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她天天重启修仙界》 第一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头很痛。 有噪音从神经深处发出,又有东西疯狂钻进脑袋,肿胀感和拥挤感相互交织,伴随着无法忽略的烦躁。 耳边蝇蝇杂杂缠绕着无数声音,悲鸣夹杂嘶吼,欢笑伴随叫嚣。 但慕白鱼一句话都听不清。 眼皮被她一点点掀开,光芒一点点照亮黑暗,一道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师尊,今日的比试我晚些再去,成吗?” “赤血莲有消息了,待我吸收,定能在比试中给师尊长脸。”少年声音清雅,但里头都是张扬自信,如山崖上那朵才开不久的白鹤仙。 这脸比茫茫冰雪还要白,黑眉斜飞凤眼含笑,唇瓣丰润红嫩,挺翘的鼻尖上一点黑痣,不断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慕白鱼微微抿了抿唇,消化着脑海中突然出现的所有信息,迅速判断着自己的处境。 她,教龄一年的高中语文老师,荣幸穿书了。 穿的这书,讲了个废柴女主一路破关斩将飞升成仙的故事,是她从上课开小差的学生那收来的。 只不过看了个开篇,竟自己也上了头。 导致不得不熬夜备教案,最后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再睁眼竟成了书里着墨不多的绛仙派太华仙尊,还被绑定了个系统。 【请宿主确保小世界原天选之子李承泽踏碎虚空成为剑仙,否则将永远留在小世界进行修复。】 慕白鱼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消化着繁杂又令她兴奋的一切。 原书里李承泽只是女主林霜雪的备胎之一,还是个弃子。 谁曾想就这么个充当垫脚石的角色,竟是小世界原本的天选之子? 而她要想回去继续做祖国的园丁,就得保护好这大徒弟李承泽,让他不被林霜雪霍霍。 等便宜徒儿称霸北至大陆成了剑仙,她才好功成身退。 这事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难。 难在这位天选之子李承泽是罕见的远古圣体。 在修仙界灵气早就不如往昔充沛的当下,圣体突破所需的灵气资源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 不难在于绛仙派是北至大陆第一大派,底蕴深厚,原主更是门派里三大仙尊之一。 很有话语权。 【因系统强行更改结局,小世界受到影响,将产生不可控制的漏洞,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傻逼系统,居然还会出漏洞。 慕白鱼表面维持着镇定,心里念头转了八百个,偏偏李承泽还眨巴一双大眼睛盯着她,瞳孔里的淡金色不停流转,如夏日傍晚海边金黄的细砂。 “承泽,赤血莲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慕白鱼启唇,听见自己的声音清冷又淡然地回荡在白玉大殿里,很有逼格。 她是明知故问,旨在试探李承泽现在这个阶段对她,够不够信赖。 李承泽却半天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慕白鱼,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霜雪说的,她特意没采。”他的声音带着些犹疑,层叠了金沙的眸子里藏了半箩筐的困惑。 他怎么好像,能听到师尊心里的声音! 系统...... 是个什么东西? 师尊这样高洁的人,又怎么会那尘世俗人的粗鄙之语? 不不不,定是他昨夜溜出去疯得太厉害,幻听了。 “既是特意留给你,她为何不干脆采了带回来?”慕白鱼却没察觉自己的心声被李承泽听了去,只觉赤血莲几字有些熟悉。 想了想,才明白现在故事正在初期。 李承泽初期天真无邪活力无限,对女主林霜雪信赖非常。 而林霜雪对李承泽这个男三,更多的却是利用。 利用前期他的好心,利用中期他的软弱。 等后期李承泽走上邪道和女主对立时,也是女主第一个摇旗呐喊要降魔除妖。 至于李承泽的冷心师尊,也就是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醉心于求道问仙,别说李承泽了,就是对她最有出息的大徒弟也凉薄得很。 除了必要的指点,是基本不露面的。 李承泽坠入魔道时,她只是叹息了一声,就将自己的关门弟子除名。 既然现在慕白鱼穿了过来,她对教育事业有自己的坚持。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平白多了这么个好大儿,不亏不亏。 李承泽看着慕白鱼丝毫未动的红润唇瓣,终于确认了他真能听见师尊的心声。 可……他把她当师尊,她却想当自己爹? 慕白鱼却是继续回忆着书里的信息,除了李承泽,原主还有几个倒霉徒弟。 一头羊也是放,一群羊也是赶,她自然都会好好照看。 没办法,职业病嘛。 至于林霜雪,简单当个读者看,她是极具事业心的大女主。 可站在李承泽的视角看,她就是心思深沉的蛇蝎美人。 而对慕白鱼来说? 屁股决定脑袋。 第二章 身似轻羽,裙起如花 “因为......她是蛇蝎美人?”李承泽站在原地没动,手心捏着腰间的灰白色宫穗,根据听到的心声迟疑试探地道。 慕白鱼怔愣,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说服傻白甜时期的李承泽,谁曾想,这位爷直接就给出了标准答案。 可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有人这样说,只是我觉得,霜雪不是这样的人。”但慕白鱼还没来得及夸一夸李承泽,他就转了口风。 慕白鱼叹了口气,原主太过凉薄,林霜雪又极会伪装,李承泽短时间内脑筋转不过来也正常。 往后,她多将这孩子带在身边教导教导,让他知晓人间险恶也就是了。 “赤血莲这样的天材地宝可是有很多人抢的,”慕白鱼凭借着多年看小说的经验以及原主的记忆轻声细语引导着李承泽,“你觉得,你应付得来?” 采灵草这种事,最好的时机就是刚发现的那一刻,越拖,知道的人越多。 赤血莲作为顶级灵草,期内蕴含的大量灵气又能被人快速吸收,还没有副作用。 只要有些脑子的,在听说赤血莲的消息后,都会先去摘灵草,让自己多一个底牌,好在试剑大会上拔得头筹。 林霜雪正是太了解人性,太会利用人性,才会如此设局。 毕竟以林霜雪的修为,即便服用了赤血莲,也不能保证稳赢。 倒不如丢出去,博个更好的前程。 李承泽听着慕白鱼的质疑,眼睛垂了下去,手指有些紧张地扣着吊在腰上的宫穗,随即又和慕白鱼漆黑如夜的眸子对视:“师尊,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慕白鱼呼吸停滞了一瞬,扯了扯原主万年寒霜一样的嘴角:“哪里不同?” “今日你同我说的话,比我入门这三个月加起来还多呢。”李承泽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慕白鱼又和往常一般直接闭目修行,不再搭理自己。 慕白鱼舒了口气,实在受不了李承泽这幅小狗狗一样的神情,忍不住曲起食指和中指敲了敲他的脑门。 “你希望我话少些?” “自然、自然不是,我喜欢听师尊说话,师尊的声音像天泉......不对,比天泉池的滴露还要好听。”李承泽嘟起嘴瞪着圆溜溜的眼,抬手捂住被敲的脑门,极让人怜爱。 只是他的腿,却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身体里面的人,果然不是他的师尊。 可师尊那么厉害的人,又怎么会被她夺舍了? 李承泽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慕白鱼见他这模样,不自主轻笑出声。 书里所有的男角色里她原来就更喜欢李承泽,不仅仅因为他的遭遇让人心疼唏嘘,更因为前期的他和自己幼时很像。 什么人都信,什么人都愿意信。 期盼着自己的真诚也能换回别人的善意。 可世界终归不是孩童的睡前读物。 “你若非要去,那为师随你一同吧。”慕白鱼说着便站起身,“但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为师绝不会出手。” 林霜雪设下这个局,为的就是让其他与她境界相近的人都在外头打起来,伤了残了无所谓,参加不了试剑大会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既然如此,她就跟着去,确保李承泽能拿到赤血莲并凭此在试剑大会上名列前茅。 如此一来,他在绛仙派里也不用遭受那许多非议。 日子会过得更快乐些。 “师尊,这种小事我可以摆平的,何必劳你辛苦一趟。”李承泽也连忙站起来,跟在慕白鱼身后急急摆手。 他得赶紧想办法离开,朝掌门汇报这事。 一个不知正邪的东西夺舍了太华仙尊,无论是对绛仙派,还是对北至大陆,都是极大的威胁。 “为师自有道理,”慕白鱼这会正梳理着脑海里繁杂的记忆,语气不自主染上了点强硬,“带路便是。” 李承泽听着却当这假师尊不高兴了,怕惹得她不管不顾闹个天翻地覆,只得先假意稳住她再寻时机。 他假作平常地走出大殿,踩了自己的佩剑就往长於山疾驰而去。 黑色的剑在天空划出一道痕迹,衬着一身赤红长衫的李承泽飘逸潇洒。 慕白鱼见李承泽先走一步,倒是松了口气,生怕被他发现自己的窘迫。 她学着脑海里的口诀,调用真气无声默诵,脚尖轻点,身体就如蝶翼般轻盈升空,身周宛如有千年的流风托着,带着她一路腾飞。 身似轻羽,裙起如花。 望着脚下一览无余的山峦河川,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特喵的仙人。 薄云带寒雾,面凝芙蓉露。 第一次起飞的感觉太过美妙,阴差阳错间竟完成了慕白鱼儿时披床单当仙女的愿望。 也不知是她领悟力太强还是肌肉记忆,安安稳稳突破了云层,瞬时就追上了御剑的李承泽。 “师尊,长於山就在前面,是不是很近?”李承泽见了她丝毫不意外,指着苍翠地面上小小的一处雪白突起给慕白鱼看。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假师尊,在轻轻应了自己一声后,就毫无征兆地直愣愣坠了下去。 第三章 全身上下,嘴最硬 慕白鱼一直在心里默默运转并不熟悉的口诀,抽空回答了李承泽一句,真气就突然卡住了。 原先的轻盈感顿时消散,地球引力伸出巨大的手一把拽住她往下扯,全然不管她的心脏还没来得及跟上。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风声从惬意温柔变得尖锐刺骨,头皮仿佛都要被撕裂,无尽的恐惧从没着没落的脚尖迅速蔓延到全身。 慕白鱼连呼吸都做不到,只死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运转御风诀,引导紊乱的真气回归常位。 电光火石间,下坠感终于消失,流风又乖巧回到了她的脚下,重新将她稳稳托住。 也在此时,她坠落时高举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臂被人紧紧抓住。 那只抓着她的手,有力而颤抖,手腕上一条红绳被风吹得不断晃动。 原主因修炼心法之故,体质极阴浑身冰寒,自己不觉着冷,却会冻着旁人。 尤其修为在她之下的,短时间触碰倒罢了,可时间长了,寒气就会侵蚀入体。 李承泽一个筑基期的菜鸟,只被慕白鱼用指背敲了下额头,那冷意到现在都还没褪去,这会又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不放,寒气只怕已经攻入他体内了。 但慕白鱼这会还不觉,她才接手原主的身体和记忆,一时消化不过来浩如烟海的知识。 她只觉得右手手腕像有火在烧,把她心里的害怕恐惧统统燃烧殆尽了。 “师尊,你无碍吧?”李承泽顾不上手心的冰凉和逐渐侵入体内的寒气,连忙确认着慕白鱼的状况。 先不管这里子里是谁,师尊的肉体绝不能受到任何损坏。 只是,这人连御风都不会,又是怎么夺舍师尊的?! 慕白鱼看着他的眼里错综复杂的神情,轻轻笑了笑:“我没事,御风太慢了,这样更快,”说着还指了指已经展露全貌的长於山,“你看,这不是就到了吗?” 她的心还跳得急促,腿也有些软。 可谁叫她全身上下只有嘴最硬呢? 在徒弟跟前,是绝不能丢份的。 李承泽看了眼慕白鱼苍白如纸的脸色,没有再多问什么,只默默松开了手,陪在她身边缓缓飞行着。 他知道慕白鱼在说谎。 这个假师尊的心里话他并不是每句都能听见,但光这一路听到的奇怪词汇已经足够他好好消化了。 虽然还没弄明白她的真身,可莫名,李承泽心里的慌乱已经慢慢消褪了。 慕白鱼见李承泽真接受了这个答案,觉得这孩子傻,但被他护卫左右,心里到底又添了几分熨帖。 是个心地善良的好苗子。 长於山就在脚下了,慕白鱼看着山顶的皑皑白雪,继续专心默念着御风诀,在李承泽的指引下轻轻落在了一处积雪较少的地方。 “你去吧,只当我不在。”慕白鱼一落地就换了口诀,隐藏起自己的身形,对李承泽传音。 不让他自己去经历一番,他是不会知道林霜雪的心计的。 左右现在她在这里,虽然她对原主的仙法还用不顺手,可绛仙派的弟子难不成还敢当着她的面欺辱李承泽? 李承泽点了点头,按照林霜雪告诉他的位置向前走去,用稀薄的真气包裹着自己,以抵挡呼啸的寒风。 假师尊看起来并靠不住,他还是自己保护自己的好。 慕白鱼隐身踩着李承泽的脚印往前,她现在一次只能运转一种法诀,还做不到一心几用,已经做好了强撑着抗风寒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寒冷却并没到来,寒风吹在她身上只剩下了风,根本一点也不冷。 她这才想起来原主的体质,连忙去看李承泽,果然见他行动间有些停滞。 真是个傻小子。 她倒没急着去替李承泽祛除寒气,因为赤血莲的所在已经很近了,连慕白鱼都能感受到空气里突然磅礴的灵气,以及四周蠢蠢欲动的气氛。 白茫茫的雪地里隐约有些杂乱的脚印,但很快被风雪吹散看不真切,唯一引人瞩目的,便是那根山崖边红得烫人的草。 它随着风雪左摇右晃,若不是颜色太醒目,根本没人会注意。 赤血莲周边的雪地比起其他地方显得十分凌乱,明显曾有过一场战斗。 书里对李承泽这次的遭遇没有多费笔墨,只说李承泽摘下赤血莲后遇到了夺宝的,实力不及受了伤,赤血莲也没保住。 李承泽一看到那根草就加快了步伐,慕白鱼也没阻止,她不想干预李承泽的判断。 有她在,李承泽绝不会再和之前一样,受伤还被骂废材。 四周很静,只有狂风寒雪在叫嚣,李承泽在离那根草只有十米时飞跃而上一把摘下,随即就地往悬崖下滚落,瞬间唤出佩剑踩在脚下,贴着地面飞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半点磕绊都没打,显然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远去,看着暗中藏着的人一个个露头都朝他追去,正准备显出身形再次运转御风诀跟上去给李承泽撑场子,浑身突然一个激灵,往风雪最盛的山崖边看去。 崖边一道黑影直冲天际,快得慕白鱼差点没反应过来。 第四章 我,要你 这人的修为比刚才躲在这的那些都不敢先出手的筑基期高出不知多少,直到他显形慕白鱼才发现。 想来修为和原主比是不相上下的。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但慕白鱼感受到了很强烈的危机感。 比她没控制好御风诀坠落万米高空时还要强烈。 她也不敢就这样大喇喇地御风去追李承泽了,一个修为和原主差不多的人,对各种法诀的熟练程度必然超过她这个新来的。 她一点实战经验都没有,就这样去,只怕是送人头。 慕白鱼强迫自己静下心,努力同时运转两种法诀,想在隐形的同时御风。 但试了几次,都不成功,她的心情也烦躁起来,正要再试,就感应到李承泽又跑了回来。 慕白鱼抬头去看,李承泽御剑疾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表情却慌乱非常,浑身是血,怀里抱着那株赤血莲,几乎贴着地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停在雪地上。 他转过身状似巧合地挡在她面前,朝空中大喊,连剑都没收起来,举起红色的草道:“前辈!你若想要,这赤血莲送你便是!” 慕白鱼看清他浑身的鲜血都是喷溅上别人的,自己半点伤都没受,这才放下心来。 她隐着身形走到李承泽身前,不断在脑海里思考着对策,从原主浩瀚的知识体系里寻找着有用的东西。 “这东西,你当本座看得上?”黑影从空中落下,如滚滚黑烟,又似相互缠绕的条条黑蛇。 声音嘶哑阴冷,便是聋子都能听出里头的恶意。 “那、那前辈想要什么?”李承泽缩着身体往后退,怯怯地问,躲闪的目光中却有一丝镇定和清明。 黑影身周都是浓郁到能滴墨的黑雾,完全看不清容貌,可却能感觉到他在笑,尽管出口的话一样让人遍体生寒:“我,要你。” “晚辈不明白......” 黑影却不再说话了,突然原地消散不见,又瞬间在李承泽上空汇聚成形化作一柄利矛,直直地就要朝李承泽灵台扎去。 慕白鱼眼神一寒就要动手,哪知道李承泽动作比她更快。 他一把从身下把佩剑掏出来抵挡,显然他方才的移动和惶恐都是为了调整剑的位置,好在紧要关头护住自己。 这把平平无奇的黑剑身上顿时燃起火焰,一燎到黑影上就不停燃烧着,换来一声难听至极的吃痛。 黑影又消散开来,在李承泽不远处重新汇聚成人形,将那团被烈火缠住灭不掉的部分硬生生切割掉落在雪地上。 而李承泽修为毕竟低微,黑剑也被击落滚到地上,还砸了一下他的脚踝。 慕白鱼反应过来,李承泽作为几万年一见的圣体,虽然修炼速度慢,但其特有的烈火专克这种阴恻恻的怪物。 想必李承泽是从前面黑影斩杀其他筑基期修士的行动间分辨出来的,才会在慕白鱼前面动手威慑对方。 看来,他是真的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有些虚弱的神情叹了口气。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有些死脑筋。 黑影看着落在地上的黑剑,语气了竟然有种奇怪的兴奋:“本座差点忘了,还有这把剑。” 他好像并不气恼李承泽的偷袭,反而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慕白鱼和李承泽也看向那把平平无奇的黑剑,两人的态度却不大一样。 这把剑是李承泽拜入原主门下时,原主带着他去剑冢里挑的。 李承泽只当这剑和其他无甚区别,不过用着趁手罢了。 慕白鱼却知道,这是上古先圣大战陨落后留下的,乃是神兵利器。 因李承泽是圣体,受到吸引才愿为他驱使。 本该在他手上大放异彩,可惜后来被林霜雪给骗走了。 但这把剑的由来,除了有女主光环的林霜雪外,只有原主一个人知道。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别再动歪心思了,你不是我的对手。听话些,我就给你个痛快,也算是......”说到这,黑影却住了口,不再继续。 紧接着,他又如烟雾一般从原地消失,这次幻化成了一把长剑,同样是要朝着李承泽的灵台刺去。 慕白鱼站在李承泽身前,立即运转新的法诀,一道银色光幕立时自地面升起,将他们二人笼罩在里面。 黑雾凝聚成的长剑砍在光幕上,只激起了微弱的一圈涟漪。 “欺负一个筑基期,你也真好意思。”慕白鱼的身形显现,莹白长袍随风而动,仿佛在雪地里开出一朵莲花来。 第五章 这人居然有挂? “师尊......”李承泽望着慕白鱼的背影,内伤让他的声音有些颤。 这师尊,连御风诀和隐身诀都不能同时施展,能抵挡这魔人吗...... “你!”黑影一击不中,再次成了人形,和慕白鱼一黑一白对立站着,语调陡然尖锐,是讶异,更是恼怒。 而里头藏着的一丝不解困惑,却被风声盖住了。 “本座乃绛仙派太华仙尊,尔何故欺辱本座弟子?”慕白鱼拿腔捏调,让自己看起来清冷高傲不好对付,更是把名头都搬了出来唬人。 黑影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站在那,像是被风雪冻僵了。 慕白鱼心里有点慌,面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黛眉如雾黑发轻舞,只用黑沉沉的瞳孔冷冷看着黑影,红唇清浅地弯成个不好惹的弧度。 “太华仙尊竟肯屈尊从藏华峰上走下来,该不是只为了这株赤血莲吧?”黑影的嗓音里像是夹着着石砾,磨得人耳朵发疼。 “干你何事?”慕白鱼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维持人设,逼格要拿高,否则对方的防备和疑虑一去,她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沉沉似墨的眼眸水波不兴。 黑影不再动作,像是在忌惮慕白鱼,即便面部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黑蛇状雾气,还是能让人感觉到他的犹疑。 寒风呼啸在三人之间,细碎的雪屑被激怒地更加猖狂,凝结成慕白鱼手掌大小的雪花,劈头盖脸朝他们几人席卷而来。 可惜完全破不了他们的防,只是徒徒再次碎成大小不一的雪屑。 而黑影似乎突然下了什么决心,浑身笼罩着的雾气在一瞬间暴涨,隐隐还可见里面暗红色的光影闪动,整个人化作一颗巨大的肿瘤悬浮于皑皑天地间,挟了雷霆万钧不死不休的气势,狠狠朝慕白鱼和李承泽砸过来。 黑雾化作遮天的陨石大小直直朝他们砸来,周边带上的隐隐火光甚至扭曲成了嗜血的花。 慕白鱼却只是伸出细长白嫩的手指轻轻在空中点了一下,紫光就从她指尖倾泻而成,编织成一张细密坚韧的网,笼罩住了这几乎有半个山头大小的黑雾。 黑雾气势磅礴的一击蓦然停滞,在接触到紫光的刹那开始缩小,重新变回人形。 阴恻恻、又恶狠狠地盯着慕白鱼。 原主不愧是北至大陆修仙天花板啊。 慕白鱼感受着体内酥酥麻麻的灵气流动,看着自己轻描淡写困住修为深厚的妖魔,扫了眼身侧李承泽震惊的模样,背脊不由得更挺直了几分。 瞧瞧,天赋异禀说的是谁? 第一次出手就这样立竿见影,她在原主的基础上多修炼修炼,说不准也能成个仙呢。 “行事鬼祟,又胆大妄为对本尊出手,”慕白鱼咬着后槽牙克制自己不要露出骄傲的笑,冷着脸质问被困在紫电中的黑雾,“说,意欲何为?” 李承泽左耳是慕白鱼冷傲如霜的发问,右耳是她洋洋得意的碎碎念,只能沉默不语捡回自己的佩剑,佯装寻常地站在她身边。 但眼睛却总控制不住地看向慕白鱼,想从她无波无澜的脸上找出些破绽与不同来。 “缚仙网?”黑雾却没回答,在紫光中转了一圈,自言自语般笑了起来。 这笑声凄凉又尖锐,还夹杂着说不出的狂妄。 “缚魔缚妖不缚仙,留身留命不留情。” 黑雾用一种古怪的语调,念得缓慢而悠远,仿佛是情人耳语,又似恶鬼低吟。 当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蜿蜒消失时,半空中紫光大盛的密网顿时断裂开来,黑气与紫光相互缠绕,和在纷纷洒洒的碎雪里,劈头盖脸朝二人席卷而来。 卧槽,这人居然有挂? 慕白鱼眼眸一寒,身体比脑子还快,袖中紫电如鞭迅捷长出,带动着慕白鱼腰身翻转,精准而有力地格挡住隐藏在风雪中突然袭击的黑雾。 黑雾一击不得,冷笑一声又迅速隐匿身形,慕白鱼飞扬起来的黑发白裙还没来得及回落,背后又突现极强的危机感。 但这一次,长鞭却不再自主索敌,上面附着的紫光也已然黯淡。 慕白鱼不明所以,但也来不及细想,再次唤出结界笼罩住自己和李承泽。 结界在黑雾的攻击下仍旧只泛起了微微波澜,把里头的二人护得严严实实。 “你以为如此,本座就真拿你没办法?” 黑雾连续几击不得,腾飞至空中化作无数黑羽箭矢,每一道,都掺杂着红光。 “能成为本座升仙路上的垫脚石,也算你们的荣幸。”黑雾讥笑着,箭如雨下。 慕白鱼明确地感知到结界扛不住这一击,黑箭上附着的气息诡异万分,别说她,就是原主也不曾见过。 更何况速度还如此之快。 她只来得及将并不能完全掌握的真气都灌输到李承泽身上,光幕就在这一击下全然破碎。 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风声和李承泽的长吼。 第六章 当谁没挂呢? 慕白鱼眼前耳边已无风雪,只有铺天盖地的赤红和血腥气。 她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虽她把控不住真气,可李承泽体质特殊,遇见真气便自动疯狂吸收了起来,连慕白鱼准备用于护体的都没给她剩。 所以她相当于毫无防备地承受了黑影倾尽全力的一击。 还能在雪地里站着,没有直接碎成渣渣,已然是托了原主常年修行底子打得好的缘故。 这黑影,莫不是有挂吧? 说好的原主是战力天花板呢? 慕白鱼五脏六腑都几乎移了位,更让她目眦欲裂的,是李承泽。 李承泽猛然吸收了大量真气,虽然听到了慕白鱼的心声有所准备,已经第一时间消化这磅礴的灵气,却还是没有黑影的速度快。 他才借着慕白鱼的力量凝聚金丹,就被黑影隔空扼住了脖颈硬生生拖走,只来得及看了眼慕白鱼,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慕白鱼此刻觉得自己要被风雪撕裂,痛感在这一刻席卷上大脑,白衫开始不断渗血,她嘴角的血液更是止都止不住。 她想追过去,剧烈的疼痛却让她连手都抬不起来。 她不知道李承泽能不能活下来。 但她觉得自己多半是活不下来了。 山高天寒,碎雪落了满地,几串凌乱的脚印互相追逐着消失在茫茫雪地中。 慕白鱼硬撑着从冰冷刺骨的雪堆中站起来,黑发飞扬白衫染血,刀子般的狂风更是一个接一个刮在她身上。 “不愧是圣体,哪怕生吃,滋味也美妙至极啊。”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慕白鱼身后响起,又瞬间移动到了她的身前。 “说起来,太华仙尊的滋味,也该差不到哪去吧?”这人浑身缠绕着似蛇一般的黑雾,不停扭动耸动着,把他的面容遮挡地严严实实。 但慕白鱼却看着他还提溜着的一截断肢,几欲崩溃。 那是半截手臂,鲜血与脏污混在一起滴落于莹白的雪地上,手腕串着根摇摇欲坠的红绳,她才见过。 “你也想吃?”黑雾人冲慕白鱼晃了晃那截手臂,本就脆弱的红绳终于不堪重负,断成两段被寒风裹挟着飘向黑到快滴墨的天际。 “我就不给你。”像是稚童间的玩笑,黑雾人把手臂又收了回去,仿佛被自己逗乐,哈哈大笑起来。 “你到底是谁?”慕白鱼体内一丝真气都没有了,她现在每多说一个字肝脏就被挤压多一分。 “高高在上的太华仙尊,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我这种小人物了?”黑雾人的声音似男非女,即便看不清容貌,也能看出里头的恶意。 带着冰雪的狂风不停刮着慕白鱼的脸,她没了真气护体,灵台也几乎一击就碎,可脑子还算清醒:“你是绛仙派的人。” 黑雾人朝慕白鱼走过来,手里还抓着那截断肢,听她这么说,脚步还是顿了一下:“是不是又如何,反正李承泽已经是我盘中餐了。” “而下一个,就是你。”黑雾人的笑合着狂风的呼啸,宛如在演奏死亡序章。 【目标人物死亡,一分钟后将重启小世界。】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此刻宛如天籁。 对面这人有挂又怎么了? 当谁没挂呢? “谁告诉你,李承泽是圣体的?”慕白鱼几乎快要站不住了,但她还是忍着肺腑俱碎的痛苦继续套话。 可黑雾人只笑不语,在离慕白鱼只有一步的时候,用缠了黑雾的李承泽断肢,狠狠捅穿了慕白鱼的丹田。 腹部疼痛感在这一瞬直接到达顶峰,紧接着便如春日山涧溪流蔓延到了四肢百骸,每到达一处,都会引起一阵控制不住的痉挛。 到最后,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滑跪到了雪地上,只颤抖着嘴唇,垂头看着身体里那再熟悉不过的手臂,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腥红血液像爆发的火山,不断从她口鼻和腰腹喷涌而出,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死了…… 慕白鱼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片,黑雾人的身影已经虚幻到看不清,她的头脑完全被疼痛占据,什么也思考不了。 唯独一张脸,却越来越清晰。 这脸比茫茫冰雪还要白,黑眉斜飞凤眼含笑,唇瓣丰润红嫩,挺翘的鼻尖一点黑痣,不断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师尊,今日的比试我晚些再去,成吗?赤雪莲有消息了,待我吸收,定能在比试中给师尊长脸。”少年声音清雅,但里头都是张扬自信,如山崖上那朵才开不久的白鹤仙。 【小世界已重置,请宿主重新开始。】 第七章 挑个顺眼的 冰冷的机械音在慕白鱼脑海里回荡,紧接着是嗞嗞的电流声,掩盖了所有一切的响动。 慕白鱼花了好一会才让自己仍在不断颤抖的灵魂平缓下来。 她听着李承泽一模一样的话,看着他一模一样的纯真笑容,强迫自己移开眼。 她语调冰冷毫无起伏,带着命令和强硬:“不行。” 李承泽扬着的嘴角就悄无声息滑了下去,头也垂下了,闷闷应了一声。 他没有和慕白鱼争辩。 因为他的脑海里,突然多了很多画面。 像是梦,又像是真正经历过的。 最后画面定格在茫茫雪地里的血污狼藉上。 室内很静,鼻尖是冰凉凉的冷香,叫不上来名字,却很猖狂地挤占了其他所有气味。 “我先出去了。”李承泽率先扛不住,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脑海里的一切,他怕自己只是做了场梦。 梦里的一切,光怪陆离又毫无逻辑。 慕白鱼看着承泽转身时赤红的长袍翻飞,莹白手腕上的红绳刺目异常,恍如又看到雪地里那条不堪入目的断肢。 无数碎片在这一刻都回归到了慕白鱼的脑海,她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着。” 藏华峰很大,作为太华仙尊,她的居所自然不小。 这一声在玉石修砌的大殿里回荡,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和颤抖。 慕白鱼腹部还是有些疼。 却不是真的疼,而是大脑尚未缓过来。 她极力忽略掉那丝丝绵绵的痛意,面上端着原主高岭之花不容玷污的神,目光落在李承泽手腕处的红绳上,“帮为师个忙,可好?” 李承泽的脚步顿时就停住了,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神情仍旧冰冷的慕白鱼。 他在藏华峰上混了三个来月,和师兄师姐不同,他是天天都要找一次慕白鱼的。 尽管慕白鱼搭理他的时候少之又少,但他敢拍着胸脯说,在藏华峰乃至整个绛仙派,没人比他和慕白鱼说的话更多。 所以帮忙这种话,是绝不可能从慕白鱼口中说出了。 “师尊有何事直言便是。”李承泽仍旧冲慕白鱼笑着,答应地干脆利落。 但慕白鱼隐约能看出来,他的笑里藏了什么东西。 可她早备好了说辞,来掩饰原主的人设崩塌。 “掌门让为师在今日的试剑大会中再选一名弟子收徒,你去挑一个来吧。”慕白鱼不疾不徐地道,用最正当的理由维持住了人设,同时还能避免李承泽偷跑去长於山。 李承泽脸上的笑就僵住了,这口气,这行事作风,再太华仙尊不过了。 无论是尘世皇子大师兄,还是修仙世家二师姐,都并非师尊亲自选的。 尤其是二师姐,作为这一代众人追捧的翘楚,当初是由大师兄代替师尊挑中收入门下的。 听说,那是师尊对大师兄最亲热的一日。 现在终于,轮到他了吗? “可师兄出面,不是更好吗?”李承泽有些小小的兴奋,但还是没有直接答应下来。 他倒想看看,师尊为了躲避这些琐事,能做到哪一步。 更想看看,还能不能再听到些师尊的心里话。 因为他不确定,师尊方才那些奇怪的心声,是不是梦。 慕白鱼哪里知道眼前看着乖乖巧巧的小徒弟心里憋着坏,她只当李承泽是有些羞涩,又不想抢了大师兄的风头。 “贺年下山修行,清茗正值突破,唯你空闲着。”慕白鱼这说的是借口,也是真话。 原本的发展中,穆贺年今日自行下山,并未告诉任何人。 几日后再有消息,却是被人追杀到性命岌岌可危。 原主感应到后把人救了回来,原本的天之骄子一身修为却都费了,整日郁郁寡欢,后来干脆离了绛仙派,回归皇室争权夺位去了。 只可惜终究少算了一步,被亲弟弟绞杀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至于苏清茗,修行之路由家族铺垫地平平坦坦,顺利突破到元婴后处处帮衬落寞的师兄穆贺年,被穆贺年多次拒绝也还是绞尽脑汁暗暗相帮。 但后来遇见一人动了道心,被蛊惑地众叛亲离也要和对方厮守。 哪里知道别人不过是看上了她的背景,待榨干所有价值便要离去。 苏清茗万念俱灰,手刃情郎后干脆投奔了已经入魔的李承泽,后来与李承泽一同被原主除名,被正道人士讨伐至死。 慕白鱼当时看书并没什么感觉,毕竟主角是林霜雪,绛仙派这些天才不倒,主角怎么能冒尖? 可今时不同往日。 她这几个弟子,她必须都得保住。 否则林霜雪成长起来,她也得遭殃。 至于收徒这事,也不是慕白鱼胡诌的,而是她深思熟虑后,找到的最优解。 “今日你也不必下场了,挑个顺眼的来。”慕白鱼给李承泽解决了后顾之忧。 李承泽想要赤血莲,为的就是不愿在试剑大会上丢脸。 现在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自然就不会再纠结赤血莲了。 她就不信,长於山那个黑影,还敢打到绛仙派来。 要真有那本事,也不必在长於山藏头露尾了。 “既然师尊如此说了,那我就替师尊跑这一趟。”李承泽应了下来,头低垂着,额发遮挡住了他的眼眸。 他方才再次听到了慕白鱼没说出口的话,也终于能够确认。 这个人绝不是师尊。 慕白鱼哪里知道自己的马甲又一次掉了,她还拿捏着太华仙尊的高姿态。 第八章 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直到李承泽的身影看不见了,慕白鱼才整个人瘫在了冷玉座上。 她腹部仍然在一抽一抽地痉挛,眼前恍惚又出现那道手拿断肢,不停狞笑的黑影。 那个人,到底是谁? 修为能和当今修仙界的天花板太华仙尊不相上下,又知晓李承泽圣体的秘密,她不记得原书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要知道,哪怕是绛仙派现任掌门,真和原主打起来,也是略逊一筹的。 慕白鱼深深吸气,眼睛看了大殿敞开的门庭一眼,手指微动,外头就升起光幕来。 这是结界。 李承泽如今直接去了试剑大会,众目睽睽里,应当是不会再出什么意外的。 她便正好趁此机会,熟悉熟悉原主的功法。 否则就成了那守着宝山,也能饿死的呆头鹅了。 【检测到宿主与目标人物距离过远,请问是否开启远程直播?】 嚯,傻逼系统居然还有这种养猫摄像头的作用? 【否。】 慕白鱼毫不犹豫地拒绝。 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她从冷玉座上站起来,随着脑海里的记忆开始捏着一个又一个的法诀。 风雪雷电依次在大殿里炸开,圣光和紫雾交相辉映。 若非有结界笼罩着,不说这些毁山填海的磅礴力量,单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光污染就足够让人恐慌了。 原主体内的灵力真气充沛,又十分温顺听话,慕白鱼老师当惯了,在法门诀窍齐全的情况下,掌握这些并不如何困难。 只是,她仍然没有参透该如何同时施展多种术法。 慕白鱼试了很多次,到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才重新坐回冷玉座里。 暖黄的斜阳从殿外照进来,透过结界光芒变得更为朦胧迷幻,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孤独感。 凉意一点点笼罩她的全身,抚慰着紧绷的神经,就连才被她肆意挥霍的灵力都缓慢地回复着。 直至此时,慕白鱼才觉出这把椅子的好处来。 【开启直播。】 一放松下来,她就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想起了那倒霉催的小徒弟。 系统反应倒是很快,一个书本大小的光幕立时呈现在慕白鱼眼前,李承泽淡金的凤眸充斥满了整个界面,叫她不由得呼吸一窒。 只是那双向来阳光明媚的眼里,此时全是暴戾。 慕白鱼蹙起柳眉坐直了身子,伸出手调了调屏幕的视角。 画面拉远,椭圆的演武台已经不剩多少人,旁边矗立的飞梁阁楼里的大人物也早没了踪影。 而本该代表她太华仙尊挑选徒弟归来的李承泽,不知为何,竟浑身伤痕的立在演武台上。 黑发散乱,红衫破败,就连脸颊也被恶意划了一刀,渗出的鲜血都有些凝固了。 借着黑剑的支撑,才能勉力站着。 “凭你?也敢替太华仙尊选弟子,你是个什么下等货色。去梧桐树上待几天,就把自己也当凤凰了?”李承泽对面站着的男子年岁不大,声调却十分刺耳。 他高抬着下颌,双刀在手里挽了个花,白衣上虽然也有些血迹伤口,同狼狈的李承泽比起来却是体面多了。 “当初你本就是我手下败将,卖乖讨巧哄得太华仙尊收了你为徒。却不想,还是这么废物。”男子鄙夷又仇恨地看着李承泽,手里双刀染上蓝光,直冲李承泽面门而去。 慕白鱼眼神一寒,当即冲出栖华殿,以最快的速度御风往山门的演武台而去。 李承泽绝不能出事。 她不想再重复度过这一天。 温柔的晚风刮得慕白鱼脸颊生疼,她却将速度一提再提。 可绛仙派很大,原主又特意选了最偏的藏华峰,慕白鱼极速飞行,也用了一刻钟才到山门。 而此时的演武台,比起先前要混乱许多。 不算大的台子上已经站了十来人,一大半都站在左侧,而右侧,除了半蹲着看不清情状的李承泽,便只有一个人。 “韩师兄!你别欺人太甚了!”站在李承泽前面的人双手持矛,哪怕离得远,慕白鱼也能看出他在颤抖。 “怎么,废物和废物惺惺相惜?你当讨好他,太华仙尊就真能收你为徒了?”早前伤了李承泽的韩卓也狼狈许多,气焰却仍旧嚣张。 “谁不知道太华仙尊最是冷心冷情,今日试剑大会连面都没露,又怎么可能让李承泽替她收徒。” “就是,真要收徒,自然也是让穆贺年穆师兄来。他李承泽连宫穗都没被太华仙尊打上印记,顶多算是藏华峰上的一条狗罢了。” 第九章 玩得太野 韩卓身前的男男女女你一言我一语,用词虽然并不恶毒下流,却字字句句都在往李承泽的肺管子上戳。 李承泽最早拜入绛仙派时,只是一届外门弟子。 后来试剑大会上被原主遇见,瞧出他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圣体,不顾他是败方,仍旧收做了弟子。 但在耗费大量灵药也只能将他从炼体期拉到筑基期后,原主对他就很不上心了。 尽管李承泽日日都到栖华殿刷存在感,原主也极少给予回应,又哪里还记得给宫穗上印记的事。 旁人不明内里,但见李承泽的宫穗还是原来的黯淡模样,也知他是被太华仙尊厌弃了。 毕竟太华仙尊再冷淡,前头两个徒弟的宫穗那都是一个赛过一个的耀眼夺目。 慕白鱼立在空中耳朵里听这些人羞辱嘲弄李承泽,没有立即下去制止。 她想让李承泽明白一个道理。 被狗咬了,虽然不至于咬回去,但总是要有所行动的。 否则,那狗只会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 不过这些对着李承泽大放厥词的人,她都已经记下了。 作为太华仙尊,她不好直接教训他们,却能去找教出这些败类的幕后主使算账。 “承泽师兄可是太华仙尊挑选的弟子,又亲自教导,他如何会扯这样的谎?” 一道人影自人群后走出来,女子声音娇柔甜美,长长的两条麻花辫上缀了些翠绿的碎花,同她那一身清新灵动的石青色衫裙相得益彰。 “若真亲自教导,会连宫穗都还是灰的?”韩卓不屑地冷笑一声,手中长剑指了指女子,“林霜雪,你再多嘴一句,小爷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林霜雪水灵灵的琥珀色眼眸缩了缩,身体颤抖起来,脸白成了一张纸,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韩卓身后的人有些怜惜,扯了扯韩卓的衣裳,想让他收敛些。 “收起你那哭丧的脸,这一套在师尊跟前好使,在我这没用!”韩卓却一把甩开同伴,满脸厌恶地盯着眼前二人。 这两人,一个夺了他的好机缘,让他只能拜元礼那窝囊废当师尊。 一个又时常在师尊跟前给他使绊子,抢走为数不多的灵药宝器据为己有。 要是,他们都能去死就好了。 韩卓看着林霜雪去扶李承泽,眼底晦暗之色更浓,又扫了眼已然人去楼空的飞梁阁楼,手背在身后,比划了一下。 “林霜雪,你不就是想借我的手,多铲除些障碍好往上爬吗?”韩卓黑沉沉的眼睛里都是讥讽,嘴角的笑意恶毒而冰冷。 “看在你叫我几句师兄的份上,我便替你多砍他几刀,也不必谢我了。” 言罢,韩卓身后的众人挥舞着武器攻向李承泽。 林霜雪见状连忙撒开扶着李承泽的手,受惊般尖叫一声,躲到了李承泽与持矛少年身后。 韩卓也在瞬间飞身袭去,他速度极快,身才动人已至,手中双刀红光大盛,避开致命处,专往手脚砍去。 而下一瞬,如鸣的雷光笼罩了整个演武台,所有人都动作停滞,武器自手中纷纷掉落。 连李承泽用以支撑身体的黑剑也砸在了地上。 “承泽,何故迟迟不归?”慕白鱼自空中缓缓飘落,漫天紫光中白衫纷飞悠然落于李承泽身前,裙踞如寒霜夜露里绽开的幽昙。 裙摆翻动间,她莹白脚踝处挂的红绳仿佛烫了李承泽的眼。 “师尊......”李承泽连忙垂下眼,似窘迫,又似受了委屈不敢哭闹的孩童。 慕白鱼听李承泽声音低落,心头的火气愈大,脸上也愈发冰冷。 她长袖轻挥,一道紫电从其间迅捷而出,直冲向李承泽。 这会紫光萦绕周身,才避免了可预见的窘迫。 一个位面之子,原先被林霜雪耍着玩就算了,人家好歹是原书女主。 可怎么现如今什么杂碎都能欺辱他了? “怎么,是和这些忘了栓绳的玩得太野,连为师的吩咐都忘了。”她音色本就偏冷,又特意凹了凹,声调起伏不大,但四周原本气势汹汹的弟子们都一个激灵,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动。 太华仙尊,竟出了藏华峰? 难不成李承泽这废物所言不虚? 李承泽半跪着听慕白鱼骂自己,心里憋着的火却像个突然被戳破的气球。 她说得对。 自己太弱了。 之前败在黑魔手里死无全尸还情有可原,而这次她都给自己铺好路了,脸却还是被人强按在地上摩擦。 慕白鱼也没等李承泽的答复,环视了周遭的人一圈,看着站在他身旁的少年。 “这,是你选的小师弟?” “是。”李承泽深吸一口气,拄着剑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慕白鱼跟前。 “宴风的灵根,最契合师尊功法。”李承泽转过头去给慕白鱼介绍少年,尽管浑身疲惫,嘴角却还是重新勾起一抹笑。 “崔宴风,见过仙尊。”少年手指微动,手里的长矛便化作流光飞入袖口,朝慕白鱼行了一礼。 长得倒是不错。 慕白鱼仔细打量着崔宴风的面容,心下倒还挺满意。 但崔宴风行礼的动作却不太流畅,并非被慕白鱼的气场威慑,而是怪异为何李承泽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那么久。 隐约还带了点不满。 他好像,才帮了他吧? “崔?”慕白鱼看着眼前明显比李承泽高一截的少年,以及那张白得有些过分的脸,莫名觉得这名字熟悉。 “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姓罢了。”崔宴风扯了扯嘴角,说出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 崔宴风...... 慕白鱼默默琢磨了这名字几遍,垂在袖中的手猛然收紧。 骗得原主二徒弟苏清茗离经叛道背弃家族的人,就是这个名字! 第十章 只是与你开玩笑罢了 “如此欺辱本尊弟子,可是你们师尊教的?”慕白鱼环视垂着头动也不敢动的众人,面上无喜无悲,但任谁都听得出语调里的怒意。 现在并非处理崔宴风的好时机,等着她收拾的人,还排着队呢。 “仙、仙尊,我等只是......只是与二位翘楚切磋切磋,伤了李师弟,实非我们本意。”韩卓身后一个男子连忙出言,还用手推了推一言不发的韩卓,“是吧?韩师兄?” 韩卓这时才抬起头来,还冲李承泽作了个揖:“正是,我们下手没轻重,望李师弟不要放在心上。” 李承泽在崔宴风的搀扶下避开韩卓这一礼,淡金眸子里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笑道:“自然不会。” 慕白鱼看着这两人和谐的氛围,心里却泛起怪异来。 韩卓此人,狭隘偏执又自视甚高,不仅仅是对李承泽,但凡绛仙派里的翘楚,就没有他看得上眼的。 此时碍于她的威压退了步,也该是不情不愿甚至阴阳怪气的。 但怎么......她觉得韩卓的语气还带了点畅快? 不过相比起韩卓,她更在意李承泽的忍让。 今天这事,说白了,就是修仙界的校园暴力。 她要是就这么轻轻揭过去,只怕往后不仅仅是李承泽,其他被欺辱的人,日子也都会不好过。 慕白鱼轻轻抬起手,袖中紫光如数条丝线涌出,将方才对李承泽动手的所有人都牢牢禁锢了起来。 缚仙网,她已经用得非常熟练了。 “承泽,方才他们怎么打你的,就怎么给为师打回去。”慕白鱼对这些人的惊慌喊叫充耳不闻,只看着李承泽有些懵懂的眼眸。 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心软了。 可有些事,一旦退让,就会掉入万劫深渊。 “仙尊!仙尊!我们只是闹着玩啊!”此前打得最欢的人喊叫起来,却连正眼都没看李承泽,而是冲着慕白鱼求饶。 “是啊仙尊,我等并无恶意啊!” “没错,李师弟你快和仙尊说,我们只是与你开玩笑罢了!” 其他人也附和起来,甚至还有人试图让李承泽给他们说情。 慕白鱼没有制止这些人,只是看着李承泽。 她当然可以把李承泽保护在半点风雨都透不进来的安全屋里,动用原主的力量替 李承泽铲除所有障碍,或许这样任务还能更快结束。 可她的职业操守、她一直以来对自己身份的认同与骄傲,不允许她这样做。 “师兄们的这些玩笑,我并不觉得好笑。” 李承泽挣脱开崔宴风的搀扶,一步步走到韩卓跟前,透过漫天的紫电与他对视。 他之前摸不透慕白鱼对此事的态度,只想着忍了这口气,日后再找机会还回去。 然而他却听见了慕白鱼的心声。 “我不如师们兄幽默,口舌又笨,倒是知道一个叫人开心起来的好方法。“ “你想做什么?”韩卓的笑终于绷不住了,他看了看慕白鱼,又看了看一脸纯良的李承泽,挣扎着想往后缩。 “师兄怕什么?我只是想和师兄玩一玩。”李承泽嘴角勾起天真无邪的笑来,但手里的长剑却缓缓抬起,漆黑锋利的剑尖一点点贴近韩卓双眼间的灵台。 “李承泽!你敢!”韩卓挣扎地更加剧烈,言辞强硬,可脸色已经煞白。 “师兄与我开的玩笑,我都记得,”李承泽笑容愈加明亮,眼睛都要弯得瞧不清了,“我也同师兄你说个好玩的吧。” 李承泽说着,在韩卓惊骇的目光中收回长剑,贴近他耳语了几句。 韩卓惨白的面容随着李承泽的话语不断变化,几乎是把彩虹七色都上演了一遍。 “不!我不信,我不信!”韩卓恶狠狠瞪着李承泽,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傲慢自得,他一边喊叫着一边用力挣扎,缚仙网受到刺激却收缩地更紧,将他手腕脚踝都硬生生绞出了血。 李承泽面上依旧是纯真的笑,可眼底半点波澜都没起。 这只是他给韩卓的开胃菜罢了。 慕白鱼有些错愕地看着背对自己的李承泽。 常理来说,以原主的修为,哪怕李承泽说出口的话声音再小,也是会被听到的。 可哪怕她刚刚耳朵竖得像天线,也只字片语都听不着。 难道说,这个天真纯良的小徒弟,还有她不知道的一面? “师兄看起来不太喜欢这个笑话?”李承泽后退几步,手里黑剑干脆利落地一挥,剑锋离韩卓很远,剑波却凌冽击中韩卓的腰腹。 “前几日我学了穴位图,就帮师兄们点点笑穴缓解心中憋闷吧?”李承泽笑容不停,手里动作也不停,不单单只击打韩卓,其余几人都没幸免。 剑波所过之处,吃痛声与笑声响成一片。 “师尊你瞧,师兄们都十分开心呢。”李承泽收拾完最后一个打过自己的人,笑呵呵地走回慕白鱼身旁,指着笑得不能自已的众人朝慕白鱼邀功。 第十一章 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做得不错。” 慕白鱼扯了扯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来。 “你。”她伸出右手,指向一直缩在角落不啃声的林霜雪。 “仙尊,有何吩咐?”林霜雪被慕白鱼一指,不知为何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 她从前也见过太华仙尊。 冷淡,漠然,世间万物都不入她的眼。 浑身透着叫人看上一眼就厌烦的傲慢。 可此时真正被这高岭之花看着,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抵触感。 “这些人,出什么事了?”慕白鱼已经收回缚仙网,这些人又哭又笑地摔在地上。 每个人身上都并没什么太大的伤痕,只是衣裳底下、甚至皮肤下有什么伤,那就不清楚了。 她一脸正气地问着林霜雪,像是对方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可那,都是在她的授意下进行的。 “我师兄与这些外门弟子在试剑大会上比得并不尽兴,所以他们又自己比试了一会。”林霜雪是个聪明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模糊重点颠倒黑白。 韩卓听她这么说,气得张嘴要说什么,但笑穴被点又被李承泽打了好几下,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私下斗法,违反了门规,你去让净条峰的人来处理吧。”慕白鱼深知林霜雪的性子,对她的答复十分满意。 如此一来,这些人会受罚,林霜雪在李承泽心里纯良的形象也会被打破,还能给林霜雪树敌。 可谓一举三得。 “是。”林霜雪低头应是,召了剑便往不远处的净条峰找人去了。 “此间事了,随为师回去。”慕白鱼看了眼又被崔宴风扶住的李承泽,见他眼底的暴戾之气消散了许多,这才放下心。 她可不想李承泽入魔的进程被加快,她还得在那之前让李承泽成为剑仙呢。 言罢,慕白鱼便御风而起,同时驱动流风,左边带着李承泽,右边带着崔宴风,迎着落日与晚霞,往藏华峰去了。 她一个人倒还罢了,带着两个大老爷们却有些吃力。 并非原主修为不够,而是她暂时还不能那么熟练地运用原主的力量。 所以等慕白鱼带着左右两个门神回到藏华峰时,银辉已经将山中枫竹和山顶大殿描绘地清雅孤隽了。 “入我门下,只需守一条规矩。”慕白鱼随风落在大殿的飞脊处,把李承泽和崔宴风也扔在了屋檐上,准备给自己找回点逼格。 “谨遵师尊教导。”李承泽和崔宴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冲慕白鱼作揖。 假师尊这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与崔宴风的毕恭毕敬不同,李承泽垂首时腹中诽诽。 “但凡离开藏华峰,无论时日长短,无论与谁同行,必报于我知。” “除此之外,百无禁忌。” 慕白鱼知道自己此时一定炫酷非常。 夜风拂衣,花香缠发,散发着冷辉的圆月就在她身后当背景板,一只夜鸦振翅掠过,映衬着她的剪影傲如栖梧凤凰。 无论发丝飞扬的弧度,还是裙踞翻起的形状,都是慕白鱼满意的模样。 因为她已经在李承泽和崔宴风抬起的眸子里,看到了满满的惊艳。 装逼,果然让人身心舒坦啊。 “为师乏了,你们下去吧。”慕白鱼挥了挥手,背过身去看着夜空中那轮硕大的明月。 她一会还得翻翻地图,好把那个倒霉催的大徒弟赶紧救回来。 多一个辅助,李承泽的剑仙之路也多一个保障。 “是。”李承泽和崔宴风又朝慕白鱼拜了拜,御剑便要离去。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但崔宴风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有事直言。”慕白鱼还是没有回身,只声音听着多了点冰寒之气。 这地方,风可真大啊。 她虽然不怕冷,但一直被夜风吹着,也不甚舒坦,只想赶紧从这最高点下去。 “弟子一直听闻苏师姐乃天之翘楚,知晓师尊平日繁忙,若遇着疑难困惑,不知可否叨扰苏师姐?” 慕白鱼看着一脸期待的崔宴风,犹豫了。 书里对这人描写的不多,但光诱骗利用仙二代苏清茗这一项,就足以证明此人并非良善。 她先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才在李承泽的保荐下收了他,也想着放在眼皮子底下更不容易出差错。 等自己腾出手,再决定是去是留。 可崔宴风现在自己往枪口上撞。 想名正言顺地赖上苏清茗? 他做梦。 “此事......” 慕白鱼的眼眸比身后的夜幕还要黑沉,可她才吐出口两个字,一直安安静静站着的李承泽却直挺挺地从屋脊往下坠落。 连半声惨叫都没发出。 慕白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清冷仙尊的人设,足尖轻点也跟着跳了下去。 耳畔除了呼啸的夜风,便是她紊乱的呼吸。 当慕白鱼在半空中将李承泽僵硬的身躯揽入怀中时,系统再次响起冰冷的提示音。 【目标人物已死亡,即将重启小世界。】 李承泽......又死了? 慕白鱼愣愣地看着少年大睁的空洞眼眸,以及眼角口鼻正缓缓渗出的乌黑鲜血。 仿佛一张绝美的水墨画上,被人恶意涂抹了突兀又丑陋的线条。 她想将这些扎眼的东西抹掉,却又无从着手。 只能徒劳地抱着比自己还冰冷的李承泽,不断检查他到底是怎么中了毒。 没错,是毒。 慕白鱼飞快地探查着李承泽身上的伤口,脸颊上的擦痕、背部的剑伤,连小腿处不知被什么东西叮咬的小口子都没放过。 崔宴风一早就跟了下来,看着师尊方寸大乱的样子本想安慰几句,谁知下一刻她就撕扯开李承泽的衣衫到处摸索。 动作急迫又粗暴,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什么。 难不成......师尊竟有这种癖好? 第十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师尊,今日的比试我晚些再去,成吗?” “赤血莲有消息了,待我吸收,定能在比试中给师尊长脸。”少年声音清雅,但里头都是张扬自信,如山崖上那朵才开不久的白鹤仙。 慕白鱼怔怔地盯着李承泽鼻尖的黑痣,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疼痛。 【小世界已重置,请宿主重新开始。】 李承泽已经死了两次了。 但每次她睁开眼,他都如最初一样对着她笑,什么都不记得。 像一颗纯净至极的水晶。 世上最美好的事情便是人生只如初见。 可当慕白鱼真正一次又一次地经历初见,却一点也不觉得美好。 “来栖华殿前,你可曾见过谁?”她闭上眼眸,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回忆所有片段。 李承泽中的毒,名为血痦子,在这个修仙界很低级。 此毒有色有味又难溶于水,属于只要不是傻子,就绝对不会沾染上的毒种。 而这东西潜伏期最长能有六个时辰,具体发作时间视中毒者的体质有所不同。 一旦发作,哪怕阎王大发慈悲不想收都不行。 “我......”李承泽张开口,眼前突然一片模糊,无数画面快速闪过。 脑袋也很痛,像是有东西在钻,大量记忆疯狂涌入,还伴随着慕白鱼时不时未出口的心声。 他不知道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这些每个记忆拆开,他都能理顺。 可一旦合在一起,他就实在弄不懂。 只有体内残留的余痛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一次一次在师尊跟前死去,又一次一次在师尊跟前活过来。 而离谱的是,这师尊还是个假师尊。 “莫非,你遇到了林霜雪?”慕白鱼见李承泽半天没言语,睁开眼就见他满脸的纠结犹疑。 慕白鱼哪知道他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只当他是想保护林霜雪。 林霜雪在李承泽心里就真有那么好? 真该把先前林霜雪看着他被欺辱的场景录下来给他循环播放。 李承泽下意识摇了摇头。 既是否认慕白鱼脱口的疑问,也是否认慕白鱼心里的困惑。 他的记忆回来了,从第一次开始,每次死亡时的疼痛他都记得,每次经历的事他也没有忘记。 对很多人,他的态度虽然不至于立马转变,到底还是受了影响的。 “拜见师尊前,我在后山柳溪边遇到了陈儿。”李承泽深深吸了口气,将繁杂难解的情绪先抛在了一边,慢慢回忆着。 他也想弄明白,自己是怎么中毒的。 又是谁,处心积虑要弄死自己。 “然后又去竹林逮了两只兔子和师兄分着吃......”说到这,李承泽声音低了一些。 慕白鱼眨了眨眼,想起原主因自己辟谷,向来不许藏华峰上有炊烟的事。 所以她适时地让脸色冷下去,心里却很有些馋野兔的滋味。 要知道她从穿过来,别说肉了,就是青菜汤也没喝上一口。 李承泽觑着慕白鱼强装出来的不悦表情,听着她对兔肉的垂涎,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 “然后呢。”慕白鱼暗自砸了咂嘴,回过神来继续追问。 大徒弟穆贺年原来是吃了这顿肉才溜了的,她还得想个由头,赶紧把人找回来才行。 “然后......”李承泽想起师兄和自己说的话,咽了咽口水另起一头道:“然后我就过来了,只是路上遇到了南果,她......” “她怎么了?”慕白鱼现在敏感得很,每个人都在怀疑。 不过柳溪边的陈儿是原主罕见发善心捡回来的孤儿,因资质平庸又智力低下,修不得仙。 他已经在柳溪边待了四十年,心智却还和四岁一般,全然没有害李承泽的能力。 穆贺年就更不用说了,护短护得厉害,李承泽几乎等于是他手把手教导的。 所以这个叫南果的,嫌疑便十分重大。 “她在栖华殿外徘徊,我让她随我一同进来,但她却匆匆走了。”李承泽挠了挠后脑,他自己也想了一遍,根本想不出来他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下了血痦子的。 “她可有给你什么东西?”慕白鱼不好把话说得太明显,只能旁敲侧击。 “没有,她见了我就远远避开了。”李承泽知道慕白鱼疑心南果,可南果全程连他的影子都没碰到过,更别说下血痦子这么显眼的毒了。 慕白鱼蹙起了眉,血痦子气味特殊颜色鲜艳,连陈儿都懂得避开,李承泽又怎么会轻易中招?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东西是她遗漏了的。 “师尊?你问这些做什么?”李承泽还记得自己的人设,所以哪怕他心知肚明也乐于配合,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慕白鱼被李承泽这一问,才想起来现在的小徒弟是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白兔。 “今日你比往常晚了一刻,想来是倦怠了。”慕白鱼扬着下巴,眼眸低垂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李承泽,师尊派头摆得十足。 第十三章 老黄瓜刷绿漆 “作为惩罚,试剑大会你不用下场了,跟在为师身侧伺候茶水吧,”慕白鱼说完便站起身,缓步走到李承泽身前朝他伸出手,“宫穗。” 李承泽明白假师尊在转移话题,还是听话地将腰间灰白的宫穗摘了下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慕白鱼对上李承泽清澈见底的淡金瞳孔,恍惚却看见月色下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 她不想,再看见那样的景象了。 慕白鱼抬手,右手食指轻点在微凉的琉璃铃铛上,紫光一闪而过,随即金芒大作,整个大殿都被镀上一层金,刺得慕白鱼眼眸微眯。 “跟上。”她没有对自己的行为解释太多,走出大殿便御风往演武台而去,只给李承泽留下两个字。 李承泽手心捧着正不断散发金光的宫穗,回过身看着慕白鱼远去的飘逸背影,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来。 为了让这枚灰白的宫穗散发属于它自己的光芒,他不断在师尊眼前晃,不断刷存在感。 可师尊对这一切毫不关心。 或者说,是对他这样一个只会浪费资源的废物,毫不关心。 所以哪怕宫穗是被认可的象征,哪怕宫穗是关联本命的灵器,师尊也不愿分给他一息的时间去点亮。 他曾以为,他或许永远都只能戴着这枚灰白的宫穗行走于所有人的嘲弄鄙夷里。 但现在,这个假师尊却赋予了宫穗色彩。 清晨的风温温柔柔吹进来,宫穗上的淡金绦子随风轻动,挠在李承泽手背上,酥酥痒痒像被慕白鱼的紫电击中一般。 慕白鱼并不知道李承泽复杂的心路历程,她只觉得自己这次的御风飞行十分成功。 姿势很潇洒,美丽又优雅。 当她踩着清风飘然而至时,除了一批黑压压行礼的,便是演武台上已经开始甩着不同颜色大剑对砍的弟子。 “师姐,快来此。”飞梁阁楼上传来一道清亮好听的男音,随风钻入她的耳中。 慕白鱼在空中停了一瞬,辨清方位后才带着腰间金光闪闪的李承泽往飞梁阁楼去。 飞梁阁楼很高,一共有七层,每一层都坐了些仙气飘飘的人。 而最顶上一层则特意修筑成倾斜模样,四面临风又并未加设帷幔,为的便是视野不受遮挡。 “掌门师兄。”慕白鱼冲坐在最高处正中央的白发老者点了点头,便自顾自坐在了他身旁空着的太妃椅上。 李承泽跟着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慕白鱼身后。 “多日不见,师姐修为又精益许多啊。” 白发老者并未言语,只淡淡朝她笑了笑,反倒是另一侧的男子开了口。 慕白鱼看过去,这人眉目清朗,装扮干练,连笑起来眼角轻微的纹路都赏心悦目。 但他眉心一点红痣,却让慕白鱼心中生不起亲近来。 “你过誉了。”慕白鱼只轻轻浅浅应了一声就转头冲站在自己身后的李承泽道:“仔细看,替为师选个顺眼的。” “是......”李承泽应了一半,就被红痣男子打断。 “师姐若还有余力收徒,不如也教教师弟如何?我可馋你那的秘籍许久了。”男子侧着身子,手里长萧不断转着圈。 慕白鱼瞟了一眼他手里古铜色的萧,摇了摇头:“你我心法相克。” 原主这所谓的师弟也是绛仙派三巨头之一,尊号太玄。 和原主一路靠武力打上去的不同,太玄仙尊靠的,是资历。 整个绛仙派里,或者说,整个北至大陆,就没有比太玄仙尊活得更久的人。 对于这样的人,慕白鱼不想招惹。 书里太玄仙尊只是个打酱油的,是女主林霜雪的伯乐,在这次试剑大会中提点了林霜雪不少,甚至还想将她从元礼那抢过来收作弟子。 只不过被林霜雪婉拒了。 “又拿这话搪塞我,师姐真是不近人情。”太玄仙尊撒娇般地道,拿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委屈地盯着慕白鱼。 太玄仙尊生得好,要是她不明就里,光冲这张脸还会觉得可爱。 但现在? 光想想他的年龄,慕白鱼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句话。 老黄瓜刷绿漆。 李承泽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脸变得通红,面对齐刷刷投过来的好奇目光,连忙低下头捂着嘴控制自己。 慕白鱼拿起旁边红木桌上没动的茶杯,侧过身递给了李承泽。 她没说什么关心的话,怕被人瞧出来自己是个假的,只能在人设范围内行动。 不过看着接了茶杯喝水压惊的李承泽,看着他的红如朝霞的侧颜,她不由得想起一个词来。 娇弱不能自理。 第十四章 这一切,本该都是他的 才喝了一口水的李承泽听见慕白鱼在心里这么形容自己,差点直接喷出来。 假师尊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被这样一打岔,太玄仙尊也没纠缠,反而指着演武台上倒下的一方道,“吕玉那小子教出来的徒弟怎么这么不经打?亏我还押了十注在他身上,晦气晦气。” 慕白鱼一手支着下巴斜倚在靠背上,居高临下地将演武台尽收眼底。 绛仙派每三个月会举办一次试剑大会,每次试剑大会花费五天。 第一天是炼体及筑基期比试,第二天是金丹,第三天元婴,第四天化神。 第五天,则是炼虚期大佬的表演赛和收徒仪式。 今天,正是炼体和筑基期的菜鸡互啄。 李承泽上一次参加试剑大会时只是炼体期,被原主看中收了徒,生拉硬拽后才到筑基期的。 本是有许多人等着击败他,一是为泄泄心中的嫉恨,二也是为受到飞梁阁楼里大人物的关注。 但见李承泽跟着太华仙尊进了阁楼就没有下来的意思,心中便如被猫挠一般。 人人都知李承泽是个被仙尊厌弃的废物,怎么今日,倒能和仙长们同处一室了? 有眼尖的终于憋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瞧见了吗,刚才李承泽的宫穗是亮的!” “是啊,好像还是金色的,没见过这个色的宫穗?他什么灵根啊?”立马有人跟着附和,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 “什么灵根重要吗,重要的是那宫穗的亮度啊,也太刺眼了吧?” “木灵根的穆师兄,水灵根的薛师姐,火灵根的张师姐,他们的宫穗有这么亮吗?” “该是没有吧,李师兄这宫穗亮得,我差点都睁不开眼。”有人已经直接开始叫李承泽师兄了。 “再亮,也是个只会浪费资源的废物。”韩卓的声音带着嫉恨,不甘地盯着耸立于演武台旁边的飞梁阁楼。 这一切,本该都是他的。 凭什么李承泽这手下败将可以跟在太华仙尊左右耀武扬威? “都是金色宫穗了,师兄怎么还叫人废物呢?”却有不同的声音出来反驳韩卓。 女子容貌清秀声音清甜,两条缠了碎花的麻花辫让人眼前一亮,正是林霜雪。 “自古便有金木水火土五灵根,只可惜现今灵气枯竭,金灵根与土灵根都多年不曾现世了。而今我绛仙派好不容易出现一个金灵根的奇才,师兄却不与有荣焉?”林霜雪笑颜如花,语调舒缓娓娓道来,只在最后给韩卓挖了个坑。 “这世上向来弱肉强食适者生存,金灵根与土灵根消亡不正是说明此二种灵根乃是废灵根?又有什么好高兴的。”韩卓从林霜雪入门就和她不知打了多少机锋,早看透了她清雅可爱的外表,回嘴回得十分快。 “废灵根?太华仙尊的异灵根从前不也被叫做废灵根?”林霜雪嘴角绽出一个小酒窝,明眸皓齿却语带嘲弄,“师兄,要知道没有废灵根,只有废人。” 这几人争辩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一直关注着底下的慕白鱼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这次选择来试剑大会,为的就是贴身保护李承泽,同时找出到底是谁给他下的血痦子。 不把这人揪出来,她就不知道要过多少次十月初七。 而这回她只不过是点亮了宫穗,李承泽的待遇就上升许多。 甚至林霜雪,也不止是点到为止地装圣母,而是立场坚定地和韩卓唱反调。 “掌门,有访者。”身着蓝衫的小童直接从大开的窗棂御剑飞了进来,立在正中央冲一直没说话的掌门汇报。 掌门闻言挥了挥袖子,转过头朝太玄和慕白鱼微微颔首,起身便领着小童离去。 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呀,今日是十月初七,怪不得呢。”太玄坐着冲掌门离去的身影行了一礼,只是看起来十分敷衍。 慕白鱼动也没动一下,她不知道掌门为何离去,也不知道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含义。 但她知道,原主绝不会向任何人行礼。 太玄见自己的话掉在地上没人捡,啧了啧嘴,“我瞧着,那人倒是个好苗子。” 慕白鱼顺着他的手望过去,正是演武台上和对手打得难解难分的林霜雪。 “似乎,是元礼的徒弟?”太玄瞧见林霜雪的招式,又看向慕白鱼问道。 掌门走了,飞梁阁楼最上面这一层有资格说话的就只剩她和这根老黄瓜。 慕白鱼在心里叹了口气,淡淡应了一声:“嗯。” 太玄见慕白鱼理会自己,立时兴奋起来,摸着自己的下巴道:“元礼懂什么,别把人耽误了,一会把人给我叫上来。” 后半句,是对着他身后的黑衫少女说的。 少女也没应声,转身就从楼梯往下走。 而她的脚步,却比寻常修仙者沉重许多。 第十五章 饭要一口一口吃 慕白鱼看了少女一眼,没有说话。 “对了师姐,你这弟子,还是筑基?”演武台上胜负已分,太玄又把目光转到李承泽身上。 慕白鱼面无表情地点头,心里却有些烦闷。 这人的嘴,真是一刻都停不下来啊? “我这正好有枚上好的固元丹,留着给他突破用吧。”太玄一边说一边掏袖子,头还凑近了去看,半天才从袖子里翻出一个黄色的锦囊。 “诺,徐老二输给我的。”太玄打开锦囊,从里面捻出一粒拇指大小的丹药。 慕白鱼看着递过来的乌漆嘛黑的丸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原主当了百来年的仙尊,小金库十分雄厚,可收下李承泽没几天,金库就空了一大半。 而这,也只把李承泽提升到筑基而已。 “我与你,打个赌吧?”慕白鱼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抬起头第一次和太玄仙尊对视。 与他清朗的面容不同,太玄仙尊的眼睛泛着让人顿感压抑的红。 “好啊,我最喜欢赌了,赌什么?” “赌林霜雪,不会拜你为师,”慕白鱼顺手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若我赢了,这样的固元丹,我要二十粒。” 茶杯里的茶水轻晃,映出慕白鱼身后李承泽瞬间通红的面容。 师尊辟谷,向来水米不进,他方才用茶水止咳后就顺手把茶杯放回原处。 哪知这假师尊,竟直接用这杯子装起来了? 而且,那娇嫩红唇沾染茶水的地方,和他方才接触的地方,似乎......好像......是同一处...... 太玄看着慕白鱼笑起来,眼睛弯成一轮红月,眉心的红痣也拉伸成椭圆。 “少见少见,若我赢了,师姐你的心法秘籍随我选一本,如何?” “可。”慕白鱼仍旧捏着茶杯装逼,脑子里都是怎么让李承泽活得更久,以及怎么给李承泽多弄点资源。 哪里知道身后的李承泽连脖子都泛着红。 “一言为定!” 太玄好赌,连掌门都被他拉着赌过几回,偏偏运道极好十赌九赢,赢来的东西怕是能装原主好几个小金库。 看他那明黄锦囊鼓成那样,里头就不止二十粒固元丹。 不过,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来日方长,她不急。 “弟子林霜雪,见过二位仙尊。” 林霜雪来得很快,白嫩的脸蛋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声音清甜如山泉,行动间也不弱柳扶风,而是带了稚童的天真纯然,很轻易就能让人眼前一亮。 黑衫少女走在她身后,便是一道无人注意的影子。 “你可愿,拜在本尊门下?”太玄仙尊在弟子跟前倒是多了几分严肃,正襟危坐地开门见山。 他本来只是想招人上来打发打发时间,但慕白鱼和他做赌,却让他添了些认真。 林霜雪一愣,还维持着行礼的动作没有起身。 “你不愿?”太玄皱了皱眉,手里的长萧停止了转动。 说起来,这个叫林霜雪的并没有达到他收徒的条件,但他弟子已有那么多了,再加一个也无妨。 他本以为,林霜雪会感恩戴德立即跪倒在地喊自己师尊的。 “禀仙尊,弟子已然拜元礼散人为师。”林霜雪确实跪下去了,却不是感激涕零,而是婉拒。 太玄盯着额头贴地的林霜雪,眼里红光又亮了一下:“只要你点头,本尊亲自去和他说。” 林霜雪咬了咬唇,微微抬头看向最角落的李承泽,眼里全是求助。 “太玄,何苦难为小姑娘。” 李承泽就站在慕白鱼身后,林霜雪的小眼神她自然也看到了。 生怕李承泽说出什么让太玄仙尊不高兴的话,慕白鱼便抢在他前头开了口。 书里太玄仙尊也提过要收林霜雪为徒,林霜雪同样也婉拒了,为此还被太玄仙尊一派的人嘲弄过不知好歹。 慕白鱼提这个赌,其实只是想薅点太玄仙尊的羊毛,可并不想让李承泽也卷进去。 “你先起来吧。”慕白鱼朝林霜雪抬了抬手,紫光便从她掌心涌出托起了林霜雪。 虽然这位原书女主和她是对立面,但她还是见不得小姑娘家家的卑躬屈膝头低到尘埃里。 “那元礼小儿,有什么地方比我强?”太玄手里的长萧重新转了起来,眼里红光也不再,语气重新变得跳脱,“我可比他俊逸多了吧?” 说着,还看向身后的黑衫少女:“沙棘你说,我和元礼谁生得更好?” 少女垂眸看了坐着的太玄一眼,偏紫的唇蠕动了几下,却没说话。 “仙尊乃是绛仙派的定海神针,我师尊如何能与仙尊相比,”林霜雪像是终于组织好语言,开口道:“只是师尊曾救弟子性命,对弟子有再造之恩,如今又正值突破的紧要关头……” “承蒙仙尊抬爱,但弟子不愿做那背师忘恩的白眼恩,想必仙尊也绝不会收那样的人为徒。” 一番话,捧了太玄仙尊,又给自己立了人设。 第十六章 羊要逮着一只薅 不愧是女主啊,这么快就调整过来了。 慕白鱼在心里给林霜雪拍着肚皮。 从自身角度,她是挺欣赏林霜雪的。 只可惜,立场不同啊。 “行了行了,下去吧。”太玄冲林霜雪挥了挥,他奉承话听得多了,哪里会在意林霜雪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赌输了。 林霜雪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体体面面地行礼退下了。 只是在对慕白鱼行礼时,身躯俯下的弧度,更大一些。 慕白鱼心里顿时被罪恶感充满。 “给你给你。”林霜雪一走,太玄就从锦囊里数了二十粒固元丹给慕白鱼,一粒不多一粒不少。 只是他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像被攻击的河豚鱼。 慕白鱼也不嫌麻烦,一粒一粒接过来用丝帕包好,心里那点升起来的罪恶感才消散许多。 她将东西直接扔给身后的李承泽,再度看向太玄仙尊。 “再赌一样东西,如何?” 太玄立时重新坐了起来,身体还往慕白鱼这边凑了凑,兴致盎然地道:“赌什么?” 饭,要一口一口吃,羊则要逮着一只薅。 “就赌,底下的弟子里,谁能拔得头筹。”慕白鱼红唇勾起,漆黑如墨的眼底滑过一道精光。 “好,赌注呢?”太玄应得爽快,他本就每轮比赛都在场外开了庄的,对比试结果也有一番自己的见解。 慕白鱼赌的这个,早就已经被他拿捏。 “就用彼此最想要的东西作注,如何?”慕白鱼摇晃着手里的茶杯,清浅地看着窗外,仿若在与太玄仙尊谈论天上云彩。 太玄仙尊转萧的动作一顿,直直盯着慕白鱼:“此话,当真?” 慕白鱼没有转过头看太玄仙尊,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微风恰在此时袭来,撩起她耳畔垂落的那缕青丝,露出流畅明朗的下颌线来,衬得雪颈更为白皙动人。 “我选他。”太玄仙尊得了慕白鱼的肯定,先发制人,伸出手指向站在演武台最角落里的少年。 慕白鱼顺着看过去,便见崔宴风抱着手冷眼瞧着演武台,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和之前在她和李承泽跟前的模样,有些不同。 “好眼光。”慕白鱼说这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眼李承泽。 她不清楚当时李承泽为什么要选崔宴风当师弟,是真的心法契合,还是私交好,抑或为了报恩。 反正从现在李承泽的表情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我选他。”慕白鱼状似随意地一指,十分不经心的模样。 但李承泽平静的瞳孔却猛然一缩。 她指尖对着的人,是又开始和旁人争执的韩卓。 为什么,会选韩卓? 试剑大会的优胜分明是崔宴风,他和崔宴风一道跟着慕白鱼会藏华峰的路上,他还告诉过她。 难不成,她记岔了? 李承泽看着慕白鱼的后脑勺,突然发觉他已经有一阵没听见假师尊的心声了。 最近一次,还是她想着要把太玄仙尊的宝库据为己有。 “师姐这眼光......”太玄仙尊笑起来,笑容畅快又带着幸灾乐祸,“倒也不差啊。”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庄头,他是调查过这些弟子底细的。 崔宴风这人表面看着平平无奇,私底下藏的东西却很多,随便拿出一样,今日试剑大会的魁首都是他。 而韩卓? 虽然天赋不错,却暴躁易怒看重外在之物,有七分的实力都要死撑着表现出十分,生怕被旁人看轻了去。 所以韩卓这样的人,最适合用来当盘子里引人下注的噱头。 慕白鱼没多说什么,而是轻轻笑了一声,拿捏着三分漫不经心和三分胜券在握的霸总语气:“承泽,多看多学。” “是。”李承泽低头应是,乖乖充当慕白鱼装逼的工具人。 “沙棘,你也要多看多学。”太玄仙尊见这师贤徒孝的画面胜负欲莫名升起,也学着慕白鱼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嘱咐自己身后的黑衫少女。 沙棘一直垂着的眼眸抬了抬,却半句话也没说。 太玄仙尊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悻悻地嘟了嘟嘴。 真是的,早知道就带银杉出来好了,也能摆摆师尊的谱。 现在的弟子,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演武台上对打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金乌在升到最高后又缓缓西移,当暖黄的落日余晖照在慕白鱼脸上时,她凹造型已经凹累了。 “看,他们上场了。”太玄仙尊从椅背上弹起来,拿着自己的长萧又转了起来。 演武台上的结界被打开,一胜一负的两名弟子分别走下台阶。 赢下比试的人兴高采烈昂首挺胸地冲迎面而来的崔宴风抬了抬下巴,败方则耷拉着脑袋与韩卓擦肩而过。 第十七章 是兄弟,就砍我一刀 “这个叫崔宴风的居然进了决赛,从前也没听说过有他这么号人物啊。” “能走到这,已经很不错了,不过韩师兄这段时间以来实力大涨,应当还是会拿下榜首的。” “不知为何,我瞧着这位崔师兄的路数,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演武台下议论纷纷,演武台上两人各站一方。 落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结界一点点重新合拢起来,不断吹拂的晚风被完全隔绝在外。 清脆的铃铛声刚响了一下,韩卓就率先出手,长剑高悬于空中化成万千剑光,每一柄都闪着锋芒。 一出手就是大招,完美展现了韩卓的性格。 崔宴风则是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手心紫光大作,朝他疾射而来的剑雨便有一部分半途就被紫电束缚住。 虽然数量不多,却正正好没有一柄击中他。 “瞧瞧,瞧瞧,这分明是游刃有余啊。”太玄仙尊笑道,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长萧,边说还边瞅了眼慕白鱼。 慕白鱼却不动如山,除了发丝和裙摆被微风吹拂着轻摇,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李承泽右手拇指搓了搓食指,他再次集中注意力想听听慕白鱼的心声,却还是什么也听不到。 到底,是怎么了? 李承泽第一次感到无措。 本来在掌控中的东西突然脱离控制,这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而慕白鱼现在确实心如止水。 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现在心如止水。 因为慕白鱼已经被系统拉到了另一个空间里。 【检测到宿主已在小世界停留60小时,开启交换空间。】 这个空间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东西都没有,唯一有颜色的,便是一台矗立于正中央的长方形液晶显示屏。 慕白鱼一头雾水地慢慢挪过去,当她抵达显示屏前三步时,黑色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伴随着一种,欢快而激昂的音乐。 【‘是兄弟,就砍我一刀’已成功激活,当前宿主信誉为一级,已刷新列表。】 【什么?这都什么东西啊?】屏幕上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慕白鱼迷茫的脸上,配着她更为迷茫的声音。 自从她穿进来,这个所谓的系统就极少出现,仿佛只会复活和远程直播这两个功能。 她一度以为,自己被绑定的这个系统是个什么残次品。 所以这下,她反而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此为交换功能,宿主可在交换空间中的列表中选择交换,列表随宿主信誉等级提升而增多。】 【交换时可向其他宿主求助,伸出援手的宿主越多,交换所需付出的代价就越低。】 【交换完成后可提高信誉等级并获得积分,积分可在系统中兑换资源。】 系统冰冷的声音开始介绍起这个新出的交换功能,慕白鱼越听,越觉得熟悉。 这东西......不就是以物换物版拼夕夕吗? 慕白鱼仔细去看呈现在她眼前的列表,上面东西不多,只有十种。 而列表右边则是一个又一个不断出现又消失的圆形头像。 这些头像都长一个模样,是最为简单的灰色火柴人。 慕白鱼伸出手试着随便点了一个,那个头像就不再闪动,而是移到了屏幕的最上方。 “怎么着大兄弟,要砍一刀吗?”一道娇娇嫩嫩的女童声传来,语气和词汇却跟声音半点都不搭嘎。 慕白鱼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砍一刀十积分啊,这是最低了,权当交个朋友,成不?”稚气的女童声熟稔地道,很明显这话她说了不止一遍。 “兄弟?”见慕白鱼半天没动静,那声音略微提高了些询问道:“新人吧?还不懂规则啊?” “对,我......”慕白鱼刚开口,那声音就接话道。 “哎呀妈呀,是小姑娘啊,抱歉抱歉,别往心里去啊。” 慕白鱼只觉得自己头上肯定有黑线往下掉。 怎么这人是东北的啊? 东北小妹妹都这么彪吗? “你......”慕白鱼再度开口,想问问对方这地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她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睁眼是李承泽闭眼还是李承泽,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是从异世界来的了。 而这小妹妹的口音,终于让她感觉到熟悉,让她有点找回穿来前的那个自己。 只是小妹妹实在太过热情,慕白鱼才说了一个字就像倒豆子般絮叨了起来。 “小姑娘你别怕啊,这交换空间对我们这些苦命人来说,那可是天堂啊。不仅能换东西、得积分,还能跟人唠唠嗑。” “你不知道,我被发配到的这个世界,这些人都跟哑巴似的,用铁棍都撬不出一个字来。” “我听着你声音啊,我就觉着亲切,哎呀,你快多说几句,也让我这耳朵听听人声。” 慕白鱼咽了咽口水,她突然有种自己在和什么大叔聊天的感觉。 “那什么,我觉得吧......你该叫我姐姐。” 第十八章 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空间留存剩余时间为1分钟,请宿主尽快离开,否则空间将过载崩溃。】对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系统的提醒音就响了起来。 “赶紧出去吧,晚点再进来,记得给我好友位啊,我叫维怡。”女童说完这句话头像便又回到了最右边的头像海里找不到了,但左侧上方却有一个小红点亮了起来。 这应该,是好友申请? 慕白鱼却没急着去点,而是又扫了一眼屏幕正中央的十件物品。 里头看着最贵的东西,是一把剑。 这剑通体蓝色,比寻常的剑要更宽一些,底下标着它的名字: 青苍之剑。 “韩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师姐,快些准备好我要的东西吧。” 慕白鱼意念一动,睁眼便是暖黄的落日和演武台边的参天梧桐树。 她在所谓的交换空间里时,其实是能听见这边太玄喋喋不休的声音的,只是她懒得理会。 “胜负未定呢。”慕白鱼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往李承泽站的方向偏了偏。 “师姐还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当初你要收这个圣体我就说过......”太玄仙尊嘴比脑子快,说到一半见慕白鱼冷下来的目光,咽了咽口水接着道。 “我就说过承泽这孩子资质上佳心性又纯良,是个修行的好苗子。这日再瞧,还是个有孝心的,这么好的徒弟,上哪找去啊。”太玄改口改得生硬,却也勉强圆了回来。 他上一次见自己师姐这个眼神时,还是许久之前。 那时,她一人杀穿整座妖魔汇聚的空境城,连城里的狗都扇了两巴掌,才消了她的怒火。 慕白鱼有着原主的记忆,故而虽然书中没有描写,她却很快领悟了太玄仙尊的变化。 按理说,太玄仙尊这样的人物,是绝不会出现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的情况。 但,世上唯有实力,才是真理。 “等等!这、这不对啊!”太玄仙尊原本的讪笑突然一僵,直接站起身几步跨到窗边探身去看演武台上的情况。 慕白鱼却只是瞟了一眼。 台上二人都已经添了彩,狼狈程度不相上下。 韩卓的长剑只剩一半,崔宴风的长枪也被削去了枪尖,石筑台面上增加了好几道纵横交错的裂纹。 崔宴风干脆将自己手里的长枪一扔,双手结印,细微的紫光在他指尖跳动,慢慢汇聚成晦杂难懂的图形。 随着图案的成形,橘红的晚霞逐渐被乌云覆盖,温柔的晚风也变得凌冽。 但下一息,他却动作一滞。 “我输了。”崔宴风松开手,即将成形的紫色法印碎成万千光点,被重归于柔和的晚风吹向天际。 他平静地道,看也没看悬在自己眉心的残破剑刃,只静静地站在原地,却正好面对着飞梁阁楼。 韩卓大笑着收起驱使剑刃的双指,但牵动了伤处忍不住咳嗽起来。 李承泽看着这和自己记忆中全然不一样的结局,凤眸里满是困惑。 崔宴风之前赢得十分轻松,这也是韩卓后来恼羞成怒汇聚一群人围堵他们的缘由之一。 但这一回,为什么崔宴风却和韩卓打得难解难分,甚至还成为了败方。 更让他困惑的,便是慕白鱼仿佛对这一切了然于胸。 “你输了。”慕白鱼起身缓步走到太玄仙尊身边,语调平稳,朝他伸出了手。 太玄仙尊愣愣地转过头看着慕白鱼,又转回去再看了看已经开始往演武台下走的崔宴风。 “愿赌服输,你可不想往后,再没人愿意跟你太玄仙尊作赌了吧。”慕白鱼红唇微微开合,像是在笑,细看又没有。 “我会让人送去藏华峰。”太玄仙尊面上早没了先去的舒心愉悦,虽然还勉强扯了个笑,只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像是咬着后槽牙发出来的。 慕白鱼那丝虚无缥缈的笑这才化为实形,在她唇畔眼底旋出极美的花来。 “承泽,我们走。” 她和太玄仙尊的赌注并没有明说出来,但双方都知道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 太玄最想要的,便是原主这里顶级的心法秘籍。 而原主最想要的,和慕白鱼此时想要的东西一模一样。 那便是太玄仙尊压箱底的顶级武器。 青苍之剑。 她足尖轻点,便直接从窗棂飞了出去,还顺手摘了一片攀援在飞梁阁楼上的藤叶。 “师叔,告退。”李承泽对脸色铁青的太玄仙尊行了一礼,跟着御剑飞了出去。 “你选好师弟了吗?”慕白鱼停在空中等李承泽,风吹着她的衣袂翩跹。 李承泽稳住剑身,看着慕白鱼在落日余晖里的侧影。 “选好了。” 第十九章 一劳永逸 慕白鱼顺着李承泽的目光俯视整片演武场,便见独自靠在梧桐树旁的崔宴风。 她就知道。 “除了他,谁都可以。”慕白鱼叹气般说道,对李承泽的决定并不赞同。 “但他与师尊的灵根......”李承泽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他之前选中崔宴风,一是因他赢了韩卓,二是因他比试时展现出了与太华仙尊一模一样的异灵根。 三,则是崔宴风主动站出来帮了他。 而这次他选崔宴风,就只有一个理由。 他怀疑,自己身上的血痦子是崔宴风下的。 李承泽不傻,他把今日慕白鱼明面上的一系列行为都理了理,无论是和太玄仙尊打赌,还是把自己变相捆在她身边,都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活得更好。 但暗地里,他不止一次看见慕白鱼在观察崔宴风。 再结合崔宴风这次和之前不同的举动,他有理由认为,慕白鱼也在怀疑崔宴风。 “他曾与我说过,十分仰慕师尊。今日师尊为我点亮宫穗,他想来也十分激动。”李承泽斟酌着用词,他不想让慕白鱼知道自己什么都记得,又想说服慕白鱼把崔宴风这个危险人物留在身边。 “弟子还在外门时,只有他时常帮助我,那时他便与我说过,此生若能拜得太华仙尊为师,死而无憾。”李承泽继续劝,却是没有说谎。 崔宴风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李承泽也琢磨出来了,崔宴风此前一举击败韩卓,是因来演武台观战的只有他一个,生怕震慑不住自己,吸引不到注意力。 他当时也确实惊叹崔宴风的实力,又想着虽然太华仙尊已经被夺舍,里头的芯子却不像什么为非作歹的,不若如他所愿。 血痦子大抵是崔宴风趁着搀扶自己的时候,在血腥气和混乱场面的掩护中,直接下到自己伤口上的。 而这一次是慕白鱼和他一起来,崔宴风便想炮制当初自己的路线,与韩卓苦战、惜败,这都是崔宴风的手段。 以李承泽对崔宴风的了解,今日若慕白鱼不收徒倒还好,但凡收徒却不收他,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怕那时,他中的,就不止是血痦子了。 “知道了。”慕白鱼淡淡看了看满脸诚恳的李承泽,又再度看了眼底下脸白如纸的崔宴风。 这人心思深沉,和韩卓外露的恶意不同,像一只隐匿在黑暗中的毒蛇,找准时机便会伸头咬上你一口,将毒液注入你的身体,再顺带撕扯掉你的血肉。 原书里太玄仙尊收了李承泽后再没收徒,无论掌门怎么说都不为所动。 所以崔宴风便打起了苏清茗的主意。 她今日,就是要一劳永逸。 不过在那之前,她要先确认,崔宴风的确是给李承泽下血痦子的人。 慕白鱼朝李承泽抬手,示意他将手伸出来。 李承泽此刻又听见了慕白鱼的心声,虽然还是不大认同她的方法,却没有明着拒绝,而是乖乖将两手都摊开在慕白鱼身前。 慕白鱼将自己手里捏着的那枚从飞梁阁楼窗棂边掐的藤叶放在李承泽掌心,“吃了它。” 血痦子霸道,结丹之下中了这毒的绝无可能生还。 但却可以预防。 便是生嚼这凌霄草。 这个信息,还是她今日坐在楼里听太玄仙尊扯闲篇时在原主记忆中找出来的。 李承泽抬起凤眸看着慕白鱼,困惑没有问出口,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此乃凌霄草,可明目。”慕白鱼没说假话,明目的确是凌霄草的功效之一。 李承泽听话地将这片藤叶塞进了嘴里,在慕白鱼转身往演武台旁的梧桐树飞去时,飞快地将他早前藏在袖子里的凌霄草扔进了风中。 他知道慕白鱼对北至大陆并不熟悉,也知道自己死于血痦子,更知道提前服用凌霄草能预防血痦子。 所以今早在跟着慕白鱼进入飞梁阁楼时,他就已经顺手薅了好几片凌霄草,每隔一个时辰,就偷摸吃一片。 生怕自己又不明不白地死了。 痛苦自不必说,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太丢脸了。 他若没有记忆倒还好,可有了记忆后,回忆着自己一次又一次莫名的死亡,只觉得自己蠢。 所以他也不愿让慕白鱼知道自己有记忆。 “拜见太华仙尊。” 慕白鱼才一落地,身后就传来一阵行礼的声音。 其中最为洪亮的那个,便是韩卓。 “见过仙尊。”背靠着梧桐树的崔宴风也缓缓行礼,只是行动间似乎十分虚弱,那张本就雪白异常的脸几乎快要透明了。 “你二人,都想入本尊门下?” 第二十章 传闻中的绿茶男莲花 “弟子此番赢下试剑大会,唯一的心愿便是能拜入太华仙尊门下。”韩卓快步挪到慕白鱼身前长拜,只是宽袍衣袖却在之前的比试里少了一角。 “你呢?”慕白鱼看向不言语的崔宴风。 “我......我不愿拜师。”崔宴风垂着头,语气里尽是落寞。 “我自小命犯孤星,虽一直向往藏华峰......却深知自身不祥,不该与人牵绊过多。” 好样的,好一招欲擒故纵。 传闻中的绿茶男莲花竟就在自己眼前。 慕白鱼听着崔宴风期期艾艾的口吻耳朵疼,韩卓那样的暴脾气更是受不了。 “既然如此,崔师弟自行离去便是了。”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韩卓在慕白鱼跟前还是收敛了,后面半句话被他吞了回去。 可语气里的不悦还是展露无遗。 “仙尊怜惜我,我可做不出蹬鼻子上脸的事来。更何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宴风现在虽然是孤儿,却也不会随意拜师,给自己认一堆父亲。” 崔宴风语调轻轻柔柔,眉眼里带着种让人怜爱的破碎感,只是那说出来的话,差点让韩卓气到升天。 真是妙啊,骂了韩卓爱给别人当儿子,又抬了自己的身价。 就是不知道,若崔宴风知晓三姓家奴的事,又会怎么锐评。 慕白鱼在第一现场前线吃着瓜,突然很想给这几个少年讲一讲历史人物。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你这种连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都不敢宣之于口的,一辈子也就只配待在臭水沟里。”韩卓只是暴躁,却不傻,所以崔宴风这样拐着弯骂他,实在是将让他恶心到了极点。 “宴风从小,就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崔宴风脸上还是那种虚弱的笑,仿佛一碰就会碎。 “这样最好。”韩卓这几个字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若非太华仙尊在这,他高低要把崔宴风摔在地上让他嗷嗷叫。 “只是,若仙尊不嫌弃,宴风此生绝不欺师背祖。”崔宴风直接忽略了韩卓的怒意,还是打了明球。 他怕太华仙尊这样常年沉浸于修炼的人听不出自己的话外音。 慕白鱼看着两个战损美少年在自己跟前争风吃醋相互雄竞,突然就爽起来了。 只是她余光瞟见自己身旁的李承泽在给崔宴风使眼色,又油然升起一股恨铁不成钢来。 她今日观察了崔宴风许久,这人都没露出过破绽,一度让她以为自己的推测有误。 但方才她吃瓜时,却扫到了崔宴风脚下泛红的梧桐落叶。 梧桐叶黄而落,崔宴风脚边的却都带着点微红。 这,就是他身上有血痦子的实锤。 血痦子这样霸道的毒,不仅仅对人,对植物也会造成影响。 “今日你赢了,这很好,元礼睡前又会多饮几杯,”慕白鱼看向被崔宴风气得脸色涨红的韩卓,语重心长地道“只是御剑诀还需精益一二,衔接上尚有纰漏。” 接着又转头看向仿佛能被晚风吹走的崔宴风,“你与本尊灵根相同,天煞孤星之说莫往心中去,容易动摇道心。” “这几日回去养养伤,四天后本尊会来寻你们。”说完这一句,慕白鱼便转身御风而去,黑发白衫和着落日霞光,美得如一幅浓烈的油画。 但风中却传来她叹息般的自语:“可惜,只能再收一人。” 李承泽本还疑虑为何慕白鱼对这两人的态度为何如此温和,言语间似乎要把他们都收入门下。 可这随风消散的最后一句话,解答了他所有的困惑。 李承泽看着韩卓和崔宴风同时看向对方,那目光相交时摩擦出的火花里,全是杀意。 “承泽,我有些话......”崔宴风率先移开目光,走到李承泽身边想要拉他的小臂。 “你说。”李承泽却不动声色地变换了姿势带着崔宴风往人少处走,恰好避开他的触碰。 上次被他搀扶,自己就肝肠尽断而死。 那种极致的痛苦还没消散,他哪里还敢再让崔宴风近自己的身。 慕白鱼看到了崔宴风脚边的泛红落叶,他作为被害者,自然也没错过。 “嘁,两个废物。”韩卓冷笑着扔下这么一句,便领着一群外门弟子离开。 他得想个好办法,让太华仙尊在四天后的收徒典礼上,选择自己。 或者说,只能选择自己。 第二十一章 卷,必须给她卷起来 “仙尊这次,为何想收徒了?我听闻从收你为徒后,仙尊就放话说不再收徒的。”崔宴风跟着李承泽绕到梧桐树后,问题一针见血。 李承泽看着崔宴风清秀脆弱的面容,闭了闭眼。 他才入绛仙派时,只是个最底层的外门弟子。 每日除了辰时的统一修炼,便只能挑水砍柴做各种杂活,还时常填不饱肚子,夜里总被饿醒。 是和崔宴风相互帮衬,日子才好过许多。 崔宴风一直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想要什么,哪怕花费再长的时间,最终都会得到。 即便最初在旁人眼里,他想要的东西是痴心妄想。 李承泽还记得,有一日崔宴风带着他偷溜进了藏书阁,不知用什么方法绕过禁制,拓印了里头的心法秘籍。 那时崔宴风满眼都是光,告诉李承泽,只要能学会上面记载的术法,别说内门子弟,就是想拜在掌门门下也是轻而易举。 不过,崔宴风想要的师尊,从来只有太华仙尊一个。 出了藏书阁后,崔宴风将拓本也给了他一份,让他一起修习。 只是因体质之故,他哪怕再努力,也只是原地踏步。 而崔宴风的实力却在不断提升,甚至很快就从锻体期突破到了筑基期。 后来的试剑大会,崔宴风没有参加。 那时他已经在后山待了很多天,在找一种十分珍奇的灵药。 李承泽去找过他,他说太华仙尊不会喜欢试剑大会那样的场合,也是不会去的。 他有其他的方法,成为太华仙尊的弟子。 所以李承泽便自己去了试剑大会,而被崔宴风认为不会出现的太华仙尊,却中途来了,还当场收下他为弟子。 在他拜入太华仙尊门下的三个月里,崔宴风一次都没来找过他。 哪怕他主动去了外山,崔宴风也用各种理由避开他。 他以为,崔宴风是生气了,便偷着把太华仙尊给他突破用的一些灵药天宝送了过去。 谁知,最后换来的,是崔宴风毫不留情的血痦子。 或许在崔宴风的心里,自己占据的这个身份,本该就是他的吧? 只要自己死去,他便有更大的把握,成为太华仙尊的弟子。 “你知道,我这样的体质,仙途大抵是断了的。师尊她,总要留些传承。”李承泽再睁眼,声音有些闷,脸上的笑也淡了许多。 崔宴风仔仔细细看着李承泽,看着他熟悉的神情,面上清弱之气净扫,“今日,是你向太华仙尊举荐我的?” 李承泽点了点头。 崔宴风有许多个面具,他是知道的。 在不同的人跟前,崔宴风总能摆出不同的样子。 “好兄弟。”崔宴风毫无征兆地张开手臂抱住李承泽,还拍了拍他的背,笑声如夜里的流星,一闪而逝。 李承泽身体立时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紧张地感受自己的身体有无异样。 他劝慕白鱼收下崔宴风,是想把崔宴风绑在身边,省得他再出幺蛾子。 也是因为,心软。 但当他在夜风里嗅到刺鼻的怪味时,当他感受到崔宴风拍在自己后心的手掌时,当他体内凌霄草的效力突然被激活时。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当然,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李承泽抬手回抱住崔宴风,毫无表情地说着感人肺腑的话语。 慕白鱼没有走远,隔着云层居高临下地盯着李承泽和崔宴风。 见他们哥俩好地抱在一起说话,她只觉得脑袋疼。 同时庆幸自己的决策,没有失误。 “师尊,你在等我?” 李承泽和崔宴风虚与委蛇后便御剑准备回藏华峰,只是心里装了太多的东西,速度有些慢。 哪知刚穿过银辉铺满的云层,就见慕白鱼若有所思地望着云海尽头的圆月。 云雾萦绕在她的裙摆处,星光被夜风揉碎掺在她的发间,流光从她鼻尖唇畔一路滑过雪颈香肩,最后隐匿入无人胆敢亵渎的峰峦。 李承泽第一次觉得,她这么好看。 “今日观战,可有什么体悟?”慕白鱼侧过脸上下打量了一圈李承泽,见他还是一幅活力满满的模样就来气。 李承泽一愣,怎么都没料到慕白鱼突然问这个。 明明,他听见她心里还在暗赞自己帅。 “弟子远不如师兄们,日后......日后自会摆正心态。”李承泽说的是心里话。 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圣体,这样的体质放在上古,那是一整个修仙派祖坟一起冒青烟都冒不出来的。 但凡圣体出世,最终都会踏碎虚空。 只是现在灵气稀薄,他这样的体质能修成元婴,就该谢天谢地了。 慕白鱼眉头立时就蹙了起来。 听起来,这位天选之子,是要摆烂啊? 那可不行,他不成剑仙,自己怎么回家。 卷,必须给她卷起来。 “承泽,你想不想飞升成仙?”慕白鱼语气郑重,表情严肃,得先把饼给李承泽画上。 “你的宫穗乃是金色,旁人当你是金灵根,实则却是你圣体的缘故。” “圣体之所以霸道,一出世便无人可敌,原因,在于其不受灵根限制,可以修习各种心法而不相冲。” 第二十二章 被cpu的好苗子 “你要知道,你的目标应该是头顶的星辰大海,而非脚下这片小小的陆地。”慕白鱼认真地看着李承泽,眼底盛满了璀璨星子。 在这样的目光中,李承泽体内的热血突然澎湃起来。 “但是......今时与往日不同。”而夜风的清凉让他突然清醒,道出了冰冷的现实。 “你可,相信为师?”慕白鱼却只是一笑,红唇轻勾比她身后的星辰还要夺目耀眼。 李承泽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明白自己那时为何会点头。 分明,她只是个夺舍的危险人物。 慕白鱼见李承泽点头,却是第一次舒心地笑了。 这个少年心善又耳根子软,是个被cpu的好苗子。 “此后,只要有为师一口肉,就定然有你一口汤。”慕白鱼不自觉说起山匪结义的台词来,说完差点被自己土死,干咳几声,又道: “既如此,今夜便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可有要事等着。”她率先御风往藏华峰去,身姿轻灵如奔月仙子。 李承泽跟在后头,眉毛却打成了结。 cpu,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假师尊,到底在夸自己,还是骂自己? 藏华峰很安静,月色笼罩中清冷寂静地仿佛什么人都没有。 慕白鱼让李承泽回房,自己却不敢轻易离开,远远地绕着李承泽所在的厢房闲逛,生怕他又不明缘由地猝死。 虽然系统有远程直播功能,但她怕又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 还是守在跟前,她才安心。 九十九步都走了,难不成还差这一步吗? 李承泽的宫穗点亮了,在绛仙派的风评稍微上升了些,且暂时没有其他会威胁生命的东西存在。 太玄仙尊把压箱底的宝贝输给了她,林霜雪用赤血莲诱导李承泽去长於山的诡计没有得逞。 崔宴风的狐狸尾巴露了出来,被她挑拨着和韩卓那个暴脾气狗咬狗。 一切都好起来了,她只用再等四天,坐收渔利就行了。 她可再不想重新过十月初七了。 都快过吐了。 但这地除了星月光辉,一盏灯都没有,风掠过草木枝叶,如同怨鬼在艾艾哭诉。 小池塘里的青苔浮萍随着夜风晃动,折射出来的水波微光更让周遭的一切添上几分诡秘。 慕白鱼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抱住了自己的双臂,开始吐槽原主的审美水平。 为什么,不放点夜明石? 哪怕点缀几盏花灯也好啊。 慕白鱼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下需要修改装饰的地方,等她腾出手,必然要把这地方重新装一遍。 不说多美轮美奂,至少夜里别这么吓人。 不过她或许,可以不用在这里傻站着当冤大头吧? 【欢迎宿主进入交换空间,距离列表刷新还剩56个小时。】 慕白鱼心念一动进入了今天才开启的意识空间,系统冰冷又热情地念着欢迎词。 她却充耳不闻,直奔这片雪白空间的最中央。 熟悉的漆黑屏幕在她靠近时亮了起来,慕白鱼的视线直接锁定在那把蓝色大剑上。 太玄仙尊已经把输给她的东西送到了栖华殿,她也去拿了,如今,就在她身上。 只不过,慕白鱼却没有点击青苍剑下面的交换按钮,而是选中了左上角一直在闪烁的小红点。 【宿主维怡,请求添加您为好友,是否同意?】 【是。】 慕白鱼果断地选择了是,维怡的头像也从黑白火柴人变成了一朵色彩浓烈的向日葵。 只是旁边却标注着:离线。 慕白鱼想了想,打开对话框给她留了一条言: 明晚10点,我会在线交换青苍之剑。 她对这个空间还很不熟悉,如果贸然操作,怕自己会吃亏。 而那个操着一口东北话的小妹妹,尽管有些诡异,但慕白鱼还是想听听她的建议。 从中,套些话。 做完这些,她又仔细研究了会列表里剩余的九样物品,等系统提示必须离开时,才回到漆黑一片的夜色里。 这时,远处响起一声厚重的铜钟声来。 钟声撞破黑夜里的浓厚乌云,将清冷月辉洒向这片幽静黑暗的角落。 这表明,子时已过。 慕白鱼长长舒了一口气,透过枝叶的缝隙远远看了李承泽所在的厢房一眼,转身而去。 她终于,迎来在北至大陆的第二天了。 房里侧身躺在床上的李承泽,眼睫颤了颤,也终于闭上了眼。 第二十三章 她到底是什么神仙 第一缕晨曦微光从殿外照进来打在慕白鱼眼皮上时,她睁开了眼。 原主这样的修为,吃饭睡觉都已经不是必须做的事了。 这具身体早就习惯了不分昼夜的修炼,习惯了水米不进的修仙。 所以慕白鱼,昨晚失眠了。 她枯坐一夜,梳理着原主的记忆和知识,并且,给李承泽制定了计划表。 一份劳逸结合的计划表。 慕白鱼从冰玉座上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习惯性地想要刷牙洗脸。 却突然想起,这地根本就不需要这种东西。 她右手慢慢掐诀,一股带着清晨露水和雾气的清风就从殿外吹拂进来,洗去她夜里的疲惫。 怎么觉得,还是不得劲儿呢。 慕白鱼站在原地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青玉案上摆着的许多毛笔时,眼前一亮。 没有牙刷,她就自己制造牙刷。 当李承泽到栖华殿时,看见的就是对着水玄镜咧着一嘴白牙笑得十分奇怪的太华仙尊。 这人,抽什么风了? “师尊。”李承泽低头行礼,只当自己没看见。 “来的正好,”慕白鱼放下手里的镜子,“去将你师姐叫来。” “师姐正在闭关。”李承泽不是很想去。 第一次被李承泽拒绝,虽然是婉拒,但慕白鱼还是有些意外。 转念,却想起他和苏清茗的纠葛来。 苏清茗是个纯纯的慕强主义者,对于穆贺年和原主,都是毕恭毕敬小意温柔。 对李承泽却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更是时常督促李承泽要他刻苦修炼,还会定时找李承泽比试看他是否有进步。 不过说是比试,却和单方面虐渣没什么区别。 所以,李承泽是见了苏清茗就跑,更不会主动凑上去找骂。 “今日,她会出关的,”慕白鱼眼里滑过一丝笑意,“离你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十天。” 十天,就是苏清茗给李承泽定下的规矩。 每过十天,李承泽就要被苏清茗暴打一顿。 “你去找她,好过她来找你。”慕白鱼又补了一句,给李承泽指了条活路。 是啊,他拿着假师尊给的鸡毛去苏清茗跟前当令箭,苏清茗至少不会当即考察他。 要是等苏清茗来找他,那是怎么都躲不过的。 “是。” 李承泽深吸了一口气,出了栖华殿往后面已经凋零的桃花林而去。 慕白鱼看着他一副要上战场恶战的模样就想笑,却是趁这个时候将手里被她折磨地不成样的几支毛笔用紫电碾碎成渣。 接着,又到偏殿里换了身衣衫,才端端正正坐在冰玉座上闭目养神。 虽然实际上只过了一天,但在慕白鱼的心里,她已经好几天没洗脸刷牙了,所以直到把自己拾掇好,心情才好了许多。 不过这心情一好,就容易放松。 一放松,原本的闭目养神,就成了坐着睡觉。 “清茗拜见师尊。”苏清茗一袭水蓝色长衫优雅而飘逸地走进大殿,冲着上座的慕白鱼盈盈下拜。 但这清新好听又不矫揉造作的声音,却没有传到慕白鱼的耳朵里。 苏清茗见自家师尊闭着眼眸坐得端正,只当她又魂魄离体神游修炼去了,哪里能想到是睡着了。 转身就给了跟在身后的李承泽一个脑崩儿,“师尊分明有正事,你为何诓我来此?” 李承泽没有躲,也不敢躲。 只是捂着头上前几步去细看慕白鱼,呼唤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师尊?师尊?” 他能听见慕白鱼的心声,自然知道她这会正在梦里啃鸡腿。 但叫了几声慕白鱼还是没反应,眼见苏清茗的眼神越来越不善,他干脆直接伸手要去推醒慕白鱼。 她再不醒,自己就要被这恶阎王给生吞活剥了。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慕白鱼,就被苏清茗赶上来用没出鞘的剑打开厉声呵斥,“你怎敢对师尊如此不敬?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了?” 李承泽手背吃痛,满肚子怨言不敢说,只能低着头拿眼神刺慕白鱼,希望能把她刺醒。 坐着也能睡着,她到底是什么神仙啊! “还不退下!扰了师尊清修,看我怎么收拾你。”苏清茗柳眉倒立一把拽住李承泽的后领就要往外走,却在路过青玉案时不慎带倒了笔筒。 慕白鱼浑身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清茗。”慕白鱼微微摇了摇脑袋让自己清醒,开口唤住拖着李承泽要走的苏清茗。 “师尊!”苏清茗脚步一顿,连忙松开提着李承泽的手,飞速转身理了理自己的鬓角,再次对着慕白鱼盈盈下拜。 端的是一副知书达理娇柔可人。 慕白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那里有些酸痛,“今日,你二人随为师下山一趟。” “谨遵师尊教诲。”苏清茗连问都没问一句,笑容甜美又温婉,水汪汪的眼眸里全是敬爱。 慕白鱼对上苏清茗的眼神,突然就有些愣住了。 这种目光,她是见过的。 在班上的尖子生认真听讲时,总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和目光。 第二十四章 迂回也是一种智慧 “师尊可需马车?抑或换洗衣物?我等此次下山扮作何种身份为好?”苏清茗根本没问为什么要下山,而是直接开始思考需要准备些什么。 李承泽看着这母老虎在慕白鱼跟前一副狗腿子的模样,实在有些没眼看。 他突然想知道,若有朝一日苏清茗知道她敬重爱戴的师尊内里已经换了人,又会是个什么反应。 而慕白鱼也正一边感慨苏清茗的体贴,一边担心自己人设崩塌导致这位天之娇女塌房。 对上苏清茗的星星眼,她突然生出一种被当做偶像爱豆的压力感来。 “不必,一切从简即可。”慕白鱼将背脊挺得更直,竭尽全力端出原主的逼格和风度来。 “是,”苏清茗立即应声,“清茗这就去与司凡峰说一声,师尊先行,弟子很快跟上。” 说完,她就一撩衣袍急冲冲地往外走办理下山手续去了。 绛仙派管得严,除三尊有单独的山头,其余的山峰都有着不同的功能。 如净条峰,就掌管着绛仙派的教条奖惩,司凡峰,则是管理一切进出绛仙派的人与物。 虽也有偷溜下山的,但大体上,还是没人会去触霉头。 慕白鱼看着苏清茗走远了,脊背就不自觉松了松。 “承泽,走吧。”她长舒了口气往外走,顺带喊了声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承泽。 “师尊,我们为何要下山?”李承泽断断续续听到了些假师尊的心声,却没听到最重要的东西。 虽然根据之前的情况来看,她应该是不会害自己的,但这次,还有苏清茗。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苏清茗对他虽严厉苛责,心却不坏,他不想让苏清茗陷入危险之中。 慕白鱼见终于有人问,搬出昨晚就想好的说辞:“去见个旧友。” “师尊......还有友人?”李承泽这话说得确实是没有过脑袋,说完他就咬了下唇瓣,觑着慕白鱼的神色。 慕白鱼不气反笑,“怎么,你觉着为师不该有朋友,还是,为师的朋友都死绝了?” “弟子只是从来没听师尊提起过......但师尊这样惊才绝艳,友人自然也是一等一的人物。”李承泽笑着奉承道,却开始担心慕白鱼是不是要把苏清茗给卖了。 毕竟苏清茗家世极好,拿捏了她,就等于拿捏了苏家。 “什么一等一的人,不过是个老不死的。”没有苏清茗,慕白鱼也放松许多。 在她的认知里,李承泽现在就是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会信的傻白甜。 却哪里知道,她以为的小白兔李承泽,正偷偷怀疑打探提防着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她。 她昨夜翻遍了原主的记忆,终于从原主认识的人里找出一个常年在穆贺年出事地点周边修行的人来。 要是她直接说,是要去救穆贺年,只怕有更多的问题等着她。 有时候,迂回也是一种智慧。 救......穆贺年? 李承泽听着慕白鱼的碎碎念,终于抓住了重点。 “一切,都听师尊吩咐。”他加快了御剑的速度,紧紧跟在慕白鱼身后一路往山门口掠去。 慕白鱼即将飞出绛仙派范围时,在空中停了一停。 此行她必须带上苏清茗。 有这个弟子在,哪怕再遇到之前蹲在长於山埋伏李承泽的人,也能有回旋的余地。 别的不说,就是她不得不转移体内真气时,苏清茗也是比李承泽那个无底洞更好的选择。 李承泽听慕白鱼将自己形容成无底洞,不自觉地就攥紧了拳头。 “师尊!”苏清茗满脸笑意地御风而来,远远地就呼唤起慕白鱼。 她已是元婴,御风对她来说就跟眨眼一样。 “辛苦了,”慕白鱼又挺直了脊背,冲苏清茗微微颔首,“走吧。” 说完就当先出了绛仙派的护山结界,警惕地四周扫视了一圈,往南边疾驰而去。 李承泽和苏清茗跟在后面,都没有再做声。 北至大陆崇尚修仙,尘世之人都以能拜入仙门为最高追求,所以慕白鱼一言不发地往目的地赶的时候,完全没有避开城邦的意思。 李承泽自拜入绛仙派就再没下过山,最多只在后山外围溜达。 这回纵览城镇里拥挤的摊贩、蒙纱的闺秀、多情的书生,速度不自觉就降了下来,想瞧得再真切些。 第二十五章 站在此地莫要走动 “看什么看,自你走上仙路,人间烟火气就再与你无关。快着点。”苏清茗却见不得李承泽怠惰,恨铁不成钢地又用剑身打了下李承泽的小腿。 虽然不痛,但李承泽还是觉得没面子。 因为城镇里的人,是能在这晴朗无云的白天瞧见他们的。 “爹你看!有仙人飞过去了!”一户小盒子般的四合院里有孩童正指着掠过上空的三人大喊道,语气里都是惊喜。 只是下一句话,却把李承泽气得差点从剑上摔下来。 “怎么还有个踩着剑的呀?爷爷说,踩着剑的都是废柴,占用仙家资源的废柴。” “童言无忌,勿忘心里去。”慕白鱼自然也听到了,担心李承泽脆弱的心灵受伤,适时安慰了一句。 “师尊说的对,你要坚守道心,不能被人三言两语影响了。”苏清茗连忙附和,对着慕白鱼说的前半句十分温柔,对着李承泽说的后半句,却严肃又带着说教。 “嗯。”李承泽闷闷应了一声,更心梗了。 稚童区别对待也就算了,苏清茗也当着他的面整两幅面孔。 就没人管管吗? 后面的路程倒没再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只有苏清茗偶尔和慕白鱼搭话,无论是否得到回应,脸上都是春水荡漾的神情。 即便读不了苏清茗的心,李承泽也能直观感受到她心中所想。 再看慕白鱼从最开始的不习惯到后来的乐在其中,李承泽突然觉得自己就是多余的。 如果不是怕自己死掉,慕白鱼恐怕根本不会想带自己一起吧? “到了。”慕白鱼却不知道李承泽心里在想什么,她被苏清茗弄得有些飘飘然,若非这地太有辨识度,她差点就飞过头了。 眼前是一座极高的山,哪怕他们三人已经在云层上飞行,却还是看不到这山的山顶。 更特别的则是,此山一点草木都没有,有的,只是死寂的灰白。 灰白的砂石泥土拔地而起,花草树木不敢生长,飞鸟鱼虫无法停留,就连无处不在的风都止步不前。 这里的人因此给它起了个特别的名字:九重天。 “师尊,你的友人,在此居住?”李承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座自带诡异和死亡之气的山,都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才好。 “师尊的事,你少管。”苏清茗却立时横眉冷对,白了李承泽一眼。 “他性格孤僻,只适合此地。”慕白鱼打了个圆场,怕李承泽被苏清茗打压得太厉害。 “下去吧,前面无法御风了。“她放慢速度,平稳地降落着。 经历过几个十月初七,慕白鱼已经对御风驾轻就熟,再也不可能出现第一次那样直坠万里高空的情况。 李承泽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落得比慕白鱼更快,时刻留意着慕白鱼的情况,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但仿佛只有这么做心里才安定些。 “真是个急性子,一点也不稳重。”苏清茗冷哼一声,始终保持着跟着慕白鱼后面。 李承泽一路上已经有些被苏清茗怼得有些麻木了,心里慢慢升起的憋闷烦躁感,却是因为离九重天越来越近。 当慕白鱼双脚落地时,耳畔突然响起阴森幽怨的哭泣声。 这声音仿佛蛛丝,丝丝黏黏,看不见,却让人汗毛直立。 妖祟。 慕白鱼稳住心神,看了眼面色都不好的李承泽和苏清茗,右手一挥,紫电从她长袖中疾射而出,落雷般在他们三人身周炸开。 随着紫光闪烁,状似蛛网的淡淡黑气被斩成好几段,哭声也戛然而止。 “师尊真厉害~”苏清茗又闪起了星星眼。 狗腿子。 李承泽很想说出来,但他到底还有点理智,只在心里暗自鄙夷。 “你怎么不说话?”哪知他不开口,苏清茗却不打算放过他,警告般地瞪着李承泽。 “哇,师尊可真厉害,上天入地师尊独尊。”形势比人强,李承泽在苏清茗的眼神下不得不跟着奉承。 慕白鱼听着李承泽夸张的捧读,脚趾尴尬地扣起了三室一厅。 “行了,别离为师太远,此地死物太多,谨慎些。” 慕白鱼袖中的紫电没停,被她斩断的黑雾也不尽,李承泽和苏清茗如同被老母鸡护着的小鸡崽,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若非原主体质特殊有寒气,慕白鱼其实是想叫这二人拉着自己的。 九重天入目都是灰白,除了到处飘摇的黑雾,便只有高低起伏不平的沙砾土丘。 “师尊,前面......好像有个人?”李承泽一直在观察四周,他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种感觉,还很熟悉。 慕白鱼远远望去,果然见茫茫的灰白色山道上,有一个身着黑衫的人倒在地上。 “你们站在此地莫要走动。”慕白鱼抬手给身后的李承泽和苏清茗上了个结界,自己快步走上前去。 第二十六章 你终于来了 自从进了这九重天的地界,不止是风,连阳光都被蒙了一层纱,朦胧而迷幻,一点温度都没有。 慕白鱼踩着松软的灰白砂石一步一步往山道走去,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扭曲。 唯一没有变化的,是那个倒在地上的人。 就那么直挺挺,侧身背对她倒着。 慕白鱼心里突然开始打鼓,心脏肿胀而剧烈地跳动着,甚至她一步还没走完就跳了三次。 耳边隐约有人在不停地叫喊着什么,只是很不真切,也全然被慕白鱼忽略了。 她此刻只想看清那个倒着的人是谁,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关心。 慕白鱼走到这人身侧,心跳得更为剧烈,她只有不停地深呼吸,才能把快要从喉咙跳出的心压回去。 她用脚踢了踢这人的背,带起一脚的泥沙。 “师尊,你终于来了。”这人缓缓动了动,像风化了数年的干尸,喉咙里发出模糊干涩的声音。 但就是这样,慕白鱼还是能听出来。 这是李承泽。 她猛然回头,想去看和苏清茗在一起的李承泽,只是周围所有的景象完全消失了,一切都被灰白吞噬,连凹凸不平的山丘都不存在了。 这个世界,现在只剩下她,和眼前这个倒下的人了。 慕白鱼想要后退,脚却被这人死死抓住,恶寒从被他掐着的脚踝蔓延到全身,她低下头,对上一双空洞死寂的眼。 这是李承泽被血痦子毒死时的双眼。 “师尊怎么才来,是不要承泽了吗?”这一身黑衫的人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也从慕白鱼的脚踝不断往上攀爬。 脚踝、腿肚、膝盖、手腕,最后到她的脖颈,不再撒开。 他的脸凑到慕白鱼脸侧不断轻嗅着,除了皮肤是灰白交加,眉眼唇鼻和李承泽的一模一样,就连鼻尖那点痣的位置,也分毫不差。 像被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缠绕住全身,它还在不断收紧,要将人绞死。 “你为什么不看我,我就如此入不得你的眼?”见慕白鱼始终没有动静,这人捏住她脖颈的手开始收缩。 慕白鱼直视着他的眼睛,从里面看不出一丝生气。 “睢和,别闹了。”她冷冷开口,动也没动一下。 在她叫出睢和这个名字时,此人仰天笑了起来,四周的灰白又不断扭曲,最后一切重归平常。 “我在老地方等你。” 那声音只留下这么一句话,慕白鱼眼前便还是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衫男子。 她在来九重天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穆贺年遇难的这个地方是九重天,原主好死不死有个老对头也在这地方。 此人名叫睢和,最擅长根据人心制造幻境。 九重天变成如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睢和功不可没。 所以她在察觉到不对时就死死压抑住了自己内心的恐惧,克制着不做出任何一点可能被看破的举动。 慕白鱼蹲下身细看这名黑衫少年,却是十分陌生的面孔。 方才睢和以这少年为媒介给她制造幻境,若是她没控制住动了手,只怕这少年便无生还可能了。 “喂,醒醒。”慕白鱼伸出手推了推他,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口。 “咳......咳咳......”少年被惊动,半睁开眼睛想起身,却牵扯到伤口不住咳嗽了起来。 慕白鱼皱了皱眉,她此行最重要的事情是在穆贺年出事前找到他,避免他的悲惨结局。 要是平白带个拖油瓶,只怕会拖慢进度。 但......慕白鱼的目光落到了少年手里握着的翠绿色宫穗上。 这是,穆贺年的宫穗。 慕白鱼深吸了口气,将手贴上少年的额头,紫光从她掌心倾泻灌入少年体内,一点点疏导着他紊乱的真气和经脉。 这人伤势不重,多是外伤,慕白鱼学着原主记忆里的方法对他实施着救治。 少年还在渗血的伤口缓缓愈合,脸色也从青紫逐渐变得红润。 只是眼神还有些恍惚,迷茫地看着慕白鱼,“你......是谁?” “路过而已,你又是谁,为何倒在此地?” 慕白鱼没有回答,收回手反问着他,并没有直接询问他手里穆贺年的宫穗。 她没有完全治愈此人,因为她暂时不确定,这人到底对穆贺年做了什么。 宫穗对于绛仙派弟子而言,不仅是身份的象征、门派的认可,更是保命的法宝。 这东西和本命相连,轻易给了别人,也就是把自己的弱点交到别人手中。 “在下则成,感谢阁下救命之恩,我是要......”少年冲慕白鱼抱拳,说到这顿了顿,“我是......对了!我是要去救人的!” 第二十七章 果然是疯了 慕白鱼听他这么说,正要开口,心有所感猛然抬起头望天,就见一道人影从空中疾驰而过。 她怎么,差点忘了这回事? 云海苍茫,金乌将它染得深浅不一层层叠叠,一点黑土凝聚其上,有种别样的美感。 黑土上坐着个胡子拉碴的人,头发散乱,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入定了。 “睢和!给我滚出来!”遥远天际如雷吼声传来,声未消,人已到,这声音哪怕是慕白鱼听了都心神一震。 白发苍苍的老头踏云疾驰而来,浑身裹挟着黑气。 却没人回应他,唯有云海荡漾如水。 “闭关一年,眼睛没治好,耳朵还聋了?”老头抬起手,手心聚出一团带紫气的黑雾,隐隐有哀嚎自其间传出。 “既然如此,老夫送你一程,也算是全了这些年的交情。”老头略微有些肥胖的脸狞笑起来,笑容中藏着的一抹悲伤并不妨碍他手里的黑雾闪电般直击睢和面门。 睢和的双眼依然紧闭,身下的一点黑土却仿似有灵,挪动了一寸,带着睢和与黑雾中刺骨的阴凉尖叫堪堪避过。 老头见状,浑身的戾气顿时爆发,双手结印,一个更大的黑雾就要成形再次向睢和攻去。 “给你三息,能跑多远跑多远。”坐着的睢和此时却双目一睁,灰色黯淡的瞳仁毫无聚焦,声音半点波动也没有,平淡如风,“千万,别说我不念旧情。” 老头的冷笑和不屑还来不及展现,双眼就几乎瞪裂,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速度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连残影都要看不清了。 慕白鱼在此地看得十分真切,她脸色大变,一手抓住黑衫少年,一手遥遥笼罩住不远处满脸茫然的李承泽和苏清茗。 紫光大作,严严实实地将他们笼罩在内。 “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老头边跑边吼着这句话,断断续续几乎连贯不起来,却仍谁都能听出其中的震惊和恐惧。 睢和还是盘腿坐着,双手缓缓在空中划了一圈,带起数道紫光,最后虚抱在丹田处,紫光隐去,身上渐渐升腾起黑气。 这黑气浓郁万分,如有实质,一缕缕幻化成蛇形,快速地游走在天吴四周,只一息,又急速收拢把睢和包裹在其间,成了一个黑球。 只是在最后一丝黑气将他笼罩之前,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高天之上落在了地下紫光正盛的地方。 那里,正是慕白鱼的所在。 睢和身下的那点黑土下一刻化作了其中之一,整个黑团瞬间失去凭借,直直从云海坠落,万千景色化作虚无,只朝着斜下方波涛汹涌的深海狠狠砸下。 远远看去便似什么神仙妖魔自万丈高空扔了一块石头,不起眼,却让人不得不在意。 这与深海相比可忽略不计的黑球快速下坠,却在接触到海水的瞬间炸裂开来,将海水卷起三尺高,数条叫不出名字的鱼儿被炸出水面,合着水珠疯狂摆尾,在夕阳下泛起耀眼的光。 下一息,这些被席卷起来的海水统统被蒸发了个干净,其中的鱼更是成了黑灰,这方海域顿时被夹带着黑灰的雾气笼罩,仿佛进入永夜。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一瞬的寂静后,水波再次被震荡至高天,包裹着睢和的黑雾也在这刹那如利剑般刺向四面八方,大小不一的海鱼悲鸣和水波被击碎的声音响彻这方海域。 而睢和的身体没有停止,仍旧直愣愣地往下掉,坠入深海后,只激起了一点点水花。 海面的雾气更盛,浓得什么也看不清,此前被激荡起来的海鱼尸体也齐齐砸落下来,就在一切将要归入宁静时,深海里却传来深沉又刺耳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已经跑出好几里地的白发老头浑身一颤,惊愕地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半点没停,边骂边继续奔逃而去。 “疯了,果然是疯了。” “百年的修为亲手尽毁,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我劝了你那么多次,为什么非......” 老头的后半句话被震天响的爆炸声淹没,再也没人听得清了。 而先前被搅动得一片混乱的海面已经重归宁静,唯独剩下些淡淡的雾气萦绕。 隐隐,还有紫光闪耀其间。 慕白鱼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大场面,脑子还有点发懵没回过神。 却没发现黑衫少年和自己的两个徒弟也都是懵的。 只是他们的目光,却都落在自己拉着黑衫少年的手上。 这目光里,有迷茫,有不悦,还有显而易见的嫉妒。 第二十八章 自爆流 “师尊,他是......”李承泽率先跑了过来,也不管之前慕白鱼让他们留在原地的话了。 而他开口就是问黑衫少年,对方才震天撼地的大场面全然不理会。 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但就是看着慕白鱼拉着黑衫少年的手刺眼。 “在下则成,多谢几位救命之恩。”黑衫少年动了动被慕白鱼拉着的右手,没敢大力挣脱,只冲李承泽点了点头。 李承泽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他盯着两人相接触的地方,恨不能直接上手将他们分开。 牵牵牵,牵什么牵。 “二位道友腰间发光的......可是宫穗?”黑衫少年却是主动提起了另一个话题,眼睛看着李承泽和后面跟上了来的苏清茗的腰间。 “是又如何?”李承泽言语间并不客气。 他对这个少年,不知为何完全生不出一点好感来。 “几位,可是绛仙派的人?可识得太华仙尊?”则成眼睛一亮,声音也激昂了有力了许多。 “你又是什么人?敢随意打听我绛仙派的事。”李承泽常年的带笑的脸第一次垮下来,戒备地打量着则成。 这黑衫少年瞧着和他差不多大,身量也一致,尽管面容因失血过多有些苍白,但还是能瞧出俊朗。 这个人从头到脚,完全挑不出一点能让他喜欢的地方来。 “实不相瞒,在下有一个朋友正是绛仙派太华仙尊的弟子,他遇上了难事。可九重天这地方实在诡异,他无法与门派取得联系,便只好托我带着他的宫穗去绛仙派寻太华仙尊救命。” 则成面上带了点焦急和诚恳,言语间没有半点隐瞒。 “几位若不信,我可以将他的宫穗给你们看。”说着,则成就将左手一直握着的绿色宫穗摊开,生怕被当成骗子。 慕白鱼还沉浸在刚才震惊中的思维终于回笼。 她来之前并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只知道原主这个对头睢和,心思缜密又孤僻。 所以做好了心理准备破了他的幻境,却没做好心理准备看他当场自爆。 书里对原主的描述不多,对这样的路人甲就更没几句话了,慕白鱼对睢和的了解更多来自于原主的记忆。 此人修行方式独特,整片北至大陆都找不出来第二个。 简单点来说,就是自爆流。 当自己的境界到达瓶颈时,通过自爆提高自身的上限,自爆后会留下一丝本命魂魄,通过特异的方法重新塑造形体,再一次进行修行。 而自爆后的修行,速度则会比前一次快上许多。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慕白鱼方才在睢和自爆的过程中,看到了那噩梦一样的黑雾。 和李承泽第一次死亡时,遇到的黑雾一模一样。 难不成,当初那个人,是睢和? “这......这是师兄的宫穗!”苏清茗一直没有说话,只静静的观察则成,这会见他拿出宫穗,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我师兄在哪?他遇到什么事了?” “师兄?”则成被苏清茗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看向慕白鱼。 “穆贺年让你找的人,是本尊。”慕白鱼掩去眼底的复杂之色,伸出手要去拿则成左手中的宫穗。 这才发现,她居然一直拉着这小少年的右手。 “咳......带路吧。”慕白鱼轻咳了一声,松开手后又伸出手指虚点在则成眉心。 紫光从她指尖钻进则成的体内,片刻后有冒着白气的水雾从他头顶蒸发。 “本尊体质冰寒,方才情况紧急,莫往心里去。”她解释了一句,帮则成将入侵他体内的寒冰之气逼了出来。 只是言语间,慕白鱼却有些心虚。 她生怕这少年觉得,自己是在特意吃他豆腐。 “见过太华仙尊!各位快随我来。”则成倒是反应快,也不质疑,快走几步到三人前头就要带路。 苏清茗第一个跟上,慕白鱼迈出步子后,忽然扭头去看停在原地不动的李承泽。 “承泽?”慕白鱼有些不解地看着垂头看不清神色的李承泽,没太搞懂他为何情绪突然低落。 李承泽顺着慕白鱼的声音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种慕白鱼看不明白的光亮。 “你......”她想开口问,却不知该问什么。 因为李承泽脸上的表情又恢复如常,快步走上前来了。 “师尊,大师兄遇难,我们快去寻他吧。”李承泽在经过慕白鱼身边时边说边扯了扯慕白鱼的衣袖,语气里带着焦急。 他还是坚信,这个叫则成的不能信,因为他在他身上闻到了熟悉又危险的味道。 但是,现在没有证据,也不好随意说话。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的尾巴能藏多久。 毕竟,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傻子了,绝不会再轻易相信谁。 第二十九章 能吃人的黑暗 山道很狭窄,因着方才的爆炸,并不算坚实的山体也坍塌了一些,让路变得更加不好走。 慕白鱼几次想御风都不成,最后只能在九重天这个地方妥协地用双脚走路。 相较之下,还是当个仙女舒坦,至少她白色干净的裙摆不会像现在这样沾满泥沙。 则成走的路有些刁钻,不仅越来越狭窄,也越来越陡峭。 但这陡峭却不是向上攀爬,而是向更深的地底而去的。 “九重天......还有地下空间?”李承泽一路都默然无声,直到进入地下,周遭光线变暗,这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出去别说是我苏清茗的师弟,真丢脸。”苏清茗不留情面地在则成跟前数落李承泽,数落的同时却不忘指尖点燃明亮的火焰,照亮四周的一切。 “看着点脚下,别给师尊拖后腿。”苏清茗教育着李承泽,自己却也走得并不很流畅。 慕白鱼走在最后面,警惕地借着苏清茗指尖的光芒观察地下空间。 地底很黑,即便是火灵根苏清茗的术法也仅仅够把他们身前一两步的距离照亮,可仅仅如此,慕白鱼的眉头还是越来越纠结。 和外面的空旷凄凉不同,地底显得十分拥挤可怖。 几乎每走一步,都会看到形态各异的白骨和断肢,有些上面还沾染着新鲜的血液,有些则不知被什么啃噬地破破烂烂。 慕白鱼小心翼翼地迈着脚步,生怕踩到什么让自己恶心的东西。 但她偶然抬头看着最前面带路的则成时,心里有种怪异感却越来越强。 “则成,你是如何受伤的?”她开口问,声音在地底不断回荡,回音叠响仿若恶灵在歌唱。 这地方死气太重,不知会突然出现什么莫名的妖物,提前做好准备,是必要的。 “我......我实在是羞愧。”则成吞吞吐吐地道,伸出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却不敢回头与慕白鱼对视。 “穆大哥为了让我出来报信,独自一人抵抗了许多妖物。但我实力低下,回了地面却连最普通的妖兽都打不过,这才......好在,遇上了你们,不然穆大哥只怕......”则成一边说着,脚步走得更快了。 “是什么妖物?”慕白鱼是真的不知道,无论是书里,还是原主的记忆里,都没有相关的线索。 这一路上太过平静,与这里的氛围并不适配,想来,应该是都被穆贺年吸引过去了。 “我也说不好,从来没见过。像天狗,又像恶灵,成群结队出没速度又极快,最可怖的是,只要被他们挠上一爪子,伤口就很难自动愈合。” “穆大哥说,这些东西,是诅咒的产物。”则成话语里都是恐惧,甚至还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慕白鱼沉思着没有再说话,但她把原主的记忆又搜索了一遍,还是没找出任何能配上这段描述的妖物来。 可单单是成群结队这一点,就足够棘手了。 毕竟,蚂蚁,也是可以咬死大象的。 “就、就在前面了。”则成说到这,声音抖得都快听不清了,脚步也控制不住地慢了下来,伸手指着漆黑一片的前方。 不过在他开口前,慕白鱼就察觉到了危机。 和空气里浓郁起来的血腥味。 “你们在这待在。”慕白鱼上前几步,将三人都护在身后,再次施加了一个结界护佑他们。 “师尊,前方太过危险,我们随你一起吧?”苏清茗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她绝不放心让师尊一个人走进那能吃人的黑暗里。 “师尊,师姐和则成也就罢了,我定要跟你一道去。”李承泽也开口,他深知慕白鱼有几斤几两,这种情况,他是不可能安心待在她画的安全区里的。 “仙尊,穆大哥让我寻你过来,我总是要亲自将你带到他跟前的。”最让慕白鱼意外的,是则成也开口要跟着一起去。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 不过,她昨晚一整夜的准备也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的她,有足够的自信,能应付这些未知的危机。 “少废话,都给本尊安静待着。”慕白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疾言厉色地道。 说完,也不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又加了一重结界,指尖亮起紫色的光芒,一步一步地走进黑如深渊的未知前方。 那里,有躁动的空气,有难闻的血腥,更有隐隐的吃痛和闷哼。 穆贺年,就在前面不远。 慕白鱼的步伐在最初的迟钝后就快了起来,凭借着直觉一路往前。 李承泽看着她纯白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突然就漏跳了一拍。 第三十章 一招999 黑暗愈加浓重,慕白鱼摊开掌心将指尖的紫光变得更大用以照明。 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残肢断骸。 不知拐过了几个弯,慕白鱼眼前突地一亮。 有淡淡的青绿光芒在黑暗中静静地闪动着,只是光芒闪动的频率一次比一次慢,亮度也一下比一下更弱。 绿光的正中央坐着一个青年,他一袭棕色道袍,长发披散凌乱,肩膀和腰腹处的衣物都已经被妖兽撕碎沾染了殷红的血液。 裸露在外的古铜色肌肉也被尖锐的爪牙划破,汗水和血水混合着黏湿道袍,紧紧贴在身上雕刻出呼吸起伏的程度。 他双眸紧闭眉头打结,牙齿死死咬着唇瓣,呼吸急促而紊乱,偶有闷哼从齿舌间的缝隙里溢出。 萦绕在他身周的绿色结界已经只能将他笼罩在内了,而四周无数半人高的犬类妖兽正不断在空中全方位地撞击着摇摇欲碎的结界。 这些妖兽浑身漆黑,身带鳞甲,牙齿和爪子锋利无比,无翅却能飞,行动间带着暗红的嗜血光芒。 在慕白鱼身形显现的瞬间,它们的攻击猛然一顿,纷纷扭头看了过来,大张的盆口里还滴着粘连的腥臭口水。 这些血红暴戾的眼睛里,都是无尽的疯狂。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嚎叫嘶吼,而是直接抛弃即将要到嘴的肥肉冲慕白鱼攻了过来,若非慕白鱼提前开启了护身结界,只怕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昨夜熬了一个通宵,终于能够同时施展多种术法。 这才是她今天敢带着李承泽和苏清茗一起来这的最大凭仗。 近距离被这些凶兽盯着攻击,慕白鱼心里还是有些慌乱,但她眼睛尖,瞟到了那团绿光中正缓缓睁开眼的穆贺年。 “孽畜。”慕白鱼声落如寒冰碎裂,双手在胸前结印,长袖翻飞无风自动,紫光愈加明亮,甚至隐约有劈里啪啦的电流声。 她修长纤细的手指在紫光映衬下白得如冰峰山巅上最干净的那点雪,不断转动触碰间,一个图形繁杂的紫色光阵慢慢在她脚下凝聚并扩大。 整个地洞里都亮如白昼,数不清的妖兽也从黑暗里显形,嘶吼怒号着开始往反方向逃窜。 但她脚下法阵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当最后一个缺口被紫光补上时,整个世界猛然静止。 下一刻,无数交错的紫电从地下蔓延生起,化作无数长剑刺入每一只妖兽体内。 凄厉的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但一个呼吸都不到的时间就安静了下来。 这些妖兽在被自地面飞出的无数紫剑此中后,纷纷碎裂成渣滓,只余淡淡的血色红气和黑雾消散在原地。 卧槽,这招是真的牛啊。 慕白鱼自己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 她只知道自己用的这是专克邪物的斩魔阵,结印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甚至还留了后手,哪知道这些看着极为恶心的妖兽一招就被秒了。 她突然,有点明白以前上网时看到所谓一招999页游的爽感了。 穆贺年睁眼就看到折磨他一天一夜的妖兽被慕白鱼轻松全灭,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否则,他怎么会看到师尊在这里? 而且,还露出了这么奇怪的笑容。 “以后,出门还敢不告知为师吗?”但他眨眼再睁眼,眼前一袭白衫的太华仙尊已经又是他熟知的模样了。 冷然,淡漠,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心。 只是......这说话的语调,却总觉得有些怪异。 “师尊?”穆贺年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唇,叫出了自己许久没叫过的称呼。 作为太华仙尊的大弟子,他在藏华峰上已经待了上百年。 这百年间,他和她除了必要的交谈,是连面都不会见上一次的。 此次马失前蹄,要让才认识不久的道友去找救兵就已经够丢脸的了,但他打心底里,就没觉得自己会被救。 先不说那个叫则成的人可不可靠,即便他真的按照约定拿着宫穗去了绛仙派,见到了太华仙尊,也绝计是请不来人的。 因为,他这个师尊,最是冷心无情。 这一点,苏清茗看不透,李承泽看不懂,他却体会最深。 所以,在看到太华仙尊出现于此的刹那,他第一直觉是,自己在做梦。 而随着理智一点点回笼,他脑海里突然有一个可怕的想法慢慢浮现。 第三十一章 美色误人 “起得来吗?”慕白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冰冷如雪,也控制着不往穆贺年那边走。 虽然这个弟子的外貌,实在是太让她心动了。 穆贺年的眉眼很锋利,闭眼时还不觉,这会睁开眸子直视着自己,慕白鱼就有种想要溺死在他苍绿色眼眸里的冲动。 加之其下颌如刀削,鼻峰割昏晓,稍显苍白的薄唇微微开合,唇瓣上还有他牙齿咬出的淡淡血迹。 这会只是坐在原地,破碎的衣衫遮不住盘踞着的修长双腿,就已经侵略感十足。 他和李承泽带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李承泽是个少年,不谙世事天真纯善,即便面容生得极好,却很难让人升起其他的念头来。 但穆贺年不同,只是简简单单地坐着,慕白鱼就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紊乱了。 蛊,太蛊了。 “起不来呢,要师尊拉我一把,才能行。”穆贺年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来,眼眸里绿光明灭,朝慕白鱼伸出手,像是邀请,又像是求助。 慕白鱼咽了咽口水,用尽此生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动。 她喜欢看帅哥,尤其是邪魅又主动的帅哥。 但是,穆贺年如今是她的弟子。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当爹的,绝不能对自己的崽有什么想法。 所以慕白鱼只是站在原地,冷着脸看穆贺年,连话也不多说一句了。 她知道,现在转身就走才是最能维持人设的办法。 但她办不到。 穆贺年实在是太好看了。 尤其是这样的战损模样,带着奋战后的激烈,又带着受伤后的脆弱,让人在摧毁他和保护他之间犹豫不决难以克制。 “师尊真是冷漠呢。”穆贺年抱怨一般地低语,听在慕白鱼耳朵里却更像是在撒娇。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道袍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更为凌乱,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拢了拢,却只是无用功,反倒将他劲瘦的腹肌和腰线露了出来。 慕白鱼见状立即转身就往来处走,连紫光都忘了召唤出来用于照明,一头撞在了旁边墙壁突出来的石块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把吃痛声扼杀在喉咙里,边走边用手摸了摸额头,装作无事发生。 太离谱了,她差点就因为美色掉马了。 如果穆贺年不是她的徒弟该有多好,至少她欣赏帅哥时就不用有心理负担了。 慕白鱼脚步急切,走出老远才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前路,这才伸出手唤出紫光,顺便回头想看看穆贺年跟上来没有。 哪知她一回头,穆贺年的脸就凑在她脸侧,呼吸时的热气甚至还喷到了她的脸颊。 慕白鱼当即右手一挥,将穆贺年震飞了出去。 “你欲何为?”在穆贺年的吃痛声中,慕白鱼的质问十分肃杀。 她在刚刚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杀气。 来自于穆贺年的杀气。 “师尊......弟子只是......”穆贺年被这一下也打蒙了,跌在地上都忘了站起来。 他觉着眼前的太华仙尊是被夺舍了,想要一探究竟。 哪知才近身就被打飞了。 四肢百骸同时传来让人生不如死的痛楚,他的脑子,却比之前更为清晰了。 “为师今日来此寻友,救你只是顺手。不曾想你如此废物,打不过妖兽,却要弑师?”慕白鱼是真的后怕了,语气也万分严厉。 穆贺年的容貌太过摄魂夺魄又正好戳中她的喜好,以至于让她忽略了他眼里的怀疑和戒备。 美色误人,真是美色误人。 今日回去后她定要痛改前非,给自己增加一些美色抵抗力。 穆贺年终于觉着太华仙尊对味了,心底对她的惧怕也重新回炉。 刚才是他想岔了,太华仙尊已是化神期,整个北至大陆除开她,剩下的化神期一个手掌都能数的清。 又有谁还能夺舍她? “师尊,弟子被那妖兽迷了心智,还望师尊莫要怪罪。”穆贺年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又直愣愣地双膝一软跪在慕白鱼跟前。 被穆贺年吃痛声引来的李承泽和苏清茗一来就见大师兄跪在慕白鱼身前忏悔,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还是硬着头皮先劝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师尊和师兄可受伤了?”苏清茗走到穆贺年和慕白鱼之间,不知所措地扯着嘴角笑。 “师兄,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李承泽却知道慕白鱼的底细,直接上去拉着穆贺年就想让他站起来。 他一点也不担心慕白鱼会生气。 因为他已经听到了,慕白鱼心里这会正在心疼自己这美人师兄,又苦于人设不能喊人起来。 李承泽在慕白鱼的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她总觉得别人好看,却没夸过自己? “师尊,还请你宽恕弟子,弟子方才绝非有心。”穆贺年却挣脱开李承泽的搀扶,大有慕白鱼不原谅他就不起来的架势。 只是拉扯间,他身上的血却流得更多了。 第三十二章 经典桥段 “下不为例。”慕白鱼脸上的表情还是冰天雪地,眼底神色却有些复杂。 书里穆贺年只是一个用于给女主林霜雪充当陪衬的炮灰罢了,他的根骨在此次被废后,就一蹶不振甚至重新回归尘世。 但林霜雪中期有一次也被敌人暗算,全身经脉寸断。 只是作为女主,她有光环。 在别人那是永生永世都迈不过去的一个大坎,在林霜雪那,只不过是引出男主的小挫折而已。 慕白鱼心里有点膈应这美艳的食人花,但李承泽要想成为剑仙,穆贺年就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多谢师尊。”穆贺年说完这句话,浑身的力气似乎都用尽了,整个人软软地瘫在李承泽怀里,用自带水雾的迷蒙眼眸看着慕白鱼。 慕白鱼在心底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个人怎么随时随地都在散发魅力啊。 她往前走了几步,没有低头,而是直接伸出手,悬在穆贺年的天灵盖上。 她一心提高自己的逼格,所以完全没有留意李承泽戒备警惕的眼神。 反倒是穆贺年,本来都快晕过去了,却被李承泽揽在自己肩头越来越紧的手给疼得又回过了一点神。 从他的角度,能完完全全、毫无遮挡地看清李承泽的表情。 这是,李承泽绝对不会对太华仙尊露出的表情。 穆贺年突然觉得自己脑子又乱了。 只是没等他继续想下去,头顶钻进体内无数的外来真气,一点点抚慰修补着他受损的心脉和肺腑。 冰冰凉凉中又带点酥麻,这样的感觉让一向很会说话的穆贺年都找不到词语来形容。 非要说得话,就像世间最轻柔的羽毛在体内游走,所过之处镇痛缓疼,而后又涌起一股暖意,仿佛被午后的暖阳照耀,让人忍不住困顿。 紫光渐渐暗下去,穆贺年身上不断渗血的地方也慢慢干涸,慕白鱼收回手,朝一脸钦佩地盯着她的苏清茗递了个眼神,就走到前头开路去了。 苏清茗聪慧玲珑,连忙跟李承泽一起架起已经昏睡过去的穆贺年,亦步亦趋地跟在慕白鱼身后。 “仙、仙尊,你们回来啦?”则成一直安安分分地站在慕白鱼最早画的结界里,捏着穆贺年的宫穗满脸怯懦与担忧。 这会听到脚步声连忙抬头,先是冲慕白鱼行礼,在瞟到狼狈不堪昏迷不醒的穆贺年时,干脆直接哭了起来。 “穆兄,穆兄你怎么样啊?都是我不好,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他眼睛通红,几步就窜到了穆贺年身前,伸出手想要扶他,又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能一边查看着穆贺年的伤口,一边攥着宫穗垂泪。 “我师兄如今身体虚弱,需要好好静养,你小点声。”李承泽一见则成,浑身的汗毛又立了起来,语气十分不好。 他从前总觉得这世间都是好人,但连着死了几回,见识了些人心,又瞧着这哪里是什么人间,根本是地狱。 所以对于他不了解的人,他都持提防状态,更别提则成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好。 “要是没有他,我们也找不到师兄,你态度好点。”苏清茗皱了眉低声呵斥着李承泽,第一次见他对一个陌生人有这么大的敌意。 李承泽到底没敢和苏清茗对着呛,只是则成连了串的眼泪珠子在他看来就是惺惺作态,越看越气,干脆转过头去看慕白鱼。 不看还好,一看更为冒火。 慕白鱼面上跟万年冰山一样,心里却正在怜惜着则成,还说他心思纯良想把他抱在怀里揉。 可这四个字,不是她用来形容自己的吗? “师兄他没事的,师尊已经治疗过了,想必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苏清茗对待则成和对待李承泽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要温和柔美多了。 “这是......穆兄的东西,还希望苏姑娘,帮我还给他。”则成在苏清茗好听柔缓的声音中似乎平静了许多,将手里的宫穗递给了苏清茗。 “我太过愚笨,承蒙穆兄照拂,才免去一场灾祸。但穆兄却平白多了劫难,都是我的缘故。”则成说着,声音也越来越低。 “我是没有颜面再见穆兄了,就此拜别诸位。”说完,则成就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撒丫子就往外跑了。 慕白鱼眨了眨眼,没太明白这少年的脑回路。 常理来说,无论对方需不需要,救命之恩都该是报答一二的吧。 她还等着看以身相许抑或来世当牛做马的经典桥段呢。 怎么这个则成,直接就跑路了? “真是没良心,枉费师兄救他了。”李承泽冷哼一声,却是巴不得则成赶紧走。 第三十三章 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行了,走吧。”慕白鱼看着则成消失的背影沉思了一会,琢磨出点味来,也抬步往地面走去。 只是行动间,却开启了能量更为巨大的保护罩。 穆贺年来这个地方,应该是为了突破境界寻找灵药的。 原书里穆贺年的敌人趁此机会毁了他,可到现在为止,似乎还没有出现心怀不轨的人。 围攻穆贺年的那些妖兽,应该是保护灵药的。 真正打定主意要整穆贺年的,到现在都还没出现。 也就是说,很快就会出现了。 慕白鱼走得很快,这地下空间太过狭窄,灵气稀薄到了极点,她刚刚秒掉妖兽用了灵力一点都没回复。 如果真遇上袭击,她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护住这三个弟子。 李承泽扶着穆贺年往外走,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干脆直接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你这么虚?”苏清茗对李承泽从来不留情面,眼睛微微一斜,里头都是嘲讽。 “现在,不能出去。”李承泽的声音不小,很清晰地传到了慕白鱼耳朵里。 慕白鱼看着近在咫尺透着微光的出口,回头看了眼李承泽。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今天李承泽心情不大好,有苏清茗不断嘲弄的缘故,有穆贺年伤重的缘故,或许也有则成的缘故。 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时间,只有赶紧离开这,她之前消耗的灵力才能回复,底气也才更多。 “外面,好像有人埋伏。”李承泽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外头有人,这只是他不想出去找的借口。 他能听见慕白鱼的心声,也明白慕白鱼的担忧,但他现在有了自己的想法。 和之前关于是否收崔宴风为徒一样,他和慕白鱼的决定再次相悖了。 而这一次,他决定根据自己的想法来。 因为,他不想再躲在慕白鱼身后,让这样一个不知道算不算自己师尊的人为自己殚精竭虑。 也是因为,他想找回一些自尊。 他不想慕白鱼总把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 慕白鱼听了李承泽的话当即静下心来感受外面的情况,可她什么也没感觉到。 “没有吧?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感受到有埋伏。”苏清茗也放出精神力探查了一番,外头只有无尽的空旷。 “不对......”慕白鱼却突然反应过来,她有些犹疑地和李承泽对视,“则成刚刚才出去,气息不该消失地如此彻底。” 则成是个筑基期,哪怕即将突破,哪怕他跑得再快,也会留下一些气息。 而现在外头什么都没有,干净地像是从来没有人出去过。 “难不成,他被埋伏的人抓了,还特意隐去了气息?”苏清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将穆贺年整个往李承泽怀里推去,自己抢到慕白鱼身前抽出了佩剑。 “师尊,你方才消耗太大,让我杀出一条路来。”苏清茗话还没说完就准备往外冲,手里的水蓝色长剑光芒大作。 慕白鱼连忙伸出手揽了她的腰身就往回带,还注意着没有直接碰触她,而是用的长袖。 “胡闹。”她把苏清茗重新拉到自己身后,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三个徒弟。 苏清茗一脸要慷慨赴死的神情,穆贺年昏迷满脸都是虚汗,而李承泽,脸上早没了从前的笑,认真思索着什么。 “没有为师的话,谁也不准出来。”她长袖一挥,干脆用缚仙网把三人笼罩了起来,生怕他们不听话跑出来添乱。 要知道所有的影视剧里,不听话跑出来干扰打架的人,不死也要残。 慕白鱼又给他们加了一层结界,连声音也给隔绝在里头了。 她有作为老师的自觉。 不到无可奈何,绝不会让学生冲在前面冒险。 要是一会又遇到黑雾,她还是打不过的话,大不了再逃下来,把修为都传给苏清茗,也能护得几人周全。 慕白鱼打定主意,看也不看在结界里满脸焦急的苏清茗和李承泽,足尖轻点就窜出了地底。 当她整个身体脱离黑暗的刹那,灵力如同泉水一般开始涌向她的身体,不到半息就将消耗的灵力都补了回来。 而地面则是一切如常,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风的地方慕白鱼在空中并维持不了多久,她缓缓落下,裙摆才沾到灰白的砂石,无数暗红的藤曼就从地面飞速升起,想要将她束缚。 但不躲不避,直接站在原地任由藤曼包裹自己全身。 “这......就抓住了?”暗地里有声音窃窃私语,带着不可置信和狂喜。 “绛仙派太华仙尊,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情报没错吧?这是太华仙尊吧?是一个人杀穿鬼城的太华仙尊?” 第三十四章 长得更快些 灰白的地面上暗红色藤蔓编织而成的巨大圆球半点动静都没有,隐藏在沙丘中的人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有些胆子大的甚至走到圆球跟前拔出剑又捅了捅。 暗红色藤蔓被剑捅出香甜的汁液,一滴一滴落在砂石里,被飞速吸收,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圆球里面,还是毫无动静。 “虽说这嗜血蔓能将人麻痹......但这未免功效也太好了点?”有人用剑穿过嗜血蔓,还在里面搅了搅,但并没有捅到人的感觉。 “一群蠢货。”沙丘里又钻出一个健壮的男子来,此人一身黑铠甲,头发高高地束起来,眉飞入鬓唇如点朱,肩上扛着把与银质铠甲完全不搭的大砍刀,声音浑厚有力。 若非他下颌凌乱的胡茬和右颊上拇指长的疤,倒还真算得上是俊朗。 “主子,我们可是把绛仙派的太玄仙尊抓到了,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有小弟委委屈屈地道,说话间却并不是很惧怕此人。 “太玄仙尊那样惊才绝艳的女神,你们想抓就能抓了?要是她这么废,老子早就把她抢回来暖床了。”男人冷笑,走到红色圆球前随意用砍刀刮了刮藤蔓,一脚把挡了他路的小弟踹开。 “此人竟敢羞辱师尊,我要杀了他!”慕白鱼设的结界只是不能让他们的声音传出去,但外头的动静苏清茗和李承泽还是听的清清楚楚。 苏清茗挣扎着要往外走,缚仙网却因她的挣扎而变得更紧。 “别动别动,你一动我也难受啊。”李承泽被连带受苦,脸都皱到了一起。 他早就让慕白鱼不要出去,可她总不听自己的。 看来,他得想个法子,让慕白鱼对自己言听计从才行,免得总出幺蛾子。 要知道,一个普通人乱来,和一个化神期乱来,造成的后果可谓是天差地别。 苏清茗听了这话倒还真安分了下来,不是为着李承泽,而是因为穆贺年难捱的闷哼。 如今他们三人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不顾忌李承泽,却心疼穆贺年。 “快想想办法啊,外头那些阴狠狡猾的人连嗜血蔓都有。”苏清茗有些慌乱,慌乱到开始想让自己一直觉得幼稚呆傻的李承泽出主意。 毕竟,嗜血蔓这东西,她只在藏书阁的禁书里看到过。 那本书她没有查阅的权限,小小的一本册子上只在封面用毛笔画了个血肉模糊的残躯,一条藤蔓从残躯里破体而出。 而传闻中,嗜血蔓一旦抓到了猎物,就会先将其麻痹,再通过根须将自己的种子种到猎物体内,以猎物的血肉作为种子成长的温床,待幼苗长成,便会将其穿膛破肚。 曾有人被这毒物缠上,为了活命,硬生生砍去了自己的下半身,一地的狼藉中除了血肉,还有已经成型不断蠕动的暗红幼苗。 “师尊会没事的。”李承泽安慰着苏清茗,也是安慰自己。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慕白鱼真的出事,他就立即自爆。 这样,一切都会重来,他也会改写这个结局。 只是,他没有细究自己为什么会愿意为了慕白鱼自爆,也没有想到很久很久以后,他会抱着慕白鱼残破的躯体一筹莫展。 “这里面必不可能是我的太华,肯定是穆贺年假冒唬人的。”地面根本听不到地下的声音,身着铠甲的男子围着嗜血蔓转了一圈,下了结论。 “可那小子说......”跟在他身后的小弟质疑道,还是觉得被抓的就是太华仙尊。 “那毛头小子可是跟穆贺年一伙的,嘴里能有真话?”男人冷笑一声,把砍刀立在砂石地上支撑着自己,“动手,让这宝贝,长得更快些。” 四周围着的人虽然不太认同男人的话,但往锅里倒油这种事,是他们最爱干的。 众人高呼一声,从沙丘里刨出好几个提前埋下去的木桶,有的用脚,有的用武器,将木桶一个个砸向嗜血蔓。 木桶破碎,里头的黄白粉末和嗜血蔓接触的瞬间,嗜血蔓就开始了剧烈的扭动和膨胀,原本被长剑刺破的地方也迅速愈合,远远看去就如一条条蟒蛇纠缠在一起。 “等干完这一票,老子又能去一趟绛仙派了,这次,一定要见到我的太华。”男人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摸了摸下巴规划起未来。 “本尊,就在这里。” 第三十五章 放生的锦鲤 裹挟着冰霜气息的声音从藤蔓里传出来,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呆滞。 唯有嗜血蔓还在不断暴涨,连颜色都从暗红变成了鲜红色。 而下一刻,嗜血蔓就像被人捏爆的气球,碎成了无数的渣滓,鲜红汁液如雨化雾把除慕白鱼以外的所有人都染成了红色。 慕白鱼嗅着空气里淡淡的香甜气味,一步一步从半空中走了下来,脚下仿佛踩着看不见的台阶。 她长发如瀑,只用桃木簪半挽了个堕云髻,眉心一点淡紫的三花印记,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红,若非一脸的冷然孤傲,漆黑眼眸里也都是肃杀,只怕不知要惹多少人追着不放。 九重天的阳光比别处剧烈许多,慕白鱼的肌肤也被照得白皙如雪,只是她浑身的气场,她一步步靠近十数人的架势,仿若阎王索命。 “就你找我?”慕白鱼心里憋着火,脸上冷得都快结霜,冷冷看着呆愣的铠甲男人,思索着怎么把他大卸八块。 “太华!是我啊!我是你的小乖乖啊!”男人被慕白鱼看着,反应过来后慌乱地扔下砍刀理了理自己的铠甲,嘴咧地极大,傻笑着往慕白鱼身前凑,甚至想上手去搂她的腰。 却在即将接触到慕白鱼衣衫的刹那,整个人都被弹飞了出去,连带着他身后的跟班统统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扬起了漫天的灰白砂石。 “谁让你们在这埋伏的?”慕白鱼右手一伸,已经被击飞出去好远的铠甲男人又被她掌中的紫光牵引着拉回到了她跟前,只是却被紫电扼住喉咙悬浮在了半空中。 “太华,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长生,是你百年前放生的锦鲤啊!”男人丝毫没有恐惧的神情,反倒还露出了笑,带着傻气和憨意的笑。 配着他脸上的疤痕和下巴的胡茬,怎么看怎么违和。 慕白鱼眯了眯眼,有点懵。 放生的......锦鲤? “本尊不认得你。”慕白鱼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寻了一番,半点头绪都没找到,反而加重了束缚男人的力度。 一个糙汉子,叫什么长生,谁给取的破名字。 “怎么会呢太华,你仔细想想,那是一个雨天,我渴水跳上了岸,是你叫我长生,还把我放回湖里的,你再想想啊?”听慕白鱼冷冷地说出这几个字,长生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他双手抓住捆绑在自己脖颈间的紫电,双脚在空中乱蹬,试图靠近慕白鱼,让慕白鱼认真看看自己。 原主取的破名字? 慕白鱼歪了歪脑袋,却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告诉本尊,是谁让你们埋伏穆贺年的。”她也懒得废话了,左手一挥将重新爬起来想要逃跑的虾兵蟹将们控制住,右手又加重了紫电对长生的束缚。 有些跳跃的紫电已经刺入了长生的脖颈,白皙纤长的颈部有斑斑血迹渗出,长生的灰白色的瞳仁也慢慢失去了光彩。 “原来,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长生低语着,嘴角的笑变得越来越浅,“原来,我在你心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过。” “原来,我就是凡间戏台上的丑角。”长生看着慕白鱼的眼神一点点冷却,嘴角的弧度却又重新翘起。 “既如此,就让我把长生这两个字,死死地刻在你的心里。”长生的笑声不再开朗豪迈,而是变得阴冷桀骜。 说完这句话,被慕白鱼控制住的跟班们突然都不再试图逃跑了,而是静静地站着,用一种诡异的笑同时看向慕白鱼。 慕白鱼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又给自己加了层结界,但长生却维持着最后一句话的表情和姿势,动也不动了。 仿佛一尊雕塑,又仿佛,灵魂出窍。 慕白鱼猛然低下头,目光似乎能穿破土地直达地下空间。 那里,有被她用缚仙网捆住的三个弟子。 她半点也不敢耽误地通过地洞急速冲回地下空间,但一切,却都晚了。 淡淡紫光包裹的结界里,李承泽浑身是血,他听到动静回头,一边笑着看向慕白鱼,一边将黑剑从苏清茗的眉宇灵台间缓缓抽出来。 他的脚下,倒着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穆贺年,以及额头被破了个洞,满脸不可置信正在失去生机的苏清茗。 “师尊,”李承泽满脸的鲜血,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液,根本分不清那里头哪些是他自己的血,哪些是他师兄师姐的血,“这么叫你,真是让人不习惯呢。” “长、生。”慕白鱼一字一顿,体内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开始暴涨,她胸口发闷,不敢去看穆贺年,不敢去看苏清茗,只死死地盯着被长生附身的李承泽。 “很好,仙尊终于记住了我的名字。”长生操控着李承泽仰天长笑,笑声在地下空间里不断回响,如地狱的安魂曲。 笑声未落,在慕白鱼双手抬起的瞬间,长生控制着李承泽用那把沾满了穆贺年和苏清茗鲜血的黑剑,高高举起狠狠刺入了李承泽的灵台。 第三十六章 摊牌了 在黑剑刺进李承泽灵台的瞬间,灰白色的雾气从他头顶飘散而出。 李承泽的眼眸也从血红无神,重新变成了淡淡的金色。 只是,那里头的凄惶悲愤,能把慕白鱼的心刺出一个洞。 很明显,李承泽在被长生控制时,是有意识的。 他感受着自己的双手散发一股灰白雾气后,用一种诡异又鱼死网破的方式挣脱缚仙网,即便被削去了一大片的血肉也没有停止,反而提剑狠命砍向了昏迷的穆贺年。 他亲眼看着自己师兄的躯体被自己的黑剑一下下划破,听着师姐尖锐的声音从怒骂到求饶,但那个对自己最好的师兄,还是一点点被自己亲手开膛破肚。 直到死,穆贺年都没有睁开眼。 并非是他昏迷太深,而是他从苏清茗的话语里听出了李承泽被附身,不愿死前见到被自己疼宠的师弟,变成自己完全陌生的癫狂模样。 李承泽明明看到了穆贺年颤抖的苍白嘴唇和紧皱的眉,明明看到了苏清茗无助的泪水,明明用尽全力想要挣脱被控制的状态。 但他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以一种诡异的语调嫌弃苏清茗太吵,紧接着他的黑剑就直直刺入了苏清茗的灵台。 直到那时,他才看到慕白鱼姗姗来迟。 尽管他在慕白鱼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慌乱和害怕,尽管他在慕白鱼抬起的双手上看到了狰狞恐怖的伤痕。 但在那一刻,他是恨慕白鱼的。 若非她救了来历不明的则成,若非她不听自己的话非要出去,若非她多此一举用缚仙网捆住他们三人...... 若非......自己精神力能再强一些...... 李承泽感受到了自己灵台的崩溃,却意外地,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李承泽已经全然没有了站立的力气,他手中的黑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人也直接瘫软倒在了穆贺年和苏清茗的血泊中。 在双眼完全失神之前,他唇瓣微动,像在呓语。 “慕白鱼,下一次,一定要听我的。” 【目标人物已死亡,即将重新开启小世界。】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仿佛在嘲笑慕白鱼,她维持着双手高抬的动作,却已经说不清是要毁灭李承泽,还是要去拥抱李承泽了。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慕白鱼? 她怎么会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李承泽嘴里跑出来? 她看着倒在一起形神俱灭的三个弟子,突然飞速转身冲出了地下空间,漆黑的眼眸里都亮起了紫色的光芒。 哪怕要重启,她也要弄死长生! 慕白鱼一出地下空间就直接锁定了已经跑出去很远的长生和一堆跟班,她将自己的速度再次提升到极致,手中唤出紫色带电的长鞭,天空也在此时慕然阴沉,鞭子裹挟着飞沙走石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抽了过去。 长鞭无限延长,仿若有灵,雷电随着长鞭一路劈打,将众多跟班直接击打成肉泥,血肉炸开成一朵朵的曼陀罗花。 在即将击中长生时,慕白鱼眼前突然一黑,耳边全是嘈杂混乱的电流音。 当李承泽到栖华殿时,看见的就是对着水玄镜咧着一嘴白牙笑得十分奇怪的太华仙尊。 这人,抽什么风了? “师尊。”李承泽低头行礼,只当自己没看见。 却错过了,咧着嘴笑的师尊眼角,滑落下来了一滴泪。 慕白鱼被李承泽这一声师尊唤醒,已经推测出了系统的存档点,就是他们每天第一次对话的时候。 她趁着李承泽低头,连忙放下镜子,顺手将眼角的湿润抹去。 【小世界已重启,重启次数剩余零次,宿主可通过交换空间积分兑换重启次数。】 系统这回的提示,比之前多了一些话。 慕白鱼有些楞,合着这重启,还是有限制的? 就她这一天要三周目才能过的人,这限制是不想要她活吧?! 虽说交换空间能兑换次数,但她都没来得及等到今晚十点拍卖青苍之剑可就死了啊喂! 慕白鱼犹豫起来,她要不要......干脆缩在绛仙派里不出去了? 但是,她不出去的话穆贺年就又得走原书的老路。 可是......她也很怕死啊......要是没了重启次数,她也就凉凉了啊。 “只要你听我的,就不会死。”李承泽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他抬起淡金眼眸看着慕白鱼的双眼,不再隐藏自己。 慕白鱼居高临下地回望着李承泽,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来。 这笑和之前的都很不相同,如艳丽夺目的芍药张扬恣意地舒展自己的花瓣,魅惑众生。 “你终于,摊牌了。” 第三十七章 最好的选择 李承泽眨了眨眼,一肚子的说教和怨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闷在了心里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什么意思?”他斟酌着用词,虽然没去赌过,却知道摊牌的意思。 “李承泽,你有之前所有死亡的记忆吧?”慕白鱼干脆把背整个靠在冷玉座上,翘起了二郎腿,手支着下巴打量着李承泽。 “是又如何?”李承泽听她是说这个,并没有隐藏,也褪去了自己乖乖少年的伪装,顺手扯过大殿里的椅子坐了下去。 “既然察觉出了我不是太华仙尊,为什么不去告发?”慕白鱼摸着自己的下巴,突然觉得李承泽和最初相比,气质已经变了许多了。 她其实之前几次隐隐都觉得李承泽有些奇怪,譬如他时不时的目光停留,偶尔有些紧张诡异的神情,以及对待崔宴风前后态度极其微妙的转变。 她本以为是自己多心,但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李承泽喊出来,她就明白了。 李承泽对以往所有的事情有记忆,这应该就是之前系统所谓的bug。 “为什么要去告发?”李承泽挑了挑眉,并未回答慕白鱼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慕白鱼提出了第三个问题,已经不敢将李承泽当成小孩看待了。 他本就聪颖,又有了这么离奇的记忆,还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伪装地滴水不漏,只怕内心已经不知道长成了什么怪物。 “你耽误的时间越多,穆贺年受的伤就越重。”李承泽见慕白鱼并不知晓自己能听到她的心声,微微松了一口气,依旧不回答慕白鱼的问题,反而另起一头。 慕白鱼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看起来,李承泽是前面乖乖宝装得太久了,开始叛逆了。 “等救回穆贺年,我们好好谈谈?”慕白鱼咬了咬牙,她要回去,就需要李承泽的配合。 以前以为李承泽是小白兔,自己这个师尊说什么他都会听,但现在看来,想要他配合自己只怕要多费一番心思了。 是用吃的笼络,还是用人情收买? 李承泽听着慕白鱼在心里思索怎么讨好自己,不由得翘起嘴角,他轻咳一声站了起来,恍惚觉得自己能原地起飞了。 “行,但是这次,都听我的。”李承泽终于回应了慕白鱼的话,这也让慕白鱼松了口气。 好歹,这人不是油盐不进的。 至于听谁的? 当然是谁对听谁的了。 而她慕白鱼,极少出错。 “这一次,就不用带苏清茗了,省得麻烦。”李承泽对慕白鱼的心声不知可否,只当没听到大步流星地朝大殿外走去,边走边说,全然没有回头。 “可......”慕白鱼跟着站了起来,她还是想带苏清茗,不然自己心里没底。 “有她在,还要分心伪装,你现在已经能勉强运用太华仙尊的能力了,不会的地方,我可以教你。”李承泽在大殿门口站定,转过身皱眉看着慕白鱼,朝阳从他背后照耀进来,慕白鱼突然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个少年......什么时候压迫感已经这么强了。 见慕白鱼不再言语,李承泽御剑就往九重天而去。 要不是那群围攻穆贺年的妖兽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奈何不得,他是连慕白鱼都不准备带的。 慕白鱼看李承泽飞一般地冲出去,明白他心里的急迫,也没有拖延,御着风就跟了上去。 假老师和假徒弟摊牌后的第一次对抗,她惨败。 慕白鱼一路上都听着李承泽给自己安排一会的行动计划,即便她心里有抵触,却不得不承认,李承泽的方法,比她本来的计划要干净利落许多。 除此之外,她看着李承泽冷峻下去的眉眼、紧抿的唇和身上时不时流露出的落寞寂寥,抵触里又掺杂着丝丝心疼。 说到底,若非她太过大意,李承泽也不会经历被控制着亲手杀死师兄师姐的惨剧。 更不会忍无可忍地直接摊牌,以此来掌握主动权。 她这个师尊当的,看来很不称职。 九重天很快就到了,二人在九重天外围就降落到了地上,慕白鱼抬手就加了结界,两人脚步完全不带停留地再次踩上灰白的砂石地。 则成依然倒在狭窄的山道口,手里还是握着穆贺年的宫穗。 李承泽朝慕白鱼使了个眼色,她便带着李承泽直接路过了则成,只当没看见这人。 通过长生他们的话可以推测出来,则成是被他们抓了,为了求生将自己这边的消息都透了出去,虽然能理解,却很难接受。 至于出卖他们后则成有没有活下来,就无从考证了。 毕竟慕白鱼后来追杀长生一伙人的时候,并没在里头看到则成的身影。 而这样不理会则成让他在路边躺尸,无论对他还是对他们,都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无论是慕白鱼还是李承泽,都没发现当他们径直走过去后,原本紧闭双眼的则成,缓缓睁开眼,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 第三十八章 真想就地把他睡了 从进了九重天,李承泽就没再开口说一句话,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为阴沉。 慕白鱼走在李承泽前面,沿着记忆里则成带他们走过的路,再次找到了地下空间的入口。 她一路上也十分注意,没有再次被天成的幻境拉进去,因为耽误的时间少,此时天成还没开始自爆,一切都还是风平浪静的模样。 她当先跳进了地下空间,紫光随之照亮四方。 一样的昏暗,一样的诡异,一样莫名其妙的哀嚎和让人胆寒的氛围。 但这一次,无论是慕白鱼还是李承泽,步伐都很快。 整个地道如同腐朽了多年的棺材,除了慕白鱼指尖的紫光,竟找不出一点人间的东西来。 上一次有则成和苏清茗不断说话,李承泽也还在装傻充楞,慕白鱼并没有太过在意四周的环境。 可这一次,只有她和不言语的李承泽,注意力便都放在了地道里。 黑黢黢的阴影一点点被紫光驱散,露出残肢断骸,甚至还有散落边角带血的眼珠子,除此之外,便是极细小的根须状藤蔓,泛着点暗红,若有似无的蠕动着。 慕白鱼仔细去看,这些藤蔓就立即缩回到了墙壁里。 说是墙壁,但上面蜿蜒着宽窄不一的纹路,虽然大部分无法首尾相接,可越看,越像是树木的纹路。 这地方,怎么越来越怪异了? 李承泽一路埋头往前走,但他每走一步,耳边似乎都会听到苏清茗的哀求和穆贺年的闷哼。 那时苏清茗已经看出他被附身,一边怒骂着让他赶紧想办法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一边哭着哀求那个叫长生的不要伤害穆贺年。 而他,只能看着。 什么也做不了。 “李承泽!你这个废物,你连精神力都控制不了,你还能做什么!”苏清茗尖锐的指责恍惚又在他耳畔回荡,带着深深的无力。 李承泽脚步一顿,心肿胀地难受,连呼吸都有些不顺了。 慕白鱼留意到李承泽的异样,刚想开口询问状况,整个人突然控制不住地晃动起来。 但她很快发现,并不是她在动,而是整个世界都在动。 隐藏在黑暗里蠢蠢欲动的根须已经彻底失去了踪迹,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尘埃从他们头顶扑簌簌地落下来,脚下踩着的深绿色泥土剧烈抖动着,隐隐还有嘈杂的翅膀震动声音传来。 慕白鱼还没来得及动作,自己却整个被人扑倒,手指也被人用力抓住,她指尖的紫光顿时黯淡消失,连嘴也被一只热到能将人灼伤的手捂住。 她浑身条件反应一般暴涨的灵力在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人是李承泽时瞬间哑火。 李承泽的鼻息喷洒在她左颊,湿润又带着山间野果的甜香。 他一手压着慕白鱼的手指,一手捂着慕白鱼的嘴唇,整个上半身虽然已经尽力支撑起来,慕白鱼还是能透过丝滑的长衫感受到他身体不断散发的热气。 和原主冰寒的体质不同,李承泽这个圣体天生就热得能用来烧火。 而扑倒的动作太过着急,李承泽的右腿卡在慕白鱼双腿之间,哪怕他微微屈膝抵着泥土,没有严丝合缝地贴着慕白鱼,慕白鱼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被李承泽烤化了。 她抬眸去看,才发现李承泽比自己高出许多,她只能在李承泽已经微微躬身的情况下看到他紧抿的唇。 他的唇形很好看,嘴角自然地微微上翘,流畅的下颌线底下,是好巧不巧正好动了一下的喉结。 他们头顶是不断掉落的尘埃和一大群飞速掠过黑羽飞扬的不知名鸟类,身下是不断震动左右摇晃的泥土。 有一瞬间,慕白鱼心底升起了不可言说的念头。 被震动惊飞的鸟类很快都冲出了地下空间,远远传来一声声的凄厉哀嚎。 慕白鱼微微动了动自己的手,示意李承泽可以放开自己了。 李承泽低头正好对上慕白鱼漆黑发亮的眸子,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那是黄泉蝠,结界防不住的,只能让路。还好它们被吓到,没有主动攻击我们的意思。”李承泽轻咳一声,朝慕白鱼伸出手想拉她起来,解释着自己方才的唐突举动。 “我怕你来不及反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见慕白鱼自己利落地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土,没有依靠他的助力,李承泽尴尬地把手收回来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 “是因为天成自爆,影响到它们了吧?之前我们下来得晚,它们已经跑出去了,所以才没遇到。”慕白鱼重新在指尖燃起紫光,眼睛却不敢看李承泽。 “嗯,我们快走吧。”李承泽也不敢和慕白鱼对视,他这回耳边仍旧回响着女声。 却不再是苏清茗的指责,而是慕白鱼的心声。 “要不是不合时宜,真想就地把他睡了。” 第三十九章 倒霉催的剑 李承泽感觉自己像踩在云上面,飘飘乎不知自己是谁了。 他从第一次知道慕白鱼不是师尊后,就没再把她当成师尊看,更多的是好奇、试探和旁观。 但他刚刚突然发现,他在这人身上投入的精力,似乎有些多了。 二人重新前进,又恢复成最初谁也不说话的时候。 气温,却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燥热。 慕白鱼再次打量周围,想找点话题缓解这莫名其妙的气氛,目光便又落到了这有着纹路的墙壁上。 她刚想开口询问李承泽,想着毕竟人家是土生土长的,或许知道的东西比她多,但一转弯,就再次见到被妖兽围在中间的穆贺年。 慕白鱼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就连结界都懒得加了,一个天降落雷紫光大作后,妖兽们就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了。 这种怪物,单体实力并不强,重点在于他们成群结队数量众多,并且只要被咬中,伤处就很难立即愈合。 修为低一些的,哪怕从包围圈里跑出去了,也很可能会因为找不到灵药而流血流死。 所以穆贺年这样,在受伤后当机立断设立结界,等待救援,其实是最明智的决定。 【系统判定宿主进度太慢,已从小世界中挑选一人作为宿主候选人,请宿主大力推动进度,否则将被候选人替代。】 就在慕白鱼准备去唤醒穆贺年时,系统的声音突兀响起。 而这一次,是真的让她感觉浑身冰冷。 “拿把破木剑,也好意思来参加宗门比试?不知道是谁让你来的,真给我们藏锋宗丢人。”身着白色齐胸襦裙的小姑娘手执长剑,声音清甜,话语却并不如何动听。 光是看她手中那把剑的光泽,就知道必然锋利无比。 相较之下,自己确实有些寒酸了。 没错。 是自己。 天吴僵硬地被人握在手中,透过有限的视角看着这个演武场,以及演武场周围密密麻麻的人。 他一代天骄,自爆轮回后,却变成了一把破木剑。 还有个冷冰冰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里说话。 什么系统什么宿主什么拯救天选之子的,听得他脑袋疼。 “只有废物,才会一味依赖外物。谁丢人,比比不就知道了?”一袭黑色劲装的小丫头双手握着木剑,黑瞳在正午的阳光下灼灼烧人,红润的唇角高高扬起,笑得无邪而纯真。 语调却有些阴阳怪气。 白裙小姑娘看着不过十来岁,被这样一激,重重哼了一声就挥着长剑砍了上来。 目标很明确,正是天吴这把倒霉催的剑。 显然是准备打掉武器,再好好教训黑衣丫头。 琢光半点不惧,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抵着剑尖稳稳接住这一击,自信而张扬地嘻笑了一声:“天宸姐姐被宗主大人亲自教导了一年,怎么连把破木剑都砍不烂?” 天宸撇了撇嘴,腰腹带动身体转了一圈,变换招式再次攻来。 琢光不疾不徐,只抵抗却不反击,空暇之余还有空天真无邪地嘲讽几句,似乎是怕天宸下手不够狠,出口的话一次比一次损。 “这招残阳归海姐姐使得不够味啊,力道未免也太弱了些。” “呀,天宸姐姐居然还练出剑气了?真是年少有为未来可期,只是看这剑气,怎么只是白的?” “听说这次宗门比试乃是宗主大人为了挑选关门弟子举办的,要我说,有天宸姐姐这么厉害的弟子,宗主大人何必再寻他人费心费力地教呢?” 在琢光这不断的阴阳中,天宸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看了,动作也愈发凌冽:“师尊的决定,不是你能置喙的!有空,还是回去好好照顾你那快死的爹!” 琢光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狠狠一顿,随即嘴角弯得更利,不再只是防守,而是眼明手快地攻向天宸的破绽。 一把破旧到几乎快散架的木剑,在她的挥舞下竟然有了残影。 被簇拥着坐在高台之上的人也在这时坐直了身子,眯起眼逆着光看向演武场内。 天吴一脸无奈地被琢光拿在手里横劈竖砍,自然也感受到了琢光这一刻心绪的波动。 这丫头,还是太年轻,把他嘱咐的话都抛到脑后了,一点就着啊。 “琢光,别忘了我们的目的。”天吴不得已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对着琢光传音。 他自爆后想要完成的事虽然还是没做到,可这次好歹有了些线索,所以即便秽土转生成了剑灵,他也很有信心能再达到之前的高度。 然后,再次自爆,去完成那件必须完成的事。 至于那劳什子的系统? 有多远滚多远吧。 除非,它能给自己无穷无尽的天才地宝。 而在这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借助这个小丫头,赶紧让自己修炼出实体,拥有更多的自主权。 所以,他才愿意帮助琢光。 只要这个小丫头成为藏锋宗宗主的关门弟子,那灵石锻物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毕竟,他记得藏锋宗,好歹也算是有些家底的。 琢光猛然听到天吴的话,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手下的力道也减弱了几分。 是了,她不能赢天宸。 琢光一边闪避着天宸的攻击,一边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节奏,再开口,又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调调。 第四十章 惜命得很 “是啊,免得像师姐一样,落得个父母双亡的地步。” 说完这句话,琢光就直接被击飞到半空,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粘稠的鲜血从她口鼻丝丝连连地流出。 就连木剑天吴,也被压在了琢光身下动弹不得。 慕白鱼并不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就是才自爆又转生成了一把破木剑的天吴,她也暂时没空去思考。 因为才被她拯救的穆贺年这会正戒备而倔犟地排斥她的靠近。 慕白鱼心里翻了个白眼,维持着冰霜满天的脸色对症下药:“为师不过来此会友,就听一个叫则成的满世界嚷嚷要救你,你何时废材到要一个筑基期为你搬救兵了?” 穆贺年听了这毫不客气的话,心里稍微有些安定,却还是抱着着疑虑问:“师尊来这里,是见哪位好友?” 他的师尊他最了解不过,那性格不把别人处成敌人就不错了,还能有朋友? “干你何事?”慕白鱼一个冷眼扫过去,完全拿捏了原主的特质。 “师兄,师尊的朋友已经都死了,你就别提这伤心事了。”李承泽递给穆贺年一个稍后详谈的眼神,给慕白鱼增加说服力。 “多谢师尊,是弟子不争气,坏了师尊的威名。”穆贺年终于松了口气,整个身体也一下软了,靠着李承泽搀扶才能行走。 慕白鱼觉得有些不舒服,原主和这三个徒弟的关系都很奇怪。 几乎没有温情,更多的是pua。 就连最优秀的大徒弟,也在觉得眼前人是自己师尊后,开始自我忏悔。 要是慕白鱼当初有这样的手段,又怎么会培养不出来清北的优秀苗子。 “你来这做什么?”慕白鱼冷声问,尽管她知道穆贺年是为了什么,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之前穆贺年直接昏迷,她也就省了这个流程,而这次穆贺年被他们提前救了,精神自然也比之前要好。 “弟子……”穆贺年浑身的重量都压在李承泽身上,他若有似无地瞟了李承泽一眼,“弟子是为了寻求突破用的灵药。” “往后但凡下山,都必须告知为师一声。”慕白鱼给穆贺年定了规矩,想让他学会给自己汇报。 只有这样,她才能保证穆贺年的安全。 “是,弟子必将铭记于心。”穆贺年乖乖听话应下了,脸却隐藏在阴影里。 慕白鱼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他的抵触,明白他只会将此事当成耳旁风。 “师兄,你从哪里进来的?”李承泽开口问,还是原来那副天真开朗的模样,表情里还带了崇拜,“这么危险的地方,没师尊带着我可不敢来。”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在穆贺年跟前装傻充愣,心里只觉得自己当初实在太蠢,才会被他这一套唬住。 “我本是一直在往九重天的最高峰攀登,途中却误入一片中空之地,直接就掉了进来。”穆贺年指了指和慕白鱼他们进来的路相反的方向。 那是一条很隐蔽狭窄的小道,要不是他提醒,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 这里,果然有其他的出路。 “你是怎么遇到则成的?”李承泽却还心心念念着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则成。 “我掉下来时,他就已经在这了,正被妖兽围攻,我就帮了一把……”穆贺年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微弱了,不仔细听很容易听漏。 “这种地方,一个筑基期能进的来?”李承泽自言自语了一句,却没问穆贺年,也没问慕白鱼。 “我们先走吧。”他自己结束了这个话题,朝慕白鱼使了个眼神,架着穆贺年往那条小道而去。 穆贺年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尽管慕白鱼替他疗了伤却也只是暂时止血。 前路未明,这地下空间又无法恢复灵力,慕白鱼必须要为后面可能遇到的危机做准备。 反正穆贺年现在是伤重,却不至于影响根骨断了仙路。 要是他们再不走,等长生那伙人追下来,又要多出很多麻烦。 慕白鱼看到了李承泽的眼神,抬手给三人上了结界,走在后面断后。 李承泽一边走一边极其温柔地询问着穆贺年方向是否正确,生怕声音大一点,把他给吓散架了。 小道里充斥着紫光,慕白鱼时刻留意着身后,现在她已经没有重置次数了,她惜命得很。 但越走,她越觉得奇怪,四周的墙壁总有隐隐约约蠕动的莫名根须,仿佛随时要窜出来袭击他们。 可一被紫光照耀,就全然消失无踪,哪怕慕白鱼仔细去看,也看不出一点点怪异之处来。 “这底下,有问题。”但慕白鱼却很相信自己的自觉,她开口,是对着前面的李承泽说的。 第四十一章 渡仙诀 穆贺年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了,幸好这小道没有岔路,只是弯弯扭扭地像一条盘踞的巨蟒。 李承泽低头确认了一下穆贺年确实失去了意识,也不装了,说话声音不再跳脱欢悦,而是低沉冷静,只是音量还是放得很小。 “不要轻举妄动,它们在找机会。”李承泽并不惊讶,反而安抚了慕白鱼一句。 “这里应该不是简单的地下空间,反而更像是……” “树根内部!”慕白鱼和李承泽同时开口,一起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推测。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的背影,明白自己发现的细节李承泽也没有错过。 这里的墙壁都是纹路,细看上面还有青苔和树藓,而他们脚下踩着的泥土里也隐隐带着树木腥臭腐烂的气息。 再加上穆贺年说他是在攀登九重天时,从上面的中空之处坠落下来的…… “难不成,这整个九重天,都是一棵树?”慕白鱼初觉得自己这猜想有些异想天开,但越想越觉得靠谱。 “有时候,最离谱的答案,反而是正确的。”李承泽没有否定慕白鱼的话,倒也没有直接肯定,而是似是而非地说了这样的话。 慕白鱼这次是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看起来,李承泽比她还要会打太极。 “你对这地方,没有什么了解吗?”慕白鱼不死心继续追问,反正这一路上本来该有的妖兽魔物应该都是被穆贺年来时清理过了,她只用注意后面。 毕竟这一路走来,除了快化成灰的妖兽骨骸,还有些新鲜的断肢横挡在道路中央。 “九重天一直人烟稀少,有天吴前辈的缘故,也有上古遗留的缘故。” “有什么说法?”慕白鱼不耻下问虚心求教,主要原主的记忆里,就只有天吴在九重天修炼这一个消息,至于其他的,大抵是没往心里去,也就没留下什么痕迹。 “上古这里并不是山,而是一片海。后来星转斗移桑海沧田,海水退去,就成了一座山。”李承泽也没有不耐烦,娓娓道来。 “那时这里妖兽横行,更出了一代妖王称霸此地,几百年间都没有人敢踏足。”慕白鱼听着,一脚踢开了李承泽绕开的碎骨。 骨片在小道里滚了几圈,击打在墙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但民间传闻,一日陨星自九重天上降落正砸中此地,乃是仙神降罚。妖王为护佑自己族人散去所有力量,陨星碎成无数灰白砂石覆盖整座山脉,也就成了现在的模样,而世人也因此将这无名山命名为九重天。”李承泽讲述这段故事时,语气并不平淡,隐隐还带了崇敬和钦佩。 “没多久,天吴前辈就来了这里,布下幻术,偶有些实力不够的来了此地陷入癫狂,来的人就更少了。又因为这里实在物资稀缺没什么宝贝,实力高强的人也不愿意来。” 李承泽说完这话,小道也走到头了。 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自带盈盈蓝光的纤长灯草,长满了整片洼地。 洼地上面的缝隙透着天光,想来正是另一个出路。 “这高度,居然没把他摔残?”慕白鱼伸出手比了比超出预料的距离,有些佩服。 这几乎有三个跳楼机那么高,就这么掉下来,该有多疼啊。 “我师兄,好歹是元婴。”李承泽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道。 慕白鱼不好意思地笑笑,她还是没太适应这些修仙者的变态身体素质。 “你说,有个什么渡仙诀是吗?”自从在李承泽跟前掉了马甲,她已经不怎么想动脑袋了。 要是放在以前,她肯定会自己硬着头皮翻找原主的记忆,可现在,有李承泽在她也想偷偷懒。 “对,能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起带着腾飞。”李承泽也意识到了慕白鱼的变化,心里却暗自有些受用。 不管怎么说,她顶着师尊这张冷艳绝尘目下无人的脸问自己这么简单的问题,可是他梦里都不敢梦的。 “行,抓着我的手。”慕白鱼朝李承泽伸出手,找到了渡仙诀的使用方法。 只是当李承泽的手握上她的刹那,慕白鱼不知为何连耳尖都有些发烫。 那种好闻又特别的野果香气,再次充斥她的鼻腔。 慕白鱼快速眨了眨眼,回拢心神,专心致志地用起了渡仙诀。 她可怕自己一个分心,从这高空摔下去。 到时候,只怕要一尸三命。 紫光引渡着流风从高处的缝隙快速汇聚到慕白鱼身周,交织成一张巨网在他们三人脚下展开,衬得李承泽的脖颈泛红。 几人扶摇直上一路奔光而去,慕白鱼牵着李承泽,李承泽托着穆贺年,很有种相依为命的凄凉感。 当眼前再次是阳间景色时,当双脚再次踩踏到灰白砂石时,当慕白鱼的气才松了半口时,一道浑厚爽朗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找到你了,我的太华。” 第四十二章 记忆只有七秒 慕白鱼浑身一寒,有些僵硬地转头。 长生脸上的伤疤和下颌的胡茬子,都是愉快兴奋的弧度。 李承泽一手架着穆贺年,一手拔出了黑剑指着长生,双目赤红。 他恨不能立即上去把这人生吞活剥拆骨分尸。 “噫?我们认识?”长生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慕白鱼身上,却还是被李承泽浓烈的杀气和恨意吸引了目光。 李承泽没有说话,手中黑剑轻轻转了一下,阴冷地看着长生,右脚慢慢往前迈了一步,是要攻击的前奏。 “你是......长生?”慕白鱼的声音却正在此时响起,带着不确定和惊喜,就连唇畔也开出一朵冰花来。 被李承泽盯得皱起了眉的长生闻言又笑了起来,熟稔而理所当然地走到慕白鱼身前一步距离,用自己的影子把慕白鱼整个覆盖,灰白的双眸里满是欢喜:“你果然还记得我!” 记得个锤子! 慕白鱼心里怒骂,面上仍带笑意。 要不是怕这疯子用嗜血蔓对付李承泽和穆贺年,她会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动手杀了他。 嗜血蔓那东西,尽管是她,当初也是损失了六成真气才全身而退还装了个逼的,若李承泽和穆贺年被嗜血蔓困住,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完全的把握能救他们。 而最重要的,是她还没买复活甲,赌不起。 “太华你知道吗,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我还去过绛仙派,但那些人死活不让我进去,我也拿你们的护山结界没办法......”长生的神情从高亢到委屈,说到后面还嘟了嘟嘴,让慕白鱼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们有眼不识泰山。”慕白鱼一边维持原主的人设,一边奉承着长生想让他放松警惕,小心翼翼走着钢丝。 “可不是嘛!所以我就接了这个暗杀穆贺年的活,想着你要是能主动来找我就好了,果然,我就见到你了!”长生用力地点头,没等慕白鱼问就主动说出了事情原委。 合着......这是原主的魔怔粉啊? 因为见不到原主,所以想着伤害原主的徒弟等原主打上门。 只是书里,原主淡薄冷漠,根本没有过问,所以也没有长生的戏份。 而她上一次不明就里态度太过冷硬,伤害了长生这颗......脆弱的锦鲤心? 他才发狂连砍了三人,要让自己永远记得他? 慕白鱼很想一鞭子把这人抽到十八层地狱去,让阎王爷治治他离谱的脑子。 “谁给你派的活?”慕白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气愤恼怒,好声好气地问。 长生还准备说些自己的事,猛然听到慕白鱼发问顿了下,歪了歪脑袋:“我想想啊......是谁呢......” 慕白鱼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来。 “我忘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长生笑起来,声音把脚下的灰白砂石都震得飞起来了一些。 就......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慕白鱼有点想吐血。 “喂,是谁让爷来整这个浑身冒绿光的穆贺年的?”长生见慕白鱼眉头微微皱了皱,连忙止住笑回头去问跟在自己身后懒懒散散的一大群小弟。 “是他弟。”一个剃了光头穿着貂皮的大汉高声道,回答完又倚在沙丘上掏耳朵。 “对对对,是穆贺年他弟。”长生略带讨好地对慕白鱼道,脸上的表情仿佛在求表扬。 慕白鱼有点要被他搞得精神分裂了,她亲眼看过他凶残狠毒的一面,再看他这会人畜无害的样子,就觉得胆寒。 “本尊知道了,干得不错。你现在还要杀他吗?”慕白鱼拿捏着语气,先违心地夸了长生一句,才开始问重点。 不管怎么样,现在最好不要让他发疯就好。 长生得了慕白鱼的夸奖,脸上的那条狰狞的疤都要笑掉了,当即摇头:“当然不,我都见到你了,还杀他干嘛。” 慕白鱼暗自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眼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的李承泽:“他受了伤,得赶紧回去。这个你拿着,往后再来找本尊,无人会拦你。” 她递给长生一块玉牌,亲手在上头画了道符,紫光熠熠生辉,映照得长生灰白的眼眸都多了人气。 “太华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你放心,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好,我就去找你。”长生紧紧捏着玉牌,脸上泛起红晕来,宛若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慕白鱼的手指突然就有些颤抖,对上这样浓烈真诚的目光,她只能强迫自己回忆长生在地下空间借李承泽的手杀了穆贺年和苏清茗的景象。 她,不能手软。 第四十三章 感同他的身受 “嗯,晚些见。”慕白鱼转身,暗中扯了扯不情不愿的李承泽就要往下山回绛仙派。 “慢着,”长生却突然开口叫住他们,语气不再跳脱,反而有些郑重严肃。 慕白鱼浑身一个激灵,回头对上长生带笑是眼睛。 “这里不能御风,这样走太华你会累着的,我有个好办法。”长生边说,边冲后面招了招手。 他身后的跟班们齐齐叹了口气,有些还不乐意地抱怨了起来。 “主子,那好东西给他们用了,我们怎么办啊?” “你们一个个四肢健全皮糙肉厚的,好东西当然要先紧着爷的太华,麻溜地。”长生对自己的跟班怒目而视,嘴里还骂着些慕白鱼听不懂的语言。 跟班们闻言只能忍着一腔不愿,拿了各种各样的武器开始刨土。 灰白的砂石在他们的动作间漫天飞扬,甚至有人直接将一大把的砂石扬到了长生脸上。 “嘛呢!动作都轻点,别把爷的太华弄脏了!”长生又开始怒骂,却不是为着自己被砂石砸了满脸,而是怕慕白鱼被牵扯到。 慕白鱼眼神复杂地看着张开衣裳像个扑楞蛾子一样挡在自己跟前的长生,又回头看了眼牙都快咬碎的李承泽和不省人事的穆贺年,手心的紫电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现在,其实正是她动手的好时机。 长生背对着自己,她甚至能看到他后颈的鱼鳞。 他所有的跟班都被他指挥着忙别的,并未注意这边,只要她在这时动手,就可以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既能报了之前的仇,又能完成李承泽的计划。 没错,这都是李承泽一早和她制定的计划。 从不理会则成,到先救穆贺年,再到走另一个出口,和现在的麻痹长生给他致命一击,都是计划好的。 可如今,到了最后一步,慕白鱼却突然有点下不去手了。 上一次经历中长生做的事,一定要让这一次的长生来承受结果吗? 虽然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但慕白鱼完全能感受到,当自己态度转变,长生的赤诚和真挚。 背刺这样一个真心真意信任自己为自己考虑的人,慕白鱼有些做不到。 但身后的李承泽却轻咳了几声,带着催促和急迫。 他迫切地想看着长生死去。 尤其是被信任的人亲手杀死,只有这样,他心里才会好受,他被逼着杀了穆贺年苏清茗的噩梦才会消散。 慕白鱼深深吸了口气,干脆利落地掐灭了掌心的紫电。 她做不到。 李承泽淡金眼眸里的光芒也随着慕白鱼掌心的紫电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死寂。 这世上,果然没有谁能完全感同他的身受。 “好啦~太华你来看,这是我研制的九重天飞行工具,可以让你们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长生丝毫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他开开心心地拍起手给慕白鱼介绍自己跟班挖出来的庞然大物。 “来来来,你们只需要站到这个篮子里,我再点火,你们就能飞起来啦。”长生扯着慕白鱼的衣袖让她站到树木枝干粗糙砍伐而成的木框里,给她讲解着用法。 “这里这个旋转的,可以控制方向。等你们出了九重天地界,再拉这个杆,它就会自己降落。然后你们就不用管啦,它自己会再回到这里休眠的。”长生在这个小小的木框里上蹿下跳眉飞色舞地介绍着,没注意到慕白鱼狂跳的眉毛。 这东西,不就是热气球吗?! 为什么这地方会有热气球啊? 为什么热气球会被埋在土里啊? 为什么长生会知道怎么用热气球啊? 这货......不会跟她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吧? 慕白鱼嘴唇张了又闭,抬脸看着头上七色彩虹的伞状布,简直是槽多无口。 一个穿越者,大概不会像他这样没脑子吧? “知道了,多谢你。”慕白鱼用尽全力憋住满肚子的问题,只说了六个字。 长生嘴咧得很开,摆了摆手:“小事情啦,等我去绛仙派找你,你也要给我看些好东西哟。” 慕白鱼避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等李承泽不情不愿地带着穆贺年上了热气球,长生也从热气球上下来,打了个响指。 他指尖一团火焰直直冲向热气球上的动力点,整个木框晃了晃,紧接着,就稳稳当当地上升了起来。 慕白鱼朝长生最后露出一个笑,双手控制着方向,朝九重天外疾驰而去。 “太华!我会来找你的!”长生跟着跑了几步,朝天空大喊,还摇了摇自己的手里的玉牌。 “他,会死吧?”李承泽托着穆贺年站着慕白鱼身后,声音低沉冷漠,手指却微微颤抖,执拗地盯着慕白鱼的背影,像即将溺死的人,手里抓着的最后一根芦苇。 慕白鱼没有说话,也没有回身。 就在李承泽的手即将攥成拳头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假师尊,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第四十四章 你先别急 太华仙尊带着伤重的大徒弟回来的事,整个绛仙派很快就知道了。 第一个到藏华峰嘘寒问暖的,就是林霜雪。 她美丽纯洁的脸蛋上都是忧虑,人还在大殿外,不安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仙尊,弟子林霜雪,此来是为了看看穆师兄,不知是否方便......” 慕白鱼正盯着绛仙派三尊之一的太宇仙尊替穆贺年疗伤,骤然一听这声音,就不自觉地撇了撇嘴。 “师叔,敢问我师兄如何了?”苏清茗也站在一边,看着瘫软地昏迷在师尊冷玉座上的穆贺年,眼睛都红了。 她今日突破出关,本欲考较李承泽是否偷懒,在藏华峰找了一圈都没见人,问了陈儿,才知晓师尊带着李承泽一起下山了。 她不用动脑子都知道这两人必定没有按规矩上报,又去给补了流程,便干脆在山门来回转悠,顺手指点了几个新进的外门弟子。 哪知没多久,就见师尊和李承泽带着不省人事的穆贺年从头顶上掠过,她连忙跟上,知晓了九重天的事,就先去请了以医问道的太宇仙尊。 好在太宇仙尊平易近人从不拿架子,又听闻穆贺年伤势极重,跟着就来了。 先前太宇仙尊表情都十分严肃,别说苏清茗了,就是慕白鱼都没有打断她的诊疗。 这会见她眉宇松散了些,苏清茗便憋不住了,也根本没空去理会站在大殿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的林霜雪。 “他是木灵根,但攻击他的妖兽却恰好抑制了木灵根的再生能力,或者说,正是因为这种再生能力,导致那些妖兽干脆将他当成了上好的食粮。”太宇仙尊眉毛很淡,眼睛却仿佛藏着星辰大海,温柔而坚定。 她语调舒缓,如清风化雨一点点抚慰着在场之人的焦躁。 “透支了太多能力,又被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侵入四肢百骸,虽然很微弱,但这种东西和他本身的能力相克。” “被撕咬的外伤倒还好治,只是他灵台染了杂质,需慢慢清除,不可急于求成,否则,伤了灵台便与仙路无缘了。” “可是......” 苏清茗一听就更急了,张嘴要问什么,却被慕白鱼拦了下来。 “清茗,为师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慕白鱼对太宇仙尊有些了解,此人在原书里出场率虽然不高,可但凡出场就是救人,说是修仙界的华佗也不为过。 而更为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最不喜欢被别人打断。 曾有女主的对头在太宇仙尊出手治疗时问东问西,太宇仙尊转身便走了,哪怕病人只差一点就能救活也撒手不管了。 许多人都迷失在太宇仙尊温柔的外表下,忽略了她心里也有自己的坚持和追求。 或者说,怪癖。 “师姐,你继续说。”慕白鱼朝太宇仙尊笑了笑,一副洗耳恭听,有你在我完全放心的表情。 太宇仙尊眼底的不耐烦再次被温柔覆盖,点了点头道:“我已经暂时抑制住了他体内这种奇怪的气息,却不能彻底消除,等我回去研究研究,再行诊治。” “这段时间,你们千万莫要让他动用修为,也不要情绪波动太大,除此之外,每日须得梳理他的经脉,同时佐以灵草汤药内调,我写个方子给你们。” 太宇仙尊莲步轻移,扯了青玉案上的撒金纸就直接用手指蘸了墨水开始写字,也没用一边被慕白鱼糟蹋地只剩一支的毛笔。 “来,就按这个熬汤,每天让他喝上三大碗,半个月后即便我还没研究出那奇怪气息该怎么消除,也能正常动用真气和灵力了。”太宇仙尊将纸递给苏清茗,显然是看出来了,这里面谁最靠得住。 她这个师妹武力虽高,却一心修行人性淡薄,今日能站在这里等着自己诊治徒弟,都不知是穆贺年祖上冒了什么青烟,自然不敢指望她会好好照顾病人。 至于李承泽......太宇仙尊只知道他是圣体,却没接触过,可看他这满脸的官司,也不敢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他。 “每日亥时我会来一趟替他梳理经脉,若是伤势有什么变化,你们记得及时告诉我。”太宇这话还是对着苏清茗说的,言罢,便准备走人。 “师姐,等等。”慕白鱼看了眼还在昏迷但脸色已经好转许多的穆贺年,又看了看正认真看着药方的苏清茗和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的李承泽,叫住了太宇仙尊。 也在这时,她目光瞟过大殿门口,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把林霜雪晾在那里晾了半天了。 “何事?”太宇仙尊有些惊讶地回头看着慕白鱼。 她和太华仙尊虽然是师姐妹,但这些年来见过的面、说过的话,实在是极少。 “我有一事,想求师姐。” 第四十五章 我做了个梦 “你说。”太宇仙尊看着慕白鱼罕见的为难表情,只觉得天要下红雨了。 慕白鱼看了看殿外的林霜雪,又看了看殿内的几个弟子,道:“我这里太过嘈杂,不若,去师姐那吧?” “好。” 太宇仙尊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她当先就往自己的峰峦而去,路过林霜雪时还朝她点了点头。 慕白鱼也看了眼林霜雪,碍于原主的人设,只当作没看见,同太宇仙尊一起御风往断尘峰而去。 断尘峰种满了各色的药草灵植,就连太宇仙尊栖身的殿宇内,也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天才地宝。 慕白鱼忍着手痒,目下无尘地开口问:“师姐,你知道,养成一个剑仙,要分几步吗?” 太宇仙尊给灵草浇水的手一顿,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慕白鱼。 “剑修,我不懂。”太宇仙尊斟酌着用词,怕以太华仙尊的心气,会觉得自己在敷衍她。 “我一生都在钻研医道,比起刀光剑影,更爱药草芬香。” 慕白鱼状若无意地打量太宇仙尊这些灵草,在殿内闲庭信步地随意走着:“昨夜,我做了个梦。” 太宇仙尊虽然不知道慕白鱼的思维为什么跳跃地这么快,却还是静静地倾听。 “梦里,我成了凡尘中帝王家的女儿,碌碌无为毫无追求只当了个美丽的摆设......”慕白鱼的语气很悠远,似乎真做过这样一个梦。 太宇仙尊的眼神,却猛然黯淡下去。 “皇帝要我去和亲,我顺从了,路上却爱上了护送我的将军。” “后来呢?”太宇仙尊淡淡地开口问,说不清是想听,还是不想听。 “后来我让将军带我私奔,将军却不敢,为了他全家老小,他甚至严密监视着我,生怕我跑了。”慕白鱼说到这里嗤笑一声,极尽嘲讽。 她对上太宇仙尊暗无神采的眼眸,没等她开口就继续道:“最后,我趁他不注意,跳了崖。” “师姐你说,若我没有走上仙路,会遇上这样的事吗?” 太宇仙尊眼眸闪动,没有回答慕白鱼。 “你同我说这个,是为什么?”她想知道慕白鱼的目的,这样她才好决定自己该怎么应付。 “我今日受伤的那个弟子,就是凡尘皇室的子孙。”慕白鱼绕到正题上,“他资质极好,又刻苦上进,我本欲全身心培养他,但仙缘这东西实在缥缈不定,他又尘缘未断。” “所以,我想将李承泽养成剑仙。”慕白鱼直白地对太宇仙尊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比起培养一个剑仙,为何不自己踏碎虚空?你往常,也是那样做的啊。”太宇仙尊被慕白鱼搞得满头雾水。 “师姐,我已经到了瓶颈,再想突破,便只能去凡尘里历练。可昨夜那个梦,让我厌恶成为凡人的自己。”慕白鱼给了太宇仙尊最不可反驳的理由。 因为她说的那个梦,是太宇仙尊不为人知的过往。 太宇仙尊本是皇室公主,娇养长大送去敌国和亲,却在中途与侍卫坠入爱河,二人私奔被发现,最后侍卫为了活命,将她独自抛下自己逃离。 太宇仙尊万念俱灰下想要自裁,却被掌门救下了,从此断情绝爱走上仙途。 这段往事,整个北至大陆也只有太宇仙尊自己和掌门知晓。 慕白鱼用梦作为自己转变的契机其实有些生硬,但梦中的内容,却很能让太宇仙尊共鸣。 “你那个小徒弟,是个圣体......”太宇仙尊将自己脑海里落满了灰的记忆压下去,接受了慕白鱼这个说辞。 “圣体是成仙的最好胚子,我找不到另一个能更好继承我衣钵的人了。” “我能做些什么?”太宇仙尊到这里,总算弄明白了慕白鱼今日跟着自己来断尘峰的缘由,毫不吝啬地问道。 慕白鱼脸上露出一个笑来,满堂生彩。 她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李承泽才把哭哭啼啼的林霜雪打发走,就见假师尊嘴都快笑歪了地御着风落到自己跟前。 “承泽,来瞧瞧师尊给你弄了些什么好东西。”慕白鱼一见李承泽笑容就更甚,忙朝他招手,拉开自己的袖子给他看。 李承泽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顺过去,边见莹白柔软的绸缎里藏着慕白鱼的一截玉臂,莹润滑腻,细嫩如夏藕。 手臂旁的乾坤袋里鼓鼓囊囊,连口都封不上了,露出些红红绿绿的药草植物来,有些李承泽不认得,有些却认得。 “这是......赤血莲?”李承泽不可置信地看着慕白鱼,乾坤袋中不止一株赤血莲,他透过袋口能看见的,就有五株。 想当初,他可是为了一株就送了命的。 “你不会,把太宇仙尊给抢了吧?她可还要来给师兄疗伤的。”李承泽的生怕这个假师尊乱来,导致太宇仙尊不再来救治穆贺年。 “说什么呢,这可都是她求着我收下的。”慕白鱼勾唇,故作神秘。 “为什么?”李承泽不解,太宇仙尊温柔良善,却视她那一山的药草如眼珠子,轻易不会送人,更别说求着别人收。 “自然,是为师许诺了她一件事。” 第四十六章 置承泽于死地 天色有些暗了,云层黑压压堆在一处,冰冷的雨坠子毫不留情地自万里高空之上砸落下来。 耳中充斥着嘈杂的雨声,呼吸间尽是土腥气,让人不由得更加烦躁。 坐在冷玉座上的慕白鱼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搭在青玉案几上,眯起眼睛看着殿门外,眉心的那一点朱砂已经被她皱成了蚊子血。 穆贺年已经移去了他自己的寝殿,慕白鱼便遣了苏清茗和李承泽去照看他,自己抽空又进了趟交换空间,看到了小姑娘给自己的留言。 “这东西没什么好拍卖的,直接挂系统换重启次数就得了。” 慕白鱼研究了一会,还是听了她的话,将青苍之剑直接交易给了系统。 如今,她又有一个复活甲了。 大殿内相较起外头要安静许多,除了雨水的淅沥,便只听得着慕白鱼右手手指慢慢敲击桌子的声音。 她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安,正要去寻李承泽,就见苏清茗从殿外冒雨而来。 “师尊,小师弟没来你这?” 苏清茗身上的紫衣随风摆动,衣袂翩翩间俱是出尘高洁的仙气,衬着她如烟笼纱,令人不敢细看。 她环视一圈大殿,干咳几声道:“兴许,是到后山采药去了。” 但这似晨露般沁人心脾的宽慰之语却不知是说给慕白鱼听,还是讲给自己,因为她那姣好如白玉面容上的忧虑,更甚过外头的阴云密雨。 慕白鱼当即就想站起来,又顾忌苏清茗在场,便只装作将她的话置若罔闻,佛像般坐着,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只是细看却能察觉,她的表情并未有半点放松,仍旧死死地盯着殿门,狭长的黑眸里翻涌着风浪,使得本就阴凉的大殿更加上了几分寒冷。 苏清茗不自主地抖了抖,无奈地叹了口气。 深秋才至,藏华峰却寒如隆冬。 都怪那到处乱跑的小猢狲。 “师尊,清茗愿亲去寻小师弟,必然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苏清茗淡紫色纱袖中的手紧了紧,一咬牙还是上前冲慕白鱼行礼道。 慕白鱼把目光从殿门口转到了自己这徒弟的身上,盯住她发髻上的白玉发簪,恍惚从白玉簪上看见了什么,哼了一声又看回了殿门,冷硬地吐出两个字: “不必。” “师尊,小师弟纵然顽皮了些,却不是不知分寸的孩童。师兄伤重,他绝不可能到处乱跑故意不归,想来必是遇上了棘手之事。” 苏清茗只有在李承泽跟前才会对他视若蔽履,一旦他不在,她就会不自觉地维护他。 即便是在师尊跟前也一样。 可慕白鱼这回便连看也不看苏清茗一眼,深不见底的眼眸似乎要把外头天空中那厚重的黑云刺透,看破一切迷障。 一阵清冷寒风自殿门外涌入,带来淡淡的湿润泥土气息,如果细细去嗅,甚至能闻到外边那株歪脖子树上的叶香。 慕白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觉体内烦躁褪去了些。 “往日是本尊过于放纵他了,敢此时不回来,合该给他些教训。”慕白鱼眼看着雨势愈大,瞧着桌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更快了些,声音冰冷胜似千年寒玉,碎在地上让人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 她知道李承泽现如今不是那个傻白甜,也有从前的记忆,应当是不会到处乱跑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 而即便他真这么做了,自己也才换了底牌。 只是,若李承泽真就这样浪费重启的机会,她一定会好好地教育他。 “可小师弟修为尚低,这雨又如此之大,弟子实在放心不下。”苏清茗却是铁了心要去把人找回来,声音也不如起初柔和,抬手就唤出了自己的佩剑:“待弟子将他带回,师尊要责罚也不迟。” 慕白鱼冷玉般的下颌动了动,手下节奏更快,几乎与外面雨打芭蕉的速度一致。 苏清茗紧紧盯着慕白鱼,大有慕白鱼不答应就拼着违背师尊触犯门规,也要去寻人的架势。 “如此,你便去吧。” 慕白鱼将苏清茗的态度看在眼里,终于松了口,右手狠拍在青玉案上,“等回来,本尊定要打断他的腿,让他再不能乱跑!” “是!”苏清茗长出一口气,连朝慕白鱼再行礼都顾不上,转身就直接要御剑而出。 但苏清茗将长剑踩在脚下的一刻,原本还稳当当坐着的慕白鱼却已经如游龙扑食般风驰电掣地窜了出去,看在苏清茗眼里只剩下一道残影。 “阿这……” 苏清茗的动作顿住,有些茫然地转头去看,哪里还有慕白鱼的影子,唯有水晶倒影里的自己傻愣愣站在原地跟她大眼瞪小眼。 她跟随师尊这么多年,何时见过师尊有这般动作迅捷的时候。 毕竟她这位师尊,素日里可是懒到连走路都不想多迈一步的。 是什么让万年王八急速挪窝,是什么让迟暮老人焕发新生,是什么让暴躁师尊一秒熄火? 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 没等她想出这有关于人性的答案,风雨呼啸中掺杂着的那道微弱又熟悉的喊痛声就已经传入了他们耳中,揭露了真相。 “小师弟!”苏清茗总算是明白师尊方才为何跑得那般快,快走了几步又站在了原地,心里有些怪异。 “清茗,取些青元丹来!” 人未至声先到。 慕白鱼打横抱着个红衣男子从灰蒙蒙的雨幕中急速而来,身后带起一大片的水花,甚至溅了好些在苏清茗的紫衣上,开出点点碍眼的碎花。 但苏清茗并未着恼,视线在那红衣男子身上一扫,就从自己的袖中开始掏东西。 在慕白鱼将李承泽放置于主位上时,便立时递过去了几颗散发着青光的丹丸。 “师尊,师弟这是……”苏清茗看着慕白鱼小心翼翼地给李承泽喂了丹药,观了观这小祖宗的面色,又从袖子里找了几样发着异光的丹药递过去。 慕白鱼一股脑喂入红衣男子口中,又将手悬在李承泽俊美却有些发黑的面上,精纯的灵力疯狂地涌入男子体内。 殿内平静的气流顿时翻涌起来,连带着外头的雨丝也被吸引地飘了好些进来,随着慕白鱼的灵力一块环绕在他们二人身周,这气势磅礴的灵力将紧闭着眼眸的李承泽衬得更显单薄。 待到李承泽虚弱的面容略微恢复了些红润,慕白鱼顺手将他湿透的衣衫速干,再招来件毯子给盖上,这才停了手。 “有人,要置承泽于死地。”慕白鱼的脸色已经比外头黑云更加沉重几分,双手背在身后,身周全是比暴雨还要肆虐的气势。 第四十七章 他还是个孩子 “什么人如此猖狂,难道不知师弟乃我绛仙派子弟?”苏清茗蹲在主位旁细细看着李承泽灰白将死的脸色,从袖子里掏出个灵芝模样散发着荧光的玉石,贴在他额上,持续温养着他的神识。 虽然师尊已然给李承泽补上了灵力,但苏清茗还是放心不下,这才又用了千年灵玉确保他不受任何损伤。 “师尊,您可千万不能放过伤了师弟的人!”苏清茗平时温柔的嗓音也带了些狠厉,目光顿在李承泽腰间的月白色储物袋。 这储物袋是李承泽入门时原主随手给的,水火不侵,上头还绣了朵红色的祥云,李承泽一直用到现在,每回出去必然随身携带。 不看还不知道,看了才发现,储物袋比起李承泽那破破烂烂沾染了许多污渍的衣衫,干净了不是一点两点。尽管储物袋上有陆探的禁制,不惧怕水火,但寻常的污渍一旦沾染上去仍旧会留下痕迹,时日久了自然会脏。 可这储物袋却只不过有些褪色,想来李承泽平时就极为爱护,更是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都还死死护着。 “自然。”慕白鱼看着储物袋上的红色祥云,目光闪动:“敢伤承泽,本尊要将他们的头全扔去填东海。” 苏清茗沉重的心情突然就轻松了许多,轻轻翘起了嘴角。 慕白鱼此前要打断李承泽腿的话尚言犹在耳呢,这会却仿佛是全然给忘了。 师尊果然还是疼爱师弟的,也是疼爱他们的,并不是看起来这样冷漠。 殿外的雨势仍旧不减,殿内的气氛却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这全然是因为多了一个红衣男子,尽管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师尊……”轻声的呼唤自成赋嘴边溢出,千斤重的眼皮一点点撑开条缝隙,露出里头淡金的眸子来。 “承泽,觉得如何?”慕白鱼听了这声微弱呼唤,身上的杀戮之气全都散了个干干净净,如云开月明,天神临世般蹲下身将手探在成赋额上。 “师尊,承泽疼。”李承泽的嘴唇仍旧干裂,感受着额上来自师尊清冷的触感,他伸出粉嫩的软舌舔了舔,拧着眉头眨巴着眼睛,满眼都是身穿藏蓝云衫面容冷硬的慕白鱼。 这是他的师尊。 是他梦寐以求的师尊。 哪怕,他知道这是假的。 慕白鱼听李承泽喊疼,眉心才展开的朱砂又皱了起来,手慢慢从李承泽额头滑到脸颊,尽量温声道:“哪里疼?告诉师尊。” 可别坏了根骨,她还要养他当剑仙的。 “我也说不出来,浑身都疼,疼得难受。”李承泽淡金的眸子更艳丽了几分,他伸手拉住慕白鱼的手,如同幼猫般在她手心蹭了蹭,声音里却全都是难忍的痛苦。 他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 哪怕,他知道这都是假的。 “清茗,去将你师叔找来。”慕白鱼上下检查了李承泽一遍,并未寻到究竟,想来是难以发觉的暗伤。 原主再是修为高深,于医道上却并不精通,方才虽然用灵力将李承泽的外伤都止住,又学着之前太宇仙尊的动作修复了几处经脉,可却不敢说全然治好了李承泽。 “是,师尊。”苏清茗在一旁看着李承泽难受的样子,也是直皱眉,二话不说就往断尘峰去了。 只是走前转头见李承泽还腻在师尊怀里喊疼,速度便更快了。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被齁死。 说起来,李承泽从前虽然也爱与师尊亲近,却很难得到师尊的回应,猛然见他们如此相处怎么也显得有些违和怪异。 但一来,李承泽就是这吃不得半点苦的性子,便是头发掉了一根也要嚎上半柱香,又是日日换着花样地斗鸡打狗招惹是非,恨不得上到九重天去撒泼的主儿。 在亲近人眼中,李承泽他还是个孩子。 还是个熊孩子。 二来,便是因为李承泽的模样实在是生得极好。 眉如春柳唇似娇花,身姿挺拔腰身细窄,搭在主位扶手上的腿更是长而匀称,脏污衣袍都遮不住通身的富贵气。 这不知哪学来的气质虽然与仙家的清冷素雅背道而驰,却意外地并不惹人厌。 李承泽闭着眼时的如玉容颜已经让人移不开眼,而一旦睁开那双淡金的眸子,整个人更如同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叫人恨不得将身家性命都奉上,只求他能瞧上自己一眼。 不过此时这样一朵沾了污泥的富贵花却半点风度也不在乎,躺在慕白鱼的主座上连连喊疼,本就散乱的衣衫在他这番折腾下直接从肩上滑落,但还未来得及将里面白皙胜雪的肌肤露出来,就被慕白鱼眼明手快地给拉了回去。 男德,男德,这门课还是得抽空教教李承泽。 慕白鱼边给李承泽理着衣裳,边看着他在主座上扭来扭去的身子,耳里满是他难受旖旎的呻吟,弄得她实在有些手忙脚乱。 她很想问李承泽到底干嘛去了,又为何突然如此腻歪于她。 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并不想破坏现在的气氛。 二人仿佛心有灵犀,都不再开口了,只有外头的雨丝淅淅沥沥地砸在檐上,冷风席卷进来,却吹不散满室的暧昧氛围。 苏清茗的动作很快,她大抵是没有亲自去请太宇仙尊,而是使了旁人。 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李承泽,便蹲在他身侧,尽量软下声音问道:“师弟,到底是谁将你伤成这个模样?” “师姐……”李承泽原本还喊着疼,听苏清茗这么问,却连疼也不喊了,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再吭,几乎要把嘴唇咬破,眼睛躲闪地看向慕白鱼。 显然是害怕慕白鱼的责罚。 真会演啊。 慕白鱼打从心底里感叹。 李承泽分明知道自己不是原主,但在旁人面前,还是给她撑起了台面。 光凭这,她也得配合配合,不能视而不见。 “说吧。”慕白鱼叹了口气,作出心疼又不愿显露出来的别扭模样,“师尊不会怪你。” 第四十八章 干得漂亮 原主那时把被韩卓打得体无完肤的李承泽从演武台带回来,是因着圣体的缘故,才收做了关门弟子,悉心教导用心栽培了几天。 但圣体在现在这个时代似乎就不是个修仙的料,尽管原主丹药灵气不要钱一般地往李承泽体内灌,也只浇灌到筑基就再无进展。 原主明白,修仙本是逆天而行,再好的丹药也不过是辅助作用罢了,而李承泽到了筑基就无法再进半点,多半是因灵气稀薄不够充足,又是个受不了苦的性子,不愿忍一丁点的难处,这才毫无进益。 慕白鱼为着要完成系统任务,给他制定了一套严格的修炼时间表,在让他照顾穆贺年前给了他,只怕,是给他吓着了。 “师尊,弟子……弟子在山下听戏时,见着一个修仙人士要抢占那貌美的歌女,歌女抵死不从,我也看不过眼,便想出手教训那人。” 刚升起些同情心的苏清茗听这开头就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好嘛,这该死的又跑去听那红尘戏本子,学会里头的郎情妾意好用来勾搭师姐妹们。 慕白鱼心中顿觉差异,李承泽知道外头有黑影等着杀他,怎么可能会自己一个人下山,还是在穆贺年受伤的节骨眼上。 李承泽淡金色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不太敢看慕白鱼,绞尽脑汁想着说辞,好尽量给自己做的事美化些:“可弟子修为低下,只能出其不意让他吃个亏,才算救下了那苦命的歌女。” 苏清茗继续翻白眼,就这小祖宗的修为,拿出去都不好意思说是师尊的关门弟子,但偏偏还爱处处惹事。 慕白鱼眉头拧得很紧,总觉得李承泽这话里有话。 “但他却带着几个人报复我,我打不过,好不容易用了许多宝贝才逃出来,本想此事到止为止,给师尊和师姐师兄带些好吃好玩的回来,却不想深夜里在林中又撞上了那人。”李承泽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有些没了底气,这番话里的水分有多少只怕只有他本人知道。 “弟子见他不知为何比白天虚弱了许多,又是孤身一人,就想教训他一下,让他往后莫要再仗势欺人和凡人过不去,就……就……” “就想欺负欺负这落在平阳的虎子,没想却反被别人又教训了一顿?”苏清茗实在憋不住内心滂湃的嘈意,脸上的温柔可人半点都没有了。 “师姐,莫要看我如今这么狼狈,那小子也没好过。我可是断了他的双腿,抢了他的宝贝。” “敢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我若是让他站着离开就是枉负了师尊对我的教导。”李承泽得意洋洋,看了看苏清茗,又看了看慕白鱼,显然是等着人夸他。 “干得漂亮。”苏清茗笑着摸了摸成赋的头,嘴角弯起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像嘲讽。 慕白鱼脑子有些过载,并未开口。 这里就他们三人,虽然苏清茗不明就里,李承泽却也不用编这么大个瞎话来忽悠一个人。 莫非...... 慕白鱼不露痕迹地抬了抬眼,盯了眼横梁,背脊猛然发寒。 李承泽听了师姐阴阳怪气的安抚,嘴角咧开来嘿嘿笑着,憨憨的模样跟地主家等着投食的傻儿十分相像。 “师弟,可知对方是谁?”苏清茗问道,“他想取你性命,只断腿实在是便宜他了。告诉师姐,我让他百八十年内都站不起来才是正经。” 修仙之人断了腿十年九年也就重新长出来了,若是舍得用灵丹仙药,不到一年也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在苏清茗看来,断腿实在不能解恨。 李承泽嘴角咧得更开,点着头笑声更加憨厚,淡金的眸子显得很是无辜,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慕白鱼,粉嫩的唇畔吐出几个字: “剑罗派孟向堂。” 苏清茗到嘴边的“师姐为你报仇”,也卡在嗓子眼,翻了几翻,被她咽回了肚。 慕白鱼没听过这名字,原主记忆中也没有,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嫌分量不够般问道:“就他一个?” 李承泽的眼睛立时就弯成了一双月牙,挂在俊美的脸上散发着万千光辉:“师尊,就他一个。” “行,待你好了,领你去剑罗派。”慕白鱼见李承泽笑得可喜,目光有些复杂地和他对视一眼,这才站起身来。 “师尊,你去哪儿啊?”李承泽左手抓住慕白鱼的衣角,满脸的惶恐。 “你的剑没了,给你再弄一把来。”慕白鱼拍了拍成赋拽着自己的手,虽然脸上没有笑,但动作语气都十分轻柔,与平时冷硬的模样天差地别。 “多谢师尊!”李承泽这回笑得眼睛连条缝都没了,松开手安然舒适地躺在主座上,看着慕白鱼远去的背影,心里是奇异的满足和贪婪。 苏清茗见慕白鱼走了,干脆不蹲着,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手搭在李承泽身上。 “李承泽,说实话,老娘真羡慕你。”苏清茗慢腾腾地道,话里话外却都带着酸意。 “师尊待你也不错啊,前几日,你同师尊要九转冰莲,师尊不是也千辛万苦给你寻来了。” 李承泽原本盛满了笑意的嘴角顿了一下,状若不觉地躺在冷玉座上,目光毫无焦距地看着横梁发呆。 “这怎么能一样?你可是打断了孟向棠的腿。孟向棠啊!”苏清茗自问年轻一代里能排前几,向来自视甚高,但一想到孟向棠那双利剑一样的眼睛,就浑身发寒。 第四十九章 旁人无福消受 “那可是剑罗派的嫡传弟子,年纪轻轻就到了金丹中期,说起来,比我要还强上一分。他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剑罗派又看他看得眼珠子一样,惹了这人,怕这次是难以善了了。”苏清茗长篇大论,对慕白鱼没有惩罚李承泽很有些不悦。 “金丹中期又如何,不还是被小爷我断了双腿?说明此人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废物。”李承泽冷哼一声,开始摇头晃脑起来,准备趁着自己有伤在身好好和不忍心动他的苏清茗辩一辩。 只是这擂台刚插上旗就被迫中止了。 “谁是李承泽!”一道如似惊雷的苍老声音在整个藏华峰上空轰然响起,连瓢泼的暴雨都停滞了一瞬。 随着声音而来的,是让人极不舒服的扫视。 这视线从云巅的树木花草上扫过,从奔忙的洒扫弟子身上扫过,又在苏清茗身上停顿了几息,最后锁在李承泽身上,不再移动。 “炽凤印!” 那声音里的阴狠全部朝着李承泽而去,一股极具压迫的力道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云巅,而李承泽身周的压力更大,像是要把他整个碾碎成泥才肯罢休。 李承泽原本红润起来的面色也霎时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着动弹不了,连手指头的挣扎都做不到。 眼见那雷霆万钧的力道就要完全压在李承泽身上,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就从雨水中冲了过来,划破了李承泽的衣角,击碎了那股力道。 “元礼师叔!”苏清茗顶着压力,看向来人双眼一亮,随后又黯淡下去。 来人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布衣衫,长相也是扔在人群里寻不着的,只是年岁看着并不大,面容甚至比起成赋这方过弱冠的人还显得稚嫩些,脸庞更带着些婴儿肥,下巴处却生了胡须,长长地飘扬在风里。 这位绛仙派的元礼散人是个古怪的人,脾气古怪,习惯古怪,修炼的功法更是古怪。 在绛仙派里存在感极低,却极爱打抱不平锄强扶弱。 就是路边的野狗对吠,他都要上去给评一评谁是谁非。 “元礼师叔,师尊方才外出,此贼便来我藏华峰闹事,还望元礼师叔出手相助!”苏清茗脑子还算清醒,很快分析出了局势,仗着胆子寻他的庇护。 他不知道天上飘着的老者实力几何,但元礼散人却是此刻藏华峰的最高实力。 于是苏清茗立马就抱上了大腿,好歹是同派的长辈,再是实力不济也能拖延一二,怎么也能拖到师尊回来。 “怎么,你的意思是,若你师尊在,我就哪凉快哪待着去呗?”但元礼散人的古怪脾气名不虚传,一言不合就尥了蹶子,胡子一吹并不肯给苏清茗面子。 苏清茗张了张口,被这一怼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师叔,多谢您此来护佑弟子。待此事毕后,弟子必将挖出陈儿在后山埋的酒作为谢礼,”李承泽趁着压力尚未重新凝聚,努力地抬起脑袋,谦虚有礼地对元礼散人道,“只是,此时有强敌威胁,后山的酒埋得浅,怕在这样的威压下撑不了多时。” 李承泽常年惹是生非,又修为不济,反练就莲花般的软舌,最会三言两语将人玩的团团转。 他这一开口,就打上了蛇的七寸。 毕竟在元礼散人眼里,锄强扶弱重要,喝酒更为重要。 “是极,陈儿酿的酒可是珍贵着呢,怎容这般摧残。”元礼散人胡子一翘,粗短的手指轻动,闪着寒光的剑流星似地刺向天空,一股威势几乎让施诗等人站立不住,空中也是传来一声闷哼。 笼罩在藏华峰上的压力顿时减退。 李承泽和苏清茗互看一眼,都出了一口长气。 “春生剑?”空中老者的声音也带着些讶异,收敛了起初的气势:“道友可是游仙子?” “没规矩,老夫长你几个轮回,哪里来的小虫竟敢直呼老夫名讳?”元礼散人冷哼一声,稚嫩的面容板得十分严肃,胡子翘得更高,衣袖一挥,春生剑便在阴霾的空中闪出一道刺眼的光。 待这耀眼的光芒散去,已经变大好几倍的春生剑正压着一个佝偻着脊背须发皆白的老者急速从空中落下来。老者艰难地举着双手,掌心一块宝印抵挡着锋利的剑锋,双脚在地上借力,硬生生将青石大地踩出了一个大坑,嘴角溢出丝丝鲜血,滴落下来。 而早前压在成赋他们身上的压迫感也消散一空,再无法凝聚。 元礼散人见了那老者狼狈的模样,却没继续动手,而是噫了一声,奇道:“剑罗派?” “前辈,晚辈乃是剑罗派罗圣山,今日我派十余名弟子负伤归来,孟向堂更是被断去双腿,特来寻个公道。”罗圣山的话虽然没了先前的气势,却也不卑不亢,并未因面临生死而卑躬屈膝,倒是让人高看几分。 “是李承泽?”元礼散人来藏华峰讨酒喝的次数多,多少知晓李承泽跳脱的性子,想也没想就看了眼殿里躺着的李承泽,将春生剑收了回来。 “对方极为嚣张,仗着手中各式各样的法宝戏耍打伤我派弟子,更口出狂言,自称是绛仙派李承泽。辱我派弟子都是弱鸡爬虫,还朝他们泼了俗世间最肮脏的鸡血。”罗圣山忍着体内灵气的反噬,也收回宝印看着李承泽,浑浊的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苏清茗有些错愕地看向李承泽,旋即又默默叹了口气。 这确实是小祖宗能做出来的事情。 也是她总对李承泽严苛的缘由。 修仙者是不愿被俗世之物沾染的,这会损伤护体仙气,严重点甚至会使灵根斑驳。 李承泽泼的鸡血虽不会让修仙者伤筋动骨,可修复起仙气灵根来是属实麻烦,那气味也实在令人如同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你待如何?”元礼散人此前吹起了的胡子已经柔顺下来迎风摇摆。 “让李承泽向我派弟子认错道歉,并到剑罗派亲身照顾孟向堂,直至其痊愈。”罗圣山阴恻恻地道。 “如此,也不是不可以。”元礼散人听对方的要求并不过分,就想一口气应下。 他本是路过,管了回闲事却被李承泽勾起酒瘾,这瘾一上头,也就没心思去想,若李承泽果真只身一人去了剑罗派,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毕竟又不是他的弟子。 罗圣山见元礼散人如此好言语,得逞的笑容刚挂在脸上,就被一道声音给打碎了。 “本尊的弟子,只会侍候本尊,旁人无福消受。” 第五十章 你必然千岁无忧 慕白鱼踩着一把翠竹剑御风而来,双脚方才落地,那柄通体碧绿的长剑就自己飞到李承泽跟前,化作一根碧玉簪插入他的玉冠。 “哟,仙尊回来了?那老夫便走了。”元礼散人见着陆探,原先还不耐烦的神色立即化为笑容,大大地挂在脸上,像个得了糖果的孩童,流光似地冲向了藏华峰后山,投入醇酒的怀抱。 “道友,是李承泽的师尊?”罗圣山见元礼散人离去,又看看慕白鱼,早先的气焰重新涨了回来。 在他看来,这清丽冷艳的姑娘年岁不大气场不强,比起游仙子来,实在是不足为惧。 慕白鱼却没理会罗圣山,细细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弟子,见他们都安然无恙,这才走进大殿里,任由罗圣山在外面的广场上淋雨跳脚。 “李承泽你这个小儿,观你面相,你根本活不过百年。这余下的百年,不若到我剑罗派为你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罗圣山见慕白鱼不为所动,双眼一道精光闪过,在李承泽身上停留,出口便是恶毒之语。 “你才活不过百年,你剑罗全山都活不过百年。小爷龙精虎猛福如东海,你倒是今日便要跪在阎王神殿里哭天喊地。”李承泽淡金的眼睛睁圆,怒视着罗圣山,向来只有他骂人的道理,莫非这人还敢在师尊跟前将他如何。 尤其,他现在可是有了底牌。 “不信?不信就问问你师尊。他百年内一旦破碎虚空,你就必死。”罗圣山不屑地将嘴里的血水吐出来,意有所指,桀桀地笑起来。 李承泽冷哼一声,坐起来同罗圣山对骂:“就你这苟延残喘的老头子,嘴里喷的粪也敢往我师尊跟前递?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德性,跑到别人家撒泼被打成狗尾巴草了,还跟那装模作样同小爷充大尾巴狼?” 他是无赖惯了的,跟人打嘴仗还未尝过败绩。 “我师尊成仙与否同你有何相干?还百年,若是我师尊愿意,现在就能成仙给你看。凭你也敢与师尊比肩?暗地里给我师尊下绊子,尽使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坏人化神的心境犹如杀人父母,你可真是个心黑手辣的破败货。” 李承泽这样说倒也不是平白污人清白,他虽然自己实力不济,可修仙的常识却还明白。 慕白鱼现在的境界乃是化神,正是半只脚登上天门的地步。 这罗圣山上来便给陆探划了道线,说慕白鱼百年内可成仙,是给慕白鱼种下心魔。 若真成仙倒还罢了,可若百年内无法踏碎虚空,终其一生也就没什么指望了。 虽说他能从慕白鱼偶尔的心声中听出她对成仙没什么期待,可自己不乐意和被别人影响了道心,还是有所差距的。 罗圣山的小心思被李承泽戳破,面上一僵,却也没多辩驳,目光又在苏清茗身上转了一圈,指着她道:“你也逃不了,百年内必死!” “师尊?他这话......” 这话是假的吧? 苏清茗有些怔忪,脱口就问慕白鱼,想从慕白鱼这里求些安慰。 慕白鱼背对着他们,脊背挺得笔直,眼里却满是挣扎之色,并未回答苏清茗,而是长袖一甩,袖中一道紫光直直奔向罗圣山。 她在太宇仙尊跟前说过,她到了瓶颈,所以才要培养个接班人。 但有原主记忆的她,却知道原主这功法的玄秘之处,这才是她不愿意成仙过逍遥日子的真正缘由。 眼前这个剑罗派的人,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知道些什么? 罗圣山闪身,紫光擦着他的脖颈而过,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是死亡。 也是这样的暴雨,这样的阴天。 刚刚筑基下山历练的罗圣山曾见到遍地的尸体和如海的鲜血,尸体叠着尸体,残肢到处散落,无数声哀嚎嘶吼响彻整个城镇。 空中不时有雷鸣与闪电,明明灭灭里罗圣山才看到高塔上挂着长长的一条黑线。那条黑线粗细相间错落无序,被风雨吹打漂浮的弧度也极为怪异。他忍不住细瞧,越看越是心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想转身逃跑,却根本使不上力。 那哪里是什么黑线,那根本就是被串起来表情各异的头颅。 没人知道这些人死前经历了什么,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恐惧。 是见到死神的恐惧。 尸山血海里独独站着一个人,罗圣山甚至根本不敢确定那是人,数道紫光在他身周围绕,更多紫光的仍旧在尚未完全断气的人们身上穿透而过。 诡异又邪魅。 那时也有一道紫光这样冲他而来,却停在了他的面前,又调头回去在尸堆里来回穿梭。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是逍遥君复仇的日子。 而他,不在复仇之列,所以幸运地与死神擦肩而过。 只是幸运并不会一直眷顾他,罗圣山此刻躲过这道紫光,面上惊骇之色尚未浮现,就被从后方复而绕回来的紫光击中,再说不出一个字,断了气。 “坏本尊弟子心境,该死。” 慕白鱼嫌恶地看了眼罗圣山扭曲倒在地上的尸体,她没杀过人,被血腥气刺激后,身周翻涌着浓厚的杀意,眉心的朱砂也隐约闪动着异光。 背在身后的手有些许颤抖,慕白鱼极力控制着心绪。 她穿越过来后一心扑在保住李承泽的小命上,维持原主的冰冷人设上,想方设法偷偷摸摸获取灵宝上。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忘了,原主是个杀神。 修炼之道,是最为血腥凶残的杀戮之境。 那该死的罗圣山误打误撞说出了原主埋藏最深的秘密,还大咧咧地喊叫出来,几乎要让原主几百年来的筹谋功亏一篑。 慕白鱼不知原主是否百年内真能成仙,但她知道: 原主成仙之日,定会是李承泽的祭日。 因为李承泽,就是原主成仙的契机。 其化凡之境是借着感悟师徒之情,以意动念,以念收徒,以情育子,以恩施惠,以心成爱,以悲入神,一举一动,都是为了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在这段师徒之情内。 当最终感悟到自己的意境,将要达到成仙之时,便是出手杀死自己弟子之日。亲手杀死自己寄予了全部心神亦子亦徒的弟子,使得最终内心的悲哀,达到以悲成仙的最后一步。 看似有情,实则无情,但这无情之中却又蕴含至情至性。 这种化神之境,绝非常人可以感悟。 慕白鱼一直强迫自己遗忘这一点,只想单纯地培养李承泽,等完成任务就抽身而去,却不会成仙。 她一直是这样做的,所以绝不愿意让罗圣山破坏她苦心维持的美好。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最贪恋、也是唯一的温暖了。 “师尊?”李承泽轻轻地唤了慕白鱼一声,眼底是被他藏得很好的凄凉。 慕白鱼思绪百转千回,尽量将自己的心境归于平静,声音不算柔软却很温和地道: “承泽莫听他胡言乱语,你必然会千岁无忧。” 第五十一章 大道无情 苏清茗深吸了口气,强自压下心里的不安和恐惧,但阵阵寒意却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瞬间遍布全身。 她从没见过师尊杀人。 往日里那些被李承泽惹恼了来寻仇的,师尊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可今日,师尊杀了人,还是这样干脆利落的杀人。 这是不是代表,师尊心中的某些秘密,被戳中了? 苏清茗没有再开口,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清茗,让人将此处收拾了吧。”慕白鱼眼角察觉了她的动作,开口却是吩咐苏清茗善后。 “是,师尊。”苏清茗连忙应下,“小师弟已好了许多,弟子将其带回居所好好休养。”才抬步又想起李承泽来,便要将他一同带走。 让李承泽与师尊独处,不知为何,她有些不甚放心。 “师姐,我还有好多话要同师尊说呢。”李承泽没等慕白鱼开口就先拒绝了,半躺在主座上一手拉着慕白鱼的衣袖,仰着脸一派天真无邪。 仿佛方才发生的事,都随着慕白鱼的那句安慰烟消云散,没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波澜。 “承泽听话,去歇着。待全好了,师尊领你去剑罗派。”慕白鱼看了看面有异色的苏清茗,又看了看懵懂无知的李承泽,微微用力将衣袖从他手中扯了出来。 她现在心里乱得很,想自己待一会,也不想再演戏了。 “承泽,师尊早先担心你许久,就莫要让师尊再为你劳心了,先同我走吧。”苏清茗再次对李承泽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恼意来。 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李承泽还要同师尊在一处,这到底是没脑子还是嫌命太长。 李承泽低下头捏了捏空落落的左手,轻轻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苏清茗将李承泽从主座上扶起,对着慕白鱼微微低头示意,便将他搀走了。 只是那离去的步伐,却越来越快,到了最后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像是要远离什么怪物一般。 慕白鱼见二人离去的背影再也瞧不着,这才御风而行,孤身一人到了藏华峰的最高点。 此处乃是一块天外巨石,本不属于北至大陆。百年前一场声势浩大璀璨绚烂的陨石雨划过,这巨石恰好砸在藏华峰上,长长久久,除了造型奇特些,便同寻常石头无甚区别了。 站在巨石上能将整个云巅纳入眼中,无论是翻滚着的绵软云海,还是骤雨后的寂寥空山,抑或是那凑在一处窃窃议论的弟子们。 【你的心不静。】一道清冷如雪巅白莲的声音在慕白鱼脑海中回荡,让她稍微放松的神经又紧张起来。 她穿来的第一日,就察觉到原主灵台滋养着另外一个灵魂,这灵魂极度虚弱,随时都会消亡一般。 但这些日子,这个灵魂都只是沉睡着毫无动静,慕白鱼也因着从原主记忆里明白了他的由来,并不怎么害怕,也只当他不存在。 先前罗圣山那一吼,竟把这残魂吼醒了,慕白鱼下死手时,也是受了这残魂的影响。 她不知道残魂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换了芯子,所以她只是沉默着,没有回应那道声音。 【你在害怕。】男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是一针见血。 下了整日的雨,云海依然像堆积了千万年的仇恨,乌压压黑沉沉地怒吼咆哮着,唯有一棵老桑树自地面伸展了些枝叶上来,横亘于这一望无垠的云海,如一叶随时将要倾覆的小舟。 慕白鱼觉得自己就是那点不堪一击的枝叶。 听起来,这残魂虽然寄宿于原主体内,却不能探查原主的所思所想。 【我下不了手。】慕白鱼声音里是满满的疲惫和无奈,回忆着原主和此人交谈时的语调。 【大道无情。要想踏碎虚空,必先化神。化神只是让你体会人间百态,而非令你贪恋红尘。】男子声调平缓,如仙乐又似凤鸣,【李承泽或许能活蹦乱跳上百年,而我,三年内必死。】 【我不会让你死。】慕白鱼说出这句话,但底气十分不足。 【你化神太久,当太华仙尊太久。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谁,切莫迷失在温柔乡里。该好好记着,我们的约定。】男子仿佛知晓慕白鱼心中的犹豫,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开口。 无论再不愿意,再舍不得,她最后还是会动手的。 男子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他要成仙,无论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慕白鱼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挣扎难言都埋进了心里。 她,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有风刮过,那根细小枝干上最后的一片桑叶,也被吹落,随风飘了很远很远。 第五十二章 红颜易老要多笑一笑 剑罗派很快再次找上了门。 这回没有直接寻到藏华峰找李承泽的麻烦,而是坐在了绛仙派掌门,无墨老人的会客厅里,恨声细数李承泽的恶行。 什么骂了剑罗派弟子亲娘,踢了剑罗派弟子命根,扒了剑罗派弟子衣裳...... 种种,等慕白鱼带着李承泽奉命到会客厅的时候,里头的女声还在凄凄惨惨地诉苦,语调高高低低拐了十八道弯泣哀肠: “太华仙尊那好大儿,打断了堂儿的腿便罢了,本是他先犯了错,本尊也说不得什么。可为何,他还要将堂儿的断肢砍碎拿去喂猪?这是修行之人能做出来的事么。” “这还不算,又抢了堂儿的宝玉,那可是我堂儿的命啊!众所周知,堂儿是个遗腹子,那宝玉可是他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太华仙尊教出来的好儿子,成日里正事不做,光会逮着他人的软处下手,忒黑心了些!” “光对着堂儿下手,本尊便也不来寻老兄你了。可他还辱骂我剑罗派,说我剑罗派弟子都是恋物癖,天天同铁剑双修?”女子说到这几欲咬碎一口银牙,“他同我剑罗派有何深仇大恨?这般辱我派先祖,将我剑罗众人的脸按在泥坑里碾!” “好些弟子听了不堪受辱,红着脸想引剑自戕,若不是拦得快,我剑罗派还能剩下几个人?杀人不见血,如此言语,叫我等岂能咽得下这口气!” “承泽,你真说了这话?”慕白鱼听得脸色青白交加,比里边的无墨老人好不到哪里去。 李承泽低低地嗯了一声,埋首绞动着慕白鱼的衣袖,看上去极为委屈的样子,嘴角却是带着恶意的笑。 这才哪到哪,他尚觉骂的不够狠呢。 待再见着孟向堂,他定要对方跪着叫自己阿爹。 谁让他倒霉,正好撞到自己枪口上来。 慕白鱼自是没有瞧见,也未多加训斥,整肃面容轻咳了两声,领着李承泽走进会客厅。 厅里上首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是再普通不过的长褂,朴素淡雅地如同会客厅一般,没有半点奢华的装饰。 他见着慕白鱼和李承泽进来行礼,也只是轻轻点了头,并未多言,视线却在李承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慕白鱼有所察觉,侧了侧身,将李承泽挡在身后。 无墨老人见慕白鱼这举动眉头微微一跳,便不再去看李承泽。 但他右首那一身刺眼金衣的女子便要暴躁许多,死死盯着身着红衣的李承泽,几乎想要扑上去将害她弟子的人碎尸万段。 “这就是太华仙尊吧?”女子咬着牙明知故问,话是冲着慕白鱼说看着的却是李承泽,“瞧着也是仙气盎然,没想到居然教出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想来内里也不是什么好玩意。” 她是剑罗派的长老,修为身份比不上绛仙派掌门无墨老人,却也不愿意跟一个筑基期的小辈计较,便逮着慕白鱼阴阳怪气地骂。 慕白鱼原本还算平静的脸顿时就冷了下去,扫了女子艳丽的五官一眼,“林璧长老再大的火气,也很不该背地里告一个小辈的状。” “天地良心!方才本尊所言但凡有一个字的假话,就让本尊的堂儿这辈子无缘元婴!”林璧长长的柳眉竖地杀气腾腾,眉梢藏着刀一般想把眼前这二人砍死罢休。 “林前辈,弟子从未说过剑罗派是与铁剑双修。”李承泽从慕白鱼身后探出一双眼睛来,淡金的眸子里亮光一闪而过。 “一派胡言!本尊已探取受伤弟子神识查看,那话分明便是从你口中而出!”林璧尚算娇美的面容皱成一团,怒气几乎要把会客厅的房梁给点燃,“当着本尊的面就敢扯谎,你们绛仙派就是这样教导弟子的?” “前辈,可莫要生这么大的气。女子生气容易老,尽管前辈修为高深,可未化神便抵不过生老病死。若是前辈因弟子加剧了衰老,那实在是弟子的过错。”李承泽将头缩回到慕白鱼身后,嗅着慕白鱼身上好闻的沉木香气,粉嫩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全是刺人心窝之话。 林璧的脸已经黑地不能再黑,盛怒之下她也不再言语,猛地站起身来右手在虚空一抓,李承泽便不受控制地悬空,朝着她的方向飞去。 慕白鱼身形半分未动,只冷哼了一声,李承泽便从空中被带回到了他的身侧安稳落地,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这番动作不过一个呼吸而已。 林璧见一击不中也没再继续动手,她是很想将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小子就地格杀,但方才的试探便能看出,慕白鱼的修为不在她之下。 何况这是绛仙派的地盘,而她是只身前来。 不过,她本也没报多大希望,只是不甘心想试一试传闻中太华仙尊的实力罢了。 此次前来,她是为了另一件事。 林璧理了理自己的衣衫,重新坐下,脸上的怒气已经消散不见,重新化为一副悲戚的神色对着无墨老人道: “剑罗派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只要这李承泽能向我等道歉,并到我派照顾堂儿,直至堂儿痊愈,此事便一笔勾销。”林璧边说边去看李承泽,见他故意对着自己摆出挑衅的笑,牙根就磨得直痒痒,语气却还是拿捏着受尽委屈又深明大义的调调。 等这小兔崽子到了剑罗派,她定要叫他明白什么是修仙艰难。 第五十三章 天道法则又如何 “上一个说这话的人,已经死了。”慕白鱼用自己的身形把李承泽挡地严严实实,漆黑的眼利剑般刺向林璧。 “你!”林璧一时气结,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抬起来颤颤巍巍指着慕白鱼,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本尊还未多言,道友倒自己提了起来。敢问罗圣山是哪里惹怒了你,你非要用下做的手段杀了他才肯罢休?”林璧语气悲戚,却话里藏着针。 “你们师徒二人,小的残断我弟子身躯,大的直接阴狠害人性命。前辈,这样的人留着,只会败坏门派名声,恐将惹来大祸啊!”后半句林璧是对无墨老人说的,全心全意替元灵派考量的模样。 只是她前半句给慕白鱼和李承泽扣的锅,却实在不小。 如今修真界比之以往要平和许多,大多人不再推崇霸道与争抢的方式去获取资源,而是崇尚顺应天意,方可得机缘。 所以残杀道友,迫害修真者,是会被讨伐的。 “林前辈,那位罗前辈是被我师尊一招制服的。弟子还奇怪呢,瞧着罗前辈气势汹汹地来,竟如此不堪一击,弟子都未来得及反应,便倒下了。实在让人有些……心疼呢。”李承泽躲在慕白鱼身后,安心地在林璧心尖尖上蹦迪。 他本已经不想再开口同这人争辩,只是林璧却把脏水往他师尊身上泼。 要是忍下了这口气,李承泽也就不演这混天混地的恶棍了。 “胡扯!罗圣山乃是元婴中期,怎可能毫无还手之力便被人取了性命?”林璧声音高了起来,这不单单是为了维护罗圣山的身后名,给慕白鱼安点罪名,更是为了不让人低看了剑罗派。 剑罗派与绛仙派明里暗里互相争斗了多少年,拼掌门实力,拼镇派之宝,拼师资储备,拼天才弟子,甚至连所辖范围里的普通百姓素质都要拿出来比一比,可不只是闲得蛋疼。 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在今年的通天大会里夺魁,获得通往修魔界试炼的资格。 通天大会五十年一次,修魔界的通道也五十年一开,这是能名正言顺在修魔界里杀人夺宝获取天灵地宝的最好机会。 此次林璧来绛仙派,一是为了兴师问罪给自家那倒霉催的弟子寻个公道,二,则是为了打探通天大会上元灵派的出战名单,回去才好根据名单挑选克制之人。 虽然在剑罗派众人心中,绛仙派的人都是臭鱼烂虾,可林璧仍想确保万无一失。 修魔界的通行资格实在太过重要,禁不起一点异变。 所以林璧决不能坐实罗圣山被陆探一击毙命的事,这不但会对本门弟子造成打击,更会让外人耻笑剑罗派。 可此事她看重,无墨老人又如何不看重? 故而无墨老人轻咳一声,正准备开口替慕白鱼正名,就听下边不老老实实站着的李承泽又开了口。 “弟子向无上仙主起誓,若弟子方才所言有半个字的虚假,就叫弟子此生修仙无望。”李承泽从慕白鱼身后站了出来,莹白的双手结印,双目紧闭,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说出的话落地成花,诚恳郑重。 这是最为正式的赌誓。 也是修仙者最难出口的毒誓。 慕白鱼紧紧看着身前半步身姿挺拔的李承泽,不知不觉她当作孩子看待的少年其实长得比她还高,青丝如缎,一袭红袍刺得人眼发疼。 “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子,起誓也这般严肃,倒是让你看笑话了。”无墨老人淡笑着道,说出的话风轻云淡,但其中的意味却叫林璧差点又气红脸。 李承泽这样的发誓,与她方才的发誓一对比,就显得她先前是在攀扯胡言,很不诚心。 毕竟,她只是轻描淡写地以弟子前途作为誓词,李承泽却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修仙者苦苦寻觅一生,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登上天梯入住九霄,此后永生永世不再受人间疾苦六道轮回。 哪怕只能成个散仙,也是祖上的坟全都炸了才能有的机缘。 对着无上仙主与自己的道心起誓,这只有在生命受到威胁,不起誓下一刻就会身死道消时才会做出的选择。 哪有李承泽这样,为了他人随随便便起誓的。 “承泽。” 慕白鱼将手搭在李承泽的肩上,掌心紫光明明灭灭地闪烁,一道道灰黑色的雾气便在李承泽白玉般的面庞上游走起来,如同小蛇一般快速地扭动着,似乎是想要往李承泽的眉心里钻。 可却被紫光拽着往后退。 这些雾气游动的速度却更快,甚至开始汇聚起来,由细如丝线慢慢变成了三道手指粗的黑雾,紫光几乎要拉扯不住,黑雾已经逼近了李承泽的眉心。 有一道甚至已经钻进去了一半。 林璧在旁边看着,表情由最初的讶异变得轻蔑:“太华仙尊,本尊知你向来自傲,现在你竟妄想与天道抗衡?以无上仙主起的誓言可是由天道法则为执行的。你这般行为,莫不是证明你这弟子所言有假,你怕了反噬不成?” 林璧说着便冷笑起来,笑声淬了毒。她就说,李承泽怎么敢发这样的誓,想来是懵懂不知事而已。 这个李承泽,胆敢断她堂儿双腿,如今自食其果给自己种下心魔,真是无上仙主有眼。 “师尊,弟子所言并未有假,师尊不必为弟子耗费灵力的。”李承泽此时也睁开了眼,淡金的瞳孔里也染上了浅浅黑雾,他无法动作,连转头去看慕白鱼都不能行,只得盯着林璧那让他反胃的脸对慕白鱼道。 慕白鱼却是一言不发,左手抚在李承泽的头顶,感受着他发丝的微微凉意,双手同时发出耀眼的紫色光芒,生生将那未来得及全然钻进李承泽眉心的雾气给绞碎。 而剩下的那两道,也被紫光禁锢着从李承泽面上取下,慕白鱼顺手便甩到了震惊中的林璧身上。 “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怎么能沾染你半分。” “我的弟子,从不说假话,更不需他人来裁断。就是天道法则,也不行。”慕白鱼盯着尖声叫起来的林璧,右手一带又将李承泽护在了身后。 李承泽从善如流地伸手扯住慕白鱼的环佩青铃,将头虚虚抵在慕白鱼背上,身子微微抖动起来。 这,才是他的师尊啊。 第五十四章 废物才会偷袭 “太华!你竟敢将这誓词种在本尊身上!” 在李承泽眼中,慕白鱼此时是天神临世让人想要顶礼膜拜,可在林璧眼中,慕白鱼却是个恶煞修罗,叫她恨不能把此人挫骨扬灰。 林璧通红着一双眼,双手急速往自己眉心拍去,想要学慕白鱼先前那般将誓词逼出。 可这毕竟是天道法则,慕白鱼尚且只能绞碎一道、禁锢另外两道,林璧不过是炼虚中期,哪里又能奈何得了。 她现如今整张脸已经黑如乌石,脑中心中翻滚的都是仇恨,哪里还会顾忌眼前人是谁。 “这是你随意污蔑本尊弟子的惩罚。”慕白鱼感受到身后李承泽的颤抖,认为自家这弟子实在是被吓怕了,脸色冷漠地看着林璧,周身逐渐凝聚起一圈寒风。 “好一个太华仙尊!今日,便是你此生梦魇!” 林璧口中厉声叱道,两臂上佩戴着的金色臂钏蓦然从她白皙的肌肤上脱离下来,旋转着浮到林璧面前,变成玉盘大的两个双环,通体散发着金光,隐隐还有红色闪电般的丝线在其内游走。 她将双环执在手中,眼神狠厉地盯着慕白鱼,足尖轻点便朝着慕白鱼疾驰而来,金色衣衫发出刺目的异光,身后数道虚影也化成了五个手持双环一身金衣的女子,除了面目模糊不清,其余皆与林璧相差无二。 慕白鱼眉头都没动一下,静静地看着林璧瞬间奔袭到面前,在林璧挥动双环的刹那,身前浮现出一道紫色光幕,将林璧携带着满腔怒意的攻势全然抵抗。 而那凭空出现的紫色光幕受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也只是微微泛起一丝涟漪,显得更加优美梦幻。 李承泽和上首的无墨老人都未有半分异色,而是司空见惯的模样。 倒是林璧一击不中,眼中狠色更深,急速后撤到原先的位置,她分化而出的虚影则毫无畏惧地继续扑向光幕,举着双环死命捶打,金光熠熠,不断地想要找出光幕的破绽。 慕白鱼见林璧退了回去,却没有丝毫放松,反手又给身后看热闹看得正起劲的李承泽套上了光幕,确保他不会被林璧偷袭。 她信不过这个从一见面就满肚子弯弯绕的女人。 而就在她给李承泽加上光幕的一瞬间,原本已经退回去佯装受伤的林璧却不知何时鬼魅般飘到了李承泽身后,正拿着金色双环要往李承泽头上砸。 那双环上包裹着的隐隐红光映照地慕白鱼眉心朱砂妖异非常。 若非慕白鱼心中不安,若非慕白鱼多走了一步。 只怕此时,李承泽已经被林璧偷袭成功,是一具尸体了。 她就又得再经历一次世界重置。 慕白鱼黑色的眼寒如腊月冰霜,眉心朱砂红芒一闪,衣袖翻飞间一道紫光破风冲向正待后退的林璧。 林璧天灵盖一凉,在空中艰难地扭转自己的身躯,堪堪避过这道紫光,正要吐出浊气嗤笑慕白鱼如同万年玄龟不敢出壳,就听身后利剑铿锵铮铮之声。 冰冷刺骨的寒气全然扑向林璧,她散乱开的发丝上甚至因这股气息太过冰寒而染上了点点白霜。 林璧惊骇地回头去看,便见无墨老人手持一把比他大上许多的巨阙剑,素色衣衫被寒气吹得猎猎,巨剑正抵挡着那道方才被她避过的小小紫光。 这紫光,被躲闪后居然还有灵力持续攻击。 这太华仙尊的修为到底有多深? “口舌之争而已,何必放在心上。” 无墨老人将紫光斩断,收回巨阙看向林璧,那双浑浊的眼此刻如同拨云破晓,亮的惊人。 林璧顿时便冷静了下来。 可她到底不甘心,咬着牙恢复了戚戚哀哀的语气:“慕白鱼将那誓言法则种在我身上,我平白受了无妄之灾,行事偏激了些,还望前辈莫要怪罪。” “对一个小辈下手,真是废物。” 慕白鱼却在旁边冷冷道,她这话比先前李承泽阴阳怪气的言语都更有杀伤力,直直把林璧气了个倒仰,几乎背过气去。 “你!”林璧又要动手,却看到李承泽躲在慕白鱼身后冲她做鬼脸,盛怒之下,理智倒是回复了些。 她打不过慕白鱼,就杀不了李承泽,若是再闹,也不过是徒做小丑罢了。 林璧也不再动手,索性往红木扶椅上一坐,素手捂着自己的眉心,五官几乎皱在一起,一副疼痛难忍快要晕厥的姿态。 “我灵力不足太华仙尊深厚,本想为堂儿缺失的双腿讨个公道,但技不如人有所不备不说,还自己也得了恶果身中天道法则,任由着一个筑基期的小辈对我辱骂也无法还手,难以维护我剑罗派尊严名声,我......我不如以死证道,尚能全我剑罗派一丝颜面。” 林璧说到这几乎泣不成声,双眼泪蒙蒙地望向无墨老人:“前辈,烦请前辈同我师尊说一声,林璧没有给他丢人,实在是难于在这诸多的心计谋策中求生。”林璧言语方落,就抬手召回立在李承泽身边的几道虚影,虚影快速冲向林璧举着玉环,林璧则是半点防护也不做,任由虚影要将她诛杀的模样。 慕白鱼眼中冷光更甚,嘴角讥诮地翘起来,静静看着林璧装模作样。 但无墨老人却是很快将巨阙扔在了林璧面前,替她接下虚影的攻击。 无论是真是假,林璧绝不能死在绛仙派,否则绛仙派将会面临一场无谓的灾祸。 只是无墨老人虽出了手,却似乎太过心急没把握好度,巨阙剑紧紧贴着林璧的面门,甚至削下几缕她的发丝。 一瞬间的死亡威胁不止让虚影都碎裂成浅浅光点,更是让林璧遍体生寒。 她不是蠢人,此前的借题发挥都是为了替孟向堂出口气而已,仗着无墨老人是个拎得清的,在故意大闹会客厅。 只是此刻,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无墨老人的怒气。 但奇怪的是,这怒气不是冲着她,而更像是冲着慕白鱼身后的那个罪魁祸首。 而无墨老人也确实是对李承泽的怒气更大。 在他看来,若不是李承泽下手没有轻重,惹得剑罗派连来了两批人闹事,他这会还能舒舒服服地在临渊处垂钓。 隔壁那糟老头子已然钓起了五万七千八百六百四十三尾鱼,这会耽误的功夫,只怕马上就要赶上他的最高记录了。 第五十五章 重重地惩罚 “你又何必自戕,此事是太华仙尊过了火,本尊定会重重地罚她。”无墨老人替慕白鱼认了错,态度尚算诚恳。 李承泽听他这就要定下师尊的罪名,有些站不住了,张口就要反驳,却被慕白鱼按住,只得愤愤地恨了得意起来的林璧一眼。 “前辈愿为我主持公道,林璧感激不尽。”林璧忍着嘴角的笑意,娇弱如白花般冲无墨老人致谢,“不知前辈预备如何处罚这狂妄之辈?” 她可听说绛仙派有一处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秘境,最好把慕白鱼连带着他那倒霉弟子一起扔进去,让他们苦苦挣扎,好好体会体会冒犯她的后果。 这样一来,即便不能将李承泽弄到剑罗派,却也算是替堂儿出了气。 无墨老人深以为然地点着头,一手抚上自己的长须,沉吟一会道:“太华,你对林道友多有冒犯,本座罚你三日不得运用灵力,你可服气?” 无墨老人面容严肃语气也很重,出口的惩罚却如春风化雨轻似鸿毛。 “师兄,我愿受此惩罚。”慕白鱼神色如常地对无墨老人行礼接下惩罚,郑重地仿佛是受了什么极重地处罚一般。 李承泽原本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前辈?这......”林璧张着口突然不知从何开始反驳,她自然不满这等不痛不痒的刑罚,不得使用灵力算个什么惩罚? 她平日里处罚弟子比起这,不知重了多少个无上仙主。 但无墨老人显然不愿让她再开口,打断道:“这确实有些重了,不若便改成两日吧。” “可是......”林璧有些着急,再一次开口试图挣扎。 “一日。”无墨老人斩钉截铁,面上却是一副因为苦主求了情,才勉为其难减少刑罚的公正样子。 林璧彻底熄了火。 这绛仙派都是蛇鼠一窝! 哪日无上仙主正道的光才会照在这些人身上! “至于你所中的天道法则,本已是残缺不全的,何况又是他人的誓言,对你并不存在约束。只是想来却会助长心魔,本座有一除魔丹,你拿去吧。平日里心平气和些,自然能压制其不发作。待得时日久了,也便消散无碍。”无墨老人身为一派掌门,虽然看不上林璧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却比起慕白鱼来要圆滑周到许多。 说到底,孟向堂断的腿能长回来,林璧受的天道法则能被消除,那么两方之间就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闹不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去。 林璧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自己已然没有再闹下去的理由,无论从哪一点出发,她都站不住脚。 更重要的是,无墨老人摆明了是要袒护自家人,她根本翻不出什么水花。 可心中的气却难消,上前接过除魔丹对无墨老人道了谢,便勉强维持着体面语气生硬地道:“此番还有一事想请教前辈,通天大会就在眼前,不知剑罗与元灵此次携手共创辉煌可好?” 这样的话说出来,就连林璧自己都是打心底里不信的。 什么携手共创辉煌,不过是假意合作,寻好时机背地里插刀罢了。 便说没有今日这一闹,上至无墨老人,下至绛仙派守山门的低阶弟子,都不信这毫无诚意的话。 信剑罗派那张嘴,不如信无上仙主是个奶娃娃。 不过林璧能在这样的争执后还说出这番话,足以见剑罗派之人都是怎样的厚脸皮。 以及,自视甚高。 她根本就没想过绛仙派会拒绝,因为在她看来,哪怕是假的,和绛仙派合作也已经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慕白鱼很明白林璧寻求合作的心思,可她没有多言,偏首看了眼李承泽脸上的了然和乖乖巧巧站着没有开口意思的样子,心中百转千回。 李承泽变化这么大,为的,也就是这个通天大会了。 无墨老人听了林璧的话也没露出什么异色来,只是很干脆利落地点了头:“那是再好不过。两派联手,此次试剑大会必能拔得头筹。届时若剑罗得了资格,还莫要忘了我绛仙派出的力。” “自然,无论哪派获得资格,都该分出一半名额给对方,这才是真正的联盟。”林璧答得也痛快。 清风挟着杏的花瓣吹进来,众人一时都弄了满衣的花香,厅里充斥着和乐融融的气氛,先前的杀气怒意似乎都是幻境。 只是无墨老人与林璧都很默契地没有提立誓一事,只在口头上商讨着结盟事宜,俱是相见恨晚的模样。 待到林璧口水都说干了,这才轻飘飘地加了一句:“既然如今我们乃是盟友,不知前辈可否告知此次绛仙派预备派出哪些弟子,也好参考参考。毕竟前辈经验丰富高瞻远瞩,我等就是拍马也比不上。” 无墨老人淡笑着点头,指了指因为站得太久,已经自动自觉带着李承泽坐下的慕白鱼:“此次通天大会一切事宜本座已委任太华负责,名单也会由她拟出,细节处你同她商量即可,本座尚有事,便先离去。” 无墨老人说完就起身,唤出巨阙,盘腿坐在上头直冲临渊而去。 方才那糟老头子传音同他炫耀已破了他的记录,他如何还能有心思坐在这和林璧虚与委蛇。 慕白鱼看着自己这不负责任的大师兄一溜烟跑了,终于体会到方才林璧有苦在心口难开的痛楚。 她何时被委任了这样的差事? 通天大会这样级别的外交事宜,一向不都是太玄仙尊那老黄瓜负责的吗。 但看着林璧望过来暗藏阴狠的眼神,与一旁李承泽半点掩饰也没有的钦佩目光,慕白鱼还是硬着头皮对林璧道:“通天大会尚有三月,名单还在商榷中,待定下后再知会于你。” 林璧只点了点头,方才对着无墨老人的满脸春风全化成了霜雪。 没有人再说话。 风依然在吹,清风绕身,花香恬静,日光一点点倾斜拉长他们的影子。 “剑罗派名单可定下了?”沉默了良久,慕白鱼才问。 林璧默默摇头。 挂在屋檐下的铜铃叮铃当啷响着,春风沙沙吹着树叶,又是几片杏花瓣被吹进来,落在李承泽的发顶。 “既如此,便晚些再议吧。”慕白鱼伸出手替半点没有察觉的李承泽取下花瓣,捏在手中递过去给李承泽拿着玩,这才开口。 终于赶人了。 林璧连忙点头,连礼节都不顾了,转身就踩着片翠绿的竹叶出了会客厅。 实在憋得久了。 毕竟慕白鱼修为比她高上许多,无墨老人又不在场,她半个字都不敢多说,生怕哪里惹到这瘟神被先斩后奏了。 第五十六章 九十春光斗日光 “师尊,掌门可真宠着你。”李承泽见不相关的人都走干净了,将那杏花瓣放进口中嚼着,又顺手牵住慕白鱼的衣袖笑着道。 慕白鱼看了看李承泽春花般的笑脸,接着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那种被人窥视着的感觉仍旧如影随形,李承泽的异样也印证了这一点,她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 于是慕白鱼便任由李承泽牵着,走动间隔着衣袖甚至能感受到李承泽的体温。 “你可知为何?”。 “自然是因为师尊厉害呀,掌门才对师尊另眼相看。”李承泽理所当然地道,崇拜的语气仿佛慕白鱼是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 唯一想纳入心头的光。 “非也。”慕白鱼摇了摇头,“即便是你独自前来,也不会受什么责罚。” “掌门不大待见我......”李承泽声音低了下去,淡金的瞳孔却看着慕白鱼,“我也不奢求掌门看护,因为我有师尊了,师尊定然不会让弟子吃苦的。” “师尊护着我,掌门又护着师尊,那我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怕的?”李承泽说着语气又飞扬起来。 他们在这一瞬间走出会客厅,暖人的阳光便洒在他们身上,消退了所有的阴凉和黑暗。 九十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 “傻子,师尊自然会一直护着你。”慕白鱼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说不清是杏花太香,还是阳光太好。 她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 但有些时候,谎言比真相更能让人沉迷。 “便是师尊不在了,掌门、你师姐师兄也会护着你的。”慕白鱼又补了一句,声音悠远如天光。 “弟子只要师尊,才不要旁人护着呢。”李承泽却是不悦,拨浪鼓一般摇着头,眼睛里盛着满满的阳光。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的眼睛,像看到一湖波光粼粼的清泉。 “绛仙派啊,实力平平,也没什么唬人的名头,但有一点好。”慕白鱼眼里笑意更甚,也只有在李承泽面前,她才能这样放松。 “什么呀?”李承泽其实并不关心,但慕白鱼说了,他也就捧场地问。 “护犊子。” 慕白鱼用未被李承泽牵住的那只手,揉了揉李承泽的发顶。 慕白鱼带着李承泽回了藏华峰,堪堪才在厅堂里坐下,太玄仙尊就领了数个身着金边白衫的弟子鱼贯而入。 这位老黄瓜刷嫩漆的进了厅堂,便毫不见外地坐在红木椅上,拿起李承泽没来得及端给慕白鱼的茶水一饮而尽。 其余弟子则是恭恭敬敬立在中央,俱是低首敛眉的乖巧模样。 慕白鱼打量着这位爷豪放的坐姿,从主座上冲他昂了昂下巴:“你怎来了?” 太玄仙尊翘着二郎腿,一身的金衣比此前林璧所穿还要耀眼几分,更甚过外面的金乌。 他双眼炯炯有神,手里的长萧转个不停,说话的语调更是不似个老者,反而很有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师姐啊,方才掌门师兄传音于我,道是此次试剑大会由你全权负责。” “师弟知晓你并非熟手,定然心内惶惶。这不,我给你送些帮手来。” 慕白鱼看了眼厅中站着的众人,微微颔首:“你费心了,我正要回禀掌门师兄。方才是因外人在场,急促间掌门师兄才拉了我撑门面。我不如你多矣,此事本该由你主持才是。” “别别别,千万别。”太玄把手里的茶杯一放,连忙摆手,“我整日里忙得跟山下村里的狗一般,哪腾的出手管什么试剑大会。师姐你亲传弟子仅三人,平日里琐事也少,这试剑大会你来负责正是合适。” “至于厅里这些人,你让他们洒扫藏华峰也罢,安排试剑大会相关事宜也成,总之他们是你的人了。” “这里还有一份书简,乃是些注意事项,空了你看看,于你安排试剑大会多有好处。” “行了,东西给你了,人我也带到了,届时掌门师兄问起,也算有所交代,我这便先行离去,不叨扰了。”太玄仙尊一口气说完,不给慕白鱼反应的时间,便一溜烟地御风走了。 背影同先前无墨老人如出一辙。 都是不负责任的家伙。 太玄仙尊一走,厅里便安静下来。 站着的弟子们不敢言语,坐着的慕白鱼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大殿里只闻外头的鸟鸣风语。 “承泽,将那书简拿来。”慕白鱼暗自叹气,没去管弟子中偶有些探头探脑打量她的人,只对着李承泽道。 她本想自己用灵力将书简卷过来,但她才被罚了一日不得使用灵力。 尽管无墨老人这惩罚极轻,但仍旧是给她加了禁制的。 慕白鱼这一日里便连储物袋都打不开,便只好让李承泽跑跑腿了。 李承泽极为听话地应声,步伐轻盈地走下玉阶,将太玄仙尊留下的书简拿在手上,背对着慕白鱼,恶狠狠地瞪了正偷看慕白鱼的弟子们一眼,转身时又挂上笑脸,献宝般把书简递给慕白鱼。 慕白鱼接过来随手翻开书简,入目的瞬间,白玉面容就涨了个通红,眉心那点朱砂更是几乎滴血。 有些泛黄的书页上勾勒出两个正搂抱在一处的人。 香汗淋漓间,巫山云雨时。 两人的面容都十分模糊,但销魂的神态却跃然纸上。 拿着书简的手像是被业火灼烧,慕白鱼额上甚至渗出了细汗。 “师尊?可是那林璧伤到了你?”李承泽时刻关注着慕白鱼,立时察觉了她的异样,担忧地问道。 慕白鱼神智被这声呼唤拉了回来,手下用力,将书简重重合上,又不敢放下,害怕被李承泽拿去看,只好死死抓在手里。 葱白的指尖用力太过,一丝血色也无。 “无事。” “尔等先在殿外洒扫,稍晚只会有人去寻你们。”慕白鱼对殿内的弟子们道,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安排这些人,便都打发了出去。 “承泽,去告诉你师姐,这些人今后都归她管。” “是。”李承泽也应声,但还是并未离开,而是凑到慕白鱼面前,红通通的眸子打量着慕白鱼:“师尊,我瞧你面色实在不好,要不让太宇仙尊来一趟?” “不必,你先去吧。”慕白鱼低垂着眼睛,不太敢看李承泽,手里的书简快要被她捏碎。 李承泽呼吸间带出的热气扑在慕白鱼面上,慕白鱼不自觉咽了口水,身体却僵硬着不敢动。 第五十七章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那,师尊若是有事唤一声,弟子立刻就来。”李承泽的目光极为隐蔽地落在慕白鱼拿着的书简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终于退后几步。 “嗯。”慕白鱼点头,只当没看见李承泽的眼神。 那是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眼神。 她知道李承泽误会了,以为自己藏了与通天大会有关的重要事情不告诉他,防着他,所以他定会找机会来看。 可这种事,又不好明说。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走出大殿,这才站起身来往自己的居所去。 她现在不能用灵力,这书简又是特制的无法轻易毁损,便只有先藏在旁人寻不着的地方。 尤其是不能被李承泽找着。 慕白鱼一路上脚步匆匆,她平日里御风惯了,足不沾尘,猛然间连走路都要亲力亲为,倒是出了一层薄汗。 等到了居所,慕白鱼利索地关上房门,在自己屋里找起藏东西的地方。 慕白鱼的目光在梨花木桌上扫过,摇了摇头。 桌下太过显眼,李承泽定然会瞧见。 她又往书桌处看去,略微有些犹豫。 书桌上也不保险,若李承泽借口要在她这里看书就露陷了。 慕白鱼走到床边,看了眼自己这寒玉冰床,想将东西放到床下......但床是实心的,并未留下缝隙让她藏书,现在她也搬不动,只得作罢。 寻了一圈,慕白鱼竟觉得哪里都不安全。 堂堂太华仙尊的屋子竟然这般小,小到一本书简都无处可藏。 真是悲哀。 最终,慕白鱼在深深的悲哀里将书简藏在了自己枕下,这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倒在床上闭目养神。 冰凉的玉床慢慢消解着她体内躁动的暖意,慕白鱼又运转着清心诀,呼吸才缓缓平静下来。 她长这么大,从未于女色男颜里寻过欢乐,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就是原主偶有所感,也是拂去尘埃般运转清心诀。 今日蓦然见了这样冲击的画面,倒是差点暴露她的青涩。 这边慕白鱼闭着眼想要清心寡欲,却不知那边自己的几个弟子已经暗戳戳开始谋划起了怎么从她这里套口风。 “承泽,如今师尊待你十分亲厚,你若问,师尊即便不事无巨细与你说明,也会透露一两分的。”穆贺年靠着枕头坐在床上,有些担忧地看着李承泽,原本虚弱的身体经过这两日的修养,也算是恢复了许多。 “师兄,此事分明就是那人心怀不轨要离间我等,怎你还当了真?”李承泽满不在乎地给穆贺年掖了掖被角,仿佛照顾孩童。 “我的好师弟,离间计就是不明不白才会生效。如今事关我三人生死,若不同师尊问个明白,闷在心中,那才是真的中了离间计,让亲者痛仇者快。”穆贺年凑在李承泽面前,伸手要去顺李承泽的头发,却被李承泽一扭头躲开。 但他却又毫不尴尬地将手搭在李承泽肩头,丝毫不在乎李承泽嫌弃的样子。 “既如此,你去问师尊便好了。”李承泽挣扎几番,没能将穆贺年的手从自己肩头扯下来,便将自己的手伸到他腰间,极其轻微地挠了挠,穆贺年便如同炸了毛的老虎般大啸一声触电似地躲开李承泽。 “我去问,师尊不得将我打出来啊。”穆贺年涨红了一张脸,离着李承泽远远地坐着。 “师尊才不会呢,师尊是个极温柔的人。”李承泽得意地看着他落败的样子,反驳道。 “那是现在对你。”穆贺年叹气,“你满绛仙派打听打听,谁敢说师尊温柔?” “师尊这几日,确实变了许多。”苏清茗看他们打闹,将穆贺年喝完的汤药空碗放在桌上,也有些困惑地道。 “不弄明白这个事情,我心里总不踏实。”穆贺年很认同苏清茗的话,那日他伤重头脑不清醒,躺了这几天倒是越品越觉得不对劲。 “哦。”李承泽不为所动。 “师尊有所变化,罗圣山又说那样的话,实在不行,还是喊掌门试探试探?”穆贺年哪里知道李承泽早就投敌了,还在和他探讨着该用什么办法。 “嗯......嗯?师兄,这事还是咱们自己先确定好了再说吧?否则被师尊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这样,你坐着,我先去问问师尊罗圣山的事。”李承泽话还没说完人就不见了踪影,他得维护好慕白鱼的秘密。 穆贺年坐在床上和苏清茗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繁杂无绪的迷茫。 在李承泽推门进来的一刹那,慕白鱼就有所感应了。 换个时间,她定然会起身与李承泽聊上几句,但今日她的枕头底下还藏着不可告人的书简,她半点不敢移动,只能躺在床上装睡,等着李承泽自己离去。 慕白鱼闭着眼,神识的感知却比寻常还要强上几分。 她分明感受到了李承泽进来时的踌躇,以及见她闭目躺在床上后松了一口气的开心。 于慕白鱼而言,李承泽进入她的寝殿,并不是什么冒犯的事,只是李承泽此时的情绪却很不对劲。 尽管自家的孩子怎么看着都好,可慕白鱼对李承泽却也是了解的。 他是个活得像太阳一般的人,情绪从来都是炽热灼人的,不会有半分掩饰。 但现在李承泽明显是掩藏着什么,见她睡了,才有些放松。 会是什么呢? 慕白鱼躺着也是无事,索性琢磨起了李承泽来寻她的缘由。 只是她才理了个头绪,就听李承泽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脸侧也莫名感受到了一股热气。 这股气息很熟悉,却又十分陌生。 慕白鱼的神识告诉她,身侧这个人是她的弟子,但慕白鱼的感官却告诉她,这股暖湿又夹杂着甜丝丝的气息,快要将她整个人烧起来。 第五十八章 一条鱼的交易 太近了。 李承泽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李承泽微微眨动的眼睫,能感受到李承泽丝毫没有移动的目光,能感受到李承泽微微张开的细嫩红润的唇。 慕白鱼额上甚至快要渗出细汗,她这个体质本是不该出汗的。 可慕白鱼只觉得自己像被放在蒸笼里蒸着,热气从李承泽的唇边和鼻尖吹出来,蔓延了她全身,几欲将她在这火中燃烧殆尽。 在慕白鱼觉得自己快要扛不住,预备苏醒面对李承泽时,李承泽却倏尔远离了她。 那散发着热气的源头一离开,慕白鱼不自觉松了口气,心中不知为何又有些怅然若失。 “师尊睡着了?那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李承泽自言自语地道,语气一如既往地天真烂漫,但慕白鱼听在耳里却像是被羽毛挠,一颗心上上下下扑腾躁动地不行。 李承泽想做什么? 他该不会...... 慕白鱼脑海里闪过之前看见的画面,又想起那书简还在自己脑袋底下压着,本就热得滚烫的身体此刻就连骨髓里都涌动着热流。 不过李承泽却是没如慕白鱼所想的那样靠近她,脚步声朝着书桌过去。 慕白鱼只觉得那轻巧的足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随着脚步声渐弱,心脏才慢慢恢复正常频率。 书桌上的书简被李承泽翻地簌簌作响,笔架和狼嚎笔也没能幸免于李承泽的毒手,都被他挪动了位置,东倒西歪地散落在桌上。 似乎在书桌处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李承泽又朝衣柜而去,一顿翻找未有所获,便连墙角、床底、屏风下的密道都寻了一圈。 慕白鱼此时深觉自己实在有先见之明,若非她躺在这床上,就李承泽这要把东西翻个底朝天的劲头,是绝对不会放过枕头底下的。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泽才停下手,重新坐在慕白鱼床边直喘气。 “莫非是我看错了?”李承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师尊很宝贝那东西,随身携带着?” 说着,李承泽又凑到了慕白鱼身前,这回却不只是盯着慕白鱼看了,而是伸出手戳了戳慕白鱼的肩头。 却是一触即离。 “不行,万一把师尊弄醒了怎么办?”李承泽收回手,看着慕白鱼快要红透的脸颊,嘴角的弧度翘得十分嚣张。 可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纯白无暇,如最圣洁的青莲,不沾尘埃。 慕白鱼没见到李承泽的笑,肩膀却像被蝴蝶轻轻吻了一下,她尚来不及去捕捉那一瞬间的美好,只恍惚感受到让人久久无法忘怀的温热。 慕白鱼不明白,她与李承泽有过多次的肢体接触,缘何今日这样轻轻的触碰,偏偏让她魂牵梦萦。 偏偏,让她乱了心神。 室内安静了许久,久到慕白鱼以为李承泽已经睡着,李承泽才重新有了动作。 这次李承泽没有再作乱,而是深深看了装睡的慕白鱼一眼,转身而去。 待到李承泽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慕白鱼的神识也无法再感知,慕白鱼也没有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不想睁开眼,不想找回自己的理智。 似乎藏在黑暗里,她就不用去面对自己此前阴暗的想法,也能稍微延续方才虚幻的温存。 但她很明白,有些想法一旦在心里生了根,除非将那处一同剜出来,否则有朝一日,那种子必然会生长为参天大树。 慕白鱼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直到月升日落,日起又月降,这才慢慢起身。 她任由发丝散乱披在肩上,眉心的朱砂在朝阳金光的照耀下闪着光,整个人如同一尊白玉雕塑。 静坐了一会,慕白鱼第一件事便是将那罪魁祸首的书简动用灵力给毁了。 书简被灵火焚烧地连点渣都没留下,跟着它一起消失的,似乎还有些什么不可捉摸的情绪。 走出房门的瞬间,慕白鱼已经回复了一贯的严谨姿态。 第一件事,慕白鱼便御风找到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磋磨新来弟子们的苏清茗,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讲事实摆道理,扯天文掰地貌,甚至对无上仙主起了誓,绝不会伤害她,否则便此生无缘仙路。 确认了师尊不会献祭自己走上仙路,苏清茗这才天欢喜地地重新投向锻炼外门弟子的大业。 紧接着,慕白鱼又找到正在修养的大徒弟,同样商谈了一番,依旧二话不说起誓道永远不会牺牲穆贺年,穆贺年面上不显,心底疑虑仍然没有尽消。 只是慕白鱼却没去找李承泽,而是往临渊去寻了无墨老人。 “师兄,此次通天大会,还是由太玄主持为好。” 慕白鱼在临渊找到无墨老人时,这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正钓起了一尾鱼,乐得像个偷了糖塞进嘴里囫囵吃着的顽童。 “他近日忙得很,你便受些累吧。”无墨老人见着慕白鱼,也没太理会,而是又往深得发黑的渊水中投了饵。 慕白鱼看了眼无墨老人身侧那快要装满的鱼篓,一眼便瞧中了其中一尾通体火红的皇带鱼。 这一只鱼便占了大半的鱼篓,在鱼篓里横行霸道,还时不时去撞意图靠近它的鱼。 “既如此,师兄可否将此鱼赠予我?”慕白鱼也没再坚持,只直直看着那尾鱼。 “你眼光可真是毒,单单挑了最难得的。”无墨老人偏头看了眼慕白鱼指着的皇带鱼,老大不乐意地看向慕白鱼。 这皇带鱼他钓鱼多年,也只钓上来六尾而已,每回去向那糟老头子炫耀,都能惹得对方头发倒竖。 毕竟,那糟老头子钓鱼时日不比他短,却从未钓上来过皇带鱼,何其丢脸? “你拿去吧。”无墨老人忍痛割爱。 他固然想气气自己的死对头,却也明白太华虽然话不多,但想定了主意,就怎么也要达到目标才肯罢休的。 这皇带鱼如此,通天大会也如此。 用一尾皇带鱼换慕白鱼全心全意操办试剑大会,也不算亏。 怎么说呢,他就是这会不给,慕白鱼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给他偷走。 这事,太华可没少干。 第五十九章 没有那么多如果 慕白鱼嘴角轻微勾起,毫不客气地从袖中掏出个陶罐,就着无墨老人的鱼篓打了些水,便将那皇带鱼纳入陶罐里。 陶罐从外头看着虽小,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半人长的皇带鱼放进去,也丝毫不费力。 “师兄,此次通天大会仍由清徽一派主持,形式却将不同往常那般单纯比剑,而是先将各派弟子送入玄境,三日后,哪派弟子从玄境出来时所携带的灵兽内丹越多,便为胜出者。” 慕白鱼将装有皇带鱼的陶罐提在手中,语速平缓地对无墨老人道:“故此,若是我派弟子也能先到一个玄境中试炼,届时定然会有些心得,不至于没头没脑。” “甚好。”无墨老人点着头,“青谷玄境对这些元婴以下的弟子修炼甚有效用,又无极危险的灵兽,便让他们去长长见识吧。整日里闷在门派里,别闷成只知晓运行功法的花瓶。” “是。”慕白鱼最初的打算也是想带这批人进青谷玄境,此刻无墨老人开了口,自然无有不应的。 无墨老人手中执着长长的黑金钓竿,半眯着眼看着沉沉要把人吸进去的深渊:“修魔道我们必须去一趟,你知道该怎么做便好。” “掌门放心。”慕白鱼听着无墨老人难得的严肃语气,也换了称呼,恭恭敬敬道。 她当然知道为何无墨老人一定要去修魔道,以他的修为,本可以直接领着无墨老人和绛仙派众弟子杀过去便是了。 但如此一来,就掌门恐怕心结难解。 李承泽百无聊赖地依靠在门上看着广场上外门弟子们勤奋修炼,把玩着自己腰带上系着的红色穗子。 苏清茗让他来监管弟子们,本意便是想借由他人的勤奋,激起李承泽修炼的热情。 但李承泽内心半点触动都没有,他只觉得这些人吵闹。 如果能够选择,他更愿意去山下逛逛,吃碗面片汤,撸点羊肉串,再听听说书观观美人,可不比在这山上舒服多了。 只是他终究记得自己才惹了祸,还被人追到家门口骂,便是再厚的脸皮,也不敢胡闹。只好乖乖地看着这些弟子们修炼,数着时辰快些过去。 慕白鱼御风而来,一眼就瞧见自己的宝贝徒弟靠着门打呵欠,生无可恋的模样看在慕白鱼眼里却是可爱又天真。 慕白鱼下了飞剑,几步走到李承泽眼前,还没开口,广场上修炼的弟子们就将剑收在身后,朝慕白鱼行礼道:“仙尊。” 李承泽前一秒还歪歪曲曲的站姿,在外门弟子们的行礼中立即变得笔直挺拔,如一棵绝崖上的松柏,迎风不倒。 “可有什么难处?”慕白鱼转身看着这些外门弟子。 尽管这些人她还尚未正式收徒,但其中许多人,她却都是面熟的。 例如那最前头的,便与李承泽入门时间相差无几,只比李承泽晚了三天。 但慕白鱼没再收徒的原因也十分现实。 她的名额不够了。 绛仙派与剑罗派不一样,剑罗派随便什么人都能收徒,哪怕是外门弟子,也能收徒,更别说长老了。 在剑罗派,一个长老的弟子,及其弟子的弟子,弟子的弟子的弟子,拉出来几乎能站满一个擂台。 也就导致剑罗派里,大家都沾亲带故又关系网复杂。 这人的师父与那人的弟子可能是同年入门的,大家见了面,如何称呼就免不了一番尴尬。真要梳理明白谁是谁的谁,怕是不将名册录拿出来,是很打脑壳的。 所以剑罗派对师徒关系也并非太过重视,反而更看重实力。无论谁是师父,谁是弟子,只要实力强,那就更被人尊重些。 绛仙派便很看不上剑罗派这乱糟糟的样子,故此才规定了,每个长老最多只能收四名弟子。 而弟子身份若想收徒,必得修为达到金丹大圆满以上才可。 但如此一来,外门弟子必然心内不愤,为避免外门弟子因看不见希望而搞事,绛仙派又有一条规定。 每三月举行一次擂台比赛,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都可参与,排名前三即可获得大量灵丹灵符,以求在最大程度上平衡内外门弟子间关系。 这一举措确实很有效果,外内弟子大多不再一门心思要拜在长老门下来获取资源,而是专注自身的修炼。 毕竟拜了师,师父也会偏心眼,但如果擂台得了前三,那丹丸符器却是跑也跑不了的。 何况藏书阁里的内功心法、宝器剑术,均都向外门弟子开放。 绛仙派外门弟子的待遇就是放在整个天元大陆,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就连慕白鱼初初入门了解情况时,也骇了一跳。 但这样优厚的待遇,也有着严苛的规定。 所有弟子拜入绛仙派时,都会被种入一道禁令。 这禁令于修炼上并无妨碍,却会探知宿主的所思所想。 一旦查探到有反叛之念,便会立时形神俱灭。 这样效果立竿见影的禁令,其他门派不是不想用,但却需要被种下禁令的那方全然接受才能有效。 若是没有足够的好处,足够的诱惑,天下没有几人愿意在自己的灵台上种下禁令。 故此,绛仙派的弟子与其他门派弟子不同。 一入绛仙派,非死不得离。 这十个字并非只是山门口那石壁上无用的宣传语,而是切切实实执行着的天神令。 “仙尊,弟子有困惑。”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来,都期待着慕白鱼能为自己解答疑惑,并能让慕白鱼注意到自己。 慕白鱼看着这些精神勃发的弟子,将手中提着的陶罐交到李承泽手上,走到那最为面熟的弟子跟前:“吕政,你已在筑基大圆满滞留许久,晚些到练功房,本尊为你护法冲击金丹。” “多谢仙尊!”吕政的面容瞬间涨了个通红,手几乎拿不住佩剑。 吕政在入门之初就明白,自己是无法和李承泽相比较的。 尽管他只比李承泽晚入门三天,但他没有李承泽那样的机缘。 后来李承泽拜入太华仙尊门下,虽被冷落了一段时日,但这些天他亲眼所见,却觉得太华仙尊待李承泽很是不同。 若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他也曾想过,若是自己那时在试剑大会上对上了韩卓,碰上了那个时机,是否也能被师尊收入门下。 毕竟自己比李承泽的资质要好上许多。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第六十章 没有感情的修炼机器 而吕政也从最初的不甘心,慢慢到后来的认命,再到最后的发奋。 得益于绛仙派的规则,虽然他没有拜入太华仙尊门下,可他也能通过各种方式获取修炼的资源。 尽管吕政确实觉得绛仙派在有些方面已经做到最好了,他心中却不知为何总是感觉少了点什么。 哪怕他逐渐从稚童成长为少年,哪怕他学会用温和的姿态应对他人,哪怕他尽量用平常心看待这世界。 可有什么东西确实还不够。 直到今日太华仙尊当着这么多人说要为他护法助他冲击金丹,他才明白。 他最想要的,就是太华仙尊的认同。 穆贺年天资聪颖,当年结丹时只用了一夜,连太华仙尊都是在穆贺年结丹后才知道的。 而苏清茗结丹就更加轻松,凭借着自己家族炼制的丹药,随随便便吃了些糖豆便结了丹,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太华仙尊也没操半点心。 至于李承泽......到现在也只是筑基中期,离筑基大圆满尚隔着个巅峰期呢。 所以,他将是第一个被太华仙尊护着结丹的。 这样独一份的认同感让吕政如何不兴奋? 慕白鱼这话说出来,许多外门弟子面上都露出了艳羡之色,却很是心悦诚服地看着吕政。 要论资质,吕政是他们之中最好的,要说修为,那也是排得上号的,而数起勤奋来,吕政更是当之无愧的无情修炼机。 很多人不止一次暗地里惋惜,若是吕政被收为仙尊弟子,只怕此时的修为恐怕足以比肩穆贺年穆师兄了。 可惜仙尊当时收的却是扶不起来的李承泽,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灵丹妙药。 真是暴殄天物。 吕政每每听见,嘴上总免不了谦虚一番,可心中却也不是不认同的。 如今仙尊这样厚爱,其他人又都羡慕地看着自己,吕政终于忍不住去看师尊身后的李承泽。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李承泽闪着金光的双眼正冷冷盯着自己,往日里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如饿狠了的野兽,下一刻就要扑过来将他囫囵吞入肚般。 “师尊。”李承泽阴狠的表情转瞬即逝,在开口的瞬间又恢复如常,重新成为了那个毫无坏心又可爱天真的少年。 吕政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慕白鱼应声转过去看李承泽,直觉李承泽有些不悦,却还是静静等着李承泽的下文。 “师尊,弟子想和师尊一起为吕师弟护法。” “胡闹,护法可不是好玩的。”慕白鱼拒绝的话脱口而出,半点犹豫也没有,但语气却并不严厉。 可李承泽却瘪起了嘴,嘟嘟囔囔着:“师尊如今不疼弟子了,弟子只是觉得自己往日疏忽了这些师弟们,没能为师弟们做些什么。师尊既然嫌弟子碍事,弟子走便是。” 说着,李承泽还真要转身,一派被委屈了的小媳妇样。 慕白鱼啼笑皆非地拉住李承泽,昨日那些莫名其妙的悸动都已被他封存在了心底最深处,化为深深的负罪感。 此刻见李承泽这样小孩子的脾气,更是狠不下心来。 她自然知晓李承泽做戏的成分更多,可即便如此,她也愿意让着李承泽。 “你身体才好些,别窝气。既然你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届时一道便是。” “多谢师尊~”李承泽这声道谢响亮又清脆,比之前吕政的道谢更要得意上许多。 吕政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怔怔地停住了。 方才仙尊突然的关怀让他昏了头,他本就不能和李承泽比的。 或许在其他外门弟子眼中,他是被仙尊重视的,可比起李承泽来,他却连人家的一根头发丝、不,头发丝上落的灰尘都比不上。 无论如何,仙尊要亲自为他护法,他已是赚了。 待他结丹成功,在外门弟子中就更具话语权。 且吕政在外门弟子中混迹多年,自认心智远比被仙尊护着的李承泽要成熟许多,故而便诚恳地道:“多谢李师兄,有仙尊与师兄在侧,弟子定能结丹成功。” “好说好说,大家都是同门。有我守着,你就安心闭关吧。”李承泽笑着对吕政道,露出两个锃光瓦亮的小虎牙。 吕政也对着李承泽笑,温如煦风的笑容下藏着多少苦水,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任谁在最风光时被人横插一脚打了岔,都会心有芥蒂。 但吕政依靠自己修炼这么些年,心态确实练就地极好。 既然他在仙尊心中,始终都比不过李承泽,那又何必一直执着去做个小丑? 倒不如化敌为友,趁机笼络住这仙尊心窝窝上的宝贝,届时想要灵丹宝器,不就方便许多了? 远的不说,单是李承泽扔在角落里堆灰的那些,就足够他消化许久了。 攻守双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握手言和,慕白鱼及其他的外门弟子们光听见一声号角,这场战斗就没了影。 “你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到练功房来。”李承泽见吕政偃旗息鼓了,也不痛打落水狗,极为自然地代替慕白鱼发号施令,说完了才冲慕白鱼不好意思地笑,眼睛紧紧盯着慕白鱼:“师尊,可以吗?”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的笑,很想抬起手捏一捏他的脸颊。 “可以。”但她只是点头应了。 继而慕白鱼又替几个弟子解了惑,还顺手发了些灵丹灵符,待这批弟子都无疑问,才领着李承泽地回到大殿。 她今日并非心血来潮闲着无事,而是在为派内选拔做准备。 通天大会还有三个月便会开启,再刨除路上耽误的时间,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也不过两个月了。若是太玄仙尊主持,自然是胸有成竹有条不紊,说不定只需一月便可准备妥当。 但她哪里主持过这样重要的事情,自然还是想早做准备。 “承泽,你想去通天大会吗?”慕白鱼坐下后问着立在一边的李承泽,毕竟怎么说,她接下这磨人的事情,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为了李承泽。 尽管她知道,这句话是明知故问。 但头顶被窥视着的感觉,让她不得不问。 第六十一章 买他 “师尊想让弟子去吗?”李承泽逗弄着陶罐里的皇带鱼,反问着慕白鱼。 “想。”慕白鱼斩钉截铁,这么久的演戏,让她有些累了。 反正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便成了,何必在意那么多细节。 那边李承泽也干脆利落地应了。 “那我便去。” “你确定?试炼可要受苦的。” “师尊想弟子去,弟子便去。师尊不要弟子去,弟子就不去。师尊的决定都是为了弟子好,所以弟子都听师尊的~”李承泽绕口令一般地说着,连个磕绊也没打,说得慕白鱼心中十分熨帖。 会演啊,真会演啊。 慕白鱼浅笑着指向那皇带鱼:“这是给你的,清蒸红烧还是烤炙,皆可。” 李承泽摇了摇头:“那怎么能行呢,它这么可爱,”他极为爱怜地摸了摸皇带鱼,皇带鱼在陶罐里横冲直撞,激荡起无数水花。 “那......”慕白鱼有些困惑,她要来这皇带鱼,主要是因此鱼富含的灵力极高,这样天长地久的给李承泽补着,他也好早一些成剑仙。 却没想,他李承泽如今开始怜惜生灵了。 “最尊贵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普通的烹饪方式,”李承泽话锋一转,“师尊,弟子做个凉拌皇带鱼吧?”李承泽是征求慕白鱼的意见,但人已经提着陶罐往小厨房奔了。 慕白鱼见李承泽这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见李承泽走远,便专心伏在案上提笔写着通天大会的事宜。 既然李承泽要参加,她必得将危险降低到最小,但又得把考验效果最大化。 否则李承泽便是去了,也不过是个炮灰,说不定还得受一身伤。 阳春初三,杏花方开,熹光正好。 慕白鱼一袭苍蓝轻袍御剑浮在擂台之上,身同蛟龙面似冠玉,皎如玉树临风前,皑若朗星缀云间。 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萧萧犹雪上月,远而易寒。 “众位皆知,通天大会即将开启。此次门内演练,前十不单能如往常获得奖励,更有机会作为我绛仙派翘楚前往参加通天大会,还望你们都能拿出自己的真本领。” 慕白鱼居高临下看着擂台周边摩拳擦掌的外门弟子们,语重心长地道:“擂台前十,将与内门弟子一同前往青谷玄境内试炼,试炼通过后便可正式成为通天大会的参与者。在通天大会中所得,门派一分不占,若能为门派争光,更有三名内门弟子的名额等着你们。”擂台周边响起一片的吸气声,和抑制不住的议论声。 无论绛仙派在平衡内门和外门弟子上做得有多好,可这两者终究是不同的。 内门弟子,代表的更多是一种荣誉。 “就是不知,是哪位长老的名额。”有人低声说着,目露向往之色。 “无论是哪位长老,内门弟子的名额都是做梦也求不到的。近些年哪有人够资格收徒的,我还以为我等永无出头之日了。” “内门弟子又如何,多少内门弟子凭实力根本无法与我等相比?” “但人家就是命好。现在改命的机会就在眼前了,不管你们怎么想,这内门弟子我是当定了。” “话别说得太满,你只是筑基巅峰而已,我可是金丹初期。” “哼,没听明白吗?修为再高,擂台上输了,也是白搭。你没看见那边那几位的眼神都不同了?看来这次是不会藏着掖着了。”有人边说边往擂台后面看,却不敢把视线停留地过久。 慕白鱼停顿了一会,让这些人有足够的时间消化自己方才所言,此时见气氛已然炒热,便朗声道:“本次擂台现在正式开始,根据顺序,一一来战。” 外门弟子的擂台一直都是提前由本人抽签,根据抽签顺序进行一对一对抗。 若其中一方胜出,便拥有参加下一轮比赛的资格。待第一轮比完,胜出的人再根据抽签顺序一一对抗,以此类推,直到最终产生最后的强者。 在决赛前,他们没有休息的时间。 这样的方式也不是没有弊端。 例如能否抽到一个好签,就是很重要的影响因素。 一个实力平平的人,也许抽到了极好的签,一路都不会遇到强者,轻而易举便能成为前十。 一个实力强劲的人,也许抽到了极差的签,第一轮就遇到另一个强者,拼的两败俱伤也不一定能进入下一轮。 可谁说,运气又不是实力的一种呢? 有些人平平无奇,却被无上仙主追着喂饭吃。 有些人处处要强,却总被磨难缠身错失机遇。 谁又有处说理去呢? 世界从来都是不公平的。 至少,不是必须精确无误那样,五五开的公平。 绛仙派的外门弟子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打擂方式,此时内心都是燃着一团烈火,纷纷应声,开始准备比赛。 慕白鱼御风悬浮在半空中,看着擂台两边各走上去一名弟子,右手轻轻挥动,一道紫色光幕便从低端升起,形成一个半圆将擂台包裹了起来。 一声清脆的铜铃声响起,擂台上的两人立时撕开和气的假面,招呼也不打一声,纷纷亮出自己的法器拼斗起来。 这两人一个是筑基巅峰,一个是筑基中期。 不出意外,筑基巅峰那个紫衣弟子会拿下本次擂台的首胜。 慕白鱼这样想的时候,在外围凑热闹的李承泽九惜已经扯着嗓子张罗开了。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啦,押一赔三,买定不退!” 慕白鱼目光在李承泽那张快要笑烂了的脸上略微停留,手指轻动,一道不易察觉的紫光朝李承泽飞去。 十块泛着蓝光的灵石落在李承泽手中的托盘上,压在了那位筑基中期的弟子身上。 “买他。”慕白鱼的声音在李承泽脑海里响起。 这是传音入密。 擂台上打得火热,慕白鱼望着仰起头来笑着对上她眼神的李承泽,心情比这阳春处处盛放的杏花还要灿烂。 第六十二章 一手加盾一手下注 第一场擂台赛的耗时比慕白鱼想象的更要久。 那名筑基中期的弟子最后确实赢了高出他一个境界的筑基巅峰弟子,却赢得不是很光彩。 他能胜出更多的原因,是他手上层出不穷的法宝。有能变化大小还轻易不会损坏的旗子,有能瞬发冰冻的木棍,还有能不断回复灵力的宝塔。 尽管那宝塔回复灵力的量不大,但却是让他将对手耗死的最大功臣。 所以最后虽然此人胜出,其他弟子却很看不上他这样几乎耍赖的手段。 可他本人并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去找李承泽和苏清茗,领了他自己押给自己的赌注和赢资,接着便就近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调息,继续用宝塔回复自己的灵力。 慕白鱼主持着第二场擂台,视线却落到了那名弟子身上,看到了他腰间佩戴着的圆牌。 18号。 蔡子华。 慕白鱼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会进入前十。 接下来的每场擂台赛,慕白鱼都是悄悄在李承泽的托盘上押注,少则十块灵石,多则五十块灵石。不多却也不少,有输也有赢。 李承泽每次都会将属于慕白鱼的那一份单独放置,等着这厢事了,再一道给慕白鱼。 他知道,慕白鱼并不在意她赢了多少,而是在意赢的那种感觉。 没错,他这个看起来清心寡欲严于律己的师尊。 其实是个隐藏的老赌徒了。 甚至这盘赌局,也算慕白鱼之前偷偷授意他开的,至于理由则很冠冕堂皇。 “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 李承泽想起慕白鱼说这话时的神态,总觉得别扭。 一场又一场的擂台打过去,一个又一个的胜者喜笑颜开,一个又一个的败者灰心丧气,一堆又一堆的灵石落到慕白鱼和李承泽的口袋里。 慕白鱼在空中维持着自己严肃的仙尊形象,尽心尽责地保护着弟子们的安全,但凡有人拿捏不住力道,慕白鱼就会及时挽救下另一方,并终止这场比赛。 可没有人知道,这位修为高深不苟言笑的仙尊,暗地里却和自己的徒弟联手搞着赌博。 除了李承泽。 就连苏清茗,都不知道这里边还有自己最敬爱师尊的参与。 很快,第一轮擂台便结束,从三百二十名弟子里,选出了一百六十名弟子参加第二轮擂台。 第二轮擂台比起第一轮来,耗时更久,慕白鱼出手的次数也更多,底下李承泽和苏清茗开的赔率也更高。 因为这些弟子,实力显然比第一轮的要强上许多,求胜心也更重。 强强相遇,自然会产生更精彩的斗争。 那名叫蔡子华的弟子在第二轮还是第一个上场,这次遇上的与他同是筑基中期。 蔡子华便不如第一轮时那样全用法器,而是更重功法,一手清风徐来的剑法配合着心法,倒是颇为让人眼前一亮。 只是,他身后仍旧源源不断给他恢复着灵力的宝塔,却削弱了其余弟子对他的崇拜感。 毕竟,哪见过双方打架,其中一个还带着回复术的? 边打边回血,这实在是让人不能理直气壮地吹嘘起来。 蔡子华毫无疑问地进了第三轮,跟他一起进入的,还有其他七十九名弟子。 此时已然日上三竿,除了即将参与第三轮鏖战的弟子,其他弟子都有些疲乏,却仍没有离去,依然等着看最后的结果。 有些实在闲的没事的,便去找李承泽下注,顺道与李承泽和苏清茗打听打听消息。 “苏师姐,敢问慕白鱼长老,还收徒吗?”一名弟子凑到苏清茗身边,讨好地问着。 “这就不知道了,”苏清茗也没有摆什么架子,边帮李承泽数钱边道:“三名内门弟子的名额是真的,拜谁为师么,却不知师尊是如何考量的。” “师尊才不会再收徒了。”李承泽在一边很不高兴地道,看了那弟子一眼,见他面容平平,又放心地转过头去继续帮人下注。 “他就是这个性格,跋扈得很,你别放在心上。”苏清茗见那弟子表情有些尴尬,替李承泽打圆场。 “李师兄,我瞧着,师尊似乎是想收吕政师兄呢,”被太玄仙尊送到藏华峰的一个外门弟子不知是没看出李承泽的不快,还是故意要往李承泽痛处上踩,“那日师尊替吕政师兄护法,吕政师兄已然结丹成功。这次擂台拿个前十想来也不难,理顺了一想,师尊明显是在给吕政师兄铺路,好让他名正言顺成为师尊的内门弟子呢。” 李承泽被这一番话说得脸色更不好,恶狠狠地盯着那弟子,直把他盯得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才冷哼一声。 却没有过多和这人纠缠。 苏清茗在旁边看着李承泽的脸色,颇有些不太习惯。 她已经准备好冲上去拉住要暴怒的李承泽,却没想到李承泽并没有发作。 要是放在以前,谁敢这样扯李承泽的逆鳞,李承泽不把对方的脑袋打开花都是无上仙主保佑。 今日,李承泽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苏清茗不知道自己该欣慰,还是该害怕。 她为什么总觉得,李承泽是准备事后再报复。 “第三轮,开始!”空中传来慕白鱼的声音,人潮又都哗啦啦地往擂台周边挤,苏清茗这才明了。 是了,师尊还在这。 师尊在的时候,李承泽从来都是一朵弱不禁风的小白花。 可若是师尊不在......苏清茗怜惜地看了方才那弟子一眼。 有些人还活着,却已经死了。 第三轮比赛打得很快,参赛者通过前两轮的比拼,都打出了火气,通常一上场就放大招,力求一击制敌,好给自己多留些恢复时间。 所以慕白鱼出手保人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一边给弱势的弟子加盾,一边偷偷下注,几乎每场比赛她都要出手干预。 除了蔡子华那一场。 第三轮蔡子华对上的是个暴脾气的筑基中期,许是之前看了蔡子华的擂台,十分烦那源源不断给蔡子华输灵力的宝塔,所以这位一上来就对着宝塔放大招,万剑齐发数道灵光顿时冲过去就要把那散发着莹莹绿光的宝塔给击碎。 滂湃的灵力在数道剑光的带领下直直冲着宝塔而去,速度快到让人心悸。 第六十三章 捡漏王还是真锦鲤 可蔡子华却像是早猜到了一般,提前就在宝塔周边放上了小旗子,旗子将对方的攻击尽数挡住,虽然最后那黑旗被剑光划出了许多缺口,可宝塔却安然无恙。 一边有源源不断的灵力加持,一边却是才用了大招有些虚弱,蔡子华这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赢了下来。 “感谢这位师兄送的温暖~”蔡子华下场前还开开心心地冲对方道谢,逆着阳光,一双丹凤眼熠熠生辉。 第四轮进了四十人,第五轮进了二十人,第六轮,便是万众期待的决定性战役。 这一战,将会决出那些人是前十。哪些人,又是倒霉催的太子伴读。 第六轮第一场,吕政以金丹初期修为对抗筑基期大圆满的贾以豪,吕政用云巅独有的醉云望月剑法击败敌手,潇洒胜出。 第六轮第二场,鲁任迩以金丹初期修为对抗同是金丹初期的梅明志,惜败。 第六轮第三场,阳海以筑基期巅峰跨级对抗筑基大圆满的卜中尧,险胜。 第六轮第四场...... 第六轮第九场,蔡子华以筑基中期对抗筑基巅峰的袍辉,仍旧靠着宝塔赢下这一场。 与前几场不同的是,这一场的胜者蔡子华,得到的欢呼声微乎其微。 可蔡子华仍旧没察觉一般,笑得见眉不见眼,还当着众人举起了那让许多人都想砸烂的宝塔,得意洋洋地炫耀。 第六轮第十场,是一个浑身是伤的筑基巅峰弟子,对另一个很有些面生的筑基大圆满弟子。 “这人是谁啊?”有人指着那面生的弟子道,“方才怎么都没见过此人?” “就是啊,他怎么灵力如此饱满,而且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那个赖皮鬼有宝塔,都受了几处伤,灵力也快要见底,这人怎么跟没打擂台一样的?” “对啊,该不会是谁走后门吧!” 慕白鱼听着下面的议论声,拧起眉看着那个面生的弟子。 他对此人有些印象,却似乎没见他在擂台上出过手。 “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人到底从哪冒出来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擂台上的另一人也愤怒地看着那面生弟子。 慕白鱼扫了眼那弟子腰间的号牌,又看了看此前专门记录赛场成绩弟子递上来的细则和名录。 “安静。”慕白鱼将细则与名录一同包裹在紫光中,送到每个人的跟前。 天成,88号。 擂台赛第一轮,对手过时未到,弃权。 擂台赛第二轮,对手临场昏厥,弃权。 擂台赛第三轮,对手灵力匮乏,弃权。 擂台赛第四轮,对手伤势过重,弃权。 擂台赛第五轮,对手无力出战,弃权。 ...... 什么是无上仙主庇护? 什么是无上仙主追着喂饭吃? 这个叫天成的怕不是无上仙主的亲儿子吧? 看了这明细记录的众人,都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就连李承泽,也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样逆天的运气,到底是怎样获得的? 细则与名录最后到了天成的对手面前,这位一路拼杀过来的筑基巅峰弟子眼睛都看红了。 他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消耗了多少灵符,就连最喜爱的宝器都因为前面的激战有了裂痕,几乎是手脚并用提着一口气爬着,才爬到这个位置,身后弯弯曲曲的都是他留下的血泪。 而天成呢,一场擂台都没有打,衣衫干净头发齐整,半分辛苦都没有受,轻易便与他站在同一个擂台上,争抢进入前十的机会。 何其不公。 “仙尊,还望你封锁我一半灵力和所有法器。”天成看着自己对手凄惨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对着空中的慕白鱼请求道。 “你确定吗?”慕白鱼看着这个弟子,这不是她藏华峰的人,应是才入门不久的新弟子。 “是。”天成毫不犹豫地道。 他知道自己运气一直很好,从小就是。 旁人修仙都要经千辛历万苦,他却什么困难都没遇到过。 缺灵丹了,在山里转一圈就能遇到濒死的灵兽。需要丹药了,在路上走走就能见到被当成杂草扔掉的灵药。就连众人抢破头的心法功法,他也随手就可以在人世间破旧的二手书摊找到。 似乎只要他心念一动,他需要的东西就会在各种合适的地方,以合理又强硬的方式出现,不由他拒绝。 他曾在这样美妙又虚幻的感觉中沉溺过、迷失过,甚至堕落过。 是那个人用了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 运气,在人心面前什么也不算。 所以他不愿再只依靠这所谓的好运,不愿再被人惦记上,被人靠近,被人算计到肝肠寸断。 “你可同意?”慕白鱼目光转到天成对面之人的身上。 慕白鱼不明白天成这样做的原因,却能看出他的决绝和肯定。但此时不能只依凭天成一人的意愿,他对手的想法也该被尊重。 何况,这被气运之子对比地可怜兮兮悲悲惨惨的人还是她藏华峰弟子,自然该多照拂一二。 朱凌忍着胸口处的剧痛。 那是前几场擂台中被人用法器和灵剑打出来的伤,除此之外还有脊背和右腿,腰腹处更是有一道长长的口子,临上场前只是匆匆处理了一下。 他作为筑基期巅峰,在外门弟子中尚是个排的上号的人,只可惜运道实在不佳,抽签对手都是与他修为相当,甚至还要高的人。 可即便如此,他也硬拼着爬到这里了。 但无上仙主却像是看不惯他朱凌一般,前面全是强敌,到最后这一场,更是直接给空降了个未参加擂台赛的天选之子。 天成天成,天道顺成。 和天成比起来,他真算得上倒霉透了顶。 若是放在平时,朱凌绝不会任由旁人这样羞辱自己。封印一半灵力、不用法器? 这明显是觉得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才能产生的自信,和施舍。 可眼下的局面,他若只抱着自己的尊严,抱着自己的傲气,结局便是显而易见的。 “仙尊,弟子,同意。” 朱凌冲慕白鱼低头,不敢直视慕白鱼的面容,语气甚至有些颤抖。 第六十四章 我该怎么才能拥抱你 他害怕师尊会对他失望,害怕四周之人会看不起他。 与人打擂,却要对方封印灵力和法器。 这或许会是他一生的耻辱。 可既然已经被打上了这样的耻辱,他便更要赢下这场战斗。 “既如此,便如你们所愿。”慕白鱼轻轻叹息了一声,衣袖轻动,几点紫光就落到天成头顶,继而笼罩住他全身,最后归于无形。 “开始。”慕白鱼的声音平静,如同前面的每一场擂台般宣布着开始,可擂台四周的人却心潮澎湃,擂台上的人更是压抑不住血脉里的躁动。 一方想要完完全全地靠自己,让旁人刮目相看。 一方想要拼尽全力地到最后,拿下比赛的胜利。 两人如同天雷地火,都没有半点隐藏,出手全是杀招,灵光交织间满是斗志。 太阳已经缓缓地落到了高山后头,只剩些绚烂的光辉铺满地平线,让人心驰神往,直想效仿古人到高山后头追上金乌,破开云雾彩霞,去瞧瞧它的真容。 在最后一缕余晖消散的瞬间,黑夜正式宣告占领了整个天空。 擂台上的两人也停止了动作,灵光在爆发出最耀眼的璀璨后,归于沉寂。 唯有慕白鱼脚下的灵剑散发着紫色光芒,给这方天地提供了微弱清冷的光芒,让擂台周边的弟子们勉强能看清擂台上的情形。 天成一手捂着胸口,单膝跪在擂台上,不住地喘着气,双眼失去了最初的神采,甚至有些涣散。 而朱凌比起天成来却更是凄惨万分。 本就满是伤痕的身躯此时完全瘫软在擂台上,嘴角不断溢出猩红的鲜血,双目紧闭,呼吸艰难,但右手拿着的长剑却还紧紧握着,作势还要往天成那边挥去。 “这是……谁赢啦?”弟子们都伸长了脑袋去看,却怎么也不敢下定论。 “是天成吧?朱凌都倒下了。” “但朱凌还没认输呢,而且他还有神智。” “承泽,你觉得呢?”苏清茗也面色沉重,她看了擂台一眼,转头去问李承泽。 “我希望是朱凌赢。怎么说,他也是我们藏华峰的。”李承泽理直气壮地说,手里抱着灵石,“而且,我押的也是他。” 其实,是慕白鱼押了朱凌,李承泽便无条件地支持朱凌赢。 苏清茗轻轻勾起嘴角笑了笑:“那你的灵石,算是保住了。” “师姐的意思是……”李承泽眼睛一亮,看着苏清茗。 “你等着看就知道了。”苏清茗没有直接回答李承泽,而是指了指擂台。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刹那,单膝跪地的天成便如同一尊雕塑般,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完全失去了意识。 而瘫软在地上的朱凌,看着天成在自己面前倒下,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几声怒嚎,也脑袋一歪,不再动弹了。 “此战,朱凌胜出。”慕白鱼宣布朱凌胜出的声音完完全全被底下弟子们响起的尖叫声和欢呼声给淹没了。 但慕白鱼也没在意,她将紫色光幕收去,左手轻挥,撒下无数星星点点的紫色亮光充作照明,右手虚虚指了指李承泽。 李承泽时刻关注着自家师尊,见了慕白鱼的手势就明白他的意思。对着慕白鱼乖巧的点头,却用胳膊肘撞了撞苏清茗,把这费力的事情推给了她:“师姐,快帮忙把朱凌弄回去养着呀。” 苏清茗哪里不知道师尊本意是让李承泽去的,但她确实还得回去看看穆贺年的状态,便摸了摸鼻子,走到擂台上准备把朱凌带回云巅。 但眼角一扫,又看天成一个人倒在那里也没人理会,心里终归不落忍,便预备将天成一道带走。 只是还没动手,又一个弟子走上前来:“师姐,我来帮你吧。” “极好极好。”苏清茗痛快地点头,也没注意去看这人是谁,便用灵力带着朱凌御剑先往云巅去了。 阳海见苏清茗并未等他,更加快了速度将天成放在自己的飞剑上,直直追着她而去。 “至此,第六轮比赛结束,共计十人进入决赛,一炷香后继续。”慕白鱼继续宣布着流程,但擂台周边的弟子们却开始慢慢离去。 前十已经决出来了,谁是第一谁是第十,对他们这些局外人便不太重要了。而且在擂台边待了整整一天,他们着实快待不住了。 渐渐地,还等着擂台赛的便只剩下前十选手,以及他们的亲友团了。 就连李承泽也没再开赌局,而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靠着树木闭目歇息。 他在这里等了一天了,实在有些疲惫。 月牙慢慢升起来,银色的光辉洒在大地上,洒在李承泽身上。 李承泽身体有些虚乏,内心却很充实。 这样的银色月辉,与师尊的气息很像。 他甚至能在呼吸间感受到师尊身上残存的杏花香气,清雅恬淡,又渗人心脾。 “承泽,累了便回去休息。”慕白鱼的声音轻轻在李承泽耳畔响起,仿佛月宫传来的仙乐,寒蟾透来的桂香。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猛然间睁开的眼眸,和其中一闪而过的依恋,心软似三月絮花,轻轻柔柔地撩动着她的灵台。 “师尊,承泽等你。”李承泽看着近在咫尺的慕白鱼,双手抓住慕白鱼两侧的衣袖,顺势将头微微垂下,远远看去仿佛是将慕白鱼抱在了怀里。 夜风徐徐吹,寒意浅浅褪。 这样比拥抱更远,比并肩更近的距离,酸涩又甜腻。 “好,待擂台结束,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慕白鱼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揉捏着,酸涩又悸动。 李承泽感受着慕白鱼的心跳,听着慕白鱼低低的嗓音,唇如天上的弯月,眼似夜空的璨星。 “好。”李承泽糯糯地道,看着地上两道叠在一处的影子,终究还是松开了抓着慕白鱼的手,站直了身子。 慕白鱼在李承泽远离的刹那呼吸停了一瞬,继而面不改色地抬手拍了拍李承泽的肩。 她转身往擂台处走,一天的烦闷心情也消散了许多。 却没有去想,方才那种被窥视感分明已经没有了,她却还是跟着李承泽演戏的缘由。 第六十五章 师兄你倒是动啊 擂台边上的参赛者已经开始准备,慕白鱼再次御剑悬浮到了擂台正上方,用光幕笼罩住整个擂台。 “朱凌因伤势过重,无法参与此轮比赛,故而他的排名为第十名。其余弟子,请按照抽签情况上台参赛。”慕白鱼淡淡地道,余光落在树下百无聊赖的李承泽身上。 李承泽身周是他留下的紫色光点,本意是怕李承泽看不清路,此刻再看,却觉着这些飘飘浮浮的紫光将李承泽衬得宛如天人,叫人移不开眼。 “第七轮,第一场,开始。” 吕政意气风发地走上擂台,看着他对面的对手,极为郑重地行了个礼。 “仙尊,我弃权!”但对面的人却抬头对着上空的慕白鱼大声道。 “不反悔?”慕白鱼语气没什么波动。 她早猜到了这一轮比赛将会有弃权的人,毕竟前面的争斗实在消耗过大,现在他们都进入了前十,拥有参与通天大会的资格。 与其再苦斗一场,不如早些弃权留存点自己的实力,好在后面的试炼中展现出更好的发挥。 “是。”这名弟子心中也没什么遗憾,便是这场比赛他不弃权,也不一定能打赢金丹初期的吕政。 更何况,听说这吕政还是由太华仙尊亲自护法结丹的。 “吕政,胜。”慕白鱼微微点头,直接宣布了比赛结果。 吕政朝慕白鱼行了个礼,又对那名弃权的弟子拱手,这才走下擂台。 第二场,蔡子华走上擂台站了半天,却没等到对手上场,丹凤眼有些困惑地望向慕白鱼:“仙尊,我的对手是谁啊?” 慕白鱼这才把目光从李承泽身上收回来,看了眼手中的名录。 “阳海,过时未至。此战,蔡子华胜。”慕白鱼说着,这才想起来阳海之前似乎是帮着苏清茗抬了伤员回藏华峰,但不知为何,竟然没再回来。 “不战而胜,真是无趣。”蔡子华努了努嘴,把手里的宝塔收起来,慢悠悠走下了擂台。 四周仅存围观的弟子心中不免暗自腹诽:你凭着宝塔耍赖,就很有趣么? 但蔡子华自然不知道这些人心中所想,想来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太过在意。 后面的几场都结束地十分仓促,双方都没怎么使劲,全是点到为止,十分友好。 胜者不骄,败者不哀,甚至下了台还能交流恭维一番。 “师兄方才的踏浪用得十分精妙,我远远比不上啊。” “哪里哪里,你的寻梅才是领悟到了精髓,实在让人佩服非常。” “师兄谦虚了,往后还需要师兄多多照拂。” “别这样说,我们乃同门师兄弟,本该相互扶持。” …… 这样和谐的擂台赛,在绛仙派是从未见过的。 前五名选出来后,除了吕政和蔡子华都弃权不再参赛。 这也是绛仙派弟子擂台赛有史以来第一次最不受关注的一二名之战了。 而吕政却没有什么显露的情绪,依然郑重地走上擂台,做好了比赛准备。 倒是蔡子华,手里抱着宝塔,看着紫光浮动间吕政有些模糊的面容:“吕师兄,放弃吧,有这宝贝在,尽管你是金丹初期,也赢不了的。” “那得试试才知道。”吕政平静地说,双眼依然炯炯。 他已经经历了一天的车轮战,身体和神识都十分疲惫。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也知道弃权才是他此刻最好的选择。 因为不论输赢,他都是前二名,都会被他人仰望。更何况,此刻多隐藏些底牌,为试炼做准备才是正经。 而且,这蔡子华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此前他看过蔡子华的擂台,这人并非只是依靠宝塔取胜,而是靠着他层出不穷的法器和巧妙的心思。 宝塔,只是个靶子而已。 若想赢了蔡子华,只怕要付出的代价,并不小。 可慕白鱼在场。 仙尊在这里,仙尊在这里看着他的擂台赛。 他绝不能给仙尊丢脸,不能堕了藏华峰的名声。 朱凌伤势过重无法参赛,阳海又不知道什么原因弃权,藏华峰便只剩下他一个了,他绝不会让人小看了藏华峰。 “试试?”蔡子华笑起来,丹凤眼弯弯,笑容在月光和银色光幕的照耀下显得尤为邪魅,“试试便试试吧,我尽量轻点。若是疼,师兄便叫出来。” 吕政的眼睛轻轻眯了眯,旋即召出灵剑,身上淡雅的气息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让人窒息的杀意。 他在慕白鱼的帮助下,结丹成功,却在今日的擂台赛上,感悟了意境。 “开始。”慕白鱼看着吕政展现出来的杀意,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这是,杀戮意境。 虽然只是雏形,很不稳定,除了吓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可杀戮意境并非常人能感悟到的。 这个吕政,果然与其他人不太相同。 杀意铺天盖地地朝着蔡子华席卷而去,但蔡子华却避也不避,只紧紧盯着吕政的动作,嘴角诡异的笑容一直没有落下。 吕政手执灵剑单刀直入地往吕政所在刺去,剑尖包裹着淡绿色的灵光,破空声随形而动,气势如虹。 蔡子华看着吕政这毫不掩饰的动作,眼光轻闪,侧过身避过这一击,却在灵剑擦身而过的一刻心脏突顿。 吕政人不见了。 本该与灵剑一同到他身边的吕政,突然消失地无影无踪,只有灵剑依靠着冲势刺过来,击空后钉在擂台上,剑身轻鸣,剑尾颤动。 蔡子华皱起了眉转头去看吕政原来的位置,仍旧是空空如也。 但他的后颈却猛然一凉。 “认输吧。”吕政的声音从半空响起,一把短刃泛着绿光,正抵在蔡子华的后颈上。 “师兄,你倒是动啊。”蔡子华嘴角的笑意在僵住一息后,又荡漾起来,“你不动,我可就动了。” 话音方落,蔡子华的身体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避过短刃,手刚好握住吕政那把钉在地上的灵剑,风啸声间极快地将灵剑拔出,恰好往吕政落地的所在挥去。 吕政脚才沾地,便又施展灵力腾空跃起,短刃从手中扔出去刺中灵剑,将灵剑的攻势阻拦了一瞬。 第六十六章 疼你就叫出来 蔡子华不以为然,拿着吕政的灵剑又欺身上前。 吕政不慌不忙,将手摸在腰间,从衣带中又抽出一把软剑,极快地给软剑融上灵石,堪堪抵住自己灵剑的攻击。 绿光闪耀间,剑声清泠又充满杀气,剑与剑的撞击速度极快,剑招与剑招破解的速度也快,吕政与蔡子华身形的变动更快。 两人灵力都提到了最高点,剑招中蕴含着灵力与杀意,灵力间交织着危机和压迫,剑与灵的融合在这个擂台上,几乎是所有弟子中做得最好的。 底下的弟子们看得眼花缭乱,剑招和人都看不清,只能看到满眼的绿光,和偶尔不知是谁发出的闷哼。 这场比斗犹如一场盛大的烟火大会,灵光在擂台的各个位置绽开,让人目不暇接。 只可惜,这焰火全是绿色。 也因为全是绿光,所以下面的弟子们只能大概看见两人模糊的身形,却没有发现,吕政的面色已经越来越不好。 不是因为他打不过蔡子华,而是因为蔡子华每每靠着攻击接近他时,都会在他身上乱摸一阵。 一会是腰,一会是背,一会是腿,一会是手,无一幸免。 摸便算了,还要轻声点评一番。 什么真细,真滑腻,真长,真白嫩之类的,直把吕政弄得火气上涌。 但偏偏吕政躲开了攻击就躲不过这莫名其妙的触摸,躲过触摸就躲不过攻击。这样的情况下,吕政实在难以平心静气和蔡子华比试。 尤其是发现蔡子华并没有使用宝塔,而是纯粹和他拼着修为后,吕政就更想直接弄死蔡子华。 蔡子华不过是个筑基中期,不借助外物便能和自己打得不分伯仲,还能分心挑衅自己。 这人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又有多瞧不起自己。 吕政感受着腰上又摸上来的水蛇般的手,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身周杀气大涨,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笑得满脸餍足的蔡子华,又看向被蔡子华拿在手中的灵剑,牙齿重重咬在唇上,直到渗出鲜血也没有松开。 而吕政唇角溢出鲜血的瞬间,蔡子华眼神暗了暗,被他那在手中的灵剑也几不可查地闪了闪。 随着吕政又一次运用灵力腾空,蔡子华也如骨附髓般跟上去,正要挥出灵剑继续攻击吕政,那把之前听之任之的灵剑却突然不受控制地调转剑尖,狠狠朝他刺过去。 蔡子华的目光停留在吕政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凶狠到发红的眼睛上,本能要避开的身体却没有再动弹,被绿光浓盛的灵剑刺穿肩胛骨。 透心凉,心飞扬。 “拿着我的灵剑,打我?”吕政没看清蔡子华最后的表情,冷冷盯着坠落到地上身中长剑的蔡子华,心头恶气消散许多。 “仙尊,我认输。”蔡子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将他的话语搅得含糊不清。 “确定吗?你尚有一战之力。”慕白鱼并没有被蔡子华的虚弱遮蔽双眼,就像她也看清了方才绿光中这人对自己云巅弟子所做的无礼之举。 她不是很想终结这场比赛,尤其是在吕政占上风的情况下。 不管蔡子华隐藏了多少,至少现在,只要不停止比赛,便得乖乖接受吕政的报复。 而才落到地上的吕政听弦音而知雅意,趁着慕白鱼还没有结束比赛,大步走到蔡子华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素来温和如清风的笑此时也变得嗜血可怖。 “若是疼,你就叫出来。”话说得温柔,手下动作却很利落,半点预兆也没有地就将那贯穿蔡子华肩胛的灵剑狠狠抽了出来,带出一道长长的血花。 猩红的鲜血溅在吕政脸颊上,被他毫不留情地抬袖擦去。 而蔡子华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凄惨可怜地大声喊着疼呼着痛:“别!别这么快!好痛!啊!” 吕政才消散的怒意被蔡子华这声音又激地重新聚集在一起,直直往他的天灵盖冲,几乎要冲破他残存的理智。 这人到底要耍流氓到什么时候! “此战,吕政获胜。”慕白鱼实在有些见不得这样的场面,尤其从她这个角度看去,这两人一站一趴,重叠在一处姿势实在有些暧昧。 也没兴趣再暗地里给自家弟子找回场面,直截了当地宣布了胜利者。 至此,擂台赛便结束了。 从中选出的十人,将会与内门弟子一起参加绛仙派的青玄境试炼,再前往通天大会。 “奖励将在明日送到各位手中,三日后前十名于此处集合,这几日便好好休养。” 慕白鱼言简意赅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收起光幕御剑直直冲到李承泽身侧,连灵剑也懒得下,一伸手便将不知想着什么的李承泽拉到灵剑上,流光似地划过天际。 她怕再在这里呆着,会把承泽给教坏。 “师尊,咱们去哪啊?”李承泽感受着夜风清冷的吹拂,和身后慕白鱼温热的身躯。 眼前是繁星如花的天幕,身后是灵光似练的剑痕。 这样的场景,就是做梦,他也没有梦到过。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慕白鱼听着李承泽被夜风撕得破碎的声音,缓缓放慢了速度,将手从李承泽的手腕上松开。 “和师尊在一处,去哪都行。”李承泽笑着道,眼睛看着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点着脚尖伸出手去,像是想要从夜空中摘下一个星子。 慕白鱼眉头一跳,才放开的手再度抓住李承泽的腕子,生怕他乱动从这万里高空坠落。 “承泽,仔细些。”慕白鱼叮嘱道,却没直接制止李承泽这妄图手摘星辰的可笑举动,而是护着他又飞得更高了些。 李承泽感受着慕白鱼的手,脸上的笑意快要赛过一旁斜斜挂着的弯月。 “师尊带你去趟长安,让你好好玩三天,算是今日,你给师尊帮忙的奖励。” “果真?”李承泽几乎要在剑上跳起来,侧过头去看慕白鱼的神情。 但他这一动,便把两人间本就极少的空隙给挤没了,慕白鱼素白的裙摆凌冽在二人之间,如展翅欲飞的蝶。 第六十七章 长安永无黑夜 平稳飞行的灵剑有一瞬间的停滞,甚至快要掉落下去。 慕白鱼无奈地将李承泽拉得更紧,防止他再乱动,心中清心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行着。 这是承泽,这是承泽,这是承泽! 别当禽兽,别当禽兽,别当禽兽! “你要是再乱动,我们就打道回府了。”慕白鱼冷着声音道,语气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李承泽眼中光芒闪动,不知是万千璀璨星光的倒影,还是脑子里有什么危险的想法,全然不将慕白鱼的威胁放在心上。 依然是一副懵懂无知的语气,对着慕白鱼撒娇。 “不嘛师尊,承泽就要嘛。”边说,还边小幅度地扭动着身体,全然一派得不到糖就开始耍无赖的稚童。 慕白鱼脑海里的神经几乎快要崩断,清心诀的效果在李承泽这煽风点火的举动下溃不成军。 尤其李承泽好听又旖旎地调笑声钻入耳朵,直直把慕白鱼逼的一张脸比眉心那点朱砂还红。 “你是不是装习惯了?”慕白鱼强迫自己冷下声音,暧昧的氛围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两人的距离这样近,近得几乎黏在一块,李承泽自然对慕白鱼的变化心知肚明。 “如今,整个绛仙派都知道,我是你太华仙尊的心头肉。”他仍然笑着,表情却冷了下去。 慕白鱼没有说话,她配合李承泽在外人跟前演戏,为的就是要达到这种效果。 如今两人独行,再无人窥探,他们自不用再掩饰什么。 “我瞧着,你也演得挺起劲儿啊。”李承泽稍稍往前移了半步,离慕白鱼远了些,侧过脸垂眸看着她。 “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慕白鱼没好气地道,也和李承泽拉开距离。 “辛苦你了,现在,就等人出现了。”李承泽眸光闪了闪,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了。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的侧影,“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要办。” “能不能不去?” “不行。” 二人便再无言语,星河灿烂,弯月高悬,灵剑穿行,这把灵剑如同星海中的一叶扁舟,载着慕白鱼和李承泽缓缓漂流。 天宇空静,星月孤寂。 长安永无黑夜。 尽管慕白鱼和李承泽到的时候已是子夜,可长安依然灯火通明,贩摊拥挤,人声嘈杂又香气四溢。 慕白鱼给自己和李承泽都换上了凡尘人间的长衫,一个穿女官衣裳,一个做书生打扮。 旁人看着,尽管惊叹于慕白鱼和李承泽的容貌,却也因对读书人的尊重而没有上前搭讪。 “师尊师尊,我想吃馄饨!” “师尊师尊,我要玩面具!” “师尊师尊,我要看戏法!” “师尊师尊......” 一进闹市,李承泽便如龙归大海,整个放飞了自我。见着这个想要,还没付完钱,又看中了那样。一路上蹦蹦跳跳大呼小叫,先前在灵剑上的冷硬孤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好好,都好,都好。”慕白鱼紧赶慢赶地跟在李承泽身后,手里大包小包全是李承泽买的东西,什么泥像、面人、绸缎、折扇,甚至还有头花和胭脂水粉。 忍住忍住,必须忍住。 慕白鱼心里吐槽不休,面上还是清冷一片。 “师尊,快些来,他们家的毕罗闻着真不错。”李承泽坐在一家卖毕罗的小摊贩里,冲着慕白鱼笑意盈盈地招着手。 慕白鱼寻声看过去,灯火阑珊里,黑发高竖唇红齿白的小少年,浑身散发着欢愉和满足。 不论以后如何,至少李承泽此刻,是真的开怀吧。 慕白鱼嘴边也漾出个笑来,快步走了过去。 “这位公子一看就不同寻常,今年科举定然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摊贩的老板是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将做好的两个毕罗盛过来放在桌上,看了眼年纪不大却气质华贵的李承泽,不由得夸赞道。 “借你吉言,若我能登上金銮,必然再来。”李承泽进入角色也很快,笑呵呵地许诺,半点不心虚。 “那感情好啊,有这样的徒儿,女先生日后定然是享不尽的富贵。”老板笑得豪爽,顺道恭维着一看就是师长的慕白鱼:“到时二位再来,不必给钱,我请了。” “那就多谢了。”李承泽学着秀才的模样给老板作揖,两人又笑闹几句,老板这才去招呼其他客人。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行云流水的应对,将东西放在一边的长条木椅上:“承泽倒是习惯得很啊。” “自然,我可是经常,”李承泽把后面的偷溜下山给吞了回去,“我可是经常听旁的师兄弟讲这些趣闻的。” 慕白鱼笑着,也不揭穿他。指了指热气腾腾的毕罗,道:“快吃吧。” 李承泽笑嘻嘻地一手抓着一块,左边咬一口,右边啃一块,吃得不亦乐乎。 “师尊,明日我们做什么?”李承泽边吃边问,红润的唇上泛着油光,嘴角还有粘着的肉屑。 “你不是要登青云路么,自然是读书了。”慕白鱼难得打趣着李承泽,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洁白的素帕,给李承泽拭去那点残渣。 “师尊~”李承泽不满地嘟着嘴,眼里却全是笑意。 “明天带你去我家。”慕白鱼也笑。 “家?师尊你有......” 师尊你怎么会有家? 你不是一个夺舍的孤家寡人吗? 什么时候成的家? 后面的话李承泽没有说出口,只是怔怔地看着慕白鱼。 突然不知道是自己利用了慕白鱼,还是慕白鱼利用了自己。 “明日,你便知晓了。”慕白鱼却没太细究李承泽的表情,而是换了话题,“吃不下就放着吧,咱们先找个地方歇息。” “好。”李承泽也确实吃不下了,将毕罗一扔,也不接慕白鱼递过来的帕子,坏心地拉住慕白鱼的衣袖,将满手的油污都擦在了慕白鱼身上。 明日他倒要好好看看,慕白鱼和谁有个家。 第六十八章 雨一直下 清晨慕白鱼还在榻上假寐时,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细雨如丝,长长轻盈地俯卧在青石路上,逐渐堆积成了一滩滩晶莹的水洼。 靠窗一侧是条狭窄的小巷,稚童光着脚丫将伞扔在地上,用力地踩着沁凉的水坑,看着溅起的串串水珠,大声欢笑着跑远,呼朋唤友继续祸祸这些才降临人间不久的甘露。 慕白鱼听着孩童的笑闹和大人的斥责声,撑起身体预备下床,房门就被人用力地推开,撞入眼帘的是李承泽那双金砂流转的眸子。 “师尊师尊,咱们该出发啦。”李承泽几步走到慕白鱼跟前,二话不说拉住慕白鱼的衣袖就摇晃起来。 “落雨了,拿把伞吧。”慕白鱼顺着李承泽的力道下了榻,本想直接用灵力变化,但见大敞开着的门,和外面不断过往的人,最终还是走到墙边,将店家预备的油纸伞拿在手中。 入手粗糙,伞柄上的倒刺有些扎人。 见李承泽也准备回隔壁去拿伞,慕白鱼便止住了他,“共用一把吧。” 李承泽的脚步顿住,转过头来扬起大大的笑容,慕白鱼只觉得外头的阴雨霾霾都被李承泽这一笑给冲散了。 长街上行人两三,面色或郁或淡,脚步都有些匆匆,行动间带起连绵的水花。 斜风吹着小雨悠长,温柔却冷漠地落在面颊上,如醉人的陈酒,又似勾魂的早花。 慕白鱼将油纸伞朝李承泽那侧倾斜,抵挡住大半飘向李承泽,意图沾染美色的雨丝。 可这油纸伞并不大,依旧无法替李承泽将所有春雨遮住。 “师尊,你的头发湿了。”李承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声音夹杂在凉丝丝的雨里,却让慕白鱼的心不自觉柔软几分。 “你身体才好,不能过于折腾。” 上一个雨天,李承泽凄惨万分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慕白鱼难免对他多些照顾。 慕白鱼话音才落,就觉自己腰间多出一双手,正紧紧地、略带颤抖地搂着她。 胆子是真的肥了啊。 慕白鱼深吸一口气,见来往的人多看了他们几眼,还是忍了下来。 “我恐怕比这冰雨,还要冷些吧?”她低语,想提醒李承泽不要得寸进尺。 “弟子正是太热了呢,需要师尊的体质降降火。”李承泽眉眼弯弯,里头都是揶揄。 慕白鱼无奈,只能任由李承泽揽着自己的腰。 二人在一把伞下亲密无间,旁人看来只当是一对新婚的如胶似漆小夫妻。 长街再长,也有尽头,短巷再短,也非泡沫。 慕白鱼一路带着李承泽走,穿街过巷,绕树抚花,从繁华的长安闹市,直直走到了偏僻荒凉的城郊。 与慕白鱼他们落榻的地方不同,空旷的城郊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烟雨朦胧,天幕低垂,放眼全是歪柳矮草,若非慕白鱼在侧,李承泽定然是调头就走的。 一幢破败到几乎快要被这细风冷雨击倒的茅草屋逐渐出现在二人面前,孤零零地立在这荒芜之地,与它相伴的便只有不远处几个小矮土坡。 “师尊?”李承泽有些犹疑地抬头看着慕白鱼。 他本以为慕白鱼在人世间的家虽说不会多富丽堂皇,但也定然是雅致风趣,怎么居然却是这样一间连乞儿都不愿意进去歇脚的茅草屋? 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可慕白鱼的表情却没有半点变化。 “承泽,到家了。”慕白鱼在茅草屋前站定,低头看着李承泽掩不住惊异的脸,声音如这天地间弥漫的雨气,让人心中悲凉,却不知为何悲凉。 李承泽极轻地嗯了一声,缓缓松开搂着慕白鱼的手。 他直觉在这个地方,该表现地稳重些。 慕白鱼感受到腰间软软的触感离去,继续带着李承泽往茅草屋里去。 草屋的门吱呀着打开,抖落不知堆积了多久的尘埃,一股与外间全然不同的沉闷气味直冲鼻间,慕白鱼面不改色地收起油纸伞,挥手放出一道紫光,到处漏风挂灰的草屋顿时焕然一时,就连已经被腐蚀成一滩灰的木桌椅也完好无损地立在了原地。 “障眼法?”李承泽放低声音问着。 比起李承泽的沉闷,慕白鱼反而显得十分寻常,“不错,为师还当你早将这些术法忘到九霄云外了。” 说罢,慕白鱼便自然而然地在木制条椅上坐下,还幻出一整套的茶具,冲泡起茶水来。 “承泽,傻站着做什么?”待一壶清茶煮好,见李承泽还木桩似地站着不动,失笑地朝他招手示意他在身边坐下。 “你的小脑袋里在琢磨些什么?”待李承泽磨磨蹭蹭坐下,慕白鱼给他递了杯茶,端详着他的脸色问道。 “没、没什么。”李承泽却一改往日的话痨习性,憋了半天只憋出来几个字。 “承泽在想,师尊真可怜,对吗。”慕白鱼嘴角带笑,闲话家常般道。 分明是问李承泽,却说得笃定。 李承泽嗫嚅着,双手在茶杯上来回摩挲,抬眸看了慕白鱼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慕白鱼闻了闻茶香,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直达心间,喉头徒留一点回甘。 “带你来,是为了给你寻一样东西。”慕白鱼却没再往下说,而是提起另一个话头。 “什么?”李承泽心情莫名有些沉重,手把玩着茶杯,却迟迟没有喝。 “上次你与孟向堂一战,被抹去了神识,毁掉了灵剑。虽然为师重新给你加了神识,又找了翠剑,但是......” “但是,弟子通天大会时多半还会遇到他。”李承泽接话道,想起孟向堂那张狂的模样,心情愈加不好。 “幸而此次试剑大会并非擂台赛,只要你多携几件保命灵器,就是遇上了也不必害怕。但事有万一,为师思来想去,还是预备将一物交予你。” 第六十九章 你猜我念的是什么咒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满不在意的模样,又嘬了口茶,待茶香在口腔弥漫,才将茶杯置放于木桌上,伸出手覆盖住李承泽白嫩似雪的手背。 掌间触碰到嫩滑肌肤的刹那,慕白鱼不由有些失神,还是稳下心神紧紧看着正错愕抬头的李承泽。 “师尊,你要把什么给承泽?”李承泽抑制住内心的躁动,喉头滚动,余光全是慕白鱼和自己重叠在一处的手。 “把我给你。”慕白鱼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淡然,见李承泽瞬间红了脸,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甚是容易让人误会。 “我的意思是,灵器法宝终归是死物,你的修为尚不能驾驭有灵识之物,遇上什么事难免手忙脚乱。”慕白鱼干巴巴地解释道,与李承泽相触的手此刻炽热万分。 该死的,她怎么说话不过脑子了。 “所以呢?”李承泽滚烫的心逐渐平息,却还是笑吟吟地看着慕白鱼。 他会不会手忙脚乱不知道,但师尊这会却是实打实的手忙脚乱了。 “所以,我预备将分身给你,让她陪在你左右,遇事也可助你一二。”慕白鱼说着,硬着头皮拉起李承泽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跟我念,天道惶惶......” “等,等等,师尊你这是做什么。承泽虽愚笨,可师姐师兄同行,又有那么多同门,那孟向堂难道还敢众目睽睽之下对弟子不利?”李承泽挣扎着要把手从慕白鱼心口收回,不肯跟着念咒。 他知道,慕白鱼口中的分身并非寻常如傀儡般的行尸走肉。 而是一具被赋予了神念和记忆的真身,这相当于从慕白鱼身上剜下一块肉,再从心头逼出部分魂灵,将二者炼制。 还得在炼制过程中滴入使用者的鲜血,如此这分身方算大功告成。 除了修为不如正主,其余几乎与正主相差无二。 从来都只有这样炼制奴隶的。 当主人觉得奴隶不够使用,又不想去找新的凑数,便会强制剜下奴隶的***出奴隶的魂灵,滴入自己鲜血打上烙印,一个乖巧顺手的二号奴隶便新鲜出炉了。 哪有师尊为了弟子,自甘堕落自降身份,炼制出一具分身贴身保护的? 若是传出去,只怕慕白鱼会让人嘲笑至死。 “承泽,你还小。你只需要记住第一点,师尊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威胁。”慕白鱼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天花板,没和他多解释。 毕竟这分身炼制术,在一定程度上,乃是邪术。 这也是她把李承泽带出来的原因。 “师尊,承泽当然相信师尊,可师尊炼制分身必受反噬,若期间遇到危险可如何是好?”李承泽含糊道,他没说自己知晓分身炼制术的步骤,而是说了些模棱两可的担忧。 “怎么会呢。”慕白鱼笑着,握住李承泽的手更加用力不容他挣脱,“一具分身而已,费不了多少事。” 其实是相当费事的。 想要炼制出来的分身质量高,所花的心思就必得更多。 其中最重要的一步便是逼出魂灵。 若魂灵是被迫逼出,必带怨念,不甘融于容器,更不甘听人使唤。 故此,魂灵最好是在心甘情愿的情况下逼出,且得无怨无悔,如此方能保证对使用者忠诚无二。 可魂灵剥离,实在是件疼痛万分的事。 这并非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神识上的。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紧皱的眉头,和万分不愿的模样,心中更多的却是坚持。 她要保护李承泽安然无恙,这是比其他所有都更为妥帖的办法。 “承泽,你放心,这分身可更改容貌声音,不至于同我一般无二,相处中你也不会太过别扭。且融入你的血液后,必然对你言听计从。待试炼结束,我便将她收回,莫要有心理负担。”慕白鱼努力软下声音,和风细雨地慢慢掰给李承泽听,垂在衣袖中的左手已然静静亮起紫光。 若李承泽还是不同意,她不介意用操纵术。 终归这分身炼还是不炼,本就全凭慕白鱼的心意。 “师尊,那你会时时通过分身......”李承泽快速地看了眼慕白鱼的表情,又垂下眼,目光恰好落在慕白鱼的衣袖上。 “嗯?” “会时时通过分身,来看承泽在做什么吗......”李承泽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似乎是极不好意思。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头顶上的金色玉冠,左手的紫光蓦然消散,“自然不会,师尊忙着呢。” “那......师尊可要说话算话。”李承泽依然低着头,眼底淡金的情绪被遮了个干干净净。 “好。”慕白鱼伸出左手拍了拍李承泽的肩,“现在可以跟着师尊念了吧?” 李承泽忙抬起头,脸上是略微尴尬又依恋的笑意,“可以了。” “天道惶惶,百鬼游荡。”慕白鱼一字一句地开口,将李承泽手打开,用掌心贴于自己心口。 “天道惶惶,百鬼游荡。”李承泽跟着念,双眼一直看着自己手心触碰的地方,瞳孔中的金色逐渐加深。 “都天神煞。” “都天神煞。” “皆杀。”慕白鱼说出最后一句,慢慢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坚硬似铁,静静等待着魂灵深处的嘶嚎。 “,”李承泽看着慕白鱼闭眸,放在慕白鱼心房的右手慢慢收紧,眼中暗金深沉如墨。 “皆杀。” 数道紫光瞬间从慕白鱼心口喷涌而出,巨大的力量从李承泽身体中贯穿而过,狠狠将他弹开砸向木门,慕白鱼却瞬间睁开眼分出一道紫光护住了李承泽。 李承泽安然落地,她自己嘴角反倒溢出一丝鲜血。 而从慕白鱼体内涌出来的紫光却在空中嘶叫着,到处横冲直撞,杀气腾腾地看着李承泽,又要想李承泽冲撞而去。 慕白鱼忍受着不断从体内抽离出来的紫光,神识几乎痛到快要崩溃,她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嘶嚎出声,双手紧握整个人如同一个巨大的太阳,将小小的茅草屋照得刺目无比。 “承泽,滴血。”慕白鱼倒抽着凉气极力控制自己的理智,生怕自己的杀戮意境被紫光的杀意激起。 李承泽圆睁着双目怔怔地看着慕白鱼,眼角不知何时已经淌下泪来,却还没滑落到脸颊就被慕白鱼散发出来的巨大热量给蒸发。 分身炼制术,不是这样的。 绝不是这样。 慕白鱼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好师尊,到底想要干什么? 第七十章 谁还不是个双面人物了呢 “承泽!”慕白鱼厉声喝道,紫光不停地从她体内溢散出来,汇聚成一道又一道更大如长蛇的光芒,纷纷向着李承泽冲去。 若非慕白鱼先前给李承泽加的护盾,只怕此时李承泽早就神识全溃,成为痴傻之人了。 李承泽心中发狠,赤红着眼睛看慕白鱼,右手食指伸进自己口中用力一咬,舌头尝到了腥甜却没松口,而是越发用力,直等到指尖的血从嘴角滴落下来,这才将破了不知几个口子的食指狠狠一甩。 鲜血便直直落在那正好冲到李承泽跟前的紫色长蛇上。 紫色长蛇的气势瞬间消散,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顿时响起,如婴孩啼哭又如夜鹰嘶鸣,震地李承泽头昏脑涨,视线也逐渐模糊。 而从慕白鱼体内的银光也立时停住,不再出逃,安安静静回到了慕白鱼体内。 空中飘浮着的,便只有那道被李承泽鲜血滴中的紫色长蛇,和另一条被慕白鱼禁锢住的紫光。 慕白鱼喘着粗气,衣衫因剧烈的疼痛在挣扎中散乱,气息也十分不稳,她扭头看了眼已经被利声刺激昏过去的李承泽,极力平静着自己有些震动的灵台。 她此番的赌,算是赌赢了。 除了炼制分身,她又多了一样底牌。 待灵台稳定下来,神识也逐渐安静,慕白鱼才慢慢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站起来走到倒在地上的李承泽跟前。 那条被滴了血的紫色长蛇盘桓在昏迷的李承泽身周,俨然一派护主的姿态。 “畜生,当真分不清谁是你主子了?”慕白鱼冷声喝道,尚还有些青白的面色在眉心朱砂的映照下显得十分憔悴。 却威势不减。 那紫色长蛇身体瑟缩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离李承泽远了些,给慕白鱼让出空间。 慕白鱼伸手将空中另一道流窜的银光抓入袖中,这才伏下身扶起李承泽,将李承泽放在草屋另一侧的木床上。 看着李承泽还在不断渗出鲜血的食指,慕白鱼眼中极快地闪过一道异光,分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师尊......”李承泽口中嘤咛,声音如猫爪挠心。 慕白鱼正将灵力往李承泽体内灌,看着慢慢愈合的食指,便听李承泽轻声唤她,便抬头看过去。 “我在。” “师尊,你还疼吗?”李承泽半阖着双眼,有气无力地问着。 “不疼,”慕白鱼伸出手替李承泽顺了顺耳畔的鬓发,“承泽很快也不会疼了。” 李承泽应着,反手抓住慕白鱼,白玉面容慢慢泛起两坨红晕,眼角也染上红霞:“师尊往后别吓承泽了,这样危险的事,师尊不要再做了。承泽看着,承泽看着心头难受,难受地像被人捶打似的。” “不会了。”慕白鱼有些手忙脚乱,想摸摸李承泽的脸颊,却发现手被抓着,又不敢用力挣脱,只得极力安慰着这爱哭鬼。 “那承泽要吃馄饨。”李承泽嘟着嘴,眼睫上挂着将落不落的泪珠。 “好,这就去给你买。”慕白鱼说着就起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茅草屋。 李承泽慢慢坐起身,看着房内和它大眼瞪小眼的紫色长蛇,我见犹怜的表情顿时凶狠起来。 “该死的慕白鱼,你再敢拿小爷当幌子,小爷马上就办了你!”说着,抄起枕头就朝紫色长蛇狠狠砸过去。 紫色长蛇扭了扭身,堪堪躲过。 正出现在长安街头给李承泽买馄饨的慕白鱼,背后莫名一寒。 雨还在下,慕白鱼借助雨帘的遮掩,提着才煮好的馄饨往偏僻的小巷走,没几步便慢慢消散在烟雨中,如同从未存在过。 在慕白鱼重新回到茅草屋的刹那,李承泽已经躺回到了木床上哼哼唧唧地喊着痛。 “承泽,枕头怎么掉了?”慕白鱼将馄饨放下,抬手将那可怜兮兮躺在地上的枕头召回来拿在手中。 “都怪它,它给我弄掉的!”李承泽面不改色心不跳,伸手往紫色长蛇那一指,理直气壮地道。“它是虚体,怎么......”慕白鱼正说着,抬眼见李承泽气鼓鼓的表情,忙改口道:“都是它不好,我这就将它炼化。” 她方才确实利用了李承泽,这会还是顺着这小祖宗好些。 “我的馄饨呢?”李承泽将手伸出来摊着,扭头不去看头发已经湿透的慕白鱼。 “快吃吧,吃完了你就有新玩具了。”慕白鱼从桌上将馄饨拿给李承泽,顺道捏了捏李承泽的脸颊,手心一道银光捆住紫色长蛇,带着它出了门。 李承泽坐在木床上,一口一口地吃着馄饨,只觉如同嚼蜡。 第八十一章 女娲造人,本尊造自己 慕白鱼带着紫色长蛇走到草屋旁的几个土坡旁,静静地看了土坡许久,才将之前收入袖中的那道紫光射入土坡内。 矮坡的土壤被雨水浇打地极为湿润,上面不知道长了多久的荒草迎风摇摆着,却在紫光钻进去的瞬间,化为灰烬。 而矮坡也慢慢低沉下去,那方本来存在一座土坡的地方,半息都不到就成为平地。 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慕白鱼又看了看剩下的几个土坡,慢慢呼出一口气,将悬浮在空中的紫色长蛇扔到土坡前,手中银光大涨,逼迫着那紫色长蛇与其中一个土坡相融。 雨势渐大,风声如狼嚎,吹得慕白鱼衣衫猎猎长发凌凌,雨水打在慕白鱼脸上,将她的容颜模糊成一团水雾,唯有眉心朱砂妖异非常。 紫色长蛇在慕白鱼的逼迫下扭曲地十分厉害,但仿佛被下了什么咒,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徒劳又疯狂地扭动着,慢慢陷入土坡中。 慕白鱼也一言未发,手上动作加快,当紫色长蛇融入土坡的瞬间再度发出一道银光,随之而出的还有一条闪着异光的红绳,两者同时跟随紫色长蛇进入土坡。 土坡这回却没再下陷,而是逐渐隆高,汇聚着周边的泥土,不断变化着形状。由长长方方一点点扭曲着,拔高着,伸展着,最终化为一个与慕白鱼同高的泥人形状。 这泥人静静地伫立在风雨中,雨水再大风势再猛都无法撼动她哪怕一点泥土。 “开。”慕白鱼的声音轻轻响起,如梦似幻。 随着慕白鱼的声音落下的,不止风雨,还有此前无法撼动的泥土。 湿润的泥土纷纷从泥人身上剥落,像冰山融化,更像老蛇蜕皮,一点点掉落下来,露出泥土里死白的皮肤。 待泥土完全落尽,一具胴体便完全呈现在慕白鱼眼前。 这泥人尚还紧闭着眼,浑身上下除了脏兮兮的灰烬,便只有慕白鱼初时扔进去的一条红绳,红绳孤零零地在泥人左手手腕上串着,间或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紫光。 慕白鱼皱了皱眉,幻出一套再普通不过的衣衫扔过去,衣衫自动贴合泥人的身躯,穿在了泥人身上。 泥人半分没动,像个木偶。 “来。”慕白鱼对泥人说话十分言简意赅,并非她不将泥人当人,而是心里还存着那紫色长蛇忤逆她的气。 那是她的魂灵,被李承泽滴了血便万般不听话只一心念着李承泽,这感觉实在太过不好。 比她预料中的还要不好。 慕白鱼带着泥人往茅草屋里走,泥人行动间还带着滑稽的僵硬,却仍旧闭着眼睛,跟随着慕白鱼的气息。 “承泽,再给她一滴血。”慕白鱼走进茅草屋,将身上的雨水寒气用灵气全然化解,又给泥人如法炮制,这才坐到李承泽床边,指了指傻愣愣闭目站在屋子中央的泥人。 “师尊,你这也太强了吧?这是如何办到的?”李承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泥人,眼珠子上上下下地在泥人身上转着,“那条紫色的蛇,居然变成了人?” “那紫蛇是我的魂灵,这泥人也只是一具分身。若想学,今后你勤勉些,我便教你,不难的。”慕白鱼淡然地解释着,继续用眼神示意李承泽赶紧滴血认主。 李承泽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含义不明的笑来,嗯嗯啊啊地胡乱应着,伸出自己的右手给慕白鱼,“师尊,承泽怕疼,你帮承泽取血吧。” “方才怎么不怕疼?”慕白鱼看着李承泽撒娇卖痴的模样,笑起来将他白皙柔嫩的手握住,掌心轻轻在李承泽受了伤,却已完好如初的食指上摩挲。 “方才也怕呀。”李承泽卖着乖,顺势就要往慕白鱼肩膀靠过去。 右手食指却又传来熟悉的痛楚。 “好,你也知晓何为轻重了,这很好。”慕白鱼一边夸着李承泽,一边从李承泽指尖用灵力逼出一滴鲜血。 将鲜血准确无误地甩到泥人身上时,整个茅草屋都静止了一瞬,外面的风雨似乎全然被隔绝,连一点雨水土腥气都闻不到,安静纯白地像另外一个世界。 但下一秒,风雨大作雷隆电鸣,瓢泼的暴雨奔涌而来,像是要将这间茅草屋冲垮,洗刷掉里边什么脏污的东西。 伴随着这灭世一般的骤雨,泥人惨白的肌肤在挨上李承泽鲜血的刹那逐渐红润,泛着死灰的唇也光润柔软起来,她手指极其轻、却又快速地颤抖着,这颤抖很快蔓延到手掌、肩臂乃至全身。 “她这么抖,不会散架吧?”李承泽才问出这句话,泥人便停止了一切动作。 唯有那双一直闭合的双眸,轻轻地睁开,露出和慕白鱼全然一样的瞳仁。 黑如沉沉夜,亮似灼灼星。 内含一江水,亘古长夜明。 第八十二章 漂泊半生终归逍遥 慕白鱼看着这泥人的双眼始终停留在李承泽身上,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憋闷来。 “师尊师尊,她有名字吗?”李承泽却是异常兴奋,立时就要跳起来凑近去看泥人,手指的疼痛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慕白鱼眉头的朱砂一皱,将蠢蠢欲动的李承泽按在床上,回头看着泥人眼下那点殷红,心里火气更大。 让这玩意堂而皇之地将李承泽的血顶在脸上当泪痣,她怎么看怎么碍眼。 “没有。”慕白鱼说着,右手一挥,紫光飞向泥人,将泥人眼下的殷红抹去,半点痕迹都没留,全卷回了自己的灵血中。 “那我可以帮她取一个吗?”李承泽眸光动了动,却当做什么也没看到,继续开心地问。 “费那劲做什么,左右她就护你个通天大会,叫大壮便是了。” 慕白鱼是半点不乐意李承泽在这泥人身上花太多心思的。 尤其她是自己的魂灵所化,还有和自己一样的眼。 李承泽对这泥人越好,她就越觉得别扭恼火。 这情绪很莫名其妙,什么源头也寻不到,只在泥人睁眼和李承泽对视的瞬间遍布她全身。 许是雨下得太大了吧。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全神贯注打量泥人的样子,努力维持着平和的心绪。 “那多难听呀。这可是师尊你的分身,怎么也该想一个霸气无比让人一听就怕的名字才对。”李承泽摇着头,被慕白鱼按住床上起不来,挣扎了几下也没挣扎开,只得远远地看着那泥人,心却早就发痒了。 这泥人容貌上和慕白鱼没有半点相似,独独一双眼睛是相出无二,硬生生把泥人原本寻常的面容点缀地摄魂夺魄,让李承泽移不开眼。 他不能正大光明地看师尊,却能百无顾忌地看这个泥人。 “噢?你这么替师尊着想?”慕白鱼憋闷的情绪突然有了一个出口,外面的风雨听着也不再如早先那样烦人。 “自然,师尊可是天下第一威武的师尊,哪怕是一根头发丝,也不能草率了去。昨夜我不小心扯下了师尊一根头发,还给取了个名妥帖安葬了呢。”李承泽点着头,“长风,那是根漆黑透亮的头发丝儿,虽然英年早逝,却也全了死后哀荣。” 慕白鱼听着李承泽这话,实在是哭笑不得,她每日里掉发乃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若是李承泽果真将她掉的头发都挨个儿取名安葬,那她可算是找着李承泽修为无甚精进的缘由了。 “依你依你,反正她是你的了,你爱叫她什么都行。” “那......”李承泽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泥人身上移开,滴溜溜地转着,最后落到慕白鱼身上:“那我要叫她太华。” “不行。”慕白鱼立即否决。 “为何不行。虽说这是师尊名号,可重名的比比皆是。再说了师尊分身的名字,若用了师尊的名字,这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李承泽嬉笑着扯歪理,金灿灿的双眼看着慕白鱼,即便慕白鱼脸上半分表情也没有,他都能看出一朵花来似的。 “换一个,其他都可以。”慕白鱼却也很坚决,不为别的,只是觉得别扭。 依她对李承泽的了解,若这泥人真与她一个名字,指不定李承泽要怎么恶作剧呢。 “好吧好吧,那就换一个嘛。”李承泽嘟起嘴,很苦恼的模样,眼睛却仍旧没有离开慕白鱼,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他金色的眸子里涌出来。 “逍遥?” 慕白鱼平静无波的眼底骤起风浪,却瞬间平静下去。 为什么,承泽会突然叫这个名字? 是巧合? 慕白鱼对上李承泽的双眼,那眼中的情绪复杂到她灵台生疼,可仔细去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李承泽的眼还是一如既往,满满依恋和信赖。 “怎么想取这个名?”慕白鱼再平常不过地问着,眼中带了难以察觉的试探。 “逍遥。”李承泽嘴角的笑意乖巧甜腻,重复了一遍,“逍遥,多好听啊。” 随着李承泽的声音,慕白鱼的灵台又疼了起来,却不是要崩塌,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撕裂而出,钻心钻肺地疼着。 “无恋亦无厌,始是逍遥人。最适合这样冷心冷肺没有情感,怎么也捂不热的人了。”李承泽仍是天真可爱的笑着,唇舌轻动,说的话直直刺入慕白鱼身体。 刺入慕白鱼掩藏许久的灵魂深处。 第七十三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原主是多活了一世的人。 慕白鱼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原主这多出来的一世记忆。 那时她一心想要成仙,对三名弟子都十分严苛,虽不至于打骂,却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 直到有一日她心有所悟,参破了成仙的关键在李承泽身上,这才多少温和了些态度。 而那时的李承泽,已然弱冠,又十分刻苦,常常昼伏夜出,修炼到了金丹初期。 虽不及穆贺年和苏清茗,却比现在强得多。 可从未亲近过她,总是躲得远远地,她一靠近就跑,像是怕她怕到了极点。 所以原主在费了许多功夫仍旧不能和李承泽和平相处后,她也就改变了策略,将李承泽扔到山下历练,再暗中观察。 少年人一心修仙,怎么知道世间的险恶。 李承泽遇到了许多事情,引诱、背叛、围攻、追杀,慕白鱼看着李承泽从最初的意气风发,到最后的颓废无助,她一度按捺不住想终止。 可想起自己的仙路,她还是在李承泽失去了所有希望后,才以救世主的方式出现,给了李承泽唯一的光。 此后,果如原主所料,李承泽不再排斥她,而是全然信任依赖。 不仅乖巧懂事任劳任怨,更是言听计从。 原主有时也心虚过,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利用一个无辜的人,可无奈李承泽是她成仙的关键契机。 只要她在修为达到临界点的时候,亲手杀了李承泽,便能飞升成仙。 她满心的血恨,满心的杀意,也就能有一个栖身之所,从此便可焕然一新,遨游天地间。 而这期间,原主明显感觉到李承泽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行为也越来越出格。 她觉得是李承泽知道了些什么。 所以慕白鱼加紧修炼,终于在李承泽生辰的那个圆月夜,将李承泽带到了藏华峰最高处的巨石上。 明月照九州,白雪染红花。 慕白鱼记得,在原主的记忆里,李承泽随她到藏华峰最高处时,说月色真美,又说夜风太大,觉得有些冷。 原主怕李承泽以此为借口离去,便提议可以抱着他。 那时李承泽笑得真好看,明月白雪都不及他一分。 所以原主在将李承泽拥入怀中的刹那,用了死咒。 怀中温热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凉,原主却一直没有松手。 她知道李承泽嘴角涌出的鲜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衫,也知道李承泽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褪去成了定格,更知道死咒一旦用出,瞬息取人性命,绝无生还的余地。 可原主总觉得,只要这个拥抱不结束,李承泽就还能张口唤他师尊。 等她成了仙,等她成了仙,想要复活一个人何其容易。 她会跟李承泽赔罪,带李承泽去游历山河,助李承泽也成仙,绝不再让李承泽受一点伤。 但直到明月黯淡,朝阳升起,白雪融化,血迹干涸。 她也没能成仙。 她彻底不能成仙了。 而且原主发现自己无论怎么修炼,灵力都不再增长一分一厘。 原主终于明白,李承泽确实是她成仙的契机,也确实要亲手杀了李承泽才可成功。 但必得是李承泽心甘情愿赴死方可。 然为时已晚。 原主只能继续留在绛仙派混日子,不断在人世间找寻,期盼能再遇到李承泽转生的魂灵。 她绝不会再简单粗暴地杀死李承泽,绝不会。 而李承泽再也没找到,却找到了修魔道大举进攻修仙界的证据。 原主拿着这证据找了很多人,人人都说定然会好好防范,不给修魔道可趁之机。然而修魔道比他们预料的实力更强,来势更快,恶意更浓。 她拼尽全力护着绛仙派,看着其他的长老一个个死去,熟悉的弟子一个个元神俱灭,自己也终于灵力枯竭浑身伤痕,被修魔道的一个魔修砍去手脚,拔掉舌头,挖了双目,囚禁于业火之中。 只因为她修炼的,乃是杀戮之境,恰好合了那魔修的修炼之道,每日都必须释放出杀戮之境供魔修修炼,否则便是源源不断的凌虐。 她冥冥之中感觉这是天道的责罚,是李承泽怨灵的报复。 最终她再也释放不出杀戮之境了,即使魔修用精铁细丝贯穿了她全身每个关节,硬生生从他灵台上撕扯掉大部分魂灵,她也释放不出哪怕一点的杀戮之境。 魔修把她如垃圾般随手扔了,扔在无人出没遍布恶兽的山谷里。 哪怕她曾是绛仙派三尊之一的太华仙尊,在毫无反抗之力时被一只饥肠辘辘的豪猪盯上,也难逃一死。 她感受着被啃噬的痛苦,心里却古井无波。 这样的疼痛,她已经麻木了。 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却感受到久违的温暖,仿佛被什么人温柔怜惜地抱在怀里一般。 等她终于能再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艳红的烟花在天空绽放,开出无数让人目眩神迷的小花。淡淡的红光散落下来,将人群中那个瘦弱的身影映地格外显眼。 那是,四岁的李承泽。 第七十四章 长笑 接下来的事便十分顺理成章了,原主再次收下李承泽作为弟子,本欲百般宠爱予取予求。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李承泽能心甘情愿地死在自己手中,如此方好飞升成仙。 但原主却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放不下身段和自尊。 后来,便是慕白鱼穿了过来。 而在和李承泽相处的过程中,慕白鱼也慢慢领悟到了原主修仙道的真谛。 原主她虽是化神境,但心不静,六根五识仍一心求道,并未全然将自己当做一个师尊,也未把李承泽当做弟子。 在经历了那样的折磨后,慕白鱼终于能够平静下来看待这世间万物。 无论是早春的杏花、还是绚烂的云霞,看在眼里都别有一番滋味。 而李承泽也慢慢从一个成仙契机,真正被慕白鱼当成了弟子,悉心养护。 只是她太过投入了,投入在这师慈徒爱的相处中,每每看到李承泽的笑脸,她就几乎忘了,自己曾做过的事,曾经历的苦痛。 直到李承泽说了这样的话,慕白鱼才如梦初醒。 原主,是逍遥君。 她要成仙,便要亲手了断李承泽性命的。 无论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她灵台中寄生着的人。 可...... “泥人无情,你滴入的鲜血却有义。尽管只是分身,却也不是全然无知无觉的傀儡。”慕白鱼看进李承泽的眼眸里,想要从里面找出些不同的情绪。 “这么说,她是有灵智的?”李承泽脸上的笑容更深,眼中半点异样也无。 “不过只与四岁稚童差不多。懂得不多,却很够用了。”慕白鱼说着,没能从李承泽面上找到一丝破绽,仿佛李承泽那句话只是随口而出,并无多余含义。 “既然师尊也不喜欢逍遥这名字,那便再换一个。”李承泽咂了咂嘴,歪着头看慕白鱼,声音软糯而甜腻。 “不必,就按你的意思吧。”慕白鱼却突然不想改了。 叫逍遥也好,能时时提醒自己,不要过分沉迷于这段师徒情。 李承泽终究是要死的,她若放太多感情在李承泽身上,只怕会让自己受伤太重。 终归,她这次定然会成仙的,成了仙,再设法复活李承泽也就是了。 这样有已经成仙的她护着,李承泽成为剑仙的机会,才是最大的。 可慕白鱼看着李承泽眼里的笑意,心口却隐隐抽痛。 “不行,师尊不喜欢的承泽也就不喜欢。逍遥不好听,叫长笑吧,希望师尊和这个分身,都能笑口常开,日日开怀,岁岁安乐。”李承泽笑嘻嘻地道,眼中突然迸发出慕白鱼看不懂的亮光。 “师尊,你觉得如何?” “听你的。”慕白鱼不知道多少次说出这句话,从才和李承泽相处时的愧疚,到后来的宠溺,再到现在的隐痛,慕白鱼不明白自己现在的情绪究竟为何变化这样大。 明明从一开始,她就是想要牺牲李承泽的。 雨渐渐小了下去,暴风也慢慢轻柔起来,空中一直被黑云掩盖的金乌逐渐将万千金光透出来,照在这片空旷荒芜的郊外。 阳光洒进茅草屋内,恰好落在泥人长笑的身上,长笑一直僵硬的身体便如被注入了灵魂,变得柔软起来。 “师尊,你看长笑,更像一个人了。”李承泽再也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趁着慕白鱼分神从床上挣扎着下来,跳到长笑跟前。一会上手摸,一会凑近闻,就差拿把刀剖开来看看长笑里面的构造与常人是否相同了。 慕白鱼静静地看着李承泽,目光从冷硬又慢慢变得温和。 无论如何,他都会好好待李承泽,给他一切想要的,让他幸福安乐地活着,直到那一日到来。 “走吧,雨停了,再带你去个地方。”慕白鱼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对已经和长笑玩起猜拳的李承泽道。 “那长笑呢?”李承泽紧张地抓住长笑的手,期盼地看着慕白鱼。 慕白鱼对上李承泽的目光,又扫了眼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那双眼睛,深深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知道,如果她说预备将长笑收入灵识空间,李承泽是决然不会同意的,光看他牵着长笑的手就明白了。 只是若让长笑堂而皇之地和自己一同出现,又确实太过显眼。 毕竟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并不是什么很寻常的事情。 “师尊~长笑可以戴纱帽的。”李承泽见慕白鱼一直不言语,也明白慕白鱼忧虑的事情,“或者,让长笑闭着眼睛?” “让她贴上这个,跟过来吧。”慕白鱼最终还是在李承泽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扔了张隐身符给长笑转身离去。 推开门的同时紫光笼罩整间茅草屋,草屋再度变为破败不堪几欲垮落的模样。 慕白鱼站在草屋门口,抬头看着开始刺眼的金乌,发丝被暖风吹拂,鼻息间都是湿咸,眉间偶尔还会被丝丝凉雨沾染。 雨过天晴了,一切都会越来越好吧。 第七十五章 你跳,我看着你跳 “师尊,等等我呀。”李承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却很快窜到慕白鱼身前,仰着头问:“师尊能用缩地术吗,我累了,不想走路。” 慕白鱼的目光扫过一旁眉心贴着隐身符的长笑,又落在李承泽身上,伸手拍了拍李承泽的头:“你连金丹期都不到,用缩地术你必然会四分五裂,身首异处。” “真讨厌。”李承泽嘟囔着,却没指明是讨厌缩地术的限制,还是讨厌慕白鱼的吓唬。 “管好长笑,不远的,跟我来吧。”慕白鱼收回手,抬头看向已经洒满阳光的天际,眼中紫光一闪而过,将心中复杂缠绕的心绪通通深埋。 李承泽看着慕白鱼的背影,又扭头看了一眼茅草屋旁的土坡,站在原地沉默少许,才快步跟了上去。 “你现在看得见长笑吗?”慕白鱼偏头看了眼李承泽,又看了看跟在李承泽身旁,走路有些别扭的长笑。 “看不见呢。”李承泽摇头,“我修为太差了。” “那你想看见吗?” “自然是想的。可我现在只是筑基中期,想看破隐身符,应该得筑基巅峰才行吧?”李承泽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识。 “那此番,你可愿好好修炼?” “可再怎么样,也无法在试剑大会前达到筑基巅峰吧。” “只要你想,就可以。” “师尊,我算是明白了,你分明就是带我下山来修炼的,才不是带我玩的。” “修炼好了,方能洒脱地玩,对么?” “对什么对......修炼了又得修炼,天天岁岁,无穷尽也。” “嗯?” “对对对,师尊说的都对。修炼真是太好玩了,我最喜欢修炼了,又可以修炼啦~” “口是心非。”慕白鱼没忍住回身敲了敲他的脑门,“跟好了,别迷了路。” “那长笑也要麻烦师尊多照看一二噢。”慕白鱼看着李承泽往长笑的反方向看过去,嘴角轻轻翘起来,继续领着李承泽和没人能瞧见的长笑在这方天地慢慢行进。 路途确实不远,可却很刁钻。 从荒芜的阔地到遍布雾气的河边,从摇摇欲坠的木桥到刀刻斧凿的悬崖。 慕白鱼停下脚步的时候,李承泽满脸的迷茫还未褪去。 高崖离金乌很近,强烈的光照哪怕在早春也让人浑身遍布灼热之感,偶有微风吹来一丝凉意,却又很快更觉燥热。 “承泽,跳下去。”慕白鱼站在悬崖边上,半个身体都几乎掉在外面。 尽管知晓慕白鱼修为高深,还是看得李承泽额头冒汗,却没想到,慕白鱼开口竟是让自己跳崖。 但李承泽这么多年胡作非为,并不是狐假虎威,他看了眼慕白鱼,走到崖边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 红衣猎猎,姿势潇洒,却惨叫连连。 慕白鱼有一瞬间的怔忪,她没想到李承泽什么都没问就跳了下去,她连护体盾都没来得及给李承泽套上。 看着悬崖下那快速变小的红衣少年,慕白鱼飞快地跟着跳了下去,如蛟龙出海,眨眼间便将急速下坠的李承泽搂进怀中,调转方向,让李承泽在上,自己在下,并加上了护体盾。 李承泽口中尖利的叫声戛然而止,缩在慕白鱼的怀里闭上眼睛,默默蹭了蹭。 悬崖很高,坠落的时间却很短,在慕白鱼的后背即将撞在地上时,护体紫光轻闪,下落的势态便骤然停住一瞬,才轻缓地散去。 慕白鱼抱着李承泽安全着陆,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身旁重物落地的声音夹杂着一声闷哼。 李承泽侧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入目全是土黄的碎石。 “是长笑。”慕白鱼将贴着隐身符满身狼狈的长笑看得清楚,显然长笑是跟在他们之后跳下来的。 “长笑,你疼吗?”李承泽忙从慕白鱼身上爬起来,手在慌乱间撑在慕白鱼肩头,扯松了她的衣衫,露出一小截雪白肌肤来。 慕白鱼的脸瞬间涨红。 好在只是一瞬间,李承泽就站了起来,往长笑的方向跑过去。 慕白鱼支起身,尖锐的碎石陷进她的掌心,让她保持头脑的清醒。 那边的李承泽还在对着看不见的长笑嘘寒问暖,这边慕白鱼已经走过去,拽起李承泽的领子提溜着,顺着崖壁往里走。 “她是泥人,不会痛。”慕白鱼边走边说,对自己的分身没有丝毫怜惜。 “她是辅佐你的,不是占据你心神的。大可不必将这么多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慕白鱼松开抓着李承泽的手,替她理了理被自己抓乱的衣衫,语重心长地道。 “可长笑是你的分身,自然要好好对待。”李承泽反驳道,偷瞄着慕白鱼愈发冷峻的脸色,声音也小了下去。 “那她也不是我。你要清楚什么是你想要达到的目标,什么是达到目标的手段。被风景迷了眼的人,是走不到目的地的。” 第七十六章 试心水 “可如果连风景都不能好好享受,走到最终点了,又有什么用。”李承泽继续小声地辩驳,头低垂着,让人看不清神色。 慕白鱼想脱口的胡言,莫名被李承泽这句话堵了回去。 悬崖下的风比悬崖上更大,卷着碎石子的风打在慕白鱼身上,让她第一次产生了些许迷茫。 成仙前的这些经历,果真能如过眼云烟般消散吗? 果真是不重要的吗? 过程和结果,到底孰重孰轻。 慕白鱼没有再开口,转身走在了前面,满眼土黄干裂的大地和遍布各处的碎石,都给不了她答案。 “师尊,你等等我。”身后李承泽的声音依然清亮,慕白鱼却头也没回。 她需要好好想想,仔细地想想。 直走到日上三竿,阳光将他们的影子缩成一个小点,慕白鱼才在一处崖壁旁停下。 右手抬起,指尖紫光闪烁钻入粗糙的崖壁。 随着紫光没入,这处平平无奇的崖壁开始轰然作响,黄土簌簌落下,将躲闪不及的长笑重新变成了个土人。 李承泽却不知,只是满眼钦佩地看着逐渐裂开的崖壁,手紧紧抓住了慕白鱼的衣袖。 待崖壁上的缝隙勉强够一人通过,慕白鱼才收回手,当先钻了进去,反手抓着李承泽,通过极为昏暗,又狭窄逼仄的缝隙,挤进了山体。 慕白鱼走在前面,朝着微弱的一点亮光前行,右手在身后拉着李承泽,牵引着避免他走错地方。 这里面的岔路比慕白鱼预料的还要多,且灵力也被压制,连最简单的荧光都施展不出来,若非要寻那样东西,她是很不愿来的。 怎么说,她也算是个有洁癖的人,这样洞穴里走一遭,和泥土灰尘亲密接触,实在让慕白鱼受不了。 许是这缝隙太长,尽管慕白鱼已经加快了脚步,但她还是在感受到李承泽手心的细汗后,才牵着李承泽走到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两人并肩的洞口。 缝隙尽头豁然开朗,乃是一处极大的洞穴。穴底是黑色的水,水中央有一方极小的石台,石台上方悬浮着一颗大方异光的光球。 正是在缝隙中引领慕白鱼的那个光点,也是慕白鱼此行的目标。 从洞口到穴底的水面,不过半人高的距离。 但慕白鱼却停住了不再向前。 “师尊,是需要那个光球吗?”李承泽摇了摇慕白鱼的手问到,慕白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和李承泽的手还牵在一处。 “嗯,你在这等着,别碰其他的东西。”慕白鱼松开手,叮嘱了李承泽一句,就预备往外走。 “师尊让承泽去吧,承泽不能总依赖师尊的。”李承泽却忙拉住了慕白鱼,信心满满地道,“若是这么简单的路承泽都走不过去,那通天大会也是白去。” “这里不能用灵力,你知道吗?”慕白鱼停住脚,回头看着李承泽。 “承泽知道。”李承泽点头。 “下面的不是普通的水,你知道吗?”慕白鱼继续问,目光在李承泽面容上逡巡,不太明白自己这娇生惯养的弟子为何突然这么主动要去受苦。 “承泽知道。”李承泽脸上都是坚毅,不同于耍赖时的骄纵,也不同于作恶时的灵动,此时的李承泽似乎在一瞬间成为了能抗住暴风雨的劲松。 “知道还去?不怕疼了?”慕白鱼虽被李承泽的语气打动,却还是没松口。 毕竟这下面的水实在不是什么温柔可爱的东西。 “当然怕,可我不想让你疼。”李承泽缓慢地说着,金眸中翻滚着慕白鱼不敢直视的情绪。 “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还是我......”慕白鱼叹息了一声,没说完的话却被李承泽打断。 “不就是试心水吗,师尊稍歇。”李承泽说完就挤到慕白鱼前面,半点犹豫也没有,直接跳了下去,站在黑沉沉的水中。 黑水并不深,只到李承泽的腰间,却在李承泽进入的瞬间,疯狂翻滚涌动起来。 慕白鱼抿唇看着李承泽苍白起来的面容,心头微跳。 她知道,李承泽此刻定然痛到了骨髓里。 试心水名为试心,实为噬心。 试心水下极难有人不吐露真言,不听从指示。因为一旦在不满足试心水炼制时加入的要求,试心水就会直接渗入到人的四肢百骸,再蔓延至灵台,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被魔修囚禁时,强制喝下试心水已经是原主的日常。 所以她并不惧怕这洞穴中的试心水,无论这试心水的要求是什么,也不会比从前经历的更骇人。 第七十七章 每天一个冷知识 毕竟原主曾在魔修试心水的要求下,用牙齿将禁锢她的铁牢生生磨断,磨得满嘴血沫几乎癫狂,而魔修则是心情愉悦地看着她表演,思考着接下来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折磨她。 这些经历慕白鱼不曾亲历,但烙印在骨髓里的疼痛,还是会在夜梦中不断重演。 此时李承泽浸泡的试心水是无主的,并不会强制李承泽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可这也意味着,试心水的疼痛不会主动停止,除非李承泽上岸,否则试心水将会一直生效。 从李承泽所在到石台不过二十步的距离,但在剧痛之下,李承泽只颤抖着走出了一步。 平日里最怕痛不过的李承泽,扛着钻心凿骨的痛,一声也没有吭而是不断地喘着气,额上的汗大颗大颗滴落在试心水里,脸色比白如隆冬寒雪。 唯有那双眼睛,金胜烈阳。 慕白鱼唇抿得更紧,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李承泽用尽全身力气走出了第二步,浑身抖似筛糠,痉挛着几乎站不稳,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完全跌入试心水中。 慕白鱼再忍不下去,一直在心中给自己树立的界限瞬息瓦解。 她直直跃进试心水里,身体僵直了一息,继而黑着脸走到李承泽身侧将她整个举起来,脱离了试心水。 而溅出来的水滴砸在慕白鱼脸上,更加深了几分疼痛。 “师......师尊......”李承泽还在大喘着气,声音支离破碎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连指尖都在颤抖。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去休息吧。”慕白鱼平缓地说道,仿佛这剜心剔骨的疼痛不存在一般。 只有李承泽知道,慕白鱼拖着他的手分明不似以前平稳。 “师尊......”李承泽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还未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来,难以说出更多的话,只能徒劳重复地喊着慕白鱼。 慕白鱼很明白李承泽现在的痛楚,举着李承泽回到洞口,将李承泽放在地上,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塞进李承泽口中,以缓解李承泽的苦痛。 深吸了一口气,慕白鱼复尔转身朝石台而去。 让李承泽寸步难行的试心水,慕白鱼身在其中却行动便快了许多。 又加上她表情变化十分不明显的脸,看上去竟像是半点影响也不受,只是寻常戏水一般。 但李承泽的角度却看得十分清楚,慕白鱼背在身后的手已然被她掐地鲜血淋漓。 每走一步,慕白鱼手心的血就滴落到试心水里,没入黑沉沉的水里再也看不见。 “师尊,师尊你上来吧,我不要修炼了,我不要了。”李承泽嘴里化开的甜意让她恢复了些精神,可这块糖却分明比最苦的黄连更要苦上三分。 慕白鱼没有回应李承泽,继续朝石台走去,她现在根本不能开口,否则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嘶吼出声吓到李承泽。 二十步的距离不远,慕白鱼走得也很快,几乎没有停留,直到站在石台上,她紧绷着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丝。 婴孩大小的光球在石台上漂浮起落,发出的白光刺眼却温暖,慕白鱼只要再往前一步,一伸手便能将这光球收入囊中。 可她没有动手,而是调整呼吸后,围着石台边缘低头找了一圈。 边找慕白鱼边朝虚弱地趴在洞口的李承泽道:“承泽你记着,当想要的东西在你面前时,不要不管不顾地去拿。一定得先确认安全才能动手,否则......” 慕白鱼说着,将手伸进试心水里,掬起一捧浇到石台正中央。 原本平平无奇的石台突然凹陷下去,延伸出一个暗不见底的深洞。 “否则,很容易死无葬身之地。”慕白鱼结束了授课,这才小心翼翼走到深洞边缘,维持着平衡伸手将光球从空中抱入自己怀里。 光球上的光芒猛然大作,将整个洞穴照耀地亮如白昼。 慕白鱼忍着灼热不松手,将光球死死抱着,直到光芒逐渐减弱,最后消褪。 失去了光芒的光球连慕白鱼拳头大小都没有,棱角怪异,颜色更是再普通不过的土黄。若是扔在路边,只怕会认为这只是一块再常见不过的土块。 “师尊,那是什么啊。”李承泽趴在地上远远看着,很是没看明白这让他吃了大苦头的东西是什么珍宝。 “崖香石。”慕白鱼看着手里这小小的土块,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周身被压制的灵力也运行无阻,足尖轻点便御风飞到洞口,落在李承泽身旁。 “吃了它。”慕白鱼蹲下身将崖香石递到李承泽嘴边,示意李承泽直接吞入。 李承泽低头看着慕白鱼遍布鲜血和烧痕的手,嘴里含着的糖已经连苦涩都尝不出来了。 第七十八章 十年老陈醋,谁吃谁说香 慕白鱼顺着李承泽的视线,也看到自己骇人的手,忙用紫光覆盖于上,将双手的伤痕尽数除去,又把崖香石用衣袖擦了擦,才再度放到李承泽面前。 “吃吧,吃下后立即吸收这些灵力。”慕白鱼把手往李承泽嘴边凑了凑,温声细语地道。 李承泽直直盯着慕白鱼重新回复白皙的手,心里情绪交错复杂,竟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被动地张开嘴,把那块崖香石含进了嘴里。 掌心突然的温软让慕白鱼极快地将手收了回来,握拳藏于袖中。 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这是怎样一种感受,半趴着的李承泽就闷哼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师尊?”李承泽声音带着颤抖,是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但似乎还有更深的意味在里面,只是慕白鱼并没有弄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没事,这是淤血。你体质太过驳杂,崖香石在改善你的体质。将这些淤血吐出来,更利于吸收崖香石的灵力。”慕白鱼把李承泽扶起来靠在穴壁上,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双手搭在李承泽的肩上,缓慢地朝他体内输入着紫光。 “凝神。”慕白鱼注视着李承泽还有些慌乱的眼眸,盘腿坐在李承泽对面,低声提醒着不知想起什么而心神杂乱的李承泽。 “不要着急,慢慢吸收,切忌心神不稳。”慕白鱼说着,见李承泽的神情已经重新恢复正常,这才撤回灵力,目光却一直在李承泽身上。 此次她带李承泽下山的目的算是全都达成了。 分身炼制成功,通天大会中能随时保护李承泽的安全。 崖香石也寻到,李承泽由筑基中期到筑基巅峰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此一来,不论是内在实力还是外在法器,李承泽都不会受人欺负。 只盼李承泽能开心尽兴。 崖香石是吸收千年的天地灵气才能演化而出,四周必然伴生着试心水。食之能改善体质,拔除杂质,令人修为大涨。 但也有缺点,便是修为越低越有效。 如慕白鱼这样的,就是吃上十块,修为也不会有半分增长。 慕白鱼从前便想将这东西寻来给李承泽服下,只是崖香石太过霸道,服用后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俱都会被冲刷重塑,让经脉达到最适合用来吸收崖香石灵力的状态。 这种痛苦,慕白鱼一直舍不得让李承泽忍受。 更觉得李承泽忍受不了。 但李承泽忍过去了。 除了最开始因没有准备而叫出了声,后面即便脸都痛得变了形,也没再出声。 直到李承泽的身体由内而外发出一道耀眼的红光,这个依靠在墙壁上凄惨颓废满面苦痛之色的少年,才又变成了那个精神奕奕眼神清明的修仙者。 从筑基中期到筑基巅峰,在崖香石的辅助下仅仅用了半盏茶的功夫。 尽管过程十分痛苦,但效果实在很不错。 所以天下寻找崖香石的修士数不胜数。 “师尊,好像有人来了?”李承泽达到筑基巅峰后耳目神识比之前强上许多,隐隐感知到有人正往这处洞穴而来。 “嗯,三个人。”慕白鱼淡淡地道,挥手间一团紫光浮现在两人面前,为他们照着明,往来时的路飘去。 “可原路返回的话,遇见了如何是好?”李承泽拽住慕白鱼的衣袖,“我们只有两个......不对,长笑呢?”李承泽猛地想起长笑来。 他之前是筑基中期,看不破用了隐身符的长笑,只一直认为长笑是跟在他们身后的。 可现在他已然是筑基巅峰,按理说应该能看见长笑,可扫遍整个洞穴,却半点长笑的影子都不见。 “他没进来,在外面把风,这会急得跳脚呢。”慕白鱼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李承泽还是笑长笑。 “如此,我们还是原路返回吧,不能将长笑孤苦伶仃地扔在外面。”李承泽立即改变了主意,主动拉着慕白鱼跟上紫光往外走。 慕白鱼被扯得有些踉跄,直想狠狠敲李承泽的头。 承泽如今放在长笑身上的注意力实在太多了,都不大关心自己这个师尊的感受。 真是让人心有不顺。 莫名憋气的慕白鱼便故意放缓了脚步,也不管外面长笑放出的警示,慢悠悠地坠着李承泽,就是不乐意走得快些。 “师尊,快着些呀,长笑若是被发现了可不得了。”李承泽拽着慕白鱼的手,几乎是拉着慕白鱼走。 “你就这么关心那泥人?”慕白鱼不咸不淡地道,脚下悄悄用力,偏偏不遂李承泽的愿。 “长笑已经不是泥人了,师尊这样说,长笑会伤心的。”李承泽殷红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嘴上却仍然维护着长笑。 师尊他,莫不是醋了? 第七十九章 嘘 “他懂什么。”慕白鱼愈发不悦,但看李承泽焦急的神色还是解释道:“来人两个金丹一个元婴,是看不到长笑的。” “可师尊不是说,承泽到了筑基巅峰便能瞧见长笑么?” “你能,他人却不能。”慕白鱼卖着关子,突然将漂浮着的淡淡紫光收回,把李承泽推到洞穴墙壁的一处凹陷里,自己也堪堪挤了进去,口中默念了一句咒,紫光便将他们包裹了起来。 “师尊,他们进来了。”李承泽背后是粗糙膈人的石壁,身前是梦寐以求的慕白鱼。 入春天暖,两人都只穿了单衣,胸膛因空间太过狭窄而紧紧贴合在一处,慕白鱼的脖颈也必须错开李承泽的脸颊才能挤进凹陷,李承泽呼出的气不断喷洒在她脖间,痒痒地,还有淡淡的甜味。 就连心跳的速度都如出一辙。 慕白鱼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双手僵硬地放在李承泽头顶和肩头,维持着推李承泽进来的动作,半点不敢乱动。 可李承泽却不是个能静下来的主。 “师尊何必怕他们,我上去一拳一个。”似乎是太过紧张,李承泽嗓音低哑,但说话的动作却大了些,柔软的唇瓣时不时滑过慕白鱼的脖颈。 “嘘。” 慕白鱼已经快说不出来话。 长衫里穿的绸裤材质极滑,在李承泽的蹭动间如上好白玉滚动,滑而不腻,暖而不烈。若非全身力量几乎都压在李承泽身上,慕白鱼只怕自己会站不住。 “承泽,别乱动。”慕白鱼本是不想开口,来人已近在咫尺。 李承泽因双手慢慢环抱到她腰间,如抚摸情人,又似摩挲珍宝,游走之处带起阵阵战栗。 慕白鱼觉得自己就是再大的意志力,也得毁在李承泽这无意的撩拨中。 却不知她这声与平日全然不同动了情的声音,听在李承泽耳里犹如催情。 李承泽侧头看着慕白鱼莹白如瓷的脖颈,张口就要咬下去。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不愿再计较了,只想真真实实地感受慕白鱼。 但他们身侧一道声音却突然响起,给李承泽当头浇了一大盆凉水。 “这般荒凉的地方,真有崖香石?”这声音李承泽很熟悉。 “崖香石本就爱在人烟绝迹之处。”这声音慕白鱼也很熟悉。 是孟向堂和他的师尊,林璧。 李承泽从慕白鱼肩膀处看出去,见早先被他打断双腿满脸涕泪连声求饶的孟向堂此时已恢复了过来,双腿被接好。 眉眼间英气十足,鼻峰高挺下颌如刀刻,只是脸上的傲气也重新浮现,惹人生厌。 孟向堂身旁的林璧仍旧是一身金衣,尽管容貌清丽眼含秋水,神情是和孟向堂相差无二的傲慢,正有些厌恶地看着四周。 至于他们身后跟着的一个男子倒是十分面生,不过腰间配着的长剑上系着剑罗派的穗子。 “怎么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有?你没找错地方?”林璧趾高气扬地问那陌生男子,语气尖酸不善。 “长老,弟子亲眼见过,崖香石就在里面。只是弟子修为不够取不出来,这才恳请长老出手。”那男子恭恭敬敬地道,尽管林璧在他前面看不见,却还是行了礼才开口答话。 “师尊,我总觉得这里怪怪的。”孟向堂走在林璧身后,环顾着四周昏暗的石壁,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毕竟是久不见天日之地,师兄觉得不舒服也十分正常。”男子解释道,不谄媚却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 可孟向堂却似乎很不待见此人,眼睛一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我天生神识通达天地,有所感必有所异。轮得到你个废物来多嘴多舌?” “师兄教训的是,但此地孕育崖香石千年,有怪异之处也属常理。”男子像是习惯了孟向堂的言辞,并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催促着孟向堂继续往前,“将崖香石拿到手里才是真本事,师兄还是快些吧,长老已经在等着了。” “堂儿,别磨蹭,快过来。”已经走出去很远的林璧果然回头招呼着孟向堂,目光扫过慕白鱼和李承泽藏身之处,又很快移开。 是她听错了吧。 怎么会有喘息声? 第八十章 灯下黑,手更黑 脖间的呼吸越来越烫,红润半开的唇中带出比业火更烈的热气,一阵又一阵呼出来,喷洒在肌肤上。 难耐的热度从脖颈开始蔓延,攀升到脸颊和耳畔。 后腰被仿佛带火的手臂紧紧锢着,连气都难以喘出来,怀中人滚烫炽热,以极其轻微的幅度胡乱扭动着,每每都会刮过衣衫,都会引起控制不住的战栗。 双腿更是被闹腾地几乎站不住,李承泽水蛇般的小腿和膝盖上下作怪,总有意无意地往更深处挤。 慕白鱼被这样的动作弄得神智有些恍惚迷乱,差点就忘了怀里这身弱娇软易推倒的人,是自己要养成剑仙的弟子。 她强忍住要溢出口的叹息,将满腔燥热都化成一声轻哼,身体尽量往后靠,离李承泽远些。 说不清李承泽是否故意惹出她满身的火气来,但怎么说旁边还有三个人,慕白鱼是做不来什么出格举动的。 唯有用最大的意志力离李承泽稍远些,以免自己在这甜香的气息和温软的身躯中化身禽兽。 李承泽感觉到慕白鱼勉强的远离,嘴角若有似无地开出一朵艳红的花,口中呼出的气又加了几分炽热,接着佯装不经意,将唇极快、又极轻地印在了慕白鱼脖间。 慕白鱼整个人如被雷击,原就翻滚着热浪的心几乎炸裂开,撑在石壁上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尖深深陷进石壁里,留下圆圆的指印。 她眉间的朱砂已经比李承泽的眼眸还要深,鲜红的颜色快要变为暗红,而身体也不自觉地重新靠近李承泽,唇缝里溢出急促的呼吸声。 “崖香石在哪?”林璧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带着难言的怒意。 “荆棘,你是在耍我们玩?”孟向堂在一旁加油添醋,指着洞穴里空荡荡的石台,语气说不出是不悦,还是幸灾乐祸。 名叫荆棘的男子脸色丝毫不变,只是身侧的手却收紧了,平静地道:“崖香石在那石台里,需得淌过试心水方可取到。” “你去。”林璧毫不迟疑地指着荆棘,颐指气使的姿态与孟向堂一模一样。 “长老,并非荆棘推辞,但石台被设下了禁制,必得元婴才能登上。如我这样的金丹初期,便是过了试心水,也上不了石台,徒做无用功而已。”荆棘没有直视林璧,只半垂着眸看林璧腰间的佩玉。 “此话当真?”林璧自然不乐意下去遭罪,但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给孟向堂取崖香石,好让孟向堂修为再精进一步,能在试剑大会中拔得头筹。 否则,这样脏污的地方,她绝不会踏足半步。 “弟子上次来便试过了,实在修为不足,故此才斗胆求长老相助。”荆棘诚恳地道,“事成后弟子只需拇指大小即可,其余的皆由长老支配。” 林璧冷哼了一声,余光瞟着荆棘,心中计划着拿到崖香石后该怎么将这小辈除去。 但却没再展露心思,而是撩起衣角小心翼翼下到试心水里。 尽管她做好了心理准备,面色仍然是瞬间扭曲,控制不住惨叫出声。 “师尊,师尊你没事吧!”孟向堂猝不及防听林璧这样尖利的惨叫,吓得脸色发白,忙凑到洞口边探出半个身去看。 林璧哪还有力气回答孟向堂,目光凶狠地看着石台,坚守着道心,迈步朝那边走过去。 不论如何,她也是一派长老,试心水这等东西没经历过却也了解过,尚在忍受范围内。 然而没走几步,就听身后“噗通”一声响,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孟向堂如同死了全家的凄厉喊声。 李承泽躲在慕白鱼怀里,环住慕白鱼的手上指尖红光慢慢消退,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第八十一章 人们的悲喜并不相通 荆棘似乎有些茫然地站在洞口,转头望慕白鱼和李承泽所在扫了一眼,才紧张地跑到洞边去够摔在试心水里扭曲成一团的孟向堂。 “师兄,师兄快把手给我。” “混账!你敢暗算堂儿,本座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洞口处混乱一片,慕白鱼不用看也知道林璧和孟向堂此刻是多么狼狈。 见无人注意这边,慕白鱼才抱着李承泽从凹陷处慢慢出来,却没除去隐身咒,带着李承泽慢慢往外走。 等出了洞穴,见到外面贴着隐身符满脸焦急的长笑,慕白鱼这才将自己和李承泽的隐身咒除去。 “师尊,那个叫荆棘的,是不是坏人啊?”李承泽一眼就看到站在碎石堆里拿着石块朝洞口比划的长笑,跑到他身边安抚了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慕白鱼。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和长笑站在一处就有些气闷,她身上还残留着李承泽的体温,脖颈处更像是落下了永久烙印,但李承泽却没事人似的在一个泥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还是怀疑,自己给李承泽炼制个分身到底是不是对的。 “师尊?”李承泽没等到慕白鱼的回应,干脆牵着长笑走到慕白鱼身边。 “先走吧,他们很快会出来。”慕白鱼黑漆漆的眼眸盯在李承泽和长笑相交的手上,舌尖在上颚顶了顶,转身朝前大步而去。 李承泽半点没有被冷落的憋闷,眼睛亮如星辰,把长笑拉得更紧快步跟上慕白鱼:“长笑,我们走。” “师尊,荆棘是想杀了林璧吗?” “师尊,孟向堂的腿也恢复地太快了,是我下手不够重吗?” “师尊,你说孟向堂能知道是我推的他吗?” “师尊,他们三个没一个是好人,都心怀鬼胎,剑罗派都是这种恶心人的死样子吗?” “师尊,我们当时为什么要躲着他们呀?” “师尊......” 慕白鱼听着李承泽喋喋不休的唠叨,很是不明白他怎么兴致这么高。 “荆棘有些小聪明,想借石台杀林璧,却杀不了,因为林璧并不傻。最多受点伤,却不会危及性命。”但慕白鱼还是开始回答李承泽的问题,也算是想让李承泽多了解些人情世故。 她还记得,上一世李承泽就是因为太过良善心软,才在下山历练时被人所骗。 “孟向堂的腿能恢复,应该是林璧给他找了灵药,肉白骨的灵药虽然不多,却也不是很难找。不过你下手确实不够重,敢于欺负你的人,很该弄死才对。” “孟向堂空长了一个脑袋,除了用于保持身体平衡我想不出其他的用处。又被林璧教的不知天高地厚,只看得见眼前的人。这个锅荆棘是背定了,不过荆棘本就想除了这师徒二人,想来也不会在意多这么一口锅。所以别害怕。” “剑罗派人太多了,人多必然就好坏参半。只要没有危及自身,就当看个热闹吧。” “那时躲着他们是因为,”慕白鱼说到这才停顿了一下,想着该怎么组织语言才好:“是因为,我还没恢复过来,不一定能打过林璧。” 承认自己在某个时刻的无用让慕白鱼有些难以开口,尤其对方还是伤过李承泽的人。 她本该为李承泽找回场子,却只能躲在一边。 可逼出魂灵炼制分身,忍受试心水压制崖香石,稳住李承泽心魄,这种种件件确实让她的修为几乎掉落了整整两个境界。 若只有她一个人也就罢了,打得过便打,打不过恶心恶心林璧便跑。 但她身旁还有李承泽,她不能拿李承泽冒险。 尤其李承泽还未到金丹,根本承受不了缩地术和移形换影的压力,极可能被撕裂成碎片。 所以她只能带着李承泽躲起来。 只是这样的屈辱,确实让她很难受。 李承泽一直上扬着的嘴角顿了顿,侧头看着慕白鱼,松开拉着长笑的手扯住慕白鱼的衣袖。 “师尊是最厉害的师尊,若非今日耗费了太多灵力,就是十个林璧也不算什么。”李承泽看着慕白鱼的眼睛,眼睛里都是自豪和信赖,“承泽知道的。师尊是为了保护承泽才放过他们。承泽以后会更加努力,这样师尊累了的时候,承泽就可以保护师尊了。” 慕白鱼也看着李承泽的眼睛,透过李承泽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李承泽。 上一世的李承泽被火兽袭击,他吐了很多血才收服那只上古之兽,李承泽满脸是泪扑到原主身边,也曾说了这样的话。 “以后让弟子来保护师尊,弟子绝不会再让师尊受一点伤。” 慕白鱼还记得,李承泽那时坚定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好。”慕白鱼和上一世的原主一样笑着点头,摸了摸李承泽的头。 她继续向前走,晃眼的阳光让她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但潮热的风吹拂在脸上,却让慕白鱼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不是活在愧疚悔恨中,也不是活在无尽的寻找等待中,更不是活在灼热的业火和日复一日的折磨中。 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这一次,她一定可以成仙。 也因为阳光太过晃眼,慕白鱼错过了李承泽眼里迸发出的强烈情绪。 如果她看到的话,一定能看出来。 那是恨意。 第八十二章 给你娘亲采灵芝去吧 长长的台阶一路延伸至高不见顶的苍穹,两侧如火的酸枝树几近入云,微酸的气味充斥其间,台下的众人嗅在鼻中,早起的疲倦消除一空。 一片小小的红叶从枝头被吹落下来,摇摇晃晃地掉在慕白鱼头顶,落下轻轻的一吻,然后打着旋儿吹到了李承泽手上。 慕白鱼轻咳一声,在众弟子面上巡视了一圈:“青谷玄境即将开启,为时五天。你们每人手中都有一枚红玉,若在玄境中遇到危险便捏碎红玉,会有人带你们出去。” “进入青谷玄境后,尽可能地在里面探索。不是找一个地方呆五天,而是要走得远一些、触碰得多一些。每用红玉触碰一样东西,即可活得一点灵力。触碰的东西越珍稀,红玉中储存的灵力便越多,最终获得灵力最多者获胜。”慕白鱼将一枚红玉悬浮于掌间,示意众弟子也拿出自己的红玉,细细地解说着。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太华仙尊,通天大会不是要收集灵草吗,为什么我们不收集灵草,要做这种毫无挑战性的试炼?我觉得这完全是浪费时间,能不能弄点更有挑战性的试炼。还是说太华仙尊,只会这种磨磨唧唧的玩意儿?”一个紫衣男弟子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态度并不如何谦逊。 “临渊的烽亦,对吗?”慕白鱼看向这个怀抱长剑,眼神倨傲的人,目光却无法从烽亦脚踝上缠绕着的紫铃上移开。 招魂铃,掌门的手笔倒是不小。 该怎么才能给承泽也弄一个呢? “你知道多少种灵草?每种的效用和生长地又记得几个呢?拿着有限的储藏袋,你能最大效用地采集最稀有的灵草吗?啥都不明白就知道采灵草,为什么不给你娘亲多采点灵芝?免得她被你气出什么病来。”李承泽站了出来,态度比烽亦还要傲慢上几分,语气讥诮眼神嘲讽,红唇里吐出来的话半个脏字也没有,却让本就憋闷的烽亦火冒三丈。 “你一个靠着走后门才能参加通天大会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开口说话。我要是你,就安静如鸡地躲在穆贺年和苏清茗屁股后面,求他们保护好你才是真道理。”烽亦极其轻蔑地扫了李承泽一眼,当着慕白鱼的面便说出了这样的话,显然是不把慕白鱼和整个藏华峰放在眼里。 但烽亦如此踩藏华峰的面子也不是没脑子,而是因为他乃临渊弟子。 绛仙派除三个仙尊外还有九个长老,每个长老各掌管一座峰,再加上掌门所在的临渊主峰,共有十二座山峰。 每座山峰就代表了一位长老,和其弟子。 掌门无墨老人掌管着整个绛仙派和临渊分峰,临渊多数人都和无墨老人一样钟爱垂钓,边钓鱼边互相交流所见所闻。 临渊更有一个石壁上,刻着临渊弟子每个人的姓名,姓名后跟着许许多多地划线。 每一道划线就代表了一条鱼。 其中却也有追求至高无上荣耀和法术的,假装钓着鱼实则打听各种修炼法门的,并不是个例。 大长老多年前不知所踪,他所管理的寒山除了失踪前的那些弟子,便再也没有新的弟子入门,现在整个寒山都由大长老的大徒弟长琴主持。 长琴是个不理俗世的人,寒山弟子也和长琴如出一辙,存在感弱到几乎没有。便是这次的通天大会,寒山也只派了一名内门弟子参与,以作充数。 二长老埋首于处理门派琐事对弟子的修炼不太关心,玉阁中弟子也喜爱权力更甚过修炼,绛仙派几乎所有的事务都是二长老和玉阁弟子处理。 三长老和四长老一个伤了一个残了,他们管辖的剑海和藏峰,更是由于两位长老间的不和而针锋相对,每次见面不是口舌相争就是动手动脚。 但因长老都已伤残,所以也只是小摩擦更多,极少发生太大的冲突。 不过两峰之间的梁子结得深,攀比得厉害,故而修为和杀伐之术,以及恶作剧的功力,比起其他峰的弟子来倒是要高出许多。 五长老浸于医道无法自拔,从管理的分峰名叫岐黄就可见一斑。 岐黄峰弟子也多喜爱治病救人,炼丹炼药不在话下,各种治愈灵术和治疗符咒更是烂熟于心。 他们最大的爱好就是救人,哪怕只是手上破了一个小口子,岐黄峰弟子也会不余遗力地及时施展灵术,以防伤口好得太快,他们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第八十三章 扣帽子哪家强 六长老闭关修炼多年尚未出关,所在的御堂专修防御术,御堂弟子大多沉稳内敛,在防身咒法上造诣颇高。 绛仙派的护山大阵便是六长老早年所设,现在由御堂弟子负责加持和改进。 七长老孑然一身云游四方,每年只在掌门生辰日回来一次。 由于七长老只在早年收了三名弟子,其中有两名还一直跟着他云游,只剩一个弟子欧石楠,住在深谷的最高处,只在七长老回来的时候才会出现。 深谷也已经长满了各种草,一直都是五长老和岐黄峰弟子采药的天堂。 八长老倒是安安分分地待在绛仙派,管理着万鼎峰。 修为也达到了元婴大圆满,只可惜每天不是在炼器,就是在炼器的路上。因为八长老比起一般人来要矮上一个半身,所以他炼器时也多需要弟子的辅助。 万鼎峰的弟子爱炼器,更爱销毁宝器,但凡有一点不合他们的心意,无论炼制时加入的材料有多珍贵,他们都会毫不留情地销毁。 再来一次。 至于九长老管理的云巅,算得上绛仙派里的混子,一不制药二不炼器三不修防御,修为不高法力不强,就连九长老平时也不显山不露水,每日里虽然板着脸,但几乎没人见过他出手,习惯性摸鱼,所以其他分峰的弟子对这一峰便自然而然少了几分尊敬。 要说起来,如果剑海和藏峰在一块打架,万鼎峰会冲在第一线,让他们使用自己炼制的宝器。 寒山不会给半点眼神,转身就走,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玉阁则立马会翻出门派法规记录他们犯了多少门规,等着完事后进行处罚。 岐黄一定会边喊加油使劲,边不断地给他们刷治疗术。 御堂必然会默默地给剑海和藏峰套护盾,以防他们上头后下手没有轻重。 临渊一大半的人并不会到场,因为忙着钓鱼,到场的说不定会加入混战,磨炼自己的术法。 而云巅,只会在旁边吃瓜,或者开赌局。 烽亦正是临渊中专注于修炼的那一派,故此他很看不上和云巅有些类似的藏华峰,更看不上被慕白鱼捧在手心的李承泽。 即便他是临渊的,即便他忙于修炼,却也听说过藏华峰的小魔王李承泽,和太华仙尊最近对李承泽的溺爱。 在他看来,藏华峰的存在甚至不如深谷。 好歹深谷只有欧石楠一个人,几乎不占用绛仙派资源。 藏华峰的太华仙尊用了那么多灵药宝丹灌给李承泽,却也只灌出了个筑基期的废物。 “烽亦,本次试剑大会由我全权主持。”慕白鱼的目光从烽亦脚踝上的招魂铃移到烽亦脸上,黑沉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井,“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太华仙尊难道想公报私仇?”烽亦对上慕白鱼的眼睛,那一瞬间自慕白鱼身上传来的威压让烽亦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还是强忍着梗着脖子,不服输地道。 “再让本尊听见废物两个字,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废物。”慕白鱼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双眼紧紧地盯着烽亦,直把他看得躲开视线才作罢。 阳光从酸枝树叶间穿透下来,透射出大大小小斑驳重叠的光点,浅红深红暗红交织在一起,洒在慕白鱼眉心的朱砂上,刹那间迸射出的光芒刺得李承泽眼睛发疼。 “烽亦师兄,你要是实在不想去青谷玄境,不如回去钓鱼吧,听说你在临渊石壁上可是垫底的,要好好努力呢。”苏清茗上前一步将李承泽挡在身后,看着气焰被慕白鱼打压下去的烽亦,继续补刀。 敢当着这么多人欺负李承泽,不给慕白鱼面子,羞辱整个藏华峰,她是绝对忍不了的。 “努力有什么用,那可是需要天赋的。烽亦师兄差着前一名好几百尾鱼,哪是一时半刻追得上的。”身体才好的穆贺年也不敢示弱,斜睨着烽亦,心里也很是不痛快。 烽亦怒睁着双目看着苏清茗,又看着穆贺年,最后目光在李承泽身上锁定住,死死昂着下巴。 “烽亦师兄,你如果没有别的问题就别耽误大家了,青谷玄境也快开了。”阳海站在苏清茗身后,也跟着开了口。 “这里什么时候有外门垃圾开口的份了?”烽亦憋着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目光瞬间转到阳海身上,如恶狼般要把阳海生吞活剥了一般。 阳海原本还算红润的面容顿时青白交加,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低着头后退了一步,离苏清茗远了些,不愿烽亦凶狠的眼神沾染上她。 “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没有任何区别。这话是掌门亲口说的。烽亦,你作为掌门的弟子,要公然违背他的意思吗?”玉阁的一个黄衣弟子站了出来,在慕白鱼开口前就先给烽亦戴上了大帽子。 “还是说,其实掌门心中,对外门弟子是不屑一顾的?所以你才会说这样的话。” 第八十四章 孤寡老人 “掌门也是你可以随便污蔑的?”烽亦又瞪着那玉阁的黄衣弟子,眼神中除了怒意还有深深的忌惮。 玉阁的人都追名逐利,梦想着有一天能掌握大权。 如果真让这盆脏水浇到掌门头上,那掌门必然会面对数量庞大的外门弟子的不悦。 就连他这个掌门的弟子,也很难幸免。 毕竟,绛仙派外门弟子实在太多了。 “污蔑掌门的,到底是我,还是你烽亦呢?”那名黄衣弟子回瞪过去,不屑和鄙夷溢于言表。 “拿好你们的红玉,准备进去吧。”慕白鱼衣袖轻挥,紫光在半空慢慢凝聚,逐渐汇出一个与人同高的圆形光门。 这光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去,没人再去看烽亦红白交加的脸,也没人注意到李承泽看向烽亦一刹那阴狠的眼神。 “祝你们好运。”慕白鱼双手虚指向光门,一点点地将光门向两边拉开。 清风顿时更为喧嚣,酸枝树的枝叶簌簌作响,将所有人的衣衫吹得凌冽,如果不是御堂弟子开启了护体盾,几乎难以站稳。 苏清茗第一个顶着狂风御剑悬空,淡蓝色的长衫在风中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朝着光门艰难地飞过去。 穆贺年在苏清茗后面也腾空而起,坐在金色皇菊上,还很好心地把才被烽亦怼过的阳海带着,一起往光门而去。 陆陆续续其他人也踩着自己的法器凌空,各色光芒在狂风中交织闪耀,唯有李承泽一直留在原地,动也不动。 直到烽亦也冷哼着进了光门,慕白鱼手中的紫光还在源源不断地朝光门汇去,维持着光门的开启。 她偏头看着仅剩在原地的李承泽,眼里的笑意浅淡。 “承泽,快些进去,长笑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慕白鱼如同诱哄孩童,把长笑提前扔到了青谷玄境里待着,确实是怕李承泽半道反悔不愿进去试炼。 怎么说呢,李承泽并不是头一回脑袋发热说要认真修炼了,但每回都是三分钟热度,坚持的时日不超过五日。 “师尊不和弟子一起去吗?”李承泽走到慕白鱼身旁,完全无视慕白鱼正维持着光门,双手抓住慕白鱼的腰带,仰着头看慕白鱼的脸,撒娇一般地问着。 “长笑陪着你便是我陪着你,别害怕。”慕白鱼好言劝着,甚至还腾出了一只手替李承泽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李承泽感受着慕白鱼手心的冰冷,晃了晃脑袋顺便蹭着慕白鱼的手,“那师尊会一直看着承泽吗?” “承泽想吗?”慕白鱼有些犹疑,她并不是能闲到整天关注李承泽在玄境里的状况,否则也不会费力气炼制个分身以确保李承泽安全。 李承泽殷红的眸子中光芒微闪,促狭地眯起来又很快睁大,“才不要呢,师尊可别天天偷窥承泽噢,承泽和长笑要好好玩耍。” 慕白鱼原本尚好的心情被李承泽这话一吹,顿时有些不悦起来。 承泽难道还准备和长笑有点什么不愿让自己知道的秘密吗? “承泽,你……” “师尊,我进去啦~”李承泽没再听慕白鱼把话说完,手在慕白鱼的玉佩上摩挲了几下,利索地御剑飞向光门,只给慕白鱼留了道红光残影。 等李承泽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光门中,慕白鱼才撤回手,紫光消散一空,光门也一点点地变淡,直至再也看不见。 狂风慢慢停息下来,酸枝树也变得安宁静谧,原本满满当当的地方只剩下慕白鱼一个人,黑发蓝衣在一片火红的酸枝树中莫名显得有些孤寂。 而慕白鱼却是极其缓慢地咧开了嘴,黑眸逐渐弯成一牙月,清浅的笑声从她唇畔溢出来,洒落在山巅上。 熊孩子们终于都走了~ 总算是自由了~ 慕白鱼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原主前世对几个弟子都不很上心,更不会费时间去主持什么通天大会,几乎全是放养着的,也就从未体会过这样雏鸟离开的感觉。 比起不舍来,慕白鱼更多的是放松。 再也不会有人一直跟在她身边问东问西,也不会有人天天吵着要灵药,更不会有人今天上房明天揭瓦,等着她去善后。 实在是让人贪恋的自由。 慕白鱼脸上满满的全是笑,笑得比阳光照耀下的酸枝树还要闪耀。 接下来去做什么比较好呢? 是去临渊和掌门师兄钓会鱼,还是到深谷帮太宇仙尊除除草。 不然,去找太玄仙尊给炼制点宝器,好在通天大会上用。 第八十五章 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但没走几步,慕白鱼还是右手轻挥,一面手掌大如水的光面悬浮在慕白鱼眼前,光面如水波般荡起层层涟漪,再一点一点归于平静,显示出一片玄青色的广阔空地。 空地上东倒西歪地站着许多人,都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慕白鱼手指轻轻在光面上划动,李承泽的脸慢慢填满整个光面,那双淡金色的眼滴溜溜转着,明显是打着什么坏主意。 慕白鱼心中好笑。 她知道李承泽在她面前总是乖巧听话的模样,还总喜欢假装什么也不会,需要她帮忙才行。 实际上却是个鬼心思多得很的人,执行力也很强,否则是绝不可能祸祸出个小恶魔的名声来。 只是她从前一直没亲眼见过。 如今将长笑放在李承泽身边,倒是方便了她更了解了解自己的弟子。 而李承泽也确实不出慕白鱼所料,双眼很快停留在正一脸嫌弃地踢着地上石子的烽亦。 “师姐,我们是不是该往南边走?”李承泽提高声音道,神秘兮兮的模样,用肩膀撞了撞身旁的苏清茗,眼睛却一直瞟着烽亦。 苏清茗面上浮现出困惑,看向南方,不大明白为何要向南走。 他们才传送到这片空地,四周都是大差不差的茂林,很难让人看出哪边更加合适。 所以众人都谨慎地聚集在一处,没有人愿意做出头鸟,给别人探路。 现在听李承泽指了个方向,虽然不全信,但因慕白鱼乃是李承泽的师尊,故而倒是都愿意听一听。 李承泽感受着众人好奇的目光,眼睛却只注意着烽亦,他并没有看过来,身体却朝李承泽所在倾斜了不少。 “天北成山,天南汇川。河川自然比高山更容易些吧?”李承泽嘴边的笑很好看,说得头头是道。 “这话是谁说的?”早先和烽亦呛声的那名玉阁黄衣弟子出声问,他实在不愿意再在这个地方耗费时间。 “恒全师兄问得好,这话,自然,是我师尊……”李承泽理所当然地道,眼睛看着恒全,余光却瞟着烽亦。 烽亦听见李承泽把慕白鱼搬出来,在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提步朝南边去。担心旁人与他争,甚至还用剑光笼罩住众人,自己极快地御剑向南边飞去。 众弟子看着烽亦的所作所为,眼中都流露出怒意和鄙夷。 御堂的弟子已经开始动手破坏烽亦留下的剑光,剑海和藏峰的几个暴脾气也黑着脸召唤出宝器劈砍着剑光。 而李承泽嘴边的弧度却越翘越高,丝毫不在意烽亦耍的小花招,继续开口说道:“是我师尊最疼爱的弟子,本大爷说的。” 众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剑光在众人的攻击中很快就土崩瓦解碎成一地渣渣,却没人再行动。 就连慕白鱼都没想到,李承泽给自己扣的锅这么快就摘了下去。 “李师弟,你说的这话,可有什么根据?”恒全原本也正满心怒意地攻击着剑光,把烽亦骂了个体无完肤,这会也不急着走了,回身继续问着李承泽。 “他说的话什么时候有过根据了,全是胡扯。”穆贺年得意地笑着,脸上全是与有荣焉:“能把我师弟乱说的话当真,那烽亦也真是个蠢的。” “我本就是随意所言,烽亦师兄听话只听一半,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李承泽咧开嘴,金眸似火,眼睛定在虚空一处,笑得宛如天使。 慕白鱼的心猛然一跳,李承泽目光停留的角度和她的目光恰好相接,如同对视上了一样。 “不过呢,有句话告诉大家。”李承泽把目光移开,看着众弟子,“千万别往南边去。” 恒全眉毛轻轻跳动,从李承泽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上前攀住李承泽的肩膀,凑到李承泽跟前低声说:“李师弟,太华仙尊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和师兄分享分享,师兄知道一处好玩的地方,等试炼结束师兄带你去,如何?” 李承泽嘻嘻笑着,没正面回答恒全的话,含糊地道:“总之这话是真的,何况就烽亦师兄那个模样,跟他走一条道,岂不是自找罪受。” “就是,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损人利己的事情来。” “我看着都差不多,青谷玄境也不是什么很凶恶的地方,此番我们是为了收集灵力,还是早些出发得好。” “但怎么着也该让自己开心些,反正我是不会去南边的。” “诸位,我先走一步。” 众人陆陆续续地四散开来,往不同的方向而去,却都不约而同地避开烽亦此前走得路,只有极少的几个人往那边去。 第八十六章 总是要死的 李承泽与苏清茗几个藏华峰弟子却是停留在原地,恒全也黏在李承泽身边,低声和李承泽套着消息。 “李师弟,上回在寒谷,我可是见着你往禁地去了的,却没声张,这都是因为觉着李师弟你是个讲义气的人。我们乃是同门师兄弟,对李师弟又早有仰慕,这才想着和师弟你交好。” 李承泽脸上是灿如朝阳的笑,对恒全的话不置可否。 “师弟啊,你对我不了解,我却总是关注着你。如师弟这样英明神武聪明伶俐又相貌极佳的少年人,那可是很不多见的。”恒全眼里都是星星,仿佛是真对李承泽仰慕到了极点。 “若是师弟不嫌弃,往后我们多多来往可好?师兄我虽然在玉阁排不上号,但一些好玩的有趣的小玩意却也是能简单到手的。师弟喜欢的什么,我都可以替师弟寻来。”恒全一手搭在李承泽肩上,一手环住李承泽的脖子,作怀抱状,笑得亲密又殷切。 “那就麻烦师兄了。”李承泽顺着应下声来,还抬手拍了拍恒全,“恒师兄和我们一道吧?我师姐和师兄都厉害着呢,几位师弟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师兄与我一起为他们助威便成了。” 慕白鱼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盯着恒全和李承泽相交的臂膀,唇边的笑早不见了踪影。 这个叫恒全的是哪里冒出来的? 让李承泽连长笑都忘了,就在这和他消磨时间? 而恒全一无所知,脸上的笑却愈发真心,将李承泽搂地更紧了:“那感情好啊,就是不知道几位是否愿意带我一个拖油瓶呢?” “恒师兄,你修为不在我之下,如此谦虚可不好。”穆贺年也笑着,半点不认生地上去和恒全攀消息。 玉阁的弟子手里大大小小都握着权,和玉阁弟子把关系弄近些,总是有益无害的。 何况,穆贺年对玉阁里储藏着的灵药很是眼馋。 恒全又是玉阁里数一数二的人,穆贺年正愁找不到方法和玉阁的人交好,恒全便从天上掉了下来。 虽然他知道恒全是为了从李承泽这打探消息,但还是预备着什么时候能让恒全替他弄些出来。 “是啊恒师兄,平日里你忙,此番就和我们一起吧。”阳海跟在苏清茗身后,带着点拘谨。 “一起吧恒师兄,现在只剩我们几人,也好有个照应。”苏清茗笑容璀璨,目光看向一直没开口的朱凌:“朱凌师弟,你觉得呢?” 朱凌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如风的浅笑,点着头道:“能和恒师兄相处,是我的荣幸。” 慕白鱼看着自己的弟子一个一个都跟着李承泽给恒全挖坑,深觉自己这些弟子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再看还乐呵呵笑着,以为自己成功达到目标的恒全,心里对他充满了同情。 李承泽笑着拉开了恒全的手,招呼着众人:“走吧,我们去北边。” 慕白鱼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看被分割成一片片的天空,唤出飞剑朝藏华峰而去。 藏华峰之上一如往常,云层翻涌变幻,老桑树上延伸出的一根枝条已经吐了新芽,仍旧横亘云海之间,在清风中摇曳着。 【逍遥,可以做你该做的了。】雪莲一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冰冷又缓慢,不染尘埃。 慕白鱼闭上眼,清风抚着发丝吹在脑后,扬起一道道波浪。 【我知道。】慕白鱼叹息般说着,哪怕是在自己的脑海,声音也轻似鸿毛,像是要断开。 【李承泽似乎知道了什么。】男子接着道,是疑问句,却说得肯定。 【只是你的错觉吧?】慕白鱼这话说得不太有底,只是反应性地反驳【他还是个孩子。】 【已及弱冠,还算什么孩子?】男子冷冷地道,声音不带半点感情:【他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慕白鱼沉默着。 她确实发现了李承泽的不同寻常,最初只以为这是因为李承泽隐藏着自己的真实面,不想让自己发现他的那些小心思,同时也是为了麻痹那暗中一直窥探他们的人。 但她慢慢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现在的李承泽,更多地是藏着另一个自己,而不是藏着秘密。 【但无所谓,终归是要死的。死得明白还是死得糊涂,又有什么区别。】男子继续道,平静无波地说着,对李承泽的生命似乎毫不在意。。 慕白鱼闭着的面容没有半点波动,本在身后的手却攥得死紧。 可她知道这是事实。 李承泽,终归是要死去的。 第八十七章 黑狱 【逍遥,去吧。拿到东西,你也能自由一些。】男子没注意慕白鱼的沉默,便是注意到了,也不会在乎。 芸芸众生,于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玩意。 【我会拿到的。】慕白鱼睁开了眼,看着面前无垠的云海,纵身跳了下去。 正和恒全笑闹着的李承泽突然一顿,心脏抽痛了一下,几乎让他站立不住快要跌倒。 “李师弟,你这是怎么了?”恒全眼明手快,一把扶住李承泽,看着他瞬间苍白的面容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苏清茗快步走过来,搭着李承泽的肩。 “我也不知道,不是我做的啊。”恒全摇着头,自己也不明白。 李承泽用力地吸了几口气,稳着自己的心跳,朝苏清茗摆手道:“我没事。” 他确实没什么事,但他害怕,害怕慕白鱼会做什么事。 而慕白鱼跳下藏华峰后,体验了蹦极的刺激又极快地御起了风,缠绕着慕白鱼的种种又如影随形跟了上来。 随着慕白鱼的飞行,万里长空慢慢染上暮色,浅淡的霞云映在天边,整个世界逐渐变得黯淡黑沉,星星点点的星子也一颗颗挂在天上,远远地看着慕白鱼往黑夜而去。 黑狱在整个大陆的最南边,占地极小,如一眼泉水,阴气却最重。 常年不见曦月,正午也难看到一丁点阳光,仿佛是被遗忘的地方,悬在大陆一角,吐露着黑蒙蒙的气。 这是放逐之地,穷凶极恶罪孽深重之人都被扔在这狭小的地方,仍由他们自生自灭。 寻常人极少到这样的地方来,除非是有所求。 所求之物不寻常,寻求的人更是各有千秋。 慕白鱼还在半空就看见黑狱四周已经围上了几个人,都是黑袍加身,黑布蒙面,各自占领着一个地方,互不干涉,又互相防备着。 其中两个已经抬手看见了半空的慕白鱼,盯了一眼又垂下头去看着黑狱,剩下的两个则是连头也没抬,丝毫不在乎有人到来。 慕白鱼御风降落到一处稍显空旷的地方,并没有掩藏自己的容貌,在这几人间就更显得突出。 而慕白鱼也懒得遮掩容貌,她只想尽快拿到东西,好回去继续看李承泽的试炼。 夜色笼罩在这片土地上,月光和星光都落不下来,所见除了黑,便只剩下黑。 更没有人开口说话,连呼吸都轻微如尘埃。 每个人都绷着神经,但凡有人稍微动作大了些,就会引来其他人的戒备的目光。 慕白鱼背着手,看着黑狱里喷发出来的黑雾,身上的气质也一点点变得深沉,隐隐透出些与黑雾里血腥之气类似的东西,离慕白鱼比较近的两个人不由自主都向旁边移了一步,打量慕白鱼的眼神也更加奇怪起来。 一道清脆的铃铛声突然从一人的腰间响起来,正是一直没理会慕白鱼的人,他原本闭着的眼睛瞬间睁开,整个人用一种诡异的姿势跃下黑狱,立即被黑雾吞噬。 另外的人也争先恐后地跟着下去,在浓浓的黑雾里不见了踪影。 慕白鱼看着他们下饺子一样进了黑狱,深深吸了口气,右手捏着自己的左手,感受着脉搏快速的跳动,也跳了下去。 漫天不见的黑和极速的下坠感后,慕白鱼的脚再度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入目是一座笔直如刀的高塔,塔上缀着一颗发着光的珠子。 照亮了整个空间,也照亮了四周或坐或站的人。 “又来一个送死的。”一个靠墙坐着的人扫了慕白鱼一眼,讥笑道。 “死得越多越好,死得越多,养分也就越足。”站在他旁边的人也跟着笑,反手挠了挠背,又将手放进嘴里舔了舔。 “到五阳了啊,怪不得这么多人进来。”坐着的人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又掰了掰手指,极为艰难地数出日子来。 “想出去的出不去,想进来的倒是想方设法地往里挤。这些上界的人真是脑子有点大病。”站着的人也盘腿坐下了,头挨着墙,嘴边溢出丝丝鲜血来。 “你懂什么,他们都是为了那东西来的。”另一人朝黑塔塔尖上发着光的珠子努了努嘴,又看了看这人嘴角的鲜血,眼里是羡慕,也是恐惧。 “靠的越近,不是灵力耗得越快吗?”嘴角渗血的人不在意地伸出舌头把嘴边的血舔干净。 “那是我们,人家没有印记,不受这样的限制。”另一人看着慕白鱼往黑塔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人,眼里的杀意一闪而过,“你去的是第几层。” “第三层,还是过不去。再过半年,我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既然如此……”最早坐着的人慢慢靠近另一人,手如尖刀插进他的腹部,生生掏出一颗金灿灿的内丹来。 其他几个早就注意到这边的人也一拥而上,争抢着那颗内丹。 第八十八章 别老逮着一只羊薅啊 慕白鱼的神识早在落地的瞬间便铺开来,感知到身后的事情却也没回头,朝黑塔而去的脚步只是顿了顿。 黑狱里这样的事情多到让人麻木,和和气气与你谈天说地的人下一秒就会拔刀相向,只为取对方内丹用来延长自己的寿命。 作为被放逐的人,这些人早在被判处到黑狱前就不是什么善茬,手上没有几桩天怒人怨的血案,是没资格到这来的。 毕竟黑狱需要强大的灵力维持,才能保证这些被打上印记关在里面的人跑不出去。又怕这些穷凶极恶之人闲着没事,脑子太好使琢磨出什么令人防不胜防的事,故此专门建了一座黑塔,不断吸取着周边生灵的灵力。 离黑塔越近,黑狱中无处不在的阴风也就越强,而灵力的消耗也更大,所以大多人只能离黑塔远些,尽可能延长自己的灵力留存。 毕竟,一旦没有灵力护体,不说受到攻击和偷袭没办法抵抗,就是那不断呼啸的阴风,也会抗不住。 灵力耗尽后,阴风便会直接接触肉体,开始吸取生命力。 但黑狱铸造者又怕事情做得太绝,黑狱里的人置之死地而后生拼命毁损黑塔,便在每月十五时开启黑塔,此间黑塔不会吸收人的灵力,而黑狱中的人则可以进入黑塔。 黑塔共有七层,每层里面都关押着各种妖魔,从放逐者身上吸取的灵力便是用于镇压这些妖魔的。 而黑塔开启后,放逐者可以进入黑塔,在黑塔中击败每一层关押的妖魔,妖魔死后将溢散出大量灵力,这些灵力可被放逐者收纳,成为他们在黑塔继续活下去的保障。 不得不说,当初建造黑塔的人实在是个天才。 用吸收放逐者的灵力来镇压妖魔,再让放逐者通过击杀妖魔获取灵力,而灵力依然会被黑塔吸收,想活着就不得不无穷尽地进入黑塔击杀妖魔。 实在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而对那些不愿意进入黑塔和妖魔正面对抗的放逐者,则允许他们击杀同类获取内丹,吸收内丹里的灵力维持生命。 如此一来,妖魔被净化,放逐者也在内耗,一举两得。 不得不说,每个人的身上都有毛毛,而放逐者身上的毛大概率是被薅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了。 慕白鱼对黑狱里的生存法则了解地很透。 她想要的东西在黑塔塔尖,要想得到那样宝贝便必须靠近黑塔。 尽管她身上没有放逐者的印记,又是在五阳这天到来,黑塔并不会吸收他的灵力,可却必须得防范着周围放逐者的偷袭。 一个外来人的内丹,怎么也比在黑狱里待了许久的人要灵力充沛。 而这,也是他们不敢轻易动手的原因。 只是,当放逐者越聚越多的时候,就有人开始蠢蠢欲动了。 衣衫褴褛的放逐者坠在慕白鱼身后,空洞的眼睛久违地散发出亮光,等待着有人先动手,其余人便会一拥而上。 届时,即便慕白鱼灵力充沛修为高深,但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 至于谁能获得这美味的内丹,便是后话了。 慕白鱼早就意识到了身后虎视眈眈的眼神,那些目光如饿到极致的凶狼,等待着时机想要把她四分五裂,食肉啖骨。 慕白鱼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很结实地踩在土地上,身上藏蓝色的长衫在阴风里肆虐。 不是慕白鱼不想御风,若能御风自然能少了许多麻烦。 可在黑狱之内,任何浮空都会被压制,哪怕只是跳得高了些,也会立即被黑狱镇压在地上,无法动弹。那几个先进来的人中,有一个便是想要御剑直奔黑塔,却被禁锢在地上直到现在还没走出一步。 在黑狱的世界里,众生平等。 无论修为高低法器珍稀,都得一步一个脚印地用双腿走路。 所以不单单是慕白鱼,走在她前面的几个人也已经被放逐者无声地包围,但都没有人停下脚步,也没有人率先动手。 至于慕白鱼与另外几个黑衣人为何不合作,那却实在是没必要。 每个人来此的目的都是为了塔尖的东西,能抱着必死的觉悟,冒这么大的风险跳黑狱,谁又愿意和别人共享胜利果实。巴不得同行的人多死几个,死的越惨才越好。 慕白鱼感受到身后的放逐者离自己越发近,目光更加凶恶,甚至他们法器上闪着的寒光都没有错过。 而她却还是保持着最初的步伐,匀速走着,就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第八十九章 给你一个抱抱,不,还是两个吧 那名举着法器的放逐者见慕白鱼这样的表现,手中的法器突然轻轻颤抖起来。 他杀过许多个外来者,有的沉稳有的易怒,有的想和他们交易,有的直接大开杀戒。但无论是那种,都没有慕白鱼这样的,明明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却还是不动如山。 最前面已经打了起来,这边的慕白鱼却像是没看到一样,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步调,除了发丝和衣衫被阴风吹拂着乱动,整个人完全如同在自家闲步一般惬意。 这个人,是不是反应有点太迟钝了? 放逐者迟迟没有动手,他身后的另一个人却是忍不住了,狞笑着驭使法器刺向慕白鱼的后心。 尖利又带着黑雾的法器狠狠刺在慕白鱼的后心处,上面泛起淡淡绿光,明显是淬着毒的。 放逐者一击得手,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扩大就僵住了。 他引以为傲的法器,饮了无数修仙者鲜血的法器,在慕白鱼后心处遇到了阻碍,半点也前进不了。 只是他还没弄明白状况,其余的放逐者便都随着他的动作开始了攻击,恶狼扑食一般用各种法器,或砸或穿或刺或砍在慕白鱼身上,而每个以为得手的人,都和最早动手的那人一样,根本伤不了慕白鱼分毫。 便是有些实力强又法器好的,也只是堪堪捅进去了一点,入了点肉破了点皮,根本不能对慕白鱼造成什么伤害。 “和记忆力一样,你们果真是一群废物。” 慕白鱼的声音让本就阴寒刺骨的狂风更冷上了几分,放逐者们看着慕白鱼的目光由震惊到迷茫,再逐渐变得恐惧。 “逍遥......“有人嗫嚅着,大睁着双眼看着慕白鱼,紧接着如同见到了什么比黑塔里妖魔还要骇人的东西,转身就跑,连法器都是跑出好一段距离才想起来,飞速地被他从慕白鱼身上召回。 只是慕白鱼此时浑身都被法器扎满了,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其余人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倒是离慕白鱼最近却没动手的那名放逐者回过味来,一个箭步窜到慕白鱼面前,双眼紧紧盯着慕白鱼的面容,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念叨着两个字:“逍遥。” 慕白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眉眼粗狂,皮肤黝黑,头发胡须像是百年都没有打理过,打着结坨成坨散乱着,将脸上那道横贯整张脸的疤痕显得更加突出。身躯高大却有些佝偻,仅仅靠着破烂的布条蔽体,裸露在外的肌肤更是伤疤叠着伤疤脓包重着脓包。 口齿含糊不清,似乎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本来充满死气的双眼此时亮的吓人,像是漂流很久,终于找回了失落多年的宝贝。 慕白鱼始终板着的脸慢慢融化,不光是嘴角弯了起来,就连眼睛也笑成了弯月,她上前一步抱住这个浑身血腥气和臭味交杂的男人。 抱得极紧。 也不管背后还扎着的法器会不会刺到他,用力拍了拍男人的背:“奎玐,是我。” 四周聚集的放逐者此时才像是反应过来,终于弄明白了眼前人是谁,胆子小些的尖叫着连法器也不敢要,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慌不择路地逃走。 胆子大些的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晦气,用力抽出自己的法器退开到离这两人极远的地方,默默关注着他们。 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随手从慕白鱼身上拔回法器,便跟着跑边问其他人:“怎么了?不打了吗?为什么都跑了?奎玐怎么还跟外来者抱上了?没听说他有喜欢的女的啊?” 却没什么人理他,都忙着自己逃命而去。 就连慕白鱼前面正打得欢的黑衣人和放逐者也受到了波及,放逐者们惊恐地远远看了眼慕白鱼,大多都收手离得远远的。 说是瘟神都低估了慕白鱼的影响力。 走在前面的黑衣人虽不明白这些放逐者为何退去了大半,但压力确实减小了许多,都趁此机会用了压箱底的术法摆脱这一批放逐者,往黑塔方向更近了一步。 原本还杀气漫天的黑狱此时安宁祥和地能比肩九天云霄,除了一地的狼藉和仍然干巴巴吼叫着的阴风,黑狱似乎陷入了最初的平和。 “你还好吗?”慕白鱼环抱着奎玐,饶是她,久别重逢也只能说出这样俗套却衷心的话。 “死不了,再活个百八十年也不是问题。”奎玐用手背擦去干涸了多年,终于湿润的眼角,这才松开慕白鱼,咧嘴笑着朝黑衣人远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些人先过去了,你也快去吧。” “无碍,你比那玩意重要地多。”慕白鱼也笑着,上下打量了一圈奎玐,见他除了落魄些,精气神没什么大问题,便又给了他一个重重的拥抱。 “好了好了,百年不见,怎么变得磨磨唧唧的。”奎玐有些不自在,却实在贪恋慕白鱼身上人间的气息,任由慕白鱼抱着,嘴上却不饶人。 第九十章 一键换装,你也能拥有 慕白鱼听了奎玐的话也觉得有些羞赧,只是她并不真的认识奎玐,但通过那些原主记忆,情感的激荡饶是她也一时控制不住。 待平静了些许,嗅觉回归后这才闻到奎玐身上浓浓刺鼻的气息,便松开了奎玐,蹙着眉朝奎玐甩出一道紫光。 “完了完了,奎玐完了,那恶魔动手了,奎玐死定了!”远远看着这边的放逐者见慕白鱼动手都窃窃私语起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活在黑狱里这么些年,连血腥味的都难以刺激他们的魂灵,此时却对慕白鱼的一举一动大惊小怪,伸长了脖子窥探。 而事情却没如他们预料那样的发展。 奎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笑着任由紫光笼罩包裹他全身,待紫光渐渐消散,他身上的衣物已经焕然一新,也隐隐散发着檀木的香气。 奎玐乱到让人做噩梦的须发柔顺飘逸地散在脑后,由于常年在黑狱不见阳光,导致发丝已经泛着淡淡的灰白。 面容也不再漆黑干瘪,虽然算不上白净,却实实在在顺眼了许多。 身上穿着一袭玄色的长袍在阴风中飘扬,一根白玉带缀在腰间,勾勒出腰腹处紧实的曲线。 尚还算宽大的衣衫却根本包裹不住浑身的肌肉,上臂处几乎要爆裂开来。 若是李承泽在此定能看出,这身分明是慕白鱼的衣裳。 而变化最大的,却是奎玐那双眼睛。 原本像是被浓雾笼罩的眼眸云销雨霁,放晴如阳春高空,被看上一眼,就像是被暖融融的春阳照拂,似身处春原。 “还是这个死样子。”奎玐嘴角的笑一直没消褪,人高马大线条粗狂手染鲜血的放逐者活生生给笑出来种温柔的感觉,“往日里就你爱折腾。” “你倒是堕落地不成样子,但凡稍微收拾收拾,我也不至于认不出你来。”慕白鱼鄙夷地撇了撇嘴,眼里却满是笑意。 “你都不在了,我有什么好收拾的。搞得花枝招展生怕别人不来砍我啊?”奎玐攀上慕白鱼的肩膀,语气尽量轻快,但里面的孤寂和担忧却还是藏不住:“逍遥,你被弄到哪去了?我找了你许久。” 慕白鱼把奎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扯下来,反手勾住奎玐的肩:“听说过桃花源吗?” “啊?”奎玐被慕白鱼这问题给闹懵了,甚至忘记继续和慕白鱼争夺搭肩膀的主动权。 “带你去了就知道了。”慕白鱼上下打量了奎玐一圈,“以你的实力,给我当个外门弟子倒是绰绰有余。” “害,只要能把我弄出去,给你当孙子都成。”奎玐尝试着扯掉慕白鱼的手没能成功,最后只好别扭着把自己的手也搭在慕白鱼肩膀上,两人勾肩搭背地往黑塔去。 四周的放逐者看着两人一点点远去的背影,一直悬在头上的危机感才慢慢变淡,说话声也大了些。 “我说,这人到底是谁啊?怎么你们都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地跑啊,我可是差一点就能拿到那个人的内丹了。”一个放逐者舔着手里染血的法器,回味般地砸了咂嘴,把这句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许是这会闲着也是无事,放逐者们久违地开始唠嗑,凶神恶煞地拿着法器浑身杀意,却如人世间的农间老妪般围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聊着八卦。 “你才来不到百年吧?”一个看着明显更加沧桑,死意更加重的放逐者开口道,是问着最先发话的那人,说得却很肯定。 “是又怎么样?”舔着血的人不在乎地道,目光远远地追随着慕白鱼,不知在想着什么。 “在你来之前,黑狱比现在刺激得多,也好活得多。虽然也不如何,却是真的活着,而不是现在这样,只是活着。”沧桑的放逐者说着绕口令一样的话语,语气里满是怀念。 “那时想获取灵力的方法很多,除了杀人和闯黑塔,还可以……”沧桑着说着,似乎思绪飞向了悠远的古往。 第九十一章 请叫我闪耀逍遥 黑狱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下一座七层黑塔。却也很大,大到放逐者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 每个放逐者被扔到黑狱的第一天,都会是他们人生中最不愿回想的一天。 即便是被称为化神以下第一人的逍遥君也不例外。 无时不刻都在试图侵入血肉的阴风,无处不在令人生理厌恶的打量窥探目光,和不停地从内丹里流逝的灵力。 浑身浴血的人被禁锢在地上,整个身体被黑气笼罩,死死地压着他与土地亲密接触,连一点缝隙都没有,手和脚连轻微转动都不能,更是谈不上挣扎了。 这是逍遥第三次试图御剑却被黑狱压制在地,唯一算得上安慰的,便是被禁锢期间,其他的放逐者被限制不能攻击他。 否则,恐怕之前被他杀怕了的放逐者定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 但即便他身周红血浓成了暗黑色,也仍旧有放逐者不死心地守在不远处,寻找着时机对他发起攻击。 能在几百个放逐者下了死手的围攻中活下来,甚至有余力召唤飞剑,若能得到这样一个人的内丹,想来里头的灵力能让人安安稳稳渡过好几个月。 奎玐就是其中的一人。 他远远看着这个新来的杀神,眼里贪婪的精光让人半点不能忽视。 这个人运道不好,被扔在了黑狱里人最多的地方,刚一扔下来便有放逐者冲上去,灵力直直朝要害处而去。 每次有新人来都会让黑狱动荡一番。 许多放逐者刚来弄不清楚状况,还没看清黑狱里的环境,便被挖出了内丹结束生命。其余的放逐者则开始争抢这颗灵力充沛的内丹,又是一番生死争斗。 而若有实力强又防备心重的,能和放逐者斗上一斗,多半也会力竭而死。 如真有那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人,坚持到了最后还能活下来,那才会被原来的放逐者认可,能够在黑狱中存活一段时间。 但只要在黑狱期间有一丝丝放松,被旁人寻到了机会,也还是会死。 区别只是早或晚罢了。 奎玐看着又一次试图御剑却再度被压制的血人,对此人的实力很是忌惮,却对这人的脑子很是鄙夷。 “蠢货,黑狱之内,不准腾空。”奎玐旁边的放逐者嗤笑着道,他身上还有早先被那血人用灵剑划出来的伤口。 奎玐不悦地扭头看了那人一眼,只觉他多事。 他还想看看这血人能蠢到什么程度呢。 血人应是听见了这边的声音,在解除压制后回头看了这边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疯狂和杀意,看得人胆寒肝颤,身周的阴风像是都狠厉了几分。 这样的眼神,比奎玐见过的所有都要骇人。 在对上这人眼睛的瞬间,奎玐莫名有种感觉,这个人能活得很久。 所以奎玐一直跟在这个人身后,看着她徒步朝黑塔走去,阴风把被血染湿的衣衫紧紧吹在这人身上,把她的身躯展露无疑。 但奎玐却没心思去观赏这优美流畅的曲线,而是坠在这人身后,看着她乱舞的长发,随时预备出手。 和奎玐抱着同样心思的人不多,却也不少,并不是每个人都被杀怕了,总有人抱着赌徒心理。 毕竟这人总会死,怎么就不能死在自己手里了? 震慑了大部分放逐者的血人像是没察觉到身后的尾巴,缓慢地走着,掺杂着血色的紫光慢慢包裹住他的全身,等到紫光褪去的刹那,奎玐差点给这人跪了。 原本浑身被粘稠的鲜血沾染看不出模样的人,此刻穿着一身干净飘逸的苍蓝色长衫,头发也半扎起来,发髻上简单挽起簪了一根纹云金。 脚上登着黑底云靴,手中执着紫色长剑。 这样的打扮,在黑狱里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尤其这人还在长剑上系了一根艳红艳红的剑穗,剑穗在风中狂舞着,似乎在嘲笑芸芸众生。 而此人身上的杀气也逐渐变淡,直至沉淀为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疏离。 高昂着的头颅像是人世间的女皇陛下在巡视自己的山河,正接受着万民朝拜。 奎玐克制着自己心里的臣服感,实在不明白这人把自己收拾地这么……这么……这么骚包是为了什么。 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脑子有大包? 哪个放逐者不是恨不得藏在黑暗里,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连活着都不易了,就是那稍晚有洁癖些的,也只是让自己干净些而已,却还是黑衣打扮。 毕竟灵力实在太过珍贵,用在这样的事情上实属浪费。 “喂!”旁边有看好戏的人,被此人的打扮吸引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啊?” 这人的脚步半点没停,头却微微偏了一点,从奎玐的角度能看到她鹅卵石一样的下颌线、挺拔的鼻梁、微微上翘的眼睫、眉间的朱砂,以及,漆黑如沉沉深夜的眼眸。 “逍遥。” 第九十二章 哎,就是玩儿 那时候没有人能想到,不久之后逍遥这个名字竟然会成为黑狱里的不可说。 逍遥每月十五都会进入黑塔,每每进去则是一路直接杀到第七层,大波大波的妖魔倒在她的紫剑和骚包的鲜红剑穗下,与之而来的便是磅礴的灵力。 这样力度的灵力,即便是逍遥也不能立时完全吸收,故此和逍遥一道进入黑塔的便跟着喝了些汤,升上了天。 几次下来,只要见到逍遥往黑塔去,放逐者们便似闻到腥味的恶虎,推推搡搡地跟着进去,只为能够不与妖魔争斗,便可获取灵力。 而逍遥也确实不吝啬,有时即便他自己的灵力已吸取到了饱和状态,却还是会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把还能蹦跶的妖魔都斩杀殆尽,妖魔中蕴含的灵力半分不要,任由其他放逐者瓜分。 黑狱的放逐者从未有过那样快乐的时光,只要获得进入黑塔的权利,每月即可吸收到足够的灵力,不必再苦苦挣扎在生死之间反复横跳。 仗着脸皮厚,奎玐一早就从跟踪逍遥,准备偷袭变成了和逍遥并排行走,谈天说地。 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逍遥是个话少的闷葫芦,或是个阴晴不定的暴戾之人,但逍遥却意外地好说话。 好说话到完全不计较奎玐此前的坏心,更不计较奎玐逐渐开始操持起黑塔进入许可的生意。 在逍遥来之前,放逐者从没想过黑塔居然还有人数限制,当进入的放逐者多到一定程度,就不再允许进入。 毕竟黑塔里的妖魔实力都不弱,又数量庞大,更多放逐者选择的是偷袭更容易杀死的同类。 但自从有了逍遥在前面开路,他们便只用跟在后头,欣赏逍遥的战斗、不,虐杀姿态,在逍遥吸取够灵力后,开始争抢多余的灵力。 实在是惬意至极。 所以每月十五黑狱都热闹非常,一度还兴起了在黑塔前先打一架,按实力排队的情形。 奎玐也是从中寻到了商机。 要说他在被扔到黑狱前,是个苦怕了的人,后来一朝得势便把尾巴翘得太高了些,得罪了许多人,也杀了许多人,沦落到被通缉的地步。但实在是很有些头脑,又不怎么拘泥于小节,故此想到便去做了。 每到十五,奎玐就会搬张凳子到黑塔前坐着,仗着逍遥的势,收些好处。 什么灵力丹,残破的法器,甚至从上界人身上搜到的绣花针和裹脚布也收,只要是能引起奎玐注意的,他都要。 至于这个标准么,则是没有标准,全看心情。 逍遥在看到奎玐高高兴兴地玩着绣花针时曾用打量傻子的目光打量过奎玐,却也没多说,毕竟奎玐是她在黑狱里唯一说得来的人,傻就傻了些吧。 不过奎玐却也知道分寸,并没有搜刮地太过厉害,更多的是打着要贿赂的旗号,寻些乐子。 但无心插柳柳成荫,奎玐这样的操作下来,有些放逐者则动起了扯虎皮的脑筋,开始为逍遥收信徒,建立上界的宗教,还扬言: 信逍遥,得永生。 总归黑狱里死气沉沉了千万年,难得这样朝气勃发,虽然发的是不正之气。 但逍遥却没理会,也没助长,还是每月十五雷打不动地去黑塔里屠杀妖魔,接着便整日里琢磨着变幻装扮,思索这根腰带是该配苍蓝色的衣衫,还是该搭藏蓝色的长袍。 就连原本粗狂到口气熏天的奎玐,也在逍遥的威慑下不得不讲究起穿着打扮来。 而逍遥那花凤凰一样的打扮,也逐渐在黑狱里风靡起来,形成了一道道靓丽的风景线。 黑狱仍旧充斥着阴风、矗立着黑塔,存在着偷袭和鲜血,但却有了一种生气,一种让放逐者有所喘息的生气。 只是这样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头。 逍遥被人封了个魔头的称号,却没人敢当着逍遥的面喊。 因为他们发现黑狱里的放逐者在莫名其妙地减少。 不是被旁人偷袭了,也不是耗尽灵力被阴风吞噬了,更不是被黑塔里的妖魔给吃了。 那些人消失地无影无踪,若不是有几个因为日子过得好了比较张扬,是真没人能注意到的。 只是黑狱里莫名多了很多的“逍遥”二字。 有的是用石子刻在地上,有的是用鲜血画在墙上,更有用残躯拼在一处的,字形潦草狂躁,并不像是崇拜者写画的。 更像是被杀害前仓促留下的。 第九十三章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所以黑狱里还是盛传魔头逍遥每月十五进入黑塔屠杀妖魔,除了为获取灵力,更多的是为发泄压抑的杀戮之意。 当黑塔不开启时,她便屠杀放逐者缓解杀意,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戮机械。 类似的版本很多,在黑狱里传地沸沸扬扬,人人惶恐惊惧,从最初的想方设法与逍遥搭讪,到后面见到逍遥和奎玐就绕着走。 也有人想找逍遥要个说法,但却十分畏惧逍遥的修为,看看那些黑塔里毫无还手之力的妖魔,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平日里离逍遥远些,每月十五进入黑塔时谨慎胆怯些,一边在心里诋毁着逍遥凶狠无情,一边吸收着逍遥打出来的灵力。 等逍遥和奎玐听说这样的传言后,逍遥是个魔头的事已然深深刻印进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奎玐气得七窍生烟八佛升天,提着自己的长枪就要去找人打架,却被逍遥拦住了。 “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你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那怎么办,任由他们这么污蔑你?真是一群白眼狼,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娘。”奎玐脾气不好,又和逍遥待久了日子过得十分顺意舒心,往日的性格暴露出来,更个炮仗一样声音震天响,吵得逍遥耳朵生疼。 “反正也快出去了,只要别犯到我面前,便随意吧。”逍遥仍旧玩着奎玐收来的一根绣花针,弯曲拉直,再在手指上绕几个圈。 “出去?”奎玐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想起逍遥初来黑狱时,想要御剑却被屡屡压制的场景,笑道:“黑狱里不准腾空,更不能出去。我们都是被打了印记的,如何出得去。” “越狱,虽然算得上是有难度的事,却不是全无可能。” 逍遥的脸上表情向来不多,整日都是一脸的苦大仇深如同死了全家,此时却倏然笑起来,笑得似乎能穿破黑狱浓重的雾气。 奎玐觉得,逍遥能够做到。 而逍遥也确实做到了。 在下一个十五时,她带着奎玐在扫清黑塔里所有妖魔后,登上了黑塔从没人涉足的塔顶。 塔顶被下了很强的禁制,禁制一切活物进入,谁敢踏足定然立即烟消云散。 但逍遥每月十五清除掉所有妖魔,为的就是感受那一瞬间极其轻微的禁制波动。 黑塔镇妖魔,妖魔也镇压着放逐者。 根据逍遥的推断,黑塔七层妖魔全然死尽的刹那,是禁制最弱的时候,之后随着妖魔的重生,禁制又会恢复。 而此前那些消失不见的放逐者,也是察觉到了这样的变化,趁着逍遥杀尽妖魔,其余人又忙着吸取灵力时,悄然冲上了塔顶,不知被传送到了什么地方。 逍遥和奎玐的消失引起了在场放逐者的恐慌,有人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越过禁制,那半截手指却直接消失不见,仿佛被无上仙主用神剑砍断,却连个残肢都寻不到。 很多人都说逍遥这个魔头最终还是忍不住对自己的好友下手了,甚至还神智尽失连自己的生命也不要了。 只是在下一个十五时,奎玐却奇迹般地出现在了第七层,重新成为一个放逐者,而逍遥则再无踪迹。 没人能撬开奎玐的嘴,没人知道塔顶到底发生了什么,唯有逍遥和奎玐才明白。 但黑塔的秘密却是被人拼凑了出来。 “都说是奎玐反杀了逍遥,然后不知用了什么秘术重新回来,但我看却不像。”那沧桑的放逐者讲完所见所闻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奎玐表现的并不像一个被背叛的人,虽然他沉默了很久,但并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更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而现在,他等到了。” “等等,既然猜测杀了所有妖魔就能到塔顶,那为什么没有其他人试着去塔顶?”有人问道。 “你有本事,你去杀一个看看?别说第七层了,这些年,能打到第五层的就能被叫一声魔头了。”另一个人嘲讽道,“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你们怎么能懂当年逍遥在时的景象。” “这么说,她是不是又往黑塔去了?”有人突然反应过来,指着慕白鱼和奎玐远去的背影,有些激动又不敢确定。 众人顺着那人的手指看着慕白鱼和奎玐越来越远,都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寂,紧接着,便有人狂奔而去追着慕白鱼,其余人也不遑多让,奔跑的速度几乎能比得上简单些的疾行咒了。 但他们追的却不是慕白鱼,而是灵力,和逃出生天的机会。 第九十五章 化神以下第一人 系统没理会慕白鱼,只一门心思清着毒。 【毒素清理完成度80%。】 慕白鱼没时间去想为何完成度只有80%。 等慕白鱼把瞬间僵硬,面容紧紧皱在一块瘫软倒在自己身上的李承泽一脚踹到地上时,她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跟爷斗?” 慕白鱼拽过被褥披在身上,冷哼一声坐起来环顾着房间。 之前被李承泽压着时,她连打量周围环境的功夫都没有,这会终于有了闲暇,才发现这地方是个布置极为简朴的竹屋。 简朴到整个屋子连张桌子都没有,更别提屏风古董字画一类的古代必备装饰,空旷得除了她身下这张还算大的雕花黄木床,就只有一扇紧关着的暗红木门。 慕白鱼四处张望,看着这凄凉破败的屋子,对今后的生活质量很是堪忧。 【这里是绛仙派?怎么这么破败了?】 慕白鱼在心里吐槽,顺便将散落在床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这里确实是绛仙派,不过已经被灭门了,你现在是魔头的玩物。】 系统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又字字戳心,简简单单地把慕白鱼现在面临的处境说了出来。 【他已经是剑仙了?】 慕白鱼随意地问,潦草套好了衣服,却发现似乎少了些什么,腿间一片空空荡荡毫无安全感,不由得夹紧了腿。 【在黑塔的设定中,离剑仙只有一步之遥。】 慕白鱼脑中灵光一闪,知晓自己少的是什么了,再度仔细在床上翻找着,但却一无所获。 慕白鱼目光落在被他踹到地上面朝下昏过去的男人,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真是恶俗,连亵裤都不让人穿。 【要离开黑塔,就得完成此次任务。】 【需要宿主拯救崩坏的北至大陆。】 【判定条件为:一年内使得北至大陆再无正邪争斗。】 【提示:宿主拥有一次复生机会。】 慕白鱼没想到是要她把爱与和平洒在北至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生灵都将心向善。 【怎么,是要我出家宣扬佛法普度众生吗?】慕白鱼冷着脸,手下的力气更大,寻找亵裤的动作大到几乎要把这黄木大床拆了。 系统敏锐地察觉到慕白鱼的不悦,不再言语,只一股脑儿地将此次的任务给了出来就开始装死。 而同时灌入到慕白鱼脑海里的,还有一段记忆。 比起记忆,慕白鱼更喜欢称之为: 剧本。 要离开黑塔,便是要找到这幻境中的弱点。 作为镇压了无数妖魔的黑塔,已经衍生出了一套自己的逻辑理论,与现实有关,却又有所出入。 在这幻境中,绛仙派乃北至大陆第一大修仙门派,主修剑道,却不喜杀气,崇尚的是剑心清明的君子剑。 前任掌门夏远松修为已至化神,是当今天下最有望飞升的人。 夏远松一生只收了一名弟子,虽然收徒时间短,但倾尽所有心血加以教导,而弟子慕白鱼也极为争气,不说样貌品行,单修炼一百年就到了元婴境界这一条,便是绛仙派祖坟上一起冒青烟才能有的成果。 虽说剑道修行本就快于其他,但强如夏远松,也是在苦修三百年时才练就元婴,故而背靠着天下第一大派的慕白鱼,在北至大陆甚至有了一个称号: 化神以下第一人。 但苍天向来妒才,如此前途光明的慕白鱼,在师父夏远松飞升成功继任掌门后,却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这全是因为慕白鱼在教导新收的小徒弟时,跑偏了。 慕白鱼心性仁善,练就元婴出关后,自觉需得为剑心派留下些火种,这才先后收了几位弟子,多是从茫茫人海中随手点化的。 而最小的徒弟更是街头流浪的乞儿,被慕白鱼一眼看中,带回了绛仙派。 慕白鱼本以为同教导其他徒弟无甚区别,但她却发现,这个年满七岁的小徒弟,不仅顽劣调皮,还极为排斥自己。 但排斥也得教导,只是比起对待其他人来自然要严厉许多。 身为掌门的慕白鱼对李承泽严苛,门派中其余之人也就有样学样,再加上李承泽自身孤僻不爱交流,让他更加被人孤立。 等到慕白鱼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难以更改。 但好在李承泽虽然与人相处艰难些,修道上却也很有天赋。 李承泽进入剑心派不过百年,也已修成了元婴。 一门两位天纵奇才,别的门派不说嫉妒,眼睛都气红了。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绛仙派在这样巅峰的时刻,却一落千丈,从神坛上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只剩下了点渣渣。 李承泽成魔了。 李承泽在三大门派一同举行的试剑大会上多次对其他门派子弟痛下杀手夺取灵珍奇宝,又伤了几个师兄,盗走绛仙派镇派灵宝,凭借灵宝将追赶他的慕白鱼击落恶灵海。 这位年纪轻轻的一派掌门从此不知所踪。 而李承泽却大咧咧地创立了剑魔教,自己当上教主,为霸一方。 后来人们才知道,李承泽其实本就是魔教之人,他恶意篡改自己的体格年龄,用秘宝蒙蔽慕白鱼混进绛仙派,本意就是为了夺取绛仙派的镇派灵宝。 只可惜慕白鱼识人不明,偌大的基业毁于魔教之手。 至于绛仙派,在慕白鱼音讯全无,李承泽成立剑魔教后,就被周边的门派一拥而上给瓜分了。 北至第一的绛仙派,积攒了上千年的灵宝资源、罕见药材,被抢得渣都不剩,更是在短短几日内就连门匾都被人砸烂焚烧。 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心怀恶意的魔头潜入正派,凭借一己之力杀人夺宝将其覆灭的故事,但看了整个剧本的慕白鱼,心里却是一万句咒骂。 这根本不是什么邪教夺宝杀人的故事,这明明是精虫上脑醋意大发的故事。 因为慕白鱼的记忆里,全是她和李承泽夜里借着月光共赴云雨的场面,多到慕白鱼眼睛都有些花,如同看了上百部小电影。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黑塔会设置出一个这样的场景。 实在是......羞死个人了。 第九十七章 你的路走窄了 洗尘录,是慕白鱼通读整个剧本后,找到的唯一突破点。 绛仙派灵宝乃是青宸剑,自上古流传至今,与其他两派的秘宝齐名,名气大到光在嘴上说说就能装逼于无形。 李承泽作为魔族,隐姓埋名忍辱负重潜入剑心派,为的也就是盗走青宸剑。 青宸出,万魔奴。 青宸剑是几大秘宝中唯一能驱使魔物,驭魔为奴的灵宝。 只是青宸剑毕竟被绛仙派守护多年,早已同剑灵订立契约认了主,李承泽将它偷了出来,也只能得到它的身体,却得不到它的心。 若想完完整整地将青宸剑化为己用发挥出其真正的威力,就必得要洗尘录使剑灵忘却原先的主人,方可重新订立契约。 这样一件可以把自家孩子变成他家走狗的珍宝,绛仙派自然是藏得死死的。 唯有每一任的掌门知晓洗尘录所在。 要说绛仙派的前辈为了让绛仙派能长远得存活下去,实在是用心良苦,但他们没想到,一切都毁在了慕白鱼手上。 黑塔设定的这个慕白鱼识人不明致使青宸剑被夺走门派被重创,新来的这个更是将最后的筹码也给扔了出去。 真是老天不开眼,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有了洗尘录,你就可以去做你的魔主。”慕白鱼清楚洗尘录的重要性,但她更清楚系统的严苛。 “你不想重建绛仙派了?”李承泽没有动作,维持着环保住慕白鱼的姿势。 “高楼起落,皆有定数。”慕白鱼深吸一口气,用看透俗世的语气说。 重建绛仙派? 徒儿你的路走窄了。 师父我可是要重建整个北至大陆的。 “什么条件?”李承泽有好半晌没有说话,不知是被慕白鱼这沧桑的情绪震慑,还是在判断她话语里的真假。 慕白鱼等的就是李承泽这句话,她挺立着脊背,目光看着外头郁郁葱葱的竹林,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浅,但恰好能让李承泽听见。 “让我留在你身边,但不是以这种方式,也不是以这种关系。” 李承泽像是没听懂,盯着一副高洁万分马上就要飞升成仙姿态的慕白鱼,有些啼笑皆非。 “师尊,你裤子都脱了,就和我说这个?” “洗尘录换一个吃白饭的闲人,你稳赚不亏。”慕白鱼淡定地无视李承泽的讥讽,控制着自己不敢乱动,生怕哪里没注意又惹怒身后的阎王。 “早先怎么不见你如此识趣。”李承泽并没有被洗尘录扰乱心神,而是探究地看着慕白鱼的侧颜。 慕白鱼长得极好,在整个天元大陆几乎找不出第二张能如她般俊秀又正气,清冷又含情的脸了。 这样一张脸,却曾暴躁又决绝地喊他滚,宁死也不肯交出洗尘录,而每当慕白鱼濒临疯狂,李承泽就会更加强硬地折辱她。 李承泽以为,或许他会和慕白鱼一直互相折磨,直到再也折腾不动,他便会带着慕白鱼一起去死。 “早先我并不知你是个禽兽。”慕白鱼并没有把姿态摆得太低,她如今虽然处于下风,但也不愿轻易损了自己的气节。 “是吗?那我就让师尊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禽兽。”李承泽原本按在慕白鱼身上的手一个用力,将其更贴近自己的身躯,胯部微微动着,示威意味极强。 “早先我并不知你如此通情达理,如此深明大义,如此健硕强壮!”慕白鱼的气节并没有坚持很久,一连串的恭维炮仗似得说出来,连个磕巴都没打。 此时慕白鱼无比庆幸自己是背对着李承泽的,若是让他看到自己脸上扭曲的恐惧,只怕李承泽会疑心自己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夺了舍。 尽管这番话也并不符合原主对待李承泽的态度,但谁让慕白鱼马屁拍得好,帽子戴得高呢。 尤其“健硕强壮”四个字,明显把李承泽才升腾起来的怒意瞬间在空中炸成烟花,让他有些目眩神迷。 慕白鱼趁着这功夫慢慢地、巧妙地移动了一下臀部,避开最危险的地方。 “从前我不给你,是怕你心术不正为害天下,我已然对你不住,实在不能眼睁睁再看着你走上歪路,人人喊打。”慕白鱼拿捏着语调,继续给李承泽灌迷魂汤。 “但近些日子我时常想起你才入门的岁月,彼时你虽然是佯装幼童,可有些行为仍旧能证明你心性不坏。” “是我未能好好教导你。” “洗尘录给你,有了它,你也能多些筹码,不至于再被人欺辱。况且,无论如何你也是我的弟子,青宸剑传给你,并不荒谬。” “我已是绛仙派的罪人,无颜再回去。如今我只想待在你身边,尽我所能规劝你走上正途,也算是赎罪了。” 如果忽略慕白鱼露出来的莹白肌肤和凌乱发丝,她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大义凛然又至情至性。 “洗尘录给你,我只是想守在你身边,守着青宸剑,守着绛仙派最后的存在。” “只求,你能最后给我留些颜面。” 最后这句话慕白鱼说得很轻、很淡,若不是恰好吹来一阵风,李承泽会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以为,我囚禁你就是为了洗尘录吗?”李承泽的语气已经软了许多,淡金色的眼眸也比平时多了些温度,但听在慕白鱼耳里还是十分冰冷。 慕白鱼才不想管这个假李承泽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只想快点通关走人。 她这边还斟酌着用词,思考怎么说才能让李承泽满意,那边李承泽已然放开了慕白鱼,弯下身一件件将慕白鱼半褪的衣衫为他穿好。 “我缺一个眼盲的仆人。”李承泽将慕白鱼的衣裳穿好,又顺手为她把散乱如瀑的黑发理顺,在指尖幻出一根白玉簪,稳稳当当地插进慕白鱼的发髻间。 穿衣簪发这等事,李承泽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慕白鱼一身素白衣衫随风轻动,腰间系着玄色衣带,愈发衬得身形修长,光洁的脚直接踩在竹板上,在衣袍里若隐若现,圣洁又旖旎。 看着慕白鱼从一个衣衫凌乱散发着无尽欲望的尤物,重新成为了清冷无双的高洁修士,李承泽这才满意地停了手。 “我用黑布裹上,可否?”慕白鱼还是没有回头,心惊胆战地任由李承泽给自己穿戴,她眼睛眨也不敢眨,生怕李承泽要生生将它们挖出来。 李承泽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慕白鱼有些稳不住了,转过身想仔细看看李承泽的表情,来分辨自己的双眼能否保住。 但他才一转过身,黝黑的双瞳对上李承泽那双淡金色眼眸时,脑海里却蓦然闪现出一副场景。 自己浑身赤裸,手脚都被铁链锁着,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爬伏在地上,身后的李承泽满脸狞笑,正快速动作着。 这不是剧本中有的东西! 也不是她自己的想法! 这一幕就像是被强行塞进慕白鱼脑海中一般,她半点也无法将其摒除。 “你,看到了什么?”李承泽幽灵般的声音响起来,让慕白鱼的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第九十八章 做人留一线 “师尊,你的真气重聚了,是不是?”李承泽的眼睛里是笃定,和深藏的畏惧。 慕白鱼看着李承泽的脸色,脑海里还是糜乱的画面,注意力有些难以集中。 “师尊,我倒是想知晓,你是如何解了断肠散的?”李承泽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抛过来,才软下去的眼神又冷硬起来。 他就知道,慕白鱼从来都有事情瞒着自己。 连被废去修为真气尽散被铁链困着形同废人,都有本事解毒。 “是谁?”李承泽并没有再看慕白鱼黑漆漆的眼睛,而是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薄唇上。 长时间的不见天日,慕白鱼的唇色灰败,显得整个人都有些颓废。 但他连如此颓废的慕白鱼都不敢直视。 因为慕白鱼修的剑道,乃是洞心剑。 洞心,顾名思义,洞察人心。 达到一定境界的人,能在与他人对视时,侦破对方心中深藏的隐秘。 或许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或许是未能达成的执念,也或许是污秽龌龊的恶念。 慕白鱼在修成元婴的那一刻起,就有了这种能力。 但她谁也未曾说过,外人只以为所谓的洞心剑不过是名字好听些罢了。 整个北至大陆知晓此事的,唯有慕白鱼已经飞升成仙的师父夏远松,和与她夜夜笙歌的李承泽。 慕白鱼倒是一直看着李承泽淡金色的眸子,毫无畏惧。 在她挣开铁链的时候就预见到了李承泽定然会知晓自己真气重聚的事,可她不怕被李承泽知道。 她q巴不得李承泽知道。 “你想知道吗?”慕白鱼薄唇翘起,眼里全是挑衅,“我就不告诉你。” 李承泽呼吸停滞了一瞬。 从他把慕白鱼拖回来,慕白鱼就再未对他笑过。 哪怕是讥笑。 哪怕是嘲笑。 哪怕是冷笑。 他见到最多的慕白鱼,是疯狂的,是癫迷的,是毫无生气的。 李承泽舌头在唇上绕了一圈,又狠狠在齿间咬了一下,越过慕白鱼大跨步地走了。 “蒙上眼睛,来大殿找我。” 慕白鱼转过身看着李承泽的背影,总觉得他那背影中透了些狼狈。 这正是慕白鱼想要的结果。 从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计算好了后面的步骤。 击昏对方,守卫清白,阅读剧本,解除封锁,交易谈判,认错赎罪,不露底牌,故弄玄虚。 这一套组合拳她早就准备好了,就是为了对付黑塔里的这个黑化李承泽。 李承泽这样一个受了情伤黑化的小病娇,慕白鱼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真正让慕白鱼头秃的,是拯救世界这个最终任务。 慕白鱼心中谋划着,顺手把一件黑衣撕成了布条蒙在眼睛上,负着手往外走。 守卫在竹屋周围的魔仆隐匿着自己的身形,在慕白鱼走出来的一瞬间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 墨黑长发半挽了个髻简单地用根白玉簪固定着,金辉洒落其上,在发顶氤氲出淡淡的光芒,再加上肌肤润玉般透亮,把眉间那点朱砂映得夺目无比。 白衫黑丝,长袖迎风,不着步履,仿佛随时都要腾云而去。 这样一位浑身都萦绕着仙气的人,却眼覆黑布,着实太过可惜。 魔仆正暗自猜测着此人若是双目完好,该增添多少风采,就见那谪仙人摇摇晃晃地撞上了一株绿竹。 “什么垃圾玩意儿,早晚把你们都砍光。”谪仙人吃痛地揉了揉被撞红的额头,抬脚就要给挡路的竹子一下,却猛然停住了。 “真是昏了头,踢下去痛的也是我。”谪仙冷哼了一声,绕过那棵竹子,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走远。 “这位,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一个魔仆暗自与身旁人低声交谈着。 “被教主大人关了这么久,显然是疯了。”另一人很是赞同。 “怪不得教主大人藏得那么深,这容貌气度,着实招眼。” “招眼怎么了,又不靠你养,教主大人欢喜他便是了。” 这样一句让挑起话头的魔仆接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再言语了。 而已经慢慢远去的慕白鱼,正求着系统给开外挂,半点也没注意到暗藏着的窃窃私语。 【系统,开个红外线也好啊,我这啥也看不见啊。】慕白鱼受不了这浑浊的黑暗,手脚并用地在竹林间摸索穿梭实在太过痛苦。 【宿主,我是最低级的系统,开不了红外线。】无论慕白鱼怎么磨,系统就是不松口。 倒也不是它要为难慕白鱼,确实是配置不高,难以圆慕白鱼的梦。 【那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稍微看清些吗?】慕白鱼换了个方式问,还是怀抱着希望。 【给你报点?】 【太慢了,也太吵了。】慕白鱼不是很满意这个方法。 【修行之人可感应万物灵气,只是宿主你如今真气稀薄,怕是有些困难。】 【那你提出来是故意讽刺我的吗?】 【不,可尝试将灵气转化为光点,环绕在宿主四周,便可勉强分辨环境。】 【快快快,就用这个办法。】慕白鱼想也没想就让系统实行,在她听来,这和开启红外线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 【别只是了,现在、立刻、马上!】慕白鱼连声催促着系统。 她这话说完,身周便突然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明明暗暗的光点。 慕白鱼舒了口气,终于能稍微放心地行走了。 但她没走几步,一个亮得吓人的光团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她往左,那光团便往左,她靠右,那光团也靠右。 慕白鱼皱起了眉头,耳朵稍微侧向这团光晕,声音清冽地说:“这位……可否借个光?” 她不知对方是人是魔,把称呼含糊了过去,但终归还是以礼相待,没有过分拿乔。 哪知她本着做人留一线的想法,对方却嚣张跋扈多了。 带着恶意的声音有些低沉,却还是稍显刺耳: “一个瞎子,有什么光好借的。” 第九十九章 你说谁是白莲花 “有的人眼盲心不盲,”慕白鱼负手而立,雪白衣衫在金光下刺人夺目的很,加之她这一身的仙人气度,清冽的话语说出来竟有种震慑心魄的感觉。 “而有的人,空有一双眼珠子,却如同行尸走肉。” “倒是挺嚣张。”那恶意的声音全是不屑。 慕白鱼看着那团光亮在黑暗中一点点朝自己靠近,半分没有后退,下巴微微扬着:“谁会在毫无底气时嚣张呢?” 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的,除了心悦李承泽之人,慕白鱼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而对付这种找茬的,慕白鱼从不畏惧。 “不过是教主大人消遣之物,却认不清形势?真当自己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对方又靠近了慕白鱼些,甚至能感觉到那如同冰锥般的刺骨视线。 慕白鱼本就一片黑暗的眼睛上突感一阵冰凉,对方的手已经抚了上来,正微微用着力,一点点地往下按压,似乎是想要生生把慕白鱼已被黑纱覆盖的双眼剜出来。 慕白鱼嘴角轻轻勾了起来,不避不闪。 她不笑时还好,这一笑就如白玉溢光,粲然生辉。 “你笑什么?”那人一直盯着慕白鱼的脸,见她不惧反笑,不由自主地问。 “笑你,被人当了刀子使还不自知。”慕白鱼轻描淡写地道,“无论我是玩物抑或其他,终归此刻,我是他的心头好。” “那又如何?”那人的话语还是半分不在乎,可却手松了些。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尽管你不是君子,但想来不是傻子。你在此地伤了我,或者干脆杀了我,被厌弃的人,就会是你。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慕白鱼谆谆善诱,好在她滴溜转个不停的眼珠子被覆住,否则她这为对方考虑的姿态是半点也绷不住的。 对方盖在慕白鱼眼上的手不知不觉收了回去,但还是冷冷地看着慕白鱼。 “我若是你,非但不会过来找茬,反而会在面上好好地照顾我这眼有残疾之人,这样才能在教主大人跟前博得好感。” “毕竟,想要我倒霉的,那可是海了去了。” “为何你要争着当这出头鸟呢?”慕白鱼语重心长地道,把茶艺的最高奥义和盘托出。 对方目光动了动,如果慕白鱼能看得见,就会发现这人半张着嘴的模样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好好想想吧。”慕白鱼抬步绕过去,顺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很有人师的模样。 慕白鱼步履平缓,足尖轻起轻落在白纱中若隐若现,黑带缚住的腰身虽稍显瘦削,看着却不单薄,反而颇有气骨。 如此仙气缥缈的慕白鱼却正同系统唠着嗑。 【你猜,他什么时候会反应过来?】 【至少需半日才能明白你离间之意。】 【你说这些人怎么都不动脑子,随便听了别人的挑拨就来闹腾,还以为自个儿十分威风。】 【这不在计算范围内。】 【说起来,每次都有拦路的,大都脑子不太好使,要我说……】 “慢着!” 慕白鱼正吐槽得起劲儿,却听身后方才那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慕白鱼脚步一顿,莫非这人的脑筋现在就转过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疾行到慕白鱼身边,抓住了慕白鱼的手臂。 “慕白鱼。”慕白鱼淡淡吐出两个字,也未隐瞒。 “我是左司命,言云。” 慕白鱼应了一声,并未做太多反应,只等着这自称言云之人的下文。 “你是要去见教主大人?”言云抓着慕白鱼的力气很大,问出口的话也带着满满的不情愿,似乎还有些磨牙的轻微响动。 “是。”慕白鱼点了头,没有否认。 “我带你去,一路难行,你独身恐一人多有不便。”言云说出来的话全是善意,但语气并不亲和,仍是让人体骨生寒。 慕白鱼有些莫名,要脱口而出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言云已然拖着她的手臂往前走了。 根本没有要她同意的意思。 “此前你说得对,既然教主大人如今心悦你,我作为属下,合该善待于你。方才的唐突,还望你莫要往心中去。”言云脚步很快,半点照顾眼盲人的体贴都没有,只有说出口的话尚能粉饰三分太平。 慕白鱼没想到这人反应得这么快,只是这反应,同他人的都不一样。 她猜到言云的脑子不太好使,哪里知道如此不好使。 她那番话只是为了敷衍言云,先安安稳稳挡过这无端而来的恶意,若言云把话听了进去,能挑拨其与那背后撺掇之人的关系,效果定然是更好的。 却不曾想,言云的确听了进去,可听得太过入心。 跑偏了。 “你果真甘心?”慕白鱼问这句话,全是出自好奇。 谁会因为他人的一番话,就甘心把自己倾心之人交出去,还要为之推波助澜? 若北至大陆都是这种圣母,那想来任务的完成难度也不高。 言云走得很快,身体远远地离着慕白鱼,从始至终她只抓着慕白鱼的胳臂,急不可耐地想要把这包袱扔出去一般。 听了慕白鱼的话,她嗤笑一声,脚下半点不停:“教主大人是个无甚耐心的,你与教主大人腻得越多,就会越快被抛弃。我等着那一天早些来。” 慕白鱼也笑了笑,不再言语,而是尽力跟上言云的步伐。 这哪里是白莲花,这分明是黑心虎。 第一百章 脚踩七色祥云来接你 【我不是元婴吗,怎么走路这么费劲?】慕白鱼要跟上言云的脚步并不轻松,走了没多久额上便出了层细汗,在心中问着系统。 她是用过太华身体的,化神境的躯体也没出现这种情况啊。 【这黑塔是个残次品,宿主你尚未熟悉它赋予你的这具身体,自然难以真正使用元婴功力。】 【残次品?意思黑塔跟你一样,只是比较低端?】慕白鱼心中一动。 【......】 系统却不再接话,无论慕白鱼再怎么问,都像是听不见一样。 慕白鱼心里正盘算着如何从系统嘴巴里撬点话,又眼覆黑纱,行走间并看不到什么景色,只有不停变幻的明灭光点,所以她也看不见,一路上遇到的人虽然面上很恭敬,可却暗里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盯着他。 “被左司命逮着,怕是活不了太久。” “真是可惜了那张脸,长在个瞎子身上,暴殄天物啊。” “噤声!”有人被言云扫视过来的冷厉眼神震住,忙低声提醒周围低低议论的人。 对这一切慕白鱼却是毫无察觉。 “言云,你平日都做些什么?”行了好一段,慕白鱼确认系统是绝不会搭理自己后,便开始与言云唠嗑。 她虽然知晓黑塔设定的这人是个清冷淡漠寡言少语的人,但让她短时间内端着仙风道骨的姿态还成,要她完成变成另一种性子,却实在过于为难了。 何况言云这所谓的左司命在慕白鱼看来,不过是个路人甲,并没有必要装模作样,还不若放下身段打探些消息,也好对此处了解深些。 “杀人。”言云冷冷地说,不屑地看了慕白鱼一眼,故意说得杀气腾腾。 “那你是喜欢见血封喉的利落,还是偏爱刀刀入骨的折磨?”哪知慕白鱼反而兴致更甚,还往细处问。 “我习惯一刀毙命。” 言云又瞥了瞥慕白鱼,却是有问必答,她是真把慕白鱼那话听到了心里去,此刻只想着和慕白鱼处好关系,也能让教主大人高看上自己一眼。 “那你杀的人族多,还是杀的魔族多?”慕白鱼顺着问,像是不经意。 “我杀人时从不问姓名。”言云倒是真的思虑了一会,这才憋出这样一句话来,“只要是教主大人想要的性命,我都会为他取来。” 慕白鱼把头往言云那边侧了侧,像是要透过黑纱去看她的表情。 “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李承泽的?” 言云听慕白鱼直呼自家教主的名讳,心中有些酸涩,却还是答道:“自我记事起,就跟着教主大人了。” “那你认不得我?”慕白鱼很是奇怪。 怎么说李承泽也跟着原主百年了,以言云藏着的心思,如何会不偷偷去探过李承泽,又如何会不见过原主这位师尊。 “教主大人百年前失踪了,我等始终未寻到他的踪迹,近日教主大人才现身。故而,我并不认得你。”言云早猜到慕白鱼是李承泽这百年间遇上的,但无奈这百年的事,她也是最近才听传闻大致了解的。 而将这传闻告诉她的人,也透露了教主大人不知从何处带了个炉鼎,娇养在藏竹台,百般宠溺,致使教中许多事都无心过问。 所以她今日才寻来要好好惩治此人一番,要她再不能蛊惑教主大人,耽误教主大人一统天下的霸业。 又哪里知晓这人是谁? 终归被当做炉鼎的,都是些地位低下的罢了。 她一个左司命,难道还怕个炉鼎么。 只是没想到这叫慕白鱼的炉鼎说起话来却是很有道理,及时点醒了她。 不然,只怕又要惹得教主大人不悦了。 待此间事了,她定要去寻那人好好算算账。 思及此,言云对慕白鱼更是温和了几分,尽管这温和中仍旧是煞气腾腾。 第一百零一章 听说你站得不够高 慕白鱼在言云自以为和风细雨的陪伴中,终于愁云密布地被带到了李承泽所在的剑魔教主殿附近。 要是能重来,慕白鱼绝不会再跟着言云走。 先不说左司命大人自带的低气压,便是那快要把她手臂捏断的力度和几乎要飞起来的步伐,慕白鱼就受不住。 一路上慕白鱼多次想要挣脱开言云的制挟再将蒙眼的黑纱扔在言云头上,挺直脊背好好给言云上一堂人生道德伦理课,半点不愿顾满嘴的唾沫星子是否会喷别人一脸。 但是每每感受到言云那冷冰冰的铁手,慕白鱼稀薄的勇气就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纵横江湖二十载,靠得就是识时务。 故而慕白鱼只默默在心中腹诽,身体还是顺从地被言云拖着走。 待到行至主殿门外,言云的步伐才放轻了些,拽着慕白鱼的手也改成扶,不知情的人远远看去倒真会觉着左司命大人改了性子,开始行善积德了。 只有被行善的慕白鱼才明白其中苦楚。 剑魔教的主殿占地不大,但走进这个范围才能对比出,本就压抑低沉、混乱嘈杂的外殿已经算得上祥和。 主殿浊风汹涌,邪威沉沉,隐约有层出不穷的哀嚎和尖利哭泣,更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是无处不在的窥探之感。 有人在暗中看着他们。 迟钝如慕白鱼都能察觉到,她身旁的言云自然早就心知肚明,只是却半点异样也没有。 慕白鱼拿不准言云这是习以为常,或是有所谋划,也只能强装镇定,跟着言云头皮发麻地往主殿走。 好在一迈上主殿的台阶,慕白鱼就舒服了许多。 只因先前走的都是泥土路,多有尖锐杂乱的石子藏在期间,蓄势待发要扎她一下。若不是慕白鱼及时找了系统恶补学习如何用仅剩的真气裹脚,只怕这一路行来,双脚早就鲜血淋漓。 而主殿这台阶则要平润清凉许多,还有些绵软,慕白鱼蒙着眼,分不出具体的材质,只知道踩上去凝如肤脂。 【寒冰玉!】 没等她欢快地享受踩屎感多行上几阶,系统却是突然叫起来,机械音拔得很高,像一壶烧开了的水,刺得慕白鱼脑袋生疼。 “你没事吧?”言云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慕白鱼的不适,看着近在咫尺的主殿,索性停下脚步微微靠近关怀地问着慕白鱼。 做戏就要做全套,教主大人见自己如此礼遇慕白鱼,定然会多看自己几分。 慕白鱼此刻根本没心情理会言云心中的小九九,她眉头紧锁一手按着额角,被系统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弄得头晕目眩几乎要站立不稳。 言云见慕白鱼脸色涨红布满细汗,惊世容颜如同将要盛开却被夜雨打落的海棠,倒是多了几分真切的关怀。 世人难免爱美。 哪怕手中早已沾满杀戮,可心中还是存着对美的保护。 言云半灰的眼中闪过几丝挣扎,伸出手搭上了慕白鱼的额头。 只是才搭上去还没探出个所以然,触碰到慕白鱼肌肤的指尖就如同被火烧了一般,让早已忘却疼痛为何物的言语瞬间缩回了手。 “焚灵咒?”言云看着自己被红光笼罩的左手手指,那处正不断传来灼烧感,隐隐有扩散的趋势。 言云控制体内真气冲刷着左手手指,慢慢地压下那种疼痛,抬起头看了主殿一眼,不禁生出几分后怕。 还好,还好她在竹林中没有对慕白鱼下手。 否则此刻不死也要半残了。 只是经此一事,言云更不敢直接触碰慕白鱼的肌肤,半灰的眸子也黯淡了几分。 慕白鱼对外间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不是她脆弱到抗不住系统的尖叫,而是她抗不住系统的疯狂吸入。 这系统从绑定他后无功无过,大事帮不上忙小事经常挖坑,而慕白鱼还能忍受这系统在自己脑海里咋咋呼呼当个泉水指挥官的原因,除了穷没有更多的资源更换以外,最重要的,是这系统有一个特长。 敛财的时候,手特长。 没错,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财迷系统。 她已经发现了,只要是被系统瞧中的、能够被吸收的,哪怕会有后遗症和副作用,系统也会全然不顾地化为己用,藏进自己的宝库里。 从进入绛仙派,加上这回,系统也只不过在她脑海里烧了两壶开水而已。 一次是在太宇仙尊的药园,一次就是现在。 也就是说,这剑魔教主殿铺在外头让人践踏的台阶,已然比系统之前所见珍贵了许多。 但黑塔设置的,不是幻境吗? 为什么...... 难道,这里并非是什么幻境,而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可这里的李承泽、这里的绛仙派、这里的一切事物都和她所了解的完全不同。 慕白鱼皱着眉,眉间殷红朱砂愈发夺目,她光足踏在寒冰台阶上,白衫无风自动,不断有他人看不见的能量汇聚到慕白鱼脚下,再涌入慕白鱼体内直冲他的天灵。 言云一时不敢轻易触碰慕白鱼,也不敢半路将慕白鱼丢下前功尽弃,只得雕塑一般仰望着比她走得稍快些的慕白鱼,细细打量着情敌的容颜。 美人蹙眉,果真能让旁人多心疼几分。 所以教主大人看上这叫做慕白鱼的,是因为自己站得还不够高吗? 又或是,自己的脚不够好看? 第一百零二章 先富带动后富 有少年白衣如玉,滴汗似雨,薄唇轻轻启,细出喘喘意。 李承泽坐在千年古玉堆砌雕刻的宝座上,看到被言云搀扶着走进来,犹如杜鹃刚染晨露的慕白鱼,一股邪火就升腾了起来。 “尊主。”言云的眼睛像是粘在李承泽身上,虽然松开慕白鱼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却还是难以遮掩那里头的情意。 慕白鱼倒是像一尊大佛站着不动,腰也没弯一下。 这世间,哪有师父给徒弟行礼的道理。 不说原主本身的骄傲,就是慕白鱼,也不会当李承泽的舔狗,还是个黑化李承泽的添狗。 “几时回来的。”李承泽眼睛看着慕白鱼,话却是对着言云说的。 言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却还是对着根本没看她的李承泽露出了个别扭至极的笑:“昨夜,想着夜深便未打扰尊主。” 那边两人寒暄,这边慕白鱼早有点神游天外了。 不是她不把李承泽放在眼里,而是系统正在她脑中欢呼雀跃。 【青木檀!】 【阴阳四极瓶!】 【沉玉含血万年石!】 【发了发了发了,宿主,这回咱们可要发了!你委身狼下半轮月,我们盆满钵满衣锦归啊!】 慕白鱼听着系统发疯,心里的怪异感更强了。 她遵循原主的记忆进入黑塔,本该进入一个幻境,破镜之后就能拿了宝贝离开黑狱。 可怎么,现在她觉得越来越奇怪了? 这幻境未免,也太真实了。 不过想起这殿外那铺了上百阶的寒冰玉,和自己所在只有一张大床的藏竹台,心态已经不平衡了。 徒儿啊,说好了先富带动后富,你都如此富有了怎么不带带我,你对得起你先父么? “事办得如何?” 李承泽声音比单独与慕白鱼在一处时要低沉威严许多,铜钟磬声一般,若不是对李承泽深入骨髓的熟悉,只怕会认为是两人。 “都死了,只余这一个。”言云边说边摊开手掌,控制着掌中之物缓缓向李承泽飘去。 李承泽伸出手接过那盈盈光晕,定睛细看,里头正有一个极小的魂灵挣扎嚎叫着。 慕白鱼并看不清那被李承泽接过去的东西是什么,可在她的黑白光点世界中,漂浮在李承泽手心的小小光亮,是她唯一能分辨出来的颜色。 那是一团暗紫色的光芒,散着森森冷意。 李承泽看了那魂灵许久,才慢慢开口,从容冷酷地半点同情心也没有:“告诉我,东西在哪。” 那魂灵却像没听到,仍旧凄厉地扯着细微的声音嚎叫,同这大殿中的鬼哭狼嚎相得益彰。 听得久了,慕白鱼隐约从那哀嚎中分辨出几个字:父亲、阿姊、救。 “你若不说,便会沦为陪葬品。”李承泽的声音很冷,冷到慕白鱼不自主打了个寒颤。 慕白鱼用蒙着黑纱的眼睛去看李承泽,只能看到李承泽所在处是一团犹如烈日的明亮光芒,周边还围绕着许多细微白点。 在李承泽这如日当空光辉的对比下,原先已经非常刺眼的言云都算不得什么了。 这也是自打进入大殿后慕白鱼就没正眼瞧过李承泽的原因。 她怕眼睛疼。 但此刻,她却是直直地盯着李承泽。 盯着她一手教导长大的弟子。 尽管原主这一世不是什么好师父,但她来了后,在教导弟子一事上却算得上呕心沥血。 而现在眼睁睁看着从前的得意门生沦落成一个杀人夺宝,甚至不惜禁锢生灵的魔教之主,慕白鱼的心还是重重地疼了一下。 她只能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幻境。 “尊主,来时已问过多次,他始终不肯开口。”言云见那魂灵半点不把李承泽放在眼中,忙开口给李承泽找补场子。 若是一般的人她早就厉声叱骂,但这疯了的魂灵,就恕她使不上劲儿了。 李承泽又看了那魂灵好半天,见他还是疯疯癫癫听不进人话,眉心这才轻轻拧着,一点点收紧手指,将那团本就微弱的暗紫光芒捏手心。 那魂灵的哀嚎愈发尖锐,几乎要把主殿的房顶刺穿。 “李承泽!”慕白鱼终于忍不住了,冷着脸喝止。 她此时还被系统的大补弄得缓不住神,额上细汗尚未消褪,冷脸冷声听着唬人,气势却高涨不起来,瞧在他人眼中,便是恃宠而骄。 李承泽看向慕白鱼,见她听了自己的话用黑纱把双眼缠得严实,唇色又有些发白,早前那因慕白鱼同言云靠得太近而升腾的火气也下去不少,淡淡嗯了一声,并没有被干扰的恼怒,静静等着慕白鱼的后文。 “把他给我。”慕白鱼竭力保持语调的正常,摈除脑海中系统不合时宜的欢呼。 “谁?” “你手中的人。”慕白鱼指向那团小到已经看不见的紫色光芒。 但她这话说出来,满室皆寂,连那哀嚎的魂灵都停止了一瞬。 第一百零三章 立体环绕音效 主殿的气氛有些诡异,只是系统咋咋呼呼的报出珍宝名字,干扰了慕白鱼对局势的判断,她并未察觉到这细微的异常。 “你要这个……人,做什么?”李承泽将右腿搭在了左腿上,握住魂灵的手松开了些,好整以暇地看着慕白鱼。 慕白鱼仍旧在黑暗里盯着李承泽所代表的那团刺眼光晕,心底那点淡淡的忧伤还未散去,故而语气要更淡漠上几分。 “做个玩物。”慕白鱼光着脚朝李承泽走过去,“这地方太过无趣,他的叫声还能解闷。” 慕白鱼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借口,总不能大喇喇地说他是在帮李承泽积德,散播爱与和平。便随口扯了个谎,毕竟那魂灵的叫声与从前见过的尖叫鸡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承泽看着她一袭白衣眼覆黑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因看不清前路而虚张微晃的双手满是柔弱,实在等不及她雏鸟似的软嫩模样,半起身将空着的手伸了过去,长臂一捞,就把慕白鱼带进了自己的怀里,让她侧坐在腿上。 慕白鱼不料想会被李承泽突然抱起, 可李承泽怎么会让到嘴的鸭子飞了,铁掌只一用力,就把还不会凝聚真气的慕白鱼按在了腿上,让她不能再随意动弹,自己倒是借着慕白鱼衣衫的遮挡,恶作剧般戳弄着慕白鱼。 慕白鱼本就泛红的脸此刻几乎能滴出血来,又被李承泽抵弄住敏感处,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听在旁人耳中,却极似娇媚的喘息。 “世间有什么叫声,能和你的相比呢?”李承泽垂眸看着慕白鱼,语气说不出是赞赏,还是叹气。 不过这样明显的调情,硬是将主殿24小时立体环绕的哀嚎给憋了回去。 言云早就不再看上头的二人,半灰的眼睛转向地面,像是想要看清地砖中溢出来的魔气是什么形状。 慕白鱼听了李承泽这话,挣扎地更加厉害。 她走过来是为了解救那可怜魂灵的,不是为了陪李承泽在这满屋子看不见形体的魔灵跟前表演活春宫的。 “李承泽,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慕白鱼压低声音厉声道,贝齿微张预备下一刻就要咬上李承泽的肩头。 只是话音才落,整个人就被李承泽给扔了出去。 慕白鱼摔在散发着阴冷之气的地上,忍不住咳嗽几声。 臀部很疼,手肘也疼,骨头也像是错了位,但慕白鱼心里却舒坦了。 “把他给我。”慕白鱼忍着浑身的疼慢慢站起来,并没有太把李承泽突然的暴怒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这个黑化的李承泽本就是个神经病,不能用常理推断。 慕白鱼只想达成自己的目标,其余皆不在她的考虑中。 李承泽烟灰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慕白鱼,如果慕白鱼解下黑纱,定然能看清那里头肆虐的狂躁和悲哀。 “说实话,你要他做什么。”李承泽忍着火气又问了一遍。 “解闷。”慕白鱼还是说了先头的回答。 谎话说了一千遍,就会是真的,不论双方信还是不信。 “他果真疯了?”李承泽这句话问的是言云。 言云低低嗯了一声,即便是她,也不想在这时候触李承泽的霉头。 教主大人从前性子还算平和,尽管话少些,但很少发怒。只是近日来,教主大人突如其来的暴躁和火气愈发频繁,主殿里邪灵的叫声也更加悲戚,言云十分想开解,可她寻不到缘由,又不擅言辞,只能一直看着教主大人越来越偏执。 只是终究言云跟着李承泽的时日长,哪怕李承泽性情大变,对他的性子还是能摸出几分的。 言云知道,李承泽开口这样问,就是预备应了慕白鱼,把魂灵给她,不过是需要一个台阶而已。所以尽管那魂灵并没有疯,言云还是说他疯了。 可言云不能理解的是,如此重要的东西,教主大人竟然也能给出去。 李承泽得了言云的回答,用余光意味不明地看了言云一眼,抬手把那暗紫色的光团扔到慕白鱼跟前。 魂灵的叫声很大,慕白鱼这一日的盲人体验生活好歹还是提升了听力,连忙顺着声源去接。 却没接住。 魂灵凄厉的声音戛然而止,光芒愈发黯淡了。 坐在古玉宝座上的李承泽瞧见慕白鱼脸上的不知所措和愧疚,嗤笑一声,拂袖而去。 “记得把洗尘录带给我。”只留下了极冷漠的一句话,便与慕白鱼擦肩而过,颀长的身形逐渐消失在一阵黑雾中。 【走了?】慕白鱼看不见李承泽的人,只是感受不到李承泽的气息了,但黑暗中那团光芒却还在,只能向系统求证。 【没走,蹲天花板看你呢。】系统的声音有些失落,它可盼着李承泽赶紧走,这样才好让慕白鱼去接触那些宝贝,统统收入囊中。 【这又是什么骚操作?】慕白鱼也不甚开心,她装原主清冷的性子装得有些累了,又才被李承泽摔了一下,恨不能直接干脆地躺在地上。 系统没再出声了,只不停扫描着四周的天材地宝,计算着纳入这些灵宝的能量可以提升多少cpu的处理速度。 慕白鱼只好憋着满腹的怨气,蹲下身伸出手朝着那紫色光团的位置摸去,预备救了这魂灵便先回去躺躺,却不想抓住了一只冰冷的手。 第一百零四章 青青大草原 “你和教主大人,是什么关系。” 被慕白鱼抓住的那只手没有撤回去,而是冷冷地问着。 慕白鱼听着言云的问话,很想说自己同那逆徒没有任何关系,但想到李承泽正躲在暗中看着她们,眼珠子在黑布遮掩下转了转,就把嘴角撇了下去。 “司命大人,你也看见了,教主大人对待我同对待一只鸟儿雀儿的有何分别?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折下翅膀烤了吃了。你说,我这样的,和教主大人能是什么关系呢?”慕白鱼将自怨自艾自轻自贱的底下玩物表演得入木三分,凄凉悲戚的口吻搭配伤心欲绝时的哽咽,莫说言云,就是暗中观察的李承泽都要觉得慕白鱼和自己只是床上关系而已。 慕白鱼这样说,不单单是想隐瞒实情,削弱言云的敌意,更是想恶心李承泽。 但言云手上染了那么多鲜血,本就比常人要理性些。 她问这个话,就是察觉到了李承泽对待慕白鱼与对待他人的不同之处,并没有轻易被慕白鱼戚戚哀哀的怨妇状糊弄过去。 “教主大人向来不喜旁人近身。” “色令智昏。”慕白鱼暗戳戳地夸了自己一番。 “教主大人从不允许旁人干扰教中之事。”言云没想慕白鱼如此厚脸皮,忍着气接着问。 “色令智昏。”慕白鱼继续夸自己。 言云的话停滞了一瞬,不再和慕白鱼兜圈子,单刀直入道:“你要这魂灵,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是的,这才是言云的目的。 也是李承泽佯装离去的目的。 作为李承泽最忠诚的下属,言云对李承泽的心思猜测得十分准确。 她的修为完全能感知到李承泽仍在殿中,而思来想去,李承泽留下的唯一原因,就是想要弄清楚慕白鱼非要那魂灵的理由。 李承泽没有亲自逼问慕白鱼,一是不想让慕白鱼意识到那魂灵的重要,二则是,不想和慕白鱼站在对立面互相耍心机。 所以言云第一个问题,才是想要知道慕白鱼和李承泽究竟是什么关系。 能让李承泽呵护至此。 慕白鱼听言云问到了重点,也瞬间明白李承泽没有离去的原因是什么。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慕白鱼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敷衍了。 因为在黑暗中,她明明看到那团小小的紫色光晕已经被言云拿在手中了。 却只能假装不知,双手继续在地上摩挲着。 “司命大人,你待我不错,我便也不瞒你。那魂灵的声音很熟悉,像是我的故人。”慕白鱼言辞恳切,谎话张口就来。 “从前我云游遇难时,曾被一位好心人救过,只是那好心人不图回报,连姓名也没留下便走了。我苦苦寻找多年,都不见恩人踪迹。今日听那魂灵的叫声,与从前恩人的音色极像。这才想要凭借微薄之力回馈当初援手之恩。” “那是何时的事?”言云追问道,多了几分郑重。 慕白鱼蹙眉思虑稍许,这才道:“应是百年前了。” “看来那人对你有再造之恩,过了百年还能记得声音。” “自然。”慕白鱼脸不红心不跳,“我本就是重情之人。” “只是可惜,你的恩人已经疯了。”言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抓过慕白鱼的衣袖,将那团紫色光芒放到了慕白鱼手中。 慕白鱼作叹息痛心状,捧着那团光晕,压下心中的欢喜。 她才不会说呢,这是唯一能被系统转换成黑白之外的颜色,必然是珍贵万分之物。 尽管也有为李承泽赎罪、普度众生的原因在,但若不是此物显而易见的贵重,她绝不会冒风险去逞英雄的。 要知道,收集能量为系统升级,尽快看破这地方的奇怪之处,可是她最终的目标。 在这里,她只能依靠系统了。 毕竟,系统的性能越好,她能获得的助益也越大。 若是能将系统升到最高级,要让世间再无纷争便十分简单了。 这从魔窟里里夺宝的滋味,实在是太棒了。 “不过,”言云看着慕白鱼的表情,扶着她站起来慢悠悠地说,“他并不是人族。” 慕白鱼怔了怔,有些不明白言云这话的意思。 “他是魅魔一族,叫做呈欢。” 呈欢。 “呈欢,你莫要生气,外头的人如何比得上你,你可是我的心头宝。”容貌绝世的女子拥着个极为普通的男子,宠溺地哄着。 慕白鱼脑海里突然跳出这样一个场面。 呈欢?!! 那不是黑塔剧本里发的,原主满头青青草原最后悲催得病连尸体都寻不着的旧爱吗! 第一百零五章 和我一起蹦迪吗 言云紧盯着慕白鱼的神情,把慕白鱼脸上那来不及掩藏的惊愕尽收眼底。 “你已得到心中所爱,该知足了。”言云说完这一语双关的话,也转身离开了主殿。 慕白鱼听着满殿更加尖利的哀嚎,突然打了个寒颤。 让慕白鱼心下生寒的,不单单是言云在如此短的时间便能通过呈欢和李承泽的反应来推断自己的身份,更是因为主殿的气氛在言云说完那句话后降至冰点。 慕白鱼知道,那是忍着怒气几乎快要爆炸的李承泽。 到了这样的时刻,慕白鱼才明白过来,李承泽特意让她蒙上眼睛,不是因为受不住洞心剑的窥探。 特意让她到主殿来走一遭,不是要在肉体上折磨她。 特意让言云在她面前拿出那紫色魂灵,不是信任她不会泄露教中机密。 将那魂灵给了她,也不是要讨她开心。 甚至最后佯装离去,也不是不想和她正面对峙。 这一切,都是为了试探慕白鱼的心。 试探慕白鱼心中的人。 试探那人在慕白鱼心中,有多重要。 到底,比他重要多少。 呈欢此人一直便是悬在李承泽头上,随时都会下坠的利剑。等着将他那颗本就有所裂缝的心刺得伤痕累累,湮灭成灰。 李承泽明知慕白鱼在认出呈欢的声音后定然会设法挽救,却还是想要赌一把。 想赌经过百年,慕白鱼早会认不出呈欢的声音。 想赌经过百年,慕白鱼早会淡去对呈欢的情感。 想赌经过百年,慕白鱼会选择他。 但李承泽赌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慕白鱼愣愣地站在原地,右手还捧着呈欢紫色的魂灵,素白衣衫被阴风吹得凌厉翻飞,原本还算红润的唇色也灰白了下去。 这一步,她走错了。 【温馨提示,李承泽好感度已下降至-999,宿主存活几率大大减小,行事请小心谨慎。】系统的机械音在此刻听入慕白鱼的耳,就是冰天雪地再加三分寒。 -999。 慕白鱼从没听说过会有这样低的好感度。 【系统,李承泽还在吗?】慕白鱼站在那处动也不敢动,生怕多走一步,李承泽对她的好感度便会跌破负千。 【还在。】系统有些气闷,不明白为什么李承泽都这般生气了还不走,真是耽误自己吸食能量。 慕白鱼心里却稍稍松了一口气,李承泽既然还在,那就还有希望。 慕白鱼侧头朝手上的那团紫色魂灵看了看,可惜黑暗中她只能看到小小的一团的紫光,并不能看到这呈欢的真面目。 “鱼儿,我等了你许久!”待到言云离去,紫色魂灵认为整个大殿只有她们二人,这才终于恢复正常,开了口。 只是开口说出的话,却令慕白鱼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唤我什么?”慕白鱼反问,想要跟这人划清界限。 原主虽然和呈欢结了道侣,但她分给呈欢的时间实在有限。 毕竟原主整日里,除了修行、练剑,还得教导师弟、孝敬师尊、友爱同门,更要时不时地去画舫雅楼里找俊朗少年郎们舒缓压力,多尝些珍馐品些佳肴,给自己换换口味。 故而与呈欢的那几年,实在算不得什么情意相合,更像是习惯了一个人,懒得去换。 至于后来呈欢得病自去,原主心中更多的也是愧疚,是自责。 怎么说,原主也自诩是个多情种,哪里会让自己的深情人设毁于一旦? 所以对呈欢,慕白鱼哪有什么感情,不过是长篇流水账里的一个路人甲罢了。 毕竟,呈欢与原主的故事只有区区几年,而与李承泽,却是满满百年的篇章。 对原主来说,呈欢更像是原主心头的白月光,李承泽则是原主恨不得烙在胸口的朱砂痣。 只是如今壳子还在,内里却换了个人,白月光沦为白米饭,朱砂痣也变成蚊子血了。 更何况,呈欢和李承泽,哪个是能抱的大腿,慕白鱼心里门清儿。 许是慕白鱼的声音过于冷漠,呈欢一时有些怔忪,没能明白为何许久不见的相好变得这样冷淡。从前慕白鱼游戏花丛,可对她还是春风一般和煦,半点不会说重话的。 “鱼儿,你是不是怨我,骗了你?”呈欢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原因,“我当初也是逼不得已,被人胁迫的。这些年来,我日日都思念着你,怀念着我们如胶似漆的日子……” “说话可要过过脑子!”慕白鱼连忙打断了呈欢,后脑勺都生出一片冷汗来。 什么如胶似漆,这话也能当着李承泽说吗?这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吧! 【温馨提示,李承泽好感度为-1001。恭喜宿主打破记录,达成在最低好感度对象面前蹦迪成就!】 慕白鱼脑门上都是黑线,想把系统的电源给拔了。 但当务之急,是赶紧刷李承泽的好感度。 这个世界的任务中虽然没有明说,可慕白鱼在二十来年的磨砺中总结出了一个经验: 要想活,先认爹。 第一百零六章 问君何不同风起 “鱼儿?”呈欢没理解慕白鱼要认爹的决心,只是对昔日旧爱的冷淡十分惶恐。 当初他不告而别,隐姓埋名躲着慕白鱼过了那么些年,早就把慕白鱼这人抛到了脑后。却没想到一朝蒙难,最后救他的,正是慕白鱼。 一切兜兜转转回了原点,呈欢原本绝望的心升起了些希望。 呈欢看得通透,要想在这魔窟中活着,必然需要慕白鱼的回护。 “别这么叫我!”呈欢每说一句话,慕白鱼的心肝就颤上几颤。 “我已经知错了,你能否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莫要如此对我?你可知道,我心中有多痛……”呈欢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先头的事情,还有些虚弱。 平心而论,呈欢不愧是魅魔一族,慕白鱼光听他的声音,心里便忍不住多上几分疼惜。 可美人哪有活命重要? 再说了,呈欢也不是什么美人。 “谁同你有什么情分,你是何方神圣?”慕白鱼的话还是没说得太过尖酸刻薄,但要和呈欢撇清关系的态度还是很明显。 “你当真如此绝情?”呈欢泫然欲泣,声音似要泣血。 “我再说一次,我对你,从前没有什么情,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慕白鱼掷地有声,她看不见呈欢的表情,心中的罪恶感也少了许多。 毕竟,从呈欢的话语中推断,她对原主也是欺瞒多于真情的。 “可从前你对我那么用心!我觉得……”呈欢抓着这根救命稻草不肯撒手,殊不知这根稻草,非但救不了命,更能压垮骆驼。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慕白鱼脑子也没动一下,顺口便说出了这句话,“我救你,是不想李承泽造孽太多,而不是念着和你的什么情。” “早八百年,我就将你忘了。”慕白鱼把话说得越狠,姿态摆得越冷漠,表现得越渣,系统里检测到的李承泽好感度就越高。 呈欢沉默着,犹疑着不再轻易开口。 以他对慕白鱼的了解,他是再见不得旁人对着他哭的。 可如今美人心硬似铁,冷漠无情。 呈欢又自知理亏,并不敢再一味地逼着慕白鱼承认对自己的爱恋。 因为他只是想活着。 现在情之一道走不通了,便该换条路。 “我知道,从前你就不太欢喜我,本就是我倒贴的。”呈欢换了种口吻,不再是凄厉悲哀,而带着些看透红尘的落寞:“这些日子我也曾听过,你收了个弟子,极为宠爱。更是为了他,耗费许多心力。要说情意,我怎能比得上他呢?” 慕白鱼见呈欢如此上道,又看系统里李承泽开始飙升的好感度,暗自点了点头。 还好,还好呈欢是个会见风使舵的。 还好,李承泽是个遇到感情脑子就不好使的。 不过说起来,这来自情敌的认输,哪怕是魔教教主,也很难不为所动。 “你知道就好。”慕白鱼拿捏着语调,不过分赞叹,也不过分凄凉,而是表露出一种“会说话你就多说点”的意思来。 魅魔最善揣度人心,呈欢自然接收到了慕白鱼的信号,尽管他不知为何慕白鱼要这么做,但他知道,只有让慕白鱼高兴了,李承泽才会高兴,李承泽高兴了,他才能活。 “可我心中总有不甘。明明是我先来的,明明是我先的,为何你却与他在了一起?他囚禁你,折磨你,灭了你的门派废了你的修为,把你变成一只笼中鸟,一颗掌中珠。你却还对他情真意切,不离不弃。莫非你也自甘堕落,要与魔为伍?”呈欢说得很诚恳,话里头的伤感和嫉妒恰到好处,茶味浓重的酸让暗里的李承泽极为舒畅。 慕白鱼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承泽的好感度被呈欢这番话说得直直回升到-800,突然对前路充满了希望。 遇到这么个情绪化的大腿,也不知是喜还是忧。 呈欢打得点非常准,魅魔本就喜欢研究错乱纠缠的情爱,他也算看明白了,慕白鱼和李承泽之间那团乱麻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三角虐恋。 而他自己,就是解开这团乱麻的关键。 只要解开了,他就能活。 只要这两位爷爽了,他就能走。 呈欢心里有了底,夸起李承泽来更是毫不嘴软,连带着也把慕白鱼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在呈欢的话语里,慕白鱼和李承泽都是九天上都罕见的妙人,唯有他是世间的尘土,还妄图沾染仙人。 一连串的话说下来,即便是慕白鱼这向来脸皮厚的人,也有些尴尬。 “好了。”等李承泽的好感度涨到了-500,慕白鱼终于喊停。 再让呈欢说下去,慕白鱼害怕自己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一百零七章 我行,你也行 呈欢从善如流地住了嘴,他还有很多话想问慕白鱼。 譬如慕白鱼为何瞎了眼,为何沦陷魔窟,为何同那魔王李承泽纠缠不清,又为何要让自己说些捧李承泽臭脚的话。 但他拎得清主次。 现在只有顺着慕白鱼,他才有可能全须全尾地活着离开。 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教主大人看着自己这前道侣的眼里全是爱惜。 可惜这二人间颇有些隔阂,要想真正通过慕白鱼获得自由只怕还得再磨些时间。所以呈欢如今在慕白鱼跟前乖顺如鸡,就想着他俩能尽快把鸿沟填满,好让自己重回天地间。 “李承泽想跟你要什么东西?”慕白鱼没忘记起先李承泽凶神恶煞地要从呈欢嘴里问话,她也知晓李承泽躲在暗处,特意问给李承泽听。 如今李承泽和她之间可是隔着-500的好感度,再加上这位教主大人那极其敏感脆弱的幼小心灵,要不是怕ooc,慕白鱼恨不能直接冲上去抱着李承泽说爱你了。 她可是真怕一个没注意就被李承泽送入轮回。 “鱼儿......仙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呈欢只剩魂灵状态,小小的漂浮在空中,暗紫色的眼睛看着慕白鱼,声音低了下去。 慕白鱼唇角翘了起来,绝美的面容顿如金光普照万世,“方才,言云说你疯了。” 不知道?信你个鬼。 慕白鱼这会也算是瞧出来了,这些人里没一个简单的,一肚子的弯弯绕。 就说先头那看着喜怒都形于色的言云,细细去想也是进退有度,不过是在她跟前戴了个假面而已。 “我没疯,但是也快了。”呈欢面色哀戚,强迫想起那个嗜血的夜晚,忍不住颤抖起来。 “仙尊,他们太可怕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呈欢说着说着,又开始尖叫起来,凄厉声将主殿中的魂灵都压了下去。 慕白鱼看着那团紫色光芒在手心明明灭灭,并没有心软。 因为她知道,呈欢此时的癫狂,八分都是装的。 “都不知道别人跟你要什么,就说不知道?”慕白鱼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审问者,语气神色间丝毫没有面对旧爱的怜惜,更多的是冷淡和陌生。 教主大人您快看看我呀,我对您可是忠贞不二的。 慕白鱼一边听着呈欢的哀嚎一边腹诽,嘴里不轻不重地逼问几句,但呈欢此时并不像方才那么条理清楚思维敏捷,只会一味得尖叫。 “我不知道!走开!走开!别过来!阿姊、阿姊救救我!”呈欢一声大过一声,不知情的人光听这声音还以为慕白鱼对他做了什么。 “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从前你便骗得我那般凄苦,如今又来满口谎言,你当我对你还会有半分同情么?从李承泽手中将你要过来,为的就是一雪前耻!”慕白鱼并没有一直纠结在那个问题上,毕竟她也并不是非要来替李承泽审问呈欢的,她不过是想做场戏让李承泽心安,别再降低好感度。 呈欢的哀嚎并没有停顿,充耳不闻仿佛果真疯癫了似的。 “你如此肮脏,连魂灵我也嫌恶万分,今日便让你将欠我的一并偿还!” 慕白鱼话语冷硬非常,拖着呈欢魂灵的右手慢慢收紧,那纤长细白的手指骨节分明萦绕着淡淡荧光,宛如手握天下生死的神灵,只是神灵此刻浑身澎湃着杀气,毫无悲悯众生的姿态。 呈欢的哀嚎声再一次低了下去,本就微弱的紫光几乎快要看不清,而慕白鱼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体,方便李承泽瞧得更仔细些。 她在赌,她赌李承泽不会让呈欢就这样魂飞魄散。 因为呈欢嘴里的秘密李承泽还没有撬出来,能让左司命亲自去做的事情,显然不是小事。 尽管有其他因素的干扰,可慕白鱼还是在赌,赌李承泽还能算得上是个称职的教主,不会为了私人情感而放任她杀了呈欢。 “师尊火气这么大,今夜我可是得好一番头疼了。” 慕白鱼右手手腕一疼,不由自主地松开呈欢,随之而来李承泽的声音也让她松了口气。 她赌对了。 只是慕白鱼还是冷着脸,没再往呈欢的方向看一眼,而是气急败坏地握着自己发疼的手腕问:“你怎么回来了?” “师尊这搭台子唱戏的功夫不比凡尘里的角儿差,我还当你对他余情未了呢。”李承泽半阴半阳地说,将那虚弱到几乎被风一吹就要散成光点的紫色魂灵拖到自己手心。 慕白鱼面上神情没有太过变化,只是李承泽还是看出来慕白鱼的不甘,心情就更舒畅了几分。 “你都看到了?”慕白鱼假模假样不悦地问,看着李承泽又上涨了一些的好感度却暗里嘚瑟地不行。 李承泽嗯了一声,看了看手心已经躺尸的呈欢,又看了看脸色不善的慕白鱼,嘴角忍不住有些上翘,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这可不是高兴的时候。 他是很想看着慕白鱼亲手让呈欢死无葬身之地的,也算是给那些被自己喝光的醋缸一个交代。 只是可惜,呈欢现在还不能死。 “既然如此,给我杀了他。”慕白鱼贯彻着做戏就要做全套的想法,昂着下颌毫不客气地对李承泽道。 李承泽看着慕白鱼这趾高气扬的样子,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才是他的师尊。 这才是他师尊该有的模样。 “暂时还不行,等过段时间,他便任由你处置。”李承泽声音柔和起来,甚至有些哄着慕白鱼的意味在里头。 慕白鱼冷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李承泽,算是勉强妥协的模样。 李承泽看慕白鱼这仿似撒娇的样子,好感度又蹭蹭蹭地往上加,殊不知慕白鱼背过去是为了不让李承泽看到她咧开的嘴角。 【李承泽,好感度:-99。】 慕白鱼不久前崩塌的世界此刻早已繁花似锦花开遍地了,李承泽绝对是她攻略过最好攻略的对象,没有之一。 还在忧虑攻略对象不解风情吗? 还在忧虑攻略对象好感度低吗? 还在忧虑攻略对象脾气不好吗? 请联系爱神之子慕白鱼大人,从-999到-99不再可笑,从地狱到天堂不再是梦! 我行,你也行! 慕白鱼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快要笑烂了的脸,恨不能现在就把广告打出去,坐等收钱。 第一百零八章 遭遇滑铁卢 【警告!警告!宿主ooc!宿主ooc!】但系统的声音却刺耳地响了起来,将慕白鱼的美梦击碎得渣都不剩。 【他又没看到!】慕白鱼反驳道,她可是背着李承泽无声笑的,天知道为了不发出声音她忍得肚子有多疼。 【宿主,请多看看《演员的自我修养》。只要有观众,就不能懈怠。】系统语重心长,慕白鱼却很是不屑。 【他没看到,这个我可不认啊。】慕白鱼这会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并不打算直接接受系统的惩罚。 【我也只是警告你一下而已......】系统也没有坚持,很好说话的样子。 但慕白鱼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从前不管她再怎么胡搅蛮缠舌灿莲花,可系统认定的事情都是改不了的,这会怎么如此轻易就缴械投降了。 【你打什么歪主意?】慕白鱼警惕地问,她生怕自己被系统卖了。 【宿主,等你靠着情感咨询赚了钱,能不能帮我优化优化?】系统这会很是谄媚,甚至还在慕白鱼脑海里烙出了个笑脸,只是慕白鱼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脸十分艰险。 【看你表现。】被系统这么一打岔,慕白鱼倒是平复了心情,几句斗嘴后便转过身面朝着李承泽。 这里还杵着一尊大佛呢。 “呈欢多活在这世上一秒,我就恶心。”慕白鱼话语里全是嫌弃和恨意,对李承泽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李承泽却不恼,他喜欢慕白鱼这个样子。 “师尊听话,过段日子,我让他死得再也不能死,可好?”李承泽耐着性子哄,朝慕白鱼走近几步,垂下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一些的师父。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慕白鱼漆黑柔亮的发顶、挺拔精致的鼻尖和薄软温润的唇瓣,还有慕白鱼那双本该夺魂摄魄却被黑布覆盖的黑瞳。 每次这样看着慕白鱼,他就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里都被填满了。 “不好。”慕白鱼干脆利落地拒绝,半分面子也不给李承泽。 若是有旁人在场,定然会为慕白鱼捏一把汗,这位恶名远扬的教主大人向来是容不得旁人拒绝他的。 但李承泽还是声音轻柔,里头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把才转醒的呈欢骇得双眼一翻,继续躺尸装死听着这对冤家像买菜砍价般讨论自己的生死。 “那师尊想要如何呢?” “我想怎样都行?”慕白鱼反问,并不很信李承泽的样子。 “自然,我也心疼师尊被此人骗了感情,在他死前,师尊想如何处置都是可以的。”李承泽话说的漂亮,但还是没答应慕白鱼立即让呈欢去死。 慕白鱼声调就降了下去,神情里透着些果然如此:“我不让他死,但要他生不如死。” “师尊有什么好办法?”李承泽此刻在慕白鱼面前就像是聆听教诲的小弟子,谦卑得很。 “我要他做我的仆人。”慕白鱼话语里都是森冷的恶意,谁都能想到若是呈欢落到慕白鱼手里,会受到怎样的磋磨。 “不行。”但李承泽的拒绝却是斩钉截铁。 慕白鱼原本稳操胜券的心就缩了一下,莫非被李承泽瞧出了什么? 但事情只差这临门一脚,慕白鱼还是硬着头皮故作不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承泽张了张嘴,有些迟疑地道:“他现今是魂灵,怎么做仆人。” “又不是没有肉白骨的方法,”慕白鱼沉着脸,“还是说,堂堂教主大人,连这也做不到?那我也不必留在你身边了,平白受这些窝囊气。” 满脸蒙着眼,但李承泽的目光是躲闪了几下,沉吟半晌才犹疑着问:“师尊,你果真对他……” “只要我活着,哪怕同一头猪结为道侣,也绝不可能再吃回头草!”李承泽的话没说话就被慕白鱼打断了,慕白鱼对李承泽肚子里那点顾忌早便摸得一清二楚,表忠心表的很果断。 只是李承泽却不似满脸想象中那么欢喜,甚至系统还给了个温馨提示。 【李承泽,好感度:-100。】 慕白鱼觉得自己喉头憋了一口血,却吐不出来,不然她真的想喷李承泽一脸。 “师尊既然如此说了,师尊的仇人便也是我的仇人,不能让师尊立即手刃是弟子的过错,故此师尊的小要求徒弟定然达成。” 李承泽这是答应了,对慕白鱼的态度也没有变化,但慕白鱼却并没有奸计得逞的高兴,甚至还有些谨慎。 “言云。”李承泽说完也等慕白鱼说话,直接高声唤了言云进来,将手心的暗紫光团扔到了言云面前,“给他重塑肉身。” 言云半灰的眼眸深了几分,看了眼站在李承泽身旁当瞎子的慕白鱼,没有多话,接过光团便置于双手手心,淡灰如星河般的光点自言云手心往呈欢魂灵中注入,那团紫色光芒渐渐膨胀、愈发明亮。 “今日,我要出去一趟。”慕白鱼只能看见那暗紫光团在慢慢变大,看了会觉得无趣,便和李承泽一本正经地唠起了嗑。 现在她算是明白了,李承泽性格敏感又极端,轻易是不该招惹的,只是富贵险中求,多和李承泽交流些,也更容易刷好感度,更有利于完成任务。 “去做什么?”李承泽见慕白鱼对呈欢的生死并不挂心,原本因慕白鱼那句“同一头猪结为道侣”而别扭的情绪再度平和下来。 “拿洗尘录。”其实慕白鱼是想去看看外头的情况,摸摸底。 但李承泽才舒缓的心情却又低沉下去,嘴角紧紧抿着,不再看慕白鱼:“想去就去。” 慕白鱼虽然看不到李承泽的表情,却察觉到了李承泽突如其来的低气压,放在平时慕白鱼也就收回要出去的话再给李承泽顺顺毛,只是这会她也被李承泽这阴晴不定的性子闹得有些心力交瘁,又确实想出去,便只是假作没发觉,说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话。 可等到那边言云停了手,暗紫光芒成为躺倒在地上的纤细男子时,慕白鱼才发现自己说得嘴都干了,李承泽的好感度还是一点也没涨。 得,爱神之子遭遇滑铁卢。 第一百零九章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尊主。”言云出声提醒正看着慕白鱼的李承泽,示意呈欢肉身已重塑完毕。 李承泽转过头往地上扫了一眼,里头一闪而逝的妒意和厌恶并未被言云忽略,只是李承泽仍然平静地开口:“别装了,给自己穿件衣服。” 呈欢人精儿似的,自然听出了李承泽话里的不耐烦,也没有装死被戳穿的尴尬,不情不愿坐起身,看了面前的三人一眼,动作缓慢地站起来将自己匀称纤细、又包含力量的身体大大方方地展示了出来。 李承泽只看了一眼就别过眼去,盯着慕白鱼眼上的黑纱动了动嘴唇,还是把要脱口而出的话憋了回去。若不是慕白鱼此刻看不见,他定然会把才变回人形的呈欢再度碾成碎片,免得污了慕白鱼的眼。 倒是言云看着呈欢线条流畅的身体出了神,喉头滚了几滚这才稳住心智,一抬眼就对上呈欢含笑的双眼,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教主大人,小魔魂灵虚弱,半点也动弹不得,能不能劳烦左司命大人寻一件衣裳来?”呈欢说话柔柔糯糯,眼神一个劲儿地往言云那边瞟。 魅魔就是寡廉鲜耻! 言云在第三次把视线从呈欢身上移开时,恶狠狠地心里下了这个论断。 李承泽不想和呈欢说话,便朝言云抬了抬下巴,言云这才如释重负地转身离开,逃一般地出了主殿去给呈欢找蔽体之物。 其实她本可以动动手指幻化一件出来的,只是害怕继续待下去会被呈欢魅惑,这才跑了。 李承泽则是看破不说破,时刻注意着被当面戴了绿帽子还不知情的慕白鱼,心中又生了几分怜惜,不知道他这冷心冷肺的师尊当初草原上到底被养了几只羊。 慕白鱼蒙着眼自然不知道自己旧爱那频频投向言云的含情目光,所以当系统提示李承泽又涨了几点好感度时头上顿时长出了许多问号。 她是越来越摸不清李承泽这古怪的心理了。 “多谢仙尊救命之恩,小魔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只有当牛做马来报答仙尊。”呈欢装死时将慕白鱼和李承泽的对话听了个完整,明白慕白鱼那番作态实则是在救他,故而才对慕白鱼道谢,只是又特意带上了点暗含的恨意,以免李承泽察觉自己被耍了。 慕白鱼碍于李承泽在场,只是冷哼了一声并不怎么搭理,甚至还后退了一步跟呈欢隔得更远些。 “盼你能真心记得这份恩情。”李承泽话中警告的意味很浓。 慕白鱼心里有些好笑,分明是他们想要杀了呈欢将呈欢逼迫成这副模样,反而还要呈欢发自肺腑地感激。 无论哪个世界,果然都是实力至上的。 “谨遵教主大人教诲。”呈欢姿态放得很低,对着李承泽也没了之前对着言云的那副轻佻样,很是低眉顺眼。 可李承泽却像喉间卡了一根刺,上不来下不去,烦躁得很。 别无他意,实在是呈欢这张脸,跟他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言云的动作很慢,磨蹭到李承泽的耐心快要耗尽时才拿着衣衫姗姗来迟,额上还残留了些未干的汗珠,呼吸也不太平稳,麦色的脸上更是可疑得透着红,连李承泽都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穿上衣服,今后便是她的仆人。”言云来了,李承泽便未再称慕白鱼为师尊。 “是。”呈欢在李承泽跟前十分乖顺,转过脸移步走到言云跟前时,却又换成了一副巧笑嫣然的脸,普普通通的面容硬生生被他笑得仿若桃李娇艳欲滴。 言云的目光又有些木然,透过呈欢像是看到了另外的人。 直到呈欢伸手去接衣衫,微带茧子的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手背时,才触电般哆嗦了一下,回过神来。 呈欢看着言云这模样媚眼飞得更起劲儿,穿起衣衫的动作特意放慢,优雅中带着说不出的诱惑。 言云给呈欢找的是粉白绣花长袍,穿在呈欢身上倒是意外地相称,和不远处一袭玄色金线滚边的李承泽对比强烈。 相似的容貌,迥异的气度。 言云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穿了衣裳的呈欢,比没穿更让她心悸。 “磨蹭什么?还不快些。”慕白鱼有些站不住,催促着呈欢,左右李承泽这架势是不会走的,她今日也不能在这满殿的珍宝跟前动手脚,便谋划着早些出去,也免得李承泽反悔。 李承泽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抬步往古玉宝座上去坐,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搭在冰滑的扶手上慢慢敲着,索性不再看众人,闭了眼睛假寐。 呈欢这会也不再暗里挑逗言云,利索地系好腰带,快步走到慕白鱼身后站定,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光彩,哪里还有之前魂灵状态虚弱不堪的样子。 慕白鱼往李承泽所在处看了一眼,也没再说话,径直离去了。 这会她同李承泽的关系虽说比先前要好上许多,可不过都是虚假的祥和罢了,里头那些掰扯不明白的细碎都深深地藏着,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天。 只不过如今一个佯装无事,一个假作不知,凑合着相处罢了。 慕白鱼也不愿给自个儿找麻烦,终归日子还长,流年慢淌,不必急于一时。 呈欢见慕白鱼走了,也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想要上手去扶着慕白鱼,又害怕李承泽不悦,便只好同慕白鱼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不过经过言云时,她还是给冷着脸的言云递了个秋波粼粼的眼色,笑得十分猖狂。 当初那般居高临下,现在又能把自己怎么办呢? 言云看着呈欢着小人得志的模样,待他们走远后,才开口对李承泽道:“尊上果真放心他们?” 李承泽还是闭着眼,一起一落敲得正起劲儿的手指却顿了顿:“派人去跟着,如有异动,格杀勿论。” 言云一直皱着的眉头这会才松开了,吐出一口浊气应是,转身离去。 而李承泽此刻才睁开淡金色的眸子,看着慕白鱼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地道:“师尊,别让我失望。” 主殿里小了许多的哀鸣声再度高亢起来,尖叫与悲嚎起起伏伏,如同一场盛大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