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海湾》 第一章 片场暴君 “那个世界太残酷了,让他撞碎玻璃墙,吃掉玻璃渣就知道错了。” 方仁野的明星梦,让人格外苦恼。为了打消外孙进入演艺圈的念头,老头子方华托在影视基地做群头的远侄李大松带孩子去见见世面,实则是让刚上大二的方仁野吃点苦头。 年轻人觉得苦和累了,自然就会回来好好念书,不会整天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第一次见到周幸,就是在那年冬天的荔浦影视基地《咖喱鸡》的片场。 那天的拍摄一直不顺利,被称为“片场暴君”的导演施明山语气自然很糟糕。 “这个画面不好我拍了没有用的!灯光轨道十次!试十次!你要给我连续的灯光都是一样的我才能拍!” ……突然而至的风雨雷电彻底打断了拍摄,施明山憋了好久的火也跟着爆发,扭身一脚踢翻地上的塑料凳。 众人看着他,像群提心吊胆的狐獴。 方仁野躲在李大松身后,小心偷看门边那个高大的背影。传闻中施导脾气不好、骂人太狠,这才看见了小小一角就感到巨大的压迫力。不过他也听说过施导才叫卓行开始做演员的时候就是这么个暴脾气,想来人年纪大了性子却是难以改变的。 施明山对着雨帘站了一阵子,见闪电和雷鸣像狂蜂乱舞,嘈嘈杂杂,一时半会停歇不了。他转身往内,边走边招手。 “来来,来。我们开个会。” 几个主要人员才围到机器后面,施明山就开始对着灯光发难。 “你知道我要什么吧?” “知道。” 对方唯唯诺诺。 “那你为什么做不到呢?” 方仁野缩在角落,听着施明山对工作人员和演员的呵责,拐了一下李大松。 “大松哥,总是这样吗?” 李大松嚼着牙签。 “做你的就好,就来体验几天生活,管这个干嘛?今天这样还是好的了。” 方仁野没接话,侧头专心的盯着正在骂人的施明山。前两天零下五度,为了一个场景施明山穿着薄羽绒在野外的土路上示范连跑了二十多次。这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跑步的姿态和背影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无异,看多了竟让方仁野觉得有些心酸。 因为这实际上已经是一个老人了,一个比自己大四十多岁的人,竟然在功成名就之后还这么拼这么搏。才叫他知道大导演不是只坐在监视器后面,脏活累活也不是理所当然的丢给别人,在讲戏过程中甚至不惜让人将自己摁到水中。 “你不能有借口的!” 突然一声爆喝,将方仁野扯出回忆,竖起了耳朵。 “你这样是没有用的。谁没有压力,何止是睡不着掉头发。你既然吃着这碗饭就不要找这么多理由。无语。你姿态不对,连五官的控制也不对,我不是让你演一个小偷。演不了就换人!” 多瞥了几眼那个缩头缩脑的流量演员,围着羽绒服跟竖起来的鸡仔饼一样,也不见得有多稀罕。 方仁野凑到李大松耳旁,语气稍带得意。 “我觉得我也能演。” “演什么?你?先减肥吧。真当小白脸这么好做啊。”李大松牢记方华的嘱咐,张嘴不忘泼凉水。 “我胖吗?我有183的,150不到,不胖的哈。” 大松摇摇头,“这边和那边,是两个世界,进去了就连高矮胖瘦都不一样。” “哦,是因为镜头能把人拉宽,是吧?” 李大松斜了眼天真的小表亲,将咬软了的牙签吐出。“呿,是连性别也不一样。” 意识到不便再开口,方仁野撑起身子。 “大松哥喝咖啡吗?” 李大松没接着他的话,只开口劝道。“阿仁,只有施导的剧组条件比较好,咖啡管够,你体验体验生活就撤了吧。瞧我这红眼恶鬼的样子,等你开学了,就只好好念书,以后找个好工作,不比这行香吗?” 方仁野暗暗白了一眼,虽说念书不错,可他还是有格外的想法。就像赚钱有很多途径,也不是非得不走哪一条,倒不是向往什么五光十色,而是心痒,痒得难耐。要是以其他什么职业去谋生,在他当下的意识里倒是像鸡肋中的鸡肋。 咖啡很烫,方仁野端着纸杯小心嘬饮。边饮边走向门廊,房外大雨披风婆娑绕城,耳后不时传来施明山三两句高声的喝责,他逐渐开始享受这样的环境。 余光瞥到有人朝这边来了,方仁野忙转回李大松身边。 来人是施明山的助手,手提肩扛几个彩色购物袋,进门就直奔十几人围成的“会场”,与正在训斥人的大导演耳语。 “怎么啦?”方仁野盯着施明山,见对方脸色稍微缓和,拍着大腿准备起身,不由得自言自语。 这时目光朝不同方向的李大松也突兀的来了一句。“哟,来啦。” 随声,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由门外缓缓而入。 方仁野扭头看过去,只觉在一瞬之间冰冷严肃的片场被甜柔的蜜桃香气温暖,甚而令他连双眼也遮上了粉色的玻璃糖纸。 又瘦又高剪着齐耳直发,一眼就看得出已经是奶奶年纪的女人,方仁野是知道的——《咖喱鸡》的制片人高锦。而另一名穿着裸粉色翻绒机车外套的年轻女人他却没见过。 “大松哥,谁啊?” “老婆呀。”大松声音赖赖的。 “什么?”方仁野忍不住再次偷瞄年轻女人的身影,“谁的老婆?” “哟,你不知道。施导去年不是有新闻说结婚了嘛。” “这个?” 明白了,可心里却不是那么好接受,方仁野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犹犹豫豫的颤抖。导演的八卦没有太高的流传度,他是有听说过施明山老夫少妻,到怎么也想不到对方是一个才二十出头,长相也说不上惊艳的女人。 方仁野瞪着眼睛,再次看向女人。 她正撒着娇环住施明山的腰,仰着的脸像清晨树林里的小鹿般明媚而可爱。再瞧施明山此刻的脸上也糊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眯眼细笑,低头在女人唇上轻轻一吻。 “厉害不?早就跟你说了,别往乌烟瘴气的地方钻。” 李大松抓住时机,不着调地又开始做身边这位小老弟的思想工作。 方仁野蹙眉,和刚才的感受不一样,他对这个年轻女人的好感顿时消散,甚至有一点厌恶。如此巨大的年龄差,无非是一出金钱与美色的“梨花压海棠”。当然也再次让他认识到了金钱的能力。 “不过倒是,施导几十年什么样的大美女没经历过,要有这个小妮子的半点功力,躺着花别人的钱不开心吗?等老公死了,自己还年轻,再找个像你这样的年轻小白脸。那日子~美呀。” 李大松说完,见方仁野还盯着那边,怕被人发现他的失礼。忙扯了一下。“别看了。人家有的我们没有,我们有的青春也不值钱。” 第二章 观音兵 当日李大松的话,颇有些一语成谶的味道。 短暂的假期结束,大松不成体统的阻言还是没有劝住方仁野向演艺圈发展的决心。他先是在短短两个月内减到了130斤,又在那年的夏天走了狗屎运,以一张白纸的新人之资被选入网剧《野犬少年的春天》剧组,饰演一个有听力障碍却嚣张跋扈的富二代,勉强算是男四的角色。 电视剧播出后方仁野饰演的角色人气颇高,几经流传,甚至有人开始夸赞他长得像年轻时的施导。 施明山年轻时是谁,是上世纪港岛电影帝国雷氏影业的当家小生卓行,出生演艺世家,不识演技之时就能凭一张只会皱眉的脸红到发紫。 不过方仁野不仅顶着与卓行相似的脸,糟糕的是还有些相似的脾性。一时间的走红,难免得意,挑肥拣瘦,还没签公司就得罪了些人,不到两年便成了没有工作的糊咖,再也没人记起他的名字。 繁华名利的洗礼是深刻的,虽然风光的时间不长,却令人痴恋。 银行卡里只剩四千多块钱,方仁野慌了,眼见就算是想要一条路走到黑也无处落脚。才二十几岁还能再努力努力的鬼话,连自己也不信。想过开口去求李大松,可想起之前风光时对人的冷落,又开不了口。 正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未来以一种不甚光彩的方式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找到方仁野的人自称立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上有种颇为矛盾的圆滑气质,就像文人大啖五花腩,不文不匪,清高的不明显,肥腻的也不明显。 他直言方仁野条件不错,只要做出少少付出,就能得到知名大导的提携。 所谓付出,便是做老板娘的“小狼狗”。 急着要留在圈内的方仁野哪里管那些不道德,再说这也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事,有的人赶着去送都还无门无路呢。 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富婆眼拙,也难以笃定是否真的只要牺牲就有得回报。 王建立看明白了他的窘迫和小心思,摇摇头暗叹,要是自己绝对不会花费这么大的心思做这事。 他拿出一份刺鸟影业的合同。“怎么这么没胆。不过是你好运而已。” 方仁野留意到刺鸟影业就是施明山的公司,所以所谓的老板娘有可能是当年一眼之缘的少妻么? 他心中暗嘲,人心果真脏得像世人的偏见。 不知是折了梨花,还是海棠出墙。 之后王建立透露是施明山选中了方仁野。不过毕竟也有不合服务对象口味的风险,先签了培训合约,把人伺候好了,才能拿到真正的片约。 看来得感谢自己的一身好皮囊?不难猜测到,仅仅是因为长得和年轻时的施明山有几分相像,方仁野便被挑中代已经年老力不从心的大导演行使丈夫之责。 这更使他对人性的荒唐感到可笑,或,又可悲? 不过对于此事方仁野信心不少,难道真有人爱着年老力衰连毛都白了的老头,放着自己这样的年轻宝贝不动心思。 但这种春风得意的想法在和周幸首次见面的时候就受到了打击。 “是因为你不乖吗?” 周幸对方仁野说的第一句话,让他记到了现在。 不乖?那所谓的乖是什么?是在评价一个小孩么? 这句话的语气平淡,难道是一种调情? 方仁野开口,“我觉得我乖啊。” “我说呢?按理说让一个女人和你们男孩子去商场,总会无聊的?就像是剥夺自由。你觉得呢?” “就当我陪姐逛街呗。” “哈哈,我开车了。可能是大家都看我很闲,非要找点事给我做吧。” 周幸大笑,摘下墨镜愉快地看向方仁野。 首次看清她的长相,坐在副驾的方仁野暗暗有些惊讶,这是那种虽然平平无奇却比想像中还要更吸引人的容貌。 偏方的脸型,娇俏的尖下巴,面庞紧致,珊瑚色的嘴唇莹润饱满,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大却在流转中顾盼生辉,散发出从容的同时带着一股强劲的生命力。 “姐开玩笑吧。”方仁野干笑,他可戴不起这么大的帽子。 “嗯,开玩笑的。”说完,周幸陡然收起了脸上的愉悦。“你几岁了?” “快24了。” “哎呀,那我真是老了。” “姐还年轻。” “不会啊。我大你……大概十岁吧。” 方仁野吃了一惊,这与他看到的容貌并不相符,非要说二十五六他也还是能信的。 “姐看上去和我年纪差不多大。” “是吗?其实我不怕年纪大,三十多岁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方方面面。有的东西是年轻的时候不懂的。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就没现在快乐,也比现在莽撞,更容易感到忧伤和挫折。您呢?再年轻几岁的时候?” 方仁野躲开周幸的眼神,有些尴尬。揣测她应该是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前途作死的。 见对方没回答,周幸继续道。 “我说话喜欢开门见山。我并不觉得年轻的时候说错话,得罪人就是错的,甚至可以再犯。只是不要为名毁誉,毕竟那样就太无聊了。” 这大概是第一个说他没有错的人,包括方仁野自己都觉得错了。 “你是说,为名为利毁了声誉?”他试探的问。 “是呀,为了什么都好,就只是为了名利太low。” “是吗?”他的声音变弱了,没有几秒前那么坚定。 “怎么?感觉好不容易要重新开始却没有自信呢。” “是吧。不知从何而来。”他借坡下驴,博取周幸的关注。“姐,会鼓励我吗?” “看着办吧。不过你现在是我的兵啊。” 兵? 粤语俗有观音兵的说法,不过这种兵仔连备胎都不算。 方仁野不知道自己算哪种兵? 第三章 无名之辈 伺机而候的日子倒是很悠闲。立哥那边不见催促,方仁野乐得轻松。 虽然签的是“假约”,刺鸟对他倒是像大善人,不单能领每月几千元的补贴,也有还算正当的表演课程安排。多半没课的日子行政琪姐就会给安排一些作业,偶尔能有一些业内人士做特别指导。日子过得像求学上进的高中生,单调而努力。 大部分时间,方仁野呆在刺鸟二楼做过仓库也做过选角的大房间里对着dv自话自演。这一点他尤为勤奋,毕竟交作业时的残酷经历是令人难以忽视的。 他沉浸于这样的生活,感受到能力提升的同时,又安于躲避在这个只有仰头才看得见出口的螺壳中。他开始犯懒,除此之外不过多的去想这段生活的苟且,这样好像就能欺骗自己未来的机会就在眼前,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这天下课后,方仁野仍独自留在练习室对镜练习。 已经很累了,为了放松身体,他将自己想象成一只章鱼,张足在海底滑走。对就是这样漫无目的的,不闲也不急,呆呆愣愣的行过砂石残壳。一只扇贝从身边游过,尽管看到了,心也是倦怠,没有反应。 这大概是一只吃饱了晕饭的章鱼。 “你是在扮演什么软体动物吗?” 冷不丁的响起女人的声音,方仁野手脚慌乱,嗖的一下弹出很远,才回头看向出现在墙边,手持dv的女人。 来人正是周幸。 方仁野瞥眼墙上的钟——夜里10点,不太像是她应该出现的时间。不过他也不打算开口问。 “姐。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看你手脚、脊骨都不够用,又硬又想软。” 说着周幸轻声笑了起来。觉得这个年轻人蛮可爱的,也许是经历使然,她对于那些孤独努力的人总是很有好感。 “想看看吗?”周幸摇晃手中的dv。 方仁野点头,刚过去准备在她身旁贴着坐下,就见对方直接用dv将拍摄的画面投影到了墙上。 只好默默拿了水瓶挨着周幸的腿坐在地上。 墙上的画面呈现出的自己很奇怪,从练习室的左边半晃半挪到右边,双脚双手各有各的想法,实在畸形。 方仁野皱眉,张嘴尬笑。 “我看我还挺适合去演丧尸的。” “很可爱啊。努力的表现出了丝毫没办法努力的样子。” “是吗?” “嗯,在努力努力,演出完全不用努力的样子吧。” “知道了。姐,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不错。”周幸放下手里的dv。 墙上的画面猝不及防的东斜西倒,一个黄棕色的荔纹零钱包出现在方仁野眼前。只是瞥到上面印压的logo就知道价格不菲。 “拿着。礼物,祝你以后万事胜意。” 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方仁野接过零钱包。 “姐,这好多钱吧。” “别管这些。既然让我关照你,这是分内的礼物。我想了想,太便宜的太贵重的都不适合。这个小包不算贵,不过只是作为一个零钱包的话,就算是特种皮也确实贵了。阿野你明白要怎么经营自己吗?要像它一样超越自己的价值。” 方仁野抬头看着周幸,他不是不懂,只是没有听过这样的话。自从走上演员这条路,不绝于耳的只是棒杀和捧杀,到如今在做的事更是半点都称不上这个零钱包。 “怎么?”周幸看他的眼神直愣愣地,不免发问。 “没什么?”方仁野错过脸去,“好久没人这个关心我了。” 见他抹了把眼角,周幸心生怜惜。人人都有一些难事,面前这个大男孩的难事一点都不会比别人少。不说以前,这些年她在施明山身边也见识多了人心凉薄的事。面前的男孩才二十出头就在里面游历了一回,并不轻松。 “别这么丧气,还有家人呢,他们会给你更多的。” “还是没有很久了。”方仁野摇摇头,“最爱我的家人也完全不理解我的选择。” “是吗?” 这两字虽然嘴上说得轻巧,周幸心里五味杂陈。自己当年一腔孤勇地辞职,还有之后一系列的选择,又有谁理解了呢? 有的事若想做,只能捂住耳朵当做听不到。 眼前浮现出第一次带施明山回家的场景,起初大家其乐融融,可在她向家人说出要和施明山结婚时,满屋子的欢声笑语停住了,只剩大眼对鼻孔的相觑。原来难得一见的大导演不仅是女儿的老板,还是一个比岳父还要大上7岁的准新郎官。 之后就连施明山提议的婚礼,也因为家人的反对被她拒绝了。 不过关于婚礼这件事周幸还蛮遗憾的,施明山主动做出这样的承诺本不是一件易事。况且她还想向世界宣言,让人人都知道,自己嫁给这个人的感受是那么幸福。 “不过,不理解你的人一大把,就算是亲近的人也逃不过。我和施导就是这样。人偶尔就是应该自私独断的,理解虽然难得,真没有苦苦追求的价值。” 她好像能够轻易的说出别人不太想说出口的话,这让方仁野觉得这个女人和别人大不相同。 他笑着说,“就像是那种,完成个人追求……的寂寞道路吗?哈哈。” 想起不被支持和理解的寂寞,周幸宽解。 “你总会在路上碰到特别的人。所以我觉得人最宝贵的是勇气。还有,他们虽然不理解你,可还不是不影响他们爱你吗?” 方仁野垂头,他心有羞愧。初见周幸时的偏见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她还是那个亲近老头获得下半生利益的虚荣女人,不然也没必要张罗自己这样的小白脸。 可她说的也没错,外公再反对他做演员,给他的爱却不见得因为他的选择少了半分。只是因为爱他才不忍让他走上枝头成为攀附的繁花。 风一吹,季节一转,就做了附于流水与大地的伤。 他再次抬头看向周幸,抓住她的手。 “那姐能来多看看我吗?” 对方没有拒绝,在他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问题啊。我觉得你蛮合眼缘的。不过以后可要好好努力呀。” 朝向方仁野的第一眼,周幸就知道只要对方没有太多令人难以忍受的脾性,自己对这个年轻男孩肯定是会有偏爱的。 理性上来说,以他的开端和潜力,若前些年没得罪人或者有个靠谱的公司如今也不会是演艺圈中的无名之辈,或许往后不行差踏错也能有一番成绩。 感性上,只看其与施明山相似的眉眼和面庞,便更觉得亲近和喜欢。 凭借这样的爱惜,周幸有意在施明山面前提起方仁野,希望或多或少能对这个年轻人有所帮助。 施明山含笑不语,只抓着她的小臂摩挲。 周幸知道不便再言。全仗施明山在圈里地位够硬,才接得了这个烫手山芋。刺鸟原本也不签什么演员,既然有让方仁野做戏的打算,应该是有些前因后果要去处理的。 第四章 母亲 这天训练结束后,方仁野见周幸还在公司,磨磨唧唧的蹭到她身边。 “姐明天有事吗?” “有什么事?” 周幸往外走。 “我明天生日。” “对呀。是想跟我要什么礼物吗?” “不是。”方仁野垂头,又迈腿紧跟,“也算吧。我网上定了游乐园的票。两张。” “是要和我约会吗?”周幸停下脚步开玩笑,站在她的角度可不想方仁野恋爱,不过这这世上可不缺小女孩。 “是呀。可以吗?” 周幸松下一口气,好在不是有恋爱的苗头,可选自己这又是一个什么说法? “我?”她摇头笑着。 方仁野生怕她拒绝,心里有些慌。 “对呀,我想和姐去。” “年轻姑娘那么多。大夏天,又闷又热,你找她们去才合适。” “不,姐合适。天气热大太阳,我可以给姐打伞背水瓶扇扇子。” 周幸挑眼,看他说得虔诚,这才开始思考他为什么非要自己一起。可能是因为把自己当做了家人吧? “真不要年轻的?” 她再次询问。 “真不要。我只和姐有话聊。” “行了。反正我也是闲人一个。还想要什么礼物?” “除了你,别的都不要。” 隔日,周幸果真开了车在楼下等着方仁野。 两人直奔乐园,入了园内她带着口罩和阔檐的遮阳帽有意遮掩真容。 方仁野对乐园兴趣了了,这种地方以前他就没来过,现在也不感兴趣,只是他知道女人通常都喜欢到这里约会。 他特意花大钱买了vip的票,免去了很多排队的麻烦,又故意在各种游乐的过程中有意无意的主动与周幸肢体接触,看她是否反感。 初初发生的时候,周幸有些不适,再看方仁野的脸,又因他笑得太开心了不忍打断。 闲步在花丛中她开口喊住方仁野。 “嗯?” 方仁野抬眉,嘴里叼着棒棒糖,一脸狐疑。 周幸举起dv。 “给我一个开心的表情。” 方仁野照做。 “嘴里的棒棒糖很难吃。” 她的声音清脆又俏皮,方仁野配合的皱起眉头。 “在等你心爱的女孩子。哎呀,你看到她了。可是在她身边有一个男生,两个人的动作还很亲昵。你失望吗?” 方仁野跟着周幸的描述,一一作出反应,不过他的心思也不完全在这,他想看清楚女人藏在dv后的那张脸。 “我不要爱情,你来一个更伤感的。” 她再次发号施令。 方仁野突然正色对着镜头。 “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说着他双眼腾出了泪光。 面对突然而至的深情剖白,周幸在镜头后咯咯直笑。没多大一会方仁野强挽泪珠的双目也撑不下去了,一边流泪,一边跟着咯吱咯吱的笑了起来。 “你给的角度比以前好多了。”周幸满意地给出评价。 “姐,你是在给我随堂考试吗?” 收回dv,周幸走近方仁野,用纸巾揩去他面上的泪痕,温柔的笑道。 “你妈妈平时是怎么喊你的?” “不记得了。” 方仁野毫不在意。 周幸料想他刚才流露的感情不假,虽然是男孩子,但也不是金刚铁骨呀。、 她张开双臂。 “阿野,祝你生日快乐。” 带着水果甜蜜香味的拥抱,方仁野忍不住低头挨近她的脖颈深嗅。这个香味让他周身安宁,想起初见的那个雨天,冰冷严肃的片场也因为她的出现瞬间变色。 户外主题餐厅,周幸特意点了一块蛋糕准许方仁野放肆一顿。 方仁野拿着叉子反复拨来拨去只吃了两口。见他心情低落,周幸不免关心。 “你好久没回家了吧?有空请假回家看看,虽然他们不理解你的选择,不过不至于是一见面就吵闹的程度吧?” 抬眼看她,倒像是真的关心自己的模样。方仁野开口。 “倒是不会和我吵,那老头子只会唠叨我。” “老头子?” 周幸眯眼。 “是我外公。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不过我妈也在很多年前去世了,只剩我和外公。其实不管我妈在不在,我都算是外公抚养长大的。” “你不介意说给我听?” “不知道。就觉得跟你说很踏实。你看我这样,其实回去也……我不知道怎么说。挺怕的。我一意想做演员,做的也并不好,只会让外公失望。” “其实你为什么会想做演员?” “我也不清楚,说是我贪慕虚荣也好,好逸恶劳也好,我就是想做。” “这不是好逸恶劳的人待的地方。” “我知道。其实很辛苦的,只是报酬也很高。那你就讲我贪慕虚荣好了。我外公也这样说我妈的。” 周幸放下吸管,静静地听着他继续讲下去。 “我妈以前大概也曾经想做一个明星之类的吧,只是后来她怀孕生下了我。我从小就不知道,也没见过我父亲是谁。不过这没有关系,我不执着于这一点。只不过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外公很讨厌我做这个选择吧。谁愿意自己的女儿贪慕虚荣的跑出去又带着一个没有父亲的野孩子回来。” 方仁野耸肩,故意皱嘴摇头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该逞强的时候,人一定会逞强,因为这个时候他的心很虚弱。 “其实我妈在的时候,我跟她的感情也不太好。她陪我的时间不多,脾气也不是很好,啧。哦,我们经常吵架和赌气,又总要我单方面的去和解。都不是很愉快的回忆。” 看他在强撑,冷漠的脸背后的脆弱瑟瑟发抖。 周幸抓住方仁野不自觉颤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你想她吗?” “不想。”他的声音不大。 “真的这样吗?”她盯着方仁野的脸再次发问。 “想。” 方仁野的脸皱了起来,声音短促,脸上浮现十几岁少年独有的那种独倔强神情,很快双眼浮出真实的泪来。 “我还记得。”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可语气还是稍带哭腔,“那天的下午第二节数学课,正在学三角函数,她突然就走了,都不等我去医院。虽然我知道她癌症晚期一定很痛,但是我还想要她活着呀。她痛我也想要她活下去。” “阿野,别难过。” 周幸握住方仁野的双手,换上了一种少有的,怜爱的眼神看着他。 “我不难过。没有她我和爷爷的生活安稳了很多。少了一个花钱的人,我的零花钱也变多了。” “你想过去找你爸爸吗?” “没有,本来就没有的东西,我也不想要去找。” 方仁野皱着眉抬头,恍惚之间周幸仿佛看见了施明山。不仅是容貌还有他年轻时清冷的脆弱感都浮现在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他其实最怕分离了。 她坐到方仁野身侧,轻轻环住他的腰。“没关系。分离是人的必经之路,但是会有不同的人出现在你身边陪着你继续走。回头看看家还在那里,有等你爱你的人。” 其实她的人生阅历未必很多,但是她的聪明和悟性,都让她散发出一种智慧的美。方仁野转头去看,不免心动。 人与人的关系,总会在分享过秘密后变得更加亲密。 方仁野难免无意又刻意的去周幸那里讨要关爱,而周幸也通过自己的认知开始尝试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 她表现得很努力,虽然并没有生育,但是也曾经怀过孩子,知道双手放在小腹上时,心里的忐忑与幸福。 随着相处的时间变长,方仁野逐渐迷失,他开始搞不清楚自己对周幸是怀着什么样的情感?是真的想要亲近她还是因为必须去引诱她。 不过他倒是很盲目地确信对方是真的很喜欢自己。 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变得更熟悉,她会用生活中鸡毛蒜皮的例子,让他明白生活大抵如此,不必去纠结寂寞和失意的人生,只要勇敢的走在路上所求总会有所获。 人生又开始充满了美妙的希冀,就像只要在心里呼唤她就会出现在身边。温柔而甜蜜,活泼而开朗,方仁野常常忘记周幸已经是一个结婚了的女人,真真切切觉得她只是一个叫人心动的女孩。 人在过分快乐的时候大多避免不了狂妄的自大。他已完全沉溺在对她的爱恋之中,享受着偷窃这种背德的快感。 九月周幸的生日接近了,在立哥的提醒之下方仁野冒出了大胆的想法。 第五章 礼物 自从去年施明山因为心梗入院,便总是精神不济,虽然检查过后没什么问题,他最近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却又增多了。 周幸疑惑他蹙眉嘟嘴的表现,有时太像一个想要获得关注的孩子,又偶尔像是想称病逃课的学生。 只不过直接捅出他是主观上的精神不济又欠妥当。 在她生日的这天施明山又犯了“病”,才吃完饭,又捂着左胸叹气。 “我觉得胸口闷闷的。” 说着他抬眼偷看收拾的周幸,又垂头盯着手腕上的表。等着回应。 半天没等到人关心,施明山继续哎呀一声,转了个身对着窗外,缩着脖子,活脱脱一闹脾气的熊孩子。 “下去走走吗?” “干嘛呀。” 他扭头,薄薄的嘴唇嘟在一起,镜片后的小眼神幽怨地往上一瞟,又转到别处去。 周幸笑了。 一说男人永远都像孩子,又说年纪越大越像个孩子。施明山两样都占了,这不就是一个小孩子嘛。 “去楼下散散步,吹吹风也舒服些。” “我胸口闷闷的。”施明山重复。 “我帮你捋捋。” 说着周幸伸手在施明山身上轻拍。 才几下这个老小孩就坐不住了,急曹曹地起身。“下楼下楼。” 小区环境静谧,时常见不到几个人,倒是树影藤蔓婆娑跟桃源乡似的。 施明山早几步还走得气焉焉的,不大一会就装不下去在路上小跑了起来。周幸忙拿出他的运动手环给他带上,将换下来的手表用软布包好放进兜里。 施明山喜欢运动,可周幸不是,她倒是喜欢窝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不远处的男人跑跳一阵,又找了个平步机哐当哐当的走了起来。 周幸走过去也坐在旁边的坐蹬器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对方。 “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 “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偷偷瞄了周幸一眼,又看向高楼。 “怎么不去健身房?” “去那种地方干嘛啊。在这里亲近自然多好。”说着施明山朝周幸招手,“来,你也来,动起来。” “不了。我看着你就好。” “你老看我干嘛。”施明山仰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得意洋洋,随后低头看了眼运动手环,继续迈步。 “今天是我生日。” 周幸开口,她倒是不想将自己的生日浪费在和施明山玩老年健身器材上。运动每天都可以做,生日可是一年只有一次的。 施明山仿佛没有听到,仰着头继续运动,这时她有些惘然。每一次生日她觉得自己与他又近了一步,也又离分别更近了一步。32岁的年龄差,注定施明山会太早离开她。可这样的事实在看着他的身影时又叫人不敢相信。 这个年逾六旬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背脊挺直,只凭一个黑暗中的剪影绝对不会有人猜到他的真实年龄。 其实有很多事情和感受是她讲不清楚的,就像对这个人的感情,好像辽阔的大海与漫无边际的星河里,是在她前方的航标,是永远想要追随的星辰。 “你近两天有没有什么约?” 施明山开口了。 “没有。不过大后天会跟几个姐妹聚一聚。” “可惜了。”施明山摇头,“我明天要回一趟港岛。” “什么时候?机票已经买好了吗?” “买了,我们老人聚会,怕你觉得闷就不喊你了。” 周幸最近真的很不喜欢施明山将老人、老头子挂在嘴边,她试图也跟着去。 “没事啊。那边的房子也好久没有人住了吧。我去整理整理。” 施明山拒绝。 “不用,有人照看的。”说完,他停下了动作,转头定定地看着周幸。突然伸出手。“幸儿,过来。” 周幸起身朝施明山走过去,施明山深吸一口气,也朝她走了两步。 “你呀。我怎么总觉得在你身边待不够呢。”施明山搂住周幸长长地叹息。 “那么带我走呀。” 周幸娇嗔。 “你老跟着我这个老人家干嘛。多跟年轻人处一处。” 知道他做了的决定是无法改变的,周幸紧紧抱住施明山,再次娇声重复。 “今天我生日。” “礼物不是已经买了吗?” “我不要。今天是我生日。我不要烛光晚餐、不要礼物,我要你陪着我。” 施明山身体一僵,在她鼻子上轻轻啄了一下。再次搂着怀里的娇妻左右摇摆,最后将下巴歇在她的脑袋顶上,望着前方叹气。 “哎?是不是刚才心率太高了,我觉得胸口闷闷的。” “难受吗?” 周幸艰难抬起头,从缝隙里仰望施明山。 “有点儿。”施明山苦笑。艺术家是疯狂,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艺术家,却在做一件疯狂的事。“你记不记得结婚前……你的生日?” “记得。” “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记得,那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唉,不过港岛不会下雪呀。” 隔日起床,看了看时间,施明山这会应该已经上飞机了。周幸端了杯咖啡,站在窗边遥看天际。天空不蓝,倒是有些灰蒙蒙的,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虽说年纪大了觉少,可他整天将身体不舒服要养生挂在嘴边,却六点不到就起床去赶早班飞机的行为让她不快。 原来开工都要不紧不慢睡到七点的人哪去了呢?施明山这些反常的行为,周幸一时也找不到理由。 不多一会儿,她收到了方仁野的祝福短信。 礼节性的回复以后,对方发出邀请要她到工作室来。 反正也没什么事,周幸应了下来,按照约定时间到了工作室。 她将车停好走近建筑,门口的细竹仍同往日。那些珍藏在心里的片段纷纷浮现在眼前,周幸脚步一顿,轻轻叹了口气,当年就是在这里啊。看到施明山的第一眼,第一次大胆的决定,还有与他的第一次拥抱。好像所有有关他的回忆都带着光似的,只要想起就不由自主的微笑。 走进大门,里面空荡荡的。虽然最近这边没什么项目,一个人都没有确实有些过分。她不满地瞥了眼,径直往二楼的练习室去。 登上二楼并没有看到练习室里透出光影,周幸觉得有些蹊跷。 推开门。投入双眼的是一个一米多高的粉色礼品盒,顶上系着玫红色的缎带蝴蝶结。果真是礼物,不过人呢? 周幸放轻步子,微微蹙眉,有些失望,她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了。 伸手拍在开关上,室内的灯亮了起来。这时方仁野才姗姗迟来地从盒子里钻了出来。 “ surprise !” 他头戴高帽,赤膊披着一件卡其色风衣,脖颈上绑着一个蝴蝶结,手里还握着几个气球。 周幸上下扫了一遍。有些嫌弃的。 “你干什么呀?” “姐,生日快乐。” 方仁野从盒子里爬了出来,露出下身粉色爱心的四角裤,滑稽得像一个小丑转行的舞男。 周幸闭眼。是不是在这一行就总要沾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很失望。对方仁野的赞许和认同在瞬间被大棒打飞。 “姐,今天心情不好吗?” 方仁野绕着周幸继续关心,试图给她按摩,却犹犹豫豫地不敢抬手。他也开始有了些忐忑,本来还有准备一段热舞的,看对方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急忙贴笑拿出一个精致的信封。 周幸撕开信封,抓出一张金色的房卡,轻蔑、无情地看着面前卑微的男子。 “姐?” “方仁野,你的努力都不值一提吗!”她将房卡摔到他脸上,怒目而视。 “姐。怎么啦?” 方仁野小声惊呼,往外看了一眼,慌张的去扯周幸的手。 不想立马被甩开。 周幸握着拳头,十分的怒意中又藏着十二分的惋惜。 “你在做什么?你的信念和努力还不如你脱掉衣服吗?我对你很失望。” 眼中看得到他面上的慌张,却看不到羞愧。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地做了一个决定,果断扭头盯着方仁野。 “你以后不要来了。” “姐。怎么啦?你不是也很喜欢我吗?” 方仁野拖出欲往外走的周幸。要是平时他肯定懂得她说的话,可这时他不愿意懂,而是更加一厢情愿的相信周幸是对自己有好感的。 感觉得她在挣脱自己,还是要走,他更加卖力的拖扯。“我们相处不是很开心吗?你很照顾我,也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啊。” 周幸回身,皱眉看着面目急切的方仁野。 “是的,因为我很喜欢,所以就更加不能忍受你做出这样的事。靠自己不行吗?要用我的偏爱来证明我是一个瞎子吗?不要把乌烟瘴气的这一套用在我身上。不要侮辱自己又侮辱了别人。” 说完她推开方仁野。 那一刻的方仁野是绝望的,被周幸的指谪和马上就要失去的未来所恐吓。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姐,不是我。是他们让我做的。” 周幸停下脚步。震惊之后,锁上了练习室的门,缓缓回望跪在地上的人。 方仁野涕泪横流。 “是谁?” “我……不。” “你说呀。还有谁能逼你。” 方仁野看着走近自己的人,不敢开口。 “你说呀这里还有谁能逼你!”周幸难以置信,在这里还有谁能够去逼迫方仁野做这种事。 见对方仍就一声不吭,她有些急了。 “你说呀。是什么人?我帮你告诉施导,让他帮你。” “姐。” 方仁野一再的犹豫,终于让她懂了不能说也不敢说的原因。 “是施导吗?” “不,不是。……是……别人。” “是吗?” “姐,你不要走。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也收下吧。” 他在地上摸索,捡起房卡再次递了上去。 周幸想了想,接过房卡,半蹲在方仁野面前。 “你跟我讲实话我就收下。不讲,就这个样子立刻滚出去,再也不要回来。” 方仁野抹了一把眼泪,怯怯地抬起头。 “姐我求你不要走,我求你收下它。他们给我机会是要我做你的……让你喜欢我。我跟刺鸟签的合同不过是幌子,只有你喜欢我才会给我上戏。我以后可不可以,我的未来都捏在你手上了。” “为什么?” “不知道。立哥说是施导选中我的。” 他的言辞闪烁,自是省去了很多不堪言语的东西。 “是施导选中你的?” 周幸选择确认。 “立哥说是的。因为我长得像他。” 她终于明白了施明山最近几个月为什么总是说精神不济,为什么总躲着自己。 心脏好痛,周幸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轻轻起身。 是信任的问题吗? “你走吧。我无能为力了。”她浑身无力,虚弱地说道。 眼见没有希望,方仁野往前一扑,抱住周幸的腿。他要搏一把。 “没有我还会有别人的。姐。” 这一句话点醒了周幸。方仁野说的没错,如果是施明山的主张,就算自己今天赶走了方仁野明天还会来一个李仁野、张仁野。 她回头看方仁野的脸,自己真的要把他扼杀吗? “知道了。你回家吧。我会处理。” 第六章 从容的人 离开工作室后,周幸独自一人到了酒店的房间。 她缩在窗侧抱头痛哭。几分钟前她想立刻飞去港岛,却在订票时没有了勇气。 突然之间,无法丈量的世界好像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不清楚要怎么处理这样的情况。拨打施明山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直到第二天才收到他的回电。 周幸亟不可待的抓起手机。 “我想你。我爱你。” “我也是啊。” 面对她她迫不及待的剖白,施明山淡淡地回应。周幸猜不出他的悲喜,更加猜不到施明山躲在施明伟的别墅中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同样害怕接到她的讯息,此刻对方慌张的表白更像是做了错事后的忏悔,他明白人老后应该看开很多东西,应该是没什么汹涌的情绪的,却不自觉湿了些许眼角。 他已不年轻,力不从心,没有办法好好拥抱爱人。 “你今天胸口还闷吗?” 周幸怯怯的开口。 “有一点。昨天喝了些酒。你呢?听声音好像是有些感冒了。” “没有。才起床。” 施明山久躲港岛,归期一捱再捱,周幸也慌了,只不过勉强做到了不动声色。虽然还是会去看方仁野,却没什么心思放在他身上。 方仁野见她整日愁容不展,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怎么样。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就是一把刀始终悬在项上,实在难捱。 他忍不住向周幸询问处境,却被冷落。 也许她只顾得自己的难题,没法再去关心别人吧。方仁野泄气了,他其实该明白周幸自顾不暇,而自己只是一个不光彩的……一个外人,哪里还能祈求受到照顾。 在心情的影响下,他的表演作业和课堂上的表现都受到了严厉地批评。本以为只是一件小事,周幸却意外出现了。她给方仁野买了午餐,鼓励他好好表现。 工作室的楼顶的露台,方仁野难以置信的看着周幸,连嘴里的三明治也忘了嚼。 看他嘴角沾着美乃滋,周幸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不要被其他的事影响到,自己想要做的事就坚定的去做吧。你的机会来之不易,是想要亲手放弃吗。” 方仁野摇头。 “阿野,我见过很多成名的人,你有比他们还好的资质,我真的特别看好你,所以不要让我失望啊。也许一年后你就会在那里了。” 周幸走到露台边缘,指着远处高楼的一个广告牌。 方仁野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距离很远,画面模糊。不过他知道那是当下红星李林的奢饰品广告,而自己还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愿想。 “你说做一个明星多好,多少人羡慕。”周幸感慨。说完回望方仁野,“你一个人的进步和成功是很多人的努力。为什么我们不能按照心里想走的路好好走下去呢?阿野,不要让别人毁了自己的未来。” 心里大为触动,对方好像是那个无论什么时候任何情况都会支持和理解他的人,尽管可能那时候他自己都相信不行了不可以了,她还是会说,“你可以的,阿野”。 “嗯。”方仁野闷闷的嗯了一声,低头咬了口三明治。 很长一段时间他就这么勾着头嚼着口中的食物,有一点不敢去看周幸。 可哪怕勾着头,脑中还尽是她在风中回首,捋起脸旁黑发的样子。那头发真黑,就跟那件穿在身上的黑色半领衫一样,显得皮肤好白。 明明连自己都在焦头烂额啊,你是对人人都这么善良和温柔吗? 方仁野稍微抬起头。 她身上锐利、柔和兼容,又没有社会人的感觉,就像是理想,生着翅膀可以在任何地方翱翔。那是方仁野从来没有过的挣脱枷锁,游刃有余的感受。 施明山终于回来了。 周幸推开门,屋内柔和的灯光在客厅白色家具上披泄而下,犹如贝母发出的奶油色光段,心中欢喜,而又害怕。她走进厅内放下包,只听厨房的方向传来“空空”的闷响。 绕过去一看,果真是他。 施明山刚刚洗好圆生菜在控水,随后又拿起一颗煮鸡蛋拍在灶台上,用手掌压着前后滚了两道就开始剥皮。 “哎呀,今天这个蛋怎么连肉也一块剥下啦。”说完他才抬头去看周幸,“你吃了吗?” “吃了。”周幸摇着头。 施明山背过身去切蛋,瓮声瓮气地。 “我猜你也一定吃了。吃了什么?” “随便吃了一些。我帮你吧。” 周幸撸起袖子过去,却被挡住。 “不用,一客沙拉而已。我买了澜记花生糖,你去吃吧。在那个桌子上呢。” “哟,还不少呢。”周幸这才注意到厨房转角处的一堆紫色带粉花的纸袋。“是还给谁带了吗?” “没有,买的时候记得你爱吃不知不觉买得多了。” 施明山做好了沙拉,反手拿了个玻璃杯,从冰箱里取了一块圆冰,倒上威士忌。才一手沙拉一手酒的慢斯调理走到桌边坐下。 歪头见周幸手里拿的正是店里的新口味,突然很高兴地。 “这个南瓜味的花生糖你没吃过吧。我那天特意去看了,突然觉得他家口味好多的哇,都是你没吃过的。” “吃得了那么多,嘴馋罢了。” 周幸握着两粒花生糖坐到施明山身侧。 “二哥身体还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七十多岁的人了,每天练功,还能一口气做七十几个俯卧撑。听他说又接了部戏,过两礼拜就要进组了。”他嚼着生菜,翻翻捡捡,跳过鸡蛋叉起一块菜叶,扭头看周幸咧嘴笑了起来。 澜记的花生糖太大颗,她咬得脸颊鼓鼓的,跟仓鼠一样。 “甜吗?” “甜,还香。” “小香猫。” “吃吗?” “待会给我一块吧。亏得我牙齿还不错,不然怎么陪你吃花生糖。这么多,你给你的小伙伴带些吧。” “行啊。” “也。给那个小方带一些吧。” 施明山压了一口酒。 周幸不想他还会主动提起方仁野,顺口应了声好。 提到方仁野后施明山明显有些坐立难安,又挑了几口沙拉便将盘子推开,身子往后一仰开始喝酒,边喝边悄悄的观察周幸。 周幸趴在桌上,见他观察自己更是摆出一副无邪的样子,只趴在桌上嚼着嘴里的糖。 不过多会,杯里的酒就已经不见了大半,唯剩一快内里泛白的圆冰压着薄薄一层淡棕色的液体。施明山欲起身再去添酒,被周幸伸出的手拦住。 “别喝多了。” “不多,一点点。美酒伴佳人。” “我给你倒吧。” 她接过施明山手里的杯子,很快就离开了他的视野。 爱人不在眼前的瞬间,施明山慌了。 “你和他处得怎么样?”他脱口而出。 “谁呀?” “小方呀。” “我挺喜欢他的。” “是吗?” “是呀。” 周幸重新将杯子摆到施明山面前,坐回椅子上,身体却离施明山远了些。 “我最近还是会觉得胸口很闷。”他抬起酒杯,又放下,朝周幸期盼过去。 对方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桌面出神。 沉默许久,施明山将装着沙拉的盘子拉到面前,又才开口。“你觉得小方怎么样?” “挺好的呀。” 周幸这才将视线从桌面移开,看向施明山。 她知道他为人很矛盾。 在作为一个有着及其丰富的社会阅历的成熟男人的同时也是一个很敏感甚至脆弱的小朋友。 他要是真的爱用身体不舒服来逃避不想面对的问题,她也不逼,他自己会逼自己的。因为这个人的一生,六十多岁了,也都没有能逃脱问题男孩这一评价。 只不过她的丈夫,再顽劣也还是她的丈夫。是她想要去爱护的人。他捂着胸口闷闷不乐的皱一下眉,就算是假装的她也怕他当下的那一口气喘得不是那么舒服。 “怎么个好法?” “就是形象也好,演技也还行。你有没有发现,他长得和你有些像,不过演技真的比你年轻时好多了。” “是吗。” 施明山闷声闷气。 “你什么时候给他上戏呢?” “到时候在说啦。我还不知道他的实力是怎样呢。”施明山推脱。 “你完全不了解他吗?那你干嘛找他哦。”周幸反问。 施明山顿了顿,他此刻很恐惧,怕着周幸身上年轻的气息朝他张牙舞爪的扑过来。 他顿了顿。 “邢林那边想要开一个剧。请我过去看看。” “什么时候?” 施明山不仅言语回避,也身体力行的在实施他的逃跑行为。 “我明天就去。他难得又开一个剧。” “那么急?我跟你去。” “不用了。兴许就有适合年轻人的角色。” 他的不快已经到了不想提及方仁野的名字,周幸暗暗一笑,压制心里的失望,撒娇道。 “我想要你陪陪我。” “我也想要陪你的。最近写了什么故事吗?” 施明山说着伸手牵起周幸的小臂,端在手里端详没多大一会,就被对方反握住胳膊,轻柔的抚摸。 “没写新的。只拿了以前的在改。时过境迁,回头再看以前写的东西,心境玩完全不一样了。” 皮肤上细腻的触感,看似亲昵的爱抚却沾满痛苦的毒药,一同嗜咬两人的肌肤与骨骼。 她的试探,施明山装作一块聋哑石,风雷电火都不能入侵。 他要睡,又怎么把他叫醒呢? 第七章 勇气 人最迷茫的时候,总是悬而未决,抬起的步子,又怕又不敢又舍不得放下。 爱人的境遇同样如此。 想来大智慧是人难以拥有的,放弃也好,坚持也罢,都是为着内心的一刻莽勇,又再将它坚持下去。 难得可贵的只是落脚的狠。 从小在演艺世家长大的施明山是圆滑是事故,但他与那些浸淫名利权色的人不同点就在于他不经意间暴露出的孩童稚气。他没有对谁妥协过,则是一直在与自己与这个世界较真。 一夜之间周幸觉得施明山肉眼可见的老了,因为他变得胆小,他的少年意气终于败给了时间。他和原来的他不同了。 与施明山在一起,她经过了太多的流言蜚语,不过那些话再难听都不足挂齿。只是现在她不想要他们的夫妻关系因为施明山的行差踏错变得如此不堪。 周幸很迷茫甚至从未如此觉得那么不想要明天的到来。她已经不是一个小女孩了,认为虽然与施明山年纪相差较大,但这些都不足以证明她在施明山面前是一个孩子。她和他是平等的,是一双两好、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夫妻。 可事实又是她明明是一个才三十出头,甚至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的女子,却要一面顾及一个老小孩的自尊和身体,另一面又要顾及另一个真小孩的未来。 匆匆听琪姐说施导回来了,转头又听说去了成都。 其实施明山在哪,到了哪方仁野也只是三分在意,他真正在乎的是周幸已经两天没有来看他了。 不用脑子也能知道,施导从港岛回来他们肯定谈了什么,不然周幸不会这么长时间不出现。多半是一场不太愉快的谈话吧。 方仁野垂头丧气。那晚说话的时候他是真着急了,免不了有些口不择言。思来想去,其实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责任的,如果不是因为慌不择路的接了这么个下三滥的活,周幸也不至于为难。 年轻的男孩好像很容易自我膨胀,方仁野越想到周幸是因为自己才会无端遭遇这样的处境,就越难受,也越喜悦。 躲在道德下的窃喜虽不显山露水,却衬得他十分激动,是对他内心自大的推波助澜。 很快方仁野忘记自己只是一块吊在竹竿上的碎肉,凭空生出一股英雄的气势,想要救美。 本来就是一场奇怪的开端,大不了他再回到过去,不做艺人还有其他可以生活的路。人哪有就这样憋死了的,非要干没脸没皮的事。 决定的一刻大有英勇就义的豪情壮义,不过又三两天没见到周幸,方仁野从快乐退回到了无措。只有对她的挂念逆势反弹,觉得说话也不开心,连太阳都变少了,懒懒提不起气力。 怕隔天也还是见不到周幸,以至于方仁野开始有了些逃避现实的想法。 他干脆请了假,窝在自己昏小的出租屋内。 睡不着,就仰面躺在床上,房顶竟然浮现出周幸带着卡通发箍举着dv开心笑着的模样。她的笑容好像比那天离得还要近一些,珊瑚色的双唇衔着钻石般的笑,挂在她唇齿间的美吸引着方仁野再多看一眼,只是多流连了一眼、一秒,就如广阔天地的爱铺面而来,引领着他离开孤独的旷野。 是她相信自己并且告诉自己,不但有未来,还有无穷无尽可以探索的未来。 方仁野嘘出一口气。他曾经走错路、迷路,他怕了,真的怕过,可现在他觉得,只要有一个她还在,就会有人支持自己,会让自己安心,前路再昏暗也没什么好怕的。就算是一把铡刀立在面前,她说把脑袋放上去,他就会做。 因为他觉得刀不会落下来。 就算落下来,也是为他好。 对着别人的老婆越想越多,方仁野的理性将他突然扯回现实。 他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对着墙壁继续发呆,阴天墙上的光影模糊。练习室的光线就总是很好……还有,穿着米色高领的她,细长的脖颈,发光的绒毛。 其实人很少做出抉择。因为选择就很困难了,方仁野不想看到周幸为难,也不舍离开有她的生活。 其实每天生活工作,快乐不会很多,高兴的事甚至很长时间都遇不到一件,多的还是辛苦。可瞄见她一眼,就会有那种好值得的痛快。 在屋内摊了一天,夜里出门觅食的方仁野站在炒米粉的摊前,突然醒悟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自己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要是白天的时候周幸已经去过公司了呢? 要是知道她的想法,问明白她有没有解决事情?问她需要什么帮助?或者直接问她需要自己做什么?这样多简单啊。比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有效得多。 若是再久一些相处,周幸应该能察觉到方仁野其实是一个很冲动的人,当下一切的脆弱和敏感只是他受到生活打击后还没有拾起自信的表现。 不过这种冲动也是年轻的馈赠,在无谓之时总有些所向披靡的勇气。 当他开口直接问,自己是不是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周幸瞪眼看了半天才愣愣的回应道,是。 面对她的坦诚,方仁野的勇气被击打,他还没有考虑过最终结局这样的事,如果很快就要面对的话。是要她继续为难呢?还是自己离开?总之哪一个选择,都不会开心。 看出他的犹豫。周幸心里有了些猜测。斟酌再三还是决定站在方仁野一边。 “阿野,在你看来理想是一种什么程度的存在?” “就是想要去做的事情啊。” 周幸轻笑。 “在我看来,理想是人的态度和高度。读书的时候我曾经学过一篇演讲,名字叫《人生本没有意义》,现在已经忘了讲的是什么,不过我在看到那个题目的时候就已经明确了自己对人生意义的理解。我们不一定知道为什么活着,但是理想会告诉我们要为什么而活。路不一定好走,也不一定到达想要的终点。不过你想要去摘月亮,那就去,也许结果你还是摘不到月亮,但只要在路上了,总会得到两颗星星吧。我直到大学毕业还是一个没怎么见过市面的小城女孩。在机关工作,待遇还可以,前途也不错。可是我选择了走另一条路,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因为那不是我想看到的世界,不是我想要拥有的未来。我一开始是跟着施导学写剧本的,那么多年,一个剧本也没有被拍出来,可以说没什么收获,但是我很满足。因为我在路上,我也还在路上。我讨厌用嘴来做事,知道了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走了条什么样的路,遇到了什么故事,得到了什么结果都是命运的礼物。” 方仁野惭愧,他第一次听说周幸还在写剧本,而且还是一个写了很多年都一无所获的“编剧”。按理说在施明山身边怎么都落不到这样的而结果啊。一比较,自己好像显得顺风顺水得多。 当下他就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勇气是她觉得最宝贵的品质,理想是为人的态度和高度。那么暂时让她受到折磨又怎么样呢?如果因为这样一件小事离开,自己才是一个逃避理想的懦夫,也不可能再有瞟眼到她的机会。 横在面前的不过是施明山这座大山。 说大其实也不大吧。毕竟自己是年轻人,就算是捱也比他能捱。再说除去财和名,她真的会爱上一个这么疯狂的老头吗?钱财和名利,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得到。 看周幸的表情在说完理想之后,逐渐恢复落寞。方仁野不禁探身捉住她的手。 “幸姐,遇到你同样是我生命的礼物吗?” 周幸在失神中一时反应不及,看着方仁野呆了几秒。 他抓住机会继续告白。 “我喜欢你。不为了施导的机会,也不为了我的前途,只是单纯的喜欢上你了。你能接受我吗?施导毕竟……他有的我以后也会有的。” 话还没说完,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方仁野的左脸上。 他的笑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起,只是稍显惊讶的看着周幸。对方没有再说出侮辱之类的语言,只是起身离开。 方仁野摩挲着发烫的脸颊,笑中竟然带着一丝甜蜜,擅自觉得这比之前好太多了。 第八章 争吵 周幸愤愤离去,不想撞到枪口上的却是施明山。他在成都没两天因一直想着她便提前跑了回来,正在屋内收拾行李。只听见巨大的关门声后,就是急促的脚步声。 施明山笑着想迎接娇妻,刚张开双臂就被被愤愤推开。 瞧着周幸脸鼓得像只金鱼,他还想要去逗。 “怎么了呀。生谁的气了。乖乖,来抱抱。” 对方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挣脱他的拥抱。 施明山这才察觉不对,也悄悄离周幸了一些距离才试探的问。 “你到底怎么了呀。” “我想要你抱我。” 她看着他,双眼似有委屈。 突然之间,周幸大改刚才的态度,扑向施明山将其紧紧搂住。 这情绪是非常不对劲的。施明山捉着她的手臂往外推,嘴里还编排着理由。 “我不舒服。血压有点高,你安静的呀。” “我要你抱我。” 周幸埋头不理。 “别耍孩子脾气了。有什么就说呀。” 拉扯不过一米八几的施明山,周幸猛地抬头。 “为什么让我照顾方仁野,你就没有其他一丁点的想法?” 施明山愣住,不过很快就接受了。周幸从来就不是一个没心肝的笨人,甚至不如说是她到现在才提出来已经花了太长时间。 “啊。乖乖的,听话。多和年轻人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了?” “乖,听话。你整天和我在一起不闷吗?” 嘴里说着无辜的话,施明山的脸上不见喜怒。 周幸失望,情绪有些激动。 “你是不是只要我乖乖的听话?不想的时候就要是一个独立的、没有男人没有丈夫的女人,想的时候我就要像一个孩子一样粘着你呢?” “唉,没有。你怎么能无理取闹呢?也要考虑到我的情况,也是力不从心。” 他还是不挑明,大男子主义的,仍不矫正自己的态度。 “就因为他比你年轻。” 周幸盯着施明山的鬓角,银色的发根悄悄在黑发下显了出来,她冷冷的说道。 施明山楞了几秒,他没想到周幸这样直白的说出这句话。在脑中,可能一些令他不悦却要忍受的事情已经发生。 肩膀松了下来,施明山摊手承认。 “我觉得这样是有必要的。我已经不年轻了,不想要有的事情让我们的婚姻沉闷。我不是想要放弃你,只是有的东西我没办法满足。” “是不是有毛病啊?” 周幸愤怒地抬手去锤施明山的胸口。 他默默受了几拳,才捉住对方手腕,试图以此控制住她的愤怒。 “我想要你能冷静。客观的去理解事情。我是不介意你和他发生什么的。” 他的力气很大,周幸无法动弹,只像只龇毛小猫甩头嗷了几声,试图用奶奶的凶狠震慑住施明山。 像小兽一样的嚎叫果真起了点作用。施明山松开周幸的手臂,后退几步,举起双手,大声斥责。 “好了。我不想跟你吵,但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我去书房。先你冷静一下,这种争吵毫无意义。”说完,他丢下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径直走进书房。 他仍旧是高傲的,不容质疑的态度让一切看起来都是周幸的无理取闹。 不过施明山自觉最后的时候,可能是有一两句话说得有些重。但那也正是他想要说的,所以根本不必要多想。 坐在电脑前,戴上耳机。先是翻看视频网站上的剪辑视频,他很快就沉浸其中,而后又开始看起了电影。 他的嘴唇微嘟,半倚在椅子上,一时用手托着下巴,一时又翘起腿将双手摊下。屏幕发出的光将他脸上睫毛的影子拉长。 不觉之中,窗外已从天明换到黑夜。当施明山意识到过了太长的时间时,已经夜里十点多了。 他先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又难以置信的看了一回手上的表,才慢悠悠的起身。 客厅是暗着的,他打开灯,之前翻开的行李箱还是原样躺在沙发一侧,比他还懒,连姿势也没换。 “幸。” 尽管已经意识到她不在家里,施明山还是开口呼唤。 偌大的家,此时是有些寂寞的,就像是他恐惧的所有,摆脱不掉,也照样如影随形。 才吵完架,气头上的周幸愤愤离家出走。 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不过她还是同样生气。 尽管知道这种想要模仿苦儿流浪的行为很可笑,也毫无用处。只是当时世界之大却没有自己容身之处的感受是那样的强烈,以至于她在遥望无际的冰原上被硕大的冰山压着无法呼吸。 她靠在快餐店临街的位置上,窗外的人行色匆匆,偶尔有几人驻足,大多也是情侣或者家人。他们脸上都带着像广告里那样完美的笑容。 下一场雨吧,快来驱赶街上快乐的人,周幸心里暗暗许愿。 不过真的快乐哪可能是一场雨就能驱散的,就像最美的霓虹,绽放在黑海上的繁花,没有任何一场夜雨能让它变丑。 此刻,她不免怨恨施明山,又觉得心痛。 曾经他的固执或许显得他很可爱,而现在他的固执显得他很无能,他很软弱。 方仁野接到周幸的短信匆匆赶到酒店。他换了一套刚洗过晒干的衣服,还喷了香水。无论任何情况,奔向喜欢的人的时候心情总是雀跃的。而夜晚的酒店,又还更添了许多意犹未尽的暧昧情愫。方仁野站在门前有些紧张。 周幸开了门,只是淡淡的斜了一眼,转身就往里走。 方仁野局促地,刚迈了两步,就脱下了身上的格子外套。 “你在做什么!” 走到沙发旁的周幸转身刚巧看到这一幕。 她皱着眉,嫌弃地的扫了眼方仁野,而后就静静地矗在房间中央。 尴尬地,方仁野攥紧了手里的衣服,垂下头,又偷偷抬眼打量。 周幸比他原来看到的还瘦。她穿着一条阔腿牛仔裤,紧身的灰绿色吊带,肩上挂着一条渐变色水波纹的羊毛披肩,长发往后挽成一团,几缕青丝随意地耷拉在颈后,一如杂志上的剪影。 “姐。” 他颤颤地发声。 周幸没再理他,甩开脚上的拖鞋,蜷在沙发上,拢了拢放在一边的零食,拿起笔记本开始看电影。 方仁野试图挨过去,才走近便被毫不留情的出言批评。 “你别过来,香水味这么冲。” 说完她带上了耳机,大有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第九章 迷茫的人 瞟到电脑屏幕上是施明山才出道时演的电影。那时他还叫卓行,也撑得起这个名字,灼灼其华,卓卓于人。粗糙凌乱的妆发,毫不起眼的土布麻衫,都无法遮掩其出尘的容貌。只在黑暗中显出半张脸来,都让人感叹世间竟会有如此惊艳的人物。 其他演员妆容稍暗就会让观者嫌弃,而他顶着一脸死灰的病妆,枯草般的乱发,却还是忍不住叫人心疼,恨不得拎起来拍拍打打,搂着疼着。 那是曾经的万千宠爱,在面对过去的卓行与现在的自己的巨大差距下,方仁野失落。他抬起手臂嗅了嗅身上的味道,走进浴室想要把她嫌弃的味道一洗而尽。 洗好后,他又特意将披好的浴袍脱下来仔细闻了一边,确定已经没有了味道,才又放心的系在身上。 密布水雾的镜中,方仁野看向自己的脸,和他长得确实相像,不过终究只是像而已。 卓行的起点可能是他一生都达不到的终点。自己因为这个幻象进到了一个梦里,欣喜,又付出感情,但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这副相似的皮囊而已。 此刻的方仁野是自卑的,他走到房间,光线调暗了很多。周幸还是蜷在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电影。 他见她的水杯空了,不做声的换了一杯满的,然后不远不近的坐在后面一直注视着她的身影。 周幸忘了方仁野的存在,通过屏幕望着与她相隔数十年的丈夫。 这是四十多年前的电影了。 年轻时的施明山确实俊美,以至于现在还有很多沉迷于他的容貌的拥趸。 不过她却很难对施明山见色起意。 在施明山顶着卓行的名字红遍各地的十多年后她才出生,甚至在她出生的时候,他早就开始做导演了。她才学会走路,施明山就已经结束了第一段婚姻,再多一年,他执导的文艺片《92意难忘》横空出世,大杀四方。 他早她出生32年。 32年是什么? 足以让一个婴儿进入生命的壮年; 足以让一首空降排行榜的新曲酝酿出怀旧的气息; 足以让一座新潮的建筑披上剥落的外壳; 足以荒废无数的乐园 …… 这是多么恐怖的时间差。 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或许只有灵魂真正挣脱了躯壳之后,才能飞过这么遥远的距离。 可是生而为人,就无法摆脱这个躯壳。 “迷时人逐法,解时法逐人。解时识摄色,迷时色摄识。但有心分别计较自心现量者,悉皆是梦;若识心寂灭,无一切念处” 周幸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施明山知道她在哪,不过只是睡不着而已,所以抄几句佛理。 三十出头的时候,他出演过一部有关佛理的电影,在其中算是有自己的理解。而现在看来从前又太浅薄了。 世人执迷不悟所带来的烦恼和苦果,入佛界易,而入魔道难。 他瞥眼看见深夜窗台上白色带粉边的秋海棠,花朵在深沉的夜色中傲然怒放,想到鸡皮鹤发、行将就木的老人也爱贪恋少女鲜活的肉体,不禁震怒。 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却填满了黑暗和绝望,这是对生命的艳羡,对冲破禁忌的渴望。 可自己又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这样的折磨增加了他的罪恶感,又增强了他的喜悦。 陷入困境的时候,最轻而易举的快感来自背德,违反人性与三观的做法,好像使他有能力再次掌握落陷关系的能力 他抱头沉静地宣泄,心不算痛,毕竟他已衰老的心脏承受不了,只是心上有裂痕了而已。 像是锋利的刀片在肉上最早划拉的那一道口子,钝钝的撕裂感。以为在血液涌出前,将瞬间发白的伤口捏在一起就能愈合。 那之后方仁野又去了四次酒店,同样被放任的方式,很熟悉的配方,每一次他都端着发挥失常的心跳,屏住呼吸做一个透明人,注视着她的身影。 迷茫不再,自卑也渐渐消失。尽管周幸仍旧对自己不理不睬,他却开始享受这样的时光。 通常在爱情面前的小心翼翼总会被形容为卑微,不是那样的,敢于选择弱势的人才拥有真正强大的内心。失去和受伤已经不是他在意的事情,他更在意的如何将自己的爱意向她倾注。 不日,立哥告知方仁野准备去成都,新锐导演邢林打算拍一部叫做《乌尤尼的红色信箱》的电影,必须先去打声招呼。 方仁野知道这一定是施明山的意思。所以是自己让他满意了,还是让她满意了? 不过没那么多的时间让他细想思量。 李大松夜里的一个电话,将方仁野弃入了世间再无亲人的惨痛现实。 “……和阿嬢几人打麻将,打了两圈滋了壶茶边上歇着呢。等人发现他人已经走了……” 好在凌晨的航班都比较便宜,方仁野请假后匆匆赶回老家。 快中午的时候才到达老屋,大松和松妈已经在操持了。 大松见方仁野脸上的倦意就像画上去一样明显,便拍着小老弟的背让他先去休息。 方仁野不解是否合适,因为身世的缘故他在老家特立独行惯了,没什么相交,也不懂礼仪。 “没事。亲家爷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是喜丧,你又不懂,还是我们来吧。” 说着大松的话突然断了。眨眨眼,望着方仁野欲言又止,这个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的小子,以后的路还真省心了,赤条条一人无牵无挂。他二十多岁前活得不痛快,二十多岁后恐怕也难痛快。能帮就帮吧,好巧自己还回来了,不然他一个傻小子该怎么办呢? 那一觉方仁野睡得非常沉。醒来后只觉得心脏被钉住了般,他独自坐在老旧小楼的二楼,仰头看着脱落的墙皮,陷入巨大的漩涡。 楼下喧闹的人声与他的孤寂无法相处,喝酒声、聊天声不绝于耳,重重叠叠就像回声,将不大的房间拍打得空旷,他努力再三却想不起外公的音容,难受的低头捂脸抽噎。 除了那一句“吃饭了没有?”也再想不起外公还对自己说过什么话。 这几年他什么孤独全都受过,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看电影……只是特别害怕收到家里的电话。 外公的第一句总是,吃饭了没有? 其实他没有。 第十章 意外真相 墓地之类的老人生前已经备下,相熟的人也知情。大松妈请了师傅,一算时间刚好两天后的日子不错,大伙儿高高兴兴的就送走了老人。 与方仁野的孤僻相比方华的人缘实在是好,身前喜欢热闹,身后也是热热闹闹走的。还有经常搭档的几位老友吹拉弹唱在碑前唱了几首小曲。 原来自己与这个地方的格格不入这件事到现在还是这么的真实,他的出生是一个意外,也因为这个意外使得他与这里的人毫无联系。方仁野像一个旁观者观察着所有。 丧礼过后,大松见方仁野昏昏沉沉,难免操心。他早听说了方仁野得罪了人没什么发展,现况也不明了,不知实际是在哪混着。 自觉作为对方哥哥的大松,一面怕方仁野误入歧途,又怕他无处可去。 “阿仁,你现在在干嘛呢?” “没干嘛。”方仁野没有抬头。 “还想着做演员吗?” “嗯。” 他的声音不是很大。 大松心里一紧,以前的方仁野可是面对多少阻拦都还喊着“我也能演”的人啊。 “实在还想做的话。你就跟着我去荔浦吧,给你弄一个特约还是没问题的。” 方仁野摇头。 大松继续到,“不,吗……那你考虑考虑,正经找个工作,或者做个小生意,不宽裕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能外借的。” 方仁野还是摇头。这一时间他冒出想要去寻找自己亲生父亲的想法,又突然念起了周幸,好像只有与她的连系是鲜活的。他要回去,而回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大松哥。你不用管我,我有去处的。”他终于开口,“只是觉得,像一个无脚鸟,飞走了就再也飞不回来了。” 大松理解方仁野的想法。他对这里没有感情,人有时就是这样的残忍,有时生养你的地方,仅仅是一截人生的路程,一段生命的回忆而已。 大松环视一圈屋内,又转脸看向方仁野。他垂头坐在床沿上发愣,消瘦的侧影,浮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出他的孤独与悲伤。 最难忍受柔弱的凄美,大松无言的离开,自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俗人,帮不了这只无法降落的小鸟。 转天方仁野没事似的,起得非常早,六点多时就成了街尾早点铺的第一个顾客,随后回家着手处理爷爷的遗物。 他睡不着,就拼命地给自己找事做。 将厨房里的锅碗坛罐尽数丢了以后,又开始处理客厅的物件,一连三天,他扔了不少东西,也有部分物品被周围的邻居挑拣了去。 终于方仁野来到了外公的房间。大概这几天已经丢出了习惯,才进门就将桌上的一些瓶罐扫进袋子里。 随后,他拿起了桌上的一本笔记,红色硬纸壳的封面,迎着金色的日记两字。 视线在上面多停顿了几秒,还是丢进袋子里。 再次下手,方仁野一把就抓起了五本笔记,正要丢。楼下响起了一个声音。 “阿方呀,你公公原先院子里面啊个石碓窝给还要呢。” 放下手里的书,方仁野走到阳台上,探出身。 “哪个呢?” “喏,啊个盖着盖子呢。” “你要就拿走嘛。” “好呢,好呢。我喊人来搬了噶。” “是了。还有什么你讲一声咯。” “是了是了。我还怪不好意思呢。” “不怕不怕。我家装着也用不着啦。” 与邻居打完招呼,方仁野再次回到外公的房间。先前拿起的几本笔记本散乱的落在桌上,还有一本掉到了地上。 他走过去,对着地上的本子叹了口气,随意的弓腰,伸出两根手指去夹。 书倒是夹起来了,不过才到半空的时候,又被空气拉扯着摔落下去,书页也摊开出来。 方仁野不得不蹲下,伸出手。 手还没碰到书本,他就被里面的文字吓得动弹不得。 “7月24日 施明山 垃圾导演” 他迅速抓起书,快速翻阅,这真的是一本日记。只不过记得非常随性,这一本记录的大概是自己三到五岁的那几年。 方仁野定了定神,开始在其余几个笔记本里找自己出生那一年的日记。 “1月6日 活计太多。 上班的时候只想回家睡觉。 回到家看着电视,不想睡了。 可惜明天还要上班。” “1月15日 文文回来啦 胖了些,还以为是她坐车时间长肿了。 女孩子胖也不丑。 今天很高兴。” “2月13日 今年的春节过得真是开心。文文在热闹了很多,不少小子往我家里钻,谁让我女儿长的漂亮。 今天打麻将赢了105块钱,非常高兴。” “3月21日 文文是大着肚子回来的,我隔了两个月才知道。她什么话都不跟我说。 她妈死得早,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3月26日 我偷偷去打听了孩子的事,没爸爸能生么? 还是可以的。” “4月7日 我和文文吵了一架。 大家都知道她没有结婚就怀着孩子。 我很生气。 她不说是谁的孩子。 我要带她去广东。 我现在也不怕别人戳我脊梁骨,就怕文文和孩子以后的生活没法过。” “4月11日 上班也不高兴。 我又不敢回家看到文文,到山上坐了一下午。 没带水,热急了,倒是不用撒尿。” “4月18日 我刚刚用石头砸了老光头的窗子。 气死了。 白天要不是文文拉着,我要把他打断脚。 男人这样婆娘,难见着很。 麻将也不想打了。” “5月4日 小娃儿的东西真多,好看,还贵得很。 我还有几年退休。还能攒下多少钱呢? 我保证以后一定少打麻将。” “5月6日 不是我意志不坚定,是敌人太厉害。 输了65, 反省。” “6月17日 胖小子出生了。3斤7。营养真好,其他小孩都丑,只有我孙子好看。 文文看着也不错,我不方便,请了个婆娘照顾她。 一个月500块钱。稀贵。” “9月28日 输了90块钱,腿肚子还被摩托车排气管烫了个泡。 疼死了。 吃了两根牛奶冰棒。等我孙儿长大些,也要买给他吃。” “11月3日 文文和阿野都不见了。我到处找,下午才看见她给我的纸条。 她能找到阿野的爸爸吗” “11月16日 文文回来了。 我买菜回家就看见她沙发上坐着。 孩子丢一边,哇哇的哭。 也不管。 她做这个妈,真狠心。 我方华怎么生了个这样的女儿?坏心眼,拿孩子去算计人。 可怜阿野啊。” “12月7日 看到那个人的电影。 晦气! 大侠?大虫! 以后不看电影了。” “12月23日 冷得我烤白薯吃。 阿野看着我,也给他吃了一点。 又放臭屁,又拉稀屎。 唉,真难。 多快才长大啊。 文文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内容简短,一年365天总共只有滥竽充数的几十页纸,想必自己那天的屎和屁一定是非常臭的,虽然当时他的情绪或许很激动现在来看有些倒是叫人觉得好笑。 楼下嗨哟嗨哟的搬抬声,方仁野坐在地上,背靠床沿,笑着溢出泪来。即被满满的爱意包裹,又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得知自己的身世。 夜里他将爷爷的日记焚尽。 火光中他看着最爱自己的那个人再一次离开这个这世界,身体同大脑一样麻木。鼓励着自己什么都要无所谓。自己的伤疤,别人的伤口都不想要去捧。世人已经足够荒唐,他不愿意为生活再去找麻烦,再给那些分烦乱绕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第十一章 敬畏的心 虽然只请了4天的假,方仁野回到刺鸟的时候距他离开已有两个星期。 工作室里有人安慰他,大多还是不解甚至不屑于他的行为。 他看着那些离自己很遥远的眼神,同样回以不屑。认为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将变得很简单,只是追逐理想,或者当做是这样一个身份也好。 听闻方仁野回来了,周幸赶到公司。 她穿过往日一切的旧景,去寻找一个新的人。 练习室空空如也,她担心方仁野未去和邢林见面会对他的前途有影响,也同样担心失去唯一亲人的他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相对于周幸的焦急,方仁野表现得太过平淡。他拿着一杯咖啡出现在周幸身后。 “姐找我吗?” “阿野。” 周幸回头,撞到了他脸上的脆弱,一阵心悸。 “我去倒了杯咖啡。”他摇了摇手里的水瓶,绕开周幸走进练习室,靠着墙边的长凳坐下。 见到她方仁野不自觉的会想到施明山,那种感觉很复杂,无法表述,只能又将它归入毫无波澜的平静。 脚步声走近了。他扭头看着梦一边碎落一边走了过来,有些怕,他爱上的是自己父亲的妻子。 不过,她的样子又好美,穿着比平时厚实了些,宽松的白色翻领斜肩羊毛衫,黑色的长裙,头发矮矮的往后扎着,留了一股鱼尾似的卷发挂在耳旁。心脏就被她这样的温柔缓缓揉捏着。 “我其实不太会安慰人。”周幸勉强的抿嘴一笑,侧身在他身旁坐下。“心里还……还可以吧?” “没关系。没问题的。” 方仁野没敢继续看她,喝了一口咖啡,盯着对面的镜子。 不出所料,镜子里的她也很美,像是从白玉兰里伸出的花蕊般。 “你没去成都的事不用担心,已经解释过了,邢林也很理解。” “嗯。” “施导是他的老师,你的角色没问题,好好调整状态,过段时间直接去走个过场就好了。” “知道了。谢谢姐。” 嘴里虽然说着谢谢,方仁野心里却是不够尊敬。施明山在他这里的印象可是坏透了。负心汉,毫无责任感,欺凌弱小。 “打起精神来。”见方仁野一直没什么反应,倒是逼得周幸有些尴尬,抬手朝他背上猛拍了一下,讪笑着,“一个人没问题的。以后你可以当我们是你的家人。” 吃了一惊,方仁野皱着眉扭头,只见周幸的笑脸温柔中透出苦楚,面部肌肉的排列极为勉强。他的眉垂下了,她的表现牵动着他的感受。 “家人?” “我和你的年龄虽然差得没有那么大,不过施导也是你长辈的年纪了。阿野,你放心相信施导。他能教你很多事情的……” 周幸一提到施明山,好像就没办法停下嘴来,方仁野越听越难受,越听越烦躁。 瞥眼,他首次觉得这个女人嘴里讲出的话不是自己想要听到的,失落的同时五味杂陈。 好像是她所有的经历和话语都躲不开施明山。 不过自己未尝不是,未来、现在所爱的人、不爱自己的母亲和爱自己的外公都与施明山脱不开关系。 脑中突然生出一个关于施明山的疑问,让还没出生就被抛弃的儿子做自己老婆的情人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可怕的恶人。 都是可怕的恶人。 “姐?你为什么一直在提他?” 周幸惊愕。 “你不恨他,讨厌他吗?他这样对你。” 说着方仁野再去细看周幸脸上的表情。算了,他看不透。明明揣着柔情,又有铁娘子的模样,为什么还要主动地将自己囚在一个坏出墨汁的老头子身边。 令人憎恶。 “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不过他有钱,够出名。你不接受我是因为怕他抓住把柄,有证据好日后抛弃你,净身出户吗?” 难以言喻的看着他,周幸终于搞明白为什么今天看到方仁野的时候总觉得和以往不一样。 他失去了敬畏。 周幸不言,只是扫视了一遍后起身离开方仁野。 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千疮百孔之后仍会相信生活是美好而简单的,你如何对待它它就会如何对待你。 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从不看向深渊。 知道言语恶劣,方仁野却不以为意,甚至有些洋洋自得。 全世界的不开心也会被自己的痛苦衬托得不错。 不会有人比他还糟糕。 他可记着,是周幸亲口说过“并不觉得年轻的时候说错话,得罪人就是错的,甚至可以再犯。” 当然可以再犯,他的身份,会是一个免死金牌。 方仁野拨打立哥的电话,询问拍电影的事。 立哥的说法和周幸差不大,已经定了他的角色,只是多了要再等一段时间的原因。原来在他回家的这段时间,施明山因为劳累过度入院,需要一段时间调养。 初闻施明山入院,方仁野心里讥笑,世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可在夜里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他不知道施明山的情况是否严重,以前听闻他的心脏有问题,那现在是旧病复发?还是又添新疾。 周幸是在照顾他吗? 是不是因为他们吵了架,不愉快所以推波助澜? 还是…… 眼前浮现四年前在荔浦影视基地的那一段时光,刚过六十的施明山在片场骂人、在脏水里讲戏、在零下的天气里连跑数十次的背影。那时候方仁野还觉得他的身影和一个年轻人无异。 每个人都有他的恶,也有不可否认的好。施明山对电影的付出,仍旧是方仁野所崇拜的。 他拨通了周幸的电话,响了几声之后,电话被接起。 对面的声音柔弱的,没什么力气。 自己为什么没有留意到她的疲惫呢?方仁野自责。 “我听立哥说施导住院了?情况怎么样?” “没事。” “我,今天,对不起。” 对面长久的沉默提着方仁野的心,他无法猜测接下来的对话。大有可能她不接受自己的道歉。 “知道了。没关系。”对方顿了顿,“还有谢谢你提醒我。不过我并不在意他的钱,他的钱就给他拍电影好了,我能养活自己。” “你讨厌我了吗?”方仁野思量一番。 “生气的时候会。” “我能做什么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电话那头再次沉静,方仁野抓着手机焦急的等待回应。他想见施明山,也想见周幸。 终于那边传来了回应。 “我想见见你。” 第十二章 想要的想做的 还是原来的酒店,原来的房间。 这一次方仁野早到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道路,猜测有没有一辆车里载着周幸。许久之后他乏了,换了个姿势看向更远的楼房,星星点点的灯火如他的心事一样沉默。 他不想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房内的灯光瞬间熄灭,周幸带着深夜的冷意朝他走来。 方仁野随即转身,对上走近他的人,开口。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说着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没有灯光的房间,只能借着夜色看她的脸,上面蒙着一层苍凉的微光,无法辨认真实的表情。 周幸没有开口,伸出冰凉的手搭在方仁野的脸上,推向窗边。 昏暗中他更像施明山了,她不满足的想要再多看清些他的容貌。 “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冰凉的手和温热的脸渐渐中和了温度,方仁野也从一开始的回避中走了出来。 “你不要动。” 她想要看着他的面庞,又想要他拥抱自己。 “姐。” 方仁野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在周幸眼中就是施明山。 “你不要动,抱我。” 周幸往前抱住他,方仁野迟疑片刻,也搂住了怀里的人。 他明白了,施明山的身体情况或许真的很糟糕。 长久的沉默之后方仁野才敢开口。他也不清楚自己所要寻求的东西,只是想要挖掘。 “姐。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吗?你也有放不下我的地方吧。” 周幸还是闭着眼。她清楚,也不想在假名假意的骗自己,世上有才华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她只是不想放弃方仁野。 如果他的实力占三分,剩下的七分还是因为他的容貌。她渴望自己能够遇到年轻时的施明山,与他堂堂正正无所顾忌的爱一次,而不是小心翼翼的,只是因为选择在一起就被这个社会误解,更不用担心他会早自己太多离开这个世界,不用怕留下的孤独太长。 施明山恐惧的,同样是她的梦魇。 “在你眼里,我长得真的很像他吗?” 听着,周幸松开方仁野,抬头看着他的脸。 同样的粗眉、大眼和薄唇,他的鼻子比施明山好看得多,轮廓也比他硬朗。 施明山有女相,五官更加精致,阳刚之余还有一股邪气,可以扮演楚楚可怜的贵公子,也可以做冷艳的美人。方仁野的轮廓更有线条感,让他摈弃了女气,反倒添出了一些山野男孩的写意气质,由内而外散发出小兽般难驯的烈性。 周幸推开方仁野,摇头。 “我累了。你打车回去没关系的吧?” 看得出来,她想做很多的事,却不是和自己。方仁野勉强抿嘴想笑,不过那个表情并不好看。 他错过脸去,试图遮掩自己的失态。很快又重新抬眼看向周幸。 她侧着脸倚在窗上,细长的脖颈下露出半截锁骨,盈满了易碎的月光。月光如精灵息落在白玉般的皮肤上,衬得浓密睫毛下双眸更加漆黑深邃。 看不出她看向的是哪里? 也许是下面的星空和上面的星空,是日落、是云彩、是深情,是别人的眼眸。 那里只有时光旋流的碎片,与世情同样深深浅浅。 施明山一病数个礼拜,期间周幸虽然都有来照顾,夫妻两人却没什么话可说。回到家这样的气氛还是继续着。 几个帮忙担抬的人走后周幸立马变脸,拿着他的衣物回房收拾。施明山背着手,只略微侧脸往后斜了一眼,放空了几秒,就去逗弄窗边的海棠。 不多时,眼角的余光瞥到她换了衣服抱着电脑出门。 施明山张嘴倒是想喊住,不过也只是多偏了几分脖子,又在逗花。 傍晚时分,助理小刀带了晚饭来,一同的还有几位老友。 施明山略微吃了几口,就和人聊天。随着话多气色也红润了起来,只是大家担心他的身体,也没太久就都回去,剩着他独对静默的空房。 摸摸胸口,施明山张嘴叹息。双目在空荡的房间四处寻找。遇到周幸后生的那一场心病驱赶着他面对衰老,早前因心梗入院抢救,他更觉得这样的身体无法支撑他对生命的渴望,他怕周幸会因这样而离开自己。 虽说有些顽固,他的初衷只是想留住周幸在自己身边。 错,施明山还是不想认的,因为自己同样有付出,受到了煎熬。日复一日,她不在身边的每一天都睡不着,只能找事做,做多了身体自然也就撑不住,这才病到住了院。 不过这种情况,终究还是要解决。 只是开口太难。 在厅内做了些轻松的运动,施明山准备换洗睡觉。从浴室出来,吹干了头发,他站在镜前取了些乳液在手心匀开,开始拍打脸颊。 很快他又被自己镜中的容貌吸引,凑过去仔细观察起两腮垂下的肉和脖颈上布满纹路的皮肤。他明白此刻的所见即真实,在难接受也无法改变。 施明山躬身重新取水,想要让自己从衰老的不甘中清醒起来。 突然身后被一重物压住,熟悉的味道在后背暖暖的喷出。甜蜜的汁水冲破蜜桃鲜嫩的表皮,仍旧是那股喷张的生命力。 他支起身子。 镜中的周幸换上了家居服站在身后,乌黑的头发披在在肩后,刘海下的双眸盯着他的眼睛。 相视没多久,周幸抬眼看向施明山的后脑,白色的发根已经在黑发下长出了大概一厘米左右的长度。强烈的黑白对比,让她伤感。 伸出双手从施明山肋下穿过,环在胸口,周幸将脸埋在他的后背。 “你做什么呢?”施明山抓住她的手臂,用大拇指缓慢地揉捻着。 “闻你的味道。” “老人味有什么好闻的。”他对着镜中可爱的女子开玩笑。 “我还怕你香咗呢。” 话里夹着半生不熟的俚语,施明山笑了。有感对方尾音后的一股哭腔,他抓紧周幸的手臂。 “怎么哭啦?” “只有你才能让我哭。爱为什么非要在光阴未老的时候呢?什么时候都可以的呀。” 她说着,双手同样也摸索着反握住施明山的手臂。 “怎么说这样的话。” “我还有好多事想和你一起做。可是你却欺负我。” 周幸继续柔弱的示软。 “哪有。” “就是有。你知道的。我很难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吗?” “人是你找来的。” “我没有哇。就提了一下,是建立找的。我都不清楚。” 施明山嘴上虽然还硬着,却明显已经找到了台阶,顺势开始往下。 “明明。我有好多好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为什么我们还要这样浪费时间呢?”她开口呼唤他的小名。 “你想做什么?” 施明山抬起周幸的手臂轻吻。 “我想去港岛。想回港岛的房子,打扫、爬山,在院子里种一颗果树。明天春天的时候,还想去看樱花。” “这样就够了吗?” “够了。足够了。” 算一算,从立哥出现到现在,方仁野总共做了周幸9个月的“小狼狗”。他已经拿到了《乌尤尼的红色信箱》男一号的角色,对于这样的结果,不知心中是喜是哀。他没有用身体换取,还得到了比他想要的更多更加意外的东西。 这种高高低低的情绪陪伴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第十三章 开麦啦 《开麦拉》是做港岛影视黄金时代人物访谈的节目,开麦拉则是那个年代导演喊拍的口头语——camera。 4月13日,施明山专访,晚上九点。 才进棚,看到机器后面黑压压的一片工作人员,施明山躬身双手抱拳。 “这么多人啊。辛苦了,辛苦了。本来我还想爆很多料的,这么看来还是不要了。哈哈” 说完俏皮的吐了一下舌头。 拍摄正式开始。 ——施导,你17岁就出道,26岁做导演,无论是做导演还是做演员的时候,都留下了很多很好的作品。所以大家说你是一个全能的导演,你怎么看? ——全能?就因为我做过演员,做过导演?其实我都没有做好。 ——可是你确实获得了很多的奖项,编剧的,导演的。自编自导的首部电影就得到最佳电影和最佳剧本的提名。 ——我只能说我自己什么都做过,也还有些成绩。写的剧本、拍的电影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我不是最有天赋和能力的人,只是去发掘然后再呈现出来,如果是要在影视留下名字的那种,不会有我的名字。我做演员的时候就没得过奖。 ——你一直对这件事有看法吗? ——什么?演员吗?也不是。只是觉得我没有运气得到一个适合的角色。做演员很被动的,什么角色你都要接,不然就没饭吃,更何况我当时签了公司的长约,完全没有自主权。 ——你会怨自己的运气不好吗? ——会啊,当时。我很不喜欢那时候我拍的戏,很空很假,脱离现实,土老帽呀。年轻人嘛,心里总是很多的想法和冲动。 ——于是你就写了《乌鸦》,是你编剧的处女作。 ——嗯,把当时心里的不满都放了进去,于是大家都很不喜欢。现在有人说是无厘头的开山鼻祖,可是有什么用呢?当时这个片,对于我,对于我的两个哥哥,都是一个打击。有的东西它时代不对呀,是没有人看的。影视作品这个东西是要跟着时代走的,我们只能不断地去适应去调整自己。当然我还是希望电影能够百花齐放最好。 ——人生总是有起起落落。 ——对啊。我导的第一部戏火了,后面的几部都亏了嘛。起起落落,没钱的时候又回去拍戏赚钱。比如说《92意难忘》这部片子,快一年了没找到投资,也是我自掏腰包拍的。 ——不过你还是坚持着。 ——我就是想做这个。包括现在也是。实在是想拍的东西明明知道是亏钱我还是会去做,大不了再从其他地方,比如做做监制、拍拍其他片之类的平衡回来。也可以说,我对自己是有坚持的。拍《草菅英雄》对于当时的我也是滑铁卢,后来还得了抑郁症,我吃了半年多的药。我之前说我不是一个好的编剧,因为我实在是写不出惊奇的剧本,但是有一句对白我很喜欢,就是在片子里辉哥演的那个落魄音乐人说的,“我只能说是我的运气不够好,但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才华”。 ——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吗?可是你拍的几乎都是现实题材的作品。 ——我觉得怀抱理想并去实现它,并不一样都要叫做理想主义者。我会在现实与理想中做出平衡,不然片子是没有人看的,我也是要吃饭的。至于拍的片子,我不是很好的说书人,只能去更深入的调查和记录,我的电脑里都是我收集回来的资料,很多个文件夹,他们大多都一直静静的躺在我的电脑里,可是到了有需要的时候它们就是我的剧本。不是我自夸,在导演之中我可能是认识最多人的,下至三教九流,上到达官贵人。千人千面,反映出来的都是这个社会的面貌。 ——是因为你想表达什么吗? ——没有什么特别想要表达的。非要说的话,就是表达我想做一个导演吧。 ——现在就是很流行仙侠和小甜剧,大家都拍这个,也只有这个是最赚钱的。你怎么看呢? ——你也说了赚钱嘛。影视作品不是艺术,它是你花钱做出来的,当然要考虑到回报。我对拍这些是没有看法的,市场嘛,你不能逆市而为。观众本来就是最大的,一开始拍戏就是为了赚钱,你不靠这个靠理想能发展吗?以前武侠剧多火呀,一窝蜂都去拍,有烂片也有佳作,到现在几乎都碰不得了。有的人也别以为是艺术就高高在上,就像是好多文艺片,自己什么都表达不清楚,还要怪观众看不懂。观众不懂你要去引导,同时还要改变自己做出妥协。只是一点,你不能硬塞给他。你要让人喜欢你的作品,首先就是要共情,有情绪,你做不到的话还不如不做。如果你不想做的话那也就不要做,就像是现在有的戏送我一个挂名的监制我也不想做。 ——那个片子里都是小鲜肉。 ——我当年是也是小鲜肉啊。 ——像这样大量启用流量的片子现在很多,你怎么看? ——我并不认为流量不好。如果你没有流量,就没有人看,影视作品最终还是要给人看的嘛。对于导演,可能没有流量就没有人看你的片,对于演员,如果你没有流量就没有人关注你的演技,没有工作。哪个一线的,大牌的演员,是没有流量的?因为职业的一些缘故,这是一个造梦的行业,可能外界对于你的想法就是你必须有追求有理想有坚持,但是你也要吃饭的啊。只是要在里面做出平衡。工作是工作,事业是事业,这些我分得很清。不过热搜这件事我还是很抗拒的,哪一个真正关心你的好?不过是想看你出洋相,捧杀你,棒杀你,最好的已经是哪一个人走了能够上头条。天天拿容貌穿着打扮那些炒作的,是最低的手段。 ——现在大家都看脸的。 ——看脸不长久的。演员长得太好看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往往会让人忽略了你其他的东西。容貌最终是会逝去,甚至几年后大家审美的胃口变了,或者你谈恋爱了,一涌而聚的人也会一拍而散。 ——这是对自己演员经历的一些感慨吗? ——不全是。我那个时候艺名叫卓行,可我的路也没见得走得多好啊。也转行了。我哥哥爱演戏,演得很好的啊,得过那么多奖,他留了下来。我说服不了自己继续做演员。 ——你们做演员的时候好像粉丝很宽松的,还可以谈恋爱结婚。 ——嗯,是,不过个人有个人的苦,时代不同不可同日而语。我们一家子都在这个行当里面,我也是在片场出生的,从小到大一直看着,也经历了所谓的各个时代,还是算有些说的东西能够让大家听。 ——网上都说你喜欢教训人。 ——为什么不能?我是这样的人,想说就说。演得不好就是不好,为什么不能说。我常说就事论事的去,不是这个人,不是对他带有个人情绪的针对,对那件事就可以了。像是我,我是导演,你骂我,骂我的戏是可以,没问题的。我们本来就是要接收批评的。有的人,他们沉浸在一个很虚的东西里面,但是这样时代很快就会抛弃你的,必须有人来指出你不足的地方,给你正确的方向。有的东西是可以靠努力得到的,有的人就算是有天赋,出问题的还是有。你可以做很多的事,但是要分主次,做的时候就要专心的做,就像以前也有很多两栖三栖明星,他们也都做得很好。演戏不是你站在那里念一念台词,甚至台词都念不好。现在这样的人很多,所以来带一些很坏的影响。让我不禁疑惑,他是来干什么的?演戏最难的是眼技,眼睛的眼,不是五官乱飞,从你的眼里就能读出你想要表达的情感,但是很多人,太多了,连bodynguage都不合格。 ——所以这是演员的问题。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演员,现在这个市场很混乱的,特别是新媒体进来以后,为了赚钱无所不用其极,有什么赚什么。让年轻人看到什么?名,利,虚荣。其实可能他们很多人都不清楚,对于市场他们只是有利用价值,是一个工具。时间一过,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去求人,贴钱,都没有人用你。很惨的。所以要清醒。 ——这是你最真实的感受? ——差不多。这条路其实不好走,和我同时期进入这个行业的人也已经不剩多少了,我作为一个幸存者,看得太多了,有的东西必须是有人要去教给他们年轻人的,我衷心的希望进入这一行的年轻人能做好这个工作,干好这个事业。 ——有没有什么想对年轻一代进入这个行业的人说的话。 ——其实我看到很多演员他是没有信心的,很迷茫很忧郁的一种状态。人生当然会有很多不如意,很多无奈失意的时候,但你一定要保持你的个性还有自信。我做演员的时候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不然也不会转行做导演。 ——你是劝大家转行吗? ——不,我常和人说不要轻易选择当导演,太累了。能做演员就好好的做好你的演员,能演主角,就去演主角。我更希望去教会年轻人,可能我骂你,我对你严厉是在教你,那你就使劲学。你要敢于去找敢骂你的人当你的老板,把他身上的东西都学来了,再去找比他更厉害的人,然后把他们开了自己出来做。不要去多想去犹豫,没用的,人生的路不一定都是按照计划,我会说我在我人生里做的计划几乎都没有实现过吗?就是这一条路,你就随着,随着去就好。很多东西你停在那里想太多是没有用的。我和别人说过我也想退休了啊,可是后面的人要来打败我,我等着他们来。 第十四章 旅途 邢林电影的很多角色都被施明山做主换了,不过一听参演的名单他惊得嘴巴久久合不上。 光是影后就有5个,去年的25岁天马影后秋洣,近年翻红的金榄影后杨溢子,双料影后张美玲,连庄影后伍敏贻,首届金榄影后黄卉。此外还有网红薛楚楚,当红的新人演员王楚一。就连不到十句台词的小配角都有三届影帝谢兴兴友情出演。 总共二十多号人物齐聚一部爱情文艺片,无论怎么看都是他这样的小导演高攀了。 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 只是原本才有七八场戏的配角一跃成为天降男主是他唯一的付出。 邢林稍作犹豫。十年前他跟着施明山做助理导演,而后又经其提携走到现在的位置。恩师虽然没点明,不过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接受。 方仁野过往没什么成绩,长着一张过分英俊的脸略有草包之嫌,不过既然是施导看中的人,就算他顶着一张木脸演完整部戏,自己也认了。 本来嘛,这就算不得什么奇门怪事。 开机前施明山单独约见方仁野,想仔细看一看这个“无母无父”的年轻人。之前他一直有意避讳,快一年的时间只在公司瞥过几回。一是因为找到方仁野的初衷并不愉快,二来好像发现两人之间或许有些因缘。 照自己接下来的打算以后非但是不得不见,还应该亲密一些。 平时他对人严厉,这时候倒偶尔会觉得就算方仁野是个草包还难管教,只要这个年轻人想拍戏,也该倾尽全力地给个机会。不要提什么要求,才开始还没什么经验的他能靠脸吃饭就够了。 空降男主,前辈跨刀,这是施明山早几十年就走过的路,其间故由,不足为道。 方仁野提前十多分钟到茶楼包间,没想到施明山早到了,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看错时间迟到,却不知对方比自己还焦急。 “施导。” “来啦。坐。” 房内只有施明山一人,可坐十余人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套碗碟。 “我已经洗过了。坐。这里的奶黄包是我尤其爱吃,凤爪也不错。要不要试试?” 施明山主动与方仁野搭腔。 “施导,您请,您先坐。” “不用客气嘛。我还是很喜欢和你们年轻人相处的。” 施明山坐下,将餐牌递过去,指导着方仁野点了几样点心,又问他要喝什么茶。 方仁野干笑,称不清楚,施明山做主要了一壶菊普。 茶水和点心都上齐了,施明山表现得不咸不淡,自然到仿佛之前的不齿交易从没发生过一般。 “听给你上课的老师说,你表现很不错啊。很有潜力。” 面对施明山的夸赞,方仁野不屑。原因无他。 前两个月李大松打来电话,问方仁野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事了,老家那边有几个外地人在打听他的家世。 仔细询问几句,方仁野就猜到了来人可能是施明山安排的。 他打探过了背景,那可能也就知道了私生子的事实。难怪自己在《乌尤尼的红色信箱》能从小配角一跃成为主角,这是在补偿吗? 所谓斗米养恩,担米养仇,得到了这样的好处,方仁野越发对施明山带有恨意。自己拼尽力气甚至于卖出身体都没法得到的工作,就因为是他的儿子变得这样轻而易举? 施明山察觉方仁野的距离感,连忙改口。 “不要这么拘谨。邢林也夸你形象好。只是这一次我不做这部戏的制片了,换了高锦,她还是会好好督促你的,戏里还有很多大前辈,你可要多跟他们学习。” “是的,是的。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让你失望。” 方仁野连连点头保证。 “什么不让我失望,不要让自己失望才对。你又不是为我做演员的。” 施明山说着脸上露出亲切的笑来,抬手拍了拍方仁野的肩膀。 “是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听说前几个月你外公去世啦?” “没什么人。几个远方亲戚,只剩我一个了。” 为了遮掩自己的表情,方仁野低下头。 “你父母呢?”施明山继续追问。 “我没见过我爸,我妈在我十多岁的时候也走了。” “唔,没关系,就当我们是一个大家庭的嘛。我叫人多关心关心你的生活,我们也可以多相处相处。” “谢谢施导关心。” 施明山几句带有试探意味的发问让方仁野反感。 他像一个反抗期的少年,对方越是显出关心,越发觉得别扭。错误的认为,对方偷走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快乐,现在要来弥补的行为非常的虚伪。 幼年时他抢走了爸爸,少年时他抢走了母亲,成年后他又抢走了喜欢的人。撇开血缘,他们就是这样如同仇敌的关系。 以至于施明山动用关系,不单让方仁野升至主角,还找来众星捧月,又为电影能够到国外实景拍摄拉来投资,不过都是投入溪流的石块,反遭嫌弃。 在那个阶段方仁野很实在的痛恨,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还要接受他的好。可是他的好又如此强大和美妙。 《乌尤尼的红色信箱》的拍摄辗转多国,时间也拉得很长。方仁野不是很理解剧本男主伊洋的行为,也许就是要有一个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的主角才能称之为文艺片吧。 不过好在他还明白一点,这是一个寄托悲伤的故事。 故事的灵感来自于数年前真实的国际航班坠毁事故。 程序员伊洋的未婚妻乘坐的lh914航班在南印度洋上空失联,长达几个月的联合搜救一直没有找到失联飞机的残骸,lh914已坠毁的消息成为共识。然而伊洋不接受这个事实,他甚至开始幻想未婚妻是因为婚前压力太大所以去了曾经说过想去的地方,玩得太高兴忘了回家。不久伊洋辞职,踏上了寻找未婚妻的旅途。 他去了多个国家和地区,旅途中遇到了很多人。最后在玻利维亚的一家小酒馆和新结识的朋友聊天时看到了lh914航班残骸被找到的新闻。 在去往乌尤尼盐沼的路上,伊洋在路边吃下了记录对未婚妻想念的日记,用剩余的一页纸给未婚妻写了封信,信件被投入了盐沼的红色信箱。 方仁野的人生仅仅是很像旅途中的伊洋,一如他在旅途中遇到的那些人无论什么样的际遇,也是一声再见就能头也不回的离开。 毕竟他没有“未婚妻”,也没有过付出和牵挂。 这成了邢林最头疼的地方,主演的感情匮乏,又没有学院派伸手就来的教本经验,以至于他不得不在教方仁野演戏上面花费太多的精力。 可能自己是一个很容易产生各种情绪的人吧?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身上会没有柔软的情绪。硬邦邦的,也许是天分不足,也许是还没开窍,只好在指哪打哪的态度和吃苦耐劳的诚意不错了。 第十五章 老豆 邢林在施明山的眼中是一个更有自我理想的导演,他不太会为了市场妥协,只是讲故事的能力不错不至于打造出过于曲高和寡的片子来。 《乌尤尼的红色信箱》剧本是施明山很喜欢的,这一类型的片子向来是得奖的好苗子,它非常准确的抓住了一直没有被大众遗忘的那道伤口的情绪。这也是他违反原则出手干预,不遗余力请来众星抬轿,又多拉来千万投资的原因,他要方仁野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就有奖项傍身。 不过施明山也很清楚,演员追究起来只是一件商品,它物化的价值一是奖项二是票房,左手抓到了右手不一定也能抓到。对于一个新人演员来说只有奖项没有票房,一旦被盖上了小众的印戳之后,对其发展就有很大的限制。 不幸的是,邢林正是那一撮小众的导演。 于是另一部电影在施明山见方仁野前就已经提上了日程,他选择以小博大拍一部有笑有泪的爆米花电影。 初闻施明山要执导新片周幸第一反应是担心,在《咖喱鸡》后整整三年施明山已经没有再亲自导过电影了。病后《乌尤尼的红色信箱》制片一职交给了高锦,到港岛修养不到一个月,就想着要开片恐怕他身体根本吃不消。 施明山并没有将良言听进去,反而跟周幸要起了剧本。 尽管狐疑,她还是照施明山的要求交出了《26岁老豆》的剧本。这是跟着施明山学习后写的第一个剧本,之后当然也写了很多,只是都被评价为不够成熟,成了压箱底的废物。 “以前的稿子了,里面可能有一些东西不太适合了,我会根据现在的情况尽快修改的。你怎么会突然要它呢?”周幸疑惑。 施明山坦言。 “我没有准备,也没有精力再去写。我有拍摄电影的经验,但可能已经不了解这个时代的胃口了。” 周幸凝眉思量,施明山拍摄的电影并没有鲜明的个人风格,他的成功更多源于经验的堆砌和谨慎,不在影片中过多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是做一个转述者,一个记者式的导演。可这只是一部看似一时兴起的爆米花电影,施明山不一定非要去做。 换而言之,不值得他出山。 “这个其实没有什么必要的吧?你也说过,它不太成熟。” “唔。还是可以了。”施明山支支吾吾,转换话题,“我打算请奇哥主演,刚好也是你这个故事的缪斯。高不高兴?” 迪奇? 那是还早施明山一波的演员,丰神俊朗,不仅年轻时的绝色被称为无暇之美,更是两次翻红获得影帝。只是如今已经息影27年,虽然与施明山关系匪浅,可七十多岁的老头在家含饴弄孙可半点没有想要出镜的想法。 “我可没有听说过他有这个想法呀。” “是没有。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对吧。听我哥说他在家也无聊,之前还差点接了个戏,不过路程太远就不了了之。” “真的。” “那还有假。我就打算搞个热热闹闹的片子大家伙熟人都在港岛玩一玩。” 施明山的话说得轻松,周幸却因为察觉到他兜着有东西不说更加犹豫。 “我还是对这个本子没有信心。要不然你考虑换一个吧。” “对自己没信心?完全不用啊。我一直很喜欢你的本子啊,分镜本你也一起做吧。还有反正小方拍信箱得闲的时候也多,要他不要浪费了来认识认识长辈,学学东西也好。” 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周幸不悦。短短几句话里有不少已经违背了施明山一直的坚持。 例如,他一直指出周幸的剧本不成熟,不愿它们出街影响自己的名声; 例如,他的剧组从来不许出现演员轧戏 …… 不过,她懂得与施明山交往的分寸,有的东西到一定程度是自己不该提出意见的。 迪奇先有老搭档施明伟吹风,再加上众人的游说还是同意了出演《26岁老豆》。原本他还因为一些旧时缘故不愿放弃不与施明伟同场镜头的坚持,一来被人软磨硬泡,二来又再想自己已经是这个年岁了,出演这一部戏本来就是有填补遗憾之意,经过了几十年有的东西就不要再固执给别人,或者自己看了。 施明山用周幸的剧本是对的,他赌赢了迪奇的出山和与施明伟的合作。仅凭这个噱头就足以引得大批人观看。 《26岁老豆》像是给人重活一遭的机会,在遇到周幸之时施明山就断言她有挖人心口的天赋。 如果26岁的你突然住进了自己已经迟暮的身体,他已经完成了你年轻时所有的梦想,功成名就,家庭美满。 这样真的就能够满足吗?走过一生的风雨,年老的你可能觉得就算是立即死去也没什么遗憾。但26岁的你不会这么想。 面对不真实的成就,陌生的结发妻子,素未谋面的儿子,生离死别或者咫尺天涯的好友,人生的高山低谷突然在没有预示的情况下变成平坦的最终结局摊开在面前,会不会有些明明想做的事,却因为种种原因欲望被自律控制而留有遗憾。 人,在有余力的时候会因此悔恨吗? 如果你真的只有26岁,还年轻,还可以去试错。如果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长时间?仅仅两年或者三年?你会做什么? 三月《26岁老豆》在港岛开机,仅是息影27年的影坛大哥迪奇复出、施明山导演、47年未同台的雷氏双子星再合作,就占据了数天的头条,反倒是没什么人关注在戏中饰演迪奇儿子的方仁野。 只在小范围内有调侃,当年施明山就像是迪奇和施明伟带大的儿子,现在与施明山容貌相似的方仁野出演迪奇的儿子,导演还真有诚意。 周幸挂了监制也要进组,陪着施明山,多是针对剧本给一些拍摄工作提意见。 方仁野也凭此再次见到了周幸。时隔多月,重逢之时,他对着她竟然有些哑口无言。 主要演员定了之后,施明山欲带方仁野与几位长辈见面,几乎都是些影坛前辈,倒是没想到大家餐前的娱乐方式是打麻将,也都是有瘾的,晚上八点的饭,三点不到就都到施明伟家打麻将。 期间有人问施明山周幸怎么不在,他看了看手表。 “我太太睡着呢,大概四点几的时候会到吧。” 施明伟老年俏皮,手里的白板一拍,笑道。 “她还是吃了东西就睡呐。” “可不是,吃饱了一合眼就人事不知,偏偏改不了这个坏习惯。”施明山摇头,脸上的笑塞满宠溺,“晌午的时候吃了两碗钜记的牛腩面,说撑了。” “呀,你们去了?”旁边的妇女搭腔。“钜记得排个把小时吧。” “没去,叫小刀排的。” “那你的杏,是把刀的面吃了?”施明伟眨眼。 施明山摇头。“我的。小刀排了那么久的队,自己也想吃。” 听到施明山在谈论周幸,坐在后方的方仁野暗暗咬唇,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又忍着坐了一会才放下茶壶,走到院里。 庭院中迪奇带着一只阿拉斯加在练拳。70多岁的老人家耍起拳来还是和他的性格一样一板一眼,只是旁边的徒弟太笨,两只爪子只爱掘土。 方仁野与那只毛徒弟切磋了一阵子,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转到大门等待着。他很期望见到她,并且相信将要见到的她一定比往时还要美丽。 等了大概十多分钟,一辆红色的的士从眼前开过,方仁野目光尾随了一阵之后,又扭过头来。突然见周幸出现在马路斜对面,他的心惊慌不已。 信号灯还是红色的,她揣手站在斑马线的那端,脚上穿着黄棕色的高跟长靴,米白色的衬衣外罩着一件卡其色的斗篷式短风衣,精巧的皮带系出纤细的腰肢。与身后的那面爬着绿藤的红棕色墙壁相洽,就像一幅杂志里的照片。 初春的凉风一过,胸前同色系深浅拼色的围巾和染成茶色的中分大卷被轻柔的抛起。 周幸也看到了方仁野,眯着眼睛朝他挥着手。 方仁野出神地,将手伸到半空,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动,怎么出声了。 红灯变绿,周幸揣着手从对面跑了过来。她将肩膀一甩,白色的挎包打在方仁野大腿上。 “阿野,你怎么出来了呀。” “嗯。来接你。” “是吗?你不冷吗?” 方仁野低头看看自己的竖条纹长袖卫衣和牛仔,不觉得薄,也不觉得冷。 “你冷吗?” 他反问。 “冷呀。今天风大。” “我看你是不冷。” 方仁野上下扫了周幸一眼。 “为什么?” “你都不穿裤子呀。” “嘿。美丽是没有温度。” 她强辩着率先走进大门。 方仁野跟在周幸身后,一路看着她的背影,虽然只是朴素的颜色,可是他却觉得对方犹如一支玫瑰,微卷的发梢像火苗般撩得他难安。 这时院子里的阿拉斯加跑过来扑到方仁野的腿上,嗷呜嗷呜的拉着他要继续游戏。 这才让方仁野停下了追随的脚步,只是目光还是不舍的一直在朝那边投放着。 看她一边走,一边轻捋长发,长长的头发如倾泻的阳光,每一次见面,都是没有让他失望的一片春色。 第十六章 恨 《26岁老豆》中方仁野扮演主角迪奇的儿子有二十多场戏,被调整为两次集中拍摄完成。 初到的片场,他便亟不可待的寻找周幸的身影。 人头攒动,他看到一道光穿过人群又突然消失。 迪奇靠近方仁野试图在正式开拍前对一遍戏。方仁野躬身,小心翼翼地与其交谈,不多会施明山也走了过来,再次为他讲戏,提醒他位置、对白、动作、眼神,讲完又走向摄像机。 迪奇继续与方仁野交谈,重复自己待会会做的动作和手势,方仁野连连点头,只是一瞬眼角好像又瞥到了光。他悄悄侧头看过去,周幸出现在厚厚的人群后,她穿着一件绿纹棕格的猎人马甲大衣,头发低盘成髻。 她走近施明山,站到他身旁。两人似乎是在言语什么? 方仁野侧脑,妄想去窃听。未遂,便只恼为什么施明山在场,还是在她身边。 这时周幸好像感受到了脑后炙热的视线,扭头望了过来。方仁野连忙将头低扭,不过还是没忍住用眼角的余光瞟了过去。 她脸上不施粉黛,只带着一副稍嫌有些大的黑框眼镜。气色没有往时好,少了一分柔美多了一丝睿智。 方仁野不敢再多看,直接背过身去与迪奇交流。 施明山的片场是与邢林不同的重压,一来邢林年纪较轻,在导演中脾气也算比较好的,时间充裕,也有意去教方仁野演绎,足够耐心等他进入状态,连表情都一丝一丝的帮他抠出来。那样的细心以至于方仁野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 而施明山则是出了名的片场暴君。 在拍与迪奇父子在废弃影厂吵架的那场戏,方仁野一直进不了状态,缩着脖子像个鹌鹑仔。施明山初初态度还比较和缓,数次对他讲解戏中儿子的心态,应该如何表现对父亲又爱又憎,又怕又怜。 可之后方仁野还是表现得犹犹豫豫的,偶尔给出的表情就似看谁都想谈恋爱一样,施明山将本子往手里一摔,又往前。 “你这样还是不对的。没有读剧本吗?你爸爸很强势,从小压迫你。小时候惹他生气就被关狗笼。长大了你想演戏他不肯,导致你费尽力气还是只混到三流小演员,被误解被人耻笑是披着父荫烂狗屎。你不生气吗?你眼神能不能硬一点。”说着,他抓住方仁野的领子将他扯到面前。“那个男人给你生命,也毁了你的人生。不要用爱人的眼光去看他。” 方仁野霎时间有些慌了,而后盯着怒气冲冲的施明山,他很怕。常日里片场的施明山不怒自威,甚至还要故意卖萌缓解气氛,如今那张爆发怒意的脸就在自己面前,这种感觉就是老鼠见猫也不为过。 “明白了吗?” 施明山松开手。 方仁野错开眼神。 “知道。” “好,再来一次过了。”说完,他回身大步往监视器的位置边走边大声喊。“准备,再来一条。” 或许是被邢林调教得过于深情,方仁野爆发出的怒意在施明山眼中,还是歪眉斜眼的小丑。 “停停停,你在干什么!生气不会吗?我这里不是马戏团,你要挤眉弄眼做小丑丢人现眼我这里不需要!”骂完,他转身抬起双手在头顶比了一个叉。“休息十分钟。” 待施明山离开,迪奇才找到说话的机会。只是施明山骂人太狠了,一时觉得劝解这个年轻人也没用,拍了拍方仁野的背。 “没关系。先休息一下。做演员总会有这些时候。这次不过,下一次可以的。你先缓缓。” 方仁野红着脸点头,随后自独自走到片场一角,垂头丧气。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好像是已经消了气的施明山拿着一瓶水走了过来。 “怎么?自我怀疑啦?” 尽管对方表现得像是在关心自己,方仁野还是头也不抬的。“没有。” “来,水拿着。”施明山强硬的将水塞到方仁野手里。“你不会生你爸爸的气吗?” “我没有爸爸。”方仁野赌气。 “那你会恨他吗?” 听闻此言很是惊讶,方仁野抬头看着施明山的脸。呈现在上面的情绪是柔和的,几分钟前的怒意已一扫而尽,可就是因为这样晴雨不明的快速转换,让他更觉这个人遥远。 方仁野摇头。 “我不敢。” “有什么好不敢的。”施明山轻笑,“他的不负责任不会因为你的沉默改变。” 方仁野红了眼眶,迅速朝施明山的侧脸扫了一眼,低头用手遮住上半张脸。他不单是恨,还怨,既想示好,又想拼命榨取。只是这个时候,可以恨吗? 休息过后,方仁野战战兢兢的走到镜头前。他回头看了眼坐在监视器后的施明山,又转过身看着迪奇。 他恨施明山,可只是恨有什么用呢?对一个老年人……一味的去憎恨因他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一次只拍了三条,方仁野表演越来越好。 喊卡之后,施明山小跑到方仁野面前,笑着想要拥抱。 方仁野挑了一下嘴角,拒绝了施明山。 “施导,我缓一缓。” 方仁野的戏很赶,又是一整天的戏,已经倍感疲惫的他怕影响状态没敢吃午饭,拿了瓶功能饮料准备到帐篷里休息一会。 才掀开就见里面已经躺着一个人,躺在折叠椅上的人是周幸。她侧身曲腿,双手抱着垫在头下一的粉色小枕头,睡得正香。 方仁野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是一直都在,但是在他精疲力竭的时候总会出现。 看了看熟睡中的人,又看看帐篷的门帘。方仁野紧紧攥着水瓶,还是走近了周幸。 原来她睡觉的时候是嘟着嘴的啊?两颊的肉圆圆的好像一只可爱的小猪。 她睡了多久了? 是累了吗?还是先吃了饭所以睡着了。 方仁野的目光在周幸的脸上逗留许久,开始下移,她的呼吸很平静,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肚子看上去有些鼓鼓的,真是吃了饭才睡觉的吧? 再往下,盖着一张薄毯的双腿让人联想到贵妃的卧姿。 低头,方仁野看到她脱在地上的灰色运动鞋,心里有了一丝异动。屏着呼吸,他朝薄毯伸出了手。 “什么?” 周幸惊醒过来,惊恐地看着来人。 悬在半空的手僵了片刻,方仁野将毯子重新盖在周幸身上。 “我看到它落在地上了,帮你捡起来。” 周幸双手支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来人是方仁野,或者是因为毯子落地的借口有所缓和。 “我也来休息。” 方仁野干笑。 “那你休息吧。”她匆匆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帐篷。 看着落下的门帘轻轻摆动,方仁野苦笑,他没有追上去,而是打开饮料猛灌了两口,翻身在另一个椅子上躺下。 双手垫在脑后,看了一会帐篷顶部的支架,他又转头看向刚刚周幸睡过的那张椅子,粉色的枕头孤单的遗落在上面,那床薄毯这下真的垂落在地上了。 很奇怪,他所有想得到的东西面前都横着一座他无法越过的山。 第十七章 男人的面子 《26岁老豆》唯一的一场大夜戏在海边,是关于父亲对往事的独白。 下午剧组拍了迪奇与因误会失联多年的老友重逢的戏,便开始休息。迪奇小睡了两个小时就一直醒着等待拍摄时间,老年人本来就觉少,还不如清醒的等待这一场剖白。 凌晨三点,开始有人在片场工作,他更是早早到了海边等待天边泛白。 有的人总是把事情憋在心里,独自沉默的回忆过往,像他这样认真的人尤其是。下午与施明伟的一场戏让他的心变得沉重。笑泪过后,总有一些寂寞的时间被用来伤感。戏里的故事隐隐约约在他的生命里发生过,有的人有的事年轻的时候不清楚过了就再也找不回,而年老后也顺其自然的接受了找不回就不去找了的现实。很多隐忍于心的情绪就被这样无情的消磨,等有意识的再去挖寻的时候,才恍然发现曾经的愚蠢杀死了太多有关彼此的爱意。 他一人独坐在长椅上面向大海,虽然并不想要去挽回什么,不过唏嘘总是可以的。 方仁野大概看了有半个小时迪奇一动不动的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对着遥远而不知边际的大海。虽然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却也实实在在的喊了对方好几天的爸爸,心里没有情是不可能。在迪奇之前,他没有对谁喊过这个词,在现在,除了迪奇他也不想对谁喊出这个词。 只是看着久了,方仁野恍惚觉得,海边坐着的就是施明山,他们同样高大的身形也许就是父亲的背影,只不过迪奇对他比施明山温和多了。 方仁野走了过去。 “爸,海风凉,你先进去吧。等拍了再出来。” “不用。”迪奇拍拍手,随即又解释到。“我的帽子挺暖和的。穿得也够了。” “那我和你待一会吧。可以吗?”方仁野瞄了一眼黑色的海面。 “你是要对戏吗?”迪奇还是那么敬业。 “不是,就是和爸爸待一会。” “哈哈,行,你坐。” 方仁野在迪奇身边坐下,侧身帮他理了理上衣和帽子,尽量遮住露出的皮肤。 迪奇笑着冲他点头,又继续看向大海。 两人默默看了几分钟,老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阿仁,听说你没有见过你爸爸。” 方仁野低头不语。 “我恰好在戏里扮演了你的爸爸。是一个让你操心的蠢爸爸,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让你感受到我在努力扮演你的父亲。” “不蠢呀。” “我觉得挺愚蠢的,当我回忆我26岁的时候,有的事情当时不敢去做,现在却不这么认为。如今我得到了这个契机,才能够用更成熟的角度慢慢地去回想。不过我的人生我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了,有感慨却没有遗憾。” “这样很好啊。你没有做错什么,都做了对的选择对的事。有的人……可能表面光鲜,背后,背后别提了。”方仁野想到了施明山,言语有些犹豫却没有退缩。 “错了。肯定有做错的事,自己知道的。不过没办法改变,也不能弥补,就不去纠结强行扳正了。把当下的日子过好。那个把孩子关进狗笼的故事是真的,我那个时候很固执很大男子主义,伤害过他们。不过我觉得现在家里还不错。朋友、同事,很多人你可以选择要不要相处,家人不行,因为分不开,这时候相互体谅就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我很感谢我的孩子能够原谅我当时的行为。” “因为家人有感情吧,他们也知道你是爱他们的。” “其他人也会有更深刻的感情啊,但是错过了就不会回头,因为没有够用的时间再去消化那些误会。我越是年纪大了才越觉得时间的深沉,像眼前的这一片海,任何没有办法的事交给它都是不错的。我希望你好好的成长,也很感谢这段时间你做了我的好儿子。”说着迪奇扭过身,在方仁野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早该知道看着孩子成长、成功、成家立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男人总是有很多事摆在心里,不过偶尔也能分享。” 方仁野感谢迪奇对自己的关切,哪怕他曾是一个过分严厉的父亲,也还是会希望自己能够拥有这样的爸爸。 不像施明山。那个卑劣的人可能最大的爱好就是掠夺吧?将自己的幸福都一一抢走。 ——“他的不负责任不会因为你的沉默改变。” 大概是从听到这一句话开始,方仁野对施明山的厌恶终于没法掩饰。黢黑的水从心底浸出,他像一个十四岁的中二魔鬼,甚至能够清醒而得意的愤怒。他表现出的所有行为如果是一篇阅读理解的话——中心思想不言而喻,就是找施明山的不开心。在他眼里那个看上去高大的靠山,同时也是卑鄙到脚底的小人。 不过很显然,他的某些行为过分到只用反叛期是没有办法搪塞的。 片场的故意无视,对迪奇的过分亲近,绕过别人偷偷去触碰周幸。这些事方仁野总想要施明山看到,感受到。 过去的生活虽然没有爸爸也好像讲不上有多痛苦,甚至连烦恼也没有比别人多,但是对方突然的出现,突然的弥补,让他一下子体会到了落差。 施明山用自己的愧疚托起了方仁野的作祟心理,给的越多对方就越发的恨。 或许就是升米养恩,斗米养仇。见对方没有反应,方仁野心中更是不忿,想要变成一根更长更利的毒刺,不停地戳他的眼睛,刺他的心脏。 大概是阅历还没能够让他理解,为什么能够给这么多,忍这么多,却不能给一个名分。 可能是声誉有太阳那样那么重要吧?总不能黄土埋脖子了,还要被人讥笑有个二十多岁的私生子。这样的话,就算是变成黑白照片,都还会被人指着模样说三道四吧。 男人嘛,面子总归是比较重要的。 第十八章 有风有月有美人 虽然被一个年轻新人演员骑到头上可不是这个片场暴君理应受着的,不过施明山的面子或许并没有方仁野想的那么重要。要不还有一个周幸坚定的立在其间,这一老一少苟且关系的谣言恐怕不会少。他不求方仁野能够立即理解自己,只是一味认为以后两人间的关系自然会慢慢缓和。 你说怪不怪,人年轻的时候有大把的时间,却做什么事都急匆匆的,年纪越大,剩下的时间越少,才越发现很多东西不能急。 方仁野还没有把施明山惹急就把周幸惹火了。前脚才上飞机去赶邢林的剧,后脚就被人吹起了枕头风。 她向来尊重施明山,包括他的决定。上次的“情人”事件说白了虽然不是常人做得出的事,转换位置她还能够理解,但是这一次完全不行! 为什么非得捧这个男孩子?一个不听话又傲慢的孩子。 方仁野对施明山言语和面色的轻蔑已经让她不忿,刻意产生肢体接触更让她不满。周幸十分深刻的理解到为什么出道势头不错的方仁野会在短时间内成为弃子。他对人的不尊重是多重的,恶劣的,是一只狂妄的白眼狼,甚至已经将奸恶写在脸上化在行动里。 周幸靠在门边,又再端详了几次施明山的背影,才走上前。 “还不睡吗?” 她轻轻伏在他的肩上。 施明山不明她心中所想,放下分镜本,嘴巴一嘟,取下眼镜揉着睛明穴。 “还有一会吧?怎么了?” “没什么。怕你太累。” “小方一走我这边的安排也会松些。没关系的。” “邢林跟我通过电话。” “嗯,他着急吧,多留了小方两天。” “也不是你故意想要多留的啊。没拍好的当然要拍好了才行。要不是他也不至于会拖这么多时间。” “没办法,年轻人呢没那么多的经验。” “邢林也说了,在那边是连表情都一点一点的去教。可能就是没有那个天赋的呀,为什么非要他演呢?” “影后影帝也不是生来就是的。你看拿了三大的李文莉,还不是做了六年的花瓶,演了快二十部戏才开窍。”施明山摊开双手,他自认为现在的方仁野比才演戏时的李文莉好了不少了。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他?”周幸娇柔地摇着施明山。 “投缘吧。我还是蛮喜欢这个小子的。年轻人就是要多给机会,慢慢的教,需要多带带。” “你对他这样好,可他好像也并不尊敬你。” “是吗?我没有觉得呀。” 周幸松开施明山,将头扭到一边,有些乖张地。 “也就是大概,外人觉得像一个不太听话的演员。” “年轻人嘛。你看以前那么多说不好搞的演员我都和他们处的不错啊。可以教的。” 施明山依旧偏向方仁野,将她的攻击防得滴水不漏。 周幸低下头,不打算在开口。早在在踏上这条路的时候,她就明白很多的事要有足够的智慧去面对。 他是一个独立的,有很强控制欲的男人,也是一个充满无力感的孩子。在嫁给他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很清楚这个人身上会有很多让人难以忍受的毛病,而且他这个年纪能改的东西早就改了,到现在也没有必要再去强求他做改变,而找不痛快。 《26岁老豆》仅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拍摄工作,继而施明山疯狂的投入到电影后期之中。多数人只觉得施明山未免太急了些,只有周幸焦虑到眼圈发黑。 全因前年那次心梗之后施明山的身体状态已远远不如从前,《26岁老豆》制作的急进在她的眼中多像是一把刀,将生命化成了砧板上的肉大块大块割下。没什么办法的她只能寄托于电影快点上映,好让这把刀停下来。可一部电影要上映,要走的路一点也不能少,再之后的应酬也会很多。 这之间最闲的到成了拍摄《乌尤尼的红色信箱》的方仁野。施明山请了港岛颇有名气的表演老师在空闲时间给他授课。一对比,才叫人发现以前的种种不过是忽悠人的草台班子,倒又成了方仁野置气的一个燃点。 只不过没这个对比,他对施明山的闷气也不会少就是了。 《乌尤尼的红色信箱》拍摄完成后施明山急锣密鼓地为方仁野安排拜粤剧武生谭镜华为师,不求学太多功夫,倒是要把身段练出来。方仁野不屑,这是要吃苦头的,以现在的行业情势来看,无谓做这么多的牺牲。 施明山倒是不恼,令他长居港岛专心学习,也常带他出入见识。 周幸见施明山与方仁野的关系愈近,也就渐渐疏远了两人,往日由她陪着的应酬也成了方仁野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场合。 不过事情常常越躲就越来。方仁野不好在应酬的场合对施明山冷言冷面,反倒对周幸的追击更甚,就像是苔原上盘旋的鹘鹰,紧盯地上的褐色野兔。 好在兔子还够敏捷,逃过了它的多次俯冲。 就在鹘鹰和野兔谁都不舒服的拉剧中,《26岁老豆》10月上映,短短七天揽获7亿票房,等到下线共斩获了15.4亿票房。11月《乌尤尼的红色信箱》上映,作为文艺片竟如多年前的《92意难忘》成为当年影圈中跑出的黑马,最终得到5.6亿票房。这对双响炮彻底捧红了方仁野,从名不见经传跃居二线。作为年轻人,一时而至的名利,难免轻浮,哪怕已经是第二次了,方仁野还是抱着过于幼稚的傲气。 因为《乌尤尼的红色信箱》预料之外的票房惊喜,施明山组织了一次庆功宴。 难得遇到周幸,方仁野又好一阵撩拨。她跟着施明山,他便专门跟在她身侧,不时弄些小动作碰碰手臂拨拨裙子撩撩头发,也尽殷勤地为她弄饮料点心,倒是不将施明山放在眼里。 期间方仁野悄悄观察施明山是否留意到自己的行径,可还是失望,那人的眼睛就长在了面部正中,视野有限得很。 聚会结束,有七八人聚在门口等车,其中周幸挽着施明山的手贴在他身侧。邢林喝得有些多,红着脸边笑边说着感谢话,方仁野伸出手臂从后面扶住他的腰,身子却侧着靠近施明山与周幸。 施明山抬头刚巧看得到一轮明月挂在天上,张口笑叹。 “月朗星稀,今天的天气真好。” “是呀。有风,有月,有美人。” 方仁野的脑袋探到周幸与施明山中间。 周幸脸僵了一下。 施明山缓缓侧头。 “是吗?” 他脸上掬着的笑还是君子般优雅。 方仁野刹那有些心慌气短,不过胸口的那口气还能撑得住。 “是呀。还有美酒,美食。我很开心。” “嗯。开心就好。” 施明山依旧望向前方,手掌伏在周幸挽着他的手上笑容慢慢淡了一些。 第十九章 不要怕输 施明山稍微有些反省。回想起以前他觉得自己会和女友生很多的孩子,然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溺爱孩子的父亲,让他们像天使一样长大成人。 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可这个孩子似乎不是天使。 这天施明山正巧遇到刚洗好澡要去剧场的方仁野,眉头微皱,稍后便喊了他健身教练过来。 “阿仁有在喝肌肉粉吗?” “最近有在喝了。”回答的人很谨慎。 “你们安排的?” “没有,是他自己买的。” “以后不要让他喝了。” 说完倒也不解释,其余人只懂得听话照做。 可事情到了方仁野那又不一样了。明明这么努力的锻炼,练一身好看的肌肉,哪里不妥了?怕是老头见不得这副年轻紧致的肉体与他的松垮相比。 想着正经的练习在平时的敷衍中又多了三分懒惰,状很快就告到了施明山那里。 “那我健身也是为了以后好。为什么不可以?” 办公室里方仁野试图反抗。 “不是不可以,而是不要练出那一身腱子肉。”施明山轻笑,“新人演员最怕被定型也最怕打破自己的给人的第一形象,要掌握这种东西是很微妙的。你的长相和身材都可能把你定型了,可观众的胃口总是换个不停,兴许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喜欢那个了,而你要做到的是无论他们喜欢哪个你都能做。变换风格,改变节奏,达到不同的效果,一个好的演员,需要反复玩弄自己的情绪和身体。” 方仁野鼻子一哼,明白了施明山的用心,还是表现出不服。 “当演员轻松吗?轻松,比当导演轻松多了。不过要当一个长红的演员一点都不轻松。”施明山仍旧和颜悦色的,甚至看不出是想要责备方仁野。“没有那么多人可以靠天赋的,你没有,我也没有过。你必须把基本功打好了,不然以后没有办法做任何提升。不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忍受你不成熟的演技,的确需要一定的耐心,甚至是教养。” 四月《26岁老豆》和《乌尤尼的红色信箱》同时参加金榄奖。《26岁老豆》获得最佳影片提名,《乌尤尼的红色信箱》获得最佳音乐、最佳摄影提名。 迪奇凭借《26岁老豆》中的父亲一角获得提名最佳男主角,方仁野也意外的以《乌尤尼的红色信箱》中伊洋的角色提名最佳男主角和最佳新人奖。 颁奖典礼当日,方仁野跟着邢林的红色信箱剧组,施明山则率26岁剧组先后登场。 红色信箱组是星光熠熠的女人帮,老戏骨杨溢子、黄卉,影后秋洣,当红青年演员王楚一,知名网红薛楚楚,除了导演邢林就只有突然爆火的男主方仁野是男性。为了抢流程记者的采访到都很快,方仁野说了几句很感谢很激动的场面话,便将发言交给了同组的前辈杨溢子,自己则略微退到其侧后方往红毯那头偷看,他笃定周幸也会参加今晚的颁奖典礼。 视线穿过云鬓香衣,《26岁老豆》剧组一行人从远处走来。队伍由施明山和迪奇打头阵,两人都身着黑色西服,迪奇的款式稍阔系了条条纹领带,施明山的则比较贴身,戴了个领结。两个老人身姿挺拔,甚至可以说是卓越,顺带也把身后人的气场带了起来。 周幸在施明山的侧后方,是里面唯二的女性,她穿着带亮闪的裸色褶皱长裙,长长的波浪卷发染成了黑色,半挽在耳侧,就像xj的哈密瓜,满溢非常甜美和丰富的女人味。 记者注意到方仁野在看施明山的剧组,将麦克风伸到他面前。 “仁野,在26岁里你和迪奇大哥饰演父子,这一次你们父子争夺最佳男主角,会不会有压力。如果你得奖会不会尴尬。” 说完一阵轻笑。 王楚一眼球一转,略有深意的抿嘴。薛楚楚性格较惊咋,已经开始转头对其他人私语。 方仁野淡然一笑。 “父亲在儿子心里是永远的神,任何奖项都是他的。但如果儿子得奖了,我想也是一件让父亲的自豪和开心的好事。” “好了好了,我们快拍照吧。来拍照。” 杨溢子开口打断记者的访问,黄卉也跟着附和,挥手带领众人一列排开,留下最后几秒的拍照时间。 港岛的电影金榄奖至今已经有40年历史,被称为“华语电影三大奖项”之一,绝对不负盛会之名。 方仁野首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从刺眼的闪光灯下逃脱后竟觉得后背一阵湿冷。在后台人声鼎沸,他抬头仿若看到了一束从黑暗中划下的追光,低头又见棕色皮鞋下软黏的地板。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希腊英雄,在日后不仅会功名远扬,还会背上弑父恋母的指责。 如此的功名与骂名,他的人生怎么能输?是绝对不能。 “紧张吗?” 施明山走了过来。 他注意到方仁野的身形有些拘谨,脸上的笑容勉强,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 “嗯?” 方仁野似乎还在状况外。 “心情怎么样?很忐忑吗?” “嗯。有些。” “害怕吗?” “……” 方仁野沉默了,不怕是假,但也不是单纯的怕。多半是那种因为过于激动而产生的恐惧,他强烈的想要获奖,想要赢,却又明白自己的实力确实不足以支撑此时的野心。 “害怕!你怕输吗?输了又怎么样?你不要怕输。赢了又不会怎么样,这一次你赢了也不代表就会一直赢。我不认为有人一辈子都会好运,也不会一辈子倒霉,相信自己,感受整个过程。大家都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伙伴。” 说着,施明山自嘲的笑了起来,他劝方仁野的话倒是豁达,其实年轻时的自己也同样做不到这些,不说与人结怨,倒是会针锋相对很多年。 第二十章 要感谢的人 不出意外的。方仁野仅仅获得了最佳新人奖,迪奇获得了最佳男主角。 他悄悄叹了一口气。既觉得理所应当,又还是心有不甘。 侧头看前排中间位置的迪奇起身。对方双手鼓掌,又躬身拍了拍了施明山的肩膀走上台。 方仁野想到《26岁老豆》里的一个场景。 拥有26岁灵魂的70岁老爸,学会上网后看到很多人评价自己年轻时有长相没演技,还特别不会演感情戏的评论之后不服气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水杯做戏。 那场戏的厉害之处不是迪奇对着一个水杯有多深情,而是你可以在他脸上同时看到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朝气的,一个是衰老暮沉的,叫人分不清时空。 “我个仔今晚获得了最佳新人奖,作为老豆,这比我自己拿奖还要高兴。儿子,下一次一定要让爸爸看到你拿这个奖。” 在讲述了自己这一次参与拍摄的心路历程和谢语之后,迪奇握着奖杯,补上了对方仁野的一番寄语。说完振臂一呼加油,众人纷纷跟着拍手叫好。 更甚者如薛楚楚直接跳了起来,一边扯着方仁野的西服袖子一边拍手。 场内摄像机扫到方仁野,镜头中的他红了眼眶。 他本来想忍住的,却还是破防了。迪奇这个假爸爸的关心来得如此澎湃,使得心境的落差太大,多么希望亲爸爸对于自己也是这样一个灯塔。 场内另一边的施明山脸上带笑,闭眼享受掌声,手指在周幸的手背上弹奏着。他的人生要感谢的人有很多,谢谢他们的出现和陪伴,才让人感觉如此的富足。 颁发当晚重头奖项——最佳电影奖。 舞台的大屏幕轮番播放五部提名电影的片段,方仁野暗暗朝施明山的位置看了一眼,老头整个脑袋都从椅背上露了出来。 他不爽的侧过脸,迪奇个子高也露出了脑袋,可为什么就是施明山的大得像个外星人。 《26岁老豆》这种六个月从无到有的爆米花电影要是得了奖,还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有票房又怎么样?别人花费心血的作品要被这种快手菜打败,都不算失败,是耻辱。 “最佳影片,得奖的是——26岁老豆!” 司仪话音未落方仁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皱眉探脑盯着《26岁老豆》剧组的方向。 只见施明山双手合在胸前弓着背慢慢起身,先是扭身在身边人的脸上亲了一下,才走向台上。 这是方仁野在这一天中心情最糟糕的时刻,他麻木的跟随着周围的节奏拍手,身子极力往前伸,他知道刚才施明山亲吻的人一定是周幸。 这一次他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周幸直起的侧影,她的侧脸带笑,目光一直追随台上的施明山,就算是隔着两排13座的距离,方仁野还是看得清她眼里满溢的倾慕。 他很嫉妒,继而羡慕,又非常不快。 “……要谢谢奇哥,我的老大哥,还有我的亲哥哥,谢谢支持我的各位老友,还有其他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更是要特别感谢我的夫人,她不仅担任了这部片子的监制,还是这个美妙故事的作者。最后要多谢所有看过我的电影的观众,谢谢你们的支持。” “真的假的?”薛楚楚用手掩嘴,小声惊呼。 《26岁老豆》并没有出现在最佳编剧的评选中就让人觉得不似施明山的作风,只是电影一直着重在演员方面宣传,反倒遮住了问题。 方仁野这时连假笑也摆不下去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自施明山开始做导演,剧本都是自己写的,那些被人认为的“理所当然”正在被一个人打破。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就算施明山不是得奖的施明山,周幸还是会一心一意地看着他。这种满眼都是一个人的样子,让方仁野想到了冥王星和卡戎,就算它已经从行星降级为矮行星,卡戎还是围着他转。或许真像人们所说卡戎的体积与冥王星并不不悬殊,它们应该算做一个双矮行星系统,另外的小天体才是围绕这个双矮行星系统的卫星。 “喂,你什么表情啊?” 薛楚楚用手肘拐了方仁野一下,令他回过神来。 “没什么?”他理了理西装前襟,一本正经的靠回椅背上。 “你的奖杯再给我摸摸吧。” 薛楚楚大大咧咧的性格,凑近方仁野,又提出了要求。 典礼后的晚宴施明山和邢林的两个剧组早早的撤了,自己组了个局,一来庆祝邢林电影的成绩,二来也是给方仁野鼓励。 薛楚楚在人群中是闹腾的那一个,她总爱拉着方仁野要去摸他的奖杯。 方仁野对这样的女生不太适应,有些放不太开的拘谨,更何况对方总是想要对自己很重视的奖杯动手动脚。 “真的好看呀。” 她喝得很兴奋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并用手指戳奖杯。 方仁野无奈。 “干嘛啊。”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有这个。” “想要吗?” 薛楚楚两眼放光,随后不怀好意的。 “你给我?” “不给,要给我也给我喜欢的人。” “哦。我也要自己得的,别人的就只是别人的而已。” “行啊。挺有理想的。”方仁野语气轻蔑。 “不过今晚有机会就多让我拿一会儿吧。” 薛楚楚舔着唇撒娇,虽不美艳倒是有种憨态可掬的可爱。 方仁野叹了口气,将奖杯收回。 “够了,我去找施导了。” “去吧,去吧,野哥,以后我抱你大腿啊。” 薛楚楚将五官皱起,伸出手臂对方仁野比了个v,让他有些莫名其妙。 方仁野在场内走了半圈,与正在和邢林交谈的施明山擦身而过,他很快发现了坐在角落休息的周幸。 方仁野快步了过去。 周幸感到一团阴影的袭来,迅速抬起头。 来人是方仁野,他已经脱了外套,白衬衫胸口的位置被香槟淋湿,粘在在身上透出一片肉色。 “衣服怎么弄得这么脏?” 她用平淡的语气,假装关怀。 方仁野没有回答,将奖杯递到周幸面前。 “怎么?” 她抬眼盯着他的脸。 面色绯红,不知只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有其他的东西掺在其中,方仁野眯起眼睛。 “我的第一个奖杯。” “是啊,恭喜你,你应该好好感谢施导哦。” “你不想摸一摸吗?” 方仁野咧嘴笑着,突然不好意思的用手掌遮住眼睛往后仰头。 周幸瞪大眼睛,盯着他的嘴角看了几秒,有些犹豫地用手指触碰奖杯。猛然间方仁野将奖杯推进她怀里。 “我想给重要的人。也会好好谢谢施导的。” 说完转身跑开。 周幸双手捧着奖杯,深沉地瞥了一眼,将其放在桌上起身走进人群中。 第二十一章 一生书 方仁野以为送出了奖杯,一时高兴连灌了好几杯酒,在酒精的作用与身体疲惫的双重夹击中很快睡倒在椅子拼成的简易床板上,迷蒙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发现自己在车里,正靠在一个穿着黑色的外套的女人身上。方仁野不自觉地往那个女人身上挪了挪,继续闭上眼睛。 “醒了呀。” 女人开口说话,声音很甜,不似平时的优雅。 方仁野皱了皱眉,并没有睁开眼睛。 “野哥呀,方仁野你睡醒了吧?方仁野。睡醒就起来呀。” 薛楚楚一巴掌拍在靠在上腿上的人肩上,开始活动双腿。 方仁野睁开眼睛,又将头重重压在薛楚楚的腿上,虽然枕的不是周幸他并没有起身的意图。 “你很重的呀。我腿嘛了。”薛楚楚还在抱怨,“快,起来,拿着,你的奖杯。” 她从身侧抽出金榄奖杯伸到他面前。 方仁野突然双目猛睁,起身夺过奖杯捧在眼前,不敢相信。 “你酒量真的不好耶。以后要少喝呀,奖杯都忘在桌上了。还说你很宝贝呢。” “桌上?” 方仁野转头对着薛楚楚。 “嗯。” 对方点头。 “幸,姐呢?我是说施导。” “十一点不到就走了。” “走了?” “嗯。别发懵了啊。送你回家,我还要回酒店呢。” 薛楚楚双手合在一起,叹了口气。 “就不能让我也住酒店啊。” 将奖杯放在腿上,方仁野无精打采的开始有些脾气的耍无赖。 “这里酒店很贵的啊。你有住处为什么不回家?” 薛楚楚反驳。 没什么好说的,方仁野皱了一下嘴唇,安静的靠在自己那侧的车门上。 “没什么。” 他有家人给的住处,但是他没有家。 第二天方仁野起来,用纸袋装着奖杯没打招呼就跑到了施明山家里。他气鼓鼓的是想要兴师问罪来着。 穿过大门只发现周幸穿着雨鞋,在院里摆弄着盆里一米多高的果树。 “你来找他吗?施导去医院了。” 她将头上的草帽微微撩起一边,率先发言。 “他怎么了!” 方仁野听到施明山去医院确实着急了,可一想周幸仍有闲情逸致在搬弄花草便觉得不会有什么大事。 “昨晚喝了些酒,所以去见一下方医生。” “那。”方仁野往前一步也蹲在周幸身侧,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将铲子直接压入了土中。“我的奖杯呢?我只是想把它送给我喜欢的人,对我很重要的人。” 周幸瞟了眼纸袋里露出一角的金色奖杯,甩开方仁野径直起身,双手端在胸前淡笑着扭头。 “想要我转交给他吗?留着吧。这是你的成绩,他还是很替你高兴的。” 方仁野无力的皱脸,他摇着头起身。这个女人从他进门到现在句句严防死守不离施明山。 那个黄土埋脖子的人,可谓余毒,还余千年万年。 “秋洣漂亮吗?”周幸问方仁野。 “漂亮。” “王楚一呢?” “也好看。” 一问一答,方仁野脑中逐一浮现,颁奖典礼那晚诸位女将的风姿,都是个顶个的飒爽漂亮,要说和周幸一样略微平凡的只是圆脸的薛楚楚罢了。 “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比我漂亮还年轻。” 她轻笑,方仁野立即想要反驳。 “还有另一个共通点。” “什么?” “都没有你温柔。” “是说没我温柔的都比我漂亮,没我漂亮的都比我温柔吗?怎么感觉更像是贬低人的话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接受的。退回去吧。” “我并不觉得我差。” 方仁野愤愤地反对。 周幸抬眼,可能生活的一些巧合让他产生了错误的念头。 “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只是不对。你也不会单纯的因为一个女生漂亮年轻而爱上她,我不会因为你年轻,长得或许还不错,甚至你对我有好感就会喜欢上你。你们是不同的人,就算是他的脾气很差,年轻的容貌不在,他的性格有时候甚至让人无法忍受。不过,他就是他,在我心里是无法取代的。” “人是会改变的。他会死,你也会变。” 方仁野说的这句话可以说是难听到了极点,周幸还是克制着非常有教养的回答。 “那是以后的事情。或许有的人不能理解,我也确实没办法回避正是他富裕的经历打造了我所爱的人。可我想做的事就是不停地追求他的灵魂。人的肉体终有一天会无法避免的消失,灵魂不会。它会一直陪伴着你成长、悲伤、欢欣鼓舞。这些你都做不到。”她顿了顿,轻蔑的看向方仁野。“你知道年轻人永远比不过老男人的是什么吗?” “钱?还是事业?” “混得差的老男人也挺多的。是时间,每一个人终会用他的一生交出一本书,他们至少已经完成了大半,而你们的才开始。先不论好坏,这个我自然会去挑选,只不过我恰好比较喜欢读书,也没有耐心去等。” 第二十二章 说话的问题 隔了两日,施明山请在港的各导演聚餐。 他在港岛的人脉圈子深厚,发起的活动只要没在开戏的导演基本都来参加。浩浩荡荡一群人挤在日料店里。略微看了一圈,人好像比去年多了,施明山微微皱眉。 照旧是方仁野陪同,旁人问起周幸,施明山只笑答是夫人有夫人自己的事。 其乐融融的吃些食物,讲些近况,说点忧虑,谈谈未来。一帮影人,其实也没那么高雅,片子里多的是艺术,私下里也是满嘴屎尿屁的普通人。忧多愁多,拉拉杂杂最让方仁野感触的,原来都是一群胆子很大的人。 席间有人打趣方仁野果真长得像以前的施明山,也有人问起他的感情状态。 方仁野表示目前没有对象,顺口答了自己的理想型,末了还不忘夸施导的夫人是最让人羡慕的了吧。 闻言,施明山的笑容有些僵硬。 返程的而车上,方仁野与施明山并排坐在后座,多瞟了几眼身边的人他起了作恶的心。 “施导,我爸年轻的时候可能也是个帅哥呢。他们都说我和你长得相似,那他应该还是有你几分帅气的吧。” “是吗?” “容貌和性格都会遗传。你说,对女人的口味会不会遗传?” 方仁野在施明山的耳侧轻语。 父子俩明明心知肚明,又装作不知的诡异情势越演越浓。施明山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了起来。 “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很幸运我父亲娶了我母亲。她是一个很伟大的女人,很温柔的母亲。” 方仁野的利器被施明山的气囊挡住,斜眼摆正身子。 沉默了一会儿,施明山突然开口。 “阿仁啊。我觉得你讲话不太好听,稍后我给你安排专业的声线老师帮你改改你说话的问题。” “谢谢,施导。” 方仁野露齿干笑,嘴里故意发出懒音。两人对视一眼,又默默将头转正看着前方。 手机信息声响了起来,方仁野拿起手机,是下周行程安排的通知。他默默将手机塞进口袋里。 “施导,我想在前面下车。” “有事吗?”施明山发问。 “嗯。朋友。楚楚他们。” “还没回去?”施明山眯眼,“去吧。也不能整天憋着你。” 下车后,方仁野对着关上的车门鞠躬,待车开走后才转身掏出手机。他对着屏幕呆站了几秒,还是拨打了薛楚楚的电话。 “哟,还在港岛吗?” “在呢。” 那边声音嘈杂。 “在干嘛?” “shopping,shopping。” “买什么呢?化妆品擦你脸上也是浪费呀。” “花胶。” “你不会被宰吧?” “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薛楚楚打断了方仁野的臭嘴。 “啊,没事啊。要不要我帮你拎包啊。” “是想喝酒吗?怕喝醉了找不到家吗?” 对方一连串的追问都戳中的方仁野的心思,难免有些羞恼。 “哎呀,要不要呀。我是怕你不识货,你知道1两是多少克吗?” “来吧。我在高……” “高乐街吧。我知道了。” “不,不好意思啊。他非要来这。” 从计程车上扶下醉酒的方仁野,薛楚楚一个劲的道歉。 “没关系的。就让他在这里住下吧。” 施明山使人扶住方仁野,脸上的笑甚是满足。 “让司机送你回酒店吧。是在会展中心那边吧?”周幸询问。 “没有。那边太贵了,我自己找了一家。坐计程车回去就好,你们不用管我了。” 将方仁野在客房安顿好,施明山心情倒是有越来越好的样子。脸上不自觉弹出笑容,心里乐了半天,还是决定要跟妻子分享。 “这个薛楚楚,感觉是很不错的孩子啊。” 这话在周幸听来是无头绪的赞扬,她疑惑的看过去。 “怎么说?” “你说他们会不会在拍拖?” 施明山连眉梢都带着喜。 “我觉得不像。”周幸并不开心这一说法,方仁野的作为她也不信施明山一点都没看在眼里。于是反问道。“你认为是吗?” “我可能希望是吧。” 施明山错开周幸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他心里藏了很多的事很多的情绪,想对人讲,可又因很多自身的顽固让他无法开口。尽管现在的平衡已经很糟糕了,他还是不想要去打破,仍然还有以后可能会变好的期待。 走过人生的高峰,他不怕的东西变多了,顾虑也同样变多了。 隔天施明山很早就起来去运动,称稍后还要去一趟公司叫周幸自己安排时间,要是方仁野醒了喊他来找自己。 睡了一个回笼觉,快九点多的时候周幸才起床,她没有吃早餐,坐在餐桌前整理花瓶里的花。没过多大一会她听到了脚步声,方仁野出现在客厅的一角,他脸上没有一丝疲惫,不像是一个昨夜才醉酒的人,看样子可能已经醒了很长时间了。 周幸放下手里的花剪。 “起来了?” “起了。”方仁野挑嘴,抬手将打理整齐的头发拨乱。“施导出去了吗?” “是呀。吃早餐吗?厨房那边有。” “吃什么?” 方仁野一动不动看着周幸。 “面包之类的,还有麦片。” 方仁野反问。“你做吗?想吃。” 周幸起身往厨房去,边走边问。 “要鸡蛋和肠吗?” “施导平时吃什么?” “嗯?”她停下思索片刻,“就是一些平常的,他喜欢自己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方仁野放轻脚步跟在周幸后面,他喜欢她温柔的样子,就像现在披在她身上的那件浅色小开衫上散发出的微光。 看着她将黑麦片倒在碗里,又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方仁野走近周幸。 “你今天早上吃的是什么呢?” 嗅到一丝野兽的味道,她停了下来,将打开的牛奶放在台子上。并不打算回答方仁野这个失礼的问题。 “也是吃麦片吗?”说着,方仁野瞟到烤箱旁的一袋土司边,贴近周幸的后脑。“你早晨吃的什么我就吃什么。” 周幸知道施明山回来过了,双手抱在腹前匆匆转身。 “还是你自己做吧。想吃什么冰箱里都有。我还有事要出去。” 方仁野拦住了她的退路。 “以前在酒店的时候我陪你看电影。三少爷问寡妇,如果你明天就会死,今天你又会怎么样?寡妇说她要马上找一个男人,听人家说和男人睡觉是很快活的。”说着他的双手搭在周幸肩上,身体也朝她压过去。“她说她已经憋了十年了。” 周幸扭过头去不看他。 “趁着年轻,能享受更多的快乐。”方仁野越缠越近,在她发旁摩挲。 “哈哈。”周幸自嘲地轻笑,扬起了头,推开方仁野。“我以前没想到你是一个这么讨厌的人,让人完全没有办法忍受。”心里有太多的失望,在太多的强压和顾虑之下她的种种感受好像都不值一提。 暗潮涌动之中,周幸决定为了自己,这一次必须成为作出抉择的那个人。“所以说,你或者我,只有一个能留在这里吗?” 第二十三章 放开束缚 施明山哪都没有去。晨练之后他专门去相熟的店里带了周幸喜欢的吐司边,回家时却看到方仁野从主卧所在的二楼下来。 两人一上一下,默默的打量对方许久,才慢慢走近。 “起来了?” 施明山表情凝重。 方仁野双眼斜视上方,轻轻的哼了一声。 “吃早餐吧。” “不吃了。我还想再睡一会。”年轻人的回答毫不客气。 施明山平视方仁野,对方也不怯弱地紧盯他的双目。即便是一言不发,也是千军万马的力量交错。 施明山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开口。他明白方仁野的所想,却觉得不适合给。 惹人议论的身份,和强势的父亲对于男孩子的发展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也许两年、三年,反正是过不了几年自己也会不在这个世上,无谓再留烦恼给继续活下去的人。 这孩子有183吧,比自己年轻时的身高还要矮一些。时间啊,如果不是那么无情,不让人感到转瞬即逝,或许还能够慢慢的去关爱着他长大。不像现在只期望他能够快速的成长,成为能够在这个虚伪残酷的世界好好活下去的人。 “你这个年纪年轻气盛我能理解的。以后别喝这么多了。” 施明山拍拍方仁野的肩,转身离开,随后一直待在前院的阳光房。 心事忡忡。他坐在木椅上回忆着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的人生。 也许年轻时一往直前想要在生活中做勇士的人,在年老后会开始喜欢回忆从前,可是好像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反而说不出此生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来。 他自小就是不受管束,不管他人的评价和眼光,有一套自己的做事方式和准则,无论是做演员还是做导演也都不太是顺着潮流的那种人。 说起来这好像是遗传,二哥施明伟年轻时更是个有名的叛逆角色,惹得一代女文青前赴后继,不过最终也因为结婚在捧他的那些人的文笔讨伐中毁了大半的事业。从此世上少了桀骜的亚洲影帝秦朗,只剩和家人怡乐的戏骨施明伟。 虽然也没有父亲,不过施明山是在其乐融融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也有好好照顾自己的大哥和二哥,所以他对父亲会有想念,却没有执念。熟悉他的人都说他其实很像他的父亲,连周幸都说他的爸爸一定是一个很豪爽的能叫人放心的“大哥”式人物。 可是,方仁野一点都不像自己呀。 像吗?像,又不像吧? 是一个不知道怎么说的孩子呢。 施明山很喜欢孩子,曾经也以为自己会有一个孩子,但是这样的期望随着年龄渐长变得很模糊。如今这个孩子一下子穿过几十年,面目清晰了,却很不可爱。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不这样呢? 施明山暗暗摇头,念想终究只是念想,如果实现了就要换一个名字了。 这时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闭眼享受此时的美好,心脏却一直下堕。他其实很怕孤独,虽然短暂的冒出了期许,却还是不明确谁才是陪着自己走到终点的人。 外面传来重重的闷响,听着像是关门的声音。没过几分钟,又是一声闷响。 施明山终于对自己失去了自信。 随着自信的消失,周幸再一次的推波助澜让施明山放下了坚持。 用一个俗套的开头。那还是一个平淡的晚上。 周幸看着施明山吃好晚饭,自己却没有动筷。 对方早已习惯她迥异的生活习性,没发出怨言,只是被盯得不好意思,自觉的起身收拾起碗筷来。 周幸单手扶着下巴,看施明山的背影已经不如之前厚实了。那是从拍摄《26岁老豆》开始吧,他就急速的变瘦变黑,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原来的模样。 脑中浮现他更深了的抬头纹,显眼的存在。她也惧怕施明山的衰老,怕他的路没办法修改的走在自己前面。 无能为力的事情很多,不能阻拦就只能延缓吧。爱护他,保护他,拥抱他,能够做的事情好像很多,也好像一点也不多。 “我最近有和彩条娱乐联系。” 她开口了。 “怎么了?” 施明山擦干双手,走到周幸身边。 “纪姐先前说过想要签方仁野。” “去彩条娱乐?” 施明山重复。 “刺鸟怎么说也是一个只做电影的小公司,一年都不一定拍一部电影。那边无论是电影、电视剧,还是综艺,选择都很多。”周幸顿了顿,“如果为了小方的发展,现在多一些尝试不是什么坏事。” “说的不错。” 施明山并没有反驳,只是言语中透出不舍。 “你能让他去邢林的剧组,卖人情,可以为他开戏,已经在他身上花了不少钱和精力了,不能一直这样啊。” “不也都赚回来了吗?” 施明山笑道。 电影的成功不是侥幸,但方仁野的成名却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没有人可以一次又一次这样殚精竭虑的去帮助他。 摆了好处,周幸决定陈述让人不快的事实。 “我觉得他看着你拧巴,他在着我也觉得拧巴。” 施明山勾头看着桌面,没有出声。当人们讲的话并没有错时,就算是耳朵不爱听,他还是会继续接受那些信息。 “我只有三个问题。可能你觉得不舒服,所以也不用回答。”她换了一个姿势,挺直身板,倾向施明山。“第一,你非常讨厌演员轧戏;第二,你说导演不能用自己的钱去拍电影。” “是有一些……违背自己说过的话。” 施明山讪笑,他也明白自己对方仁野的所作所为好得太超过。 周幸深吸一口气。 “最后,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用我的剧本,我接受的。这一次为什么要用?” 她早就意识到施明山压着剧本是有意想让自己依赖他,为了两个人的感情她可以牺牲,但为了一个不值的无名小卒,她会觉得自己的忍让都是一场笑话。 “幸啊。我是舍不得你。”施明山开口叹气,他抓住周幸的手。“我知道你明白的。可是现在我又怕……至少在我走之前,你也能够实现自己想要做的事,走好以后的路。你不是写得不好,你写得很好。” 周幸起身轻轻搂住施明山。对方选择避重就轻的回答,虽然并没有让她满意,但她也没有想过非要去计较到底,不然刚才的问题就会更丑陋伤人了。 她的爱人是高山阔野,她的心就在那些土地的草叶上簇动。感受得到施明山一直处于一种很不安的状况中,如何很好的保护他的自尊其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可以为他暂时放弃理想,以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人总要选择当下比较重要的东西,才不会在未来得到太多的懊悔。 周幸轻唤施明山的小名。 “明明啊,你是相信我一定会走好以后的路的呀,忘了吗?我现在只是想和你走更长更远的路。你知道吗?拍完26你瘦了好多,我好心疼的。”她将头靠在施明山的肩上,亲昵地撒娇,“你以前说过要退休的话,那有没有想过退休以后我们要去做什么?要不要去桃花岛上隐居?还是去冰火岛?” “去桃花源好了。没有烦心事,就轻松自在的。我不像老许还想死在片场,我想死在温柔的地方。” 提到休息,施明山扯起周幸的小指,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人的秉性很奇怪,生来不喜欢被别人束缚,却总爱自己束缚自己。 第二十四章 亲人 方仁野是在去参加电视台节目的路上得知自己即将被过档彩条娱乐的。 两小时后,参加脱口秀节目《今夜看你》的嘉宾突然在休息室消失,pe找遍了整层楼的厕所也没有找到人。最后是保安部在监视器发现了从后门偷偷逃跑的方仁野。 施明山得知此事血压一下子就飙到了180,一阵眩晕后才要指使人去找方仁野,猎物就自己回到了公司。 “你进来。” 施明山板着脸,率先走到办公室门口。 方仁野翻眼,上下打量他身上灰色西装。头一甩,也跟着走了进步。 深吸两口气,施明山克制住怒火,尽量要自己显出不怒而威的样子,而不是一个暴躁的长辈。 “你为什么要走的?” “去电视台的时候小刀让我录完节目来找你,要谈一谈去彩条娱乐的事。” “我问你为什么要从电视台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他说你们已经谈好了。” “我要你认真的去对待每一个工作的机会,你给我去道歉。”方仁野的回答一直不在施明山所预想的范围内,他怒气渐盛。“你不要被宠坏了!” “你不是想抛弃我吗?不是一直想抛弃我的吗?你管我做什么!” 方仁野怒视施明山,将自己积攒的所有怨气全数从双目中射出。 有那么一瞬间施明山被吓到了,他张口无言,往后抖了一小步后很快再次提起气势,双手重重拍在桌上,怒喝。 “你不想做就不要做!” “我说。”方仁野垂头,声音细小而沙哑,带着笑腔,“怎么都没人跟我商量。我这个人,是不要就不要,想要就要的吗?” 施明山未敢再开言,注视着面前的孩子他不知道怎么办,过去,和现在都一样。 门突然被打开,一阵风卷了进来,刚抬起头的方仁野重重的挨了一个巴掌。 他捂脸、皱眉,双目垒着九层泪,才看清来人正是周幸。 “年轻人有些教养!滚出去!” 她咬牙切齿的样子真的不好看。 方仁野的心脏突然被扯裂,鲜血喷涌而出。凄凄芦苇,惨惨浓雾中他像一个重伤的刀客,苦苦看着喷射在白色苇花上的红色血迹,明白命不久矣。 撑着泪水,方仁野朝门口移了两步,最终低头。 “我会去好好道歉的。” 两周后,方仁野搬离港岛。 他没有选择再反抗,而是默默接受着他们“给予”的一切,直到在彩条娱乐见到李大松。 方仁野撇着嘴,扭头红了眼眶。 大松以为他是好久不见自己想念了呢,忙给方仁野一个拥抱。 “好啦好啦。你怎么这么多愁善感啊。” “没有。”伸手抹去才从眼角溢出的泪,方仁野反问,“大松哥什么时候到这里的?之前怎么没听说?是在荔浦不好做了吗?” “唉。都有些。”李大松咂嘴,“施导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助理。我想了想,他们说的在理,就来了。” “说什么了?” “怕你又得罪人,要我照看着你。嘿嘿,你还真有一个好老板。” “是吗?” “兄弟,我以后领的可是你的工资,一定会护着你的。” 实际上,在看到李大松的时候方仁野就明白了施明山的用心。这个圈子里情商低就是自断前程,自己有屡屡犯错的前科,为人处世也并不周到。大松虽说只在影视基地混,但十多年里看过的、懂得的一点也不少。 大嗓门,面上虽然大大咧咧,可油滑得很,好人、坏人也都是做惯了的。更重要的是,能让自己听话的人真的不多,大松算一个。 方仁野红眼看着李大松,咧开双唇笑了起来。他先是窃喜地勾头,再是害羞的仰头,露出了所有的牙齿,用最纯粹的情绪对着一脸发懵的李大松。 “大松哥,你要好好照顾我啊。” 时间正是明媚的春日,而此时的笑既能映衬春光、春花、春风,也很适合过冬。 李大松从没见过方仁野这样的笑,温暖?治愈?纯真?总之是那种同性也会喜欢,看到都会想要收藏的笑容。 他伸手击打对方的手臂。 “哎呀~你是大明星啊。不要笑了,不要笑了。” 方仁野仍旧笑着举起手臂闪躲大松的打击。 “不要笑了。” 其实,还有一个亲人。 他的名字叫——李大松。 第二十五章 传统 方仁野很快就开始了在彩条的工作,这边一齐递了三个电视剧的剧本给他挑选,另一头又安排了综艺节目的录制。 结果在录制《逃走!8小时》的时候竟然遇到了薛楚楚。 一段时间没见,她还是一个多嘴的小太阳,老远就挥手喊着。 “jaeger,jaeger!” 方仁野是半途赶到录制现场的,他看着对方系在脖子上的黄色头巾。 “你喊我什么呢?我们一组?” “野哥呀。嗯,一组。没跟你说吗?” “说了。”他重新整理袖口和半指手套,抬头环视,只有对着他们的两台摄影机,其余什么都没有。“这就开始了,我们组其他人呢?” “就剩我了。”薛楚楚低下头。 “不会吧。其他人都被抓了?这还没几个小时呢。本子不是这样写的啊?”方仁野看了看手表。 《逃走!8小时》是一个追捕综艺,在八小时内参加的艺人分成五组要一边完成任务,一边逃避黑衣人的追捕。黄队才开场不到三分之一时间就只剩2个队员,任务可真艰巨呀。 “行吧,任务卡呢?咱们开始干活吧。两个人也能赢。”方仁野拍怕薛楚楚的头顶表示鼓励。 人们常说一语成谶,不过好话有时也是能真的。 夜晚八点,黄队仅剩的两个人完成了所有任务,只要在最后不到一个小时内完美的躲过黑衣人的搜捕就能获胜。 方仁野和薛楚楚藏在一人高的草丛中待了有好大一会儿了,耳机里不时传来有其他队伍的人被抓捕的实时报道。有人送来水杯,草丛里摄像相机的红点也消失了,方仁野取下耳机,抹了一把额头。 汗已经干了,只剩黏腻的触觉。 “最近在干嘛呢?”他开口与薛楚楚闲聊了起来。 “没干什么。就只是上综艺。” “好事啊。” “你呢?你到彩条娱乐了?” “是呀。” “再做什么呢?” “没什么,有几个剧本正在挑。” “主角?真羡慕你呀。” “嗯?”方仁野转头看着薛楚楚。她垂着头,只看得到编起的麻花辫下肉呼呼的脖颈。 手闲的,他又在她的脑袋上拍了一下。“怎么垂头丧气的。” “你真的有很多机会呢。” “是吧。”方仁野随口而答,假装不在意。 “你到现在就演了三部戏,三个性格迥异的角色都很成功。一个是惹人心疼的恶霸,一个是痴情的天秤男,还有一个是真小人。” “怎么真小人了?” “他是你演的最好的角色,也是最不讨人喜欢的。把懦弱的儿子对父亲恨和爱的别扭劲都演了出来。发现平时惧怕的爸爸心智回到26岁后得意洋洋的充当指导他适应现代生活的大人,不满的时候会直接吼他,边吼又边怕。也许观众感动得一塌糊涂。我到是觉得26岁的老爸没有驯服儿子,只是因为传统和解了。” “传统?什么传统。” “父与子呀……他做了很多人的大哥,却做不了儿子的大哥。你……抱歉,你可能不懂的,没关系。” 薛楚楚脸上捎带歉意。在她看来方仁野不会懂那种埋藏得太深的感情,就像在红色信箱拍摄的时候,他也不懂相遇的人为什么不能说再见就再见。 “我真的很想拍戏。”过了一会,薛楚楚仰头看着星空。 “还要得最佳新人奖?”方仁野笑着反问她。 “很难的。” “别气馁呀。” “我们不一样的。野哥,你拍的是施导的戏,演的是主角,搭戏的是影帝,票房又高,又得了奖。而我再怎么努力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一个网红,不会认真被看待的。我本来就是拍恶搞视频出名的,就算有角色,也只是搞笑卖丑。这就是我的价值。” “不会呀。我认为你演技也很好啊。” 方仁野安慰薛楚楚,不想对方先笑了起来,抬手在他肩上一拍。 “你是不是没吃过苦呀。施导真的太宠你了。你的不在意就是很多人的梦寐以求啊。” “是吗?”方仁野笑得很淡。躺在有水的地上10元,开口费30元,群特100元一天,剃头40块,剃鬓角10块,淋雨10块,抬轿10块,演死人有红包,挨打30块……这些他都很清楚呢。 “所以才说我想抱你的大腿呀。跟你做节目都这么轻松。” “真的吗?那我就在我的剧里给你塞一个角色?” “算了吧。搞笑的角色我自己也能找到。我想过了,如果只能演丑角我就把丑角演到最好。万一那天运气好了呢。” “有追求。” 方仁野伸手想要去揪薛楚楚的辫子,突然见到一束闪过的亮光,连忙将对方按到地上。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草丛的另一边传来。 “人来了。”他压低声音。 “跑吗?”薛楚楚反问,顺眼看到了方仁野的手表时间,离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 “人好像很多,我怕很容易被抓住的。”方仁野松开薛楚楚警惕的左右观察。 “你跑就行了。我引开他们。” “哎呀,跑什么。我们本来就不用赢的。”说着,抬头看到红色光点又亮了起来,方仁野使着眼色推了薛楚楚一把。“人来了。” “跑吗?”薛楚楚也合作的开始与他共演。 “人好像很多,我怕很容易被抓住。” “你快跑。我拖住他们。” “女士优先。你走。” “我没你跑得快,你跑我们赢的几率更大呀。” “快点快点走,我掩护你。” ……不出意料的,两人在浪费时间的互留活路中被捕手抓到。 对着刺眼的手电,方仁野拖着薛楚楚干脆的倒在地上。 郊外的夜有难得一见的星空,也有他少见的轻松。薛楚楚单纯的努力,让他突然也想做一个认真的好孩子。 虽然动了念头,方仁野还是犹豫了几天才决心给施明山打电话。 手机里传来的是缓慢的嘟声,他的心急得一秒里要停半秒。扭头看窗外密密麻麻没有路径的灯火,就像城市中的密码,他参不透那些数字和符号,也搞不懂自己的心。 再不接通,他的勇气就电量不足了。 “喂?” 不安的期待在突然之间落下。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听到施明山的声音,方仁野胸口兵荒马乱中,鼻头发酸。 他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仁,你在那边还好吗?”还是施明山先出声了。 “好。” “有没有好好吃饭,休息?” “有。” “工作做得还开心吗?” “嗯。” “还恨我的决定吗?” 方仁野默默摇头,泪水已经悬在眼眶,只怕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的在哽咽的事实。 “阿仁,刺鸟终究只是小公司,彩条可以给你更多的选择。现在是纪敏做你的经纪人,她很厉害的。你应该去尝试更多的东西,才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见方仁野一直没有出声,施明山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他继续说道。 “你以为我是故意针对你吗?那我为你花那么多的心思做什么?阿仁,我跟你讲话你可能会觉得我在针对你。那我就让外面厉害的人来骂你,让他们教你。我们和彩条有条件的,你有更多的选择权,清楚吗?以后的路好好走,希望你可以做这个圈子里的幸存者。” “知道了。” 好不容易驽出三个字的刹那,方仁野觉得自己已花光这一天的所有力气。 两人间的静默肆意在电波上来回窜逃,施明山的期待落空,决定挂断电话。 “那……没什么事就挂了。” “等等!”方仁野几乎跳了起来,他有点结巴的喊住对方,“那个我最近拍了几个综艺。还有剧本,电视剧的,差不多已经决定了。” “好啊。” 施明山的回答很简短,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方仁野失望。 正欲移开手机,对面的声音又突然响起。 这一次施明山的语气温柔,也缓慢了很多。 “阿仁,快到你生日了吧?生日快乐。” 输了。方仁野明白了那种传统。 盐垒的墙因为施明山的一杯水完全崩塌,他满脸咸味,不顾哽咽的声音,紧抓手机,断断续续的开口。 “谢谢,你,施,施导。” 第二十六章 底气 距离可能比较容易让人清醒。放下了一些较真的同时方仁野在渐渐摈弃自己所谓的爱情,他回到了外公去世,又刚巧得知亲生父亲是谁的时候。那种除了认真走下去,其他什么都无所谓的状态。 如果哪一个点让你不舒服,就先跳离以它为中心的漩涡,回头看看,又再往前。 方仁野选择接拍《我有一个天使朋友》,饰演因为相信幼小人类的谎言被惩罚到人间,必须收集到35万人的爱才能重返天堂的天使。故事讲述的就是天使在人间如何收集35万人爱的经历。 最初的剧本有天使和女主的感情线,方仁野要求修改。 他的话很少,却很坚定。原因无他。因为天使的爱是无差别的,善良的它为什么要为区区一个人的爱情而堕落。 信仰要比爱情强大多了。 经历还太浅的时候总觉得世间只有一种让人忘却生死的感情。其实人的视野大多的时候终究是狭窄的,友情、亲情、爱情,为人、为家、为国、为事业等等太多的情并不存在优劣,区别只是哪一个更接近心中的信仰罢了。 方仁野才进彩条就要求改剧本的行为在薛楚楚看来牛逼得不行,也挺匪夷所思的。 她羡慕着问道。 “为什么不想在剧里谈恋爱啊?” 方仁野一个白眼。 “人家女主好好的跟男朋友一起,又没什么原则性问题,天使就来插上一脚,这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不谈恋爱就没法拍了吗?我不想拍那种东西,俗透了的小情小爱谁爱拍就去拍。” “万一女生还是很漂亮的呢?” “好看能当饭吃?好看就要喜欢?无稽之谈。” “你对美女有偏见啊。” “哼,称得上美女的又有多少人?”方仁野冷冷的反问。 “算了,我知道在你们这种有天生优势的人面前,我们眼中的大美女,可能也就看着还行吧。” “还行吧。”方仁野无所谓的接话,脑中浮现周幸的模样,要说漂亮还真说不上,只是流露出的卓越风姿比任何花朵还要醒目。 “那,你说不拍谈恋爱,他们同意?” 薛楚楚这回开口是有些担心的。在她看来方仁野的人生或许太过顺遂,他很高傲,像一只伸着优雅脖颈带着皇冠的黑天鹅。 “我就是提意见啊。不行不是还有大松哥和纪姐嘛。”方仁野没有说太多。 “你过的可真是养尊处优的生活啊。” 薛楚楚无言,她希望他的底气不仅仅是施明山。 “不是啊。”方仁野迅速反驳,“我有要好好努力的。” 《我有一个天使朋友》开机。 时隔一年再次拍戏的方仁野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演技。虽然有奖傍身,可大部分人也都心知肚明他之前的水平也就中档,现时脱胎换骨的惊人转变不知是从哪里偷了仙丹。 他的基础是施明山逼着打下的,为了新剧的努力李大松是最清楚的。 在等待开机的这一段时间,方仁野推掉了大部分的工作,租了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公寓,埋头琢磨,连吃饭也只是大松将盒饭送到门口。有时下午来送饭,中午的还摆在门口,大松熟悉方仁野的倔强,只能默默收走过期的盒饭。 那天起床方仁野照常要去公寓李大松喊住他。 “阿仁,今天别出去了。幸姐要来。” 穿到一半的外套突然停住,方仁野的心像暴雨里的水花,噼里啪啦乱跳。 “她来这边工作,约个饭。你就别出去了。” “什么时候?”他慢慢的穿好外套。 “大概两三点吧。要不你就出去一会儿再回来。”李大松见他没有脱下外套反而将拉链拉了起来,进一步的劝道。 “不用了。” “你不是挺喜欢她的嘛。人家来看你,还叫我喊几个你的朋友,我也把楚楚喊来吧。” “不用了。我没兴趣。” 方仁野一直侧着脸,他怕大松看到他的表情。说完提上包便离开房间。 要说镇定是没有的,听到周幸要来的瞬间他的胸中开起了乐典,但是见到她却是一件平添不愉快的事。 喜欢一个人,这世界上的快乐好像都要跟她扯上关系,不快乐也是一样的。 人的感性向来不太在乎对错,总爱天马行空的想象,现在方仁野有意识到需要停止这份想象。毕竟,他无法恨自己该恨的人,也不能爱自己想爱的人。 一整天,方仁野在公寓里心神不宁。他坐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看着窗外。 起初有阳光,又被云层遮住,眼前的世界变得柔和,让他更容易的去观察,去钻研。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太阳突然又露了出来,洒下满地的生机,连高楼都变得神采奕奕。 他看着,一直看着,直到阳光泛黄,斜没了影,暗色慢慢笼罩大地,城市换上比夜空还璀璨的礼服,才起身离开公寓。 回到住处,方仁野装作无事,却在才进门的时候就急切地用余光扫视了一遍屋子。 发现里面并没有期盼,他有些忍不住的扭头问摊在沙发上一边抠脚一遍看电视的李大松。 “没来吗?” “什么?” 大松知道方仁野问什么,还是故意反问。 “幸姐,没来吗?” “来了呀。”对方的回答很大声,“还请我跟楚楚吃了顿饭呢。” 说完,大松瞟眼去看方仁野。 他还站在玄关磨磨蹭蹭的脱身上的衣服。 “她让楚楚多找你玩,带你出去见人,不要老宅在家里。” “我哪有!什么时候啊。” 方仁野反驳。 李大松直起身子,上下端量了一阵,一耸肩。“不都是这样,你有年轻朋友吗?” 方仁野没有接话,气呼呼的穿过客厅走进卧室。 大松冲着他的背影大喊。 “你看吧。老是呆在屋子里。” 戳完方仁野的李大松又舒舒服服的躺回沙发上,嘴里还哼着曲儿。 就让他享受这一阵舒服吧,毕竟李大松不知道在不久后的方仁野会被称作方一条,而自己也将随着他过上边打吊瓶边伺候人的日子。到那个时候他才会明白,方仁野惊人的体力和精力不是一两个李大松能够应付的。休息的时候以其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还不如多去锻炼锻炼,省得倒在片场丢人现眼。 同时,跟不上方仁野的不只是李大松,连《我有一个天使朋友》的拍摄工作也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逐渐失控。 方仁野的戏基本一条就过,只是学来了迪奇的习惯,事儿事儿的,总要在拍摄前对导演和对手戏的演员讲一遍自己会怎么演。 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跟上他的节奏,而我们的天使先生也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主儿,几次因为觉得对方浪费了自己的时间差点发生争执。 统筹先是有意识的调整安排,随后就开始疲于修改日程。 李大松在惊讶于他在片场的权威的同时不得不充当和稀泥的角色,时不时往剧组送零食和小礼品,也劝方仁野再多琢磨琢磨角色,多试几条。 天使先生双手一摊,嘴里说着无情的话。 “大松哥,不是我不想,导演都满意了。你以为个个都像施导连你眼珠子的角度也都要去计较吗?” 劝解无果,李大松只得和统筹两人黑眼圈对黑眼圈想着解决的招。最后还是财大气粗的彩条临时增加了专拍天使小场景镜头的c组,解决了爆发矛盾的隐患。 反正纪敏谈了一大堆工作,让他早点杀青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片场还更有得赚。 第二十七章 孔雀 拍摄计划的最后三天,还仅剩a组的5场戏。方仁野照常为了不影响状态没有吃午饭,而是在帐篷里眯眼休息。迷糊之间听到外面有时快时慢的脚步声,促促的,听着也让人焦虑了起来。他摸着心脏,是一阵阴冷的感觉。 不想外面的人正是焦急不已的李大松。 大松刚接了个电话,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马上跟方仁野讲。 正当方仁野正要起身出去的时候,大松进来了。 他走得很慢,勾头深吸一口气才定下神来。 “阿仁啊,有一个事要跟你说。不过你先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拍完剩下的戏,不能跑了。” “为什么?” 方仁野坐回折叠床,看大松眼神闪躲。心里不详的预兆越来越浓。 “说好不跑啊。最后这几场戏可都是大戏。” “知道。”方仁野点头。他又不是不通人情的种,还是能分轻重的,做演员要认真对待工作,要与人搞好关系,不要随便得罪人。 “施导。急性心衰,昨晚已经送进icu了。” 李大松的声音不大,却如雷击中了方仁野。 他嗖地起身就往外跑。 “说好了,不跑。”大松急忙拖住方仁野。 方仁野咬牙没有说话,只是挣扎。 “阿仁啊,拍完了再去,就最后两天了,我求导演快些,好不好。” “我要去!” “不行啊。阿仁,我理解你的想法。可是你不能就这样去啊,剩下这么个大摊子怎么办?” “不是呀。哥。” 方仁野扭头看向大松,眼珠子都红了。 “他在港岛,有医生,人在icu你也见不着。可是你这样去了,以后的前程可能就毁了呀。” 大松声音颤抖,他知道方仁野最大的靠山就是赏识他的施明山,万一人真的不在了,他这样莽撞的一跑,对以后的影响不可估量。 方仁野不管不顾,往大松身上猛踹一脚就往外走。 捂着大腿吸了两下鼻子,大松在地上支起身子,惧怕的盯着方仁野,他不愿意去想像方仁野走出帐篷后,自己将面对的一系列麻烦。 只见方仁野在帘子前停了下来,他慢慢地收回手,在原地躁狂地跺着脚。突然双手握拳在地上跳了起来。 方仁野的五官拧在一起,无声的痛苦嘶吼,露在衣服外的皮肤都紧胀地发红发紫。最终悲凉的低吼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他在劝自己,也在压迫自己。哪怕明白自己就算去了也未必有能够见他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现在生死一线的是自己最后的亲人。 14岁,方仁野死了妈妈,没有能够见到最后一面。 24岁,他死了外公,同样也没见到最后一面。 26岁,他不想连好不容易才见到爸爸也可能要走了。 不能说,不能发泄。 如今再去回忆哪一天的焦急,就像此时刮过耳边的风,只是一副过往的面孔。完成《我有一个天使朋友》的拍摄后方仁野赶往港岛。果真,他没有得到探望施明山的机会,因为那个身份,施明山一直没有给他。 方仁野在港岛住了三天,每天在医院徘徊。其实大多数的时间都只是坐在二楼的候诊区,手里握着自动贩卖机里的咖啡,安静地等待。 “阿仁。”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爸爸!方仁野匆匆扭头。才看清来人嘴巴就撇了起来。 “热咖啡吗?” 迪奇躬身轻问。 瞪着委屈的双目,方仁野半举着手里的铁罐,可怜的摇头。 “没事的。你回去吧。”大大的手掌在方仁野的肩上拍了两下,迪奇并未多做停留,转身便与一旁等候的家人一同离开了医院。 方仁野深吸一口气,靠在椅子上眨着双眼,此时他的人生很空,虽然占了个座位,却没有位置。熙攘的等候区他是那个唯一真空的人,一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逗留在港岛的时间有些长,施明山还没有从icu出来,方仁野是赖着不想走的,只为心中的渴望和一点期许。 爸爸会平安出来的。 也会,有轮得到自己探望他的时候。 不过想象总比现实要有人味得多,纪敏风风火火的赶来,出言绑也要将方仁野绑回去。 懒懒的看了对方一眼,他没有在多说一句什么。 总归是还要回去工作的,没有必要再让更多的人不愉快。毕竟自己的工作不是一句不干就能推托的,仅仅是有些唏嘘,在金钱面前人情显得过于苍白。 他也知道,来港岛的这几日,已经是纪姐和李大松万般好话争取来的了。 之后方仁野很忙,他明白现在自己的身份只是彩条主要压榨的赚钱机器。施明山的消息时不时从李大松那边传来,好在都是一些逐渐变好的消息。日复一日,综艺、活动、拍摄,还有正在交涉的新剧。他沉默寡言,只觉得自己负重前行,只又讲不出担负着什么。 看起来应该是光鲜亮丽的生活,实际上却无趣得很。就像那样,你以为自己是一只飞得很高,比别人都飞得高的美丽鸟儿,实际却是一只关在室内游乐园的白色孔雀。 美虽美,丑也是真丑。 不过无论是美的那一面,还是丑的那一面,总都有人爱看。他们赞赏你,同时也在弃笑你。 奢侈的玻璃房里的孔雀呢?。不知道,也许迷失了吧。离开林野太久,也离开自由的清晨与夜晚太久,都是陌生的感受。 偶尔方仁野会感到害怕,提醒自己千万不要习惯这种如梦如幻的虚浮。好在薛楚楚身上烟火气大得像晚上八点下班回家在路边摊炒的那一碗重油的炒粉,陪伴着的还有道路地砖缝里杂草一样的坚韧。让方仁野在她不同表情和语气中的“养尊处优”里清醒。 “听说过《且闻天下》要找你做男主啊?真的假的。” “真的。” 酒店的飘窗边,方仁野靠坐在地上歪头凑着手机,双眼疲惫无神。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大松住在一起了。 “真的呀!那本书可好看了。” “那关我什么事呀?” 电话那头的懒音凝固了薛楚楚脸上的笑,她知道方仁野肯定又犯毛病了。 “你不演?是你不想?还是纪姐的意思呀?” “我咯。” “这小说很火的呀。虽然说是大女主的剧,可哪部大女主不出男主呀。” “是吗?不关我的事。”方仁野抬眼看着夜空,转了个身。“你最近有什么活吗?” “有啊。过一阵就要去荔浦了,两个多月吧。” “嗯,好好做,新人王。” “不是。你推了几部戏了吧。这是做什么呢?” 薛楚楚还是关心方仁野。 “没啊。只是觉得无聊。再说拍彩条的戏也不是最赚钱的。” 闻言,薛楚楚沉默了。 方仁野等了一会儿,为了缓和气氛开口。 “你说就那种剧,翻来覆去的不过是顶着帝王、公子的皮谈恋爱。大女主,不过是让女人有巨大而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看不上?” 薛楚楚质疑方仁野的选择,他不能一直做一条逆流的鱼,而荒废了种种。 “你说什么是大女主?”方仁野反问。 “就是……”仔细思考起来一时间薛楚楚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选择说出方仁野想要听到的答案,“漂亮,很多人喜欢,然后有了事业。” “我看那样的女人啊,应该聪慧、温柔,多少有些不识好歹。”说着方仁野轻笑,此时心中想到的是谁不言而喻。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我过几天也要进组。别担心我了。” 他温柔的语气,让电话那头的人心动。 “什么剧?” “仙侠的。演一个衰神,不是主要角色,比起在剧里谈恋爱感觉好多了。” “你不想谈恋爱吗?” 联想起方仁野总是拒绝“谈恋爱”,薛楚楚不禁有些失落。 “不清楚……现在不想。” “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吗?”方仁野反问,随即轻笑着否认。“我不清楚。” 第二十八章 爱意也够 衰神不过是救场的一个角色,戏份不多倒还挺重要的,非要形容就是众仙里疯癫搞笑的一个隐藏高手。黄金场里总难免人情交易,这并不值一提。方仁野并不拒绝这样的事,只要不是太拉胯现在的level的角色,多些尝试都可以。 进组前,他回忆着薛楚楚是如何搞笑和卖丑的,如何在张弛之间不显出生硬和虚伪。其实很多时候浮夸的表演并不坏,往往只怪表演者的浮夸假得像脸上的浮粉,还在鼻翼和额头上显出了斑驳的油光,叫人看着实在糟心。 他会安心进组,也让纪敏帮他争取一部电影的面试机会。 《七区天狗》是一部软科幻,虽然在国内拍这种电影并不讨喜,却也不是方仁野这样的演员能够够上的资源。因为他不够新鲜也不够大牌。 纪敏不负期望,也拜了不少人在其中周旋,最终凭着在谭镜华那里学来的身架,方仁野在参与四轮面试后定角双男主之一。正在密集训练中,不日又要进组。 很快就到了12月底。《我有一个天使朋友》正处于宣发期,《七区天狗》也开机了。方仁野适巧在剧组手腕受伤,在工作紧锣密鼓,身体状态不支的情况下,纪敏为他争取到了两天的休息时间。 方仁野借机赶回港岛。终于在施明山生病数月后见到了他。 那天,阳光正好,而爱意也够。 太久没有回到这里,站在那扇棕色的铁门前方仁野竟有些胆怯。过去在这里的任性来回在脑中翻腾只觉得难堪。他怕自己临阵脱逃,先按下了门铃。 “啪嗒”的解锁声。方仁野知道没有角落再去缩躲了。 进门便是高窄的楼梯,再往上才是不大的前院,左边是一个弯曲的花台,右边几步就是阳光房。周幸早站在那里等着他了。 港岛严格来说并没有冬天,而这天的阳光也恰好很不错。她戴着一顶牛筋网纹的米白色宽檐帽,高领的白色长袖t恤外面罩着一件浅棕色的绒面衬衣,衣摆塞进了牛仔裤里,显出纤细的腰身。 “姐。” 方仁野不敢细看她的脸,微微低侧着脑袋,声音也小极了。 “施导还睡着。先来这里坐坐吧。” 她朝方仁野招了招手,扭身先走进了玻璃门内。 迟疑片刻,方仁野跟了进去。 周幸翘脚坐在椅子上,木质小圆桌上摆着一个法压壶,一旁白底金边的双层糕点架上摆着五个可露丽。 方仁野站在桌边盯着她的棕色短靴,过了一阵才敢悄悄将视线上移。越往上越感觉有些残忍,闭眼打了个颤,才看向周幸的脸。阳光穿过帽檐的小洞零碎的撒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哪怕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场景,在他眼中都像是被精心设置过的一样。她比往日消瘦,也比往日还美,一如既往的倾慕的同时,方仁野觉得心脏很重,犹如冬天捧在手中的水晶苹果,有一股凄惨的凉意。 “站着干什么?坐吧。” 听到提醒,方仁野才在对面坐下。 周幸给他倒了一杯咖啡,没问也没给糖和奶。 方仁野捧着杯子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比他想像中还要烫。 “吃这个吧。” 细嫩的手指将糕点架往方仁野推了几厘米。 仍旧还是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方仁野才拿起一个可露丽。外焦内湿的口感非常美妙,只是太甜,他忍不住想要吐舌头。 “太甜了吗?” 方仁野摇头,双眼笑眯眯的看着周幸。 “怎么不说话呀?手腕的伤怎么样了?” 她还是轻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低垂的卷翘睫毛下黑眼圈很重。 “施导,睡了很久了吗?”方仁野答非所问。 “不长,只是你不介意我不想叫醒他吧?” “不会。” 什么人都好,只有周幸,方仁野相信她做的选择都是为施明山好。 施明山在icu的时候,方仁野在医院远远地看到她。觉得她不是那么温柔,也不是很尖锐了,身上有一股既钝又重的力量,不哭不闹不悲伤,而是在与什么较真,与什么撕扯,强硬地要把施明山拖回来。 她想要守护他,而自己也想要守护她,除了爱人,他们还可以是家人。 “很辛苦吗?”方仁野指了指自己的下眼睑,提示周幸。 “什么?还可以。” 周幸撩了下耳边的垂发。 “你好像瘦了一些。” “是有一些。” “要好好吃饭呀。” “有在好好吃,现在一日三餐跟着施导比以前吃得规律多了。” “觉得你,心情还不错。” “无所谓让自己难过吧。很多不想要发生的事终究是会来,我还得谢谢能有这么长的时间做心理建设。” “你任何时候都能这么从容。” “不开心给谁看呢。” “我好像就做不到。” “没关系,都是慢慢学会的。《我有一个天使朋友》下周就要播出了吧?一年多时间了,觉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宣传什么的都配合,但是收视也不是我现在做什么就能够有实质性改变的。” “觉悟可真高啊。”周幸笑道。方仁野从前都绷得很紧,难得这会儿说的是轻松的话。 “实话实说。他们比我更专业,而且我自己也挺喜欢这个剧的。” “是修改过的。”周幸强调。 “没错。我喜欢的。”方仁野点头,“怎么做都好都行。其他的就随缘吧。” “我也挺喜欢后头那个剧本的。”周幸捏着一个可露丽小口啃着。“不过你悠着些。别太激进了。” “我知道,纪姐和大松哥都会提醒我的。” “嗯。我清楚你心里是明白的。有的事都交给他们做也不太对,大多数的人会喜欢镜头里的你,可能都不会喜欢真正的你。别……”周幸抬眼盯着方仁野的双目,轻笑着摇头,“那么拧巴。我原本是不用关心你的,只不过施导很担心,我又得找到有理有据的话来说给他听。” “哈哈,那你现在应该挺忙的吧。” “不知道。风雨行舟,却又觉得一切安好。我不想要去想太多,例如某一刻之后要面对的未来。对于很难改变的东西我的要求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同时也很乐意去做他想做的事。你觉得女人的肩膀很弱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明明应该不太好,却看上去那么开心。” “你什么时候最开心?” “可以说吗?” “怎么了?” “我没太多那么好的状态。也不是说你很特别,只是觉得在逐渐爱上你的那个过程是我最愉快的时光。” “特别的只是那一段时间吧?那时候的你挺惨也挺可爱的。” “是吗?” “嗯,保持去爱去接受的那个状态才会让自己开心,也会让更多的人喜欢你。其实你再继续下去,我们也不能保证你能得到什么?但是每一个人都要按照着自己的步调去努力。” 第二十九章 开口言爱 下午茶后,方仁野和周幸在后院逛了几圈,看到她春天在院里用盆秧的果树,如今已经移到后院一隅,蓬勃生长。 大概快五点的时候施明山醒了。方仁野虽然已经幻想过太多次,只是实际上重逢的那一瞬间感受却尤其的震撼。 施明山靠坐在床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袖棉质t恤,才染过不久的黑发乖宝宝一样整齐的贴在额头上,虽然他黑了瘦了显得更苍老了,却在拿着药品的说明纸低头细读的时候,神奇的透出几分少年的气质。 他扭头对方仁野轻笑,阳光好像夹在了皱纹里。 面对那抹笑容里的热情期望,方仁野稍稍有些尴尬的回以一笑。父亲一直是他最讨厌,又仰望的人。以前的那个背影高大伟岸,让人很踏实。现在这个消瘦的老人与那个穿着黑西装引领着自己走上领奖台的人差得太大了。 方仁野坐下。 两人间没什么话。还是施明山先开口了。 “你帮我切个苹果吧。” 方仁野照做,叉起小块递给施明山。 施明山接过小小咬了一口,笑着抱怨。 “一点也不甜。” “我给你换一个?” “不用了。最近吃的水果都是这样的。”他咬着手里的小块苹果,将右手伸到方仁野面前,“你看,我最近很好,也不肿了。” “我好久没见你了,觉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施明山顿了一顿,又笑了起来。 “我也好久没见你了。觉得好看了很多啊?” “还是那样。” “最近怎么样?” “我有在认真的努力。” “不错。得闲的时候多来看看我,我无聊得很。” “知道了。”方仁野点头应承,随后试探的问道。“施导,你说,如果当年你有一个孩子” “没有。” 话还没说完就被施明山果断否决。 方仁野稍稍一僵,很快玩笑似的继续说道。 “要万一有一个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呢?” “我以前没有做过父亲,没有负过爸爸的责任,现在也不会。” 施明山的笑容坚定且温柔,看向方仁野的眼神溢满了慈爱。 紧张的肩头落下,方仁野并没觉得难受,也不认为自己还要去追究。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就顺其自然的逼着自己这样了。 他往前探身搂住施明山。 “知道了。施导,我有空都会来的。怕你见不到我偶尔会觉得无聊呢。” 与周幸一起消磨的时间过长了,方仁野没能够留下吃晚饭,匆匆赶机返回。施明山的失望虽大却也只是嘴上轻轻抱怨一句“忙得连饭也不吃”的程度。 “他在你还住院的时候来过。后来就太忙了。”周幸解释。 “嗯。明白的。” 施明山刚听方仁野讲了很多工作的境况,不用赶着他去学习,推着他去认真工作,这样的成长令人欣喜又难免有些失落。 他抓住周幸的手。 “谢谢你。” “不用啊。我也只是一起努力看看罢了。” 她轻笑,仿佛做过的事付出过的努力都不过尔尔。 一直是这样不爱显露的性子,不过以前带着小孩子的倔强,现在却是成年人的游刃有余。施明山拍着她的手哼起歌来。 “谁若97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相恋只盼长相守,奈何桥上等千年。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 熟悉的调子将周幸迅速拉回到了与施明山结婚的第三年。在《印象刘三姐》的演出上,她仰头去望,身旁他的侧脸像是立在荒原上的粗粝石碑,还有夹在眼角的泪,历历在目。 那首《藤缠树》显出了两人的胸怀与高低阶。 与他的感情,她从前常是感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却一直没有底气讲“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老。” 如此的爱,追不了前因后果,也更不能去计较“如果”会怎么样,只是很多的恰好和错误才有这好似命中注定的相遇与相爱。早一些晚一点,都不行。 施明山比她更懂得前事无法改变,他的时间已然不多,只想留给自己和陪在身边的人。 “你能原谅我的自私吗?” “这也是我的选择。” “如果我走了,不要太难过。你就开开心心的活下去,该买就买,喜欢吃就去吃,想去哪就去哪,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会在奈何桥前等着你,等你到和我一样老的时候,要是见面了你还愿意,就一起去喝奈何桥上的孟婆汤。” 周幸动容,硬生生憋回了眼里的泪。 施明山继续说道。 “如果不愿意。就让我看着你先喝。好吗?” 第三十章 走着就散了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已经和解,朝幸福的方向走去。 《我有一个天使朋友》大爆,方仁野登时炙手可热,或许一个183的俊朗男孩卖萌,知世故而不世故的纯真是人们爱看的。 后续如同衰神之类的角色也为他的可能性增光不少。 刚结束《七区天狗》的拍摄,仅两天休息时间,方仁野就要进组《我有一个天使朋友》的影版拍摄。 要说以前忙归忙,吃饭和睡觉的时间还是叫吃饭睡觉,这时都只能叫在路上了。 看着纪敏传过来的行程表,李大松暗自为方仁野叫苦。不过方仁野倒不屑这种辛苦,确定了能有几天休息去看施明山后还觉得挺满意。 李大松忧心忡忡的打量着方仁野,虽然他愿意逃避与人交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不说人际关系,是怕连心理都整出毛病。所以无论如何只要薛楚楚邀约方仁野大松都尽量促成。 “对了。楚楚约你出去。” “干嘛?不去。” “玩呗,为什么不去?”李大松问方仁野。 “她很闲啊?总有时间约我。” 倒也不是很想拒绝薛楚楚,只是对方现在发展的不错,也算小红了。自己一有空她就来约,是不是也耽误了人家工作。 “那就不去吧。我帮你回她,还是你自己?” “我有说不去了吗?” 方仁野反驳。 大松听到挑起嘴角,乐了。 “你姐说得不错。是让楚楚来治你才行。” “我姐?” “幸姐呀。” “她说什么了?” “还不是让楚楚多约你,带你去见人呗。好好的年轻人天天闷得跟老头一样,怕你憋坏了。” “你们说的都对。” 方仁野点头,他到不觉得这些话有问题,只是自己有问题。爱情彻底失败后他开始对接受别人这件事变得抵触,确实闷且不开心。 本来他对一些事从来就算不上积极,也认定了和人相处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不过和薛楚楚好像还蛮轻松好玩的,她是一个有趣的人,也是一个有些明艳色彩的人。 人生戏剧性的事情很多,甚至说不出什么由来,只是在平平无奇之间突然察觉发生了重大的而改变。 很快一个手肘的意外,方仁野失去了这个努力带引他去享受生活的人。 那天去的是密室逃脱。 没有预约,当下很火的恐怖密室只剩2个拼团名额。一来对当下大火的此类密室不感兴趣,二来也不想去凑热闹,方仁野坚持拖着薛楚楚和大松去解密式的密室。大松没去处,一脸无所谓的跟着方仁野做npc。薛楚楚虽然也不想去解密,但跟着方仁野去那都好说。 朋克怪人的关卡难且枯燥,难怪没人,薛楚楚努力了两关已经放弃动脑,李大松一直是npc的状态,更确切的说是人形摄像头。 方仁野不出声,埋头鼓捣机关。 “出去以后吃串吗?” 薛楚楚开口,不见方仁野回应,又转向李大松。 “大松哥吃吗?” “你还是问他吧。”大松摆手,蹲到角落闭目养神。 又等了几分钟,薛楚楚贴到方仁野身后。 “能出去吗?” “嗯。没问题的。” “为什么不玩其他的?” 方仁野叹气,“换个清净的环境不好吗?还是要惊惊咋咋的让人看见你的丑相?” “会吗?我认为还好吧。” 好感是有的,但当方仁野说出特别无趣或者过分的话薛楚楚的还是会翻白眼,控制不住的嫌弃这个无趣的人。 “不是,是说你为什么要穿短裙。” 方仁野换了个稍微让人能接受一些的理由,毕竟在惊吓中露底就不太好了。薛楚楚的脸色缓和了很多,甚至有藏不住喜悦之情。 “我这个月上杂志了。你有没有看到。好不好看?” “是吗?”方仁野扭头打量薛楚楚,“还不就是你的样子。” “你喜欢哪一套?” “嗯,嗯。”方仁野敷衍,他没看也没有想要去看。 “是红色的兔女郎?还是加油站的?”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呱噪。为什么非要我对一个不符合主流审美的人说……去评价呢?你不玩就去一边看着。” 这措词还算是方仁野已经思量过的了。 薛楚楚听到这么一句话,小眼都瞪成了牛铃。 “我?不是你拉我进来的嘛!” “不是你要约的我吗?”方仁野的语气咄咄逼人。 李大松哼了一声作为提醒。那两个人的对话他已经听不下去了,臭小子太不是人了。 “是呀,谁让我喜欢你呢?” 薛楚楚抿着嘴,摇头晃脑的说着半真半假的话。 “嗯。我知道了。” “真的?所以你不,也就是,我还是特别的对吧。” “是啊。” “那个,” “你不要多想。我知道现在蛮多人喜欢你的,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就好。” “喂,方仁野你没什么问题吧?这算什么回答。” “喜欢你是整治正确吗?就算是,不对,我知道已经是了。可这些都没什么关系。” 方仁野看了薛楚楚一眼,很多的话还没说出口。观众的喜欢无疑是薛楚楚现在高人气的底气,是一部分人看到了不符合传统美的形象也能追逐演艺圈的理想,也一部分人附和这种现象来体现自己的宽容。她就是这样被选择的,而不是因为自身的实力被真正的认可,如果不能突破现在的形象也就仅仅是一时的昙花。 真心的喜欢也好,利用也好,自己对于她是锦上添花,而她对于自己则是砒霜的概率大一些。 就算确实有一点点喜欢,他不想,也就没有必要,更别说上升到男女感情的关系。 “你还喜欢别人吗?以前的那一个。” 薛楚楚试探。她虽然不清楚真实的情况,但还是已经猜测到方仁野之前是有喜欢的人的。 这一问方仁野没有打算回答,他已经解开了密码。听到咔嗒声后他握住插销转了转用力往后拔。 没有及时躲闪的薛楚楚鼻梁挨了一拐子,哎呀一声惨叫,身子往后倒了下去。 方仁野迅速扭身捞起倒在地上的人。 鼻孔缓缓流出红色的液体,气在自己忍让又吃了亏,薛楚楚揪住方仁野的胳膊又扯又打。 “我喜欢你也是可以的啊。你不喜欢我,那也就算了,我不觉得这会影响我和你做朋友。 做人坦坦荡荡的呀。打我干什么。” 原本应该是没有必要的,两个大男人还是慌手乱脚地将薛楚楚拽出密室。她又哭又打,对着方仁野根本没在让。 木讷的男人都只以为是因为打到了她的鼻子才发火的,薛楚楚却是非常委屈的觉得自己好像失了一次恋。再怎么说,在暧昧期得到这样的回答也不能算是好话吧。 李大松跟店员要了水和纸巾,方仁野警惕观察着周围,一边为薛楚楚揩去血和泪,一边小声哄着。 心里难受的薛楚楚仍旧不管不顾的哭着。她总是太乐观,太能倒贴,太懂事,懂事太久根本就没有人还记得她也是女孩子,也需要照顾和关心。 见她一时半会没有停歇的迹象,方仁野拉起薛楚楚从后门走到室外,在转角的花坛后,双手揣在衣兜里,直接用运动外套将她围裹住。 方仁野的拥抱令薛楚楚身体一震。她抬头仰望,看见方仁野在左右观察后低下头。 “别哭了。叫人看见了不好。刚才就挺多人,” 话还没说完,薛楚楚才止住的泪又冒了出来。 “不是,我是说。你脸上的妆刚才擦的时候已经被擦掉了,你也知道自己的资质,这样吓到人不好。” “我才吓死你。” 薛楚楚推开方仁野又是拳打脚踢。 才三两下,举起的拳头被温暖的大手抓住。 “这样打没用的,我能躲,还更像是在欺负你。”说着方仁野扭身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屁股上。“打这,你教训我就行了。” 愣了一下,薛楚楚可没怵,往方仁野的屁股狠狠甩了两下,嘴里恨恨的骂道。 “你好好的一个人长嘴巴干嘛?讨厌死了。” 人红是非多,尽管已经小心规避还是免不了惹起口舌,这句话在方仁野身上每每应验。 不日,当红小生与“丑女”网红深夜密会的新闻被小范围曝光,拥抱、打闹的照片每一张都真得不能再真。 店大欺人,彩条处理的态度对薛楚楚并不公平,李大松发愁如何跟方仁野解释并劝说他配合。不料却是自己多虑了。方仁野没有任何怨言和不情愿的反应让纪敏和李大松倒吸一口冷气。 从拍摄《乌尤尼的红色信箱开始》开始那两人的关系就很好,虽然是两种极端的性格倒也合拍,发展至今日薛楚楚已经是方仁野在圈内关系最好的同龄人了。她是被爱意呵护长大的孩子,像一颗自信且乐观的小太阳,方仁野则像只受过伤害的野兽,脾气又冷又硬,平时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只有薛楚楚能磨得动他。她就像是他与正常世界之间的脐带,让他的感情从又高又冷的地方落到地面上,有些烟火味。 难以想象方仁野会选择不冒任何风险地主动斩断这个连接。李大松欲言又止,没了薛楚楚他真怕方仁野自己憋出情绪病。 方仁野如同什么也无法感受一样,天真地歪头对大松发出了自己的疑惑。 “大松哥。你觉得她对我很重要吗?即不是亲人、爱人,也不是事业。” 李大松明白薛楚楚的微不足道,对于方仁野、对于彩条、对于圈子里的价值,她都太小。 “我没有刻意要打压她,其实也不是打压,只是顺其自然的顺应了公司的决定。因为我的工作更重要啊。” 说完方仁野摇头着傻笑,专心地嘻嘻哈哈哪怕没有同类。施明山的身体太差了,在真正独立站稳脚跟之前他没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和意愿。交朋友这件事,没有了薛楚楚倒是少了一个可以躲藏的避风港,少了可以放任自己软弱的机会。 薛楚楚的声明如约而至,不只是简单的白纸黑字,还录了一个视频半真半假的讲述了当晚的情况和自己的心意。 此后,不出方仁野所料,薛楚楚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原因他清楚。她本不会埋怨,只想要一句平常的关心。但他不想给。那一晚之后他就没有联系过对方,所以被怨恨上了。 人生本来就很累,又发觉相处的结果太累,就不去做非必要的见面了。因为也不是什么大事,不会任何时候都有正确的答案选择。像是那种会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太常见的事,比如有的错明明知道是错,还是做了,有的人明明还不错,走着走着就散了。 第三十一章 繁星海湾 这一年的三月中旬天气突然转凉,施明山看着雷雨的天气预报突然提出了要去金沙湾看一看的任性要求。 金沙湾是港岛东南部沿海的一个半岛,从前人迹罕至,五十年代末雷氏电影公司在此买地建了一座有如小型城镇的影视城。随着港岛电影的发展,这里掠过了短暂的繁华,如今被时代甩开,凋零落魄,只剩空荡落魄的雷氏影城还带着六十年前的容貌残喘地守在这里。 大门旁竖着“lui studio”的破旧金色门牌,在时间推移和疏于维护的双重遗忘下,斑驳不堪。 首次走进雷氏影城,周幸才知道这里竟还有人居住。 残楼深树。他们不怕吗? ……发生过太多故事的地方,有没有鬼故事实在是不得而知。据说当时在这里演员们几乎足不出“城”就能拍片,有人在里面出生、成长、生活、工作,最后也做了留在影城里的鬼。 保姆车使上一段很长的坡路,两旁草木葱绿,既白又灰的陈旧水泥建筑隐于其中。 经过行政大楼,车辆拐道另一个小坡继续前行。 老破的运动场,荒废了的银行、小商店、食堂,旧日的油漆笔画还落在原地……死寂、落魄之余,曾经的辉煌记忆像墙壁上剥落的墙漆,扎眼,又在这荒芜之地显得平平无奇。 周幸感到震撼,这里真的是无数前辈影人刻下浓墨重彩的一处!那是以另一种形式涌动的生命。很多人的梦想在这里聚集,寄望于这一片造梦之地的神奇,川流不息。在很长一段时期里,雷氏影城产出了上千部不同题材、类型和风格的电影作品,打造出了大量经典佳作。电影从黑白到彩色,从方形银幕到宽银幕的现代化进程,都是在这里一力完成的。 也许起点不得而知,过程不甚伟岸,可用一瞬的时间去看数十年前上万人的成就,是太过磅礴的海啸,令人缓不过气。 驶到小坡尽头,车辆又向左转。 高木背后的宿舍楼偶有晾晒的物品。在当时,无论是雷氏的导演、明星,还是公司的职工都在这里住过,可能一扇平平无奇的残破窗户背后就是一位曾经驰名中外的导演的家。 “我还很小的时候是住在这里的,不过我没什么记忆,后来就搬到外面的房子去了。我哥的宿舍倒就在后面那一栋,我读书的时候经常来找他玩。” 施明山突然伸手指着停车场拐角后的一楼四层旧楼。周幸伸头看过去,还是一模一样的阳台和窗户。 车辆按计划到了雷氏的厂房旧址。 施明山从座椅上撑起身子,他想要下车。小刀忙将电动轮椅准备好,周幸也搀着施明山下车。 正准备要推着他前行。 “你累吗?” 施明山将手按在周幸的手背上,温和的问道。 她摇头。 “那陪我慢慢走吧。” 边走边看,不同人眼中的景色是相同的,而看到的底色却不同。施明山重走人生初始的轨迹,周幸却是在追寻。 当时这些笨拙连密的厂房承担了雷氏最多的影视工作,既是电影制作、冲洗、剪辑的地方,又是导演、演员、工作人员参加电影制作会议的地方,也是演员的训练室,服装道具的保管处。如今无数经典影片诞生之处已然淹没在漫漫荒草矮树之中。 他们继续行过布满裂痕、杂草丛生的水泥道路。 突然迎面来了一个人,大概是住在附近的。对方看到施明山和周幸,随即表情巨变,放缓了步子,又带着疑惑的表情走开了。 “我签了约后也是在这里训练的,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吧。”施明山指着一座连屋顶都没有了的厂房,上面挂着一个布满锈迹的“b”字门头。 “想要进去看看吗?” “算了。”施明山摇头,“没什么好看。我们走慢一点就好。” 尽管如此说,周幸还是不自禁地往那些建筑靠拢。她一直衔着热泪,好似曾经的施明山跳到了自己面前。剪着椰子头,双腿又细又长,笑起来就像花谷中的春光,引人涟漪。 他练习对白的时候会不会咬到舌头?练习身段的时候有没有吃太多的苦头?他有没有在厂房中间的轨道上打闹奔跑过?谈恋爱的时候有没有在这里约会过呢? “你能两分钟不眨眼就是在这里练出来的吧?” “唔。基本功。我那时候跟头翻得特别好。”施明山有些得意,小表情顽皮的朝周幸挑眉。 幸而有的东西是永恒的,就像阳光,它照射过旧人,带着他们的气息抚慰新人,默默地传承岁月的记忆。 你看过去不远,未来不迟。只要在光线里,你想看到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供你观望怀念。 到了影棚的时候施明山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他签约雷氏时期拍的戏外景不多,几乎都是在这6个独立影棚和2条布景街完成的,说白了这里几乎承载了他从十多岁到二十多岁的大部分回忆。 卓卓而行的卓行,在这里扮演了很多个大侠,引人瞎想的反派,又奶又凶的小坏蛋。他嘴里说着不喜欢那个时候,无非是不喜欢当时即将衰落的雷氏和整日打打杀杀的古装片,可他是爱着电影的,更不要说这还留下了他最为人称道的俊美容貌,靓丽青春。 从影棚开始,一直往上爬的路就开始往下,周幸心里多了一分留意给施明山。 过了影棚就是以前搭建的一些外景建筑,黑色的高塔,灰色的木桥……一眼都能看光,施明山也显出有些疲累了。 两人重新坐上保姆车往山脚的沙滩去,到了路尽头施明山执意要去海边。 周幸搀扶着他,没走两步就被甩开。 施明山深吸两口气,迈着步子往前去。那一瞬他的身形好似有了变化,与那个穿着深蓝色牛仔夹克,留着长发的长腿青年重合,在平行时空中纠葛难分。过去和现在走到了一起,年少时的旖旎岁月已经过了半个世纪,他虽然不喜欢做演员,但是他的人生是从这里开始的,他对电影的种子也是从这里种下的,现在他回家了。 光线微弱的蓝色大海,远方一片黑云徐徐袭来,冷风骤起。 海边,一个身穿灰色大衣,围着菱格围巾的六十多岁老年男子,缓缓回首。在他的脸上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的俊朗模样,走过浮华名利,沉淀出了稳重的气质,又不时吐出未失的顽童天真。 同一个地方,同一片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对着他的背影,迎着海风眺望。她在找,在找寻年轻时的男人。 这座山,这片海他来过多少次了呢?我们错过了时空,而又相遇。无数次懊恼不能陪你走很久很久,但如果我遇到的是这里的你,就会走很久吗? 施明山往后招手,直至周幸走到跟前,他才指着一处岩石。 “我拍古装片没到过这里。不过拍时装片的时候到是来的多。第一部时装片就是在这里死的。” 周幸看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这并没有逃过施明山敏锐的双眼。 “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在想以前的你。” “那个时候的我?” “对。想你那时候的样子,好像就在我眼前。想象中的画面和现实交汇仿佛错位了时空。” “是吗?”施明山淡然一笑。 时光一去不复返,没有人会留恋这块地方,只会任它自生自灭。 他拉起周幸的手,缓缓说到。 “一直有件事没跟你说,我发现我右边的牙齿好像松动了一颗。” 周幸含泪诧异的看着对方。 施明山回头,看向占据着整座山的雷氏片场,但见青山未老,而人却早已白头。“听说这里又被列入建造商住宅的计划了。人们从不喜欢怀旧,而是奋力往前。”说完望着周幸,“岁寒日暖,时光终往,幸而未忘未失,与你执手。” 第三十二章 流言 一边是岁月静好,而另一边总会遇到一些麻烦事。方仁野不时被人抹黑,好在也没什么把柄让人捞到,都平稳的度过。 闲着就去看望施明山,还第一次和爸爸在港岛过了他27岁生日。 暑期《七区天狗》上映45天,收获了36亿的票房。 方仁野变得有些迷信,2+7,3+6,4+5,都等于9,也算长长久久,希望这样的日子真的能够长长久久的延续下去。 可是更大的是非又盯上了他。 36亿票房的当红小生是施明山私生子的传言,一时间甚嚣尘上。 彩条并非不喜欢这样的流量,甚至很愿意借势做出走钢丝的营销,只是怕其失控往负面策马狂奔。正欲打探虚实,方仁野嘴巴突然把太极练到了十级连自己人也套不出话,他那些自称为“疯人院”的粉丝也像一窝反贼,上蹿下跳,不负其名。 纪敏一个头两个大,只好求助李大松,而对方也没有准话,只知道当年方仁野的妈妈是大着肚子从外面回来的。 无法掌握确实信息的彩条公关只得做了最保守的处理,但“流言”还是在方仁野凭借《七区天狗》的角色提名天马最佳男主角时到达顶峰。 施明山是老狐狸了,许久未露面的他继续保持不理会不回应的态度,一为自己的私心,二为了与彩条的合作。 方仁野就没这么好运,彩条在暗中的操作不计。一方他面风头正盛免不了大量的工作,无处可藏。另一方面年轻人虽不讲武德,但年资尚浅,就算有了些名声敢欺负他的还是不少,耳旁乌蝇烦不胜烦。 纪敏和李大松得到公司与施明山双重明示,已经不单是提点,还时刻警备提防着方仁野不要说错话。就怕他那股和施明山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的不羁劲儿。 天马奖颁奖典礼当晚,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方仁野还算完美的含笑应付了,大松未能跟在他身旁,远远地看着人群中心的小老弟,紧张出了一身冷汗。 之后的万千芳华不用赘言,方仁野以大热之姿获得了最佳男主角。不过却在最后替施明山领终身成就奖的时候夹枪带棒的做了一番发言。 晓是知道施明山获得终身成就奖,也硬被公司安排替对方领奖,他心中的负气更加觉得难以下咽。 很多人心中对终身成就奖的理解应该和方仁野是差不多的。感谢认可,不过既然终身,也就暗含了的即将落幕的现实。是一个变相的告诉你再负隅顽抗也翻不出什么风浪的鼓励奖。施明山在病休期间获得这个奖,期间一些隐情不言而喻。 残酷且直白的说,不过是四个字——趁他活着。 在为施明山不忿的同时方仁野也坚信这个不服老不认命的获奖者和自己的想法差不多,宁可不要这个终身成就也要再创接二连三的成就。 “今天我代替施导来领这个奖,谢谢他对我的抬爱,也感谢在座诸位和各位看过施导演的电影,导的电影的观众的认可。施导生在片场,成长在片场,为我们带来了很多精彩的电影,但是我相信他的成就不止于此。这条路很美,但也同样不好走,不过任何时候施导都没有放弃,他很俗,说电影是他谋生的工具,他也很雅,说电影是一门艺术,只不过他没说,电影是他的生命。借这个机会我想将施导一直对我说的一句话也讲给大家听。你要做不死鸟,影人要做不死鸟。” 模仿着施明山的语气,方仁野将奖杯高举。台下掌声雷动。 这些掌声再响亮又会怎么样?一切只有成为历史才可被评定,活着的人能够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 颁奖典礼过后方仁野再次被记者围攻。大家关心的不是他的最佳男主角,也不是施明山的终身成就奖,而是私生子的传言。 起初方仁野还忍气笑着,耐心作答。 “仁野,施导这次没有来参加颁奖典礼是不是身体状况不太好?” “施导的身体正在恢复,来这里之前我还和他见了一面。只是不想来太嘈杂的环境。” “他是第一个没有来现场领奖的,去年李碧玲坐着轮椅都到现场了,这个你怎么看。实际情况是怎么样的呢?” 想想去年坐着轮椅来领奖的回去没几个月就嗝屁了,方仁野的冷笑着。 “实际情况就是他本可以跑着来领奖。我想对于施导来说拿出更多的好作品比来领这个奖要重要得多。还有我要纠正一下,他并不是第一个没到现场的获奖者。” “你这次代替他领奖是不是因为你们的关系很特别呢?能不能具体给我们解释一下。” 他一股气涌上来。“关系好还要解释吗?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 “因为最近很多你是他私生子的传言,不是有必要解释一下嘛?让人误解。” “我想这是传承吧。施导说影人是不死鸟,这种精神不是要我们年轻一辈来传承吗?很感谢施导对我的厚望。” 方仁野忍怒,逻辑已经有些被怒气扰乱了。李大松紧张的拨开人群要挤过去。 “你这样说是默认了私生子的传闻了吗?” 按理说苍蝇虽然爱屎却不咋沾屎,今天无论是屎还是苍蝇都怎么甩也甩不掉。面对一再从凑过来的麦克风,方仁野完全不想再忍, “有完没完!这就是你们的问题?是了吧?我是谁的儿子关我的作品什么事?又或者关我这个人什么事?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是蛋里出来的我自己清楚。真是闲着没事搁着放屁恶心人呢。施导是我的贵人,我有今天的一切是仰仗他看得起我、给我机会,恶意损害别人声誉、挑拨关系的人实在是歹毒。” 话音未落,刚才闹哄哄的人群突然静了下来。 “那你是哪块石头蹦出来的呢?” 发言者不知是谁,众人面面相觑。 方仁野沾着点恨意,冷冷的扫了会场一边,突然抓起一只话筒大声的。 “要听吗?想知道呀?那麻烦你们一个字也不落的听着。今天的镜头、灯光、采访应该是给那些在影视行业做出贡献的人,给好的作品,好的从业人员,好的演绎的,而不是我身上的无聊八卦。我不希望大家浪费宝贵的媒体资源,真相我可以说。我爸爸是一个驾驶员,和我妈在外地打工的时候相识,又在他们还没结婚的时候意外身故,但我妈妈还是坚持生下了我。然后我妈妈也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之后还要不要挖族谱呀?演员没有隐私我认了,连家人也不够有隐私权吗?哼,虽然我也没什么家人了。” 他说得很慢,字字笃定像都是真话似的。 李大松定在一旁,听着方仁野的谎话张口就来,不禁摇头叹赞果真是演员。当然这一评价也说不上是褒还是贬。 方仁野的谎言将自己和施明山摆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也抢占了道德的高点叫众人觉得要是在追究下去就是及其不道德的行为,反会遭人口诛笔伐。 这也逼使彩条不得不采取积极公关,稍后便没什么人再提这事了。 第三十三章 世间循环 私生子事件终于尘埃落定,方仁野给施明山打了一通电话。一来想叫他放心,二来最近状态不太好想要父亲开导开导自己。人是有极限的,不能什么都想要,实力不允许,身体也不允许。他害怕继续急进的,没办法在一个地方认真使劲的自己会在某天彻底迷失。 “要来这边吗?” 才接起电话,施明山就迫不及待的问了出来。 “还没有。要去青海录个节目,得要三四天。” “哦。有空就来。” “知道了。”方仁野顿了顿,“明明导,我最近总是觉得很累。” “是工作太忙了吗?” “是吧。虽然做的还可以,但好像已经有了些倦怠。又拍电视,又演电影,又上综艺,除了唱歌好像其他什么也都干过了。离开刺鸟一年多的时间我还是没能知道自己想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我清楚有工作是好的,但我也认为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怕自己把握不住。” “我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呢。”施明山长长吐出一口气,“阿仁,你有没有试过赛车或者潜水?” “没有。” “我年轻的时候是很喜欢这些的。也许你可以试试,当你真的认识到生命的渺小,无法去控制所有事情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有一个答案。” “你能教我吗?” 施明山顿了顿,考虑到自己的情况本想拒绝,不过这些他明白方仁野同样清楚。 “好呀。来找我。我带你去潜水。” “明明导啊,像这样的话我想要跟你说很多。还想说很多。”方仁野感叹。 “可以呀。其实我觉得只要有了引路人,一个人有没有父亲都没有太大的差别。没有爸爸只是没有一段回忆,如果他还恰好有些成就,对你的发展不见得是好处。” “我明白。” “前段时间,幸儿还说也可以帮你打听打听谁是你父亲,虽然说人不在了,认祖归宗总是好的。” 方仁野冷笑,一时间竟又不清楚周幸是否知道真相。 “你跟她说没那个必要了吧。你们对我也很好。我从小就没有想过去找,大了再去反而麻烦。外人认不得,祖宗总会知道的。” “会不会有遗憾?” “一般。有一段时间想过也想和其他孩子一样有爸爸疼。可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该是闹着要糖吃,找了大概都不太好。” “是呀,你已经在不能宠的年纪了。像我们这样年龄的人呢,大多会对孩子比较严厉。知道是看不了他成家立业,只能迫他赶快成长独立,快快的学习人生经验,学会从痛苦中获得智慧,这些才是能帮你,能陪你最久的东西。” “希望我学的还不错。” “嗯,阿仁,辛苦了。我等着你超越我们这些老人。” 父子之间的爱往往是沉默的,可能他们一生都没法开口跟对方说一句我爱你。 而后,方仁野决定往大荧幕方面发展,这一选择同样得到了纪敏的支持。有重心是好,他本来就在大银幕起势,如果在小银幕上耗费太多的精力,反而觉得有些亏了。当下还有一部《檀门风华录》在拍摄中,度过这漫长的四个月后,他便要以另一种姿态起飞。 施明山已然接受了自己时日不多的现实。虽说人们不喜欢怀旧,可到了一个阶段总是开始怀念起很多的往事,一些本来已经记不住的东西突然清晰的浮现出来,那些人名、那些过往,回光返照似的由死返生,鲜活淋漓。 从出生到现在走过的世界大放异彩,也风云诡谲;群芳争妍,又沉浮不定,侥幸走了很长,还未跌落水。该如何迎接自己的谢幕?有的导演是倒在片场的,施明山不想,他想再和这个世界做完正式的告别后死在海里,在潜水的时候静静离世。 五十九岁那一年他就考虑过退休的事情,并且认为一定要拍一部告别作,那将是一部爱情片。很多人说现在已经不能拍纯粹的爱情片了,可他偏要,大概也是因为他骨子里还是一个保守的浪漫主义者吧。 再这样的心境中,《繁星海湾》被提上日程。 施明山也知道此时做这样的事无异于是推进自己与死亡的距离,只不过大多时候明明知道是不可以的事,以他的性子还是要去做。 对它该抱着怎么样的期待呢?他没有拍摄过最满意的作品,也少有真正表达自己情感的电影。下一部才是最好的,这是一句很常见的回答。施明山不知道这个“下一部”,或者称为“最后一部”的作品会不会是更好的,却是他最有倾述欲望的一部,倾述他的人生、理想、执着和嘱托。 周幸黯然理解,并尊重施明山的决定。《繁星海湾》的计划每往前一步,她的心情就沉重一分,尽管伤害了自己,却也十分坚定的认为此时必须比过往更加温柔的去爱他,这就是在这个老男孩决意逆水行舟时“陪伴之人”应当做的事。 《繁星海湾》原本是一部影射施明山生平的小说,也是周幸与施明山相遇的契机。如今作为原作者的周幸也不想单纯的将它做为一个即将陨落的明星的八卦罗曼史了,她想去探寻真正的星光。 对于理想主义的人来说。一个人的生命终将落幕,而有的东西不会。 方仁野知道施明山打算拍摄《繁星海湾》后自荐出演主角易生,甚而要因此辞演《七区天狗2》。周幸并不认可他的选择,施明山也认为他不应该放弃《七区天狗2》的机会。 这导致了主演选角的僵持态势,直到纪敏代表彩条娱乐从中调解,而《七区天狗2》的导演李克力也有极强的意愿要方仁野继续出演《七区天狗2》男主一角,才非常艰难的协调好了两边剧组的拍摄时间。 施明山无意再拒绝方仁野诚挚的请求。让一个年轻的自己演绎曾经年轻的自己。快乐也好,伤心和失忆也罢,有的东西越真就越令人恐惧,越像就越能让人共情。 新生的牙顶替了旧牙,年轻人们将亲手送别老人。 世间循环向来如此,只是突然觉得如此扎心。 第三十四章 父亲 薛楚楚也成功面上了《繁星海湾》中的一个角色,饰演为主角盲目付出后被抛弃的前女友。 片场里,大概是少了薛楚楚的逗乐捧场方仁野觉得不习惯,一年未联系的两人,不说某一方要抱歉或者原谅,打声招呼,做一做普通朋友都是好的。 但过往过分亲近的人,只做普通的朋友实在是有不甘。 方仁野有意消除两人间的隔阂,若无其事的拿着主角的名字开玩笑。 “楚楚呀,都是想要一生顺利轻松,你说为什么叫易生不叫顺生呢?” “难道要人一听就知道你是顺产的吗?” 对方回答的时候并没看他。 方仁野愣住了,这是他首次意识到薛楚楚也会毒舌。可也很显然他不想模仿她曾经的行为。失望和遗憾会有,但都不至于过不去。这是两个人共同的选择和想法。 第35场戏,薛楚楚扮演的乔丽莎在餐厅被男友易生分手。 对戏时方仁野主动开口。 “能不能稍微开一会儿小差?我想和你探讨一下角色。” 薛楚楚没太多的表情。 “你说。” “你怎么看lisa的?嗯,理解这个角色。”方仁野停了几秒补充。 “嗯?”薛楚楚疑惑,觉得他应该问如何看待易生这个角色才对。 不过她很快反应了过来。 “她爱易生,可易生对她只是好感。她可以为了易生放弃自己的事业,但是易生却仅仅因为觉得她配不上自己就想要离开,所以你觉得呢?不过易生以后还需要帮助的话,只要开了口,lisa一定会来的。只是作为朋友也要这样啊。” “朋友吗?” 方仁野很明显的对这个回答失望,却不否认这已是最好的关系。 “不做朋友做什么?情人?不可能。陌生人?不会。” “所以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这只是故事。如果在以前,我虽然不认同lisa但还是会做和她同样的选择。在爱情和事业之间选择爱情。现在不会了。我选择事业。大概是因为我爱过的男人,并没有给我足够的安全感。” “是吗?以后有时间我们聚一聚吧。好久没和你聊天打屁了。”方仁野干笑。 片刻之后,薛楚楚也笑道。 “好呀。你有空约我。” 方仁野无话可说,干笑一阵后,将头往后一仰。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片场很安静啊。” 薛楚楚不明,扭头看向他。 方仁野解释道。 “施导在片场骂人可厉害了。我好久没听到他骂人了。” 拍摄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也不失为一个好的结局。只是意外总爱敲打平静的窗。 方仁野在《七区天狗2》的外景接到了施明山片场猝死的噩耗。 相似的事情好像已经在他身上发生了太多次,心脏一提,只在瞬间的恍惚后,他安静的远离片场的灯光,随后开始想象施明山的死状,还有周幸的反应。 工作人员很识趣地留给了方仁野足够的空间,李克力在短暂的考量后,找到他。 “仁野。” “李导。开始了吗?” 方仁野皱脸努力要展现出笑容,不过没有成功。 宽厚的手掌拍在方仁野的肩上。 “再有两天好吗?两天,我陪你一起去。” 慢慢调整眼神,目光扫到灯火通明明的片场,方仁野平静地开口。 “没关系的。” “可以吗?” 李克力皱眉,对方的平静太吓人了,如同黑暗的海面,看不清楚的波云诡秘。 “你给我十分钟,一个人待一会好吗?”方仁野的气息渐弱,随后缓缓吐出,“这些……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那话说着像是轻轻的嘲笑。 李克力走离独自坐在黑暗处的方仁野,转头望向星光暗淡的夜空。 世界好像按了快进键,没有能够好好怀念,也没有停下脚步的时间。 施明山的遗体停放于义庄,葬礼和追悼会悬而未定。只因为《繁星海湾》的制作不能停,周幸仿若没事似的挑起了大梁,施明山的众多好友也纷纷赶来协助完成剩下的工作。 方仁野能够理解周幸的坚持,片子没有完成施明山就不会离开,这也是他并不急于赶回来的原因。 无数次方仁野坐在《繁星海湾》的片场里发呆,想象着施明山最后的画面。 他喊了休息,然后坐在椅子上,拿着水杯喝了一口水,闭上了眼睛。直到有人过来喊他,才知道这个片场暴君已经一个人安静地走完了最后的人生。 他的心情是怎样的? 有遗憾吗? 他老是打趣说自己不想死在片场,最后还是死在了片场。 方仁野后悔对父亲的爱来得太短太匆匆,相形见绌。 施明山的爱就像是父亲宽厚的肩膀,不遗余力地撑起了孩子的梦想,而自己能做的只是更加接近这个道标一样的男人,扮演他的一生,延续他的人生。 《繁星海湾》更名为《不死鸟》,电影的发行最终签给了彩条。方仁野知道这时周幸撑得太久已经力不从心,她那么辛苦只为完成这个作品,可人终究是人,不是机器,在施明山离世的巨大打击下她还能丝毫不受影响的完成作品,已经可以称为壮举。 送审前,方仁野陪着周幸在彩条的总部看完了《不死鸟》的成片。 彩条那边的评价很好,讲了不少溢美之词,周幸的脸色一直没怎么变,笑还是笑,只是形式上的笑而已。 结束观影,方仁野陪着周幸离开。他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身体一直很挺拔,肩膀也很硬,不由得心疼。想要告诉她不用再撑,能够放松了。欲开口,只是又怕对方误会自己的企图。 路上周幸开着车,方仁野几番犹豫后在副驾上开始劝解对方。不过这是往好听了说的,人在努力要自己撑住的时候最讨厌有人一副凛然的样子,空口白牙的教训你一些柔软的道理。 这些她怎么会不懂,只是她不能软弱,她的所有精力必须放在电影上,一丝一毫都不能开小差。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毁了施明山最后的作品。 只不过强忍的壁垒,一个小小的漏洞就会坍塌。 “我来开车。” “你忍得不辛苦吗?” “我知道你很难过。不要再撑着了。你这样很不正常。” “现在片子完成了。你可以难过了好吗?够了。不要这个样子。旁人怎么样我不管。但是关心你的人是真的很担心你的。” “明明导会像这样为难你吗?你不要再为难自己了啊。周幸!已经可以了!” …… 一直沉默的周幸缓缓将车停在路边的车位,突然爆发。 “你不要再唠叨了好不好!你这样简直和他一样!” 方仁野被吓住了。 沉静许久,周幸眨了眨泛红的眼睛,瘪嘴轻语。 “那是我还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辞了工作跟着他学写剧本,怎么写也写不好,他骂我骂得好多。夜里我开车送他回住处,他还坐在车上唠唠叨叨的。”眼泪坠了下来,她脸上的表情隐隐浮出笑意,目光散漫的看着远方。“我那个时候太累了没忍住就哭了出来。明明慌了,让我把车停到路边,一边帮我擦眼泪,一边问我是不是骂得太凶了。我说是啊。” 讲到这里周幸再也绷不住趴在方向盘上抽噎起来。 方仁野看着她的样子,鼻头一酸,倔强地扬起下巴。 “你不要哭呀。我会不知道怎么办的。” 时间在流逝,车里的人却连秒针的走动都很怕,最后一段路程再不舍也要走完了。 努力深呼吸,还是没有压住泪水。方仁野搂住周幸试图安慰她,最终却伏在对方的手臂上嚎嚎大哭。 生活总是在欺负他。 他贴近最后一个亲人,内心悲怆。你失去的,我也同样失去了,甚至也不清楚有没有人知道自己现在同样有资格痛哭和崩溃。 爸,爸爸。爸爸! 方仁野想把内心的呼唤喊出来,可有的东西只能压抑,吞在口里,烂在肚里。 他继续抓紧周幸的手臂。 往后的路彻底是成人的道路了,就让我在今夜做最后一次放纵的小孩。在父亲的想念和母亲的怀里大哭。 第三十五章 卓行 “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97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相恋只盼长相守,奈何桥上等千年。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不怕永世堕轮回,只愿世世长相恋。连就连,你我相约定百年。不羡西天乐无穷,只羡鸳鸯不羡仙” 冷风侵体,不见天日,路边野草白木犹如枯骨断臂。恍惚不明之处传来凄凄哭声,只觉身后三行是鬼,而眼前又是影影绰绰的磷火。 双腿踟蹰,走不出莫幻的空间。 突然只听一只老鬼的声音,忽丧忽笑。 快步过去,见老鬼穿着破烂的灰褂蓝衫,披头散发的站在桥下一株青藤缠绕的朽木旁。看有人走过来,老鬼悄悄抹着眼睛偷瞧过去,似乎是想要确定来人是谁。那模样凄惨不已,叫人心酸水翻涌。 两个鬼吏经过,朝树下瞥了一眼,又摇着头上了桥与孟婆耳语,交头接耳中众鬼斜向老鬼的眼神满是鄙夷。 他们的话虽听不到,只是叫人心里很快就明白了。桥下的老鬼姓施名明山,他企图靠装疯卖傻骗过鬼差,赖在奈何桥前,等一个人。 …… 一声尖叫,周幸从噩梦中脱困。 她抚着胸口,汗水淋漓。 “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耳畔回响着的,又是凄凄幽幽的哼唱,她双目含满了泪。 只有靠长睡不醒,才能入梦与你相见。只有在梦中,所有关于分别的回忆才会消失于山海,获得与你共处的短暂时光。可为什么思念的人总是要用这种样子来对付这短暂的相见?并非不知道你的意图,可是我真的宁愿堕落在梦海中。 全怪……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做演员可能是要非常努力,要够狠够拼才能实现的念头。而入行做演员对于16岁的施明山则是一件平常到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从小生活在片场,家人也都是电影圈里混饭吃的人,更不要说还出了一个亚洲影帝的哥哥。 那会儿亚洲影帝不喊施明伟还叫秦朗,那会儿的最出名儿的影后呢年纪稍大一些还是施明山的干妈,至于导演呀是他从小在片场打架的那个胡姓小胖子的爸爸。 不过那时候施明山也胖,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偶尔跟秦朗学两手,总是把胡小胖打得哇哇乱叫。胡小胖这人贼有心气,虽然从没打赢过施明山却也一直没放弃,日复一日,直到长成后来的大导演胡汩两人也还是打,只不过不用拳脚改用唇舌了。 别人是“总角之交”,施明山和胡汩是“拳脚之交”,又打又骂了一辈子,感情是有一些的,但要到多大岁数才能跟对方说两句人话就难很说了。 两人都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一个三岁没了妈,一个五岁没了爸。施明山虽然是妈妈养大的却因是家中老小全赖哥哥们撑腰个性霸道得很。而胡汩作为家中长子,又做母做父,心性细腻得多,长相不说好看,却是有点单眼皮女孩的清秀,短胖的脸,尖尖的下巴,皮肤白嫩,就是不怎么高,15岁就只能蹦着骂才13岁的施明山了。 这使得施明山就算翻个白眼都还要对他低头弓腰,实在是过分的迁就。 原先还矮自己一个头的混蛋一下子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胡汩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服。雷氏影城里俊男靓女数不胜数,进入青春期后突然抽条了的施明山穿着打喇叭裤往人推里那么一站也是拔尖的。 不过之后的胡汩久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应付与施明山的打斗,也没有时间窝在胡大导的书房里看书了。全因一直以来胡大导电影常常是叫好不叫座,而最近老父亲赌钱欠下巨额赌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整日想的还是如何还钱和填饱肚子。 没有架打的施明山转而谈起了恋爱,女友艾可是学校的小他一届的学妹,长相美艳动人,葡萄般的大眼和小翘的鼻梁,活脱脱是玻璃橱窗里的洋娃娃。 而后,16岁的施明山凭借万里挑一的容貌和身形收到雷氏制片的邀约,因为不想出国读书而与女友分手决定加入雷氏做基本演员,每月固定薪水1000元,已经比别人的两倍还多。 18岁的胡汩一边读大学一边在雷氏开设的电视台ltv打临时工为日播节目写笑料,没有底薪全靠征用的点子赚钱,第一个月的收入是80元。 不过凭借脑力胡汩每个月的收入很快从80元变成460元,又变成了1000多元。之后又借出色的表现被剧本负责人留下来得到一份固定兼职,成为ltv的“金点子”“快枪手”,只不过赚到的钱都填进了高利贷的黑窟窿。 而另一边,进入雷氏的施明山却开始了冷板凳的日子。试镜屡屡不成不说,别人进雷氏就算是没有任何经验顶多也只是训练半年左右,期间还有小兵小角可演。施明山整整一年除了上课没有拍过任何一部片子,连背景板都没有做过。 一来是因他纵有一腔男子气概,长相却过于阴柔,这在当时袒胸露背的武打片横行的时代是不被喜欢的,二来有一个亚洲影帝哥哥过小的角色也没人敢给他演。 连秦朗出去喝酒打牌的时候都常对人开玩笑,“我弟弟可是雷氏工资最高的人了。” 在他看来,自己就算做了主演都还要跳城楼,而弟弟既有高薪水可拿也不必为了拍片冒险实在是一个美差。只愿望这个小魔王闲够了就回去读书,到时候没什么名气解约费也便宜。 在施明山成日枯燥的学习骑马、开车、刀枪剑戟,甚至连眨眼、笑、哭都要像初生婴儿般重新掌握的时候,签约ltv的女友艾可凭借姣好的容貌已经开始主演武侠剧了,人虽没什么演技却被称为第一花瓶受到热捧。 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接受,反正成日被关在影视城也没地去,施明山憋着一口气反复练习翻跟头。本应该被长手长脚所限制的动作,竟得到了些翻得好看的名声,也凭此名声他终于试镜成功,得以出演《老虎枪》的配角。这角色虽不大又一直挨打,却因为做了几分钟女主角的小跟班刷了一回脸。 有的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而有的机会是给那张还未开光过的脸的。 施明山因首个银幕形象得到大导演袁黎的赏识,一顿饭后便认了他做干儿子,还给取了个艺名。 袁黎看着他高直的身板,想起这个少年身着黄衫自远处走来,人群中就只看得到他的卓越俊逸,摇头晃脑的咂着酒说道。 “卓行。卓卓而行,卓尔不群,卓荦不羁。” 自此施明山才正式拉开了他的演员生涯。同年他出演袁黎导演的奇情武侠片《玉蟾蜍》的小反派,给当红演员迪奇做配。片子拍完后就迎来了专门为他打造的《名剑·少爷》,出演身怀绝世武功却为了逃避名利假传死讯的小少爷。 《名剑·少爷》中袁黎不仅破格提拔施明山担任主角,还私心签了艾可与施明山演情侣公费恋爱,又请来迪奇、罗华等雷氏当红明星跨刀,作为哥哥的亚洲影帝秦朗也暂时放下与迪奇的嫌隙主动请缨饰演与少爷打斗的武痴。 这戏还有一个小插曲,说起来还都是因为施明山太没天分。开拍之前艾可花瓶美人的称号已人尽皆知,这点一袁黎早有心理准备觉得戏也还凑活,可没想到卓行换上古装是一个傻的。 好在袁导耐心不错也乐于教年轻人,安慰自己一千个人中都难有一个天生会演戏的,哪来那么多好用的英才秦朗。迪奇开始演戏时不也是一个对白都说不利索的嘛,如今照样炙手可热,人只要不是太蠢应该都可以慢慢学慢慢教的。 当然袁黎自我宽慰的想法很快被施明山无情的打破,心累至极的他只好在《名剑·少爷》中用角色凑演员,放任卓行的面瘫演技。得了便宜的施明山耐心显然远远不如袁黎,看着袁大导费心费力的教自己直替对方累得慌,大呼做导演太累了,以后打死也不做导演。 不负星光熠熠,《名剑·少爷》上映后延续了袁黎奇情武侠片叫好又叫座的成绩,卓行也一战成名,开启了明星之路。 次年18岁的施明山与迪奇一同出演《多情剑》,主演《屠龙记》上下两部,成为雷氏的当红小生,一时风头无两。 同年,20岁的胡汩虽然开始了自己的编剧生涯,却仍旧在还债的苦海中扑腾。 施明山的日子是快乐的,只是这份快乐稍显乏味。 胡汩?也算是快乐的吧,苦中作乐。 第三十六章 竹马 出演《玉蟾蜍》的时候施明山还只有17岁179公分,而后他的名气和身高一样节节攀升,到19岁便有了186,人也红极一时。 再后来身高没再长,登顶的名气也再无可破,日子全都很无聊。每年要拍三、四部戏,大多时候都被困在影视城里,不是晚上回宿舍睡觉就是白天回宿舍睡觉。赚来的钱除了拍拖就是买车喝酒,得闲的时候用跑车载着艾可乱跑。人人都当他是影圈太子爷,睥睨地看着呼啸而过的红色法拉利跑车,又妒又恨。 新来的小武师丁子纯偷偷在镜头里窥看艾可,忍不住惊叹这种美人有一天能做自己女朋友就好了,可没几天就看到卓行牵着人家的手走来走去,恨得牙根痒痒。隔几天拍外景,老远看到那里停着影城里最扎眼的红色跑车,丁子纯白眼一翻就知道肯定还是卓行的,他简直拥有一切。 嫉妒归嫉妒,丁子纯虽然有些抗拒,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远远看着的那对璧人,都跟天上下来的仙儿似的,只有这样才够配在一起啊。 雷氏的影视基地虽然封闭却也是一个小型社会,众人对卓行的看法概括的来说与外界并无出入。容貌、家世、金钱、名声来得极其容易的年轻男孩言谈举止很容易被归为傲慢,惹人不快那简直就是天赋。 首当其冲为卓行“天赋”所恼的便是在影视圈底层恰饭吃的小喽啰,他们有的比每天抓头挠腮想方设法赚钱的胡汩还困难。看着自己在雷氏拍戏摔断了手脚也只有1000元,卓行一部电影便可拿十万片酬,还搂着最美的妞,开着最快的车。这世上所有贴金带银的花儿都到他那里去了,不可不说老天太过于不公。 被压迫的底层们讨厌不公,甚至于说是有些《红楼梦》里芳官的气性,知道自己以前是苦过来的,也能预见到以后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于是只活在当下,有今天的饭吃就多扒几口,有得耍横就耍,有得骂人当然就要骂了。愤愤的尖牙利齿对准风头正盛的卓行,从没好言过。 施明山到没有太在意,实在是心里不爽就对骂两句好了,反正骂人是自己赚了痛快别人吃瘪的事,钱和心情都不赔。 他能有这样的心气也只因看多了昨日河西今日河东的真相,也知道多数人天天想着下一个到河东的就是自己,殊不知现实里却只能西了再西。 在圈里无论你怎么做,维持一个好的长久都是非常难的。家中两个哥哥都是演员出身,大哥施明行艺名严开常演文艺片,是红过一段时间的玉面小生,一度到美国发展,后因故雪藏远走新城抛弃了严开的名字重头再来才得以继续拍片,只是再没主角演了。二哥施明伟艺名秦朗做了两年武师就得到大导演赏识一跃成名,成为雷氏的武打巨星,甚至还得了亚洲影帝,却在交友、结婚这样的事上被同行、媒体挑拨放大,弄得兄弟不和、夫妻不睦。 所以施明山很清楚做演员是一个危险的职业,不单指在拍戏的时候是多么的容易受伤,还有心理,影视圈是一个吃人的黑窟窿,能够走下去的不是好人或者坏人,而是清醒的人。 一个演员应该在意什么,应该不在意什么他就想得很明白了。例如年满18岁的卓行对于公司安排的热情戏也没有说过不,有稳定女友的他情理上可以不亲也可以不躺,但是那样保守的表现时间一长别人也不会用你了。 这样看来,施明山对演员这一行当其实还是有些追求的。无奈天不遂人愿,在同年龄段演员登顶的他始终不能够突破,而更关注当下社会和个人成长的新电影浪潮已经起势,前面的路聚焦得不是那么好,开始模糊。 这种感觉从偶尔出现到时常感受,最终在带着艾可约会的时候发现自己甚至已经不知道可乐卖多少钱一听的时候爆发。 看着玻璃瓶里冒泡的褐色液体,施明山开始怀疑自己这份工作的价值,除了赚钱还有什么?从小他生活在富人区背后的港九区,一个龙蛇混杂的地方,抬头是富人的花园洋房,低头是拼居破楼的贫民。有大大小小的摊贩、有穿着破鞋到处跑动的小孩、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也乐于四处玩耍与人打交道。现在他被困在影视城140多亩的海湾4年了,每天可以穿过古代、民国、现代,却不知道的当下最真实的街景。 20岁的最后一个月,施明山乔装打扮到电影院看了一部叫做《杀人蝴蝶》的惊悚武侠片。此片的导演是一个叫许克之从美国留学回来的26岁年轻人。 影片只短短上映了7天,却给施明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作为许克之执导的首部电影,《杀人蝴蝶》拍摄手法粗糙,故事细节打磨不够,人物造型、武打动作土气,票房也不及卓行主演的十分之一,但这些不成功都没挡住影片闪现的光芒和独特气质。 许克之的江湖是离经叛道的。 也是施明山从没见过的。 它给了施明山混乱的一记重击,使他在清醒地坚持演员这份工作的同时心生迷惘。回看自己在雷氏头上顶着电灯泡被人群殴的笑话打戏,他冒出了想要脱离当下的想法。 当然这只是施明山的想法,作为与他饮食起居甚少分离的人,艾可却不这样认为。 她被家人如珠如宝捧着长大,进入演艺圈也顺风顺水,得益于绝美的容貌被人亲昵的称为武侠小公主。加之与施明山的关系人尽皆知又非常被看好,听多了纯真感情会白头偕老的喜话,她非常沉迷当下的生活。 艾可的幸福是一眼就可以到头的平稳。做一个演员要达到多大的高度她是没有想过的,19岁就在考虑什么时候和男友结婚,虽然现在就想,不过再等两年也还是可以的。到时候继续演戏也行,不演也行,最好就是多数时候安稳的相夫教子,偶尔接些轻松的活赚点零用钱。 而施明山所恐惧的正是一眼就看得到头的生活。 他开始喝酒,怠工,企图在胡闹中解开那一天的混乱带给他的质疑,打消对在雷氏生活的疏离感。 艾可不满施明山的工作态度,觉得这样下去不单会影响他的工作,也会影响自己以后的生活。在《纯情》化妆间两个人爆发了严重的争吵。 施明山还是很混乱,认为不会有人接受一个在工作和感情上的胜者诉说的不快,更加不会有人理解自己的想法。所以他选择简单粗暴的对着自己戏外也是戏里的女友大发雷霆,全然没有了戏中温柔孱弱的模样。 “公司栽培你,给你机会。你要这样喝酒、不认真,你哥……” 艾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施明山打断。他已经很烦她重复枯燥的讲理了,也很讨厌有人到今时还在提他“得天独厚”的背景。 “人家找我,我就答应了。做演员嘛,你能去演别人才会找你啊。公司给你开戏也是要看回报的,除了我他们找别人啊。” “可你还是不能这样。” 年纪尚小的艾可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晓得做得错的地方要讲出来。 “够了,你还要讲多少啊。我自己有把握。喝两回酒怎么了?谁还不喝,谁还不玩,难道还要叫我做老古董吗?” “不是老古董,怎么是老古董呢?”从没见过如此凶气的施明山艾可双眼垂泪,楚楚可怜的摆着手,“只是也要为以后考虑呀。这样下去,要是公司不给你戏拍,然后……” 说着艾可已经小声啜泣了起来,她到底还是一个温柔单纯的女孩子。 气头上的施明山并没有怜香惜玉,艾可屡屡触碰他的禁线,此时又质疑起能力来了,实在是可气。 他与这只自由的鸟儿不同。艾可只签了ltv5年的短约还可以演雷氏的电影,而自己头上箍着的是雷氏十年死约,除了每年绑着手外借的一次机会,飞得再高也还是得在这座旧笼子里折腾。 施明山猛地踢开化妆间的凳子,吓得艾可连哭声也止住了。 “我一定会没戏可拍吗?你看外面多少人喜欢看我的戏。你在想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你看它,拍片的时候有半块凳子坐就是我在片场得到的厚待。说我靠哥哥?赚不了钱谁管你是谁的弟弟姐姐!其实坐在这个上面整日想什么都是没有关系的,只要照着他们说的演就行了。” 说完,他也在试图平息怒气,不过却不太成功。 “下午你就不要来了。” 丢下这句话后,施明山头也不回的离开化妆间。 下午,他有一场和另一个女生的热情戏。 离开后的施明山终于在晚上缓了过来,独自坐在宿舍的窗前,叼着烟。 ——“想拆散我们,是不可能的!” 这是当初家人要他出国念书时他对他们的喊话。 而今天,他知道做得很糟糕,女孩子是不能这样凶的,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女朋友。 《纯情》讲诉的是早熟少年的禁忌之恋,只不过少年的抗争失败了。他和艾可当年的斗争其实也不逞多让,只是在坚持下得到了家人的妥协双双进入演艺圈。 又点起一根烟,施明山发现自己是一个很容易愤怒的人,如果说生活有两面,一好一坏,他更喜欢看着坏的那一面。 这也许是天性使然,觉得有必要在一种清醒中沉沦痛苦,然后再去寻找另一种清醒。 第三十七章 剧本 施明山21岁这一年秦朗与雷氏再次约满。这回施明伟只续了部头约,一年只需参与2部雷氏的戏即可。这并不是一个完全主动的选择,而是再捆绑下去于他于雷氏都没什么发展了。 演而优则导,是当时恩师教给施明伟的,毕竟演员很难做得长远。而成名后的他也早在恩师的支持下用起了自己的本名做导演,片子拍了一两部,虽然得到了曾经的好兄弟迪奇的助演,却还没什么太大的成功。 年前他与施明行注册了利贞电影公司,公司已经成立,拍什么却迟迟未定。施明行一如既往的想要拍文艺片,施明伟却有不同意见,现在的观众喜欢看奇典、怪诞、暴力、身体,无论拍什么,一部片子里至少都要有一两处满足观众心理的东西才行。 在施家两兄长争论之时,施明山出了个主意。 “不如就拍一部搞笑的武侠片吧。” 施明伟一听来劲了。当下的观众喜欢看搞笑功夫片,但是搞笑的武侠片确实没有人尝试过的呀。 “行呀。你能不能写?能写我们就拍。” 借卓行拍戏的片酬他们是出不起的,借施明山写剧本却是可以的呀。施明伟夹着烟敲了敲桌子,一双眼睛亮堂堂的看着弟弟。 施明行年纪更大也更稳重些,不会像施明伟那样过于随性、无规则的做事。 他想了想,只开口问了一句。 “你有把握吗?可不兴小孩子胡来。” 施明山仰起下巴撅着嘴,不就是剧本嘛。不说读过那么多大导名编的作品,还在念书那会就写过了,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不但会写,还能够写得漂亮。 “大哥。你我都没读过什么书。明明怎么也是念到中学了,他有这个爱好就让他去写嘛。” 喷了一口烟,施明伟喊了施明山的小名,并且调侃自己和施明行为小弟撑腰。 可这话说得让施明山脸上有些臊了。他们家兄弟几个都没出个正经的文化人,以前是家里条件不好,两个大的要赚钱养家才年纪小小的到片厂打工,可自己不一样,是施明伟砸了真金白银出来也打死不继续念书的。 “那个我可以的。先写出来,不行的话就不用呗。反正我又不要钱,就给你打免费工。” “哟,你还想要钱呐。” 施明伟双手抱在胸前,眯眼起眼睛来。 施明行看了老小一眼,心里明白开了这个口子不用他的剧本的概率是极小的,沉默几秒。 “你先去写吧。”他的话平淡的没有起伏,不过却有些沉重的意味。作为家中的大哥很多事情他必须去担着,不仅做两个弟弟的盾牌也还要做他们的阶石。 得令的施明山开始了每天白天扳着脸孔拍武侠片,晚上在宿舍疯狂写段子的熬夜生涯。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连谈恋爱这件事都没怎么上心了。 他尽数将自己在拍戏时内心的槽点吐露,揶揄武侠片之道。 老是拍那个查隆写的的武侠小说是吧?故弄玄虚的大侠烦得要死,翻来覆去的折腾还没被打死、被毒死就已经被玩废了半条命了,做大侠真是一个辛苦的职业啊。 个个都喜欢秦朗的白衣少侠,清醒啊,他发胖了,世上已经没有白衣少侠啦!少女们不要在对着荧幕大侠做梦啦! 还有,老是两个男人打来了打去有什么意思呢,不如跳跳舞,美感也是相当不错的呀。 …… 施明山不仅在剧本里揶揄了社会现象,雷氏武侠的桥段,还有古为今用、以唱作答的搞笑方式和不少裤裆里的烂梗。 意犹未尽,他又将现代设计和西方流行文化融入其中,黄页、社保制度、伪科技、现代手术、救护车,再拉扯上荷里活大片…… 等等,《杀人蝴蝶》在一众高手中活下来的是不会武功的人,那为什么电影的主角不能是茄哩啡呢? 他越写越兴奋,直想骂出那一句,老子受够了。 最终施明山交出一个大杂烩风格的剧本,武侠公路片的外壳装着传统与现代的错位场景,武侠与科技的奇妙组合,各种奇淫巧技、天马行空的想象,还有既俗又蠢的笨蛋三侠。黑色幽默与嘲讽信手拈来,脑洞之大,构思之奇,创意之妙,才气与弱智齐飞,用一种前文不搭后理的喜剧风格颠覆着武侠。其中对雷氏武侠、查隆小说、荷里活电影和港岛文化的调侃琳琅满目,笑点密度之高,大侠们全都被胡扯成了各搞笑角色,每个场面都令人甩肺。 施明伟忍俊不禁,老小是憋着多少坏啊。跟查隆有仇吗?先前喝酒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呢。还有他是有多厌恶大侠啊?查隆要是看到这个本子估计会被气乐了。 虽是笑得前仰后合,施明伟还不忘指着本子,“这个,这你说的不够哇,中毒、解毒的,还有什么事都得找他。摆平事情,小李呀~有什么麻烦,小李呀~找人帮忙,小李呀~哈哈,真谢谢大家这么看得起他。” 施明伟的表态令施明行有些踌躇,这个剧本很冒险,有人肯投钱吗? 作为大哥,他的表情通常是平淡的,这时候也是一样,只是沉默的坐着,偶尔附和旁边嘻嘻哈哈的两个弟弟一个淡淡的笑颜。算是爱屋及乌也好,施明行不是不喜欢这个剧本,只是还没有人拍过这样的片子,观众能够接受吗? 不过他没考虑太久,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电影从来不是稳赚不赔的,陪了大不了重新再来。辍学养家、官司、被雪藏、婚姻失败……他遭遇过的挫折太多了,很多事其实事后静下心来也都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施明行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他用长兄如父的感情全全把这个电影的责任担到了自己肩上,得到了人只要能屈没什么过不去的结论。 当然心里也有期待,要是万一这个别具一格的剧开创了一个新的地图,对他们三兄弟是莫大的成功。 电影《乌鸦》是施家三兄弟的首次联手,施明山化名“明明”担任编剧,施明伟导演兼主演,还招揽了两个青年演员,与他共同扮演片中破案的三个小侠。一个长相俊朗又高又瘦,一个像罗汉果又肥又矮。日后帅气高瘦的那位被一波接一波的俊男靓女盖了下去,而矮胖的罗汉果却成为圈中大佬。人生很多事是不能够预料的,当然这也是后话。 施明行担任制片并出演片中反派丑角。 终于青山精神病院里放出来的三兄弟,再加上一众病友的努力,《乌鸦》在资金不足的情况下经历万难终于成片并成功上映。 第三十八章 乌鸦 电影按照惯例先在午夜场试映。 茧居ltv拼命写字搞钱的胡汩煞有其事的给施明山送来祝贺,嘴里滑溜溜的赞着这剧诙谐搞笑。 施明山有点飘,垂眼看着胡胖子,对方半长不短的刘海下还是土土的黑框眼镜,脸色比之前憔悴了些,肚子也大了些。他知道胡汩已经写了三部连续剧,还都很受欢迎。前不久给典合电影公司写了一个电影剧本也正在拍呢。 “哎呀,还行吧。”施明山的笑有七分假,嘴里的场面话说着,“最近在忙什么呢?好久不见你了。” 其实就算胡汩不忙也见不到施明山。因为施明山忙,还一直在一个笼子里忙。 “接了个活,这辑的《太平山下》让我做编剧。” 胡汩的话还带着他早年的谦逊,却令施明山震惊不已。 《太平山下》是ltv这几年才开始制作的系列实况电视剧,围绕最切身的社会课题,以处境故事讲述一般市民的生活和对社会民生的看法,多是反映草根阶层的挣扎历程和如何面对种种生活挫折。 做电影的大多不太看得起做电视的,不过《太平山下》却不大一样,它的幕后几乎汇聚了港岛影视界最顶尖的创作人,而台前演出的明星更加星光熠熠,皆是演艺界顶尖戏剧巨星。 施明山伸手推了推胡汩的眼镜,努力不要让心里的羡慕流露出来。 施家兄弟三人情绪的表现各有特色。 生气的时候呢。施明行要先叹一口气,才开始怒目皱眉。施明伟呢,拉着一张脸不听也不说。施明山只是骂。 悲伤的时候呢。施明行还是要先叹一口气,才开始摇头发愁。施明伟呢,还是拉着一张脸不听也不说。施明山么,先骂了再说吧。 开心的时候呢。施明行终于不先叹气了,抿嘴笑笑,才温温柔柔地叹出那口气。施明伟也不拉着脸了,表情跟猴子一样灵活,话多得聒噪。只有施明山还是老一套,张口也能骂。 简单的三字经那可真是能把人所有的感情囊括进去了,施明山对自己能够熟练掌握这门技能感到满意。这并不是因为他很粗鲁,中学还没毕业就不读书了,实在是因为他虽然会讲话可在某些方面的表达却如同刚满周岁的孩子。但要他像哥哥一样不出声又是不愿意的,那不显得太孤僻不合群了? 《乌鸦》很明显的受到了梅尔·布鲁克斯的影响,表现却不大如人意。 以大杂烩的阵容演绎的一出爆笑一箩筐的恶搞,人物性格不突出,打斗也是乱打,各种元素拼贴的乱炖和开脑洞的实验,不断地歪楼插入错位的笑料,多次过度演绎,使得每个点子呈现的都煞有介事过于刻意。摄影尤其差劲,很随意的中景为主,机位移动跟剪辑也透着赶工劲儿。 要算出彩的还是大哥施明行那个傻了吧唧的反派,而施明伟或多或少还有点影帝秦朗的形象包袱,没放开。 遭遇滑铁卢的《乌鸦》上映仅仅八天,下映的当晚兄弟三人坐在路边抽着烟。 一个叹气,一个拉脸,施明山却不好意思骂了。编剧编剧,一剧之本,他觉得责任在自己。更是希望自己的剧本还有有些能耐的,不过现实这个黑大个的爱好就是捶打追梦的人而已。 掐灭手里的烟,施明行开口了。 “回家吧。还在这坐着干嘛。兰兰还在等我回家呢。” 他说的不假,电影做不好亏钱就亏钱了,兄弟三还年轻,还有戏演,不是蚀了就起不来了。定局已成无所谓再过多的去消沉。 施明伟扭头斜眼看看他,移开咬在嘴里的烟,哑着嗓轻笑一声,“想女儿了?” 说完他看向夜空,施明行结婚的时候是老婆奴,离婚了又是女儿奴,怎么会有这样的好男人。而自己就不一样。 这次还是没有成功。施明伟就着微风轻轻晃了一下脑袋,心中未免有些凄凉。做演员时不知是不是走得太快升得太高把路走绝了,结婚之后突然变得无路可走,再加上一些朋友情谊的糟糕事,港岛对于他已经不是一个令人开心的地方了。 换做以前他不会拍更不会演这样的片子。不是性格,是环境使然。秦朗是影帝,上有恩师严训,下有记者和观众的偏爱,这偏爱生出的执着给“他”定了型。定到在银幕上的笑都不能多,也束缚了他的才情和演技。或许在这次出格之后,他会变得不一样,所接的角色,所导的影片,所表现的艺术情怀,对于电影的认识,甚至是人生态度。下次吧。如果还有下次,一定能成功。 “回哪?” 施明伟用手肘推了一下推头丧气的施明山。眼见小弟委屈巴巴的抬起头来,忍不住笑了起来。 “回哪呢?” 施明山抿着嘴唇,脑子还没缓和回来。 “我和大哥要回家了,你呢?回哪呢?” “不知道呢。” 盘起修长的双腿,施明山捏着手里的烟蒂在地上胡画。这是他经历的首次失败,难免显出一些过度的脆弱。 在影院明明就看到人们笑得瘫成泥,为什么没人来看?他心知要质疑自己的能力也不全是,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实在是想不明白。 睫毛长长的阴影盖在脸上,施明山不想让人见到自己的垂头丧气的模样。回宿舍?不想,万一遇到艾可呢。回家?有妈妈在啊,所以去哪都不如三个正在经历挫败的男人呆在一起。 “你家?”施明山犹犹豫豫的抬起头。 施明伟摆着手,“不好,不好。” 实则他也不想回家。 “你家?”施明山又委屈巴巴的看向施明行。 施明行双手抱在胸前思量几秒,难说这两个家伙到家还要继续喝酒,摇摇头。 “兰兰该睡了。” “那我不回去了?”施明山抱头往后一仰,皱着鼻子,孩子气地,“你们都走吧。别理我了。” “走啦。” 施明伟伸手去拉。 他扭身躲开。 “不要。” “躺着干什么呢?回宿舍躺去。艾可呢。”施明伟笑着,有些许调侃的说道。 施明行没那么温柔,一声不吭地起身抓住小弟的肩膀,硬要把他扳起来。 “不去。我要去喝酒。”施明山耍着小性子,双腿一个劲地乱蹬, “做什么呢?起来!好好的人哪有躺在路边的道理。”施明行骂道。 可这个高过两个哥哥的的弟弟仍旧像孩子一样闹脾气,不肯起身。 施明行强拉不过,两手一叉,双眼能瞪出火来。还是最为瘦小的施明伟使了一招擒拿将施明山提拎了起来。 施明山嘟着嘴,反手揉着酸痛的肩膀歪垂着脑袋欲哭又未哭。龙虎师出身的影帝真是好好的大侠不当专欺负自己这种翻跟头的。 第三十九章 男人和女人 还未从《乌鸦》的失利中走出来,由胡汩编剧的《太平山下·死梦》反响热烈又补了施明山一枪。 人太过年轻的时候有很多东西都不是那么明白,就像是施明伟出走雷氏,就像是对待感情的态度,就像是对未来的期望,而这些东西想要搞清楚是需要很长的时间的,例如好几年。 已经22岁的艾可有些着急了,在结婚这件事上她明示暗示却始终得不到男友的回应。两人名气越大见面的机会越少,施明山的生活也已经完全变成了卓行的生活,身上的坏习惯越来越多。 男人通常是绕不开财气酒色,施明山开始很习惯的认为自己和其他女人亲昵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虽有个性却不是那么特立独行的人,从16岁签约到现在已经23岁了,浮华虚假的环境中放眼望去大多都是这样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可惜这一点上大多数女人和男人的看法并不相同,男人多会认为外面的女人只是流莺,家里的始终是正室,女人则无法理解。 艾可试图像一般的女子一样哭闹,又觉得有失体面。几次争执都被施明山的强势压了下去,便不怎么爱与他再做交流了。这或许是因为在情感方面女孩子总是比男孩早熟得多的缘故,在她眼中施明山在拒绝去做一个成熟的有责任感的男人。 而对于施明山又有些悲哀。艾可很清楚他的一切都被公司捆住了,却不懂他酒醒后想要逃离的那份固执,认为这些和她想要的并不冲突。 可那份固执是挂在他心口的刀,久悬未决的痛苦。 在23岁的时候施明山就有了三辆名牌跑车,已经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清醒又不清醒。确实没有玩够,也确实讨厌现在的生活,想要各种新鲜的刺激。而这种讨厌不是对一个女孩的爱和热情可以化解的。 大街小巷有很多卓行的海报,印着他的挂历、照片卖得也很好,甚至于借他拍戏的价格也已经涨到了300万。 这些钱在当时已经能够买一二十套不错的房子了。 就是不知道是雷氏太精还是对方太傻?哪里来的胆子一下就给出这种天价。 你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值300万。这300万与太平山下真正的生活相比就像是假的一样,让施明山信又不敢信,以至于不停的挣扎。 自己是卓行?还是施明山? 直到记者拿着艾可与其他男人看电影的报纸来片场采访施明山知不知道此事的时候,他也还有些恍惚。 其实这样的事施明山知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不太去想。 对方是ltv最年轻的金牌主持陈保利,除去有色眼镜,也是风度翩翩的一个人。 施明山摇头。 “不会的!艾可不会喜欢这样的男人。” 离开人群后,他稍稍表现出了一些懦弱。想着要是见到艾可还要提这事吗?然后呢?然后还要吵架吗?他并非完全不能理解艾可的想法和期望,只是认为自己现在没办法去满足。 曾经不止一次的在记者面前说过,是要结婚的,只是再等三五年。这话不假呀。他从来不喜欢说假话,只是说一些自己也想要去相信的真话。 不过又有什么好沉默地去想会不会吵架的必要呢?那是一定会的。 施明山已经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艾可好好的说过话了。不知是什么鬼魅驱使,几乎每一次见面都要向着不愉快的方向发展。这一次也一定会一样逃不掉的。 其实那个鬼魅就住在艾可身上,她希望很快就能看一个结果,就算对方不想提起,她也会用法子要他开口去提那些叫人不开心的事。 起初的施明山还闷声闷气的抓起抹布要去擦桌子,试图言语含糊的避开这个话题。艾可却步步紧逼,甚至于拿出了前几日收到的戒指戴在手指上趴在施明山后背上,温柔地问他好不好看。 施明山停住了手里的活,仍不打算接话。 艾可继续提起了那场电影有多精彩。 听她脆生生的声音描述着精彩的场景,施明山揪着抹布的手挣出青筋来。在他遭了记者的追问后,陈保利的采访也出街了。对方的答复很是巧妙。 ——“我没有和她谈恋爱,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他们在说谎,我绝对不会和艾可单独外出的。” 有的男人惯说这样的谎话。相熟的记者朋友早悄悄提醒施明山,是亲眼看着艾可和陈保利走进电影院的。 “你很喜欢人家送你的东西吗?”施明山问。 “那要不要你也送我一个。” 艾可笑着,看向施明山。 突然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涌了上来。她的笑很好看,像她一样好看,但是在镜头前笑了那么多年,没以前那么干净简单了。 施明山将抹布摔在地上扭头。 “你有那么多手指吗?他送你不就够了。我这里没有!” 那是一场没有预料到后果的争吵。如果能够未卜先知,就算摔门走他也绝对不会开口。 吵过太多次,艾可已经没什么特别想说的了,她沉默的听着,突然缩了一下肩膀,又挺起身子。 “分手吧。我们无谓再拖下去了,这样在一起你和我都不开心。” “好啊。” 施明山回答得很干脆,一段关系里的痛苦发展到一定的阶段就不会只是一个人的错。 她累,他也很累了。 当前的人生本来就很糟糕,他不想花费心思和时间耗在更多的不愉快上。 艾可推门离开,他没去看她,也没有挽回。甚至于往后的几十年也同样认为回到当时自己还是不会做出挽留艾可离开的举动。 第四十章 她的婚礼 青梅竹马的一双璧人走到最后的可能性总不是很高。只不过太过于年轻的他们对此并没有太多的认识,以至于缘断的那一刻来得如此突然。 分手后的艾可出国拍戏。 施明山继续带着头套在雷氏片场做着他的大侠,生活之无聊,甚至将报纸杂志里艾可与同剧男主钟越的绯闻嘻嘻哈哈地拿来做消遣。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将分手这件事摆在心上。 报纸上的事对于艾可来说不是第一次,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就像他也会和其他女人喝酒,亲她们,如果事事都去计较人早怄死了。 这是制片方提高电影的关注度的常用手段,他拍戏的时候,只要对方年轻漂亮也会从片场发几则密恋消息。 艾可回国后一直没在影视城露面,也没有和施明山有半点联络。等他再看到她那张漂亮脸蛋的时候,是在同剧演员丁子纯递来的一张报纸上。 她身边站着的显然是一个与自己长相不同的男人。 施明山一早在的迪奇那听闻此事,反倒是狐疑的看着大吃一惊的丁子纯,有些嫌弃他的孤陋寡闻。 迪奇讲话总是喜欢把意识形态拔得太高,又因不愿伤人而暧昧,以至于很多人不愿意听他“教导”,一半是因为无趣,另一半是因为实在无法理解其中心思想。 施明山自诩还算聪明,不过这一次他也半天没猜到迪奇在说什么,甚至于以为艾可出意外没了。 迪奇见施明山眼睛红了一圈,知道误会大了,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你不要急,艾可好好的。” “那你怎么说艾可走了呢?还是出什么事了吧?” 施明山焦急的询问。 “是,是出了事。”迪奇伸手挡在施明山胸前,“不过只是小事,哎,也算大事。” “奇哥,到底怎么了啊?你讲清楚啊。” “你要想开一点啊,做好心理准备,不要为她伤心难过了啊。人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有悲欢有离合,你还年轻,有的人走了就……” 迪奇再次重复,看得出他也很紧张,不然不会无意识的将同样的话重复这么多次。 施明山像是一泡尿憋了三天,又焦又急,虽然了解多半是没什么大事的,只不过迪奇扭捏的态度实在是叫人难受。性子又急又散漫的施明伟能与他做那么多年的搭档想必也是忍得很辛苦了。 “艾可要和钟越结婚啦。我太太跟我说的。” 终于,迪奇吐出了大实话。 终于,施明山悬在心口的石头落地了。与死亡相比,艾可结婚好像变成了一件奇小无比的事。 施明山眯眼看着报纸上面的铅字。知道此刻枯燥、安静的拍片持续不了多久了,也许记者们就在棚外候着。 艾可会怎么应付记者他猜想得到。同时,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任何细微的举动和表情记者也都会跟他复述。 分手后,驻台记者采访过艾可,后来也原原本本的向施明山复述了她当时的表现。 记者走进ltv的化妆间有意去搜寻与艾可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见她的包里露出男士领带的盒子,便陪着笑脸问到这是不是逛街的时候买给男朋友的。 本来远远看到记者进来,艾可放松带笑的脸就沉了下来,不悦的表情更加明显的在拒绝任何谈话。 不过作为记者,首先要有的就是啃硬骨头的素质。碰壁这种事,叫做进一步贴近采访对象。 “是给谁买的?卓行?钟越或者是陈保利?” 艾可瞅了一眼,迅速将露出来的领带盒塞进包里。 “我没有男朋友。如果你们非要当我有男朋友的话,那也只有一个人。” 话说得模棱两可,记者跑回去又找到施明山,希望搞清楚这话到底是怎么个理解法。毕竟他有时虽恶,却还是很懂得让记者有料交差的。于是在复述了采访艾可的经过后,直截了当的来了一句。 “你还当艾可是你女朋友吗?” 由于还算是相识的关系,驻台记者张口就只讲了自己想要的结论。 施明山也是一头雾水。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 “是你们听到她讲了什么话吗?” “是有些。” “亲耳听到的?”他自问自答,没等记着接上话,又继续说了下去。“不要相信,就算是亲耳听到的也不要。” “大家都一齐听到了。” “听到的人多不代表就要相信说话的嘴。” 记者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其实以前,艾可也是可以笑着谈天的,甚至会因为一些故意的解读说好多的解释,深怕被人误会。 丁子纯看施明山眯着眼有一阵子了,小声小气的问道。 “明哥,真的?” “杂志上不是写清楚了嘛。” 施明山懒懒的。 “怎么这么突然哩?” “你看上面不还是写清楚了嘛。” 向来是他和片场的人一起八卦别人的事,现在要八卦起自己的事来心里总归还是不怎么畅快。 丁子纯指着报纸上那两人的照片。 “你看上面写的。我记得他两以前不是就有传过……”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施明山没好气的将报纸丢到一边。 “难道分手以后谈什么新对象,进行到哪一步了还要跟前男友说吗?”说完他骂了句脏话。 “嗯~明哥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外面等着的人可都不是这样的。毕竟你们分手的时间也不算长。恐怕行哥、朗哥,还有其他人都要被追问。阿姨怕是要担心的。” “不担心。我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他们倒不止一次了。”施明山嗤鼻冷笑。“不过是挨个讲一些感想,还指望能有什么?” 丁子纯有些忧虑地看着施明山,怕他在记者面前又收不住脾气。 不过事实出乎丁子纯的预料,采访异常和谐。 施明山全程轻松地笑着与记者做答,全然将自己置身在那些问题之外。反正他们问的是卓行,不是他施明山。 与这边的平静相比倒是在另一片场的武打小王子张申与记者杠上了。 张申原本是迪奇和秦朗一路呵护的后辈,如今也继承他们的衣钵做起了护崽的老母鸡。他恶狠狠的挥着拳头大骂记者。 “你们有没有良心!总是追问这些事。” 日后见报,施明山的表态篇幅不大,倒是张申怒打记者占了较大的版面。 同样逃不掉记者围堵的还有陈保利,他的回答便暧昧了很多。 ——“能娶到艾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今天早上看到她就快结婚的消息是难过了一阵子。但一想,站在好朋友的立场,我应该为她高兴。” 针对施明山一系列穷追猛击的采访在艾可与钟越的婚礼过后才渐渐消失。 那场婚礼是港岛第一次全程直播的婚礼,新娘和新郎的照片也成为多家杂志的封面。 为了“工作”,施明山在雷氏的化妆间面不改色的与一众记者在电视前看完了这场盛大的婚礼。无喜无悲。 他心里反复丈量着,艾可的八年,同样也是自己的八年。 小小屏幕里,影像也不似真人那么清晰,艾可身着婚纱笑颜如花的模样再次震撼了施明山, 就像初见她的那一刻,满脑子都只有这份倩影。 才开始拍戏的时候他们总坐在一起,一边看剧本一边小声交头接耳,说两句正经事又讲两句情话。那会儿都还还不太会演戏,由得袁黎一步一步的教,他们一点一点的学。没有机会见面的每一天都要打电话,谈谈今天的天气,今天的小事,今天的笑和今天的爱意。 只是时间很无情,也很无道理。在一起八年的人也会变得不合适,说分离就分离。 关系好的时候,因为一些无关痛痒的事争吵是情调,可感情盛载的程度一旦过了那条线,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就成了一把锉刀,磨掉了耐心与爱意。 感情上的痛,年轻时的施明山总是后知后觉,比起他吃醋的灵敏劲迟钝了千万倍。 不论是在读书的叛逆期,还是已经成为雷氏当红小生以后,施明山为艾可打过很多架。他人高马大,打起人来也舍得出力气,也因这些事上过好几次报纸。不过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哪有不拼的道理呢?面对指责和冲动任性的佐证也不否认就是了。 对于所有行程和爱好都被人掌握的明星,施明山确实很怀念这段最纯粹的感情。就算是残酷、现实的演艺圈对这份从中学就开始的初恋也表现出异常的呵护和关心,一直一直所有人从他们出现在荧幕就一直等着结婚生子的美好结局。 第四十一章 理想与失败 爱是甜的,有的人没有甜味后立马就苦了。有的人就像饮了太多的酒,很长一段时间苦味才会重新爬上来,又很久很久压不下去。感情不是儿戏,再洒脱也不可能说一声失恋就能一笑置之。施明山曾经很多次想哭,只不过明白于事无补也就不愿意哭了。 他和艾可不算一下子说分就分的,只不过都想通了。如果继续维持下去只有痛苦,快快寻找下一阶段的快乐,好过互饮苦酒。 施明山的酒量很好,又最喜欢喝烈酒,能喝一整瓶龙舌兰。艾可结婚后他酒瘾大发,喝不到就恨不得割了自己的喉咙,所以成日成日的都在找人饮酒。 他打过电话给艾可,冷清的道喜,又再告知她自己会怎么答复记者。 为什么是冷清的道喜?只因为艾可的对他太过疏离了。 当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对外面的彩旗和家中的正室有一条逢场作戏的界线,而女人只要开始给了一起吃饭的机会,就极有可能威胁到她身后的男人, 回忆着艾可的容貌,愁苦涌上心来,施明山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斜眼看着坐在对面的胡汩,啧了一声。对着这个胖子有了更多的不屑。 他自认为在雷氏人际不错,喝酒玩乐还是能够找到些狐朋狗友的,如今竟也到了没人能约的地步。 也是,再好的朋友能够陪你喝一星期的酒,两个星期的酒,可一个月就很有难度了。算一算时间也有五十多天了吧。 胡汩对施明山近段时间到处拉人去喝酒的行径有所耳闻,不想刚巧就在自己与雷氏签约这天遇到了这个酒鬼。 上一次见到施明山还是《乌鸦》上映的时候,他的脸比那时胖了些,不知是不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一个演员不应当这样不珍惜自己的形象。他恐怕是因为长得漂亮占了太多的便宜,才没那么强烈的危机感。 “不要再喝了。” 胡汩劝施明山。 “请你喝你就喝呀。别整这些。” 施明山翻了个白眼。 胡汩心里也明白若施明山不是实在找不到人了也不会与自己喝酒。这七八年的发展,两个在片场打架长大的孩子各自有了各自的际遇,也各自有了各自的人生。 其实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疏离是究不到原因的,大抵只是回头看时,没有不舍只是有点点唏嘘——就这样。 “没有。只是少喝一些。喝酒伤身。” 就算在醉眼里胡汩的笑也多多少少看得出来有点假。 “喝酒能够交朋友。” “交的也怕是些狐朋狗友。” 胡汩推了推眼镜,额头上的刘海油唧唧的。他的胖脸通红,皮肤紧胀得像是塑料,眼底是黑的,深不见底。 “你说什么呢!” 施明山不满。 “阿姨会担心你的。” “你凭什么知道。” “父母都这样。还有行哥,恐怕是要骂你的。” “骂,就骂咯。我二十多岁了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施明山说得负气,不单是因为他在家里身高最高地位却最低,也是在宣泄被雷氏捆绑的不自由。 胡汩识趣的闭嘴了。他盯着面前的酒杯,想要一口干下去,又觉得有失礼数。现在的他还不能畅饮。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施明山多少感觉有些尴尬。便开口。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事关他是在行政楼下遇到胡汩的。 “签约。” 胡汩抿了一小口酒,脸上还是揣着笑。 “做演员?还是编剧?” “导演。” “瞎。” 施明山甩头,自己想逃的地方总有人赶着进来。就是为了钱吗?雷氏可是出了名的孤寒。 “我需要钱。”胡汩的笑冷。“我结婚了,孩子很快就要出生。我需要钱。只要签了雷氏就立即就有1万块可以拿。” 1万块?施明山呆住了。 仅仅是1万块钱就可以? 他知道有的演员宁愿拿雷氏1千元的底薪来博出名,而后到其他地方抬价。不过这样的事,他不太想看到发生在胡汩身上。 没念过什么书的人对有正经学业的人多少有些敬畏和崇拜。胡汩是港岛名牌大学毕业,不像自己中学都没念完才在这里做“大虾”。 “不好意思,我结婚的时候没邀请你。实在也是条件有限没办席。” “唔。” 施明山难以做答,港岛不大,胡汩还是在ltv工作,不知道对方已经结婚多少是有些自己的疏忽。 “不要再喝酒了。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教你停不下来。不过这始终是不好的,酒喝多了人也就废了。就像赌博,上瘾了就拉不回来了。” 胡汩苦笑着。他面前的是天之骄子,自己发愁的一日三餐,稳定的住所,妻子生产的所需的费用对方丝毫不能理解,但这才是活着的大多数人会经历的生活。 “我只是随便喝一喝。” 施明山弱气反驳。 “确实有不得不喝的酒,却没有喝到停不下来的酒。电影里的大侠不知道哪里来的钱,什么都不做还可以成日喝酒吃肉。现实生活中只有路边的癫老才这样。” 胡汩笑着说出的话,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戳在施明山胸口。他将酒杯砸在桌上。“你说我是什么!” “什么都没说,可能是我酒喝多了说的胡话。明明呀,我很少喝酒的。除了陪老板上司,就是陪我爸用酒挨过那些苦日子。不是这些舶来酒,是辣嘴的烧酒。这些年我也赚了不少,但一直在还债。你已经有那么多了,失去一样又会怎么样?就会显得你很失败吗?不会。可你偏要用这个来显出你很失败就不对了。它不会影响你的衣食住行,不会让你流落街头。够了,喝够了就重新来过吧,不要让人笑话了。也不要让人在你身上找优越感。” 施明山睨看胡胖子。有点儿可爱,又有点儿可恶。他说的一定是实话,因为他就是这样看自己的人呀。 胡汩抿着嘴双手碰杯将酒一饮而尽,又自己添满。 “这酒还不错,我帮你多喝一些。喝完了就回家吧。大冬天的挺冷的。” 瓶中的酒在胡汩一口接一口的豪饮之下很快就要见底。他看上去有些难受,胖脸通红,紧闭着湿润的眼,甩着双唇,发出“呲,呲”的声音。 施明山的感觉很复杂,仔细打量着胡胖子,不再纠结于自己的表现,而是对胡汩的态度。不亲也不远,还是老友吗? 施明山很强烈的觉得面前的这个胖子不止于此。 大概是因为动物的特性在身上,有的时候人的直觉是很准的,半年后胡汩将凭一己之力搅动电影圈,并造成非常深远的影响。 酒后回到宿舍,施明山大吐了一回。脑中数次浮现胡汩憋着铁青的脸扭身乘上计程车返回市区的样子。好笑又羡慕,还有些切实的可憎。其实他与胡汩素来没什么大的仇怨,顶多在年幼的时候有些小小的口角,只不过对立惯了总是有些不争不抗不舒服的惯性。 胡汩愿意只为了1万块钱就委身于雷氏,这在施明山看来是在及其低贱的出卖自己,只不过那理由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要是他老胡家没有背着这一身赌债,胡大导不会到ltv兼演员艰难搵食,胡胖子走的也会是另一条路,过另外的人生,没准这时候已经是一个成日西装领带的文化人了。 不过现实就是没有如果。 若要舒坦地过着好日子,不说百分之百,至少还是要接受百分之七八十的现实的。 第四十二章 掂煲费 施明山当时正在拍恐怖片《鬼兄》,也是他在雷氏时期难得的时装片。当下流行的长发被剪去,顶着一头短碎发前往泰国拍摄外景。 记者在机场拍到他的照片,一时间报纸新闻有关卓行为情断青丝的新闻铺天盖地。 刊登在报纸上的照片与往日有些不同,剪去长发的卓行秀气俊美的脸完全显露了出来,少了之前的粉嫩的奶气,透出一股青梅成熟的爽朗。只有因为深度近视偶尔在无意之中显得“幽怨狠毒”的眼神一点都没有变。 人们才反应过来,雷氏不让他演时装片确实是委屈了。如果不是雷氏这样的大公司,或许只是想在卓行身上赚钱施明山还能有些自由。不过雷氏末期,武打片和武侠片是营收最多的片种,卓行已经是武侠片的第一小生,看中利益的公司只会让他日复一日扮演大侠。因为雷氏只想赚,不停的赚大钱。 毕竟没人知道给他演一部时装片,会不会赚钱。 确实之后《鬼兄》上映,并没有做到大赚特赚,同年帮助雷氏大杀四方的是胡汩导演的处女作《千王斗》。 说大杀四方的确是有些言过其实了。胡汩的《千王斗》是雷氏这一年上映的29部电影中的票房冠军,却只在本土电影票房排名第10,与之前相比已经看得到雷氏强弩之末的境地。 从拍完《鬼兄》的泰国外景后,施明山立刻加入雷氏为了对抗其他电影公司所拍摄的特技武侠片《万佛朝宗》和《天劫》,均在其中饰演男一号。 他连尬三部戏,日夜连开,懵懵懂懂地一个人憋着脸对着镜头做出看起来非常滑稽的动作,等待后期加上特效。 铁公鸡下蛋了,还是一只金蛋。雷氏拿出了今年最大的投资,不仅要赚钱,还想拍出古装武侠片的里程碑的野心昭然若揭。它不惜重金从国外请来着名特技师,大量在电影中加入特技效果、特技摄影、特技道具、特技布景、特技化妆等,务求将电影推进最新视觉境界,带给观众全所未有的感官刺激。 这个理想能不能实现,施明山不可预知。只是在厌倦古装头套的情绪中,他对新的技术和拍摄方式生出了兴趣。使得惯有在片场留到最后与一众幕后人员学习习惯的他留得更加认真了。以至于艾可离婚是真的在记者找上门的时候才知晓的。 雷氏旗下杂志的记者本就在影视城有些特权,特别是木华这种还有多家媒体背景的厉害笔杆子,大多时候都可以在片场犹入无人之境。 木华看施明山坐在片场的椅子上,入神的用双手比划动作。妆发已经做好,戏服还没换上,大概离他的拍摄还有一段时间。便做闲聊状凑了过去。 “明明在热身呢?” “木华哥。” 施明山笑着冲他仰起头。 他的笑万年不变,很多人说这个男孩子阴郁容易愤怒,而木华恐拍是因为见过太多次他这样的笑,反而觉得是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子。至于阴仄的眼神,高度近视要是没带眼镜看人几乎都是这一个德行,不足挂齿。 “今天的戏多不多?” “还可以,不是很多。不过除了我之外终于有其他人来了。你这是来找谁?” 23岁的卓行比16岁的卓行成熟了,也会逢迎了很多。容貌虽没有大的改变,却一扫曾经青涩奶气的模样,透出青年的棱角来。 卓行最早先拍《玉蟾蜍》的时候,木华还采访过施明伟。 施明伟对自己的弟弟很是宠爱,哪怕被大导演袁黎评价为是一个傻的,他仍旧非常得意的向木华介绍。末了还不忘放下豪言。“你信不信?他会成为雷氏最红的。” 木华不置可否,摇着头小心的问。 “一百个新人里都难有一个出头的,你怎么清楚他一定可以?” “他就是可以。你要是敢说不,小心我揍你。” 他们兄弟很像,不过在日常的做事待人上老小反而比二哥还稳重些。大概是出生武行的缘故,施明伟有些谐趣和放纵的个性常用动手这件事来调戏别人,不过胡闹归胡闹不像弟弟是真会动手的。 所以这一次,哪怕看到施明山的心情还不错,木华也还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触了这位性格公子的霉头。毕竟要谈的是女人的问题,而这位公子偏是个为了女人才动手的主。 “最近怎么不见你开那辆红色法拉利啦?成日开着一辆rb车出入。” 木华先绕了个大弯。 “很少开了。”说完顿了顿,施明山晓得也要给人一些写东西的材料,继续笑道,“没劲。” “怎么会呢?” 木华知道施明山故意等着自己问呢。 “无敌是最寂寞的。开了这么久的法拉利,只在路上遇到过几次可以斗一斗的车。你想啊,要是我在路上遇到的是一位开着跑不快的车的先生和他的女朋友,知道没法斗不理睬我还好,如果是为了在女人面前有面子非要追上来,真是太强人所难。何故要用一辆车破坏别人的感情呢?” “哈哈。想着那个画面真有意思。” “可不是吗?” 施明山拍手笑道,就觉得自己的想法真的十分体贴人。 “无敌是寂寞的。”木华擦着眼角笑出的泪,无意的抛出了关键的问题,“那,没有女朋友是不是也寂寞呢?” 施明山没有作答,只是笑着。 分手后的几个月木华等一干相熟的记着都很有默契的不在他面前提艾可。就连之前艾可结婚的时候也都是很有分寸的采访报道,绝没有让他感到难堪和不快。比外边小报杂志吃野餐的记者们要良心得多。 之前施明山绝没想过演员和记者之间还是有感情的。 其实并非木华是和蔼的人,实在是对着自己看着成长的孩子渐渐揶揄不起来了。不管最初的关系是什么,曾经有没有对这个漂亮的孩子落下过狠语,从卓行的出道开始日对夜也对,他们这些记者都成了陪着他长大的长辈,快十年的相识、交流感情只能越深。 “有你们这么多朋友怎么会寂寞。”施明山打算绕开这个话题。 “有传闻说她离婚了。你是否知道?”木华可不惯着着他,连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的话,往后那些小报记者该要怎么面对。 爆炸性的信息,并没有给施明山带来爆炸性的神色转变。只好像有片刻的沉静,他选择敷衍。“我?知道与不知道,好像都不大有关系吧。” “那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呀?” 木华笑着递过去一支烟。 施明山接了,点燃抽了一口。 “呐,你们问我的事情,为了避免发生误会我是要和她讲的,所以这件事,我还是不要讲什么的好。” 这个拒绝还算合适,木华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话锋一转。 “听人说见到你去找艾可?” 施明山一抬眼,狐狸就是狐狸,可自己一次都没见过她呢。 “是呀,去要掂煲费去了。”他毫无顾忌的开口。 “呀,这样的话你可不要乱说。” 木华严声提醒。 “哈哈,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 “这样的话,我听听就算了。别人听到可是要大做文章,叫人误解你的。” “怕什么。这样的话还会有人信?那种没智商的人我也不稀罕他们的理解。” 第四十三章 落幕 卓行谈艾可离婚的新闻报道最终还是没有出街,不过他找人饮酒作乐的新闻却在艾可爆出离婚的第二天及时登上了报纸头条。 那场酒施明山喝得轰轰烈烈,不仅包下了酒吧,还将能拉来的人全部都拉来了,就是为了戳艾可的眼睛。 他心里有气还有怨,却又不知从何而起。要用自己的神气、快乐和热闹,衬托她的忧愁、失落和冷清。 感情依然无法辩证孰对孰错,只是人大多喜欢争一口气。 艾可是否会因为这种行为呕施明山的气,又或者有那么一点反应。真实的情况我们不得而知,她很清醒的仿佛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出现在自己的失意人生中。与钟越离婚这件事,和与施明山分手是一样的,数次痛苦后,她主动冷静而平和的结束了关系。 她不是太闹腾的女孩,是一个淑女,这是她从小的教育,也是一个女孩子的体面。人人都称她是小公主,她确实也将自己当做公主。 相较起来施明山的肚量未免显得太小,连胡汩都看不下去。 今时不同往日,胡汩的《千王斗》取得了526万票房的好成绩,正取了分红打算还了房贷,脑子里已经规划着等孩子再大一些就带妻子去欧洲补过蜜月。 从行政楼出来,只见一个红色的残影。施明山的跑车从面前呼啸而过,又慢悠悠的退了回来。 “做什么呢?” 施明山探出头取下墨镜。 “没什么?” 胡汩清瘦了一点点,一扫之前的菜色,红光满面。 “喝酒吗?” “你今天没戏?” “汽车也要喂汽油,得闲两天。” “可真难得。我也刚好。”胡汩眯眼笑道,“这次换我来请吧。” 哟,穷小子也要阔气了,施明山斜眼看着胡汩小跑上车。之前听闻胡汩是放弃了导演费,直接与雷氏老板谈了分红,这件事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可在雷氏腹背受敌又接连走宝后,大老板还是接受的胡汩的提议。依传闻一算,这一回胖子恐怕得了有二十多万吧? 再想想自己的恩师袁黎最鼎盛时在雷氏也仅拿过一部10万的酬劳,胡汩这还不到三十的新人导演能拿这么多钱,可算得是雷氏大红人了。 确实,现时的雷氏已经将胡汩当做一颗救命小草,《千王斗》热烈的反响,已经预好再开一部戏,使着胡汩交了新剧本才能换分红。 胡汩上了车,施明山调转车头,才出影视城就有几辆小车跟在后面。 缓慢驶了一段路,施明山瞟着后视镜,歪嘴一笑猛踩油门,很快就将那几辆车甩在后面。 头一次经历的胡汩还是觉得有趣。 “先前才见你不开这辆车的新闻,怎么又开了。那辆rb车呢?” “没劲。” “之前开快车说没劲,现在开慢车也说没劲。” “是呀。出街就要被人追,要是慢了岂不被人围死?” “红人的烦恼。”胡汩笑着摇头。 演员的钱虽然好赚,可那种生活,衰了要迫人生病,红着也无两般。 天色渐暗,红色法拉利驶过色彩夸张的霓虹。施明山故意绕路经过小时候住过的九区,他很想在这里停车,也想再尝一尝藏在商场后巷的肥肠鱼蛋。最好还是路边棚子下的大排档,多点几盘。他常听人去吃,也在片子里看人去吃,自己却没得这样的机会。 施明山与胡汩踏实安静的吃顿饭谈谈话的次数,稀少到可以把手掌劈成两半来用。酒过三巡,话多了起来。 施明山首先开腔调侃胡汩,全因他见不得《千王斗》是一部赌博的片子。一来电影的热映掀起了一股学习千术的热潮,二来胡汩家的窘迫也源于其害,不然一个大导演,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怎么还过起了吃不饱饭,抓落满地头发的日子。 “第一回做导演感觉是什么样的?” “哈哈,说起来有些好笑。我什么都不懂,还问我爸有几种镜头,搞得他很无语。” “他教你了很多?” 施明山妒忌,自己的爸爸也是知名的制片,只不过走得太早。 “说不上来。只是老胡第二天就背着手到片场来了,往导演椅上一坐,跟工地的监工一样。来了一共四天,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这片子还有胡大导的份?口中的酒又比之前难喝了很多。 “你说,干嘛拍这个片子啊!” “才写好剧本就知道要大买的片子,为什么不拍?”胡汩开心,并未察觉到施明山的话锋已变。“我也托人看过了,人人都说好。”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我认为它是一个不正确的。你不能宣扬赌博。” 胡汩脸色微变。“我没有。” “观众看了很感兴趣。” “那是我故事编的好。电影拍得好。” “是吗?”施明山冷笑,似乎并不赞同胡汩的说辞。 赌博造成的灾害胖子应该懂得更多。自己只能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的事,怎么也比不过亲身经历来得残酷。 “不拍这个不是没得钱赚咯。你知道这部戏我拿了多少钱吗?”说着,胡汩笑着翻开前襟,从贴着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甩了甩,放到桌子上。脸上挂着一股剖心挖肝的美意。“25万。我一部戏就能赚25万。” 说完他收回支票,扬起下巴,“拍电影是干嘛,就是为了赚钱呀。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要太天真了。” 金钱能够使人自信,让他像棉花一样鼓胀的肥胖流出真实的油来。施明山眯着半只眼,打量意气风发的胡汩。 胡汩的改变并不会源于一时,可在施明山眼中却是从这一刻开始的,他再也不是一个读书人,而是一个看上去“脑满肠肥”的商人了。 “拍电影固然要赚钱,我是说这个题材。你还记得你和你爸还债的日子吗?” “我?哈哈,人没有钱才会痛。我的小少爷。” “说谁小少爷呢?难道我是哪个地主王八蛋家里出来的?” “夸你的话呢,怎么还有火气。你也看得到的,你没钱,不能赚钱,谁稀得你?大导也好,名演也好,鼎盛的风头一过,没人管你是哪根葱。多少人晚景凄凉,这些对于我们也都不是听闻,是发生在身边人、亲人,或许以后还有机会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 “可是拍电影不应该只盯着钱。” “管他这些做什么,先有了钱再说。港岛的人骨子里都有赌性,不是你我二人,一部电影就能影响的。电影迎合他们的喜好,自然就大卖。不然多好的本子,多厉害的导演,拍出来了贴钱货,也是没什么日子好过的。” 施明山知道胡汩说的在理,却始终认为不应该只用钱做为一部片子的标准。不过他也是被这股赚钱的潮流裹挟的小演员而已,除了对现在处境的强烈反感外,并无太多的力量。 “就拿我爸爸来说。他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老实人,一个要好好拍电影的人,但是他活得很苦。一接触这个行业开始赚钱我就告诉我自己我不能学他。袁黎都是你我的恩师,他和我说过一句话,混电影圈,你可以拍戏时睡觉、赌钱、泡妞,但有一件事不能干,就是拍出来的戏不卖钱。你说他说得对不对?都是一代天骄、惊才绝艳的大导演,有几个不是风光一时晚景凄惨。” “前些时候袁导的事你知道了吗?”施明山问。 “哪能不知道。被人把剧本撕了,指着鼻子骂不会拍电影。” 这一句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是出现在大导演袁黎身上就荒唐可悲得很。此时袁黎已经拍了三十多年的戏,年度票房冠军也拿了三四次了,只因他拍的电影不太对当下人的胃口,已经很难卖钱了,在年逾五旬之时被人像一条狗一样辱骂。 想来鼎盛时期的袁黎因为时代特殊的关系,一年能拍12部电影,而今一年想艰难的开了一部戏还被人把剧本撕了。如此巨大的差距,不仅是他本人,连胡汩、施明山一干小辈也看得心胆生寒。 第四十四章 野心 施明山咽了一口酒,问胡汩。 “你说谁还会拍电影?” “谁会?”胡汩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能拍的人多得很,你要说有谁拍的电影一定会赚钱。” “也是。千万大导、百万大导如今也都导不了了。” “你哥和奇哥不是也都拍过嘛,不过没赚什么钱而已。如今观众喜欢什么?管它什么都好,就都往里面放嘛。以前的电影我不敢说我知道,但是现在的电影就是想尽办法讨好观众的电影。不然午夜场是来做什么的?请大明星是做什么?武打片时兴的时候,爱情片里都要加几个武打镜头。其外不就是叫女演员脱。不管有没有必要,没名字的茄哩啡也好,总要有一个**露屁股的镜头。” “屁咧,你看冠氏的那些片。” “那是才情。不过你能懂那些吗?” 胡汩直言不讳,冠氏兄弟专拍小人物的悲喜,他认为作为雷氏红星的卓行不会懂。 “怎么就不懂了。看个电影还分人?” “不分,只不过电影大多不是给你这样的人看的。等你不做卓行,不当大侠了,再说这些吧。” 一口气没上来,施明山呕得很,他一拍桌面,指着胡汩大骂。 “你讲什么屁话!” 胡汩身子一抖,怕对方的拳头冲他扬过来,忙笑着摆手。 “多说多错,多说多错。” “你看不起我啊。” “不对,不对,不全对。不过你也不是一个惹人喜欢的人,不然去片场拉几个人来问问,众人眼中过于年轻有为的你,不管真人怎样,总会有招惹到那些又嫉妒又恨的人。你是朗哥的弟弟,我是羡慕你罢了。” 施明山收回拳头,板脸做出不满状,却还有些小骄傲。 “我不做大侠了。” 听着像是气话,胡汩却不明白此间也有真心。 “你不做大侠做什么?” “做什么要你管啊。” “嘿嘿,你说真话还是假话?别了吧。” “我是认真的。” 不知道是因为施明山往常不跟人讲这样的话,或是因为年纪还小一些,总像是赌气。 “你要是有这个想法就早作打算吧。”胡汩十分知晓雷氏当下日薄西山的处境,只是这边给他的酬劳最高才选择跟雷氏签了三年九部的约。施明山不一样,他的十年死约背的牢牢的,自由这种东西是奢望。“在雷氏不演大侠还会给你演什么?” “那就不演了。我又不是只能演大侠,时装剧也可以啊。” “明明呀,很多东西,你我心里是清楚的。只是,是不是真的能够接受而已。”胡汩推开酒杯,低下头。“朗哥去年为什么离开雷氏你是真的不清楚吗?” 施明山弹着酒杯。雷氏是最大的影视工厂,也是当下最狠的资本家。施明伟签的是一年2部的部头约,可演可导自由的很,不过还是在去年约满后选择离开。原因他有自己的猜测,不过他不说。心里不想说,身份也不能让他说。 “雷氏好靠山,你见现在外面人人都建电影公司,活得下去的有多少?但雷氏真的这么好吗?下层的演员、中层的演员、高层的演员,不见得都好,只是对付人的手段不一样罢了。不说演员,说别的。要早有给我的待遇给冠哥,冠哥会走吗?还会有冠氏公司吗?” “你是怎么想的?” “当年雷氏签朗哥是无本万利,薪酬算是高的,不过根本不用花时间精力培养就能用,还红得轻而易举,第一部主演就票房百万,只用短短两年时间就得了亚洲影帝,一连几年主演的电影都是港岛票房前十。你看迪奇,比他大一岁,虽说是双子星,也是演了那么几年才真正做了主演不用再给朗哥做配。他们两个闹翻,真是番位之争?又或者是脾气性格不和?合作了八年的拍档,早不散伙,晚不散伙,在迪奇正儿八经出头以后才散伙。等他们散火后朗哥就开始在外面接戏了,你也进雷氏了。处处就往要赶他走的路上引嘛。” 施明山不出声,他也想听听外人,特别是脑子活络,又同他一般喜欢八卦的胡汩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非要说是清宫那件事因李导过于偏爱闹翻也不太说得过去。李导虽有话语权,那也是以前,拍清宫的时候他是赔尽家产夹着尾巴回的雷氏,已经被袁导压了一头,片子的毛片出来可都是大老板在审的。当然朋友的关系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雷氏的环境已经不适合朗哥再走下去了。公司一贯的做法是不允许一家独大,而朗哥又是一个随性的人,和迪奇相比算不得听话。在雷氏的发展,朗哥已经错过的转型最好的机会,不过是迪奇听话愿意一直演古装演大侠,才不让人觉得这么明显。人是慢慢长大的,所经历的人事不同,理解和做法就不一样,自然不能理解对方的苦。而且雷氏又有了你能够替代朗哥,自然是一个愿走一个愿放。换做迪奇或许还是走不了的。” 自己是哥哥的替代品。施明山第一次在人口中听到这么一说,不过似乎也说得过去。他出道后受到的热捧便是用了哥哥的资源。从《名剑·少爷》开始少说也有三四部片子“坊间传闻”是要给秦朗的。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施明伟离开雷氏实在是已经无戏可开了,就算以前是顶出名的大侠有什么用?观众现在已经不喜欢大侠了。 而且施明山清楚,哥哥就算离开了,也因为观众对他古装大侠的刻板印象太深,没什么好的角色可演。只能着重做起了导演的行当。 他正在走的路,未尝不是哥哥走过的路。 在外人看来,卓行同秦朗一样开启了自己的大男主时代,但前面的路真的不好走。电影迎来了新浪潮,雷氏的一些年青导演也开始在外自立门户拍摄主题更丰富的新派电影。主打的传统武侠片已经不太流行,市场越来越小,甚至有些片子只能在东南亚发行。公司对演员的待遇和新电影公司的合伙人分佣方式相差太多。作为“打工人”的施明山空有名气未来实在没什么明路。 此时他很羡慕已经坚定了自己道路的胡汩,哪怕说出来不是那么能登大雅之堂的理由,比较起自己这种还在迷茫不知道要做什么的,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见施明山的情绪变得低落,胡汩明白他是真有此想法的。转了转眼球,有些气弱的开口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你哥听话。” 第四十五章 重新 那一年施明山和胡汩的关系变得很好,甚至于女朋友也是在胡汩的剧组里遇到的。 他的《天劫》在a1棚还没有拍好,胡汩就在隔壁的b棚搭了景拍摄《盗贼之家》。《盗贼之家》是一部时装喜剧片,明目张胆的俊男靓女,泳衣汽车,虽然还是塞满了非赌即盗的低俗笑点,但对于过于枯燥的施明山,都比整日在棚内黏头戴红花、身披长袍有趣得多,有空就还蛮喜欢跑去看那边拍戏的。 那日施明山拍完了戏,卸了妆又悠闲的转去b棚,胡汩的夜场才开工,他便蹲在一角观望。 大概拍了个把钟头,只见一个穿着浅棕色长裙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她高个消瘦,披肩的长直发,身形与艾可有几分相似。不说长相绝艳,在人群中还是突出的。 乔可欣小施明山3岁,那时刚好大学最后一年,经电视台做非戏剧部制片人的姐姐乔小曼推荐到ltv 实习。胡汩ltv 和雷氏两边同时开工,那晚她便是受命到《盗贼之家》片场找胡汩要节目剧本的。 胡汩又导又演,在片中扮演一个侦探社的社长,正神气活现的对着手下颐指气使。 一时搭不上话,乔可欣也坐到一边等待,看着胡汩神气蛙的样子不忍发笑,恰好耳后也响起另一人的笑声,她寻声望过去。见着那个只在电影里看过的俊朗青年抱膝坐在不远处的角落,冲着镜头前夸张表演的几人,乐不可支,脑袋也点得勤快,下巴一直嗑在膝盖之间。 她从未想过这个青年侠客有如此朴素的一面,没了华袍浓妆的他,瘦长的身材,孩子气的表情和干净的笑脸,帅气不减却更惹人心生怜爱。 考虑了几秒,乔可欣朝施明山走了过去。 恋爱对于长相不错的人总会稍微容易一些。施明山走进这次感情多少还有些懵,可是一个乐于自我付出,年轻美丽又温顺可爱的女孩子有多少男人能拒绝呢?他很明白自己对于乔可欣仅仅能够算得上是好感,但是也确实需要她来填补生命中突然空缺了的地方。不必那么恰当的契合,只要是被填补、被照顾的感觉就已经很好了。 毕竟无论男人或者是女人,在迷茫和寂寞的时候总是会特别容易进入感情编造的陷阱,从而使无辜的人遭遇不幸的后果。 当胡汩这个连镜头都不懂的也接二连三输出卖座片的时候,施明山迎来了他的苦闷成长为巨树的时期。别人的苦闷多是因为没有钱,而他不是,他有钱,不过钱只是他用来减轻痛苦的工具。有钱他才能请一大帮朋友饮酒作乐,吐掉片刻的烦恼。 “卓行”和施明山分明已经不在同一个时空,却还非得拽着绑在一起,痛苦的享受行尸走肉的生活。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的奇怪,明明生活得比别人好得多,却觉得哪都不好。不过却又不难理解这种状态,施明山想做的是自己和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提线木偶和手持古剑的旧侠演滑稽戏。 他和施明伟一般,就像塞进机器里的菜籽,一榨到底,吐出硬邦邦的渣滓,再做填地的肥料,完全没有转型的机会。 演员若凭一类角色红透了不见得是一件好事。本来就是一个被动的工作,被一类角色框死更是举步维艰。演茄子红了,人家要黄瓜也不会找你;演大侠红了,反派也不敢捎带你;贵公子做多了,就被人看做是高高在上的云里之人,在一般饭馆吃饭喝酒都不会想到你。 施明山还是照常去饮酒,酒局结束后又被乔可欣载着带回家。 她太乖了,乖到没什么存在感,乖到施明山似乎还没有他有一个女朋友的实感。只是醉了有一个免费司机,屋里有一个免费佣人,偶尔出门还有一个看得过去的挂件。 说出来是叫人指责的,施明山有时看着她就像是模糊了的底片想不起这人是谁。 把错都怪给酒精吧,这样人生会轻松一些。 他开始和丁子纯一起玩赛车,和一班武生混在一起。因为和他们说话是最能胡扯的,还不用顾虑胡扯的后果。 乔小曼对妹妹的这一段感情并不看好,自发觉的一天就努力游说妹妹放弃这个男人。可是陷入爱情的女孩多像一头犟牛,你指她往西她偏要往东,姐妹间常常因此闹得不愉快。最终也只能无能为力地等着乔可欣冲着南墙撞到头破血流再转头走回正道。 这并不是乔小曼太过于悲观,卓行一向是风评不太好的影圈太子,为人个性高傲,拈花带雨的传闻不少。 不够成熟的女孩子在感情里通常愿意做一个伟人,救人于水火。特别是对方还在拥有清美长相和稚气笑容的同时又长了一副过于高瘦的身体,这些都非常轻易地能够激起女人的母性。这样的男人其实也更容易将错归在女性身上,可能在他看来自己怎么样都是没有错的,他要的是一个母亲是一个佣人。 胡汩已经成为雷氏手里最热门的导演,他拍戏的成本小,时间短,又很卖座。一部戏其他导演可能要拍两个月的时间,他不到一个月就能拍好,这样省钱省工又赚钱的人谁不爱呢? 很快雷氏的发展朝着一个很诡异的方向狂奔不止,一边是抱残守旧的武打片,一边是胡汩投机的肤浅商业片。没有风格没有线路,抱死曾经的金娃娃,又要去抓当下红火的银娃娃,生出一众乱七八糟的片子,票房一跌再跌,不说鼎盛时期,连两三年前也没法比。 而新鲜劲过后,施明山也渐渐不再喜欢胡汩拍摄的电影。能逗人笑不假,可他尽用屎尿屁来反复炒作下三滥题材,拍了赌又拍偷、拍了偷还拍赌,淋漓尽致的体现的了“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的,惯用欺凌片中人的手段使银幕外的观众大笑。 胡汩若只是为了还债和房贷拍出《千王斗》那样的片子施明山还可以理解,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用烂俗完全迎合观众,施明山觉得他没有底线。电影不应该是这样,他明明有能力去拍更好的电影却一总是要为了午夜场的观众拍片。放眼望去,除了小做坊产出的小电影,没有人能比胡汩做到更暴力、更低俗、更无法无天。 四月,袁黎离开雷氏去ltv 做了特型演员,而胡汩的《青蛙变王子》获得1800万的票房。这两件事凑在一起给了施明山巨大的打击。 袁黎为人乐善,提携了不少人,在十年前就已经被称为千万大导,其电影意境无人能出其右,却境况荒凉。胡汩拍的是无下限的屎尿屁,仅仅只是一部弱智白痴的爱情喜剧就得到了1800万的票房。 讽刺,可笑,可如果你的喉咙被公司卡在手里,命也就交给他们了。在他们手里你能有一百种死法,却没有一种是你有想要的。 年底施明山就25岁了,也还只有25岁。他的人生应该有更多的选择,就算是失败了也好,做不了电影,去卖臭豆腐卖云吞也好,他就是不想再多待在雷氏一天了。 向家人吐露了自己的想法后得到了一致的支持,施明伟更是在私下与施明山仔细商量了一番。已经开了的片是要拍完的,身上的约还没满雷氏更不会轻易放人,问小弟能承受多少的解约费。 提到钱施明山有些犯愁,他平日来钱快花钱也快,不说积蓄,还跟雷氏预支了十几万的酬劳。 施明伟见他咬着烟半天不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年轻的时候尽管收入很高也不知道攒钱,有了孩子以后才懂得要储蓄。 “你去谈吧。有需要的就跟我说,这事别让大哥操心了。 第四十六章 精神病 约是解了,借了施明伟五十多万。不过没有了雷氏的束缚,施明山的钱倒是来得轻松得很。交了手里已经开了的片,马上就受到了新城那边公司的邀约,200万要他三个月的时间拍一部戏。这时施明伟刚巧也在新城导戏,既得闲也不会无聊。 在新城拍片还未完工,港岛那边便传来了雷氏将要停产的消息。有人笑施明山用四十万买了两个月的自由身。他不以为意,一个月也好、两个月也好,总比背着约舒坦。 雷氏停产后大多数演员进入ltv做基本演员,也有如迪奇般苦苦坚守影圈却没戏可演的昔日巨星。施明山有自己的打算,他算不上喜欢演戏、喜欢做演员,甚至是有些嫌恶这样的工作。 这大多是性格使然。就像演员有天然的表演欲,做导演的人多半有些显性的控制狂,或隐藏的倾诉欲。这两样施明山全占了。 才25岁的他不像已经年近四十,又演了二十年古装大侠的迪奇早被定位,登得最高也是路走得最绝的一个,很难再找得到另一条路。 他的选择多很多,继续拍戏也好,转做幕后也不错,再不济卖云吞鱼丸咯。有两个及其宠他的哥哥为底气,施明山甚至可以像中学才毕业的孩子一样胡闹,重新拿起课本回到学校。不过他想试一试,那些从小就在他脑子里编织打造的故事,呈现出来能不能被人认可和欣赏。 其实做导演不仅仅是能够将脑中故事实现的职业,也是当时大多影圈人的选择。演员也好、编剧也好、武术指导也好,到了一定的地步总要导两部戏看看。有人为了钱有人为了女人,这两样施明山都不缺,他缺的只是对自己的现在和未来的把控。 胡汩屁话很多,但有一句讲的不错,做演员不稳当,做导演不赚钱,但是做一个既是演员又做导演的人,总归是饿不死的。 施明山写的第一个剧本是还在念中学的时候,讲的也是当下青少年受摇滚影响的故事,后来又写过凄惨可怜被骗被卖的女人的故事……寥寥草草大多是一些悲伤黑暗的东西。 想来他这个人,其实内心的底色是悲伤和荒凉的。很少与人谈心,到将接近自己内心的时刻就会及时从讲述者转变成一个倾听者,不愿意打破保护自我的那一道界限。这也是胡汩对他剖心挖肝时他的话甚至比接受不愉快的采访时还要少,还要干瘪的原因。 没什么人会喜欢听他心里的声音,那些黑暗、阴郁,不符合世间大众的想法。外人总说他的脑袋大,确实大,里面塞满了无数无解的故事和问题,而能表达出来者不足一二。不过他阴郁的黑和当下流行的暴力黑暗不同。他极度想要去观察去探究那些难以启齿的社会灰暗面,不是纯粹用那些东西来制造噱头吸引观众。 常言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施明山看了那么多电影人忽高忽低的人生,也明白若自己坚持脑中的想法不会得到几声认可,反倒会落得一地鸡毛的下场。适当的对观众妥协,又坚持自己的创作才是他该走,也是他才会走的那条路。不然有演员这么赚钱的行当,他干嘛去做又苦又累还没什么钱的导演呢? 几经思索,施明山将目光放在了“神经病”这个边缘群体上。其间既有自己对这个群体的关注也有利用噱头的投机取巧。 他熟知游戏规则,胡汩懂的他自然也懂。作为一个新人导演,第一部片只求两点,并且达到其一即可。要不就是卖座,和胡汩的《千王斗》一样大卖特卖。要不就有足够的噱头,放胆选材,从电影的类型和主题上令人耳目一新,令人深刻。 显然后者对于他来说更容易做到。 施明山经过一些了解后,将拍摄精神病题材的想法给两个哥哥说了,不出意外的得到了一致支持,施明行甚至当场拍胸脯保证片子的资金交给他筹措。 这一个想法其实产生得非常早,在读中学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有限的关注这个群体,只不过下定决心是在最近几次往返新城的时候。 在乘车去机场的路上他看见广汇道与机场路相交的路口栖息着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一个背着土色帆布大包的男人正在与一个带着绿色鸭舌帽的污糟男人拉扯。 回来的时候路边斑驳陈旧的垃圾桶已经漆上了新的颜色,还是在同样的路口,那个绿帽男人与一位路边石块一样的老人共分一支烟。 绿帽那么显眼,就像港岛一个稳固不变的标记,送他离港又等他回来。 突然行驶的车辆急刹车停了下来,施明山探身往前看去。只见两三辆车前,一个背着鼓囊囊的麻袋的快乐老太笑着旋转穿过马路。里面或许是她今天的战利品,因为这些所以她看上去那么开心,以至于在马路上挑起舞来。 那一时,他脑中闪过很多的画面。 那些充斥在这个城市每一个角落的身影,不是衣着光鲜的时髦男女,不是盛产烟火气息的路边摊,是这些灰暗的人影。他们像是水泥上的蚂蚁,看上去似乎无法生活,却跟杂草一样一直未死。 “他们是疯了?还是自由了?” 这是施明山看着将大字写满港九区的“土皇帝”站在垃圾搭建的房顶朝天空嘶吼时产生的疑惑。又被警局放出来了吗?这个出名到巷尾皆知的疯子。 这些都是施明山没有向哥哥们开口的真情。 他所认识的世界人尽癫狂,自己却又十之八九的格格不入。 显然,施明山是一个行动派。打定主意后就开始收集素材,甚至萌生了去精神病院住一段时间的想法。 乔可欣得知男朋友想要写一部精神病题材的剧本后极力支持,并且找到姐姐希望借助其在社会上的人脉使一些方便。 通过乔可欣传达出的想法,乔小曼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公子哥突发奇想的恶作剧,即刻出言讽刺。 “他是终于过够了好日子,想去精神病院体会人生了吗?倒是挺会为自己打算的,先适应适应,免得日后难以习惯。” 话虽难听,却也不是红口白牙的妄断,不讲外界受苦受难的普罗众生,影视圈里从高处跌下的人不少也走上了这条路,而卓行又属于那波站得特别高的人。乔小曼认为这个高傲的青年,终究会在人生的路上翻一个大跟头。 求人的人大多是拎不起什么脾气的,乔可欣面对姐姐的冷言冷语并不做反驳,她懂得乔小曼的刀子嘴豆腐心,更懂姐姐对自己的爱护,并不会真的拒绝自己的请求。 第四十七章 辞职 粗略的算一算,从开始搜集资料到电影开拍一共用了八个月的时间,这期间施明山真的到菠萝山的精神病院住了一个月,若不是带着任务,抽烟、可乐和喝酒也比较困难,他到是觉得里面的生活有意思得很。 期间他只拍了两部戏。一部是男主,同时还是客串了一把副导演。另一部不是主角也算不得配角,只是一个出场十几秒就被爆头的特别出演。 他绝大多数的时间都交给了剧本,观察在街边流浪的精神病人,寻究他们的曾经和现在,访问救助团体,和精神病患者的家庭等等。甚至于在试图要去与流浪者攀谈时遭遇袭击。 面对突然发狂的流浪者乔可欣大惊失色,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施明山立即将她扯到身后,拦住危险,又才去试图钳制对方。 事后施明山意识到自己的做法非常不明智,毕竟与精神病人产生争执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不过在那一瞬间,他的首要反应叫他不得不保护可欣。 一路上的困难也好,挫折也好,并未让他对这个题材生出放弃的心理,触目惊心的现实反而更加让他想要将其做好讲好。在亲自走访医院、孤儿院期间,施明山对流浪汉重返社会、社工支援精神病人及其家属的具体状况大为动容。一个个真实的案例,暴烈、可怖却又触动人心,他倾诉的欲望愈来愈强烈,好像不做这件事就不可以似的。 只是这样的生活,对于乔可欣一个女孩子太过于艰苦和危险。不过她对此并不在意,日常除了担心为施明山整理的资料不算好,就是为了兼顾电视台的工作手忙脚乱。 恋爱中的女孩子总是会用一点作来印证对方对自己的感情。一路上,乔可欣获得的反馈并不算多,施明山也很忙碌,他有着比恋爱更重要的事情,而且还是一个及其自我的男人。甚至可以说他的世界只是围着自己转的星球,恋人只是需要环绕着他的小小卫星。需求不大。 “最近一面在电视台,一面去采访那些人,好像时间不是很够用。” 乔可欣委婉的提出了自己的状况,实则已经打定了辞职离开电视台的想法,一心一意协助施明山完成他的作品。提这么一嘴不过是想要获得对方的肯定。 对此施明山并无太大的反应,伏案对着收集的资料头也没抬。 “那你就不要再来了。” 他不带感情的开口。 听闻此言,心里的失望是难免的,乔可欣转头看向台灯下宽阔的背影。如果爱的人不是这样一个有事业心的男人,自己还会喜欢吗? 这是女孩子的自我催眠,因为她实在已经找不出自己能接受的“对于这个男人自己好像不那么重要”的原因。 听闻妹妹想要辞职的消息乔小曼怒不可遏,她明白可欣对这个英俊有名的男人的迷恋。可再大的迷恋也必须有自己的底线,为了一个不那么爱你的男人放弃自己的工作和事业,是一件及其愚蠢的,没有智商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乔小曼冲到乔可欣的住所张口就骂。 她要让妹妹清醒,不能被愚蠢毁了,必须要明白对于女人来说一个男人的外表和才情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是一个能给女人安稳的男人。 一个年少成名的年轻明星未来的不确定性太多,更重要的是他的身边会有很多的女人,一个平平无奇的乔可欣对于这个容易招蜂引蝶的男人来说不是非你不可的选择,大概率只被当做一个工具而已。 听到外面的吵闹声,施明山从卧室推门而出就见到正在争吵的姐妹。 乔小曼穿着灰色的套裙,短发用摩丝理到脑后,蹬着三寸高跟,长着血盆大口对乔可欣持续输出,盛气凌人。 温顺惯了的乔可欣歪着脖子,偶尔辩驳两句,看得出来已经是到任人欺凌的地步了。 看着乔小曼脸旁来回晃荡的金色大耳环,施明山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他三两步迈过去将乔可欣扯到身后,直挺挺的立在乔小曼面前,垂眼看着。 施明山巨大的黑眼圈加上紧绷的脸和阴仄的眼神吓人的很。不过,乔小曼毕竟是乔小曼,电视台的金牌制片还怕这个老派的古装明星?一个白眼,便怒视施明山。 “你来做什么?”施明山哑着嗓子,开口就是一股难闻的味道,想必是睡前抽了太多的烟。 “这是你家吗?” “有人准许你随意出入我女朋友家?还骂她!” “管教妹妹怎么?我还骂你呢。” 乔小曼丝毫不怵,倒是乔可欣急了,想要挣脱施明山的手做两人的和事佬。 施明山气力极大,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只是手指一用力就令人动弹不得。 “那请你出去。这个家里不欢迎你这种喜欢骂人的变态老女。” “该出去的是你这个外人吧?” “是吗?”施明山右手一勾,将乔可欣从身后拎了出来,扭头就在她嘴上狠狠的亲了一下。“是谁家很明显了吧?” “你这个混蛋。” 乔小曼抓起沙发上的包往外走。 若要吵,她还能吵,也有一百个理由去吵,但此刻她认为没有吵下去的必要。还有那么多的机会管教自己的妹妹不必非要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毕竟她不是一个能够撕破脸只为做无用功的人。 “是为了什么事?” 乔小曼走后,施明山才扭头看着女友。 “因为我辞职的事。”乔可欣紧张地直抠手。 “什么辞职?你辞职啦?辞职做什么?” 一连三问,并没有关心或者责问的感情流出,平淡得很。 “因为太忙了。所以。” “算了。你自己处理吧。” 施明山摆手打断乔可欣。对他来说辞职不算什么大事,所谓成年人就是能够自己做出选择的人,她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因此没有比要为了这种事被人骂,与人吵闹。 挠挠头,实在是太困了,他走回卧室,留下半喜半失落的乔可欣。 令人痛苦的感情有时会意外的坚持得很久,只要一点点甜就能走好长的一段路。而太过甜蜜的感情,出现三两次不妥往往会很快分开。就像是做好事的坏人,和做坏事的好人。人和感情真的是最难讲清楚的事了。 第四十八章 禁映 施明行将施明山的剧本推荐给了自己好友天寰影业的蔡生,看过剧本后蔡生觉得很不错,便找到施明山问他,“真的是自己想拍吗?” 施明山点头,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同时又表明为保故事的真实性打算全部使用新人演员。 蔡生眉头一皱,施明山滔滔不绝那么多只有着这一点他不太认同。一部题材现实且沉重的电影使用新演员是很冒险的,一来怕新人把握不住角色,又难吸引观众对这片子的兴趣。二来拍过于写实的题材最好还是用明星,这样可以缓解真实感带给观众的压力。不然就白白浪费了这个好的剧本。 蔡生的建议当然是好的,不过在资金和人员的选择上是个大难,哪里找得到便宜戏好还能放下身段扮演精神病人的人呢? 看出了他的难处,蔡生开口。 “我去找吧。你相信我吗?” 拿着别人的钱自己又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导演不信也得信。不过话说回来,施明山还是很相信蔡生的眼光的。 蔡生先后游说到了老戏骨升叔和林永勋,又请来已经在影圈和电视圈出头的青年演员王琛和谢兴兴。除去施明伟自己正在拍片,施明行也跨刀为弟弟扮丑出演。 一切准备妥当不久电影《阿狗》开拍。施明山突然很理解胡汩形容的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感觉,虽然从小在片场长大,也多少做过一点幕后工作,可当真正站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他的手紧张得不知道要怎么摆放,只得将双手藏进裤兜里,假装严肃的站在摄像机后。 好在那是一个非常优秀且融洽的团队,他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 电影拍摄得很顺利,不过在上映的时候却遭到了一些困难险些被禁映。全因那一年港岛试行电影分级制度。一部电影的成功不仅要看午夜场的反应,同时也要看港岛影视及娱乐事务检查管理处的审核意见。 电影《阿狗》因为取材大胆,在拍摄之时已经有意的将电影捆绑近几年由精神病人犯下的恶劣案件,被电检处以涉及社会内具争议的道德价值和暴力镜头的原因abc一个字母都没得,电检纸(电影检查条例核准证明书)也没收到。 施明山不得不将电影原本的结局做了删改电影才得以上映。 不料电影才上映,又被冠上了影响“精神病康复工作宣传”的帽子,受到了服务联会和教育人士的抗议,并申请禁映《阿狗》。 康复联会主席梁女士称,“电影里称精神病患者神经病是一个带有侮辱性的叫法。电影利用明星出演精神病患者和流浪者角色,他们逼真的演出值得肯定,但是过度渲染会引起社会上对精神病患者的不友好反应。而且,片中林先生饰演的社工角色虽然表演出色,却令人感受到社工是一个失败的行业。还有精神病患者在毫无抵抗能力的情况下遭受互助委员会人员袭击的场面,叫人难以相信,导演是不是有刻意抹黑描写的嫌疑。还有精神病康复者的复发,影片给了人们一个很强烈的讯息,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即使已经治愈康复了还是会复发,危险。这些将会激发社会人士对患者的恐惧和误解。” 天寰影业就指谪做出反应,召开招待会并由董事、宣传经理陈苏童代表发言,电影已经在要求下重新送检,且不排除禁止放映的可能。同时他也强调,“此次招待会并不是为了呼吁电检处让此片放映,而是要澄清社联投诉造成一般人对影片《阿狗》的印象。影片确实围绕一个强烈的讯息拍摄,那就是一个精神病人即使康复了仍然非常需要亲人、邻居等社会人士的支持和信任,否则就会逼使病患复发。梁女士等人认为社会人士观看此片后会对精神病患者产生误解和恐惧,确实是一个社会现象。但影片的真正目的就是想要纠正这种社会现象。据我们去多家戏院对观影观众做出的调查,得到的反应大多是对片中人的同情,而表现出恐惧的人寥寥无几。有社会良心的观众从影片中获得的讯息应该是积极关注精神病人,而不是消极的恐惧。天寰影业自成立以来,不仅拍摄商业片,也尝试拍摄一些严肃题材而非纯为票房的电影。这一次拍摄反应了精神病患者、社工处境和政府对这方面设施不足的问题,电影《阿狗》引起了社联的不满实在是令人遗憾。” 施明山可没陈苏童这样的风度,对记者直言,“我是抱有诚意、同情和关怀拍摄此片的,同时在《阿狗》的筹备和拍摄期间也得到很多社工团体的支持和帮助,里面的内容全部真实。听到联会对电影的反应后我和公司不下二十次想要与他们联络,却不被他们接听和回复。同时,在得知联会的发言人梁女士并没有观看过此片后公司也诚意邀请她看片被拒,甚至于邀请她列席此次招待会也遭到拒绝。当然这是公司的诚意,我个人认为你既然对片子有意见,起码也应该是看过影片才提出指谪,既没有看过影片,也没有了解过观众的反应,提出的看法还真是无看无法。” 或许是因为施明山的发言,或许是因为并未能顺利阻止影片的上映,康复联会将此事告上法院。好在最后都得以摆平,电影继续上映。 这么一闹,是祸也是福,影片《阿狗》引起全城轰动,并斩获千万票房,坊间的反应也多是赞许。 26岁的施明山首次执导的电影《阿狗》成绩斐然,令他以为自己之后的导演路应该会稳当了。毕竟太多演而优则导的演员因为第一部片子不太成功就不敢再执导的例子是摆在这条路上血淋淋的现实。 施明山知道,自己此次成功,是运气,是实力,也是脑力。 他是一个不那么纯粹的现实理想主义者,尽管往往两者都不肯承认其一。 第四十九章 电影 首部作品就取得了千万票房的好成绩,胡汩忙里抽空为施明山送上祝福,不料此次道喜之聚却成为了两人决裂的导火索。 其实志不同道不合的两人早晚会走向越来越远离的两端。他们对电影的观点早就不和,只不过施明山此时才终于有底气反驳胡汩的观点——电影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胡汩道喜之后,仍旧眯眼笑着大谈特谈自己的电影观。得到千万票房并不容易,他认为施明山可以成为和他一样的导演。 他得意的,“屎尿屁又怎么样?他们骂我屎尿屁,我最烂,但我最赚钱啊。哈哈。” 看来金钱不但令人自信还令人膨胀。在施明山眼中胡汩的容貌、身材、表情都在及其忠诚的反映出他内心的真实状态。他不会在意电影的意义与价值,更不在意内容是否低级,在他的标准中,只要卖座就是好片。 说出来可能叫人难以相信,当时大多导演还是稍微有追求的,就拍拍a、b两级的片,c级片是极少数人钻营的难登大雅之堂的行道。胡汩是首个,也是难得的“票房之王”主动自降身份去拍c级片的导演。他是极其乐意跪着把钱赚了的人。 “最贱的钱。” 施明山咬牙不屑。 胡汩仍旧持续输出,他太习惯交谈中施明山的少言寡语了。 “合法的生意嘛。社会压力大,那就拍暴力。急功近利,那就拍赌博。焦虑的社会、观众,越简单粗暴的片子也就越卖。只要有1分钟的戏让观众感到无聊,就是赤裸裸的失败。其实你的手段还是不错的。” 无意间胡汩提及《阿狗》背后的一些隐秘,这使得施明山很不快。 “我觉得电影还有除了钱之外的意义。” 施明山首次鲜明的表达自己的观点。 “艺术?” 胡汩反问。 施明山不言语,就像不承认自己也同样追求票房一样。 “瞎,这个世道,金钱至上!谈个屁的艺术!” 胡汩破口大骂。他实在是恨透了没有钱的日子,那是生活交给他关于现实与梦想的第一课。作为长子的他因为家中不济的缘故,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早在他人生中一一上演。那些是面前这个没有尝过人生苦味的少爷无法理解的。 “赚票房没有问题,但是电影也应该有它的灵魂,社会价值,不仅仅是娱乐观众和赚钱。可以展现对生活有帮助的,积极上进的,不肤浅的内容,体现对国家、对社会、对群体的责任感,反应当下的困顿,指出社会的问题,提出美好的向往。” 胡汩略略侧头,斜眼看着对面意气风发的酸臭青年。他明白自己选择的并不一定是最正确的路,也不一定是自己想要走的路。或许除去电影的影响他更适合做一个商人。这是贫穷植根在身体里的反应。施明山的天真,是他也许想要得到,但永远不想要的东西。 “电影是为观众服务,不是为创作者服务的。为什么所有的电影公司都要赚钱?为什么所有的电影都要卖座?没有票房还会有人给你拍吗?没有票房,导演、演员全部扑街,你好好想想不都是围绕着钱吗?” “你是说你吧?除了提供低俗的笑料和下三滥的想法,还有什么值得一说。拍烂片赚钱也没什么好炫耀的,你要是拍一部没有下三滥屎尿屁还能卖座的电影,才算得上是一个还算可以的导演。没见过你这样脑袋挺灵光,还赶着去拍c级片的人。” “我也没见过你这样脑袋挺大,却还如此天真幼稚的人。教导社会是那些教师、社会人士、绅士们的责任,咱们这行,说白了,在从前也就是供人娱乐的下九流。娱乐,娱乐,还看得起自己了?” “我看得起自己是一个人,没想到你看不起自己,想做一条狗。” 两人的争吵越演越烈,只不过都年纪不小,又是公众人物,才没出手。 施明山不想在自己风头正盛的时候闹出打人的新闻。 胡汩也不想自己住几星期医院,白白丢失大把赚钱的时间。 不欢而散后,胡汩突然在回程的车里想到十几岁的自己,个子不高,带着眼镜。他不敢与同学出游同玩,最奢侈的娱乐就是逃票进戏院看几场电影。明星里他最喜欢施明山的哥哥秦朗,自然也最爱看他演的片子。记得是秦朗主演的《叛逃》上映时他与几个同学逃票去看,戏院里的人只把他抓了出来,因为他看上去就是没钱的那一个。 所以站着就把钱赚了这件事,胡汩压根就没有想过。 次年3月电影《阿狗》在第二届金榄电影节上获得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剪辑、最佳男配角5项提名。虽然最后只有施明行获得了最佳男配角的奖项,可《阿狗》就像《名剑·少爷》一样,已成为施明山的电影生涯中迈不开的一道辉煌。 看来,出道即巅峰不仅仅适用于做演员的他,同样也适用于选择做导演的他。电影片头出现的名字终于不是卓行,也不是明明,而是施明山。其实这已不是这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片头,却是最有意义的一次,从此作为万千少女偶像的卓行将逐渐退出影圈,只留得施明山继续奋斗人生后面的那几十年。 施明山的转型之路其实比施明伟好走得多,不单执导的第一部片子就一鸣惊人,更是因为他相对轻易的摆脱了卓行的形象。成名于末代雷氏的卓行再红也只是一个偶像明星,而秦朗则是盛世的一代巨星,在国外也极具影响力,直到花甲人们都未淡忘了这个名字和他代表的一众侠客形象。 当然施明山的转型除了卓行的影响力较小,还得益于从出道之日就惯被圈内长辈和记者称呼小名“明明”,对于喜爱他的影迷也更喜欢这个亲昵的称呼,大家很轻易就接受了无论是卓行,还是施明山反正都是明明。 不过明明这个名字听起来爽朗干净,施明山本人却不是那么开朗。得奖后他很快在一场烛光晚餐上与乔可欣提了分手。对方也罕见的没有哭,而是出奇平静的接受了。 这次分手,也许是早年看不起电视圈的心理作祟,也许是因为优秀的情人太多将她衬得太过平凡。施明山只有一个感觉,乔可欣并不是配得上自己的女人,他并不需要一个还不及他对赛车十分之一兴趣的女人。 如果你不喜欢一个人,那她会变得比楼下的草地还要平凡,若她围着你,会让你觉得连平凡也是一件令人嫌恶的事。 第五十章 阴影 去年一整年,胡汩仍旧是最抢手的导演和编剧,随便挂一个名的电影都有钱赚。他自编自导了4部电影,还另外编剧了5部,其中《赌王之王》再次打破港岛票房记录。不过在金榄奖上照旧连提名都没有,当然他也从来也没求过什么奖项,或者说,他很清楚自己拍的电影最好还是不要得奖的好。 他私心不想看到那样悲伤的场面。 连续14天没休息,胡汩在《黑面笑神》的片场突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身边的助理趁他还没完全倒地伸手就去捞。人没捞到,反而捞着了一手碎发。 甩了甩油手,助理蹲下身子去搂胡汩。不想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舒舒服服的打起了呼噜,圆滚滚的身体和镜框下大大的黑眼圈竟有三分大熊猫憨态可掬的可爱。 梦中他已经拍完了《黑面笑神》,电影的票房再次获得当年港岛冠军。治疗疲惫的药也不用再吃了,没有再发胖,也没有再掉发,脸上、身上的暗疮都消了下去。新片的片场上,演员在演,副导和摄影等人都在忙,只有他坐在椅子上盖着小毯子,抱着一个十寸小电视,看着里面的选美比赛。 《阿狗》获得成功后施明山并没有像很多冒出头的导演立即着手筹备下一部片子,他又接了两部戏,以其说是接不如说是被人强塞过去的。钱虽不少,心里却有一股气。他已经不爱好出演主角了,有这样的时间还不如写个好剧本,导一部好片。 可那是一个没有自由又格外自由的年代,拍摄、上映的电影都朝着胡汩所追求的“屎尿屁”看齐,只因这里是销金窟也是聚宝盆,太多想要分一杯羹的人插了进来,整个港岛的电影圈在更大的黑暗束缚之中向畸形混乱狂奔。 施明山还有些醒目自然不会选择对抗,被人抢底片、胁迫拍片的事件在身边已发生过不少,不至于蠢到自己也要被人用枪抵着脑袋才去演。 正当红时不少漂亮女演员都与卓行合作过,这些人日后大多都成了名艳一方的女星,这一次合作的对象也是早就一起拍过戏的林曼妮。两人有些默契,这份默契不仅是在对手戏上,还体现在对“敌人”的同仇敌忾上。施明山的脾气还是傲的,虽然拿了钱也只认拍片,其余的一律不合作,连出品方为他准备的奔驰车也不坐,反倒愿意与林曼妮挤在她的小破车里往返片场和酒店。 “你怎么坐我的车呢?” “我才不愿意做他们的车。” 施明山在车里翘起了二郎腿,翻着眼睛,下三白更加明显。 林曼妮瞧他趾高气昂的样子,不禁发笑。 施明山继续调侃。 “你瞧奔驰车旁边那个男人凶神恶煞,鼻孔那么大。听说他绰号叫做螺丝起子,怎么不叫莫斯科驴。” 林曼妮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拍着施明山的肩想要劝他小声一些。 “还有啊。”施明山收起翘得高高的腿,凑近林曼妮,“要是他们为难你,你别乱说话,也别随便答应什么。我心里替你紧张。” “不会的。我知道。” “这才好。我们就是拿钱拍片,别的别管了。顺其自然,也犯不着跟人作对。” “嗯,知道。” 林曼妮应声过后,施明山靠在座椅上,静静的看着车窗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整个车厢只听得到发动机突突的声音。 他太累,拍戏早赶夜赶,心里还惦着剧本,这戏拍完之后已经约了丁子纯练车打算参加一个业余车手的比赛。完全不清楚是本该这么忙,还是非要搅得自己这么忙。 “你稍后还导电影吗?”林曼妮看车窗玻璃上印着施明山的脸色很是凝重,便认为他是极其反感出演这部电影的,故意提起他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想要缓和。 “导呀。” “戏拍完了就导?” “戏拍完了就导。”施明山终于扭过头来看她,脸上有些眉飞色舞的痕迹。 “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要写剧本要做导演。” “跟你说过吗?” 那是一场他不太喜欢的谈话,所以便装作忘记了。 “说过呀。我还说你没读过什么书怎么能写剧本做导演呢。” “呀。还有这回事。” “是呀。不过你真的做到了。这才没几年呢。那时候你就说过的啊,如果做成了导演就请我来演。之后要是有适合的你也找我演吧,我只收友情价,足够车马费就可以了。” “那到时候你可别怪我苛刻你。” “不会的。我很喜欢你拍的电影。” “可别哭唧唧哦。” 施明山调笑。他指的是不久前林曼妮因为连拍三天三夜直接累得在片场崩溃大哭,吓得众人戏也不敢拍,只顾哄美人一笑的事件来。 “才不会呢。” 林曼妮红着脸推搡。 “我倒是喜欢你多哭几次。这不是戏弄你,别说你了,我这个大男人都累得几乎撑不下去。你一哭,大家一紧张全散了手里的活,不知道我当时松了多大的一口气,只想着你再哭得久一点,我就能再多休息一会。” 电影后面的戏是在新岛南面的苗县秀眉山里搭起的外景,那里兼具秀丽风景和远离尘嚣的优点,整整十二天,所有的剧组人员过着没有外界骚扰的“田园生活”。一出山才知道圈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头一件是几个蒙面大汉夜晚闯进冲印厂带枪抢劫,所抢之物就是近两年票房不俗的新宝电影公司所拍摄的底片。 “真是光天化日,为所欲为了。” 丁子纯撮筷敲着桌面。 施明山才杀青,丁家兄弟俩就跑到了他的酒吧来。这里的生意一直都算不错,捧场的圈内人很多。 “大晚上的哪来光天化日,夜黑风高还差不多。抢去了没有?”施明山调侃过后,又八卦起来。不多说其他的,他倒是很喜欢与丁子纯八卦。 “去了,又没去。” 接话的是弟弟丁子良,一脸憨厚,举着打着石膏的右手边说边点头。 “那想必是抢错了?” “不愧是明哥,”丁子纯点头,“罗汉果听到底片被抢吓得不行,还好被人拿错了。你也是知道的。戏拍出来多辛苦啊,多少钱全都在底片里,他当下就给他老哥打了个电话,连喊被绑票啦,多少钱也要赎回。” 施明山摇着头,当下圈里的境况闹出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算不上奇事。“那另一件事呢?” “另一件,就,嘿嘿。也和罗汉果有些关系” 丁子纯的笑带着几分邪性,这是谈论起女人和桃色新闻是才会出现的表情。 “明哥,还记得谢兴兴的女朋友么?” 这回是丁子良抢先开口了。 “他女朋友?见过一两次。” 施明山低头回忆。记得是一个带着些土气的明艳女人,眉眼与艾可有些相似,早先是电视台的小花,在谢兴兴之前就已经转拍电影了。 “上礼拜她夜里开车去罗汉果家打麻雀,半路被人绑走了,整整失踪了四个小时,天快亮了才回来。” “怎么样了?” “具体情形不知道,各种猜测都有。但人被吓得不轻。也对,女生嘛。肯定吓得不轻。” 丁子良睁着圆溜溜的双眼,这人不像他的哥哥,老实得不像话,谈八卦都有些背课文的样子,一板一眼。 伸手推开丁子良上下比划的伤手,丁子纯挑着半边嘴。 “一个女人半夜被绑架,还能有什么事呢?要真的是见得了人的又何必什么都不讲,让大家猜呢。明哥,你去问问谢兴兴或者罗汉果,没准能知道真相是什么。” “我干嘛去问。想让人知道的自然有一天会知道,不想叫人知道的事,问人家也不厚道。” 施明山吐出嘴里的烟,看着烟圈晃晃悠悠往上盘旋又散开。当下是一个好的时代,也是个糟糕的年代。只要是电影还在钱海里滚的那一天,这些事就不会少,大把大把的钱涌进来,大片大片的黑暗也侵袭覆盖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各种混乱推波助澜造就了电影粗制滥造,怪、力、乱、神横行。 想起来现下有名的女星或多或少都拍过一些裸露或者是令人不适的镜头。男人么,男人有男人的累和苦,再说大多时候男人脱了是没什么人爱看的,不过男人脱得还少吗?想着就觉得自己还是十分幸运的,虽然性子烈些,也还是算有人庇荫。 “不是说了吗?抢了首饰和表,还有一千多块钱。” 和哥哥不同,丁子良极力为那个他没见过的女人争辩,他认为发生不好的事就很难受了,还要再去挖掘真相残忍得很。 “你信?”丁子纯反驳。 “怎么不信?人家都说了。” “就是你这个傻瓜信。” 举起酒杯,丁子纯撅着嘴轻笑。 “你手上的伤还多久才好?我和阿纯的比赛可不能缺席呀。”转向丁子良,施明山转变话题。 “没问题,再三天就能拆石膏了。我一定到。” “这样才好。怎么又受伤的?” “也是他活该。”丁子纯有些轻蔑的弹弹烟灰。 “对,是我不小心摔下来了而已。还是明明哥厉害,拍了那么多片也不见受到什么伤。不像我这种粗人三天两头和医院打交道。” “身体是自己的,还是小心些好。” 施明山又点了一根烟,丁子良敦厚的模样使他想到了张申。人人都知道拍摄武打动作一不小心非伤即缺,才进雷氏的时候他看见张申吊威亚时摔断腿,吓得有个把月的时间一见到威压就有些脚颤。所以他在雷氏拍戏是极其小心的,也算他运气好,还算头脑灵光身手矫捷,避过了很多大的伤害。 一时间他突然有些怅惘,艾可结婚时张申还替他发脾气大骂记者,没几个月就因为车祸身故。离那个事故已经过了四年了,如今出事的地方一直还有不少灵异事件的传闻。 开快车这件事很危险,是施明山自还不会开车时就知道的。可是他喜欢这种疯狂的去控制的感受。 很小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孤僻冷傲的孩子,坏脾气是真,但根本不像当下报纸报道一般率真而不受约束。他很少会主动开口与人打招呼,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生活的经历,使他在性格上收敛了不少,为人处世也变得圆滑了很多。 收敛的解释是自我的控制和约束,不过人有的性格实际上是不会改变,他多少是有些压抑了真实的自己。是多少?那不清楚。就很奇怪的做出了一些自己也觉得不该去做的事。 就像赛车,施明山会开得很快,觉得那时候可能是离自己生命最远的也是最近的时候。 第五十一章 新的恋情 没几个月施明山执导的第二部电影《草菅英雄》开拍,电影借用了十年前荷里活犯罪喜剧电影的外壳,请到获得金榄影帝重新翻红的迪奇出演男主角和已经在《阿狗》中合作过的谢兴兴扮演原片的男主,此片的的主要配角。 《草菅英雄》是一部封闭式的小成本电影,通过本土化改编,将一部新浪潮的社会片变成塑造个人形象的反英雄片。迪奇演了二十多年的正派英雄,终于在四十多岁的时候演了一个神经病“英雄”。 施明行不但为弟弟四下奔走牵线,同样在里面饰演了一个出场时间不多的脸谱化奸角。一些时候不能说脸谱化的角色不好,例如在反英雄片中,除了那位不是英雄的英雄,其他角色越是脸谱化才越能衬出这个英雄的不正常,并使这个不正常合理。 不过有时影片内核的精彩并不能决定它的票房。《草菅英雄》上映一个多礼拜最终票房三百多万。毕竟人们是奔着迪奇大杀四方,有着热血气概的英雄去的,没人想看一个絮絮叨叨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老好人”通缉犯。 这一年港岛一共上映了107部电影,其中和施明山有关的有四部,三部他主演,一部导演。可惜四部片中只有年底上映的《草菅英雄》票房排到了后半截,和当年的票房冠军有十倍的差距,也是施明山头一次在导演这条路上尝到真正的失败。 而挫败不止如此,《草菅英雄》的扑街拉开了施明山近10年的低谷,不偏不倚,或许正是大运如此。影圈里有一种说法,导演只要一部电影扑街的就没机会再拍电影了。施明山不得已重新回头做起了演员的行当。 这期间要说较好的事便是所谓的“赌场失意,情场得意”。经朋友介绍,施明山认识了选美出身的女演员李文莉,开启了一段新的感情。 恋情来时是平淡甚至是有些乏味的初会,也是重逢之时热情洋溢的交谈。你不知道你何时会爱上一个人,更不知道你的爱人会有多美。当时的李文莉还是一个被称为花瓶的女演员,她长相温柔娴雅,性格却可爱率真。因为初见时紧张得不敢说话,害施明山差点错失了这个他最为出名的女朋友。 在两人公布恋情后还有一个趣闻。胡汩在戏里暗讽施明山“过气明星、三流导演,拍的戏都没人看。” 当然这也绝非胡汩小气,两人不知觉间好似被胁迫着结下了不少梁子。一来乔家姐姐与胡汩关系较为密切,二来李文莉是胡汩一手拉进电影圈的,处女作就是胡汩执导的《青蛙变王子》双女主之一,也是坊间开始大骂胡汩趣味低级的电影。 瞧瞧缘分这东西,倒让人觉得这两男人的缘分才是深之又深。 施明山也不示弱,借着次年《草菅英雄》获得金榄奖最佳编剧、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三项提名,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两项大奖。硬气回怼胡汩,“叫他去死啦。拍的戏多就很厉害吗?看看他拍的都是什么,赤裸啊,诱惑啊,只看着裤裆里的那点事。看他的片子对我来说就是侮辱。” 这两人到底是看了?又没看对方的戏呢?反正正主咬死不开口,真相大家都知道。 不过热恋中的人哪里会管太多外人的言语呢,那对耳朵只恨少不嫌多,听着对方的情话还不够。 李文莉在国外拍片也不忘每日都和施明山打电话。这倒是施明山的习惯,从前和艾可的时候也是这样,因为各自的工作太忙,又因为思念太紧密。这种孩子般难分难舍的恋爱在当时两人讲出来后还糟了不少人的笑声,直觉得十几岁就开始的感情太纯粹了。 不知这一次和李文莉日日煲电话,又会得到什么反馈?感情中总是纯粹最伤人,这些大概只是事后才深有体会。 李文莉小施明山6岁,国外长大的她满脑子罗曼蒂克还有些完美主义,坦言喜欢的人一定要高大帅气,年轻又有才。这个标准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找不到了。哪想真有那人出现的一天,上头上脑是在所难免的。时刻想陪伴在情人身边,喝咖啡也好,吃蛋糕也好,到海边吹吹风也是非常不错的。 不过施明山已经不是那种小青年恋爱上头就什么也不想不顾的思维。尽管思念难耐,还是要李文莉有工作就接,有钱赚就一定要赚。毕竟女明星的保质期可比男人短得多,长相再惊人,多的是红过一两年便没什么戏好接的。如今她正当红,找她的戏约不断,决不能错失了机会。 太多人用花瓶来贬低年轻美貌的女演员,其实能做一个长久的花瓶绝不简单。花朵越美,就越会被放大凋谢,只在花瓣稍微长出一点褶皱,或是落了雨珠就会被冠以凋零之名,太多人等着看它的丑样。 虽然施明山不觉得李文莉真有外人口中那样靓丽,不过在这件事上相信大多数人的眼光总归是不错的。他从小看多了美人,不仅看过美人令百花失色的绝靓,也看过美人张嘴睡觉流口水的样子,审美绝对不低,但也不至于太正常。 说到这就要提一句了,在这一方面大多数人应该抛弃幻想,仙女不是没有,但也是没有的。 与施明山相恋的头一年,李文莉总共拍了11部戏。女友在片场连轴转,反而施明山的戏不算多,得尝出演了两部时装剧的主角,多的还是在尝试幕后工作或者帮忙客串。甚至在发现文艺片导演徐敏拍摄困难时,不单友情价出演配角,还垫了二十万进去。 想来忙活这么一遭,反倒亏了钱进去。 不过只要是做自己喜欢的事,钱不钱的施明山倒还不在意,就当玩赛车、去酒吧花出去了。不单买了开心,还学到了别人的经验,这二十万的学费也值。 相见的时候如胶似漆,相离的时候各自奋斗,是情侣间比较适合的相处方式。大多数的女星并不爱公开谈论自己的恋情,李文莉一反常谈侃侃而谈。 她边说边笑,俏丽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眼睛像闪烁的明星,任何人都看得出其中满溢的爱意。才子与佳人,有别于之前青梅竹马的一双璧人,也更加深厚。 “明明虽然脾气有些大,但却是一个知识渊博,非常有幽默感的男人。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好多。我最喜欢和他聊天了,以为他比我大,比我懂得多。以前我只觉得拍戏是一件好玩又赚钱的事情,现在才开始对演戏产生兴趣,开始用心学习,改善自己的演技。做一个好的演员是一件绝妙的事情。” 作为花瓶演员的李文莉不单在记者前大方的谈及施明山,更是首次谈到了演技,绝对有要干一番事业的豪心壮志。连同组的演员都感叹不已。“她完全打翻了我之前的印象。是一个非常认真的好演员,说她是花瓶一定是对她的误会。” 第五十二章 大头鱼 如今在影圈总是称当年的施明山是“影圈太子”暗指他的背景深厚,其实若要站稳脚跟哪里是只靠着兄弟亲友的帮衬就足够了的,更何况他名声也一般。 施明山在影圈人脉的积累,第一阶段很大一部分来自于与艾可感情生变的前后请人喝酒请出来的,寥寥草草花了上百万,交了一班在雷氏台前幕后的同事,在雷氏停产后,这部分人灵活就业,不少成为影视圈的中流砥柱。另一部分就是在他开始转型做导演后,到人家那里打工,客串出来的。 《草菅英雄》的失利,他只认为是一时间没得拍片,不一定以后会一直没得拍。一时间没有演员可以调教,没有戏好讲,他将做导演的瘾发到了李文莉身上。 尽管对方已经有了卢德平这个靠谱的经纪人,施明山还是免不了摆出一副过来人的面孔,为李文莉出谋划策。毕竟他可是演了十多年的戏,又还做了两部戏的导演,写的剧本也还都得了提名,不管掰脚趾头还是手指头都有资格教导自己的小女友。 这个剧本怎么样?那个角色怎么演?形象要如何规划?只要张口便头头是道,小菜鸟李文莉只是抱着一脸的崇拜连连点头。 她太喜欢他口若悬河的样子了。为了电影侃侃而谈的他就像是太阳一样,耀眼而夺目,更甚于他演过的所有角色。 那是爱情最好的样子,虽然送花可能是需要李文莉提醒的,送礼物也可能还是需要她提醒,不过有一件事施明山从不用她提醒。 只要情况允许,女友拍摄涉及到暴力或者其它不太愉快的戏份时他总要到片场探班。近一米九的大高个,不单有些背景,还会拳脚,要谁多手少脚搞出事来可不会善罢甘休。借探班为名的保护不但给了李文莉足够的安全感,也给片场一些粗心大意、心思不良的人警示。 有的镜头可能作为男朋友是不高兴看到的,不过施明山的想法只会比才入行的时候更加宽松,作为一个演员为了角色有的东西不但不能够挑三拣四,还要格外的发挥才好。演员的职业道德就是敬这份业,不然干嘛给那么多的钱?让人来体验人生? 戏一直拍到半夜才收工,施明山两手揣兜走在前面,李文莉则带着自己大包小包的物品艰难的迈着步子跟在他身后。 他心里有些郁闷,毕竟看着自己的女友被一个肥佬狎弄,百分百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不过演一个舞女怎么会少被客人猥亵的镜头呢? 转天,报纸又出来了。港岛的媒体秉承不嫌事大、不怕搅事的“勇猛”,施明山不为收工女友拎包的大男子形象跃然纸上。 一如往常,他不在意这些言论。比起拎不拎包他更关心李文莉在片场的安全,并不觉得这是值得提出来嚼舌根的事,又不是缺手缺脚,自己的包自己提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嘛。再说如果李文莉开口叫他帮忙,他又不会拒绝。 如此不关心女友的形象,直到两个月后李文莉拍戏时突然受伤才被推翻。 在澳岛参加赛车比赛的施明山听到李文莉在片场被倒塌的铁架削掉头皮,浑身的血一凉,便心神不定的赶了回去。 初初受伤的时候多半是不疼的,这有点像是人的保护机制,当得知自己是绝对安全的时候那份痛感才会揪着皮肤骨肉还有心脏排山倒海的压过来。 看到出现在病房的施明山,还有些麻药后劲的李文莉有些懵,先是张着小鹿一般的眼睛委屈巴巴的看着来人数秒,才哇哇大哭起来。 他将自己的小兔子揽在怀里,也跟着肉疼。 李文莉哭嚎了几分钟,觉得伤口的位置又涨又疼,才抹着眼泪歇了下去,抽噎着说。 “我是不敢拍的,我没有信心。太害怕了。我原本以为是在开玩笑,竟然是认真的。可我还是去做了。” “乖,乖,没事了。你很勇敢,很棒的,有我在着呢,现在不怕了啊。” “我想回家。我怕打针,我怕疼。” “在医院好不好,我陪着你。先不回家。” “我戏还没有拍完啊。怎么办呀。不能在医院啊。” “别急,你好好休息,只管养伤,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 施明山捉着李文莉的手反复安慰,虽然知道拍戏总免不了发生这样那样的意外,可事情出在亲近的人身上还是觉得气难平。现下李文莉只一个人住在港岛,身边又没有亲人,能给她依靠、保护她、帮助她的只有自己。 要是大侠会怎么做呢?拔刀、拔剑、拔武器?从高处而来,劈下一掌,又挂一拳,大喝一声歹人。想来除了“小李啊”“小李呀”“小李哇”这种病系大侠,多半是要去讨一个公道的。但这事他又不能出头去讨。金宝影业如今大树正茂,不仅是李文莉的东家,总裁、经理等一干主要人员也都是雷氏出来的骨干,与施家兄弟早有渊源。不过不能做大侠,倒是能借此为李文莉谈一个好价钱。 吃了镇定药李文莉很快就睡着了,施明山看着自己的小兔子彻夜未眠。她眉细眼小,鼻梁高挺,肉圆圆的脸蛋像个沾了酱的鱼肉丸子。 看着怎么比之前还胖了些啊?因为受伤的缘故吗?施明山将手盖在她的脸上,微微发烫,还好吃了药,要是醒着的话该有多难受啊。 内心一阵酸楚,好像白天血凉了那一霎又反扑过来,更多带来了痛觉。头顶上的十七针以后该不会长头发了吧。想着,那块揭起的头皮仿佛就在自己头顶,边缘带着发硬的血迹,冰凉的剃刀划过发根的擦擦声在耳边一遍又一遍。 是夜,施明山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红了眼眶。 第二天,金宝的总裁、董事经理等人均赶到医院探望李文莉,病房内更是摆满鲜花和果篮。随后记者也涌了进来,草草做了一番采访,又散开。 两天的修养李文莉看起来精神不错,歪头看着施明山,浅浅的笑渐渐浮上脸庞。施明山也随着她的笑翘起嘴角,面前他俏丽可爱的女友是世上最坚强最勇敢的女孩。 笑着笑着,恐是牵扯到了头部的伤口,李文莉的表情一皱,又巴巴的看着施明山露出愁苦的容颜,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 施明山伸手去托她的脸颊,为她拭去泪珠。 “怎么又哭了?” 他原本是最不喜欢女孩子哭的,却觉得李文莉哭起来也漂亮的不行。像一根柔软的小棒槌连续不断地轻敲着他的心口。 “疼。一疼起来,看到你就想哭。” 女孩子娇嗔的说着。他愿意她做一个事业型的女人,可是在他面前她还是想做一个小女人。撒娇,甚至有些作,可以一直有他大大的、紧紧的拥抱。 “那怎么办?我打算对你寸步不离的。这样你不是要哭得脑袋都肿了。” “本来就是肿的呀。我现在就像一只大头鱼。” “那倒不至于,只不过像是吃胖了些。” 施明山开着玩笑。 正说着,施明山敏锐的察觉到门外有噪杂声。 很快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几个人影挤在门口举着照相机对着里面就是一阵狂拍。 施明山松开李文莉的手,腾的起身。 没来得及拉住施明山的李文莉,看着门口愣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扭身用被子遮住自己。 施明山推了挤在最前面的一人。怒喝道。 “你们做什么!” “那个winnie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们要采访她。” “可以给我们拍两张照吗?” …… 不是公司安排的采访,估计是一些小报或者自由记者。他们吵吵闹闹,施明山根本不想去分辨七嘴八舌的杂音在说什么。 “狗仔”原本并不算一个贬义词,却被这些所谓的报刊杂志记者“发扬光大”,算得上是行业之光,也是行业之器,打造了一群无耻之徒。这些小报传媒的记者二十四小时紧盯演艺名流生活,窥探八卦绯闻隐私做为他们报导的素材,制造新闻,满足咸湿品味的民众。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应当过分的打扰一个需要安静休息的人,更不能在女星还未整理好容颜的时候对其胡乱拍摄。 “你有种再拍!” 施明山用手指着对方,尽管他已显出怒意,为首记者或是以为这是更大的新闻,仍旧举着相机继续拍摄。 他愤怒地夺过对方手里的相机,打开盒盖扯出胶卷,龇牙咧嘴的对着面前的众人发狠。 “你在做什么。”对方伸手与施明山争抢。 “胶卷留下,人滚出去!” “唉,你做什么!不要以为” 记者的话还未说完便遭到了施明山的一拳。他捂着左半边脸连连后退。其余人也呆住了,怯生生的看着竖眉怒目的施明山,没种再举起手里的相机。对于他们来说,这个高大男人的不友善不只是耳闻。 第五十三章 短发 李文莉拆线的前一天,施明山的“全武行”记录发售了。不大的一间杂志社,文中大肆渲染过气武打明星无戏可拍陪女友,心中不忿借记者练拳脚。 施明山丢开杂志一个白眼翻到了肚子里。早年对他通篇的黑稿都抵过去了,小小一间杂志想以此搏销量,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再说因女友动粗,对记者不敬也不是首次,观众知他个性惯来如此,反倒觉得是记者太过分。此外李文莉的受伤事件太多报道的主旋律还是还寸步不离呵护女友,两人情意愈浓或好事将近。 出院后李文莉补拍了电影余下的戏份,便进了施明伟的剧组。一签就是两部,一部是轻松的喜剧片,还有一部是现实类的剧情片。不过没什么吃力的戏份,又有导演的亲自照看,这么轻松的工作,完全与当时她入圈时的想法一样。 好玩,又赚钱。 女友有了施明伟的照顾,施明山又继续扎进了自己的赛车事业。对此李文莉很是不满,抱怨他都不在港岛陪自己只顾得玩赛车。 施明山倒是觉得她的想法有些多余。 “有打电话就够了,反正你日夜都在轧戏,我在着也没时间陪我,还不是要我到片场探班。” 心里虽气,又不喜欢他赛车,李文莉还是放弃了。一来施明山是自己仰慕的人,不拍戏又不做些什么事好像就配不上这个形象。二来他的说法的也不是没道理,近段时间他在港岛又没什么工作,总不能要求日夜什么都不做的待在港岛陪着自己呀。 那一两年施明山玩赛车玩得很疯也玩出了些成绩,要是没事准在车场和丁子纯一干兄弟猛踩油门。日前在澳岛的比赛因事受阻,这回应汽车公司邀请到国外参加赛车维修的训练倒是不能错过的了。 此次维修学行跑了三个欧洲国家,原定为两周的行程增至三周,导致已经接下的戏受到影响,施明山不得不从国外返回后就紧急进入剧组赶拍,未与与李文莉见面。等到在见面的时候已经隔了快两个月了。 那是一个温柔的午后,施明山一觉醒来早已错过了午饭时间,不过他倒也没打算吃。如今虽然不会太忙,却要像挤牙膏一样才有和李文莉的约会时间,相比起来午饭什么的太寡然无味。 肚子里装了两盒牛奶,他驾着蓝色的奔驰往李文莉的住处接她。还没到地方肚子又开始叫了,施明山无端端想起十七八岁的时候个子一个劲地猛蹿,转眼就长到了185。生怕继长下去没戏好接,篮球不敢打,牛奶不敢喝,甚至还练起了举重,希望压住猛涨的身高。好在之后他的身高只长了2厘米,到187就停了下来。 车辆停在楼下,施明山转头看向迎面过来的李文莉,愣愣地觉得来人有些陌生。不单肤色有所改变,头发也剪到了耳下。先前知道她又换组了,却不知连长发也是真的剪了。明明头都秃了一块还要剪这么短的头发,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要是被人拍到了怎么办呀? “怎么做了这么个头发呀?” 待人上车后施明山嘟嘴皱着眉,首先开口。 “你不喜欢吗?” 李文莉眨着小鹿般灵动的眼睛,扇形的双眼皮有些肿,也是高高往上翘着的。 “那,还行吧。剪这么短干嘛?要是人家看到你的头皮。” “不会吧。我觉得很时髦啊?” 施明山再次上下打量李文莉。婴儿肥未退的脸蛋,皮肤又晒得很黑,像个十多岁的中学生,无端端叫人想起她才参加完选美入行时的样子。要说非常好看到不觉得,五官局促并没有完全舒展开,只是那一份灵动的娇俏像满树绿油油的新叶,生机盎然。 照这个样子下去,她似乎还可以演七八年咋咋呼呼的女主。不过年轻固然好,只对于演员并不算是一件好事。过于孩子气的樱桃小口,挑角眼,再加上两颗又厚又笨的门牙,要演一个有力量的角色需要太多的际遇和打磨了。 施明山认为李文莉入行的际遇已经是极好的了,但再走些捷径也并不过分。脑中的想法差不多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有时候说话不好听这件事他还是有自觉的,难得不在片场见一回,没必要说些惹人不开心的话。 “那你喜欢不就好了。问我做什么?”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就是想问问你嘛。好不好看。” “你这个态度,我也不好说不好看呀。” 施明山歪着脖子,拿出烟盒,似乎很讨厌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你就不会直接说哄我的话吗?” 李文莉用肩轻撞施明山。 “女人有这么喜欢听哄人的话吗?抽吗?” 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夹在手里,李文莉带着些许落寞。 “你怎么总是这样说话。” “没问题啊。我是一个诚实的男人。我想女人应该不会喜欢骗子吧。” “唉,那你可真是一个感情的大骗子哟。” 李文莉笑着叹了口气。 点燃香烟吸了一口,施明山将它递到李文莉面前。她微微躬身去凑那点火星。 “我还有个把礼拜就拍完了。之后要去澳岛训练准备rb的赛车比赛。你呢?”施明山看着前方。 “赛车?怎么又去?”她蹙起眉,吐出一口烟。 “早就定好了的啊” “不去好不好?” “干嘛?你有事?那到时候你有没有空去看我比赛。” “我或许可以很闲。” “是吗?可是我听德哥不是这样讲的。其实不喜欢看我赛车的话你也不用去,好好拍戏。你这个年纪总归是赚钱和成名比较重要。” “你不想要我去吗?” 李文莉夹着烟的手侧摆在脸旁,扭头问施明山。 “想,非常想。但不是很想看你对我露出苦瓜脸和唠叨。”施明山抿起唇,此番决定是他选择忍耐的结果。李文莉总会被赛车的惊险吓到,然后变得非常婆妈。 他不想太顾及她的那种感受,男人是不必被女人控制和改变的。 “只要是你我总能有时间的。还有我觉得我比较爱笑。” “是吗?丑兔子。” 施明山轻笑。 李文莉敏感的合上了嘴,她发现车辆正在行驶的路并不是通往目的地的那条。 “去哪里呢?” “吃饭啊,肚子饿了。去吃烧鹅。” “现在?” 这个时候说是吃下午茶还差不多,李文莉低头,她身上的礼裙是为了晚上的西餐准备的。 “不喜欢?” 施明山声音虽然温柔,却还是让人觉得很强势。 “没有。” 她藏住失望,这不是头一次了,她以前都接受的,现在也应当接受。 第五十四章 转变 满心期待的约会变成了油腻饭桌上的白饭配烧鹅,施明山几乎一人吃完了半只,李文莉只尝了些脆皮。 演员必须时刻维持着自己的外形。她虽然身体很瘦可在镜头里的脸还是很肉,小归小,看着就比别人圆得标准,一做表情经常叫人感觉五官都被脸上的肉挤在了一起,有些局促,所以哪怕只是一次小小的放纵都会让她很焦虑。 原本为了难得的约会她打算豁出去一回,但面对这只临时驾到的烧鹅,却又没什么豁出去的勇气了。 吃完烧鹅,两人只待到施明山消食了,他便只赶着回剧组,当天还有一场大夜戏。 回到家的李文莉拿了支酒,坐在窗边烟酒浇愁。开始演戏以来她的压力很大,不免沾染了些不好的习惯,如今还有瘾越来越大的趋势。 这一次的戏听着名字像一个喜剧,实则是一个现实得有些残酷的剧,是底层人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翻身的灰色故事。剧里李文莉扮演一个太正经的舞女,这是剧本的单薄之处,并没有立住她舞女的人设,好像她的身份可以是一个卖唱女,可以是一个摆摊的,也可以是一个老师,反正只要不是什么富贵的人都对故事没什么影响。 她想如果叫施明山看到这个角色大概会骂,做了这么多年舞女依旧一副烈女做派的女人,一没辞职,二没被打死,不是她秀逗就是夜总会的人秀逗了。 如果是他会怎么来修改这个剧本呢?会更黑暗吧?她觉得他不是一个很容易开心的人。 如果是他来演,以一个演员的身份会怎么来丰满这个角色呢? 李文莉自觉不是很懂得底层人的生活,也没有时间去了解,不过她相信施明山一定很懂,还会教她。 会教很多。 例如她不是那种放不开肢体的演员,身体语言也足够丰富,但事情总需要有一个度,太过于丰富的肢体动作往往显得角色很浅薄。这也正是她的缺点,施明山总对她强调要注重细节上的把控,特别是情绪的运用。 伤心不仅是掉了多少眼泪,受伤不是喊了多少声疼,开心不是笑得有多大声。有的人伤心是笑着的,受伤会说不疼,开心也会流泪。被人指出缺点,自负的人会生气,自卑的人会沉浸在负面情绪中,自大的人不削一顾,自愚的人左耳不进右耳没得出。 直到做了演员李文莉才开始了解到世间有千万般的人,万亿种情绪。这些东西她原本是不懂的,是施明山不厌其烦的给她讲解剧本,分析人物,引导实践才慢慢有所了解,在“好玩又赚钱”之给她外打开了另一扇门。 而今她已窥见一隅,也非常喜欢这种看上去比赛车“安全”得多的刺激,和试验成功的虚荣感。说她不会演的声音少了很多,李文莉非常单纯的,越来越满足自己的努力所取得的成绩。 事业上的成功是一件令人上瘾的事,无论是男人或是女人。 李文莉给舞女的角色设计了几个小动作和表情区别于烈女,以此叫人能感受到角色的可爱,既接受了在舞厅买卖的现实,又还有些无伤大雅的坚持和对美好的希冀。 才做完舞女李文莉接到了一个本子,一个编剧转型导演的初作,虽然剧本很好,角色也是没演过的,预计搭档当下还算红火的电视剧小生,她却多少有些嫌弃。 一是因为出道以来她搭的多是一些大导的作品,也将将累计起略有演技的名声,不愿意被不安定的因素破坏掉。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接,她将能空出一段时间和施明山在一起。 以工作量来看,多接或者少接一部这样的戏是没什么影响,经纪人卢德平私心也希望她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可说不接李文莉唉声叹气,说接也同样唉声叹气。一时被她的小女儿心肠影响到,卢德平跟着纠结起来。便给在澳岛训练的施明山打了电话,希望对方能帮李文莉拍板。 “明明,winnie现在有一部戏。要是接了就没时间去看你训练,没接……” “没接就能来看我对吧。” “有一段时间可以休息。” “她拿不定主意?贵公司的意思呢?” “全看她。” “谁的戏?本子怎么样?” “方王方的。剧本倒是不错。” “没问题。德哥你放心。转头我帮她把把关。” 施明山知道这人写剧本还是有一手的,隔天便返回港岛,带着李文莉看了一遍剧本。本子要说太好算不上,不过她的角色的确有很大的发挥空间。一改往日现代江湖片中女人只能做点缀的状况,这出戏只要做得好她就不仅仅是一座花瓶。 施明山鼓励李文莉试一试。 “我怕我不会演。” 李文莉娇嗔。 “怕什么,你已经拍了二十多部戏,难得有一个这么好的角色或许可以让你摆脱美则美矣的形象,为什么不试一试?” “不是,我又没那么好的演技。” “总要先试一试嘛。有人天生会演戏吗?您先各色各样的戏都试一试。瞧我以前演了那么多,有演技吗?要演技做什么,装酷就行了。” 说完他便笑了起来。安慰人的话施明山说得很双标,狠起来连自己也暗讽了一番。 女人往往在大事上勇猛得很,又常为一些小事举棋不定,在他看来现在的李文莉绝对能够接住这个角色。 “是吗?” 李文莉捂嘴偷笑。 “报纸都这么说的啊。” 第五十五章 牙 “你就是她!” 除了施明山外也有一些人对自己说过这句话,不过短短四个字要做起来并不容易。 李文莉双手握在胸前极其紧张。电影才开机没几天,就要拍女主角阿玉送别男主阿杰的重头戏。剧本中只简单的表达了女主阿玉明知男友这一去就是死别还是温柔的放手让他走的剧情。 要是以前她还不懂戏的时候,只要哭就够了,只会儿她脑子里想法太多,只知道这场戏该哭,但怎么个哭法?要哭到什么程度?却拿捏不准。 终归她觉得自己不并是阿玉,矫情的同时也不懂得忍耐,绝对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就像她极不愿意让施明山赛车一样,尽管明白男人的理由,还是有自己的坚持。 “winnie准备好了吗?” 见她紧张方王方忍不住向李文莉确认。 “恩。”她点头轻允,随即反问道,“我该怎么演?” 此刻她有些希望对面的人就是施明山,教她如何点到为止。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方王方反问李文莉。 “哭啊,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愿意让他去。” 李文莉有些犹豫。 “那就那样演吧。记住别太夸张,生活化就好。” 方王方的回答叫李文莉吃惊,但对他对自己的信任却十分受用。 camera! 李文莉假作无所事事来掩盖自己的无措,静静的跟在阿杰身后走向车站停靠的小巴,脑子里尽是如何在站台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泼妇绝技。 “我走了。要不要我带些什么回来?” 车辆发动,阿杰站在小巴的阶梯上,转头询问。 声音将李文莉从想象中扯了回来,她抬眼看着阿杰,有些懵的摇摇头。 “不用了。” “哦。” 阿杰转身就要上车。 “哎。还有,早些回来。” 已经错过了站台,阿杰登上了车,她再也不能上演哭闹了。郁郁地,李文莉拍了一下小巴的铁皮,强压着早就准备好的泪。 “知道。” 阿杰转身在车上找到座位,车辆启动。 李文莉依照剧本跑到阿杰身旁的车窗,拍打玻璃。泪水忍不住了,也不知从何而起的笑了起来。 阿玉唏着泪收回怕打车窗的手,慌忙遮掩脸上又哭又笑的表情。她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在环岛掉头的小巴。她明白自己的爱困不住这个男人,如果不能跟随,就只能放他走。 红着鼻子,阿玉黑溜溜的大眼睛已然无神,魂儿已经跟着阿杰去了。少了生活的聒噪,温润而羞涩,她想自己仍旧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就像这份感情的突然到来,早已注定是一棵随风摇摆不定的小草,又似地上的尘土绻恋着却太容易被风吹散。 太多的男人,包括阿杰,他们的眼中不会只有女人,而陷在爱情中的女人太容易把男人看得太重。她太爱这个男人,所以只能让他去追求自己的想要的东西,而自己只可以等着他,等着他或许有一天会回来。 李文莉没有等到施明山回来,反倒是在家中疗养的他等到了李文莉的到来。 澳岛的预选赛,施明山出师未捷还差点把小命搭了上去,如今头上绑着绷带,脚上打着石膏,百无聊赖的在家中浇花养草。 李文莉冲到施明山家里,看他一瘸一拐的还有闲情逸致摆弄花草,要不是对方是个伤员,她是很想上去大闹一番。 心中又气又担心,她开口就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已经来了吗。小事而已。” “怎么会是小事呢?伤的怎么样?” “你看到了嘛。没事。” 施明山放下喷水壶,两手一摊。他知道李文莉肯定会担心,所以在受伤的当下怎么也不肯让人将消息透露出去,确定自己没大碍才准人松口。 “医生怎么说?得修养多久?以后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没事。”施明山摸着头上的纱布,“骨折了而已。” “而已。你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呢?要是受了更重的伤怎么办?” 李文莉非常不满施明山的态度。这次只是骨折了而已,那万一哪一次缺胳膊少腿丢了命呢? “没事。你已经看到了。就是小伤而已。再说我刚好趁受伤有空写写剧本。” 说着施明山拿起一沓纸摇了摇,脸上竟然还是索要夸奖的表情。 李文莉气不打一处来,她见过赛场上出事的车,一秒前还光鲜亮丽,下一秒火花烟雾碎片满天,更令她匪夷所思的是出事故的车被直接拖走,其他人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比赛。 参加比赛的车手就是一群在她看来完全无法理解的偏执狂,除非撞死否则就继续开下去完全不顾自己性命。 明白李文莉的担心,施明山撇撇嘴。这还没告诉她自己可是冲出跑道,又撞到障碍物,还翻转了五六圈后奇迹般只受轻伤的天选之人呢。 “你看不看,我打算让你来演女主角。” 施明山继续岔开话题,将剧本递到李文莉面前。 “我不演。” 李文莉推开剧本。 “你先看看嘛。” “我不看。” 见此招不奏效,施明山又将关注点放到了李文莉的身上。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的牙?” 说着施明山伸手就去碰李文莉的嘴。 “不要啦。” 李文莉打开他的手,还是措不及防的被施明山用另一只手掰开了嘴巴。 “你的牙齿?” 脸一红,李文莉抓住施明山的手腕,慢慢移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我整牙了。” “怎么就整牙了呢?” 施明山装作不知道,笑着问李文莉。 “你老是说我的牙不好看,是丑兔子。而且”她的脸更红了,“而且我的牙也磕掉了一块。” “怎么磕到的?” 这一点德哥可没跟他讲。 “就是……怕吻戏的时候,被磕掉的。” 施明山翻眼望天,猛叹一口气抬手就将李文莉揽到面前吻了下去。 赛场上他不想输,在女人身上他同样不想。 顾及到对方开始整牙,施明山吻得不敢太重。 他抬起头有些失意的盯着李文莉,眼巴巴地。“我记得你后槽牙原先有一颗龋齿的。” 这话一出,李文莉捂住了脸,那颗牙本来只有嘴巴张的很大的时候才看得到的,而且是只浅浅的一点。 第五十六章 女友梨花 不管之前有多介意那瓣磕掉的牙,在电影放映到阿玉与阿杰剧烈的吻戏时,施明山仅看到了李文莉在方王方的镜头下肆意绽放的美。 好像其他男人比他更懂得自己女朋友的美。 片中李文莉的表演看似平静但细节上已有了功力。低眉顺目间不失傲气,沉静里又带一点活泼,乖巧中又有自己烈性。只是绕绕头发就觉得风情万种,哪怕她全身包裹只看到一双眼睛都让人觉得性感,简直是所有男人梦想中的爱人。 当然这只是在影片上映后的才有的感觉,在之前他差点对她的演技从失望到绝望。 电影上映前李文莉应邀出演施明山自编自导的影片《逃婚女郎》,在片场她见到了作为导演的施明山比平时还要暴躁的一面,屡次被骂到狗血淋头。 接戏的时候,甚至哪怕已经到了片场,李文莉一如既往地认为自己是他的女朋友,就算有表现不好的时候,也应该会对温柔一些。 谁知很快就被施明山当着众人的面用剧本指着她的鼻子,大声斥责。 “笨死了,怎么教都教不会。你有没有脑子呀。” 瞬间,李文莉红了眼眶。 她不是受不了责骂,而是受不了这一刻谈婚论嫁的男友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比电影里最坏的坏人还要凶恶无情的人。 休息室里她离施明山远远的,低头嘟嘴默不出声。一面怕,一面回想着他的态度,忧心忡忡的分析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思来想去,重点渐渐偏离初衷,越发在意起施明山的态度起来。 她抬眼,对面靠墙坐着的施明山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着,整个人被淹没在烟雾中,好似沉在幻境里。 那些还鲜活地在脑中不停翻滚的各种记忆,与当下对比好似一场幻觉。李文莉气呼呼的从包里掏出烟来,也点上了一根。 吐着烟,她想起刚谈恋爱那会施明山对自己是真的好。拍戏去探班,打长途电话,受伤了照顾,事业遇到问题了及时安慰.……其实,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对他小女生一样的崇拜之情才会一直觉得自己爱着他的呢?不过他年轻有为,既有财又有才,长得还十分英俊,哪有女人会不对这样的男人心动呢? 是自己情愿追逐这样优秀的男人,怎么好反倒怪起了他来。李文莉抬头盯着头顶盘旋的烟雾轻笑起来。 这一笑被施明山远远的瞥见了,疑惑她是在对着什么做戏呢? 房间一隅,独美的女人细长的手指夹着香烟,犹如盛开在另一个浅色世界的白梨花。 施明山抬眼望着有一段时间了,下三白的眼越发明显。他很羡慕这个不被生活五味所侵的女孩。一年多的时间,施明山看着李文莉成长了许多,身上顿感逐渐消失,灵魂慢慢累积起了厚度,像颗打磨得越来越精细的钻石,折射出越加璀璨的光。 这样的人,哪里会理解他的烦恼。 《逃婚新娘》好不容易找到投资开拍,他拉拉凑凑搭起班子,烦心事已经够多,如今才拍了半截就遭到了资金困境,恐怕要拍不下去了。 想着施明山突然低头笑了起来。 他虽然气李文莉尬戏,演技不佳,可想想自己做演员的时候也算不上好,迟到过、逃戏过,喝酒误事也是有过的,戏也做得不算好。不过那个时候的钱倒是好赚,还赚得多。哪里像导演这个虚名盖过实利的苦工。 施明山用手指将烟尾折断,钱的事还是需首要解决的。 他脑中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虽说做事总有失败,只不过一来他不喜欢失败,二来他更加不愿意在有的人面前失败。 对于一连几日发生的争吵李文莉照旧选择了首先低头,她数次劝解自己,施明山的脾气本来就大,且脾气大归大,要是自己的能演得好也不至于被斥责。 这样想着她揉了好几天胸口才正儿八经的与施明山谈论片场里的不愉快。她不想要因为一部影片将恋爱里的一切美好“打碎”。 “winnie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也绝对不会存在有心针对你。” 施明山直白的解释道,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李文莉必须了解。 好在这是她所能够理解的,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有想通,她便不会选择与他长谈。 李文莉看着对方的表情,面部肌肉虽有移动,不过却还是让人感到他内心的平淡,不急不燥,只是在说一件今天想吃什么的样子。 “好啦。你是想要我道歉吗?如果你想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还是必须说明,你的表现不值得那些底片。” “我知道,你说的都没有问题。只是我实在是受不了自己的男朋友这么凶。同样也知道在片场,做导演,你也应该是那样的。” 施明山点头表示认可。 李文莉继续说下去。 “你是一个好的导演。所以就只是把我当做一个演员吧。” “你是说认真的?” “是的,不过仅限于片场。再多恐怕我忍受不了。” “没问题。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可我还是想要一个更温柔的男友。” “对不起。我知道。” 施明山搂住李文莉。“再忍耐一段时间好吗?” “一点点。” 此后他们在片场的态度相当公私分明,就算在一个空间也甚少有眼神的交流,但凡有事李文莉也仅是叫德哥直接和制片交流,一副与施明山全无交情的态度。 第五十七章 影后 作为导演施明山所要面对的比李文莉看到的还要多,特别是在钱的问题上,它们可不像她这样善解人意。 剧本就像一个孩子,施明山作为老父亲当然认为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不过并不会有很多人认为别人的孩子很好。从《阿狗》开始他卖剧本的路走的就不是很顺利,还好遇到了蔡生。有之前《草菅英雄》的失败,《逃跑新娘》更是如此,尽管他在里面加了很多商业元素,还只是靠忽悠换来了初入影圈的“新”投资人。 资金的问题最终没有解决,施明山虎头蛇尾地拍完了《逃婚新娘》。心中希冀虽美,但也能隐约感受到结局。影片不仅在票房同样失败,还在奖项上颗粒无收。而在同届金榄奖上,李文莉凭借阿玉这一万千男性甚至是女性心中的最佳女友,获得了最佳女主角提名。 一整晚始终没有一束光为自己打亮,施明山内心五味杂陈,高兴不假失望也不错,一边为她开心一边不习惯这种感觉。 他开始觉得两个人之间产生了隔阂,已经成长并且取得成就的李文莉让他很难适应。或许别人真的比他更懂得她的美。 好在李文莉对剧本的犹豫不决又及时给了他的信心 《月满人间》是一部集聚众多老戏骨的戏,讲述在国外漂泊的异乡人的生活,这让李文莉很不自信,在片场被施明山教训的场面历历在目,她怕自己根本演不了这样的戏。 施明山重新拾起有丰富经验的过来人角色劝李文莉接下这部戏,他教李文莉别人骂你蠢和真的蠢是两回事,这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不要怕在里面被人抢了风头,一定要把握机会与高手们切磋,并不是许多演员都有这样的机会的。 之后李文莉赴美拍戏,施明山又继续做着演员。 内心有嫉妒和羡慕,他认为李文莉做演员除了自身的努力外,际遇也是太多人追不上的。而她的际遇带给她很好的机会,却带给他很多的想念。 在采访中,记者一提到李文莉他很快打开了话匣子盛赞她的出色,只是在被人提到结婚一事的时候有些哑言。 “现在有很多的人觉得人生不必结婚,你和她已经在一起两年多了。和winnie迟迟不见婚讯,也是因为这样吗?” 他坦承,“我始终觉得结婚是人生的归宿。如今正是winnie事业积极向上发展的时期,女人的演艺事业终究有限,我不愿意去阻止她的发展。” 正如施明山所言,李文莉的演艺生涯自此一飞冲天,高质高量,而他却在小成本的影片里打转又接了dj的工作。心中郁结无处可发,反而是玩赛车玩得越发疯了。 李文莉一想到他和赛车就提心吊胆的,人不会时时好运,要是一不小心出了事故,可不会像上一次那样。 她有空就劝施明山,施明山每一次都好好的答应下来,转头却又跑去了车场。为这一件事他们发生了太多的争吵。甚至有一次,施明山发誓参加这次比赛后,就不在玩了。李文莉心里高兴得紧,甚至专门请假全程陪着施明山参加比赛,想要为他的赛车生涯留下一个没有任何缺彩的句号。那一场他得了冠军,在无数的彩条中振臂欢呼。 李文莉看着男友浑身散发出迷人的光彩,心想真是一个完美的落幕。不过她只高兴了大概一个月,因为一个月后她就发现施明山又去了车场。 争吵在所难免,面对李文莉的质问,施明山理直气壮。 “我是有车队的,一二三名都拿过,我又爱这份事,为什么一定要放弃。” 这对于他或许是荣光,是安慰,是一个难戒的爱好,像是另一份爱情。 李文莉突然发现,施明山说了那么多的谎话。就像拿冠军的前一晚他说的,要是拿了冠军就没有遗憾了。其实无论那次比赛他有没有拿冠军,他都一直会再玩下去。 李文莉凭借《月满人间》获得天马奖最佳女演员提名,心情却很恶劣。《月满人间》中她的戏分最少,角色性格也太表面化,连带显得她的演技还太过稚嫩。事后再看影片,仍旧觉得表现不佳,谁知道竟然会入围最佳女演员,甚至可能还会因此登上影后宝座。 时下正值施明山出国参加赛车比赛,面对记者有关此问题的的访问,李文莉苍白地笑着说出“释怀”的话。 “我以前会担心,不过现在不会了。已经习惯了。” “你们一个醉心赛车,一个忙着拍戏,就像两个生活毫不相干的人。他迟迟不见跟你求婚,这会不会就是影响到你们的原因。” “没有。”李文莉笑得很礼貌,“我很珍惜三十岁以前的演艺生涯,只要感情稳定,迟点结婚没什么关系。” “是他不支持你的事业吗?你已经连续两年获得最佳女演员提名了,可是听说他从不赞美你的演技,仍旧是批评。” “是吗?你听谁说的?他说的话都很中肯,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第五十八章 独立 媒体记者在处理娱乐圈新闻的时候,总是将娱乐进行到底,只爱在中间搞事不嫌事大。李文莉的回答已称得体,可出刊的采访还是变成了她吐露心迹不想要与施明山结婚。 才看到报道,执笔者又是自己认识的朋友,施明山脑子一热直接打跨国电话找李文莉问是什么个意思。 拍了一个通宵的李文莉刚下戏,又累又困,脑子里还没转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我有什么没跟你说?……分手什么?” 她揪着插在头发里的发夹,整个人云里雾里,不知道施明山在生什么气,也实在找不到对方责问的原因。 李文莉有些崩溃。她太累太想休息了,此时她需要的是一张床,一个枕头,不是在拍了一个通宵后还要面对他那大男人强硬无理的指责。焦急着仿佛喘不上气来,她皱着眼睛鼻子,一手护着电话,一手在化妆台上摸索香烟。 “你说什么呀?我不清楚呀。” 听到化妆室内一阵乱响,卢德平推开门往里偷瞄,见李文莉半趴在镜前,桌上的物品滚落在地。仿佛是一只正在经受风雨的受伤蝴蝶。 他忙跑过去,从李文莉手里拿过电话。 “喂,明明啊,有什么跟我说好不好?她太累了。没有,没有这回事,我保证,她不是这样说的,对。她休息好我让她再给你电话好吗?是的,你放心,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是他们断章取义,你不要放在心上。真的,我当时也在。你放心,没问题的。是的,她太累了。好的,好的,我绝对会叫她好好休息。你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担心。” 好在施明山并不是一个难缠的人,卢德平挂了电话,扭头看伏在桌上,神情恍惚的李文莉,不免心揪。这个年轻女孩是他一手带大的,虽作为经纪人,却更多像是她的长辈,在港岛她无亲无故,自己有责任做她的“爸爸”保护她。 他蹲下身,伸手抚摸李文莉的头发。 “winnie累了吗?” “嗯。” 李文莉哼出声音。 “起来,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好好睡一觉,我帮你请一天的假。” 他的声音很轻,怕吹起了这只受伤蝴蝶的鳞粉。 李文莉眼里衔着泪,默默的摇头。 卢德平苦笑,他轻触李文莉的脸颊,压低着声音,说出。“对不起。” 是他把施明山介绍给李文莉的,他本以为那小子缺点再多还是一个老实恋爱憧憬婚姻的人,如今任何人都看得出,施明山在这段感情里太霸道了。winnie好像任何事都要听他的,什么时候约会,约会穿什么吃什么,接什么戏,演什么角色。 在一起两年有余的金童玉女之间已经产生了无法在忽视的裂纹。 “你累了。”陆德平托起李文莉的脑袋。 她气息蔫蔫。 “没问题。对了,刚才明明的电话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敢听。” “没什么,记者乱写的小事。” “可是他说要跟我分手。”顿了顿,李文莉犹豫着说,“还是我要和他分手?” “都没有的事。都看着呢。” 施明山赶回港岛,还未见到李文莉,便被卢德平先找去谈了一回。 有关他们的感情问题,有关最近李文莉的状态。其中卢德平举了一个例子,让施明山有些受教。 “行哥跟我讲过你们三兄弟以前的故事,关于给你妈妈买东西的。” 施明山抬眼看他,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他说在陪阿姨逛街时,他往往看到她喜欢的东西时,就会主动带阿姨进店购买。朗哥就很少主动给阿姨买东西,但是只要她开口说想要也绝不会拒绝。你就很有意思了,在阿姨想要买东西的时候,先是要唠叨这些东西没用,嘴碎过后再买。” “有的东西确实没什么用啊。” 施明山摊手。 “可女人的感受不是这样的。你那么喜欢讲道理,也不要经常对她们讲。你们的事情最好是能自己解决,对winnie不要那么霸道好吗?” “我有吗?” 施明山反问。 看他的表情还藏着几许无辜,卢德平笑了,这分明是一个孩子才有的神情。 “有哇。” “你是说我大男人吧?”一拍脑袋施明山仿佛有了思路,“可是大男人有什么不好的?女人到底是喜欢大男人还是小男人?” “谁知道呢?” 卢德平无法回答,显然李文莉喜欢的也是一个大男人。 “反正我觉得小男人的行为就太不好了。前段时间有个新闻你看到了没有,一对情侣被人抢劫,男人先跑了,事后说去找警察了。瞎,这话也能有人信,分明就是胆小,懦弱。小男人行为。” 施明山嗤之以鼻。 李文莉凭《月满人间》获得天马奖最佳女演员,施明山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被提及此前因结婚话题引发争执的事件,他笑着得体回应。 “因为winnie的发言被人曲解,惹得不少亲朋好友电话询问,我也很生气。但我们之间已经早有默契,不会因为被人造谣影响感情。虽然暂时没有结婚的计划,但到该结婚需要结婚的时候自然便会结婚。目前我们都已经有诚意打算在将来携手共组家庭。” 卢德平不知道的是,这次的和解又是李文莉用先低头认错换来的。感情中她总是太卑微了,失去自己,甚至爱上了迷失的自己。 她太喜欢自己爱着他的样子了,感受或许很苦,却很痛快。这种对一个人英雄般的崇拜异常浪漫,路上满布荆棘,因为受伤流出的鲜血为这种爱添上了更加迤逦的美。有的人好像天生就是这样的,在刺痛和创伤中,在丰富的渴望中,一边痛苦一边刺激灵感,慢慢就变成情感受虐主义者。 李文莉已经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她认为施明山也应该懂的,毕竟他懂的事情那么多,怎么会不明白这点小事呢? 或许施明山真的不明白。 人前他就不是一个大气的男人,毕竟经常在与人吵架,人后他更不会突然变得善解人意。 那是女人该做的事情,施明山这样觉得。 第五十九章 危 如今我们很难去定义新时代的女性,那些引人生傲的品质逐步变得张牙舞爪,和着一群水平不太高的人群魔乱舞。 可是在新女性的觉醒之初她们身上所绽放出的光芒是至今也无法磨灭的。不用去刻意的贬低男人,也不必用性来作为立旗的手段,她们就是那么独一无二,以至于会让人记得很久,很久。 李文莉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曾经有过非常小女孩的虚荣岁月,但是随着对生命的理解和追求逐渐活出了一副凌驾于人的气质来。这些东西并非刻意,只是认真的去对待自己的生活、工作和事业,就变得手到擒来。 至于爱情,当然也是要的。她虽然常撞南墙,却并不如外人所道这是她的弱点,恰恰是她汲取营养更加艳丽绽放的源头。事业与爱情并不冲突,而且不必为了避免受伤选择远离爱情,那是不够强大的人才做出的选择。 成就一个人,时也命也,努力也。 太多的人没有想到,一个长着两颗笨门牙的,黑皮肉脸的女孩在日后会获得卓然的成就。这一点施明山更是没有想到,毕竟在他眼里她不够漂亮,不会演戏,还没什么主见。当初仅是出于好意,又想帮助她维持好演艺生涯才鼓励她接戏,提升自己。 现在想来会后悔吗?不会。 如果时间准许重头再来,还会这样做吗?如果还是想要和她携手共度余生的话,他是不会的。 李文莉初初取得的成就,已经让施明山开始对拥有事业心的女人产生恐惧。这似乎是男人的本性,又恰好发生在施明山的人生低谷,很难让人做出正面的反应。毕竟他骨子里还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人。 比如一夫多妻,在现在虽为人所诟病,在过去的几百、上千年里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施明山十几岁的时候,一个男人仍旧可以娶几个老婆,也就是所谓的妻和妾。 显然就算那时候身边没什么很切实的例子,可他这个在极其传统的家庭里长大的人仍旧有着根深蒂固的女人是男人的附庸品的观念。 他这代人如此。他之后的几代人中也有人会如此。几千年划下的顽固痕迹哪里会那么快就填补过去,不是吗? 他有意识去尊重女性,却还是不屑于了解女性,认为女人在感情中是应该为男人服务的,这一点说来其实他恐怕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自大,还以为就平平无奇。 女性意识的高企,与男性观念的固执,注定不会和平。 施明山脾气比石头还硬,自尊胜过全港岛最油亮发红的那只公鸡。李文莉已在事业中找到了除了赚钱之外的乐趣,更是凭借直爽的性格,认真的工作态度赢得了大多圈内人士和记者的好感. 施明山自感岌岌可危。没有人教他去爱,也没有人教他如何平缓的习惯被推动、被颠覆。 当然,教了他也未必肯学。 看着曾经在臂弯下长大的雏鸟,如今已经有了一身华丽的羽毛,结实的翅膀。他意识不到自己的懊恼,希望她还小,又希望她比别人更美。这是种很矛盾又极为隐秘的感觉。他活得依旧像一个孩子,一味靠发泄自己的情绪来获得想要的东西。而那只已经长大的雏鸟已经不似从前只会用感情来回应他了。 感情中,当自我的意识太多的时候就很难再记起当初是如何喜欢上对方的。 开始,她喜欢他的说教,那些让她仰望的现在却是不够体贴的铁证。 初初,他喜欢她的无话不说,那些让他轻松的现在却是她不需要自己的佐证。 感受一旦转移,裂痕不断扩大,感情逐渐消失,争吵日渐频密。不怕人仰马翻,最怕精疲力竭。 收工回家的李文莉看到楼下施明山的车,知道他来了。心中已经不会被欣喜侵袭,只是明亮了一瞬,又继续疲惫地与身体的困累对抗。 屋里施明山躺在沙发上看着书。听到有人进来,他没有将手里的书放下看她一眼。只是使唤道。 “帮我续杯咖啡。” 无名无姓,连喂也不算。 李文莉丢下手里的包,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她到厨房倒了一杯咖啡摆在茶几上。 “给我削个苹果吧。” 施明山依旧没有放下书,甚至连身体也未见移动。 “够了。” 李文莉小声的说。 “你说什么?” 他还是没有看她。 “我说够了。我很累了。” “哦,是吗?” “我很累了。” “嗯。知道了。” 他连肩膀和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 “够了,我很累了!” 李文莉突然没有预料的紧握双拳狠锤沙发。这把施明山吓了一跳,丢开书就去搂对方。 “不要。”李文莉推开施明山。 “咦?你怎么了?” “我不是你的保姆。” “哎哎,知道了,知道了。” 他搂住李文莉,哄小孩子似的。 不料李文莉再次推开了他。 这下,施明山才阴下脸来。 “你是要怎么样啊。太累就别拍了呀,接那么多戏干嘛?人家需要拿命搏,你需要吗?” “我不想怎么样。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李文莉哭诉,“是你叫我工作,接戏,上进,做一个不需要男人的大女人。” “是吗?”施明山全无意识,他从没这样想过。 “你又叫我做一个为你端茶倒水,做饭,拿拖鞋,放洗澡水的小女人。我不是阿姐,也不是你妈妈。” “你说什么呀?发生么脾气?我有吗?我知道你累了,但是不要拿这个胡思乱想。” 施明山的耐心已经耗尽。 “明明就是。” “好啦。我又做了什么?女人就是爱无理取闹吗?”施明山耸肩仰头看向别处。 这已经是他们最近第四次不愉快了。两个人之间有问题虽说要谈,可要谈开了解决了才好,不过他越来越不够有耐心觉得能够解决自己与李文莉之间的问题。 “你能不能表现出一点对我的关心啊?” “没有吗?你看我觉得你累都不想要和你吵了。你还揪着我不放,这又是什么理?” “为什么还是什么都要我说呢?你就不能像别人一样!搞得像什么都是我讨来的。” 李文莉的情绪很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这些施明山都很难意识到。 “今天晚上我是哪里招你惹你了?看我舒服你就不开心?我看你只是想赶我走。”他很气,不想再开口了,这段感情如同熬了三天白水的鸡肋,连像以前一样去争执都提不起斗志。 施明山起身,垂眼看着坐在沙发上默默垂泪的李文莉。 “我只知道我们之间相处是很乏味的,是因为我太现实了,不够浪漫。你要的我给不了。以后不用你费心每一次都提醒我要做什么了,分手吧。” 他的关门声很重,李文莉望着施明山背影消失的地方失神。这是第几次提分手了?没有三次也有两次了吧。她抬起手,用手腕将挂在脸上的泪抹去。嗤嗤地笑了两声。 刚与施明山拍拖时,她很欣赏他的大男人作风,但逐渐的,她发现自己实在做不了他心目中理想的小女人,当然也不太受得了他的大男人主义。 无论是想要的什么,哪怕是自认为多微小的事情,结果对方好像都办不到。 第六十章 无法改变 又一次听闻施明山与李文莉的感情陷入低谷,卢德平不清楚他们这次又是到了怎么样的地步。在办公室内向当事人一打听,才知道是提了分手。 是不是正经分手呢?卢德平心中大打疑惑,上次讲了分手也就冷战了两个多礼拜。这一次,一个月够吗? “感觉怎么样?” 卢德平将烟灰缸递到李文莉面前。 她优雅的夹着香烟轻弹,抖落几片灰烬,言语冷清。 “没怎么样?你要劝我吗?” 此话一出,卢德平觉得她又成熟了很多。 “已经有人劝你了吗?” 李文莉顿了顿,将烟送到嘴前吸了一口。 “有一些。都是关心的人,想做和事佬。不过这终归是我和他的事,不能一直麻烦别人。” “明明的意思?” “不知道。” 她看着大窗外被清澈阳光裹住的高楼和远山。 卢德平坐在办公桌后,安静的,不时低头摆弄桌上的签字笔。 “那你的意思呢?” “我已经一段时间没见他了,他也没来找我。……也许大家都真的想分开了。” 手里的烟抽完了,李文莉又拿了一支出来。她一口接一口的吸着,仿佛身体很空,只能靠这些伤人的烟雾,支撑骨头,拉起肌肉,提着气息。 感情的事解铃人还需系铃人,她和施明山做过很多次沟通,每当聊开的时候都误以为彼此更加了解对方,也愿意互相迁就对方,风波已告平息。不料又很快的顽疾复发。就像每一个冬季的冻疮,只是春夏秋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 极短。 回忆的思绪飘得很远,李文莉手里已经又换了几只烟。 “你在闲聊的时候,对他的抱怨越来越多。” 卢德平冷不丁的一句将她留在当下回忆的片段中。 那是争吵的画面。他们太常为小事吵架,冷战后多半是她让步,她去挽回他。曾经她以为这是一件必经之事。直到最近对这样的做法感到愈来愈迷惘,这段情也许应该走到尽头了。 李文莉又点了一支烟。她是一个烟瘾极大的人,其实对成瘾物的迷恋本身就是情绪太丰满需要安放的体现。只要明白快乐无法再掩盖痛苦的时候,就会急速冷却体内的热情。 抬头看着窗外,那里不是终点,不是生活,是她所期盼的没有具象的世界。 已经三个星期了,李文莉在施明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大概只有一个星期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心慌了,只不过还有自尊自大帮他撑着。 时间的无情慢慢消磨着灵魂,让他丧失了所谓的体面。施明山便像一个受伤的孩子独自蜷居在自己的空间里。那里通常很暗,潮湿,有不知源头的水迹。不过他并不讨厌,甚至是自虐般的享受一个人下沉的感觉,这是他很少能够认真体验的情绪。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热闹还是享受孤寂。 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施明山用失望积攒勇气,逼迫心底对她的渴望能够像某一个半夜菌类爆发出的孢子。 终于他攒够了。 开始拨打李文莉的电话,因为一直没有人接,施明山越来越焦虑。 当电话被接通的时候他长松一个口气。 “hallo。” 熟悉的轻快语调,他吊在喉头的心被轻柔的按了下去,嘴角浮出笑意。 “winnie,是我。” “嗯。” 李文莉听出对方是施明山突然冷淡了下来,她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刻。难过或是伤心都已经没有,只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 “最近……很忙吗?” 对方的语气轻缓,李文莉仿佛能够看到他,看他用漂亮的唇齿说着漂亮的话。她夹着烟,低头用手指抠着桌缝。 “和以前一样。” “后天有没有时间?” “什么?” “阿兰生日。我想约你去行哥家吃饭。” 他的理由似乎找的不错,不过在当下的她看来敷衍得很。如果是要挽回,是不是直接说出有多需要她会比较好。而不是将之前的恶语和“分手”视而不见,另寻这种不疼不痒的理由。 “有空啊。不过我不去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太方便。”李文莉将烟歇在烟灰缸上。“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你不要当真嘛。一时气话而已。” 施明山显然并不想面对自己曾数次脱口而出的话。 “可我认真了。明明分手吧,我们不合适,不如早些分开去找更适合自己的人,过真的愉快的生活。” “你在说什么?不就是你吗?” “那你就当做……是我想要的不是你吧。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你可以吗?就算现在可以,但是一年,几年,一辈子,都可以吗?” “我可以再努力。做出你希望的改变。winnie,我不想放弃你,我是真的爱你的。认真的,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我看你连几个月都坚持不了。和一个人在一起生活是不能够将就的。这样的话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我讲的每一遍都是真心的。” “我也是。可我已经记不起当时爱上你的原因了。” “是吗?” “我和公司请了假。你的东西……我已经收拾了,你若去拿的话钥匙直接交给德哥就可以了。” “你要去哪?” “回家。或者在去别的地方。”说完,李文莉笑了,她意识到自己对施明山如此老实做什么。 “多久。” 她固执的不肯开口,不过这样僵硬的态度没多久,还是泄了,“不久。我很忙的,还有许多工作。” “哦。回头见。” 第六十一章 下三白 施明山很平淡,以他的认知一个强大的人对感情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当然不管他那时是不是一个强大的人,至少是这样期望的,所以他并没有显示出自己的不安和慌乱,反到是自如混迹于世间,好像任何事都能预料到,都能接受。 电话里李文莉的话听上去很坚定,但是也很难说这份坚定会持续多久对吧?也许几天,几个礼拜,几个月,几……年?或者一直持续下去。 如果是永远该怎么办? 不会的。 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他像一块竖在寒冷之地的硬石,看上去非常冷静的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他想赌李文莉没走,不会走。但也只敢在自己的世界里赌。 那段见不到她的容貌听不到她的声音的时间不算难熬,只是有些难以填补的寂寞而已。通常他还是能够适应的寂寞的,只不过这一次,觉得寂寞很深,而人有些无能为力。 没几天分手的消息无胫而走,施明山遭到了媒体无情的反噬。电视台也好,杂志报刊也是,就像早期那些雷氏的职员,有大把人反感施明山的做派又敢怒不敢言,不过却不妨碍他们个个都是捧高踩低的好手,见施明山日渐走低,纷纷上前不吝惜费上一些油墨、口水来加入声讨他的大军。 从感情到工作,从生活到私情,好似深山野地埋的一堆煤球般的真菌,用猪鼻子可劲的拱,可劲的造。 老实说,松露的味可大了,单独闻的话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味道。与施明山的脾气有九分相似。 他自认还是有些才气的,不过现在的世道可不认他这种倔强孤傲的庸才,爱的是如胡汩一般的低俗、恶臭的急才。拍的电影就像是鼠目寸光的人做生意,一味比价。你便宜我比你更便宜,你下贱我比你更下贱,乐此不疲的抄袭、比烂,反正赚的钱是香的,就不用管手段是臭是恶。 不过胡汩的烂名虽远扬,也是泥潭里拔地而起的绝峰。没点本事怎么可能一边挨骂一边赚得盆满钵满。单说当下导演一行少说也是上百号人,胡汩的才气与头脑将绝对值得上亿票房和宗师的名号。很多东西施明山嘴里虽说俗气低级不屑去做,实际上也未必有本事做得出来。 施明行还是担得起长兄为父的担子,私下找到施明山询问心态如何。 比起他的焦虑,对方显得太过不以为意。 “他们说他们的,干我屁事?若要在意他们说的话我还吃不吃饭,好不好好活了。” 小弟的坚强不像在强撑,却同样叫人担心。他一直太倔强了,五毒不侵。这样的人通常有一套做人的标准,而且是钻石一般不侵、不破的标准,这套标准由心而生,也容易在心中盘根错节,成伤、为破。因为一个人,是没办法活的那么无懈可击的。 传媒的笔和嘴像是毒药,无论捧你还是踩你,皆是非常危险的举动,施明山大概是因为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面对媒体的时候才格外蛮横,一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难道还要为口水怪勾头屈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的做派。 若论实情,一方面施明山确实有这样一贯的想法,另一方面,他没有心情去顾及旁人对他的诽谤和八卦,只想着李文莉什么时候回来。唯有这件才是他的大事。 他相信李文莉不会在意他那些男女关系的传闻。他爱的只是丑兔子,不管有没有那些事,也是都是过去式,如今他是清白的,也只想要winnie一人。 看着与李文莉穿着赛车服一起的照片,她的头发被大风吹乱糊在脸上,看不清五官。施明山苦笑,到现在他仍旧不觉得她的身材长相有多好。 不过喜欢一个人就不需要计较这些。爱她也绝不是看样貌,毕竟漂亮对他来说太不重要了。就像对于女人抽烟施明山也是没什么意见的,他从小的环境就是如此,自己本身也是一个老烟枪,才二十岁时就一边抽烟一边给记者拍照采访,全然没有避嫌的想法,只觉得大家都这样,自己平时也都这样,拍就拍。 一时间的思绪,他已经将李文莉与过去那些传奇女星和现在的当红炸子鸡都做了比较,原来她一点也没输。 施明山欣赏自己的眼光,目光迟迟难以从照片上收回。 他所认为的两个人,就等于一辈子,等于认识、了解、暗恋、表白、拍拖、约会、挫折、甜蜜、困难、深爱、缠绵、家长、结婚、激情、习惯、儿女、挣钱、烦恼、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皱纹、生病、衰老、发呆,等于身边一直有你。 有一阵子报纸说他下三白、眉尾散乱、人中长是花心男的长相,他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每天起床都要挤眉弄眼地对着镜子一一对比。 确实有下三白,确实眉尾散乱,人中也好像有那么一点长。但只算风流,绝对不可算下流,也不可能是一个玩弄女人的男人。喜欢他的女人不少,可他真心喜欢的女人实在是不多,每一段感情至少也都好好的谈了两三年,每一任都带回家见过家人,要是没安好心,他大可不必费这些心思,随便玩几天就算了。 若只是因为他做不到女人想要的呵护和浪漫,也是失误而已。他不是做不到,只是没意识到需要去做,做的话他也未必不如那些小男人。到底他还是觉得大男人不是一个贬义词,仍旧为此自傲,只不过年轻人谈恋爱不免自私,有所遗落,谁都一样。 第六十二章 想要结婚 一个月后,施明山的美梦没有被媒体击破,却被李文莉的出现彻底捏碎。 那是一个聚会,本来施明山因为要准备比赛不是很想去参加,听闻李文莉要来也好好打扮了一番,甚至换了常用的香水,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改变。 大厅里他一直在寻找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不想一直找不到。直到听有人喊winnie,他发现不是人不在,而是自己好像已经不认识她的模样了。 回港的李文莉消瘦了许多,穿着一件黑色吊带的礼裙,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大方得体。 她有这么瘦吗?施明山突然神情落寞。 眼前的人如此陌生,在未察觉的时候winnie已经退去了才认识时的婴儿肥,而他从来都不知道。 只有那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还是一直爱着,又熟悉的。 她的长发比所有人都美,光泽由发根一直延续至发丝,粗细软硬恰到好处,有厚实重量也有轻柔顺滑的触感,划过手指的时候比丝绸好上百倍。 施明山低头看着摊开的手掌,心脏被冰锥捣碎,原来自己曾那么深的爱过她,但是从此刻开始一切都变得绝无可能了。 施明山慌不择路的离开聚会,才出大门就钻进一辆恰好路过的出租车,他想去找哥哥。 在车里,施明山蜷在后座,双眼通红,他努力将衣领立起遮住自己不那么好看的表情。那种好需要有人来拥抱他,安慰他,陪伴他的想法无与伦比的强烈,甚至给他带来了连呼吸都不能顺畅出入的震撼。 而他想的仅仅是能够吐露这已失去的爱情而已。 施明行不在港,施明山让司机开到了施明伟的片场,没问车费是多少,直接从钱包里夹出一叠钞票丢在副驾上。 在片场施明伟还没下戏,施明山便在圈外找了一处缩着,愣愣地盯着灯光中心的位置。 这样待了5个小时,半夜两点的时候施明伟终于收工了。走到外面才发现木人般没什么气息的小弟。 他吓了一跳,伸直双手就去扶。 “明明怎么了?” 施明山紧咬嘴唇不说话,直勾勾的看着施明伟。 被他幽怨的眼神盯得后背发毛,施明伟勉强将弟弟提了起来。 “喝酒?是想喝酒吗?” “想喝。” “那就去吧。”施明伟麻利地拍着施明山的后背,走了两步又问,“还约人吗?” “你,就够了。” 施明山垂着头,晃晃荡荡的吐出几个字,施明伟眉头一皱,挑眼担忧地看着他,虽说还不清楚弟弟突然出现的原因,但却知道绝对是一件大事,一件叫人失魂丢魄的大事。这有这样才能弄得他像极了只有一口气还吊着命的重病之人,没有半点平时的模样。 想醉的时候,酒总是不够的。天边泛白,施明伟已经有些头晕了,施明山仍旧抱着酒瓶,一杯接一杯。他原本酒量就好,如今越是想醉,就越是醉不了。 施明伟没有劝他,只是估摸着自己的量小口陪饮。他逐渐清楚了缘由,略感羞愧,甚至冒出了给在外地拍戏的大哥打电话的念头。和小弟的关系再好,都改变不了自己没有大哥的贴心、会说话的现实,往日开口劝人总落得被人憎恨的下场,如今面对伤心难过的人更与平日不同,连开口说一声喂都要斟酌再三。 不过不说话的气氛总是有些过不去的,施明伟将酒杯,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 “吃蟹吗?” 此言一出,施明山到是在片刻停下了举杯的手。 “我做得的蟹很好吃的。” 在别人的店里,施明伟也没有半点想点、想做的势头,只是开始夸耀起自己的厨艺来。说起做蟹,自己掌勺,行哥打下手,小弟只落得洗蟹的下人。说起教训人,自己十岁时逃学打架,踢坏了别人的玻璃门,被行哥抓回家中,一罚就跪了好几个小时。说起施明山同样调皮,却因为个子高上许多被训话前都得挨一句怒气满满的“你坐下!”,要这一句话忘了说,他百分百像一只病鹌鹑,缩到没脖子。 想来他没脖子,也是行哥训的。 施明伟满嘴跑火车,什么往事都编排了,唯独没有提到感情。他兄弟三人事业上都还不错,虽然高山低谷,至少算是有钱赚,还富裕。唯独只有感情个个困苦,不是“破产”就是“贫农”。施明山恋爱屡战屡败,认认真真蹉跎到了三十多岁。施明行为了女人自断前程,结婚三年就离了婚带孩子净身出户,大男人拖儿带女重头再来。自己算是好一点,不过是得罪了一票影迷而已,但也因生性喜好自由活得不太开心。 正想着呢。 施明山突然放下凑到嘴边的酒杯。 “哥,我想结婚。” “哎。” 他的发言叫人猝不及防,纵使施明伟往日是一个猴精,也只会睁着双眼,连点头应道。 “其实女人并不难懂。”施明山痛苦的低下头,“她们就只是想要你多给她们一点点心里的空间。一点点给她们的小情绪,给拥抱,给玫瑰。给那种就像是做头发一样无聊的事情。” 他讲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像是电台dj在讲一件和自己不是那么有关系的事情。他的节目总有很多的人来咨询感情的问题,他也常有理有据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在自己头上还是医者不能自医。 这些话恐是他想要讲给自己听的,希望那个不会去爱人的孩子,除了个子和体重,脑袋也该快点成长起来了。 施明山到底还是喝吐了,施明伟像个小拐杖架着高大魁梧的弟弟。 他吐得满面泪水,往面上抹了一把,紧抓住施明伟的手。 “哥谢谢你。” 那一场酒,施明山所讲的话施明伟不知道有多少真假,不过那些是好话坏话还是真心话都似肠胃里的腌臜物全吐出去了才好。 施明伟希望这场酒醒来,弟弟还是那个弟弟,他不长大也好,永远像个小孩子最好。有的时候,人只要会没心没肺的快乐,就是最棒的人生了 第六十三章 闪婚闪离 量谁都没有想到,短短半年的时间施明山真的结婚了。新娘名叫张芸芸,是一个年轻的护士,相遇也自然是在医院里。 此事说来,倒还有些可以嚼舌根的细处。毕竟现实中的那个护士无论称职与否,那个阶段的施明山确实需要一个护士,一个呵护他碎裂心脏的斗士。 与李文莉分手后,媒体对施明山穷追猛打,吐尽恶言,全然不顾当事人的心境。自负的他越来越多的沉浸在自己的失败里,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虽说十几岁就入行演戏,多是主角却没有塑造出一个经典的,令人称道的角色。做导演也是一个赔钱货,投机取巧打赢了第一仗后就是一直在浆糊汤中扑腾的老公鸡。 有的回忆不能清醒地陷进去,毕竟往日风光无两的卓行和当下演也不行、导也失败的施明山差距实在是太大。作为当事人,越想就越明白二者的参差。有的事情虽然说时也命也,可施明山的性格注定不会将问题这样草草化解。他会死抠,去解那些他压根就没法解开的结。 如果说这已经够惨,那么外界不断的提醒他已经虎落平原,就更加的残忍。没人再去询问他的作品,只是抨击,抨击他做演员演技拙劣,抨击他当导演没有风格,抨击他的靠家族庇荫上位实则是个空心草包,抨击他对最佳女友的恶性劣习。 最为“友善”的记者都在追问有关“女朋友”的一切话题。而施明山也只能干巴巴的回答。 “我与winnie如今的成就毫无关系。最亲密的女友仍旧是赛车。” 这场媒体反噬的恶果再加上情伤化脓的痛苦,施明山趁着接到新城的电视剧邀请,决定离开港岛。 要说运背起来是接二连三的发生的。 戏才开拍没多久,他就坠马受伤入院,不长不短也需要个把礼拜的疗伤时间,而张芸芸就是负责他的护士。 这样看来,这场感情的发生,也许就称不上是感情,而是一场他寻求被拯救的孽缘。这一场婚姻也注定成为一则供媒体和大众取笑的新闻。 灰暗的躺在病床上,浑身负面情绪,想要抓住一点什么的时候,随便来一个还热乎的阿猫阿狗蹭一蹭施明山都会感动得流下泪来,更不要说是一个容貌秀丽,声音轻柔的女子。他对她的依恋来得很快,就像夏天突然聚拢的乌云,烈日下雷声的轰鸣。任何一个想要活下去的落水者几乎都会毫不犹豫的抓住一切可能抓住的东西,哪怕是一根被虫蚁掏空的草茎。 通常说一场感情带来的伤越重,那么它带来的快乐同样越美。李文莉好像是施明山逃不掉的紧箍咒。和张芸芸结婚前的某一段时间施明山经常想起与李文莉在一起时的随性和笑语,不觉窃喜好在这段感情伤得没多重,结了婚,有了新人,当然会冲淡旧人的。 只不过,生命当中很多的事情最怕的就是自以为是。 施明山一厢情愿的相信自己已经开始往好的方向生长了,却不得不对一地鸡毛的生活低头。 突然而至的一时间节点,她的新娘变了。婚姻中令人生厌的柴米油盐总会让女人变得不如恋爱时那么可爱,叫男人看到那些小仙女原来个个都是琐屑世间那些油头妇女,聒噪而现实。 可将仙女拉下凡间的不就是他们这些男人吗? 只用了四个月的时间这段婚姻走到了难以为续的地步,其中对错久远且盘根复杂,早就无可追责。 在离婚这件事情上施明山将自己的自私显露得淋淋尽致,反倒在他口中势力、计较、脾气暴躁的张芸芸在大多时间成了七嘴八舌中为爱疯癫的可怜女人。 清官难断家务事,管谁有理,反正都是笑料而已。 这一段纠扯的孽情,直到施明山行到中年的尾巴,把这辈子活得差不多明白了,对很多事情开始投降有心无力的时候,才回想起了它在开始的时候也是明亮的,甜蜜的,让他报着希望的。 初入低谷的他对逃脱当下混沌不堪的生活的期冀,最初是从她身上得到的,又在他得知妻子怀孕的时候达到顶峰。 施明山叫张芸芸辞职在家,甚至兴奋冲动地在媒体面前披露了自己已经签字结婚很快就要摆酒的实事。 报道中他站在张芸芸身边,微微躬身,笑脸虔诚带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可在太多人看来,更像一个饿了三天肚子的落魄乞丐捡到半边脏馒头高兴得像狗滚泥,是上不了台面的欢喜。 不过这到不是酸馒头,而是酸乞丐来着的。入口之物从人缘极好的影后降级到名不见经传的小护士,落差实在是大。外界的一片哗然,或是阴阳怪气的嘲笑,施明山照样表现出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心里认定自己可以借着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逐渐改变,走出阴霾。 可这份脆弱的喜悦短暂地在张芸芸腹中胎儿自然流产后告终。 随着小生命的离去,张芸芸成了夺去扯烂丢掉施明山希望的罪魁祸首,他确实也是这样憎恨着的,犹如被下了蛊咒突然觉得她并不如先前一般温柔可人,反是暴躁而霸道。 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一度很想摒弃这种危险的想法,却一直难以如愿。 将自己包裹得冷漠坚硬的施明山,给流产不久的张芸芸带来了太多不安全感,同样也开始寻找发泄的出口。 购物、发脾气等等总之不是什么成熟且正确的方式。在她第五次拿起桌上的花瓶砸到地上时,施明山对着这个双眼通红的女人发飙了。 老话总说事不过三。第三次他觉得还是很很必要去理解自己的妻子,第四次他想着可能还会有所改变,第五次他失望了,不完全针对张芸芸,而是对自己的生活。 施明山朝张芸芸怒吼。 “你有完没完!” 面对还是新婚丈夫的怒喝,张芸芸惊呆了,不过很快她又继续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摔在地上。将乱发捋到而耳后。尖叫着。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要再发疯了。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呀?打砸叫嚷要显出你多可怜?要多少人再关心你,关注你才够?不要像个疯女人来博同情。” 张芸芸没有说话,反倒是睁着大眼盯了施明山几秒便扑向他厮打。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甩出,脑中循环浮现“其实他都知道”这段独白。 这件事要是施明山不明白她还有些好受,两人间的关系日渐难堪,他知道如何弥补却绝然不动,这才是叫人最绝望的事。 他太绝情了,他的冷漠不是因为不懂得女人,仅是不屑于为对方付出。感情这么廉价的东西,他都不施舍。 面对张芸芸的厮打,施明山没有反抗,身体慢慢斜躺在沙发上任由对方的拳头落在身上。他很冷静,脑子里想的尽是如何离开这个发疯的女人。 想着,他抬眼去看自己的妻子。就算是发疯,她依旧妆容精致,雪一样白的皮肤,红唇就像五月的樱桃,浓密纤长的睫毛让杏眼显得多情。 到西门街上转一圈,张芸芸的长相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不过她还是比不上“不好看”的winnie。 winnie绝不是她这样的女人。 烦人、暴力、贪慕虚荣。她身上的浅绿色套裙是刷自己的附属卡买的,手表、耳环都是。几个月的时间拉拉杂杂也任她买了了几十万的东西,怎么还说自己不给她钱花呢?用着姓施的钱买的物品,怎么要她照顾家就说是使唤她呢?自己工作时间不稳定不常着家,怎么就怪是不理她呢?收工回家那么累,她成日在家中怎么就不可以给老公递递拖鞋呢? 她确实不如winnie,连winnie那两颗丑丑的门牙都不如。 第六十四章 离婚官司 离婚是张芸芸提的,那是在某一次冲突之后,她从一片狼藉的废墟中站起来时嘴里发泄出的话。施明山却帮她坚持并贯彻了。 打定离婚的决心后,施明山很快就与张芸芸协商,想着安静、迅速的把婚离了。不过对方却没料到他是来真的,一时急火攻心狮子开口,喊了300万的赡养费想叫他知难而退。 退到没退,因为施明山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通常面对困难他的态度总是要把对方干趴下,愈大的困难还会祭出越狠的反击。这回直接将对方当做了拦路劫镖的强盗。要什么给什么,那人人都去做匪贼好了。 面对昔日情郎越来越冷酷的决断张芸芸慌了,更加在不恰当的时候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慌手乱脚一阵瞎扒,以至于威胁施明山如果坚持离婚就要和他纠缠到底,要他在演艺圈混不下去。 施明山皱眉,先前他生了很多气,发了好多火,在被威胁的现下已经没有太大的感受了。只是困惑面前这个愚蠢又讨厌的女人的脑袋到底是什么嘢做的? 当然,绝对不可能是好东西。 一直是这样,先是难看、神经质的丑颜恶语相对,然后再捂脸嚎哭。 心软了吗?没有。 他越来越厌烦,积攒了一口巨大的恶气。即使张芸芸数十次柔弱哭诉也没有半分怜惜之情,只觉得比舔了一遍刚吃了屎的苍蝇还恶心。认为在这段婚姻中受到伤害的本来就是自己,怎么还反倒被说成了恶棍。 很快又过了几个月,关于离婚的协商也拖了很长的时间,比他们结婚的时间都还长。赡养费也从300万喊到了500万。 原本施明山是还抱些花钱消灾的想法,自认为态度也绝对到位了,就算是在外拍戏,还是不厌其烦地赶回来与张芸芸协商。但是任何理智协商的想法都会在数次的负面拉扯中消弭。 事情隐秘,作为知情人的施明行和施明伟原本还看得挺淡,毕竟感情问题是他们家的“老大难”了,大不了重头来过。可随着小弟越来越阴暗和钻牛角尖的态度,两个哥哥都慌了。 施明行数次亲自找上施明山劝他算了,两个人在一起也是缘分,没必要分得难看,还给自己添堵。如果只是为了钱的事,哥哥凑上也可以。 施明山用沉默拒绝了他的提议。打量着钱不是给不起,但是有拳头的话干嘛要对恶匪讲理吃亏。张芸芸完全就是心思歹毒,摸透了情况,想要自己金钱和事业双双破产。 你不仁我不义。从来施明山的心胸不是太大,他默不作声的到法院以“不堪同居期间虐待”提出诉讼离婚,又转头离开新城回到港岛以遭受虐待为由申请得针对张芸芸的禁制令。 实在是一出咬人的狗不叫的狠招,将施明山的冷血和算计展现得淋漓尽致。 原因到不复杂。协议离婚必须两个人一同签字,提出离婚诉讼就完美的避免了张芸芸不配合签字的情况。禁制令一方面可以避免当面与她揪扯,也尽量避免带给媒体更多的口舌资料。之后只要使出拖字大法,两年分居期满后婚姻自动解除,对方连半毫纸都休想拿到。 当然这样做最严重的后果施明山不是没有预料。只不过他对这段婚姻的厌恶已经到了一根头发丝也无法忍受的状况,他将这段婚姻视为糟糕的迷情,认定是病床上的自己脑子不清醒被一个女人温柔的假象欺骗了。宁愿张芸芸将事情闹大,甚至如她所愿丢了事业,也不想将这样恶心的生活继续下去。 不过事实说明一个女人疯起来的能量是巨大的。 那一年,施明山与张芸芸的离婚大戏成了港岛和新城最大的娱乐新闻。一边是楚楚可人的寻夫女,一边是本来声名就不好的花心男。外界的反馈和报道大大超出了施明山的预期,显得他不太像一个已经过气了的明星和失败的导演。 闪婚闪离,家庭暴力,大男子主义,巨额赡养费,不忘旧情,与女星关系密切……在镜头前颜面垂泪的女子,嘴里吐出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些字句词眼就像是吊杆上悬着的鲜肉,勾得池里的狗子兴奋地又蹦又咬。 施明山暴怒,绝对无法容忍每日睁开眼就是大浪大浪的脏水往自己身上泼。他咬牙还击,直言张芸芸满口谎话,离婚是她提出来,在家自己受到她的暴力不堪其扰才坚持离婚,在经济方面从来没有苛责过对方,她拿着自己的两张附属卡,几个月就花了几十万,分手后自己也都没有和winnie联系过,和其他女星都是工作上的来往完全没有在婚内出过轨。如今闹到这个地步完全是因为对方性情太过于暴躁,无法相处。 女人涕诉,要老公,不要离婚。 男人强调,不谈钱,坚持离婚。 双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都指责对方是大话精,张芸芸以柔克刚,施明山言辞激烈。 奈何他在女人方面的声誉一向不太好,都觉得他才是这场婚姻内的恶人。 其实没有必要再去纠结是他满口谎话还是她。当你想要摆脱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容貌、品德、能力,所有的一切都是糟糕的。 “朝夕只想旧人香。何年珍重结发妻” “东邪西毒鱼水不欢男强女悍互揭疮疤” “情场老鸟拈花成癖,好戏连台,不愧是银色婚姻” 港岛的媒体的嘴巴够贱,也够精准,热热腾腾好戏连台。 今日的报纸的头条配图又是施明山。 “难抵狂女滋扰,施明山再上法庭” 讲的是最近的事,离婚案爆出后,张芸芸数次提及自己到施明山的公寓和别墅找人却发现换了锁匙,言语中透露出了地址。使一卓行的狂热影迷每日在施明山公寓楼下蹲守,并且还会去他开的酒吧滋事,声称一定要嫁给卓行。 施明山不堪骚扰搬回牛尾山的别墅,女子又跟了过来,甚至数次用石块打破窗户想吸引注意。百般无奈,他只好向法庭申请的禁制令,禁止女影迷靠近以自己。 第六十五章 情债 买卖婚姻难长久。 施明行放下报纸,觉得有些气短,慢吞吞地揉着胸口。 不知是不是小弟时运够差,人人都赶着来打落水狗,随后他势必要背上申请两次对女人的禁制令的笑话。届时不是乌蝇食屎擦不干净嘴,就是衰男踩错女人窝无能申请禁制令。 沙发左侧的地上已经摞了一米多高的杂志报刊,都是最近几个月刊发了施明山离婚报道的。印在纸张上的墨水虽然沉默却都会讲话,还是有很多人听的狠话。 施明行将报纸扔在上面,稳稳叹了口气,单手扶额。自己两岁就开始演戏,到现在入行四十多年了,如此激烈的负面报道在他尚有的记忆中还是首次。 在离婚新闻爆发之前他多次与弟弟谈心希望能够将此事和平的化解,但却没有坚持到底而顺应了对方的想法和做法。同时也草率地认为一个弱女子到底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以为几次报道事情就会草草过去,哪里会想到是现在一样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 施明行自责。凭心而论,若自己是这一场讨伐的中心,受不受得了,能不能抵过去? 太难。他没有那份自信,所以更为小弟担心。对方越是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工作、生活,他就越担心。 一个人强悍一点没问题,但是在应该脆弱的时候展现出太超过的强悍就有些……显出事出反常必有妖的吊诡。 施明行再次去找施明山。 近来骚扰的人越来越多,施明山已经搬到了牛尾山的别墅,独自一人饮食起居,每日只叫阿姨送菜,没什么工作也不出门。 好在自己有钥匙,施明行开了大门,才登上短短几级台阶,就看见施明山穿着一件褪色的土绿色t恤蹲在地上拾掇花坛里的海棠。 “今天心情不错啊。” 施明行也拾起一把小铲子。 “嗯。”施明山回头看了他一眼。反应不咸不淡。 紧挨着小弟蹲下,施明行用花铲拨弄着土面,几次想开口都觉得过快了,该在融洽些再说。不想施明山先出声了。 “大哥,你要是为了那事来就算了吧。她要和我磕到底,我也奉陪。” 看他埋着头手里的活计也没有停下,施明行对这样的发言不感意外。明明从小都很有主见也很固执,十多岁时不愿意出国念书就敢用离家出走来要挟家里人,人大了只会胆子更肥。 这么想来,当时他也是为了一个女子,只是和现在情况不太像样。 “你这样说,我还是要劝。”施明行苦笑,“你今年三十三,应该懂些事了。夫妻一场,我不理你们由恩变仇是怎样,到底也在一起过,算了吧。” “你跟我这样说,那她能算了吗?” “那就好好的再谈一谈,事情总有得解决的嘛。” “没法解决。”施明山一重手,花茎被铲断了。 “你二哥在加拿大稳着阿妈,我们实在不敢叫她知道已经闹到这个局面了。再这样纠缠下去,也是瞒不了多久。明明啊,你要明白家里人不是在乎她,而是关心你。人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争一口气的,这样下去对你百害无利,又有什么好处呢?你应该会想一想的。” “我就是想了才这样做。”施明山突然起身,“近几个月你已经劝我不少了。话我听得明白,道理也都懂。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我是晓得的,也不推搪。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结婚,我脑袋坏了!去他妈的婚姻!” 施明行抬眉望了一眼弟弟,撇着脑袋缓缓起身。仰头就看到一片乌云,只觉得他比自己高太多了。 施明行抿着嘴,回想起弟弟结婚时自己的感受。 弟媳乖巧,长相秀丽,个子也高挑,与明明是金童玉女的般配。自己心里就像老父亲一样感慨,三十几岁的仔终于有归宿了。行礼那天风和日丽,花儿开的也明艳,明明穿着白西装,胸前别着红色的礼花,红润的脸色与现下决然不同。 太大意了,自己那时的喜悦超过了担忧,才走出一段近三年的感情的弟弟闪电结婚,与他往常一个恋爱谈很长的时间的做法有太大的差距。怎么就没注意到些端倪呢。 “大哥明白。我自己也是啊,当年离婚带着个女娃娃净身出户,一边当奶爸,一边找事做。不过我也想跟你说,重头开始真的很辛苦。”说完施明行叹了一口气,过去艰苦的日子他也不太想要回忆。“前几日我听说阿翁的剧已经把你换掉了。你说是为什么呢?是人家女主角不愿意和你合作,换做以前,就算她不愿意能这样容易的把你换掉吗?我们这一行,说难听些都是靠人缘叫别人赏饭吃,这样下去怕你没路走了呀。”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了。大不了不做。我都还有两间酒吧。” “酒吧的生意只是不死,温温吞吞。我怕你会后悔。” “工作而已。做不了这行,就做其它行。入行之前你们不是也想叫我出去念书吗?同雷氏解约的时候,我也预想过了大不了做别的,卖云吞、炸豆腐……大哥,我不像你和二哥喜欢演戏,喜欢做演员,又还有天赋。我不爱,又没有天赋,不做这行没什么可惜,真的没什么的。” “真的么?” 施明行反问,小弟说的这几句话他一个笔画都不信。 施明山侧过脸,没看大哥的眼睛。 “就是这样咯。” 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大喝,随后就是乒乓的声响。 施明山欲往外查看,被施明行拦住。 “你等会,我先出去看一看。” 说完施明行出了院子。 等了一会,没见外面有动静,施明山也跟着走到大门。趴在门上往外瞧。 见大哥站在外墙下,墙和地上满是红色油漆。 “我没有欠债啊。” 他懒洋洋的走过去。 “我看是你欠的情债。”施明行抬手指着墙上的字。 施明山侧脸看过去,整张脸都僵住了,将手背到身后相互扭着,腿止不住的颤抖。原本又大又高的个子,影子却像一个鹌鹑仔。 第六十六章 病 “女影迷罔顾法庭禁制令,三番四次骚扰施明山。经过数次报警,最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又是今天的头条!放下报纸,施明行揉着前胸。最近他一直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多半是因为太操心了。事情一直这样胶着下去不是办法。 前几日他又去找了先前做媒体得令的朋友。今时不同往日,媒体圈已经不是几条鱼水洼打转了,山头林立,就算是你想要去求人家,也不知拜哪尊佛,未必有活路。 老友只叫他用心劝一劝施明山少说些话,藏得严实一点,女影迷一旦入院舆论方向大概率要说他又坑害了一个女人。声誉这件事,泼出去的水,没得回头的。这一生可能逃脱不了这花底浪子的名声了。 阿伟昨晚也打电话回来,阿妈又提出想要回港看望明明。 如此境地,施明行左右为难。传媒的口,吃人的嘴。人言可畏,不是今时今日才出世的一句话,也不是今时才验证的一句话。 施明山身上钱或是女人的问题,施明行没有过多的想去追根究底。自己的弟弟是有多少不招人喜欢的毛病他心里清楚,而且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不过作为哥哥,他仍有哥哥的责任。 人这辈子多少会经历一些风浪,明明这场风浪少说也是九号风球。更揪心的是,施明行不清楚在风暴中心的弟弟到底在想着什么。 说到底还是做哥哥失责,太宠着他了,万事都顺着不会去逼。到今日这个样子,这个倔脾气谁都拿捏不了。 施明行再一次思考什么是家庭。他认为的家庭不只是一屋两三人的小家,几兄弟长大后成家立业自然分屋分生活。阿伟前两年说着为了子女教育已经搬去了加拿大,去年明明也在新城结婚了。那时候他有些失落和焦虑,以为分居三地的兄弟为了各自的家庭打拼,会渐渐淡了关系。待到明明回来,他才察觉家还在港岛,自己想要的还是三兄弟齐齐发展互相扶持,不负努力让施家在影视圈里始终占有一席之地,不会被洪流摧毁。 半夜,电话响了。 “大哥。我想见你?” 施明行听到是施明山的声音便觉得不妙。从来这个弟弟可能半夜去玩,可能半夜找他二哥,但是绝对不会半夜找自己。就像是中学生夜里出门蒲不够钱,总不会在结账的时候找老爸。 他开车赶到牛尾山的别墅,黑黢黢的夜,还见着有灯光从院墙后面映射出来。 进了屋,便见明明瘪了的豆角似的勾头坐在客厅,身边七零八落的丢着几个纸箱,地上铺满了杂志报纸。 一本泛黄的杂志摊在茶几,纸面上是二十出头的卓行,理着寸头,大约是和艾可分手那一年的报道。满满当当的两页纸,除了感情之外重要的倒只有两件事。一件是他说要做一辈子的演员不转行,另一件是觉得自己的情绪不稳定像是老了一样,进了更年期。 听到有人进屋,施明山抬头。看到是大哥先愣了几秒,才带着鼻音开口了。 “哥。我不行啦。” “你讲什么呢?” 见明明神色不对,施明行踢开地上的废纸旧书,扑向弟弟,搂住他。 “哥。我顶不住啦。” 听着明明颤抖的声音,落在施明行手上的泪珠令他震惊不已。 “没事,没事哥哥在呢。什么事?你跟我说。” 施明山推开大哥,双手捂脸冷静了一会,才重新开口。 “我这两天翻看以前的报纸。觉得我以前说的话都好傻。把什么都讲出来,到底有什么好讲的呢?” “采访当然是要讲的啦。没什么好在意的。” “不是啊。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想法都讲出来呢?短短,又浅薄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好讲的呢?”施明山摇着头。脑子里都是乌压压乱七八糟的事,他已不像以前觉得贩卖自己的私生活是理所当然。眼前一片黑暗,就像哥哥说的,他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还能够怎么样走下去。他挺不住了。 这个世界让他感到恐惧,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又都没有什么好做。 “那些都不重要。讲过的事,都讲出去,过去了,没什么好想的。” “我不得不想啊。它们就在我的脑子里嗡嗡嗡嗡的,吵得我睡不着觉,闭不上眼。哥,我找你是因为我想活下去。我没有办法跟你讲我现在的感受,很多东西都一起来了。我觉得好没有意义,我……甚至,我有……想死的念头。哥,我好怕,我不想这样。” 听到明明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心像被人用钳子掐着的疼,施明行反倒松了一口气。只要明明不硬撑,不继续为难自己就是最好的事。更叫人欣慰的是这个时候弟弟还相信大哥,愿意依靠。 “明明啊。那些事真的无所谓的,明天我同你去看医生好不好?你脑子里面不要光想着不行啦,今天将要发生的事你都没把握,将来的事能肯定吗?一定会变好的。” “哥。” 施明山脱力的靠在施明行身上,他已经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求救。 “有哥哥,没事。事情压不垮人,但是情绪会,男子汉顶得住的。”施明行抓住施明山的手,“明明呀,你若是相信哥哥,都交给我好不好?” 施明山点头。 施明行继续说下去。 “那听哥哥一句,好不好?大男人败给小妇人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如今全港都在得意洋洋的看你的笑话,算了吧。好不好?” 第六十七章 云雨住了 港岛已入凛冬,花坛里的花草光秃秃的倒不像是生活在这座南方的城市。施明山套了两件毛衣,穿着棉袜和拖鞋蹲在花坛前用手指拨弄着花枝,希望在那些细皮下找到点绿芽来。 看多了眼花,枯木的长相只是高矮、粗细不同,他倒是忘了眼前这株是什么植物了。吃了药后他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少了很多,只是有时候觉得晕晕乎乎的,记性也差了些。抬头看看天空有些阴郁,沉静得像一滩泥。这样日子其实算是不错,闲着也能够想想过去那些还算是开心的日子。 艾可啊,如今又结了婚,搬去马来过得应该不错,奇哥说她的女儿长得很漂亮。 可欣虽然过分软弱了点,不过乔小曼那个厉害的女人怎么会让自己的妹妹吃亏。 winnie呢又拿了一个影后,红气养人,漂亮得不像话,还有得拖拍。 都不错哇。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施明山觉得自己真变得像一个老人了,倒不是一下子鸡皮鹤发,就是心里有一些东西像翻了好几座山,而翻山总是需要很多时间的。 说到底女人还是不适合对自己有期待,自己也不太需要对感情有过多的想法。 吃一鉴长一智,虽然他还是不太觉得自己有做错了多少,只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做认为该做的事。如今这样郁郁不乐,除了运气差一点,性子烈了点,施明山找不到什么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是不明白未必是一件坏事,自己蠢罢了,且也不必非去明白。 性格仍旧糟糕不圆滑,不过他也不想要刻意的去改变自己,这样就很满意了,甚至能为这份耿直自豪。 这是除了眉毛和下颌角外他最像爸爸的地方。 屋外传来汽车的声音。这个引擎声他太熟悉了,施明行三天两头往这里跑,开着的都是那一辆车龄超过十年的绿色丰田。 施明山起身到门口等着。锁匙声响后,施明行推开了门。 “哥。我就知道是你。” 他挥手打招呼。 施明行定了一下,想必这个弟弟熟车多过熟自己,笑道。 “我做身体检查顺便过来。做什么呢?手脏成这样。” 施明山低头摊开手掌,果真沾了一手泥。他搓了搓手掌。 “就看看花草。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阿妈煲了汤,想你去吃饭。” 又是妈妈的爱心滋补汤。施明山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点事,你打我手提电话就好了。” 施明行快速抬眼瞟了一眼小弟,又移开视线。 “嫌麻烦?你让她继续在你这里住下去不就行了。” “到你那不都好?还有孙女陪着她。我这里冷冷冷清清,怕她闷得慌。” “你多陪陪她不就行了。” “我?顶不住。”施明山伸了个懒腰,“天亮的时候在外胡混,天黑了又在写稿,实在是没时间。你也知道写东西常挨到半夜的,她到那个时间还来送宵夜。一来我烦,二来也心疼她。” “你也是厉害啦。书读得不算多,还像模像样的写起了专栏。” “开玩笑。那玩意识字就行。”施明山耸肩。 “我和你二哥就没这个本事嘛。不过话说回来,阿妈也是关心你。事情过去,阿伟和阿妈也都回来了。一家人多聚聚都好啊。” “明白。不过。” “不过什么?” “下个月我要进组。哎呀,时间也不长,两三个礼拜。” “曼妮推荐的那部?已经定了呀。好好做戏。我听说不错的。” 施明行挑起眉毛,这件事之前虽然听说过,却不知道已经定了。 “大概。死了的前度而已。” 施明山无所谓。 “嗯。” “我见到了winnie和她的男朋友。” “是吗?” “她好开心哦。我就没那么开心。”· “放不下?” “我是有不少糊涂账,不过也勉强有一个好处,分开了的人就一定会放下。” “嗯。说得好。” “只是有些羡慕谈感情的人,可惜我和那些事不对路,有些可惜。” 施明行点头听着,脸上却还是困惑出了三四层褶子。 施明山瞧着特别有意思,弓腰笑道。 “你什么表情啊?” “我在想……你刚才讲的事情,我不是很明白,但是却要装作很明白。” “嗯?很复杂吗?” “不知道。不过我是你哥,无论什么一定撑你的。别这么悲观。” “我觉得还好啊。又不是不相信感情,只是不相信人而已。”施明山摊手,“不过除去其他人,我自己的品种也是人。” “管他什么人啊其他啊的。我的好弟弟一直都很乖又孝顺,只是性格调皮了些。” “搞得这么严肃又这么煽情的干嘛。我真没有说笑。”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啊。大哥有没有兴趣看看我的新剧本。” “剧本?” 施明行愣住了。 “晚餐还有一段时间嘛。我冲个澡,你看个故事,放心我不会找你做冤大头的。” 施明山说完甩着手朝屋子走去,施明行站定未动,看着小弟“有趣”的走姿,笑了起来。 口不对心有时也挺可爱的。说不爱演戏,不爱做演员,就当是真的吧。可说不爱电影,那就像是母猪生狗仔,怎么解释都让人难以相信。他觉得明明身上的阴影很快就要过去了,就像雨天,云雨住了,总会见天光的。 林曼妮婚后两年首次接戏,像她这种超一线的女星地位高得很,在价格、剧本、演员,甚至是导演方面都有话语权,别提只是坚持要施明山演女主角初恋的小角色而已。 总算路没有走绝。这小子衰在女人,难说这次也能借女人翻身。 可他会安于做演员吗? 心里自有答案。施明行隐隐担心起了施明山的剧本,那本子不差,但是已经不是当下时兴的了。虽说明明往常写的也不是流行的本子,这次也太过时,连自己这个老古董都知道男女间纯爱的故事换做二十多年前大把人爱看,现在越不纯才越有人气,越胡闹才越有眼看。要拍的话,恐怕连50万的投资都拉不到。 第六十八章 low味 剧本卖不出去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施明山拍完与林曼妮合作的《花与女》后开始各处找人投资,找了快半年连根毛也没见到。 前几个月和曼妮拍戏时还说可以重头再来了,现在看来人始终不能提前高兴。衰就是衰,哪里能够因为难过几年,又小病了一场就会变好。 站在楼下有一阵子,看着雨从阴霾的厚云中落下,打在黑灰色的柏油马路上,积起浅浅的小水洼,成日忙碌的港岛城区好像清新了不少。脚上棕色的软皮鞋已经被雨水溅湿,施明山将手里的提包贴近身子,勾头跑向停在街尾的红色小车。 这雨不大也不小,不过天空积雨云层层叠叠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他不爱等,毕竟等待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沉溺在那种丧气中,只会叫人身子、脑子都不得劲。 开车回到马尾山的别墅,走上短短的楼梯。这里大雨刚过,地上是散枝碎叶,花坛里草木凌乱。 施明山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胸口,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突然想起来自己看医生、吃药好像也差不多快一年的时间了。秋冬春夏,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要34了。这几年活得可真是糊涂。不过不要说这几年,就是34年,作为人来说仅仅是不长不短,也是不短不长。 这条命活得太长他倒是没有想过,也好像是没什么意思,毕竟太老了就好像没什么可以玩的了。总不能七老八十还跑去赛车勾女,喝酒嗨到半夜。 那就当自己已经过了半辈子吧。 这半辈子,要说自己不行,施明山打心里不承认。如今的世道烂人比他想象的要多,好人也比他想象的稍微多一点点。只不过好人大多是一些时运不济的可怜虫,或许他们时运济了,也就不是好人了。 抬头看天空透出的蔚蓝,心里好不轻松。施明山去花房搬了一套野营桌椅摆到院子中间,一边用煤气炉煮着咖啡,一边倚在椅子上。 他感受着凉风,思考自己是一个好人吗?那要看好人的定义是什么了。不过又有谁清楚好人的定义是什么呢?答案本身很可能就是一团混沌。最近他老是被人拒绝,但他不认为是自己没有才能。 施明山记着第一次为剧本拉投资的场景,也记得最难堪的一次。 对方将剧本丢到他的大腿上。 “这种东西没人看了。你以为还在演粤语长片的时代吗?清醒些吧,该脱就脱,该睡就睡,不要谈什么爱情、什么艺术。现在潮流兴低级,你就要跟外面的人比低级,讲低级的故事,说低级的话,穿低级的衫,做低级的事。不服气?不要自命清高,out了。你这样的人不都是靠我们赏饭吃,不然和二丁桥下睡纸箱的人有什么区别?就多识两个字?兴许人家还有大学文凭呢?你?中学毕业了吗?对了土皇帝也住在桥底。” 施明山淡淡笑着,虽然知道一定没有什么人信,不过当他听有人这样煞有其事的教训自己时,只是觉得世界好无趣。就是这样老套的世界,竟然还好意思说自己的故事好老套?兴了快十年的低级趣味,翻来覆去还是这么一个说法,这些话他早就听胡汩说够了。怨不得胡胖子能混得这么风生水起,瞧瞧这些人还在信奉胖子十年前的的玩法。 走出近几年的困顿,施明山脑海中最鲜明的记忆是在雷氏的时候,虽然他曾经讨厌透了那个地方,不过要说实话那里也是给他最多的地方。打小在片场长大,那个半岛早已经为他的人生奠定了底色。活过三十多年,什么陪了他最长的时间,是电影;是什么曾让他最高兴,最失意,也是电影;论感情的浓厚和关注,可能有人的爱人是男或女,他的爱人好像是电影。 这一年吃药是让施明山觉得自己迟钝了些,不过却通透了不少。他敢于直面人生的缺失,哪些是一定想要的,哪些是不必再去想的。毕竟这事不复杂,他这个年纪和家境,抛去感情就没什么三三四四需要顾虑的东西。 当然施明山在感情方面虽有经验,技术却差过开车,还不如没追求。 先前做半夜电台dj时他不知陪伴了多少失眠的、失恋的、失心疯的人的不眠夜。口绽莲花也好,巧舌如簧也罢,施明山知道自己只是嘴巴里的话讲得漂亮,像他这样的人找另一半难过登天。因为他很多方面不会去想对方的感受。你说一个男人给不了时间,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逗人开心,又常在外面工作,怎么会给女人安全感,谈好感情这件事呢? 以时间和精力来度量的话他的感情都是电影的。虽然这常常是孤单的乐趣,但其中的成就感和沉浸是一种厉害的瘾。这是极少数人才知晓的乐趣,仅是闭眼就能快乐一场。在那个闭眼就敞开的故事和世界,好比自己就是一个孤独的造世者。 这不是件坏事。 孤独其实是天生的能力,虽然有人陪总归是好,不过不要求太多,做一个追求肤浅快乐的普通人。 好了,好了,做自己想做的事,能开心一天就开心一天,快乐是很肤浅的,但是真的管用。 月末的时候剧本的事突然迎来了转机。 罗汉果的一个拜把子的亲戚黄岳辉原是唱粤曲的,后来也常在电影里演些或是诙谐或是恶狠的角色,为人热情又周到,只不过有点欠缺,做戏唱曲的时候好好的,平时讲话断句却磕磕绊绊,不熟悉的人猛地听上两句还以为是个结巴。 黄岳辉不知道哪里得了消息说是有人愿意招揽施明山拍电影,便主动找了过来想要牵线搭桥。 不日就领着他登门造访。 第六十九章 盗版 那公司开在一个贴着细白长砖的旧大厦里,前台是两位二十左右的小姐,一个带着白框的眼镜,头发电得像菠萝,黑色丝袜透得发光,另一个鼻子画得黑白分明,裙子就像长了半个屁股的肚兜,对着镜子摇头晃脑。 电菠萝眼皮都没抬,用指甲锉往身侧的入口指了指继续给指甲抛光。 黄岳辉点头道谢,带着施明山绕过前台往里面走。里面弯弯道道,桌椅书文杂乱,另有几个男人或肥或瘦,大多黑得像根火棍,敞着花色衬衣的前襟,露出扎眼的链子来,笑得有意思得很。 施明山了然于心,这地里子就不是影视公司,倒是像讨债的。这里头的事他还是明白的,这几年多的是人赚了不干净的钱想要投资电影。不过也不必管什么来历,英雄不问出处,钱理应是这个社会上最大的英雄,能给他拍戏就好。 听一阵拉门声,一个带着金边茶色眼镜的精瘦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男人自称陈四,对黄岳辉和施明山殷勤得不行,身上鸭蛋灰的西装像是挂在衣架子上晃来晃去。 陈四请了沙发,又敬上茶水。 黄岳辉有些急,磕磕绊绊讲了些剧本的事,施明山也跟着附和。 对方不改笑意,只是一味点头重复,“好说。好说。” 施明山看看陈四的烟屎牙,不再说话,反正老板不在,掌堂的撑死只能打个九折,再送一碟青菜。 黄岳辉怕施明山焦急还劝他,“明呀,别多心,只要人家给了钱,有什么不好说的。” 等了大概有一刻多钟,洪亮的笑声从外头传来,陈四立即起立,施明山和黄岳辉也都将耳朵齐齐竖了起来。 随着一阵啪啦啪啦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烟灰色西裤,黑色衬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左手拿着移动电话,腋下成90度角将手臂高高抬起,右手手指捏着雪茄前后摇动,下巴跟半永久残疾似的仰着,高高在上。身后几个黑色西装的小弟,全都一脸严肃似带了重孝,比电影还夸张。 想必这人就是张总了。 张总一眼没朝施明山两人看,腊肉皮一样的笑脸,声音洪亮,讲的好像是跑马的事,且好像是赢了。 陈四兜着笑跑过去,恭敬地贴在男人耳边,瞅准时机小声开口。 “人来了。” 张总这才瞟眼看了过来,夹着雪茄的手指勾了勾,随后侧身往里间去。 陈四得了示意,颠颠得跑回沙发,伸出双手。 “请,两位里面请吧。都往里面坐。” 随着频繁的躬身,他衬衣前襟处露出的一截粗疤。 张总还在讲电话,只是已经换了座机。 施明山坐着有些尴尬,这全因身边的黄岳辉激动得很。他不管对方在做什么,成百上千的好词报菜名儿似的打嘴里蹦出来,尽是些拍溜须马、阿谀奉承的好话,生怕人觉得他活儿不行,连讲话也不行。 这倒叫施明山有些佩服起黄岳辉了,虽然说向人讨钱总是这样的,他讨过那么多次都还没说过这么多的好话。 正想着,张总放下电话。 施明山刚想有动作,黄岳辉狗扑骨头似的先一步伸出身子。 “张总,这个事。” 话还没说完,另一个电话又响了起来。张总抬掌示意暂不出声,随后拿起听筒。 “喂。嗯……” 施明山听出他的嗯声语气不对,刚往外挪了挪身子,就听一声怒吼。 “砸!” “砸?”黄岳辉被下了一激灵,一双懵眼巴巴地望着。 “砸了!”张总没管面前的懵子,吼着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随即挂了电话。 施明山歪嘴,皱了皱眉。 黄岳辉倒还真跟傻子似的,伸长了脖子问。 “砸……什么?” “妈的。卖盗版碟的店。” “好!砸的好。”黄岳辉红着脸大声附和。 听他这样说,张总倒是有些高兴,贴过脸去。 “对。虽然我们以前也干过那个。不过现在是做正经生意的,怎么能让那些狗崽子把票钱也偷了呢。” “是,是,说得好。” 施明山脸皮上挂着笑,眼神却很冷。把电影像小鸡一样糟蹋不就是这一帮人搞出来的吗?前几年影圈虽乱,大多也是胡胖子那种投机取巧的做法,还算规矩,到后来才被眼前这些人明目张胆的搞坏了。 新出的电影刚上午夜场就有一群浑恶之人霸住前两排,摆着机器明目张胆的拍摄。周五晚上才上映的片下周一就到处有得卖有得租了。就这样,神仙一样的电影也出不了票房。虽然说电影行业的里子向来算不上漂亮,但某些时候,那些外表的华丽又能够格外地衬出里子的杂碎。 横竖都只是一帮狗东西赚了钱,剩着活不下去的正经人。 “张总。咱,们谈……我这里有一个故事……” 黄岳辉稍微有些扭捏的开口了。 施明山坐直身子,正从包里抽出剧本。 哪想张总的动作快过结巴,往后一仰,二郎腿一翘,甩出几个本子,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故事?我这里有。古装、现代、超现实的都有,随你选。就女演员那方面我们也可以商量。我干女儿多的是。”说着他看向施明山,“呀,你看中哪个就睡哪个,我这边没什么问题的。不用担心。” 施明山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张总你可能误会了。是我们”黄岳辉出声解释。 “是呀。找你们拍。这本我喜欢,我好好看过了,是讲按摩小姐的。” 张总没理黄岳辉拍拍其中一本的封面。 施明山瞟了一眼,名字刺眼,又色又恶。他继续拿出自己的剧本。 “张总,我这里有个剧本。我可以给” “你拿剧本干嘛?我要你演又不是要写。”顿了顿,“啊,你别误会啊。不是说你不好,我已经有剧本啦。很好的,你就演这个,演这个。” “那,那个张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黄岳辉反应过来,“我们是想要找你投资拍一部,好,之又好的剧本,不是演戏啊。而且,且还是c级片吧。” “你玩我是不是!c级片怎么了!” 张总猛一拍桌子,腊肉皮很快就变成被火燎过的一样,眉毛头发都在烧。 第七十章 狗饭 施明山和黄岳辉都被这股气势吓了一跳,贴在椅背上,苦儿似的看着张总,一时间不敢出声。 察觉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凶狠了,张总瞬间变脸又挂起笑来。 “哎,别,别怕嘛。吓着啦?只要卓哥儿肯拍,钱的话好说。我已经找着了胡汩导演,肯定很多人看的。” “张,总这个。”黄岳辉面露难色。 “这些都是精品呀。我下面的妞随你挑。”张总再次好声好气的推销,他咬咬牙,“打真枪也是可以的。她们还很高兴呢。” 施明山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撅着屁股给人赏的猴儿,胸中怒气膨胀,提到胡汩更让他觉得被人又凌辱了一遍。脑中大火撩过,腾的站了起来。 “我不拍!谢谢,张总招待。” 说完转身便要走,黄岳辉扭手想要拉他,似是觉得还有些争取的余地。 张总喝住施明山。 “站住!你不要以为你还是什么大明星,早没人找你拍戏了。这个赏你一口饭吃,别给脸不要脸。” 听着声音,施明山转身直视说话者的双眼。 “你另请高明吧。” “我要你拍,不拍也得拍。”咚的一声,一个装着重物的牛皮纸袋被仍在桌面上。 黄岳辉脸色大变。 “我兄,弟不拍潮片,能不能……” 张总呸了一口,继续说道。 “做什么清高,从古至今,你们这些东西不就是给人耍给人看的。看不起?裤带一松的事,比女人还小气。” 施明山没说话抓起包就往外走。推开门,斜着眼球看了一眼坐在门边椅子上的陈四,他不自觉的挑嘴笑着,这种事早六七年的时候他就见识过了,难道港岛比以前还乱?是无法无天的地方了么? 黄岳辉尴尬的,蹑着手指将桌上的牛皮纸袋往张总推了几厘米。 “好说,好说。我劝,劝我兄弟。张总别生气伤了心肺。” “我顶你个肺啊。要是搞不定,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在楼下黄岳辉追上了施明山。他自知理亏,也不好意思开口,佯装眯眼看着四周的高楼。见对方开车就要走,忙拉开车门跳了进去。 心口惊魂未定,黄岳辉抚了抚胸,猛喘了几口粗气,才说两字停半秒,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考虑,考虑。先和,张总搞好关系,难,说拍好了,就有,钱拍你的本子了。” “你去拍呀。” 施明山没好气的。 “不是,人,家也不要我嘛。况且,我又不是没做过。”黄岳辉干笑着缓和气氛。 施明山只顾开车没理。黄岳辉又接着说。 “我知,道提胖子你,不高兴了。不过胖子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这事。不,是故意怄你,胡,胖子一年那,么多部电影,多少,是挂名的。难说他只,是收了钱,或,许又根本不知道,你,别怄气。考虑,考虑。也是不,错的。至少有钱赚啊。” “你拿了人什么好处?” “没,有,我发誓。没有。”黄岳辉连连摆手。 “那你这么紧张干嘛。一来我不想拍,二来我不能拍,再说一口饭钱我还不缺着,没饿到要去卖。” “机会,难得,我猜,张总是看了你和林,姐姐拍戏,可能是要蹭个热乎。好,不好抓住这,个机会,这样票房也好……” “姐姐?”黄岳辉称一位比自己还小上十几岁的女人为姐姐让施明山有些鄙弃,“那我更不能拍!人家相信我给我机会,良心被狼狗王八蛋吃了,才为了几个钱去踩人。” “想开一些,还,有几个人没拍过这种呢?你也很清,楚知道市场流行什,么,观众喜,欢看什么,你那个剧,本……行里的文化人,从来干不过没文化的老板。” “我也不是什么文化人。” “退,一万步,你因为这个惹,了事也不好。前几年……” “c级片呐,拍吗?教坏小孩子。你要是胳膊再往外就先自觉跳下去,省得让我背一个伤害罪。” 这回黄岳辉没敢再出声,扭头看向窗外。茶色玻璃下浅色建筑表面深浅分明,他知道这是很好的天气才会有的浓烈阴影,阳光强烈且美好,只是这心里太久没有感受过好天气了。 大太阳、微风、温暖的被窝……不过他一直觉得冷。二十多岁的时候,随着大流一头扎进影视行业,以为也能像一些师兄师弟一样混出点名堂。可现实总比关于理想的想象残酷太多。如今施明山虽然算是落魄了却比他最好的时候还要好上一万倍,好歹出过名,做过家喻户晓的明星,导过全城震撼的电影,而自己最多只是一个让少数人勉强记住名字的小角色。日后虽然生出了转至幕后的念头,不过也是胡闹,拉过几次草台班子,反而将不多的积蓄糟蹋,又累得王八之感。 眼下很多兄弟朋友,原是一行的也纷纷转行或是兼职开的士、卖米粉……凡是赚钱的营生没人不是三四把刷子带在身上。说出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些事他也做,就上一年还开了三两个月的的士,后来没开是被人找去给一部戏做监制。 低级之作,最后也只是剪了卖地下市场。而就算是这样,也是黄岳辉近几年来难得的好运了,叫那些拿方向盘的,揉面的,搬汽水的羡慕不已。 万事不能尽全,也有的是人看不起他这样的。这份看不起黄岳辉心里跟镜子一样,若是自己脊梁骨硬一些也低头吃不了这碗“狗饭”。 他对电影这件事多少还是有些念想的,要说人挣扎一辈子,有时并不是为了名利,也不会只为了口饭,只不过要出卖诚意和劳力也得要有路子。就说现今以为有了路子,乐得跟人来疯一样,叫他舔脓疮也能笑着嘬蜜。只是没有料想到这突然的变故,原来人家只是想要他把鱼儿骗来,鱼汤煮成了,发了善心多少给他舔根鱼刺。 不过老实说,鱼刺上的丁点肉腥味他也稀罕得不得了,只是害了人家不好。 第七十一章 威迫 车停去,各回各家。 黄岳辉早不敢在多语了,一来施明山是有些脾气在身的,二来理亏的也是自己。只有一事他心里记挂担忧——陈四这一干人惹不得的。 既然已经招惹就应该贴脸伺候,施明山摆脸把话说死了,日后恐怕甩不掉麻烦。他们要单针对自己,无牵无挂单身汉一个,打折了肘子也只往袖里藏。施家兄弟有老有小,恐怕要难过多了。 果不其然,当晚陈四就找上门来。他见黄岳辉在吃速食面,虽然笑脸不错,话可句句都狠,让面也凉透了。语末讲要到了时间还劝不来施明山,拿命来赔罪。 黄岳辉没出气,虫子似的躲了两天,之后打听才知道连施明行家里也接到了骚扰电话。只好先去负荆请罪,看能不能商量个法子。 明白事情的原委,施明行也沉默了。他做事不像两个弟弟,事事必先瞻前顾后,如今这事遇到那两个倔脾气确实就是那么双手一摊,烂命一条,不干就不干。没个法子。 可环境已经不同,施明伟那时这样摆还好一些,他名声大,朋友也都是不要命的武行,多少有人帮着收尾擦屁股。到明明这就艰难得多。按理说这事的办法就是拍了算了,多少人绕不过去的坎,明明凭什么就抵得过去。不过真做了又心疼自家的弟弟,只能试试去找人周旋看能不能办妥。 施明行面上不表露,想早早打发了黄岳辉去施明山那探口风。 黄岳辉晓得施明行既然知道了绝不会袖手旁观,他是顶梁柱,又在这圈里四十几年,经历了多少风水轮换,什么事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就是这样的人最会讨生活。 黄岳辉低声下气跪在施明行面前。 “求你行行好,我快五十岁了,一没家人二没屋,本来,还指着明明的戏威一回。这回只要大家伙平安无事。我就是去早茶店端盘子,也不再痴心妄想着拍戏,好歹不出来祸害人了。” 看比自己还大一些的男人跪在面前施明行心里也难受。如全因那些胡作非为的事情,叫他这样的戏痴放弃这一行当很残忍。 要是明明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怕事情就好解决了。 不过同是爱电影的人,玉有玉的活法,瓦有瓦的活法,施明行不觉得自己弟弟会说出和黄岳辉同样的话。 他朝黄岳辉看了一眼,其实心里也摸不准黄岳辉被骗的说法有多少可信度,但贼船只要上了,管你是什么方式上的,难下是一定。 “我想想办法。不过明明心里肯定是气你。你要真不是故意的就先去给他说些好话,把气消了。不然……也不好办。” 实在是怕对方煲大的拳头,免得旧伤未愈又添新痛,去见施明山这件事黄岳辉好歹还是又拖了一天。临行前看着柜子里的一条根快见底了,跑去药房又买了瓶新的放在破皮包里。 叩了大门,人没来门却自己开了。黄岳辉鬼鬼祟祟地往里探了探才敢抬脚踩上楼梯。 刚冒出头就见院子里施明山拿着铮亮的小铲子对他笑。 “哟。原来是你来了呀。” 好大的一排白牙。 吓得黄岳辉双股一紧。“明,明明啊。我来看看你。”他鞠着笑提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只是几个苹果。 “还以为你独自跑了呢。”施明山接过袋子,拿出一个苹果在腹前蹭了蹭就往嘴里放。 “洗,洗洗。” “你给我投毒不成?” “不。不至于。” “听这话,是还想了?” “没,绝对没有的。” “也是。我觉得辉哥你挺聪明的,怎么会干蠢事呢。” 施明山看人聪不聪明,其实是有一套标准的——圆滑。 这个圆滑不是指这人为人处事圆不圆滑不滑,而是看他在矛盾中是否能够自洽,活得下去。 显然,虽然用的是阿q的方式黄岳辉确实是活得下去的。 “虽然,大了你几岁,可,不要折损我。辉哥,辉哥,哪,里辉煌了。是灰头土脸的灰,是灰心丧气的灰。” “你别跟我灰来灰去,在这面如死灰的。我哥可跟我说了,说你找过他。” 一听提到施明行黄岳辉心情好了大半,差点没将笑扬在脸上。 “是,是。是我,做错了事。” 只说到这,他也不敢继续往下,怕哪句话不小心触了施明山的逆鳞。 施明山将嘴里的苹果皮吐了出来。 “你没在我哥那边碰一鼻子灰,就不怕到我这挨一顿打吗?” “嘿嘿,到哪,都是打,你先打了我适应适应,后,边也硬朗些。” “呸!你要是真没志气就不会惹上这种骚事,还连带我。” 一句话就闹得黄岳辉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 他臊施明山无遮无拦的就把真话说了出来。原先施明伟逢人就夸自己小弟,干啥啥都行,人狠话又多,性格不拉脱,吵架还第一名。如今一感受,亚洲影帝就是亚洲影帝,说话从来不假。 面前都快五十的老男人冲自己低头,施明山心里除了气就是哀。自己要还是这个处境下去,以后也不会混得比黄岳辉好多少。大概是因对未来的恐惧和相同的理想吧,他变得比平时更宽容。施明行找他的时候没有表明想法,只是把各人的难处都讲了一遍。世人皆难他是懂,虽说有理想的男人显得年轻,但是迟迟没什么成绩,就会变得比咸鱼干还臭还寒酸。 见黄岳辉垂头不语,施明山又说。 “明天一起去见张总吧。事情总要解决。三天两头的骚扰,我自己一个倒是不怕,就怕连累家里人。” “这,么说,是,你原意拍啦?” “拍?你当我是什么!” “这。”黄岳辉暗自度量。施明山要是不拍,事情恐怕也不好解决,还不如继续躲着。 “刚刚陈四带着几个人才找我。我也答应明天去了,你去不去就自己决定吧。” “可是,你又不拍。何必要去和他们,针对呢?明明呀,惹,不起躲得起啊。” “我?我是那种躲的人吗?我不愿意迎合,坦诚硬拍了也没有用。” 唉,这是个万岁爷呀。话说到这份上,明天不是去干架还能有什么?事情真会一下子天地翻转么?又不是书里,有那么多童话一样的际遇。 第七十二章 拍片 “我不拍可以导呀。” 见黄岳辉顾虑重重,看上去也有为自己好的那份心,施明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囫囵这么一听,黄岳辉更急了。就算是挂名,人家张总有好好的胡汩不用,用施明山这个落水导演,莫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正想着,施明山剖心剖肝了起来。 “最近几年,人家遇到我都只喊我导演了。好不容易的事,我是再也不想拍戏了。” 黄岳辉苦笑,有的事情偏偏要去蹭一点感同身受,唏嘘不已,又说不出什么来。 沉默的时间也许有些长。施明山不知何原由反问起了黄岳辉。 “你干嘛不说话?哑了不成?” “你,怕你这么久没拍片,水平低好多啊。” 黄岳辉试图用开玩笑的语气去讲,说出来却有些苦巴巴的。 施明山倒是不在意。 “拍的好不就行了。” “你会拍吗?” “那你还想做监制吗?” “不好,看,老板分,分钟停了不拍。” “那我一分钱不要。随随便剪出来卖地下市场哦。”施明山说得很随便,突然他面色一沉扭头看着黄岳辉的眼睛。 “世上困难的事情太多了,我可以转变态度,但绝不会改变自我。” 不出所料,听到施明山的想法张总的脸上晴转多云。黄岳辉忙挡到施明山前面,双手捧蜜,好话先送上,好歹削一波攻击。 “当我是小孩子,我是粗人没功夫玩艺术。”张总笑里夹枪。 “刚好。我也不爱玩艺术,还喜好风流。”施明山依然笑着直对张总,“风流的人怎么会不懂下流。要说下流的法子还是我们这样的花样最多。” “是吗?” 他的话似乎勾起了张总的兴趣。 “潮片嘛,一定要诚意满满。片子已开始就搞个3、5分钟。之后一对一,一对多,多对多,全都有。再把外国片里的经典镜头全都抄在我们的电影里。男女主不是绝美好看的就是有名的,点,能露的全露!” 施明山的语速很快,他的厥词使黄岳辉瞪大了眼。不过c级片大家都懂的,顺着施明山的话一想,那场面是个男人都乐。 “什么故事?”张总兴致很高。他清楚自己请的只是胡汩的挂名,要是施明山愿意入海做c级片的导演,也不见得没噱头。 “就讲一个女人去拍潮片的故事。” “这……” 张总觉得有些老套。 “现在有看剧情的吗?”施明山见对方迟疑,迅速反问。“脱得够爽快,脱得多就行了。” “有没有打架,暴力。” “有。跟强迫他们的人打,为了不愿意脱的女人打。还要打群架,跟欺负他们的那伙人打。打个够!” 施明山激动地站起身来,咬牙切实地,仿佛自己就是那打人的拳头。 张总好像已经接受了他的想法,略带慈祥的笑着问道。 “谁赢了?” “都输了。一把火烧了。” 施明山甩开双臂,坐回靠椅。 “那,有没有。” 张总带着下流的笑将大手握成小爪子,金莲似的。施明山一看就明白了,肯定要为老板的嗜好服务。开口保证。 “有!至少五分钟的镜头,够看的。张总你要还有些什么喜欢的,只管开口,我都往里面加。” “够了,够了。先拍一些看看嘛。这片子叫什么名字。” “直白、冲击、简明扼要,就叫c级片。” “好,好。说得好。我就要这么个名字。” 一直站在一边的陈四,躬身对张总耳语。“那,胡汩。” 施明山耳朵尖,立马开口。 “胡汩拍的也是烂片,不过是迎合大家的娱乐才起来的,现在名声大了用得起大明星票房才依旧不算糟,属于投机取巧的人。我们也用不就好了,不要过气的,就要当红的。只要说他在里面露屁股,就有大把人来看的那种。” 站在街边等车,黄岳辉滋着牙缝里的鱼翅渣,有三分醉了。今天他高兴,后来胆子也大了,鱼翅都喝了两碗。 勾头靠在施明山身上眯着笑,车还没有打到,黄岳辉抬起头问。 “解决了吗?” 施明山没有看他,只是一味的在车流中寻找空车的影子。 “谁知道呀。大把的事要忙。” 想想确实也没办妥,黄岳辉叹了口气,摇着头。 “你把不再演戏的话说死了,万一以后……” “管它做什么。”施明山哼了一声,“我演了那么多年,演来演去也没什么成绩。不演就不演,世上有几个演戏的人呀,还有谁活不下去了。” 说着他伸手捞了一把黄岳辉。 黄岳辉顺势扒住施明山的手臂。 “呵呵,看他头两句才说我们一个七流导演,一个九流监制。立马就变了一个人……你说的话也太直了。” 说完,他竟有些娇羞的锤了一下施明山,双眼热盈盈的。 而往后“直”是伴随了施明山一生的标签,岁月没有将他打磨圆润,只让他学会了事后找补。就像今天一样,这世道不论怎么变,总归吓不死也饿不死胆大的。 远处来了一辆亮着灯的出租,施明山伸手去招。 “回去吧,还得先把剧本写出来呢。” “有想法了?”黄岳辉抱着施明山的胳膊不肯撒手。 “一点点。咱们七啊、九啊的,一起想个不入流的有什么难度。” “那演员呢?” “也一点点。” “这方面我比你熟,哪些人脸皮厚,便宜又好用,……” “才想开口请你先物色呢。”施明山眯眼,多半说的是客气话,这些让黄岳辉做是理所当然的。 “我好高兴,好满足,只是一点点。” 黄岳辉再次搂紧施明山的手臂,好些年了,他没这么舒服的安稳过。 时间虽然很赶,施明山还是在《c级片》的剧本上留了足了心眼,当日给张总保证的字字句句落到实处,没有提过的是半点都不靠谱。全篇色而不烂,淫而不邪,非要说是c级片,内核确实已经不一样了,可砍掉c级内容电影结构和故事也变将得不完整。多少有些像烤鸡架那味,骨头和作料都不是什么好货,又相辅相成。 如今丁家两兄弟,大哥虽然陷入颓势,小弟却正当红,不单扛过千万的票房,就是男主角也被提名了好多次,施明山有意“拖人下水”。 丁子良看了剧本拍胸保证,只要是明哥的剧本并不介意脱衣。再说自己脱的也不算多,片里还有真正的肉弹长枪。 第七十三章 一毫裙摆一毫钱 肉弹长枪,这样的说法实际上很不尊重人。施明山多少了解其间的心酸,有些正经人入了这行,要是有个一家老小等着吃饭,混不下去了瑟魔也演,姓无能也演。哪怕运气好演这些出名了,被人记得的也只是不穿衣服的扣扣扣扣,人人都认为你就是那样一个人。 正哥就是这其中的典型人物。 有这么一个不太靠谱放入说法,越是演坏人的演员品性越好。其实说得也不错,吃够了苦的人只要心理没太大毛病,还是乐于给人撑伞的。 黄岳辉看了剧本有些底气不足,施明山果真还是不够下流,老派了。 “你的戏,里讲太多道理了。要,不要删了一些,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我?讲道理有什么不对的?非要去改。” “这……其,实不改也可以,就是艺术性强了一些。” 黄岳辉歪头思考,他已经尽量避免不恰当的措辞,只不过当下“艺术”也不是一个好词。 施明山眉毛一挑,毫不避讳。 “我知道,有些人讲,施明山你剧本里道理太多了,但我就要因为你们这样的话去改变我自己吗?” “没这,个意思。” “还有的人说我没有自己的风格?那讲道理又是怎么回事?”颇有些赌气的说完后,施明山又摊开手,“你想那些话都怪不怪?今儿我是入海了,要去学胡汩?去学方王方?那我也要有winnie呀。” 黄岳辉知道施明山与winnie的一段情,忙摆手。 “不,提winnie,不提winnie。” “那有选美冠军吗?” “开,开玩笑。还真,的是选美冠军。”黄岳辉点头。 施明山扭头疑惑地。 “选美冠军?” “对,选美冠军。” “哪选的啊?看来你昨晚是做了一个好梦。” “真,的。在胡汩,胡胖子公司去,年连上两部葡萄成熟的那个。” “环亚小姐?李思思。” “是,那个,挺多人喜欢的,现在,人气不错。” “那是胡汩的人。和我有关?” “那,谁要的人?张总?不行吧。那可是,香饽饽,胡,胖子手里攥得紧。再说,他之前还,在推他干,女儿呢,怎么想得到去要,胡汩的人呢。我猜有,更深一层的关系。” 黄岳辉挤眉弄眼,揣测施明山还装傻呢。轻而易举就让人把人送来,定是更深一层的关系。 胡汩的小宠儿可不是随便一个张总、李总就要得来的。再说先前也没人提过这茬,那些莽夫怎么会想得到。 施明山哼了一声。 “不是张总还有谁?你明明知道我和胡汩不对路,不至于为个女演员干这种事。” 黄岳辉觉得施明山的理由好像也不错,他们关系恶劣,一部潮片而已真没必要。不过胡胖子既然给了,不要也算是吃亏。不管是谁从中牵线都是一件好事,只是不知道施明山介不介意拿这个人的情。 想着黄岳辉开口劝。 “明,明,这事还不错。你说我们也刚,好缺着个女演员,思思真不错。” “事要是真的,我也这样想。不过还是要先试试戏,要是个木头美人那也用不成。”施明山明白自己如今的贫困,来的都是礼,不要白不要,他没蠢到意气坏事。 先说拍这个片,施明山心里百分不乐意的,甚至能够避免的话更是求之不得。不过不论什么原由事情既然决定做了,他绝不会搪塞潦草的反倒真把自己拍戏的名声毁了,那才是永无重来之日。只是担忧着得赶紧把《c级片》拍好了,之后还一定要把自己那个“落伍”故事拍了。 说教是风格吗?理应也算作一种风格吧。说到风格这件事施明山到是想得比执着于拍爱情故事还开。有风格是风格,没风格也是风格呀。多少大导拍一部戏,一时吃了甜头,得了追捧就一个样子拍到死,弄得潦倒不堪,一碗面也吃得抠抠搜搜。就是没风格才不会固步自封,观众才会对作品有期待。呵呵,就像如今拍这个片,谁想得到,他这个“老派”的施明山也有这样的突破。 “对了,还有个事,我知道你肯定也考虑过的。现在日子不好过,你有适合的伙计也都喊来,多少能帮衬他们一些。张总既然开口,我们多去周旋,能拿的都不亏待。只是一点,别招揽混日子的人。” “才想跟,你提呢。” “那是我还抢你话了。哈哈,我个七流导演,怎么说也归你这个九流监制管制。” “不敢,不敢。我借你,的光混口饭吃就够了,自己什么斤两玩意还,是清楚的。明明啊,你想做什,么愿做什么我也明白。这个活,是我年纪大,了实在也没个地方讨生活。往后要能用,得上,你喊一声,烂,归烂,不嫌弃的话,我能,出多少力帮你就出多少力。” 见了李思思就算定好了所有的演员,敲定时间,黄岳辉带着一干不入流的人员热热闹闹的来见施明山。他们有开士多的,做酒店服务员、司机、跑堂、大排档炒菜的……各行各业,不过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很快这些人将会转变身份,变成美术、场务、摄像、灯光、化妆等等幕后人员。化为一只只工蚁,撑起一部不那么被人期待的电影。 他们大部分虽说是为了钱,为了能够养活自己和一家老小,为了女儿的学费,为了老婆的礼物,为了父母的药费……总之世事艰难,不过总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还舍不得完全离开电影行业。失不失望,好歹还有点火星子在心上。 虽然拖到了6月才开机,不过《c级片》的拍摄速度飞快,完成的质量也是极好。施明山早早先拍了大部分的c级镜头给张总品看,演员不着寸缕卖力的哼哼哈哈,有模仿布里库克的群戏,有模仿三冈导演的变态之家……张总卷着舌头练练惊叹。 末了不怀好意的对施明山笑道,“施导真是有福气呀。” 施明山给了一个笑脸回应,这个老男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清楚得很,想必自己的艳福对方也是羡慕的。 关于激烈戏的部分施明山没有打算做保留,就像当日保证的那样,可以没有底线,只要老板开心,只要能借此发挥要到更多的钱,一切都好说。他盯着钱的双眼就像尺子,一毫裙摆一毫钱,一寸肌肤一锭金。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现实。施明山丝毫不觉得羞耻或者有什么膈应的心理。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为了一些东西违背自己的意愿,生活总要你向什么人什么事下跪,跪之前脖子要怎么抬都好说,只要不怕死摆多大的谱儿都行,但是跪了最好就拿出比别人好一百倍的态度去跪,免得跪的好处也拿得不如别人多,亏了。 第七十四章 演员 两个月《c级片》拍摄全部完成,也顺利过审,黄岳辉与施明山讨论《c级片》的宣传片该怎么剪。这倒是没什么好说的,片子和海报至少要剪两版,喜欢浓汤肉油的有,喜欢清汤绿菜的也够,尽量拿出多面体吸引不同爱好的人。再把吸引人的噱头搞出来,例如片中那个叫卓行的过气影星的跳海。用不同名字和面貌死过多次的施明山丝毫不介意再死一次,一方面是一个无聊的仪式,另一方面是他早就盘算好了如何利用自己的价值。 关于《c级片》的讨论差不多了。黄岳辉偷瞄了几眼施明山,有些扭捏的开口了。 “到这里,可算是又,松了一口气。” 施明山望着他脸上的满足,稍带苦味的黯然一笑。 “是呀。早好早了。以后远远的,不再惹这样的破事了。” “话是这样说。不过,听你的语气……我觉得虽,然是一部不入流的片子,也还是该,有些好的盼望。你嘴硬,我倒是有,什么就说什么。《c级片》不单,单是一部c级片,顶多披着皮,内里绝对不是,里面尽是你,的真心话,我们眼,里也都看得见。” 听黄岳辉这样说施明山有些许宽慰,至少有一个人把懂他的那点心思说出来,肩头没那么重了。 “也是,希望样样都好,样样都能遂心。” “可以的。人不会一辈,子在走下坡路,也不,会一辈子不好。古人,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看都不,用三十年。我之前也埋怨自己命差运坏,和你在一,起却觉得好了不少。就是荷包里的钱也多了些,敢,去酒楼了。” “呵,省着点花吧。这玩意没有的时候愁死人。” “知道的。也不是那个,年代了,拿命赚钱,玩命挥霍。”黄岳辉咂咂嘴巴,试探的开口了。“明明,有的事我,总是想和你说,我觉得和你,处得不错,是真把你当弟兄。也知,道才开始的时候你看不上,我们这样的。” 听闻此言,施明山面色有些变化,倒没开口。 黄岳辉见自己已经将难听的话说了,对方也仿佛接受,便接着说了下去。 “这不,还是时间嘛。嘿嘿。还有,我还知道你的困难。可惜我这,边的呢,没一个有钱人,不过有力气。有需要的话……用得着的时候,你就说,大伙肯定都,愿意和你一起做的。给点糊,口的就行了。压力别太大。我为你,你为我,都是一件好事,路也走得长远。” 黄岳辉再次提及此事,是对施明山的关怀与支持。 “多少算是糊口?”施明山反问。 “你要是信我的话,我能帮你定了。幕,后也好,幕前也好。只要你不嫌弃,还想,得起我们。” “怎么会。” “人多,走的路总会更平一些。” 11月上映的《c级片》破了千万票房,刚好卡在当年票房的第二十一名。次年2月不仅与《花与女》在金榄奖同场竞技,还入围了一个国外电影节的竞赛单元。 这些大多是黄岳辉积极奔跑的结果,对这部电影他的热情比施明山要高得多,因为他看到了希望,至少是让他看到倒霉了十余年的自己翻身重来的希望。 不过施明山的心情复杂得紧,连自己也咂摸不出到底是一个什么味。就像香水有个前、中、后调,而不管是前、中、后调中的哪个也都还能辨出不少味道来。 只把香换成——臭好了。 先是探出张总绝无意愿投资自己的新片,又还是找不到投资人,从而担忧起未来,钱要是一直找不到,这片子还怎么拍。二是虽然《c级片》观众的接受度还行,票房也不错,甚至被称为c级片的巅峰。不过他失败过,心里是有些恐惧的。比起上映前的惴惴不安心里虽好过一些了,也还是有私心宁愿这部戏严严实实的压箱底。片子出街,好也好,坏也罢都于后无益,只能说明自己是一个还能拍c级片的导演。 最后一件复杂得很,也是这会子他心里最堵,又最难得高兴的一件事。在《c级片》获得最佳新人等8个提名的同时,自己在《花与女》中饰演的角色家明也被提名金榄最佳男配角。好说也演了十多年的戏,几十个男主角,一直没有得到作为一个演员的的认可,如今扮演一个事业爱情皆不成功的小角色竟然撞了大运。 这样的结果,笑,可笑,又幸运,又有那么一点讽刺。 人生不能太较劲,但也,不能不较劲。 深夜,施明山来到雷氏逐渐荒废的影视基地,他坐在海边的石头上,脑子不太清明,视线却似乎比想象中看得还要远。 面前很黑,又恰好有熠熠星光。 听说没见过大海的人相信海风有一股咸咸的味道,可能是与它太过于相熟,海风虽然确实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过施明山倒是不觉得是咸味,只是海水咸了。 对着空茫大海他回忆着十七岁以来演过的戏,做过的角色。原先自己演过不少大侠,或意气风发,或身怀绝世武艺,或又有奇缘,仿佛天下的事没有什么难得到的,其实难处可多了。大侠那么轻松的差事其实就难做得很,双脚离地的人生醒来的时候更痛苦。 而故事里的人生已经足够艰难,现实总会更不尽人意。 后来其他的角色他也演过一些,却没什么意思只是在空耗岁月和人气。一门心思的钻研、展现角色,辛苦从未与人说过,让外人看到过风光,也被看着一日不如一日。难说要是当初获得一个就像今日一般小小的成就,他或许就会继续演下去了。 做一个演员? 当初也曾信誓旦旦的说过要做一辈子的演员,觉得演员就是一份事业,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好做的。而如今的自己只能说还在这个圈子的边缘苟延残喘,手指的力气要是小了一些就要彻底摔下去了。 第七十五章 c级奖项 电影对于自己是什么呢? 或许是不得为的为之。那么多年的都消耗在里面了,也拿不出其他的什么特长来。 或许又是热爱。只是以这样的立场来推敲,显得自己太不坚强,竟也做过逃兵。 人生本来就可以做无数次逃兵。 哪怕还可以再做一次逃兵,施明山决定告诉自己要相信,比起做一个演员,他更适合做导演。 或者,做编剧? 不过一个好的编剧会卖不出去自己的剧本吗?会写出过时的、幼稚的、没有吸引力,没有人投资的剧本吗? 好的编剧应该会走向胡汩那样的人生! 想要,很想要成功!用在众人目光下的成功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可绝对不要和胡汩一样! 人间凉薄挺多,好在他心中仍有热与火。也幸好这些年的蹉跎,这点火虽小却不至于熄灭,甚至在黑暗处更显得光亮。 如果命里这点火苗终究会熄灭,那也让它烧到最后一刻吧。 不着实际,胡言妄想,虽说自己未成功不敢讲事业,但是有也无妨。 好像越接近绝境,施明山越想做出这个不被周遭人看好的电影。 多少,他还是有些浪漫主义在身的。每一个人生的转折点,他都希望能够留下些具有仪式感和意义的东西。以证明确实穷尽力气的努力过,拼过。 说起来施明山为什么要那么执着这样一个冷门、落伍的爱情故事呢? 或许恰好是他的重生转折的心迹,也是他恰好明白对于人来说年纪大了会怎么样不知道,但是年轻的时候最好把念想放在不会实现的事务上,早早习惯失败才不会失望,才能有强大的内心去面对生活。 他虽然信奉电影,却不喜欢将它的位置摆的很高,毕竟它又解决不了任何实际的问题。只不过对一般观众而言,成长过程中总会记得一些电影。它只要在某个时间点给观众一点点启发,一点点感悟就很棒了。 施明山为人还是勇的,只要把心一横没什么路是不敢走的。没有人投,自己成立公司投资。 没有钱,掏出全部积蓄。没有人,自己上。 他越发切身体会袁黎早先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想当导演,不需要变专家,但必须杂而广。摄像、编、导、剪辑他早做过了,如今再兼布景啊、美术啊、灯光啊,关键是没有不兼的说法。 施明山在心中画下宏图,多多少少有些拼了命也要做好这档子事的决心和表现。这些都轻而易举的被施明行看在眼里。 弟弟已经长大,遇到事已经不像小时候哭着回来,然后由大哥出门对来人呵责两声,或打一架就能解决了的。张总那档子事没帮上什么,这档事能做的就多了。 施明行试图给施明山的电影投资不至于让他把房子也卖了。 施明山坚决不受大哥的好意。 这里面有一个原故,是不兴投资自己的钱拍电影的。片子赚不赚钱本来就是无法估量的事情,更何况这是一部连半毫投资都拉不到的老掉牙“爱情片”。要贴身家,要破产,自己一个人也够了。牵连哥哥,还有他一家子人,不是人干的事儿。 3月底施明山的草棚班子搭了起来。富有富有的活法,穷有穷的过法,小的靠哄,老的就当给施明山扶贫。 这出戏做得虽累,却也还愉快、顺利。 施明山35那年的金榄奖颁奖典礼出人预料的比往年迟了些,当然比起时间另一件事也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c级片》区区一部c级片以8项提名之资获得最佳女配、最佳男配、最佳新人3个奖项,而如《花与女》这样叫好的片子却颗粒无收。 女配、男配、新人,获得这样相对来说小的奖项本应说明不了什么,可有一点是往届影奖都没有过的,那就是c级片获得奖项。 坊间虽然热议,但是调侃施明山的人多了起来,不怪以前没什么成绩,原来是拍c级片的料。 施明山不理会传言,也尽量开慰自己。有票房总比没票房好,有奖也总比没奖好。 这么说来,思思也得奖了,自己真是还挺旺女人的,只是女人好像都不太旺自己。也怪男女之事没什么好说得清的。 对于《c级片》获奖这事,除了施明山一伙,还有一个人是铁定逃脱不了媒体追逐的,那就是胡汩,谁怪他不仅与施明山交恶多年,又是众多c级片的推手和挖掘李思思的人。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着去十年来大导、名演都换了两波,他却一直风头不倒,早已是港岛总票房最高的编剧和导演。多少人做不到的事他顺风顺水的就做到了,只不过有一件他做不到,以前没有,以后恐怕也不会有。 胡汩心里明白人类好歹能登月,自己离奖杯却比月亮还远。看来人除了钱之外还是有些追求的好,偶尔那么不切实际也不见得都是坏事。 “施明山这次靠《c级片》得了奖项,你有什么话想要说的?” “祝贺,当然是祝贺。”胡汩满面笑容。 “你和他一直不对付。李思思也是你发掘,这次不但借给施明山拍了片,还给他得了奖就……” 打断对方挑拨,胡汩仍旧眯着笑。 “哎呀,说这些干嘛呢。思思本来就有灵气,到那得了奖是一件好事。又不是我发掘的人我就要用一辈子。跟我拍烂片呀?许多人看不起的,又认为低俗。她还年轻,做演员的到那边有机会是好的。” “这次拍的也是c级片。” “我不也是?不过施明山够我低俗吗?他没天分的,还是要看我。”说完,胡汩突然收起笑容,“我想,或许自己命中注定与低俗有缘吧。” 他忽然的正经让人哄堂大笑,胡汩环视一圈也笑了起来,挤出的双下巴又让他恢复了一贯的油滑。 心甘情愿的选了一样,另一样就不要去贪心了。现如今多少人说港岛的电影被低俗之流毁了,可要自己这样的都能得奖,那电影这个行业才算是被彻底毁了。 第七十六章 大奖 人说十年一大运,有高有低,落在施明山身上似乎是不错的。新片《92意难忘》和《c级片》一样也是11月上映。这一年的时间他光操心这一件事了,虽然用了不少人情,前前后后还是贴出去了800多万。 他本就是大手大脚不会储钱的人,《c级片》虽然票房很好落袋的也只有几十万。无可奈何的施明山不管楼市低迷也还是把公寓和酒吧卖了,甚至又抵押了牛尾山的别墅。 上映当夜他恨不得跪在戏院门口请观众入内,还好理智劝阻住了这份冲动。拍个片搞得比电影本身还煽情,还要不要脸,嫌弃这几年给人当笑话的还不够吗? 36岁的施明山在转型做导演之后的10年时间里,《92意难忘》才算是他真正成功的电影,名利双收。 不仅在一众猎奇片中以全年龄段的文艺片异军突起,票房口碑双赢,800万成本回收3000多万的票房,为当年前三。也分别在天马奖和金榄奖上有6项和13项提名。 天马奖早了2个月,《92意难忘》的6项提名都只是被拎出去溜了一遍名字,颗粒无收。施明山将获奖的希望压在金榄上,总之乱网捞鱼,怎么也能沾点腥味吧。不过他到是信心满满,电影出人意料的惊艳票房就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相信自己行运了的佐证。 第十一届金榄奖颁奖那天他的运气果真很好,单前面的10项提名就获得了4个奖。其中还有他人生中第一个有关电影的奖项——最佳编剧。但是他想要得更多,因为他是导演,不能只说他写的剧本好,这是不够的。做导演的拿不到导演奖,就像他演了十多年的戏也没有人肯定过他的演技一样。 不过现也已经做了十年的导演了,施明山对自己,至少是这一回的表现还是满意的。 还有时间,现在还只到最佳男配角。 “得奖人是《92意难忘》黄岳辉。” 黄岳辉上去了,半秃的头顶比台上的灯还亮。 终于,是他得了奖。施明山拍着手,心底高兴。一为对方,二为自己。 黄岳辉的感言又长又臭,仿佛是要把他出生在世,穿尿布连路都走不稳的感慨也讲出来。 “把这个奖颁给我这个没什么成就的辉仔,诸位也就是生生逼我说一句——受之有愧。 但我在受之有愧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值得。 我的人生已过了一半,有开心的时候,困难的日子也不少,这大概就是失意倍多如意少的现实写照。当年我眼热人家做武师的,便一头扎了进来,一开始还不错,觉得自己很幸福,美好的日子也快要触及。 但我演的电影不从来不卖座,也没有做过主角。还有好几次已经发了通告,临场却不要我了。我那时觉得自己是最难堪的人了。不过演戏不行,在幕前不行,我做幕后嘛。人不必一个劲的去纠缠一方面的成功。 当我做了幕后呢,才发现自己也不行,说我不懂电影,不懂艺术。可我拍潮片的时候,明明又才被人说太文艺了的。 但是人生就是欢声笑语、悲愁苦痛砌成的,任何人,无论你昨天多风光,也无论你昨天多失意,明天天亮的时候,你照样要起来做一个人,继续生活下去。今日再难,当你从西风换到东风,就又是另外一种人生了。要相信明天总比昨天好。 只不过有个教训,有活干的时候记得攒点钱。 说实话,曾经艰难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放弃电影,但是我做不到,我心里还是有一团火的。无论有没有获得今天这个奖项,我只是由心的希望自己在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蹉跎岁月而悔恨,感到羞耻。我无负此生所爱。 谢谢!” 听着黄岳辉的发言,施明山眼睛有些酸热,内心也感慨万千。 在数不清的回忆中,他同样也有一段段近乎绝望的岁月,屡次觉得人生都完蛋了,但现在一想,那些过去的坎变得小而又小。到今天,坐在颁奖典礼的会场,几乎已经是最大的赢家,只有一件事让他庆幸,他没有放弃,放弃自己,放弃电影,放弃热爱。 一锤定音。 “最佳导演奖,施明山,明明。”颁奖嘉宾钟越的声音响亮。 思想在现实与回忆中迷失、忘返,激动人心的时候突然如闪光迸发。施明山回到现实,单手振臂。低头想掩住自己张牙舞爪的笑意,抬起的眉眼却是满满的得意。 那一夜他是最大赢家的局面已定,施明山意气风发的走上台,初初还做出一副弓背谦虚的样子,接住差点被司仪碰倒的奖杯后环视整个会场。 给自己颁奖的是前前前女友的前夫,台下坐着前女友,前前前女友……身上还背着对前妻和其他女人的禁制令。这就像一个典型的电影故事,成功、失意、翻身,峰回路转都是给人看的,娱乐而已。 娱乐是一个圈,娱乐别人的圈,也是娱乐自己的圈。不过管它是什么,金钱、名利、荣耀,施明山坚定了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想法。爱一个人不如爱一件事,演戏也好,做导演也好,他从来不是天赋型的选手,只是凭借着自己所想竭尽全力的去做。 获奖之后施明山的心情平复得很快,虽然喝了很多顿快乐的酒但都觉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样。 直到一夜,他出门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大排档,觉得肚子有些饿便走了进去。 近年他经常来这里光顾,与老板已经十分熟悉。 见熟人来了,老板开口,是不是照常。 施明山点头后自己找了一张闲桌坐下。 菜很快就上了,还多了一碟青菜。 “导演这盘是送的,恭喜你。” 对此善意施明山笑着承下。 身后是鼎沸的人声,没有人再在意他。施明山自然地开了瓶可乐,吃着菜,味道虽与往常一样,却叫他心里古怪。很快眼泪随着吞咽的动作不可遏止的涌了出来。在得奖那夜未流的泪,收住的感情,完全迸发。 入行这么多年他有很多的名字,卓行、明明、施明山,好在奋斗至今他不再是连一听可乐多少钱都不知道的明星卓行,也不是在家中长得最高大却最没有话语权的小弟明明。 他是导演,是导演施明山。 终于成为了自己想做的人。 果然还是行的,只要不放弃,就还是做得到。 第七十七章 南方的杏 施明山作为评委会主席出席第三十五届金榄电影节的记者会,记者会结束后众记者一拥而上。 “施导,施导,前些时候你花烛之喜,恭喜恭喜。” “谢谢。谢谢。” 施明山双手合十,躬身表示感谢。 “你能谈谈感受吗?” “感受?当然是开心啦。”他歪头调皮的眨眼,脸上的笑越发浓烈。 “听闻对方是小你很多岁的年轻女子,她很漂亮。是吗?” 港媒的记着向来口无遮拦,不过换到施明山面前,这次说的还算委婉了?大概也是想要先探一探他的口风。 既然人家给了面子,自己也要还礼。他仍旧配合的。 “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很多啊,我不可能都爱。这些都不值一提。我太太自然有吸引我的地方。” “那你之前是不婚主义者,为什么这一次,在这个岁数会选择结婚呢?” “我自己都很大感受的,因为我身边的好多人,包括我哥,我朋友,还有我妈在未过世之前都已经知道我决定了不结婚,因为我觉得结婚只是一张纸,过不下去了还是要离婚,也会多很多麻烦。我自己也想要追求自由,不想负那个责任。但人生很多事情是得不到自己的控制的。” “你以前有很多女朋友的。” 有人笑着插了一句。这句从角落发出的玩笑分外抢耳,也惹出一阵笑声。 施明山跟着笑了两下。 “哈,你越是要去把握、掌控自己的人生,其实是做不到的。对于以前当然是有遗憾,大家有缘有分,但是走不到一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外界说你老牛吃嫩草,一树梨花压海棠,你听到这样的说法什么感受?” “理他人做什么?” 施明山的笑容显出一股恶流,有人用干笑缓解尴尬。 “大家都很震撼。” “对于这段感情,我发现的时候,初初也是接受不了,有些震惊的。但是既然发生了,我自己都没办法自己解决自己,就只能去接受、面对。我已经六十岁了,也入行了四十三年,都努力了这么多年,很多的目标已经达成,我还要做什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虽然成天很忙,有时候都会很迷茫。可能是因为这样老天给了我一个责任,要我完成人生的这个课题。” “那有没有想过下一代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所有人都明显地察觉到施明山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他颇为严厉的看着发问者几秒,才舒开笑颜,慢悠悠的开口。 “随缘啦,不可强求。但我注定是要早走过我太太。虽然她是一个十分坚强独立的人,我还是会怕剩下她一个人太过孤单。” 隔了两星期,施明山携娇妻出席金榄电影节开幕式。一时间对周幸容貌的贬评四起,有好事的记着又跑去采访施明山。不过五六个小时,施明山为小小娇妻怒怼记者就上了热搜。 坐在靠椅上,他抬着手机眯眼细看,心里自觉好笑,如今娱记这碗饭是越来越好吃了,与过去的尖牙贱嘴不可同日而语。 “不会拍电影的人来评价电影,不会唱歌的人来评价歌手,丑陋的人来评价美人,有什么问题?” 这是他的原话。年纪大了,不但会特别容易生气,还特别会觉得别人小题大做。 在遇到施明山以前,周幸的人生在大多数人的眼中贫乏无味。从家庭条件到长相、身高、学习成绩,也非常尽职地充当着出生成长的西南小城里平平无奇的中间力量。大学读了一个省内的普通二本,工作以前没有出过省也没有坐过飞机。工作之后倒是去过一次bj和台湾,是培训和交流的机会。 她大学毕业直接考入不错的市级公家单位,才报道不到一个月就参加了救灾工作,翻年回来又做了新农村工作指导员,在山区待了快两年,回到单位倒是没多久就调到办公室做了副主任。之后虽然有辗转,可要不是辞职跟了施明山,再熬一年也是一个实职正科。 人说她虽然能力强,但是运气也是非常好。她倒不是这样认为,一来这是没有关系的菜鸟蹚到“老欺幼”浑水里最好的“下场”,二来这几年经历的很多煎熬可不是简单的吃苦二字就能解释过去的。 说来她倒是不怕吃苦,怕的是焦虑。在经历了成千个关于工作、生活和未来的不眠夜后,她决定,人生有很多个水域,她不想在这一片里游泳了。 大部分人认为她不知足,脑子有问题。可饱汉不知饿汉饥,饿汉也不知饱汉难。 又当所有人都以为出生西南小城的她是撞大运才结识了施明山,也只有她自己清楚越是大运才越需要忍受更多的等待和艰辛。 那一年周幸26岁。 施明山的新作《黄金魔术》定了五一档,即将上映。正当各处宣传如火如荼时,却有一小嘬人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 一个叫南杏的网文作者将一部名为《繁星海湾》的小说发布在施明山非官方的最大粉丝站“卓卓而行”,因文中的男主角谢易生影射知名导演施明山,激起不少口舌斗争。 施明山扫了几个相关的热帖,到没有觉得是有需要自己在意的那种程度的影射。没做多想,只交给了才从港岛回来的助理小刀留意舆论,要是有空也想亲自看看那部小说到底是怎么编排他这样一个八卦又龟毛的人的。他对自己的风评还算是有清醒的认知,再坏也就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入行这几十年腹诽他的人多了去了,多难听的坏语怪谈都受过,根本没必要去对数十年前那些无法求证的内容浪费心神。 且由于施明山是做演员入行的关系,常常有很多人因为一些热度的风吹草动来关注他,然后被他年轻的长相吸引,再关注他的作品。所以能借着这事的热度再圈一波观众也还不错,只是别让水发大了盖过船只,冲了龙王庙就好。 可不想这几天小刀惯了港岛那边雷厉风行的作风,虎得直接给作者南杏发了律师函,才隔两天就来向施明山汇报,那个网上乱写文的小作者要来亲自道歉。 虽然不是很满意这样的处理方式,施明山并没有表露出来。询问到底是什么个情况,小刀得意洋洋地解释。南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收到律师函后很快就联系过来说要亲自道歉。之后又用急得快哭的声音央求能不能先请两个星期的假再来道歉,原因有二,一是这段时间工作很忙抽不开身,二是临近节假日庆机票太贵了。 竟然用请假这个词?实在有些意思。其实只要冲不了龙王庙,施明山也只当这会子有片要上,视此事为一个炒热度的好机会,没必要为难人家女孩子,但现在也不好找理由拒绝了。 各种行程的间隙,施明山将小刀整理出的《繁星海湾》已发表部分看了一遍,这一看反到让他十分想见一见这个仿若自己肚里蛔虫的人。 第七十八章 如果年老 《繁星海湾》故事的结构一般,可以说作者是一个不太会讲故事的人,但却有足够的优点来弥补。她文笔简洁而细腻,不少内心的描写和叙事旁白都令人惊艳。有张口就去挖人心口的天赋。这种人的作品是要熬过前面三分之一才会砸出里面的香,只要香引出来了,字字句句都要着你的命,用线扯着,让你笑就笑哭就哭。 施明山上网搜索了南杏的情况,是一个热度不算太高却拥有一群拥趸的小作者,寥寥发过三四部作品,绝对地坚持着与当下网文风气不符的非主流写法。他猜测,南杏其实是一个十分聪敏又很固执的人。也可能,这一部作品她是格外用心了的。 很快来到了约定的日子,五月的阳光本来不错的,那天却有些许阴沉。 施明山直接叫在工作室的行政谢琪约了南杏下午三点在工作室见面。午饭后就来到工作室的他并没有留意到在门口早就徘徊多时的人,只是在众人的簇拥中鬼使神差的往大门的边上的竹丛看了一眼,便对上了一位提着小巧红色电脑包的女孩。 当下,他有些震惊,耄耋老矣的心有了一丝流动的感觉。 非要仔细的表述类似于字面上的不见全相。目光在她脸上迷了路,是她又不是她。是这个人,又不是这个人。 女孩面貌说不上醒目,有温吞水的钝感,却又有一种好像很久以前就在哪里见过的错觉。这是他的第一次,不似一见钟情那种猛烈的心动,而是一个缓慢沉下去的过程,如同石底涌出的泉水浸润黑色的土地,踏实了。 不过施明山的年纪不止不惑,还知天命不少年了,几秒就将这种过于年轻浪漫的感受抛之脑后。 有的感受和现在的年纪来比,是两个世界的平行线。不过人生不是平面,在非欧几何中,平行线却可以相交。 开完会,他才到了偏角的小会客区。那里是一个开放的空间,只用磨沙折叠移门隔开,根据情况开关。 一看里面等着的人,心中一惊,施明山又不觉笑了。 局促坐在沙发上的正是那个他在门口看到的女孩子,相比之前只是在t恤上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小西装,显得得体些。 “施导您好。” 女孩迅速起身朝施明山鞠躬。 “坐。” 施明山摊手,坐到了她对面的沙发上。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而是偷偷打量着对方。可能是耐不住如此沉默的氛围。女孩先开口了。 “施导对不起。我诚心的道歉,为它对您带来的困扰道歉。” “不用啊。” 施明山开口。不过他没理由地这么一说,对方又急切切地。 “施导,是我没有分寸,导致网民对你的恶意评价。诚心向您道歉。” 她完全没有为自己找借口的意思,只是一味开口坦诚是自己的错。而这一点施明山到是真的无所谓。只是按他理解,大部分人的话术应该是,错了,为什么,为自己说两句好话,然后提出解决办法。要是女孩子么,撒撒娇,卖卖可怜也是可以得到原谅的。南杏这个女孩子的路数倒是与别人不太一样,雄赳赳的。 他翘起二郎腿,双手扶在左边的沙发的扶手上。 “我读过这个小说了。” 女孩看上去有些惊讶,施明山继续。 “你真名叫什么?” “周。周幸。幸运的幸。” “幸运的幸啊?那你觉得人是靠运气还是努力。” “努力很重要,幸运也是必要的。” “你运气怎么样?” “我命好,只是运气不太好。不过觉得遇事总会有惊无险的度过。” “哼哼。”施明山低头一笑。“那个周幸啊。你为什么会想要写那个小说?” “就是恰好,有这个想法,就写了。” “哈哈,我还以为,你可能是我的小粉丝呢?” 老男人言语真实的底色是不是都很难分辨,周幸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左还是右。 有时,或者说恰到好处的装傻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应对方式。 “啊~是吧。不过我还有一个绝对不可以当第二的偶像。” “谁?” “迪奇。” 听到这个与自己家兄弟几人都渊源颇深的名字,施明山倒是真的服气。曾经被称作在世阿波罗,拥有无暇之美的着名影星迪奇,与施明山还有他二哥施明伟总共合作过四十多部戏,可以称做异性大哥了。当年自己开始做导演也受到他很大的支持。 “为什么?” 尽管大概知道原因了,施明山还是开口问道。 “嗯~因为长得太好看了。” 答案不出所料。不过施明山的好胜心却不比年轻时弱,扒着自己的脸。 “我也还可的的吧。” “施导你过谦了。但是迪奇真的好帅的哦。”周幸说着语气都不由自主的幸福了起来,“要是您不介意我实话实说。就是,您仅次于他。脑门实在是圆了些,就是很聪明很有福气的那种脑门。脖子肉肉的,这会儿看着却是可爱呢。” 这个周幸原来还是会讲话的,不知道该算是小女孩的单纯可爱,还是技高人胆大。 “那你想要怎么编排他?” “这个嘛。”周幸起身半蹲在施明山面前,兴奋地像只小鹿。“我能说说我的想法吗?” 施明山回以鼓励的微笑。 “我觉得他展现在外的言行几乎可以称得上一个演艺圈的完人,明明也是在名利风月场里走出来的人,却像一本古书固执又老派。可他的律己实在是让人钦佩,这么严厉的自控,人生会不会有遗憾?会不会明明有想做的事,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去做的。不是我们为他选择,而是如果是刚入行时年轻气盛的他住进他现在的身体里,发现自己已经年逾古稀,看着自己的成就,不认识的妻子儿子,生离死别或者咫尺天涯的好友,会说出什么样的话呢?做出什么样的事?” “穿越吗?” “如果时间充裕,他还是会做出原来的选择,还能够试错。如果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长时间?仅仅两年或者三年?二十出头的他就算知道自己的未来名利双收,会甘心吗?或者说就会让二十多岁的自己像一个垂老之人,潦过余生吗。” “我不会想到这样的问题。奇哥隐退很久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考虑这些。” 施明山耸肩,故意为难。 “我也只是好奇。” 第七十九章 犯错的人 周幸垂头,她知道自己刚才热情的发言肯定有失礼的地方,偷瞧施明山两眼,略略起身缩回原来的沙发。 “所以你打算写了?那我可能要告诉奇哥先做好心理准备。” “我会吸取教训。不做这种事了。” “不用啊,奇哥是不看这些的。你想写就写,管他是影射、暗讽还是直嘲。骂街的事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骂就骂了几十年。不会被我的律师函吓到了吧。” 施明山笑着。 周幸缓缓抬起头,瘪嘴冲着他委屈巴巴的,可不就是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了嘛。 她怯生生的开口了。 “这个我是想写剧本的。” 这一天的谈话比施明山准备的长了很多,因为很明显的在开始的时候就跑了题。不知道是起了什么兴,不过确实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周幸坦诚的表达了对施明山的钦佩,施明山也惊觉对方看问题的独特角度,很多东西都来你来我往中不谋而合。 不时华灯初上,周幸谢辞了施明山晚餐的邀约去赶晚班飞机。 对此,施明山稍微有些落寞。他向来能和人谈很久,年轻的时候也像一个记者去了解他陌生的人生,可当自己的人生这条路走得差不多的时候,又像一个教导者,只是话却不多了。 不过当这种舒适变成微信里的一个头像后多少是会变得不尽兴。周幸的本职是公务人员,从她透露出的话来判断还有些前途。想来写作只是她闲暇时候的爱好,电影创作和她的人生是差得太远的两条路了。再过两年她恋爱结婚,现在的梦想就会变成真正的梦。 在现实中生活着的时候,年轻时的梦想往往不值一提。 周幸离开后施明山还偶有和她的联系,只是时间稍微长一些热情就渐渐淡了下去。毕竟生活很忙,也隔得太远,之间除了交谈时思想的契合并没有交集,也无意强行去找那些用来浪费时间的话题。 本以为这段颇有前途的忘年交将会这样无疾而终,周幸首先给施明山送来了一个惊吓。来往的讯息中,她拐弯抹角的提出要跟着他学写剧本。一开始施明山只以为是玩笑话,还鼓励年轻人做自己想做的事来着,谈天说地一番后猛然一咂好像不是那个味了。 迟来的劝解,就像是分手后那句软绵无力的还爱。对一直自持甚强的大男人来说有些难以收场的尴尬,他不会愿意承认被这个小自己三十多岁的女孩的话术套进去,只是年轻人对电影的热情有必要支持。 当来,来他是不会允许来的,小孩子一时的头疼脑热贴一贴退烧贴就好了。放弃自己前程和安稳生活追求电影梦这种东西不现实得像沙漠里的西瓜可以直接开吃。可惜对方有着超越相貌和经历的胆子。 7月底余热腾腾的傍晚,园区工作室前门可罗雀,施明山提着挎包下车,并未预料到一个惊吓已经在这里徘徊了数个小时。才走近工作室的大门,一声清脆的施导便传到了耳边。 他皱着眉,疑惑的转头一看。周幸猫着腰小跑过来。 “你怎么来啦?” 惊喜的同时,施明山的预感并不太好。 “找您。” 上下打量,她像是个没事人笑得奉承,到更显得没心没肺。 “进来说吧。”他招招手,率先走了进去 所走的每一步,施明山都有些后怕在里面,他怕周幸坦坦的发言成真,自己会毁了这个年轻女孩的人生。 他将正在剪辑室补觉的大山赶了出去,重重关上门。 兴许是走进来的这几步路考虑的太多了,心境变得很糟糕。施明山有些怒意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几欲出言斥责又忍了下去。 啧了一声,坐到椅子上。 “坐。” 他斜眼看着周幸,又有些不快的别过脸。 “施导。” 男人变脸还真是挺快的。周幸乖巧地拖着椅子坐下,试图撒娇。 “别整这些。你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后路了。我辞职了。” 对方开口就是一个惊雷。 “你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就,没想什么。” 周幸脸上颇为无辜。 “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好好的工作不做跑这里来。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任性。你觉得你这样就可以成功吗?以为这个钱很好赚还是有面子?无语!我胆固醇都被你气爆炸了。” “施导,你骂吧。就算你把我骂醒也没有回头路了。您要是不收留我,赶明儿我还是去门口的便利店找一个收银员的工作算了。” 施明山气呼呼的抬眼。这是被威胁了?小孩子做事就是这样,没有分寸。 “你威胁人啊?” “不敢。从我的角度讲事实而已。” “呼~”施明山双手抱在胸前大大的呼出一口气,“不留你我反倒成罪人了?” “留我你就是大善人。我知道施导你特别善良特别温柔。” “闭嘴吧你。”施明山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无奈地对着周幸,“你说你怎么想的吧。” “我不要工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让我跟着您学习就好。” “学什么?” “我想要写剧本。写那个26岁老爸,影射、暗讽、直嘲的剧本。” “胆大妄为,异想天开,不切实际。crazy,clumsy,copse。” “施导我是认真的。” “unbelievable。我原先觉得你的脑袋长得挺好的,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就跟草包一样!” “施导,你说我蠢,骂三字经,什么的都好。难听的话,不开心的话我也能装傻摇头当做没有。我就是想这么做,哪怕没有同类和认同。我知道我厚脸皮,也知道是让你为难。可人生往往是尽极了努力也会没什么机会的。我现在碰到一个难得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呢?我才二十多岁,比起以后,还有更多犯错的资本。而且我真心想把这个作为我人生的事业。” “你人生,什么事业?” “创造。” 铿锵而简单两字后,周幸没再开口,只是坚定的看着施明山。 两人僵持一阵,施明山到底不想做恶人。遂开口。 “你知道有的错犯了就是无法弥补的。” “没有不犯错的人生,只需要有承担错误后果的决心。人如果只要活着就是活着而已。也死不了人。” 周幸笑开了,轻描淡写的说着。 施明山有些吃惊,对面这个女孩子身上有一股十分巨大的生气,是那种他是非喜欢的能量。 第八十章 百叶窗 年轻女孩加入几乎都是男人的工作室,连空气都有些松动了,只是施明山还不清楚怎么处理这块粉糯的香芋。 周幸在进门左侧摆着一个空着的骨瓷花瓶的双层迎宾台后占了了半张桌子,依墙靠窗,以偷懒来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位置。她将上面原本的零碎物件收拾整齐摆到一边。又才拎出一个环保袋,电脑、文具、水杯一应俱全。 不多时将座位可可爱爱的布置好了,她微笑着正襟一坐,还真有那么点像前台小姐。 第一日她呆坐了一天,而第二日还是同样,施明山一直没有出现,工作室里也是三三两两的几只小猫,很快就熟悉了。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第三天,一个精瘦的男人回到了工作室。 邢林出生沿海,身体和脸颊瘦削,总是戴着一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照他的说法就是要有手冢治虫那般的形象,不过帽子就不带了,一来麻烦,二来怕头油。他已经跟着施明山做了几年副导,在这边的工作室还算说得上话的“权威人士”。 还在回程中邢林就听说之前惹到施明山的小姑娘,又被施明山惹了回来。上回他没见到,这回倒是要好好看一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神仙货色,静悄悄的就搅出这些引人闲谈的趣闻。 所看结果还算不上大失所望,但绝对配不上自己一路以来色彩斑斓的遐想。周幸长着一张还未退去婴儿肥的圆脸,黑底的皮肤透出一股粉嫩的白来,像是在退壳,多剥两层太阳镀上去的颜色下来也可变成一个白净的小美人。身形不胖不瘦,样貌恰恰相融,在舒舒服服的温和气质衬托下那一头乌黑亮丽发尤其美丽。背着光那么一看,整个人跟撒了金粉一样迷眼睛。 邢林眯着眼睛,莫名的想到奶白色的海鲜汤,这时他突然想要承认周幸长得其实也是美的,不过是淡丝丝的鲜甜,喝着喝着还能咂出回味来。 “邢林哥吧。” 周幸先开口了,弯弯的笑眼像两颗腰果,鼓起的脸颊别提有多像糖包子了。 “唉,唉。你好。” 邢林瞬间有些得意忘形,怎么就还知道自己名字了。 “我叫周幸。以后还要麻烦你多教我做事。” 话从软润的嘴唇说出来也是又甜又糯的,邢林很是享受。 “没问题,没问题。这几天待着还习惯吗?” “习惯。”说着周幸用手挡住眼旁的阳光微微侧身,又很快用笑脸对着邢林。“邢林哥才回来,外边热吧?这里也热,你往里面喝水去。要我给你拿什么饮料?” 傍晚,周幸已经走了,邢林在工作室冲洗完毕,换了一身旧衫裤衩,拉着小刀等人去吃烧烤。 “舒服。” 邢林嘴里叼着串,回味着刚才那一口满是白沫的啤酒,脑中尽是坐在门口迎宾的那个软姑娘。 随后他咂咂嘴。 “这个小杏子长得还挺不错的呀。我看脾气也挺好。” “你别是饿狼营里呆得久连母猴都没毛了。” 大山调侃。 邢林不以为意,挠了挠发根。 “其实你们有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来的呀?” 这个问题一出,桌上的几人大眼对小眼,各有心思。 还是大山看得开,捋了捋胡子,往后一靠。 “和你一样呗。切,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有崇高理想的人,为影视行业奋斗?就是烂透了也不关我们的事。原先没有过的,现在我不相信,未来也不会发生。最后都是票子的事。” 也许是大山的情绪到了,阴阳怪语有些扫射的意味,误伤邢林。对方出言怼他。 “那你信什么?赵钱孙李确实没你。” 见好脾气的邢林难得带着情绪,一直埋头吃肉的孙加奇丢了手里的光骨头,“他这人打小就对他家门口的楼梯有意见,啥事都能挑,理他做什么。” 大山不语,如此情况他早习惯了,也没觉得这话冒犯了自己。邢林又喝了杯啤酒,转头问小刀。 “施导明天能回来吗?” “不出后天。” 小刀快语答道。 “你怎么回来了,没跟着他去呀?” 施明山回港岛参加今年电影金榄奖的前期会,虽然用不了几天的时间,不过小刀还是应该跟着去的呀。 “他没让,那边也有人。” 小刀说得支支吾吾,难免不让人起疑。 孙加奇那张嘴也没有饶过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半威胁的提醒小刀。 “你还是说吧。也让邢林安慰安慰你。” 这时小刀才小声对邢林道,“你可不要讲出来律师函是我发的哦。” “干嘛?你当人傻啊,肯定会知道的。” “施导让我教她做些事。” 话音未落,邢林就接上了,“你不敢啊呐。” 这把刀人不如名,遇事常犯怂,这回竟然对着一个小女生怵了。 “我实在是……有些,别扭。” 小刀选择这份工作的意志邢林十分佩服,年纪很轻,轻微社恐,也不够圆滑,原本可以好好做他的海味铺二公子,却因为家长喜欢电影明星卓行,在怂恿下意外应聘上了施明山的助理。到现在也四五年了,还是没有摆脱身上的畏缩气质。 不过能顶住施导脾气也还是非常厉害了,邢林咂嘴。看来男人帅起来也是祸害,施明山顶着卓行的名字拍戏那已经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小刀的妈妈也嫁为人妇三十多年,还被那个片里的大侠搞得五迷三道的。 “就拿一些工作给她嘛。我们都不会讲的。要是施导回来发现你让人干坐了几天,那才是讨骂。” “也是,也是。”小刀点头。 “陈刚啥时候回来?” 孙加奇想到过两星期还要去堪景,邢林都已经回来了,陈刚却还是不见。 “他那边超时怕是不会回来,直接过去。” 邢林和陈刚算不上熟,相处几年也就保持了个井水不犯河水的工作关系。陈刚是个杂家,粗中有细,已经被社会腌出了味。邢林则保守得多了,带着一份象牙塔少年的纯真。两人间有一堵天然的壁,不至于不能相处,但也仅止步于相处而不能相交。 “这回哪些人去都定了吗?” 孙加奇再次发问,几人看向邢林,又转至小刀。 “差,差不多了。” “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大山两手一摊。 等了一会儿众人皆未搭腔叫他有些发愁,这是他们都要去的意思?要人都去了,工作室只剩他和周幸大眼瞪小眼,可难捱死了。 吃得差不多,返回的路上,邢林突然想到周幸背窗的位置没有窗帘挺热的,也不好看电脑屏幕,提醒小刀要去买一个什么给周幸遮上那面窗子。 小刀倒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施导走的时候才说了咱们工作室一半在裸跑,让没遮帘的窗子都加上百叶帘。” 第八十一章 素食 邢林的出现很快转变了工作室的气氛,以小刀为中心点的转变周幸真正融入了工作室。 背后的百叶窗已经安好了,邢林还刻意过来帮她试一试是否顺手。 “我见小刀让你做什么?” 他无意的提起。 “是啊。一点事。” “他人还是很好的,就是有的时候大脑会短路,莽莽撞撞地搞出一些上头的事。” “没关系啊。” 周幸一直含着笑,邢林看着那笑容保持的时间有些太长了,琢磨不透。 “慢慢来。先跟着小刀熟悉熟悉杂事,也就认识到处的人了。” “邢哥。咱们工作室到底有多少人啊?” “人?” 这个问题邢林倒是犯难了。先问了周幸一句。 “你算不算?” “我?不是。” 周幸摇头。 “那就不多了。陆琪怀孕请假了。本身这边只是一个工作室,主要还是在港岛那边的公司。我们这行有些特殊性,时间和人的自由度都比较高,哪里有活就去哪里。不过大家都是施导的团队。” “哦。我大概懂了。” “我,我听大山说你不吃午饭的?”尽管想问的事情有很多,邢林还是挑了一个不太重要的。 “对啊。我食困挺严重的。” “什么?” “食困,只要吃饱了就只想睡,站着也能睡着,所以在工作期间一般都不吃正餐。” “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啊。饿了怎么办?” “身体很好啊。也不是完全不吃,糖果、功能饮料、水果之类的还是会嘴馋,就是不能碰碳水,尽量少碰蛋白质。会睡懵了的。” “哇,有那么夸张吗?” “夸张到我自己都不敢试一试。” 周幸半开玩笑的。 “还是吃点吧。我看大山挺在意这件事的。他对那种身材已经不错又还为了减肥不吃饭的女人有些偏见。当然我不是指你,只不过是怕有误会。” “那我吃一点点吧。” 周幸片刻思索很快就给了答案。 邢林笑了,他讲话大多时候呆愣愣的没什么表情,只是此刻发自内心的觉得周幸会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果然下一顿周幸也一同点起了外卖,只是看上去寒酸了些。 只一碗炒绿菜?大山皱着眉,想这个姑娘会不会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就要给她塞鸡腿。 周幸连连拒绝,将自己食困很严重的原因讲了出来。 这到是引起孙加奇的好奇了。 “碳水不吃我了解,怎么肉也不吃?” “肉容易馋,一馋就好下饭。” “唔。” 大松点头表示认同。 小刀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 “施导说了,减肥不吃碳水就行。” 邢林将头扭到一边没眼见。周幸倒是极其给面子,甚至捎带惊讶仿佛是自己才刚知道这个好点子似的。 “是吗?等我试试。” 施明山从港岛回来的时候,周幸在吃沙拉。 小刀交给他一份与往日不同模样的行程表。扫了一眼,施明山未将满意表现在脸上。 “你教她做的?” “是的。我看过备注都不错了,至于上面的颜色,红色是时间比较紧张的,黄色是?稍微紧张。” 这些施明倒都看得出来了。他开口揶揄小刀。 “以前倒是不见你这么贴心。觉得她人怎么样?” 小刀虽然嘴笨,倒不是一个乱打诳语的人,施明山清楚工作室里只有他最老实,有的事从他口中了解更不会出错。 第二天。施明山看见周幸吃的只是一份炒青菜。 垂眼多看了两眼,他没跟这个女孩说什么,招了邢林等人吃完午饭开个小会。 第三天,周幸桌上还是一份几乎连油光也看不到的豆芽菜。 第四天,同样。她甚至还放下几乎没有吃的沙拉去外面跑腿。 第五天……虽然没有见到。不过肯定还是菜叶子,仿佛正在看着周幸绿汪汪的午餐,施明山双目停留在面前捞饭的时间越来越长,胃口也变得不是很好,挤出的高低眉越来越明显。他私心并不想要周幸留下,虽然对方回不去原来的工作,但随便干点什么也比做编剧好一些。更何况在一帮酒肉徒中有一个吃素的孩子也不太好处理。例如啊,连点饭的时候都要多点一份素食。 邢林看着送来的外卖,无端端多了一份素食? 各人按需拿走了自己的餐点后,周幸对着那份来自双全素食馆的保温袋,张嘴疑惑。 “施导吃素的吗?”这和她了解的不太一样。 “小刀已经帮他拿了。所以,这一份是你的。” 邢林答得坦率,一面也很疑惑。 周幸没再讲话,默默收了饭盒回到门边坐下。其他人已经端着饭盒返回里面开会,夏夜很热也闷得烦人,她从保温袋内取出饭盒,上层有四格,分别放着小份的橙子、枣糕、凉秋葵和玉米,下层的主菜是红烧素肉,另有豆豉豆皮和炒上海青。 她深吸了一口菜香,摸着刚才还咕噜作响的肚子,惆怅的眼神有些不舍。 米饭很多,色泽晶莹诱人,上面还撒着黑芝麻。周幸用喝水的小勺挑起两粒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随后从包里拿出一颗糖含进嘴里,将饭盒原样装好放进冰箱里,一边对着电脑打字,一边悄悄观察小会议室内的动静。 她知道很快施明山就要带着团队去西南堪景,剩下不多的几天时间想要更好的表现自己,好争取得到一同出去的机会。不过机会不是一直都有的,不想要的时候模模糊糊好像还有一点影子,想要的时候就连味道都嗅不到了。 隔天,还是男人们的会议,三三两两的多了几个周幸不认识的人。她又领了自己的素食饭盒坐在门口当门神。 虽然是明显的特别照顾,她心里却不是很开心。本来订饭的工作已经是自己在做的了,这下又回到了小刀手里。正是所谓的“一无所长”,她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施明山回来之后更是没有。 今天的菜是宫保素鸡丁、卷心菜炒木耳和素肠,上层是哈密瓜、凉拌豆腐丝、蒸红薯和白糖糕。周幸还是一粒米也没有动,直接放进了冰箱。 菌菇炒素回锅肉,干煸四季豆,清炒土豆丝,红龙果、拌卷心菜、蒸芋头、马蹄糕。 红烧素狮子头、番茄西兰花、清炒茭白,番石榴、拌豆芽、水煮蛋、黄金馒头。 菠萝蒸素鸡、西芹百合、莲藕丸子,水果番茄、拌金针菇、蒸南瓜、豆沙糯米团。 周幸自诩是很小气的人,每日的素食已够她全天的饭量,秉着勤俭持家的原则自然是不肯再去买吃了了。不过对于一个从没有想过做素食者的人,这一天一天的吃素是越来越难受,觉得身体被一把不疼但是很痒的刀刮着,直想沾一点荤腥,一点点都好。 不对,有机会的话,绝对能够一个人干掉一只烤鸭。 第八十一章 食困 正巧被差了去给冰箱补货,周幸提着满满一袋的零嘴,又补了三根烤肉肠,边啃便往工作室走,天堂的美好也就如此了。 推开工作室的门,开会的几人都在厅里,像是休息的样子。施明山靠近门口,抱着保温杯,才瞥到进门的周幸脸色瞬间古怪了起来。 咬在嘴里的烤肠有些尴尬,就像是上班时间被老板抓到吃零食一动不敢动,香滑的油水从嘴角流下。 “你不是吃素哇?”话音未落,施明山出了大丑般,脸色也是半红半青。 “馋,馋的。” 周幸急忙解释。 大山倒是一概不读气氛,从周幸的口袋里抽出两根木棍,戏笑道。 “吃了几根呀。” “不多,不多。” 叼着剩余不多的烤肠,周幸举起袋子直奔冰箱。 施明山一拍脑袋,啧了一声,他偷偷扫眼。面前的这帮人虽然不敢笑,若是自己旁观却一定会笑出眼泪来的。只是见人家小孩子吃了两顿青菜就当兔子养了那么多天,脑壳多半是有毛病了。 算不算好心办坏事呢?也就只是想关心关心她而已呀。 隔天中午施明山特意叮嘱小刀订一份大份的烧鹅饭,再加一份红烧肉。他的补救略显笨拙,带着大男子的霸道。周幸暗自明了,很享受的闻了一番,浅偿几口就要收起来。 “吃了。”施明山扳着脸,又很快察觉不妥换上一副较为和缓的表情,“把它吃了呀,收起来干嘛。不合你胃口?” “没有呀。好吃的,只是我中午不能吃得太多。” 周幸解释。 “怎么?你减肥?减什么肥,你又不拍戏用不着。” 不过无论她怎么解释,对于诚心想要用这种强硬手段的道歉的施明山无疑都是极不给面子的。小刀连忙挤眼对周幸说。 “今天喝什么?大麦茶?” 说完越过施明山将手里的绿茶摆到周幸的桌面上。 悄声说。 “吃,吃,先吃完了再说。” 周幸舀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特意换成八卦的语气。 “刀,今天我的饭是最贵的了吧?这红烧肉真香呀,一点也不腻。” 小刀的笑容有些苦闷,何止今天,别人一份红烧豆腐撑死也就5块钱,周幸每天近五十也就吃那么些花样百出的豆腐,就这么来比较很难不说已经是最贵了。他反问周幸,“你知道我们施导最喜欢吃什么吗?” 听到开始谈论自己,施明山抿嘴走到一边竖着耳朵。 “红烧肉?” 周幸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隔着三四步距离还能听到的程度。 “所以有得吃你就吃吧。”小刀望了红烧肉一眼,也是一脸馋相。 施明山满意的走开,不过他不知道自己强硬的补偿行为将给他带来更大的愧疚。 这一天,邢林终于见识到了周幸的食困,要是让他来造词的话这种发生在周幸身上的独特现象他宁愿称之为“食升天”。 还没吃完那份盒饭的周幸就开始小鸡啄米,整个人都在极其艰难的顽强反抗体内的困意。 最终她勉强睁开已经失焦的双眼,将饭盒一盖,像水晶泥一样瘫软了下去。 趴在桌上的周幸毫无形象可言,一度要滑到地上。要不还算一个长得不错的女孩子,邢林会选择用更过分的字眼来形容这种精神对抗身体的失败,完败的瘫软。 他看不下去,试图过去叫醒周幸想让她换一个地方,可也是没见过睡得这么沉的人,如同坚硬的水泥般毫无反应。无奈只能干脆帮着周幸滑到地上,又捡了个靠枕垫到她的手下,盖上小毯。 果真是舒服得升天了的人,睡眠中的周幸凭本能搂住抱枕,窸窸窣窣的摸了一阵,蜷成一只熟虾,只消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睡眠是一件美妙至极的事情。兴许睡觉才是她所爱的,就像喜欢吃的人,让人看着他们吃东西总会觉得吃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邢林将周幸的盒饭收拾好拿去丢掉。返回的时候发现众人都在门口围观,几个大老爷们使了些招都没逗醒这个睡得正酣的女孩,嘻嘻笑笑的议论一阵也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大概下午两点的时候,施明山从资料室里出来,抬眼就发现周幸没在位置上。 一边冲邢林招手,一边问。 “周幸呢?出去做什么事了吗?” 邢林双眼乱瞟不敢回答。 还是小刀更加习惯施导的脾气,跳了出来。 “是要做什么吗?” “哦。没什么,怎么没见她?” 边说,施明山边往门口去,他已经看到桌下伸出的一条腿了。 才走近,眼前的景象叫他怒气一下子就腾了起来。 “怎么睡在这种地方!” 他转身怒对紧随身后的两人。 邢林闭嘴不语,小刀过去想要叫醒周幸,又被施明山拦住。 “你干什么?” 他小声恶语。 “叫,叫她起来。” 小刀的脖子已经缩了起来。邢林不得已站到他面前,对施明山道歉。 “我们试过了,实在是叫不醒。她吃饱了就这样。” “所以她说不吃东西就是因为这个?不是减肥?” 施明山这下的声音倒没有之前严厉了。 邢林默默点头。 孙加奇偷偷藏在沙发后观战,看看是谁要捱那一顿骂。 “怎么能让女孩子睡在地板上呢?形象这么差。” “我想今天也不会有什么人。” 不管什么邢林一律认了。 “唉,你们不考虑考虑她是女孩子的嘛?” 施明山叹气,这里的怎么都是一些榆木疙瘩,拉拉杂杂的几个大男人就是睡到马路边他也不管,全当做不认识就好了。可这是女孩子,怎么好让女生躺地上呢,真是不知道这种是叫直男还是叫缺心眼。 “抱不动的。大山都试过了。小杏子就抱着桌腿不撒手。” 小刀帮邢林解释。 施明山才不管这些,伸手将椅子移开。那动静不算太小,不过周幸还是舒舒服服的闭着眼丝毫没有察觉。左右端详一阵后,他找到了下手的角度,从后方将手臂从周幸的肩膀和两膝下穿了过去。一使劲,手里的人动了一动,就再也抬不起来。她的手已经抓住了桌腿,还试图搂过去。 去抱一个瘫软的人是很难的,施明山试了两下周幸抱着桌腿更紧了。小刀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下来。幸亏没抱起来。 盯着丝毫没有苏醒意识的周幸片刻,施明山将抱枕歇到她的手臂上逗弄,很快她的手松开了桌腿搂住了软绵绵的抱枕,期间还非常享受的咂了咂嘴。 邢林将头扭到一边,他脑中冒出周幸知道自己因为睡觉出了这么大的洋相会有什么反应的想法。结果自然不会是好的。 只听一身“嗨哟”的气声。 施明山双手围成一个环将虾米似的的周幸稳稳箍在身前,已经抱了起来。他定了定,扭头错开周幸还紧紧揪住的抱枕朝休息室内走去。 小刀快脚跑到前面去开门,邢林站在原地用一种钦佩的目光看着施明山的背影。廉颇虽老到底还是将,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又壮实得很。不说工作室,就是在相识的人之中在身材高大这一方面也很少有人比得过施明山,况且还是练过家子的。 有意识的握紧拳头,又松开。邢林的身高有176也算不上矮,不过是太瘦了些,他是绝对没有自信能够抱起毫无意识的成年人。 有的人真的是你怎么努力都比不上的。 第八十二章 很短的路 周幸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其实她醒得要更早一个小时,不过从眼缝中看到四周黑蒙蒙的一片以为是夜里又睡了过去。直到这一时的惊醒,她意识到自己还在工作室。 掀开身上的薄被,她奔向门口,才两步又返回将被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才蹑手蹑脚的推开门。 邢林几人聚在厅里吹牛,小刀先看见她出来了,远远的打了声招呼。 “我睡了好久了?” 周幸凑过去,小声发问。 “你可是真能睡啊。叫也叫不醒,扛也扛不动。” 大山轻松愉快的回答,他乐于见别人出丑,这样可以抵消他一向对人的负面印象。 “是,你背我进去的啊?” “哦。没有。” “那……” 周幸抬眼求救。 “我们几个都不行。”孙加奇事不关己的摇摇头。不过见周幸窘态他又轻飘飘的加了一句。“你就找咱们工作室里体格最大的就好了。” 霎时间反应过来,周幸双手合十连连道歉,随后稍有挣扎的问道。 “施导没说什么吧?” “也没什么,就是邢林差点挨了一顿骂。” “邢哥。” 周幸鼓起嘴巴,可怜巴巴的望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邢林。 毕竟也是没骂的,邢林摆摆手要她不在意此事。 “那个,施导呢?” “楼上呢。一直没下来。我们下午去外边吃,你去不去?” “我?可以吗?” “怎么不行。我请客,改天他们几个可没什么好吃的了。” 大山挑了一根烟。 “哎。那我去施导那看看。” 周幸应了下来,朝小刀指的房间走过去。 轻叩三声,过了一段时间里面才传来声响。 “进。” 施明山背对着门,坐在靠椅上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 “施导。” 周幸推开了门。 “睡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看样子已经沉默了许久。穿过百叶窗缝隙的光线照在他的脑后,在昏暗的空间中越发显得像一个巨人。 周幸深吸一口气。 “醒了。” “看来我总是好心办坏事。” “没有的。” “没有?”施明山转动椅子看向周幸。他的眼中有一丝失落,不过好在能用昏暗遮掩。或许是刚才冥想的时间太长,又或许被打断了,更或许是在追求满足当中差了一口气,让他稍微力不从心,心境难以形容。 “是的。是我带给您麻烦了。” “这倒没有。虽然我并没有义务照顾你,不过做了没做好总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 “那要怎么样才能好一些呢?”周幸发问。 施明山抬眼看了看房顶,又看向周幸。颇为无奈的。“只能去做好了。” 周幸盯着施明山的脸,悄悄借了几秒鼓起勇气,缓缓开口。 “那么施导也能带着我去吗?” “去?去哪?” “和你们一起去……” 话还没说完就被施明山打断了。 “我从来不会给连现场都没有去过的人机会。” 他的语气颇为严厉。周幸也能够理解,换做是自己在组织活动的时候也是极其不喜欢一张白纸的新人。因为真正聪敏的人太少,不过她相信自己是为数不多的那些。 她没有对施明山的话做出肯定或者否定的评价,也没有太努力的推销自己。不卑不亢的。 “我还是可以做一些事的,也不会再睡着,绝对不会做一个路障。” 施明山侧过身去,从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他相信周幸是一个好的行政人员,甚至于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助理。 这个女孩子比他想得还要聪明,知道怎么抓住机会,怎么讨价还价。但他还不是那么想让一个梦落地,可心理上感觉终究还是又欠了她一些。 沉默半天,他哑哑的开口了。 “把窗帘打开吧。然后再让小刀多订一张票。” 愣了片刻,周幸没想到施明山会应允的这么快。 “虽然我不是很想。但你走过的路毕竟太短了,应该多去见识见识。”剩下的话,施明山藏住了,也许这条路她只会走很短的一小截,总不想让她的热情有所遗憾。 他本不是这么容易心软的人,只是对象稍稍有些特别,就像一个可爱的孩子朝他讨要雪糕,这样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为什么要让一个小孩子失望呢? 有的时候,时间和感觉都对了,总会想陪着可爱的人在游乐园里待得再久一些。这种异动,就在初见她的那一眼,被浸润的土地、草草不生的沙漠被水和了起来,抓在手里也不会散了。 有的人仅仅会因为贪图和她多说两句话,会违背自己的理智想再多走一段路。 这一点,不分年龄。 在西南省市的偏远小城为《风林尽头》堪景,这是一部讲述咖啡创业的电影。本是来自相同地区的周幸如鱼得水,就连语言都没什么障碍。同时她也见到了常被孙加奇挂在嘴边的陈刚。 那是一个老手。 江湖老手。 陈刚是现场制片跟着他做外联的表哥在施明山前来了几天,已经在当地熟络了一些人。周幸很懂得怎样与这种个人相处,但却不是很喜欢。不到有必要的时候,她一向不会放开与这样的人交好。 所去的咖啡种植基地与大家想像的有所不同,尽管已经是雨季,牧区加种植区的的结合还是让人兴奋不已。一路上都有小心野象出没的提示牌,一条不宽的河因为下雨的关系像流淌的巧克力,听当地人说这里前几天才来了几只野象在河里嬉戏。要是遇到了是不是还要当自己占了便宜,毕竟连门票也不用买。 驶过一座桥就来到了种植基地的门口。改坐皮卡上山,周幸披着雨衣和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坐在后车兜里,草草驶过一截颠簸泥泞的土石路,一片连绵的草山便出现在眼前。 她没有见过草原,但是眼前这些已经足够美了。 草不算高,山也不平,放眼望去是一群绿茸茸的山包一个接一个直到灰蒙蒙的天际。不用风吹草低倒也能见到一群又一群的牛和驰骋而过的马匹,时现,时隐。完全就是一片草原的海洋,而且是颠簸的海洋。顺着浪峰还有连接成线的风力发电机,像唐吉坷德的风车藏在雨雾中。 不过这风车不是巨人,所以,骑士还是伟大的骑士。 施明山策马的身影在她眼中潇洒自如,美到能够勾起她的幻觉。如同早已凝视过数千遍。 走了一遍牧场凹地里的咖啡种植区后,施明山决定明天往山谷里走,去真正的雨林咖啡种植区。 第八十三章 两个拖后腿 不过第二天却有两人掉队了。 周幸可能是饮了搀着雨水的东西,晚饭过后就开始上吐下泻。因不能拖累队伍,作为可有可无的人自然是没有机会再往里走的。而邢林不幸则来于清晨的惨叫。 日上三竿,两人在宾馆的大堂大眼瞪小眼。 “原来早上是你喊的啊?” 周幸的黑眼圈很重,显然是没有睡好。 邢林抬着肿胀的右手,脸上的表情是闲不下来的狰狞。 “我哪里知道毛巾上面有那么大一只毛毛虫。” “然后你就抓上去了?不该啊。怎么会有呢?” “我哪里知道哦。” 邢林再次重复,这句话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他知道人家不信,因为连他自己都不信会这么倒霉。 “药涂了吗?卫生院有没有给你打一针?万一中毒之类的。” “打了。没事。” “嗯,也对。” 周幸好像并不是很紧张。这让邢林有些失落,那可是一条比他中指还长,拇指还粗的一条毛毛虫。 “我以前也遇到过,一模一样,不过那时候我住的是帐篷,哎呀一下,也是右手。” 周幸解释道。 邢林不信,毕竟这话说得像她是在山林里生活惯了的人一样。现在的年轻女孩子但凡体面一些的能吃路边摊的都不多,不说长相,她的气质就让人觉得不是那种人。 “唉,很平常嘛。我以前的工作也是很辛苦的。” 周幸坦言。 “天天坐办公室还辛苦?” 邢林不认为公职人员是一份很辛苦的差事。 “哪里天天坐了。不过有得坐的时候想往外跑,在外面的时候又巴不得能坐在办公桌前。跟你讲个躲狗熊的趣事。” “什么?” 这倒是来了兴趣,邢林靠近周幸。 “那时我在做扶贫工作,一个很山里的地方。大概是11月左右吧,突然有了熊出没的传闻,隔壁一个村的人被狗熊袭击,脸都拍没了半边,我看过那照片,连骨头也露出来了。” 邢林龇牙,周幸倒是神色轻松完全不像是在讲一件很恐怖的事。 “但是我馋啊。时候又没有什么零食,刚好柿子熟的很多就去地里摘柿子吃。不过村委会附近的柿子虽然多却很涩,不好吃。一个小组长说他的家柿子是软的甜的,那个品种他们喊脓包果。一天晚饭后我和小村官无聊又嘴馋,就骑着村主任的摩托要去小组长家摘柿子。那个小组离村委会有些距离,也要经过熊出没的山谷,都是土石路,有很多地方的路都是浸在山里流下的小瀑布里的。我们就一路颠簸一路趟水,谁知骑的那辆摩托不太好,到半路的时候熄火了,怎么也发不响。” “遇到熊啦?” “那到没有。怂了。把摩托从水里推出来,村官四处一看,就喊了一声遭了。正巧是在熊出没的山谷。冬天的天黑得很快,我们七手八脚的从路边捡来木柴生火。野兽都怕火不是。火烧起来了,太阳也下去了。手机一直没有信号联系不到人,两人越待越怕。掀了火堆,乱喊乱叫的跑回了村委会。七八公里的距离不到二十分钟就跑回去了。鞋里都是水。嘿嘿,第二天又悄悄去把车拖了回来。”周幸笑着,眼角藏泪,好像是笑出来的。她拍拍桌子,“你说我们怂不怂。” “这很危险吧。” 邢林有些担心,也有些心疼,若周幸说的不假,他觉得这不是她应该经历的人生。 “危险啊。所以不能学。馋的为了口柿子连命都不要。不过狗熊还好,大小命还保得住。大象真的,一脚下去就跟踩葫芦一样。”最后一句,周幸讲的有些模糊,她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哎呀。闲着没事啊。去街上逛逛?” 两人在街上逛了一阵,找了一家小食店吃了几样零嘴,邢林就接到了电话。周幸不耐烦地看着他啰啰嗦嗦的讲电话,也猜了个大概。 “导演他们不回来了吗?” “可不是呢。说那边下大雨,干脆不走了。” 周幸往店门口一望,这天色已经暗了,远处还有浓浓的雨云,不回来的话,夜宿该怎么解决? 邢林猜到了她的担忧。 “有人家,车上也能睡。” “适合吗?”周幸反问。 “能住就行。还给钱的嘛。” “住着舒服吗?” 又是一问。邢林瘪嘴。 “唉,能歇着就行了。也是考虑到下雨路上往返不好走,不如就待着。” 周幸低头在盘子里挑了两下突然开口。 “你知道路的哈?之前你就来过。” “干嘛?” 邢林警惕。 “闲着也是闲着。要是他们不回来,我们明天也就只是这样闲散瞎逛。去吧,顺便送些东西过去。” 邢林张口想拒绝,刚才小刀虽然说了一些不便,却也没让他帮忙。 “他们车油够吗?住几户人家了?快,你打电话回去问问,需要些什么。我们一并带过去。” 说着周幸在桌下踩了邢林一脚。 虽不是太情愿但自己也不想一直留在镇上闲逛,邢林拿起手机,周幸还在一旁小声提醒。 “悄悄的问,别让施导发现了。” 了解清楚后,两人先在集市逛了一圈,又去找车。可是地方本来就不大适合的车也不多,镇上留下的负责人与陈刚吃过两顿饭,和周幸还有邢林却不认识。知道他们是要去山谷,而且感觉和陈刚好像也不是多铁的交情便懒了,半天只找来了一辆老式皮卡,附赠一副爱理不理的表情。 周幸道谢拿过钥匙。 邢林小声阻拦周幸。 “你可要清楚啊。开不进去的。我手受伤了,你能吗?” “怎么了?你明天就好了。真的,我也被扎过。” 周幸故意答非所问。 “手动档,没有助力。you can?” 邢林抬起敷着药的右手。 “you can you up, not can别开口。”周幸做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后,开始将物品往车兜上搬。 车辆启动,邢林看周幸转方向盘跟推磨似的,难为的劝解道。 “算了。他们也不需要咱。” “shut up。你是乘客,我才是司机。” 也是,乱七八糟有的没的的东西都搬到车兜里了,要是不走倒有些贻笑大方的感觉。邢林重重地靠在车后座,不再发言。 第八十四章 山里 当车驶出镇子的水泥路,面对泥泞的土石,邢林发现周幸的车技比自己想的要好很多。原本已经做好了可能要废掉右手的准备,现在却发现自己只要做好导航就行了。他不免好奇。 “杏子呀。你开车不错的哦。现在很多人已经不会开手动挡了。” “是呀。我家几个兄弟姐妹就只有我开的手动的档,其他都是开自动挡车的。” “你不是独生女吗?” “是。堂的表的。” “那你为什么不开?” “我的车的是正儿八经的越野呀。只有手动挡才有驾驶的感觉。” 说着,前方又是水坑,周幸眯眼观察,换了低速档。 “什么车?” “四驱的小越野,玩具车一样。以前在山里做扶贫,买了刚好能走山路,方便。” “真的?” 邢林语气发疑,到不觉得周幸会说谎话。 “真呀。在接近原始森林的地方,那山路就像在纸上画上去的折叠线。我以前真的不知道平原地区的路有那么平,不是没想过,是想象不到。你说我看到的路都是又陡又峭,两旁都是山连着山,怎么会知道真的康庄大道长什么样子。” 或许是路程太过于乏味,周幸的话比平时多很多。 “没见过?平原地区都是这样的啊一条路开到你打瞌睡。”邢林闭眼试图想象周幸形容的道路,却很快作罢。 “下过雨的路,塌方的路,窄窄的路,有很大横风的路,邢哥不是每一个地方都有那么好的。拖拉机,你知道吧?因为坡太陡,熄火,往后退,司机跳车想要用石头拦住车轮,可是坐在车兜上的孩子还是摔下了山崖。晚上八点多,我们去到的时候,爸爸抱着孩子。尽管动用关系以最快的速度叫来了救护车,孩子还是早就死了。爸爸是村里的小组长,在医院抱着孩子的尸体嚎嚎大哭。是我亲手删去了档案里那个孩子的所有记录。” 听着,邢林看不清楚周幸的面容,自己倒是伤感了起来。 “没有修路吗?” 他反问。 “修了。人就住在山里面。路也只能依山而修。就像我没见过平原,你没见过深山,好的或者坏的,有太多我们想象不到的世界。任何事情,我发现只能先去接受,再思考有没有改变的方法。” “后来他们怎么样了?那家人。” “姐姐腿断了,后来好了,读了初中,学习成绩也就一般吧。爸爸还是那样,没有找到新的老婆,又和女朋友生了个男孩子,不过到一直是一个爱钻营的人,搞了个废品收购的生意,很不错的。” 周幸的讲述像是在说一件从来与她无关的事。 她向邢林坦言。 “邢哥,我不是不想去帮助他们,我是真的觉得无能为力。总是看到自己这样的失败是很无助的。我的生活也许和我想要的生活差得太远了。” 这样说着,好像是现在的选择才是周幸的y b。邢林支起身子。 “所以你来了?” “并不是。也算。是我逃了。如果我继续做下去应该也不错。可对于他们,没有我也会越来越好,可对于我自己,没有自我的话就不会变好。我不想既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又做不成事。你会这样吗?可能我比较软弱,不想在坚持了。想要轻松些。” 她注视着道路的表情是如此的凝重,邢林并不觉得周幸是一个逃兵,她现在所选择的路,是一条比原先走的路还要残酷的一条路,而且她也清楚,所以何来轻松呢? 也许是她放下了负担。 她放下了为他人而活,开始为自己而活。 夜里快十一点了,山间零星的灯火。 山里农户家的厨房光线通常不太好,倒是屋檐下的灯还算亮堂。施明山带着一二十号人在一户人家的檐下搬了两张一灰一橙的四角桌还在开会。身后的雨声渐小,他推了推眼镜,继续安排。 他皱着眉,时间本就很紧,预料之外的大雨更是打乱了他的安排。 对面的黑暗中一点移动的灯火由远而近,先是小刀不安了起来,陈刚也渐渐坐不住了。施明山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变化,先是撇了两人几眼,又朝着他们偷看的方向望去,那是穿行在山谷里的车灯。 “有人来了?”说完,他看向小刀,“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小刀没敢出声,鬼鬼祟祟偷瞟陈刚。 众人知道陈刚胆子一向很大,也等着他说什么。 一时间连小雨落地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山谷中的风雨窸窣,同样在悄声猜测着来人。 “唔,邢林说他手好了。要过来。” 陈刚说了实话却没全说。不过剩下的那一部分,施明山用脚后跟也能猜到。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坏,傍晚时的雨大到连眼睛也睁不开,这得是多危险的路啊。那两人简直是不知好歹。 不过这里人很多,重要的是还在当地的农户家,主人正叼着烟斗蹲靠在墙边眯眼看着堂内的小电视。他不便多言,只是拧着眉叫小刀把人接过来,别弄丢了。 沾满泥的皮卡停在院门口的土路上,车灯的照射下细雨纷纷,犹如到处乱撞的发光小虫子。坐在檐下的人都朝向那边看,有人甚至已经起身走了过去。 施明山走在最前头,看到从驾驶座上下来的周幸,首先没扯住火气,冲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孩子哼了一下,又转头怒脸对着邢林,见他手上还绑着绷带。忍住张嘴问候的奔浪,压着嗓子。 “你跟我进来。” 那一晚邢林有没有挨骂,没人知道,也没人讲。施明山将邢林带到屋里后,雨又变大了,大家三三两两走回借宿的人家。 都是跟惯了施明山的人,早已熟悉他在工作中的态度,明天有得受的,以其关心邢林出格行为的下场,不如关心自己的体力。 第八十五章 发旋 邢林走后不久,施明山的房门被叩响。大雨的嘈杂声中,轻轻的敲门声并不是很明显,他侧耳听了一阵才开口。 “谁呀?” “施导,我可以进来吗?热水。” 是周幸的声音。 施明山起身开门。眼前的女孩再次让他吃惊。周幸肩上挎着一个布袋,双手端着一盆热水。 升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盘旋升起,施明山说不出话来。 “施导。我准备了一盆热水。你坐吧,洗洗脚。” “怎么了?” 施明山不知对方企图,反倒是有些疑虑。 “我见你鞋还是湿的。您坐,坐。我帮你。” 周幸自来熟得很,将施明山赶到床边,放下盆,撸起袖子就要去抓他的脚。 “我自己可以。” 施明山缩起双腿,他不是很习惯被这么伺候。 谁知周幸强硬得很,捉住施明山的脚,轻轻松松就将他的鞋子和袜子脱了。 到这个地步,施明山也不好再坚持了,由着周幸将自己的双脚放进热水里。水温稍稍有些高,他一个激灵,又觉得在这样的冷雨夜有这么一盆水真是舒服。 “水温还可以吗?我专门兑的烫了些。” “可以呀。” 施明山脚趾间有些痒,却不好相互摩擦,只是勾着等待看会不会有人瘙痒。周幸很快就开始轻轻的揉捏着他的脚趾,在他舒服之际,又开始在脚底按捏。 “会不会太轻了?我力气不大的。” 周幸开口询问。 “不会呀。” 施明山一直盯着她,对方始终在专心的按摩他的脚。 “我看到你的鞋子上好多泥,也顺便帮你洗了吧。” “唉,不用。” 非要讲,周幸这个没有名分的成员做这样的事名不正言不顺,施明山更不想对她对要求什么。 “这边下了大雨,到处都是泥巴,明天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塌方。堪景是很辛苦的,所以导演才更要有一双舒服的脚啊。”她沉默了一会,继续说道。“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如果出了事,你是要对我们所有人负责的。” “那你还这么做。” 施明山语气中不带蕴意,反倒是有些温和。 “所以现在只能马后炮的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施明山没有接话,低头见她的鞋上也满是泥泞,视线往上移才发现她的头顶有两个发旋。 “刚才见你还穿着就直接用水冲了鞋子。等下我洗了鞋,明早就还你一双干爽的。” 盯着周幸的黑发施明山若有所思,他并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今天的雨真是大。” “不错啊,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是特别适合睡觉的大雨。” “你喜欢雨天?” “嗯?要是以前的话,是下雨天的周六和大晴天的周日。” “现在呢?” “还不清楚。看施导咯。这样说你不会生气吧?”周幸抬起头送上一片笑颜。 施明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在成年人的脸上见过这么纯真的笑,不禁有些发愣。 隔天早晨周幸便来敲了门,施明山趿拉着她昨晚来带的一次性拖鞋,接过已经洗净烘干的登山鞋。 “这么快。” 他说着,垂眼看到周幸已经洗去泥巴的鞋里露出的塑料袋。 “我带了烘干器。只是怕糟蹋了你的好鞋。” 她笑得很轻松,像自己做的事是随手捡了一张纸那样简单。 施明山的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例如在这样的山野农户中吃一顿异常丰富的早餐,例如村民们比昨日更加热情的态度,一大早就开始杀鸡宰鹅,还纷纷请愿要带队进山林里。 事后,施明山才得知周幸买了方便面和甜牛奶挨个拜访了这一圈的几户人家。之前有些不太相信的东西,他开始相信,这个女孩讲的不是大话。只有有经验的人才知道,对于常年处于深山中的村民们,钱和礼物是不一样的。 山谷深处的堪景进行的很顺利,就好像在周幸来了之后,天就突然晴朗了起来。他们很快就转到了另一个城镇。 这天收队还算早。下午四点多,施明山回到住处自己洗了衣服带到楼顶。他戴着墨镜,将塑料盆放到地上,打开双臂甩几个大圈,才支着腰环顾四周。脚下的水泥地上结着黑色的污块,墙角也爬满了绿色的苔痕,偏远乡镇的宾馆其实是称作旅馆比较适合。 他抓起挂在墙上的抹布,在裹着发黄胶皮的铁丝上撸了一通才从盆里拿起衣服。哐哐的猛抖两下,搭在铁丝上。 晾了两三件,他在躬身时看到一双沾着泥迹的白色高帮球鞋,猜到了来人是谁。 起身,周幸正站在铁丝的对面,手里抓着一堆夹子。再看之前晾起来的衣服都被夹上了长尾夹。 “你怎么来了?” 施明山抖抖手里的淡紫色卫衣,又甩到铁丝上用手整理平整。 “为导演服务。” 周幸拿起夹子伸直手臂。 施明山垂眼见她身高吃亏,从对方手里拿起夹子,自己夹到衣服上。 “唉这个绳子扯这么高干嘛。”周幸悻悻的。 “晒床单呀。” “也是。矮了就拖地了。” “你怎么在这?” 施明山再次发问。 “做导演的跟屁虫。” 周幸油腔滑调的。 “跟着干嘛?” 施明山瞥了她一眼,嘟起下唇,有些得意的神色。 “学习。” “学什么?” “学着做和您一样的人。” “哟。还想长高呀。” 施明山挑着嘴角打趣。 “这倒是学不了。” 周幸笑嘻嘻的低下头,整理着衣服垂下的边角。 “你洗了吗?” “没。” “趁有时间洗了吧。” “再攒攒,我夜里洗。” “怎么?不好意思晒出来?” 他有些觉得自己考虑不周,这是周幸第一次跟着出来,随行的都是男人,过于私密的衣物年轻的女孩子可能有些顾虑。 “嘿,不至于。休息以后,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洗才觉得没有浪费了白天的时间。” “真的?” 他到底还是关心女孩子面皮薄。 “骗你又没有糖吃。”周幸又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夹子递给施明山。“我以前工作的时候条件比这里差多了。这样的环境比我原来想象的要好得多。” “你怎么想的?” “幻想呀。不睡觉,风吹雨淋,又脏又苦。上厕所的地方都没有。还有,个把星期都不能换衣服。” 这确实也是真的。施明山望着周幸的粉嫩的脸颊轻笑,真像一个小白杏。年轻的时候,他其实也老那么干。只是现在年纪大了,也有了些基底,不至于再去那样的做。 第八十六章 跟屁虫跟我 他扭身走到围墙边,眺望浮着在低云里的远山。 “你说你原来在什么地方工作的?” “扶贫?大山里的小村子。” “和这里一样吗?” 施明山双手歇在围墙顶,俯身远眺。这里大多是两层高的瓦房和三四层的平顶房,房子中间唯一的大路有很多坑洞,里面藏满了尘土。不过这里却是周围几十公里的唯一集市,在特定的日子人声鼎沸,车路、马路、人路都塞得满满当当。 眼睛越过没几层的住家,又是一片黛色的远山。 周幸也站到一旁,抬手搭在围墙顶。同是西南地区的,虽然有很多的相似之处,但是她以前到过的地方比这里要贫穷得多。甚至于,可能是讲出并不被人相信的程度。现在大多的人其实已经在拒绝“苦难”了。 “那里海拔更高,冬天更冷,夏天更晒,山上有狗熊出没,一年中有一段时间总是刮很大的风,夜里睡觉的时候房顶都要吹飞了,隔天早上起来,地面干干净净,只有路上拦着一棵被风刮倒的大树。” “那里的人怎么生活。” “就那样生活呗。日子想要过的话总会越过越好。现在路也通了,好看的房子也盖起来了,旱厕变成了可以冲水的。施导,我到过一个地方,当时那里的路只有摩托车能够通过,还有好几处被山上的流水覆盖。统计小组里的人口时他们拿来的户口本和身份证里很多人已经去世了,却还活在纸上。我不知道死亡率怎么会这么高?有很多理由,不过贫穷可能是最残忍的杀手吧。” 施明山暗自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讲什么,有的东西虽然丑陋却需要摊开给人看,很多的问题追究下去,总是绕不开钱。 人是很俗的。 他摇摇头。 “至少可以越来越好。” “是呀。施导你知道山里的冬天,夕阳美极了吗?像油画一样的浓烈色彩。”周幸将下巴搭在手背上,眯眼看着远方,又缓缓的开口。“施导呀,其实我心里是不安的。” 施明山扭头看向身边趴着的可爱小人。 “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每一个位置都有了优秀的人,我的存在好像很多余。只能紧跟着你,希望能学到,或者做一些什么。这样踏实一些。”说完她晃动身子拐了一下施明山的手臂。“所以施导你不会烦我这个跟屁虫吧。要是烦的话可以跟我说的。我去烦其他人。” “烦其他人干么。”说着话的施明山假意做出又气又好笑的表情,“你是我招惹进来的麻烦。不是还得我解决。” “谢谢施导。” 施明山摘下墨镜。 “小幸呀。其实还有很多地方的夕阳也是很美的。” 他迎风笑得很自在,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粗糙的皮肤上。 “对呀,我还要看大雪,看被冰封了的湖面,要看更大的世界。”周幸高声说。 “是吗?想喊吗?想喊就大声喊出来吧。” 施明山侧身。 对上他的眼睛,周幸晃晃身子,对着她曾无数次想要翻越的远山。 “我想要!想要更大的世界!更美丽更多的世界!” 隔日出发前,施明山专门上了趟楼顶,看到晾着的衣服多了两件纯色t恤和一套粉红格的内衣裤。虽然好像不太合时宜,他还是扶着眼镜低头隐隐笑了起来。 待堪景结束回到工作室,施明山对周幸的态度有了松动。轻描淡写的提醒她如果有写了剧本可以给自己看看,资料室里有很多资料她也可以随便翻阅。随后又指示她到社交平台上开一个工作室小助理的账号,偶尔发发日常就行。 周幸忍住狂喜表现得极为镇定,甚至有些假了。 这种有些自大又有些别扭劲儿的孩子让施明山觉得很好玩。因为无知,因为才开始对世界的探索,他们连说谎的样子都让人觉得很可爱的。特别是在感知到她对自己的崇拜之后。 其实对方也恰好是自己欣赏的类型。 施明山发现周幸相较于别人虽然以前的生活相对闭塞不却一点都不自卑。对于不擅长的事从来都不怕,肯学、肯做,敢作敢当,有一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拼劲。他有意看着这样的孩子,在自己的帮助下通过一点点的学习,一点点成长。 工作室的人来来往往,大家都很忙,各有各的事。周幸开始写《26岁老爸》剧本,虽然断断续续,她也觉得终于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工作,乐此不疲,屡屡留到很晚。 这天工作室很早就没什么人了。小刀早早回港岛那边的公司为施明山准备接下来的活动,连邢林也在急匆匆的接了一个电话后离开,只剩下施明山和周幸两人。 施明山见她一直坐在桌前没走,忍不住问原因。 对方咬着笔。 “借工作室的水电没关系吧?我想留着写剧本,回家就犯困。” “迪奇那个?没关系的。注意安全,别太晚了。” 说完,施明山双肩包一背就往外走。走了一截就开始担心留下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只当自己怕她是一阵乱写,浪费了时间。 周幸暗恼,怎么就不再多关心一句呢。不过一个人也好,这环境比在住处写效率高多了。她抽出笔记本,一边翻查收集的资料,一边琢磨。 大概八点多的时候施明山又独自驾车返了回来,工作室内只有周幸的桌上亮着台灯。他走到门口的玻璃旁,透过竹丛看到她脱了鞋,双腿踩在椅子上,勾着背贴着电脑屏幕,手旁摊着那本贴满便条的棕色笔记本,一阵噼里啪啦。 浪费水电?施明山对着笼罩在孤光里的女孩背影轻笑。他才没见过这么节省的员工,工资不要,办公用品自己买,连电脑都是自带。 推门而入,走过玄关走廊,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施导。”周幸忙将双腿放到地上。 “写得怎么样了?” “第一次要写好总是觉得很难,感觉我还是适合写小说。” 她伸了个懒腰,脸上懒笑着。 “晚饭吃了没有?” “没吃。吃了就犯困,待会吃夜宵。” “那你写,不打扰你了。” “施导不回去?你明天不是要回港岛了?” “没事。我待一会。” 他没有专门的办公室,脱了外套,直接在小会客区的沙发上看起了电影。 周幸忍不住几次偷瞄施明山,他眼镜上大片屏幕的反光,只看得清侧影。可就只是这个侧影也让她没什么心思在剧本上。迪奇是帅,可是施明山身上有比这些更吸引她的东西,无法形容,就是沉进去了,移不开眼。 第八十七章 舞蹈 那是一部外语片,周幸几次看向屏幕都是人们穿着华丽的衣服跳舞的场景,实在是无聊。又盯了施明山一阵子,她移动电脑换了个方向开始认真打字。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施明山突然起身出门,不久又提着两个袋子回来。 周幸闻到一阵菜香。 他开了顶灯,将食物摆开在茶几上。 “来吃宵夜了。” “还早呀。”周幸盯着桌上的炒米粉,嘴里还义正言辞的拒绝。 施明山一看手表。 “十点多了。吃了差不多回家休息啦。” 听着,周幸才假作勉为其难的起身凑过去。桌子上一盒炒粉,一盒饺子,还有几样小菜。 施明山坐在沙发上,分了一碗米粉又夹了个饺子,递给周幸。 “随便吃点。没有烧烤不介意吧。” “有得吃就行。而且我喜欢吃炒粉。” “好,那就多吃点。自己夹菜呀。” 施明山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被烫了一下,捂嘴出声。 “这个饺子好吃。” “嘿嘿,”看着他嘟嘴恼得像个孩子的模样周幸大笑起来,“我等凉了再吃。” “你多吃,我只是随便吃一点。” 说着施明山端着只有一个饺子的小碗,返回会客区看起了电影。 看他久久不没将饺子放入口中,周幸在施明山和屏幕间来回看了几眼,走过去。 “施导,你说跳这个交际舞,就这么有意思?”她坐在沙发扶手上。 “嗯,看它的用途吧。” 施明山歪头,原本舞蹈最早的目的就是求偶,特别是交际舞初衷就是为了给未婚男女增加交流接触的机会,换而言之也就是拍拖,略微……出轨也算啦。 “我就是觉得跳着挺无聊的。慢悠悠的,晃。”周幸跟着晃字甩了一下头。 “你会跳吗?”施明山反问。 “会呀。”周幸放下碗筷,抬起双臂,侧着身子划开步伐。“探戈就是,趟呀趟着走,三步一回头呀,五步一招手。” 不知她哪学来怪样子,施明山忍不住发笑,放下碗筷,对着刚巧转过头来的周幸招手。 “来,我教你。” “哪只手?” 她抬起双臂转向施明山。 “右手。” 施明山抓住周幸的右手,又提起她的左手搭在自己的右肩上。 周幸调整了姿势,仰头高抬双手。 施明山意识到自己的手可能有些高,稍微往下降了一截,低头看自己与周幸身体间的距离,将放在她后背的手翻转保证只有手背接触得到她的身体。又小声提醒,“你稍微往左一些。手放松。” 周幸跟着调整。 “ok?你听着我的提醒。右脚往后。” 刚说完,周幸往后一撤,整个人消失在他的视界。用劲扯住她,施明山不得不低头发问。 “你做什呢?” “施导你腿太长了。我怕被踩着。” 说着她直起身子,其实也只到施明山肩膀的位置。看着个子小小的她,施明山笑问。 “有这么怕?” “能避免伤害的话,对吧。” 施明山微笑,“我不会迈太大的,你不用这么紧张。站稳。右脚往后,左脚往左,右脚跟上,左脚往前,右脚跟上……” 周幸的步子还是迈得很大,不过比刚才好了那么一点,至少施明山还能看到她的脑袋顶。 走完两圈,她松开施明山的手,吁了一口气。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电视里教人跳舞要踩在鞋子上了。心里是真虚呀,忍不住想低头看。” 施明山垂眼看着她发红的双颊。 “你也想踩吗?” “不要。”她瘪嘴,“踩人鞋是很不礼貌的。” 他低头确认自己穿的只是一双粗糙的登山鞋,“脱了鞋呢?” “哈哈,要是万一被你发现我脚臭不是很丢脸?”说着周幸再次抓住施明山的左手,用鞋尖轻轻抵住他鞋尖,“施导这次你正常步子,只要慢个百分之三十就好了。我觉得我快掌握诀窍了。” 施明山重新抬起周幸的手臂,用手背在她后背轻扶着,迈出左脚。 初初周幸的重心有些不稳,不过还是一直坚持着抬头只看施明山,试探着跟上他的步子,两三步后对他的步幅有了掌握就不再用脚尖去试探了。 施明山发现她学得快极了,不但小小的身高能够就上自己步伐,顺从自己的引导,最让他在意的是从开始到现在周幸脑袋一直是仰着,丝毫没有往地上看的举动。 一时兴起,在周幸后退的时候,施明山故意将身体左转,右手沉下的同时快速翻转托住她的背,引导着完成了一个切克。 周幸小声惊呼,很快笑着看施明山。 “施导比我想象中会跳呢?” “是吗?”施明山捞起周幸,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刘海儿。因为运动身体也有些热了。“你说的诀窍,掌握了吗?” “三个。”周幸竖起三根手指,眯眼看着施明山。“第一,在眼中舞伴是世界上最迷人的。第二,全身心地相信跟着他的引导。最后,记得穿上高跟鞋enjoy。” 邢林最近总是很匆忙,这时又在外面接起了电话。他的脸上有些恳求的神色,突然又很激动。这样的情况出现过两三次了,周幸贴近玻璃透过矮竹间的缝隙看着邢林边讲边踱步,才回头刚好对上了端着杯子的大山。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他是有什么麻烦事吗?” “唔。幸福的麻烦。” 大山咽下嘴里的咖啡,看着周幸似笑非笑。 “什么麻烦是幸福的麻烦?”她做不懂的样子。 大山走近周幸,斜靠在她的桌前,慢悠悠的敲着桌子。 “你说你是想写剧本的,对吧?” 周幸点头。 “他。”大山指向外面的人影。“想做导演。” “意思?是邢哥要拍电影啦?” “哪有那么容易,所以不就愁咯。”大山摇摇头,“找钱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不过我感觉这回应该成了吧?” “施导知不知道呀?” 周幸担忧的是再过两个月施明山的新电影就要开机,如果邢林要走会不会影响到电影的拍摄工作。 显然大山没有理解。继续说着。 “施导知不知到你想写剧本?一样的,当然知道邢林想干什么。你觉得他才起步离了施导能行吗?我不觉得,现在的繁华很虚假。” 他的忧愁总是很长远,与粗狂的外表不符,如同屠夫般的虬髯大汉操着太监的心,有肝火太旺看啥都不顺眼的态度,却做着绣花的针线活。 周幸觉得大山这个人很矛盾,但他的内部却是自洽的。可这种人的狂言会很多,也常常死于狂言妄语的反噬。 邢林想走吗? 他很快就会走吗? 不过周幸觉得就算自己写出了很好的剧本也还是不会离开施明山,就算对方赶她也一样。因为相较起来,她更稀罕这个已入暮年的男人。 她是一个对于目标很明确的人,甚至于会不择手段的去达到。而人有的时候还是清醒一些比较好,能陪着一辈子使人感到满足和安定的,不是爱情,不是事业,也不是金钱,而是可以一直仰望的理想和信念。 第八十八章 坏大人 离开了有一个多星期,施明山回到工作室。他看了周幸的剧本,缺点如他所想,故事性是她的死穴。因为只是首次,他不算太严厉的做了点评,周幸没有反驳和解释,都一一应了下来,重新改稿。 他很奇怪周幸三天两头留在工作室写稿,甚至狂热到有住在工作室的企图。难道这个女孩子没有自己的生活圈么?聚餐、逛街、游玩,再怎么也不能将原本就贫乏到两点一线活成一点一线啊。 又是晚上,他回到公司,见周幸蹲在垃圾桶旁,手里弄着什么黑色物体,脚边还支着一个小碗。 施明山走过去。见她用一把塑料勺将牛油果的果肉刮成泥又甩进炖盅里。 “干嘛呢?” 他开口问。 “做东西吃呢,明明导要吗?”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对他的称呼偶尔会比之前亲密一些。 看着她巴掌大的小碗,施明山摇头。 “这是什么?” “牛油果燕窝。” “这里面的是燕窝?” “是呀,我泡了一盏。冰箱里还有炖好的,给你拿一碗。” 说着,周幸将牛油果里最后一点果肉刮下,起身朝冰箱去,很快就端回了一个炖盅。“明明导,你是要加牛奶呢?还是牛油果呢?” “都不加了。” “不加那可没多少。我还有水果。”周幸提醒。 “那牛奶吧。” 不多一会,周幸将兑好牛奶的燕窝递给施明山,自己拿起小碗边搅边吃。 “你还不回去呢?” 施明山见这燕窝挺稀的,不过味道还不错。 “先不回去了。感觉回去没感觉。” 她仰着脸,说的话难得糊里糊涂的。 施明山笑着。 “感觉是什么感觉。” “就是只有在工作的环境下才能逼着自己做事。回家就想睡觉。” “是你太累了。” “还行吧。” “怎么不见你交什么朋友,出去逛逛,玩呀,放松一下。” “不太想。” “为什么啊。也没有交男朋友吗?” 施明山开口的这句话,有些明知故问的意味。 周幸摇头。 “呵。没有谈过吗?” 挂在脸上的笑因为很轻松偷跑出一些年轻男孩意气风发的神色。 “谈过。” “几个?” “两个。”周幸嚼着嘴里的食物,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到现在想起来还有一些” 余下的话施明山察觉不太好表达,他开始后悔提起这个话题。想象面前这个女孩子对别的男人爱慕,牵肠挂肚,念念难忘,总不是一件舒服的事。 “唉。” 又是一声更重的叹气。周幸低头为难。 怕是勾起了她不太好的回忆和感情,施明山已经在盘算该怎么安慰她了,可嘴里还是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 “还是觉得难受?很喜欢那个人吗?” “唉。我是悔啊。”周幸重重地摇了一下头。“明明导,其实被劈腿算不了什么,一直被劈腿也不算什么。你知道我看见在他身边的那个女生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心里有些凉意,施明山并没有在脸上显出失望的神色,他心里有答案却连自己的都不喜,勉强的笑问。 “是什么?” “我瞎了眼呀。就这种货色。找那种女人的货色。我怎么能够被放到跟那种女人去比较的程度呢?” 她的发言有小孩子的气性,倒是也诚恳,想必第三者并不是能够入她眼的女人。施明山有趣的笑了起来。 “很好笑吧?我也这样觉得。”周幸砸着嘴先自己点头承认了,“青春期荷尔蒙太多,昏两次就够了。现在我到是觉得我的眼光还挺高的,那种很无趣的高。认为大多数的男的都很幼稚,没有男人味。”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恨不得天天没事能够出去。该多交些朋友。”施明山劝她。 “我还有很多的时间去玩,所以现在少一点也没有关系。”周幸将勺子咬在嘴里,想了片刻。“其实我觉得朋友不是一定要交的。交到能够和你成长速度相当的朋友太难了,要是他成长的不够快,我觉得以后的相处也会是问题。” “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想法。” “其实也不怪啊。老生常谈,只要成长到一定的地步,旗鼓相当的人自然就来了。如果对朋友没什么要求的话,还会有更多的人。” “很现实。”他点头。 “还行吧。毕竟活着这件事就是现实的。其实我不是那么现实的人,只是很慕强。” “多强算强。” “明明导演就很强啊。” “不敢当,不敢当。” “我到是不爱听谦虚的话。强就是强,我断定你是我可以一直仰望的背影。”周幸的发言很果断,或者说很独断。 施明山不免劝她。 “女孩子这样不太好。” “嘿嘿。管他好不好,我就是喜欢这样,并且觉得舒服。人总要有些毛病的。” 这是带着天真的任性,施明山望着周幸笑里带着满足,他喜欢和她谈话,并且不吝夸赞。 “我喜欢同你讲话,听你讲话,像是听小孩子在讲大人的道理。还头头是道的。” “大人就是这样,喜欢看小孩子耍机灵,觉得有意思。” “嗯。” 施明山点头。 “不过,明明导,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还小,还小。不用急着长大。” 周幸假笑着长嘘一口气。用手指着施明山,嘟起嘴。 “坏大人。” 施明山确实是一个坏大人。失去初次的顾虑之后,他对周幸重改过后的剧本破口大骂,噼里啪啦的指出一推缺点后,将本子丢在桌子上。除去仍然不太完整的故事性,周幸在写一个她根本没有经历过,见识过的世界,而施明山见过也正是亲历者,难免有些更加苛刻的要求。 其实对于第一次的人来说,剧本修改的进步还算不错,周幸的态度也无可指谪。可是去还原那个时代的人的精神思想是有难度的,因为有的价值观,有的人生苦难已经截然不同了。周幸成长生活于另一个三观的世界,想要将那些已经过时,甚至于早就被人诟病的思想恰到好处的与当下年轻人思维的融合,难度可见一斑。 第八十九章 笨笨剧本 一次骂,两次骂,再三骂,周幸的小脾气也出来了。拾回施明山丢出的剧本嘟嘟囔囔的回到座位。 大山还幸灾乐祸的凑过来。 “哟。小杏子这脸,红得还真像一颗杏儿呀。” “老子不干了。” 周幸表情狰狞,不想理会大山。她扭头望向窗外,回味着施明山说过的话。神色很快变得平淡,拿起笔记本将施明山刚才指出的坏处梳理成条,慢慢思量。 她知道事情不可能只两三次就做得很好。也知道,施明山只是对事不对人,不好的地方当然要改。比起他那种从残酷竞争中脱颖而出的人难道会是初出茅庐的小子做得对说得对吗? 她还太年轻,知道自己生活的经历和经验都还很浅,不是什么都会,但有一样却是非常肯定的,站在巨人的肩上做事总比自己成长为一个巨人要轻松得多。 这倒不算是投机取巧的方式,而是一种经验的传承,正如同人类的发展是递进的,不是一直清零再重新开始。 一个人影从竹影间闪过,邢林匆匆闯进工作室,跑到剪辑室内,拿了个包又往外冲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周幸托腮问大山。 “大山哥,你知道他拍什么电影吗?” “我?不知道。” 大山摇头,因为邢林的故事他并不喜欢,不够商业。 “他也是自己写的剧本吗?” “是呀。” 这下大山回答的倒是老实。 “那他写的一定也是施导不太喜欢的剧本。”周幸喃喃。嘴里吐出的字直接把大山听呆了。她怎么知道施导不喜欢的? “怎么这么说呀。”大山上下打量周幸的侧影,想要藏住自己的心思,却耐不住好奇。 “嗯。”周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懒散靠着的大山,并没将心里说想说出口,而是开始抱怨。“哼,他就是这么个爱挑毛病的人。” 大山哦了好大一声,他知道气头上的女人讲什么都是很无理。 堵住了大山的嘴,周幸继续发呆。她清楚施明山喜欢的是非常聪明的人,相较起来邢林太笨了,只能迎合他一半的喜好。 聪明的人一定懂得迂回,这一点邢林很生手,他只有一个简单的目标,然后再奋力去够。聪明人难得多,他们要平衡很多的目标,然后再假装没太考虑的选择一条只有一个目标的路。 周幸所理解的施明山很理想化,同时也特别商业,极少只用“想”这个念头去行动,做任何事他都要赚。因为他的顺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是在享受繁华又深刻了解了影视圈的残酷之后才选择了自己要走什么路。虽说从来没有单凭一腔热情的梦想去做,却又很坚定,毕竟他见多了市侩早已深谙一腔热血的代价,是一个适合做商人的社会学者。 这样的人非常可爱,也非常残酷。是有丰富思想的成熟男人和小朋友的矛盾体。 周幸的剧本改得很勤快,只要有机会也会带着自己的想法向施明山讨教,不过结局通常都不太好。片场暴君的名头也不是白来的,施明山的脾气一样不太好,不至于骂三字经,边教边骂也已经是常态。 再这样的高压下,周幸很难只靠自我消化来保持自己的状态。于是随口一说的“老子不干了”成了那段时间她在工作室的名言。 人人都知道她在施明山那里碰了足够多的钉子,不过却没人认为她的剧本真的很差。因为如果很差的话,在施明山那里连改的机会都没有,何来这三番四次的责骂呢?没人见过施明山在骂了那么多次后还有那么好的耐心。 而像小刀这样经常跟着施明山的人更是还看出了施明山对周幸的偏好。感到他很喜欢这个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生相处,给她的关心很多,教导很多,浅笑也更多。 老子不干了?为什么不说老娘不干了呢?周幸的口嗨施明山是知道的,不过他纵容了,毕竟女孩子只要不哭,只是发发牢骚已经是一件够简单的事了。 在他看来,为她好的话自然而然也应该严厉起来。周幸一开始写的剧本确实不太好,也给她挑了很多的毛病。可他本身对这个故事还是很感兴趣的,甚至在前段时间去港岛的时候还特地给迪奇说了这件事。 没想到周幸卡在了瓶颈里半天也跳不出来,她太过于执着与细节影响了剧本的起承转合。看她力不从心的样子施明山也跟着急了。晚上应酬之后还专门回到工作室,陪着周幸改剧本。兴许是因为喝了酒,也兴许是心情本来就不太好,施明山的话变得比平时还多,还琐屑。甚至于开始挑对白的毛病。那些话不符合当时的讲法。 十一点左右,一直在打瞌睡的小刀被施明山打发走了,他却还留在工作室继续盯着周幸改剧本。 施明山坐得不远,只在厅内的沙发上,他倒了半杯威士忌支在桌上,认真的看着周幸的剧本,一边读,一边勾勾画画。 他的身影已经不算美好,却很容易引人凝视。周幸心情不太好,看着他又更加没了写下去的欲望。 她听刚才小刀的漏语,猜测施明山这晚出去多半是为了邢林,不觉有些担心。不过不是担心邢林,反而是在担心施明山的身体。她见不得年纪这么大的人还喝酒熬夜。他现在想做的事情和以前绝对不一样了。做事这么认真的人会累坏自己的身体吧。听说他喜欢潜水,不过从自己到工作室这三四个月,都没有见他休息过。而很快新电影又要开机了。 “明明导,你回去休息吧。” 周幸开口。 “嗯?”施明山回头,摘下眼睛,稍微有些变形的眼睛,目光散漫的看向周幸的方向,“你要回去了吗?” “我想时间有些晚了。” “唔。”施明山低头看表。“呀。十二点过了呀。” “是呀。” 周幸干巴巴的附和着。 “来。你住哪,送你回去吧。”施明山拢了拢桌上的纸,起身。 “你喝了酒。还是我送你吧。” “是哦。你送我吧。” 收收拾拾,开着导航,周幸送施明山回家。没走太远的路,他又忍不住开始批判起《26岁老爸》的剧本。 第九十章 乱缠 回忆起来,施明山只记得自己讲了好长一段路,说的有些什么?都记不太清了。应该还是很严厉的。毕竟他说话比较直接,特别是不用拐弯抹角的时候。他始终认为年轻人要有人骂,有人教才能学得更好。 车辆行驶的很慢,也很平稳,夜空很暗,城市却很璀璨。 无论是看向窗外还是前方施明山一直滔滔不绝,以至于嘴巴都有些干了,脸上和胸口也很热。打开冷气,又怕周幸会不会觉得冷。施明山猛然侧脸,才发现她脸上已经挂着泪水。 这个倔强又温柔的孩子,硬是憋着不出声。 一口气没上来的慌了,施明山忙扶住周幸的手臂让她将车停在路边。他拿出纸巾,缓缓为她拭去脸上的泪。可女孩子一哭就像泉眼一样,汩汩流着不停歇的泪,脸已经憋得通红,身子也跟着抽咽抖动。 “是不是我骂的太凶了?” 施明山轻声和气的问。 周幸摇了摇头。 “是。不过你骂的都对,是我做不到。” “乖,别哭,别哭了。” 施明山犹豫片刻,扯过周幸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哄着。 那时他并非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子就特别能够牵扯出自己的气性,将情绪放大。 风雨欲来,亟待内心的兵荒马乱。 “我以后不骂你这么难听了。好不好?” “不好。你继续骂。你骂的都对,都是为我好。” 周幸的哭腔满满的倔强。 夜空还是很黑,车内却很亮,施明山的心由忐忑慢慢变得平静。轻拍怀里的人,他虽然能言善语却讲不出比不要哭还温柔的话来了。 有的东西他不清楚,又好像有些懂。 这个女孩子看上去虽然有些文弱但却又是绝对要强的,这一点让人更加的怜惜。尽管她比他见过的大部分女孩都还平凡,身上却有一股力量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牵引着施明山,让他觉得遇见她是一件奇妙的不可思议的事。 这种感觉无由来,又很疯狂,以至于他想要给她适当的关怀,一种有别于他人的关怀,却警戒着不能越界。 隔日早上小刀说周幸请了假。施明山有些失望,狼来了的故事毕竟还是深入人心的。不过他虽然担心还是绷着没给她打电话关切。认为这样不合适。 他独自到了二楼的练习室,这里很大,堆了很多的箱子。找了个地方坐下,施明山开始不知道自己要想什么,只觉得外面的微风喧嚣,从窗子照进来的光线同样很喧嚣。 为了让自己感到宁静,施明山闭上眼开始想象自己在潜水,吸引他的不是美妙的海底,而是他违抗不了,不得不拥抱着、顺从着的海流。年纪越大,他的豪情壮志虽没有减少,却实实在在地觉得人太渺小了,尽管会失望还是有太多不得不去抵抗的事。 下午的时候施明山突然听到孙加奇见着周幸拖着一个旅行箱。她要走吗?他心里一沉,假作透气往外散步。 在工作室外的转角与周幸不期而遇。 她拖着一个白色的大号行李箱,鼻梁上架着墨镜,宽松的运动外套披在身上,在施明山眼里真就是要走的模样。 “听说你要走哇?” 他先开口了。圈子里争抢了几十年,他特别知道要主动。 “是呀。” 周幸耸肩。 “真的?” 施明山微微失望,嘴角都垂了下去。 “骗你的。” 听声,他抬起头,再次细看周幸。她取下了帽子,头顶竖起的碎发就像七八乱竖的杂草。 “那你还拖着行李箱。” “箱子不是我的。我工作都辞了,能去哪?又不是没有不如我的人,就不信还混不到一口饭吃。” 这话说得自黑又自傲,施明山愣了几秒从她身上移开视线,侧头咧嘴轻笑。 小屁孩。 “那你早上为什么不来?” “我哭了一晚上啊。太丑了不敢见人。”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说着寻常的话,却叫人觉得分外的坦荡。 就像是一场漂亮的“好久不见”,没有龌龊,没有不快,更没有不满足。 周幸才舍不得走呢。这里是离她的梦最近的地方,也是唯一有她梦里景色的地方。在她眼中施明山不老,动作、神态、笑容,一如少年模样。 11月下旬《风林的尽头》开机,施明山、周幸、邢林回到了那个西南小城,同行的还有更多的剧组同事。 第一次,她从施明山手里接过剧组的红包。将红包按在胸口,盯着施明山的背影,看他渐渐隐入人群中,只伸出高高的脑袋。层层叠叠的剧组人员,人多到她都没敢想象过拍一部电影要这么多的工作人员的程度,不过心情却很平稳,她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入雨林咖啡基地前剧组主要人员还停留在县城,施明山想与主演们做一个直播造势,便包了一间ktv做现场。 陈刚一干人也有了偷闲的借口便约邢林这边的人唱歌。周幸跟着去了,邢林的霸气不够,她想要拉拢陈刚。 顶楼的茶室施明山和监制高锦与三位主演喝着咖啡,谈天说地,有一番清新淡雅。一楼的大包周幸嘴里说着劝酒的话,接连灌陈刚白酒,是震耳欲聋的喧哗。 她很有把握自己不会在他们面前醉,而是要把这些人都喝醉。这样的势头连邢林也吓到了,他没见过喝酒这么猛的女人,才进门就倒了满杯,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干光了一瓶五十度的白酒。 陈刚很快说话就有些大舌头了,他也知道周幸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试图让兄弟们挡酒,周幸面不改色直接硬拼,邢林不得不又让自己这边的人去挡酒,一来二去好像周幸才是主导这场酒局的人。 陈刚最后的挣扎是调侃周幸要她表演一个节目。 周幸还是笑盈盈的又端起一杯酒送到陈刚嘴边。 “就说我喜欢跟刚哥喝酒了,会搞气氛啊。” 陈刚衔了酒杯一饮而尽。 “小妹妹呀。我可是喝完了。节目呢?” 周幸咂了一口酒,放下酒杯。 “急什么。先说好有来有往,我们上了,你们也要出人啊?” “好说好说。” “那刚哥上好不好。” “好,都好。女士优先。” “说好了?” “都说好了。” “不喝一杯都不信呢。” “还喝呀。” “这地方不都是喝酒为誓的吗?咱们什么感情。不要让妹妹伤心哦。” 周幸拿起话筒对陈刚作揖。 又一杯酒,陈刚喝完已经半瘫在沙发上了。周幸毫不扭捏,又拿了个话筒转身递给邢林。 “一起吧。” 人群中发出高呼,不为别的单为邢林拿了话筒,他本不是很放得开的人,而今顶着剧组第一副导的头衔,更是叫人期待。 “我,不会呀。”邢林声音一向不大。 “你会唱哪个就点那个,可不能叫他们的人小看。” 话都说到这份上,邢林还是有觉悟的。湿哒哒的看了周幸一眼,便点了一首《无人之境》。或许是一首鼓励自己的歌,将这个闹哄哄的地方当做无人之境才能尽情开嗓。不过他太投入,没接到施明山的电话。 施明山借着上洗手间下楼想要找人,站在包房门口透过小窗,看见周幸与邢林两人面对面正唱得尽兴。 沙沙哑哑的歌声从门内歪歪扭扭的传出。 “我信与你继续乱缠难再有发展但我想跟你乱缠 惊天动地只可惜天地亦无情 不敢有风不敢有声这爱情无人证” 他微微侧过脸,嘴角有一丝抽动,很快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第九十一章 活泼 施明山与高锦一同回到酒店已经快凌晨了。下了车,远远见酒店后门楼阶上蹲坐着人影。 看着那两人有些眼熟,施明山绕过去走近才发展是邢林和周幸。 周幸双手托着下巴,闭眼歪垂着头,一看就是只醉猫子。 邢林捏着一根棒棒冰嘬着,瞥到施明山过来,将棒棒冰咬住,连忙起身,双手在裤子擦个不停。 “施导。” “做什么?怎么还在这!”没等邢林主动交代,施明山便首先向前询问。他的语气很差,小杏子喝成这个样子,必定是他们几个小子搞的。 “她醉了。我照顾她呢。” 邢林有些怯。 “照顾怎么不去里面,在外面吹风。”高锦看施明山对邢林有发怒的迹象,先插了嘴。 “她不让送她去房间。” 邢林老实说。 “怎么喝这么醉的?” 女生的房间,他们不去房间也好,施明山口气稍有缓和。 “高兴,了吧。原先她酒量还是很好的。突然杠上了陈刚,那帮人还在楼上嗷嗷的吐呢?” “她吐了没有?” 施明山匆匆躬身,朝周幸伸出手,又转向按住邢林的肩。 “还没。刚才还说要吃冰条子,好不容易买回来又睡着。” 说着邢林从裤袋里掏出四五根棒棒冰,对着施明山交代。 “照顾好咯。”施明山气呼呼的嘟嘴,双手背在身后。 “是。晓得啦。导演。” 知道是没事了,邢林笑出一脸褶子,点头哈腰。 施明山摇头无奈的轻笑,露出一排白牙。突然又板着脸。 “你也是,大晚上的就别吃冰了。省得闹肚子。还有,也不许她吃。” 说着,他指了指周幸。 夜里施明山睡得不是很好,向来他喝咖啡还是能睡的,结果五点多就醒了,点了灯,拉开窗帘,迷迷蒙蒙看见楼下一个黑影跑跑跳跳。 他带上眼镜细看,那人身形和周幸差不多,还在猜测中呢。人就突然停在他的窗下,摇晃双手。 瞧那圆扑扑的小脸,确定就是周幸了。施明山欲开口喊她,察觉时间不合适。也摆了摆手。 不多会,两人在楼下汇合。 “你不是喝醉了吗?” 还隔着两三米,施明山先朝周幸开口了。说着还不忘多看对方几眼,头发挽在脑后,笑眼眯眯的,鼻尖和脸颊受冷显出一片绯红。到底是年轻,脸上丝毫不见醉意。 “醉了呀。又醒了。” 周幸挠挠耳后,跟着施明山往前踱步。 “邢林还说你酒量不错。” “我也觉得我酒量是很好的呀。” 她这话说着有些霸道,却又觉得可爱。施明山摇摇头,指着甩在身后的台阶。 “好就醉了。昨晚不知道有多少人见你蹲在这里。” “真的?”对于施明山说的内容周幸明显的惊讶,像是完全不知道似的。随后叹了口气,原地蹦了两下解释道。“哎呀,其实都喝断片了。只记得还在喝酒,醒来就在门口了。” “后来呢?邢林不在?” “在啊。各回各处。睡醒了看时间那么早就来溜一圈,醒醒脑子。” “你这是什么操作啊?” 施明山发疑。醉酒的人他见过不少,喝成那个样子还神擞擞她倒是第一个。 “平常操作。”周幸轻笑,她喝了酒向来是睡不着的。“我可是酒桌女金刚啊。” “看不出来。” 施明山摇着头,自己都承认喝断片了的人,还敢自称酒桌女金刚。 扭头一看,周幸的领子开着。想她陪自己走了一大截之前的热气也散了,伸手为其拉拢。小声叮嘱,“年纪大了,可就不是这样了。” 周幸倒是顺水推舟。 “到时候再说吧。小孩子身上有火的。” 等到天完全亮了,众人也醒了。酒店餐厅人声鼎沸。施明山夹了满满一盘子食物与高锦一桌,不时商量两句。 谈着谈着,觉得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侧脸瞟到邢林那一桌,摄影的几人对着周幸拍手叫绝。 “你说你断片了?小杏子呀,你不要骗人了。”陈刚半趴在桌上,青绿脸,端着一碗酸汤,用手指着周幸。“昨晚你跟我们喝到那么晚,几个汉子都被你灌趴下了,你跟我说才喝了几杯你就什么都不记得啦?” 周幸面前没有像样的食物,捧着咖啡,笑而不语。 “喝得那么猛。这也不奇怪。”邢林端了个放了两小撮青菜盘子,摆到周幸面前。赶开了其他人,拉了个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施明山回头,拿起煮鸡蛋往桌面一拍一推,撕下连片的蛋壳。 “邢林喜欢那个叫周幸的孩子吗?” 高锦开口了。 施明山一愣,将送到嘴边的鸡蛋放下,扭头看过去。 陈刚一伙模仿着昨夜周幸喝酒的豪迈样子有些过分激动,邢林侧身偏向周幸,推开靠过来的陈刚,嘴里数落着。 “爱信不信。你们几个大男人都被她喝趴下了还好意思在这里旧事重提。” “杏子呀。你可是真的厉害。那么大的酒杯,白酒一杯接一杯的干。”一人伸出双手围了个圈当做杯子,在桌面上抖着。 施明山皱眉,这才知道他们昨晚是这样对周幸的。 陈刚懒懒的推开那两只爪子。 “我觉得你昨晚是针对我。好好的怎么就要拼酒了。我又不好意思拒绝,唉,被你害得哟。要是没活儿我能睡到明天。” “没有啊。之前我看着你有些害怕,不敢熟。才知道你是这么好像相处的人,一不小心就太高兴了。” 周幸面色一直温和着,既不失礼貌,又有点懒理他人的样子。 看施明山瞧向那边的时间久了,高锦再次开口。 “看着像吧?” 施明山收起脸上显露出的失落与蕴意,回头得意的说。 “活泼可爱的女孩子,谁不喜欢呀。” 说完错开高锦的视线,看着餐台的位置,将鸡蛋塞进嘴里。 要说活泼的话,倒像是自己面前的这个老男人更活泼些。高锦越过施明山,看向男人堆里的周幸。大多数的女孩子都担得起可爱的夸赞,不过在与周幸仅有的几次接触中,高锦并没有感受到施明山口中所谓的活泼。 她不是一个活泼的孩子。 女人的直觉很准,在高锦眼中那个含笑掩着半边脸用筷子挑着泡菜的女孩,身上的气息半真半假。就像春天山凹里的湖水,漂亮是不假,但是深度就不好说了。 想着她又看了施明山一眼,这个人不八卦也是不常见的。 第九十二章 秘密 高锦话里的内容施明山听着不是太开心。有的事只是自己有感觉那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其他人也看得出来讲得出来,就难在装聋作哑了。 不出两日,他便找了个机会。 傍晚收工后,周幸站在陈刚身边一同指挥着人吭哧吭哧的在搬抬设备,邢林坐在越野车头,看着那边脸上带笑。 施明山翻了两下眼珠子,凑过去。 “看什么呢?” 他靠在车头,故意用小草撩着邢林的侧脸。 “那边抬东西呢。” 邢林冲着搬迁队仰仰下巴,侧身躲开了施明山手里的小草。 “我好像听人说,你喜欢小杏。” 施明山收回手里的草,绕在指头上。他喜欢打直球,不过还不想先吓到人。 邢林瞪大了眼睛,愣了两三秒。似乎是有些勉为其难的承认道。“是有些好感。不过我不会更进一步的。” “她没有男朋友的。都老长时间没谈恋爱了。” 邢林对施明山竟然如此了解周幸的私事感到吃惊。没出声,低头用手抓了抓刚才被草撩到的地方。 “怎么样?你呢?” 施明山不忍邢林的沉默,对方越磨蹭的表态,就越磨人。 终于邢林抬起了手,指向周幸。 “施导,你看那边。” 施明山跟着看过去,周幸就像个指挥官,甚至于陈刚这样江湖脾气的人都像是小弟一样,干了活伸着脸要去跟她讨赏。 邢林继续道。 “我虽然说大她7岁。但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甚至会拖累她。” 听闻此言,施明山有瞬间的心跳不太规律,随即问道。 “为什么?也许别人看着很般配呀。” 大概是心中有所怅惘,邢林摇头。 “她不只是聪明。施导你大概也听过她的自吹自擂吧?我原来是不信的。现在却不得不信。” 听着邢林的感慨,施明山也思考起了周幸口中那些似乎与她并不相称的经历。现在一想,好像突然面对了期间的辛苦。他确实太久没有见过这样无论做事还是为人几乎没有短板的年轻人了。她的自律,她的周到,她的酒量,她的领导能力随意一点都有可能出现在任何人身上,但同时聚于如此年轻的女孩子着实不一般。 “我想施导你也能明白的吧。”邢林叹了一口气。“束缚她的只是她曾经的环境而已,只要见过市面了……怎么讲去了?水击三千,传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施明山点头,重重拍了两下邢林的背。 邢林的回答他很满意。现在的年轻人太聪明了,大多不会飞蛾扑火。这倒也好,免去了很多的心伤。 “来送你一个礼物。” 施明山挠了挠邢林的手肘。 邢林扭头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只见施明山镜片后的眼睛一眯,笑嘻嘻的从袖子里抽出一朵紫色的小野花。邢林叹气的一笑,接过施明山手里的指甲盖大小的花。 “听说你的本子有进展?” 施明山搓着指头,温柔的看着邢林,又低头对付手指上的污渍。 “嗯。一点点。” 邢林不太好意思。 “我听人说的。好事。继续努力。” “还是要谢谢施导的。” “说什么谢呢。看你们的了。未来的电影就要交给你们了。” 施明山抬手在邢林背上又拍又擦。 邢林身子一抖,拦住他的手臂。 “施导,你干嘛呀。” “你的花把我手指弄脏了。”施明山笑着回答。 施明山认为只要周幸麻烦自己就好。小助理账号的更新只用两三天一次,也只用发有关他的的日常和工作,通告、照片,还有小助理对施导的碎碎念。所以在剧组周幸是那个闲人中的闲人,大部分的工作只是尾随施明山,留下一些有趣有故事的影像,然后在努力的隐身不要让人觉得自己有妨碍到剧组的工作。这对于想要努力学习的年轻人有些悲伤。不过倒不是不能理解,施明山早把剧组不要连现场都没到过的人的丑话说在前头了,能够做一团安静的空气已经是被破格的优待。 即使这样她仍旧认为自己能学很多,因为在有限的范围内去观察这是她的爱好,也是技能。无论是与副导和制片沟通的时候、研究剧本的时候还是给演员讲戏的时候,只要有施明山在,她都是个小尾巴,在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这是学习之外的奖励。每天都能够光明正大的凝视他是一件让她觉得比充实自己还要幸福的一件事。 这是一个秘密,因凝视他的背影而感到满足一个她想要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带着岁月痕迹又留有年少时意气的容貌和身形,施明山比之前瘦了些,走路的样子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手脚细长,总要原地踏步似的先抬起十多厘米才会往前迈步,如果恰好双手都垂在身体两侧,就会让人有一种他即将顺拐的错觉。 所以他走路的时候双手总有事做?或是抱胸或是揣兜? 周幸沉醉地浅笑。如果可以一直看着这个道标,她愿意自己的世界变得很小,窄窄的只装得下着个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导演就好。 第九十三章 隐秘的幸福 天气晴朗,稍热,在咖啡地拍摄收获的场景。 高原的紫外线厉害得像树上的红蚁,虽然是冬天罩在皮肤上还是火辣辣的。周幸坐在帐篷下,远远的看见一个小白点出现在对面山腰。大概二十多分钟,那辆银色的面包车就来到了拍摄地。先有七八个泡沫箱从车上抬到帐篷下分拣,不长时间饭盒、水果和饮料等已经规规整整的摆在棚下。 周幸摸着肚子,不算饿,虽可以稍微尝一点,不过不怎么想吃。 有人喊了休息,人们三三两两围了过来,她先将施明山盒饭拿了到他棚下等他。施明山到棚下喝了口水,又朝背面种着咖啡树的小土坡走去。 挂满红色果子的咖啡树正是丰收的时候,从当地村民里找来的十几个临时演员靠近咖啡地,端着盒饭围蹲坐在地上,对着从家里带来的蘸水佐料边拌边吃。 周幸见施明山蹲过去和那群人说着什么,不时伸手指指地上盛着当地特色沾水的玻璃罐子,又指指空余着的塑料凳。 那群村民没有站起来,不大一会施明山也回到帐篷开始吃盒饭。扒了几口,张嘴询问。 “以后能不能加一些他们的当地特色的那些沾水和腌菜呀。不用多。” 话才出口就有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答应了下去。 又扒了几口,施明山转头问周幸。 “你还是不吃吗?” 周幸笑着摇摇头。 大概已经明白了她的习性,施明山也不会勉强,只是旁若无人的继续扒饭。 他的饭量真大,难怪能有这么大的个子。周幸感慨着又看了一会,觉得老是盯着人家吃饭也不是,便起身往外去。 绕着剧组转了一个小圈,她走进咖啡地,躬身看着挂满红果的咖啡树,叶子油亮、果实也是油亮着的。她很想摘一颗放到嘴里尝尝。不过没动手,这是她个人的原则问题,对于“拿”这种行为,没有人应允她是不会做的。 蓝天、白云、绿色的灌木、红色的果实、裹着温暖歇着自由的风,她有一半喜欢这种生活,而另一半想逃离。 回到帐篷,施明山已经吃完了午饭,带着墨镜靠在椅子上,鸭舌帽也取下歇在小腹上。 多数人以为导演在小憩,自觉地离出了一段距离,保证他有相对安静的环境。周幸也不敢靠近,直直地站着盯了施明山有一段时间了,悄悄见到他朝自己勾了勾手掌,才提了一个椅子在他身后侧坐下。 耳畔有人说话的声音,却无端端觉得此时的空气很静,似乎都能听到施明山的呼吸声了。 这样过了几分钟,两人都没有说话,周幸甚至以为施明山是不是睡着了。 “今天不休息吗?” 轻轻的,是施明山的声音。 周幸转头。 “不了。” 目光停留在他的头顶,相对于年轻人来说施明山的头发稍微有些稀松了,银色的发根又明显地长了出来。视线往下移去,他短粗的脖颈与皱纹一同埋在黑灰色的高领中,宽阔厚实的肩膀,长袖被卷到手肘的位置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就像两个人。 “施导。你的头发长出来了。” 周幸趴在椅背上,小声细语。 “唔?是吗?” 施明山喃喃回答,心里已经开始在想晚上收工的时候能不能染一下。 她伸长脖子又靠近了一些,这样就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些苦和辣,又有些清凉。 这股味道很粗糙,摩擦着她的灵魂。指间有些无聊,就像从手腕出挑起一根又干又热的红线,顺着手臂牵扯全身,肚子扯得又热又痒,胸口也是。 “你不睡吗?”她开口。 “嗯。”施明山闭眼轻声回应。 冬日的风看来也是非常燥热呀。 周幸突然伸手捉住他露出的小臂,“嘿,禄山之爪!” 施明山初初有点被吓到了,很快又觉得好笑,干脆起身侧脸看着她。 “抓我臂膀?” “嗯,你的手臂好粗啊。手感不错哦。” “你占我便宜。” “我的也给你捏啊。” 周幸伸出手臂。 她骨架很小,骨头也很细,施明山一手就能握住她的两只手腕。 抓着那截藕带似的手臂,一松一紧的捏着往上移动,快到手肘的时候,又一松一紧的往下撸。他的身体已然不如年轻的时候,但是渴望在心里却没有消减。这种感受令人奇妙的满足,就像深夜触弄盛开的秋海棠,花未眠,人不眠。 默契的,捏小臂成了两人之间的情趣,类似于口癖一样的手癖,施明山总在不觉间捞起周幸的小臂来回的捏,就像做面人一样,心情也会变得可爱。 片场暴君的心情似乎好到连骂人这件本分事都有所倦怠了,陈刚不得不多嚼几粒口香糖。外联的表哥颇有闲趣的打趣他。 “你嘴巴不是挺香的吗?怎么还吃起了口香糖?” 陈刚倒吸一口气,用舌头舔着牙根。 “不好发挥。”他摇摇头,“怎么好比导演还骂得还多呢。” “哼,你这觉悟不错。” “立哥呀,你别谐趣我了。我这正嘴痒呢。” 王建立斜瞟了陈刚一眼。 “那找个小嘴儿亲呀。。心情好,身体棒,人可不能常发火。” 12月的早晨很冷,施明山从起床就一直心情不错。 在现场放眼清晨的草山,湛蓝的天空上几丝轻描的云痕,与连绵群山的尽头交融连成一片。他张开双臂后退,有意用后背贴近周幸弓着的背脊,又顽童似的笑嘻嘻的翻身趴到邢林身上。 打心里希望施明山靠上来的时间长一些。周幸从监视器上移开视线,看向施明山,眯起眼睛。 “施导的笑一直这么好看呢。” “是吗?” 施明山搂住邢林,倒是眼里只有这个小女孩,只是因为喜欢她说的话,他特别将脸上的笑又咧开了些。 “一直,我很喜欢的呀。” 施明山抬手抹了一把肉脸,稍稍有些得意忘形。 “可可爱爱的吧。” 邢林受着施明山的重量,勉强抬起头来,插了一句。 “加菲猫。”才说完,脑门立马就被施明山拍了一掌,只得缩着脖子挑眼去看压在自己背上的庞然大物。“大可爱,大可爱。” “年轻人尽说谎话,背地里讲我多凶呢。”施明山假意举拳。 “我也有双下巴啊。”周幸插嘴,随即将下巴往下一压,硬生生的挤出了三层下巴。 “女孩子,一点形象包袱都没有。” 施明山伸出手指在她头上叩了一下,又笑着露出了他那排漂亮的牙齿。 周幸对施明山笑容的迷恋,几乎到了可以下饭的地步。别人都是他最好看的是眼睛,她不觉得,只不过最丑也在那张嘴上了,但凡做出狰狞的表情,她就觉得违和。 在他脸上的是最适合笑的薄唇。 第九十四章 偏爱 47天《风的尽头》结束了在西南的拍摄工作。剧组回到市里,终于能住一个好一些的酒店了。 到酒店施明山先冲了一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围着浴袍推开门,却见周幸也在房间里。这他到不惊奇,小刀没跟着来,所以房门的钥匙周幸是有的。 “施导。我给你放了两双新袜子。还有鞋子要不要拿去干洗。” 周幸身上穿着的还是在返程时棕绿色的冲锋衣,耳旁搭着两缕发丝,脸上到是没什么倦容。 “是吗?先不用了。” 施明山想了一会,带的几双袜子不至于不能穿,不过换了也好。 “哦。还有,你明天要去开座谈会,是便装吧?我看天气有些冷,便装能暖和些。” “便装就可以了。” “还有你前几天的衣服我都帮你拿去干洗吧,明天送回来。行李也清爽些。” 周幸说着话,眼睛却总往施明山瞟。 “唔,不用。明天晚上就走了,你快去休息吧。” 施明山看了眼行李,几套挑选出来的干净衣服已经被挂在了衣架上。 “那行吧。如果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说就好。” 周幸叹了口气,虽然嘴巴里说的话好像是要离开,施明山却看得出来她还不想走。 果真,她才走了两步,又扭捏的回头。 “冰块和酒冰箱里都准备了。”说着,周幸慢慢地往后退,又停住步子开口了。“有事就喊我啊。” 施明山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可爱得很。轻声开口。 “你不觉得辛苦吗?” “啊。为导演服务。” 周幸用灿烂的笑容笑了起来,举手敬礼之余不忘做一个鬼脸。 “我是怕你太累了。不用总是围着我转。又不是五体不全,我都会做的。陈刚他们在外面组了个局,你不出去和他们玩?” “我不想。” 周幸摇头。 “是吗?” “是呀。明天高锦姐也和你一起去的,我稍后去她那边看看。” 是很明显额转移话题的做法,施明山朝周幸招手。 “你过来。” 周幸身体一震,有些犹豫的踏出了第一步。 他直穿着浴袍,而她一直看着他。 “你不想走,对吗?” 对方直接击破了她的想法。只片刻犹豫,周幸否认道。 “没有啊。” 施明山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又伸手抹着头发,不知道银色的发根有没有又长出来了。 “那个是要剪头发吗?” 周幸快语。 “手过来。” 施明山抬起了胳膊,看向周幸闪烁的双眼。 她走近施明山挽起袖子。对方宽大的手掌伏在上面,慢慢的将手臂握紧。 仔细的揉捏一番后,施明山再次开口。 “你看你的胳膊细皮嫩肉的,我的就不一样。” 说着他松开周幸,撸起浴袍的袖子露出手臂,虽粗壮却略有干瘪的迹象。 周幸低头避开话题,“比之前晒黑了一些。” “是吗?哈哈。” 他并未穷根究底,笑着附和。 清寡的笑后,施明山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了。抬头看着周幸的双眸,他在里面读出了欲望,也被剖开自己的胆小。他的心思太多,多到连自己也不想去搞明白。 沉默一阵,周幸知道不想犯错的话还是尽早离开的好。她恋恋不舍的多看了面前高大的男人几眼转身离开。 眼看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施明山无法拒绝心中的不舍。 “小幸儿,你还有什么事吗?” 闻声,周幸缓缓转身,难以置信的看着施明山,随后小碎步跑到他面前。 “施导,你不要觉得冒犯啊。” 被她无厘头的这么一说,施明山还在懵懂中,身体被这个矮自己二十多公分的女孩子紧紧搂住。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周幸突然踮脚在施明山侧颈上轻轻贴了一下,随即跳开。兴奋的握着拳头在原地跺了两脚,迅速地冲向房门。 关门的声响显得格外的悠长。 施明山难解心中的怅惘。他疑惑地摸着侧颈,猜测那原本是一个吻吗?扶了扶眼镜,他觉得胸口很闷,身上像是蚂蚁在爬一样,忍得有些辛苦。他原来觉得喜欢和她说话,其实要是不说话,就在身边待着其实也还是不错的。 剩下不多的场景,剧组迁到网络发达的余杭市,两个星期就完成了全部拍摄工作。 如今的施明山工作节奏不是很赶,一来是年纪大了,二来人生已经小有获得不必再那么努力的去拼。春节不远,先抛下工作大家简单的各回各家,定好节后再见。 送别高锦的时候,施明山被抛了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你和你新的小助理关系太过于密切了?” 她没有提及周幸的名字,而是模糊概括。 初初听到的时候,连施明山自己也有些吃惊。 公众人物的路并不好走。特别是对于施明山这种曝光度比较高,又一直在感情方面有所负评的导演。高锦盯着他灰色西装里的粉色衬衣,势要追究到底。她是施明山的多年好友,如今眼看着对方有临老入花丛的危险信号不免担忧。影视圈真真假假,有的新闻在年轻时还说得过去,老了再来怕是要把臭名声带到骨灰盒里的。 人这辈子是为了什么?很难说,但名誉总归是要的。高锦觉得他应该多考虑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了。 施明山显然看透了高锦的心思,想要她在这个话题上闭嘴。他微低着头,狡黠的抬眼一笑。虽然不知道以后是怎么样,但是现在不差,甚至是他所喜欢的。 “我并不怕别人知道我对她的偏爱。” 高锦一时错愕,不过很快便接受了。 他没有变,还是那个很自我的人,不在意别人的批判,只考虑自己想要的。而且既然已经走过了人生最艰难的阶段,这个人恐怕就算是全世界的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龟孙子王八蛋,他还是会笑着死的。 第九十五章 心病 港岛人面上很新潮,骨缝里却填满了浓郁的中华民俗风。舞龙舞狮,街头巷尾的红色春晖,耳边绝不间断的大吉大利,到处是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贪念。年初一的凌晨呢通常会去抢头香,还要去祈福,不剪头发,只做头发,也绝不会买鞋。 施明山回到港岛,孤家寡人的他照旧在施明伟居住的半湾别墅共度春节。 施明伟这栋别房子买得早,院子的草坪很大,不过却没种养什么观赏性的植物,但在春节中的这几天还是会在屋里屋外摆上很多花卉盆景。 那家花圃他们定了很多年了,早晨的时候才将桃树送来,经老板一看,在厅里选了一个地方摆放好。 和侄子、侄女一起在桃花树上装点好挂饰后,施明山又到厨房帮忙。虽然看上去不太像,家务确实是他擅长和喜欢的,就像今年的萝卜糕也是主要是他在做。没什么聚会、工作不太忙的时候他私下有些无聊,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做家务,甚至于在压力很大的时候也喜欢用做家务来缓解 很多人认为施明山的命很好,全家人都在影视行业讨生活,顺其自然的入行,然后有很多的庇荫,再后来轻而易举的成功。其实不全是,人生有很多面,而人的目光总是管中窥豹有失公正,常常只看得到成功人士的好,和贫困人员的惨。 那个年代很混乱,搵食艰难,以至于他的家境其实并不太好,父亲去世后母亲为了赚钱养家常在片场,施明行、施明伟都大他十岁以上,均是还未懂事时也被早早送进公司做小童演,再大一些,虽然有了名气,要不是施明伟凭借天赋和好运一夜成名,也未必有施明山十多岁后的优渥生活。 年幼的施明山如果不是在片场,就是一个人在家,算是很早就一个人生活,以至于他的叛逆期都没有被发现。 几十年来,圈里的人都很喜欢叫他的小名“明明”,这偶尔会让他有自己还小的错觉,虽然随着年纪的增长这种错觉减少了,施明伟对这个弟弟的宠爱仍旧还是将他当做那个胖乎乎,带着黑框眼镜的小孩子。 “明明~” 是施明伟拖长了的声音。 施明山擦着手走到客厅,茶几上已经摆上了全盒,不过他想这一定不是二哥放的。 施明伟嚼着蜜饯走到施明山面前。这个以功夫片成名的影帝一直长得瘦小,直到中年以后才略微发福,施明山看他总要略微躬身。 “大吉大利。”施明伟掏出一封利是递给弟弟。 “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施明山收下利是。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年龄而拒绝这份祝福。发利是的时候有很多,逢年过节、学业高升等等……还有剧组开机,不过这些时候都是他发给别人,只有在施明伟这他才有利是可拿。 “你看今年的桃花怎么样?” 施明伟踱步到那株嫣红的桃花面前,用手指托着枝丫上的挂饰,朝施明山眯眼一笑。 “今年选得比去年还要好。” “我也这样觉得。今年还是要像它一样,红红火火比去年还要好。” 逛了花市,远远的看了烟火秀,施明山对上头香并没有太多兴趣,也几乎没有去过。家里几个年轻人今年不知道怎么突然来了兴趣非要去试一次,早早就拉朋结伙的走了。 施明山笃定这是一种年少时独有的热情,人在还年轻的时候无论什么事情总想去试一试,他们了解,或许又不了解那里的拥挤和回家后的疲惫,但心里动了念头总归是敢于立马去做的。只不过不知道他们平常不信菩萨,只在这天潦潦草草地一拜会不会受到庇佑。 说来奇怪,这次回来施明山同样拜访了很多好友,参加了很多聚会,却一直觉得有些怅然。 “罔兮不乐,怅然失志”,热闹让他罕见的有些不痛快。不过他的体检报告并没有说不能喝酒,不能欢乐,不能畅谈。越是喧闹的人群,越让他产生某种思念。他通常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念旧的人,但总有时候会产生一些情绪,需要用回忆排解,需要用想象去填补。 随着思念的日子增多,施明山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心脏有病。 前面一阵子每每面对周幸,他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胸口闷闷的。现在见不到她了,还是觉得心里闷得慌,且越演越烈,简直连想都不能想到这个人。 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结果。甚至去找医生,问自己最近经常胸闷是不是也和大哥一样是心脏的问题。 看着前不久才做过的体检报告,胆固醇偏高,血压也偏高,但都还算心血管方面可控的小问题。黄医生的眼神也变得疑惑了起来。 又做了一次检查,除了胆固醇又高了一些,其余还是老样子。 黄医生坦言是有问题,但是他过虑了。如果真的很在意还是健康生活一段时间的比较好,烟和酒都不要碰了,饮食上也要尽快从春节的油腻中走出来。 可健康饮食,健康生活,胸闷发作得还是厉害。 从港岛返回后,施明山又做了一次体检,报告显示连最不正常的胆固醇都降了,这让他很失望。他不信医生的话,也不相信体检报告,坚信自己一定是得了一场很严重的病才会这样。 独自坐在空荡的家里嚼着生菜,施明山突然有点恍惚,脑中翻起过无数周幸的样子,他很清楚这就是病根。 从一开始,他只当这场心动是一场病,企图置之不理,却感到它不断的恶化,以为还可以医治,但没想到还有很多的并发症,后遗症……多到他根本没有办法医好这个病。 不是任何病都可以医好的。 爱情或许就是一场病。 第九十六章 老房子 节后周幸因为摔伤手臂请假并未按归期回到工作室。 除了后期制作的大山等人,其他人倒是有了些空闲功夫,得空聚在工作室少不了嘴碎八卦,讲讲自己春节时的见闻。不过几日,工作室就突然流传起了周幸相亲,找到了男朋友的传言。 施明山本是不屑的,那朋友圈他也看了,不过是她……她和一个陌生且年轻的男人的大头照。 邢林率先发表自己的感言。 “这个事不真,肯定是假的啊。不可能。要是真的不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了。” 虽然邢林的话没什么理据,施明山还是以微笑表示赞许。当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就能配上周幸的。 孙加奇一如既往的走在泼凉水的尖端。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是什么人都像你,这春节一过杏子虚岁都29了,哪个家长不着急啊。那男人样貌也不差,看穿着家境也是不错的。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就她那个聪明脑子,能随便放跑吗?” 这个?好像说的也有道理。邢林被捏了痛柄,没有反驳。 “不会的,不会是的。” 小刀的头摇得像个圈。 孙加奇瞪着三层眼皮的凸眼睛,看小刀能拿出什么证据来。结果对方就解释了一句“我觉得”,差点叫人把喝到嘴里的咖啡也喷了出来。 此事争论多天,最终还是来送手信的陈刚出了主意。 “直接问不就好了嘛。你们几个爷们就这么点小事还讲几天?是便秘屙不出去吗。” 说完他摊着双手左看看右看看,不想这个争论拖着无法尘埃落定全因有人存着私心。 “问问不就好了。” 施明山出现,假作深明大义,又指使陈刚拨通了周幸的电话。 陈刚操着他的粗嗓子,电话才接通就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 “喂?啊,小杏子啊。你是不是找了男朋友啊?朋友圈合照那个呀。真的假的?要不要哥去当个伴郎?我也还没本本呢。切,真的假的?你不要哄我哦。谈对象是好事啊。行,喊哥。怎么着也给你送八抬大轿呀。” 听着陈刚的话邢林的脸越来越暗,施明山嫌弃徒弟太不会隐藏表情,到对自己的表情管理松动了起来。 还好个个的注意力都在陈刚身上。 “陈刚,到底怎么说?” 才见对方挂断电话,邢林抢先发问。 “嗯,没啊。” 陈刚两手一摊。 “什么没啊?”未等邢林再次紧逼陈刚,施明山率先开口。 面对如此诘问,陈刚稍显茫然的。 “没找对象啊。以前的同学,好多年不见,拍一个合照。虽然都没对象但是都不来电。” 邢林恼于陈刚卖关子的行为,按住他的脑袋碎碎念。 施明山松了一口气,独自转过了身去,又气又高兴。 实在是一帮男人在讨论一个姑娘找对象的事荒谬得很。他并非不知道,周幸当然会嫁给一个年轻的男人,再为那个人生一个孩子。只是一时间,好像是有种嫁女儿的心情,同时又非常不甘。 不过开心不太多,心脏却太不舒服。说不上来是哪一种难过,失望夹杂着担心,不舍又伴着不得不藏的心痛。与这个年轻女孩的感情,不非要去做过分扭曲的话他是懂得的,只是不发生还好,发生了横在面前的事故也会像西南边的山一样连绵不绝。 他不由得的想了很多,突然赞许起自己的魅力,又突然失望透顶。女人是在感情里非常不理智的对象,他有经历过,也怕。怕她会不会突然嫁给了一个不是那么喜欢的人。 难耐身体的异样,憋了好多天的施明山拨通了周幸的电话。 电话那头几声嘟声后,终于被接通了。 施明山长舒一口气,又很快拘谨起来。他不太讲得清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或者,拨打这个电话他想要得到什么?说什么? “施导?施导?明明导?” 电话那头已经多次寻问了。施明山在察觉自己的失态之余,还未想到任何的缓解之策,只姗姗的开口。 “今天看见工作室门口的竹子长了一颗小芽。这里的天气,还是很冷呀。” 之后两人囫囵的恩恩呀呀了几句没营养的话就很快挂了电话。想来也是,人家阖家团聚,又难得清闲的日子,跟自己这个老人家干聊做什么。施明山侧卧在沙发上嘟嘴皱眉。 他已不是青涩的愣头小子,也算是在人情场里混迹的高手,很清楚人生三大课题,婚姻、工作和交友,只要占据了其中一项,就能够保障拥有稳定舒适的生活。但是,他现在生出的欲望却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了许多。 人年纪大了,一旦有欲望就会平添许多烦恼。他突然觉得自己一匹孤狼干嘛非要去沾人家的烟火气来剖解自己的寂寞。 可是无法改变,这是一种天然的情绪,单纯的喜欢,到爱,到想要拥有。 时隔一日,施明山蹲在工作室的门口喂流浪猫时突觉一股冬日的暖阳不期而至。他从毛孩子的身上抬起视线,映入眼中的正是多日未见的周幸。格子短裙外面套着一件棕色的羊毛大衣,她难得化了一次妆,棕色的南瓜帽下脸蛋粉雕玉琢。 施明山第一次见她如此精致的打扮自己,有片刻的呆愣,不由自主的起身,将双手伸进羽绒服里笑着朝她张开。 “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喊我回来的吗?” 周幸朝他奔去,一头扎进撑起的羽绒外套里。 施明山不留痕迹的在她的帽子上蹭了一下,难受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心脏突然踏实了。可才片刻舒心,又开始扑哧扑哧的不安分起来。 仰头叹着气。施明山明白,自己真的做不到不把她看得太重。也笃定,在她的心里是有一个重要的位置是自己的。本来他宁愿这种感情一直处在隐秘的状态,与现实脱节,不造成任何伤害,不受到任何惩罚。它是自由的,可以不受有所现实因素的限制不论美丑、性别、年龄的限制,还是社会规则贫富、权利、名望的限制,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但从周幸出现并奔向他的那一刻这种想法改变了。 望天打卦,心里是没着落的。回首过去,好像是真的老了。只怕,当下是最好的她,而最好的自己已经留在了三十年前。他的前半生已经结束,而她的后半生还未开始。 可老头子的恋爱,据说就像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没有救了的。 第九十七章 麦芒 有这么一段时间,施明山一直在剖析内心,变得过分专注于自己的感情阀门。但终归抵不过窃喜的享受察觉并承认自己已经爱上一个人的过程,琢磨着自己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有些想对她好,又总有些别扭想要使唤她。 要是身体过敏了,被蚊虫叮咬了,还有药可涂,但是心痒的时候除了故作正经的克制是没有什么应对方法的。小动作总是隐于波澜不惊的表面。小刀被遣回了港岛的公司,由周幸全完接手他在工作室的助理工作。 到底是跟了施明山许久的人,对此小刀其实是有那么些预感的,他清楚做出这样的决定施导可能藏有私心。虽说自己以后事少了,被骂的机会也少了算是好事,只是这对周幸并不公平。她过去不是曾自嘲命好但是运气不太好吗?之前小刀觉得周幸比邢林幸运,不过现在却觉得邢林比周幸幸运多了。 看来她对自己真的是非常了解。 足够成熟的人通常对自己十分了解,并且能够做出适当的妥协。这和忍让不同,是一件非常有魅力的事。周幸认为没有可以任意妄为的人生,不过路太漫长了,若是一味狂奔往往走不到头,脚踏实地的走,不但路边的风景不错,而终点也是会到的。 从早晨到晚上,施明山一直和大山几人待在剪辑室,片子一改再改,他做了三个版本,稍有不同,下周就可以交给出品公司了。 从天明到夜幕,周幸坐在空荡的外厅,除了订外卖、送外卖,来往的人皆与她无关。新的剧本已经写好了,不过一直没有机会递给施明山。 她没吃午饭,也没吃晚饭,在夜里十点多的时候有了些晕眩的感觉。 休息室的桌台上有一个熟透了的凤梨,她走到能看到它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隔着四五米的距离深嗅,在脑中组构它的香甜。 回头看了一眼,剪辑室的门还是关着的,周幸恹恹的收回落在门上的目光走近餐桌。扑鼻的凤梨香气,让她的眩晕更加严重。抱起凤梨,在台面上利落地用水果刀切掉顶部和底部。香甜的汁水立马跑了出来,香气也更加浓郁。 她并不会切凤梨,举着小刀犹豫了几秒,只像切西瓜一样囫囵的切成几瓣,用水冲洗了,就开始啃。甜味袭击味蕾的瞬间,这一整天的闷闷不乐立马消散,周幸突然很想感谢这个世界让她吃到了如此美味的凤梨。 这种快乐是马上想要发朋友圈告诉所有人的那种。 ——“快来看呀,这个凤梨这么甜,我吃到这么好吃的凤梨了。” 生活中的小确幸真的是特别百无聊奈的小事。 施明山走到外厅活动身体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通常都尽责守在门口的周幸,他仔细绕了屋子一圈才发现亮着灯的休息室里趴在桌上的人。 又睡着了。 在见到她的瞬间,施明山从所有的事情里抽离了出来,没有电影、没有不对的节奏、没有还想要沟通的镜头,肩膀没有很酸,腰也没有很痛,只有扑进一座秘密花园的奇特心境。 桌上是凝固了淡黄色汁水的空盘子,还有凌乱的凤梨皮。同样的,上面还有乱七八糟的齿印。 施明山走近周幸。 她是不是瘦了些?头发已经长到后腰的位置,越显得人娇小可爱。 估计睡了有一段时间了,一字领的衣服领口也有些移位,不仅露出了肩带,连左边肩膀也几乎全露出来了。施明山伸出手想要去整理,又迟疑着缩了回去。他怕会吵醒她,更怕吵醒她以后要找什么理由时的尴尬。 乌黑的长发泻出迷人的光,饱满的嘴唇在嘴角的位置有些红肿,鼓起来的脸软软的应该会很好摸。站着盯了一会,施明山走到对面的椅子坐下,继续看着趴在桌上的周幸。目光的笼罩下,她身上那种可爱的生机令他既渴望又可怕,既贪慕又惆怅。 这种怕让他有些清醒,胸口被麦芒刺挠着,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没什么风情的女孩入迷。 桌面的距离很短,寥寥的几十厘米,要走过去的路却很长,甚至有很多无中生有的事故。他对她没有信心,一个年轻女孩不足以应付很多困难的事,一点点的喜欢也不会很坚固和长久。 年轻时他会很冲动的做一些事,渐渐的又明白了比起不开始,自己更讨厌半途而废。只不过做事的话,没了就没了,感情的话,伤人,不好。 摆在面前的人或感情,至少现在在他心里是足够美的,有没有必要再去做画蛇添足的事。 施明山的人生从没有哪一刻像此时一样希望时间停住。不会再老去的自己,和近在咫尺的她。可人不能满足的往往是最简单的期望,他不得不在流去的时间上用犹豫来回拉扯。 选择往往涉及到未来,施明山便开始不去想。 《风林尽头》是任务片,片子已经交给了出品公司,他虽没有要终剪权,不过之后的应酬还是会多一些。他打量了着周幸的穿着,藏青色的九分加绒的小西裤,乳白色的粗跟踝靴,镂空的蕾丝刺绣衬衣,白色的高领保暖内衣打底,不失体面。 “你穿哪件外套呢?” 他开口问。 不明所以的而周幸提起挂在椅背的灰白双色的工装风衣。 “有什么问题吗?” “唔。” 施明山低头沉思,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小雨,可是她怕冷。 “我还有更贵的。明明导是有什么事吗?” “不用。待会你跟我去吧。” “好的。” 周幸知道他要去出品公司。稍后还有饭局,不过那应该是邢林陪着他。 “还有。”施明山用手指叩着桌面,“晚上和他们吃饭,你陪我。” “那?”周幸垂着眉扭捏几秒,“你是不是要我回去换衣服的?” “没有,不用,合适。”施明山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随后又解释,“普通的一顿饭。” 说完便匆匆离开。 带着助理去并不是一件特别的事,只是施明山作祟的内心有鬼,砰砰直跳。一个普通的饭局,高锦也会去,带着周幸无疑多了一点宣誓的意味。可他就是很想带着她,让她多见识见识,她想要的东西,想当然的觉得就算是没有内心的喜欢这层关系,他还是会去尽力教导,满足她的愿望。 上下之间的相处,他的思想能够做到,而心做不到。 轻轻的敲门声,会连续响三下,停顿几秒,再响三下,这是周幸敲门的习惯。 施明山深吸一口气,让她进来。 第九十八章 老三岁 周幸的礼节一向很好,还是会先是躬着身进来,轻微幅度的行礼才抬起身子。 “施导,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什么?” 施明山回身看向她。 “我…就是你们吃饭的时候我要做些什么?是在外面等着?还是有工作餐吃?或者也要上席端茶倒水之类的。” 她的问题很可爱,施明山忍俊不禁。他想不到周幸已经预想了几十个饭局的场景,甚至与已经做好了在上面可能要说什么劝酒词的准备。 “不用,你只坐我旁边,能聊天就聊一聊,不能聊就只吃东西也没关系。” 春寒料峭,施明山的内心一片火热,担当起改变一个女孩的人生这件事对于一个成年男性是很有魅力的。 饭局结束得过早,只是晚上九点多就散了。虽然喝了些酒,施明山抚着胸口内心暗暗度量了一阵,只是两小杯白酒,不能跑的话走一走也行,便照常去锻炼。睡前泡脚的时候,他又无聊聊的想起了周幸帮自己洗脚的情形,眼前都是她乌黑的头发和一小一大两个发旋。 施明山半夜三点起夜,洗完手站在化妆镜前突然觉得自己的容貌憔悴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夹着泛黄的时光,像是老了三岁的样子。不觉又想起了周幸年轻的脸庞。 早晨他又醒得很早,六点不到就起了。洗完脸,带上眼镜,看到自己沟壑纵横的面皮,恍然有些不认识镜中人,怎么好像……又老了六岁。霎时周幸年轻的手脚在他脑中甩来甩去,如同两根青春的花腾,缠住老树簌簌发笑。 最近两个月他染发频繁了很多,以前不在意的白发现在就像是频频ng的演员刺眼得很,只短短一夜好似又长了几毫米。施明山瞪大眼睛,偏着脑袋伸长脖子往镜前怼,双手像仓鼠的小爪子在头上挠来挠去想要抹掉这几毫米的衰老带来的不连戏。 双手繁忙一阵,放弃了。 在遇到周幸之前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迈入了老年阶段。其实这个世界就是人哄人的,不过也不是什么都能哄,他抹不开对周幸的心动,也不想哄自己对她无爱。 只是有些遗憾和恐慌。 爱情不是拍一部电影那么简单的事,总有办法能够搞好。他从前没做好,如今也怕应付不来。 原来爱情呀,是一夜老九岁啊。 他真的动情了,用情了,还深了。 才到工作室,就到处搜寻周幸的身影。刚见到那个可爱的身影正端着水杯往门口来,施明山立即奔过去伸手抓住她的小臂用力揉捏。他很满足,又不能大笑,不能将这份爱意全然表达出来,只是做着无所事事的样子,嘴角假带日常的随和。胸口好难受哇,是巨量的开心和快乐涌聚在心房心室热烈地想逃又舍不得逃的那种难受。 周幸感到手臂皮肉分离的剧痛,抬眼看到施明山浮在双眼里的笑意就像糯米纸,没遮住底下翻涌的岩浆。回捉住施明山的手,重重地压下去 施明山眉头一动,看向周幸的双眼。 看他嘴角柔和的笑意,周幸捏住他的手臂,慢慢摩挲。 “你的手臂好结实哦。我的就软软的。” 早就知道邢林会离开工作室,却不想会这么快。春寒还未去,他突然喊起还在电脑前埋头的周幸。 “小杏子,喝奶茶?” “不喝。” “我请你喝?” “喝什么?” “杏,仁奶茶。出去喝。” 无聊的调戏三言两语。周幸将笔记本合起来。“杏仁核桃露好了。” “要补脑哇?” 邢林穿好外套,快手抓起了周幸挂在门口柜子里的外衣。 周幸嘟着嘴摇头。 “我不爱杏仁。” “行,你爱喝什么都点,喝不了的就打包。” 走到门口,邢林转到她身后展开手里的衣服,周幸也顺势抬手让人帮忙穿起了外套。 将后颈的长发往外一拨,她扭头对邢林。 “嗯。我们也带些外卖回来吧。去哪家?远点那家的鸳鸯施导喜欢的吧。” “那我喜欢什么呢?” 邢林将手揣进裤兜,故意去问。 “芋泥奶茶呀。”答完,周幸反问邢林,“我爱吃什么?” “这,倒是不太清楚。” 邢林挠着后颈扭头前行,周幸缩着手跟在他身侧,两人嘻嘻闹闹一路,走到店里周幸脱口而出鸳鸯外带。 邢林扯了扯她。 “不在这喝?” “要吗?” 周幸转头,到是不知道还要在店里喝的,只想着要带回去。 “行,听你的。”邢林砸着嘴,似是有些失望。 返回的路上,周幸手臂上挂着两盒面包,拿着一杯热的玛奇朵小口嘬饮。她抬头望天空 灰蒙蒙的,只有一处显出一些亮光,那大概就是太阳的位置的。 “邢哥,你说还会冷多久?” 邢林的蓝色防风外套里里外外塞了六七杯奶茶,勾头用勺子舀着泡在奶茶里的芋泥。 “嗯,四月倒春寒,我看会再冷几天。”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这回开始要越走越少了。 “真的假的。”周幸吃惊 “真的啊。” “唉。”她垂头。 “怎么?怕冷?” “怕。” “我要走了。” “是吗?”周幸的反应没有邢林预想中的大,甚至还不如她对天气变冷的态度。 “真的假的。”他将脸凑到周幸面前大声模仿她刚才的语气,想要凭此获得关注。 第九十九章 利利是是 “我知道了。” 周幸推开他。挑眼看邢林表情焉焉的,知道他心里肯定是有不舍,自己也一样,但是已经注定要发生的离别,搞得太激动总觉得不太合适。 不过,如果是对方需要,那就不一样了。 “好了好了。舍不得你。” 周幸小碎步上前,挽起邢林的手臂轻声撒娇。 “我也是。”推起无镜片的黑框,邢林擦了擦眼角。 “施导已经知道了吗?”周幸松开双手。 “之前谈过,不过时间还没定,也还没说。我想先告诉你。” “所以就只有奶茶?” 周幸在他肩头狠狠拍了一下。 邢林闪躲,又惆怅了起来。 “小杏子,你以后也一样会走,对吗?” “什么?” “会离开施导。像我们一样,做一个追梦人。” “我不走。” “我不相信。到时候你不走施导都会赶你走的。”邢林环视四周,长叹一声。“我才跟着施导的时候也是只有一腔热情。是他教给了我很多,也给我了很多机会。他真的是很用心的在教年轻人。我想是因为对影视行业的热爱吧,他希望能够有人来超越他。哪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没有人能。”周幸的声音低沉,随即又很快轻扬起来,“徒弟也饿不死师傅。师傅精明。” “嘿嘿。你说的对。”邢林抬手在周幸的头顶拍了拍,眯眼笑着,露出虎牙。有些勉强地,“所以多跟他学学,多陪陪他,你是新人,还有好长的路要学呢。” “邢哥呀。很累的,要有票房、奖项,还要求有意义等等乱七八糟的价值,社会对这个职业的标准真是严苛。虽然施导的要求只是先创造价格。” “是呀。你这么说,我到是又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了。” “担心什么,总归是要去做,先做了再说。我一定去买票给你贡献的。” 施明山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了,双手抱在胸前,望望天,又望望门口的几支细竹。 余光瞄见远处打打闹闹走来的一对年轻人。他扭过头看过去,又装作毫不在意的继续抬头望天。 不大一会,听着几声清脆的施导,邢林先跑了过来。 “你在门口做什么呢?” “吹吹风。你们呢?” “邢林请喝奶茶。还有这些。”周幸跟上来,将手里的点心盒抬起。 施明山接过,在里面检出一个芋头味面包递给邢林。 “你爱吃这个的吧?” 随后又拿出一个黄油面包,递给周幸。 “你也吃。剩下的都不许看了。” 说完,他笑嘻嘻的将点心用双臂搂住,转身要进屋。 “施导唉,注意你的三高呀。” 邢林叼着面包,假意要拦住施明山,嘻嘻闹闹的也跟着窜进了工作室。 周幸站在门口,喝了一口咖啡。 邢林要走了。有一个人就算千般不舍也不会说出来,只会推着鸟儿快快离开。 那个人其实心里藏着一个害怕分离的怪癖。 那段时间工作室的人比之前少了很多,邢林也走得无声无息。 分别前施明山请了还在工作室的四人去吃拉面,不喜吃辣的邢林要了九分辣,结果连眼泪也辣了出来。 施明山的话不多,吃完了一碗,又点了一碗。 “施导。我走以后,还能回来的吧?” 邢林说着话,不单是嘴唇,连手指也是抖着的。 “不准你回来了。” 施明山露出一个可可爱爱的笑颜。 “没关系,我脸皮厚。”邢林抬手去擦流下的鼻水,眼睛亮晶晶的。 施明山低头没有回答,将湿毛巾的包装拆开,递给放下筷子的周幸。 邢林眼见,强颜欢笑。 “小杏子就替我多跟着施导吧。” “不要这么说,你们都要走的。我不能总是耽误着你们。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去闯才是认真的。” “施导。” 邢林实在是不舍,他是施明山庇护下出壳的小鸟,教他飞,教他找食。 “邢林啊,你要做导演,就好好的去,靠自己。留在我这里你是做不了独当一面的导演的。又不是这一次走了就一辈子见不到。大男人别扭扭捏捏。今天仓促只有拉面,改天我给你补上一餐酒。” 邢林低下头,像是受到斥责的小狗,眼泪竟然掉了出来。 桌上没一人敢出声。 施明山勾头嗦了一口面,抬眼看他。 “怎么?不相信我的酒量?喝你还是没有问题的。” 邢林破涕为笑,吸着鼻子,接过周幸递过来的纸巾。 “我就是怕喝不过啊。” 从店里出来,夜风冷得很。大山去开车,其余几人齐刷刷的站在路边。又一股冷风,周幸打了个寒颤。 施明山双手揣在口袋里,垂眼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女生。只穿着薄毛衣和西装小外套,才从有暖气的店里出来,一暖一冻怕是要感冒的吧。他高大的身体晃了两下,眼球漂浮不定。 “冷吧。” 听到声音,施明山用眼角的余光一看,邢林已经脱下了运动外套披在了周幸身上。 将头扭到一边,又转正继续盯着前方,施明山继续自己的克制。毕竟邢林的外套还是更适合周幸。 中老年人和年轻女孩的恋与爱现实中并不常见,不符合东方文化的主流价值观,是不合理的禁忌。 梨花、海棠都太容易惹人口舌、落人话柄了。他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动了真情,才能独善其身。 车还没来。施明山的心思却从冷风上回来了。 “邢林。”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红包,越过周幸递到邢林面前。 “利利是是。” 第一百章 咖喱鸡 邢林离开后,施明山将周幸带在身边的时候又多了很多。常借口社会观察,便出去逛一整天。 周幸倒是觉得蛮枯燥的,毕竟有些文不对题。说是社会观察也没干什么,多是一般的瞎逛、吃喝。说是约会,总是风尘仆仆的背着双肩包跑个几十、上百公里,看普通的人群。 与期待不符,就叫做瞎搞。 比城市凌乱很多的小县城,也是她之前几十年再熟悉不过的风景。两人到集市逛了一上午,在套圈的地方消磨了不少时间。大多一块钱一个圈,套的也仅是十几块的东西,本不能引起她的任何兴趣。不过在路过一个兔子、小鸟的摊前,周幸站住了脚。 抬头一看,施明山也在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摊主看着五十多岁,穿着铺满尘土的灰黑色外套,里面是一件发黑的绿色卫衣,他口眼歪斜,左手始终成扭曲的爪状,应该是中风的后遗症。 “兔子可爱吗?” 施明山先开口。 “可爱呀。他养得可真肥。”周幸弓着身子装作在看笼中兔的样子。 施明山走近摊主。 “老板啊。你多少钱一个圈。” 男人从水泥墩上起身,一脚长一脚短艰难走到施明山面前。 “十团钱扒个。”他用勾着的左手在右臂上的圈子上比划。 “什么?” 对方的身高仅到他胸口的位置,施明山躬下身体将头凑过去。 “十团钱,八,八个。” “哦。十块钱八个是吧?你先给我来五十块钱的。” “五四团钱?”男人将右臂上的圈尽数倒给施明山,又转身去翻箱子。 施明山将圈交给周幸。“喏,给你套小兔子。” 周幸接过,朝关兔子的小笼子哐当就是一个圈。 当然没有套住。 “女儿。兔子。” 男人嘴里含糊不清的,将剩下的全部数好递给过来。周幸伸手去接圈,才发现他口里还缺了不少牙。 “你兔子养得可真肥呀。”施明山有意和男人攀谈。 周幸慢悠悠地丢完手里的圈,扭头施明山仍和男人一同靠在水泥桩上聊天。她站着看了一会,也想要走过去。 这时男人发现她已经投完了手里的圈,朝地上的兔子看了两眼,一瘸一拐的走过去,用右手提起一只兔子,递到周幸面前。 “不用了。”她连忙摆手。 男人口里含糊不清,还是将笼子往周幸手里压。 “老哥呀,你养着就好。我和我女儿路过的,没地方养。” 而后又和男人悄言了几句,才拉起周幸走开。 “明明导不丢吗?”周幸不喜。 “哪敢呀。我准头好得很。得把他的小鸟小兔子都套光了。” 施明山面不改色,周幸到没觉得他在吹牛,毕竟十年的武打片不是白拍的呀。 走出人群,两人找了一家小吃店,在沿街的位置坐了下来。施明山好像有心事,用手指抠着桌面,还是对周幸开了口。 “幸呀。我刚才骗了他。他还小我十多岁。” 她看到了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温柔,却不想助长。因为施明山眼中的社会是残酷的,那也正是他所理解的世界。 周幸转头看向对面,好像看到很多类似的人。或趟或坐,或在徘徊,就像施明山执导的首部电影《阿狗》。这个摊主无疑是幸运的,他还没有被生活的不幸所击倒。 缓缓的,周幸开口了。 “大概是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吧。记得好像是跟我爸去一个什么地方,回来的时候就在城边的一个饭店吃饭。吃得差不多了,大人们要喝酒,我还小继续待着也无聊就想先回家。我爸给我打包了些吃的让我带回家。然后我一个人提着饭盒回家。记得那天风很大的,我在离家不远处的一个垃圾房遇到一个疯子在翻垃圾找吃的。在黄色的路灯下,垃圾堆发出难闻的气味,各种脏兮兮的塑料袋像风里的破旗,他的衣服很厚,看不出颜色。头发很长,一缕一缕的。我看了一会儿,走回去问他,你在找什么?他没有回答,继续翻找。我又问,你肚子饿了吗?他停下看了我一眼,继续翻找。我把吃的递给他,他看了看,接了过去。然后我就和他一同坐在垃圾房边上一起吃东西。还记得他小心的拿着一块肉,用漆黑的手,污糟的指甲,一丝一丝的撕开又放进嘴里,小心的品尝。你说,他们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听着她的讲述,施明山的目光慢慢散至远方。 周幸继续轻声诉说,“我不知道。我无法理解他们的世界。大概都是经历过苦难的人吧。有时候我想人为什么会经历苦难,也不是说苦难不好。但不是所有经历过的苦难都要抱着那种感恩的心去对待的。伤害不会正刚好,苦难一直都是实际的发生在人们身上的。” “你同情他们吗?” 施明山问。 她摇头。 “不。这是死结。我只是很佩服套圈的老板,他还没有被打败。” 周幸的发言接近无情,施明山却在暗中赞许。有的事情是多余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去做。人心很复杂,就像他为什么要去拍《阿狗》,不单是关注边缘人那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他知道游戏的规则,也知道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最该放手一搏。 其实很多时候,引人深省的片子,也不过是偷别人的生活,讲自己的故事,博取群众的赞许,而不是真心关注他们。 如今的心境不同,他想真的为这些活在城市边缘的人做些什么。看着面前的咖喱鸡肉,咖喱其实应该算是很普通的口味,鸡肉又是最便宜的肉,但有的人可能一辈子也没有吃过一次咖喱鸡。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努力的生活着,反正没有死就继续活下去,人生有的时候就是过于这样直接粗暴的简单。 现在有太多竖起的高楼和夜晚美妙的霓虹,不过苦难并没有在那些边缘、弱势的群体里变轻,更甚至被一片歌舞升平衬托得更惨淡昏暗。相较于从前,苦难被赶进了更加无人看到的缝隙中,所以说缝隙总是藏污纳垢的,就像路边墙壁的缝隙污垢都溢了出来,然后,碍眼的话就被无情的铲去吧。 一盘简简单单的咖喱鸡,味道也好,图片也好,词组也好,对一群人来说是陌生的。 就如同我们对他们的陌生。 第一百零一章 时代 对于大部分男人来说,特别是想要休息的男人,身边有一个起了事业心的女人是令人恐惧的。关于剧本这件事,周幸已经被施明山骂到没有脾气了。只是有的时候她又会觉得是不是他唯独不想在写剧本这件事上夸自己。 而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倒是有些忘记了。 其实对于创作者来说,好话也好,坏话也行,有人能对自己的作品说出体会和感想就是一见非常幸福的事。 因为知道施明山会非常留心她也不再提及大不了一走了之的气话,反倒更专心的编起了故事。毕竟情绪这件事总会有更多排泄的出口。 新写的剧本《七区天狗》又被施明山挑了一堆毛病。周幸闷闷不乐的回到座位打开电脑,一时间也不想改,反复回味着要清晰穿越和轮回的时间线的评语,考量不同年龄段的主角如何在时空反复穿梭,竟然把自己也绕进去。 很快她觉得今日不宜动脑,便放弃了思考,在网上搜起短视频来。 施明山在房内看着孙加奇带来的片子又一下午,走出房间竟看到周幸双手楼着大包原味薯片对着电脑屏幕乐不可支。 他走了过去,探头好奇。 “看什么呢?” 周幸丢开零食,抹耳机、脚插鞋一气呵成。 她慌张地,“没,没什么。” 施明山严肃且怀疑的看了一眼,躬身去看周幸的电脑屏幕。继而忍不住用手随意翻了几个窗口,都是狄奇电影的片段剪辑。 这没什么好笑的啊。因为帅吗? 对,虽然确实、非常、实至名归的帅气,可心里却不那么高兴看到她在看心仪的帅哥,哪怕这个帅哥现在已经比自己还要苍老得多。 “怎么看这个也是那样的表情?” 说完施明山缩起手臂模仿周幸刚才乐不可支的形态。 “帅啊。施导。” “帅吗?”他皱出了高低眉,“别那么花痴了。” “看帅哥有益身心健康。” 周幸抖机灵。 “少看一些,看帅哥就能当饭吃吗?” 施明山出言仍旧不满。 周幸的胆倒是肥,“秀色可餐。” “啧。小女孩。才叫了几杯咖啡,你去外面拿一下。” “好嘞。” 周幸俯身拔鞋跟准备就要走。 施明山假作看不下去摇着头走到一边。见人已经出门了,又返回桌边点开浏览记录想要再看看周幸还看了什么。不看还好,看了便又生出想要赚钱烧底片的冲动过。 点开的页面,冲入眼帘的是他十九岁时拍的电影片段。 片中他扮演的张无忌装作武当烧火的小童,身上穿着不合身的乞丐衣服,露出大截细细的小腿,头上一左一右绑着两个丸子,啪啪两下自己抹出一张乌漆嘛黑的锅底脸,接着跟人叫嚣打斗。 这跟刚才狄奇英明神武的样子相差也太大了。 他连忙合上电脑,大口吸气,小心呼气,心里七上八下的。羞恼?羞涩?惭愧?暗喜?欣喜? 施明山快速小心地换眼看向四周,再次打开的周幸的电脑。 周幸才回来便看见施明山坐在自己的桌位附近,电脑已经被合上了。愣了片刻,她大喇喇地坐过去。 “施导咖啡。” 施明山正襟危坐,一副正气的接过杯咖啡,慢悠悠的开口问道。 “你看了我多少部电影啊?” “不多不少,也没有全部。” “哦?” “还喜欢看我出丑的样子?” “那个施导我无意隐瞒,只是怕被你看到。”周幸脸上挂笑,心里更是偷着乐。 角落传来偷笑声,大多人都知道施明山并不喜欢自己以前演的片子。 他扭扭身子。 “怕我?怕我什么?怕我把你给吃了?” “不,不至于施导。” “以后少看这种没有营养的东西。” 施明山满脸严肃的下了定语。 “是。不过施导我做不到啊。” “嗯?” 施明山扭头鼻孔都翻了出来。 “你不觉得可以一看吗?” “就这?” “就是啊,把脸抹黑了也好可爱啊。” 脸上虽然还要强硬的表示不满,嘴角却忍不住抽动,施明山强行忍笑。十分别扭的拒绝道。 “是不是骂你狠了,看我的丑样子才高兴。” “没有没有哦,绝对没有。只是因为你也非常的帅气。” 周幸忙抬手发誓。 施明山绷不住终于笑了出来。 “好啦。我知道我很帅啦。哎呀以后还是少看这些。满脑子什么东西。” 说完,他昂首挺胸犹如一只胜利的雄鸡的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开。 七月金橄榄奖协会换届,施明山返回港岛。他代表电影导演协会参与换届被推举为主席。对于这个结果,他并没有意外,也没有欣喜,而是明白自己恰好在这个朝中无人之际脱颖而出成为协会主席实际上也是一种圈内关系平衡的考虑。 也正是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才让他觉得身上的担子更重。 用一句江河日下,而朝阳迟迟不能露头来形容并不为过。从前的前辈,还有很多导演、编剧、演员的同辈大将一一离去,施明山感到力不从心,做电影人的这条路上他从来没有顶着主角的光环一下子就旗开得胜,也是步步艰险步步为营走出来的。 注视着他的目光本来就很多,有如邢林一样需要提携的新人,也有已经过气不知如何继续讨生活的老人,如今更是整个行业的目光。 现在看上去是一个好的时代,他却不认为是一个可以延续的好时代。 第一百零二章 白发 施明内心稍微有些沉重,知道自己在一个虚假繁荣的盛世,滚滚的钞票是真,扭曲的行情也不假。如何在这样的情况下,做那些还保有影视初心的人的领路人很难。 以前,他只考虑要名、要利。后来,不得不考虑在要利的同时坚持自己。现在,必须考虑如何让这个行业健康的发展下去,让从业者有饭吃,让电影有发展。 他十分清楚这样很难,以一人之力,甚至于带领着仅有的协会的力量是薄弱的,无以真正对抗。电影从来不可能摆脱金钱谈发展,当然也不能成为金钱的小丑。另一方面,电影离不开社会,从而离不开社会的种种限制。 有的人认为创作应该是完全放开的,戏里面的张力,人性、暴力、感情、欲望都应该能够淋漓尽致的表现,不过这明显不可能,是无法被接受的。可矛盾之处又在于如果不把它们的天性释放出来,电影的工业设计、艺术上的东西就没有办法往前走。 可这些东西他去找人谈,找人解决,很多次都是没什么回响的。 有的导演施明山很崇拜,就像是许克之,因为他并不克制,总是在尝试一些文化上的东西,他很自由也很愤怒,比施明山在片场的怒火还多。许克之受不了市场,也找不到人跟他认真地去谈电影创作,就连他喜欢的东西,文艺上的都没有人愿意跟他谈。所有的人都在谈市场,这个演员很难啊,那个预算啊什么的,他很厌恶。 今年春节施明山也去了许克之家拜访,他没有和他谈市场和商业题材,只跟他喝酒。因为许克之从来不会去讲钱,讲这个戏要卖多少钱之类的,从来没有,一句话没也讲过。反倒是喝酒喝闷了,许克之主动提出,“唉,我们也可以研究探讨一些其它有用的嘛。” 他所谓的有用,施明山也知道,最多到文化差异为止。 因为他很讨厌“市场”这个东西。 而另一个他熟识的同样对自己的电影的信念一以贯之的导演徐敏却整天在谈钱,很苦恼的谈,“怎么办呀?我要怎么找钱来拍戏啊。” 其实施明山的忧虑比他们多太多了,一边想休息,又一边操心。他很爱想很多,大多时候都关于市场,关于观众,怎么取悦观众,取悦老板。他是铜臭的,但并不觉得这样就显得自己烂俗了,因为太过对立的两边人总是没什么好谈的,影视圈需要他这样两边都踩的俗人。 长袖善舞的他早早舍去了一心一意的追求。而他的三心二意,注定不会让他在电影艺术上有太大的成就,但是不妨碍他做一个好的电影人。 近几年,施明山已经更多地把工作重心放在监制年轻导演的作品上,帮他们在剧本上把关、寻找投资。他看到冒出的许多新人,特别是幕后新血的流入,他们的热忱和冲动,让人欣慰。只希望在不变之中,那些新导演与新演员的成长,能够酝酿出星星点点的变化。 五十岁之后,施明山已经逐渐放弃了一些电影上的东西,觉得人生除了电影以外应该还有更多的世界,为了电影把那么大的世界放弃是一件可笑的事。这一整个世界他还要多去看一看,做那些他还没有去做过的事。 说白了,电影也只是搵食谋生的工具,没有被放得特别高,在有限的时间里面他不能再选择漠视其它的东西。 《道顿事件》之后,施明山空了两年没拍任何东西,这对于他这样一个勤勉的人是很反常的。他已经为自己赚够了,也终于选择在电影里淋漓尽致了一回,甚至没有去考虑回本。为了保持影片的完整性,施明山拒绝修改敏感和暴力镜头,同时也因此主动放弃了大份额的市场,幸而这一决定幸而得到了大部分的主创人员的支持。这部电影的故事他筹备了十年以上,1.5亿的投资,当时的票房是5100万,不过施明山并没有觉得自己失败了,反而很满意自己能够坚持着拍出来这样一部电影。 不过可能是在拍摄《道顿事件》时坚持得太多,他很累,好像用尽力气去做这件事。头发也是在那时候全白了的。 头发全白了,终于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了吗?施明山不清楚,也从来没有去想过,因为答案可能不太好。年轻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自己要变成什么样子,然后发狠了的去努力,但是好像都没有努力成功过。要说得上一直延续着成功了的,就是把自己越养越肥,最后从玉面小生养成了现在的加菲猫吧。 施明山不说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却没多大的执着,对于白头发这件事更没什么介怀的。甚至于有一阵子觉得满头白发的形象还是不错的。可自从那天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后,就总不时的对着镜子,拨弄头发,要去找已经新长出来的白色发根。好计算什么时候又该去染了。 小刀帮他定了一个喜欢的发型师,做了头发之后觉得除了短了些好像跟之前没什么区别,难免有些失望。极力维护自己的好形象,是他想在周幸面前做到的,至少不要显得太老,年纪太大。他不想打破这种美感。 中老年的男人被小姑娘喜欢和欣赏,确实会有几分欣喜,但是施明山自己也知道,这种感觉会像昙花一现。因为小姑娘会长大,长大了,她一定会后悔的。 她喜欢自己可能只是因为觉得成熟有安全感,作为一个多活了几十年的长辈,在人生这一条路上做一位先知,做一个领路人本来就是一件不算什么难度的事。 这时候施明山忘了检讨自己叛逆的、想做就做的性格。他老了,心并没有老。不排斥去爱一个人,甚至也想有所行动,只是他有些怀疑。也可以说不算怀疑,他就是不相信。还年轻的时候他就不相信,现在也同样不会相信一个年轻女孩的爱会有多持久,不相信她会一直喜欢一个有如此巨大年龄差人。 一朝被蛇咬还十年怕井绳。他被咬了那么多次,有的事,不想再去犯,也不该犯了。这些顾虑困着他,留在原地,寄希望于顺其自然。 他是大男人。放弃一个自己心动的女人很难,但忍受被一个仰慕自己的女人嫌弃更难。 第一百零三章 半价 《风林的尽头》定档九月末上映,施明山这才从港岛回到工作室。 两个月的时间没见。他的克制似乎没多大作用,用距离隔绝水分的心脏像密罗木,见到周幸的瞬间就获得了水源,重新恢复饱满。 其实不见的时间也没有那么长,只是想念太疯,生长出了太多的分支,每一条分支都牵扯着时间,像野草的根,很深很远。 工作室里,施明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琪已经回来了的缘故,那几个马猴的味道少了,空气里多了很多女人的味道,就连周幸的背景也多了几成风情。 她坐在休息室的高脚凳上翘着二郎腿,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像是要钻进去似的。微卷的发丝如海藻披在薄背上,又白又嫩的手臂,扑着粉一样,比以前又白了很多。宽松的半透莫代尔白色t恤,却看不见内衣的痕迹,灰蓝色的高腰西服短裤用一条橙棕色的皮带扎着,脚上是一双橙蓝双色的麂皮高跟凉鞋。 施明山并不想承认这样很性感。 在周幸的身上总会出现一种不同风格的单品,软硬兼施,繁简相间,有时是包,有时是衬衣,有时是外套,这一次是巨大的珍珠耳坠,在稍显硬派干练的穿着下,硬生生的从平淡里拔出一股熠熠生辉的女性芬芳。 只是,那个戴在头上的毛绒兔子耳朵的发箍是怎么回事? 施明山走过去敲了敲桌子了,周幸才从电脑上抬起头。 她小脸一红,慌忙将耳机和发箍扯下,点头笑道。 “施导。回来啦?” 说着刚要起身,被施明山按下,问道。 “在看什么?” “嗯,衣服。” 他探过头,是打折奢饰品的网页。记起她宝贝得不行的那件burberry大衣才四千几块,平日就包裹起来挂衣柜里,只舍得披在身上孤芳自赏。 “你倒是买呀,成天看着又不买有什么意思呢?” “贵啊。要是再便宜一些。” “喜欢的话,我觉得正价买也不错啊。只要不是一直都买。” “嘿,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你能穿上千块的t恤,但是我几十块钱就够了。奢饰品这个嘛,就是人总要有些物质上的梦想才能脚踏实地对吧。” “半价奢饰品?” “半价奢饰品也有半价奢饰品的启示呀。” “愿闻其详。” “才参加工作的时候,我想要burberry的牛角扣大衣,一万多块当然是买不起的啦。后来我碰到一次打折,虽然是短款的,可算下来只要三千多呀。一咬牙买了。之后却被商家通知无货可发退款。” 周幸在讲的时候还是两眼放光,可见她当时有多么高兴。 “听起来是一个伤心的故事。牛角大衣可以视为你的梦想?”施明山轻轻调侃。 “对,现实就是我只买得起打折大衣,只能实现打折的梦想。甚至连打折的大衣都没有,是没能实现梦想。” 她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撇着嘴。 “然后呢?” “其实转个方向。有没有想过这是老天在告诉你,不要去迁就那些打折的梦想。你值得拥有一件正价的大衣。” 像一个小孩子,秒秒钟之间,又握紧了拳头转换了情绪。 施明山觉得有意思极了。 “哈哈,想这么多你脑子不累啊?” “不累啊。” “那为什么没想过去买风衣呢?” “他家的风衣更贵。打折也很贵啊。” “那你家里那件。” “打折的四千多。” 其实打折也好,不打折也好,她都是满足的,很容易满足的人呢。施明山摇头笑着,“不知道是该说你钻钱眼里了,还是可爱。” 以施明山相比,一同从港岛过来的高锦却看到了一丝隐患的味道。 她留意到周幸在接了电话后脸色变得不太好,有心去留意对方通话的内容,一切了然于心,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基本都逃不了父母的催婚。 高锦做为施明山这段隐秘感情的知情人,半是好奇,半是想要了解年轻女孩的想法。 同为女人,应该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可以谈,也有很多经验可以分享。女孩虽然可爱,不过现实真的一点也不可爱。与一个花心的男人长久相伴并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就算花心的男人已老,那老年的花心男多半也不会给她一个家庭。就算男人不花心,一个早已年过半百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许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婚姻呢? 见周幸放下电话,脸上的表情并不舒坦。高锦端着咖啡走了过去。 “家里人?” 她假装问得很随意。 “是呀。我妈。” “是家里有什么事吗?看你好像有些困扰。” “没什么事。” 周幸的嘴向来很严实。高锦轻瞟一眼,又换了说法。 “你家里有没有催婚?” 她没有看周幸,反而看着窗外伴着雨云的太阳。树木葱郁也难免破潦的迹象。 周幸扭头跟着看了一会,不打算拒绝对方的关心,开口。 “有啊。很烦呢。” “我猜你这个年纪应该是被催婚了。有时候长辈的想法和年轻人不一样。” “是啊。觉得要是生活安稳了,还是找一个比较好。” “你不想?”高锦眯眼看向周幸的眼睛。 “可能事实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他们觉得我应该能接触到很多不错的、年纪相仿的人。” “没有吗?” “也不是没有。我不想过度去关注这件事。” “你有喜欢的人?”高锦紧逼着发问。 周幸轻笑,她早已察觉高锦绝不会不知道自己与施明山的关系。 “我认为结婚不是绝对要去做的一件事。如果不是特别想嫁的人还不如不嫁。当然,我并不是独身主义者,但是如果我想嫁的人不愿意娶我,我还是会乐意去过一个人生活的人。” “有这样认真的考虑过?也许结局不如你所愿,或者不太好。” “这样至少不会多出一些心烦的事,我不是一个喜欢与人交往的人,感情方面也不喜欢复杂。” 周幸摊开双手。 高锦靠近她,表情中有些许忧虑。她算不上是不赞同施明山与周幸的感情,但是如果只是因为感情冲昏了头脑而做出没有任何回报的选择,实在是替这个女孩担心。 第一百零四章 理想主义者 “放不下,所以不嫁?” “有什么关系啊。”周幸认真的,“没有想要嫁的那个对象,自然就不嫁。要是想嫁八十岁我也要穿婚纱。” “如果没有不会很遗憾吗?” “有的东西是努力不来的,爱情、婚姻、子女都是缘分。有当然好,没有,我也不想太偏执或者太卑微的去争取。你只能对能够通过努力实现的东西有所期待,不能对这种很玄学的东西,抱着太多的妄想。” 周幸在脑中反复确定,高锦是结了婚但是没有孩子的人。而后又才开口。 “其实为什么结婚呢?很多人觉得结婚可以生孩子,这样老了以后就有人可以照顾……之类的。这些是金钱替代不了的。其实不是这样的,当人老了以后,无论你是否有子女同样要面对孤独,面对身体的衰老孱弱。有活得很好的独身者,也有活得很糟糕的有很多子女的人。怎么说呢。往往人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东西,这个世界变化的这么快,不单多说无益,多想也无益。” 高锦哑然,明白自己无谓再开口。也许面前的女孩想过的,考虑到的比自己想说的还要多。对方很清楚自己的选择,也已经做好了没有结果的准备。 有的人就是这样,虽然看上去像,但你并不能称她为理想主义者,这是她经过算计得出结果是自己能够接受的才做出的选择。 施明山常赞周幸自信,起初是高锦并不理解的。 恰当的自信是必须和可爱的,但是一个西南小城走来的女孩,她身上落后、没见过世面的标签让高锦觉得施明山所称赞的“自信”有些盲目的乐观和自大。其实并不是,她的自信是在了解了自己的能力和社会秩序后,做出的最接近本心的选择。 比起周幸的通彻,施明山似乎还在某扇门后打圈。不过也无可厚非,无论公私他做出选择的代价要大得多。甚至于,一直按兵不动,不论死活放任发展才是应该的行为。 电影首映之前,周幸送烫洗好的西服给施明山。 十七楼的三居室,施明山坐在客厅的黑色皮沙发上看着窗外。他已经坐了许久,那股熟悉的压力又侵袭而来。他不知道别人能不能逃得掉,几十年来他从没有逃掉过。因为他很俗,又俗得有些责任感。 毕竟导演是一个特别有压力的工作,而这些压力通常也没什么地方好排解。 实话实说,片子的质量叫他并不是很满意。可毕竟这不是自己一个人有能力定夺的事,任务而已。 踌躇、焦虑、思考……纠结、犹豫、惆怅、郁闷、担心、惶恐,施明山不知道片子的票房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次会不会被观众接受。 他从不认为因自己从业了四十多年就应该不会再有失败,老来了倒反声名利尽毁的前车之鉴太多了。不说只是他这样一个还算有点名气的导演,那些蜚声国内外,甚至是开山怪的那些人落得好下场的也没几个。 影视行业是很现实的名利场,大多时候职业生涯里只能有一次真正失败的机会。这很苛刻,所以就算是他用了很多的努力才取得今天的成就也只敢称自己为幸存者。 而这些想法,施明山通常不会跟人倾诉,年纪大了以后不要说倾诉,他这样有些身份的人,有时候连和人寻常讲话的都是一件很难的事。这也使他很怕,害怕脱离观众,脱离生活,这样是没办法做出好的电影的。 这一次,也过得去吗? 听到开门的声音,施明山无论表情,还是动作都没有变,只是沉沉的问了一声。 “幸儿吗?” “明明导。” 周幸没有开灯,将衣服摆在沙发靠背上,走到施明山身边蹲下。 他像一座雕塑岿然不动,暗光落在苍老的皮肤上更显残忍。 施明山的眼睛缓缓闭上了,脸上透出一丝寂寥。这样的他看上去有些痛苦,只是因为太高大强壮了吧,以至于常常把这份小小的痛苦掩盖得很好。 周幸扶着他的腿,默不作声的将手贴在施明山的脸上,感受着他冰冷的皮肤变得温暖起来。 施明山睁眼开口了。 “你觉得这部电影的票房是好还是坏?” “会是一部被很多人喜欢的。” 周幸并不能够给出肯定的答案。 “其实不是人老了才会害怕从失败。”施明山不是知道是不是在做强行的辩解。 “我知道。所有的人都一样。在答案揭晓前都有同样的感觉。只是因为你是不一样的人。” “有什么不一样?” “你比他们都更有能力。” 能力越大,责任也越大,这一点似乎是亘古不变的。 施明山神情缓和,拿下了周幸的手。 “开灯吧。” 脆弱吐露到此,已经够了。 周幸起身开灯,施明山也站了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周幸新递过来的剧本,强行转变话题。 “你的剧本我看了。” 周幸转身低头,等着施明山的斥责,不过这一次他却异常的温柔。 这一年多的时间施明山少说也看过周幸四五个剧本了,不过他却摸不清对方的风格。不如邢林一眼就知道是一个文艺片的情种。 《26岁老豆》是温情的家庭喜剧,《七区天狗》是科幻的武斗,《unfriend》是阴郁的文艺风格,甚至还有反穿越套路的无厘头? 好比有的人有武侠之风,有的人是社会观察家,有的人崇尚暴力美学……这些在周幸的作品都处处都在。施明山想弄清楚她是不是还需要再去探索以明确自己的风格。没有鲜明的个人特色,就没有醒目的名片,有时会成为籍籍无名的死穴。 当然,好坏掺两半。施明山内心深处并不认为周幸非要做一个编剧,明明做其他的更好。 “你觉得你作品的风格是什么?” 施明山端起水杯坐回沙发上,开门见山。 周幸偷看施明山,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答出来。她清楚自己写的剧本风格各异,要说共同之处,只是这几个故事里都有人穿过了时空。 “有没有想过要形成自己的风格?” 施明山继续引导。不过很快就遭遇到了周幸的油盐不进。 “我有了啊?” “什么?” 施明山还是比较有耐心的。 “无论什么样的故事,都是在讲人的关系。” 这个回答要说好也可以,说不好也可以。仔细一思量……好像说的也对。 第一百零五章 人的欲网 “这是你的风格吗?” 他并不打算去强行掰正她的想法,可能她想到的也不是错的。 “不知道对不对。但是我考虑过了。我也不想要什么,只是能写出故事就好。电影是各种各样的故事,只要脑子里面有的,是完全没有限制的。我讨厌被禁锢、被约束,在一个一定要那样去做的框里面。任何故事都可以是一个好的剧本,好的电影。拍什么样的片,其实摆在面前的无非就是两个选择,两条路,要不是就用极强的故事性忽略观众的共鸣让他们成为旁观者,另一条尽量去引起观众的共鸣。可以的话我更想做后者。” 周幸噼里啪啦丢出来的话题太大,施明山一阵沉默,也不知道如何评价。对于年轻人来说他向来不赞许从一开始就把目标搞得如此空泛,可以说一穷二白的他们,还是先设定一个诸如这个月攒多少钱的小目标比较好。他看过太多人把未来描述得太好,从而无法接受现实的苟且,废掉了一身武功。 看出施明山的犹豫,周幸干笑着有些底气不足的草草给自己下了个结论。 “一个思想的实验。人是多有意思的呀。高兴了哭,心碎了笑,软绵绵的话像是刀子,普普通通的话又是锥子。最爱呼朋唤友看上去薄情的人又最怕有人走。” 施明山低头揣度,她还是那个自己第一面就感兴趣的她,还是那个善于夹带私活的人,一定要改变她吗?不太想。也变不了,顶多只会嘴上服输说些不疼不痒的话,该做的还是哪样做。其实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保留着这种无伤大雅的稚气也是好的。 见施明山有一阵子没有开口,周幸慢慢蹲在他面前。 “施导,你写的不也是情吗?从《阿狗》开始,到《92意难忘》、《瞒着我》、《战神》、《钵兰红》,哪里有什么社会片、文艺片、潮片、爆米花片、黑帮片的区别。” “哦?我倒是想要听听你怎么看待我的电影的?” “没差别的说爱就是敷衍,不尊重你的作品,我没有部部戏都喜欢。大多数人惊叹你在《道顿事件》的深度,而我最喜欢的还是《阿狗》,那个时候你还够年轻,精明里带着莽撞,后来逐渐变得谨慎,更像一个转述者。” “不是吗?” “倒不如说是经验堆砌出的实力。一开始是小情,《钵兰红》开始有了人恶,《道顿事件》之后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散了。你不爱说话了。把目光更多的放在自身之外的很多地方。这样说来,施导在你的作品里看得出你是那种非常传统的大男子主义呢,对于自认为是对的事相当蛮横吧。” “哈哈,又是这样。我想知道,我在你眼的恶如此根深蒂固吗?” 施明山故意徇私,周幸并没有上当。 “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却喜欢这份蛮横和固执。以为固执就是拍让人看不懂的文艺片就拍一辈子吗?在我看来不是。你的这份固执尤其可贵。是在了解残酷的规则后始终坚持给自己划下的那条线。我话讲俗一些,大概就是金钱面前不得不跪,但也要跪得有气节,有的事能跪,有的事不能跪,有的人能跪,有的人不能跪,不想跪的时候坚决不跪。说不上动手,倒是有些儒侠的气质。” 她的小人说大人话总是叫人好笑至于又感慨,一个小孩子将自己解说得像另一个孩子,而自己刚巧还就是这样一个孩子。 施明山脸上又酸又笑的。 “唉,幸儿呀,我大你三十二岁呀。” 这样的感叹让周幸心里不是很开心。她有些负气地伸手去捏施明山的手臂,撒娇道。 “施导,多和我说说话。不然我这个话唠就显得更呱噪了。” “不怕我骂你?” “不怕,反而还喜欢你教导我。听你讲跳伞的感受,小丑鱼的故事,还有更多我所不知道的事。” 施明山叹气,他不知道自己是一开始就喜欢听她讲话,还是越来越喜欢。显然周幸过往的经历和件事都影响到了她自身的局限,只不过在他眼中那些不足都能够被孩子两个字轻易打发。 骂归骂,他却是想护着这艘小船驶出海湾。 那天回家的路上,一向可以很好的控制情绪的周幸踢翻了路边立着的破烂桶,还捏着拳头歪眉斜眼的对着行道树拳打脚踢。至少那一刻她是想要去撕扯这个世界来泄恨的。 人躲不开欲望。与表现相差甚大,她其实是一个贪念很大的人。不想要只拥有施明山的以后,还想拥有他的以前。可是三十二年的时间,二十六年的空间,整整五十八年的错位时空怎么能补。 《风林的尽头》票房2.12亿,赚了。在施明山导的片子里,只是不上不下,不好不坏的档次。不过这样就已经足够,有的时候他对自己的要求就是这么低。 电影上映的这段时间,在酒桌上的饭菜吃多了,施明山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偶尔会有胸闷,手麻的感觉,舌头也腻腻的想吃一顿清淡的。刚巧周幸或许在打扫上没什么天份,做菜却是一把好手。 桌上的三四样清淡小菜,不只外观味道也是相当不错。施明山意犹未尽的嘬着青菜,看向对面的周幸对着几样油腻外卖大快朵颐,不自觉的总是想笑。 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尽,吃得着实太饱了。周幸往后一仰抹着圆滚滚的肚子,长吁一口气。 “唉~饱暖思欲呀~” “你说什么呢?” 施明山翻眼看她,嘴角微笑。 “吃撑了就像写诗,抒发抒发心中的离骚之情,你说算不算饱暖思欲。” “愿闻其详。” 施明山气质彬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周幸毫不含糊,张嘴就来。 “啊~猪蹄膀,好吃;啊~卤牛肉也好吃;唉~好吃的东西怎么那么多。” “胡言乱语。” 看她对美食的沉浸,施明山摇着头抿嘴一笑,给周幸的离骚之词下了断语。 “呀,你是繁星啊,是遥远的灯塔,是想要成为的泰坦。” “嗯?” 施明山皱眉,给出了一个就这样?的表情。 “你以为我只会说小鸭子的故事啊?” 周幸不服,又扯起了乱七八糟的典故。 “还有小海獭吗?” 施明山调侃地说起她最喜欢的动物。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雷鸣电闪。周幸肩膀抖了一下,脸上泛滥的笑逐渐收了起来,盯着施明山的眼睛。 “天上有两朵云, 是各自独立的云, 某日,某时, 它们碰撞, 眼神是闪电, 心跳是雷声, 它们相爱了, 留下了喜悦的倾盆大雨。” “落下的雨水,灌溉了地上凡人怯弱的爱意。”接着续了一句,施明山抬眼对上周幸的眼睛,缓缓错开,又忍不住往回偷看。 周幸摆着手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还是明明导演厉害。” “我赢了?”施明山挑眉,又露出他顽童的神色,“那谁洗碗呀。” “你啊。” 周幸边起身边收拾桌上的碗碟。施明山双手抱在胸前,纹丝不动,表情倒是有些得意。 “为什么?” “劳动最光荣。你赢了,荣耀不都是你的了嘛。” 第一百零六章 嫉妒 现下施明山为彩条娱乐的一部电影做监制,开机前经纪人纪敏带着年轻的新人登门拜访,约着聚一餐,他照样也带了周幸。 施明山的饭局、聚会周幸大大小小也参加过好几次了,不会再像一开始一样还会傻乎乎的问需要做什么。不过向来表现得体的她却在这一次吃了瘪。 新人是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女孩,席间已经是个熟练的酒桌女子,不仅热情周到,更是要主动表演才艺。见周幸与自己年龄相仿也拉她要一起表演。不料这个与施导关系不错的小助理呈现出了一副啥都不会的茫然。要是没人嘻嘻哈哈的落下台阶,还真就被羞死在酒桌上了。 施明山瞧见自己的女孩脸上虽挂着笑却带着一丝郁云,酒席散了之后,便让人送他和周幸回工作室。 才进工作室,大山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只觉得奇怪,这两人怎么喝了酒还要热爱一番工作? “怎么?回来啦?” “你片子剪好啦?”施明山反问。 “剪着呢,眼睛累,休息一会。” 大山解释。 “没事。刚好。”施明山扭头对着周幸,“来,跟你说会儿话。” 说完,便当着大山的面让周幸跟自己进了会客室。 门半开着,施明山叫周幸落座后端来了两个杯子和一瓶威士忌。 “怎么感觉你不开心?” “没有啊。”听着他的话,周幸的脸色瞬间就没有之前好看了,“是有些。不过还能调整。明明导对不起,我今晚是不是表现很差?” 施明山将倒好的酒摆到周幸面前 “没有。不是的。我是……在关心你的感受。” 心里生疑,但一想好像被关心也不是一件非凡的事。抿了口酒,周幸捧着酒杯开口了。 “明明导,我觉得我的表现特别差。所以是有一些小情绪,我会尽量改正的。” “不用你改。也不是叫你改,你有犯错吗?我看着倒是那个小姑娘莽撞了些,可以先问问人。” “和人没关系。是我自己拉不出圈门,不是吗?乐舞歌艺但凡有一些才艺也不至于丢今晚这个脸。” “幸呀,这不是一件什么大事,不用在意的。每一个人都有所擅长,不要拿自己的短处跟别人比。” 摆在施明山面前的酒杯一直没有动。为了稍显亲切,他将身体倾向周幸。 “不至于这样。明明导,我只是懊恼自己的不足。”周幸仰头看看房顶的四角,眼内无光,“小时候有几年我身体不是很好,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个人在一个屋子里,只通过一扇窗看外面。不过我后来才知道,其实外面的世界也不比窗外的那一方大多少。倒是电视里的世界大多了。” 施明山低头转着酒杯,不时抬眼去看对面的女子。 说着,周幸局促的搓手,“施导,我没见过什么世面。” 心里一抖,施明山的目光在周幸的身上停住了。 她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小地方嘛,以前觉得人人都一样,比如一个班的同学,在学校那个封闭的地方相处惯了,觉得可能富也富不到哪里去,后来才发现差距也挺大的。有人突然转校了,之后偶然遇到,或是在网上见到。他们会因为想纹一个纹身出国,假期想学糕点就跑到上海。哈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上海。做平面模特,上各种兴趣班,茶艺啊、花艺啊,就是各种看上去没什么用的东西。而我想学弹琴都没有机会。” “你很羡慕?” 施明山问。 “没有。” 周幸无所谓的。 施明山暗笑,以为是她死鸭子嘴硬,却没料到接下来的话。 “是妒忌。狠狠的妒忌。”周幸干了杯里的酒随后转头,“我是会有这样的心理。怎么样?这样说会不会又显得我很没见过世面?” “没有啊。很可爱,像小孩子一样。”施明山并不在意。 她的负面思想,或者是这种感觉略微上不了台面的发言,反倒让他觉得有一股子坦率的可爱。 “你不要总把我当做小孩子。” 周幸表示不满。 “在我看来你确实是小孩子啊。” 施明山老实回答。 周幸上下扫了他一眼。“你说的也没错,我确实像是孩子。不过我也知道他们有这些才能肯定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只是我也想曾经有机会去下这些苦功夫。” “比如呢?” “太多了。各种闲得无聊的事也行。我从前是一只井底的蛙,外面的广阔都没见过。” 施明山笑而不语,双脚一蹬坐着椅子滑到门边,敲了敲门框。 “大山,大山…啊大山。” 外面噼哩扒拉一阵响,大山冒了出来。 “来啦,什么事?” “来,表演一个才艺。” 招招手,这可让大山为难了。 “不是,施导呀,您是知道我的。我哪会那些东西呀。” “哦?乐器,吉他也不会?” “施导~” 大山拖长声音,抱拳求饶。只是这些带有撒娇嫌疑的言行在一个胡子拉渣的壮男身上多少有些违和。 “那唱歌、跳舞随便来一样吧。” 施明山步步紧逼。 “那~诗朗诵好不好?” 大山挠挠头,猢狲似的躬身卖笑。 “不为难你了。”听得大山耍宝推脱,施明山笑了,回身去看周幸。“你看他,我们的剪刀手也说没什么才艺。” 瞥了一眼周幸的脸色,大山知道施明山搞这么一处肯定是跟她有关系了。他用手指指天,边晃悠边朝她走过去。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小杏子,我念诗念不好,不过还是可以很谐趣的。” 第一百零七章 大雪 十一末月,邢林的电影《时光快递》完成了初剪。 虽然对他讲过要靠自己,不会再帮忙的话,但是收到邢林的邀请施明山还是带着周幸去到了呼市。从下午三点多开始一直在看片子。 周幸对这个虽然已经有了些见解,倒也清楚不是她发言的场合,便默不作声的坐在施明山背后,听他提出的意见。什么地方的情绪可以加强,哪个人物在其中是占其重要戏份的可做重点来做,抓住什么做事风格来凸显人物的立体感。 这是很枯燥的工作,不过消磨时间的话倒是一门利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才叫人送了盒饭进来。周幸闷闷的看了一天,没觉得饿,反倒是肚子涨涨的想出去透透风。在自动贩卖机买冻饮的时候觉得身后的通道递过来一只凉飕飕的手,她被吸引着往走廊出口的天台走去。 下雪了,天际间瞟着白色的软絮,再远就变得灰暗,化作一层又一层扑在远处高楼灯火上的模糊噪点。广阔的城市变得有限起来,浸在冷风之中,昏黄发灰的画面积蓄众多家庭灯盏后的温暖。 “下雪了?” 周幸轻轻发声。鼻头酸涩,眼眶发热。 这是她人生首次看到雪,有幸,还是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内心受到击撞的情绪失控至沉默,潸然而下,连施明山在喊她也没有听到。 施明山好奇,走到周幸身侧,看她通红着鼻尖,泪眼婆娑。 “幸儿,怎么啦?” “下雪了。” 周幸抖着唇,扭头抬眼看他,像只委屈的猫仔。 施明山惊讶,看她眼中闪烁的星光,心头在抖,连手也开始抖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下雪。” 周幸抬手,歪头拭去眼下的泪。 “以后有得你看的呀。” 施明山故作镇定,从周幸身上移开眼,退到后面也看向飘雪背后的高楼。过了一会他悄悄离去又返回,手里多了一个摄影机,架在天台上。 12月下旬,施明山便要启程回港岛,这一次他会在那边待好几个月。处理完一些手头上的工作后,又要开始金橄榄电影节的筹备工作。周幸到他的住处帮忙收拾行李,收着收着却变成了施明山一个人在做,而小助理则脱了鞋斜倚在沙发上扒着手机。 收拾得七七八八,施明山见她在沙发上懒懒散散,一只手扶着脑袋,一只手握着手机,很是入迷,便有些不解。手机对他是有一些吸引力的,不过没有大到这种程度。 想想应该还是因为屏幕太小吧。 他索性将装墨镜的麂皮绒袋子丢在茶几上,坐了过去。 “看什么呢?年轻人多学习,别总拿着手机。” 周幸缩起脚给他腾了个地方。 “看新闻呢。” “有什么有趣的?” “有趣的没有,全都是人间疾苦。” 施明山坐下,瞥见周幸穿着白袜的脚小得像玩具一般,伸手轻轻提起用手掌一比,差点还不如他的手掌长。 “什么疾苦?” “吃不饱饭,没钱供楼,没屋子住,父母双亡,老年孤死……反反复复都是这些。除了刷新人性的可怖之处,倒没什么新鲜的。” “是吗?人间的愁苦是永恒不变的。现在在经历的,可能过去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施明山放下周幸的脚。“你的脚真小。像个小孩子。” 周幸并没有接话,双眼望着房顶,用手机敲着下巴。 “所以说钱还是特别重要的。” “那你有钱没钱?” 施明山明知故问。 “当然,算是没钱啊。唉……所以应该攒些养老钱,万一以后一个人孤独终老,还能做个有钱的老太婆。最好还是用着那种一闻就是有钱老女人的香水的老太婆。” “有钱就够了吗?” 听到施明山这样的发问,周幸扭头看着他。 “明明导呀,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咱们都是俗人,都知道钱可是太重要了。” “不错。”施明山抬起双手调皮的耸肩。 被拒绝过一次后他总和周幸避免谈钱,也算是不想让自己失望。虽然知道周幸有从其它地方赚钱,却不知道她还有多少底,只怕那些老底终究是要吃光,而自己却不知道要怎么去处置她的未来。 犹豫片刻他还是开口了,“你钱还够用吗?” “干嘛?我不要你的钱。才写剧本的时候我就说过啦,至少攒够了5年10年的生活费。” 是贫穷的5年10年吗?她真是一个满嘴是钱,却又最不在乎钱的人。 周幸知道只要想赚钱的话途径还是很多,但凡从施明山那里拿一点钱,就显得没什么底气了。她不想被看待为一个瞄着施明山荷包的人。 “你的钱你拍电影就好了。我还能养活自己。” “是吗?”施明山宠溺的看着周幸,轻柔的笑道。 “大不了我就猫着,做群演去。”她又开始大放厥词。 施明山翘起嘴角。 “你是说真的?” 周幸散了气,拖着长长的懒音,“那倒是,我可以去超市打工,做做收银员,理理货,怎么着也比群演强。没准还能混个小组长。” “我看你混个经理也没问题。” 施明山摇头笑叹,他知道周幸是一个从来不会把自己日子过差的人。 “不过啊。混得再好,其实人老了以后应该还是会怕寂寞的吧。” 她望向施明山。 这大概是酒足饭饱后的人类最怕的东西,当然金钱和面子也是要的。 “有吗?我没有哦。你会怕吗?” 听到他的否认,周幸颇为无奈的轻笑。“会呀。但是会装作不怕,去习惯它。” 施明山看着她的笑失语。好像刚才是有一句很残忍的话从温柔的阳光中射了出来。 其实如果和她在一起,那自己先走后她还是会找到其他人的吧? 如果和她保持这样的关系,她的寂寞会一直到老吗? 孤独和死亡肯定是每一个人的终点,但是心态却大为不同,饱满的果实常常在被送上餐桌的时候都还是那样美丽。而不太好的果实,从没有被满足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将会坎坷的结束自己食物的生涯。 尽管它们的终点都是一样的。 第一百零八章 尘埃 在他眼前的是一颗饱满粉嫩的蜜桃,施明山不想它变丑、变酸,或是变的无味。而是想像珍宝一样收藏着它的美丽,直到自己再也看不到它的美,闻不到她的芳香。 如果自己做出选择。她会从一而终吗? 不,不能去想太多天真的东西。 例如她真的能够接受和一个有发福的肚子、松弛的皮肤、隐隐可见的老年斑的人鸡毛蒜皮的未来吗? 更残忍的是,如果爱情一切都是真实,那其中一人也注定会走向很长的寂寞。 施明山沉默太久。怕归怕,心里的小心思还是掩盖不了。他缓缓开口。 “今年春节还回家吗?” 周幸扭头看着窗外的浓雾,又转头对着施明山一脸茫然。 “要是没什么事,我想带你去港岛过年。就几天的,也带你认识认识那边的人,学习学习。” “为什么?” 她很久没有这样发问了。本来以为她已经改掉这个习惯的施明山哑然。能说的理由他已经说了,不能说的理由,他并不想道明。 跟着,周幸突兀的笑了起来。 “反正回家也很烦,我本来想装作不想去的。” 她低头挠着头发,突然抬起了头。 “施导,其实你挺喜欢我的吧?不是对孩子的那种。” 面对如此直接的发问,施明山措手不及。他的心被戳到了,理智上还是想要否认,却在瞬间制止住了开始要摆的头。 “还有你也知道我特别特别爱你吧。不带尊敬的。” 被施明山不明显的拒绝刺到了,周幸用了一个不太恰当的形容词,只想表达出自己的对他的男女之情。 她说着,其实也不敢看向施明山,仰头对着空白的墙面。“我时常会感受到人类很渺小,人类的感情也很渺小,在大大的世界里连这样小小的愿望也不能满足,想着是有些小小的悲伤的。不过我不在意,我是一个大人了,我能够成熟的思考事情。没有必须要去要什么的。认识你我就不是带着什么单纯目的的,这样我已经觉得很好了,所以” 施明山伸手捉住了她遮掩在面前的双手,将她扯近自己。 身体沾到了施明山,周幸仅凭腰力梗直身子,尽量与他保持着距离。 “你说什么?” 施明山的声调没有起伏,和粗鲁的动作相比较,近乎假人。 “我说,我……我已经全说了。” 她胆怯了,望着施明山的双眼就像初次见面,忍不住的泪在眼眶上铺了一层又一层。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如果真的见到这个人她一定会哭。 人对于极度渴望着的事物总会很怕。怕那种宿命的重击。 有的人在未能见到时,只是匆匆瞥到了毫无可能的一眼,就感到万年的难熬,她无法讲述这种情感,像是命中注定。所以她无可求也不能求。 “你清楚你再说什么吗?” 施明山一脸严肃,往日的小表情毫无踪影。他自认还算是个胆大妄为的人,不想对方比他还要大胆得多。 “你明白我大你三十多岁。可能比你爸还大。” “明白。” “我四十多岁的时候,头发就已经白了。” “我知道。不过你的样子一直没有变。笑起来牙齿还是那么好看,做出狰狞的表情都是有些好笑。” 想到施明山的表情,内心破涕为笑,周幸推开施明山靠在沙发背上,用手指揩着眼泪。 “看电影也算吗?一开始对你毫无印象,只觉得狄奇好帅。只是后来的某一天,听到一首歌的时候脑中突然浮现出你花白头发的样子,没法呼吸,没法心跳,忍不住大哭。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总之很奇怪。从那时候起都会很常梦见你,想要去窥探你的生活,看你的模样。无数次的沉溺。施导,还没遇到你的时候我就开始觉得孤独,因为没有人会爱上一个根本没有见过的人,爱上不切实际的仰望。” “我老了。” 施明山重复。 “我想象过。不只是你脸上下垂的肉,发福的肚子,变薄变得脆弱的皮肤,开始发灰的牙齿。奇怪的是,好像因为是你,都不那么让人在意了,甚至是有些渴望。” 她提起施明山的手臂,将袖子折上去,双手握着。 施明山低头,看着她细嫩的皮肤与自己的强烈对比,心脏难受得厉害。 等一刻,就觉得喉头被卡紧了一分。 “虽然很疼,我喜欢你抓着我的手臂。可能我要的路不太好走,所以觉得这样已经很满足了。千万不要给我幻想。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施明山不再忍耐,猛然抱住周幸。“是你给我幻想。我能相信一个小孩子吗?” “我早就是合法的大人了。” 周幸将头埋在施明山的肩上深嗅。 “你装的就像一个小孩。” “不装的话,别人会以为我是疯子吧。” 此话一出,施明山震惊了。 是否还要去在意别人的看法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要考虑的事,虽然他一直在意的是这个女孩将会怎么对待自己。 “不过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 周幸的话犹如一场及时雨,让施明山松了一口气。 “幸啊。我不喜欢谈恋爱。” “没关系。我不要求。” “我有很多顾虑。” 施明山松开周幸坦言。 “没有关系。我是一个大人了。” 她再次坚定的回答。 对面这个富裕的男人或许拥有很多,但是在感情上确是不安的,他需要女人的爱,也需要教养一个孩子,所以她只能反复肯定自己不是一个孩子。 施明山望着她的双眼,不禁想要去依靠。 周幸大方的搂住了施明山的后颈。她的爱像尘埃,从未想象到能够伴随星云,但有一点却是不变的,它向往着自由的生长和蔓延。 第一百零九章 有的事情 车水马龙,周幸背着大大的通勤包,手里抓着第34届金橄榄电影节的工作证,回头望了一眼还亮着的25楼,缓缓问身边的人。 “真的就要开始了吗?” “是呀。”小刀站在路边点着脚尖,“最后加一把劲,等结束了,就好好休息一顿。” “他还在上面。” “没事的,施导的习惯。你舍不得吗?” 小刀顺着周幸的目光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楼层,开玩笑道。 周幸摇着头,开始张望。来接他们的车还没到。明天就是金橄榄电影节的颁奖典礼,这段日子过得快得不像话,突然要结束了却有了些懵懵懂懂的感觉。 时光真是残忍啊。 窗外是港岛繁华的灯火,施明山独自一人留在会议室里。他倒了一杯香槟,看着桌子对面银灰色的密码箱,里面只是几张纸,是一些很值钱的纸。 独自小酌,胸口涌出有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热闹后的寂静总是最难忍受的,不过现在他已经学会享受了。 之前这里很吵闹,现在?现在他在想,还有什么没有做好的呢?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想不起来了。都做了那么几天的彩排,还要怎么样?能人背后有能人,已经尽自己的能力做到最好,剩下的告解就行了。 华袍下有的是虱子,显然观众只要看到袍子就够了。 施明山不敢说自己厌倦,但的确是讨厌起了一些东西。那些精力他想用于寻找更多快乐的点,享受剩下的人生。 有的事情,他做过很多遍了。有的事情,他还没有去做。活得越长,获得越多,他越不想生命在潦草的重复中走向消亡。对休息这件事的渴望愈渐增加,就像是对那个年轻女孩的爱一样。 他搞不懂了,也不想要去搞懂到底是把她当做了一个女孩还是一个女人。总之自己是幸运的。 毕竟临老入花丛的还真没几个人。 这样说来,少年得意、中年失意、临老入花丛,施明山样样都占了,却还是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少年蒙眼,中年蒙嘴,老年蒙了心,他照样还可以活得很快活。到底一个保守和传统的人,又要循规蹈矩,那样是活不到现在的。面对很多困难和挫折他不单能够自洽,还能够迅速行动。那是二十多年前那几颗他没吃完的药给的。任何事如果没有足够不去做的理由,那就去做,等待从来没有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可靠。 颁奖典礼结束后,周幸有些空虚,并没有太多愉悦的心情。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电影颁奖典礼,理所当然的是一个小透明,也是一个蹭着施明山到现场做工的外地游客。 就像现在这样,偷偷跑了也没人发觉。 崴到的脚隐隐作痛,她想起以前的工作,做接待时也参与过不少迎来送往,论坛、典礼、沙龙,那个时候她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看着别人的繁华喧嚣。当然她不可能,也不会去做太多的要求,只是浮华身后天空白云下的地面总会特别真实。 之后大多数的人都要去宴会厅,周幸给施明山留了短信,不听话的先行离开。出了会场沿着会展中心的绿化道往外走,会展中心离她住的区远的要命,只希望不太晚还能叫到车。 走了一段距离,面前的道路依旧笔直通往夜空。累了的她垂头丧气的瘫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高跟鞋收拾在椅子下,右腿搭在左腿上,双手杵着膝盖,十足一个草莽汉子模样。 右脚的脚踝突突的疼,周幸垂头,希望用心平气和这种意识安慰法擦去一些疼痛。很快她发现心平气和这招不管用,又开始想一些开心有趣的事。想到一次接待着那一群人在夜里穿着晚礼服爬山,一个穿着红色纱裙的胖女人边爬边抱怨还边拍着胸口佩服自己……周幸自得趣味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 是施明山的声音。 周幸抬头眯眼看着他。 “明明导?你不是有……” “不去了,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 “没事吧?要去休息?还是要让人来看一看。” 周幸匆忙准备起身。 施明山摆手制止。 “没事。你呢?穿了高跟鞋脚疼吗?” 她俯身提拎起断了跟的鞋。 “还崴了脚。” 施明山接过鞋,鞋面的细闪亮片被挫掉了一块。这个牌子他知道,按理说不会有拿手里这样的硬度。 “怎么会呢?这个鞋子不应该这么不结实。”他半蹲着,放下鞋子托起她肿痛的右脚。 初初周幸有些避让的举动,抓住自己三百块钱的裙摆试图遮住双腿,又很快放下了。 她盯着施明山闪着光的白色发根。 “可能是我买太久了吧,一直不怎么穿,就摆在家里。” “多久。” 施明山抬眼。 “两三年吧。网上打折买的。三千多呢。” “那确实太久了。”放下她的痛脚,施明山问道,“你打算去哪呢?” “回家啊。” “太远了。来我背上,我背你。” 周幸顿了顿。 “不了,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难道还要我抱你?也体谅一下我的年纪,抱,可能是抱不动的了。” 听到他打趣,周幸只得缩脚站了起来。施明山脱下西装系在她的腰上,才将她躬身背起。 他的背很宽阔,也很温暖。周幸伏在上面,那种钝钝的肉感,让她觉得很安稳。细嗅他身上的味道,古龙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搀着汗味。 “你穿高跟鞋走路很好看。”走了一段路,施明山开口。 听到在夸自己,周幸心里窃喜。 “是吗?” “你很喜欢这双高跟鞋?” “当然啦。好贵的哦。” “你只喜欢贵的吗?” “也不是。女生嘛,就是对这些亮闪闪的漂亮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呀。” 施明山笑了,周幸轻拍他的肩。 “不要笑啦。我也买不起,就是看看。” “是啦。”施明山的笑容淡了下去,沉默了数秒,突然开口,“幸儿,我真的不喜欢谈恋爱。” “嗯。我知道啊。” “如果我想的话……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难以置信,她曾奋力想穿越的时空好像在瞬间被击碎。 “什么!” “我想和你结婚。” 施明山重复,此时的短短数语是他反复思量的结果。 “为什么?” “可能我怕你买不起贵价货,可能我怕你没攒到足够的钱养老。我也差不多年纪了,还算有些资产,要是死了也能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 “那我岂不是捡了一个不劳而获的大便宜了。” 周幸低头埋在施明山的肩上。 “是的。我想要照顾你。” 施明山的咬字很重,发声位置很后,稳重得让人想要依靠。 “嗯。不过我还是养得活我自己的。” “我结过一次婚,大男人主义,分手也总是不太体面。你真的愿意吗?” “愿意啊。” 你是我喜欢的男人,仰慕的男人,此刻我的感觉就像长出了翅膀,飞向星辰,拥抱最温柔的人,最美丽的笑和最渴望的梦。 第一百一十章 规则之外 老友总在不经意之前遇到,才有气可吐。周幸在街上与邢林不期而遇。已经有半年多的时间没遇到他,黑了很多,原先总是挂在脸上没有镜片的黑镜框,倒是变出了镜片。 他的一只眼是通红的,像是眼底出血。 热情过后,邢林看着面前的人有些尴尬。她和施明山的事已经是知道了,这与寻常不符。他心里有两个挣扎,年轻女孩和老男人的关系,他更希望只是交易,这样便会另周围的人轻松很多。不过,私心又会期望这两个熟人是因为确实的情感才走到一起的,虽然很难,到可以说是一桩童话。 “喝奶茶吗?” 他还是不太会邀请。 “好啊。” 今时与往日不同,和周幸坐在酒店喝下午茶邢林显得拘谨了很多。想来也是,从前是街边奶茶店热热闹闹的一对兄妹,如今不知要当彼此做什么? 他低头一笑。 “以后,我是要当你做师妹还是师母呢?” “随你喜欢。”周幸好像对这些并不在意,“怎么?我觉得你很在意。” “不在意是假的。要是公布了,也是通街巷尾热议的新闻。” 邢林拿起手指大小的点心放进口中,假作无意的看了周幸一眼。她到底还是在意了,说的话难得有些刺拉拉的。人言可畏吧,精神压力上她承受的绝对比施明山还要多。 “父母那边的压力很大,是不是。”邢林关心。 “是呀。” “那你打算怎么办?这个婚,结定了?” “这个世界一直很荒谬,但同样荒谬的我从未打算与它对抗,也没有打算妥协。也许是他们病了,也许是我病了。可不碍事,这最多只是湿疹。” “长辈想的也是为了你好。毕竟传统不是这样的。”说着邢林低头闷笑,“其实也不是不行,古时老爷纳妾是越年轻漂亮越好。八十的白头老叟配一个十八的姑娘,你说乐不乐?” 周幸轻笑,“哪还用纳,门口的狮子都是脏的。” “呵呵,不生气?” “不气,都还没点名道姓,有什么好生气的。再说我本来就不是在意那些规矩的人。” “我就是怕你在意。就算没往心里去,耳朵听着也烦。人很自私,这个社会比以前艰难,使人变得更自私,但是最可怕的还是变得狭隘。” “你可不能以为自己比长辈们多看了几平方米的地球,多看了些电子屏幕就更加眼界开阔、见多识广。矛盾本来就是我种下的,生根长树结果子,肯定是我要兜着的。只是稍微觉得有些难。” “怎么难了?” “我不说全部,但有的东西还是希望家里人能够接受吧,能理解的话最好。虽然我还想要支持什么的,哈哈,不过都只是想想。我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施导我是不想要放弃的。” “别这么想。船到桥头自然直。施导怎么说的。” “他已经体贴我很多了。邢哥,其实我一直都不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很冠冕堂皇的觉得不能对亲人展露真实的想法,不能对朋友和家人展露自己负面的情绪,不能对朋友说自己的取得的成就。做这些是我们对他们苛刻,可不做这些是对自己苛刻啊。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亲人、朋友从你遇到的那么多人中区分出来。因为你们的关系。关系是什么?如何辨别亲疏?就是提供的情绪价值,这种价值是相互的。人真是越活是一颗越远的小行星。” 这个问题邢林无法解答,甚至在周幸说出这些话之前,他也是那些冠冕堂皇之一。 “我不知道。就大家都那样认为了。你不要很在意。” “所以我明白了,为什么最后关系最亲密的是能够接受负面的你的那个人。对于我,只有施导能够接受那些离经叛道、不切实际的想法。不对我提出指责。” “小杏子,别这么想。还有很多的人的。除了施导以外还有其他人的。” “是吗?比如你。” 邢林暗笑,“在下不才。” 周幸并没有笑,而是严肃的问邢林。 “那如果施导拍我的剧本,也捧我做导演呢?” 邢林错愕。 是的,他不会接受的。周幸只是入行两年的小姑娘,而自己已经努力了那么多年。看吧。女人就是有这个好处。 察觉到自己想法阴暗的邢林,很快清醒了过来,难以置信的看着周幸。她了解人的恶劣,将隐忍的不满转化为对他人的苛刻,不符合自己的观点则群起而攻之。 “你不用担心。嫁人后我也就没有写剧本的业余爱好了。必须做出取舍和平衡,这也是大家都希望的。” 她很清楚以他们的年龄差,施明山其实不太需要一个力量均衡的伴侣。 “那你自己呢?”邢林关心。 “也是我欣然接受的。轻重有别,和他在一起就够了。” “不觉得可惜吗?为了感情,放弃自己的事业?” “不要把东西截然分开。我还是可以跟他学习很多的东西,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成长。他会一直都是我的老师和我的良友。我很女权但我不是女拳。不要盲目的踩低捧高、排异趋同,往往我们正是需要主流价值观以外的人,而不是规则之外的人。我并没有破坏规则,也不想。” 邢林默默的呷了一口茶。 “其实我还挺怕你嫁不出去的。没想到这么快。施导。挺适合你的。” “对了,今天我生日。他还没老,是我又大了一岁。” 那是一场熟悉的大雪。天际间飘满的白色的软絮,在灯火相陪的城市夜空伴着冷风盘旋,又缓缓罩落。 施明山为周幸送上了她的28岁生日礼物,那是她27岁时见到的第一场雪。 摘掉眼镜周幸抱住施明山,哭唧唧的。 “好好的怎么哭了?” 周幸歇在他的颈上,任性的摇头。“怎么能不哭啊。是那天的大雪吗?” “哪天?” 施明山揣着明白装糊涂。 “《时光快递》的时候,房顶的大雪。” “喜欢吗?” 他伸头抚摸她的头发。 “喜欢。是最棒的生日礼物。” “可惜你看不到自己头上顶着白雪的样子,像一个可爱的小海獭。” “唔~” 周幸撒娇。 “以后我还可以带你去看得更多。世界那么大,再一起走好多的路,看好多的风景。” “一起。春夏秋冬,地球万里。” “一起。晨昏日夜,白年好合。不是不多不少整百年,是从黑发到白头的白年。幸儿啊,不管怎么样这个冬天结束之前我们就去港岛注册好不好。做我的太太。”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亲爱的导演 亲爱的导演: 在遇到你之前我的青春显得那么简陋和潦草,直到你的一切让我沉迷,促使我敢去追求天还没亮的梦境。 如果没有你,我知道我将不会有这样的结局。幸福、美好,但同样也逃脱不了遗憾的结局。 在我孤陋寡闻的懵懂时代里,是你的庇护教我侥幸获得了所想的未来。 没有想到竟然已匆匆十年了。难以相信我真的紧紧揽过你的手臂,真的与你拥抱,真的陪你春夏秋冬,真的和你走过了地球万里。 虽然曾与你在高朋满座中将对于彼此的爱意尽兴表达,我却还总是想着把对你的爱更多的宣之于口,用最大的声音告诉世界所有的人。 对于我和你,有太多世人的嘲笑、批评。他们猜测,不信我信以为真的命中注定,不信我早早就把你安排进了全部余生里。 记得你有太多恶劣的怪癖,有的很伟大,而有的又很低级。但是在那么多的恶劣中,最令我难以忍受的却是你的自持。 那些你被别人窥探到的温柔证据,我十分小气的想要藏得再深一些,又想让所有人都了解他们所知的其实不过是真实的万分之一。在鲜为人知的地方,还有更多温柔且浪漫的秘密。 希望现实是好梦不醒,而不是思念成疾。我走在你的道路上,还能够看到你的背影。 你看,爱那么难。 一瞬的心动变成了永远的动心,烧掉了未来所有的枝丫。 我会一直仰慕路上的繁星,相信你不单是我的爱慕,还是一生的信仰。 ~~~~ “现在我们在的施明山导演遗作《不死鸟》的首映会外场为大家带来报道。可以见到这里人很多,他们大多的是我们亲爱的导演的影迷,在嘉宾还没有到场之前让我先来采访他们。” 穿着黑色套装的记者,将散落的头发往后捋在耳畔的白花后,再次钻进人群。 黑压压的人群无声的站在金莱博览中心的广场上,围在道路两旁。 “请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和我朋友。” 回答的女孩,脸上已经挂着泪了。 “不要伤心了好吗?” 记者试图安慰。 “没有,我只是来见施导的。” 说着女孩哽咽,伏在朋友肩上泣不成声。 *** “请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对啊。” 穿着黑色毛衣的男生胸前戴着一朵百花。 “那个你问你现在的心情?” “悲伤。”男人摘下墨镜,丛双眼能够认出是某个青年演员。他对镜头点点头,“我来送施导。谢谢他对小辈的提点。非常感恩,能有这样的前辈。” *** “请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女孩子缩着脖子,哭哭啼啼。“我很喜欢卓行,他是我的偶像。他好帅哇,我不要他走。” 身边的男孩将她搂在怀里,捂住她已经哭肿了的双眼。 记者连忙转换采访对象,将话筒伸到男孩面前。 “你陪你女朋友来吗?” “我媳妇。不啊,还有我妈。” “妈妈也来了?在哪呢。” “我爸陪着她呢。” “那你有没有……” 话还未完全开口。男孩抢先开口。 “施导,真男人。” 记者怯到了,离开得有些磕绊,还不忘多回头望了两眼。 *** “请问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 几个女孩同声同气。 还未等记者开口,左边为首的一人,举起手里的牌子。 “我们是施明山导演‘卓卓而行’粉丝团的。” 说着记者两耳炸响,才发觉自己已被声势浩大的几十号人围住。他们开始七言八语的。 “我们爱施导。爱他的少年,青年,中年,和老人。明明是帅了一辈子的男人。” “我想嫁他。” “苏断腿。” …… 不矜持的言语没有持续多久,镜头前的人强行装作的欢乐拖着无力的长尾,有人大哭起来。 “我们来送他,希望施导在天堂没有病痛。” *** “请问施明山导演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呢?” “很独特的一个导演。有自己的坚持,像孩子一样固执。” “请问施明山导演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呢?” 施明山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张脸,但是千人千面,从不同的人口中描述的他会有更多的血肉。 “爷们。” “顽皮的长辈。” “就是很可爱啊。” “他不止是在拍电影,还在反应社会。” “大佬吧。” “他是一个对待电影,对待演员都很认真的人。” “帅啊。雷氏天花板。发福以后也很帅,很性感。” “没有脖子的加菲猫。” “我还想看到他更多的作品。” “明明演技这么好怎么就不在演戏了呢?和做导演不冲突啊。” “暴脾气,的……脏话导演?” “其实男人不需要刻意保养,刻意保养的男人失去了很多味道,施导中年爆棚的安全感和儒雅的气质配上天然发福的身材,可想嫁了。” “他好适合发福。” “我觉得他就算60多岁了,眼睛里还是有年轻人的光芒。” “他太善良了,太温柔了。” “就是见到他,无论人生和电影都想按暂停键吧。” “风度翩翩,每一个阶段都有每一个阶段的味道。” “泡最美的妞,开最快的车,喝最烈的酒,这辈子值了。” “有让人想把手臂环在他脖子上的冲动。” “最帅的导演。” “虽然年纪大了但我觉得他还是有辣么中二年轻的一颗心。” “爱他对电影的热诚,爱他严谨的工作态度,爱他台前幕后独当一面英姿飒爽的形象。” “不清楚,那样的男人,这一辈子,不是这么几句话就说得完的吧?” *** “你们一起来的吗?朋友?还是同事?” “我们都是影视相关行业的,来送施导一程。” “是,是。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在等。” “等什么?” “不死鸟。谢谢施导告诉我们坚持。电影并不只是艺术、是谋生的工具,除了钱之外,电影还是有价值的。” 人群再度开始哄乱,有黑色的汽车在长毯上缓缓驶来。金莱中心的石阶出迸发出刺目的光线。 记者摆脱人群,气喘吁吁的站定在镜头前。 “出席首映会的嘉宾已经到场,现在我们将镜头交给……门口的同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死鸟 方仁野坐在车里,他垂着头不想去看两旁几乎要挤入车道的人群,也不想要车辆驶到终点。从挡风玻璃透进来的闪光愈烈,他抬起了头,担心的朝后车看了一眼,准备下车。 站在松软的地毯上,视线与比仲夏正午的阳光还要灼目的闪光灯相交,令人产生不真实的感觉。他回头,仿佛施明山下一刻就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但这是妄想。与所有人一样,他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不死鸟》的首映会,同时也是施明山的告别会。 在这里,已死之人将向所有人告别,化作不死鸟,伏巢重生。 让人声再鼎沸一些,灯光再耀眼一些吧。像火焰,熊熊烈火,烧出最纯洁的灰烬。 后车驶入停车位,方仁野在石阶处转身驻足。他在等里面的人。她的哀伤,或许旁人不懂,不过,又何须去懂。 车门打开,周幸优雅的走了下来,她着一席金绒黑裙,胸前别着一朵白花。圆帽上铺下的黑色网纱遮住大半张脸,留出夺目的红唇与颈上白色的珍珠项链。坚韧中透出的寂寞,犹如烟草弥漫且令人上瘾。 方仁野躬身朝她伸出了手臂。 带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搭了上来,没走两步,他就感到那只手用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竟叫他发疼。 “周幸,周幸。” 两旁的记者大声喊着。 她听到了,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细微的挣扎。不过还是拉住方仁野,挺直身体微笑着站在石阶上回身看去。 她是笑着的,沉定几秒,轻轻拨开了面上的黑色网纱,优雅地微笑着环视身下黑压压的现场。 方仁野大惊,又很快站好了位置,留给记者们足够的拍照时间。 灯光太强烈,他睁着眼睛,感受着周幸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重量,突然在一片白茫茫中,看到了施明山。 为什么?大脑的欺骗会如此温柔又如此残忍。 为什么人的一生会如此短暂,非要留下想念你的人呢? 影片放映之前。施明伟、迪奇,还有和施明山交好的各类代表都上去致辞,甚至于方仁野这样一个毛头小子也有说两句的机会,周幸却一直坐在位置上。 灯光渐暗,影片开始放映,内场不时有抽泣小声传出,方仁野忍着泪,扭头看看坐在身侧的周幸,又继续盯着银幕。 也许是掺杂着的感情太多,他已经不能分辨这到底是不是一部好的电影。一剖为二,《不死鸟》毫不留情的记录了施明山的前半生,他的“顺风顺水”,他的风流,还有迷茫痛苦和挣扎。 有这样一个人,他本来可以活得很好,就算是任性的随意选择一条路都可以轻松自在。却找了最难走的一条,一条让他四十岁白头,让他差点破产的路。 但仅是被外人窥看到的人生,电影能表达的也不过万分一。 无论怎么样,方仁野认为施明山是快乐的。他的感情大多都给了电影,也将自己的一生从始至终都交给了电影。 影片落幕,黑色的屏幕上字幕不断滚动。密密麻麻瞬的名字是为了电影付出的每一个人,虽然他们只在此刻短暂的出现,可他们的付出值得每一个人尊重。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明星,不是都有露脸的机会。但是因为他们才撑起了这个表面光鲜的事业,和梦想。 歌声停了,荧幕黑了,灯光还未亮起。寂静的两耳突然出现杂音,施明山出现在银幕里。画面中他先欠身向主持人打招呼,随后坐在影厅的座椅上开起了玩笑。出演过的、导演过的电影海报,片段纷旋而过。最终镜头停在了他的脸上。 施明山侧身翘腿倚着,脸色先是严肃的,随即放下腿,浅浅一笑。 “我认为电影不是必须的,没有了也行。” 明明说的是反话。方仁野缩在椅子上,压着下巴,用手撑着眼眶,想要借此忍住泪水。 周幸看着对面熟悉的人笑了起来,一颗泪珠从她的眼下掉落,划过脸颊。爱上这样一个男人,对她来说是一件极其自豪的事。 画面突然黑白。 那是《繁星海湾》片场,满头白发的施明山穿着格子衬衣和灰色的马甲。他手里拿着剧本,还是那个一直没有变过的笑容。 对着摄像机。 “休息。休息啦。还拍什么拍。你们也休息一会儿吧。” 说完转身离开。 这是他最后的影像。 留给活着的人。 曾经荣耀,昨日高光,新人如斯,长路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