末将前去把他们捉来交由太尉处置便是!”边上马恭忙一抱拳道。 “嗳!” 尚让却只一摆手。 “太尉……” “此等小事何劳将军亲自出马,那王璠不是还在后面闲着呢嘛,如此便让他赶紧带人去把对方逮来也就是了。” 马恭眼珠一转。 “太尉英明!太尉英明!” 几人只在马上哈哈大笑起来。 “这回我倒要瞅瞅那王璠究竟有多大的本事!哈哈哈哈……” 而也正如尚让所料,直至最后王璠也没能逮住彭远他们。眼瞅着对方在那里低头耷脑的样子,当即马恭只又一抱拳。 “太尉,如此还是让王督军到后面歇息,由末将前去好了。” 尚让忙也轻轻点了点头,只装作无可奈何道:“唉,好吧,如此便有劳将军再亲自跑一趟吧!” 临行前,马恭也是还不忘叮嘱他大哥马祥。 “兄长,等下你可千万别忘了刚才打赌输给我的那十坛好酒啊!”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 “将军放心,有本太尉这个保人,料你大哥也不敢抵赖。” “如此太尉少待,末将去去便回!” “好,去吧!” 说完,马恭便只领着帐下一千轻骑,径自朝彭远他们逃走的方向追去。然而,那马恭却也是再没有机会喝他大哥输给自己的那十坛好酒了。 终于,就在好不容易又追上了彭远他们后,马恭也是未加思索,当即便领人跟着一起冲进了谷中。这之后所发生的事我们也就都清楚了——猛然间,红旗动,西边谷口点火生烟;黄旗摇,东边谷口乱石飞溅;二旗同舞,谷中哀鸣,血染河川。 与此同时,那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大齐太尉尚让也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带着大队人马走出了他们身后的那片树林。来到前面这块足有十里见方的空地上,此时周围的雾气早已被先前的那阵大风所吹散。 “太尉,前面远处的那座高丘便是龙尾坡了,郑畋那老家伙就是在此筑的城。”马祥凑过来禀道。 尚让则忙朝对方手指的方向瞅了瞅。 “哼,什么龙尾坡,分明就是个坟包!原来郑畋老儿早知自己死期将至,竟也是索性连坟头都已经替自己选好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左右贼众忙也跟着哄笑起来,可唯独王璠却是独自一人在后面闷闷不乐。只因自己刚刚才被对方羞辱一番,所以这会儿王璠虽觉得周围气氛有些不对,但他却也是没敢立刻就开口。 “太尉,要不要末将现在就带人过去把那郑畋的坟头给踏平了?”马祥一拱手道。 可尚让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看倒也不必,既是眼下周围雾气已散,而前面地势又如此平坦,那干脆咱们就直接把人马全都拉出来,只一字排开齐头并进,你们看如何呀?” “嗯,妙!妙!妙!太尉果然高策!如此便是吓也把郑畋那老儿给活活吓死了!哈哈哈哈……” 于是乎,尚让忙命人于林前空地依次排开。而就在他们如此大张旗鼓的这一个多时辰里,那龙尾坡方向却也是迟迟不见有任何动静。一直在暗中细细观察着的王璠这下则也终于按捺不住,他连忙催马再次来到尚让跟前。 而瞅着对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尚让只先自开口道:“王督军,你这究竟是有什么事呀,还是快说吧!” 王璠一听。 “太尉,在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哦,有什么好奇怪的?” “太尉您瞧,咱们都已经到此这么半天了,想来那郑畋也该早就发现了咱们才对,如此却为何始终不见对方有半点动静?” 尚让只耷拉着脸没有回答。 王璠见状则接着说道:“太尉您请再瞅,眼下咱们这里虽是云开雾散,可为何那两下林中却依旧显得雾气昭昭?又为何南边谷中有阵阵青烟升起,而那北面丘后似也不怎么太平……” “报——” 就在这时,有士卒快马来报。 “启禀太尉,对面远处正有一骑快马朝我方驰来,看样子似是从那龙尾坡上下来的。” “哦?” 尚让一愣,而王璠则也跟着一下子停住了。 “确定就只来了一个人吗?” “绝不会有错。” “太尉,要不要先让弓箭手准备?”马祥忙过来道。 尚让则稍稍犹豫了下。 “不,看样子那应该只是来给郑畋送信的,如此等下便先将对方带过来,我倒要看看那老儿究竟还要耍什么鬼花招!” “是。” 不一会儿的工夫,来人便驰到了对方阵前。 “别放箭!别放箭!在下是来替我家都统送信的……”那人忙冲着贼军不断招手道。 很快,来人便被带到了尚让跟前。抬头一瞅,见此时对面为首一将正神气活现挺立马上,那人遂只两腿一软,随后扑通一声跪倒下来。 “参见太尉大人!参见太尉大人!” 尚让则在马上瞟了瞟对方。 “可是那老儿郑畋派你来的?” “正是,正是。” “那老家伙派你来有什么事呀?” 对面之人忙哆哩哆嗦道:“回……回太尉,只因我家大人不知太尉何以突然提兵至此,故而这才派小人前来打探。” “哈哈哈……真是可笑,你说郑畋那老家伙不知本太尉是干什么来的?” 对方一愣,随后忙也跟着挤了挤自己脸上的笑容。 “噢,太尉,咱们不是都已经说好了嘛,待到今春雪化后,我家大人便率众往降,这眼瞅着就要出发了,却怎么还劳烦太尉您亲自来迎,且还摆下了如此大的排场……” “呸!”边上马祥则立刻怒道,“那郑畋算什么东西,也配我家太尉来迎!实话告诉你们吧,此次我们乃是专程前来剿灭尔等的!” “啊?!” 来人闻言只不由得大吃一惊。 “太尉,咱们不是都已经讲好的嘛,既是我家大人已然答应归降,那你们现在怎么又突然反悔了呢?” “住口!” 尚让也是在对面越听越气。 “事到如今你们也就不用再装了,老儿郑畋诈降之事早已被我们识破!” 来人一惊,随后只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但见他又在那里支支吾吾了好半天,却就是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好啦好啦,你也用不着再说什么了,只赶紧回去告诉那老匹夫,若是不想死的话,趁早开城投降,兴许我还能留他一条老命!不然的话……” 说着,尚让忙朝自己身后那已列阵完毕的大军抬手一指。 “不然的话,就让他赶快洗好脖子,等着引颈受戮吧!” 来人也是还想再与对方争辩些什么,可那旁边的马祥却只忙将手中大刀往他面前一横。 “哼!若非我家太尉开恩让你回去报信,只恐此刻你早已身首异处,却怎么还敢在此啰啰嗦嗦,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是不是!还不快滚!” 无奈,对方也只得仓皇上马,灰溜溜向回逃去。 “哈哈哈哈……” 可其实尚让他们又哪里知道,方才那人实为典军袁敬乔装所扮。 尚让则一边继续得意地笑着,一边又扭头瞅了瞅身旁的王璠。 “王督军,这下你也不会再有什么疑虑了吧?那老匹夫压根就没料到本太尉竟会来得如此神速,这会儿恐怕他也是才刚从自己的病榻上爬起来,正急得满屋子找鞋呢!哈哈哈哈……” “没错!没错!郑畋老匹夫死期至矣!哈哈哈哈……” 一时间,左右贼众只全都跟着大笑起来。见此情景,那无可奈何的王璠又还怎敢多言。最终他也只得掉转马头,重又退回到了队伍后方。 尚让则又在自己的马上抬头望了望,见此刻时将正午,于是道:“来呀,传令下去,只叫所有人全都给我一口气杀过去,待踏平那龙尾坡后,再到他郑畋的大营里去用午饭!” “是!” 当即,战鼓擂动,大军开拔,先锋马祥只一马当先,尚让则亲领大军紧随其后。至于那王璠所率的三千手下,尚让却也是懒得再去理会,只任凭对方从后慢慢跟随。那身后的贼军依次排开,由南至北连绵数里不绝。原本龙尾坡前这块还算宽敞的空地上,忽然间却显得十分局促起来。 而就在尚让正带着两翼大军向前齐进之时,从对面龙尾坡后却突然杀出一支人马。但见他们先是小心地越过那坡前浘水,紧接着便迅速展开,只迎着对面贼军先锋人马疾驰而来。见对方才不过四五百人的样子,于是就在两边行至跟前后,那马祥也是不免要先停下来好好奚落对方一番。 “怎么,老儿郑畋就派了你们几个前来送死?”马祥讥笑道。 “住口!” 来将却只忙朝对方擎刀一指。 “我乃郑都统帐前司马邓茂,今特领人来取那尚让的狗头,尔等无名鼠辈还不快快闪开!” “哼,口气倒不小,有本事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话音未落,那马祥只一催马,当即便与邓茂战到了一处。偏偏才不过三四个回合,邓茂却就因招架不住而败下阵来。他赶紧往回一拽马,随后只慌忙带人朝河边逃去。 “哈哈哈哈……如此匹夫竟也敢前来送死!左右快给我追!” “是!” 马祥也是立刻就又带人追了上去。而眼瞅着对方就要从后面撵上来,这时邓茂忙将手中令旗一摇,随众则赶紧将缠在自己腰间的布兜解开,径自将他们带来的那些铁蒺藜全都撒了下去,只叫紧随其后的贼军立刻人仰马翻。这下可也是把马祥给气坏了。 “哼!可恶的家伙,等下我非亲手将尔碎尸万段不可!快给我接着追!” 已是被彻底激怒的马祥只连忙带人绕过身前的铁蒺藜,随后就又再次快马追了上去。此刻,马祥满脑子里便只想着对那邓茂穷追不舍,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被对方慢慢诱往战场边缘。 后面尚让一瞅,他见马祥忽带着那三千先锋军转道向北,且已是越跑越远,于是他只赶紧叫人前去传令。 “这个马祥,他这是要干什么去呀!快,快去给我把他追回来!” “是!” 无奈,尚让便也只得亲自带人继续朝西边龙尾坡进发。 “哼,郑畋老儿,看我不踏平你的坟头!全都给我冲!” 当即,尚让只带着他身后的五千骑兵一下子冲了出去,而那两翼的贼军步卒这下却也是给累惨了。原本这两条腿的就跑不过那四条腿的,更何况眼下他们这帮人还都正饿着肚子。偏偏那一马当先的尚让却是独自带人在前跑得起劲,此时他又哪里还顾得上那些手下的感受。就这样,原本刚开始时还是齐头并进的阵势,这会儿却已渐渐变成中间突出的锥形,且骑兵与步卒间的距离是越拉越大。 而这一切自也逃不过郑畋的法眼,此刻他正在对面龙尾城上手捻银须按剑而立。突然,郑畋只拔剑出鞘。 “众将士!” “在!” “今贼寇猖肆,天子蒙尘,然‘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当此社稷危难之时,还望诸公与我同心协力,匡扶社稷,就在今朝!” “还请都统大人下令!”众军异口同声道。 郑畋遂忙朝对面贼军挥剑一指。 “投石机,给我狠狠地砸!” 还是在三天前,郑畋只按副都统程宗楚的建议日夜赶工,总算于龙尾城上架起四具投石机。但听得都统郑畋一声令下,当即一颗颗大石只腾空而起,随之划着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径自朝底下的贼军狠狠砸去。而在那巨大惯性的作用下,一时间却不知又有多少贼兵被相继撞飞了出去。 惊慌失措的尚让也是赶紧带人左闪右避,好不容易才趁着对面城上发射大石的间隙,一点一点接近了浘水河畔。可这时那冲在最前面的贼兵却又不知怎地忽人仰马翻,原来是他们的马蹄也扎上了先前邓茂带人撒下的那些铁蒺藜。 见对方突然停在岸边给马拔起刺来,于是郑畋只忙又将手中利剑高高举起。 “长弓手准备!” “长弓手准备——” “放!” 随着郑畋一声令下,那一阵阵密集的箭雨只被吊射过河。而那些本还正趴在岸边忙着给马蹄拔刺的贼兵,也是立刻就被射成了一只只的刺猬。 见此情景,尚让忙躲到了几名藤牌手的身后,而心有不甘的他却又是朝着前面那些正无处藏身的手下厉声喝道:“你们这帮废物,还愣在那里干嘛,还不赶快给我杀过河去!” 无奈,众贼也只得再次催马向前,硬着头皮开始趟水过河。可就在他们刚来到河水中间时,那胯下的马儿却又是忽然前腿一软,不少贼兵只当场折进了河中。一股股鲜血顿时将河水染得通红,而那些掉进水中的贼兵也是再没能爬起身来。他们又哪里知道,此时那看似不深的河水中间,实则却早已被郑畋下令插满了削尖的竹签,莫说是从马上掉下去,恐怕就是于平地间坐进河中,便也休想再站起身来。那龙尾坡前的整条河段,郑畋只于南、北、中三处各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以供他们自己人往来通行,而那刚到此地的贼军自是无从知晓这些。 眼瞅着自己带来的千军万马竟被一条小河沟给挡住了去路,这下却也是把尚让给气得够呛。偏偏就在他还正恼火之时,那对面城上的郑畋却又是趁机朝他们这里一个劲地不断放箭,直射得岸边众贼竟开始连连倒退起来。幸而这会儿落在后面的那些贼军步卒终于赶到了,尚让遂急命人沿河架盾,他们这才总算是有了块立足之地。 可瞅着手下人马就这么躲在盾后,一个个只被射得连头都不敢多抬一下,当即尚让也是“噌”的一下又火了。 “来呀,快去叫前面那些士卒把手里的大盾扔进河中,然后让他们踏盾过河!” “是!” 急中生智的尚让总算是想出了过河的法子,但这下却也是难为死了那些正于前架盾的军卒。 “什么,让我们把手里的盾牌全都扔进河里?那这河倒是过去了,可我们这些人不也就全都跟着变成刺猬了嘛!这究竟是哪个王八蛋想出的馊主意,他这不是叫我们去送死嘛!” 怎奈军令如山,更何况这还是尚让亲自下的命令,最终那些盾牌手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朝着河边慢慢移动起来。而也不出所料,许多贼兵则刚将手里的大盾投入河中,自己就也跟着中箭倒了下去,最后索性只被一起填入了河底。 终于,后面的贼军总算踏着一座座用“人盾”搭起的窄桥杀过了河。但即便如此,他们中也还是一不小心就会有人滑落旁边水中,之后便就再无法起身。一时间,整条浘水竟也是被染成了“红河”,那红色的“触手”只朝着下游远方缓缓伸去。 此刻,龙尾城上的投石机早已因没了大石而停止发射,那对岸的贼军则也终于趁机设法过了河。料想这下对方总该黔驴技穷的尚让,于是只急令大军开始全力攻城。 “弓弩手准备,给我狠狠地射!” 龙尾城上却再次箭如雨下,无数的贼兵亦随之应声倒地。只因今早郑畋已下令将那坡前深沟上的木板尽数拆走,所以这会儿底下的那些贼军骑兵也只能是绕着龙尾坡四处打转,丝毫找不到任何可供他们通过沟堑的地方。无奈之下,他们也只得又将这攻城的重任留给了身后的那些步卒。 虽说自己的两条腿早已是连饿带累就快撑不住了,可偏偏那后面的尚让却又是威逼不断。于是,那些贼兵也只能顶着从他们头上不断倾泻下来的箭雨,开始就这么无助地朝坡前冲去。 而这次倒也不用尚让再多提醒,那坡下贼众先是以长枪架梁,接着再把大盾横于其上。就这样,贼军只从几处临时搭建起来的桥板强行通过了环坡的深堑,随之便开始争先恐后地向上攀爬起来。 “滚木擂石,给我狠狠地砸!” 很快,坡下四周便已尸积如山,一声声惨叫只不绝于耳。而让那些正环坡骑射的贼兵没有想到的是,原本挡在他们面前的那道深沟,这会儿竟已渐渐被自己人的尸体填平。也不知到底该喜还是忧的他们遂急忙踏尸而过,只跟着前面步卒一起朝坡顶冲去。 本来那些骑兵还担心坡势太陡,他们可能攻不上去,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他们顺着那从坡顶延伸下来的一道道浅壑向上冲击时,却也是显得格外轻松。一时间,贼军还以为这些明显是由人工挖凿出来的沟壑,本就是专供马匹上下坡顶之用。于是,他们只趁着城上向下扔滚木擂石的间隙,忙朝坡顶墙边奋力靠去。 “哈哈,郑畋老匹夫,这下你已是插翅难逃,我倒看你还有什么伎俩可施!”正在对岸观战的尚让不禁于马上得意道。 而就在那些贼兵正准备将自己手里的挠钩抛上城头时,忽然间一股股浓稠的热流竟从他们头上倾泻下来。随之那滚滚灼流便开始沿着坡上浅壑向下一路流淌,直至注入坡底的尸沟。不少贼兵也是当即便被烫得皮开肉绽、人仰马翻,只一个个跟着滚落坡下。 “烧!烧!烧!给我狠狠地烧!” 而望着那从城上掷出的根根火把,底下那些贼兵似也觉察到自己就要大难临头。顷刻间,一条条火龙横空出世,只将坡上贼众立刻吞噬。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大火就已蔓延至坡下尸沟,那些被这熊熊烈焰圈在其中的贼兵自是无路可逃,未等哭号上几声他们就已被烧得血肉焦黑。 见此情景,郑畋也是再次挥剑下令。 “快,快去点起狼烟!” 很快,一道笔直的烟柱便在龙尾城上腾起。而那对岸的尚让却是早已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尚让这才也总算又回过神来。 “快,快去叫坡上的人马全都先撤下来!撤下来!” “是!” 与此同时,一支贼军模样的骑兵马队却正从战场北侧沿浘水东岸直奔尚让而来。一边跑,他们嘴里还一边不住地喊道: “快闪开!先锋马祥得胜而还!先锋马祥得胜而还……” 有士卒忙也报到了尚让跟前。 “启禀太尉,马祥将军杀败前敌,现已大胜而还!” “哦,快去给我把他叫过来!” “是!” 尚让心想,“可算是听着点好消息了!这个马祥,刚才究竟跑哪里去了!对了,马恭那家伙又去哪儿了,为何这么半天还不见他带人回来?” 尚让也是还正眉头紧锁地在那里瞎琢磨着,这时从边上急匆匆跑过来的一名军卒却只朝他低头一拱手。 “太尉,马将军特命小人先来向您献上敌将之首。” 可此时正一门心思想着赶快让马祥带人过河去接应前军的尚让,又哪里还有心情看什么首级?但这会儿对方却已是将那血淋淋的包袱呈到了自己面前,于是尚让也只得耐着性子道: “如此还不赶快打开让我过目!” “是。” 趁此工夫,尚让也是又皱了皱眉。 “我说,先锋马祥怎么还没过来,你们快去给我把他……” 可猛然间尚让却只一下子怔住了。 “啊!” 但见尚让立刻喝马而退,仓皇间也是险险坠落马下。原来,那包袱里装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敌将首级,而是他一直催着要见的那个马祥的脑袋。 “究……究竟是何人胆敢杀我爱将!”尚让忙失声惊道。 “正是在下邓茂!” 那对面来人只将自己头上的帽巾往下一扯,随即举起马刀便朝尚让劈了过去。 “不好!” 尚让一瞅遂连忙抓过自己身旁一名亲兵的胳膊往起架刀。只听“咔嚓”一声,那尚让是躲过去了,可被他拽去挡刀之人却是连胳膊带脑袋,当场便全被砍了下来。 “嗞——” 喷出的鲜血只顿时溅了尚让一脸,吓得他也是忙将手里的断肢往地上一扔。 “哎呦我的妈呀!” 惊慌失措的尚让是掉头便跑。身后邓茂本还打算赶紧去追,怎奈这会儿两旁的贼兵已过来将他挡住。 而眼瞅着邓茂这边已然动手,他带来的那些乔装打扮的军士则也忙将自己头上的贼军帽巾纷纷一扯,随之举起手中兵刃便同对方厮杀起来。周围的贼兵也是猝不及防,当即陷入一片大乱。 早前邓茂诈败,他将马祥等人一路诱往了战场北面的一处石涧。跑着跑着,邓茂却忽然勒马驻足,随后掏出令旗再次高高摇动。左右军士则也赶紧跟着一起掉转马头向回杀去,而那马祥也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在此杀他个回马枪。偏偏这时身后却又忽然冲出两厢人马,只一下子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这下众贼可是有些慌了神,那马祥一面急令手下分兵抵挡,一面则亲自带人朝邓茂杀去。 而也直至此时马祥才发现,原来那邓茂身手了得,武艺绝不在自己之下。他就这么一边吃力地招架着对方凌厉的攻势,一边则还要时不时朝周围左右偷眼观瞧,以为自己提前找好退路。当他发现那四周竟是怪石嶙峋,而他的那些手下却又好似惊弓之鸟一般,一个个已根本无心再战,这下马祥也是不由得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真是可恶,看样子这家伙刚才是故意输给我的,为的就是要把我诱至此间,好与太尉的大军分开!” 可就在马祥这一分神之际,对面邓茂却只快马一刀,一下子正劈中了他的左肩。 “哎呦!” 那马祥疼得大叫一声,随之手中兵刃也跟着掉落在地。这下可是把邓茂给乐坏了,他赶紧照着马祥的脖子横手便又是一刀,对方那圆鼓鼓的脑袋只当场滚落马下。 “啊,将军的脑袋!将军他……他他他……” 左右众贼见主将被杀,群龙无首的他们自也无心再战,于是只一个个连忙束手就擒。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呀!” 邓茂倒也不多啰嗦。 “快,叫他们赶快把号衣都脱下来,然后再让咱们的人换上!” “是!你们都听见了吧,还不快脱!”手下军士忙冲着那帮降卒喝道。 “是是是,我们脱!我们脱!” 就这样,当见到从龙尾坡方向腾起的那柱狼烟后,邓茂只急率手下打着贼军旗号,又沿着浘水东岸重新杀回了战场。众贼一瞅来人打的是自家旗号便也就未做提防,只让对方顺利过去了。直至邓茂他们在尚让身边动起手来,贼军这才发现是自己上了当。可眼下为时已晚,那尚让的本阵早已被邓茂他们搅成了一锅粥。猛然间杀声四起、敌我难辨,不少贼兵也是索性放弃了抵抗,只开始四散奔逃。 郑畋在龙尾城上定睛一瞅,他见那对岸的贼阵忽一下子炸开了窝,知道这定是邓茂已然得手,于是只急令军士又点起另两柱狼烟。 顷刻间,左右锣鼓喧天,南北伏兵尽起。北面丘后的四路人马只在副都统程宗楚的带领下卷土而出,南面越过渠水的四路人马亦在唐弘夫的率领下踏浪而来。一时间,从两翼尽数杀出的伏兵只将惊慌失措的贼军夹在了中间,而那慑人心魄的铜锣声更是震得贼子人心惶惶。 “啊,是哪个混蛋在鸣金!是哪个混蛋在鸣金!”乱军之中尚让只不由得大怒道。 “太尉,不是我们敲的,是那从两下里杀出的伏兵,他们……” “什么!” 尚让闻言大惊,他急忙抬头朝左右观瞧,这才发现自己的两翼此时已是危如累卵。 “快,快叫他们分兵去敌,一定要把对方给我挡住!” “是!” 可那些早已身心俱疲的贼兵又如何还能挡得住程、唐二将的猛烈冲杀?很快,贼军两翼就被对方撕了个粉碎。 “将军,快看,第四柱狼烟!”有军士忙朝岗上曹翔禀道。 “曹兄,是不是该咱们出马了?”彭远忙也过来道。 “不错,咱们要赶快到前面去与袁典军他们会合!” “哈哈,太好了!这么半天俺早就看得手痒痒了!” 可这时梁瞳却赶紧过来提醒道:“彭大哥,那公主怎么办?” 边上曹翔一听只立刻回过头来。 “什么,公主?” 而也直至此时曹翔才发现,原来彭远他们身后还跟着个姑娘。 彭远则连忙上前解释道:“曹兄,此乃当今圣上之妹,安化公主是也,其乃是早前进关时我们于蓝田那边刚巧救下的。” “哦!” 曹翔不由得一惊,随之赶紧带人来到公主面前施礼。 “不知公主在此,时才多有怠慢,还请公主恕罪!” 公主忙也还礼道:“将军不必如此,眼下军情紧急,还请将军等立刻出发!” 曹翔抬头一瞅。 “如此末将即刻遣人先护送公主往西边营中暂避,待讨灭群贼后再与叔父前去见驾。” 公主点了点头,随后只又转过身来朝沈明道:“沈大哥,那你们可一定要当心呀!” “还请公主放心。” “梁瞳,如此你也留下一道护送公主回营,记住,路上一定要保护好公主的安全!”彭远叮嘱道。 “是!” 于是乎,沈明只将系在自己马鞍上的包袱解下来一并扔给了梁瞳。 “小子,千万看好,这可是等下咱们要献给郑大人的见面礼。” “沈大哥,你就放心吧。” 就这样,公主她们先行抄小路回营暂避,而曹、彭他们则是一路飞驰,只与典军袁敬合兵于浘水西畔。 “哎呀,你们可算来了!”袁敬心急火燎地迎上去道。 旁边彭远一瞅忙抱拳施礼。 “都是因为我等,曹兄才会带人来迟,如此还请典军大人恕罪!” 袁敬则忙一皱眉。 “这位是……” “噢,袁大人,这便是早前我曾于军中向各位提起过的彭远与沈明他们,方才我们也是刚巧竟在那南边谷中遇见了他们。”曹翔忙上前解释道。 袁敬只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 “也罢,此事便先不提,曹将军,咱们还是赶快带人出发,千万别让都统他们等久了。” 曹翔一听。 “众将士,快随我杀!” 当即,曹翔、袁敬只一齐冲出,直奔北边龙尾坡方向杀去。一路上,两队人马遥相呼应,也不知又击杀了多少贼兵贼将。不少贼众则因来不及避走“盾桥”,索性又直接跳进了水中,却忘了那河里正有一排排“尖刺獠牙”等着他们。一时间,浘水河只再次被血水浸红。 杀至坡前,袁、曹二人立刻兵分两路、左右齐出,开始横扫那坡下残敌。此时,坡上火势也已逐渐减弱。见此情景,郑畋遂急命手下升起了最后一柱狼烟,之后便有如猛虎下山般,亲自带人从龙尾城上扑了下去。 “哈哈,是都统他们来了!” 几路人马忙合兵一处。 “袁公,贤侄,快随老夫过河杀贼!” “是!” 但见郑畋一马当先,左右军士亦唯恐落后。很快,他们便借着那贼军“盾桥”追过河去,继而只在程、唐二军的左右夹击下,开始同邓茂他们一起向前掩杀。 乱军之中,惊慌失措的尚让则也终于跌下马来摔伤了腿,这下甚至就连他的亲兵都无法再找寻到他。而周围那些正自顾自忙着向回逃窜的贼兵又哪里还会在意他尚让的死活,可怜那堂堂大齐太尉兼中书令,到如今却也只能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夹在乱军中独自逃命。 虽说自家人马早已是六亲不认,可偏偏邓茂却还一直对他尚让念念不忘。只因自己刚才也是差点就手刃了对方,所以眼下心有不甘的邓茂正急着带人在乱军中继续找寻着尚让的踪迹。 “奇怪,这厮究竟跑哪里去了,刚才明明还看见他骑马在前面晃荡来着,怎么一眨眼的工夫人就没影了?想来他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 一瞬间,邓茂的目光也是一下子就被斜前方那正一瘸一拐的家伙给吸引住了。定睛一瞅。 “哈哈,在那儿呢!可算是让我找着你了,这下我看你还往哪里逃!” 当即,邓茂只一催坐骑,奔着尚让便追了过去。 “站住!尚让,要跑也得先把脑袋留下!” 而尚让也是一下子就听出了自己身后那邓茂的声音,心想,“好呀,放着这么多人你不去追,偏偏非对我穷追不舍!还说什么要我先把脑袋留下再跑,这脑袋都没了,便还叫我怎么跑!” 要说该着也是那尚让倒霉,原本脚下就已不利索的他,这会儿却还有心思在那里胡思乱想。但见尚让忽脚下一绊,随即一个踉跄只重重栽倒在地。本还想赶紧挣扎着起身的他,却发现这会儿邓茂竟已是从后面追了上来。 “啊,吾命休矣!” 尚让忙惊呼一声,随后便只坐在那里抱头等死了。 “太尉莫慌,王璠来也!” “啊?!” 大吃一惊的尚让只忙又抬起头来。 “怎么会是他?” 只见王璠急命左右上前挡住邓茂,紧接着不由分说拉起尚让催马便跑。而也多亏了王璠及时赶来将自己救下,否则这会儿尚让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尚让就这么一边跟在王璠身后向回逃命,一边也是在马上泪流不止。偏偏这时那前面林中忽又锣声大作,郑畋之子郑凝绩急率两下伏兵从他们对面杀出。 早前见远处龙尾坡上五柱狼烟攒动,郑凝绩自知此乃其父发出的合围大令,于是他赶紧带人做好准备,只待贼军开始陆续败回后,他便忙也领着三路人马从其背后林中杀出,一路上则是焚毁贼军粮草车仗无数。顷刻间,林外已是火光冲天,只将他们头上那渐渐变暗的天空重新照亮,也照得那些正抱头鼠窜的贼寇心惊胆寒、无所遁形。 “啊!” 大惊失色的尚让忙望了望那从四下里杀出的官军,又望了望那正朝自己铺天盖地而来的大唐旌旗。 “天呀,老儿郑畋这究竟是设下了多少伏兵,便叫我又还往哪里逃命?”尚让只在马上绝望地哀嚎道。 王璠则赶紧催马过来。 “太尉,看样子咱们也就只能孤注一掷拼死向前,杀出一条血路方能重获生机!” 尚让忙也无奈地点了点头,之后便随王璠一起向前冲去。 也许是那尚让还命不该绝,就在王璠等人的一番拼死冲杀下,最终他竟是奇迹般地得以死里逃生,只带着不足百骑残兵朝长安方向败去。 第一章 非俺之功 原本郑畋还担心自己兵微将寡难以力克群贼,好在后来程、唐二将及时率部赶到,曹翔等人的加入则更是令其信心大增。而也正是因此,当初典军袁敬所献“分敌诱进、四面合围,十七路伏兵奇袭龙尾坡前”之计才得以顺利实现。而也直至此时尚让才总算明白,那看似不过一座土堡孤丘的龙尾坡,原来早已被郑畋打造成刀枪不入、水火难侵的金刚壁垒。最终,大败而还的他便也只得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跟着督军王璠一起逃回长安,却不知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郑畋龙尾坡大捷,坡前贼众尸横遍野,而那龙尾城下则更是尸积如山。终于,就在这天即将日落前,众人这才渐渐停止了追击,陆续返回到龙尾坡后的郑畋大营内。此时,程、唐等人已先行抵达,他们正与都统郑畋及公主一起等着曹翔几人回来后便开始一同庆功。 “郑大人,天到这般时候曹将军他们怎么还不见回来,该不会……”公主显得有些担心道。 郑畋则朝对方拱了拱手。 “还请公主放心,现如今贼寇已被杀得丢盔弃甲、望风而逃,想来贤侄他们定不会有事的。” 就在这时。 “报——启禀都统,曹将军等人业已凯旋而归!” “好,快让他们进来。” “是。” 而眼瞅着这会儿营中各处全都张灯结彩,那急着赶去中军帐的曹、彭、石、沈四人,一时间也是乐得合不拢嘴。 “哈哈,大哥,看来这些日子的苦总算没白吃,这下咱们弟兄也终于可以好酒好肉尽情招呼了!” 望着那正架在火上被不断翻烤着的一只只肥羊,嗅着那从城上搬下来的一坛坛美酒飘香,沈明不由得赶紧擦了擦自己嘴角边的口水。 彭远则忙也激动地点了点头。 “是呀,这下总算是苦尽甘来!” 路上,已是馋得实在受不了的沈明只趁人不备,顺手从旁边盘中偷偷扯下个大鸡腿,随之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嗳,沈明,这等下就要见都统大人了,你就不能再忍忍嘛!”彭远忙扭过头来小声道。 边上曹翔、石绍见了却是咯咯一笑。 “沈明,许久不见,你这性子怎么还是这么急?”石绍笑道。 可沈明却只一边继续大快朵颐,一边则是忙里偷闲替自己辩解道:“咳,石大哥,你是不知道,之前俺可是还在庙里做了一个月的和尚呢!那整日里便只能吃斋念佛,加之大哥又在边上看得紧,差点也是没把俺给逼得上了吊!这可倒好,眼下总算找着郑大人了,石大哥你们也都找着了,甚至就连这仗都已经打完了,可大哥他却还是对俺管这管那的,石大哥、曹大哥,你们倒是替俺评评理,这肉俺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嗯,该吃!该吃!老弟呀,等下见过叔父大人后,咱们兄弟可一定要好好多喝上几杯才行!”曹翔忙点着头道。 “哎!” 这下沈明总算是找着人替自己撑腰了,而彭远也只能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来到中军帐外,此时梁瞳早已在此守候。 “几位哥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梁瞳忙笑呵呵地迎上去道。 “梁瞳,公主……” “噢,公主现就在帐中,正与大人们一道等着哥哥你们回来呢,如此便还请几位哥哥快些进帐吧。” 几人遂赶紧整了整衣冠,而彭远则是忙又朝沈明瞅了瞅。 “等下见到都统大人后你可一定要规矩些,千万别忘了之前我是怎么叮嘱你的。” 沈明一听,于是忙将手中那吃剩下的鸡骨头往旁边负责把守的军士怀里一塞,随后抹着嘴道:“大哥放心,俺绝不会给大哥你丢脸的!” 边上的军士还有些纳闷,心想,“嘿,这家伙是谁呀,他倒还真不客气!” 几人只快步进入帐中。 “参见叔父大人。” “啊,贤侄快快免礼,快快免礼。” 说着,郑畋也是又朝曹翔身后之人瞅了瞅。 “贤侄,这几位莫非就是……” 曹翔则急忙引荐道:“噢,叔父大人,这二位便是早前我曾向您提起过的彭远与沈明,先前就是他们救下的公主并一路护送至此,时才他们又与侄儿一起奋勇杀贼。” 说完,曹翔只忙一闪身,随后示意他二人赶紧上前。 “卑职郓州都尉彭远,参见都统大人,这是在下义弟,济州司马沈明,我等乃是专与曹兄一道前来投奔大人的。” 旁边沈明忙也跟着跪下来朝郑畋施礼。 “末将沈明,参见都统大人。” “好好好,二位快快请起。” 彭远只又朝梁瞳递了个眼色,而梁瞳自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他忙将手里那个稍大的包袱交给了沈明,之后二人便一左一右,小心地将东西捧到了郑畋面前。 “这是……” 彭远则赶紧上前解释道:“噢,都统大人,这是此次来时我等于路上斩获,今特献与大人,权作见面之仪。” 说着,沈明只将自己面前的包袱打开,而那黄揆之首在颗颗盐粒的点缀下,此时依旧清晰可辨。 郑畋忙一皱眉。 “却不知这是何人之首?” 见这会儿左右余众也正伸着脖子朝他们这里张望个不停,于是沈明只得意道:“都统大人,各位将军,这便是那贼首黄巢之弟,黄揆的脑袋!” “啊!” 但听得沈明语惊四座,郑畋则更是当即起身,而那左右诸将亦不由得议论纷纷。 旁边典军袁敬忙也凑过来又仔细观瞧了一番,之后这才转身对郑畋小声道:“郑帅,早前确听说那黄巢在长安城中为其弟发丧,且是熔银铸首这才得以将之全葬,对方也是至今都还不曾追回那黄揆的首级,莫非……” 郑畋忙捋着胡子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却不免还是有些疑惑地朝帐下彭远瞅了瞅。彭远自也明白对方的顾虑,遂只赶紧一拱手。 “大人,早前那狂徒黄揆曾带人追赶我等至伏牛山中,为报国仇家恨,我等这才不惜冒险设伏,后来黄揆那厮只被我弟沈明当场一箭射死,如此便还请大人放心,卑职敢以性命担保,这首级绝不会有错!” 郑畋闻言这才也跟着点了点头,两下将佐亦不由得暗挑大指。 “真没想到这兄弟俩还挺有本事,连那黄揆的脑袋都能取来。” “谁说不是呢,这下那个叫什么沈明的可也是立了大功了!” 但沈明听后却只有些摸不着头脑。 “诶,不对呀,当初俺那一箭不是没射中对方嘛,这射死黄揆的分明是俺大哥才对,可这会儿大哥却怎么说是俺的功劳?” 想到这儿,沈明忙回过头来朝他大哥挤了挤眉,可偏偏彭远就是不搭理他。 这时,梁瞳忽又从旁开口道:“都统大人请再看,此乃一名叫‘孙嘉’的贼厮首级,却不知大人是否认得?” 闻听梁瞳之言,那还没回过神来的郑畋也是再次惊叹不已。 “什么什么,你说那是谁人之首?” “禀大人,乃是一自称‘孙嘉’的贼人首级。” 说着,梁瞳忙将包袱解开。左右则也赶紧跟着揉了揉眼,凑过来一同观瞧。 “嘶——郑帅,果然是孙嘉那厮!”邓茂只忙一抱拳道,“彭大人,如此你们又是怎么逮着他的?” 彭远自也看出了众人的惊讶,这才意识到原来那孙嘉竟真是这营中之人。 “就在两日前,原本我们好心将这厮从河中救起,不想后来他竟恩将仇报,只诓骗我等往武功方向进发,且是在形迹败露后又欲挟持公主前去投贼,幸而被我弟沈明将之一箭射死,我们这才也带着他的首级一并前来献与大人,但不知这孙嘉是……” “咳,彭大人,你们有所不知,这厮他……” 可还不待邓茂讲完,郑畋只连忙绕过身前桌案道:“彭大人,方才你所言讨取那二贼首级者,莫非就是身旁的这位沈司马?” “正是!”彭远忙不假思索道。 沈明却是不由得一愣。 “奇怪,大哥这究竟是怎么了?虽说那射死孙嘉的确是俺没错,但那还不都是因为……不然俺又怎能……可眼下大哥他却为何非要把这功劳全都推到俺一个人的身上?” 沈明只大惑不解地扭过头来,而这次却又是换彭远朝他一个劲地挤眉弄眼了,那意思便像是在说让他老实听着就好,不许再问东问西的。 这时,郑畋忽过来拉起沈明的胳膊,随后冲着面前这员虎头虎脑的福将连连点首道:“不想沈司马初到不久便已是立下如此大功,真是后生可畏!来日老夫定当向天子奏明,相信陛下自也一定会重重封赏将军的!” “不不不,都统大人,您误会了,其实俺并没有做什么,这应该全是俺大哥的功劳才对,俺只是……” “嗳,沈司马不必谦虚,你们兄弟自是都有功劳!来呀,帐外酒宴准备得如何了?” “启禀都统,俱已准备停当,可以开始了。” “好!如此便还请诸公快随我一道入席,今夜老夫要与众将士一醉方休!” 第二章 山雨欲来 沈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众人一起来到了帐外,原本还想痛痛快快好好吃上一顿的他,这会儿却也是不知怎地忽食不甘味起来。他就这么眼巴巴瞅着自己身旁的大哥,几次想要开口却是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大哥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刚才为何非要把功劳全推给俺一个人?” 酒过三巡,席间诸将俱已相互敬贺了一番。这时,曹翔、石绍见沈明独自坐在一旁举杯发呆,于是二人忙过去拉对方一起喝酒。 “诶,老弟,发什么愣呀,来来来,快与我一道满饮了此杯!” 沈明这才也总算回过神来。 “噢,原来是二位哥哥。” 旁边彭远自也看出了沈明的顾虑。 “嗳,沈明,今日宴上便先不要想那么多,只管放开喝酒便是,来来来,大哥也敬你一杯。” 兄弟四人遂只一道满饮了杯中之酒。 饮罢,曹翔忙对彭远问道:“贤弟呀,快和我们说说,你们这一路上究竟都是怎么过来的?对了,晓梅又怎么样了,你们不是去找晓梅的嘛,却为何……” 谁知彭远听后便只长叹一声。 “唉——” 旁边沈明见状遂赶紧替大哥彭远将他们这一路上到底是如何为救晓梅闯龙潭、入虎穴,结果却是大失所望,直至后来他们又是怎么峰回路转救下公主,几经辗转这才总算找到龙尾坡的经过,原原本本向对方叙说了一番。 “唉,原来是这么回事。”曹翔听后亦不由得叹道。 这时,彭远则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诶,曹兄,刘大呢,为何这么半天都一直不见刘大的身影?” “是呀,俺也正奇怪呢?”沈明忙也从旁道。 曹、石二人则互相瞅了彼此一眼,最后还是石绍先自开了口。 “唉,元德兄,刘大他……刘校尉已然于来时路上不幸战死于安邑。” “啊!” 彭、沈闻言当即一惊。这之后,石绍便也将他们这一路上的辗转艰辛全都告诉了对方。一时间,四人只默然垂首,一起陷入了沉寂。 好一会儿,梁瞳忽跑过来给他们敬酒。 “几位哥哥,原来你们在这儿呀!诶,哥哥们的碗怎么全是空的?来来来,小弟给哥哥们满上。” 对面曹翔忙瞅向了彭远。 “噢,曹兄,这便是时才我向你提起过的那个梁瞳。” 曹翔一听赶紧笑着举起了酒杯。 “对对对,方才进帐时就已曾见过这位小兄弟,来,如此咱们大伙儿便再一起干上一杯,既是为咱们弟兄能够在此重逢,也是敬那些逝去的英灵,但愿他们泉下有知,能够早日安息!” “干——” 就这样,几人只又一同喝下了那杯五味杂陈的重逢之酒。 少顷,都统郑畋则再次举杯道:“诸位,此次龙城奏凯,老夫不胜欣慰,今后还望诸公能同心协力,克复两都,以报圣恩!” “克复两都,以报圣恩!”众人亦同声道。 然而,就在左右诸将还正陪都统郑畋一起举杯对饮时,那唐弘夫却只在一旁独自面露忧容。 “唉,此次我虽助战有功,却也还谈不上是立下什么大功,想那坐镇中军的本是都统郑畋,出谋划策的乃是典军袁敬,刀劈马祥的是人家司马邓茂,伏杀马恭的则是那曹翔诸将,而我却也不过就是帮忙敲敲锣边、打打下手罢了,甚至都还比不上那彭、沈兄弟二人所立之功,唉!这叫我又还有何面目再见陛下,官复原职便又从何谈起?不行,看来日后我还得再多卖卖力气,最好也能想法子立他个盖世奇功什么的,如此方能再有我的出头之日!” 这边都统郑畋也是又与身旁诸将对饮了几杯。见这会儿底下曹、彭等人正在那里聊得起劲,知道他们这是兄弟重逢自然免不了千言万语,于是郑畋也就没有再多打扰对方,只忙朝其子郑凝绩招了招手。 “父亲。” “绩儿,如此你便也替为父再去敬你兄长曹翔他们一杯,此次得以讨灭贼寇,他们全都辛苦了,而那彭、沈兄弟所献二贼首级则更是可喜可贺,今晚你就与他们多喝上几杯,为父这里有袁典军照顾,你便不必担心。” 郑凝绩一听。 “孩儿遵命。” 随之他便也举杯朝曹翔他们走了过去。 边上袁敬则只朝郑畋轻轻点了点头。 “唉,的确,如今吾辈老矣,今后这守护大唐江山社稷的重任怕是也就只能交给他们了。” 都统郑畋忙也跟着点了点头。这时,他见一旁的唐弘夫还正愣在那里发呆,于是郑畋只又朝对方举起了杯。 “诶,唐将军,将军为何停杯不饮呀?” 唐弘夫这才也赶紧回过神来。 “噢,都统大人,同饮,同饮。” 而趁着旁边袁敬为自己斟酒的工夫,郑畋也是于不经意间再次提起。 “唐将军,但不知此次将军来时,天子他们在兴元府可还一向安好?” 唐弘夫闻言一愣。 “天子……天子他……” 见对方忽变得吞吞吐吐起来,郑畋只连忙追问道:“怎么,莫非天子那边出了什么事?有什么话还请将军直言。” 唐弘夫显得有些为难,可他见对方如此恳切,最终便也只能据实以告。 “实不相瞒,都统大人,其实就在此次卑职领命出征前,那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便已派人前来迎驾,此刻天子他们怕是早已动身起程,离开兴元府前往蜀中成都,寿王千岁因担心此事会动摇前线军心,所以临行时也是再三叮嘱,只叫末将切不可先将此事告知大人,所以卑职才……还望都统大人恕罪!” 说完,唐弘夫只忙一低头拱手。 “啊!” 郑畋听后却不由得大惊失色,手边酒杯也被当场打翻在地。 “天子他……天子他何以此时动身前往蜀川,如此……如此岂不枉送了这社稷江山!” 言罢,郑畋忽以手抚额,随之一个踉跄向后连退几步。幸亏旁边典军袁敬忙上前一把将他扶住,郑畋这才总算有惊无险重新站定。 “郑帅!郑帅!” 袁敬忙在对方耳边连声呼唤,可这会儿郑畋却只眼中擎泪、口不能言。左右见状则也赶紧放下酒杯全都围拢过来。 “都统大人这是怎么了?” “父亲,您没事吧?” 袁敬一瞅,于是忙替对方掩饰道:“噢,没什么,没什么,郑帅他只不过是有些醉了,如此我便与小将军先扶大人回帐歇息,诸公只管继续饮酒,不必担心。” 说完,袁敬便与郑凝绩一起忙扶着郑畋先行退了下去。 众人本不想扫兴,可既是眼下主帅都已离席,余众自也就没了再喝下去的兴致。几位将领只又互相谦让了一番,之后他们大伙儿便各自散席,回帐歇息去了。 而那刚刚兄弟重逢的曹、彭几人自是无以成眠,于是他们便又一起相约来到帐中叙谈。可刚一挑帘,几人却发现此时公主已在帐中,而陪在她身旁一起说笑的还有那个荷花。 “参见公主。” 几人忙拱手施礼。 “噢,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如此便还请几位快快免礼,我这小小的公主可不敢当。” “嗳,公主玩笑了。”曹翔客气道。 这时,公主却只显得有些神秘兮兮地走到了石绍跟前,随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 “想必这位就是石大人吧?” 石绍一听。 “噢,卑职石绍,见过公主。” “我就说嘛,难怪石大人看上去要比他们别人都利索许多,原来是身边一直有我们荷花妹妹帮忙照顾着!诶,石大人,你说这算不算是金屋藏娇呀?” 石绍闻言一愣,仓促间竟也是不知究竟该怎么回答才好了。 “噢,不不不,公主,你别误会,荷花姑娘只是……” 边上荷花则也立刻羞红了脸。 “公主,你这是干嘛,我不理你了!” 说完,荷花只低着头赶紧跑了出去。 “荷花妹妹,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嘛,你别跑呀,等等我!” 说着,公主忙也从后面跟着追了出去,却是在经过沈明时故意踩了对方一脚。 “哎呦!” 沈明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而曹翔只好奇地瞅了瞅他和石绍。 “我说,你们这究竟都是唱的哪一出呀?” 可石绍、沈明却只在对视一眼后,忽在那里演起了双簧。 “哎呦,俺的脚!” “老弟,没事吧,来来来,快坐下,快坐下。” 而早已看出其中端倪的彭远便只轻声笑了笑。 “哈哈哈……” 终于,几人也是好不容易才把事情互相解释清楚,而对于他们兄弟四人来说,彼此之间自也没什么秘密可言。 “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之前贤弟你要把功劳全都让给沈明。”曹翔道。 “不错,我早已想过,目下也只有这个法子才能帮沈明早点建功立业……” “可大哥,这么做岂不是陷小弟于不义,俺又怎能为一己之私而夺大哥之功?不行不行,这个法子不成,便是公主知道了也肯定不会答应的!” 沈明忙将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那你就不会先不让公主知道!沈明,难道你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答应大哥的?”彭远立刻反问道。 旁边石绍忙也劝道:“不错,沈明,我看这次你还是听你大哥的吧。” 这下沈明也是真的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那一晚,兄弟几人彻夜长谈,他们只聊了许多、许久。 第三章 传檄四方 原本众人还以为他们很快就能乘龙尾坡大捷的余威挥师东进,一举收复长安,可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们唯一能做的便只是等待。而让他们不得不耐心等下去的原因也很简单,那便是主帅郑畋病了。 这次郑畋可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还不轻,不然也就不会耽误了进兵。虽然所有人全都因此而忧心如焚,可眼下他们却又是无计可施。最终,众人便也只能就这么无可奈何地继续等下去,惟愿都统郑畋能够早日痊愈。 而与其说此次郑畋乃是旧疾复发,倒不如讲他是心病成疾。这一点郑畋自己最是清楚,典军袁敬则也同样明白。本来郑畋还打算能趁此良机向天子进言,只请陛下移驾凤翔坐镇关中,如此天下勤王之师合力东向,则一战可定长安,再战复夺洛阳,届时逐寇关东、扫灭群贼,重振朝纲、匡扶社稷,大唐千秋之业复有望矣。然而,就在这关键之时,偏偏郑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早前寿王李杰就曾向他透露过天子行踪,为此郑畋也是常常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他一面要在关中苦撑大局、全力御敌,一面却又要时刻牵挂着天子那边。郑畋总希望有朝一日天子能够回心转意,同他们一道来重整那残破的大唐河山,为此郑畋这才带着一干将士舍生忘死、披荆斩棘。终于,就在使尽自己浑身解数后,他们总算于龙尾坡前给了那狂贼迎头一击,也使一缕残阳得以重洒人间。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最终天子李儇竟还是选择舍其而去,从此远避蜀川,使那来之不易的一缕残阳又被无情地抹去。 闻听天子入蜀,老臣郑畋只痛心疾首,欲哭无泪的他终于也还是忧愤成疾,被病魔击倒。他也不知道自己眼下究竟该不该再继续进兵,而那本已是近在咫尺的京师长安,现如今对于他来说却又是一瞬间变得遥不可及。 军中主帅突然病倒,全营上下自是忧心忡忡,而这当中却又数唐弘夫显得比别人都要着急。先前就觉得自己已是落后于人的他,原本还盼着接下来郑畋能够早日进兵,如此他也才能借着前去收复长安的机会设法拔得头筹,以使自己能够东山再起。可眼下郑畋这一病却也是让他不禁有些傻了眼。 “唉,莫非这是上苍有意为难于我,不然又为何偏在此时让都统病倒?” 心事重重的唐弘夫只在自己帐中来回来去踱着步,直至帐外点起营火,他这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诶,如此我何不前去找副都统程宗楚商议一下!还记得那日都统郑畋召见彭、沈兄弟时,我见他程宗楚的脸上似有不悦之色,说不定……对,就这么办!” 主意拿定,当下唐弘夫便来到了程宗楚的帐外。 “启禀大人,唐弘夫将军有事求见。” “哦,快请他进来。” “是。” 唐弘夫挑帘走进帐中。 “噢,原来是唐将军,不知将军何以深夜至此?来来来,快请坐下说话。” “多谢程副都统。” 唐弘夫在一旁坐了下来。 “噢,程副都统,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末将想来打听一下,但不知都统那边究竟准备几时进兵长安?” 程宗楚听后却只眉头一皱,随后轻轻摇着脑袋道:“唉,唐将军,实不相瞒,我也正在为此事而发愁,眼瞅着乘势东进的大好时机就要被错过,可眼下都统他却又是一病不起,这让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唐弘夫一听忙也跟着皱了皱眉。 “想此前龙尾坡一战只叫贼军元气大伤,故而我军正当乘此良机挥师东进,一鼓作气直取长安,如此非但江山可保、社稷得复,我等亦不失人臣之本!” “嗯,唐将军所言极是,只可惜……唉!” 程宗楚也是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唐弘夫自也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于是赶紧上前道:“程大人,若是大人担心都统有恙在身无法统兵,则大人您又何不索性向都统进言,只由大人暂替都统掌兵挥师东进,待来日都统痊愈后,大人再将兵权交还给对方也就是了,这样既不耽误都统养病,更不会错过收复长安的天赐良机,如此岂不两全?” “这……” 程宗楚忙起身来到案前,随后一边缓缓踱着步,一边又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唐弘夫则也看出了对方的犹豫,遂只忙又开口道:“程大人,大人可不要忘了,毕竟您也是副都统,现如今主帅病倒,这营中之事便自然该由副都统您暂且接管,更何况大人又是都统旧友,想必都统他定也不会有什么顾虑。” 程宗楚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却又是不禁眉头一皱。 “话虽如此,可毕竟郑兄他才是陛下钦点的关中统领,眼下虽是有恙在身,但倘若我此时便去催他进兵,则未免显得有些太不近人情,况且就算是郑兄同意由我暂代他统兵出征,可这军中上下又是否能够心悦诚服?” “嗳,程大人此言差矣,想我等食君之禄便理应尽人臣之本,时思忠君报国,更何况‘当仁不让’,现今讨贼除逆、克复两都的大好时机就在眼前,而这机会却也同样转瞬即逝,如此大人又怎能坐视不管,只任由那天赐良机就此失之交臂,如此我等岂非有负圣上重托,想必这也是都统他所不愿见到的。” 程宗楚听后只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头。 “大人其实也不必有什么顾虑,想这军中上下除了郑都统外,便也就数程副都统您资格最老、阅历最深,如此由大人暂代都统领兵,这营中上下又有哪个敢说个‘不’字?大人放心,届时末将亦当鼎力相助,只帮大人您拔得那头筹之功!” 说着,唐弘夫忙又上前两步,随后在对方耳边小声道:“大人,如此天赐良机,今若不取,只恐日后悔之晚矣!” 听唐弘夫这么一说,这下程宗楚确也有些心动了。 而为了能让对方赶紧下定决心,于是唐弘夫只又故意道:“大人,那天大人您也瞅见了,甚至就连那初到军中的彭、沈兄弟,都统对他们都是称赞有加、格外器重,难道大人您就真的甘愿屈居人下,便还不如几个晚辈后生?” “嘶——” 程宗楚闻言只忽又眉头一皱。 “好了,唐将军,你不必再说了,明日我就与将军一道前去面见都统,届时还望将军能助我一臂之力。” “大人放心,末将自当倾力而为!” 这就样,次日一早,二人便相约一同来到了龙尾城中。此时,郑畋也才刚刚用过药,这会儿正靠坐在榻上览阅军奏。 “父亲,程副都统和唐将军他们从营中赶来探望您了。” “哦,快快有请。” “是。” 很快,二人便在郑畋榻前坐了下来。 “郑兄,这两日身体如何,可曾觉得比以前好些?”程宗楚先自开口道。 “噢,承蒙挂念,确已好了许多。” 旁边唐弘夫一听忙也说道:“是呀,我观都统今日气色确实不错,相信再用不了几日便能痊愈。” 可郑畋听后却只轻轻摆了摆手。这时,郑凝绩从外面端茶走了进来。 “二位大人请用茶。” “噢,多谢小将军。” 而借着喝茶的工夫,唐弘夫也是又给程宗楚递了个眼色。 “程大人,这些天老夫少往营中走动,但不知军中情况如何,各营将士是否操练依旧?” “噢,还请郑兄放心,各营人马正加紧操练,只等郑兄病体稍愈,大军便可挥师东进,收复长安、荡平残寇。”程宗楚小心试探道。 可旁边郑凝绩听了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唉,只恐家父的病一时间还无法痊愈。” 程宗楚一听。 “郑兄,那日宴饮之时我见你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么这一转眼就……” 郑畋只又无奈地摆了摆手。 “唉,一言难尽呀!” 这下那身后的唐弘夫却也是实在有些坐不住了。 “都统大人,如此但不知大人究竟打算何时再进兵长安?” 郑畋则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唉,现如今天子已是远避蜀川,老夫派去的奏捷使一时间也还无法返回,更何况老夫这病……唉!想来将士们也才刚刚经历了一番苦战,故而老夫有意先让大军暂且休整上一段时日,至于这出兵之事嘛……便且容后再议。” 程宗楚闻言忙扭过头来又朝身后的唐弘夫瞅了瞅,可对方见状却是立刻道:“嗳,郑都统此言差矣!” “哦?” “都统大人,早先圣上不就已有旨意,但叫都统总领关中军务,并许以便宜行事之权,而自那龙尾坡一战后,关中贼寇无不闻风丧胆,长安群鼠亦为之震动,倘是都统能于此时乘胜追击、发兵进剿,则我军必可一战复夺长安,如此社稷幸甚,天下苍生幸甚,大人切不可失此千载难逢之机呀!” 郑畋听后忙皱起眉来仔细想了想。 “不错,唐将军言之有理,只可惜……只可惜老夫眼下这身子……唉!” 谁知,唐弘夫却又开口道:“都统大人,大人若是担心自己此时难于掌兵,则何不索性遣人代为统领,如此都统既可坐镇后方安心养病,同时也不会误了进兵之机,岂不两全?” “这……” 郑畋则显得有些犹豫。 “但不知何人可替我领兵出征?” 唐弘夫闻言大喜。 “卑职斗胆进言,副都统程宗楚大人一向老成持重,眼下正可当此重任!” “哦?” 郑畋忙扭头瞅了瞅一旁的程宗楚,而程宗楚则也赶紧朝对方拱了拱手。 “郑兄,倘是郑兄信得过我程某人,则在下亦愿效犬马之劳,权且暂代郑兄统兵出征,只等日后收复长安,自当将那贼巢之首献于军前,但不知郑兄意下如何?” 郑畋听完却只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头。 “程公美意在下明白,只是如此一来却免不了要让大人替我临阵涉险,老夫实于心不忍!” “嗳!郑兄,谁不知郑兄你为我大唐可说是鞠躬尽瘁,如此在下唯有死而后已,方能报答圣恩!难道说郑兄你还信不过我程某人吗?” “噢,不不不,大人误会了!只是我担心那贼寇狡诈,倘是大人万一有何闪失,这叫我又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旁边唐弘夫一听。 “如此便还请都统大人放心,在下唐弘夫虽不才,却也愿毛遂自荐,届时只领兵先行,为副都统开道于前!现如今那贼寇已是黔驴技穷,量他们也再难耍什么花招!” “是呀,有唐将军随我同行,便还请郑兄放心,眼下长安城中的那些残兵败寇早已再难成气候,如此郑兄便也不必太过担心。” “这……” 让他二人如此一说,这下郑畋却也是有些不好再推辞了。他一边捋着自己的胡子,一边又慢慢点了点头。 “唉,也罢,如此便还请二位暂回营中等候,只容我再思量片刻,少时老夫定会给二位一个答复。” 程、唐二人遂也只得拱了拱手。 “好,那我们就先回营等候,事不宜迟,还望郑兄早做决断!” “都统保重,末将等便先告辞了。” “绩儿,快替我送送二位大人。” “是。” 很快,就在送走对方后,郑凝绩便又匆匆赶了回来。 “父亲,时才既是二位将军请命,那您又为何不索性答应下来,这些天您不也一直都在为无法进兵长安一事而担忧吗?” 郑畋却只摇着头道:“唉,非是为父不愿答应,只是难道你还没听出来嘛,方才他二人言语中多有轻敌之词,我担心二人会急功近利,届时万一弄巧成拙,岂不……” 郑凝绩这才也恍然大悟。 很快,闻听今早程、唐二人已向郑畋请缨的袁敬,于是只同司马邓茂一起也赶回了龙尾城中。 “噢,原来是袁公与邓司马,快快快,二位请坐。” “多谢郑帅。” 一上来,双方便也就开门见山。 “袁公呀,原本我也正打算派人去请你们过来,商议一下……” “商议一下今早程副都统他们来向郑帅您所请之事。”袁敬忙接过话道。 “不错,但不知袁公以为如何?” 袁敬也是先又瞅了一眼自己身旁的邓茂,之后这才开口道:“郑帅,想来二位将军所言却也不无道理,眼下正是进兵长安的大好时机,只是郑帅您在出兵前还须先做两件事,如此方能使我军无后顾之忧。” “哦,但不知哪两件事?” “这其一嘛,既是眼下天子已然远避蜀川,千山万水阻隔,消息往来不便,故而关中内外难免谣言四起,如此定对我军进兵不利,况此前贼子虽败,一时间却又还难以立刻土崩瓦解,其在京畿一带定还留有不少残兵,倘使我们就此孤军犯险,一旦有失便只恐会断送了眼下讨贼除逆的大好局面。” “不错,袁公所言极是,这也正是老夫一直以来所担心的。” “如此郑帅何不先替天子发檄文一道,尽言天子在蜀稳若泰山,今特遥令天下,愿招忠贞之士共襄义举,诚能如此则关中之贼必为之震动,届时众军合力进取、共逐长安,那贼巢又岂有不抱头鼠窜之理?” “嗯,不错!不错!袁公之言正合我意!” 说着,郑畋只兴奋得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 “绩儿,研墨!” “是。” 可郑畋刚要于榻前提笔,这时却又忽然停住了手。 “诶,袁公,时才你不是说有两件事嘛,但不知这另一件……” 袁敬闻言便只又瞅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郑凝绩。 “郑帅,这另一件嘛……” “嗳,袁公,有什么话还请但说无妨。” 可袁敬却仍是显得有些犹豫,于是旁边司马邓茂忙替他开口道:“郑帅,这另一件恐怕就要有劳小将军亲自跑一趟了。” “哦,我?”一旁的郑凝绩则不由得奇怪道。 袁敬见状这才也跟着松了口。 “不错,郑帅,时才卑职便已言过,如今天子入蜀,两地远隔消息往来不便,加之那孙嘉已死,田令孜在我们身边便也没了眼线,倘若就此迁延日久,只恐朝中必生猜忌,届时纵使我等舍生忘死,却难免会有小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如此我等名节受损是小,可眼下这讨贼除逆的大好局面恐怕就将一去不复,郑帅您与三军将士这半年来的辛劳怕是也将一并付诸东流!” 郑畋听完只忙将手中的笔重又放了下来,随后抬头瞅了瞅自己身旁的郑凝绩。郑畋明白,袁敬之意无非是想让郑凝绩前往天子行在陪王伴驾,实则却无异于遣子为质。如此一来,虽是能堵住那朝中悠悠众口,可从此他父子二人便也就将天南地北各自一方。加之天子身边还有田令孜这般奸佞弄臣,倘若涉世未深的郑凝绩一个不留神中了贼人奸计,则岂不是要枉送性命?更何况郑凝绩又是郑畋独子,而早已年过半百的他便真能舍得遣子入蜀吗? 袁敬自也看出了对方的为难,毕竟他自己也有妻儿老小。可若非眼下形势所迫,他又怎会为郑畋出此下策。 而眼瞅着自己父亲在那里眉头紧锁,袁、邓二人则也在对面唉声叹气,当即郑凝绩只忙朝其父一抱拳。 “父亲,孩儿愿往!” 郑畋猛地一抬头。 “绩儿……” “还请父亲大人放心,孩儿不会有事的,等到了陛下身边后,孩儿自当小心侍奉天子,绝不会让那帮奸佞小人有可乘之机!更何况孩儿此去不但可安天子之心,今后在朝堂之上也能为咱们自己说上些话,以使天子不再只受那小人蒙蔽,如此岂不一举两得?” 郑畋闻言却是模糊了双眼,随后只轻轻摇着头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营中一切依旧,众人也不清楚都统郑畋究竟会怎样抉择。 “袁大人,你觉得郑帅他会听咱们昨日的谏言,让小将军……”邓茂犹豫道。 可袁敬却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倘若是派小将军上阵杀敌,那郑帅他肯定不会有半点犹豫,可现如今却是要把小将军白白送进那田令孜的龙潭虎穴,便也难怪郑帅会如此为难。” “唉——” 这边唐弘夫则也忧心忡忡地找到了程宗楚。 “程大人,您听说了吗,昨日就在咱们走后不久,典军袁敬他们也去找郑都统了,却不知他们到底都和都统说了些什么,该不会是他们知道咱们先去请缨了,所以便也急着来和咱们争功吧?” 程宗楚忙一皱眉。 “应该不会吧,我观那袁敬似也不像什么争强好胜之人,也许……” “哼,程大人,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那袁敬又是郑畋的心腹旧臣,所以我看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程宗楚只在对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嗵,嗵,嗵……” 就在这时,营内中军鼓响。 “哦,这是何人击鼓升帐?” “难道是……” 不错,此刻都统郑畋只在其子郑凝绩的搀扶下从龙尾城中来到了营中大帐,这还是半个月来营中头一次又响起了军鼓声。众人则急匆匆赶至中军帐内,此时都统郑畋早已正襟危坐在大座之上。虽然自己这些天因病而无法到营中走动,可瞅着这会儿帐下诸将一个个还是那样的精神抖擞、士气依旧,郑畋却也很是欣慰。他忙朝旁边其子郑凝绩稍稍示意了下,于是郑凝绩只将自己手中那道长长的檄文慢慢展开。 “凤翔陇右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京西诸道行营都统、上柱国、荥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郑畋,移檄告诸籓镇、郡县、侯伯、牧守、将吏曰……草贼黄巢,奴仆下才,豺狼丑类。寒耕热耨,不励力于田畴;偷食靡衣,务偷生于剽夺。结连凶党,驱迫平人,始扰害于里闾,遂侵凌于郡邑……剽掠我征镇,覆没我京都,凌辱我衣冠,屠残我士庶。视人命有同于草芥,谓大宝易取如弈棋。而乃窃据宫闱,伪称名号。烂羊头而拜爵,续狗尾以命官……畋谬领籓垣,荣兼将相,每枕戈而待旦,常泣血以忘餐;誓与义士忠臣,共翦狐鸣狗盗。近承诏命,会合诸军……华戎合势,籓镇连衡……况诸道世受国恩,身縻好爵,皆贮匡邦之略,咸倾致主之诚……闻此勤王,固宜投袂。更希愤激,速殄寇雠。永图社稷之勋,以报君亲之德,迎銮反正,岂不休哉。” 此刻,帐下诸将只一个个全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生怕自己漏闻一字。许久,郑凝绩宣读完毕,随即反手上前将手中檄文面向众人。 “诸公请看,此乃家父昨夜于城中亲笔所书,字字珠玑,绝无半句虚言。” 左右将领忙引领观瞧,紧接着却又是伏地叩首。原来,那檄文并非以笔墨所书,实乃都统郑畋咬指而作。其间血凝则复咬,如是者再三,此时郑畋手上还正缠着浸血的白布。 “都统……” “郑帅……” 不少将领也是跪在那里啜泣不止。都统郑畋则只轻轻摆了摆手。 “诸公不必如此,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众人这才也跟着慢慢起身。 “典军袁敬。” “卑职在。” “烦劳袁公速派人誊抄檄文,之后快马加鞭送往邻道诸藩。” “卑职遵命。” 说着,袁敬忙俯身上前,颤抖着双手将那血书檄文接了过去。 “绩儿。” “父亲。” “如此待那檄文誊写完毕,你便……你便也带着它到天子身边去吧……”郑畋只扭过头来朝其子一挥手道。 “父亲……” “大人……” “我意已决,只命吾子郑凝绩即刻前往成都府陪侍天子行在。” “父亲……” 郑凝绩忙应声跪地,帐下诸将亦无不默然垂首。 “诶,大哥,小将军前去陪王伴驾该是件好事才对,可俺怎么瞅着大伙儿全都……”沈明只在彭远耳边小声奇怪道。 “别问了,你不会明白的。” 见大哥彭远眉头紧锁,于是沈明便也不敢再多言语。 “如今老夫既为天子传檄四方,相信用不了多久邻道诸藩便也会有所行动,届时只由副都统程宗楚暂代老夫统兵出征,还望帐下诸公能够同心协力,莫要辜负了圣上对我等之期许!” “是,还请都统大人放心,末将等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四章 三进言 就在回去的路上,曹、彭几人也是一句话都没说。而见大哥他们一个个全都表情严肃,沈明自也没敢再多开口。 “沈明。”彭远却忽然在前面停下脚步道。 “大哥,什么事?” 彭远只回过头来瞅向对方,边上曹翔、石绍则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大哥,到底什么事呀?” “沈明,你可知公主现在何处?” 沈明一听忙皱了皱眉。 “公主她……她应该……” “噢,元德兄,时才我见荷花好像陪着公主往营前河边方向去了。”石绍忙替对方答道。 而自打身边有了荷花这么个姐妹后,这些天公主她们便也是甩开旁人,没事就偷偷溜出龙尾城在大营周围到处闲逛,有时甚至就连都统郑畋都看不住她们,便也难怪此时沈明又怎么可能知道她们在哪儿。但其实彭远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明,大哥已经想了很久,倘是让公主她们就这么一直留在此处,终究不是办法,既是如今小将军要前往天子行在,那不如索性就趁此机会也让公主她们跟着一同前往,但不知你们大伙儿以为如何?” 曹翔、石绍忙跟着点了点头,于是他们大家便只将目光全都投向了沈明。沈明则皱着眉仔细想了想。 “此前公主跟着咱们几次遇险,接下来大军便又要向前开拔,倘若让公主继续留下来确实太危险了,而既是此次有小将军一道同行,那不如……俺看不如就让公主也跟着一起走吧。”沈明只把心一横道。 “沈明……” “大哥,你什么也不用说了,俺全都明白!好在这回还有小将军他们随行照应,相信便也不会有事的。” “好兄弟,你能这么想,大哥也就放心了!”彭远忙拍着对方的肩头道。 “可就是公主那边要派谁去说才好呢?”曹翔却是显得有些担心道。 彭远忙也跟着一皱眉。他十分清楚公主的脾气,所以一时间也觉得有些为难。 “大哥,这你们不用担心,便让俺去跟公主说好了。” 彭远一愣。 旁边石绍则赶紧开口道:“元德兄,那就让我陪沈明一起去吧,正好我也让荷花随公主她们一起走。” 彭远这才也点了点头。 “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说着,彭远只忙又转向了曹翔。 “曹兄,此刻都统他们应该也才刚刚返回龙尾城中不久,如此那咱们也赶快过去一趟吧。” “好。” 于是,兄弟四人兵分两路,一路前去说服公主,一路则去拜见郑畋。 “启禀都统,曹将军与彭大人有事求见。” “哦,快请他们进来。” “是。” 来到屋中,二人只朝对方一抱拳。 “见过叔父大人。” “参见都统。” “二位免礼,快请坐。” 曹、彭遂于郑畋面前坐定。 “叔父大人,今日侄儿见您已能回营主事,想来叔父的身体应已是没什么大碍了吧?” 郑畋则忙一摆手。 “唉,旧疾缠身,苦不堪言,不过调养几日略见起色罢了。” “大人还须好生将养,切不可过分操劳,营中之事我等自会尽心。”彭远道。 郑畋轻轻点了点头。 “如此便辛苦你们大伙儿了。” 说着,彭远也是又朝曹翔瞅了瞅。 “噢,叔父大人,此次小侄前来乃是有一要事想向叔父奏禀。” “哦,不知何事?” “叔父,就在今早得知郑贤弟即将赶赴天子行在后,我们几个也是又商量了一下,如此叔父您何不趁此机会也让公主她们一同前往,以使天子兄妹能够早日团聚。” 郑畋一听。 “老夫也正有此意,原本我还想找你们过来商量一下,不想你们已经想在老夫前面了,只是……” “噢,大人放心,公主那边卑职已派舍弟沈明与石绍他们前去劝说,想来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 郑畋听后忙一点头。 “如此甚好!老夫则也正在为公主的脾气而担心,其实此前我就已多次提议想先派人护送公主入蜀,可公主她却是说什么也不肯依从,最后甚至竟还以死相要挟,老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权且答应将她留在城中,可眼下大军即将挥师东进,若是再这么拖延下去,只恐会给公主带来危险,所以便还是让公主她们尽早离开的好。” 说到这儿,郑畋也是又扭头瞅了瞅彭远。 “彭大人,此前你们能一路护送公主至此,想来定也十分辛苦吧。” 彭远则只会心地苦笑了下。 “哪里哪里,怎比大人辛劳。” 曹翔一瞅。 “叔父大人,如此我二人便先告退了,少时待公主她们回来后,我等再一同前来向叔父您回禀。” “好,那老夫也就不起身了。” 而就在曹、彭二人刚走到门口时,他们身后却是忽又传来了郑畋的病咳之声。 “咳咳咳……咳咳咳……” 彭远则也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止步回身。 “大人……” “怎么,彭大人还有何事?” 可话到嘴边,彭远却欲言又止。 “噢,没什么,还请大人安心休养,卑职告退了。” 来到城下,曹、彭二人也是刚要回营,碰巧却在这里遇见了公主她们。 “哈哈,大哥,我们也正打算进城去找你们呢。”沈明只把嘴一咧道。 原本彭远还有些担心,他也不知沈明、石绍究竟能不能说服公主,别到时候事情没办成,公主却再寻死寻活跳了河,那岂不是弄巧成拙。可眼下见几人就这么一脸轻松地回来了,彭远那颗悬着的心便也终于落了地。 “公主,沈明他们都和您说了吗?”彭远小心试探道。 公主却是回答得干脆。 “啊,都说了。” 彭远一瞅。 “那公主您也同意?” “这是自然,若是不同意,那我岂不早就跳河了,又怎么可能还会像现在这样同他们一起回来?” 彭远一听也是不禁有些后怕,随之却又是更加奇怪了。 “沈明这小子到底都和公主说了些什么,怎么这次公主非但没闹,反而是就这么痛痛快快答应了?” 想到这儿,也是还有些不放心的彭远只忙又开口道:“公主,沈明可是与公主您都讲清楚要去干什么了吗?” 公主则觉得有些好笑。 “当然讲清楚了,不就是让我回皇兄身边去嘛。” 彭远却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忙朝旁边石绍瞅了瞅,而石绍则也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元德兄,你就放心吧,沈明已经都和公主交代清楚了,公主也已同意入蜀。” 听石绍这么一说,彭远这才也总算放心下来。 次日一早,众人便来为公主及郑凝绩他们送行了。偏偏都统郑畋却是借口身体不适没能同往,而彭远他们自也都明白,这定是都统不忍见其子离去,所以才故意推脱没来送行。然而,这一点沈明却似乎有些不太理解。 “大哥,这眼瞅着小将军他们就要走了,都统他却怎么也不说来送送呀,大人的心也忒狠了!” “唉,你又哪里会明白,其实有的时候看不见便还只是‘想’,而看见了却就该是‘疼’了!” 旁边曹翔忙也开口道:“是呀,想来小将军他们此去多有艰险,更何况天子身边还有个田令孜,所以这留在成都府陪王伴驾其实一点也不比前线将士轻松多少。” “咳,二位哥哥,不是小弟多嘴,这说到底那田令孜不也就是个阉厮嘛,他便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却为何你们一个个都如此怕他?倘是日后那厮敢动小将军他们半根汗毛,那咱们便索性直接带人到成都去把那家伙给宰了不就结了,如此也算是为天子除了身边一害,又何必还像现在这样,大家整日里全都提心吊胆的,反正都统手下也是强将如云,咱们大可不必……” “住口!”彭远却忽然厉声制止道,“沈明,记住,以后这种话绝不准再乱讲,倘若你方才之言被那阉厮耳目听去,则岂不是要坏了小将军他们的性命,这其中利害你可明白!” 沈明一愣,随后这才也赶紧一拱手。 “是,小弟记下了。” 车仗即将启程。 “各位,在下走后家父那边怕是就要有劳诸位多照应了,正所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在下……” “贤弟,你就放心吧,叔父那里我等自会尽心,倒是贤弟你入蜀后,万事便还一定要多加小心才行!”曹翔忙叮嘱道。 “兄长放心,小弟明白。” 旁边彭远则也对沈明道:“沈明,如此你便也去和公主她们道个别吧。” 于是,沈明独自来到公主车仗旁。 “公主,大哥让俺来和你们道别了。” 然而,车中并没有回答。 “公主,公主……” 终于,就在沈明的声声呼唤下,荷花这才总算从车中挑帘走了出来。 “荷花姑娘,公主她没事吧?”沈明急切道。 “噢,沈大人放心,公主一切安好,时才公主让我把这个拿来交给大人。” 沈明低头一瞅,却见原是当初公主奶娘的那枚簪子。沈明忙伸手将之接过,刚想再说些什么,这时石绍却忽然从后面走了过来。 “荷花,彭大人让我把这封信交个你,记住,等你们出发后再把它拿给公主看,千万别忘了。” 荷花接过书信轻轻点了点头。 “还请大人放心,奴婢记下了,今后奴婢不在大人身边,大人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石绍只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点了点头。 车轮渐渐转动,一行人终于踏上了那漫漫入蜀之路。而就在车驾即将远去之时,公主却忽从一侧的窗格中探出头来。 “沈大哥,你可一定要记住先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沈明则忙也向前追了几步,随后朝公主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放心吧,俺全记着呢!” 直至对方渐渐远去,沈明这才也偷偷拭了下自己眼角的泪痕。 就在回营的路上,彭远只有些好奇道:“诶,沈明,昨天你到底都和公主说了些什么,为何这次公主如此地听话?” 沈明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咳,大哥,其实也没说什么,俺就是告诉公主,咱们很快就要去收复京师了,等到时候圣驾回銮,公主她不也就又能和咱们见面了嘛,但倘若她非要留下来让咱们分心,那可就指不定猴年马月才能再重聚长安了,更何况公主若到了圣上身边不也能为咱们说上话不是,所以俺想公主她这才同意……至于田令孜那个王八蛋,大哥你们放心,俺早晚非亲手收拾了他不可!” 第五章 绝尘 事情也正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就在都统郑畋传檄四方后,各路人马便也为之一振。很快,邻道诸藩便就都纷纷做出了响应——先是西南行营都监杨复光统合了忠武军八千人马,开始向南边邓州方向挺进;紧接着,不久前曾投降黄巢,并被对方封为了河阳节度使的诸葛爽则再次反正,只与杨复光南北呼应,开始对东都一带形成夹击之势;这之后,早前便就曾在河中挫败了贼军攻势的王重荣也行动起来,在与先前护驾有功的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合兵一处后,开始向同州一带进发;最后甚至就连北面胡将李克用父子也开始整顿人马,打算率部南下助剿贼乱。 这天掌灯之后,彭远则与沈明一起又来到了曹翔帐中。此时,曹翔、石绍正一同伏于案上不知写着什么。 “哈哈,曹大哥,石大哥,你们都听说了吗?” 刚一进帐,沈明也是就又吵吵起来。 曹翔则赶紧放下笔。 “听说什么?” “曹大哥,听说北边那个人送外号‘飞胡子’的李克用……” “哎呀,是‘飞虎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怎么就是记不住!”彭远忙打断对方道。 沈明只一挠头。 “飞虎子?飞胡子?咳,甭管飞什么吧,反正就是那个先前曾在来时路上救过曹大哥你们的人,听说他也正要领兵南下,来帮咱们一起收拾黄巢那厮!” 石绍听后忙也跟着将手里的笔放了下来。 “不错,我们已经听说了。” 沈明一愣。 “啊?合着二位哥哥你们早就知道了,那俺还在这里瞎费什么劲呀!” 说着,沈明只一屁股在边上坐了下来。 “诶,曹兄,你们这是……” 彭远有些好奇地朝桌上一指。旁边曹翔则轻轻吹了吹自己刚刚才写好的那封书信,随之递给了对方。彭远忙接过来仔细瞅了瞅。 “这么说……这么说曹兄你有意让自己堂兄他也一起出兵喽?” “不错,想来堂兄曹存实也已接任天平留后有一段时间了,而既是眼下正值讨贼除逆的关键之际,则我有意修书一封,只叫堂兄他帮忙从东边牵制贼众,但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彭远忙低头想了想。 “好虽好,只是……” “怎么?” “曹兄,想那天平诸镇也才刚刚遭贼子荼毒不久,可谓元气大伤,只恐一时间还无法立刻就对贼众形成有力的牵制。” 曹翔听后确也不无担忧道:“的确,贤弟所言我亦知之,可虽说如此,眼下这般紧要之时,我曹家却又怎能袖手旁观?故而我已在信中言明,只让堂兄他量力而为,不必过于勉强,便能使那贼子分心一二也就足够了。” 彭远听完这才也跟着点了点头。 “那石大哥,你这又是写什么呢?” 石绍便只朝沈明招了招手,于是对方也赶紧起身凑了过去。 “噢——原来石大哥你是想让婆留大哥也来给咱们帮忙呀!” 边上彭远一听则忙也从沈明手中取过书信瞅了瞅。 “只是……只是这会不会有些‘远水难解近渴’呢?”彭远忽抬起头来道。 “元德兄,别急,你再接着往下看。” 片刻过后,彭远这才也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绍兄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石绍忙点了点头。 旁边沈明却只眉头一皱。 “大哥,你们这究竟是说什么呢,到底婆留大哥几时过来?俺还真有些想他了。” 石绍则笑道:“老弟呀,你婆留大哥离咱们这里确实远了些,所以一时半会儿恐怕还来不了。” “啊?合着不来呀,那石大哥你……” 石绍只接着说道:“虽然是无法立刻赶来,可让你婆留大哥给咱们壮壮声势也好嘛,更何况也许具美兄留在南边能给咱们帮上更大的忙。” 沈明却是不解地挠了挠头。 “想当初那黄巢贼众尚在江南之时,朝廷所倚重者无非淮南高骈,现如今关中形势却成了这般模样,那高骈自是难辞其咎,换言之,便是曹老将军与曹翊将军之死,他高骈则也脱不了干系!眼下便就只有具美兄离对方那里最近,而也正如你们刚才于信中所见,我已将此前那高骈所做下的种种勾当全都一五一十向具美兄言明,倘是其能设法先赚那高骈出兵前来助我剿贼,则不单单只是对咱们这里会有帮助,到那时只要具美兄能瞅准时机从对方背后出手,如此一来……” 彭远闻言也是赶紧又低头朝自己手中尚未看完的书信末尾仔细瞅了瞅。 “啊!绍兄,你这是……” “不错,元德兄,其实我早已想过多次,只要那高骈能先派人离开淮南,则具美兄他们便可趁此良机乘虚而入,一举擒住贼子,如此既是为朝廷除了一害,更是替曹老将军他们报了大仇!” “啊?!” 曹翔、彭远只不由得纷纷大惊,唯有沈明却是在那里给石绍叫好。 “没错,石大哥说得对,绝不能就这么轻易饶了那家伙!如此咱们在这边对付黄巢,婆留大哥则在那边帮咱们收拾了高骈,这下国仇家恨也就都能报了!哈哈,石大哥,妙计!真是妙计呀!”沈明高兴地拍着手道。 但彭远听后却是立刻摇了摇头。 “绍兄,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此一来那淮南之地却不知又将生出何等变数?眼下剪灭黄巢才是当务之急,这报仇一事还须从长计议!” “是呀,石老弟,刚才你我商议时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此事,不然我也就不会……” 可石绍却是急忙打断对方道:“曹兄,难道你忘了先前汝父兄都是怎么死了的吗?不错,便是他二人在与贼子交战中亡殁,可你们大伙儿也都不要忘了,倘若不是因为当初那高骈畏贼如虎,只顾自己偏安一隅而见死不救,那二位将军又怎会死得如此惨烈?还记得曹翊将军身中毒箭却仍执枪力战,直至最后毒发身亡,立死于宋州城头;曹老将军则不顾丧子之痛忍泣割首,只带着你我转战四州,最后竟于郓州城投水自尽,至今也是都还不曾找回大人的尸身,他们实在是死得太惨、太冤了!就在此次进关的路上,我也是思之再三,到底我们做错了什么竟要落得今日这般田地?而现在我也终于想明白了,虽然这一切并不能说就是那高骈一个人的错,可毕竟他也是难辞其咎,最起码曹老将军的死便是拜他所赐,而单凭这一点,就是再让他死上一百次也难解我心头之恨!曹兄,难道你就不想为自己父兄报仇了吗?” 曹翔闻言不由得湿红了双眼。 “父兄之仇当然要报,只是……唉!” 石绍见状则忙又转过身来对边上的彭远说道:“元德兄,难道你忘了当初在淮南时,是谁指使手下偷袭你我,竟要置我等于死地?若非那高骈为求苟安而私通贼寇,甚至不惜下此毒手,则你我现在又何至于还要千里迢迢奔波至此,便是晓梅、刘大他们怕也就都不会遇害了!如此看来,那贼子高骈岂不早就该被千刀万剐才对!” 彭远听后却只忽然一怔。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此时站在自己面前之人就是当初那个曾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石绍。原本一向沉着冷静的对方,此刻却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反常? “绍兄,你先冷静一下,你说的这些我们大伙儿全都明白,只是……” “元德兄!”石绍却忽一摆手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我不过就是想为朝廷除掉一匹害群之马罢了,真不明白你们却为何会如此地大惊小怪!难道我这么做不对吗,你们又为何非要阻拦于我?” “石大哥,俺支持你!高骈那厮确是可恶,让石大哥你刚才这么一说,这会儿俺也恨不能立刻将他碎尸万段!”沈明搓着手道。 石绍忙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头,而沈明只接着道:“对了,要是不说,俺也还真就差点给忘了,还记得当初贼军进攻咱的宣州时,那王大人……噢,就是石大哥你的姑父,不也曾派人向他高骈求过援,最后却也同样被拒绝了,这么看来那厮还真是……” 可刚说到这儿,沈明却又是忽然一愣。 “诶,不对呀,石大哥,既是那厮如此狡猾,则他此次能出兵吗?若是他还像从前那样缩在老巢里不肯出兵,婆留大哥他们又该怎么动手呢?” 石绍听后则叹了口气。 “唉,的确,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毕竟那高骈狡诈,所以却也就只能看具美兄他们能不能有什么好办法了,不过依我之见,以往若要那高骈硬碰硬去与贼子对战他多少还会心存顾虑,可眼下关中形势已变得对我军十分有利,如此他高骈总不会错过这个既能向朝廷表忠,又能趁机捞上一把的大好机会吧?” 沈明忙在边上跟着点了点头,可一旁的彭远却是依旧眉头紧锁。 曹翔在边上一瞅,于是只急忙打岔道:“好了好了,此事便先不提了,没必要为了那么个家伙坏了咱们兄弟的心情,对了,沈老弟,方才进帐时你说什么来着?我记得你说那北面的李克用也正打算起兵南下助剿。” 沈明一听。 “不错不错,正是!诶,曹大哥,之前你们不是还和对方打过交道嘛,如此便快跟俺讲讲,那家伙究竟怎么样,俺可是都听说了,那‘飞虎子’弯刀在手无人敌,善使大弓射双雕。” 曹翔听后却只微微苦笑了下。 “的确,早前或是机缘巧合,我们确曾与那李克用打过几次交道。” “是呀,之前不就听石大哥说,那李克用在潞州时曾出手相助刀劈胡厮,后来又是他领人解了安邑之围,对了,他还送了石大哥一匹好马,甚至就连他那妹子……” 说着,沈明也是又瞅了瞅一旁的石绍,之后这才接着道:“如此看来那李克用倒也还算仗义,此番若是他真能带人南下助剿,那俺倒也还真是想和他会上一会,说不定对方也能送俺一匹好马呢!” “只是……”曹翔忽犹豫道,“听说当年那李克用父子乃是因叛唐之故,他们一家这才北遁胡部,现如今其势复振便打算重新南附,也不知他们这次是不是真来助剿平乱的?” “哼,我一猜曹兄你就会这么说!”石绍却突然从旁开口道。 对方一愣。 “早前还是在来时的路上,曹兄你就曾不止一次对我说起,什么‘非我同类,其心必异’,我就不明白了,那黄巢、高骈倒是与我们同为汉人,可我怎么就没瞅出他们的忠心来?如今社稷多舛,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既是那李氏父子有心助剿,则我们却为何就不能接纳他们?难道说就因为对方是胡人,所以一辈子便只能背负着‘异类叛臣’的罪名,还是说我们自己实在太不能容人了?” “石老弟,并非是我对他们有何偏见,只是你想想看,当初咱们孤军北行,那李克用又何以会偏偏这么巧,几次三番总能于关键之时救下你我?还有他那妹子李莺,如今想来却也是我当时太过鲁莽,不然的话也就不会……唉,石老弟,该不会这本就是他们有意给你设下的什么‘美人计’吧?” “哈哈哈哈……” 石绍却只忽在对面大笑起来。 “曹兄,你太抬举我石某人了!想我石绍本不过一江南小吏,与他李家又是素昧平生,那‘飞虎子’凭什么竟拿自己的亲妹妹做饵来诱我上钩,如此他又究竟图的是什么?再者说了,当初我见他李克用为人侠义,加之又曾几番出手相救,所以这才收下了其所赠之马,也算是领下他的人情,至于那李莺姑娘,毕竟她也确曾在相州城外助我等脱险,故而我对其敬让三分便也在情理之中,但我绝没有因此就对她产生过半点非分之想,所以便还请曹兄放心,我石绍绝不会假公济私,更不会中了对方的什么‘美人计’!” 曹翔一听自知已是多说无益,于是便也就没再开口。边上彭远一瞅。 “绍兄……” 可石绍却又是连忙打断对方道:“各位,原本先前我还想与你们大伙儿一起商议商议,看看用不用也给那李克用也写封信,但现在看来已是没有这个必要了,不然怕是等下你们又要说我是在故意偏袒他李家,索性这下我倒也省事了,如此你们大伙儿先聊,我还要去喂喂马,便就先告辞了。” 说完,石绍只径自转身出了帐。 “绍兄……” “石老弟……” 旁边沈明见状也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大哥,石大哥他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何……” “噢,没什么,可能只是绍兄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所以才会忽然变得有些激动,沈明,如此你便也到马棚去瞅瞅,等下见没什么事了,你就赶紧把绍兄叫回来,只让他早点休息,千万别在外面呆得太久,明白吗?” “知道了,大哥,那俺这就过去。” 说着,沈明忙朝二人拱了拱手,之后便也转身跟了出去。帐中,曹翔、彭远则又互相瞅了彼此一眼,随后却只一个摇头,一个叹气。 “唉!” 这边石绍来到马棚,他见此时梁瞳正在那里喂着彭远的无影和自己的红鬃马,于是他便也赶紧走了过去。 “噢,原来是石大哥呀,我正帮你们喂马呢。”梁瞳乐呵呵道。 “老弟呀,真是辛苦你了,这么晚还要麻烦你来替我们喂马。” “嗳,这没什么的,不怕石大哥你笑话,原本当初在潼关张置使手下时我便是个马童,所以眼下照顾起它俩来还不是游刃有余之事,先前彭大哥的无影一路上便就都是由我来照顾的,而现在无影却也终于是能有个伴了。”梁瞳只又笑了笑道。 对面石绍一听则忙也上前轻轻抚了抚那无影背上的鬃毛。 “的确,元德兄的这匹无影果然是匹好马。” 这时,沈明却也是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了上来。石绍回头一瞅。 “沈明,你怎么来了?” 沈明则挠了挠头。 “噢,没……没什么,俺就是……俺就是过来帮忙一起喂喂马。” 石绍听后便只微微一笑,旁边梁瞳却是忙开口道:“不用了,沈大哥,这马我已经都喂过了。” 沈明一听。 “那……那俺就再给它们喂喂水吧。” 说着,沈明忙提起水桶朝河边方向走去。 许久,见石绍愣在那里有些发呆,于是梁瞳又开口道:“对了,石大哥,彭大哥的马叫无影,那石大哥你的这匹又叫什么呢?” 石绍则忙也回过神来想了想。 “来时便只顾着赶路,我还真是没想过究竟要给它取什么名字好。” 而这会儿沈明则也拎着水桶回来了。 “咳,其实俺倒是替它想了个不错的名字。” 石绍一愣。 “哦,什么名字?” 沈明遂只放下水桶把腰一叉道:“自然是叫‘无踪’喽,与俺大哥的马合起来那不正好就是‘无影无踪’,这多好记呀!” “啊?” 梁瞳听了却是忙在边上张大了嘴。 “怎么,难道俺起得不好?” 石绍则忙也轻声笑道:“哈哈哈……老弟呀,叫‘无踪’倒也不是不成,只是我担心下次咱们再一起乘马出去时,怕是老弟你也就该不好找见我们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刚一出门便就立刻‘无影无踪’了呀!” “他这个……” 边上梁瞳也是立刻被逗得前仰后合,可沈明却是埋怨道:“小子,你傻乐什么,有本事你起个好名字让俺听听!” “我?”梁瞳忙摆着手道:“我可不成,甭说是我了,怕是就连那香积寺的方丈大师也不好取呢。” “哦,此话怎讲?”石绍奇怪道。 “噢,石大哥有所不知,早前还是在香积寺时,彭大哥便就常去找方丈大师参禅,有天晚上他们也是刚巧说起此事,后来还特意让我把无影牵去让大师过目,彭大哥问方丈,若是换成对方会给无影起什么名字。” “那大师又是怎么说的?” 可梁瞳却只挠了挠头,随后皱着眉仔细想了想。 “其实那天已经很晚了,我又一直在边上打瞌睡,所以还真是没仔细听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朦胧间方丈好像念了首诗,说的是……噢,‘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 “何处什么?”沈明忙着急道。 梁瞳则蹲下身来又在那里挠了挠头。 “想不起来了,那时我实在是太困了,所以……” “唉,你小子呀,这么点事都记不住,亏得大哥平日里还总夸你机灵。” 这下沈明也是终于又得意起来。 可猛然间石绍却是忽在对面开口道:“是不是‘何处惹尘埃’?” 梁瞳一听。 “对对对,就是这句!原来石大哥你知道呀。” 沈明却只赶紧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容,随后也在梁瞳身边蹲了下来。 “喂,小子,你可知大师这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梁瞳则摇了摇头。 “不太清楚,反正之后他们二人又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太在意,料想这许是大师自己也不知究竟该给无影起个什么名字才更合适,于是我便趁他俩还正聊得起劲时只悄悄拉起无影,之后就偷偷溜回去睡觉了。” 旁边沈明也是还觉得有些奇怪。 “诶,梁瞳,你说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俺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咳,沈大哥,不是小弟我说你,那些日子你天一黑就睡了,便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那时候彭大哥可是常听方丈大师讲禅到很晚呢。” 沈明只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咳,俺那还不都是因为……” 这时,对面的石绍却只忽然不由自主道:“绝尘!” 二人一愣。 “什么,石大哥你说什么?” 石绍这才也赶忙回过神来。 “噢,没什么,我是说马的名字,今后我的马就叫‘绝尘’好了。” “绝尘?嗯,好名字!” 沈明忙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可其实他也不明白这俩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偏偏这时有军士却是急匆匆从他们身后赶来。 “大人,原来你们在这儿呀,真是让卑职好找!” “出了什么事?” “噢,还请二位大人速到城中去一趟,都统说有要事找诸位相商,曹、彭几位大人已先行赶了过去,他们特命在下也来通知二位大人一声。” “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第六章 李氏兄弟 众人陆陆续续赶到了龙尾城中。刚一进屋,他们大伙儿的目光也是就被郑畋身旁之人给吸引了过去。但见对方高高的个子,虽是身披营中小校军衣,可观其相貌似也并非如此简单。此时,他正恭恭敬敬地立在郑畋身旁一侧垂首不语。很快,石绍、沈明便也赶了过来。 “既是大家已都到齐,那咱们就开始吧,这么晚老夫请你们大伙儿过来实是因为……” 说着,郑畋只将自己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纸举了起来。 “程大人,袁公,你们先看看这个吧。” 袁敬赶忙上前将之接过,随后与众人一起传看起来。 “诸位,此人名叫李昌言,盩厔人氏,乃是不久前才刚刚投到老夫帐下的,只因其对东边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所以这些日子老夫便一直派他往武功方向查探贼军动静,而你们刚才所看到的那张字条,便是由他冒死带回来的。” 说着,郑畋也是忙朝身旁的李昌言示意了下。 “昌言呀,如此便还是由你亲自对大伙儿讲吧。” “是。” 对方忙一拱手。 “各位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小人李昌言,原本还有个弟弟叫李昌符,就在去岁贼军占领长安后不久,我兄弟二人便一起从老家盩厔逃了出来,怎料此后贼兵追赶,慌乱间我们兄弟也是被乱军冲散,后来小人几经辗转,这才总算只身逃到此间投奔了都统麾下,而就在日前大人派我往东边打探消息时,小人竟也是奇迹般地又在武功城下见到了舍弟,原来那次昌符他与许多百姓被贼军抓走,无奈之下这才加入了对方阵营,而和昌符在一起的还有很多都是我二人的同乡,现如今他们就在那武功城中替贼军守城,方才诸位大人看到的那张字条便是舍弟昨夜于武功城上冒死射出的,而也正如其之所言,此前贼军大败,东边各处人马已有不少被调回长安,眼下留在武功城中的守军尚不足千人,且多半是我等的同乡,倘若都统能于此时派人前去攻取,则舍弟愿亲自带人从中接应,届时只举火为号,他便立刻打开城门迎我军入城,如此武功岂不唾手可得!” 然而,众人听后却是反应不一,他们有的当即拍手赞同,有的却是眉头紧锁。 “诸位,听昌言方才所讲,但不知你们又意下如何?”郑畋问道。 唐弘夫则急忙拱手上前。 “都统大人,既是如此天赐良机,那我看也就事不宜迟,末将愿即刻领人火速进兵,便还请都统下令!” 旁边典军袁敬却只忙又对那李昌言追问道:“时才听你所讲,早先你是在武功城下见到的令弟,如此不知你二人又是如何相认的?” 对方自也听出了袁敬的弦外之音,于是赶紧上前道:“回大人,那日小人正在武功城外窥探城上动静,后来我见对方有人出城到河边取水,无意间却是发现其中一人酷似我弟昌符,本来小人也不敢相信,还以为只是自己看花了眼,可偏偏就在溜近后仔细一瞅,这才发现那人竟真的就是舍弟昌符!” “哦,何以见得?” “各位大人有所不知,舍弟天生左颊上带有一块奇特的朱砂胎记,所以小人也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只可惜当时舍弟身旁之人太多,在下还无法立刻就与他相认,于是小人便一直守在那条河边,希望能有机会再见到对方,而也不出所料,就在前日,昌符果然又去了河边,而这次与他随行的便只有几个小人的同乡故里,我这才也终于有机会和昌符相认!本来我打算当时就带他们一起回来的,可昌符告诉我说,此时武功城内贼人守备空虚,他愿回城权作内应,只待都统兵马到来后助我军夺取武功,而也就是在那一晚,昌符回去后偷偷写下了对方城中虚实部署,然后趁人不备用箭射出城来,小人这才将之连夜带回交给了都统。” 袁敬听完则轻轻点了点头,随后退回到一旁再什么也没说。 郑畋在对面一瞅,于是忙又扭头朝程宗楚道:“但不知程大人意下如何?” 程宗楚则忙一拱手。 “都统,在下也以为当前时机已然成熟,如此咱们何不索性就以此为契机,只立刻发兵东进,直捣长安!” “末将也执此意。”邓茂道。 旁边曹翔则也同样朝郑畋点了点头。可他身后的彭远却是又低头瞅了瞅手中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几行字,之后什么也没说。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呀,大伙儿可是都已经表过态了。”沈明忙在边上小声提醒道。 彭远这才也赶忙又抬头瞅了瞅对面的石绍。石绍明白,这肯定是对方心中还有什么顾虑,可这次他便只装作全没看见似的忙把头一低,随后朝郑畋一抱拳。 “卑职附议。” 彭远见状不由得一皱眉,可最终他却也只能无奈地跟着拱了拱手。 “好!”郑畋当即拍案起身道,“如此大军克日开拔,夺取武功,直捣长安!” “是!” 第七章 疑心 “绍兄,方才明明你与我一样都还心存疑虑,却为何最后你还是同意让大人进兵?” 石绍听后却只立刻反问道:“如此元德兄你又为何不当时就向都统言明?” “这……” “说到底,你我所担心的也不过就是些没凭没据、捕风捉影的猜测而已,既如此那咱们又凭什么怀疑人家?再者说了,刚才你没见袁大人也已当场盘问过那李昌言,而见他对答如流,最后甚至就连袁大人也都再没说什么,那咱们又干嘛还要这样疑神疑鬼?” “可绍兄……” “好啦!元德兄,今日已经很晚了,明天大伙儿又还要忙着动身启程,所以你还是早些休息吧,至于别的事情嘛……我看可能真的就只是元德兄你太过多虑了。” 说完,石绍便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望着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彭远不由得感到有一丝陌生,但最终他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唉——” 次日拂晓,郑畋大营内已是战云密布。很快,副都统程宗楚便率领着七千大军先行进发了。 就在当天日落前。 “程大人,咱们已经过了扶风,如果今晚大军连夜急行的话,明早天亮前便可抵达武功城下,如此大人您看咱们是不是……”唐弘夫只在马上向程宗楚请示道。 程宗楚则低头想了想。 “不,传令下去,让大军在前面道旁扎营,待明日天亮后再行进兵。” “啊?大人……” 可程宗楚却只忙一摆手。 “唐将军不必担心,本将自有安排。” 而就在大军扎营后不久,程宗楚便将曹、彭几人悄悄叫到了自己帐中。 “程副都统,如今武功城距此已不过三十里之遥,却为何我们不索性连夜进兵,然后……” 程宗楚赶紧笑着摆了摆手。 “几位不必着急,我已派人去找那李昌言了,如此便还请各位少待。” 果然,很快李昌言就也从外面赶了进来。 “但不知程副都统唤小人何事?” 程宗楚一瞅。 “诸位,还请你们近前说话。” 于是,曹、彭、石、沈和李昌言五人忙聚拢到程宗楚身旁。 “诸位请看,眼下我们已过扶风地界,而武功城就在东边离此不远,正如方才曹将军所言,倘若快马加鞭的话,不过几个时辰便可赶到那武功城下,先前我只是担心若大军一起行动必定打草惊蛇,故而这才叫人马全都先停了下来。” 说着,程宗楚忙一抬头。 “彭远、沈明。” “卑职在。” “命你二人即刻领一千人马先行赶至西原埋伏,待到今夜见那武功城上火起,你二人便立刻带人前去夺城。” “遵命!” “曹翔、石绍。” “末将在。” “你二人则速带一千人马绕至东原,但见今夜武功城前有人举火为号,你们便立刻引兵入城,随之于城上点起火堆,只与城西人马一道夺取武功。” “末将领命!” “李昌言。” “大人。” “你则为曹、石二位将军引路,设法在抵达武功后与令弟李昌符取得联系,但叫他从中接应,只为我军打开城门,届时举火为号,迎我大军入城。” “小人明白。” “诸位,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早我便亲率大军前去接应,到时你我只于武功城上相会。” “还请程副都统放心,末将等定当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说完,几人便一起转身走出了大帐。 然而没过多久,得知消息的唐弘夫和邓茂二人却又是急匆匆赶了过来。 刚一进帐,邓茂便也是就心急火燎道:“程副都统,听说您刚才派将了,却为何没人前来通知我们?” 旁边唐弘夫忙也开口道:“是呀,程大人,大人何以如此偏袒那几个晚辈后生,竟要把这头功……” “嗳,唐将军!”程宗楚却只急忙打断对方道,“二位将军不必着急,这立功的机会往后自然有的是,如此你二人又何必非急于这一时?二位将军不要忘了,毕竟那京师长安才是我们此行最终的目的。” “可大人……” 唐弘夫也是还想再争辩些什么。 “好啦!我看二位将军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大军便还要继续向前开拔。” 无奈,唐、邓二人遂也只得拱手告辞。 此刻,曹翔他们则已是准备停当。而趁着李昌言不在跟前的这会儿,彭远则是对石绍叮嘱道: “绍兄,我看那李昌言也未必就真能靠得住,你和曹兄此去便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可石绍却只显得不以为意。 “嗳,元德兄,都这会儿了你怎么还说这些,我看真的是你太过多心了!” “绍兄,非是我疑心,只是……唉,我看不如等下还是让我和程副都统说一声,只由你们往西原埋伏,而让我们和那李昌言到东原去吧。” “嗳!元德兄,你这么说难道就不怕让人误会是你担心被我们抢了头功,所以才……” 彭远一听。 “绍兄,我……” “好了好了,不过开个玩笑而已,元德兄不必当真。”石绍忙摆手笑道。 这时,梁瞳牵着彭远的无影,李昌言则拉着石绍的绝尘,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彭大哥,石大哥,你们的马来了。” 于是,彭远便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二人只立刻上马赶到了队伍前面。 “大哥,人马俱已准备停当,可以出发了。”沈明道。 彭远听后只忙朝曹翔一抱拳。 “曹兄,此去你们一路上务必多加小心,等到了东原那边一定要先确保安全无误后再开始行动,切不可操之过急!” “贤弟放心,你们自己也要当心才是。” 说着,彭远则又转向了一旁的石绍。可一瞬间他便只愣在那里,却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石绍一瞅。 “元德兄,眼下时间紧迫,加之我们路途又远,所以我与曹兄他们便先走一步了,有什么话还是等武功城上相会时再说吧。” 说完,石绍忙朝对方一拱手,之后便先自催马向前奔去。 “二位贤弟,如此我们就先行一步了,少时咱们武功城上再会!” 就这样,彭远目送着对方的背影渐渐远去,可当他每每瞅见那跟在曹翔他们身后的李昌言时,一种莫名的不安却又是立刻袭遍了他的全身。然而,也正如先前石绍所说的那样,直至此时彭远自己也还说不清,究竟那李昌言为何会让他感到如此地心神不宁。 “唉,难道真的就只是我太过多心了?倘果真如此,我却也求之不得!” 第八章 一夜云散 就在回去的路上,唐弘夫心里也是还一直有些想不明白。 “程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了,难道之前我和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全都忘记了不成,否则今晚派将时他竟为何连我都不叫上?唉,没想到此次这东进路上的头功却又是被那几个小子给抢了去,真是太窝囊了!哼,绝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我非去找那姓程的再好好问个明白不可!” 想到这儿,唐弘夫只连忙停下了脚步。 “噢,邓司马,在下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办,如此便还请大人先回。” “也罢,将军请便。” 说完,二人忙互相拱了拱手,之后便各自转身离去。随即,唐弘夫只重又回到了程宗楚帐前。 “启禀大人,唐将军于帐外求见。” “哦,快请他进来。” “是。” 唐弘夫忙挑帘进帐。 “程副都统。” “噢,是唐将军呀,我一猜将军你就准得回来。” 唐弘夫一愣,随之却又是急忙上前道:“大人,末将实在是有些想不通,方才大人您为何不派末将前去夺占武功,反而是要将这已经到嘴的肥肉就这么拱手让给别人,而且偏偏还是那几个家伙,难道说大人忘了当初卑职在都统面前是怎么极力推崇您的吗?” 谁知程宗楚听后却只笑着摆了摆手。 “嗳,唐将军,为何今晚将军你突然变得如此糊涂起来?” “哦?” 唐弘夫不禁又是一愣。 “但不知大人的意思是……” “唐将军,时才我不就已经说过了嘛,咱们此行究竟为的是什么?” 唐弘夫忙在那里皱了皱眉。 “为的是……为的是收复长安。” “对呀!既是将军你知道,却为何还来找我?” 唐弘夫只忙又低头想了想,随后却依旧不解地摇着头道:“末将不明白,如此便还请大人明示。” 于是,程宗楚开始耐心地向对方解释起来。 “唐将军,时才就已言过,既然咱们此行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收复京师,则在本将看来,除了那长安城外便就再没什么可称得上是真正的功劳了,既如此,像武功这样的蝇头小利,将军又何必还去与那几个晚辈后生计较?正所谓‘杀鸡焉用牛刀’,将军你要把目光放得再长远些,莫说眼下这么个小小的武功了,便是接下来那一路上的几座小城,咱们也都可以将之全交给对方去解决,这样的话等真到了兵临长安城下的那一天,估计他们也就该全都折腾累了,便是再赶着他们去,他们也不会去的,如此这收复长安的头功不也就自然归了……” 旁边唐弘夫听后这才也终于恍然大悟。 “哎呀,卑职愚钝,险险误会了大人,如此还请大人恕罪!” 说着,唐弘夫只忙朝程宗楚深施了一礼。 “嗳,将军不必如此,其实我之所以要派他们去却也还另有目的,而这也正是我所一直担心的。” “哦,但不知大人所虑何事?” “昨晚在龙尾城中时,我见那典军袁敬似对他李昌言还心存疑虑,而其实我对那人也是不怎么放心,谁知道他们李氏兄弟究竟能不能真帮咱们夺下武功,别到时候这里面再出了什么岔子,那岂不是……思来想去,所以我才决定还是让他们别人先到前面去帮咱们趟一趟路的好。” “噢,原来是这样。” 唐弘夫忙也在对面跟着用力点了点头。 “唐将军。” “大人。” “此事成与不成,明日自见分晓,如此将军便还是赶快回去休息吧,来日大军还须早行。” “是,在下明白,那末将就先告辞了。” 这边彭、沈二人也是早早地就领着人马赶到了西原,之后他们便悄悄躲入靠近武功城外的一处树林中,开始静待从对面城上发来的信号。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那武功城上却就是迟迟不见有任何动静。 “奇怪,大哥,为何这么久还不见曹大哥那边动手?” “难道说……” “难道什么?” 彭远忙一皱眉。 “难道说真的是那李昌言出了什么问题?” “可大哥,那家伙究竟能有什么问题呢,先前曹大哥和石大哥他们不也都没说什么嘛,却为何你总是对他……” 彭远听后便只轻轻摇了摇头,再什么也没说。或许是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还说不清这其中真正的缘故吧。 许久,沈明则再次开口道:“大哥,都这么久了,要不还是俺亲自跑一趟,带人到河那边去瞅瞅吧?” “不行!”彭远却急忙阻拦道,“万一你前脚刚一走,那城上就发来了信号怎么办?” “可大哥,再这么耗下去这天都该亮了,到那时咱们还来得及进攻吗?” 彭远一听这才也赶忙抬头瞅了瞅,却发现原来此时东边天际已是泛起了白光。 “嘶——” 就在彭远还正犹疑不定之际,这时梁瞳却是突然回过头来朝他们喊道:“彭大哥,快看,对面城上似有火光亮起!” 果然,很快那武功城上的火光便就越来越大,且彭远他们已是能隐约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喊杀之声。 “大哥,这肯定是曹大哥他们已经得手了,那咱们……” “快,沈明,咱们也赶快出发!” “是!” 当即,彭、沈二人只立刻带人杀出。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两下人马便就里应外合将那武功城中之贼悉数制服。 “哈哈哈哈……真没想到我军竟这么容易就夺下了武功,昌言老弟,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呀!”曹翔站在城上对自己身旁的李昌言连连夸赞道。 “将军过誉了,此次能够顺利夺城便还多亏了有舍弟昌符他们相助,小人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嗳,老弟不必谦虚,对了,这么半天怎么还不见令弟李昌符他们过来呀?” “噢,时才小人见昌符他好像领着石大人他们往城中马厩方向去了,想来许是还要再等会儿才能过来。” 旁边沈明听了忙借机叹道:“唉,虽说这武功城是夺下了,只可惜……” “可惜什么?”曹翔奇怪道。 “只可惜俺也是还没杀痛快呢!方才进城时遇见的那几个毛贼,他们要么就光顾着抱头鼠窜,要么就已是吓得跪地求饶,后来好不容易碰上几个看着还像是那么回事的家伙,结果却又是李昌符的手下,唉,弄得俺也是在这城里瞎转悠了半天,最后竟连个正经八百的敌手都没找见,真是太不过瘾,太不过瘾了!” “哈哈哈……”边上曹翔忙安慰道,“老弟呀,不必担心,咱们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的是机会让老弟你大显身手!” “真的!那俺就放心了,哈哈哈哈……” 人群中,彭远则也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高兴的不仅是因为他们大家刚刚旗开得胜夺下了武功城,更是因为他一直以来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经过一整夜的煎熬,此刻他们大伙儿依旧平安无事,而这也才是让彭远真正感到开心与欣慰的。 很快,石绍便也带着李昌符赶了过来。 “哈哈,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呀!石老弟,你们来得正好,刚刚我们还在念叨你们呢。” “哦,该不会是在说我们的什么坏话吧?” 石绍则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瞅了瞅身旁的彭远。而彭远却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在那里笑了笑。随之石绍忙朝边上一闪身,只将自己身后的李昌符让了过来。 “曹兄,这位便是李昌言之弟李昌符,此次能够顺利夺下武功便是他的功劳!” 李昌符一听却只赶忙低头朝曹翔跪下道:“将军,此前我等实则被逼无奈,这才不得已权且委身贼逆,可自始至终我等绝无半点不忠之心,如此便还请将军明鉴!求将军宽恕!” 曹翔闻言忙上前搀扶。 “嗳,老弟快快请起,我亦知你等乃是为贼所迫,故而并没有责怪你们之意,此前就已听令兄提起,你等本是被贼人掳来的百姓,所以便是我家都统也不会怪罪你等的,反倒是你们此次助战有功,日后朝廷定会论功行赏。” “惭愧!惭愧!” 李昌符只慢慢站起身来,而这会儿众人也才发现,原来正如早前其兄所言,那李昌符左颊上果然有一块蛇形的朱砂胎记。但让他们大伙儿真正感到奇怪的是,虽说是兄弟俩,可那李昌符却似乎与他兄长李昌言长得一点也不像。 旁边彭远则也同样诧异地仔细端详着对方。猛然间,他却只心头一惊。 “嘶——” “来呀,把那家伙带上来!”李昌符忽朝自己身后一招手道。 当即,左右军士忙将那已被五花大绑的贼将押到了众人面前。 “启禀将军,此人便是留守武功城中的贼将,时才小人见他趁乱溜进了马棚,于是就与石大人一起将他捉了回来,如此便还请将军发落。” 曹翔则瞅了瞅那跪在自己面前的贼将。虽然对方也是还一个劲地挣扎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这会儿他的嘴早已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来呀,将这厮拉下去枭首,然后再将其首级送往程副都统处报捷。” “是!” 这就样,对方却也是再没了开口的机会。 “哈哈哈……生擒贼将,昌符老弟,这下你可是又立了大功一件呀!”曹翔笑道。 “不敢当!不敢当!” 而见此刻彭远便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就这么一眨不眨地干瞪眼瞅着对面的李昌符,于是石绍忙从旁轻轻扥了下对方的胳膊。 “元德兄,你这是怎么了?” 彭远这才也赶紧回过神来,随后只傻傻地朝石绍咧了咧嘴。 “噢,没……没什么,没什么。” 第九章 风卷残云 很快,于半路上接获前方捷报的程宗楚,就也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武功城。 “哈哈哈哈……诸位将军辛苦了,没想到你们大伙儿果然不负众望,一举便夺下了武功,而且还擒斩了对方贼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呀!”程宗楚笑道。 边上唐弘夫则也只得跟着朝对方挤了挤自己脸上的笑容。 “程大人,这便是先前所提到的那位李昌符,此次多亏了他带人从中接应,为我们打开城门,末将等这才得以顺利夺城。”曹翔道。 旁边李昌符一听也是赶忙朝程宗楚叩首施礼。 “小人李昌符,拜见程副都统。” “啊,免礼,免礼!早前我便已派人将你兄弟二人之功报与都统大人知晓,相信过后都统那里定也会好好奖赏你们的。”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说着,李昌符也是又跪着朝前爬了两步。 “只是程副都统,小人还有一事相求,希望大人能够恩准。” “哦,何事?” “大人,此次和小人一起过来的还有三百多个弟兄,他们全是小人的同乡旧识,如此便还求大人能将他们一并留下,只与小人一道为朝廷效力。” “嗳,这有何难,如此就由你兄弟二人暂且率领他们随我军一同进发,少时我自会替你们向都统大人禀明,你看如何呀?” 对方闻言遂只忙朝程宗楚再次叩首谢恩。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这边唐弘夫却也是显得有些迫不及待道:“大人,如此接下来咱们又该如何进兵呢?” “这个嘛……” 李昌符在对面一听。 “禀大人,此前小人就已于城中探知,眼下贼军不仅是在这武功一地疏于防守,再往东那一路上也尽是如此,有的地方甚至只留了不过三五百人,倘大人能趁此时火速进兵,则必定势如破竹,直捣长安城下!” “哦,此话当真?” “小人绝不敢有半句虚言!倘蒙大人不弃,在下愿即刻领人亲自前去收复南边老家盩厔!” “大人,卑职亦愿与李昌符他们同往!”石绍忙也上前请令道。 “好!” 程宗楚高兴地点了点头。 “石大人,如此我便与你五百人马,即刻与李昌符所部一道前往夺取盩厔。” “是!” “曹将军。” “末将在。” “将军则领兵一千先行攻取金城,以为我大军扫平东进之路。” “得令!” “彭远、沈明。” “卑职在。” “你二人火速领一千人马前去攻打鄠县。” “遵命!” “邓司马。” “末将在。” “将军亦领兵一千,直取渭桥北岸咸阳旧宫。” “是!” “唐弘夫。” “大人!” 终于听见对方喊自己名字的唐弘夫也是兴奋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将军则领三千人马绕过金城,旋即向东直取渭水三桥。” “得令!” 这下可也是把唐弘夫给乐坏了。 “李昌言。” “小人在。” “如此便由你来为唐将军引路。” “是!” “各路人马还须依令而行,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遵命!” 就这样,当下几路人马便各自风风火火地展开了行动。而那官军杀来的消息也是很快就传到了京师长安。 “你瞧瞧,你瞧瞧,朕说什么来着,那郑畋压根就没病吧!上一次他就是用这个法子才害得朕在龙尾坡前损兵折将,这回他却还想再如法炮制,哼,看来这老家伙是装病装上瘾了!偏偏朕就是不上他的当,幸亏之前朕早已做好了安排,来呀!” “陛下。” “外面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启禀陛下,一切俱已准备停当,随时可以出发。” 黄巢一听。 “那你们还磨蹭什么,还不赶快传令起驾!” “是!” 但见黄巢忙大步流星跨下玉阶,随后直奔大殿正门而去。可就在他即将跨过脚下的门槛时,黄巢却是忽又一下子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再次抬头瞅了瞅这座当初他登基称帝时的含元宝殿,留恋之余最终却又似猛然下定决心一般,只跨过了脚下那道高高的门槛,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径自朝宫门外走去。 那黄巢所说的“早有安排”,无非就是脚底抹油,赶快开溜。而也许就连黄巢自己都没有想到,就在他刚刚入主京师长安不过百日之后,眼下他却又不得不夹着尾巴带人仓皇逃跑了。 自打那次尚让从龙尾坡大败而还后,这些天黄巢便就一直寝食难安。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仗尚让竟会败了,而且还是败得如此之惨——五万大军最后活着回来的竟还不足千人。而若非那负责从后接应的朱温当时有意按兵未动,则恐怕这会儿就连他手下的那一万人马也都再甭想回来了。望着跪在阶下的尚让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时间高高在上的黄巢却也是有些傻了眼。虽说自此之后对方肯定再不敢于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了,但眼下黄巢又怎么可能还高兴得出来?毕竟他也是一下子损失了五万人马呀,且是还白搭了那么多的粮草。目下正值青黄不接之时,莫说他黄巢手上再没了那么多兵马,即便就是有,可他又该拿什么来喂饱这些人呢? 黄巢明白,当下有两件事亟需他赶快解决,而这头一件便是如何处置那败军之将尚让。早前曾有人向他提议,索性趁此良机直接宰了对方了事。但瞅着那灰头土脸、披头散发,可怜兮兮已是有如丧家之犬一般跪在自己跟前的尚让,最终黄巢竟做出了一个令他们所有人都大感意外的决定——他非但没有杀对方,反而是尽免其罪。 这下甚至就连尚让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也不知道黄巢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虽说对方饶了自己一命,可眼下这长安城尚让却也是再没法继续呆了。于是,黄巢便将他调往南边,负责镇守蓝田。而那黄巢宠臣赵璋自知对此次兵败亦难辞其咎,遂只一同上表,自请出镇华州潼关。 解决完眼前的事,这剩下的便是要全力以赴应对那老儿郑畋了。此前由于担心官军会趁势反扑,加之自己又才刚刚损兵折将,所以黄巢只得先将关中可用之兵尽量调往长安。但东拼西凑了半天,黄巢手上也才不过两三万人。而就在接下来的这半个多月里,黄巢则几乎每天都要在长安宫中忍受着提心吊胆的煎熬。只要西边稍有风吹草动,他便立刻会惊出一身的冷汗。 渐渐地,就连黄巢自己也记不清他究竟已有多少晚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可偏偏这么长的时间里那郑畋却又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下可真是要了黄巢的亲命。 “哼,这个可恶的郑畋,他怎么还不来!难道说他是又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不成?诶,不对呀,朕为何要盼着他来?那老家伙永远都不来才好呢!朕这究竟是怎么了?不行,再这么耗下去,不等那郑畋杀来,朕怕是已经就要先被他给逼疯了!” 而既是无法向前,便也就只好后退。于是,黄巢这才也悄悄命人开始做起了退出长安的准备。 恰巧这天有探马从西边赶回来向他禀报,说是那郑畋因病这才耽误了此前进兵。 “什么,那老家伙又病了?” 黄巢听后却只觉哭笑不得,而这次他说什么也不会再相信了。可他又怎会知道,其实这次郑畋还真就是病了。 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过几日,那北面河中、南面金商等地就又接连告急,说是四方诸侯在接到郑畋的讨贼檄文后纷纷举兵响应,现正气势汹汹朝关中杀来。黄巢接报不禁大吃一惊。 “哼!郑畋这个老匹夫,装病不成便暗结诸侯,打算从朕的背后下手,看来先前朕的担心却也并非空穴来风!” 可眼下黄巢手中拢共也就只有这么多人马了,本已自顾不暇的他若是再分兵去救……思来想去,最终黄巢还是咬了咬牙——他让其弟黄邺领兵五千,前往北边同州抵挡王重荣;又命朱温率众五千,前去攻打南边邓州,以阻杨复光北上。而这下黄巢在长安一带可也就只剩一万来人了。当他听说西边武功已被官军连夜夺取后,黄巢明白,目下已是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住郑畋的步伐了。 “什么,你说对方的中军大旗上是个‘程’字?” “回陛下,正是!” “如此郑畋那老家伙此刻又在何处?” 来人却只摇了摇头。 “陛下,此前那西边的几路人马皆不见有郑畋踪影,眼下对方亦或许还在别的什么地方也说不定……” “够了!这个可恶的郑畋,他这究竟是又要耍什么鬼花招!难道说……不成,看来这回朕还是真就非走不可了,否则只恐迟则有变!” 为了避免重蹈先前的覆辙,那已被对方弄得有些神经兮兮的黄巢,于是只当即下令撤出长安,而这也才有了先前的那一幕。就在留下两千老弱残兵负责防守长安后,很快黄巢便带着剩下的人马急匆匆退往了灞上。 与此同时,原本坐镇后方的郑畋也已带人抵达了武功。只因此刻前方人手紧缺,所以就在留下五百守城军士后,郑畋便将剩下的人马全都悉数交给了程宗楚。而程宗楚却也不犹豫,只立刻带人向东进发。路上,他也是又从刚刚才占领金城的曹翔那里抽走了一半人马,之后便让对方继续留守城中。 “曹将军,连日征战你们大伙儿全都辛苦了,如此将军便权且带人在这城中先休整上两日,待后面粮草车仗陆续抵达后,将军再带人往渭桥与我会合。” “是。” 可曹翔又哪里知道,这其实不过就是程宗楚的缓兵之计。当下,程宗楚则只带着不到两千人马,便就得意洋洋地赶奔了渭桥。 而也许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关中形势一片大好,前方又是捷报频传,所以这两日郑畋的身体也是一下子跟着好了许多。 “郑帅,我观郑帅今日之气色,看来大人的身体确已是恢复得差不多了。”袁敬高兴道。 郑畋忙也点了点头。 “的确,近来老夫确也觉得好了许多,想必应已没什么大碍了。” “如此便好,眼下克复长安在即,这之后还有很多事情都需要郑帅您亲自处理,日后大人可也一定要多加保重身体才行。” “袁公所言极是。” “对了,郑帅,早前李昌言的那个弟弟李昌符,大人您应该还没见过吧?” “不错,听说此刻他们就驻守在南边盩厔。” “的确,倘是大人想要见他,在下便立刻让人将那李昌符召来。” 郑畋稍稍犹豫了一下。 “我看倒也不必,如此还是老夫亲自去一趟吧。” “可郑帅,您去的话……” “嗳,袁公不必担心,如今大战在即,各处人马不宜轻动,更何况老夫身体已无大碍,我也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在此呆下去吧?正好老夫此去也可慰问一下前方将士。” 袁敬听完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在下这就叫人去准备,稍后便陪郑帅一同前往。” “不必了,袁公,你且留在这武功城替老夫督运后方粮草,至于盩厔那边嘛,老夫自己带人过去就行了。” “可郑帅,您自己去会不会……” “嗳,想那盩厔离此又不远,袁公大可不必担心,倒是这边粮草济运,怕是就要有劳袁公你多费心了。” 袁敬听后忙又低头想了想。 “唉,也罢,那这边就交给在下处理,郑帅您只管放心前往便是。” 第十章 迟来的封赏 “昌符老弟,这次真是多亏了有你随行,咱们这才不费一兵一卒就取下了盩厔。”石绍高兴道。 “嗳,石大人言重了,毕竟在下本就是这盩厔人氏,如此那些个家乡父老又岂有不给咱们帮忙的道理?”李昌符赶紧客气道。 石绍忙也点了点头。 “是呀,不瞒老弟你讲,自打这次和你一起来到盩厔后,我便也生出了不少思乡之情。” “哦,但不知大人又是哪里人氏,该不会大人的家乡也在这关中吧?” “不不不。” 石绍却是连忙摆了摆手。 “想来该算是宣州,毕竟当初我就是到那里投的军,后来又是在那里与彭、沈二位大人相识的,再之后我们几个便一起从宣州千里迢迢来到了此地,虽然我们都不是宣州生人,但却是在那里一起结下的生死之缘,这期间我们同甘共苦,一道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现如今每每想起却也好不怀念。” “原来是这样。”李昌符忙也跟着从旁叹道,“只是那宣州距此……” “的确,可说是千山万水!想来也是有些不敢相信我们这一路上究竟都是怎么过来的,而那宣州现在又到底如何了?唉——” 石绍长长地叹了口气,之后便也再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昌符则赶紧安慰道:“大人却也不必伤感,幸而眼下大人身边还有故人为伴,所以……” 可石绍一听却只又立刻皱了皱眉。 “唉!只可惜自那濮州一别,再见面时我总觉与元德兄他们似乎变得有些生疏了,难道说……” 然而,石绍却又再次止住了话语。 就在这时,有军士忽急匆匆跑来禀报。 “启禀大人,郑都统驾到。” “哦,都统大人来了?走,昌符老弟,快随我前去迎接。” “是。” 当即,二人只急忙赶到了城门前。 “参见都统大人!” “快快免礼,免礼。” “谢大人!但不知大人何以驾临?” “噢,老夫特来劳军。” 说着,郑畋也是又瞅了瞅那边上的李昌符。 “想必这位就是……” 李昌符见状忙也拱手施礼。 “噢,小人李昌言之弟李昌符,拜见都统大人。” 郑畋则赶忙伸手一扶。 “早前老夫便已听说,此次你兄弟二人在武功建树颇多,如此老夫正有意擢升你二人为我左右营前校尉,但不知你兄弟肯否?” 李昌符一听只急忙伏地叩首。 “多谢都统大人栽培!此前只因被逼无奈,小人等这才不得已而寄身贼营,谁知大人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收留我等授以衔职,如此我兄弟又怎敢不效死命,以报大人再造之恩!” “嗳,赏功罚过本当如此,李校尉快快请起,请起。” 旁边石绍则也赶紧上前帮忙将对方搀起。很快,三人便一同来到了城中县衙。 “都统大人,就在大人此来之前,在下已于这盩厔城中又招集了五百家乡子弟,如此今后我八百死士唯愿追随大人左右,甘效犬马之劳!”李昌符忙一抱拳道。 “如此甚好,现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想来能有你等相助,那讨贼除逆的大业便也就离成功更近一步了!” 郑畋只高兴地在座上点了点头,不经意间却又是瞅了瞅李昌符脸上那道蛇形胎记。对方则忙一低头。 “小人陋容,让大人见笑了。” 郑畋只赶紧摆了摆手。 “嗳,若非如此,那日你兄李昌言又如何能在武功城下认出你来?试想这人生百态、千人千面,却也不过如此,所以昌符你便也不必挂怀于此。” 李昌符听后只感激地又朝对方深施一礼。 “对了,石大人,你可知眼下其他人又都进展得如何了?” “禀大人,此刻曹将军已占领东边金城,彭、沈二将则正领人赶往鄠县,北边邓司马也已杀奔咸阳旧宫,而唐将军则是率领先锋三千直取渭桥。” 郑畋听后点了点头。 “早前程副都统确也说要带人向渭桥进发,只是……” “怎么,莫非大人还有什么顾虑?” 郑畋则微微皱了下眉。 “虽说眼下贼军士气低落,而其留守长安的兵马定也不会太多,可毕竟我方人手也极其有限,我担心程副都统他如此分兵夺城,倘是万一临机有变,大军又难以立刻合拢,则岂不……” 石绍闻言忙也低头想了想。 “都统大人,既是眼下盩厔这边已然平定,那不如就让李校尉他们留下来负责保护大人,卑职则即刻率部赶奔渭桥,前去与程副都统他们会合,如此也好向对方转达大人之意,但不知都统以为如何?” 郑畋一听忙点首舒眉。 “如此最好,那就有劳石大人立刻领兵出发。” “卑职遵命。” 偏偏石绍也是还没来得及动身,典军袁敬却就又急匆匆从武功赶了过来。” “哦,袁公怎么来了?” “大人,和袁典军一起来的还有朝廷使节,听说似乎是圣上恩旨到了。” “哦,如此你等快随我一道前去迎接。” “是。” 当即,众人只赶紧陪着都统郑畋一起来到了县衙前院。果然,和袁敬一齐来的还有朝廷宣谕使节。 对方一瞅郑畋从里面出来了,于是忙也快步迎了上去。 “啊,郑都统,都统大人别来无恙?” “哪里哪里,使节一路远来定是辛苦了。” 稍事寒暄,两下站定。 “郑大人,那您看在下是不是就可以宣旨了。” 郑畋闻言忙拱手下拜。 “臣郑畋接旨。” 虽说此前天子李儇并未听从其弟寿王的劝谏,终究还是随田令孜一起前往了成都,可当他得知就在自己走后不久,郑畋等人便于龙尾坡前大败贼军的消息后,其欣喜之情也是溢于言表,毕竟这还是长久以来朝廷头一次又打了这么大的胜仗。当即,李儇便在阿父田令孜的建议下加封郑畋京城四面诸军行营督统、司空兼门下侍郎,其子郑凝绩亦封兵部侍郎,加程宗楚兵部尚书,复唐弘夫原朔方节度使之职,封袁敬为判官,邓茂为都知兵马使,封曹翔为节度副使,彭远为经略副使,沈明为招讨副使,石绍为都虞侯,其余人等俱皆封赏。 乍一听上去,如此赏赐却也谓为丰厚,可若是细细揣摩,便也就不难发现这其中田令孜的“良苦用心”——郑畋等人现在前线军中,所封朝中各职大多华而不实;曹、彭等人则本非凤翔旧属,所授之职亦不免惹人猜忌。而这也正是田令孜手段高明之处,即便就是要给对方封赏,他却也还不忘机关算尽、巧作安排。 圣旨宣读完毕,众人叩首谢恩。随之石绍、李昌符忙将郑畋搀起。 “啊,恭喜大人荣登高就!”那使节一边将圣旨恭送到郑畋手中,一边则向对方敬贺道,“来时在下便已听说,此刻大人正全力东进意欲收复长安,如此还望大人能够早奏凯歌!” “多谢贵使,老臣必当竭尽所能,以报天子圣恩!” 说着,郑畋也是又朝旁边一摆手。 “贵使一路劳顿,如此便还请先往后堂歇息。” “想大人军务缠身,那在下也就不打扰了。” “昌符呀,你去安排一下,一定要替我招待好使节一行。” “遵命。” 于是,对方便随李昌符一起退了下去。 “郑帅。” “都统大人。” 袁敬、石绍忙围拢过来。 “如此便还有劳袁公速将这圣旨誊抄一份,随后让石大人一并带往程副都统帐前,也好激励我三军将士。” “郑帅放心,在下这就去办。” “石大人。” “卑职在。” “待圣旨誊写好后,大人便赶快带着它去见程副都统,同时千万别忘了提醒对方,须得合兵之后再进军长安,切不可操之过急。” “是,卑职记下了。” 而就在石绍领人走后,很快袁敬便也就告辞了。 “郑帅,那卑职这就赶回武功,粮草之事还请大人放心。” 郑畋忙点了点头。 “如此便有劳袁公了。” 来到城上,郑畋只独自望着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其慢慢消失在那点点青翠之间,他这才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虽说此时天子恩旨尚在自己袖中,可不知为何,眼下郑畋却就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恰在这时,李昌符也刚巧从城中赶了过来。 “诶,大人何故在此长叹?” 郑畋忙一回头。 “噢,是昌符呀,使节那边怎么样了?” “还请大人放心,在下俱已安排妥当。” 郑畋则轻轻点了点头,之后便就又转过身来,只若有所思地朝东边竹林方向望去。身后李昌符自也看出了对方此刻心境不佳。 “大人,早前天子不是刚刚才降旨封赏了众人,如此大人便该高兴才对,却为何……” 郑畋闻言只微微苦笑了下。 “是呀,老夫确该高兴才对,只是……只是现今社稷倾颓,虽则前方将士奋力东向,怎奈天子不在近前,老夫担心即便就是日后收复了长安,可要想再让天子回銮却也并非易事。” “嗳,我看大人您是多虑了,虽说在下没到过长安,却也曾常听人提起,那住在京城里的人,穿的都是绫罗绸缎,吃的尽是山珍海味,而其他好玩好看的东西那可就更多了,似这般富丽堂皇之都,天子他老人家又怎么可能会不盼着早点回来呢?” 郑畋听后忙笑了笑。 “哈哈哈……怎么,难道昌符你久居关内却还没到过长安吗?” 李昌符闻言一愣,随即便只又赶紧摇了摇头。 “噢,原本去岁时在下是有机会同家兄一起去一趟的,可就在后来走到半路马嵬驿时,便听说贼军已杀进了关中,所以也就再没能去成。” 郑畋听了却是忽一皱眉。 “马嵬驿?” “是呀,就在东边离曹将军所在的金城不远的地方。” 说着,李昌符也是忙抬手朝东北方指了指。 “对了,往后再见到曹将军时,小人怕是就要改口称‘副使大人’了,而此次石大人他们也全都跟着一起被加官进爵,真是叫人好不羡慕!倘若日后小人也能有机会做上如此大官,那我非高兴死不可!” 李昌符只在边上自言自语唠叨个没完,而这会儿郑畋却是愣在那里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此时,他满脑子里便就只想着一件事。 许久,李昌符则也终于安静下来,随之却又是朝对方轻声唤道:“大人,大人。” 旁边郑畋这才也跟着回过神来,忽而却又是长叹一声。 “唉——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 第十一章 弄巧成拙 距离彭、沈二人攻下鄠县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大哥,程副都统那边怎么还不见派人过来,该不会是把咱们给忘了吧?”沈明奇怪道。 “我也正在为此事担心,所以这才派梁瞳赶了过去,如此咱们就再耐心等等吧。” “可大哥,这究竟得等到什么时候呀?要俺说,咱们还不如直接领人就到渭桥去与程副都统他们会合得了!” “那怎么能行,未有军令,人马怎可轻动,否则你我岂非擅离职守?” 沈明一听。 “唉,可就这么坐在这里干等着,他也不是个事呀,万一……万一这夺得长安的头功让别人给抢了去,那咱们岂不就白来了!” 彭远听后忙摆了摆手。 “不会的,想那长安城又岂是什么人说取就能取得了的,如此咱们还是就再耐心等一等吧。” 沈明则搓着手道:“诶,大哥,你说该不会是程副都统此前有意把咱们支到这南边来,过后却又故意不急着叫咱们回去吧?” 而沈明原本的一句无心之言,这下却也是让彭远再次眉头紧锁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 彭远只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轻轻摇了摇头。 终于,就在当晚前,梁瞳总算是又匆匆赶了回来。 “彭……彭大哥……”梁瞳气喘吁吁道。 “程大人那边怎么说,是不是让我们也赶快带人过去与他会合?”边上沈明先自心急火燎道。 可梁瞳却只一摆手。 “不,程副都统说,明晚月圆有利夜行,大人叫我们于此间再耐心等上一日,待明晚天黑后便东渡丰水,只于次日拂晓前直抵长安城下与大人会合。” 沈明一听却是立刻泄了气。 “啊,这么说还得等呀?” 旁边彭远则也是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唉,既是大人如此吩咐,那咱们也就只能依令而行了。” “可大哥,你看程副都统的这个法子靠得住吗?” 彭远轻轻皱了皱眉。 “梁瞳,临行前程大人可曾还有别的什么吩咐?” “别的嘛……” 梁瞳忙低下头又仔细想了想。 “便就再没什么了。” 忽然,梁瞳二眉一舒。 “噢,对了,此去小弟也是还打听到,眼下都统大人已抵达武功。” “哦,都统到了!如此看来那也就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这下彭远也是稍感放心了些,随即忙从怀中掏出了那张此前他亲手绘制的羊皮图卷。 “沈明,取灯来。” 对方则忙将一盏油灯挪至近前。 “梁瞳,程大人是说让咱们明晚夜渡丰水?” “不错。” 说着,彭远只在那图上仔细瞅了瞅,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如此咱们就再多休整上一日,待明晚天黑后便立刻动身启程。” “是。” 但见彭远的指尖在那图上慢慢滑动着。 “鄠县,丰水……” 突然,彭远的手停了下来。 “香积寺。” “香积寺!” 边上沈明一听忙也凑了过来。 “怎么,听着耳熟?”彭远打趣道。 “咳,岂止是耳熟!” 说着,沈明也是忙将那一旁的油灯举了起来,随后往彭远跟前那么一放。 “这个,‘灯下黑’!” 当即,兄弟二人只笑作一团。 “哈哈哈哈……” 可笑着笑着,彭远却又是忽然停住了。 “让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眼下或许也就只有大师能为我解惑了。” 沈明一愣。 “大哥的意思是……” 彭远则忙又低头在那图上瞅了瞅,随即掐指一算。 “应该刚好能赶上。” “大哥,赶上什么呀?” “快,梁瞳,取笔墨来。” 但见彭远忙提笔修书。对面沈明、梁瞳只不解地互相瞅了瞅,他们也不明白对方这究竟是要干嘛。 好一会儿,彭远这才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随之轻轻吹了吹那纸上的墨迹。 “梁瞳。” “小弟在。” “看来今晚也是要再辛苦你一趟了。” “有什么事彭大哥只管吩咐。”对方忙一抱拳道。 “梁瞳,今夜你便提前动身,一路向东到香积寺走一趟,你将这封信交给方丈,只说是我有事请大师指点迷津,大师看过便自会明白该怎么做,这之后你就先留在寺中,待明夜子时你再动身起程,向北出发直接到长安城下来与我们会合。” 梁瞳听后忙点了点头。 “小弟明白了,如此便还请彭大哥放心。” 可旁边沈明却只急道:“大哥,究竟什么事呀,干嘛还非得现在去找方丈?要不还是让俺去好了。” 彭远听了只赶紧摇了摇头。 “你这路痴,让你去我能放心吗?” 沈明一听也是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梁瞳,时候不早了,那你就再辛苦一趟,赶快出发吧。” “是,二位哥哥,那小弟就先告辞了。” 说着,梁瞳也是抬腿就要往外走,可彭远却是忽又从后将他拉住。 “怎么,彭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梁瞳,此去这一路上你可千万要小心才行呀!” “彭大哥不必担心,小弟自有计较。” 次日,彭远他们也是依旧领人留在城中休整。可就在天亮后不久,有军士却就又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禀报。 “启禀大人,外面……外面……” 彭远则立刻跟着警觉起来。 “究竟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贼军杀来了?”沈明忙也站起身道。 可对方却只赶紧摆了摆手。 “不不不,其实……他这个……咳,小人也说不太清楚,总之还请二位大人赶快到外面去瞅瞅吧!” 二人见状遂只忙同对方一起出了屋。可刚一来到外面彭远便就发现,此时他们头顶上方正有一阵阵青烟飘过。 “这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烟,难道是城中失火了?”彭远急切道。 “禀大人,城中并未失火,这烟……这烟都是从北边飘过来的。” “哦!” 彭远不由得一惊。 “快,去北门!” “是!” 很快,几人便自北门登上了城头,而此刻有不少军士也正三三两两凭城朝东北方眺望。 “大人,快看!” 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眼下他们头顶的这些烟确是从那东北方徐徐飘来的。 “你们是何时发现有烟的?” 而那身旁军士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小人也不太清楚,原本今早我便一直留在城中休息,刚开始时我还以为只是哪个生火做饭的家伙不小心把湿柴给点着了,所以也就没太在意,直至后来到外头一瞅,这才发现那烟原是从别的地方飘来的。” 这时,旁边另一名军士却是有些犹豫道:“大人,其实……” 彭远则忙一皱眉。 “其实什么?” “其实就在昨晚天刚擦黑时,小人就已发现有些许烟迹从那远处飘了过来。” “什么!” 彭远一听只当即大怒。 “如此何不早报!” 对方也是吓得赶紧跪倒。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原本刚开始时小人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加之后来天就黑了,小人也不清楚那烟究竟有多大,所以也就没太当回事,可谁知今早一瞅……” 旁边沈明一瞅忙过来劝道:“好了好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还不赶快下去!” “是!是!” 沈明忙又转过身来对彭远小声道:“咳,大哥,这说到底不就是些烟嘛,干嘛还至于让大哥你发这么大的火。” 可彭远却只冲着那青烟不断涌来的方向用力拍了拍自己身前的城垛。 “你又哪里知道,看这方向,那些烟很有可能是从长安那边飘过来的!” “啊?!” 沈明一听忙也上前跟着又仔细瞅了瞅。 “不会吧,大哥,再怎么说长安离此可也还有一段距离呢,这么大的烟……” “正是因此,所以看来这火定也不小,且是已经烧了整整一晚,我担心……” 彭远二眉只立刻拧成了一团。 “程副都统那边可曾又有消息传来?” “禀大人,尚不曾有。” “如此速派人前往查看,务必弄清此刻程大人那边究竟情况如何了!” “是!” 当即,几骑快马只飞奔出了城。 这边彭远则继续来回来去在城上焦急地踱着步。但见他走走停停,时不时抬起头来瞅一瞅,看看那远处烟势是否又有了新的变化。 “却为何还没有消息!还没有消息!”彭远急切地自言自语道。 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沈明也是忙凑过来。 “大哥,那探马刚刚才出城,怎么也得……” “嗳,我不是说这个!”彭远忙打断对方道。 沈明则赶紧又低头想了想。 “噢,大哥,梁瞳也才刚刚走了不过半日,这会儿怕是也还没到香积寺呢。” 可沈明的话却只像晴天霹雳般,一下子让彭远怔住了。 “嘶——糟了,梁瞳!” “大哥……” 但见彭远忙快步来到城上东北角,随之扶着身前城垛眉头紧锁地朝东边张望起来。一瞬间,几道冷汗忽顺着彭远两颊淌落。 “快,沈明,速派人往北边再探!” “可大哥,不是刚刚才……” “还不快去!”彭远厉声道。 “是!” 无奈,沈明也只得照他大哥的吩咐,忙又向北派出几匹快马。而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那北边却就是迟迟不见有人回来。 终于,就在彭远即将下令再次派人出发时,有军士忽抬手朝北边一指。 “大人,快看,一骑快马正朝咱们这里飞奔而来!” “哦!” 果然,烟尘腾起之处,一骑红鬃快马正疾驰而来。很快,那马儿便也就驰到了近前。众人忙定睛一瞅,这才发现有一人正俯在马背之上。 “大哥,快看,对方的那匹红鬃马怎么像是……像是……” 沈明的话也是再次提醒了彭远。 “快,快去让他们把城门打开!” “是!” 而随着城门渐渐开启,那红鬃马只刚好擦着两扇城门间的缝隙驰入了城中。左右军士则赶忙围了上去,而也直至此时他们这才看清,原来那马上之人背后竟中了一箭。不仅如此,甚至就连那红鬃马的后股上也同样插着两支利箭。 终于,马儿在城中的一块空地上渐渐停了下来。可还不待左右上前将它拉住,那马上之人便已滑落在地。彭远忙挤过人群,而就在他将那人翻过身来的一瞬间,左右却又是不禁被对方脸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给吓了一跳。与上次沈明所见不同的是,这次那面具嘴边则还淌着许多红色的液体,便仿佛真的是恶鬼才刚刚饮过人血一般。彭远只赶忙伸手将那面具往起一掀。 “啊,果然是绍兄!” 他忙又查看了一下对方的伤口。 “快,快把他抬回县衙!” “是!” 偏偏这时石绍竟也是又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绍兄!” 石绍却只有气无力道:“快……元德兄,快走……” 随之对方便就又昏了过去。 “绍兄!绍兄!” “石大哥!” 第十二章 大撤退 匆匆赶来的郎中忙替石绍取下了背上的箭。 “先生,绍兄他如何了?” “大人放心,对方的伤我已为之包好,所幸那箭上无毒,也并未伤及要害,接下来只要安心休养就可以了。” 彭远听后这才也松了口气,随即只在石绍身旁轻轻坐了下来。 渐渐地,石绍慢慢睁开了双眼。 “绍兄,你醒了。” 对方则微微抖动了几下自己干裂的双唇。 “石大哥,快喝口水吧。”沈明忙从旁递过碗道。 彭远赶紧伸手帮侧卧的石绍坐起身来,随后对方便大口大口地将碗中之水一饮而尽。终于,就在浇灭了自己心头的烈焰后,石绍只有如重生般喘起了粗气。然而,当他瞅清对面彭、沈二人的脸时,石绍的表情却又忽然一下子凝住了。 “快!元德兄,快呀!” 彭远忙扶住对方。 “绍兄,究竟出了什么事?别着急,你慢慢说。” 而虽是自己嘴上说不急,可其实彭远亦是心急如焚。直觉告诉他,这定是东边出了什么大事。 石绍则连忙拉住彭远的胳膊道:“元德兄,早前贼军反扑长安,程、唐二位大人亦生死不明,此刻贼兵已重夺渭桥,倘是再不走的话,晚些怕是就走不成了!元德兄,快!快走!” “啊!” 彭远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 “不是说明日才会攻长安吗,却为何此时贼军就已反扑?” “唉,总之一言难尽!元德兄,事不宜迟,你们还是赶快先带人走吧!”石绍双眼迷离道。 彭远听后只急忙站起身来。 “怎么会出这种事,难道说……” 旁边沈明则赶紧过来道:“大哥,怎么办?要不……” 彭远忙又瞅了瞅榻上的石绍。 “可绍兄,眼下你这伤还能骑马吗?” 石绍咬了咬牙。 “没问题!” 彭远一听。 “好,沈明,你赶快传令下去,让大家做好准备,即刻前往西门外待命!” “是!” 很快,众人就在城西集结完毕。 “可大哥,咱们走了,梁瞳怎么办?” “怎么,难道梁瞳没和你们在一起吗?”石绍奇怪道。 彭远则是懊恼不已。 “都怪昨晚我一时冲动,早知如此便说什么也不该……唉!”彭远只恨恨地拍着自己的腿道。 “报——” 就在这时,有军士忽飞马来报。 “启禀大人,城北发现贼军大队人马!” 左右一惊。 “元德兄,来不及了,咱们还是快走吧!” 而望着那从北边腾起的滚滚尘烟,最终彭远也只能红着眼道:“唉,撤!” 就这样,众人马不停蹄一路向西,终于就在这天日落前总算是甩掉了自己身后的追兵。 “绍兄,你可知此前金城那边情况如何,曹兄他是不是也已带人西撤?” 石绍则摇了摇头。 “今早我抵达渭桥时,程大人的兵马便已陆续败回,而就在为他们指明撤往金城的方向后,我便独自一人到南边去找你们了,想来此刻曹兄他定也已知晓东边所发生的事情,但撤没撤走便就不得而知了。” 说到这儿,石绍也是又皱了皱眉。 “对了,眼下都统大人应该还在西边盩厔,如此元德兄你看……” 彭远一听。 “沈明,那你便赶快和绍兄一起火速前往盩厔,无论如何也要抢在贼军之前保护大人安全撤离,我则即刻带人往北边金城方向找寻曹兄他们,倘是一切顺利的话,明日你我只于武功城中再会。” 沈明听后忙一抱拳。 “大哥放心,都统那边绝不会有半点闪失,大哥你也一定要小心才行!” 彭远忙点了点头,随即只分兵一半,径自带人向北驰去。 第十三章 新仇旧恨 “杀呀——杀呀——” 城外那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只将睡梦中的郑畋惊醒。 “外面究竟出了什么事?”郑畋忙坐起身来道。 “大人!都统大人!” 只见李昌符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大人,是贼军!那贼军人马不知为何忽从城外杀来!” “什么!” 郑畋闻言亦不由得大吃一惊。 “大人,咱们必须马上出城!” “那其他人呢?程副都统那边又怎么样了?何以贼军会突然杀来?” “哎呀!大人,眼下已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先逃命要紧!” 说着,李昌符只忙帮郑畋蹬上皂靴,之后不由分说,拉起对方便往外跑。无奈,郑畋也只得随手抄起身旁宝剑,跟着对方一起奔出了县衙。 但听李昌符在头前马上高呼一声。 “弟兄们,快随我一起保护大人杀出城去!” “是!” 就这样,李昌符忙带着他那八百子弟兵,开始一刀一枪地朝城外杀去。众人只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人墙,将郑畋一圈一圈紧紧地裹在队伍当中。最外面的士卒是死了一层又一层,而郑畋却始终毫发无伤。终于,就在他们好不容易杀出城来后,李昌符手下的那些家乡子弟却也已是死伤大半。 突然,前面又有一队贼兵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郑畋见状忙拔剑出鞘,只准备与众人一起再做最后的拼杀。偏偏这时从东边竹林内却也是钻出另一哨人马。 “都统莫慌,俺沈明来也!” 亏得有石绍同行带路,千钧一发之际,沈明这才也总算带人及时赶到。就在杀散了对面的贼兵后,他们便一起护着都统郑畋快马加鞭朝武功撤去。 人马连夜疾行,终于赶在次日天亮前抵达了东原。刚巧这时曹翔也带人从对面迎了过来。 “叔父大人,让您受惊了!昨夜小侄赶回武功,本以为叔父您也该早已抵达才对,可谁知到了那边这才发现,原来叔父您还一直留在盩厔,小侄放心不下,遂于今晨领兵来寻,不想众人却已护着您平安归来,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说着,曹翔也是又朝郑畋身后瞅了瞅。 “怎么,彭贤弟没和你们大伙儿一起回来吗?” 沈明一听。 “曹大哥,昨晚俺大哥不是去找你了吗,难道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 曹翔一愣。 “昨日我见那贼军来势汹汹,故于天黑前便就收敛残军撤出了金城,如此彭贤弟他又是到哪里去找的我?” 沈明闻言不禁大惊。 “坏了,那俺大哥他……” 就在这时,有军士忽从旁嚷道:“大人,快看,东边又有贼军人马杀来!” 众人定睛一瞅,果然那远处已是尘烟滚滚。曹翔则忙将手中银枪一挥。 “此刻袁典军就守在武功城上,如此你们大伙儿快护送都统回城,我自带人前去抵挡!” “曹大哥,俺和你一起去!”沈明高声道。 曹翔用力一点头。 “贤侄,那你们可千万小心!” “叔父尽管放心!沈老弟,咱们走!” 说完,曹翔便与沈明一道领人朝东边驰去。 行至跟前,两下只各自勒住人马。沈明则朝那对面贼将瞅了瞅。 “哼哼,我当是谁,原来不过就是俺的手下败将!” 对面贼将盖洪一听忙也眯起了眼,心想,“这是何人胆敢口出狂言!” 定睛一瞅。 “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可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他是谁呢?” “怎么,连你家沈爷都不记得了?早知如此,当初在宋州时俺就该一箭先射死你!” 盖洪闻言只连忙瞪大了眼。 “噢,原来是他!” “曹大哥,如此你且在此少待,看俺去将那贼厮狗头取来!” 说着,沈明只挥起金刀便朝对方冲了过去。 “沈老弟,千万小心!” 对面盖洪见状忙也提刀来战。当即,他二人是大刀对大刀,只在阵上杀了个难解难分。 这边沈明也是正与盖洪奋力厮杀,身后曹翔则为其观阵。可瞅着瞅着,曹翔却忽然发现那对面贼阵之中原竟还有一将。只见那人鬼鬼祟祟退到一旁旌旗之下,随后从自己马鞍一侧摘下了大弓。 “不好!” 曹翔一瞅知这是对方定要暗算沈明,于是忙也跟着摘弓搭箭。对面那厮则从自己箭囊内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支箭来,随即便开始躲在旗下朝阵上沈明偷偷瞄去。偏偏就在他手中之箭即将离弦之际,那从对面抢先射来的另一支箭却是一下子钉进了他的左手,只将当中二指立时截断。对方则一抖手,被他斜射出去的那支箭却又是刚巧不偏不倚正射中了阵上盖洪的右腿,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哎呦!” 但听那盖洪忽在马上大叫一声,而这下却也是让沈明吃了一惊。 “诶,好端端的那家伙叫什么呀,俺还没砍着他呢?” 这边盖洪则赶忙捂着自己的腿勒马倒退。 “噢,原来是中箭了!诶,可这又是谁射的呢,曹大哥?” 沈明也是还觉得有些纳闷,而那对面的盖洪却只气得破口大骂起来。 “哼,这是哪个王八蛋竟敢暗算老子!” 说着,他只忙将插在自己腿上的箭向下用力一拔,随后恨恨地将之甩到了一旁。而那无缘无故挨了一箭的盖洪这下也是再没了心思与沈明纠缠,于是他忙拨拽马头,径自向回败去。沈明见状又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放走对方,当下他便也立刻催马前去追赶。 这边曹翔一瞅机会来了,遂只举枪高喝。 “杀!” 左右军士忙也跟着一起冲了出去。 那盖洪一边捂着腿向回狂奔,一边也是又朝自己阵中副将拼命地挥手,那意思便是让对方也赶快带人前来接应。可让盖洪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会儿他的那员副将却只捂着自己的手在阵前上蹿下跳。 “哎呦,我的手!我的手!”那人不住地哀嚎道。 这下周围的贼兵也是全都跟着傻了眼。 “这可究竟如何是好?主将中箭而归,副将却又被人射断了手指,那我们……” 对面盖洪也是还正声嘶力竭地在马上喊着。 “快!你们倒是快呀!” 众贼一听。 “噢,将军这是让咱们也赶快跟着逃,那还等什么,快跑吧!” 当即,阵上的贼兵只纷纷溃退起来。 偏偏这会儿一哨人马却又从背后杀出,而那为首之将不是别人,正是率众归来的彭远,彭元德。 “杀——” 就这样,彭远与曹、沈他们一起前后夹击,只杀得贼众溃不成军。沈明则一直从后紧盯着盖洪,这回他是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对方给跑了。盖洪见状遂连连挥动马鞭,可跑着跑着他却又是忽觉自己胸口发闷,紧接着便就开始喘不上气来。他忙将头上盔缨解下丢掉,却发现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是自己的两只眼睛也开始跟着模糊起来。一瞬间,盖洪忽又觉得胸口发热,且是越来越烫,最后竟是烫得他恨不能把那胸前的护心宝镜都给抠下来。他赶紧放缓马速,手捂胸口拼命地倒气。而这下那身后的沈明也是不由得心中大喜。 “哈哈,贼厮,这回倒看你还往哪里跑!看刀!” 但见沈明举刀催马,可还没等他行至跟前,那盖洪却只喷出一口黑血,随即翻身落马,当场气绝身亡。沈明忙从后面过来一瞅,见这会儿对方竟已是一命呜呼,莫名其妙的他便只挠了挠头。 “奇怪,这家伙究竟怎么回事?刚才先是不知被谁射了一箭,现在却又是不等俺上前举刀,他便自己坠马而亡,难道说真的是老天开眼有意暗中助我?” 沈明也是还正在那里奇怪着,这时曹翔则带人从后面赶了上来。 “老弟,不能再追了!” 可曹翔却又是一愣。他望着那瘫在地上的盖洪尸首,只奇怪地朝对方眨了眨眼。 “怎么,老弟,你干的?” 沈明也是大瞪着两只眼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这个……估摸着……好像是……” 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可曹翔却是一句也没听懂。他赶紧翻身下马,过去查看了一下那盖洪的尸首。沈明一瞅则忙也跟着跳下马来。 “曹大哥,时才俺也是还没来得及落刀,却不知这厮为何就自己从马上掉下来摔死了。” 曹翔忙蹲在边上又瞅了瞅盖洪那张紫黑的脸,猛然间他却也是一下子想起了当初自己兄长曹翊死时的模样。 “如此看来,这厮许是中毒而亡。” “中毒?” 就在二人还正奇怪之际,这时彭远却带着李昌言从他们对面迎了过来。 “哈哈,大哥!” “贤弟!” 彭远忙快步上前。 “曹兄,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贤弟,原本我们还正为你担心,不想你却已平安归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彭远则赶紧朝自己身后一招手。 “把那家伙带过来!” 但见李昌言忙领人押着员贼将来到他们跟前。仔细一瞅,对方正是刚才被曹翔射断手指的那个贼军副将。 “跪下!”左右厉声道。 而就在那人被按倒之际,他却也是一眼就瞅见了旁边盖洪的尸首。 “啊,盖将军!” 那人忙挣脱左右,随即扼着自己的左手爬到了盖洪身旁。见对方此时已气绝身亡,于是他只懊恼不已地叹了口气。 “唉!” 曹翔见状忙朝对方喝道:“哼,你这贼厮,时才竟还想暗箭伤人!” 对方一听赶紧抬起头来。 “莫非刚才就是你射断了我的手指?” 曹翔则冷冷一笑。 “不错,正是本将!今特射断你的手指,看尔日后还怎去害人!” 对方听后却只立刻盯着曹翔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来。 “曹大哥,甭跟他废话,还是让俺这就宰了他得了!”沈明道。 可谁知那人听了竟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嗯!死到临头尔笑些什么?”曹翔奇怪道。 对方这才忙也止住了笑声。 “我来问你,你是不是还有个兄长名叫曹翊?” 曹翔一愣。 “是又怎样?” 那人则只又轻声笑了笑, “哈哈哈……当初你兄曹翊是不是也在宋州城前中过毒箭?” 曹翔不由得一惊。 “你却如何知晓?” 对方忙得意道:“嘿嘿,这么说来那曹翊死时是不是也像如此这般?” 说着,那人只又朝自己身旁盖洪一指。 曹翔一瞅。 “嘶——莫非……” “哈哈哈哈……不错,那日正是我季逵用毒箭射中的你兄曹翊!” “啊!” “只可惜那次他竟未能当场毒发,最后却也是还强撑着爬上了城头,可到头来又怎么样,他不也还是没能逃过这毒发身亡的下场嘛!哈哈哈哈……” 边上沈明闻言只不由得勃然大怒。 “畜生,俺劈了你!” 可还不待沈明举刀,对面曹翔却已是先手一枪刺穿了那季逵的胸膛。对方的表情也是一下子凝住了。 “你……你断我二指,已是……已是毁了我的本事,我正想一死,多谢……多谢你成全于我!哈哈哈哈……” 旁边沈明一听遂忙也挥起大刀,当即手起刀落,径自将那季逵的脑袋砍飞出去。霎时间,从对方脖颈喷出的鲜血只溅了曹翔一身。但见他双目擎泪,随之却又是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十四章 一夜之间 很快,众将便收拢人马返回了武功。 “叔父大人,那贼将盖洪、季逵业已被我等斩杀,他们手下的那些贼兵也已被悉数击退。” 说着,彭远、沈明只将二贼首级往地上一扔。 “真是辛苦你们了!对了,贤侄,可曾有程副都统的消息传回?” 旁边李昌言一听却是连忙跪倒,爬过来如鲠在喉道:“都统大人,程副都统和唐将军他们……他们……” “他二人怎样?”郑畋抖动着双唇道。 “二位大人……二位大人已是俱皆战死在那长安城中!” “啊!” 郑畋闻言忙“噌”的一声站起身来,一瞬间他却只觉天旋地转,两眼一黑险险栽倒在地。幸亏旁边袁敬、李昌符忙上前将之搀住,他这才又重新坐了下来。 “郑帅!” “都统大人!” 许久,郑畋总算稍稍缓过些神来。可当他再次瞅见那跪在自己面前的李昌言时,郑畋眼中的泪水却也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程、唐二位大人究竟是如何战殁的,昌言,你快快从头道来!” “是,都统大人……” 李昌言这才也赶忙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 “就在三天前,小人随唐将军一起抵达了渭桥,本来我们还觉得奇怪,也不知为何这一路上都不曾见有贼兵前来阻拦,后来唐将军派小人前去打探,这才知道原来贼军大队人马已于日前撤出长安,此时留在城中的不过一两千残卒而已,于是就在次日清晨,唐将军不待程副都统抵达,他便独自带人先行渡过渭桥,开始兵进长安,而那城中贼众本也无心恋战,未战几时便就纷纷溃逃,就这样,唐将军自延秋门攻入长安城内,只开始一路带人向皇城杀去。” “哦,如此说来长安城已被攻破了!”众人闻言皆不由得惊叹道。 李昌言忙也跪在那里点了点头。 “不错,本来刚开始时还有不少百姓也帮着我们一起驱逐那留在城中的残寇,可万万没有想到,后来就在经过西市时,唐将军手下的那些亲兵中却开始有人趁乱劫掠市坊,其他军卒见状竟也是纷纷加入,很快情况便愈演愈烈,最后甚至就连唐将军自己也无法阻止!无奈,唐将军只得急命小人赶往渭桥找寻程副都统,还请对方也赶快领兵进城帮忙平息军乱,终于小人总算在渭桥一带找到了那也才刚好抵达不久的程副都统,对方闻言不禁大怒,当下遂急率人马与小人一道赶奔了城中,然而当我们回到长安后却发现为时已晚,此刻城内竟已是一片大乱!当即程副都统急命手下军士前往各处止乱,可那长安城实在是太大了,程大人手下也才不过千余人马,可谓捉襟见肘、顾此失彼,直至天黑也没能止住城中的军乱,而更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当晚那原本已经撤出长安的贼军竟又趁机杀了回来,他们是不分军民见人就杀,一边杀还一边到处放火,二位大人只被对方杀了个措手不及,手下军士则也是非死即伤,由于不少人都已被乱军冲散,所以我们大伙儿也只能各自为战,设法分头突围,好不容易小人总算逃出城来,却不知大人他们又是否已然出城,于是小人就一直在那西边的几座城门间来回奔波,岂料最后竟是从几个溃卒口中得知,唐将军已被贼众围于城内坊间战殁,而程副都统也已是生死不明,只怕是……只怕是已然凶多吉少!” 郑畋闻言不由得再次起身。 “唉!好一个冒失的唐弘夫,好一个糊涂的程宗楚!” 而事情也正如李昌言所说,只不过这其中却也还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 只因当初唐弘夫贪功心切,那日他这才未等程宗楚抵达便擅自行动,先行带人过桥攻城。原本事情进展得倒也还算顺利,可就在攻入长安城后,唐弘夫却依旧不肯与其他人马联络,甚至就连程宗楚那里他都不愿去知会一声,看来他是早就有意想要独揽这贪天之功了! 由于此前龙尾坡大捷后,军中士卒尚不曾等到天子封赏便就挥师东进开赴长安,所以这些天众军却也是滋生出不少嫌怨之情。尤其是唐弘夫手下的那些兵马,原本他们就是些被紧急招募起来的散兵游勇,军盛之时尚可统之一战,可此时让这嫌怨之师最先进入那已是无人看管的长安帝都,区区他唐弘夫一人又怎么可能还控制得住这些犹如脱缰野马般的士卒,如此那长安城又岂能不乱?就在唐弘夫也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后,最终无可奈何的他便也只能赶紧派人去向程宗楚求援。 早先程宗楚领兵抵达渭桥,当他发现唐弘夫竟未待其令便就已先自进兵时,程宗楚知道这肯定是对方已迫不及待地去抢那收复长安的头功了。原本他也正打算赶快领兵前往,恰在这时梁瞳却又奉彭远之命从南边赶了过来。而程宗楚自也明白这“三个和尚没水吃”的道理,于是他只索性打发对方明日再来,这之后他自己却是匆匆领人赶奔了长安。再后来程宗楚于半路途中遇到了李昌言,他这才得知此刻长安城中已是一片大乱。当即,怒不可遏的程宗楚只忙与李昌言一道赶赴长安,却不想自己这次竟将是有去无回。 原本那带人退往灞上的黄巢在得知长安城已被攻破的消息后还很是慌张,可就在后来他听说那些进城的官军竟开始四处劫掠时,黄巢这才似乎渐渐明白了些什么。 “你们确定没看到那城中有郑畋的大旗吗?” “禀陛下,小的们敢以性命担保,那城中就只有一面‘唐’字旗,便是城外西边各处也不曾见到郑畋的踪迹。” “哦?如此说来,难道那郑畋真的不在前线军中,否则那些个进城的军士又怎敢如此胡来?” 就在从最初的慌乱中渐渐平复下来后,这会儿黄巢也开始有些恍然大悟了。 “哎呀,这么说难不成前些日子那郑畋老儿还真的是……” 想到这儿,黄巢却也是急令还在撤退中的大军赶紧止住了步伐。思之再三,最终他急命手下孟楷、盖洪、柴存、季逵四将火速领兵反扑。不久,四将便也各自带人从长安东、南杀入了城中,只将那些还在到处劫掠的官兵当即杀了个人仰马翻。 程、唐二人也是没想到贼兵会于此时杀他们个回马枪,慌乱间遂只赶忙下令从城中撤军。后来,唐弘夫于撤退途中被从四面涌来的贼兵围在了光德坊间,自知已是走投无路的他本还想再带人与贼厮杀,却是未等交手便就被乱箭攒身。程宗楚虽则拼死退回到了延秋门下,只可惜这会儿身前城门已是烈焰熊熊,那出城的道路已被大火彻底封死。程宗楚则刚想带人回头,可一瞬间那身后的追兵就已接踵而至。无奈,最终副都统程宗楚竟也是就这样拔剑自刎在了延秋门前。 而这下却是把黄巢给乐坏了,他真的没想到自己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竟还能反败为胜,非但一举复夺长安,且是又接连杀死了郑畋手下的两员大将。就在第二天天亮后,黄巢便就再次得意洋洋地重新回到了长安城中,随即火速下令让人继续向西追赶,打算生擒郑畋、一雪前耻。 而也就是在这天清晨,石绍则刚好奉命赶到了渭桥。可来到这里一瞅,他却不禁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那本该是程宗楚大营的地方此刻却空空如也,不少溃卒正从桥东方向陆续败回,远处长安城上更是浓烟滚滚。石绍忙上前拦住几个溃兵,这才也得知了事情的经过。而就在后来他正给溃军指明撤退的方向时,那从长安城赶来的追兵也是刚好杀到。无奈,石绍只得只身向南,前往鄠县为彭远他们报信。而也就是在那时,石绍背上中了一箭。 南边彭远他们有石绍送信,可北边的邓茂却就没那么幸运了。原本他也以为要等各路人马都到齐后才会进兵长安,岂料早前唐弘夫竟已是先自行动。就在当晚贼军反扑长安城时,邓茂则还正驻守于咸阳旧宫。是夜,当发现东南长安方向已是火光冲天时,对此间实情仍浑然不知的邓茂便还以为那只是长安城中失火。当即,邓茂赶紧派人到渭桥去与唐弘夫他们联系。可就在派去的人马回来后他这才知道,原来此前程、唐二人早已领兵前往了长安,眼下他们正被贼众围困于城中。邓茂闻言不禁有些为难,他为难的倒还不是要不要去救对方,而是他担心自己手下也才不过千人,只恐一时间难以救得程、唐二人及时脱身。然而,最终邓茂却也还是带人出发了,且是于次日天明前便就赶到了长安城下。 可也正如早先他所担心的那样,就在邓茂带人抵达后,程、唐二人的死讯便也接踵而来。随之城中贼众蜂拥而至,邓茂见大势不妙,于是忙带人西走。可他们身后的追兵实在太多了,而邓茂手下也才不过区区千人。他就这样带人且战且退,最终却还是被贼军追上团团围住。邓茂见状忙领人与对方厮杀,直至自己身旁最后一名军士倒下,可他却仍旧奋战不止。渐渐地,邓茂终因力竭不能再战,而此时他浑身上下也已是伤痕累累。可怜那邓茂最终竟也是像唐弘夫一样被对方乱箭攒身,死不瞑目的他直到最后也都还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之后的事情就也都清楚了。曹翔在金城等来的并非程宗楚召他上阵的命令,而是那一个个狼狈不堪败退回来的溃卒。于是乎,曹翔一面在金城收罗溃军,一面则赶忙派人到西边郑畋处报信。可不知为何,郑畋那里却一直未能收到对方来报,直至是夜贼军杀来,郑畋这才也发觉情况不妙。幸而后来李昌符带人将他舍命救出,石、沈二将则也及时率部赶到,郑畋一行这才总算是有惊无险逃过了一劫。 早前曹翔发现贼军大队人马向金城杀来,自度单凭手下区区五百军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挡住对方的他,于是只在当天日落前便先自领人退出金城,向武功方向撤去。原本他还以为郑畋在接到自己的消息后一定也早已动身前往了武功,可当他到了那边后这才发现,原来郑畋竟也是一直都还不曾赶到。放心不下的曹翔遂不待天明便就又带人赶奔了盩厔,恰巧却又是在东原一带遇见了众人。 而就在前一晚,那赶去找寻曹翔的彭远却是在抵达后发现金城早已被贼军占领。虽则没能寻获对方,可彭远却意外地遇到了李昌言。早前为了躲避贼兵追赶,李昌言也是几经辗转,最后这才好不容易绕过渭桥,死里逃生跑回到了金城。就这样,彭远遂带上李昌言一起连夜向武功撤退,直至后来刚巧与曹、沈一起夹击贼众,擒杀了贼将盖洪、季逵。 此刻,那跪在郑畋面前的李昌言已是泣不成声,而都统郑畋则更是痛心疾首。他万万也没有想到,关中形势竟会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自己损兵折将不说,贼子黄巢却又是死灰复燃。原本讨贼除逆的大好局面,现如今则已是荡然无存。 “唉!纵是程、唐二人有过,可老夫却也难辞其咎!” 说着,郑畋只忽然面向西南跪了下来。 “陛下!都是老臣无能,这才遭此大败,臣有负圣上重托,实愧对君颜,愧对苍生!呜——” 但见郑畋老泪纵横,左右众人亦伏地泣首。 少顷,袁敬慢慢爬到对方身旁。 “郑帅,郑帅切莫悲伤,如今贼子已然复夺长安,程、唐等将也已是接连阵亡,想那贼众早晚定会再来攻打,如此便还请郑帅早做决断!” 旁边李昌符忙也劝道:“是呀,都统大人,先前那贼军人马虽被杀退一时,可他们迟早还会再来,届时只恐单凭咱们眼下城中的这些兵马,恐怕……” 郑畋闻言这才也稍稍止住泪水。 “可此时邓将军他们的尸首尚陷于贼阵之中,倘是我们就这样走了……” 边上袁敬忙又开口道:“郑帅,卑职明白您的意思,可目下人困马乏、军无战心,我们也是无能为力!不如还是先行撤兵,待日后再设法派人回来找寻几位将军的尸首,如此便还请郑帅三思!” “还望都统大人三思!”众人亦齐声道。 郑畋瞅了瞅堂下诸将,最终却也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唉!邓将军,老夫实在是对不起你们呀!呜——” 说着,郑畋只再次以手掩面。 边上袁敬一瞅。 “快,吩咐下去,只叫大军即刻向西开拔,撤出武功,兵退龙尾坡!” “是!” 第十五章 洗城 准备停当,袁敬便与李氏兄弟先行护着都统郑畋出城了。 “石老弟,你有伤在身,还是也赶快随叔父他们一起先撤走吧,这里有我和彭贤弟他们断后,你且放心便是。”曹翔道。 彭远则忙也从旁劝道:“是呀,绍兄,你就和都统他们一起先走吧,等把这边的事情一处理完,我们很快就也会赶上去的。” 石绍这才也轻轻点了点头。 “唉,好吧,那我就先告辞了,你们可也要快些赶来才是。” 可就在石绍刚走出没几步后,他却又急忙转了回来,随即只从自己怀中掏出那份已沾血的圣旨誊本。 “曹兄,你们也看看这个吧,本来都统是想让我把它送到程大人那里的,可现在……唉!” 说着,石绍只将那文书往对方手里一塞,之后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曹、彭二人忙展开观瞧,随之却又是立在那里良久无语。身后沈明则忙也凑上去跟着仔细瞅了起来。 “啊?大哥,这么说咱们……可眼下……唉!” 最终,沈明也只能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许久,曹翔则望着那从东边远处不时升起的点点青烟道:“贤弟,是不是还没有梁瞳的消息?” 彭远抖动着双唇,微微点了点头。 “那日都怪我一时鲁莽,这才害得梁瞳至今杳无音讯,也不知眼下他究竟身在何方,又是否依旧平安无事?倘若梁瞳真有什么闪失的话,则我岂不将成为罪人,我又怎么对得起他那已故去的先人?” “大哥,小弟实在有些不明白,那天你究竟是想让梁瞳干什么去呀?” 可彭远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叹气,再什么也没说。 “贤弟,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太过悲伤,相信凭梁瞳的机敏,他一定不会有事的。”曹翔忙从旁安慰道。 于是乎,就在焚毁了武功城中最后一批无法运走的辎重后,曹、彭他们便也带着剩下的人迎着那落日余晖开始向西撤去。 经此长安一战,郑畋损兵过半,同时还折了手下三员大将,梁瞳亦是生死不明。这下也是让那长安城里的黄巢直乐得有些合不拢嘴,可就在他刚刚重新坐回到大明宫含元保殿的那把龙椅上时,从西边却又是突然传来了盖洪、季逵二人的死讯。而那前来为他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黄巢的外甥——林言。 “什么,二将被杀了!”黄巢闻言不禁拍案而起道,“这个可恶的郑畋,到头来还是让他给跑了不说,竟也是又折了朕的两员心腹大将!如此朕来问你,那杀朕爱将者究竟是郑畋手下何人所为?” 林言则跪在那里面无表情道:“回陛下,我在阵上只看见那对面人马打的是面‘曹’字旗,而从我们背后杀来的官军打的则是面‘彭’字旗。” “哦!” 黄巢一惊。 “难道说……哼,这可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竟又是他们!又是他们!”黄巢忽暴跳如雷道,“这群阴魂不散的余孽,早知道当初在天平时朕就该先将他们赶尽杀绝才对,那样的话也就不会留下今日之患,更不会让朕又白白搭进去手下两员大将!唉,看来这回朕不御驾亲征是不行了!也罢,索性就让朕亲手将他们一个个,连同那老不死的郑畋在内全都铲除好了!来呀……”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旁边枢密使费传古忙上前劝道。 “嗯,费卿,你因何阻拦?” 想这费传古却也算得是黄巢身边的一名宠臣,虽说谋略韬策他比不上赵璋,但要论歹毒使恶,那他可要比对方厉害上十倍。眼下赵璋不在黄巢身边,他费传古自然也就浮出了水面。 “陛下,如今郑畋虽则新败,可我军元气也尚未恢复,臣以为陛下应先趁此时养精蓄锐,不宜再大动干戈。” “哦,照你的意思,难道说朕还要放过那些家伙不成?” “啊,不不不。”费传古忙摆着手道,“陛下,所谓‘擒贼擒王’,只要咱们能先设法除掉那郑畋,则他手下的那帮残兵败将不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一盘散沙,到那时咱们再去征剿,岂不就易如反掌?” 黄巢忙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话虽如此,可那老儿郑畋亦非等闲,岂是说除就能除了的,不然朕又怎会被他逼到今天这个份上?” 黄巢气得忙把袍袖一甩,随后又一屁股坐回到了他的龙椅上。旁边费传古见了只嘴角一挑。 “陛下,微臣有一计,准保陛下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取了那老儿的性命。” “哦,如此快快道来!” “是。” 说着,费传古也是忙又向前走了几步。 “陛下,陛下您想,此次那郑畋兵犯长安,本该亲自坐镇中军才对,可为何直到最后都不曾见他露面?” “这个嘛……” 只见黄巢手捻须髯,眉头紧锁。 “想那郑畋本已是年过半百之人,却仍披挂上阵、领命出征,足见其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这一点当初在龙尾坡时咱们就已见识过,而既是如此,那他此番却又为何不亲自领兵?这其中的原因怕是也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郑畋真的病了,且是还病得不轻!” 黄巢则一边聚精会神地在那里听着,一边也是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费传古一瞅忙接着说道:“原本刚开始时咱们还以为许是那郑畋又要耍什么鬼花招,可直到最后对方兵败,咱们不也没瞅见他有什么惊人之举嘛,甚至臣还听说,此次若非其手下中有人拼死相救,则他郑畋怕是也早就已经死在南边的盩厔了,如此判若两人的前后之举,除非是那郑畋真的突然老糊涂了,否则依臣之见,对方必定是重病无疑!” “嗯——” 黄巢听完只有如拨云见日般茅塞顿开。原本在他看来,那郑畋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自己也吃不准这次对方究竟是真的病了,还是又在装病。可眼下听费传古这么一说,黄巢这才也总算是跟着彻底恍然大悟。 “对,对,对,费卿之言确有道理!”黄巢忙点着头道。 可忽然间他却又是眉头一皱。 “诶,不对呀,费卿,就算是那老家伙真的病了,可这跟除掉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如今那郑畋肯定已龟缩回他的龙尾城中,这‘乌龟不出壳’,要想除掉他又谈何容易?” “啊,不不不,陛下切莫着急,微臣还没说完呢。” 费传古只忙又摆了摆手。 “费卿,究竟你有什么好主意就快说吧!” 见对方已是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于是费传古忙拱起手道:“陛下,既是老儿郑畋不愿出头,那咱们何不索性就让他这么一直缩下去好了,最好是能叫他永无出头之日!” “哦?” “陛下,您别忘了,前日咱们不也杀了他手下三员大将嘛,听说那程宗楚还是对方的副都统,而那司马邓茂更是郑畋的心腹爱将,既如此咱们何不……” 说着,费传古只一步步来到黄巢身旁,随后伸手在对方耳边窃窃私语起来,直听得黄巢不住地点头。 “嗯,嗯,甚好!甚好!” “如此一来,便是那老儿郑畋不死,定也能叫他九分无气!届时其不攻自破,陛下又还有什么好再担心的呢?” 黄巢闻言只喜不自禁,可还没等他多得意几时,却就又忽然愣在那里犯起了难。 “只是……只是要派谁去才好呢?先前那裴谦之子裴渥可就是一去不返,这一次……” 黄巢忙再次起身来到陛阶前,随之却也是一眼就瞧见了那还正跪在底下的林言。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又瞅了瞅自己的这个外甥。突然,黄巢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随即嘴角一挑,露出一丝冷笑。旁边费传古一瞅。 “陛下,陛下的意思是……” 黄巢只微微点了点头,而对方自也就心领神会。 这时,黄巢却又回过头来对费传古道:“时才让你这么一说也是提醒了朕,朕听闻日前官军进城时,那城中的百姓却也给对方帮了不少忙、出了不少力呀,看来城里的这帮家伙可是不怎么安分,如此依费卿之见,咱们又该怎么处置他们才好呢?” 费传古一听忙不假思索道:“陛下,这还不好办嘛,既是对方如此执迷不悟,还一门心思向着那李唐前朝,则我看陛下倒不如索性就成全了他们,只让这些刁民随其旧主同去!” 于是乎,那些早已候在城中的贼军当即便开始了对长安城三天三夜的“大清洗”。 头一日,贼众先是沿着那天官军进城的路线搜捕百姓。一路上,他们是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杀,直至杀到宫门前便再折返过来,又重新杀回到延秋门下。只因延秋门乃是当日官军最先进城的地方,所以靠近这里的丰邑、待贤二坊百姓伤亡也最为惨烈。一夜间,两坊中的百姓只被几近杀绝,有些人则因躲到枯井内,这才总算逃过一劫。可怜这些还曾帮官军一起逐贼的百姓,却在当初对方进城后不久便反为其掠,眼下他们则又遭到贼军的屠戮,一时间这官匪何别,百姓含泪亦莫能辨。 第二天,原本城中其他地方的百姓还以为贼军的报复已然结束,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种寄希望于对方会心慈手软的想法是多么的愚蠢。贼军非但没有就此停止杀戮,反而开始了全城规模的大捕杀,整座长安城没有一处可以幸免。前一日对于贼军来说不过就是热身而已,眼下才是其真正狂欢的开始。可怜那满城无辜的百姓,只仿佛又突然回到了数月前贼军刚进城时的那一刻。 当西边最后一缕残阳还挣扎着想要挤进这人间炼狱时,那早已在东、西两市各自高高堆起的尸山却又是一口将之吞没。继而尸山的阴影开始笼罩全城,地狱之火则也随即点燃——那是入夜后贼军就地取材,只于两市间点起的人油天灯。冲天的火光顿时照亮夜空,而在那巨大城郭的映衬下,两座熊熊燃烧的尸堆便只如骷髅头上那正向外射出血色寒光的魔眼。 随着贼众开始在城内纵情狂欢,黄巢则也带人移驾到了宫中露台,他是特意赶来欣赏那难能一见的长安夜景的。虽然就在几个月前他便已见识过一次,可那时的他却还没有心思欣赏这些。然而,眼下的情况却是截然相反,身边没了赵璋的劝谏,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味怂恿“惩治刁民”的费传古,所以黄巢自也早就不再怜惜他的那些“大齐子民”了。 “好!好!真是美哉!壮哉!”黄巢只兴奋地拍着手道,“快,快去叫他们把那宫外的火烧得再旺些,朕要让郑畋那个老家伙即便缩在龙尾城中也能看到这冲天的火光!” “遵旨!” 虽然这只是黄巢的一厢情愿,却也足显他对郑畋的恨之入骨。当即,黄巢忙大步流星跨到露台边,他一面继续伸长脖子欣赏着那宫外壮丽的“美景”,同时嘴里也是还念念有词,却不知都在说着些什么。 这时,费传古忽从旁过来道:“陛下,如今藏匿在这城中的前朝余孽已是被清理得差不多了,那陛下您看明日咱们是不是就……” 黄巢这才也慢慢回过神来,随后叹道:“唉,好吧,那就照你先前所说的去办,而朕的那个外甥也可以让他出发了。” “是,微臣明白。” 说完,费传古便领命而去,可黄巢却依旧流连忘返于那露台之上。 东边的旭日仍无法冲破笼罩在人们头顶的黑烟,而此刻长安城中已是十室九空。大街小巷到处散落着尸体,那尚未干涸的血泊则更是随处可见。出人意料的是,就在这天贼军的杀戮竟戛然而止。也许是他们已经玩累了,亦或是那长安城中已再没有多少人可供他们取乐。四下里的城门陆续打开,程宗楚的尸首只被倒吊在延秋门上。那一辆辆负责运尸的牛车、马车,就这样一趟接一趟地开始在其摇晃的尸体下进进出出忙碌起来。 时将正午,唐弘夫的尸首也被贼军拖往西市鞭尸。 “啪!啪!啪……” 而伴着那富有节奏的鞭笞声,贼军只开始从流经长安的河渠中取水泼街。很快,各坊间的尸迹血污便被一扫而光,可那六渠之水却也就此染得通红。而这也就是前日费传古对黄巢提到的所谓“洗城”了。 夕阳惨淡,薄暮将至,黄巢的外甥林言只独自拉着他那匹瘦弱的老马来到延秋门下。还是在老远外时,他就已望见那仍被倒吊于城门上随风打转着的程宗楚的尸体。而早已在此等候其多时的费传古则忙也带人迎了上去。 “啊,林公子,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公子你不打算来了呢。”费传古假意道。 林言只轻轻哼了一声。 “哼,既是陛下早有旨意,且是还有费大人亲自为我送行,则我林言又怎敢不来?只因方才路过西市时人马嘈杂,故而这才来迟,如此便还请费大人海涵。” “啊,好说好说,如此想必公子来时定也已瞅见手下军士正在西市那边做些什么喽?” 林言一愣。 “不错,他们正是在给那敌将邓茂枭首!” 说着,一骑快马只从对面疾驰而来。行至跟前,那人忙翻身下马,随后径自将手中一锦盒捧到了费传古面前。 “禀大人,照您的吩咐,东西已准备下了。” 费传古伸手将那锦盒轻轻掀开一瞅,随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可以了,快去将此盒封好。” “是。” 很快,对方便将那包好的锦盒重又交回到费传古手中。只见费传古满脸堆笑地来到林言跟前。 “啊,林公子,让公子久等了,此乃奉陛下旨意特为那老儿郑畋备下的一点薄礼,如此便还请公子带上,等到了那边后务必亲手交给对方。” 说完,费传古便将那锦盒送到了林言跟前。 林言则什么也没说,只将那锦盒接过,回手拴到了自己的马上。 “大人还有何吩咐?”林言冷冷道。 “别的嘛倒也就没什么了,噢,对了,这二位乃是陛下特意派来与公子同行的,专为保护公子这一路上的安全。” 说着,费传古也是又朝那身后二人招了招手。 “你们还不快过来拜见公子。” 二人遂赶忙上前朝林言一拱手。 “见过公子。” 可林言却只轻轻瞟了对方一眼。 “还是免了吧。” 说完,他只朝费传古一拱手。 “如此便还请费大人替我向陛下转达谢意,时候不早了,若是大人再没别的什么吩咐,那我就先告辞了。” “好!公子放心,如此便还请公子一路保重,恕在下就不远送了。” 费传古只又转过身来对那身后二人叮嘱道:“路上你们可一定要保护好公子,要是敢让公子有个什么闪失,你们知道会是怎样的后果!” “是是是,还请大人放心!大人放心!” 就这样,三人一行遂迎着那落日余晖动身启程了。他们身后,费传古则早已带人返回了城中。此刻,只有那仍被倒吊在延秋门下随风摆动着的程宗楚,在为他们独自送行。 第十六章 苦命儿 从长安出来已经整整两天了,林言他们则也终于进入了武功城。那日就在曹、彭他们走后不久,再次杀来的贼兵便重新占领了武功。而说是占领,但其实也不过就是在那城头插上几面贼军旗帜,之后再留下几个看门人而已。现如今武功城内的百姓早已逃得精光,而为了能够坚壁清野使之无以资敌,所以此刻城中也是还到处可见前日曹翔他们走时所留下的焦黑。 “公子,看来今晚咱们也就只能在此过夜了。”随行中的一个人对林言道。 于是,林言牵着他的那匹老马来到了城中一间破庙前。在将马拴好后,他便独自走进了那间破庙。虽说眼下天气已渐渐转暖,可太阳下山后的冷夜依旧寒风袭人。林言并没有升起火堆,他就这样随便找个墙角蜷缩着坐了下来。在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块冷冰冰的干粮后,他便开始一口一口慢慢咀嚼起来。和他一起来的另外两人却并未跟入那间破庙,而是进了对面一间条件稍好些的旧屋。很快,从外面就飘来了生火做饭的味道,可林言明白,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便只是依旧缩在角落里,啃着自己手中那硬邦邦的干粮。 林言十分清楚,此时的他还不如黄巢手下随便哪个将领的命金贵,不然这会儿他也就不会在这里了。可这就奇怪了,按理说既然他是黄巢的外甥,则无论如何也不该受此冷落才对,如此又到底是什么原因竟让他沦落至此呢? 虽说黄巢是自己的亲舅舅,可他的这个舅舅却是从没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外甥,起码自林言十四岁那年后便就是如此了,因为那一年发生了一件对于他来说是极其可怕的事情——他的父亲林全背叛黄巢投靠了官军。 大概还是在五年前,那时贼军首领王仙芝尚存,而当时他正在究竟是要归顺朝廷还是继续抵抗下去这两者间犹豫不定。早前朝廷曾降下旨意,愿授其左神策将军一职使之招安。而就此心动的王仙芝则也有意归降,但这一切却是遭到了黄巢等人的极力反对。后来,王仙芝虽同意不再接受朝廷招安,可自此黄巢与他却也是生出了嫌隙。就在二人即将分道扬镳前,黄巢决定将自己身边一人派到王仙芝帐下,如此既是为了日后能随时掌握对方的动向,更是为了提防王仙芝再生他变。而被黄巢选中派去的那个人便正是他的妹夫——林全。 黄巢之所以要派林全去,绝不单单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妹婿,更是因为对方还有着另一个重要身份,那就是王仙芝早年的结拜兄弟。而也正是因此,黄巢才觉得只有派林全去才能既让自己放心,而又不引起对方怀疑。然而,生性狡诈的黄巢却也还留了一手。虽说林全是自己的妹夫,可为了防止日后对方假戏真做,所以黄巢便将其妻儿,也就是他自己的亲妹妹及外甥林言全都留下来做了人质。 但即便就是如此,让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竟还是发生了。就在王仙芝兵败战死后,林全却并未重新回到黄巢帐下。后来还是在尚让等人抵达后黄巢这才知道,原来他的那个好妹夫竟也是早已在暗中与朝廷勾结到了一起,此前王仙芝兵败被杀便就是他林全在背地里搞的鬼,而眼下其早已逃到了招讨使曾元裕的帐前。 就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勃然大怒的黄巢也是当即就要将林全之子林言拖出去问斩。幸亏其母替他拼死求情,而黄巢也架不住自己亲妹妹的苦苦哀求,最终这才总算是勉强同意暂且饶其不死,只留下了对方的一条小命。可自此之后,黄巢却也是说什么都不肯再相信他的这个外甥了,因为在他看来,那林言也肯定跟他老子林全一样,身体里全都流淌着背叛的血液。 而虽说命是保住了,可就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那林言母子却也是受尽了对方的冷落。好在林言之母毕竟是黄巢亲妹,所以刚开始时他们母子倒也还算是能勉强度日。可偏偏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后来黄巢退往岭南的路上,林言之母则也终因悲伤过度而不幸亡故。这下失去了母亲庇护的林言自也就变得更加落魄,他是到处遭人白眼,受尽旁人奚落。而也正是因此,林言的性格开始变得让人越来越琢磨不透。有的时候他会表现得十分胆怯,生怕是又有什么人要来加害于他;有的时候他却又无所畏惧,即便是单枪匹马也毫不退缩;有时若是没人理他,可能一整天他都不会开口说上一句话;而有时他却又在那里自言自语唠叨个不停,也不知究竟都在说着些什么。 眼瞅着林言愣是在自己身边就这么一天一天慢慢长大了,黄巢心中自也是越发地不舒服起来。 “没想到这小子命还挺硬,没了其母的保护,他竟还真就这么活下来了!不行,这要是等再过上几年他翅膀慢慢变硬了,那这小子还指不定又要和他老子当年一样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如此倒不如趁现在其羽翼未丰之际,我便赶紧先想个法子把他收拾了才好,也省得日后麻烦!可究竟要想个什么法子才好呢?要不是因为当初妹妹临终前我曾答应对方一定会放这小子一马,那我这会儿又还何必如此地为难!” 后来还是赵璋给黄巢出了个主意,他让对方索性将林言交给自己手下一名亲信将领,这样难保其什么时候便会自己战死于阵前,如此既可借别人之手为自己除患,同时也不会有违当初他对其妹的许诺。黄巢闻言很是高兴,而不久后大将盖洪便就主动前来毛遂自荐,于是黄巢只当即答应下来。 原本他还以为,这下林言的小命便也就算是彻底交待了。然而,出乎他们所有人的意料,那林言在盖洪手下前后一年多的时间里竟始终安然无恙。每逢大战,要么其总是能奇迹般地平安归来,要么就是刚巧因别的什么差事而未能上阵。黄巢也是还觉得有些奇怪,可他又哪里知道,其实这一切都并非巧合,而是那盖洪有意如此安排的。 盖洪之所以要这么做,全是因为当年那林言之父林全曾救过自己一命。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这是救命大恩。别看那盖洪平日里像是个有勇无谋的莽撞汉,可知恩图报的道理他却还是懂得的。现如今林全已经不在了,所以盖洪也就只能将这份人情全还在他儿子林言身上。就这样,盖洪一直在暗中默默保护着对方,而也正是因此,林言才能一直在前线军中平安无事,这一点甚至就连林言自己也都毫不知情。 然而,也许是上天有意刁难,亦或者是其命运真的太过坎坷,就在日前,大将盖洪竟也死了。而这下却是让黄巢有些看傻了眼,他开始隐约觉得是不是他的这个外甥命太硬,天生便就“克主”。他先是克走了自己的父亲,接着又克死了自己的母亲,眼瞅着盖洪也被他给克死了,那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黄巢自己了? 对方是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于是就在那天大殿之上,黄巢也是灵机一动想出了个好法子,索性此次他便派自己的这个外甥去“三访郑营”。以黄巢的想法,最后要不就是郑畋替自己除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要不就是让他林言去克死郑畋那个老家伙,反正对方不也才刚刚大病过一场嘛,这下就权当是自己派人去给那郑畋送终好了。总之,最终不管他们究竟谁死谁活,对于黄巢来说都是坐收渔利、稳赚不赔,他只管在长安城中等着听从西边传回来的好消息也就是了。 一阵穿堂冷风吹过,那蜷缩在墙角里的林言则抖得更厉害了。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便有如孤魂野鬼一般,任凭其在这世间如何游荡挣扎,最后却也只能是无助地听从命运的安排。 第二天,陪林言一起来的那两个人也是一早就到城门口去等着了。可他们左等右等,却就是不见林言的影子。终于,其中一个家伙失去了耐心。 “我说这小子怎么还不来,该不会是趁着昨晚天黑跑了吧?” “别胡说,刚才临来前咱们不是还见那小子的马在门口拴得好好的嘛,再者说了,这城中四门皆有士卒把守,那小子怎么跑?可话又说回来,这要是对方真就这么跑了,那咱俩也就都甭想活了!喂,如此你快到那间破庙去瞅瞅,看看那小子究竟怎么着了。” 无奈,对方也只能老大不情愿地边走边骂道:“这个臭小子,都已是死到临头了竟还摆谱,非得让老子去亲自请他!哼,等回头到了郑畋那里有他好受的!” 终于,对方来到那间破庙前,见这会儿林言的马确还好好地栓在门口,于是那人忙朝庙中喊道:“喂,公子,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该出发了!” 见里面始终无人回应,对方也只得不耐烦地走了进去。 “臭小子,竟然还敢不搭理我!要不是因为上头有令,老子非现在就解决了你!”那人只在心中暗自恨到。 “我说公子,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 那人突然一愣。此时林言正蜷缩在屋中的角落里,但见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正从其额上不断渗出。那人忙快步来到林言身旁,随后蹲下来又仔细瞅了瞅对方。 “公子,公子,快醒醒,别睡了!” 见对方依旧没有回应,那人只忙又伸手去推了推。而这下他也才发现,原来此刻林言全身正哆嗦得厉害。 “嘶——难不成是这小子病了?” 他赶紧跑回城门,把另一个人也找了过来。而就在查看过对方的情况后,那人只眉头紧锁道: “看来可能是他昨晚受了风寒,所以这才……” “啊?那他到底还能不能走了,要不咱们把他放到马上驮着走?” 对方听后想了想, “唉,算了吧,我看还是先给他弄碗姜汤喝喝,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要是咱们现在就这样带上他出发,万一等下他真的在半路上死了怎么办,难不成还要你我亲自去给那郑畋‘送礼’?” 对方一听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唉,这个臭小子,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非得这时候病!也罢,谁让咱俩还得指望他去替咱们送死呢,那老子就再伺候他一碗姜汤!” 于是乎,二人只开始在那间破庙里忙活起来。直至午后,林言这才也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啊,公子,你可算醒了!”其中一人忙假意道。 可林言却并未回答,他只静静地蜷缩着身体,望着对面那还正劈啪作响的火堆,而从其上锅中飘来的阵阵香气更是让他顿时产生出一种幸福与满足感。林言的嘴角微微抖动了几下,他真想让时间永远都定格在这一刻,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很快,刚才的那种感觉便随之消失,重新回到现实中的林言只强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公子,正午已过,您可是已经都在这儿溜溜躺了大半天了,要是再不走,咱们今晚怕是就得摸黑赶路了,要不您看……” 林言自也明白对方的意思,于是他忙扶着一侧的矮墙,这才总算是勉强站起身来。 “公子……” “好了,赶快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 说完,林言便拖着自己的包袱,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那间破庙。 身后二人正求之不得,遂赶忙收拾好东西跟着跑了出去。而这会儿林言已是牵着他那匹瘦弱的老马,步履蹒跚地先自朝城门走去。 就这样,他们一行也是又继续向西走了一天两宿。终于,这天远处的一座高丘总算映入了他们的眼帘。三人随即在林边驻了马。 “公子,您瞅见了吧,前面那座高丘便是龙尾坡了,按照陛下的吩咐,我二人也就只能送您到这里了,那锦盒便有劳公子亲自带去,不过您也不用担心,我二人会一直在此恭候大驾,专待公子从龙尾坡平安归来后,我们便再护送您返回长安。” 言罢,二人忙朝对方拱了拱手,而林言却只冷冷一笑。 “哼,如此便有劳二位在此少待,林言先行一步了。” 说完,林言只头也不回地独自朝龙尾坡步去。 第十七章 杀人诛心 林言开始一步步朝龙尾坡慢慢走去。其实,早在从长安出发时他就已知道,自己此次将会是有去无回,就算他没在龙尾坡被郑畋杀死,可那林中不是还有两个家伙正等着他呢嘛。林言自也清楚,那二人压根就不是来保护自己的,而是他的那个舅舅怕自己在半路上跑了,所以特地派来看着他的。即便就是自己最后真的能侥幸离开龙尾坡,可那二人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叫他再活着回到长安的。 要是搁在以往,林言也许还会设法脱身,可此时的他却早已厌倦了再这样继续逃避下去。换言之,就算真的逃走了,可他又还能跑到哪里去呢?林言很清楚,倘若离开了黄巢这里,那他也不过就是个乱臣贼子而已,这世上又还有哪个地方敢收留他?现如今就连他的亲舅舅都容不下自己,那外面又还能有谁真的同情他、怜悯他?林言已经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过就是这世上一个多余的人罢了,早已没有必要再继续存在下去。所以这一次他才会决定不再逃避,毅然决然地选择接受命运对自己最后的安排。此刻,他只希望到了郑畋那里后,对方能给自己一个痛快的了断,除此之外他也就再别无奢求了。 终于,林言骑着他的那匹老马来到了龙尾坡下,而那城上守军也是早就发现了他。 “喂,城下来者何人?” 林言勒住了马。 “在下林言,今特奉长安黄巢之命,来此为你家都统献礼。” 城上军士不由得闻言一惊,只立刻将手中弓弩对准了来人。 “狗贼,你好大的胆,单枪匹马也敢前来送死!” 可林言却并未理睬对方。他只慢慢翻身下马,将自己的包袱往旁边地上一扔,随后取过拴在马鞍一侧的锦盒,又轻轻抚了抚那马儿脖上的长鬃。 “老伙计,现在你终于自由了,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说完,林言只用力一拍,那马儿便也就转身离开了。 林言拎着手中锦盒,开始摇摇晃晃地朝坡上走去。 “喂,快站住!再不站住我们就要放箭了!” 而林言却并未理会对方的警告,他依旧步履蹒跚地朝坡上走着。 “可恶的家伙,还真是不怕死呀!弓箭手准备!” 两旁军士遂忙也跟着将手中弓弦勒紧。 就在这时,闻讯而来的彭远则也终于赶到了。 “住手!究竟出了什么事?” “启禀大人,城下不知从哪里来的狂徒,说是奉黄巢之命要给咱们都统送礼。” “哦?” 彭远一听忙快步来到墙边朝底下张望起来。 “就他一个人吗?” “大人您看,那两下里并未发来信号,看样子应该就只有他一个人才对。” 自打前日众人陆续撤回龙尾坡后,郑畋便也就再次卧床不起。而眼下他们在龙尾城中却也就只剩三千来人了。为了防止贼军乘虚而入,于是在与众人商议后,曹翔决定让石绍、李昌符领兵一千往北边山间驻扎,沈明、李昌言也领兵一千往南边河谷驻守,两处人马只与龙尾坡互为犄角,无论哪一边率先发现贼众,都必须立刻点起狼烟示警。剩下的人除了少数留守龙尾城中,其余伤兵便大多前往坡后营中休整。袁敬则留在龙尾城中陪着都统郑畋,曹、彭二人则一人守城、一人守营,轮流交替进行。这天,恰逢彭远刚好守在城上。 彭远则一边瞅着那底下来人,一边也是又想了想,随后道:“都先不要放箭,只让他进来。” “可大人……” 彭远忙一摆手。 “是。” 城门渐渐开启,林言遂摇晃着进了城,几个军士也是赶紧举刀围了上去。彭远忙也下城来到对方跟前。 “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此何为?” “方才我不就已说过了嘛,在下林言,是专奉那黄巢之命来给你家都统送礼的。”林言冷冷道。 “送礼?送的哪门子礼?” 林言一听只忙将手中那用红布包裹的锦盒往自己面前地上一搁,彭远见状忙也示意让人赶紧过去将那包裹小心地取了过来。 “大人,这里面包着的好像是个盒子。” “打开瞅瞅。” “是。” 可那人刚要动手解绳,对面林言却是再次开口道:“喂,东西是给你家都统的,我看还是等见了你家大人后再当面打开的好。” “住口!”有军士却是忙从旁喝道,“这里哪轮得着你发号施令!” 林言则只将自己额前披散的乱发向两旁轻轻拨了拨,随后不慌不忙道:“我与你家大人说话,却又哪轮得着你这小卒插嘴!” “什么!你这狗贼,也不瞧瞧这是哪里,竟敢在此撒野!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着,那军士也是举刀便要上前。 “住手!”彭远却忽然高声止道。 他忙又朝两旁军士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先退下。彭远则再次定睛瞅向来人,只因刚才对方脸上有乱发遮挡,所以也是直至此时彭远才注意到,原来眼下那人正一脸病容憔悴之相,看样子不是刚刚大病初愈,就是仍有恙在身。猛然间,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却是忽又在彭远脑中飞快地闪过,他只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可一时间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究竟是谁?那黄巢派你来到底意欲何为?” 林言听后却只觉得好笑。 “哼,我来干嘛不是早就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嘛。” 说着,林言也是又朝彭远身边那军士手中的锦盒指了指。 “至于我是谁嘛,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重要。” “如此那盒中究竟所盛何物?”彭远忙又问道。 “等下见了你家大人后不就自然清楚了嘛,你又何必非急于这一时。” 彭远只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可他却还是想不起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唉,好吧,既如此,来呀,先将此人绑了,再蒙上他的双眼,然后押入偏房看好,把这东西先悄悄交给袁大人,我则立刻赶往营中去找曹将军商议,你们记住,无论如何都先不许惊动都统大人!” “是,还请大人放心。” 而林言也是未做任何反抗便就让对方将自己捆了起来,之后又有军士过来蒙住了他的双眼。 然而,就在彭远骑马从那人身旁经过时,他胯下的无影却是忽然莫名其妙地躁动不安起来。彭远也是连忙勒紧了自己手中的缰绳。 “吁——无影,怎么回事?快停下!快停下!” 无影也是又带着彭远在原地打了几转,之后这才总算渐渐平静下来。 “老伙计,你这是怎么了?”彭远忙伸手轻轻拍着无影的脖子道。 而无影则只在地上用力跺着自己的蹄子,最终便也只是无可奈何地慢慢垂下了头。 “大人,您没事吧?” 彭远忙摆了摆手,而这会儿一旁的林言却也是跟着竖起了自己的耳朵。彭远则一边继续安抚着无影,一边又奇怪地瞟了那身旁之人一眼。 “你们记住,一定要将此人看好,有什么事只等我与曹将军回来后再说。” “是。” 于是乎,彭远忙出城赶奔了坡后大营。而曹翔一听彭远来了,则也赶忙起身迎出了帐外。 “贤弟,你怎么来了?” 彭远连忙跳下马。 “曹兄,时才黄巢那边派人前来,说是要给咱们都统送什么礼。” “哦,竟有这种事?” “小弟觉得这其中定有蹊跷,所以这才特意赶来与兄长商议。” 曹翔一听。 “那来人现在何处?” “我已让人将他看住,因为担心这其中有诈,所以我也是还没敢将此事告知都统,只先派手下去悄悄通知了袁大人。” 曹翔忙点了点头。 “嗯,如今叔父大人有恙在身,所以还是先等咱们将此事查清楚后再禀报叔父的好。” 彭远忙也跟着点了点头。 “来呀。” “将军。” “即刻派人去将石绍、沈明二位大人召回城中,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是。” 吩咐完,曹翔便与彭远一起又赶回了城中。 刚一进城,他们也是就瞅见袁敬已在那里等着他们了。 “噢,二位,你们可算回来了。” “袁大人,叔父那边怎么样了?” “放心吧,郑帅他刚刚才用过药,我是在他躺下后才悄悄出来的,眼下大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曹翔、彭远放心地点了点头。 很快,石、沈二人也从城外赶了回来。刚一进屋。 “大哥,究竟出了什么事?”沈明心急道。 “听说是从东边来人了?”石绍忙也开口道。 “不错,早前那黄巢派人前来,带了个锦盒说是要给咱们都统献礼……噢,对了,袁大人,但不知大人可曾已将那锦盒拆开查验?” 袁敬只赶紧叫人将那锦盒取来。 “不错,那包袱里装的确是一锦盒,但在下还不曾将之开启,专等诸位回来后拿定主意再说。” 旁边沈明一听。 “哼,那狗贼岂会有这般好心,他给咱们都统送的哪门子礼!如此待俺将它拆开,看看黄巢那厮究竟耍的什么鬼花招!” 说着,沈明连忙上前一把将那锦盒抓过,随后撕掉封条只猛地将盒盖往起一掀。 “沈明,小心!” 谁知,沈明却是突然望着那盒中之物一下子愣住了。 “啊!这是……大哥,你们快来看!” 众人见状忙围了上去,却不禁跟着大吃一惊。 “这……这是……” “莫……莫非……莫非这是邓将军的首级!”袁敬颤抖道。 众人闻言只一个个大瞪着双眼惊愣在原地,半晌的工夫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反应。而令他们更加难以接受的是,就在那邓茂首级之上竟也是还刺着一行行清晰可辨的大字,内容净是些羞辱都统郑畋之词。 好一个歹毒的费传古!就在那天大殿之上他向黄巢献计,只将郑畋手下阵亡三将,一人悬尸倒吊于城门之上,一人拖至西市鞭尸示众,而邓茂则被下令枭首不说,之后竟还在其脸上琼面刺字,极尽羞辱之词,专为今日能将那仍在病榻之上的郑畋当场气死过去。 终于,还是沈明先自回过神来,随即破口大骂道:“这个可恶的贼厮,他竟……竟……哼,真是气煞俺也!俺非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一边骂着,沈明也是还不住地捶胸顿足。而袁敬则只有气无力地跌坐回椅上。那早已双眼迷离的曹翔则赶紧上前将锦盒重新盖了起来。 “狗贼……好恨的毒计!”彭远径自从旁恨道,“倘是让都统大人看到方才那一幕,真不知……唉!” “大哥,黄巢那厮派来的贼人现关在何处,俺这就去宰了他,替邓大人报仇!” 彭远一听却是忙抬起头来。 “沈明,你先不要冲动,对方不过就是个前来送信的小卒,如此你杀他又有何用?” “可大哥,就算不是那厮亲自动的手,但他毕竟也是跟贼人穿一条裤子的,更何况那厮又怎么可能对此毫不知情,单凭这一点,便是让俺把他千刀万剐了也不为过!” 说着,沈明也是抬腿就要往外走,可彭远却是赶紧过去一把拉住了他。 “大哥,你休要拦俺!那厮究竟关在何处,快让俺去宰了他,也好先给众人解解恨!” “哎呀,沈明,你听我说……” 偏偏就在这时,从屋外却是跑进来一名军士。 “启禀大人,大事不好,方才那被关进偏房的贼厮不知何故竟突然昏死了过去!” 沈明一听。 “哈哈,这定是那家伙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所以这才做贼心虚先自吓昏了过去,如此便索性让俺去给他补上一刀!喂,俺来问你,刚才你说那厮正关在偏房之内对不对?” “正是!” “好!如此大哥你们在此少待,俺这就过去先把那厮给结果了再说!” 言罢,沈明只不顾彭远的阻拦当即冲出屋去。来到那偏房前,沈明也是连忙一脚将屋门踹开。冲进去一瞅,此时那已失去意识的对方还正趴在地上。但见沈明只一个箭步过去将那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哼,狗贼,休要装死,看俺不一刀剁下你的狗头!” 就在这时,彭远等人忙也从后面追了进来。 “沈明,快住手!” 然而,当他们冲进屋中时,却发现此刻沈明正提着那人的脖子不知为何愣住了。 “沈明,你这是怎么了?” 沈明这才也赶忙回过头来。 “大哥,竟……竟然是他!” 第十八章 旧识 就在次日天黑后,林言牵着匹偷来的马悄悄溜出了龙尾坡后的大营,接着他便马不停蹄直奔东边树林而去。 “喂,你们在哪里?我回来了!回来了!”林言朝着周围丛中小声唤道。 听到动静,那已是在此躲了整整一天一夜的两个家伙这才忙也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头来。很快,他们便听出那是林言的声音,而这也让他俩着实吃了一惊。 “啊?难道那小子真的如此命大,他还真就这么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喂,你们听见没有,是我,我是林言呀!你们究竟还在不在呀?”林言继续朝周围喊道。 二人遂忙也从树后钻了出来。 “原来你们在这儿呀,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呢。” 林言赶紧拉着马跑了过去。 那二人就这么呆呆地愣在原地瞅着对面的林言。好半天,其中一人家伙这才也结结巴巴道: “公……公子,你怎么……你怎么又……” 边上那人一听也是忙将话接了过去。 “公子,那老儿郑畋难道就不曾为难公子,他就……就这么放您回来了?” 林言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咳,快别提了,我那舅舅也不知让我给郑畋送的什么礼,昨日对方看后竟是气得一口鲜血当场昏死了过去,要不是我灵机一动也赶紧躺在地上装死,那我这条小命怕是也早就没了!后来他们把我关到了坡后大营内,原本也是还要给我上刑,可就在方才天黑前,那营中却是忽然一阵骚动,我先是听到外面脚步匆匆,接着就又隐约听见阵阵哭号之声,再之后我见那帐外竟连个看守都没了,于是我便设法挣开绳索,悄悄溜出来偷了他们一匹马,这才趁乱逃出大营,又重新回到了此地。” 对面二人只当即听了个目瞪口呆。许久,其中一人也是终于回过神来。 “公子,郑畋那老家伙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听你方才所言,对方这会儿是不是已经……” 林言忙轻轻点了点头。 “的确,昨日刚见到他时我就发现那老家伙确实脸色不太好,后来他便吐血昏死了过去,虽然眼下还不太清楚那城中情况究竟如何,可看我刚才逃出来时的那阵动静,估摸着对方十有八九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二人听后忙也在对面若有所思地跟着点起头来。 “对了,你们有没有什么吃的?不瞒你们讲,我都已经一天一宿没吃东西了,都快饿死我了!来来来,快给我找些吃的来!” 其中一个家伙这才忙也朝自己身旁之人点头示意了一下。于是,对方赶紧从马上取过些干粮。 “给,公子,快吃吧。” 林言见了忙一把抓过那干粮饼,随即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可就在他正蹲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手里的干粮时,刚刚那还给他拿干粮的家伙,这会儿却已是不怀好意地偷偷溜到了他的身后。林言身旁之人也是还正假意对他嘘寒问暖。 “诶,公子,你这手是怎么回事呀?” 林言则忙将自己那裹着白布的手往身后一背。 “噢,没……没什么,之前不小心弄伤的,眼下已无大碍。” 对方自也并未多想,随即只朝林言身后那人轻轻点了点头。但见对方慢慢拔出自己腰间的匕首,之后蹑手蹑脚地朝林言靠了过去。可就在他举起匕首正准备朝林言扎下去时,只听“嗖”的一声,那人却是忽然脑后生风,随之便中箭倒地,当场气绝身亡。 林言与身旁那人也是吓得赶紧一回头。 “啊!不好,肯定是对方发现我逃走,于是便追来了!” 当即,二人只赶紧扔下手里的东西蹿上马,随后头也不回地朝林中深处跑去。可就在他们还没来得及跑出多远时,从其身侧飞来的一支利箭却又是正中另一个家伙的肩头。只听那人一声惨叫,随后便翻身落马,倒地不起。林言一瞅遂忙也勒紧自己手中缰绳,之后掉转马头开始向回奔来。 但见曹翔不慌不忙地从旁边矮丛后钻出,彭、沈则也快马从后面赶了上去。行至跟前,曹翔忙俯身查看了下那被他射中肩头的家伙情况如何了。 “曹大哥,怎么样,那家伙还有气吗?” 曹翔则慢慢站起身来。 “放心吧,我手下有准,这家伙还没死。” 行至跟前,林言则也赶忙翻身下马。 “各位,我没骗你们吧,这二人就一直在这里等着杀我呢。” 很快,沈明便替那倒地的家伙包好了伤口,然后又将其驮到了一旁的马背上。 “你确定要带这家伙一起回去吗?”彭远道。 林言轻轻点了点头。 “不如此,那黄巢又怎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 “既是这样,则你又何必还非要回去,干嘛不索性直接留下来,也省得……” 林言却是忙在边上摆了摆手。 “彭大哥,你的好意小弟心领了,我知道,虽然回去后也是凶多吉少,可就算是我真的想要留下来,但郑大人那边又岂是所有人就都能容得下我的?既如此那小弟又何必还非要自讨没趣,留下来给你们大伙儿添堵呢?此次彭大哥你能如此信任小弟,不但找人为小弟医治伤疾,更是再一次放了我,彭大哥,你对我的这份恩情甚至已远胜亲人,小弟实在是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你们大伙儿放心好了,日后只要是我林言还一息尚存,我便一定会想办法报答诸位,以实现小弟今日的诺言!” “如此最好!但愿你不要食言,更不要辜负了彭贤弟对你的一番期许。”曹翔从旁应道。 “大哥,都已经准备好了。” 彭远则朝沈明身后瞅了瞅。 “好,那就交给他吧。” 于是,沈明这才上前将自己手中的缰绳交给了林言。 “小子,你可要记住自己先前在城中说过的那些话,要是日后你敢做什么对不起俺大哥的事,那俺可绝饶不了你!” “沈大哥,你就放心好了,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 说完,林言只又朝三人拱了拱手,之后便拉起自己身旁的那两匹马向林中走去。可还没等走出几步,他却就又回过头来。林言望了望彭远身后的无影。 “彭大哥,之前是我没有照顾好它,今后无影便拜托给你了,这下它也总算是找到自己真正的主人了。”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它的,你自己也一定要多加小心。” 曹、彭三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直至望着林言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林中深处。 “大哥,你有没有觉得这小子似乎和上次咱们逮着他时有些不一样了,俺怎么觉着……觉着有些判若两人?” 彭远忙也在边上跟着点了点头。 “的确,我也觉得他确实变了许多,可能就像方才所说的那样,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林言了,而也正是因此,所以我才会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加相信他。” 彭远他们为什么要放林言走?之前在龙尾城中又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还要从前一日,沈明他们刚冲进偏房中的那一刻讲起。 原本怒气冲冲闯进屋中的沈明也是还想杀了对方泄愤,可就在后来他把林言从地上拉起来的一瞬间,对方的那张脸却像是过电似的,只一下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哦,怎么是他?” 这时,彭远等人也从后面追了进来。 “沈明,你这是怎么了?” 沈明忙回过头来。 “大哥,竟……竟然是他!” 彭远赶紧上前瞅了瞅对方。 “怎么,沈明,你认得他?” “咳,大哥,难道你不记得了,他就是那次咱们在汴州城东的树林外逮着的那小子呀!” 彭远一听忙皱起眉仔细想了想。 而见对方似乎还没想起来的样子,于是沈明只又从旁提醒道:“哎呀,大哥,就是无影之前的那个主人呀!” 彭远这才也终于跟着恍然大悟。 “对对对,我说刚才在城门那里时怎么瞅着他就觉得有些眼熟呢,敢情是他呀!”彭远忙拍着自己的脑门道。 看来沈明这记性也并非总是不好,恰恰相反,有的时候他还真是粗中有细。 “贤弟,你们这究竟说的什么呀?”旁边曹翔却是显得愈发奇怪道。 彭远则忙又伸手搰拉了几下那人脸上散乱的头发。 “嗯,没错,就是他!”彭远肯定道。 边上石绍也是觉得有些不解。 “元德兄,你们怎么会认识这家伙?” 可眼下彭远已是无暇再多解释。他赶忙又伸手摸了摸那人的脉搏。 “快,快去让人把郎中先生请来。” 但这下沈明却是不干了。 “大哥,你该不会是还想救这小子吧?那咱们还宰不宰他了?邓大人的仇又还到底报不报了?” “哎呀,我几时说过要宰他?方才不是就已经告诉过你嘛,他不过就是个前来跑腿送信的小卒,如此你杀他又有何用?” “是呀,老弟,还是听你大哥的吧,好歹也要等他醒过来后问了话再说。”曹翔忙也从旁劝道。 沈明一听这才也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唉,早知如此,那俺刚才就不该多这个嘴!” 于是乎,袁敬便暂时先将邓茂的首级收了起来。而为了防止都统郑畋知晓此事,他们除了告诫左右军士一定要守口如瓶外,也是还将林言悄悄送往了城西大营。袁敬只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留在城中陪都统郑畋养病,彭远这边则赶忙找来营中军医为林言医治伤疾。终于,就在当晚,那林言也总算是又慢慢苏醒了过来。 “小子,你醒啦?”沈明阴阳怪气道。 林言慢慢睁开眼,可当他瞅清站在自己面前沈明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时,他却也是忙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这是……我这是在哪里呀,该不会是已经死了吧?” 沈明一听。 “小子,想死还不容易,等待会儿俺大哥问你什么,你就赶紧老老实实答什么,完事后俺保证给你来个痛快的!” 林言听了却只连忙把眼一闭。 “那你们还是现在就动手吧,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嘿,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你还真当俺不敢宰你呢!” 说着,沈明便开始捋胳膊挽袖子。 “嗳,沈明,你这是干嘛!” “大哥,不给这小子点厉害尝尝,他是不会老实招的!” 彭远却忙将沈明拉到一旁,随后把他往椅子上一按。 “大哥,你这是……”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等下不叫你开口,你就不许说话,听见没有?” “可大哥……” 沈明也是刚想再起身争辩,这时旁边石绍却是忙过来将他一把拉住,随后朝他轻轻摇了摇头。沈明一瞅,于是便也只得乖乖闭了嘴。 彭远慢慢来到林言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 可林言却是咬紧牙关、闭紧双眼,就是不肯开口。 “哼,臭小子,俺大哥问你话呢,你在那儿装什么死!”沈明气得“噌”的一下站起身道。 彭远却连忙回头朝沈明皱了皱眉。无奈,沈明也只得重又坐了下来。 终于,林言开口了。 “如今既是来了,我便也就再没打算活着回去,此刻我只求一死,所以你们也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还是快点动手吧。” 边上曹翔一愣,心想,“以往那黄巢派来的人不是贪生怕死,就是不知死活,今日此人却怎么刚一开口便就自己寻死,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彭远自也听出对方是求死心切。他知道,这其中定有隐情。 “哦,想一死了之?可以呀,但就算是我想成全你,你也总得先让我知道究竟杀的是谁吧?” 林言躺在那里想了想。 “正如先前所说,我叫林言,这下你们总该满意了吧?” 彭远一听。 “好,林言,我来问你,此次可是那黄巢派你来的?” “这是自然,之前我不就已经说过了嘛!” “那他除了让你带来一个锦盒外,还有什么话要让你转告我们的吗?” 林言则又在那里想了想。 “我只曾带来东西,却不曾捎来什么话语。” “哦?如此你可知那锦盒之内所盛何物?” “这我怎会知道?难道你们还没打开看过,干嘛又非要多此一举前来问我?” “什么!”边上沈明一听,早已忍无可忍的他忙再次起身道,“胡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邓大人的首级!说,是不是那狗贼黄巢指使你这么干的!” 这下对方也是哑口无言了。 “林言,你抬起头来,仔细看看我们究竟是谁?”彭远道。 林言一听,他忙抬头瞅了瞅彭远,接着又瞧了瞧对方身后的沈明。 少顷,林言只漫不经心道:“我怎会知道你们是谁。” “哦,那要不要我给你提个醒?去岁初冬夜,汴州城外林,你可曾独自一人骑马经过那里?” 林言不由得心头一惊,他忙又抬头仔细瞅了瞅彭远。 “嘶——啊!” 忽然间,林言就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他猛地从榻上翻坐起来,大瞪着两只眼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一时间却又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 “怎么样,这下你总该想起来了吧?”彭远道。 林言慢慢回过神来,可他却又突然把眼一闭,随后忙捂着脑袋重新躺了下来。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我压根就没见过你们!” 这下可也是彻底把沈明给惹恼了。他忙一个箭步冲上去,随之一把将林言从榻上拎了起来。 “哼,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俺问你,那当初我们在汴州城外逮着的是谁?又是谁在鄢陵林边哭爹喊娘地求我们饶了他?” 这下林言也是再无话可说了。 “怎么,傻眼了吧!之前俺大哥一时心慈手软,这才放了你小子一马,没想到今日又在这里遇见了你,哼,这下俺看你还如何狡辩!” 林言愣在那里依旧默不作声,彭远则赶忙过去想要拉开沈明。 “沈明,你先放开他。” 可沈明却不肯善罢甘休。 “大哥,你不用再替这小子说话了,之前咱们就已经饶了他一次,可这小子不知悔改,忘恩负义不说,竟还继续助纣为虐,想要帮着那黄巢一起来加害咱们都统,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放过他了!” 说着,沈明只将那林言往地上一推,随后抄起金刀便朝对方用力劈了过去。彭远一看大事不好,于是忙也拔剑上前,当即替林言架住了沈明的金刀。 “咣——” 一声大响,彭远手中的剑被当场击断,沈明也只觉得自己握着金刀的手震得有些发麻。要不是及时收了力,这会儿怕是非伤了他大哥不可。而彭远右手的虎口处也还是立刻淌出了鲜血。 “啊,大哥!” 沈明忙扔下金刀朝彭远跪了下来。 “大哥,你的手……小弟该死!小弟该死呀!” 帐内众人也是全都被刚才那一幕给惊呆了。 回过神来,曹翔则急忙吩咐道:“来呀,快去把徐郎中找来!” “是!” 门口的军士赶紧跑了出去。很快,那闻讯赶来的营中军医便替彭远包好了手上的伤口。 “区区小伤不必挂怀,有劳徐郎中了,你先下去吧。”彭远道。 “是,那小人就先告退了。” 与此同时,林言则还跌坐在一旁尚未缓过神来。边上沈明一瞅,于是忙朝他恶狠狠道: “哼!都是你这家伙,害俺误伤了大哥,等下俺非将你抽筋扒皮了不可!” 谁知,那林言却是突然跪着朝彭远爬了过来,随后抱着对方的脚哭道:“彭大哥,是我对不起你们,都是我忘恩负义,你快杀了我吧!快杀了我吧!” “嗳,你这是干嘛……” 可还没等彭远把话说完,沈明却是气得过去抬腿就是一脚,只一下子又将林言踹回到了榻旁。 “你小子少来这套,你哭给谁看呢!你以为你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哭上两声,我们就能像上次一样又放你走啦?别做梦了,你想得倒美!”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那林言却又三两下爬回到了沈明跟前,随即跪在那里泣不成声道:“我并没有骗你们,其实我也早就已经活够了,像现在这样整日里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惊恐之中,实在是太累了,就请你们大伙儿成全我,赶紧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可沈明却压根就不理会对方的这些话。他忙一把将林言拎起来,随后朝着对方的胸口便是重重一拳。林言则被当场打翻在地,随之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沈明,快住手!” 彭远赶紧起身拉住了沈明。 无奈,沈明也只能又朝着对方恶狠狠道:“臭小子,你少在俺面前装腔作势,告诉你,俺可不吃你那一套!你不是想死嘛,那你倒是死一个给俺瞧瞧呀!” 说着,沈明忙将一旁地上的金刀往林言跟前一踢。 林言一瞅,他也顾不得那许多,当即只抓起面前的金刀便要横刀自刎。边上曹翔见了急忙上前阻拦,可那林言却是死死地攥着金刀就是不肯撒手。 “曹大哥,你别拦他,俺就不信这小子还真敢抹了脖子!” “沈明,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彭远怒道。 就这样,彭远在那边用力拉着沈明,曹翔则在这边拼命夺着林言手中的刀,这下也是让石绍犯了难。原本他也不相信那林言真敢抹脖子,可眼下两边就这么一直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无奈,最后石绍也只得上前帮忙,和曹翔一起夺下了林言手中的金刀。曹翔则终于松了口气,他忙抱着那金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的妈呀,没想到这小子劲还挺大!” 可他话音刚落,怎料那正同样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的林言,却又突然瞅见了之前掉在他不远处的那半截断剑。他不假思索,忙伸手将之捡起,随后照着自己的胸口便扎了下去。 “林言,住手!” “快拦住他!” 就在那断剑即将入胸之际,石绍却是飞身一击,一下子从后面将林言打昏了过去。彭远忙上前摸了摸对方的脉搏。 “快,快去将徐郎中再请回来!” “是!” 第十九章 咬指为誓 整整一宿彭远都在榻上辗转难眠,可他边上的沈明这会儿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只在那里鼾声大作。直到次日破晓前,彭远这才好不容易总算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一阵嘈杂声又将彭远惊醒了。他猛地坐起身来,一回头却发现沈明早已不见了踪影。彭远见状连忙蹬靴下地,急匆匆赶出帐外。 “这个沈明,他该不会是……” 担心是沈明又去找林言算账了,于是彭远只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可当他挑帘进入关着林言的营帐时,却并未发现沈明的影子。 “奇怪,那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彭远静静地走到林言身边,此时对方正躺在那里还没有醒过来。然而,就在他刚要转身离开时,背后却又忽然传来了林言的声音。 “彭……彭大哥!” 彭远忙回过头来。 “怎么,你醒了?” “彭大哥,请留步,我有话要对你说。” 彭远看了看对方,之后便返回到他身旁轻轻坐了下来。 “你想和我说什么?” 林言慢慢坐起身道:“彭大哥,昨日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索性就直接杀了我算了?” 彭远微微一笑。 “说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照道理讲,早在汴州时我就应该处置了你才对,可我却偏偏没有这么做,不仅如此,最后竟是在这里又遇见了你,这一切似乎确有些不可思议……” 说到这儿,彭远忽停下来想了想。 “当初在汴州城外的树林中,我夺你坐骑、逼你讲出实情,若是最后还要再杀了你,确实我也有些于心不忍,所以这才一时妇人之仁决定放你一马,可此次那黄巢却又偏偏把你派来,而见你昨日之举亦与此前迥然不同,足见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隐情,林言,你若是还念当日我放你之恩,今日便不妨开诚布公,只将你心中所想尽数道来,倘若你真是有什么苦衷的话,我也一定不会为难于你。” 谁知,彭远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却是让林言当即号啕大哭起来,只仿佛是把积压在自己心中这许久以来的悲愤一下子全都倒了出来。林言一边哭号着,一边踉跄着下了地,随之扑通一声跪倒在彭远跟前。 “彭大哥……彭大哥……” 彭远忙起身搀扶道:“林言,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你先起来再说。” 可林言却依旧只是死死地抱着彭远的双腿,跪在那里没有挪动半步。 这时,曹翔也从龙尾城中赶了回来。还是在老远外,他就已听见了那从帐中传来的哭号之声。 “这是何人在帐中哭泣?”曹翔向帐前把手军士问道。 左右军士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曹翔遂赶忙挑帘走了进去。 刚一进帐,曹翔却是愣住了。他见那林言此时正跪在彭远面前哭得伤心,也不知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林言见有人进来了,这才忙也止住些哭声。 “贤弟,你们这是……” 彭远忙将林言扶起。好一会儿,对方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彭大哥,其实那次在汴州城外的树林边被你们逮到后,当时我是怕得要命,我还以为自己这下真的就要死了,而且还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片任谁都无法再找着的荒郊野林之中,原本刚开始时我还以为你们肯定是我舅舅派来的人马,直到后来听你们问起附近粮草车队的事,我才意识到你们并不是他的手下,就在那一刻,我心里又一下子重新燃起了希望,于是我向你们苦苦哀求,并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了你们,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最后彭大哥你竟真的放了我,还记得当时我就那么一路蒙着眼,在那片树林里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进,直到后来我感觉自己来到了一片空地,一缕晨光照到了我的脸上,我这才赶忙取下蒙在眼上的黑布,虽然那刺眼的阳光照得我一时睁不开眼,可我还是清楚地感到一丝明亮洒进了我的胸膛,使我仿佛重生一般,而也正是那一次的经历才让我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一直坚持走到了今天。” “等一下,林言,刚才你说,你还以为我们是你舅舅派去的手下,但不知你所说的这个‘舅舅’他是……他又为什么要派人杀你?”彭远忙打断林言道。 林言叹了口气。 “唉,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彭大哥你们了,我的这个舅舅正是此刻在那长安城中称孤道寡的贼首黄巢,而我便是他的亲外甥……” “啊?!” 林言语出惊人,曹、彭二人更是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与此同时,从那帐外也同样传来一声惊叹。 “什么?黄巢的外甥!” 彭远一耳便听出这是沈明的声音。果然,话音未落那沈明便冲了进来。 “沈明,不许胡来!” 石绍忙也跟着追进了帐中。 原来就在今早天刚亮时,同样担心沈明又会胡来的石绍,于是便早早地将对方叫了起来,之后特意带他前往李昌言、李昌符二人那里去巡营。 “石大哥,这么早咱们干嘛去呀?” “嘘,别说话,别把你大哥吵醒了,咱俩去巡哨查营,以防城外那些家伙偷懒,让贼军钻了空子。”石绍轻声解释道。 他见边上的彭远此时睡得正熟,料想对方肯定又是一夜未眠,不然这会儿也不会睡得这么香,石绍便也就没多打扰彭远,只带上沈明便悄悄离开了。可沈明哪儿有什么心思巡营,他这一路上是没完没了催个不停,只让石绍赶紧带他回去,好帮他大哥接着审那林言。实在是拗不过对方的石绍,最后也只得放弃了再继续拖延。可就在他们刚刚抵达帐外后,偏偏沈明却又听见林言在里面说了句自己是黄巢的外甥,这下沈明可是炸开了锅。他忙抬腿踹开帐帘,随后火冒三丈地冲了进去。 “哈哈,好你个贼厮,原来竟是那贼巢的外甥,早知道当初俺就应该直接宰了你!大哥,这次可说什么也不能再放他走了!” 林言忙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来。 “诸位,我亦知自己罪孽深重,但我只希望能在临死前将这心中之言一吐为快,之后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说完,林言只跪在那里朝对方伏地叩首。 彭远赶紧上前将他重新扶起,接着又转过身去将沈明按到了旁边一把椅子上。 “沈明,你且先坐在这里听他把话讲完,之后该如何发落,我与曹兄自有分寸,似你现在这样不管不顾,只想先杀了对方出气再说,那咱们又和那残暴的贼逆有何分别?” “这……” 沈明低头想了想。 “也罢,那就让他说,反正他现在也是插翅难逃了,今日俺倒要听听这小子还能说出什么大天来!” 说完,沈明只将头一扭,终于坐在那里安静下来。 就这样,林言开始向他们讲述起自己之前的种种遭遇,对方这才也渐渐明白为什么他的那个舅舅黄巢总是想处心积虑地害死他,为什么他这次又会被派到这里来,为什么他昨天的反应会是那样。林言的一番肺腑之言,只听得沈明也不由得将头慢慢回扭过来。 “如此说来,此次那黄巢派你前来是想一石二鸟喽?”曹翔道。 “确是如此。” 林言忙点了点头。 “他是想借诸位之手来除掉我这个眼中钉,而这还只是其次,他真正的目的则是想除掉郑大人,这样再来攻打你们时便也就易如反掌了。” “哼!好一个歹毒的黄巢,俺非将他扒皮抽筋、碎尸万段不可!”沈明当即勃然大怒道。 彭远则低头想了想,随后朝曹翔道:“曹兄,事情若果真如林言所说,那咱们现在的处境可是不妙呀!” 曹翔忙也点了点头。 “目下我军新败,刚刚损兵折将不说,眼下军中士气也是极其低落,倘若此时黄巢来攻,只恐我军一时间难于力敌,彭贤弟,但不知你有何高见?” 彭远站起身来,可他刚要说些什么,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坐下了。 “唉,长安一战我军精锐尽折,此刻都统大人又是卧床不起,也不知此前那一同进兵关中的其他几路人马现在都怎么样了?” 林言一听忙从旁开口道:“彭大哥,早前黄巢曾派其弟黄邺及大将朱温分兵南北,各自前往拒敌,想来现在他二人很有可能已经将那南北两路官军分别抵挡住了,不然也不会都这么久了还没有消息传回。” 彭远听完立刻皱起了眉。 “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 这时,彭远见石绍一直在边上沉默不语,于是忙又朝其问道:“绍兄,但不知绍兄意下如何?” 可石绍只是看了看彭远身边的林言,随后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彭大哥……” 林言突然再次开口,却是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林言,你想说什么?”彭远道。 林言则显得有些犹豫,但片刻过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彭大哥,也许我有个法子能帮上你们。” “嗯?小子,你能有什么办法?”沈明不屑道。 林言听了却是当即又朝众人跪了下来。 “诸位,我知道你们大伙儿信不过我林言,可若是你们想要摆脱眼下的危局,恐怕也就只剩这一个法子了。” 沈明也是刚想再说些什么,彭远却忙打断他道:“林言,你究竟有什么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是,彭大哥,虽然此前龙尾坡一战已使黄巢手下闻风丧胆,但毕竟今非昔比,倘若此时那黄巢再大举来攻,纵使诸位将军英勇非凡,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只恐单凭你们眼下手中的这点人马,无论如何也是挡不住对方的,如此依小弟愚见,倒不如……” “倒不如什么……” “不如……不如索性先撤出这龙尾坡,待到将来时机成熟后再重整人马杀回来,如此岂不……” “住口!”沈明闻言忽厉声道,“好呀,俺当你小子还真能有什么好主意呢,原来就是想让我们把这里拱手让出来呀!哼,你想得倒美!说,这些是不是你早就设计好的!” “不不不,我绝无此意,你们千万不要误会呀!”林言急忙辩解道。 说着,他又转向了一旁的彭远。 “彭大哥,如今我早已是死人一个了,如此又何苦还要再骗你们?既是那黄巢千方百计想要加害于我,则我又怎会还要再去帮他?” 彭远瞅着林言微微点了点头。 “还不快住口!你休要再用谎话诓骗俺大哥!你这家伙,先是胡说八道了一大堆,博得我们大伙儿对你的同情,接着又想哄骗我们将这龙尾坡乖乖地拱手相让,你这是把我们全当傻子了呀!哼,这下你的狐狸尾巴也总算是露出来了,大哥,快让俺宰了他吧!” 说着,沈明拔腿便朝林言走了过去。 “嗳,沈明!”彭远忙上前阻拦道。 “怎么,大哥,都这会儿了你还相信他!他这分明就是……” “沈明,林言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你先不要冲动,让我再仔细想想!” 可沈明却是急得直拍自己的大腿。他忙扭过头来瞅向了一旁的曹翔。 “曹大哥,你给评评理,这小子到底该杀不该杀?” 曹翔却只站在那里皱着眉,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实话,这会儿他也有些糊涂了,他也不知道彭、沈二人究竟孰对孰错。 沈明一瞅,于是忙又回过头来瞅向了石绍。 “石大哥,都这么半天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终于,石绍开口了。 “元德兄,我看这次是沈明说得在理,那小子的话未必就能全信,毕竟人心隔肚皮呀!” 彭远闻言一愣,可这下倒是正中了沈明的下怀。 “哈哈,大哥,你听见了吧,总算是还有个明白人,连石大哥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有错吗?” 可林言听了却是跪在那里急得两眼通红,他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说才能向对方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在这时,他突然做出了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举动。只见林言忙又向前爬了几步,随后竟将自己左手小指含进了嘴中。彭远等人还在那里争执着,却是忽然听见从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大叫。 “啊——” 几人忙回头观瞧,却发现此刻林言已是满口鲜血。 “啊!” 彭远赶紧扑了过去。 “林言,你这是干嘛?” 可林言已经将自己的小指咬了下来。而就在众人慌乱之际,林言却又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他竟当着彭远等人的面就这样将自己那根血淋淋的断指,活生生一口吞了下去。 “啊!林言,不可呀!” 彭远忙伸手去扒林言的嘴,只可惜为时已晚。 “唉!林言,你这又是何苦呢?”彭远哽咽道。 沈明几个也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彭大哥!”林言含着血道,“我是真的没有骗你们,真的没有呀!如今我在这世上已是没有了亲人,原本这次来我就再没打算活着回去,可偏偏老天爷又让我在这里遇见了彭大哥你,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不配叫你彭大哥,可我真是觉得这世上就只剩下彭大哥你一个人还肯相信我了!彭大哥,我真的没有骗你们!相信我吧,我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呀!” 林言哭得是伤心欲绝。很快,他的脸上便已是血泪交加。 “林言,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彭远颤抖着声音道。 说着,他忙又抬起头来。 “快,沈明,快去把徐郎中请来!” 沈明愣在那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终于,在彭远的催促下,他这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随后急匆匆朝帐外奔去。 不多时,闻讯赶来的徐郎中便替林言止住了伤口的血,而林言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他强撑着身子从榻上慢慢坐起。 “彭大哥。” “林言,你先躺下休息吧,其他的事等以后再说。” 可林言却是连忙摇着头道:“彭大哥,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不瞒你们讲,此刻那东边林中正有人盯着你们这里的一举一动,一旦他们回去报信,只恐那黄巢的大军便将不日而至呀!” “哦?” 众人一惊。 “所以彭大哥,你们放我回去吧!” “什么?” 众人闻言,当即又是一愣。 “彭大哥,我知道,我现在说这话一定会让你们大伙儿起疑,可请你们大家这次无论如何也要相信我!回去后我会告诉那黄巢,郑都统在看过邓大人的首级后已被当场气得昏死过去,而你们则趁着眼下的工夫也赶快和郑都统一起带人离开此地,只要各位能留得那青山依旧,早晚必有东山再起之日,到那时小弟愿为内应,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着,林言忙挣扎着起身下跪,只将脑袋在地上撞得砰砰作响。彭远见了急忙伸手搀扶。 “林言,不必如此!非是我信不过你,只是那黄巢素来奸诈歹毒,若是你就这么回去了,万一被他识破此计反来加害于你,这便又该如何是好?” 林言含泪道:“彭大哥,你放心好了,回去后我自有办法与那黄巢周旋,即便是真的有什么不测,那也只能是怪我林言命该如此,怨不得别人,但倘若我能大难不死逃过此劫,日后自会再设法与彭大哥你们取得联系,一旦时机成熟,我便想办法助你们复夺长安,尽雪前耻!” 彭远还是有些犹豫,可边上的沈明这下却是动了心,于是他赶紧试探道:“喂,小子,你说得倒是好听,别是前脚我们刚一放你走,后脚你就又变卦了吧?” 林言忙举起自己那已是少了一根手指的左手,随之跪在那里道:“诸位,你们放心好了,今日我林言对天起誓,若是日后敢做什么对不起你们大伙儿的事,便叫我林言万劫不复、天地难容!” 说完,林言又是连叩三首。 彭远忙上前将他扶起。 “林言,快起来!” 沈明一瞅,便也只得无可奈何地退到了一旁。 就这样,当天日落后,彭远便和曹翔、沈明一起陪着林言悄悄出了大营。按照他们之前商量好的,林言先是将那林中二贼引了出来,随即彭远、曹翔便让那二人是一死一伤。之所以还要留下个活口,为的就是能让他回去后替林言作证,证明他们死里逃生的这一切全是真的,如此或许方能瞒过那黄巢一干人等。 “林言,这药你带上,留着路上用,我真担心你的身体会吃不消!”彭远忧虑道。 “彭大哥,你放心好了,我还撑得住,即便就是死,我也一定会先拖着这家伙爬回长安,然后再……” “嗳,你年纪轻轻,不要动不动就提那个字,放心好了,如今你迷途知返,叔父那边我自会去替你解释清楚,相信日后叔父他也一定不会为难于你。”曹翔忙打断对方道。 “多谢曹将军。” “林言,回去后你可一定要当心,见了那黄巢更是要沉着冷静、随机应变,切不可被他看出破绽!”彭远再次叮嘱道。 “是,还请彭大哥放心,小弟自有分寸。” 于是乎,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自己的林言,就这么在彭远等人的注视下,慢慢消失在了那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十章 燃烧的龙尾 “如此说来,郑畋那老家伙已是离死不远喽?”黄巢忙起身疑惑道。 经过那一路的颠簸,终于又重新回到了长安的林言,此时正颤颤巍巍跪在大殿之上。陪在他身边的还有那个昏迷了一路,直到快抵达长安时才总算醒过来的家伙。说实话,就连那家伙自己也没有想到,最后竟会是林言救了他。原本他是被派去杀那小子的,可谁承想现在反倒被对方给救了,要不是多亏了林言,那他这会儿恐怕也早就回不来了,所以眼下他对林言还真是多多少少产生了那么一丝感激之情。 黄巢在他的龙椅旁来回来去踱着步。这时,边上的费传古开口了。 “公子,难道那天郑畋他们看完公子你带去的礼物后,就没有人为难过公子你吗?” 林言早就料到那姓费的会这么问,当初要不是他给黄巢出了这么个坏主意,那自己又怎会被派到龙尾坡去。于是,林言赶紧跪在下面抹起了眼泪。 “哎呦,怎么没为难我呀!不瞒费大人您讲,原本刚开始的时候我差点就被郑畋的手下给活活打死了!他们对我是拳脚相加,好一番毒打呀!” 说着,林言忙撩开上衣,露出了自己的胸口。 “诸位请看,我这身上还有不少淤青呢!” 林言的胸口上确是有一大块紫青,这还是那天沈明一拳给他留下的。而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则多是以前他在军中时留下的旧伤。想他林言之前的种种遭遇,身上又怎么可能会没有些伤痕,而且肯定还少不了。 这时,林言突然提高了嗓门。 “陛下,不仅如此,那帮家伙竟还当着我的面剁下了我的一根手指,之后又逼着我就这么给生生地吞了下去呀!陛下——” 林言忙解开缠在自己手上的布条,随后将那已是残缺的左手慢慢举了起来。 “陛下请看,要不是后来那龙尾城中不知突然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这才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否则那帮家伙竟还要将我剩下的手指也全都剁下来,然后再逼着我一根一根地吃下去呀!呜——” 跪在林言身后的那个家伙在边上听得直反胃,心想,“那天我在树林里好像是听他提起过那只手的事,可我怎么记得当时他好像是说……说那是他自己不小心弄伤的,难道是我记错了?也难怪,谁让我后来又昏迷了那么久,合着这小子的手其实是这么伤的呀,可也真是够难为他的了。” 黄巢忙扭过头来,仔细瞅了瞅那正披头散发跪在阶下哀号着的林言。见对方一副遍体鳞伤、可怜巴巴的样子,黄巢也是有些动了恻隐之心,他忙又将头转了过去。可边上的费传古却还不依不饶。 “公子,时才公子你说,那天你是单枪匹马从那大营内逃出来的,但不知对方营中耳目众多,公子你又是如何脱身的?” 黄巢一听,忙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大人有所不知,那日郑畋的手下正在营中对我施刑,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听外面忽然有人大喊起来,帐中的几个家伙忙也慌慌张张跟着跑了出去,我心想,这肯定是郑畋那个老家伙在龙尾城里出事了,这要是等会儿那帮家伙回来了,那他们还不非把我给生吞活剥了呀!我见他们之前用的那把刀就扔在边上不远处,于是便赶紧伸腿将它够了过来,这才总算是割断绳索偷偷溜出了营帐,来到帐外我才发现,此时那营中已是一片大乱,不少人都在往龙尾城的方向跑,就这么的,我也趁着这股乱劲跟在他们后面往外跑,路上还顺手牵羊偷了他们一匹马,本来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挺顺利,可就在我赶到前面林中与他二人会合后,那郑畋的手下却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好在当时太阳已经下山,我这才趁着天黑与此人一起逃了回来。” 说着,林言忙扭头瞅了身后那人一眼。 那人一瞧,于是忙也开口道:“正是,正是,林公子所言不错!那日若非公子搭救,恐怕小人也早就被对方给一箭射死了。” 见那人在一旁拍着胸脯替林言作保,这下可是把费传古给气坏了。 “好你个没用的废物,原本派你去是送这小子归西的,可这下倒好,人没杀了,现在你反倒大言不惭地在那里替他作起保来,可恶的家伙,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的!”费传古在边上暗自恨到。 可林言听了对方的话却是立刻踏实许多,他忙又跪在阶下伤心欲绝道:“陛下,还请陛下看在亡母的份上,求您一定要替我报仇呀!舅父……” 林言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嚎着,一边又赶忙低头朝那高高在上的黄巢爬了几步。 本来黄巢对他早已是下了狠心,可也不知为什么,今日当他听林言跪在下面再次唤自己作“舅父”时,他心里却又忽然感到有些酸楚。也许是因为刚才林言提起了他那已经亡故的母亲,毕竟那也是黄巢的亲姐姐。父母早亡后,他们几个兄弟便是一直靠着姐姐的照顾才得以有今日之威风,要不是后来因为他的那个大舅哥林森背叛了自己,他这外甥林言又怎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而他那苦命的姐姐自然也就不会郁郁而终,早早地便客死异乡。如今,黄巢身边的亲人已是越来越少,而望着眼前这个还在口口声声管自己叫“舅父”的亲外甥,纵使黄巢铁石心肠,可他又怎会真的一点都无动于衷? “舅父——您一定要替我报仇呀——呜——” 林言继续在那里动情地哭着,而已经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黄巢,便也只能又无可奈何地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那把龙椅上。黄巢瞅了瞅身边的费传古。 “费卿,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呀?” 费传古听出这是对方动了恻隐之心,于是连忙快步上前,只在黄巢耳边小声道:“陛下,虽说这会儿那小子在您面前装得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但陛下您也别忘了,当初您是因为什么才把他派到龙尾坡去的。” 黄巢听完仔细想了想。 “是呀,当初我是因为什么才派他去的呢?还不都是因为他摊上了那么个倒霉的老子,还有就是……就是……嘶——” 黄巢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费传古的话也是一下子提醒了他,只让他猛然间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这小子他……他‘克主’呀!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你瞅瞅,这次他不就又把郑畋那个老家伙给‘克死’了嘛!这这这……这我要是把他留在身边那还得了!” 想到这儿,黄巢忙“噌”的一下又站了起来。 “来呀……” 可话刚出口,黄巢却又忽然停住了。他将伸出去的二指慢慢收回,随后望着阶下的林言只将嘴角一挑。边上费传古还觉得有些奇怪。 “诶,陛下这是什么毛病,他怎么话刚说到一半就又停下了?您倒是接着往下说呀,那刽子手我都已经让他们在殿外准备好了。”费传古暗自着急到。 “费卿。” “陛下。” “早前派往龙尾坡的探马可曾回来?” “启禀陛下,人马尚未返回。” “如此说来,那郑畋是死是活,现在还不能确定喽?” 费传古犹豫道:“回陛下,确是如此。” 黄巢微微点了点头,随即面带笑容地转向了林言。 “言儿呀,此次你辛苦了,也是让你着实受了不少委屈,你放心,日后朕一定会替你报仇雪恨的,眼下你还是先回去把伤养好,晚些时候朕便叫御医去为你医治伤疾,你且先退下休息去吧。” 林言一听,当即伏地叩首。 “多谢陛下!多谢舅父!” “可陛下……” 边上费传古刚想再说些什么,黄巢却忙朝他一摆手。 “好了,言儿,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是,多谢舅父,那我就先告退了。” 林言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便擦着脸上的泪水,亦或还有些汗水,他就这么摇摇晃晃地退出了大殿。 费传古不明白黄巢这是怎么了,看样子他好像是突然改主意,不打算再杀林言了。 这时,黄巢再次开口道:“费卿。” “陛下。” “西边探马回来后立刻报与朕知,朕要看看郑畋那个老家伙到底死了没有。” “是,请陛下放心,一有消息卑职便立刻派人向您禀报。” 黄巢点了点头,接着便也转身退入了后殿。 “恭送陛下。” 少许,费传古慢慢直起身来,他就这么大惑不解地望着黄巢离去的方向。 “陛下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一下子又对那小子心慈手软起来?难道说……” 费传古是百思不得其解。可他又哪里知道,黄巢之所以会这么做,其实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动了什么恻隐之心,而是眼下他已相信那林言真的有“克主”之能。虽说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会是个祸害,可若是将来黄巢想要除掉谁时,只需将他的这个外甥派到那人身边,然后再让他好好发挥一下自己的这个特长,那他黄巢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想到这儿,黄巢又怎会不赶紧“善待”他的这个宝贝外甥呢。 费传古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便转过身来。可他刚一低头,却又瞅见了那个依旧戳在下面的废物点心。费传古慢慢走到那人身旁,对方也是赶忙朝他低眉顺目、点头哈腰。 “费大人,您看小的我……” 费传古眼珠一转。 “噢,这次你差事办得不错,晚上到我那里去领赏吧。” 说完,费传古便甩着袍袖从对方面前走了过去。 当天晚上,那家伙果然傻呵呵地跑到费传古那里去领赏了。刚一进屋,他便瞅见费传古早已在屋中摆下了一桌酒席。 “见过费大人。”那人忙拱手道。 费传古一瞅。 “你来啦,快请坐吧。”他假意客气道。 “多谢大人。” 那人只在边上坐了下来。随即,费传古亲自为他斟了杯酒。 “此一趟你也是辛苦了,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那人忙点头笑道:“托大人的福,小人的伤已无大碍。” 可其实眼下他的伤口正疼得要命,要不是费传古告诉他是来领赏的,那他又怎么可能就这么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但他也不仔细想想,对方交代给自己的差事他是一件也没办成,那费传古又怎么可能真是叫他来领赏的。 “对了,今日在大殿上我还忘了问你,那天你们在林中遇袭时,你可曾看清对方都是些什么人?” 那人愣在边上想了想。 “回大人的话,那天树林里确实是太黑了,我们刚往回跑出去没多远,小的右肩便中了一箭,之后小的便昏了过去,所以也没太瞅清对方的情况。” 费传古心想,“你这废物,早知道当初派你去又有什么用?既是如此,那你那天怎么不干脆也直接死在那林子里就得了,偏偏还要跑回来给我添堵!” “如此说来,这一路上全是那林言把你带回来的喽?” “唉,确是如此。”那人忙低头叹道。 “那你醒过来后,林公子有没有和你提起过当日他是怎么救下的你?” 那人忙又摇了摇头。 “这他倒还真没提过,只说是将我驮在身后的马背上,就这么一路牵回来的。” “哦?” 费传古忙不迭地眼珠一转 “那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本事了?他自己也受了伤,能保住自己那条小命就已经很不错了,可他竟还能再救回来一个,而且还是救了一个明明知道是要对自己下毒手的家伙,看来不是那小子真的菩萨心肠,便是这其中定还另有什么隐情!” “费大人,费大人。” 对方轻声唤了他几下,费传古这才也赶忙又回过神来。 “费大人,什么事让您想得这么出神呀?” “噢,没什么,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说着,费传古端起了自己的酒杯。 对面那人忙也举杯道:“不敢当!不敢当!” 说完,他便一仰脖先干为敬了。 可费传古却是没喝自己的那杯酒,只将那酒杯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到了桌上。 “诶,费大人,您怎么不喝呀?来来来,我再敬您一杯。” 说着,那人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啊,真是好酒呀!” 这时,从屋外进来一名手下。只见那人快步来到费传古身旁,然后俯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费传古听完先是一惊,随之却又很快镇定下来。 “快,快去禀报陛下。” “是。” 那手下遂转身告退。 “费大人,出了什么事?” 费传古微微一笑。 “噢,没什么,只是刚才来人禀报说,此刻那龙尾坡上正火光冲天,看样子应该是官军烧了自己的老巢,然后弃城西去了。” “哦,如此说来,那郑畋真的已经死了!哎呀,恭喜大人,恭喜大人!” 说着,那人忙举起酒壶想要再斟酒敬对方。可他刚倒至一半,却又忽然一捂自己的肚子。 费传古一瞅,忙从旁冷笑道:“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有种针扎的感觉呀?” 那人赶紧瞪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很快你就不会觉得疼啦!看来那季逵的毒果然名不虚传,不光是涂在箭上,滴到酒里也是同样立竿见影,只可惜现在他人已经不在了,不过没有关系,马上你就能再见到他了,等到了那边看见他后,你可千万别忘了替我向他带好,还有,帮我转告他,我已收他儿子季宁为我义子,只叫他放心便是。” 话音未落,对面那人却已是七窍流血,倒在了席间。 与此同时,西边的龙尾城上正腾起熊熊烈焰,那冲天的火光只将整片夜空照得通红。 第一章 成府乱事 郑畋一行还在继续向西撤退的途中。 “咳咳咳……袁公,我们这是到哪里了?”郑畋挣扎着从车上坐起身道。 “郑帅,您身体不好,还是快躺下吧,人马刚刚过了岐山,眼下离凤翔还有一段路程。”陪在身旁的袁敬忙开口应道。 可郑畋却是两眼泛红,坐在那里连声叹气。 “唉——想当初我三军将士费了多少心血,最后才总算是在那龙尾坡上站稳了脚跟,可如今……唉,我实在是愧对陛下,有负圣上重托呀!” 袁敬忙从旁劝解道:“郑帅,眼下我军人困马乏、粮草不济,纵使再继续留下去也已毫无意义,如今权且暂退凤翔府以避贼逆锋芒,待到来日郑帅病体康愈,我军自当重整旗鼓,再杀回来一雪前耻,以报圣恩!” 郑畋也知道这是袁敬在有意安慰自己,话虽如此,可要想再重整旗鼓,静待下一次时机到来又谈何容易? “唉,此前一战老夫损兵折将,以致前功尽弃,龙尾余威尽失,此皆我一人之过也,我已是再无颜面对君王!” 言罢,都统郑畋再次潸然泪下。 “郑帅,此一战我军虽败,可这又怎能全怪您呢?毕竟唐将军他……” “嗳!”郑畋忙将手一摆道,“纵使他人有过,也是老夫用人有失在先……对了,袁公,可曾派人查到三位将军尸身的下落?” 袁敬闻言一愣。 “噢,郑帅,卑职已派人前去打探了,但眼下时局混乱,可能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才会有消息传回,此事就交给卑职去办好了,郑帅您还是先将身体调养好才是。” 虽说之前袁敬他们总算是劝动郑畋撤出了龙尾坡,可程、唐、邓三人之事他们却是没敢告诉对方,即便是纸里包不住火,早晚会有露馅的那一天,但眼下他们却也只能是先瞒上一日算一日了。 郑畋又在那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唉,终归是我这老朽无能才害了三军将士,我有负陛下,有负圣恩呀……” 言罢,郑畋只有气无力地重新躺了下来。 车仗外,众人也是同样忧心忡忡。自打他们从龙尾坡撤出来后,彭远就再没见石绍开过口,于是他故意放慢马速,等石绍赶上来后便与他并马同行。 “绍兄,为何这一路上我见你一直沉默不语,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石绍看了看彭远,这才终于开口道:“元德兄,难道你真的相信那林言此前所说的那番话吗?” 彭远一愣。 “怎么,绍兄,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他是在骗咱们?” 石绍苦笑了一下。 “那日你说什么也不肯听我之言,非要放他回去,原本我想,既是你愿意放那就放了吧,可谁知后来袁大人竟也同意帮着你们一起劝都统弃城西去,如今一把火烧了龙尾城,咱们这几个月来的辛苦也就算是白费了,这叫我们又如何对得起之前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 彭远刚想开口辩解。 “绍兄,你听我说……” 可石绍却并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他突然情绪激动道:“元德兄,你知道吗,其实让我最无法理解的,则是元德兄你为何宁可相信那黄巢外甥的鬼话,也不愿相信那李氏兄弟?之前你对他二人便一直心存芥蒂,可后来还不是靠着那李昌符当日带人拼命厮杀,最后才救回了都统大人,而那林言除了让咱们一把大火烧了龙尾城外,他还帮咱们做过些什么?唉,元德兄,你为何对这些全都视而不见,竟如此地糊涂呀!” 石绍实在是有些说不下去了,于是他急忙催动胯下绝尘,独自一人先行向前奔去。 就这样,郑畋一行带着三千残军,陆续退回到凤翔府城。刚一进府,郑畋便立刻让人将那李氏兄弟唤到了自己跟前。 “参见都统大人。” 郑畋忙示意二人再靠近些。 “昌言,昌符。” “大人。” “如今我军兵退至此,东边贼叛早晚必有察觉,想那陈仓重地不可无人防守,故而老夫将你等唤来,特命你二人速带城中两千人马前往镇守,早晚严查,不可有失!我亦知你二人官卑职微难以服众,今特擢升你二人为左右行军司马,以补前缺,还望你二人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老夫对你们的期许。” 李昌言、李昌符互相瞅了彼此一眼,随即二人忙跪倒在郑畋面前。 “多谢都统大人栽培,还请大人放心,我兄弟二人定不负大人所托!只是……” “怎么?” “大人,只是如此一来,这凤翔府便也就只剩不过千人防守了,且还大多是些伤兵,倘若贼军此时来攻,那大人您……” “这你们不必担心,你二人走后我自有安排,切记,无论如何也要确保陈仓无失。” “是,还请大人放心,如此我二人这就领命出发。” 然而,就在那李氏兄弟走后不久,郑畋却是在病榻旁开始提笔写起了请辞折,他要向唐主李儇上表谢罪,自请削去都统之职。 可郑畋的奏折送往成都后却像石沉大海一般,一连三月都不见有音信传回。原来,这几月天子李儇在蜀中过得也是提心吊胆,他又怎会还有闲心去管郑畋那边的事。而给他制造这一系列麻烦的人自也不必多说,除了他那阿父田令孜外,可谓舍他其谁!当然,毕竟孤掌难鸣,田令孜作恶总还要个帮手才行。而这次充当这一角色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那个兄长——西川节度使陈敬瑄。 田令孜本家姓陈,只因其入宫后为一田氏宦官携养,这才更名改姓叫了田令孜。田令孜在宫外还有个哥哥,这便是陈敬瑄。早前他靠着田令孜的关系,愣是凭着打马球胜出而一举夺得了西川节度使之职,自己也一下子从一个无名小卒而跃升为掌管一方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 原本坐上了节度使的位子,陈敬瑄便已是心满意足,可偏偏上任后没多久,好运就再次降临到他的头上——天子李儇即将幸驾蜀川。带着圣上逃出长安的田令孜自然不会去别处,既是自己在西川那里还有这么个稳妥的靠山,那田令孜当然是削尖了脑袋也得拉着天子一起往蜀中钻。而既然这馅饼是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那陈敬瑄自然也就不会轻易放过。他一面命人于成都府赶建行宫,一面则早早地便亲率三千甲士往迎圣驾,生怕被别人抢了先,让这煮熟的鸭子又飞了。虽然一路上寿王李杰等人也是想尽办法拖延,可终究他们还是无法阻挡住田令孜的步伐。 几经辗转,圣驾一行终于抵达了成都府。原本刚开始时各方倒也还算相安无事,在陈敬瑄的安排下,他们是该吃吃、该喝喝,该封赏的封赏。可渐渐地,那田令孜又不安分起来。他琢磨着,眼下既是关中那边有郑畋一大帮人在那里替他挡着贼军,自己这边则又有兄长陈敬瑄做他的后盾,那便也该是时候算算旧账,收拾收拾这一路上总想存心给他找麻烦的那帮家伙了。 这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寿王李杰。你可别以为那田令孜真就什么都不知道,寿王李杰这一路上做了那么多事情,他田令孜不聋不瞎,加之自己又耳目众多,所以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那李杰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其实,早在当初寿王将那柄御赐宝剑赠予郑畋时,五步之外,田令孜的一名心腹爪牙便将他二人的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了自己,只是因为当时他还正用得着那郑畋,所以田令孜这才装聋作哑没有多说什么。甚至,当他们在兴元接到郑畋派人送来的捷报时,田令孜竟还主动替对方向天子请赏。 后来,陈敬瑄带人赶来迎驾,田令孜这才又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他先是以道路崎岖不便为由,将寿王李杰从车中赶到了马上,接着索性连马都不让对方骑了,只叫寿王靠自己的两条腿跋涉前行。想那蜀道艰难,加之寿王年纪尚轻,所以没过多久,寿王的两只脚便被磨得鲜血淋漓。要不是后来手下中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不惜重金从别处为寿王弄来了一匹骡子,恐怕这会儿他也就到不了成都了。自此之后,寿王他们便也就只能远远地跟在圣驾后面,生怕若是靠得近些,便连这骡子也将不保。而田令孜却向天子回报说,是那寿王自己留恋途中美景,这才落在后面裹足不前。 “哼,看你这黄口小儿以后还敢多事!” 好一个阴险狡诈的田令孜! 然而,事情还远未就此结束。这不,眼下田令孜便又要开始翻旧账了。一想起之前李杰那小子竟敢背着自己私自赠剑郑畋,田令孜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哼,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当初要不是咱家同意带上他一起逃走,那现在他早就被贼军给千刀万剐了!如今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翅膀还没长硬就敢来和咱家作对,这次咱家非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可,也好杀一儆百,让周围那些人全都知道知道咱家的手段!” 于是乎,田令孜竟向天子上奏,诬告寿王李杰,说他此前私自赠剑郑畋是有意结交外臣,意欲图谋不轨。唐主李儇不禁闻言大惊,他惊的倒不是听说自己的弟弟想要造反,因为早在兴元府时李杰便已就将此事报与他知晓。而眼下若是真按田令孜所说,那他的这个弟弟连同郑畋一干人等,恐怕也就要人头不保了。 “阿父,朕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要不还是等将来还都长安后,咱们再……” “嗳!陛下,如今我们初到蜀地,正值人心思动之时,倘若姑息纵容此等行径,怕是日后定会酿出大乱子呀!” “这……” 望着唐主李儇那不知所措的样子,旁边左拾遗孟昭图急忙上前搭话道:“陛下,诚如田大人之前所言,如今陛下初到蜀地,人心不稳,若是此时掀出如此大案,怕是会引起轩然大波,不仅我们这里,甚至就连关中一带怕是也要为之动摇,还请陛下三思。” “哦,如此说来,孟大人以为此事又该如何处置呢?”田令孜斜眼瞅着对方道。 “圣上,依愚臣之见,此时咱们还是应当息事宁人的好。” “对对对,孟卿之言正合朕意,阿父,朕看还是等哪天把寿王叫来,朕当面斥责他几句也就是了。” “嗳!陛下,如此大事,光斥责几句怎么能行?” “那依阿父之意又当如何?” 田令孜回头瞅了瞅那个孟昭图,随后冷笑道:“陛下,我看不如就由孟大人代为草拟一诏,严词斥责李杰,之后再鞭笞二十也就是了。” “啊!” 孟昭图闻言大惊。 “陛下,自古‘法不加尊,刑不上大夫’,今寿王无过而受刑,岂不有失……” “住口!”田令孜忙喝住他道,“何为‘无过而受刑’?孟大人,为何今日你要一再偏袒那李杰,难不成大人你也与此事有何干系?” “什么!你……” “陛下,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那李杰不过就是个小小的亲王,如今此等大罪只鞭笞他二十便已是轻罚,还请陛下即刻降诏,毋要拖延!” “是呀,还请陛下速速颁诏!”边上陈敬瑄等人忙也随声附和道。 天子无奈,最终也只得点头依从。 “噢,对了,回头还要劳烦孟大人亲自前往监刑,孟大人,你看这算不算是‘息事宁人’了呀?” 但见孟昭图只被气得当场浑身上下抖动个不停。 就这样,寿王李杰又平白无故挨了二十鞭子,而明眼人自也都看得出来,那鞭鞭都是奔着要对方的命去的。幸亏寿王福大命大总算挺了过来,可此后须得在榻上老老实实趴上几月,便是在所难免的了。这期间,除了当初被逼无奈为他监刑的左拾遗孟昭图曾来探望过自己外,那满朝文武中便也就再没有第二个敢蹬他寿王李杰府门的了。 可偏偏这孟昭图还是个认死理的主。此后,心有不甘的他又屡次向天子上书,专言田、陈二人之恶。可他又哪里知道,他所呈上去的那些奏折全都被田令孜扣了下来,天子李儇是一个大字也没瞅见。而这下田令孜却反倒乐了。 “嘿嘿,我正愁没有口实杀他,他自己反倒送上门来,既是如此,那咱家索性就送他一程!” 就在寿王李杰遭鞭刑后的一个月,这天晚上,有人突然跑到孟昭图家中,说是天子有要事召他进宫商议。孟昭图自然不敢耽搁,只跟着来人赶紧出了门。可他刚出府门就被几个家伙强行架上了一辆马车,之后便被连夜送往了城南外的蟆颐津。来到江边,几人不由分说,只将那孟昭图是连人带车一起沉入了江中。第二天,田令孜在行宫向天子禀报,说是那左拾遗孟昭图昨夜因酒醉失足,这才误落江中溺亡。可认识他的人全都知道,那孟昭图根本就不会饮酒。自此之后,唐主李儇便多是在禁中与田、陈等人商议军机,外臣朝辅再少有见天子真容者。 俗话说“按下葫芦又浮起了瓢”,就在田令孜除掉孟昭图后不久,本以为总算是可以天下太平了的他,这下却又惹恼了另一个人,此人便是肃宗朝时曾平定安史之乱的大将郭子仪的后人——西川军使郭琪。 原本郭琪也早就看不惯那田令孜等人欺压天子的行径了,如今他们又如此明目张胆地残害忠良,这下郭琪可是再也坐不住了。恰巧这时天子降诏,说是五日后将在宫中宴请百官。郭琪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于是便找来手下亲信一起商议,决定就在赴宴当日于殿前擒杀田、陈等人。但偏偏那郭琪的手下办事不周走漏了风声,这下可是叫田令孜他们提前做好了防备。 就在百官前来赴宴的当天,田令孜派人在宫门前层层设卡,先是将郭琪与其手下隔开,接着又解下了所有人的佩剑。进入大殿后,郭琪这才发现自己已成了“光杆司令”,而他们所有人也早就成了人家的瓮中之鳖。眼瞅着酒宴开始,可大宝之上却迟迟不见天子的身影,这下文武百官也是不由得奇怪起来。 田令孜忙上前解释道:“噢,各位大人,昨夜天子偶感微恙,玉体不适,所以今日就不驾临前殿了,但诸位不必担心,陛下早已吩咐过了,叫咱家今日代为主持酒宴,一定要好好款待诸位。” 说着,田令孜击掌三下,手下宦侍赶忙端酒进殿。 “各位大人,此乃蜀中佳酿,是吾兄特意命人进献给陛下的,今日还请诸位多饮几杯,咱们大伙儿是不醉不归。” 田令孜见郭琪愣在一旁迟迟不肯举杯,于是便带人朝他慢慢走了过去。 “诶,郭将军,为何在此独坐不饮呀?噢,咱家知道了,一定是将军早已喝腻了这蜀酒,既是如此,那将军不妨尝尝这个。” 田令孜向旁一闪,身后一名亲信小宦忙端着一盘玉壶金樽来到了他们面前。 “郭将军,天子知道这些日子将军你也是辛苦了,所以今日特赐下御酒以犒劳将军,还望郭将军细细品尝才是。” 说着,田令孜忙提起玉壶,亲自为郭琪斟了一杯酒。 “来来来,还请将军满饮此杯。” 郭琪一下子愣住了。早在刚才进宫的路上,他就已经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眼下望着田令孜递过来的那只金樽,郭琪明白,这肯定是杯毒酒呀!看来他们的计划已然败露。 “怎么,郭将军,这可是陛下特意赐给你的御酒,难道你想抗旨不遵吗?”田令孜故意尖着嗓子道。 旁边文武百官忙也停住了手中的筷子。 只见郭琪慢慢站起身来。 “田大人,非是在下有意抗旨,只是如此美酒佳酿又怎能我一人独享,我看不如田大人与在下一起同饮如何?” 郭琪知道自己眼下已是凶多吉少,于是他索性横下心来,打算与那田令孜一起同归于尽。 可对面田令孜听了却是急忙推脱道:“嗳,此乃陛下专赐将军之酒,咱家又岂敢乱饮。” “田大人何必谦虚,谁不知大人您每日殚精竭虑侍奉天子左右,既是今日陛下宴请百官,那大人与我同饮一杯又有何妨?想必天子也是不会怪罪田大人的。” 说着,郭琪忙将那金樽又反敬回了田令孜手中。 田令孜见周围百官这会儿也全都屏气凝神望着自己,知道再推脱下去便有些说不过去了,于是他忙朝郭琪笑道:“如此说来,此一杯咱家我是却之不恭,当饮无妨喽?” “无妨!无妨!”郭琪忙朝田令孜抱拳道。 田令孜又看了看周围文武群臣,众人忙也随声附和道:“当饮!当饮!” 郭琪笑呵呵地慢慢转过头来,心想,“哼,狗贼,如今你已是骑虎难下,我看你还如何脱身!” 可谁知,那田令孜却是朝他微微一笑,随即道:“既是如此,那就请恕咱家不恭,先干为敬了!” 说完,田令孜举起金樽一仰脖,当即只将那杯中之酒“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不剩。 对面郭琪见了忙倒吸一口冷气。 “嘶——糟了!” 只见田令孜气定神闲地将那只金樽慢慢放回到了盘中,随后又朝旁边招了招手。 “我知将军早年曾在北地述职,所以今日特命人为将军备下了一件西域奇物。” 说着,有手下从旁边端过来一只锦盒。打开一瞅,但见里面盛着只翠绿色的玉杯。 “将军请看,这便是西域奇物——夜光杯,想必将军也一定有所耳闻吧。” 郭琪一下子愣住了。 田令孜则将那夜光杯取了过来,在斟满酒后又将之慢慢送到了郭琪面前。 “郭将军,请吧!” 这下郭琪可是彻底傻了眼,他没想到那狡猾的田令孜竟会和自己来这一手。早前田令孜便已经料到,此次那郭琪必然不肯轻易就范,所以这头一杯酒压根就没有毒,只是为了试探对方而已。不出所料,郭琪果然中计,于是田令孜这才从容不迫地命人取来了那只涂有毒药的夜光杯。 “怎么,郭将军,这头一杯咱家我已是先干为敬,眼下该轮到将军喝了,将军却又怎么犹豫起来?难道是将军你真的想对天子不敬,还是这其中另有什么原因让将军你不敢喝呀?” 郭琪又是一惊。 “呀,好一个奸诈歹毒的田令孜!” 可田令孜却只是朝他冷冷一笑。无奈,郭琪也只得颤抖着双手将那玉杯慢慢接了过去。 田令孜得意道:“放心吧,郭将军,时才我已经都替你尝过了,此酒味甘醇美,堪称佳酿,还请将军快快饮来!” 郭琪知道这下自己已是无路可退,于是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众人还全然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郭琪却只是将身上长袍一拉,当即露出了自己遍布周身的金疮旧伤,只叫那左右文武一个个看得无不胆战心惊。 “想我郭琪一生征战沙场,戍边北戎,尝与番兵恶战,纵使肚破肠流亦无所动容,今日不过区区一樽,我又有何惧哉!” 说着,郭琪忙举起手中玉杯,只将那杯中之酒当场一饮而尽。 “好,将军海量!”田令孜忙也从旁挑指赞道。 郭琪一捋自己的须髯。 “啊,好酒啊!好酒!” 可他话音刚落,却只觉自己腹中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不多时,那郭琪便已是奄奄一息。 “来呀,郭将军醉矣,快送将军回府。”田令孜吩咐道。 “是。” 身后两名宦侍忙上前将郭琪架起,可还没等把他拖至殿门,那郭琪便“哇”的一声喷出一股黑血,随即倒地气绝身亡。 之前那些被挡在宫门外的郭琪手下,此时也早已被田令孜埋伏的甲兵扑杀殆尽。而他的兄长陈敬瑄则在削夺了郭琪的兵权后,此刻正在赶往将那郭氏一族满门抄斩的路上。 就这样,短短三个月内,那田令孜“鞭寿王、溺忠良、鸩杀川中大将”,这便是他入蜀后干下的三桩大事。 第二章 赠粮 眼瞅着身边的那些文武百官如今已是对自己俯首贴耳,这下田令孜也总算是能松口气了。可偏偏就在这时,从关中却又传来了早前郑畋兵败的消息。 “什么!这个没用的郑畋,看来他还真是老而无用了,早知如此,当初惩治那寿王时我就不该心慈手软,索性也将他一起解决了才对!” 旁边陈敬瑄忙开口道:“嗳,现在收拾他也不晚呀,眼下他不正好吃了败仗嘛,如此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田令孜点了点头。 “兄长的意思是说,咱们索性顺水推舟……” “啊,不不不。”陈敬瑄却忙摆着手道,“君不闻‘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既是咱们之前一直都在做好人,那不如就将这好人做到底。” “哦?” “我听说早前那郑畋帐下来了对李氏兄弟,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看来帮咱们除掉郑畋那个老家伙的重任便就落在这二人的身上了。” “此话怎讲?” 陈敬瑄忙走到田令孜身旁,随后在他耳边小声道:“来日你见了天子,还须替那郑畋极力开脱美言,只叫天子不准他的辞呈,而这之后嘛……” 陈敬瑄又在那里耳语了一番,只叫边上的田令孜听得是连连拍手叫绝。 天开始渐渐凉了,一转眼已经又到了秋天。说来也奇怪,当初那黄巢处心积虑地想要除掉郑畋,为此今春雪刚一化,他便迫不及待地命尚让等人挥师西进,结果却被杀得大败。可后来郑畋兵败不济,被迫退回到了凤翔,这下那黄巢反倒是不追了。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并不是黄巢不打算除掉郑畋了,只是眼下的局势已让他再无暇西顾。 就在此前郑畋被杀败后不久,那黄巢也是还没来得及多得意几时,自南、北两路而来的压力却又让他再次喘不过气来。原本早前他将黄邺、朱温二人派出去后局势虽得以暂且稳定一时,可谁也没想到前线的情况很快就再次恶化了。先是那被朝廷新近任命为河中节度使的王重荣,他在得到北边李克用的暗中帮助后再度重整旗鼓,现已带人兵临蒲津关;南面早前刚刚占领了邓州的朱温,如今却也已被都监杨复光率军击败,眼下那杨复光正向洛南一带挺进,直逼蓝田而来。 这下可也是让黄巢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他赶紧飞书潼关,将赵璋官复原职,重新召回到长安。而赵璋对此也是早有耳闻,所以在来时的路上他便已让黄邺之子黄万思于华阴起兵,前往北边同州支援其父。抵达长安后,赵璋又向黄巢献策,这才终于打消了其继续追击郑畋的念头,转而派人前往蓝田关增援尚让,也好挡住那杨复光的人马。而此次负责领兵增援蓝田关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黄巢的外甥——林言。 这些日子,林言可说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待遇。那黄巢不但派人为他治好了伤病,更是锦衣玉食、好吃好喝地招呼他。可就只有一样,黄巢没敢将林言留在宫中,而是远远地在城南外给他找了个宅子,然后把他给供了起来。这不,眼下既是要派人到自己的老对头尚让那里去,黄巢自然也就想起了他的这个宝贝外甥。于是乎,黄巢当即封林言为军使,让他火速率军赶往尚让手下听用。 终于,郑畋他们也总算是有了喘息的机会。几个月来,郑畋一直在凤翔府调养身体,同时也是在静待蜀中天子的回音,可偏偏就是不见有人从南边回来。无奈,郑畋便决定不再这么干等下去,他开始命人先行在辖内募兵。很快,彭远等人便在凤翔府内替他募得新兵两千,而同样接到命令的李氏兄弟则也在陈仓一带募得千余人马。后来,他们听说贼军两翼吃紧,料想这下对方必是无暇西顾的郑畋,于是急命曹翔挑选城中精兵千人前往岐山背后的太和关驻扎,以为他们日后再次东进提前做好准备。而彭远等人则留守城中,负责加紧操练新军。 然而不知何故,都统郑畋竟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他们手上的粮食到底够不够这么多人吃。先前长安一战,郑畋的粮草便已是折损大半,而从武功撤退时,由于来不及全部带走,所以又不得不烧掉了许多。眼下他们又刚刚招募了不少新兵,而这一下子多出来的那么多张嘴,也是着实将了郑畋自己一军。一连几日,李昌言接连派人送来书信,言及陈仓兵粮将尽,希望都统郑畋能火速拨粮接应。 “唉,只怪老夫一时大意,竟疏忽了此等大事,诸位,你们看眼下究竟该如何是好?” 郑畋忙将袁、彭、石、沈四人召入府中商议对策。 “大人,卑职刚刚去查点过了,目下我军城中也只剩不到半月的粮草。”彭远道。 郑畋听完眉头一皱。 这时,边上袁敬急忙上前道:“郑帅,郑帅勿忧,眼下秋收在即,不如火速派人前往各地征粮,粮草之事自然迎刃而解。” 众人听了全都点头赞同。 “既是如此,便烦劳袁公即刻动身启程,亲自带人前往陇州筹措军粮。” “是,在下领命。” “只是都统大人,袁大人此去前后也总需一月方能返回,只怕凤翔这边坚持不了这么久吧?”彭远仍不无担忧道。 旁边石绍一听连忙上前拱手。 “都统大人,那不如在下也即刻带人出发,先行前往城北一带筹措部分粮草,以解眼下燃眉之需,大人以为如何?” 郑畋忙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石大人了。” 就这样,袁、石二人各自领兵五百,当日便分别出城前往筹粮去了。彭、沈二人则留守城中,继续操练那剩下的一千人马。 可这下却是难为死了李昌言。他接到郑畋的命令,说是让他们先设法于当地自行筹措粮草,务必再坚持一月。无奈,李昌言便也只得赶紧将弟弟李昌符找来,一起商量对策。 “昌符,你先看看这个。” 李昌符忙从兄长手中接过那封书信仔细瞅了瞅。 “……自行筹粮,务必坚持一月……”李昌符小声念道,“兄长,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李昌言只将那书信又取了过来。 “还能是什么意思,如今郑大人那里也是粮草紧缺,听说就连袁、石二位大人都已被派出去寻粮了,眼下咱们这里便也就只能先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可他们兄弟二人此前除了缴粮纳赋外,又哪里干过这征粮的差事。在他们看来,这征粮不就等于是去“抢粮”嘛。 “昌符,你看咱们该如何是好?” 李昌符愣在那里想了想。 “兄长,我看实在不行,咱们便也就只能先按大人的意思办了。” “这……” 李昌言显得有些犹豫。 “只是眼下咱们手中又没有多少钱,仅有的那点还是弟兄们的军饷,这叫咱们又拿什么去筹粮,难不成还真要去‘抢’?” “怎么,兄长,大人在信中没有提及此事?” 李昌言摇了摇头,而李昌符也只能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唉,想当初龙尾坡一战,军中有功将士至今还未能拿到朝廷的封赏,而自长安失利后,看来这赏赐便也就彻底无望了,试想,倘若当初都统大人能先将朝廷封赏颁给营中将士,也许后来长安城中的那一幕也就不会发生了!如今我们粮草紧缺,营中供给已不得不每日递减,手下军卒也是多有怨言,若是再这么拖延下去,一旦我们粮草真的断绝,只恐三军哗变,如此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兄长,为今之计我看也就只有先靠咱们自己想办法筹粮了。” 见李昌言依旧是眉头紧锁,于是李昌符忙又说道:“兄长,倘若兄长感到为难,那不如就由小弟代劳,明日我先带人出城,往东边虢县那里去碰碰运气,兄长以为如何?” 李昌言听完想了想。 “唉,我看明日还是我去吧,你且留在城中守候。” 就这样,第二天天刚一亮,李昌言便带着城中一千精壮往东边虢县出发了。他知道,眼下自己虽可以朝廷之名向百姓征粮,可这年头到处都兵荒马乱的,尤其是此前这一带又离他们打仗的地方不远,当地那些还没逃走的百姓能种出点粮食已实属不易,他又怎能忍心真就这么从百姓手中将粮食全都收走?毕竟他自己以前也是个庄稼汉,所以深知百姓疾苦,如今既是做了行军司马,他说什么也不能再行此不义之举。为此,昨晚李昌言也是一夜未眠。思来想去,最后他总算是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他决定亲自带人下地,替附近的百姓收割秋粮,以此来换取些粮食,也就算是对那些百姓的一点补偿吧。 于是,奇怪的一幕上演了。那些被李昌言从陈仓城中带走的军卒,他们手中并没有拿任何的兵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把把别在腰间的镰刀。那为他们送行的李昌符也觉得有些奇怪,他也不知道兄长这是要带人干什么去。 很快,李昌言他们便抵达了东边虢县附近。周围的百姓一见当兵的来了,吓得连忙丢下地里的庄稼,纷纷逃回家中躲了起来。 “大人,地里一个百姓也没找着,八成是看见咱们全都吓跑了,大人您看……” 李昌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既是如此,那咱们就自己动手吧,切记,任何人都不许惊扰当地的百姓!” “是。” 说着,李昌言立刻将他带来的那千名军卒分为了十队,之后他们便各自奔赴“战场”,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战场”是那一块块的庄稼地。 只见十队人马分头行动,他们有的负责收割,有的负责运送,有的则负责脱穗装袋。千名军卒在那地头田间你来我往,却又秩序井然。而这下也是又重新拾起了老本行的李昌言,更是显出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他一边弯腰割着手中的麦子,嘴里还一边哼着乡间小曲,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和弟弟李昌符一起在田间劳作的那个年代。 而这一切也是让那些躲在家中门后朝他们偷窥的百姓着实吃了一惊。原本他们还担心自己这一年来的辛劳即将付诸东流,可出乎他们的意料,就在当天日落前,地里的那些人不但帮他们把麦子全都收完了,而且还将剩下的粮食一袋袋整齐地码放在了地头边。查点过后他们才发现,李昌言他们只取走了其中的十分之一,甚至比官家定下的田赋还要少。 虽说李昌言带着这么多人在那地头间辛辛苦苦忙活了一整天,可他们最后却只运回来五车粮食,这让李昌言也是感到既欣慰,又为难。他欣慰的是,自己总算没做什么对不起乡亲们的事,可他为难的是,那五车粮食却还不够他们吃上三天的。 “唉,这该如何是好?” 李昌言就这么一路蔫头耷脑地回到了陈仓。然而,刚一进城,那城中的景象却是让李昌言一下子又兴奋起来。原来,此时李昌符正带人从那一辆辆的大车上卸着粮食,而其中一个粮仓甚至已经都被堆满了。 “昌符!昌符!” 李昌符一瞅是自己兄长回来了,于是忙也迎了上去。 “昌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这么多粮食?”李昌言不解道。 “兄长,你回来得正好!对了,先不说这个,兄长,今日你带回来多少粮食?” 李昌言一听,只有些不好意思道:“大概……大概不到五十袋吧。” 李昌符听完笑了笑。 “哈哈,兄长,不是小弟我说你,昨天你非说要自己带人去筹粮时我就已经猜到,今日你肯定是带不回多少粮食的,怎么样,让我猜中了不是,是不是兄长你最后又下不了狠心,所以就……” 李昌言忙点了点头。 “唉,百姓们种点粮食也不容易,我又怎能……” 李昌符忙一摆手。 “好了,兄长,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忍心对那些百姓下手,那咱们弟兄可就要饿死了。” “这……” 李昌言眉头一皱。 李昌符一瞅,于是忙又转脸笑道:“不过兄长,现在好了,咱们已经有粮食了,你也用不着再为此事犯难了。” “怎么,昌符,你快说说,这么多粮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都统大人派人送过来的?” 李昌符则摇了摇头。 “嗳,都统那边又怎会有余粮给我们,不然也就不会逼着兄长你今日还要亲自去出城寻粮了不是?” “那难道是袁大人他们带着粮草回来了?” “袁大人他们这才刚走几天呀,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来?再者说了,就算是他们真的回来了,郑大人那边也不可能一下子就给咱们送过来这么多粮食呀。” “那……昌符,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送来的这些粮食?” 可李昌符却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最终,架不住自己兄长的再三追问,李昌符这才也总算是松了口。但就在他正打算据实以告时,李昌符却又突然停住了。他朝自己身旁左右瞅了瞅。 “兄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看咱们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李昌言见自己弟弟神秘兮兮的,于是便也只得跟着他赶紧回了府。刚在屋中坐定,李昌符便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 “兄长,不瞒兄长你说,这些粮食是今早兄长你走后,那西川节度使陈敬瑄派人从蜀中运来的,兄长请看,现有陈大人手书在此。” 李昌言忙从对方手中接过书信,可还没等他把信看完,却是不由得惊呼一声。 “啊!昌符,这些粮食咱们不能要呀!” 第三章 动摇的忠诚 李昌言看了看陈敬瑄的书信,当即不由得惊呼一声。旁边李昌符忙上前捂住了对方的嘴。 “哎呀,兄长,你小声点,当心隔墙有耳!” 可李昌言的眉头却早已是拧成了麻花。 “昌符,你好糊涂呀!难道你不知那陈敬瑄是什么人?” “听说过,他不就是那权宦田令孜的哥哥嘛。” “正是!既然你知道他是谁,那你又怎么还敢收他的粮食?” “奇怪,兄长,这些粮食可是他自己送来的,又不是我伸手管他要的,为什么不能收?” 李昌言急得直拍自己的大腿。 “哎呀!昌符,难道之前你没听营中军士都是怎么说的嘛,那田令孜与咱家都统可是不对付呀!就在咱们到此之前,那田令孜还曾在都统身边安插了一个叫什么孙嘉的监军,就是专门用来监视咱们都统的,后来听说是被彭大人他们在来时路上给杀了,既是如此,想必眼下那田令孜定已与咱家都统嫌隙更甚,此时他让其兄送来这么多粮食必是别有所图,你又怎能就这么背着我给收下了!” 李昌符闻言一愣。正如其兄所言,那田令孜确是别有用心,不然他也犯不着要这么大老远地来巴结这兄弟二人。而李昌言也并不知道,此时就在他兄弟李昌符怀中还正揣着那田令孜派人同时送来的另一封密函。函中大意,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想收买他兄弟二人做自己的爪牙,然后替他办事。李昌符见他兄长刚才的反应如此激烈,这会儿自然也就没敢再往外掏那第二封信。 “兄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就是怕郑大人知道此事后会怪罪咱们嘛,既是如此,那咱们就别让大人知道此事不就结了?” “什么,昌符,难道你还真想背着都统大人将这些粮食全都收下不成?” “那咱们还能怎么办?兄长,你也瞅见了,眼下这些粮食可都已经登记造册运进了粮仓,难道你还要我把这已然到手的粮食再给对方送回去不成?好,即便是送回去了,可万一将来郑大人那边知道此事,你我兄弟二人不照样还是说不清嘛。” “不会的,咱们都统深明大义,我想大人他定是不会怪罪你我的。” 可李昌符听了却只在边上冷冷一笑。 “哼,我看不见得吧!兄长,你别忘了,大人身边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信任咱们,难道之前你没听石大人说吗,那姓彭的小子可就一直瞅着咱们不顺眼呢。” “嗳,昌符,道听途说,不可全信。” “不可全信,却也不能全不信!”李昌符连忙反驳道,“兄长你好好想想,如今咱们兄弟身在陈仓,可彭远那家伙却还一直留在大人身旁,所谓‘夜长梦多’,这要是往后天长日久,哪天那家伙在背后捅咱们兄弟两刀,只怕到那时咱们可就要追悔莫及了!” “嗳,不会的,昌符,我看一定是你想太多了。” “哼,这可不好说,毕竟人心隔肚皮,难道那姓彭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兄长你就能全清楚?” 听对方这么一说,这下李昌言心里也开始犯起了嘀咕。 李昌符见状,于是忙接着道:“兄长,就算是今日咱们把这些粮食全给对方还回去了,也就算是那姓彭的不会来加害咱们,可万一哪天要是让那郑畋知道了咱们以前的那些事,知道兄长你一直以来都是在骗他,那到时候他还会像现在这样信任咱们吗?只怕是真到了那个时候,用不着别人再多说什么,他郑畋手里的刀就已经架在你我兄弟的脖子上了!” 李昌言一下子怔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弟弟竟会突然这么说,尤其是当他听到李昌符说自己之前全是在骗都统郑畋时,他这心里就像是被人插进了一把刀似的,只一下子让他彻底从头凉到了脚。 李昌言忙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椅上。 “那……那件事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都统大人也从未怀疑过我们,今日……今日你又为何还要提起……”李昌言心虚道。 “兄长,非是小弟我偏要旧事重提,只是今日那郑畋不怀疑你我,并不代表他就永远都不会怀疑,今日我若不提起此事,可万一将来被别人道破,那咱们兄弟岂不就要……” “够了!不要再说了!”李昌言忙厉声制止道。 可李昌符偏偏不肯善罢甘休。 “兄长,你醒醒吧,别以为自己整天总是‘都统都统’地把那郑畋挂在嘴边,他就真的会把你我当成是自己人了,不然那日我带人将他从盩厔拼死救出,可他却连咱们弟兄究竟死了多少人问都没问过一声,最后只封了你我一人一个小小的行军司马,而且还是因为之前那邓茂死后一直无人出任,他这才让咱们兄弟顶了这个缺,直到今日,那些在盩厔城中战死的弟兄还一文抚恤都未曾拿到,这又让他们何以瞑目,咱们又怎么对得起那些弟兄们的家人,兄长,这些你都想过吗?” “也许……也许……也许是因为……” 终于,李昌言不再言语。 少顷,李昌符重新开口道:“我知兄长你素来宅心仁厚,从不曾有过害人之心,可眼下若是不收这些粮食,那田令孜就能放过咱们吗?还有,若是不把这些粮食留下,那咱们弟兄回头吃什么?难不成还真要靠兄长你每日带人到地里去当牛做马,然后讨回来那三五车粮食度日?兄长,就算你不替自己着想,也总得为手下的那帮弟兄们好好想想吧!” 李昌言本想静下心来仔细琢磨琢磨,可他脑子里却是越想越乱,最后索性只把眼一闭道:“不妥,还是不妥!昌符,这些粮食咱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收,明日你就让来人把这些粮食全都运回去,筹粮之事我自有办法,但这些粮食咱们说什么也不能要,既是已经错过一次,那咱们就绝不能再错下去了!” 说完,李昌言便拂袖而出。可独自留在屋内的李昌符,心中却是有着另一番打算。 第二天,李昌言准备照例带人出城寻粮。昨夜他已经下定决心,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多带些粮食回来,这样他弟弟也就不会再找借口非要将那些粮食留下来了。临行前他再三叮嘱李昌符,让他今日一定要把那些粮食全给陈敬瑄退回去。李昌符也是满口答应,他这才稍感放心了些,于是便赶紧带人出了城。 又是同样疲惫不堪的一天,手下中已经开始有人小声抱怨起来。可李昌言却是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此时昨晚城中的那一幕他还记忆犹新,李昌符的那些话更是在他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为了能够多带回些粮食,今日李昌言出发得比前一日更早,往东边也是走得更远了。就在太阳开始下山前,李昌言命人清点了一下他们即将带走的那些粮食。 “大人,总共才装了七车,大人您看,咱们要不要……” 李昌言显得有些犹豫,可望着那些还正拖儿带女躲在远处偷窥他们的百姓,最终李昌言却也只是无奈地叹道:“唉,那就……那就再多装一车吧。” 旁边手下一听却是泄了气,心想,“我们这位大人胆子也忒小的,大家就这么溜溜跟着他傻干了一整天,最后他就只让我们再多装一车粮食,那还费这个劲干嘛,还不如就这么直接走了得了,这样早点回去也还能多歇会儿不是?” 终于,李昌言带人拉着那八车粮食踏上了归途。虽说今日他们也总算是多弄了些粮食,可和昨天一样,此时李昌言的心情依旧沉重,而且似乎比前一日来得还要糟,因为他还不知道弟弟李昌符是不是已经按照自己的吩咐,将那些粮食全都还回去了。 就在这时,从他们身后远处忽然出现一束火光。紧接着没过多久,便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大人,快看,后面似乎有人正朝咱们这里飞奔而来。” 李昌言不敢大意,他立刻警觉起来。 “快,你们先护着粮草车仗加速前行,我带人迎上去一探究竟。” “是。” 行至跟前,对面来人忙开口道:“诸位,你们可是郑畋郑都统的军马?” 李昌言一愣。 “你是何人?” 那人忙又催马向前走了几步。 “这位大人,小的梁瞳,乃是之前郑都统帐下的军士。” “哦?” 李昌言一听忙也催马上前,随后取过火把照向了对方。 “莫非……莫非你就是之前一直跟在彭远彭大人身边的那个梁瞳?” 梁瞳闻言大喜。 “正是!正是!敢问大人是……” 说着,梁瞳忙也借着火光朝对方仔细瞅了瞅。 “哦,难不成你便是那日与其弟一道助我军夺取了武功城的李昌言?” 边上有军士急忙开口道:“不得无礼,如今李大人已升至行军右司马,既是我军中将士,那你还不赶快下马参拜!” 梁瞳先是一愣,接着便也赶紧翻身下了马。 “小的梁瞳,见过司马大人。” “嗳,免礼!免礼!梁瞳啊,之前我怎么听说,那日你不是因撤退不及已陷于敌阵,可这会儿你怎么又……”李昌言不解道。 梁瞳在马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大人,此事说来话长!那日小人奉彭大人之命赶往东边办事,不料就在回程途中却听说程副都统他们已经兵败长安,而且西边我军人马也已陆续撤走,小人被贼军阻隔在丰水东岸,无法及时赶回,于是便一直隐匿乡间,几经辗转,今日这才终于又回到此地,见到了大人你们。” 说着,梁瞳已是泪眼汪汪。 李昌言忙安慰对方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今日天色已晚,如此你且先随我一起返回陈仓城中,待到明日天亮后我再派人送你回凤翔府彭大人他们那里,你看如何呀?” “就依大人,小人感激不尽!” 梁瞳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随后重新上了马。就这么的,他总算是和李昌言等人一起回到了陈仓。 刚一进城,李昌言便心急火燎地找到了弟弟李昌符,他要向对方问清楚是不是已经按自己的吩咐把那些粮食全都处理好了。可谁知李昌符却告诉他说,今日他们走后不久,那些从蜀中把粮食运来的人便也不辞而别,所以他现在已是没有办法再把这些粮食送走了。 “什么,昌符,你怎么能这么做!临行前咱们不是都已经商量好了嘛,我叫你一定要把那些粮食送走,你也是答应得好好的,可现在怎么又……” “兄长,不是我不想送走,只是那些人不辞而别,你叫我又能怎么办?总不能我还得自己派人再把这些粮食运回蜀中吧?” “你……” 李昌言被气得已是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而也直至此时,李昌符才注意到那正立在门边的梁瞳。 “嗯?这位是……” 梁瞳一瞅。 “噢,在下梁瞳,见过李大人。” 李昌符当即一惊。 “哦,莫非就是之前彭大人身边的那个梁瞳?” “不错,正是在下。” 李昌符听完忙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又狠狠地瞪了旁边自己兄长一眼。 李昌符心想,“我的兄长呀,这屋里还戳着这么一位,你怎么不早说!刚才那些话要是被他听了去,回头他再告诉那姓彭的,那咱们兄弟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嘛!唉,兄长呀兄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李昌言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鲁莽,于是连忙打岔道:“噢,梁瞳,想必你也累了,我让他们赶紧给你准备些饭菜,吃完后你就早点休息吧。” “是,多谢大人。” 可梁瞳刚要转身离开,身后李昌符却又急忙叫住了他。 “等一下!梁瞳,你且先留下,我还有话要问你。” 梁瞳也没想太多,只是随口答应了一声,接着便又转身走了回去。 “噢,大伙儿都别傻站着了,来来来,兄长,坐,梁老弟,你也坐。” “多谢大人。” 说完,梁瞳解下自己身上的包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李昌符忙假意客气道:“咳,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要是老弟不嫌弃,以后咱们就以兄弟相称,你看如何呀?”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嗳,都是自家人,老弟就不必客套了。” 梁瞳忙也在边上跟着憨笑了一番。见对方开始松懈下来,于是李昌符赶紧切入了主题。 “老弟呀,你是不知道,那日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们兄弟也是死里逃生,最后才好不容易和大伙儿一起保着都统撤了回来……诶,对了,老弟呀,那天彭大人究竟派你干什么去了,为何会把你一个人留在了东边?” “咳,其实当初彭大哥就是想让我去东边香积寺送封信,怎料回来时却出了此等变故。” “香积寺!”那李氏兄弟听了却是忙不约而同地齐声惊叹道。 “怎么,二位哥哥也知道那香积寺?” 李昌言忙矢口否认道:“噢,不不不,没听过,从来没听过!” 可李昌符却赶忙打岔道:“嗳,香积寺嘛,名寺古刹,多少有所耳闻。” 说着,李昌符又赶紧给对面的李昌言使了个眼色,对方这才也好不容易镇定下来。 “但不知那日彭大人派老弟你是去送的什么信,为何偏偏非要在那么个节骨眼上送去?”李昌符小心试探道。 “这小弟就不太清楚了,只是后来我见那方丈大师在看过信后也是先到藏经阁内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半天,最后才总算是写了封回信托我带回去,可第二天当我赶到此前与彭大哥他们约定好的会合地点时,却发现程副都统他们已经兵败长安,我知道这其中定是出了什么变故,于是便赶紧回头想要再去找彭大哥他们,谁知这才发现,那鄠县也已被贼军占领多时,就这样,我被贼军阻隔在丰水东岸根本过不了河,无奈之下最后也只得又返回了香积寺暂避一时。” 可李昌符关心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他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那彭远会派梁瞳到香积寺去,而他的那封信里又究竟都写了些什么。 “老弟呀,听你这么说,似乎你们与那香积寺方丈很是熟识喽?” 梁瞳忙笑了笑。 “咳,岂止是熟,不瞒二位哥哥讲,去岁隆冬时,为了躲避贼兵追赶,我与彭大哥他们还曾在那里暂避过一段时日,这事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岂料,梁瞳此言一出,那李昌符却是差点没把自己的两颗眼珠子给瞪出来,而他对面的李昌言也是听了个目瞪口呆。 “诶,二位哥哥,你们这是怎么了?” 李昌符忙回过神来。 “噢,没……没什么!那后来呢,你又是怎么回来找到的我们?” 梁瞳接着说道:“后来我在香积寺内躲了几天,这才也知道了些此前官军被杀败的经过,本来我是想早点回来的,可那时西边诸城刚被贼军占领不久,方丈大师也是实在不放心我的安全,于是便又收留我在香积寺内躲了一阵,终于就在不久前,大师托人打听到西边一带贼军的防备已渐渐松懈下来,我这才按照大师的指点,几经辗转又从一条小路绕回到了龙尾坡,可到了那里我才发现,原来你们大伙儿早已是烧城西去,无奈之下我便也只得继续向西找寻,就在今天日落前我赶到了虢县一带,当地的百姓说之前有支官军人马这些日子一直在帮他们割麦收粮,而且才刚刚走了没多久,于是我便快马加鞭追了上去,不想正遇见了昌言大哥,小弟我这才也总算是回到了此地。” 梁瞳在那里叽哩哇啦说个不停,可他边上的李昌符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此时的他满脑子里都在寻思着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噢,老弟呀,你这一路上也辛苦了,我看这会儿饭菜也该准备得差不多了,走走走,咱们赶紧吃饭去,也好为你压惊洗尘。” 不用李昌符提醒,梁瞳的肚子其实也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就这样,梁瞳忙带上自己的包袱,跟着二人一起来到了后院的一间偏房内。 见这会儿饭菜还没上齐,于是李昌符趁机找了个由头,把他兄长李昌言也一起叫了出去。刚一出屋,二人便快步来到了一旁廊下。 “兄长,刚才那小子的话你都听见了吧,这下也用不着我再多说什么了,我早就告诉过你,那姓彭的根本就没安什么好心,原来他一直都在暗查你我的底细。” “真没想到,他们……他们竟然就是……就是……” 李昌言的声音有些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哼,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李昌符却是在那里恨得牙根痒痒。 “昌符,那咱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李昌符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后道:“兄长,切莫惊慌,看样子眼下那小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咱们先别自乱阵脚。” 李昌言忙点了点头。 这时,李昌符看见远处那几个上菜的手下过来了,于是他眼珠一转,随即笑道:“兄长,你先进去吧,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你看我眼色行事,只要咱们能先把屋里那小子给稳住,那此事就还有转机。” “好,好,我全听你的!” 李昌言忙点着头返回了屋中,此时那些粮食的事早已被他抛诸脑后。而李昌符则是不慌不忙地朝那几个手下走了过去。他取过其中的一个酒壶,又在后面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最后这也才总算是进了屋。 来到桌旁坐定,他忙用自己手中的酒壶给梁瞳斟了杯酒。 “来来来,老弟呀,先喝了这杯压惊酒。” 说着,李昌符赶紧又换了个酒壶,这才给他自己和兄长的杯子也斟上了酒。 二人是你敬我让,一上来便先灌了梁瞳三大杯。梁瞳本就不怎么会喝,但架不住对方盛情难却,索性便也就多喝了几杯。可当他再把那酒杯放下时,却已是开始有些眼冒金星。他忙吃了口菜想要往下压一压,却似乎不起什么作用。 边上李昌符一瞅,连忙开口道:“老弟呀,你有所不知,眼下军中粮草紧缺,彭大人他们全被派出去筹粮了,就算你这会儿赶回凤翔府也是见不到他们的,既是如此,那还不如你就先在我二人这里住上几日,待到他们回来后我再派人送你过去也不迟,你看怎么样呀?” “是呀,是呀,说的就是。”李昌言忙也从旁附和道。 梁瞳用力摇头醒了醒酒,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开口道:“我看……我看要不还是算了吧,二位哥哥的好意小弟我心领了,只是小弟在外耽搁了这么久,彭大哥他们肯定也早就担心坏了,所以我也就不多打扰二位哥哥了,咱们还是……还是改日再聚吧。” 李昌符一听,知道是这小子的迷魂汤喝得还不够多,于是他忙又给对方灌了两杯下去。 “昌……昌符哥,我实在是……实在是不能再喝了,这酒……这酒怎么……怎么这么……上……上头……” 只听“哐”的一声,梁瞳歪着脑袋出溜到了桌子底下。李昌言见状,吓得急忙上前搀扶。 “昌符,你到底给他喝了些什么?” “放心吧,兄长,我还没蠢到会直接下毒把这小子给药死,先留着他,兴许日后还有用处,刚才我只不过是给他下了点蒙汗药,让这小子先老老实实睡上两天再说。” 说完,李昌符忙取过梁瞳的包袱翻找起来。很快,他便在里面找到了那封方丈大师写给彭远的回信。李昌符赶紧拆开信仔细瞅了瞅,随后却是气得不禁破口大骂。 “哼,这个可恶的老秃驴!早知道当初就该先一把火烧了那香积寺,也省得今日那老秃驴竟还要帮着姓彭的那家伙一起来坏咱们的好事!” 说着,他忙将那封信递给了边上的李昌言。李昌言看后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昌言猛地一抬头。 “昌符,要不……要不咱们还是趁这小子醒来之前赶紧逃吧!” 可李昌符听了却是气得直在那里跺脚。 “什么,逃?兄长,事到如今咱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那……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李昌符又在那里皱着眉仔细想了想。突然,他二眉一展,随后忙从怀中掏出了此前田令孜的那封密函。 “兄长,看样子如今再多说什么也是没用了,所谓‘无毒不丈夫’,既是如此,那咱们倒不如索性给他来个先下手为强!” 说着,李昌符将那封密函递给了对方。可李昌言看了却是不由得心头一惊。 “啊!昌符,你究竟要干什么?” 但见李昌符慢慢眯起了双眼,随后只站在那里冷冷地一笑。 第四章 行刺 城中的粮草已是一天比一天紧张,可西边陇州那里却还一点消息也没有。幸运的是,今早石绍派人将从北边筹得的三十车粮草先行运了回来,这也总算是暂时解了郑畋他们的燃眉之急。 “彭大人,你且叫人速拨出十车粮草运往陈仓,之后再调拨五车送往太和关曹翔处。” “是,请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去办。” 很快,两支粮草车队便各自启程了。彭远忙也返回复命。 “大人,之前您交代的事情卑职都已办妥了。” 可郑畋却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两只眼睛又重新移回到了先前天子派人从蜀中送来的那道诏命上。 见郑畋愣在那里良久无语,于是彭远开口道:“大人,您是不是还在为之前天子的诏命而耿耿于怀?其实大人您根本不必如此,想来必是天子知道此前我军兵败乃是事出有因,所以才会好言安慰大人,不准您的辞呈,既是天子都不曾怪罪大人,那大人您又何必还要如此自责?目下我军士气正逐渐恢复,大人您的身体也已渐渐康愈,一旦度过了眼下这段时日,早则今冬、迟则明春,咱们定可等来机会再次东出岐山,收复长安,一雪前耻!” 郑畋听完彭远的这番话,心中也总算是得到了些许安慰,他连忙点了点头。 “是呀,彭大人你说得对,是老夫我想得太过浅薄了,正如之前撤出龙尾坡时你们曾劝我的,只要咱们能留得这青山在,早晚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大人若是真能这么想,便是我三军将士之福,江山社稷之福!” 彭远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少顷,郑畋再次开口道:“彭大人,这几天贤侄曹翔那边可曾发现贼军有什么动静?” “禀大人,这几日曹兄那边一切正常,并未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 郑畋听完点了点头。 “那陈仓那边情况如何了,昌言、昌符他们可曾有消息传来?” “大人,这几日南边并不曾有消息传来,想必应该也是一切正常。” “这便好,这便好。”郑畋安心道,“再过几日袁公那边应该就会有消息了,噢,对了,彭大人,为何老夫已多日不见令弟沈明?” 彭远忙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天舍弟沈明一直都和军士们住在校场那边,此刻他正忙着训练城中新兵,连日来将士们操练也都很是卖力,看样子再用不了多久他们便可堪当大用了。” “好!好!” 郑畋听了很是欣慰。 “这些日子你们大伙儿全都辛苦了,反倒是我这老朽无能之辈整日里却就只知道在这屋中唉声叹气。” “嗳,大人怎么能这么说。” “来来来,彭大人,你且随老夫一起到校场去,今日老夫要亲自慰问一下那些将士们。” “是,大人请。” 就这样,二人很快便一起来到了校场前。此时,一群军士正围拢在校场中央,人群中还不时响起喝彩之声。郑、彭二人忙也好奇地围了上去,这才发现原来是沈明正在那里与人比试摔跤。 “噢,是都统大人呀!”边上有军士忙朝郑畋他们施礼道。 郑畋赶紧一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 只听沈明在人群中高声道:“你们中还有谁敢出来再和俺比试比试呀?最好是来个块头大点的、禁摔的!” 周围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没有人敢吭声。 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来试试!” 只见一名壮汉挤过人群,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场地中间。 “小的吴毅,平日里人送外号‘小秦琼’,今日敢向大人讨教。” “哦?看你这块头倒是不小,但不知是不是真有秦琼的本事,好,那你就放马过来吧!” “是,那小人便不恭了。” 说着,那人忙一个箭步朝沈明冲了过去。见对方犹如一只大牛般朝自己顶了过来,沈明赶紧往边上一撤步,这才勉强将他闪了过去。对方也不甘示弱,忙止步回身,一把抱在了沈明的腰间。沈明赶忙扒住那人的胳膊,却发现对方肉大身沉,他是拉也拉不过来、推也推不过去,于是索性便也用自己的双臂挽住了对方的腰身,接着来了个力拔千钧,愣是一下子将对方提了起来。那吴毅只觉自己忽然双脚离地,之后便被沈明一下子横着甩了出去。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这才摇摇晃晃地又爬了起来。 “好——” 边上顿时响起了喝彩声,可这下也是让那吴毅有些恼了。只见他赶紧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浮土,随后将上衣一解,甩到了一旁。 “只怪小人自己刚才脚下打滑没有站稳,大人,咱们再来!” “好好好,你只管放马过来!” 吴毅就这么光着膀子,绕着沈明转悠了两圈。刚才已经领教过对方厉害的他,这会儿也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他一直在边上小心地找寻着出手的机会。 “上呀!快上呀!” 终于,架不住边上人的怂恿,吴毅再次朝沈明冲了过去。沈明见对方又要来刚才那一招,于是心中窃喜的他赶忙伸手准备去拉对方的胳膊。可谁知,就在那吴毅即将冲到自己跟前时,他却又突然朝边上猛地一转身,只让沈明一下子扑了个空。 “嗯?俺还以为这小子除了肉大身沉外便再没什么特别的了,没想到他这脚底下还能这么快。” 可就在沈明这一愣神的工夫,那吴毅却已是转到了他的身后,随即一把将他连胳膊一起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好,快把他举起来!快把他举起来!” 吴毅一听,于是连忙发力。沈明自然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好在他自己的块头也不小,岂是那什么人说举就能举得了的。 二人就这么在那里僵持了好半天。只见他们一个是要拼命地挣脱对方,而另一个却是从后面死死地抱住对方就是不肯撒手。两下里呼喊声、加油声不绝于耳,不少人扯着嗓子把脸都给憋红了。不知不觉中,周围聚拢过来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整个校场很快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人,用力,快把那小子甩开!” “小秦琼,你倒是快使劲呀!” 眼瞅着沈明似乎已经开始有些坚持不住了,可就在那吴毅还没来得及得意之时,只听沈明忽然大喝一声,随后青筋暴起,两臂猛地一撑,只将对方的胳膊一下子挣开。吴毅一愣,他真是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被他从后面抱住了竟还能挣脱的。而也就是在他发愣之际,沈明忙一低头,一眼便瞅见了自己胯下那背后吴毅的半只脚。于是,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一个海底捞月,伸手便将对方的那只脚从自己胯下抄了过去。吴毅只觉自己的左脚忽然间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扥住了,紧接着自己便失去了重心,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这下可是该换沈明不肯撒手了。他忙抱着吴毅的那条腿朝侧面翻了个身,之后一个泰山压顶,只叫对方当即被自己死死地压在身下,再也动弹不得。 “唉——” 边上立刻传来一片叹息之声。而那还在挣扎着的吴毅也开始觉得自己被压得有些渐渐喘不上气来。就在这时,沈明只一撒手,随后便从他身上挪开了。吴毅这才也赶紧跟着爬起身来,之后在边上弯着腰喘起了粗气。 “好——” 校场内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边上都统郑畋忙也朝彭远挑指赞道:“嗯,令弟沈明果然身手不凡!” “大人过誉了。” “小子,怎么样,这下你也总该是服了吧?”沈明得意道。 吴毅则直起身子朝沈明一抱拳。 “大人神力,小人输得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好,哈哈哈哈……” 沈明忙笑着朝对方走了过去。 “这便好!这便好!说实话,俺也是好久没这么痛痛快快地和人过过招了,看你小子刚才的身手倒也还算不错,这么着吧,改日俺请你喝酒,回头有机会咱们再好好切磋切磋,你看如何呀?” “哦,那敢情好呀!大人,那咱们可就这么说定了!” “一言为定!哈哈哈哈……” 沈明再次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人群渐渐散开,郑畋、彭远这才也笑呵呵地走了过去。 “噢,原来是都统大人和大哥呀。” 沈明忙朝二人抱拳施礼。 “沈明,你们刚才这是……” “咳,大哥,这不是城中无以为乐,俺见大伙儿连日来操练得也是辛苦了,于是便趁着刚才休息的时候找了几个手下和他们比试摔跤,也算是让俺活动活动筋骨,对了,大哥,都统大人,今日你们怎么有空一起到校场来了,是不是都统大人有什么吩咐?” “噢,老夫是想……” 就在这时,有军士快马赶到了校场边。 “报——启禀大人,陈仓李司马派人送来书信。” “哦,书信何在?” 来人忙掏出书信呈了过去。郑畋拆开一瞅,随之脸上露出了笑容。 “大人,不知李司马在信中所言何事?” “噢,昌言他们近日在陈仓一带募得粮草千石,所以特派人送来书信,告诉我们不必再为他们的粮草之事担忧了,不仅如此,他们还给咱们这边也运来了五十车粮食,今晚便可抵达。” “哦?” 彭远闻言一愣。 “怎么,彭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噢,没什么,卑职只是想到今早咱们不是也刚巧派人去给他们送粮了嘛。” 郑畋一听。 “噢,对对对,你不说老夫还真就差点给忘了,这样吧,彭大人,你赶快派人追上去,然后通知他们将那十车粮草改道运往太和关。” “是,在下明白了。” 郑畋随后又转身朝沈明笑道:“沈将军,刚才你不是说要请人家吃酒嘛,我看也就不必改日了,既是眼下城中粮草已经有了眉目,且是将士们连日来也都操练得十分辛苦,那不如今晚便赐酒犒劳三军,也让大伙儿好好休息一下,你看如何呀?” 沈明一听,当即乐得合不拢嘴。 “哈哈,这可真是太好了,那俺就先替大伙儿谢过都统大人了!” 说着,沈明忙朝郑畋深施一礼。 当晚,李昌言在信中所说的那五十车粮食果然运来了,郑畋自然也言而有信,赐酒城中将士。众人只觉那碗里的酒是香甜可口,连日来的辛劳也是一下子便就一扫而光。无需多说,沈明老早便抱着一坛子好酒去找吴毅了。彭远知道,这些天沈明也是辛苦了,索性也就没多管他,只由着对方去了。可彭远自己却是不敢松懈大意,于是他便独自带人陪着都统郑畋一起到城中各处去慰劳将士。 “多谢大人赐酒!多谢大人赐酒!” 每到一处,他们耳边总能响起这样的欢呼声。 “我知诸位已是连日辛劳,故而今日多饮几杯便也无妨!” “是,多谢都统大人!” 一番巡视下来,郑畋自己也已是有了醉意。 “大人,天色已晚,不如早些回府歇息吧。”彭远忙从旁劝道。 郑畋想了想。 “也罢,如今老夫酒力已是大不如前,没饮几杯便就有些醉了。” 于是,郑畋在彭远的陪同下先行返回了府邸。 沈明这边却是与吴毅喝得兴起。很快,他带来的那坛好酒便已是见了底。 “吴老弟,这酒怎么样?” “大人带来的酒自然是没的说,只可惜……” 吴毅忙一抹嘴,只把那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小子,是不是还没喝够呀?”沈明笑道。 吴毅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不瞒大人您说,咱们弟兄也是有好一阵子没喝过这酒了,上个月刚募进城的那三百新卒则是最惨,自打他们进城后便就再没闻见过酒味,看来今晚他们一个个非喝趴下不可。” 沈明听了忙咯咯笑了起来。 “嘿嘿,这帮傻小子哪里知道,这还是俺大哥当初向都统大人提议定下的规矩,新兵进城头一个月必须滴酒不沾,为的就是戒掉他们身上之前沾染的那些臭毛病!” 吴毅听了也在边上点了点头。沈明则在喝完自己杯中的最后一滴酒后,这才也有些依依不舍地将那酒杯推到了一旁。 “唉,老弟呀,还是俺大哥说的对,这酒虽好却是不能多喝,喝多了便是怕要误事!也罢,那咱们今日就先喝到这里,等将来杀进长安,宰了黄巢那个王八蛋,咱们再好好喝他顿庆功酒!” “好好好,就按大人说的办!” “哈哈哈哈……” 笑罢,沈明忙拉起吴毅道:“走,老弟,咱们也喝了这么半天了,陪哥哥我去方便方便。” 于是,吴毅搀着沈明,二人就这么一左一右,摇摇晃晃地朝屋后拐角的茅厕走去。 方便过后,沈明先自走了出来。这时,不远处几只原本落在树杈上的乌鸦不知怎地被惊飞了。 “哇——哇——” 沈明眉头一皱。 “嘿,这几个倒霉蛋,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还在那里瞎喳喳什么!” 秋已经渐渐深了,虽是刚刚才喝过酒,可那一阵冷夜凉风还是吹得沈明不由得哆嗦了几下。 “喂,吴老弟,我说你倒是好了没有?” 沈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白天在校场上时俺见你动作不是挺麻利的嘛,怎么这会儿撒个尿却又如此磨蹭起来?” 说着,沈明很不情愿地又往那茅厕门口凑了凑。 “我说,吴……” 可就在这时,吴毅却是突然探出头来,随后一把捂住了沈明的嘴。 “嘘,大人,千万别出声!” 吴毅朝对方紧张地小声道,之后这才又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 “怎么,出了什么事?” 沈明忙也跟着警觉起来。 吴毅赶紧拉着沈明又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刚才那间茅厕中,二人一起从那后墙木板间的一道缝隙处小心地向外张望起来。 “大人,你看。” 沈明忙定睛观瞧,这才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吴毅会把自己又拉回到这么个臭烘烘的地方。原来,就在离那后墙不远的马厩旁,几个黑衣蒙面的家伙正聚在一起鬼鬼祟祟地商量着什么。 “大人,那几个家伙应该不是咱们的人吧?” “这还用说,若是这城里的军士何至于蒙面,再者说了,你没见他们一个个全都穿着夜行衣嘛!诶,吴毅,你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吗?” 吴毅忙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听不太真切,大人,他们声音太小了。” 就在这时,只见其中一个家伙忽然直起腰来,随即朝着城中西北方比划了几下,之后便与众人四散而去。 “大人,那个方向……那个方向好像是都统大人府邸所在。” “什么!” 吴毅的话突然提醒了沈明。他连忙打了个冷颤,之前喝下去的那些酒也是一下子全醒了。 “快,吴毅,快去营房把弟兄们都叫起来,然后带着他们去都统府上保护大人!” “沈大人,那您怎么办?” “哎呀,你就甭管俺了,还不快去!” “是!” 吴毅忙应了一声,之后便转身跑了出去。沈明忙也回屋抄起了他的金刀,随后便直奔郑畋府邸而去。 此时,都统郑畋早已在自己的房中歇息下了。而彭远却不知为何,今晚总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于是,他独自来到后园亭中,只在亭下慢慢踱起步来。 这时,府中一名随侍捧着件披风朝他走了过去。 “大人,天凉了,还请大人快些披上点吧。” 彭远停下来轻轻点了点头,那侍从便也赶紧上前替对方围上了披风。 “对了,大人,今晚您为何没去找沈大人他们一起喝酒呀?” “噢,今日难得郑都统慰劳三军,既是如此,便叫他们痛快喝上几杯也就是了,我若在跟前,只怕我那兄弟也就喝不踏实了!”彭远轻声笑道。 “噢,原来是这样。” 许久,那侍从再次开口道:“大人,您看,再过两天这月亮就又要圆了。” “是呀,想来我们到这里也已有大半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呀。”彭远举头凝望道。 那身后的侍从自然无法理解彭远此刻的心情,他只是在那里无所事事地朝周围东张西望着。突然,他的目光被月下屋檐上几个晃动的黑影给吸引住了。 “诶,大人,你看那是什么?” 侍从伸手朝侧面的屋顶指了指,彭远忙也回过头来朝那方向瞅了瞅。可就在这时,一支弩箭却忽然“嗖”的一声朝他们迎面飞来,随后径直钉入了那名侍从的面门。只见那人也是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响,便已倒地不起。边上彭远一瞅,自知大事不好的他急忙一转身,赶紧躲到了旁边一根亭柱后。 “当!当!当!” 又是三支弩箭袭来,深深地钉进了彭远背后那根立柱上。屋檐上的几个家伙见彭远躲在柱子后面不肯出来,于是他们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只一个个从屋顶上跳了下去。四五个人忙快步冲进亭中,这才发现除了刚才倒在地上的那名侍从外,另一个人早已不见了踪影。而就在他们正准备转身离开时,突然,两支利箭却反从他们背后射来。二贼不备,当即应声倒地。边上三人一惊,可这会儿彭远却已是一个箭步跨出回廊,随后又是双箭离弦,直取二贼。见彭远朝自己冲了过来,那亭前的最后一个黑衣人这才也赶忙抽出短刀。可彭远却并不给他出手的机会,就在对方刚要朝自己挥起短刀时,彭远忙将手中长弓一抡,照着对方的胳膊便是狠狠地一下。那短刀划着弧线飞落到一旁,彭远见状上去抬腿便又是一脚,只将那厮当即踹翻在地。那人还没来得及再朝短刀的方向爬上几步,彭远却已又扑到了他的身上,随之一把将弓弦套到了那家伙的脖子上。彭远在后面用力扳动弓柄,只叫那坚韧的弓弦在对方的脖上是越勒越紧。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彭远咬牙切齿道。 可对方却只是在那里拼命地挣扎,就是不肯开口。 这时,前院也传来了响动。 “快来人呀,有刺客!” 听到前院动静的彭远这才也意识到,来的绝不止这几个人而已。他忙一抬头,发现两侧的屋顶上已经又爬上来十几个黑衣人,他们正马不停蹄直奔前院而去。 “不好!” 这下彭远也明白了,对方的目标肯定是都统郑畋。他见手里的那个家伙这会儿已是没了挣扎,于是忙扔下那厮,起身朝前院奔去。 刚到前院,彭远便看见二三十个黑衣人已经和府中的军士厮杀到了一处。而同样听到动静的都统郑畋忙也披上外衣,举着宝剑从屋中冲了出来。彭远见状赶紧跑了过去。 “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哎呀,大人,现在已顾不了那么多了,这里太危险,您还是赶快进屋吧!” 说着,彭远忙将郑畋推回到了屋中,随后从外面关上了屋门。可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又有十几个黑衣刺客逾墙而入。彭远带着几个侍卫守在屋门前,他在檐下是举弓搭弦连发数箭。可对方实在是太多了,没过多久,和他们一起厮杀的那些府中军士便没几个活着的了。 这时,有几个在附近听到动静的士卒也赶了过来。可他们刚一跨进前院,便立刻被埋伏在屋顶上的刺客用弩箭射杀。由于今晚郑畋刚巧下令赐酒犒劳三军,所以这会儿城中军士大都已喝得酩酊大醉。留在府中值守的侍卫只剩下不过一二十人,可眼下对方至少还有三四十个。眼瞅着前院已是守不住了,无奈,彭远只得赶紧带着剩下的人退入了郑畋屋中。 “彭大人,外面情况怎么样了?”郑畋焦急道。 彭远忙吹灭了身旁的烛灯。 “快,快把其他灯也都灭掉!”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彭远则护着都统郑畋退到了一旁的墙角下。然而,当他们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时,却发现此时屋外已是重归寂静。他们听不到外面有一点响动,而四周异常的安静却又让人不寒而栗。那屋中之人所发出的急促的喘息声,也许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大人,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有人小声问道。 彭远并没有回答,他还在仔细听着周围的一切,亦或许是在等着即将发生些什么。突然,一阵密集的箭雨透过窗纸射进屋中,彭远赶忙护住郑畋趴到了地上。 又是一阵箭雨过后,屋内重新陷入到死寂之中。这一次,急促的呼吸声消失了,因为周围那仅剩的几个侍卫也死了。彭远慢慢抬起头来,却发现这会儿屋中倒是比刚才亮了许多——那是月光从门上密密麻麻的窟窿里透进来的原故。彭远又低头瞅了瞅郑畋,郑畋则也赶紧朝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二人顺着墙边慢慢爬起身来,却发现此刻一大群黑影已是摇晃着来到了屋门前。彭远忙再次勒紧弓弦对准房门,豆大的汗珠则顺着他的两颊向下淌个不停。 “大哥,俺来了!” 就在这时,前院外忽然响起了沈明的声音,随后对方便领着十几个军士一起杀进了院中。若非在来时路上刚巧碰到一队前去换岗的巡哨,恐怕这会儿就连这十几个军士沈明也找不来。 “哦,是沈明!” 彭远知道这下救兵来了,于是他赶紧冲到门前,随后抬腿一脚先自踹开了屋门。 “沈明,我们在这儿!” 说着,彭远抬手又是一箭,正射穿了对面那刺客的咽喉。 沈明忙也带人冲杀过去。月光下,只见沈明手中的大刀是明晃晃、金灿灿,直杀得对面来人根本无力招架。 眼瞅着自己挡不住背后杀来的那个疯子,剩下的那些黑衣刺客索性孤注一掷,全都一起掉头朝彭远扑了过去。彭远手中只有他的那张紫藤弓,这却如何挡得住对面十几把锋利的短刀?无奈,他连忙又退回到了屋中。而就在彭远不知到底该用什么来抵挡那群蜂拥而入的家伙时,身后郑畋却急忙将自己的那柄宝剑扔了过去。 “彭大人,剑!” 宝剑出鞘,寒光乍现。那迎面围上来的几个家伙只觉有什么东西忽从他们眼前晃了一下,随之便见血封喉,殒命倒地。 彭远自己也是一愣。 “哦,这是什么剑,竟然如此锋利!” 他并不知道,这便是当初寿王李杰赠给郑畋的那柄宫中宝剑。彭远忙舞动手中利剑左砍右劈,当即又有四五个家伙不是被斩断臂膀,就是被削去了首级,只叫那身后之人吓得连连倒退起来,一个个再不敢上前。 眼瞅着前面有那柄利剑挡路,身后沈明的金刀也已是挥舞过来。就在这时,刺客中有人忽然喊道: “快看,老贼郑畋就在那人身后!” 听他这么一喊,前面的几个家伙索性将手中短刀一起朝对方飞了过去。彭远一看大事不好,急忙撩袍挡刀。 “大人,小心!” 只见彭远当即用披风下摆在空中挥舞个不停,以此来阻挡朝他们飞来的短刀。好在都统郑畋被他及时护住,这才总算是毫发未伤。对面那些家伙这下已是黔驴技穷,于是忙转身朝屋外冲去。这时,吴毅也带人赶到了府中,几个还想翻墙逃走的家伙当场便被他们乱箭攒身。 “大哥!都统大人!” 沈明心急火燎地冲进屋中。 “沈明,我们在这儿!” 沈明一听,连忙跑了过去。 “大哥,你们没事吧?” 彭远又看了看都统郑畋,这才开口道:“噢,我们没事。” 几人来到屋外。 “启禀大人,府中刺客业已被悉数斩杀。”吴毅忙上前禀道。 “快,快派人去通知四门严防,然后再命人于城中仔细搜查,一定要把那些家伙的余党都给俺挖出来!”沈明攥着拳头恨道。 “是!” “真的就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吗?”郑畋问道。 这话却是忽然提醒了彭远。 “大人,后院,后院应该还有个家伙没死。” 边上沈明一听,于是忙带着吴毅等人赶了过去。果然,他们在这里找到了之前被彭远勒晕过去的那个家伙。沈明不由分说,上去一把便扯下了那厮脸上的黑布,之后又让人将他拖到了前院。 “大哥,后面果然还有个喘气的。” 说着,沈明忙朝吴毅挥了下手。 “哗!” 一桶冰冷的井水一下子便让那厮惊醒过来,他连忙跪坐在那里喘起了粗气。 沈明见状忙拽起那厮厉声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来加害都统大人!” 可那人却只是咬紧牙关,说什么也不肯开口。 “好哇,俺倒要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说着,沈明将那厮向后一推,随后抡起大刀便朝他的一只胳膊砍去。 “沈明,住手!” 彭远也是刚想上前阻拦,可肋下的一阵刺痛却是让他突然脚下一软。 “彭大人!” “啊,大哥!” 原来,就在刚才彭远撩袍挡刀之时,一把短刀正刺伤了他的左肋。原本彭远还以为那只不过就是点皮外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也就没告诉沈明他们,当即只用披风一裹,权当什么事也没有。但其实那伤口却是伤得不浅,不知不觉中,彭远的脚边已是滴了一地的血。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沈明忙摸了摸彭远捂住的地方,手上也是立刻沾满了血。 “啊!大哥!大哥!你快醒醒呀!” “快,快把彭大人抬到屋里去,再去把徐郎中请来!”郑畋急忙吩咐道。 沈明赶紧和众人一起将彭远搭进了屋中。可当郑畋再回过头来想要处置刚才的那名刺客时,那人却也突然口冒鲜血,随即一头栽倒在地。边上军士忙上前查看。 “启禀大人,这家伙已经咬舌自尽了!” “什么!” 第五章 偏见 都统郑畋遭人行刺未遂,大哥彭远也是受伤不起,这下可是叫沈明六神无主抓了瞎。眼瞅着自己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关键之时幸亏吴毅给他提了个醒。 “大人,既是如此,那您何不赶快派人去把其他几位大人请回来,也好一起商量对策不是?” 沈明一听此话有理,于是连夜派人出城,兵分四路前去送信——东一路前往太和关禀报曹翔,南一路则赶往陈仓通知李氏兄弟,西一路赶回陇州报与袁敬知晓,北一路则去找寻石绍让他火速回城。 沈明自己在城里也是没闲着。就在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便命人将昨晚那几个负责把守四门的城门官给押了来。 “说,是不是昨晚你们一个个全都带着手下喝醉了,这才叫那些家伙趁机溜进了城!”沈明举着手中的马鞭朝对方高声喝道。 几人一听,吓得赶紧伏地叩首。 “大人,冤枉呀,小的们怎敢如此!谁不知咱们大人军纪严明,昨晚彭大人还特意叮嘱过小人们,叫我们不许贪杯误事、擅离职守,为此小人们也是专门挑选的那些平日里就不怎么饮酒的军士,让他们负责昨夜的值守,小的们敢用脑袋担保,昨晚绝没有军士擅离城门半步,更没有可疑之人从那里经过!” “是呀!是呀!”边上几人忙也跟着附和道。 “这就奇怪了,难不成那些刺客是自己飞进城的?他们又没长翅膀!”沈明却是不依不饶道。 这时,有军士跑来禀报。 “启禀大人,彭大人已经醒过来了,您看……” “哦,那还等什么,快,快带我过去!” “是。” 刚走出没几步,沈明忙又回过头来吩咐道:“哼,把这几个家伙都先给俺关起来,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放他们出来!” “是!” 几人一听立刻傻了眼。 “大人,我们冤枉呀!冤枉呀!” 可沈明哪里还有闲心听他们喊冤,当即只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府中。 刚一进屋,沈明便扑倒在彭远榻前。 “大哥,大哥,你怎么样了?” 彭远慢慢睁开双眼,一看原来是沈明正在自己跟前,于是他忙朝对方挤了挤脸上的笑容 “噢,我早就没事了。” “什么没事,大哥,你都不知道昨晚你流了多少血,真是吓死俺了!幸亏咱们还剩了些当初方丈大师给的金创药,不然……” 说着,泪水只从沈明眼中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你看我这不没事了嘛,快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岂可整日里哭哭啼啼的。” 沈明一听,忙也止住了泪水。 “对了,都统大人怎么样了?” “噢,大哥,你就放心吧,都统大人没事。” 彭远听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昨晚的那名刺客怎么样了,可曾从他口中得知究竟是什么人派他们来的?” 沈明在边上叹了口气。 “唉,大哥,你有所不知,昨晚你刚一昏过去,那家伙便就趁乱咬舌自尽了。” “哦?” 彭远眉头一皱。 沈明见了赶紧替对方宽心道:“噢,大哥不必担心,小弟已派人将昨晚那几个守门军士全都抓起来了,肯定是他们昨晚贪杯酒醉,这才叫那些家伙有了可乘之机,等下小弟便去亲自审问他们,俺就不信他们不招!” 可彭远听了却是连忙摇头。 “嗳,你抓他们作甚?昨晚我还曾亲自派人到四门查看,并不曾发现有人擅离职守,此事与他们无关,你快去叫人把他们放了!” “可大哥……” “还不快去!” 见彭远有些恼了,这下沈明也是不敢再多争执,只得按他大哥的吩咐,又把之前那几个人全都放了出来。 次日,接到消息的石绍便先自赶回了城中。 “石大哥,你回来了。” “元德兄怎么样了?”石绍忙下马问道。 “大哥正在府内休息,昨日便就已经醒过来了,只是现在还不能下地。” 石绍这才也放心地点了点头。 “那都统大人呢?” “都统大人一切安好,石大哥不必担心。” “这便好,这便好,走,沈明,快带我去看看元德兄。” “是。” 很快,二人便一起来到了彭远屋中。此时,都统郑畋恰巧也在这里。 “参见都统大人。” “噢,石大人,你回来得正好。” “昨晚卑职得知消息后便星夜兼程赶了回来。” 说着,石绍忙又朝榻上的彭远瞅了一眼。 “元德兄,你怎么样了?” 彭远挣扎着坐起身来。 “不过一点小伤而已,绍兄不必挂怀。” “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干的?” 彭远若有所思地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沈明替石绍搬过来一把椅子,随后插嘴道:“哼,其实俺看根本就不用再查了,大哥,都统大人,这些家伙肯定是黄巢那个狗东西派来的!” “哦,何以见得?” “咳,大哥,这事还不是明摆着的嘛,之前黄巢那厮便就已经派人来过好几次了,先是那裴谦父子,之后又来了个林言,他眼瞅着打不过咱们,于是便使起了阴招,又派来这些个刺客想要加害都统,这个王八蛋,俺真恨不得现在就杀进长安,然后把他千刀万剐了!” 沈明是越说越气,气得直在那里摩拳擦掌,连连跺脚。 原本郑畋还在边上捋着胡子,可他却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开口问道:“诶,沈将军,你刚才说什么,林言?老夫怎么不知道那黄巢还派来过这么个人?” 沈明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不小心说溜了嘴。他忙朝一旁的大哥瞅了瞅,彭远则也赶紧替他解释道: “噢,大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咱们还在龙尾坡,当时我军新败,大人您也正卧床不起,那贼厮黄巢不知我军虚实,于是便又派人前来想要打探这边的情况,因为大人您当时正在病中,所以我们也就没将此事禀报于您,不过请大人放心,事情早就已经处理好了。” 郑畋听完有些将信将疑,他忙又转过头来瞅了瞅石绍、沈明。二人则也赶忙朝对方点了点头。 “是呀,大人,当时我们都很担心大人您的病情,所以便没让这些小事来打扰您,袁大人也是这个意思,我们这才……还望大人恕罪。”石绍忙朝郑畋抱拳道。 郑畋一瞅。 “噢,我知诸公也是好意,既是袁大人也已知晓此事,便也就无妨了。”郑畋朝对方摆摆手道。 这下沈明也总算是松了口气,他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之后又偷偷瞟了眼边上的大哥。见彭远朝自己皱了下眉,于是沈明赶紧把头一低,随即退到石绍身后,再也不敢多嘴了。 彭远则在榻上接着说道:“大人,虽然吾弟沈明刚才之言也不无道理,可细细想来,倘若那些刺客真是从黄巢那边派来的,那为何这些天一直不见东边曹兄那里有什么动静?我看此事一定另有蹊跷。” 对面石绍听了忙接过话来。 “不错,元德兄所言有理,眼下那黄巢正忙于应付南北两路人马的夹击,他正巴不得咱们别再去给他添堵,又怎么可能还反过来招惹咱们?所以卑职也认为这幕后主使一定另有其人。” 郑畋听完眉头一皱。 “那会是谁呢?” 石绍连忙道:“大人,请恕卑职多嘴,之前大人您曾上表辞位,那奏折一去三月杳无音讯,可就在不久前,陛下却突然降诏,不但没有怪罪大人,反而极力安抚宽慰,当然,这本无可厚非,毕竟胜败乃兵将常事,可怪就怪在那陛下身边的田令孜这次却怎么也装聋作哑起来,难道他是真的打算一改往日,决定和咱们一条心啦?难道此前咱们杀了他派来的那个耳目孙嘉,他就真的一点也不恼火?这可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郑畋在边上捋了捋胡子,石绍一看忙接着说道:“大人,想必大人也肯定听说了那田令孜这三个月来在蜀中的所作所为,那阉厮仗着自己兄长陈敬瑄是西川节度使,于是便有恃无恐、胡作非为,鞭打寿王、残害忠良,这还不够,现如今他竟又把手伸向了咱们这里,想要暗中加害大人!” 众人闻言一愣。 终于,郑畋开口道:“确实,不久前吾子郑凝绩也曾来书,信中向老夫讲述了田令孜这几个月来在蜀中的胡作非为。” “哼,又是这个可恶的阉厮!”沈明忍不住从旁骂道。 可彭远却是在那里一直愁眉不展。 “话虽如此,只是那田令孜远在西川,他不远万里派来这么多的刺客,未免也有些太过招摇了吧?更何况……” “彭大人,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 “大人,那晚回府前,卑职还曾派人前往四门查看,并不曾发现有何异样,而且昨日我还听沈明提起过,当晚他和吴毅是在城南马厩附近发现的那些刺客踪迹,如此看来,这些人并不像是之后才刚刚潜入的,倒更像是……” 说着,彭远抬头瞅了瞅对面的石绍。 “倒更像是之前就已经潜入城中,当他们发现城中军士大多酒醉后,这才按早已定下的计划,有条不紊展开了行动。” “哦?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咱们这城中有内鬼?”郑畋小声惊道。 彭远不无担心地点了点头。 “不会吧,这城中左右皆是这几个月来咱们一兵一卒挑选进城的,怎么可能……”石绍也疑惑道。 “沈明,昨日我吩咐你的事情可曾查清楚?” 沈明忙朝彭远一抱拳。 “大哥,小弟都已派人去查过了,那晚除了那三十几个死了的弟兄外,城中军士并未发现有人不见。” “哦?这就奇怪了,那这些人会是从哪里来的呢?”彭远自言自语小声嘟哝道。 一时间,屋中几人全都陷入了沉思。 许久,彭远再次开口道:“沈明,此前城中可曾来过什么可疑之人?” 沈明站在那里想了想,随后摇着头道:“之前听那几个守城军士说,这几日都不曾见有什么生人进城,除了那几个往来的信使外,便也就再没什么人了。” 突然,沈明一拍自己的脑门。 “噢,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晌午刚过,陈仓李司马他们倒是派人来过,就是来给咱们送粮食的那些人,那天在校场时都统大人不是还接到了李司马派人送来的书信嘛。” 沈明的话一下子提醒了彭远。 “哦,沈明,那些押运粮草的军士现在何处?” 沈明一愣。 “这俺还真没注意,这两天城里出了这么多的事情,谁还有工夫管他们呀,怎么,大哥,难不成你是怀疑……” 彭远忙瞅向了都统郑畋。 “不会的!”郑畋斩钉截铁道,“昌言、昌符二人绝不会行此不义之举,他们怎么可能来加害老夫!” 石绍也觉得彭远的怀疑毫无道理,他认为这肯定是彭远那个疑心的老毛病又犯了。之前他就对那李氏兄弟一直心存芥蒂,总是提醒自己要小心提防。可后来怎么样,不用说大伙儿也知道那晚是谁从盩厔拼死救出的都统郑畋,可这会儿他却怎么又开始怀疑起对方来? “元德兄,我不明白你为何总是要怀疑他们,该不会是你对他二人有什么偏见吧?要不就是有什么误会,不然何以让你总是如此针对他们。” 彭远自然明白石绍的意思,可他刚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郑畋却又从旁打断他道:“此事绝不可能是他二人所为,彭大人,我看可能真的是你想太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事还是等你伤好后再说吧。” 说着,郑畋站起身来。 “好了,时候也不短了,老夫就先回去了,等下我再让他们把药给你送来,彭大人你快躺下休息吧。” 彭远忙在榻上向都统郑畋欠身致意。 “多谢大人,还请大人慢走。” 说完,彭远又示意沈明快替自己送送对方。于是,沈明忙也跟在郑畋身后出了屋。这下屋中可就只剩彭远和石绍两个人了。 “绍兄,你刚才说……” 可石绍却再次打断对方道:“元德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就认定此事定是他二人所为嘛,刚才都统大人在这里,有些话我不方便直说,元德兄,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在怀疑那李氏兄弟,可做这件事的会不会真的另有其人?” 彭远一愣。 “元德兄,眼下这里并无旁人,我便也就不妨把话给你挑明了吧,那林言回去可也有一段时日了,都这么久了他却一点消息也没有,难道元德兄你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吗?” 彭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想那黄巢耳目众多,如此机密大事又不能轻易托付给他人去办,也许是林言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所以才……” “是真的没有机会呢,还是他压根就没打算要帮咱们!” 石绍突如其来的发问一下子让彭远顿住了。 “元德兄,要是细想起来,只怕是那林言也与此事难脱干系!谁知道之前的那些会不会只是他为了活命而上演的一出苦肉计,说不定这些刺客就是他回去后向那黄巢献计才派来的呢!” “这……绍兄,这绝不……” “绝不可能是不是?但为什么他林言不可能,而换做是那李氏兄弟就变成可能了?咱们一没证据,二没证人,既是无凭无据,单单只靠猜想臆断你就认定此事必是他二人所为,元德兄,这不是偏见又是什么?” 这下彭远也是被对方说得有些哑口无言了。 “好了,元德兄,你就不要再瞎想了,都统大人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说着,石绍忙起身上前扶彭远重新躺了下来,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来到屋外,沈明也刚好端着药回来了,于是石绍对他叮嘱道:“沈明,这几日你可要好好照顾你大哥,千万别让他再为别的事分神操劳了,先养好伤才是最要紧的,明白吗?” 沈明连忙点了点头。 “知道了,石大哥。” 刚一进屋,沈明便瞅见他大哥彭远又开始躺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房梁,于是他赶紧上前道:“嗳,大哥,你就别瞎琢磨了,还是先把药喝了吧。” 说着,沈明扶彭远慢慢坐了起来。可彭远却只是接过药碗,端在手里轻轻打晃。就在沈明刚想再开口劝他时,彭远却不禁脱口而出道: “不,此事绝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第六章 答案 整整一天,彭远就这么一直躺在榻上冥思苦想着。他将整件事情又在脑中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虽说按他自己的推断倒是能将此事解释得通,可也正如之前石绍所说,这些都还只是他一个人的猜测和臆想,缺乏关键性的有力证据,他是不可能说服石绍及都统郑畋的。更重要的是,倘若眼下他就执意与对方摊牌,这样非但会打草惊蛇,甚至还有可能逼对方狗急跳墙,毕竟此时他们无论是在兵力上,亦或是在思想上都还没有做好准备,一旦对方听到什么风吹草动,那处境不利的必然会是他们自己。 一天下来,沈明也是被累得着实够呛。为了照顾大哥彭远,他是一整天都没敢踏出府门半步。像什么端水送药、端茶送饭的活,他是一个人全包了。只见沈明是进进出出、忙前忙后,一趟趟不厌其烦地穿梭于院落之间。这下倒是让府中那些仆从轻省了不少。这不,刚吃过晚饭,府中几个闲来无事的家仆便又凑在柴房内打起了哈哈。 “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彭大人的饭都送过去了?” “咳,这还用问嘛,刚过前院就又碰见咱们那位沈大将军了,这不,还没等我开口,人家便接过饭菜,又给亲自送进了屋中。” “唉,瞧瞧,瞧瞧,要不怎么说人家是亲哥俩呢,这兄弟才算是没白交!” “可不是嘛。”左右忙也跟着附和道。 “诶,对了,你说都这么久了,怎么也没瞅见彭大人他们身边有个什么女眷帮忙伺候打理呀?” “咳,这兵荒马乱的,谁还能整日里把妻儿都带在身边。” “什么呀,我听说咱们那二位大人可还都不曾娶亲呢。” “不会吧,看样子他们这岁数可也老大不小了。” “谁说不是呢。” “不对吧,之前我怎么听说,当初和他们一起来的人中可是有女眷的呀。” “咳,那来的不是公主嘛,后来不也给送走了。” “听说好像还有个叫什么花……噢,叫‘荷花’的丫头,难道那不是……” “咳,快别瞎说!你知道什么呀,听说那个叫荷花的是石大人在路上收的奴婢,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和公主她们一起去了成都府,不然今天这忙前忙后的怕是也就轮不着咱们那位沈大将军啦!”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几人忙在边上偷笑起来。 “唉,不过甭管怎么说,彭大人能遇到一个像沈将军这样实打实的兄弟也就算是可以了,你看人家今天这进进出出的可是没少卖力气,要是换了别人怕是早就甩手不干了。” “是呀,是呀!” “诶,要按你这么说,那位石大人应该和彭大人他们关系也不错呀,可我怎么瞅着……” “咳,这你就不懂了,那彭、沈二位大人可是拜把子的兄弟,向来都是亲密无间、形影不离,那位石大人怎么能比得上呢。” “噢,我说怎么除了今早回城后他来过那么一趟,之后就再没瞅见那位石大人进府了呢。” “哎,瞅出来了吧,这就叫‘远近亲疏’!” 可这话却像是刀子一样,一下子刺进了刚巧从门口经过的石绍心中。事实上,并非是石绍有意回避,只是如今彭远卧床不起,沈明则忙着留在府中照看他大哥,都统郑畋也是才刚刚大病初愈没多久,眼下城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其他人又都还没赶回来,于是这上上下下的重担自然也就全都落在了他石绍一个人的肩上。 为了能让彭远他们安心留在府中,石绍打从今早出府后便就一直没闲着。他是东跑西颠,在城里溜溜忙活了一整天。他一会儿要带人巡防四门守备,一会儿又要带人到校场查看新兵操练,一会儿则又要前往粮仓安排这几日城中的粮草事宜。天到掌灯时分,石绍这才也总算是有了些闲暇,于是他又赶紧来到府中探望彭远。可偏偏就在他经过檐下回廊路过那间柴房时,几个下人在屋中嚼舌根子的闲言碎语却是被他听了个正着。俗话说“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那又是什么“拜把子的兄弟”,又是什么“远近亲疏”,这些让石绍听了他能不多想吗?此时,石绍心中别提有多难受了。 “唉——” 石绍站在檐下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那已是近在咫尺的彭远屋门,最终也没能再鼓起勇气走进去。他就这么垂头丧气地又慢慢折返回去,独自步出了府门。 彭远从榻上回过神来,他见已是辛苦了一整天的沈明此刻正坐在一旁昏昏欲睡,于是忙轻声唤了对方几下。 “沈明,沈明。” 沈明身子一晃,随之惊醒过来。 “啊?噢,大哥,是不是口渴了?你等着,俺给你沏茶去。” 沈明刚要起身往外走,彭远却赶紧从后面叫住了他。 “等等,沈明,我不渴,你不用去了。” 沈明一听。 “那大哥有何吩咐?” “噢,沈明,你也辛苦一整天了,快回去休息吧。” “咳,大哥,俺没事,这有什么好辛苦的,俺还不困呢,刚才……刚才俺那不过只是在闭目养神,想想事情罢了。” “哦,那你倒说说你都想了些什么?” “俺在想……想……” “好了好了,沈明,听大哥的,你也赶快回去休息吧,有事我自会派人去叫你。” 沈明一瞅,遂也只得答应下来。 “那大哥你也早点休息,小弟就先回去了,明早俺再过来看你。” 彭远躺在那里点了点头,沈明则也转身告辞了。 刚回到校场边的营房外,沈明便发现吴毅正和另一个人在那里等着他。 “诶,吴老弟,怎么是你?” 吴毅忙也迎了上去。 “哎呀,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们都在这里等了您好半天了!” “怎么,出了什么事?” 说着,沈明又瞅了吴毅身后那人一眼。只见那人正缩头缩脑地戳在后面,刚与沈明目光接触,便又赶紧低下了头。 “诶,吴老弟,这是何人?” 吴毅刚要开口,却又警觉地瞅了瞅四周,随后小声道:“大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先进屋再说吧。” 沈明听出这是对方肯定有什么机密大事要和自己说,于是也就没再耽搁。他连忙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可他们身后那人却是显得有些犹豫起来。见对方在后面磨磨蹭蹭的,吴毅忙过去推了他一把。 “你还不赶快跟我进去,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对方这才也不得不迈开了脚步。 来到屋中,沈明急忙问道:“吴毅,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吴毅又在门口小心地张望了几下,在将屋门关好后,这才终于开口道:“大人,此人乃是和我同住一间营房的军士,那日在下奉命带人前往都统府上捉拿刺客时他也在场,而就在今晚大人您回来前,小人却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哦,什么奇怪的事?” 吴毅忙回头瞅了瞅身后那人。 “你还是自己和大人说吧。” 那人一瞅,于是赶紧哆哩哆嗦地跪了下来。 “大……大人,其实……其实那晚小的在都统府上发现,就在那些刺客当中有个人……有个人小的好像认识。” “哦?” 那人的话一下子让沈明也警觉起来。 “快说,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又犹犹豫豫地瞅了瞅边上的吴毅。 “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快说!”吴毅催促道。 那人这才终于松了口。 “大人,那名刺客小的瞅着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陈仓李司马他们的一名盩厔旧从。” “啊?!” 第七章 何去何从 就在得知吴毅他们送来的消息后,沈明也是马不停蹄,当即又赶紧带着他二人一起回到了彭远那里。虽说自己早有预感,可当彭远听到这一消息时,却还是不由得大吃了一惊。本来郑畋、石绍还觉得有些奇怪,他们也不知道都这么晚了彭远为何还会派人来请自己过去,可就在他们从沈明带来的那个人口中得知此事后,他们也是着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石绍对此是将信将疑,他站在那里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对面那个家伙一番。 “哼,该不会是这家伙受了什么人的指使,这才跑来离间我等的吧!” 那人一听,吓得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哎呦,大人,小的有几个脑袋敢拿这种事情来胡说,还望都统大人明察!都统大人明察呀!” 可石绍却是不肯轻信对方。 “哼,你少在都统面前来这一套!时才你说那刺客是李司马的盩厔旧从,好,我来问你,那你又是如何认识对方的?” 那人急得直在地上抓耳挠腮,可他刚要开口,却又好似有苦难言,欲言又止。 “哈哈,答不上来了吧!都统大人,卑职以为这当中定然有诈,此人之言断不可信!我看不如大刑伺候,也好让他快些说出实情,招出幕后主使!” “这……” 郑畋坐在那里犹豫起来。可还没等他开口,地上的那个家伙一听要给自己上刑了,于是吓得他赶紧跪在那里拼命地求饶。 “都统大人,都统大人,小的绝没受什么人的指使,更是不敢在都统大人面前扯谎!唉,事到如今,看来小的我也就只能实话实说了!” 说着,那人忙又跪着向前爬了几步。 “不瞒各位大人讲,小的我之所以会认识那名刺客,全是因为……全是因为那人乃是小人的一个远房表亲!” “哦?” 众人一愣。 “既是如此,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早说?”沈明忙从旁问道。 那人则趴在地上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小的也是……小的也是担心各位大人知道我与那刺客沾亲带故后会连累自己,所以这才不得不有所隐瞒,还望大人们恕罪!大人们恕罪呀!” 众人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可石绍却是仍旧不依不饶。 “远房表亲?” “是呀,小人的远房表亲。” “不对吧,既是远房亲戚,那就应该已是少有走动,如此你又是如何认出他的?” 那人连忙答道:“唉,大人有所不知,小的家住郿县,就与那盩厔离的不远,本来我们两家确是已经少有走动,可就在去岁黄巢贼众侵入关中时,我那远房亲戚一家便逃难到了小人家中,前前后后总共住了能有小半年,就这么的,小人自然也就认识了我的那个远房表亲,虽说我俩年纪相当,可要是真论起来,小的还得管他叫声表舅呢!唉,我怎么……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倒霉亲戚呀!” 说着,那人狠狠地拍了两下自己的大腿。 这下石绍也是有些无话可说了,但他仍不愿相信对方的话,于是忙又想了想道:“我来问你,那晚你真的看清对方就是你的那个什么远房表舅了吗?” “这……” 石绍见那人犹豫了一下,当即心中也是又重燃希望。 “哼,那晚府中昏暗,若是不仔细观瞧你又如何看得清对方的长相?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随便瞅上一眼,之后就断定了对方的身份,都统大人,这样是不是也未免有些太过草率了?” 郑畋觉得此话有理,忙也在边上点了点头。 “咳,都统大人,这还不简单嘛,眼下那些刺客的尸首就停在城西土地庙内,在下这就带他前去辨认,看看对方到底是不是他的那个表舅不就结了?”沈明忙从旁应道。 郑畋又点了点头。 “好,沈将军,那就有劳你了,快带此人过去吧,记住,一定要仔细辨认!” “是。” 说着,沈明忙朝边上的吴毅示意了下,之后他俩便架上那人一起出了门。 彭、石、郑三人就这么静静地在屋中等待起来,半天的工夫他们三个是一句话也没说。石绍愁眉苦脸地站在一旁,他真是有些不敢想象,万一待会儿那人回来后一口咬定对方就是他的那个远房表亲,那他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毕竟自己这么久以来都对那李氏兄弟一直深信不疑,他又怎能接受对方竟在这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边上彭远则半倚在榻上,脸上的表情同样凝重。他可以理解石绍此刻的心情,不然就在对方刚才那一连串的逼问时,他也不会就这么一直在边上一言不发干瞅着。其实,等下那人回来后会怎么说,彭远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而他之所以还要在这紧要关头就这么陪着对方在那里傻等下去,完全是出于替石绍及都统郑畋着想。他深知,不管自己眼下再多说什么,对方无论如何也是听不进去的,所以只能寄希望于让他们自己慢慢醒悟过来。这会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但最终他们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坐在一旁的都统郑畋也是一筹莫展,此时他的心情就别提有多复杂了。大伙儿心里也都清楚,那深陷其中的并不只是石绍一人而已,难道他郑畋不也对那李氏兄弟一直深信不疑吗?郑畋不明白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他已经老朽无能了?倘若刚才那人所言属实,这不也就证明真的是他再一次用人不察。可即便就是那人在扯谎,但这也只能证明是彭远对那李氏兄弟真的心存偏见,到头来不也还是他郑畋自己…… “唉,我到底应该相信他们谁呢?” 郑畋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问着自己同一个问题。就在这时,沈明也终于带着那人回来了。 “怎么样,可曾认出对方究竟是谁?”石绍迫不及待道。 沈明则表情沉重,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赶紧向旁边一闪,随即身后那人忙跪倒在地。 “大人,都统大人,这回小的看得是真真切切,那人……那人确是我的那个远房表舅。” “什么!” 石绍一下子怔住了。虽说自己心里也早有预感结果可能会是如此,但当他亲耳听到这一切时,却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这……这怎么可能?” 石绍真是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忙又低头瞅了瞅跪在地上的那个家伙,可看对方哭得死去活来的那副样子却也不像是在撒谎,于是他索性连自己的眼睛也不愿相信了。突然,石绍只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棉花上,他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靠着墙边慢慢跌坐下来。 就在众人还未缓过神来时,跪在一旁的那个家伙却又开始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大人,都统大人,小的之前所言句句是真!原本小的听说,那家伙在盩厔从军投到了李司马帐下,可谁能想到这会儿他却又出现在了这里,而且还是做下了这般天杀的勾当,小的虽与他沾了那么点亲,但小的敢指天为誓,我对此事是绝不知情,更是没做过半点对不起大人的事,还请都统大人明察,求都统大人饶命呀!” 说着,那人忙又爬向了一旁的吴毅,随后抱着对方的腿哭道:“吴大哥,你是最了解我的了,这下我可是老老实实全都向大人交代了,你快替我求求情,一定要救救我,救救我呀!” 见那人哭闹得厉害,无奈,沈明也只得赶紧让吴毅将那人先行带了出去。终于,屋内又重新安静下来。 “大哥,都统大人,看那家伙刚才的反应倒也不像是在扯谎,那咱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办?”沈明开口问道。 郑畋则坐在那里脸色煞白,他是眉头紧锁,却又无可奈何。 边上彭远见状,于是忙对郑畋言道:“大人,若是照刚才那人所言,则此番行刺的幕后主使怕也就是那陈仓的李氏兄弟不会有错了,如今既是贼子行迹败露,那接下来他们便很有可能会发兵来攻,倘真如此,那咱们这凤翔府便也就危在旦夕了!目下我军城中守军不过千人,且大多还是尚未练就的新兵,而那陈仓之众不下四千,倘若二贼裹挟兵马倾巢而出,只恐我军难于力敌,如此这究竟是去是留,还请都统大人早做决断!” 可这会儿郑畋已是心乱如麻,他又如何还能做出决断?而听彭远这么一说,左右为难的他忙反问道: “但不知这留当如何,去又当如何?” 彭远一听。 “大人,若是大人想要留下来与之一战,恐怕单靠眼下咱们城中的这点人马是无法做到的,方今之计唯有马上修书,让袁大人及曹兄他们也赶快带人回援,届时与我军里应外合夹击贼叛,如此方能取胜;但若是大人觉得此计太过冒险,我军亦可赶在对方杀来之前先行出城,连夜撤往东边太和关,待与曹兄合兵一处后再伺机讨逆,重夺凤翔,此即去留两策,还望大人速速决断!” 可郑畋听完却只是依旧坐在那里眉头紧锁。刚刚才受到如此打击的他,这会儿又怎么可能当即便做出决定。 “这……” 郑畋颤抖着双唇,坐在那里不住地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眼下究竟该何去何从。 彭远见都统郑畋此刻已是有些乱了分寸,于是便也就不再催逼对方。他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让大伙儿赶紧先冷静下来。彭远又瞅了瞅那正失魂落魄坐在一旁地上发呆的石绍。 “快,沈明,你与吴毅先把都统和绍兄送回屋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是。” 二人忙上前将郑畋、石绍搀起,随后便将他们送回到了各自屋中。不久,当沈明再次风风火火地赶回来时,却发现大哥彭远已然下地,此时他正坐在桌案旁提笔修书。 见沈明回来了,于是彭远忙吩咐道:“来来来,沈明,你回来得正好,快派人将这两封书信送往西边陇州及东边太和关,记住,一定要派心腹之人,切不可走漏风声!” “是,请大哥放心,小弟这就去办。” 可沈明刚要转身,彭远却又连忙拦住了他。 “诶,沈明……” “大哥,还有何吩咐?” “都统大人和绍兄他们都送回去了?” 沈明点了点头。 “一定要派人将他二人看好,他们身边绝不能离开人手半步。”彭远叮嘱道。 “放心吧,大哥,俺明白你的意思,俺已经让吴毅带人在那边候着了。” 就这样,沈明再次派人连夜出城报信,之后又派了几骑探马前往陈仓方向打探军情。与此同时,城内军士则被紧急告知,从即刻起所有人须得枕戈待旦、和衣而眠。手下士卒也不知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无奈之下便也只得依令而行。 第八章 兵临城下 原本彭远还打算待到第二天天明后再与都统郑畋他们一起商议对策,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是远超彭远所料。 “大哥!大哥!” 沈明心急火燎地跑进了彭远房中。 就在今早天亮后不久,本打算让大哥他们再多休息一会儿的沈明于是便独自带人上了城,可他刚来到南门上没一会儿,手下军士便有人忽然喊道: “大人,快看!” 只见早前被沈明派往南边打探消息的一名斥侯,此刻已是中箭带伤而还。很快,城门开启,那人则伏在马上驰进了城中。 “大……大人……” 眼瞅着马上之人踉跄着跌落在地,沈明忙也冲到了对方跟前。 “快说,南边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大……大人,不好了,那陈仓大军……正……正朝咱们这里……蜂……蜂拥……而……” 话未说完,那人便已伤重不治而亡。 沈明闻言大惊,他赶紧将这一消息报与了大哥彭远。 “对方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唉,为何之前一点动静也没察觉!” 事实上,那李氏兄弟早已带人越过汧水,此刻他们正气势汹汹率大军直扑凤翔。 就在三日前,迷倒梁瞳看过了那封香积寺方丈写给彭远的回信后,李昌符当即便起了杀心,决定只在事情败露前来他个先下手为强,索性直接除掉郑畋、彭远等人以绝后患。为此,他瞒着兄长李昌言将那仅剩的三百名盩厔旧从全部召集起来,从中挑选了五十名身手敏捷且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死士。经过一番紧张的准备,这些死士终于被派出了城。李昌符让他们假借运粮之名连夜向凤翔进发,而在那些粮草车仗上,实则还暗藏了不少刀弩器械。就在当晚,这些人趁着城中军士酒醉之际,一个个全都悄悄换上了夜行衣,之后便带上刀弩直奔郑畋府邸而去。可偏偏那晚彭远刚巧也在府中,经过一番周旋,最终沈明带人及时赶到,这才也总算是没叫对方得逞。 所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第二天,当都统郑畋遇刺未遂的消息从凤翔传回时,李昌符知道,眼下其阴谋的败露已是迟早之事。于是,他只得向兄长摊牌,让对方赶紧和自己一起抢在东窗事发之前火速发兵凤翔。原本刚开始时,大惊失色的李昌言是说什么也不肯同意,可就在李昌符一番巧舌如簧的诓骗之下,最终走投无路的他也只得向对方低头妥协了。虽说李昌言同意了发兵之事,但他却向李昌符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他们此次讨伐的对象只能是那彭远一人,绝不能伤及都统郑畋,更不能连累无辜。李昌符自然是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在他看来,只要对方能先同意出兵,那接下来的事也就由不得别人做主了。就这样,陈仓附近的兵马当即被悉数召回,之后便在那李氏兄弟的带领下稀里糊涂地朝凤翔连夜进发了。 “诛杀乱贼彭远!诛杀乱贼彭远!” 很快,从凤翔府南边不远外便陆续传来了喊杀之声。 “报——” 有军士飞报进府中。 “启禀大人,大事不好!” “出了什么事?” “大人,那行军左司马李昌符已率陈仓大军兵临城下,现正在城外扬言要……” “他要怎样?” “大人恕罪,对方正在城前叫骂,扬言要诛杀……诛杀乱贼彭远!” “什么!” 沈明闻言当即勃然大怒。 “这帮可恶的家伙,做下此等不义之举竟还敢来贼喊捉贼!大哥,你且在此少待,看俺去将那二贼狗头取来,献与大哥及都统大人!” 说着,沈明抬腿就要往外走。 “嗳,沈明,稍安勿躁!如今大敌当前,再容不得我们有半点差池,万一我们一时莽撞让对方钻了空子,那都统大人的安危又当如何?” “这……” 沈明在一旁搓着手想了想。 “那大哥,咱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彭远忙瞅向对面军士。 “我来问你,方才你可曾看清对方究竟来了多少人马?” “禀大人,不下四五千人。” “他们是否已经开始攻城?” “尚未攻城!大人,小的临来前见对方正向东西两翼分兵,看样子他们是想将咱们围困在这城中。” “哦?” 彭远心中窃喜。 “快,沈明,快去将我衣甲取来。” “大哥,你这是要……” “还不快去!” 无奈,沈明也只得赶紧依令行事。 彭远忙又朝门口的那名军士吩咐道:“快,传令下去,让城中军士火速登城迎敌,务必严守四门!但要切记,只要对方还不曾攻城,谁也不许向城下放箭,快去!” “是!” 那人立刻飞奔出了府。 “大哥,你现在有伤在身,根本上不了城,有什么事你还是吩咐小弟,让小弟代劳吧。”沈明一边在后面替彭远勒紧软甲,嘴里则还一边不住地恳求道。 可彭远却忙一摆手。 “嗳,看样子对方可能是冲着我来的,既是如此,我不去怎么能行?你放心好了,这点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当即,彭远便带着沈明等人一起出了屋。来到院中,彭远这才也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回过头来。 “对了,沈明,你赶快派人再去看看都统他们,让大人他们只管放心留在府中,城上之事我自会……” 可就在这时,吴毅却是慌慌张张从前院赶了过来。 “彭大人,不好了,时才都统大人闻听陈仓兵马杀来,遂不顾我等劝阻,硬是带人要上城查看,石大人也已一起跟了过去,小的们实在阻拦不住,大人您看……” “什么!” 彭远听了忙也带人追出了府门。 此时,凤翔城外已是战云密布,李昌符正带着手下军卒在南门外展开阵势。 “报——启禀大人,凤翔府东、西、北三面业已被我军包围,还请大人示下。” “好,传令下去,让所有军士在四门外继续高声叫骂,只骂到那姓彭的家伙肯露面为止。” “是。” 就这样,一时间城外各处又是骂声一片。 “诛杀乱贼彭远!狗贼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可那些陈仓军卒在底下骂了半天,对面城上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不,有军士实在是骂不动了,于是索性将手中大刀往地上一戳,随后便开始在队伍里发起了牢骚。 “嘿,这可真是够新鲜的,合着咱们司马大老远地把咱们弄到这里来,敢情就是让咱们来替他骂街的呀!” 边上也是有人立刻跟着打起了哈哈。 “这可倒好,对面别说是放箭了,这么半天甚至就连个回嘴的都没有,那咱们还在这里骂个什么劲!我说,咱们这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呀?” “怎么,合着你连干嘛来的都还不知道呢!” 那人一听。 “怎么,你知道?” “敢情!我可是听说了,咱们都统郑大人好像就是被那个叫什么彭远的家伙给软禁起来了,此刻就关在这凤翔城中,这不,咱们李司马刚一听到消息就带人赶了过来,咱们这是来救都统大人的!” “是呀,我说最近怎么一直都没听着咱们都统大人的信儿呢,敢情是被那姓彭的小子给关起来了呀!” “什么呀!”边上马上就又有人搭话道,“事情还远不止如此,我听说咱们都统这会儿可能都已经被害了,就是姓彭的那家伙干的,此一次咱们便是来替都统大人报仇的!” “啊?!” 边上左右一听,当场全都傻了眼。 “这是真的假的?” “嘿,你看看,我还能骗你们不成?你没瞅见嘛,要不咱们怎么都在这里骂了这么半天,那对面城上却连一点动静也没有,既不见咱们都统,也不见那个姓彭的家伙,这肯定是对方做贼心虚,所以才会连嘴都没敢还上一句!” 两边听了忙又抬头朝对面城上瞅了瞅,这才也不得不信以为真点了点头。 “这个可恶的彭远,他竟敢害死咱们都统!弟兄们,快接着骂,把那家伙骂出来后咱们就一拥而上,也好宰了他替都统大人报仇不是!” 就这样,一群人又开始不明就里地在城前放声大骂起来。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众人正在那里高声叫骂时,对面城上一员苍首老将却是忽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众人忙定睛观瞧,这才发现原来那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心心念念的都统郑畋。 第九章 尔虞我诈 很明显,当郑畋出现在众人面前后,所有的谣言便也就不攻自破了。一时间,李昌符带来的这些陈仓军士也是一个个全都傻了眼。 “都……都统大人!” “这……这怎么可能!大人他……大人他不是已经……” 直到此时,他们中还有不少人依旧被蒙在鼓里。 身后李昌符一看苗头不对,于是忙催马上前道:“那城上来人可是郑都统?” 郑畋闻言一愣。 “怎么,昌符,几日不见,你连老夫都不认识了吗?” 李昌符听了连忙眼珠一转,随即赶紧跳下马拱手上前道:“噢,原来真的是都统大人,时才卑职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恕罪。” “昌符,你不在陈仓镇守,今日却为何突然提兵至此?”郑畋在城上怒道。 “大人有所不知,前日卑职等在陈仓接到那彭远派人送来的书信,说是都统大人您已遇刺身亡,只叫我等赶快前往吊丧,后来卑职是越想越不对劲,因为担心这其中有诈,所以今日才会带人前来兴师问罪,不想都统大人您果然还安然无恙,如此卑职也就放心了,大人,看来那彭远定是别有用心,眼下大人继续留在城中实在太危险了,还请大人速速打开城门,让我等进城保护大人。” 要说这李昌符也是真够可以的,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他不但来了个恶人先告状,而且愣是就这么从容不迫地编出了一车的鬼话,只将那是非黑白当即全都颠倒了过来。 对面郑畋听了却是眉头一皱,他忙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既是如此,那对方书信何在?” “噢,早前卑职走得仓促,并不曾将那书信一起带来。” 郑畋又是一皱眉。 这时,边上石绍急忙开口道:“昌符老弟,既是眼下已经知道都统大人安然无恙,你便先将人马撤回,剩下的事待你进城后咱们再慢慢商议,你看如何呀?” 李昌符一听。 “不行呀,石大人,眼下那贼子彭远尚在城中,对方可是居心叵测,迟早必会对都统大人不利,大人还是赶快先将城门打开放我等进城,不然少时若是被那贼子发觉,只恐众人必将为其所害!” 李昌符在底下是一个劲地装腔作势,满脑子里就只想着赚开对方的城门。而那城上的都统郑畋却是依旧眉头紧锁,他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彭元德又怎会害我,前夜他可是刚刚才舍命救了老夫!可昌符他却也曾在盩厔救过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他二人所言前后相左,这叫我又究竟该相信他们谁的话呢?” 也许是郑畋真的有些糊涂了,亦或许是他还不愿接受那李氏兄弟已然背叛自己的事实,可如今对方已是兵临城下,而面对眼前的这一切,郑畋竟还在那里熟视无睹、犹疑不定,这又怎能不令人为之痛惜。 “没有理由呀,昌符他们没有理由要加害老夫的呀!难道真的是……不会的,彭大人他们千里迢迢来投老夫,又怎么可能行此不义之举!可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呢?” 都统郑畋在那里是痛心疾首。渐渐地,他只觉自己胸口开始有些发麻、发热。 就在这时,边上石绍忽然无意中瞅见了那正缩在对面人群当中的李昌言,于是他急忙开口叫道:“喂,昌言老弟,既是老弟也来了,那为何不上前说话呀?” 李昌言一听对面城上突然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吓得他只当即一哆嗦,连忙勒马倒退起来。别看他兄弟李昌符能在那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瞪眼扯谎,可李昌言这会儿却早已是心虚胆寒,无力再上前与之分辩。就这么的,自知已无脸再面对都统郑畋的他,忙低着脑袋向后连连退去。 “喂,昌言老弟……” 耳听对方还在那里喊着自己的名字,李昌言索性赶紧离鞍下马。可心慌意乱的他却是一个踉跄,当场栽坐到了地上。旁边有军士赶忙上前搀扶,他这才又慌忙起身,面色惨白地退入了人群。边上军士还在那里纳闷儿,他们也不知道这位李司马究竟是怎么了,好端端地他跑什么呀? 李昌符在阵前回头一瞅,担心露馅儿的他急忙接过话来。 “石大人,不用再喊了,我家兄长近来身体不适,所以今日并未一同前来,眼下这阵上就只有我一人而已,想必是石大人方才一时眼花,所以这才看走了眼?” 石绍觉得有些奇怪。 “难道真的是我看走眼了?可我怎么瞅着那人分明就是……不对,那人肯定就是李昌言,这我还能认错嘛!可他为什么要跑呢?那李昌符又为何要急着矢口否认?” 终于,石绍开始渐渐清醒过来。而已不再继续执着于先前己见的他,此时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起那对面城下的李昌符。突然,身后仿佛有什么人在召唤自己似的,石绍忙回过头来,这才发现沈明正扶着他大哥彭远就站在那不远处的石阶旁。 原来,之前他们的对话彭远是一字不落全都听见了,可他却并未立刻过去揭穿对方的谎言,他就这么一直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既是在等着那李昌符一点一点露出其原本丑陋的真面目,更是在等着石绍他们能自己慢慢醒悟过来。此时此刻,彭、沈兄弟的脸上依旧充满了真诚与期盼,那面容仿佛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只让石绍感到似曾相识,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石绍忙揉了下自己的眼睛,随后又定睛瞅向了二人。没错,他终于想起来了,那熟悉的面庞、真挚的笑容,眼前二人正是当初曾和自己一起誓言报效国恩的彭远与沈明;正是曾和自己同舟共济,一起在宣州经历了风雨三载的彭远与沈明;正是那曾与自己一道舍生忘死、鏖战天平的彭远与沈明;正是那早已同自己荣辱与共、生死相依的彭远与沈明。 一滴泪水划过对方的眼角,但他们的脸上却依旧写满了真挚的期盼。终于,石绍彻底幡然醒悟过来。面对彭、沈二人,石绍的眼神中流露出愧赧之情。虽然那只是短短的一瞬,可对于他来说却像是经历了漫长的等待。 石绍忙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刚刚才冲出黑暗与迷茫的他,此刻身边却依旧乌云密布。他朝对面的彭远轻轻点了点头,之后便转过身去又瞅向了那城下的李昌符。突然,石绍灵机一动,随即开口道: “昌符老弟,方才你说彭大人曾派人给你送去书信,会不会是你弄错了?” “不可能,当时我家兄长也在旁边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的!” “哦,未必吧,昌符老弟,我看一定是你弄错了!怎么,难道你还不知道?” 李昌符先是一愣,接着忙竖起了耳朵。 “那日都统大人遇刺之时,彭大人为保护都统身负重伤,之后不久便伤重不治而亡,既是如此,他又怎么可能还会派人去给你送什么书信?” 众人听了,只一个个全都目瞪口呆。身旁郑畋忙也惊讶地扭过头来。 “石大人,你说什么,彭大人他……” 石绍赶紧伸手一把扶住了郑畋,意思便是告诉他“还请大人稍安勿躁,卑职这么说自有道理”。 可他们身后的沈明却是有些不干了。别看刚才李昌符那家伙在底下胡说八道了那么半天,但为了他大哥彭远,沈明是一忍再忍,最后总算是憋住了没有开口。可这会儿耳听着自己大哥都被别人给说死了,沈明也是实在有些绷不住了。 “石大哥这究竟是怎么了?方才被那姓李的王八蛋在底下含血喷人了好半天,俺在边上一直忍气吞声没开口就已经算是够可以的了,毕竟‘身正不怕影子歪’,这个道理俺还是明白的,可这会儿石大哥却怎么也跟着那家伙一起来裹乱,俺大哥明明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却又怎么就被他给说死了呢!刚才俺瞅石大哥那样子,应该像是已经回心转意了才对,可他怎么一扭头就又翻脸不认人了?” 然而,沈明刚要开口,旁边彭远却连忙拦住了他。见大哥在那里一个劲地冲自己摇头摆手,沈明反而觉得更奇怪了。 “大哥,他这个……” “嗳,休得啰嗦!”彭远忙小声制止道。 可那城下的李昌符听了石绍的话却是心中窃喜。 “哦,弄了半天原来那个可恶的彭远已经死了!咳,那我还在这里瞎忙活什么呀,早知道我都不来了,害得我还跟着瞎紧张了半天!” 可他转念一想。 “嗯?等等,事情会这么简单就解决了吗?我记得那天沈明那家伙派人来时倒是提起过他大哥彭远受了伤,可听说不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嘛,想我派去的那些手下连郑畋这么个老家伙都解决不了,他彭远年轻力壮外加身手了得,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呢?不对,怕是这其中有诈吧!” 想到这儿,李昌符忙朝城上的石绍笑了笑。 “石大人,你用不着瞒我,三日前来人曾说,那彭远非但没有受伤,反倒是独自击退了刺客无数,想必这会儿他应该还是活蹦乱跳的,怎么可能就死了呢?” 本来之前李昌符编的那些瞎话倒也还算是差强人意,可自以为是的他错就错在不该画蛇添足,又多说了这些个不打自招的话。这不,那言语间露出的马脚立刻就被石绍听出了破绽。 “哦,昌符老弟,这么说你也认为那些刺客与彭大人无关喽?” 李昌符闻言一愣,随后忙又朝城上左右张望了一番。 “坏了,看样子那姓彭的可能还真就已是非死即伤,不然这么半天他也不会一直都没露面,既是如此,那我又干嘛还非说他没事呢?唉,我就不该添油加醋多这个嘴!完了,他们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我刚才的那些话都是在胡说了!” 石绍身旁的郑畋这才也跟着明白过来。可望着那四下里的敌兵,就算他这会儿终于醒悟过来又还有什么用?眼下他们早已成了人家的瓮中之鳖。 “昌符,老夫一向待你兄弟不薄,当初我非但没有计较前嫌收留了你等,而且还对你们格外器重,可谓寄予厚望,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老夫做错了什么竟要让你来恩将仇报!” 郑畋是越说越激动,到最后显然是有些恼了。 李昌符一听,知道已是再瞒不住对方的他,于是便也就不再遮遮掩掩,索性开门见山,直接道出了实情。 “既然你们大伙儿已经都知道了,那我也就没有再瞒下去的必要了,不错,都统大人,之前的那些刺客正是在下派来的。” “什么!” 郑畋在对面城上一听,当即只觉得胸口一紧。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妨全都告诉你们好了,也省得你们还在那里埋怨我,让别人听了误会不是?不错,当初确是大人你收留了我们兄弟,若非如此,此刻我便也就不会还这么客客气气地尊你一声‘都统大人’,可大人你也别忘了,这恩我们早已在盩厔时就报过了,当初若不是我带着那帮弟兄拼死将你救出城来,恐怕大人你这会儿也早就做了那群贼人的刀下之鬼,既是如此,那又何来什么‘忘恩负义’?虽然后来你封了我们兄弟一人一个行军司马,可除此之外你又还有何恩德与我们?半个月前,陈仓兵粮将尽,我兄长是一日三书,苦求大人快些发粮接济,可你又是怎么答复我们的?你竟叫我等‘自行筹粮’,还说什么‘务必再坚持一月’,这根本就是不管我们弟兄的死活,最后竟害得我家兄长不得不自己带人到地里去给那些百姓做苦工,现在想来真是好不气人!若是真按大人当初所言,恐怕等不到今日,手下将士便早已哗变,争着抢着要来向大人你讨个说法了,这又怎能说是‘待我等不薄’?” 郑畋听了只在那里气得浑身上下抖动个不停。 “什么!你……你……” 可那李昌符却是不慌不忙接着道:“这些倒也还是其次,而真正叫人恼火的则是都统大人你误听小人谗言,以致轻慢军士,只将我等性命视如草芥一般!” 说着,李昌符竟装模作样地在马上抹起了眼泪,也是叫身旁左右一个个全都看傻了眼。 “当初那龙尾坡一战,三军上下无不奋勇向前,死了多少将士姑且不论,可那些活下来的人最后又都得到了些什么?不少人甚至连一文赏钱都还没有拿到,就又不得不踏上了东进长安的道路,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后来才会发生像长安军乱那样的一幕,以致贼军得以乘乱反攻,讨贼大业随之功亏一篑!可你们这些人呢,一个个加官的加官、进爵的进爵,该有的封赏是一样也没少!最可气的便是那彭远兄弟,他们何功何劳、何德何能,竟也能跟着受封州郡大员!而我等将士一次次出生入死,非但没有得到半点好处,最后竟还要受那小人陷害,以致被克扣粮草,险险酿成兵变,难道这就是大人你口中所说的‘寄予厚望’,大人你就是这样‘器重’我等的吗?话已至此,我李昌符便也就不妨直说了吧,都统大人,今日非是我等有意要反,而是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实在不得不反了!” 说罢,李昌符忙举起令旗示意三军。 “左右听令,大军即刻准备攻城!” 第十章 恩将仇报 李昌符在城下历数了一番对方的“罪状”,俨然已将他的这次兵变转化为一次兴师问罪的“义举”。那李昌符也是越说越激动,最后索性令旗一挥,只叫手下军士准备攻城。 可他身后的那些士卒却是心里打鼓,犯起了犹豫。原本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以为自己此次前来是给都统大人报仇的,可这会儿郑畋就好端端地站在对面城上,眼下已是师出无名的他们又怎么可能还提得动手中的刀枪?虽然刚才李昌符在那里振振有词地声讨了对方一番,可如今他的这些手下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些盩厔旧从,他们中到底有多少人能买他的帐、对他惟命是从,这会儿恐怕就连李昌符自己也是心里没底,不然方才他也就不会还要在那里拼命地给自己打气助威了。说到底,之前的那些话无非就是想给他的这次兵变找点理由罢了,至于对彭远唆使郑畋克扣军粮的那些污蔑,似乎倒更像是李昌符自己做贼心虚,所以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杜撰出了这么一大段内容。而最最关键的,刚才他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认了自己就是那行刺郑畋的幕后主使,这让边上的那些手下听了又会怎么想?不管你李昌符有什么理由,难道他们还真要跟着你就这么一起造反了不成? 见身后军卒一个个全都愣在那里没人动弹,当即火冒三丈的李昌符也是气得又在马上叫骂起来。 “好呀,你们这帮窝囊废,合着老子刚才的那些话全都白说了是不是!你们也不仔细想想,之前若不是我们兄弟想辙,你们能顿顿有那白面馒头吃?只怕是你们一个个早就全都饿死了!怎么,这会儿该到让你们出力的时候了,一个个却又打起了退堂鼓,真是着实可恨!实话告诉你们吧,如今这凤翔府也已是粮草将尽,所以你们只有跟着我们兄弟干才能有肉吃、有酒喝,不然就只能像城里的那帮家伙一样等着被活活饿死,这究竟该怎么选,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听李昌符这么一说,这下也是叫那些手下军卒全都犯起了难。虽说他们中不少人也并不愿跟着李昌符一起趟这浑水,可毕竟“人是铁、饭是钢”,这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那他们也就真的只能等死了。这不,说话间的工夫便已是日近午时,不少人的肚子又开始在那里饿得“咕咕”叫了。 “我说,咱们怎么办,到底是跟着那李司马一起干,还是……”有军士在队伍里小声嘀咕道。 “要我说,这司马大人的话倒也不是一点道理也没有,只是……只是倘若咱们真就这么一起反了,难免要落下个乱臣贼子的罪名,这要是以后朝廷追究起来,那咱们岂不……” 就在一群人还正首鼠两端犹疑之时,对面城上的郑畋却是再次开口道:“城下的将士们,你们且听老夫一言,如今贼逆猖肆,荼毒四方,侵扰社稷,天子不宁,而也正是因此,老夫才将你们这些忠贞之士召集起来,以为日后能率领你们再次东进长安,收复两京,匡扶社稷!不错,此前长安之败,老夫用人不察,确是难辞其咎,为此我早已向天子上书,自请削官罢职,然天子垂怜,不忍加责,老夫这才勉为其难,权且暂代旧职,可老夫扪心自问,赏功罚过,从不曾轻慢手下军士,的确,此前军中赏赐确有延误,但那也是事出有因,老夫实有不得已之苦衷,可我绝不会因此就受什么人的蛊惑,更不会去克扣将士粮草!如今贼子黄巢尚在长安逞凶,尔等义士难道真要助纣为虐,甘愿同流合污,沦为篡逆不成?如此,你们的父母妻儿又当如何,难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看看你们身边的那些人吧,再看看这些站在城上的将士,你们之间又有何仇恨,难道你们真要贼逆未除,便要先来手足自戕?” 城下的那些军士听完,一个个无不面露惭色,当即有不少人便将自己手中的兵刃赶紧放了下来。李昌符回头一瞅,心想这还了得,于是他忙朝城上的郑畋大喝一声。 “住口!郑畋老儿,你休要再在那里花言巧语、蛊惑人心!别以为你在上面假仁假义地高谈阔论一番,我们便会相信你的那些鬼话!你说得倒是轻巧,可这装清高又有什么用,难道那‘清高’能当饭吃不成?如今你连我们这些人的粮草都接济不上,便只会在那里倚老卖老耍嘴皮子,我要是你早就自己收拾东西赶快拍屁股走人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厚着脸皮赖着不走,竟还要等着别人来轰!亏你还曾自称是什么‘三世老臣’,可如今我看你倒更像是个不知廉耻的‘老不修’!” 李昌符骂得差点没从马上蹦起来,而这下他也算是与郑畋彻底撕破了脸。 郑畋在城上一听,气得也是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边上石绍一瞅,他急忙上前扶住郑畋,随即又转过身来朝城下的李昌符怒道: “哼!李昌符,你休要在那里口出狂言!枉都统平日里还对你们兄弟一番苦心栽培,今日你又怎敢在此狂犬吠日、大放厥词,你做下此等忘恩负义之举,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哈哈哈哈……” 李昌符闻言却是放声大笑起来。 “报应?石大人,难道你也相信那些唬人的鬼话?实话告诉你吧,既然我李昌符今日敢带人来这里兴师问罪,自然也就早已不在乎什么报应不报应的了!石大人,看在之前我们还算有些交情的份上,眼下若是你肯帮我擒住那老贼郑畋,之后再打开城门迎我军入城,我保证你一定会平安无事,不仅如此,以后咱们兄弟还可以平起平坐,一起共享这荣华富贵,你看如何呀?” “呸!狗贼,你想得倒美!只怪我石某之前瞎了眼,竟还错把你当成了什么好人!” 李昌符在城下一听。 “哼,不识抬举的东西!既是如此,那也就休怪我无情了!” 说着,李昌符忙又将手中令旗举起。 “大军听令,即刻攻城!” 可李昌符令出良久,身后军士却依旧不见有半点动静。李昌符忙回过头来,这才发现原来他的那些手下军卒一个个早已是斗志全无。这会儿他们不但无人上前,反倒有不少开始向后慢慢倒退起来。 李昌符气得忙冲他们大吼一声道:“哼,都给我站住!你们休要听那老贼刚才的一番胡言乱语,此次我等前来并非是要造反,实乃那郑畋受小人蛊惑,我等迫不得已才来兵谏,眼下那城中守军尚不足千人,只要尔等随我一起攻下这凤翔府,少时论功行赏、加官进爵,我李某定不会亏待了你们!” 可那些手下军卒却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城上郑畋一瞅,于是忙再次开口道:“昌符,如今这凤翔府虽已被你围住,但倘若真是大动干戈起来,难免还是要落得个两败俱伤,老夫实不忍见这些将士同室操戈,既是眼下时将正午,则不如你我权且罢兵一时,你且先带人回营歇息,容老夫再于城中思量片刻,少时是战是和,老夫自会给你一个答复,你看如何呀?” 李昌符在城下一听,他先是抬头看了看那头顶上的太阳,接着又瞅了瞅自己身后的那群“窝囊废”。原本并不想答应的他,无奈,最终也只得勉为其难在马上点了点头。 “也罢,反正眼下你们已是插翅难逃,那我就再容尔等一时三刻,也就算是我李某仁至义尽了!少时用过午饭我便再带人回来,到那时若是你们还如此执迷不悟,不肯开城投降,都统大人,那你可就休要怪我真的得罪了!” 说完,李昌符朝城上一拱手,随即便拨动马头准备带人回营。可他刚要转身,却又突然一下停住了。 “不行,这要是等下我回来后,那老家伙却还是赖在城里不肯走怎么办,到头来不还是得靠我自己去攻城?再者说了,瞅刚才那个架势,我身后的这些家伙也未必就都靠得住,不然这会儿我也就不会还要同意给对方喘息之机?更关键的,那彭、沈兄弟俩到底哪里去了?就算是那彭远真的已经死了,可他的那个兄弟沈明我怎么也一直都没瞅见呀?难道说……不成,看来我须得另想个法子,最好是让他郑畋自己乖乖地把城给我让出来,可究竟想个什么法子才好呢?” 李昌符忙又勒马回过头来。此时,石绍也正要扶郑畋转身离去。只见郑畋手捂自己胸口,步履间显得吃力蹒跚。李昌符在城下见了立刻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嘿嘿,有了!郑畋呀郑畋,你休要怪我无情,要怪的话就只能怪你的那班好手下当初不该如此瞒你!” 说着,李昌符忙开口叫住了郑畋。 “喂,都统大人请留步,在下还有话要说。” 城上郑畋听了,忙也止步回身。 只见李昌符满脸堆笑地上前道:“都统大人,时才在下还有件事忘了跟大人你说。” “哦,什么事?” 李昌符则不慌不忙道:“大人,本来这件事我早该告诉你才对,怎奈先前大人身边的那些家伙一直威逼阻拦,在下这才也只能权且替他们瞒住,可现如今我看也是时候该让大人你知道了。” 旁边石绍一听,一种不祥之感顿时油然而生。 “都统大人,早前长安兵败,程、唐、邓三位大人纷纷战死长安,他们的尸首至今也未能被找回,但其实大人你可知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郑畋闻言一愣。 边上石绍一瞅大事不好,连忙开口阻拦。 “大人,休要听那贼厮胡言乱语,还是赶快让卑职扶您回去休息吧,这件事且容卑职日后再向您慢慢禀告。” 说完,石绍拉起郑畋便要朝他们身后的石阶走。可也直到此时石绍才发现,原来这会儿彭、沈二人已经不在石阶那里了。 就在刚才,一直扶着沈明、倚着墙垛的彭远却突然发现,自己肋下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了。他知道,这肯定是自己方才急着赶上城来,所以伤口不小心再次裂开。彭远本不想声张,可架不住血是越流越多,最后还是被身旁的沈明发现了。无奈,他这才也只能被对方强拉着带下城,就近找了个地方赶紧让人替他重新包扎伤口。 原本石绍还在为这下找不着帮手而着急,可这时郑畋却又突然甩开他的胳膊,随后转身重新回到了城头。郑畋忙朝城下的李昌符问道: “你快说,对方究竟怎么样了?那三位大人的尸身现在何处?” 李昌符在底下一瞅,当即不由得心中暗喜。 “哈哈,看来大人你还真是被他们一直蒙在鼓里呀!不瞒大人你讲,就在早前败退龙尾坡后不久,那黄巢便将他的外甥林言派了过来。” 郑畋一听“林言”二字,心中不禁又是一惊。 “卑职也是后来才听说,原来就在当初那黄巢贼众复夺京师长安后不久,为了报复,他们是在城中整整杀戮了三天三夜,一时间只叫长安城十室九空、血流成河!非但如此,副都统程宗楚的尸首还被他们倒吊于延秋门上每日悬尸示众,唐弘夫的尸首则被拖至西市当众鞭尸受辱,而最惨的则莫过于大人您的那位爱将邓茂了。” 说着,李昌符故意停下来朝郑畋冷冷地笑了笑。此时,都统郑畋已是老泪纵横,未待李昌符继续说下去,他便已觉得自己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浑身上下也是不由得发凉打颤。 边上石绍一瞅,急忙开口劝道:“大人,您切莫听那贼厮胡言,他这分明就是居心叵测,想要故意将您气出个好歹!” 可这会儿郑畋哪还顾得上这些,他只将石绍往边上一推。 “快说,邓将军……邓将军他究竟怎么样了?” 李昌符忙抬头笑道:“大人,您的那位爱将邓茂不但被对方枭首,而且还让他们在首级上琼面刺字,极尽羞辱之词,现如今早已是被当作礼物送了回来,应该就被那袁敬等人藏在了城中某处,至于究竟藏在哪里了嘛……嘿嘿,那就得请您亲自去问他们喽!” “啊!” 只见郑畋忽手捂胸口,随之双眼充血,在城上大喊了一声。 “噗——” 郑畋是一口鲜血喷出丈远,只叫身旁众人当即全都大惊失色。 “大人!都统大人!” 左右忙一个个涌上前去,可这会儿郑畋早已是不省人事。 城下李昌符见了,却是立刻笑逐颜开。 “哼哼,看这回你这老家伙还怎么再蛊惑人心,与我作对!” 而就在对面城上正一片大乱之际,突然,李昌符却隐约瞅见那石绍身旁似有个壮汉一闪而过。 “嘶——莫非刚才那人便是沈明?” 李昌符忙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帮家伙究竟在城里捣的什么鬼?不行,看来我还是先回营与兄长商议一下的好,晚些时候再来收拾这帮残留余孽也不迟!” 思罢,李昌符忙拨拽马头,随即得意道:“众军听令,且先随我一道回营用饭!” 第十一章 死讯 回到不远外的大营,刚一进帐,李昌符便瞅见他兄长李昌言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喝着闷酒。 “兄长,你怎么在这儿呀,刚才我还派人到处找你呢。”李昌符明知故问道。 说着,他便也在李昌言身边坐了下来。 李昌言微微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只随手给他兄弟也拿过来个大碗。说实话,之前或杯或盏,这还是李昌符头一次见他兄长直接用这么大的碗喝酒。见对方的碗这会儿又空了,于是李昌符赶紧为他兄长斟上了酒,接着也把自己的碗给倒满了。 “来来来,兄长,小弟敬你一碗。”李昌符忙端起酒道。 可李昌言却只是继续低头喝着自己的闷酒,并未理睬对方。 这边李昌符饮罢一瞅。 “兄长,怎么光喝酒没有菜呀?来呀,外面的快端几个下酒菜进来!”李昌符忙吩咐道。 很快,酒菜就都上齐了。李昌符先是对那进来的军士小声叮嘱了几句,之后这才又赶忙替李昌言和自己斟上了酒。 李昌符将碗端起。 “来来来,兄长,小弟再敬你一碗。” 这回李昌言倒是瞅了对方一眼,随后一仰脖,只将那碗里的酒是一饮而尽。边上李昌符见了便也没好再多说什么,只忙也跟着将自己的那碗酒干了。这下则换李昌言替对方倒酒了,可还没等李昌符将手里的碗端稳,他兄长却已是又先干为敬。这回李昌符可是没敢再跟着对方一起玩命地喝了,这倒不是他不想陪兄长多饮几杯,只是他明白,自己等下还有正事要办,这要是一不留神俩人全在这里喝醉了,便叫外头的那些手下又该如何是好?于是乎,这回李昌符只是顺着碗边轻轻抿了那么一小口,可偏偏又被他兄长瞅了个正着。李昌符刚想把碗放下,却发现他兄长正大瞪着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李昌符是有心想要解释,却又不知究竟该怎么说才好了。 “兄长,他这个……我不是等下还得……唉!” 无奈,李昌符也只得硬着头皮又“咕嘟咕嘟”干了一碗。这可倒好,什么话都还没说,一上来李昌符先是自己罚酒三碗。担心等下可别酒劲上了头,于是李昌符打算赶紧先吃口菜往下压一压。可他刚拿起筷子想要过去夹菜,边上李昌言却是突然伸过胳膊,一把抓住了他那只举着筷子的手。 “昌符,你实话告诉大哥,此次咱们是不是非得攻打凤翔府,和都统大人闹到这个地步?” 李昌符闻言一愣。 “兄长,如今咱们已是骑虎难下,既是箭已离弦,你又何必还要再来问我。” 李昌言一听,这才也只得心灰意冷地慢慢松开了抓着对方的那只手。就这么的,他二人是各怀心事,一时间帐内又重归沉寂。 少顷,李昌符见他兄长已是喝得有些含糊不清了,于是赶紧叫人将李昌言搀往了别帐休息。他自己也是赶忙出帐,开始到手下军卒间展开了酝酿已久的“心理攻势”。 其实,李昌符早就想过来了,只不过刚才他实在是抽不开身。虽说这么半天他人不在跟前,但其实他的“心理攻势”早就已经开始了。趁着刚才手下进来给他们上菜的工夫,李昌符是特意叮嘱他的那几个手下亲信,只叫他们不见自己来就不许给那帮军卒开饭,为的就是先故意饿饿那些家伙,也好让他们明白明白到底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究竟该听谁的话!这不,还没等到地方呢,李昌符就已从老远外听见了那帮军士的抱怨之声。 “怎么还不开饭呀,老子都快饿死啦!” “是呀,饭都做好这么半天了,为什么还不发给我们!” 李昌符的一名亲信忙站在人群前提高嗓门道:“都吵吵什么!吵吵什么!实话告诉你们,司马大人方才有令,大人不来就不许开饭,你们全都再耐心等等吧!” “什么,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呀?为什么不开饭!为什么不开饭!” “对,为什么不给我们饭吃!这不是想把我们活活饿死嘛!” 见那些士卒嚷嚷得越来越凶,李昌符的那几个手下担心事情会闹大,于是也只得赶紧让人去通知李昌符。 “快,快去请司马大人过来,就说这帮家伙正吵吵得厉害!” “是!” 李昌符自然洞悉了这一切,可他却并未立刻露面。又过了好一会儿,见前面的动静已是小了许多,知道这下火候应该差不多了的他,这才也终于姗姗而来。 扯着嗓子嚷了那么半天,这会儿那些还正饿着肚子的军士便也总算是稍稍消停了些,而李昌符的到来则更是让他们立刻就全都老实了。 “怎么,为什么都不吵吵了?刚才我听你们中不是有人嚷嚷得挺大声嘛!”李昌符故意提高嗓门道,“之前下令叫你们攻城时怎么不见你们有这么大的精神头!噢,这会儿该吃饭了,一个个才又都想起我来是不是?哼,真是一群没用的东西,瞧你们那点出息!” 李昌符瞪着两只眼,扫视着底下众人。此时,那些军士是连饿带累,早已没了刚才的气势。加之这会儿又让李昌符这么一说,于是他们只像霜打的茄子般,一个个当场全都蔫了。李昌符一瞅,索性便借着刚才的酒劲,又狠狠地数落了对方一番,最后归了包堆其实就是一句话——“想吃饭?可以呀,但这饭肯定不能让你们白吃,吃完后你们得扛起刀枪,死心塌地地跟着我李昌符一起造他郑畋的反!” 要说李昌符这招还真是管用,只一顿饭的工夫,那些士卒便对他服服帖帖的了。这下也是再没人敢质疑他的命令,看来“吃人家的嘴短”这句话还是有道理的。 就在李昌符还正得意之际,这时有军士急匆匆跑来向他禀报。 “启禀大人,刚刚凤翔城中派来一人,说是有要事求见大人。” “哦!” 李昌符闻言大喜。 “我正想知道此刻那边情况究竟如何了,没想到郑畋那老家伙这么快就把人给我派过来了,看来刚才那下确是把他气得够呛!” “来人现在何处?”李昌符忙开口问道。 “回大人,那人正在营门外等候。” “好,速让他到帐中见我。” “是。” 很快,那人便来到帐前。可他刚一进帐,李昌符却是一下子愣住了。只见那人是头裹白巾,腰扎孝带,还没等李昌符开口,他便已哭哭啼啼跪倒在地。 “见过司马大人,呜——” 李昌符大惑不解。 “你可是郑畋派来的?却又为何如此打扮?” 谁知那人一听当即哭道:“司马大人,我家都统他……他……” “他怎么样?” “都统他……都统他就在刚才……已然崩逝了!呜——” “啊?!” 第十二章 城下之盟 闻听来人忽言郑畋已死,李昌符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那郑畋究竟怎么了?” 来人忙趴在地上痛哭流涕道:“大人,郑都统他……他老人家已然驾鹤西去了!呜——” 这次李昌符可是一字不差,听得真真切切。 “这可真是够新鲜的,难不成就因为我刚才在城前的那两句话,他郑畋便就真的这么一命呜呼啦?哎呀呀,李昌符呀李昌符,你可真是够厉害的!往常就听说那三国时有个叫诸葛亮的曾在阵前骂死过司徒王朗,没想到今日我李昌符竟也能在城前就这么活活气死了郑畋!这这这……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李昌符忙又低头瞅向了来人。只见对方此时正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伤心欲绝,简直就要把自己的肝肠也给哭出来似的,弄得李昌符还得先赶紧安慰安慰他。 “好了好了,你先切莫悲伤,既是都统大人已死,那眼下又是谁派你来的呢?” 对方一听,这才也好不容易强忍着悲伤直起了腰,随后跪坐在地上稍稍想了想。 “小的……小的是石绍石大人派来的,眼下城中已是群龙无首,一应事项皆由石大人做主。” 说着,那人忙又要继续倒地痛哭。李昌符一瞅,急忙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等等,你先别忙着哭,且容我把话问完!那石大人派你来又是干什么的呢?” 可对方却是一下子止住了哭声,随即愣在那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李昌符还在对面等着他的回话,可那人却只是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干巴巴瞅着对方,半天的工夫愣是一声没吭。 “哎哎哎,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我这儿可还等着呢!那石大人派你来究竟是干什么的?” 来人忙又朝李昌符眨巴眨巴了眼,最后这才总算是开了口。可他的话却是叫李昌符听完差点没跟着也当场气背过去。 “大人,可能是小的我刚才哭得太过伤心,一不留神……一不留神我把石大人交代的话给……给忘了。” “什么?” 李昌符恨不能赶紧伸手掐自己两下,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心想,“这家伙可也真是够可以的,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在这两军阵前,有人竟能把自己主帅交代的话给忘了的!” “好小子,你是不是成心来给我捣……” “噢!” 李昌符也是还没来得及骂完,对方的一声突然大叫却是着实吓了他一跳。 “臭小子,你瞎嚷嚷什么,我还以为你诈尸了呢!” 那人忙趴在地上朝李昌符连连叩首道:“大人,小的我又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李昌符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家伙,快说,究竟都想起了些什么!” 但对方刚要开口,李昌符却又连忙伸手止住他道:“等等,咱们可先讲好了,你说归说,但不许再像刚才那样一惊一乍的,听见没有?” 那人忙朝对方点了点头。 “大人,我家石大人是派小的来给您报丧的……” “废话!这我早就知道了,还用得着你说!” 那人赶紧一低头。 “还有……还有就是……” “还有什么,快说!” “是是是,还有就是我家石大人托小的给您带来封信。” “什么!” 李昌符一听。 “那你怎么不早说,还不赶快呈上来!” “是是是,小的刚才也是哭糊涂了,这才……” 说着,那人忙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最后总算是好不容易才掏出了石绍的那封信。 李昌符见状也是在边上替对方捏了把汗,心想,“还好这小子没把信给弄丢了,真是万幸!要说那石绍也真是的,怎么偏偏就派来这么个稀里糊涂的家伙!” 边上有军士赶忙将书信呈了过去。李昌符立刻展信观瞧,这才也终于弄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原来,早前郑畋在城上吐血后,回府不久便气绝身亡,眼下石绍愿交出凤翔府,只求对方能让他们护送都统灵柩出城,早些离开这伤心之地。 李昌符看完书信又将信将疑地瞅了瞅对面来人。而这会儿那人早已又哭得肝肠寸断,只叫李昌符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一时间,他是瞅瞅来人又瞅瞅书信,瞅瞅书信又瞅瞅来人,瞅来瞅去最后就连他自己也开始跟着有些糊涂起来。 “唉,半天的工夫这家伙就知道哭,哭得我头都大了,这叫我还能从他嘴里再问出些什么?” “哎哎哎!” 李昌符忙伸手示意对方赶紧停下。 “你家石大人现在何处?” “啊?噢,我家大人……我家大人此刻就在城中。” “又是废话!”李昌符连忙骂道,“我是想问你,此刻那石绍正在城里干什么,该不会这些都是你们合起伙来一起演戏骗我呢吧?” 李昌符也是气得把实话都直接说出来了。 可对方听了却是当即哀叹一声道:“哎呦,我的司马大人,这可真是天地良心呀!这要是旁的倒也就算了,可大人您想,都统归天这么大的事,小的有几个脑袋敢拿这种事情来和您说笑?要是大人不信,您现在就可以自己去瞅,眼下那凤翔城中已是哀声一片,所有人都已扎起孝带,替都统他老人家戴孝了!哎呀,我的都统大人呀……” 李昌符一听。 “嘿嘿,你小子这么半天总算是说了句有用的人话!反正看样子我也是从他嘴里再问不出什么东西了,既是如此,那我还不如也赶快带人去亲自瞅一瞅,这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想到这儿,李昌符忙对那人道:“好了好了,你说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如此你便先回去吧,回去后告诉石大人,少时我便亲自带人前往南门,让他也最好亲自出城一趟,到城前来与我答话,你叫他放心,看在以往他与我还算有些交情的份上,我保证不会伤他分毫,你让他只管放心前来便是,听清楚了没有?” “是,是,小人记下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来人,李昌符这才也终于有时间坐下来仔细想想了。 “郑畋那个老家伙真就这么死了?难道真是老天爷有意暗中助我,先是让那田令孜给我送来了这么多的粮草,接着又叫我歪打正着除掉了那个可恶的彭远,眼下甚至就连郑畋这块最大的绊脚石也已被我顺利踢开,嘿嘿,看来如今这凤翔府还真就已是唾手可得了!哎呀呀,最近我这究竟是交了什么好运,竟让那馅饼是一张一张从天上掉下个没完,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再伸手去接了!” 李昌符是越想越高兴,当下他便点齐人马,直奔南门而去。 要说这老天爷也还真是喜怒无常,风云骤起之际,脸是说变就变。原本上午还好端端的晴空万里,这一转眼不到半天的工夫,此刻却已是阴云密布,而且风也是越刮越大。 “奇怪,刚才在帐里时我还没觉得怎样,这不知不觉间,天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阴沉了?”李昌符边走边在马上叹道。 来到南门外,李昌符忙命人前去叫门。 “喂——我家李司马请石大人快些出城答话!” 见对面城上没有动静,于是那人忙又喊道:“喂——我家李司马到了,方才不都已经说好了嘛,让你家石大人也赶快出城吧,我们保证……” “嗞——” 这次不待来人把话喊完,对面的城门便已缓缓开启。只见石绍身披孝衣,头扎孝带,独自一人骑着他的那匹红鬃马踏出城来。 行至近前,未等对方开口,李昌符却已先自朝石绍抱起了拳。 “啊,石大人,何故如此打扮呀?” 石绍一听,气得忙勒紧了手中缰绳。 “哼,你又何必明知故问!都统大人不幸辞世,此刻我城中上下凡良知尚存、人性未泯者,皆为都统大人戴孝!” 说着,石绍又指了指自己胯下的坐骑。 “难道你没瞅见吗,眼下便是我这绝尘也已白带束首,就连这畜牲都知道要为其主戴孝,李司马自己做下的好事,这会儿却又怎么反问起别人?” 说完,石绍只将脑袋一扭,便不再去瞅对方。 李昌符自然听出这是石绍在拐弯抹角地骂自己,而自知理亏的他却也并未与对方计较这些。他忙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石绍一番。果然,对方确就只是一身素服,其下甚至连软甲都没有穿。见石绍手中也不曾带有什么兵刃,李昌符这才大着胆子,忙又催马上前,朝对方走了两步。 “石大人。”李昌符轻声唤道。 可石绍却只是对其冷眼斜视,并不曾开口搭话。靠近些后,李昌符这才也发现,原来此时对方还正两眼泪痕、鼻尖泛红,似是方才大哭过一场。李昌符见状只又故意道: “石大人,为何大人此刻两眼通红呀?” 石绍一听,不愿向对方轻易示弱的他忙扭过头来,随后赶紧用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此地风沙甚大,许是方才出城时不慎迷了眼,故而有些泛红,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石绍在马上掩饰道。 可李昌符听了却是心中窃喜。 “嗯,看来那郑畋老儿怕是真的已经凶多吉少了!” 但他转念又一想,“不行,此事马虎不得,待我再来试他一试。” 于是,李昌符忙又开口道:“石大人,既是眼下都统不幸归天,那接下来大人你又作何打算呢?” 石绍则不屑道:“哼,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打算!我本欲为大人报仇,誓与这凤翔府共存亡,可都统大人不忍手下军卒自相残杀,故于弥留之际再三叮嘱,叫我不许意气用事,只待大人走后便率众出城,从此离开这无情无义的是非之地。” 说着,石绍忙攥紧拳头,朝自己的腿上用力捶打了两下。 “唉!大人呀大人,老天为何如此不公,竟要这般对你,都统大人……” 石绍再也控制不住,连忙以手掩面。 可李昌符见了却是立刻在马上洋洋得意道:“咳,石大人,都到这会儿了你怎么还如此糊涂?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嘛,那因果报应什么的全是鬼话,根本就信不得!” 对面石绍听了急忙止住悲伤,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瞪向了李昌符。李昌符一瞅。 “好好好,就当我没说!就当我没说!” 李昌符赶紧朝对方摆了摆手。 “那石大人,这接下来你是准备……” 石绍一听,这才也稍稍压了压自己心头的怒火。 “李昌符,你不就是想要这凤翔府嘛!好,城我可以交出来,但若是你还念及当初都统大人对你的恩情,便不要为难那些城中将士,只叫他们中愿意走的,随我一起护送都统灵柩,尽快离开此地也就是了。” 李昌符听了当即眼珠一转,随后假意道:“哎呀呀,石大人,瞧你这话说的,谁不知我李昌符是最重情义的了!眼下既是都统大人已然不在,那我又怎么可能还去为难那些手下军卒?原本我还有意想叫石大人你留下,和我们一起同享这荣华富贵,但既是眼下大人你执意要走,那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可咱们有言在先,你们走归走,但彭远的那个兄弟沈明必须得给我留下,至于都统大人的尸首嘛……” 说着,李昌符忙又抬头瞅了瞅那凤翔城头。 “唉,既是你们非要带走,那我便也就只好依从了。” 可对面石绍听完却是心头一紧。 “好你个李昌符,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就没瞅出你竟是如此歹毒之人!现如今你害死都统还嫌不够,竟对那彭、沈兄弟也要赶尽杀绝!李昌符呀李昌符,你你你……你可真是蛇蝎心肠!”石绍不禁于心中暗自恨到。 “石大人,怎么样呀,这么点小小的要求应该不算过分吧?”李昌符阴阳怪气道。 石绍闻言当即眉头一皱。 “哼,只可惜李司马你来晚了一步,昨日那沈明便已护着其兄的棺椁先行出城了,眼下他早已不在城中,你又叫我如何将他留下?” “哦?” 李昌符听了先是一愣,随之却是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石大人,你用不着瞒我,之前你们搀郑畋下城时,我便已瞅见那沈明了,我敢肯定,此刻他就在城中,石大人,你也就用不着再替他来唬我了!” 石绍又是一惊。 “嘶——这厮何时瞅见的沈明?早前都统在城上昏倒,可那时沈明早已带着彭兄下城去了,我还记得当时身边除了赶来帮忙的吴毅和那几个军士外,便就再没有旁人了,他李昌符又是在哪里瞅见的沈明?难道说……” “石大人,石大人。” 闻听李昌符呼喊,石绍这才又回过神来。 “咳,事到如今大人你也就不必再感到为难了,反正当初那彭、沈兄弟就与大人你合不来,既如此,大人不如就将那沈明交给在下来处置,我保证会将此事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给大人你留下任何后患,你看如何呀?”李昌符眯起眼睛道。 可石绍却是依旧眉头紧锁,默不作声。 李昌符一瞅,于是当即变脸道:“哼,石大人,若不是看在你的薄面上,恐怕等下那郑畋的尸首你们也带不走!换言之,若是大人你连在下这么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哼哼,那大人你也就休要怪在下无情了,我保证你们谁也甭想踏出这凤翔府半步!” 说着,李昌符只将手一甩,随即便要转身离开。 石绍在身后一瞅。 “且慢!” 李昌符这才也赶忙勒住了缰绳。 “好吧,我依你便是。”石绍无奈道。 李昌符听了忙笑着转过身来。 “哎,这就对了,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是眼下大人时运不济,那也就只好先明哲保身、自求多福了不是?再者说了,你与那彭、沈二人又非亲非故,当初他们对你究竟如何,想必大人自己也是心知肚明,既如此,那大人你又何必还要再为他们劳心费神?说白了,眼下只用他沈明一个人的命,就能换来全城上下这么多人的自由,如此便宜的买卖,大人你又到哪里去找?石大人,你可一定要仔细想清楚了呀!” 石绍听后只默然垂首。 “我知道了,我会照你的要求把人留下来的,但不知我们何时可以出城?” “好,痛快!”李昌符当即应道,“只要一准备好,你们随时都可以出城,我保证不会为难你们任何一个人!” 石绍在马上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你且容我再回去准备准备,少时我便带人护送都统灵柩从东门出发,但愿这次李司马你能言而有信,切莫再对都统大人食言了!” “石大人放心,只要你能按咱们刚才说好的去办,李某我自是会给你们大家伙儿行这个方便的。” 就这样,石绍神情黯然地返回了凤翔城中,而他身后的李昌符却是依旧在马上洋洋得意。 第十三章 出殡 石绍被逼无奈,最后也只得答应了李昌符的要求,随即独自返回了城中。而那李昌符之所以会同意放石绍他们出城,当然也是有着他自己的盘算。按道理来讲,这会儿若是李昌符强行攻城,自然也是能夺下凤翔府的,可毕竟乘丧发兵古之大忌,就算他李昌符不在乎这些,但他的那些手下们难道也能无动于衷?更何况这死的不是别人,而是都统郑畋,难道他们还真要像石绍之前所说的那样,眼下就连这畜牲都知要为其主戴孝,难不成他们还就真连个畜牲都不如了吗?既是对方愿意拱手献城,那他李昌符又何乐而不为?换言之,就算是对方真的有什么阴谋企图,可只要出了城,这没了围墙保护的他们不也就成了待宰的羔羊,到那时李昌符大可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再为所欲为也不迟呀。 很快,日近黄昏,而此时的风势也是越来越紧,只叫那正在东门外焦急等待的李昌符他们,连眼睛都快被吹得睁不开了。 “这个石绍,不就是回去捆个人嘛,怎么这么磨蹭!眼瞅着这天都要黑了,大晚上的出殡,难道他们就不怕走夜路遇见鬼吗?还有这老天爷也是,好端端地刮得哪门子的风,这会儿正叫咱们站在这里迎面喝了个痛快,弄得老子嘴里全是沙子!呸!呸!” 李昌符在那里咒骂个不停。 “快快快,再去个人给我催一催,问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城!” “是!” 可还不待那人出发,这时远处的城门自己打开了。 “啪!啪!啪!” 只听三声醒鞭随风飘来,接着便是一阵招魂铜铃。两队人马分列左右,手执引魂幡开道出城。漫天的纸钱刚被抛出,一下子便就随风而逝。终于,十六名杠夫合抬着一口桐木大棺出了城,而石绍则牵着他的绝尘在一旁扶棺而行。和他一样,所有人全都披麻戴孝、痛哭流涕。不久,那队伍的哭泣声便盖过了周围的风声,只朝着李昌符他们迎面袭来。 此时,天色已是更加地阴沉,而眼瞅着那一个个身披素服的家伙就这么晃晃悠悠朝自己飘了过来,耳边风中则还不时掺杂着对方的哭号之音,说实话,这会儿就连李昌符也开始感到有些紧张起来。 “快,快派人去让他们给我停下!” “啊?” 两边军士一愣。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 “是!是!” 终于,有军士颤颤巍巍地跑了过去,而那出殡的队伍也随之停了下来。李昌符忙眯起双眼又朝对面仔细瞅了瞅,在确定那一个个是人不是鬼后,他这才也大着胆子带人朝对方慢慢靠了过去。 来到近前刚要下马,李昌符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他忙伸手从旁边的旗角处扯下一条白布,在系到自己头上后这才翻身下了马。 “哎呀,都统大人……我的都统大人呀……” 刚一下马,李昌符是不由分说,扯着嗓子便嚎了起来。 “都统大人,您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这么走了,这叫我们又该如何是好呀……”李昌符继续在那里装腔作势道。 旁边石绍一瞅。 “好了,好了,李司马节哀吧,如今都统大人已然亡故,就算你哭得再大声,怕是大人他也听不见了,我看你还是叫他老人家耳根子清静些的好,如此也才好让大人他安心上路不是?” 李昌符自然听出了石绍的意思,这才也赶忙稍稍收敛了些,随后只开始朝两旁鬼鬼祟祟地张望起来。石绍见李昌符一直在那里探头探脑的,于是不待对方发问,他便先自开口道: “好啦,李司马,你也不必再在那里东张西望的了,你不就是在找那沈明吗?” 李昌符一听正中下怀。 “正是!正是!石大人,这么半天我怎么一直都没瞅见那沈明的人影呀?” 石绍则朝对方轻蔑地一笑。 “之前你不是叫我把他给你留下吗?” 李昌符点了点头。 “是呀。” “既是如此,那我又怎么可能还带他出城。” “如此说来,那大人你把他关在哪里了呢?” 只见石绍不慌不忙地朝身后城门的方向指了指。 “按照你的要求,我已将他留在了城中,若是你想拿他,便自己去逮好了。” 李昌符一听。 “啊,合着你就是这么把他给我‘留下’的呀?好你个石绍,都到这会儿了竟还跟我耍心眼是不是?” 李昌符刚想上前再与对方争辩,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时自己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人……都统大人在哪里?都统大人在哪里?卑职前来为您送行了……呜——” 不错,来人正是李昌言。但见李昌言此时一身孝悌打扮,他在两名军卒的搀扶下,就这么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朝石绍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兄长,你怎么来了?” 李昌符赶忙迎了上去。可李昌言却是连瞅都没瞅他一眼,当即只将他让过,随后直奔郑畋棺椁扑去。 来到跟前,李昌言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接着“砰、砰、砰”朝那棺椁连磕了三个响头,随即便又是哭声一片。 对面石绍起初也是一愣,可他很快就又运起气来,心想,“哼,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这下也终于肯露面了!可你这会儿来又还有什么用,都统大人已然被你的那个好弟弟给害死了,眼下你还来这里装腔作势地哭给谁看!” 李昌符忙上前搀扶道:“兄长,如今都统大人已然亡故,兄长你还须节哀保重,切莫哭坏了身子才是。” 可李昌言却是突然一甩手,随后朝他用力推道:“哼,都是因为你!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原以为你就真的只是来捉那彭、沈兄弟的,可没想到最后你竟还是对都统大人下了手!我没你这个弟弟,你给我滚!” 这边刚一骂完,李昌言便又抱着郑畋的棺椁失声痛哭起来。 “都统大人,都是我不好,一时鬼迷心窍,这才纵容舍弟对您不敬,如今悔之晚矣,我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呀!都统大人,您惩罚我吧,惩罚我吧……” 李昌言终于将自己心里的话全都哭了出来,只叫身后的那些陈仓军士听了,一个个也是无不酸楚难言。可这边石绍似乎并不领情。 “哼,反正都统大人已然不在了,这会儿你说什么都行!”石绍在一旁低声怨道。 甚至就连李昌符在边上听了石绍的话也是心有同感。 “唉,兄长呀兄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如今在对方眼中咱们早已成了乱臣贼子,就算你哭得再伤心,人家也只能认为你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根本就不会领你的情,到头来哭坏了身子还是得你自己受罪,所以呀,兄长,这哭一哭,差不多就行了,见好就收吧,接下来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可李昌符又哪里知道,这会儿他兄长可是真的已经后悔死了。除了早前迫不得已才对郑畋扯过那么一次谎外,李昌言扪心自问,便再不曾做过半件对不起都统郑畋的事。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眼下他的所作所为。要知道,这李昌言可不像他的那个兄弟似的,动不动就能虚情假意地对别人装腔作势。 而见此时众人正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兄长身上,于是李昌符忙悄悄退到了一旁,随后朝那两个跟他兄长一起来的军士轻轻招了招手。对方一瞅,忙也凑至跟前。 “我问你们,右司马大人刚才不是在营中睡得好好的嘛,是哪个多事的家伙把我大哥吵醒的,而且还把郑畋出殡的事也告诉了他?” 其中一人忙在边上结结巴巴道:“回……回大人的话,小的们怎敢多嘴,这些……这些全是右司马大人他自己猜出来的。” “什么!” 李昌符闻言大怒。 “你跟我胡说些什么!我大哥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自己猜出来?你小子要是再敢胡说,信不信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吓得忙一哆嗦。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怎敢跟大人扯谎,可这千真万确,真的都是右司马他自己猜出来的!” “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说!” “是是是!原本右司马他确是在帐中睡得好好的,可就在后来大人您带人刚走不久,从北边刮来的一阵狂风却是突然吹翻了右司马的营帐,小的们赶紧跑去帮忙,却发现大人已身披孝衣,两眼通红地坐在地上,之后便嚎啕大哭起来,嘴里还一个劲地问我们都统究竟几时发丧,本来小的们还觉得奇怪,也不知大人他到底是怎么了,后来细一听才明白,原是大人他方才做了个梦,梦中都统被人害死,正满嘴是血地找大人前来索命,就这么的,从梦中惊醒后,右司马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小的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这才不得不带着右司马他赶了过来,还请大人明察!大人开恩呀!” 李昌符听完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小子,你要是敢胡说,当心我……” 可对方却是急忙跪下道:“大人,小的所言千真万确,当时在场的军士并不止小的一人,他们全可以为我作证,还望大人明鉴!大人开恩呀!” 边上另一个军士忙也替对方辩解道:“是呀,是呀,小的可以为他作证,我们绝没有撒谎!” 可李昌符还是将信将疑。他忙又抬头瞅了瞅正跪在那里痛哭流涕的李昌言,要说自己不信吧,但他兄长的那身孝衣又是打哪儿来的呢?此次他们仓促出兵,谁也不可能还给自己备件孝衣不是,那也忒晦气了呀。 就在这时,石绍过来开口道:“李司马,时候也不早了,若是你们再没别的事了,那我们也就先告辞了。” 说着,石绍便要催促身后众人出发,可李昌符却是连忙拦住了他。 “且慢!” 石绍一愣。 “怎么,李司马还有何事?” 李昌符心想,“好你个石绍呀,折腾了这么半天,一件正事都还没办呢你就想溜了,你这么急着想要开溜,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吧!” 想到这儿,李昌符忙又将目光重新移回到了郑畋的那口大棺材上。只见他站在那里微微一笑。 “石大人,之前都统他走得实在太过匆忙,我们也没能赶上瞅他老人家最后一眼,但不知眼下石大人方不方便把这棺椁打开,也好让我们再和都统他见上一面,和他老人家道个别不是?”李昌符乖戾道。 石绍一听当即勃然大怒。 “哼!李昌符,你可不要欺人太甚!眼下大人已然入殓,安有再开棺之理?我劝你最好适可而止,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你想怎么样?”李昌符忙把眼一瞪接过话道。 石绍一愣。 “石大人,所谓‘王侯败寇’,这个道理你应该不会不懂吧?眼下既是你们大势已去,纵使你不愿意,可如果我偏要打开这棺盖瞅上一瞅,你们又能奈我以何?”李昌符盛气凌人道。 “你……你……” 石绍在对面恨得咬牙切齿。可就在他刚要再与对方争辩时,边上的李昌言却突然开口道: “石大人,且慢!” 说着,李昌言忙几步爬到石绍跟前,随后朝他深叩一首。 旁边李昌符一瞅。 “兄长,你这是干嘛,何故还要拜他?” 可李昌言却只是肿着双眼朝石绍泣道:“石大人,昌言自知有负众望,更是愧对都统厚恩,然念在我等也曾侍奉大人左右,同为都统出生入死的份上,就请让我们再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吧,不然我李昌言便是死,也无法瞑目呀……石大人,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说完,李昌言忙又在那里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朝石绍不住地叩首。 石绍则是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李昌言这究竟是怎么了。早前他还纵容其弟兵围凤翔,来到城下却又畏首不出,现如今都统已然亡故,他又非哭着喊着想要再见大人一面,这李昌言究竟是中了什么邪? 边上李昌符一瞅,忙也趁机开口道:“怎么样呀,石大人,我家兄长都这么求你了,难道你竟还如此地不通人情,非逼着我们自己动手吗?” 可其实李昌符的目的并没有这么简单。一来是他自己不信这个邪,他还真就不相信那郑畋能有如此本事,死后竟还能给他兄长托梦,叫对方赶来为自己发丧;二来他也是想趁机查验查验,看看那棺椁里是不是真就只装了一具郑畋的尸首,毕竟他可是到现在都还没瞅见那沈明的人影呢。 见石绍愣在那里犹豫不决,迟迟不肯同意,这下李昌符也是更坚定了要开棺查验的念头。于是,他忙又朝对方开口道: “怎么,石大人,我们兄弟不过就是想再看大人最后一眼,为何你要百般阻拦,就是不肯依从,难不成这棺材里装的根本就不是都统,而是另有其人!” 石绍闻言一惊,甚至就连那李昌言也是一下子止住了哭声。 “昌符,不可胡言!” “就……就是的,这……这怎么可能!”石绍忙也支支吾吾道。 见对方忽然语塞,说话也是一下子没了底气,这下李昌符别提多得意了。 “哼哼,既是石大人你自己都这么说了,那就休怪在下我不恭了!来呀,快给我把这棺椁撬开,本司马要亲自查验!” 第十四章 失心疯 要说这老天爷也还真是喜怒无常,原本若非刚才的那阵狂风大作,石绍便也就不会非要选在这个时候带人出城,可偏偏被李昌符方才那么一闹,这会儿老天爷这风也是又突然不刮了。 “正好,眼下风也停了,左右快将火把点起,等下我要好好瞻仰瞻仰都统大人的遗容!”李昌符阴阳怪气道。 很快,无数的火把便将那城门前照得通明,这下也是把石绍给急坏了。 “来呀,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快动手,去把那棺椁给我打开!”李昌符催促道。 由于有了之前的教训,所以这回李昌符也是多了个心眼。此次兵围凤翔,李昌符拢共带来四千人马,其中两千便是他们兄弟当初奉郑畋之命从这凤翔府带走的,而这些人自然是靠不住的。虽然对那郑畋也多多少少有些怨言,可他们中还是有不少人依旧心向对方,若不是需要让他们来给自己站脚助威壮声势,那李昌符也就根本不会把他们也一起带来了,而刚才抗命、闹事的人中便就以这些家伙居多。而那剩下的两千人马则多是此后他们李氏兄弟在陈仓自行招募的新军,基本上就没有几个见过郑畋的。不仅如此,李昌符还特意将他仅剩的那三百盩厔旧从全部编入其中,以加强对这支人马的控制,所以相比之下,这些人自然是要听话得多。于是,此次李昌符特地从这二者中各自抽调了一千人马带往东门,剩下的人则被他一分为四,继续围困南、西、北三门,以及留守大营。来到东门外,李昌符让那一千新军在前,一千旧军于后,这样他们该听命行事的行事、该站脚助威的助威,总算是各司其职,也省得李昌符自己到时候再被晾在阵前挠头抓瞎。 这会儿闻听李昌符下令,他的那些个心腹手下便也赶忙带人围了上去。可还不待对方动手,石绍却突然朝他们一声大吼。 “且慢!” 李昌符一听。 “怎么,石大人,难不成你还真打算……” “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来!”石绍忙打断对方道。 众人闻言一愣。只见石绍慢慢走到郑畋棺椁旁,他一边轻抚棺盖,一边则叹息不止。 “唉,大人……只怪卑职无能,让您死后还不得安宁,以致竟要受此大辱,卑职我……我……” 石绍再也抑制不住,当即站在那里失声痛哭起来。边上那些手下见了,忙也跟着痛哭流涕。 见对方在那里哭哭啼啼没个完,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李昌符忙再次催促道:“石大人,这时候可是不早了,我倒有得是工夫,可你们不是还忙着要送都统大人上路呢嘛!” 石绍一听,明白对方这是铁了心想要开棺查验,于是他也只得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随后无奈道:“唉,将大人棺盖打开……” 可这下却是难为死了石绍的那些手下。要知道,“开棺”之事可是非比寻常,这已然入殓盖棺,但现在却又要把棺材撬开,让逝者“重见天日”,这是对其多大的不敬呀。更何况那躺在里面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的都统郑畋!那李昌符自然是可以无所顾忌,谁让他早已成了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可毕竟并非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发了疯。此刻闻听石绍下令,边上的那些凤翔军士一个个全都赶忙朝他跪了下来。 “大人,万万不可,断不能再让都统受此大辱……” “是呀,大人,实在不行咱们就和他们拼了吧!” “还请大人三思呀……” 一群人忙哭嚎着扑倒在石绍脚边。 石绍则又皱着眉抬头瞅了瞅不远外的李昌符,可对方却像全没听见似的,只将脑袋一歪,根本不为所动。见其身后那些面目狰狞的爪牙,此时正一个个磨刀霍霍、蠢蠢欲动,无奈,最终石绍也只得把心一横。 “唉,休得再言,开棺!” 众人一听,当下又是哭声一片,哪里肯有人真的上前。 “万万使不得呀!还请大人三思……” 而这下也是让对面的李昌符彻底失去了耐心。 “你们这群家伙,哭哭啼啼、啰啰嗦嗦,还真以为本大爷有工夫在这里陪你们瞎耽误是不是,看样子我是不动手不行了!” 于是,李昌符忙朝左右亲随使了个眼色,接着一群人便蜂拥而上,只将那些抬棺的杠夫哄到了一旁。 “快起开,快起开,别耽误我们办正事!” 李昌符的手下不断向前涌动,而这边凤翔的人马却也不肯退让。一时间,那棺椁旁的人群是越聚越多,局面也是眼瞅着就要失控。关键之时,石绍忽然拔剑出鞘,只叫对面李昌符见了也是吓得赶忙攥紧了自己的剑柄。可再一听石绍接下来的话,却是叫那些凤翔军士一个个全都当场泄了气。 “众人都不许胡来,全都给我缓缓后退,只叫他们开棺便是!” 那些凤翔军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大人怎么竟还……唉!” 无奈,最终那些军士也只能忍气吞声,眼巴巴瞅着对方爬上了都统郑畋的棺椁。 眼瞅着刚才的千钧一发,到头来却只是虚惊一场,这下那马上的李昌符可是更得意了,他忙又松开了自己握着佩剑的手。而他兄长李昌言却是索性直接被刚才的那个阵势给吓蒙住了。所谓今非昔比,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随军出征,于长安城内出生入死的李昌言了。说实话,这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还继续留在这里。可要说走吧,此时他的两条腿却又偏偏不听使唤,不知为何就是迈不开步。 渐渐地,人群一分为三——身着孝悌白衣的出殡队伍在石绍的带领下慢慢退到了棺椁一侧;另一侧则是以李昌符为首的那群疯犬恶狼,这会儿明显占了上风的他们,眼里正向外散发着迫人的凶光;而最奇怪的则莫过于那远处的陈仓旧军,从刚才起他们就一直戳在那里没挪动过半步,好像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都与他们毫不相关,他们真就只是来站脚助威、看热闹而已。虽然内心深处确实对都统郑畋多少感到有些愧疚,可毕竟此刻对方已死,既如此那他们又还能怎样?眼下那石绍尚且自身难保,而就算是他们真的有心“反正”,却也只像李昌符之前所说的那样,对方甚至连他们这些人吃饭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所以他们这会儿也就只能跟着那李昌符一起,一条路趟到底了。 经过一番交代,李昌符手下中几个胆大的家伙忙走上前去,开始对着郑畋的棺椁仔细打量起来。 “这棺材可是真够个儿呀,看样子还挺结实,咱们拿什么撬它才好呢?” 正当几人在那里犯起犹豫时,他们身后却又传来了李昌符不耐烦的声音。 “我说你们几个还在那里磨蹭什么,你们倒是赶紧给我动手呀!” 其中一人忙快步跑回到李昌符跟前。 “大人,刚才您不是吩咐过嘛,让小的们只将那棺盖撬开便可,切不可坏了棺身,可咱们此次来得匆忙,身边也没带什么趁手的家伙,要不您看咱们还是先派人到城里去借些凿子、撬棍什么的,如此也好……” “糊涂!”李昌符顿时火冒三丈道,“我说你们这帮废物,一个个长着脑袋就只知道吃饭是不是?还什么‘派人去借’,人家能借给你嘛!” “那大人您说该怎么办?”对方挠着头道。 李昌符也是气得实在没辙了,他忙伸手用马鞭在对方的脑瓜顶上敲了敲。 “我说,你们手里这刀究竟是干什么使的,不会拿它先从边上给我慢慢撬嘛!还有那枪杆,看见没,那个就是撬棍,明白了吗?” “噢!是,小的明白了。” 这下对方总算是开了窍,可李昌符却是气得差点没在边上吐了血。只见那几个家伙重新来到棺椁旁,随即十八般兵器开始轮番上阵。终于,就在他们好一番上蹿下跳后,那厚重的棺盖总算是被弄得松动起来。 见此情景,石绍身后的那些军士忙又一个个哭翻在地。而此时石绍却是屏气凝神,故作镇定。可细心的人还是会发现,虽然这会儿石绍看似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其实他正脸色苍白,微合二目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而其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在这暮秋之季则实属罕见。 “哎,动了动了,撬动了!”对方中突然有人喊道。 这下也是让石绍更加紧张起来。他忙咬紧嘴唇,在不经意间用手擦了下自己额头上的冷汗。对面李昌符听了,忙也翘首企足。而那人群中的李昌言则也终于回过神来,开始重新酝酿起他的悲伤。 一时间,众人重归寂静,只一个个全将目光投向了郑畋的棺椁。此时,李昌符的那几个手下也已全部集中到了棺椁一侧。只见他们又将六七根枪杆轻轻嵌入到棺盖下的那条缝隙中,接着便开始向下拼命撬动。 “使劲呀!都给我使劲!” 几人恨不能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可还是没能将那棺盖撬开。 “喂,你们几个,快点也过去帮忙!”李昌符忙朝身旁手下吩咐道。 而随着人手的不断增加,终于,棺盖下的那道缝隙是越来越大。 “快!使劲!就差一点儿了!” 一群人忙再次用力向下扳动枪柄。 “哐!” 只听一声大响,那坚韧的棺盖终于滑落到了一旁。就在这时,也不知从哪里又突然刮来一阵旋风,只将棺椁周围的那些火把一下子全部吹灭。一群人慌忙将火把重新点起,可正当他们中有人想借着火光朝那棺椁里一窥究竟时,那人却是吓得当场一声惨叫,接着转过身来是拔腿就跑。 “哎呀妈呀!见鬼啦!” 本来边上那些人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心虚,这会儿听那人这么一喊,于是忙也跟着踉踉跄跄向回倒退起来。 而石绍则依旧脸色苍白地愣在那里。原本他还打算等那棺盖一打开,他便赶紧先自冲上去查看一番。可不知为何,此时他的两条腿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似的,根本动弹不得。最终,石绍也只能就这么眼巴巴地瞅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无可奈何地向下用力咽了咽吐沫。而他身后的那些凤翔军士则也早已被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个跪在那里甚至都忘记了喘气。 然而,就在那些手下正向回拼命逃窜时,不知怎的,那李昌言倒像是中了邪似的,只见他不哭不闹,竟开始不由自主地向着郑畋的棺椁独自走去。后面李昌符见了忙伸手想要叫住对方,可半天的工夫便只是见他在那里光动嘴皮不出声。李昌言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去,而周围的那些人这会儿则早已不分彼此,全都摒住呼吸,替对方捏了把冷汗。 来到棺椁前,只见李昌言开始扒着棺身朝里面张望起来。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并未像刚才之人那样也吓得掉头就跑。众人只看到他在那里是一个劲地探头探脑,似乎是在棺内找寻着什么。而他的这一举动也是令一旁的石绍再次冷汗岑出。 “我说,咱们右司马的胆可真是够大的,刚才还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这会儿却又独自扒着那死人的棺材往里面瞅个没完,难道他就不怕对方突然诈了尸?” “谁说不是呢!可咱们大人究竟在那里找什么呢?” 几个手下在边上小声嘀咕着,而这也正是李昌符想要问的。 这时,李昌符的一名亲随悄悄凑了过来,随即在他耳边小声哆嗦道:“大……大人,您看,右司马手里连个火把都没有,这黑灯瞎火的他在那棺材里找什么呢?” 对方的话也是一下子提醒了李昌符,于是他忙从旁边军士手中取过一支火把,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攥住自己腰间的佩剑,他开始蹑手蹑脚地也带人慢慢靠了过去。 可就在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到跟前时,突然,一道闪电从他们头顶划过,刹那间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而也几乎就在这与此同时,只听他们前面的李昌言忽被吓得是一声惨叫。 “啊!” 身后李昌符忙一哆嗦,他赶紧带人停下了脚步。 “咔嚓”一声响雷大作。而伴着那从他们头顶上接踵而来的轰鸣声,李昌言整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扭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昌言忽在棺椁旁歇斯底里地疯笑起来,接着他便拔出宝剑,不管不顾地在空中一阵狂砍乱劈,嘴里则还念念有词,不住地喊着“杀死你,杀死你”! 周围的军士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眼。直觉告诉他们,李昌言这肯定是被恶鬼缠身着了魔。可李昌符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他担心兄长会被自己的剑误伤,于是李昌符赶紧将手中火把一丢,一个箭步冲过去,连忙夺下了李昌言手中的剑。可那李昌言这会儿已是六亲不认,彻底发了疯。他见有人将自己的宝剑抢走,遂不由分说,当即纵身一跃,只将李昌符一下子扑倒在地,随后骑到对方身上便开始拼命地掐他的脖子。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李昌言目露凶光、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地朝其弟大嚷着,仿佛自己真的已经成了那索命厉鬼的化身。而李昌符则是在对方身下拼命地挣扎,若非他的那几个亲随在最后关头总算回过神来,连忙冲过去将李昌言从自己身上拉走,恐怕这会儿他还真就已经被对方给活活当众掐死了。 “咳咳咳……咳咳咳……” 李昌符在地上拼命咳嗽倒着气,而周围的那些人则已全被眼前的这一幕给惊呆了。 “右……右司马这是怎么了?” “肯……肯定是被都统郑畋的鬼魂给附体了!没错,肯定是都统他……都统他回来……找人报仇了!” 一时间谣言四起,只叫在场之人,连同那些凤翔军士在内,一个个全都不寒而栗。 “大人,您没事吧?” 左右忙上前将李昌符从地上搀了起来。 李昌符也是又在那里咳嗽了好一会儿,之后这才上气不接下气道:“没……没……” “大人,那右司马怎么办?” 李昌符忙又抬头瞅了瞅对面的兄长,此时那李昌言正一边拼命挣扎着,一边则还朝周围呲牙咧嘴咒骂个不停。若非边上四五个军卒也正拼命按着他,只怕是那李昌言这会儿非又冲过来把自己给生吞活剥了不可! 可偏偏就在这时,李昌言却突然挣脱了手边的一名军士,紧接着他便将对方一把拽到自己跟前,随后“吭哧”就是一口,竟一下子咬住了对方的鼻子,疼得那人当即嗷嗷乱叫。 “妈呀!我的鼻子!鼻子!” “刺啦”一声,边上的人甚至能清楚地听到那鼻内软骨被咬断、脸上皮肤被撕裂的声音。顿时间,那人脸上只血如泉涌。片刻过后,其原本应是鼻子的地方,便只剩下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 “嗯——” 没了鼻子,这下人们也分不清对方发出的究竟是什么声音了。只见那人忙慌乱地捂住自己脸上还正淌血的伤口,可还不待其往外跑出几步,他就又重重地跌倒在地,随即浑身上下便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边上连同李昌符在内全都吓傻了眼,哪里还有人敢过去帮忙。没多久,那人便在痛苦的挣扎中停止了呻吟。 一群人还没来得及缓过神,可那李昌言却已又心满意足地傻笑起来,一边笑,嘴里还一边不停地咀嚼着刚才那人的鼻子。 “嗯,真香!真香!嘿嘿……” 那笑声实在是令人作呕,不少人回过神来后的头一件事,便是趴在地上不停地干呕。 终于,有人找来几条大绳,趁其不备一拥而上,这才将那李昌言捆了个结结实实。 “大人,怎么办?右司马他……” 李昌符忙定了定神。他又瞅了瞅自己那正满嘴是血的兄长,为了稳定军心、掩人耳目,于是李昌符赶紧故作镇定道: “我家兄长从小便怕打雷,这定是刚才被那雷声惊扰,故而……故而这才害了‘失心疯’!” “失心疯?” “不错!来呀,你们快用衣物遮住我家兄长面庞,然后将他护送回营,少时我自有安排,快去!” “是!” “回来!” 李昌符却又赶忙叫住了对方。 “大人。” “记住,此事切莫声张,回去后先将右司马单独带往别帐看护,身边切不可离开人手半步,听清楚了没有?” “是,还请大人放心,小的明白了。” 说完,那手下便赶紧照着李昌符的吩咐,带人将李昌言弄回了大营。 李昌符自然是不希望此事声张,可他也不想想,自己的兄长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像着了魔似地兽性大发,纵使他辩称其兄乃是被惊雷所扰而害了“失心疯”,可刚才那一幕全被周围众人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看在眼中,他这不是瞪着眼睛说瞎话,只把别人全都当成傻子了嘛! 而就在众人还正一片慌乱之际,那一旁的石绍倒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唉——” 虽然对刚才所发生的事也是颇感惊讶,可这会儿石绍却是汗也落了,脸上也又重新有了血色。不过话又说回来,眼下就连他自己也还并不清楚,刚才究竟是什么竟将那李昌言吓得突然发了疯。 “到底是什么把他吓成了那样?难道说……” 想到这儿,石绍也是有些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他忙从边上取过火把,趁着对面之人还在那里惊魂未定之际,石绍只打算亲自上前,到那棺椁旁去一探究竟。 第十五章 李代桃僵 石绍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了郑畋的棺椁。 “大人,小心呀!”身后有军士忙轻声提醒道。 可石绍并未停下脚步,因为他知道,众人所担心的事情应该并不会真的发生才对。终于,在来到棺椁旁后,石绍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火把照向了棺内。所有人全都立刻瞪大了眼,原本嘈杂的周围只又重归寂静。甚至就连那李昌符也在对面摒住了呼吸,似是在等着石绍也像他兄长刚才那样发生点什么。可出乎众人意料,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流逝,什么事也没发生。石绍忙又将火把稍稍靠近了些,只见都统郑畋此时正安详地躺在棺内——他相貌平和,身盖披风,旁边还放着他的那把“伏魔宝剑”,看样子并不像是真的已死,倒更像是就这么静静地睡着了。 “奇怪,没什么异样呀?那刚才究竟是什么让李昌言他……”石绍站在边上小声嘟囔道。 他忙又伸手在郑畋头边的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见一切正常,并没有任何不妥,这下石绍也才总算是放了心。可那对面的李昌符见了却是忽然有些莫名其妙地恼了。 “哼,凭什么你石绍就没事,而我家兄长他却……” 想到这儿,李昌符忙气哼哼地朝对方迈开了步。可就在他即将走到那棺椁跟前时,李昌符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石绍抬头一瞅。 “怎么,李司马,为何忽然止步不前呀?你不是一直都想打开这棺椁一看究竟嘛,既是刚才你家兄长已经看过了,来来来,昌符老弟,如此你便也赶快过来好好瞻仰一下大人的遗容吧!” 说着,石绍忙又朝对方招了招手。 本来李昌符并不信这个邪,他还真就不信这世上竟能有什么神鬼报应之说,可刚才他兄长的那一幕就发生在自己眼前,这却又该作何解释?难不成还真像他所说的那样,他兄长是被什么雷声吓疯的?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李昌符忙摇着头暗自思忖到。 可这会儿石绍竟也一反常态地主动叫他赶紧上前观瞧,这下倒是让李昌符有些含糊了。 “对方究竟在搞什么鬼?” 正当李昌符还在那里狐疑不定之际,这时只听从对面城门方向忽有人朝他们大喊了一声。 “喂,李昌符,你家沈爷在这儿呢!你不是要抓我嘛,有本事你就放马过来吧!” 众人当即一惊。 “嗯,难不成是那个沈明?”李昌符惊疑道,“看这身量倒是有几分相似,可我怎么听着他的声音好像变细了呀?” 好在他们离那城门尚有一段距离,而且此时天色昏暗,加之乌云遮月,便也就难怪李昌符会看不真切。 石绍自然也瞅出了李昌符的犹豫,于是忙在边上开口道:“怎么,李司马,之前你不还说要我把那沈明给你留下呢嘛,眼下他就在那里,你还不赶快去逮他!” 可李昌符还是有些犹豫。 “哼,李昌符,既是你不来逮我,那我也就不奉陪了!” 说完,城下那人便掉转马头,随即直奔城中而去。 “喂,李司马,你瞅见没,那沈明可就要跑了,回头你逮不着他可千万别说是我石某人言而无信!”石绍忙又在边上煽风点火道。 这下李昌符可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来呀!” “大人。” “快去点齐人马,随我一道进城捉拿沈明!” “是!” 说完,李昌符便返身上了马。 石绍一瞅,于是忙也趁机朝自己的军士招了招手,示意前面的人赶快过来。而那些跪在一旁的凤翔军士起初还有些犹豫,可看石绍在那里一个劲地朝他们挤眉弄眼、连连招手,他们中几个胆大的便也总算起身跑了过去。 “大人,有何吩咐?” “快,你们几个快和我一起将这棺盖重新合上。” “啊?” “啊什么啊,还不快动手!” 说着,石绍先自弯下了腰。身后几人一瞅实在没有办法了,便也只能壮着胆子赶紧伸手帮忙。虽说那桐木棺盖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沉,可毕竟个头太大,光靠他们三四个人抬,多少还是有些吃力。见此情景,远处的那些凤翔军士便也不再犹豫,一个个忙也爬起身来跑过去帮忙。 终于,都统郑畋的棺椁被重新盖上,可谁也没想到,此时那李昌符却又跑来给他们添乱了。原本李昌符正打算带人进城去追沈明,可就在方才他于马上瞥见石绍他们的举动后,狡猾的李昌符当即又是眼珠一转。 “嗯?不对,石绍这家伙明摆着是想撵我走呀,合着他是想趁我前脚刚一走,后脚他便也赶紧带人开溜,哼哼,没那么便宜!” 于是,李昌符连忙勒住坐骑,随后掉转马头朝石绍阴阳怪气道:“石大人,你们这么着急忙慌的是要干什么去呀?” 石绍一愣。 “怎么,李昌符,如今都统大人尸骨未寒,难不成你又要食言?” 李昌符忙在马上笑了笑。 “哈哈……石大人,你言重了,我李某又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呢?只是眼下那沈明尚未抓住,要是就这么让你们走了,未免也太……更何况此时天色已晚,加之眼瞅着可就要下雨了,如此我看不如你们还是改日再行,届时我李某定当亲自为都统大人发丧,你看如何呀?” “什么!” 石绍当即怒不可遏,但他还是很快就又强忍着镇定下来。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那些凤翔军士,此时他们一个个早已是疲惫不堪,根本就不可能指望着再带他们冲杀出去,更何况他们还得护着都统郑畋的棺椁不是?石绍明白,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赶紧将李昌符他们诓进城去,如此自己的这些手下也才好脱身。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使对方信而不疑,就此放心地进城去呢? 石绍忙又瞅了瞅自己身旁那副厚重的棺椁。终于,他把心一横,随即朝对方开口道: “李昌符,如此我便依你之言,且随你一起进城去捉那沈明如何?” 李昌符闻言顿时眉飞色舞。 “好呀!石大人果能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这也正是我李某一直求之不得的!” 说完,李昌符忙将自己的马往旁边带了带。 “石大人,那就这边请吧!” 石绍也不犹豫,忙朝左右吩咐道:“来呀,快去将我的马牵来。” “大人,不能去呀!” “是呀,大人,还请大人三思!” 身旁军士赶紧小声劝道。 可石绍却并未理会。 “不要再说了,快去!” “是……” 左右无奈,最终也只得将绝尘牵来。 趁此工夫,石绍忙对边上一名军士悄悄吩咐道:“记住,我们进城后你们也赶紧做好准备,一旦瞅准时机便立刻带着都统棺椁向东撤退,前往太和关与曹将军会合!” “那大人您怎么办?” “你们不用管我,到时我自有办法脱身,记住,无论如何也一定要确保都统棺椁无恙,听清楚了没有?” “是,还请大人放心!”身旁军士流泪道。 说完,石绍便牵着绝尘朝李昌符他们走了过去。可就在他从那郑畋棺椁旁经过时,只听“啪、啪、啪”三响,从那棺椁中竟突然传来叩击之声。边上军士也是不由得一惊,一个个忙又后退起来。 “嗯?” 不远外的李昌符似也感到有些蹊跷。 石绍一瞅大事不好,于是灵机一动忙朝身后众人大喝一声道:“哼,没用的东西!又不是让你们去捉那沈明,有什么好怕的!还不赶快给我退下!” 说着,石绍又在那棺盖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那些手下军士则被弄得一头雾水,他们也不知刚才那阵响动究竟是怎么回事。而眼瞅着这会儿石绍又朝他们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无奈,最终一群人也只得赶紧低头拱手。 “是是是,还请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李昌符在对面马上一瞅,心中的疑虑立刻烟消云散,随之却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哼,不过也是一群胆小鬼罢了,难怪那郑畋老儿会落得今日这番下场!” 想到这儿,李昌符忙欠身对自己的手下小声道:“吩咐下去,等会儿让咱们的人都跟我一起进城去捉拿沈明。” “可大人,咱们都走了,城外这些家伙又交给谁来看着呢?” 李昌符只不屑一顾地朝身后那支陈仓旧军瞟了一眼。 “瞅见没,让那些家伙留下来负责看住对方也就足够了,省得他们没事干,回头又来给我添堵。” “是,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安排。” 看到对方渐渐松懈下来,这下石绍也总算跟着松了口气。他忙又偷偷瞅了一眼站在边上的徐郎中,而郎中徐谨则也朝他轻轻点头示意了下。就这样,石绍像是在了却了一桩心事后,终于跃马而上,随即开口道: “李昌符,我们进城吧。” “好,石大人,这边请。” 于是乎,石绍只头也不回地径自朝城中而去。 第十六章 凤凰涅盘 石绍气定神闲地带着李昌符一行进入了凤翔府,此时他之所以会如此镇定,倒不是因为他已有了脱身之计,而是石绍早已暗下决心,不打算再活着离开这里了。石绍明白,眼下若想让他们大伙儿脱身,便也就只剩这一个法子了,不然那李昌符又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就此逃脱。而为了能给城外的人马多争取些时间,于是石绍故意带着李昌符他们在城中东跑西颠地绕起了圈。终于,李昌符也觉察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随即连忙止住了人马。 “停下,停下,全都给我赶快停下!” “大人,出了什么事?”一名手下忙靠过来问道。 李昌符望着前面石绍的背影。 “奇怪,咱们都跟着那姓石的在这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半天的工夫怎么连那沈明的影子都没瞅见,这家伙究竟在搞什么鬼?” 边上手下忙也跟着点了点头。 “大人,那要不要小的带人过去把他给绑了?这大刑之下,不怕逮不着沈明那家伙!” “等等,先不忙,如今这凤翔府已被我围了个水泄不通,量他沈明也逃不出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耍什么鬼花招!” 这时,石绍也发现自己身后的人马全都停住了,于是他忙回过头来。 “李司马,你们怎么不走了?要是再不快点,那沈明可就要跑了!” 李昌符则笑了笑,随后催马上前道:“啊,石大人,眼下天色昏暗,而这凤翔府又着实不小,若是就这么找下去,只怕是到了明早天亮也找不着那沈明的。” 石绍一愣。 “如此我看倒不如分开来找,这样兴许还能快些。” 说着,李昌符忙对身后军卒吩咐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你们二十人一队,立刻四散开来,由南向北给我仔细地找,凡是能藏人的地方一处也不许放过,无论如何也要把那沈明给我找出来!今夜我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就这样,李昌符的手下立刻在城中展开了地毯式的大搜索,而这下也是让石绍有些无计可施了。只见那李昌符得意洋洋地立马于大道中央,他一边冷眼旁观地瞅着石绍,一边则在那里等着随时都有可能传回来的好消息。果然,很快就有军士跑来禀报,就在他们前面不远外已经发现了那沈明的踪迹。 “哦,太好了!哈哈,石大人,我说什么来着,还是这个法子最快吧!来呀,传令下去,若是那沈明胆敢反抗,便将他乱刃分尸,就地处斩!” “是!” “等等!” “大人还有何吩咐?” “顺便再让军士们去找找,看看他那大哥彭远的尸首现在何处,若是找着了,只需将其首级取下送来便可,本司马我是另有重赏!” “是,小的这就传令。” 看得出,眼下李昌符已是等不及再抓活的了,反正早晚也得杀,索性只将对方的脑袋取来也就是了。可这下却是急坏了一旁的石绍。他忙又回头瞅了瞅李昌符那张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而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石绍也明白,眼下已是到了自己舍身取义,去完成那最后使命的时刻了。想到这儿,石绍慢慢闭上了双眼。 “元德兄,之前都怪我太过糊涂,这才会让贼人奸计得逞,把你们大伙儿拖累到今天这个地步,万千过错我石某愿一肩承担,只愿你们今夜能平安离开此地……唉,元德兄,你们大伙儿保重,若是有缘,咱们来生再聚吧!” 突然,石绍重新睁开了眼,随之从自己马儿一侧的兜囊内取出一样东西。不错,正是石绍的那张面具——那张自从抵达这里后便一次次带他绝境逢生的恶鬼面具。而到底又是什么让他产生了如此想法,竟要去戴这样一张面具,石绍则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李昌符!” 石绍忽转过身来,只叫周围众人全都当即一惊。此时,石绍俨然已化身成一只青面獠牙的罗刹恶鬼,甚至就连他胯下的那匹绝尘,眼中也正向外散发着慑人的寒光。 “李昌符,拿命来!” 话音刚落,那绝尘便载着石绍化作一阵疾风,直奔李昌符迎面扑来。李昌符一看大事不好,急忙掉转马头想要向回逃窜。可他还没来得及往回跑出几步,身后石绍便已冲至跟前,一下子将他连人带马顶飞了出去。 “哎呦!” 只听一声惨叫,李昌符立刻滚落马下,当场来了个倒栽葱。身旁军士一瞅,这才忙也上前将他拉起。 “大人!大人!” 虽说被摔了个狗血淋头,可那李昌符偏偏就是没死。除了脑袋上的几处擦伤外,更多的还是他所受的惊吓。 “快,快把那家伙给我挡住!”李昌符一边挣扎着爬起身,一边慌忙吩咐道。 可这会儿石绍已然跃马扬鞭,转身朝城中西北方向而去。 “快!快!你们倒是快去把他给我挡住呀!” 李昌符还在歇斯底里地叫着。 “大人,大人,那家伙并未追来,这会儿已经跑远了!” 好半天,李昌符总算是从刚才的慌乱中稍稍镇定下来些。他忙又抬头瞅了瞅自己周围,见石绍确已不在,他这才又慢慢蹲坐下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妈呀,你们看清楚了没有,刚才究竟是什么冲过来撞的我?” “大人,方才是那石绍冲过来撞的您呀!” “可我怎么瞅着……我怎么瞅着像是只恶鬼朝我扑了过来?” 边上左右还觉得有些奇怪。 “大人莫惊,那应该就只是对方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而已。” “哦,面具?” 李昌符忙又低头想了想。 “对对对,是面具,是面具,不然常人又怎会长得如此丑陋狰狞!” 可其实对方刚才的样子却是让李昌符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兄长先前发疯时的模样,只是他没有说出口罢了。李昌符忙一低头,却又不禁瞅见了倒在边上的坐骑。此时,他的那匹马已被绝尘方才那一撞给活活顶死了,眼下那马儿口中还正向外呼呼冒着鲜血。 李昌符忙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这石绍骑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要说是马吧,可这马怎么能使出牛劲儿来?” 李昌符这才也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诶,对了,那石绍人呢?” “大人,那家伙往北边跑了。” 李昌符一听。 “那你们还愣在这里干嘛,还不赶快给我去追!” “是!” 要说这李昌符也还真是死性不改。刚一缓过神来,他便立刻命人给自己换了匹结实的马,随即又用他那吊孝的白布往自己头上裹巴了两下,之后便就不顾身上的伤痛再次匆匆上马,带人向北追去。 “大人,大人,前面有军士回报说,那石绍、沈明已先后退入了城北刺史府中。” “哦,这可真是太好了!快快快,快去把那刺史府给我围了!” “是!” 无需吩咐,李昌符的手下则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那刺史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很快,李昌符便也亲自带人赶了过来。 “启禀大人,府院已被我等团团围住,是否立刻下令进攻?” 说实话,别看他李昌符这会儿表面上又像个没事人似的,可其实他这心里还是惊魂未定的。要说这一晚上,李昌符也是没少折腾,尤其是就在自己咫尺跟前竟还发生了那么多光怪陆离之事。原本李昌符还自诩是个不信鬼神的明白人,可今天这一晚上他所撞见的邪事,却比他这辈子遇到的还要多,这些搁在谁身上怕是也得心里打鼓。若非仗着自己平日里靠撒谎成性所练就出来的还算过硬的心理素质,恐怕这会儿他也得像自己兄长李昌言那样,非疯了不可! “大人,大人。”边上有军士朝他小声唤道。 李昌符则赶紧用力摇了摇头。 “啊?啊!” “大人,何时进攻?” 李昌符忙又抬头瞅了瞅那刺史府的匾额,也不知为何,这会儿他突然觉得那匾额竟像面照妖镜似的,直晃得自己心里发毛。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 “嗯……”李昌符犹豫道,“你们可曾看清那石绍、沈明确实就在这府中?” “启禀大人,此乃几个手下亲眼所见,早前他们一直尾随那二人来到此间,亲眼瞅着他们一前一后骑马冲进府中,之后便关上了大门。” “就他们两个?” “就他们两个。” 李昌符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在马上轻轻哼了一声。 “哼,这可真是自投罗网!不过倒也省事了。” 说着,李昌符忙又朝身旁左右瞅了瞅。 “来呀。” “大人。” “你们快去将这附近所有的柴火都给我搬来,实在不够就把那门板、木栅什么的也都弄来,然后绕着这府院给我严严实实码上一圈,听明白了吗?” “是!” 手下立刻就明白了李昌符的意思,他这是想要放火烧死对方。 很快,府墙周围便码起了一道高高的柴火稻草,中间还夹杂着不少门板、木栅。 “启禀大人,小的们已按照大人您的吩咐准备停当。” 只见李昌符头裹沾血的白布歪坐在马上,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很好,哈哈……” 可他刚要得意,脑袋上的伤痛却又让他不得不立刻停了下来。 “嘶——” 李昌符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个可恶的石绍,还有那个和他兄长一样恼人的沈明,这回我倒看你们还怎么再来与我作对!诶,对了,那彭远的尸首可曾找到?” “启禀大人,尚未寻获。” “再多派人手给我仔细地搜,一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这时,边上他的一名亲随忙凑过来道:“大人。” “何事?” “您看那姓彭的尸首会不会也在这府中呢?” 李昌符听后立刻眼珠一转。 “嗯,确实有这个可能,不然他们也不会都缩回到这里。” 说着,李昌符忙又抬头瞅了瞅那刺史府两扇黑漆漆的大门,当即心头也是又不禁跟着一紧。方才让石绍给自己来了那么一下后,此时李昌符还正心有余悸,如此他又怎么可能还敢再去和对方当面硬碰硬。虽说对方只不过一两个人而已,可今晚对于他李昌符来说确也真是够邪门的了。瞅这架势,若是此刻他非要硬闯这刺史府,等下那还指不定又要捅出什么娄子来,而这也正是他为什么会不惜如此大费周章想要放火的原因,毕竟一把大火过后,一切也就算一了百了了。当然,这倒也不是说他李昌符真就有多么精明,而应该说是其心虚使然似乎更为妥当。 然而,就在那李昌符正打算下令放火时,一件令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发生了。只见那府中后院竟自己先冒起了火苗。 “嗯?我还没下令呢,是哪个家伙竟敢擅自行动!快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是可恶!” “是!” 很快,有军士便赶回来禀报。 “启禀大人,手下中并未发现有人擅自点火。” “哦?这就怪了,那这火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还是它自己着起来的吗?” “大人,还真让您给说着了,这火正是自己从后院里冒起来的,看样子可能是对方自己点的。” “嗯?” 李昌符连同身旁之人全都大惑不解。 很快,那后院的火势便开始向前院蔓延。又过了没一会儿,只见在那滚滚浓烟之下,一道道蹿出府墙的火苗立刻将那些码在院外的柴草也全都引燃了。顷刻间,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只将他们头顶上那厚厚的云朵映得通红。 眼前的一切立刻让李昌符想起了他们从龙尾坡撤走时纵火焚城的那一幕。而随着火势的不断增大,李昌符也渐渐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这这这,这火是不是也有些忒大了,等下可别把我自己也给燎了!快快快,快让他们找桶提水,千万别让这火蔓延到别处!”李昌符急忙下令吩咐道。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只见几团火苗忽然蹿出老远,一下子便将临街的几间矮房点燃。更要命的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原本已经停下的大风,却又在不知不觉间重新刮了起来。很快,火借风势,大火立刻在几条街巷间蔓延开来。这下也是把李昌符吓得够呛,他赶紧命人四处救火。 “哎呦,你瞅瞅,我说什么来着!都怪我这张乌鸦嘴,快快快,你们赶快全都去救火,千万别把这凤翔府给我烧光了!还不快去!” “是!” 身后的那些军士立刻四散开来,急着到处寻桶觅水去了。这可倒好,原本刚才还处心积虑想要伺机放火的一群恶徒,眼下却又开始拼命地救起火来,真是作茧自缚。 千百号人就这么一起上蹿下跳折腾了好半天,可他们周围的火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是在那阵阵阴风中越烧越旺。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再这么烧下去,我这一晚上不就全白忙活了嘛!” 此时,李昌符已经撤到了城南校场附近。而望着眼前那一间间正被大火吞噬的房屋,李昌符这才也终于想起了什么。 “快快快,快去把城外的那些人马也都给我调进来一起救火!” “可大人,如此一来……” “少啰嗦!若是这凤翔府真被烧光了,我绝轻饶不了你!还不快去!” “是!” 那人便也不敢再多嘴,当即只马不停蹄赶紧传令去了。 城外的人马陆陆续续开进城中,加入了这场与死神搏斗的恶战。然而,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故意如此安排,就在一群人正对眼前那无情的大火一筹莫展、无计可施之际,只听“轰隆隆”一声响雷大作,那迟来的大雨终于从天而降。顷刻间瓢泼大作,只叫那些刚刚还像是要被烤得炸裂开来的人们,这会儿却又被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 城北的大火总算是被压了下去,可此时凤翔府近半的建筑都已遭受波及,而那刺史府周围更是已经化作一片焦土。第二天,当太阳重新升起时,李昌符这才发现,那城北一带已被烧得是面目全非,不少地方如今就只剩下些断壁残垣。 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李昌符还没来得及开始伤心时,有军士却又匆匆跑来向他禀报说,那东门外的凤翔人马已于昨夜城中火起时,带着都统郑畋的棺椁乘乱逃走了。李昌符闻言不禁勃然大怒。 “来呀,快给我点齐人马,我要亲自带人去把那些家伙一个个全都抓回来!” 第十七章 石大哥? 夜已渐深,古城陈仓却还是像往常那样静谧依旧,人们在这里似乎并未感到有多少战争的气息。由于此前李昌符已将城中的四千主力悉数带走,所以此时陈仓便显得比往日更加寂静。眼下城中除了还剩那一二百喽啰兵负责留守外,便再没有一丁点多余的人马了。 两名狱卒正躲在大牢的门房内生火取暖。 “哎呀,刚才那阵大风刮得可真是够邪乎的,差点没把外面的马棚给掀翻了!” “可不是嘛,之前瞅着还好好的,这会儿却又突然刮起了大风,这老天爷究竟是怎么回事?” “唉,也不知咱们的人这会儿在凤翔那边到底怎么着了,这么久也没个消息传回,别是出什么岔子了吧?” “呸!呸!呸!你这乌鸦嘴,就不能说点吉利的吗?” “咳,老哥,我也不想呀,可俗话说刀剑无眼,这要是两边真动起手来,万一……” “嗳,不会有什么万一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下凤翔府那边不过千把号人,可咱们去了多少,这要是真动起手来,那吃亏的肯定是对方。” “嗯,有道理,可你说也是,咱们司马他干嘛非跟都统大人过不去呢?” “咳,这上头的事咱们又怎么可能说得清楚?总归老弟你听我一句劝,这年头只要谁能给咱们发粮食,那咱们便给谁卖命也就是了,反正跟着谁干不是干,还管他那么多个谁跟谁干嘛!之前你没听城里的那些老兵说嘛,当初他们倒是给那都统郑畋没少卖命,可到头来又怎么样,不少人是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却连口棺材本钱都没落着,你说他们这是图的什么许呢?现在可好,这一个个的不是也跟着咱们司马一起反了嘛!” 那年轻狱卒忙在边上点了点头。 “是是是,还是老哥你说的在理,看来往后小弟有什么不明白的,还得向老哥你多多请教才是。” “好说,好说。” 说着,那年长狱卒忙又起身到门口瞅了瞅。 “呦,这会儿风怎么又停了?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这老天爷就没个准脾气,得,你先在这里看着,我去方便方便,等会儿就回来。” “好,你放心去吧。” 于是,那年长狱卒便转身出了门。 就在这陈仓大牢拐角的一间牢房内,不久前一个年轻人也才刚刚苏醒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而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不错,那人正是梁瞳。 自打前晚被李昌符用蒙汗药放倒后,梁瞳便被对方关到了此处。若非刚才从那黑漆漆的牢窗外刮进来一阵寒风将他吹醒,那他还指不定要睡到什么时候呢。梁瞳慢慢睁开眼,随后试着扭动了下身子,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脚已经都被捆上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何我的手脚全被绑上了?”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来,可这会儿梁瞳却像失忆了似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赶紧在地上挣扎着骨碌了半圈,随后靠着墙根艰难地坐起身来。他又朝自己周围仔细打量了一番,在肯定这里确是座牢房无误后,这才又歪着脑袋,开始慢慢回忆起来。 那小小的牢窗依旧黑洞洞的,今晚甚至没有一点星光。不时地,几丝寒气从那缝隙间冒进来,只叫梁瞳不禁有些瑟瑟发抖。由于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所以此时梁瞳的身体已是十分虚弱。他就这么靠着墙边冥思苦想了许久,终于,梁瞳隐约记起自己之前似乎是在与什么人喝酒。可他刚想再仔细琢磨琢磨,一阵要命的头痛却又再次袭来。最终,梁瞳不得不放弃了努力,就这么靠着牢墙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那年轻狱卒仍独自守在门房内。这时,从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他还以为是那老哥回来了,便也就没有多想,只继续专心烤着他的火。可过了半天,见门外始终没人进来,于是他这才缩手缩脚地站起身,慢慢朝门口走了过去。 “老哥,是你吗?咋还不进来,这外面……” 可他刚伸腿迈出牢门,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哎呦,什么鬼东西,谁把沙包放这儿了?” 那人忙弯腰低头瞅了瞅,这才发现,原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沙包,而是刚才那个还口若悬河给他讲大道理的老哥。 “诶,老哥,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快起来呀!” 那人忙伸手去扶对方,却突然感到自己手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沾湿了。他赶紧抽手倒步,借着屋内的亮光这才瞅清楚,原来自己手上沾的全是对方的血。 “啊?!” 那人当即一惊。可他刚要转身,此时一把锋利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腰间。 “别动!” 一声清脆的命令从自己身后传来,那人吓得立刻摒住了呼吸。 “别……别……” 身后那名黑衣人忙又警惕地朝周围瞅了瞅。 “就你一个看守吗?” “对,对,就我一个人了,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呀!” “少啰嗦!快说,钥匙在哪里?” “啊,钥匙?什么钥匙?” “少跟我装糊涂!里面牢门的钥匙,快交出来!” 说着,那黑衣人又将自己手里的短刀往对方腰上顶了顶。 狱卒疼得“哎呦”一声,随后赶紧指着大牢内道:“好汉,那钥匙全在里面拐角的墙上挂着,好汉自己去取便是。” 黑衣人忙又朝大牢内张望了几下。 “快,带我过去!” 无奈,那狱卒便也只得乖乖听话,两腿发软地朝牢内迈开了步。刚过拐角,那人忙伸手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随后哆哩哆嗦地交给了对方。 “好汉,钥匙全在这儿了,还请好汉饶命,放了我吧!” 说完,那人忙低着头朝对方跪了下来。 “放了你?”黑衣人冷冷道。 那狱卒听着有些不对劲,于是赶紧抬头想要一看究竟,不料却是被对方的那张脸给吓了个半死。 “哎哟,我的妈呀!” 原来,那黑衣人脸上此时正带着一张青面獠牙、满嘴淌血的恶鬼面具,只叫对方当即浑身上下全都僵住了。那人大瞪着两只眼,惊恐地张开嘴,却还不待回过神来,对面黑衣人手中那把锋利的短刀已从其眼前划过,一下子就在他脖子上割出了一条整齐的大口子。起初那人还并未感到有什么异常,直至觉得自己脖子上开始有一股股热流向外涌动时,他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咳……咳……” 那人赶紧伸手去捂自己的脖子,却已无济于事。很快,在经历了一阵痛苦的抽搐后,他终于停止了挣扎,再也不会感到有任何的恐惧了。 黑衣人趟着血泊,从那狱卒的尸体上迈了过去。紧接着,他便开始焦急地在那些牢房间逐个找寻起来。可除了那一双双同样惊恐地向他投来的目光外,他则始终没能发现自己想要找寻的目标。然而,当他经过拐角的一间牢房时,黑衣人却立刻停下了脚步。 “喂,快醒醒!” 那黑衣人隔着牢门朝里面轻声唤了一句,之后便开始一把把尝试起自己手中的钥匙。 梁瞳自然也被刚才的那阵响动惊醒了。他模模糊糊睁开双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瞅了瞅,朦胧间却发现有人正站在那里开着自己的牢门。于是,梁瞳赶紧强打着精神直起身来。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把我关在这里?” 对方并未回答,只继续不停地试着自己手中的钥匙。疑惑间,梁瞳似乎也看出了些许端倪,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再开口询问,只听“哗”的一声锁链滑落,眼前的那扇牢门终于被打开了。 黑衣人忙两步上前想要替梁瞳割开绳索,但这会儿总算也瞅清对方脸上模样的梁瞳却是急忙一个劲地向后扭动身子,随之死死地贴在墙上,说什么也不肯让对方靠近。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到底想干什么?”梁瞳惊慌失措道。 可此时那黑衣人却只默不作声,呆呆地愣在原地一直没有开口。梁瞳渐渐从慌乱中镇定下来,他忙又仔细端详起眼前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具。 “你……你是……你是石大哥?”梁瞳惊疑道。 可对方依旧没有出声,只连忙过去划开了梁瞳身上的绳子。 “好一把别致的短刀!”梁瞳不禁于心中暗自叹到。 见对方确对自己并无恶意,这下梁瞳也更认准了那人就是石绍。 “石大哥,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要说那黑衣人动作倒是麻利,只三两下便扯掉了梁瞳身上的绳索,随后又将他扶了起来,可就是嘴里仍旧不肯出声。梁瞳觉得有些奇怪,但此时他们尚未脱险,哪里还有工夫再多想这些。于是,黑衣人不由分说,拉起对方便往外走,而那身体虚弱的梁瞳便也只能踉跄着赶紧在后面跟上。 “也放我们出去吧!也放我们出去吧!” “是呀,我们都是冤枉的!放了我们吧!” 路上,从他们身边不停地传来其他犯人的哀嚎,可那黑衣人却并未停留半步,只带着梁瞳一路向前,再次趟着血泊、跨过尸首,重新回到了大牢门口。 “这……这些人都是石大哥你杀的?”梁瞳瞅着横在地上的尸体诧异道。 黑衣人警惕地从大牢内探出头来,在确定周围没有人后,这才带着梁瞳悄悄溜进了不远外的马棚。他们松开两匹马,之后便开始向城门方向转移。可那城门下有士兵把守,城上还有好几名弓箭手,看样子硬闯肯定是不行的。而那黑衣人似乎也早有准备,他立刻将梁瞳带到离城门不远的一座矮房后面,在将两匹马及身上的一个包袱解下来交给对方后,他示意梁瞳在此等待,随即便转身快步离开。 “石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呀?”梁瞳忙小声唤道。 可这会儿对方已消失在黑暗中,无奈,梁瞳便也只得耐心地等待起来。但这下梁瞳倒也总算是有机会先停下来喘口气了。他蹲在地上仔细想了想。 “奇怪,石大哥干嘛一直不理我呀?问他什么他也都不说,还有,他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经刚才这么一折腾,此时梁瞳倒是觉得自己的脑袋没先前那么疼了,只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所以浑身上下还是没什么力气。他好奇地掂了掂自己手上的那个包袱,这才发现那包袱似乎看着有些眼熟。 “诶,这不是……这不是之前我的那个包袱嘛。” 梁瞳忙将之解开,随后一眼便被那露出来的几个干粮饼给吸引住了。他不假思索,当即抓起一个就往自己嘴里塞。 “嗯,真好吃!还是石大哥想得周全,连这干粮都已经替我准备好了。” 梁瞳一边狼吞虎咽啃着自己手里的干粮饼,一边则在那包袱里继续翻找着。 “诶,这不是方丈大师写给彭大哥的那封信嘛,可为什么信已经被拆开了?” 说着,梁瞳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才将噎住的那一口给顺了下去。 “奇怪,石大哥是在哪里找到我这包袱的?” 突然,梁瞳脑袋里像过了电似的,一下子便将之前的事又全都想了起来。 “之前我和那司马李昌言一起回到了陈仓城中,一番交谈过后他们兄弟便领我一起到后院吃酒,而这之后……” 想到这儿,梁瞳不禁眉头一皱。 “难道说……”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不好了,粮仓失火啦!赶快来人救火呀!” 梁瞳忙回过头来,果然,此时他身后已是红光泛天,看样子那火势似乎还不小。 很快,从前面城门那里便也传来了动静。 “快,你们两个留下,剩下的赶紧跟我一起去救火!” “是!” 梁瞳一听,忙牵马又往那矮房后面躲了躲。 “这火肯定是石大哥放的,可石大哥怎么还没回来?”梁瞳暗自着急到。 正当梁瞳在屋后焦急地东张西望时,只见那黑衣人突然从离城门不远的一棵大树上跳了下来,随后径自朝城门前那仅剩的两名守卫冲了过去。对方也是还没来得及看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黑衣人却已是短刀离鞘,直取对方咽喉,当场便将二人杀死在了城门下。黑衣人忙又警惕地朝周围扫视了一番,在确定已经安全后,这才朝梁瞳藏身的地方招了招手。梁瞳则赶紧将张开的嘴巴合拢上,随后把包袱往身上一搭,拉起马也赶忙跑了过去。行至跟前,此时对方已将门闩卸下。于是,他二人又一起合力,终于将城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来到城外,二人忙翻身上马。可谁知,就在他们刚要离开此地时,一支冷箭却“嗖”的一声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下子射中了那黑衣人的左臂。对方忙在马上摇晃了一下,随后便强忍着疼痛,头也不回地赶紧和梁瞳一起向东奔去。 原来,之前有个守城军士偷偷躲在城上的角落里睡着了,而当他被那远处的嘈杂声惊醒时,却发现这会儿周围就只剩他自己一个人了。他这才也慌忙起身,想要下城去问个究竟,却又刚巧瞅见那黑衣人冲过来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同伴。他当即猫腰缩回到城上,小心注视起那城下二人的一举一动。当看到对方正打算骑马逃走时,他明白,这下给同伴报仇的机会来了。虽说离对方并不太远,可毕竟今夜乌云遮月,若非借着那城门前几根火把的些许光亮,别说是对方的胳膊了,恐怕就连那马尾巴他也射不着。 就这样,梁瞳与那黑衣人马不停蹄,一路向东不知奔出了多远。终于,当他们来到一处岔路口时,二人这才渐渐放慢了马速。梁瞳忙在马上回首张望了一番,见这会儿他们身后并无人马追来,便也总算是放了心。 “石大哥,后面没有人追上来,咱们应该安全了,对了,石大哥,你的伤怎么样了?” 对方却还是没有开口,只连忙从衣角处扯下块布条,随后用力扎紧了自己仍在滴血的左臂。 “啊?石大哥,这可不行,咱们还是快找个地方,让我帮你把胳膊上的箭取下来吧!” 但对方只是摆了摆手,随后指指梁瞳,又指了指东边。梁瞳不明白那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忙朝对方手指的方向瞅了瞅。可那远处只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没有。梁瞳奇怪地回过头来,却发现此时那黑衣人已拉起缰绳,正打算向北离开。梁瞳见了忙催马上前。 “诶,石大哥,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黑衣人依旧默不作声,抬手朝自己前面指了指。梁瞳觉得更奇怪了。 “石大哥,这一晚上你干嘛一直都不出声呀?眼下咱们已经安全了,石大哥,你可以把脸上的面具取下来透透气了。” 但其实这也是梁瞳想要看看那张面具背后的庐山真面目,以确定自己的判断到底有没有错。若非对方今晚就这样一直闭口不语,那他也就不会产生如此的怀疑了。 黑衣人自然也察觉出对方已开始起疑,于是忙又伸手朝东边的方向指了指。 梁瞳却是越发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那东边究竟有什么,为何对方总是一个劲地朝那边指?” 可就在梁瞳再次勒马转身,想要朝东边一看究竟时,那黑衣人却也突然催马上前,随后朝着梁瞳的马屁股上狠狠地就是一鞭子。当即,那受了惊的马儿是撒腿便跑。而那马背上的梁瞳也是猝不及防,只得连忙低头弯腰,以防自己摔落马下。 “吁!吁……” 梁瞳本想赶紧将马勒住,可那马儿又跟他不熟,怎么可能如此听话。它就这样带着梁瞳一口气又往前跑出了半里多地,最后这才总算是渐渐停了下来。 刚一停稳,梁瞳便急忙掉转马头想要再回去找寻那黑衣人,可这会儿周围全是黑灯瞎火的,他又怎么可能还找得见对方?更何况那人本就已打算与他分道扬镳。这下梁瞳可是有些抓了瞎,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进该退?若是退回去找寻对方,梁瞳明白,眼下那人肯定早已不在原地了;而若是继续往东走,说实话,他也不知道在前面等着他的究竟会是什么。不过方才那黑衣人倒是一个劲地朝东边指来着,看那意思应该是想让自己往这个方向走才对。可毕竟这会儿梁瞳已开始怀疑起对方的身份,眼下他连那人究竟是谁都不确定,便又叫他怎能就这么乖乖地听对方的话? 正当梁瞳在那里左右为难之际,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紧接着便是一记响雷震彻云霄。梁瞳也是不由得一惊。 “不好,看样子就快下大雨了,我得赶快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再说。” 无奈,梁瞳便也只得松开缰绳,继续踏上了那条通往东边的路。 第十八章 归队 终于,一夜雨过天晴。而随着这场大雨过后,天气也就算是彻底冷下来了。 梁瞳小心地从自己藏身的那个小山坳里探出头,见周围依旧静悄悄的,他这才放心地走了出来。梁瞳又在那里搓了搓手、跺了跺脚,在将身上的包袱系紧后便赶忙上马,重新回到了之前的那条大路上。与昨晚黑灯瞎火到处乱撞的情况不同,眼下梁瞳已能认出这便是早前他与李昌言一起来时所走过的那条路。 “如此说来,再往前不远便就应该是虢县了,看来我可以先到那里去打探一下消息再说。” 想到这儿,梁瞳不禁加快了脚步。 此时,梁瞳还并不知道凤翔府已被李昌符夺取的事,可看那黑衣人昨晚之举,梁瞳似也觉察出眼下北边一带可能并不太平,而这也正是他今早为何会决定继续向东走的原因——虽然这会儿他已不能肯定对方百分百就是石绍。若非自己昨晚又饿又累,也是实在没什么力气了,不然他还真想当时就追上去,问问那人到底是不是石大哥。可眼下说什么也没用了,此刻他最担心的倒不是对方的身份,而是那人胳膊上的伤究竟怎么样了,毕竟那也是对方为了救自己才受的伤。 午后,梁瞳果然抵达了虢县。虽然这会儿他身上分文没有,但幸运的是,梁瞳还是在一个农户家中讨了顿饱饭吃,而且对方还收留他住了一宿。可当第二天梁瞳心存感激地重新踏上前方的道路时,心中却又不免立刻惆怅起来。对于他来说,眼下真可谓是前路茫茫。 “唉,昨晚也没从那户人家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难不成我还真要就这么一直往东走下去,那样的话岂不是又回到长安了?” 可这会儿梁瞳又不敢轻易向北,毕竟之前有那黑衣人的暗示。而且梁瞳心里明白,虽说眼下还未能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彻底搞清楚,但此事必定与那李氏兄弟脱不了干系,不然他又怎会被无缘无故地关进那陈仓大牢?可这当中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那李氏兄弟又为何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梁瞳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奇怪,早前进兵长安时,一切都还好好的呀,可眼下却怎么……唉!” 梁瞳一边在马上拍着自己的腿,一边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的确,在这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事情竟会演变成现在这番模样,确实是有些出乎人们的意料。原本龙尾坡大捷重创贼逆,关中形势已是一片大好,怎料,就在后来东进长安的过程中,由于都统郑畋用人失察,以致功败垂成、前功尽弃。郑畋自己损兵折将不说,更是令那黄巢贼众一下子又死灰复燃,非但之前收复的失地尽皆沦丧,甚至就连他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龙尾城也不得不被付之一炬。而令郑畋更加痛心的是,就在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先前失败的阴影中渐渐走出来,准备东山再起、重整河山之时,最终打败他们的竟会是来自自己人的背叛。 对于那李昌言、李昌符兄弟二人,都统郑畋可说是信赖备至,不然当初从龙尾坡撤回后,郑畋也就不会让他们兄弟立刻马不停蹄单独分兵,前往把守陈仓要地。对于二人的突然背叛,郑畋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不单单是因为对方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随近从,更是因为他们早已通过了生死考验,郑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背叛自己的竟会是他们兄弟二人。甚至在被对方派来的手下行刺后,面对眼前的种种警告,郑畋却仍旧视而不见,说什么也不愿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直到对方人马兵临城下的那一刻,郑畋这才也不得不接受了那已是再无法抵赖的事实。可此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如今他辖下的凤翔已是四分五裂,那曾被看作是大唐王朝力挽狂澜、重扶社稷的最后一块基石,眼下却已在他郑畋的手中被击了个粉碎。 也不知就这样又继续向前走了多久,当梁瞳再次来到一处岔路口时,他这才终于又停下了脚步。 “唉,再往东可就是郿县了,我到底该不该继续往前走呢?” 梁瞳不禁犹豫起来。突然,他猛地想起了那晚李昌符曾对他提到的一句话。 “之前他曾说,彭大哥他们尚在凤翔府一带,这话似也不假,既是如此,那眼下我就这么一直向东傻走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而往西走是回头路,往南走则是越走越远,那不如……不如我先从此处向北朝岐山进发,到那一带再打探下凤翔府此刻的情况究竟如何了,如此也才能设法与彭大哥他们早日相见不是?” 主意拿定,于是梁瞳当即掉转马头,开始涉险向北进发。 行至黄昏,梁瞳来到一处山谷附近。 “看样子过了这山谷便就应该是岐山了,看来今晚我也就只能先在这谷口过夜了,但愿天气不会太冷。” 说着,梁瞳便翻身下了马。可他刚要到附近去拾些柴火来,怎料,这时从那谷中深处却是忽然传来一阵人马攒动之声。 “哦,这是哪里来的人马?” 梁瞳忙将手中的柴火往边上一扔,随后赶紧拉起自己的马到高处的一块大石后躲藏。 远处的那支人马慢慢靠了过来,星星点点的火光也逐渐照亮了周围的视野。梁瞳静静地躲在大石后,小心注视着那从眼前经过的每一个人。 “奇怪,对方怎么没打旗子,他们究竟是敌是友?” 迟迟无法确定对方身份的梁瞳也是渐渐开始有些紧张起来,直到当中有个骑马之人从他眼前经过时,梁瞳紧锁的眉头这才一下子又舒展开来。 “啊?是……是沈大哥!” 梁瞳赶紧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对,没错,是沈大哥!” 梁瞳激动得一下子从那藏身的大石后跳了出来,随即便不管不顾地朝对方冲了过去。一边跑,嘴里还一边不住地喊着“沈大哥”。 底下的人也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开始还被那突如其来的喊声给吓了一跳。 “沈大哥!沈大哥!” 梁瞳的呼喊声独自回荡在山谷中。 那马上的沈明也是紧张得立刻攥紧了手中的大刀,而周围那些军士见有人突然从他们一侧的大石后冲了出来,吓得也是赶忙搭弓上箭,瞄向了来人。 “什么人?” “沈大哥,是我呀,我是梁瞳!”对方激动道。 沈明一听“梁瞳”二字,当即赶紧叫住了身旁手下。 “都先不要放箭!不要放箭!” 沈明忙又朝来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迎着那火把的光亮,一张朴实而熟悉的面庞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啊,梁瞳!” 沈明激动得连忙从马上跳下来。 “梁瞳,怎么是你?” 梁瞳则冲至跟前,一下子扑倒在对方的脚边。 “沈大哥,我可算找到你们了!找到你们了!呜——” 梁瞳当场哭得泣不成声,沈明则赶忙将之扶起。 “你先别哭,再让俺好好瞅瞅你。” 说着,沈明急唤身旁军士再将那火把靠近些。 “嗯,没错,果然是你!梁瞳,你真的还活着,这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一看是自己人,周围的那些军士这才也总算跟着松了口气。 片刻过后,梁瞳止了止自己的哭声,随后又朝边上瞅了瞅。 “沈大哥,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彭大哥他们在哪里?” 沈明这才也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然后朝身旁一名军士吩咐道:“快,快去叫后面的人马也赶快跟上来!” “是。” 不多时,后面的大队人马便陆陆续续开到了。 “沈明,你们怎么停下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个熟悉却又显得已是疲惫不堪的声音从那赶上来的一辆马车中传了出来。 沈明则兴高采烈地带着梁瞳一起迎了上去。 “大哥,你快看,看看俺在这里遇见谁了!” 手下忙将车帘挑起,彭远则神情憔悴地从里面慢慢探出头来。 “到底遇见谁了,瞧把你高兴的,你知不知道,咱们现在……” 可彭远却突然望着自己眼前的那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你……你是……” 彭远慢慢抬起手臂,激动得有些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彭大哥,是我呀,我是梁瞳!” 彭远也是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梁……梁瞳!” “是呀,彭大哥,我是梁瞳呀!” 彭远立刻挣扎着起身,让人将他从车上扶了下来。 “快过来!快过来!” 梁瞳自然也瞅出彭远似是有恙在身。他赶紧跑了过去,一下子扑倒在对方腿边。 “彭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此刻,彭远已是激动得泪花四溅。 “没什么,我没事的,来,梁瞳,你快起来,再让我好好看看你!” 于是,梁瞳忙站起身来,伸手扶住了对方的双臂。好半天,彭远也是激动得一句话说不出,最后还是沈明帮忙打破了僵局。 “大哥,反正这会儿天也黑了,那咱们今晚索性就在这谷口过夜吧。” 彭远这才又回过神来,朝四下里瞅了瞅。不知不觉间,他们周围已是变得漆黑一片。 “好吧,沈明,你快到后面去安排一下,记住,一定要派人盯紧山谷另一头。” “是,大哥只管放心,小弟这就去安排。” 说完,沈明便转身朝队伍后面而去。 “彭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彭远忙摆了摆手。 “唉,一言难尽呀!噢,对了,先不说这个,梁瞳,你还没见过都统大人吧,快随我来。” 说着,彭远便在梁瞳的搀扶下,将他引到了后面另一辆大车旁。 “都统大人,彭大人来了。”边上一名侍卫忙朝车中小声禀道。 许久,车内总算有了回应。 “请他过来吧。” “是。” 彭远带着梁瞳轻轻走上前去。 “参见都统大人,” “彭大人,有什么事吗?” 一个同样低沉的声音隔着车上的卷帘传了出来。 “噢,都统大人,大人您可曾还记得之前卑职身边有个叫梁瞳的手下?” 见那车上半天没有回应,于是彭远忙又上前半步,小声提醒道:“都统,就是那个当初曾与卑职等一起向您献过贼首的年轻人。” 又是片刻的沉寂。 “噢,老夫想起来了,怎么,之前不是听说他在从长安撤退时已经……” “噢,都统大人,正像卑职一直所祈盼的那样,梁瞳并没有死,如今他已平安归来,眼下就站在卑职身旁。” 说着,彭远忙朝梁瞳示意了下。 梁瞳则也赶忙上前,朝对面的车马施礼道:“小人梁瞳,叩见都统大人。” 终于,车上的卷帘缓缓升起,梁瞳则小心地抬头朝里面张望了几下。可那车中一片漆黑,梁瞳什么也没瞅见,于是他赶紧又低下了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想必你也辛苦了,彭大人,那就麻烦你好好照顾他吧。” “是。” 车上的卷帘重新放了下来。 “徐郎中,都统这里就拜托你了,无论如何也一定要照顾好大人才是。” “还请彭大人放心,徐某自当尽心。” 在向一旁之人叮嘱过后,彭远这才带着梁瞳轻轻离开了。 “彭大哥,都统大人这是怎么了,听起来好像有些怪怪的?”梁瞳不禁奇怪道。 “唉,自打从凤翔府逃出来后,都统他便就一直这个样子,若是不问他,他就一整天也不开口,我们都很为大人担心,却又什么办法也没有。” 原本彭远还在等着梁瞳问自己,他们好端端地为什么要从凤翔府逃走,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突然开口道:“彭大哥,这一切是不是都因为那李氏兄弟?” 彭远忙停下来瞪大了双眼。 “梁瞳,你是怎么知道的?” 梁瞳也是无可奈何地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唉,不瞒彭大哥你讲,小弟我也是刚刚才从那陈仓城中逃出来的。” “什么?你怎么会……” 彭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唉,彭大哥,你不知道,小弟我……” 可还没等梁瞳来得及开口解释,这时从他们身后却又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梁老弟在哪里?梁老弟在哪里?” 梁瞳忙转过身来。 “这是……是曹大哥的声音!” 彭远则在边上点了点头。 “不错,是曹兄,肯定是沈明引曹兄过来的,梁瞳,你也快过去瞅瞅吧。” “哎!” 说着,梁瞳忙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曹大哥!” “啊?梁老弟,真是你呀!” 曹翔兴奋得一下子将梁瞳抱了起来。 “哈哈,刚才沈明告诉我时我还不相信,我还以为这是他为了安慰我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没想到这一切却是真的!” 说着,曹翔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梁瞳一番。 “老弟呀,你是不知道,自打那次与你失去联系后,我们大伙儿有多替你担心,尤其是你彭大哥,一想起你来便就捶胸顿足,一个劲地埋怨自己,唉,如今你总算是平安归来,咱们大伙儿也终于可以放心了!” 说完,众人不禁再次喜极而泣。 少顷,有军士过来禀报道:“几位大人,饭已经好了。” 于是,大伙儿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来来来,梁瞳,咱们快一起用饭吧。” 可他们刚要转身,梁瞳却又奇怪地朝边上瞅了瞅。 “诶,彭大哥,这么半天怎么都没瞅见石大哥人呀?” 可他这话却像是一下子捅进了彭远的心窝。彭远先是在那里愣了一下,随后什么也没说,只低着头继续向前独自走去。 “奇怪,大家这是怎么了?” 沈明则红着双眼朝梁瞳哽咽道:“梁瞳,你石大哥他……石大哥为了助我们从凤翔脱身,那晚已于城中……唉!” 说着,沈明只重重地砸了下拳。 “啊?” 梁瞳不由得一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唉!”沈明又在边上叹了口气道,“就是两天前刚刚才发生的。” 梁瞳听后却是忙掐指一算。 “这不可能!”他斩钉截铁道,“前天晚上我才刚刚见过石大哥的!” 前面彭远一听立刻停下了脚步,随即转过身来惊异地瞅向了梁瞳。 “彭大哥,你们大伙儿干嘛这么看着我,小弟说的全是真的,前晚还是石大哥把我从陈仓城的大牢中给救出来的呢!” 说到这儿,梁瞳忙停下来又想了想。 “虽然这会儿我还并不能十分肯定那人的身份,但对方脸上的那张面具千真万确就是石大哥的,这一点我不会弄错的!” 曹、彭几人听完却只在那里面面相觑,一个个不禁再次瞪大了双眼。 第十九章 来龙去脉 众人一起围坐在篝火旁,此时他们正互相讲述着自己先前的遭遇和经历。当然,这可绝不只是为了单单满足他们彼此的好奇心,眼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亟待他们去解决,那就是弄清那晚将梁瞳救出陈仓的黑衣人究竟是不是石绍。 正如大伙儿已经知道的,都统郑畋及彭、沈兄弟其实并没有死,而他们之所以能逃出凤翔,这一切便还要从那日郑畋昏倒在城上后讲起。 两日前…… “快,快将都统大人抬回府中!”石绍心急如焚地朝赶来帮忙的吴毅他们吩咐道。 于是,吴毅赶紧带着几个军士,一起将都统郑畋抬回了刺史府。 城下李昌符抬头一瞅,他见郑畋这会儿已然倒在了城头,原本大喜过望的他也曾动过立刻攻城的念头,可也不知怎的,这时他却偏偏将那赶来帮忙的吴毅错看成了沈明。这一来确是因为吴毅与沈明身量相当,若是光看背影的话,倒也确有几分相似;这二来嘛,当时城上人来人往,吴毅就只背身侧脸在那城垛间这么一晃,便也就难怪会让多少还有些做贼心虚的李昌符看走了眼。 李昌符一下子犹豫起来,他倒不是担心郑畋会怎么样,而是他知道,那沈明素来勇猛过人,这要是真把他给惹恼了,那对方还不非得玩了命地和自己死战到底。更重要的,若是有沈明在,那他大哥彭远是不是真像刚才石绍所说的那样已经死了,这一点便也就有了疑问,他担心别是对方还在城里给他设了什么圈套吧。虽说自己眼下人多势众,可李昌符心里明白,他带来的这些人当中有一半只是站脚助威的,根本就指望不上,而剩下的那些新军则是否真堪大用,这也还只是个问号。若是两边真动起手来,胜负姑且不论,但这苦头他肯定是少吃不了。思前想后,最终李昌符便也只得权且先罢兵回营,待自己想出个万全之策后,再带人回来收拾城里的那帮家伙。 这边石绍见李昌符终于撤兵了,于是他便也匆匆赶回了府中。 “都统大人怎么样了?”石绍焦急道。 此时,郎中徐谨正在榻旁为郑畋把脉,而沈明则扶着他大哥彭远也正同样焦急地守候在一旁。之前便已说过,当郑畋昏倒在城上时,沈明则正在城下让人为他大哥重新包扎伤口,根本就没在跟前。而也若非彭远担心城上有变,这才忙又让吴毅赶了回去,恐怕也就不会有后来阴错阳差地把那李昌符给吓一跳的事了。 彭远本就失血过多,伤口也未能痊愈,加之刚才这么一折腾,此时有气无力的他上阵作战肯定是没指望了。别说是开弓射箭了,恐怕就连马都已是骑不得了。而他边上的沈明这会儿则也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这要是搁在别人身上倒也就罢了,可眼下伤的偏偏是他大哥彭远,沈明又怎么可能还跟个没事人似地去全力拼杀。而此刻都统郑畋又是生死未卜,这下可真是叫石绍有些急红了眼。 “唉,此时若是曹兄能在这里该有多好呀!”石绍不禁在心中默默叹到。 “徐郎中,都统大人究竟怎么样了?” 郎中徐谨慢慢转过身来,随后朝众人轻轻摇了摇头。 “唉,方才大人气血攻心,虽说已将那瘀血清出,却也是元气大伤,加之大人本还旧疾缠身,只恐眼下一时半会儿难有起色呀。” 众人听完,一个个不由得长吁短叹。 “徐郎中,难道就真的没有什么法子了吗?”彭远脸色苍白道。 郎中徐谨又在那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见彭远此时也正脸色煞白,于是忙又起身过去替彭远把了把脉。 “徐郎中,俺大哥情况如何?”沈明在一旁催问道。 徐谨慢慢直起了腰。 “唉,让老夫怎么说呢,其实彭大人和都统的病倒也并不难治,只是说白了,二位大人都还差同一味药引子。” “哦,什么药引子?徐郎中,你快告诉俺,只要能治好大哥和都统的病,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俺沈明也一定想办法去把那药引子给你弄回来!” 可郎中徐谨却是泪眼汪汪地朝沈明摇头叹道:“唉,沈大人,老夫所说的那药引子……乃是‘时间’呀!” “啊?” 不错,彭远及都统郑畋的伤病全是需要靠时间来慢慢调养的,可眼下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而那正在城外虎视眈眈伺机夺城的李昌符,也是绝不可能给他们这个时间的。 就在这时,郑畋在榻上慢慢苏醒过来。他微微睁开双眼,朝自己周围瞅了瞅。 “诸位……”郑畋小声唤道。 大伙儿一听忙回过头来。 “啊,都统大人,您醒了!” 石绍等人赶紧围了过去。 许久,郑畋终于有气无力地再次开口道:“石大人,城外情况如何了?” “大人,时才那李昌符已经收兵回营,眼下城外一切正常,大人不必担心。” 可郑畋却是含泪摇头道:“唉,对方不过罢兵一时,他们很快……很快就会再回来的。” 这些石绍他们自也明白,可眼下城中兵力有限,他们又已被对方团团围住,纵想脱身又谈何容易? 郑畋见身旁众人一个个垂头丧气,于是他忙咬着牙吃力道:“唉,真没想到,如今事情竟变成了这个样子,想来都是我这老朽无能,才害得你们大伙儿一起受此连累,我悔不当初……悔不当初没有听彭大人你的劝告……唉,现如今这凤翔已是四分五裂,我实在是愧对陛下,有负圣恩,再无脸去面对君王了……呜——” 说着,郑畋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大人,大人切莫悲伤,眼下我城中尚有人马千余,不如趁此刻对方松懈之机,咱们一起从东门杀出,护着大人前往太和关与曹兄会合,如此或还可挽回颓势。”石绍忙上前劝道。 “对,没错,咱们大伙儿一起冲杀出去,俺就不信李昌符手下那帮乌合之众还就真能挡住咱们的去路!”沈明忙也起身呼应道。 可郑畋听了却是急忙止住哭声。 “不可!想对方大举而来,眼下其势正盛,我军则猝不及防,早已兵无战心,倘若凭城据守,或还可抵挡一时,但若弃城而去,纵使能突出东门,想必走不了多远,那身后的追兵就又会再赶上来,到那时势穷力竭,众皆休矣!” 郑畋虽言之有理,可这下却也是叫身旁之人一个个又耷拉起脑袋。 “唉!”郑畋见状则接着说道,“看来如今便也就只剩这一个法子了。” 众人一听忙又抬起了头。 “大人,什么法子?” 只见郑畋躺在榻上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这才开口道:“唉,如今……如今只有用老朽这残躯,或许还能为全城将士换来一线生机。” “啊?!” 众人闻言不禁大惊失色,随即一个个赶紧在郑畋榻旁跪倒下来。 “大人何出此言,如此大人岂不是将弃我三军将士于不顾?”石绍慌忙道。 “是呀,大人切不可有此轻生之念,还请都统宽心,卑职等定当舍命保大人出城!” 说着,彭远忙瞅了瞅身旁的沈明。 “好,大哥,俺这就去准备。” 说完,沈明便要起身出屋。 “且慢!” 郑畋却是忙拦住了沈明,随后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众人一瞅。 “大人,您身子不便,还是躺下说吧。” “是呀,都统大人。” 可郑畋还是一个劲地想要坚持坐起来。无奈,最后石绍也只得赶紧上前,从后面扶住了郑畋。 “诸位……”郑畋吃力道,“老夫自去岁骆谷关前临危受命以来,尝殚思竭虑,夜不能寐,只为有朝一日能匡扶社稷,重整我大唐河山!可眼下一年的光景已经过去了,老夫非但没能驱逐贼寇,反而损兵折将、丢土失城,甚至就连这凤翔一地也即将不能保全……各位,你们想想看,纵使老夫今日逃出这凤翔府,可我又还能再往何处栖身?即便能苟延残喘一时,可老夫又还有何颜面再去拜见君王?终是我这无能老朽之过,辜负了陛下圣恩,更愧对天下苍生,还望诸公能成全于我,便叫老夫今日再做这最后一次主吧!” “大人……” 众人闻言俱皆哀叹不止。 “诸公勿悲,只怪老夫当初有眼无珠,竟一直未能洞察那狼子野心,这才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事到如今也只有老夫一死,那李昌符才能安心放诸位出城,届时你们便将老朽尸骨交与那贼子,之后……之后你们大伙儿便也离开此地,各奔前程去吧……” 言罢,郑畋忙低头在身边找寻起自己的宝剑。彭远一瞅大事不好,急忙让沈明过去先一步将那宝剑抢了过来。 “大人不可!不可呀!” “是呀,大人,万万使不得呀!” 而就在这争抢间,郑畋却忽觉眼前天旋地转,未等众人将他扶稳,他便已再次昏倒过去。 “啊,都统大人!” 郎中徐谨忙快步上前替郑畋诊脉。 “徐郎中,都统他究竟怎么样了?”众人关切道。 可还不待对方为郑畋将脉把完,旁边彭远却也不知怎的,一下子险险栽倒在地。 “啊,大哥!” 这可真是祸不单行!屋中之人顿时乱作一团。 “这可不成,再这么下去咱们可就真的完了!”石绍忙开口道,“快,沈明,你先将元德兄扶往隔壁屋中,少时我便叫徐郎中过去,剩下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 “是!” 于是乎,沈明赶紧和吴毅一起将彭远搀了出去。 这边石绍忙又询问道:“徐郎中,都统如何了,要不要紧?” 只见徐谨屏气凝神,在郑畋腕间微微按压着二指。很快,他便像是摸到了什么似的,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大人他暂时还不会有危险,只是身体太过虚弱,实在是禁不起折腾了。” 石绍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说着,石绍忙又转过身来对一旁的手下吩咐道:“你们全都留下,一定要照顾好大人,有什么事就赶紧到隔壁来找我,听明白了没有?” “是,还请大人放心。” 说完,石绍便马不停蹄带着郎中徐谨一起赶到了彭远屋中。 彭远的伤口又开始向外渗血了,徐谨忙为其重新上药,包扎好了伤口。石绍则在一旁来回来去踱着步。 “石大人,小人已为彭大人止住了血,伤口也已都处理好,暂时应该不会有事了。” 石绍看了看榻上的彭远,在轻轻点过头后,便又继续踱起步来——他还在为大伙儿究竟该如何脱身而发着愁。 “绍兄。”彭远在榻上轻声唤道。 石绍一听,忙快步来到对方跟前。 “元德兄。” “绍兄,看样子眼下我已是出不了城了,我不想拖累你们大伙儿,之前那李昌符不是就一直喊着想要抓我嘛,如此便让我留下好了,你们赶快带着都统大人杀出城去。” “啊?大哥,这怎么能行!要留的话,小弟陪你一起留下,怎能叫大哥你自己……” “是呀,元德兄,我们绝不会把你留下的!”石绍忙也开口道。 可彭远却摆了摆手。 “你们不要再犹豫了,趁着眼下城外人马松懈,你们赶快带着都统大人走吧,不然晚些时候怕是咱们大伙儿谁也甭想出去了。” “元德兄……” “大哥……” 彭远忙又瞅向沈明道:“好兄弟,快别哭了,以往大哥多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看来也就只能等下辈子咱们做兄弟时大哥再慢慢还你了……记住,出城后你们便一路向东直奔太和关,路上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都统大人的安危,听明白了吗?” “大哥,小弟不走,小弟要留下来陪你一起……呜——” 彭远则一边淌着泪,一边又用力拍了拍沈明的肩头,之后便转过来对石绍道:“绍兄,想当初你我兄弟三人聚义宣州,一起同甘共苦、患难与共,这一路上风风雨雨总算是走到了今天,不想眼下却要就此分别了,今后沈明及都统大人就托付给你和曹兄来照顾了,但愿有朝一日你们能荡平贼虏,也就算是替我彭元德完成了一桩未了之心愿……” “元德兄……” “大哥……” 边上吴毅、徐谨听了,也是不禁潸然泪下。 “元德兄,只怪当初我善恶不明、忠奸不辨,这才一直被那贼子蒙蔽双眼,错怪了元德兄你的一片赤诚,石某我……我实在是对你不住呀!” “绍兄……” 彭、石二人将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元德兄,你放心,此次石某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大伙儿全都平安离开此地的,绝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人!” 说着,石绍忙奋然起身。 可话虽如此,石绍却也明白,眼下他们已被对方团团围住,若是硬闯,难免会碰个头破血流,更何况此时彭远及都统郑畋还有伤病在身,所以他必须想出个万全之策才行。 “可究竟该想个什么法子才好呢?” 石绍不由得再次踱起步来。 “绍兄,不要再犹豫了,你们还是赶快出城吧,不然那贼子……” “哼,都是那个该死的李昌符,俺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沈明则在一旁咒骂个不停。 就在这时,石绍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了!”他将手一拍道。 只见石绍忙又快步来到彭远榻前。 “元德兄,时才我在城上与那李昌符周旋时不是曾对他说,那日都统遇刺,元德兄你为了保护大人已然伤重不治而亡。” 彭远轻轻点了点头。 “想来刚才都统在城上昏倒,那李昌符肯定也已瞅见,如此咱们何不将计就计,索性诈称大人已死,然后再以发丧为名,给他来个‘瞒天过海’!” “哦,此话怎讲?” 石绍则冷冷一笑道:“哼哼,总之这次我定要叫那李昌符‘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二十章 义薄云天 主意拿定,于是石绍当即派人前往李昌符大营报信。而被他派去的那个信使,旁人也一定想不到会是谁——那人正是前晚被吴毅带来,哭天抹泪向他们告知刺客身份的那个家伙。 为什么会选中他?其实道理很简单。石绍明白,眼下自己身边的这些人那李昌符大都认识,所以此次须得派个对方并不熟悉,最好是从来都没见过的人去,如此才能不被对方看出破绽。说来也怪,不知为何,石绍一下子便想起了前晚在府中见到的那个家伙,估计他是看上了对方那不一般的“哭功”吧。可石绍也知道,此人生性胆小,若是真将实话全都告诉他,万一禁不住李昌符的吓唬,那他还不把老底全给兜出来。所以石绍也是留了个心眼,他没有将实情全告知对方,只将那人叫往别处,故意让他以为都统郑畋是真的已死。而也只有先瞒过了自己人,才能也瞒过对方。那人果然信以为真,当即便哭哭啼啼前往李昌符大营报信去了。 之后所发生的事大伙儿也就都清楚了。虽说是一波三折,可也总算是多亏了那人在对方面前哭了个天花乱坠,不然又怎会把那李昌符也给哭糊涂了呢? 而就在那人前去报信的同时,石绍这边也是没闲着,他们首要的任务便是赶紧去找一口大棺材——一口能容得下郑畋、彭远、沈明三个人的大棺材。看刚才的那个架势,石绍明白,此次那李昌符是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彭、沈二人的。所以照他的计划,石绍打算将他二人藏于郑畋棺中,借着为都统发丧之名,将他们一起运出城去。于是,刚布置完府中事宜,石绍便风风火火地来到了城中那间最大的棺材铺。可看了一圈,这里根本就没有他所需大小的棺椁。 “大人,您看,凡是我这铺子里有的全在这儿了,可实在是没有大人您说的那种尺寸的,要不您看换口小点的成不成?” 石绍忙摆了摆手。 “不行不行,掌柜的,实话告诉你吧,这尺寸是只能大、不能小。” “啊?” 石绍又在铺子里扫视了一圈。 “掌柜的,假如现做的话,多快可以完工?” 那棺材铺掌柜忙挠了挠头。 “哎呀,现做的话……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了,您也知道,您要的这个尺寸确实是大了点,一口都能顶上我们这里俩个了,这费时费料不说,我们还得给您保证质量不是?” 石绍听了却是忽觉有些哭笑不得,他忙又朝对方摆摆手道:“掌柜的,只要尺寸够了,结实就成,其他的不必过分苛求,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字——快!最好是一日……不,半日之内就要做得!” 对方一听却是立刻傻了眼。 “啊,半日?” “对,而且是越快越好。” “还得越快越好?” 那棺材铺掌柜也是急得差点没哭出来。 “大人,不是小的我有意推脱,只是……只是按您说的这个要求,半日之内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出来的呀!” “为什么,不就是将几块木板钉在一起嘛,这能费多大的工夫?” “咳,大人您有所不知,按照咱们当地的习俗,这棺材都得先订后取,没有说当场就给抬走的,得是让大仙算好了日子才能让逝者入棺,不瞒大人您讲,刚才您看的这几口那还是他们别人已经订好的,我也是看大人您确实要得急,所以才勉强破例,想让您先挑口现成的抬走,可没想到……唉,大人您不知道,这做棺材也是有讲究的,可不是像您说的那样,就只是将几块木板钉在一起这么简单,他我得先备料、选木材,然后再按客人订好的尺寸切、削、刨、搓,这之后……” “啊,得得得!掌柜的,就算我石某才疏学浅、孤陋寡闻,时才言语不周,您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可眼下我确实要得急,而且这大小是只能增、不能减,掌柜的,你就不能替我想个什么法子,务必于今夜前完工?” 对方一听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这……” “嗳,掌柜的,你这是干嘛?快起来!快起来!” 石绍忙上前将对方扶起。其实他也明白,自己所提的要求确实有些过分,可眼下形势所迫,他这不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嘛。见那掌柜一脸无奈的样子,于是石绍也就不再难为对方。他忙转过身来,又开始在那墙边的一口口棺材间重新找寻起来。 “大人,您看,都是这么大的,实在是没有您说的那个尺寸。”那棺材铺掌柜愁眉苦脸地跟在石绍身后道。 忽然,石绍在靠近里墙并排放置的两口棺材前停了下来。他先是看了看左边那口,接着又瞅了瞅右边那口。 “我说掌柜的,这两口棺材何以比先前那些来得都要大?” “噢,大人,这是城西李掌柜和南边王员外家订的,他们一家是财大气粗,另一户也算得官宦人家,所以两家的棺材自然也就比别人家的要大上一些,大人您看,这上面的雕花可是费了我们后院师傅不少的心思呢。” 石绍忙也低头弯腰又仔细瞅了瞅。 “掌柜的,这是什么木头?” “回大人的话,赶巧这两口用的都是桐木打造。” “哦?” 石绍赶紧又伸手在那两口棺材上轻轻敲了敲。 “结实吗?” 掌柜的先是一愣,随即忙又开口道:“咳,大人,您放心吧,这桐木虽轻,但却比旁的木头要坚韧许多,别说是这里面只躺一位,他就是再多躺几位也绝对没问题。” 石绍一听,当即正中下怀。 “哈哈,太好了!掌柜的,可否先借这两口棺材一用,然后再把它们拼成一副?” “啊,拼成一副?” “不错,拼成一副!” 掌柜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人,这可怎么拼呀?” 石绍忙又绕着二棺转了几圈。 “咳,掌柜的,这还不简单,你把它们左右侧板各拆掉一块,然后再往中间这么一接,他不就齐活了嘛!” “啊?大人,这能行吗?” “当然!”石绍忙点着头道,“掌柜的,你且按我交代的去做便是,其他的不必担心。” “这……” 说着,石绍忙又上前将那掌柜拉到一旁小声叮嘱道:“掌柜的,等回头做好后,还须烦劳你这边的师傅给我在这棺中做个夹层。” “夹层?” 石绍忙一按对方的肩头。 “嘘!小声点,掌柜的,此事不宜声张!” 说着,石绍又伸手在那棺材里比划了几下。 “掌柜的,你就让你的师傅在这个位置给我做个夹层,说白了,就是把这棺材从中间横着隔开,记住,那隔板可一定得结实了!” “这个嘛……”掌柜的轻轻点着头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只是大人您可别怪我多嘴,眼下这城上吃紧,但不知大人此时做这棺材是打算……” 石绍明白对方的意思,于是当即眼珠一转道:“唉,掌柜的,实不相瞒,这棺椁……这棺椁乃是为我家郑都统准备的。” “啊?!难不成郑大人他……” 石绍则故意满脸悲伤道:“唉,大人积劳成疾,已然……已然……” 可还没等石绍把话说完,那掌柜的却已是哭了个稀里哗啦。 “哎呀,郑大人呀……您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这么走了呀……” 这下对方也就明白石绍为什么非要这么一口大棺材了。您想想,那郑畋是何许人也?别的不说,光那“三朝元老”的头衔便已是让人肃然起敬,更何况这堂堂一方节度使乃是封疆大吏,所盛之棺又岂能不大?至于石绍所要求的那个夹层嘛—— “咳,哪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身后不也得带上点随葬之物,这夹层之内肯定是给郑大人放陪葬品的,唉,我的都统大人呀……” 石绍一瞅,忙上前劝道:“掌柜的,你先切莫悲伤,眼下时间紧迫,你便赶快叫人开工才是,大人那边可还等着棺椁入殓呢。” “是是是,小人这就到后院去叫师傅们把手里的活全都先停下,只全力以赴赶制都统棺椁,大人放心,天黑前定当完工!” 说罢,掌柜的掉头便朝后院跑去。 不久,那被派去送信之人也返回了城中。当石绍听说对方已顺利完成自己交代的任务后,原本还十分高兴的他却在出城与那李昌符交涉时,不料又被对方出了个难题——那李昌符点名要他将沈明留下。 “呀!这可如何是好?” 无奈,最后石绍也只能心情沉重地返回了城中。 刚一回到刺史府,石绍便将这一情况告知了众人。 “哼,好一个不知死活的李昌符,俺沈明正愁没地方找他呢,他自己反倒送上门来!这便好办了,石大哥,你且带俺兄长及都统他们先走,俺则独自留在城中等那李昌符便是,这回非叫那厮好好知道知道俺沈明的厉害不可!” “嗳,不行!不行!”石绍忙从旁劝道,“我亦知老弟你勇武过人,可毕竟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对方人多势众,这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我看咱们还是另想他法的好。” “是呀,绍兄所言极是,眼瞅着咱们就要将那厮唬过去了,这会儿可千万不能再因小失大、意气用事,否则岂不前功尽弃?”彭远忙也开口道。 众人都在边上点了点头。 “可大哥,如今那李昌符指名道姓非要俺留下,若不依从,那厮又怎么可能放咱们出城?俺又不会什么分身术,这便还有什么法子可想。” 但沈明这话却是提醒了身旁一人。就在众人正在那里一筹莫展之际,一旁的吴毅忽然开口道: “诸位大人,小的心中倒有一计,但不知能不能行?” “哦,吴毅,你且但说无妨。” “是。”吴毅忙上前道,“诸位大人,既然此前那李昌符是因在城上看见了小人的背影,这才误以为沈大人尚在城中,那不如……不如咱们索性将计就计,便让小的替沈大人留在城中,届时各位趁着天黑连夜出城,小人则也借机混水摸鱼,设法与对方在城内周旋,即便事后对方察觉,但那时诸位早已远走高飞,量他李昌符也是无可奈何。” “啊?不成!不成!”沈明连忙摆手道,“吴老弟,怎能叫你替俺留下,如此岂不是害了你!” “是呀,吴毅,我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石绍道。 “哎呀!”吴毅一听却是急忙拱手道,“沈大人,诸位大人,如今时间紧迫,思来想去,眼下便也就只剩这一个法子还能蒙混过关了,各位放心好了,只要你们大伙儿能平平安安离开此地,便舍我吴毅一人又有何妨?” 说着,吴毅忙又朝沈明拱了拱手。 “想我吴毅本一无名小卒,蒙大人不弃,这才有幸得以追随左右,如此便已算是得偿所愿!吴毅本无家室可言,心中牵挂唯陇州老母一人,若是大人日后得便,还望替我多多照料,小人纵死便也无憾矣!” 说完,吴毅忙跪下来朝沈明连叩三首。沈明则也赶忙扑上去,跪倒在对方面前。 “吴老弟,不可呀,俺怎能让你留下替俺受过……” “嗳!”吴毅一听却是当即推开沈明恼道,“大人此言差矣!想我吴毅虽只是这军中一卒,然亦知何为‘忠贞大义’!我知道,诸位大人皆乃国之忠勇、砥柱中流,若是今日为那奸佞所害,只恐我大唐江山便也再难有重振之日,故而小人之所以要留下,绝非只是为了各位大人,实乃为我大唐千秋,义不容辞!还望诸位大人能成全于我,给小人一次精忠报国之机,如此我吴家便也能光耀门楣,列祖列宗九泉有知亦必感欣慰!” 言罢,吴毅忙又朝对方伏地叩首。 “吴老弟……” 沈明则已在边上泣不成声,豆大的泪珠立刻滚落脸庞。 见此情景,彭远忙也挣扎着起身,从榻上爬了下来。 “吴毅……” 边上郎中徐谨忙上前搀扶,可彭远却将其推开,随后也扑通一声朝吴毅跪了下来。 “大哥……” “大人,您这是何故?快快请起!快快请起!小人实愧不敢当!”吴毅忙爬过去搀扶彭远道。 彭远则两颊淌泪,紧握吴毅的双手。 “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忠义汉,彭远今日得遇义士,实三生有幸,此亦我大唐幸甚,还请受我一拜!” 说着,彭远忙抱拳叩伏于地。众人则也连忙拱手下拜,一个个不禁泪湿衣衫。 就这样,最终彭远等人答应了吴毅的请求,同意让他留在城中。而剩下的人则也不敢再多耽搁,当即便马不停蹄各自忙活起来。 眼瞅着天色渐暗,也不知那棺椁准备得如何了,于是石绍又风风火火赶回了先前的那间棺材铺。刚一进屋,掌柜的便拱手迎了上去。 “石大人,您来得正好,小人也正打算派伙计去请您呢。” “掌柜的,棺椁准备得怎么样了?” “大人放心,郑都统的棺椁已然准备停当。” “哦,这么快?” 石绍不禁感到有些诧异。 原来,就在下午石绍走后不久,那棺材铺上上下下一干人等便在其掌柜的带领下化悲痛为力量,当即一个个抡开了膀子开始拼命地赶工。他们知道,此刻眼前的这副棺椁可是为都统郑畋准备的,所以他们大伙儿又怎么可能不上心卖力?一时间,那铺中老少可谓全体动员,不少人甚至把自己的家眷都给叫来一起帮忙了,再加上那掌柜的手下确实有几个手艺精湛的师傅,您想想,这速度能不快吗?更何况他们只是“改”棺材,自然要比那两手空空从头做起容易许多。这不,还不到两个时辰的工夫,那已赶制完的棺椁便就在后院晾起漆来了。 掌柜的将石绍引到后院,只见七八个帮工还正绕着那棺椁轻轻摇动着手中的大扇。 “掌柜的,他们这是……” “噢,大人,刚上完最后一道漆,我怕还没干,所以就找人帮忙用手扇。” “原来是这样。” 石绍一边点着头,一边踏着那满地的木屑来到了院中。他伸着脖子,特意又朝那棺椁内仔细瞅了瞅。 “大人您看,照您此前的吩咐,可说是分毫不差。” 说着,掌柜的忙伸手在那棺椁内轻轻沾了两下。见上面的漆料已干,于是他赶紧叫人将里面的那层嵌板轻轻抬了起来。 “大人,您瞧这底下,为了结实,我还特意让师傅们又给加了层底板,您就是放多少随葬品它也禁得住。” 石绍先是一愣,随后也反应了过来,连忙开口道:“噢,多谢,多谢,还是掌柜的考虑周全。” 可谁知,对方听后却又突然转喜为悲,当即只在那里抹起了眼泪。 “诶,掌柜的,您这是……” “大人……” 那掌柜的连同身旁一干人等立刻朝石绍跪了下来。 “只怪时间仓促,小的们也没能为都统他老人家准备副体面的棺椁,还请大人恕罪……” 石绍一听忙上前搀扶,可看着对方那泪流满面的样子,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最后也只能啜泣着安慰对方道:“掌柜的,你放心好了,都统生前一向俭朴,更何况大人曾再三叮嘱,只叫此次发丧一切从简,今能得乘此大棺出城便已是心满意足,如此又何来‘怪罪’二字?反倒是我石某人要感谢诸位,之前给你们大伙儿添麻烦了。” 说着,石绍忙朝对面众人一揖到地。 撂下嵌板、合上棺盖,之后石绍便赶紧叫人将那棺椁抬回了刺史府。 “大人,但不知都统何时发丧,小的们也好前去为郑大人送行?” 石绍一听忙摆摆手道:“不可!不可!掌柜的,眼下城上吃紧这你是知道的,倘若再因大人发丧而连累了城中百姓,那都统他又如何能在九泉下安息?掌柜的,你且听我一句,今夜只将门窗关紧,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一定要躲在家中,千万不要出来,听见没有?” 掌柜的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傻傻地愣在原地,轻轻点了点头。 刚走出没多远,石绍却又返身跑了回来。 “大人还有何吩咐?” “噢,掌柜的,但不知你这里可有什么能在木板上凿孔的工具?” 对方一愣。 “啊?噢,有,有哇,您等着,我这就让人去拿。” 不多时,一个伙计便从后院跑了回来,随后将两把凿子交给了石绍。 “太好了,掌柜的,多谢!多谢!如此石某便先告辞了。” “恭送大人。” 那棺材铺掌柜就这么大惑不解地目送着石绍一行渐渐远去,他当然不会明白对方要那凿子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回到刺史府,石绍赶紧命人在那棺椁下方及嵌板四角分别凿了几个孔,这自然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窒息而用。此时,府中上下也已换好了装束,只待“入殓盖棺”,他们便可“发丧出殡”了。 但接下来又有一桩难事摆在了他们面前——之前那瞒天过海、李代桃僵之计可都是石绍他们私下里自己定的,从来都没与都统郑畋商议过,这么大的事对方能同意吗?石绍心里也是没底,可当他迈步进入郑畋屋中时,却是不由得一下子愣住了。原来,彭远等人也早已在这里等着他了,而都统郑畋此时则正在榻上熟睡着。 “元德兄,都统他……” “绍兄,不必担心,刚才徐郎中为都统施针用药,暂时让大人昏睡过去了,估计两三个时辰内应该是不会醒过来的。” 石绍又瞅了瞅榻上的郑畋。 “也对,想来即便是告诉了大人咱们的计划,都统他肯定也是不会同意的,如此便也就只能先斩后奏,用这个法子把大人送出城去,至于这今后的事情嘛……唉,怕是就要劳烦元德兄你到时候再慢慢向大人解释了。” 彭远觉得石绍这话有些奇怪,可他刚要开口询问。 “绍兄,你这是……” “噢,没什么。”石绍忙打断对方道,“元德兄,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还是赶快出城吧,不然只恐迟则有变。” 彭远又稍稍犹豫了一下。 “唉,好吧,那就快让他们把大人抬出去吧。” 众人又在院中与吴毅拱手道别了一番,而沈明自然最是难过。好几次,沈明也是差点没从那棺材里又爬出来,幸亏石绍及时上前劝阻。 “沈明,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明一愣。 石绍忙接着说道:“老弟呀,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可也总得为你大哥他们想想吧!” 听了这话,沈明忙也红着双眼又瞅了瞅自己身旁的彭远。折腾了半天,此时彭远早已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沈明……” “大哥……” 最终,沈明也只得依依不舍地又回头望了吴毅最后一眼,之后便无可奈何地在棺中躺了下来。石绍忙又过去稍事叮嘱了一番,接着便让人放下了嵌板。在将都统郑畋也小心地抬进去后,石绍这才命人合上棺盖,之后又在那棺盖周围钉进了不少木楔,为的就是防止他们出城后那李昌符再来节外生枝。 一切准备就绪,当即,趁着天黑又有大风,石绍遂心情忐忑地带着这支“出殡”队伍踏上了前往东门的道路。值得注意的是,在他身后那些披麻戴孝的军士中,并非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的真相。为了避免走漏风声,不被对方看出破绽,所以除了之前少数几个府中亲随外,他们中大多数人也和城外的那些家伙想法一样——此刻都统郑畋真的已然驾鹤西去。 原本石绍还以为他们不会太费什么事就能蒙混过关,可直到出城后他才发现,那李昌符绝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而事情的发展也可谓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虽然后来李昌言及时赶到,可他的到来也未能使事情得以顺利解决。不但其弟李昌符仍强行命人打开了都统郑畋的棺椁,而且最后就连李昌言自己也离奇地害上了“失心疯”。从此,他兄弟二人便彻底踏上了那条不归之路。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石绍也是在一旁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可好在对方并未能发现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蹊跷。而那晚到底又是什么竟让他李昌言被吓得当场失去理智发了疯,直到今天也没人能说得清。 就在后来李昌符正打算再次自食其言,扣留石绍等人不予放行时,幸亏一直在城上窥探对方动静的吴毅及时赶下城来,随后又不得已在那城门前朝李昌符他们吼了几句。之所以不敢与对方说得太多,是因为吴毅心里也明白,虽说他这身量从远处看确实与沈明有几分相似,但说话的声音毕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学得来的。好在他们两者间离得并不近,加之当时天色昏暗,所以李昌符也是未能将之当场识破。 最后,还是在石绍的周旋下,那李昌符总算是被调虎离山进了城。而刺史府的那把大火也绝非偶然。自打吴毅决定留下、石绍决定与对方一起重新进城的那一刻起,他二人便就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面对府外那一群群穷凶极恶、丧心病狂的畜生,最终石绍与吴毅纷纷不约而同地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火把。一场似是天意本就如此的冲天大火,这下便也为那自宣州伊始就已结下的一段兄弟情义,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二十一章 还魂 眼瞅着城中已是火光冲天,这下留在城外的那些凤翔军士也是呆不住了。当即,他们便扛起都统郑畋的棺椁,亦步亦趋地朝对面那支陈仓旧军慢慢靠了过去。对方自然也看出,眼前这些人无非是想脚底抹油,赶快开溜。而那凤翔军士则也是心里没底,不知道对方究竟能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自己过去。然而,当他们来到对方跟前时,却发现此时那些陈仓旧军中有不少人的脑袋上都已系上了白布条,看样子似是在为都统戴孝。而当对方瞅见郑畋的棺椁靠过来后,一个个也是不由自主地慢慢跪了下来。 “奇怪,对方头上的孝带是哪里来的?” 众人忙定睛观瞧,这才发现原本那些陈仓旧军手中的旗子,这会儿早已被撕得只剩下一根根的木杆。就在刚才,对方是扯旗戴孝,此刻他们正一个个伏于道旁,看那意思应该是有意想要放自己一马。对面的凤翔军士心想“那还等什么”,于是忙抬着都统郑畋的棺椁从他们间匆匆穿过。 而也就在对方刚走没一会儿,恰巧又从城中传来了李昌符让他们赶快进城帮忙救火的命令。那些陈仓旧军正求之不得,如此他们也算是为自己找了个推脱的口实。当即,一群人便头也不回地朝凤翔城中赶去。 是夜大雨瓢泼,可那些刚刚虎口脱险的凤翔军士却顾不得道路的泥泞、夜路的艰辛,只马不停蹄拼命朝东边的太和关一路狂奔。然而,就在他们还正惊魂未定忙着向前赶路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又发生了——从那都统郑畋的棺椁内竟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敲击声。 “咚咚咚……咚咚咚……” “嗯,怎么回事?” 那些抬棺的杠夫不由得当即大惊。 “咚咚咚……快停下来,让我们出去!” 几个杠夫吓得立刻腿都软了。 “不好啦,都统在棺材里说开话了!” 一群人忙撂下棺椁,连滚带爬地向后倒退起来。 见此情景,郎中徐谨忙快步赶了上去。 “大人,是你们吗?” 很快,从那棺椁内便也传来了回应。 “快……快让我们出去,俺都快憋死了!” 徐谨一听,连忙在边上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大人,你们再忍耐片刻,我这就让他们将棺椁打开。” 说着,徐谨忙回头朝身后众人拼命招了招手。可那些军士早已看傻了眼,这会儿正一个个愣在原地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我说,之前在城门口时我还一直不相信咱们都统能诈尸,可眼下他老人家……他老人家怎么突然开口说起话来了,而且还一直嚷嚷着想要出来!” “可不是嘛!还有那徐郎中,他可真是胆够大的,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还敢过去跟都统闲聊天!” “诶,你们快瞅,徐郎中他怎么还朝咱们招手呀,那意思是不是想让咱们过去?” “咳,反正你们谁爱过去谁过去,我是肯定不去!” 可他们中还就真有胆大的,这些人便是之前那几个府中亲随。他们忙快步跑了过去。 “大伙儿快将这棺盖打开。”徐谨吩咐道。 当下,几人便赶紧一起用力将那棺盖抬到了一旁,而这会儿都统郑畋则也渐渐苏醒过来。 “快去将马车牵来。” “是。” 就这样,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郑畋,当即又稀里糊涂地被人抬上了马车。郎中徐谨刚要再带人去撬那嵌板,可还不待他们动手,那底下的沈明便已三拳两脚将之掀翻在地,随后迫不及待地坐起身来,“呼哧呼哧”地喘起了粗气。 “哎呀我的妈呀!我说,徐郎中,你们怎么……你们怎么也不管我们了,俺差点……差点没给活活憋死在底下!” 徐谨听了倒是并不怎么担心沈明,他赶紧来到棺椁旁查看起彭远的情况。 “徐郎中,俺大哥怎么样了?”沈明忙也关切道。 只见彭远在那里有气无力地轻轻晃了晃头,随后徐谨这才也松了口气道:“还好,彭大人应该就只是身体太过虚弱而已,我看还是也赶快将大人扶上车吧。” 于是,沈明先自跳出棺来。可当他想要回头再去多叫几个人过来帮忙时这才发现,原来此时身后那些人还正呆呆地愣在原地,傻傻地张着大嘴干瞅着他们。 “嗯?岂有此理,我说你们这帮家伙还愣在那里干嘛,还不赶快过来帮忙!” 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这下沈明也是有些恼了。 “哼,你们都聋了是不是!怎么,难道说还得让俺亲自过去一个个请你们不成!” 说着,沈明便要抬腿向前。可他这一迈步不要紧,对面那群人却是吓得连忙倒退起来。沈明见状也是一下子愣住了。 “嗯,这帮家伙什么毛病,见了俺怎么跟见了鬼似的?这刚多大一会儿工夫呀,怎么一个个的就都不认识俺了?” 沈明正愣在那里奇怪,这时郎中徐谨忙从后面跑了过来,随后在沈明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 “咳,弄了半天敢情是这么回事呀,怪俺,怪俺。” 说着,沈明忙朝对面众人招了招手。 “喂,你们别怕,俺和大哥、都统他们并没有死,刚才那只不过是在演戏罢了。” 见对方还是将信将疑,于是沈明忙又让徐郎中将火把取了过来。 “喂,你们都瞅清楚了,站在这儿的可是不折不扣的大活人!” “是呀,大伙儿都别怕,沈大人和都统他们真的没有死!”郎中徐谨忙也从旁解释道。 好半天,终于有人壮着胆子慢慢凑了过去。 “大人,你们真的还活着?” “咳,这还能有假,不信你自己过来摸摸。” 只见那人战战兢兢来到沈明跟前,随后哆哩哆嗦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胳膊。 “怎么样,俺没骗你吧?” “嗯,是热的!是热的!”那人忙点着头道。 听他这么一说,身后那群人这才也如释重负一般,赶紧都围了过去。然而,这会儿沈明却又开始在人群中焦急地找寻起来。 “大人,您在找什么?” “徐郎中,石大哥他是不是真的和李昌符那厮又一起回城了?” 徐谨听了立刻红着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啊!” 沈明心头一惊。 “难道说石大哥最后没和咱们一起出来?那他当时为什么叩了三下棺盖,俺还以为那是石大哥发来的暗号,叫俺稍安勿躁,他那只不过是在哄骗对方罢了。” “大人……石大人他为了能使我等平安脱身,不惜舍身犯险,亲自诱贼入城,后来也不知怎的,那城中忽然火光冲天,我等这才趁乱逃了出来,想必此刻石大人他……他……” “他怎么样?” “只怕大人他……已是凶多吉少……” “啊!” 沈明连忙倒退几步,周围军士则也跟着啜泣起来。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石大哥他怎么会……” 郎中徐谨赶紧上前想要拉住沈明,可对方却是用力一挣,随即大吼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俺要回去救石大哥出来!” 说着,沈明忙返身从棺中取出自己的金刀。 “快,快给俺备马,俺要赶回去救石大哥出城!” 可众人听后却是急忙围过来挡住了沈明的去路。 “大人,去不得呀!不瞒大人您讲,就在我们离开凤翔府时,那城中已然化为一片火海!” “是呀,大人,去不得呀……” 沈明一听当即勃然大怒。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给俺闪开!” 说着,沈明抬腿一脚便将那挡在自己面前的军士一下子踹翻在地。可其他人见了却仍不肯为他让路。 “大人,如今那凤翔府早已成了虎狼之地,即便大人您赶回去也是无济于事,非但救不了石大人,甚至就连大人您也可能白白搭上性命,还请大人三思,万万去不得呀!” “是呀,万万去不得呀……” 可沈明岂肯依从。 “你们……你们还不赶快给俺闪开,不然休怪俺沈明这口金刀无情!” 就在这时,从沈明身后忽然传来了彭远的声音。 “沈明……沈明……” “啊,大哥!” 沈明忙转过身来,只见此时彭远正在郎中徐谨的搀扶下站在车旁朝他伸着手。于是,沈明也赶紧跑了过去,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彭远脚边。 “大哥,石大哥他……” 沈明红着双眼,却又是欲哭无泪。 “沈明,我都知道了。”彭远颤抖着嗓音道,“可你不能回去呀,否则……否则你石大哥还有吴毅他们……岂不就都白死了!” 话音刚落,已是虚弱不堪的彭远便昏了过去。 “啊!大哥!大哥!” 边上郎中徐谨则也连忙拉着沈明的胳膊跪下来道:“大人……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可也总得为彭大人及都统他们想想吧,若是你就这么丢下他们回去了,万一贼兵追至,那彭大人他们岂不将……” “这……” 沈明真是急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最终,他也只能用力砸了砸拳头,又将那眼里的泪水重新咽回了肚中。 “唉,传令下去,人马火速向东进发……” “是!” 第二十二章 古道西风 第二天天刚亮,当李昌符听说城外的那支凤翔人马已于昨夜趁乱逃走后,气急败坏的他很快便也带人追出了城。可李昌符并未能如愿将对方追回,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腿脚太慢,而是当李昌符带人赶到那漆水河边后,却发现此时曹翔竟正不慌不忙地在对岸等着他呢。 就在前日从沈明派来的信使口中得知都统遇刺的消息后,曹翔也是不敢耽搁,当即便带着几骑军士飞奔出了关。然而行至半路,曹翔却又收到了彭远从凤翔府发来的告急文书。权衡再三,最终曹翔也只得又赶紧返回关上,在点齐人马后这才又重新上了路,而这一来二去自然也就免不了耽误了许多时间。 原本曹翔打算带人连夜进发,可偏偏是夜大雨忽至,漆水河水位猛涨,迫使他们无法及时过河。无奈,曹翔也只得率众在河水东岸焦急地等待。而就在今早水势稍退,曹翔正打算带人过河继续向西进发时,恰巧沈明他们也从对岸赶了过来。 当即,两下合兵一处。经过一番商议,曹翔决定让沈明护着都统郑畋他们先行撤走,自己则率人留下,负责挡住身后的追兵。当李昌符也带人赶到河边时,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他,这会儿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就瘪了。李昌符见那曹翔手执银枪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自然是不敢过河。而曹翔见对方在那里裹足不前,索性也不与他们多啰嗦,只命人朝着对岸是一通猛射,当场便吓得那李昌符连忙灰溜溜夹着尾巴逃走了。 众人赶回至太和关稍事休整,沈明这才也将此前所发生的经过全都告诉了曹翔。痛惜之余,曹翔觉得如今光靠他们这仅剩的千余人马无论如何也是夺不回凤翔府的,反倒是他们自己很有可能会受到来自李昌符和那黄巢贼众的两面夹击。思来想去,最终他们大伙儿认为,既是眼下这里已再无有可供他们容身之所,便也就只剩南下入蜀这一条路可走了。然而,此时都统郑畋虽已醒了过来,但他却一直不愿与人开口讲话。曹翔他们自然也能理解郑畋此刻的心情,于是也就不再强人所难,只自行决定即刻弃关南下。 就这样,众人一路马不停蹄,终于在第二天日落前越过岐山,来到了眼下他们所在的这座谷口之内。而也正是于此,他们竟又奇迹般地遇到了梁瞳。 “噢,对了,彭大哥,这里还有方丈大师写给你的一封回信,只可惜这信似乎已被李昌符他们拆开来看过了。” 说着,梁瞳忙从包袱里掏出那封信,随后交到了彭远手中。彭远则也赶紧借着身前的火光仔细瞅了起来。片刻过后,人们在彭远脸上看到了一副惊讶的表情。而当曹翔从彭远手中接过那封信后,很快他的脸上也同样写满了惊诧之色。 “大哥,方丈在信里究竟都写了些什么,为何你和曹大哥看完都是这副模样?” 可彭远却只在那里默然不语,而一旁的曹翔却是突然俯首叹道:“唉,晚矣!晚矣!” 众人面前的火堆渐渐弱了下来,之前因一路奔波而带来的倦意此时早已爬遍每个人的心头。最终,周围的一切全都变得寂静下来,也不知是不是他们每个人都已睡熟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一路向南,在设法渡过渭水后,这天一行人总算是来到了斜谷谷口。 “彭大人,这是到哪里了?” 虽然自梁瞳回来后的那天起,都统郑畋总算是肯开口了,可这会儿痛苦和失败的阴影却仍笼罩在他们每个人的心中。 “噢,大人,前面就是斜谷口了。”彭远忙在车中应道。 “唉——” 郑畋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车内便就又重新沉寂下来。 然而,也不知过了多久,郑畋却又突然问道:“彭大人,前面谷口西边莫非就是五丈原?” 彭远先是一愣,可还没等他开口,郑畋却又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哝道:“对,应该就是那里,不会有错的,不会有错的……” 彭远微微一皱眉,觉得有些不解。 “彭大人,烦劳通知前面一声,叫他们权且改道向西,老夫想到五丈原那里去看一看。” “这……是,卑职遵命。” 很快,一行便来到了五丈原北坡下。 “大哥,都统大人,咱们已经到了,此间便是五丈原。” 郑畋从车内探出身来,几人赶忙过去一起将他搀下了车。而望着自己眼前那座高坡,此时郑畋心中顿生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大人,您是想……” 郑畋忙揉了揉红润的双眼,随后不待众人搀扶,便步履蹒跚地开始顺着那坡间小道向上吃力地走去。 “大人,您是不是想上山?” 彭远已经猜出了对方的心思,于是忙朝身边沈明递了个眼色。 “噢,大人,俺来背您吧。” 说着,沈明忙一个箭步来到郑畋身前弯下腰,随后将对方背了起来。 就这样,曹翔带人负责头前开道,沈明背着都统郑畋则是小心翼翼,梁瞳则扶着彭远只在后面寸步不离。终于,当他们来到坡顶时,一间庙宇映入了众人眼帘。 “对,就是这里,果然在这里!沈将军,快放老夫下来!”郑畋激动道。 边上梁瞳不禁有些奇怪。 “彭大哥,这里是……为何都统他会如此激动?” “那是……那是武侯庙。” 彭远的嘴唇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 只见都统郑畋在曹、沈二人的搀扶下,老泪纵横地步入了那间已是略显残破的武侯庙。刚一踏进正殿,郑畋便“噗通”一声跪倒在诸葛亮的神像前。 “呜——呜——” 郑畋开始失声痛哭起来,身后曹翔、彭远忙也以手掩面。边上沈明一瞅大伙儿全都哭得伤心,于是便顾不得那许多,也赶紧在旁边跟着嚎啕大哭起来。一时间,武侯庙内哭声一片,只让那本就显得有些凄凉的庙宇更凭添了几分悲意。 庙内后院,武侯诸葛亮的衣冠冢仍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它一侧的院墙上,有前人胡曾所题的一首《五丈原》—— 蜀相西驱十万来, 秋风原下久徘徊。 长星不为英雄往, 夜半流光落九垓。 郑畋的悲伤自然是发自肺腑。也难怪,早已年过半百的他此时本应在家中尽享天伦,然而社稷倾颓、贼逆逞凶,身为三世老臣的他又岂能袖手旁观、充耳不闻?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也正是因此,在这大唐社稷风雨飘摇之际,才会仍不断涌现出像郑畋这般忠义死节之士——你可还记得那奋死宋州的曹翊、饮毒自尽的梁弼、濮州投火的杨广平、郓州折缨的曹全晸,还有那战死安邑的刘大、力竭而亡的邓茂,如今在那凤翔府内又多了个舍身成仁的吴毅。这一个个忠贞士、英雄汉不胜枚举,而在他们背后,多少血泪横流,只为天理昭彰。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又常常使得事与愿违。即便龙尾城的一把大火不曾烧光郑畋的斗志,但前夜的那场大雨却注定浇灭了他们心中仅存的希望。的确,郑畋的肉体尚未死去,可他的灵魂却早已随着凤翔府的那场大火而化为了灰烬。 就在经历了这种种变故后,彭远等人的灵魂深处无疑将形成一条痛苦而又无法抹去的记忆裂痕。然而,唯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在经历如此挫折之后依旧坚忍不拔,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也要重新踏上那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涛涛斜水依旧奔涌向前,至此我们的故事似乎也要进入尾声了。但其实,这一切也许只是才刚刚开始…… 卷尾诗 长安冷夜菊难尽, 义重天高任自轻。 烈焰冲霄鸾凤舞, 悲原泪洒武侯亭。 重点章 回顾 *风之卷 第一章 第二章:第四、五、六、七节 第三章:第二、三、四、七、八、九、十节 第四章:第三、四、七、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五节 *雨之卷 第五章:第二、四、五、六、九节 第六章:第一、三、四、五、六、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节 第七章:第一、三、四、五、六、八、十、十一、十二、十四、十五、十六、十八节 *火之卷 第八章:第三、四、五、八、九、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六、十九、二十一、二十三节 第九章:第二、三、五、七、九、十一、十三、十四、十五、十九、二十二、二十四、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节 第十章:第三、六、八、十、十二、十三、十五、十七、十九、二十节 第十一章:第四、七、九、十、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二十、二十二节 注: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希望大家能够持续关注!同时也欢迎广大读者留言,提出您的宝贵意见与建议~非常感谢! 未完待续…… 重点章 回顾 *风之卷 第一章 第二章:第四、五、六、七节 第三章:第二、三、四、七、八、九、十节 第四章:第三、四、七、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五节 *雨之卷 第五章:第二、四、五、六、九节 第六章:第一、三、四、五、六、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节 第七章:第一、三、四、五、六、八、十、十一、十二、十四、十五、十六、十八节 *火之卷 第八章:第三、四、五、八、九、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六、十九、二十一、二十三节 第九章:第二、三、五、七、九、十一、十三、十四、十五、十九、二十二、二十四、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节 第十章:第三、六、八、十、十二、十三、十五、十七、十九、二十节 第十一章:第四、七、九、十、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二十、二十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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