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鸟传》 第一章 返昆仑青华战梼杌 领法旨越鸟救天尊 “青华神君,乃地母心脉落昆仑归墟所化,有神机,法力无边,为地上百仙之首。上古时率众神讨伐巨魔怪兽,逐众怪至昆仑境,拔归墟为峰,高两万五千尺,困百兽于五行具灭之所,加封青华大帝。后两千五百年,百兽神行归一化为梼杌,千变万化,法力滔天,妖气所至,鬼神皆惊。青华帝君亲领天兵三万前往灭妖,画地为牢,以血封印,救苍生于水火,功比天地。” ——仓颉《诸仙谱》 这一天的昆仑巅,无日无月昼夜不分,黑云从四面八方翻滚而来,紧紧包围着山巅,浑浊中只见中一团细微的仙气若隐若现,如风中烛火一般摇摆渐消。 在涌动不息的妖气中,混沌血印透出微弱却不祥的暗红色,一团黑色的妖气上下翻腾,与青华大帝同赴昆仑的众仙被牢不可破的混沌血印挡在外面,莫说是入阵相助,就连青华大帝和梼杌的身影都看不真切。 耳边隐隐听得兵器相交的轰隆声,众仙坐立难耐,青华大帝的坐骑九头狮狂躁不已,被二郎真君杨戬勉强拉着住。只见那灵兽梗着脖子,狮吼声如同悲鸣,通达天地,闻者皆哀。众仙无不悲叹——恐怕这次青华大帝要星落昆仑境,再无回天之力了。 青华大帝持太一剑金刚琢与梼杌苦斗,梼杌乃上古百兽所化,妖气滔天,有金刚不坏之身,太一剑刺也不是砍也不是,眼看着落了下风,徒增累赘。就连太上老君的金刚琢也困它不住,只因它有百象,时而化蛟,时而化雕,无身无形,厉害至极。青华与它缠斗了七天七夜,逐渐不支,心里已经有了撒尽身上女娲之血与妖孽同归于尽的念头。 正在众人焦灼之时,一朵祥云带着金光从西方而来,冲破了昆仑山上的魔障。山顶一时间亮如白昼,只剩下血印中一团黑雾依旧不散。众仙抬头一看,只见两位西天尊者领着灵山五百罗汉正按落云头,为首的女尊者开口道: “天尊休惊!金雕越鸟携西天五百罗汉前来助阵!” 这一声亮如金铃,就连阵中的两人都一时忘了打斗,循声而望——原来是西天灵山如来护法九头金雕和孔雀明王越鸟奉如来佛祖法旨前来降妖。可饶是如此,众仙却依旧连连摇头,混沌血印乃梼杌千年妖气凝结而成,又与两千五百年前青华帝君设下的女娲法印融为一体,如今非天崩不可破。众仙七天七夜都没能破它分毫,眼下西天五百罗汉来了也没用,还不是跟他们一样被困在阵外。 明王神色自若,对阵外众神道了一声:“各位上仙莫要踌躇,且看我辈手段。” 只见明王威风凛凛,身后五百罗汉,面上嬉笑怒杀,各有颜色。明王话毕,向身边的九头金雕略微颔首示意,金雕随即向众仙略微行了个礼,便腾云至半空,瞬间化身为一只大如山丘的九头金翅巨雕,继而引吭怒鸣。 九头金雕迦楼罗是玄鸟凤凰的后代,从不轻易啼鸣,此时一啼拨云见日,二啼疾风催朽,三啼破妖蜃,百兽惶恐。三啼过后诸仙再看,只见混沌血印已不攻自破,眼前一黑一金两股身影正在阵中厮杀。 混沌血印是梼杌吐出来的浊气,万年不散,污秽不堪,专克大罗金仙。但是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雄鸡啼鸣是白天与黑夜的分界,可克妖邪。普通的公鸡都能克鬼妖精怪,梼杌道行再深也脱离不了生克乘悔,它被金雕高鸣吓得一哆嗦,眼看着妖雾尽散,心中怒气更胜——它好不容易占了上风,以为这次能活吞了青华,报了这两箭之仇,没想到它失算一筹,外面救兵越来越多,眼下连混沌血印都被破了。 梼杌越想越生气,决议先吃了青华再说,却又因为金雕还在半空盘旋心生恐惧,于是它化了个黄鼠狼的形态,比金雕还大上半圈,权当为自己打气。而阵外众仙看血印已破,个个摩拳擦掌,皆有心与那妖孽一较高下,不想却被明王拦住了。 彼时只见明王凭空唤出两股龙脊剑,化入一道青光,直奔梼杌而去。众仙正欲助战,却被金雕点化——原来梼杌乃众妖怨气所化,被困在昆仑山四千五百年却未受度化,所以越发凶残,眼下是只能抓不能杀。若是杀了,尸落之地,万世寸草不生,上染清气,下污五行,乃天地众生之大劫难。今日明王与金雕领如来法旨,要以佛宝金钵生擒妖孽,押送灵山度化,方能平息妖气。否则若是再困这妖孽两千年,妖气更甚,到时候就是如来也度化不得了。 众仙听了这一番话,心里不禁各自嘀咕——这一趟算是白来了。可是他们连人带狗折腾了七天七夜依旧寸步难进,如今被这九头鸟一嗓子嚎破了结界,哪里还好意思计较战功?只能各自按下兵器,且看西天本事。 只见孔雀明王越鸟使一对扶南阴阳剑,持佛家法宝无相飞环,飞身入阵。彼时青华大帝正被梼杌所化的黄鼠狼用尾巴死死缠住,越鸟双剑并使,剑锋所至,梼杌的幻型灰飞烟灭。黄鼠狼被砍了尾巴,随即暴跳如雷,地为之颤。梼杌见有人助阵青华,一个转身就化为了一头巨狮,仰天长啸。 阵外众仙见此皆目瞪口呆——这金雕尚算个得道金刚,可明王连金身都未成,怎么会如此厉害?梼杌金刚不坏之身,可明王与它打斗时,刀剑所及之处,如同砍瓜切菜,看得众仙各个大惑不解连连称奇。 金雕笑道:“众仙有所不知。并非明王法力登峰造极,而是她带着专门克制此妖的法器,才能连连治敌,手到擒来。明王手中的扶南阴阳剑,是扶南的恶龙所化,龙脊成阳剑,龙筋成阴剑,妖气冲天,以妖克妖,所以才能破梼杌之形。” “诸位且看,明王还身带三件佛宝,定能降住此妖。” 金雕两手插在胸前,丝毫不慌,而众仙面面相觑,心里直打算盘——如果明王真的能一人擒得此妖,如来就不必派诸天罗汉前来了,且看她能战至几时吧! 越鸟救下青华大帝,见他身上几处伤口泊泊渗血,颇为狼狈。这妖怪实在厉害,大帝又不得降服之法,斗得难免辛苦了一些。 “天尊稍作休息,我佛传我克此妖物之法,且看小王如何擒它。” 越鸟说罢将青华护在身后,再看梼杌果然如佛祖预料化了个巨狮的形状,于是便依着佛祖所传的办法,对着阵外的九头狮叫阵道:“九灵元圣!此刻不助阵,更待何时?” 九灵元圣就是青华大帝的坐骑九头狮,此兽为万狮之尊,天下所有狮子无论大小仙妖,见他无不敬畏。如来早就料到梼杌会化为巨狮,到时越鸟只需要让青华的坐骑现出真身,它自然败去。 阵外九头狮闻言,从二郎真君手中挣脱而出跳入阵中,它见青华与梼杌缠斗依旧,护主之心丛生,早就恨不得与这畜生一决雌雄。九头狮跃至越鸟面前,定睛观瞧,看到梼杌化了个狮身,不住仰天大笑,一边笑一边摇头,三摇之后现出真身——只见一只如山丘大小的九头巨狮,九鬃九口,威风凛凛。一声怒吼之下,梼杌目瞪口呆,未待拼杀,喉咙里呜咽不止,便原地打了个滚化成了一条巨蟒。 越鸟叫九头狮驮了青华大帝出去,随后右手一挥,手上的金镯瞬间化成了一把金羽孔雀翎扇。此扇是佛母护世金刚的金翎所化,越鸟特地借来,专破梼杌万年修炼成的蜃气。只见巨蟒张开大嘴,一股黑色妖气盘旋而出,将阵中一仙一妖裹在其中。梼杌是上古百兽不死怨气经两千五百年所化,这股妖气臭不可闻,水火不浸,普天之下只有佛母身上孔雀翎所化的金雀羽扇能够破除。 金雀羽扇寻常大小,金光夺目,翎上镶嵌一百零八个孔雀眼,华美无匹。彼时只见越鸟轻轻拨动,三股金色劲风如同金线,在一团妖气中穿梭不息,所到之处妖气自散,最后三股金风直杀入巨蟒口中,梼杌立刻哀嚎倒地,转眼就钻入了万尺冻土之中。 九头狮化出了人形,与金雕一起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青华帝君。昆仑巅上一片寂静,越鸟收起法宝屏气凝神,就连阵外众仙也四处找梼杌的踪影。 突然间,似有女子笑声传来,越鸟见手上无相飞环吞吐金光,便知梼杌就在附近。佛祖说过,等这畜生再化幻象,只需双剑合并即可破之,待它不敌要逃之时,用无相飞环将其困住,便可擒获。可越鸟见它遁入地下,以为它要化个鳖鼋之流。她正低头寻找,恍然听得身后有人声,一转头不禁大惊失色——只见梼杌化成了越鸟模样,手持阴阳剑,佩无相飞环,正搔首弄姿挤眉弄眼。众神皆惊之时,那梼杌竟然开口了,这一开口可谓是: 点破万劫事,道尽千世缘。听者浑不知,闻着皆汗颜。 第二章 化重身梼杌破天机 闯魔阵二仙降妖邪 ”金翅鲲头,星睛豹眼。振北图南,刚强勇敢。变生翱翔,宴笑龙惨。抟风翮百鸟藏头,舒利爪诸禽丧胆。“ ——《西游记》第七十五回·金翅大鹏雕 这厢梼杌化成越鸟模样,但是因它本身无形无相,此刻面上毫无人样,嬉皮笑脸,笑时嘴裂到脑后,怒时口生獠牙眼生双瞳。越鸟见此怒起心头,叫阵到: “大胆妖孽!竟敢戏弄本王!让你尝尝碧波青焰的厉害!”说完手心里便冲出一股青碧色火焰,直奔梼杌面门而去。 然而梼杌也嘻嘻哈哈的伸开手掌,手中也有一股青色火焰生出,两波火焰撞在一起,瞬间互相吞噬殆尽。 梼杌扭捏嗤笑,张口道:“同根生业果,英魂没昆仑。渡水解仙缘,枯翎千千劫。” 众仙不解,只以为这妖孽在戏弄明王,唯有金雕大惊失色,愁眉不展,面沉如水。这孽畜虽然是妖身,但是活过三纪,知世间造化,与青华和越鸟短兵相接,竟然就看破了这一桩泼天的冤孽。金雕生怕它泄露天机,正欲杀入阵去,不料却被青华抢了先。 原来金雕踌躇的这半晌,越鸟已经和梼杌拼杀了起来,越鸟的确剑锋劲道,颇有本领,但是梼杌见招拆招,和越鸟的手段如出一辙,二人一时间难分胜负。青华眼看她们打地胶着,知道梼杌这是要慢慢消耗越鸟的精力,为免越鸟陷入苦战,只得打起精神杀将过去。 说来奇怪,越鸟与梼杌不分上下,青华血战七日已经是强弩之末,原本众仙还担心他二人落了下风,想不到他们剑合一处,威力大增。只见两道身影一金一青与假越鸟战在一起,翻飞上下,合作间默契非常。不过百十个回合,梼杌就开始不支,一边应付两人三剑,一边寻找遁逃的机会。 如今女娲封印已破,梼杌大可以离开昆仑,找个地方再修炼千年,眼下保全自身性命要紧,无需与众仙车轮战,以免他们蜂拥而上,自家吃亏。可越鸟早就知道这畜生打不过就会伺机逃跑,因此紧紧地盯着梼杌的动作。彼时梼杌受了二仙几剑,正要化作一阵黑烟遁走,恰好被越鸟抓住破绽,用无相飞环套住了梼杌的脖子。 无相飞环是佛祖真言所化,随心无相,法力无边。梼杌被它套住,无论如何变化都无法挣脱,飞环越收约紧,梼杌倒在地上,慌乱挣扎出尽百宝,无奈这金环入肉生根,非但甩脱不掉,还有佛祖真言传音入耳,念得它三魂不定六魄颠倒。越鸟收起双股剑,一手抄住摇摇欲坠的青华大帝,一手唤出佛祖金钵,金钵升至空中,变成寻常屋顶大小,金光四射,内外皆有七字真言。 金钵升到众人顶上,射出一道佛光,正打在梼杌身上,钵内有佛祖宝音传来,曰: “地母化万物,四界同根生,百兽困昆仑,万年成此劫。归墟天下水,五行共此根,三界万世苦,灵山有妙音。” 众仙听了皆拜,想那宝音玄机,自己也悟得几分——百兽化梼杌,此乃万年大劫,五行三界之苦。灵山有术,降妖伏魔,四道方得太平。可众仙各个位列仙班,哪里知道世间万事往往是自觉参透才是最错,而这一劫又哪里是他们所能参透的? 越鸟收回无相飞环,合掌道了声阿弥陀佛。梼杌被佛光困住,负隅顽抗却无济于事,被照出了本象来——只见它原来是个颇大的黑色麒麟,金角金尾,面生四目,脚踏黑焰。这上古百妖怨气所化的妖兽,在昆仑修行四千五百年,造化匪浅,也生有灵根,实不该被轻易诛杀。它听见宝音,自知命数未尽,还有来日,也不挣扎了,老老实实蜷成一团,被金钵收了。 金钵回到越鸟手中,越鸟捏了个金光万字将梼杌困在金钵中,总算是收了这千万年的妖孽,这才搀着青华飞出战场。众仙看越鸟与青华降服了巨妖,无不欣喜叹服,连忙上前相迎。越鸟把青华大帝交到了青龙孟章神君手中,孟章关切的很,一边接下帝君宝剑,一边吩咐九头狮子就地盘了身子,好让青华靠着休息。 越鸟对诸仙做了个揖,又转身向西天诸罗汉道了一声有劳,只见罗汉们各自点头,向方才二仙战梼杌的方向腾云而去——原来这五百罗汉本就不是来降妖的,是佛祖吩咐他们,要在降服梼杌之后净化昆仑之境,保世间万世之清明,一次你他们要在此诵经九九八十一天,以破除洪荒百妖万年之怨气。 众仙暗自揣摩——原来西天早就有了降服梼杌的计策,明王此来非但是带足了克妖的法宝,就连如何净化此地千年妖气都想好了。一时间,众仙虽然心生敬佩,却又不得不对灵山生出忌讳。于是他们各怀心思却沉默不言,只是紧张的围着青华大帝,看他伤势如何。 这场大战到此刻已经是持续了八日,青华大帝以金身冲破混沌血印,早就已经元气大伤,这几日都是带伤而战,伤上加伤。大帝方才跃入阵中相助越鸟已是起了死战的决心,此刻能大胜虽然是可喜可贺,但是也是搭上了半条仙根。眼看大帝靠着九头狮子奄奄一息的样子,众仙也不敢吵闹,只准备回九重天再说。 金雕细细查看了青华的伤势——死是死不了,但也实在伤得不轻,他不禁想起方才青华与越鸟二人合力战梼杌的情形,又想起佛祖对越鸟说的话:“……双剑合璧,即可破之。” 越鸟一定以为双剑指的是她的阴阳双剑,只怕到了现在,越鸟都还没有意识到佛祖安排这一切的深意。实在不是越鸟没有灵根,而是正如佛祖所说:所谓心魔,可以迷心智,盲双眼。 而这厢越鸟正准备返回灵山复命,环视一圈才找到金雕的身影,金雕与她四目相对,知道她无意久留,便道青华大帝重伤需要帮手,遣越鸟自行回灵山。越鸟虽有些不解,但全当佛祖自有安排,便没有多说什么,只向众仙稽首而拜,向青华道了句保重,便腾云向西天而去。 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太阳重新升起在昆仑山巅。 金雕目送越鸟而去,不禁发出一声叹息,众仙不解,为首的托塔天王以为他也想回灵山,便宽慰他道:“九重天自有仙方医治青华大帝,金刚无需过于担忧。” 不想金雕开口道:“此间因缘,不可说,不可说。”说罢叹息连连,与随着众仙护送青华天尊返回了九重天。他感觉到本来藏在他左袖中的佛祖法旨越来越轻,眼看着它们化成肉眼几不可见的金丝一点一点从他袖口飘出。他望着九重天的方向,心中沉重无比。他知道,越鸟已经错过了最后一个成金身的机会,她没有通过命数的考验。 两百年后,焚风劫至,越鸟就会灰飞烟灭。 第三章 东极殿金雕请老君 妙严宫阿如埋仙根 “那老妖前年下降竹节山。那九曲盘桓洞原是六狮之窝,那六个狮子,自得老妖至此,就都拜为祖翁。祖翁乃是个九头狮子,号为九灵元圣。” ——《西游记》第九十回·九灵元圣 这厢众仙乌泱泱地返回了九重天,几个与青华大帝有些来往的仙家一路护送着青华回到了妙严宫,而金雕只不远不近的跟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九头狮化成了个半大的小子,一路哭眼抹泪地紧跟着青华。原来这万狮之尊的九灵元圣在妙严宫里一向也做个护身的童子,唤做九灵,平日里侍奉青华大帝十分谨慎,倒算得上是个大帝的知心人。只是没想到这个“九灵元圣”堂堂的万狮之尊,平时居然是个小童子的模样,可金雕私心里觉得,再怎么说他也应该化成个青须花臂的大汉才算样子。 到了妙严宫里,一群童子仙娥接地接扶地扶,七手八脚地把奄奄一息的青华安置在了寝殿里,又有妙严宫的司勤给诸仙奉了些茶水果子。经此一战,众人奔波劳累苦不堪言,大多各自回宫安置了,只有托塔天王李靖和青龙孟章神君一路护送青华回宫,二仙此刻也并未客套,便安坐下来,稍作休息。而金雕素来觉得神仙们吃的太素淡,从来不与他们一道吃饭,此刻他搭眼一看,心里盘算了一下,便自行在妙严宫中到处溜达。 青华大帝平时为人孤高,与众仙不太往来相通,就连他的妙严宫都紧挨着东天门,恨不得再往东一步直接跳出九重天去。他一向和孟章神君还有些交情,这次孟章神君也算是救人救到底,心里打定了主意——青华不转醒他就不出妙严宫! 李靖与孟章不同,他奉玉帝圣旨,领众仙为青华助阵降妖,现在妖已经降了,他只是等青华醒了,好向玉帝复命。李靖要是知道此刻金雕在盘算什么,他肯定立刻拔腿就跑。 李靖和孟章各自用了些点心茶水,等到内殿仙娥出来知会说青华大帝醒了,二仙这才擦擦嘴进殿探望青华。只见他气息尤弱,脸色也差,但总算是转醒了。孟章见此没敢开口,心里暗道这总比上次打完梼杌的情景要好得多,看来青华这两千五百年里大有长进。 两仙问候了青华几句,青华一贯懒散,此刻在自己殿中更是丝毫不拘束。只见他支着身子曲着左腿,刚换的素白蝉衣领口大敞,侧着身子与二人搭话,满脸的敷衍和惫懒,看的李靖气不打一处来。然而望着青华满胸口和双手上的新伤,李靖也实在不好意思与他多计较——罢了罢了,何必跟这个老不死的置气呢?终归今日的差事已经了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看啊,那明王真是个好帮手,否则你这条命哪还能捡回来?”孟章对着青华大帝调笑道。 李靖闻言蹙眉——孟章这个小泥鳅实在太不尊重青华这个老不死的了,我治不了青华我还治不了你吗?于是就立刻训斥了孟章神君: “青华大帝乃上古天尊!战功赫赫!地位尊崇!神君莫要失了分寸。” 然而孟章选择无视李靖,这老头一向古板严肃,无聊透顶。 “不妨事,实不相瞒,本座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回到九重天。” 青华说的云淡风轻,听者却不禁震动。两千五百年前一战梼杌,青华大帝以血结下女娲法印才困住了梼杌,自己则落了个伤重不治,在妙严宫中龟息了一年,后面断断续续的养伤,三十年才恢复如初。梼杌见风就长,一日厉害过一日。它是百妖怨气所化,不受天劫,谁也拿它没办法。半年前昆仑境地动山摇,天庭探知这畜生自己结了个混沌血印,一天涨一尺,妖邪无比,想要以此冲破女娲血印逃出生天。这次若不是青华大帝及时前往昆仑降妖,一旦让它走脱了,那三界恐怕就要生灵涂炭了。 然而众仙不知的是,原来青华大帝早就做好了殒身降妖的准备,昆仑山巅上,光是冲入混沌血印就要了他半条命,可他还是义无反馈。这真是让人不得不敬佩,不得不尊崇,不得不服。 三人说话间,金雕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殿内,彼时恰逢九灵捧着汤药进殿,他跟着九灵径直走到青华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食指大小的小葫芦,郑重其事地在青华眼前晃了晃: “佛祖专门让我给你的,能保天尊无虞。” “金雕护法,今日有劳相救。”青华对金雕略微颔首致意。 “不敢当不敢当,”金雕大喇喇地坐到了孟章旁边的椅子上,毫不客气。 青华接过小葫芦,发现里面有一颗带着佛家金光的小蜜丸,他把那丹丸捏在手指尖看了看,又看了看金雕,便大大方方地把药吃了下去。 金雕颇为得意的一笑,随即对着旁边脸色狐疑的九头狮打趣道: “童儿,你怕什么?难道佛祖能让在下在李天王和孟章神君的眼皮子底下给你主子下毒吗?” 九灵怯怯地看了青华一眼,腹诽道——好你个九头鸟儿,原以为跟我总算是同一家,没想到居然是个浪荡子弟! 原来刚才九灵看到金雕拉着妙严宫的一位仙娥说话,俩个人凑得极近,过了没一会儿,那仙娥就快步跑出了妙严宫,现下还不知道到哪儿告状去了呢! 金雕若有所思却没说话,九灵一边奉汤药给青华,一边嘟囔道:“也不早些拿出来,反叫帝君吃苦。” “想必是佛祖吩咐了,要是妖没降住,就不用浪费丹药。单等梼杌被降住了,再勉强出手,救帝君一救。”孟章插嘴到。 金雕没反驳,东极殿里一时间弥漫着尴尬。 李靖看青华已经转醒,又看孟章和这个九头怪鸟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心里懒得与他们闲谈,于是起身便要告辞,不料却被金雕恭恭敬敬地拦住了——这九头金雕之前一副不羁模样,想来他不过一届散仙,不登三宝殿不入雷音寺的悠闲金刚。可他突然弓腰行李颇为周正不说,脸上也不见了嬉笑样子,莫说是李靖,就连孟章神君和青华大帝都不禁侧目而视。 “天王容禀。”金雕对着李靖作了个揖,作完揖依旧一脸严肃。李天王依他所请,重新落座,金雕抄着双手,站在寝殿窗前,望着不远处院中亭子里旁边的花草沉吟了一会,像是正在挣扎着组织语言,随后才慢慢开口道: “在下今日上九重天,是有一桩关系三界众生的因缘要向各位陈情。此一来是佛祖法旨,二来与在下家门有关。不瞒诸位,方才我已请妙严宫中的仙娥,持观世音法旨往兜率宫请太上老君去了,想来老君此刻也正在路上,等老君到了,我再为各位将此因缘业果娓娓道来。” 青华顿时生出一种来者不善的感觉,然而还没等他发问,李靖就坐不住了:“金刚如此阵仗,要以观音法旨请太上老君亲临妙严宫,到底所为何事?” 可金雕不答李靖却反问九灵:“九灵儿,你跟随青华大帝多久了?” 九灵望着眼前的九头鸟只觉得摸不着头脑,可他虽狐疑却还是照实答了:“奴儿跟随帝君已有三千八百年了。” “那你一定曾经见过她……”金雕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苦涩,似心有牵挂:“……怎么你们都没认出她呢?” “尊者嘟囔什么呢?”孟章神君被金雕莫名其妙的举动搞得由疑惑到恼火,此刻已经是要发怒了。 “神君莫急,天王莫恼,帝君也莫心急。并非贫僧有意卖关子,而是有一件要紧的物件,当年由老君看守。如今只有见了那宝物,一切才算的有根有据,否则在下空口白牙,此事又波及甚广,只怕是难以服众。” “就算你有什么要紧事,也得等帝君修养两天再说吧,帝君刚经历一场大战,金刚莫要强人所难啊。”孟章急匆匆劝道。 金雕看了塌上面色依旧如霜的青华大帝,对着孟章神君说道:“神君有所不知,并非贫僧不知体谅,而是贫僧怕今天若不向诸位不说穿这一段因缘,明日这妙严宫就要遭灭顶之灾了。” 青华的脸色立刻就变得更差了——金雕多有冲撞,不知轻重,看在他与越鸟降妖有功的份上,青华才一直隐忍不曾发作,可眼下这雕儿的口气也忒大了。 “哦?本座倒是想知道,是谁要灭本座的顶?”青华说罢扫了金雕一眼,随即便扭过头去不再看众人,闭眼休憩。 金雕倒是毫不尴尬,端起茶水喝了起来,眼观鼻鼻观心,面沉如水,只留下李靖和孟章面面相觑——看来金雕是打定了主意非要老君来了才肯开口,到时候又不知道要说出什么话来,着实恼人。 望着面沉如水的金雕,李靖心里不禁盘算了起来——灵山中人向来少踏足九重天,这金雕又确确实实是佛祖亲信,断不会胡搅蛮缠,十有八九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看他的架势,听他字里行间的深意,此事八成是冲着青华大帝而来。青华大帝是上古神仙,若是有些陈年旧事也算寻常,但是今日金雕明摆着是要在太上老君、孟章神君和自己面前当众陈述,这人选恐怕不是闹着玩的:太上老君代表三清,孟章代表青华的亲近人,自己则代表天庭执法者,从这个阵容来看,这位西天护法恐怕是要一鸣惊人了。 众人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方才听到殿外有人走动,想必是太上老君终于到了,不知为什么,青华的心中闪过一丝紧张。 太上老君向殿内诸仙各自行礼,等看到金雕才从广袖中掏出一物来——只见那是一盏宝莲灯,通身金光,花瓣似无风而动,却严丝合缝。 青华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物件,但是此刻他心口钝痛却真实的紧,而他一时惊恸,以手捧心还全然不觉。 老君来时并不知道所谓何事,来找他的妙严宫的仙娥手里紧紧地握着观世音法旨,等那仙娥一松开手,空中便出现一纸金笺,让他带两千五百年前观世音留在兜率宫的宝莲灯前往妙严宫。 那盏宝莲灯,老君从来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他确实记得,当年观世音菩萨是从妙严宫捧着这盏灯出来的。他还记得当时菩萨眼波流动,难掩慈悲。方才入殿时,他见李天王孟章均在,殿中却肃穆萧杀,此刻再看青华大帝反应,便知此事大有文章。 “帝君容禀,这就是两千五百年前,观世音菩萨交给贫道保管的宝莲灯。”太上老君沉声说道说,神色间多了一丝少见的谨慎。 “这到底是什么?”青华面色铁青,讷讷地问金雕。 不想金雕却立刻宝莲灯收进了袖口,看到孟章正要发问,金雕抢先回到: “诸位容贫僧细细说来,这宝莲灯,贫僧一会儿自会为各位打开,现在不打开,是怕帝君受惊动太深,反倒乱了心智。” 太上老君明白自己这是搅进浑水了,而孟章正欲吵闹,却看到青华脸色青白,像是真的受了惊动一般。众人正色坐下,静待金雕陈述,不料金雕一开口就惊煞了众人—— “帝君可曾婚娶?” 青华提眉立目,面有怒色,斥道:“三界皆知本座断绝情缘,从未娶亲!何来此问?” 金雕点点头:“贫僧方才在妙严宫里转悠了一圈,亲眼得见化世间业果业力的血莲池。帝君生于昆仑,弱水也源自昆仑。为拒众妖,帝君将自己的昆仑墟化海为山,又以弱水为根,筑起血池,分元神化为莲花,荡涤世间业果,甘愿以自身度化世间万劫,以自己的根基救苦于天下。如今这血池清澈见底,足见帝君法力无边,功德无量,比肩天地。” 金雕这一番话说的真诚恳切,众仙念及青华大帝的功业,无不叹服,金雕也向青华行了个成礼。一时间,众人嗟叹,各有所思。 “为筑血池,帝君偷走一瓢弱水,由此也断了自身姻缘,个中牺牲抉择,在下佩服万千。帝君说得对,天下皆知帝君已断绝姻缘。但是帝君说的又不对,两千五百年前,帝君娶得一妻,就住在这妙严宫里。” 此言一出,满庭皆惊,第一个跳出来驳斥的就是在一旁侍奉的九灵:“金刚莫要戏言!小奴陪伴帝君已有三千八百年,妙严宫里何曾有过女主人?” “小九灵,你细细思量,两千五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金雕反问道。 “两千五百年前,本座苦战梼杌,后龟息一年,天庭皆知,又如何?”青华答道。 然而众人皆看到九灵脸上变颜变色,想是想起来了什么,却又未敢开口。 金雕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帝君当年苦战梼杌,身受重伤,在妙严宫中做龟息之眠,一年方醒。醒来之后,帝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凡间一处叫古蓝的地界,带回了一个凡间的女子。她在你这妙严宫中无名无分,但却确确实实是帝君的妻子。非但如此,她还为帝君生了一个孩子。” “这!” 李靖闻言大惊,孟章瞠目结舌,就连太上老君都有点端不住了——天庭从未听说青华帝君有妻有子,难道这样的大事能在这妙严宫瞒的如此严实,只字不漏? “请问帝君,是否真有此事?”李靖问道。 然而青华脸上的震惊更胜于屋里的所有人,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孩子,”金雕继续说道,只见他站起身来,面向窗口,指着青华寝殿庭前的阿如亭说: “……那孩子就埋在那,是帝君的妻子亲手埋的。” 第四章 芳骞林深藏旧恩怨 宝莲灯暗含七世缘 “孔雀者,生于凤凰,有造化,为王一方,领众鸟。落地无身,化孔雀翎,无叶无果,花开如孔雀尾羽,乃不死仙草。” ——神农氏《天极仙草录》 众人听闻金雕陈述青华大帝的尘缘孽障无不惊诧,又听他说青华有子夭折,正埋在这东极殿前,更是大惊失色,一个个不敢吭声。就连孟章也一时失语——当年帝君养病三十年,谁也没来过这妙严宫,因此谁也不敢笃定金雕的言之凿凿是假的。 青华挣扎着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窗前,双眼紧盯着阿如亭,身体微微颤抖——“本座从未有子,金刚如何敢在诸仙面前如此胡乱编排?”然而他说话时一字一顿,眼光更是离不开阿如亭旁边的萋萋芳草。 “帝君不必气恼,众仙也不用疑惑。帝君全然不记得当年之事,只因当年观世音菩萨以宝莲灯收走了帝君七世记忆。贫僧所言皆不虚,可帝君不记得也是真的。”金雕对众仙解释道。 “那你快打开那宝莲灯啊!”孟章说着几乎扑了上去。 “在此之前,贫僧想带各位去一个地方。”金雕拦住了孟章。 “哎呀你可真是卖关子有瘾!有什么地方好去?你赶紧把事情说清楚!天王和老君都在,你若拿不出真凭实据,怎敢如此戏言啊?”孟章急道。 “神君说的正是,贫僧正是想带诸位去看真凭实据。”金雕答道。 “什么证据?在哪里?”李靖闻言腾身而起——金雕乃西天得道金刚,今日如此陈情,其中似有冤屈,他统领天庭法度,心中如何能不震动?此刻大义之心已起,必定要问出个因由所以来! “……就在青华帝君妙严宫七宝芳骞林之中。” 青华转头看了看金雕,他面色苍白心绪混乱几欲呕血,随即胡乱披了件外衣,就领着众人往芳骞林去。 芳骞林内可谓是草满花堤水满溪,仙气缭绕,佛光甚胜,但是除了花草树木以外却别无他物。金雕领着众人往林子深处走,他与青华两人脚步飞快,其余四人只好紧紧跟随,一直走到芳骞林尽头,金雕停下脚步,其余四人才走上前去。 九灵咬着下唇一言不发,李靖孟章与太上老君脸上也都失神变色——只见芳骞林的深处,居然有一间小屋!这间小屋妙严宫中其他威严宫殿丝毫不同,实际上,这间小屋和天庭所有建筑都格格不入,倒像是有人从凡间搬了一间民舍,恶作剧式地偷偷放在了这芳骞林深处。 然而最古怪的,却是青华的反应——望着其他人变颜变色的脸,青华疑惑不解地问道: “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这……这!帝君你看不见吗,这小房子!你看不见?” 孟章手舞足蹈的比划着,青华一头雾水地转向金雕,而金雕的表情倒是了然—— “帝君被收走记忆,眼前生出歧缘障,故视而不见,贫僧这就为帝君破障。” 只见金雕深处两指在青华面前一挥,一股吉风直直吹向了青华双眼,再看时,他这才与众人一样看到了眼前的陋居。往着眼前的小屋,青华脑中一片空白,胸口却疼的如同千刃穿心,他跌跌撞撞地着向小屋走去,其余众仙却皆踌躇不前,一言不发。 李靖与太上老君对视一眼,心里都道,这下算是坐实了金雕所言,青华帝君多半曾经瞒着天庭金屋藏娇。可若是如金雕所言,青华帝君是被收了记忆,倒也不能强行责怪帝君隐瞒。不过单单这么一桩尘缘,怎么能牵得仙佛两界,却又确实在不知。 太熟悉了,太熟悉了。好像曾经走进这扇门无数次,好像曾经在这里活过一世,好像这里曾经有另一个人。木门吱吱呀呀,门帘洗的泛白,一张小桌,两张椅子。左边的塌上叠着的,明明是红面鸳鸯被,就连那挂着床幔的铜勾都像是在手里捏过千万次。右边的书桌上,笔墨纸砚放的整齐,桌前一张小小的木架子,上面绷着绣布,绣着的分明是一对大雁并肩飞。 可是偏偏什么都不记得。 青华一挥手,将那一小块绣布变成一张帕子紧握在手中,随后跌跌撞撞走到塌前,只痴痴地坐着。 看着青华的样子,孟章心里很不好受,其余二仙也一言不发,单等着金雕开口。这下众人都领悟了金雕不开宝莲灯的用意,看来他所言非虚,若是一下子将当年尘缘解开,恐怕青华帝君一时间不能承受。 “帝君切勿太过伤怀,下面的话,帝君可以一定要字字句句都听清楚了。”金雕叮嘱道。 “……帝君存在这宝莲灯中的七世记忆,要从帝君两千五百年前大战梼杌说起……” 当年青华帝君战梼杌之后重伤,以龟息之法导气归元,元神存在血莲池里那株莲花中休息。但是血莲池上通弱水,下连积存人间业果的血湖,青华的元神存在莲花里,跟着三界生气流通,被卷入轮回,在睡梦中七世为人。其余暂且不表,单道这第七世——青华帝君托生在一处叫古蓝的地界,是个清贫乡医,名叫王终,娶得青梅竹马的妻子孔氏,二人年少恩爱,过的是一箪食一瓢饮的农家日子。孔氏善刺绣,而王终以为乡邻看病为生,夫妻俩情比金坚。 偏偏此时,帝君元神开始逐渐归位,半睡不醒。帝君在妙严宫一睁眼,地上的王终就失了魂魄无故暴毙了。孔氏年少丧夫,在众乡邻帮衬下埋葬了亡夫。当地民风不开,孔氏寡居,住在镇上易惹是非,于是便远离人烟,找了个偏僻地方独居。 帝君在妙严宫醒了约莫有一盏茶的时间,就又陷入昏睡,而地上的王终就在两个月之后起死回生。一日孔氏浣衣归来,看到王终端坐在书桌前笑意盈盈。孔氏思君情甚,虽不知道亲夫是死而复生还是化作鬼神,却也并不计较。可她唯恐乡邻发现,将王终当做恶鬼驱逐,因此便与王终隐居在僻静之处,不敢声张。 妙严宫中两天后,青华帝君转醒,人间两年后,王终再次失魂而亡。王终死前,孔氏已怀胎三月。 青华帝君醒后半日,沐浴更衣,胡乱吃了些饭菜,便往凡间去了。可梦醒后的青华,虽记得梦中恩爱,却变回了一颗神仙的心,他去接孔氏,是为给她一世善终。王终与孔氏所有的儿女情长,在青华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就在天地间烟消云散了。 可这这半日耽搁,在人间就是五个月。 孔氏身怀有孕,很快就被乡民发现,乡民以为她丧期未满守寡不贞,将她押进官府,诉她犯不贞,要她说出相好的男人来。孔氏陈情,说王终死而复生,可鬼神之说,空口无凭,谁能相信?县官判了浸刑,令她游街示众,再浸藤笼处死。 可怜孔氏八月怀胎,还要游街示众,最后走到古蓝县临仙湖前,乡民她锁进一口藤笼,推进了水中。正在孔氏将死之时,天降祥瑞,帝君临凡,从湖中救了孔氏性命,将她带回了妙严宫。 听到此处,孟章气地直拍大腿,大骂道:“凡人毫无怜悯之心,实在可恶!气煞我也!” “神君倒也不必生气……”金雕从袖中掏出一本书递给孟章,让众仙传看。 “……此后,古蓝县三年无雨,乡民多死难,如今已无人烟,只有那临仙湖还在。这本是古蓝县县志,上面还记载着王终和孔氏的故事。” 只见县志曰:“有妇王孔氏,寡居二年而孕,乡民不容。王孔氏称其夫死而复生,得二年阳寿,方有孕,不犯贞。县官不允,使浸。触怒天神,后三年大旱,乡民皆死难。皆因王孔氏蒙冤不散,祸及百姓,乃千古奇冤也。” 太上老君掩卷叹息,道:“孔氏受刑,虽有天数,但实为凡人为祸,如何能怪在青华大帝身上?大帝既救得孔氏,也算是圆满啊。” “老君说的没错,可是孔氏却不是死于凡人之手,而是死在了帝君町中。”金雕说道。 九灵连忙挥手,道:“当年帝君修龟息之眠近一年,醒后确实从凡间带回一个女子。但却不是帝君的妻子,更没有什么孩子啊!后来那女子便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怎说是死在妙严宫的呢?” 金雕点点头,说道:“敢问帝君,帝君庭前有一株仙草,只有根茎,千百年来不长一叶,不开一花,是也不是?” 青华缓缓转头,直愣愣地望着金雕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下面的事情,容在下给诸位一一道来……” “孔氏受此大劫,虽蒙帝君相救,却因为受刑而胎动,到了妙严宫的当晚,就产下了一个死婴。她伤心欲绝,但是更让她伤心不解的是,帝君对她毫无情义。她只是凡人,永远理解不了帝君不是王终。她不懂得自己的丈夫怎么成了神仙,更不懂他为什么失了凡心,与她恩义断绝。她几天几夜抱着那个死婴不撒手,后来亲手将他埋在了帝君寝殿前,大概是因为那里是帝君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吧。 后来,帝君将她安置在芳骞林深处,衣食不缺,自生自灭。她失子失君,万念俱灰。她也曾找过帝君,可是却屡屡不得见,她还是日复一日的活着,被凡人生存的本能支撑着活着,被女人盼望夫君转圜的念头支撑着活着。 最后的最后,她终于撑不下去了,在一个晚上,她站在帝君庭前,最后看了帝君一眼,绝望自裁,年三十七。” 金雕声音生涩,众人也听得心生悲凉。 “金刚所言,让人闻之哀叹。但是天庭虽大,却藏不下一个凡人的尸身。孔氏若真是死在妙严宫中,天庭绝不可能无知无觉,纵使帝君有遮天手段,也遮不过天网恢恢。金刚陈情恳切,我等无不动容,但是其中细节,未免太详细了些,不知金刚是如何得知的?”孟章警觉地问道。 “神君的问题提的真好,一下子就找到这个故事中的两个漏洞,其实呢,这两个问题有同一个答案。”金雕正色道,他重新拿出宝莲灯放在桌上,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孔氏不是凡人,更不是旁人,就是佛母之女,我的亲外甥,方才与帝君合力降妖的孔雀明王越鸟!” 太上老君恍然大悟——“无量寿佛!孔雀落地无身,但凡孔雀陨落,地上只留下一株孔雀翎,想必帝君庭前的仙草就是此物啊!” 金雕手持宝莲灯走到青华面前,口中念动真言,彼时只见宝莲灯花心微动,吐出一青一紫两缕轻烟,两厢混合,随后一分为二,一缕直钻入帝君双目之间,另一缕重新回到了宝莲灯中。 青华闭着眼睛,眼皮微动,两手发颤。他被抽走的七世记忆此刻正在他脑中一一归位,非但如此,因为宝莲灯里两个人的记忆糅合在一起,此番他不但恢复了自己的记忆,也拥有了另一个的记忆。而这七世记忆中,他的尘缘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越鸟。 第五章 千世情情断妙严宫 金身劫劫犯昆仑巅 “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躲不过)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唤做鸹风……(躲不过)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过。” ——《西游记》第二回 青华猛地睁开双眼,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口中发甜,未及开口,便吐出一口血来。 金雕收起宝莲灯,面沉如水,缓缓道: “贫僧此来,并非是要为我的外甥争一世之冤屈,贫僧一早就说过,此事祸及三界,今日不解,明日自有人杀上九重天。到时候仙佛不保,玉庭倾覆,天河水断,这也绝不是危言耸听。青华大帝与越鸟之间有千年的恩怨,此怨并非只是几世的儿女私情,而是造化因果,天数循环。” “诸位有所不知,越鸟是佛母感天而孕,生有仙根,却始终是凡鸟,说白了,一介妖仙。要修炼金身,必须过三灾,其中任何一灾,都有可能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佛祖见越鸟有灵性,便留她在坐下听经,孔雀四百七十三岁成年,为修正果,越鸟成年后就开始历千世情结,共一千六百四十年,目的是以凡人躯体避过天雷和业火两劫,然后再入千机变劫,共一千零八十九年,避过焚风大灾,便可飞升成仙。可是偏偏……” “……可是偏偏赶上帝君七世为人,最后还把她的魂魄带回了九重天,照此来说,越鸟殿下所化的凡人死在了九重天,那她的魂魄不就……” 李靖率先开始反应了过来,这么说的话,青华大帝坏了越鸟的金身,这仇可真是结大了! “没错!越鸟的魂魄在九重天脱离了轮回道,千世情劫渡了一半就断了。当时离越鸟的业火劫只剩下三百多年,越鸟道行不够必定灰飞烟灭,无奈之下只好立刻入千机变劫。佛祖的安排被打断了,千机变劫为越鸟挡住了业火,就挡不住焚风。佛母有三界眼,可观神人鬼三界万世因缘。眼看自己的女儿最后还是要死于三千年焚风大劫,而这一切偏偏是因为帝君你!佛母即刻大怒,要上九重天灭妙严宫满宫。佛母连我佛如来都敢吞进肚里,没有她做不出来的事。为免一场仙佛大战,如来答应收越鸟为俗家弟子,许给越鸟立地成佛的机会,换的佛母偃旗息鼓不打上九重天。” 太上老君道了声无量天尊,随即沉吟道: “凡是妖仙修炼,均得过三灾,修炼一千年过天雷劫,两千年过业火劫,三千年过焚风劫,方得正果,此乃天数,即使是释迦摩尼佛也无法更改。越鸟殿下得佛祖安排渡劫,是她的造化。如金刚所言,青华帝君确是妨碍了殿下得道,可是这其中实在有冤——两千五百年前,帝君元气大伤,当时贫道的兜率宫每隔七日便向帝君进奉轮回琼液,助帝君固本修元。只是这轮回琼液,服后沉醉不醒,帝君连用了二十一年,贫道宫中皆有记载。若是期间种种,引得那孔氏自裁,灰飞烟灭,实在不能悉数怪在帝君头上啊。” “期间儿女情长,我等不论。越鸟与青华帝君有天定的因缘,姻缘已破,自然是世世不得善终。但偏偏这第七世,让越鸟知道了帝君是妙严宫青华大帝。恕贫僧直言,越鸟虽从小长在佛祖坐下,但性情刚烈,若是她回过头来要寻仇时,恐也麻烦,为此,观世音菩萨才收走帝君了二人的七世记忆。但帝君不妨仔细想想,方才与越鸟剑合一处,难道不觉得犹如天成,默契非常吗?”金雕问道。 青华半晌不语,他握着手中锦帕,心中翻云覆雨,一时无语。 “此事的确事关重大,但是如金刚所言,两千五百年前如来既已经劝服佛母,如今又何须旧事重提,图惹事端啊?”——李靖劝说道,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个事处理不好,若是叫佛母真打上天庭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不说,仙佛两家还少不了要各分阵营,到时候满天神佛哪还有颜面可言?天下五虫,蠃鳞毛羽昆,佛母金孔雀领所有羽族,就连得道成仙的也依旧敬她遵她,佛母若是真的不忿,天庭必定乱象丛生,难以收拾。眼下最好能够化干戈为玉帛,而这许与不许,无非落在佛母身上。 “天王言之有理,若只为两千五百年前的旧事,佛祖也就不会遣贫僧跑这一遭了。可是,就连佛祖也没有想到,同样的事情,居然发生了第二次……”金雕连连摇头。 “什么第二次?”青华急急问道。 “昨日越鸟赴昆仑降妖,原本是她立地成佛的机会,可是……” 孟章插嘴从来不看时机,立刻接道:“肯定又是让帝君给搅了是吧?” 金雕点点头,继续说道:“贫僧与越鸟所接法旨,是救帝君,而非降妖。收服梼杌之后,如果越鸟出手救帝君性命,她便能立地成佛。可没想到她除妖之后,却对帝君毫不在意……” “这……”孟章反驳道:“……细想起来,昨日越鸟殿下确实没有对帝君格外关心。但是她毕竟力战梼杌,降妖有功啊。更何况殿下根本不记得帝君,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哪能那么殷勤啊?” “神君有所不知,我这外甥自小修炼,颇有慧根,佛性也深,曾经为了度化一只占山为王的刺猬精,就度了七十世。平日里连老婆婆被老虎追这种事都要插手,连一只鹿受伤,都要以内丹相救。在一个重伤之人面前,眼都不眨,实在是太不正常了。”金雕叹道。 “看来越鸟殿下虽失了记忆,但是六意未绝,对青华帝君还是心存怨恨,所以误失金身啊。”太上老君已经全然了解了,今日恐怕这金雕并非虚张声势,青华帝君二误越鸟金身,此间仇怨,要化解恐怕是难了。 “不瞒诸位,贫僧来时,蒙佛祖赐得两物:一件金光佛旨,另一件就是给帝君服下的宝生丸。佛祖心中所想,不难推敲——若彼时越鸟以千年修炼的元丹相救帝君,她便立地成佛,成就金身,否则,贫僧便以宝生丸救帝君性命。” “如来老儿这说的难免太玄乎了,就算没有这佛门金丹,帝君也不至于就羽化在昆仑了。”孟章嘟囔道。 “佛祖用意并非如此,而是此刻帝君若不能打起精神来,明日佛母杀上门来,恐怕难以应对,祸福吉凶,全凭造化。”金雕结语道。 “依金刚所言,佛母若是知道今日越鸟立金身不得,便要再上九重天,向青华大帝寻仇?”李靖面沉如水,若是真有此劫,天庭还需早做准备,能化干戈为玉帛最好,若实在不能,也断不能容佛母霍乱天宫。 “李天王有一处说错了,没有‘若是’。佛母有三界眼,此刻定然是已经知道了,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因此,佛祖才派我前来抢先一步,复帝君七世记忆,将这里面的因果,给天庭诸仙交代清楚。”金雕说。 “无量寿佛,”太上老君沉默多时,此刻终于开口,他是三清之首,难怪今日观世音菩萨要他一定听得这一段因缘,来日若真落得个仙佛相斗,他也好向众仙和玉皇大帝说明情由。 此刻太上老君做打坐状,缓缓开口道: “众生有慧根者,若潜心修炼,从善悟道,皆可修成正果。从来修仙得道者,全凭自身灵性。越鸟殿下错失金身,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一念之差。实则是自身修行不够,放不下贪嗔痴恨,不能以身度人,合该不得金身。佛母久居灵山,常听妙音,自有慧根,想必亦能参透其理。若是为此迁怒青华大帝,恐怕三界不容。” 太上老君此言一出,李靖孟章皆点头称是——凡事讲究出师有名,想必佛母位例诸佛,断然不至于胡作非为,不顾因果吧。 金雕点了点头,却未答老君,只是走到了青华身边,这才开口道: “佛祖吩咐贫僧的一切,贫僧已经给诸位全部交代清楚了,此刻已经该功成身退了。越鸟是贫僧的外甥,贫僧身陷其中,也实在没有什么立场多嘴。可越鸟的天劫转眼即至,到时候她若灰飞烟灭,佛母恐怕不会讲理,也顾不得因果了吧。” 说罢,金雕将手一揣,长叹了一口气。 青华手里仍旧捏着那方锦帕,面上似是蒙了一层白霜,众人也看不透他是怒是悲。就在金雕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轻轻的问了一句: “请问金刚,越鸟殿下焚风大劫何时而至?” 金雕一个脚已经迈出小屋大门,只见他身形一顿,转头对青华说: “两百年后。” 第六章 解因缘观世音受诫 受密音靑孔雀离山 “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其腹化为此神。” ——《山海经·大荒西经》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这厢越鸟独自返回灵山复命,中途并不停歇,到了西天大雷音寺,越鸟使值日金刚通报一声,随即略整仪表,便到如来佛祖座前复命。 越鸟到时,如来佛祖正与观世音讲经说法,讲的是天数与因果,说的是造化和轮回。见越鸟孤身前来,观世音双目一垂,微露苦涩慈悲象。 越鸟毫无察觉,只将降服梼杌之事原原本本的说了——说它一如佛祖所料,先化黄鼠狼,又变做巨狮巨蟒,最后化作越鸟形状,被双仙合力收服,镇压在了这法宝金钵中。 如来听得梼杌化成越鸟模样便看破了其中因果,叹了句阿弥陀佛便接过金钵细看——只见梼杌不足手掌大小,正在金钵中四处碰撞欲图逃脱,看到佛祖真身,依旧顽劣不改,对着佛祖面门喷出一口黄豆大小的黒焰,却被头顶万字真言挡了回来。梼杌被黑焰一呛,滚倒在地四脚朝天,不断地打喷嚏。 “阿弥陀佛,”如来面露笑意,道:“梼杌乃上古百兽之灵,有造化慧根,如今得以降服,不造杀戮,实乃善缘。本座将它置于莲台之中,听三界佛音,除其妖性,他日得道,功在众生,善哉善哉。” 越鸟听了如来所言不禁心中惊动——想不到梼杌竟然有此造化,得佛祖亲度。一时间心生羡慕。她一直在等成就金身的机会,原本以为收服梼杌可成她金身,看来佛祖另有安排,于是也不敢嗟叹。 “那妙严宫青华大帝安否?”观世音问道。 “禀大士,青华大帝硬闯混沌血印,损耗颇深,弟子观他受伤不轻,此刻有众仙看护,回九重天去了,金雕护法也随着一同护送。”越鸟恭恭敬敬的答道。 观世音闻言眉头一动——越鸟素来是个有慈悲心肠的,今日却因六意未绝,功德未满,与这立地成佛的机会擦身而过,实在可叹。 “越鸟尊者为三界除妖,实乃大功德。本座再赐尊者一桩功绩,而一身修为,天劫将至,佛缘深浅,且看这一遭。”——佛祖吩咐道,观世音虽然脸上略有惊讶,却也宁神聆听,只看佛祖到底如何安排。 越鸟立刻跪地行礼,欣喜万分,伏身不起,敬候佛旨——方才她还在苦恼金身不成,实在是佛性不够。岂不知佛祖自有安排,岂融她随便揣测。 “传我法旨,令孔雀明王越鸟尊者往九重天妙严宫为使:一则东极青华大帝降妖有功,他与梼杌鏖战七日,身中乃穷神冰之毒,此毒若要化解,需你那碧波青焰相助;二来妙严宫中血莲池集三界怨气孽果,千年以来全靠青华大帝元神镇压,他既有伤在身,需你与他做个护法,看护血莲池,以保天地清明。” 越鸟正要领旨谢恩,忽然间却又听得佛祖秘传宝音,静神细听,只听得佛祖说:“我再另传你一道密旨,你且听好,莫让人知。” 如来传音入密,这一条密旨,天地间仅有如来和越鸟二人得知,此中事关仙佛两界,另有深意—— “我观妙严宫青华大帝广有佛性,他本是昆仑水精,天下水脉之尊,众仙之首。他尽诛百妖,孽果深重。但为三界筑血池,以身度天下,成万世功德。昆仑一战,我料定他心魔缠身,恐他金身有损,修道有亏。尔乃天地灵兽,佛母感天而孕,慧根最深。我今遣你往妙严宫弘法,为青华大帝化去心魔,守其本原。若得此功,可位列诸佛,功德无量,善哉善哉。” 如来说罢合掌念诵,雷音寺内宝音袅袅,越鸟领会法旨,心中叹佛法无边。随即向佛祖与观音大士辞行,也不耽搁,只往她姑获山凌云碧波洞去打点行囊。 越鸟走后,佛祖将梼杌放进身下金莲之中,随即关闭雷音寺大门。观世音知道佛祖这是要传法与她,便合掌受诫。 佛祖道:“我自明日起,闭关七七四十九天,化去梼杌妖法。今日传尔一桩千年因缘,你需谨记,此事事关三界众生,我等皆在其中,乃天劫也。” 观世音颔首合掌,道:“弟子悉听佛祖教诲。” 佛祖于雷音寺中传诫于观世音菩萨,说的是开天辟地之后天地间第一次大劫,此劫叫做三界同根劫,乃女娲的一缕元神所化,要度此劫,需三界同心合力,如若不然,则满天仙佛俱灭,地上万物不生。 观世音闻之大恸,她只知越鸟与青华大帝有世世不得善终之孽果,却浑不知孽因深重,竟然源于地母。 地母造万物,先有百兽,后有人,百兽是人的兄弟姐妹,与人同居于地上。地母殁后,腹中五脏六腑化为地上百神,青华大帝是地母之心所化,所以位居百神之长。百神是女娲的化身,也就是地上万物的父母。然而仙妖人三不相容,注定生出一场大灾劫来,所以女娲元神不散,单留下了那么一缕芳魂,在天地间生生世世守护着她所创造的一切。三界若度得此劫,可保万世太平,若三界相杀,则女娲元神灭世,世间归于虚无。 混沌纪时,百兽凶狠,身大,有羽能飞,有爪能捕,有齿能咬,非但彼此相害,也捕食凡人。修成法宝道行的巨兽,口能吞神,众生战战兢兢,不得快乐。凡人虽无利爪尖牙,但却灵性最深,可成鬼、人、地、天、神五仙,有智慧,懂金木水火土五行,捕杀百兽。天地间一片混沌,神人鬼妖混战不止。 为肃清环宇安定天下,青华大帝领百仙,在天地间诛杀妖兽巨人,上古百妖被诛杀殆尽。剩下百十来个已成道行的,敌不过众仙,被追赶至昆仑归墟。 彼时的昆仑是一片汪洋大泽,百妖想入水遁逃,青华大帝用无边法力,将昆仑归墟的根基拔起,海水流干,化作高两万五千尺的昆仑山,将百妖困住。从此,天下清明,神人鬼妖四界等级有序。此原本是一桩泼天的功德,但是众生皆出于地母,百兽食人伤仙,是因为它们天性如此。百仙虽有净土归宗之责,但却不应该对百妖不加度化随意处死。此中杀戮,实为同室操戈,百兽被屠,山川之间血流成河,怨气在人间千年不散,由此结下天地间第一祸根。 青华大帝以昆仑根基为界,镇压妖魔,其中牺牲非常人能及。但昆仑为天下水脉之源,百妖困在山上,妖气日盛,怨气冲天,久而久之,孽力渗入冰川水,在三界之中上升为云,下落成川,循环往复。凡人饮得此水,百代之后,生出贪嗔痴恨,玷污了凡人心智,从此凡间善恶混淆,多生业果,凡人不得超脱,永堕轮回。 青华大帝并非没有慧根,他知道世间已结下大冤孽,所以决意以一身修为,化解天下的业力业果。为了筑血莲池,他偷来弱水为引,将元神一分为二,在血池中种下金身净莲。血莲池上通九霄,下接地府血池,全凭青华大帝一人镇压,此举实称得上是呕心沥血,以身护法。 女娲造万物,给神人鬼妖定下四缘——神人鬼妖,四界所有的姻缘都流淌在弱水之中。弱水水面滔天,如同汪洋,无边无际,每一勺弱水里都装着一段姻缘。仓颉识天书,可读天下姻缘,天下四缘,均由仓颉神君掌管,记在他的弱水录上。青华大帝偷走的一勺弱水,正是他与越鸟天定的姻缘,这段姻缘非同小可,乃命数所定,可弱水离根即死,二人的姻缘就此失散。 世上万事,有因则有果,有劫则有解。这三界同根劫,原本就是百仙为了拯救苍生才种下的孽因,正所谓命数由天定,轮回有妙门。此劫自有化解之道,却非仙佛所能定。 此劫由青华大帝而生,解法也落在青华大帝身上。天地有造化,赐给青华大帝一桩姻缘,借此姻缘叫他联合仙佛两道合力降妖弘法,此劫自破。非但如此,青华与越鸟命定有一子,此子佛道双修,法力无边,可平天下妖邪,廓清寰宇,布道众生。而青华帝君为救苍生牺牲自身仙缘,不想到头来却是辜负了造化的安排。今日梼杌化作越鸟模样,无非是梼杌千万年慧根,一眼看破青华大帝心魔,故意戏弄他们二人。 再说越鸟来历——佛母由妖成佛,领天下众妖,一日她落在碧海潮生树上休憩,此树为天下的灵根,她在树上朝天鸣叫,腹中有感,后来生下靑孔雀越鸟。越鸟生下来就带着与青华大帝的仙缘,虽然帝君偷弱水是为了众生,但是仓颉神君的弱水薄上仙缘从来成双,帝君失了仙缘,越鸟自然也就失了。也正因如此,越鸟生下来就失了仙籍,沦为凡鸟。佛母有陀罗尼眼、孔雀仙凰眼、阿鼻尘圣眼,可观仙人鬼三界万世,得知越鸟因青华大帝而不得正果,遂大怒,要诛仙灭佛。 一来,佛母一怒为女,其情可表;二来,此中情由,实在乃天地造化,阴差阳错。为此,佛祖将越鸟收在大雷音寺,做了个俗家弟子,时时传授,并安排下千世情,千机变二劫,为越鸟顶去三灾,助她金身。后面种种,皆由此起,一步差错,步步落空。事到如今,越鸟天劫在即,梼杌降服容易度化难,佛母怒火万丈,这劫越度越难,越滚越大,牵扯的仙佛两道也越来越深。 听到此处,观世音不禁轻叹一声,合掌道:“阿弥陀佛,原来轮回命数,造化难料。弟子愚钝,只知其果,不知其因。今日方得大彻大悟。” “我今传尔因缘,皆因这三界同根劫大限将至,仙佛需同心协力,方可抗劫。那时节灵山与天庭中一应走动,还需劳烦大士。” “弟子谨遵佛旨,”观世音合掌颔首,随即问如来:“敢问此劫大限何日?” 如来曰:“越鸟为破劫而生,她焚风劫至之时,就是三界同根劫大限之日。” 观音又问:“敢问此劫何解?” 如来点了点头,闭眼合掌,道了声阿弥陀佛,随即答道:“尔需谨记,传音妙严,此劫要解,尊此真言。” 如来所说破劫之法,只有四句话: “雀翎生花,破镜重圆。灵童转世,神鸟归仙。” 雷音寺中一片沉默,佛陀菩萨,各有所思。 观世音正在禅悟佛祖真言,突然听得佛祖开口,道: “那佛母金孔雀已离了曼荼罗界苏悉地院,往妙严宫去了。此去她自有计较,只她看不透佛缘,恐入歧途。尔需将我真言,秘传于青华大帝,点拨迷雾,切记切记。” 第七章 千波殿金孔雀赴宴 芳骞林金毛吼传书 “自那混沌分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万物尽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那凤凰又得交合之气,育生孔雀、大鹏。孔雀出世之时最恶,能吃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我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早被他也把我吸下肚去。” ——《西游记》 金雕返回灵山后约莫一日,妙严宫就收到了佛母的拜帖,上面说的清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拜见东极青华大帝。九灵见此大惊,坐立不安,连忙嚷着要去请李天王和太上老君来坐镇。青华沉思一番,想来想去却觉得此事还需他自己小心应对。 金雕返回灵山后,青华一时间心绪大乱,呕血不止,只得在殿中静修,将金雕所说细细推敲——想那佛母为女不平实属应当,但是事到如今佛母找他寻仇也实在是无济于事。如此想来,青华心里有了计较,此番佛母既要拜见,他也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推断到底是对是错。 那日妙严宫上下打点,一路扫撒,在血莲池旁的千波殿设下素宴。青华先以紫府草汤沐浴,洗去身上血腥气,又换上荼白色十样罗宽袖长尾袍,腰束苍紫色连勾雷纹锦带,锦带上双佩双囊——佩的是玄鸟避尘玉,囊里是御虚石巧仙草方。手上一方玄色生香玉扳指,不戴冠冕,青丝如瀑,只着一根清静长白玉簪略略簪着些碎发在顶上。再吩咐九灵也换了利落衣裳,洗脸梳头,捯饬整齐,随后大开妙严宫宫门,一路往东天门去亲迎佛母。 青华和九灵一主一仆在东天门迎候佛母,守门天官自然也不敢怠慢,各个打起精神,列成阵势。 起初九灵心里还不禁犯嘀咕——佛母再高贵也不过一介妖仙,如何能得帝君亲迎?但他看青华帝君面色沉着,便也不敢多嘴,只站地笔直,双眼滴溜溜的转,生怕错过佛母驾临。 岂料这一怕实在多余,等那佛母到时,九灵啧啧不断,就连天官也个个称奇,只有青华泰然自若——想那佛母何许身份?便是有些阵仗也是应该的。 佛母仪仗如何?正是: 远处泼天佛光,身下彩云做履。祥瑞紫气是她披挂,北斗七星与她做个箍发。八位仙童掌羽扇为她驱风,十六位童女持地龙为她散云。百鸟伏地与她作揖,万兽屈膝为敬菩萨。佛母不乘轿辇,不坐莲台,化出真身来,兀自东南飞。 孔雀大明王菩萨真身乃天下独一只的混沌神兽金孔雀,身比九重高一翎,尾比天门宽一丈。金灿灿尾屏,根根都是千年修得的金刀法器;直愣愣五指雀爪,爪尖是十把寒光闪闪的玄铁诛仙钢刀;额上三目,观神人鬼三界万世;金玉为喙,一声鸣上动凌霄下通幽冥;金山般背脊上一道浅痕,全因释迦摩尼佛破脊而出;凤眼儿睥睨众仙,想那凌霄宝殿哪个降得住她? 到天门前,佛母仪仗稍歇化出人身,左右有玉女搀扶,后有金童托裙尾。要问佛母姿容如何?只见她一身的双金错重锦曳地大袖凤仙裙,腰间是玉白如意流苏封;浅绣白底海棠金丝纹香袋里法器叮当作响;陀罗尼眼、孔雀仙凰眼化作她左手两颗戒指;右手拈的是金羽孔雀翎扇,梳的是坠马髻,戴的是金玉满堂九翎孔雀八摇冠,耳边是六钳的赤金垂珠耳坠;体态婀娜,衣襟半掩;面如满月四庭饱满,碧水色双眼媚眼如丝;什么叫闭月羞花?哪个算沉鱼落雁?真是个七仙女见了她气的摔碎那手中镜,月中仙遇着她臊的躲回那广寒宫。 天官皆大惊,连忙开道引佛母入妙严宫,路上诸仙拜礼,自不必说。 到了妙严宫内,青华将佛母那十几个随从侧殿安置,单点了九灵驾前伺候,一仙一佛入了千波殿,各自落座。佛母方才开口: “老身今日才得一窥天颜,东极青华大帝果然堂堂仪表,凛凛一躯,好俊的人才。可惜你与越鸟情根已断,老身痛失一乘龙快婿。” 佛母虽万年得道,但毕竟是个妖仙,说起话来语调酥软,面生妖媚之象。但她话中带刀,方才亮出真身,吓的半个天宫的神仙膝盖发软,可见她绝非善类。想到此处,青华也不踌躇,只正襟危坐,答到: “佛母此来,想必是来向本座寻仇的?” 佛母面露笑意,盈盈说道:“老身三次要灭你青华一宫,次次被如来规劝。现在想来,若是早些将你一口吞了,老身的女儿也不至于沦入如此境地。现在要杀你,为时已晚,与越鸟何益?” 青华想起金雕所言,觉得算来算去也只有两次冒犯佛母,正要开口问,没想到佛母知他心意,兀自答道: “金雕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日你我既然相见,老身当与你细细说来。”说罢就将三界同根劫与越鸟身世一一与青华说来,二人在千波殿紧坐叙话,殿外仙娥仙童们跟着窃窃私语。 世间万事往往如此,糊涂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想明白了,真的知道了前因后果,才觉得事事难解。青华原本以为与越鸟无非是一桩断桥儿女情,谁曾想此中因缘竟根深至此,一时间陷入沉思,一言不发。 佛母倒不拘束,也未催促青华,只慢悠悠的用了些素斋果品,脸上神色渐缓。她用罢了斋,自顾自地走出千波殿,站在血莲池旁边凭栏观鱼。 见血池清澈见底,其间有数尾金红大鲤鱼自在来去,佛母轻笑一声,凭栏回望,姿态中说不出的妖娆—— “老身看你这一池血池清澈见底,想你也不是个没有慧根的。却想不到你如此不通造化。” 青华听了眉头微皱,他在天庭地位崇高,几千年来少有人对他如此不敬,一时不忿便也回嘴到: “佛母这是要点拨本座吗?” 只见佛母略挑眉眼,面露轻浮,说道: “老身生于混沌,已历三纪,非我托大,你封神之前,老身已位列西天诸佛。当年你领众仙,诛尽我的兄弟姐妹。九头金雕因是我兄弟,受如来抬举,雷音寺里封了金刚,才勉强逃过诛杀。诸仙可曾想过,我们与尔等同出于地母,算得上手足。尔等杀得日月无光,血流成河,造下血海冤孽,才生出这三界同根劫,始作俑者,舍尔其谁?” 青华望着殿外的血池迟疑未言,这些天他思来想去,心中不平,只叹造化弄人,阴差阳错。想起佛母可能是三界唯一一个真的能够从上古百兽的角度看当年仙妖大战的人,心中更是沉重,实在不想辩驳。 “你们这些神仙,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过自大,只识仙佛,不敬天地。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一汪血池,便能化去这世间冤孽。全然不曾想这天地之间,岂止仙佛?造化命数,又哪里是我们所能驱动摆布的?老身且问你,那日你与越鸟剑合一处,威力如何?” 青华闻言,细细想来。当日原本以为非得一场苦战,没想到二仙三剑合璧,威力竟得如此。他与越鸟早就两两相忘见面不识,但是打斗间似乎心有灵犀,当时来不及在意,现在想来,的确另有深意。 “本座与越鸟殿下,却有灵通之处。”青华应到。 “上天既然使你造下冤孽,又让你承担后果,你就不曾想过,也许它也会助你一臂之力吗?也许越鸟就是上天派来的那一臂呢?”佛母说道。 话毕,突然间见佛母眉头拧起,语锋急转直上,指着青华骂道——“偏偏你个不晓事的,毁了她的仙籍,断了她的仙缘,逼她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逼得老身在这天地间,没了兄弟姐妹,没了女儿,孤零零的,孑然一身!” 佛母说到后面已然哽咽,眼圈发红,两眼失了妩媚,露出凶光来。青华见此,心中的不忿兀自去了七分,只直言道: “如佛母所言,本座不晓天数。当时世间怨气不散血光冲天,本座别无选择。原以为情缘不过儿女情长,衡量之下可以取舍。再者,本座自知命犯天劫,何苦连累旁人?” 这些话青华当着金雕、老君甚至是孟章都不曾说,今日却在佛母面前吐露了真心。佛母见他眼中有光,面上不禁露出慈悲,又回到殿中落座,为青华斟了一杯素酒。 佛母与青华对饮一杯,似乎她所有的怒气都在刚才释放殆尽,此刻才真正露出本色来,不骄不躁,也不再做狐媚妖态,面上无喜无忧,端的是个得道的妖仙,坐莲的佛陀。 “你知道,你的情缘为什么非要落在老身的女儿身上吗?老身乃妖仙得道,托如来抬举,位列诸佛。越鸟是老身感天而孕,配给你这个地母所化的神仙,其中深意,你可细细思量。” 青华闻之颔首——佛母言之有理,想必他与越鸟的这一桩姻缘,原本是要连珠合璧,无奈却落得个劳燕分飞。 “本座慧根,不及佛母。”青华叹到。 “帝君可知,这世间妖物修身养性,靠的不是拜佛求仙。龟鼋自知望月,兔犬晓得拜天,恶虎可持素,老鼠也能修鼠宝。依老身拙见,妖比神更懂得天地造化,更明白这世间有比仙佛更强大的力量。月盈则亏,水满而溢,四时花开,乌鸦反哺。这就是天数,就是造化。三界同根劫,说是女娲的一缕芳魂,其实不过为母的天性而已。” 青华听佛母如此说,随即正坐细问,看这万年的灵兽,慧根究竟几何。而佛母看他好奇,面露笑意地说道: “若是你也有几个孩子,天天看他们争斗不休,这个吃了那个的,那个拿了这个的。愁时怕他们伤了手足,恼时也恨不得将他们塞回肚子里。” 见青华神情窘迫,佛母露出微笑,继续说道—— “老身想,女娲也是如此。她创世,造万物百神,最怕的就是他们争斗不休。恼怒起来也会想,老娘既然能创世,自然也可以灭世。其中思量,帝君无子,自然不知……” 说到此,佛母露出黯然神色,声音中也露出了苦涩—— “你与越儿,原本命定有一子,若非断了情根,如今早就得道了。你我两个天地间的孤魂,原本也可享些天伦的。” 此话说罢,一佛一仙归于漠然,院里突起一阵清风,吹的血莲池涟漪生波。青华长叹一声,心中有了计较,便问道:“佛母此来,想必是心有所想,本座洗耳恭听。” 佛母放下手中的瑶琅玉檀杯,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凝神静气双眼半合,缓缓说道:“两百年后,越鸟焚风大劫,老身要你,替我女儿去死。” 青华早就料到佛母会有此要求,想来想去,这是佛母唯一的选择——与其一战生死,不如留得他一命,为越鸟挡了焚风大劫。但等他真的听得佛母一字一顿说来,却觉得腹中五脏六腑翻腾,口中发甜心里发苦。 “本座猜想,佛母是要跟本座做个交易——若来日本座为越鸟殿下挡下焚风大劫,不论生死,本座与佛母再不相欠;可本座若是不答应,佛母就要下灵山,率世间妖仙,先屠妙严宫,再闹凌霄殿。那时节就算是佛祖规劝,佛母也会连同灵山诸佛一起诛灭。” “不错!”佛母拍案而起,面上杀气横生,外面平地生风,天雷炸响,乌云遮天蔽日滚滚而来,可见这万年金孔雀妖气之盛非同凡响。 “……你还漏说了一节,老身非但不惧这满天神佛,还要屠尽世间千千万的凡人,在山川谷间燃起碧波青焰,烧的这大地渺无人烟!” “冤有头债有主,佛母何须伤及无辜,如此滥杀,难道就不是逆天而行了吗?”青华虽惊讶于佛母杀气之重,但也未露出半点惧色,他镇静自若,字字磊落。 可佛母非但不怒,反而大笑起来,笑罢指着青华说到: “你果然冥顽不灵,事到如今还觉得这是一桩儿女情母女恩。你可知,满天仙佛不过万数,女娲造人仅得千千万,而这世间蠃鳞毛羽昆,五族何止万万千!尔等斩杀手足,争权夺利,玷污凡人,学得贪嗔痴恨。万兽万虫,不得道的,只能任人鱼肉,就算是得道的,也是你们要我生便生,要我死便死。老身遵天数而生越鸟,她生有灵根,仙佛双修,若是连她都要落得魂飞魄散,那这仙佛的天下那里还容得我们妖兽一族?既然如此,谁说这世间非得仙佛当道?哪个言天地就容不得百兽为尊?那时节仙佛人皆灭,天清地明,我等享不尽的自由快乐,环宇从此太平。” 佛母这一番话,让青华心中如同吃了一个炸雷,他抬眼看着佛母,见她收了妖气,重新落座,殿外这才云雷散去,恢复了清风卷云模样。 佛母非但有改天换地之力,其心智之坚也绝难撼动,再想她方才所言,字字如同要劈开天地的闪电一般锐利——世间兽虫亦是苍生,但神人鬼妖之给她们留了最末的一界,温顺的沦为牲畜,凶悍的逃不了驱逐杀戮。 佛母所言,最震撼的,就是她说的确实是对的。而青华明白,在佛母如此的陈述面前,一切反驳都是无力的。 青华面露谦卑,问道:“佛母可是要本座今时今日就答应吗?” 佛母听青华这是要答应,心里倒是顿了一下——看来这东极青华大帝果然是有仙根的,也确实有肩负天下的冲天气魄,倒让她不得不以礼待之。 “帝君根本不需要答应老身,帝君若觉得老身所求有理,只需照做便是。若觉得老身所求无理,也不用告诉老身。若是需要些时间思量,也尽随君意。” 青华点了点头——是啊,佛母根本不需要自己的什么允诺,就算他立刻立誓,只怕佛母也不会相信,到了越鸟大劫之时,一切自有分晓。 见佛母与青华一同走出千波殿,妙严宫的各位才松了一口气,方才天降噩兆,众人惊心不已,想必此番千波殿一宴,凶险与那昆仑山巅也差不了几分。 佛母单要青华送她离宫,她那十几个童儿只能远远跟着。佛母与青华并肩而行,突然转头问他: “帝君那日见了越儿,觉得她貌美吗?” 青华一时语塞,便直言那日苦战梼杌,确实是连越鸟的面容都没瞧真切。 佛母笑了笑,面露慈祥,自言自语道: “我那女儿,原是个靑孔雀,从小长在灵山上,论姿容,在西天境当属第一,但不知和九重天仙娥比起来,又当如何?” 青华觉得这话怎么接都不对,便也没有搭话。佛母看他沉默,只以为他是羞于搭腔,又说道:“老身想,帝君若见她时,必定一见倾心。毕竟……” 佛母顿住脚步,转身面向青华,像是要说什么要紧的事情。 “老身千年前亲访仓颉神君,与他有一席之谈。他对老身说,仙缘已死,世世不得善终。但是既然是天定的姻缘,就注定要彼此倾心。不瞒你说,老身曾想过使你二人破镜重圆,无奈天下绝无弱水重生之法,越儿入了佛门,也越来越根绝儿女情长。万事休矣。” 佛母说罢腾云而去,青华返回宫中时,体力已有些不支。九灵扶了他往寝殿去,入了殿才发现孟章正在殿中枯坐——原来九灵见佛母离宫,急忙请了孟章前来,已将二人席间所议一一告知。孟章听得又惊又叹,正在等帝君回宫,好与他细细商议一番。此刻九灵正位帝君换衣,孟章也并不避讳,在旁边喝茶吃点心。 半晌茶后,青华正侧躺在塌上与孟章说话,突然宫中司勤递进一张莲笺来,说是方才帝君与佛母饮宴时,芳骞林一阵吉风起,观世音菩萨坐骑金毛吼传来此书,让帝君细看谨记。 原来观世音菩萨知道佛母已在妙严宫,未免冲突又恐青华大帝被引入歧途,便遣金毛吼传来佛祖真言。笺上书:“雀翎生花,破镜重圆。灵童转世,神鸟归仙。” 青华正在细看,孟章就连忙凑了过来,二仙挤在一处,细看观音传信。 青华默念真言,心中推敲——表面的意思他能理解几分,但是每句话好像都互相矛盾,实在难以参透。 “我看懂了,我真的懂了……” 孟章严肃认真地说,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 “你看啊,破镜重圆,这个就是说,你和越鸟殿下,得重新做夫妻。光做了夫妻还不行,还得有个灵童,也就是得生个小仙童出来。仙童一出来,越鸟殿下就飞升了,这事在两百年之间办完,就没有焚风劫,佛母也不会追杀你,我们也不用被牵连,世间也不用变成动物世界。” “给我滚出去。”青华贴身收起莲笺,躺平逐客。 第八章 受心魔东极帝入魇 修金身靑孔雀护法 民舍内,王终怀抱着有孕的孔氏,两人点着烛火说话,年少夫妻蜜里调油,手握着手肩贴着肩,形同一人。王终轻抚着孔氏的肚子若有所思,终于,她亲在怀中妻子的额头上,说: “咱们的孩子,就叫阿如好不好?” 孔氏嘴上默念,心里欢喜,“阿如”这个名字真好,听起来软软的,无论她腹中的是男是女皆可用,她自小没读过什么书,可王终满腹诗书,他给孩子起的名字一定是极好的。 “只要终哥喜欢,我怎么都是好的。” 王终翻了个身,将孔氏拢在身下,贴着她的肚皮对里面不足二月的孩子叮嘱道: “小阿如,你以后可要做个乖孩子,爹爹等不及要见你了。” 孔氏咯咯地笑了起来,王终抬起头望着她,满脸尽是柔情:“好妹妹,我做梦也想不到有这样快活的一天,你真好,真是天下最好的女人。” “相公你可真傻,哪个夫妻不是如此?我们也自然会有孩子,这才是第一个,以后说不定还有呢。” 孔氏说罢这番话自己不禁害臊了起来,他把滚烫脸颊贴在王终胸口,伏在他胸膛上听着他呼吸和心跳,心里甜蜜无比。 王终低头看,觉得孔氏红扑扑的脸蛋被烛火映的越发可爱,恨不得要亲一万遍方能解他心头的火。 “阿如,阿如……”王终嘴里念着,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阿如……阿如……阿如!” 青华从梦中惊醒,全身冷汗直冒,身子不住地打颤。他自从恢复记忆以后,就不断梦到那些尘缘过往,此刻心跳不止,难受得紧。正在此时,窗外“嗖”的一声,只见一个清影一闪而过,站定在了东极殿正门口。那影子略整衣衫,轻轻敲门,向屋内唤道——“帝君安否?” 是越鸟。 那日青华和孟章正在千波殿钻研如来给的提示,讨论三界同根劫的来龙去脉,忽听得九灵连忙报信,只说西天境姑获山凌云碧波洞孔雀明王越鸟殿下已入得东天门,正往妙严宫来。 听闻越鸟突至九重天,青华吃了一惊,孟章倒是高兴得紧,他这几天神神叨叨,非说青华和越鸟要续了儿女情方能救三界。如今越鸟真来了,孟章更是来了精神,嘴里不断地说:“……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啊,赶紧去吧,去谈你命中注定的恋爱吧。” 青华仔细地思考了自己的万年仙生,实在不懂得自己为什么沦落到只有孟章这一个朋友的地步,难道问题出在他身上?没道理啊。 青华还在迟疑,越鸟却已经到妙严宫了,她礼数周正,也将来意说的明白——她奉佛祖法旨,到此与青华做个护法,以保青华无虞。 这一番话,町中青华、孟章连带越鸟再加上九灵,四个人没有一个敢全信的。如来老儿没事干不好好操心他的灵山,关心青华这远在天边毫不相干的老神仙干嘛?而越鸟虽则身份尊贵,可论寿岁还不如九灵年长,她是个未得金身的妖仙,她能给青华护什么法? 然而从那天开始,越鸟便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住进了妙严宫,如今已是第四日了。 妙严宫不比其他地方,青华帝君规矩大得很,从来不让宫娥入殿侍奉,身边贴身的只有九灵一个。前日里,越鸟说妙严宫到了夜里无人上夜,恐青华帝君晚上不适无人接应,九灵便连忙将东极殿殿前的阿如亭收拾得当,亭上围了天日玉腾纱,柱上镶了避尘珠,铺的是乌木温玉塌,枕边是白日生香玉,榻前供的是两盏绛珠夜明灯。自此,到了夜间越鸟便在东极殿外读经打坐,为青华帝君守夜。 原是越鸟听到东极殿里有动静,偏偏满宫懈怠,无人可使,她以为青华帝君身子不适,只能亲自探望。可青华不知为何,一时间脑子糊涂,决议不出声,心想一会儿说不定越鸟就去了。 越鸟听殿内无人应声,满心以为青华帝君昏过去了,因此更是焦急。只见她弹指抠门,道:“帝君玉体抱恙,小王恐帝君有失,便要冒犯了,请帝君见谅。”说罢,便轻轻推门而入。 现在是悔之晚矣,青华躺在塌上小声呼吸不敢出声,紧张万分,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帝君?” 越鸟缓步走进青华帝君的寝殿,青华帝君睡在寝殿左边的塌上,榻前是层层叠叠的赤云银仙纱,她只能勉强看到青华帝君平躺着,其余的皆看不真切,因此更是笃定青华帝君是昏厥了。 “帝君?” 越鸟越走越近,宫灯在银仙纱上照出了一个婀娜的影子,青华平躺着不敢动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他透过纱幔看到了越鸟身影,她正站在幔前,说不定已经踏在了纱上。 越鸟止步于青华帝君榻前,呼吸间惹得纱幔鼓起小小的一个包,青华莫名觉得脸上发烧,心想实在装不下去了,便轻咳了一声,道: “本座中了梦魇,惊醒时分浑身发寒,劳殿下挂心了。” 初入妙严宫时,越鸟也不明白佛祖让她护法青华大帝的真正用意,可这些日子她眼看青华帝君身上霜气不散,今夜帝君又遭心魔缠身,足见佛祖当真是法力无边,帝君心魔寒气两件被佛祖说中。想到这,越鸟将过往疑虑也全然放下,对青华帝君解释道: “帝君休惊,梼杌有智慧,能识人心智,帝君与它缠斗多日,它有一缕妖元紧跟着帝君,乃成心魔,所以帝君才会梦魇……” 青华心想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再者,昆仑山巅苦寒无比,另有一门鬼冰,叫乃穷神冰,就是大罗金仙也挡他不住。帝君正是中了此毒,才会发寒。” 青华心想这八成也是那如来老儿胡编的,他很有可能就是蹬被子了。 帐外只见越鸟走动,她倒了杯清茶,一只手伸进帐中,把茶杯轻轻地放在了青华塌边。其实越鸟自小修佛,对男女大嫌一向无所谓,但是天庭诸仙谨守男女大忌,她人在屋檐下,自然事事格外留神。可青华觉得这样实在别扭不说,不免还有些小家子气,于是干脆大手一挥卷起了一边帐子,这下两人对望,在灯烛下把彼此看了个清楚—— 青华胡乱盖着一床飞燕金雾天蚕丝被,发略零散,身着蝉衣,那蝉衣极通透,实在不是能穿在人前的,越鸟轻咳一声,青华这才反应过来,将被子拉倒胸口,靠着方枕半坐起来。越鸟仔细观瞧他,看他眉睫皆带霜,更是坐实了他身上的寒毒。 “帝君,小王修得一门碧波青焰,可为帝君驱除此寒,帝君无需担忧。” 越鸟说罢就从手上取下了无相飞环,用飞环化成了个无形的罩子罩住了青华的床榻,随即摊开掌心,手里生出一株青碧色火焰。只见她轻轻一推,一团青焰瞬间占满了整个罩子,青华只觉得全身暖洋洋,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在紧密的温暖中,青华忍不住侧头看正在施法的越鸟,佛母说过,越鸟艳绝西天境,青华还记得与越鸟几天前的初见——她独自来到妙严宫,身无长物,惬意潇洒,除了手上的两件法器,浑身不着金玉,不染纤尘。此刻再看她,似有温柔神色,十指纤纤,指尖跳跃着青色火焰,樱唇念念,口中念得是佛宝口诀。 青华从痴迷中回过神来,开口打破尴尬,问道:“殿下这修得是什么法术?” 越鸟施完术,在青华帝君的榻前凳上坐了下来,答道:“这碧波青焰乃小王孔雀血所化,随心所欲,要它多热就有多热,要它烧哪个便可烧哪个。乃佛火,善火也。” 听到越鸟的话,青华不禁想起佛母说要以碧波青焰烧尽万千凡人,现在看来,佛母并非危言耸听,随即心里一沉,又想起诸多恼人事来。 “本座原以为自己只是略微受了些伤,想那如来不过大惊小怪,如此说来,本座倒是真的中了寒毒了?”青华自言自语道。 “小王观帝君,身染寒气,面带霜色,切不可讳疾忌医。小王这一门法术,定能为帝君拔去病根,帝君无需担忧。”越鸟正色道。 “那就有劳殿下了,却不知本座这梦魇心魔,如何破得?”青华问道,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还好越鸟不知道他这一宿一宿梦的都是什么,否则他真是难堪。 这些天越鸟思来想去,佛祖让她传道于青华大帝,却不知是怎么个传法,眼下只能一点一点试探,免得惹得青华帝君不悦,还以为灵山是要同九重天抢仙根了。 “帝君稍歇,待小王为帝君讼一本孔雀明王经,破除魔障。”越鸟一时之间只能想到最笨的办法——传道嘛,自然是从最基本的经书传起了。 青华心想这不是要被活活念死,当日他与佛母一谈,真是肝胆俱裂,现在还要听她老人家的佛经,实在是生不如死。 眼看青华帝君一脸抗拒,越鸟不禁自省,看来念经这个方法果然还是太简单粗暴了,可是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推搪拖延。 “帝君似是困意渐浓,小王便先行退下,帝君若有所需,随时呼唤便可。” 等越鸟出了殿,青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被青焰包裹着,暖呼呼的就连骨头都酥了,天灵盖都开了,没一会就又沉沉睡去了。 这一夜间青华重返梦乡,把那七世情缘梦了半夜,梦里尽是些夫妻之事,实在尴尬,倒是正应了佛祖所言的心魔。次日九灵收拾榻前,见青华换下的蝉裤黏潮,偏偏九灵是个不懂世事不明就里的半大孩童,只知道一股脑撤换下来,拿去司净处浣洗。 青华臊了半日,他见越鸟自在町中打坐,有心上前说两句话,又恐落了刻意,心中好不难受。正在犹豫之时,却赶上孟章拜访。 孟章好闹,一向是个人来疯,他被拘在天庭久已,每日闷的头上长草,如今来了越鸟,他是一心要看青华老树开花,因此日日来看热闹。 眼看着孟章与越鸟近前说话,青华突然想起那日孟章初见越鸟时的赞叹——他赞道,越鸟不愧为羽族仙根,姿容奇丽,九重天无出其右。 越鸟常居灵山,一向是不喜金银,与她那个金光万丈的母亲不同,平日里多是淡妆素裹。奈何她天资出众,万般打扮与她都是画蛇添足。 要问越鸟姿容如何?正如孟章神君所言: “肤胜北极千层雪,眸如天河万朵星,一双青目无喜无忧;堆云砌黑的青丝长腰半寸,不盘不挽,单使一支盘珠孔雀尾透玉钗卷些发丝在颅顶。左手是佛宝无相飞环化成的黄金贵妃圆镯;唇间是水灵鹦霞蜜。云琉乌木描的是长眉入鬓,羽睫如扇;说话间点点灵眸拨人心弦,身带佛光。穿的是青碧色万字纹挑线裙;腰间孔雀纹网绦勾出纤纤腰身;脚上鱼肚白金丝线绣的重瓣莲花芙蓉靴。使得是白蕊御香蜜粉,涂得是金桂玉蟾发油。不着首饰,不带耳坠,想那凡俗点缀,哪里配得上这神仙人物?或走或坐,动静皆宜,仙姿翩翩步生莲,敢问诸天仙娥,哪个敢在她面前强夸姿容? 可是越鸟美与不美,与青华又有什么干系呢? 这厢妙严宫司净处正要浣洗帝君衣物,偏偏那宫中司勤的桃姑姑眼尖,两指挑了帝君的蝉裤,脸上变颜变色,口中咬牙切齿。别个仙娥皆不知其中玄机,只看着桃姑姑脸色不敢擅动。 这桃姑姑原是芳骞林里一株桃树得了造化,后来就在这妙严宫做个宫人,掌宫事,算是个管事的,后来侍奉久了便封了司勤。虽然别的宫娥称她为姑姑,但她实是个年轻的小仙,她数千年来仰慕青华帝君,虽不敢攀龙附凤,却向来有些自诩之心。妙严宫长久的没有掌宫主母,这妖奴便把自个儿当成了妙严宫的女当家,平日经常对想亲近青华的小宫娥呼呼喝喝。 桃姑姑是天上仙草所化,不知越鸟身份,只觉得越鸟虽然身带佛光却没有金身,想来不过一介妖仙罢了。她眼看着越鸟夜夜亲自在帝君殿外守夜,还总找机会往东极殿里钻,实属妖性不改。眼下这妖精惹得帝君乱了心神,不知哪天就心生邪念要在这妙严宫当家做主了,满宫还得是她去提点这妖精懂得分寸进退,否则难道还要指望九灵儿不成? 越鸟本在町中打坐,她心中正有烦恼,不想一位仙娥却欲与她说话。越鸟略略行礼,桃姑姑见此却更生出骄心,只假做客气,道了个万福,便与越鸟攀谈起来。 桃姑姑说越鸟新来乍到,不知道天庭规矩,又说满天不知道又多少仙娥爱慕帝君,但都得守着规矩本分,而越鸟夜入东极殿,则是大大的不妥。 越鸟向来清高,想她姑获山西天一界,万兽百仙无不以她为尊。听得桃姑姑说自己夜入东极殿,越鸟虽然羞臊,心中却也生出恼怒来。再看那桃姑姑语带试探,到似是青华大帝在这妙严宫的相好,这是要与她争风吃醋,随即更觉得腌臜不堪,打扰她修道清净。 再想那青华帝君,初见时确实让越鸟吃了一惊——那日在昆仑,青华帝君浑身血污,神态疲惫,越鸟也未曾注意。后来相见,她这才察觉这东极青华大帝确有天姿。毕竟他是落地的神仙,虽然位比三清,却是个青年模样。越鸟敬青华帝君既是功绩累累的战将,又是风度翩翩的上仙,但她何因此曾生出过儿女之心来? 越鸟有心为自己分辨,又不想做扭捏态,便说道: “本王虽是个不成器的,但本王生于梵境,经千世情劫,六意根绝,怕是对天庭的男女大嫌所知不多。不过既然妙严宫有这规矩,倒也简单。仙子只需去取个乌金碳炉来,本王放一束碧波青焰在其中,入夜时置于帝君枕边,自可为帝君驱除乃穷神冰的寒毒。那时节火焰若是弱了,仙娥就在守在那炉边度一口仙气,自当无虞。” 桃姑姑面上绯红一片——青华帝君从不许仙娥入殿侍奉,这妖精端的是伶牙俐齿,恃宠生娇。随即心中更生出打压之意来,心道好你个妖精,来日让你知道天庭手段。 越鸟心中不乐,又想着有事在身,唤得九灵吩咐了两句,回她海梨殿取了法宝,便兀自往人间去了。 而九灵听了越鸟吩咐,急忙忙跑进东极殿中,见了孟章神君也不避讳,便直直禀告道: “帝君,方才越鸟殿下留下一束碧波青焰在这碳炉里,说让帝君今晚放在殿中可驱寒毒。她算到有天劫将至,下界去了。” 第九章 妙严宫青龙翻旧案 高兰府青华入凡尘 “那怪打了个滚,现了原身,让菩萨骑上。只见这金毛犼四足莲花生焰焰,满身金缕迸森森,大慈悲回南海不题。” ——《西游记》第七十一回 青华听到天劫二字,身上瞬间通体出了一身冷汗,孟章见他焦急,便道: “想必殿下是从东天门出去的,守门天官必定要殿下报上去处和归时,不妨唤那值日天官来问。” 青华闻言心中有了计较,连忙唤九灵来更衣。九灵把那青焰碳炉撇在一边,可孟章看了那碳炉,心里却起了疑惑——帝君方才还说起越鸟三更为他施法驱寒之事,怎的突然翻脸变成这冷冰冰的碳炉了? 孟章甩袖出殿,便找了宫娥询问,而青华换得一身玄青色软烟罗便衣,便匆匆忙忙奔东天门而去,连午膳都未曾用,更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孟章正在为他“清理门户”。 孟章宫中取得一龙女,骄横霸道,平日里最喜欢惹是生非捕风捉影,几百年下来,孟章已经被锻炼的能够敏感的察觉到日常生活中那些小小的祸根了。他将越鸟在芳骞林苦守十七年一事仔仔细细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多遍,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佛祖观音不懂尘事,青华不通人情,他们没发现不代表孟章就不会发现。现在,他就要在这妙严宫大施手段,让全天庭都知道已婚男神的手段。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青华冲到东天门,守门天官说越鸟殿下报奏要往凡间一遭,片刻便回。青华问越鸟去了哪里,天官答道:“西唐神洲乌泽国高兰府。” 乌泽国是个崇佛的国界,三十四个州府,府府修庙;百万百姓,家家拜佛。新朝刚传了两代,国王姓高,父子俩都是勤勉贤君,算得上朝乾夕惕,勤政爱民,四十年间风调雨顺。高兰府是王城所在,城里民生兴旺,主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此时夕阳西下,越鸟一身精干装束,正在王城根下一家食肆用些斋饭。此处民风开化,她一人独行也没遇到什么麻烦。等到店小二上齐了面饭,越鸟正要动筷,突然有一袭白衣带风而过,径直坐在了她的左手边,等她定睛观瞧,差点连碗都打了—— “帝……” 越鸟观瞧周围,”帝君“这两个字在凡间可不能轻易叫出口,可她正在犹豫之间,不想倒被青华抢了话头。 “小生青华,小姐贵人多忘事,该不会是忘了小生了吧?” 青华一脸轻松,他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多下界走走,人间看起来颇为有趣,就是味道不太好。 “青……青华。” 这两个字在越鸟的嘴里打了一架才勉强吐出,还“小生”?青华帝君快一万岁的大罗金仙,如何这般轻薄自身? 不解之下,越鸟压低声音问道:“公子……到此何干啊?” “哦,院中不见小姐身影,家奴说小姐出来逛逛,正好本公子也想出来逛逛,府里无聊嘛,就来寻小姐了。” 青华一边说,一边伸长了脖子看邻桌的菜肴,他午膳未用,现在腹中饥饿,人间的菜肴他一向不曾尝过,现在如何能不心生好奇? “本……小妹到此,是有些公干……公子不是……大病未愈吗?怎么不好好将息着,来寻我作甚?” 越鸟小心翼翼地问道,可眼看面前这一碗青菜蘑菇面就要坨了,越鸟也不顾青华大帝就在近前,只想着先填饱肚子再说。 这厢越鸟无非吃些素面黄瓜,青华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他可一向不是个亏待自己的主。只见他唤来店小二,指着隔壁桌的一道菜说: “我要这个。” 那是一盘红烧牛蛙…… 越鸟一口面条喷了出来,好个得道千年的孔雀,差点给面条呛死。 再说妙严宫内,孟章仔细问了宫中仙娥,见人就称姐姐,嘴甜如蜜,把那合宫宫娥逗的个个花枝烂颤,终于问出桃姑姑一事。原本是她恼怒越鸟夜入东极殿,劝解之后,才有了那青焰碳炉一事。孟章细细查问,果不其然,这桃姑姑在宫中已久,以往便对爱慕帝君的小仙娥们颐气指使,再想来,两千五百年前十有八九就是这轻薄姑子为难越鸟殿下,才会将她安置在芳骞林深处。但是仙娥更迭有时,年轻的根本不知道当年的事,孟章的猜测得不到印证,他想来想去,只好去问九灵。 这一桩旧事里,有好多细节是如来观音不会过问的,但是其中不合常理之处,必定事出有因。他把疑惑跟九灵一一诉来,可惜九灵是个娃儿心智,搔首挠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当时合宫乱成一团,宫里宫外都紧着伺候帝君,确实没人注意那个凡人。再者说,当时帝君又没交代那村妇是何身份,宫中仙娥童子哪有什么仙根可言?更不可能知道帝君梦中有七世轮回,又有谁能猜到其中关窍呢? 孟章听了一圈,更笃定当年越鸟殿下凡人之躯,怕在这妙严宫没少受欺凌。个中缘由,虽然扭捏市井,却还是要和青华说清楚才好,最好打发了刁奴往别宫里去,以免日后开罪越鸟殿下。 高兰府的食肆里,青华把一盘红烧牛蛙吃的干干净净赞不绝口。越鸟是胎里素,戒三荤五厌,她看着青华的吃相,胃里直翻腾。 二人吃罢,遁身腾云,此时夜幕已落,越鸟拉着青华躲在一朵乌云后面,端端停在了王城上方。此刻越鸟终于可以放心说话,便连忙急慌慌问青华帝君为何跟她至此。 “本座听九灵说殿下因有天劫而下界,就想跟来看看,佛祖派让殿下与本座做个护法,若是不在本座身边,要如何护法?” 青华理直气壮,越鸟看他如此振振有词,心想这老神仙恐怕是在天上闷坏了,这是跑出来放风了。无奈她实在是有事在身,便劝道: “小王在此有一桩公干,可不是来玩乐的。帝君大伤初愈,实在不适宜跟小王一起奔波啊。” “殿下且忙,本座就看看,绝不给殿下添麻烦。”青华不以为然。 越鸟实在不明白,明明二人初见不久没甚交情,青华大帝为何天生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可青华恢复了记忆,与越鸟相处时难免心生亲近,说话间也不自觉的自由散漫了许多。毕竟夫妻做了七世,孩子都生了一打了,青华很难把越鸟当做生人一般对待。 越鸟正在为难之间,突然又想起一遭大事——如来佛祖让她传道于青华大帝,如今让他与自己一起降妖捉怪,顺道也好让他沾染些佛道习性,总比逼他念经要好得多,随即心中大喜,觉得这安排十分妥当,也不再劝阻。 眼下已近子时,越鸟怕青华帝君寒毒又起,于是便将一朵青焰放进了帝君掌心,让他好好握着。 越鸟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城,不知道在等什么。而青华把青焰捧在手里把玩,心想这才舒服,那放在碳炉里的死火无趣至极,他才不要。 王城里各宫灯烛渐息,只有那国王所居的上州殿彻夜掌灯,宫人来往不绝。越鸟看青华帝君不解,一边紧盯王城,一边为帝君解释了此间因由——原来此处当朝的国王是个贤君,继位十几年,一直勤勉恭敬。半年前,国王突患奇症,久治不愈。国中名医尽心竭力,只能保其不死,却不得根治。 国王刚生病,城里就来了个妖怪。这妖怪一向不扰人,在城里藏了小半年都未曾生事,最近却总在王城徘徊,伺机加害这一日不如一日的国君。可人王皆有四龙护体,百邪不侵,若非等到他病重,寻常妖怪是没有机会近他的身的。 “殿下是在等那个妖怪?”青华恍然大悟,难怪夜近子时,国王殿中还一直人来人往,恐怕都是看护的宫人大夫。 “没错,两三日之间,它必现身。”越鸟说道,她等的久了,腹中饥饿,便从怀里掏出来两个素饼,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青华看着越鸟的侧脸若有所思——她是高位的妖仙,出身显赫,偏偏却如此简素,毫无做作娇奢习气,让人实在忍不住心生好感。 “这是个什么妖怪?”青华问道。 “犼。” 犼是人尸所化的妖怪,是僵尸中道行最深的。人死后三年,尸身不腐的,受日精月华。皮和肉缩到骨头里面,骨外生红筋,遍身生白毛。一千年之后,白毛变黑毛,再过一千年变红毛,再一千年变金毛。此后再修炼一千年,则背生双翅。名为金毛犼。金毛犼天下仅成一只,被化作“慈航道人”的观世音菩萨感化收服,与观世音做了个坐骑。 青华连连点头,他曾是天上地下伏魔降妖的第一人,可如今他不涉凡尘已久,便连这世间的妖怪都认不得了,可能这就是代沟吧。 “那这只犼道行如何?”青华问道,想来纵然是金毛犼来了,越鸟也照样擒得,只不过他今晚并没有看一场大战的心情和准备。 “这只是白毛犼,三日之后,她天雷劫至,在此之前,她一定会来王城。如果到时王气日衰,她就吞了那国王;如果国王气数未尽,她就躲进上州殿,让人王替她受劫。” 天灾天劫,代受还债,青华听着听着觉得剧情逐渐熟悉,甚至还与那国王生出一丝感同身受来。 “这妖怪为什么非要害这国王呢?”青华问道。 “因为这妖怪与这国王,有命中注定的孽缘。” 第十章 上州殿白妖斗四龙 蔽日林尸仙戏明王 “又东四百里,曰令丘之山,无草木,多火。其南有谷焉,曰中谷,条风自是出。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颙,其鸣自号也,见则天下大旱。” ——《山海经》 “孽缘”这两个字,青华之前近万年的仙生也没听过几次,偏这半个月却听了上百次,现在已经成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词,没有之一。 但是依着越鸟的解释,这一人一妖还真是孽缘颇深——原本这妖精是个女子,未出阁便与邻居的书生相好,后来珠胎暗结,怀胎六月,母子双亏,生下一个死胎。当地民风甚严,此女与人私通,犯了大戒,宗法不容。村民将她关在宗祠中,要她交代出相好的人来,女子抵死不从。民丁们就将此女绑在菜市牌坊下,要奸夫出来认罪。书生胆小怕事,见此阵仗,使了些钱,连夜藏在卖枣人的车子上跑了。女子见情郎如此贪生怕死,加之小产未愈又被折腾了月余,一口气上不来,便含恨而死。女子父母不愿与她收尸,村民也不顾忌,将她胡乱拿草垫卷了,便弃尸荒野。 有道是无巧不成书,村民将这女子不埋不填,胡乱抛尸在荒凉处,原本是要让她魂魄不安,不想那抛尸之地却住着一只顒——顒所在处,草木山石,都无半点水气,女尸落得个尸身不腐,三年后便成了僵。可僵要修炼,需食用刚死之人的内脏脑浆,因此修道极难,往往被人发觉捕杀,更有甚者被野兽猛禽当了口中食。偏偏这妖精有些造化,成僵后没几天当地就发了瘟疫,死难者极多,村民忌讳,往往把那尸体浅埋胡抛,正好让她食得人脑内脏修成道行。她修炼近千年,也能掐会算,知道自己天雷劫将至,而她千年的仇人正转世在这乌泽国为王,这才不远千里,到此寻仇。 话说至此,已近二更。只见南边一股妖气,直奔王城而来,单单在那上州殿头上盘旋不散。凡人凡胎肉眼哪里识得妖精邪祟?那满殿出入如流的宫人又哪能想到他们头顶四龙一妖正在纠缠? “这妖孽道行尚浅,但是心机却灵,她知道自己渡劫无望,便设下这进退两宜之策。若这国王命中该绝,四龙势微,她便将这人间天子做了口中食,助她道行,以渡天劫。若这国君命不该绝,那时节她藏身于寝殿,让国君替她受劫,既报了仇又度了劫,一举两得。”越鸟解释道。 说话间只见得那黑云般的一股妖气,果如越鸟所言与上州殿顶护法的四龙勾戈不断,屡屡试探冒犯。,想来是她道行太浅不敢硬闯,只得如此。但看那四龙宝光时显时弱,便知那国君生死正在一线之间。 既是个将死的国君,前世的冤孽,越鸟何须如此尽心救他?青华看越鸟正紧紧盯着王城动静,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心中更是不解。 “本座看这乌泽国里人人敬佛,殿下如此尽心,难不成是因为这国王弘法有功吗?”青华问道。 越鸟闻言大惊,一时间分了神,连白毛犼的动静都顾不上了,转脸看着青华帝君,心里沉甸甸如同吞了金。青华看她如此脸色,心想这话实不该说——越鸟既是佛门弟子,便是有些个布道之心也实属应当,自己问的唐突,眼下怕是冒犯了她。 越鸟暗自思量——面前横着白毛犼和国君两条性命,青华大帝却有此一问,可见他不是个慈心救苦的主儿,要传他佛门度化之道绝非易事。 越鸟沉默半晌,才幽幽开口道:“小王此来,并不是来救那国君的,而是来救那白毛犼的&” “帝君可知,这妖孽生而有因,又因为是个食尸的天性,从未伤人,虽千年不化,却还有重返轮回的机会。她怨气不散,无非因为放不下贪嗔痴恨,但她若真的戕害活人,便千年道行一朝丧,再也没有回头路。白毛犼虽是世间妖物,可也是一界妖仙,一条性命,她天劫在即,要么堕入魔道,要么灰飞烟灭,小王如何不救?” 这一番话把青华说了个哑口无言——想不到越鸟有如此慧根,真真是菩萨心肠的尊者,普度众生的佛陀。他对越鸟一时间心生爱慕,又想起方才痴痴一问,心中忍不住懊恼。再看越鸟,见她脸上神色冷漠,想必是心中不悦,便只能厚着脸皮搭话: “不知殿下打算如何救她?” 越鸟虽是不忿,但却于公于私都不愿得罪青华,只徐徐说道: “要救这白毛犼,就要在天雷劫至之前,引她重入轮回。她若真害了那国王,便是堕入魔道,可若是不让她害那国王,她敌不过天雷必定灰飞烟灭。” “天雷真的这么厉害?”这句话从青华的嘴边溜了出来,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越鸟露出些苦涩笑容,说道:“帝君是落地的神仙,自然不懂这三灾的厉害。妖仙修炼乃是逆天而行,三灾皆因天地不容而落,能过三灾的十中无一,其余的只能魂飞魄散于天地间,此乃造化。”说完神色黯然,沉默不语。 青华由此及彼,想到越鸟焚风大劫将至,此刻心中必定难平,可她言语中并不谈及此事,想必是对他并没有坦诚相待的念头。想来他因为梦魇而对越鸟生出亲近之心实在自作多情,对越鸟故作亲密更是亡羊补牢。想不到他这个万年不曾动过儿女心的上仙,竟也敌不过那“天生姻缘,注定倾心”的造化。 “帝君有所不知,”越鸟打破沉默,亮出了手上一枚戒指—— “这些年,蒙佛母授我阿鼻尘圣眼,可观人间万世轮回。加之小王与白泽神君颇有交情,在凌云碧波洞时,佛祖便遣我于世间降妖伏魔,度化众生。帝君以血困梼杌,以元灵净化血池,小王这尺寸之功,今日怕是在帝君面前现眼了。” 越鸟嘴上这般说,心里也这般想,她这些个小小功德,在青华帝君面前,实在没有骄横清高的本钱。帝君便是言语有些冲撞又当如何?毕竟他功比天地。再者说来,若青华大帝那么容易就能领悟佛道,如来佛祖又如何能轻易许她金身? 青华看越鸟言语之间尽是客气,心里只叹造化弄人——偏他已经恢复了记忆,破了歧缘障,对越鸟生出心思。可她却半个身子已入佛门,丝毫没有与他亲近之心。一切果如佛母所言,万事休矣,如今破镜难圆,他还是早日断了那儿女念头为好。 两人沉默之间,天色微亮,但见那妖气见无隙可乘,怕被天光伤了妖气,准备遁逃。越鸟连忙吩咐青华收起七宝仙气,以免吓跑这妖精,随后驱云追去。 二仙追至高兰府外一处遮天蔽日的茂盛林中方才按下云头,将那妖怪拦路截住。青华这才看清她的真身——这妖精确如越鸟所言,是个浑身白毛不辨雌雄红眼獠牙的人身怪物。 白毛犼看有人拦路,见是一个女妖带着个白面皮的书生,心里也不害怕,只口吐人言,道: “呔!尔等拦你奶奶作甚,还不让开,若是要相好,只这林子里找别的去处去,休在奶奶门前做那晦气事。” 原来这林子林深茂密,常有男女私会,这妖精以为越鸟与青华是来此厮混的,因此说起话来好不腌臜,臊的越鸟红了面皮。 越鸟合掌道:“阿弥陀佛,白毛犼,休得无礼。我乃西天灵山孔雀明王,知你大劫将至,特来度化于你,救你出沉沦苦海。” 那孽畜闻言大笑,手舞足蹈,指着越鸟便骂——“你个妖孽!忒不要脸!奶奶我看得真切,你金身未成,身后有羽,无非一个鸟人!在此装甚罗汉尊者?快快自去,免得奶奶动手拿你。” 这白毛犼生前不过一村妇,本就不识道理,偏她是个人尸修炼,比一般妖仙多些灵气,平日里也不惧那些小妖小鬼,千年以来越发张狂。青华听她揶揄越鸟没有金身,像是被戳在了那心虚之处,怒从心头起,正要亮出金身震慑这妖精,却被越鸟制住了。 越鸟轻轻按住了青华的手,略微侧头轻声道:“这林间颇有些幽冥之物,本来无害,若是帝君露出金身,宝光所至,它们必然悉数魂飞魄散,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要造无端杀戮。” 被越鸟的手心按在手背上,青华肚里的气瞬间消了七分,再看她虽然受了委屈,却依旧不改慈悲,心里的欢喜再度死灰复燃。 “帝君无需担心,一切看小王。” 越鸟对青华轻声叮嘱,随即向前一步,与那白毛犼面面相觑。 “我若没有金身,就度不得你吗?”越鸟笑道。 “你这鸟儿,好不识趣,咱们竟是一路人,你偏要与奶奶为难是何道理?什么金身佛法,休要再提。你除了化个美貌皮囊,比奶奶又强在哪里?等俺避过这天雷大灾,俺化个人身,比你美千倍百倍。”白毛犼扭腰摆手的讥讽道。 越鸟还未开口,只听得后面有人说了一声。 “我看不可能。” 越鸟和白毛犼同时看着青华,而青华把两手往宽袖里一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越鸟心道这老神仙是来与我捣乱的吗?难不成佛祖是让他来考验我的? 这厢白毛犼按耐不住了,她面貌丑陋,笑起来狰狞无比,对着越鸟调笑道: “妹子,你要是个有心成道的,且听俺一言,别贪这一时的男女快活,世间男儿皆薄幸,还不如一口吞了,做一顿点心来的实惠。” “你不是说你是她奶奶吗?怎的又变姐姐了?”青华又插嘴到。 越鸟的内心是奔溃的,青华帝君不断打断她的节奏,她实在有点受不了。眼看这白毛犼有心要和青华斗嘴,她只好连忙切入正题—— “妖孽,我且问你。你欲加害那国君,让他要么为你挡去雷劫,要么为你增道行,是也不是?”越鸟说。 白毛犼这才把愤怒的眼神从青华身上收回来,这个臭男人,恁的多嘴。 “那又如何?莫非你也是一样打算?我奉劝你,少跟奶奶抢,再说了,你这不有个现成的嘛,如何来抢我的?” “我再问你,你为何非要加害这国君呢?”越鸟明知故问,果然勾起了这白毛犼的话头。 “你个鸟儿,知道甚轮回造化?他与我,是命定的冤仇,前世的冤孽。奶奶我找他寻仇,天经地义。” “白毛犼,你生前与这高姓国王有一世露水情缘,他害你身死,自己却临阵脱逃。你死后三年成僵,遇上瘟疫,才成了你的道行,我说的对也不对?”越鸟问道。 这下白毛犼脸上神色大变,连忙问道:“你怎么知道?你是那国王请来拿你奶奶的吗?” 越鸟摇摇头:“我此来为你,不为他。他生死有命,但你大劫在即。我知你千年修行,未曾害人,因此积累下善缘,我今日可度你入轮回,让你重新做人,你愿不愿意?” “不要!” 听到轮回二字,白毛犼露出獠牙,居然就要与越鸟拼杀,身后妖气化为一只尾巴,眼看就要打到越鸟面前。 “小心!”青华连忙出声提醒,而越鸟非但岿然不动,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第十一章 缘两世金氏女悟道 祸双行上州殿失仙 “雮尘珠是地母所化的凤凰,代表长生不灭的轮回之眼,” ——《鬼吹灯》 越鸟念动真言,手上无相飞环带着佛光嗖的一声直扑向那妖怪面门,那飞环越变越大,从臂钏大小长到井口大小,从白毛犼顶上套下,将她双臂与腰背紧紧套住。环上“南无阿弥陀佛”六字真言莹莹发光,无论白毛犼如何挣脱都无济于事。 “若要解脱,静心打坐。”越鸟念道,随后就地盘腿而坐,身下地生青莲,身边隐隐有雷音寺宝音不绝于耳。 青华心中惊喜——越鸟佛性已至臻境,若非亲眼看见,他实在难以相信这是个未成道的妖仙,还要以为是灵山的佛陀。 白毛犼大惊失色,原以为这女子不过是个鸟仙,但看她身带佛宝,落地生莲,实是个有道行得庇佑的。遂听其所言,僵直着身体,学着越鸟模样,也就地盘腿坐下,身上束缚果然立刻减轻,飞环虽未放开,却不再灼人。 “金氏女,我且问你,你不入轮回,是为了什么?”越鸟闭眼问道。 白毛犼听此称呼,失神半晌,方才想起,自己原是姓金的。这一句“金氏女”让她想起多少前尘往事,竟一时间落下泪来,一颗颗尽如血珠,落在她森森白毛上,颇是渗人。 “俺不愿再做人了,做人忒苦了。俺修炼千年,其中苦楚,谁来可怜?好不容易有些道行在身,俺就是拼死,也要找那负心薄幸的短命人报仇,洗我千年委屈。”白毛犼哭道,声如女子,如泣如诉。 “善哉,善哉。你且细看。” 越鸟说着摘下左手阿鼻尘圣眼,只见那眼化作圆光,光里现出一个女子来。青华见了,也凑近观瞧。 白毛犼抹泪细看,圆光镜中女子,不是金氏又是哪个?只见她约莫十六的年纪,虽无国色,亦有姿容。活泼天真,大大咧咧。虽是个乡间农妇,却也拾掇整齐,是个贤惠麻利的主儿。再见她与那情郎情投意合,暗结珠胎,其中种种,在圆光镜中一一得见。她身死后,无人殓尸,曝尸荒野,遂化为僵。与百兽为伍,昼伏夜出,平日无非吃些家禽牲畜,挖得一二新坟,勉强度日。无府无洞,也曾风餐露宿;孤魂野鬼,怎不忍辱偷生。 白毛犼看得这些,发出一声哀嚎,哭声恸人,想来她也实在是命途不济,活着人人唾弃,死后天地不容。 “金氏女,你千年道行,实在不易,身世悲苦,天可见怜。你可知,此时回头尚有路。若然你加害了那国王,便遁入魔道,再无转圜余地。若他为你挡了天雷,来日业火焚风,又当如何?” “什么魔道仙道,与俺又有何益?就算是魂飞魄散,俺也要为自己报仇,杀了那负心人。你休要与我说道,任你再说,也说不过这一命还一命,天理公道。不然,俺这一身怨气,于哪里了结!” 越鸟微微点头,道: “金氏女,你恨那国王害你身死,负你真心,要他以命相填,方能平息你的怒火,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有甚不妥!”白毛犼叫到。 “金氏,你且再看。” 越鸟指着圆光镜,镜中斗转星移,已是另一番模样。但看那金氏女,珠光宝气,威仪万丈。 “金氏女,你只知那国王一千年前害你身死,却不知尔等有夙世姻缘。只那前一世,你是一国的公主,他是御前的将军。你娇纵跋扈,一厢情愿对他芳心暗许。全不顾他家中妻子,强行取之。只因他不从,便屠尽他一家五口,着他下狱,害他饮恨而终。若说要以命相填,尔与他早已两清。尔只认得他转世为王,却不知前世血债,故而仇恨难解。现在我叫你晓得,你怨气仍在否?” 阿鼻尘圣眼观人间万世轮回,乃佛母三眼之一,凡人鬼妖仙,造化皆在其中,乃无上至宝。此刻圆光镜中正是金氏与国王的前世纠葛——他如何不屈,全家如何被杀,他如何在狱中自裁,其间种种,足见越鸟所言非虚。 白毛犼听此因缘,不禁痛哭失声,可怜她只知一世情仇,不知前世冤孽。苦了她一千年一心复仇,却不知仇人非真,怨恨亦假。一时间悔恨无比,心叹苦海无涯。 “阿弥陀佛,放下执着,方得解脱,放过别人,才能放过自己。” 越鸟面露慈悲,收回无相飞环。白毛犼双手合十,默念慈悲,身上白毛尽退,化成一白衣披发的女子形状,千年怨气散尽,闭眼只叹轮回。 “金氏女,我且问你,你知错否?” 金氏倒地而拜,曰: “弟子知错,千年怨恨,皆因不懂因缘造化。我有血仇在身,一心复仇,却不知他要寻我复仇,冤冤相报,何时得脱苦海。弟子糊涂,枉我千年修行,却灵性全无,被尘世迷了眼睛,不知这因果循环,皆有天道。” 青华见此,心中不禁叹服——越鸟不伤不杀,如此耐心度化一个无甚道行的小妖,正是救苦苍生,不落一命。再看这妖精,此刻拜服皆发自真心,若只是寻常打杀,哪得如此善缘? “金氏女,我今为你打开轮回道,送你重入人道,你愿意吗?”越鸟向金氏女伸出手。 金氏痛哭流涕,以头抢地,道:“我佛慈悲,苦海苦矣,度我回头。” 越鸟扶起金氏,金氏啜泣不已。只道自己临了只有一愿,望菩萨成全。 越鸟立刻点头会意,转身对青华帝君说道:“离金氏天劫还有十二个时辰,我将金氏藏入袖中,我等去见那国王一面,让他知道因缘造化,叫他日后向善,惠及一方,功德无量。”说罢就将金氏冤魂收进袖中,驾云向高兰府而去。 金氏怨气虽解,却仍是一界鬼仙,越鸟等到了夜幕降临,才与护法四龙通报缘由,于上州殿现身说法。四龙识得孔雀明王,皆拜,打开通道,让那人王知道有天神显圣。 人王病中受惊,一时不起,越鸟与他细细说清来由,又叫他莫要惊慌,方才从袖中放出金氏鬼魂。 彼时国王只见得一白衣女鬼对他伏地而拜,又对他叙了两世孽缘,道: “我因放不下怨恨,修炼千年,知你在此做个一国之君,欲害你复仇,幸得菩萨点化,如今已放下尘缘仇恨,要投胎转世重新做人去了。临行望再见郎君一面,化解我俩尘缘,你自在做你的君王,以后要广施善缘,莫违天道。” 期间两人俱痛哭流涕,难分难解。眼看时辰将至,越鸟对青华帝君道:“小王这就以雮尘珠打开轮回,度金氏入人道,帝君在此稍歇,小王片刻就回。” 青华点头应声,只见国王跪地而拜,满宫上下皆俯首叩头。越鸟凌空招来一物,丹珠大小,佛光万丈,正是那仙兽凤凰胆,轮回雮尘珠。雮尘珠灵光所至,一道金门自现,越鸟与金氏两手相握,往那金门一踏,便消失不见了。 这厢越鸟引了金氏入了地府轮回道,将千年造化陈情十殿阎王,诸君闻之,遣判官一一核对,所陈皆不虚。再看那生死簿上,金氏命数尤在,便唤来牛头马面,带金氏过奈何桥,饮孟婆汤,转世投胎去了。 金氏拜谢了十殿阎王,拜别了越鸟,与牛头马面逐个作揖,之后飘然而去。越鸟这才谢过十殿阎罗,从轮回门原路返回上州殿。 到了上州殿中,只见那高姓的国王依旧拜地不起,越鸟问他有何事相拜,国王抽噎着陈述道: “多谢菩萨救寡人性命,了却这一桩冤孽。寡人日后必定诚心修善,以报天地恩德。只我与那女鬼有夙世因缘,请问菩萨,姻缘仍在否?” 越鸟早知他俩情缘已尽,可她不愿说破,只道: “天机不可泄露,尔为人王,需修德政,造福一方,自有功德。可怜苍生苦,莫问鬼神缘。善哉善哉。” 国王叩首称是,越鸟见功成,又看天雷已经散去,正准备返回妙严宫,这才发现青华大帝已不在殿中。问那国王时,国王只说自己伏地半晌,未敢偷窥神仙,不知他何处去了。 越鸟原以为青华帝君无非在这王城中转转,此次下界,她尤其感觉到青华帝君对凡间的一切都颇为好奇,大概是因为他许久不下凡的缘故。 如此想着,越鸟便出了上州殿去寻他,岂料他九尺的神仙,在这王城中居然遍寻不着。越鸟心里一下慌了神——她初次带着青华帝君下界,难不成把这位高权重的老神仙弄丢了?这可如何是好? 越鸟心存侥幸,心想青华帝君可能是等的无聊自行回天宫去了,于是便腾云而上,找了护法四龙询问。哪知四龙皆回复,并未见帝君返还。 这下越鸟彻底慌了,难不成青华帝君自己走散在这城中了?此刻已近子时,即便青华帝君对凡间买卖热闹有些好奇,但是现下城中夜深,四处无人,他又能去哪呢? 四龙见明王焦急,也放眼去寻,但道城中看遍,却不见丝毫仙气宝光。越鸟心道不妙,方才在林中青华帝君收起护体仙气,现下与凡人无异,如何能找?一时间只觉得头顶发凉,膝盖发软,心跳如擂鼓——若是走失了青华帝君,她可拿什么赔给天庭啊!帝君啊帝君!你可害苦我也! 越鸟正在焦急之时,黑龙护法却突然开口道: “殿下,我有一言,姑且听之。” 越鸟焦急,只让他直说,只见那黑龙提眼吊眉说道: “殿下可知?这王城中有鬼!” 第十二章 东极帝失陷阴鬼宅 倩兮女巧遇大罗仙 “楚国宋玉东邻有美女,登墙窥宋玉,嫣然一笑,惑阳城。美色惑人心,不分古今。朱唇美女,巧笑倩兮,或为淫妇之灵也。” ——《今昔百鬼拾遗》 方才开口的黑龙是四龙护法中执掌幽冥事的,他此刻说王城中有鬼,众人皆惊,个个要他细说。 黑龙对越鸟稽首道: “明王殿下有所不知,我等奉命护法人王,他半年前突发疾病,我等便知其中大有缘故。只我们身负护法之责,前日里又有那白毛妖精时常试探,故不得细究。国王病后不久,王城里守卫杂役也多生病,十中一二也落得身死,无奈我等不得干涉世事,便只能装聋作哑。前日里小龙无意间发现王城里有一女鬼,夜间游荡宫中,想必是在暗中中行采阳补阴的妖术。我等本事不精,又碍于职责不得插手。今日幸得殿下前来,收了那白毛妖怪,也算那国王气数未尽。如今青华大帝收了神通,在这宫中如同凡人,此刻遍寻不着,想必是被那女鬼掳去。小龙心知这国君之症,也起于这个鬼仙,只盼望殿下开恩,一并将这女鬼收了,免得这高姓的国王惨死,江山飘摇,百姓无辜受难。” 黑龙言辞恳切,可越鸟闻言细想,却其中似乎有些不对——青华大帝乃大罗金仙,怎么可能被小小游魂困住?再想起妙严宫里那位无礼的宫女,觉得那宫女言辞神态中分明露出些争风吃醋妇人相。难不成这青华大帝有些风流之心,今日是自己要一尝那鬼仙芳泽? 想到这里,越鸟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忌讳来,可眼下满城遍寻青华帝君不得,这女鬼是唯一的线索,权且死马当做活马医,无论如何先去寻那老神仙吧。 “神君既有此请,本王有何不从,只是这幽冥洞府,不知该如何寻找啊?”越鸟犯难道。 听到明王有意出手想要,黑龙立刻拱手相拜:“如蒙殿下相助,我等感激不尽。小龙有一只阴阳眼,这些日子仔细查看,知道这女鬼藏身之处,愿意为殿下带路,助殿下一臂之力。” 越鸟顿时振奋,与黑龙连忙拜别三龙,叫黑龙化了人形,两人一起下云头入王城寻找青华帝君的下落。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方才越鸟引金氏去了地府之后,上州殿便连国王带奴仆跪了一地,青华见此不觉百无聊赖,便干脆揣着手在王城中瞎转悠。他日久不曾入凡世,想不到人间早已改头换面。兰高府国力昌盛,王城里富丽堂皇,正好让他好好欣赏玩耍,但有好玩的,还能照样搬入妙严宫去。 乌泽国偏西不靠东,房屋陈设都颇有梵意,青华一时贪看飞瓴金沿,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宫。突然听得身后有女子笑声,定睛看时,只见一个鬼气森森的宫娥,正站在假山后对他招手。青华左顾右盼,问道: “姑娘是在唤本座吗?” 那女子嫣然一笑,声如夜铃,对青华招手示意,以手捂嘴,扭捏嗤笑。她道行极浅,身形都时有时无,但是为人好客,尤其好结交男性友人,此刻明摆着是要青华跟她走。青华仅此,也没多思索直接就跟着她走了。 只见那女鬼行到一处宫殿,身影一晃,躲入殿中,笑声盈盈在町里回荡,青华抬头四顾,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座阴宅之中。这百年王城,狐鬼妖魔来来去去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出现个把阴宅鬼府也算正常。青华跟着女鬼入殿,只见殿内阴冷幽晦,哪有丝毫活人气息皇家风姿? 女鬼对青华微微作揖,奉他落座在寝殿塌上,那塌甚污秽,青华不情不愿的坐了下去,托腮而望,且要看看这女鬼使的是什么手段。 女鬼作完揖,身下甩出水袖,翩翩起舞。两眼直勾勾盯着青华,眉梢嘴角尽露撩拨,身姿婉转,顾影自怜。一曲舞罢,青华啧啧嘴: “你这跳的,太稀松了,叫人好不尽兴。” 女鬼愣住了,她做鬼时间不长,这么刁钻的主儿也是第一次遇到。她只当在院里遇到了个潇洒王爷皇族,想引诱于他好行采阳补阴之术,可万万没想到此人竟如此镇定,还挑剔她舞的不好。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对着青华献媚道: “如此良宵,公子难道只晓得看月下舞,不懂得怜眼前人吗?” 青华见这女鬼捏揉造作,心里直犯恶心,便道:“你还有什么招数没有,若是这般无趣,本座可要走了。” 女鬼闻言,知道这是个不识风花雪月的主,还是直入主题,于是一咬牙一跺脚,随即轻解罗裳,露出阴白肌肤,笑吟吟踮着脚走到榻前,直直钻进了青华的怀中。 此鬼身带寒气,且有水腥,青华一闻便知她是个水鬼。她浑身冰凉,肌肤所至,让人发颤。青华忍不住想起越鸟,她身带青焰,若得亲近…… 青华正在走神,越鸟和黑龙却刚好寻来,越鸟步履匆忙,未主意屋内的娇声浪语,可那黑龙却听了个清清楚楚,他立刻停住脚步,面色发青不再往前——若真如明王所言,殿里是东极青华大帝,那这屋内的光景他可不敢看。 越鸟破门而入,只见青华帝君好端端地坐在阴宅塌上,一女鬼衣不蔽体正趴在帝君身上,两腿泛着青幽颜色,正横陈在帝君腰间。 “小王失礼了!”越鸟立刻退了出去,还把门给关上了。 黑龙默念非礼勿视,转过身去看不出脸色。而越鸟羞得满脸通红,又恼又气,隔着门规劝青华道:“帝君,此乃王城中的游魂,行的是采阳补阴之法,亏损金身,望帝君量力而行。” 越鸟正拂袖欲走,突然之间殿门大开,只见青华帝君揣着手悠闲地走出了出来,嘴里还念叨着: “殿下哪里去?那千年的白毛犼度得,这鬼仙如何就不度了?” 越鸟转身望向青华帝君,见他衣衫整齐,脸上镇定自若。心道好个轻薄神仙,竟这般的不端庄。 青华脸不红心不跳,只略微理了理头发,便道:“本座观之,这鬼仙枉死水中,被困在这王城里。方才学着殿下手段,正要度化于她呢。” 黑龙立刻一脸惊诧地望着越鸟,越鸟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没有!” 青华正色道:“本座当然知道她是只一界幽魂,就是本座吹一口气也叫她灰飞烟灭了。本座是想着殿下不喜杀生,方才没有动手,只等问她清楚情由再做计较,难道不对吗?” 越鸟羞臊得厉害——这青华大帝实在不端,占完了便宜还来说这风凉话,实属败坏德行!可黑龙恭请她除此妖孽在先,她又如何能因为一时不忿就袖手旁观?只能在心里默念了几百遍阿弥陀佛,这才沉下心来,对着黑龙说道:“她那殿中污秽,神君且押她来院中问话。” 这女鬼别个不认识,却认得守宫的黑龙护法,因此到了院中倒头便拜,连称有冤。越鸟心怀慈悲,便让她细细说来,究竟冤是何冤?屈是何屈? 此女徐徐哭诉道——她原本是郭贵妃殿中一杂役的宫女,名唤倩儿。只因得了国王一夜的宠幸,便被善妒的郭贵妃遣两个守卫抛进了一口废井。她自知已死,可魂魄却没个去处,既不见鬼使来接,也不见幽冥之道,随即化为一抹幽魂,在宫中游荡无依。半年前的一晚,她在宫中又遇到醉酒的国王,国王强取了她,自那以后,她便发现与男子相好能助她魂魄不散,因此就在宫中趁夜往来,祸害宫中男子。 “奴婢知道自己犯了人鬼大忌,但却实在是无奈之举,若不如此,魂魄即散。且奴婢从未害人啊!奴婢也不知道为何被困在这里不得轮回,求神君开恩,救救奴婢吧!奴婢不想做孤魂野鬼!” 女鬼说罢掩面哭泣,实在可怜。越鸟打开阿鼻眼观瞧,知道她所言非虚,心中便立刻有了计较。 黑龙乃人王护法,知道国王重病皆因这个妖孽而起,因此一时气盛便与那女鬼对峙了起来。 “妖孽!你以阴气冲撞国王,至他一病不起,危在旦夕。你口说无害人之意,但这采阳补阴本就是损人利己之孽道!如今这宫中侍卫也有横死,可知都是你害的,你还敢自诉冤屈!好不要脸!” 倩儿听闻,连忙又拜,说道:“奴婢自知有罪,可奴婢的确没有伤人害命,神君明鉴啊!” “本座明白了,”青华幽幽开口,“这鬼仙死不足年,几无道行,就是真有心害命,恐怕都不得其法。人王老朽,经不起这一遭。想来那侍卫皆壮年男子,那些横死的,多半是流连忘返的回头客,日子久了才阳亏而尽。” 青华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说地很有道理,不住的点头认可自己,全不顾越鸟已经听不下去了——这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什么叫流连忘返!什么叫回头客! 黑龙听了青华大帝所言,细想其中道理,果然如此,因此也不再咄咄逼人,只道一切皆依着明王处置。 越鸟闻言点头,对着倩儿说道:“本王知你冤屈,如今为你出个破解之法,你且起身。”随即又对黑龙护法安排道:“要成此事,需得神君相助……” 越鸟对着黑龙叮嘱了一应种种,黑龙虽然不解,却也一一应承。 两厢说罢,越鸟露出一抹笑容,说道:“各位休要苦恼,且看本王夜审那杀人毒妇!” 第十三章 上清殿女鬼洗冤屈 四龙堂郭贵妃伏法 此夜,越鸟安排的是一出“鬼告状”的大戏。这倩儿的冤情,要超度简单,要洗冤难。她区区游魂野鬼,要她灰飞烟灭也好,轮回转世也罢,都不费吹灰之力。但越鸟察觉其中因由,发觉此事中间涉及颇多——这高姓的国王沉迷女色,身边妃妾草菅人命,朝廷用人不贤,后宫旁门左道。若真要还倩儿公道,还得尊人间正道,以一国律法审之,而不能以神威蛮横干涉,以免凡人日后对满天仙佛只怕而不敬。 这乌泽国国王虽好色德行有亏,但王后却极贤明。于是越鸟请黑龙传下令去,在上清宝殿设台,由越鸟与国王和王后三堂会审,四龙押堂,女鬼原告,夜审那害人性命的毒妇郭贵妃。 青华听了越鸟的安排顿觉有趣,他万年仙身,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女鬼告官,便道:“这倒新鲜,本座从未见过。不过为了这一界区区鬼仙,殿下何须如此劳碌?依本座看,这国王老儿屡屡生事,本座干脆把他杀了,落得清静。” 青华此言一出,四龙跪地皆拜,越鸟连忙打圆场,拉了青华到一边说话。 “人王贵为天子,怎可随意打杀?虽然这国王德行有亏,但是他为政勤勉,罪不至死啊!” 说到此处,越鸟忍不住腹诽——若是好色的人人得死,你个老神仙岂不首当其冲? 青华见越鸟如此说,便改口道:“既然殿下如此安排,本座倒也有心凑个热闹,今夜本座便与殿下做个师爷可好?” 越鸟噗嗤一笑,对着那女鬼说道:“倩儿,你可真是个有造化的。你这桩鬼告状,竟能劳动东极青华大帝为你做个师爷,真是大大的善缘。” 倩儿不明就里,只是跪拜,四龙皆叹青华帝君好气度,好慈悲。而青华眼看越鸟嫣然一笑,心里不禁暗自窃喜,他这一次卖乖总算是卖到了点子上。 越鸟笑罢心里默默计算——先前青华大帝不伤这女鬼是真,此刻愿意为她伸冤也是真,如此说来,青华大帝也实算是个有慧根,懂慈悲的。一时间便将之前的诸多嫌隙悉数抛下,心中朗如明月,面上温柔带笑。 到了子时,上清宝殿一切安排妥当。堂上越鸟居中,身后是充当师爷的青华,面前笔墨纸砚,列开阵势;左边是拖着病躯的国王,勉强支撑;右边是一身华贵的王后,气度非凡。左右各立着两位护法神龙,堂下跪着的则是那女鬼倩儿。 开堂时,越鸟令女鬼倩儿一一陈情,国王王后闻此冤情,面上各有颜色——那国王一向不知道后宫阴险,此刻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又因为是神仙设堂,女鬼告状,三魂吓去了七魄,此刻战战兢兢,几欲滴尿。而王后早就知道后宫妇人手段之阴毒,又知道郭贵妇素来善妒,伤人害命只是迟早的事,因此面色如常,镇定自若。 青华认认真真,笔走龙蛇,倩儿一番痛陈,经他丹青妙笔,成了如泣如诉的绝妙文章。 待倩儿陈述罢了,越鸟遣了二龙并宫中侍卫去拿郭贵妃来受审,半盏茶的功夫,便拿得郭贵妃来。这娇生惯养的后宫妇人早就睡下了,此刻被胡乱拉出宫中,云鬓纷乱,睡眼朦胧,衣衫不整。到了上清宝殿,跪在庭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郭贵妃四下观望,见国王王后俱在,堂上居中的一男一女未曾见过,身带宝气,似不是凡人,左右四君挺拔威武,再看身边,那披发白衣的分明是个女鬼! 郭贵妃猛然受惊昏了过去,被侍卫一盆水泼醒,随即当庭撒泼,尖叫高呼,只叫那国王救她。 国王见此,手指着她骂道:“好个泼妇,在宫中害人性命!乱寡人的后宫!实在可恶!如今触怒天神,女鬼伸冤!落的这般,你还不知悔改!” 郭贵妃吃了国王这一骂,这才真是吓破了胆,她知道万事休矣,便伏地痛哭,声声喊冤,哭的花枝烂颤,梨花带雨。国王看了心疼,有心安慰,却又碍于情势实在不敢。 “别哭了!本座听不清,字字句句说来,莫要再嚎。”青华出声喝止道,一嗓子惊了满堂,连越鸟都冷不丁打了个颤。 郭贵妃看那师爷威武,满堂人似乎都惧他。她心里害怕,也不敢再嚎,低头只说冤枉。辩称说倩儿是因为办事马虎,被她罚了,自己跑了出去跌入井中才枉死的。 此话一出,倩儿大怒,腾身而起,面上也不再是少女模样,而是青面獠牙露出恶鬼像,吓得那郭贵妃屎尿横流。可纵是如此,郭贵妃依旧咬定冤屈,死不承认。 “好你个贱妇!今日审你,堂上是神佛,堂下是恶鬼,你还不知悔改!巧言吝色!实在是无法无天!”王后破骂道。 想不到郭贵妃看王后怒骂,更是起了劲头,说王后一向善妒,是打定了主意要冤枉自己—— “陛下,王后一向不容妾身,今日使人装神弄鬼,这是非要至妾身于死地啊!陛下可一定要为妾身做主啊。” 越鸟摇了摇头,叹道:“好个刁妇,比那妖魔鬼怪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既然喊冤,本王便让你看清这人证物证,看你如何辩驳!” 越鸟说着便使主水的青龙抬出了倩儿落在井中的尸骨,又让倩儿指证出当时投她入井的两个侍卫。那两个侍卫见了堂上阵势,双双吓得肝胆俱裂,立刻将郭贵妃如何指使、如何贿赂和盘托出,连连叩头,口称饶命。 越鸟又审郭贵妃宫中一应婢女,问哪个拿了倩儿生前之物,害她流连此地不得轮回。婢女们皆指认一位老嬷嬷。那嬷嬷素日里欺压宫娥偷鸡摸狗,此刻见了倩儿,吓得面如白纸,身抖如筛,连忙跪地。正要狡辩之时,却被倩儿喝破——原来这老嬷嬷头上戴的簪子,正是倩儿生前的心爱之物。 “你个老刁婆!这明明是俺的钗子,俺舍不得带藏在柜中,定是俺死后,婆子从柜中偷来的!” 倩儿指着那嬷嬷破口大骂,宫女们也七嘴八舌——原本那钗子的确是倩儿的,她们也都认得,倩儿死后,原本应当将她遗物归还乡里,偏这个肥差落在这贪心的嬷嬷身上,她免不了取其一二,自己受用。 那嬷嬷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被活人死人一起指认,吓得哐哐哐磕头如捣蒜,磕的头破血流,被王后派人押了下去。 眼看事情暴露,郭贵妃决定抵死不认,口中依旧喊冤,只说是王后安排,要陷害于她,滚地撒泼,好不吵闹。 越鸟被吵的头都要炸了,她本来就是直爽性子,最受不得人撒泼扯谎的这一套。她见此妇刁蛮,拒不认罪,心里一时焦虑,面露愁容,不想却被青华看在了眼里。 只见青华放下笔来,右手一挥,殿中瞬间就清净了,被吵了这许久,众人一时都不适应了。再看那郭贵妃——她手舞足蹈满地打滚,以手指口,但是出不来声。 “吵死本座了。”青华嘟囔道,“郭氏既然喊冤,本座也断不能冤了她一介女流。” 青华一边说话一边缓缓下堂,顺便给一脸不解的越鸟使了个眼色—— “本座有一法子,请四龙现身。” 四龙听得安排,俱退出殿去,露出神龙真身,在天上盘旋,吓得地上众人悉数跪拜。郭贵妃见此吓得直双目俱裂,愣在一边,没成想却不想青华下面的话更吓人—— “郭氏,今日你既喊冤,本座就许你个天审天判。一会儿着四龙把你绑了吊在空中,你再陈述。若你所说真实,自然无事,若你胡说八道,天雷自来劈你。” 青华说罢略略抬头望天,只见他眉头一动,一道天雷就不偏不倚劈在了上清殿屋顶,殿中一时震动,震碎灯盏陈设无数。 郭贵妃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辩驳,待青华收了禁言咒,刁妇这才终于认罪,跪在地上梆梆磕头。 青华笔走龙蛇,将郭氏所陈一一记下,罢了,侍卫拿了青华笔录,着郭贵妃画了押。越鸟结果案宗递给王后,请她以宫法发落。 王后遂废郭贵妃为庶人,押入天牢,以杀人定罪;襄助郭贵妃的两个侍卫为从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偷东西的老嬷嬷赶出宫去,永世不得回国都;凡是与倩儿有染的侍卫,死的不计,活着的以秽乱宫闱论处。如此这般,安排的妥妥当当。 最后,王后下堂而来,走到倩儿面前,对她略行一礼,将她生前发簪与她重新簪上,再将那画了押盖了宝印的案宗双手奉上。 倩儿伸手接过那结案卷宗,霎时间殿内一阵阴风,只见地府鬼差打着阴黑阳白二幡,『肃静』『回避』二牌,飘然而至。 倩儿知道自己尘缘已了,一时间心绪难平掩面哭泣,又对一众仙人行了叩拜大礼,方才随鬼使往地府去了。 这一审闹了大半夜,惊醒了半个城的人。方圆百里,哪个没看到四龙飞天?哪个没瞧见那落劈在上清殿的天雷?殿内,国王气喘不止,俨然一副油尽灯枯模样;王后则面有不甘,想这一番惊鬼扰神的难堪事,皆因自己的夫君失德而起,一时间思绪万千。而四龙见女鬼已除,知道这国王病症定会不日而愈,因此皆面有喜色。 正在此时,越鸟在堂上将惊堂木重重拍下,引得众人皆惊,纷纷看她。只有青华一人,神色如常,他猜的几分越鸟的心思,正要看看猜没猜对。 只见越鸟立目吊眉,沉声说道:“高姓的国王,你可知罪!” 第十四章 论因果越鸟叱天姿 窥往昔孟章审妖奴 越鸟怒斥乌泽国君主有罪,只见那病势缠绵又屡遭惊吓的国君吓得瘫倒在座,面如金纸,气喘吁吁,旁边两个宫女连忙奉茶拍背,扇风取药,生怕这国王一夜不支便死过去。 王后是个明白人,她见座上神仙发难,便连忙跪拜,嘴上说是要替夫代罪,其实话里却是求情求恩。越鸟见此,面色稍缓,对那国王斥道: “这倩兮女虽非死于尔手,却是因尔蒙难,始作俑者,其无后乎?2德行有亏,贪恋女色,纵容宠妃,强取宫女,实在是大大的无德。你掌一国却不知检点自身,自你之下,风气败坏,宫人效仿,与女鬼为奸,其中枉死者,也都是你的业果?你可明白其中冤孽?” 青华看那国王虽口不能言,却摇头喘气,似有不服,便立即应和越鸟道: “你个小儿,不过一介凡胎,叫本座说,你屡生事端,实在该罚。本座有意取你性命,无非念你是一国之君,怕你死后江山飘摇,百姓蒙难,加之又有明王殿下为你作保,这才许你悔过。你若觉得这过不在你,德也难修,此刻说来,本座自有去处给你!” 说来也怪,越鸟和青华大帝相识不过数日,但是自昆仑战梼杌,再到如今同审人间事,越鸟总觉得二仙配合得宜,屡生默契——越鸟长在西天,平日里降妖伏魔自然不在话下,但却往往因为慈悲太盛而难断人间的恩怨;偏偏青华守护血莲池几千年,把凡人的贪嗔痴恨洞悉地清清楚楚,两人刚好互补。再者说,越鸟平素谨遵佛旨,不诳不咒,不怒不骂,面对不讲道理的泼才小人,往往束手无策。而青华则擅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万岁的老神仙说谎毫不脸红且引以为傲,两人配合起来的确相得益彰,心有灵犀。 果不其然,那国王听青华口气不善,大有怒象,也不敢再摆什么天子之威,不敢再计较什么不知者无罪,连忙跪地求饶,同王后两个一起,哐哐哐磕头如捣蒜。 越鸟对青华颔首示意,随后吩咐国王伉俪起身,越鸟说,这国王的怪病原是被那倩兮女采阳补阴以至妖气入体落得如此,如今倩儿既然已得超生,王城内的妖邪气不久就会完全散尽,到时国王的病自然不药而愈。 国王夫妇听了这话,连忙叩谢苍天有德、我佛慈悲。越鸟微微摆手,让二人稍安勿躁,又说起国王德行有亏所至,日后需克己收心,否则害人害己,贻害江山。另外,倩儿枉死王城,王城中皇家侍卫也有死伤,业果已生,便着国王并往后在国都做法事超度枉死者,作法事时国王和王后需亲自吃斋诵经,也为自己赎罪清心。 王后连忙点头称是,遂在城中安排下七七四十九天水陆大法事,她夫妻二人,当每日焚香沐浴,吃斋念经,亲自诵经超度,好超度倩儿早入轮回,以赎王城冤孽。 越鸟安排罢后事,面色稍缓,只见那国王略收了惊恐神色,便故作谦卑,躬身拜了拜越鸟,嘴上说蒙佛陀相救,实际上是想求越鸟和青华携四龙在法会上显圣露真身。明里说是要让老百姓敬畏天神,谨守道义,其实是想让一方百姓敬佩他有仙佛庇佑。 这高姓的国王实在是不成器、不晓事,竟敢得寸进尺攀附天恩,越鸟闻言面露不爽,可嘴上却不知该如何拒绝,正在犯愁之际,青华却顺势开口了: “若是一城之际这么个小小法会都要本座现身显圣,那本座成日间也不用做别的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劳动本座与明王殿下救你一命,你个小儿竟敢贪图天恩?莫要聒噪,速速退下!否则惹怒了本座,可不是尔等能担待的。” 青华话罢,对众人横眉冷对,那国王夫妇见此不敢再说,只跪伏在地,战战兢兢。青华见状,露出些许得意神色,拉着越鸟腾云而起,片刻间便不见了身影。 二仙走后,四龙面面相觑——他们本是紫微星护法,若非这国王命悬一线,他们原本是不该现身人间的。眼下危机已解,他们四个也霎时间原地消失了。 上州殿只剩国王与王后,两人相看两厌,窗外日光已现,熬了这么半夜,凭他什么天子国母也实在熬不住面露疲惫,夫妻间也不说话,各有怒气,便径自回宫了。 在回九重天的路上,越鸟想起一桩大事,不禁苦恼起来,面有愁色,而一旁的青华则心情大好——这一趟让他见识了些人间百象,这样不打不杀的除妖降魔,对他来说实在新鲜。不仅如此,他还越想越觉得两件事情都解决的非常圆满,与越鸟几番配合均颇为默契,其中细节简直回味无穷。他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一转头却发现越鸟面色有异,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累了。 青华趁着这两天二人略生亲近,连忙近前垂问:“殿下为何忧虑?是怕那高姓的小儿阳奉阴违吗?” 越鸟摇了摇头,这才缓缓道出了事情的因由。 越鸟乃灵山来使,又因着佛母身份,颇有些虚妄的名声,无实的位阶。此番她前来九重天,挂着护法的名头,又不是暂访,天庭礼法周密,必然是要赐宴相迎。 说起此事,越鸟不禁垂头丧气,可青华倒不以为然——天庭大小宴日常皆有,算不得什么天大的麻烦,他寻常赴宴,落座吃上几道菜就拂袖而去了。 越鸟讪笑道:“小王只怕是自由自在惯了,但想起那细细打扮的功夫,拘束赴宴的麻烦,来往应酬的辛苦,不只犯愁,还真有些苦恼呢。” 青华听到“打扮”二字,心中不禁起了好奇,越鸟天姿出众,可她一向不着金玉,说起来青华还没见越鸟仔细装扮过,倒不知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殿下无需忧虑,本座向来无拘,殿下是本座的客人,便是随意一些,想来凌霄宝殿也无人敢置喙。” 越鸟轻笑了一声,青华大帝位比三清,自然是没人敢对他加以束缚,若他不拘,恐怕也没人敢拘束他。而她区区一界妖仙,怎敢比照帝君做派?眼下凌霄赐宴躲她是躲不过去了,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强撑过去,只当大病一场。 二仙回到妙严宫,越鸟回殿更衣,青华却一进门就被孟章神神秘秘的抓到了东极殿叙话。 其实青华只想洗澡吃饭睡觉,可孟章偏偏要拉着他絮絮叨叨,言语之间零零散散,也不知道在说什么。青华揉着太阳穴挑着眉看他,强打精神,哈欠连天。 正好此时越鸟到阿如亭中打坐,孟章与青华掩了门说话,鬼鬼祟祟好不自在。青华一看到越鸟的身影,心中就不免紧张,更是难以专注地听孟章胡说八道。 孟章为这妙严宫的一对鸳鸯可谓是操碎了心,说干了口,不料青华竟如此不领情,惹得他心里烦躁,声音渐高—— “青华!你好糊涂!你且想越鸟孔氏一世,在你这妙严宫一住十七年。期间你服用轮回琼液,昏睡不醒,宫中上下都紧着伺候你。可是那孔氏所居的民房,明显是有人安排下的,难不成能是那孔氏凭白自己建的吗?” 青华听孟章如此说,心中这才想起这一节来,孟章看他终于回过了神,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你素来是个不爱理会俗事的人,但是俗事可未必知道避着您老人家。你是万年不开花的铁树,妙严宫从只有一砖一瓦的时节起就没有过女主子,可当年你蓦然从凡间带回一个女子,这事也就是天庭不知,否则定是人人称奇,个个猜想。你这宫中众人见了孔氏,如何反应如何揣度,你可曾想过?偏偏你不及为她安排诸事就服药将息,她没有名分,没有位次,一介凡胎,如何生存?如何能不受人白眼欺凌?” “你这宫中,只你和九灵主仆两个,其余则无人做主。那时节九灵必定守你寸步不离,这宫中唯有司勤的桃姑姑能安排孔氏,将她打发到芳骞林深处。我今日询问遍了,可你这宫中早就换了一批仙娥童儿,对当年旧事全然不知。但是我听众人之意,都道这桃姑姑颇有些贪恩霸道的作风,往往仗着在这妙严宫伺候久了,起了攀附之心,平素里经常弹压其他宫娥。她如此心思,如何容得下帝君你亲自从凡间接回来的女子呢?恐怕金雕说孔氏寻你不见,也多半是这刁奴作祟。” “这刁奴不识明王,已经出言顶撞,你便依我,连忙将这刁奴打发了去。免得让她再开罪明王,也免得她日久生出僭越之心,扰了你和明王的情缘。我这宫中夫人悍妒,遣到我宫中也是不相宜。李天王即知此事,不如遣她去哪吒宫中,又或者哪位女仙宫中,以免日后她再图生心思……” 孟章说到此处,青华面色突变,见青华眉头紧皱,孟章赶紧止住了话头。可青华喉头涌动,未及开口,便“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孟章目瞪口呆—— “不是吧,让你赶走这桃妖,你竟如此舍不得!难道你们真的……?” 第十五章 生六意青华入魔障 赴华宴孔雀登灵霄 青华吐血,一时间虚弱不已,偏孟章在一边胡说八道滔滔不绝,青华一瞬间只觉得气血上涌,脑袋上青筋暴起,恨不得跳起来给孟章一拳。 孟章方才所言,让青华思量起了当年旧事——他和越鸟的记忆在宝莲灯中混在一处,此刻追思,他这才想起当年他昏睡不醒,的确是那个刁奴桃姑姑安排了孔氏住在林中,并且屡屡欺凌,让孔氏的处境雪上加霜。 孔氏在妙严宫苦熬了十七年,彼时青华沉睡不醒,他根本不知道那个被他从凡间“救回来”的女子是如何以肉体凡胎之躯在天庭苟活的。在回忆中,青华看到孔氏经历丧子之痛之后,那张与越鸟如出一辙的清丽面孔上所露出的痛心和绝望。他能感觉到她抱着夭折的孩子站在东极殿前看着灯火通明的大殿时刻骨铭心的疼痛,也能感受到她最后万念俱灰自裁町中的绝望。 青华一时间心痛如刀绞,加上内伤未愈,才吐血不止。越鸟原本正在阿如亭打坐,忽听得东极殿内帝君似有不适,随即腾身而起,大步迈入殿中。 眼看孟章神君慌忙忙地扶着青华帝君,而青华帝君身上白衣已经染上了大片血迹,越鸟登时大惊——这几日在人间,虽也是不分昼夜,但她从未看到青华帝君有甚不适,说起来这事还是要怪她,她一时兴起,竟然混忘了青华帝君还他是个病人,拖着他吃不好睡不好了熬了三四天,实在是太莽撞了。 越鸟心中愧疚,连忙就要上前细看青华帝君伤势,想不到青华帝君抬头看了她一眼,竟挥手示意她不要过来,随后喉头一动,又吐出一口血来。 孟章见此大惊,任凭青华斜歪歪地倒在塌上,起身就将越鸟往外赶: “殿下快去吧,帝君此刻见了你,只怕吐血要吐得更厉害了,殿下先出去吧!” 越鸟被孟章推出了东极殿,站在院子里心急如焚,越想越忐忑。难道青华帝君这是嫌她冲撞了?可是这几日他们一直和睦,她确却也是实想不到到底是何处得罪了青华帝君,一时间心中思绪混乱,只能在町中踱步,胡思乱想。 那日直到晚间时分,九灵才从东极殿中退了出来,看那小子累的摇摇欲坠,便知青华帝君病势汹汹。 青华犯了大忌,先自断情缘,千年修道图的是六意根绝。偏偏又一遭动了凡心,心绪大乱,想起前尘旧梦,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苦了他一个不懂儿女情长的仙家,被一个情字掀翻在地,毫无招架之力。 夜里,越鸟唯恐青华大帝寒疾发作,因此便入殿看护,可她前番遭了那仙娥揶揄,这次便不关殿门,好让满宫知她磊落。 东极殿中已换下赤云银仙纱,使的是一帷凌霄蟒绒帐子,单看这一节,便知道青华帝君畏寒。越鸟不敢叹气,只暗自摇头,也不再避忌,径直拨开帝君帷帐。 青华睡得颇不安稳,双眉微蹙,眼珠微动,口中喃喃,身边寒气缭绕。原来的蝉衣也不再穿了,身上是一袭牙婵棉寝衣。 越鸟看青华帝君面色白中泛青,毫无血色,又想起他今日白天吐血时的样子,不禁心中大动。想她佛根深种,自小悲天悯人,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是懂了情思,只当是慈悲作祟。 越鸟取下无相飞环,做了个无形罡罩,又施下碧波焰,任那青焰在罡罩中纷飞,那火苗似无处不在,却烧不到青华帝君衣角发梢。直到青华帝君眉眼间的霜气尽散,眉目尽展,面有润色,越鸟这才合上帷帐,退出殿中,轻手轻脚地关好殿门,在町中长舒了一口气。 在青华的梦中,昆仑的冰雪终于变成了阳春柳堤,放佛有人在睡梦中救了他的性命,他终于沉沉睡去。 两日之后,天庭果然设宴,越鸟叹了一口气——这躲不过的终究躲不过,多思无益,还是硬着头皮撑过去了事,总强过心头一块大石常常悬着。 青华病势稍缓,收了帖子也却也不见他殷勤准备,反倒是在殿中懒散闲坐,任凭那九灵小儿上蹿下跳,选衣服挑香囊,忙得不亦乐乎。其中桃姑姑凑到殿门口一次,嘴上说是送换洗衣物,实则是穿红着绿刻意打扮了一番。 青华见了这妖奴,心里想起之前的恼人事,面色不禁难看。九灵见状会意,连忙遣了桃姑姑去,心里又记起了孟章神君的吩咐——日后还是在天庭选个宫室将这刁奴发送了才好,免得帝君见了她就不悦。 虽是灵霄设宴,青华也并没有着意打扮,只见他照样半散着头发,只换了一盏紫金小冠,一身宽袖月白色广陵锦锦袍,腰间束金缕带,手上是他一向喜欢的黑革风琉玉扳指。 天庭众仙大多着白色,在这件事情上,青华倒是毫不犹豫的随了众,不为别的,就为他穿白色好看。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得意,自己再怎么看,总比三清那些老道强多了,若是说般配,也算配的上越鸟。再想不知越鸟如何装扮,青华心中不禁起了期待,恨不得能早点看到越鸟。 九灵冷眼眼看青华脸上一会儿喜一会儿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怕问出麻烦事来,就看见当没看见,权且成全了自家主子那点欲盖弥彰的心思。 青华在町中略等了片刻,便见海梨殿里出来一身影,初见是乍不敢认,但那不是越鸟又是哪个——越鸟生长在梵境,是灵山神兽,天庭赐宴,她自然是做梵境打扮。之前青华从未想到这一节,此刻见了越鸟一身的飘带金钏,便傻愣在原地,连礼数姿态都顾不上了。 梵境的飞天装扮,不似天庭素淡。多用重彩,配黄金宝石。男女俱露肩露臂,再用霓裳广带,天衣钏镯装饰。虽重重叠叠,却不减飘逸。莫说是青华,便是满天的仙家,恐怕也没有几个真正见过。 只见越鸟着深浅双青色纱衣裙,肩臂俱露,但有艾绿,松花绿,墨色三条霓裳广带层叠环绕在腰臂间,无风而自动,霓裳曳广带,飘浮升天行;前臂上叠带着大小粗细不一的百余枚金环,叠至近肘,大臂上是尺长的黄金臂钏,雕花镂空;腰间墨绿的丝带,在小腹上搭着个万字结,随长裙一起落在脚边;裙长及地,但依然见得她赤着双脚,脚踝上是赤金铃,走起路来玲琅不断,如踏仙鼓;白玉一般的颈子上是七宝珠暗金宽带,每颗宝石都足足有荔枝大小。 原本这飞天的打扮需头戴宝冠,可越鸟未塑金身,又未及婚嫁,便依旧散着一半头发,只在头顶盘一小髻。她又怕天庭诸仙看不惯这梵境打扮露背露肩,所以用曳地雀羽纱天衣系在发髻上,由上至下略略遮住身形。此纱中万绿交融,仿的是靑孔雀尾羽,虽是绿色却鲜艳斑斓。 越鸟面上是天香枝胭脂,唇上是飞燕布露蜜,身上香甜那是玄阳月丝蜜粉,发梢黑亮乃是流霜羽蕊桂油。正是所谓:天下只得十分姿,九分有半全在她。 眼看青华帝君目瞪口呆,越鸟心中不免尴尬,早知道天庭向来崇尚素淡飘逸,这梵境打扮鹤立鸡群实在惹眼,却迫于场合不得不穿,再想想一会儿她就要在灵霄宝殿诸仙面前现身,心里怎能不犯愁? 青华一时无语,心中觉得夸也不是,不夸更不是,正在犹豫之间,只听得门外童儿传,说龙辇已到,让二仙莫要误了时辰,这才破了二人间的尴尬。 两仙一前一后走出宫去,见了那八驾龙辇,越鸟不禁咋舌——只见一驾八条神龙拉着双乘的乌金辇,顶上是四面垂金铃七宝珠的华盖,四周无挡;车上双座不分主次,铺的是金色晴光锦的鹅羽软垫,衬的是鱼肚白仙翔锦的靠垫;座边是乌金龙凤雕扶手,就连脚下都是不染纤尘的素色地虎藤垫,端的是气派非常。 天庭中来往,多是寻常轿辇,飞马拉车。只有位极人臣者,才可用龙辇,且这龙也有讲究,九龙之辇天庭只有玉皇大帝和三清可用。东极青华大帝乘八驾龙辇,其地位威名之高可见一斑。越鸟这下算是大大地沾了青华的光,否则只怕就是再修一万年,也无有这般尊荣。 二仙一左一右上了龙辇,一路上被各路仙家看了个仔细——但见这二仙高居龙辇之上,仙姿仪容,妙绝天宫。男的俊秀挺拔,器宇轩昂,坐如玉山;女的飘逸艳丽,身有佛光,天姿出众。二人坐在一起,真真是占尽天下颜色。 见青华帝君与孔雀明王并乘,诸仙无不惊叹。正所谓凤凰成双,美玉成对,二仙容姿绝艳,若非彼此,天下哪还有配得上他两个的人物?满天不知内情者,难免心生摇曳,只盼他二人成双配对,好叫诸仙知道什么叫神仙眷侣;而知道内情者,却个个垂眼叹息——早知道这对是破镜难圆,哪里敢细想其中的阴差阳错? 正所谓: “原以为是神仙眷侣,哪成想是拆凤鸳鸯?” 到了灵霄宝殿前,越鸟又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九重天如此郑重,此宴浩大,奢华无匹。大殿前车马接踵而至,众仙互相作揖,偏越鸟却一个都不认得,而青华则向来不与人闲话客套。他俩人一个初来乍到,想客套都不知从何做起,一个向来潇洒,哪管那琐碎人情迎来送往? 越鸟的一身打扮与众仙实在不同,此刻众仙各个认得她,因此面上十分客气,而她也有意以礼相待,偏偏青华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只顾入殿,越鸟只能匆匆随行,心里好不尴尬。 到了殿中,越鸟只觉得仙气旺盛,环顾四周,不得不叹,叹中又惊。青华察觉越鸟紧张不安,便凑到越鸟身后,低下头轻声道: “殿下是客人,无须忧虑。” 越鸟心鼓擂了五通不止,听了青华帝君的话,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了些。她转过头欲答谢青华帝君照拂,不想却无意望进了一双含情星目中—— “帝君……” 第十六章 灵霄殿诸仙迎明王 得神兽青华戏玉皇 “金母元君者,九灵太妙龟山金母也。一号太灵九光龟台金母,一号曰西王母,乃西华之至妙,洞阴之极尊。在昔道气凝寂,湛体无为,将欲启迪玄功,生化万物,先以东华至真之气,化而生木公焉,木公生于碧海之上,苍灵之墟,以生阳和之气,理于东方,亦号曰王公焉。又以西华至妙之气,化而生金母焉,金母生于神洲伊川,厥姓缑氏,生而飞翔,以主阴灵之气,理于西方,亦号王母,皆挺质大无毓神玄奥于西方,渺莽之中,分大道醇精之气,结气成形,与东王木公共理二气,而养育天地,陶钧万物矣。体柔顺之本为极阴之元,位配西方,母养群品,天上天下三界内外十方女子之登仙得道者,咸所隶焉。” ——《墉城集仙录》 青华大帝生性潇洒不拘,这话可不是说来玩的,自从踏进灵霄宝殿,来来回回有不下百十个仙家向青华行礼,可却不见他拜会哪个,回礼哪个。越鸟虽然有心和诸仙客气客气,却碍于没有机会——青华一不为她引见,二不为她介绍,只是昂首阔步走在前面为她开路。 越鸟一路轻手轻脚地跟在青华身后,仿佛生怕别人看见她一般,可她身份特殊,装扮又显眼,众仙虽然谨守礼数,却也实在难免打量她一二。越鸟不怕邪魔外道,更不惧怕天威,但是眼下这诸仙齐聚,唯独她格格不入的场合,实在不是一句“宠辱不惊勇敢面对”就能应付的。在天庭诸仙的几百双眼睛的打量下,越鸟浑身上下爬满了不自在,若不是她身边有个百无禁忌的青华大帝相伴,她只怕会在灵霄殿找个地缝土遁而去。 殿内诸仙客套罢了,便逐渐开始落座,越鸟随着青华坐在了左边为首的席上。想必是玉皇大帝将至,诸仙无不整理衣冠,正襟危坐,除了青华——他在席上扭来动去,最后选了个半躺的姿态,支着胳膊托着脑袋,一脸的云淡风轻。越鸟见此,不禁心中诧然,再看众仙虽有侧目的,但却无一个敢妄议青华,可见帝君在天庭平素是如何的派头作风,饶是灵霄殿赐宴,也没人敢指望他安分些。 片刻之后,殿上紫云缭绕,玉皇大帝玉驾亲临。越鸟犹记得她孩提时似乎也曾随佛母拜会过玉帝,但是竟全都混忘了,眼下才看了个真切——只见玉皇大帝是个面白如玉,方面大耳,长眉细眼的端正相貌。面上无悲无喜,不怒自威。因他是天庭之主,穿着又与三清六御不同些,颇有官家气息。头带十二行珠冠冕旒,颈上还有一副尺宽的昆仑九光玉环。双目下视,神色雍和,倒不似其他仙家。 玉皇坐定时,百仙皆起身相拜。太上老君位列三清,自然不拜,只是颔首。而青华则依旧懒洋洋地半躺着,只是略略点头全当行礼,看的越鸟不禁咋舌——虽然青华帝君与玉皇大帝同列六御,但若非他万年战功又有伤在身,恐怕玉帝也容不得他如此倨傲。 众仙礼毕,便有宫娥在越鸟耳边提醒她上殿听宣,原本这华宴就是为了迎她,她自然逃不过拜见九重天诸仙。有道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越鸟长舒一口气,对青华帝君略微点头示意,心里虽然擂鼓不停,却也只能硬着头破上前,至玉皇大帝席前行礼。 殿上,越鸟报过家门,说清事由,敬过玉皇大帝,便以天庭礼节飘飘下拜,礼行一半,就被玉皇大帝止住让她免礼。 明王越鸟是灵山来使,与雷音寺大有渊源,又是佛母之女,一方的仙主儿,在这九重天不可使她行全礼,以免冲撞灵山威仪。越鸟领旨,以半礼拜过诸仙。诸仙皆庆,青华也饮了一杯,全当欢迎。 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众仙审视了好一会儿还不算,眼下礼毕了,越鸟也不敢自行回席,只能端端站着等候玉帝发话。玉帝并未仔细打量她,面上只是庄重,长须下一双薄唇略启,对着诸仙说道: “灵山孔雀明王殿下,乃西天佛母之后,殿下战梼杌有功,进领西天法旨,前来天庭为使。客居妙严宫,守三界血莲,功莫大焉。九重天上下,需加礼敬:各宫来往,不得惊扰;上下所需,不得怠慢;内外差遣,不得有违。” 只听殿上宝音缭绕,众仙均起身领旨,越鸟见九重天如此礼待她,又行了一遭礼。行完依旧原地站着,颔首低头,丝毫不敢僭越。 玉皇大帝的这一番吩咐大大地尊了西天的面子不说,也让青华颇为受用——毕竟这客是妙严宫的客,面子自然也是妙严宫的面子。只这时玉帝话还未说完,待众仙落座,但见殿外一童子牵着一神兽入殿,玉帝这时才道: “今日西王母未及赴宴,王母知明王殿下驾临,特奉上瑶池神兽——元圣星四翼金睛黑豹。此兽通人言,有慧根,知路径,正与明王做个脚力。” 众仙皆伸头探看,只见那元圣星大如麒麟,全身通黑,毛色油亮,一双金睛,两对凌霄乌羽翼,端的是凌凌气宇,虎虎生风。众仙见此皆叹——此乃神兽,又有瑶池仙根,寿比天地。想那明王何等身份?竟得西王母如此厚待。诸人言语间有叹有喜,殿上一时间略生嘈杂。 玉帝双眼微垂,不言不语,而越鸟则站在元圣星身边,手足无措,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越鸟尚属年幼,与这满庭的得道仙家比起来,嫩的如同一个娃娃,她不理解自己的身份在九重天是多么的尴尬,也不理解西王母赐她神兽这件事情其中的关窍。她烦恼的是满殿众仙突发议论,可她不知道的是,众仙议论的实在是有道理的。 眼下殿上不晓事的,无非议论西王母重礼,看重这同根的妖仙,有的心生羡慕,道行浅的也生出觊觎。但这殿上凡是晓事的,连同玉皇大帝在内,个个都心有愁思——只怕妙严宫里的这对拆凤鸳鸯,绝非一宫之事,而是要牵动整个九重天了。 西王母礼待越鸟有三个原因——其一,西王母与佛母一样,是妖仙得道,二仙都可以说是妖仙中位次最高的,因此二仙就算是面上没有交情,却注定同气连枝;其二,西王母有三未近侍,皆为羽族,其中以青鸟为首。万年前仙妖大战,凤凰出走,麒麟下落不明,自此之后,佛母作为凤凰后裔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羽族的首领。如今佛母又已将羽族明王的至尊之位传给了越鸟。西王母看重越鸟,就是敬羽族万万之数;其三就更有渊源,因此西王母与越鸟实在太过相似! 原来,西王母非但是妖仙得道,做了众女神之首,掌管姻缘,自己还婚配了太阳星所化的东王公,此间因缘,与越鸟命数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西王母与东王公早就做了“烟霞第一神仙眷”,而青华和越鸟却落得“劳燕分飞凤失凰”。其间种种,西王母司天庭姻缘离合,自然知晓。 满殿诸仙所有人都知道青华帝君偷弱水断仙缘,但知道此事涉及明王越鸟的,除了听过九头金雕亲述的托塔李天王、太上老君与孟章神君三人之外,也就只有玉皇大帝了。 这四个人现在想的恐怕都是同一件事——西王母赐重礼给明王是亲佛母,不赴宴是迁怒青华大帝,恐怕她早就下定了决心,这次是专门为了说明立场故意为之。眼下明王与青华帝君二人的情缘纠葛,里面又搭上了一位有权有位的上仙,若真有那玉帛破碎,仙佛干戈的时候,众仙如何自处,恐怕难以分晓,如此大事,怎能不让他们忧心重重? 众仙各自踌躇,各怀心思,殊不知越鸟在堂上已垂着脑袋站了一炷香的时候了。她实在尴尬却又不敢自去,只盼望着玉帝能想起她还站在堂上,赶紧叫她回席。 正在此时,堂上突然有古怪的啧啧声传来,还未待众仙循声望去,所有人就眼看着一个肉丸子伴随着“吧唧”一声,被扔到了灵霄宝殿的玉砖上。 满殿众仙包括玉皇大帝,皆齐刷刷的转头看着青华大帝,只见作案人油汪汪的右手还支棱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而青华却并不理会众人,继续啧嘴弹舌,似是在逗那金睛黑豹。 金睛黑豹乃神兽,怎么会为区区一个肉丸子折腰?只见它头都不低,眼睛都不眨一下,故意地耿着脖子不理会青华。 越鸟瞠目结舌,花容失色——这都算是什么事儿啊?难不成青华大帝嫌菜难吃要当场发作吗?! 青华不屈不挠,他见那金睛黑豹似乎没看上肉丸子,于是便环视案上,又随手抓起了一块鹿脯,照样“吧唧”一下扔在在黑豹面前,完全不顾灵霄宝殿几百号人,上千双眼睛。越鸟这才看出来,他……他居然是在逗这黑豹子!在凌霄宝殿上!在玉皇大帝驾前!在众仙华宴的场合!! 黑豹慢慢侧头瞪了青华一眼,丝毫没有要屈服的意思,依旧站地亭亭当当,将脑袋扬地高高的。 青华歪了歪头,从案上抓起了整条的鲤鱼…… “东极大帝……” 玉帝实在是受不了了,只见他原本细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卿家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何发作?” 青华终于放过了那条鱼,他一边擦手一边慢悠悠地说:“西王母赐此神兽,自是要养在妙严宫些日子,本座若连他如何喂养都不知道,那这神兽岂不是要饿死?那时王母怪罪,本座如何交代?” 玉皇大帝见青华如此行事还这么振振有词,一时间气的头顶都发凉,而满庭的仙家终于也回过了神来,纷纷正襟危坐。 越鸟终于被玉帝请退,她回到席中坐下,发现众仙都在谈论方才青华大帝胡闹的那一出,这下才明白了青华帝君的用意——原来青华帝君并非纨绔不羁故意做派,帝君之所以胡闹一回,无非是为了帮她解围罢了。 越鸟心中感念青华,一时欢喜,面有润色,而青华则又恢复了他的慵懒作态,慢吞吞地饮了两盅酒。可他脸上风云不惊,心里却不禁翻云覆雨——西王母这明摆着是要给他脸色看,不来赴宴,八成也是故意不给他脸。只怕满天连玉皇带三清,都没有人知道佛母有灭世之心。西王母今日摆足了妖仙的气派,恐怕是早就猜中了佛母的心思,借此时机摆明立场。其中凶险,别人不知,他却明明白白。 席上,青华和越鸟各怀心思,二仙各自思忖半刻,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相互抓了个正着。二人四目相对,正要生出尴尬,青华却率先开口,举着筷子对越鸟说:“殿下吃点鱼吧。” …… 越鸟盯着面前案上的鱼,表情复杂。 青华像是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哦对了,殿下是茹素的,那殿下吃些茄子吧。” 越鸟心想就算我不吃素也不会吃被你手抓过的鱼吧?你怎么不自己吃呢!? 第十七章 赴瑶池桃姑姑受罚 饮私宴东极帝留客 “百王母娘娘的蟠桃园有三千六百株桃树。前面一千二百株,花果微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度得道。中间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细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西游记》 灵霄宝殿华宴之后,元圣星四翼金睛黑豹就跟随着越鸟和青华回到了妙严宫,九灵修成人身之前所居的狮子栏犹在,养起来这神兽来倒也方便。九灵见了金睛黑豹便顿生亲切,自告奋勇地要照顾元圣星日常起居,如此甚好,倒也省的青华再拨人手去照顾这瑶池送来的宝贝疙瘩了。 元圣星当真通人性,只因青华那日在灵霄宝殿逗了它,它便一向不爱搭理青华,只对越鸟亲厚,平日里撒娇打滚的,跟个猫儿也差不多,就是大些。 灵霄宴后,孟章给青华献了一计——将那桃姑姑送往西王母的瑶池,一是作为对西王母的回礼,二是让西王母明白青华亲近越鸟的心思。 青华想了想,觉得孟章此言有理,妙严宫既然已经收下了西王母的神兽,自然也应该有些表示,不过他无论拿出什么,只怕西王母也看不上。倒不如遣这桃妖去往瑶池看守桃园看护蟠桃,真正相宜。再者说,西王母司天庭姻缘,平素里仙眷和离都是她处置,对男女情思一向洞察敏锐,等桃姑姑到了瑶池,王母自然能看出青华避嫌的心思,也好叫王母知道他对越鸟并非无情。 那桃姑姑哭眼抹泪闹了半晌,可她自知妙严宫里的宫娥对她早有怨怼,无人会为她分辨说情,因此心里虽然不甘,却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金睛黑豹往瑶池去了。 瑶池居西,妙严宫居东,桃妖自知今日一去,以后怕是再见不到青华帝君了,因此她心中暗恨越鸟,口中咬牙切齿。这妖奴不服,日后惹出荒唐不说,还闯下泼天巨祸,暂时不表。 越鸟念着当日灵霄殿上青华帝君为她解围的善举,又见妙严宫里那无礼的宫娥被打发了去,心里只当青华帝君有意围护于她,因此便亲自下厨,在海梨殿设下素宴,宴请青华帝君与孟章神君。 时至傍晚,海梨殿殿门大敞,三人饮酒谈天,好不快活。青华因这些天日日与越鸟相对,心里畅快,过地颇为惬意,他尝了越鸟的手艺,心中大喜,正在拿九灵打趣,说九灵见了九头金雕就心生亲切,只因他们都是九个头的。 九灵一边伺宴,一边嘟囔道:“奴儿只是觉得,尊者看着模样亲切,又威风地紧,所以佩服。” 孟章沉吟半晌,开口道: “九灵儿……你是不是觉得,我等皆只有一个脑袋,看上去很古怪啊?” 九灵殷勤斟酒,却不说话。 众人皆沉默——原来大家在九灵的心目中,都是只有一个头的残疾人…… 三人闲话间,孟章有意奉承,说越鸟看护青华寒疾有功。直言此次青华大战梼杌比两千五百年前强多了,可见越鸟当真是及时雨,否则青华不知道又当如何。 听孟章说起此事,越鸟不禁苦恼——佛祖秘传她布道于青华大帝,却未说命期限,她天劫在即实在不能不在乎。眼下她借护法之辞留在青华帝君身边,只希望帝君能耳濡目染些大乘之道。但是如此缓缓授来,不知多久才能引青华帝君生出佛性,若来日青华帝君康复无虞,她不得再逗留在妙严宫,传起道来又不知要如何困难。 这件大事萦绕在越鸟心头已久,她早就想探知青华帝君上次战过梼杌后多久复原,好为自己做打算。只是此事颇为尴尬,毕竟上次大战,青华帝君命悬一线,她若是鲁莽提起,难免伤及帝君威严。恰逢此刻孟章牵起话头,越鸟就打算顺水推舟,好问清楚当年青华帝君究竟养伤多久。 “神君过奖,帝君法力无边,不需几日,自能康复。” 青华好端端地听越鸟如此说,心中不免一沉——他这遭原本伤重更甚,却被如来佛祖以宝生丸搭救,早就好的七七八八了。若来日他真的“康复”了,越鸟岂不是就要复命回灵山了?那时节若二仙再要相见,恐怕就难了。 于是青华嘴上故作轻松地自嘲道:“幸得明王殿下相助,本座才勉强应付。若非如此,本座寒疾魔障缠身,定要落得和上次一样。” “不知上次帝君伤势如何?” 越鸟假做关切,孟章果然上当,抢过话头,连忙答道: “上次帝君光龟息就一年,后服轮回琼液二十一年,又得八年才完全复原,前后共三十年呢!” 青华只恨孟章不通他心思,不知道把时间再夸大一些,好让越鸟能在他这妙严宫长久地待下去。而越鸟却大惊失色,心里不知是惊是喜——惊的是两千五百年前青华帝君竟重伤至此,喜的是若得三十年,她倒还有几分把握让青华帝君通晓佛言。她的天劫两百年后便至,如此一来,即便她功败垂成,不能完成佛祖的嘱托,她也总还有时间想办法对付天劫。 越鸟如此想来,心定了七分,饮了一杯素酒,又谦道:“帝君功比天地,自有天相,断断不会如此的。” 青华听了越鸟此话,唯恐她生出离宫的想法,便附和道:“是!此次断然用不了三十年,本座自觉,二十九年之内定能康复。” 孟章闻言目瞪口呆,青华为了留住明王居然说出如此不要脸的话来,还不肯承认自己老树开花一发不可收拾,他心中对青华的厚脸皮心生崇敬,连酒都倒在了衣襟上。 席间正在说笑,越鸟却突然想起一桩大事,只见她脸色忽变,腾身而起: “小王有一件要紧事非得办了不可,如若不然,只恐小王难居这妙严宫!” 第十八章 宗阳城妖魔做善人 陶家宅青华化娇娥 “又尝从禽晚归,渐已昏黑,见小旋风裹一物,火光荧荧,转旋如轮,举铳中之,乃秃笔一枝,管上微有血渍。明人小说载牛天锡供状事,言凡物以庚申日得人血,皆能成魅,是或然欤。” ——《阅微草堂笔记卷七》 越鸟是一方的仙主儿,可如今她离开姑获山凌云碧波洞已半月有余,洞中只剩三个小妖,她别的不怕,就怕姑获山一带的精怪看她不在生出事来。再者,佛母和金雕若是有所传达,恐怕也不便传到妙严宫里来。她既受了佛旨,也甘愿为青华帝君做个护法,可若真要在妙严宫久居,她洞中无人看守实在是难以应对。 过去几百年,越鸟常来往灵山,有时候也在佛母的苏悉地院小住,洞中每每无人,她总是难以放心。因此她早就有心为自己寻一位守山的大神,这守山的大神,道行不能太浅,但要是那灵气太重的,越鸟又怕她金身未成,唯恐误了人家修行。犹豫之间,着实为难。 几个月前,白泽神君捎来书信一封,说是在凡间发现了一只不认得的妖怪,托越鸟得空的时候查明一二。白泽与越鸟自小交好,按年岁来算,算得上是忘年之交。白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知天下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种鬼神。越鸟平日里降妖捉怪,每每有费解之处,便与白泽神君互通有无。反之,白泽一旦发现妖精异动的,也通报越鸟。 听说人间出现了白泽不识的妖怪,越鸟不禁,她火速亲自往东台神洲走了一遭,终于找到了白泽所谓的“不识之怪”。越鸟借阿鼻眼参透其中缘由,看那妖怪已修炼了一千五百年余,虽从未伤天害理,却前路坎坷飞升无望,倒是与她做个守山大神正相宜。 从来是善缘急不得,守山一时需要从长计议,因此越鸟在探清那妖怪底细之后并未急着登门,后来赶上梼杌和青华帝君这一遭事,越鸟忙中生乱,更顾不得安排好凌云洞中的诸事。眼下已是拖无可拖,越鸟只能赶紧去收了那妖怪,遣他去看守姑获山,否则她实在没法放心地住在妙严宫。 越鸟话罢,青华登时来了兴趣,他时常惦记上次与越鸟一起下界的经历,玩心似野草飞长,早就巴望着有下一回了,更何况此事真真是与他切身相关——越鸟若是找不到守山的人选,说不定就要在妙严宫和姑获山之间两地奔波,那他哪里还得与越鸟日夜相对,这他可不乐意。 越鸟听问青华帝君要她跟去,心里下意识的就要回绝,但青华帝君却说得恳切有理。 “殿下即是为本座劳碌,本座也应当出力相帮,难不成是殿下嫌本座累赘?” 越鸟转念一想,带着青华帝君一道去降妖,她还能借机传些佛音与帝君,因此也不再规劝,只颔首同意。 孟章看青华殷勤,有心揶揄又怕越鸟难堪,只能不断地对青华挤眉弄眼,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当夜宴毕,一夜无话,到了早上,越鸟与青华帝君自东天门下界,往东台神洲沛川国都宗阳城而去。路上二人亲密说话,青华昨夜听说白泽不识此妖便起了兴趣,他虽然不识白泽神君,却也知道白泽识得天下万妖,但凡妖精,见了白泽真容必定现出真身。如此说来,此妖连白泽都不认识,难不成是新品种? 越鸟早知道青华帝君一定会有此一问,此刻便对帝君细细说起了这个妖怪的身世。 “帝君容禀,白泽神君不晓得此妖真身,实实是有缘故的,此妖算是个‘人仙’,所以白泽神君不识,其中种种,待小王慢慢说来。” 这“算是”二字实在是妙极,神人鬼妖,四界等级有序,但是世间万事都少不了有疏漏模糊,这次恰巧被他们撞上了。 人乃万物之灵,灵气最重,经常会影响身边其他生命。凡间素有犬无八年,鸡无六载之说,就是因为即使是家禽,跟在人身边久了,得了智慧,也容易成精。非但如此,就连死物,接触了凡人气血,天长日久,也能成精。就因为这个,凡人日常用物,也偶有成精的。笔,扫帚,凉席,都曾修成过精怪。它们因受人血而成精,又靠吸人元气方得修炼,所以托福修成人仙。可是因为他们无窍,修行困难,往往敌不过天劫,只能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难以成器。而白泽神君先前所见的,就是一口缸成了精。 “缸?!”青华生怕自己听错了,连忙用手比划了一下。 “对,就是一口缸,”越鸟解释道:“世人早有记载,破草鞋可成精,叫败屩妖,每逢天下破败时,就会出来阻塞道路。非但如此,老锅也能成精,可以修成人身,占卜凶吉,称作鸣釜。” 青华听了啧啧称奇,又道:“可殿下既说死物无窍,难得造化,不敌天劫,又怎的说这个破缸精活了一千五百岁?” 越鸟面露微笑,又道出一桩因果——原来,这成精的,非但是一口缸,还是一口极污秽的厕中缸。 青华立刻恍然大悟,凡人修炼,需度雷劫。天雷是天生的神兵,无坚不摧,单单有一个罩门短板,那就是忌污秽之物。 向来蝙蝠修炼,最怕雷电,所以它们从凡人民居偷出女子所用的骑马带,等到了雷电交加的时候,蝙蝠精就把骑马带顶在头上,好叫雷劈不着它。若说此怪是厕中缸,那真是天雷都得避着他走,它自然无惧天劫了。 此缸原本几十年间只是厕中之物,污秽不堪。彼时民风不化,有弃女风俗。这一日,主人家无心插柳,将一个刚诞生的女婴溺毙于缸中,此物占了人血婴灵,就此得了造化,百年之后修成了人身。但他无甚慧根,灵性也浅,虽然是一心修道,却始终不得天机,修炼了几百年,毫无进展。这妖怪也没什么大志,便化作男子模样,经商为生,赚得财帛,接济乡民,也算是修得善缘。他每到一处,居三十年必走,以免被凡人识破他长生不老。日子久了,他踏遍八洲之地,熟知各处风土人情,物产民风,几百年下来,竟成了本事,非但营商有道,还积累了不少家底。他本是污秽之物,知道自己灵根虽萎,却易度天劫。算到天雷劫将至,就化回厕缸足足九九八十一年,等天雷来时,他丝毫无惧,毫发无伤,就此修成仙身。 但他无仙缘,无慧根,无论如何修炼,想封神飞升实在渺茫,成日间便经营商道,济贫救困,实在算是个有善心的。 “小王恐他长此以往,心灰意懒,失了修道之心。有心让他与小王做个守山的大神,一来他老实本分,二来也好借灵山之境,养他慧根佛性。” 青华心想,这里面其实还有第三个原因,只是越鸟不愿挂在嘴边——等到越鸟得道,她也可提携这妖怪一二,助他个正果,也不亏他千年行善。 青华早就见识过越鸟的慈悲,此刻心里却不禁又生敬佩,想她为如此一个小妖精都细作打算,实在是别有一番柔情在里面。 说话间,二人云驾已至宗阳城,青华正要按落云头却被越鸟止住,光看越鸟的表情,青华就知道她一定又是在打什么高明的主意。 “殿下又有何神机妙计了?” 越鸟似是憋了笑一般,脸色绯红,可爱非常。 “小王确有一计,只是要行此计,需委屈帝君些,烦劳帝君变化作……” 青华打起精神,心想他就是变成个老和尚都无所谓,只要越鸟能开心…… “变化作一个妙龄村妇。” …… 青华的内心是拒绝的……变个什么不好,现在想来,变个狗儿都可以,还能让越鸟抱着。 “呃……” 越鸟用期待的眼神紧紧盯着青华帝君。 “殿下啊……” 越鸟继续用期待的眼神紧紧盯着青华帝君。 “殿下……本座……这个……” “帝君器宇轩昂,威武不凡,若是化成个美人儿,还不知道是如何风姿呢?恐怕也是美的天上有地上无吧。” 事实证明,神仙也吃拍马屁这一套,青华听到“器宇轩昂威武不凡”这八个字顿觉七窍通畅,心想变就变吧,有甚了不得的。 青华为了一句甜言蜜语,就随越鸟安排,化了个十七八的少女。越鸟细细打量,啧啧称奇,口里直叫妹妹,脸上笑颜如花。青华非常得意,还拿腔拿调的称了越鸟一声姐姐,逗地越鸟笑的直不起腰。 青华扮的女子倒是娇俏,只是仪态不似女儿,多少有些张扬样子,还动不动就要揣着手。只见她梳着双环髻,身穿如意纹妆花袄,身下是草绿色襦裙。尖尖的瓜子脸,圆溜溜的大眼睛,到还带着二分青华大帝的神色。 越鸟笑罢,转身一化,变成了个老态龙钟的婆子,头发花白穿着破烂,还随手化出一根枯松杖来。她故作看不见,笑眯眯往前摸,拉住青华的手摩挲,嘴里叫着“乖孙女,乖孙女”,还要青华近身搀扶她,青华顿时生出一种不知道是谁在占谁的便宜的混乱感觉,但是这混乱也里少不了有那么一丝的甘之如饴。 两人一路行至一处大宅子,门口写着“陶刚宅”,青华见此腹诽——这可不就是个陶缸成精吗,这妖怪也真够老实的。 这位陶刚大老爷搬到宗阳城不过十数年,来的时候就家私颇丰,在当地有绸缎庄三间,米铺六间,当铺四家,酒楼两座,另有田契无数。他虽是商贾,却是个豁达仁厚的,人称陶大善人。每有旱涝,他便自掏腰包周济一方百姓,但有荒年,他便免去佃租,让农民不至于无谷入腹。平素深居浅出,待人一团和气,但说也奇怪,凡有流氓土匪贪官污吏要找陶老爷麻烦的,各个都不得善终。百姓只道陶大善人吉人自有天相,不知他毕竟有千年道行,要妨害一两个宵小之徒,实在是不在话下。 越鸟带着青华帝君绕至陶府后门,随即伸手轻扣门环,片刻之后,便有个打扮利索的丫鬟前来开门。那丫鬟衣衫周正却面有愁容,见了越鸟化的婆子,便客客气气地问她是不是来讨钱讨食的。 越鸟摇了摇头,拉住身边的青华帝君对那丫鬟说到:“好姑娘,老身不是来讨饭的,老身今日前来,是想把我这孙女,许配给陶大善人。” “啥!!!!!???”青华大惊失色。 第十九章 入陶府老瞎婆说亲 登妖门二八女寻夫 陶家看门的丫鬟听眼前的瞎婆子说要嫁孙女,一时间还以为这婆子有些疯癫,因此脸上略有迟疑。而青华帝君已经全然不顾自己的伪装,目瞪口呆,震惊到说不出话来,面对如此突变,他甚至忘记了问一句为什么,只能眼看越鸟佯装蹒跚,弯腰驼背,颤颤巍巍地拉着那丫鬟叙话。 “好姑娘,婆婆眼瞎背驼,但心里明亮。俺们只是农家人,这些年旱了涝了的,若非陶老爷接济哪里得活?俺这孙女,虽是粗手粗脚的农家人,但是出落的水灵,什么活都干得,尤其是一手的好女工。她十六七的年纪,天天与俺这老婆子相伴,家里无人,俺也凑不出嫁妆,日日犯愁,夜夜流泪。前些日子听说陶老爷要纳房,俺特地赶来,为她提亲,她若是入了陶老爷府上,俺老婆子就算是入了土也安心了。” 眼看那婆子一双混浊的眼睛里滚出泪珠子来,看门丫鬟顿时心就软了,天下最苦的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人,陶老爷时常叮嘱她们不能驱赶穷人,马上天就要暗了,可怜这祖孙俩一路苦行,先让她们用些茶饭再说罢。 丫鬟想到这,于是打开柴门,迎了瞎婆子祖孙俩入后堂偏厅。老婆子千恩万谢,自不必说,只是她身后那姑娘,脸上变颜变色,神情颇为不安。 寻常大户人家,就算是乐善好施的,也少有将登门的穷苦人迎进后堂的。偏这就是陶府的规矩——越是穷苦人,越要善待,否则,若是传到陶老爷子耳朵里,丢了差事打发出府也是有的。 这“祖孙俩”刚在偏厅坐下,青华就急忙给越鸟使眼色,他被越鸟哄骗着变成了妙龄的少女不说,越鸟居然还要把他献给这一千五百岁的厕缸做妾!他万年之寿,从没有一天过的如此跌宕起伏的。 然而越鸟只是一个劲儿地向陶府里端茶倒水的丫头道谢,丝毫没有跟青华帝君解释的意思,青华不敢发作,怕坏了越鸟的计划,只能气鼓鼓地瘪着嘴,拣了几块精致点心吃,眼睛还不住地瞪着越鸟。 越鸟察言观色,发觉陶府的确是积善积德的好人家,来去的丫鬟们各个殷勤周道,实非故作客气,想来陶刚必定是真心行善,府中才会上行下效。再看青华帝君,只见他脸上红红白白,好不委屈,越鸟看的想笑,却只能憋住,憋的好不难受。 青华不断地拿眼剜越鸟,越鸟却始终不搭腔,端茶的丫头劝了越鸟几句,说陶老爷一向礼待穷人,她这一趟来往,府上少不了赠金赠银,等她花完了再来也是一样。可越鸟却假闭着眼睛,一口咬定要为自己的“孙女”说亲,丫头又劝了一会,看越鸟不肯转寰,便悻悻的去了。 那丫头一走,屋里就只剩下了越鸟和青华,青华立刻扯住越鸟的袖口要她解释,不想越鸟半闭着眼睛对他摇头努嘴,似是有所防备,青华无奈,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跟越鸟演戏。 一切果如越鸟所料,那端茶的丫头见劝不走她,便去后堂唤了管家婆子来,说有个瞎老婆子来献孙女。管家婆子听了不禁与丫头一起哀叹了一番,其中自有缘故,暂且不表。 不一会儿,二仙只见门外一人脚步不停,往偏厅而来,此人就是陶府的管家婆子。那管家婆约莫四十来岁,小圆发髻梳的一丝不乱,身着棕色缎面长衫,一身的干净利落。她在越鸟身边贴身坐下,先满了茶,又拉着越鸟的手叫了声老姐姐,这才叙话,说话时眉心微蹙,语气和善。 管家问了越鸟些家长里短,越鸟一应答来,青华见此心里一沉——越鸟这是有备而来,背景故事人物设定这么齐全,明摆着是谁掉沟里谁倒霉,他完全是被算计了! 眼前的瞎婆子,先说祖孙孤苦,命途多舛,再说陶老爷多番济民,放粮免租之类的诸多善行,管家听了,不免悲切动容。可婆子又说自己时日无多,家徒四壁,只盼着孙女能入了陶老爷府上,不求锦衣玉食,但求平安终老。 青华看那管家面上虽然和气,却始终蹙着眉抿着嘴,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见她安抚了越鸟一番,无非说些天下多是命苦人,让她宽心之类的客套话,又吩咐丫鬟上了热乎茶水,新做的点心。待越鸟略用茶水,管家便话锋一转,大意是是让越鸟拿了金银自去,对于纳妾一事则言语间多有推脱,却又不直说。 事到如今,就连青华都看出了陶府的古怪,而越鸟一边则哭眼抹泪,一边拉着管家的手不放,嘴里抽抽噎噎絮絮叨叨,说的是七情六味人间劫,千朝万代百姓苦,惹得那管家婆子也不禁以手揩泪。她经不住越鸟的软磨硬泡,最后磕磕绊绊、吞吞吐吐,嘴里总算说了个“不”字出来,但却扭扭捏捏地不说原委。 青华早就失去了耐心,心中越发地烦躁,两只脚不停地在地上蹬来蹬去。越鸟知道青华帝君按耐不住,算着时辰,知道陶刚也差不多要回府了,于是便暂且收起了哭哭啼啼,面上也似有缓和,她对那管家婆道,此行不易,高低让她婆孙见陶大老爷一面。她自知时日无多,能面见恩人,了却心愿,也总算此生不负,且不提这婚嫁与否了。 管家婆听越鸟言语中已有所松动,心里这才舒了一口气。陶老爷今日巡田,眼看至晚饭时分,老爷正要回府。近日府中诸事诸多,老爷愁眉不展也有些日子了,府中上下阴云密布。今日让这穷苦婆孙俩面见老爷,道个万福,她也好在老爷面前讨个乖巧。 管家婆满口答应,说会让越鸟见陶老爷一面,好当面拜谢。越鸟听她这么说,便知道此事已成了一半,她拉着青华对这管家婆好一通道谢,青华耐着性子撇着嘴,也一一照做了。 屋中的三人各怀心思,都等着陶老太爷回府。越鸟成竹在胸,双眼微闭佯做休息,面上微带喜状。可那婆子就没这么惬意了,只见她时不时地往正厅方向瞟,似像是怕陶刚回府一般。这番情景落入青华眼中,让他暂且放下了满心的愤懑。他这半天气鼓鼓的,无非是因为自己不知内情被蒙在鼓里,而越鸟什么都知道却偏不告诉他。但他此刻眼看这管家婆神色有异,再观这院中下人似乎有些鬼鬼祟祟,心里竟不禁有些紧张。 到了晚膳时分,青华听见前门处有些动静,大门开了又关,随后就听见诸人的脚步声,这下可好,他总算是能和这个陶大老爷打个照面了。 陶老爷回府,听得有百姓来拜,饭也没顾得吃,略略掸去身上风尘,便安排下人正厅见客,府中上下一番忙乱,这才终于迎了越鸟与青华二人进屋与陶刚说话。 见了陶刚,青华心里直感叹——这可当真是个陶缸成精了。 陶刚身材矮小,腰身粗大,面皮酱紫,脑袋浑圆无发。一张胖脸上,一双小眼睛黑亮,配着一个塌鼻,长得实在是一言难尽。 青华如此想着,居然忘了规矩,又把手揣上了。这厢越鸟正与那陶老爷说到自己的孙女是如何乖巧贤良,而陶老爷顺眼一看,只见那姑娘虽有绝色,脸上却不善,站姿闲散,还揣着手。心里不禁哑然: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如此不顾姿态的? 越鸟说罢这些,又道陶老爷恩比父母,让孙女斟茶以谢。青华乍一听都傻眼了,打有狗的那年起,从来就是别人伺候他,他哪曾伺候过别人半分?不想如此殊荣竟是要给这个千年的厕缸了。 看在越鸟面子上,青华总也勉强做得,只见他一手拖杯,一手拎壶,胡乱一倒,随即把那杯子推到了陶刚面前,浑然不顾桌上那一片茶水。 陶刚看看那茶,觉得实在不像话,又看看那婆子,心想我既是善待百姓,如何于小事上计较?于是便连连道谢,将那茶喝了。 越鸟见此,又说:“婆子我听闻陶大老爷正要娶妻纳妾,婆子早就没了一双儿女,唯独留下这个孙女,到还算周正。今日便壮着胆子,想请陶大老爷收留,不求锦衣玉食,只求个安稳度日。” 门外那管家婆子正在偷听,她听那瞎婆子又提及纳妾一事,随即顿足捶胸,直嘬牙花子——这婆子哪里知道,这陶老爷可万万娶不得亲! 第二十章 指迷途佛陀点顽石 领仙恩陶刚赴灵山 要说这管家婆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究竟为何?这可得从一年前说起。 一年前,陶刚眼看着自己飞升无望,忍不住心里思量:这么下去可不是个事儿,自己现在全凭还有些善心,平日里以周济百姓解围救苦为己任。但是他既没有师父点拨,又不得菩萨教诲,如此这般,难不成这千年之后还有千年,他就要在这人间一波一波地经商散财吗?他本来就是修行之人,也学不得凡人的花天酒地,一天天除了琢磨怎么成仙也没什么爱好。这样下去,日子越长越是无望,可怎么办呢? 陶刚想着想着心中一动——不如自己放下这修道的心肠,在人间就此成家立业,也可享些天伦人常之乐,若是有个子嗣,自己也好歹有个奔头。 这么想着,陶刚就安排府里,准备娶妻纳妾。 这下宗阳城可就沸腾了,陶大善人的名头,在这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可是头一号的富商巨贾!有名声的良善之人!原本众人都以为他有家有室,不想陶老爷家中居然无妻无妾。想想平日间这陶老爷就连街边乞儿都是以礼待之,谁若是能进了陶府做妻做妾,那该是如何的荣华富贵? 于是,满城家里有适龄姑娘的没有一个还能坐得住的,媒人门口熙熙攘攘,就快排不过号来了。莫说是平民百姓,就是达官贵胄家的女儿也各个急切,都想入了这家大业大的陶府做得一家的女主子。 热闹了二月有余,陶刚选了一妻一妾。先妻后妾,一房一房取来。 新妇姓林,初进了陶府是喜不自胜:这四进四出的宅子,富贵有余的人家,往后全凭她做主,叫那她如何不喜?即便陶老爷有个把妾室也是无妨,合该她是这当家的夫人,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太太。 到了新婚夜里,新娘一片娇羞,虽然陶大善人面皮丑陋,但他为人确实有礼,饱读诗书不说,待人接物还都是一团和气,对林小姐更是温柔体贴。但是等两人入了那红鸾帐,林小姐玉体横陈嘴里嗲嗲叫着老爷,再看那陶刚……什么反应都没有。 林小姐把心一横,不顾女儿家的羞臊,出尽百宝,但无论她是如何勤力,陶刚就是没有半点反应。 陶刚心里也奇怪,他读书明理,平日里最能揣度人情,想来这男女欢好,不该如此啊,可他心里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洞房花烛夜一过,管家婆子上新房来收落红床单,却凭白遭了林小姐一通骂——她门户未破,哪来的落红? 经了昨夜一夜,林小姐又气又臊,她是个姑娘家,不明白其中关窍,只以为这陶老爷与她无情,这才不能成其好事。而管家婆还以为陶老爷不喜欢林小姐,心里也讪讪道:你个妮子,不讨自家老爷喜欢,倒拿下人出气,哪能长久?且让你威风一会儿吧!等那李氏入了府,讨了老爷欢心,谁是妻谁是妾可就难说了。 隔了半月,李氏入府,当晚陶刚急切切要与她同房,不想还是一样的下场。无论李氏如何使尽浑身解数,陶刚就是没个动静。 陶刚心想这可奇了怪了,难不成是他修炼得道已经断了七情六欲,此刻对这人间色相已经是没了消受之心吗? 转天管家婆子依旧来收落红,听李氏也说昨夜未得圆房,婆子心中登时大惊。林氏、李氏是黄花闺女她可不是,见得如此这般,婆子这才明白——这陶大老爷怕是个天阉,不能人道!可怜林、李二女,二八的年纪,浑身的标致,原本以为要做一府的夫人,不想却要守一辈子的活寡! 日子久了林氏和李氏也回过神来了,这是葬送一生再无出路,有心要告诉娘家吧,却放不下自己的面皮。想要下堂求去?等这出了陶府,她们哪还能再嫁人?总算这府里锦衣玉食不曾少,两人就只能望着堂前树荫,等着老死此间。 二女有怨有气,平日里没个好脸,打骂下人,互相撒泼,把个后院闹得是鸡犬不宁,人人自危,这也就罢了。如今这瞎老婆婆不知其中缘故,要是再葬送了这一个二八的佳人,这管家婆自家亏心不说,后院要是再多一位主儿,府里恐怕就要更乱了。 陶刚这一年来就没过过安生日子,他对后院的那两房夫人,虽是日日好吃好喝的待着,但是对他却不免怨怼。他原本是想享些人间清欢,没成想却落入了如此境地,只能叹命数无奈,竟没有给他这个一心求道的妖精一丝活路。 眼看满府众人个个面如死灰,陶刚心里懊恼万分,本来他就因此心事重重,偏这瞎老婆子哪壶不开提哪壶,眼下他也只能敷衍。 只见陶刚随即拱手对越鸟作揖连连,道:“老姐姐好心思,可我年过不惑,既已取得一妻一妾,如何敢再贪图这妙龄女子?此间有些金银,老姐姐自当拿去,以后一应家用,只管来拿,丫头的嫁妆我来出,老姐姐快找媒人,给丫头找个好归宿。” 青华听陶刚如此说,觉得他倒算是个伶俐有心的,非贪财好色之辈。而越鸟做戏做全套,对着陶刚又是一番哀求,连作揖带下跪,陶刚不顾身份,连忙去扶越鸟,更是尽了万种手段安抚婉拒她。 再看旁边那丫头,丝毫没有要搀扶自家婆婆的意思,揣着手撇着嘴,哪有半点姑娘家的仪态?陶刚心想,我就是娶也不能娶这个,跟个大爷一样,谁没事干触这霉头? 越鸟此番试探,就是要看看陶刚能不能守得本心:若是他明知自己不能人道,还要贪图美色娶了这二八的闺女,那合该他们无缘,她也绝不能将自己仙山一域交给他掌管。但此刻看来,陶刚的确是心存善念,虽然之前行差踏错,失了修道的决心,但好在良善未改。 越鸟见此,站起身来,走到青华身边,两人一使眼色,兀地显出了真身。 陶刚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都不敢眨——他修道这么多年,从未亲眼见过大罗的金仙。眼看二仙身上宝气缭绕,仙气逼人,陶刚回过神来,倒地就拜,哐哐哐磕头如捣蒜。 越鸟报上二人名号,叫陶刚免礼平身,道: “陶刚,你原本是无窍的死物,托得天缘,叫你沾了人血灵气,修成此身。你心有灵巧,避过天劫,却飞升无望。因此动了凡心杂念,欲在这人间娶妻生子?是也不是?” 陶刚闻言大惊,他是身份低微的妖精,想不到明王对他竟如此了解,这是要找他兴师问罪啊!满天的仙佛难免也太严苛了,他苦修不成,人间清欢也不让享,这不是不给人活路吗? 陶刚虽然有些不甘,但是心里又怕这满身金光的神仙,便拜到:“弟子心智不坚,请明王慈悲,饶我一遭吧。” 越鸟见他心生不甘,正要劝说,没成想青华比她嘴快。 “娶了吗?”青华这下算是明白了,原来越鸟早就知道陶刚正要给自己娶妻纳妾,这才让他化了个妙龄女子上门求亲,此刻正要细细问来。 “回上仙,小的娶了,娶得一妻一妾。”陶刚虽不知青华大帝为什么要问这个,但是也不敢撒谎,只能连忙作答。 “生了吗?”青华继续发问,越鸟想拦又不敢,生怕触犯青华帝君的天威。 可帝君这么问下去,恐怕就要问出尴尬来…… “呃……”陶刚心想这金身的神仙怎么如此不拘,正问到那尴尬事儿上,便支吾道:“……没……没有。” “殿下,本座心想,莫非这死物无窍,他生来无七情六欲,怕是不能人道吧?” 青华认为自己猜到了谜底,连忙向越鸟献宝,可他如此发问,叫越鸟如何回答? 越鸟后悔了,早知青华帝君是这么个性子,她就应该提前把一切和他说清楚,眼下她万分尴尬,却,即不能自失身份,又不能怪罪青华,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帝君明察,此间天机,正是如此。陶刚,你明白了吗?” 陶刚听了,原本跪着的身子往后一栽就倒在了地上,也不顾面前的二仙,直自己发愣,张口无言。 青华又说:“你即不能人道,为何还要娶妻纳妾?” 越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悄悄地拽了拽青华袖口,青华这才知道闭嘴。 陶刚心想这青华大帝身居六御怎么说话如此腌臜!也顾不上行礼,便对着面前的二仙叫苦道: “老神仙啊!我是泥胎陶身,不识造化!哪知道这些?我若是知道此中道理,如何敢娶妻纳妾啊?” 陶刚可真的是满肚子的委屈,此刻一开口,嘴里的话就拦不住了,直说自己如何娶了妻妾,她们如何吵闹,大意是,他若是早知道自己不能做人丈夫,又如何会给自己找上这一身的麻烦?现在是艳福清欢皆没有,府中院里乱成团。 越鸟眼看青华帝君喉头滚动,知道他肯定是要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为保九重天和灵山的颜面,她连忙客客气气向青华低头帝君奉茶:“劳烦帝君辛苦一遭,还请看茶,往后全看小王。” 其实青华听了陶刚一席话,有好些问题要问,其中不乏一些技术性的细节问题。但是越鸟向他奉茶,这可是她头一遭对他露出亲近之意,青华不禁心花怒放,把个陶刚姓甚名谁都给忘了,连忙故作端庄,正色喝茶。 越鸟见青华帝君终于偃旗息鼓,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走到陶刚面前,扶他起身,便道: “小王知居士苦修多年,有慈悲济世之心,居士眼看飞升无望,这才一朝行差踏错。小王西天境内姑获山碧波凌云洞里还缺个守山的大神,居士可愿离了凡俗尘世,到灵山一地,常听我佛宝音?” 陶刚听了明王这一番话,随即涕泪横流,伏身就拜,直说拜谢菩萨慈悲,肯给他一个去处,也好叫他来日沾些仙气,修得些善缘。又说他虽无慧根,但是多年来做的最多的就是经营生意,管理家门,定将明王的仙山宝府看护的妥妥当当。 话说到这,陶刚也毫不眷恋红尘,先叫了满院的下人来各自领赏而去,又修书赠礼将二位妻妾送回娘家,随即打开自家大门,将万贯家财全部散给了老百姓,这才算完。 越鸟见此,心中甚是安慰,打算带着陶刚就往姑获山去。可她余光一瞟,只见青华帝君正探头探脑的望着他们,于是便对青华帝君拱手说到: “帝君,小王要带着陶刚居士往灵山走一遭,即刻便回妙严宫,这次劳动帝君帮手,就此拜别仙驾。” “殿下等等!要去西天如何不带上本座?” 望着眼前脸上带着三分不甘三分哀怨三分不舍还有一分的娇气的老神仙,陶刚不禁心想,此人真的是东极青华大帝吗?是正版的吗?怎么好像很流氓的样子。 “呃……帝君,是想随小王去西天吗?”越鸟一时不解,灵山和天庭并非毫无往来,但是九重天众仙一向很少踏足西天境。也不是她不愿意带着青华帝君去姑获山,只是她实在不明白青华帝君为何有次一请。 “本座……一来想去看看殿下所居的姑获山,二来也是很久没去西天了,去逛逛。”青华一时之间想不出托词跟着越鸟,只能胡编乱造。 陶刚一向最懂人情世故,听了这不像话的说辞,他的白眼都翻到了脑袋顶上——西天又不是个集市你逛什么逛!这个老流氓这是要去探路寻门啊!叫他缠上以后可不得了!可有心提醒明王吧,无奈他和明王还不甚相熟。总之这姑获山以后由他看护,进出都由他,只要他自家小心谨慎,莫让这老神仙干坏事也就完了。 越鸟琢磨半天觉得不是滋味,不带青华帝君去吧,没理由又难免不敬,带青华帝君去吧,似乎也没什么道理。可终归青华帝君是功比天地的上仙,他就是肆意任性些又如何,全由得他去吧。 “既然如此,小王邀帝君同行,只我姑获山一处简薄,比不得妙严仙宫,还请帝君担待。” 第二十一章 姑获山青孔雀归府 凌云洞东极帝入障 “清代· 粉彩荷花吸杯,又称‘秋操杯’‘粉彩荷花记念杯’或‘秋操记念杯’,制于大清光绪三十四年,现存于河南博物院。” ——越鸟传博物 到了西天境内姑获山碧波凌云洞,三人按落云头,越鸟对着青华又是一拜,道:“小王这栖身之洞,一切潦草简薄,只得三位小妖看守。今日劳动帝君贵步临贱地了,小王实在惶恐。” 陶刚冷眼看着,见明王礼数周正,举止大方,而青华帝君却一脸荡漾,大有喜不自胜之意。这个青华帝君,存的不知是什么心思,他以后可得要万般的小心,莫让这老神仙随意进出明王洞府,做下好事来。 这陶刚生无七情六欲,千百年经商待人靠的全是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他对人情事故一向洞察清楚,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此为越鸟经营家门。 青华步履轻快,不需谁请谁迎,拔起腿来立刻进了凌云洞,只见那洞府端的是一处宝地,处处仙气缭绕,佛光甚胜,洞中一应之物,虽是不着奢华,却件件灵巧有趣,叫他恨不得一一把玩一番。 凌云洞中有三厅,正当中的是会客之地,一应桌椅板凳全部又灵山境大乘玄石精雕而成,不使锦垫也不用漆彩,素雅精致。石上布满了精雕的图谱,各个都是活灵活现的神鸟典故,用功之处无不是栩栩如生。八仙桌上放着茶具花瓶,壶是青白玉万字方壶,盏是白羽彩云杯,共一壶六盏。托盘中又单另有一粉彩荷花吸杯,与那素色全套茶具不同,一看便知是主人的爱物——只见那吸杯状如莲花,通身浅粉色,又有一碧绿色的空心花茎,活灵活现精致有趣。青华见之大喜,忍不住拿了那莲杯把玩,竟是爱不释手。有道是物似主人型,越鸟洞府中藏着这样的爱物,足见虽然是得道的尊者,却也还有些女子顽心。 八仙桌上的花瓶也与众不同,形如同一块无状的山石,独独被剖开了肚子,里面单单插着一支无叶无苞的白梅,那梅花朵朵尽绽,天生天养未着法术,只花瓣无风自落,落在玄色桌面上,黑白相间相得益彰。 越鸟是天下独一只的靑孔雀,她灵性最深,身边之物自然也不会是凡品。青华有心趁越鸟与陶刚说话,将她所居之地看个明白,因此此刻转身直奔左边的石室。 这左边的石室是个书房,顶上无遮,虽是山洞,但却生气缭绕亮如白昼。书房里不使架子,只依照山势高高低低地凿了些龛盒出来,里面尽是摆放整齐的经书诗词,只有一长龛中放着个素净的月华白玉直颈瓶,瓶中歪斜地插着一朵黄白相间的夹竹桃。 书房中檀香缭绕,只因房内的桌椅皆是檀木制的,虽然器型简单,但木质却温和油润,触手生温。桌上文房四宝,件件有趣,单那老猫笔搁就十分精巧。别人的笔搁无非仿照远山做个山形,偏越鸟的笔搁竟是黄玉雕成的一只老猫,只见那老猫肚腹滚圆,猫口大张,正做伸懒腰状,惟妙惟肖,前爪和尾巴处均可搁笔,青华越看越喜欢,恨不得给它偷回妙严宫去。 最右边的石室是越鸟的寝殿,到了跟前,青华心中不禁有些紧张。所谓近乡情怯,他只当是要进越鸟闺房,生出了窃玉偷香之心,所以忐忑难安。 拨开眼前的重锦羽雀门帘,阵阵的白玉兰香忽隐忽现,青华定睛一看,果然叫他在墙角一处发现了一颗从山壁中长出的白玉兰。越鸟当真是神思灵巧,竟在那半丈高的白玉兰树下修了步余宽的一副黑石坛,白玉兰花落时便落在黑石之上,看起来真是可爱非常。寝殿中别无长物,除了一桌两凳,就只有一尊湘妃竹青帐寒玉床。青华见此恍然大悟——越鸟身带青焰,平日里睡在寒玉床上才最惬意,若不是此物难得,真应该在海梨殿里也放置一架,好让越鸟夜里睡得香甜。 寒玉床右手边,是依山而凿的一个半圆座,想来是越鸟平常打坐的地方,左右各有些经书,足见她修道心诚,日常勤勉。 凌云洞不着纤尘,石无苔,槽无灰,水无腻。青华坐在寒玉床上只觉得屁股发凉,但是望着眼前的孔雀铜勾,他却不自觉地傻笑——若是依他,便干脆连妙严宫都不要了,搬到这神仙洞府来住才好。 这厢越鸟和陶刚说完了话,两人不见青华帝君,陶刚立刻殷勤来寻,果不其然,让他在越鸟寝殿发现了这个老不修的老神仙。 “哎咳!”陶刚故意干咳一声,他眯着眼看着青华帝君,心想你哪里不好去,偏偏在主人家床铺上坐着,好不端庄! 青华虽然被识破了行藏却依旧面不改色,揣起手就跟着陶刚走,到了正殿里,见越鸟正和一位小妖说话,那小妖左不过三百年道行,化的一童女之身,约莫十来岁的样子。越鸟对那小妖似乎颇为亲切,两人说话也不拘束,丝毫没有主仆只分。 “蝶儿,以后洞中有了陶居士,你们皆得听他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殿下,以后有了陶哥哥,蝶儿就再不怕那黄鼠狼来捣乱了。” 蝶儿是个蝴蝶精,几无道行,年幼得很,说话瓮声瓮气,如同小孩一般。陶刚听了这话,对蝶儿一拱手,说道: “贤妹休惊,愚兄不才,以往一千五百年做的最多的就是经营家门,日后必定能够护得一洞周全,再不让贤妹们受旁人欺凌。” 青华“嗖”地一声就冲到了越鸟面前,听这小妖的意思,难不成灵山一域还有这么不要命的,欺负到越鸟头上来了?青华知道这一境之地住着个把的神仙佛陀,坐下自然少不了有些小妖精怪,保不齐有那不开眼不知事的,而越鸟生性温和,怕是不愿与之相争,只能白受委屈。 “殿下,本座惊闻此言,难不成这仙山一域竟有人对殿下不敬吗?若真如此,还得是连主带仆一同责罚才好,殿下切莫隐忍不发,速速与本座说来。” 越鸟哑然失笑,连忙奉了青华帝君上座,又请看茶,这才徐徐说道: “帝君言重了,小王不才,可这姑获山一界,无人敢扰我洞府。不过这姑获山从前住着一位姑获仙子,此鸟颇有些相知相交的妖怪,其中一二不知道此间已是小王府邸,偶尔上门,并非帝君所说的故意不敬。小王这洞中只有三位年幼的小妖,看见他们难免害怕,如此而已。” 青华一听更不对了,让这种浪荡妖魔上门来怎生是好?于是更是要显示他一番本事了。 “殿下长居妙严宫是为本座护法,如今殿下家门不安,本座如何能袖手旁观,今日本座便为殿下的仙山洞府做个护卫法术来。” 众人随着青华帝君踏出凌云洞,只见他口中念诀,宽袖一挥,无根之水便从袖中涌出,须臾之间间就在凌云洞前挂出了一条瀑布。那瀑布高百尺有余,落地成溪,水汽沸腾。 凌云洞中的几个妖精连同越鸟在内,见了青华帝君这无边的法术,一时间都赞叹不已。青华志得意满,又两指一挑,在溪面上升起了一座黑玉石桥。 越鸟叹道:“平日里总记得帝君是威名赫赫的上仙,身居六御,却忘了帝君是昆仑水精,竟有如此巧夺造化之术,我辈不及。” “殿下有所不知,这水又有说法,叫做洞明水。此水能分善恶,若是平常进出,这瀑布会一分为二,为殿下让路;可若是来者不善,瀑布就会横亘在前,让人不得通过。不论神仙妖怪,若是要硬闯,被此水一浇就会现出真身来。” 青华在越鸟面前现了自家本事,心中甚是得意,凌云洞外本就是芳草萋萋,现在多了一挂瀑布,更是相得益彰浑然天成。越鸟心中好是感激,一边连连道谢,一边引了青华帝君往后山去看。 原来凌云洞后是一片紫竹林,林中的竹子根根长两丈有余,随风而摆时竹叶簌簌,犹如仙乐天籁,端的是仙气旺盛,风骨昭然。左边林里是这洞府的厨房柴房,右边林里有还几间竹屋,便是这山中小妖的居所,日后陶刚也就住在这里。 竹林的尽头是一间亭子,平日里花开时观花,雨落时赏雨,是个悠闲去处。再往深处似有水汽,那便是此山中的一眼温泉活水。 青华听到温泉活水,瞬间来了兴致。越鸟不染纤尘,一看就是个喜欢干净的主儿,想必平日里花间沐浴就在此处。可他正有心去看,却突然看到那亭上匾额,只觉心口一阵剧痛,以手捧心,脚下踉跄,一时不敌竟摇摇欲坠。 只见那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阿如亭”。 第二十二章 阿如亭心魔催金身 草堂下鸳鸯重聚首 从来魔由心生,“阿如”二字取自佛典,作为名号实在常见,灵山方圆百里,竟不知道有多少洞府都叫此名。就算是在九重天,也难保就没有其他神仙殿里厅里也用此名的。但是青华见了这“阿如”二字,便犯了魔怔,哪里还顾得上道理是非?足见所谓心魔,实可以蒙人眼,乱人心。 青华王终一世,越鸟为他产下一个死婴,那孩子就叫阿如,后来越鸟将那孩子埋在了妙严宫阿如亭前,自己也最终化为了亭前的一株孔雀翎。其实当年青华七世的凡人之身,不过只是他的一丝元灵而已,但他此刻心魔缠身,一股脑地将他与越鸟七世情劫中所有痛断肝肠的悲欢离合全想了起来,一时间心痛不可自制,只觉得浑身发寒,头重脚轻。 越鸟站在青华帝君五步之外,突然惊觉一阵寒气从身边传来,再看青华时,见他眉目之间渐露霜色,心中忙道不好。乃穷神冰之所以又叫鬼冰,就是因为它发作极不规律,既无法用药性破除,也不能用法术压制,因此才格外伤身,便是金身的神仙也挡它不住,眼下一定要让青华帝君静心修养。 “帝君怕是得静养,小王的寒玉床帝君睡不得,否则怕是要伤上加伤。陶居士,劳烦你先将帝君浸在温泉水中。那池畔有一竹屋,以往是小王舅父金雕尊者来时暂住之所,烦劳居士与蝶儿她们将竹屋拾掇整齐,让帝君暂歇片刻。” 情势迫人,匆忙间越鸟实在是想不出更好办法来,都怪她这凌云洞没个像样的客居,才落得今日这样手忙脚乱的下场。 陶刚是个精细人,做起事来是十二万分的妥帖,他在温泉边凭空化出一副屏风,将青华的衣物收拢整齐挂在屏风上,这才扶着青华缓缓入池。 “殿下,青华大帝已经在温泉水中泡着了,但小的看大帝面上结了一层冰霜,恐怕这温泉池水也难解,敢问殿下,如何是好啊?” 陶刚谨慎回报,越鸟立刻会意:“青华帝君当日在昆仑墟苦战梼杌七天七夜,身中乃穷神冰,所以如此。此冰需要小王的碧波青焰方能化得,居士便依我所言——” 越鸟让陶刚拉开屏风,为青华设下了青焰罡罩,陶刚亲眼看见青焰所到之处冰霜尽化,而青华帝君的神色也有所和缓。 “烦劳殿下在此看护一二,小的看青华大帝似有倦态,切莫一时不支叫水呛了。小的立刻就去收拾别苑,殿下放心,一切必然是妥妥当当。” 陶刚雷厉风行,说完了话片刻都不拖延,便直奔右边的竹屋而去。越鸟原本站在青华十步以外,按说这里少不了有男女大嫌,青华帝君形状尴尬,越鸟不该打扰,更不敢窥探,可她心里实在担心青华的寒毒,因此忍不住一步一顿地徐徐徐徐靠近温泉。 其实越鸟只是想靠近些看看青华帝君的面色,不想走到三步开外,青华突然睁开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虽然她是佛门中人,尊的是无色无相,不计较男女有别。但是此刻青华赤着身子,让她如何不心生尴尬? 越鸟正准备转身,青华却突然开口了: “殿下别走。” 青华帝君这一叫,让越鸟心中大恸,心里忍不住斥责自己:越鸟啊越鸟,枉你自诩慈悲,青华帝君骤然发病,心中必定惊动难安。对着一个病人,你难道要为着虚无的清规世俗,弃他于不顾吗? “帝君休惊,小王哪也不去,就在此看护帝君。” 越鸟说罢便席地打坐,闭目合掌,身下生莲,口吐佛言,竹林里一时间萦绕着无数佛音。望着眼前的佛像已现的越鸟,青华百感交集,不知道这自小长在西天的尊者,凡心究竟还剩下多少? 陶刚手脚麻利,那竹屋被他收拾地妥妥当当干干净净,换得了一床厚被褥不说,还着意将榻前的纱帐换成了锦帐,又加了一个火炉,炭火还里撒了香粉,桌上更是摆上了热汤热茶,水果点心,甚是体贴。越鸟见此,便不住地夸陶刚,说他实是个妥帖利落之人,得他护院,实在是大大的善缘。 等青华帝君安安稳稳地躺下,越鸟见他面上霜气已散,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与他奉茶。 “劳烦殿下了。”青华接过茶水,想起越鸟体贴,心里不禁欢喜。 “帝君何须言谢,此乃小王分内之事,帝君莫要伤神吧,还是再歇一会。” 青华环视四周,见这竹屋虽然简陋,但却样样妥帖。屋里暖洋洋的,还有阵阵桂花香气从火炉里传来。他身下身上的被褥又厚又软,还有股子檀香味,一旦躺下就如陷云端一般。没成想这普通的棉被倒比绫罗绸缎舒服多了,如此想来,他这万年的仙生岂不是享错了福? “殿下这里好清闲,真是神仙洞府。”青华叹道,心里只想找个由头在这姑获山多住几天才好。 “敝处简陋,承蒙帝君不弃而已,帝君再歇歇吧,小王把青焰布下,帝君便可睡个安稳觉了。” 越鸟说着便拉起厚重的被褥,把青华盖了个严严实实,就剩了个脑袋留在外面,连下巴都被遮住了一半,而青华却由着她摆弄,一句怨言也没有。 以往在妙严宫,青华不许仙娥们入寝殿伺候,真有什么不便之时,无非也是九灵侍奉一二。别看他是赫赫上仙,这佳人在侧的温柔体贴,无论是在梦中的七世还是在此时,都唯她而已。想到这里,青华心中一时动情,随即伸出右手,将越鸟的左手轻轻握在了掌心之中。 越鸟愣住了,青华帝君的手冰凉微颤,眼神中似有不安,却偏偏一言不发,叫她一时难解,难道这老神仙是怕寒疾久治不愈?人道是:壮志病来消欲尽,神仙也有落难时,就算他是大罗的金仙,被这寒毒缠身,只怕也是不好受。越鸟随即伸出两指在青华手心一点,一束黄豆大小的青焰便直冲入了青华的掌心,这一束碧波青焰入血入骨,瞬间就到了青华的天灵盖。 青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耳边厢传来了越鸟的轻声安慰: “帝君莫要多思,区区寒毒伤不到帝君金身,帝君且放宽心,好好休息。” 待越鸟布下青焰罡罩,青华已经昏昏欲睡,越鸟想着此夜要是还有凶险,青华身边不能无人,因此便在一旁的竹席上坐下,打坐将息,看顾了青华一整夜。青华半夜醒来,借着月光和炉火看到越鸟正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打坐,不禁心口俱甜。望着越鸟的身影,青华脑袋里不断地琢磨着借口托词,一心要在这姑获山多住几日,想着想着便逐渐不支,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遭,青华与越鸟在竹林花间用膳,端的是惬意无边。 “本座看殿下这仙山洞府处处精巧,倒想在此多住几日。”青华只觉得这辈子就睡过昨夜一个好觉,此刻哪里肯走? “帝君不嫌小王这荒山凋零而已,小王已经吩咐了陶居士,让居士将那竹屋重新建来,以后也好做个客居,那时节只怕是小王邀请,帝君不肯来。” “殿下自来请,请了本座就不走了,殿下没听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吗?” 青华耍起了无赖,越鸟被逗得噗嗤一笑,这老神仙好重的玩心,不过看他神色,倒像是真喜欢西天境界。看来如来佛祖正正说中,这青华大帝的确有些佛缘。 然而青华虽然有意逗留,越鸟却心志坚定——姑获山实在简陋,青华帝君要养病,万事需得精心才好。她向陶刚交代了诸事,又说日后有元圣星四翼金睛黑豹来往传书,让他们好好修炼,看管好家门,陶刚一一答应,二仙这才动身。 返回了妙严宫,青华呆坐在殿里,心里只恨自己昨天没有偷个把越鸟的贴身之物回来,此刻也好把玩一二。他偷偷从窗户里看越鸟,见她换了身衣衫此刻正在町中打坐。 “成日念经,有什么好念的?”青华嘟囔道。 往后越鸟就可以踏踏实实地住在妙严宫了,青华一心只想找些好玩去处,也好让越鸟开心开心。他想来想去,觉得带越鸟却西王母的蟠桃园最合适——既可以让越鸟一览天下无双的盛景,又能让西王母看见他的一腔殷勤,实在是正正好!自己能想出这个主意实在是太棒了! 青华正要向越鸟献宝,突然间却有一位白衣男子大摇大摆的进了他的妙严宫,青华定睛一看——那不是白泽神君吗?他和白泽从无往来,白泽到这干什么来了? 东极殿前,白泽神君直奔越鸟而去,他见越鸟正在打坐,便俯下身去用手中折扇轻打在越鸟头顶,面上尽露笑意,随即亲热的叫了声:“越儿。” 越儿? 越儿?? 青华腾身而起,心道好你个狮子狗,本座今天就灭了你。 第二十三章 探故交白泽入妙严 生暗鬼青华斗神兽 “帝巡狩,东至海,登桓山,于海滨得白泽神兽。能言,达于万物之情。因问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凡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白泽言之,帝令以图写之,以示天下。帝乃作祝邪之文以祝之。” ——《云笈七签·轩辕本纪》 青华在东极殿里翻箱倒柜到处找他那太一剑,殿外越鸟和白泽可是相聊甚欢。白泽与越鸟本就是一脉的妖仙,更是忘年之交,以往他们一个住九重天一个住灵山境,难得相见,可现在越鸟既然客居这妙严宫,白泽自然要少不了要来探望她。 “越儿到了这九重天,也当与愚兄常来常往才是,愚兄在桓海宫中苦等许久,只能自己到这妙严宫来找你了。”白泽笑道。 “神君怪罪,小王实在无礼。” 越鸟连忙拱手致歉,她初来乍到,哪里敢在九重天随意来去?况且她自从到了妙严宫就诸事缠身,根本就没有机会去探望白泽。 此刻两人对坐,越鸟那陶刚一事向白泽细细说来,嘴里连连道谢,只说陶刚虽然出身卑微,但却不忘修行,做事妥帖。 “小王全凭白兄照应,否则我这姑获山实实寻不着个守山大神,小王还真有些发愁呢。”越鸟坦言到。 “越儿怕是还有别的心思吧?你如此修为,成就金身不在话下,那时节,便还能提拔他一二。这九重天并灵山二处,万数的仙家,满天的神佛,恐怕只有越儿你肯与他结交。其余不提,就是越儿的慈悲心胸,实在难得。” 白泽一向最喜欢越鸟那种普度众生不落一人的志向,众仙们嘴上念叨不休,都说众生平等,可等真的到自家身上,就算是那些真有慧根、懂慈悲的,心里难免也将众生分个三六九等,可见小慈悲易生,大慈悲难得。 越鸟被白泽道破心思,脸上不禁红白一片,只道:“白兄抬举了,小王一介妖仙,哪里轮得到我去提拔别人?” 这一节其实白泽也想过——越鸟颇有身世,就算不能落地成仙,到了现在也早该如西王母一样得道了,不知为何却事与愿违?他虽识万世万物,但却不懂造化机缘,因此对此中缘由是半点都不明白。 亭下二仙正说着话,只见青华帝君面如秋水慢悠悠地走到了町中。白泽见此,对着越鸟使了个眼色——他今日既然到了妙严宫,又如何能不拜见主人家?只不过这青华大帝好大的架子,端端地站着等人来拜,然而他心中虽有调侃之意,却也依旧忙不迭地去拜见了青华帝君——谁让人家位高权重呢?往后越鸟要常居这妙严宫,他总不能得罪了青华帝君,让越鸟日后遭罪。 “小神白泽,拜见东极青华大帝。小神贸然来访,无帖无传,冲撞帝君威仪,还请帝君恕罪。” “白泽神君到本座妙严宫何干?” 青华方才眼看白泽与越鸟说话间露出亲热,因此心中十分不甘,他太一剑没找着,但嘴上却绝不能饶了这个白泽去。 “禀帝君,小神今日登门,是为了探看明王殿下。小神与殿下是故交,小神知道殿下客居于此,故来相见。” 青华本想再问,无奈越鸟正探着脑袋看着他们,他心里不愿意得罪越鸟,于是便耐着性子让白泽起身回话。可越鸟和白泽方才说地热火朝天,等青华一落座,三人之间却相对无言。 “禀帝君,小王与白泽神君一向有往来,前番若不是白泽神君指点,小王也收服不了那陶刚。今日神君若是冲撞了妙严宫,也实是小王之过,还请帝君担待。”越鸟打破沉默,白泽此来突然,又没有通传,青华帝君一向独来独往,怕是有所怪罪。 “无妨,神君既是殿下的客人,就是本座的客人,理当厚待。”青华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不过总算还是知道招人奉茶伺候白泽,这就算是给了白泽天大面子了。 白泽见此不禁腹诽:天庭都说青华大帝性情孤僻,果然如此,以后他还是少登此门的好。可他此刻既然落座了,倒不如痛快说话,否则他这一通白眼岂不是白挨了? “愚兄听闻西王母赐了越儿一只神兽,今日可否容愚兄一观?” 当日灵霄华宴,诸仙都见过元圣星,白泽没见过,恐怕是因为他位阶低,不曾受邀。听到白泽的话,青华不禁又想起了当日他和佛母的一席之谈——这满天的妖仙,白泽已经算得上是位极人臣了,可却依旧在灵霄殿排不上名号,来日若佛母真的打上九重天,仙妖两队一分,竟不知道胜负如何? 想起这些个恼人的事情,青华难免灰心,哪里还顾得上为难白泽?他知道越鸟不敢带人在妙严宫乱转,于是便开口道: “本座也几日未见元圣星,不如殿下带路,本座与白泽神君一路随行。” 越鸟正在等青华帝君发话,听了此言不禁面露喜色,随即引着二仙直奔狮子栏。白泽见了元圣星便啧啧称奇,忍不住叹道: “这四翼金睛黑豹实实是天下的神兽,威风凌凌!西王母当真礼重,越儿好造化!” 白泽说着就拿手摸元圣星的脑袋,而元圣星本就通人言,听了白泽的赞誉,心里自然高兴,因此不住地拿脑袋蹭白泽的手。 越鸟笑道:“元圣星与白泽神君颇为亲近,竟如此受用!” 青华心里不服,也上前去摸元圣星,可元圣星不喜欢青华,虽然不敢张嘴咬他,但却蹭来蹭去躲着青华不让摸。青华好不尴尬,心道好你个孽畜,竟如此记仇,有心打它一下,却被越鸟按了下来。 “帝君莫恼,那日帝君在灵霄殿逗它,恐怕这神兽记得,过些日子就好了,有小王劝和,必定让它亲近帝君。” 青华被越鸟按下了手,竟觉得那一臂生出酥麻来,自然是什么气都消了,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来。 “这可是殿下说的!殿下是天下的灵根,定要将它训得服服帖帖,非要它在本座面前打滚撒娇不可!” 面对青华帝君的要求,越鸟嘴上答应,心里却不禁犯难——元圣星是神兽,有智慧,懂恩德懂记仇,要想让它对青华帝君言听计从恐怕是不可能了。 元圣星听到了青华所说的打滚撒娇,于是便干脆故意在白泽面前打起滚来,露出肚腹,一派服帖样子。 越鸟怕青华再恼,连忙又道:“帝君,白泽神君原本就有震慑万兽的本事,元圣星是怕他,所以服软,平日里便是小王,也没有训得它如此。” 青华心想这倒也对,自己实在没必要跟白泽比这本事。 白泽逗完了元圣星,转身又对青华拱手道: “帝君驾前是万狮之尊的九灵元圣,由此见得,帝君通晓神兽性情,他日必能驯服这元圣星。” 青华见白泽面露谦卑,刚好就坡下驴,便留下白泽与他同餐。席间,白泽谢过青华,这才将来意说来——原来白泽此来,是因为他在下界发现一处群妖聚会之所,怕它们日后惹出麻烦,才来告诉越鸟的。 “既然有妖邪作祟,神君不去找天兵,把明王殿下当做杂役使吗?” 青华嘴快,可这话刚说出去他就后悔了,再看越鸟脸色,只见她虽无怒意,却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高兴神色。 见越鸟不悦,青华一时间也顾不上身份,只能慌忙道歉:“本座失言了,殿下切莫怪罪!” 其实青华帝君说的正是天庭正道——白泽既然在凡间发现了妖精,就应该通报天兵,让天庭护法带着天兵天将去降妖,他无非是因为与越鸟有些私交,更放心她的手段,因此才绕过天兵,请她去降妖。眼看青华帝君似有不悦,白泽原本正要开口解释情由,不料青华帝君竟不顾身段兀自道歉。 白泽大吃一惊,既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敢言语,只不住地偷瞄越鸟,心想你快说话啊!这东极大帝突然行礼,叫我二人如何应答啊? 越鸟心中的确失落——青华大帝虽有佛性,但是还未参透慈悲二字。可她若是希望这半年间青华帝君就转了心性,那也难免自视太高。 越鸟静下心来想,只要她和青华帝君相处的久了,她慢慢传来,帝君有慧根,有朝一日一定能领会救苦众生的法门。可越鸟独独没想到,青华帝君居然会向她个未成金身的妖仙拱手作揖,这叫她如何敢受? “帝君实在是言重了,小王何敢领受?帝君该有此问,原本白兄实在是应该奏明此事,上呈李天王。小王越俎代庖,不过是因为与白兄以往便是如此行事,也好省些功夫。” 青华虽听得此言,但依旧心中不安。这些日子他见了越鸟的手段,知道她真真是菩萨心肠,实实要普度众生。天兵天将虽不滥杀,但是绝对没有越鸟那份慈悲细致。若是一时震慑了妖魔还则罢了,若是遇上个顽固不化的,他们可不会有越鸟的慈心,那时节必定是打杀,这叫越鸟如何忍心?白泽一介妖仙,恐怕也正是因为知道越鸟的慈悲手段,故而来请。全怪他一时嘴快,眼下可千万不能让越鸟觉得他不识慈悲,是个狠心的主儿。 “殿下说的正是此理,全怪小神没规矩,往往扰了殿下。一切只因为殿下心存慈悲,即便是无道的妖邪,也是耐心度化,小神习惯成自然,所以今日才有此请。” 白泽连忙打圆场——青华帝君这万年的老神仙,性情当真古怪,不过也见得他直来直去,是个磊落的人。 越鸟眼看白泽和青华二人不住地瞟她,脸上只得强做微笑,对青华帝君故作客气,添酒添菜,殊不知她如此刻意,倒是让青华更加不安了。 白泽浑身不自在,心中只想破局,于是便眼珠一转,笑道: “不过,二仙又有所不知。此间妖怪,还偏偏就得越儿你前去度化。小神敢作保,便是真的呈报李天王,李天王照样会来这妙严宫请明王殿下出马……” 此一招果然管用,越鸟与青华听得白泽此言,面面相觑,不知何解,都看着白泽等他解释。 白泽大笑起来,席间已不见方才阴云,这一切全凭他万分的机智。只见他摇摇手中的天海奇星扇,缓缓说道:“……因为这为首的妖仙,自称是凤凰玄鸟。” 第二十四章 东谷国锦鸡扮凤凰 妙严宫鸳鸯不识情 几天前,白泽在碧海神洲东谷国境内发现现了一副奇景儿,一妖道自称是玄鸟凤凰,先是引来一方山妖来拜他为师,后来又开始接受百姓的供奉,平日里耍些把戏,全当显圣。东谷国本就偏僻贫苦,百姓未受教化,短见不识,还真以为他是凤凰神鸟,平日里常常拜祭。 “这妖精虽然没有谋财害命,但百姓被他愚弄,不顾自家果腹,还要供奉他。怕是日子久了,百姓受苦,玄鸟仙名受累。” 听完白泽的解释,青华不禁好奇道:“这倒有趣,不知到底是个什么妖怪,居然敢妄称自己是玄鸟凤凰?” 说话间,青华的眼神就落在了越鸟身上,见她似有深思,青华不禁心中暗喜,白泽既然来求,越鸟多半是会答应的,到时候他就又能和越鸟下界一遭了,如此甚好。 “禀帝君,这所谓凤凰玄鸟,其实是个八百年修成的锦鸡。”白泽说着不禁摇头大笑。 “一只野鸡,竟敢自称凤凰?”青华心想凡人也太好糊弄了,居然把个山鸡当做了凤凰来拜,真是儿戏。 “帝君有所不知,这一来嘛,碧海神洲虽然富庶,可那东谷国在群山之中,一向是简薄贫瘠之地,百姓未受教化,这让那妖怪抓住了可趁之机;二来,锦鸡生来便可驱鬼魅,它偶尔略施手段,凡人不识,自然相信;三来,玄鸟凤凰来去无踪,莫说是凡人,就是这漫天的仙佛也少见他,而锦鸡身有彩羽,如此一来,竟让他糊弄过去了。” 白泽和青华倒是说地热闹,可越鸟在却始终眉头紧锁。 “东谷国贫瘠,百姓未得教化,虽是有心敬仙拜佛,却不得其道。这区区小妖倒还次要,此去一定要传道解惑,导人向善,教化凡人尊天地正道。否则便是除去此妖,也难保日后一方太平。” 青华听越鸟如此说,心里忍不住又生出喜欢来。越鸟慧根深种,满心慈悲,一切神威神力在她面前都难免落了下乘。 “越儿所言,乃是正道。这不成器的妖怪,殿下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要教化一方百姓,乃是大功。愚兄不才,有意将那浩瀚万兽图传于此间,好让凡人识得万物,庇佑自身。” 青华翻了个白眼——原来白泽这是想卖书!再听这泼才字里行间的意思,似乎是想和越鸟同去东谷国,他哪里能容? “神君好心思,如此功德,不如本座与明王殿下同去,也让本座沾些善缘,殿下意下如何?” 越鸟这才回过味来,这怎么突然就变成要她二选一的情况了?她看了看一脸期待的青华,又看了看面生尴尬的白泽,心想东谷国偏僻,刚好借此机会让青华帝君看看众生疾苦,因此便答道: “小王明白白兄的心思,白兄是想现出真身,让那妖精露出破绽吧?可若是如此,就连小王都要露出真身了,到时候岂不尴尬?” 白泽哪里想得到东极青华大帝会主动要求去降服一只八百年的野鸡?此刻他恨不得把刚说出去的话收回来,还不赶紧就这越鸟给的坡下驴? “愚兄真是愚不可及!越儿所言有理!只是如此一来,愚兄就只好坐享其成了,劳动二仙,愚兄实在是心中愧疚啊。” 白泽躲过一劫,心里直后怕,越鸟见席间有些尴尬,便面露顽皮,似乎打起了什么主意。 “白兄既然心中愧疚,那么小王斗胆向白兄求一物,白兄可切莫推辞。” “越儿莫非是要我这天海奇星扇吗?若是便立刻拿去,不过愚兄这法器难道还能入了你孔雀明王的眼吗?” “那倒不是……”越鸟卖起了关子来,“……小王所要的这东西啊,对旁人来说,是天下的奇珍法宝,可对白兄来说,却是沧海一粟,日间常常遗落,府中处处可得。” 白泽听了点头大笑:“愚兄知道殿下要讨什么了。” 青华眼看这二人打起了哑谜,居然也不顾他,急匆匆问道:“殿下这是讨什么?” 可越鸟见青华焦急,便有心要逗他:“帝君且看白泽神君,这东西近在眼前,万万之数,帝君何妨一猜?” 青华看了看白泽,恍然大悟:“殿下是要白泽神君的头发吗?” “哈哈哈,帝君说的正是。小神身上的毛发可以驱除梦魇,越儿便是要这东西。简单!” 白泽说着就变出了一把剪刀,将他的头发剪下了一缕,青华眼看白泽的一束青丝离了根便瞬间变成了白色的长毛,看起来跟九灵的狮鬃质地相近,而方才白泽剪发的地方则立刻又生出长发来,竟像是取之不尽一般。 白泽剪下来的毛装进了一个绣着白泽旗花样的锦囊递给了越鸟,青华一时不解,还以为越鸟有梦魇之困,正要发问,岂料越鸟竟把那锦囊递给了他—— “帝君受梼杌恶灵困扰,偶有梦魇,日后若是将此物置于枕下,便可驱魅破魇。” 青华愣住了,越鸟初到妙严宫的时候,他夜夜梦到越鸟,未免尴尬,他便对越鸟扯谎说自己是中了梦魇。区区小事,没想到时隔半年,越鸟居然还记得。青华本就对越鸟动了男女之情,见她如此体贴关怀,心中不禁涌出款款深情。 青华情动不可自制,一片深情尽在眼中,竟将越鸟看出羞涩来,混不顾一旁还有个白泽。而白泽惊觉青华大帝对越鸟有情,心里好不尴尬,只能连忙低下头,看见了当做没看见。 青华回过神来,见越鸟面带羞涩,白泽则一片窘迫,连忙清了清嗓子挽回尊严:“本座蒙殿下护法,万事周全。不想连这区区小事,殿下都如此挂心,本座甚是感激,日后更要厚待。” 越鸟自小长在灵山,从不记事的时候起就是满眼的佛祖真言,她是佛祖座前的弟子,观世音亲授的高徒,几千岁的一只鸟从来没想过男女之事,哪能经得起青华的款款深情?她被青华这一看,居然生出浑身的暖意,一时不察心生羞臊,却又半点不知她是动了凡心。 其实并非非越鸟不识情,只因此中还另有天机——青华自断情缘,二仙劳燕凤飞。青华和越鸟非要到了“妖龙斩孔雀,鸳鸯做母子”的时候,才能通心通意。此间因缘,不可说,不可说。 望着眼前各怀心思的二仙,白泽觉得他这顿饭吃的真是太不值得了、太跌宕起伏了,可眼下局势尴尬,他也只能堪堪开口圆场: “帝君好气度,帝君为救众生力战梼杌,如今又因此受梦魇困扰,我辈自当效劳一二。明王殿下在此,小神不便现身,若蒙帝君不弃,小神来日便为帝君制一白泽枕,以保帝君日后无虞。” “神君客气了,本座得了这锦囊便可,神君无谓为此费神。”青华心想要做一个枕头还不得把白泽剃秃了? 宴罢,白泽留下浩瀚万兽图,拜别了青华和越鸟,也不顾姿态,一溜烟就不见了,真是急急如脱缰的野狗。想来这妙严宫里实在是尴尬,他可是再不敢去了。 当夜,越鸟与青华约好第二日便去东谷国降妖,她安排下一应种种,又去海梨殿里选了法器,收拾妥当了,这才又回到阿如亭中打坐。 越鸟满心是西天佛音,虽然刚才席间尴尬了一番,但是此刻早就抛在脑后了,心里只想着明日如何应对,此后又该如何教化一方百姓。然而东极殿里,青华想的可不是这个,他坐在床上左思右想——方才越鸟分明面露羞怯,此刻他倒不如去试探她一二! 第二十五章 通名讳金仙动凡情 入空门罗汉绝六意 青华打发九灵请越鸟入殿,自己则佯装打坐,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一通擂鼓。然而越鸟入殿时却无喜无忧,只是恭恭敬敬地问了他一句: “帝君有何差遣?” 越鸟的恭谨和规矩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青华的头顶上,他何尝不想和越鸟亲近些?可是越鸟根本不记得他,在他眼里越鸟是他错失的姻缘,可在越鸟眼里他却只是个新交而已。 越鸟眼看青华帝君愣愣地站着,一言不发却满脸的欲言又止,还以为青华帝君是寒毒犯了,怕被宫里人听去失了威仪。如此想着,她便乖觉地掩好了东极殿的门,又压低声音问青华帝君道: “帝君是又发寒了吗?帝君休惊,有小王在,可保帝君无虞。” 眼看越鸟毫不扭捏,对他没有一丝儿女之心,青华满心的一厢情愿最终化为了灰烬。 “……有劳殿下了……那日在姑获山殿下将青焰推进本座掌心,本座十分受用,劳烦殿下再施青焰,好让本座安睡。” 越鸟连忙上前,将两朵青焰推进了青华帝君的手心,可她还是不放心,又道: “不如小王设下青焰罡罩,如此便更加妥帖。” 青华心中失落,却舍不得越鸟就此离去,他望着越鸟心里五味杂陈。可怜他一身修为,却依旧难敌天定的姻缘。只是不知他心中所想,越鸟可明白半分? 越鸟看青华帝君神色有异,不敢擅自离去,正要询问,却突见青华帝君幽幽开口:“殿下为本作护法,万事周全,本座今日有感,有心回报殿下。可身外之物无趣,恐怕殿下也不会放在眼里,因此本座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一件事。” “帝君何须如此客气,帝君功比天地,小王偶尔能照应帝君一二,是小王的善缘。帝君心中所想,小王洗耳恭听。不过这回报二字,小王实实不敢受。” 青华早知道越鸟会如此回答,他微微低头颔首,望着地面不敢看她,似有踌躇地喃喃道:“殿下知道本座叫什么吗?” 越鸟吃这一问,一时之间直犯迷糊,想来想去才明白——青华帝君这是说“青华”二字非他名讳吗? 满天仙佛多得是不知道名讳的,甚至有些仙佛的名讳是不可提及的,莫说是神仙们了,就算是凡人忽然被人连名带姓叫上一声,都免不了要打个机灵,所以满天仙佛有所避讳也是份数应当。况且凡是大罗金仙,谁敢直呼名?一来不敬,二来难免有驱使之嫌。释迦摩尼佛的本名叫做乔达摩·悉达多,佛经上皆有记载,但谁敢如此呼唤? 越鸟看青华帝君有与她通名讳之意,心里十分动容——东极青华大帝地位尊崇,九重天无出其右,其名讳恐怕就连玉皇大帝都要避讳。她区区一介妖仙,连仙籍都没有,又何敢直呼青华帝君名讳? “小王无知,只知道帝君道号,忘帝君恕罪。” 青华眼看越鸟面露不安,便知自己此举唐突,可他身在其中,开了口的话如何能不说完? “非殿下无知,本座落地成仙,虽有名讳,却从来没有人唤过,更没有人知道。” 越鸟闻言抬头,见青华帝君面上似有些悲切神色,听他所言,更仿佛有伤情在其中,随即才恍然大悟——她虽是个小小妖精,却上有母亲舅父,下有知己良朋。青华大帝荣耀万丈,满天仙佛人人敬他,却不敢与他真正结交,偏他又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只怕是高处不胜寒,万年间尽是孤独无依,怎能不心生悲凉。 越鸟怕青华帝君伤心,又感恩他坦诚,于是连忙叩拜,道: “越鸟区区一介妖仙,不敢妄想与帝君结交,今日承蒙帝君不弃,斗胆请教帝君名讳,日后虽不敢口称呼唤,但必定铭记于心!” 青华扶起越鸟,两手轻按在她臂上,两人四目相对,青华脸上深情款款又伤心难掩。而越鸟见青华帝君如此身份,却愿意与她坦诚结交,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暗自发愿——从今晚后,她一定对青华帝君礼待尊重,将他当做良师益友,好叫他在这天上地下多一位至交,再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本座的名字,叫青玄。” 越鸟觉得这个名字好生熟悉,仿佛是一位旧相识,却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青华眼看越鸟双唇微动,心里一拥而上的悲切和思念再按耐不住,他不肯放开越鸟,两人就此变成了个相对相拥的姿态。 越鸟见此不禁讶异——青华帝君一时伤情也就罢了,可他俩这样扭捏站着成何体统?有意挣脱吧,又怕冲撞青华帝君威仪,只能颔首低头,默念阿弥陀佛。 “殿下唤我一声。”青华说。 越鸟听得此言,只觉得头顶发凉、膝盖发软。虽然说她是修道之人,应当不拘尊卑上下。但是这就好比让她直呼如来佛祖名讳一样,要她如何叫的出口?就算是她不尊这避讳,她和青华帝君还差着辈分呢!她怎敢失礼? “……小王不敢失礼……”越鸟避着青华的眼神小声答道。 所谓一念成魔,青华此刻心生魔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听越鸟唤他一声,不得不休。一时间手上用力,心中情动,竟是要将越鸟拉进怀中。 “殿下不敢,也没人敢。本座一生,无人知我。” 青华此言,句句真心。越鸟原本正张皇,但她生性悲天悯人,听了此言,又看青华帝君一脸的伤情,顿时心生不忍,直骂自己怎只顾空守虚礼,辜负帝君一片赤诚。随即便强做镇定,开口叫了一声: “青……玄……” 越鸟心中紧张,口里打转,声音微弱。眼看青华帝君没反应,越鸟还以为他是没听清楚,于是便咽了口口水,抬起头来望着青华,清清楚楚地唤了一声: “青玄。” 这一声呼唤听的青华心头大动,他知道自己已经是情难自禁,有心干脆将二人之事说破,唯独怕这孽缘一旦说破,越鸟就算不恼怒,也不肯与他破镜重圆。仙缘已破,世世不得善终,如今想来,这真是天地间最恶毒的诅咒。 青华心生魔障,脸上变颜变色,手上也失了分寸,将越鸟越箍越紧。越鸟看青华帝君伤心不已,眼光闪烁,可她既不知道青华帝君究竟为何如此伤情,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宽慰开解他。她不懂男女之情,猜不透青华生出了什么心思,可眼看他面色古怪似怒非怒,越鸟不知为何隐隐地觉得不妙,心里竟生出害怕来。 “帝君!”九灵推门而入,原本他正准备给青华沐浴更衣,岂料一进门却见得二仙相对而立,好像正在说话。 青华被撞破行藏,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方才竟然一时生出强取之心,随即背心一片冰凉,心中后怕懊悔,连忙放开了越鸟。 越鸟万没想到,她今夜竟然托福九灵才能得脱此劫。她心中惊慌,只想速速离去,可此刻她神色张皇,衣衫微乱,若由着性子夺门而去,只怕日后传扬出去,要坏了青华帝君清誉。于是她强做镇定对着青华拱手而拜,道:“小王多谢帝君指点,日后必定时时谨记。”随即便不露声色的整了整衣衫,又落座喝茶,佯做平常。 九灵是个半大的孩子,根本看不出二人方才是何情何状,青华刚落座,他便凑上前问道: “帝君,到时辰了,沐浴更衣吧。” 青华心中大乱,根本没听见九灵说的是什么,只不明不白地嘟囔了一声全做应答。越鸟心下了然——青华帝君方才失仪,此刻似有尴尬,未免帝君费神多思,她还是将此事说破为好。 “今夜劳帝君费神,此刻还请帝君随九灵去沐浴更衣,小王便在此为帝君布下青焰罡罩,也好让帝君一夜安睡。” 青华点了点头就跟着九灵走了,他走后,越鸟为他布下青焰,随即也就回了阿如亭打坐——今夜青华帝君似有魔怔,梼杌恶灵怕是要乘虚而入,她还是在此为他做个护法的好。 青华回到东极殿时,越鸟已不在殿中,他望着越鸟用过的茶具出神,随即将那白泽锦囊塞进了抽屉深处。越鸟自然不知道青华当日所说的梦魇正是他们二人七世的夫妻情缘,梦中恩爱,醒后追思,伤情动神,实在扰人。可是如今他所求无望,也只剩下做梦了,如何舍得破除? 第二十六章 凤凰庙山妖扮神仙 梧桐坛淫蛇当道士 “……增长天王魔礼青法宝:青云宝剑,职风;持国天王魔礼海法宝:碧玉琵琶,职调;多闻天王魔礼红法宝:混元珍珠伞,职雨;广目天王魔礼寿法宝:紫金花狐貂,职顺。四职联合便是“风调雨顺”。” ——《封神演义》 次日越鸟与青华临凡,到了东谷国一带,二仙顺着白泽指点的方向往群山中探,果然找到一处庙宇。东谷国贫瘠简薄,可这庙宇却颇有建制,组见白泽所言非虚,这锦鸡愚弄百姓,哄骗供奉,日后必生祸端。 青华和越鸟按落云头,端端落在那庙宇门口。那庙远看还算是有个样子,近看却是不成规矩,庙门上莫名其妙是三百二十四颗钉,庙宇外墙上还打着花窗。这还不算,二仙抬头一看,二人加起来一万五千多年的岁数,就没见过这么不像样的匾额——只见那匾额金边红底,上面是十八个大字:“太上无极大吉大利法力无边玄鸟凤凰仙庙”。 凭他是什么大罗的金仙灵山的罗汉,见了这荒诞庙名,都少不了要一通大笑。青华与越鸟此前多有龃龉,偶有尴尬,此刻却各个笑地直不起腰相互搀扶。片刻之后,前番种种,便悉数烟消云散烟消云散了。 “虽然白泽说此间百姓未得教化,却不知竟到了如此地步,这庙名只怕是念来都口中粘连,亏得他们想得出。”青华插着腰不住地看那匾额,越看越要笑。而越鸟也笑地打颤,难以正色,对着青华帝君连连摇头,笑道: “如此不成体统的滑稽之言,小王也是第一次见识,不想那妖怪竟如此荒唐。” 二仙勉强收敛,收了身上佛光宝气便往那庙里走,青华自打看见了那庙名,就知道此间肯定还有不成体统的东西,果不其然——只见那庙门内的四大天王,一个拿枇杷、一个拿锅盖、一个拿鳝鱼、最后一个捧着个蛤蟆。 此间已有香客,青华和越鸟不能放声大笑,只能跺脚捶胸挤眉弄眼,好不憋屈。二仙再往里走,见无量殿中有人叩拜,殿上供奉的是穿红着绿的送子观音,鼎中是绿色的香烛,桌上是黑色的经帖。还有一个小狐仙化成的道士满头扎着七个小鬏,瘫坐在功德箱一边手拿纸笔,正在扯着嗓子高唱:“王员外捐二十两!李官人捐十五两!”而那功德箱另一边,还有一只壁虎精化的道士,他头上扯红绳扎了一个尺长的冲天辫,正从功德箱里往外掏钱,掏出来放在地上一堆一堆的数。 这可真是狗皮贴到了山墙上——不像话!越鸟是又要笑又要气,需知它们如此胡来,累及的可是自己祖宗的名声! 青华见越鸟气闷,又见了殿里的送子观音,随即心生一计,向那小狐仙一拜,说道:“小生王氏,特来求见神鸟大师,还请师傅通融。” 只见那小狐仙挤眉弄眼,撇嘴呲牙,放下手中笔墨,两手往胸前一叉,叫道:“来求见就对了!我们的师父那可是天上的神鸟,求什么来什么!你就说吧!你来求什么?” 青华随即一把抄过越鸟腰身,其实他们此来实在没有想到这妖精如此不成体统,并未商定什么计策,此刻越鸟虽然不知青华何计,却也只好连忙配合。 只听得青华帝君对那两个小妖精说:“小生与娘子新婚,到此求子。” 此刻越鸟靠在青华身上,二人亲近,她面上多少露出些矜持来,不料此一节叫那妖精看去,竟是心生了十二万分的得意。 “来求子是吧?那就来对了!我们这求子最灵验!百发百中!”那小狐狸对着身边的小壁虎两人挤眉弄眼直乐呵,就差笑出声来了。 这“太上无极大吉大利法力无边玄鸟凤凰仙庙”是万事不灵,唯独有三件事可以求来:第一件事就是驱鬼魅——正如白泽所说,这锦鸡生来就有驱除鬼魅的本事,只要他一打鸣,寻常鬼魅幽冥之物必定魂飞魄散。只是这并非他的本事,而是万物相生相克的天道;第二件事就是求医——这锦鸡认识山中草药,八百年的道行其他的干不了,但若是寻常疾病,他即刻能解。 这第三就是求子,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去了。这锦鸡手底下有个狗头军师,是个五百年修成的小蛇精,平常经常给锦鸡出主意。蛇生性好风流,他见庙中常有人重金求子,心里就有了盘算。 这凤凰庙里是三个字——死要钱,凡是能拿出银子的夫妻来求子,往往是男子不育。要问为什么?此间民风如此,夫妻无子男子可休妻。但凡男子能有那本事,无论是休妻纳妾,他不至于到这儿花冤枉钱。这一节被蛇精看破,就此就占了个大便宜。凡是夫妻来求子的,众妖一来让他们供奉,二来让那妇人常来叩拜,三来给他们个鬼画符让他们贴在床头,告诉那夫妇往后多相好多亲近,必能得子。 此间门道全在这第二条,待那妇人独自来拜时,蛇精就口吐迷烟将女子迷倒,再拖进后堂做那好事。蛇有两具,不消几次,女子必定受孕。那时节夫妻相贺,到这庙中还愿,众妖又得一遭供奉。如此好事,只恨不得天天有。正因如此,这俩妖精听得青华说要求子,差点活活美死。 可二妖虽然乐,但却不见带路,只见那小狐狸乐完了把手一伸,双腿嘚瑟,面上阴阳怪气,上下直打量青华,拿腔拿调地说: “啊!你这请是如何请法?求又是如何求来啊?” 眼看面前的妖精讨要供奉,青华只想发笑——从来只有他受供奉,便是那凌霄殿上玉皇大帝,雷音寺中如来佛祖,又何曾受过他一花一果一炷清香?便是他要供奉,别个也未必就敢受。此刻他二人身上虽无财物,但正所谓无巧不成书,青华身上有一件天上地下仅得一件的珍宝,原本想找个机缘送给越鸟,现在倒不妨拿来一用。 只见青华从身上掏出一物,二妖看了,发出“嘚~~~”的一声怪叫,高兴的原地打滚,连忙引了二人往后厅去。 “这是什么?”越鸟趁着那二妖正高兴的上蹿下跳偷偷问到。 “这是我血莲池中血莲的莲子,我将它们化去妖气,练成一串佛珠。这小妖要拦路之财,此刻正合用。” 越鸟从未见过这种莲子,只见那串上是一百零七颗小珠并一颗大珠,小珠指尖大小,大珠人目大小,颗颗圆润柔滑,是通身的金光宝气。恐怕那不识佛宝法器的山妖见了以为是黄金珍珠,所以才喜不自胜。 “这是何线?似是非金非银?”越鸟将那血莲子佛珠拿在手中细看,只见那串珠的线不同寻常,似乎是从未见过。 “自然是用头发,才见赤诚。” 越鸟见青华帝君以身供奉,先是大吃一惊,随即便称赞不已——青华帝君果然有佛性,来日必定能得大道。 那锦鸡在这寺庙的后山围了个法坛,他总算还知道凤凰是什么脾性,所以在法坛中间弄来一颗巨大的梧桐树。二仙到时,那锦鸡正在与山妖“讲经说法”,说的是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的婚姻生活,说到兴起之处,撸起袖子直比划,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正所谓功名修来见风姿,气派佯做落下乘。这锦鸡跟普通家禽差不了太多,虽然是穿金戴银着意打扮了一番,但却依旧难逃骨子里的市井之气——只见他肚腹滚圆,身材矮小,面有金色,四肢粗苯。脑袋顶上三条小辫,冒充神鸟仙身;肥胖身下八瓣金莲,佯做凤凰宝相。 有道是画虎不成反类犬,越鸟看他如此滑稽,不禁哑然失笑。那锦鸡可不知道这二仙是什么身份,如何来头,他看着眼前的二人见他不拜还杵那傻乐,便主动对着他俩招起了手,一边招手,嘴里还一边念叨着:“过来吧!过来啊!”他正讲到王母娘娘如何用金扁担挑水,正精彩,恨不得多来人多听他那胡诌。 二仙到了近前,那锦鸡强做端庄,一张胖脸肥肉横生,双目半闭故作沉思,喃喃开口道: “二位施主到此何求啊?” “小生王氏与娘子,拜见神鸟大仙。我二人是新婚的夫妇,听闻大仙素来灵验,到此求子。” 青华一边说,一边就拉着越鸟去拜那锦鸡——青华帝君身居六御,越鸟是羽族明王,这锦鸡遭他们二仙一拜,活活折去三百年阳寿,却浑然不知,心里还挺美。 然而锦鸡还没说话,那蛇精却坐不住了——越鸟容姿如何?西天境无出其右,九重天无人比肩。这蛇精平日里也就是祸害祸害凡间女子,哪里见过如此神仙人物?一听到她要求子,一张嘴哈喇子流了一地。心里痒不可当,嗖地一下就蹿到越鸟身边,扯着她就要直奔后堂。 只见那蛇精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青华,嘴里还直嘟囔:“马上就得!马上!你等着,今晚就有!” 第二十七章 假庙里山妖战二仙 东谷间越鸟现真身 “……此处绕青城山有数村落,其中妇女多为蛇交,则生女尖喙,阴中有物类蛇舌。至淫纵时,则舌发出,一入阴管,男子阳脱立死。” ——《聊斋志异》 眼看蛇精对越鸟露出冒犯之意,青华心中生出隐隐的杀气来,只见他将越鸟护在身后,面上却赔笑不止: “师父等等,让我夫妻供奉神鸟大仙再计较不迟。” 蛇精眼看着自己连美人的手指尖都没摸着,此刻竟混不顾地瘫坐地上哭闹了起来: “等不了了!我这等不得了!” 青华贴在越鸟耳边解释,说这是个淫蛇孽畜,恐怕此间求子的妇人,皆是让他祸害了。他已伤人害命,今日必得除去,让越鸟一会儿莫要回护。 越鸟听罢暗道不好——正所谓人妖两道,这妖若是近了人身,无论它是何心思,往往都要生出祸端来。这人蛇相配,生子无妨,生女则为青城妇。青城妇面生尖嘴,阴有蛇舌,其他与常人无异。日后若是守身如玉还则罢了,否则若是与男子相好,那时节蛇舌钻入男子阳具,男子必得身死。这蛇妖在此不知多久,若是常淫人妻子,难免得儿得女。若是诞下青城妇来,少不了要在此间无端害命,实实冤孽。 “既是如此,便更容不得,殿下一切听我,万不能再慈悲维护。” 青华在越鸟耳边悄悄叮嘱,而越鸟虽心有不忍,却不得天地正道如此,这蛇精已经触犯天条,她就是再有心护佑也是不行了。 锦鸡看着面前这二人只顾亲热,又看那蛇精无故撒泼,心里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听那狐狸精说这胯下无用的白面书生身上带着金珠子,因此才对着青华连忙又是一通招呼。 “快过来吧!你带着甚么东西,快让我看看!” 青华对越鸟略使眼色,二人不理会那蛇精,到了锦鸡面前,青华便拿出了血莲子佛珠。 那锦鸡是个斗鸡眼,此刻豆大的双眼圆睁,俩眼珠子恨不得跳出眼眶贴在一起,举着那宝物不住赞叹: “这是个甚么宝贝啊?我喜欢!你不是求子吗?让你娘子时时来拜,准有!准有!我这准的跟什么似得,你都不知道有多准,这里面都是学问!” 越鸟听得如此荒唐之言,心里也起了斗志,只见她走上前去,绕着那锦鸡打量了一圈,随即笑道:“上仙真是那神鸟凤凰?在下观其言查其形,似乎不像。” 越鸟此言一出,那十余个小妖连忙一通吵闹: “你怎么能质疑我们的信仰!” “这不是要砸我们饭碗吗!” “你好大的胆子!” 锦鸡紧闭双目——他没法子,他是个斗鸡眼,睁开眼让人看见笑话——口中喃喃道:“娘子不信,为何来拜?” “非我不信,若你真是凤凰,难不成认不得自家子孙吗?”越鸟见那锦鸡睁开那斗鸡眼正看着她,于是凌空一跃显出了真身。 要问越鸟真身如何?那时节只见一只山峦大小的靑孔雀凭空而现,一双黑瞳长睫翩翩,九支簇羽金光闪闪。额如青玉起鳞,颈似天鹅色青。廿四根尾羽上是千双青金目,千万条绒毛间乃神兽佛宝光。双足尽是宝珠,十爪皆为刀兵。喙为白玉,鸣动九霄。 越鸟的真身落在青华眼中让他图生爱慕,可那佯扮凤凰的锦鸡却丝毫不为所动。只见他闭目沉色,口中喃喃:“靑孔雀,你既是我子孙,见我如何不拜?” 越鸟听此一言,面上尽是诧异——这妖孽毫无悔意不说,见了她的真身竟也不怕。她是羽族的明王,虽然是个虚衔,但是天下间禽鸟羽仙,哪怕尊贵如瑶池青鸟,也得拜她。莫非这个山妖竟如此不得道,连自己祖宗宗庙都不知道吗? “凤凰乃天地玄鸟,寿比日月,本座看你区区八百寿岁,还敢在此间沽名钓誉!”青华喝道。 不想那锦鸡早有准备,这一节正问道他的得意之处。 “小儿无知!不知凤凰仙身不死,火中重生吗?我这一遭确实只有八百年道行,全因我八百年前浴火重生,小儿不知吗?” 二仙遭此一问,居然哑口无言。这锦鸡别的不识,倒是将凤凰玄鸟一身造化全做了他辩驳之用,实在是刁滑的紧,二仙竟落得与他口舌相争的地步。 “你既自称凤凰,何不显圣一见?” 越鸟心想既然如此,只要他逼这妖精现身,那时节这些妖怪自然知道他不是凤凰。不料那锦鸡却摇头大笑,随即化出真身——他身后确有彩羽,想必正是如此,才哄住了这一方的妖道。但看他那通红肚腹,分明是个鸡身,上无宝光佛彩,下无金莲净坛,怎么可能是凤凰仙驾? “小儿还不细细观瞧,我身有彩羽,翩翩足有丈长,还不拜服?”那锦鸡反而得意了起来,转着身子生怕这二人看不全乎,身子还直扭搭。 只见町中众妖皆看那二仙,面上万分挑衅,嘴里各个念叨:“你看,说他是凤凰尔等不认。此刻见了,总该拜服了吧。 这下这二仙心中可真是犯难了:这锦鸡并非沽名钓誉,而是真心相信自己就是神鸟凤凰,凡人如何供奉皆是分数应当,众妖得以拜会全凭他愿意领受。这一遭看出的尽是世情百态——从来是短见出荒唐,愚昧惹麻烦。这东谷国实在贫瘠,千百年来既无神仙显圣,又无大贤施教。这才让这锦鸡扮了凤凰,山妖做了道士,这其间种种,实不能全归咎于这锦鸡。若真要破劫,还得教这一方百姓读书明理,尊天地正道。可若他二人今日点拨不了这群山妖,恐怕他们自此生出自诩骄傲来,更要坏事。然而这些个小妖有自家的一套胡乱法门,光怪道理,水泼不进,软硬不吃,二仙与他们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这可如何是好? 越鸟见此情状,心中一沉,想来想去,今日非得是唤来了凤凰天尊,才能让这锦鸡知道自家身份,明白天地造化。只是玄鸟仙身,她尚且未曾得见,也不知道能不能请天尊临凡。 越鸟心中忐忑,趴在青华耳边吩咐,让他从那七宝芳骞林中移一颗梧桐仙树来此,如此这般,方可度化此间妖邪。 这一门叫做搬山填海术,对于青华来说实在不值一提,但往后还有妙用。彼时只见他默念口诀,两指一挥,便从七宝芳骞林中移来一颗梧桐仙树,竟不费吹灰之力。而那神树盘根错节,叶叶如玉,和法坛上的梧桐树一比,真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 小妖们见了青华手段,只以为他是个有道行的妖怪,连忙一通吵闹。 “自己人啊!” “加入我们吧!” “以后有人求子叫那蛇精带上你!来吧来吧!” 越鸟取出凤凰仙胆雮尘珠,口中念诀,心想玄鸟天尊虽然平日难见,但她此刻为普渡这些个山妖,诚心求拜,既是自家祖宗,神鸟有灵,理应露面。 青华眼看越鸟神色不安,想来玄鸟凤凰乃天地至尊,便是越鸟这自家徒孙也未必就能唤来,随即便与越鸟一同打坐,口念道号不已。 二仙身边仙气缭绕,有佛祖宝音时隐时现。众妖看这二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突然只听得南方一声仙吟,如闻天乐,直叫昆山玉碎,胜过芙蓉泣露。凤凰一啼,必定绕梁三日,这山谷间,三日之内都能听到这声凤鸣。 众妖皆惊,只见远处泼天的祥云霞彩,越行越近,正向此间而来! 青华见此行状,知道凤凰转瞬便至,那时节怕这些个小妖逃窜,随即对着那蛇妖喝道: “妖孽!你在此作祟,伤人害命。触犯天条,冲撞明王!本座容不得你!” 青华说罢凌空唤出太一剑在手中,他侧过身子望了望越鸟,面上尽是萧杀——他原本就是孽身,如何怕这一遭血腥?他唯独怕越鸟见了心惊。 越鸟知道青华帝君这是要斩杀那蛇妖,难免心中不忍,但是它已造下冤孽,她也实难强行庇佑,只能闭眼念经以做超度。 太一剑是青华当年尽诛百妖的利刃,天下间无人可及,那宝剑剑气呼啸如龙,落在越鸟耳边,叫她不禁心惊身动,再睁眼一看,只见那蛇精已经身首异处化成了一条黑蛇,早就没了气息。 越鸟听得耳边有羽扑扇,便知玄鸟已至,只见她指着那锦鸡喝道: “孽畜!你看他是谁!” 第二十八章 赐神机玄鸟渡锦鸡 传宝音凤凰赠天书 “凤有六象九苞。六象者,头象天,目象日,背象月,翼象风,足象地,尾象纬。九苞者,口包命,心合度,耳聪达,舌诎伸,色光彩,冠矩朱,距锐钩,音激扬,腹文户。行鸣曰归嬉,止鸣曰提扶,夜鸣曰善哉,晨鸣曰贺世,飞鸣曰郎都,食惟梧桐竹实。故子欲居九夷,从凤嬉。物飞而生子。” ——《论语谶》 凤凰原在九夷之地休憩,突然听得海边东极青华大帝有请,听他因由,皆是自家子孙惹祸。 天地间玄鸟凤凰仅此一只,不死不灭,有涅盘之术。但是世间还有凤种,虽然不出自玄鸟,却依旧是同脉相连,沾亲带故。凡像凤者有五色之分,通身多赤者为凤鸟,多青者为青鸾,多黄者为鵷雏,多紫者为鸑鷟,多白者为鸿鹄,西王母的近侍青鸟就是五凤中的青鸾鸟。 凤凰得天地交合之气,有二子,一是金孔雀金曜,二是金翅大鹏雕迦楼罗,其余五凤,则各自相配。越鸟和青华遇到的这只锦鸡,虽然谈不上尊贵,但是确实是黄凤鵷雏的后代。 玄鸟不在乎虚名受累,但这青华大帝不似旁人,玄鸟不愿意见他再造杀戮,故而前来。 玄鸟凤凰所至,满天霞光,满谷祥云。山谷里四时之花,不分彼此,悉数绽放。玄鸟一路飞来,身边是祥云缭绕,脚下是紫气做靴。这东谷国贫瘠,从没有见过什么神仙神兽,这一见就见了这天地至尊的玄鸟凤凰,一路上百姓跪拜,百鸟朝凤,万兽作揖。 莫说是凡人未曾见识,就连青华也是头回见到玄鸟凤凰,到了近前才他突然想起来——他只顾着越鸟是凤凰的独孙,却忘了自己原本应该是玄鸟的孙婿,一时间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到了近前,玄鸟露出仙身,轻飘飘地落在了芳骞林梧桐仙树上。而那原本郁郁葱葱、叶叶如玉、落英缤纷的梧桐仙树,叫玄鸟一坐,竟出现了一副奇景——凡是树上落叶,枝头即刻长出新叶,转瞬间一切如旧;凡是叶落飘零,玉叶瞬间衰败入泥,刹那间无影无踪。 芳骞林的梧桐仙树不是凡品,不受四季约束,无论季节,满树尽是玉色,但它毕竟是生物,四季之中玉色又稍有深浅之差。此刻众人只见那满冠玉叶颜色变幻不息,由浅到深由深到浅,只要凤凰还在落在这树上,便循环往复不息不止。 青华不禁心生感叹:都说凤凰掌轮回生死,超脱六道五行,不料他竟真得此修为。万事万物到了他的身前,随生随灭,无兴无止,漫天仙佛尚有寿岁,而这玄鸟凤凰竟已经是不岁不年,不死不生。 于是,青华与越鸟同拜了玄鸟凤凰——玄鸟已是造化本身,他合该一拜,不可骄矜。更何况他断了人家子孙血脉,玄鸟必然知道,他此刻不拜,更待何时? 见了玄鸟真身,小妖们跪了一地,而那锦鸡吓得直哆嗦,他从跌跌撞撞踉跄到了玄鸟面前,使他那斗鸡眼仔细观瞧。 要问玄鸟真身如何——只见他通身三彩,凡是绒毛,根根通红如血,毛尖发金。凡是短羽,尾尾闪烁如金,耀目难当。凡是长羽,翎翎碧青如水,镶有金边。顶上无冠无簇,睑有睫上下赤金,目如人赤瞳蓝底。双目上生出青金二色冲冠长眉,一双金边青耳细长上挑。耳后九丛金羽,颈间一圈青翎。腹背双翅赤绒如龙鳞,翅根翅翼青金似宝鼎。身后是丈长的三色尾羽,又有九根三丈长的金根金边孔雀翎。如仙草一般生叶,叶上片片生目,如同飘带一般搭在那梧桐仙树上。 玄鸟凤目微颤,他见那锦鸡站在他身前发愣,有心逗弄,便拨动一翎从锦鸡面上拂了一拂。锦鸡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目瞪口呆,长着大嘴,手指凤凰,转头问二仙: “这是甚么啊!怎么这么好看!” 凤凰一旦开口余音不散,因此他从不轻易啼鸣,加之他也不爱拘束,鲜做化身,与万物沟通不靠言语,而是心神相交。因此,锦鸡刚说完这话,脑海梨就里听见了一个甚是好听的声音,那声音说到:“孽障,你敢扮我,如何不识我?” 锦鸡吓得跳了起来,用手指点着二仙:“是谁说话!是你吗!是你吗!”见二仙皆笑看他,他又转头指着玄鸟凤凰,浑身发抖,声音打颤: “……是……你吗?” 凤凰微微颔首,锦鸡下的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随即便嚎啕大哭! “你是凤凰那我是谁?我不相信!你有什么证据!你说你是你就是啊!你没有证据!你们欺负人!我才是凤凰!我才是!你怎么证明我不是凤凰!” 没想到这无道的锦鸡,区区的山妖,见了凤凰竟然还敢撒泼耍赖,摆出了市井嘴脸来。只见凤凰双喙微张,长睫轻颤,似乎是在发笑,随后便与锦鸡四目相对,说: “这有何难,你且来看。” 这说话的功夫间,旁边的小妖早就跑的七七八八了——不管他是不是凤凰,且看人家这手段,再看咱们这本事,此时不跑,不是要落得和那蛇精一个下场?唯独有三四个小妖,此刻是诚心观瞧。正所谓万事万物不可一概而论,山妖也有良善之辈,从前无非是被那锦鸡骗了去,并非自家想做妖邪。眼下见了凤凰显圣,它们心里明白这才是真的神仙显圣,自己可不能走,要在这里沾些仙缘。 锦鸡与凤凰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可凤凰超脱六道,不知岁月,他只看了锦鸡一眼,就把三纪万物一切记忆全部与他一一观瞧。开天辟地,潮起潮落,生死幻灭,无休无止,皆在其间。 此刻在别人眼中不过转瞬即逝,但在锦鸡脑中又何止百年?他眼前如同走马灯一样,变化不停,脑袋晕晕乎乎,两只斗鸡眼斗的更厉害了,嘎吱一下就昏了过去。 随即青华越鸟二人便听得凤凰传话,说:“他本是凤种后裔,已被我降服。待他醒了,自知天道,不会再为孽一方。” 凤凰话音刚落,二仙又拜,凤凰看了看越鸟,他虽不愿道破天机,但也生出些爱护之心,只道:“越鸟,随心得净土,随缘得造化,你需谨记。” 越鸟得了凤凰玄鸟点拨,喜不自胜,跪拜不起。而青华看凤凰似是要走,连忙行礼拱手道: “劳烦玄鸟至尊亲临,这锦鸡无状,但也见得此处民风愚钝。本座与明王殿下,有心教化一方百姓,让他们识得天地正道,还请天尊指点迷津。” 凤凰看了看青华帝君,见他杀气虽未散尽,但却已经修出了仁心慈悲,听他此请,也还算是懂得造化。只见凤凰虽不言语,目光所至之处却凭空唤出了一本《涅盘经》,那经书飘飘落下,正落在青华面前。 待众人再看时,玄鸟已去,只留下那回荡不绝的一声凤鸣。 第二十九章 察世情新景似旧景 传旧闻妖仙度金仙 “佛复告诸比丘:’汝于戒律有所疑者,今恣汝问,我当解说,令汝心喜。我已修学一切诸法本性空寂,明了通达。汝等比丘,莫谓如来唯修诸法本性空寂。’复告比丘:’若于戒律有所疑者,今悉可问。’” ——《南本大般涅盘经》 凤凰走后,四个山妖连忙过来拜二仙,说他们皆是诚心修炼,只因受了蒙蔽误信了那锦鸡才误入迷途。如今他们不敢攀附仙缘,只希望二仙能对他们指点一二。 越鸟见此,心中大慰,又想起蛇精一事,此刻正好问来。 而四妖皆道,他们中唯独那蛇妖性淫,平日里确实做下了不少冤孽。这锦鸡到此约莫百年,那蛇妖后来,但也有五六十年了。若说是受他“送子”的夫妇,总得有百对,生男生女的都有。 “不好!此间恐怕是已经诞下青城妇了!”越鸟想了想,这青城妇若不一一度化,叫她们出家守贞,恐怕难解。 “明王殿下多虑了,这一向不知道有什么青城妇。若是诞下殿下所说的尖嘴的女娃,便说是妇人孕期贪嘴吃了鸡头,那孩子生下来就当即溺死了。说是若吃了妇人奶水,哪怕就一口,妇人胸前就会生出鸡毛,变成老母鸡。” “这!这……此间民风,竟至如此?阿弥陀佛。”越鸟听了那山鸡精此言,真是心头都发颤。 “殿下为何惊讶?那陶刚不就是因此得道的吗?”青华倒是云淡风轻——他看护血莲池,血莲池下接世界业果,万年来全凭他一人消解,这种事情,他实在是看多了。 越鸟随即叫四山妖领着他们,在这东谷国内四处体察民情民风。只见此国一城之地,群山之中,国破城败。那国王倒是贤明,只可惜此处内无大贤,外无通路,实在是难以经济。 青华见此情状,对越鸟说道:“殿下,本座若是搬走这周围的青山倒是简单,唯独怕那时候百兽遁走,百鸟离林,殿下见了,心疼气恼,再也不理会本座了。可本座若是凭白化出一座仙桥让他们得内外通达,又实在有违天道。此间教化之功,全凭殿下神思了。” 越鸟听青华此言,面露笑意,答道:“帝君好思虑,此间度化,外达无非百年之功,这内通却是百代之功。小王确有一计,但不敢妄自居功——此计乃当年仓颉上神传下,帝君权且一听。” 此前百年,伊川神洲阿宁国境内出现了一只赤红巨蟒。阿宁国崇信妖术,百姓将巨蟒当做神物供奉祭拜,这条巨蟒得了人血供奉,三百年修成化身,在阿宁国境内四处收揽门徒,成立教派。八百岁时被封为国师,国王赐他金银钱粮无数,童女百名,童男百名。天雷将至时,蟒蛇精口吞了人王天子,化作他的模样,避过了天劫。此后,这假国王就自称得了长生不老仙术,又使出些法术当做显圣,引得四周五国竟相来投,叫那一干百姓把他当做神仙拜祭。 “蟒蛇精做了国王,平日里不思国政,一心只要凡人怕他敬他拜他。不到百年的功夫,国家纷乱,百姓流离失所,四境战火频起。他虽有些道行,但此间种种,却非法术可解。白泽兄将此事通传与小王,小王体察其中因由,又不知如何解法,所以就去请教了仓颉上神。” 仓颉体量越鸟有慈悲救苦之心,传下“明理”“从善”二功,又怕她一人难得其法,所以便与她一起,前往阿宁国亲身度化。此间四百二十年,他二人在凡间传道受业解惑。最后那蟒蛇精大彻大悟,舍去一身修为,化作了阿宁国边境的一堵巨墙。又因是受了他二仙点化,那墙上便生来便有一巨门,叫做“仓越门”。 “阿宁国民风不化,小王与仓颉上神化作一士一僧。上神在此教书,小王在此说法。每隔二十年,小王和神君就去面见那蟒蛇精,问他一句话,到了第二十一次,那蟒蛇精方得大彻大悟。” 青华急急问道:“殿下快说,仓颉教的是什么书,殿下说的是什么法,见了那蟒蛇又问哪一句话?” 越鸟灿然一笑,见那四个小妖也正好奇,于是便徐徐说来。 阿宁国祸起萧墙,全因百姓不得教化,仓颉上神传下的明理向善二诘,便是破解的关窍。那时节他们二仙并不降妖捉怪,只因那一境之地,灾患连连,实非一妖之过,乃一国之过也。于是仓颉上神便于此行明理之功,教阿宁国的百姓读书识字,明理治学。而越鸟则在此行向善之功,说的是因果循环,导人向善。每二十年,越鸟和仓颉就去问那蟒蛇精一句:“为时未晚,可愿回头?” 百年后,阿宁国的小儿个个读书识字,夫妇无不相亲相爱,老有所依少有所养。又百年之后,巫蛊之术不攻自破,百姓掀了神殿庙宇,建起书斋学堂。国中没有乞丐恶霸,山中不见盗贼强人。集市多见经书,城中鲜谈风月。三百年后,阿宁国不分男女,都能谈经论道;不分长幼,都晓阴阳五行。穷不贱,富不淫,处处修桥修路,户户修身修心。 到了第四百年,国中朝臣各个都是饱学之士,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朝臣们不理会蟒蛇精,就算被它吃了也无惧他的淫威,无人拜他参他,也无人杀他降他。 那蟒蛇精无人供奉,腹中饥饿难当,跑出王宫,行迹潦倒,被一个卖梨子的老太婆救了。那婆婆一贫如洗,却还是将自己怀里的两个馒头给了他,看他蓬头垢面,又为他洗脸梳头。待蟒蛇精故意问起王城中的妖蛇王时,那老婆婆只说了一句话,蟒蛇精听后嚎啕大哭,回到王城交出王位玉玺,对着王座磕了三个头便走了。 此后,蟒蛇精以采药为生,在王城中日日等着越鸟和仓颉。到了那天,蟒蛇精站在城门口远迎二仙,与二仙含笑相对,侃侃而谈,摩肩搭背,如同旧友。三人走到国境边界,蟒蛇精见那处边墙薄弱,仰天大笑,说:甚好甚好。随即便拜别了越鸟和仓颉,以一己之身化作边墙,回报了此间凡人,了却了一身凡尘。 “老婆婆说了什么?”青华听得入迷,拉着越鸟的袖口急急问到。 越鸟与青华四目相对,面上是慈悲,嘴角是笑意,可眼睛里却含着眼泪。她望着青华帝君,此刻一字一句都是说给他听。 “那老婆婆对蟒蛇精说:一人之祸,可及三人,不可及苍生。” 第三十章 感因缘青孔雀弘法 受真言东极帝建斋 天数难测,越鸟受白泽之托之时可是没想到,此劫度的不是那锦鸡、也不是东谷国,而是东极青华大帝。此刻越鸟说的是旧闻,看的却是眼前人,那句话从一个肉体凡胎的老太婆口中说出,落在青华大帝的耳中,倒不知是如何感受? 越鸟口念佛号,眼中有泪,此刻度化,身现佛光—— “阿弥陀佛,如是我闻。青华帝君,我知尔自叹孽身,全因当年尔诛尽百妖,将世间浩劫归于一己之身。岂不知一人之祸,何及苍生?尔自苦万年,今传尔一言,曰:有业亦有果,无作业果者,此第一甚深,是法佛所说。” 越鸟念起佛音,脚下生出青莲,六字真言在她身边萦绕成环,此情此景,便是青华这样万年寿岁的神仙见了也不免要诧异。可无奈她虽是真心传道,双眼却泪流不止,她察觉心中惊动,却只叹自己修行未满,悲切太盛,一时间心口竟疼痛难当——可怜青华帝君万年孤寂,满天却无人与他宽解。他一心要担起苦渡众生之责,殊不知百神诛百妖,哪里是他一人之过? 越鸟感念青华大帝孤身,心中不禁叹天数不公,叫他以一人之力,荡涤天下业果。纵他是泼天的道行,也只是一身而已,上苍如何忍心将如此重担落在他一肩之上? 越鸟与青华是天定的仙缘,原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此良缘,天下罕见,纵使大罗金仙日日叩拜上苍,也未必就能求来。上苍并非无情,正是体量青华悲生,才为他赐下这段姻缘。越鸟生而为他,即便如今他俩仙缘已断,世世不得善终,她也依旧会知他怜他,爱他敬他,至死方休。 世间全道青华帝君诛尽百妖,谁来与他论造化因果万物命数?青华听得越鸟一言,见她虽口念佛号,双眼却流泪不止,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决议不要的妻子,是他选择牺牲的缘分,当年他一念之差、一时执迷,竟酿下如此大错,如今悔之晚矣! 青华万箭穿心,图生悔意,留下一行清泪,越鸟与他四目相对,二仙一时间两两相顾,万年姻缘,悉数在此。 “帝君苦矣。”越鸟说着伸手拂去了青华眼角的眼泪。 青华有苦难言,眼看越鸟为他伤心落泪,他心中情动难以自制,随即将越鸟拉至怀中,心道:“越儿,你叹我命苦,可知我害你至此?满天仙佛,虽然敬我怕我,只有你知我怜我。偏我不识天数,误毁仙缘,我二人劳燕分飞,如今悔之晚矣。怕只怕我舍去金身,能护你一日,不能护你一生,叫你往后余生,如我一般,万年孤寂。” 眼看青华帝君伤心难解,越鸟心中不禁闪过万种思量——可怜他一生孤苦,纵得与天地同寿,又有谁来与他时时陪伴?她二百年后就要灰飞烟灭,那时若不得道,过在自身,不敢嗟叹。但她香消玉殒之后,只怕无人与青华世间同游,无人与他庭前说话。 越鸟看青华帝君如此伤情,不禁心中不忍,于是她强压慈悲,拂去眼泪,只道: “帝君既然明白那婆婆所言,以后便切莫执迷不悟。我见帝君总有深思,知你孤苦,如今我便狂妄一遭,不顾四界等级,与帝君做个知己至交。万望帝君莫要再自苦,放过自己,才得解脱。” 此后,二仙结为至交,在凤凰庙中向四妖传下浩瀚万兽图与涅盘经,又在梧桐仙树下讲经论道七天七夜,叫那四位山妖分别在这东谷国做了郎中,木匠,渔夫,教师,叫他们修身修道,在此间为凡人解惑答疑。此功甚大,四妖感激涕零,无不拜谢。 到了第七天晚上,那锦鸡嗷呜一声这才转醒——他吃了凤凰那一瞪,一昏就是七天七夜,醒来时斗鸡眼没了。他大彻大悟,脱下一身华衣,与山妖们一同坐下,原地听经。 越鸟见他如此,心中便有了计较,转头问青华:“帝君可知我心意?” 青华乍一听此言,心砰砰直跳,可再看越鸟眼色,就知道是与那锦鸡有关,随即笑道:“我猜,越儿是想让那锦鸡扮做大贤,如当年一样,在此间传道说法。” 越鸟笑着点点头,对青华拱手而求:“此间全凭帝君神通,他这山庙实在不成体统,不如改做学堂,不知帝君意下如何?” 这点区区小工,对于青华来说根本就是手到擒来,可他此刻托腮歪头,倒像是很不情愿:“越儿与仓颉上神亲度阿宁国四百二十年,得了大功德。如今到了本座身上,便是让我变些戏法。难不成,越儿觉得我不如仓颉上神?” 这个老神仙啊,恨不得永远不回九重天,为了玩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倒把越鸟逗乐了。但是当着本主不敢高声言,她也只能附到青华耳边悄悄说:“帝君如此造化,如何和那锦鸡抢功德?他虽未伤人害命,但在此百年荒唐,也得百年功德才能两相抵消,否则如何化解?” 青华无非耍赖而已,他离开妙严宫几日无妨,日子久了那血莲谁来看护?但是此刻他赖还没耍够,心里又想起一件事来—— “既然如此,那本座要讨殿下身上一件东西,你若给我,我才依你。” 越鸟身上颇有些法宝,想来那阿鼻眼、雮尘珠是佛母之宝,青华帝君不可能要那个。除此之外,她也没有什么是不能给青华的,随即便满口答应:“帝君只说要什么,便是要拔了我的雀翎去,小王也绝不吝啬。” “本座要明王殿下的那串佛珠。”青华筹谋已久,现在大手一伸,不得不休。 “这个?” 越鸟看了看手中的佛珠,那无非普通的小叶紫檀珠。她平素修行不讲奢华,这东西虽然跟了她千年,但是依旧只是凡品,如何能配得上青华帝君? 青华见越鸟似有犹豫,连忙紧逼:“殿下便是舍不得也晚了,若是舍不得,那本座可真要拔你的雀翎了!” 越鸟想了想,帝君向她要佛珠,是好佛缘。自己不能不舍,于是连忙奉上。 “帝君既要,我如何贪恋不舍。只不过,小王是出家人,一时没了念珠,好生奇怪啊。” “这简单,本座也绝非来而无往之辈,便与殿下做个交换。”青华说着就从身上掏出了那串血莲子佛珠——他早就有意寻个机会把这佛珠送给越鸟,眼下终于圆了心意。 青华得了越鸟的贴身的念珠,不禁心花怒放,这好东西揣在怀里不得见,他可不乐意,于是他便将那佛珠三缠戴在了左手上。可等他一转头,却看见越鸟正捧着血莲子佛珠,面有龃龉欲言又止,不知为何。 “殿下不喜欢吗?”青华看越鸟不戴,心里先是着急,可着急完了又噗嗤乐了——那珠是好珠,但是金光宝气,耀目无比。越鸟是佛门弟子,哪里好意思把这珍珠黄金一样的东西戴在身上徒惹凡尘? 青华也不解释,夺了那珠子,拉过越鸟的手,便亲自给她戴好了。见越鸟面有尴尬,青华就将那珠子举到了她面前,让她自己看——只见原本颗颗直放金光的珠子,到了越鸟手腕上,竟化出了莲子的本相,颗颗如白玉,温和圆润。 “这是何故?” “越儿佛性深种,已属法门大乘。这血莲通人心,到了殿下手上,不敢娇矜,所以露出本相,这下殿下放心了吧?” 越鸟原以为是她不好意思穿金戴银,心思被青华帝君看破,才给那珠子化了个形,可等青华帝君说破,她却只能摇着头笑自己愚昧:“小王一时执迷,罪过罪过。岂不知执迷金玉是过,执迷不着金玉也是过,小王无知,哪里有帝君通透,小王受教了。” “越儿知我,我自然也知你。”青华眼看越鸟面生欢喜,心里只觉得如生甘泉。 二仙别了众妖,青华将那“太上无极大吉大利法力无边玄鸟凤凰仙庙”改头换面,平地里须臾之间就拔地而起一座白墙黑瓦的学堂,可等到了起名字的时候,青华却犯难了: “本座有心如当年一般,将你我和名,做个斋名。但此间确有玄鸟临凡,如此机缘,不可不敬。可是若是直呼神鸟名讳,又似有不恭,殿下意下如何?”青华揣了手,一脚踏在那不成样子的匾上思考。 越鸟毕竟是凤凰的后代,她略微一想便笑道:“帝君不妨听我一言,这凤凰玄鸟,身有五字: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背文曰义,腹文曰信,膺文曰仁。如此,此斋不如就叫五字斋。” 青华听了觉得甚妥,于是宽袖一挥,只见那学堂门前平添了一块素匾,黑底白字,上面是三个大字——“五字斋”。 罢了二仙正要离山,只见那锦鸡突然上前,道:“二仙此去出山,若是腾云驾雾,自不必说,若是行舟而出。切记往东而行,莫要向西而去,那西面有个妖精!” 第三十一章 妒妇津夫妻续前缘 临东县神仙还旧债 “伯玉尝诵《洛神赋》,曰:”娶妇如吾无憾矣!”其妻恨曰:“君何得以水神美而轻我?我死,何愁不为水神?“乃投水而死,后因称其投水处为“妒妇津“。相传妇人渡此津,必坏衣毁妆,否则即风波大作。 ——《酉阳杂俎.诺皋记上》。 原来,此去向西有一小县,因为紧邻着东谷国,所以叫临东县。这临东县与东谷国中间有一条大江,来往全靠渡船,偏偏此处有个妖怪,经常兴风作浪,久而久之,这个渡口就荒废了。锦鸡知道面前的二仙法力通天,哪里会怕那区区妖魔?他是已通天地正道,心生慈悲,此刻才故意露出破绽,好引二仙去度化了那河妖。 青华一听又有好玩的,连忙追问——这妖是何妖?怪又是何怪?锦鸡拱手答道: “禀上仙,两年前我有意收服那妖精,因此去会过他,见他时三唤而出,出来时翻江倒海,却没见到身形。那妖精有道行,我虽有心将他擒获却不得其法。更有甚者,那水间隐隐有仙气,恐怕河里的并非是凡间的妖怪。” 锦鸡话音一落,越鸟与青华不禁面面相觑——不是凡间的妖怪,那就只能是天上来的了。 二仙按照锦鸡所指到了江边,只见水面宽阔,江水浑浊不清,但是渡口犹在,也有渡船往来,不远处就有个老婆子正在等渡船。 “莫非那妖怪已经走了?”青华有些失望,他只盼着那妖怪作妖呢,它居然走了,真是扫兴。 越鸟谨慎,她见眼前的江水变颜变色古里古怪却又没有丝毫妖气,倒怕是真的应了那锦鸡所言,水里是有天兽临凡。 “帝君,依小王愚见,这水下确有古怪,不如我们去问问那要渡江的婆子。” 到了婆子面前,越鸟说起渡江之事,只见那婆子十分热情殷切,点了点头便说道:“渡得,渡得,婆婆教你……” 这话刚说到一半,只见那耄耋之年的老太婆突然伸手拉住了越鸟,二话不说就先撕烂了她的裙摆,又扯下了她一边的袖子。这婆子年迈眼瞎不见,手上功夫倒熟,平日间不知道做什么活计为生,片刻间越鸟已经是上下露肉,眼看她直奔越鸟衣襟,青华连忙伸手去拦…… 这婆子突然发作,越鸟猝手不及一时失神,转过劲来有心推开那婆子吧,又怕伤了她,只能将她两膀按住,岂料那婆子抓住了她的衣襟就扯。 那时节谁还管什么神仙罗汉、天尊王爷、知己至交之言,越鸟不由自主抡圆了手,“啪”的一个耳光就甩在了青华帝君的脸上。 青华也愣了,他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手就已经伸出去了,脑子里一蒙,半晌没回过神来不说,就连打在脸上的巴掌都不觉得疼。 合该青华挨这耳光,莫说越鸟是个未得道的妖仙,今日就是观世音菩萨在此,叫他这么一抓,也照样得大耳瓜子抽他。可越鸟打完了却后悔了——她怎么能动手打人呢?打的还是青华大帝,可她有心道歉吧,心里又确有不甘,况且她叫那婆子撕的衣衫尽毁,此刻只能双手强拢衣襟,哪里还顾得上那么许多? 青华站那发呆,刚才摸了越鸟的那只手,此刻正摩挲他那万年以来第一次吃耳光的脸。那婆子倒是没闲着,她见越鸟出手打人,嘴里便嘟囔了起来: “小娘子啊,有什么好害臊的?婆婆什么没见过啊?再说了,哪有娘子出手打相公的?不像话!” 那婆子嘴里零碎还不够,边说还边用手指从鞋底刮下两道淤泥来,直往越鸟脸上招呼。越鸟大惊失色,两手拢着衣襟连忙就要躲避,正在此刻,只见青华两指一点,道了声: “定!” 青华使了个定身术把那婆子定住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这通闹腾,片刻须臾之间大起大落,他这日子也未免过的太刺激了。 越鸟得脱此难,连忙掐诀念咒换了一身衣裙,又整整头发正正衣冠,可等她转过身去,青华帝君却还捂着脸站在原地。 青华虽然有与越鸟七生七世的记忆,但那不过是他的一缕元灵下界,他是从来没真的和越鸟肌肤相亲过,哪知道这威力这么大?眼下他心跳如擂鼓,口中却无端端有股子甘甜,面对越鸟,他一时间把威仪仙姿全忘了,眼睛里带着些许的生涩和忐忑。 越鸟眼看青华帝君被她打地回不过神而来,心里忍不住自责——只怕帝君一生,只有拼杀没有挨打,其实他是好意为她遮掩,这一身皮肉虚相,自己如何还娇矜起来了?实在是太不成器了,岂不知佛祖割肉喂鹰,舍身布施之道? “帝君,小王一时情急,实在无礼。小王无德,图生虚顾,冲撞帝君了,万望帝君饶恕!” 青华眼看越鸟要向他道歉,心里顿时大乱,明明是他冒犯了越鸟,哪里有让越鸟来拜他的道理? “殿下言重了,是本座一时慌乱……都是这婆子惹事,平白无故撒疯,莫名其妙!”青华决定把所有事都推在这个老太婆身上。 “帝君所言甚是,烦劳帝君先解了定身咒,小王看这婆子形迹古怪,其中怕不是有什么因由?” 青华解了那婆子的定身咒,越鸟又细细问来,二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婆子并不是疯了,恰恰相反,她还做的没错,说的都对—— 此出叫做妒妇津,原本有桥有碑,碑上写的清清楚楚。但是此处只要立碑,三日之内必定给卷走,时间长了人们也就明白了,不再花那冤枉钱了。不过此间人尽皆知渡江的法子,代代相传,倒也无妨。 “小娘子有所不知,此处渡口,有三渡三不渡:渡男不渡女,渡老不渡少,渡丑不渡美。” 其实那婆子说起话来倒挺客气,她是因为年纪大,又以为越鸟和青华是一对夫妻,所以刚才不顾及避嫌,胡乱撕扯。 “这是何故?”越鸟还真没听说过妖怪挑着害人的。 “这么说这妖怪专害美貌女子?那越儿可万勿上前,越儿姿容奇绝,叫那妖怪见了如何了得?”青华方才吃瘪,此刻自然是要连忙奉承。 “娘子,这多好的夫婿啊,以后万勿动手打他了。你看,他吃娘子一打也不恼,多可怜啊。”那婆子人老嘴碎,嘟囔不停。越鸟有心分辩吧,但是此处民风不开,年轻男女若非夫妻,不可同行,解释也是徒劳费力。更何况这婆婆年迈,她就是挨些埋怨受些委屈也无妨。 “是,是,以后不打了。婆婆细说,这河里究竟是如何古怪了?” 那婆子随即拉越鸟到身前解释,说此处但凡有美貌女子,无论是走桥还是渡江,都会被一股怪浪卷走。时间长了那桥经不住冲击就塌了,但是渡船犹在。若是有美人要渡江,倒也可以,只是必得自毁衣裙,面上抹泥,做出丑态来,方能渡得。 “竟如此离奇?那被卷走的女子呢?”越鸟连忙问。 “那婆婆可就不知道了,但是每年五月五,方圆百里的村民都在此选美,所有人都知道这河古怪。选美的时候,偶尔有卷走的,就再没见过。” “选美?”青华越听越有有兴致,想来人间百态真是光怪陆离,什么奇事倒都不足为奇了。 越鸟环视四周,发现东边有几块巨石上面有些锁链,心里就有了计较——凡人贪恋皮相,怕是将这妖怪当做试炼了。 “婆婆的意思……莫不是让年轻女子在河边比美?” “娘子说的没错,娘子看那大石头。到了五月五,这河边张灯结彩,方圆百里的姑娘媳妇有心比美的,就让锁链绑着,一步一步靠近这河,河水卷地越厉害,就证明女子就越美。娘子貌美,只怕到了河边就给卷走了呢。” 那婆子说起这话,脸上没有半分惧色不说,还直笑盈盈地打量越鸟和青华,越鸟见此,闭眼叹苦——“苦海苦矣,阿弥陀佛”,可怜这些个水下亡魂,白白地断送了性命,如此冤孽,绝不是降了此妖就能消解的。 老婆子一手拉着青华一手拉着越鸟,把他二人的手按在了一处。大概这婆子以为他们夫妻是闹了别扭,因此正要于他们说和:“相公好福气,娘子如此貌美,今日有婆婆说和,娘子以后不会再打你了,你放心。” 青华这半天可是美坏了,恨不得赐这个婆子一个白日飞升,他看越鸟不说破二人关系,知道她必定是心有顾虑,因此便更要胡闹。 “婆婆好意,只是怕婆婆走了,娘子照打不勿,婆婆让娘子立个誓来!” 眼看青华帝君一脸开心,越鸟不禁又气又笑,这个老神仙,玩起来不知轻重,竟拿她个出家人耍弄。可青华帝君虽然是失了庄重,但是她历千世情劫,竟不知有多少丈夫了。尘缘俗事,无需执着,便由他去吧。 “好好好,我发誓,以后再不打了。”越鸟一边说一边腹诽——这我打也得打得过吧,跟青华帝君动手,岂不是找死? “不打谁?”青华不依不饶,连忙接话。 越鸟见青华大有穷追猛打之势,便知情识趣欠身下拜,好好给青华行了个礼—— “我知错了,以后再不打相公了,相公便饶我一遭吧。” 那婆子见二人和好如初,这才放心离去: “这就对了,渡船来了,婆婆要走了。娘子记得,一定要破衫花面,否则可实在危险,那浪厉害,必定卷你而去。” 目送婆子乘船而去后,二仙面面相觑,这老婆子古道热肠,以为他们是闹了别扭的夫妻,居然如此不息力地说合,倒是见得这婆子知理,合该她有此仙缘。 然而此间有仙缘的,并非这个婆子,只见渡船载了这婆子,到了二仙看不见的地方,连人带船化出本相来,原来那婆子不是旁人,正是九重天女仙之首,蟠桃园瑶池之尊——西王母天尊。 西王母掌管世间姻缘,她恼怒青华不尊她旨,自断仙缘,因此今日到此显圣,一来这河中妖怪与她有关;二来既然青华当日要断情绝爱,那今天她就偏要这二人肌肤相亲,夫妻相称;三来也好借明王之手羞辱青华大帝,让他知道天数有道,世间姻缘,并非他能要时便要,弃时便弃的。 此刻,西王母站在云端遥望远处河边的二仙,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青华,今日我打你一遭,护你一遭,来日我们还有相见之时……” 第三十二章 降河妖孔雀露罩门 护佳人青华显神通 那老婆子走后,越鸟久久地回不过神来——凡人竟如此胡作非为,年轻女子为了美貌之名,竟然故意入河,此间冤孽,又哪里能全部归咎于这妖怪啊? 青华原本正得意,可他见越鸟神思不悦,便有心逗她一逗。 “娘子为何深思啊?” 越鸟见青华帝君嘴上还不依不饶,便赶紧劝说道:“帝君如何与我一个出家人玩笑?况且我这区区一介鸟仙,若是配给帝君做妻,那岂不是大大的委屈了帝君仙驾?” 越鸟这番话说地无意,可青华却听得不是滋味,然而越鸟居然还有后话—— “不过西王母是豹仙,也配得东王公,做得神仙眷侣,可见无妨。细细比来,帝君若是要婚配,天下间也只有一人配得上……” 青华满脸紧张,他不知道越鸟会说出什么话来,可这是他挑的话头,此刻总不能拦着越鸟不叫她说话,只能自己不接茬。眼看青华面生尴尬,越鸟心里直发笑,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说道: “……天下间能和帝君尊驾比肩相配的,恐怕也就只有我母金孔雀了。” 青华眼睛睁地溜圆,那日与他佛母的一席之谈,便是今日想起他还尤觉肝胆俱裂,此刻哪里敢搭腔,只能连连摆手——来不了,这个来不了。 越鸟见青华帝君吃瘪,心里起了顽皮,更是要逗他一逗:“帝君慌什么?难道说……都说佛母感天而孕,莫不是帝君你……?” 越鸟一边说,一边打量青华的神色,见他一片惊慌,越鸟再也憋不住笑,直笑得前仰后合。青华眼看二人片刻之间夫妻变父女了,只怕他再不说话,越鸟就要认夫做父了,于是便连忙拱手讨饶。 两人嬉闹一番,说起降妖之事,越鸟面露沉重,青华知她所想,便道: “越儿,我怕你就是在此一万年,也教不会凡人色即是空。不过这妖倒是好除,只是有些困扰——我若是将河水升起,它自然现身,可那时节怕露了神迹,惊动凡人。我有意引它出来,越儿意下如何?” 越鸟笑道:“帝君好神思,只怕这一遭,全看帝君。小王身带青焰,入了水实在没甚手段。就怕这妖精,识破帝君并非女身,那可如何是好?” “一介水妖,如何能分辨本座手段?你且看来。” 青华说着就化了个女身,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河边,眼看河水平静并无波澜,青华不信邪,径直走入河中,可他都快走到河心了,却依旧没见半朵水花。 青华见此,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地走回了岸边,身上却滴水不沾——青华帝君是昆仑水精,天下之水全由他掌控,无不听其号令。这河于他,便如同一杯一盏而已。 难道问题出在他身上,这不可能啊——“莫不是这妖怪刁钻,觉得这身不美?”青华皱着眉问越鸟。 越鸟打量着青华的化身,心里也是不解——那婆子之说要美女,也没给个标准,这让他们如何试探啊? “这……这小王就不知道了,不过小王看着挺美的啊。” “殿下再看。” 只见青华一转身,化成了越鸟模样。越鸟噗嗤一笑,知道青华帝君这是有意抬举,可她虽心中感激,面上却难免羞涩。 “帝君……” 青华上下打量自己,见这身子与越鸟一模一样、毫无破绽,心里得意非常——“越儿此姿,那妖怪见了,必定现身!” “帝君抬举了,一身皮囊而已,有何姿可言?” 越鸟被夸的不好意思,连忙回礼,青华喉头一动,心想一身皮囊而已,那你刚才干嘛打我打的虎虎生风? 然而青华二度走进了河心,却依旧没见到半点波澜,倒应了越鸟一句话——这妖怪识得男女,知道他不是女身。 “看来只有小王献眼了。”越鸟硬着头破说,心里忐忑不已——她是孔雀化身,一入水尾翎沉重难当,功力大减,万一斗不过那妖怪可如何是好? “越儿休惊,本座自有办法护你周全。” 这区区一河,还不是青华要它如何就如何?他随即拉过越鸟,便在她背上施了个避水诀。 越鸟这才后知后觉,青华帝君乃大罗金仙,自然有的是办法,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刚才向帝君讨个诀便罢了。她虽然知道青华帝君有意呵护,心里却实在愧疚——她拉着青华帝君降妖弘法,倒让帝君劳心劳力,自己本事不济,真是连累旁人。 “帝君好神通,不知使得是什么诀?” “此乃避水诀,越儿有此诀护身,便是跳进天河里,也不会身沾微湿。”青华揣着手歪着头直得意,可算献了自家本事了,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小王真是惭愧,连累帝君劳心劳力,小王心中实在难安。” 越鸟说地陈恳,面上也露出愧疚来,而青华则大袖一挥,笑意盈盈地看着越鸟。 “越儿何出此言?本座所作所为、所思所言,皆出自自愿,何来连累一说?” 越鸟实在是怕水,虽然她是仙根神鸟,但是万事万物都有罩门。莫说是她,就是这青华帝君泼天的道行,也有罩门——青华帝君是水精化身,最受不得寒冰近身,由此便知世间生克,绝非神佛能避,即便是天上的紫微星,也有陨落的一日。越鸟是青焰孔雀,最忌入水,那时节青焰不得施展,加上一身绒羽俱湿,身重如石,一切全凭手段。此刻越鸟虽然有青华帝君的宝诀护身,又有青华在后看顾,可她心中依旧忐忑不安,只能抖抖索索地勉强往那河边走,还没走出两步就被青华从后面拉住了—— “殿下怕水,为何不说?” 青华脸上不见了嬉笑颜色,只剩一对皱着的眉和一双立着的眼,他原以为越鸟是羽族仙根,沾了水有损神通而已,可眼看她此刻脸上的紧张神色更甚当日大战梼杌之时,便知道水是她的罩门。 “不是小王不信帝君神通,小王献眼,心中不够坦荡,怕叫帝君笑话。帝君所言正是,小王的确是怕水……但这怕也是混怕,小王身上有帝君仙诀,一切万全……不怕……不怕……” 越鸟嘴上说不怕,心里却直打鼓,脸色煞白嘴唇发干,可她就是再怕也没办法,他两个现在身边没有帮手,这妖怪刁钻,识破了青华的化身,一时间也没其他法子了。 “越儿,方才那婆子说,若是船上有男有女,这妖怪只抓女子,那我们岂不是可以一起渡河……” 青华此话话音刚落,越鸟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像是得了救命稻草一般不肯放。 “真的吗?好像是,对对对!” 眼看越鸟如此害怕还不肯退缩,青华心中十分顿生不忍,他握紧了越鸟因为恐惧而微颤的手,与她一同往河边走去。越鸟紧抓着他的左不放,倒像是怕他逃脱似得,反正这罩门短板已经露了,她不怕丑也不怕羞: “帝君可千万别放手!” 越鸟脸上的不安和惶恐让青华胸口发紧,青华干脆伸开右臂拢住了她腰身,左手托着她两手,将她斜拢在了自己怀里。 这下越鸟总算是踏踏实实靠在了青华的身上,她总算心鼓稍歇,深吸了几口气,随即抬头对青华点点头说:“甚好,甚好!走吧。” 二仙刚走到河边,越鸟的脚离河岸还有两步,面前宽阔的江面便突然间无风起浪,瞬间高如天墙。 彼时只见巨浪旋转腾空,如同龙吸水一般,其中还隐隐夹杂着难以分辨的呼啸声和嘶吼声。而那怪浪瞧准了越鸟的方向,径直冲二仙而来,如一只摩天接地的巨掌一样! 第三十三章 动凡心仙娥盗玉杯 生慈悲明王救妖奴 滔天的妖浪到了面前更是铺天盖地,眼看水中一只巨掌呼啸而来,越鸟只觉得双腿发软双膝打颤,若非身后有青华帝君托着,她早就一屁股坐地上了。只见那巨浪如天河倒挂一般,越长越高,越卷越快,越扑越近,待扑到二仙面前,竟发出一声声悲凉凄苦的嘶吼! 越鸟被奔腾的水汽和震耳欲聋的水啸声吓破了胆,一时间什么也顾不得了,双手掩面一转身就扎进了青华帝君的胸前,浑身直打哆嗦。青华见越鸟如此惊慌,心里忽地就提起了一股杀气——这妖怪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忽然,只听那妖怪高呼了一声,似是正勃然大怒,青华连忙抓住破绽,只见他口中念诀,念罢两指一点,大喝了一声——“妖孽!现身!” 那时节只见朵朵巨浪瞬间落下,水打着水,河面上是一团纷乱,鱼虾跳跃,蟹蚌颠倒,噼里啪啦,如落豪雨。待水声渐歇了,越鸟才敢回头。 那妖怪的水遁被青华一击即破,待水遁散尽,妖怪露出真身,二仙这才将那妖怪看了个清楚——原来这妖怪竟是个年轻的女子!非但如此,看她那身装扮,倒是像极了九重天的仙娥。 “帝君看她像不像……?”越鸟在青华耳边悄悄问道。 这一向最怕天宫里走失了人,但凡下界,必定惹事不说,那时节不知道她是哪宫之人,不晓她是谁家亲信,莫说是打杀,就是遇上都难免要招来麻烦。越鸟见此,肚里禁不住犯难——今日恐怕全得靠这青华帝君,她区区一介妖仙,哪里好惹这样的麻烦?可怕就怕脸青华帝君也要惹上麻烦,总之今日这事,实在难办! 那妖怪失了水遁,便凌空而立打量着岸边的二仙,脸上非但丝毫不惊,还露出些羞涩神态来,只见她飘飘落地,随即便对着青华翩翩下拜。 “小仙拜见东极青华大帝。” 青华见此,心里一沉——这丫头哪里能有如此造化?掀起如此狂浪?只怕是他自己宫里走失的人,拿走了他什么贴身物件落到此处。青华看她倒不面熟,但是他宫里来来去去,他从来少看,也实在说不准。她若真是妙严宫走失的宫人,今日他难免要在越鸟面前失了威仪,这还不算,若是这丫头伺候的久了,叫她认出越鸟来,那可就真是难办了。 “越儿,你避一避,我看她必定是天宫人口,无谓让你图惹事端。” 青华轻轻拢了越鸟的肩头,不动声色地让她面对自己,生怕叫那宫娥看清楚越鸟面容。越鸟见青华帝君如此谨慎,心里不禁图生懊恼,愧疚难当,便连忙从命,走到了十步之外。 待越鸟走远,青华立刻竖起眉头问那妖精道:“大胆妖奴!你是何宫侍奉,在此为妖做害?” 青华心想千万别说妙严宫,千万别说妙严宫,可等那妖奴一张口,青华的心都凉了—— “帝君不记得小仙了吗,小仙侍奉过帝君。” 这妖奴此刻是面红欲滴,满脸的娇羞,她是说得娇怯,青华听了却脑袋瓜子直嗡嗡——完了,这十有八九就是他走失的宫人,眼下惹下这祸,他恐怕得凌霄殿挨顿骂了,这也就罢了,这丫头可千万别是见过越鸟的老人儿。 青华心有所思,正要盘问这妖精在妙严宫侍奉多久,没想到她倒先开口了—— “小仙是瑶池仙娥,两年前年三月三蟠桃宴,帝君未及赴宴,西王母娘娘赐酒,便是小仙奉给帝君的,帝君还记得吗?” 青华顿时松了一口气,这丫头说话不利落,差点给他吓出病来。 “妖奴!你为何在此作祟多久?害了多少人?一一说来,再敢踌躇,本座不饶!” 原来这妖奴是西王母的一个侍奉,两年前瑶池蟠桃宴,青华拿了拜帖,称病不去。西王母有意,赐下仙酒来,就是这个仙娥送进了妙严宫。青华知道西王母有意结交他,但他一向最讨厌这些来往迎送之事,因此便婉拒了西王母,只饮了三杯就让这仙娥将酒拿回去给西王母。 原本青华此举无非是让西王母懂得浅尝辄止,可万没想到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居然趁机从桌子上偷了青华饮酒的酒杯,藏在袖中,一路带回了瑶池。 “妖奴!竟敢在本座宫中行盗窃之事!”青华骂道。 “帝君息怒,并非小仙贪婪偷窃,实在是……” 那仙娥眼见华帝君震怒,心里如何不怕?可她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倒让青华奇怪了——难不成这玉杯是西王母让她偷的? “大胆!本座此刻问你,你还不从实招来?”青华逼问道。 “……是……是,小仙实在爱慕帝君,小仙身份低微,不敢攀附。得见帝君,心中欢喜,一时糊涂,趁帝君不备偷偷拿了。” 蟠桃宴之后,这仙娥对着青华杯子日日睹物思人,终有一日被别的仙娥察觉了,逼她从实招来,否则就要禀告西王母去。她害怕极了,只得坦言,说自己是偷了妙严宫的东西,其他仙娥笑话她不知丑,居然敢妄想亲近青华大帝。她听了生气害臊,又因此在瑶池日日被那些个仙娥奚落嘲讽,实在受不了了,就私自下凡,落在此处。 世人总道神仙无情无欲,实际上未必如此。玉皇大帝是苍穹所化,以他为首的天地星辰化作的神仙,的确是无七情六欲,并非他们高贵自矜,而是他们与那低微的陶刚一样,本就不是血肉之躯。凡是血肉之躯,不可能无情无欲。这情并非只有男女之情,就好比李靖哪吒这般,虽然位列仙班,但仍有父子之情。而天庭里的这些个小仙,无非凡人飞升,又或是仙草仙树一类居多,他们没什么修为,有生有灭,自然也逃不了贪嗔痴恨。 这妖奴几无道行,只是因为知道青华帝君是水精,就钻入河水中,让青华的杯子在水中护住她。她平日修炼,借着玉杯中青华的一口仙气学会了驱水,只因她恨别的仙娥嘲笑她,心中不忿,看见美貌女子就生气,待她修炼略有所成,她就开始祸害此间的年轻女子。 “孽障!竟敢私自下界,伤人害命!本座问你,那些被你掳去的女子何在?” 青华听了这一通乱七八糟的说辞,心中早就生怒——若是因他之过,害了人命,倒不知道他是该气自己,还是该找西王母算账? 然而这妖奴没有修为,跟个妖怪没甚区别,此刻得了她一心爱慕的青华帝君垂问,她觉得心里甘甜,说起话来更是温温软软。只见她红着脸略微抬头看青华,眼波闪闪嘴角微仰,竟是一副邀宠面孔。 “小仙恨她们貌美,将她们吃了,希望也能再貌美些。” “好!你倒坦荡!本座问你,你在此食人多少?” 青华目露凶光,那妖奴还毫无察觉,也不知道求饶。她一心只想多看看青华帝君的面容,多跟他说几句话,哪里能猜到青华心中的计较? “小仙共掳走一百二十八个美人,全吃了。” 青华心中一沉,再看这妖奴不但不怕,还面露娇羞,心想你个无道的畜生,便是到了王母面前也是一死,我何必费事押你上天庭! 那丫头抬起头,看青华帝君正望着她,心中好生欣喜,哪舍得移开眼睛,只恨不得青华帝君能多看她几眼。不料青华唤出太一剑提剑就斩,那时节只见一道青光闪过,青华剑锋落下劈了个空。 来者不是越鸟还能是哪个?她原本远远看着,见青华帝君似乎挺生气,那妖精倒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没想到青华冷不丁儿地拔剑就斩。 虽然此妖在此做害多年,伤人害命无数,但若青华帝君就此斩了此妖,只怕天理容得,天庭容不得。越鸟急忙前去,不是救那妖奴,而是救青华帝君。 “越儿!你切莫慈悲回护!这孽障在此食人过百,便是我今日饶她,她明日也逃不了诛仙台!” 青华大步向前,对着妖奴作势要斩,可那妖奴却不躲不避,只跌坐在地上,双眼泪流。 “小仙以为帝君是想起小仙才到此临凡,是来搭救小仙的。原来帝君是来杀我的,既然如此,能死在帝君手里,小仙也依旧高兴。” 越鸟眼看那妖精悲切痛哭,不禁心生怜悯,连忙对青华劝说道:“帝君合该一恼,足见帝君慈悲,这小妖也是在该罚,但是此案涉及天庭,帝君切莫仓皇,只怕后患。帝君消消气,消消气。” 越鸟看青华帝君勃然大怒,面上已露杀气,便连忙与他抚背顺气,生怕他一念之差惹出祸端。青华再怒也不好抚了越鸟的面子,可他又怕这妖精再使水遁逃窜,便连忙要讨回他那玉杯。 “孽障!还不将赃物奉还。” 那妖精泪眼婆娑地从怀中掏出一物,越鸟乍一看,见那物件倒像是青华帝君常用的玉杯,不过天庭制物,难免重复,也实在说不上。 那妖精身子跪伏在地上,两手举着玉杯,青华有心去接吧,心里却实在膈应。越鸟见状便将那杯子接了过来,拿在手中细瞧,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青华帝君避忌,这杯有人血腥气,怕是这妖奴平日食人饮血所用,然而她翻看上下,竟叫她发现这玉杯的下面印着妙严宫的印记。 “帝君,这是您的杯子?” 青华尴尬无比,只能略略颔首,越鸟见此,心里多了个疑影——这虽然是妙严宫的东西,但却无非一个普通物件,这仙娥怎么偷这东西下凡? “你这妖奴,别个下凡,偷些法宝也就罢了,你怎么偷个杯子?” “小仙爱慕帝君,所以趁帝君不备偷来的。” 青华眼见这妖精不知羞耻,心里更是火冒三丈,这无道的孽障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敢狡辩,这岂不是说始作俑者是他! “放肆!胆敢在明王殿下面前胡言乱语!” 越鸟看青华帝君又要生气,连忙劝和道:“帝君息怒,帝君息怒!这宫中仙娥六意未绝,她思凡下界,帝君将她带回去天庭处置就行了,可千万不能就地动手。” 越鸟劝罢了青华,正准备将手里的玉杯收起来,可青华却劝她道: “殿下,此物污秽,切莫近身。天庭之物不能走失凡间,还请殿下用青焰烧毁,以免日后贻害无穷。” 越鸟心想也对,这东西已经造孽,总不能再让青华帝君取用。可她正要动手,那原本跪在地上痛哭的妖奴却腾身而起,直奔向她! 只见那妖奴面上涕泪横流,嘴里叫骂不休: “贼贱人住手!” 第三十四章 天仙女陈情当年事 孔雀精巧解天宫案 那妖奴性妒,又深爱青华,她方才就看见青华帝君怀抱着一个女子,心里早已是怒火万丈。眼看越鸟要将她视若珍宝的玉杯毁了,她心中顿时醋意横生,也不顾青华帝君就在身边,此刻是拼死也要抢了帝君的玉杯回来。 这妖精眼看青华帝君与越鸟亲近,又听他二人称呼亲密,此刻嘴里叫骂不休,骂的实在难听,直说越鸟是妖孽贱人下贱胚。 这妖精几无道行,哪里能敌得过越鸟?可越鸟实在为难,她既怕跟这妖精动手伤了她,又怕她再闹下去,青华帝君一怒之下真的一剑把她杀了,所以只能躲避,不敢还手。 青华听见妖孽叫骂,不禁是杀心四起,可方才越鸟规劝关怀,他也实在不能不领情。于是他便将太一剑倒提在手中,用那剑柄往那妖奴后脊上一捅。 “孽障!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这妖奴本就是仙宫花草成精,哪里吃得住青华的一击?只见她立刻倒地不起,转头看到是青华动的手,伤心的趴在地上呜呜直哭。 越鸟见此,没理会那妖怪,反倒是直奔青华,先问这妖精是何宫的仙娥。听到青华说起西王母,越鸟不禁心里一沉:西王母位高权重,即便是青华大帝,也实在无谓与她起纠葛。看来今日一切还得靠她,希望她能说通这妖精不要胡闹,否则这满口妇人拈酸吃醋之语,到了九重天玉皇大帝耳朵里,这百条人命可就全要落在青华帝君身上。 “小王替妖奴多谢帝君手下留情,帝君今日气恼,实在合情合理,这妖奴一介小仙,帝君莫生气了,小王与她劝说劝说。小王知道帝君不喜欢凡尘俗事,可只怕此刻若是不除了这二分的麻烦,日后便要招来十分的麻烦。帝君不妨在此稍歇,小王劝说她与我们一起回九重天。” 青华看越鸟殷勤劝说,心里的怒火浇灭不少,可他又怕那妖孽出言冲撞越鸟,便道:“越儿慈悲,不过这妖奴无礼,嘴里不干不净,你无需辛劳,你我大可将她绑了带回天庭。” “那多难看啊,多有失帝君仪驾。即便是帝君不怕旁人看去,可我看这妖奴爱慕帝君得紧,若是得帝君亲自擒了,说不定还更高兴了。” 越鸟又要哄着青华,又要时不时的回头看着那妖怪,一心二用,不敢分神。而青华听了此话,不禁遍体肉麻。 “什么爱慕,胡说八道,不成体统!” “便是帝君这堂堂的天尊,也难管别人的心思,这妖奴六根未净,才得如此,帝君虽不能体谅,但也饶恕一二吧。” 青华心想我如何不能体谅了,好几次差点偷了你的东西去,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想到这儿,青华的心气失了一半,便由着越鸟去劝说那妖精,自己则在河边坐着发起了呆——想这水下的亡魂可实在是冤屈,谁承想居然还跟他有关系? 越鸟劝罢了青华帝君,又去看那仙娥——她趴在地上哭地肝肠寸断,见了越鸟却还要撒泼,只是刚才她吃了青华那一下,现下已经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仙娥莫恼,这玉杯小王不会销毁,权且存在小王这。”越鸟回过头来一想,这东西还是给西王母一起送去,血腥冲天,也是个物证。 “贼贱人!我看你就是勾引帝君的贼贱人!骚婆娘!” 这妖奴趴在地上还想打越鸟,越鸟见她虽然粗俗泼辣,但却痴心一片。于是便将她搀扶着坐起,又大手一挥,将她那脸上鼻涕眼泪泥土全弄净了,就连头发也梳得了。 那妖精原以为越鸟是要打她,正要躲避,突然却只觉得脸上利落了,头发也整齐了,一时之间缓不过神来。 “贼贱人干什么?” “仙娥不是说爱慕帝君吗?帝君就在身边,你哭地如此狼狈,叫帝君如何喜欢?那鼻涕混着眼泪混着泥土,莫说是青华帝君,便是凡夫俗子看了都要别过头去。”越鸟答道。 那妖精暗道这倒也对,可她见越鸟貌美,心里又起大怒,嘴上更是半点不消停—— “贼贱人!骚蹄子!勾引帝君!不要脸!妖孽贱人!” “仙娥再骂,让帝君听见,觉得仙娥粗鄙肤浅,无礼无知,那帝君更不喜欢了。” “臭婊子!你算什么东西!贼贱人贱蹄子也敢说教我!” 这妖精只顾叫骂,可越鸟却半点不怒,非但如此,她还笑了起来。 “仙娥与我做个约定,你不再骂,我二人好好说话,你若答应,我便给仙娥换一身漂亮衣裙来,如何?” 那妖精从前无非是天庭里的蔷薇成精,小丫头心智,听得此言,又兴奋了起来。她是个侍奉的仙娥,平日里穿着打扮都有规章,从没穿过什么锦衣华服,此刻听了越鸟的话,心中当然高兴,于是连连点头。 越鸟念咒掐指,瞬间就给这仙娥换了套丁香底彩凤纹裙。那仙娥自己四下打量,到处摸来摸去,心里高兴地要飞了,双眼巴巴地望着青华帝君的背影。 越鸟知道这妖精的心思,便故意叹了口气说道:“仙娥别看了,看了也是白看。帝君生气,气你在此吃人作恶,造下冤孽,此刻哪肯看你?” 只见那仙娥面露委屈,这将盗杯下凡一事对越鸟说了个明白——当年她一时愤怒,受不了瑶池仙娥的揶揄嘲笑,这才下凡,可等下凡了,她又后悔了,要是留在九重天,纵是日日吃别人奚落,也总有再见到青华帝君的机会。眼下是下去容易上去难,她什么都不懂,只懂得吃人修炼。 “我每年都能在蟠桃会上看到青华帝君,每次都只能远远望着。帝君好威武,好英俊,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帝君,我希望帝君能看我一眼,能和我说一句话。那天西王母娘娘让我去妙严宫赐酒,我高兴得不得了,手都在发抖。把酒捧到帝君面前的时候,我都不敢看帝君,我只能低着头偷偷地看他。帝君让身边的人斟酒,我也想给帝君斟酒,可我还要端着玉盘。帝君喝了三杯就挥手让我退下,我不想走,我只想看着帝君。可帝君头都不回,我看到桌上那杯子,想着帝君看不到,也察觉不到,就偷偷把它藏在了袖中。” 这小妖回忆起旧事,心中一片温情脉脉,拉了越鸟,满脸尽是憧憬和羞涩—— “你知道吗?那玉杯贴在我手臂上,我都觉得皮肉发烫。我日日看着它,捧着它,就好像看到了帝君一样。等我到了这里,看见这河水,就钻了进去,躲在玉杯里面。这玉杯能避水,上面有帝君的仙气,是帝君保护了我!” 越鸟知道了此事的来龙去脉,也就知道该如何劝说这仙娥了。 “我是佛门弟子,虽然不能体谅仙儿,但却能理解仙娥。仙娥不过是心生爱慕,瑶池仙娥们无状,岂不知爱慕就是爱慕,不分高低贵贱。仙娥爱慕帝君之心,与西王母爱慕东王公之心,同样难能可贵。可是仙娥如此爱慕帝君,如何忍心叫他替仙娥受过呢?仙娥口称爱慕帝君所以偷杯下凡,那岂不是说这是帝君之过?你在此伤人害命,全由帝君而起,这一切孽道,都要帝君去承担。九重天上,让众仙议论帝君无德,勾引了仙娥,让她动心下凡,伤人害命。合该帝君变成个丑陋的面皮,否则就是帝君自甘作孽?帝君正是因此才勃然大怒,你累及帝君仙誉,要九重天个个看他笑话。帝君如此威仪,你舍得他被人议论指责吗?这其中全因你而起,你此刻想来,不后悔吗?” “可是……可是……我一心爱慕帝君,可帝君却要杀我……便是遭帝君斩了,我也心甘情愿,可是我心痛不甘,我如此爱慕帝君……帝君为何如此无情啊?” 那仙娥想到此节,嚎啕大哭,她如今是心如刀割,只恨不能此刻就撞在太一剑上抹了脖子。 “青华帝君是落地的神仙,早就断绝六意,万年来一身的清净,莫说是你,哪怕就是满天仙娥,一一跪求,也难动帝君之心。帝君与你无意,但他并非无情。帝君明明三次护你,仙娥不领情也就罢了,如何还敢心生埋怨?” “帝君如何护我了?”那妖奴听到此言,连忙哀求。 越鸟随即正色道: “仙娥乃瑶池之人,到妙严宫行盗窃之事,天庭虽大,但是上有法度,下有神通,若是认真计较起来,帝君掐个诀就找到这玉杯了。若非帝君宽宏不拘,仙娥在瑶池哪里是受奚落这么简单,怕是少不了要挨鞭子受罚。仙娥一时糊涂,帝君从来宽容,此为一护。” “仙娥落入此间,凭仙娥的道行,若非有帝君玉杯护佑,又得了帝君的一口仙气,仙娥哪能在此逍遥?仙娥说我是妖,说得对,我就是妖,妖有大有小有强有弱,此间已经有妖怪在追捕仙娥,若非帝君护佑,怕是轮不到仙娥吃人,自己早就做了别人的口中食了。仙娥盗窃冲撞,帝君以德报怨,此为二护。” “仙娥在此伤人害命,方圆百里人尽皆知,家家祷告,户户拜求,今日不是帝君,日后就是天兵,皆因世间正道,容不得仙娥食人修炼。那时节,将你押入凌霄殿,仙娥怕是至死不得再见帝君了。今日帝君临凡,将你擒获。仙娥痴心一片,帝君圆你此心,此为三护。事到如今,仙娥是瑶池宫人,做下如此冤孽,九重天怕是众仙各个惊奇。仙娥这般哭闹,不顾帝君恩情,将一切罪责推倒帝君身上,岂不是以怨报德?” 那仙娥听到这话,伤心恸哭,一时不止,拉着越鸟直问事到如今如何是好。越鸟随即教了她三套说辞,一套说给帝君听,一套说给那王母听,还有一套备在凌霄殿上说。 需知,此间种种,看上去一团乱麻,其实另有深意:天庭众仙,多得是堂堂仪表,翩翩仙姿之辈,小仙们无道,六根不净,动了凡心倒也不是天大的事。但是,瑶池合宫议论欺负这仙娥,逼得她活不下去,那可全是西王母之责——西王母不能御下,让这些仙娥不能各司其职,还凑到一起胡闹。不能教化,才让她们不明白道理,不懂得轻重,不心怀善念。此中冤孽,万不能推到青华帝君身上。凌霄殿上要骂要责,也绝对不能是青华帝君承受。 “你听懂了吗?” 越鸟教完了三套说辞,见那仙娥口中喃喃,似是在默念背诵,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而那仙娥总还知道轻重——她是难逃一死,但是她不能连累她一心倾慕的青华帝君。 “听懂了,我都记住了,我一定谨记!我不会让他们怪责帝君的,不会让帝君受委屈的!我真的记住了。” 越鸟知道这妖精无有来日,难免心生慈悲,有心圆了她的儿女心思,便道: “好仙娥,既然如此,我即刻带你向帝君请罪,你想让帝君看你一眼,是也不是?” 见那仙娥连连点头,越鸟又道: “那好,仙娥这就去向帝君叩头请罪,我自有办法让帝君看你。” 第三十五章 蔷薇精伏法九重天 双飞燕筹谋天宫案 这下界为妖的宫娥原本是天庭的蔷薇成精,越鸟从从怀中掏出日常用的水灵鹦霞蜜,涂在了她的嘴上,那丫头什么也不懂,也不记得自己马上就要丧命了,只觉得眼前的东西奇巧好玩,有股淡淡的甜香气,便问道: “这是什么?真好闻。” “这是水灵鹦霞蜜,涂在仙娥小嘴上,更见得仙娥标致。一会仙娥诚心悔过,樱桃小口恳切陈词,帝君一定会看你的。” 越鸟端详着眼前的蔷薇精,她虽没有国色,却也灵动可爱,只可惜如今她犯下滔天大罪,一旦返回天庭就再无一丝生机,越鸟既无奈又不舍,有心越鸟有心把那盒口脂赠给她,不料蔷薇精却灿然一笑婉拒了—— “不用了……我也用不上了……你说我美吗?” 蔷薇精明白,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青华帝君了,她只希望自己能漂漂亮亮的。 越鸟咽下心头的苦涩,对着蔷薇精赞许道:“仙娥当然美,若是诚心悔过,帝君见了自然高兴。” 二人行至岸边,等到了青华帝君身边,越鸟发觉青华竟然正在捻珠诵经,想来这河里葬送了百余条人命,青华帝君必定是想超度水中的亡魂,足见佛祖所言非虚,青华帝君果然是慧根深种。 越鸟对蔷薇精略使眼色,那小妖立刻会意,只见她径直走到了青华身前,跪下就拜,拜完便一字一句地陈情了起来—— “小仙一向仰慕青华帝君,两年前三月三,西王母娘娘让小仙向帝君献酒,小仙趁帝君酒醉不备,偷走了帝君桌上的玉杯,藏在袖中带回了瑶池。后来瑶池众姐妹发现小仙私藏妙严宫之物,虽未举发,却是不饶,日日打骂羞辱,天天奚落欺凌。小仙修行太浅,不能根绝六意,既受不了众仙娥的揶揄欺负,又不敢陈情西王母娘娘,走投无路,一时糊涂,跳下天门,落在湖水中,得帝君玉杯救了。小仙心中懊悔,想修炼自身,却不得其法,小仙无道,做此冤孽,一切全由小仙无知无道而起,小仙甘愿伏诛受罚。” 听到这原本满口婊子贱人的粗蛮丫头说出这一番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的说辞,青华这才明白越鸟的良苦用心,此案涉及人命不少,便是玉皇大帝亲问也是大有可能。这丫头不知道轻重,灵霄殿上若是任她胡诌,他这六御之尊的颜面竟不知要往哪里搁。而越鸟劝她,为的就是教会她来日知道如何在众仙面前回话,九重天并非青华害她下界为妖,冤有头债有主,众仙自有分辨。 越鸟慈悲不假,但是她知道此妖已是难逃一死,因此她费尽唇舌,全是为了保全青华的颜面和清誉。青华见越鸟如此为他,心中甚是欣慰,语气也软了下来。 “殿下好手段,好心思。” “小王见帝君在此静坐,便知道帝君放不下这血海孽债,九重天宫案难断,知道帝君不愿意费神,就只能小王僭越代劳了。” 越鸟说罢,对着蔷薇精又使了个眼色,那妖精会意,抬起头来望着青华帝君又道:“小仙甘愿伏诛受罚,只求能了却自身冤孽,若是累及帝君仙名半分,小仙便是万死难辞其疚。” 青华扫了一眼,看这妖精还算恳切,便让她起身说话,偏她那嘴上不知道抹了什么,一时间勾住了他的眼神,再细细一看,青华这才知道自己中计了——那东西他几次试图偷来,如何不识?这丫头,死到临头还想着攀附天恩,真是贼心不改!正要开骂,却被越鸟劝住了: “帝君,是小王的错,是小王使的计策,帝君责怪,便全怪在小王身上。这仙娥怕是无有来日,她甘愿赴死,只求保全帝君清名。这情实在是真情,她几百年间对着一个杯子睹物思情,临死只想帝君看她一眼,全了她女儿家的心意。帝君若是实在不喜欢,就看破皮相吧——她原本是天宫蔷薇,帝君看她,全当赏花吧。” “什么赏花!殿下可真是天下的灵根,竟这般巧言能辩!” 青华虽然嘴上厉害,但心里却不禁跟着越鸟生出了些慈悲来,他让那蔷薇精起身,望了她一眼,便道:“你既然贪恋红尘,能离天道脱仙身,也是好事。你离了空静九霄,就往人间清欢里去吧。” 东极青华大帝身居六御,凡是说的念的,拿的用的,全带着神迹。大帝一个饮酒的玉杯,就因为沾了大帝的仙气,护得这个没修没道的仙娥在此六百余年,可见大帝是法力无边。青华此刻说话,口吐的每个字都写在天地之间,这蔷薇精虽然九重天上难逃一死,但青华一时慈悲,一句话为她赐下了尘缘,才让她日后得以进入人间轮回。此一遭,最后是青华亲度了这个思凡的仙娥。 越鸟见此,心中喜不自胜——青华帝君心中菩提生根,他日必得善缘,阿弥陀佛。 众人回到妙严宫,越鸟别过蔷薇精,让元圣星和九灵连人带杯送去了王母处。青华这才发现越鸟居然把那么个脏东西揣了一路,心里不觉有些膈应。 “那腌臜之物殿下怎么没毁掉,如何揣在身上?” 青华帝君是大罗金仙,忌讳人血污秽,可越鸟却不以为然:“帝君岂不知人证物证,两厢齐全的道理?帝君是金身,近不得这些,我虽是个小小妖精,却不怕它,世间生克,本就如此。” 越鸟面露调笑,可那笑落在青华眼里却只让他觉得苦涩,他听到越鸟以“妖精”自居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自然不敢接话,可他看越鸟竟然也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青华拿胳膊肘捅了越鸟一下。 越鸟故作推搪,欲擒故纵——“不说不说,小王想的是帝君不爱听的琐事,说出来帝君只会嫌烦,小王就替帝君思量,来日也好替帝君出谋划策。” 越鸟知道青华帝君一向潇洒不拘,不喜欢天庭琐事,但是他身在其中,哪里是不理会就能应对的?今日她不开口还则罢了,可她既然开口教了那仙娥,那就也已经牵扯其中了,事到如今,她和青华帝君还得沉着应对,否则只怕少不了要惹是生非。 “殿下没说怎么知道我爱不爱听?”青华嘟囔道。 “不说不说!说了怕帝君嫌我烦,嫌我市井世俗,嫌我不惬意潇洒。” “好好好!我保证不嫌,殿下快说。”青华终于落入了越鸟的圈套。 “小王想,若三日之内此事不上凌霄殿,那么到了第四日,帝君恐怕就得去拜会一下西王母了。” 越鸟教了蔷薇精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句句指西王母,字字护东极帝,而蔷薇精痴恋青华,越鸟相信她绝对不会反口。可西王母又不傻——她宫里不成器的仙娥,私自下凡伤人害命,总不见得吃了人肉图生智慧,自己编出那么圆满的说辞吧?青华帝君一向不拘,便说是他教的,西王母恐怕也不会信,那么王母只要再审那蔷薇精,就会把越鸟给审出来。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殿下就不该多此一举教她那些!现在本座扯进去了不说,殿下也进去了。到不如在那河边就结果了那妖奴,总归是我一人之过。”青华气地直跳脚,如此飞来横祸,他真是有理难辩,可他一人受罚也就罢了,如今竟连越鸟都搭进去了! “小王也实在为难,不教她是可以明哲保身,但是她心无灵巧,只会胡说。帝君洒脱,不愿做口舌之争,在灵霄殿上必定吃亏。可这教了吧,难免又会露出行藏,让西王母知道我与帝君同心。不过帝君也不用担心,小王既然敢做,就自然有办法脱身。” “西王母一向霸道!那丫头口说称爱慕,其实无非一面之词而已,说不定这根本就是西王母设局陷害!”青华破口大骂,骂完了两袖一甩,两手一揣,生起气来。 “所以我说,就看这三日——今日西王母必定审她,也必定能听出她说辞中的关窍。若王母不肯放过帝君,我们能教那仙娥说辞,王母自然也能教,到时候王母第二日面呈玉帝,第三日玉帝怕是就要请帝君上灵霄殿了。可王母若是有意结交帝君,就会静悄悄地将此事处置了。若是如此,帝君也需领情,当亲往瑶池拜会王母。” 青华听了这些,不禁垂头丧气,他想来最讨厌人情琐碎,如今却偏偏惹上了西王母。越鸟看他沮丧,又说:“帝君无需为我费神,我母与西王母同尊,即便王母真的发难,小王也未必就怕了她。” “殿下不是想请出佛母来吧?!”青华听见佛母名号就怕——这佛母王母,全是他的对头,要是凑在一起,他还不如从血莲池跳下去。 “帝君误会了,小王不是要比尊贵,而是论道理。便是帝君之尊,也曾与山妖说法,世间论道,何分高低贵贱?小王的意思是,因为我是佛母独女,平素知道苏悉地院里一切妥帖,从未有过如此龃龉龌龊之事。曼陀罗界虽然是宝地,可是佛母院中多得是妖仙,佛母与西王母同尊同贵,一个将妖精驯服的规规矩矩,一个连教化仙娥都不得其法。那仙娥原本只是偷窃之罪,西王母御下无方,满宫仙娥彼此争斗弹压,拈酸吃醋,才闹得如此。若小王说破此节,无论西王母如何怒火万丈,总不至于失了自己的颜面,强行怪罪。” 越鸟两历千世劫,两劫共轮回一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世,虽然千世情劫没渡完就断了,但是思量起人情人心来却依旧得心应手。青华看她处处妥帖,心细如尘,不骄不躁,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若有越鸟这个主母掌宫,妙严宫必定是另一番样子,现在他身边只有个九灵,九灵连人鬼都分辨不清,若非如此,哪能让人青天白日当着他的面偷了妙严宫的东西出去?合着这一切罪过,他受了也是白受,一步走错步步走错,不如躺平等死好了! “本座就是不明白!这西王母与我有何过节,怎么屡屡生事?我看她那瑶池一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莫不是这王母和她那些个仙娥一样,想撇下东王公,到我这妙严宫来当家做主吗?” 青华气的口不择言,越鸟则笑的前仰后合。 “帝君仙姿,不知道有多少仙娥仙女偷偷爱慕,哪里只是瑶池一域?只怕就连帝君这宫里都少不了。那帝君骂完了西王母,岂不是也得捎带着骂骂自己?” “这?这……”青华一听这话,心里不禁紧张起来——一个疯丫头一个杯子就闹得如此,若真是这样,他往后可不是要时时小心? 眼看青华神色仓皇地打量妙严宫里的仙娥,越鸟实在是憋不住笑,青华又羞又气,再看町中宫娥,怎么看怎么心惊肉跳。 “殿下再笑,本座就搬到殿下凌云洞里去住,总不见得那陶刚也生出事来!” “帝君休惊,帝君今日劳苦颠簸,此刻心急后怕。今日小王全靠帝君,偏那妖奴知道帝君来路,以水为术,便是此刻想起那滔天巨浪,小王还是胆寒。如此便是欠了帝君恩情,不如帝君稍歇,我为帝君亲自做几道斋菜,聊表谢意。” 眼看着越鸟离去,青华不禁腹诽——越鸟又是为他筹谋公案,又是下厨,这跟夫妻也差不多了。 “就差那么一点……”青华一边打量今天做下好事的那只手一边嘟囔。 第三十六章 真主母重掌妙严宫 化凤仪魂断兰源国 此夜,二仙亲近说话,说起此次下凡真是有惊有险,大悲大喜,虽是几经波折,却也收获颇丰。 “越儿真是宽忍,今日那孽障口出狂言,竟让殿下为了本座凭白受辱。” 今天那个妖奴骂的那些话,好些青华都听不懂,可就是听不懂他也知道那不是好话!越鸟好端端的孔雀明王不当,到了他这妙严宫却屡受宫娥折辱,让他如何不气恼?再想那凌云洞虽然简薄,但却诸事妥当,而这天庭至尊之地,如何暗藏龌龊? 越鸟乍听得青华此言,竟不知其话中所指,想了想才明白他是指那仙娥撒泼叫骂,一时没忍住噗嗤乐了—— “帝君怕是有所不知,小王凭我佛如来点拨,历千世千情二劫,虽未得功成,但也颇有历练。我母说我做足了’百世王后,百世乞儿’,虽然是玩笑之言,但也算的上有凭有据。莫说是那仙娥恼怒冲撞,便是她折磨凌辱,小王也未必就怕了。这世间等级有序不假,但是享得了荣,也还得受得住辱,否则也就算不上修为了。” 青华听得此言,想起他二人一世凤屠凰孽缘,彼时正是他为王,越鸟为后,可见越鸟此刻虽是不动声色,却是所言非虚。然而那百世乞儿,折磨凌辱之言,在他听来,却如刀劈斧砍,字字锥心。 越鸟见青华闻言动容,心中很是宽慰,帝君已经生出悲天悯人之心,实在是大大的善缘。可她想起青华一生孤苦,便心痛难当,由此及彼,她自然也不想让青华伤情她两历千世劫的辛苦,于是便连忙岔开话题—— “小王今日见帝君捻珠念经,想必是有心超度河中的冤魂,倒不知帝君念的是什么?” “本座不通经书佛言,只是胡乱念念,殿下莫见怪。” 青华总不能说我成日看你念经,观你嘴型学得几句吧?让越鸟听了觉得这天庭尽是些痴男怨女,如何了得? “帝君有心超度,不论经文何言,都是善言。只是一样,这一切怪谁也绝怪不到帝君头上,万望帝君懂得开解,可千万不能自苦。” 越鸟眼看青华帝君惊魂未定,每有仙娥添酒上菜就浑身一激灵,此事若不说开,日后便会成为青华的心结,若真如此,只怕他日后要落得寝食难安。 越鸟见此,便直言不讳,一针见血道:“依小王看,帝君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看着宫里仙娥,怕她们各个拿了帝君的贴身物件,下界为妖。” 青华的确是害怕,只要有人靠近他就紧张,但此事真要说破,难免又会显得他有些许自诩之心,叫他如何肯坦诚? “帝君无需猜测揣度,帝君天姿卓绝风度翩翩,小王看这妙严宫各个仙娥都对帝君一往情深,恨不得能一朝得幸,即便不能与帝君为妻,只盼着还能暗地里与帝君为妾。” 正所谓忠言逆耳,青华帝君万年的修为,唯独不识尘缘,越鸟如今还得好好劝说开解于他,否则只怕帝君此后难安。可青华听得这妻妾宠幸之语,哪能不为自己分辩? “这!殿下何出此言?本座何有此心?” “帝君六意根绝,自然是无心贪恋,但这些个宫娥仙女,未必就有帝君通透。她们几无道行,又无修为,见了英俊男子心生倾慕,便如渴而饮一般,分数当然。这情在心,莫说是帝君,便是天地君亲师站在一起也管不得。但是既然她们在一宫侍奉,就需要恪守宫规,只要有规矩拘了身,帝君何惧她们心中所思所想?” 皇后王后之流,越鸟怕是做了没有百世也有八十世,那时节她执掌一庭,无不妥妥当当,此刻与青华论一宫之事,岂不是信手拈来? “那殿下快说说,究竟该如何拘身?”青华拽着越鸟的袖口连忙询问,他是真害怕,眼看着往只怕是连杯子筷子都不敢露在人前了,他一向潇洒不拘,如何能受得了这些? “小王僭越,为帝君献计,为宫人出得八诫,为帝君出得四诘,如此,可保帝君太平。” 八诫曰:不得偷盗夹带;不得贪恩望宠;不得枉言诳语;不得隐瞒不报;不得恶言恶行;不得豆萁相戕;不得懒惰疏忽;不得私相授受。 四诘曰:戒以尊强压;戒凌辱打骂;戒强施于人;戒赏罚不分。 帝君见了这八诫四诘,竟不顾仪容,一头撞在了桌子上。越鸟不知内情,还以为青华是嫌烦,哪知道他这是悔不当初!他一向只顾甩手潇洒,哪管得那些蝇营狗苟之事?眼看着仙娥作祟,仙女怀情。别个不说,凌霄殿上玉帝若问他贴身之物如何被偷了还茫然不知?他只能认罚,哪还有脸强辩? 看到越鸟的宝诘,青华这才幡然醒悟——无论是九重天还是轮回里,但凡他的内院之事,必得是越鸟这个被断了仙缘的真主母来出谋划策,否则恐怕难解。天庭有法度,即便他身居六御,也不得轻狂妄为,这万年之间生出不知道多少事,原来解法全落在越鸟身上,这叫他如何不悔不恨?如何不怨不叹? “帝君若是抬举,便遵小王一言。小王前世轮回,便是百丈皇宫,三千宫女,照样执掌,心有所思,才敢进言。否则只怕帝君要落得日日惊心,夜夜难眠。” 越鸟哪知道青华在想什么,而青华有苦说不出,苦上加苦,只得悻悻地传了八诫四诘给九灵,让他通传满宫,叫众人必定遵从。而后妙严宫再无妖奴恶仆,便全是因为重得主母掌宫之缘故。 “殿下一番奉承,竟说九重天无人不爱慕本座。岂不知殿下也身居九重天,难道殿下也是如此?” 青华只是想讨些甜头来,可越鸟却丝毫不接他的茬—— “帝君如何拿我一介出家人取笑?若是如此,岂不是要连那满天的仙兽一起算上?” “越儿真是无情,情愿与仙兽为伍,也不肯慰藉本座两句。”青华嘟囔道。 “我一心为帝君,帝君如何不知?”越鸟一脸坦荡。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今夜青华想起他与越鸟的一世凤屠凰孽缘,此夜发梦,梦中便重回了他在人间的七世之一。那一世他是南皋神洲兰源国落难的太子公山,彼时王叔弑君篡权,公山一路避难,遇上了前代国师的门人,这才得救。公山的父王的确昏庸无道,但是这新国君也并非良人,数年前国师眼看天下就要大乱,才辞官卸甲。国师得遇公山,认为他有经世治国之才,于是便全力相帮,最后协群臣力保公山登基。 国师有二子一女,这女就是越鸟托生的燕双。公山与燕双一见钟情,生死与共,夫妻二人千般浴血,万种筹谋,最后公山终于登基,而燕双则做了一国之母。自此夫妻俩相敬如宾,如同神仙眷侣,后得二子三女。 二人在此间主内主外,十年间天下太平,那时节前朝无事,后宫无非。偏得一日,燕双暗访民情,叫她遇到了一个瞎乞丐。燕双原本只是要体恤关怀,却突然惊觉那瞎乞丐竟然是她的三弟燕然——燕双从来只知道自己的两个弟兄皆是战死沙场,可她彼时有孕在身未得亲身相送,彼时起疑发问,燕然这才痛陈当年之事。 原来公山登基之后虽然对燕双一往情深,但对助他登基的燕家却心生忌惮,设计暗害。燕双的长兄燕诀误入圈套,身中四箭而死,燕然虽得逃脱,但是双目被毁,沦为废人。 燕双听得此言,肝胆俱裂,她带着燕然进宫诘问公山,公山道燕家当年意欲谋反,若不暗害,明查之时,唯恐王后难保。 燕双明白此间难两全——当年若真是燕家包藏祸心,此后她便再无颜面君。可若是公山鸟尽弓藏,那她这些年就是以身侍贼。夹在兄弟和夫妻之间,燕双既不能分辨当年事,又不忍心杀夫报仇。两难之下,燕双在公山面前拔剑自刎。燕双死后,三年国丧,丧满后公山病逝。 此夜此梦曰:十年恩爱双飞燕,旦夕惊变凤屠凰。 青华与越鸟仙缘已断,天上地下,必定世世不得善终。但是青华元灵之过,那四箭二目,日后照样得落在他东极青华大帝的身上。世间轮回业果,本就如此,谁也跑不掉! 第三十七章 焚风劫暗藏千年事 五妖王重起旧心思 “东五百里,曰漆吴之山,无草木,多博石,无玉。处于东海,望丘山,其光载出载入,是惟日次。” ——《山海经·南山经·南次二经》 这天,趁越鸟去探望白泽,青华连忙叫九灵请了孟章来——他与孟章有话要说,此刻越鸟不在,正是良机。 青华与孟章在东极殿内坐定,待人奉茶送水之后,青华撤去内外宫人,孟章又掩得了房门,二仙方得说话。此间多大事,不可高声言,说的不是别个,就是焚风大劫佛母灭世,神人鬼妖四界之序,神仙佛陀二道之理。 这些日子,孟章依照青华的嘱托,在八洲四海细细查问,处处打听,前几日才回到天庭。而此行叫他发觉佛母所言非虚——嬴翎毛羽昆五族万万之数,竟真是蠢蠢欲动! 佛母再厉害也不可能孤军奋战,她若是真想来日起事,就必定要联合五族的其他兵力。五族之地人多口杂,青华料定其中必有破绽,这才让孟章去各处打探消息。 “你父意下如何?”青华压低了声音问孟章。 龙宫一向对天庭有所怨怼,青华暗自猜想,龙族虽然多的是位列仙班,来日恐怕未必就会站在九重天这边。可孟章是东海龙王长子,青华若非和孟章有交,哪敢如此发问? 孟章愁眉不展:“哎,这事关重大我也不好直问,只是对我父旁敲侧击了一番,结果嘛……竟是一如帝君所料……而至于三灾嘛,龙不受三灾,龙宫里面知道这事的人不多。我就又去了涂山、漆吴、结匈、章尾、九山五地,这才得知此事确实另有内情……” 孟章奉青华之命,在五族之地打听了一大圈,却发现莫说是破灾之法了,这所谓的焚风大灾几千年来五族竟是连见都没见过! 青华瞬间心中疑窦丛生,难不成这风灾是假的? “帝君,我说一句话,你听了可别吐血啊……” 孟章踌躇了一下,咬牙闭眼而道: “事到如今,明王要不位列仙班!要不修得金身!否则必死无疑!” 原来劫非劫,灾非灾,三灾并不是考量妖仙的手段,根本就是天地不容下手诛杀,何来解法?天雷、业火、焚风,一个比一个厉害,不怕杀不了你。所以从来妖仙修炼,即便是尊贵如佛母、王母,都得是位列仙班得了金身,才能免受这灭顶之灾,若真要硬扛,纵是你有泼天的道行也绝对不能抵挡! 妖精修炼本来就比人困难,天庭怕日子久了五族不服,如当年百兽那样生出事来,所以一般来讲,但凡妖精有心求道,只要熬过了天雷,仙佛两道自有人提拔维护。那些个没造化的,让天灾灭了也就灭了,而那些胡闹生事的,更是熬不到天灾就早给剿灭收服了。这其中种种虽然是关窍颇多,但是四界也算是默契了千年——造化虽然不公,但总还有仙佛二道强做公平,妖精们虽早有不忿,但是也没有发作的由头。 以往五族得道的大多都在天庭,灵山虽然一直有心招揽,但是除了越鸟以外,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就像那雷音寺内的青狮白象,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照样让文殊普贤护佑他们;那金毛犼食人无数,半点功德都没有,也还让观世音菩萨收服他做个坐骑。二道这么做,无非是让妖精们不至于落得个身死,让五族知道来日总有出路。 “哎!你个挨千刀的啊,你可把明王害死了!我看明王托你的福,要成几千年来第一个硬扛焚风的妖精了。你要不一剑把她杀了得了,老折磨她干嘛啊?” 孟章越说越气,恨不得给青华一巴掌——这老不死的也太倒霉了,闯下这么大的祸如何收场啊? “明王生下来就是你的妻!玉帝老儿怕是官衔都拟好了就等着你娶啊!叫你这一折腾,明王失了仙籍,走投无路,入了灵山,出了家,你亏不亏心啊?玄鸟天地至尊,就这么一个孙女还配给你了,你识不识抬举啊?原指望你给人家传宗接代呢,这下好了!凤凰一脉泼天的造化全断了!落得个断子绝孙啊!你知不知道好歹啊?” 孟章气得连连推青华,心想这凤凰也真是的,选个孙婿怎么选这么个混账? 越鸟失了仙籍,飞升无望,只能投灵山。如来安排她入凡尘避三灾,只要她挨过两个千世劫,光凭她已历三灾,如来就能许她个金身正果。到时候即便她不入雷音寺,她也依旧可以凭明王之尊,做一方的仙主。 “这如来都给明王安排到人间去了,可见是多怕你再祸害人家啊!谁承想你竟然追到人间去加害人家!我跟你说啊,雷音寺里那如来怕是没少咒你!你个倒霉催的,我看你不把明王祸害死,你就不算完!” 事到如今,孟章才后知后觉,明王之事满天仙佛卷进来好些,各个怕是都恨死青华了,难怪他事事倒霉,出门撞鬼。活该!活大该! 越鸟出千机变劫的时候,离她的焚风大灾只剩下不到八百年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要是没有个什么泼天巨功,如来就算再有意维护,也总不能强赐越鸟金身。两度千世劫那是修为,不是功德,雷音寺里动不动就是百世神僧打底,就越鸟这尺寸之功,连个罗汉都够不上,灵山上如来得服众,不能肆意而为。 五族虽有万万之数,但像越鸟这样过了两灾还没得道的,古往今来竟是从没有过。越鸟现在是妙严宫中无位,雷音寺里无座。无论满天仙佛如何安排,回回到了紧要关头就给青华祸害了去,这才把个天生的仙根,逼得落到了要生扛那焚风大灾的地步! “你这孽造的!你就说那天在昆仑,哪怕你叫声救命,明王回过头把你救了不就完了吗?雷音寺里一通安排,那个精心啊!就怕她不得金身!就你一个劲地搅事,您是雷音寺里的绊脚石投胎的吗?” 孟章越说越急眼,那如来老儿一向惜字如金,看破不说破,可那天在昆仑,如来却明摆着是一字一句教得越鸟如何降妖,教地那个精细啊,什么法宝都备下了!可见如来有多着急,恨不得就自己上了。 雷音寺为什么焦急?合该他们焦急。这事儿落在别人身上也就算了,全当它是道行不够,作孽太深,不得天道,无论如何二道都总还能想个说辞糊弄过去。可这事偏偏就落在了越鸟身上!越鸟论出身论天资,论修行论师门,那可真是万世万代未见得能挑出个更好的来。现在五族是人人观瞧,各个关心——若是连越鸟这天生的灵根,如来的亲徒,都扛不住这焚风大灾,那时节越鸟落在地上的尸身,可就是天地不容百兽的证据! 满天神佛哪个不是满嘴的众生平等?偏偏五族的生死存亡、金身功德却都得看天庭和灵山的心思。那修炼渡劫扛灾之言,等越鸟一死,可就成了满天仙佛撒下的弥天大谎。眼下坏的不是越鸟一命而已,而是四界万年以来未曾说破的默契。 “现在嬴翎毛羽昆中有道行的,眼睛全在明王身上,她一旦身死,群妖如得令一般,不改天换地绝不罢休。依我看,倒不是那佛母要灭世,而她是身在其位,不得不做!” 孟章这一遭听了不少惊天动地之语,此言甚是通透。来日若是明王真的身死,佛母她失了女儿,不就是个伤心的老孔雀?她本来就是金身的菩萨,就是让她做玉皇大帝她也未必肯来,她费那事灭世干嘛?就算是把满天神佛都杀干净了,明王也不能起死回生,三灾该来照样来。 然而五族虽然改不了造化,却可以诛仙杀佛,取而代之!群妖一旦作乱,到时候即便佛母不领此军,也有别人来领,而她就只能落得个尊贵尽失,被族类厌弃的下场。 青华终于参透了佛母的想法,心中此刻已然明朗——佛母所谓的灭世,无非是尽诛凡人,再将天上仙杀得凋零,把雷音寺一番血洗。如此一来,她根本不需要和如来玉帝生死相斗,五族便可大获全胜。神仙没了,仙班还在,他们的职责照样得有人接替,总不能没了四值功曹就不管年月日时了吧?如今灵山和天庭算得上势均力敌,到时候二道除了五族,没有其他选择,这从前赐不下的仙班金身,日后只怕还得去抢那百兽灵根,谁不抢谁必定败落,四界局势旦夕扭转。 “若佛母与王母各领一军,集五族之力,虽不得尽诛尽杀满天神佛,但定能折去不少。本座料定佛母此举,无非就是逼宫——诛杀不是目的,只是恫吓和手段。佛母称要天地间百兽为尊,原来就是要以百妖替了百仙。” 那天佛母之所以冲上九重天,一来是为了吓唬青华,二来就是让玉帝想清楚,让与他同尊的青华大帝受死,好让五族看在眼里:天庭就是让大罗金仙代受,也要全了四界的默契。而只要青华以死相护,五族没了由头,失了阵仗,自然得偃旗息鼓。否则,那时节这天庭里上仙躲得过,小仙们必定难逃一死。等杀完了满天神仙,玉帝要是不愿意敕封五族妖精,则天庭诸事衰落,就连这天宫都撑不住几天准得塌。可玉帝若是封了五族位列仙班,那就是承认神人鬼妖四道之说根本就是鬼扯,一切全在天庭嘴里! “我看事到如今,明王只能指望如来。” 孟章左思右想——天庭是没指望了,这事还得靠灵山,于是转而赶紧问青华谈恋爱的事。 “你那……和明王……怎么样啊?”孟章意有所指的问。 “什么怎么样?”青华没回过神来。 “这灵童……这破镜重圆……得手了吗?” 孟章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肚子上直比划。然而青华没听懂孟章的话,也没看懂孟章的比划。 “得手什么?” “听你这话就知道你没得手!”孟章瞪了青华一眼,急地直嘬牙花子——难不成要让明王这堂堂之尊,羽族之王,在雷音寺里做了坐骑宠物?那佛母不得疯了?到时候指不定连玄鸟都给惹急了! 青华这略略说了些他与越鸟之事,孟章见他脸色微红,吞吞吐吐——口里很是亲切,听着进展不错,一问啥也没有。 “还’至交’?佛祖让你交朋友了吗?佛祖让你讨媳妇,你个傻子!”孟章气急败坏,心想合该你死,死了清净! “本座多番试探,还要如何?”青华两手一揣又羞又气,嘴里嘟嘟囔囔。 “你就问明王,这妙严宫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你给我做两百年的妻,我替你去死。” 孟章觉得这不是很简单很浪漫吗?可青华听了此话却如临大敌,连脸色都变了—— “万万不可!越儿如此心性,如何肯让本座替她受过。便是这佛母的打算,也万万不能让她知道,否则……恐怕……” “也是,明王要是知道了肯定抹脖子。要真是那样,这事还真就了结了。”孟章揣着手叹道。 “胡说什么!” 青华勃然大怒,孟章察觉失言,连忙道歉奉茶。彼时青华伸手接茶,孟章看到了他手上的佛珠,连忙好奇发问。对此青华也未曾隐瞒,可等他说清了缘由,孟章竟忽而惊起,满脸兴奋地抓住了他的手,说道: “帝君六御之尊,如果入雷音寺拜那如来老儿为师!明王这就是通二道的泼天大功,必定立地成佛!” 第三十八章 九重天神仙话灵山 东西宫龙珠惹事端 “浑身上长起金鳞,腮颔下生出银须,一身瑞气,四爪祥云。” ——《西游记》第一百回 青华乍听得那入雷音寺之言,只当是孟章一时气恼胡说,哪成想他却滔滔不绝,越说越有兴致,言语之间是六分胡诌二分调侃,但偏偏就有那么二分,还真有点道理—— “这功德功德,德是没可能了,眼看着还有二百来年,眼下就是让明王日日割肉喂鹰,也喂不出个金身正果。但是这功还有希望,梼杌那事不就是如来想给明王记功吗?照这么说,明王要是把帝君您带进雷音寺,那就是功莫大焉,够封个菩萨的。” 孟章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眼下灵山和九重天虽说不上分庭抗礼,但也是关系微妙,东极大帝位高权重,一旦他亲近了灵山,那二道原本几乎平衡的势力就会出现变化。 “我觉得吧,管他是玉帝还是如来,既然都是官家,就都得管事,都得筹谋。如来费心把明王遣来给你护法,是不就是故意勾着你往灵山去啊?” “你的意思是,越儿到我这妙严宫来,是假护法,真弘法?” 青华想了想,越鸟的确是处处弘法,他也的的确确在那凤凰庙受了她一言。但是越鸟对谁都是这样,哪怕对着个厕缸都是如此,这叫他如何分辨? “十有八九就是这样,如来要是有意抬举,把他那金雕护法借给你,那是真抬举你。可他送来的,偏就是你不要了的媳妇!还另外让观世音传了个宝笺给你,生怕你不明白!”孟章激动地直拍大腿,觉得如来的心思实属是让他弄明白了。 “一派胡言!本座就是再不懂,也知道雷音寺里都是僧侣。什么破镜,什么灵童,怕不是要押了本座剃头出家?” 然而青华虽然嘴上恼,可他听了那孟章一通浑说,倒是真琢磨上这事了。其余不表,只怕即便他肯叩头拜师,那释迦摩尼也未必就敢明晃晃的把他个六御之尊收于麾下——那时节天庭颜面何存?仙佛二道得出多少龃龉麻烦?想来想去,如来老儿所求,无非是要他做个佛道双修的表率,未必就是真要他入雷音寺。 从前青华最讨厌这些龌龊之事,嫌这些官家心思扰他清净,但是此刻越鸟命悬一线,众妖虎视眈眈,哪里还容得他自恃清高故作倨傲?这些日子他频生懊悔,当年他一时潇洒,其中实在是牵扯太多。覆水怕是难收,但若是还有补救之法,无论是要他以身相护,还是联合二道,只要能救下越鸟,换得众妖散去,天下自然太平。他万年以来只图清净,对天庭筹谋向来是避之不及嗤之以鼻,岂料到了今天,却得靠领会天庭和灵山的心思来保全他夫妻二人。 这厢二仙说地正热闹,却突听得殿外有动静,知道是明王回来了,孟章连忙收声故作悠闲,而青华则正衣冠拢头发,好一通收拾。孟章搭眼一看——这青华大帝万年铁树,不开花则已,开花了恶心人。 青华收拾罢了,便连忙起身出殿去迎越鸟,孟章端着茶都愣了——这就把他打发了?他这一通跑,跑得腿都细了,这老不死的连顿饭都不给吃!连个谢字都没有!难怪九重天没人待见他! “越儿,白泽神君如何回话?” 青华拉着越鸟坐在町中叙话,他二人最近十分亲近,常日里你我相称也就罢了,偏青华还喜欢拉拉扯扯。越鸟只当他是真心结交,私下里从不扭捏娇矜,可是此刻孟章神君还在宫中,她多少还得遵从天庭礼节。 “帝君,白泽神君已经细细查看过,那东谷国一境确实没有青城妇作祟。怕是那山妖所言非虚,蛇妖作孽诞下的青城妇,已经全部都被处置了。” 越鸟心里沉甸甸的——这漫天的神仙,哪怕尊贵如青华大帝,都深怕背上命案,可凡人却草菅人命,互相戕害,叫她如何不叹? 青华见越鸟躲着他,以为她是听闻凡人滥杀,心中不乐,故而连忙劝说到:“越儿,明理从善乃百年之功,不可操之过急,你无需伤神。” “帝君所言甚是,是小王急于求成了。明理从善二功,乃正道之功,他日必能教化一方。不过小王此次托福仓颉上神,才得此功。此刻还得向帝君讨个恩旨,让小王择日拜访仓颉上神,亲自向上神道谢才好。” 越鸟看正色拱手,青华见她如此谨慎,这才反应过来,一回头就看见孟章正站在院中看着他二人—— “神君还不走?”青华不动声色地逐客。 看着这二人眉来眼去拉拉扯扯,孟章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心道:你个老不修啊,你以为我爱看这个啊!但是没办法,今日他还有事相求,此刻只能厚着脸皮行礼—— “禀殿下,禀帝君,小神此来,有事相求。” “神君且住!莫不是神君又让那白龙女赶出来了?本座这里不方便,神君回龙宫去吧。” 青华话没听完就立刻摆手拒绝——孟章娶得一房刁妇,经常生事,以往偶尔留宿妙严宫也就罢了。如今越鸟当着外人少不了要拘束,若是孟章杵在这,他哪得亲近? “既然神君有话要和帝君叙,小王就先失陪了。” 眼看青华帝君说破人家夫妻私事,越鸟一心只想避嫌,免得孟章尴尬。而青华眼看越鸟要走,正要挽留,没想到却被孟章抢了先—— “殿下留步,小神不是来求帝君的,是来求殿下的。” 越鸟和青华面面相觑,三人坐下说话,孟章这才将事情原委徐徐道来。 孟章的妻室是西海龙宫的四公主,她那三哥月前原本正要大婚。玉帝抬举西海龙宫,赐下明珠一颗,做婚庆之用。 “我那三舅子当真不长进,大婚之日砸了新房不说,还纵火烧之,将那明珠毁了。我那岳丈不敢隐瞒不报,玉皇大帝知道了这事,判了三太子忤逆之罪,打了三百不说,还差点要了他的命。最后还是南海观世音菩萨出面求情,这才免了一死。” 孟章与越鸟和青华颇为亲近,此刻口无遮拦,言语中难免露出龙宫对天庭的微词。越鸟听了,心里虽然觉得天庭未免威势太重,但是嘴上也不敢维护,心中更是十分的警醒——这官家之事须得小心应付,自己千万要谨言慎行,以免招惹是非。 “为什么要砸了婚房?” 青华直愣愣地问道,可此言一出,孟章和越鸟不知为何却都面露尴尬,他虽然不明白自己哪里问错了,但也只能悻悻作罢。 青华帝君一向不懂迂回,可是方才孟章言语中躲躲闪闪,他这一问怕是正问到了尴尬事上,越鸟只好连忙为孟章解围—— “神君莫非是想让小王向观音大士讨个恩旨吗?“ 孟章叹了口气——明王善解人意处处周到,青华虽然不懂迂回但也是他的亲近人,此刻他与其遮遮掩掩失了坦诚,还不如直言不讳。 “殿下与帝君皆是明白人,我不敢相瞒,我那三舅子虽然犯下大罪,但实在是情有可原——” 原来,西海三太子婚配的是万圣龙王的独女,虽然算不得高贵,但是那龙女颇有姿容,三太子对她也有意,原本也算的上是好桩亲事。 然而迎亲那日,三太子误打误撞,竟发现那龙女与一男子偷情,更有甚者,二人言语间还商量起了日后如何在西海偷欢。 “我那三舅子也实在是没办法,要让这淫妇进了西龙宫,日后难免生事。可那婚是他自己求的,玉帝也赐下了,他兀自悔婚怕玉帝震怒,祸及一宫。所以只能烧了明珠洞房,再让我岳丈向玉帝举发。自己担了干系,以保全西海龙宫的体面。” 青华知道龙宫一向对天庭有所怨怼,平日里也没少听孟章抱怨,可他此刻听来,这龙宫也实在是多事,教出这些个荡妇浪子,闹出如此尴尬之事,难怪玉帝震怒,换做是他也照样震怒。 青华心里不满正要开口,却被越鸟在桌下扯住了袖口,他见越鸟神色谨慎,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天庭龙宫之事麻烦颇多,还是别让越鸟听那些糟心事儿了。 孟章说了半天也没提要求,青华也只能自己问—— “那神君来此,到底是何求?” “哎,前些日子,我那妻日日哭闹,怕玉帝迁怒西海一宫。我父想来想去,准备了一颗龙珠,打算献给玉皇大帝,替西海龙宫讨个好求个情。岂料我父刚奏明玉帝,还没等觐见供奉呢,那龙珠就被偷了!”孟章急的直摇头。 “被偷了??”青华和越鸟异口同声道。 第三十九章 祸双行东海失龙珠 铸二剑越鸟斩扶南 “凡珠有:龙珠,龙所吐者……越人谚云:‘种千亩木奴,不如一龙珠。’” ——《述异记》 西海三太子有观世音作保,自然万全,可西海一宫却依旧战战兢兢,生怕被迁怒牵连。东西二宫有姻亲,东海龙王见此,便提出向玉帝供奉一颗龙珠,全当赔了天庭那一颗明珠,岂料那龙珠居然被盗走了! “现在玉帝更气了,命我父去寻回那龙珠。我父调兵遣将,一通忙活,虽然是找到了盗宝的妖精,可是那龙宫里的虾兵蟹将敌不过他。我在天庭当值,不能擅离职守,只能求明王殿下出手相帮。再耽搁下去,怕玉帝震怒,连我父也要跟着受罚。” 孟章一脸焦急,青华却不以为然,只觉得东海龙王也未免太小气了,竟为了一颗龙珠如此慌张。 “一颗龙珠而已,既然丢了,再供奉一颗不就行了?” “帝君啊!玉帝不是要那一颗龙珠!他是气东海龙宫被妖精闯了空门在先,不能捉妖安定一方在后。实不相瞒,我那些个弟妹也没甚手段,也怪不得玉帝生气。” 看孟章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青华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越鸟一定会满口答应,她一向慈悲心软,哪里受得了孟章如此恳求?可能从龙宫里盗走龙珠的妖怪八成是个水妖,越鸟生性怕水,如何能轻易答应? “这是海中之物!殿下切莫逞一时之气!” 越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青华帝君一句话喝住了,脸上不禁露出些尴尬,可可孟章却拍着胸脯子,满脸成竹在胸地说道:“帝君有所不知,明王殿下手中的扶南阴阳剑专克水中妖物,到时候殿下只要御二剑入水,那孽畜抵挡不住,必定束手就擒!小神正是因为知道殿下的手段,这才敢贸然来求,事到如今,东西二宫只盼着殿下能拔刀相助啊!” 听了孟章此言,青华心里不禁好奇,不知那一对扶南阴阳剑到底是什么来历,可他刚要垂问,却发现越鸟面上是红白一片,只见她向孟章拱手一拜,说道: “神君托付,小王必定倾尽全力。扶南之事,小王一直心怀愧疚,他日还全凭神君说情,只盼能领了小王向南海龙宫请罪赔礼。” 孟章一时间没明白明王在说什么,思索了片刻终于恍然大悟——扶南原本要做南海龙宫的女婿,原来明王是怕南海失了宝婿要怪罪于她,随即不顾仪容,拍腿大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殿下怕是误会了!南海龙宫若是知道殿下在妙严宫客居,恐怕礼品供奉要流水一样的送进来!他们谢殿下还来不及,哪敢怪罪?殿下宰了扶南那天,南海龙王到处递帖子,上面就八个字:扶南死了,快来吃席。” “啊?” 这下换越鸟糊涂了,南海龙宫骤然失婿,如何这般开心?而青华想骂人却又不敢骂,肚里直憋屈——难怪玉帝轻薄龙宫,这乱七八糟屡屡生事,成何体统? “帝君有所不知,扶南是婚配了南海龙宫的长女,但那是指腹为婚。这个扶南也就是在他娘肚里的时候还算个东西,帝君是落地的神仙,那扶南是落地的混账啊!自小是打爹骂娘,吃猫杀狗,给西蛮湾一宫闹得是鸡犬不宁。这还不算,他欺压一方百姓,屡屡生事,最后扒了一尊寺庙,吞了两颗佛宝舍利,化作黑龙,弑父娶母,自己当了西蛮龙王!当年若不是明王殿下仗义出手将它宰了,南海龙宫要么冒险破亲,要么就得把自家长女嫁给这个畜生!到时候就算是玉帝派天兵绞杀,南海龙宫与他有姻亲,那时节必定要受株连之祸!因此,南海龙王听得扶南身死,大摆了三日之宴,长公主得脱此难,还不知是如何感念明王殿下呢!” “真有此事?”越鸟后知后觉,难怪这么多年也没见南海龙宫找她兴师问罪,原来是有此内情。 “这种孽畜能让殿下除去是它的造化,殿下何需内疚?”青华骂了一声,骂完了不禁心里琢磨,想这龙宫也实在是不争气,没几个好子孙。 “小王并不知道有此内情,当日小王原本有心度化扶南,可他……” 越鸟说到一半,欲言又止,面上泛红,孟章一看就明白了——扶南这孽畜连自己的亲娘都不放过,看见明王还不得疯了?可这话当着青华的面他可不敢说,这老神仙脾气大得很,生气起来甚是吓人,他可不想触青华的眉头。 “……扶南要小王以身相许,小王拒绝一次,他就口吞一人,以此相挟。彼时情势迫人,小王无能,不能度化于他,故而杀之。心中愧疚,皆因小王悟道不精。”越鸟硬着头皮解释到。 “这孽畜弑父娶母!如此疯魔!如何度化?难道要殿下真的以身相许?即便如此,也未必就能度得那孽畜!” 越鸟所言,倒像是后悔没有以身相许扶南似的,青华心中邪火顿起,这那来老儿平日里倒不知是如何施教,竟将个越鸟教的满心满肺都是“度化”二字! 眼看青华动怒,孟章连忙圆场:“殿下过虑了,殿下要是知道南海龙宫有多感激殿下,就不会这么多思了。” 明王什么都好,就是太仁慈,杀扶南那么个东西还心里愧疚。这也就是扶南他娘打不过他,否则老太太早就自己动手了,哪儿还轮得到外人? 越鸟从来无惧威势,她并非是因为斩了龙宫贵婿而内疚,而是因为自己破戒怒杀而内疚。 “帝君有所不知,小王受佛祖点化,四处除妖,但是从无滥杀,一向问心无愧,唯独对扶南,小王问心有愧——小王当时心中有怒,犯了嗔戒,所以愧疚。扶南死后,小王将它的孽身化作双剑,希望能够借己身功德,终有一日破其妖气,还它一个圆满。” “殿下,如今我一宫全凭殿下仗义相助了,来日我自会通报那南海龙王,让他赶紧参拜供奉殿下。”孟章连忙拱手求情。 “神君言重了,此事万万不可!帝君一向不喜迎来送往,若是闹得妙严宫一宫不宁,冲撞帝君,小王真是要无地自容了。神君放心,小王明日就去擒那妖怪。” 孟章见明王答应了,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而越鸟则转身为青华添了酒,随即颔首而请:“小王惶恐,本事不济,还请帝君赐个避水诀,以策万全。” 青华头一歪手一揣,一言不发,他听了这半晌,心里很是不快。龙宫无用也就罢了,龙族成器的都在天庭,留下的自然都是些没用的。可玉帝讨要供奉,威慑龙宫,实在是让他厌烦,他心里怎么琢磨怎么生气,总得有个地方撒气才行,于是他假做愠色地道: “殿下是本座的客人,不是这天庭的杂役,本座不许殿下去。” “啊?”越鸟当即吃了一惊,孟章神君是青华帝君素日的旧友,今日孟章亲自求情,于情于理帝君都没有拒绝的道理,再者说,帝君对她一向甚是宽容,眼下不知道为何竟计较起来了。 孟章眼看这个老不修的又要搅事,偏他焦急万分,只能求饶:“帝君啊!我这实在着急,真不能再耽搁了!帝君要如何才能答应便直说,我绝不讨价还价。” 孟章为了青华鞍前马后,青华当然会帮他的,他之所以佯做推搪,是因为他心中还有别的计较。只见他看了看孟章,又看了看越鸟,歪着头说: “殿下要去,就得带着本座一起去。” “啊??”这下轮到孟章吃惊了,青华仙驾什么时候去过龙宫啊?这老不修的如今为了缠着明王,真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啊! “帝君真的要去?”越鸟问。 “本座一诺千金,自然是真的。”青华正色道。 “那帝君为何要去?” 越鸟似乎隐隐地猜到了青华的心思——龙宫遭窃是意外,可由此可见天威过胜,龙宫战战兢兢,青华一向清高,眼睛里更是揉不得沙子,只怕他是想亲自拿回龙珠,面呈玉帝,好给这天庭的官家一个下马威。 “殿下只说答不答应。”青华避而不答,只顾耍赖。 “小王当然答应,小王只是怕劳动帝君受累奔波,明明是小王受托,却要帝君劳力,小王心中实在愧疚。” 越鸟知道,青华大帝有他的威仪,无论他待她如何亲厚,他如何处事却始终不是她可以干涉的。而她既然敬重青华,就也应当尊重他的所做所思。 “好,那我们二人明日就去。”青华眼珠一转,面露得意,就连嘴角都翘了起来。 二仙说话的这半晌,各有所思各有所喜,两人越靠越近,几近耳语——青华低头颔首,面上温柔却又露出轻佻来。而越鸟抬眼看他,虽然是一片赤诚,却又有二分的柔情在其中。二人眼中没有旁人,面上尽是温软,说话语调温吞,十分亲密却浑然不觉。 …… “越儿?” “帝君?” “孟章什么时候走的?” “呃……” …… 二仙看着面前空着的椅子,歪着头各有所思。 已经走出去好一段路的孟章,扶着墙正喘气,想起方才青华和明王暗送秋波两两相顾的亲近情状,他就觉得胃里犯酸水。 “这是好事,好事。快了,那灵童也就这两个月的事了。”孟章自我安慰到。 第四十章 阴阳剑入水显神通 护佳人青华露痴情 到了第二日,越鸟点齐了兵器,与青华帝君从东天门而下,直奔东海龙宫。东海一早就收到了孟章的消息,派了个大乌龟正在海边等着二仙。眼看二仙到了近前,那乌龟化出身来,身穿官服头戴官帽,颇为周正,见了越鸟与青华伏身就拜,一通大礼—— “小神拜见东极青华大帝,拜见明王殿下。” 越鸟看那老龟非但是无比的郑重,还战战兢兢不知道为什么,而青华心里也有疑惑——他到了东海龙宫,龙王不跪拜相迎也就罢了,怎么连个影子都看不见,莫不是被那妖怪抓走了? “起身回话。” 青华叫老龟起身,可老龟虽然是起了身,但是依旧低着头拱着手弓着背,两腿抖如筛糠,一副大气儿都不敢喘的样子。 “你的主子呢?”青华心里直叹息——再怎么说他也是位列仙班,龙宫里的当差人,竟如此惧怕天威,由此可见,龙宫和天庭中间的嫌隙只怕是一时难解。 “回禀大帝,我主敖广龙王为了那妖怪,成日劳苦,一时不支,已经病倒了,实在不能出宫相迎,请大帝恕罪,恕罪。” 越鸟看那老龟说话的时候支支吾吾抖抖索索,再看青华面有怒色,就知道东海龙王八成以为青华帝君是来兴师问罪的,所以才称病不见,可怜孟章心急如焚,今日必得了结此事不可。 “小王受孟章神君之托,来擒那盗宝的妖精,还请丞相指个方向。” 越鸟看这老龟如此害怕,心里十分不忍,青华天威,这些水族畏惧的厉害,待那老龟说明了方位,越鸟便寻了个托词让他回龙宫了。 只见那老龟如蒙大赦,不住的叩拜二仙,拜完一转身就变回了一只大乌龟,噗通一声跳进海里,片刻之间就没影儿了。 “本座有那么可怕吗?”青华明明是好意相帮,那老龟如此畏惧,倒好像他是来乱发淫威的一样。 “帝君仙驾,不怒自威,水族一向少见天颜,自然畏惧。” “那殿下怕吗?”青华拉着越鸟问。 “帝君威仪,见之畏服,小王自然也是一样。只是这畏,不是畏惧,而是敬畏;这服,不是屈服,而是佩服。” “越儿真是巧舌如簧,若是到了凌霄殿了,怕是连玉帝老儿都要给你哄住了。” 青华被越鸟这么一说,面上笑意难掩,心里如同喝了蜜一般,脸上都烧了起来,忍不住拿手摩挲他那脸,生怕给烫坏了。 “帝君切莫忘了正事,孟章神君急的要命,我等还是快擒了那妖精要紧。” 越鸟一边说一边和青华往老龟指的方向走去,到了岸边,青华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不如我将这海水分开,那妖怪自然现身。” 越鸟连忙按住了青华帝君,青华帝君法力无边,越鸟实在不敢让他随便施展。 “帝君手下留情!这海浪本就滔天,要是让帝君一分为二,自然是不费帝君吹灰之力,但到时候只怕波浪四起,淹没农田,毁人生计。” “那本座下去擒它,殿下在这等着。”青华说罢就要走。 “帝君,海面宽广,帝君便是要寻它,也不知道要寻多久,还是让小王来吧,劳烦帝君,为小王做个护法。” 越鸟说罢,便唤出扶南阴阳剑在手,随即腾云而上,站在海面上方细查细看。青华这才得以一观那扶南阴阳剑,看来孟章所言非虚,此剑的确厉害——阳剑如龙脊,通身如玄铁一般的颜色,中间有一道暗红龙血印;阴剑如龙舌,赤红如血,尖刃俱利,剑气呼啸如龙吟。双剑皆是妖气冲天,挥舞间有细如发丝的黑色妖灵环绕其间。偏偏越鸟是一身的素白,不染凡尘如同云生白莲。 这一净到底的白衣菩萨,手握一对妖气纵横的妖剑,两下非但不冲突,竟有相得益彰之感,青华看的着迷,一时间竟移不开眼睛。 只见越鸟看准了地方,凌空转身,双手一挥,二剑便如得令一般,交叉旋转着破水而入。片刻之后,海面上炸起几朵巨大的水花,只见一块大如屋室的怪石“砰”的一声腾空而起,停至半空。 说时迟那时快,越鸟唤回双剑,双臂交叠一挥。不想那东西吃了这一波剑气,吐出一波巨浪,凌空泼下直奔越鸟面门。越鸟顿时大惊,跌下云头,眼看就要被那一股巨浪掀翻在地。她双臂挡在面前,双眼紧闭,做好了狠狠跌在地上的准备,突然却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身上也是半点未湿。 原来方才青华看到越鸟跌落云头,立刻腾云而上,右手拢住越鸟的后腰将她护在身前,左手宽袖一挥,便是看都不用看,就将那一股妖浪原路打了回去。 越鸟惊慌失措,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羞涩,她与青华帝君四目相对,不言不语,沉默中生出缠绵,一时间双双心动不已。 那妖怪吐出巨浪以后化出身来,原本想藏在巨浪之后偷袭越鸟,没成想追到一半巨浪居然原路返回了,泼了他一脸一身不说,更是把他直接拍在了岸上。他起身揩脸,正要厮杀,只见面前一男一女,男的搂着女的,女的仰望着男的,二人飘飘下落,落下来了也不见分开,两人一个仰头一个低头,也不说话,就深情款款地互相望着。 这妖怪也并不是个不识相的,心想人家正缠绵,我也别打扰吧,反正要厮杀也不在这一时。于是就在那岸边遛弯,一边等他二人回过神来,一边准备骂街的词汇,免得一会儿嘴笨丢了士气。可过了有半盏茶的时间,眼看着那二人还那样,丝毫没有要分开的意思,这妖怪心里腾的就起了火了——这龙宫怎么竟是这些没用的玩意!眼看着到饭点了,打不打给个痛快话!影响人吃饭了,这臭不要脸的! “哎!那边的狗男女!打不打?不打我回去吃饭了!不像话!” 妖怪叉了腰上前骂阵,二仙原本正不知岁月,吃了这妖怪一骂,这才双双回过神来。 “帝君还不放开?” 越鸟心砰砰直跳,脸烧也的厉害,青华的手紧环在她腰上,可眼下她自己全身发软,若不是被青华扶着,她怕是早就出溜到地上去了。她此刻心神大乱,口中忙念佛号,但是念了“阿弥”忘了“陀佛”,越念心越慌。 “殿下为何不躲?” 青华嘴上厉害,心却快从嗓子眼里跳出去了,只觉得胸口一片滚烫,两膀图生千钧之力。越鸟一身青焰,此刻入怀,直烧的他浑身沸腾。 而那妖怪气地直跺脚骂街,这臭不要脸的,干什么来了这是!他眼看这二人不把他放在眼里,气急败坏地从岸边捡了一块石头冲着青华的脑门就扔,边扔嘴里还边骂: “我打死你个臭不要脸的!” 这妖怪扔的倒是很准,那石头带着泥沙正正地打在了青华帝君的额头上。 “帝君!”越鸟拽了袖口急忙给青华擦脸。 “嘶……疼。”青华故作蹙眉,丝毫不在乎这个谎撒的有多么离谱,这何止是不把天庭威仪放在眼里,简直就是视天地如无物还一身坦荡。 “真的吗?”越鸟不敢胡乱揣测,这妖怪来路不明,万一那东西看着是块石头,其实是那妖怪的法宝呢?天生万物相生相克,凡事无绝对,万一青华帝君真的受伤了呢? “吹吹就不疼了。” 青华一脸正经,甚至还算得上恳切,他颔首闭眼,把额头凑到了越鸟面前。而越鸟心里虽然有不解,却也照做了,只见她略微踮起脚,对着青华的额头轻轻地了吹了几下。 那妖怪见此,气得双眼后翻,直掐自己人中——这对狗男女太不把妖放在眼里了! “我跟你们拼了!” 那妖怪嘴里骂骂咧咧地就冲向了越鸟和青华,越鸟原本正背对着那妖怪,突然却眉心一蹙,眼神一暗,一个利落地转身后就唤出了二剑在手,挡在了青华的身前。 彼时只见越鸟双剑一挥,剑气所至金石俱裂,把那原本已经到了五步之内的妖怪震的飞起,直接落回了海中。 那妖怪从水里爬上来,跪在地上揩了把脸,吐出好几口水来,随后连连摇头——他大意了,这个女子实在厉害,早知道回去吃饭得了,人家要谈恋爱就让人家谈呗,找这麻烦干嘛?越鸟走到近前才发现这妖怪是个蚌精,难怪龙宫围剿屡屡失手,千年老蚌若不得其法,莫说是龙宫,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强行打开。 “孽畜,还不把龙珠拿来?” “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好吗?” 刚才那一剑给蚌精震了个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他大头向下倒载进了海底的泥沙之中,因此眼下满鼻子满耳朵都是沙子,这会儿正尴尬。 “刚才你俩那通抱,我都没打扰!你等我先把鼻子擤了,你没礼貌你!” 被那妖怪骂到尴尬事上,越鸟脸一红,也不好意思再逼。待他挖鼻孔掏耳朵,好容易收拾罢了,他这才站起身来,对着越鸟说: “你先告诉我,老龙王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越鸟吃他这一问,心里咯噔一下——不好,这里面莫非还有隐情? “日前龙宫禀报,说有妖怪偷走了东海龙珠。” 越鸟说罢就紧盯着那妖怪细看,只见他面露苦涩,与她四目相对,竟是两眼通红有泪。 “放屁!是那老龙王偷了我的龙珠!” 第四十一章 无奈何龙王夺宝珠 巧相逢老蚌遇恩人 “疍民,世居大疍港、保平港、望楼港濒海诸处。男女罕事农桑,惟辑麻为网罟,以鱼为生。子孙世守其业,税办渔课。间亦有置产耕种者。妇女则兼织纺为业。” ——《崖州志》 越鸟一听这话,心里直哎哎叫苦——什么都不怕,就怕卷进官家的尴尬事!眼看那蚌精眼中含泪,越鸟只能放下身份,颔首抱拳,道了一句: “大仙请直言。” 这妖怪可算是遇到一个讲理的了,心中激动万分,嘴里絮絮叨叨,这才将事情的原委徐徐道来—— 龙珠从来难得,没有浑然天成的,只有练就而成的。练龙珠就如同炼丹一般,要先找千年的老蚌,划开蚌肉,埋下龙血作为珠根。要阳珠就要雄龙日夜给那蚌度龙气,要阴珠则要雌龙度龙气。龙珠极为珍贵,一般来说一海之域只有两三个千年老蚌可以产龙珠。 “我与东海敖广早有约定,他以龙宫庇佑我,我为他产龙珠。无论产多少,我只要一颗。他早就答应了,几百年间都是如此。可偏偏这次,他找我讨要这最后一颗龙珠,我不肯给他。他看我不愿意,知道他打不开我的蚌身,就到凡间去找了南海的疍民,疍民传给他开蚌诀和开蚌刃,我难敌他。他将我的龙珠拿走,说是要献给玉帝。我一怒之下,撞开宫室,取回了我的龙珠。你说,我何过之有?” 越鸟见那蚌精生气,连忙安抚了他一番——东海龙王确实不该自食其言,但是他焦急也算得上情有可原,越鸟随即把东海龙宫的难除对蚌精一一道来,又道: “大仙若是愿意救老龙王一救,不如你二人商议,下次留给大仙两颗龙珠,全当补救,大仙意下如何?” 东海龙宫巧师出无名,哪敢再巧取豪夺?越鸟是五族的明王,更不能自失身份倚强凌弱。眼下只能和蚌精商量着来,可那蚌精气愤非常,半点听不进去越鸟的话—— “不行!还哪有下次!我现在就走!莫说是这颗,以后他东海龙宫也别想再有龙珠!玉帝老儿要是怪罪,将他一宫杀绝,与我何干?” 越鸟有心再劝,可东海龙宫不占理,这蚌精又心智颇坚不肯转圜,越鸟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真是半点主意都没有了。 正在越鸟头疼不已的时候,青华走了过来。方才他远远看着,心中十分不解——那蚌精又气又跳,又哭又闹,越鸟倒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这岂不奇怪? 越鸟见青华近前,就将事情原委向他低声解释了一番,然而事到如今,莫说是青华帝君了,只怕就是佛祖来了,也难说此理。可她们若是空手而归,没了龙珠,东海龙王到了玉帝面前没法交代,万一强行怪罪这个蚌精,恐怕天兵一到,他命休矣。 “你为什么要留一颗龙珠?”青华的思维一向是和正常神仙有所不同,他听了这一番陈述就只想问这一句话。 那老蚌原本正生气,岂料一听见青华的声音居然大惊失色地抬头看着青华,看了一眼没看够,又靠近青华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直在青华身边转了三圈,一边转还一边拿手直比划。 二仙面面相觑,青华正要开口垂问,可他半个字都没出口,却见那妖精突然之间痛哭流涕,跪在青华面前磕头如捣蒜—— “恩人啊!我这千年之身,等的就是你啊!我可把你等到了!我这一颗龙珠,就是留给恩人您的!” 越鸟愣了——这个妖精自称认识青华帝君,可青华却是一脸的茫然,看来此事还另有蹊跷。可青华打量许久,他实在是从未见过这个妖精。 “你怕是错认了本座,本座从未见过你,如何就是你的恩人了?” “恩人啊!我是妖兽,看人不靠眼睛,我绝对没有认错!恩人啊,你忘了吗?两千年以前,你救了一个蚌,那就是我啊!幸得恩人相救,否则我哪有今天啊!” 老蚌哭地肝肠寸断,越鸟看了于心不忍,连忙前去搀扶。老蚌握住了越鸟的手,哽咽地说起了千年之前的往事—— “姑娘啊,那时候我是个小小的河蚌。渔夫将我捞起,开了我的蚌身挖珠子。到了只剩下最后一颗的时候,恰逢恩人路过。恩人对那渔夫说,若是取了最后一颗珠子,这蚌就死了。可那渔夫不肯饶我,恩人便将我买下,把我放生,我这才得活。” 那蚌精跪在青华的身前梆梆磕头,哭的抽抽噎噎。后来,老蚌修炼成精,他每次产珠,都会留下一颗给自己。想着有朝一日若得再见恩人,便用一珠回报当年救命之恩。待产下第二波时,就将先前的珠子换了银钱,救济百姓,以全恩人慈悲救苦之心。 越鸟听得这老蚌一席话,心中十分感动,连忙转身问青华: “帝君竟有如此善缘?” 可青华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只见他眉头紧蹙,双唇战战,喉头涌动,未及说话就哇的吐了一口鲜血出来。随即就摇摇欲坠,整个身子都靠在了越鸟身上,越鸟伸手去探,惊觉青华竟已是浑身冰凉如雪。 蚌精大惊失色,连忙对越鸟说:“姑娘,我即刻现出真身,我这蚌中具是挥散不尽的龙气,你驮了恩人到我蚌中休息,便是天兵天将也伤不了你们分毫,快!” 越鸟扶了青华入蚌,见蚌中龙气翻腾,正是化去寒毒的妙处。她原想扶着青华,让他打坐休憩,无奈他已经是浑身瘫软,根本坐不起来,只能平躺着。蚌肉不平,越鸟怕青华吐纳不畅,于是便盘起身子,让青华枕在她的腿上,又唤出青焰,与那龙气归于一处,在二人身边萦绕不散。 青华帝君不知为何如此惊动,他浑身无力,越鸟怕他翻滚下去,只能略微抄着他的肩膀,将他半抱在怀里。眼看青华眼皮微颤,气若游丝,一双手冷如冰寒如雪,越鸟推了两朵青焰入帝君的掌心,可他眉间的霜雪就是不化。 越鸟见状情急,有心抱住青华,但是青华帝姿高大,此刻又浑身脱力,越鸟实在抱不住,她急中生智,干脆像个大蛤蟆一样手脚并用扒在了青华身上,随即把整个身子都化成了一团青焰,将青华围在了跳跃的火苗里。 透过青焰,越鸟紧紧盯着青华的脸——没想到这乃穷神冰竟是如此厉害,她已是不惜余力,却依旧不能为青华拔去毒根。这青焰是她的血所化,若是能救得帝君,便是让她日日放血,她也绝无怨言。只可惜此法救得了妖精,却救不了神仙,大罗金仙最怕凡胎血污,眼下越鸟无计可施,只叹自己无用,若是观音大士,定是早就解了帝君的苦楚了。 望着昏迷不醒的青华帝君,越鸟心里万分自责——佛祖让她为青华帝君护法,她却屡屡为帝君惹麻烦。昨夜她逞强答应降妖,今天却要青华帝君受罪,她一路上全凭帝君护佑不说,此刻眼看他受苦,自己却毫无办法。反正她来日也难敌那焚风,若是让太上老君把自己练了,化成一丹给青华服下,不知道能不能拔除此毒。 青华逐渐转醒,他身上寒意尽消,整个人都热烘烘的,比躺在青焰罡罩里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睁眼一看,不知身在何方,思来想去,想必是那蚌精以身相护,而他身边环绕的青焰,似乎比往日的更烈更暖。 青华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越鸟正四仰八叉手脚并用的扒在自己身上,原来是她以身为火,这才解了他的寒毒之苦。 “帝君醒了?” 青华心中动情,忍不住伸手轻抚那身前那一头青丝,越鸟这才回过神来,她看青华虽然面如秋霜,但是总算终于转醒了,这才破涕为笑。 “殿下哭什么?”青华眼看越鸟眼圈通红,莫非她以为他冻死了? “我没哭啊,帝君再歇歇吧?”越鸟只顾着揩泪掩饰,脸差点儿埋进了青华胸口了这才察觉失礼,她连忙从青华帝君身上爬下去,略略整了整衣衫,便拱手请罪道: “小王冒犯唐突了,帝君方才昏迷不醒,小王实在是没办法了,帝君恕罪。” 青华强撑着坐了起来,他胸前尽是血污,而越鸟也是由腰到脚被他吐了一身的血,她从来不着纤尘,偏叫他弄了这一身污秽。 “污了殿下一身,实在难堪。” “小王如何计较这些,方才帝君寒毒发作实在要紧,现在切莫多思。” 越鸟生怕青华分神,连忙在他身前坐下,二人面对面打坐。 “我身上寒得很,殿下靠近些。” 越鸟与青华四掌相对,缓缓地度了些青焰进入青华的掌心,青华吐纳调息罢了,幽幽地看着越鸟,随即就一把把她拉进了怀中。 “我身前冰凉,殿下别走。” 此刻,青华浑身无力,若是越鸟挣扎,自己实在是万难相留。好在越鸟此刻也实在顾不上虚礼,青华的胸膛即便隔着衫子都还是一片刺骨的冰凉,她虚靠在青华胸前放出了青焰,口里喃喃地念起了青华没听过的经文。 “越儿不问我为何惊动?”青华在越鸟身边耳语,他微闭着眼似睡似醒,身前一片暖意。 “不是不问,是不忍心问。”青华帝君乍然受惊,此刻如惊弓之鸟一般,越鸟只怕一旦问起缘由,帝君心中难过苦上加苦,所以即使再好奇,她也实在舍不得追问。 青焰化去了青华心头的冰霜,可青焰的主人却才是他心如刀绞的真正原因,青华拢住越鸟后腰,将她紧抱在胸前,随后徐徐开口: “殿下可知,两千五百年前,本座一战梼杌,虽得脱险,却沉睡了一年之久。彼时,本座的一丝元灵,随血莲池坠入人世,在梦中曾七世为人……” 第四十二章 青孔雀魂断血染纱 东极帝梦醒求心经 青华曾在梦中七世为人,其中一世他的确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救了这只蚌精。 那一世青华是一介山野村夫,平日以打柴卖鱼为生,他的妻子是个贤妇,平日里浣纱纺布,夫妻俩一贫如洗,但是恩爱非常,二人夫唱妇随,实算得上是良善之家。 “……那一日我去集市卖鱼,至晚方归,到了村口发现村中火光冲天,原来村里遭了强人。我急急前去,到了家中,发现我那妻子已经……被凌辱至死……” 看见蚌精,想起那血染纱一世,青华顿生万箭穿心之感——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肝肠寸断触柱而亡,更记得越鸟是如何受尽凌辱,躺在血污之中强撑着一口气不咽,一心只想再见他最后一面,竟落得个死不瞑目。 “……我那妻子原本应该嫁得她那青梅竹马的好人家,若她不是与我同居乡里,她就不会遭此大难……” 青华伤心难掩,一时恸哭,时隔千年,他再抱越鸟入怀,这才将命数天机看透了几分——佛祖为越鸟安排下千世情劫,她生生世世的情缘原本早有安排。岂料他的元神居然落入可凡尘,他与越鸟是天庭灵山筹谋了万年的姻缘,若是天人两隔还则罢了,他一旦落世,尘缘难敌仙缘,越鸟便生生世世都是他的妻子。尘缘原本有喜有悲,可他二人仙缘破而不解,必然是生生与共,世世不得善终。若非如此,越鸟如何会受这七世之苦?上天恨他不识天数,便来罚他,哪怕是天雷加身,他又有何所畏?为何偏要让越鸟为他受尽凄苦替他受过,岂不残忍? 越鸟感觉肩上一片湿热,再听青华帝君声音嘶哑,心中不禁惊讶——都道这青华大帝万年断情绝爱,岂料他为了梦中的一世妻子竟如此伤心。若他原本就同那紫微星一般无情无欲也就罢了,偏偏他生性如此深情,却不得不为了众生自断仙缘,叫他与天地同寿,熬不尽孤苦悲凉。 那老蚌听得青华一番叙述,亦伤心落泪,二仙之间手边一块蚌肉突然打开,里面就是那宝气十足的龙珠,老蚌说: “恩人命苦,我恨不能代恩人受苦!我这宝珠原本就是要敬献恩人,恩人切莫推辞。我报完了恩,了却了尘缘,自有我的去处。” 二仙出了蚌身,老蚌对着青华磕了三个头,随后即去。越鸟看青华虽然寒气已散,但却依旧魂不守舍,于是便扶着他坐在了一块巨石上。 “帝君受惊了,不如先歇歇吧。” 青华此刻心中是千头万绪,有心将天机泄露吧,唯独怕越鸟知道了此事原委弃他而去。他看了看越鸟,见她仿佛也若有所思,便打起精神来垂问道: “殿下在想什么?” 越鸟原本正在发呆,吃了这一问,面上少不得露出些慌张来:“小王……小王看帝君惊动,心中不忍,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帝君。” “只怕殿下不敢。”青华沉吟道。 “帝君便说,我有何不敢?”越鸟急忙回答。 “殿下真的敢?” “自然敢,什么都敢!便是帝君要把我炼成丹我也不怕!” 越鸟心中一急,方才所想竟然脱口而出,青华痛心了半晌,此刻被她一逗,噗嗤乐了,心中的郁闷也烟消云散了——往日之日不可追,但他二人还有来日。 “那殿下闭上眼睛。” 青华原本只是想试探越鸟一二,岂料越鸟竟欣然从命,青华见她如此恭顺,对他毫无疑心,心中立刻就起了悔意。但这好不容易讨来的机会,他怎可轻易放过?于是干脆把心一横,凑过去亲在了越鸟唇上。 越鸟顿时双眼圆睁花容失色,伸手就要推开青华,然而还没等她动手,青华就自行离开了。二人尴尬无言,越鸟偷瞄了青华帝君一眼,看他正襟危坐,面上似有红晕。想来青华帝君一时情动,蜻蜓一吻,无非图个慰藉,全当是她替帝君那枉死的妻子,见了帝君最后一面,圆了她临死所求。可越鸟虽然脑子里想的明白,心却跳地厉害,脸上也发烧不止,抿了抿嘴觉得似有丝丝甜意,想起今日种种,心中腹中俱是难安,于是连忙口念佛言,强收心神。 青华万年仙生,第一次近女色,只觉得越鸟的嘴唇柔软香甜,有心再多停留片刻,却又实在不敢。亲了越鸟那一下,脑子里什么都忘了,眼下就连回想都觉得脸红心跳。他虽然有七世的记忆,但这亲身体验可是头一遭,一时间心跳如擂鼓,手心出汗,双膝发软,喉头发紧。再回头一看——越鸟居然念起了经! 青华心中一下就泄了气,这个如来老儿,教的越鸟满脑子的清规经文,真是多事!可等他埋怨完佛祖,心中却突然灵机一动。他看越鸟正背对着他念经,便干脆也盘腿而坐,与越鸟背靠着背,手持念珠,缓缓说道: “本座心生魔障,请尊者赐经,为本座清心。” 越鸟听到这话,惊得都忘了“阿弥陀佛”是哪四个字,圆睁双眼目瞪口呆,急忙清清嗓子说: “那就请帝君与我同讼心经,曰: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青华一句一句跟着越鸟念,边念边思索——人道释道一家,所言非虚,这观音念叨的跟三清也差不多。恐怕正是因为差不多,才让二道成了如今这分庭抗礼之势。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越鸟念罢了经便偷偷转头看青华帝君——他闭目捻珠,十分诚心,看来这青华大帝当真是有好佛缘。 “帝君修得好善缘,若非帝君一世搭救了那蚌精,今日只怕你我难得这龙珠。今番有惊无险,全因帝君一丝元灵,满怀慈悲。”越鸟喜不自胜面露喜色,看着青华帝君只觉得无比亲切。 青华一睁开眼,见越鸟非但不恼自己轻薄,面上还温柔带笑,心里不禁多想——莫不是那如来有什么交代?那他以后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事后念经? 回到九重天,青华拉着越鸟一路直奔灵霄殿,到了殿外,青华停下步子,略整衣衫,侧过身子看着越鸟: “殿下可知本座来意?” 越鸟默默点了点头,她早知道青华帝君有此打算,帝君此刻故意不更衣觐见,二人身上尽是血污,帝君如此形状向玉帝献珠,分明就是要羞辱玉帝前番向龙宫讨要供奉之举。 “殿下不劝本座?”青华又问。 青华帝君此刻威仪正盛,越鸟自然得谦卑一些,于是她颔着首,放低了声音,道了一句:“帝君自有主张,越儿不敢僭越。” 越鸟一句话而已,却足以让青华心中的怒火消去了三分,他软了口气,低头温柔地问越鸟: “本座要殿下同往,殿下怕吗?” 青华的心思,越鸟一清二楚,恐怕他恨不得让玉帝和众仙亲眼看到她这个灵山中人,满身血污地将龙珠抢回,如今箭在弦上,哪里容得她开溜?不过这就是青华帝君素日的性子,虽然桀骜不逊,但也算是是非分明。 “有帝君在,越儿不怕。” 越鸟温顺体贴,青华怒中动情,他沉吟片刻,强压心火,这才引着越鸟与他一起觐见。 果不其然,殿中众仙见此二仙情状,俱是大惊失色——只见青华大帝胸前沾了不少血,明王的衣裙上也沾了好一大片血迹。这些仙家自然不知那血是青华的,各个都以为这同斗梼杌的二仙,是为了一颗龙珠才战至如此情状。而青华站在殿中,面沉如水地从怀中掏出了那颗龙珠—— “陛下,臣将龙珠完璧归赵。” 青华如此威逼,玉帝何敢受此供奉?只见他长目微闭,幽幽说道: “大帝除妖有功,既有所劳,便有所得,分数当然。” 玉帝老儿说起话来一向是滴水不漏,如今见他二人如此,便将除妖当了说辞!青华心有不甘,正要发作,可他看了看身边的越鸟,一句话滚到嘴边竟生生咽了下去——如果他当着众仙的面将这龙珠送给越鸟,竟不知道要给越鸟惹出多少麻烦来,他实在舍不得看越鸟费心应对。 “多谢陛下,西王母有神兽赐于妙严,如今得陛下恩赏,便更相得益彰。” 为了周全越鸟,青华可以收敛,但是他绝不会因此就跟玉帝善罢甘休。他说出这话,面上丝毫不乱,混不顾满庭诸仙的诧异和惊呼,他就是要让天庭明白,众仙威重不假,却也得懂得进退,知道分寸。 眼看青华帝君咄咄逼人,太白金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东极大帝未免威势太盛!竟要将龙宫供奉给那元圣星,实在是太无礼了!可玉帝却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句无妨。 若是两千五百年以前,这东极大帝听了龙宫那般陈述,一定会上凌霄殿大闹一场。若是一年以前,只怕他此刻会直接将那龙珠扔在地上,踢到玉帝脚边。 人无旦夕之变,一切由他。因是他,果也是他。善因善果,恶因恶果,如此而已。 释迦摩尼尚属圣僧得道,还有一颗人心,玉皇大帝乃苍穹所化,他没有心,没有怒,没有喜,只有思量。他不怕被议论,被误解,被侮辱,他只怕思量落空。此刻他不怒,便是思量没有落空。 第四十三章 赐蟠桃王母迎越鸟 露化身天尊戏大帝 那思凡下界的蔷薇精被送回瑶池后三日,眼看着灵霄殿上无通传,青华松下了一口气,又提起了另一口气——既然西王母偃旗息鼓,他自然也得知情识趣前去拜会王母。 这几天青华左思右想,觉得当年他一时意气,连累的只怕并非越鸟一人而已。他偷弱水断仙缘,实属先斩后奏,无奈此功滔天,玉帝非但不敢见罪,还得加以尊衔。他虽然劈开元神几乎丧命,最后倒也落得一身的尊贵,万年的清净。但西王母司天庭姻缘,此事又事关重大,恐怕当年灵霄殿上她少不了要背上个失职不查之罪。 然而青华细细思索,觉得西王母怨恨他绝非是因为当年被玉帝降罪那么简单——西王母位极人臣自有分寸,断不会为了一时荣辱怨恨至今,更何况几千年以来,西王母也从来没有为难过他。若说王母是怨恨当年之事,那她为何隐忍不发,偏偏如今才发作? 西王母这几年屡屡生事,恐怕不是为了当年旧事,而是为了眼前的祸事。 西王母与佛母同为五族至尊,定然已经知道五族有诛仙杀佛的大计,西王母有身份有手段,那时节她爱帮神仙就帮神仙,爱帮妖精就帮妖精,谁也管不着她。只是若真到了那五族灭世之际,恐怕西王母无论如何抉择都照样难保东王公——东王公虽然与西王母同出一脉,却是落地的神仙。五族兴兵,西王母若领此军,五族必定第一个就要她杀夫证道;若她不领此军,与五族同室操戈,那东王公可就成了王母背弃五族的始作俑者,满天仙佛,妖精们放过谁也不会放过东王公。 青华与越鸟相遇不足年便生出如此深情,想那东王公与西王母是万年的神仙眷侣,如今却要因为青华一时妄为遭此大难,西王母莫说是恼怒刁难,便是提剑杀进妙严宫来,也实在是情有可原。 青华心中有愧,早早就下了拜帖,第二日,二仙到了瑶池西王母驾前,青华未敢倨傲,与越鸟俱拜。西王母倒也还算客气,她细细地打量了越鸟一番,只道她见过幼时的越鸟,如今重逢,大慰平生。 “殿下,佛母与本座有交,本座得再见殿下,心中宽慰,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西王母话罢,只见青鸟仙子手托一盘奉上,那盘上不是别个,便是三颗紫纹细核蟠桃!越鸟见此连忙婉拒,这紫纹细核蟠桃珍贵,更何况王母一赐就是三颗,她如何敢受? 别说越鸟惶恐,就连青华都不禁有些诧异——蟠桃园虽然是归王母掌管,但这蟠桃颗颗有数,恐怕不是她想赠给哪个就能给哪个的。他对西王母始终心怀忌惮,此刻只恐其中有诈,正要斡旋婉拒,不料西王母竟亲身扶起了越鸟。 “本座与殿下一见便倍觉亲切,这桃甘甜,可助殿下两千七百年修为,殿下可明白本座的心意吗?” 西王母面上亲切有加,话里意有所指,想必是知道越鸟焚风灾将至,这才有意相助。越鸟见此,心中十分内疚,不想王母竟有如此慈心,非但不计较她强护青华僭越冒犯之罪,竟还有心庇护于她。她有心当场向王母请罪,可她还没来及开口,就听得西王母吩咐道: “青鸟,明王殿下是尔族至尊,今日合该你悉心侍奉,这便带着殿下四处看看,本座与东极大帝有话要叙。” 西王母指东打西,青华一时间实在是摸不着头脑——王母先重赏了越鸟,然后又将她支开,耍了这一番派头,究竟是因为她真的与佛母有交,想要庇护越鸟,还是有什么别的因由?他想来最讨厌这些市侩人情,莫说是思量,便是听着都嫌烦。可是此刻却由不得他不想,越鸟初来乍到,人都认不齐全,若是他撒手不管,只怕越鸟要惹上麻烦。 越鸟走后,西王母脸上露出冰凉来,她宽袖一甩,头也不回地对青华说了一句:“大帝随本座来吧。” 待二仙在池边坐定,青华环视四周,觉得这瑶池一境倒还算得上一块宝地,池里波光粼粼,水波灿灿,池子的另一头,东王公一身紫衣正闭目垂钓。青华只知道东王公常居蓬莱一境,不想今日在此遇见,有意与他客气客气吧,心里又实在尴尬。 西王母与东王公出自一脉,二仙皆是天地间真气所化,一个主阴一个主阳,若论造化道行,可以说是如出一辙。西王母是女神之首,位高权重,与青华算得上是同尊。可东王公臣属于南极长生大帝,此刻便是青华有意拜会,只怕到了近前还得东王公来拜他。他此来本就有求于西王母,现在又如何能在人家夫婿面前摆谱扬威? 青华正在踌躇之间,便有仙娥近前来上点心,只见仙娥对着西王母叫了一声“娘娘”,随即面露惊慌连忙改口,又叫了一声天尊。眼看着西王母面露不悦,青华心想今日便是苦熬也得熬过去,全当是大病一场。 “帝君听听,本座与帝君同尊,这些个仙娥仙女,见了帝君便娇怯怯甜腻腻叫不完的帝君天尊,到了本座这里就变成了娘娘婆婆,圣母姥姥,如此不伦不类,实在是没规矩!” 西王母是天地之间的阴气所化的母豹精,与佛母确有相通之处,她颇有仙姿,面生妖娆,身上的官服也是气派非常,袒胸长尾,金线银丝,黑底红绣,衬得她面如桃花,更见妩媚。她满头金珠,少了清净多了尊贵,此刻说话语带捏揉,听得青华头皮发麻。 “小仙们未及教化,天尊无需多虑。”青华生怕一不小心把之前那事又勾出来,嘴上只能敷衍糊弄,还能如何? “前日里亏得帝君与明王殿下擒了那妖奴来,她已经认罪伏法,本座这瑶池一境三千宫娥,要一一教化,竟不知要废多少心思。这瑶池比不得妙严宫,多有疏漏,还望帝君切莫见怪。” 青华知道王母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他,而他心里有愧也甘愿挨骂,但是此刻西王母拿腔拿调,他实在不明白王母在说什么。 “天尊何出此言?” “本座是说,帝君讨得一房好妻室啊!”西王母立即发作——当日她提审那丫头时就发觉她的陈述字字句句暗藏刀枪,青华这个老东西,从来不管人情往来天庭筹谋,他哪来的本事教下如此滴水不漏的说辞?若是让玉帝听得那一番话,岂不是要制她个御下无方之罪?这所谓的天定仙缘,真是分毫不差,青华这厮桀骜不驯、狂妄自大,上天便配给他个心机灵巧、知情识趣的妻子,只可惜他不识抬举,否则几千年来若是有这娇妻在侧日日提点,哪至于让他在这九重天得罪下这么多人? 青华沉思片刻,西王母赐下重赏给越鸟,此刻又专门打发了她去,看样子是并不想怪罪她,王母之所以对他撒泼,无非是给他气受罢了。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今日他有求于人,此刻这气受着也是白受,只盼望西王母不得寸进尺罢了。 “天尊怕是说笑了,本座何来妻室?” 西王母听了这话,从袖中掏出一笺,青华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越鸟传下的八诫四诘。 “帝君有所不知,如今这八诫四诘,从妙严宫一路流传,怕是已经传遍了这九重天了。都道帝君好威仪,好神思,本座倒是不信了,只怕这不是帝君心智,而是帝君宝眷妙思。” “天尊玩笑了,这诫语是本座向明王殿下讨教得来的,其中种种,天尊司天庭姻缘,自然知晓。天尊便拿本座玩笑无妨,可明王殿下身份尊贵,又是天尊晚辈,还请天尊口下留情。” 青华嘴上沉着,心里却不得不多思——只怕西王母所言非虚,九重天并非清净之地,上仙们清高不假,下面暗藏龌龊也是真。越鸟虽然是佛门弟子,可是她未成金身又不曾剃度,只是佛祖的外徒而已,一句灵山中人未必就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他以为关上宫门万事大吉,此刻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自揣度,坏他二人名节。 眼看青华帝君上钩,西王母更是要火上浇油,她语带嗔怪拿腔拿调地对青华说: “帝君这才是玩笑吧?帝君与明王又是夫妻相称,又有肌肤之亲,不是夫妻,又是什么?帝君是水精,明王是青焰,水火相济自得其乐,帝君何必故作推辞呢?” 青华心中一惊——莫非那妖奴听到了那日河边二人嬉闹之言?不可能啊?那时节那妖奴尚未现身。可王母言之凿凿,话中所指涉及私隐,她又是如何晓得的呢? “明王天姿,帝君得以亲近,竟不知羡煞多少旁人。殿下身带青焰,只怕帝君那手到现在还发烫呢?怎得就不认了?” 西王母眼看青华脸上红红白白的一片尴尬,不禁心中得意,嘴上露出嘲讽,面上也显出了妖娆。而青华此刻心中则是万分的吃惊和不解——西王母虽然是故意挑唆,但是说的也未免太详细了些,倒像是她亲眼瞧见了一般,难不成那妖奴一事真是王母故意构陷? “天尊自重,莫要辱没了明王清誉。”青华正色道。 “明明是帝君得偿所愿,怎么道说是本座辱没了明王殿下?本座可未曾亲近过明王那细皮嫩肉的胸脯子。”西王母说罢掩嘴而笑,看到青华又羞又愤她就痛快。 “你!”青华恼羞成怒拍案而起,他早知道王母有心刁难,可是此刻她嘴里实在腌臜,他如何能容? “青华!你看我是谁?” 西王母随即也腾身而起,一转身变成了个婆子。 青华大惊失色,原来那河边扒去越鸟衣衫的婆子,竟是西王母化的! 第四十四章 添新恨鸳鸯苦两散 悔旧事仙缘终难聚 见到王母化身,青华大吃一惊跌坐在椅中,细想当日那婆子实在古怪,他竟一时不查实在糊涂!这西王母不知生的什么心思,竟如此戏弄于他! 西王母收起化形,怒中佯作笑颜,说话阴阳怪气:“帝君全凭本座才得以亲近明王殿下,否则殿下是如来的亲徒,便是帝君日日跪求于明王帐外怕是也难得亲近。既得此恩,帝君还不拜谢本座?” 青华恨得牙根直痒痒,这刁妇蛮不讲理,连他都敢戏弄,真是无法无天!可无论她如何挑衅,今日他都还得沉着应对,眼下越鸟生死要紧,他便是受些闲气又如何?只盼着这刁妇能快点撒完气罢了! “本座心怀坦荡,倒是天尊,不顾一己威仪,戏弄后辈。” “青华!本座就是要让你知道本座的威仪!让你知道本座赐下的姻缘不是你想破就能破的!莫说是让你二人夫妻相称,肌肤相亲,便是赐下子嗣,任你是如何断情绝爱,本座也照样有手段让你担着!” 西王母拍案而起,面上露出怒火万丈,可青华听到“子嗣”二字,却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天尊真有此道?” “……啊??!” 西王母可万万没想到青华帝君会有此反应,她原本是备好了十套的说词,百样的辩驳,要说什么要骂什么准备的有条有理,现下听了青华这痴痴一问,再看他脸色微红眼光闪烁,不禁心里一惊,胃里直犯恶心,骂人的思路都被打断了,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刚才在说什么,坐了下来饮了一盅酒,脑袋里这才明白了青华意中所指,心中一时怒火横生气急败坏,便不顾仪容,对着青华直直叫骂了起来—— “帝君自断仙缘!现在却来讨子嗣!真是岂有此理!原本帝君那子,凤凰之力!女娲之血!佛道双修!法力无边!是帝君自弃!那孩子现在早就不知道魂归何处了!帝君事前不要,事后来讨!简直混账!” 西王母气得跺脚挥袖,恨不得给青华一个耳光,她虽骂的无心,可青华却听的有意——若是当年他从了天命,娶得佛母后裔,他与越鸟之子自然应当是佛道双修。如今依王母所言,此子已是无望,二道一番筹谋岂非因他落空?可是没了儿子,还有老子,若是他父担子业,尽了通二道之职,当年祸事,兴许能弥补几分,如来深思,莫非在此吗? 王母本就气急败坏,再看青华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污糟事,恨得只拿起了桌上鲜果连连砸他,砸完了尚觉不解气,眼一瞪心一横银牙一咬,端起桌上玉盘就要砸向青华—— “亏得你与我并尊,简直是蠢如猪狗!” 青华听得桌上“咣当”一声,这才回过神来,惊觉西王母正举着个玉盘对着他面门就要砸下,慌忙间正要抵挡,耳边却听见有人说话—— “胡闹!” 说话的是东王公,他早就听见西王母叫骂却并未在意,直到她要出手伤人这才幽幽开口。只见东王公正靠坐在池边一身悠闲,一手持杆一手撑头,面上佯怒,一言不发只抬眼看着王母。而西王母原本怒发冲冠,被东王公这一喝,竟如泄了气一般立刻偃旗息鼓,立在原地面露不甘,不住地给东王公使眼色,看他实在不允,只得悻悻作罢,这才放下玉盘,坐回座上,不撒泼也不说话,面上尽是一片委屈。 青华见了这奇景,心里不禁诧异:东王公沉默寡言不动声色,岂料竟有如此本事,将这个刁妇驯得亭亭当当。可他虽然心里佩服,嘴上却实在不甘——他叫西王母砸地满身都是仙果,一身华衣落得跟个果盘一样,他如何能饶?无奈西王母不搭理他,于是他便冲着东王公气道:“王公讨的好妻室!” 不料东王公眼睛一转嘴角一扯,虽然是一言不发,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呵呵,笑死,根本没老婆。 青华气的恨不得游过池去给东王公一拳,但王公只顾着继续闭目垂钓,根本不理他。再转身一看,只见西王母嘟着嘴垂着头,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这夫妻二人好生了得,将他这一通戏耍! 西王母身份贵重,绝非轻狂之辈,她今日发作并非因为她生性如此,而是实在情有可原——西王母不计较当年事,青华逆天数,自有天惩,用不着她来操心。可她万没想到青华惹下的这滔天大祸还有后招!如今群妖蠢蠢欲动,西王母骑虎难下,她不贪权位,不计尊卑,万种思量只求能保全他们夫妻二人。 正如青华所料,一旦群妖起事,西王母无论如何自处,都始终难保东王公。可是青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东王公爱妻心切,不愿王母夹在五族与天庭之间进退两难,便自己在这瑶池潭底炼了一尊阴阳二气炉,打算那时若群妖实在不容,就将自己化为一丹,与西王母同归一处合二为一。东王公与西王母原本是名满天下的烟霞第一神仙眷,被青华一朝胡闹,竟落到如此田地!要那西王母如何不恼?如何不怪罪? 西王母拗不过东王公,眼下只能收起了闹腾,但她说起话来却依旧咄咄逼人。 “青华!本座赐你仙机,让你得偿所愿,你却不肯拜我,这是为何?” “天尊自重,便是不顾本座,也要顾及明王殿下的清誉。天尊自诩长辈,可为了戏弄本座,却不顾明王殿下的颜面,敢问天尊日后该如何自处?”青华看王母不敢再撒泼,心里有了底气,嘴上也硬气了起来。 西王母挑着眉看着青华,面上露出一丝狡黠来,仿佛青华的诘难正问到了她的心坎上一般—— “这你大可不必操心!本座绝非赏罚不分之人,我毁了明王一身衣裳,便赔给她两千七百年的道行;我借明王之手打了你一个耳光,也借她之口护你一遭,你如何不拜?” “天尊只管戏弄,何时护佑本座了?”青华回嘴到。 “青华,本座掌世间姻缘兴灭,我料定总有一日,明王一定会杀你!如今我让明王吃了咒,为你破了此劫,你捡回一条命,这还不叫护佑吗?” 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青华被情字蒙眼,丝毫没有把王母话当真,只觉得这刁妇好生难缠,想出这些个说辞,叫他难以自证。殊不知西王母掌众仙姻缘,此刻说出此话大有深意。 “天尊这言下之意,到底是明王疯魔,还是本座无用?” “青华,若是现在明王就想起来是你害她魂断九重天,二误金身。持剑要杀你,你舍得与她厮杀吗?” 西王母字字诛心,青华面色苍白心里冰凉,连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惶恐了这些日子,如今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却被西王母一语道破,他除了束手就擒还能如何? 眼看青华吃瘪,西王母这才算是心满意足——这个泼才,牙尖嘴利刚愎自用,惹下这么大的麻烦,却还浑然不知怡然自得,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随即咬牙拍案骂道。 “青华!佛母与我早就有交,你与明王之间的恩怨我一清二楚!我劝你别在我面前装傻充楞!我只问你,你认不认本座护佑之恩,拜不拜本座以德报怨之功?” 青华不知道西王母与佛母竟如此亲厚,连越鸟失金身的事情都知道,王母这一番话正戳在了他的痛脚上,方才他只顾嘴上逞强,竟将此行来意忘得一干二净,真是混账!他何须与西王母相争?只要她肯赐教,她要打骂便全由着她! 青华跪在西王母面前,规规矩矩给她行了个全礼—— “青华拜谢西王金母天尊护佑之恩,多谢天尊以德报怨之功。” 西王母愣了,她是打定了主意要逼青华帝君认错叩拜,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青华竟然会如此听话。原本她以为要用上十分的手段,才能逼得青华认错,如今他跪的这么干脆,倒好像是她小肚鸡肠不依不饶一样。 “起来吧!难得能在大帝嘴里听到个谢字,总算还有些长进。”西王母虽然消了气,嘴上却仍旧厉害得很。 “本座当日轻狂,害人害己,殃及天尊灵霄殿上无辜受责,本座愧对天尊。”青华说出这番话,心里只觉得轻快不了少,原本就是他害了人家夫妻,现在谢罪也是应该的。 西王母吃了好大一惊——这是青华大帝吗?他也有这认错请罪的一日吗? 望着眼前长跪不起的青华帝君,王母心里也软了几分,如今这孽已经做了,祸已经闯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能如何? “帝君言重了,本座既有威仪,便也有职责,失职当罚,分数当然。况且当年玉帝对本座只是略施惩戒,哪里比得上仓颉上神那般惨痛,本座何敢怨怼?” 王母想起仓颉,不禁心中不忍,就连口气里都不住生出些酸楚来。可青华毫无头绪,听了王母此言只觉得更糊涂了,便道:“仓颉上神?这和仓颉上神有什么关系?” 只见西王母大惊失色目瞪口呆,拿手直叨叨青华: “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第四十五章 筑血池战神盗弱水 封神榜文祖失六御 “太阳之日帝九阳扶桑君者,积炁成神霄真王也。又领南极之职,与韩司陶铸天民,咸证九天,乃得神霄禁文天篆云章,克日升霄。” ——《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大法·卷一》 西王母就是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女娲之心落入昆仑归墟究竟是受了什么污染才化出青华这么个东西来?竟是如此的蠢笨!身在其中几千年,竟然从没想过自己做下了什么好事! 青华看西王母激动,听她言下之意,这仓颉好像是被他害惨了,此刻是心虚万分,实在没底气辩驳,更不敢摆什么威仪。可他和仓颉素日毫无往来,上次见面只怕是千年之前了,他实在不明白这里面怎么还有个仓颉。 “本座愚钝,还请天尊明言。” 西王母气地直摇头,罢了长叹一声,心里也生出些酸楚来——青华这个老东西,几千年来除了他那血莲便什么都不顾,恐怕是当真不知当年内情,可怜他蒙在鼓里,连该谢谁该恨谁都不知道。她起了恻隐之心,也有心提点提点青华,但是青华长久的不问朝堂之事,因此王母只能由浅及深慢慢地跟他解释。 “青华,你知道本座是如何位列仙班的吗?” 王母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却歪打正着说到进青华的心坎里,青华恨不得她速速直言,便急切又恭敬地讨教道: “本座请天尊指教。” “帝君看看这蟠桃园,帝君与天地同寿,自然不贪恋这些。可这九重天多得是有寿有岁的神仙,各个盼望长生,仙丹御酒,什么都不如这蟠桃。满庭的神仙,各个嗷嗷待哺,哪个不是靠着本座哺育?可这‘长生’二字,最后却成了别人的尊号,帝君就从未好奇过吗?” 西王母是豹精修炼,年幼时她不懂三灾关窍,仗着自己有些道行便敢去硬抗天雷,到了紧要关头,若非东王公以身相护,恐怕她即便不死也要落得修为尽损。经此一劫,王母这才明白,所谓天灾,根本就不是可以抵抗的,若想免灾,她就只能想办法位列仙班。 凡夫俗子要求官求爵,要么靠功名,要么靠钱银。天庭也差不多,要么有功,要么有德,否则如何能名正言顺的在这法度森严的天庭掌事当差? “为了为我建功,王公在蓬莱苦寻上古传说中的长生仙草,找了那么多年,最后终于和掌管十洲三岛的玉清真王一起找到了早就枯萎了的蟠桃种子。玉清真王看那种子枯萎已久,已不能活,便劝王公另寻他法。可是王公不肯放弃,在蓬莱紫府用他的东华真气苦练百年,终于让那种子起死回生。可这蟠桃真难种啊!要驱虫,浇灌,摘胶,修枝。他日日勤勉辛苦,整整五百年!终于等到它们开花结果,得了此功,我位极人臣,可那六御之尊,竟是给了玉清真王!”王母说到痛处,心中愤怒悲切,将手中的玉杯狠狠摔在了地上砸的粉碎。 青华一向少想这些君臣之事,玉清真王封了南极长生大帝,虽然比他矮上半截,但毕竟与他同居六御,而他居然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未曾察觉——南极大帝统御万灵,执掌四时气候运化,风雨雷电万物祸福,封号为何是“长生”二字?天庭行事绝不可能出现差错纰漏,更不可能含糊其辞,其中必定大有深意。 玉皇是苍穹化身,没有轮回,没有来世,只有生灭。他是官家,只管掌事,他不需要贪功贪德,也不需要陷害谁、作弄谁。但是他既然执掌一庭,就必须要平衡四方——蟠桃非王母之功,要论功行赏也只能是东王公和玉清真王领功。如此一来,东王公就只能让位于妻,好让她位列仙班免去天灾,自己则错失六御之尊。 此事万万怪不得玉帝,玉帝是拼了命地抬举王母,除了玉帝大帝和青华大帝,其余四御未必就能比西王母尊贵。但是有道是一山尚且难容二虎,南极大帝和东王公同居蓬莱十洲三岛之地,就算南极大帝再不计尊卑,一域之地,二仙恐怕少不了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这东王公有个别名,叫做木公,青华从前不解,现在想来,这言下之意,恐怕就是有人在嗤笑东王公当年种桃之事。 “帝君既然听明白了,便可由此及彼——帝君功比天地,当年若是将心中所想奏明玉帝,玉帝一定会让仓颉上神读天机取弱水,让帝君看顾血莲。玉帝早就苦恼六御之中紫薇星辰一脉太盛,怕众仙不服,原本就有意抬举仓颉,仓颉得了此功便可与帝君同尊,而帝君就不必盗走弱水,断了与明王的姻缘。明王乃玄鸟后裔,又是帝君命中注定的妻子,身份尊贵何愁不能位极人臣?玉帝便是比照瑶池,在九重天分出一地给她掌管也并无不妥。此间原本是三全之道,可惜玉帝一番筹谋,悉数落空,六御的最后一位已经给了共工氏之女后土皇地只。仓颉造字之功,功比天地,竟落得日日看管弱水,再无回天之力。” 青华初闻此事原委,心中无限怅然,当年他一时执迷岂,不想竟害了这么多人。所谓天数,一旦错过哪得补救?逝者不可追,可是他绝不能再让越鸟替他受过,若是天命实在不饶,便叫天拿了他去! “天尊容禀,本座此行,另有深意。本座当年执迷,殃及无辜,悔之晚矣。天尊是明王亲族,不瞒天尊,本座对明王一往情深,如何舍得她来日以身涉险?还望天尊开恩,为本座指点迷津,敢问天尊,事到如今,本座如何能代明王受灾。” 青华听得明白,王母虽然嘴上懊恼,但是话中却见真章——他若想保全越鸟,必得如东王公为西王母一般,为她筹谋建功,乃至以身相护。他做!他统统都做! 西王母冷眼看着,见青华倒也还是有些诚心,可是此事事关重大,她哪里敢轻易就信了他的一面之词?只见她娥眉一挑,语气恼怒里夹杂着妖娆—— “帝君要问时,我便得答吗?你我可没这交情。” 听得此言,青华腾身而起,一把抓住了西王母的手臂拉着她便走,口中道: “好说!本座这就与天尊一表诚心!” 第四十六章 同林鸟大难不离散 凤求凰难敌生死劫 西王母被青华拽起来就走,这厮好大的蛮力,她挣脱不出又怕被扯下衣袖,只能脚下踉跄,嘴里骂骂咧咧——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你放开” 青华拉着西王母一路急行,绕池而过,一路直奔东王公。到了王公面前,青华不说来意,咣当一下就跪在了东王公面前,对他行了三个叩拜大礼—— “青华拜见东华帝君。” 青华如此礼重,一来是为了让王母消气,二来也是敬东王公的心胸和气魄。论造化论修为,东王公未必在他之下,可王公却肯屈尊于南极大帝之下,千万年来毫无怨言,光是这份气度就让他佩服。西王母虽然有些小心思,但也算其情可表,更何况他害的人家夫妻左右为难,今日他若不叩头请罪,西王母有怎么能相信他是真心认错? 青华大帝与玉皇同尊,在这泱泱人口的天庭,就连三清都不敢受青华大帝的大礼,东王公这辈子也没跟青华说过几句话,实在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只能叫青华先起身。 “大帝逾礼,本座实在是担当不起,大帝还是起来吧,否则本座也只能跪下了。” 东王公嘴上这么说,可却依旧是一副闲散的样子,嘴里眼里没有半点忐忑,反倒冷得像一股秋风一样。他见青华不起来,便瞟了瞟西王母,眼神中多少带着些责难,王母哪里能受这闲气?一甩着袖子就指着青华骂了起来—— “又不是我让他拜的,是他自己撒疯,怨不得我!” 西王母虽然嘴上不饶,可却浑然没有了方才的气焰,越说声音越小,也不知道是顾着东王公在身边不愿发作,还是被青华这古怪疯癫的作风吓到了,只见她往东王公座后挪动身子,跟青华拉开了距离。 东王公半躺着,青华跪着,俩人刚好面面相觑,青华的眼里带着些决绝和悲痛,倒让东王公好奇了。 “敢问大帝到底是何用意?” 青华明白,东王公这就算是给他台阶了,他抓住机会又一个头磕在地上,这才将他的来意和盘托出——事到如今,他只求王公王母能教他些法门,来日好让他为越鸟抵挡焚风大劫。他知道这对夫妻不是能威逼利诱的,所以他只能求,西王母度过天灾,刚才言语间还提及过当年东王公以身相护之事,自然知道些内情,眼下只要东王公松口,他就还有一线希望。 东王公听得青华所请,转头看着西王母,幽幽开口道:“金儿,你一番筹谋思虑了两年,为救明王,佛母不惜偷盗天机,如此牺牲,你此刻还不速速说来?” 青华一听到“金儿”两个字,肚里不禁直犯恶心。西王母咄咄逼人,嚣张跋扈,到了自家夫君嘴里竟成了纤纤女儿,这叫他实在是难以接受。可更骇人的还在后面,只见王母吃了斥责,竟不顾他还跪在地上,扯了东王公的袖口娇嗔道: “我又没说不说,是他不顾轻重,怎么怪我?” 东王公摇了摇头,他这个妻子刁蛮任性,做事只凭一己好恶,今日逼得青华大帝下跪叩拜,实在是太胡闹了。 “便在我面前说!莫要再戏弄东极大帝!” 西王母面生娇嗔,一屁股坐在了池边的石凳上,青华见状连忙识趣,与王母同坐,二仙这才叙话。 原来两年前,佛母为了救越鸟竟偷窥天机,从孔雀仙凰眼中得知青华与越鸟再见之日,便是越鸟成就金身之机。因此,佛母有心让越鸟在此之前先结识青华,无奈她是灵山重臣,平日里不能随意出入九重天,于是她便想了个法子,借瑶池蟠桃宴之名前来拜会了西王母,将从越鸟金身和五族图谋与西王母和盘托出。然而西王母虽是有意帮衬,可偏偏是那年,青华未及赴宴,她虽然派人赐酒示意,却被青华婉拒,佛母无功而返,实在是舍了孩子没套着狼。 青华顿时心如死灰——所谓天机,竟然是如此造化弄人!偏他那年身子惫懒,耍起性子,就是不肯领王母的情。若非如此,越鸟如果与他有交,那日在昆仑必定会舍命相救,立地成佛。怪只怪他和越鸟仙缘已断,注定世世两伤,难有善终。更有甚者,五族起事,逼迫西王母杀夫祭旗,他不仅是害了越鸟,还害了西王母夫妇。 青华仰天长叹,满脸悔恨,西王母见此,心中不禁五味杂陈。正如佛母所言,只要青华以身代受保全明王,无论生死,五族都只能偃旗息鼓,到时候三界可保,东王公自然可保。可是从前她根本不敢有此奢望,青华帝君绝非可以威逼利诱之辈,即便是佛母以倾覆天庭相逼,只怕他也绝不肯讨饶伏诛。 今日青华一反常态,大有悔过之意,西王母也肯信他几分。她司天下姻缘,对男女之情早就是无比的通透,青华虽然是万年的铁树,可在这天定仙缘的面前照样毫无招架之力。明王是天生给青华的妻子,二者不见则已,一见必然是倾心。但他们相见尚不足年,若非青华拜请,西王母实在是不敢相信青华是心甘情愿以身代受。 “帝君是想问当年王公是如何护得本座,来日想照样做了,保全明王殿下?” 青华正是此意,于是连忙求王母赐教。此刻有东王公在侧,王母想必不敢有所隐瞒。更何况王母本就有心护佑越鸟,不为别的,就为来日能保全自家夫君。 “帝君有所不知,天灾原本就是天地不容,诛灭妖精,何谈解法?当年本座历劫,幸得王公以身相护,王公为本座挡去一半,本座这才得活。后来佛母与本座说起此事,本座前思后想,终于悟得一二。想来上苍并非无情,这为明王抵挡焚风大灾之事,换了别个都是不可,偏偏是帝君竟是有几分胜算!” 当年西王母渡灾正在紧要关头,东王公见她不能抵挡,便以元神相救。他虽然是被那天雷劈了,却只是轻伤,相比之下,西王母虽然只受了一半的天雷,竟落得个重伤。西王母与东王公详论此中关窍,这才恍然大悟——想来那天雷只劈妖精,不伤金身。 可是三灾原本就是一个比一个厉害,若青华只是与当年的东王公一样以元神分去焚风之力,那焚风厉害,恐怕明王照样难保。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个办法——让青华将明王的越鸟护在自己的元神之中! “此法若是别人,便要将元神生生劈开,绝不可行。可偏偏帝君元神早就一分为二,其间因缘,实在是大有天数,非你我能够参透的。本座思前想后,想得一法,必定能护住明王元神!” 王母此刻正色,传下法门——等到了明王焚风灾之日,青华先将自己的一半元神从血莲中取出,再将明王身神剥离,用他的两半元神,将明王的元神包裹起来,护在血莲当中。等焚风到时,一股去绞杀明王的身,一股由血莲化解,剩下的一股,就去吹青华的元神。明王就算是有些伤损,也一定不会落得身死。 “明王的肉身便是毁了,也可照着当年哪吒的法子重新塑来。帝君造化齐天,便是有些伤损,以帝君的造化,养养就好了。而明王元神若是有损,和我夫妻二人阴阳之力,即便是千年之功,也一定能够恢复。若是如此,明王过了三灾,再无妨碍,帝君夫妻二人可保!” 西王母说着不禁面露急切,她恨不得能自己以身代受,只要能保全东王公,她又有何不舍?只可惜她即便愿意劈开元神,没有千年恐怕是难以恢复,实在是赶不上明王天灾,眼下为时晚矣,只能指望青华。 得王母点拨,青华连连拜谢,可他是个藏不住的直肠子,不识情的铁疙瘩,听了王母所言,他似乎有些不解,便直言问道: “既然天尊有此道,当年为何不行此法?若得如此,王公何须苦种那蟠桃?” 不料王母听得此言,竟是哈哈大笑——青华虽已生出情思,却实在稚嫩,半点也不了解“情爱”二字。 “青华,王公要劈开元神,就如你当年一样有性命之虞,若他有碍,我如何肯独活?” 西王母意有所指,虽然是对着青华说话,眼中却是东王公。东王公假做闭目,眼皮却发颤不止——他知道王母舍不得他,他也实在舍不得王母。怕只怕这青华大帝是一时激动,到了紧要关头未必就肯真的以身相护。那时节群妖并起,他便是灰飞烟灭,也绝对舍不得王母为他牺牲厮杀。这“情爱”二字,说来简单,其中的威力却丝毫不逊色于天灾天劫。他们夫妻二人,心里只有相护,哪有偷生?而青华有此一问,便见得他不懂什么叫做牺牲,什么叫做夫妻。 “青华,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明王若是与你有情,就绝不肯你以身代受,莫说是以元神相护,便是让那焚风沾你一袖都舍不得。而她若肯,便是与你无情无义,你即便是落得身死,也得不到她半点情分,你明白吗?” 西王母面露悲切——明王是佛祖亲授的徒弟,灵山不比九重天,一向是断情绝欲六根清净。明王若是过了天灾,如来必定让她入雷音寺,那时节便是真的剃度出家。青华无论是生是死,都换不回这破镜断桥的妻子了。 东王公与西王母俱搭眼看着青华,双双面上眼中都有不忍,而青华则面上苦笑,只说: “王母掌管姻缘,当知我与越儿之心。我这孽身,有何不舍?唯独怕若我不得来日,越儿一生孤单。若真如此,无论她是回苏悉地院,还是入了灵山,还盼天尊施恩,便是时时探看,陪伴她一二。” 青华言罢拂袖而去,西王母轻叹摇头,靠坐在了东王公身前。 “东华,你说这老东西今日动情,是真是假?” 东王公沉默半晌,他看青华面色,倒不像是装的,可那焚风不比天雷,恐怕是厉害得很,这以身相受之事事关重大,他与青华一向不熟悉,实在不敢随意揣度。 “他是真也好,是假也罢,你我还得再寻后路。我知道你不舍,但是我并非真的殒了,你我合二为一,我依旧永远陪着你。” 王母闻言落泪,她宁可自己身死,也绝不肯让东王公化归一丹。可他起了此心,不肯放弃,就如他当年不肯放弃蟠桃枯种一般。 “东华,你我夫妻,只有共死,没有独活,你明白吗?” 东王公轻揽妻入怀,低叹一声,说:“好,你我只求同生共死,绝不分开。” 二仙正在情动,突然间得青鸟回报,说她陪了明王半晌,见明王露出倦意,她不敢窥探,所以返回。 “东极大帝要走,你如何不相送?” 西王母急急垂问,她今日结交青华,心生不忍,自然不愿意失礼。不想青鸟听得此言,竟面露尴尬。 “天尊容禀,小仙见东极大帝离去,原本是要相送。可帝君趴在一颗蟠桃树上悲切痛哭,小仙不敢叨扰,只能返回。” 青华一番落泪,强收心神去寻越鸟,走到了蟠桃园深处才找到她,只见她一身落花,在一棵蟠桃树下,正在花间酣睡。 第四十七章 蟠桃林二仙闲叙话 东极殿夫妻重聚首 越鸟正蜷着身子在一条长石凳上酣睡,这蟠桃园常年是满山遍野的桃花盛景,花瓣随风零落,美不胜收,越鸟不知道在此睡了多久,身上落了一身的桃花。 青华悄然上前,背靠着石凳席地坐下,一肘撑在凳上,侧身歪头看着越鸟的睡靥,恨不得时间就此停下,让他二人永远留在这一刻,再不管什么三界众生,只有他们二人而已。 王母一番点拨,让青华心中生出明朗来,只要他两百年后以元神护佑,越鸟即便是有所伤损,西王母和东王公夫妇也一定会全力相救。他不懂情爱分生,也不懂生离死别,他只希望能陪越鸟两百年,即便最后自己难逃一死,他也心甘情愿。 看越鸟睡得香甜,青华眉心一颤,壮着胆子如蝴蝶吻花一般,轻轻吻在了她的额头上,岂料这一吻竟将越鸟惊醒了。 “帝君?” 越鸟原本睡地迷迷糊糊的,一睁眼却满眼都是青华,她心中一阵擂鼓,连忙支起身子,面生诧异却又带着二分的羞怯。 “殿下面上落了好些花瓣,我怕殿下醒了被迷了眼睛,为殿下拂去了。”青华正色道。 原本越鸟是随着青鸟仙子到了花间一处亭中坐着说话,这青鸟仙子殷勤有余,就是体贴不足——西王母赐下紫纹蟠桃,如此重赏,她当然领情,可是这桃子颇大,青鸟只顾着殷勤恭敬,也不想想她哪吃得下那么多?越鸟不敢怠慢,强撑着吃了两个,只觉得桃肉怼到了嗓子眼,实在是吃不下去了,便推说困倦将青鸟打发了。这桃甜腻,她吃的又多,原本想走走消消食,不想还没走出两步,竟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这才寻了个僻静地方,在群花之中打起了盹儿。 越鸟甩头抹身,青华所言非虚,她沾了一身的落花,实在是不像样子。 “小王失礼了,竟在别人仙府睡了,还好没人看见。” 青华揉着太阳穴,故作难受:“殿下好悠闲,我吃了那王母一通斥责,头疼得很,殿下帮我揉揉。” 越鸟噗嗤一笑,双手伸出二指,轻轻按在了青华的太阳穴上:“帝君如此,到让我想起佛母,佛母总说佛祖念经念得她头疼,也是让我给她这般揉呢。” “殿下切莫再提佛母,本座对天上这些个女神各个害怕,听到名字都要打寒颤。” 方才西王母对越鸟倒是亲厚,可这并不代表西王母对青华帝君也会客客气气,听帝君言下之意,恐怕西王母是将一切错处都归咎于他了。 “帝君,西王母可曾发难?” 越鸟如此发问,青华哪能直言?只能挑挑拣拣,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无非是王母如何撒泼叫骂,东王公如何驯妻有道之类的。 “这东王公平日里不声不响,西王母满天谁都不敬,到了他的面前竟是一副娇滴滴妇人像,真是奇怪。”青华一边说,一边把头摇地跟拨浪鼓似得。 越鸟听得此言,笑的是前仰后合,可她笑的不是西王母,而是这青华帝君,他法力无边,慧根深种,偏偏是在这儿女情长的事情上上一窍不通——女子在夫君面前和外人面前,自然不是一个样子,这道理如此简单,就算是八岁的孩童都明白,偏偏青华就是不懂。 “殿下笑什么,是笑王母巴望着自家夫婿加官进爵吗?”青华问道。 越鸟摇了摇头,即便是她有心解释给青华,只怕在他听来也是如天书一般,左不过是区区的儿女之情,不懂也罢,何必扰他清净? “帝君,小王倒是觉得,西王母希望东王公位极人臣,不是因为王母贪恋权位,而是有别的缘故。帝君看这个——” 越鸟说着,手中变出了一张民间供奉的窗花,那红纸上剪出的是玉皇大帝与西王母同坐,笑眯眯地望着供奉他们的凡人。凡人哪懂天庭官阶,自然是把最尊贵的女神配给了天庭的官家,千百年来以此祭拜,王母日日受拜,天天被戳心窝子,其中苦楚恐怕非常人能解。 看着眼前的窗花,青华不禁对东王公生出些敬佩来,以东王公的造化,便是与他一决高下也未尝不可。可东王公为了妻子抛弃尊荣,便是让人把她当做别人的妻室日日叩拜也毫无怨言,只这一点,他就未必能做得到,这烟霞第一神仙眷果然是实至名归,难怪西王母对东王公如此恭敬顺服。而他与越鸟的姻缘,原是比照王公夫妻二人赐下的,他原本应该如东王公护西王母一般护佑越鸟一生,但年他一时执迷,实在是害苦了越鸟。而西王母的一番筹谋,其实最终还是顺了天命——天灾无解,他就是越鸟的解法。 “西王母位高权重,自然知道审时度势,小王觉得王母并非是怨怼天庭,也不是忌恨帝君。想来西王母心中不忿,其实是恨自己落地成妖,连累了东王公。” 眼看青华帝君面露沉重,越鸟不禁感叹,天庭官气颇重,她虽是应对有余,但也难免心生厌倦。她总还有回灵山的那一日,可青华帝君如此清绝,却要困在这里一生。这些日子她将佛祖密旨反复思量,总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她如何不懂其中的二道干系?但是帝君慈悲是真,救苦是真,想要清净也是真。她心中惴惴不安,只因弘法无错,但是她欺瞒青华,实在是有错。 这厢二仙各怀心思,浑然不知此刻有人正在窥探他们。 “帝君,咱们快走吧,回妙严宫吧,走吧走吧。”越鸟率先回过神来,她突然想起一件大事,于是连忙拉着青华的袖子起身。 等回到了妙严宫,越鸟一路跟着青华进了东极殿里,还不算,她还神神秘秘掩了门,这才凑到青华身前说话。 青华痴痴地看着越鸟,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殿下……这是要……要干什么?” “帝君,小王借花献佛。”越鸟说着就如同献宝一样的从宽袖里掏出一物——是一颗紫纹细核蟠桃。 “殿下偷了西王母的蟠桃?!”青华大惊失色。 “没有没有!不是!这就是西王母赐下的,小王留了一颗给帝君。” 越鸟本是好意,岂料青华一甩袖一背手,竟是生气了——王母赐下蟠桃为的就是护佑越鸟,助其功力,现下失了三颗蟠桃,王母少不了要担干系,若非是为了救东王公,她如何肯如此尽心?想不到越鸟竟是如此不懂事,岂不知他这与天地同寿的水精吃了这蟠桃也是白吃? “本座最讨厌桃子,殿下自己吃!”青华厉色道。 西王母赐蟠桃,若是一个也就罢了,一赐就是三个,越鸟哪敢独吞?可青华帝君是孩童般的性格,不知为何竟怒了。 “哦,那小王晚点再吃。”越鸟说着就将那桃装回了袖中。 “不行!我还不知道殿下的心思吗?只怕殿下出了我这门,要将这蟠桃给了那九灵元圣星!殿下即刻就吃,便在本座面前吃!” 青华揣着手坐下,面上佯怒只看着越鸟。越鸟见他生气,哪敢分辨?也不敢说自己满肚子都是桃子,只能硬着头皮吃,她看青华帝君正紧盯着她,心里也生出不甘来。 “帝君好奇怪的性子,自己不喜欢吃桃子,偏喜欢看别人吃吗?” “本座就是古怪!如何?”青华一瞪眼耍起了流氓来。 可怜了越鸟,今天尽是吃桃,这桃实在是大,又甜腻的紧,吃的她满嘴粘黏,口中无比干渴。回了海梨殿中,越鸟将那茶壶捧了咕咚咕咚喝了半壶,喝完只觉得天旋地转,将将走到塌前,便“咕咚”一下栽倒在了床上。 到了半夜,青华原本正睡熟,偏那元圣星不知道发什么疯,竟是发出一声怒吼,青华被吵醒过来,一翻身才发现身边睡着个人—— “越儿?” 第四十八章 梦非梦青华遭横祸 劫中劫妙严起风波 青华半夜被元圣星吵醒,醒来却发现越鸟躺在他身边,他虽然疑惑但却不敢妄动,只低低地唤越鸟的名字,倒像是生怕她醒了一般。 “越儿?越儿,你怎么睡在这儿?” 越鸟近在咫尺,青华一动不动地趴在枕间偷偷瞧她,月色被纱帐折去了三分,洒在越鸟面上更显得她楚楚动人,一股青草香弥漫在床闱间,青华不禁喉头发紧,心头发痒,脑袋里更是胡思乱想——佛母王母都说过,他和越鸟是天定的缘分,只要相遇就必定彼此倾心,可没说是他一人倾心!越鸟拜入灵山三千年又如何?他又何尝不是一生六意断绝的上仙?在这天定的姻缘面前,他都乱了心神,难道越鸟如此有定力吗? 世间往往是心生固执最难自拔,青华满心以为越鸟夜入东极殿是因为与他有意,于是他壮着胆子,伸出手去摸了摸越鸟的脸颊,又推了推她的肩膀,可她却始终毫无反应。已往越鸟夜里多是打坐参禅,她一身坦荡,经常在阿如亭里一坐就是一宿,哪里有这样睡得不省人事的时候?正因如此,才更让青华误解,还以为她是因为拉不下女儿家的颜面才故作沉睡的。 “越儿,你还不应我吗?” 青华说出此话,只觉得心跳如擂鼓,眼看越鸟还是没有半点反应,他咽了口口水,凑到越鸟身前,轻轻握了她的手在手心里,可越鸟却依旧纹丝不动。 “越儿!你再装睡……我就……我就要亲你了……” 青华心火正旺,说出这话来,自己都不禁面红耳赤,可等他真的伏下身子凑近越鸟唇间,竟让他闻到了一丝酒味。 越鸟是佛门弟子,从不饮酒。 “原来是做梦……” 青华顿时泄了气,呆坐在床上,心里有些难过,他将越鸟温暖的手按在胸前,闷声喃喃道:“越儿,我以往只梦到我二人过往,从没做过这样的梦,这梦好真,越儿身带青焰,与我这个水精,真是天生的一对……只可惜……” 青华侧过身子盯着越鸟的睡颜出神,越鸟微颤的睫毛和略顾着的脸颊看起来十分可爱,他忍不住伸手为她拂去了面上零碎的额发,可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越鸟就是不肯醒来,也不肯跟他说话。 “越儿,你怪我吗?” 如今的越鸟会在青华面前谈笑风生,可如果她发现她就是断了仙缘的东极帝后,发现他就是她屡遭大难的始作俑者,她还会心甘情愿陪着他吗?她是会勃然大怒,还是黯然神伤?然而最让青华恐惧的,就是他可能不得不骗越鸟一辈子,不得不将他最想吐露的秘密永远埋在心底,不得不坐视越鸟蒙在鼓里直到……直到他在天地间灰飞烟灭…… 青华轻轻吻了吻越鸟的额头,又在她唇间按下了一个吻,说来可笑,即便是在梦中,他也不敢猖狂,那一丝酒气似乎是在提醒他,镜花水月,是假非真,他不愿沉迷,只略略将越鸟拢在怀中便昏昏睡去了。 到了第二日,越鸟半梦半醒,只觉得头昏脑涨,胸口发闷,口里干的生烟。她嗖的一声从塌上弹了起来,转身一看,映入眼帘的却是面红耳赤的青华帝君…… 越鸟明白,若她此刻惊叫起来,引来了人,见了他二人情状,那她和青华便是跳进天河也洗不清了。于是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生将那一声尖叫咽下了肚儿,眼看青华喉头正动,她便用另一只手也捂了他的嘴,对着他缓缓摇头,示意他切莫慌张。 越鸟历千世情劫,自然明白男女之事,此刻她身无异样,由此可见二人昨夜不过是和衣而卧而已。再回想前夜,觉得那茶实在古怪,饮下后竟是不省人事。可即便如此,她明明是在海梨殿里睡下的,怎得到了东极殿中?其中必定有人作祟。 青华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原以为是南柯一梦,岂料昨夜他是真真切切地将越鸟这六根清净的佛门弟子一通轻薄,此刻越鸟又与他只有一臂之隔,他乱了方寸,喉头大动,额头上生出一头的薄汗不说,便连背心里都生出了冷汗。还好他昨夜未敢张狂,否则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乱子来,可是……早知如此……早知如此……若是生米煮成熟饭…… “帝君,此事蹊跷,小王只记得在海梨殿中饮下茶水,随即竟人事不省,帝君还记得什么吗?”越鸟压低声音问道。 青华脑子里一片乱麻,只能强收心神,这才记起昨夜元圣星那一声怒吼来。 “殿下莫慌,我记得昨夜听得元圣星一声叫唤,它是神物灵根,想必是发现了什么。” 越鸟点了点头,随即悄悄起身,正了正衣冠,拢了拢头发,假做请安,不动声色地退出了东极殿,直奔元圣星的狮栏! 第四十九章 妙严宫元圣星得赏 瑶池境桃姑姑受罚 到了狮栏里,元圣星回禀说昨夜它眼看一个桃妖在院中来回,有心去擒却无奈挣不开身上的铁链,故而只能鸣天警示,可是事发突然,又值半夜,满宫睡得昏沉,也没见谁来捉那桃妖。 越鸟眼珠一转,便知昨夜是那桃姑姑作怪,这妖奴如此设局,无非是想让她在妙严宫被抓个正着,将她强做了青华帝君的姘头毁她清誉。佛母的苏悉地院里有三千妖精,哪个敢如此放肆?便是凌云洞里孩童心智的蝴蝶精也不敢如此胡来,天庭看上去光鲜,其实藏污纳垢,实非清净之地。 东极殿里,青华沐浴更衣罢了就发起了呆,想起昨夜之事,他心中不禁内疚,他乘人之危做下如此下流之事,实在是丢人现眼败坏德行,好在越鸟未曾怪罪,否则他不如一头扎进血莲池死了算了。 等越鸟来报,青华佯做镇定,听得仔仔细细明明白白——那桃妖被他送去了瑶池,保不齐昨日更好让这刁奴看到了他和越鸟亲近,她心生嫉恨所以才想陷害越鸟。这桃妖别的本事没有,可她原本照看芳骞林中的花草树木,学得些搬山填海术,正是如此,她才能将越鸟从海梨殿里不动声色地搬进了东极殿,而他这满宫懈怠,竟无人察觉,实在是不像话。 青华思忖片刻,随即取了笔墨,与西王母传信,将妖奴所做所为写成了罪状,以他和越鸟为苦主,行了私印,叫九灵和元圣星送去瑶池。又吩咐宫中司勤,将昨夜上夜的宫人罚了,再将元圣星一通重赏,这才与越鸟落座喝茶。 越鸟红着脸细细地说了一句:“帝君真是思虑周全,不似小王只知道慌张,心里半点法子也没有。” 这桃妖犯上作乱必须严惩,但却绝不能大张旗鼓,否则青华和越鸟便要成了九重天的艳闻了,青华帝君修书传递,桃妖既然在西王母处,西王母自然不会饶了她,更不会将此事声张出去,如此便可平息一场闹剧。由此可见,青华帝君虽然潇洒不羁,却也赏罚分明,面对这飞来横祸,越鸟心中只有慌忙,可青华却如此沉得住气,叫她好生佩服。 青华眼看着越鸟面上温柔带笑,心中不禁起疑——越鸟到底是真的不知他昨夜冒犯,还是明知二人昨夜亲热,此刻却故意宽纵?此事事关重大,青华把心一沉,决议试探越鸟一二。 “殿下上前来。” 青华半点不动声色,越鸟不明就里只能遵旨,等她到了青华面前,青华突然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伏身就吻! “帝君!” 越鸟大惊失色,挣脱了青华的怀抱便连连后退,直到咣叽一声撞在墙角的长案上才松了一口气。她虽然两历千世劫,可她毕竟是佛家弟子,哪有这样被男子轻薄的时候?此刻只觉得浑身发颤,心跳如擂鼓一般,就连脸都烧了起来,可那青华帝君却一脸云淡风轻,脸上没有半点的动容。 “帝君做什么!” 越鸟恼羞成怒,语气中少不了有些嗔怪之意,而青华虽然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脸上却依旧故作镇定。 “难不成只许殿下冒犯,便不许本座讨债吗?” 青华此言一出,越鸟瞬间羞得满脸通红,只恨东极殿没个地缝,否则她肯定一头扎进去再不见人了。青华帝君蜻蜓一吻,如何比得上她方才的冒犯?帝君一生断情绝欲,偏她万事倒霉处处惹事,扰了他的清净,若非帝君宽宏,即便不将她打发了去,也免不了要重罚。青华帝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正是他素日的性子,可她被青华一亲,竟生出一身的酥麻来。难道这妖身与金身竟是如此云泥之别?她窥得天颜,竟不顾清规,对青华帝君生出了亲近之心吗? 越鸟羞愧万分,面红欲滴,实在不敢抬头看青华帝君,只能俯首而拜: “小王冒犯,实属无心之失,坏了帝君清净,还请帝君恕罪。” 见越鸟来拜他,青华端着茶的手直发颤——明明是他屡屡轻薄,还次次都要越鸟请罪,合该他受那焚风,只恨那焚风不能此刻卷了他去,否则他这心中愧疚如何能当? “殿下快请起!你我已经两清,此事莫要再提。元圣星脚程快,恐怕片刻便回,殿下快坐下吧。” 越鸟红着脸坐下,青华看她一脸委屈,便连忙去哄她: “越儿,这终归是我宫人作乱,辱没了你,你莫要多思多虑了。” “帝君宽容,小王惭愧。” 越鸟越说声音越小,她面上烧的厉害,心里更是千头万绪——合该她不成道,既是动了凡心,便是佛祖赐下金身,她又哪来的颜面入雷音寺?不如自去躲起来等死算了! 青华不知道越鸟在想什么,还以为她是生气恼他,便连忙奉了茶去安抚她,可越鸟如何肯受?二仙正在别扭,一个要哄,一个要躲,幸亏九灵来报,这才解了他二人尴尬。 西王母回信有言,她将那孽畜绑了施了刑,桃妖受不了鞭打,只能招认。 这桃妖爱慕青华久已,在妙严宫时,她眼见帝君亲近明王,心中早就生恨。可是青华有意维护明王,将她送去了瑶池,瑶池路远,她原本以为再也见不到青华了。昨日青华驾临瑶池,桃妖早得了消息,便梳洗打扮等在林中,想向青华讨个恩旨,让她回妙严宫侍奉,岂料阴差阳错,正好让她看见青华与越鸟亲近。她心中醋意横生,竟不顾擅离职守之过,趁夜回到妙严宫,将王母御酒掺在了海梨殿的茶壶里——那御酒厉害,喝得一壶就要醉三天三夜,越鸟从不饮酒,喝下那茶酒醉昏厥,桃妖随即便以搬山填海之术,将越鸟搬到了青华的塌上。 天下女子,各个不同,其心思往往最是难测。这桃姑姑爱慕青华,以往最恨想要亲近青华的女子,可是昨日在瑶池,她亲眼看到青华有意亲近越鸟,越鸟却推脱不肯,心里便更恨越鸟假做清高,竟连青华心意都敢辜负。她心中矛盾,即不肯让人亲近青华,更不肯有人不愿意亲近他,这才不顾违反天规,如此胡作非为。 越鸟看青华久久不语,便探过头去有心一睹西王母的书笺,可青华却轻轻按住了她的额头不让她靠近—— “西王母大怒,将那妖奴收去修为,让她日日培土。” 青华可不能让越鸟看见这书笺!西王母故意为之,写地真真切切,那妖奴分明是看见了他偷亲越鸟,这如何能让越鸟看去?这西王母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嘴上说不怪罪,其实处处拆他的台! “西王母只怕恨不得杀了这妖奴,可她若真要诛杀,便少不了要向天庭陈情缘由,王母也是为了你我清誉,这才留妖奴一命,虽说是死罪可免,可这日日培土之功,恐怕比死也强不到哪去。”青华对越鸟解释道。 此话一出,二仙各有心思。青华心里思量,觉得这妖奴虽该罚,但是似乎也该谢?若非她胡闹,他要等多少年才能亲近越鸟?而越鸟则心中生疑——从前她几番与青华帝君亲近,此刻想来,实在僭越。原本她以为自己是怕却之不恭才屡屡纵容青华,可现在想想,她心里又何曾真的抗拒过青华? 正所谓情之为物,不知所起,越鸟想来想去,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对青华生出的念头。佛祖要她传道弘法,她倒好,竟然私心贪图起青华帝君来,实在是不成器。 青华和越鸟一个思欢,一个动情,皆不知彼此所想,兀自枯坐,各个出神。青华见越鸟不乐,便开口道:“请殿下再赐经,为本座清净心神。” 越鸟回过神来,望着青华叹到:“帝君广有佛性,小王自叹不如。” 越鸟满心坦荡,她之所以会对青华帝君心生爱慕,全因她道行太浅,与青华日日相对,竟如那些个宫娥仙女一样,一时不察动了凡心。这一切全是她修道无方所至,怪不得他人。可佛祖让她弘法于青华,她的功德心思尚属次要,青华是真有佛性,此中佛缘,断不能因她辜负了。 越鸟随即拿起无量寿经,与青华说法讲经,而青华面沉如水,丝毫看不出他心中波澜。 经曰:“光颜巍巍,威神无极。如是炎明,无与等者。日月摩尼,珠光焰耀,皆悉隐蔽,犹如聚墨……假使身止,诸苦毒中,我行精进,忍终不悔。” 越鸟念完了经心中稍歇,她见青华帝君闭目捻珠,忍不住一时贪看。说来好笑,她千年苦修,历千世情劫,原本以为算得上是六意根绝,岂料如今竟对着个金身的老神仙生出了儿女之情。这实在是叫她又羞又恨——羞的是青华日日在身边,她既已生私心,日后该如何与帝君共处?恨的是她不得道,竟始终难脱这血肉之躯的七情六欲。雷音寺里各个对她关怀施教,岂料她如此不堪,真是辜负了佛祖多年的栽培。 青华念完了经便侧头看着越鸟,越鸟面上红红白白,甚是可爱,青华心里只想与她亲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越儿,本座想去拜访仓颉上神,越儿与本座同去吧。” 第五十章 贪风月金仙戏雀仙 争雄风战神斗文祖 “龙颜侈侈,四目灵光,实有睿德,生而能书。于是穷天地之变,仰观奎星圆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 ——《春秋元命苞》 青华佯做愧疚,将当年之事挑挑拣拣对越鸟说了一番—— “……本座害得仓颉上神错失六御之尊,心中有愧,合当拜会,可本座与仓颉素无往来,殿下与仓颉上神有交,殿下若是领着本座去了,便是帮了本座。” 越鸟点了点头:“小王自然答应,可帝君既然与仓颉上神有些往事,不如明日小王制些仓颉上神喜欢的点心,我俩再去诚心拜会不迟。” 青华眼神一暗,口气瞬间冷了三分:“殿下知道仓颉喜欢吃什么点心?” 越鸟哪知道青华在想什么?她一心只想为青华讨仓颉个好,此刻连连点头,恨不得就要拍胸脯子了—— “小王与仓颉上神同处一檐之下四百二十年,自然知道!” 青华心中醋意横生,面上哑然失笑——好,好!这满眼尽是些情敌刁妇,何用五族来讨?他倒不如与佛母将打一处,把这九重天杀个干净才好! “殿下只与仓颉上神做点心,不顾本座吗?” 这就是青华帝君本事,无论多撒泼不要脸的话,他都能一脸正经地说出来,他万把岁的一个老神仙,肯低下头来向越鸟讨要点心,叫越鸟如何接话?更何况他脸上还带着二分轻佻,惹得越鸟愈发地害臊,说起话来少了坦荡,多了些娇嗔。 “小王哪里说不顾帝君了……帝君如何计较这区区小事?” 眼看越鸟脸上红白一片,青华心里志得意满如春桃盛开,可即便如此,他嘴上也没有要饶了越鸟的意思。 “越儿得依我!如何给那仓颉上神,可得双倍与我!” 次日,越鸟一大早便制了点心,其中有桂花糕,莲叶羹,小松菌,合欢饼,还有一道合欢汤圆,都是仓颉素日里喜欢的点心。她没忘了记得青华吩咐,因此皆是一制三道,两道留在妙严宫,一道装在点心盒子里。而青华则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在灶台案板旁边鬼鬼祟祟地一边偷吃一边赞许。 “殿下好手艺,这桂花糕,本座十分喜欢。” “帝君谬赞,是帝君不嫌弃小王手艺粗陋而已。” 越鸟一向手巧,她做的点心就连佛母都赞不绝口,可不知怎的,她得了青华帝君的赞许,心里竟有些甘甜之感,可是她心怀鬼胎,不敢与青华独处,此刻反而拔腿就要跑。 青华心里正美,如何舍得让越鸟走脱?随即把心一横,干脆拢过越鸟的腰身就把她抱进了怀里。 “殿下往哪去?” “帝君快放开!” 越鸟哪知道青华竟如此不端庄!竟丝毫不顾男女之嫌!她又惊又羞,坐在青华怀中两腿打颤,连手都不住的发抖。 “殿下手眼通天,若要躲时,便可自去!” 青华明白,越鸟若是真的要挣脱,就是三个青华帝君也未必就能按得住她。她这分明是破了清净,露出女儿姿态来,既然如此,他就更要得寸进尺,好好试探试探这青孔雀的心思。 “殿下尝尝。”青华拣了一块桂花糕送进越鸟口中。 越鸟虚坐在青华腿上,不敢靠近却也不敢挣扎,生怕她一动起来,二人推推搡搡,更不成体统。她羞臊欲滴颤颤巍巍,别过脸去不敢看青华,可等那桂花糕到了嘴边,她怕露出扭捏丑态,还是乖乖地张嘴吃了。 “这糕香甜,只不过……不如殿下。” 青华凑到越鸟耳边撩拨,越鸟浑身如雷劈一般,连忙起身,背过去不理青华了。 见越鸟耳根通红,青华心里只觉得她万分可爱,但他了解越鸟的性子,若是他再胡来,越鸟怕是真的要跑了。他虽只曾七世为人,可他心有所图,因此在这件事情上,道比越鸟多生出些城府来——西王母一向泼辣刁蛮,无法无天,可东王公偏偏是温柔深情,沉静如水,这才将那刁妇吃的死死的。越鸟心机灵巧,动中有静,他自然也得多备下些手段,不能一股脑的耍赖犯浑。于是他收敛起轻狂,凑到越鸟身边低头垂目,换了一副温柔的眉目,说道: “殿下,启程吧?” 越鸟红着脸抬眼看了看青华,却只是匆匆一瞥,不知怎的,她不太敢看他了。 一路上二仙有说有笑,聊得热火朝天,等到了弱水附近,青华搭眼一瞧,只见仓颉手中捧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正站在凤凰衔书台前迎候,倒好像是知道他们要来一般。 二仙到了近前,仓颉浑然不理会青华,只笑意盈盈地对越鸟亲近说话: “早知道你要来,越儿看看我这炉中,可是缺些什么?” 只见越鸟莞尔一笑,随即从掌心抽出一朵青焰,放进了仓颉的手炉中。 青华气的头顶都冒烟了——原来这青焰不是给他一人的!这个仓颉!以往他从没看清过仓颉的面貌,不是说仓颉面生四目吗?原来都是放屁!这厮怎么如此俊秀!再想仓颉与越鸟在凡间传道四百二十年,不禁心中横生醋意,越想越钻牛角尖。他当日闯祸不假,可仓颉既然看管弱水,也总该拦拦他吧?这匹夫不知道生的什么心思,莫非是故意要他夫妻离散,好横刀夺爱吗? 青华在脑海中暴跳如雷,面上却丝毫不露,他与仓颉同坐,仓颉也并不拜他,只对着书案上空出来的一块努了努嘴儿:“越儿知道我要什么吗?” 越鸟噗嗤笑了,仓颉上神颇有些玩心,嗜甜如命,此刻竟是要讨点心吃了。她连忙将那点心盒子奉上,仓颉食指大动,摆了满桌,毫不顾忌,自顾自地大快朵颐,吃罢了还啧啧嘴,似是意犹未尽,又追讨道: “越儿现在既然暂居九重天,也不能让我日日惦记,总得多体念体念我这凡人肚肠,以后一日一送最好。” 青华忍不住甩了一个眼刀给了仓颉,仓颉毫不在乎,可他眼看越鸟脸色尴尬,怕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于是便对青华笑道: “青华大帝初见本座,帝君觉得本座俊秀吗?” 仓颉这话落在青华耳朵里如同一个炸雷一般——早知道这厮识天数,难不成还能读人心吗?这王八蛋有这么厉害吗?可他虽然心里忌讳,却也不肯当着越鸟的面露怯,只故作云淡风轻道: “本座误信九重天传闻,还以为上神面有奇相,今日得见,发觉上神样貌与常人无异,便知传闻不真。” “什么传闻?”越鸟顿时起了好奇。 仓颉微微一笑,一双丹凤的水目露出些讥讽之色来,薄唇轻启,说起话来颇有些风流神色:“越儿有所不知,世人传闻,都说我是龙颜侈哆,四目灵光。所以但凡有人与我初见,往往都要大惊失色。这四目自然不真,这龙颜嘛……越儿说呢?” 仓颉面露谄媚,眼泛桃花,分明就是在挑逗越鸟,青华气的怒向胆边生——这混账东西猜透了他的心思不说,还偏要拿他耍弄,这心机是何其的灵巧,果然不愧“文祖”之号。 “上神天姿,不知道这四目之说究竟从何而来?不过上神造字,天为雨粟,鬼为夜哭,如此造化,难道还在乎区区皮相吗?”越鸟笑道。 “越儿千万莫要抬举我,我是人得道,不是落地仙,多得是凡俗心思,偏偏就看中皮相,比不得这青华帝君。帝君是天生的仙根,自然不在乎别议论他美丑。” 仓颉拿腔拿调,竟是要和青华比出个高低来,青华越听越气,又不能自失身份,只能正色道: “上神便是玩笑,在明王殿下面前也要顾及九重天身份,莫要让殿下这灵山中人,以为天庭众仙不成器,有相较之心。” 越鸟眼看二仙初次相见,竟有些针锋相对之势,心里不禁有然失笑。青华帝君和仓颉上神皆功比天地,偏偏却一文一武,凑到一起难免有些伯仲计较,她也只能连忙打圆场: “帝君是战神,飒飒如玉山。上神是文祖,翩翩如紫竹。不过若是真要相较,恐怕二位都不及一人。” “谁?”青华与仓颉异口同声地问道。 第五十一章 凤凰台仓颉戏青华 衔书案灵龟驼旧事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托与姮娥。逄蒙往而窃之,窃之不成,欲加害姮娥。娥无以为计,吞不死药以升天。然不忍离羿而去,滞留月宫。广寒寂寥,怅然有丧,无以继之,遂催吴刚伐桂,玉兔捣药,欲配飞升之药,重回人间焉。” ——《淮南子外八篇》 眼看青华和仓颉上当,越鸟憋着笑摇头晃脑一本正经地说道: “若是要论九重天哪位仙家最潇洒,只要想想谁配得最美貌的妻室不就知道了?莫说是满天仙佛,就连凡夫俗子都知道,西王母是天底下最美貌的女子。美女自然配得美男,那么这九重天仙姿最重的,自然就是西王母那天地阳气所化的夫君东王公啊!虽然小王未曾得见,但是东王公就在瑶池,二位若是不服,也不必为难我这小小孔雀,不如亲去拜会,与东王公比比不就知道了?” 仓颉笑得前仰后合,连赞越鸟机灵,她善解人意又知道圆场,眼下这烫手的山芋到了西王母天尊的手里,他与青华便再是有意相争斗也只能偃旗息鼓,难不成要他们对东王公评头论足,还是真的冲到瑶池去与王公比美?可青华见越鸟不帮他,心里好生委屈,她推脱到东王公身上也就罢了,总算还是有个说法。可方才明明是这个仓颉生事,越鸟竟也不揶揄他两句,只管搅浑水,半点不向着他,气死他了。 “殿下可真是巧舌如簧!”青华气鼓鼓地,说起话来颇有些阴阳怪气,他见越鸟不帮他,心里好生委屈。明明是这个仓颉生事,越鸟竟也不揶揄两句,只管搅浑水,半点不向着他,气死他了!再看仓颉,更是觉得越看越讨厌,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这个泼才莫名其妙地捧着一座手炉不放,也不知道是在作什么妖。 “上神抱着个手炉做什么?” 青华来者不善,仓颉笑而不答,倒是越鸟面露尴尬,对青华帝君解释了一番——九重天高处不胜寒,这对落地的神仙、满天的星宿来说不算什么,但仓颉是凡胎封神,难免觉得寒冷。他又要看管弱水,弱水水面滔天,风大浪急,他哪能不冷? “帝君想想嫦娥仙子,她成日在广寒宫里不出来,难道真如天庭传闻,是因为太过貌美,不愿意引人侧目才深居简出的吗?若是如此,越儿貌美,不逊嫦娥,那越儿是不是也应该躲起来不见人?” 仓颉是素性风趣,可他此刻也的确是故作轻佻。仓颉与青华大帝实在是有算不完的帐,说不完的理,平日里不见也就罢了,今日既然见了,他竟按耐不住非要逗弄青华一番,好看看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青华大帝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青华恨得把手里的杯子都快捏碎了,这个仓颉,明知道越鸟是他的妻子,竟还敢当着他的面调戏越鸟调情,倒见得是个不怕死的!然而他始终还是将仓颉的话听了进去,从前他从未想过九重天高处不胜寒,可此刻他却不禁想起了越鸟孔氏一世——那时候的她肉体凡胎,在这九重天日日苦寒,整整十七年。她失君失子万念俱灰,受人冷眼处处欺凌,竟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的。再想想三界不平,天数不公,凡人飞升,得了仙躯竟还是与仙妖有别。这其中的因由造化,实在不是一句众生平等就能揭过去的。 此刻青华心中多生感叹,哪里还顾得上仓颉的挑衅?说来说去,仓颉误失六御,始作俑者舍他其谁?仓颉心有不甘分数当然,他又何必非要争一时之长短? “是本座孤陋寡闻了,既然如此,上神无需避嫌,便将那轻裘裹上吧。” 青华早就看见仓颉身后的灵龟书案上层层叠叠堆了些狐皮貂裘,看来仓颉是真的畏寒,只不过在他面前不愿露怯,这才将那一应寒衣铺垫都收了起来。 仓颉听了此话不禁面生诧异——这青华帝君许久未见,竟是生出体贴来了,叫他真是刮目相看。难不成青华帝君与明王朝夕相处,沾染了些慈悲心肠吗?如此说来,当年他错失姻缘,难道就是因为这青华大帝比他多了一丝佛性吗? 需知,青华与越鸟这合二道的姻缘实在是事关重大。凤凰一脉简薄,金雕是佛祖护法,雷音寺的重臣,既已出家,自然是指望不上了。佛母感天而孕,也只有一女。这一女要配给谁那可是天大的筹谋,此人必得是有造化,有功德,还得身份尊贵,方不辱没越鸟这玄鸟后裔,也才能担起通仙佛之责。如此算来,九重天只有两个人选——女娲后裔战神青华帝君和伏羲后裔文祖仓颉上仙。 仓颉不在乎错失六御之尊,其一他不在乎尊位,其二他失职当罚,这就是天命。当日他见青华帝君取弱水,三缄其口却不曾阻拦,天数已定,让他与青华要有三席之谈。今日是第一次,日后还有两次,他欠青华的,半分不少还得照样还给他。仓颉识天数,两千多年唯独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越鸟配给了青华而没有配给他?这并非是争风吃醋,只是仓颉这天下第一的聪明人,遇上了苦思千年而不解的事情,如何能不生出执着? “帝君宽仁,本座却之不恭。”仓颉说着就从身后的灵龟案上取过一匹红狐皮来,拿在手中摩挲,又故意对越鸟说道: “越儿,这就是你降服的那九尾妖狐的狐皮,我一向最喜欢。” 仓颉说罢就将那红狐皮垫在了身下,彼时只听得咔嚓一声,那个倒霉催的玉杯终于被青华捏碎了。 “本座失仪了。” 青华不动声色地将那碎成四瓣的玉杯放回了桌上,眼看着仓颉面露得意,他心里实在是不明白——这仓颉既是文祖,怎么半点不庄重,而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仓颉这分明就是要惹他动怒,逼他露出争风吃醋的丑相来,他如何能上这当? 青华神色如常,可越鸟眼看他好端端地捏碎了一个杯子,转念一想便连忙解释道: “帝君可别误会了,那九尾红狐当年被小王度化,出家为僧,将一身皮毛供奉了。可是小王有些虚衔,不能穿戴,否则让别个以为我戕害同类,发威摆谱如何是好?但这狐皮真真是善缘,绝非小王打杀剥皮啊!” “对对对,怕是本座没说清楚,明王殿下从不滥杀,更不可能做这剥皮的孽事。那妖龙扶南除外,扶南的一身龙鳞,也是殿下相送,在本座殿中,做了一床黑鳞床幔。本座全凭殿下照拂,否则怕是要多盖三床被子,那时只怕是要压得本座喘不过气来。”仓颉笑道。 青华气的头顶充血——好个仓颉,这是要活活气死他,他一再忍让,这混账却步步紧逼,简直岂有此理!他一时生怒,如鲠在喉,就要按耐不住,岂料越鸟却先开口了: “扶南无道,也全凭上神不弃,否则他那一身龙鳞,若是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里,又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乱子来,上神愿意让扶南的孽身沾些善缘,实在是心存仁厚。” 越鸟一生清白磊落,唯独对扶南一事心怀愧疚。她怒杀扶南,怕扶南妖身落地贻害凡间,这才将它拆骨铸剑。可扶南的那一身龙鳞实在是棘手,烧了怕触怒龙宫,便是要送给别个,只怕是人人避忌,哪里肯收?也只有仓颉心宽,非但是讨去了,竟然还真的愿意贴身而用,可见仓颉除了睿智,还有仁心。扶南这孽身,得仓颉上仙为它化去妖气,也算是善缘了。 青华听了越鸟的话,心中非但不怒,竟还生出些笑意来——仓颉一番挑拨,无非是要让青华知道,越鸟与他交情颇深,对他事事照拂。可是越鸟向来慈心,对谁都是如此,若论私心,越鸟未必有半点在仓颉身上。 “终究是越儿慈悲,若非你一心要化解扶南的妖气,仓颉上仙就是再仁厚,又哪能得了这龙鳞为幔?既然越儿有心,本座也与上神做个护法,免得上神常受这弱水波涛水汽之扰。” 青华说罢,凌空唤来一珠,捏在指尖,递给了仓颉。仓颉接过那珠子的瞬间,身边常年萦绕不散的风波水汽便瞬间散去,由此可见此物是重宝,他一番捉弄试探,岂料这个青华大帝竟是如此沉得住气。 “这是……定风珠?”仓颉问道。 “上神好见识,这正是天下间只得四颗的定风珠。本座解不了九重天的苦寒,只能为上神挡去一二,算是略尽绵力。上神只要将这定风珠供在案前,无论弱水如何扬波起浪,都不会吹了上神半分。” 越鸟眼看青华帝君将如此法宝赠给了初识的仓颉,心中对他好是敬佩,他饱受寒毒之苦,却不愿意别人也受此煎熬,此番心思,真是有慈悲有慷慨,叫她自叹不如。 “帝君好思量。” 对着青华,越鸟心中生出些喜爱,可正所谓近乡情怯,青华就在身边,她心里生出柔软,却不敢看他,只是颔首抬眼,略作观瞧,殊不知偏是如此,露出娇羞爱慕来,更是难以掩藏。 “越儿在意,本座自然也在意,况且本座这也实属关怀同僚,分数当然。” 青华笑道,他提眼看越鸟,见她面露红晕眼露羞怯,便知道自己卖乖卖到了点子上。他害的仓颉丢官,一颗定风珠本来也就不够赔,但他这是一珠二鸟之计——仓颉想让他露出拈酸吃醋的丑相来,他倒要让仓颉看看,越鸟这心怀众生的灵山尊者,动起私情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仓颉眼看着青华一番殷勤,竟是指南打北,明面上是关怀他,其实是要越鸟领情。青华略施手段,既露出了慷慨,又显示了仁厚,让越鸟知道他二人是同心同德,嘴上再露出半分的暧昧,惹得越鸟竟是面露羞涩,足见她与青华已经生出情分来。这个老东西,原本以为是个笨蛋,不想却有如此心计,从前倒是他小瞧青华了。 眼看越鸟面露娇羞,青华得意不已,这下他可是在仓颉面前赚足了脸面,也好让这泼才知道,越灵龟驼旧事鸟与他早就有情,人间四百二十年,不敌弱水定仙缘。 “越儿如何发愣,还不将东谷国之事与仓颉上神说来,也好让上神知道明理从善的功德。” 越鸟被青华提醒,这才回过神来,她方才只顾着想青华,竟当着仓颉的面发起呆来,实在是失礼得很。她喝了杯茶强做正色,这才将东谷国之事向仓颉徐徐道来。可她虽说地详细,青华和仓颉却半点没听进去。青华嘴上温柔,眼里带刀,直看着仓颉。这九重天的文武之首,此刻眼中正是刀兵相向—— 青华:看见了吗?看明白了吗? 仓颉:还挺聪明的,是我小瞧你了。 青华:还来吗? 仓颉:怕你不成? 第五十二章 夺姻缘二仙比造化 猜天数文武论当年 “人献河洛,问何物,昊曰天书。” ——《简易道德经》 等越鸟说罢了东谷国之事,青华便道他还有话要和仓颉叙,越鸟知道青华这是要和仓颉论当年得失,因此也不敢逗留,随即随即行至远处,席地打坐,眼观鼻鼻观心,口念佛言。仓颉目送越鸟远去,他与青华帝君千年的纠葛终于要在今日解开,劳她听那些费神的话做什么?倒不如让她安安静静地念念经。 仓颉和青华对面而坐,他眼看青华脸上满是戒备,便笑道:“帝君是要先问,先拜,还是先责呢?” 青华算是看出来了,仓颉这个狗东西实在是无比的聪明,在他面前隐瞒无益,还不如痛快说话。 “礼在前,本座先拜。” 青华说着便起身跪拜仓颉,对他稽首行礼——“青华拜见仓颉上神,青华当年一时执迷,贻害上仙错失六御之尊,今日谢罪。” 青华拜完起身,心中不禁发笑,当年他大袖一甩谁也不理,如今满天庭巡回道歉,看来这就是天数,欠下半分都得还。无论你是何尊何贵,都难逃造化业果,既然如此,他心无怨言,甘愿请罪受罚。 然而仓颉受了青华的大礼,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还蒙上了一层怒意,只见他微皱着眉薄唇轻启,话里带着三分的讥笑: “此言差矣,帝君当年明明是权衡再三,打定了主意而行之,如今怎么说是一时执迷?帝君可以瞒我,但却不能瞒了自己。” 青华本就是故作谦卑,那虚浮的几分敬意如何经得住仓颉挑唆?只见他眉头一簇,刹那间面露怒色,其中还掺杂了一分转瞬即逝的杀气。青华威重,满天神仙少有敢触他眉头的,今日仓颉如此不敬,他又怎么会忍气吞声?然而对面的仓颉却依旧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倒是十分地沉得住气。他两个今日合该把前尘往事说透道尽,否则只怕是谁也不会服谁。 “好!上神问的真是痛快!本座倒也想问,上神明知此事事关重大,当年为何不拦?”青华率先发难,这件事情压在他心里已久,眼看仓颉大有和他撕破脸面的意思,他心里的那股邪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面对震怒的青华,仓颉这才惊觉他们二人的性子竟如出一辙——他是文祖,青华是战神,二仙皆是桀骜不驯,宁折不弯,可既然如此,他就更不明白为何天数没有将越鸟判与他为妻了。 “因为本座和帝君一样!只要帝君回想起当年自己为何就是不愿意从了玉帝之意,自然也就能参透本座当年的心思!” 仓颉语不惊人死不休,青华双目圆睁,一时失语。当年他偷盗弱水,其中内情别人不知,仓颉却一清二楚! 当年青华将百妖困死在昆仑,为三界立下不世之功,彼时他封神在即,心中却半点没有尊位,只有百妖的冲天血债。可他知道百妖的怨气需要化解,别人未必就不知道,玉皇大帝在凌霄殿上明示暗示,生怕他不明白,还专门安排仓颉坐在他的身边,分明就是要让他自请以弱水为根,以水为术,荡涤天下业果。得了此功,青华和仓颉便可位居六御,可是那时的青华浑身血腥不散,闭上眼睛就是冲天的血光,他肝胆俱裂痛苦万分,耳边听到天庭的筹谋暗算,恨不能一口唾在地上!莫说是六御,这天庭污糟,便是让他做玉皇大帝他也未必就肯!眼看着众仙等着分功封神,他就偏要一意孤行,先盗弱水,再分元灵,便是拼死也要让这些功利熏心之辈看着,他青华绝非是这天庭可以拿捏的! 天庭多得是造化无边的神仙,难道只许他青华有骨气,就不许仓颉也是个犟脾气吗?他想不通仓颉为什么坐视他犯下大错,说到底,是他自恃清高还容不得别人孤傲。是他错了,是他大错特错。 “帝君是真的后悔吗?”仓颉问道。 “是。”青华喃喃道。 “帝君后悔什么?” “越儿……是我害了她。” 青华的心沉甸甸的,他原本以为怨怼仓颉几分便能减轻他心里的内疚,可是他错了,听完仓颉的话,他心中的愧疚更胜从前,他没有人可以迁怒,没有人可以怪罪,他只能怪自己。 眼看青华如此直言,仓颉心中不禁起疑——难道这平日冷言冷语的青华帝君竟是个痴情种子?难道他是输在这了? 仓颉前番的玩笑都是故意挑拨,他虽然与越鸟日日相对四百二十年,对她有喜爱有敬佩,可却从没生出过半分男女之事。但他是人,青华毕竟是水精,要说重情重义,也应该是他更通七情六欲才对,这也不通。 “什么痴情,什么不如?上神说得是什么?本座听不懂。” 仓颉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他沉思半晌,一时不察,嘴里嘟嘟囔囔竟露出只言片语来,那三言两语驴唇不对马嘴,青华听了自然大惑不解。也罢,今日他不如便告诉青华实情,也好让青华知道,这天赐的姻缘,面上是儿女情,里面却照样是天庭的筹谋算计,且看青华如何反应。 “帝君是天庭武将之首,本座是天庭文臣至尊。明王殿下要婚配,帝君是个人选,本座自然也是个人选。本座千年疑惑,不知天数为何将明王配给了帝君,而没有配给本座?” 青华闻言大惊,细想此理,竟是正如仓颉所言,随即破口大骂到:“原来是上神心怀鬼胎,这才屡屡激怒本座,上神未免太不庄重!” 仓颉噗嗤笑了:“帝君何必动怒?明王不是帝君割舍不要的妻子吗?难道帝君如此霸道,自己不娶,还不许别人亲近?非要逼得明王剃度出家才肯罢休?” 放眼整个天庭,要论耍嘴皮子,仓颉肯居第二,只怕没人敢居第一,青华性烈如火,在仓颉面前只有吃亏。仓颉这话直戳他肺管子,可偏偏让他无力驳斥,气的他青筋都冒了出来。 “上神自重!上神不顾自己,也要顾着明王的清誉!” “清誉?”仓颉挑眉一笑,一双丹凤眼半抬不抬,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本座与明王殿下同处一檐之下四百多年,早就是好事做尽,哪有什么清誉可言?” 仓颉这是丑话缓说,不怕青华生气,就怕他不生气。青华立刻上当,面生暴怒,拂袖而起,指着仓颉骂道:“仓颉,你好歹封神千年,便是挑唆也不能如此龌龊!” 仓颉也腾身而起,他虽然是文臣,但是身姿高大丝毫不逊色于青华,他非但没有把青华冲天的怒火放在眼里,反而还更得意了。 “帝君自去断情绝爱,如何要来管我?我本来就是多情之辈,我那苍王宫虽无主母,但多得是通房爱妾。明王天姿,我是肉体凡胎,明王与我日夜相伴四百二十年,帝君难道就这么肯定我这是挑唆,而非坦诚直言吗?” “胡说!便是上神不端,只怕明王不肯!”青华咬牙切齿道,这个仓颉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如此戏弄他,实在是混账无比! “这倒是,明王自然不肯,不过帝君有所不知,明王未得金身,依旧受四时变化所制。孔雀到了春季发性,明王虽有佛光护体不至于身热情动,但春夜里却依旧会沉睡不醒,无论你做什么,她都醒不过来的。帝君若是不信,何妨一试呢?” 眼看仓颉面露轻佻,语带腌臜,青华宽袖一挥唤出太一剑,瞬间就用剑尖顶住了仓颉的脖子。 “仓颉!你再放肆,惹怒了本座,不怕本座杀了你吗?” 青华拔剑的瞬间,仓颉的突然灵光一闪,他紧紧盯着青华的动作,眼中除了震惊,竟然还有一丝期盼——他千年一问,答案就在此刻。 “本座乃天庭栋梁,功比天地,帝君真的敢杀我吗?” 青华的眼神暗了下来,他冷笑一声,随即手腕一挑,闪着寒光的剑尖瞬间划破了仓颉的皮肤,拉出一个三寸有余的口子。鲜血从血管中喷涌而出,可仓颉面上却没有半分慌张,反而仰天大笑道: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青华,原来你胜我在此,妙哉妙哉!” 仓颉笑罢转身落座,颈上的伤口瞬间复原,一袭白衣上朵朵血迹却依旧晃眼。他张牙舞爪地大小,还摆手招呼青华和他同坐,那副疯魔的样子看得青华脊背发凉,这泼才,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在寻死! “青华,快坐,快坐!今日你可是解了我千年之谜,我真是大慰平生!”仓颉笑道。 “你疯了吧!”青华瞪了仓颉一眼,这浪荡玩意,葫芦里不知道卖的是什么药,让人不得不防。 “帝君有所不知,本座前番胡说挑唆不假,可我千年疑惑也是真。我不是要和帝君争夺妻子,而是解谜不得,日日苦思。论功德,本座胜帝君半头,论造化,我俩如出一辙,论出身、论慧根,就算是论脾性,我们也实在是难分难解。我这天下第一的聪明人,苦思千年一无所获,叫我如何甘心?偏到了今日,帝君拿剑一刺,才刺破了我千年之惑。帝君胜,就胜在比本座多了一丝的张狂!” 仓颉原以为天数当年将越鸟判给了青华为妻,其实不然,他二人与越鸟皆是佳配,天数晓得,所以才设下了一道连环计! “今日帝君若是真的杀了本座,那帝君可是难逃诛仙台,可即便如此,帝君也照样拔剑便刺,这才点拨了本座!当年玉帝筹谋,早就将帝君这烈火一般的性子一起算了进去,玉帝让我看守弱水,帝君盗弱水时,我进可攻退可守——若我要退,便可以拦住帝君,自取弱水,断我的仙缘,助帝君此功,我就可以位居六御。若我要进!只要心生一丝张狂,就可以趁帝君取水的须臾之际改天换命,在弱水薄上将越鸟配给我!到时候我是难逃一死,可我是凡胎,便是堕入轮回,照样可以再修炼成仙。弱水难解,天书无字,天庭离不开我!彼时天数游移在你我之间,并非天不选我,是我自己错失!帝君太过张狂,本座不够张狂,这就是原因!” 仓颉言罢哈哈大笑,面生疯癫,看得青华心里直犯膈应,可偏这狂徒的说辞竟是有几分道理——玉皇大帝是苍穹所化,最懂天数,哪有不查?怎么会想不到他一怒之下会甘冒奇险,坏了天庭的筹谋?越鸟的情缘,定下来就是要通二道,天庭和灵山都眼巴巴地望着。可是三清绝对不能沾半分佛事,六御除了青华和后土氏一介女子以外全是紫薇星辰,细算下来,九重天除了他,也就是这个仓颉可行此事。但这联合佛道之功,没有些张狂桀骜何敢牵头?想不到天数如此诡谲,将他们这些通天造化的神仙一一算计了个遍。仓颉是配得上越鸟,可是他心计有余,厉行不足,如何能做得了这离经叛道之事? 千年苦思终得拨云见日,仓颉心中快慰,一改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反倒安抚起了青华:“青华,我方才只是玩笑而已,我可从未亲近过越儿,你放心吧!” “你收敛些,别再将污糟事挂在嘴边!”青华一听见这些就火冒三丈,嘴里哪有半句好话给仓颉? “明王天姿,性情也好,任谁也要动心一二,不过本座这寸心,怎敌帝君与明王天定的仙缘?我看明王意属帝君,帝君可以安心了。” 青华怒视着仓颉,一字一顿地说道:“仓颉!你若是识相,便切莫再纠缠,否则惹怒了本座,上神自问敌得过本座吗?” “帝君玩笑了,本座何苦与帝君争锋?天庭来来往往各个仙姿,难道帝君真的半点未染?”仓颉睁大了眼睛望着青华,满天谁能想到威镇寰宇的东极大帝竟是个痴情种子?青华万年仙身,难不成还是处子之身? 青华眼看仓颉语出试探,气的脖子上青筋都露了出来:“仓颉!你是想再挨一剑吗?” “帝君,我这可是好心,明王历经千世情劫,帝君却不知人事,难道帝君就不怕在明王面前露怯吗?依我看,帝君倒不如先演练一二,免得到了紧要关头,自家不济。”仓颉调笑道。 青华实在是听够了仓颉的下流话,他气急败坏地揪住了仓颉的衣襟,心里恨不得今天就宰了这狗贼。 “仓颉,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仓颉连忙挣脱,这个青华帝君,实在是太不经逗了,何必如此火大呢? “松手松手,本座明明是好意,你如何不领情?你若是在越儿面前一味的不解风情,难道就不怕败兴吗?否则越儿做了你的妻子,岂不是索然无味百无聊赖?” 仓颉嘴里乌七八糟,青华听了只觉得恶心,这个仓颉骨子里带着些邪气,什么爱妾通房,无非是他六意不绝,合该他配不上越鸟。天庭筹谋不知是真是假,但这仓颉龌龊可是真真切切,越鸟若是配给了他,岂不是有失尊贵? “你胡说什么!本座懒得与你计较,本座只问你一句,弱水可能重生?” 仓颉拢了拢衣襟,恢复了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可他的眼里,却有那么一丝的哀愁:“帝君造化齐天,乃天下水脉之主,世间有十分之水,帝君便可以驱使十分。可是帝君就是再有本事,也不能让这天地之间凭白生出半点水气来。如此便知,弱水已断,何谈重生?” 原本青华还心怀侥幸,若是弱水可以重生,他就可以和越鸟重续仙缘,到时候越鸟成了东极帝后,自然可以位列仙班,避过天灾。可仓颉的这番话却给他泼了一头的冷水,看来九重天已是无望,要想保全越鸟,他只有两条路,要么以身代受为越鸟顶去焚风,要么投入雷音寺为越鸟建功。 青华陷入深思,仓颉却幽幽开口:“当年帝君偷盗弱水,本座三缄其口,天数已定,今生你我有三面之缘。今日与帝君初见,就解开了本座千年之惑。倒不知往后二谈,又是如何收获,实在是有趣,有趣!” 仓颉说罢就笑着从案下拎出一壶酒来,不顾仪容卧靠在一塌的狐皮之间拎壶痛饮,竟是八分的潇洒,二分的风流。青华原以为他是个书生,不想却是个轻狂浪荡的性子,这桌上是书,桌下是酒,好生快活。 “我看这一谈就够了,日后切莫相扰!” 青华烦死仓颉了,什么三面之缘?除非是玉帝叫他来杀了仓颉,那倒是有些可能——杀一次,收尸一次,加上今天,刚好三次。 “青华,你觉得这是你说了算的吗?这天下之间,何止仙佛?其实你今日何必拜我,失了你的尊贵。你是害了我,可我也占了你的大便宜。天数虽然只是片刻权衡,但也照样让越儿陪了我四百二十年,我与你早就是两清了。” 仓颉摇头晃脑地说,他饮地急,御酒又烈,两三口下去,胸口涨得发疼,连眼前都有些模糊了。青华看仓颉那一脸贱样心里直搓火,随即拎起灵龟案上的一块貂裘就狠狠扔在了仓颉的脸上。 “上神口称天庭筹谋,其实全是你一面之词!依本座看,上神轻狂下流,哪来的颜面妄想婚配明王?” 仓颉将那貂裘揽了揽,露出半张脸,咕噜咕噜地将那一壶酒喝了个底朝天,随即笑道: “自然是配不上,所以也没配给我,我都认了,你恼什么?” 青华看仓颉似乎有些落寞伤情,便也懒得再跟他计较,全当可怜他。 “帝君去吧,我要睡了。” 仓颉手一甩,将那酒壶扔在一边,转身就睡了。 第五十三章 弱水畔二仙叙私话 妙严宫神兽误走失 “祖师九天尚父五方都总管北极左垣上将都统大元帅天蓬真君,姓卞名庄。三头六手,执斧、索、弓箭、剑、戟六物,黑衣玄冠,领兵三十万众,即北斗破军星化身也,又为金眉老君后身。” ——《道法会元》卷一五六 离开了凤凰衔书台,青华心中郁郁,便拉着越鸟在弱水畔随便走走。越鸟见青华长吁短叹,便问道:“帝君在想什么?” “我叹这天下之间,何止仙佛。”青华幽幽说道。 越鸟心里一动,此言通透,足见青华帝君真是好智慧,她欣喜难抑,心里对青华帝君不禁又多生出几分爱慕。 “帝君此叹事关天地,小王好生佩服。” 青华颔首看着越鸟,心中郁闷散去了八分,他拉着越鸟在旁边亭中坐下,二人相对,四目生情,青华喉头大动,此刻只想与她坦言。 “越儿可知,本座今日与仓颉尽说往事,我有悔,却也有不悔。” 青华悔,悔的是他一意孤行,害了别人。他害的越鸟颠沛流离,害的西王母夫妇大难临头,害的仓颉失了尊位,害的玉帝算盘落空,害得他和越鸟世世两伤。可他扪心自问,若是让他再回当日,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世人道我诛尽百妖,诸仙说我功比天地,妖精说我残害同根,可有谁真的知道当年往事?我亲眼看着世间尸堆成山,血流成河,那血腥气渗入我的骨肉,百年不散。我睁开眼睛就是厮杀,闭上眼睛就是冲天的血光。我实在是杀累了,杀倦了,杀得再也杀不动了。可等我一转身,满天的神仙竟是弹冠相庆,只谈封神领功,不论这穷尽天下水都洗不清的罪孽。我坐在凌霄殿上摇摇欲坠,身上血腥呛鼻,手中宝剑卷刃,耳边却是玉帝的计较筹谋,我……” 青华话没说完,越鸟却突然起身,她背着青华想擦掉奔涌的眼泪,可那泪珠竟是拦都拦不住。听青华说起往事,越鸟只觉心中痛不可当,都说青华帝君尽诛百妖,他从此就被打上了冷酷无情滥杀嗜血的烙印。可他明明天性悲天悯人,逼不得已才边杀边悔,他心中心中万年苦楚谁人能解?那千种的委屈谁来体谅?他将天下孽果扛于一身,满天虽敬他功德,却有哪个肯真的开解他一二? 青华走到越鸟身前,见她伤心落泪,连忙与她抚泪。 “本座失言,吓着殿下了?” 越鸟抬起泪眼,于朦胧中看见青华的面容,她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伤心。青华这才明白,越鸟不是害怕那血光冲天的往事,她是体谅他无尽的孤生,万年的悲凉。他夫妻二人本是一体,就算是离散了,也一样是同心同德,他心中的苦痛,别人不知,越鸟却能感同身受。 “帝君一生坦荡,谨守本心,何必言悔?帝君盗弱水,是因为帝君有大慈悲,大智慧,绝非鲁莽恣意而行,只盼望帝君消解心结,莫要自苦才好。” 青华心生怜爱,不住的轻抚越鸟微微发颤的背脊,又扯了袖口,为越鸟擦去了面上的眼泪。 “有殿下知我,我有何苦?殿下快些收了眼泪,否则殿下如此痛哭,岂不是更惹本座伤心?” 越鸟停了眼泪想起来害羞了,她被青华半抱着,两人甚是亲近,可她想要挣脱,青华却抱着不放。好在有巡查的天兵列队而来,青华这才不情不愿的放了手,二仙佯做正经,各自落座。 青华看此处四下无人,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随即想起一件大事来——越鸟今日已经受惊,不如直问她灵山计较,一股脑把这烦心事都说尽了,也免得她日后再受一茬罪。 “今日本座听了仓颉一言,倒是心生内疚,本座以往错怪玉帝不少,想来他是天庭的官家,自然要筹谋,倒未见得就是为了逼迫本座。”青华不动声色地引起话头。 “帝君睿智,自然懂体谅。”越鸟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方才青华看她伤心,就只顾着安抚她,自己的事竟放下不提了,足见他的柔情体贴。难怪那么多人都爱慕青华帝君,这天下女子,只怕是各个都爱。 “殿下,本座好奇,这九重天多筹谋,不知道这灵山是不是也一样?” 青华心中沉重,脸上只能故作轻松,可是此事事关重大,越鸟又是无比的聪慧,她此刻听得这话,身子都颤了一下。 “帝君要问什么,便直问吧。” 越鸟把心一横,反正这事揣在她心里如大石一般,青华对她如此陈恳,她实在不忍心再对他有所隐瞒。若是青华帝君恼了,将她遣走,也是她活该。 “好,我与越儿,自该直说。越儿,我问你,如来让你入妙严宫,可有什么托付吗?” 青华嘴上半点不见严厉,可越鸟听了这话,却只觉得头顶发凉,眼前发黑,胸口一片冰凉——这青华帝君好厉害的心思,佛祖传音入密,天下间除了她,那弘法的密旨再无人知晓,可青华分明是已经看穿了。他既已明白了灵山之心,自然也知道她故意隐瞒,她心中内疚难当,随即噗通跪下,双眼簌簌流泪。 “帝君垂问,小王不敢隐瞒,帝君广有佛性,我佛传下密旨,让小王与帝君弘法。” 越鸟的膝盖撞在地上,发出“咕咚”一声,青华听得心颤,连忙去扶越鸟: “殿下哭什么?本座又未曾怪罪,殿下快起来!” “小王失礼九重天,冒犯帝君威仪,心中愧疚难当,请帝君降罪。” 越鸟伏在地上流泪不止——佛祖让她弘法,是为了为她建功,好让她来日不落得身死。她为了自己的性命,欺瞒青华,面上是护法,暗地里行的却是传道之举。便是九重天不计较,青华帝君不怪罪,她心中有愧,如何能当?偏偏她不成器,青华对她万分厚待,屡屡相救,她却生出私情,败坏德行。种种委屈,冲破堤坝尽数而出,叫越鸟如何能承受? “殿下快起来!本座真的不怪罪殿下,殿下快起来吧!一会儿让天兵看见,以为本座威胜责罚灵山来使,本座这还没入灵山呢,就要先开罪灵山了。” 青华将越鸟硬拉了起来,她哭的梨花带雨,一头青丝微乱,满脸的楚楚可怜,看的青华直心疼。他连忙为越鸟擦眼泪拢头发,又扶着她坐下,只看她步略蹒跚,就知道刚才她那突然一跪实在太狠了些。 “殿下是佛门弟子,传道弘法分数当然,何需担忧?殿下可千万别哭了。”眼看越鸟泪流不止,青华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围在越鸟身边团团转。 “小王若是心中磊落,便是在凌霄殿上弘法,也丝毫不惧。可是小王问心有愧,帝君亲厚坦诚,小王却有所隐瞒,辜负帝君盛情。”越鸟说着又落下泪来。 “这如何能怪殿下,怪只怪这九重天多事!殿下不愿冲撞,才不得坦诚。是本座有心愿意向佛,殿下也说我有佛缘,这是两全之事,我如何会怪你,殿下快别哭了。”青华将一切黑锅都甩向了九重天,反正他们都不是好人,这锅背了就背了。 越鸟见青华帝君宽容关怀,心里更难过了,可她不愿意青华为难,只能将眼泪生生的憋了回去,憋的腮帮子发疼,喉咙里发堵。 “本座虽是有心向佛,却不知道这佛门修炼,如何得道啊?” 此处四下无人,青华说话也毫不避忌,今天这丑话既然已经说开了,他自然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越鸟听了这话,连哭都忘了,只一脸委屈的看着他。 青华一拍大腿——他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越鸟要是知道这个,自己就得道了,哪还有今天啊? “是本座急功近利了,这是长久之功,不过本座诚心,不怕这个。日后本座便与殿下遍览佛籍,度化世间,再编写些经书,想来也差不多了,不怕如来老儿不收我。” “帝君要写经书?”越鸟诧异道,她看的出青华帝君有些亲近佛门的意思,也觉得青华确实是有佛性,可是他刚才口无遮拦,直说要投入灵山,煞有介事还又兼急切,这让她如何不吃惊? “殿下觉得本座不行吗?那仓颉下流之辈,还有洛书河图二作呢,本座如何就不能作经书了?”青华连忙抢答,这有何难?他要编时,未必就不如别个。 “帝君刚结交了仓颉上神,如何又骂起来了?”青华说起话来东一茬西一茬的,把越鸟都带跑偏了。 “殿下不说,我还忘了叮嘱。仓颉在殿下面前故作风趣有礼,等殿下走了,嘴里全是零碎秽语,殿下可别受他蛊惑,千万莫要再理会他!” 青华得了机会,将那仓颉一通浑说全当了真的,这还嫌不够,又添油加醋了好些,说得越鸟臊红了面皮,圆睁了双眼,一脸的诧异。她在是难以相信那清朗如月的文祖仓颉,嘴里竟会说出通房爱妾,多情多宠之语。 “帝君莫要诓我,仓颉上神……怎会如此?小王与上神相交已久,上神虽是风趣,可从无半点失礼!” 青华对仓颉心有忌讳,此刻是打定了主意要泼仓颉一身脏水,也顾不上这背后说人败坏德行之过,非要越鸟以后想起仓颉就恶心才肯罢休。 “殿下还提这个!本座原本不想说,怕污了殿下的耳朵——那仓颉可没少肖想殿下,嘴里下流无比。殿下不信,我且问你,仓颉说,殿下到了春日夜间,往往沉睡不醒,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小王未成金身,脱不了四时变化之克,仓颉上神直言不讳而已,实算不上冒犯。”此事尴尬,越鸟面子上难免有点挂不住,可是她这点修为,在仓颉和青华面前,就是要顾面子也实在是顾不上,被说破了就说破了,她哪好意思计较? “殿下还替那个狗贼分辩!这冒犯的话在后面,便是说出来都怕污了本座的口!那仓颉意有所指,说他知道殿下有此罩门,便横加利用,亲近了殿下,殿下还浑然不知!” “什么?!” 越鸟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急急分辩。她实在是不敢相信仓颉会说出这种话来,这岂不是说她二人做了四百年的夫妻? “这……绝无此事!小王一生清白,如何能做下这等丑事。仓颉上神……也许只是与帝君玩笑,小王可是从来没有……” “本座如何能信他?那仓颉猖狂不敬,本座一怒之下,刺了他一剑!”青华恶狠狠地说道,现在想想,他当时实在应该多刺几剑,跟仓颉这个狂徒客气什么? “帝君刺了仓颉上神一剑?!” 越鸟吓得跌坐在了地上,她打坐半晌,不敢窥探,岂料这九重天的文武之首,一个满嘴胡说,一个拔剑相向,竟是如此热闹! “怎么?他辱没殿下,殿下难道还心疼不成?莫说是一剑,本座恨不得提了他的脑袋!殿下还要维护,难不成殿下真的与那仓颉有情?” 青华龙颜震怒,越鸟虽有心分辩,可她此刻说话毫无底气,那根绝六意之言实在是说不出口。 “帝君何出此言?小王哪有如此不堪?小王再无用,也不可能受人侵犯而不知!小王一生磊落,若有便有,绝不诳语,可是小王实在清白!” 青华看越鸟急着自证,竟不顾私隐,心疼地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他咄咄逼人,实在混账,恼那仓颉无妨,逼得越鸟伤心却实在是不值。 “是本座失言,本座糊涂,出口轻狂,殿下只怪我,千万莫要伤心。” 然而越鸟坐在地上一声不响,似是有怒有悲,青华见此急的直抓挠,一时情急,便口不择言道: “那仓颉混账,不提也罢,咱们回去,回去念阿弥陀佛。本座还全指望殿下赐教呢,殿下就是气恼本座,也得尊佛祖之言吧?” 青华为了哄越鸟,连如来佛都搬了出来,如此不成体统竟逗乐了越鸟。越鸟见青华焦急,心中也不再执着——这种种都是儿女私情,她自己不成器也就算了,难道还要扰了青华的清净吗? “我佛慧眼,帝君实是佛性深种,那日早就度了那思凡下界的仙娥,足见帝君心有灵机。” 越鸟随即将青华一言为那仙娥赐下尘缘之事徐徐说来,可青华听了却只觉得半真半假,实在是不敢相信。 “本座当日,随意一言,真的度了那妖奴?殿下可莫要诓我。” 越鸟笑道:“正是帝君这无心珍贵——帝君随意一言,都是满怀慈悲,虽然知道那仙娥冲撞,心里却依旧愿意救她,便是如此,才更见得帝君造化。” 青华思量半天,觉得此事未免太玄乎了,可等他掐指一算,却发现那诛仙台上斩了的仙娥倒真的是已经入了凡尘。他当时随便说话,也没注意说的是什么,难道真如越鸟所言,是有心度化吗?难道如来老儿并非要有心拉拢九重天重臣,而是真的觉得他有佛性吗?若是如此,那这天数也太玄妙了,倒让他心生畏惧。 青华一番沉思,低头一看,越鸟正趴在他的膝头——她一头青丝如瀑,谈道论法,神采飞扬,实在是万分的可爱。而越鸟见青华死死盯着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解释,生怕青华把她当做贪恩望宠之辈。 “小王失礼了,帝君恕罪。只是小王幼时,在观音大士身边听经,听得入神,就喜欢趴在大士膝头。大士不拘,屡屡宽纵,我母见了,总是斥责我不懂规矩,看来斥责无用,这毛病没改过来。” 青华原本以为越鸟是有意亲近,听了这话全泄了气——他把越鸟当做妻子,越鸟把他当做观音。 “殿下何必说破,竟是半点念想都不肯留给本座。” 青华揣了手耍起赖来,一转头眼见得二人正向他们奔来——来的是孟章神君和负责天庭巡防的天蓬元帅,孟章满头大汗,胸脯起伏不止却不说来意,只打发了天蓬元帅,看他走远了这才开口。 “二仙让我好找啊,得亏天蓬元帅说见得二位在此,二位怎么跑到这来了?” 青华看孟章神色有异,连忙发问:“你慌慌张张干什么?” 孟章环视一周,看四下无人,这才悄声说道: “帝君啊!出大祸了!元圣星跑了!” 第五十四章 元圣星走失妙严宫 东极帝坐困假庙宇 “元圣星跑了?” 青华和越鸟异口同声,倒是把孟章给吓蒙了,要么说这是天生的夫妻呢,语气表情都一模一样。 “帝君啊,我且问你,你莫非是真的将那龙珠配给了元圣星吗?” “本座一言九鼎,自然是真。” 青华得了龙珠便吩咐人制了项圈,恰逢元圣星识破桃妖作祟有功,他便一应赏给了元圣星。 “哎呀!帝君啊!你可惹下大祸了!” 孟章气地直嘬牙花子,元圣星虽然是瑶池的仙根,但始终也只是个仙畜,哪有那些个本事?而龙珠是至宝,元圣星若是佩戴了龙珠,便可须臾之间道行大增,这才让它有机会逃出生天,此刻只怕是已经下凡了。 元圣星出走,其中少不了是青华弄巧成拙,原本是他误会玉帝,故意顶撞,没成想竟然惹出灾祸来。越鸟眉头紧皱,连忙追问孟章道:“此事事关重大,天庭神兽若是走失凡间,不闯祸则已,闯下祸便是大祸,不知元圣星是何时走失的?” “我到时九灵慌乱,我已经让人关了妙严宫门。九灵回话,说元圣星早起还在,午膳却未动,想必就是在早午之间走失的。” “糟了!”青华咬牙骂道,他昨日重赏元圣星,让它日间可以解了锁链几个时辰,原本以为它是神兽,自然懂得规矩,岂料这孽畜竟然伺机跑了。 越鸟见青华面露焦急,知道此事需要快刀斩乱麻,于是便对青华说道:“帝君休惊,且算算元圣星现在何方,你我立刻去擒,切莫声张。” 越鸟说的正是,神兽下凡,必定惊扰凡人,此事宜早不宜迟,更切忌被别人知道,否则青华少不了要受罚。青华掐指一算,算到元圣星正落在甘嘉神洲鹿安国境内,可这一算实在蹊跷——他竟然算不出元圣星落于何处! 事出反常必有妖,青华施法受阻,其中必有缘故,可是眼下事急如火迫在眉睫,元圣星在凡间多耽误片刻都有可能酿成大祸,越鸟明白轻重,捉了青华的手腕便行。 “帝君,我俩需得即刻动身,去了再寻不迟。” 二仙一路腾云驾雾,到了鹿安国才按落云头,可青华始终心有疑虑,便对着越鸟吩咐道:“本座算不准元圣星所在,此间恐怕有异,越儿千万小心。” 越鸟对着青华颔首示意,之后便环视四周,她们按落云头之处是个尼姑庵,她冷眼旁观,见门里出出进进的那些个尼姑似是神色有异,于是便对青华请道: “帝君,小王看此庵古怪的紧,帝君可愿与小王探个虚实?” “好,全听殿下安排。” 青华点头答应,越鸟随即化为一个僧侣,身披袈裟,脑袋顶上六根清净。青华见越鸟化得个俊俏的小和尚,心中生出顽皮,拿手直摩挲那光溜溜的头顶。 “殿下便是成了和尚,也是个俊和尚。” “帝君还玩笑!帝君也做个化身吧,否则露了神迹怎生是好?” 越鸟心里无比着急,哪顾得上和青华逗趣?可青华看了看越鸟的和尚头,心里实在是不肯,于是便一转身化成了一个道士,他上下打量,觉得自己毫无破绽。 “殿下觉得如何?” “这僧道同行,岂不怪异?”越鸟嘟囔道。青华化得到是好,可他们一僧一道往尼姑庵里去,怕是是有些不妥。 青华哪管这些?他拉住越鸟的手便走:“殿下岂不知释道一家?我看正好!” 二仙到了庵前,只说是赶路口渴,讨些水喝,应门的尼姑放了二仙入庙,青华悄悄观察,虽觉得这庵中众尼似有古怪,一时间却也想不明白,只等他们二人在庵中坐定,他这才恍然大悟—— “殿下,本座不解佛事,不知尼姑们能装扮吗?” 青华压低了声音问越鸟,他是九重天的重臣,向来不知道灵山是什么规矩,可他私心想着,这尼姑应该和道姑差不多,说一千道一万也断然没有描眉画眼面露秋波的道理吧? 越鸟神色尴尬,暗暗摇头,青华不明就里,她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只见这庙里的尼姑各个面生魅色、描眉画眼、唇红如脂、衣襟微敞。这半晌在庙里走动,俱是眼泛春水,胸前扬波,步履妖娆,由此可见,这些女子根本就不是尼姑!她二人只怕是入了假庵了! 和尚有庙,尼姑有庵,男人们落得个六根清净,皈依佛门既往不咎,女人却不一样。历朝历代都有逼人为尼的例子,千百年来,不知留下了多少奇闻异事。相传凡间有些女子因不守妇道,而被扫地出门,活不下去只能出家为尼。可是假尼姑如何守得住青灯古佛?她们平日面上吃斋念佛,暗地里行的却是卖笑通奸之事,把佛门庙宇糟践成了勾栏花街。这还不算,有人就是喜欢面儿上扮成六根清净的佛门中人,暗中却专门行淫秽之事。此等艳闻,世人早有记载,今日却偏偏叫越鸟和青华碰上,青华刚要近亲灵山,今日要是让他见了这个,灵山岂不是要丢尽脸面? 此事尴尬,越鸟如何能与青华细说?即便是她有意解释,眼下这些尼姑们各个紧盯着她二人不放,她又哪有机会?只见一个尼姑看青华俊朗,便心生痕痒,竟不顾青天白日庙门大敞,直接趴在了青华怀里,抚面娇笑道: “道爷好俊秀,出了家可不让天下女子心都碎了。” 青华好生诧异,他没见过尼姑,也不知道寺庙里是什么规矩,他初来乍到不明就里,只能指望越鸟,然而越鸟面上红红白白,口里却一言不发。 打越鸟和青华落座起,这一庵中的七个尼姑各个都蠢蠢欲动,她们是青春的年华,又不是自愿出家,这庙宇偏僻,平日里半个人都见不到,今日见了这俊俏的一僧一道,哪能不动心?其中几个正趴在门口观望,嘴里尽是娇笑,眼中暗送秋波。有两个大胆的,看那道士不避讳,便连忙跟着缠了上来,只听一尼娇嗔道: “师姐好大的胃口,竟也不与我们分分,这道爷好造化,师姐也不怕一人消受,坏了你。” 青华就是再不懂事,听得这话,也知道这些并非尼姑,随即心里大惊——佛门本是清净地,如何有此污秽之事? 然而越鸟还是闭口不言,青华有心伸手去捉她,可他那手刚伸出去就被一个尼姑抓住,直往她上蹭。这还不算,他被三个尼姑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女子当真大胆,嘴里不敬手上僭越,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一时间竟然生出慌忙来,回过神来正要使个定身诀,一仰头却偏偏叫他看清楚了一个尼姑的面目! 这!这是! 青华想起往事,心中五味杂陈,瘫坐在椅中,一时失神。而那三个尼姑见青华呆坐,还以为这道爷是被她们勾了魂魄,此刻更生孟浪,嘴里没遮没拦,什么话都敢说。越鸟听得那轻薄言语,不禁大惊失色,急忙就要为青华解围,却未及起身就被人按住了。 原来越鸟只顾着担心青华,竟没发觉殿里又进来了四个尼姑,四尼看那道爷已经是被团团围住,自然就过来扑越鸟所化的小和尚了。一个尼姑一头扎进了越鸟怀中,抚着越鸟的肩膀娇笑道。 “哥哥如此俊俏,为何出家啊?” 越鸟是什么都会,什么都能来,可这一屋子的淫尼要如何教化她却实在不知。想来想去,若是她们不愿出家,今日便由她做主,让她们还俗算了。 “阿弥陀佛,既是佛门弟子,尔等如何不守清规?” “不入佛门,哪得见哥哥这样的俏和尚呢?”一个尼姑胸贴在越鸟臂上,啪叽一口亲在了越鸟的头顶上。 越鸟看这些个年轻女子如此轻薄自贱,真是痛心疾首:“阿弥陀佛,各位既然不愿意守清规戒律,为何不还俗?” “只要哥哥留下,这在家出家,有什么分别?” 越鸟本是合掌闭眼,却被一个尼姑捉了一手按直揉搓,越鸟有心推她一把,可她是肉体凡胎,若是吃了越鸟一推,这女子哪能得活?她知道凡人出家并非全都是为了修道,有些实属无奈之举。世间女子多薄命,有人遇人不淑,负心汉半路休妻,逼得她们走投无路,只能投入庙宇;更有甚者,养出不肖子孙,晚年孤苦,只能在尼姑庵养老。这些个年轻女子,不愿出家却强做尼姑,只怕其中是有些缘故。 “各位这是何苦?若有冤屈情由,不妨直言。” 原来这七个女子从前就是青楼女子,五年前鹿安国新帝登基,颁了新旨,民间再不许设青楼妓院。于是这国中的青楼女子便自寻出路,走的走,散的散。能唱曲的去唱曲,能弹琴的去弹琴,便是那能做些吃食的,也还可以支个摊子卖口点心全当糊口。唯独这七个,可是真的什么都不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受人糟践混口饭吃,哪有什么谋生的手段?她们在青楼久了,生出些懒散,虽然是青春貌美,可是没人敢娶。没了办法,她们七个就聚在一起商议,找了个临街的小店,面上卖些零碎,铺里照样干这青楼的营生。 这些青楼女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道理——新法施行,正是紧抓严查的时候,她们被官府抓住,收了她们的淫资铺面,打发她们在此为尼。她们触犯国法,让她们落发出家已经算是宽厚,但她们要是敢跑,那可就是难逃一死。 越鸟听了这一番解释,不禁叹苦海无涯,她两历千世劫,也做过青楼女子,她知道那是最不堪最可怜的境遇。她明白她们的处境,也心疼她们沦落风尘,可她想来想去,此事却实在难办——她可以去向那国王求个恩旨,让她们还俗,但这些女子没有谋生的手段,只怕一个不慎又要走回老路上去,叫她如何忍心? 越鸟正在苦思,那些尼姑可等不得了,她们见这个小和尚很是温柔慈悲,心里更是喜欢了。 “哥哥心疼我们,便与我们姐妹耍耍,可比什么都强!” 第五十五章 陈旧事普贤拜天尊 悔当初终解千年咒 越鸟虽是女子,但这些个尼姑愈发僭越,她实在是再难忍受,只能腾身而起,夺门而去,站在大殿门口直念阿弥陀佛。可等她再一回头,却浑身如雷劈一般,愣在了当场——她跑了出去,殿里的七个尼姑可就全围在了青华身边,有两个按耐不住的,此刻已经开始宽衣解带了。青华被团团包围,他是何情状越鸟看不真切,可就连她都落得如此,青华的处境可想而知。而这万年高洁的老神仙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破了胆,只知道失神发楞,也不见他挣扎起身。 此刻殿门大敞,越鸟眼前跟春宫一样,可她出了殿就再不敢进去——叫那些尼姑来扑她事小,若是叫她看到青华什么尴尬情状可如何是好? 越鸟进退两难,只能呼唤青华,盼望他赶紧回过神来,可是那七个女子吵吵闹闹,嘴里无比的腌臜。越鸟的那几声呼叫如同滴水入海,就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眼看着一个尼姑上前掩门,越鸟心中不知怎的生出些不忿来——青华帝君若是有意摆脱,多的是手段,他既然不挣扎,自有他的道理! 越鸟心乱如麻,背过身去,合掌颔首,口念佛言。正在此时,天降祥瑞,她抬头一看,见那显圣的竟是普贤菩萨,随即连忙叩拜。 “弟子参见普贤大士,大士有礼。” 普贤菩萨面露笑意,对着越鸟说:“尊者有礼,敢问尊者,那东极青华大帝可在此否?” 越鸟如鲠在喉,不知该如何回话——那东极青华帝君是在,正在殿里被一群尼姑团团围住,这叫她如何敢回话? 彼时青华突见殿外宝光闪烁,脚下似有祥云缭绕,这才回过神来。他发愣的这半刻,叫这些个女子好一通轻薄!可他心中有愧,哪敢动怒?使了个诀将她们定了身,随即露出本相,走出殿去。 只见一佛门菩萨正与越鸟说话,青华不知道他是谁,也并不上前,只是站在殿前观望。 普贤见了青华大帝,便先颔首道:“贫僧普贤,见过东极大帝。” “原来是普贤菩萨,本座有礼了。” 青华拱手略拜——灵山他不认识几个人,这普贤是佛祖的高徒,他倒是听说过。此刻得见,普贤坐在金莲台上,方面大耳,口红如涂脂,身披袈裟,却不是个光头。 普贤略略颔首,随即开口: “大帝见得这一殿众尼,可认得她们吗?” 普贤哪壶不开提哪壶,青华被问到尴尬事上,面上一片红白,可他刚才当着越鸟的面说有意亲近灵山,此刻又如何能在如来的高徒面前有所隐瞒? “本座自然是记得。” 普贤闻言大笑,这才说清缘由——青华大帝曾在梦中七世为人,正是其中“草棚孔雀”一世,惹下今日冤孽。 彼时青华乃一介商贾,他无意间在青楼相中一名女子,那女子与他相识相交,他情根深种,想要赎了她与他为妻,无奈他身边财帛不够,故只能远去行商。岂料他走后,群妓听闻他要与这女子赎身,对她心生妒恨,常常苛待打骂。这女子虽是风尘女子,却也是痴情之辈,她意属青华,不肯再见人接客。老鸨子见她怠慢,先是哄骗利诱,看她不从,就任由那些妓女欺辱毒打她,要她自生自灭。群妓得了老鸨子纵容,更是心生狠毒,竟将她绑在马厩之内,日日折磨欺凌。青华一去三月有余,终于赚到了赎身之资,可等他重返青楼时,那女子早就被折磨死了。 “大帝彼时震怒,口出一言,大帝可还记得?”普贤闭目垂问。 青华失魂落魄,脚下直踉跄,他如何不记得——他到时,越鸟早就被这起子贱妇害死了,她蜷缩在草棚之中,浑身遍体鳞伤。青华见此,肝胆俱裂,对天而叹!要叫这些个恶妇,世世为娼!代代为妓!方可解他心头大恨! “阿弥陀佛,大帝盛怒,叫她们世世代代沦为娼妓。大帝神通广大,既有此言,便得此请。我佛慈悲,不忍她们沦落风尘,便叫她们世世为尼。她们今生苦守于此,只待大帝恩旨。望大帝慈悲,解了她们悲苦,善哉善哉。” 普贤的话终于点醒了青华,当日金雕有言,说他和越鸟的仙缘牵动三界,此言果然非虚。当日他痛不欲生,下了重咒,这留下的烂摊子竟是让灵山收拾了。灵山将自家寺庙给她们做了淫府,坏了佛门清净不说,还要世世庇护这些女子。这普贤可是佛祖的高徒,竟然因为他落得日日看管这些个淫妇,灵山如此维护,叫他如何不羞愧? “本座有意,还请菩萨赐教。” 今时不同往日,青华当日下咒出自真心,他生恨这些个贱妇害死了越鸟,心中怒火冲天。而他今日愧疚也发自真心,她们乃肉体凡胎,受了他一咒,生生世世永为娼妓,这罚也未免太重了些。 “帝君盛怒诅咒,只要平息了心头怒火,此咒自消。”普贤垂眼合掌而道。 “好,本座明白了。” 普贤此话,青华如何能不明白?他一咒千年,全因一时动怒,要表示他心中不再有怒,就得认他当年重罚之过。可见这天数灵机,半分也走脱不了。何况此刻他想起往事,心中的确有愧,也甘愿认错。 只见青华俯下身,对着那殿中七位女子拱手一拜。 “青华,知错了!” 青华话音刚落,一股金风呼啸而过,七名尼姑便现出了真身——原来是七个正当青春的美貌女子,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看着殿外有佛陀显圣,便连忙跪拜。 普贤大袖一挥,将那七名女子收入袖中,想必是要带她们重入轮回,随即又对青华叮嘱道: “善哉善哉,大帝宽宏,小僧这便度她们而去。大帝所寻之人,在王家庄铁匠铺内,大帝谨记。” 越鸟听得普贤菩萨真言,心里只恨自己一时糊涂,竟将青华帝君当做了放荡狂徒。方才青华一定是认出了这些个女子,想起往事这才失神,而青华不忍伤她们,正是因为他心中内疚。 普贤大士走后,越鸟见青华似有伤情,便连忙与他劝慰道:“帝君深情,为了爱妻一时不忿,如今这孽缘已经消解了,帝君切莫自苦多思啊!” 那七个女子见了显圣只管跪拜,没认出越鸟,普贤知道分寸,嘴上也没有露出来。可青华还是怕,怕越鸟觉得他怒气太盛,太过狠心。 “非我狠毒不饶,我那妻子被她们戕害致死,我彼时气愤,殿下可明白吗?” 越鸟两历千世劫,如何不知道情爱之重?她对青华点了点头,道:“帝君盛怒爱护在前,谦卑请罪在后,足见帝君情深意重。” 不知是何方女子,得了青华帝君一世深情,如今前缘尽消,越鸟也只能遥祭她一缕香魂了。人都道青华大帝断情绝爱,其实青华实在是痴情之人,他是知道自己已断缘失妻,所以才甘愿万年清绝。这天下不知是谁配得青华帝君,可怜她无故失夫,否则他必定是日日恩爱呵护。 见越鸟沉思,青华连忙扯她袖口:“殿下想什么呢?” 越鸟干笑两声,她方才思量不好与青华帝君直说,怕惹他伤心。面对青华的追问,她也只能打岔:“小王在想,普贤菩萨有意点拨,我们快去寻那元圣星吧。” 青华看她面色就知道她没说实话,他正要拉扯,可越鸟却面泛膈应—— “帝君,洗手了吗?” 越鸟相信青华绝非轻狂之辈,可那些个女子实在是孟浪,帝君彼时失神,恐怕这手没少被她们捉去做了下流事。 青华闻言不解,低头端详他那手,只见他手上好像真是沾了什么东西。方才不觉得,越鸟一提,他觉得手心粘腻发紧不知道为何。 越鸟眼看着青华这是要端详研究,臊的恨不能一头撞死,也不顾越礼,便抓了他的手腕直奔殿前的水缸。 “快洗吧!” 越鸟咬牙吩咐道——她那袖口叫青华一抓,竟沾了两个白色的指印,眼看两个指印眼看着渐渐发硬成痂,她实在是受不了了,随即咬牙掐诀换了一套衣裙来。 “殿下换衣服做什么?”青华一边洗手一边问。 越鸟就怕青华问这个,他偏就要问,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撒谎:“刚才那身……不好看。” 越鸟从来不打诳语,撒谎的水平还不如三岁的小孩,此刻竟是胡诌了起来。而青华是什么天都能聊,也不想想越鸟平素性子哪会计较这个,接了那胡话就往下说。 “越儿穿什么都好看。” 越鸟干笑两声,心里是万分的尴尬——这一出门,元圣星没找见,倒遇上这么荒唐的事情。难怪帝君掐算不准,帝君在此有债,不还了此债如何能拨云见日? 越鸟此刻只觉得尴尬荒唐,却不知道这尴尬事还在后面! 第五十六章 元圣星深藏王家庄 旧龙珠误惹新事端 “龙性最淫。故与牛交则生麟,与豕交则生象,与马交则生龙马,即妇人遇之,亦有为其所污者。” ——《五杂爼》 进了王家庄,越鸟越想越奇怪:“妖精们到了凡间,多的是占山为王,寻洞而居,元圣星怎么挑了这么个地儿?” 青华环顾四周,这王家庄是个小城郭,里面左不过百户人家,街面上稀稀拉拉有些零星的买卖,实在是再寻常不过。 “殿下无需多虑了,那普贤只说让你我到此来寻,也许我们会在这遇见元圣星,他未必就是住在这里。” 到了铁匠铺,二仙只见前门大敞,铺子里虽然炉火未熄,却无人看守。这民居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个小院。他二人径直入内,可那小院里也空无一人。看那院中搭晾的衣物,此处应该是一男一女同居,想必就是铁匠与他的妻室。看到这些,青华心里突然冒出个想法——元圣星该不会是贪恋凡尘,到人间做了铁匠吧?别人的坐骑下凡,都是吃人做害,他倒做起营生来了?真不愧是越鸟的坐骑! 这小院不大,一眼看得到头,别说是元圣星,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青华眼看院中无人,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就往屋里探。按说他们这叫私闯民宅,多少是不大体面,可越鸟也实在没办法,眼下她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虽是失礼但也只能紧紧地跟着青华。 这民居只有一间主人房和一间柴房,青华四下看了,却连元圣星的一根毛都没找到。他一屁股坐在人家的床铺上,揣了手直琢磨,这普贤该不会是本事不济,算错了吧?他之前掐算不准,多半就是这个普贤搞的鬼——普贤安排了这些个女子在此,等的就是他,哪能让他跑了?可现在普贤已经走了,神通想必也收了,既然如此,那他不如再算算。 青华掐指一算,不想竟算到元圣星就在五步之内,随后只听柴门开了又闭,便知元圣星已经入院了。越鸟脚步飞快,连忙就要出门查看,青华慢了三步,紧随其后。然而越鸟刚探出半个身子便突然折返,轻手轻脚将那半开的房门掩了,随即满脸通红地按住了不明就里的青华。 “殿下……” “别出声!” 越鸟压低了声音叮嘱青华,她面红如血,连耳朵尖都红透了。青华见此,便从门缝里望了出去,只看了一眼便瞬间浑身僵硬,如遭雷劈——好一对露水的鸳鸯,竟不顾幕天席地,光天化日地做起了这好事! “帝君别看了。”越鸟背靠着门坐在地上,以手掩面,又羞又气,早知如此。她就该拦着青华,他们两个私闯民宅,装上这种事情,实在是让人尴尬。 青华也不顾仪容,一屁股坐在了越鸟身边,他缓缓侧过头看着越鸟,悄声说道:“那男子是元圣星化的。” “啊?” 越鸟闻言大惊,连忙趴在门缝上看,果如青华所言,那男子颈间带着个项圈,上有龙珠闪烁的宝气,不是元圣星还能是哪个?方才她正在门口,听得柴门响动,还有一个妇人说话的声音。这妇人口中下流,说她那夫婿赌骰子去了,让情郎放心,随即急吼吼地召唤那男子。可她原以为是他们误打误撞碰上了铁匠夫妇,没成想这男子竟是元圣星化的。 “小王明白了,元圣星是神兽,万不可能私自下界,可帝君给元圣星的那颗龙珠是阳珠,上面都是雄龙阳气,龙本就性好淫,元圣星叫那龙气一熏便发性了,这才会跑下凡!” 听了越鸟的解释,青华是又气又臊——别人的坐骑下界,吃人闯祸,妙严宫的坐骑下界,淫人妻子,这要是传出去,九重天都能笑塌三分! 青华正在气头上,越鸟却扒在门缝上看这活春宫看个没够,他伸手掰过了越鸟的脸颊,瞪着眼睛咬牙问她:“殿下看什么呢?看的这么出神!” 眼看越鸟被掐住了脸蛋,仰着头嘟着嘴,眼珠竟还往门缝那瞟,青华气地发笑——这丫头莫非是爱看这个吗? “帝君,我就是好奇……” “殿下好奇什么?本座也有!” 青华气地口不择言,越鸟面生红晕,连连摇头,可青华越捏越紧,已经捏到她的牙根了,她只能嘟囔:“不系不系,帝君误会呐,帝君先放开,没法说话呐。” 青华松了手,越鸟边揉腮帮子边解释道: “帝君误会了,小王是不明白,九灵元圣比元圣星道行高多了,可九灵是个半大小子,这元圣星如何是个成年男子?小王是不懂,所以才好奇。” 青华抹了抹袖子,揣着手垂着头,一脸丧气地对越鸟说:“九灵自小就在本座身边,他敬畏本座威仪,所以化身时便是个小童。” “原来如此。” 越鸟点了点头,也难怪,管他什么神兽,在青华帝君的仙驾面前哪敢骄矜?若她是在青华帝君身边长大的,化身的时候肯定也会化成个小丫头吧。 “怎么还没完啊,吵死本座了!”青华抱怨道。 越鸟实在没憋住,噗嗤笑了出来——这不过片刻功夫,如何就能完了,青华帝君六意根绝,反而到有些童稚可爱。 “殿下是笑本座不晓事吗?” 青华难得地红了脸,回想了一下这事好像确实没那么快,心里不禁尴尬,倒应了仓颉所言——他不懂这些,在越鸟面前难免露怯。 “不是不是,小王……小王失礼了,帝君落地成仙,自然不懂这些,小王如何敢取笑帝君。小王是觉得帝君有些孩子气,倒见得帝君心无杂念。”越鸟连忙道歉。 “难不成你我就这么干等着?” 青华实在是浑身难受,片刻也受不了了,可越鸟也没有主意,只能现想:“那……要么……帝君出去显个圣?” 青华听了这话,气地说不出话来,拿手直叨叨越鸟——别个神仙显圣都是水路法场,天大的排场威仪。偏到了他这,叫他在野合的男女面前显圣!别人都是说“孽畜,还不现形”,他怎么说? 青华又气又笑,偏偏还不敢出声,直憋的胸口发疼。眼看越鸟笑的花枝烂颤,他心里实在是气不过,伸手推了越鸟一把,指着她说: “这是殿下的坐骑,要显圣也是殿下去!” “不行不行,万一元圣星叫小王喝破了行状,现出真身,那妇人恐怕是要丧命。” 越鸟连连摆手,此刻元圣星与这女子正胶着,若是见了她,这原本是一男一女,到时候可就成了一人一豹。她可以非礼勿视,可元圣星毕竟是兽类,身躯又大,若真如此,这妇人不是被生生吓死,就是被活活撕开。 “那咱们盾了身形先走吧。”青华满头急躁,拉着越鸟就要走。 “万万不可!元圣星在此不知多久,看样子与这妇人是早有往来,这妇人若是有孕,仙胎不能留在凡间,一会儿还得看清楚了。”越鸟急急说道。 青华垂头丧气心如死灰,看来今天是非要他遇尽了这尴尬事,方才在那尼姑庵里,七个妇人将他围了个热闹!如今又困在这小屋里,外面是露水鸳鸯,耳边是污言秽语,实在是难堪。 越鸟也实在尴尬,青华帝君一向不染俗尘,岂料今天一染就染了个大的,难怪他生气。 “我看差不多了,帝君再忍耐片刻吧。” “这也能看出来?怎么看出来的?”青华听了此话,连忙凑到那门缝上观瞧,可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越鸟又是要笑,又臊的不行,面上通红发热,拿手直扇风。 “殿下是怎么看出来的?”青华对着越鸟嘟囔道。 越鸟连连摇头,她如何能和青华帝君解释这个?可是他所言非虚,片刻之后,只听得那妇人一声高叫,院中随即陷入沉默,再看时,二人已经穿罢了衣服。 青华腾身而起,推门而出,将二人定在当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直恨元圣星。可他恨也是白恨,要不是他把龙珠给了元圣星,哪里会有这些破事?真要怪罪,他也只能怪自己。 越鸟连忙打量那妇人,见她腹中果有仙胎,于是便对青华说道:“小王不幸言中,这妇人与元圣星珠胎暗结,小王本事不济,还得看帝君神通。” 青华直骂晦气,这元圣星倒是没闲着,竟然是要当爹了!他强压心火,从那妇人腹中取出赤红一丹,拿瓶装了,交给了越鸟。越鸟端着小瓶细看,可那仙胎太小,还看不出是什么,倒让她好奇了。 “元圣星和凡人相合,不知道会生下个什么?” “殿下还有心思想这些!还是快审审这元圣星吧,若他还染指了什么别的女子,殿下还得将她们一一验身!”青华气急败坏,大袖一甩,白眼直翻。 第五十七章 陈内情元圣星认罪 动苍穹天仙配重圆 青华和越鸟一左一右驾了元圣星腾云而上,青华先从元圣星颈子上取下了龙珠项圈,这才解了它的定身。元圣星失了龙珠瞬间就破了化形变回了豹身,它知道自己闯了祸,便伏着身子垂下头露出乖觉来。而青华则气的满头生烟,恨不得抽元圣星几鞭子。 “孽畜!还不从实招来!” 元圣星是瑶池神兽,通人言,它看见青华帝君震怒,不敢隐瞒,便如实陈述道——当日它得青华帝君重赏大喜过望,九灵将那龙珠项圈为它戴好,它耀武扬威十分得意。然而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它就觉得阳威大盛,丹田处热痒难当。它虽长在瑶池,却因未脱畜身,依旧受四时之制,它道行浅,更不懂得龙珠不可轻易佩戴,只以为自己是发性了。可怜它被锁在狮栏里无计可施,憋的浑身难受。到了晌午,九灵来解了它的锁链,让它吃饭,它趁九灵没注意夺门而逃,逃到了妙严宫外。它不敢在天庭重地撒野,又怕被人看破行迹,被抓回妙严宫去,所以它就按照天兵的样子做了个化身,趁东天门守卫不备偷跑下界,正落在此处山间。 原本元圣星只想找个同类,没成想却撞上了这铁匠的婆娘,这妇人见它威武便投怀送报。起初它也不肯,它知道自己法术粗陋,化身支撑不了多久,若是半途而废,到时候怕给这个妇人弄个肠穿肚烂。可这妇人十分泼辣,不顾荒山野岭肉袒膝行,拉着它就要成事。元圣星虽然是做了人身,但它是神兽黑豹,身姿高大与普通男子的不可同日而语,那妇人十分受用不依不饶。而它眼看化形不破,明白自己是得了龙气加持,心里也就松了一口气。 元圣星虽然知道自己发情乃龙珠之过,可那龙珠是青华帝君赐给它的,上有法印,它拿不下来,它日日如火煎身,实在难熬,更不敢返回九重天,只能便按照这妇人的吩咐,在王家庄一处农居住了下来,一住就是数月。而这妇人每日殷勤送饭献身,也实属自愿,绝非它强迫,它非轻贱狂悖之辈,更没有祸害这里的其他女子。 青华低着头扶着额,脸上是红白一片。他大意了,他让元圣星直言,没想到它真是直言,嘴里竟是没有半句遮掩!眼看越鸟臊红了面皮,青华哑口无言——元圣星虽有慧根,可它毕竟还没脱了畜身,嘴里哪懂得轻重分寸?好在它一番奇遇,没有做下恶事,那妇人既然情出自愿,也不算它强取,总强过占山为王,吃人害命。而元圣星发情实属天性,里面又少不了是他弄巧成拙,事到如今,青华便是要罚,也实在是无从罚起。 青华气的鼻孔朝天,头顶发凉,一时无语,而越鸟眼看元圣星又露出阳盛之状,赶忙向青华求救:“帝君息怒,还请帝君先收了元圣星身上的龙气吧。” 青华转头一看,见元圣星蹬腿压背,尾巴高翘,竟是一副邀宠面孔,气的他跺脚挥袖破口大骂: “你好大的造化!这不是刚闹过了吗?怎么没完没了的?” 青华帝君是落地仙,哪里知道妖精们的罩门和性情,越鸟眼看青华暴怒,只能硬着头皮向他解释:“帝君,元圣星因受龙气蒸腾,故而如此。” 青华以手掩面,连连摇头,罢了罢了,事到如今,始作俑者,舍他其谁,他又何必跟个畜生过不去。只见他伸出两指,从元圣星的胸前抽出一丝清白龙气放回了龙珠里面,而元圣星刚才还好好的,被抽走了龙气后竟然瞬间倒地不起! 越鸟大惊失色,连忙上前看护,而元圣星看主人焦急,便气息奄奄地对二仙解释了一番—— 元圣星哪有如此造化?能在人间来往数月?它是全凭那龙气傍身,所以才法力大增。 青华听的面如死灰,宽袖一甩施了个诀就将元圣星直接送回妙严宫的狮栏里了。他今天什么荤话都听够了,这元圣星口无遮拦,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来,叫他如何不怕? “不成器的东西!”青华骂道——这个元圣星,又要馋,又不能消受,可不就是不成器吗? 他二人今日遇到的尽是不像话的事情,难怪青华不悦,越鸟担心了半日,就怕青华气大了要责罚元圣星。可今日之事元圣星实在无辜,她身为元圣星的主人,又如何能不为它说情呢? “帝君息怒吧,今日你我总算是有惊无险,元圣星未脱畜身,慧根有限,不是故意冲撞。况且……我看今日你我一番奇遇,不是元圣星作怪,倒像是凌霄殿设局……” “对啊!” 青华一拍大腿,心里这才明白了过来,难怪玉帝老儿答应的如此干脆,这老头怕是早知道神兽得了龙珠会闹出事端,所以才面上纵容,专等着看他出丑! “……这个玉帝老儿,未免心思太重!” 青华气的嘴里直骂,看着手里的龙珠越看越气,干脆一甩手递给了越鸟:“殿下拿着!” 越鸟摆手摇头,她如何敢收这至宝龙珠?且不说这东西僭越,她一个出家人,身藏龙珠成何体统? “殿下不收,让本座揣在身上,就不怕本座也发性了?”青华瞪着眼睛逼问道。 “帝君莫要诓人!帝君是水精,怎么会发性?” 越鸟觉得这青华大帝实在是顽皮,这种说辞都能想出来,竟是把她当傻子了。不料青华竟是若有所思一脸正经,圆睁双目,徐徐开口,道: “谁说水就不能发性了?这水有甜有咸,有清有浊,有涨有落,各个不同。殿下此言,倒好像是把天下之水都当做同类了?难道殿下的碧波青焰和三昧真火是一样的吗?” 越鸟听得直犯糊涂,依青华帝君所言,这天下之水好像真的是各有不同,难道水也有情有性吗?这她可从没想过。 “殿下不信,我今天就让殿下看看。” 青华挑眉一笑,指尖唤出一股清泉——那泉水是两指粗细的一股,风吹不动,凌空不落,到像是活物。 泉水到了越鸟身前,绕着她飞了两圈,好像是在打量她,那水如同有灵一般,她的眼睛瞟到那,水流就跟到哪,逗得她直发笑。等她一笑,那水化作一滩,凌空一跃,发出哗啦一声,好像也发起笑来。那水柱随即托起她的手腕,水花轻搔她的掌心,瞬间就变成了一只手掌,与她十指相交,而她虽觉得掌心凉滑,袖口却半点不湿,好生奇怪。 越鸟从未见过如此灵物,心里好生喜欢,泉水结成一线,躲到了她的身后,从她臂下探出来,将她拥在其中,等她转头去看时,一缕水在她肩头,摇头晃脑如同小蛇一般逗她玩,随即直奔她的双唇,发出咕嘟一声,好像亲了她一下。 越鸟抿了抿唇,觉得舌尖似有甜意,心中欣喜万分,连忙追问青华:“帝君!这是何物?小王从未见过如此灵物!” 青华面生红晕,他将那水收了回来,又咽了口口水,略躲着越鸟的目光这才敢开口: “是我。” 越鸟瞠目结舌——她原以为青华帝君是落地的神仙,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没想到他的真身真的是水精!这青华帝君真是夺天地之造化,天下竟有如此灵物! 青华看越鸟只顾发愣也不理他,用手肘轻轻怼了她一下,越鸟这才回过神来。 “甜吗?”青华红着脸轻声问道。 “甜……” 越鸟嘴比脑子快,一个字蹦出去这才明白青华意有所指,一时间浑身都紧张了起来,脊柱里生出一串酥麻,心砰砰直跳。 青华红了面颊,眼波微闪,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想说话吧,嘴却张不开,只能低声呢喃:“那越儿还觉得我是无情无性的死物吗?”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越鸟虽然沉稳聪慧,可她一向磊落,从不遮掩,她对青华动了情,嘴里又哪里藏得住? “小王无知,不知帝君有如此造化,帝君真是这天地间的精灵!小王平生所见,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就是加在一起也不如帝君半分!” 青华听得此言,喉头大动,他微微俯身想要去亲越鸟,唯独怕她跑了,于是只能小心翼翼的靠近。可他万万没想到,越鸟非但不躲,竟还迎了上来。 越鸟眼看青华露出喜爱,知道她两个是情投意合,可她心头却五味杂陈,甜中带苦。她大劫在即,生死未卜,灵山意属青华,他更不能投入红尘,她怕青华这深情之辈,在她死后伤心难解,更怕他为了私情,丢了宏愿。她心里千头万绪,耳边却响起了凤凰的声音: “随心得净土,随缘得造化。” 越鸟闭上了眼睛,放下了满心的踌躇和担忧,她扬起面,在青华唇间落下蜻蜓一吻。 与他一吻,天地空明,这世间,如滴水入火,寸沙入风,悉数烟消云散,仅他二人而已。 二仙惊天一吻,九重天弱水扬波,芳骞林百花齐放,便见得这天定的姻缘是如何的造化。青华情难自制,将越鸟拥进怀中不放,越鸟好不容易有了喘息之机,便连忙求饶: “帝君放开!” “不放!” “脚麻了。” 青华九尺的神仙,越鸟踮着脚才能将将够到他,他这一通不知日月,越鸟再踮下去可是脚面都要折了。 “哦。”青华不情不愿地放了越鸟,越鸟略整衣衫,眼看青华喉头涌动,便知是有话要说。 青华此刻不诉衷肠更待何时?想想以往,越鸟对他只有体谅关切,怜爱理解,今日他倒不如说破,也好让越鸟知道他们本来就是天生的一对。 “越儿,我……” 青华一通心鼓,正要开口,霎时间只见一束黑压压的妖气直冲天际,竟将他二人脚下云驾吹破了三分!云层颠簸不止,青华连忙抱了越鸟闪身躲避,片刻后,二仙将将站稳了身形,顺着那被冲破的云层往下看,俱是大惊失色! 第五十八章 万寿山暗藏血腥气 地仙宫真假东极帝 “大食王国,在西海中。有一方石,石上多树,干赤叶青,枝上总生小儿,长六七寸,见人皆笑,动其手足,头着树枝。使摘一枝,小儿便死。” ——《述异记》 青华从云间俯身而望,只见脚下山间笼罩着一股黑如墨、腥如血的妖气,那妖气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如同一尊黑玉碗倒扣在大地之上,竟比当年梼杌的妖气更胜三分! “这是什么东西,竟如此邪门?”青华眉头紧蹙,面露沉重,他一生南征北战,自问从未怕过什么妖邪作祟,可眼前这不祥的妖气不知怎的,让他的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不安。 青华这“邪门”二字用的正好,越鸟一生多的是降妖除魔,可饶是如此,她也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眼前这妖气之盛直冲云霄,让人不禁揣摩:天下到底是什么妖精能生出如此骇人的妖气? 可更邪门的还在后面,越鸟看得分明,这山间虽然妖气厚重如天崩,可那山脚下却分明有人影闪烁,倒像是有人居住,这就更奇怪了!凡是妖怪占山为王的,通常百里之内都渺无人烟,像这样山中妖气纵横,山下却有凡人往来,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帝君权且听小王一言。我眼看那山间虽然妖气不散,山路上却似有行人走动,此事蹊跷,你我需得从长计议,我等倒不如先到山脚下打探些消息,也好知己知彼有备无患。” 青华擅长的是领兵冲锋,在察言观色一事上,他远没有越鸟老道,他跟着越鸟按落云头,落在了一处山脚下,这里果如越鸟所说,是个颇为兴旺的小镇,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热闹非凡。而他虽然闻得满鼻子的血腥,眼里却看不见半个妖魔鬼怪,足见越鸟所言非虚,这地方实在是古怪地紧。 到了镇上,越鸟特意找了一间热闹的茶肆,打一落座起,她就竖起了耳朵,想打探些消息。小厮忙不迭地给他二人奉茶,可青华搭眼一看,那茶水里竟暗含着千年不散的血腥气息,恶心的他连连犯呕。然而茶肆里的其他人却毫无察觉,说的说笑的笑,喝茶的喝茶谈天的谈天,这些哪里像是落在魔窟里的凡人?倒像是逍遥度日的闲人。 越鸟趁机与奉茶的小厮搭话,好在那小厮也和气健谈,这地界本就是买卖兴隆人丁兴旺的交通要道,来来往往多的是进货烧香的客人,他只把越鸟和青华当做了闻风而来的客官,因此说起话来格外热切: “不是小的夸嘴,二位客官这可是来对了!莫说是大食国一国,便是在这北沂神洲一洲,谁人不想来看看这万寿山的地仙宫?好叫二位客官知道,小的祖居万寿山,亲眼见过那千余岁的地仙老爷!不过嘛,这地仙老爷二位今日恐怕是见不着了,可那地仙宫,二位只要买些香烛供奉,顺着山路去就见了!” “地仙?”越鸟与青华面面相觑。 原来这里是北沂神洲大食国,从茶肆出来一路向北,不远处有座山叫做万寿山,这名字可有个来历——传说这里有个老神仙,不知道多大的岁数,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在此一住就是千年,这老神仙号称“地仙”,住在山上的地仙宫里。他是通天的本领,泼天的造化,非但如此,他这地仙宫还有一颗仙树,树上结的果子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天上地下,属是长生之术最难得,九重天的神仙们,除了青华这样与天地同寿的,各个都想寻求长生之术,而凡人寿数难长,更是对此趋之若鹜。地仙宫有长生之术,一时间引得四海八洲都来拜地仙,皇帝国王更是各个供奉他,把地仙宫修得无比宏伟,就连这山都改了山名,唤做万寿山。 “客官们有所不知,咱们大食国的国王前儿个刚过了三百岁的生辰,就是因为拜了这地仙,得了那仙果!小的这茶水可是用山泉泡的,二位多喝些,照样也能延年益寿!” 那小厮笑眯眯地邀功请赏,可是青华闻到那茶水就阵阵泛呕,等出了茶肆,越鸟低声问青华道:“帝君,莫不是瑶池的蟠桃走失在此吗?” 青华摇了摇头:“殿下看看,这里妖气如此之重,蟠桃哪能得活?” 且不说蟠桃的种子生于蓬莱,离此千万里路。当年东王公不惜百年之功才让蟠桃种子起死回生,瑶池又有西王母与东王公阴阳二气护佑,仙气旺盛,蟠桃这才能活。这天下最金贵的灵根,在这血腥冲天的污秽之地绝对活不了,所以这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不可能是蟠桃。 越鸟和青华顺着那小厮指的路一路向上,刚走到半山腰就瞧见了地仙宫的飞檐,足见地仙宫的声势浩大。再往上走,越鸟心中不觉生疑——她和青华一路上山,原本有不少山民与他们同行,想必都是来供奉那地仙的,可等他们到了山腰,却只见其他人匆匆折返,唯独她两个一路逆行,岂不怪哉? 二仙面面相觑,虽无言却心意相通,此处妖气冲天,这地仙绝对不是善茬,更不可能是什么神仙,如此,他们还得早做打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万不可轻敌懈怠。 青华和越鸟一路逆流而上,等到了地仙宫门口,才发现方才熙熙攘攘的香客竟已经一个不剩,只有两个道童颔首站在大门前静静迎候。 “莫非这妖精知道我们要来?”青华悄声问越鸟。 越鸟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就连佛母都不识长生之道,这个妖精究竟是何身份?有何造化?竟有如此能耐。 “帝君,这妖精识长生之道,不可小觑。”越鸟叮嘱道,眼下她两个已至山巅,身边尽是挥之不散的妖气,她搭眼看了看青华,见他脸色发青,心里便更加忐忑不安,甚至萌生了一丝退意。 察觉到越鸟的眼神,青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越鸟见此,露出了一个苦笑:罢了罢了,哪有到了妖怪门前再转回去的道理?无论这地仙宫是什么龙潭虎穴,难不成还能困住她们两个吗? 到了宫门前,两个道童便恭恭敬敬伏身下拜,说是地仙已摒去众人,正在里面等候二位仙人。越鸟心里咯噔一下,果不其然,这妖精是早知道他们要来,我在明敌在暗,来者不善姑且看之。然而最奇怪的是那两个道童,起初越鸟看他们虽然年幼却礼数周正,倒像是正宗道门教出来的孩子,可等青华叫他们两个起身,他俩却慌慌张张乱成一团不知为何。 “这是干什么?还不带路?” 青华斥责了一句,两个道童这才安定下来,两人推推搡搡,跌跌撞撞,将二仙带到了一处花园便连忙逃窜了。那花园芳草萋萋,血光冲天,青华只觉得血腥呛鼻,连连犯呕,越鸟赶忙与他扶背顺气。大罗金仙最怕凡胎血污,他哪里受得了这个?而这花园里看不见半点血迹,血腥却下入土壤,上冲云霄,实在是怪异非常。 “帝君,我看花园就是妖气的中心。”越鸟虚扶着青华,急忙忙环顾四周,一时却也没看出什么关窍来。 “那树古怪。”青华强压恶心,指着不远处的一颗怪树说道。 这院中有一个巨大的花坛,里面有半棵树,那老树非得有千年寿岁不可,树身粗壮,没有十个人难以抱合。树身一分为二,一半郁郁葱葱,绿叶中隐隐可见白玉色的果实,另一半却枯萎落地,早就与大地合二为一。枯树倒地之处,隐隐可见一个树洞,就是只远远看着,也知道是深不可测。 “帝君好眼力,看来这就是那地仙的‘神树’,小王也算是识得花草,却从未见过这种怪树,这树如此巨大,却被如此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小王看着,倒像是被天雷劈开的。小王斗胆一猜,这妖怪是拿这怪树练功在前,挡在在后……” 眼看这山中冲天的妖气九分都来自这颗怪树,越鸟的心里竟意外地松了一口气——她原本担心这里藏了个更甚梼杌的巨妖,可这里的妖气既然大多全来源于这颗怪树,那么这妖精必定没有她想的那么厉害。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何方妖孽,这行的又是何妖法?竟如此古怪。 越鸟眼都不眨地盯着那颗怪树,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来,她原本正入神,突然间只见一个人影从树后露出了身形。 越鸟指着远处的人影悄悄地对青华说:“这院子里空无一人,恐怕此人就是那位‘地仙’了。” 这怪树巨大,就算是只剩下一半,树后也能藏得几人,那妖怪藏于树后倒不奇怪。可等那妖怪越走越近,越鸟看清了他的面目,竟发出一声惊呼,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青华紧着去扶越鸟,可越鸟大惊失色张目结舌,手指着不远处的人影直叨叨,青华见此也抬头去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也照样是如五雷轰顶一般! 只见那妖怪,长得和青华帝君一模一样! 第五十九章 千年道地仙苦痴情 万尸窟鸳鸯同赴死 “……张奎捉了杨戬进城,坐在厅上……高兰英一见,笑曰:“吾自有处治。将乌鸡黑犬血取来,再用尿粪和匀,先穿起他的琵琶骨,将血浇在他的头上,又用符印镇住,然后斩之。” ——《封神演义·第八十六回》 青华见那妖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心里好生疑惑,可更奇怪的是那妖怪见了他俩居然热切相迎—— “灵儿,灵儿!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那地仙步步生风直冲越鸟二来,越鸟呆若木鸡,一时间根本回不过神来!就算天下皮相偶有相同,也不能到如此地步,这地仙分明长得跟青华帝君一模一样!而他口称灵儿,露出亲切,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可她却实在不认识他! 这地仙的确和青华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所谓相由心生,半点不假。地仙虽有青华的皮相,但是面上分明带着阴邪,笑时嘴咧上翘,露出牙根,如吊线扯着的画皮脸谱一般,看起来十分怪异。他见了青华,瞬间怒目吊眉,额冒青筋,切齿而道: “又是你!” 这地仙一开口,倒像是与青华有天大的仇怨一般,而这一转眼间接二连三的变故更是让青华毫无头绪,面对眼前如同镜中倒影一般的人,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你是何人?为何化作本座模样?” 地仙冷冰冰地剜了青华一眼,他苦等千年终于等到今日,心上人近在眼前,他何必跟无关紧要的人斗气?只见他捧起越鸟的双手,脸上生出满面的痴情,只道: “灵儿,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在这里等了你两千年了,你终于来看我了,我真开心!灵儿,你看看我,我换了一身皮相,你喜欢吗?” 越鸟看了看地仙,又转脸看了看青华,这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让她生出一种错乱的感觉。她脑袋里一片乱麻,沉吟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大仙恐怕是认错了人,小王乃西天灵山孔雀明王越鸟,不是大仙口中的灵儿。” 地仙摇了摇头,面上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灵儿,我怎么会认错你呢?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好思念你……” 那地仙只顾自己动情,面上生出痴相来,他见越鸟有意推诿,竟想强行将她拉进怀里,青华见连忙伸手揽过越鸟,一掌打在了地仙的肩头: “妖孽!休得放肆!” 青华被这冲天血污亏了金身,一时间身形微晃,手心直冒虚汗,那一掌根本没有什么力道,而地仙见他拉扯越鸟,随即吊目咧嘴,凶神恶煞,发出一声暴喝: “你还敢来!灵儿与我青梅竹马,偏偏一朝见了你,就非要嫁给你!若非如此,她的父母如何会逼迫她下嫁,她又怎会悬梁自尽?当年就是你害的灵儿丧命!如今你还不肯放过她!灵儿是我的妻子,你算什么东西!” 地仙勃然大怒,一掌劈直在青华的胸口上,青华本就摇摇欲坠,吃了他一掌竟一时不支,后退了半步。越鸟连忙将青华护在身后,她听了这半晌,终于听出了几分内情——原来这地仙是个痴情之辈,苦守千年只盼望能再见心上人一面,他是凡人修炼,天雷时他多半是让那怪树为他顶了天灾,这才得道。此事难解,这地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可她两历千世劫,生生世世的记忆全在她脑海之中,她确确实实从未见过这个地仙!而他字字句句直指青华帝君更是毫无道理! 眼看青华的护身金光越来越暗,越鸟连忙唤出无相飞环将他护住,可无相飞环也是佛宝,也怕这血腥污秽,恐怕是护不了青华多久。既然此次,她必须速战速决,不能与这妖精纠缠。青华此刻怕是已经驾不起云了,她还得寻这地仙个破绽,想办法带着他先撤出去,等青华安全了,她再斗这妖精不迟。 这地仙在此地苦等千年,为的就是能和心上人重逢,可她还护着那个男人,丝毫不顾他的情分:“灵儿,你看看我,我和他一模一样,难道你还是不喜欢我吗?” 地仙眼中有泪,面露悲切,越鸟不明白,青华却已经明白了——他与越鸟“鸠占鹊巢”一世,正如这地仙所言。 彼时越鸟托生一女,唤做灵儿,与这地仙是青梅竹马,指腹为婚。可偏偏灵儿遇见了他,与他生情,再不肯下嫁他人。灵儿家教森严,父母威重,青华虽然是日日叩拜求亲,可他们就是不许。到了大婚当日,府里下人按着灵儿换了吉服,灵儿眼看拗不过父母,心里舍不得青华,便悬梁自尽了。 此一世,越鸟一见青华误终身,岂料这个地仙竟如此痴情,化作他的模样,在此修炼得道脱去凡胎,不顾情敌计较,苦候了越鸟千年。 “灵儿,大婚之日,你悬梁自尽,我也不想活了,我准备跳崖自尽,却在无意中救了一个蜈蚣精。那蜈蚣精给了我一种一法,叫我修炼成仙,到时候还能再见你一面!我苦修千年,终于得道,灵儿!我已经是神仙了!我这果树上的仙枣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灵儿快吃!我要与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地仙说着就往越鸟口中塞了两颗枣子,那枣血气冲天,越鸟连连泛呕,心里更是大呼不好——这东西如此污秽,恐怕背后还有更大的冤孽。 “大仙好本领,敢问大贤如何种的这长生仙果?” 越鸟肯开口垂问,这地仙如此痴情,自然不会有所隐瞒,他面生欢喜,拉着越鸟到了那枣树下面连忙献宝。 只见那地仙捧着越鸟的手,眼中深情尽露,可他嘴里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灵儿,我等你等得好苦啊!那蜈蚣精虽然是给了我种子,可这仙枣真是难种啊!我在此千年,先是屠尽了这里的母子胎,后来就让信徒供奉孕妇,我将她们做了肥料,千年之功这才种得这枣树。既然你喜欢,那我就把它送给,为了你,我什么都舍得。” 越鸟腹中如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就吐在了地上。难怪此处妖气冲天,这妖树竟是将身怀有孕的女子,母子活埋做了肥料才得生长!她强打精神往那树洞中看去,只见那树下尸堆如山,不计其数,有新有旧,泊泊渗血,污秽无比,血气冲天。看得她两腿发颤,眼前都发黑,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邪术,将人肉做了仙根! 地仙轻轻将越鸟拢入怀中,眼里尽是款款的深情,他语气中的温柔和深情,与近在咫尺的冲天冤孽交织在一起,听得越鸟心头发颤。 “灵儿,我算到你今日会来看我,所以我早就备下了吉服。今日我就要与你成亲,与你做了夫妻。灵儿,我真的好想你,你想我吗?” 越鸟面上木愣愣的,望着不远处的尸窟,她心中痛不可当,眼中簌簌流泪,只强撑着答道:“大仙真的是认错了人,小王实在是从未见过大仙,更不是大仙朝思暮想的妻子。” “灵儿,你还是喜欢他吗?便是如此,我也不计较,你看看我,我和他一模一样,你看看我,你摸摸……” 地仙捉了越鸟的手直蹭他的面门,面上一片如痴如醉。 “……灵儿,我是不是很厉害?我知道灵儿心里只有他,所以我就剥皮拆骨换了皮相,灵儿,我是不是和他一模一样?你喜欢吗?” 众生苦矣,这地仙竟如此痴情,宁愿剥皮拆骨换了面容,也要换心上人回心转意,难怪越鸟看不出他的真面目。可她真的是从未见过此人,更不知道青华是如何被卷入此事的,一时间只能仰天长叹,竟是不知该当如何。 青华见地仙苦缠越鸟,强打精神,唤出太一剑冲身便刺。可他被那冲天的血污亏了金身,太一剑时隐时现,这一下竟叫他扑了个空。地仙本来就憎恨青华,看他有意拼杀却一时不济露出破绽,便顺势一掌劈在他的背心,将他直直推进了那树洞之中! “帝君!” 越鸟眼看青华帝君落入那万尸洞,连忙就要去救,可那地仙紧抱不放,她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得——这地仙两千多年造化,早已与这妖树融为一体,此刻他要纠缠,便是越鸟这羽族的明王也走脱不了!他已经是心生魔障,只要能得了心上人,他什么都不计较,不计较她想谁爱谁,只求她能留在身边。 “灵儿若是想救他,便与我拜堂成亲,洞房花烛,那我便饶了他。” 眼看青华落入险境,越鸟胸口冰冷一片,青华失了护身金光,万尸窟里血光冲天,她若不救他,只怕青华就真的要星落于此了。 “好!只要你救了青华帝君,我愿意与你为妻!可我是佛门中人,不可与你洞房合卺。” 越鸟红着眼答应了,可等她看时,那地仙竟也双眼泪流,他为了她宁愿受剥皮拆骨之苦,可她依旧不爱,依旧只惦记他人,心里半分也没有他,这叫他如何不痛? “灵儿,我千年思念,你半点也不理会吗?我是真的爱你,你怎么如此狠心?” 越鸟这才明白了,若非她以身相许,这地仙绝不肯救青华。既然如此,青华生死,全在于她。只见她眼神一暗,口中念诀,唤出青焰,那地仙只顾恸哭,一时不备,瞬间浑身起火,被青焰烧地连连后退,越鸟抓住机会腾身飞起,直落入了那树洞之中。 “灵儿!” 地仙一声痛呼,不顾身上青焰正盛,跪趴在地伸手就要去救,无奈却一把抓空,眼看着她掉进了树洞之中。 “越儿!” 青华见越鸟跌落,连忙将她接入怀中。这万尸洞中血腥冲天,污秽无比,青华掉下来的瞬间,无相飞环的天罡罩就破了形,眼下就连他的金身也破了。越鸟见青华满身血污,身上金光尽散,心中痛不可当。她环视四周,见这洞中层层叠叠,全是母子尸,老的成僵,新的正泊泊渗血。各个女子都是挺着肚子,具具尸身都是一尸两命。可见那地仙所言非虚,这万尸窟中全是活埋致死的孕妇,非但处处血淋淋,还有不少溺粪在其中,想必是妇人遭了活埋,受惊失禁所至。 越鸟抬头观望,看地仙没有要杀进来的意思,这才稍松了一口气。 “帝君,此处污秽,我俩得赶紧想个法子出去,我若上去斗他,他未必能敌。可是帝君金身,小王驼不动,拉不出,不知该如何相救?” “越儿,我是出不去了,你快走。” 这金身的神仙,罩门就在此,更何况这里全是怨气冲天的母子尸,血腥冲天,污秽无比,青华半点法术都使不出来,只有等死。越鸟眼看着一滴血滴在青华肩头,竟是噬肉见骨,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来,便知他所言非虚。 “好,我答应你!你救我二人出去!我与你成亲洞房!” 越鸟站起来冲着洞外的地仙喊话,只要青华得救,她总还能与这个地仙斡旋一番,眼下还不是束手就擒的时候。 “灵儿!他是个金身的神仙,在这万尸窟中不消一个时辰就会死的,到时候我再去救你,你忍耐片刻,乖啊。” 地仙趴在洞口回话,他心里明白,只有那个人死了,她才会死心。青华此刻背上皮肉尽毁,可那皮肉之苦哪比的上他心中之痛?他二人好不容易破镜重圆,若要让越鸟做了旁人之妻,还不如让他死在这里。 “越儿,你若是要嫁与他人,还是先杀了我吧。” 越鸟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即便她此刻就冲出去杀了这地仙,只怕还没等她搬来救兵,青华帝君就要星落于此,既然如此,还不如他二人共死。 “好!我与帝君,生不同衾,死可同穴!” 越鸟说罢显出真身,将青华护在孔雀翅下为他挡去污血,可她心里明白,等这污血渗透了她的羽毛,她就再护不了青华了。若是他真的要死在这里,自己倒不如与他同去,也算是全了她一片深情。 地仙被青焰烧的皮肉尽毁,耳边听得那死同穴之言,知道她是宁死不从,千年前是如此,千年后依旧是如此。可怜他一生深情枉付,虽然是为了她做尽了冤孽,受尽了苦楚,她却无论如何都不会爱他半分。 这地仙实在是痴情之辈,他此刻心中痛不可当,只觉生无可恋,竟一头碰死在了那妖树之上!有道是: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千年道行一朝丧,回首空余泪忙忙。王侯将相非有种,因果循环道不休。一饮一食皆前定,儿女情长莫逗留。红尘苦短多失意,长吁短叹度千秋。万般无奈抬头看,举头三尺命幽幽。” 第六十章 效佛母青孔雀破脊 救明王观世音显圣 “我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早被他也把我吸下肚去。我欲从他便门而出,恐污真身;是我剖开他脊背,跨上灵山。欲伤他命,当被诸佛劝解,伤孔雀如伤我母,故此留他在灵山会上,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 ——《西游记》 青华已是强弩之末,他浑身鲜血淋漓,脸色更是白的吓人。他虚弱地靠在越鸟身上,伸出枯萎的手抚摸她胸前青色的羽毛,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他气息奄奄面露苦涩地说道: “越儿……你这是何苦?” “帝君休惊!我想得一法可救你我二人!帝君知道佛母与佛祖典故吗?” 生死一线间,越鸟急中生智——他二人可以效法当年的佛母!她驼不动青华这金身的神仙,但是只要她将青华吞进腹中,她就可以飞出这万尸窟! 可青华想起如来佛破脊而出的典故,却连连摇头:“万万不可!此法太过凶险。” “眼下只有这一个法子,若是帝君不肯,再有一个时辰,这污血就会将帝君销蚀殆尽。那时我就引剑自绝!我欠这扶南一命,便让他拿了我去!” 越鸟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可青华一向执拗倔强,哪里能这么容易就被她说动?情急之下,她不惜以死相逼。青华闻言浑身打了个寒颤,他这才想起来,他还要留得性命为越鸟挡去天灾。若是他这死在这里,只怕越鸟即便活过今日,也照样无有来日。 “好,殿下吩咐吧。” 眼看青华松口,越鸟连忙唤出扶南阴阳剑交在了他手里:“帝君失了法术,怕是唤不出太一剑了,便拿我这扶南阴阳剑去。我即刻将帝君吸入腹中,然后飞出此洞。到时候帝君便如当年佛祖一样,破我脊,从背后而出,如此便不会污了帝君金身。” “你这明明是避重就轻!破脊伤身……当年佛母伤势如何……你可莫要瞒我!”青华虽已是气息奄奄,脑袋里却清楚得很,哪能这么轻易就被越鸟糊弄了? “哎呀!佛母即便是当年有损,如今也早就恢复如初了,便是帝君也未必就斗得过她!” 越鸟见青华犹豫不决,无奈之下只能使出激将法,虽然是对青华有些不敬,但也算不得狂言,岂料他不上当,一股脑的只管细问—— “佛母当年破脊休养了多久……多久复原?” “哎呀!你真是啰嗦!当时我又没出生,我怎么知道!这肉身而已如何就不能恢复了!当年哪吒三太子骨肉尽削,现在不也照样生龙活虎的吗!” 青华看越鸟着急,心里只能细细回想当日他初见佛母时的情景,他亲眼看到佛母除了背上一道浅痕之外,的确是没有半点不济,若论修为,他确实也没有把握胜她。想来只要他手上小心,越鸟总不至于重伤害命,即便真是落得些伤损,这九重天多得是仙丹仙方,只要他拉下脸来去讨,谁敢不给? “好,我照做便是。” 青华思前想后,足足准备了十条后路,这才终于首肯,越鸟见青华松口,生怕他再饭后,连忙就张开雀喙将青华吸入了腹中。他入了越鸟腹中,自是半点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伤了她,岂料越鸟竟哈哈大笑起来。 “我俩此时情景,殿下竟然还笑得出来?” “小王眼看着是要加官进爵了,如何不笑?等帝君破脊而出,你我就是母子了,到时候还请帝君去求求玉帝,比照我母,将小王封个东极帝之母。甚好,甚好!” 越鸟越想越好笑,他俩鸳鸯没做成,倒是要先做母子了。 “你竟还能说笑!我真是佩服你!” 青华嘴上佯怒,心里却一清二楚,越鸟分明是要逗他,好让他不要费心伤神。可是眼下生死攸关,他心里紧张害怕,哪里是她一两句俏皮话就能化解的? “帝君可坐稳了,小王这就飞出这妖洞!” 越鸟说着便凌空一跃,飞出了万尸窟,她是凤凰后裔,振翅高飞时,天地不过尺寸,哪里会怕这区区的一个树洞?只见她双翅一挥,一股青色吉风便托着她乘云只上,霎时间万尸窟里死不瞑目的母子胎悉数闭上了双眼,真是个:“大道弹指间,举手度苍生。” 越鸟凌空官网,见那地仙早就没了气息,想来他倒真是个痴情种子,为了心上人苦守千年,最后却因爱而不得自绝人间。地仙死后,地仙宫里的一众道士童儿也已经跑光了,眼下整个地仙宫空无一人。正所谓人走茶凉,地仙宫原本声势浩大,却在一日之间遭此大难,真是让人唏嘘。 越鸟缓缓地落在了地上,她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随即对青华说道:“帝君,那地仙已经自绝了,此处无碍,帝君可以出来了。” 然而青华却始终踌躇不前,他心中忐忑无比,越想越觉得此法凶险,既不敢挥剑破脊,又想不出其他法子来。越鸟看青华迟迟不动身,知道他心里担忧,随即安慰他道:“我知道帝君心里忐忑,这样吧!帝君记着,若我真的重伤,帝君只需呼叫观世音大士佛号。大士对小王十分呵护,帝君呼救,大士必来相救!” 青华知道越鸟自小长在观世音膝下,因此也肯信了半分灵山的好心,可即便如此,他握着剑的双手却依旧微微发颤。 “好!越儿,我这便出来,你闭气调息至丹田。” 青华屏气凝神,找准了切口,随即咬紧牙关,一鼓作气飞身而出。 青华破脊而出的一瞬间,越鸟就破了真身,她趴在地上,觉得背上只是微湿,心中甚是侥幸,以为自己流血不多,性命无虞。岂料她刚松了一口气,却顿觉一阵锥心之痛,直痛的她眼前发黑,浑身动弹不得!随即心中一凉,大叹不好——原来她从胸到腰,十七块椎骨碎的碎、断的断,此刻已经是连半口气都提不上来了。 青华飞身出来,被这里的妖气扑了个正着,可他不顾脚下踉跄,丢下双剑就连忙去看越鸟。 “越儿!你怎么样?” 越鸟面如白纸,背上的伤口泊泊渗血,她看青华无碍,提着的一口气松了半口,两眼一翻就昏死了过去。青华强打精神,即刻施术驱使血气,想将四散的血液重新拢回越鸟脊中。可无论他如何驱使,那血仍旧是拢了又散,散了又拢,好生古怪!他心生疑惑,定睛细看,这才发现越鸟已经是脊柱尽碎。他颤抖着将越鸟的手塞进怀中,可那一双手却冰凉如雪,半点没有她寻常的体温。 眼看越鸟命悬一线,青华心中痛不可当,一时间头重脚轻,浑身冰凉,口中腥甜一片,几欲落泪。想起方才越鸟叮嘱,他这才强作精神,正了身子跪在地上,口中急念观世音佛号。片刻间只见南边一朵祥云佛驾,直冲二仙而来。 等观世音到了面前,青华急急说清了缘由,半点不顾他的身份和威仪,跪在地上直求观世音救命。观世音闻言颔首,从袖中掏出一张佛偈,口中念动真言,曰: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那佛偈原本金绢红字,宝光熠熠,如符咒大小。观音念动真言,青华眼看那佛偈越长越大,落到了越鸟背上,竟成了锦被大小,不染纤尘,不沾滴血,将越鸟护了个严实。 “大帝休惊,贫僧这就送二仙回宫。” 观世音说罢就将手中莲花摘下一瓣,化作了一副祥云仙驾,托着青华与越鸟徐徐升起,直奔九重天,随即又传音入密,请金雕前往妙严宫。 二仙走后,观世音闭眼合掌若有所思——这万尸洞实在是太过妖邪,数以万计的母子尸怨气冲天,若想保此地清明,还得有得道高人千年镇压度化,方可驱散妖气,拨云见日。 这观世音果然有些本事,那莲花云驾将越鸟二人一路护送,送入了东极殿这才消散。青华连忙遣人向三清求救,妙严宫中一片大乱,连九灵在内,各个都得了任务,被遣去了别宫求助。 越鸟血气四散,全凭观音佛偈护着这才保住了最后一口气,青华心如刀绞手足无措,只恨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当年如来破脊而出,佛母有万年的道行,而如来却才得金身,可他俩偏偏反了过来!青华得道万年,越鸟却只有三千年的修为,越鸟被他破脊而出,哪能得活? 越鸟略微转醒,见青华正在身前,连忙拉了他的手,气息奄奄地交代道:“青华……我……我怕是活不成了……你…你把我抱到院子里……等我死后…我会化成一株仙草……我还可以………还可以……陪着你……” 越鸟生死一线,气若游丝,眼泪落入枕间,晕湿了一片素锦。青华闻言恸哭,只叹上苍无情,他二人今日才通了心意,偏是这般,他们片刻贪欢,任那云驾随风乱飘,这才飘到了那万寿山,若非如此,越鸟哪能遭此大难?想不到这世世不得善终之言竟是如此狠毒!无论是在凡间还是在天上,只要他与越鸟相爱,就是逆天而行,天数就要他二人非死即伤,不得两存。 越鸟的右手腕上,还带着青华给她的血莲佛珠,看着她气息渐微,青华好想抱抱她,可是她脊椎尽断,此刻恐怕是连他一抱都经不起了。 “越儿,你别怕,无论生死,我都陪着你。” 青华跌落在地,将越鸟冰凉的手攥在掌心,轻轻地吻在了她的额头上。他夫妻刚重聚,就又要离散,上天竟如此残忍!要他二人即便是生离死别,都不能相依相偎。 “帝君!药!药来了!”九灵不顾礼数,匆忙冲进殿中。 原来三清听得妙严宫大难,纷纷赐药,尤其是太上老君,他那九转还魂丹有起死回生之力,平日里可不是能送能请的东西。可老君晓得内情,也明白轻重——若是明王再一次魂断九重天,别的不说,只怕五族要起兵造反。他又哪里还敢舍不得这一丹?便是硬着头皮,担些干系,也一定要救明王一救! 青华连忙将九转还魂丹喂进了越鸟的口中,可是越鸟气若游丝,已经不能吞咽了,青华见此,赶忙搭过嘴去给她渡了一口气,这才将那金丹喂了进去。 刚才那祥云跑的快,众人只见庭中一闪,未得看仔细。此刻九灵眼看帝君和明王一身的血污,心里大惊,害怕的都不敢问帝君发生了什么事。 “帝君!这还有灵宝天尊的紫烟玉辉液,元始天尊的上合虚皇丸,都能救命!” “这……就没有可以生骨的吗?” 青华此问实在无稽——三清肯管生死就算是不错了,哪会有能让肉体生骨的东西呢? “帝君……” 越鸟服了九转还魂丹,一口气被生生的吊住了,可她浑身剧痛散力,眼中模糊不见,脑袋阵阵发晕,此刻并非转醒,只是喃喃而已。 “越儿,你别怕,这九转还魂丹就是死了三年照样救得,你不会有事的。我这去灵山,去找观世音,我让她来救你,你别怕!” 青华嘴上虽是如此说,心中却图生疑窦——这个观世音,只管把他们送回妙严宫,却不曾施救越鸟,到底是什么意思? “……疼……” 越鸟在剧痛中昏过去又醒过来,没有片刻的清醒。而青华紧握着越鸟的手不舍得放开,更不舍得离她半步,便是连少看她一眼都舍不得! “九灵!你快去找白泽!越儿说过,白泽有些百兽身上的灵物,看有什么能镇痛生骨的没有,快去快去!” 九灵得令,转头就跑,不想却一转身撞在了一堵墙上。只见他抬头一看,发出一声惊叫: “怎么是你?” 第六十一章 渡双劫佛陀拆旧脊 应天机雀翎化新骨 东极殿里的不速之客不是别个,就是当日在昆仑巅携五百罗汉助阵青华的如来护法,越鸟的亲娘舅九头金雕。 金雕受观世音传音入密,知道越鸟突遭横祸,便匆匆从雷音寺起行,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到了妙严宫。 眼看越鸟趴在榻上气若游丝,金雕面沉如水,目露凶光,他推开九灵,直奔青华帝君。待杀至近前,便一把掐住了青华的脖子,将他生生地提了起来,口中直直叫骂道: “你以为你杀了她就万事大吉了吗?!你知道佛母在五族之地是如何招兵买马的吗?你知道西王母瑶池底练的是什么法宝吗?!你知道龙宫里做的是什么计较吗?!既然你贪生怕死,我今天就送你归西!” 金雕是佛祖护法,自有造化,不可小觑,他此刻震怒,凶神恶煞,手上发力,竟将青华凌空提起一尺有余。偏偏青华今日连遭大难,金身未复又兼伤心伤神,被金雕掐住居然无力挣脱。 “你干什么!你放开帝君!你快放开!”九灵见状,连忙上前护主,可他哪里敌得过金雕? 金雕略撑了撑膀子,九灵就被震地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墙上。他跌落在地,一时间爬不起来,只能嘴里哀求: “尊者明察!帝君绝不可能伤害明王殿下,奴儿亲眼所见,帝君问医求药在前,伤心恸哭在后,寸步不离地守着殿下,尊者明察啊!” 听到九灵的哀求,金雕这才发现青华帝君双眼通红,身上血腥污秽冲天,就连护身金光都时隐时现——这青华帝君是泼天的道行,怎么今日如此不堪?难不成其中有什么隐情吗?想到这里,他手里一松,将青华先放了下来。而青华干咳了几声,便哑着嗓子连忙恳请金雕: “尊……尊者快救越儿……” 眼看青华既不还手,也不为自己分辩,全然没了往日的威仪,心里只惦记着越鸟的伤势,金雕这才心火稍歇。他走到越鸟榻前,见她虽有观音佛偈护着,却已经脊柱尽断,看情况她早该咽气了才对。 “你给她吃了什么?”金雕说着瞟了瞟一旁桌上的丹瓶,看来天庭还是有些手段的,居然能保住越鸟的最后一口气。 “九转还魂丹。”青华哑着嗓子答道。 九灵爬起身,不顾疼痛,连忙接话道:“帝君一回宫便让我等去三清处求救,这丹是太上老君赐的。” “聒噪!还不去找白泽!” 青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眼下白泽是他救命的稻草,若不是他实在舍不得离开越鸟,他早就自己冲到桓海宫去求药了。可九灵生怕金雕发起疯来再冲撞青华,心中是万分的不愿意离开,可是青华怒目而视,他实在害怕,只能遵从,随即转过身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 金雕神情凝重地看着奄奄一息的越鸟,别的也就算了,越鸟伤在脊上,恐怕是难办了。 “你找白泽干什么?” “天庭都是金身的神仙,三清没有生骨之术,只能去问白泽。”青华喝了口茶,岂料却被那茶呛了,他咳了两声,吐出了半口血丝。 “什么生骨?如何生得?何引何源?我这外甥脊骨碎如齑粉!粘都粘不到一起!如何施救?”金雕气地直骂,事到如今他也犯难,别的不说,越鸟偏偏伤的是脊柱,这如何能生? 青华闻言细想,既然不能生骨,不如替了! “若是你斩我一臂,用我的骨替了越儿的脊骨呢?” 金雕目瞪口呆——青华帝君如今竟转了性子,都肯以身相救了!这他可是从未想过。别说是想,就连梦都没梦见过,只可惜也是枉然。 “莫说是你一臂,就是卸了你的大椎给越鸟装上也是不行!你是水精,越鸟是孔雀,这能一样吗?!你有本事,去卸了佛母大椎,我保证能给越鸟换上。” 金雕气话而已,不料青华眼神一暗,指尖宝剑隐现,竟像是当真了,金雕见状连忙将他按住——“你疯啦?你真敢去啊?你也不想想你打得过佛母吗?” 青华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哪能跟这九头鸟纠缠?他急中生智,拉住金雕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也是羽族,若是斩你一臂呢?” “你……你这是非要把我们一家斩尽杀绝才肯甘心吗?我们跟你何仇何怨啊?!” 金雕连忙躲开,青华这个疯子,发起癫来指不定真敢斩他。 “这……观音大士就没给你什么提示吗?”金雕追问道。 观音大士一向爱重越鸟,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这佛偈青华不认识,金雕却认识,这东西可是无上佛宝!这样的法宝大士都肯舍了,可见大士是有多怜惜越鸟。 “偏偏就没有!观世音将莲花做了仙驾,托着我二人直入了这东极殿,却是什么也没交代啊!” 青华急地头上冒火,心里忍不住恨观音不曾明白交代。而金雕却气的直拍大腿——观世音大士这就算是交代的很明白了,全是这青华帝君蠢笨不识。不过大士既然遣他来此,可见大士是知道青华蠢笨,这才叫他来做个双重保险。 金雕甩手而去,青华连忙跟随,可金雕别处不去,偏偏直奔院中的阿如亭,见了那孔雀枯翎伸手就拔。青华连忙出声劝阻,无奈却迟了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金雕将那枯萎了千年孔雀翎连根拔起。 “你叫唤什么?!这孔雀翎原本就是越鸟的身骨所化!观音大士送你二人不去凌霄殿,不去兜率宫,偏就到了你这妙严宫,你居然还不明白!真是蠢的要死!” 金雕骂完了青华,便快步回到了东极殿。到了越鸟榻前,金雕手握孔雀翎,口中念咒不止,只见那一颗枯萎千年的仙草,片刻之间就化成了一副白如皑雪的孔雀脊骨。 金雕伸手欲揭观音佛偈,却被青华生生按住了——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给她换骨了!否则你以为她还能凭白生出一副脊柱吗?我把你大椎卸了,你给我生一个看看!” 金雕嘴上虽然恼,心里却也忐忑——若要换脊,越鸟就少不得要受罪,而这一切全是这青华帝君惹事!可话说回来,若非越鸟千年前殒身于此,今日她哪能得救?天数命运,实在是难以参透,更是让叫他心生畏惧。 青华不顾仪容,拉住了金雕的袖口低声下气地劝阻道:“越儿血流不止,全凭这佛偈护住,若是揭去佛偈,只怕越儿要血气尽失。” “我是她的亲舅舅!从小抱着她长大!我会害她吗?还不让开!”金雕对青华怒目骂道。 青华自知理亏,只能偃旗息鼓,金雕揭开了越鸟身上的佛偈,见她满身血污,心中是万分不忍。他先将越鸟的衣物化去,又清了她背上的污血,随即凌空唤来一匕,顺着越鸟的脊背就要切。青华见此大惊失色,连忙阻拦—— “你干什么!” “别碰我!若是割歪了越鸟更要受苦。” 越鸟脊柱尽碎,只能换不能长,可换脊之事非同小可,金雕心痛万分,手都不禁发颤,只能左手托了右手,凝神静气,由颈而下,直到尾骨,一刀而下,将越鸟背上皮肉一分为二。 “要换脊,就要将越鸟的脊柱挖出来,再把新的放进去,不割开皮肉如何能成?” 割开了越鸟的皮肉,金雕收起了匕首,双手发抖不止。眼看越鸟额上生出一额头的汗,便知道她疼得厉害,可眼下不是金雕能舍不得的时候——他越拖延,越鸟就越要受苦。 只见金雕眉心跳动不止,咬紧牙关,两手用力,将越鸟背上皮肉硬生生地撑了开来。眼看越鸟受不了剧痛就要醒来,金雕横了心闭了眼,一鼓作气,将越鸟的脊柱连骨带碎生生地吸了出来! 拆脊之痛,痛不欲生,越鸟顿时醒来,双目呲裂,惊叫一声,随即垂头在枕间,再没了气息。 青华跌落在地,以手捧心,眼中簌簌流泪,张口而不能言——便是让那焚风吹他一千次一万次,也敌不过他此刻痛楚半分。当年如果他知天命,娶越鸟,越鸟一成年便可位列仙班,什么两历情劫?什么蚀骨之痛?她统统不用理会!她只需要乘着八龙辇,到妙严宫里做了东极帝后。 越鸟所经历的一切苦难,皆因青华而起,而他一时鲁莽,上天却偏要让越鸟为他承担一切。 金雕小心翼翼地将新骨接回越鸟背中,随即撩起自己的袖口,一手持匕就要刺下,耳边却听得青华说话: “你做什么?” 金雕方才只顾着越鸟,没成想这青华帝君竟不顾威仪哭成了个泪人,他看青华哭的难堪,口气也不禁软了半分。 “这脊中无血,要放血进去。” “让我来。”青华强撑着起身。 “也对,这是你老本行。” 金雕点了点头收起了匕首——青华帝君可驱使天下之水,自然有本事隔肉取血,也省的他受这皮肉之苦了。可他原本以为青华是要取他的血,没成想青华竟从自己的心头取出血来,滴血成柱,送进了越鸟的脊中! 第六十二章 还尘缘青华断心脉 偿旧债越鸟死复生 眼看青华强取心头血救越鸟,金雕不禁一时失语。即便是青华有心要表个诚意,也实在不必心头取血如此凶险,单看他面如雪霜满额大汗,就知道哪怕是这金身的神仙,强抽心血也照样是痛不可当。可即便如此,青华还是半点不惜力,他抽得太急,心脉偶有崩断也不停歇,倒让金雕诧异了——心脉三十六,扯断一根就痛不可当,而这青华帝君竟不当一回事儿,难道他真有如此修为吗? 眼看青华扯断了七根心脉,金雕双眼一垂,按住了青华的手—— “够了。” 青华收了神通这才觉得心口疼痛难当,可是他这一颗心疼了半日,早就麻木了。 金雕为越鸟复原了伤口,又扯过锦被给她盖在身上,这才语带苦涩地开口:“你扯断了七根心脉,算是还了越鸟七世情劫之苦,这就是天数,你与她已经是两清了。” 青华不顾胸口剧痛,踉跄着上前,一屁股跌坐在越鸟榻前,连忙细察她的脉息。见越鸟虽然是气若游丝,但总算是有吞有吐,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半靠在榻上,仰着头微微闭眼休憩。 越鸟捡回了一条命,这一遭总算是有惊无险,金雕见青华面色苍白,便随手拿起桌上一瓶丹药递给了他。 “你赶紧吃了!小心没命!” 既然是三清赐药,自然都是好东西,青华生生扯断了七根心脉,恐怕是要元气大伤,若没有这能救命的东西,只怕这个老东西要病上好几年。 可青华没有接过丹瓶,只是口中喃喃道:“越儿全凭尊者救命,可她还要生脉回血,要生肌散……续脉丸……” 青华强撑身子起行,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不支,只能虚靠在门槛上,一时间眼前发黑,口中发甜,摇摇欲坠。金雕嘴上虽然厉害,但眼下青华身受重伤,他心里难免不忍,于是他将青华拉了回来强按在椅中,又亲手倒了一颗仙丹在青华手里, “你消停点吧!小心真的死了!” 青华今日连遭大难,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可越鸟重伤未愈,还需要人看护,若他一时逞强,只怕反倒要害了越鸟。想到这,青华将手中的丹药用茶水胡乱送下,随即连忙调息打坐。 三清赐药的确厉害,片刻而已,青华就缓了过来。他倒不打紧,心脉断了还可以再长,金身也很快就会恢复,可越鸟…… 金雕看青华气息已经恢复了八成,这才连忙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赶紧细说!” 青华一心都在越鸟身上,哪还能顾得上避嫌遮掩?只将他二人在万寿山遇险之事向金雕坦陈而来,不料金雕竟勃然大怒: “全是你惹事!越鸟本来就是人家的妻子,非是你!躺着睡觉都不消停,强抢人妻!逼得人家走火入魔,闹出这么大的冤孽来!观音大士一向怜惜越鸟,若非此间万条人命需要消解,大士肯定会将越鸟带回潮音洞看护,何必送回你这晦气地方!你真是蠢的无可救药!什么照佛祖当年典故,你有脑子吗?当年佛母如何造化?越鸟是什么修为?何谈照做?你若不是真蠢,就是故意杀人!” 金雕一时暴怒,只顾痛骂,骂完了心里又不禁多想——越鸟机灵无比,能言善道,她若是打定了主意要诓骗青华,青华这个笨蛋如何能分辨?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当日在昆仑巅若是越鸟肯以身相救,她早就立地成佛了,哪能有今天这破事?! 眼看青华吃了他一番责难也不出声分辩半句,金雕心里又生出些不忍来,可他虽然是有心安慰,但他烦青华烦的要死,嘴上实在是说不出半句好话。 “幸亏越鸟精进,否则这三千岁的小妖,叫你一撞,早就死了,还救什么救?”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青华听了这话,心里后怕无比,幽幽开口道:“越儿前番蒙西王母重赏,得了三颗蟠桃,增了两千七百年修为,想必就是因此,今日才得脱此难。” 此时此刻,青华只恨自己大意疏忽,金雕骂的半句都没错,无论越鸟是知道内情还是失算一筹,今日都怪他一时不察,否则越鸟哪能受此大难?他害的越鸟误失金身,受七世情苦还不够,如今他还要害越鸟受换脊之苦,天要怨他,自可来罚他,便是天雷加身他又有何惧?可为什么上天偏偏要让越鸟受苦,让他束手无策,像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坐视她蒙难? 听见青华提起西王母,金雕心里千头万绪,脑中疑窦丛生。王母与佛母早就有交,王母重赏越鸟不算意外,可金雕意外的是青华居然敢去见西王母——五族起事,西王母骑虎难下,这飞来横祸三界大难,始作俑者就是青华,王母不押了他去问罪就罢了,他居然敢自己找上门去,这不是找死吗? “你……见过西王母了?” 见金雕有意试探,青华也无意隐瞒,金雕是越鸟的亲娘舅,比起他这个断了缘的夫君,倒不知道要亲上多少。佛母和王母都已经知情,就连灵山的如来老儿都亲自赐下佛偈点拨他,他又何必在金雕面前遮遮掩掩? 青华随即将佛祖真言,王母赐教之事一一与金雕和盘托出。而金雕越听越怕,越听越震惊,越听越头大,他抓住青华的手急急问道:“你真的肯??” 佛祖说什么,自然有他的道理,那西王母有什么本事,旁人也不清楚。可眼下五族蠢蠢欲动,情势迫人,要破此劫,就必须要保住越鸟的这一条命。天灾非灾,是天地不容妖精,可这灾并非不可挡,莫说是西王母了,就是寻常的妖精也有不少能够避过天灾的方法。西王母向青华传授挡灾之法,的确是做了万般的计较,可金雕私心想着,只怕王母并没有对青华坦言——焚风不比天雷,来日青华若真的以元神相护越鸟,恐怕他绝无生还之机。 “不计生死,心甘情愿。”青华点了点头。 “好!我便信你一遭!既然如此,你我得早做安排。” 金雕看青华字字郑重,句句坦然,这才疑虑尽消,随即便将越鸟那一身残骨用观世音佛偈包了,又口中念诀,等那包袱缩至荷包大小,才将它藏进了袖中。 “你听好了!这换脊之事,除了你我,不能再有第三人知晓,尤其不能让越鸟知道!否则她一旦起疑,你必定瞒不过她,到时候露出破绽,就会让越鸟察觉这里面的诸多内情。” 金雕连忙叮嘱青华,别的不说,要是让越鸟知道她是换脊得生,光是他们俩哪来的孔雀脊骨这一条就绝对糊弄不过去。 青华蹙眉摇头:“我不愿再瞒越儿,我早就想将天定仙缘和七世尘缘之事与她坦言,且不说越儿绝非怨怼记恨之辈,即便她要恼怒计较,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绝不还手。” 青华说地陈恳,可金雕却越听越气! “你可真是蠢如猪狗!这事是你想如何就能如何的吗?你俩不过儿女情而已,越鸟自然不会在意,但她会在意佛祖和观世音有意隐瞒!越鸟一直以为是她自己受不了情劫之苦,这才脱离了轮回道,辜负了佛祖苦心安排。若是叫她发现观音大士有意欺瞒,她立刻就会起疑!因为她明白,观音撒下如此弥天大谎,又收走她的记忆强做遮掩,绝不可能是为了她而已!越鸟聪明,别的不说,只要她在天庭细查细问一遭,她就必定会察觉此中内情,到时候,你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吗?” 听了金雕的话,青华倒吸一口凉气,惊出一身的冷汗来。他前番动情,只顾自己心思,却偏偏忘了越鸟的性子。 正如金雕所言,越鸟一旦知道了观世音当年的所作所为,就必定会细查因由。若是叫她发现五族要以她为号,起兵造反,到时候她一不会吝啬一己之身;二不会顶着天大的风险去扛那焚风;三不会坐以待毙。以越鸟的心性,她一定会巧用心思,在焚风灾至之前就自我了断,牺牲自己,保全三界。别的不说,越鸟到处降妖伏魔,只要卖个破绽,落得个不敌战死,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让五族偃旗息鼓。 金雕眼看青华吓得面如死灰,这才收了怒气,转过脸来盯着手中的佛祖真言直琢磨,却越琢磨越摸不着头脑—— “观音大士当年收走你二人记忆,也是无奈之举,否则怕你二人识破仙缘,若是把持得住,一个做神仙一个做罗汉,也就罢了。若是把持不住,又凑在一起,必定不得善终,不可两存。你俩没了记忆,眼前生出歧缘障,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可这……” 青华乍然听到“歧缘障”三个字,瞬间张目结舌,哑口无言,竟是坐都坐不住了。只见他腾身而起,心里只骂自己蠢笨——当日他视而不见,就是金雕为他破了歧缘障。而越鸟在妙严宫一年有余,他竟然没想起来越鸟也有歧缘障在眼前! “尊者言下之意!是越儿有歧缘障,不会与本座生情吗?”青华急急问道 “……所谓歧缘障,就是见而不识,查而不觉,充耳不闻,思而不想。” 第六十三章 偿血债扶南归天地 感真情罗汉动凡心 听到“歧缘障”这三个字,青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一腔深情对越鸟来说却如同隔靴搔痒,难怪之前他屡屡失手!眼下他二人好不容易才通了心意,万一有这东西挡着,越鸟来日权衡起来,为入雷音寺挥剑斩情丝,那可如何是好? “尊者快为越儿破障!”青华心急如火,把金雕从凳子上生生地拉了起来。 “为什么?!”金雕连忙甩开——这青华帝君可见是恢复如初了,好大的蛮力! “尊者看那佛言如何?”青华连忙拿如来佛做了挡箭牌,总不能让他在金雕面前露出私心来吧?他和越鸟两情相悦,他不惧生死,肯为越鸟挡去天灾,一心所求无非是与越鸟相伴百年。无奈命数难料,天庭冰冷无情,灵山更是不闻不问,世间多苦,最苦的就是让他和越鸟不得相伴一生。 金雕蹙着眉憋着嘴,手捧佛言直琢磨——从前满天仙佛将越鸟和青华拆做一僧一道,生怕他俩再凑在一起。可是如今佛祖让越鸟入妙严宫在先,又赐下这十六字真言在后,写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又是破镜重圆,又是灵童转世,倒好像真的是要青华与越鸟再续前缘!如此惊变,实在难解,若非金雕认得观音莲笺,他定要以为这佛言是青华自己胡编的。 “可这……这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未必就是佛祖的本意吧?你看这雀翎生花一句,不就已经落空了?眼下雀翎都没了,如何生花?” 金雕不甘心,越鸟能活到今天全凭雷音寺的护佑和佛母的关怀,事到如今,要他相信一切都回到了原点谈何容易?既然是孽缘哪里有重续的道理?既然注定世世两伤,又何必非要凑在一起? 金雕是佛祖的护法,日日在佛祖身边,青华原还指望他能指教一二,岂料他竟半点不懂如来的心思,到头来他还是只能自己去猜如来老儿的意图:“这雀羚枯萎千年,此刻化作了越儿的脊骨,通血生脉,也算是死而复生了吧?” 青华语气中尽是急切,可金雕听了他那不像话的解释,心里更疑惑了:“你这解的也太牵强了吧!” “如来不赐也就罢了,既然赐诘,若非直言提醒,难道还能是故意误导吗?”青华气鼓鼓地反驳道。 青华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他与佛祖虽然无交无情,但也无冤无仇,佛祖不出手帮他就算了,可既然出手相帮,又何必故弄玄虚?青华并非佛门中人,佛祖没必要为难他,更不会故意跟他打哑谜。如此说来,如来赐下佛偈,青华解对了也好,解错了也罢,一切只看他与佛祖的缘分,无需旁人多思。 至于这“歧缘障”一事,灵山既然没有交代,一切就全在金雕许与不许之间,然而金雕心里有他自己的算盘——事已至此,恐怕越鸟和青华就算是破镜重圆也是枉然,情咒难解,他俩既然命中注定世世不得善终,自然是不生情则已,一旦生情就少不了要受苦受难,不得两存。来日若青华谨守诺言,为越鸟挡去天灾,那他必然要落得身死。等他死了,情咒就破了,越鸟便可从此无碍。可越鸟若是破了歧缘障,万一真的对青华动了情,来日只怕她舍不得让青华以身相护。更有甚者,若是越鸟情到深处,眼看青华死了,生无可恋,做出什么傻事来如何是好? 在青华和越鸟之间,金雕选择越鸟,所以他不顾青华所请,只管插科打诨。 “……你这案上的双剑,是扶南阴阳剑吗?” 青华原本心急如火,可金雕的这一问惹的他看了那扶南阴阳剑一眼,他不看不要紧,一看竟是大吃一惊:扶南阴阳剑上那萦绕千年不散的妖气,半日之间居然尽数消散了!他将二剑握在手中细看细查——只见那阳剑上的一道血印,原本红如妖血,如今竟然化成了一线闪闪的金光;而那阴剑原本是赤如龙舌,眼下却是通身寒闪闪的银光。二剑剑气依旧呼啸如龙,可那环绕在剑身上千年不散的黑色妖灵,竟是一丝都没剩下。 “你……你莫非是用这扶南阴阳剑破脊柱而出的吗?”金雕眯着眼问道。 “不瞒尊者,本座今日被那万尸窟破了金身,失了法术,的确是借了越儿的阴阳剑。” 青华不顾露怯,直言相告,可他话音刚落,心里就明白了——越鸟四处降妖除魔,一生磊落,从无私心,唯独是怒杀了这个扶南。眼看扶南妖气不散,越鸟心中一直内疚不安。偏偏今日他与越鸟一番奇遇,夫妻变母子,妖龙斩孔雀,这才让扶南也破了越鸟的脊柱,也饮了越鸟的血。扶南终于大仇得报,而越鸟也还了血债,二剑妖气自散。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叹。 青华都明白了,金雕自然也明白了,看来越鸟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虽然凶险,倒也未必就是坏事,更有甚者,这里面说不定还有一石二鸟之功。 “你把手给我。”金雕对青华说。 金雕这话没头没尾,青华哪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他眼看金雕面沉如水,颇为郑重,心里也实在不愿意得罪这位越鸟的亲娘舅,随即便乖乖地伸出了右手。 金雕搭了搭青华的脉,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切果然不出他所料,青华体内的乃穷神冰已经全部化尽了。他原以为越鸟今日蒙难的始作俑者是青华,到了此刻他才终于得窥天机,然而这种觉悟让他忌惮,让他对命数不差毫分的安排感到恐惧。他心里对青华的所有怨怼和不满瞬间锐减了五六分,他看了看青华,然后徐徐开口道: “佛祖有言,当日你在昆仑苦战梼杌七天七夜,身中乃穷神冰,此毒虽然可以以青焰化解,但要拔除毒根需要时日。青焰本来就是越鸟的血化的,今日你入她腹、沥她血,眼下你身上的毒根已经被化去了……” 金雕聪明,青华也不蠢笨,想起扶南的来历和乃穷神冰的厉害,他的心中生出了一丝慰藉。原来是灾非灾,是难非难,面上是难关,背后却是因果。既然如此,那他大可不必强求,眼下养好越鸟的身子最要紧,他俩情根深种,哪里是一个小小的“歧缘障”就能敌的?随即也不再纠缠金雕,只坐在榻前望着越鸟,轻抚她的一头青丝,眼中尽是款款深情。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金雕一年多没见过青华,谁承想这老不死的竟然性情大变,丝毫没有了从前那副大袖一挥谁也不理的嚣张气焰,反而变得知情识趣,乖觉讲理。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青华居然肯放下执着,由此可见,青华绝非轻狂倨傲之辈,反而是慧根深种,懂因果识天机,甚至可以说有些佛性…… 想到这里,金雕头顶发凉,哑然失神——佛祖深思,莫非在此吗? 青华?雷音寺?! 此事事关重大,金雕越想越不敢想,可越不敢想却越是要想,一时间坐立不安,如同受惊一般。 “本座不怕以身代受,更不会舍不得这孽身,唯有一事——来日若我不敌焚风,还请尊者和佛母一定要看紧越儿,开解于她,千万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青华谈起生死,云淡风轻,一如当日。那天他战罢梼杌,将将捡回一条命,在这东极殿里,他说起话来也是如此。原来他起身便知是要赴死,却依旧丝毫不惧,甘愿牺牲,心中半分没有自己,这就是青华的底色。 金雕倒吸了一口凉气,青华的话让他心头一颤,他不愿在青华面前露怯,便腾身而起出了东极殿,立在阿如亭前百感交集, 今日青华断心脉相救在前,留遗嘱托妻在后,足见他绝非无情之辈。可偏是如此,上天却让他亲手断了越鸟的脊柱,再让他亲眼看着越鸟受换骨之痛,这未免也太残忍了些!这对苦命的鸳鸯,真是比黄连还苦,莫说金雕这个个金身的罗汉,只怕就是顽石钢铁见了也要落泪。 九灵从白泽那讨来了生骨镇痛的仙方,他一通狂奔,到了东极殿前,却看见金雕眼圈发红,眼角带泪,这叫他如何不惊?他还以为明王已经殁了,吓得脚下都踉跄了起来。 “尊者哭什么?!” “放屁!九重天风大,扑了老子的眼,还不去送药!”金雕一巴掌打在九灵脑后,然后又尾随跟着九灵入了东极殿。 “帝君!白泽神君赐了仙方,一为生骨,一为镇痛,奴儿这便去熬药!” 九灵眼看青华伤心,心里好难过,直恨自己没本事,帮不了帝君。等他出了殿,金雕对着青华勾了勾手指,让他上前听话。 今日金雕对青华生出些敬重来,因此有心要帮他一帮:“越鸟聪明机灵,我俩需得对好说辞。若是越鸟问起她如何得脱此难,你可千万记住了——是你取了心头血,以女娲血脉救了越鸟,你听懂了吗?” 所谓凡心,岂止男女之情?金雕此刻就是动了凡心——他知道青华无有来日,心生不忍,情愿他与越鸟破镜重圆,就算是只有百年,就算是终要离散,也总算能寥慰青华一生孤苦。如果越鸟来日情深要以身殉情,不如就让他夫妻二人同死罢了,免得他们生死两隔,永受天数折磨。 这就是凡心,这就是凡尘,凡心苦矣,凡尘苦矣。 “尊者有意,可我不愿再瞒她了。”青华轻声道,他知道金雕是好意帮他,可是他不愿对越鸟再有任何隐瞒了。 “那你就把嘴闭上!”金雕沉声说道。 第六十四章 藏宝莲金锁惹祸根 露情愫眷侣重亲近 青华实在蠢笨,金雕只能明言提醒:“一会儿等越鸟醒了我就与她破障,你若明白,赶紧将这妙严宫不该让她看见的东西全收起来!” 金雕肯出手相助,青华当然感激不尽,这障是观世音下的,金雕比他更懂其中的门道,眼下雀翎已经没了,桃姑姑也被遣去了瑶池,这妙严宫中能让越鸟想起当年之事的,除了那座宝莲灯,就只剩下芳骞林中那所民居了。于是他掐诀做法,将芳骞林中的民居挪到了一间空殿之中,又亲手取来宝莲灯一起存于殿中,再用金锁将殿门锁好,最后又把那钥匙贴身收了,这才罢休。 “……帝君……” 越鸟在东极殿内悠悠转醒,口中喃喃,她这一声梦吟气若游丝,几不可闻,可落在青华耳朵里,却如钟鸣铃响一般。只见他浑身一激灵,拔腿就往东极殿跑,金雕看他一脸紧张,生怕越鸟有恙,便也连忙跟随。 越鸟终于睁眼了,她背上疼得厉害,脑袋也昏昏沉沉的,青华急忙上前,握着她的手细看她的脸色。 “越儿,你怎么样?” 越鸟将将捡回一条命来,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她与青华半日未见而已,可青华不知怎的竟是面色如霜,她生怕他寒毒又起,便问道:“……帝君……你怎么了……怎么如此憔悴?” 晚来一步的金雕故意搬了个椅子重重地坐在了越鸟榻前,这丫头竟如同看不见他一般,真是气死他了! “叫我说,你此刻面无血色,没资格说别人憔悴!” 越鸟看见金雕,心里好生疑惑,乍然间还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舅父……” “哟,你还能看见我啊?”金雕气冲冲地,苦活累活全是他干的,这个青华帝君只顾痛哭装可怜,卖乖讨好,实在是心机深沉。 越鸟虽然是通了气息,但体力实在不济,又兼背上颈尾两处疼痛无比,此刻只能趴着说话,她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点记忆都没有,根本不知道金雕是什么时候来的。 “舅父为何在此?” 金雕早知道这丫头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才提前备好了说辞,只见他立眉佯怒道:“你还敢说!你实在鲁莽!也不想想你有多大的造化,如何就敢仿照佛母当年?若非青华大帝以心头血救你,你哪能得活?!” 越鸟望着青华,眼里尽是愧疚,难怪他如此憔悴,原来是为了救她:“帝君……小王……多谢帝君相救。” “本座得三清赐药,此刻早就无碍了,殿下切莫多思,还是好好养伤吧。” 青华知道越鸟心里不安,嘴上虽未露出亲切,话里却句句是要她放心。东极殿里一片愁云惨雾,青华伤心,越鸟伤身,金雕夹在中间实在难受,只能强行圆场打岔。 “行了,你也别多想了,你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也算是因祸得福,这青华大帝可是女娲的血脉,等你好了必定功力大增,你可是捡了个大便宜!” 金雕这话不假,青华身上流的是女娲的血,越鸟死里逃生,反而还得了女娲的福泽,的的确确是因祸得福。可越鸟却始终闷闷不乐,她恨自己本事不济连累青华,还惊动灵山遣来金雕救她,她仿佛一个扶不起的油瓶,总叫别人来救她,她在九重天出洋相,连累羽族声名受累,她这个一族妖王也未免太不成器了。 眼看越鸟消沉,青华连忙卖乖讨好,他从一边的案上拿起了扶南阴阳剑撑开给越鸟看:“殿下看看这个……” 越鸟闻言抬头,乍看了那双剑几不敢认,眼看扶南妖气尽消,她这才恍然大悟——她要了扶南的命,扶南也要了她的命,一命换一命,扶南大仇得报,她俩从此再不相欠,扶南这才心甘情愿地离开了这个世间。 越鸟喜极而泣,双眼簌簌流泪,心里生出无数感叹,青华不顾金雕就在面前,连忙伏身与她相劝: “这是好事,越儿千万别哭啊……你铸扶南的筋骨为剑,千百年只希望他能够散尽怨气,如今扶南妖气尽消,只留下双剑为殿下傍身,这是善缘,是殿下自己修来的善缘。” 越鸟点了点头终于破涕为笑:“小王这是高兴……” 所谓的天数,从来不落一人,越鸟怒杀扶南,懊悔千年,而扶南的妖灵久久不散,单等到越鸟受此大难才终于烟消云散,这就是因果循环。而越鸟重伤,看似是飞来横祸,其实是命运助了她一臂之力,还了她一个功德圆满。金雕眼看越鸟蒙此大难还为了扶南这个畜生流泪,心里很是宽慰,他这外甥的确是有造化有慧根,懂慈悲知进退,只要她能安稳地度过天劫,她一定能成为一位足以服众的妖王。 “你是该高兴,你以身护法,得了二功:一来扶南妖气尽散,二来今日青华大帝沥你血而出,身上的乃穷神冰已经被尽根拔除了。你一时鲁莽,却也是应了天定的劫数,有舍有得,善哉善哉。” “真的吗?!”越鸟连忙捉住青华的手探他脉息——金雕所言非虚,青华身上真的再无半点寒气了。 “如此甚好,甚好。”越鸟笑着说。 金雕看了看青华,青华看了看越鸟,越鸟又看了看金雕,有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是命中注定,他们又何须长吁短叹? 九灵捧了汤药进来,他知道明王忌口,便道:“殿下容禀,帝君叫奴儿先请三清赐药,又向白泽神君讨了镇痛生骨之方。白泽神君知道殿下不食荤腥,此药皆是仙草方,以龟蛇凝华草为引,又有大日还玉草等数味仙草做辅,殿下无需担忧,但服无妨。” 青华从托盘里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越鸟服药。九灵体贴,非但知道越鸟不食荤腥,还知道仙方苦涩,因此在汤药旁边另外奉上了一碟蜜饯。果不其然,越鸟服了那药,眉头紧皱,连连叫苦。青华拣了一颗杏干,喂进了越鸟嘴里。 金雕见此,揪住九灵的领口就将他拖出了东极殿。 “尊者干嘛!快放开!”九灵高声叫到,明王遭此大难,帝君坐立不安,他正要紧着侍奉,这九头鸟拉他干嘛? “明王救了你主子的命,你主子现在要给她叩头谢恩,你敢看吗?” 金雕明摆着是要吓唬九灵,可九灵是个儿童心智,一时竟被金雕糊弄住了——想想也对,若真是那样,他确实是不敢看。 “去!给我沏茶去!”金雕一屁股坐定,满脸的逍遥。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东极殿里,青华一挥手掩了殿门,就急急与越鸟亲近说话。 “你快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失算,还是故意!” 青华失而复得,心中无比后怕,越鸟不明就里,可他却清楚得很——若非当年他的一丝元灵在凡间遇上越鸟,那地仙便可娶了娇妻逍遥一生,何至于沦落魔道害死千条人命?今日越鸟也自然不用受这断脊大罪。可若非越鸟当年死在妙严宫留下遗骨,今日只怕他就是提着剑杀遍三十三宫也找不出一副能给越鸟换上的雀骨。天数无常,滴水不漏,让人生畏。 “我真是失算!帝君千万信我!”今日是越鸟失算一筹,她只记得佛母典故,却忘了她和青华的修为天差地别,这一遭她受罪也就算了,居然还连累青华取血救她,实在是鲁莽。 青华眼看越鸟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心里不住地骂自己混账,越鸟刚醒,他何必盘问不休?眼下让越鸟养好身子要紧,其余的他都不计较了。 “好好,我信你,我信你!你躺下,莫要再伤着了!” 越鸟失血过多,双唇皴裂,青华见此,便捧了一盏茶在手心对越鸟说:“张嘴。” 越鸟的确是口渴,可她现在只能趴着,如何能饮水? “怎么喝?” “殿下只管张嘴就行。” 越鸟乖乖地张开了嘴,青华两指一挥,只见那杯中的茶水瞬间汇作一股,凌空而起,直奔她唇间,她连忙痛饮,一杯不够,竟将那一壶茶喝了个大半才终于解了干渴。 “是我太傻了,忘了帝君的本事。” “今日你我虽是连遭大难,却也算是因祸得福。”青华若有所思地说。 越鸟满脸尴尬,刚才九灵说青华为了救她,惊动了半个九重天。她在九重天无尺寸之功,还要劳动三清来救她的小命,实在是不像话。 “帝君断脉相救,还说什么福气?” “殿下以身相护,本座以血相救,那我二人岂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话是好话,可青华却越说越羞,面上都不禁生出红晕来。越鸟臊极了,干脆别过头去不再看青华,可脸上却笑意难掩。 “你这样趴着,只怕是难受。” 青华隔着锦被轻抚着越鸟的背脊——金雕给越鸟接好了骨,也将越鸟背上皮肉尽复了,但她还要生脉续血,恐怕是得好好将养一番。可她伤在背上,坐也不行,躺也不行,只能趴着,时间长了哪能不难受?他苦思了好一会儿,终于灵光一闪,心生一计。 “越儿,我有办法了!” 只见青华掐诀念咒,从指间唤出一泉清水直奔越鸟身下,不消片刻就结成了一床“水褥”。越鸟趴在上面浑身舒展,如同卧在云端一般,那水褥合着她的身形,将她贴身捧着,让她从头到脚半点不用着力。可是这水极其灵巧,且沾身不湿,似乎是青华的真身……那……那她这岂不是让青华抱在怀里了? “帝君……这……” “越儿……我……你别害羞,我不敢越礼,我只是怕你辛苦。”青华臊红了脸,就连眼神都躲闪了起来。 青华将真身一分为二,只求越鸟能够少受些罪,越鸟心里感激,可脸上却实在挂不住,她心跳如擂鼓,根本不敢看青华,只低着头嘟囔道:“帝君……还是把我挪回海梨殿吧……” “那可不行!殿下此伤不宜挪动,再说了……我将真身一分为二,如此伤身,殿下得与我寸步不离才行,否则,殿下就不怕本座死了吗?” 青华连忙插科打诨撒谎耍赖,回了海梨殿越鸟必定让宫娥侍奉,到时候还有他什么事?满宫几百双眼睛盯着,他就是想要看顾越鸟都还要避嫌顾礼,这叫他如何肯? “帝君骗人的吧……”越鸟嘟囔道,她不是水精,也不敢妄自揣测分身为二的凶险,可青华一向顽皮,眼下她是不敢不信,却也不敢肯定。 “殿下才是骗人!殿下方才还说要与本座同衾共穴,都是骗人的!”青华撒起泼来。 眼看青华嘴里露出轻薄,越鸟不住地恼他:“你!你怎么如此无赖!” “本座就是无赖!怎么样?殿下这是嫌本座无赖,要将本座打发出妙严宫吗?”青华瞪着眼还嘴道。 越鸟顶着红扑扑的脸看了青华一眼,心里生出甘甜来,嘴上也不再嗔怪,只是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越儿不敢……越儿多谢帝君救命之恩……” “越儿要谢本座,岂不简单?” 青华奸计得逞,面露得意,他两指一抬,越鸟身下的水褥便徐徐升起,直将越鸟送到了他的面前。 “帝君这是做什么?”越鸟微微低头,躲着青华的目光,她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多说一句话都怕露怯 “你猜。” 青华说着便抬起了越鸟的下巴,探过唇去就吻,可越鸟行动不便,他也不敢放肆,那蜻蜓一吻虽是情深所至,却也有些安慰和怜惜的意思。 “越儿,我心里实在是后怕,你还记得你跟我说什么吗?” 越鸟点了点头,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便想着还能化成孔雀翎陪着青华,其实那样也很好,没有天劫,没有责任,她可以轻飘飘地死去,然后长长久久地陪着他。 “越儿,你要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死的。” 青华紧紧握着越鸟的手不放,仿佛是怕她会突然离去,可越鸟却觉得“无论如何”这四个字太重了,前路未明,她最怕青华会不顾一切。 青华看透了越鸟眼中的忧郁,此时此刻,他情动不可自制,只想对越鸟诉尽衷肠。 “越儿,我……” 正在此时,金雕推门而入:“喂!我说……” 第六十五章 动凡心罗汉破情障 缘重续夫妻卧同林 青华和越鸟正在动情之时,不料金雕却突然推门而入,他二人连忙分开,越鸟只顾羞涩,别过头去,抿着嘴皱着眉,心里有喜有惊,有尴尬有害羞,一句话都不敢说。而青华则仰天长叹,心里直叫苦——他二人实在是情路坎坷,回回到了紧要关头,神仙妖精就各个都要凑上来坏他的事,这叫他如何不气?他算是明白了,所谓的仙缘已断,就是说满地都是他们二人情路上的绊脚石。既然如此,他干脆杀个干净得了!到时候他和越鸟独占天地,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看谁还能来打岔! 方才九灵给金雕摆了一桌的点心茶水,金雕吃饱喝足,这才想起来要给越鸟破障。他一进门就看见越鸟飘在半空中身下以水为驾,如此甚好,省的她日日趴在铺上反而撑的背疼,可他虽然见多识广,却从没见过这玩意儿,心里不禁起了好奇。 “呃……这是个什么玩意?” 青华本来就气大,听到金雕叫他“玩意”便更气了:“什么什么玩意!这是青玄水精!是天下的至灵之物!” “真是稀奇。”金雕摇头晃脑直打量那水精——这东西颇为灵巧,紧合着越鸟的身形,将她稳稳的托着。更惊奇的是那一床锦被浮在水上却半点不湿,这青华帝君果真是有些本事,这样的神物也可以随便驱使。不过任凭它是如何的灵物,也得青华舍得,才能将它给越鸟做了床铺,金雕心里领情,嘴上自然也得叮嘱越鸟一二。 “越儿,青华大帝舍身救你,你需得感念,知道吗?” 越鸟羞得恨不得撞墙——青华不说实话也就算了,他们二人此刻灵肉相贴,如何能说?偏偏金雕听了青华的浑话,还以为这水铺是什么法宝,竟然叮嘱她要感念青华恩德,这岂不是逼着她对自家舅父扯谎诳语吗? “是,越儿谨记舅父吩咐。” 越鸟强压羞臊,对着金雕颔首答应,金雕等的就是这一刻——越鸟抬眼看他,他抓住机会,口中默默念诀,两指在越鸟眼前轻轻一挥,不动声色地就破了她的歧缘障。而越鸟双目仿佛遭风吹了一般,瞬间泪流不止,眼睛都睁不开了。 “舅父这是干什么?” “就算你是妖精,不忌讳血污,但是这妖气眯眼,不给你除了如何是好?”金雕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越鸟来不及细想,她两眼不住地流泪,只觉得金雕必定是好意,因此赶忙道谢:“多谢舅父。” 眼看越鸟泪眼朦胧还连连道谢,青华和金雕面面相觑——越鸟是天下的慧根,实在是聪明无比,但偏偏又是无比的好骗,不知道是为什么。 “好了,你既然得脱此难,我就回灵山了。”金雕大袖一挥,他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这妙严宫多事,他可不愿意逗留。 “那尊者快走吧。”青华连忙逐客。 金雕惊呆了——青华这个狗东西!连个果盘都不送,得了老婆就过河拆桥。他们好端端的凤凰血脉,怎么摊上这么个不要脸的玩意?然而他虽然心有不甘,可相比之下,他更不愿再看见青华的那张老脸。随即“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而青华打发了九灵一路相送金雕,也算是尽了礼数。 金雕一走,东极殿里就剩下了越鸟和青华,越鸟抬眼看着青华,只觉得脸红心跳,腹中如同群蝶飞舞:“帝君留我在东极殿……那帝君自己难道要宿在海梨殿中吗?” 青华刚和越鸟通心通意,眼下她又没了歧缘障,他得偿夙愿,心里甘美得很,嘴里的情话哪里还能按捺地住? “殿下嫌我,要赶我走,那我就去阿如亭为殿下护法。从前是你护我,现在是我护你,岂不妙哉?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越鸟追问道。 阿如亭里是沾满了越鸟的气息,青华若是真的宿在那里,难免情难自制胡思乱想,到时候岂不是折辱了越鸟?可他这话要是如实相告,只怕越鸟要嫌他轻狂龌龊,因此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能打哈哈。 “没什么……本座还有别的去处……殿下无需担心……你好好睡一会儿吧,晚些我再来给你送药。” 青华落荒而逃,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在越鸟面前露出轻薄,他浑身热血激荡,掩了殿门大步便而去。坐在阿如亭中,他列开四宝,口念佛言,笔走龙蛇,以净心神。 越鸟趴在水铺上,只觉得浑身舒畅,她想起青华,只觉得心口发烫,嘴里发甜。突然间,一小股泉水从水面上卷了起来,啵的亲在了她唇间,然后哗啦一下又落了回去。越鸟莞尔一笑,随即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到了晚间,青华亲自端了药给越鸟,越鸟原本正在熟睡,青华虽然不忍却也只好叫醒她——越鸟要续骨生脉,那可是极疼的功夫,若是没了这镇痛的药方,只怕她要受苦。 越鸟缓缓转醒,窗外夜幕已至,她见青华正捧着药碗坐在她身边,禁不住生出了满心的甜蜜。 “青华……” “殿下吃药。”青华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喂越鸟吃药。 “太苦了……” 所谓良药苦口,半点不假,这白泽的仙方实在是苦的厉害。 “是苦……”青华连忙拣了一颗杏干送进越鸟嘴里。 越鸟由口到心甜了个透彻,等她服完了药,青华小心翼翼地为她安了枕,随即便眉开眼笑地撑开手中书卷献宝—— “越儿,你看我写了什么?” 书曰:“太上青玄慈悲太乙救苦天尊宝忏” “……开经玄蕴咒,玄元一气,无极之先,太始太乙,含象九天,开明三境,万化大千,至今治御,统承前贤,三才合德,九气同元,消除灾劫,普度群仙,诵之万遍,福禄绵延,吉祥萃泰,永保遐年,谨遵普化,道德成全……大道无名,而帝有号,浩劫难尽,而济自天,缅惟救苦慈尊妙得玉清分气,青玄启运。黄籙开图,威神遍满於十方。慧力圆通於三界,寻声赴感,历劫度人。无量无边,累千言而莫竟。有情有性,经一顾而皆春本先天之圣人,洵大慈之仁者,以今恭逢谷旦,理合进祝称扬,未宣圣德,先启诸天,爰偕法众,谨焚道德真香,虔诚上启。” “帝君真的编了经书?”越鸟大惊,青华乃道门至尊,虽然他前番几度露出亲近灵山之意,可此事事关重大,她根本不敢多做肖想,想不到他居然如此用心。 青华十分得意,且半点不愿收敛:“自然是真的,我已经将此诀传至信徒,来日必定个个讼念。” “帝君真是好造化!”越鸟捧着手中的经卷感叹道。 “越儿,你不是想知道我睡在哪吗?海梨殿,阿如亭都是你的闺房,我不敢窥探,更不敢逗留。越儿想知道我睡在哪,就随我来看。” 青华施术,让水铺驮了越鸟出殿,一路到了芳骞林深处。 “越儿,你看这里,我睡得吗?” 芳骞林是青华大帝的至宝之地,九重天上无论何人,无青极大帝旨意皆不得入内,越鸟也是第一次入芳骞林,所谓芳草萋萋鹦鹉洲,落英缤纷桃花源,想来也不过如此。林中四季如春,四时花开:海棠茉莉,丁香牡丹,群芳斗艳,百紫千红;梅兰竹菊,桃梨桂樱,尽数盛开,芳馨无比;林中有溪,有丘,有峦,有潭;水间有莲,有荷,有鲤,有石,一步一景,寸草寸晖。 越鸟瞠目结舌,芳骞林奇景天下无双,青华真是深通造化,竟能孕育出如此仙林。 “帝君好雅兴!” “我就睡在这,殿下可放心了?” 青华露出顽心,唤出一绫,将两端扎进树身,入木七分,随即飞身而上,横卧在了绳上。 “帝君真是清绝无匹!”越鸟赞叹道。 青华听了越鸟的夸赞,心里直美,他侧过头看着越鸟,越看越喜欢。偏是如此,他心生杂念,一时猝不及防,跌落绳下。越鸟见此,忍不住噗嗤一笑,青华从草间爬起来,满头的恼怒—— “原本便是千日也睡得!偏是殿下惹我分心,如今还来笑话我!” 越鸟闻言颔首,面露娇羞,青华施术将越鸟连人带铺唤至面前,红着脸问道:“越儿愿意与我同林而卧吗……” “帝君……”越鸟心跳不止,她眼中尽是青华的面容,一时情动难制,壮着胆子亲在了青华面颊上。 青华心花怒放,只想抱越鸟入怀,可他又实在不敢——越鸟伤在脊上,他若是猖狂,岂不是要害了越鸟?可是他此刻情动难制,只能将越鸟连人带铺一把推开,红着脸咬着牙道歉。 “本座不敢冒犯殿下……” 越鸟红着脸一言不发——她破了青华帝君万年的清净,哪里还有脸面责怪他?青华静了静心神,心里生出不舍,随即爬起身来,侧卧在一长石凳上,又唤回水铺。他不敢再亲近越鸟,只握紧了她的手。 “殿下冷吗?”青华有心让越鸟和他同林而眠,却唯独怕她受寒。 越鸟摇了摇头:“帝君忘了?我身带青焰,如何会冷?帝君冷吗?” “殿下忘了?我沥血而出,早就化了寒毒。这芳骞林四季如春,我又如何会冷?”青华温柔说道。 “是小王不察。”越鸟红了面皮。 “不是不察,是关心则乱。”青华面露喜色,支起身子细看越鸟的眉目。 这天定的夫妻,一个不愿僭越,一个守着清规,原本该是有子得道,如今却落得只能和衣而卧。其中虽然是有喜,但也少不了有悲,有诗曰: 一朝不慎凤失凰,千年离散燕双飞。破镜重圆情难续,夫妻同心不合衾。 第六十六章 九重天妖王脱大难 东极殿神鸟拜明王 “昔者黄帝合鬼神于西秦山之上,驾象车而世讯毕方,毕方并害。” ——《韩非子·十过》 话说越鸟虽然是遭了断脊大难,却得太上老君以九转还魂丹搭救了性命,青华谨遵金雕吩咐,将换脊一事瞒的滴水不漏,日日餐餐亲手照拂,又以生肌散、续脉丸,还有白泽赐下的龟蛇凝华方为越鸟补身养伤。 青华是万分的不愿意让越鸟再回东极殿,若是依他,这芳骞林无人敢擅自踏足,正好让他二人亲近,省的又被闲人叨扰。他不拘身份,愿意事事精心呵护侍奉,可越鸟却死活不答应——他们二人进了这林子就不出去了,青华又不许别人入林侍奉,这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退一万步说,即便她不在乎区区虚名,她也实在舍不得青华时时受累,事事照顾她。 “那……到了晚上,越儿来这林子里陪我?”青华磨磨蹭蹭不情不愿,拉着越鸟的手不放。 “不行!”越鸟羞道。 “为什么?”青华急眼了,他如此殷勤,却还是不能和越鸟日夜相对,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为什么?……这……”越鸟气地嘴里直打结,“……你还敢问,若是你夜夜将我挪进芳骞林来,那你我岂不是……岂不是如同偷情一般……” 越鸟气归气,但是她了解青华,青华一向是有些天真,未必就想得到这里面的不妥之处。 果不其然,听了越鸟此言,青华也不禁面生红晕,更不敢再求。 到了第三日,越鸟已经可以翻身了,那青玄之水极有灵性,但凡她要翻身挪动,水波就凑背把腰,生怕她脊柱吃力。 “终于可以躺着了。”越鸟长舒了一口气,她攥着身上的锦被,两只眼睛提溜直转,罢了侧过头望着青华,红着脸对他说:“帝君……去唤个宫娥进来。” “为什么?”青华心里好生委屈,他精心呵护,没想到区区三日,越鸟就要撵他走,这女子好狠的心! “我……我……要穿衣服啊……” 越鸟背上是锦被,胸前是水褥,这已经是第三日了,叫她如何能不害臊。青华闹了个大红脸,他们虽是情投意合,却从不敢越雷池半步,没想到越鸟受了这一遭大难,他两个寸步不离整整三天三夜,这让她个佛门中人如何能不臊。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妙严宫里有一位毕方仙子,她是羽族的后裔,侍奉越鸟刚好。这厢毕方毕方得了九灵的令,从海梨殿中取了浣洗衣物来,端着托盘就入了东极殿,院中宫娥虽然不敢议论侧目,却禁不住各个目瞪口呆——帝君可从来不让人入殿侍奉,今儿这是怎么了? 青华不敢逗留,他吩咐毕方小心侍奉,随即出殿掩门,呆呆地站在东极殿前望天——其实……其实他也可以给越鸟换衣服嘛,无非是越鸟嫌弃他罢了。 毕方心里十分好奇,这些日子以来,满宫都在悄悄议论,说明王殿下似乎是遭了大难。自从那日帝君带着明王回宫,宫中就各个提心吊胆,帝君好大的阵仗,惊动了半个九重天不说,后来又带着明王入了芳骞林,不许任何人近前,就连九灵都打发了。明王乃凤凰后裔,观世音的亲徒,身边又有青华帝君鞍前马后,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能让明王伤重至此,她可是连想都不敢想。 入了殿毕方搭眼一瞧,明王躺在塌上,说起话来也是气若游丝,看样子真是伤得不轻,青华帝君点她侍奉明王,她可得紧着心思醒着神,否则帝君若是怪罪下来,她可担待不起。 “殿下,小仙冒犯了。” 毕方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惊觉明王竟然是赤胸裸背,可她心里即便再诧异也依旧半句都不敢问。而明王虽不叫疼,却浑身脱力,动动胳膊嘴里都直嘶嘶,她只能小心翼翼地为明王除了衣裙,再轻手轻脚地由里到外换上新装。 越鸟实在伤重,即便是受了九重天的大恩惠,也照样没少受罪,换了身衣物而已,竟生出一额的汗,只能咬着牙叮嘱毕方: “有劳仙子了……这衣物锦被,仙子不要拿去浆洗了……天庭忌讳血污,你去洗了,叫别的仙娥嫌弃你。本王知你的本事,你便将它们烧了吧,帝君那里本王会说明的。” “多谢殿下关怀……”毕方看明王如此疼痛,还担心她被别的宫娥挤兑,心里十分感激,连忙掏出锦帕给明王擦汗。 “……殿下饮杯茶吧。”毕方原本想扶起明王,可眼看明王蹙着眉咬着牙,根本起不来,她只好又把明王放下了。 “你……去叫帝君来吧……”越鸟吩咐道。 毕方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明王是羽族之王,少不了是尊贵些,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明王居然如此高贵,敢叫那东极大帝近前侍奉。 “是,得侍奉殿下乃小仙大幸,殿下往后若有差遣,小仙无所不从。” 毕方连忙跪安,她不敢拖延,抱起明王换下的衣物就走,不想一开殿门居然被东极大帝堵在了门口,一时间吓得花容失色,嘴里直打颤。 “帝……帝君……” 眼看看毕方面色煞白,青华还以为越鸟有恙,瞬间惊地发根都立了起来:“你惊慌什么!明王怎么样了?” 毕方从来没跟青华帝君面对面说过话,此刻膝盖都打颤,只能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殿下……殿下……说渴了……” “知道了,仙子去吧。” 殿门在身后开了又关,毕方抱着满怀的衣物站在殿前,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按照明王的吩咐,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用她的讹火将那些染了血的衣物和锦被都烧了。这些可都是青华帝君的贴身之物,不过她早就瞧见了明王身下的那一床水褥,那东西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多半是帝君的法宝,帝君既然舍得法宝,自然也不会吝啬这些东西了。 东极殿里,青华给越鸟喂了茶水,坐在她身边,握了她的手说话。 “越儿,你舒服些了吗?” “好多了,那锦被还有衣物小王让毕方仙子拿去烧了,还望帝君切莫见怪。” 青华知道越鸟的意思,妙严宫合九重天三十三宫之制,自有司净处,可宫中侍奉的宫娥多得是花草成精,凡人飞升,各个忌讳血腥。越鸟是怕毕方身上沾了血腥,叫别的宫娥忌讳她。 眼看青华似有叹息,越鸟怕他想起天规宫事多思多虑,便连忙就要打岔,刚好她有一件事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此刻正好问清楚: “帝君,小王有一事,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那地仙……” 第六十七章 东极帝三推瞒旧事 青孔雀重生动凡心 青华一听到“地仙”二字,背后汗毛直竖,他别的都可以掩饰,唯独这地仙一事实在是不好圆谎!他还没编排好故事呢,就怕越鸟发问,此刻嘴里打结手心冒汗,眉头都不自觉地微蹙了起来。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听得殿外有人来报,原来九灵看毕方妥帖,便遣她来给越鸟送药。到了殿门口,毕方不敢擅入,只规规矩矩地通传了一声,单等帝君呼唤了,这才颔首而入。 “禀帝君,禀殿下,小仙奉命为殿下送药。” 望着眼前的毕方,青华已经跳到嗓子眼儿的一颗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里,这丫头来的及时,当真是救了他的性命。 凡是苦药,最好能一饮而尽,喝地越慢越受罪,明王连坐都坐不起来,毕方只能小心翼翼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明王苦地龇牙咧嘴,毕方看着都不禁皱眉。 毕方恭恭敬敬,既不敢逗留也不曾窥探,临走还知道将殿门掩了,青华见她颇为妥帖,便对越鸟说道:“毕方仙子勤谨体贴,不如以后就让她贴身侍奉殿下。” 越鸟摇了摇头:“这只怕不合规矩。” 越鸟客居妙严宫,玉帝抬举她,让她上下所需,不得怠慢,内外差遣,不得有违,可她毕竟是灵山中人,哪里有在天庭摆谱扬威恃宠而骄的道理?她要是不谨言慎行,只怕不仅要连累青华,就连雷音寺的声誉也要受损。 “殿下若是有所顾虑,不如本座去通报了王母,叫她赐人来侍奉殿下,王母原本就有心呵护殿下,想必不会不答应的。” 越鸟又摇了摇头:“区区小事,何必惊动西王母天尊?小王还不至于如此不济,再说,小王得帝君呵护,哪有不周全的?” 青华垂头丧气的,事到如今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越鸟原本是天命所归的东极帝后,眼下竟落得个无名无分的地步,如今他二人要人前避嫌,人后小心,实在是无比的憋屈。 “终究是本座连累殿下受屈,既然如此……不如……不如我去求求玉帝,让他赐下婚来!” “只怕是求不来的……”越鸟叹了口气,满天尽知青华帝君自断仙缘,玉帝即便是再有心维护,也不能违逆天命,强赐姻缘。 青华心中悔不当初,有苦难言,事到如今,无论他多心系越鸟,也绝对不能露于人前。他可以不顾虚名,可若让诸仙将越鸟当做了妙严宫里的通房妾氏,到时候越鸟声名尽毁不说,五族必定要勃然大怒。 其实越鸟并不在乎名分妻妾这些凡礼,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要紧事——青华原本的仙缘断了,却不知帝后何在?若帝后因为断了仙缘不得出世也就罢了,若帝后还在世,她这岂不是夺人夫婿? 想起地仙宫之事,越鸟越想越不解,越想越疑惑——那地仙千年前青华帝君夺他所爱,这才害得他失妻失心,沦落成魔。别的不提,那地仙化得跟青华一模一样,恐怕是真的见过青华。可那地仙满口咬定她就是当年的“灵儿”,这岂不奇怪?她根本没有这么一世尘缘,更是从未在凡间遇到过青华。难不成青华帝君七世为人,其中一世遇到了这个地仙,在机缘巧合之下夺了他的妻子灵儿,而这个灵儿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不会的,那地仙颇有造化,岂能错认了皮相?怕只怕这地仙所言非虚,她真的与青华帝君有一世尘缘,是她自己混忘了,那这岂不是意味着…… 此事事关重大,越鸟不敢妄自揣测,若是那地仙没死,她还可以详细问他年月,好算出此事的来龙去脉。可眼下地仙已死,越鸟连他的名讳都不知道,即便是要查要问都不知该从何下手。 越鸟面色逐渐沉重,青华知道她一定是又在想地仙之事,他心中有鬼害怕得紧,连忙推了推越鸟,故作大惊小怪道——“差点忘了一件大事!”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来。 越鸟见了那瓷瓶这才想起来,这瓶子里装的可是元圣星的子嗣! “哎呀!怎么把它给忘了!” 眼看越鸟上当,青华终于心鼓稍歇,他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的,好在越鸟寄挂元圣星,见了瓷瓶玉胎便暂时将地仙的事情放下了。 “殿下受此大难,本座什么都不记得了,方才才想起来。” “这……不知道这仙胎如何孵化啊?”越鸟打量着那瓷瓶直犯难,别的本事她有,这生儿育女的事她可是半点都不知道。 “这仙胎不足月,自然要揣到足月了。” 青华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打量越鸟的腰身,越鸟被她盯得发毛,连忙捂住了肚子。 “这可万万不可!” 青华憋着笑揶揄越鸟道:“殿下一向慈悲,如今怎得推脱起来了?” “帝君可想清楚了?若是小王亲自孵化此胎,那小王便是元圣星之妻,帝君破我脊而出,与我有母子情分,到时候就是元圣星之子!” 越鸟是一颗巧心,一条银舌,青华被怼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边生闷气,一边不住地那眼睛瞟越鸟,而她笑得花枝烂颤,却依旧不肯放过青华—— “帝君只说怎么办吧?” 青华迎着光打量那瓶中的仙胎,实在看不出是个什么,只能看得出是白色的,他心里不服,便阴阳怪气拿腔拿调地回越鸟道:“既然殿下揣不得,那本座自己揣!” “啊?”这下轮到越鸟失语了,她一双眼瞟前瞟后地直打量青华,脸蛋也红了起来:“帝君怎么……揣在哪……从哪生?” 青华两眼一瞪,伸出手掐住了越鸟的脸蛋,看她一脸绯红就知道她在胡思乱想:“殿下想什么呢??本座是要将这仙胎放进血莲里孵化!殿下以为呢?” “我以为……我以为……我以为帝君手眼通天,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嘛。”越鸟支吾道。 “你这丫头,好一张利嘴!” 越鸟先是嘴坏,看青华恼了又来嘴甜,实在是心思多,恨得他牙痒痒的。眼看她面露得意,青华一时间恶向胆边生,干脆欺身上前,将越鸟拢在了怀里。 “帝君……干什么!”越鸟惊慌失色,一双眼不停地往殿门那瞟,生怕有人推门而入。 “你个青孔雀,实在是嘴坏伶俐,不罚不行,你说吧,怎么个罚法?” 越鸟眼光闪烁,面上绯红一片,青华面上故作凶狠,心中却不禁一动。不知道是不是破了歧缘障的缘故,青华总觉得这些日子以来,越鸟待他更亲近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似懂非懂,而是会明明白白地露出羞涩和温柔。 “我一个病人,动都动不了,帝君居然还要罚我,帝君要怎么罚?扒光小王的雀羽?让我成个秃尾巴孔雀?” 越鸟以手掩面哈哈大笑,可她刚得意没多久就又哭丧了起来,她得意忘形,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背上的痛处。 “背疼……背疼……” “你还笑,别笑了,乖乖躺好!”青华嘴上虽然厉害,脸上却写满了对越鸟的联系,他伸出手轻抚越鸟的面颊,嘴里低低地唤她的名字。 “越儿,你切莫再乱动了,否则又要吃苦……” 青华满目情深,越鸟只觉得心底一片甘甜,可这甘甜中却始终掺杂着二分忧愁,她轻轻按住青华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青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青华心里一凉,他有太多事瞒着越鸟,内疚哽喉,他吞不下也吐不出,仿佛有人在他心口放了一块石头,他苦笑了一声,避重就轻地答道:“我这龌龊心思殿下自然知道,不算相瞒。” 可青华越是插科打诨,越鸟心里就越怀疑,她问青华:“我说的不是这个……我什么都不问,我只问你,你那断了缘的妻子现在何方?” 青华闭眼叹苦,早知越鸟是如此心性,可怜她蒙在鼓里,还生怕自己是夺了别人的夫婿。天下多苦,最苦的就是要他不得与越鸟坦诚。他好想告诉越鸟,他们就是天定的夫妻,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仙缘。可他偏偏不能,他只能眼看着越鸟不明就里,失去帝后尊荣不说,如今还要为夺了别人的仙缘而内疚。 眼看青华露出伤情,越鸟心中十分不舍,青华本就是痴情之辈,若她非要刨根问底,只怕要惹他伤心了。说到底,若帝后因为断了仙缘而未得出世,青华少不了要内疚。可若是帝后尚在人间,青华这就是移情别恋,那他心中必然愧疚。此事难两全,既然无解,何苦让他再烦心自苦,不如难得糊涂,再不提了。 “青华,你别难过,我不问了就是。” “此事天地间只有仓颉知道,我问时,仓颉暗示我那妻子因为断了仙缘未得出世。仓颉不肯与我直言,可他既然心恋殿下,殿下大可自己去问!仓颉深情,必定直言,到时候露了天机,正好让玉帝宰了他!” 青华不愿意对越鸟说谎,可他今日若不浑说这一通,只怕越鸟日后少不了多思难安,如今这谎已经撒了,愧疚就留给说谎的人吧。 越鸟心中顿时松快了许多,青华所言非虚,此事事关天机,她若是胡乱打探,只怕是要害人害己。既然帝后已去,她也算不得鸠占鹊巢,如此甚好。 殿中有些化不开的伤情,青华打破沉默,他举着手中的瓷瓶问越鸟:“本座只能看出这仙胎是个白色的,其他的都看不出,殿下看呢?” 越鸟接过瓷瓶一边看一边嘟囔道:“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元圣星既然是黑色的,怎么生个白的出来?” “那佛母是金孔雀,如何生得殿下这个青孔雀?”青华立刻反问。 这下轮到越鸟吃瘪了,她刚才那一问实在是太傻了,青华肯定少不了要笑话她。 “殿下巧言能辩,难得吃亏,本座可得细看。” 青华抓住机会,与越鸟嬉闹起来,只觉得越看她越喜欢,忍不住附身轻吻在她额上。此情此景,正是两情缱绻,你侬我侬的时候,青华一阵动情,面红心跳,爬在越鸟耳边喃喃就要诉衷肠…… “越儿,我……” “帝君!孟章神君携西海四公主求见。”九灵在殿门前大大声的通传道。 第六十八章 畏人言孟章劝青华 识仙缘龙女谏明王 “避水金睛兽,驭之可上天下海,无所不能达也” ——《西游记》 青华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正要对越鸟一诉相思,岂料却又被搅黄了,他呆坐在床前以手撑额,仰天长叹——这九重天片刻不消停,各个尽是来坏他的好事的!什么叫自食其果?当年他顾头不顾尾,现如今有妻娶不来,天命偏爱阴差阳错后悔莫及,即便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金身神仙又如何?上天照样有的是手段戏弄他。 眼看青华气鼓鼓的,越鸟不禁失笑,他是赤子之心,有时候竟像个孩子一样,还好孟章神君夫妇来得及时,否则这老神仙方才有些按耐不住,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青华听到越鸟嗤笑,揣着手发起脾气来:“殿下真是无情!” 越鸟强掩笑意,拉住青华的手臂叫他:“帝君别气了,快扶我起来。”眼下她行动不便,凭一己之力难以支撑身子,只能让青玄水托着她坐起来,如今孟章夫妇拜见,她总不能躺着见人如此无礼。 “殿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殿下要本座帮手,拿什么谢本座?”青华说着便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讨起亲来,越鸟见了他的痴相不禁噗嗤一笑,随即爬起身子啵的亲在了他脸上,他这才心满意足,施术让青玄水扶着越鸟坐起,又为她正了衣衫,这才让九灵宣孟章夫妇正殿拜见。 孟章得令拔腿就走,却被人从后面揪住了耳朵——“你走你妈啊走!你是傻子吗?”白龙女怒道。 “你干嘛啊!你快放开,别人都看着呢!”孟章连忙挣脱。 白龙女松了手,可面上却对孟章横眉冷对:“我问你,这明王在妙严宫究竟是什么身份?” 白龙女乃名门闺秀,自小就聪明伶俐,知情识趣,龙宫教的她圆滑世故,天庭教的她谨慎小心,孟章是个好糊弄的傻泥鳅,可她却精明得很——他夫妻二人皆位列仙班,到了这妙严宫来拜见明王,其一没有入东极殿觐见的道理,其二,他们是夫妻,那这东极殿里是什么?难道真是一主一客? 孟章吃了不小一惊,他虽然知道内情,可此事事关重大,他从未向白龙女提起过,岂料她竟如此聪明,一眼就看破了。都说难得糊涂,这话半点不假,青华和明王的一本糊涂账,任谁卷进去了都不会有好下场,这妇人不明就里,孟章生怕她闯祸,于是便吓唬她道:“你……你胡思乱想!……我听闻,明王大难,挪动不得,所以养在东极殿里。你可千万别乱想,更别乱说!这东极大帝发起怒来,你知道轻重吗?” 白龙女嗤笑一声——孟章这分明就是放狗屁!妙严宫里多的是去处,东极大帝留明王在东极殿中是何道理?再者说了,大帝要他们夫妻正殿同拜,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能不懂?早听闻明王天姿卓绝,就连孟章也曾嘴里夸过。管他什么大罗金仙,既然是男儿身,哪有不好色的?如今明王在此虽无名无分,可明王是龙宫的恩人,别的不论,她四公主就是要以帝后尊之,谁还能拦她不成? 孟章入殿行礼,见明王全凭身后法宝支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明王重伤,这事要是让五族知道了,恐怕少不了又要闹出事情来。而白龙女飘然下拜,虽然是恭恭敬敬,却只行一礼。 “西海龙宫四龙女拜见东极大帝,拜见明王。” 青华初见这白龙女,以往孟章只说这妇人如何刁钻,如今看来竟是相当的懂事,可见过去说不定是孟章自己惹事,未见得就是这妇人无礼。今日她却一句话就说在了青华的心坎上,足见她知情识趣懂得分寸。 眼看青华让孟章夫妇免礼上座,面上似有喜气,越鸟多少有点犯糊涂,她初到天庭,哪里懂得礼数细碎——白龙女有意为之,一礼拜二仙,这就是把他二人做了夫妇同拜,青华当然得意。 白龙女虽得青华帝君赐座,却只谢了恩,依旧在殿前站着,只见她从孟章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呈给了越鸟—— “明王殿下容禀,殿下与龙宫有救命之恩,听闻殿下有碍,四海无不焦急。龙宫简薄,却不敢忘恩,今呈避水金睛罩一副,望殿下不弃,受我龙宫尺寸孝心。” 白龙女这礼送的突然,越鸟进退维谷——她面儿上是羽族明王,与东海龙王同尊,其实却是晚辈,哪里敢明晃晃地受四海供奉?可还未及她开口,青华却替她将这烫手的东西收下了。 “越儿,别的无妨,这避水金睛罩你用的上。” 青华的心思很简单,有了此物,越鸟就再不用怕水了,他也自然就能放心一二。白龙女不敢抬头偷窥天颜,可是她耳听得东极大帝说话,见他对明王甚是亲密,就知道自己想的没错。这东极大帝什么人物?只怕就算是对着那玉帝老儿也未必肯如此亲近,而大帝既然明面上露出亲切,她也少不了要顺水推舟,这才算是从了大帝的心思。 越鸟心中天人交战,青华已经允了,她若是推脱,少不了要伤青华的颜面,再者说,四公主如此恭敬,她却之不恭,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四公主请起,龙宫美意,本王却之不恭,多谢四海慷慨。” 得了明王首肯,白龙女这才肯起身,她与孟章同坐,虽是不动声色,却处处细瞧细看——只见明王身后有水气法宝护身,与东极帝一起居中而坐,男左女右,而他们夫妻则居左,一前一后。谁轻谁重,谁亲谁疏,这还不是明摆着吗?再看那明王,实在是貌美非常,莫说是让这断情绝爱的东极大帝生出心思来,就连她一介女子也难免贪看一二——明王虽然因病生出些娇弱颜色来,却依旧是风度翩翩,想来那灵山果然是养人的地方,眼前的羽族之王非但是尊贵难掩,还颇有些帝王之相。 殿中气氛微妙,孟章不住地拿眼扫白龙女,这刁妇实在是胆大包天,什么乱她掺和什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可他此行还有话要和青华叙,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回话: “帝君容禀,西海龙宫听闻明王殿下有难,急的是四处求医。可是这龙宫多得是龙脊龙鳞,殿下不近荤腥,龙宫实在不敢供奉。四海合一,寻摸了半天,只这避水金睛罩还算能看,所以才敢供奉明王。” 孟章一边说一边对青华直使眼色,生怕这老不死的不明白他的意思。青华见他挤眉弄眼,立刻会意:“公主殿下想必还有话要和明王叙,本座不可叨扰。” 青华说罢便随着孟章出了东极殿,孟章拉着他坐定在院中,眼看四下无人,这才急急说话:“你可收敛点吧!你自己不要脸,让明王跟着你不要脸啊?” “什么意思?”青华懵了,孟章这话没头没尾,叫他和解? 孟章气地咬牙切齿:好啊!这老神仙关起门来只顾自己逍遥,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什么意思?你……你对明王亲厚,可知这天庭如何传言吗?别的不说,我宫中就抓住一个!你可顾着点明王的脸面吧!否则让别人以为明王给你暗地里做了妾氏!你再是不拘,难道就不怕佛母听见,过来把你灭了?” 青华这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掩耳盗铃总觉得自己和越鸟清清白白,可他常常对越鸟露出亲近,让别人看了哪能不背后指摘?九重天并非铁板一块,眼下不知道又多少人在外面乱说话,坏他和越鸟的清白。 眼看青华垂头丧气面露尴尬,孟章气的直嘬牙花子,这明明是天定的夫妻,居然要落到如此地步,这一切全怪青华胡来,否则明王何至于此?可事到如今悔之晚矣,他也不愿意苛责青华。 “你放心吧!我那宫里胡说的,早给白龙女罚了,她敬重明王,倒是罚的颇狠。可你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实在是拖累明王!” 孟章和青华陷入沉默,二人各有所思,可东极殿内却是另一番情景。白龙女初见明王,倒觉得此人可交,只见她面露温和,甚是可人,就连嘴里也露出了亲切来:“殿下受苦了,不过殿下有东极大帝呵护,自当万全。” 白龙女话里有话,越鸟不敢搭腔,只能敷衍:“公主言重了……帝君宽宏慈悲,也是敬五族万数。” 眼看明王有意推诿,白龙女便劝她道:“殿下何须害臊?东极帝十分人物,满天谁不贪看一二?既然帝君对殿下亲厚,殿下何不领情呢?” “公主慎言!帝君清绝,绝无此心!”越鸟被戳中心思,嘴上连忙搪塞,可她实在是不会说谎,此刻眉心跳动、口中龃龉,在人情老练的白龙女面前尽是露怯。 “殿下有所顾虑,无非是因为这九重天难得名分,可是殿下细想想,九重天腐朽,那苏悉地院可行得事吗?”白龙女掩口笑道。 “公主何意?”越鸟没听懂。 “殿下若有意,何不让帝君入赘苏悉地院呢?”白龙女笑道。 “什么?!”越鸟大惊失色,目瞪口呆。 “殿下乃羽族至尊,夫婿入赘,实在平常。到时候五族齐聚,试问谁敢与东极大帝争锋?如此一来,殿下与帝君来日便可尽领五族,做了万数之尊。那时尊荣,未必就不如这六御之尊。”白龙女笑眯眯地解释道。 “公主失言,快快收声!”越鸟连忙喝止。 明王恼羞成怒,可白龙女心里明白,明王只是害臊,并非是真的生气,这话是好话,明王一定听进去了。 果不其然,越鸟听了白龙女的话,心里直打鼓——这道理确实不假,可是要青华仙驾入赘苏悉地院,她真是连想都不敢想。莫说是想,便是听在耳朵里,都让她心头打颤,脊柱发凉。青华一片深情,又从不计较尊位,要是让他听见此言,只怕他一时兴起,真的向佛母求亲,要入赘苏悉地院。到时候九重天颜面何存?来日她又该如何面对灵山诸佛? “公主与本王浑说无妨,切不可冲撞帝君威仪!”越鸟连忙吩咐道。 “殿下教训的是。”白龙女颔首低头,虽然是尽露谦卑,却难掩喜色——这明王与东极大帝实在般配,若是真的做了神仙眷侣,别的不说,五族在这九重天就更有威势了。 殿外,孟章正与青华喝茶说话。 “七日后诸仙赴会,你去不去?”孟章问青华。 “啊?什么会?”青华闻言抬头,一脸不解。 “哎呀!我说你啊!你现在只顾着明王,你是天庭武将之首啊!可不能这么怠慢!你也不怕玉帝恼起来治你的罪啊!”孟章骂道。 青华的确多日不曾理会凌霄殿,此刻半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究竟是何事?” 孟章一拍大腿——“我的好帝君啊!凡间闹妖怪啦!” 第六十九章 巧用心龙女护鸳鸯 暗通意毕方陷两难 日前,居上神洲金海国内闹了妖精,那妖精将一境之地的山神土地全部赶走不说,还打伤了前去查看的天兵,玉帝震怒,将满天能打的全召了来,打算商量个降妖的法子。孟章原以为青华知情,没成想这老家伙满脑子都是娶妻,居然连凌霄殿下旨都不听。 青华无端端受了孟章一番揶揄,心里也不大安乐,这些日子他围着悦鸟团团转,也确实没顾得上其他事情,他正要细问孟章,偏偏白龙女居然扶着越鸟出来了! “越儿小心!” 越鸟如今还不是能走动的时候,青华实在是不放心,可孟章夫妇就在眼前,他刚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只能站在原地木僵僵地注视越鸟的一举一动,把个孟章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孟章叉着腿揣着手,气地直咬口槽牙,这老不死的倒是殷勤,看见明王“噌”地就站了起来,在玉帝面前都没见过他这么恭敬! 越鸟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骤然下地只觉得双腿发软,不过好在四公主扶的稳妥,她虽然步履蹒跚,倒也还算稳健。 “帝君休惊,公主甚是妥帖,小王躺了三日,下地走走,反而松快,小王也是好些日子未曾舒活筋骨了,今日天气倒好,合该小王出来坐坐。” 即便越鸟如此说,青华却依旧放不下心,从东极殿到凉亭不过五十步,越鸟走地颤颤巍巍,青华看地出了一身的冷汗。白龙女搭眼一看,见青华帝君面上是万分的关怀,由此可见帝君与明王之间的关系,绝非孟章这个傻子所说的那么简单。 四人同坐,白龙女看孟章和青华帝君似有尴尬,于是便故作娇怯地客套了起来:“小王今日见了殿下倍觉亲切,又有幸与帝君同坐,实在是大慰平生,来日还盼殿下为小王腹中龙子赐个姓名呢。” 白龙女身怀有孕已经三月,倒不是孟章瞒着青华,实在是青华一向不理会这种事情,说了也是白说。可孟章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一房刁妇初见明王竟如此坦诚。白龙女想让明王为腹中龙子赐名,这事她虽未曾事先问过他,可明王与龙宫有恩,若是他们的首生子真能得明王赐名,也算是大大的善缘。 四公主这话说的突然,越鸟连忙道喜:“恭喜公主,恭喜神君!不过龙子名讳事关重大,公主虽然抬爱,本王却不敢僭越,此事还需公主与神君商议。” 桌上四人此时各怀心思——越鸟道完了贺,脑子里立刻思索起送礼的事儿来;青华不以为然,心里只惦记着越鸟的伤;谁都不知道四公主突然将身怀有孕之事和盘托出是为什么;而白龙女的心思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多谢殿下,其实小王此来还想求帝君个恩典。甲寅殿不比这妙严宫,小王身怀有孕,殿中缺些人手。小王不敢叨扰西王母天尊,还盼望着帝君宫中能打发些粗使的宫人来呢。” 青华恍然大悟,连忙叫九灵看茶——原来白龙女是想为他清理门户!想来她在自己殿里抓了个正着,由此及彼,知道妙严宫也少不了有些个管不住嘴的,她的言下之意是说,若是妙严宫有人乱说话,青华也无需费心,只管打发到甲寅殿去,她自有手段调教整治。 白龙女非但是对越鸟真心敬重,还知道维护青华的颜面,她这一番话正正说到了青华的心坎上,他心里快慰,手上也自然大方了起来—— “九灵,取如阳地金锁来,给神君夫妇做个贺礼,以尽本座和明王殿下寸心。” 孟章瞪着眼睛看着青华——这满天庭收过青华的礼的,不能说屈指可数,只能说根本没有。他俩相识几千年,青华连个瓜子都没赏过给他!这老东西今天是发什么癫,还知道送贺礼了?更气人的是这老狗根本不听人劝!刚才还叫他收敛些,眼下他当着白龙女的面说下这话,竟是明面上把明王做了妻室,实在是臭不要脸! “多谢帝君,多谢殿下。” 白龙女知情识趣,面露得意,连忙谢恩。而越鸟则愣在当场,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心里叫苦——刚才她还在思量,生怕从妙严宫送礼不妥,要安排苏悉地院送礼入西海龙宫,叫龙宫转交四公主才算是妥帖。没想到青华上来就是一个连招,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眼下她推也不是,认也不是,只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孟章虽然心里恼青华,嘴上却也只能谢恩:“那就多谢帝君了。” 青华满肚子畅快,撑开折扇直扇,潇洒地对孟章说:“神君刚才话没说完,继续说。” 孟章这才想起正事来,连忙向帝君和明王陈情——原来前日里天庭点卯,竟发现金海国溪鸡山一代的山神土地皆不知去向。擅离职守可是大罪,四大护法押了罪臣来问话,这才得知他们是被一只千年道行的妖怪赶走的。随后,李天王派天兵查看,可那些天兵居然也叫这个妖怪打伤,只能折戟而归。 “什么妖怪,敢和天兵交手?”青华追问道,普通的山妖精怪,见到天兵天将只有乖乖伏诛的份,哪里听说过有跟天兵硬碰硬的?若真是如孟章所言,那这金海国的妖精恐怕来头不小。 “不知道啊!就是因为不知道,玉帝才震怒了。那些个山神土地们一知半解,只知道这妖怪名唤做姚太后,之前化作人身,在金海国做了太后,后来不知为何破了化身,于是便藏进了溪鸡山。这姚太后不知什么来头,似乎是有意要隐瞒身份,刚到山中就先打发了山神土地去,想必是怕他们通传天庭,引来天兵围剿。” 正因如此,玉帝传旨,七日后诸仙需往凌霄殿赴会,为的就是商量降妖一事。可九灵说宫里即没收到明旨,也没听到口谕,不知为何。 孟章直嘬牙花子,这事尴尬,原本他以为是青华懒怠,可如今九灵说妙严宫未得通传,那就说明—— “想必是玉帝知道明王有碍,没想劳动帝君。” 早知如此,越鸟还不如就在殿里躺着,这一出来尽是尴尬事,她个小小妖精,本事不济受了伤,竟是连玉帝都惊动了。青华是武将之首,这降妖伏魔原本应该是他首当其冲,可他如今眼看着连旨都接不到,这一遭岂不是她连累青华坐了冷板凳? “无妨,本座如期赴会便是。” 青华嘴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忙打算盘——从前恐怕是他误会玉帝了,此间多得是天数,倒未见得就是玉帝故意为难他,既然如此,他也总得有个表示,更何况,他心里还有别的小心思。 到了第五日,越鸟已经能走能坐,可即便如此,青华还是万分的小心,事事呵护,寸步不离。倒是越鸟急吼吼地要走,她是实在不愿再逗留在东极殿中,别的不说,难道要让她在东极殿沐浴不成? 听了越鸟的托词,青华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随即叫毕方随侍,让越鸟在芳骞林中一处温泉中沐浴。 “芳骞林得本座真气加持护佑,沐浴其间,对殿下养伤大有裨益。”青华一本正经,死皮不要脸地说。 毕方面上喜色难掩,芳骞林是东极大帝的至宝之地,满天的神仙踏足过此地的屈指可数!如今帝君看重明王,居然舍得让明王在林中香汤沐浴,实在是让人不敢相信!她这千岁的小妖,如今托明王的褔,居然能进芳骞林看看了,这可是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毕方不明就里只顾高兴,可越鸟却不敢马虎,她站在温泉池边,心里直犯嘀咕,生怕那一池热气腾腾的水有什么关窍—— “仙子借你那帕子给本王一用。” 越鸟眯着眼睛将丝帕扔进池中,眼看着那一方丝帕吸饱了水落入池底,她这才放心——这水不是青华化的,她可以洗澡了。 明王虽然是康复了大半,但毕方还是半点不敢走神,生怕明王一个不小心给水呛了,或者是在池子里滑了脚,她殷勤侍奉仔仔细细不敢有半分疏漏,岂料却叫她看见了明王颈边的嫣红印记。 毕方心里咯噔一下,她眼看着帝君与明王似乎甚是亲密,两人每每独处,竟不顾瓜田李下之嫌,青天白日里也掩着殿门。她并非愚蠢之辈,自然也有些揣测,如今见了这个,更是心知肚明了。这青华大帝不知生的什么心思,不让明王回海梨殿将息养伤,反倒将她强留在东极殿里。如此金屋藏娇之举,莫非是将她一族之尊软禁于此,做了禁脔妾氏了吗?! 毕方心中难安不忿,可是九灵日前刚打发了两个仙娥去了甲寅殿,嘴上说是甲寅殿借人,其实就是罚她们多嘴罢了!因此她无论如何狐疑,都不敢说不敢猜,只能一味的装傻充愣,装聋作哑。她既不敢得罪明王,也不敢得罪青华帝君,只能暂时观望——若是明王不提,她便知道当做不知道,可明王若是求救,那她即便是开罪九重天,也绝对不能有负自己宗族! 沐浴间,明王神色如常,毕方悬着一颗心侍奉,事事尽心尽力,可等沐浴罢了,到了要给明王梳头的时候,她却实在为难。明王一向利落,不爱穿戴,颈间的红印明晃晃地露着,无丝绦遮挡,无金玉掩盖,在那雪白的颈子上实在是耀眼,若是不遮遮,只怕是要引得合宫议论了。 “殿下,西海四公主有供奉,这龙凤碧莹粉极为难得,殿下可使些吗?”毕方试探道。 “不必了,我这成日连床都少起,何必费事?”越鸟不明就里,自然不以为然。 毕方不好直言提醒,只能趁明王照镜盘髻的时候,将那铜镜略微挪挪,好让明王自己发现,也正好趁此机会,试探试探明王的心思。 越鸟这才惊觉自己左边颈子上那羞煞人的印子,顿时脸红到了耳根,她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毕方的用心,随即满脸通红,满嘴支吾—— “仙子……把龙凤碧莹粉拿过来吧……” 第七十章 香雪海鸳鸯共婵娟 灵霄殿青华自请功 越鸟脸上一片红白,臊得恨不得连夜搬回凌云洞去,可望着眼前的毕方,她衡量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仙子……今日之事,还得请仙子为本王遮掩些……”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青华是个情痴,越鸟又纵容,一来二去难保不被人看破,可是毕方身份特殊,越鸟若不亲自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怕毕方少不了要怀疑青华行为不检,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到时候青华清誉难保。 眼看明王含羞带臊面颊绯红,毕方也终于明白了,枉费她一番担心,还以为要在天庭和羽族中间做出什么生死抉择,原来这明王和帝君是两厢情愿!这事闹的!不过既然如此,明王在妙严宫就不能没有个贴心人,除非九重天赐下姻缘,将明王光明正大地敕封为东极帝后,明王居妙严,受天恩,长此以往难免要受人非议,别的不说,到时候只怕羽族要在九重天抬不起头来。 只见毕方跪地而拜,道:“殿下无需担忧,这妙严宫上下皆尊帝君传下的八诫四诘,无人敢枉言诳语。殿下独在九重天客居,如蒙殿下不弃,小仙愿意时时为殿下效劳,以尽吾辈孝心。” 越鸟又惊又喜,毕方有心,还惦记着同根之缘,往后她也好在这妙严宫多一位知心人。其实青华早有此意,无奈却碍于九重天规制不能独断专行。可此刻毕方自请,青华只需要顺水推舟,半点不用费心费力,便可得偿所愿。由此可见,但凡是善缘,皆不可强求,只能自家修来。 毕方既做了明王的心腹,做起事来便更加的滴水不漏,日间奉茶奉药,半点不马虎。到了夜里,她将殿门虚掩,故意露出破绽。殿里,越鸟躺在塌上佯闭双眼,今夜她要好好惩治一下青华这个老神仙,否则以后她的脸面岂不是要丢的满天庭都是了。 青华蹑手蹑脚地进殿,越鸟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却依旧装睡,等走到越鸟床前,青华低低地唤了她一声,可她却依旧不动声色。 “殿下装睡,打量着蒙本座吗?殿下的眼珠子正咕噜噜地转呢,又想什么鬼主意呢?” 青华说着就要伸手去推越鸟,岂料他刚伸出手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挡住了。越鸟破了功噗嗤一笑,坐起身来,笑盈盈地望着青华,面上尽是调皮。 青华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越鸟竟是用无相罡罩将自己罩了起来!这无相飞环可是佛祖之宝,他莫说是要以手探之,便是连罡罩里的青玄水都驱使不动了!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青华委屈巴巴,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帝君做的好事,还来问我。”越鸟佯怒道。 “本座明明是半点好事都没做下!”青华暴跳如雷,随即撒泼似的一屁股坐在了榻前的脚踏上。 越鸟虽然是气恼,却也舍不得真的责备青华,她红着脸,伸手略微撩开衣领,让青华自己看。青华见了那一抹嫣红,自知理亏,也泄了气不再说话。他一时猖狂,让越鸟丢了颜面,哪里还敢再强辩? “帝君知道轻重便自去,切莫逗留了。”越鸟红着脸嘟囔道。 “可我……我就是想陪陪殿下。”青华面生红晕,垂头丧气,都不敢抬头看越鸟。 “这不是日日陪着吗?”越鸟说。 “这日日陪着,那夜夜呢?” 青华这个老神仙,半点没有没有要讲理的意思,无论越鸟如何磨嘴皮子,他就是有他自己一套光怪陆离的的道理,越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可帝君夜入东极殿实在不妥。” “既然如此,那殿下陪我去芳骞林赏月,这总算光明正大了吧?” 青华说着就腾身而起,越鸟拗他不过,又起身穿戴。入了芳骞林,青华将越鸟径直领入了“香雪海”——此处有三万梅林,乃春云浮空,流水行地之处。林间有照水梅、宫粉梅、绿萼梅、玉蝶梅、洒金梅、胭脂梅。六梅分五色,赤者如云霞,黄者如暮金,白者如玉沙,粉者如憨春,绿者如竹笑。此景奇绝,造化有神。那千里梅林中有又一白玉坛,着四座一几,拾三阶而上,处落英之中。坛后有一辟寒凤黑木秋千,更见的主人是雅致有性之人。 “越儿,过来。”青华坐在秋千上向越鸟招手。 越鸟借着月光,见青华独坐花间,一时间竟是看呆了——青华一身白衣,皎如玉树临风前,萧萧肃肃,爽朗清绝。时而若笑,视而有情。莫说是她,若是花草有情,只怕也要各个贪看。 “越儿?”青华见越鸟直愣愣地看着他发呆,不禁面生红晕,可他心里半点没有羞涩,只有满心的喜欢。 越鸟吃了青华这一声呼唤,居然如同着魔,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两腿就自己动了起来。她与青华同坐在秋千上,青华唤来一股吉风,将那秋千扬起,随即以手指月: “越儿,今夜月色皎皎,合该你我同赏。” 今夜满月,乃银汉转玉盘之景,自然是美不胜收,可越鸟眼里半点也没有月色。 “月色再好也不如帝君。” 越鸟一向坦荡,既然心有所想,又何必相瞒?青华闻言心动,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两人含情相对,喜不自胜,温吞缠绵,别有趣味。青华为越鸟拨去发梢的梅花,与她四目相对,与她温柔说话:“越儿,再过几天,等你大好了,我带你下凡去玩吧?” 越鸟挑眉一笑,面露娇俏,煞是可爱:“帝君又打的什么主意?” 青华把头一扬,卖起了关子来:“这殿下就别管了,殿下只管与本座同游世间,仗剑而行,如何?” 望着月下的青华,越鸟满心欢喜,在后来的很多很多年里,越鸟时常会想起这八个字:“同游世间,仗剑而行”,其实情之为物,说来复杂,最后却不过是“同行”而已。 又五日,灵霄殿上青华不请自来,他正襟危坐倒是十分的恭敬,可他如此一反常态,引得众仙侧目不说,就连玉帝也吓了一跳——以往这青华大帝便是召了也未必就能来,今日无召,他居然自己来了,不知道他生的是什么心思,且看他吧。 玉帝先着千里眼,顺风耳二护法细说那妖怪的身世——原来这姚太后大有来头,她乃当年百妖之一,只她乖觉,不曾与百仙厮杀,太元圣母体谅,不愿诛杀她,便将她封印了起来。那封印原本牢不可破,非要等这妖精妖气尽消才会打开,一年多前青华大帝在昆仑巅以金身冲破混沌血印,彼时地动山摇,那封印已历千年,多少不济,竟被撕开了个口子,她这才走脱。后来,这妖精化成一女子,在金海国先为后,再为太后。不久前国王病逝,新帝登基后得高人指点,看破了她的妖术,又破了她的化形,她便遁逃至溪鸡山藏了起来。 玉帝听了这话,倒有些为难——这妖是太元圣母放的,封印是青华大帝破的,况且听来听去,这妖精也没造什么大孽,若是硬要诛杀,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可是这妖精占山为王,驱赶神使,打伤天兵,不罚不行。玉帝有心让李靖去拿她,唯独怕李靖打不过她,可若是让二郎神去捉她,又未免太小题大做,这捉妖的人选实在是难定。 诸仙议论纷纷,灵霄殿人声嘈杂,正在此时,青华清了清嗓子——众仙之所以叽叽喳喳吵个没完无非是避战,怕打不过这万年的妖精,可玉帝又不能为了区区的一个妖精去劳动三清六御,所以只能犯难。当年百妖是他杀,去年封印又是他破的,这活儿除了他,谁干都不妥。 “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眼看青华大帝恭恭敬敬稽首而请,太白金星吓得身下一踉跄,李靖圆睁双目,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就连玉帝也吃了一惊,说起话来嘴里直打结:“这……东极大帝勤勉……劳苦功高,真乃众卿楷模也,卿家既然肯为天庭分忧,寡人便准卿所奏。” 事出反常必有妖,孟章冷眼看着青华,心里大叫不好——且不说这老东西平素什么性子,他位高权重,派他去降妖根本就是杀鸡用宰牛刀,要不是他自请,玉帝选谁都不会选他。可青华平时哪有这么乖觉?还“替天庭分忧”,他没把玉帝老儿顶上的主子拆了送给明王就算是谢天谢地了,这事儿不对,其中必然有诈,青华这倒霉玩意不知道憋着什么坏主意呢,玉帝居然没看穿,失策啊! 果不其然,青华刚领了降妖的旨意,便对着玉帝又拱手道:“臣此去还需要个帮手……” 诸仙沉默了,如果这青华大帝都需要个帮手,那倒不如让天兵围剿得了,大帝这话说得可太蹊跷了,就连一直在旁边打瞌睡的杨戬都睁大了三只眼睛盯着青华,想看看他下面要说什么。 青华集万千瞩目于一身却依旧云淡风轻,只见他慢悠悠地开口,一句话就让灵霄殿炸开了锅—— “请陛下允准灵山孔雀明王与臣同降此妖。” 第七十一章 姚太后罪犯九重天 东极帝受瘴溪鸡山 青华此言一出,灵霄宝殿瞬间鸦雀无声,太白金星气得嘬牙跺脚——满天知道明王伤重,只怕她眼下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又何谈降妖?东极大帝此举分明是硬生生要为明王邀功,他威势如此之盛,倒像是把凌霄殿当成他自家营生了,实在是不成体统! 二郎真君杨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和青华帝君不熟,更不认识什么明王阴王,不知道帝君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他知道青龙孟章一向与青华帝君亲近,于是便转而望向孟章——只见孟章眉头深锁一脸阴沉,甚至还有些咬牙切齿,由此可见此事大有内情。 此刻众仙注目,青华却依旧云淡风轻言之凿凿,非但是半点不心虚,甚至可以说是振振有词:“陛下容禀:臣与明王曾同斗梼杌,自觉与殿下配合得宜,事半功倍相得益彰,再者,这姚太后以水为遁,而明王手中扶南阴阳剑专克水中妖物,若得明王襄助,臣定能为天庭出去此妖。” 青华话音刚落,众仙就忙着交头接耳,凌霄殿上突生嘈杂,而孟章则气的直咬牙——难怪这个老东西今天如此殷勤,原来是为明王请功来了!可他就算不顾及青华的颜面,也总还得顾忌明王的身份,眼下青华话都说出去了,他就是再恨这个老不死的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帮腔:“陛下容禀,东极大帝所言非虚,孔雀明王手中双剑的确专克水族妖孽,只因那双剑是百年前惊动三界的扶南妖龙所化,龙脊成阳剑,龙筋成阴剑,以妖克妖,无坚不摧,便是昆仑巅的巨兽梼杌也不能低,区区一个姚太后不可比肩。” 李靖直翻白眼——青华这老不死的有理有据还有证人,这让玉帝便是想拒绝也难了,这个老东西不知道是发什么癫,做起事来颠三倒四的,实在是让人难解。 莫说是李靖,此刻殿上一片喧哗,可见诸仙对此颇多非议,可正在此时,玉帝却眼一闭答应了:“如此甚好,寡人准卿所奏。” “噗。”杨戬不小心笑了出来,可此刻堂下众仙议论纷纷,可见对玉帝旨意有微词不止他一个。然而面对众神的议论,玉皇大帝却选择了无视,他眨了眨细长的双眼,居高临下地吩咐道: “传寡人旨意,遣东极大帝携孔雀明王下界降妖,大帝此去,乃善始善终之大功,孤心甚慰。” 圣旨一下,众仙归于沉寂,不久便悉数散去。青华拂袖便走,孟章将将跟上,连忙扯他袖口—— “帝君啊!殿下此刻如何能厮杀啊?你这不是要害死她吗?!” 青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孟章:“有本座在,何须越儿厮杀?难道你觉得我打不过这个妖精?” 孟章哑口无言,青华看着傻,其实心里的算盘打得可仔细了,他这话不假,什么妖怪能敌得过这百神之首的东极大帝?可即便如此,孟章心里却依旧直后怕——好在玉帝是答应了,否则群臣议论起来,青华实在是不占理。 “可……可帝君这请功也请的太明显了,你就不怕玉帝斥责你邀功心切啊?” “不觉得,恰恰相反,本座倒觉得玉帝老儿知情识趣。” 玉皇大帝明知越鸟受了伤,却依旧从了青华所请,青华有意为越鸟请功不假,可玉帝愿意顺水推舟成人之美也是真。满天谁都好猜,可最难测的就是这玉帝老儿的心思,他既然肯成全青华的这一点私心,说不定也是巴望着这离散的鸳鸯能够破镜重圆。 回到妙严宫,青华喜气洋洋地将姚太后一事告知越鸟,可越鸟听了却叹息不止——青华一番好意,可眼下所有人都知道她身受重伤,青华面上说是要她襄助,其实不过是强行为她建功。青华一片痴情,可在旁人看来,只怕少不了要怪他刚愎自用。 眼看着越鸟面露忧愁,青华连忙出言相劝:“越儿何须担忧?我只不过找个由头带你去凡间游玩一番,这降妖一事如何能劳动你?难道越儿是不放心本座的本事吗?” 越鸟叹了一口气,她心中十分不安,可是面对青华的一片殷勤,她也实在舍不得不领情—— “帝君造化比天,我自然放心。只不过帝君前番闹得沸沸扬扬,满天庭都知道小王不济,帝君如此请功,众仙少不了要非议帝君。” “玉帝首肯,谁敢非议?”青华不以为然,面露得意。 到了第二日,越鸟取了避水金睛罩等一应法宝,随青华一起到了金海国溪鸡山附近。越鸟眼看此处妖气甚微,便知这妖怪以水为遁为得就是掩饰妖气,她听了姚太后来历心中早生不忍,此刻见这妖精如此小心翼翼,便更是舍不得了:“帝君,一会儿……” “我知道!先行度化,度化不了再做计较。殿下的心思,本座明白的一清二楚!”青华抢答到。 越鸟垂目颔首——其实青华自有慈悲,何须她多嘱咐? 溪鸡山靠近城镇,青华二仙怕露了神迹,便早早按落云头,打算从镇中取道。这小镇虽然算不上兴旺,却也有些人口,他和越鸟走马观花,也察的一二世情,原本并未在意,可偏偏越看越古怪。 越鸟和青华望着满街的村民,一边怎么看怎么奇怪,一边却偏偏说不出哪里不对,直到看见眼前那耄耋之年的老太太,青华这才明白过劲来:“越儿看这老妇……” 越鸟疑惑了半晌,终于发现了症结所在,原来这镇子古怪,怪就怪在满街的女子,不分长幼十有八九都身怀有孕,下至十八的少妇,上至耄耋的老妪,各个挺着肚皮,岂不奇怪? “这……这怎么这么多孕妇?”越鸟诧异道。 青华想了想,他尘缘不多,可即便如此,他也总知道女子过了知天命之年便再难有孕,然而眼前的街道上,白发苍苍还顶着肚皮的老妇却比比皆是,这岂不奇怪? 越鸟着急忙慌,拉住了一个身怀六甲的老太婆就准备套话,只见她先去搀扶那老妇,面上尽是恭敬:“婆婆慢些走!仔细身子。” “多谢娘子啦,不瞒娘子,妾身有孕六月,正是难受的时候呢~”那老太婆面露娇羞,口称妾身,拉着越鸟一起坐在了路边茶肆里,径直吩咐小厮上茶。 越鸟目瞪口呆,眼前的婆子只怕已至耄耋,却偏偏挺着个孕肚,让人怎么看怎么害怕。 “呃……婆婆如此高龄,还能生养,真是让人艳羡。”越鸟试探道。 那婆子果然上当,随即掩面娇笑道:“娘子是外地人口吧?这溪鸡镇人丁兴旺,比别处不同些。妾身已经有十一子十三女了,眼下这是第二十五胎呢!” 那老太太说地娇羞,青华和越鸟却吓得直发愣,天下里有女子如此能生养的?这实在是太古怪了!二仙正在诧异,只见一耄耋之年的老叟,抖抖索索向三人走来,走到十步之外便两臂大张,嘴里直叫唤—— “娇娇,我来接你啦!” “夫君~”那老太太唤道。 青华直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眼看着那加起来一百五十岁的老头和老太太抱做一团,他这才敢相信眼前的奇景。 那老太太被那老头抱了个满怀,这才含羞带臊的介绍道:“夫君,这小娘子和她的相公是外来人~” 而那老头满脸皱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依旧摸索着,送了一碗茶送到了青华手里:“哦哦!老夫明白了!相公若是要求夫妻恩爱,只饮此处泉水便可。” 青华闻言细查,发现那泉水中有一丝腥气,虽然幽微,却逃不过他的法眼。别了那老夫妻之后,他和越鸟一路无言——这溪鸡山实在古怪,姚太后究竟是什么来路?竟有如此本事,能叫耄耋之年的夫妻恩爱有子?这到底是妖术还是造化啊? 青华想了半天一无所获,只能向越鸟求助:“本座毫无头绪,殿下猜的一二吗?” 越鸟满脸呆滞地看着青华,心中不禁发愁:“小王从未听说过如此妖术,这……这便是连好坏都难分啊!” 那姚太后颇为谨慎,青华手中掐算,眼里警醒,终于找到了她的藏身之所——此间是一处水洞,直连山泉,想必她就是藏在洞中以水遮掩,这才躲过了天兵搜查。 “越儿,我看那姚太后就在这水洞中,你取了避水罩站远些。”青华说着唤出太一剑,站在水帘面前观瞧。他看那水洞深不见底,其间妖气丝丝不绝,便知道这妖怪藏在水洞深处。而越鸟不敢马虎,连忙以避水金睛罩护身,躲在青华身后。 青华口中念诀,只见万钧的泉水瞬间倒流入水洞之中,越鸟耳听得洞中似有龙吟虎啸,便知道青华是要以水将那妖怪驱赶出来。 果不其然,姚太后难敌青华法术,片刻之间就被水卷出了洞中,二仙这才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可饶是如此,他俩依旧是面面相觑——这百妖之辈,实在是难以分辨,青华左右观瞧,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 只见那姚太后上半身是个美貌女子,耳后有鳃,青丝如瀑,双峰如女子,下腹生紫鳞,可自脐以下,居然是条三丈有余的龙尾,紫鳞金边,无爪无鳍。 凡间有人鱼传闻,其实是因为凡人不识鲛人,鲛人面目丑陋,青面獠牙,凡人却加以美化,将它们形容成人身鱼尾的美人,以此讹传。而眼前的妖精,倒真是美人面孔,身形如龙,艳丽妖冶,摄人魂魄,实在稀奇! “你到底是个什么?”青华一时好奇,蹙眉发问。岂料那妖精看清了他的面目,瞬间嘴角撕裂,露出血盆大口,面生鸟相,口中尽是尺长獠牙!她对着青华面目喷出一大口紫烟,随即借着毒烟遁逃而去!越鸟连忙以掌风驱散了毒烟,可是青华闭气不及,早就将那腥气逼人的毒气吸了个满肺满腔。 越鸟登时大惊,连忙上前看护青华,可他虽然气息急迫却面无青色,倒不像是中了毒了:“帝君,你怎么样?” 青华眼神一暗,一把将越鸟按在地上便一顿狂吻,如同发狂!越鸟心生惶恐,有意挣脱,可青华如生魔障,一反常态,将她双手按定,叫她半点不能挣扎。越鸟几欲落泪,将将按住青华的手,发出了一声悲鸣: “青华!!!” 第七十二章 显神通大帝降妖龙 化真身青华护越鸟 “花鸨乃鸟中至贱至淫之物,不拘鸾、凤、鹰、鸦,都与交羣。” ——《西游记》 青华被越鸟一声痛哭当场喝醒,他知道自己是中了毒瘴,随即强行驾云而起,直落到了一处瀑布下面。越鸟拢合衣襟,连忙追随青华云驾,一番查探之后才终于找到了他——只见他坐在一处瀑布之下,正对着山壁打坐。 越鸟刚要上前,岂料却被青华喝止住了—— “别过来!” 青华咬着牙强压体内的毒性,他浑身热血沸腾,五脏如同油煎,他想越鸟,却更不敢想越鸟。 越鸟强收心神,细想方才种种,这才恍然大悟——姚太后定是龙与花鸨生的! 花鸨性淫,可与百兽交配,若是与龙相合,其后代必定更淫。正因如此,姚太后所落之处污染泉水,这才致使那一镇的乡民饮了此水,即便是七十高寿,也照样可以做得夫妻,生得子嗣。而方才青华想必就是叫那毒瘴蒙了,阳气大发,这才做出那逾矩之举。 眼看着青华端坐在瀑布之下,叫千万钧的水浇在身上,越鸟心里既有不忍,也有安慰——青华的修为必定已致臻境,这才能抵抗姚太后的毒瘴,守的本心。而他宁愿自苦也不愿强取于她,更见得他是真心爱护。 越鸟随即背对着青华在潭边坐下,身下生出青莲来。可怜这一对天生的鸳鸯,彼此相背隔潭而坐,各自口念佛言,其情实在动天。山谷间响起真言,曰: “南无阿弥多婆夜,多他伽多夜,多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多,悉耽婆毗,阿弥利多,毗迦兰帝,阿弥利多,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青华驱水持道为自己解毒,池中小鱼不分雌雄,悉数产卵,足见这姚太后的毒瘴淫邪上至大罗金仙,下至区区鱼儿都不能敌。他紧咬牙关,强收心神,总有个把时辰,这才散尽体内的毒瘴。 青华踏水而出,越鸟连忙相迎—— “帝君……可解了毒了……” 眼看着越鸟颈上一片嫣红,青华内疚万分:“越儿,本座冒犯了……” 越鸟眼看青华浑身尽湿,连忙与他揩脸,只可怜他又无辜受苦,可是……他二人既已经是两情相悦,青华又何必…… “帝君言重了,其实帝君……何苦……” “殿下若是为了为本座解毒而以身相许,那就算不得心甘情愿,我不甘心!”青华摇着头红着脸说道——他已堕沉沦,只想与越鸟做了夫妻,可是他心爱越鸟,如何舍得她委身?若非她情到深处,与他同心,他如何肯?! 越鸟摇头苦叹,连忙以青焰为青华取暖,片刻之间,青华从衣倒发俱是一片干爽,身上暖洋洋的惬意非常。 听越鸟说起姚太后的来历,青华心中不禁沉重——当年情状,他如何不知?当年,百妖不敌诛杀,各自凋零。麒麟死后,百妖眼看着大势已去,为挽颓势无所不用其极,竟沦落到不顾纲常,龙鸟相交,鳞羽相配的地步!此间始作俑者皆是他,叫他如何敢叹?难怪那姚太后见了他就要拼杀,此间冤孽,实在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越儿,那妖精认得我,只怕是度化不得,殿下此行要功亏一篑了。”青华黯然道。 “帝君切莫多思!我等只需尽人事听天命即可。” 越鸟对当年往事只是一知半解,但总能看得出青华面上的悲切内疚,由此也猜的一二因由。可她心中虽然也有踌躇感叹,却不敢露在面上,怕惹青华伤心。 青华脑中千头万绪——这万年的冤孽到底要如何化解,他实在不知。望着眼前一脸不忍的越鸟,他心里更生感慨,只连忙将她拢入怀中抱了,闭眼苦叹造化弄人。 二仙片刻贪欢,虽是有意缠绵,但他们毕竟身负降妖之责,何敢耽误?随即便追着姚太后的妖气,一路追到了鸡溪江边——原来那姚太后虽然痛恨青华,却还始终明白轻重,她知道自己本事不济,所以遁入江中正准备逃窜。 “殿下小心。”青华将越鸟护在身后,随即念诀,将滔天的江水一分为二。 姚太后原本躲在江底,突然间却被青华破了水遁。看见眼前叫阵的青华大帝,她心中是杀气四起!万年的仇恨激得她浑身热血沸腾,只见她仰天长啸,双手化做龙爪,口中獠牙并呲,身下紫鳞尽竖如片刀,背后妖气翻涌如黑浪。这万年的妖精,百妖的遗孤,今日就要和青华大帝一战生死! 青华大帝不愧为九重天武将之首,手段实在厉害——只见他一边施法拨开江水,一边唤出太一剑与姚太后拼杀,那太一剑剑气所至,在一丈开外就在姚太后身上划出千万条口子来! 区区五十招后,姚太后已经不能招架,青华放松了太一剑的围剿,口中念诀,有心将姚太后的元神与妖身剥离。姚太后受不住青华宝诀,又眼看自己落了下风,随即将龙尾插入江水中撑开,偷偷伸至青华身后,对着青华的后脊就要劈! 越鸟见状飞身入阵,唤出双剑在手,与青华背靠着背,以双剑抵御姚太后的龙尾。姚太后战不过青华,身上遭了几剑,正泊泊流血。可她万没想到那青孔雀居然会入阵相助青华大帝! “青孔雀!!你有负祖宗!!” 越鸟原本正持剑相抵,不料却被姚太后一语喝破,她心中大惊,一时不备,被姚太后的龙尾打在了尾骨上! 眼看越鸟口吐鲜血,瞬间散力跪落在地,将将持剑几欲昏倒,青华咬牙骂道:“孽畜!还不束手就擒!”他不忍心诛杀姚太后,明明是有意收服,可姚太后恨他入骨,无论如何都不肯受他擒获。 姚太后又吃了青华几剑,可她心中之痛更甚皮肉之痛,她自知不敌,此刻双目呲裂,口中渗血,仰天大怒,起了死战之心,不顾身前的太一剑攻势,将全身之力集中于龙尾,打算一尾将这二仙刺个透心! 青华原本有意剑下留情,可眼看越鸟不支,他又惊又怒,随即对着姚太后叫到: “妖龙!你此刻伏诛,本座可留你一命!我只问你,你是不是一定要和本座生死相斗!” “青华,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我今天先清理门户!再和你一决雌雄!” 姚太后说着就驱使龙尾去攻已经不支的越鸟——这青孔雀不顾灭族之仇要相助这青华大帝,那她就是五族的叛徒!是百妖的孽子! 青华见状,心中一沉,连忙施术将越鸟送出阵,眼看姚太后不肯投降,青华只能痛下杀手。 只见青华趋水为冰,原本围绕在姚太后左右的泼天水幕,瞬间化成了数不清的冰刀冰刃,百刃齐发。姚太后只顾趋尾诛杀越鸟,一时不察,被百十片冰刃前后左右刺了个贯穿,发出一声悲鸣,随后便当场气绝! 青华将姚太后的尸身收进袖中,复原了江水,这才连忙出阵。他抱了越鸟入怀,眼看她疼得满额生汗,脸色煞白,生怕她又伤在脊上。 “越儿!越儿!” “疼……”越鸟只觉得尾骨疼痛难当,一时间气血不济,头顶发凉,眼前直冒金星。 越鸟受了换脊大难,原本就是颈上尾骨两处最为要紧,这姚太后别的地方不打,偏偏打在越鸟尾骨上。眼看着越鸟那刚刚复原的骨间又生淤血,青华心痛万分,他抱着越鸟腾云而上,落在一处山谷中。 此处荒凉,没有地方可以让越鸟将息,可是越鸟已经驾不得云了,青华只能将自己真身唤出,化作一潭泉水,将越鸟捧在水中,让她静息将养。 越鸟疼昏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浸在一潭水中,心中大惊正要挣脱,可等她一伸手,却发现自己衣袖未湿——原来这潭水非水,而是青华化的。 青华看越鸟无碍,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心生顽皮,在越鸟掌中跳动不止。又探至她臂下挠她的痒,惹得越鸟咯咯直笑,这才肯罢休,收起真身。 越鸟靠在青华身上奄奄一息,却又惦记起苍生来,嘴里喃喃道:“有劳帝君了,小王驾不动云了,帝君先回天庭复命吧。帝君方才扬起河水,这一境之地遭了水灾,只怕不久就要起瘟疫。小王正好在此逗留些日子,也好让此间百姓得以救治,免得他们突遭横祸。” 青华甩着袖子撒起泼来:“殿下私心!诛杀时便让本座来,建功时就要撵本座走了!” “我哪有此意?帝君总还要向玉皇大帝回话不是?”越鸟连忙解释。 “这有何难?”青华随即一挥衣袖,唤来了九曜星官,叫他们带姚太后的尸身复命—— “本座一时疏忽,驱使河水,淹没农田。本座怕此间凡人造了水灾,受瘟疫之苦,有心在此逗留一二,以保一方太平,以全玉帝善始善终之托。” 九曜星官闻言皆拜,随即带着姚太后的尸身便返回了天庭,而青华则咬着牙捏了越鸟的脸蛋狠狠说道。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托词?!” 第七十三章 东街下金仙做大夫 药铺里妖王扮人妇 东街人声鼎沸,青氏药铺门口大排长龙。溪鸡县遭了水灾,不出半月就生出瘟疫来,若非这位青大夫不计辛苦,不贪财帛不论贵贱一律施救,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人命来。 “你生了疟疾,成日里饮水要煮沸再饮,与你家眷不可同厕,白日要常洗手,去取药吧,下一个!” 青华撑着腮帮子百无聊赖,虽是尽心施救,却是满脸的敷衍——越鸟在后堂煎药,他不得相见,哪能不烦? “你已现疫症,去取药吧。家里有多少人就取多少份,小儿不足十岁,就服半副。回到家里赶紧洒扫,地上要撒石灰,门口要支锅煮醋,床前需要挂上蚊帐,切记需与家人分居!下一个!” 此处人尽皆知,这青大夫实在是有本事,别人看病要望闻问切,他全都不用!只要扫上一眼就能看出病症对症下药!经他诊治的病人,不出半月,必定痊愈!可这青大夫虽是神仙般的人物,却总是面露倦怠似有不悦,不知为何。不过,他虽是失了仁心之相,却从不计较药资诊金,引得十里八乡的村民驾车驱马,纷纷来找他看病。 “怎么又是你啊!”青华看着眼前的女子直犯愁——这些日子病患颇多,不少人都扶老携幼而来,偏有几个女子日日来“看病”,到了近前也说不出症状,实在是浪费时间,倒让真的老弱病残排在她们后面。 那女子满面娇羞,卷起袖口便将莲藕一般的手腕往青华面前伸:“青哥,我这是相思病,要日日搭脉的~” “哦,这病难治,姑娘回去备下吧。”青华揣着手板着脸念道。 “备下什么?”姑娘大惑不解。 “当然是寿材寿衣啊!”青华吓唬到。 “青哥真是讨厌,就爱戏弄人家~” 眼看着那女子撒起娇来,青华肉麻地浑身一激灵,他强做笑意,笔走龙蛇,写下一方—— “玩笑而已,等在下给姑娘开药。” 青华笑盈盈地将方子递入了后堂,可越鸟接了那方子却直琢磨——这么重的方子,真要服下,只怕是要腹泻不止。 青华眼看越鸟没有反应,径直便入了后堂,越鸟正对着药柜犯踌躇,青华不声不响地走到她身后,突然从身后环住了她,随即将下巴搭在她肩头上笑道: “本座谨遵殿下的旨意,来者不拒一一施救,殿下如何自己偷懒?” 青华倒是勤勉,日日辛苦也未见他有半句怨言,只是这巴豆配莲叶配桃花的方子,越鸟哪敢照抓? “敢问帝君,这方子治的是什么病症?”越鸟举起手中的药方问道。 “殿下是天下的灵根,千年历劫,见多识广,不想也有这不知道的奇门方术。本座的这方子,专治花痴症!”青华得意洋洋地背着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了起来。 越鸟一看青华摆出他那副拿腔拿调的样子,就知道这老神仙又要耍弄她。她自小受观音大士教诲,从来不打诳语,如今却偏偏叫她遇上这个老神仙,青华有的是糊弄人的本事,叫她实在是难以分辨。 “花痴症?从没听说过什么花痴症,帝君打量着蒙我呢吧?” 青华故作声势,瞪着眼咬着牙吓唬越鸟—— “这镇上有些个轻狂女子,日日以问诊为名,纠缠不休。本座今日若不略施惩戒,来日若真的恼了,嘴里咒骂起来,殿下可知道下场吗?” 当年青华一世震怒,一言而已,就让七个女子世世为娼妓。如今这些个女子虽无大错,但如果不早早劝阻,来日若真的触怒了青华,只怕悔之晚矣。越鸟进退两难,心里直打鼓:“帝君这罚的是不是重了些……” 青华见越鸟只顾维护,听了那莺燕纠缠之事居然丝毫没有半点自己的心思,气的两手一踹,蹙眉撇嘴就要撒泼:“殿下半点不懂本座的心思,也半句不肯哄哄本座,真是狠心!” 青华这万年不开花的铁树如今开了花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意味,他平日里拈酸吃醋,把仓颉白泽之流都当做了情敌,可他忘了越鸟是灵山教出来的,加之她又曾两度千世劫,如今她虽然与他两情相悦,可她陈澈豁达心无挂碍,怎么会跟他一样胡闹个不停呢? 越鸟左右为难,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青华摇头晃脑振振有词地说:“就算是殿下不计较,可她们不分轻重,日日纠缠,让真的病患不得医治。殿下说说,这是不是有错?” 越鸟抿了抿嘴,这些女子见了青华动了凡心,实在算不得错,可眼下瘟疫肆虐,她们不体谅病人,也实在是不成体统。 青华只看越鸟的脸上就知道她已经上当,于是连忙下饵:“知道殿下慈悲,殿下若要我不罚,倒也简单。” “帝君快说,小王必定无有不从!”越鸟连忙追问,只要不叫她给这个下药给那个投毒,便是叫她吃些苦头她也不怕。 “这些日子,殿下只顾着在后堂煎药,这些女子虽然知道我有妻室,却从未见过。她们以为你我夫妻不合,这才敢不顾人伦纲纪,近前冒犯。殿下只要时常走动露面,她们见了殿下的花容月貌自然不敢相争,到时候就什么事都没了。” 青华手舞足蹈地胡说一通,一对眼珠滋溜乱转,满脸都写着奸计即将得逞的快乐。可越鸟闻言细想,却觉得青华说的似乎有些道理——这些女子若是见他夫妻恩爱,总不至于强行勾引,到时候青华不再恼怒,她们也就不用受罚了。 见越鸟似有松动,青华心里得意无比,这天下的灵根终究是被他哄骗了,叫他如何不志得意满? 次日,眼看又有女子上前磨蹭亲近,那妇人不顾廉耻,拉开衣襟便现—— “青哥~你看,以前是从来没有的~” 青华气的心里直骂,却突然听得身边珠帘响动,原来是越鸟拨帘而来。 越鸟将青华的浑话听进了心里,此刻是打定了主意要扮做人妇,这青孔雀是天下灵兽,原本半点不着金玉,如今却只能故作娇艳装扮。 只见越鸟一反常态,着了一身樱桃红刻丝并蒂莲综裙,粉粉嫩嫩,甚是俏丽,又梳得个飞云髻,耳边是明珠耳铛明珠琉璃翠耳环,发间着嵌珠狮子戏绣球宝石花钗点缀,比以往多生出三分风流娇媚来,更是动人。她一路走来分花拂柳,到了青华身边与他奉茶—— “夫君看茶。” 青华瞪着眼睛,只觉得喉咙发紧,鼻腔发热,一时贪看,连自己身处何方都忘了,回过神来连忙拉着越鸟与他同坐:“有劳娘子了。” 那轻浮女子面上变颜变色——早知道这青大夫有妻,却从未曾得见,从前只以为他夫妻不合,或者是妻室丑陋,哪成想她这算盘竟是打了个空。 “夫君,这位姑娘生了什么病?”越鸟问道。 “哦,她啊?她说她得了相思病。”青华敷衍道。 “敢问夫君,此病何解?”越鸟又问。 世间属妇人心思最为难料,那女子看青娘子语出挑拨,心中非但不露怯,还起了斗志,随即连忙献宠—— “青娘子啊~男子三妻四妾皆属平常。青哥如此人物,娶得妻,自然也纳的妾。娘子身为正房,也得有容人的雅量,否则便是犯了妒,那可是妇人大忌啊!” 这女子一番话,越鸟只听进去两个字——“青哥”。这两个字在她嘴里打了个滚,她低着头红着脸发出一声喃喃,听在青华耳朵里,让他软了半扇身子。 “可我夫妻情深,如何容得她人?姑娘还是另寻宝婿吧。” 越鸟对那女子一通劝说,可那女子却依旧有意纠缠。天下有听得进去良言的人,也有听不进去好话的人,越鸟慈悲不假,可为人处世却未免太过单纯。青华看在眼里,便抢过话头说道: “娘子,这话虽如此,可这位姑娘既有此心,不如就此纳了,让她贴身侍奉娘子。到时候这院中洗衣烧饭的粗活有人代劳,到了夜里,能有人为娘子上夜,也省的我夜夜悬心了。” 这下那女子可是听了个真切——这青大夫好狠的心,竟是要她为奴为婢伺候这青娘子!随即悻悻而去,口中虽有不甘,却不敢再行纠缠。 “帝君看够了吗?众目睽睽之下,你臊不臊。”越鸟剜了青华一眼,这老神仙没轻没重,倒真舍得破费自己的仙名。 “自然是不够,便是日夜看着,还是不够!”青华非但不放开,反倒是抱得更紧了。 “还不看病!”越鸟红着脸低声责到。 “老伯这是中风了,以后只能持素,再不能贪杯,更不能贪女色。”青华咬着牙交代到——眼前的老叟年过半百,眼看着肾虚体弱,就知道他没干好事! 越鸟掩面而笑,伏在青华耳边叫了声青哥,随即又转回后厅熬药去了。 第七十四章 凡尘里二仙做夫妻 民居内鸳鸯抵首眠 青华之所以胡闹哄骗越鸟,无非是想人前人后与越鸟多亲近些,好弥补他二人在九重天总要掩人耳目的困窘。可他虽是浑说却非虚言,他守护血池血莲几千年,对凡人的贪嗔痴恨洞察分明,他那伎俩虽然有些私心,却好用得很。自此之后,乡民见他夫妻同心同德,慈悲救苦,再无人敢来登堂胡闹,不到半月,药堂里就再不见来暗送秋波的女子,只剩下来求医问药的病患。 这一日,越鸟正走在路上,突然听到有人唤了一声:“青娘子慢行——” 越鸟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才明白那是在叫她——这里的乡民管帝君叫青大夫,那她可不就是青娘子了吗? 叫住越鸟的是个老婆婆,她满头花白还佝偻着背,一身旧衣洗的发白,越鸟连忙应道:“婆婆婆婆有何吩咐?” “娘子啊,拙夫全凭青大夫才捡回一条命来。我老太婆没什么别的供奉,这有些鸡蛋,是我亲手拾的,还望娘子不弃,收下吧。” 越鸟看那老婆子年至耄耋,满面沧桑,再看篮子里稀稀拉拉八颗鸡蛋,如何肯受?再说,青华自从临凡,就同她一起持素,这鸡蛋便是她收下,也不敢烹厨,就是煮了,只怕青华也不会吃。 “婆婆,太公大病初愈,这鸡蛋还是留着给太公补身吧。婆婆有所不知,我夫妻皆持素,也食不得这个。” “老身糊涂了,娘子菩萨心肠,自然是不肯食荤腥……那这样,婆婆这钗戴了五十年了,是我那拙夫新婚之日为我亲手簪上的。老身夫妻一向恩爱,此钗虽算不得贵重,但也是有些福气在里面的。娘子收下,也好图个夫妻白首偕老。” “白首偕老”这四个字扎地越鸟心血直流,那婆子一身清贫身无长物,偏偏这簪子却是个雀羽钗,越鸟瞬间鼻酸眼胀,她不敢开口生怕眼泪决堤,只低下头来让那婆子将钗给她簪上了。 “多谢婆婆。” “祝娘子与青大夫白首偕老,永不相离。” 那婆子说起此话,眼中有泪,面生慈悲。众仙只道凡人满心贪称痴恨,只以为凡尘苦矣,却浑然不知这凡情可贵,是天下至真至诚之物。这婆子得了青华相救,一心希望他夫妻一生恩爱,白头到老,这份诚心,恐怕三界之内绝无仅有。 以往青华说起九重天的繁文缛节总是抱怨不止,越鸟往往相劝,口口声声都是她如何不计较尊位名分,但她心里明白,她不计较能不能光明正大的做了东极帝后不假,可她希望与青华能够坦坦荡荡在这三界之间夫妻相称也是真。造化弄人,想不到她和青华的这一份凡心到了人间居然能够得以慰藉,此处人人将她们做了夫妻,口称心敬,她心生欢喜,也将青华对九重天的怨怼体会了一二。满天仙佛,各个要以宗族名分,天数造化将她们活活拆开,如此说来,这婆子恐怕是天下唯一一个看重她夫妻情分的人。 越鸟不觉泪眼朦胧,那婆婆看她伤心,连忙出声安慰:“娘子为何哭泣啊?” 越鸟摇了摇头,她眼中流泪,嘴上却笑着说:“我是高兴……多谢婆婆一番美意,婆婆千万保重身体,若有什么缺的要的尽管到药堂里来。” 别过那婆子之后,越鸟往集上一遭买了些日常用物,其间又有零星许乡民送礼,青华救了不少性命,这里百姓各个感念他,越鸟虽然是不忍,却也不好一一拒绝,只略微收了些薄礼便打道回府了。 越鸟回到了药堂内,却见堂前无人,这些日子青华十分勤勉,只要有人问药,他皆是来者不拒。他是泼天的道行,天下无双的造化,医治起凡人苦疾来,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他毫不息力,两个月间将此处乡民无论是该救的还是该死的都一一施救,药堂一时间竟然到了门可罗雀,无药可施的地步。 青华心里有他自己的一本账,那地仙害死了万条人命,种下滔天业果,若是真要计较,难免要计较到他身上一二。偏偏这姚太后是万淫之身,百年之间叫这溪鸡一域人丁兴旺非常,此间天数,其实平衡。正因如此,这些日子他才一股脑的不分轻重一一施救,只当能救得一人,便是还了他一分孽债。 越鸟在前堂没见到青华,便一路往后院走,原来青华正在后堂煎药,可他不得其法,后堂里十几幅炉灶,他又吹又扇,闹得满脸碳灰,乌黑一片。 越鸟连忙放下竹篮,扯了袖口给青华揩脸:“你这是做什么啊?” 青华被炉烟呛得直流泪,乖乖站着让越鸟给他擦脸:“我这不是想为殿下分忧吗?我见殿下成日熬药,不成想这活竟如此不好干,这些日子真是劳烦殿下了。” 越鸟叹了口气,青华被烟火熏了一脸,跟个花脸猫一样,她想笑笑不出来,想骂骂不出口,最后嘴里只剩下一句话:“你啊!你可真傻!” 只见越鸟驱使青焰,那股青焰一分二二分四,各个跟认识路一样就往灶上跑,文的文,武的武,中的中,不消片刻,那一打药炉便各个冒出白色的水汽和浓郁的药味。 “哦……”青华这才想起来——越鸟有的是驱火的本事,哪里需要跟他一样苦苦煽风点火?他这一番献宠,实在是白费心思。 青华被熏了一脸的烟碳,越鸟黑了袖口也擦不尽,他只能步入后院,打水洗脸。越鸟将三副药煎得,纷发给了求药的百姓,这才入后院去看青华。 二仙虽在此临凡,却依旧不敢越礼,平日里别屋而居。越鸟生怕破戒,从来不曾入过青华的房间,此刻也是只扒着门框观瞧。青华伏身洗脸,露出了屋里的香案,越鸟见了只觉得稀奇——青华帝君位居六御,天地君亲师,无论是谁都受不得他半柱香火,这香案上不知道供奉的是谁? 越鸟心生好奇,踏入门槛细看,这才发现那案上空无一物,只有一本经卷而已。此经曰《太上青玄太乙救苦拔罪法忏》,曰: “……臣众等至心皈身、皈神、皈命慈尊,投诚上圣。重念亡过某灵魂,爰从生育,乃至沦亡,杀害积愆,未伸忏悔。或见死而不兴慈救,如已杀之。或用心而故欲杀之,非天数也。舍怨尤,适从其便;受贿赂,枉入其愆。挤之溺逼之缢,忍为不仁;食其肉寝其皮,恬不知惨。如斯罪咎,无量无边。今对道前,虔心首谢。恭愿颁行符命,拯济亡魂。地狱无苦声,脱火翳焦劳之难;天堂享大福,乐烟霞清净之居。法众皈依,至心朝礼……” 青华洗罢了脸,抬起头却看见越鸟正捧着他的经书出神,他面露苦涩,说道:“越儿,我本是有意活捉那姚太后,可她实在恨我,不肯遭我生擒。她是百兽遗孤,我心有不忍,可惜我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将她糊里糊涂地诛杀了,我满手血腥,越儿,你会不会觉得我心狠?会不会觉得我无情? 越鸟怎么也想不到,青华诛杀了姚太后,心中竟如此不忍,他字字句句都是忏悔和无奈,然而命数就是不饶,偏偏就要他做了这诛尽百妖之孽,让他慈悲枉付,不得解脱。 越鸟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轻轻地靠在了青华胸前,双眼一闭,一行清泪沾湿了青华的衣襟,此刻二人不发一言,却是更胜千言万语,青华见越鸟伤情,便将她紧抱在身前,口中喃喃道:“天下之大,只有越儿知我怜我。” 岁至初冬,溪鸡县虽然四季如春,可入冬之后到了夜里也照样难免寒凉。越鸟和青华在九重天守够了礼数,眼下在凡间,他俩虽不敢逾礼合衾,却实在是双双不舍。这民居虽然简陋,在天井处却有一处乘凉之地——此间到了夏季要炎热数月,各个家里都有这乘凉的去处。因此到了夜里,二仙常常在此闲话,他们宁愿和衣而卧,也不舍得离了彼此。 青华躺在一边长椅上,拉着越鸟的手不肯放,红着脸撒谎:“殿下切莫撒手,本座怕冷。” 青华舍不得越鸟,越鸟也未必就舍得他,她紧握着青华的手,在另一边躺下,此刻他们二人虽然未得相拥,却是抵头而卧,四目相对,如同同床,叫越鸟又是羞涩又是欣喜。 初雪已落,可怜这天定的夫妻不肯破礼合衾,只能两两相顾,双手紧握各自睡去,落得一身的白雪。可即便是如此,他们心甘如蜜,只有对彼此的一番深情,在这天地之间,有了彼此,再无怨怼。所谓神仙眷侣,不过如此。 青华闭眼发梦,梦里是越鸟十里红妆。 第七十五章 腊月里神仙写对联 年关前夫妻定家法 溪鸡县连遭洪水瘟疫之扰,幸得青大夫妙手仁心,不济劳苦悉心救治,这将瘟疫早早按灭。入了腊月之后,乡民忙着置办年货,又赶上不少人回乡探亲,县里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院中,青华歪着头咬着笔杆子正发呆——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大多已经换上了新对联。今年是灾年,不比往年,按制户户需贴白联。越鸟扯了白纸叫他写来,可他思来想去,嫌这个俗气那个老土,这半晌竟是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今日是腊月二十八,镇上请了法师,夜里要作法式祭拜死难的百姓,越鸟去买了些金纸香烛,此刻她挎着筐子拨帘而来,一跨进院儿里就看见青华正坐在桌前摇头晃脑的发傻呆:“帝君再盯,这白纸说不定自己动手写起来了。” 青华把笔一撂,嘴里嘟囔了起来:“殿下只管玩笑,混不顾本座不解凡尘,也不知道教教我的。” 越鸟掩面而笑,心里沉思片刻,眼珠一转,只道:“帝君听我一句,不如便写:三七当归雀织锦,关门半夏水生香,如何?” 青华将这二句细细参详,果然大喜——他何尝不是学富五车,只不过这寻常药铺用的对联,无非“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或者“集千方为民谋福祉,惠万药助人得安康”之流,再有新意的,也不过说些俏皮话,什么“膏可吃药可吃,膏药不可吃”之类。他各个嫌俗气,偏又想不出什么合心合意的词句来。合该越鸟是灵山的仙根,这一副联即是医药联,又暗道他二人的身份,正是踏在了他的心坎上。 青华随即拢过越鸟,将她环在身前,二人同执笔,越鸟虚执,青华实执,双手同书,笔走龙蛇。越鸟靠在青华胸口,眼波流转如春桃,略微抬眼看着青华问道: “帝君说,这横批写什么好?” 青华嘴角一挑,写道:“普济合欢。” 这一联,正见得他夫妻同心,普济天下是身负有责,夫妻恩爱是心之所向。二人放下笔墨,依偎不休,尽露缠绵。 青华从前只以为越鸟是飒飒潇洒的灵山尊者,岂料她一朝破了歧缘障,竟生出如此深情,与他可谓是情投意合两厢温存,叫他心中既有快慰,又有那么些许的不安——越鸟一生修炼,原本一心要入雷音寺,可如今她既然动了凡心,只怕即便佛祖来日抬举,许她金身,她也只能做了一方的仙主,再入不得雷音寺了。 越鸟虽然只是雷音寺的外室弟子,可她成日礼佛勤勉,对雷音寺中的诸佛更是恭谨尊崇。如今他俩不生情则已,一生情岂不是坏了越鸟一生清修,叫她前功尽弃?正所谓情之为物,最是难测,眼下他二人情丝难断,只怕这一遭又是他害的越鸟不能功德圆满,这叫青华心中如何能安? 时值晌午,二仙正在药铺前贴对联,只见几个乡民各自捧着礼物拥了上来,一位老叟上前说话,其余乡民皆看着他点头不止。 “青大夫,青娘子,我们这县里无什么贵重的供奉,可我们也绝非不知恩不知情的人。这些许礼物全当给贤夫妇送些年货,贤夫妇莫要推辞啊。” 青华在此救济无数,眼看年关将至,这里的百姓有心供奉,虽然都是些简薄之物,其情却真,倒叫他们二人不好推脱。二仙面面相觑,青华对着越鸟微微一点头,说道:“那就多谢各位乡亲厚爱了,青华却之不恭。” 眼看着日落西沉,越鸟坐在院子里直发呆,青华见状,连忙上去卖乖讨好,给越鸟按起肩膀来。 “帝君做什么!” 越鸟大吃一惊——且不提这夫妻君臣之道尊卑有别,青华帝君和佛母一般岁数,是她的长辈,她哪里敢让青华侍奉她?这岂不是大不敬? 见越鸟面生绯红,青华肚子里立刻就打起了算盘,只见他绷着一张脸,故作正经地撒起了泼来:“越儿,我看这一堂之内得立个家法来,你如此称呼我,岂不是生分?” 越鸟羞红了脸,平日里在乡民面前,她将青华称作夫君,如此已二月有余,可她每每称呼,照样少不得要脸红心跳。而到了二人独处时,她一不敢与青华夫妻相称,二不敢直呼帝君名讳,实在是尴尬得很。 “越儿真是小气,区区称呼而已,也舍不得让我欣慰些吗?”青华露出了狐狸尾巴,明摆着耍起了无赖。 越鸟下了半天的决心,细细的叫了声“青哥”,随即是满脸的通红,连头都不敢抬。 青华面露得意,他一向坦荡,认了自己这些个凡俗心思——那东王公还管他那一房泼妇叫金儿呢,他如何就不能贪越鸟一句亲昵了?他就要贪,谁能来管他不成?他心情大好,正要献宝: “越儿辛苦了,不如我去煮碗面给你吃。” 越鸟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还是我去吧。”可她正要起身,却被青华按住了,他揣起手一本正经地问道:“这如何就使不得了?难道越儿也忌讳男尊女卑?这可不像是满口众生平等的佛陀尊者。” 越鸟哪里能容得青华胡说,随即辩驳道:“这其一,我二人即在此处,便也要尊一境习俗,此间民风如此,我何有不遵?再者说,莫说凡尘苦,便是九重天,也多的是男尊女卑之道,如此说来,无论是大罗金仙,还是黎民百姓,都是一心,说不上谁比谁更有慧根。” 青华噗嗤一笑,接到:“既然如此,越儿知道我本就是离经叛道不遵礼法之辈,那越儿是要跟我一起做个楷模来,还是要拦着我,让我也受那俗礼束缚?” 青华如此威逼,越鸟哪还能强辩,只能随他去了。青华看越鸟笑意盈盈,更是起了十足的干劲,撸起袖子一通折腾,片刻之后,猫着腰从厨房端出一海碗素面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越鸟面前。 越鸟虽然受宠若惊,却依旧心有狐疑——这东极青华大帝什么人物?只怕从来没有下过厨,这面难吃则已,要是半生不熟,她可得受罪了。 “快吃啊。”青华此刻是迫不及待的要邀宠,直把筷子塞到了越鸟手里催促她动筷。 越鸟眼一闭牙一咬,今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扫了青华的兴致,于是她把心一横,连汤带面塞进了嘴里。只见她喉咙一动,随即双眼圆睁,口中啧啧—— “好好吃啊!” 青华托着腮帮子直得意,这区区烹厨之事未必就难得倒他,他要做时未必就不如别人。眼看越鸟吃的腮帮子鼓鼓的,青华连忙追问:“真的好吃吗?” “嗯嗯!”越鸟满嘴的面条,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越儿可别蒙我。”青华起了好奇,怕越鸟是故作姿态,连忙接过筷子尝了一口。果不其然,这一碗素面叫他做的是风生水起,甚是鲜美。 “那越儿可要全吃了,半点不许剩。” 青华这可是第一次下厨,自然希望越鸟能全部消受了,而越鸟则看着那海碗直发憷——青华这一碗面分量实在是太足,这面就是再好吃,这一海碗倒下去她岂不是要撑死? 青华捧着脸看着越鸟,见她吃的香甜,他不禁志得意满,看来他还是有些下厨的本领,竟可无师自通,如此甚好,正好以后在越鸟面前讨个乖巧。 “凭他什么大罗金仙,到了体贴爱妻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男女尊卑之别?便是肉体凡胎,也是如此,若是谨守男尊女卑,无非是虚情假意罢了。” 越鸟听了青华此话,哪里敢再推脱?只能将那一海碗的面条连汤带面全倒进了肚里。可怜这神鸟青孔雀,吃了一肚子的面,从胃顶到了喉咙,连动都不敢动,生怕一动就要吐出来。 “越儿既然喜欢,不如我再煮一碗来?”青华兴高采烈地问。 “别……”越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第七十六章 灯会上天仙配猜谜 草堂前东极帝求亲 腊月二十八夜,依照这溪鸡县的规矩,镇上每年都有夜市灯会,因为今年是灾年,普济寺里还有香火法会,以超度枉死的乡民。 天一擦黑,越鸟和青华就去普济寺上了香,越鸟行了礼,又在佛前打坐念经,青华见此,与她同坐,二人同讼心经,度化此间百姓。 越鸟见青华虔诚,心生慰藉,二人出了庙宇,依偎而行,如同平常布衣夫妻一般逛起了夜市。 青华万年不曾落入凡尘,对凡间的一切都兴致颇高,他看什么都喜欢,看什么都有趣,拖拖拉拉磨磨蹭蹭,拉着越鸟一步一停,嘴里还嘟囔不停—— “越儿看这个!多有趣儿啊!这玉兔灯四爪还能动呢!” “这九窍玲珑鞠实在灵巧,重重叠叠,不知道是如何雕刻的!” “这汉子好厉害,能口吐烈焰!” “好灵巧的猴儿!越儿快看,它穿着小衫,如同个娃儿一样!” 越鸟看青华一脸痴迷,只觉得这权倾凌霄的东极大帝心有童稚,甚是天真顽皮,于是便纵着他胡闹撒娇。二人边走边停,身上亲近不说,口中也聊得热络。 “越儿!这帕子正衬你!”青华举着一方方巾直叫唤,那素锦帕子上绣着一只青孔雀,叫他看了心生喜欢。 “青哥这闹了半晌了,还嫌不够吗?” 越鸟掩嘴而笑,此处女子有襟前挂巾之风,但多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佩戴。且这佩戴也有讲究——方巾贴身,是女子身边亲近之物,平常只挂着,并不取用,唯独到了遇到有意的男子时,便使个伎俩,故意让手帕落下。男子若也有意,便将方巾拾回,如此一来一往,便可问了女子芳名,日后无论是相好还是求亲,皆有名头。可这镇上各个知道越鸟是青华之妻,她又如何能佩戴此物?真要佩戴,只怕要显得她浪荡。 “越儿怕是想多了,我只觉得,这孔雀丝帕难得,想要越儿垫在枕下,夜里安睡,也好惦记着我一二。”青华趴在越鸟耳边悄声道——这乡民皆以为他们是夫妻,若是叫他们听去他二人分居,他们岂不要露了行藏了? “青哥好心思!” 越鸟羞红了脸佯怒,她哪里不明白青华的心思?他二人情投意合多有缠绵,情到深处哪能不盼着金风玉露一相逢?如今青华虽是与她发乎情止乎礼,可他们以往亲近,青华多次露出痴狂,她又哪能不看在眼里? 越鸟并非娇矜之辈,无奈此事实在难堪,他二人无名无分,若是真生出夫妻之亲,无论是九重天还是灵山,竟不知要如何交代?她的一己荣辱可以不计,可若是让满天将青华当做了巧取豪夺之徒,岂不是要连累青华徒失尊荣? “越儿只揣在怀里,讨我个欢心,好吗?”青华将那孔雀帕子递给了越鸟。 “你……” 越鸟臊红了面皮,却舍不得推却,背过身子将那帕子贴身揣了,只觉得胸口一片滚烫。青华面生红晕,嘴角扬起,拉着越鸟就往那灯火处去。 “越儿!那有灯谜,越儿一向聪明,我们去看看!” 这灯会颇为热闹,溪鸡县中无论老幼皆在此中——儿童持玉兔灯、金蟾灯、鲤鱼灯,由双亲领着,各个面露调皮,嬉笑不止;少女持红莲灯、仙桃灯、清月灯,多两两相伴,俱是面如春桃,眼波流转;就连这里的老叟老妇,都持着寿字灯、福字灯、仙鹤灯,无不喜笑颜开,乐乐呵呵。街道上万家灯火,有大红灯,汉庭灯,宝珠灯点缀门面。顶上是八十一根红绳由左到右,每根红线上都穿着十八颗小红灯笼,每个灯笼底下都系着一条灯谜。 “中央一条狗,上下四个口,这是什么?”青华拉住一条纸卷挑眉问越鸟。 “是个’器’字。”越鸟脱口而出,青华连连点头。 越鸟也饶有兴致地捻了一条灯谜问青华:“青哥看这个,有洞不见虫,有巢不见峰,有丝不见蚕,撑伞不见人。” 青华蹙眉沉思,恍然大悟:“是莲藕!” 越鸟笑着点头,青华则连忙自夸:“越儿还没去过我那芳骞林中清波池,那里是百种莲千种荷,这灯谜哪里难得倒我?” “真的?”越鸟闻得此言,心中不禁向往了起来——青华帝君是雅趣之人,芳骞林天下无双,她先前见了百里花境,又见过十万梅林的香雪海,此刻想来,那芳骞林中的莲荷,竟不知是如何的接天蔽日之绝景。 “自然是真的,只要越儿喜欢,便将整个林子送给你,我又有何不舍?”青华凑到越鸟耳边轻声说。 越鸟面露娇羞,连忙打岔,又捻了一纸灯谜问青华。 “虽是无心亦合掌,于无声处见落红……这是什么?”越鸟讶异道。 青华揣了手,摇头晃脑想了半天,突然间如同顿悟,连忙作答: “是蚊蝇!” 越鸟哑然失笑——青华帝君果然是天下灵物,这灯谜实在难解,便是她一向聪颖也难免苦思,而青华竟一语中的。 “青哥好厉害,竟叫你猜着了。” 青华吃了越鸟一夸,面上也露出神气来。 “咦,那是什么?” 青华眼看人流俱往那桥边去,忍不住心生好奇,拉着越鸟便行,走到了近前这才发现,原来这桥边有人放双灯——这桥下湖边有人放莲灯,有红有白,红的为祈福,白的为祭拜。这灯会原本就是为了青年男女所设,那湖边放红莲灯的便多是年轻女子。她们都是三两成群,各个面露娇羞,从西岸放灯,灯里又有书笺,上面是些闺阁诗词。男子在东岸拾灯,拾到了便与女子隔岸一望,以期好事。而放白莲灯的多是老者,要么祭奠家人,要么以做超度,灯上有香烛元宝,盼的无非是往生者可登极乐。 桥上还有人放孔明灯,期间男女老幼掺杂,小的盼无病无灾,夫妇盼恩爱多子,老者盼长寿康健,真是一片热闹非凡之景。满天孔明灯如星如月,闪闪烁烁,甚是灼人。 那卖孔明灯的老叟得青华施过药,眼看这青大夫携妻而来,不肯收钱,将一盏孔明灯塞进了越鸟手中,又递过了笔:“请娘子放灯。” 越鸟想了想,提起笔背过青华道:“青哥别看……” 越鸟写下发愿,心中诚心祝祷,随后便一撒手,任凭那孔明灯带着她的愿望徐徐上升。 青华哪里肯乖乖听吩咐?他偷扫一眼,这才看见,原来越鸟宏愿只有五个字——“愿郎君千岁。” 青华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情动,不顾身边人来人往,便拥了越鸟入怀——越鸟天灾在即,二百年后恐怕就要灰飞烟灭,可事到如今,她还是不肯与他坦诚。青华明白她的心思,越鸟知道他一往情深,所以才故意隐瞒,无非就是怕他来日奋不顾身以命相抵。 “越儿,我们就留在这里,再也不回九重天了,好吗?”青华在越鸟耳边悄声说道。 越鸟闭眼叹苦——她如何不想与青华避世在此,做一生的布衣夫妻?可便是她肯,青华身负重担,又如何能为她一人背弃苍生? “你我情深,何论朝朝暮暮?” 青华长叹一声,只觉得心中冰凉,即便是他有意就与越鸟躲在凡尘之中,天灾该来还得来,而他身上的重担和责任,也绝非是他想撂下就能撂下的。 “越儿要答应我,与我死生不离。”青华紧抱了越鸟在胸前,生怕一个不慎,她就不见了。 越鸟不敢答应青华的请求,她能许自己的生死,却万万舍不得许了青华的生死—— “我答应,我至死不离你。” 二仙就此相拥,各有心酸,偏偏此夜此景,多得是夫妻恩爱之相,男女相悦之好,无人在意他们是否越礼,更无人议论他们是否僭越。如此这般,才能让这天生而不容的鸳鸯有了片刻亲近。 到了子时,烟花四起,青华怀抱着越鸟,看得如痴如醉。 “青哥喜欢这烟花吗?”越鸟靠在青华怀里仰首问道。 青华心有所思,意有所指地说:“我很喜欢,你看它们,虽是片刻而已,却能与日月争辉,岂不妙哉。” “你看……”越鸟随即施术,让一束烟花尽成了青色,炸开时如水波荡漾,引得众人拍手叫绝。而那放烟花的匠人禁不止直挠头——这青色水波烟花可是从未见过,竟不知是如何得来的,他可没有这些个本事。 “越儿……”青华知道那烟花是越鸟为他放的,他的心里生出一片柔软,随即暗自发愿——即便九重天赐不下姻缘,他也一定要娶越鸟为妻! 过了子时,二仙才回到药堂,越鸟入了屋,坐在塌上,心中有喜有悲——喜的是青华对她一片深情,悲的是她二人终究必要离散。到了那时,只怕青华伤心难耐,越鸟既怕他做出傻事,又怕他不得开解万年孤苦,她如此多思,心中难平,闭眼落下泪来。 而青华自从回屋便坐立不安,最后他终于不能忍受,心里胡乱为自己鼓了鼓气,随即起身便直奔越鸟门前。 越鸟听得青华叩门,连忙擦干眼泪,强收心神,起身应门。柴门吱呀打开,青华立在门前,一脸正经,见了她居然双膝跪地,拱手伏身而拜—— “本座一片深情,求明王殿下体谅……委身下嫁……” 第七十七章 有情人终成天仙配 镜难圆鸳鸯费心思 青华月下求亲,他跪在一地的薄雪上,身子躬得很深。越鸟起先吃了一惊,不禁往后退了半个身子,可她这一退让青华心惊胆战,他一跪一步拾三阶而上,面上虔诚的好似跪在观世音面前的沙弥。 眼看越鸟沉默不语,青华心里忐忑害怕,他只顾自己的一头热血,实在是鲁莽了些。越鸟千年苦修一心要入雷音寺,他为了私情将越鸟拉入红尘也就罢了,即便如今他二人你侬我侬,可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总得从长计议。别的不说如来一片苦心,西天诸佛又对越鸟诸多栽培,她若真的突然还俗入家,岂不是有负灵山恩情? 青华越想越心虚,他弓着身子垂着头,生怕越鸟出言婉拒,临来之前的热血已经变得冰凉,他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候越鸟的发落。 越鸟心里千头万绪,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争先恐后地往外跳,可哪些问题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她愿意成为青华的妻子吗? “……我答应。” 一句话脱口而出,就连越鸟自己都不觉吃惊,青华喜极而泣,他伸手抱住了越鸟,越鸟俯视着跪在她身前的青华,此时此刻,他不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极大帝,也不是战功赫赫的百仙之首,他是昆仑的水精,女娲的心血,他至真至诚,至情至性,他是她爱的人。 青华浑身血液直冲天灵盖,整个人晕晕乎乎似乎踩在云端一般,他抓住了越鸟的手就不肯再放,生怕她片刻之间又换了心思:“你真的答应?!” “嗯。”越鸟红着脸细细答应了一声,所谓近乡情怯半点不假,片刻之前她敢许诺青华一生一世,可此刻她倒不敢看他了。 青华喜不自胜,连忙拥着越鸟到天井中同坐,便是坐下了也不肯老实,干脆将越鸟拢入怀中说话。 “我知道越儿多有踌躇,你且放宽心,等到了三月三,我就去求西王母,她司天庭姻缘,可以在姻缘簿上将你我配做夫妻……只不过……” 话说到这,青华原本喜笑颜开的脸突然就沉了下来,他脸上露出了惭愧,嘴里露出了苦涩—— “……只不过……除非玉帝老儿破例敕封,否则只怕……只怕……青玄可以有妻,东极帝却难有帝后了……” 当年青华盗弱水,断仙缘,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事到如今,别说是王母,就算是玉帝也不可能突然给他塞个帝后。九重天的神仙不傻,既然青华自断情缘,那么无论谁去做东极帝后都必定不可善终,仙可以不计较是非,但却不能不计较功过,如果玉帝为青华赐婚,那他就是睁着眼睛赐下断桥情凤失凰,灵霄殿上几百双眼睛,天庭也不是玉皇大帝自家的营生,玉帝就是再抬举青华,也绝对不会如此明知故犯。越鸟早就明白,玉帝不会将东极帝后这位高权重之衔胡乱加给她个小小妖精,她现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帝君去求了,王母就肯吗?”越鸟轻轻地问了一声。 越鸟思前想后,觉得西王母未必就肯担这些个干系。西王母司天庭姻缘不假,可她与青华早就已经劳燕凤飞,且不论逆天赐婚违逆圣意,即便西王母有意相助,只怕也少不了要在玉帝面前受责。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玉帝宽容不计较,可西王母若真赐下这终要离散的姻缘,叫来日满天诸仙眼看他俩生死两别,到时候只怕就连西王母也要仙名受累。 青华捧着越鸟的手在胸前,郑重其事地叫越鸟放心:“越儿别怕,我自有法子。” 西王母不是好相与的,若无十足的把握青华又怎敢去求她?既然要求请求恩,自然少不了要孝敬供奉。西王母位极人臣,唯有一事千年不甘,那就是当年东王公错失六御之尊,叫他夫妻二人一个为君一个为臣。如此便正中青华的下怀——他左思右想,唯独怕来日敌不过那焚风,到时候他若真的灰飞烟灭,那血莲之功未成,不能无人掌管。既然如此,他便将这天大的人情卖给西王母,将血莲术传给那东王公!到时候他若真的身死,东王公便可以名正言顺做了东极大帝,西王母所求指日可待,想来断然没有拒绝他的道理。 越鸟见青华神色有异,一时间也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可她既然要做青华的妻子,就要与他同心同德破除万难。她想来想去,突然想起了那天白龙女说的话——如果天庭实在难以行事,她倒不如冒险让青华入赘苏悉地院,如此一来青华虽然是要受些委屈,但等她身后,青华就可以顶了明王尊位,到时候无论天庭如何恼怒,也绝不敢强行责罚他。非但如此,青华造化齐天,五族无人能敌,来日说不定他还能一跃而上做了万数之尊。 这夫妻二人皆是天下的灵根,一个是女娲心脉,一个是凤凰后裔,俱是七窍玲珑的心思,通达无边的慧根。他们是天定的鸳鸯,如今情根深种,为保彼此,宁愿将三界五行一一算计个遍。青华从前是如何的惬意潇洒,如今就是如何的谨慎筹谋,越鸟从前是如何的坦荡清白,如今就是如何的老谋深算。 青华和越鸟身相依偎却各自出神,青华回过神来才觉得不对劲,扳过越鸟的下巴问道:“虽不知道别的夫妻求得了亲是如何反应,可你我怎么各自枯坐?” 越鸟噗嗤一笑,心中点点的愁云惨雾悉数散去,看着青华的面孔,她只觉得欣喜:“哪有帝君这样不问生辰,不拜父母,向本主求亲的?如今我虽然答应了,但也总要禀明佛母啊……” 越鸟越说越臊,她俩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便是凡人只怕也没有如此行事的。青华这才想起来他那个丈母娘,一时间吓得嘴里直支吾:“那……那若是佛母不答应呢?越儿就不嫁了吗?!” 青华傻傻一问,倒让越鸟发笑:“帝君是怕佛母看不上东极大帝吗?” “我……这……哎……”青华有苦难言,连连摇头,眉都皱了起来。 越鸟见青华面露为难,又连忙与他劝解:“我逗你呢,你怎么恼了?佛母一向豁达,我又早就自立门户,她只会过问,不会干涉的。” “这……万一她真不答应呢?”青华急的直挠头——佛母对别人豁达不豁达他不知道,可到了他这只怕是豁达不了!恐怕佛母宁愿将越鸟嫁给东海的龟丞相,也不愿意越鸟嫁给他。 “这……你这不是抬杠吗?若我母真是不答应,我就将明王尊位脱去。到时候我只是一介散仙,一身而已,无人束缚我,我就可以长长久久的陪着帝君,哪怕是无名无分,我也认了。” “长长久久,是多久?”青华见缝插针地试探道。 越鸟不动声色,面上却不禁露出苦涩,她怕被青华看破,干脆趴在他的胸前,环住他的脖子撒起娇来:“那自然是有多久就多久。” 青华仰天一叹,将越鸟紧紧搂住,心里甜中发苦,喜中有悲,他把下巴搭在越鸟的肩头闷声问她:“殿下既然答应了,那还算是佛门弟子吗?” “帝君无需过虑,我母也是金身,也不入雷音寺,便知灵山无妨。” 越鸟嘴上轻描淡写,心里却忍不住觉得辜负了佛祖和观世音的多年栽培。都叹尘缘苦,谁知这一个情字竟有如此威力?她自小长在佛祖座前,三千年修得一身清净,岂料与青华一日生情,居然心甘情愿地抛舍宏愿,宁愿不入雷音,也要与他相伴。 青华听得耳边越鸟轻叹,便知道她没说实话,原来所谓情劫就是要他们二人无情是苦,有情也是苦。既然是逆天而行,就得将尊位名节,乃至性命悉数舍了,才能换得百年相欢。他没有舍不得,他只是舍不得越鸟。 “是我害了你……”青华捧着越鸟的脸喃喃道。 “帝君向来潇洒,毫不眷恋权位,你我夫妻同心,我自然也是如此,帝君何须多思?” “可……”青华红了脸,可话到嘴边又不能不说—— “……越儿愿意与我在此成亲吗?” 越鸟这才明白青华所指——即便西王母愿意在姻缘簿上配了她二人为夫妻,他们也万万不能在天庭行礼成亲。他俩命途多舛,情路坎坷,皆因青华是断情在先,生情在后,逆天狂背;而她拜雷音在前,脱雷音在后,忤逆不孝。天数不容,便要叫他两个无名无分,无尊无位,连婚嫁之礼都不许他们有。 “你不是说你本就是离经叛道不遵礼法之辈,如何计较这些?”越鸟轻声安慰青华道。 “可我就是计较!若不是因为我,殿下出嫁应该是百里红妆,百鸟朝拜五族共庆,偏是我不好,害得你连一身嫁衣都穿不上……” 越鸟见青华眼中泛红,心中忍不住也是苦涩一片,他俩未免也太运途不济,九重天不能起仪仗也就算了,他俩早就在这溪鸡县扮做夫妇,如何能再办婚宴?如今莫说是婚礼,只怕就连花红表里都办不下——今年是灾年,村民连对联都换了白底,家家户户都不贴窗花,不点红烛,他们若是贴褔贴喜,岂不是坏了此处民风,伤了乡民的心? “你别伤心了……我想想法子……”越鸟看青华实在难过,只能硬想些补救之法,“……这喜服嘛……九重天本来就崇素,我们就以白衣做喜服,倒不用真的穿红着绿,插得满头珠翠,反倒不雅。这装点嘛……便在屋内换了红罗帐,红铺盖,再摆两根红烛……也就差不多了……” 越鸟说罢,凌空变出金纸剪刀,只见她不画图样,不勾线条,行云流水一般剪出两个巴掌大小的喜字来。 “把这个贴在红烛上,不就是喜烛了吗?” 越鸟面露笑意,看着那两个喜字,心里有羞有喜,可青华心里却实在不是滋味——莫说越鸟是凤凰后裔身份贵重,只怕就是凡间夫妻也没有如此简薄的,偏到了他这里,要越鸟落得无媒无聘,无礼无宴。眼下她越是云淡风轻,青华就越是万分的自责。 “殿下只管逗我,天下新娘子自己剪花纸的,恐怕是绝无仅有。” “谁说的?”越鸟捧着脸笑道——“帝君不知人间疾苦,贫贱夫妻指月为媒的都大有人在。若是有情,无论如何贫贱,都可以相濡以沫。若是无情,就是凤冠霞帔,也难保夫妻恩爱。帝君一向通透,自然知道夫妻只求同心,不求其他。帝君自苦,无非是觉得无礼不郑重,既然如此,羽族有以血供奉之礼,到时候我们便照样子做了,帝君可心安了?” “什么到时候,就今天!你快细说,什么供奉之礼!”青华急吼吼拉着越鸟就问——夜长梦多,要是王母不许,佛母不允,他这好不容易讨来的妻子只怕又要没了,还计较什么十里红妆之言,他恨不得能即刻押了越鸟拜堂,以免再生出事来。 “什么今天……你!”越鸟臊急了,一把将青华推开,口里直骂——“哪有求亲当日就拜堂的,你还说尊的是什么礼?!” 青华闹了个大红脸,一双眼贼溜溜偷偷看着越鸟,心里直美,脸上露出痴相来。 “是……是急了点,要不明日……” 越鸟面红欲滴,甩袖便走。 “哦……殿下先歇息,明日再议……明日再议……”青华对着越鸟的背影喃喃道,随即挠挠头揣了手,站在院子里傻笑,只觉得说不出的高兴。他捡起桌上越鸟剪得的两个喜字,揣进袖里,美得合不拢嘴。 到了屋里,越鸟气鼓鼓地躺下,可她气着气着又噗嗤笑了出来,她心里有羞有喜,想起青华的痴相只觉得可爱,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岂料睡到半夜,突然有人悄悄推开了房门,随即直奔越鸟床榻。 屋里黑漆漆的,越鸟只看得出个男子身影,她一心以为是青华闯进屋里,便娇嗔道: “你做什么?” 不料那男子并不应声,反倒是站在越鸟的床尾,猛地掀开被褥,将越鸟的脚握在了手里直摩挲。越鸟大吃一惊——这老神仙莫非如此按捺不住,这是急急要与她圆房吗? “帝君休得无礼!” 越鸟挣扎起来,那男子按不住她,便出声相劝:“小娘子,你那相公不疼你,小生来疼你了~” 第七十八章 露妖性马猴戏孔雀 现金身青华斩白元 “周天之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这厮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蠃非鳞非毛非羽非昆。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类之中。第一是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换斗。第二是赤尻马猴,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缩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此四猴者,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 ——《西游记》 一片黑暗之中,越鸟听得真切,那可不是青华的声音!她惊得一个骨碌爬起身来,右手一挥就将屋里两侧的烛火就点了起来。 眼前是个眼生的白面书生,虽有三分倜傥,却兼十分下流,只见他油光满面,故作斯文,眼角眉梢更是带着洗不净的窃玉偷香之色。想必这厮想必是个浪荡货,今夜竟探香闺探到越鸟这来了! “你是何人?夜闯深闺是何道理?” 越鸟横眉冷对,可那男子被却毫不露怯,反而拿腔拿调故作肉麻地答话,听得越鸟直起鸡皮疙瘩—— “小生白元,见过娘子,娘子有礼~” 越鸟左思右想,此人虽有僭越,却也未得真的加害于她,可她有意放他一马吧,却又怕他在此为非作歹,害了这一方的女子。今日既然让她撞上,那她就必得教化了这登徒浪子,以免日后贻害无穷。 “我问你,你深夜入女子阁中是何道理?”越鸟责问道。 只见白元噗通一声跪在床前,扯着越鸟的裤脚就嚎:“这一境乡民谁不知道娘子貌美?小生早就有心亲近,今日只盼娘子开恩,解解小生的相思之苦!如若不然,小生夜夜惦记日日相思,只怕就要活活馋死了!” 越鸟见白元轻狂,心中怒气难掩,闪过身子骂道:“放肆!你既知道我是他人妻子,如何敢来纠缠?”她是一心想要导这色欲熏心的男子弃恶从善,岂料她这一责骂竟是正中白元的下怀—— “小娘子何必诓我呢~小生在娘子院中扒墙头已有月余,如何不知道娘子与你那不成器的夫君是假夫妻?娘子美貌,便是神仙见了只怕也要动心,你那夫君舍得娘子独守空房,小生可是万分的舍不得。” 白元这话可真真是歪打正着杀人诛心,哪壶不开提哪壶!越鸟听了心中不禁动怒,可她有心打他一掌吧,又怕一用力将这人打死,于是便又骂道:“贼子!休得放肆!” 有道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白元觊觎越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刻他叫这满屋的体香熏得浑身发热,蠢蠢欲动,哪里肯就此罢休? “娘子若真是不肯,刚才早就叫人了~娘子又不是黄花闺女,何必害臊呢?你那夫君不济,便怪不得别人要争了这艳福去。不瞒娘子,小生有的是伺候妇人的本事,一夜春宵,保管娘子念念不忘~” 白元语出轻薄,越鸟有意闪避,于是她干脆推开房门腾身而起,落在了院里。可她万没想到白元竟一路追着她出来,跪在地上哐哐哐磕头如捣蒜—— “娘子别跑啊……娘子可怜可怜小生吧,小生实在是日思夜想,茶饭不思,再这样下去,只怕是命都要折在娘子身上了,娘子就从了小生吧……” 越鸟圆睁双目,心里不觉诧异,世人贪财好色皆属寻常,可白元思淫至此真是闻所未闻。她备了一套镜中月水中花的道理,正要劝服他,却忽然听得身后吱呀一声。 青华刚才正在屋中读书,他看的入神,丝毫没察觉有人翻墙而入,直到方才听见越鸟房中似有响动,这才出来查看。眼看越鸟站在院中,身边跪着一位男子正在磕头,青华乍一看还以为是有人半夜看病来了,他揣着手走到了越鸟身边,低头看着那男子。 “越儿?这是何人?” 青华借着月光靠近了一看,这才发现这男子并非凡人却也没有妖气,更看不出妖身,这岂不奇怪? “不对!你不是人,你是个什么?”青华问道。 越鸟闻言大惊连忙细看,这才发现青华所言非虚,方才她一心把白元当做了采花贼,可此刻看来,这白元非人非妖不说,身上竟还有一缕七宝佛光! “你还不招来?” 越鸟凶声恶煞咬牙切齿,面露鸟相,白元眯眼观瞧心道不好——他原以为这俩是貌合神离的假夫妻,没成想居然是落在此处施救黎民的神仙,他今夜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美人没沾到半分,还无端端地触怒了天颜。可他虽然懊恼,却也不惧,他是敌不过这神仙,可万事都要讲道理,他心怀坦荡,何惧直言? 白元随即在二仙面前亮出了身份——它是个赤尻马猴! 赤尻马猴是混世四猴之一,状有如猿,白首长鬐,雪牙金爪。而混世四猴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不属五族之数,所以越鸟才见之不识。赤尻马猴有避死延生的本事,这白元不受天灾,修炼成身之后便在世间游玩。它并非歹毒之徒,平日里没甚喜好,就是喜欢关爱广大妇女同胞。可它既然是神猴,自然不会为非作歹,更何况它晓阴阳,会人事,善出入。如此一来叫它识破世情,别的不贪,专门贪那被夫君冷落的娇娘子——但凡是美貌妇人叫它看上,它就仗着本事去那妇人院中盯梢。若是她夫妻恩爱,这白元自去。可若是又那夫妻不合的,这白元就捡便宜钻空子,如今天这般夜探香闺。它屡屡得手,食髓知味,便以此为乐,到处慰问那些空闺佳人。 白元一字一句地说,青华一字一句地听,越听牙咬得越紧,越听额头上的青筋就跳得越厉害:“哦……这么说你今夜是来……” “老神仙莫恼!二位之前收了护身金光,我这才不识,只以为二位是不合的夫妻。我常日……哦不……常夜里看娘……仙子总是独守空闺,以为她是受了夫君冷落,所以才想来慰藉一二……”白元支支吾吾的解释道。 青华眼神一暗,唤出太一剑在手,提剑就要斩——即便天数不许也不能如此戏弄他!他才求亲不过一个时辰,这野汉子就找上门来了!来日若是回了九重天,那白泽仓颉之流岂不是要把他妙严宫当做后院了!明明是他有苦难言有妻难娶,这天下从仙到妖各个要与他过不去,叫他如何能容! “帝君!!”越鸟连忙相拦。 青华暴跳如雷,哪能听得进去劝? “好越儿,别个都能饶,这个我便是饶不了!我还未能成事!它居然敢来抢!你听话,下一个,下一个咱们一定好生度化,今日先让我劈了这臭猴子!” 越鸟连忙按住青华的手与他扶背不止,生怕他一时恼怒大开杀戒,可白元却忙着嘴上作死:“老神仙何必动怒?我这也未能成事啊……再说了,即便是成事,这跟你个神仙有什么关系?” 青华火冒三丈,伸脚就去踹白元:“你还敢说……这是我的妻室!我的!” 白元蹲在地上挨了两脚,心中甚是不服,它虽然是修成个人身,但是慧根有限,哪里懂得言语轻重,此刻只管胡说: “老神仙何必诓我?若真是你家妻室,这雀仙美貌,老神仙只管摆着看吗?难不成你个金身的神仙不消受,还不许我们同族沾些油水吗?即便老神仙你自家清心寡欲,也不想想仙子守活寡的苦处,如何做得人家夫婿嘛……” “你!你!……我!”青华是有口不能辩,憋的头都要炸了!这臭猴子什么都不知道,偏偏什么都说在点子上,叫他又怒又恨,一时间气的头顶都发凉。 白元眼看那雀仙有意饶他,嘴里更是没遮拦了:“什么你你我我的?要我说,若是老神仙不济,何必占了这一房娇妻?岂不是暴殄天物……” 青华听了这话,面上杀气沸腾!这白元区区一猴儿,竟敢笑他不济! “好,好得很!” 越鸟眼看青华就要下杀手,连忙出声劝阻白元:“孽障!还不住嘴!” 骂完了了白元,越鸟又伏在青华耳边悄声提醒:“帝君千万息怒,你且细看它……” 原来白元身上非但有一丝的西天佛光萦绕不散,怀里更是揣着个宝物——捆仙索。 捆仙索是专克大罗金仙的宝物,无论你是何修为,一旦叫这捆仙索绑了,都是动弹不得,只能落得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下场。此物难得,只有西天诸佛,九重天众仙手里才能见得一二。越鸟有心,留意到白元身上有此物。眼下他二人不知白元师门如何,又有何庇佑,青华若是痛下杀手,只怕又要惹祸。 “我管它是谁家的!便是要连主带仆,一同诛杀!”青华暴怒道。 “帝君,你我此刻情境,何敢开罪别个?”越鸟悄声劝道。 青华听了此话,腹中一股志气泄了一半——今时不同往日,他俩还指望着西天和九重天能护佑一二,如何敢任性妄为啊! 眼看青华偃旗息鼓,越鸟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转而审问起白元来:“猴儿,我问你,你那捆仙索哪来的?” 白元心思单纯,见越鸟发问,连忙将那捆仙索拿出来献宝:“哦,这个啊,是我师父给的。” 越鸟见白元上当,连忙套话:“这可真是好宝物,你师父竟也舍得,不知道你师父仙名如何?” 白元面露喜色,把头一扬颇为得意地说道:“我师父可厉害了,我师父就是西天灵山大雷音寺的无来老祖!” 第七十九章 露猴性白元戏大帝 问师门三仙访老祖 听到白元自报家门,青华提眉吊目大袖一甩,瞬间暴跳如雷:“殿下看看!这就是如来的高徒!” 白元连忙摆手,出声纠正道:“不是如来……是无来……无来老祖!” 越鸟乍一听还以为她是听岔了了,等白元字正腔圆地念了三遍,她这才掰着指头数了数,灵山有名有号的没有她不知道的,可却从未听说过什么无来老祖。她眉头一皱,对着青华摇了摇头,这下轮到青华傻眼了——难道灵山还有藏得这么深的佛陀菩萨,连越鸟这将西天诸佛如数家珍的佛祖亲徒都不认识? 越鸟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于是便拉着白元细问,白元本就是个猴儿,虽然得脱猴身却猴性不改。它死里逃生心里松快不少,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顾化得的白面书生皮囊,只顾抓耳挠腮—— “你们这些个神仙哪里晓得西天厉害?我师父与那如来老儿甚有交情,半年前我师父与如来说法,二人话不投机,我师父一怒之下离了雷音,便落在这居上神州一处仙山。平日里受凡人供奉,香火鼎盛,半点不输观音普贤之流!” 白元越说兴致越高,比手画脚手舞足蹈,拍着胸脯嘴里嗷嗷直叫,可越鸟却越听越迷糊。佛祖面前众生平等,莫说是西天诸神,就算是小小比丘僧也可以和佛祖论法讲道。可若说与观世音大士和普贤大士一样受尽人间香火的,除了文殊菩萨,越鸟竟不知道还能是哪个!灵山人口众多,庄严劫中出世千佛之数,难保没有些个大贤离了雷音,做了化名落到了凡间,仅凭这猴儿的一面之词,她实在是难辨真假。 青华眼看越鸟踌躇不前,一心只想快刀斩乱麻,便道:“越儿无需犯难,这猴子犯了淫戒,我俩便押着它去见它师父,到时候自然知晓。” 越鸟点了点头,此事涉及灵山,她绝不能坐视不理,既然如此,她倒不如去拜会一下这位“无来老祖”,只见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金光闪闪的玄鸟仙王金印,对着白元厉声厉色地说道: “猴儿,本王乃羽族明王,你今日冲撞本王,虽是无心之失,但若是本王要强行责罚,凭你是什么神猴,如何的超脱四界,本王也照样罚得。本王且问你,你知罪吗?” 白元见那金印仙气缭绕,知道那是一方妖王的金玺,瞬间吓得慌了手脚,它今日闯下了天祸,冲撞了这妖王,若她不肯高抬贵手那可就难办了!它跪在地上对着越鸟又是作揖又是磕头,连忙讨饶:“大王饶命,不知者无罪啊!小的今日虽然鲁莽,却并未真得冒犯大王,大王饶恕吧……大王要罚时,便是打打也无妨,只求莫要了小的命去!” “你今日不得冒犯本王是真,那你平日强取民女,难道就不算了吗?”越鸟质问到。 白元急地上蹿下跳,弓着身子拉着越鸟的袖口,指天发誓,跺脚吃咒——““大王容禀啊!小的是天下的神物,哪里做得那荒唐事?小的顽劣,并非真的沉迷色相,只是常日无事打发时光,以往对那些个妇人从不巧取豪夺,她们不肯时,小的自去,从无强迫啊!大王岂知这妇人守活寡的辛苦?小的虽是有些贪风好月之心,可以往那些妇人皆是情出自愿,如何算得上强取啊!万万算不上!大王明鉴啊!” “你要明王如何明鉴?!”青华说着就一巴掌打在了白元后脑勺上,这泼猴口无遮拦,嘴里不干不净只顾强辩,什么明鉴?难道要越鸟去一一审问哪些个妇人,问她们是不是情出自愿?他一巴掌没打过瘾,又来了一巴掌—— “你个泼猴!冲撞明王还敢强词夺理!” 白元挨了打,心里生出不服来,嘴里直嚷嚷:“你个老神仙忒不厚道!方才我进院来的时候,你屋里灯火通明,你既然醒着,如何不拦我?难不成是故意卖个破绽,引我上钩,与我过不去?” “……方才……方才本座在屋中读经书,读地入神这才未曾发觉,你这泼猴,好灵的口舌,这倒成了本座的不是了?” 青华连忙分辩,可他实在心虚,揣了手眼神直躲闪——他刚才哪里是在读经书啊?他那是在读《洞玄子》!他未经人事,如今眼看着越鸟松了口,他即将得偿所愿,心里哪能不虚?他将《洞玄子》翻来覆去地读,无非是想做个准备,岂料今夜居然让这泼猴撞破。眼下他为了掩饰,撒下如此不要脸的谎,也难怪他万事倒霉,他将淫词说成是经书,这岂不是对灵山大不敬? “哼!我在这扒墙头有月余,老神仙恁得不端,常常拉着大王亲热,我都看见了!若说我是冲撞,老神仙那岂不是亵玩凌辱?!要罚我,老神仙自然也当罚!”白元补一补找,耿着脖子就对青华叫骂道。 要问白元为何对越鸟恭恭敬敬,对青华却出言顶撞,那就不得不说说百仙和百妖的关系了——白元虽然不在五族之内,又不受天灾,可它依旧是妖身,见了越鸟这妖王自然心生忌惮。然而对它来说,无论青华是哪里的天尊,何方的大帝,都与它没有半点关系,它自然不怕。 眼看白元胡搅蛮缠,越鸟大喝了一声:“泼猴!还不住口!本王问你,本王要押你去见你师,你是打算横着去还是竖着去?” 白元心里明白,明王肯押他去问师门已经算是宽厚,明王这是看他年幼不愿计较,只想向无来老祖讨个说法,而无来在外人面前不免要护着自家徒儿,到时候总不至于要了它的命去。 “敢问大王,这横着去是何去法?竖着去又是何道理?”白元眨巴眨巴眼睛试探性地问明王。 “这竖着去,就是你带路,本王同行。横着去,便是本王将你捆了审问,然后抬着你去。” 越鸟说罢亮出无相飞环,那飞环在空中旋转忽大忽小,其间有佛祖宝音缭绕不散,端的是一件宝物。白元见此心生害怕,随即梆梆磕头:“大王饶了小的吧,这法器厉害,只怕要叫小的皮开肉绽,我便与大王竖着去,竖着去!” 第八十章 旧相识离恨雷音寺 心相惜大帝见老祖 话说青华和越鸟一路押着白云往它师父“无来老祖”的仙山而去,路上青华问白元无来的身份和本事,可白元却搔了搔脑袋一问三不知。 其实白元对无来老祖知之甚少,它原本只是世间的一只灵猴,天生天养无拘无束,成日间不过捉猫逗狗,上山下河与百兽为伍。几十年前它在迭云山游玩正好遇到无来老祖,老祖显圣时宝相庄严,浑身金光,身上尽是佛宝,见了它便说有意点拨它得道,一口气就助它化了个人形,让它在凡间多看事情百态。它误打误撞拜了师认了门,只知道无来老祖自雷音寺来,哪里敢追问他的身份? “如此说来,你与那老祖师徒情分尚浅,老祖如何舍得将捆仙索就给了你了?”越鸟好奇道。 不光是越鸟,青华也好奇,且不论这如来老祖究竟是什么身份,但凡位列仙班的神仙哪个不知道要爱惜羽翼?即便是要开山收徒,也得精挑细选有慧根有德行的好弟子,否则来日若是惹下官司必定得不偿失。这白元面前算是个灵兽,可他道行太浅,连是非黑白都难以分辨,无来却想都不想就收它为徒,还助它道行赐它法宝,如此行事实在是让人不解。 白元面露得意抓耳挠腮,仰着鼻孔道:“咦,大王有所不知,老祖对这些个身外之物根本就不以为然,一条捆仙索而已,老祖如何能放在眼里?只怕是随手拣来,胡乱相送的!” 白元不知道轻重,它说下这话原本是有意抬举无来,可却在无心之中露出了此事的蹊跷之处,二仙听了白元的话面面相觑,青华在越鸟耳边低声道:“越儿,此事蹊跷,三清中也只有太上老君有这东西,这无来老祖究竟是何来头?” 越鸟摇了摇头,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白元的师父究竟是哪位高僧,原本她还指望着从白元嘴里套些话出来,没成想白元自己都对此一知半解。 “猴儿,本王问你,你在凡间做这些个荒唐事,你师父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越鸟旁敲侧击地问到。 “自然知道啊!我师父说了,叫我在人间一切随喜随缘,什么清规戒律都是唬人的。灵山苦,西天苦,什么修道修仙都是谎话!” “哈哈哈哈,有趣,倒让本座有心结交一二。”青华闻言笑叹,想不到满天仙佛,还有敢如此直言之人,这无来既然说得出如此离经叛道之言,保不齐真是在灵山待倦了,看够了雷音寺的嘴脸才离开了西天,这倒是让他好奇了。 越鸟原以为无来既然师从灵山,再怎么说也跳不出灵山的戒条道义,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倒不知是招摇撞骗的假佛陀,还是真的参悟了大智慧的真尊者。她看了看白元,又看了看清华,心里不禁直打鼓——这老祖只怕是个乖张潇洒之辈,如今青华起了兴致要结交这老祖,此一去不知是福是祸,实在是叫人担心。 到了居上神州黎北国附近的一处仙山,白元跳起身来,手舞足蹈地对越鸟说:“大王!那山就是迭云山,我师父就在那山上的净光寺!” “雷音””净光“刚好相对,这老祖的法号又叫无来,更像是有意要与如来针锋相对一般。迭云山的山顶非但没有半丝妖气,反倒是佛光缭绕,越鸟见此不由得揣测——难道真有人真与雷音寺结下如此仇怨,以至于怒弃灵山自立门户于此? 白元虽然还顶着个白面书生的肉躯,可是猴性早就露了出来,此刻躬身探脖,如同个没毛的猴子。嘴里咕咕嘎嘎,一会儿上窜,一会儿下跳,倒是十分兴奋,只见它挂在一棵树上对越鸟连连招手:“就到了就到了!大王快些,快些。” 青华心里有种吃瘪的感觉,明明是他们带着这猴儿来兴师问罪的,可它却一身轻松,弄得跟过年串门一样:“这猴儿倒是孝顺,我看它丝毫不怕你我问罪师门。” 越鸟面沉如水:“看来这无来老祖绝非等闲之辈,这猴儿未必就是胡说,这寺中不知是谁,你我需得沉着应对。” 净光寺十分气派,动中取静宇制恢弘,香客络绎不绝,端的是一处好庙宇,来往的善男信女各个慈眉善目,扶老携幼,足见无来颇有信众,白元说他享尽人间香火也不算是胡说。然而等到了庙前,越鸟对着庙门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那庙门上二联语带刀枪—— 上联曰:色色空空,佛陀为何闭眼 下联曰:来来去去,众生因此回头 “好联!”青华拍手叫好,白元叉腰大笑道:“老神仙倒有慧根,算是个识相的!” 这俩人倒是冰释前嫌了,可越鸟却越看得那联越心惊,原本她还抱有一丝侥幸,以为能遇到个熟人。眼下见了这指僧骂佛之语她这才明白,莫说是熟人遇不到,不叫她遇上个仇人就是好的。 净光寺香火鼎盛不说,僧众信徒也不少,眼看那些个小沙弥大和尚见了白元都叫它大师兄,便见得它未曾说谎,它的确是这无来老祖的亲徒。 白元领着越鸟和青华一路往里走,走到了侧院一处禅房前,只见它正衣冠,掸风尘,这才弹指叩门,嘴里恭恭敬敬的叫了声师父。 越鸟抬头一看,这禅房别的不叫,偏偏叫做“无莲地”,看来这位无来老祖是一心要和灵山作对,乃至于锱铢必较,竟是半点不肯放过。 白元将二仙带到了无来老祖面前,随即便跪地坦言,将它如何以为越鸟是守活寡的娘子,如何戏而不得,又如何被二仙抓了一一陈述而来。青华瞪大了眼睛,他还没兴师问罪呢,白元倒是自首了,它这架势明摆着就是知道它无来根本不会罚它,否则它哪能这么大胆? 越鸟一入屋就只顾细看这位无来老祖——此人生的方面大耳,面有金色,口红如脂,宝相庄严。身下虽然无莲台,身边却宝光萦绕,佛光璨灿。可她看了半天却既看不出破绽,也实在看不出这到底是谁。 听完白元的陈述,无来老祖微微颔首,朱唇轻启半句不提白元,只道:“孽徒无道,冲撞明王,请尊者降罪。” 越鸟闻言一惊——这原是她给无来下的套,她事先叮嘱白元不得在无来面前提及她的身份,为的就是试试无来的深浅,没想到老祖居然清清楚楚地报出了她的名号,这就更奇怪了,越鸟不认识这老祖,这老祖怎么却认得她? 越鸟生在苏悉地院,长在雷音寺里,眼前的佛陀满身金光,必定是灵山中人,青华见此,有意以礼相待,便略略拱手而道:“本座东极青华大帝,见过老祖。”青华。 “谁?没听说过。” 第八十一章 辩法理越鸟试无来 心生疑神仙搜佛庙 青华原本有意客气,不想无来却半点不顾情面,他脸上实在是有点挂不住,只能嘴里将将应付道:“殿下与老祖都是灵山中人,今日之事殿下是苦主,殿下便与老祖细说,本座理当避嫌。”话罢,便在无来的一众弟子面前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净光寺。 青华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对无来老祖十分狐疑——灵山就是再不知天宫事,也必定对三清六御是有所耳闻,可无来却说不认识他,这叫他如何能不起疑?因此他去而复返,使了个隐身术杀了个回马枪,直奔无来老祖的寝室。 这厢越鸟与无来相谈正欢,无来虽然有些不羁,却慧根深种,越鸟与他同席而谈,见他言语道理甚是缜密,倒见得这无来老祖有自己的一派法门,虽然与灵山佛言有些出入,但也实在是有些大彻大悟在其中的。无来丝毫没在越鸟这一介妖仙面前摆谱,他口中虽然没有刻意亲近,但也是颇为客气,论起法来,更是丝毫不顾及什么男女等级之别,只顾直言而已。 无来说,白元是灵物,既然天叫它降生,便有天的道理。当年他偶遇白元,那时候这猴儿每天爬上爬下,虽是自由自在,却因为心无所思,日子过得散漫糊涂。他并没有以什么神通收服它,只是对它说了一番道理——万物有归处,随心即可安。 “老祖好智慧!”越鸟叹道,她一叹无来老祖造化颇深,将万物生灭一语道破:人有生老病死,仙有灾缘劫数,万物乍看都有自己的生长轨迹,其实生灭自有时,一切苦楚,皆为自苦,而那随心之言,更与凤凰真谛如出一辙,叫她心中多生感慨;二叹白元胡作非为,偏偏其中竟有几分真道理——白元虽然淫人妻子,但却从不曾胁迫强逼,如此说来,白元之过无非是与那些个妇人结下了露水姻缘。 “我这徒弟,一未曾巧取豪夺,二未曾伤天害理。它所作所为,无非是与些女子相合罢了,这既是它的天性,也是那些妇人的天性,既然如此,天都不管,我如何管?”无来闭眼念道。 越鸟心中不禁哑然,无来有此见识,让她自愧不如,此人要么是个癫狂之辈,要么就是将世间万事看了个透彻——白元所犯无非“淫戒”,可是“淫”之为物,乃是凡人规矩,未必就算得上天道。百兽与人同出于女娲,可是百兽繁衍从不计较一雌几雄,然而偏偏要论妇人之贞淫,其中道理,并非天道,只是人伦而已。 “白元非人,更没有犯人伦之罪,殿下自然明白。”无来合掌念到。 事已至此,越鸟也总算是看清楚了无来的心思,他非但不会责罚白元,只怕是连责备都没有半句。她此来并非是非要责罚白元,而是想看看这无来老祖的道行,此刻见他世事洞明,她心里一边是敬佩一边是疑惑,这半晌她心中将西天诸佛排了个遍,却依旧不知道这无来老祖究竟是谁。 越鸟一无所获,青华却斩获颇丰,他入了无来老祖殿中细瞧惊觉白元所言非虚,无来殿中果然多得是佛宝法器,可等他细看才发现,无来身边的法器虽然是件件直冒佛光,却都是些日常器具,锅碗瓢盆,杯盏枕被之流,未见任何武器法宝。 青华心中起疑,随即将无来的寝殿翻了个底朝天,岂料这一翻竟叫他发现了一双女鞋,一副肚兜!眼看那绣鞋不足五寸,那肚兜佛光熠熠,青华哑然失笑——难怪越鸟不识,这所谓的无来老祖八成是那雷音寺中佛祖座前的童女所化! 青华料得没错,这位无来老祖从前正是如来座前的童女,她在如来身前听经已久,因此也沾了些佛缘。半年前她一时疏漏,将雷音寺大雄宝殿的门栓摔在了地上,绊出个口子来,如来大怒,罚她去霄汉殿苦守。 霄汉殿别无长物,里面只有如来的佛宝金莲,这童女心里怨怼如来,无意间将金莲毁去了一瓣。原本她只是想泄愤而已,可偏偏那金莲里镇的不是别个,便是青华和越鸟苦战于昆仑的梼杌! 正所谓造物弄人,便是释迦摩尼也逃不掉!梼杌被镇压金莲之中已久,三魂早就去了七魄,它在金莲中左冲右撞,无奈金莲严丝合缝,它实在走脱不了,正在生死之间,没成想却是被这个童女救了。 眼看梼杌逃出金莲,童女知道自己惹下了滔天大祸,她趁雷音寺大乱,偷了些诸佛身边之物下凡到此,自称无来老祖,如此已五十年有余,而她那捆仙索不是别的,就是如来佛祖的腰带! 这童女心中深恨灵山,因此她落在迭云山自起炉灶不说,还要字字句句指僧骂佛。她因常在佛祖身边,听得不少灵山要闻,非但认识越鸟这羽族的明王,更是深知越鸟与青华大帝之间的孽缘之始终,所以方才见到二仙,才对越鸟有礼,对青华挑衅。 青华他将那肚兜揣进袖中,一闪身又回到了无莲殿中,殿里越鸟正在与无来辩法,青华突然入殿,无来闭眼不语。这大雄宝殿如来身前的童女虽是有些造化,但又如何敌得过青华?更不知道自家的寝殿早就叫这九重天的神仙搜了个遍。 青华站在殿内一言不发——此刻他若是揭破无来身份,一时间无凭无据,只怕这童女想出些辩驳来,到时候他岂不是要与她做口舌之争?于是他寻得了个破绽,吹起一口仙气,别的不吹,专门吹那无来的裤脚! 凡是禅修打坐一向是双足并盘,足掩于裤下,不想无来的裤脚被青华一吹,竟露出一双五寸的红绣鞋来,青华随即甩出袖中的肚兜对着无来骂道—— “老祖好造化!男生女相,不辨雌雄!” 第八十二章 话恩怨无来斥灵山 怜众生青华作妙经 青华言之凿凿说无来老祖是个女子,越鸟乍听此言几不敢信,可她亲眼看见了无来僧裤下深藏的绣花鞋,随即瞠目结舌地指着面前的无来老祖说:“你!你到底是谁?!” 薄如蝉翼的肚兜从青华指尖落下,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无来既没有反驳青华,也没有自陈身份,她只是慢悠悠地合掌闭眼道:“众生皆是佛,无处不极乐。” 越鸟这才明白,此人八成是雷音寺走失的童女,难怪她浑身的金光,她可真是如来佛祖近前的人,做了化身哪里是越鸟区区一介妖仙能看破的?莫说是越鸟,便是青华也照样不识! 这无来实在是没有什么错处,她在此修庙弘法,一没有巧取豪夺,二没有伤天害理,然而灵山正如九重天一般,来来往往皆有定数,哪里容得童儿走脱? “你为何背离灵山?”越鸟问无来。 无来倒是坦荡,她见瞒不住,便面对越鸟行了个礼,口称明王殿下容禀,随即将自己如何失手摔了大雄宝殿的门栓,如何被罚去霄汉殿苦守一一道来,却偏偏不提她毁了佛宝金莲。 这天下间若说有谁对越鸟和青华二人的宿世孽缘一清二楚的,首当其冲自然是如来佛祖和玄鸟凤凰,其次就是当年受了佛祖亲诫的观世音菩萨,可若是要论这第三人,无论是玉帝三清,乃至于是青华和越鸟二人,恐怕都不及这佛祖座前捧灯的童女知道得多! 那日观世音受诫,听如来细陈三界同根劫之凶险,这童女可就在近前!她侍奉已久,对越鸟的身世、佛母的打算皆是一清二楚,若是要论心中的灵通,恐怕就是佛祖爱徒金蝉子都要逊色她二分。她毁了佛祖金莲之后顿时大悟,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可她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是这三界同根劫之中的一环。既然是命数所定,为何她还要受罚?这就是她最厌憎灵山的地方! 越鸟听了无来所言,心中生出二分的怒意,便斥责无来到:“尔千年蒙恩,一朝不忿,便要弃灵山恩情于不顾吗?” 岂料无来听得此言,仰天长笑,虽是没有露出真身,可那金面佛陀相却露出三分女子娇嗔来:“殿下好问,倒不如问问自己?殿下千年蒙恩,一朝动情,难道不是也将灵山弃之不顾了吗?!” 越鸟闻言面如死灰,不怪无来说出这样诛心的话来,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六根不净,凡心难舍,无来只是雷音寺里的当差人,可她却是西天诸佛亲手提携了三千多年的灵山外徒,她都可以背弃灵山,无来为什么不可以? 青华听无来揶揄越鸟忤逆师门,随即对她横眉冷对道:“大胆!你少说些废话强词,本座懒得听你!本座这便召唤灵山护法,等他来了,再说这灵山出的什么高徒!” 无来千不怕万不怕,就怕灵山将她捉回去治罪,她一来不服,二来不敌,就算是要死,她也要死个痛快,绝不能受这些虚情假意的佛陀的诛杀!眼看青华就要掐咒念诀,她不顾实力悬殊,扑上前去就一掌劈向了青华。可她哪里是青华的对手?青华略一闪身叫她扑了个空,随即一掌将她打的飞出去二丈有余,直落在了那无莲地门口。 跟无来一起被打出去的还有白元,白元听得二仙质问无来,虽然听得不甚明白,却也知道二仙来者不善。它并非没有慧根,他眼看那老神仙拿出女子贴身衣物,又见了无来身下五寸金莲,便知道它这师父其实是个女身假扮的佛陀。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是它的师父,依旧是庇护它,保护它,指点它的恩人。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青华的法术直扑无来,白元蹿上前去就护在了无来的面前,可它非但没能护住无来分毫,还叫青华一股仙气攻破了化形,露出猴身来——它是个颇大的白猿猴,白毛红面,尖嘴猴腮,面生獠牙,尾长腿短,而它身后落在地上的无来也破了金光化形,露出了女童的模样。 这所谓的无来老祖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女童,脑袋上是双螺髻,身上是一身驼色僧衣。她虽然常在佛前听经却无甚修为,吃了青华一掌口中吐血不止,此刻已经是垂垂欲坠。可饶是如此,她依旧不怒不怕,不求饶不求情。 净光寺庭中的信徒原本无比虔诚,等见了无来露出女相却作鸟兽散状,片刻之间,寺中无论香客徒弟,竟各个如同逃难一般,似乎是嫌无来晦气,唯恐避之不及。 白元将奄奄一息的无来抱在怀中,急得抓耳挠腮,口中不断呼唤,可无来没有应它,反而是对越鸟招了招手。越鸟快步上前,无来虚弱地握住了她的手,越鸟心中大动,便道: “你别怕,我这便救你!” “殿下别费心了……我情愿一死……也不愿再回灵山了……”无来按住了越鸟的手,使尽了十分的气力趴到她耳边说:“……殿下千万记住……三月三,殿中殿,花非花,言真言:唵,呼嚧呼嚧,社曳穆契娑诃。” 无来此话蹊跷,越鸟听得清楚却毫无头绪,她正要发问,无来却张嘴吐出一大口血,不顾满口的黑红血腥,对着青华叫到:“青华大帝!你我同病相怜!既然命属天定,何必天数不容?!” 青华眼看无来命在旦夕,原本正准备出手相助,岂料她一语惊醒梦中人,一句话落在他耳朵里让他如遭雷劈。这无来好通透,一语便道破了他心中的不甘——既然一切都是天数所定,天数又何必来罚他?叫他和越鸟不得善终,不得两存? 无来环视四周,见身边除了白元再无他人,随即仰天大笑,一掌劈向自己的面门,登时气绝。 目睹如此惊变,越鸟跌落在地张口而不能言,眼中簌簌落泪,无来去意已决,即便青华没有打伤她,她也绝对不会苟活,因为她不愿再回雷音寺,不愿意再看见灵山顶上的金光照壁。越鸟眼看她的身形缓缓散去,竟是连半颗舍利都没有留在人间——她恨灵山竟至于此! 无来灰飞烟灭,白元口中呜嗷不止,捶足顿胸,悲切非常,通达天地。青华面生怒色,眼神一暗,腾身而起,于迭云山顶显圣而见。净光寺中那些个正在逃窜的香客弟子,见到山顶金光,无一不拜。 要问青华显圣如何?只见一宝相天尊,身披华服,手托玉玺,端坐于八龙金座之上。那神仙面如玉,唇如脂,宝相尊严。脑后是金色圆光,身后是龙凤双扇。又有四金身护法童儿傍身,座后二童女,皆是双螺髻,身着粉色宝瓶纹样凤仙裙。身前左边是九灵元圣,右边是一青衣白须道人。再看身后,碧天白鹤齐飞,赤鸟金龙同戏。金光灿灿,仙音袅袅。 众人皆拜,只听东极青华大帝有言—— “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化行十方界,普济度天人。委炁聚功德,同声救罪人。罪人实可哀,我今说妙经。念诵无休息,归身不暂停。天堂享大福,地狱无苦声。火翳成清署,剑树化为骞。上登朱陵府,下入开光门。超度三界难,径上元始天。于是飞天神王,无鞅数众,瞻仰尊颜,而作颂曰:天尊说经教,接引於浮生。勤修学无为,悟真道自成。不迷亦不荒,无我亦无名。朗诵罪福句,万遍心垢清。” 这一境之众受无来点拨,实可谓是受益匪浅,可他们不分是非,见无来破了佛相便各自逃窜,如此行径实在是让青华生怒。可是这些个凡夫俗子,要叫他们明白天地正道谈何容易?因此,青华才传下经书,好叫凡人明白普渡兼济之理,众生平等之言。 越鸟跪在地上默默垂泪,一为无来宁可自绝也不愿回灵山的悲壮;二为白元不顾众议一心护师的忠良;三为青华大帝深种的佛性。她与白元同坐,身下生出青色莲花,手中捻珠,口诵心经,闭目颔首,超度无来的亡魂。 第八十三章 悟天机神猴赴傲来 撞仙缘鸳鸯遇奇景 无来灰飞烟灭,白元悲痛欲绝以头抢地,口中痛哭嗷呜,一双金目落下两行血泪来,真叫闻者惊心见者动容。 青华见那一境的山民皆诚心跪拜,口念真言,这才收起宝相下了云头,他见越鸟泪流不止,便连忙相劝:“越儿莫要太过悲切了……无来既然不肯回灵山,叫她从此逍遥世间,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劝罢了越鸟,青华转脸面向白元吩咐道:“猴儿,本座见你慧根深种,日后自有好机缘。今日你那师父枉死,本座心有不忍,故露天机,点拨与你。你切莫悲伤,便往伊川神洲傲来国花果山去罢。” 白元并非愚昧之辈,它是天地灵物,自然有它的造化。它明白无来老祖是不愿被捉回灵山所以自戕的,并非是这老神仙痛下杀手。而以往无来与它讲经说法,说的也多是灵山伪善,天庭算计。白元明白,无来是身在其中,深受其苦,心有所思,所以才传道于凡间,不导人修行得道,只讲因缘造化。既然如此,与其叫她被灵山捉去问罪,不如让她从此离了这污糟的世道。 那些原本对无来恭恭敬敬居士弟子们,片刻之间走的走散的散,这曾经香火鼎盛的净光寺,须臾之间已经是人走茶凉,白元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它也不屑于去明白,无来灰飞烟灭,它也无心再在这伤心之地多做逗留。 “傲来国……花果山……”白元嘴里默默念叨着。 “……那是个群猴并居,群猿汇集的所在,你去了,便不再是孤身一个了。”青华一边答话,一边将越鸟拢在怀中,他见越鸟伤怀,心中十分不忍,就连口气也软了几分。 天下机缘,即便是造化如这青华大帝,也未必就能做到全知全晓——青华此刻掐算,只以为花果山是白元的好去处,却不知这背后的干系之大,渊源之深,还另有神机。 白元三拜二仙,随即腾云东去,越鸟则一时失神,多有感慨——无来与灵山大有渊源,她心中所感所叹,越鸟并非不明白,偏是如此,便叫她心中更是胶着难安。 无来走的干脆,她恨灵山时便另起炉灶,见信众散去便仰天长啸,她对世间再无半点流连,情愿灰飞烟灭也不肯再和这一切有什么瓜葛。她就像是是越鸟的反面,她为了本心可以放下一切,可越鸟却命中注定为了一切放弃本心。 越鸟心有所思魂不附体,青华也不急着启程,二仙缓缓离了迭云山,青华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山清水秀之地,便有心和越鸟同游一番,也好叫越鸟散散心。 越鸟沉默了一路,只是跟着青华一步一步地走,她垂目颔首,半点没察觉他们是在往哪走。突然听得身边路人说话,有那么两句飘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乍一听并未在意,一琢磨却觉得奇怪,她这才停下脚步,侧目而视。只见眼前的茶肆里,两个男子正在比划—— “这……这够丑了吧?”甲用那茶水和了泥,抹了个满头满脸,对着乙问道。 “你这个不行,等干了就全掉了,你来我这个……”乙一手拿着一片风干的鱼鳍,一手握着一枚铜镜,他一边揽镜自照,一边将那鱼鳍在桌上的浆糊罐里沾了沾,随即便贴在了自己脸上。 “还是三哥聪明……”甲说着呵呵直乐,将脸上的污泥抹去了一半,也照样往自己的脸上占起鱼鳍来。 如此奇景,越鸟越看越不对劲,青华也是一脸的不解,她对青华使了个眼色,青华立刻会意,大步上前对着面前的二人先行了礼,又问道:“二位兄台这是在干什么?” 那二人转过头来见了看青华和越鸟,一时间面露苦涩,连连摇头,神情古怪非常。 青华看了看越鸟,面上尽是惊诧——他二人称得上是神仙眷侣,凡人见了他们,难免要惊为天人,就算是极矜持的,也少不了要露出些惊艳神色来。而向面前这两位男子一样,对他俩露出厌恶嫌弃来的人,天上地下,三界四道,不能说屈指可数,只能说从未有过。 “呃……莫非这里有什么风俗?”青华对着越鸟嘟囔道。 “这面贴鱼鳍,是何风俗?”越鸟实在想不明白。 二仙正疑惑,那三哥却长叹一声开口了: “二位便是想都不用想了,原路返回吧!就凭你俩这相貌,绝对过不去那丑人国!” “丑人国?”越鸟与青华异口同声道。 “对啊,那前面山谷前的就是,二位要是想借道入山,我劝你们还是赶紧往西去,绕山而过。”那三哥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将鱼鳍贴了一脸,对着自家面门以手扇风,似乎是在等浆糊干透。 “从未听过什么丑人国。”青华大惊失色,搭眼一望,那山谷前确实是有个小城郭,看起来青烟袅袅,人影闪烁,没什么异象。 “我看这地方没什么古怪,也并无妖气啊。”越鸟眺望了一番,心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大哥,我等初到此处,不懂规矩,这要绕山而过,岂不是徒费脚力,大哥一看就是古道热肠之人,还请点拨我夫妻一番。” 青华故作客气,那男子吃了这一番恭维,也连忙回礼,这才与二仙同坐说话——原来此处关隘处有一小国,叫做丑人国。国中以丑为美,颠倒黑白。那国王满脸脓包,王后瘸腿驼背。城里无论贫贱富贵,只要是丑的都会被高看一眼,而但凡美人就少不了要受揶揄欺负。 “啊?”越鸟大吃一惊——凡人贪恋皮相,尚属寻常。可从未听过有人本末倒置,贪丑恶美的啊! “越儿,我倒觉得崇丑和崇美,没什么区别。”青华听得热闹,心里直痒痒,恨不得赶紧去看看这丑人国里究竟是什么光景。 “这丑人国是入山的必经之路,少不了来取道的路人。可那国里规矩大得很,无论是行脚的商人还是路过的客官,若是丑的,便可通行。若是美得,非但不让入关,还要挨鞭子受罚呢!”三哥解释到。 越鸟恍然大悟,这二位男子非但是背着包袱,脚边还放着些挑担,想必是要去那丑人国卖货的货郎。他们将鱼鳍贴在面上是为了扮丑,免得在那城中受罚挨打。 “这崇美崇丑,都是崇,倒不打紧。可他们见了美人就要罚,这岂不霸道?越儿说呢?”青华歪着头略有所思——一来这丑人国蹊跷,他不睹不快;二来越鸟因为无来身死正神思愁苦,正好让她分分神。 “青哥言之有理……”越鸟点头道。 “二位可千万别这么去,得扮上,否则啊,就是下大狱都大有可能咧!”那两个男子粘了一脸的鱼鳍,看上去如同妖怪一般,这才放心满意。他俩倒也算得上是好心,临行还不忘吩咐了青华一句。 青华与越鸟面面相觑,一时倒真的有些犯难——扮美容易扮丑难,更何况,他俩又不知道多丑算丑。 二仙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青华歪了歪脑袋,心生顽皮,随即摇身一变,变成了仓颉的样子。 “殿下看我丑不丑……”青华扭腰弄胯扮起鬼脸来。 第八十四章 天仙配双山关蒙难 丑人国两兄弟寻仇 青华化作仓颉的模样搔首弄姿,终于惹得越鸟破涕为笑,二仙嬉闹片刻,随后便一个扮做赖头胖和尚,一个扮做了瞎眼脏乞丐。俩人四目对视,禁不住双双大笑——这一对天仙配原本仙姿最重,岂料今日一朝奇遇,竟叫他们强做邋遢丑态,人生之际遇神仙难料,越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个胖和尚。 “帝君怕是求亲求早了,如今可是悔之晚矣。”越鸟说着将那一身的囊膪肥肉捏来抖去,引得一身肥膘翻起肉波来。青华笑得连连摇头,越鸟非扭捏造作之辈,如今变成了个胖和尚,倒是舍得做这顾影自怜之状了。 “今日委屈殿下这艳冠群芳的青孔雀扮做这般模样了,全怪本座实在好奇心痒,非要一探这丑人国,你我还是少作耽搁吧,快往城里去吧。” 青华说着拉着越鸟便行,面上不禁露出喜色来,他二人这一去又不知要遇到什么奇人奇事了,叫他如何能不好奇? 二仙一路行至关前,见那城门楼上的石匾上有三个大字——双山关,青华见此若有所思地嘟囔起来:“不是说叫丑人国吗?” 越鸟翻了个白眼,指着那石匾说道:“哪里有国君会明晃晃的将丑人二字做了国号的?想来不过是此间百姓想出来的别称。帝君看,这城郭正在二山之间,想来便是应了这双山二字。” 青华点头称是:“这倒也是……既然这里的百姓颠倒黑白,以丑为美,说不定他们以为自己是美人国。” 二仙站在关前观察了片刻,见那城门里无论进出,连守卫带百姓各个都是奇丑无比,真真应了那卖货郎的话。青华好奇地快步上前,越鸟连忙跟随,他俩一个胖、一个佝偻,脚下尽是磕绊踉跄。 青华原本满心顽皮,岂料他一踏入那城门中,一股吉风便由下至上将他从脚到头吹了个遍。他心下一惊,连忙转头去看越鸟,一看才知道大事不妙——他二人的化身瞬间被那邪风吹破了! 青华暗道不好,普天之下能破他法术的人和玩意儿实在是屈指可数,他面沉如水不知道在想什么,而越鸟眼看法术失效,正要运功再化,却惊觉她已经是法术尽失! “帝君!” 越鸟惊呼一声望向青华,青华略微动神,这才发现他非但是被破了法术,根本就是被禁锢了法术! 天下能破人法术的东西,别人不知道,青华可是知道不少,他在凌云洞为越鸟施下的洞明水就可破仙妖化形。世间多得是奇技淫巧,便是他这东极大帝也难免有技不如人的时候,这不稀奇,可稀奇的是这城中一无符咒,二无法坛,三不见大罗金仙,区区一座萧条的城郭,居然能困住他青华大帝! 青华警觉地环视四周,突然发现脚下的地面似乎有些异样——这城里是青石地面,上面少不了有些积年的黄土,可他瞧地真真切切,这地面上分明是有些外圆内方的图腾,看起来居然有些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殿下看下面。”青华轻声在越鸟耳边说道。 前番那汉子说的骇人,说这城中若是见了美人便要鞭打虐待,眼下他俩破了化形鹤立鸡群,引得丑人国的百姓各个驻足观瞧,不少人围在了他二人身边说三道四指指点点,片刻之间竟将他俩围了个水泄不通。 “长这么丑还出来显眼!”甲指着青华骂道。 “真是有伤风化,半点不顾公序良俗!”乙唾了一口别过了脸去,似乎这艳绝三界的天仙配是什么辣眼睛的东西。 “尔等有自知之明,便自去,还在这里杵着作甚?”丙摆手相劝道。 越鸟半点没听进去周围人们的非议,她得了青华的提示便即刻会意,低头观察脚下的青石板,越看越觉得眼熟——原来这地面的纹路不似别的,倒是像西天诸佛的袈裟! 百姓将青华和越鸟团团围住,口中热闹非常,说什么的都有。片刻之间就引来了官兵巡捕,那些个官兵各个面生红疮,塌鼻斜眼,丑陋非常。其中一个为首官兵的姓高,他生的斜肩短腿,面上是独眼配着个酒糟鼻,黑黄面皮上全是红疙瘩,便是半寸好肉都没有。他见了青华就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对着青华骂道:“呔!尔等是何人?不知这双山关的规矩吗?” “呃……咳……” 青华清了清嗓子,却什么辩词都没想出来,眼看着那些个官兵就要抓人,越鸟连忙出声相帮:“这位官爷,敢问宝地是何规矩?” 有道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此刻越鸟和青华法力尽失,她若是能说服这些凡人也就罢了,如若不然,难不成要她和这些个肉体凡胎刀剑相向? 越鸟恭恭敬敬,那姓高的捕快也并非不讲理,便说道:“娘子既然不知道,那在下便叫娘子知道!这双山关规矩大,尔等丑人不得入内,无论是取道还是经商,皆是不许。尔等若是识趣,便领罪离去,免得在这城内徒惹是非!” 青华哪里是能忍气吞声的主?他听了这话,心中怒气丛生,开口就骂:“小儿好大的口气!美丑不识还理所当然!” 另一个林姓的捕快听到青华口中微词,挺身上前便要与青华分辩,那林捕快是高捕快的挑担,也算是近亲。他长得也甚丑,面上有手掌大小的一块青色胎记不说,嘴角还长了一颗巨大的媒婆痣,痣上还生着三根黑毛,看的青华直犯恶心。 “你这汉子好不知趣!高大人有意饶你,你竟不知好歹!” 林捕快骂完了青华,便向高捕快谏言道:“高大人,这汉子刁滑,属下觉得不罚不行!” 那高捕快看青华傲慢,心中也生出些怒气,他叫手下将青华两臂压住,从腰间抽出一鞭,在旁边食肆水缸里沾了水,抡圆了右手左右开弓,在青华背脊上落下四鞭。 越鸟被人擒住了手臂,只能眼睁睁看青华挨打,眼看他背上的青衫上显出些粉红颜色来,便知道那四鞭厉害,青华恐怕已经是皮开肉绽了。 青华虽不肯叫苦,可他失了法术护身,叫那沾水的皮鞭打的生疼,只能眉头紧蹙,拿眼直剜那高捕快,越鸟见此连忙高呼:“高大人手下留情!不知者无罪,我等并非故意冒犯,还请高大人高抬贵手!” 那高捕快倒是有礼,他见这娘子殷勤护夫,又想她一介女流,不懂事实属正常,因此也有意放他们一马,可偏偏那汉子眼神狠辣得狠,竟将他盯出二分害怕来,他不愿露怯,心里生出些狠毒来,便道: “你这汉子,当真不知好歹!原本挨了打就能放行,可你竟不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既然如此,本官便压你下狱,叫你吃些苦头!也好让你明白,一境之地,自有规矩,无论何人,都应当入乡随俗。” 那林捕快是阿谀之辈,他看高大人有意责罚青华,随即便从口袋中掏出一物胡乱抹在了青华眼上。青华叫那东西蒙了眼,正要去擦,岂料那林捕快不知用的是什么东西,那玩意贴肉生根,根本弄不掉,叫他瞬间就瞎了双眼。 越鸟见此连忙上前查看,只见青华眼前蒙着两团青色的东西,抹不掉也揭不下来,她怕伤了青华的眼睛,不敢使劲,只能将青华护在身后,对高捕快怒目而视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人要拿我二人,份数大人职责,便可拿去,我二人绝无怨言。可无论这国中是何法,想来都断断没有欺辱犯人之理,高大人何须失了身份?” 高捕快吃了越鸟一骂,面上生出些尴尬来,他拿眼瞪了林捕快一眼,随即便吩咐众人将越鸟和青华押入牢中。 林捕快小人得志,一边锁了牢门一边笑道:“尔等触犯法条,依律需在这牢中坐足三年,你们这苦命的鸳鸯,便一起熬吧!” 越鸟怒发冲冠,这地方未免太邪门,居然狮子大开口要将他们囚禁三年! “无稽!哪有不审不判,不容分辨直接下狱的道理!” 然而林捕快转身就走,丝毫不在乎越鸟的抱怨。 “越儿……” 青华骤然失明,心中生出些害怕来,他眼看不见,身边又无依无靠,拉住了越鸟的手就不肯放。 “越儿……你别走……我怕……” 第八十五章 苦牢里鸳鸯相濡沫 落红尘青华悟天机 越鸟听见青华低声呼唤,不禁心头大动,他是赫赫战神身经百战,何曾有过畏惧害怕的时候?可偏偏今日他俩不知道是中了什么圈套,遭了谁的设计,眼下青华法术尽失不说,还挨了打盲了眼。无论他是什么造化,在这旦夕之间突蒙惊变,又哪能不惊心? “青华……你切莫忧心,等我想个法子。” 越鸟嘴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忐忑不已,眼下莫说是法术,便是碧波青焰她都唤不动,想要离开这牢狱谈何容易?然而更让她忧心的是青华,这困住她二人的阵法实在厉害,眼下青华这金身的神仙已经是肉体凡胎,真真是苦上加苦。 青华坐在那污秽草铺上动都不敢动,他紧紧抓着越鸟的手,如同得了救命稻草一般紧握不放,好像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青华,你背上疼吗?”越鸟轻声问道。 青华嘴里犯起了支吾——他叫那鞭子抽了个皮开肉绽,哪能不疼?可在越鸟面前他哪肯直言抱怨?便是他肯不顾颜面,也总不好叫越鸟为他担心费神。 越鸟知道青华不愿在她面前露怯,只好另想法子让这个固执的老神仙开窍,便道:“青华,我给你吹吹吧,吹吹就不疼了。” “好……”青华咬着牙应道。 越鸟虽已经和青华私定终身,可他两个毕竟礼未成名未正,如今要她为青华除衫验伤,她哪能不羞?可这羞也是混羞,难不成要她为了女儿家的娇矜置青华于不顾? 越鸟微红着脸将青华的衣带解了,又轻手轻脚地将青华的衣衫除了,露出他一身精壮皮肉来。初见青华赤裸的身子,越鸟面红耳赤,气息微颤,几不敢看,可她越是不敢看却越忍不住偷瞄——青华高大伟岸,虎体猿臂彪腹狼腰,玉树临风挺拔俊秀。他是战将,比起九重天其他众仙,少了些纤细脱俗,多了些英姿劲道。越鸟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妖,哪能不贪看一二?可她这样……岂不是成了好色之徒了? 越鸟羞成一团,青华却毫不知情,他只觉得身上一凉,周围一片漆黑。他摸索着将越鸟带着温度的手连拉带扯握进手心,这才稍觉心安,什么羞耻清规,他半点都不记得。 青华乃天庭重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非他与越鸟早就通心通意,他又如何肯在这小小雀仙面前露出柔软来?然而越鸟眼看青华面露恐惧,心里却痛不可当。她紧握住青华的手,探过身子去看青华背上的伤口——那沾水的皮鞭实在狠毒,青华背上四道鞭痕微微渗血,看得她一时不察心生恶火。 “阿弥陀佛……” 越鸟强压心神,怪只怪她修道不精,竟不能放下贪嗔痴恨,心中还有不甘。合该她不得金身,灵山如此施教,她却依旧做不到六意根决,不喜不悲。 越鸟对着青华背上的四道鞭痕吹了吹,又扯下贴身里裙上的布料撕成布条,为他将伤口包扎好,这才为他穿好了衣服。 “越儿诚不欺我,真的不疼了。”青华捧着越鸟手痴痴道。 越鸟红了红脸,说道:“帝君还说嘴……还是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吧……” 青华不敢动,越鸟的鼻息扑在他脸上让他觉得安定,他随即将越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这到底是什么?” 越鸟凑到青华面前细看,越看心里越不解——糊人眼最狠辣的就是石灰,可石灰是灰白的,青华眼上那东西却分明是青棕色的。原本她以为那是黄泥之类,可等她细细看来,却发现那东西好像是什么鬃毛,看起来根根分明,却一丝都扯不下来,若是要硬扯,只怕是真的要伤了青华。 “帝君,我看这东西邪门,实在不敢撕扯。”越鸟犯难道。 “哎……何须殿下来说,我看这东西不是凡物,殿下只想那城中石板古怪,似是什么法器,便知道我俩是误入了是非之地了。”青华长叹一声。 越鸟处境尴尬,此事涉及灵山,她不敢胡说却也不敢不说,因此几度欲言又止。她生怕自己胡乱揣度坏了灵山清明,可眼下她二人若是不得坦言,只怕他们就要真的蒙难于此不得脱逃。 “帝君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观瞧时,只看那青石地面虽然蒙尘,却露出些花纹模样……小王斗胆,只觉得那花纹,似乎是……是……袈裟图样……” “袈裟……”青华一向少知灵山事,此刻回忆起当日普贤宝相,想起他身上的袈裟样式,这才恍然大悟。 “……殿下言之有理,原本本座正不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将本座困住?如今想来,只怕是灵山又走失了人口在此。若这一境之地,是那如来老儿的袈裟护住的,那本座倒是输的心服口服了。” 青华话中露出嗤笑——看来九重天多事,灵山也照样没规矩,一而再再而三的走失僧众,只怕如来老儿比那玉皇大帝也强不到哪去。 越鸟面露尴尬却不敢强辩,这一日多波折,让青华连着遇到这些个雷音寺的不肖子孙,他心中难免要轻薄西天一二,即便她是佛祖的亲徒,也实在不敢护短。更何况她心里明白,别的不说,这青华大帝造化滔天,若非是佛祖法器,哪能将他困住?只怕青华猜的没错,可若真是如此,他二人就更没有逃脱的希望了。 “小王实在无用,屡屡为帝君惹祸,却丝毫不能相助帝君,小王心中实在有愧。”越鸟苦叹道。 青华怕越鸟多思难过,于是连忙打岔—— “殿下何出此言?明明是本座起了玩心,拉着殿下非要一探这丑人国,殿下怎么一股脑的只怪自己?不过事到如今,我看我俩还需细思。若是灵山跑了童儿落在此处,他一不修炼,二不传道,三不吃人,偷了如来的袈裟,圈地做城,不叫百姓供奉,为何偏要做这以丑为美的规矩?殿下说这不奇怪吗?” 越鸟听了青华的话,心里禁不住也犯糊涂:“这……这倒是实在难解……” “双山关……丑人国……雷音寺……”青华嘴上嘟嘟囔囔,手里也没闲着,将越鸟的手握在手里摩挲不止。 “……如来老儿的袈裟,应该不好偷吧……”青华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道。 “那自然是,真要偷来佛祖贴身袈裟,到不知要废多少功夫……”越鸟答道——无来是佛祖的近前童女,她都只偷到一根腰带,想来要真的偷走佛祖宝衣,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为什么要冒险偷如来的东西呢?”青华嘟囔道。 盗窃仙佛身边之物下界为妖不足为奇,总有些糊涂的东西自以为可以借一口仙气逍遥快活,可是那些孽障多半食人作恶为害一方。而这双山关无妖魔,无鬼怪,虽是古怪了些,却不见半个魑魅魍魉。到底是谁费事偷了如来的袈裟,却落在此地不杀不抢? “呃……莫非是怕灵山发现走失人口前来缉拿?想来无论是谁,若得了佛祖宝衣傍身,寻常的罗汉护法自然敌他不过……” 越鸟话还没说完,青华却浑身如遭雷劈,想起此处关名,他这才醍醐灌顶:“……不好……双山关……双山!” 青华腾身而起,顿足捶胸,仰天长叹。 欲知这关是何关,怪是何怪,劫是何劫,且看下回。 第八十六章 巧设局老仇人讨债 得点拨旧相识报恩 “……却说那师父驾着白鼋,那消一日,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干手干脚的登岸。三藏上岸,合手称谢道:“老鼋累你,无物可赠,待我取经回谢你罢。”老鼋道:“不劳师父赐谢。我闻得西天佛祖无灭无生,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我在此间,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虽然延寿身轻,会说人话,只是难脱本壳。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看我几时得脱本壳,可得一个人身?”三藏响允道:“我问,我问。”那老鼋才淬入水中去了。” ——《西游记》 青华终于恍然大悟,灵山有弟子出走不奇怪,有手脚不干净的孽徒偷了佛宝也不奇怪,奇怪的是有人大费周章地偷来如来的袈裟,冒灵山之大不韪落在此处,却又不施淫威、不伤天理、不沦魔道。怕只怕此贼心中所图,为得就是要对付道行高深的神仙,比如他这个青华大帝。 再想那“双山”二字,之前怕是他二人曲解,越鸟因见此关在位于双山之中,便以为这一城是因地得名,其实不然,这“双山”二字,正应了青华与越鸟“凤屠凰”那一世的姓名——那一世,青华是南皋神洲兰源国的国王,名叫公山,而越鸟是他的王后,名叫燕双。 原来这丑人国之劫,皆是因青华所起—— 青华连连苦叹,随即便将那凤屠凰一世孽缘与越鸟一一道来,虽是有所隐瞒,但也总算是讲了个圆乎明白。 “……这岂不是正应了这双山二字?哎!这一番终究是我害得殿下遭此大难。” “原来如此……”越鸟喃喃道,方才青华吃了那“高大人”四鞭,又叫那“林捕快”蒙了双眼,一本糊涂账到了今日总算结清,而那两个捕快定然就是当年的身中四箭而死的燕诀和双目被毁的燕然。 “时隔千年,想不到这二人尘缘依旧未了……”越鸟叹到,看来这双山关丑人国,恐怕由始至终就是在等着与青华结算旧账。 “本座一向不踏足尘世,若非今日阴差阳错,他俩与本座的仇怨如何能了?难不成他们还能起兵造反,打上九重天,杀到我妙严宫去?” 青华皱眉骂道,语气甚是不快,越鸟沉默不语——这两个凡夫俗子千年轮回,入了雷音寺,又偷走了佛祖的袈裟落在此处,到了今日终于遇上青华,总算清算了旧日恩仇。可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一遭恐怕是灵山有意设局,否则哪能叫让两个凡夫俗子向青华大帝讨了债去?前番普贤菩萨施法将她二仙困在那淫尼庵中,为的就是让青华了却尘缘,这一次恐怕也是如此!然而灵山虽然是有心为青华修得个圆满善缘,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设局,恐怕是要惹得青华不悦了。 果不其然,只见青华把手一揣,嘴里就零碎了起来:“普贤与观音都来过了,今天不知道又是哪个?如来好兴致,这是要在本座面前点雷音寺的卯吗?” 越鸟不敢搭话,只能低头不语。 “哼!这如来老儿好大的口气,要将本座困在此处三年,这岂不是视天庭如无物!”青华越说越气,他大袖一甩,扯的背上的伤口丝丝拉拉的疼,却又不好意思叫疼,只能忍着。 越鸟暗自思忖——若真是将这东极大帝困在佛祖法阵中三年,九重天与灵山不知要生出多少嫌隙龃龉来。天庭法度森严,青华虽然是平日懒散些,但他若真的擅离职守,别的不说,九曜星官二十八星宿必定要遍寻八州,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救他们。可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只怕灵山的颜面就要荡然无存了。因此她不敢辩驳,只能拉着青华的袖口低声劝到: “帝君别气了……” 青华虽然眼看不见,但是此刻越鸟声音温吞,一身馨香直冲他鼻间,叫他瞬间软了半扇身子,哪里还顾得上发火?他拉住越鸟的手臂,将她拢入怀中,随即一屁股坐在那污秽塌上,让越鸟坐在他怀中说话。 “好好好!我不气……灵山……有灵山的打算,本座不气如来老儿。” 其实青华心里也少不了有些心虚,无论灵山如何设计他,造下这些业果的始作俑者都依旧是他,他便是受些罪倒也无妨,只是可怜越鸟无辜受难。 “青华,今日你吃了四鞭,又被蒙了双目,这孽债已经还清了,你我断不至于要困在此处三年,你放心吧。” 越鸟嘴上安慰青华,可其实她心里也忐忑得很,这件事情可大可小,灵山一个不慎就会激怒九重天,到时候可真是没法收场,她首当其冲得稳住青华,其余的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有殿下在身边,便是真的困在这里三年,本座也未必就怕了。”青华这话说得不失诚恳,只是苦的很。他断仙缘容易,想续连理却难如登天,如今越鸟就算是胡乱嫁给了他,也照样在九重天无位、雷音寺无座。既然如此,他们这对苦命的鸳鸯倒不如躲起来不见人了,无论是如何境遇,只要他俩能两厢厮守,都是好的。 “帝君哄人……” 如此正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之时,青华和越鸟贴身坐着,虽是境遇凋零,却颇有些相濡以沫的兴致。偏偏这时却赶上那林捕快前来送饭,他撞破青华与越鸟亲密情状,口中不禁调侃道: “我说,高大人叫你俩在此坐监,不是让你们作奸犯科,哈哈,真是丑人多作怪!不知羞啊!” 青华素性清高,哪里受得了如此侮辱?可他听出此人就是林捕快,也就是燕然的转世——燕然当年被他暗害,叫他个堂堂的左将军瞎了双眼沦为乞丐整整八年。他盲了眼不过个把时辰,便如此难熬,再想燕然当年之苦,心中只能叹天数作弄,哪里还有底气叫骂撒泼? “大人笑便笑,可我怀中之人是我妻子,何来的作奸犯科?” 林捕快诧异了一下,这男人方才倨傲得很,眼高于顶,不成想下了大狱竟转了心性,眼看他不吵不闹,只为护他妻子的清誉,林捕快心里倒生出些敬重来,便也没有再为难这落难的夫妻。 越鸟虽殷勤侍奉饭菜,可青华是半点胃口也没有,只略略饮了些水便怀抱着越鸟昏昏欲睡。到了二更天十分,越鸟原本正在青华怀中熟睡,突然觉得脚下地面震动,她连忙唤醒青华,只见那牢中地面突出一个大包,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青华耳听得那破土之声,连忙将越鸟护在身后—— “越儿小心!” 那土包越鼓越大,高出地面半丈有余这才露出些形状来,只见一物青如铜鼎,上有脉络,有颈有头,面生双目。越鸟定睛细瞧,只见那东西头钝、宽而扁,鼻孔小,怕不是什么龟鳖之流。 片刻之后,那东西破土而出,口吐人言:“得知恩人蒙难,白鼋特来相救,恩人还记得小妖吗?” 越鸟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前来相救他们的,既非天兵天将,也非尊者罗汉,而是个两千多岁的鼋精。 “帝君,小王从未见过这个鼋精,此刻它似正对着帝君说话,难不成又是帝君结下的善缘?” 青华眼看不见,只闻见恶臭阵阵的牢中突添了一股水腥气,可他想来想去,却实在不知道这鼋精是哪个。 “你是在与本座说话吗?本座被蒙了眼,视你不见,还请直言。” 那鼋精低下脑袋,尽露谦卑,又道:“恩人受苦了,是白鼋来迟了!白鼋当年只是个小妖,在那临仙湖中被一只金螯叼住喉咙,小妖不敌,正在生死之间,偏得了恩人显圣。那螯精被恩人金身吓住,连忙逃窜,小妖这才捡了一条命回来。” 原来两千五百年前古蓝奇冤一世,青华无心插柳救了这个鼋精的性命——那日青华在妙严宫中转醒,前往古蓝县搭救越鸟所化的孔氏,在临仙湖上显了圣,他身上的金光吓走了正要诛杀白鼋的螯精,这才叫白鼋得脱大难。 “恩人若是见了小妖,只怕也要不识。彼时小妖不过是一只小鼋,如今已经是身大如蓬了。”白鼋说着闷声笑了起来。 “此地有佛宝护佑,你是如何进来的?”越鸟连忙发问。 “仙子有所不知,万事万物皆有罩门,这佛宝虽然厉害,可罩门就在下面。”白鼋笑道。 越鸟心中甚是震动,两千五百年前,青华的一缕元神入世为人,岂料竟结下如此多的善缘。由此可见青华心存善念,广积善缘,佛性深种。然而她听了鼋精的话,心里却又禁不住的疑惑——这白鼋无甚慧根,如何能识破佛祖法器的短板? 越鸟越想越不对劲正要发问,可还没等她开口,青华就抢先盘问起了白鼋—— “你是如何得知这法器的罩门的?” 白鼋一朝见了这千年的恩人,口中哪敢有半句虚言?便道:“禀恩人,禀仙子,小妖无甚道行,全凭了一位金身菩萨的点拨。那日我原本正在河底沉睡,突见水面上金光四射,便浮出水面查看。那时只见一坐莲的菩萨,菩萨对我说,我那千年未得报恩的恩人当于此时此刻落在此处,叫我以土为遁,到此搭救恩人。” 青华坐实了猜想,心中不禁生怒,他倒要看看,这次又轮到如来的哪位高徒戏弄他! “好!好得很!本座问你,那菩萨法号如何?姓甚名谁?” 白鼋哪里知道青华心中所思,只战战兢兢低着头恳切陈词:“小妖实在不知,那菩萨浑身金光,小妖实在不敢追问,望恩人恕罪。” 越鸟眼看青华动怒,便连忙与他规劝道:“帝君,先出了牢狱要紧。” 白鼋甚是恭敬,驮着二仙便行。青华紧紧抓着越鸟的手,半点不敢松懈,他闻得身边尽是泥土腥气,便知道他们正在地下前行,随即又破口大骂——“竟叫本座钻洞!” 青华气得咬牙切齿,灵山真是好心思,叫他挨打瞎眼,土遁而逃!真是奇耻大辱! 白鼋驮着青华与越鸟行了半个时辰有余,这才露出地面,二仙在地下憋闷了半天终于破土而出,双双不顾仪容瘫坐在地上,只顾大口大口的吸气,半晌间谁也不说话。 白鼋不敢怠慢,紧紧守着二仙,突见西边有金光闪耀,它连忙垂头而拜,口称菩萨不止。 青华听见白鼋跪拜默念,便知道这始作俑者已是近在咫尺,他咬着后槽牙问越鸟:“越儿,来着是哪个?” 越鸟低头垂目,虽是心有余悸,却不敢撒谎,只低声说道:“帝君……来者是……文殊菩萨……” 第八十七章 破灾劫文殊现法相 传宝音菩萨点神仙 “……凿牙锯齿,圆头方面。声吼若雷,眼光如电。仰鼻朝天,赤眉飘焰。但行处,百兽心慌;若坐下,群魔胆战。这一个是兽中王,青毛狮子怪。” ——《西游记》 文殊菩萨自五台山而来,显圣时身现万丈佛光,观其法相,端的是如来的亲徒,灵山的圣贤——只见他顶结五髻,曰大日五智;手中持剑,曰以智为剑;身下是威风凌凌的青狮做驾,背上是宝光熠熠的佛宝袈裟。 越鸟远远看见文殊菩萨云驾,连忙行礼下拜,心中忐忑不安——青华今日盛怒,只怕是不肯轻易饶了文殊菩萨,到时候她夹在中间岂不尴尬? 文殊菩萨不似别个,他是如来的左胁侍,专司智慧,与司“理”的右胁侍普贤菩萨并尊。只见他唇红如涂脂,虽然是面生慈悲,眼中却含着道不尽的聪颖。 等云驾到了近前,文殊看东极帝耿着脖子侧着脑袋,便知道他已看破此劫,此刻心中恐怕正在恼怒灵山设局。 文殊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对东极大帝行了个合掌礼:“贫僧文殊,见过东极大帝。” 青华心中的确恼怒,可这恼怒中偏偏又难免夹杂了二分心虚,更何况眼下文殊露出谦卑,他就是再恼,也不敢当着越鸟这佛门弟子的面硬折了灵山的面子。 “原来是雷音寺里如来的高徒,本座别个不识,文殊普贤的大名倒是听过,失敬了。” 这话是好话,可青华正在气头上,语气中难免露出些不悦来。岂料文殊毫不在意青华的不满,反倒笑意盈盈地问他—— “贫僧惶恐,敢问大帝,这盲眼之劫,滋味如何?” 越鸟跪地不起,心中尽是尴尬——文殊菩萨半点也不给青华面子,眼下这九重天的重臣和灵山的大贤只怕是就要当着她的面争辩起来了,可她既不能强打圆场,更不敢维护哪个,进退两难实在无奈,只能装聋作哑非礼勿视。 听了文殊的揶揄,青华气的额头上都爆出了青筋,他已经够客气的了!这灵山尽是心机,将他这六御之尊如此戏耍不说,事后居然还敢揶揄他!真是岂有此理! “本座不曾问你,你倒来问我!本座托灵山的褔,挨打蒙眼,土遁而逃,这雷音寺真是好本事!竟是视九重天如无物!”青华甩着袖子骂道。 越鸟闭眼直叹苦,伸出手去扯了扯青华的裤脚,低声说道:“帝君,文殊菩萨在这……” 原来青华瞎了眼,只能凭声音判断文殊的位置,可他哪有这些个本事?他方才那话虽然是说的颇有气势,却完全向错了方向,越鸟看着尴尬,迫不得已才出言提示。 青华面上红白一片,合着他怒发冲冠,居然是对着空气发了一通威风,这叫他哪能不尴尬?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转身子面向文殊,试图挽回尊严,却已是为时晚矣——这骂都骂完了,难道要他换个方向再骂一遍? “大帝莫恼,且听贫僧一言。”文殊垂目微笑,随即解释道——此劫正如青华所料,高大人和林捕快就是二千五百年前的燕诀和燕然。他俩轮回千年,最终归于灵山,虽是有些修行,却因为尘缘未了,始终不能修得正果。 “我这两个童儿,一时糊涂,偷盗了我佛如来的袈裟,落在此处。其中机缘,大帝有慧根,自可参透。只因这两个童儿日日在我身边,叫他们偷去了我这青狮坐骑的一缕尾鬃。到了今日,遇着大帝,他两个要讨那四箭二目之仇,便以这狮鬃蒙了大帝的双目。” 越鸟恍然大悟,难怪蒙在青华眼上的物什难除!文殊菩萨乃三大圣贤之意,他那青狮坐骑是泼天的造化,叫它的狮鬃粘上,若非文殊菩萨亲自施救,普天下又有哪个能解? “哦?本座只知道,凡是九重天走失了童儿法宝,那一宫无论是何尊何贵,都免不了要受罚。本座不知灵山规矩,敢问菩萨,走脱灵山,是何惩何戒啊?!” 青华嘴上云淡风轻,实则气的脑仁儿疼,这个文殊真是机灵,一股脑儿的避重就轻,什么归于灵山?什么一时糊涂?若不是灵山纵容这两个童儿在先,设局害他在后,就凭这雷音寺的两个仙童,哪至于能将他折辱至此?这文殊好厉害的心思,言语间非但是将灵山错漏撇了个一干二净,还暗指他是因为失德所以受罚,这岂不是说他今日受苦全是白受了? “大帝失明不过半日,燕然受苦八年,大帝可能体谅?”文殊不卑不亢,即便是吃了青华的斥责,也照样气定神闲。 文殊杀人诛心,青华心气泄了一半——失明之苦实在难熬,可怜燕然双目失明,乞讨八年。而公山虽然只是青华的一缕元灵所化,但若真要计较起来,始作俑者舍他其谁? “贫僧管教不严,今日累大帝受苦,大帝休惊,贫僧这就为大帝复明。” 文殊眼看东极大帝面露尴尬,便知大帝已经明白了当日之过,只见他一挥僧袖,青华眼前入肉生根的狮鬃便悉数消失了。 青华乍而复明,再看那文殊样貌,端端的是雷音寺的菩萨,实称得上是宝相尊严,如此便也收回了三分的恼怒。 “大帝请看,贫僧这就唤回我那童儿。”文殊笑意盈盈,面上尽是和气,随即口念真言,只见一袭佛宝袈裟凭空而起,被文殊收进了袖中。又见一高一矮两个童子,在一片金光之中出现在了文殊身边。 那两个童子皆着驼色僧衣,面如玉唇如血,长的端端正正。二童到了文殊面前,恭敬地叫了声师父,随即双双垂目颔首尽露谦卑,既不辩驳,也不陈情。 越鸟听了文殊菩萨的陈述,不禁对彼时旧事心生好奇——当年不知道燕然与燕诀是真的蒙冤受苦,还是行恶行得恶果?然而此事事关青华威仪,她便是再心痒也不敢发问。 文殊菩萨有大智慧,他见越鸟抬眼而视,虽转瞬即逝,却似乎露出疑虑,便道:“大帝有所不知,我这两个童儿偷了佛宝落在此处,一落身便是一副丑相,百年之间,受足了颠倒黑白之惩。” 青华不言不语,只侧眼略瞟了一眼越鸟——当年旧事自有内情,他虽是行为有失,却自问扪心无愧。文殊一番解释,不是为了帮他平反,而是为了帮越鸟解惑。 果不其然,越鸟听得宝音,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看来当年必定是燕家有意谋反,而青华为了护住他那一房妻子,无奈之下只能暗害了燕家兄弟。而这兄弟俩不顾是非黑白,一心怨怼青华,如此便是犯了恨戒。他们落在此处百年,以丑为美,颠倒黑白,受人非议,想来也算是受尽了惩戒了。 天数造化,滴水不漏,可使凡夫俗子向天庭栋梁讨债,也可以为一念之差赐肉体凡胎百年之苦,这就是道,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他俩了却了尘缘,自有去处,大帝了结了旧债,便如获新生。”文殊语带双关地说。 文殊在东极大帝的面前毫不畏惧,并非是托了灵山的威严,更不是仰仗如来的威势——他是智慧佛,心中通透,三界无人能敌,他今日敢冲撞东极帝,只因他通晓万物万情,更是早就将明王越鸟与东极大帝的孽缘看了个清楚,眼下他说出这话,自有深意。 青华与越鸟听了文殊此言,不禁各自拜服—— 越鸟服的是佛家的无穷智慧,她心落凡尘,自此再无缘灵山,她心中惶恐,生怕雷音寺将她当做了不孝孽徒,不成想她那些许心思早就被灵山看破了。今日文殊菩萨将此节说破,口中非但没有半分的责怪,反而是满满的慈悲。由此可见,她和青华并非三界不容,今日雷音寺松口,就算是给了她莫大的鼓舞了。 青华拜的是灵山的苦心积虑,越鸟不知道不知道当年的燕双就是她,可他知道,正因为知道,他才大彻大悟!难怪自从他求得了亲,他两个便诸事不济屡屡受阻——他旧缘未了,如何能得新缘? 青华原以为自己也算是有些造化,哪成想到了这一个“情”字上,他却任凭一叶障目。他和越鸟的情缘牵动三界,要想真的破镜重圆,除了与越鸟重续旧缘之外,他还得还清他在这天地之间悬而未决的旧债。而灵山屡屡设局,不是为了责难,而是为了成全。 青华对着文殊拱手而拜:“本座拜谢菩萨,多谢菩萨为本座了却尘缘。” 青华本是好意,可他这一拜,竟将他那珍藏在袖中越鸟亲手剪的两个“囍”字灯花甩了出来…… 越鸟红着脸俯下身,再不敢抬头,而青华则死死盯着落在地上的两个“囍”字,仿佛是希望它们能原地消失。 文殊见了那“囍”字,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随即离题万里的对着越鸟说到:“殿下离了那姑获山凌云洞已久,应当回去看看了。” 佛不是不懂情苦,佛最懂情苦,就是因为最懂,所以才劝众生放下。面对越鸟和东极帝这一对拆凤的眷侣,文殊唯一能做的和唯一该做的,就是为他们指明一条道路。 越鸟身形一顿,连忙附身叩谢文殊菩萨提点,语气里带着哽咽。如今她与青华虽然两情相悦,无奈天地不容,叫他们一个难娶,一个难嫁。文殊菩萨慈悲,这是在有意提醒她——即便九重天不容,溪鸡县不许,她与青华总还能躲在姑获山的尺寸清净之地合礼成亲,也好全了他们的夫妻之情。 眼看越鸟泪眼朦胧,青华这才理解了文殊的言下之意,原本是他破了越鸟千年清净,将这佛祖亲徒拉入凡尘,岂料灵山非但不怪罪,竟还有心相助他,成全他,这叫他心中如何能不生感叹? 文殊就要起驾,青华连忙相拦,急急便要下拜,不为别的,就为这文殊肯为他着想,肯可怜他与越鸟这对天定而不容的夫妻。 “请尊者受本座一拜——” “大帝莫拜!”文殊制止了青华,别有深意地说道:“……大帝与贫僧还有相见之时,那时才该大帝叩拜。” 文殊言罢便乘云而去,所去之处尽是满天霞光。 第八十八章 赴天河白鼋得新生 归凌云陶刚筹婚事 文殊去后,白鼋拜别青华,只道:“恩人,文殊菩萨有言,叫小妖待报完了恩人恩情,了却了尘缘,便往通天河去。小妖不敢耽搁,这便去了,恩人千万保重,若来日有任何差遣,小妖必定为恩人赴汤蹈火。” 青华感慨良多,从前他只知道自己欠下越鸟七世情苦,时至今日他才算将“缘分”二字看透了几分,他在人世间一来一去,清梦一场,不想却留下如此多的痕迹和因果。善有善因,恶有恶果,分毫不差,即便他造化齐天也不能逃脱。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逢,一只不起眼的老龟都有被神仙搭救的一天,世间的因果早就明明白白地写在天地之间,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动摇。青华和越鸟的缘分看似是上天的馈赠,其实却背负着比他们重大的使命。目送白鼋远去,青华心里多了几分清明和苦涩,文殊有造化有慈悲,白鼋虽然能长生不老,可它慧根有限,若是投靠九重天,只怕便是再有两千年也难得正果,而灵山有心,肯提拔这些个五族仙根,来日必得更加壮大。 青华仔细想过,如果他当年没有因一时狂悖误断仙缘,越鸟的宿命应当如何?她是佛母的独女,是凤凰的后裔,一落生就光芒万丈,等她成年,青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迎娶属于他的东极帝后。可没有了两历千世劫的智慧和坚韧,没有了雷音寺千年的教导和养育,没有了看尽世间因果的潇洒和透彻,越鸟该如何在等级森严的九重天苟活?她是金屋藏娇还是笼中之雀? 原来青华的懊悔,正是越鸟的运气,因为失去了他这个天生的靠山,越鸟才得以长出自己的羽翼。 越鸟双目含愁,不言不语,只因她心中有愧——灵山教化她多年,岂料她如此不成器,一朝与青华生情,便连千年之功、一生宏愿都肯抛舍,只求能与青华做了夫妻,她辜负灵山的一番栽培,浪费了诸佛的教化心血。可即便如此,今日文殊菩萨却依旧愿意为她指点迷津,她欠着灵山的恩,欠着青华的情,此生如白驹过隙,她该如何偿还? 青华见越鸟满脸沉重,连忙安抚她道:“越儿,文殊知趣,言语中多少也露出了灵山的心思。想来那如来老儿并非无情,他既然肯让文殊赐下此言,便是有意成全你我这苦命的鸳鸯,你切莫多思伤情了。” 青华此言非虚,灵山若是真的恼怒越鸟背叛师门,大可将她绑了去问罪,何必几次三番相救她二人?可越鸟并不知道灵山苦心背后的因果,她想起雷音寺中诸佛对她的垂爱点拨,心中翻云覆雨五味杂陈,内疚难安痛不可当。 “可我心中实在有愧……”越鸟说着就落下泪来,她自小在观音大士驾前长大,满眼都是雷音寺的香火和宝莲,曾经她一心只想入雷音寺,可现在她却无论如何都舍不下青华。原来情之为物,真的比生死更难,她以为自己早已割舍了凡心,不成想如今却情动不能自制,她怕她不能陪着青华,更怕她不能陪他太久,她怕她一时情动,害得青华孤苦一生。 青华将越鸟拢入怀中,轻抚着她因为压抑眼泪而不断微颤的脊背—— “越儿,从前我又何尝不是万年的清净,一身的洒脱?我自认六意根绝,万年孤生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拥殿下入怀的福气,我这一颗心全部给了殿下,只求殿下见怜。” 越鸟抬眼望着青华,见他是满目的深情,天数不公,偏要她在雷音寺和东极帝之间择一而从——雷音寺对她有救命之恩,她落地成妖,若非如来佛祖多番筹谋,她哪有今日?而青华对她情深意重,他原本是位高权重的自在神仙,如今为了她屡遭大难不说,来日回了九重天还不知道要如何受人指摘。她区区一个妖精,何德何能敢身受重恩而背弃,领深情而辜负? “殿下……是换了心思吗?”青华的语气里带着苦涩,事到如今,怕只怕越鸟心念灵山,被文殊勾起了旧思,心生悔意。越鸟受了灵山庇护三千多年,而他则带给了越鸟七世情苦,如今他俩虽通心通意,却也不过数月而已。如果他是越鸟,他也会难以抉择,而越鸟身在其中,面对这入家和出家的抉择,又不知是如何的艰难辛苦。 越鸟轻抚着青华的脸颊,青华微闭着眼,将冰凉的皮肤贴向了越鸟滚烫的手心。越鸟百感交集,心中千头万绪,可无论什么都比不上眼前人重要。 “青华,我与你情根深种,如何能动摇?我只是有愧于心,所以伤情,你切莫多思。” 青华长舒了一口气将越鸟紧紧揽入怀中,从前总是越鸟劝他莫要自苦,如今也轮到他规劝越鸟莫要自责了。 “如来不怪罪,文殊不责备,越儿又何须自苦?” 越鸟听了这话,脸上不禁红白一片,她和青华正发愁不能光明正大地结为夫妇,岂料文殊菩萨今日屈尊降贵,竟为她的婚事做起了筹谋。 文殊说得对,眼下越鸟和青华这一对苦命鸳鸯既不能在九重天成婚,也不能在溪鸡县成礼,可好在越鸟早就自立门户,凌云洞虽然简薄,却是个避世的好地方。 “青华……我们……回姑获山吧……”越鸟红着脸说道。 青华连忙拾起地上的那两个囍字,他偷偷看了看越鸟,心里美得如同春桃盛开。 “本座全凭殿下吩咐,殿下是灵山高徒,今日有文殊菩萨点拨,殿下自当遵从。” 青华只顾偷笑,惹得越鸟面生红晕—— “你还笑……” “我是欣喜难抑,这文殊真是聪慧,居然能想到此法!等本座回到九重天,必定以千金答谢文殊菩萨大恩。” 青华和越鸟都明白,若非文殊此法,只怕越鸟要失尽尊荣受尽委屈,这叫青华如何舍得?姑获山一界虽是有些个仙家,但是只要他们关紧了洞门,别的不说,越鸟总能穿上一身嫁衣,他二人总也能有个体面的红烛洞房。 二仙随即起驾直奔姑获山,一路上各自面露喜色。 到了凌云洞前,只见陶刚正躬身站在那洞明水瀑前相迎——陶刚虽然无窍,礼数却周全,他远远地认出二仙宝光,便连忙安排了洞中小妖奉茶备点心,自己则急急出洞相迎。 “殿下长久不归,小的们皆翘首以盼,殿下回鸾,我等喜不自胜……哟,帝君又来啦?” 陶刚对着青华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早知道这个老神仙有些不端心思,九重天上只怕他没少缠着明王!如今竟厚着脸皮随着明王回府了,真是叫人不齿! 然而青华向来脸皮厚,他丝毫不理会面露不善的陶刚,拉着越鸟便径直入内。等到了客厅,青华大大方方地坐下喝茶,眼观鼻鼻观心,半点没有客人的样子。 越鸟吩咐蝶儿将青华带往客房安置,随即便拉着陶刚说话,她沉吟片刻,饮了些茶,这才将事情原委向陶刚道来——当日佛祖遣她为青华帝君做个护法,岂料他二人日久生情,私定终身。青华帝君为了她断心脉相救,而她一朝与青华生情,宁愿此生不入雷音寺,也要与他长相厮守。无奈青华自断情缘,九重天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为他册封东极帝后,她二人甘愿在天庭受众仙指摘,只盼能在这姑获山清净地合礼成亲,日后便是叫九重天议论她贪恩望宠,青华贪色妄为,他们也认了。 陶刚闻言心神大动,如此说来,明王与青华帝君实在是一对苦命的鸳鸯,他虽是死物,却也懂得人间的七情六欲。今日明王郑重其事的有请,他自然也懂得轻重。 “殿下心思小的已经明了,殿下休要伤情,小的别的本事没有,却最会持家。殿下身份贵重,出嫁时原本应当是百里红装,百鸟朝拜,无奈殿下与帝君命苦。既然如此,小的一定竭尽所能,让殿下与帝君不至于抱憾终身。殿下放心,小的一定操持的妥妥当当,必不会辜负了殿下与帝君的一片深情。” 陶刚拜罢越鸟便就匆匆而去,他一向心思缜密,此刻再等不得,立即就要去安排大婚之礼了。 第八十九章 蝴蝶精道破当年事 五妖王一本糊涂账 “……话说白莲童子打开包裹,放出蚊虫,那蚊虫闻得血腥气,俱来叮在龟灵圣母头足之上,及至赶打,如何赶得散,未曾赶得这儿,那儿又歇满了?不一时,把龟灵圣母吃成空壳。白莲童子急至收时,他也自四散飞去,一阵飞往西方,把十二莲台食了三品,後来西方教主破了万仙阵回来,方能收住,已是少了三品莲台,追悔无及……” ——《封神榜·第八十三回》 越鸟的凌云洞里有四个妖精,首当其冲的就是管家陶刚,他是死物得道,修炼万分艰难,若非越鸟肯提拔他一二,他只怕到死都是个行脚的商人,正因如此,他对越鸟无有不从,即便越鸟要他秘密地安排一场婚宴,他也无惧佛母威重,情愿对越鸟言听计从。 当扈和丹雀皆是羽族的神鸟,当扈其状如雉,以其髯飞,食之不眴目,她是侍奉过佛母的老人儿,当年越鸟自立门户,凌云洞事事凋零,佛母放心不下,因此才遣来了她为越鸟看门护院。 而丹雀长在黎山老母座前,后来回归苏悉地院。《拾遗记·炎帝神农》有云:“时有丹雀,衔九穗禾,其坠地者,帝乃拾之,以植于田,食者老而不死”说的就是她。丹雀虽说不上身份尊贵,却也有些造化,她事事听从佛母,后来受了佛母指派,来凌云洞照顾越鸟,如此百年如一日。 最后就是这蝴蝶精,蝴蝶属蠃之虫,这蝴蝶精原本侍奉在圣王身边。二百年前五族妖王同坐饮宴,蝶儿侍宴时失手打翻了圣王的玉杯,圣王大怒,说要吃了蝶儿,越鸟见此便将蝶儿讨来了,也算是救了她一命。可蝶儿懵懂,越鸟很少把重要的差事交给她做,她在凌云洞一日一日地长大,无忧无虑,平日里只知道贪吃躲懒。 今日越鸟要蝴蝶精侍奉青华,其中的心思不言而喻。蝶儿一路领着青华到了客居,望着眼前规规整整的客房,青华不禁叹到:“这竹屋似是新建的?” 越鸟生在苏悉地院,长在雷音寺中,她的洞府向来只有一间客居,平日里无非是供金雕来往一二。上次青华突发寒毒,越鸟叫他在此养伤,他记得这竹屋虽然舒适却难免简陋,今日他二进宫,岂料这凌云洞的客居居然大不相同了。 “嗯!是陶居士翻修的!陶居士说,殿下虽然清绝,但这凌云洞不能没有像样的客居,所以用尽了十分的心思,将这客居建的十分妥帖呢!” 蝴蝶精连忙为陶刚请功,她年幼,说话瓮声瓮气地,青华也全把她当做个娃儿,言语表情都不见严厉。他径直入屋,只见屋中无论是塌是龛、是桌是椅,虽不着奢华但也颇有规矩。 “帝君……吃点心……”蝶儿捧着一托盘的点心奉给了青华,可她脚下不稳,绊地那三盘摆放整齐的点心都散了形,她知道青华是位高权重的老神仙,心里怕他怪罪,便慌忙跪拜请罪—— “帝君恕罪……” 蝶儿不谙世事,哪里能看透青华的心思?他自从进了凌云洞就觉得浑身痛快,眼下正高兴,哪里会计较这些? “快快起身,本座不拘,仙子无需害怕。” 蝶儿起了身也不敢自去,只立在青华身边贴身侍奉。她年幼,少不了好奇贪看天颜,可她不懂遮掩,立刻就被青华看破了。 “仙子看着本座做什么?” “奴儿……奴儿是看帝君好看……帝君不如和殿下做了夫妻吧!” 蝴蝶精童言无忌,口无遮拦,反倒将青华这个老神仙哄了个满心欢喜,他觉得凌云洞诸事妥帖顺心,小妖们各个乖巧,叫他一登仙府就浑身畅快。 “哦?那你倒是说说,本座是如何好看了?” 青华在天庭憋坏了,九灵人鬼不分,哪里有天真烂漫的蝴蝶精好玩?他这是故意要逗蝶儿玩,岂料却是弄巧成拙,只见蝶儿两眼一闪,说出了一句骇人的话—— “嗯……蝶儿不知道,蝶儿只知道,帝君比当年来提亲的圣王好看多了。” 世间有仙佛各占一道,又有万万凡人独占红尘,除此之外,世间之妖不分大小只分五族,曰蠃鳞毛羽昆。五族各有各的领袖,越鸟是羽族的明王,西王母是毛族的金母;除此之外,凡有鳞之物皆尊东海龙王为首;有壳的虫类及水族尊玄王真武为尊;而无毛无甲等类则尊圣王鸿蒙为王。 青华这是吃了个哑巴亏,当年他自断仙缘,导致越鸟落地为妖,可他弃了这一房娇妻,却没法让别人也不惦记。越鸟出身高贵,在五族中可谓是人人艳羡,早在百年之前蠃族之王就曾求取过越鸟,这非但不其奇怪,反倒是合情合理,让青华即便是想生气都无处可生。 蠃族没甚能耐,却实在势众,若真要算起来,人都是蠃虫之长,由此可见圣王的势力。青华心头涌上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天庭一向少注意五族,今天若非蝶儿提醒,他只怕是连五妖王是哪个都记不齐全。他回想了半天,只隐约记得千年前蠃族出了个颇为厉害的妖精,叫九重天束手无策吃了好些哑巴亏,随后又从真武大帝手中接过了蠃族圣王的宝座。 “你说的圣王是……啊……那个……鸿蒙道人?”青华问道。 眼看蝶儿听到圣王的道号,吓得牙关都不禁发颤,便可见那鸿蒙道人绝非什么善男信女。青华刚刚窃喜了半晌的心突然就沉了下来,他一心想娶越鸟为妻,可越鸟是妖王之一,他却是当年尽诛百妖的始作俑者,看来越鸟和他的婚事真是半点不能声张,否则只怕妖精们各个要与他夫妻过不去。 “……那在鸿蒙道人之前,蠃族是归甲族玄王真武大帝管的?” 青华越说越尴尬,别的不说,玄武可是曾与他刀兵相向、生死相斗,可如今他却竟连玄武的面目都记不清楚了。九重天对五族总是模棱两可,既不许他们太过强盛,也不过多插手他们的事务,然而长此以往,三界秩序何在? 佛母和仓颉都暗示过青华,说他和越鸟姻缘牵动三界,时至今日他才算终于将这话明白了个十足十——若他和越鸟能破镜重圆,仙佛妖三道便可就此太平,如若不然,世间竟不知要起多大的风波。 “蝶儿年幼,不知道,但听老人儿们说……说真武大帝仁善……不像……” 蝶儿说到此处,三缄其口,再不肯说。青华见这小妖口中支吾,便知道那圣王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模糊记得鸿蒙道人尚未得道便将通天教主的爱徒龟灵圣母生吞活剥了——通天教主可是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的师弟,见这鸿蒙道人的本事可见一斑。 非但如此,圣王鸿蒙还大闹灵山,将佛教镇教之宝十二品功德给金莲毁了,后来二道虽各自绞杀,却依旧未能伤他分毫。非但如此,当年在封神榜上,鸿蒙还领了一族,成了五妖王之一。有这么一位来者不善的妖王做首领,蠃族来日若是和他们那沾亲带故的鳞族兵合一处、将打一家意图谋反,天庭竟不知胜算如何。 从前青华连做梦都是越鸟十里红妆,今日瓜熟蒂落,他却害怕了起来,他和越鸟无媒苟合,他不怕受人指摘,只怕越鸟清誉有损,更有甚者,若是叫五族知道越鸟下嫁给了他这个不贤之辈,只怕越鸟就要一肩扛起千万唾骂,这叫他如何舍得? 青华赐蝴蝶精落座吃茶,蝶儿不知轻重,坐下来便晃着双脚吃起了点心,他借此机会闪身出门,原是想看看越鸟在干什么,岂料却误打误撞到了柴房门口,无意中却听到了当扈和丹雀的议论。 丹雀正在柴房中备宴,而当扈则手舞足蹈兼眉飞色舞,两人不禁叹息——明王久久不归,岂料她骤然回府是为了避世下嫁! 这两位不同于不谙世事的蝴蝶精,更不似不入五族的陶刚,谈起越鸟的婚事,丹雀和当扈连连叹气,她们是心中有苦,苦中有怨,怨中又有心酸——别个不说,这青华大帝是什么人五族哪个不知?明王别的不嫁,偏要嫁给这位!这叫五族何解?眼下二仙若是大张旗鼓,依礼成婚,竟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来?难怪陶居士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们要谨言慎行、不可声张。 可五族与天庭的恩怨是一回事,明王的一颗真心又是另一回事。丹雀和当扈跟随明王已久,知道明王是什么心性——明王若非真的动情,无论这金身的神仙是如何威逼利诱,明王也绝对不会畏惧天庭的淫威。而眼下明王既然心甘情愿要嫁给这青华大帝,那么只怕天下无论哪个,都拦不住这位明王殿下。 丹雀沉吟半晌,最后轻叹了一口气悠悠开口:“只可惜……麒麟已死……” 青华心里咯噔一下,身子都凉了半截,文殊说过,要想重获新生,他就得了结旧怨。七世情算什么?他是尽诛百妖的孽身,越鸟却偏偏是位高权重的妖王,事到如今,他和越鸟虽然两情相悦,大婚在即,可他们却依旧默契地未曾提起过当年的旧事。 万年之前的那场仙妖大战,早就成了三界的一块旧心病,彼时麒麟陨落,凤凰出走,女娲的孩子们同室操戈,那个时候,越鸟甚至还没出生。然而就连丹雀这样的小妖都明白仙妖有别,五族和天庭之间的隔阂可见一斑,不怪丹雀会说出这样戳心窝子的话,就连青华自己都觉得,如果麒麟还在,越鸟必定不会成为他的妻子。 麒麟之死乃万年之谜,时至今日还有不少人在推测当年究竟是谁杀死了麒麟,青华心里的秘密只有他知道,然而此时此刻,他觉得他必须和越鸟坦言——麒麟不是他杀的。 第九十章 当年事暗含旧恩怨 天仙配身负千古愁 “自那混沌分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万物尽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 ——《西游记》 越鸟心里沉甸甸的如同吞了金一般,只怕是蝶儿年幼口无遮拦,一时嘴快提起了什么五族旧事,这才惹得青华心生不安。青华待她一向坦诚,可是当年三界大战,实在是事关重大,哪里容得他们闲谈议论?莫说是议论,他两个仙妖有别,就算只是言语中提及一二,都少不得要惹出尴尬来。 彼时天地惊变,时至今日,天庭、灵山和五族各自都还有好些不解之处,万年前的那场妖仙混战,终于成了三界不愿再提的旧伤。时移世易,青华和越鸟收服了梼杌,诛杀了姚太后,世间最后一抹有关那件往事的证据,正在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 越鸟知道,青华绝非残忍滥杀狠毒之辈,可当年他身在其中,总少不得有些未露人前尘封万年的往事。关于往事,越鸟也曾想过要一探究竟——于公,她总算是羽族的明王,是当今世上的五妖王之一,清算当年五族与天庭的恩怨,消弭仙妖之间的新仇旧怨份数她的职责。而于私,青华大帝这当年的百仙之首是她未及行礼的夫君,眼看他万年自苦,她如何能不想与他秉烛夜谈,话尽旧事,开解于他?可越鸟了解青华,她知道万年的愧疚如同一把插在青华心头入肉生根的匕首,知道无人体谅的痛苦如同卡在他喉中千年不下的碎骨。 知道青华苦,越鸟如何忍心提起旧事?今日若不是他自己提起,她恐怕永远都不会向青华追问。她贴着青华坐了下来,握着他的手,与他四目相对,正色而道: “我知帝君心有所思,如今你我夫妻即为一体,帝君只管直言,无需顾忌。” 青华长叹一声,心里五味杂陈,脑中翻云覆雨,耳边却萦绕着文殊的那句话——“旧缘不解,哪得新缘?”事到如今,他心中才终于生出些通透来。原来灵山做局,凌霄戏弄,并非是满天的仙佛非要与他过不去,而是看他旧缘未了,固步自封,有心帮他了却尘缘,还清旧账。天机有数,叫他偏得到了还清旧债的时候,才能与越鸟做了鸳鸯,成了夫妻。而文殊就是看破了这一节,所以才肯点拨他二仙,叫他们在凌云洞里避世成亲。 而青华此刻境遇,也是同理——男欢女爱,自然只求两心相悦。可若真是要谈婚论嫁,自然就要牵扯家门。就算是凡间男女,婚嫁之时,还免不了要论家门,算生辰。他夫妻二人,一个是当年尽诛百妖的战神,一个是统领一族的妖王,若要日后同心同德,就得今日掏心掏肺。 “怪不得天庭避讳,五族不提,我与越儿还不是照样避之不提?越儿说的对,你我夫妻如同一人,不可有瞒。”青华苦笑道。 越鸟面沉如水,她看青华有意坦陈,心里提着一口气不敢放松,只怕青华今日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青华强收心神,可他虽是有意坦言,无奈脑中实在是千头万绪,万语千言,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没有人知道是谁杀了麒麟,更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青华脱口而出,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越鸟大惊失色,以手掩口,脑袋里一时都转不过弯来—— “这……这……这是何故?” “我说麒麟非死于我手,绝非我强做清白,我有人证!” 原来那时青华正和玄武战在一起——玄武的真身是个龟蛇,论手段,他远不如青华,而青华见玄武性情温吞,无甚杀气,原本有心放他一码。可他每每要走时,玄武便生出蛇尾将他缠住,不叫他走。他这才明白,玄武根本就不是来与他对抗的,而是来拖住他的! 那玄武身披金甲,又不怕水,青华走脱不得,只能与他硬战,这一战便是三天三夜。青华攻时,那玄武就躲在甲中不出来,任凭青华横砍竖切,气的青华满头生烟。 到了第四日,青华精疲力竭,偏那玄武既不攻击也不诛杀,看样子竟是想以身为牢,将青华困死在此。此计实在是高明,青华一时之间毫无破解之法。岂料正在他苦恼之时,玄武却突然间放开了青华,随即仰天大哭。 “我问他为何恸哭,他只说了四个字:’麒麟已死’,随后就黯然离去了。此后,不少妖精就退出了那场大战,其中甲族介族的,便从此跟随着玄武,以他为尊。”青华说。 若问天下为何无人知道是谁杀了麒麟?为何麒麟的身份如此贵重?而白元丹雀这些个小仙,又为何觉得麒麟才应该是越鸟的夫君——一切只因麒麟是自混沌纪起,唯一一位统帅过五族万数的至尊妖王。 三界大战之前,世间并无五族之说。开天辟地,万物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后来凤凰得了涅盘之造化,便脱离了六道轮回,执掌世间轮回生死。凤凰出世,麒麟成了万妖之王,彼时莫说是蠃鳞毛羽昆,便连人都各个拜麒麟——人间早有记载:“圣贤出世,麒麟显圣。” 麒麟声名远播,一时间竟到了“世人皆知麒麟,人间不识玉皇”的地步,其威名可见一斑。然而女娲造万物,三界不相容。百妖逐渐壮大,终于打破了三界微妙的平衡,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而麒麟作为万妖之王,自然要统帅一军,与天庭抗衡。 “人,最先背弃了妖。”青华说。 百妖百兽,食人伤仙,世人虽然崇拜灵兽,却难免心生害怕,所谓叶公好龙,便是此理。到了仙妖大战之时,人突然倒戈相向——人虽无造化法术,却慧根最深、灵气最重,懂得用武器陷阱。百妖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依我看,不是没人知道麒麟是谁杀的,而是谁都不敢认。”越鸟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青华与越鸟细论当年,越鸟这才终于明白了。当年的三界之战,并非妖仙混战,而是仙与妖的一场战争。而正所谓蛇无头不行,百妖虽有造化,却无建制,一旦失去了主帅,必然要落得溃败。百妖悉听麒麟号令,如此便让麒麟成了百仙围攻的对象。 只怕天下不是没人知道麒麟是怎么死的,而是没人敢说,更没人肯说——百妖战败,五族势微不假,可若真叫五族知道了当年是谁杀了这自混沌以来唯一的一位之尊妖王,害的百妖穷途末路,五族沦为末流,只怕五族绝不肯与他善罢甘休。而麒麟之死,必定是有人杀,有人埋,这才留下这千古之谜。 “殿下通透,自然明白。”青华低声说。 麒麟死后,百妖群龙无首,再无回天之力。那些个尚有余力的,被青华率百仙一路追绞,逼至了昆仑巅。劫后余生的,便以族群划分——羽之虫三百六十,尊凤凰之女金孔雀为明王;毛之虫三百六十,尊天地阴气所化的西王母为金母;鳞之虫三百六,尊青龙王;介之虫七百二十,尊玄武。而人,从此便脱离了五族,各自生长,其王皆称为天子。 “我记得,那鸿蒙道人与托塔天王同时封神,封的是蠃族圣王,自此才从玄武手中接过蠃族至尊之位?”越鸟回忆道。 “没错,那鸿蒙道人绝非善类,可是彼时天庭不得不封——蠃族虽然势弱,却实在是势众。为安抚五族,玉帝又册封玄武为玄王真武大帝,青龙为东海龙王,这才算是定了五族的官衔品阶。” “小王受教,时至今日,终于看透了当年旧事。” 所谓兵败如山倒,可即便是山倒,也总得有因缘因果。今日越鸟听了青华的解释,心中终于明白了当年的旧情——彼时人背弃在先,万数腹背受敌;麒麟身死在后,玄武带着不少妖精退出大战,叫妖军士气大损;随后青华大帝领众神将百妖有造化的悉数困在了昆仑,自此,这仙妖大战便战出了分晓。 青华沉默不语,从前他每每气恼,不过是叹当年自己不识天机,无意之中破了他和越鸟的姻缘。事到如今,他这才大彻大悟,即便他当日未曾鲁莽,他也未必就能顺顺当当的得了越鸟为妻,从此快乐逍遥。 越鸟是凤凰后裔,命中注定要统领羽族,做五妖王之一。那时节只怕无论青华是如何深情,无论越鸟与他又是如何的情投意合,他二仙都依旧难逃五族责难——他诛尽百妖,致使五族溃败,事后居然还想讨越鸟这明王做妻,敢问世间岂有此理?彼时他二人要受尽天下唾骂不说,只怕还要引起刀兵来! 西王母领毛族,得东王公献蟠桃之功,位列仙班。非但如此,玉帝还故意抬举,将西王母抬举至四御之上,其中思量,实不难猜。而越鸟是玄鸟之孙,当年若是真与他这东极大帝做了帝后,自然也能在九重天位极人臣。那时候,五族便有两位妖王依附天庭。玄武一向中庸,叫他打时他便打,叫他歇时他便歇。若天庭真的笼络住了两位妖王,日后无论圣王与龙王如何怨怼,五族总不至于打上九重天来,这就是玉皇大帝的思量!偏偏青华一时狂妄,致使玉帝算盘落空。如今五族箭在弦上,越鸟生死一线,他二人破镜难圆,而这一切的一切,竟在万年之前就已经写在了天地之间。 “你我身在其中,实在难解,这恼人的事何必想他?我这一心,只为殿下,盼望殿下垂怜。” 青华心中千头万绪,有不甘有悔恨也有伤情,越鸟就在他面前,他诚惶诚恐,唯独怕越鸟不能或者是不愿意理解他。 而她却什么也没说,只凑上前落了一个吻在他唇间。 第九十一章 天仙配难解五族怨 东极帝坐困凌云洞 此夜青华和越鸟论尽当年短长,小小的竹屋里一片愁云惨雾,越鸟见青华脸色发白,连忙安抚他道:“今日原该是喜庆的日子,你我如何在此枯坐自苦?” “殿下一贯心怀天下,哪能一日下嫁我这不贤之人便转了性子?都怪我自毁姻缘,叫你我落得事事凄凉,日日烦恼。” 青华说着叹了一口气,他对五族之事尚不了解,可即便如此,他也一样能看到他和越鸟前路的艰难险阻。 “帝君若是姻缘未破,如今的妻子便是别人了,哪里还有小王的事?” 越鸟噗嗤一笑,只以为青华是糊涂了。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越鸟这话原是调侃,听在青华的耳朵里却叫他更难过了——他可以对越鸟尽述当年秘事,可以向她坦陈事关天地的阴谋诡计,甚至可以向她透露九重天与灵山的龌龊算计,可他唯独不能告诉越鸟,她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妻子。 “今日本座如此坦言,殿下有什么辛密,也得与我说来,没道理只让本座掏心掏肺。”青华莫名其妙地撒起了泼来。 “小王一向坦诚,何曾瞒过帝君半句?便连佛祖密旨都告诉帝君了,哪里还藏得住什么辛密?”越鸟躲过话头,故作云淡风轻地说。 此刻,庭院里陶刚正在有条不紊地筹备婚宴,柴房里丹雀正在手忙脚乱地起锅颠勺,围房里蝶儿和当扈正在为新人赶制大红的吉服。早则明日,迟则后日,青华和越鸟就要成亲了。可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越鸟还是不肯告诉青华她天灾在即,不肯告诉他她只剩下二百年的时间,不肯告诉他焚风的厉害。 越鸟深爱青华,又如何忍心欺瞒他?可她见青华实在是情深之辈,只怕他若是知道了自己时日无多,来日会不计生死,以身相护——是她落地成妖,是她受不了千世情劫的苦,辜负了佛祖安排,是她放弃了引青华入雷音,成就功德换取金身的机会,那么也应该是她,去承受天命的结果。受焚风的不该是青华,也绝不能是青华。 青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越鸟的不舍和不安昭然欲揭,她的坦白发自真心,她的隐瞒更是发自真心,这些他都明白。他不怨越鸟,也不怨天数,他的心里早就没有了怨,只剩下珍惜和恐惧。 “委屈殿下如此仓促下嫁,来日回了九重天,我便去求西王母赐亲。殿下若是个疼人儿的,便赶紧直言——这天庭有白泽仓颉虎视眈眈,五族又有哪些眼巴巴地等着殿下青眼,也好叫本座有个准备。” “帝君这是什么话……” 越鸟气的发笑——青华不依不饶,事到如今还不肯放过白泽神君和仓颉上神,每有机会,必然奚落,就算是没有机会,也要自己创造机会去奚落二仙。 “……五妖王中,属小王最年幼。那东海龙王,真武大帝,鸿蒙道人,早就各个妻妾成群。难道帝君是怕西王母撇下东王公,将小王接进瑶池,做了怜香伴不成?”越鸟笑道。 “只怕殿下这是浑说逗我的。”青华捧着脸不肯接茬,这些年越鸟虽然面上是灵山弟子,其实却只是雷音寺的外徒,前有圣王求亲,后有青丘的浪荡子示爱,五族不知道多少男子都眼巴巴地盼望着能迎娶越鸟为妻,这叫他如何能善罢甘休? “那倒是,若是西王母真有此意,小王真是无限欢喜,必然遵从。西王母位极人臣,又美艳不可方物,得她护佑,小王真是三生有幸,唯有一件事……” 越鸟故作正经,青华果然上钩—— “什么事?”青华问道。 “小王怕打不过东王公,到时候还要帝君给小王做个帮手呢。”越鸟哈哈大笑。 青华故作佯怒,撇了嘴不肯说话,也不肯露出笑意。 越鸟沉吟半晌,蝶儿嘴里没个把门的,不知道把什么要紧的事露在了青华面前,可她一心清白,又有什么可怕的?五族蠢蠢欲动,无非是咽不下万年之前的那口恶气,鸿蒙也好,佛母也罢,他们有张良计,越鸟就有过墙梯。 “话说回来,圣王虽然是上古巨妖,可我这小小孔雀却未必就怕了。我食了蟠桃,又得帝君以女娲之血相救,功力大增,这鸿蒙道人虽然厉害,却不过是孑孓一流,他别的不怕,就怕火。所以无论他心思如何,小王都自信能够弹压他。而龙宫……帝君是天下水脉之尊,难道还怕他龙族吗?” 越鸟话锋突转,青华措手不及,忍不住侧目看她——越鸟既是佛前的尊者,更是五族的妖王,长久地浸淫在她的温柔慈悲当中,青华似乎忘了眼前人的另一个身份。 越鸟总是自谦,总说她是担了虚名的假妖王,可她这滴水不漏的弹压五族之法,若非深思熟虑绝不可得。原来越鸟非但和青华想的一样,更是想在了他的前面——青华对圣王知之甚少,可越鸟却已经摸清楚了圣王的罩门;青华认为龙宫尚有回旋之地,而越鸟却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此时此刻,越鸟藏在一双温柔青目下的锐利突然间点醒了青华——无论处于如何境地,越鸟都绝对不会自怨自艾,更不会坐以待毙。她不是一个面对天劫无计可施只等他来相救的红粉佳人,她是羽族的明王,是五妖王中势力最强大的领袖,她除了自己的生死,还有更大的职责背在身上,即便她生死难料,即便她来日无多,她都从来没有打算过放下这份责任。 弹压是手段,不是目的,越鸟将明王和生死和明王的职责清清楚楚地剥离了开来,她最终的目的就是让自己的死变得微不足道——她生,五族生生不息,她死,天下不起刀兵。为此,她可以算计筹谋,可以布阵设局,就连青华都成为了她计划中的一步棋。五族起事,天庭最怕的就是圣王串联龙宫,然而远在九重天之上的玉皇大帝一定不知道,越鸟早就做好了火烧鸿蒙,水漫龙宫的准备。 即便青华位居六御,此时此刻他也照样忍不住对越鸟心生佩服——想必当年佛母将明王之位传给越鸟,倒不全是为了补偿她失了仙籍的遗憾,而是看越鸟实在是有统帅一族的气魄与能耐。 “殿下睿智,竟是将我那些个心思都看透了。”青华说道,只要越鸟一句话,莫说是让他弹压龙宫,便是要他粉身碎骨他都甘之如饴。文殊言之有理,旧缘未解,何来新缘?今日他二仙坦诚相对,青华终于看清了越鸟的底色,她既有菩萨心肠,又有雷霆手段,她不是无助的落难人,而是上天赐给他的破劫之法。 “青华,其实你何必去求西王母?我既然说不计较,便是真的不计较。你我大可不管东极帝和明王如何,只想青玄和越鸟如何便可。” 这话是好话,可越鸟却越说越羞,露出几分女儿神色来,叫青华怦然心动。 “天下夫妻,哪个能不图名正言顺?便是殿下不计较,本座自认六意未绝,只想和殿下堂堂正正的夫妻相称。”青华红着脸说到。 “这不是……早就夫妻相称了吗?” “那如何一样?未及行礼,越儿叫的夫君都不算数的!”青华摩挲着越鸟的手喃喃道。 “你啊!”越鸟口中佯做斥责,面上却尽露喜色。 二仙正在说话,突见陶刚来报,他恭恭敬敬颔首垂目,拱手而道:“禀殿下,禀帝君,小的已经准备得当。明日巳时是好时辰,宜婚嫁。那时还请帝君从客居往与殿下寝殿相迎,于阿如亭前成礼,后再于殿下寝殿中洞房。今夜就请帝君宿在客居,到了明日,自有人与殿下和帝君沐浴更衣。一会儿丹雀仙子便来传膳,还请二仙早些休息,养足精神。” 陶刚不敢贪看,说完话就低着头退了出去,可怜明王与青华帝君只能在这一山一洞中潦草成亲,叫他这个无窍的妖精都忍不住心生酸楚。 待丹雀传罢了晚膳,青华与越鸟面面相觑—— “殿下今夜真要走吗?” 青华就是不明白,他和越鸟已经是夫妻了,又何必非要计较这一日之隔? “自然要!”越鸟正色道。 “若是殿下不走,如当日一样,与本座做个护法呢?”青华痴求道。 “帝君就不怕到了明日,我这新娘子面露憔悴吗?”越鸟摇头晃脑地说到。 “越儿好狠的心……”青华嘟囔道。 第九十二章 贪佳人青华夜入闺 镜重圆天仙行凡礼 “知玄衣纁裳者:见《易·系辞》:’黄帝尧舜垂衣裳,概取诸乾坤。’乾为天,其色玄;坤为地,其色黄。但土无正位,托位于南方。(南方)火色赤,赤与黄(合),即是纁色。” ——《周礼·王之吉服》 此夜难眠,青华翻来覆去,心中一边是甜蜜,一边是苦恼。叹只叹他和越鸟情路坎坷,成不了夫妻要烦心,成了夫妻更要烦心。 今日越鸟云淡风轻,却在一句话之间,就露出了她对龙族和蠃族的顾虑。越鸟成日里口中自谦,往往说她只是顶着个虚衔而已,其实暗地里恐怕没少筹谋——蠃族一向弱势,全凭那鸿蒙道人领着,而越鸟早就看破了鸿蒙道人的罩门,所以自然胸有成竹,丝毫不惧。可更让青华惊讶的是,越鸟竟然连他都算计了进去。 为了越鸟,莫说是弹压龙族,就是赴汤蹈火,青华又有何惧?可是青华脑海里盘旋着越鸟的那一句话,心中不知怎的,隐隐生出些不安来。那不安如同趴在青华心头的一只毒蝎,叫他害怕,叫他惶恐,叫他紧张。此夜,他仿佛隔着一层厚纱,看到了越鸟的最后一步棋,却又偏偏没看清楚那是什么。 青华辗转难眠,越想越心凉,便再也沉不住气,随即腾身而起,掩去身形,直奔越鸟房中。他穿墙而过,站在墙角的白玉兰树下既不上前,也不出声,只静静的看着越鸟——她裹在被中,一头青丝微乱,正睡得香甜。 屋内的石桌上供着一盏梵海夜明灯,玄灵武石的八角灯架里镶着八块琉璃,里面挤满了产自西海的夜明珠。夜明珠璀璨耀目,被深色重彩的琉璃折去了十中七八,虽是失了些宝光,却多了些柔和,做夜灯最为相宜。 越鸟侧卧在枕间,一张俏脸正对着青华,迎着那夜明灯蜜色的灯光,看起来格外可人。见她眼皮微颤,恐怕正在发梦,青华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悄声上前,俯下身轻轻啄了越鸟的脸颊一下。 “你梦见什么了?是我吗?” 青华喃喃道,此刻他的一颗心充满了喜悦,而原本满心的那些个恼人事,突然间就烟消云散了。回到屋中,青华倍觉轻松,倒头裹着被子便呼呼睡去。 到了第二日,陶刚早早地就来叩门。陶刚来时双手托着一木盘,上面七七八八好些东西,可青华正要发问,陶刚却急急放下手中一应之物,一挥手化出一个浴桶来—— “请帝君沐浴吧。” “沐浴为何不去外面温泉?” 青华说着就自顾自的往外走,竟也不顾自己只穿着贴身的里衣。陶刚气的心里直骂,有心去拉他回来,又不敢冒犯这青华大帝,只能连忙出声—— “帝君慢走!明王殿下正在汤间沐浴,只得委屈帝君仙驾了,切莫误了吉时才好。” “殿下在又如何?” 青华心里是这么想的——今日他二人大婚,越鸟就是他的妻子了,既然如此,他两个往后什么事都做得,这同浴有甚么了不起的? 而陶刚听得青华帝君那不要脸的话,气的光头上都爆出了青筋——早看出来这东极大帝不是正经人,明王还非要嫁给他,这不是明珠暗投吗?!可陶刚就是再气,也总不能在这大好的日子跟青华帝君对骂,只能在袖中捏紧了拳头勉强应对。 “帝君玩笑,礼尚未成,大嫌未破,哪里做得这荒唐事?” 青华帝君紧张不紧张陶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是万分的紧张——此礼仓促,他生怕自己不周全不周到,又怕出现差错或者误了时辰,此刻真是急的发慌,哪有心思和这老神仙玩笑? 沐浴过后,陶刚将木桶撤了,又马不停蹄地为青华换上吉服。青华既不懂人间的礼制,也不知道羽族的习俗,便是连九重天的规矩也不甚明白,此刻看那吉服,满脑子都是好奇。只见那礼服层层叠叠,里面是垂至脚面的素白云古中单,身上是三尺三宽袖八龙穿云金绣玄端礼服,下身纁裳缁衪件件不落里里外外穿了四层有余。腰间是素色的大带配玄色革带,头上是玄色爵弁配金簪赤珠,脚下是赤色的龙凤戏珠舄,最后还在腰间挂了一副尺长的水苍玉组绶,这才算完。 九重天崇尚飘逸,青华又一向不拘,便是封帝那天都没穿过这么复杂的吉服。若是平日,他肯定要口出怨言。可今日无论陶刚如何将他摆来弄去,他依旧是半点不恼,非但如此,还心情大好—— “居士,这莫非是羽族的吉服吗?”青华心里高兴,嘴上也露出客气来。 “禀帝君,这只是凡间的爵弁玄端吉服,若说羽族规矩,小的哪里认得?” 陶刚为青华换罢了衣服,来来回回检查了一番,这才算满意了。别的不说,这老神仙打扮起来总算像那么回儿事,好歹也是高大挺拔之躯,玉树临风之姿,总算勉强配得上明王殿下。 “这便好了吧,那我去看看越儿……”青华说着就急匆匆要走。 陶刚气的直嘬牙花子!他刚才实在是想错了,这青华大帝枉有皮相而已,实在是半点不懂事,满心尽是荒唐。 “帝君得等到了时辰才能去亲迎殿下!这婚礼分亲迎礼、共牢合卺礼、和餕余设袵礼。等到了时辰,帝君便要前往殿下门前亲迎,迎时夫妻互拜,以示同心之好。随后由二婢女捧珠开路,引着殿下与帝君共赴阿如亭。到了亭中席前,殿下便与帝君对坐,共食一鼎所盛之肴,再各执一合卺杯,相对而饮。礼毕,殿下与帝君便是夫妻了。” 陶刚原本以为青华大帝听了这些个繁文缛节少不了要贫嘴撒泼,岂料他竟是十分的认真,摇头晃脑连背带数,直到将那礼数记熟了这才肯消停。 约莫着时辰快到了,陶刚便引着青华出门,青华一出门不禁大惊失色——陶刚真是十分的妥帖,一夜之间将这仙山宝府拾掇得亭亭当当。那阿如亭张灯结彩不说,就连紫竹林里都隐隐可见好些漂浮在竹林中的大红灯笼,林间竹影衬着红灯,影影绰绰,十分动人。脚下的小径两旁,穿插着装饰着些铜鹤铜雁,想来取的是其忠贞不渝之志。 眼看着陶刚如此尽心,青华不禁心生感动,若非他心思缜密,仓促之间,他二仙的婚礼只怕是要事事凋零。 “有劳居士了。”青华颔首道。 “此乃小的分内之事,帝君千万莫要误了时辰。”陶刚连忙拱手而拜,他可是当不起这青华大帝半个谢字,只要青华不再胡闹乱来,他就阿弥陀佛了。 青华和陶刚行至越鸟门前,陶刚给青华使了个眼色,青华随即会意,便也不敲门,只静静地站着,等吉时到来。等陶刚调高调门叫了一声“吉时已到”,越鸟的房门就打开了。 只见丹雀和当扈捯饬得甚是整齐,一左一右正笑意盈盈的看着面前的青华和陶刚。等她二人一侧身,一身嫁衣的越鸟就出现在了青华的眼前。 “越儿……” 第九十三章 护真情陶刚领三心 镜重圆二仙成四礼 眼看丹雀和当扈上前开门,越鸟心里紧张欢喜羞涩乱成一团——正所谓近乡情怯,她知道此刻青华正一身吉服地站在面前这扇柴门之外,可正因如此,她却不禁浑身僵硬,提着一口气不敢放下,倒像是怕见他一样。 青华惦记今日不知惦记了多久,眼前的柴门一开,只见二婢掩口而笑姗姗侧侍,而越鸟则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越儿……” 越鸟不笑,也不说话,只微微颔着首,露出些娇羞矜持来。她纯衣纁袡,立于房中,穿得一身镶纁色宽边的玄色宽袖深衣,衣襟微敞,露出里面绛紫的里衣襟子来,衬得她面如桃花,楚楚动人。她身上的深衣袖上肩上和背上分别绣着大雁、孔雀和玄鸟,虽是有些匠气,但却尊贵合宜。 越鸟头顶上青丝初挽,使左右各三支绛红漆木笄,髻前端端正正插着一副掌心大小的嵌玉金雀花胜,髻右插着一根金柔赤羽步摇,那步摇上三列二十七颗白玉珠正落在越鸟的耳边,惹得她少了几分清净,多了些许娇媚。 青华虽然以往也不分日夜的做过些美梦,可那浮想之景如何比得上眼前这看得见摸得着的美人儿?他从来没有见过越鸟如此装扮,一时只顾贪看,竟忘了今夕何夕,此事何事。 青华只顾发愣,丹雀和当扈皆搭眼看着二仙偷笑——以往她们不知情,今日一看,这青华大帝竟是个痴情真心的主儿,倒叫她们这些个小妖好生诧异,如何不笑?莫说她俩要笑,就连陶刚也不禁是面露喜色。他昨日只顾张罗,此刻才规劝自己:今日明王大喜,礼制仪仗尚属其次,只要“三心”具备即可—— 这三心,其一就是明王的还俗之心,她千年苦修,一朝动情,其中机缘思量,恐非常人能谅;这第二嘛,就是这青华大帝的爱妻之心,东极帝位极人臣,如今既然肯躲在这一洞一府中成亲,便足见其情深意重;而这第三,就是这凌云洞中一众小妖的拥戴之心。 陶刚了解明王的性子,她原是清净不拘之人,若是心无所图,何必费事做宴?直直与这青华帝君做了夫妻便可,半点也不需要顾忌这些个凡尘俗礼。而明王既然回到凌云洞中备礼成婚,自然是心有所图。可陶刚心里明白,明王所图恐怕不是一身吉服一桌婚宴。而是让她与青华帝君这对九重天不容,雷音寺不顾的苦命鸳鸯,在这大喜之日,有人做个见证,有人道一声贺。 所谓婚礼,原本就是情为重,礼为轻。亲迎表丈夫爱妻之情,贺歌表亲友恭贺之情,沃盥表相敬如宾之情,同牢表相濡以沫之情,合卺表永结同心之情,成妇表爱屋及乌之情。可惜这天仙配虽是佳配,却实在命苦,今日成亲,帝君无父赐酒,殿下无母收聘,帝君无媒使,殿下无从嫁。原本双双是身份贵重的仙家,偏要落得个无轿无马,无驾无列,潦草成婚的下场。他们这些个小妖,虽然微贱,却总还算是明王的亲近人。今日他们若是不为二仙做个见证,做个宾客,做个亲友,叫二仙情何以堪? 陶刚从丹雀手中接过红巾,将一端递给了明王,另一端递给了青华帝君,随即便笑眯眯的说道:“还请二位仙子开道,引着新人往宴上去吧。” 青华与越鸟这才双双缓过神来,青华听得陶刚此言,心中甚是欣喜,可越鸟却羞得厉害——她原本正贪看青华模样,此刻还以为是被陶刚看破了这才出声提醒,叫她这一洞之主一族之王哪能不羞? 丹雀和当扈脆生生的应了声“是:,随即便笑盈盈往前开路,一路引着明王和青华帝君往阿如亭间去。 陶刚立在原地,眼看二仙共赴喜宴,心中生出些感慨来——这二仙实在是情深意重,却偏偏天地不容,叫他个无窍的死物都难免要伤情一二。他陶刚人微言轻,说不动玉皇大帝,见不着如来佛祖,他唯一能为二仙做的,就是尽心侍奉,让他们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能尽欢尽兴,不要再受什么委屈。 陶刚随即转身入了明王的寝殿,只见他掐诀做法,瞬间就将那原本简素的寝殿,变成了一间新婚喜房——那屋里皆换了红单红被,红帐红烛,处处张灯结彩,贴囍挂褔。就连那墙角的白玉兰上都挂了一盏小小的双囍灯笼,树下石坛边还堆了些贴着红封条的贺礼。 陶刚又吩咐蝶儿摆宴:阿如亭中是虚宴,二仙只需依礼同牢合卺便可。真正的婚宴,一在那紫竹林中百花盛开之处,这第二嘛,就是在这喜房之内。 陶刚与蝶儿收拾罢了,这才匆忙赶往阿如亭,只见明王与青华帝君已经行罢了沃盥之礼——所谓沃盥礼,就是入席的盥洗,由丹雀和当扈分别为明王和青华帝君浇水洗手。 青华与越鸟行了对席礼便正坐入席,见她面颊的红晕始终不散,心里更生甜蜜。 “请贤夫妻,行同牢礼。” 此时,丹雀与当扈为半娘,一边一个立在二仙身后侍奉;陶刚为司仪,面对二仙站在席前;而那蝴蝶精便成了侍女,只见她颤巍巍地捧了一盅三菇炖豆腐,放在了二仙面前的桌上。 原本这同牢之礼,是要夫妻同食一牲,无奈明王持素,丹雀便做了这道三菇炖豆腐聊以充数。 陶刚先斟素酒请青华饮酒清口,青华依礼,拜而接受,饮罢一杯,陶刚便去拜他,以成此礼。随即又请明王饮酒,礼节如上。 随后,陶刚便为二仙布菜,将那三菇炖豆腐分别盛给二仙,又为二仙斟满了酒。这次,二仙先尝菜,又饮干杯,再拜司仪。如此,这同牢礼才算成了。 “请贤夫妻,行合卺礼。”陶刚唱道。 这合卺礼,需先以卺酌酒,卺又以红丝相牵相连。青华与越鸟先各自饮了半卺,随后又交换酒杯,换而饮尽,如此而礼成。随即双双并肩而立,把拜天地,然后夫妻对拜。 “好!好!好!”陶刚笑道。 “礼成!开宴!只一样,小的们与二仙原本是尊卑有别,可到了这宴上,尔等为新婿新妇,我等为宾客亲朋,再无贵贱之分,长幼之序,敢问二仙,可使得吗?” 越鸟看着眼前的陶刚,丹雀,当扈和蝶儿——他们各个都是她从各处搜罗来的妥帖人,各个都是她的心腹,她的体己。那陶刚并非无造化,他心有所思,早就将越鸟的心思看了个一清二楚,此刻虽是口中有请,其实是在为她周全。 越鸟一身清净,哪里会贪这一身嫁衣?可她那一颗六意未绝的心,实在难以做到无欲无求,她不要别的,只求有人能明白她夫妻二人的一往情深,只求有人能容得他们人前人后夫妻相称。 “自然使得。”青华颔首道。 此后,这二仙与四妖便入了那紫竹林百花间之宴,宴上,六人不分尊卑,不讲长幼,只管饮酒谈笑,其乐融融,千言万语,直至黄昏。 第九十四章 洞府里天仙配重圆 喜房内鸳鸯终成双 六人宴至黄昏,其间谈笑风生,终于尽兴散局。凌云洞中的这四个妖精,经了此日才算是看清了这青华大帝,原以为他是尽诛百妖的战神大帝,谁承想他竟是如此风趣谦卑,纯真憨厚,叫人图生喜欢。 “婚礼已成,请贤夫妇餕余设袵。”陶刚颔首拱手而道。 这餕余设袵,便是洞房合衾之礼,越鸟听了难免面生羞涩,而丹雀与当扈不敢看明王面色,只能低头躬身而拜。 青华和越鸟叫丹雀与当扈一路护送,又回到了越鸟的寝殿。此一遭虽是终既是始,但这始却又不同——越鸟出门时,她那寝殿还是一派清绝洞府,岂料半日之间,便成了新房喜房了。只见那屋内早就是红烛高挂,喜帐连绵。 “陶居士有心了。”青华叹到 而越鸟遣走了丹雀,只叫留下当扈侍奉——原来当扈曾经是佛母近侍,越鸟之所以留下她,就是因为她侍奉过羽族贵胄,晓得那血奉之礼的规矩:羽族自有血奉之礼,按照规矩来说,羽族无论身份尊卑,但凡成亲,便得依礼而行。可但凡是族群,哪里能不分个三六九等?若是平常妖仙精怪,真到了要成亲成礼的时候,十中有八都顾不上按照规矩成礼。若非是那位尊的贵胄,谁会想着尊礼合矩?只怕是连自家生计都顾不上。 当扈知礼,得明王吩咐,从她枕下取了那一方孔雀丝帕来,随后便将那帕子覆在明王额前,为她遮去眉目,只露出口鼻来。 “羽族尊母,到了娶妻成礼之时,便是寻常小妖,都要叫雄的以血侍奉雌的,以此显示男子爱妻之心。帝君有意,便当以血喂养,乃成此礼。”当扈正色道。 青华闻言喉头大动,随即唤出太一剑,划破二指,见越鸟樱唇微张,便将两指送入越鸟口中。 越鸟尝得那一片血腥,心中非但没有半分的顾忌,反而还遍生甜蜜——从前只以为这虚礼无道,此刻到了她自己身上,越鸟这才明白:青华愿意以血供养,足见他情根深种,不顾己身真心相求,原来俗礼不俗,只为圆她夫妻相濡以沫之情。 “血奉礼已成,二仙便是夫妻了,小的别过殿下,别过姑爷。”当扈以一礼拜二仙,随即便去。 “……其实帝君何必如此?我这一身骨血,早就是帝君以血供奉才能得活……”越鸟掀起锦帕,提眼看着青华,面红欲滴,口中娇羞不止。 喜房里红烛明亮,一室喜庆。青华心跳如擂鼓,这天生的妻子,终于回到了他的怀里。而越鸟贴着青华的胸口,只觉得天下万物尽数消失不见,只余她二人而已。那阿如亭和紫竹林间的喜宴,用的皆是素酒,可偏偏这新房之内的喜宴,用的却是真酒。青华眼看如此,便知道陶刚心思缜密,不可辜负,随即端起杯就要与越鸟饮个交杯。 “越儿……如今你已不算是佛门弟子了……我别无他意,只怕你……受苦,你且饮些吧……” 越鸟坐在桌前,面红耳赤不敢抬头,她明白青华的意思——她虽然是历了千世情劫,原身却从未破身。青华这是怕她紧张,想借酒力破了她女儿家的娇矜。 “好……”越鸟红着脸饮下一杯,青华又为她连添两杯,眼看她摇摇欲坠,这才再欺身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越儿……求你体谅我一往情深,便与我做了夫妻吧……”青华喃喃道。 越鸟只觉得天旋地转,眼中落入青华满面的深情,随即扑在他的身前,口中娇娇应了一声好。这一声气若游丝,听在青华耳中却明亮如天雷,他咽了口口水,随即就将越鸟抱到了塌上。 此夜,这洞府里是天仙配合衾,柴门内是红烛映喜帐。可怜这天赐的夫妻,命定的姻缘,原本一个威震九霄,一个贵重无匹,无奈造物弄人,偏叫他两个情路坎坷,屡屡受挫,一个不能驾八龙辇迎妻,一个不能十里红妆出嫁。只能躲在凡尘之中,寻片刻幽静,贪半晌之欢。 青华将越鸟拢在身下,迎着烛火仔细观瞧越鸟的脸蛋——她不胜酒力已是微醺,双颊绯红甚是可爱,一双樱唇珠光闪闪,一对青目含情脉脉。她心跳如擂鼓,只觉得浑身滚烫,仿佛那一身的青焰就要破血而出一般。 “越儿……你别怕……” 青华红着脸低声支吾道,可他嘴上虽然说得轻巧,心里却七上八下,脑子里老是想起那人憎狗嫌的仓颉说的话来——他不顾颜面几次三番想要亲近越鸟,如今箭在弦上,他若是真的露怯,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洞玄子有云:男女欢好,非得到了同心同意,阴阳感激之时才是最妙。青华虽然不通人事,可他不顾身份,肯伏低做小,尽心侍奉。 这仙妖一流,不化身则已,一旦化身便要受化身束缚。越鸟若不是做了女子化身,便是个青孔雀,虽是罕见,却依旧是羽族之身。越鸟眼看青华额披微汗,心里不知怎得,生出一种别样的欢喜来。 “夫君……” 她轻轻叫了一声,那两个字柔且暖,既像是呼唤,又像是自言自语。 青华正惬意,听了越鸟这一声夫君,心里快意如同春桃盛开,他支起身子,长长地看了越鸟一眼,与她应道。 “娘子……娘子……娘子!”青华叫了一遍不够,连叫了三次,越叫越觉得开心。 “夫君说成亲前叫的都是白叫,如今这叫的,总该算数了吧?”越鸟被青华的稚气勾起无限的喜欢,看着他眉飞色舞口称娘子的样子,只觉得心底发软。 可越鸟笑罢了,又害起臊来。青华连忙会意,随即施术,右手一摆,榻前便出现一副颇大的浴桶,又掐咒念诀,叫那浴桶中生出满桶的温水来。 “今夜就由本座为殿下侍浴,不知殿下意下如何?”青华面露调皮,伸出手一把将越鸟捞进了怀里。 越鸟叫青华抱了个满怀,羞得不敢看青华,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臊人的话来。岂料青华竟毫无动静一言不发,越鸟心里诧异,便转头看他,见青华正盯着她的背脊不知为何。 “越儿……你受苦了……”青华伸出二指轻轻抚在越鸟顺脊而下的那道疤痕上,口中喃喃道。 方才他不知日月,并未看见越鸟背上的这道疤,此刻迎着案前的大红喜烛这才算看了清楚。 那是好长的一道疤,从颈至股,鲜红如血,将越鸟雪白的背脊一分为二,叫青华想起当日金雕是如何持刃将越鸟这一背皮肉生生割开的。 “帝君……我已经好全了,真的。”越鸟看青华伤情,心里甜中生苦,怪只怪她两个情路坎坷,叫青华在二人这洞房花烛之夜伤心难过。 “我怎么总叫你受苦?”青华闷声说道。 “我倒觉得,我总叫你受苦。”越鸟踏踏实实的靠在了青华怀里,又将双手塞进了青华手心,这才闭眼长叹,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她颔首抬眼,望着青华不禁心生欢喜,与他脸贴着脸,手牵着手,细细说道: “都说凡心苦,我看,倒是这凡心最甜。” 此夜,青华殷勤侍奉,为越鸟梳洗得了,又为她穿好寝衣,这才抱她入闱。 陶刚有心,将越鸟寝殿殿前那重锦羽雀帐换成了飞凤红毛喜帐,又把这寒玉床上的青帐换成了红罗帐,青华将床帘放下,那殿中高燃的红烛之辉透过红帐照在越鸟面上,更衬得她娇俏可人。 “帝君,这寒玉床冷吗?”青华虽然寒毒已解,可越鸟还是怕他受冷。 “有殿下这青焰孔雀在怀,我如何怕冷?”青华一边说,一边将越鸟抱得更紧了。 越鸟面露笑意,投进青华怀里,不消片刻便安心睡去。而青华虽无半分的睡意,却依旧将那红烛息了,生怕那摇曳的烛火扰了越鸟的清梦。 原本青华有意在姑获山多逗留些日子,好与越鸟在这避世之处好好亲近亲近,可越鸟一心惦记着溪鸡县的百姓,青华拗她不过,二仙便匆匆又回到了那青氏药铺。 事分主次,说到底他们两个此次下凡分数公务,既然大功未成,又何敢怠慢?青华当日既然领了此功,今日便得尽了此责,断没有因儿女私情而至职责于不顾之理。 回到溪鸡县不到半日,青华便将越鸟那一草屋,改做了佛堂——青华食髓知味,正是要紧的时候,哪里能让越鸟再别屋而居?他是看准了越鸟脸皮薄,便是他耍些无赖也无妨。再者说嘛,他有心向佛,是好事啊,越鸟总不能来怪他吧。 果不其然,越鸟将青华那些个心思看在眼里,心里又羞又气,可她既不能拦着青华,又不好意思道破他那些个心思,只能自己气自己。更何况,那药堂前还有不少百姓等着取药,越鸟哪有功夫和他斗嘴? 越鸟将熬好的药分发给了病患,这才入后堂准备更衣,岂料一进院子就看见青华坐在天井下揣着手发傻呆,叫她心生顽皮,随即忽然发难,一掌拍在青华背上。 “夫君何故入神?” 青华缓缓回头,微微鼓着面颊,倒像是真的有什么难解之事正在思量一般。 “我在想啊……这叫越儿显得亲热,可那白泽仓颉之流也照样叫得,叫本座心有不快。叫娘子显得俏皮,却失了些端庄,唯独怕辱没了殿下的威仪。若是叫夫人嘛……好像又太古板了,失了些闺阁情志,来来来……” 青华说着就拉了越鸟同坐。 “……你说,我到底是如何称呼才好?” 越鸟噗嗤一笑,这青华大帝白日里呆坐,心里揣的居然是这小小的儿女心思,叫她如何不乐? “恐怕帝君是打错算盘了,这一境疫病已清,我俩不日就得回九重天。天庭森严,到时候哪里容得帝君口中轻狂?”越鸟垂眼答道。 “越儿何必说这丧气话?不如我俩不回九重天了!”青华原本正发花痴,听了越鸟此言,如同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连忙拉着越鸟的袖口撒起娇来。 这些日子青华与越鸟是真的做了夫妻,平日里亲热不说,青华更是越吃越馋,哪肯抛却?一想到要回天庭,青华就恨的胃疼,那时节非但越鸟不能再与他合衾而卧,只怕是连一句夫君都不能叫了,叫他如何肯? “帝君只顾浑说讨我的好,便是那血莲不顾,连三月三蟠桃宴也不顾了吗?”越鸟红着脸细细说道。 青华恍然大悟,面生绯红,抬眼偷偷看着越鸟,见她露出羞涩,心里生出甜意来。 “越儿……你放心,我一定能求得王母首肯,必不会叫你在妙严宫中无名无分。” 此后,在那溪鸡县里,二仙无论人前人后,皆夫妻相称,日日施药,夜夜痴缠。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此刻,青华与越鸟正躲在云深不知处逍遥快活,而在九重天瑶池边上,那烟霞第一神仙眷,也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原来方才瑶池无风起浪,其势扑人。西王母心生疑惑,掐指一算,岂料那千年离散的鸳鸯,竟破镜重圆了! “东华……这……是福是祸啊?”王母心里虽然少不了为青华大帝和明王高兴,却也难免生出些担忧来——明王身居高位,此事事关重大,只盼青华能开窍,千万不要错了主意,将明王偷偷摸摸的就此纳了,如若不然只怕…… “无妨,你且看他。”东王公面沉如水,这天生的仙缘,自然威力甚大,可这青华大帝什么心思,他实在不知。 第九十五章 功圆满二仙别凡尘 缘重续帝后归妙严 说来奇怪,鸡溪县瘟疫尽除,那青大夫和他那如仙人一般的夫人一夜之间就消失不见了。 自从与越鸟同回了妙严宫,青华就日日苦闷,只呆呆坐在东极殿前,既不笑也不闹,看的九灵直心慌——鸳鸯被里夜成双的日子终究是到头了,眼下回了天庭,九重天多的是礼数规矩,青华非但不能与越鸟夜里同衾而眠,便是日间亭中同坐都还得守着规矩醒着神。他又委屈又不甘,满头烦躁,只盼三月三快点来,叫西王母给他赐下姻缘来,也好一解他这满心的相思之苦。 眼看着二仙回了九重天已经三日,青华就是再不肯,也只能硬着头皮穿衣打扮,前往凌霄殿向玉皇大帝复命。越鸟见他满脸的不情不愿,心里直笑他是孩子一般的脾气,嘴上却殷勤相劝: “帝君前日里只说是大功告成,身子惫懒,如此拖了三日,玉帝也未曾怪罪。只是当日帝君当着众仙的面毛遂自荐,如今满天等着听姚太后一事之始末,分数应当。帝君妖都降了,苦也救了,何必别扭不肯认功领赏呢?” 越鸟这一番话全是铺垫,唯独那最后一句最紧要——青华早就是加无可加的功德,赏无可赏的贵重,可他不顾自己,总得顾越鸟不是?青华当日是如何急功近利地为越鸟请功,今日就得如何声势浩大地为越鸟请赏,否则他们俩这一番折腾,叫妖怪轻薄佛陀欺负,岂不是白白受苦? “那殿下不如与本座同去?”青华不顾九灵就在近前,拉住越鸟的手臂就开始撒泼耍赖。九灵虽然是孩童心智,但也总知道非礼勿视,他既然猜不透帝君的心思,只一股脑的眼观鼻鼻观心,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就是了。 “凌霄殿复命非同宴请,当日谁请,今日谁复,既然是要复九重天之命,也当日应该是九重天之臣,帝君细想想。” 越鸟说着就点中了九灵手中托盘上当中的四时月珠组绶,九灵即刻会意,紧忙为帝君将那尺长的玉佩戴得了。 “殿下既然有吩咐,本座照做就是了。可是这一去不知要多久,实在恼人,玉帝倒是清闲,不开口则以,一开口没完没了,又不知道要压着本座唠叨多久!”青华抱怨道。 越鸟偷瞄了青华两眼,眼看他仙姿出众,玉树临风,心中不禁图生爱慕。 “帝君便去无妨,小王还忘了向帝君求个恩旨。此次小王收获颇丰,偶有不解,想去恒海宫探望白泽神君,也好请教一二。” 青华转了转眼珠子,觉得白泽相对安全,可饶是如此,他也不肯露出半点破绽,于是便与越鸟讨价还价了起来—— “殿下要去便去,只一样,须得带着毕方仙子……殿下……殿下毕竟还没好全,不能没个照应。” 越鸟哪能不知道青华的那些个小心思?这个老神仙一向顽皮如孩童,万年的金身一朝动情,偏偏爱拈酸吃醋。无奈她对着青华半点脾气也试不出来,只能强掩笑意,谦卑谢恩。想来如今她夫妻二人虽然是不得不佯做主客,但却也因此平添了不少趣味,实在是妙哉。 二仙各自收拾罢了,便各自点了坐骑随从,一个往凌霄殿去,一个往恒海宫走。青华故意拖着九灵慢走,眼巴巴得望着越鸟,岂料越鸟只顾与毕方说话,也不知道回头看看他的,叫他心里好生不甘。 到了恒海宫,白泽殷勤相迎,摆齐了茶水点心以迎越鸟仙驾。越鸟随即将姚太后身世,白元来历一一与白泽细说细聊。姚太后乃百妖之一,而赤尻马猴不入五族之数,二者皆属世间奇珍,白泽越听兴致越高,好奇所至,又铺开四宝,由越鸟领着,为二妖着图谱注解,忙得不亦乐乎。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凌霄殿上虽不能说是群仙毕至,但该来的也总算都来齐了。九重天的重仙们眼巴巴的等着青华大帝仙驾回銮瞪了好些日子,如今总算是盼到了,哪能不殷勤相待?只见众仙先拜青华,各个都赞他劳苦功高,费心费神,待玉皇大帝驾到,众仙这才安静下来。 青华先陈情由,后将姚太后之来历禀明玉帝,又细说了他与越鸟如何激战姚太后,姚太后如何不受降,期间种种,无不郑重。 “……臣无能,虽得明王相助,无奈此妖怨恨滔天,臣万难劝服,被逼无奈,以术分水,与她缠斗。不想此妖心狠手辣,趁臣不备,以尾为刀,若非明王舍身相救,必得让此妖又逃窜了去。明王慈悲,点拨于臣,唯恐百姓因水患受灾,便劝臣与那溪鸡县施救黎民,如此六月有余,臣见溪鸡县瘟疫已清,如此方回。” 凌霄殿上议论哗然,说的是百妖与百仙之仇怨至今难解,道的是五族与天庭之嫌隙如今犹在。可若说这最让众仙唏嘘的,便是这孔雀明王了,她身为羽族贵胄,又顶着明王之衔,却肯为天庭劳力,襄助青华大帝降服姚太后,其中舍孝取义之道,让人不得不叹。 众仙各有说法,青华持中不言,只见玉帝长睫微颤,徐徐开口,道: “大帝不辞辛苦,亲得此功,善始善终,孤心甚慰。今当论功行赏,一切封赏,皆归妙严一宫。烦请大帝劳心,嘉奖明王功德善行,以尽九重天客道。” 青华的眼神暗了下来——果然,他前番的幻想皆是侥幸,眼看玉帝连亲自封赏越鸟都不肯,便知道要越鸟要想凭着这区区的降妖之功受天庭抬举,真是痴人说梦。 众仙眼看着青华大帝领了赏谢了恩,面上却颇为冷淡。李靖急的直嘬牙花子,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东极帝殷勤请战在先,迫切领功在后,分明是是想借此机会为明王请功!可这青华帝君只顾自己的心思,竟是半点不为玉帝着想!玉帝若是真因为这尺寸之功封赏明王,只怕要引得九重天物议沸腾,到时候别说是玉帝,就是明王也照样要颜面尽失!如今玉帝不允实在合情合理,可这东极帝此刻的脸色却实在是难看。 凌霄殿上一片肃杀,太白金星最受不了尴尬,后脊背直出了一背的冷汗。他见玉皇大帝似有顾虑,东极大帝又不肯退让,便连忙出来打圆场—— “呃……陛下,大帝降妖有功,西王母有赏……” 玉皇大帝长目微颤,连忙就坡下驴,道: “既然是西王母有礼,那便劳动卿家了。” 青华依旧面色不善,他立着双目看着玉帝,眼中的不甘昭然欲揭。太上老君走到近前,青华这才搭眼一看,只见太白金星恭恭敬敬的捧着一个华丽的木盒走到了他身前——九重天上迎来送往皆属寻常,可西王母既然当着玉帝和众仙的面赏赐与他,却遮遮掩掩不肯明示不知何故? 青华见此形状,便知此礼古怪,可他心里实在怕西王母,所以接了礼也不敢兀自打开,只使法术一看,岂料这一看,竟叫他面露缓色,心生快慰——原来那匣子里,是一对鸳鸯灵璃脑玉璧。 第八十八章 三官经暗道万年冤 元圣星喜得麒麟儿 姚太后命绝于世,无有全尸,梼杌被如来佛祖镇压,必死无疑,仙妖大战时隔百年终于落下帷幕,五族的妖精们败的无话可说,神仙们大胜而归,却各个心里忐忑。青华大步流星回到妙严宫,一心只想和越鸟说话,岂料越鸟居然不在,揪住九灵问道:“明王殿下呢?” 九灵支支吾吾地答话,生怕惹青华不高兴:“禀帝君,殿下未归,想必是还在恒海宫中。” 青华气闷闷地一屁股坐在塌上托腮撒泼,亏得他心急火燎,越鸟倒好,只顾着和白泽说话,半点不顾他满心的思念!九灵硬着头皮进殿奉茶,他看帝君面色不善,想必是为了明王耽搁在恒海宫之事不悦,于是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帝君……不如……不如奴儿这就去请殿下回宫?” 青华眯眼一想,他要真叫九灵去催,那岂不是显得他急切小气,扭捏计较?他哪能在越鸟面前露出这等丑态?他急中生智眼珠一转,叫九灵铺开四宝,随即便写下了二书——这第一书便是超度姚太后的《三官经》,而这第二书则是一小笺,笺上由他亲手画得一副小图。 青华收了笔,心中是万分的得意,连忙对九灵交代道:“你这便去恒海宫,将这一经一书俱交给殿下,殿下自然明白。” 九灵得令就跑,急忙忙到了恒海宫,等宫人通报得了这才上前面见二仙。彼时越鸟正与白泽在院中亭下相聊甚欢,冷不丁见了九灵,越鸟心里直打鼓——九灵是青华的近身童儿,青华遣他过来,保不齐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九灵,你怎么来了?可是帝君有所差遣?” 九灵不明就里,只能鹦鹉学舌:“禀殿下,禀神君,帝君知道殿下在此,遣奴儿向殿下呈上一经一书。” 毕方从九灵手里接过了玉盘,越鸟与白泽面面相觑,青华这葫芦里不知道卖的是什么药,倒让越鸟心里紧张了一下,可等见了《三官经》,她却立刻就明白了而青华的意思——姚太后是百妖之身,青华定是早就猜到白泽一定会好奇,他这是在叮嘱她让她告诉白泽,当日他是迫不得已下手诛杀,而他心有慈悲,早已亲自超度了姚太后。姚太后一生似业非业,其中因果天可见怜,白泽若是想要将姚太后纳入《浩瀚万兽图》,便不妨将青华的《三官经》与她做个标注,来日也好借众生之口,超度姚太后一遭。 “帝君真是好心思……”越鸟感叹道,她将青华当日如何悔恨内疚,如何着经超度,一一向白泽说来,白泽这才茅塞顿开。 读了《三官经》,白泽心中对青华大帝遍生好感,便挥扇笑曰:“妙哉,妙哉!愚兄与东极大帝一向不甚来往,竟不知大帝有如此慈心,如此造化!叫愚兄自愧不如啊!大帝这救苦天下之心,倒是和越儿如出一辙。” 天下良缘往往形似,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青华乃赫赫战将,当年他尽诛百妖,如今却满心慈悲,其中未必就没有越鸟的功劳,而白泽看破不说破,这就是他最聪明的地方。 “……咦?那这另一封是?……” 白泽眼看越鸟手里还有一封书信,便催她快快打开,越鸟拆开信封细看那笺,发觉笺上无字无句,只有一副小图,画的是孔雀衔当归,想必取得是“雀当归”之意。青华心思多,这是在以情寄画告诉越鸟,她这只小孔雀该打道回府了! 眼看越鸟面生红白,白泽心里虽不甚明了,但也能猜个大概——九灵元圣是青华大帝的身边人,此番是怕是来请人的,贵客难留,他还是知情识趣,莫要招人嫌的好。 “大帝有心,愚兄这就将《三官经》誊录在姚太后传上,只是这图谱愚兄还要再细画画。依越儿所言,姚太后真是世所罕见,愚兄何敢辜负?不过愚兄这一画起画来可是不知岁月,今日只怕顾不上越儿了,否则愚兄一介痴人,要是怠慢了殿下岂非失礼?”白泽摇着扇子笑道。 越鸟见白泽有意维护,只能连忙就坡下驴:“……白兄客气了,既然白兄有正事要做,小王何敢叨扰,只盼等白兄编完了姚太后传,能让小王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九灵不明就里,越鸟心中有疑,怕只怕今日灵霄殿上生出了什么变数,青华这才急急召她回去。她悬着一颗心一路忐忑不安,等到了东极殿里,见青华正襟危坐面沉如水,她心中更是紧张。 “帝君急急唤小王回宫到底所为何事?” “退下。”青华一句吩咐,九灵和毕方便悉数退下,这还不算,他还亲自将殿门掩了。 眼看青华面色不善,越鸟心里更焦急了:“帝君,这是怎么了?” “喏。”青华对着越鸟努了努嘴。 越鸟忐忑地坐了下来,而青华却把脸一扬故作神秘地说道:“殿下,恒海宫这么好玩吗?” 越鸟糊涂了,青华这话没头没尾的,叫她何解? “小王……是有什么疏忽吗?还请帝君明言。” 青华哈哈乐了,他逗越鸟而已,岂料她却认真了,不过要是真要计较起来,妙严宫今日倒是真有一件大事发生。原来九灵走后不久,毕方就匆匆来报,说是血莲池中的血莲突然绽放不知何故,青华这才想起来,元圣星的子嗣还存在那里呢! 听青华说起血莲一事,越鸟恍然大悟连忙起身,面上尽是喜色:“哎呀!差点忘了这件大事!” 当日元圣星受龙珠所扰,发情下界,与一民妇暗结珠胎,还是越鸟求青华将那仙胎取出来的,后来她二仙回了天庭,青华就将那未足月的仙胎就存在血莲中养着。 “小王真是糊涂!竟将如此大事忘得干干净净的,敢问帝君,如今……如今这血莲为何又盛开了?” “想必是那灵物已经成胎了吧?走,我们去看看便知!” 青华说完话领着越鸟便行,一路直奔千波殿前的血莲池,只见池中那株大如釜的血莲千瓣尽展,金灿灿的花蕊上托着一个白色的小毛球,那毛球身带祥瑞紫气,在花蕊上扭来扭去似乎正惬意。越鸟远远看着,心中好奇万分却不敢妄自上前,生怕惊着了这小家伙,叫它落入血莲池中。 “真叫帝君说中了,是个白色的!” “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青华说着一挥袖,一股吉风便托着元圣星那刚落生的崽子飞了过来,那小家伙被风一裹,不知所措张牙舞爪,到正好叫二仙看清楚了它的样貌,只见它浑身白毛,虎头龙身,犬耳狮尾,头顶有独角,四足似麒麟,端的是见所未见的瑞兽。 吉风将那瑞兽一路送进了青华的怀里,它先略作挣扎,随即便乖觉的窝在青华的怀里,前爪扒着他的衣襟撒起娇来,嘴里呜呜咽咽,吠声类犬非犬,软软糯糯十分可怜。青华被这软乎乎的小家伙趴在怀里撒娇,不禁心情大好:“这小家伙长得倒好看……可这是什么,殿下认得吗?” “这……这谁能知道?”这小家伙相貌堂堂,一看便知是天下的灵兽,元圣星原本就是瑶池仙根,是天下独一只的四翼金睛黑豹,它生下来的这位,恐怕天上地下无人认识,古往今来从没有过。越鸟凑在青华身边,用手挠了挠那瑞兽的下巴,眼看它舒服得直抖腿,脸上不禁也挂上了笑意。 青华两手举着那白色的小家伙直愣愣地杵在了越鸟面前:“殿下给它赐个名字吧,元圣星是殿下的脚力,这个嘛!就是殿下的徒孙啦!” 越鸟将那瑞兽从青华手中接了过来抱在怀中,摸着那软乎乎的白毛心里直琢磨,这小东西才成胎,她既不知道这小家伙的本事,又不知道它的身份,叫她如何起名? “呃……这……这倒难了……” “依本座看,儿子倒比老子懂事,这小东西比元圣星乖觉多了。” 青华边说边甩了甩身上的白毛,岂料那小家伙竟如同听懂了一样,连忙转头看着他直吐舌头卖乖。青华大喜,又伸出手摸了摸那小家伙的头顶,它十分受用,三寸长的小尾巴甩个不停,引得他更添喜欢。越鸟见此,觉得这瑞兽非但乖觉可爱,更是似通人言,随即灵光一现,脱口而出—— “有了!不如就叫它闻人语!” “殿下好灵透!此名甚妙,甚妙!”青华拍手叫好,越鸟果然聪颖,这名字即不俗套又透着股机灵,更是一语双关,想必越鸟是既盼望它能和元圣星一样懂得人言,又寄望它来日能忠诚顺服。 闻人语得了赐名,兴奋地在越鸟怀里直翻腾,越鸟搔了搔闻人语的肚皮,见它舒服的直打滚,连忙拉青华来看:“帝君,我看这小东西十分可爱,闻人语全当做是它的乳名,待它来日长成了威风凌凌的瑞兽,还盼望帝君再给它赐个正名呢。” 青华捏了捏闻人语的耳朵,嘴里又揶揄起元圣星来:“是可爱,比它老子强多了。” “我们赶快让元圣星认了它的亲生骨肉吧。” 越鸟兴高采烈,一手环抱着闻人语,一手拉着青华的袖口就往狮栏奔去。狮栏里,九灵正在给元圣星刷毛,眼看二仙驾临,他连忙相迎,看明王怀里正抱着个白毛毛的小东西,他心里既好奇又欢喜,便问道:“殿下……这……这是什么?” “呃……”越鸟尴尬了,九灵只知道元圣星当日私自下界被她和青华抓了回来,可却对元圣星犯淫生子之事却一概不知,九灵年幼,她也实在不好跟他解释,她正在犯难,可青华却不假思索地答道:“这是元圣星与一民妇产下的崽子。” 眼看九灵羞红了脸,越鸟闭眼叫苦,看来她的一颗七窍玲珑心注定是敌不过青华这快刀斩乱麻的手段。 青华心情大好,半点没能察觉越鸟的难堪,非但如此,他见九灵面生红白,便急着揶揄九灵:“你看什么?莫非是你也想做下这荒唐之事?” 九灵听了这话吓得膝盖都发软,急匆匆就要为自己分辨,无奈一开口嘴里却只剩下了支吾:“奴儿……奴儿不敢……” 二仙沉默了,说到底,若是要论造化年岁,九灵比越鸟都要年长,他不过是早年长在青华身边,因敬畏青华威仪,所以始终难脱童儿之身。青华琢磨了半晌,对着越鸟嘟囔道:“九灵年岁渐长,不如本座去求了西王母,让她为九灵配婚得了。” 这话倒是好话,可是青华心里却不禁生出些不甘来,他还未能完婚呢,凭什么叫九灵这一仙畜拔得头筹?而他此言一出,九灵瞬间红透了脸皮,越鸟见此连忙出声劝阻:“帝君胡说什么?” 青华虽是一片好心,可他嘴里没半句遮掩,这岂不是要叫九灵活活臊死?被越鸟斥责,青华也不敢胡说,只掉转话头,将闻人语高高举起,对着元圣星叫到:“元圣星!你看这是什么?” 元圣星乍一看只见青华帝君正抱着一白色的幼年仙畜,模样倒是甚是喜人,等它定睛细瞧,这才发觉那是它的血脉骨肉。想起前尘往事,元圣星心中感慨万千,随即对着面前的二仙连忙跪拜道:“多谢明王殿下!多谢帝君!小奴当日犯下大错,若非殿下慈悲,帝君宽宏,小奴如何能有今日?从今往后,小奴愿为二仙肝脑涂地,以报二仙的大恩大德。” 九重天多得是有仙兽的神仙,可真到了仙兽闯祸的时候,只怕无论是谁都免不了要划清界限,唯独到了越鸟这儿,她非但不怪罪,还愿意将元圣星的幼子好好保养抚育,若非如此,元圣星这和凡间女子生的崽子,只怕是早就命绝于天地了。 “这都是明王殿下慈悲,尔需谨记。”青华对元圣星叮嘱道。 “帝君慈心,以血莲孵化此胎,如此功德小王怎敢擅领?”越鸟连忙摆手。 元圣星拜完了二仙,青华便将闻人语放在了元圣星背上,元圣星大喜,对着它那来之不易的小崽儿又舔又蹭,享尽了天伦之乐。世间缘分,岂止于人?兽亦有情,通达天地。眼看元圣星对闻人语共享天伦的样子,越鸟不禁心生感慨,她轻轻地靠在青华胸前,口中虽只是喃喃,却尽露了缠绵:“天地有情,何止仙佛?” 青华的心仿佛被人抓了一把一样,眼前的元圣星和闻人语让他心中生出柔软和快慰,都说凡心苦,其实凡心最甜,元圣星尚未得脱畜道,可就连它都明白红尘之喜的情真意切,他又怎会不知?他将越鸟紧紧拢入怀中,轻轻吻在她额上,面上尽是温柔: “殿下所言甚是,天地有情,何止仙佛?你我有情,何惧红尘?” 第九十七章 元圣星喜得麒麟儿 青孔雀赐名闻人语 青华正揽佳人入怀,谁知道无端端又被人给搅了,他一时恼怒,正要发作,却听到毕方通传说血莲开了,只见他连忙起身,面上尽是喜色。 “哎呀!差点忘了这件大事!” 越鸟满脸疑惑,但看青华神色,倒好像是有什么好事,可是这血莲术她半点不懂,又哪里明白青华此刻是在高兴什么?青华见此,连忙调笑起她来: “殿下不记得了吗?那元圣星的子孙可是孵化在我那血莲中呢……” 越鸟这才恍然大悟——当日元圣星受龙珠所扰,发情下界,与一民妇暗结珠胎,还是她求青华将那仙胎取出来的。后来她二仙回了天庭,青华就将那未足月的仙胎就存在血莲中养着。 “小王真是糊涂,竟将如此大事忘得干干净净的,敢问帝君,如今……如今这血莲又为何盛开了?” “想必是已经成胎了吧?走,我们去看看便知。” 青华说完话领着越鸟便行,直奔千波殿前的血莲池。二仙到时,只见池中那株大如釜的血莲千瓣尽展,金灿灿的花蕊上托着一个白色的小毛球,那毛球身带祥瑞紫气,在血莲的金色花蕊上扭来扭去,似乎正惬意。 “真叫帝君说中了,是个白色的。”越鸟远远看着,心中好奇万分却不敢妄自上前,生怕惊着了这小家伙,叫它落入血莲池中。 “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 青华说着一挥袖,一股吉风便托着元圣星那刚落生的崽子飘向了二仙的方向。那小家伙被风一裹,不知所措张牙舞爪,到正好叫二仙看清楚了它的样貌——只见它浑身白毛,虎头龙身,犬耳狮尾,头顶有独角,四足似麒麟,端的是见所未见的瑞兽。吉风将这瑞兽一路送进了青华的怀里,只见它先略作挣扎,随即便乖觉的窝在青华的怀里,前爪扒着他的衣襟撒起娇来,嘴里呜呜咽咽,吠声类犬非犬,软软糯糯,十分可怜。 青华被这软乎乎的小家伙趴在怀里撒娇,不禁心情大好,神采飞扬—— “这长得倒好看……可这是什么,殿下认得吗?” “这……这谁能知道?” 越鸟凑在青华身边,用手挠了挠那瑞兽的下巴,看它舒服得直抖腿,心里也是欢喜不尽。这小家伙相貌堂堂,一看便知是天下的灵兽,元圣星原本就是瑶池仙根,是天下独一只的四翼金睛黑豹,它生下来的这位,恐怕天上地下无人认识,古往今来从没有过。 “殿下给它起个名字吧,元圣星是殿下的脚力,这个嘛,就是殿下的徒孙啦。”青华两手举着那白色的小家伙直愣愣的杵在了越鸟面前。 “呃……这……这倒难了……” 越鸟将那瑞兽从青华手中接了过来抱在怀中,摸着那软乎乎的白毛心里直琢磨——她既不知道这小家伙的本事,又不知道它的身份,叫她如何起名? “依本座看,儿子倒比老子懂事,这小东西比元圣星乖觉多了。” 青华甩了甩身上的白毛评价道。岂料那小家伙竟如同听懂了一样,连忙转头看着青华直吐舌头卖乖。青华大喜,又伸出手摸了摸那小家伙的头顶,只见它十分受用,三寸长的小尾巴甩个不停,引得他更添喜欢。 越鸟见此,觉得这小家伙非但乖觉可爱,更是似通人言,随即灵光一现,脱口而出—— “有了!不如就叫它,闻人语!” “殿下好灵透,此名甚妙,甚妙!” 青华拍手叫好——越鸟果然聪颖,这名字即不俗套,又透着股机灵,更是一语双关,想必越鸟是既盼望它能和元圣星一样懂得人言,又寄望它来日能忠诚顺服。 闻人语得了赐名,兴奋地在越鸟怀里直翻腾,越鸟搔了搔闻人语的肚皮,见它舒服的直打滚,连忙拉青华来看—— “帝君,我看这小东西十分可爱,闻人语全当做是乳名,待它来日长成了威风凌凌的瑞兽,还盼望帝君再给它赐个正名呢。” “是可爱,比它老子强多了。”青华捏了捏闻人语的耳朵,嘴里又揶揄起元圣星来。 “我们赶快让元圣星认了它的亲生骨肉吧。”越鸟喜形于色,将什么礼教规矩都忘光了,一手环抱着闻人语,一手拉着青华的袖口就往狮栏奔去。 狮栏里,九灵正在给元圣星刷毛,眼看二仙来此,连忙相迎。他见明王怀里正抱着个白毛毛的小东西,心里既好奇又欢喜,便连忙发问。 “殿下……这……这是什么?” “呃……” 越鸟尴尬了——九灵只知道元圣星当日私自下界被她和帝君抓了回来,对元圣星犯淫生子之事可是一概不知。可他如此年幼,越鸟也实在不好跟他解释。 “这是元圣星与一民妇产下的崽子。”青华不假思索地连忙答话。 眼看九灵羞红了脸,越鸟闭眼只叫苦,看来她那一颗七窍玲珑心,注定是敌不过青华帝君这快刀斩乱麻的手段。然而青华此刻心情大好,半点没能察觉越鸟的难堪。非但如此,他见九灵面生红白,一双眼睛却舍不得挪开,便急着揶揄九灵—— “你看什么?莫非是你也想做下这荒唐之事?” 九灵年幼,听了这话吓得膝盖都发软,急匆匆就要为自己分辨,无奈口中却只剩下了支吾—— “奴儿……奴儿不敢……” 二仙沉默了——说到底,若是要论造化年岁,九灵比越鸟都要年长。他不过是早年长在青华身边,因敬畏青华大帝威仪,所以始终难脱童儿之身。青华琢磨了半晌,对着越鸟嘟囔道—— “九灵年岁渐长,不如本座去求了西王母,让她为九灵配婚得了。” 这话倒是好话,可是青华心里却不禁生出些不甘来。他还未能完婚呢,凭什么叫九灵这一仙畜拔得头筹? “帝君胡说什么?” 越鸟眼看九灵红透了脸皮,连忙出声劝阻青华——他虽是好心,可他嘴里没半句遮掩,岂不是要叫九灵活活臊死? 青华见越鸟面生龃龉,便再不敢胡说,只转过话头,将闻人语高高举起,对着元圣星叫到: “元圣星!你看这是什么?” 元圣星闻言抬头,乍一看只见青华帝君正抱着一白色的幼年仙畜,模样甚是喜人。定睛细看,这才发觉那是它的血脉骨肉。它想起前尘往事,心中感慨万千,对着面前的二仙连忙跪拜,道: “多谢明王殿下!多谢帝君!小奴当日犯下大错,若非殿下慈悲,帝君宽宏,小奴如何能有今日?从今往后,小奴愿为二仙肝脑涂地,以报二仙的大恩大德。” 青华闻言不禁多思——九重天多得是有仙兽的神仙,可若真到了仙兽闯祸的时候,无论是谁都免不了要划清界限,算清旧账。唯独到了越鸟这,她非但不恼,还愿意将元圣星的一子好好保养抚育。若非她如此,元圣星这和凡间女子生的崽子,只怕是早就命绝于天地了。 “这都是明王殿下慈悲,尔需谨记。”青华叮嘱道。 “帝君慈心,以血莲孵化此胎,个中功德,小王怎敢擅领?”越鸟也连忙回应。 元圣星拜完了二仙,青华将闻人语放在了元圣星背上,元圣星大喜,对着它那来之不易的小崽儿又舔又蹭,享尽了天伦之乐。 世间缘分,岂止于人?兽亦有情,通达天地。眼看元圣星对闻人语呵护不止,越鸟禁不止心生感慨,她轻轻地靠在青华胸前,口中虽只是喃喃,却尽露了缠绵: “帝君看……天地有情,何止仙佛?” 青华的心仿佛被人抓了一把一样,眼前的元圣星和闻人语让他心中生出柔软和快慰——都说凡心苦,其实凡心最甜。元圣星尚未得脱畜道,可就连它都明白红尘之喜的情真意切,青华又怎会不知?他将越鸟紧紧拢入怀中,又轻轻吻在越鸟额上,面上尽是温柔。 “殿下所言甚是,天地有情,何止仙佛?你我有情,何避仙佛?” 第八十九章 芳骞林鸳鸯趁夜游 清波池佳偶吟风月 “寿王言化益为天子代禹,骊山女亦为天子,在殷、周间,皆不合经术。” ——《汉书·律历志》 青华原本很喜欢闻人语,那小家伙极亲人,虎头虎脑软软绵绵的颇惹人怜爱,可偏是如此,却叫它把越鸟迷了个七荤八素,成日里不是抱着就是捧着,又是给它梳毛、又是给它沐浴,忙得不亦乐乎。眼看越鸟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他身上了,青华咬着牙恨上了元圣星和闻人语,这父子俩,老子给他添堵,儿子和他争宠,他哪能不恨? 青华已经被晾了好几天,眼看越鸟抱着闻人语就要回房睡觉,他心火丛生干脆一伸手把越鸟当场按住了:“殿下成日抱着还不够,怎么夜里还要往海梨殿里抱?” 越鸟脚下一踉跄,险些摔了闻人语,她见青华似有不悦,这才后知后觉,说起来他们还是新婚的夫妻,可这几天她只顾着闻人语了,心思半点没放在青华身上,这老神仙本就一向有些孩子气,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越鸟笑意盈盈将闻人语交给了毕方,凑到青华身边悄声调笑到:“帝君难不成要跟闻人语争宠吗?” “我就争!谁能来管我不成?” 青华越想越气,自从回了九重天,他别说亲近越鸟了,就连跟她相处的时间都变少了!从前他两个在溪鸡县那可是日夜相对形影不离,可现在越鸟一心扑在闻人语身上,倒像是忘了妙严宫里还有他这个人! “帝君可是真的恼了?”越鸟压低声音哄青华道。 “哼。”青华揣起手,耿着脖子扬着鼻子,摆出了一副很不好哄的样子。 越鸟连忙赔笑相求,而青华则气地瞪眼蹙眉,全然不见了他一人之万人之上的威严和气势,像个被惹毛了的孩子一样,脸上带着稚气和不甘。 越鸟突然在心里想,她要记住青华的这些个模样,要记住他的音容笑貌,记住他耍性子闹脾气的样子,因为总会有那么一天,青华会依旧站在月下的妙严宫,而她却不能陪在他身边了。 越鸟牵起青华的手,说:“帝君别气了,是小王的错,小王顾此失彼,冷落帝君了,帝君恕罪吧……”她说着便变出两盏九星铜连宫灯在手,对着青华含笑而望:“……帝君便饶我这一回吧,这样吧……帝君不是说过吗,这芳骞林中的清波池景色奇绝,此夜正好,小王就邀帝君一起灯下看莲,还请帝君赏光吧。” 青华心中窃喜,面上却故作矜持,他伸过手接下一盏宫灯,便领着越鸟往芳骞林里走。 东极大帝的芳骞林中多得是天下无双之盛景,这清波池自然也是巧夺天工,只见那池中莲叶蔽日,荷莲接天,真乃万朵芙蕖照水开,夏风十里一潭碧之景。 芙蕖有水上芙蓉之称,清波池中的芙蕖分五色——白青红紫黄,色色出众,又分六类:水芝、水花、水芸、水旦、水目、泽芝,各个绝色;还分高低,茎上负叶,叶上负花,低者为莲,高者为荷,大小不一;有单瓣者,复瓣者,重瓣者,重台者,甚至还有千瓣之莲,如此美景,临月而照,看的越鸟如痴如醉。 “早知道帝君兴雅高洁,这清波池之色果不负帝君仙驾,真真是出尘脱俗,香远益清。”越鸟叹到。 无边无际的清波池叫满天的朗月繁星一照便成了无上之景,青华挑着宫灯与越鸟细赏此夜美景,眼前是美景,鼻间是莲香,身边是佳人,真是好生快活。他提着宫灯,俯下身子,灯影印在水面上随波起涟漪,如同洒金入水一般。 “越儿看那鲤鱼……” 清波池里多的是大金鱼,有红有金,有黑有白,还有不少丹顶的,个个灵巧非常,那些个锦鲤凤尾见了烛光便悉数围了过来,青华随手投下些鱼食,引得鱼儿们各个翻腾,热闹非常。 青华望着身边的越鸟问道:“越儿……你喜欢吗?” 越鸟站在清波池旁,眼前是万锦追食的模样,可她心里却只惦记着青华的温柔体贴,她轻轻地靠在了青华胸前与他低声说话,不为别的,只为与他多亲近些。 “我喜欢……帝君真是好心思……” 青华心中大慰,他将越鸟拢在身前为她轻轻揽开了额前的碎发,又捧着她的脸温柔说道:“越儿,我这池中有件宝物,我带你去看?” “什么宝物?”越鸟扬起脸问青华,而青华则掐准了时机卖起了关子,只见他宽袖一挥,二仙面前池边就出现了一叶扁舟:“这就要殿下自己看了。” “还要坐船?”越鸟讶异道。 “此夜良宵,我二人趁夜泛舟清波池,岂不妙哉?” 青华说罢便抱紧越鸟腾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那扁舟之上,他对越鸟笑道:“殿下且坐,今夜本座就为殿下做个船夫。” “帝君雅兴,可我怎可白白劳动帝君?这样吧,我母与黎山老母有交,老母也极爱芙蕖,她那西绣岭间也有莲池,我幼时常在池边玩耍,由此学的一曲儿,今夜就献丑于帝君,全当为帝君助兴。” 青华大喜,此情此景,二仙趁兴夜游,越鸟若是为他献曲,那他可真是大慰平生。 “妙极,妙极!殿下肯献技,真是本座的好福气。” 越鸟微微颔首朱唇轻启,唱的是骊山一境的民曲,曲曰:“山有扶苏,荫有荷华。彼泽之破,有蒲与荷。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白鸟翯翯,於牣鱼跃。乐彼之园,声闻天下。” 曲罢,越鸟眼波流转,而青华连连赞叹:“殿下一曲,如芙蓉泣露,昆山玉碎,殿下果不愧为玄鸟后裔,此夜一曲,当绕郎君三日。” 越鸟吃了青华这一番夸赞难免害臊,可青华却将她一把搂入了怀中,扁舟狭窄,容不得她挣扎躲避,只能踏踏实实地被青华抱了个满怀。 “能得殿下为妻,本座于愿足矣,殿下看,这就是我这清波池的至宝。” 青华拿手一指,越鸟顺着青华指点的方向望去——不远处水面上有一朵世所罕见的并蒂莲,那并蒂莲一朵紫,一朵白,伏在水上相偎相依,临月而照光彩卓然,浑然如天成之佳偶,更胜似草木之鸳鸯。她靠在青华胸口,心中欢喜一片,抬起眼与青华四目相对,虽是无言却更胜千言万语。 “你我自当如此。”青华喃喃道,说罢便抬起越鸟的下巴就吻,这吻由浅至深,难分难解,二仙情丝勾连,一时贪欢不已。 “越儿,此夜盛景,不可辜负,我欲与越儿开怀畅饮,越儿愿意吗?”青华笑道。 “我……自然愿意。”越鸟颔首答应。 青华拾起双桨,直划至一片王莲丛中才停下,他以手一指,别的不点,专门点了那池中一叶硕大的莲叶。望着眼前巨大的莲叶,越鸟心中一片忐忑,她早知道青华是性雅之辈,可不成想他居然如此大胆。 “帝君不会是想……”越鸟忐忑道。 “越儿休惊,我这清波池的王莲不似凡品,这王莲之叶硕大如蓬,身有一百零八根脉络,根根粗壮结实。莫说是你我,就是一打人也乘得。” 那王莲莲叶大如屋顶,实乃世间少有,可越鸟虽知道王莲之叶可以托人,却怎么也没想过自己会有坐在莲叶上饮酒的一天。她是青焰孔雀,向来怕水,但如今有青华这个天下水脉之尊在她身边贴身呵护,不知怎得,她却突然就不怕了。 “有帝君在,越儿不怕。” 青华闻言心中甚慰,他宽袖一挥,王莲叶上便凭空出现了一张小几,上有一壶御酒,一盏莲子。 “帝君好雅兴……”越鸟说,今夜她二人在莲间小酌,以莲子下酒,岂不正合情合景? 此夜鸳鸯聚首,夫妻夜话,道的是你侬我侬,说的是情深意重,正所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第九十章 清波池鸳鸯饮夜宴 红尘苦夫妻不同心 二仙在清波池的王莲叶上饮宴,天上是亘古不变的月光,月光下是离散千年的天仙配。青华为越鸟斟满了酒便指月而请:“越儿,此夜良宵,不可辜负,我看,我两个便先敬这良辰美景一杯如何?” 清波池水光潋滟,二仙分坐于小几左右,小舟的船头船尾各立着一盏宫灯,黄玉色的灯火倒映在水中,影影绰绰,引得鱼儿翻腾不止。吉风吹过,池间万朵芙蕖簌簌摇摆,偶尔有花瓣落入水中,击打水面,激起片片涟漪。 眼前是深情款款的青华,鼻间是随风袭来的花香,此情此景,熏得越鸟无力自持。从前她自恃是佛家弟子,可如今她已经要嫁给青华了,既已脱了云水身,她又何妨与青华享些清欢呢? “小王虽是不胜酒力,可帝君难得有此雅兴,今夜小王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越鸟虽见多识广,可这在莲叶上饮宴还是头一回,她叫微风裹着花香吹了,只觉得神清气爽心生悠然。青华剥开一颗莲子,将那白胖胖的果子一分为二,把莲肉塞进了越鸟的手里,其余连果皮带莲心都丢进了池中喂鱼。 “殿下尝尝。” “倒是劳动帝君了,帝君又要喂鸟,又要喂鱼,可真是辛苦了。”越鸟噗嗤一笑,手上也殷勤地给青华添了酒,一杯酒饮下,她微红着脸对青华说:“我看这第二杯,你我非得遥敬西王母天尊不可。” “殿下所言甚是,这几天本座前思后想,前番怕是本座会错了意,我看这西王母是生怕我不去求亲,试想若我真的将殿下偷偷纳了,她落得个失职的罪名事小,日后众仙跟风效仿本座,坏了天庭礼制事大。” 青华提杯尽饮,嘴上云淡风清,可心里却不禁多思。他非来而无往之辈,只要西王母肯送他这个人情,他也绝不会叫王母空手而归。说到底他身后总还得有人看护血莲,而这个人选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该是东王公最合适! 想到这里,青华心生一计,他见越鸟兴致颇高,便盈盈笑道:“殿下,元圣星得子,我看殿下得饮一杯作为庆贺。” 越鸟酒量浅,只饮了一杯便身躯微晃已经微醺,如此便正中了青华的下怀。他有意借今夜将越鸟灌个迷糊,逼她口中露出马脚,趁此机会道破她天灾之事,也好全了他二人夫妻之间的坦诚。 越鸟自从回了九重天便心中憋闷,此夜盛景,她鼻间净是一阵阵的清香,耳边都是花叶抖动的簌簌声,心里顿时觉得郁闷尽抒,便还嘴道:“帝君莫要强人所难,便是要劝酒也得陪着,否则小王只怕是要横着出这芳骞林了。” 青华看越鸟毫无防备正要上当,连忙乘胜追击:“好,本座与殿下同饮。”他连哄带骗,将越鸟灌了个摇摇欲坠,眼看越鸟双眼迷乱,面生绯红气息滞重,他佯做殷勤,将越鸟抱入怀中,轻抚着她的一头青丝,与她亲近说话: “越儿,我这芳骞林里有一处七卿干凤凰林,那里有百里凤凰树。越儿此次来的不巧,错过了花期,等三百年后凤凰花开,百里赤红如霞的时候,我们就在那里住上百年好吗?你不是不喜欢匠气,不愿兴土木吗?我就在那凤凰花间扎一张吊床,你说好不好?你是玄鸟后裔,我这凤凰林命中注定就是该归于殿下的。” 青华此言原本只为试探越鸟引她露出马脚,没成想却越说越真,他心生酸楚,语带生涩,越鸟软软地靠在青华胸前抬眼望他,见他面上既哀且痛,半点不似从前那样潇洒清绝。 绝情苦,痴情更苦,越鸟和青华命途多舛,即便眼前是花前月下,只怕日后却依旧无法摆脱劳燕分飞的结局。可怜青华对情之为物一无所知,苦海颠簸如同无桨之艖,从前她们一个断情绝义,一个遁入空门,如今她们如此狂悖逆天,安能有好下场? 越鸟发略凌乱气息绵烫,她撑起身子与青华四目相对,扬起下巴便吻上了青华,青华心中百感交集,正在苦恼,一时不备竟被越鸟扑了。 越鸟占了酒气的双唇将青华攻了个猝不及防,他瞬间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怀中的越鸟。王莲叶上小几酒局桄榔入水,激荡地清波池里无风起浪。 青华散了发,一头青丝落在越鸟颈子间,叫她觉得痒,她仰躺在荷叶上,身后依旧能感觉到池水翻腾的温柔力道,青华垂下头望着她,靠在她的耳边说话。 “越儿,今夜我们宿在这吧?” 眼看越鸟摇头,青华垂头丧气地拉着她不放,可就是他再痴缠也是无用——他二仙若是真的夜不归宿,竟不知要在天庭引出多少事端闲话来。 “那……等夜深了,本座去海梨殿中守着殿下……”青华开始讨价还价。 越鸟又要气又要笑,即便是青华舍得仙名受累,她也舍不得让青华因为儿女私情在九重天受人指摘。 “那你我岂不是成了偷情之辈?” “越儿真是狠心……”青华靠在越鸟头顶闷声道。 “帝君怕是口不应心,我这心里有哪个,帝君自然知道。” 这莲叶虽大,却免不了随水而动,二仙卧在上面,如同乘舟一般,倒是别有趣味。青华将越鸟紧紧抱入怀中,他别的不盼,只盼三月三能早点来。 越鸟叫青华抱了个满怀,心中倍觉安慰,她趴在莲叶边上,半张脸映在清波池的粼粼水面上,叫她看不真切自己的面容。 “这水好凉。”越鸟说着便伸出手臂拨弄起池水来,莲藕一般的手臂没入水中,叫月光一照更显得温婉可怜,她那热的要生烟的皮肉叫凉水浸了,生出一种钝钝的疼痛来。从前她怕水,可过了今夜,她好像便再也不会怕了。 “青华,我真喜欢这林子……” 不是越鸟不愿与青华坦诚,她是实在不敢,青华痴心一片,怕只怕她一时说破,累了他的一生。 两行眼泪落在水面上,在清波池中掀起了阵阵涟漪。青华长叹一声,他的确斗不过越鸟,他以为可以借酒醉让越鸟坦言,可她如此聪慧,怎么可能落入如此明显的圈套?两百年后,她就要灰飞烟灭了,可即便他已经许了她终生,她却依旧不肯坦言。 情到深处,往往两两相误。 第一百章 芳骞林天仙配斗剑 广寒宫月中仙受罚 “哎!哎!听说了吗?东极大帝和明王正在比剑,已经是三天三夜了!”宫娥甲对宫娥乙说。 “明王是降梼杌的功臣,又是如来的亲徒,自然有些本事。便是与东极大帝切磋起来,到不知胜负如何呢。”宫娥乙答道。 “这孔雀精好不要脸,听说她贪恩望宠,日日宿在东极殿里不走。还有啊,听说她颇为妖艳,在芳骞林里夜夜高歌,怕是做起了美梦,巴望着哪天能做了东极帝后吧?简直笑话。”宫娥丙插了句嘴。 日前青华得了西王母一副鸳鸯璧,正所谓有来无往非礼也,他既然受了西王母大恩,自然也不能毫无表示。然而青华在他那聚宝阁里翻了又翻,拣了又拣,最后还拉来越鸟掌眼,忙活了半天却始终还是没能挑出什么可以送给王母的东西。 “帝君以往所藏都是些法宝文墨之类,我们再细看看,保不齐有西王母喜欢的物件,帝君别灰心。” 青华气急败坏满头恼火,越鸟连忙去劝和,说到底这也实在怪不得青华,他一向潇洒不拘,不在意这些个身外之物。即便他身居高位又屡立奇功,可是以往无论是玉帝赏赐还是天庭供奉,往往都是些他喜欢的兵器法宝、摆件典籍,若是真要从这些东西里拣些送去给西王母,恐怕是大大的不妥。 “这是什么?”青华眼看脚边一个镶金边的红牙柳箱子面生嘟囔了起来。 九灵正心虚,生怕叫帝君看破,眼看帝君发难,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连忙奉上礼册—— “禀帝君,这里皆是前日凌霄殿赏赐,是奴儿和毕方姐姐一一点过,做了册子,才收在此处的。” “本座这宫里竟没有司物了吗?如此懈怠!” 青华本就气大,此刻听九灵说是这一箱赏赐居然是毕方点礼成册的,心中不禁大怒——越鸟就算在万事简薄的姑获山都有三婢侍奉,在苏悉地院里更不知道是有多少人贴身伺候!偏偏到了他这儿,勉强拨下一个毕方不说,居然还得叫她身兼数职,简直岂有此理! 青华帝君原本十分清净,从不计较这些个繁文缛节,可是如今他心有不甘,眼看他这天生的帝后在九重天屡受折辱,叫他如何忍心?而他一心要为越鸟保全尊贵,所以自然变得事事计较。 “帝君恕罪,其实……是毕方仙子自请的……司物这才允了……”九灵见帝君大怒,心中不禁忐忑,可他也实在冤枉,如今哪敢辩驳?只能盼帝君能自己回过味儿来。 果不其然,青华听了这话心里直起疑,连忙翻看礼册,越看表情越古怪。而越鸟眼看青华面色不对,还以为毕方因一日侍奉了她,生出什么僭越之心来惹怒了青华,随即连忙凑到青华身边与他一起看那礼册。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竟惹得二仙双双红了脸,要问为何——只因那玉帝赐礼,其中另有深意。 东极大帝不比他人,他早就是赏无可赏的尊贵,加无可加的高位,所以以往玉皇大帝赏赐,无非是些明珠金灯,玉佩书画之流,偏偏这次不同——这礼单上写的清清楚楚,玉帝一反常态,赐下锦缎绫罗,金银珠宝不说,还赐下了不少笄簪钗钿、花胜步摇,甚至连金约领约、耳环指环都配了个齐全。 “……天巫女兆簪,东极霆巧钗,金羽枝万花胜,流星辉婵步摇?” 青华看着那册子直嘟囔,他心中不解,一时还以为是玉帝送错了东西,眼看越鸟面红欲滴,神色尴尬,他这才明白—— “这玉帝老儿好重的心思,明里不肯赏,暗里倒是周全,这岂不是混做了小人?” 青华心里明白,玉帝是有意成全他们夫妻,这才除了朝冠朝珠一一赐下。若非如此,难道是玉帝老儿心血来潮,想要青华插个满头珠翠前往凌霄殿朝拜?可即便如此,他心里却依旧不甘——九重天实在是多事,既然要成全,坦坦荡荡岂不更好?玉帝这礼送的如此别扭,倒让他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毕方……有心了。”越鸟沉吟道。 青华这才回过神来——毕方毕竟是羽族出身,她一定是看到玉皇大帝此赏不同往常,这才越俎代庖。她既是越鸟的心腹,想必是怕叫司物的宫娥见了这些个赏赐揣度二仙之情。正所谓人言可畏,闲言碎语凶于猛虎,若是一朝不慎,叫天庭将明王这一族妖王当做了贪恩望宠之辈,羽族岂不颜面尽失?毕方必然是深思熟虑,所以才不顾逾矩之嫌,殷勤领了她人的差事。 “殿下言之有理,前番倒是本座不查,本座向来赏罚分明,九灵儿,你去将这一匹飞鹤金螳缎赏给毕方。” “帝君,这……” 越鸟面露龃龉,口中也支吾了起来。青华的心思她如何不知?他这是想让毕方领赏制衣,从此便显得毕方与其他宫人不同,以尊她明王近侍的名头。青华此举,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全了越鸟的面子,怕只怕合宫议论青华亲疏有别,凭白坏了他的清誉。 “无妨……”青华握了越鸟的手安抚道。 玉皇大帝这一番赏赐给了青华莫大的底气,也让他看清楚了玉帝的筹谋。既然九重天也是眼巴巴的望着他夫妻二人破镜重圆,他也自然应该拿出为人夫的气势和态度来。 二仙挑挑拣拣,最后终于拣得一副九霄凤明步摇—— “小王眼拙,只觉得这一众金玉之物里,属这个最名贵,勉强配得上西王母天尊仙驾。”越鸟点了点头。 “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便找盒装了,你与毕方同去,为本座还礼吧。”青华对着九灵吩咐道。 走出聚宝阁,青华只觉的神清气爽,想来西王母只要见了这件东西,自然能心领神会——青华帝君万年清绝,恐怕就是将他的妙严宫翻个底朝天只怕也找不出这么一根合乎后制的步摇。而他今日既然拿得出来,那便在是明明白白的告诉王母,这是玉帝赐下的! 玉帝不赐则以,既然赐下,他的心思便不难思量。此一番,非但是成了青华迎来送往之礼,更是给西王母吃了一颗定心丹——既是东极帝后归位乃众望所归,西王母只需顺水推舟,自然不用担什么干系。 毕方和九灵得了令便行,丝毫不敢耽搁,可是毕方平日深居简出,九重天少有认得她的,偏是如此,这才叫那三个无礼的仙娥,当着她的面说下了折辱明王之语。 毕方与九灵走后,越鸟和青华各自有喜,落座说话。 “越儿好剑法,本座在五百招内竟敌不过殿下。”青华与越鸟酣战三日,见她那二剑十分厉害,心里是又惊又喜。越鸟虽然年幼,但道行却深,如此非但不负她明王之尊,还让青华心中爱慕更深。 “小王是全凭帝君点拨,这才得以精进。”越鸟拱手拜到。 “依我看,越儿得了本座身上的女娲之血,又得了那西王母的三颗蟠桃,如今是功力大增,更甚当日在昆仑巅之时。”青华喜笑颜开,只觉得越鸟舞起双剑威风凌凌,十分潇洒。他本就是天庭武将之首,不想越鸟的剑术竟也如此卓越,所谓强强联合也不过如此,他与越鸟真真是绝配。 越鸟连忙为青华奉茶——青华所言非虚,她虽蒙换脊大难,却是因祸得福,如今她颇有长进,自然心里高兴。 “帝君灵透,小王若非得帝君提携,哪得进益?” 二仙说话之间,便见得九灵回宫复命,青华见九灵面有龃龉,倒像是有话要说,他瞟了瞟身边的越鸟,故作云淡风轻地叫九灵近前回话。九灵趴在青华耳边说话,越鸟不敢窥探,半个字都没听见。九灵话罢之时,越鸟只见青华脸色如常。 “殿下,本座怕是不能相陪了。九重天多事,本座需得出宫半日。殿下稍作休息,烦劳让毕方传宴,今日大喜,本座当与殿下好好饮宴一番。” 九灵一向妥帖,以往多的是当着越鸟的面回青华话的时候,今日不知怎的竟一反常态,倒好像是要避着她一般?然而越鸟虽然心里诧异,可她眼看宫中无恙,毕方神色无异,便也放宽了心——青华帝君乃天庭重臣,若说有什么职责任务的,实在是分数当然。 “……好,帝君既有此兴,小王理当奉陪,帝君慢走。” 青华乃天庭柱石,他造化齐天广有智慧,他的心思哪里是越鸟这个小小孔雀能够轻易揣度的?只见青华一出了东极殿便立刻换了脸色,面上半点不见好颜色。 “那贱奴是哪宫的?”青华问九灵。 “回禀帝君,是广寒宫的。” 九灵年幼,不谙世事,幸得毕方提点,才明白了此事的深浅。毕方是羽族后裔,心里十分敬重明王,眼看九重天的仙娥对明王不敬,毕方心里哪能不怒?她吩咐九灵,要他要将今日之事呈禀帝君,否则莫说是明王,就是帝君的清誉也要难保。九灵深信毕方,又敬重帝君,所以方才依照毕方指示,将今日所遇之事禀告给了帝君。 “好!好得很!” 青华早知九重天上上下下有不少人在暗地里嚼舌根子,坏他和越鸟的清誉,以往他隐忍不发,无非是不愿节外生枝。然而今非昔比,如今他既得了玉帝首肯,又受了王母暗示,自然也该维护越鸟身份。否则只怕越鸟这失缘的帝后,就算是在姻缘谱上配给了他,在这天庭还是要受人折辱,他本就有意杀一儆百,岂料今日竟有人撞在刀口上! 青华怒气冲冲到了广寒宫,吓得嫦娥大惊失色,连忙叩拜: “小仙拜见东极大帝。” 嫦娥仙子虽然位列仙班,但却只占得个虚衔,她是吞了王母灵药而成仙,在这与玉皇大帝并尊的东极大帝面前如何能不害怕? 青华见嫦娥恭敬,便勉强落座,可嘴上却是半点不饶—— “仙子知本座来意吗?” “小仙虽然愚笨,也可能探得大帝心意,大帝只看那月桂园……” 嫦娥是人成道,别的不说,这儿女心思,她可是一清二楚——今日有宫奴来报,说是她宫中有人对明王口出不敬,嫦娥大惊失色,早早地便作了安排。别的不说,这东极帝连玉帝都敢威逼,眼看着他为了明王肯屈尊降贵,满天庭的求医问药,便知他要么与明王有情,要么就是极看重这羽族之尊。无论如何,她区区一广寒宫,如何敢违逆东极帝的心意? “……小仙听闻今日有广寒宫人冒犯明王殿下,已经罚了。大帝只看,小仙罚那无状的仙娥,在月桂园中拾柴。” 青华望了望,确实是看见有个人影在月桂园中来来回回,可这拾柴而已,如何算得上重罚?这妖奴以下犯上,冒犯越鸟,哪里能够轻纵? “仙子此举,莫非是有意纵容妖奴吗!” 嫦娥见东极帝大怒,心中只暗暗叫苦,今日这东极帝不来则以,既然来了就必然是要为明王讨个公道。终归是她未及约束下人才叫这起子妖奴口出狂言,大帝要责她也只能受着,可只要不用连累广寒一宫,她便是受些责难也无妨。 “大帝有所不知,小仙给了那仙娥一个无底的竹篮,她便是累死在园中,也拾不了三根桂花枝。”嫦娥轻声道。 青华恍然大悟——嫦娥这是有心维护越鸟,可她若是要斩杀这仙娥,就得在凌霄殿澄清缘由,此间涉及越鸟和青华的名誉,自然不能公开陈述。嫦娥自有计较,想得此法将这妖奴活活累死,倒也算是为越鸟报了仇。 “小仙管教无方,这半日间,九重天传遍了小仙责罚宫娥之事,让大帝费心了。”嫦娥欠身道。 青华舒了一口气,既然嫦娥有心维护,不顾一己清誉,让满天庭都知道了得罪越鸟的下场,他也没必要强行怪罪了。 “既然如此,本座不会为难仙子的,仙子请起吧。” “明王殿下身份尊贵,小仙早就有意拜会,如今还请大帝开恩,准许小仙入宫拜见。”嫦娥说道。 “不必了,明王伤重未愈,不便叨扰。”青华正色道。 “是,小仙谨遵大帝吩咐。”嫦娥应道。 眼看着青华大帝离去,嫦娥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身边的玉兔精见她愁眉不展,便连忙相劝—— “仙子何必如此?这王虽然是妖仙之尊,但是仙子位列仙班,如何怕她? “你懂什么?!”嫦娥嗔怒道。 天下男女之情,都是如此,哪个做夫君的能容得别人轻贱自己的妻子?青华大帝自绝尘缘,此刻动情便更是要紧。眼看着九重天不可能赐下姻缘,大帝就是再爱重明王也不能给她个名分,偏是如此,他就更要在乎别人的评论,莫说是追到广寒宫责问,就是告上凌霄殿也不算稀罕!今日若非嫦娥早就罚了那妖奴,东极帝一时气恼,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 嫦娥长舒一口气,东极帝渐行渐远,想必是不会再为难广寒宫了。 “你赶紧到处去说,就说广寒宫宫娥折辱明王,已经被活活累死了。莫要贪虚名,这起子妖奴,实在该罚。”嫦娥对着玉兔交代道。 明王真是可怜,即便是得了东极帝的心,却不能光明正大的做了东极帝之后。她贵为妖王,却肯如此屈尊降贵留在九重天,若非是爱重东极帝,明王哪里能容得如此侮辱?这些个仙娥口中没个轻重,被罚就被罚了,何敢怨怼? “是。”玉兔精虽然是心中不解,但是也不敢违拗嫦娥。 —————————————————————————————————— “听说了吗?广寒宫宫娥一句话,得罪了明王,就被活活罚死了!”宫娥甲对宫娥乙说。 “这起子贱人,各个想做了东极帝的妾氏,嘴上没轻没重。这东极大帝什么人物?杀了就杀了,连理由都不需要!” “不是说东极帝断情绝爱吗?如何维护一个妖仙?”宫娥丙问道。 “我看你也是想死!”宫娥乙骂道。 三个仙娥归于沉默,自此以后,九重天众仙算是明白了——有什么计较,揣在肚子里也就算了,若是露出半点在嘴里,那就是找死! 第九十一章 贪天恩青华赴瑶池 复私仇桃仙返妙严 “王母蟠桃会止请佛菩萨、道祖天尊与上帝及诸大仙真。其余一切仙官仙吏、海岛洞府散仙、斗牛宫二十八宿,总不得与。玉帝先给如来、诸佛祖、三清道祖稽首,西王母遂请入座。向南正中释迦如来,左是过去诸佛,右是未来诸佛,前是三清道祖,东西向皆诸大菩萨。东间玉帝南向;左坐第一玄武大帝,以下皆诸天尊;右坐青华帝君第一,以下皆诸大真人。西间南向独坐是南海大士;北向两座,左为斗姥天尊,右为九天玄女。东向首座鬼母天尊,西向首座天孙织女,余为太微左夫人等女仙真。西王母陪席。其蟠桃每人一颗,玉帝、三清、佛祖各两颗,唯释迦如来是三颗。” ——《女仙外史》 三月三,生轩辕。浴乎沂,曲流觞。宴曲江,饮踏青。九衢宴,四门聪。风舞雩,咏而归。 三月三日王母诞辰是九重天一年之计之最重,西王母位极人臣,为天下女神之首,又领毛族万数,其身份之高贵不言而喻。 蟠桃会鼎盛,其中又多有渊源,满天仙佛,如玉皇大帝和三清这些个只有兴灭的,自然不贪什么长生之道,如青华大帝这般与天同寿的,也不求什么延年之法。可天庭多得是有寿有岁的神仙,这些神仙正如西王母所言,各个都盼着以蟠桃增寿岁。 西王母的蟠桃园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可蟠桃并非无数,一年到头就算是不论大小,也难以顾全这泱泱的天庭人口。所以每年到了这蟠桃盛会的时候,众仙免不了各个郑重——那些收了王母请帖的自然喜不自胜,而那些没收到请帖的,也少不了灰头土脸垂头丧气。 青华被九灵一通收拾,穿的层层叠叠不说,还佩了好些金玉铃铛,心里直生埋怨。而九灵却觉得这次帝君回宫似乎性子变了——以往帝君从来只顾潇洒,哪能像今天一样乖乖站着让他佩齐了蹀躞带钩四佩二囊? 然而面对着那一顶金珠太清鱼尾冠,青华还是毅然决然的拒绝了。 “拿开,本座不戴!” 仙是会变得,但是也变不了那么多。 越鸟在阿如亭里佯做打坐,眼里却紧紧盯着东极殿的动静,蟠桃宴非同儿戏,今日青华心有所图,故而更要郑重,如此一来倒让她心生好奇——青华仙姿,若是真从了礼制,到不知该是什么样子? 东极殿里,青华戴好了玉冠扳指,站在铜镜前细细打量自己,他左思右想,觉得他坐在玉帝和三清旁边总也算的上是鹤立鸡群,因此不禁心花怒放。 妙严宫紧挨着东天门一向清净,否则越鸟就能亲眼看到九重天众仙摩肩接踵,各宫坐骑轿辇熙熙攘攘的热闹情形了。可此刻妙严宫宫外依旧清清静静,唯有青华那八驾龙辇偶尔发出一声半声的龙吟而已。 “帝君,龙辇已经在候着了。”九灵提醒道。 “那便起驾吧。”青华拢了拢头发答道。 出了殿,青华笑盈盈直直看着越鸟,他这一番苦心打扮,叫九灵扯来扯去,其中有两分的确是为表敬重,可那其余八分却全是为悦己者容。 “越儿,你瞧瞧。” 青华站定在殿前让越鸟看他,只见他一席月白锦衣,一头青丝如瀑,或静或动,皆是天资卓然,真可谓堂堂仪表,凛凛一躯。 “帝君盛装,小王真是前所未见。”越鸟赞道。 “只可惜……殿下不能与我同去……”青华凑到越鸟耳边叹到。 天庭有天庭的规矩,哪怕是尊贵如他东极大帝也不能独断专行为所欲为。蟠桃会是天庭盛宴,谁能去谁不能去,既然定好了,就容不得任何人更改。今日九重天同庆,青华可以带着九灵这个贴身侍奉,却不能带着越鸟这个五族妖王。 越鸟为青华紧了紧衣襟,颔首而道:“帝君何出此言?小王绝无半分怨怼,小王只盼着帝君今日能乘兴而去,满载而归……” “好,那殿下就好好歇着,等我回来。” 青华心中欣喜难抑,此刻对着越鸟说话口里更是柔情万分,蟠桃宴年年都有,可唯独今年这宴不同,以往他即便赴宴也都是枯坐,只恨不得能早点打道回府。可今天不同,今天他要去见王母,要去求她一件顶重要的事情。他心中有喜有怯,好似一心的筹谋就要实现,那种焦灼和欣喜夹在在一切,让他惶恐而期待。 三月初三春正长,蟠桃宫里看烧香,沿河一带风微起,十丈红尘匝银河。 青华到的不早不晚,众仙到了不少,可是三清只到了元始天尊一位,他与元始天尊略客套了些,又谢了他前番赐药之恩,也不用王母张罗,便径直在他那万年未改的位次上坐下了。他心有所图,一双眼紧盯着西王母的动静,只见她先迎了九天玄女,又去迎玄武大帝,面上尽是喜气,半眼也不看他,而他心里揣着那一件大事,竟然格外的沉得住气——稍后众仙齐坐,西王母就坐在他手边,难道还怕说不上话吗? 青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玄武身上,他与这老东西年年相见,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从前他少想五族之事,可如今却不一样了,现在他对所有有关越鸟的事情都十分挂心,少不得要多留意些五族之事。玄武和越鸟同居五妖王,他从前不查,看见只当没看见,时至今日,他才恍然大悟——想必玉帝老儿正是因为失了明王这位东极帝后,所以才只能去巴结玄武大帝。说到底,五族怨怼天庭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天庭至少要紧握住两位妖王才可高枕无忧,看来九重天从来没有遮掩过那些个筹谋算计,只是他从前见而不识而已。 这厢青华正等着开宴,百无聊赖,妙严宫里的越鸟却乐得自在。青华走后,她便叫毕方去歇着了,毕方自从侍奉了她便成日劳累,尤其是近几日——越鸟未得金身,脱不了四时造化,一如仓颉所言,到了春日夜里往往沉睡不醒,偏她与青华已经暗通款曲,她生怕青华按捺不住,做出逾矩之举,所以到了夜里便更要警醒。 如此一来就苦了毕方,叫她常常上夜不得安睡,如此月余下来,毕方早就是精疲力尽了。无奈青华自从被西王母那妖奴惊吓了一番之后便治宫极严,越鸟再是有心维护,也不能强行违拗帝旨,只能趁青华不在宫中之时,让毕方好好歇歇。 东极殿里,越鸟凝神静气,捻珠不止口念佛言,念得不是别的,便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曰:“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须菩提,所言善法者,如来说即非善法,是名善法。” 越鸟诚心念佛,却无端想起当年佛祖施教之景,她心中忐忑,不安伤神,眉心微动额生薄汗,神思难安。 毕方趴在塌上半睡半醒,耳边厢只听得一众宫娥吵闹不休。西王母的蟠桃宴真可谓是声势浩大,整个九重天都乱糟糟的,上仙们各自赴宴,三十三宫皆无主神掌宫,宫人们难免懈怠一二,妙严宫自然也不能免俗。帝君起驾之后,这起子仙娥便各个犯懒,不顾侍奉,只躲在屋里说长道短。别说她们了,就连那元圣星都怀抱着闻人语酣睡不醒。 莫说是妙严宫,就连瑶池都忙中出错,今日瑶池三千仙娥各个忙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唯独有一位非但不忙,还寻得了机会逃出生天! 这妙严宫中从前曾有一位桃妖,唤做桃姑姑,她仗着侍奉青华帝君已有千年,便在这失了掌宫主母的妙严宫里佯做起了女主子。彼时越鸟初来乍到,被这妖奴口中奚落,叫青华知道了,一怒之下将她送去了瑶池。 原本西王母也还算客气,叫这个桃妖看管蟠桃,可她贪恩望宠之心不死,想借机求得青华恩旨,将她要回妙严宫。偏是如此,却叫她撞破了青华帝君和明王的私情,她心生妒忌,不顾天规,趁夜将明王蒙翻,抬进了青华的寝殿。原本她是想借此机会将明王诬陷为青华的通房禁脔,谁承想她这些个尺寸手段被明王一眼看破。那日,西王母见了青华帝君的控告,便将她打的皮开肉绽,她受不了刑,只能招供,随后便被王母收去修为,命她日日在蟠桃园培土。如此不到六月,她就已经自觉不支,她这才明白,西王母和青华帝君是要将她活活累死! 桃姑姑经此大难,心中生恨不止——她一恨这孔雀精贪恩望宠,妖孽手段,荡妇心思,一日蒙蔽了青华帝君,便叫帝君对她言听计从;二恨西王母心狠手辣,面上不敢要了她的性命,暗地里却是要置她于死地;三恨那青华帝君见异思迁,朝秦暮楚,原本帝君对她虽然说不上亲厚,但总也算是有些主仆情分。她是妙严宫中的司勤,帝君的贴身事务哪件不是她亲力亲为?可是帝君一朝见了那靑孔雀,便将她弃之如敝履,叫她如何甘心? 这桃妖成日在蟠桃园苦苦劳作,心中越想越苦,越苦越恨——她这些个苦处,始作俑者就是那灵山的靑孔雀!如果不是她勾引帝君,帝君何至于如此绝情?若不是青孔雀状告瑶池,她哪能沦落至如此境地? 桃妖眼看自己无有来日,知道她若是不声不响只怕就要活活累死在蟠桃园里,既然如此,她倒不如奋力一击!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这桃妖非愚蠢之辈,她是算准了三月三蟠桃宴瑶池众仙必定手忙脚乱,那时她便可趁机逃出生天。她侍奉妙严宫已久,知道那天满宫必定懈怠,这便是她复仇的良机! 桃妖早有准备,未见天光就逃出了蟠桃林,而后一路向东,横跨天庭。她没了法术,只能步行,路上还需要避着巡防的天兵,如此躲躲闪闪如履薄冰,这才在青华起驾之后,摸进了妙严宫。 桃姑姑明白,别的不说,明王厉害,绝非是她能轻易斩杀的。可她也知道青华帝君有一处聚宝阁,里面多得是兵器法宝。只要她能寻得趁手的武器,这孔雀精未及金身,在她面前自然得束手就擒。 正因如此,桃姑姑进了妙严宫哪也不去,直奔九灵的房间——九灵是青华帝君的心腹,这妙严宫中一应殿室的钥匙,都由九灵收着。到了九灵屋中,桃姑姑细看那满柜的钥匙,她不懂其他,只觉得聚宝阁乃帝君的藏宝之处,自然是这妙严宫中最要紧的去处。如此,她便单单拣出了那唯一的一把金钥匙。 既然是金钥匙,自然是配得金锁,桃姑姑四下找寻,终于看到了那一扇被御环奇金锁锁着的殿门。她生怕被人撞破,所以不敢耽搁,便连忙将那门锁打开了,然而当那扇殿门被她推开的时候,她却诧异了—— 这间殿并非帝君的聚宝阁,她在这妙严宫侍奉了几千年,自认对妙严宫了如指掌,却偏偏从未见过此殿。 眼前殿中有殿,恢弘仙宫里藏着一间民居,而那民居别无长物,木案上却有一尊佛宝莲灯。 桃姑姑大惊失色,跌落在地—— “这是……” 第九十二章 心生妒妖奴酿大祸 宝莲灯归位七世缘 时逢三月三,整个天庭从上仙到宫人各个忙得脚打后脑勺。 瑶池一片纷乱,桃姑姑趁机逃出升天,回到了妙严宫想要盗取青华帝君的法宝诛杀孔雀明王。她自作聪明,见了九灵屋里的金钥匙便一心以为宫中金锁锁着的就是青华帝君的聚宝阁,她怕被人撞破,所以急慌慌将门锁打开,略略扫了一眼,见宫中无甚动静,便一转身闪进了殿中。 可桃姑姑一转身就愣住了,她分明是进了这妙严宫里的一间偏殿,可她眼前的却是一间灰地白墙的民居。她在天庭当差已久,又伺候了青华千余年,所以有些见识,知道上神们有得是腾挪换物的法术。妙严宫里殿中有殿倒不算稀奇,然而稀奇的是,这间被青华帝君藏在殿中的民居不知为何越看越眼熟。 面对眼前的民居,桃妖越看越怕,心中惊动不止,脊柱里直冒起了一股寒气,她终于想起来了——这就是藏在芳骞林深处千年的那间小房子!那里曾经住过一个凡人,一个两千五百年前帝君从凡间带回来的女子,而那女子与明王长得一模一样! 桃姑姑越想越怕,跌落在地,心跳如擂鼓,汗流如雨下。青华帝君当年沉睡不醒,一醒过来便径直落入尘世,救回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凡人。那女子当夜生产,生下一个死胎。彼时帝君生死一线,妙严宫上下大乱,那女子抱着一个死婴意欲闯入东极殿,竟口称是青华帝君的妻眷! 原本桃妖以为这女子不过一介肉体凡胎,能得帝君搭救已经是莫大的善缘,却还想着要攀附仙缘,真是贪心不足。岂料她并非凡人,而是明王的托生,那么那夭折的,被埋在阿如亭前的孩子……难道真是青华帝君的…… 桃妖吓得肝胆俱裂,却又在绝境中自我安慰——不会的,如果青华帝君真与明王有子,孩子夭折,明王受辱,帝君必然龙颜大怒,早就将她个小小妖精处置了,哪能容她千年?她没有认出明王实在是合情合理,那妇人蓬头垢面,布衣荆钗,明王却仙姿贵重,浑身法宝,她哪能将这两个人轻易地联系在一起?可若那女子真是明王托生,明王定然早就将她认出来了,明王恃宠而骄,大可以叫帝君将她斩杀了,何必将她送去瑶池图惹事端?不会的,一定是她多思了。 两千五百年前,青华帝君龟息一年,那时节莫说是妙严宫,就是整个九重天都一心扑在青华帝君身上,从三清到玉皇大帝,就连她们这些个小仙都紧绷着精神丝毫不肯放松。后来帝君终于转醒,虽然是勉强临凡,救回了那个怀胎八月的妇人,可在此之前,帝君日日昏睡不醒,即便那女子是明王托生的又如何能与青华帝君有子?青华帝君醒后,兜率宫奉上轮回琼液为帝君固本培元,帝君第一次用那轮回琼液就又陷入了昏睡,然后…… 然后!那个菩萨!那个到妙严宫来过的菩萨! 桃妖就是再无知,也知道那一身白衣、脚踏莲台,满面慈悲的就是雷音寺里的观世音菩萨。可观世音来妙严宫做什么?她记得观世音在东极殿逗留了片刻便走了,走的时候手上捧着一盏奇怪的东西。她木僵僵地往身边的木桌上一看,骤然看到了一盏佛宝莲灯。 就是这个!那天观世音捧着的就是这个!桃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心中开始出现了一个疑影,这个疑影越来越大,将她压得透不过起来。 如果……这里面装的是青华帝君的记忆…… 桃妖突生身陷漩涡之感,只觉得天灵盖发凉,双膝发软,再也不敢多想。她吃了这一惊,完全忘记了来意,一心只想逃离这是非之地,随即什么都不顾了,转身推门就跑。 越鸟原本正在海梨殿打坐,耳边厢却突然听得宫内似有脚步声,待她看时,宫中一切如常,可她听得甚为真切,因此不敢懈怠。她看妙严宫中众人懒散,心中也难免感叹——九重天多事,这些个宫娥仙女得了这一日的清闲,便是有所怠慢也实在是情有可原,如此便只自己当起了守卫,将妙严宫由里到外细细查探了一番。 狮栏里,元圣星和闻人语正沉睡;下房里,宫娥仙女们聊得正热络;宫墙外,安安静静毫无动静。越鸟巡视一周,一无所获,突然脚下踉跄,竟是踩到了一把黄金门锁。她拾起那门锁,往手边一瞧,只见一殿殿门大敞不知为何。 越鸟警着神——三月三合宫同庆,妙严宫若是叫人乘虚而入,只怕是要惹出麻烦。前番一个盗取了帝君玉杯的仙娥便惹下恁多恶果,若是帝君什么要紧之物被盗,竟不知是要惹下多大的冤孽。她十分戒备,难免要多留心些将那一殿细细查看。然而她见了那藏在仙宫中的民居,却无故想起当日无来老祖自绝前的嘱咐来——当时她正欲施救无来,岂料无来宁死不肯回灵山,临死前与她交代下一语: “三月三,殿中殿,花非花,言真言。” “三月三,殿中殿……”越鸟喃喃着如中魔障,她缓步上前,见那草屋民居中事事物物竟皆似曾相识,随即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散力,跌坐在了那一床草席之上。 太熟悉了,太熟悉了。好像曾经走进这扇门无数次,好像曾经在这里活过一世,好像这里曾经又另一个人。那床前的雀羽铜勾,仿佛是什么东西的铁证。 “……花非花……”越鸟喃喃着拾起了案前的宝莲灯…… 所谓一念成魔,就是心中大明明者亦有可能在一念之间沉沦苦海,沉重冰冷的恐惧如泰山压顶,越鸟望着手中的佛宝莲灯,心中生出魔障,,念起当日无来传下的真言,曰:“唵,呼嚧呼嚧,社曳穆契娑诃。” 宝莲灯瞬间开启,一青一白两率青烟合二为一,直奔越鸟眉心。 越鸟吐出一口鲜血——千年孽缘终于归位,她终于想起了一切。 第九十三章 千年计落空无奈何 痴情人错失旧缘分 玉皇纪一三一四年,越鸟刚刚成年,她是佛母金曜感天而孕所生,天地间独一只的青孔雀,刚成年不久,越鸟便受了灵山点拨脱去真身,将肉躯存放在曼陀罗界佛母的苏悉地院里,其元神则落入凡尘,按照如来佛祖的安排,在人间历千世情劫,共一千八百九十年。 佛祖的用意是想以千世情劫为越鸟顶去天雷与业火两劫,岂料她却没能挨完那千世情苦,在离业火劫还有三百四十一年的时候,她的元神就脱离了轮回道,回到了苏悉地院 至少当年佛祖是这么告诉越鸟的,在大雷音寺里,在观世音菩萨、佛母和金雕护法的面前,亲口这样对她说的。那么这宝莲灯里,她和另一个人的七世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佛祖不会说谎的,观世音不会诳语的!可是那七世的记忆却真真切切——古蓝奇冤、凤屠凰、血染纱、鸠占鹊巢、草棚孔雀、孔雀东南飞、金瓯缺。每一世每一年,每一分每一秒的记忆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越鸟的记忆中。而她七世的情缘,全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青华。 原来她就是青华的仙缘,原来她就是青华命中注定的妻子!原来当年青华一丝元灵七世为人,就是给她做了七世的夫君! 宝莲灯打开后不再回拢,看来里面另一个人记忆早就归位了,越鸟这才后知后觉,原来青华所有的欲言又止都震耳欲聋,他向来不通情爱,这苦海颠簸之苦,竟不知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原来如此,原来当年不是她熬不住情劫之苦,而是她魂断九重天,元神被迫脱离了轮回道;原来当年她不是一时偷懒懈怠,下一秒就舒舒服服地苏醒在了苏悉地院里——彼时她的元神突然入体,功力却尚未复原,那时的她无法驾驭青焰,被青焰烧地皮开肉绽。佛母为了救她,抱着她跳入碧涛寒绸池整整七天七夜,待她功力恢复时,佛母已经是浑身溃烂,垂垂欲死。想起此景,她心痛不能自制,趴在草榻上痛哭失声。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瑶池边上,正准备和刚刚坐定的王母叙话的青华突觉心中不安、眼跳不止,他掐指一算,竟算得越鸟已经打开了宝莲灯! 王母眼看青华面色如霜,整个人摇摇欲坠,便低声问道:“帝君这是怎么了?” 青华对王母使了个眼色,王母心领神会掐指一算,这才算出妙严宫突遭横祸。她心中一惊,暗道不好,此间多大事,让众仙知道了说不定还要生出麻烦来,还是让青华暗地里应对为好。 事到如今,怕只怕明王一朝恢复记忆,追问起当年旧事。西王母就是再不了解明王,也知道她一族之尊,绝不可能允许自己成为五族叛乱的筹码,只怕明王宁愿自殒,也绝不肯坐以待毙。可怜她本就是无辜受累,这万年的筹谋冤孽若是真要她以一身化解岂不残忍? “帝君快去!”西王母说。 青华连忙离席,惊起不少侧目,玉皇大帝佯闭双眼——此去多牺牲,谁敢妄作言?可怜众生苦,唯盼天见怜。 越鸟伤心落泪,心里旧疑惑稍解,新疑惑丛生。从前她苦思不得,不知道那地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却全明白了!那地仙必定是她千世情劫里命中注定的夫君,他是一朝被青华这个天缘所归的夫君夺了妻,这才生出如此事端来。而后她明明是脊骨尽断,当日金雕言之凿凿,说是青华以女娲之血救了她,她虽未曾追问,心中却生出了个疑影。今日她见了这民居和宝莲灯,却唯独不见孔雀翎——孔雀落身必有此物,如此便知道当日金雕必定是将那孔雀翎化作了新骨为她装上了。 万尸窟万条人命,溪鸡县老妇生子,天数有道,其实平衡,非一人所能破。 其实越鸟也不是没有这样猜过,其实青华确实曾几次三番露出暗示,他两个几番奇遇,青华更曾亲口对她提起过那七世情缘之苦,那时候青华眼中饱含着伤情、不舍和缠绵,越鸟如何能视而不见?可兹事体大,她又哪敢乱下结论? 时至今日,真相终于大白,越鸟唯一不解的就是为什么观世音大士要收走她和青华的记忆?而如来佛祖又为什么在雷音寺里打了诳语?难道观音大士是因为怕她修道不精,一朝得知了仙缘所归,不顾一切地来寻青华?可即便如此,佛祖又为何对此只字不提?青华和佛母的心思,越鸟皆猜得透,可她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观音大士和如来佛祖会为了她撒谎设局!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她没想到的地方,她必须要回灵山去问个清楚! 越鸟明白,青华性烈如火,如果她将一切和盘托出,只怕青华宁愿软禁她也不许她回灵山,因为他一定猜得到,她此去必然不归。眼下她命悬一线,无论什么缘分也救不了她,而青华若是情到深处,说不定会想出什么糊涂办法一命抵一命。她命数凋零,不敢嗟叹,一切只凭本心,却如何能累及青华?眼下是她最好的机会,她必须立刻回灵山问清情由,不可耽搁! 青华匆匆回宫,见宫中竟无人值守,他吩咐九灵叫所有宫人原地待命,不得擅动,九灵见青华面色如霜,不敢有违,得令便行。摈退了所有人,他径直去找越鸟,岂料却寻她不见。 妙严宫中一切如常,唯有那间密室门户大开,金锁落在地上。 “越儿……” 青万年之寿,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这害怕过,即便是当年面对百妖的滔天盛势,他也未曾有过半点踌躇,然而此刻他却愣在原地,怕的连骨带血都结成了冰。 越鸟走了…… (卷一完) 第一章 尾山妖王意深远 九阴宫鸿蒙探天机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 ——《山海经·大荒北经》 章尾山在极西之地,山峰绵延百里起伏不绝,山高如云,山上寸草不生,怪石嶙峋不见日,只有山脚下勉强生长着一些异域的花草。 这里曾经是烛九阴的居处——烛九阴,又名烛龙,乃上古百妖之一,它半鳞半蠃,蛇面人身,楚辞章句有言:“天西北有幽冥无日之国,有龙衔烛而照之也。” 烛九阴是一条和章尾山一样巨大的烛龙,他睁开眼时,赤水之北就是白昼,等他闭上眼,整个章尾山就会陷入幽冥一般的黑暗。 当然了,那是从前,万年前的仙妖大战,烛九阴选择自保,后来百仙封神,玉帝为它加以尊名,封它为钟山之神,它欣然领命,章尾山就此陷入永恒的黑暗和寂静的压抑。 千年之前,九重天因为忌惮蠃族势众,无奈之下封蚊道人鸿蒙为蠃族之尊,章尾山易主,九阴宫重生,这里迎来了新的主人——位列五妖王的圣王鸿蒙道人。 世道不公,有人生下来就是光芒万丈的仙鸟,耀眼夺目人人赞颂,也有人生下来就是卑微的虫卵,历经几千年才得以破土而出。鸿蒙乃上古巨妖,可按年岁算,他却只比越鸟大两千岁,他没经历过那场生死攸关的仙妖大战,因为那个时候他正忙着和亘古不化的冻土争夺生机。 越鸟生下来就是天下独一只的青孔雀,她长了一身天下独一无二的青羽,西天赞她艳绝梵境,就连九重天的神仙们也各个说她姿容奇绝。而鸿蒙是上古凶蚊,他面目丑陋,所到之处就连妖精们都退避三舍。他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爬出了深渊,他渴望脱离黑暗,可他不知道的是,在有光的地方,他将无所遁形。 鸿蒙道人,又称蚊道人,他是五妖王中最后登基的一位妖王,也是五妖王中最离经叛道的一位。其他妖王要么是五族老臣,要么与仙佛两道渊源颇深,唯独鸿蒙无根无基、无亲无故,无祖荫、无党羽。封神榜上,玉皇大帝是碍于蠃族势众,加之玄武大帝又有意推卸,这才不得不封了这只血蚊为一族妖王。可他莫说是在五族之地四边不靠,更是早在年少时就将仙佛二道得罪了个遍,如今虽说也是名正言顺的一境之主,可这王座硌不硌屁股、凉不凉后心可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章尾山,九阴宫。 一位身黑纱的男子正坐在湖前沉思,此人便是鸿蒙。只见他面白眉细,长着一双细目一张红唇,看起来几近女相。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面沉似水地坐在风雨池前面发呆,他记得日前他在此读书,池里有一只红金色的大鲤鱼趴在荷叶上窥探,可今日他来了半日,那小东西倒藏着不出来。 想到这儿,鸿蒙化出一根乌金把儿的湘妃竹钓竿,那竿直钩无饵,到有些当年姜太公的气韵。 银针一般直挺挺的鱼钩又轻又利地刺入水面,风雨池里掀起了几不可查的几圈涟漪,数尾大鲤鱼贪婪地围了过来,却唯独没有那尾红金鲤鱼。 鸿蒙在八洲之地有不少眼线耳目,就连九重天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探进去,半日前他在西天境的细作来报,说看见越鸟和一个神仙驾着云急匆匆往雷音寺去了。 青孔雀生而为王,无奈她却和她那个被金子熏了心的母亲一样糊涂。自打成年,越鸟就忙着巴结雷音寺,只可惜她投入雷音三千年却依旧未能成就金身。两百年前五妖王齐坐,那金孔雀居然说要将明王之位传给越鸟,打那时起鸿蒙就明白了——越鸟意不在妖王,即便她天命使然造化超凡,她也依旧宁愿和仙佛为伍。 鸿蒙从来不懂屈服,终归上天待他不薄,生的他造化齐天。他生吞龟灵圣母,又毁了佛宝金莲三瓣。可那又如何?即便是十万天兵围剿,却又能耐他如何?他年少封禅,追随者颇多,他为暗无天日的章尾山升起了一轮永不坠落的明月。 月光虽然缥缈,但却比一到黄昏就弃众生于不顾的日头可靠得多。 一年多前,越鸟赶赴九重天,鸿蒙只当她是修佛不成,改旗易帜。可今日她却带着一个神仙回到了西天,这叫他怎么能不好奇? 鸿蒙让细作再探,自己则在湖边垂钓,池边不远处一左一右坐着两位美人,一个穿红一个着素,女子嬉笑的声音不绝于耳,而男人却不为所动。 “大王!大王!你看~姐姐又欺负我了~” 湘妃竿一颤,鱼儿们四散奔逃,鸿蒙被一团香软的红霞扑进了怀里,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人,脸上闪过了一个认命的表情。 鸿蒙身边的是他唯二的两位妾氏,红衣的蜘蛛精唤做珠儿,白衣的是个蝎子精,唤做琴儿。方才二女正在池边掷骰子玩,蜘蛛精连输几盘,脸蛋都给蝎子精掐红了,只能赶紧娇怯怯地向他撒娇求救。 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五族妖仙中的贵女是五族的宗亲贵胄生的。西王母与东王公有九子五女,四海龙宫更是盛产各式各样的公主,就连人丁单薄的苏悉地院也总还有一个青孔雀越鸟,可是这些个亲家门楣哪里是鸿蒙凭着一句“年少封禅”就能踏进去的? 如今的鸿蒙孤掌难鸣,莫说是和其余四妖王平起平坐,就连五族的贵女都没有能看上他九阴宫的主母之位的。他好歹封神千年,如今身边却只有这两个微末小妖为妾,好在她们倒都是真心于他,否则这九阴宫竟不知要凋零成什么样了。只可惜这些个小妖无甚慧根,即便是受九阴宫护佑百年,却始终难脱一副妖精嘴脸,连一声“殿下”都叫不出来。 “不要闹了,好吗?”鸿蒙扶了抚额,他今日还有顶重要的事情要操心,哪里有余力断女人们的公案? 珠儿和琴儿面面相觑——她们早有默契,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静,这几百年来她们早就烂熟于心了。干戈瞬间化为了玉帛,两个妖精你推我、我推你的笑成了一团,却偏偏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鸿蒙重新拾起了鱼竿,可他的心思却不再在风雨池里——今日不同往日,他费心费力在苏悉地院和灵山布下了那么多的眼线,到了此刻才是真要派上用场了。 等了半日,九婴终于回来了,她是怪蛇之属,牛身龙尾,平日里虽然化作人身,却依旧顶着个戴着鼻环的牛头。这样出色的外形原本应该让潜伏打探类的工作格外难以开展,好在她能御水火,只要她想藏,即便西天之境她也能轻而易举地进去。 九婴来时面色如火,她本就丑陋,此刻牛鼻子撑得如同铜钱大小,看得珠儿和琴儿直害怕。她俩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而九婴则凑到了鸿蒙耳边。 听到九婴的话,一向沉得住气的鸿蒙不禁一个轱辘站了起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九婴,似乎没有全然理解她的话。 “你说什么?青华大帝大闹雷音寺?” 第二章 斗云驾鸳鸯闯灵山 雷音寺越鸟救师门 书接上回,时逢三月三,妖奴桃姑姑设局,原本她只是为了报私仇而已,却无意之间让越鸟恢复了被观世音收走的记忆。越鸟惊觉两千五百年前她魂脱轮回道竟是因为殒命九重天,而观世音大士为了掩盖此事,居然收走了她和青华的七世记忆。 兹事体大,越鸟把心一横,决议返回灵山问清缘由,她取了元圣星,骗过东天门的天官,随即便直奔灵山而去。青华姗姗来迟,恰逢蟠桃宴,妙严宫满宫懈怠,他找了一圈才发现越鸟已经不在宫中,元圣星的狮栏空空荡荡,便知道越鸟已经离开了九重天,多半是直奔灵山而去了。 青华不敢耽搁,他连忙腾云从东天门往西天去,可元圣星是王母在瑶池里养出来的神兽,一振翅便是八万里,莫说九灵追不上元圣星,便是他的云驾也实在是望尘莫及。过了半晌他才远远看见了越鸟和元圣星的背影,只可惜依旧无济于事,除非他辇上越鸟,否则他就是喊破喉咙越鸟也听不见。 眼看着入了西天境,青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该找哪个通传,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闯。从来只听说过赶鸭子上架,没听说过赶神仙上灵山的,今儿倒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然而走着走着,青华的云驾却逐渐慢了下来,他疑惑地看着面前佛光熠熠的宝地,脸上闪过了一丝疑惑的表情。 难不成雷音寺没有巡防吗? 青华是从未踏足灵山,也不知道雷音寺的规矩,可就连那假扮凤凰的锦鸡都知道叫小妖们在庙门外面迎来送往,他这一路行来却没见着半个守境的护法。灵山和天庭不同,这一点他明白,但灵山这么大的家业,这一境之地佛教之根,总不能连半个当值的佛陀都没有吧?难不成这些个和尚头真的这么洒脱,连家门都不守? 青华正在疑惑,突然眼前的云层里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腾云而去,远远地看见一个黑色的神兽正在扑云玩,不是元圣星又是哪个?不远处有一片金光熠熠的宝寺,想必就是大雷音寺,青华以为越鸟留下元圣星是为了不失礼师门。而元圣星远远地看到了他,竟难得地露出了亲切之意,他按落云头走到元圣星身边,原本想问问越鸟如何,岂料它倒是先开口了—— “帝君留步,方才明王殿下驾至此处,惊觉值日金刚和护法皆不见踪影,殿下恐今日灵山有难,怕帝君误入险境,因此特地让奴儿在此拦住帝君。” 青华愣住了,越鸟一骑绝尘,他原以为她不知道自己正跟在她身后,原来她都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今日灵山有异象,越鸟一定是察觉到了有危险,所以才特地留下元圣星,让他不要以身犯险。 “帝君云驾呼啸如龙,殿下怎么会不知道呢?殿下千叮万嘱,帝君切莫上前。”元圣星说。 “既然前面是险境,那本座就绝不可能坐视明王独自涉险,你即刻回妙严宫去,莫向他人提及此事!”青华话罢便腾云往雷音寺去,一个噩兆突然紧紧缠住了他,按说他初访灵山,应当礼在先事在后,可是他满心都是不祥,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越鸟。 什么鸟礼数,这又不是他的师门。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越鸟一路狂奔,虽知道青华正在身后追赶却也不停歇,她一心只想向观音大士问清情由,然后再去苏悉地院看看佛母,至于青华,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元圣星的前爪刚踏进西天境,越鸟就察觉了异样——值日金刚不知所踪不说,就连守境的罗汉也不见人影,她在灵山来往千年,从来没见过如此阵仗。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腾空而望,这才发现整个灵山居然空无一人。 越鸟暗道不好,雷音寺今日只怕是有祸事!她按落云头,叮嘱元圣星拦住青华的云驾,随即便直奔雷音寺而去。雷音寺里空空荡荡没半个人影,越鸟到了近前,发现大雄宝殿殿门紧锁,殿中佛音不止,通达天地。 雷音寺有难! 越鸟唤出双剑,上前就要破门而入,青华追上她的时候,她正站在大雄宝殿门前。今日雷音寺内空空荡荡,大雄宝殿大门紧锁,青华就是再不知道雷音寺的规矩,也能看得出眼前的古怪,而越鸟是佛门弟子,眼看师门有难,她哪里能不心急如焚? 可青华突然陷入了巨大且不祥的黑暗,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危险! “越儿小心!!” 在推开殿门的一瞬间,越鸟转过身来瞥了青华半眼,青华总是会想起越鸟的这个眼神,她眉目中的沉着、担忧和怜爱,虽只是匆匆一霎,却已经足以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 然而青华终究还是没能拦住越鸟,越鸟推门便入,大雄宝殿的门开了半寸。恍然中,她似乎听到了青华高呼,她回首而顾,谁承想却是一眼千年。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团黑云从大雄宝殿那被打开了半寸的门缝中冲了出来,直奔越鸟的面门! 第三章 惊天破梼杌脱法阵 因果孽如来惨失算 “白莲童子急至收时,他也自四散飞去,一翅飞往西方,把十二品莲台食了三品。──后来西方教主破了万仙阵回来,方能收住,已是少了三品莲台,追悔无及。正是:九品莲台登彼岸,千年之后有沙门。” ——《封神演义》 半年前,雷音寺大雄宝殿的掌灯童女因一时不慎,失手摔坏了大殿门栓,被如来佛祖降罪,罚她在霄汉殿看守九品功德金莲。九品功德金莲乃西天教的镇教之宝,虽然当年被鸿蒙道人毁去三瓣,却依旧法力无边,正因如此,如来才将梼杌放入莲中镇压度化。 万年前三界大战,百妖有道者被困于昆仑极寒之地两千五百年,后百兽归一,化为梼杌。梼杌乃灭世凶兽,即便被青华大帝以女娲血印封印了千年,它那一身的妖气也依旧半点未消,反而还愈演愈烈。 青华大帝和明王越鸟联手擒住了梼杌,将它送往西天灵山,由如来佛祖亲自度化。如来为度化梼杌费劲了心思——要褪尽梼杌一身骨肉皮倒容易,难得是化其法术,度其元神。梼杌乃百妖不死之灵所化,自打落生那日起,便是天地不容的三界弃儿。它屡遭诛杀,虽然几次试图逃离昆仑墟,却始终难以逃出生天,心中怨气越结越浓,以至上沾清气,下染冰川,要想化解绝非一日之功。 因此,如来双管齐下,在九品功德金莲中布下了毗卢遮那阵,为的就是以广大佛法度化梼杌冲天的怨气,引它的元神重入轮回道。毗卢遮那阵非同小可,梼杌被困在金莲之中,叫佛音念的三魂去了七魄,一身的法术无处施展,只能到处碰壁,堪堪支撑。然而正在梼杌的护身妖灵就要被佛宝梵音攻破的时候,严丝合缝的九品金莲居然出现了一个缝隙! 原来那被罚的童女因落得日日看守这么个死物,所以心生不服,她没有鸿蒙道人的手段,便蛮横地对着金莲乱掰乱拽发邪火,竟将一瓣金莲的尖角扯开了个小缝。梼杌原本正在生死之间,那针尖大小的光亮对它来说无疑是救命的稻草,它立刻化成了一股翻滚黑烟借机逃了出来。 童女嘴里原本正再咒骂,突然却发觉金莲仿佛在震动,霎时间,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脚下的地面晃动不至,正在她天旋地转的时候,只见一股黑烟从金莲里蹿了出来,瞬间就占满了整个大殿。 童女吓得面如死灰,她虽然无甚本事,但也知道金莲里关的这位是什么来头。正在生死之际,她急中生智——她闯下这祸已经是死罪难逃,此刻她若不逃,说不定这灭世巨妖头个就要拿她开刀。既然如此,她倒不如趁着雷音寺大乱逃出生天! 童女见自己闯下如此泼天大祸,拔腿就跑,她窜进诸佛殿中,偷了些佛陀罗汉身边之物便下界为妖了。而如来见梼杌走脱,便先使他的佛宝金钵将梼杌收了,这金钵里满眼都是佛言,当年越鸟在昆仑巅就是以此物擒获了梼杌。梼杌二进宫,知道自己逃脱不掉,只能上蹿下跳盼望着能寻得个破绽逃脱。 如来随后叫十八罗汉将霄汉殿团团围住,不分日夜地诵经超度,以殿为牢重新将梼杌关了起来,七天后,梼杌妖术尽散,如来唤回西天诸佛,从三圣到十八罗汉,只要有道者,皆云集于大雄宝殿。诸佛到时,如来将梼杌从金钵中放了出来,只见一朵掌心大小的黑云在大雄宝殿里左冲右撞,似欲逃走。 诸佛皆笑,梼杌确有造化,可是雷音寺的大雄宝殿非比寻常,殿中从柱到窗,从顶到地,皆是满眼的佛宝真言,梼杌哪里能够走脱?眼看如来布下天罗地网,梼杌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既然跑不出去,那它就只能夺人魂魄,夺舍逃离! 可如来早就看破了这一层,大雄宝殿里皆是金身的罗汉佛陀,非妖灵可侵,梼杌处处碰壁却无计可施。殿上诸仙皆合掌齐唱毗卢遮那佛咒,此咒非比寻常,乃佛祖为诸众生消灭定业而说。行者虽有诸佛不忏之重罪,如能诚心发露忏悔,如法念诵,亦能消灭,命终随愿往生密严净土,或极乐世界,用来度化梼杌这般的上古巨妖再好不过。 咒曰:“嗡南谟巴噶瓦德桑(尔)瓦嘟尔嘎得牟尼修达呢闰(恩)杂雅怛阿(他)嘎打雅阿尔哈得桑雅桑巴达雅怛雅他嗡修达呢修达呢萨(尔)瓦巴(阿)瓦巴修达呢修底巴修底萨尔瓦哥尔麻阿瓦忍(恩)纳巴修达那耶娑哈。” 梼杌被大雄宝殿的佛光一照,又被西天诸口中宝音一逼,顿时就失了护身妖气。非但如此,如来此法,还另有深意。 此刻大雄宝殿诸佛齐聚,不结阵施法,只诵经打坐,实称得上是旷古烁今之盛大法事。此一遭,诸佛非但是以宝音佛言超度梼杌,更是各个亲身消解梼杌之邪灵——彼时梼杌的妖灵在殿中奔逃不止,可它每每撞到佛陀的金身,身上的妖气就会被金身宝光吸走一缕。如此下去,梼杌微弱的元神,七天之内就够破妖蜃、归轮回。 今日是梼杌被西天诸佛困在法阵中的第六日,大雄宝殿上佛音不散,而梼杌那被一层薄薄的妖灵包裹着的元丹已经精疲力竭。它自知插翅难逃,便乖乖浮在半空,任凭满殿的佛光宝音一层一层剥去它千年修得的妖灵,留给它的,只剩下一股通达天地的怨气。它不服,不甘心!可它斗不过这些人,它只能带着愤怒和怨怼消散于天地之间,就好像当年那笔无人偿还的血债一般。 此刻正是紧要关头,诸佛无不聚精会神,大雄宝殿里金光闪烁,佛音不绝,灵山所有得道者都齐聚一堂,其余僧众则闭门不出。越鸟风风火火地赶来,眼看雷音寺空无一人,大雄宝殿殿门紧锁,只以为师门有难,她心中乱作一团,不顾轻重地就推开了大雄宝殿紧锁着的殿门。 大雄宝殿的殿门原本严丝合缝,然而半年前那掌灯童女一朝摔坏了门栓,新门栓比原来的矮了半寸,因此就露出了一个破绽。 越鸟推门时,门并不开,只露出了半寸缝隙。这半分的破绽对于梼杌来说,就如同救命的稻草。上天有眼,非但给了它逃出生天的方向,还给它白白送来了一个大便宜。 雷音寺的法式滴水不漏,里里外外都是金身的菩萨,梼杌无法近身。可越鸟则不同,此刻,越鸟成为了雷音寺里唯一一个可以让梼杌摄魂夺魄的目标,所以在越鸟推开大雄宝殿殿门的那个瞬间,梼杌就拼尽全力一头扎进了越鸟的身体里! 大雄宝殿中诸佛遭了这飞来横祸,一时间各个惊愕失色,梼杌的一身法术早就被如来化去,原本再无回天之力,岂料正在这紧要关头竟叫它走脱了! 如来见此,闭眼不言,口中只念阿弥陀佛。 大雄宝殿殿门未开,青华看不到西天诸佛脸上的吃惊和恐惧,他只能看到越鸟——她垂着头,抽搐着身子,如同入了魔障一般。眼看着一股黑焰钻进了越鸟的额间,青华不知怎的,心突然变得又冷又重,即便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即便他不明白雷音寺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是出自本能的怕。 “越儿……” “越鸟”听得身后有人呼唤,随即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转过了身,动作诡异如提线皮影。 青华心中不安更胜,随即快步上前,欲近身查看。 “越儿,你怎么了?” “青华……”越鸟缓缓开口,发出了一种交叠参差声音,仿佛一男一女同时说话一般。 “……我终于等到你了!” 第四章 还旧账梼杌斗青华 解恩怨二妖论因果 “见那洞门紧闭,静悄悄杳无人迹。忽回头,见崖头立一石碑,约有三丈余高,八尺余阔,上有一行十个大字,乃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美猴王十分欢喜道:“此间人果是朴实,果有此山此洞。”看勾多时,不敢敲门。且去跳上松枝梢头,摘松子吃了顽耍。” ——《西游记》 越鸟张牙舞爪,龇牙咧嘴,面生双目,青华浑身冰凉,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当年在昆仑巅化成越鸟模样的梼杌就是如此行状,难不成刚才扑向越鸟的恶灵是梼杌?! “青华……你不认识我了吗?” 梼杌对着青华挑衅道,原本它以为自己今日大限已到,那些个佛陀罗汉不见它灰飞烟灭决不罢休。还好上天待它不薄,它非但大难不死,还得以逃出生天占了这青孔雀的肉身,实在是大慰平生!今天它就要向青华这万年的老仇家讨债寻仇! 青华两眼发黑,脑袋里嗡嗡如鼓鸣,膝盖窝发软口里发甜,他想过不敌梼杌战死沙场,想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造化弄人竟至如此,梼杌竟夺了越鸟的身子向他寻仇! 梼杌是怎么走脱的?越鸟被它占了身子如今元神何在?这些青华一概不知,他堪堪强收心神,梼杌却已经来势汹汹—— “贼道士今天我要你的命!” 梼杌趁青华受惊失神连忙发难,它念动口诀,无相飞环越长越大,打着旋地直奔青华的面门!青华一时不备,被飞环紧紧制住。无相飞环乃如来真言所化,青华曾几度见识过这佛宝的厉害,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有这走脱不掉的一日。 青华越挣扎,无相飞环就箍地越紧,原本梼杌心中还忐忑,它初来乍到哪里知道青孔雀的法器威力如何?谁承想这青孔雀虽然是个小妖,身上的宝贝却如此厉害,将青华这个臭道士治得毫无还手之力!它这就去一剑砍下他的狗头,为百兽鸣冤昭雪! “青华!拿命来!” 梼杌唤出双剑就向青华扑来,青华急中生智,突然想起当年越鸟度化白毛犼时的场景,当时白毛犼也是这样被无相飞环捆了,越鸟跟她说只要静心诚讼,就能得以解脱。 梼杌成竹在胸气势如虹,可青华却突然闭上了眼睛,它唯恐有诈,不敢靠近青华,于是转而令龙脊剑直冲青华的喉咙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青华强定心神默念心经,飞环瞬间放松不少,彼时龙脊剑剑气已至,他腾空一跃脚尖往下一点,龙脊剑剑势既破,瞬间就哐啷一声落在了大雄宝殿的玉石地面上。 梼杌原本有些侥幸,希望能乘青华不备一鼓作气取了他的性命,可青华乃百仙之首,看来光凭这些破铜烂铁的劳什子是杀不了他的。它气地七窍生烟,提着龙筋剑便上前与青华厮杀,可青华虽然没有兵器,却始终能够避过它的剑锋。 “妖孽!我你千年之怨,今日当解,本座便与你一战生死!你放了越儿,我俩痛快厮杀!” 青华口出激将,岂料梼杌却毫不上当:“你个老神仙,恁得无德!睁着眼睛说瞎话!老子的一身骨肉皮早就被那如来老儿拆了解了、分了化了。今日上苍有眼,让我终于能和你清算这万年的血债!老子是上古巨妖,这青孔雀几千年修为而已,如此便算是老子让你几招罢!” 梼杌说罢仰天长啸,唤出青焰直奔青华,青华念动真言,唤来天河之水与青焰缠斗。大雄宝殿外燃起百圈熊熊青焰,将青华团团围住。青华临危不惧,脚踏于青焰之上,口念真言。霎时间千道天河之水凭空出现,如同水幕,将青焰越裹越紧,直至熄灭。再看青华时,只见他气定神闲,浑身半点未湿。 “妖孽!我问你,你想杀我,是也不是?”青华缓缓问道。 “废话!难道你不该死吗?” 青华片刻就破了青焰阵,梼杌不禁紧张了起来,这青孔雀有些造化不假,可它附身夺舍,这新得的四肢法术都不太听使唤,今日它若真要跟青华刀剑相向,只怕最后还是自己吃亏。 “好!只要你放了越儿,本座甘愿伏诛!” 青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梼杌吃了一惊,四瞳乱转——他说的是真的吗?怎么可能!他一定是骗人的! 梼杌气地七窍生烟,这牛鼻子好心思,差点把它给骗了!它要真的放了这青孔雀,青华必定和她剑合一处!到时候它没了法术、没了身躯,一颗元灵而已,如何抵抗?这些个神仙佛陀,真是歹毒至极!它随即暴跳如雷地骂道:“好你个刁滑的老东西!打量着骗老子呢?哪个要你乖乖伏诛?老子今天就是要把你活活打死!好一泄我这心头之恨!” 眼下青华最怕的就是梼杌伤了越鸟的元灵,因此语气之间都是试探,可偏偏梼杌就是不上当,越鸟如今生死未卜,他心急如焚,又对着梼杌骂道:“妖孽!你不肯放了越儿,以她要挟本座,只怕即便是赢了,也赢得不光彩!” 梼杌咧着嘴笑道:“放屁!老子跟你讲什么仁义道德?不光彩又怎么了?不光彩老子也要杀你!”说罢提剑就斩! 梼杌乃百妖不死怨气所化,虽是三界不容,却也有因有果。天道既然许它存在,它就有存在的意义和使命。天下万灵,无不如此。 梼杌生于昆仑,若非当日被青华和越鸟擒了送往灵山,它这辈子无法离开昆仑墟的皑皑白雪。它的使命是为百妖化尽怨气,讨回公道。它往这世上来了一遭,千年之寿,却没见过麻雀,没见过海,它只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梼杌杀至青华近前,龙筋剑的剑气已经在他脸上划出了一道鲜红的口子,眼看着就要大仇得报,它就连瞳孔都兴奋地发红,然而局势却急转直下,它持剑的手僵持在空中,似乎是不听它使唤了。 方才梼杌一附了越鸟的身,就立刻将她的元神封印在了灵台境的尺寸之地,大大方方地夺了这玄鸟后裔的身子。这青孔雀破有造化,虽然只有三千多岁,修为却已近臻境,它也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可就当它要对青华痛下杀手的时候,越鸟的身体却突然不能动弹了! 梼杌哪里知道,当日在妒妇津前,越鸟曾在西王母的面前立誓言此生不伤青华。西王母非无情之辈,她既然看透姻缘,又愿意庇护青华,此誓一出,便不可违背。即便越鸟此刻被封了元神,她却依然记得她的誓言。 因此,青华正如那日西王母所言,在越鸟就要杀他的时候捡回了一条命。 越鸟自成年起就在佛祖座前修炼,她修的是西方教,对妖仙之道所识不多,因此才在片刻之间就被梼杌这混沌巨妖将元神封在了灵台境内。眼下她虽然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梼杌的一举一动,却偏偏连半个手指都动弹不得。她成为了自己身体的看客却无计可施,然而,当梼杌就要痛下杀手的时候,越鸟短暂地夺回了自己的身体—— “青华!快走!” 清丽的面孔上四瞳短暂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略含愁容的眼睛,青华认得那双眼睛。 “越儿!” 然而越鸟只出现了短暂的一瞬间,她的身子飘浮在空中,向后仰着,仿佛一个溺水的人一样,双眼虽然睁着,却没有丝毫的神采。青华唤来云驾托住越鸟的身体,可无论他如何呼唤,越鸟都始终无法回过神来。 梼杌的元神瞬间就被拽回了灵台境,它的封印被越鸟打破了一瞬间,可越鸟不知道怎么解咒,所以两个元神就这样一起被拉回了越鸟的灵台境。梼杌知道越鸟非等闲之辈,有道是敌不动我不动,它觉得眼下还是按兵不动的好,否则这鸟儿要使出些什么花招来岂不是自家吃亏? 越鸟明白自己的处境,她的元神被梼杌封印在灵台境内,方才她能够夺回身体片刻已经是侥幸。梼杌论道行、论本领都远在她之上,她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阿弥陀佛,梼杌,尔万年仇恨,真的是斩了一人便可化解的吗?” 当日在昆仑,梼杌没来得及细看越鸟,此刻倒是起了好奇了,它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越鸟一番,随后问道:“你是谁?” “我乃西天佛母金孔雀之女,羽族明王,青孔雀越鸟。” “你既然是妖精,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那个老道士?” 梼杌大惑不解,这孔雀论起来不过是它的后辈,当年这些个神仙尽诛百妖,今日她居然维护青华?昆仑巅上百妖埋骨血窟,难不成如今的妖精竟是些数典忘祖之辈,混不顾当年的血海深仇了吗? “你杀了他,天下浩劫就能就此了结吗?” 越鸟避重就轻道,可她一向坦率,此刻强辩,面上露出些抑制不住的尴尬来。梼杌见此,面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哦!这就是了!明王说的对!青华大帝一人而已,如何就能破解妖精与仙佛之间万年的恩怨?不如今日我束手就擒,放了明王。我贱命一条,有何不舍?明王尊贵,绝不可失!等到了明王天灾之日,叫妖精们亲眼看着你这玄鸟后裔佛祖亲徒被天灾斩杀!那时节万妖齐动、诛仙杀佛,妖精便可重整旗鼓,为尊天下!真到了那时,百妖才算是大仇得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梼杌乃三纪之妖,当年它与青华越鸟短兵相接就识破了此二人有宿命的纠缠,它占了越鸟的灵台境,就也知道了她的前世今生,可它着实没有想到这个“凤凰后裔”居然如此的不开窍,居然连近在眼前的灭顶之灾都看不到。 世事往往如此,身在庐山不见山,身在其中难看穿。梼杌挑拨对越鸟来说如同当头棒喝,今日她上灵山原本就是想知道灵山为何设局,佛祖因何说谎。只是她没想到最后给了她答案的既不是如来,也不是观音,而是梼杌。她既然是五族的明王,她的生死又怎么可能只关乎自己?原来她的一条命早就成了别人手里的筹码,难怪佛祖和观音大士宁愿诳语也不愿冒险,这险无关她与青华的宿世情缘,而是牵扯着三界四道的无数生灵。 越鸟心中百感交集,合掌叹了声阿弥陀佛,事已至此,她唯有一计——今日要是梼杌就此将她的元神打散,那么她就是死在了梼杌手里,五族看在眼里,自然就没了起兵造反的理由。毕竟,妖杀了妖,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她对着梼杌挑眉一笑,眉眼中丝毫看不出任何伤情,反而充满了挑衅:“妖孽!今日只要本王元神不散,你就杀不了青华帝君。” 梼杌见此心中杀心四起,它念在同宗之情,已经算是对这个破鸟很客气了,可她不顾家门渊源,非要强帮那青华大帝,既然如此,它倒不如吞了她的元灵,也好增些道行,回头对付起青华那个老狗来也能更多些把握。 “那好说,只要我……” 梼杌露出狰狞面孔,就要对越鸟下手,突然只听一声亮如钟鸣的爆喝传来—— “妖孽!休得放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章 生死劫金雕护越鸟 战梼杌佛陀救神仙 不过片刻的功夫,雷音寺里已经是天翻地覆。梼杌绝处逢生,诸佛面面相觑,方才越鸟推门不开,寺内众人只知道殿外有人,却不知道来者是谁。殿中略生嘈杂,如来沉默不言,金雕化出本相立在如来肩头,突觉心中不安双翼扑扇不止。 梼杌乃灭世巨妖,眼下它虽然被废去了一身修为,可元灵却依旧妖性未除。当日雷音寺执意要将梼杌押往灵山度化,九重天顺水推舟,算是给足了灵山面子,今日梼杌逃出生天,恐怕要在三界引起轩然大波了! 殿中两位罗汉正要上前开门,阿尼律陀却抢先一步合掌道:“阿弥陀佛,如是我闻。梼杌元灵怨气不散,方才明王闯山,正好叫它夺了孔雀明王之身,明王叫那孽畜锁在了灵台境里,生死不明。” 阿尼律陀可见万事万物,此言一出,大雄宝殿一片哗然。阿尼律陀乃如来十大弟子之一,有天眼第一之称。相传他出家之初,贪眠不起,被佛陀呵斥,此后,他大彻大悟,七日不眠,以至失明。而他却因此机缘,得了天眼通的神通。 明王乃擒梼杌的功臣,如今却偏偏叫这妖孽夺了身子,真是造化弄人。观世音大士眉头微蹙,面上慈悲难掩,合掌叹道:“阿弥陀佛,明王乃玄鸟后裔,西天灵根,若是叫这妖孽与明王合二为一,只怕是要更胜往日。” 越鸟在灵山时观音大士就对她十分关怀,更何况大士当日得了如来佛祖点拨,对三界同根劫的始末早就知情,因此对越鸟更是怜悯。这三界生死劫越度越难度,越鸟本就身受其害,如今居然还要苦上加苦。 金雕闻言大惊,按捺不住急急破门而出,为首的几位菩萨跟着他鱼贯而出,唯独释迦摩尼一言不发纹丝不动。 彼时青华大帝与梼杌战在一起,大雄宝殿前水汽蒸腾,火舌翻滚。金雕看见被梼杌附身了的越鸟,心中又疼又恨,正要杀进阵去,却被文殊菩萨拦了下来:“尊者休惊,青华大帝胜券在握,尊者一旦入阵,只怕关心则乱,反倒要让大帝乱了阵脚。” 金雕虽然是佛祖护法,可在灵山却一向从不听谁遵谁,唯独是这文殊菩萨,他不敢不敬。文殊不比他人,乃灵山第一智者,凡是他嘴里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应的。因此金雕不听谁的,也不敢不听普贤的。 彼时三圣皆列于前,与金雕比肩,十八罗汉紧随其后——他们是雷音寺的护法金刚,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叫梼杌逃出雷音寺。三圣与金雕蹙眉观战各有所思,十八罗汉面上嬉笑怒骂各有颜色。 此一日,也算叫西天诸佛见识了九重天的手段——青华大帝果不愧为天庭武将第一,其造化本领世间绝无仅有,即便是被佛门至宝无相飞环箍了,也照样不见半点不济,西天诸人元以为梼杌已无回天之力,哪成想青华大帝为救明王竟露出伏诛之意!眼看梼杌提剑便斩,诸佛皆惊——这与玉皇大帝同尊的东极帝若是星落灵山,那可真是要引得环宇震惊了。 说说时迟那时快,明王突然失魂,这一次就连三圣都不明就里,诸人哪里知道越鸟正在生死之间?灵台境里,梼杌正要对越鸟痛下杀手,却被一声惊雷一般的爆喝震得肝胆俱裂。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这位不是旁人,就是越鸟的亲娘舅,大雷音寺里的如来护法九头金雕! “畜生!放了我外甥!” 金雕仰天啼鸣,吓得梼杌浑身一激灵——这九头鸟它认得!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梼杌看见金雕就后脊发凉,只能语出挑衅,也好为自己壮壮胆子:“好啊!原来这雷音寺里尽是姻亲门楣!这丫头是如来的妹子,你是如来的舅子,如来那家里的婆娘是不是也在这儿啊?” 梼杌非但夺了越鸟的肉躯,还驱使无相飞环困住了青华大帝,无相飞环乃佛祖亲赐给越鸟的法器,乃佛家至宝法力无边。青华挣脱不出,为保全越鸟又不肯和梼杌死斗,眼看着就落了下风。观音大士见此,合掌口吐真言,言罢,无相飞环瞬间就放开了青华,直飞入了观音的掌中。 “孽畜,休得放肆!还不束手就擒?”观音大士对着梼杌佯怒道。今日大战之凶险,更胜天庭二降梼杌的情势,只盼梼杌能够审时度势,莫要负隅顽抗,否则,它占了明王的肉身,若是真的到了诸佛镇压的时候,只怕明王难保。 眼看到嘴的鸭子又飞了,梼杌气得浑身血脉沸腾——为什么?为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道!为什么不让它复仇!为什么不许它为百妖讨回公道! 梼杌怒火万丈,妖气沸腾如云涌,它三摇其首,随即便化成了一只山峦大小的黑金孔雀,全身黑羽金边,唯有胸前残留着一抹青翠。 黑金孔雀原本就是梼杌夺了越鸟之身所化,它非但有越鸟三千年的修为,更是妖气冲天直冲云霄!它头顶九簇,簇簇皆为金刀法器,双爪生八指,指指都是诸仙钢刀,真是个:仰天一叹震环宇,声闻天下泣鬼神。 “青华,你命休矣!” 面对来势汹汹的梼杌,青华迟疑了,梼杌占了越鸟的身子,如今他若是厮杀,便要伤了越鸟。 眼看梼杌就要痛下杀手,青华大帝却似有犹疑,观世音大士合掌念经,口中飞出一串金光卍字,直奔那黑金孔雀的颈子便去! “妖孽,休得放肆!” 观世音的心咒看着轻飘飘地,实则入肉生根,十八个佛光熠熠的卍字瞬间就将黑金孔雀蜇了个皮开肉绽,它出尽百宝却始终难以挣脱,无计可施只能向天悲鸣。 青华双目呲裂,他唯恐观世音一时震怒,不顾越鸟安危下了死手,也再不顾什么尊卑身份,对着观世音提剑稽首:“大士手下留情!越……明王……顾念明王要紧。” 观世音眉心微动,青华大帝懂得慈悲乃是善缘,今日梼杌生死全看天数,生也由它死也由它,可若是为了降服梼杌滥杀无辜,那也就不是度化的本意了。 观世音金口稍歇,那卍字结终于放松了半寸,梼杌得了喘息之机咳嗽不止,连忙给自己顺气,咳罢了嘴里便又零碎了起来:“好凶的婆娘!你就是如来的婆娘吗?” 眼看梼杌妖性不改,观世音闭眼叹苦,她身后的十八罗汉早就各个跃跃欲试,梼杌的话音还没落地,青华面前就闪过二道金光,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二位罗汉入阵—— “妖孽放肆!还不束手就擒!” 此刻入阵的是降龙、伏虎二位罗汉,雷音寺里除了三圣之外,还有佛祖十大弟子、护寺十八罗汉,又有五百金刚、三世诸佛,人口颇多。降龙伏虎二位尊者属十八罗汉,二僧齐名,顾名思义,皆有降龙之能,伏虎之力。 二位罗汉刚刚入阵,还未来的及与梼杌厮杀,便见得眼前一个白色的身影飘然落下。 “尊者三思,梼杌占了明王之躯,今日二位若要强斗,只怕明王有损。”青华对着降龙伏虎劝道。 “大帝莫要糊涂了!明王已经叫这妖孽占了身神,生死未卜!”降龙回道。 “明王一向慈悲,绝不肯叫这妖孽占了身子,为害一方!”伏虎应和道。 二僧随即扑身上前,一前一后露出了本相。他们本是金身的佛陀,如今鏖战在即,二僧便将护身金光放出震慑妖邪,只见降龙罗汉身后有金龙护体,而降龙罗汉背上则有猛虎做灵,端得是龙腾虎跃,威风凌凌! 降龙和伏虎立刻发难,奔着梼杌便杀了过去。青华冷眼旁观,发现灵山十八罗汉各个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看来今日雷音寺是宁可让越鸟殒身于灵山,也绝对不肯让梼杌走脱。既然如此,今日就算是要他大闹灵山,他也绝对不能让任何人伤了越鸟! 第六章 化妖身梼杌闹灵山 护越鸟青华战西天 降龙伏虎来势汹汹,梼杌向天而鸣,两爪刨地不止,爪上十指钢刀刨在白色的玉砖地面上嚓啷作响,引起一片电光火石。 梼杌虽然被法宝制住,可是一来观世音仁慈,未将它尽绞尽收;二来它根本不怕雷音寺里的这些个罗汉尊者——当年它刚刚出世,青华携三万天兵合力绞杀都没能降服它,今日就算让灵山五百罗汉一起上,它也未必就怕了。更何况上天有眼,今日叫它夺了这青孔雀的肉身,论修为、论妖术,青孔雀未必如它,可人家是一族的妖王、灵山的高徒,身上有法宝有兵器,今日它大可这个剑那个眼的轮着用,总强过从前赤手空拳、单打独斗。 降龙伏虎一鼓作气,一左一右向梼杌夹击而来,梼杌放出一圈青焰,随即唤出扶南阴阳剑,二剑凌空而立,做御敌之态。 殿前众人耳听得剑气呼啸如龙不禁各个着急,看梼杌的架势,今日灵山此战,只怕要更胜当日昆仑之战! 眼看诸佛各怀心思,金雕坐立难安,他既怕这畜生伤了越鸟,又怕这些个秃贼不顾越鸟的性命下狠手。越鸟虽然也算得是雷音寺的外徒,可灵山哪敢担走失梼杌的干系?如今只怕这些个秃驴宁愿大义灭亲也绝对不会放过梼杌!好在观世音仁慈,没有直接勒死梼杌,可这样干打下去如何是好?除了两败俱伤以外还能有什么效果?那如来老儿躲在殿里不出来,不知道打的是什么算盘,真是恼人! 此战凶险,降龙伏虎不敢疏忽,眼看梼杌放出青焰,降龙双掌一推,手心生出无数黄豆大小的火苗,那些个火苗越飞越大,直奔千朵碧波青焰而去。 此术唤做焰光三昧,相传是如来亲授降龙的大乘法术。众人眼看黄青二色的火焰撞在一起,火舌跳跃不止,烧得噼啪作响轰隆不绝,最后皆归于灰烬。降龙伏虎则以火为障,杀至梼杌近前,这才各自亮出法器,降龙罗汉使一杆三宝浮屠金杖,而伏虎罗汉则手举一钵。 传说流传天下的十八般武器源自十八罗汉,因此世人往往以为雷音寺里的护法尊者,各个持得都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其实不然。十八罗汉位列诸佛,所用法器琳琅满目,可佛门忌杀,这些个尊者罗汉又哪能行那刀砍斧劈之事?罗汉法器往往是捻珠金钵、宝塔如意、羽扇竹杖之流,更有甚者如长眉罗汉,根本不持法器。 十八罗汉之中,属静坐罗汉和挖耳罗汉的法器最为离奇——静坐罗汉,又称诺距罗尊者,他本是一位大力士,常年征战杀戮,后来放下屠刀出家为僧,终得正果。他因曾造下杀戮,所以不肯再沾兵器,只用一副天宫鬼府图作为法器。 迦犀那尊者,又叫挖耳罗汉,他因论《耳根》而闻名。耳根,乃六根之一,而所谓六根清净,耳根清净便是其中之一。迦犀那尊者取挖耳之形,以示耳根最净,非礼勿听禁绝窥探,因此得名。他的法器非杵非杖,乃是一根空飞笔。 降龙罗汉的三宝浮屠金杖算得上十八罗汉法器之首,那宝物常日里只是一尊三宝浮屠佛塔,可只要降龙念动口诀,宝塔下便会生出金刚杖身来,杖长十尺,重达千斤,端得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降龙知道梼杌厉害,所以不敢惜力,腾身而起挥舞金杖对准了那黑金孔雀的面目就要劈下。彼时众人只见一道白光凌空而上,听得“锵啷”一声——原来是青华大帝持太一剑挡下了降龙那用尽全力的一杖。 降龙的全力一击被太一剑堵了回去,震得他发出一声暴喝跌落云头,双掌发麻胸口闷痛,嘴里更是一片腥甜。 青华横眉冷对居高临下地看着降龙和伏虎,脚下云驾纹丝不动,半点没有要偃旗息鼓的意思:“尊者还要命,就立刻退下!” 眼看降龙罗汉被打落云头,诸佛皆惊,他们知道青华大帝是九重天武将第一,却不知道他性情刚烈竟至于此,眼看口说不动,居然真要和西天刀剑相向! 文殊不动声色地瞟了瞟身边的金雕,他脸上虽然看不出喜色,却也看不出半点愁态。 文殊心中叹苦——今日灵山真是飞来横祸,青华大帝铁了心只顾明王,雷音寺若是一意要斩杀梼杌,就等同于逼金雕与青华大帝联手,那时节只怕雷音寺要血流成河了! 青华冷眼环视四周,见十八罗汉非但半点没有要收敛的样子,反倒是鼓足了劲道、点齐了了法宝、跃跃欲试地要扑杀梼杌,半点不顾越鸟的生死。他心中杀气纵横怒火冲天——越鸟是那样的敬重灵山,那样的向往雷音寺,而这些个秃头和尚居然恩将仇报,毫不顾惜与她的师徒之情!既然如此,那灵山可就怪不得他不客气了! 伏虎见青华大帝做出御敌之态,连忙收起攻势,合掌道:“大帝容禀!大帝有所不知,这孽障如今将明王封在了灵台境内,明王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大帝二战梼杌,自然知道这孽畜的厉害!今日灵山绝不能让它走脱,请大帝千万三思!” 青华立在空中,眼里无佛,心中无畏——不会的,越鸟没有死,她还在,他能够感觉到。 “尽诛百妖是本座的孽债,除去梼杌是本座的职责,用不着灵山操心!今日本座就是连梼杌同明王一起带走。本座倒要看看,尔等谁能拦我!” 青华护在黑金孔雀胸前,身后是一抹熟悉的翠绿。金雕紧紧地盯着青华,今日越鸟生死全在青华,只要青华愿意,他便是与灵山翻了脸,也绝不能坐视越鸟丧命。他这可怜的外甥女,受的苦已经够多的了。 梼杌原本以为今日它少不了要和雷音寺里的十八罗汉一场大战,没想到局势却突然之间急转直上,青华居然杀入阵来,为它挡下了降龙的那要命的一杖。不对!青华不是为了救它,而是为了救这青孔雀。可青孔雀被它封住了元神,青华怎么知道她还活着呢?方才它还正要吃了那青孔雀啊,难道青华为了一丝的侥幸,宁愿迎战西天诸佛,也要保住它的性命? “越儿,别怕,我带你走。” 第七章 西天众鏖战东极帝 旧恩怨终成生死局 “圣僧,汝前世原是我之二徒,名唤金蝉子。因为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今喜皈依,秉我迦持,又乘吾教,取去真经,甚有功果,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旃檀功德佛。” ——《西游记》 “罪过,罪过。”观世音见青华大帝情愿大战灵山诸佛也不愿伤及越鸟,禁不住连连叹苦,随即垂目颔首陷入沉默。 十八罗汉眼看青华大帝似有玉碎瓦全之心,又听他口中露出挑衅,也顾不上以众欺寡之嫌,连忙各个入阵,青华大帝乃九重天武将之首,他们若不竭尽全力,只怕今日要叫这九重天的神仙大闹灵山! 降龙被青华一震,再无冲锋之力,于是静坐和挖耳二位罗汉便顶替了降龙的位置,与伏虎罗汉一起上下夹击梼杌。十八罗汉摆开了阵势,个个临阵而待,摩拳擦掌,今日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让梼杌活着离开灵山! 打头阵的三人摆的是天罗地网搬山阵,伏虎罗汉手中的金钵可大可小,无论何人,一旦落入那钵便再难逃出生天;静坐罗汉的天宫鬼府图用法与伏虎的金钵如出一辙,那法器看起来是一幅画卷,实则是个凶狠的所在,一旦叫它扑了拢了落入画中,便再难逃脱。 二者一上一下,直奔梼杌而去,而挖耳罗汉则至奔青华而去——这迦犀那尊者手中的空飞笔有无中生有之术,他只需画出三座大山,便可唤来三座大山,将青华大帝死死压住,好让大帝既不能强护梼杌,也不至于与灵山刀兵相向,以免伤了二道和气。 三位罗汉暗通款曲、同时发难,诸佛屏气凝神,各个细看。金雕见此,不禁心生不悦——灵山这是要下死手,既然如此,他今日就得做好鏖战同门的准备了。 然而三僧尺寸手段,如何敌得过东极青华大帝?只见青华先唤出万钧之水,将伏虎那从天而降的金钵顶得飞出去百丈不止,再用太一剑一劈,将天宫鬼府图一分为二。 挖耳罗汉见状连忙唤来华山、五台、峨眉三座大山,想将青华压在万吨山石之下。只可惜他那支空飞笔还没来得及画完三座山,就被青华夺走了。 “本座多谢罗汉赐笔,本座受明王点拨,平日里也爱做些书画,罗汉既然有意相赠,本座却之不恭。”青华说着就大摇大摆地把空飞笔装进了袖中,这等画什么得什么的宝物,哪能让这个秃驴占了? 十八罗汉连折四员大将乱了阵脚,不顾前后主次,与青华混战在了一起。可他们虽是各有所长,无奈青华大帝却实在厉害。 青华大帝乃地母心脉落入昆仑所化,其造化能耐,实非寻常人所能敌。若问今日大帝鏖战诸佛,战况如何,曰:“剑战横空金气肃,观兵天外闻虎啸。江翻河亥罔象急,四境无不裂金土。飞云掣电度穿云,播土飞尘宇宙昏。兵兵扑扑惊天地,煞煞威威振鬼神。这厢是西天罗汉,那边是天庭至尊。斗法术尽趋五行,搏兵刃金杵仙剑。” 此一战,佛陀苦斗为护众生,仙尊死战为全恩义。两方战在一起,直杀的日月无光,天昏地暗。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大雄宝殿外众人正在鏖战,可殿内却是另外一番光景。殿上诸佛,耳听得殿外战况激烈,却各个充耳不闻,只跟着沉默已久的如来佛祖静心打坐。 金蝉子按耐不住,合掌问道:“阿弥陀佛,敢问我佛,今日吉凶。” 金蝉子乃如来佛祖十大弟子之一,他生性聪颖,却有些潇洒心性。他听说明王被梼杌夺了身,又耳听得殿外正在酣战,心里既不安又不解,一时间实在是按耐不住。 如来闻言,对殿中诸佛罗汉说道:“如是我闻,世间无灾无劫,一切因果,皆属天道。今日梼杌妖术已竭,其身亦销,唯有一丝怨气,未得化解。我等度化,皆不能功成,只因解铃还须系铃人。诸位莫惊,此劫无喜无忧,无凶无吉,只待因果而已,阿弥陀佛。” 那日,如来遣了越鸟去为青华做护法,后又传道于观世音,然而就连观世音都不知道,那天如来还传了须菩提。 须菩提智慧过人,然性恶劣,嗔恨炽,系佛陀弟子中最善解空理者,称灵山解空第一。如来命须菩提化作苦行僧,于五族之地细细打探。须菩提深谙此道,不及三月便满载而归。 当年三界大战,群妖败落,鳞族以龙为尊,可四龙宫却深恨天庭,有意反之。加之蠃族的鸿蒙道人野心勃勃,玄武大帝摇摆不定,以至五族蠢蠢欲动,各个盼着这羽族的明王要么殒身于天灾,要么被仙佛所戕,好让五族出师有名。 然而起兵之事事关重大,五族以史为鉴,定下战术——五族起义,需先诛尽凡人,后诛仙杀佛。毕竟当年是人先背弃了妖,才致五族溃败,麒麟身死。五族有造化者,如佛母越鸟,身有焰术,又如四海龙王,可以驱水。到时候五族兵合一处,将打一家,趋势五行,凡人绝无生还之望。那时节,百妖只要发难,三界局势便会瞬间扭转。 三界同根劫乃万机变之劫,在这万机之中,唯有一种解法能保全世间众生。如来步步为营,徐徐布局。梼杌逃出生天,他并不诧异,越鸟被梼杌夺身,他也没怎么惊讶。此刻他入定深思,想的只有一件事——今天青华大帝为什么到灵山来了? 如来早就知道终有一天越鸟会恢复记忆,按照她的心性,她一定会千万灵山问清情由。可青华大帝居然跟着越鸟一起来了,这可真是让如来始料未及。青华大帝来此何干?这一点,如来还没有参透。 殿外十八罗汉便连连溃败,降龙伏虎各自受了青华几剑,身上正汩汩渗血,实在是再难抵抗。托塔罗汉和过江罗汉见此,便各自将法器雷动风行珠与四方空珠抛出,二珠皆直奔梼杌。两串佛宝法器打到梼杌身上,结成卍字法阵,将梼杌压制的动弹不得。 原来诸罗汉见识了青华大帝的厉害,知道不能与他强斗,所以改旗易帜转攻梼杌——他们何必与这东极帝生死相斗?只要调虎离山,引开青华,诛杀梼杌便可! 十八罗汉绞杀时,虽然都是青华抵挡,但彼时剑气四溢,金石俱裂,梼杌也没能免受其害。前番是它小看了这些个西天的罗汉,它虽然也战过三万天兵,可那些个虾兵蟹将如何能跟这些个各个金身得道、满手法器宝物的佛陀相提并论? 十八罗汉各个厉害,梼杌虽然也曾尽力抵抗,可它被观音心咒锁住了身子动弹不得,因此不免也受了些伤。想不到西天诸佛如此狠辣,这些秃驴们眼看斗青华不过,竟要将它活活绞死! 那卍字落网落在梼杌的身上,颗颗佛珠都重如巨石,瞬间而已,就将它压得连连吐血。再这样下去,只怕这青孔雀的肉身也抵挡不住了。 为了活命,梼杌只能向天地间它最恨的人求救—— “青华!救我!” 梼杌一声高呼,大雄宝殿内如来终于睁开了眼睛。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第八章 破法阵青华斗佛陀 罗怙罗巧设连环计 “昔太空未成,元炁未生,元始天王为昊莽溟律大梵之祖,凝神结胎,名曰混沌。混沌既拆,乃有天地。中外之炁,方名混虚。元始天王,运化开图,金容赫日,玉相如天,陶育妙精,分辟乾坤。乃自玉京上山下游。遇万炁祖母太玄玉极元景自然九天上玄玉清神母,行上清大洞雌雄三一混化之道,生子八人,长曰南极长生大帝。亦号九龙扶桑日宫大帝。亦号高上神霄玉清王。一身三名,其圣一也。” ——《高上神雷玉清真王紫书大法.序》 青华听到有人唤他,一回头不禁双目呲裂——这些个秃驴好重的心思,眼看敌他不过,竟想活活绞死越鸟!那一刻,越鸟和梼杌的样子在他眼前重合了起来,救梼杌就是救越鸟、梼杌死就是越鸟死,事已至此,他只能不分彼此两个都救! 黑金孔雀本就被观音心咒箍着脖颈,此刻又叫那卍字结死死按在地上,它哇哇地吐出几口血来,已是强弩之末。青华怒从心头起,宽袖一挥唤来了万钧的南斗九炁水。那时节诸佛只见万道水幕从下往上逆流而起,摩天接地无边无际,水汽奔腾如万马掀尘,水声呼啸如万军入阵,看得西天众啧啧称奇,只叹天下竟有如此神物! 天生万物,万物有数,水落而云生,此乃造化,不可转圜。可是万物万数,总有例外,南斗九炁水就是如此。 相传当年南极长生大帝和北极太皇大帝在一处山中下棋,突然只见有山民上前供奉净酒鹿脯,彼时二仙兴致正浓,一时贪棋,便胡乱用了这人的供奉,岂料此人待二仙饮食罢了便哭拜求寿。 向二仙奉酒山民名叫赵颜,前日他在耕田时偶遇了文曲星转世的管辂,管辂见他刚满十九却死期在即,心生不忍便点化了他。管辂叫赵颜备下净酒鹿脯,赍往南山之中,那里有一棵千年古树,树下有盘石,待赵颜去时,石上必有二人对弈,一人向南坐,穿白袍,其貌甚恶;一人向北坐,穿红袍,其貌甚美。管辂告诉赵颜,到时候只要他向奉上美酒鹿脯,那二人必用,待其饮食毕,只要哭拜求寿,便能得偿所愿。 二仙知道管辂是文曲星转世,便从了赵颜此请。北极大帝取出簿籍,见赵颜十九当死,因此就叫南极大帝在“十”字前添了一个“九”字,让赵颜寿可至九十九,又吩咐他日后莫要泄漏天机,不然必致天谴。 此后,南山仙弈的奇缘便在人间传为了佳话,非但如此,二仙一番奇遇,还在那南山上留下了神迹——原来当日南极长生大帝叫赵颜突然一拜,惊得打翻了酒盅,待大帝走后,那一境之地便生出了一处湖泊,里面的湖水因沾了南极长生大帝的一口仙气,故有归仙之意,因此不往下流,倒往上走,在那南山之中成了个倒挂银河之奇景。此后世间偶现倒淌河、倒流溪,便都是源自这南斗九炁水。 青华唤来铺天盖地的南斗九炁水,雷音寺瞬间水汽弥漫,就连大雄宝殿上都起了森森的雾气。托塔和过江二位罗汉面面相觑,都以为青华大帝要以此法宝破他二人法器,因此双双紧咬牙关,倾尽全力将梼杌死死压住,准备抵抗青华的水阵。 南斗水越长越高,水汽轰鸣如同天崩,最后跟银河倒挂一样立在殿前,但那水幕并没有冲向梼杌反而一个回马枪冲向了托塔和过江。南斗九炁水有归仙之力,其力无穷,冲破二僧的法阵不在话下,可青华如果用万钧之水去掀二僧的卍字结,那雷霆之力就也会连带着打在越鸟的身子上,他倒不如直接对付这两个始作俑者! 管他什么罗汉尊者,到了被打飞出去的时候谁还能记得掐诀念咒?托塔和过江瞬间被南斗九炁水掀翻,各个飞出百丈有余,差点都飞出灵山境了。梼杌身上一轻,再看时,那卍字法阵早就破了。捡回了一条命来的梼杌强打精神,抖了抖翅膀龟缩在一旁,继续看青华大战十八罗汉。 青华先是伤了降龙伏虎,又破了静坐和挖耳的法器,现在还把托塔和过江打的头破血流,这才觉得心火稍解,他对着其余还站着的罗汉提剑颔首道:“请各位尊者,顾念明王生死。” 青华虽然得胜却面露恭敬,也算是全了灵山的颜面。十八罗汉连连败落,士气不免有些低落,他们看清了东极帝的手段和本事,便也明白了,今日若是仅凭他们,想要强行拦住这位老神仙只怕是难了。 罗怙罗尊者见十八罗汉凋零颇多,东极大帝却毫无败相,有意以理服人,只盼望这九重天的重臣能听得进去好言相劝。 罗怙罗又叫沉思罗汉,他既是十八罗汉之一,也是佛祖十大弟子之一,号称灵山密行第一。他七岁时随母见佛,十五岁时从舍利弗出家,刚出家时十分顽皮,喜欢打妄语,经过佛陀传道后,善根萌发,痛悔前非,从此严持净戒,依教修道,除守戒严密外,还有忍辱之德。今日十八罗汉苦战青华,败相已现,此情此景,合该罗怙罗出面打圆场。 “大帝莫要糊涂了!明王……明王只怕是早就殁了……” 罗怙罗上前与青华理论,青华见罗怙罗败阵求和却不卑不亢,提起越鸟生死时面露慈悲眉心微颤,这才愿意与他议论一二。 “罗汉说明王已殁,可有真凭实据?” 罗怙罗沉默了——明王生死,就连阿尼律陀都不敢断言,他又哪敢在诸佛面前诳语?大帝有心护佑明王乃善缘也,可怕只怕大帝执着于此乃成心魔,对在眼前的事实视而不见。 “大帝几战梼杌,自然知道梼杌的脾性,它虽有灵根,却因身负百妖万年怨念已入魔道。大帝有所不知,我佛如来虽化去了梼杌的法术肉身,却始终未能度化它的妖灵。不瞒大帝,若非今日这飞来横祸,明日此时,我灵山众必能尽数化去梼杌身上的妖气。然世事多舛,梼杌怨气未除,一心要为百妖报仇雪恨。它困于昆仑千年,未得度化,如今占了明王之身,哪肯相还?明王又何来生机?” 罗怙罗果不愧为灵山“密行第一”,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句句直戳青华的心窝子——梼杌原本没了身躯失了法术已经无力回天了,岂料他与越鸟诸事倒霉,阴差阳错之下竟叫这孽畜占了越鸟的肉身!越鸟食了蟠桃,又得了女娲之血,功力与当日在昆仑不可同日而语,这畜生只怕是如获至宝,哪里有放过越鸟的道理?今日他可以不顾刀兵救下越鸟,可越鸟的生身性命却依旧握在梼杌的手中。 “青华!你别听那秃驴的!越鸟还在,她没有死!”梼杌连忙高呼,还好刚才它未曾伤及越鸟性命,否则它今日只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如今青华是它仅剩的一根救命稻草了,只要青华惦记着越鸟的性命,它就还有一线生机! “哈哈哈,妖孽切莫戏言!如今尔为了活命,什么不肯说?你说明王未死,便唤明王出来,我等才可相信。”说话的是欢喜罗汉迦诺迦代蹉尊者,此人一向面生喜乐,心怀慧根,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灵山与青华大帝没有一个愿意无辜折了明王性命,诸佛顾忌,无非是怕明王早就叫这孽障杀了。倘若明王真的没死,无论十八罗汉是如何护寺心切,都不能妄自伤了明王。毕竟,要诛杀明王,除非雷音寺里明降法旨,否则谁敢动手?这妖孽上了罗怙罗的当,此刻为了自保必定不敢有所隐瞒,如此一来他们就能知道明王究竟生死如何了。 “臭秃驴!你不信是吧!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唤她出来!”梼杌果然上当,只见它四瞳一翻,突然之间就换了一副神情。 “青华……” 越鸟被困在灵台境,眼看青华苦斗西天诸佛,心痛如万箭穿心。然而她苦苦参详,却始终难解梼杌的封印。她千年修行,尊的是大乘法术,对这夺身缚灵的妖术半点也不懂,因此吃了个大亏,眼下只能任凭梼杌将她说捉就捉,说放就放。 “越儿……”青华连忙飞上云头,他早见得越鸟受伤,无奈他却被十八罗汉缠着不放,心里急的如同火烧。 黑金孔雀一身黑羽下透出出星星点点的血光,就连胸前原本一片青翠的羽毛也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看得青华心痛如刀绞,方才他顾头不顾尾,竟然让越鸟伤重至此。 “越儿……你怎么样?……你别怕,我不会再让他们伤你分毫……” 青华说罢就要掐,可越鸟却用雀喙拱了拱了他,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胸口—— “青华……你让他们杀了我吧……” 第九章 祸双行越鸟生绝意 通大义如来得天机 今日越鸟不曾通报硬闯灵山,不明就里误破法阵,梼杌夺身摄魂,一上来就将她的元灵封印在了灵台境里,她莫说是要走脱,就连身在何处都不甚明白。 所谓灵台境就是精神之地,凡是生灵,无论神人鬼妖,只要打坐入定,就都可入灵台之境,西天教尤崇此道,可越鸟却从来都不知道这里居然可以被用来封印元神! 越鸟是妖不错,可她自小长在灵山,三千年修地是天地正道,哪里认得这等上古妖术?她虽被夺去了肉躯却依旧能够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挣扎着想要夺回自己的身体却无计可施。她能感觉到被无相飞环箍住的刺骨之痛,到被卍字法阵死死压住难以喘息时嘴里那满口的血腥,然而最让她痛不可当的就是眼看青华为了救她而鏖战西天诸佛——青华从前是何等的清绝潇洒,今日却为了她直斗得浑身血腥。 她想告诉青华,不要再斗了,回九重天去,去做那至高无上的东极大帝,可她却连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原本是天地独一只的青孔雀,一声鸣可通云霄,可此刻她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只能在她的灵台境回荡不绝。 越鸟心灰意冷,起了死志。两百年后也好,今日也罢,只要她死了,这三界浩劫就能解了。罢了,罢了,这一身而已,若能换得天下太平,她有何不舍? 唯独是……唯独是……舍不得青华。 “青华……你让他们杀了我吧……” 越鸟终于得回了自己的身体,她靠在青华的胸前,只希望能与他多亲近片刻,可又却偏偏不敢拖延。她解不了梼杌的封印,如今能得回身体片刻纯属侥幸,她不知道梼杌会给她多长时间,眼下她只能拣最重要的事情说:“……青华……此刻梼杌与我一身两灵,杀了我天下浩劫即止……” 青华脚下一时踉跄,几乎跌落云头,可他生怕越鸟生出死意,顾不得自己剜心之苦,只能将将开口:“越儿何出此言?你别怕,一定有办法的,我会想到办法的,你别怕……” “青华,其实我早有此意……” 越鸟明白,梼杌随时都可以将她的元灵打散,此时此刻,她再顾不得什么佛家弟子的清誉颜面,只想和青华好好说说话。 “……你真以为我会让你代我受天灾吗?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我终要离散,我苦心筹谋无非是想能多陪陪你,哪怕只有百年也于愿足矣。可如今天不见怜,不肯全你我百年姻缘。既然如此,我宁可受死,也不愿再见你为我厮杀流血了。青华,若我今日被梼杌杀了,五族就再也没有起兵造反的由头了,你听我的,莫要再与灵山缠斗了,你走吧,回妙严宫去吧。” 西天众人除了金雕文殊观世音略知内情,其余人等根本不知道青华大帝和明王的关系,然而此刻那三个知情的却是各有颜色——观世音慈悲难掩,金雕略有所思,而文殊……文殊似乎在开小差。 “你……你已经知道了?” 越鸟的一番话仿佛泼向青华的一盆冰水,明明只是只字片语,却叫他手脚发寒眼前发黑。从前他严防死守,生怕满天仙佛哪个说漏了嘴,岂料今日居然叫梼杌这当年的苦衷向越鸟道破了五族的筹谋。 青华了解越鸟,她那么慈悲,那么善良,怎么可能允许世间因她而血流成河?怕只怕越鸟起了死志,便再难转圜。 “……越儿……三界浩劫,始于我身,你不肯让我替你受灾,我又如何忍心让你替我受过?既然如此,你我夫妻不如共死,总好过留我一个万年孤寂。” 青华心灰意冷,手中太一剑锵啷落地,他打够了杀够了,既然天地不容,便将他夫妻一起拿了算了。 普贤见此心中十分不解,他转头望向观世音,可观世音却合掌颔首,一言不发,半点也没有要干预的意思。眼看十八罗汉再度蠢蠢欲动,连忙腾云而上,护在了越鸟和青华的面前。 “且慢!我等同出一门,今日我便先君子后小人。这东极帝是天庭人口,我不管他,我只问诸位,诸位想斩杀我外甥,可有佛旨?非我托大,我乃佛祖护法,家姊贵为佛母,尔等要杀明王,出师何名?” “这……尊者这是何意?”布袋罗汉急急发问,诸佛见金雕似有反意,各个脸色铁青,一个青华大帝就够难缠的了,如果再加上一个迦楼罗,雷音寺竟不知胜算如何。 “因揭陀!尔乃凡人得道,自然知道血浓于水的道理,尔等今日围攻明王,难不成以为在下会袖手旁观吗?” 金雕在雷音寺已久,深谙十八罗汉的身世起源。因揭陀原是一位捉蛇人,他捉蛇后拔去其毒牙而放生于深山,好让行人免被蛇咬,他因发善心而修成正果,他的法器也正是他装蛇的布袋。 金雕是看准了因揭陀心中崇善,故而相逼,果不其然,原本因揭陀已经撑开了法宝,听得金雕此言,他不禁面露不忍,随即收起法宝再不说话。十八罗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看三圣一言不发,大雄宝殿鸦雀无声,他们不禁各个叹苦,踌躇不前。 “这是什么?”文殊从地上拾起一物。 方才青华一番鏖战,他唤出南斗九炁水,那水端得厉害,将二位罗汉冲出天际不说,还余波不绝,将大雷音寺淹了三寸有余,到了此刻才算是水汽尽散。青华日常经常带着些经卷在身上,其中大多都是越鸟授他的,他前番施法时袖中之物被甩了些出来,袖里的心经无意中落入了水中。 水波将一本“心经”冲到了文殊脚下,文殊看水中似有佛光,这才低头将经卷拾起。兹事体大,文殊连忙返回大雄宝殿,他猜不透、也不敢猜如来佛祖的心思,可这青华大帝六御之尊,今日袖藏经觐见,这件事情他不能、也不敢隐瞒不报。 大雄宝殿里,文殊对着如来颔首而道:“兹事体大,还望佛祖定夺,依贫僧之陋见,青华大帝广有佛性,实在难得。” 如来心中所惑终于得解,今日此缘,他已参透。 当日青华大帝尽诛百妖,命数判他杀生害命,因此今日才叫他苦战十八罗汉而护梼杌,也好叫梼杌看见,满天仙佛并非无情,只因造化不许,这才诛杀五族,引起祸根。 因果循环,微妙而不可捉摸,就连如来佛祖也照样后知后觉。当文殊菩萨将那一本浸了水的“心经”面呈于他的时候,如来这才大彻大悟——此功功成在即,越鸟已倾尽全力。 “孽畜!” 大雄宝殿金光四起,释迦摩尼终于现身了。 第十章 化干戈如来再传道 连周折越鸟重受难 大雄宝殿佛光突起,青华这才突然想起来,今日他大闹灵山,将雷音寺的这些个高徒打得七零八落,可那如来老儿既不助阵又不制止,打得到底是什么算盘?眼下十八罗汉已经落败,如来此刻现身,莫非他也想杀了越鸟了事? 莫说是青华,就连十八罗汉心中也难免忐忑,他们一番苦斗一无所获,如今除了静待法旨,真是别无他法了。可眼下明王一身两灵,雷音寺今日当如何自处? 青华正在出神,岂料却突然被黑金孔雀一口叨在了手上。他一时不备,发出一声低呼,再看时,那孔雀双目四瞳,早就不是越鸟了。 方才欢喜罗汉一番激将,梼杌一来不肯无辜受屈,二来怕青华以为越鸟已殁,就此撒手不管,因此就将越鸟从灵台境放了出来。它原以为越鸟得回了身子,除了求救也没什么别的可做,万万没想到越鸟居然不顾求生,反而求死! 这青孔雀倒有志气,眼看自己的肉躯被占竟甘愿赴死,梼杌生怕青华丧心病狂痛下杀手,手起刀落一尸两命,于是急忙就要将越鸟再封印起来。它早就看出来了,越鸟虽然有些造化,却偏偏不懂妖术,破不了它的封印,否则它哪能这么顺利的就夺了这青孔雀之身?可它刚要动手,却叫它看见了青华的眼泪。 梼杌愣住了,青华居然会哭吗? 梼杌虽然无父无母,天生天养,可它依旧是妖身,有血有肉自然也有七情六欲。它自从落生就孤零零一个妖被困在渺无人烟的昆仑墟,除了来杀它的那些神仙,它从来没见过别的生灵,更不懂悲欢离合生死别离的滋味。眼看青华和越鸟哭眼抹泪,互诉衷肠,它看得入迷,一时不察,竟什么都混忘了。 原来青华也会哭,也会痛,原来对青华来说,保住越鸟比杀了它更重要,原来,世间还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情。 梼杌既吃惊又疑惑,直到看见大雄宝殿金光四起,它才回过神来。它夺回越鸟肉身时,青华的手正贴在它脸上,它嫌青华恶心,所以咬了他一口。 释迦摩尼佛现身时,十八罗汉与三圣皆拜,青华却只是侧身观瞧。他原本有意诚心拜会释迦摩尼,可是今日灵山在家门口打杀自家徒孙,叫他看在眼里难免轻薄西天一二。所以他也不着意客气,只冷眼旁观。 那如来方面大耳,金面红唇,耳垂至肩,发卷如螺。一身金灿灿佛宝袈裟,赤足袒胸,不持法器,不戴捻珠,倒像是个清闲惯了的。如来对青华略作颔首,不等青华回礼,便直直点着黑金孔雀而道:“南无阿弥陀佛,你强夺同族之身,是何道理?” 梼杌虽然知道这如来厉害,可是今日它有青华这个臭道士撑腰,又有越鸟这西天高徒垫背,嘴上自然不肯吃亏:“老和尚,你少说嘴!你毁我肉身,我今天便夺了你这心爱的徒弟,你奈我何?” 梼杌语出激将,可如来却气定神闲,他面露笑意,言语中尽是调侃:“你虽然夺了明王之身,却依旧不敌灵山诸佛,今日全凭这东极大帝护你。他是你的宿敌,今日你却仰仗他相护,你何不羞愧?又有何不服?” “我又没叫这臭道士护我,是他心甘情愿,与我何干?老和尚!你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退,少耍这无用的口舌!”梼杌骂道。 青华初见如来,见他并非蛮不讲理之辈,心中的担忧这才放下了三分。而梼杌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乱响,它看如来有意挑唆,便耿着脖子嗷嗷骂了起来。反正青华这老东西肯护着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它不死,来日不怕没有向青华寻仇的时候,最好让这老和尚和臭道士同归于尽哈哈哈哈。 如来见梼杌撒泼也不恼,只是摇头笑到:“阿弥陀佛,天下因缘,既要得其因,还要得其时,尔一知半解,恐怕贻害终身。” 三界同根劫始于地母,地母造万物,三界不相容,莫说是仙妖有别,就连满天得道者都不免强分二道。地母有灵万古不散,怕的就是来日三界兵戈,万物归于虚无。青华帝君乃地母之心所化,他领百仙诛百妖是命数,得越鸟通二道也是命数,天数已定,叫他负通二道连仙佛之责。 当日如来传音入密,越鸟欣然从命,只因她是三界灵根,玄鸟后裔,自有造化。可是就连如来都没有想到,越鸟居然这么快就点化了青华大帝。今日东极大帝怀经拜寺,如来心有所叹,可他叹的却不是三界浩劫,而是越鸟大功告成却再遭横祸。 如果越鸟今日没有冲上灵山,如果她能放下执着,如果雷音寺能早一天破除梼杌的妖气…… 可怜世间多得是阴差阳错,越鸟蒙难已成定局,就连释迦摩尼也不能干涉。 西天众面面相觑,东极帝虎视眈眈,释迦摩尼一手托着金钵,一手虚伸二指,对着梼杌凌空一点。彼时众人只见一束青光从黑金孔雀的眉心闪出,落在如来的金钵里化成了一颗仙气缭绕的青珠。 梼杌瞬间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那黑金孔雀片刻之间就被破了化形,它身上的黑色快速褪去,终于恢复成了越鸟的青孔雀真身。 青华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明白了如来的心思——梼杌妖性未除,若叫它与越鸟神归一处,得了越鸟千年之造化,只怕天地间无人能敌。方才如来施咒收走了越鸟的一身修为,那青珠恐怕不是别的,就是越鸟千年修炼的一身法术。眼下越鸟没了法术,沦为凡鸟,梼杌自然也再无回天之力,如来所思,便是如此。 如来合掌垂眼,口中默念佛言,字字句句从口而出,化作金字,在越鸟身边萦绕不绝,片刻之后,越鸟终于恢复了女子化形。 再见越鸟的面容,让青华觉得恍如隔世,他连忙上前将越鸟揽入怀中,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放松警惕,他一手依旧握着太一剑,剑锋直指面前的西天诸佛。 “阿弥陀佛,诸位休惊,听我一言。”如来终于开口了—— “梼杌之妖身妖法已被佛法化解,它之所以妖气不散,只因它是百妖怨气万年不解所化。如是我闻,明王广有慧根,假以时日必定能超度梼杌怨气,彼时天地浩劫即解,明王若得此功,便可功德圆满,成就金身,阿弥陀佛。” 如来今日所言与当日传进妙严宫的真言又有不同,当时如来语带模糊,青华参之不透,可如来此刻说的话,青华倒是听了个明白——梼杌没了妖灵没了法术,全凭一股怨气支撑,如来相信有朝一日越鸟一定能度化梼杌,他也相信!而如来既然当众发话,许了越鸟金身,想必到时候只要梼杌怨气散去,越鸟就能破灾重生。 越鸟终于喃喃转醒,失去修为的那一瞬间,她终于踏踏实实的夺回了自己的身体,而梼杌则似乎是消失了一般。 诸佛见此,皆拜如来,青华则怀抱着越鸟,一双眼紧紧粘在她身上连眼睛都不敢眨,越鸟归位,他失而复得,哪里还顾得上拜哪个谢哪个? 然而青华还没来得及破涕为笑,越鸟就突生变故,她突然浑身痉挛不止,双瞳震颤神志不清。青华是第一个察觉越鸟有恙的人,越鸟在他怀中浑身滚烫,就连他的衣襟都冒起了白烟。 越鸟乃凤凰后裔,是天生的神鸟,她身上的孔雀血滴血成焰,可她却天生就能镇压青焰,而不会引火烧身,这是因为碧波青焰和越鸟凤凰一脉的神力同根同源。然而此刻越鸟没了法术,可她血脉里的最后一波青焰之血却翻滚不止,因此便如千年之前一般,有青焰焚身之祸。 观世音菩萨见状,从玉净瓶中唤出一道甘露,那甘露一分为三直奔越鸟,萦绕在她身边不散,似乎是在保护她的肉身。不消片刻,越鸟的面色就略见缓和,观世音合掌对青华嘱咐道:“大帝休惊!佛母感天数而产子,明王身带青焰,殿下落生时,苏悉地院里生出一眼寒冰泉眼,唤做碧涛寒绸池,此乃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之道。如今明王青焰焚身,大帝需将明王送往曼荼罗界苏悉地院,只有浸在那池中,明王才能保住性命!” 金雕倒吸一口凉气,两千年前,越鸟魂断九重天渡劫失败,彼时她就和今日一样,浑身起火命悬一线。为了救越鸟,佛母抱着她在寒绸池七天七夜不撒手,直冻得浑身溃烂才终于救回了越鸟的一条命。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越鸟居然如此命苦要受这二茬罪! 青华半点不敢耽搁,唤来云驾就要启程,金雕连忙上前:“我与你同去。” 青华对着金雕点了点头,他从未踏足过苏悉地院,只怕是连路都不认识,金雕肯为他开道自然再好不过。 “越儿……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家……” 第十一章 偿情债青华入寒潭 怒冲冠佛母斥金雕 “苏悉地院位于西方第三重,即虚空藏院下方。苏悉地(梵susiddhi)为妙成就之义,标示胎藏界三部之成就。此院有金刚明王、金刚将菩萨、金刚军荼利、不空金刚、不空供养宝、孔雀王母、一髻罗刹、十一面观音等八尊,独缺主尊,故古来以虚空藏院之苏悉地羯罗菩萨为此院主尊。” ——《玄法寺仪轨卷二》 苏悉地院乃西天教现图胎藏界曼荼罗十二大院之一,莫说是青华,只怕整个九重天都无人曾踏足此地。青华跟着金雕,一路腾云驾雾,眼看观世音的三道护身甘露越来越弱,青华心急如焚。越鸟身上青焰烧得正旺,甘露治标不治本,他们若不快马加鞭,只怕越鸟就要被青焰活活烧死。 苏悉地院地处梵境,雕栏画栋亭台楼阁皆与九重天不同。青华与金雕到时,有巡守接引上前迎接金雕。只见金雕对着为首的护院沉声吩咐了些什么,院中的小妖们便各个躬身开道,引着二仙径直往里走。 青华与佛母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却也看的出这金孔雀是个讲究排场的,进了佛母所居的光明殿,青华虽只是走马观花,却也看得出这光明殿非同小可。苏悉地院名义上是一院,实际上却是一处世外桃源,其中零散住着十余个菩萨尊者,各个以佛母为尊。而佛母所居的光明殿,名义上虽然只是一殿,其实却十足十的是个仙宫,其中有九殿九院九场,端得是气派无比。 青华走了一路,心里也就踌躇了一路,当年他初见佛母,二仙剑拔弩张,千波殿前风雷乍起,今日他二见佛母,本应当三跪九叩奉茶改口。只可惜他与越鸟命途多舛天不见怜,如今他怀抱着奄奄一息的越鸟,哪里有颜面去面对佛母? 金雕带着青华直奔碧涛寒绸池,二人一路急行到了一处寒潭面前,金雕指着那冷气森森的石潭对青华说:“就是这儿!” 青华愣住了,这“碧涛寒绸池”名字里虽有个“池”字,可眼前的石潭中却连半滴水都没有,有的只是翻腾如云、激荡如瀑的碎骨寒气,看样子比昆仑墟的乃穷神冰有过之而无不及。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金孔雀乃凤凰后裔,她落在碧海潮生树上向天而鸣,随即腹中有感,生出青孔雀越鸟。越鸟诞生时,光明殿中无端端的生出了一汪寒池,佛母原以为这只是天降祥兆,直到两千五百年前,越鸟魂断九重天,元灵突然归位,一身青焰将她烧的魂飞魄散,那一刻,佛母才终于明白寒绸池与越鸟相伴而生的天机和用意。 为了救越鸟,佛母抱着她跳入寒绸池中整整七天七夜,池中苦寒无比,就连佛母这金身的菩萨都冻得浑身溃烂、几乎丧命。 金雕不知道青华这天下水脉之根最害怕的就是寒冰近身,此刻他心急如焚,除了越鸟的性命,他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他见青华有些慌神,便急匆匆地催促道:“……你赶紧带着越鸟下去,越鸟现在浑身起火,除非冰火并济,否则她绝无生还之机!你放下,你先下去,等你不支,我就去换你,待我不支,还有佛母。今日有我三人,必定能保全越鸟!” 当日青华在昆仑苦战梼杌七天七日,身中乃穷神冰,就连越鸟的碧波青焰都解不了,若非他在机缘巧合之下沥越鸟之血而出,只怕到了今天他都难脱寒毒之苦。眼前的寒绸池深不见底,越鸟若是无人看护,定会被那泼天的寒气活活淹死。青华看了那寒潭,又看了看怀中的越鸟——她身边萦绕的甘露仅剩一缕而已,等观世音的法术尽散,她就会被浑身的青焰活活烧死。 青华纵身一跃,抱着越鸟跳进了碧涛寒绸池。 好冷,冷得如针刻骨一般,青华将越鸟紧紧抱在怀中,潭中寒气萦绕不绝,在刺骨的寒冷中,越鸟身上勃发的青焰将青华团团围住,苦如地狱的冰凉,突然就化作了四月的春阳。 光明殿中一片纷乱,金雕不请自来,一张嘴就给了佛母一个晴天霹雳,他话音刚落,佛母便怒发冲冠拍案而起:“这青华大帝未免欺人太甚!今日越鸟飞来横祸,始作俑者舍他其谁!” 佛母盛怒合情合理,金雕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半句不敢与她相争,只道:“事已至此,连如来老儿都无计可施,今日也只能叫这青华大帝护越鸟一遭。今时不同往日,你我三人,可轮番看顾越鸟,姐姐便不用受当日之苦了。” “怕只怕这九重天的东极帝,未必就肯真心庇护越儿!” 佛母虽然盛怒,却不敌爱女心切,她大步流星地往寒绸池赶,金雕爬起身来紧紧跟随,连大气都不敢喘。佛母叹了一口气,可怜她这女儿命途不济,就连这青焰焚身的灭顶之灾都要受二茬罪。当日她与青华有一席之谈,青华虽有庇护天下之气魄,却也露出断情绝义之神色。千年前她为了保护越鸟跳入寒绸池,时至今日,她身上的冻疮都还未悉数还原,这碧涛寒绸池的厉害可见一斑。 佛母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和金雕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满天的神仙佛陀,满嘴都是众生平等,可真到了那紧要关头,哪有人肯舍身护妖呢?“ “不瞒佛母,我见那东极大帝似与越儿有情,今日大帝苦战十八罗汉,不顾生死也要救越儿,我倒觉得,大帝此心天可见怜。” 金雕心里直打鼓,倒不是他有意隐瞒,只是他若要与佛母细说越鸟与青华的儿女之情,难免就要将前番越鸟换脊之事露出。兹事体大,佛母若是乍然得知竟不知要发多大的火,眼下他进退维谷,只能避重就轻。 听了金雕这话,佛母瞬间火冒三丈,气得鼻子都皱了起来,她白眼一翻拍案而起,张口就骂:“废话!你总算是个知事的!越鸟是我感天而生,艳绝西天境,无匹九重天!无论是性情还是相貌,越鸟皆是天下一品,任凭谁与她生情实属应当!更何况越鸟与那老贼本就是天生的一对!若是天人两隔还则罢了,只要凑在一块就必定要生出事情来!” 佛母盛怒,金雕嘴里也不敢为青华分辨,世间本来就是儿女之情最难揣摩,他也不敢断言青华到底是一片真心还是虚情假意,今日他隐瞒佛母已经是埋下祸根了,哪里还有帮那老道士出头的道理? 佛母一肚子邪火,此刻还好青华在寒潭里,他若是在佛母面前,佛母早就召来天雷劈他五回了。好在佛母爱女心切,知道孰轻孰重,她半步也不敢耽搁,直到看到了青华在寒绸池中的身影才停下脚步。 千年之前,是佛母不顾生死救了自己女儿,今天她就要看看,这上天配给越鸟的良人,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第十二章 传耳目鸿蒙探天机 计千年五族不同心 “于莲华胎上画佛母大孔雀明王菩萨。头向东方,白色,着白缯轻衣。头冠、璎珞、耳珰、臂钏,种种庄严,乘金色孔雀王,结跏趺坐白莲华上或青绿花上,住慈悲相。有四臂,右边第一手执开敷莲华,第二手持俱缘果,左边第一手当心掌持吉祥果,第二手执三、五茎孔雀尾。” ——《大孔雀明王画像坛场仪轨》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越鸟今日骤然带着青华大帝回到灵山,鸿蒙怕其中有乍,于是便安排西天境的细作打探虚实。来报信的哨子如流水一般在九阴宫里进进出出,首当其冲的是个蝙蝠精,越鸟刚进西天境就被它察觉,它紧跟二仙,只比青华慢三步。,可它慧根有限,自然不知道越鸟是被梼杌夺了肉身,更不知道青华是为了救她才鏖战十八罗汉,因此,在它的嘴里一切都微妙地变了味——今日青华大帝闯灵山空门在先,大闹雷音寺在后,行迹疯癫似有魔障。 后来的探子一一证实了蝙蝠精的说法,若非如此,鸿蒙简直不敢相信天下还有这样的事——原来今日青华大帝非但大战了十八罗汉,临了居然还把越鸟带走了。 鸿蒙毫无头绪,难不成今日是九重天要和灵山过不去,让越鸟这个雷音寺的高徒亲自为青华带路,好叫这个老道士毒打那些秃驴一顿吗?这一切怎么听怎么像是一场闹剧,可鸿蒙却意外地沉得住气,他对相柳说,今日灵山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三界,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把实话说出来。 鸿蒙身上有一种特质,他比谁都更懂蛰伏的力量,他有用不完的耐心和看不到头的时间,他不怕执行一个千年的计划,不怕一次次失败,更不怕别人看轻他。他曾在千年的暗无天日中孤独求生,在他的王位上,他不会畏惧任何可能性。 章尾山不知日月,这里没有日头,只有鸿蒙亲手升起的一轮明月,一轮永不坠落的明月。苏悉地院日落西山,鸿蒙安排在光明殿的细作突然回报,他这才明白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 在胎藏界曼荼罗中,佛母所居的光明殿位于苏悉地院南端的第六位,此殿宏大,颇有建制,只因佛母非但是雷音寺重臣,还是羽族妖王。凡羽族万数,三百六十种,皆以她为尊,因此她这住处自然也比寻常菩萨佛陀更气派些。可但凡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滴水不漏,光明殿里多的是妖精,鸿蒙的细作深藏不露,非但是亲眼看见了明王回鸾,更是亲耳听见了佛母和金雕的对话。 原来今日越鸟闯宫被梼杌入身,青华大帝为了救她大战十八罗汉,而如来老儿因为忌惮梼杌本事,便不顾轻重一股脑儿地将越鸟的一身修为全部收走了!堂堂的孔雀明王,如今已经沦为了凡鸟! 这一点对鸿蒙来说极其重要! 当年佛母有意传位于越鸟,其余三位妖王皆无异议,唯独鸿蒙不服——越鸟年纪尚幼,金身未成,又无功德,若是封了妖王,就要和其他四位上古巨妖平起平坐了,这叫他如何肯?可佛母威重,龙宫和玄武皆不敢与她争斗,加之她与西王母早就有交,鸿蒙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只能任由佛母将明王之位传给了她的独女越鸟。 然而造化弄人,神心难测,九重天肯敕封鸿蒙,可不知为何却怎么也不肯敕封越鸟,就连鸿蒙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可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佛母因恼怒九重天不识抬举,便在苏悉地院大兴土木,为越鸟建造“明王宫”,其中心思不难思量——她舍不得自己的独女做个无实的假王,更不愿意越鸟真的投入雷音寺从此出家,因此只能步步为营逼迫天庭。 佛母懂谋算,鸿蒙也不傻,他看准了越鸟是佛母的命门,因此便亲自前往苏悉地院与佛母说和,就此提出了一个条件——即便满天神佛不允,五族也可照样尊了越鸟明王之位,只一样!若是到了明王大限之时二道袖手旁观,佛母就得与他联手,将这满天视五族如无物的神仙佛陀尽诛尽杀! 佛母明白鸿蒙的心思,他嘴上是为了越鸟争长短,其实心里却只有自己的尊位。鸿蒙一向自视甚高,不甘心位居仙佛之下,因此早有反意。如今鸿蒙来笼络她,无非是想让她领着羽族给他做了进阶的垫脚石而已。她是一族妖王凤凰后裔,心里不能只计较自己的得失、自己的女儿。可是情势迫人,佛母实在是骑虎难下!就算她不答应,这鸿蒙道人也未必就肯偃旗息鼓——鸿蒙既然能来笼络她,自然也可以去笼络其他妖王,到时候五族齐聚,只怕她不肯也得肯! 万年前的大战,五族败落,自此便只能任由满天的仙佛定了万数的生死造化。可事到如今,若连越鸟这天生的仙根都无出头之路,五族哪里还能再过这仰人鼻息的日子?既然如此,五族倒不如奋力一搏,杀他个昏天黑地、日月无光!鸿蒙之所以敢挑唆五族起兵诸仙,就是因为他看透了五族的心思,看透了越鸟之生死对于三界的意义。 月光下,鸿蒙心满意足地笑了,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今日灵山飞来横祸,到头来却是便宜了他。早在两千五百年前,越鸟就突发急症回到了苏悉地院,彼时她被青焰烧得求死不得,天下间能救她的只有苏悉地院的寒绸池。而今日青华先战雷音寺,再入寒绸池,由此可见越鸟必定已经是命悬一线! 青孔雀越鸟是天生的仙根,而鸿蒙最怕的就是碧波青焰这样的神火,这其中不乏一些命中注定。他虽然是年少封禅的妖王,却五千多岁始终未能成家,究其原因,就是他出身微贱,五族贵胄无人肯与他攀亲。他也曾肖想过佛母的独女,可是越鸟刚成年就投入了雷音寺,他又如何敢多做他想?一个是天生的神鸟,光芒万丈人人敬仰;一个是万年冻土里的虫卵,卑贱丑陋人人喊打。每次与越鸟相见,鸿蒙都只能远观,那靑孔雀总是站在万人中央,而他却连头都不敢抬。 如果杌真的夺了越鸟的身子,在杀她和夺她修为之间,鸿蒙坚信如来会选择收走越鸟的修为。毕竟灵山忌杀,越鸟又自小长在佛祖身前,若是如来老儿一时惶恐将越鸟杀了,别的不说,那金孔雀厉害,只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而如果越鸟真的失去了一身的修为,那她一定会如当年一样重伤不治,只能回到苏悉地院疗伤。 都说当年佛母为救青焰缠身的越鸟亲入寒潭乃至重伤,想必今日在苏悉地院,是佛母联手金雕逼迫那个青华大帝为越鸟护法。九重天想要笼络佛母和玄武不是一天两天了,可那区区蟠桃之恩,哪里比得过这舍身护女之恩?鸿蒙虽然不认青华大帝,但也知道此人是天庭柱石,是天庭官家的左膀右臂,身在其位就得识得大体,不护越鸟生灵涂炭,护越鸟他左不过受些皮肉之伤,这样划算的买卖谁不会做? 越鸟沦为凡鸟,这让鸿蒙既惋惜又欣慰,她毕竟是天生的神鸟,生下来就带着天赐的力量,她误以为那青焰是她的,经此一劫,也许这位光明万丈的越鸟殿下才会真正明白自己的处境。 说到底,佛母也好越鸟也罢,各个都眼巴巴地盼望着“天恩”,在鸿蒙看来,她们和龙宫一样,都是数典忘祖背弃同族的异类。只要低着头,妖精们的生杀大权就始终掌握在高高在上的神仙手里,即便是天生高贵的“明王殿下”也不例外,妖精们沉溺在别人的谎言里,可鸿蒙却早早醒来了。 第十三章 寒绸池神仙吃苦头 光明殿慈母哭女儿 “六般体相六般兵,六样形骸六样情。六恶六根缘六欲,六门六道赌输赢。三十六宫春自在,六六形色恨有名。这一个金箍棒,千般解数;那一个方天戟,百样峥嵘。” ——《西游记·悟空斗金雕》 佛母一心为女寝食难安,金雕比她也好不到哪去,此刻二仙强打精神,在佛母的起居之所摩愉啰室内说话。 “今日越儿误入雷音寺,被梼杌占了肉身,梼杌有慧根,通晓五族万年之冤。我看时,越儿被那妖精封住了元神,不知道是听得了什么内情,竟在诸佛面前当众求死。” 金雕看得清楚、听得明白,今日梼杌似乎是对越鸟道破了什么内情。然而面对佛母的雷霆之女,他不敢冒冒失失地将此事和盘托出,只能旁敲侧击好让佛母自己领会。 越鸟一向聪颖,当年如来不叫她干别的,偏偏叫她落入凡尘两历千世劫,怕的就是叫她知道太多五族之事,看破五族的最后一步棋,两千五百年前观世音收走越鸟和青华的记忆,其实也是同理。岂料他们这一番苦心最终依旧是白费了!越鸟生性慈悲,几千年来又被如来和观世音教的一心要救苦于天下,一旦叫她知道内情,她必定会选择牺牲自己,换得三界偃旗息鼓。 “这!这!若是……若是果真如此,你我可得好好防着那丫头!她的心思我最清楚!” 佛母今日连番受惊,越鸟生死一线还不算,就连她最可怕的噩梦都成真了。她处心积虑瞒了越鸟这么久,今日居然阴差阳错叫梼杌这当年的苦主说破了此劫! 金雕抖抖索索地说道:“如今越鸟叫如来收去了法术,沦为凡身,要想将她困住倒不难……” “要我说,都是那个如来瞎出主意!让越鸟为这个冤家仇人做什么护法?惹出这样的大祸来!” 佛母拍案而起,要不是越鸟此刻命悬一线,她恨不得立刻杀上灵山。 “姐姐息怒,息怒,眼下越儿要紧。”金雕连忙规劝,他生怕佛母一时震怒,做下什么糊涂事儿来,比如说一口吃了青华大帝,又或者……冲上灵山一口吃了如来佛祖。 金雕连忙奉茶安抚,佛母这才肯落座,他瞟了瞟佛母的面色,硬着头皮说道:“呃……我看……我看青华大帝对越鸟实在有情,说不定到了那时,他真肯为越鸟顶去天灾。” “什么有情?呸!这些个神仙各个都是薄情寡性之辈!”佛母唾道。 佛母对青华十分厌恶,金雕无奈之下只能换个角度劝说:“即便如此!只要这东极帝懂得轻重,知道原委,自然就会明白他根本就是别无选择,他总不能吝惜一身,眼睁睁地看着三界生灵涂炭吧?” 好在佛母虽然焦急,却也还听得进去道理,她被金雕不厌其烦地劝诫,面上终于露出了缓色。是啊,青华看似有选择,可如今形势逼人根本由不得他不肯,若他执意不顾越鸟,那可就是置三界安危于不顾,视灭世之劫于无物!当年东王公为了助西王母位列仙班免去天灾辛苦了整整五百年,这仙缘的厉害和牺牲,哪里是青华斩情丝、盗弱水就能轻松逃过的? 碧涛寒绸池寒气如刀,冰冷如牢,观世音赐给越鸟的最后一道护身甘露在她进入寒池的一瞬间就冻成了冰渣子,焚身的青焰死灰复燃,越燃越烈,寒绸池里翻涌的寒气遇到青焰,纷纷化为水珠坠入池底,随后再度结成鬼冰化为寒气,如此循环往复。 越鸟靠在青华肩头昏迷不醒,细腻的水珠落在青华的睫毛尖上,他环视四周,发觉身边围着一圈“毛毛雨”。骇人的寒气在池边蠢蠢欲动,可在靠近越鸟的地方,水汽却变得温暖柔和,他仿佛坐在一场春雨里。 一股水花扬起,轻点在越鸟额上。 “越儿,别怕……” 佛母留下的两个小妖一远一近紧紧盯着寒绸池的动静,越鸟说过,佛母威重,苏悉地院的小妖们比瑶池仙娥更加周全细心。青华心想这样也好,若他真的不支,她们也能立刻搬来佛母,总不至于碍了越鸟的性命。 越鸟身上的青焰与寒绸池里的寒气斗了三天三夜,萦绕在二仙身边的水汽越来越冰冷,到了第三天夜里,水珠落在青华面上已如刀割一般。看来越鸟身上最后一波青焰已经被寒气化尽,只要等她血脉里的火种熄灭,越鸟就能捡回一条命来了。可这三天青华全凭越鸟身上的青焰护身这才没有冻死,他望着怀里的越鸟,平生第一次贪生怕死了起来。 终于,最难熬的时候来了。 青华抱着越鸟跳进寒绸池已有四日,时至日出,看守的小妖吃了早饭耐不住地打起盹来,可等它一睁眼,却惊觉青华大帝已经不见了! 佛母和金雕正在殿中念经,突然只见一个小妖飞也似的入了殿,跪在地上喘着大气急急回禀道:“不好了,菩萨!那……那青华大帝……不见了!” 金雕大惊失色连连叹苦,他原以为青华对越鸟一片赤诚,岂料这老神仙居然如此不堪,竟在这生死关头至越鸟于不顾! “你还说什么神仙深情,简直糊涂!” 佛母拍案而起怒火万丈,可此刻她就是再怒也实在是顾不上!碧涛寒绸池苦寒无匹,越鸟此刻又昏迷不醒,若是无人护法,她断断不能得活,当年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二仙匆匆赶到碧涛寒绸池,金雕定睛一看,见越鸟正端坐在碧涛寒绸池中,虽是昏迷不醒却坐地稳稳当当。他不明就里只觉得此景古怪,正要发问却被佛母抢了先。 “哼!这老东西,倒不惜力。” 金雕这才发觉关窍——碧涛寒绸池向来无半点水汽,此刻不知何故竟无端端多出了半池池水来。 “难不成……”金雕惊道。 望着眼前的一汪池水,佛母阴阳怪气地说道:“青华大帝果不愧为天下水精,居然能想到以这个办法化解碧涛寒绸池的寒气。” 碧涛寒绸池乃天下至寒之地,滴水成冰,眼下这一汪池水不是青华的真身还能是哪个?前番是那小妖不识,想这苏悉地院里的区区妖仙,哪能识得青华的真身?它只看原本怀抱明王坐在池中的青华大帝突然不见了,一心以为这老神仙弃明王而去了,所以才慌忙回报。 青华入碧涛寒绸池已有四日,他虽是造化齐天,但万事万物总有短板,他的罩门本就在此,又哪里能扛得住这极寒之气迫身?于是他心生一计,化出真身,以青玄水托着越鸟,借着越鸟的体温在泼天的寒气中护住她,也以免他自己被冻伤。 金雕心中隐隐有些担忧,青华已经连化形都难以支撑了,看来是叫这碧涛寒绸池冻得不轻,无论他是想表个态度也好,还是真心护佑越鸟也罢,今日光明殿有他和佛母在,实在是无谓让青华冒险。 “大帝无需勉强,还是让在下代劳吧。” 金雕一番好意,可青华却默不作声,佛母嗤笑一声,随即撩起了宽袖,露出右臂上的一处冻疮说道:“青华,我劝你量力而行!千年前你害的越儿魂断九重天,当时她就如今日一般,被浑身青焰烧得命悬一线。老身抱着越儿在这池中七天七夜,终于换回了我这苦命的女儿一命。而老身则落得身受重伤,时至今日,老身身上的冻疮都还没好全呢!” 佛母怒中有悲,咬牙切齿,碧涛寒绸池里,半池水扬起又落下,似乎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个泼才,好生固执!”金雕看青华不肯求救,心中不禁焦急。事到如今,怕只怕青华被碧涛寒绸池伤了元气,若真如此,到了越鸟天灾之时,青华万一不敌,那越鸟可就真是再无生机了。 见了佛母臂上掌心大小的冻疮,青华心中不仅忐忑,时隔两千五百年,佛母竟依旧病势缠绵,足见佛母当年伤势之重,他心里少了三分侥幸多了五分忧虑。可即便如此,他也始终不愿离开越鸟。 三位神仙僵持不下,青华似乎不愿意示弱,这可是犯了佛母的大忌,她天生就吃软不吃硬。 “罢了!他若真是不敌,自然会叫救命的。”佛母冷冰冰地说。 青华若是化形未破,金雕还能强行将这老神仙拽上来,可如今他化作一汪池水,金雕根本就无计可施。 金雕看青华既不叫苦也不求助,心里不禁想起当日他断心脉救越鸟的场景——难道这九重天第一武将真有如此造化,就连至寒加身都毫不畏惧? “你在此看着,若是他不支,你便速速通报。”佛母对身边的小妖交代到,那小妖欣然领命,连忙立在了碧涛寒绸池边,眼都不眨的盯着明王的动静。 “且看他能扛到几时吧。”佛母说罢拂袖而去。 第十四章 东极帝再中鬼冰毒 光明殿夫妻两头苦 “第几日了?”佛母闭着眼捻着手里的佛珠,她的睫毛有些微颤,嘴角干的发白。 立在佛母身边的小妖上前答话,说:“回菩萨,青华大帝护着明王在碧涛寒绸池中已经是第六日了。” “他倒真扛得住?老身去看看。” 佛母说着就起身往寒绸池去,金雕乖觉地紧随其后,这几日佛母心急如焚滴水未进,他也只能跟着苦熬,他倒不担心越鸟的性命,寒绸池再厉害也厉害不过此刻光明殿里的三仙,可他担忧的是日后越鸟该怎么办。她本是天生的神鸟,一日之间却骤然沦为凡胎,等她醒来,不知要如何难过。 佛母的确没想到青华居然能熬这么久,这寒绸池的厉害,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青华不叫苦也不求救,在那寒池里一坐就是六天,佛母虽敬他,可心里却不知为何又生出一股不甘来,她倒要看看,这与玉皇并尊的青华大帝到底有什么本事! 佛母赶到碧涛寒绸池前,发现青华已经收起了真身,这倒不稀奇,越鸟身上最后一缕青焰燃了六天六夜,到了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她身上的青焰火种已经熄灭,再不能抵抗碧涛寒绸池中的万尺寒气,青华如果还不收起水形,只怕他的真身就要冻成一块冰疙瘩了。 青华已经冻得面色如霜,睫生冰晶,毫无气息。佛母虽一向痛恨青华,可此情此景却让她不禁心生恻隐——青华肯护越鸟这一回,总算是将他欠越鸟的情债还了几分,她又如何忍心看青华星落于此? “青华,你要是撑不住,就趁早出来,何必逞强?”佛母低声对青华说到。 可青华却照样一言不发,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过半日,只要再坚持半日,越鸟身上的青焰就会熄灭,他的越儿就能捡回这一条命来了。 “哼!这可是你咎由自取!”佛母看青华不肯示弱,一时怒上心头,随即拂袖而去——事关越鸟性命,这青华大帝却只顾逞强,叫她如何不怒? 回到寝殿,佛母忐忑不安,她唤来金雕与他并肩打坐口念佛言,只盼望越鸟能够得脱此劫。到了第七日,又有小妖来报,说青华在寒绸池苦熬了七日,终于大功告成。二仙闻言皆喜,连忙赶往寒绸池。 到了寒绸边,金雕拉起青华,佛母接过越鸟,金雕见青华虽然是摇摇欲坠,却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因此便同佛母一样,只顾着越鸟。越鸟气若游丝,虽是化去了一身青焰,却依旧不见转醒。金雕见状情急,从袖里掏出了一个小瓶说道:“在灵山时越儿便已身负重伤,如今她失了法术,要恢复起来就更加困难了,我这有抟风运海丸,姐姐先给越儿服下。” 抟风运海丸乃金雕独门佛宝,有逆转乾坤、枯木逢春之效。佛母将抟风运海丸给越鸟喂下,随即抱着越鸟便往摩愉啰室而去,而青华则被金雕和众妖引着,往娑嚩诃室前去。 抟风运海丸虽有妙处,却也有坏处,这仙方但凡金身佛陀服下,便得三日三夜不醒,如今越鸟已是凡胎,服了此丸,便要睡五日五夜才能醒。佛母细查,发现越鸟身上除了几处皮肉伤以外就只有脊上一处有一道旧伤,她虽心生疑惑,可眼下却顾不上计较,便暂时按下不表,连忙差人给越鸟擦身上药更衣。 娑嚩诃室乃光明殿客居第二,若非是佛母有感青华以身相护之心,只怕青华也住不进来。金雕扶着青华入了娑嚩诃室,可这老贼古怪得很,不叫众妖侍奉他。金雕不明就里,一心以为青华是嫌弃苏悉地院中的侍奉多为妖仙之辈,因此也未曾相劝。早知道仙妖两道,没想到这些个金身之辈竟如此不容,青华即便是身受重伤也不肯受妖精侍奉,既然如此就合该他受苦!自己又何必费事张罗? 金雕刚出了娑嚩诃室便被佛母召去了——越鸟背上一道刀痕从颈到尾,哪里是能瞒得住的?看来今儿他左右躲不过一顿骂了。可这挨骂挨打的事,不应该是青华去吗?为何要他代人受过啊? 金雕垂头丧气心有不甘,可佛母诘问,他不敢不言,只能将越鸟当日换脊之苦,佛祖传入妙严之音悉数与佛母详解。他原本以为佛母若是得知内情必定勃然大怒,岂料佛母竟一反常态,非但不恼,面上还露出些宽慰来。 青华的心思,佛母猜得透,青华的计较,佛母看得清。无论越鸟生死,只要这青华大帝肯以死相护,三界总不至于再掀波澜,这就是佛母的心思。 金雕意外地没有挨骂,因此心中不禁窃喜,可他没能守住当日与青华的诺言,将越鸟换脊一事告诉了佛母,事到如今,他也应该将事情首尾告知青华,好叫他万事做个准备。否则万一佛母伺机报复,青华防备不济,到时候又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事来。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金雕走后,青华奄奄一息在塌上趴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儿来,他自知伤重,只因不想被旁人看破所以才遣走了所有人。寒绸池的确厉害,就连佛母这金身的菩萨都敌它不住,更何况天生就怕寒冰的青华?他苦熬了七日,已经伤及真元回天乏术,可他还是打起精神导气归元。即便今日他就要星落苏悉地院,他也一定要见越鸟最后一面,和她说最后一句话。 青华刚刚除去衣衫,金雕就推门而入,眼前一闪而过的寒光让金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立在当场浑身如雷劈,直吓得瞠目结舌,面色如纸。 “你!!!”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章 无奈何青华拜佛母 祸双行鸳鸯难两存 金雕推门而入,青华一时间手足无措,他没来得及掩盖身上的伤口,也没想到能粉饰太平的谎言,他抬眼看了看金雕,面上带着一丝未及遮掩的惊慌。 青华慌,金雕却比他更慌,他圆睁双目,趔趄着将身后的门勉强掩好,随即木僵僵地回头看着青华,虽是大张着嘴却抖抖索索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是呆呆地叫着:“你!你!” 只见青华由胸至腰已经全部冻成了冰,在沉重的幽冥色寒光下,只剩下一颗心还泛着些隐隐可见的赤色。饶是他这佛祖护法,也照样没见过如此阵仗,金雕心鼓擂了四通这才后知后觉——天生万物相生相克,青华这厮是个水精,寒冰恐怕正是他的罩门大忌! 惶恐被一股莫名的怒气取代,金雕随即暴跳如雷捶胸顿足,他早知道青华固执,可他万万没想到青华竟固执至此!他原以为青华是有多大的造化,连要了佛母半条命的寒绸池都不放在眼里,没成想这厮居然是不顾生死硬抗!倒不知这老神仙是不愿在苏悉地院露怯,还是真的为越鸟发了癫了! “……你这老东西!你是想横死在苏悉地院好讹佛母一遭吗?” 金雕实在是被那青华那渗人的样子吓着了,可他终究总算知道轻重,青华伤重至此,他束手无策,眼下只能请佛母救命了!他连忙就要唤人去请佛母,可他还没走出半步就被青华拦住了:“不要!千万莫要让越儿知道!” 青华浑身脱力,只能勉强拉住金雕,即便是隔着几层衣物,金雕都依旧能感觉到青华身上散发出来的刻骨寒凉。“青华伤及根本,来日怕是护不得越鸟了”——这是金雕的本能的反应,这样自私的念头让他对青华生出了反噬一般的同情,他望着眼前面如白纸的青华,一身的张扬桀骜终于偃旗息鼓。 “你消停点吧!要死你死外面去,别再惹事儿了行吗?” 无奈金雕虽是好言相劝,可青华就是不依,金雕生怕和青华拉扯起来,他摔了碰了碎成冰渣,因此也只能按下焦急与青华细说:“……你先坐下!你听我说!越鸟服了抟风运海丸,要睡足五天五夜才会醒的,她不会知道的!你伤重至此,我黔驴技穷救不了你!你要是还想活命,还想以后有命能陪着越鸟,此刻就得立即去求佛母!” 得知越鸟昏睡不醒,青华吊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他略略揽了揽衣衫,心想左右今日他还有要事要和佛母商议,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快刀斩乱麻算了。 眼看青华放弃了抵抗,金雕拔腿就跑,然而等到了佛母面前,他既不敢细说青华情状,又不好代青华向佛母求情,只傻乎乎地愣在那,满脸都是欲言又止。 佛母见金雕支支吾吾,便也懒得和他计较,只径直入了娑嚩诃室。她到时,金雕仓皇中似有尴尬,而青华大帝则衣衫不整,薄薄的月牙色蝉衣下面不知为何似乎略略透着些青色。 金雕不敢说话,只冲着青华的方向努了努嘴,佛母看了看青华,见他面有霜色睫眉有霜,气息微弱身带寒气,却偏偏一言不发。随行的小妖们看破了殿中的古怪气氛连连退下,金雕不禁摇头叹苦——青华半点不了解佛母的性子,不知道她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眼下青华要是再装腔作势,只怕是真要惹恼佛母了。 眼看二人僵持不下,金雕急中生智,嘴里吹起一股吉风,将青华略掩着的衣襟吹开了半寸。一片冰色闯入眼中,佛母大惊失色,她大步上前将青华的上衣全部掀开了,随即嘴里惊叫了一声—— “啊!” 佛母目瞪口呆地望着青华,身子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青华的躯干已经冻成了一块寒冰,他的血脉五脏除了心还在以外,其余全部都被寒绸池里的寒气冻住了。看来这厮在寒绸池苦熬七日,想必是伤到了根本,所以才化不出肉身,变成了这么一个可怕的样子。 佛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历三纪的巨妖,对生化克制之道了如指掌,今日青华之伤更胜她当年十倍,她不用谁来说也猜得到寒冰是青华的罩门。 “既然寒冰是你的罩门,你为什么不说?!” 佛母是又惊又怒,原本她只是想要教训一下青华,想让他尝尝这天定仙缘的苦头,但青华伤重至此,她可真是始料未及。而青华明知自己罩门在此,却强行苦撑不肯求救,她一时不忿,导致如今青华落得如此惨痛的下场,那这一场恩怨最后岂不是要全落在她的身上? 面对佛母的诘问,青华脸上半点没有慌乱,他依旧云淡风轻地说话,仿佛那冻成冰块儿的不是他的身体一样。 “母女连心,佛母当年为救与越儿不顾生死,夫妻同命,今日我为何不能为救越儿而肝脑涂地?” 金雕拍案而起:“你糊涂啊!当年事发突然,我在雷音寺当值,佛母是没有办法才只能兵行险着。今时不同往日,越鸟有我这个娘舅和佛母这个亲娘在身边,你何必如此执着啊!” 这个青华大帝真是个糊涂虫!如今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冤孽!足见所谓孽缘就是一步走错、步步走错,不可两存! “尊者怕是小看本座了,本座无妨,养养便好了。当日灵山横祸,二位是越鸟的至亲,我不敢相瞒,有三件事要与二位说明。”青华故作镇定,他强掩了疲惫和伤痛,选择冷静沉着地面对越鸟的至亲。此刻越鸟昏迷不醒,佛母和金雕不明就里,他若稳不住,只怕他三个要乱成一团毫无头绪了。 佛母略蹙眉头面露不屑,这东极帝果然是个虚情假意之辈,什么无妨?她看得清楚,今日这老贼已是元气大伤,眼下他嘴上逞能,无非是不愿意在她和金雕面前露怯罢了。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九重天多的是神仙方术,只要青华还有一口气在,天庭自然会救他的,何须她来操心? “你有什么要说的边说吧。”佛母说,她在青华面前落座,虽然面上佯装镇定,可心里却不禁住嘀咕——到底是什么事情,比青华自己的性命还要紧? “其一,越儿与本座已经破镜重圆,待西王母首肯,我二人便可结为夫妻。我俩情出自愿,各有苦衷,望二位恕我未禀擅行之过。” 青华此言一出,金雕瞠目结舌,佛母大惊失色—— “你!你!你明知与越鸟是生生两伤,世世拆凤,你还敢娶她?你这是要害死她啊!” 青华肯不顾生死也要护着越鸟,佛母勉强相信他对越鸟情根深种,可她却万没想到青华居然敢逆天而行,想要强行娶回这已经断了仙缘的妻子。 “……如来叫越鸟与你护法,你竟然不顾轻重,将越鸟这一族之尊偷纳成妻!你!你视我羽族为何物?视我五族万数为何物?” 佛母越说越气,指尖俱缘剑忽隐忽现,金雕怕佛母一时震怒将青华斩杀在此,连忙跪在地上求告佛母:“佛母容禀……如今越鸟天灾事大,其余诸事,不如先搁下吧。” 青华与越鸟的姻缘乃是天数安排,这样难得的缘分,旁人就是天天恳求也未必就能求的来。怪只怪越鸟天生就是青华的妻子,即便灵山费尽心思,也照样难保她不对青华动心。 佛母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她护了越鸟三千四百年,为了越鸟她威逼灵山、偷盗天机,可一切到头来却依旧是一场空,越鸟还是回归了属于自己缘分,而她却只能坐视自己的独女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尽折磨。 眼看佛母一反常态,非但不怒还露出了悲切,青华也放下了他六御之尊的仪态,只见他对佛母躬身道: “佛母当有此怒,本座与越儿生情,幸得天怜,才叫本座这孽身与越儿两厢情悦。越儿至情至性,宁愿抛弃尊荣名分,可本座心中愧疚难当,如百虫噬心夜夜难安。七日前三月三,本座原想求西王母为本座赐下姻缘,也好全越儿一个名份,岂料阴差阳错,事到如今,越儿……已经恢复了七世记忆……” “什么?!”佛母呲牙裂目,青华一个天雷接着另外一个天雷,直劈的她眼前发黑。 金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当日大雄宝殿殿门紧锁,彼时我见有人欲推门而入,心中还十分不解。如今看来,难不成是越鸟恢复了记忆,冲上雷音寺来诘问如来的吗?” 越鸟广有佛性,她断断不会因为七世情苦就责难青华的,可她是那样的聪颖,一想就会明白观世音设局、如来说谎,其中必有因由。 “不错……本座劝她不住,只能与她同行,岂料尺寸之差,竟让越儿遭此横祸。”青华说着垂下了头。 “……这一切罪责,始作俑者,舍我其谁,既然如此,本座又何敢叫尊者与佛母为越儿伤心伤身?既然越儿因我蒙难,我自然也应该为越儿不计生死。” 听完青华的陈述,佛母也收起了怒气,苏悉地院上空浓得化不开的雷云终于开始消散。青华面不改色,心里却如脱大难——佛母一怒非同小可,今日她选择了退让,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见佛母仰天长叹,事已至此,命数难料,既有因便有果,这又哪里是她能横加干涉的?可怜越鸟失仙缘在先,续孽缘在后,因此事事不济、处处倒霉。罢了罢了,只要越鸟能留得一命,她这个做母亲的宁愿什么都不计较。 佛母心中拨云见日,她放下了心中的不甘和气愤,只在乎最重要的那件事—— “你说越鸟与你是两心相悦,那好,我且问你,你能为越鸟做什么?” “这便是第三了……还请佛母允准,在越儿苏醒之前,让本座带越儿回妙严宫。” “你说什么?!”佛母拍案而起! 第十六章 金孔雀震怒翻风云 东极帝陈情化干戈 青华说要把昏迷不醒的越鸟带回天庭,佛母乍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面露凶光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问青华道:“你这厮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居然敢向我讨我独苗的女儿!” 面对佛母的威势,青华面不改色,可他病势缠绵,因此说起话来少不得有些底气不足:“本座诚心拜求,还请佛母顾念越儿性命,准我此请。” 旁观的金雕三魂吓掉了七魄,眼看佛母的脸色则越来越差,他悄悄地扯了扯青华的袖口,这厮若是再不服软,今日只怕佛母真的要大动肝火。 青华正襟危坐丝毫没有要讨饶的意思,佛母的脸色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片刻之间,曼荼罗界上方的天空瞬间就变了颜色,正是——黑云袭城蔽日遮天,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天雷炸响如同鬼哭,通达天地闻者惊。 玄鸟凤凰掌管六道轮回,生下这金孔雀造化齐天,翻云覆雨皆易如反掌,偷天换日如瓮中捉鳖。佛母在九重天一时暴怒,就惹得天庭风雷交加,此刻她怒发冲冠,这曼荼罗界便如黑云压城一般日夜不分。 佛母得道皆在百仙之前,她一向威势极重,雷音寺不敢拘她,四妖王不敢逆她,她一生威风八面,唯独因为青华连连受挫,因此心中早有不甘。原本今日她看青华不顾生死,在寒绸池里护了越鸟七天七夜以至伤及根本,心中的滔天的怒气也散了三分,岂料这老神仙竟如此放肆,居然想把越鸟困在九重天为质! “你给我听着!不管你和越鸟如何两情相悦,即便是你俩木已成舟,我也都通通不认!我劝你也不要打这些没用的主意!我们是妖!不讲究三贞九烈!什么王母赐亲!事到如今,就算是玉皇大帝敕封我女儿为东极帝后我也未必就肯!我这苏悉地院里有妖仙三千,别说是你的妙严宫,就是王母的瑶池也不过如此!明王宫如今已经落成,越鸟有她明王的宝座,你妙严宫配不上我的女儿!” 顺着佛母所指的方向,青华看到了云层中的飞檐,那是一个离光明殿不远的地方,青华甚至还可以听到神兽的呦鸣。造化弄人,越鸟一出生就没了仙籍,佛母虽然送她入灵山以期她位列仙班,可但凡天下为人母的,又有谁肯让自己的女儿遁入空门无欲无求的呢? 此乃泰山压顶之际,越鸟蒙此大难,佛母怒发冲冠,一心以为青华要将越鸟拘在天庭为质,莫说是责骂,就算是要一剑劈了他也不过分。可这并非青华的本意,因此他照样不卑不亢,说起话来更是比佛母和金雕多了几分远见—— “佛母息怒,便听本座一言。” 眼看青华又要摆谱,金雕急的直跺脚,他压低了声音急急催促青华:“你快说……别卖关子了……” 九头金雕一向眼高于顶,他虽是佛祖护法,却半点不把雷音寺满山的佛陀尊者放在眼里,唯独是对他这个姐姐金孔雀又敬又怕,从来不敢怠慢不说,更不敢冒犯。他擅自瞒下了越鸟换脊之事,日后还不知道要如何受罚呢,此刻他只盼青华能知情识趣些,千万莫要再惹佛母生气了。 “佛母当日亲临妙严,为的就是让本座来日为越儿挡去天灾。不瞒佛母,本座蒙王母天尊亲自传下秘法,只要本座以元神相护,越儿便能逃过一劫。可是要行此法,便得将越儿身神分开。上苍有情,让本座与越儿得以破镜重圆,本座大慰平生,来日何须佛母相迫?能护佑越儿,本座求之不得。可越儿如今已知晓内情,她的心性二位最了解,只怕她宁可自绝也绝对不愿让本座来日以身相护。如此一来,佛母若想得偿所愿,就得让本座带越儿回九重天。一来天庭宫禁森严,只要本座下旨,叫四天门严防死守,越儿断断不能走脱。二来只要越儿在本座身边,到了那时,哪怕她不肯,本座也能强行取出她的元灵,如此便不辜负我等一番筹谋。三来,本座有一桩大礼给西王母夫妇,即便本座无有来日,西王母天尊也照样会投桃报李,庇护越儿,如此便是三全之计。” 殿外黑云消散,苏悉地院碧空如洗,日暖风和。佛母面上收起了怒气,虽是一言不发却也露出了缓和。越鸟的性子,佛母这个做母亲的最是了解,她自小悲天悯人深明大义,哪里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为她受过?若青华所陈非虚,越鸟真的与他两情相悦,那么越鸟就更不可能坐视青华为她犯险了。 今日事发突发,越鸟一日间竟遭了如此横祸,就连佛母都有些手足无措,眼下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将越鸟强留在苏悉地院,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可苏悉地院虽是仙境,却依旧属八洲之地,越鸟如果铁了心要牺牲自己、保全三界,只怕佛母就是生出三头六臂也拦不住她。 佛母和金雕面面相觑,想的无非都是同一件事情——九重天再不济,也总是个难进难出的地方,东极帝位高权重,只要他吩咐下去,越鸟自然逃不出他的掌心。如今佛母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青华,可是那焚风的厉害恐怕就连这金身的神仙也难以抵挡,佛母别的不怕,就怕到了生死关头,青华临阵退缩。 佛母蹙着眉打量了青华好久,随后才缓缓开口问道:“你真的不怕死?” 青华郑重其事地对佛母和金雕摇了摇头:“死,我不怕。我只怕我若不敌焚风,越儿生无可恋,到时候还请二位看紧她,开解她,千万莫让她做出傻事来。” 青华谈及生死如同无物,佛母心头一紧,生出万种辛酸来。可怜这天定的鸳鸯,命中注定偏要离散。青华肯以命相抵,无论结果如何,总归可以止了天下浩劫。可越鸟若是真的与这青华大帝通心通意,只怕来日她即便能熬过天灾,也熬不过往后余生万年孤寂。 原本佛母看青华嘴硬,心中有气不愿救他,可事到如今,青华重伤,她若是顽固不化不肯救青华,只怕最终只会害了越鸟。 “你少说嘴!如今你元气大伤,来日拿什么护越鸟?你跟我来。” 佛母说罢拂袖便走,青华和金雕一路跟随,等到了讫兰丹房,佛母停下了脚步,轻抚着房中的青金丹炉,缓缓开口对青华说道: “我这女儿乃青焰孔雀,滴血成焰,她一向慈悲,几千年来,身上的青焰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唯独到了你这儿……哎……如今你身中寒冰剧毒,越鸟失了法术,恐怕是救不了你了。我这丹炉里还有一股碧波青焰,虽然不能将你身上的寒毒尽化尽解,但也总能让你少受些苦。” 佛母语带苦涩——所谓孽缘,就是如此,只要越鸟和青华凑在一起,就绝对不会有好下场。她念动口诀,丹炉中的一股熊熊青焰便直奔青华眉心。那青焰虽然火势扑人,可青华却纹丝不动,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股熟悉的温度由上至下灌注全身,在烈焰中,青华恍然似乎看到了越鸟的脸。 世间最后的一股碧波青焰灰飞烟灭,青华身上虽然还剩下胸前釜口大小的一块寒冰,但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来。他轻拢衣衫,对着佛母诚心谢拜,可他生怕越鸟突然醒来,便是连片刻都不敢耽搁:“多谢佛母,若非佛母出手相助,只怕本座连云都驾不起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带越儿回妙严宫。” “且慢——”金雕伸手拦住了青华,他左思右想,觉得越鸟没了修为,可是她身上还有扶南阴阳剑、阿鼻尘圣眼和雮尘珠。越鸟心机灵巧,若是不收去这些个兵刃法宝,只怕来日她用计设局,叫青华帝君防不胜防。 “姐姐……如今越儿法术虽然法术尽失,可是为保万全,姐姐还是收去越鸟身上的法宝法器为好,以免越而生出什么想法来……” 佛母满脸沉重地点了点头,在越鸟床前,她将越鸟身上的一应武器法宝全部收回,然而望着沉睡的越鸟,她心中万分疼痛再难相忍,一转身便一个耳光就打在了青华的脸上:“我这女儿原本是通天的造化!满身的法宝!无尽的尊荣!偏偏一朝遇到了你,叫她失身失神,失力失器,失名失份,沦为凡鸟!你!我恨不得食你的肉!饮你的血!” 佛母的一个耳光打弯了青华的腰,打垂了他高高扬起了万年的脸,他望着越鸟,眼中落下两行清泪。两滴来自昆仑的泪珠滴在了苏悉地院的地上,世间归于无言。 第十七章 三界劫进退皆维谷 二道灾左右难两全 一切正如鸿蒙所料,越鸟被如来收走千年修为沦为凡鸟的事情以近乎不可思议地速度传遍了三界。可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道法精妙,参之不透,往往是越身处其中,越不可参详。灵山诸佛亲眼看到越鸟被梼杌摄魂夺舍,他们知道释迦摩尼收走越鸟一身修为是怕梼杌来日东山再起,可他们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七日之后越鸟被东极大帝带回了九重天。 佛母乃羽族旧主,势力广大位高权重,苏悉地院是越鸟的故乡,如今她沦为凡胎,万没有远离故土,投入天庭的道理。可青华大帝非但是将越鸟带回了九重天,更是亲自在玉皇大帝面前澄清了缘故。 听闻明王被梼杌摄魂几番生死,九重天众仙无不惊诧,梼杌这灭世巨妖如今就困在明王的肉躯里,三界和灭世之劫终居然只隔着青孔雀单薄的一具肉躯而已!兹事体大,天庭郑重其事,玉皇大帝有旨,此难乃三界大劫,天庭灵山需同舟共济,九重天更要以青华大帝马首是瞻。 鸿蒙投入苏悉地院的人手收获颇丰,越鸟自小投入灵山,成年后三千年都落在尘世渡劫,想打听她的消息真是难于登天。好在九婴能御水火,便是光明殿这样把手森严的地方,她也照样能在佛母的眼皮子底下潜伏进去。 九婴原本心里还有些不解,九阴宫广有眼线,苏悉地院里常日传来的消息也一向可靠,圣王又何必何兴师动众非要她亲自往苏悉地院一遭?可等真的到了光明殿,她又不得不叹服于圣王的深谋远虑。这次她在苏悉地院的所见所得,若非亲眼所见,只怕即便是佛母亲口陈情她都不敢相信。 满天飞的流言终于落实,明王非但是法术尽失青焰迫身,更是得了九重天青华大帝亲身相救,如今已经被带回了天庭。 鸿蒙早就猜到佛母会逼迫青华大帝为越鸟护法,可他没想到青华大帝居然将越鸟带回了九重天! 别的不说,佛母一心爱女,平日里满脑子都是如何让越鸟篡位明王。如今明王宫已经落成,鸿蒙满心以为这次佛母会借机捧越鸟上位,岂料这老孔雀不知是不是糊涂了?居然让个老神仙将越鸟带到天庭去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鸿蒙思前想后,总觉得此事不通——九重天强压五族贵胄为质,佛母居然也肯?难不成是越鸟重伤未愈,佛母无奈之下只好将她送往天庭?可越鸟自小长在灵山,若她真的生死未明,佛母怎么想也应该将她送去雷音寺才对啊。 章尾山的明月高悬,落在水潭上与月影相映成趣,鸿蒙盯着面前的两轮明月,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镜花水月都是虚,两厢成趣才是真! 佛母费劲了心思想让越鸟名正言顺地做了五族明王,无奈玉皇大帝就是不肯封越鸟为王,五族虽然不敢硬抗佛母的威势,可私下里觉得越鸟德不配位的却绝不止鸿蒙一个。可早知道他准备拿越鸟做文章,佛母又怎么会坐以待毙? 越鸟在如来老儿膝下三千年,若这老和尚还有些个人心,越鸟何至于时至今日还未得金身?龙宫的徒子徒孙即便是在天庭当牛做马都总还有些官衔,如今越鸟胡乱被被带回九重天,这明摆着就是天庭强压五族宗亲为质!鸿蒙原本的打算是,无论佛母是碍于天庭威势不敢有违,还是心存侥幸希望九重天能护佑越鸟,他都可以将越鸟坐困围城的惨状推到二道身上。可这金孔雀未免城府太深,一招忍痛割爱竟是堵死了他的所有后路! 如今五族形势纷乱,各为其主,五妖王各怀心思,各个肚子里都有一本账。二道威重,凡人狡黠,众妖们若是连越鸟这般出身高贵、师出名门之辈都难逃被摆弄的命数,那么其余云云之辈还有什么好指望的?可佛母却始终不肯答应鸿蒙起兵的要求,而今日她坐视越鸟被东极帝带回九重天,根本就是釜底抽薪! 如今越鸟远在九重天上,佛母坐镇苏悉地院,那么这明王之位到底花落谁家?是苏悉地院里的佛母?还是九重天上的越鸟?佛母不肯起兵,鸿蒙还能想出办法来对付她,可眼下若他对佛母下毒手,那么九重天上的越鸟就会立刻名正言顺地成为明王!越鸟自小长在灵山,满心都是正道普渡,和她那个懂得进退的母亲可不一样。待越鸟登基成为明王,五族的局势就会立刻倾斜!到时候九重天有两位妖王在手,加上玄武这个两边倒的墙头草,五族竟不知胜算如何?九重天不比苏悉地院,眼下鸿蒙若是想向越鸟下手,除非起兵造反杀入天庭,杀了东极大帝,否则万事休矣! 金孔雀此局精妙,鸿蒙无计可施,只能仰天长叹。正在此时,相柳却从宫外大步而来。 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他在圣王身边侍奉,一向颇重行头,就算是平日里也照样一身蒙面青甲,加之他又身材高大,莫说是九阴宫里的小妖,任凭谁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九阴宫上下皆知他是圣王心腹,因此他在九阴宫一向来去自如。 相柳大步上前,到了圣王身边行罢了礼,这才低声说话:“殿下……呃……听说南海长公主要择婿了,这次是公主自己择婿,五族成年有爵位者皆可提亲,殿下要不要试试?” 鸿蒙恍惚遥记得南海的嫡长公主原本是许配给了同族,只是那厮十分无道,弑父娶母,疯魔无比,终于被灵山斩杀。然而长公主虽然得脱此劫,在五族中却也失尽了颜面,这样的不祥之人,如今居然因为恨嫁而要亲自招亲了? “南海长公主?就是那个枉死了夫婿的?” 第十八章 青孔雀重归妙严宫 东极帝痛惜鸳鸯劫 世间不乏英雄豪杰,可天数却往往是通过最不起眼儿的角色而推进的,就好比不小心摔破了雷音寺的门栓,导致梼杌逃出生天的灵山童女;因为爱慕青华帝君屡生事端,最终导致越鸟恢复了记忆的桃姑姑;以及越鸟大梦刚醒时映入她眼帘的毕方。 苦海之所以苦,就是因为它充满了意外和阴差阳错,就连青华这等位极人臣之辈都不敢说自己已经参透了天数。自打回到妙严宫,他便衣不解带地苦守了越鸟几天几夜,金雕所言非虚,越鸟整整昏睡了五天五夜,即便途中被青华以颠簸的云驾运进了九重天,她也始终没有醒来。 越鸟能捡回这一条命来实属侥幸,青华越想越后怕,正所谓近乡情怯,此刻越鸟就在他怀中,可他却不知为何愈加地害怕。他盼望越鸟醒来,却又怕她真的醒来,她离开妙严宫的时候是那样的决绝,不告而别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那一天,她是真真切切地准备离开他,每次想起这一点,青华已经被冰封的心都会隐隐作痛。 青华几天几夜和衣而卧水米不进,九灵见状心急,想出了无数的借口让青华休养生息。“为了明王”是劝服青华帝君最好的借口,帝君深爱明王,九灵坚信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出有损明王的事情来的。 九灵前脚刚刚强拉着奄奄一息的青华出殿,后脚越鸟就醒了,在巨大的迷茫中,她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看似熟悉的一切让她觉得舒适而安全,模糊的意识和沉重的眼皮卷土重来,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准备再卧一会儿,可身上突如其来的沉重感和尖锐的疼痛却如同一道闪电般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越鸟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她一时鲁莽冲上灵山,被梼杌夺了肉身……然后呢?她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她倒在青华怀里时青华忧心忡忡的面容,可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事?她现在在哪里? 首先目睹越鸟苏醒的不是苦守了她几天几夜的青华,而是毕方。自从明王回宫,青华帝君便十分挂心,他日日亲身照拂、不眠不休,毕方知道青华帝君有多看重明王,因此便也寸步不离地在明王床前伺候。 起初明王只是沉睡不醒,后来她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梦吟,可像刚才那样的眨眼翻身还是第一次!毕方心中大喜,青华帝君吩咐过,到了第五日明王一定会醒过来!此言非虚,明王总算是有惊无险得脱大难了! “殿下?殿下?” 越鸟迷迷糊糊的……是谁在叫她? 一支白嫩的手揽开了床帐,日光撒了两寸在越鸟枕边,她虚弱地睁开眼望向身边——毕方脸上又惊又喜,还带着几分的忧虑,可越鸟却只觉得日光晃眼恍如隔世。她怎么会在妙严宫?这是怎么回事? “毕方……我……啊……” 越鸟强挣扎着想坐起来,这才惊觉自己四肢百骸沉重如石,浑身上下遍体鳞伤,她禁不住疼叫出声来,毕方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眼看明王连坐都坐不起来了,毕方脸上刚和缓了二分的面色不禁又露沉重,叹只叹明王殿下实在是太倒霉了,老是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殿下慢些,慢些……” 明王身上只穿着薄薄的一身月牙色蝉衣,毕方拢着明王的肩头,觉得手臂上几处湿乎乎的,便是看都不用看,她也知道明王身上的伤口正在流血。她轻手轻脚地将明王扶起,待明王坐稳了身子,她便连忙端茶送水:“殿下渴了吧……” 待越鸟略略饮了些茶水,毕方便面色尴尬地说道:“殿下……呃……帝君吩咐了,殿下若是醒了,小仙需立刻通禀帝君。殿下稍歇,待小仙通报帝君。” 毕方分身乏术,此刻明王苏醒,她只能留明王一个人在殿中,自己则不得不赶紧去通报青华帝君。其实明王刚刚转醒,身边不能无人照料,无奈九重天的小仙们大多忌讳血腥,因此各个都不肯近身侍奉明王。青华大帝位极人臣,哪里能知道底下这些个当差人的心思?更不曾安排别个仙娥与毕方同守东极殿,这叫毕方如何不慌张? 青华惊闻越鸟已醒,也不顾他那六御之尊的身份仪容拔腿就跑,毕方和九灵快步跟在他身后,三人匆匆直奔东极殿。 青华的心跳得厉害,他既庆幸又惶恐,既喜悦又害怕,他万年之寿广有智慧,可此刻他却猜不透也不敢猜越鸟的心思。 到了东极殿外,毕方拉住了九灵的衣角,九灵立刻会意,上前将门掩好,一左一右和毕方站在殿门口侍奉。他打起了精神,警醒着耳朵——上一次明王受伤回宫,惊动了整个九重天,这次又不知道要如何。 毕方发出了一声幽微的叹息,原本她还指望青华帝君看见空无一人的东极殿,能自己看破这尴尬事,日后也好叫满宫不敢怠慢明王。可是帝君刚才步履匆匆,只怕是见而不识,查而不觉。此事尴尬,皆因明王在妙严宫中无名无份,因此毕方虽然心里焦急,却万万不敢直接向帝君禀明情由,可是如今明王伤重未愈,若是长此以往,只怕明王要受委屈遭罪了。 青华直奔越鸟床前,见她苏醒,他连忙将她拢进了怀里:“越儿……你醒了?太好了……” 越鸟气若游丝,她被青华踏踏实实的抱在怀里,发觉他胸口一片冰凉,待她抬头看时,青华竟是双眼通红,眼下乌青一片。 “帝君这是怎么了?” 越鸟说着伸出手轻抚着青华的面颊,青华紧抱着她叹了一口气——不过半月而已,他和越鸟却连遭大难几经波折,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此刻他失而复得,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越儿,你还记得三月三发生了什么事吗……” 青华随即将二仙同赴灵山,越鸟被梼杌以妖法摄身封神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她,唯独没有告诉提及她失了法术之后浑身青焰激荡,为了救她,他冒险下寒潭七天七夜,乃至伤及根本。 一切正如青华所料,他虽然对西天教的法术不甚了解,却也看得出如来收走越鸟修为后越鸟就失去了神智,因此,越鸟对于后来发生在苏悉地院的一切统统不记得。不记得也好,方便他扯谎。 “我……佛祖收走了我的修为?”越鸟目瞪口呆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青华的话,怎会如此?她一时鲁莽勿闯灵山,怎得就不明不白的失尽了一身苦修三千四百年的法术? 越鸟不信邪地掐诀念咒,见自己真真是连半点青焰都唤不出来了,随即便泫然欲泣。青华心痛如刀割,他将越鸟的手握在手中,语尽温柔地与她劝说道:“越儿,那如来老儿……是怕梼杌借着你的身躯惹祸闹事,等梼杌妖灵散尽,如来自然会将殿下的修为还给殿下的……你别急……会过去的……” 青华与越鸟两额相抵,鼻尖相触,他能感觉到越鸟为了强咽眼泪憋得身躯微颤,越鸟乍然之间千年修为尽失,不知心中是如何的担忧害怕?可他能替她去死,却偏偏不能替她伤心。 望着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越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的无相飞环,她的阿鼻尘圣戒,她的扶南阴阳剑,她那些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的法宝武器呢?她是天生的神鸟,她生来不屈、历两劫,为三界降妖除魔,她降妖龙得宝剑,功勋卓着得如来亲赐无相飞环,可一夜之间她竟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就连她血脉中天生的青焰都熄灭了。那她是谁呢? “我的剑呢?我的戒指呢?” 越鸟第一次在青华面前歇斯底里,青华心痛更甚万剑锥心,只能嘴上安慰越鸟:“越儿……越儿……你别伤心……是……梼杌乃上古巨妖,其妖术古怪,如来也破不了。他怕梼杌得了你的法宝,以此滋事,于是便让金雕将殿下身上的法器一一收走,如今都由佛母收着……你要是想,我这就让元圣星去取,让它取来便是……” 青华心万分酸楚,如今越鸟沦为凡胎,叫他这个始作俑者情何以堪?佛母半个字也没说错,合该他受千刀万剐,合该他灰飞烟灭。 越鸟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左手,从前阿鼻尘圣眼所化的戒指就戴在她左手的食指上,一戴千年从未离身,可如今那指根却只剩下了一个浅浅的白色痕迹。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死了骆驼,她将脸埋在自己的膝头,撕咬着身上的锦被嚎啕大哭——她什么都没有了!没了天生的青焰护身,这住了好久的东极殿突然变得好冷;没有了一身的法术,这凭着如来佛祖一句真言维系着的化身沉重如石;没有了千年的法术,身上那些原本不足为道的伤口,疼得她如坐针毡。 青华轻抚着越鸟颤抖不止的背脊,她蝉衣上渗出的团团鲜血红的如同钢针一般直插入了他的双眼,他心中愧疚难当,双眼簌簌流泪。不怪越鸟伤心难耐,想她一生求道从无行差踏错,岂料一朝重拾旧缘,竟叫她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 “越儿……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你至此……你别怕……两百年后,我以这孽身,还你一世情债……到时候……到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会好的,会好的,只要越鸟能活下来,她有佛母和金雕呵护,有西王母夫妇助力,她一定会好的。到时候她要入雷音寺便入雷音寺,要入明王宫便入明王宫,到时候……即便他不在了,越鸟也一样能活得很好。 青华此言如同一个炸雷,越鸟的一切伤心和自怨自艾都在青华口中那个可怕的结局面前烟消云散了。事已至此,她绝对不能再连累青华,可怕只怕青华这至情至性之辈,起了此心就不肯放弃,她已无回天之力,可往后余生她还得为青华打算。 “连我佛如来都治不了梼杌,谁知道什么时候这孽畜就要鸠占鹊巢,将我连身带灵全部占了,这……这如何是好?” 越鸟抽噎着岔开话题,这一招果然有效,片刻前还满脸舍生忘死的青华重新露出了温柔,青华为她拂去眼泪,捧着她的脸说道—— “彼时殿下神志昏迷,只怕是不记得了。如来老儿收去殿下的一身修为,当着灵山诸佛的面许下了宏愿——他说,事到如今,梼杌只剩下一股怨气,而殿下广有佛性,加以时日,必定能度化梼杌,到时候殿下就可成就金身。” 对于青华,越鸟心里存了几分犹疑,她知道青华乃痴情之辈,眼下雷音寺已经功亏一篑,她便是更不敢信青华的话了,她泪眼朦胧地问青华道:“佛祖真的如此说?” 越鸟突遭横祸,心里修道之心已有所动摇,眼下她和梼杌一身两灵,想解三界苦难,一念皆在她,可她不敢在青华面前露出马脚,只能声东击西。青华落入圈套还丝毫不觉,连忙手舞足蹈地对着越鸟解释,生怕她不信—— “当真如此!诸佛皆可作证!如来言之凿凿,哪里还能抵赖?他既然当众为殿下许下金身,自然是所言非虚!” “既然如此……你我夫妻,还得图两存之道,只不过……帝君觉得,我能度化梼杌吗?” “越儿此心,我看得清楚,我相信越儿一定能大功告成,立地成佛。越儿就是不信我,也总得信如来吧?他既然肯当众发话,自然是已经胸有成竹!”青华郑重其事地对着越鸟说,若一切皆如来所言就太好了,越鸟只要能度化梼杌就可立地成佛,到时候什么天灾都不能再拆散他夫妻二人了。 越鸟扯出了一个勉强的苦笑——佛祖信她,青华信她,可她却不敢再相信自己了。梼杌的妖术就连如来佛祖都不能破,而她如今莫说是度化梼杌,便连梼杌在哪都不知道。她连自己都救不了,何谈救苦天下,普渡众生? 东极殿里,一对苦命鸳鸯相拥而泣,苍天一言不发,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第十九章 成凡胎越鸟哭悲生 悔当初青华终坦诚 毕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青华帝君进了东极殿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随后九灵便来唤她让她近前侍奉明王,可等她到时东极殿却空空荡荡的。 妙严宫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睹了青华大帝的雷霆之怒,青华不敢相信越鸟居然在片刻之间就不知所踪了,最后还是九灵壮着胆子上前对青华说道—— “帝君,殿下似乎是入芳骞林去了……” 妙严宫一尘不染的玉石地面上零星地有些血迹,一路直奔芳骞林。芳骞林是青华的宝地,莫说是妙严宫里的侍奉,就算是九重天的诸仙无青华旨意也皆不可入林,正因如此,虽然有几个仙娥亲眼看到明王奔向了芳骞林,可她们也却实在不敢追赶。 如今越鸟已是肉体凡胎,青华鏖战十八罗汉的时候,她被剑气所伤受伤不轻,因此她一定跑不远。青华如此想着,便随着血迹追去,果不其然,他在芳骞林入口的春风谷里找到了越鸟。 春风谷里满坑满谷都是山茶花。山茶花华丽美艳,从不落叶,凋零时整颗花朵会齐齐剥落,正是:宁可抱香死,不曾落春风;花开殊耐久,独占夜春风。千万瓣成团,艳绝胜牡丹;夜深映月色,此景难得见。 越鸟在树下哭得歇斯底里,她是羽族的明王,她不能纵容自己在天庭重地放肆,只能在这无人之境哭尽她一生的苦难。青华远远地看着,只觉得双眼涨得发疼。可怜越鸟一生未曾行差踏错,却因一念之差落入如此境地,众妖敬她,众仙敬她,就连灵山的那些个和尚头都护佑了她几千年,唯独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越鸟落入万劫不复的苦海。 青华收起越鸟的眼泪,连那些已经落入春风谷的土壤中的也不放过,一滴滴水珠凝结成雪花,从白到青,直到泛起寒光。越鸟惊诧地看着他,面上泪痕未干。 在越鸟的注视下,青华将她的眼泪化作了一把冰刃递给了她—— “是我误断你我缘分,致使你失了仙籍,投入灵山!是我赐你七世情苦,让你魂断九重天!是我在昆仑巅让你误失金身,是我让你误入灵山,沦为凡胎!” 青华跪在越鸟面前,他伸开双臂露出胸膛,满心希望越鸟能捅他几刀。仿佛那样他才能疼个痛快。难道他不该死吗?不该受罚吗?天数怒他逆天而行,便可将他拿去天雷加身,何必要赐他这一房苦命的妻子待他受过? 冰刃哐啷落地,越鸟掩面而泣,她抽抽噎噎地问青华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青华低下了头,他隐瞒越鸟已久,可如今越鸟已经恢复了记忆,他也实在不愿再瞒她。 “我……我……是……” 青华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三个字来,此时此刻,他心里虽然想与越鸟坦陈,可无奈嘴里却直犯支吾,他这才明白什么叫害怕。 青华落地成仙封神万年,他身经百战誉满天下,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怕。可今天他就是怕!怕的张口而不能言,怕的身如遭雷劈,怕的浑身冰凉如雪,怕的手脚发麻不能动弹。他怕越鸟会恨他,会怨他,会从此离开他。天大地大,他怕再也见不到越鸟,再也不能和她说话。他怕越鸟恨极了他,就此甩袖而去,那她的天灾由谁去挡? 若越鸟真的灰飞烟灭,青华怕他的寿与天齐,会变成无穷无尽、有始无终的折磨与痛苦。 “帝君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越鸟红着眼追问到。 青华犹豫再三终于开口,一张嘴便满是苦涩:“……那日你我鏖战梼杌,后来金雕一路护送,到了妙严宫中,金雕先以如来赐药搭救了本座性命,又让太上老君带着当年观世音留在兜率宫的宝莲灯到妙严宫来,然后就将你我七世的记忆还给了我。” 越鸟怎么也没想到青华那么早就恢复了记忆,更不明白金雕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舅父?!” “是,金雕当日是受了如来之托,为本座打开了宝莲灯。” 听完青华的话,越鸟疑惑了,如来佛祖绝不可能行差踏错,可佛祖这前后矛盾的安排到底是为什么? “佛祖……佛祖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收走你我记忆在先,恢复帝君记忆在后?又指派我入妙严宫为帝君护法……” 青华战战兢兢地握住了越鸟的手,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他心里既忐忑又害怕。 “越儿……你恨我吗?” 芳骞林四季如春,越鸟眼泪化成的冰刃一滴一滴地开始融化,她惊诧地望着青华,发觉他脸上都是惶恐。 其实青华早就恨透了自己,当年他为一时意气,破坏了三界大计不说,还累的越鸟受尽苦楚。“两历千世劫”,这区区五个字中包含的苦痛和辛酸只怕是言之不尽。然而无论满天仙佛如何安排,天数已定,只要他活着,越鸟就别想得道功成。他恨自己身为人夫却不能护越鸟一生;恨他命数不济累及越鸟不得善终;恨他一生原本注定孤苦,却偏偏要连累越鸟沦落红尘。 越鸟这才明白青华是怕她恨他,可怜他一往情深只顾自责,岂不知天数有道,哪里是她二人可以琢磨摆布的? “帝君为救苦天下而断己身姻缘,越儿只有佩服,没有记恨,帝君何出此言?” 青华心中痛不可当,他将越鸟紧紧箍在身前,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越儿,你应该恨我!你为什么不恨我!” 青华动心伤情,越鸟连忙与他抚泪,无奈自己也禁不住落下泪来,只啜泣道—— “我不恨帝君挥剑斩仙缘,更不恨与帝君的七世之缘。误失金身,错在小王,不在帝君。什么七世情苦?帝君岂不知,这千世情劫,世世都苦。你我原本是拆凤的鸳鸯,若非阴差阳错,哪来的这七世夫妻之情?小王非但不恨,还心生宽慰,从前帝君讲起那梦中七世,我便总想着,不知是谁得了帝君的七世尘缘?虽是不得善终,但能得帝君呵护一生,也实在难得。如今知道是我做了帝君七世的妻子,我心里只有欢喜。能得帝君七世情深,小王喜不自胜……” 想起往事,越鸟心中痛不可当,那一腔热泪再拦不住,她伏在青华胸前泪如雨下。青华心结松懈,也将藏在肚中的思量脱口而出:“越儿……是我害了你。西王母说你我姻缘,原本是比照她与东王公赐下的,我原本应该呵护殿下一生,可我偏偏冥顽不灵,害得殿下颠沛流离。事到如今,我虽幸得与你破镜重圆,可殿下却依旧不肯与我坦言,敢问殿下,本座这满目的罪过和亏欠,究竟该于何处了结?” 眼下越鸟四面楚歌,只剩一条活路了,两百年后,青华只要为越鸟挡去天灾,便可保她一生。可越鸟七窍玲珑,又得了梼杌点化,前番她在雷音寺求死,足见她已经知道了她这一条命对三界的意义。 事已至此,只怕越鸟宁愿冒险苦熬,也不肯让青华代受。到时候越鸟一旦不敌,三界就必定灰飞烟灭。青华自打见了越鸟第一面心中就装着这件大事,此刻箭在弦上,他哪里按奈得住? 此时此刻,青华虽然悲痛却不得不强收心神,想要三界无恙,越鸟平安,他就必须得慷慨赴死—— “两百年后殿下天灾将至,殿下肯以身相许,却依旧不愿与本座坦诚!殿下可知,佛祖计较悉数在此!如来是想让本座为殿下分忧,好让殿下不至于灰飞烟灭!” 越鸟心里瞬间起了十分的警惕——青华是情深之辈,怕只怕来日他奋不顾身、以命偿情,这天灾是她的天灾,她哪里能让青华以身代受? “……帝君何出此言?什么叫做分忧?” 越鸟的身体开始发僵,青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是在犹豫,在越鸟的生死和诚实面前,青华选择撒谎—— “我知殿下心思,殿下想想,我一片情深,我如何舍得和殿下天人两隔?不瞒殿下,当日西王母传下一法,只要我遵循此法,你我夫妻可保。” 青华说只要他以元神相护,他夫妻二人便俱可保全,可越鸟听了青华的打算,心中却一片冰凉——青华已经起了此意,那她就更不能让他一意孤行! “西王母只怕没有对帝君说实话,那天雷和焚风如何相比?到时候只怕帝君和小王俱难保全。” “殿下不信西王母,难道还不信佛祖吗?” 青华开始急了,他见越鸟态度坚决,便唤出当日观世音赐下的莲笺来,那莲笺上只有十六个字:“雀翎生花,破镜重圆。灵童转世,神鸟归仙。” 越鸟认得观世音佛笺,可那十六个字的用意她实在不知,青华趁热打铁道:“殿下通透,自然明白如来复本座记忆在先,遣殿下为护法在后的用意。本座自觉,九重天和灵山,各个盼着你我破镜重圆,既然如此,自然不会叫你我做了亡命鸳鸯!” “佛祖真言小王不敢揣测,小王今日还有别的去处,还请帝君开恩,准小王回苏悉地院一趟。” 越鸟面如秋水,半点也没有叫青华的花言巧语哄去的意思,青华看她还是要逃,心中不禁悲极生怒,拽住了她的右臂不让她走脱—— “殿下好计较!以为本座不知吗?殿下是不肯让本座代受天灾,此一去便再不会回妙严!殿下好狠的心,是要就此弃本座而去吗?” “小王何至于此?帝君快放开!” 越鸟被道破了心事,脸上多少有些无奈——无论胜算如何,她都不可能让青华代她受天灾,莫说是让他受那焚风,便是连让那焚风沾他一袖她都舍不得!可是事到如今,除了撒谎,她实在是别无办法。 青华闻言腾身而起,指着越鸟叫到:“好你个青孔雀!你如此通透!本座问你,当日在昆仑,你为何不救我!” “你……” 第二十章 老仇人又结新恩怨 东极殿文武再争锋 书接上回,青华见劝不动越鸟,竟口不择言逼问越鸟当年在昆仑巅误失金身之事。正所谓祸从口出,越鸟听得青华那一句诘问,只觉得如同被人迎头泼下一盆冷水一般浑身冰凉。 “你……你何出此言?”越鸟哑着嗓子问青华,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就连那一双手都冻得微微发颤,。 青华暗道不好,他眼看自己使劲了浑身解数还是留不住越鸟,无奈之下才语出激将,可他如此浑说,竟是忘了越鸟是多缜密的心思!越鸟是失了修为和法器不错,可她依旧是那个凤凰后裔孔雀明王,她一向是多玲珑的心思?怎么可能听不到他的言下之意? 青华心生悔意,无奈却为时已晚,只见越鸟面色古怪神情仓皇,倒像是识破了什么要紧的关节——如来佛祖绝不会做出前后矛盾的事情,可他为二仙断缘在前,赐缘在后,若说不是前后矛盾,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 如来功亏一篑,这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当年佛祖遣越鸟与金雕携八百罗汉前往昆仑助阵青华,是要越鸟救青华,可彼时她虽然战退了梼杌,可她眼睁睁看着青华大帝浑身血污却毫无怜悯也是真。其实当日越鸟原本是满怀希望的,她以为她战退了梼杌,得了此功便可得金身。雷音寺里大雄宝殿上,她跪地端端正正,说得明明白白,岂料佛祖竟没有赐她金身! 越鸟后知后觉,这才恍然大悟——并非是佛祖没有赐她金身,而是她自己错失!是啊,她为什么没有救青华?彼时他遍体鳞伤,呕血不止,连站都站不住了。她为什么没有救他?为什么连半点关心都没有生出来?她的慈悲呢?她的悲天悯人呢?她的善良呢? 时至今日,越鸟才算是明白了佛祖的心思,原来佛祖当日试她,就是要看她是否六意根绝,肯不肯以德报怨。而她失了记忆,心中却怨恨不解,这才误失金身。不是佛祖朝令夕改,而是她辜负了灵山厚望! 越鸟仰天长叹,泪如雨下,青华见此只觉得心痛如刀劈斧砍,他连忙拥越鸟入怀细细安慰:“越儿,越儿,是我胡说的,我口不择言,你切莫多思……这万般错都在我,你千万不要自责,你只怪我、打我、骂我,可千万不要弃我而去。” 青华将越鸟紧紧抱在怀中,生怕他一个不慎,就叫越鸟遁入万丈红尘,叫他俩从此天人永隔。 “我今日才得大彻大悟,是我……是我六意未绝,辜负师门栽培,我合该如此,不敢怨怼。” 越鸟哭地抽抽噎噎,青华扯了袖口为她抚泪,可即使他双袖尽湿,越鸟却依旧泪流不止。 “越儿,这始作俑者都是我,是我害得你如此,你该怪的是我。”青华喃喃道。 可怜这天定的夫妻,本是情根深种,却偏偏注定离散。无奈天数无情,虽不避深情,却也不顾深情。 越鸟和青华正两厢慰藉,妙严宫中却突生嘈杂,眼看町中似有人影闪动,青华心中十分诧异——妙严宫一向清绝,鲜有人踏足,今日怎么一反常态,吵吵闹闹的?他刚将越鸟带出芳骞林安置在东极殿中,却见九灵快步上前,伏身便拜—— “帝君……仓颉上神……正在宫外……请求……请求拜见明王殿下……” 九灵越说声音越小,他伺候青华帝君多年,哪能不了解青华的性子?今日青华心情不佳,只怕无论是谁,撞在枪口上都要倒霉,更何况是仓颉——帝君一向不喜欢他,今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怎么恼人的事都一股脑地往妙严宫来? “仓颉?”青华满脑子糊涂账,今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连连受惊,仓颉不好好看着弱水,跑到他妙严宫来干什么来了? “让他滚!”青华大袖一甩毫不客气,然而他还是晚了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仓颉踏进了妙严宫。 仓颉狗贼此来蹊跷,青华有意上前阻挡,可仓颉却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到了东极殿前便推门而入。 这仓颉不知道生的是什么心,竟然专门挑这时候来捣乱!青华连忙就要送客,可仓颉居然狗胆包天地将他拦了下来! “上神做什么?”青华气得脑袋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仓颉伸出一只手臂挡住了殿门,明摆着是要阻拦青华:“帝君留步。” “仓颉,你疯了吗?”青华心急如焚,仓颉命人强闯他的东极殿真是行迹疯魔!这泼才拦着不让他进东极殿,叫他如何能放心? 仓颉拿腔拿调,站在东极殿门口大大声地说道:“青华,你要闹,我便陪你闹,我们俩就在站在东极殿门口好好论论越儿此刻处境,叫越儿失尽尊荣,羞愤羞愧,无地自容。”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青华气急败坏,恨不得一剑劈了仓颉,可这狗贼句句珠玑,字字诛心,叫他毫无办法,只能按下不表。 “青华,我早说过,命有定数,让你我有三席之谈,如今便是第二谈。越儿突蒙大难,我此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帮她助她,也是让你知道,有些事,我能为她做,你却不能。”仓颉面露讥讽,语出挑衅。 “仓颉!你……” 第二十一章 文圣祖赐教东极殿 青孔雀蒙难再受惊 青华让仓颉在千波殿觐见,千波殿前春光潋滟,可在殿前同坐的二仙身边萦绕着不祥的阴霾。仓颉毫不客气,他根本不需要谁布菜奉酒,便一手拎壶一手握杯就自斟自酌了起来—— “青华,你明白你现在的处境吗?” “仓颉!你明白你现在的处境吗?!”青华又急又气,急得是不知道越鸟到底怎么了,气得是这个仓颉自说自话,葫芦里卖的不知是什么药!眼下他心急如焚,这个狗贼居然还敢拉着他饮酒,真是混账至极! 看来当日那一剑还是刺的太浅了,青华心想。 “青华,现在东极殿中坐着的已经不是明王了,她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副身子,但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和千年苦修的能耐,她不再是那个跟你仗剑天下,比翼双飞的越鸟了。现在你殿中的,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仓颉细细端详着手中的玉杯,连半寸余光都不肯留给青华,越是杀人诛心的话就越要漫不经心的说,仓颉一向就是这样的脾性。 青华闻言心中五味杂陈——越鸟落到如此田地,始作俑者舍他其谁?浓的化不开的愧疚如同深入骨髓的小虫,撕咬得他坐立难安。 尤记得初见越鸟时,她迎着风站在云头,顶上是遮天蔽日的佛光,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罗汉,双剑一出,威风凌凌。那日她只身赶赴九重天,身无长物,风度翩翩,那个不染纤尘的身影,从此便烙在了青华的心上。然而事到如今,越鸟拜他所赐,已经腾不起云驾,唤不出双剑了,就连她天生的那股青焰都已经熄灭了。原来断了的仙缘如此残忍,所谓的世世不得善终,就是要越鸟因为他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青华伤心动情,可仓颉却对此嗤之以鼻,他非但不劝,嘴里还露出些轻慢挑唆来:“早知道你如此不堪,当日本座真该奋力一搏,不计生死将越儿强做我妻,总好过她如今受尽辛酸苦楚……” 青华红着眼立着眉盯着面前的仓颉,他满心怒火,可偏偏却因为短了半分的底气而失了些天威,多了些委屈—— “仓颉!你生的什么心思?” “我什么心思,帝君如何不知?帝君应该问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事到如今,你该怎么办。越鸟意属帝君,情愿逆天而行也要和帝君破镜重圆,这才落到如此地步。如今越鸟什么都没有了,在这等级有序尊卑分明的九重天,越鸟要想活下去,就得仰帝君鼻息,赖帝君恩宠。若是帝君情深意重,越鸟也总还有个依靠,可若帝君心智不坚,越鸟这一生就未免太苦了……” 仓颉丑话缓说却字字精到,如今越鸟在九重天无尺寸之功,她既不能位列仙班,又无力再建功立业。她这堂堂一族妖王在这冰冷无情的天庭,除了东极帝的宝眷就再也没有第二个身份了。若是青华肯护着她,她总算还能维持一丝狐假虎威的尊严,可若是连青华都厌弃她,越鸟就实在是山穷水尽了。 “事到如今……本座该如何行事,还望上神赐教。” 青华放下了他的威严和架子对着仓颉躬身而拜,无论仓颉说的有多难听、骂的有多狠毒,他都不计较!什么荣辱尊卑?都是假的!除了越鸟,他什么都不在乎。 眼看青华面露悔色,仓颉这才点破来意:“帝君深爱明王,可帝君能够一样深爱殿中那个肉体凡胎的女子吗?” 仓颉识天书,他早就知道越鸟命中有此一劫,今日他不顾天规硬闯妙严宫,为得无非就是能让嫦娥助越鸟一臂之力,让她少吃些苦、少受些罪。 青华懵懵懂懂,他似乎明白了仓颉的言下之意,却始终不敢断言:“上神的意思是……” “越鸟如今沦为凡胎,可她依旧是五族的妖王,是一族的领袖,她悟性过人,慈悲亦盛,她不能成为妙严宫里的金丝雀,要想唤回她的本色,帝君就得助她重得她旧日的荣耀。让她明白,即便她一无所有,她也是这世间堂堂正正的明王。” 仓颉终于喝够了,他放下了杯子,而青华也终于明白了他的来意。此时此刻,越鸟一如千年之前,再度成为了九重天唯一的肉体凡胎,他不能让越鸟仰人鼻息,更不能让她委曲求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越鸟明白,她的荣耀和尊贵,并不仅仅关乎于她的修为和法术。 内疚带着悔恨和同心卷土重来,青华对着仓颉再行一礼:“上神今日襄助越儿,实在是思虑周全,本坐不及。” 仓颉大获全胜,他掸了掸袖口,问青华道:“那我再问你,我要去见越鸟,你拦着我究竟是为了越鸟打算,还是心生妒忌?” 仓颉这一句话将青华怼的哑口无言,他一言不发,目送着仓颉进了东极殿。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东极殿内,越鸟刚沐浴更衣罢了,此刻正穿着寝衣坐在塌上休憩。毕方端茶送水,她缓了半日,面上总算是添了半分血色。 “殿下歇着吧。”毕方说着就将越鸟埋在了一床的被褥里,这可怪不得她,要怪也只能怪越鸟面无血色,气若游丝。 仓颉进东极殿时,越鸟正潦草地坐在塌上,他步步走近,越鸟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丝恐惧来。 看到越鸟脸上一闪而过的恐惧和忐忑,仓颉顿住了脚步,虽然只是一霎而已,可越鸟微蹙的眉头,微瞠的双眼,还有她捏着锦被不自觉的收紧了的双拳,每一样他都看的清清楚楚。 仓颉自认聪明,今日他曾设想过一百种可能性——越鸟也许会哭,也许会尴尬,也许会发怒,也许会怨天尤人,也许会避而不见,也许会自怨自艾,也许会意志消沉,也许会心生绝意。 可仓颉唯独没有想到,越鸟会在看见他的时候露出恐惧来。 仓颉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他很少有不明白的时候。可是此刻他心里除了疑惑,更是多了一丝恐慌——难道是他做错了什么?难道是他漏算了什么? “越儿……你怕什么?” “我……”越鸟龃龉道,她心里的那一丝恐惧在被仓颉道破之后,如点墨入水一样,慢慢的扩散到了她的全身。 “越儿……” 仓颉试探性地想要靠近越鸟,可他刚挪动了半步,越鸟就立刻不自觉的往后挪了挪身子。 原来如此!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想明白。难为他刚才还在嘲笑青华蠢笨,却不料他自己也是个糊涂东西——越鸟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仗剑世间,伏魔降妖的西天尊者了。如今的她,在这高处不胜寒的九重天就独力难支,她是个无名无分的凡胎,是个客居养伤的贤人,是个无计可施的三界弃子。她没有了法术,没有了法宝,没有了青焰,在诸神面前,她幽弱的如同一束风中的火苗。 “越儿,你别怕,我只是想看看你。” 仓颉缓步上前,轻轻地坐在了越鸟榻前的凳子上。越鸟强收心神,强抚心绪,这才开口:“我……我怎么……越儿今日全凭上神关怀,越儿感激不尽,多谢上神护佑。” “越儿何须与我见外?恼人的事,便都抛诸脑后吧。不过啊,如今殿下和我一样,可切记再使不得这薄被了。” 原本仓颉是故作悠闲,使二指将那锦被捏了半寸在手里摩挲,想提醒越鸟凡胎在九重天难免受寒,她这失了护身青焰的青孔雀往后需得知道注意保暖。岂料越鸟此刻一如惊弓之鸟,她被仓颉一惊,身子后撤,右手一挥,将塌上的月禅叶藤枕带歪了几寸。 彼时只见仓颉眼神一暗,身子一挪,居然坐在了越鸟塌上。 “上神做什么!”越鸟面红耳赤,低斥一声随即连连后退。 可仓颉如中魔障,非但没有理会越鸟的斥责,反而更进一步,伏身上前,贴至了越鸟身前。 “上神还不退下?”越鸟吓得浑身紧缩,她本能地就想尖叫。可眼下她绝不能高声,如果惊动了青华…… 青华性情刚烈,要是让他看见仓颉不轨,只怕青华一时冲动,会闯下滔天大祸来。 然而仓颉一言不发,越靠越近,非但如此,他还将右手探进了榻上的锦被。 “仓颉!你……” 第二十二章 识破绽仓颉问越鸟 苦真心青华受真言 “随心所愿一切善业皆得成办,四足二足诸众生等,无不恭敬悉皆归伏。惟愿世尊哀垂听许,我以大悲怜愍一切诸众生故,说此根本印咒之法即说慕陀罗尼法。” ——《多唎心经》 书接上回,仓颉突然发难、意图冒犯,越鸟连连后退,最后只能紧靠着墙蜷作一团,心里不住的诧异—— 仓颉这是怎么了? “仓颉!你……你做什么?” 在离退无可退的越鸟只有咫尺之隔的时候,仓颉终于不动了,越鸟因为恐惧紧闭双眼而没能看到仓颉将手伸到她枕下摩挲的那一幕。 “殿下这打的是什么主意?” 仓颉重新坐回了榻前的椅上,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把他从越鸟枕下摸出来的短匕。 越鸟曾和仓颉同住一檐之下四百二十年,可现在他脸上的神情越鸟却从未见过,那一张清朗如朗月的俊秀面孔上有不屑有轻蔑,看得她心里发凉。怪只怪她连遭大难心神不定,竟没能及时看破仓颉真正的目的。 仓颉面上阴晴不定,越鸟这一条命对三界来说至关重要,若她真的心灰意冷生出绝意,只怕她星落九重天的那一日,就是群妖打上灵霄的那一天。越鸟素性聪颖,满心慈悲,若论平时,她绝对不会做出如此蠢事来,可眼下她和梼杌一身两灵,她陷入绝境无力自救,保不齐会想着牺牲自己,为三界除去梼杌。 可越鸟哪里知道,眼下她活下去比除掉梼杌重要千倍百倍,起初在越鸟枕下摸到那柄冰凉凉的匕首的时候,仓颉甚至不敢相信,他情愿相信那沉甸甸的刀柄只是个摆件法器,可那五寸有余的寒凉利刃却瞬间就划开了他的指尖,痛得他眼前都模糊了起来。 这可真是一把好刀啊,凡胎要是叫它插进胸膛,必然会血溅三尺、一命呜呼。越鸟的面孔突然变得很陌生,仓颉细细端详她苍白无光的皮肤,布满血丝的双眼和略微发红的鼻头。眼前的女人已经不是千年前和他一同教化世间的佛祖高徒了,那个越鸟身上容不下半点的软弱和绝望。此刻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却偏偏被命运逼到了悬崖上,再无力回天的越鸟。 面对咄咄逼人的仓颉,越鸟无言以对,她这区区的计谋瞒得过青华,却瞒不过仓颉,她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仓颉居然会突然驾临妙严宫,以至她功败垂成。绝望和疲惫让她喘不过气来,那一颗原本七窍玲珑的心似乎是不动了,和仓颉僵持了半刻之后,她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 “上神可读天书,自然知道小王有这落难的一日,上神今日入妙严救小王,小王感激不尽,可事到如今,只怕夜长梦多,不如早下决断,只要我不惜己身,三界便可重获太平!” 越鸟紧紧握住了仓颉的手腕,她双眼通红声音嘶哑,仓颉是个天下第一聪明人,他能读天书,今日肯入妙严宫救她已经是莫大的慈悲。可如今她活一日,梼杌就跟着活一日,而只要她肯牺牲,世间浩劫即止,非她自暴自弃,而是这笔账实在是太划算了。 越鸟甘愿为三界抛舍一切,却唯独舍不得抛下青华,可她与青华多做一日夫妻,便多得一日情分,若是日子久了,她夫妻情深,怕只怕到时候青华看她身死,不肯独活。正因如此,她才趁着刚才殿中无人的片刻翻箱倒柜,将青华平日用来拆信的落花星奇匕藏在了枕下,以备来日不时之需。 仓颉冷漠的面孔突然变得残忍,越鸟从未见过他如此冷淡和无情,他轻启薄唇,说起话来刻薄得让人心寒:“殿下莫要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什么混账道理?我一律不知道。” 眼看仓颉提匕欲走,越鸟死死地拉住了仓颉的手不放,若是叫青华知道她心生绝意,只怕青华宁愿将她就此软禁也绝不会再让她有任何可趁之机—— “仓颉!不要……不要告诉青华……” 仓颉宽袖一挥,毫不留情地甩开了越鸟的手:“殿下怕是忘了,本座可不是佛门弟子,本座心里从来就没有慈悲二字!” 越鸟被仓颉狠狠甩开,狼狈万分地跌回了榻上,她本就伤重,又哪禁得住仓颉一推?而仓颉的脸上有冰冷有厌恶,有奚落有嫌弃,仅仅一个眼神就逼得她失声痛哭,叫她心中那万般的委屈如决堤般冲了出来。 世间仿佛牢笼,凡人自戕者打入枉死地狱,再不可轮回,众生皆苦,谁敢妄想逃脱?可越鸟不是人,她虽无仙籍,却依旧是世间的神鸟,她死后魂魄灰飞烟灭,不入轮回、不入地狱,一缕香魂就此消失,什么也留不下。正因如此,她才起了这样的念头,在她看来,她已穷途末路,青华深爱她,必定情愿舍去自家性命也要救她,可她于世间无半点功德,有什么好救的?倒不如就此除掉梼杌,一了百了! 越鸟潸然泪下,哭的梨花带雨,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仓颉佯做的怒意瞬间破碎,他伸出双指在越鸟眉间轻轻一点,越鸟就啪嗒一声倒在了枕间。 “越儿,你累了,睡一会吧。”仓颉面露苦涩,声音却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望着面上泪痕未干的越鸟,他喃喃道:“越儿……会好的……你别怕……会好的……” 仓颉在越鸟榻前呆坐了半刻,见越鸟气息绵长吐纳均匀,他又为她掩好了床幔,这才离去。可他出了东极殿也不急着走,只是站在东极殿前一言不发地看着青华。青华这个蠢货,丝毫不明白越鸟的心思!怕只怕他斗不过越鸟的心思,到头来还是要让她这一生深情付之东流。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当年自己就不该因为一时之忿,坐视青华断了越鸟的仙缘,让越鸟受这千年之苦。 当年如果不是仓颉畏缩不前,越鸟一成年就可以百里红装,风风光光地嫁入仓王宫,名正言顺地位列仙班。什么千世情劫,什么千机变劫?那些恼人的玩意儿,越鸟根本不用理会。仓颉本该是识天书懂天数的天下第一聪明人,可为什么那天的他如此软弱、如此愚蠢? 青华见仓颉神色有异,心里怕他又使坏闹事,所以不敢耽搁,连忙上前盘问,面上尽是客气:“上神这是干什么?” “青华,你这一房妻子,若是看不住,大可转手让人,又何必加害呢?”仓颉阳阳怪气拿腔拿调,说罢就将那落花星奇匕锵啷一声丢在了地上。 青华望着地上的匕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素日爱物,他哪能不识?可仓颉总不见得是在东极殿内翻箱倒柜,专门找来这东西与他过不去吧? “上神这是从哪得来的?!” 青华根本就是多此一问,仓颉的言下之意他早就听得清清楚楚,说到底,越鸟终究还是那一心只想普济天下的佛陀尊者,她这是宁可自己命绝,也不肯任何人再为她受苦。他那一颗心瞬间痛不可当,难道越鸟半点也不顾他夫妻情分吗?难道她舍得就此灰飞烟灭,留他孤零零的在世间万年生无可恋吗? “越儿将此物压在枕下,幸好叫我看破。帝君若还惦记与越儿的情分,从今往后便将妙严宫里的利器刀刃一起收好。若是帝君管不住这一宫,护不得越儿,便可直言,我那仓王宫也空的很呢。” 青华双眼泛红,他已经顾不上仓颉的言下之意有多冒犯不敬了,越鸟刚苏醒没几天,她躲着不见他,他还傻傻以为越鸟这是在和他使性子。想不到越鸟如此命薄,刚刚死里逃生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匆匆计划死期,她是怎么想的?是想躲到天庭的犄角旮旯里去化作一颗孔雀翎?还是走进芳骞林的花海里就此消失,让他就算是苦寻千年都找不到她的尸身? 望着一反常态伤心欲绝的青华,仓颉不禁心生不忍。星辰们也需要喘息,在一万年以前,尽诛百妖看似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手段,然而灾难却就此降临,三界屡起兵戈,世间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说到底,百妖百兽、百仙凡人,都是女娲的孩子,女娲芳魂不散,怕的就是世间姊妹相争不得安宁。无论青华如何自苦,在三界同根劫里,他都只占了一样——与越鸟的断桥缘,三界同根劫的解法在越鸟身上,而不是青华。 天命不公,有人生而富贵、万事大吉,有人生而多苦、注定飘零,更有甚者,沦入畜道、不得轮回。越鸟出身高贵,天赋又高,三千年长在灵山,受教于观音膝下,与毕方这样的小妖相比,竟不知是何其幸运。然天下有慧根者,必得守道在先,功成在后。越鸟佛缘深种不假,可她为了避天劫而投入灵山却是大错特错。几千年以来,她倔强地抵抗妖王的位置,却从未想过众妖群龙无首,乃至沦为末流的局面。正如当日姚太后所言,她所谓的一心求道,对于五族来说,却是刻骨铭心的背叛。 这是鸿蒙早就明白了的道理——妖精们要想脱离二道的束缚,就必须远离凡人,和神仙佛陀们一样自立门户。可过去的几千年,越鸟所做的却是逃避,她逃避明王的职责,逃避她妖王的责任,她在神仙和佛陀的轨迹中颠簸反复,却从未想过五族需要建立自己的秩序。 鸿蒙深知自己是对的,因此注定误入歧途,越鸟一心只想要逃避,因此左右奔波,一无所获。造化弄人,神仙们也是一样,随波逐流者麻木不仁,低贱微末者身不由己,而如同仓颉这样通晓造化的,却被迫沉默不语。 仓颉怎么也想不到,他与青华的第二谈居然是如此收尾的——他实在看不下去青华那哭哭啼啼的样子,于是便如当年的佛母一样,冒着窥探天机的风险提醒了青华。 “世间既有金氏女时隔千年重入轮回,有妒妇津无道仙娥重生人世,神人鬼妖,谁说妖精们注定不得善终?百兽与百仙俱出于地母,尔等可以天上称神,妖精们为何不能独霸一方?万年前一战,众妖群龙无首,要想救三界于大难,妖精们就必得有个指望。” 青华目瞪口呆,仓颉所言与当年佛母所言几乎一模一样,这些年他也常常思索三界同根劫的解法,可他虽然知道越鸟慧根深种,也得了佛祖宝诀,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越鸟的宿命居然如此离经叛道,实在骇人。 自从青华盗走弱水,破了与越鸟的仙缘,越鸟便生无仙籍,无奈之下只能投奔灵山。然而二道皆是错,天道千机变,越鸟之所以在灵山三千年依旧未得金身,并不是因为她修道不精,而是因为她命中注定不能成为一尊无欲无求的佛像!如此说来,就连当年青华盗弱水都是必然——妖精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西王母一样的神仙,也不是一个佛母一样的佛陀,它们需要的是一个领袖。 王,这才是越鸟的宿命。 青华在震惊之余终于重拾理智,眼下越鸟万念俱灰,只想着以死报天下,她不肯他代她受天劫,更是丝毫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眼里。越鸟枕下藏匕,想必是已经起了死意,面对这样的一个越鸟,他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 “敢问上神,事到如今,本座究竟该如何助明王一臂之力。”青华将身子躬得很低,他已经黔驴技穷,他只能求仓颉帮他。 仓颉深吸了一口气,青华的确是情深之辈,只可惜他不懂造化,不懂三界错综复杂的因果。然而这也实在怪不得青华,天机瞬息万变,就连雷音寺里的如来老儿都不敢随意干涉,即便青华是女娲灵根,他也未必就能拨开眼前的迷雾。 “三千无尽诸法,全在一念之间,一念起则万法生,一念灭则万缘寂。越鸟心如囹圄,她便在囹圄之中,此身何身?何论生死?岂不知身就是囹圄,只有心才是坦途,一身两灵又如何?岂不知世间如在芥子之中?一切苦难,皆因偏离本心,若想自在,便得重回随心。” 仓颉言罢便拂袖而去,闹腾了半天妙严宫终于陷入一片沉默,只剩下青华站在东极殿前独自萧肃。他华思索再三,终于开口—— “九灵……你带着元圣星传本座旨意,叫四天门绝不可放明王下界!” 第二十三章 毕方不解鸳鸯劫 青华难劝离心妻 过去的三个多月在毕方眼里是这样的——三月三明王离宫,青华帝君从蟠桃宴上逃逸,七天后,帝君带着明王重返天庭,在灵霄殿上诸仙面前言之凿凿地说三界大劫已至。玉皇大帝有旨,让诸仙以青华帝君马首是瞻,而明王则在妙严宫沉睡了五天五夜,她苏醒后不到半柱香时间,仓颉上神就无传无禀地闯进了妙严宫。 妙严宫里百十个宫人,无人知道那天青华帝君和仓颉上神说了什么,就连九灵都一问三不知。后来仓颉上神进东极殿探望了明王,后来……帝君便传旨四天门,让明王不得离开九重天。 毕方是羽族后裔,一向敬重明王。当年玉帝有旨,明王在九重天是客卿、是使者,可青华帝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圣旨满天谁敢不从?她有些疑惑——从前明王尚且来去自由,如今怎么倒像是被押在九重天了。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青华帝君非但叮嘱四天门不可放明王下界,更是在妙严宫里大张旗鼓地发号施令,让她们这些个当差的将所有利器严加看管。那天是毕方妖生中最混乱的一天,妙严宫沸腾一片,宫人们进出不止,所有的兵器刀刃都被收了起来,就连东极殿的烛台都被一一撤了下去。 再后来就是明王和青华帝君的争吵,毕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明王动怒——仓颉上神驾临的那天晚上,青华帝君心急如焚地想要探望明王,可明王却不许帝君入东极殿,明王让她拦住帝君仙驾,她竟然也硬着头皮做了。 毕方恐怕一生都忘不了她是如何将青华帝君强行挡在东极殿外的,她知道帝君只是想看看明王是否一切安好,她也替青华苦苦求了明王好久,可明王无论如何就是不肯松口,不肯见帝君。她有些迷糊,帝君如此体贴,衣带不解地照顾了明王几天几夜,明王为什么就是不肯见他呢? 那天夜里,毕方站在青华帝君身后,她不敢抬头,可她却亲耳听到了明王在东极殿内歇斯底里的哭声,她都听到了,青华帝君自然也听得到。 眼泪落在华贵的绸缎上,指尖撕裂锦缎,拳头砸在东极殿的玉石地面上,这些声音毕方都听到了。青华帝君像个石像一样立在东极殿前,直到殿内的哭声终于停住了,他才推门而入。 毕方看见了——明王身上的锦衣血迹斑斑,她流尽了眼泪终于睡着了,面上泪痕未干。青华帝君将她轻轻抱起,放回了塌上。 后来毕方慢慢理解了明王,从前她是那样的潇洒清绝,如今她一朝落难明珠蒙尘,落为凡胎自身难保,她不愿意见帝君也是自然的,她有她妖王的傲骨,既然一身潦草,又何必现于人前? 一晃数月,明王始终不肯见青华帝君,明王是灵山养出来的外徒,一向满心慈悲虚怀若谷,毕方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绝情的一面,就连青华帝君也争她不过,只能吃哑巴亏。妙严宫的宫人们嘴里说什么的都有。都是当差的,主子们闹性子,下面的人少不了要跟着受罪,这些天满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毕方是明王的心腹,不少人络绎不绝地来探她的口风,可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九灵则比她更甚,根本就是一问三不知。 妙严宫合宫百十号人,天天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生怕一个不慎触怒青华帝君。而青华帝君则每天都会从聚宝阁里拿出奇珍异宝来送进东极殿,似乎是希望以此挽回明王芳心。青华帝君战功赫赫,早就是赏无可赏的富贵,他的聚宝阁里不知道有多少积年的珍宝,帝君日日在聚宝阁里忙活,只为挑出最适合明王的宝贝。 那天青华帝君到底和明王说了什么呢?这二仙一向和睦,更是几经生死,从前毕方几乎以为二仙是琴瑟和鸣你情我愿,可明王为什么突然就翻脸了呢?为什么就是不肯见帝君呢? 礼物流水一般地送进了东极殿,毕方不得不开始整理礼单—— “第一日:帝君送来了一束一人高的粉白牡丹菊,供奉在明王寝殿里。” “第二日:帝君送的是一袭杏色千针绣五伦图桑麻重缎长褙,和一支金累丝镶宝青玉镂空双鸾牡丹纹簪,明王当日便穿戴了,可惜帝君只隔着窗子见着了个明王的侧影。” “第三日:帝君送来了一幅四扇紫檀木边嵌点翠仙人楼阁图插屏,上面刻的是八仙宴饮之景,青玉为峰,黄玉为地,贝母做岭,龙鳞做水;珊瑚点枫,明珠点月;象牙成肌,翡翠成叶。数十个小人栩栩如生,端的是巧夺天工,世所罕见。明王榻前无遮,正好以此插屏做个格挡,也好让宫人们进出往来不至于叨扰明王清净。” “第四日:帝君似乎是急了,连着送来了天青瓷莲子形盖碗一对和天青瓷莲花座鸳鸯形盖香炉一座(注曰:大约是在聚宝阁里先后找到的,一股脑儿的送进了东极殿)。那香炉上的一对鸳鸯栩栩如生,明王虽有些尴尬,却也即刻用上了。而那一对莲子形盖碗,明王让收起一只,只用了一只,做平日服药所用。” “第五日:帝君送来了一座镶宝石九重春色图盆景,时值春日,此宝正好应景。那当中的桃树,铜镀金枝干,点翠叶,金蕊染牙花,桃实则以碧玺、芙蓉石、玉、黄料等多种玉石制成。树下周围衬有孔雀石、芙蓉石、染石山子以及用芙蓉石、玛瑙、松香瓣制作的小石榴树和什锦花草。实乃‘午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之景。明王甚喜,叫供奉在殿中央。” “第六日:帝君送来了一对鎏金伎乐纹八棱金杯,明王爱不释手,摸了又摸,最终却还是让索香收了起来。” ——(未完待续) 青华帝君屡屡求和,可明王却始终不允,夹在中间的毕方左右为难,一根蜡烛两头烧,累的摇摇欲坠。 大约四月的一个夜里,毕方在上夜时不小心睡着了,越鸟睡到半夜,突然间觉得身边有人,她略略睁眼,原本以为不过毕方为她掖掖被角,岂料面前的人却比毕方高出三尺不止。 在两盏夜明灯幽暗的光泽下,越鸟看见了青华,青华也终于看见了她。 “你!” “殿下睡吧,我这就去了。”青华温柔地说,他没有流连,而是在为越鸟掖好了被角之后就轻手轻脚的去了。 时值春日,越鸟睡意浓隽,况且那一眼如此模糊,以至于到了次日清晨,越鸟都分辨不清昨夜那是梦还是现实。 第二十四章 蚊道人误入美人计 青孔雀做客九重天 端午后不久,南海长公主便大张旗鼓地开始在五族贵胄中择婿。南海龙王敖钦大喜过望,恨不得将五族所有青年才俊都捧过来让龙川一一挑选,而龙川更是一反常态,与登门求亲者一一亲见,大有宁可误杀不可错过之意。尤其是有领地有佣兵的大小统领,但凡遇到,长公主必定与之促膝长谈,细问家门。 南海长公主择婿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五族,都说那位长公主貌美非常却命犯天煞孤星,她既是五族贵胄,又是不祥之身,妖仙们一边蠢蠢欲动一边忌讳颇深。可龙宫毕竟是名门望族,意图攀附之辈络绎不绝,南海龙宫门庭若市,一时间传出不少艳闻轶事。 敖钦多少有些后知后觉,他一心想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得个称心的归宿,却不曾细想如此大张旗鼓地择婿会让龙川背上恨嫁的名声,反倒不美。然而龙川却毫不忌讳,她口口声声说想寻个可靠的夫君,对上门求亲者来者不拒。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纷纷,她却丝毫不改,但凡五族有声望地位的,她都要一一亲见才肯罢休。 鸿蒙起初是不肯的,南海长公主虽然容貌出众又出自名门,可她前有不贤夫君被明王斩杀,后又大战旗鼓地在五族之地招婿,唯恐天下有人不知她恨嫁。无奈相柳逼得极紧,他虽然再三推搪却也实在敌不过相柳满嘴的“娶妻求贤,门当户对”的说辞。 鸿蒙从未曾见过龙川,他跟青丘的几个浪荡子在偏厅里坐了好些时候,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可就在他准备拂袖而去的时候,南海长公主终于传召了他。 说来好笑,鸿蒙和东海龙王同尊同贵,在落了下流的南海龙王面前自然要高出一头,岂料这南海长公主择婿,居然把他个堂堂五族妖王排在了宗亲纨绔之辈后面。鸿蒙枯等了半日,心中早就不耐烦,可没成想初见龙川,鸿蒙就目瞪口呆将一切忿恨都放下了。 面对眼前的鸿蒙,龙川笑意盈盈,拉长了声音甜甜娇娇地叫了一声——“圣王殿下,久仰大名。” 鸿蒙心头的一切不服悉数烟消云散,望着眼前满面春风的女子,他嘴里只憋出来一个“啊”字。 龙川问鸿蒙生辰八字,父母姻亲,也问他在五族中有何根基,在九阴山屯兵多少。鸿蒙知无不言,竟是连自己有多少兵将,在五妖王之间有何联络一一道来。等龙川娇笑着让鸿蒙静待佳音的时候,鸿蒙甚至没有提出一个疑问,他只是傻乎乎地被龙川轻易地遣走了。 在面见龙川之前,鸿蒙都还在疑惑,区区一个女子而已,如何能一日之间面见那么多求亲之辈?莫不是都将他们当了垫脚石和拦路虎,只需打发了便罢了?可自打从南海龙宫出来,鸿蒙就始终保持着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看的相柳和九婴直发愁。 南海长公主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鸿蒙不知道;她为何急匆匆求亲,鸿蒙不知道;她又为何来者不拒一一亲见,鸿蒙更不知道。 鸿蒙只知道,龙川那亲切却又遥不可及的面容,让他在那个短暂而不可追的时刻,忘记了所有的使命和职责。龙川的美不慑人夺魄,更谈不上倾国倾城,可她就是那样,凭借一个短暂的笑颜,就引得鸿蒙心神大乱。 “呃……长公主只是问了些身世家门,倒甚是客气……”对着满脸期待的相柳和九婴,鸿蒙只能扯谎。他明白,九阴宫所有晓事的都希望他能早日得了个掌宫主母。他再不济也位列五妖王之一,九阴宫一宫之母决不可能是等闲之辈。正因如此,他等了千年,怨了千年,却依旧于事无补。如今四海龙宫这唯一一位长公主择婿,若他还是不能拔得头筹,只怕蠃族一脉少不了要议论他无道。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时移世易,一切都不复从前,这东极殿越鸟也住的多了,可如今却大不同了。殿中少了不少摆件器物,就连平日用的乌金沙硫烛台也都换成了铜盏。毕方可是在聚宝阁内忙活了半晌才集满了这十盏夜明珠铜盏,此物不需烛台形如宫灯,以西海夜明珠为芯,流光溢彩,摆在东极殿里正正好。 越鸟已经沦为凡鸟,肉体凡胎经不住九重天的寒凉,一如两千五百年前。如今东极殿寝殿塌上的锦被比青华从前盖的的足足厚了一倍有余,就连榻前的赤云银仙纱也已经换成了厚重的凌霄蟒绒帐,青华素日喜欢的宝剑匕首都不见了,东极殿改头换面,彻彻底底地成为了越鸟的牢笼。 青华说,他不敢相信曾经威风凌凌的明王居然想以一把匕首了结自己的性命。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握落花星奇匕,越鸟无言以对。 青华之所以将越鸟带回九重天,就是为了能紧紧看住她,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天越鸟醒了不过半日,居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偷藏凶器。 可怜越鸟突遭横祸,却片刻都顾不上自怨自艾,只能急匆匆的计划自己的死期。 仓颉一定是和青华说了什么,越鸟不怪他,她这样一个又是“妖王”又是“尊者”的人,只怕死在谁的门前都是晦气。可青华乃情深之辈,见她起了绝意,他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他将东极殿的所有利器都锁住了,让四天门不许她下界,他说两百年后无论她肯不肯,他都会为她待受天灾。 青华说,他宁愿强行将越鸟的身神分开,也不会坐视她陷入险境。 佛门忌贪嗔痴恨,青华不顾一切地要救越鸟的性命,浑不知他这是犯了痴戒,无可救药。可无论越鸟如何劝说,青华就是不肯放弃,越鸟佛根深种、能言善辩,可她却始终无法说服青华。 天灾乃天地不容妖精所至,妖精们卑微如陶刚、高贵如王母,都照样难脱此道。这天灾是越鸟的,合该她去承受,可青华却一意孤行,宁愿自己落得灰飞烟灭,也不肯让越鸟自己历劫。 青华和越鸟说的清清楚楚,他非但是做好了以身代受的准备,更是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青华乃天庭柱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血莲池事关三界,更是不能无人看管。这一切青华早就想好了,他告诉越鸟,他打算未雨绸缪,将东极大帝之位指派给东王公,这样即便两百年后他不敌焚风,三界也照样可以继续运作。 青华的威逼让越鸟无处可逃,她拒绝见他,拒绝和他说话。其实她好想见青华,好想看到他的脸,好想和他细细说话,可她不敢。肉体凡胎,乍失修为,她的痛楚和卑微,哪里是青华这落地的神仙能理解的? 六月刚至,算着日子明王已经避着青华帝君三个月了,可西绣岭的拜帖却打破了妙严宫里尴尬的沉默。西绣岭是黎山老母的住所,老母与佛母一向有交,更是看着越鸟长大的长辈。六月十三是黎山老母的生辰,去年越鸟虽在天庭,可无奈却担着个“护法”之名,黎山老母不愿惊扰青华帝君,因此便只能无奈错过。可今年却大不同了,就连玉帝都说越鸟是暂住九重天的“客卿”,黎山老母自然也能名正言顺地在自己的诞辰唤越鸟前来祝寿了。 九灵很尴尬,他接了黎山老母的拜帖,只能承于青华,可老母的拜帖上写的清清楚楚——六月十三黎山老母诞辰,老母只请明王,不请青华帝君。 青华握着黎山老母的拜帖,站在阿如亭前面面色阴晴不定——黎山老母也是女娲五脏所化的百仙之一,可这些年来他和老母素无往来,他实在没法怪黎山老母不给他面子,怪只怪他太过自负,以至于在九重天没个亲近人。 町中传来一声叹息,片刻之后,九灵便拿着黎山老母的拜帖进了东极殿…… 第二十五章 西绣岭老母做寿诞 受点拨越鸟得仙机 “老母乃斗姥所化,为上八洞古仙女也。斗姥者,乃先天元始阴神,因其形相象征道体,故又称先天道姥天尊。斗姥上灵光圆大天宝月,号曰九灵太妙中天梵?斗姥元君,因沐浴於九曲华池中,涌出白玉龟台、神獬宝座,斗姥登宝座之上,放无极光明,化生九苞金莲,应现九皇道体,为北斗众星之母,综领七元星君、功沾三界,德润群生,故又称无极大天尊。” ——《骊山老母玄妙真经》 六月十三是黎山老母的寿辰,每年此日西绣岭都会为老母操办生辰,就连凡间信众都要在老母的道场办庙会,前来朝山拜母的香客游人千千万万,日以继夜绎络于途,歌唱于野颂赞于山,祈福求子声闻绣岭,实乃盛景也。 黎山老母与青华帝君同为地母所化的神仙,二仙虽是位阶有高有低,但总算有些同胞之谊。然而青华万年清绝,与别个仙家向来少走动,因此老母生辰只请越鸟不请青华,他也实在是没脸面抱怨。 这些日子以来越鸟一直冷着青华,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个老神仙有多犟,为了挽回佳人放心,青华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积年的珍宝绸缎流水一样地送进了东极殿,可越鸟却始终不为所动。 端午前后,青华从从库里挑了一匹秋香色千针绣五伦图桑缂丝绸缎,吩咐司物为越鸟置衣。一来九重天寒凉,青华怕越鸟被风扑了,二来五伦图意头也好,上有凤凰、仙鹤、鸳鸯、鶺鸰、黄莺,越鸟见了少不得欢喜。 可这说到底都只不过是青华的一厢情愿,他一意孤行要为越鸟挡天灾,殊不知她虽然是佛门弟子,却性情刚烈,哪里能坐视他替她受苦?这一对苦命的鸳鸯就此陷入僵局,谁也不肯让谁,谁也不肯先低头。 恰逢黎山老母寿诞,越鸟深思熟虑挑来拣去,最后终于选中了那件新衣,秋香色本就衬人,毕方还着意为她带了一支金累丝镶宝青玉镂空双鸾牡丹纹簪,两下浑然天成,显得越鸟格外动人。 毕方是心满意足了,黎山老母桃李满天下,莫说是九重天,就连凡间也少不了为老母祝寿的凡人,明王既然要赴宴,自然要打扮得雍容华贵些才好。缂丝就算是再名贵,也总贵重不过帝君的心意。明王如今还没封后就如此贵重,来日若真的成了东极帝后,只怕是要与西王母天尊平起平坐,同尊同贵。 越鸟的神情有些阴沉,从前她是灵山的护法,是五族的妖王,即便她身着梵装上灵霄殿,众仙也只能听她任她,可事到如今,她修为尽失,哪里还能再拜客卿的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一身宫装于她不过是枷锁罢了。 凡躯颇重,好在越鸟已经适应了三个多月,她早早准备了礼物,脚步轻快地往狮子栏里去领元圣星。元圣星被九灵收拾的油光水滑的,就连一边的闻人语看上去都胖嘟嘟软乎乎的。 青华灰头土脸地站在狮栏外,今日黎山老母并未请他,可他心中对越鸟的愧疚和他这几千年来与百神不睦的愧疚混作一团,因此他决议要付黎山老母的寿诞,即便是无请无传,他也至少要把寿礼送进西绣岭。 越鸟骑着元圣星走在前面,青华骑着九灵走在后面,越鸟着意不理会他,他只能跟着越鸟一路无言地往西绣岭去。那秋香色穿在越鸟身上格外动人,只可惜青华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到了西绣岭,黎山老母的弟子皆来迎越鸟,首当其冲的就是白腾仙子。望着明王身后的青华帝君,年幼的白腾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青华面露尴尬,递上贺礼便道:“黎山老母仙寿,本座不请自来,还望老母恕罪。” 不知所措的白腾从二仙手中接过贺礼,随即便按照老母吩咐,拉着越鸟往老母殿里去,只留下青华一个人原地发呆。 青华今日会落到如此田地,万万怪不得他人,他封神的这些年,心里除了血莲池,竟是半点没有将天庭放在眼里。就连和他同根的黎山老母都不待见他,由此可见他在天庭是如何的离经叛道。 黎山老母见了越鸟便揪着不放,拉着她打量了半刻有余才松手,她虽是一身锦衣玉服,可面上的无奈和不甘却昭然欲揭。 “小越儿……你来啦……快让老身看看……” 黎山老母与青华帝君同为落地的神仙,原本也是个青春貌美的女仙,早在西王母封天尊之前,老母就收了不少女仙为弟子。当年秦始皇游历世间,因迷恋老母的美色语出轻薄,冒犯了老母的尊严。老母一怒之下,从此便不再以年轻貌美的形象示人,反倒是变成了个耄耋老妪的样子。老母虽然偏居一隅,却信众甚多,皆因老母传道不分人妖之别,座前多得是有功有德的女仙。 佛母与黎山老母素来有交,越鸟小时候就经常在老母的西绣岭玩耍,因此对老母十分亲近。然而时移世易,日月如梭,越鸟几经波折,想不到再见老母居然是这个模样。 “越儿啊,你去年就来了九重天,老身本来就思念你甚,可是彼时你公务在身,那青华大帝又脾气古怪,老身我啊,是不想惹上什么是非。如今倒好了,既然玉帝都尊你为客卿,老身也能见上你一见了。” “越儿何德何能,让老母如此挂心,这都是越儿的不是,越儿早该来拜见老母的。”越鸟说。 二仙入了老母殿同坐,白腾仙子为二仙上上齐了饭菜,看这架势,黎山老母今日是铁了心要和越鸟单独布宴,竟是不顾其他来为她祝寿的仙家了。 黎山老母知道越鸟是胎里素,因此早就备好了素斋,宴上有槐叶淘、紫英菊、酥琼叶、蜜渍梅花四道寒食;又有满山香,芙圆豆腐,傍林鲜,牡丹素鱼四道热菜;四点有如意糕、地黄馎饦、檐卜煎和黄精果附饼茹;另有碧涧、与山海两羹。席上以木樨清露代茶,饮得是广寒碧筒酒,如此才算得圆满。 初上桌越鸟就被广寒碧筒酒的酒香给扑了——这碧筒酒乃嫦娥仙子所创,制时要先以酒入荷叶束之,然后棹舟莲荡中,连荷叶带酒浸入莲池,风薰日炽,两日方可得。传闻此酒有“碧筒时作象鼻弯,白酒微带荷心苦”之妙,莫说是她,只怕就是青华也是从未见过这等雅致的酿法。 今日西绣岭大喜,宾客如云礼如流水,就连那东极青华大帝都一反常态向老母送了贺礼来,岭中忙碌喧哗可以想见。可饶是如此,老母却照样撇下了一众贵客,单单在老母殿与越鸟独坐。 “哎,我看你啊,原本是个极有福气的,哪成想会遇到这种事情?如今我看你这身子实在单薄,你在妙严宫可还好?东极帝有没有怠慢欺辱啊?” 越鸟初听此话竟吃了一惊,半晌过后才回过神来——青华一向独来独往,偏她也是个安静性子,二仙从前往来,无非是和王母嫦娥这些个知晓内情的仙家。而黎山老母则不同,她是半点不知道越鸟和青华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纠葛。在老母看来,越鸟是骤然受难的妖王,是她由小看大的晚辈,玉帝安排她在妙严宫养伤是为了保全她的尊贵,以平息五族的怨怼,仅此而已。 越鸟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老母容禀,东极大帝十分礼待,广寒宫还差遣了仙子为小王周全,小王万事妥帖,如今伤也好全了。” “这就好,老身就怕那东极帝不近人情、不懂迂回,天庭都说大帝将他那东极殿让给殿下了?可是真的?” 越鸟能故作镇定,却不能掩饰她面上的绯红,此刻她只得颔首答话,生怕被老母看破什么玄机:“是……大帝怕小王在九重天诸事不便,因此……便将东极殿让给小王客居了……” “这就好!足见他还有些个虚心。说到底,这究竟是他惹下的冤孽。那如来老儿尽是些馊主意,就是他让殿下为东极帝护法才惹下这些麻烦!依老身看,这东极帝谁沾谁倒霉!”老母说罢将手里最后一瓣的莲花寿馍撕碎了投进湖里喂鱼,单看老母手上的力道,就知道老母早就对这东极大帝心存不满。 “都是越儿不是,让老母担心了。” 越鸟心虚得很,生怕老母垂问细节,她可不像青华,没有那些个胡诌的本事,眼下只能岔开话题,以免老母问到尴尬事儿上叫她措手不及。 黎山老母别的不知,可她与佛母甚是亲厚,因此也知道越鸟天灾的期限——越鸟渡二劫而不得金身,实属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遭,无奈她虽然是日夜悬心,却始终不能护得越鸟周全。 “哎,冤孽啊……不瞒殿下,几百年前老身就去求过玉皇大帝,叫他准老身将殿下收入麾下,让殿下位列仙班避去天灾。无奈殿下身份贵重,那玉帝老儿不敢让殿下玄鸟之后,五族妖王在天庭做了末流的仙娥,无论老身怎么说,他就是不许……哎……” 黎山老母乃女娲之后,其心甚慈,万年间不吝施教,得万众之数天下厚爱。然而天数无情,天规森严,就连青华这六御之尊、百神之首都不能肆意妄为,玉帝又如何肯为老母之请逆天而行呢?老母的一席话让越鸟心中十分动容,她于天地无德,于众生无功,居然累得黎山老母不顾身份恳请玉帝,这叫她如何能不感激? 所谓天灾,便是天地不容降下惩罚。南极长生大帝统御万灵,执掌四时气候运化,能呼风唤雨,役使雷电鬼神,亦控制万物祸福生发之枢机。天下风云皆归他调配,唯独这天灾三劫却非他所能定,乃天降也。可老母了解越鸟的性子,这让他人待受的旁门左道,只怕这心高气傲的雀仙不肯答应。 人为万物之灵,若生而行善,便可积累善缘,若是生前作恶,便沦入六畜之道。正因如此,才叫妖仙一流排在了人的后面。凡人修炼只需历一劫便可飞升,然而妖仙却得历三劫才能得善果,究其原因,只不过是四界有序、善恶不灭。 “殿下说那日在灵山,如来说什么来着?” 黎山老母蹙眉眯眼,像是发现了什么要紧的关节。越鸟不敢相瞒,只说当日在灵山佛祖当着西天诸佛之面发下宏愿,若她能化去梼杌身上万年不散的怨气,就可以成就大功德、位列诸佛。 “这如来倒是聪明,老身心想,梼杌乃百妖遗孤,身负血海深仇,却生在昆仑之巅,自打落生便无依无靠,上无父母兄姊,下无良师益友。它既然得生,便有造化,可这万年之中,满天仙佛只念诛杀,又有谁曾导它向善,引它入正途呢?百妖冤孽不假,可是天下无人肯怜它爱它,助它帮它,却也是真……” 黎山老母乃女娲之后,只言片语之间就点醒了迷惘已久的越鸟——梼杌既然生于天地之间,便有它生存的意义。万年了,可怜它除了来剿灭它的神仙,半个人都没见过。明明它从未见过世间,世间却偏偏容不下它。 越鸟穷尽一生,心中始终只有众生之苦,她两历千世劫,为了度化一只蟒蛇精,她不惜常留人间四百二十年;为了一只占山为王的刺猬精,她不惜百年之功,被那刺猬精生吞活剥了六十九次,才终于换得它大彻大悟,痛改前非。众生平等,只要能够弃恶从善,所有的生灵都有得道的那一天。 与黎山老母的一席之谈终于解除了越鸟心中的疑惑——她何必患得患失踌躇不前?梼杌乃天地浩劫不假,可杀了它便是以战止战,何能善终?它万年执着,满心怨恨,若不是一份救苦于天下的慈悲,还有什么能解? 日落西山,这一日终究是过去了,青华早就回妙严宫了,而越鸟却还在西绣岭流连。黎山老母的西绣岭里有一座温泉,泉水蓬勃张扬,池底有八个泉眼,可通四海八洲。黎山老母用罢了膳,便靠在池边的石柱上对越鸟说: “老身这池子里,原本有一只金色的大鲤鱼,今日老身本想让殿下看看它的,岂料它居然不在!” 侍宴的白腾仙子脱口而出,殊不知此事事关三界生死—— “那鲤鱼恐怕是王东台神洲去了,这些天它经常去那,说是有块石头跟它说话呢。” 第二十三章 动三界神仙强留客 乱五族南海喜盈门 仓颉向来嫌青华灵根萎靡蠢笨如猪,可不想这次他还是高估了青华。仓颉乃天下第一聪明人,论智慧,可与灵山文殊菩萨比肩,对于佛理也有自己的理解,他知道这几年越鸟教了青华不少,所以才明里暗里提醒青华,越鸟只有寻回本心才能一往无前。谁知道他好容易慈悲一回,到头来却是错付了,可见即便是再聪明的人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仓颉引经据典,语重心长,然而青华这样一个痛断肝肠的末路人,又如何能静下心来去想仓颉字里行间中的深意?更何况眼下青华也身受重伤,他那颗被冻得半残的心只在乎越鸟的性命,可仓颉扔在东极殿前的短匕却彻底撕裂了他的幻想,他破釜沉舟下令四天门不准越鸟下界,明摆着是要将越鸟软禁起来。 其实在光明殿的时候青华就早有此意,说到底,佛母纵容他带越鸟回天庭,多半也和他是一样的心思——天庭是个难进难出的地方,越鸟在妙严宫,一来不至于被宵小之辈暗害,二来有青华看着她,也不至于叫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青华在佛母面前许诺,说他一定能保越鸟周全,可他实在是太大意了!越鸟心思敏锐,城府又深,回宫才不过几日就枕下藏匕,他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否则如今满天当越鸟是客卿,她又一向能言善辩,今日青华若不明旨传于四天门,来日说不定一个不慎就叫她走脱了,到时候天大地大,叫他去哪里寻越鸟? 仓颉乃天庭文臣第一,其造化自不用说,越鸟受了仓颉一咒,直睡得昏天黑地,莫说越鸟一介凡胎,此咒不到时辰,就算是太上老君也照样醒不过来。青华寸步不离地守着越鸟,他心思杂乱,更兼伤重未愈,于是便摸出念珠来静心打坐。然而念珠是越鸟给他的,心经是越鸟教他的,都说睹物思人千里寄相思,可明明越鸟就在他面前,思念不知怎的却仿佛深不见底。 这对世间最重要的鸳鸯,一个醒不过来,一个静不下去,双双都不知道三界已然天翻地覆。 今日东极帝突然下旨不许明王下界,天庭物议沸然,别说是众仙了,就连毕方这样的末流小妖心里都不禁疑惑——玉帝有旨,明王在九重天是客卿、是使者,客人自然是来去自由的,哪有将人强压在天庭的道理?非但如此,青华帝君还在妙严宫里大张旗鼓地发号施令,让她们这些个当差的将所有利器严加看管。 青华帝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圣旨满天谁敢不从?那天是毕方妖生中最混乱的一天,妙严宫沸腾一片,宫人们进出不止,所有的兵器刀刃都被收了起来,就连东极殿的烛台都被一一撤了下去。东极殿改头换面,殿中少了不少摆件器物,就连平日用的乌金沙硫烛台也都换成了铜盏。毕方在聚宝阁内忙活了半晌才集满了十盏夜明珠铜盏,以西海夜明珠为芯,流光溢彩,摆在东极殿里正正好。越鸟已经沦为凡鸟,肉体凡胎经不住九重天的寒凉,一如两千五百年前。如今东极殿寝殿塌上的锦被比青华从前盖的的足足厚了一倍有余,就连榻前的赤云银仙纱也已经换成了厚重的凌霄蟒绒帐,青华素日喜欢的宝剑匕首都不见了,东极殿彻彻底底地成为了越鸟的牢笼。 天庭的确把手森严难进难出,但凡是有嘴的地方,就不可能铜墙铁壁滴水不漏。神仙们议论纷纷,妖精们也没闲着,像佛母、鸿蒙这等高位的妖王,耳目早就已经伸到了九重天。报信的小妖们水遁的水遁、火遁的火遁,真正是各显神通,如此闻所未闻的轶事,谁先递到主子们面前必定是大功一件,当差的哪能不殷勤? 惊闻青华大帝软禁明王,五族立刻炸开了锅,妖王们如佛母、王母者,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能将事情看得清楚些,佛母深知越鸟的脾性,不用想就知道她的宝贝女儿一定是被青华抓了个正着,青华有些个真心,佛母也肯信他半点诚意,这厮突然大张旗鼓,不顾乱发淫威之嫌也要将越鸟困在九重天,定然是因为越鸟已经生出了什么糊涂主意。 可正所谓同话不同音,同样的消息到了别人那可就不一样了,鸿蒙惊闻越鸟被九重天软禁,不禁是先惊后喜——惊的是天庭居然敢无缘无故扣押明王为质,喜的是九重天的傻蛋们无端端授人以柄,倒叫他多了些游说五族的说辞。此时此刻,只怕就连灵山都知道越鸟被软禁于九重天的消息了,越鸟为三界受难,以身困梼杌,即便是没有功劳,也总有苦劳,如今她落得个被软禁的地步,这道理只怕是到哪都说不通。 天下知悉三界同根劫始末的人寥寥无几,谁能想到尽诛百妖的东极帝居然和明王越鸟有天定的缘分?谁知道青华是如何一往情深?又有谁能由过及因猜出真正的天数?造化之所以弄人,就是因为洞悉者不敢言,糊涂者说不够。无知者议论纷纷,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越鸟在无数的只言片语中成为了人质、通房、叛徒和败将,而青华则成为了暴君、色鬼、宵小和伪神。 神仙和妖精们乱成了一锅粥,谁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青华在打坐时眉心跳动不止,心中始终难以安定。前路不明,他努力拨开混乱的心绪,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他心里放不下越鸟,因此注定在情海中颠簸往返。 最后,明王被天庭软禁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南海,南海不似东海尊贵,因此信息传达也有所延迟。南海长公主龙川就是当年被许配给妖龙扶南的那个倒霉蛋,自从越鸟除去扶南,南海上下就对越鸟十分恭谨。惊闻明王已经被软禁,龙川哭的梨花带雨,南海龙王敖钦深明大义,早在百年前就选好了阵营——说到底,这五族妖王的至尊之位总是要落在明王和鸿蒙之间的,鸿蒙阴险狡诈,未达目的不择手段,而明王慈悲心肠,满心都是救苦于天下,对于敖钦来说,这个选择并不难。 然而区区一个南海龙宫,又怎么敢妄想一肩扛起圣王和天庭的威势?龙川哭罢了,便着人为她梳洗打扮,随后便面见敖钦,她对着自己的父亲行了个大礼,没头没尾地说:“父王!请在五族之地选贤任能,为女儿择亲!” 第二十四章 毕方不解鸳鸯劫 青华难劝离心妻 过去的一个多月对毕方来说是这样的——三月三明王离宫,青华帝君从蟠桃宴上逃逸。七天后,帝君带着明王重返天庭,在灵霄殿上诸仙面前言之凿凿地说三界大劫已至。玉皇大帝有旨,让诸仙以青华帝君马首是瞻,后来明王在妙严宫沉睡了五天五夜,青华帝君衣不解带地看护明王,可明王刚一苏醒,就和青华帝君大吵了一架。 毕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明王动怒。那天没人敢跟随青华帝君入芳骞林,帝君龙颜大怒,不知道和明王说了什么。那天起明王就拒见青华帝君,无论帝君如何派人传话,如何在东极殿前站地跟望妻石一样,明王就是咬死了不肯见帝君。 明王重伤,形容枯槁,不愿见人,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仓颉上神却无传无禀地闯进了妙严宫。妙严宫里百十个宫人,无人知道那天青华帝君和仓颉上神说了什么,就连九灵都一问三不知。后来仓颉上神进东极殿探望了明王,再后来……帝君便传旨四天门,让明王不得离开九重天。 仓颉上神驾临的那天晚上,青华帝君心急如焚地想要探望明王,可明王却不许帝君入东极殿,她让毕方拦住帝君仙驾,毕方竟然也硬着头皮做了。 恐怕毕方到死都忘不了她是如何将青华帝君强行挡在东极殿外的——她知道帝君只是想看看明王是否一切安好,她也替帝君苦苦求了明王好久,可明王无论如何就是不肯松口,不肯见帝君。 毕方有些迷糊——帝君如此体贴,衣带不解地照顾了明王几天几夜,明王为什么就是不肯见他呢? 那天夜里,毕方站在青华帝君身后,她不敢抬头,可她却亲耳听到了明王在东极殿内歇斯底里的哭声。她都听到了,青华帝君自然也听得到。 眼泪落在华贵的绸缎上,指尖撕裂锦缎,拳头砸在东极殿的玉石地面上,这些声音毕方都听到了。青华帝君像个石像一样立在东极殿前,直到殿内的哭声终于停住了,他才推门而入。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明王身上的锦衣血迹斑斑,面上泪痕未干,而青华帝君将她轻轻抱起,放回了塌上。 后来毕方慢慢理解了明王——从前明王是那样的潇洒清绝,可如今的她却一朝落难明珠蒙尘,落为凡胎自身难保。明王不愿意见青华帝君也是自然的,她有她妖王的傲骨,既然一身潦草,又何必现于人前? 一晃数月,明王始终不肯见青华帝君,明王是灵山养出来的外徒,一向满心慈悲虚怀若谷,毕方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绝情的一面,就连青华帝君也争她不过,只能吃哑巴亏。妙严宫的宫人们嘴里说什么的都有,都是当差的,主子们闹性子,下面的人少不了要跟着受罪,这些天满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毕方是明王的心腹,宫人们络绎不绝地来探她的口风,可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九灵则比她更甚,根本就是一问三不知。 妙严宫合宫百十号人,天天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生怕一个不慎触怒青华帝君。那天青华帝君到底和明王说了什么呢?这二仙一向和睦,更是几经生死,从前毕方几乎以为二仙是琴瑟和鸣你情我愿,可明王为什么突然就翻脸了呢?为什么就是不肯见帝君呢? 青华帝君性烈如火,却也不是个不懂变通的莽夫,帝君眼见口舌劝不动明王,便又打起了旁的主意。这些日子青华帝君则每天都会从聚宝阁里拿出奇珍异宝来送进东极殿,似乎是希望以此挽回明王芳心。青华帝君战功赫赫,早就是赏无可赏的富贵,他的聚宝阁里不知道有多少积年的珍宝,帝君日日在聚宝阁里忙活,只为挑出最适合明王的宝贝。 礼物流水一般地送进了东极殿,毕方不得不开始整理礼单—— “第一日:帝君送来了一束一人高的粉白牡丹菊,供奉在明王榻前里。” “第二日:帝君送的是一袭杏色千针绣五伦图桑麻重缎长褙,和一支金累丝镶宝青玉镂空双鸾牡丹纹簪,明王当日便穿戴了,可惜帝君只隔着窗子见着了个明王的侧影。” “第三日:帝君送来了一幅四扇紫檀木边嵌点翠仙人楼阁图插屏,上面刻的是八仙宴饮之景,青玉为峰,黄玉为地,贝母做岭,龙鳞做水;珊瑚点枫,明珠点月;象牙成肌,翡翠成叶。数十个小人栩栩如生,端的是巧夺天工,世所罕见。明王榻前无遮,正好以此插屏做个格挡,也好让宫人们进出往来不至于叨扰明王清净。” “第四日:帝君似乎是急了,连着送来了天青瓷莲子形盖碗一对和天青瓷莲花座鸳鸯形盖香炉一座(注曰:大约是在聚宝阁里先后找到的,一股脑儿的送进了东极殿)。那香炉上的一对鸳鸯栩栩如生,明王虽有些尴尬,却也即刻用上了。而那一对莲子形盖碗,明王让收起一只,只用了一只,做平日服药所用。” “第五日:帝君送来了一座镶宝石九重春色图盆景,时值春日,此宝正好应景。那当中的桃树,铜镀金枝干,点翠叶,金蕊染牙花,桃实则以碧玺、芙蓉石、玉、黄料等多种玉石制成。树下周围衬有孔雀石、芙蓉石、染石山子以及用芙蓉石、玛瑙、松香瓣制作的小石榴树和什锦花草。实乃‘午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之景。明王甚喜,叫供奉在殿中央。” “第六日:帝君送来了一对鎏金伎乐纹八棱金杯,明王爱不释手,摸了又摸,最终却还是让索香收了起来。”——(未完待续) 青华帝君屡屡求和,可明王却始终不允,夹在中间的毕方左右为难,她一根蜡烛两头烧,累的摇摇欲坠。 大约四月的一个夜里,毕方在上夜时不小心睡着了,越鸟睡到半夜,突然间觉得身边有人,她略略睁眼,原本以为不过毕方为她掖掖被角,岂料面前的人却比毕方高出三尺不止。 在两盏夜明灯幽暗的光泽下,越鸟看见了青华,青华也终于看见了她。 “你!” “殿下睡吧,我这就去了。”青华温柔地说,他没有流连,而是在为越鸟掖好了被角之后就轻手轻脚的去了。 时值春日,越鸟睡意浓隽,况且那一眼如此模糊,以至于到了次日清晨,越鸟都分辨不清昨夜那是梦还是现实。 第二十五章 东极殿鸳鸯不相认 月中仙夜闯妙严宫 那天仓颉必定是和青华说了什么,青华才会一怒之下将越鸟软禁了起来。越鸟一觉醒来,惊觉东极殿已经改头换面,毕方告诉她青华明发圣旨,让四天门不可放她下界,她瞬间就明白了青华的用意。 越鸟不怪仓颉,他和青华同朝为官,自然不能为了她区区一个小妖撒谎犯戒。她也不怪青华,说到底,都是她行事太过仓皇,以至于在仓颉面前露出马脚。她只怪自己,怪自己落地为妖,怪自己辜负灵山,怪自己沉不住气。她之所以久久的不愿意见青华,就是因为她不肯纵容青华的心思——这老神仙满心都是自苦和牺牲,殊不知这劫难是你的,就必定是你的,无论如何都逃不过。 古有人名为邓通,得文帝赏识。邓通有穷命,命中注定要贫困饿死。文帝听闻此言,天子不服天数,欲为邓通改命,因此便逆天而行,赐邓通铸钱之能,邓通一时间富可敌国。然几年后文帝死,太子景帝即位。景帝将邓通革职,没收家产。邓通沦为乞丐,身无分文,最后终于饿死街头。 凡人总以为神仙们全知全能,认为“宿命”是神仙们为众生编织的大网,实则不然,神仙们也有自己的命运,世间的一切,早在日月星辰还是尘埃的时候就已经写在了天地之间,蝴蝶振翅,鲤鱼化龙,生死别离,爱恨情仇。即便离散万年,越鸟最终还是按照命数的安排爱上了青华,命数不可更改,莫说是一个天子,便是青华大帝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庭重臣也不例外。 然而满心愧疚的青华已经弥足深陷,即便他深知在天数面前他只不过是螳臂当车,可他却依旧一意孤行,非要救越鸟不可。二仙就此陷入僵局,越鸟屡拒青华,青华眼看说不动她,便流水一般地送礼物入东极殿,以期越鸟能回心转意见他一面。 如此月余,东极殿里堆满了奇珍异宝,可越鸟却依旧不愿意见青华。 谷雨过后的一天晚上,妙严宫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来时趁夜,身披黑袍,只隐约看得出是个女仙。九灵上前盘问,来人却只说是受仓颉上神指点,到妙严宫是来寻明王殿下的。 九灵左右为难——青华帝君一向清净,普天之下敢乱闯妙严宫的屈指可数,此人称是受了仓颉指派,他不敢敷衍,可眼下妙严宫里的二位主子正是尴尬的时候,想要拜见明王,就必得先通报青华帝君,如此里外不是人的差事实在是不好当。 九灵让来客在阿如亭中候驾,又传来毕方叫她禀报明王,自己则跑到了海梨殿去通传青华帝君——自从明王在东极殿落脚,青华便搬去了她曾居的海梨殿安置,这心思倒是好心思,只可惜明王不知道。 青华听闻有人夜闯妙严宫,心中不禁大怒,如今时移世易,他这妙严宫倒成了九重天的菜市口了,任凭谁也能无传无禀地闯进来。然而听九灵说此人是受了仓颉指点而来,他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犯怵——仓颉清清楚楚地说过,他二人命中注定此生只有三席之谈,如今二谈已罢,青华次次受益匪浅。谁知道今日仓颉遣来了什么人?又有谁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鬼主意?这叫青华如何能不忧虑? 越鸟原本已经躺下了,可她听毕方所传,说有来客受仓颉上神指点来见她,她又爬起来了。她身上几处小的伤口已经结痂,可大的疮口却依旧汩汩渗血,这些日子她不肯对青华诉苦,只凭着凡胎苦熬,无奈却是熬尽了灯油也于事无补。毕方为她换了一身黑色的宫装,可她依旧怕身上的血腥气扑了别人。 明王有多苦,别人不知道,毕方却清楚得很。明王身上的重伤刀刀致命,如今她已沦为凡胎,不受天精地华滋养,这样的伤口要多久才能恢复?明王一声不吭,可毕方的心里却充满了害怕——若是明王就此不敌,枉死九重天,五族只怕就要乱了套了! 越鸟不肯见青华,青华不敢进东极殿,于是二人只能满脸尴尬地前往阿如亭见客。青华见越鸟时,见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而越鸟则悄悄瞟了一眼青华——这个与天地同寿的老神仙不知怎么,居然也有这面露憔悴的一日。 不速之客终于露出了真容,九灵在一旁看着不禁大惊失色——这不是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吗? 青华一向少见嫦娥,以往她即便是露面,也只不过是在众仙夜宴的场合起舞助兴罢了,她这么一个微末之流的小仙,今日怎么敢夜闯妙严宫? 越鸟刚来九重天不过两年,她哪里认得眼前人是谁?她只觉得此女绝色荣光,一身白衣仙气飘摇,倒真称得上是天下无双。可她早闻天庭有个嫦娥仙子艳绝九重天,因此忍不住脱口而出—— “仙子……仙子莫非就是嫦娥仙子吗?” 若说嫦娥姿态如何,那可真是——仙玦飘摇散似仙,见之忘忧度华年。一颦一笑牵人肠,白衣素面胜天颜。艳绝凡尘万万千,羞花沉鱼上青天,神女不知何处见,九重天上入妙严。 嫦娥点了点头,她秀丽的眉目在月光之下显得越发的俊俏,唯独那一双美目不知为何却似乎有些忧愁在里面—— “小仙嫦娥,拜见东极大帝,拜见明王殿下。” 嫦娥飘飘下拜,越鸟一时失语,毕方说来客是受了仓颉点拨专门来找她的,这倒叫她疑惑了——青华当日在灵霄殿上言之凿凿,只怕现在满天都知道她已经沦为凡胎,嫦娥今日来寻她究竟是何用意? 青华悄悄地瞟了瞟越鸟,越鸟面色不佳,身上血腥味亦浓,嫦娥此来蹊跷无礼,他又如何能坐视区区一个广寒仙子叨扰越鸟? “本座与仙子一向少见,今夜仙子夜闯妙严宫,究竟意欲何为?” 青华大帝正襟危坐,嫦娥区区一小仙如何能不怕?她三缄其口,最后才终于望着着越鸟说到:“帝君容禀,殿下容禀,小仙今夜唐突,是因为……” 越鸟和青华默契地歪着头等嫦娥说话,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两拳,说起来他二人许久未曾亲近,可此时此刻,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放在了嫦娥身上。 只见嫦娥银牙紧咬,面露尴尬,勉强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 “小仙的玉兔不见了……” 第二十六章 玉兔精出走广寒宫 同根劫波及九重天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何则?不知不死之药所由生也。” ——《淮南子·览冥训》 青华腮帮子都要咬碎了,可见他是败落了!如今嫦娥不见了玉兔也来寻他!来日他岂不是要要给三清看门护院了! 可还没等青华开口,越鸟就抢先发话了—— “仙子此言何意?玉兔如何就不见了?” 越鸟不识天庭众仙,可她总还知道嫦娥仙子位列仙班的故事——嫦娥误吞灵药,飞升成仙,居广寒宫,身边常有一只玉兔相随。天问有云: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这“菟”指的就是嫦娥仙子的玉兔。 嫦娥如皎月一般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可她不是捏揉做作之辈,面对越鸟的疑问,她只得坦诚:“小仙不过微末之流,广寒宫里只得三四个婢女,玉兔倨傲,常常肆意妄为,昨日小仙惊觉玉兔走失,可广寒宫不过月宫一域,上有太阴星君,走失了玉兔,小仙坐立不安。小仙原打算如实禀告太阴星君,不料却得了仓颉上神亲自传书,说让小仙亲赴妙严、拜明王,如此便可解燃眉之急。” 青华了然地点了点头——嫦娥不过月宫里的一个小仙,按例她走失了宫人需禀报太阴星君。可她人微言轻,此事若是到了太阴星君那里,即便是寻回玉兔也少不了要治她个御下无方之罪。仓颉大发慈悲,让她来找越鸟,为的无非是让她免于受罚而已。 越鸟一时之间有些迟疑,玉兔走失倒不是什么大事,若是以往,她便是掐个诀也找到那畜生了。可如今她修为尽失,沦为凡胎,眼下毕方都比她有手段,莫说是广寒宫的事,就连妙严宫的事她都摆不平。 嫦娥像是看破了越鸟的窘迫,连忙补充道:“方才殿下追问,小仙不敢不直说,殿下容禀,其实小仙知道玉兔的下落……” 嫦娥面露龃龉,分明是有难言之隐,可青华是个急三火四的脾气,哪里能容得下别人说话大喘气?只见他“哼”了一声,随即大袖一揣就开始责问嫦娥—— “本座倒是听糊涂了,仙子明知玉兔在哪,还要夜闯本座的妙严宫来惊扰明王。既然仙子知道那孽畜的所在,自己去擒了也就罢了,本座知道仙子是凡人飞升,可仙子好歹封神千年,不至于连个畜生都降不住吧。” 青华这个水精,偏偏生了一副烈火一般的性子,越鸟实在忍不住拿眼剜了青华一言,青华虽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却也乖乖噤声了。 嫦娥吃了青华的责备,一时间脸上十分挂不住,越鸟见此连忙打圆场—— “既然是仓颉上神遣仙子来见本王,仙子不妨在本王面前直说,若能为仙子尽绵薄之力,本王必定知无不言。” 其实嫦娥之所以踌躇犹豫进退两难,并不是因为玉兔出走,更不是怕在明王和青华帝君面前露怯,她是凡人升仙不错,可她心里却丝毫不畏惧天威。 当年嫦娥误吞王母灵药而飞升,在瑶池境,王母告诉她,仙缘是命中注定的,谁得了就是谁的。她封神千年,甚少离开广寒宫,天庭都说她因为姿色过人,怕引人垂涎所以才深居简出,其实不然。她是人间绝色不假,可谁说人间绝色就不能是个刚正清冷的性子?青华帝君责问她,她心里无半点波澜,她之所以吞吞吐吐,为的无非是明王的尊严。 要说广寒宫里的玉兔为何突然走脱,就不得不提未得道的妖仙们的尴尬——元圣星虽是瑶池神兽,可它被雄龙龙珠一熏都能做出下界这等逾矩之举。玉兔虽然也是神兽,可她天资不足,六根不净,每逢春季便逃脱不了动物发性的天性。如今明王已经沦为凡胎,嫦娥之所以犹犹豫豫不敢直说,不过是因为怕说出实情冒犯明王而已。 正如青华所言,嫦娥封神千年,总不可能只长岁数不长本事,她早就知道玉兔是和二十八星宿中的一位一起逃窜了,非但如此,他们还盗走了太阴星君案前的金水!太阴星君的金水乃至宝,可更改四时变化潮起潮落,若是落入尚未得道的妖精手里,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青华瞬间就后悔了,原来嫦娥瞻前顾后,为的倒是越鸟的面子。如今越鸟的化形全凭如来老儿的一句真言撑着,若非如此,只怕越鸟就要变回青孔雀,叫玉帝养在花园里了。嫦娥心思周全,倒是他不顾首尾胡乱发威,前番的话未免说的太重了些。 “仙子思虑周全,是本座失仪了,敢问仙子,玉兔究竟是和哪个星宿偷走,如今又落在何处?” 天庭都说青华帝君孤高清冷,不近人情,嫦娥微末之流,从未和他打过交道,也摸不清他的脾气秉性。可眼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青华帝君毫不犹豫地认错低头,她心里倒是觉得青华坦荡,颇有赤子之心。天庭呜呜泱泱人头攒动,一向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语,而真话往往无聊,假话才更悦耳。 越鸟初见嫦娥,心里倒是有些惊喜,从前只知道她是九重天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才发觉她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面对青华的天威面不改色,走失了玉兔也能稳住阵脚,仓颉让她入妙严宫,她居然也不胆怯。由此可见,此人胆大心细,谨慎稳妥,倒是个可交之人。 越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想法,从前她也在九重天,却从未想过要去认识谁,笼络谁,可如今,她似乎从心底已经认定了自己再也不可能离开九重天了。佛母情愿让五族以为九重天押她为质,也要纵容青华将她带回天庭,那么她想重返灵山或者苏悉地院只怕是难于登天。现在她身边只有毕方和白龙女,这远远不够。 嫦娥神色减缓,整个人似乎也松范不少,她见明王慈悲,青华帝君有礼,心里也就不再有顾虑,随即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广寒宫里的玉兔虽是神兽,可碧霞元君却早就提醒过嫦娥,说这兔儿凡心未绝,迟早要惹祸玉兔本就是畜身,脱离不了四时造化,到了春天总是有些蠢蠢欲动,可以往她不过是嚎叫两声,在玉桂林里乱窜,今年不知怎的,竟叫她勾引了二十八星宿的危月燕,两人决议私奔,无奈天庭把手森严,他两个化出原型,如今就藏在云楼宫里。 “不瞒殿下,不瞒帝君,昨夜小神便潜入云楼宫劝说玉兔,让她不要执迷不悟,可她说……” 听到玉兔和危月燕藏在云楼宫,青华就已经明白了——三十三宫各有建制,他的妙严宫有万丈芳骞林,云楼宫是李靖和哪吒父子的住处,自然也有些花园亭台。危月燕的原型是个巴掌大小的兔子,而玉兔的原型则是个拳头大小的兔子。任凭是谁住在千亩有余的仙宫里,也绝对不可能发现宫里多了一只鸟和一只兔子。危月燕乃二十八星宿之一,若想无故离开九重天,除非从诛仙台跳下去。这二妖之所以潜伏在云楼宫,必定是想伺机盗取托塔李天王的令牌下界! 嫦娥再次犹豫了,这一次她秀丽的面孔变得更加沉重了,都说知子莫若母,她初到天庭时无依无靠,在广寒宫里只有玉兔为伴,若非西王母为她赐下几个侍婢,只怕她就要在九重天无人问津的角落香消玉殒了。她和玉兔的情谊更胜母子,几千年来她两个无话不谈相依为命,可事到如今,她已经劝不动玉兔了。仓颉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他既然提醒她去找明王解惑,那么眼下也实在容不得她不知无不言了—— “禀明王,禀帝君,昨夜小仙潜入云楼宫劝说玉兔,可那孽畜却说……却说……说世间浩劫已至,它两个苦命鸳鸯,只想躲入凡尘,潇洒百年……” 第二十七章 千机变天劫动九霄 叠山术一计救三人 气氛开始尴尬,嫦娥乖觉地一声不吭,只低眉顺眼地佯做饮茶,“天劫将至”四个字如同闪电,青华被劈了,越鸟也被劈了。怪不得仓颉让嫦娥来找越鸟,玉兔和危月燕私奔是一回事,可这背后的原因最终却落在越鸟身上,这可真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玉兔聪颖,从明王被带回天庭开始,它就察觉到了异样,它之所以破釜沉舟准备和危月燕私奔,就是因为它察觉三界已经危在旦夕。 玉兔精是个在天庭排不上号的小妖,它救不了谁,也害不了谁,它只想在一切灰飞烟灭之前,过上些舒心快乐的日子。 地动前夕,鸟儿纷乱,青蛙搬家,可凡人却一无所知,由此可见妖精们的敏锐更胜凡人。它们能听到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人看不到的颜色,它们能在灾难来临的前夜,提前闻到血的腥气。 在凡人眼里,天劫应该是天崩地裂,群星坠落之景,可真实的天劫却如此悄然无声,井井有条。自从越鸟被青华带回妙严宫,三界就开始“筹划”天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等越鸟一死,神仙和妖精们就会全力奔跑向自己想要的方向,而世间则将被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天劫不是山河破碎群星陨落,而是世间燃起不灭之火,天庭倾覆,同族相戕,那将是一场无人生还的血战,等一切尘埃落定,“三界”就再不存在了。 阿如亭里沉默了一阵,九灵上前添茶,却被青华那死灰一样的脸色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原本青华以为嫦娥夜闯东极殿是为了免于受罚,毕竟她是太阴真君的臣属,她出了什么事,太阴真君都必定要责怪她。然而就连仓颉都有犯错的时候,青华自然也不能免俗,等嫦娥细说了此事原委,他这才后知后觉——危月燕和玉兔私奔,此事涉及二十八星宿和太阴真君,嫦娥若是依制上报,一定会惊动整个天庭,而眼下这两个妖精在云楼宫潜伏,灵霄殿一定会连带治李靖和哪吒一个不查之罪。 二妖手中有金水,落入凡尘竟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嫦娥不敢上报太阴星君,是因为她知道此事的轻重,而仓颉之所以叫她来寻越鸟,其背后的心思也不难思量——越鸟心存仁厚又乐施援手,更重要的是,越鸟比冰冷的天庭条例更加灵活和周全,此事若是让越鸟出谋划策,嫦娥必定能够全身而退,这样一来,李靖和哪吒这对倒霉的父子也就能躲过一劫了。 仓颉对青华说过,越鸟若是想爬出低谷,首当其冲便得重拾本心。心之为物,无上复杂,就连神仙们也难以捉摸。越鸟本是世间的清净尊者,十方救苦,只为度化苍生,可如今她沦为凡胎,再不能在仗剑降魔。 然而越鸟就是越鸟,她依旧有她的菩萨心肠,有她的雷霆手段。 面对嫦娥的请求,越鸟久久不语,她思忖了好些时候才问嫦娥:“仙子休惊,本王方才听仙子说,碧霞元君对仙子亲口说过,玉兔尘缘未了?” 嫦娥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微蹙的眉头和沾染了愁容的明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其实她心里充满了自责,在看到仓颉的指示后,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满天都知道妙严宫治宫极严,上百个宫人无人敢造次,可广寒宫里不过个把仙娥,她却都管束不了。玉兔一向不安分,可她却屡屡纵容,这才酿成如此大祸,还殃及了李天王和三太子,她与青华大帝和明王根本毫无交情,如今却要让人家为她收拾残局,这叫她怎么能不内疚? 越鸟看嫦娥面露龃龉,便连忙劝她道:“仙子休惊,此难非难,本王有解法。” 残破的身体里突然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早已贫瘠的土地里长出了新芽。 “青华,你过来。”越鸟说。 这是一个多月里越鸟第一次叫青华,青华不敢不从,甚至心生慰藉——越鸟终究还是惦记他的,即便她面上不肯与他和解,可在她心里,他依旧是有位置的。 越鸟在青华耳边说了些这这那那,起初青华面露难色,可等他看到越鸟眼中的坚决,便将心里的疑惑悉数按下了。 情之为物,最是难以言状,有人情毒入骨,却偏偏不敢反抗礼教,有人嘴上情深,私心里却都是算计。青华乃情深之辈,如今越鸟失去一身修为沦为凡胎,他便迫不及待地想成为她的利爪,她的武器,她血液里与生俱来的青焰。 “事不宜迟,最迟明日一早,太阴星君必定会发现金水被盗,因此我等只能趁夜行动。青华,以你的本事,要入云楼宫不难,可是李靖刚直不阿,若是惊动了他恐也麻烦,你可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危月燕和玉兔吗?” 这下可到了青华献宝的时候,只见他一扫先前的灰头土脸,甩起袖子就开始眉飞色舞:“殿下笑话了,本座通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区区小事,自然不在话下。殿下不愿惊动李靖和三太子,这有何难?只要本座使个叠山之术,便是李靖站在本座面前,他也照样看不见本座。” 凤凰识六道轮回,可使时间逆转前进,因此她识万世万物,识道识理,超脱三界。青华乃地母之心,天庭武将之首,其手段自然不可以常理揣度。所谓的叠山之术,听起来简单,其实却是大乘法术。 叠山——顾名思义,便是用一山挡住一山,此术可凭空唤来法阵,里面无时无刻,无左无右,看似真实,其实却是镜花水月,即便你在叠山阵中被刀杀了,阵外你也照样是毫发无伤,就算是大罗金仙也看不透它,只因它似有似无,亦假亦真。 嫦娥沉默不语,青华大帝位居六御,自然是有通天的本事,可让她震惊的不是青华帝君的本领,而是明王面对青华帝君的态度——满天除了玉帝,恐怕没人敢对青华大帝直呼其名,就连三清都不敢对大帝耳提面命,可明王对青华大帝说话时却云淡风轻。她知道明王是羽族之王,是震慑世间的五妖王之一,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明王居然有如此的威势。 想起天庭关于青华大帝和明王的传闻,嫦娥不禁失神,可明王却突然唤了她一声—— “仙子若想成事,恐怕也得委屈一下。” 第二十八章 叠山阵三仙花下饮 青孔雀巧破鸳鸯劫 明王和青华帝君的关系扑朔迷离,嫦娥这是头回来妙严宫,心里自然少不了要揣摩,她正在出神,岂料明王却冷不丁地唤了她一声。她怕在二仙面前失礼,便连忙应道:“劳烦殿下为区区小事费心,殿下有什么要叮嘱小仙的,便吩咐即可。” 越鸟的计划是这样的——先让青华在危月燕和玉兔落脚的地方施下叠山阵,将李靖和三太子挡在阵外,以免叫李靖察觉节外生枝。待二妖入了阵,青华便化作二郎真君,而嫦娥则化成李靖,二仙佯做欢聚,在阵中吃酒说话。待酒过三巡,青华便找个由头识破二妖的行藏,到时他只需审玉兔,不需审危月燕,玉兔必然如实招来。等玉兔招认之后,青华化作的“二郎神”不可责骂她,反而要佯做醉酒,露出纳娶玉兔之意,玉兔必然答应,到时候危月燕一定会大彻大悟,如此此劫必破。 听完越鸟的连环计,嫦娥禁不住面露笑意,都说明王是因为有佛母和灵山庇佑才如此得意,实则不然,论智慧,只怕九重天除了仓颉无人可出其右。可青华面上却露出些不解来:“殿下怎敢断言玉兔精一定必然会答应呢?” 越鸟是被夺走了修为,是被梼杌占了半个身子,可她慈悲是真,智慧亦是真。方才听嫦娥说玉兔六根不净,尘缘未了,她瞬间就明白了——眼前哪里是要私奔的眷侣?根本就是一本糊涂账的假鸳鸯,可青华一向不谙男女之事,怪不得他有此一问。她许久未出东极殿的门,此刻夜风凉爽,倒叫她心头松快不少。 “帝君肯不肯跟小王打个赌?若是小王说中了,就是小王赢,若小王没说中,那便是帝君赢。” 这一夜的妙严宫,顶上悬着月宫,亭里坐着月中仙,青华在这里住了万年有余,这样的场景却还是第一次。越鸟眼中短暂地闪过往昔的神色,记忆露出爪牙,将他猝不及防地掀翻在地。从前他只知道情爱是一男一女,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当日仓颉的言下之意,他想念越鸟的脸上偶尔浮现的狡黠,想念她的神来之笔的妙计,和普渡众生的宏愿。 “本座愚钝,殿下不肯点拨也就罢了,还要拿本座玩笑,好吧,本座便依殿下的,不过敢问殿下,殿下输了如何,赢了又如何?” 越鸟瞟了一眼嫦娥,说道:“小王要是赢了,那帝君以后就得许嫦娥仙子来探望小王,以免小王在天庭孤零零的一个,若小王输了,那便悉听尊便。” 青华的心咯噔了一下,就连嫦娥也乖觉地低下了头,满天都知道青华大帝传旨四天门不允许明王下界,明王真是老道,一句闲话都没有,字字句句都直中要害。 “好,本座答应殿下。”青华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他知道越鸟怪他,他更知道越鸟明白他的所有打算和想法,正因如此,越鸟才偏偏没有怪他。 从前青华桀骜不驯,他逆天而行偷弱水,破开元神筑血池,满腔怒火,天也不服。可如今他变了,他似乎看到了生命模糊的轮廓,那不是雪山,也不是归墟,而是一处漩涡,你尽可东奔西跑,可最后结局依旧会卷你而去。 青华不知道结局是什么,可他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走向那里。 嫦娥打破沉默,她素来了解玉兔的秉性,光是听到明王妙极,她就知道此计必成,明王用心良苦,可她唯独不明白东极大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要屈尊降贵扮做二郎神? “殿下妙计,小仙佩服,唯独有一事不明,还望殿下赐教,玉兔儿既然有意攀附天恩,殿下为何要青华帝君扮做二郎真君呢?” 越鸟笑了笑,道:“仙子此问极好,可见仙子平日里很少骗人,不知道好谎八分真的道理。” 正是因为青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才不能亲自露面,只会让人怀疑——青华大帝位高权重,有什么理由半夜出现在云楼宫?而玉兔不过一只天庭神兽,说它得了青华大帝青眼,只怕它自己都不信。 这就是骗局的核心——看起来可信,不异想天开。 嫦娥这才通悟,连赞越鸟机敏,可越鸟却摆了摆手—— “仙子先别夸,这戏里现在还差一个人,本王如今法术尽失,是帮不上忙了,二位认为,该由谁来扮做哪吒三太子?” 可怜明王一身本事,如今却沦为凡胎,心里不知道有多苦。嫦娥不过微末之流,与明王更是一向无亲无故,可等她登门拜请,明王却只字不提自己,反而是竭尽全力帮助她这么个小仙。这果然是灵山教了三千年的高徒,若是换做别个,不奚落她让她坐冷板凳就算是懂礼数了。 青华突然失神,当年越鸟让他扮做少女收服陶刚,一切还历历在目。时移世易,越鸟如今和梼杌一起被困在这具脆弱的肉身里,离灰飞烟灭只剩一步之遥。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扎得青华心血直流,可她却偏偏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席间沉默无言,越鸟苦笑了一声:“诸位倒是别忙着怜惜本王,云楼宫是李天王和三太子的住所,若是叠山阵里只见李靖不见哪吒,只怕玉兔心思敏锐不会上当,眼下还是当以大局,否则明日一早,仙子和李天王父子只怕就要灵霄殿听宣了。” 嫦娥第一次抬起眼来细看明王——她有些憔悴,鼻头和眼角略微泛红,及腰的秀发有些枯萎,坐着的时候靠着椅背,似乎是有些疲惫。可这些都只是表现,真正让嫦娥在意的,是明王似乎和满天的神仙都有些不同。明王谦逊有礼,待人和气,心思细腻,善解人意,可这些品质别的神仙身上也有。若硬要论明王的不同,那大概就是,她似乎有一颗不一样的心。 青华望着越鸟的眼睛,二人四目相对,那一霎那,漩涡和结局的影子似乎变得更清楚了些,他对越鸟点了点头,说: “让九灵去。” 第二十九章 唱大戏神仙扮神仙 连环计鸳鸯试鸳鸯 “曾于新城北,酒酹于毗沙门天王塑像,请与交谈,天王被甲持矛,隐隐出于壁间,所居帐内,时有火聚,或有龙形,人皆异之……唐卫国公李靖,微时,尝射猎灵山中,寓食山中。” ——《太平广记》 青华想让九灵扮做哪吒,配合他与嫦娥一起演一场大戏,九灵无端端被委以重任,心里既害怕又兴奋,原地打了个一个激灵。 越鸟不置可否,这些年来九灵在妙严宫里无非就是青华贴身的一个娃儿,除了当年在昆仑墟惊鸿一瞥的九头狮以外,她还没见过九灵施展什么本事。 然而青华却坚定地对越鸟点了点头:“九灵儿乃万狮之尊,轮造化与哪吒三太子不分伯仲,殿下放心,本座一定不会坏了殿下的连环计。” 得了青华的首肯,九灵瞬间扬眉吐气,他听了这半晌,也明白了明王的计策——帝君要扮做二郎神,嫦娥仙子要扮做李天王,他和哪吒差不多的岁数,平常也有些往来,别的不说,让他化作哪吒,他心里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帝君所言甚是,殿下休惊,奴儿一定好好扮,不让殿下白忙活。” 越鸟转念一想,二郎神和李天王同坐,哪吒最多不过侍宴,倒也不怎么打紧,因此便也松了口。如此便万事俱备,青华将她收入袖中,与九灵和嫦娥起行。 时至三更,青华到时,云楼宫里守卫来去寻常,主殿还掌着灯,大概是李靖还在忙公务。青华理直气壮地闯人家宫门,心里还直美——越鸟果然机敏,早就想到了要掩人耳目,否则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大乱子。 “李靖啊李靖,你向来不敬本座,背后叫我老不死的,今日倒劳烦本座来救你,来日本座教三太子几门法术,闹死你个牛鼻子。”青华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咳咳,胡说什么,还不布阵。”越鸟骂道,这个老神仙,真是没谱,背后还想离间人家父子,成何体统? “哦。”青华忘了越鸟就在他袖里,被她抓了个正着,只能赶紧作罢。 云楼宫比妙严宫稍小,但大体结构差不多,李靖可没有青华那样的巧思,在宫里藏下万亩的七宝芳骞林,可他是武将,身边还带着哪吒,自然少不了要有练舞的地方,因此在云楼宫西边有个花园,里面不太雅致,只有些假山花草。嫦娥说过,昨夜她漏夜前来,就是在假山旁边发现了危月燕和玉兔精,妖精们大多有领地意识,这花园里不知道有多少神兽,二妖初来乍到,必定不会轻易挪动。 果不其然,青华一搭眼就瞧见了危月燕身上的幽微的仙气,危月燕一定是怕被李靖察觉,所以收起了护身宝光,可青华熟悉天庭诸将,一眼就看破了危月燕的行藏,他立刻施下叠山之阵,将玉兔和危月燕围在了阵中。 青华造化齐天,这叠山阵满天除了三清无人能破,即便李靖站在阵前,他也什么都看不见,更遑论普通的天兵了,如此一来,他们就再无需担心惊动李靖父子了。 忽然一阵吉风起,嫦娥化作的李靖,和青华化成的二郎真君一前一后步入花园,身后还跟着手捧酒菜的“哪吒”。二仙在石桌上坐定,“二郎神”先拜“李靖”,“李靖”又回拜“二郎神”,如此一来一去,二仙便怡然自得地在花间谈天说地。 明月高悬,玉兔本在酣睡,突然却听得耳边嘈杂,它竖起耳朵细听,发觉是李靖在宴请二郎真君。它不过一微末小妖,哪里知道李靖和二郎神有没有交情?它只觉得二将都是天庭武将,便是有些交情也属寻常。只见二仙推杯换盏,身旁还有哪吒三太子侍宴,好不热闹,玉兔看得入神,露了一眼一耳在外也浑然不觉。 收起宝光的危月燕正在酣睡,他的真身比玉兔还小些,两人凑在一起取暖,叫他睡得无比踏实,正因如此,他丝毫没察觉不远处正有人吃酒闲谈。 到了明日,趁李靖未起身,危月燕就会潜入他的寝殿盗走令牌,等李靖发现令牌不翼而飞的时候,危月燕和玉兔应该已经离开天庭了。他们没想好要去哪,玉兔不知道人间是什么样的,危月燕说如今人间属东台神州最为繁华,他们可以去那里,找一个贤明的国君,用金水的神力辅佐他,也好造福一方百姓。 一切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青华做佯醉状,欲在花间吟诗,他早就盯住了夜色下白的反光的玉兔,瞬间就将她擒了过来。他转过半个身子,问“李靖”道:“本将早见得天王的假山中有宝光闪烁,还以为是天王藏了什么宝物在此,这不是广寒宫的玉兔吗?它不好好在嫦娥仙子身边待着,跑来天王的花园何事?” “李靖”闻言立刻上前,而“哪吒”则紧随其后,二仙故作大惊小怪,长吁短叹,最后“李靖”开口道:“妖孽!尔擅离职守,藏于本将宫中意欲何为?” 玉兔精瞬间就被吓破了胆,它不过是广寒宫里嫦娥身边的一个侍女,又如何能顶得住二郎真君和托塔天王的盘问,只见它四足颤颤,双耳低垂,经不住拷问,化成了人形,跪在众人面前。 危月燕听到动静,见玉兔被识破,他奋不顾身就冲了出来,可不知为何,李天王和二郎真君却始终没有正眼瞧他。 越鸟设的是连环计,她先用叠山阵掩人耳目,再让“李靖”和“二郎神”同审玉兔精——这一对出逃的鸳鸯,若是叫他们同仇敌忾,恐怕是难审。别的不说,青华那急三火四的脾气,哪里能受得了别人在他面前亲亲我我生离死别?所以越鸟才要他们分而破之,危月燕肯和玉兔出逃,那他必定是动了真情,有执念的人,旁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因此越鸟才让青华不审危月燕,只审年幼无知的玉兔精,到时候它敌不过天威定然松口。 一切果如越鸟所料,玉兔顶不住压力,在青华和嫦娥面前哭的凄凄切切,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奴儿……奴儿知道天劫将至,所以……想……想伺机偷了天王的令牌下界……好……好逍遥百年。” 到了此刻,危月燕还毫无头绪,他只觉得玉兔大难临头依旧没有连累他,殊不知玉兔的心思,其实半点都没有在他身上。 玉兔每到春季便情动不可自制,以往不过是撒泼打滚,可如今越鸟被软禁,五族势弱,天劫一触即发,不怪玉兔敏锐,要怪也只能怪越鸟和青华将三界同根劫推向了结局。它之所以想和危月燕私奔,又盗走太阴真君座前的金水,怕的就是来日刀兵一起,自己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它私奔是假,求条活路才是真,可它法术低微,若没有人傍身只怕是连月宫都出不去。 而危月燕位列仙班,乃二十八星宿之一,他之所以肯担着掉脑袋的风险和玉兔私奔,一定是以为玉兔对他一往情深。殊不知在玉兔看来,危月燕不过是个能帮它逃出天庭的人选罢了。 越鸟凭借嫦娥的只言片语,就料定了这是一对假鸳鸯,正因如此,这最后一招才是越鸟连环计中最妙的一招——眼看玉兔认罪,青华非但不怒,反而还借着酒力,露出了些玩味的意思。 “倒是本将少见多怪了,广寒宫真是深藏不露,居然还有这等聪慧之辈,仙子倒是机灵,眼下天庭诸事繁忙,本将向来听调不听宣,在天庭日子久了真是难忍。本将早就想打道回府了,仙子与其孤零零下界,倒不如到本将的真君庙中躲躲。” 第三十章 玉兔精投奔二郎神 青孔雀解语三界劫 “常见一伟丈夫,丰神秀整,举动雅静,衣销金白袍,傍骆驼桥栏柱立...伟丈夫者,俗所谓二郎是已。” ——(宋)《夷坚志》 玉兔精是个约莫十七八的少女,面上甚是娇俏,一双兔眼圆溜溜的十分机灵,听了“二郎神”的醉话,它原本被吓得煞白的小脸瞬间就浮上了一层红晕,它在月光下仰头望着青华,眼里尽是倾慕,丝毫不记得身边还有个危月燕。 看来这次是越鸟赢了。 青华露出一个轻笑,一种轻松快意的感觉席卷了他,这种感觉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些陌生,可正因如此,他才格外珍视它。 玉兔不明所以,还以为二郎真君对它笑了,一个危月燕便可保它百年,更何况是二郎真君?若它真和二郎神相好,往后天劫也好、刀兵也罢,哪怕三界烧个精光,它也一定能可以高枕无忧!于是它大喜过望地站起身来,在危月燕震惊不解的眼神中奔向了青华—— “奴儿愿意侍奉在真君身边!真君带奴儿走吧!奴儿愿意追随真君左右,不论生死!” 越鸟从一开始就知道玉兔一定会见异思迁,二郎神乃玉皇大帝亲侄,在天庭位高权重,独领一军,在凡间亦广有信众,处处都有二郎真君庙。天庭乌泱泱的都是神仙,可如同二郎神这样到处有庙宇有信众的,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眼看玉兔精一副邀宠嘴脸,而危月燕则面色不善,青华这才终于明白了越鸟的深意——玉兔欲与危月燕私奔,可归根结底,玉兔的心却根本不在危月燕身上。这对假鸳鸯一个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只羡鸳鸯不羡仙,一个却从一开始就满心都是自己的前程,因此越鸟稍微一试,他们的“真情”便土崩瓦解了。 越鸟两历千世劫,对于爱恨情仇可谓是了如指掌,哪里是他及得上的呢?而嫦娥既然从一开始就坚信越鸟能够不动声色地大事化小,必定也是和越鸟想到了一块去,青华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从头到尾不知所以的只有他一个人。 自梼杌逃出灵山后,天庭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觉得天劫将至,危月燕也不例外。梼杌是灭世巨妖,天庭捉完灵山捉,可最后还是让它跑了,这就是凶兆。危月燕并非玩忽职守贪生怕死之辈,可是他觉得,与其被动地被卷入“天劫”这样缥缈虚无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还不如就此狂悖一把,潇洒百年。他在天庭久已,平日里尽忠职守,从未为自己活过,如果天劫真的要来,他想在死之前自由一回。 初遇玉兔精,危月燕便与它一拍即合,他把玉兔当做红颜知己,这才将满腔热血毫无保留地倾注于它。他们本想伺机夺取托李天王的令牌就此下界逍遥快活,哪怕来日生灵涂炭又如何?只要他们二人能相守百年,享些清欢,总比在这无情冰冷的天庭当差到死强! 可眼看玉兔精对“二郎真君”投怀送报,危月燕这才大彻大悟——原来玉兔只是想找一个可靠的神仙,至于此人是二郎真君也好,是他区区的危月燕星君也罢,它都不在乎。 七情六欲、贪嗔痴恨,如同一张大网错综复杂,一旦落入苦海,从此便再无解脱。危月燕和玉兔精不过是末流的小仙,越鸟大可让青华将他们趁夜绑进妙严宫拷问,何必费这些事大半夜的唱戏玩儿?她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因为她始终心怀慈悲,她想让危月燕自己跳出情劫,让玉兔精明白真情不可辜负。 面对如此惊变,危月燕久久未语,他望了玉兔最后一眼,随即便化作一只黑燕,头也不回地飞走了。花园里有些鸟儿因此惊起,玉兔略晃了晃神,可它心里明白,手里的才是自己的,危月燕去了又如何,如今它有二郎真君庇佑,又何必惋惜一个区区星君? 假鸳鸯就此分道扬镳,危月燕则重新归位,他不知道明日他会不会被传入灵霄殿,亦或是被押上诛仙台,可心碎更胜身死,他已经不在乎了。 明天一早,其余星宿会发现失踪了两天的危月燕突然回来了,他大概会胡乱拿些说辞来搪塞,谁都想看热闹,等热闹没了,也总会一哄而散。至于他和玉兔的情爱分生,以及他的生死爱恨,除了他以外,又有谁会真的在乎呢? 星辰们总是清冷孤独的,这一点大概早就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神人妖一母同胞都无法相容,更遑论理解千里之外的群星们。万万数的生灵挤在女娲所创造的世界里,谁都希望成为世间的主宰,可他们却注定彼此不通,鸟听不懂鹿的呦鸣,玉兔精大概也不知道危月燕有多深情。 青华略退了两步,和“李靖”“哪吒”一同露出了难以捉摸的笑容,玉兔正觉不妙,面前的三人却突然一下都显出了真身。 嫦娥冷着脸喝了一声:“孽畜,还不显出原形!” 玉兔圆睁双目,几不敢信,直到听到嫦娥的声音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如今危月燕已经弃它而去,而嫦娥更是将它抓了个正着,它已经无路可退无计可施了。 玉兔跪地拜嫦娥,随即现出原形,它自知无力反抗,可却也感激嫦娥未将它擅自离宫之事禀报太阴星君,有惊无险劫后余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嫦娥将玉兔抱入怀中,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青华从袖中放出越鸟,越鸟望着嫦娥怀中的玉兔意味深长地说道:“假情非情,假缘亦假,作茧自缚,终究难逃。” 玉兔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此刻它脑子里混沌一片,甚至难以分辨眼前的是现实还是梦境。直到青华帝君从它怀里掏走金水还给了嫦娥,它这才终于死了心——它的计划已经泡汤了,它苦苦勾引危月燕,教唆他天劫将至,说服他与它私奔,可临了却依旧被神仙们当了去路。 “孽畜!你可知罪?”嫦娥问玉兔道。 此情此景,嫦娥已经是保了玉兔了,只要玉兔服软认罪,此事便算是了了,可玉兔不甘心,它不甘心—— “世间浩劫将至,到时天地皆灭,奴儿纵是有些私心,也不过是想保全自家性命,奴儿何罪之有?” 眼看青华喉结涌动,越鸟立刻拦住了他,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越鸟丝毫没有要责怪玉兔的意思,当年青华和她也差点在人间就此销声匿迹,她又哪里来的颜面责怪玉兔? 说到底,三界皆苦,谁不想着就此离开纷扰,逍遥快活? 面对玉兔的诘问,越鸟却只是短短地应了一声—— “诸位请看,只要本王还在,三界就不会天地皆灭。” 第三十一章 广寒宫月中仙归位 西绣岭老神仙叙旧 “老母乃斗姥所化,为上八洞古仙女也。斗姥者,乃先天元始阴神,因其形相象征道体,故又称先天道姥天尊。斗姥上灵光圆大天宝月,号曰九灵太妙中天梵?斗姥元君,因沐浴於九曲华池中,涌出白玉龟台、神獬宝座,斗姥登宝座之上,放无极光明,化生九苞金莲,应现九皇道体,为北斗众星之母,综领七元星君、功沾三界,德润群生,故又称无极大天尊。” ——《骊山老母玄妙真经》 嫦娥怀抱着玉兔对越鸟和青华连声道谢,青华略瞄了瞄玉兔,对嫦娥意有所指地说:“依本座看,这妖孽凡心未除,仙子往后千万小心。” 五更将至,嫦娥带着玉兔回广寒宫了。闹了这大半夜,越鸟和青华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彼此。而玉兔尘缘未了,后来又擅自下界惹出麻烦,暂且不表。 此一夜,正是:鸳鸯判鸳鸯,神仙寻神仙,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在回妙严宫的路上,越鸟和青华同骑九灵却默契地彼此保持着距离——九灵元圣是青华的坐骑,满天除了青华没人骑过它,越鸟拔得头筹得此殊荣,无奈心里却实在是欢喜不起来。 青华刻意将身子后仰,以免与越鸟过于亲近,越鸟不知为何,只觉得背心发凉。本来她和青华正在冷战,但嫦娥的突然到访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尴尬,可如今嫦娥已经回广寒宫去了,没了中间人,越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青华。 说到底,青华未改,他还是一意孤行想要为越鸟挡去天灾,越鸟亦未改,她说什么也不会让别人待她受过。如来佛祖说,只要越鸟度化了梼杌,她便可成就金身,可她现在连梼杌在哪都不知道,这叫她如何能不瞻前顾后?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样简单的道理,青华怎么会不知道?可情之为物,就是可以盲人眼,诛人心。青华即便是目睹了危月燕和玉兔精劳燕分飞,也始终不能参悟他和越鸟的断桥缘。 越鸟发出微弱的叹息——青华未免也太倔强了,仓颉让嫦娥登门求助,他是有些慈悲之心,自然不愿坐视嫦娥受罚,李靖和哪吒遭无妄之灾。可归根结底,仓颉的目的都只有一个——让青华这顽固不化的老神仙开些窍。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只要沦入六意,便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按理来说,青华守护血莲万年,应该对此早有通悟,可如今他如此执着,仿佛一个下定决心要投入苦海的傻子。 大概天下深情的都是傻子,比如危月燕,比如青华。 毕方守着宫门,困得直点头,她生怕叫别个发现妙严宫里的二位神仙漏夜出门去了,明明妙严宫紧挨着东天门,一向无人踏足,可今夜她却依旧提心吊胆,每逢守卫的天兵过境,她便吓得魂不守舍。如此折腾了半夜,二仙终于回宫了,可毕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心里便越发地紧张了。 回到妙严宫,青华与越鸟双双一言不发,他们一个进了东极殿,一个进了海梨殿,只留下毕方和九灵面面相觑。望着一脸迷惘的九灵,毕方甚至都懒得问他,反正这狗儿也是一问三不知,无端端何必浪费她的唇舌? 自打嫦娥夜闯妙严宫后,越鸟的态度似乎有所缓和,可她还是不让青华入东极殿,只是偶尔在宫中闲逛,和青华交换个眼神。 越鸟不是狠心,更不是绝情,她是生怕她一时软弱,叫青华生出什么糊涂念头来。这些日子,她常常故意避着青华,正因如此,她丝毫没有察觉到青华和毕方总是会同时消失一段时间。 那天越鸟在阿如亭闲坐,这里原是她的住处,两年了却丝毫未改,柱子上还是嵌着避尘珠,整个亭子一尘不染。青华悄悄走到越鸟身边,在石桌的另一旁坐下,他手里捻着越鸟的念珠,在一旁哼哼唧唧地念经。青华这个老神仙,一向脑子里缺根弦,他想让越鸟注意他,于是便选了这个最蠢笨的办法。 二仙对坐,越鸟沉默不语,青华合眼念经,正在二仙尴尬之时,岂料九灵却突然上前—— “帝君……黎山老母有请……请……请明王殿下往西绣岭一叙……老母拜帖上说……说与明王殿下早就相识,如今……如今殿下是客卿,老母想和殿下……叙叙话……”九灵说起话来支支吾吾,黎山老母的请帖写得奇奇怪怪的,加之帝君似乎不愿意让明王外出,他这根本就是往枪头上撞,心里哪能不忐忑? 黎山老母与青华帝君同为落地的神仙,原本也是个青春貌美的女仙,早在西王母封天尊之前,老母就收了不少女仙为弟子。当年秦始皇游历世间,因迷恋老母的美色语出轻薄,冒犯了老母的尊严。老母一怒之下,从此便不再以年轻貌美的形象示人,反倒是变成了个耄耋老妪的样子。老母虽然偏居一隅,却信众甚多,皆因老母传道不分人妖之别,座前多得是有功有德的女仙。 青华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他与黎山老母虽是位阶有高有低,但总算有些同胞之谊。然而青华万年清绝,与别个仙家向来少走动,与老母亦不慎相熟。而佛母与黎山老母早就有交,越鸟年幼时经常在西绣岭玩耍,老母要诉旧情,只请越鸟不请青华,他也实在是没脸面抱怨。 “老母可是说是有什么事要和明王殿下叙吗?” 自从被仓颉提醒之后,青华便十分谨慎,黎山老母位高权重,青华相信她不会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来。可越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生怕一时不备被越鸟钻了空子,因此自然得问仔细些。 九灵急的直抓挠,他就怕青华问,可青华却偏偏就要问,哪壶不开提哪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禀帝君……黎山老母说……说……说她的池塘里有条会说话的锦鲤,想让明王殿下一同观赏。” 第三十二章 见故人愁肠不敢言 无人处平地一声雷 今日黎山老母亲下请帖,加之之前二仙玩笑打赌,越鸟也旁敲侧击地提醒青华不要把她当做笼中雀,青华骑虎难下,虽是心里十分不安,却也只能故作潇洒,任越鸟在九重天来去自由。 越鸟也是为了青华着想,青华将她困在天庭已经引得物议沸然,若是她长久的不在诸仙面前现身,到时候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三界已经泥足深陷,天庭都有人想着往外逃,依目前的形势,越鸟若是顺水推舟演个尊贵客卿倒还好,若是叫人察觉得她根本就是被困在妙严宫,只怕诛仙台都有人会排队去跳。 黎山老母弟子满天下,美名远播,受天下信众香火,如今越鸟病重,气色不佳,精神也不振,因此更要着意打扮,万不能让人议论她病势缠绵。正好清明前后,青华从从库里挑了一匹秋香色千针绣五伦图桑缂丝绸缎,吩咐司物为越鸟置衣。一来九重天寒凉,青华怕越鸟被风扑了,二来五伦图意头也好,上有凤凰、仙鹤、鸳鸯、鶺鸰、黄莺,正合乎越鸟的身份。 今日越鸟特地选中了那件新衣,秋香色本就衬人,毕方还着意为她带了一支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双鸾鸟牡丹簪,两下浑然天成,显得越鸟格外动人。然而越鸟的神情有些阴沉,从前她是灵山的护法,是五族的妖王,她可以身无长物地入妙严宫,身着梵装上灵霄殿,可事到如今,她哪里还能再摆她灵山地自的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一身宫装穿在身上,越鸟心里实在是五味杂陈。 凡躯颇重,好在越鸟慢慢适应了些,她叫毕方备了份礼,脚步轻快地往狮子栏里去领元圣星。元圣星被九灵收拾的油光水滑,就连一边的闻人语看上去都胖嘟嘟软乎乎的,可站在狮栏外的青华却灰头土脸垂头丧气。 今日黎山老母并未请他,他便是想跟着去也实在不行,越鸟着意不理会他,他目送越鸟起行,那秋香色穿在越鸟身上格外娇俏,可惜他只捞着个背影。 到了西绣岭,黎山老母的弟子白腾仙子特来相迎越鸟,她按照老母吩咐,引着越鸟往老母殿里去,黎山老母见了越鸟便揪着不放,拉着她打量了半刻有余才松手。 “小越儿……你来啦……快让老身看看……” 越鸟小时候经常在西绣岭玩耍,一向与黎山老母十分亲近,千百年如白驹过隙,越鸟几经波折,想不到再见老母居然是这个模样。 “越儿啊,你去年就来了九重天,老身本来就思念你甚,可是彼时你公务在身,那青华大帝又脾气古怪,老身我啊,是不想惹上什么是非。如今倒好了,既然玉帝都尊你为客卿,老身也能见上你一见了。” 重返西绣岭,越鸟深觉物是人非,因此不禁有些落寞,只道:“越儿何德何能,让老母如此挂心,这都是越儿的不是,越儿早该来拜见老母的。” 二仙在老母殿同坐,白腾仙子为二仙上齐了饭菜,黎山老母知道越鸟是胎里素,因此早就备好了素斋,宴上有槐叶淘、紫英菊、酥琼叶、蜜渍梅花四道寒食;又有满山香,芙圆豆腐,傍林鲜,牡丹素鱼四道热菜;四点有如意糕、地黄馎饦、檐卜煎和黄精果附饼茹;另有碧涧、与山海两羹。席上以木樨清露代茶,饮得是广寒碧筒酒,如此才算得圆满。 初上桌越鸟就被广寒碧筒酒的酒香给扑了——这碧筒酒乃嫦娥仙子所创,制时要先以酒入荷叶束之,然后棹舟莲荡中,连荷叶带酒浸入莲池,风薰日炽,两日方可得。传闻此酒有“碧筒时作象鼻弯,白酒微带荷心苦”之妙,莫说是她,只怕就是青华也是从未见过这等雅致的酿法。 “哎,老身看你啊,原本是个极有福气的,哪成想会遇到这种事情?如今我看你这身子实在单薄,你在妙严宫可还好?东极帝有没有怠慢欺辱啊?” 越鸟初听此话竟吃了一惊,半晌过后才回过神来——青华一向独来独往,偏她也是个内敛的性子,二仙从前往来,无非是和王母嫦娥这些个知晓内情的仙家。而黎山老母则不同,她是半点不知道越鸟和青华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纠葛。 在老母看来,越鸟是骤然受难的妖王,是她由小看大的晚辈,玉帝安排她在妙严宫养伤是为了保全她的尊贵,平息五族的怨怼,仅此而已。 越鸟审时度势,随后无不郑重地对黎山老母答道:“老母容禀,东极大帝十分礼待,小王万事妥帖。” 然而在回答黎山老母的同时,越鸟却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她面前歇斯底里的青华,他是那样的执着,他宁愿将她就此圈禁也不肯退让,所谓情之颠倒,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情到深处,近乎无情。 “这就好,老身就怕那东极帝不近人情、不懂迂回,天庭都说大帝将他那东极殿让给殿下了?可是真的?” 越鸟故作镇定,生怕被老母看破什么玄机,说起话来半点不敢马虎:“是……大帝怕小王在九重天诸事不便,因此……便将东极殿让给小王客居了……” “这就好!足见他还有些个虚心。说到底,这究竟是他惹下的冤孽!那如来老儿尽是些馊主意,就是他让殿下为东极帝护法才惹下这些麻烦!依老身看,这东极帝谁沾谁倒霉!” 老母说罢便将手里最后一瓣的莲花馍撕碎了投进湖里喂鱼,单看老母手上的力道,就知道老母早就青华心存不满已久。 “都是越儿不是,让老母担心了。”越鸟心虚得很,生怕老母垂问细节,她可不像青华,没有那些个胡诌的本事,眼下只能岔开话题,以免老母问到尴尬事儿上叫她措手不及。 黎山老母与佛母甚是亲厚,因此也知道越鸟天劫之期,越鸟渡二劫而不得金身,实属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遭,无奈她虽然是日夜悬心,却始终不能护得越鸟周全。 “哎,冤孽啊……不瞒殿下,几百年前老身就去求过玉皇大帝,叫他准老身将殿下收入麾下,让殿下位列仙班避去天灾。无奈殿下身份贵重,那玉帝老儿不敢让殿下玄鸟之后,五族妖王在天庭做了末流的仙娥,无论老身怎么说,玉帝就是不许……哎……” 黎山老母乃女娲之后,其心甚慈,万年间不吝施教,得万众之数天下厚爱。然而天数无情,天规森严,就连青华这六御之尊、百神之首都不能肆意妄为,玉帝又如何肯为老母之请逆天而行呢?可老母的一席话却让越鸟心中十分动容,她于天地无德,于众生无功,可在无数个角落里,似乎总有人愿意对她伸出援手,这叫她如何能不感激? “方才殿下说那日在灵山,如来说什么来着?” 黎山老母蹙眉眯眼,像是发现了故事中什么要紧的关节。越鸟不敢相瞒,只说当日在灵山佛祖当着西天诸佛之面发下宏愿,若她能化去梼杌身上万年不散的怨气,就可以成就大功德、位列诸佛。 “这如来倒是聪明,老身心想,梼杌乃百妖遗孤,身负血海深仇,却生在昆仑之巅,自打落生便无依无靠,上无父母兄姊,下无良师益友。它既然得生,便有造化,可这万年之中,满天仙佛只念诛杀,又有谁曾导它向善,引它入正途呢?百妖冤孽不假,可是天下无人肯怜它爱它,助它帮它,却也是真……” 黎山老母乃女娲之后,只言片语之间就点醒了迷惘已久的越鸟——梼杌既然生于天地之间,便有它生存的意义,万年了,可怜它除了来剿灭它的神仙,半个人都没见过。明明它从未见过世间,世间却偏偏容不下它。 越鸟两历千世劫,为了度化一只蟒蛇精,她不惜常留人间四百二十年;为了一只占山为王的刺猬精,她不惜百年之功,被那刺猬精生吞活剥了六十九次,才终于换得它大彻大悟,痛改前非。众生平等,只要能够弃恶从善,所有的生灵都有得道的那一天。梼杌乃天地浩劫不假,可杀了它便是以战止战,何能善终?它万年执着,满心怨恨,若不是一份救苦于天下的慈悲,还有什么能解? 越鸟今日原本心中积郁,她来探望黎山老母,一是为了试试青华是不是真的执迷不悟,二来也是想在西绣岭疏散心结。可人生的境遇往往不可捉摸,今日与老母一席之谈,倒是让越鸟心中通透了不少。 “多谢老母赐教,越儿受益匪浅。” 越鸟说着就要行礼,可黎山老母却按住了她:“越儿何必与老身见外?倒是生分了!咱们不说那些恼人的事情,老身带你去看口吐人言的鱼儿去!” 黎山老母的西绣岭里有一汪泉水,蓬勃张扬,池底有八个泉眼,可通四海八洲。那里水气旺盛,宝光熠熠,越鸟小时候倒也常见,黎山老母在那里养了不少鱼儿,小的如指尖大小,大的身宽如舟,可越鸟却从没见过会说话的,这倒稀奇。 越鸟随着黎山老母和白腾仙子一路行至桥上,白腾仙子往水里投了些鱼食,鱼儿们瞬间蜂拥而上,白腾仙子指着其中一尾红色的大鱼对越鸟说:“殿下看,这就是那条会说话的鱼儿。” 黎山老母点了点头,她一边对那条大鱼挥手让它上前,一边对越鸟说:“这鱼儿在这也久了,可前月里却突然口吐人言,不知道是到哪沾了些福气,越儿看……” 说话间,那尾红鱼已经到了近前,越鸟瞧着,暗暗觉得那鱼儿似乎有些智慧,双眼发着金光一样炯炯有神,只听黎山老母逗它道: “小鱼儿,你今天到哪去了?” 越鸟仔细看着,生怕错过什么奇景,只见那鱼儿将头露出水面,奋力摆动着身子,随后便真的开口说话了—— “回老母,我今日到东台神洲去了,这些天我经常去那,有块石头跟我说话呢。” 第三十三章 长公主五族择贤婿 蚊道人误入美人计 “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邱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 ——《淮南子·本经训》 小满刚过,南海长公主择婿的消息便传遍了三界。都说那位长公主貌美非常却命犯天煞孤星,她既是五族贵胄,又是不祥之身,妖仙们一边蠢蠢欲动一边却又忌讳颇深。龙宫毕竟是名门望族,意图攀附之辈络绎不绝,南海龙宫一时间门庭若市,传出不少艳闻轶事。 起初,南海龙王敖钦大喜过望,恨不得将五族所有青年才俊都捧过来让龙川一一挑选。龙川也一反常态与登门求亲者一一亲见,大有宁可误杀不可错过之意。尤其是有领地有佣兵的大小统领,但凡遇到,龙川必定与之促膝长谈,细问家门。 敖钦多少有些后知后觉,他原本只是想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得个称心的归宿,却不曾细想如此大张旗鼓地择婿会让龙川背上恨嫁的名声,反倒不美。 然而龙川却毫不忌讳,她口口声声说想寻个可靠的夫君,对上门求亲者来者不拒。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纷纷,她却丝毫不改,但凡五族有声望地位的,她都要一一亲见才肯罢休。 若雷殿前,九婴马不停蹄大步流星,相柳紧随其后。 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他在圣王身边侍奉,一向颇重行头,就算是平日里也照样一身蒙面青甲,加之他又身材高大,莫说是九阴宫里的小妖,任凭谁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九阴宫上下皆知他和九婴是圣王心腹,因此他二人在九阴宫一向来去自如。 到了鸿蒙跟前,九婴对相柳使了个眼色,相柳便大步上前,到鸿蒙身边行罢了礼,低声说道:“殿下……呃……南海长公主要择婿了,这次是公主自己择婿,五族成年有爵位者皆可提亲,殿下要不要试试?” 鸿蒙遥记得南海的嫡长公主原本是许配给了同族,只是那厮十分无道,弑父娶母,疯魔无比,终于被灵山斩杀。然而长公主虽然得脱此劫,在五族中却也失尽了颜面,这样的不祥之人,如今居然因为恨嫁而要亲自招亲了? “南海长公主?就是那个枉死了夫婿的?” 九婴和相柳一通点头。 娶妻这件事情,对于神仙妖精乃至于凡人来说都是大事,鸿蒙虽然封神不过千年,但是真要算岁数跟佛母也差不了百十年。他毕竟是五妖王之一,到了这个岁数还没有成家,实在是说不过去。九阴宫迫切地需要一位身份高贵,能镇得住五族,辅佐得了鸿蒙的掌宫主母,而龙川是五族仅次于青孔雀越鸟的名门贵女。更难得的是,龙川公主这次是自己择婿,公主的意思是不论出身,只论品格和本事,以往鸿蒙总是被五族老臣诟病出身微贱,这次便是他绝佳的机会。 九婴和相柳都觉得这很合适,可鸿蒙却不太愿意——龙川虽然出自名门,可她前有不贤夫君被明王斩杀,后又大战旗鼓地在五族之地招婿,唯恐天下有人不知她恨嫁,实在是不成体统。 对于主子的想法和决定,九婴和相柳选择无视。蠃族有鸿蒙为王,与其他四族一向有些不同——别的妖精们喜欢扮做神仙,可鸿蒙却教导他们妖有妖道,让他们以真面目示人。九婴人身牛头,相柳是九头之蛇,他们从来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他们,鸿蒙也应该一样。 什么指腹为婚、死了夫婿,这对妖精们来说算什么?和尚头们讲究无欲无求,神仙们推崇六意根绝,凡人满心贞淫,以至于走火入魔。可这一切对妖精们来说,都无关紧要。 鳞族尊东海龙王敖广为龙王,可他的首生子却是个儿子——青龙孟章。如今孟章在天庭为官,也只不过是个星官而已,离位极人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二四海中属南海最富庶,南海敖钦的长女龙川要择婿,左看右看都是鸿蒙最为合适。眼下九阴宫急需一位可以服众的主母,而鸿蒙则急需一位可以与他相互帮衬的伴侣,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龙川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殿下细想,如今蠃族兵少将寡,鳞族东海早就不满天庭,殿下若是能和南海联手,来日便不用怕孤军奋战了。”九婴说。 鸿蒙犹豫了,佛母忍痛割爱将越鸟送到九重天,实在是让他始料未及,眼下天庭手握着越鸟和西王母,玄武又一向是个墙头草,龙宫的支持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可北海一向避世,西海他也不熟,能不能拿下南海,对他来说实在是至关重要。 相柳跟九婴互使眼色,其实今日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回禀,但恰巧这件事和龙川择婿有些牵连,于是他们才决定先报喜后报忧,如此一来,也好让鸿蒙更明白眼下争取南海的重要性。 相柳吐着信子,一双黄眼滴溜溜地转,他凑到鸿蒙神仙,故作神秘地说道:“殿下可知,如今有一则传言已经传遍了五族之地,殿下若是依旧举棋不定,倒不如先听末将一言。” 鸿蒙斜眼看着相柳,这厮就是喜欢卖关子耍滑头,他倒不信了,有什么蹊跷的传言能让他下定决心去南海提亲? “殿下,五族传言,说来日将有巨妖现世,顶替西王母成为毛族之王。” 鸿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西王母何许人也?她是天地间阴气所化的母豹,造化齐天本领无穷,手握长生之术,在天庭位极人臣,什么样的妖精能取代她?这光是想想就让人胆寒。 别人可以不信这则传言,可鸿蒙却不得不信,他和佛母一样是混沌巨妖,无奈他生于冻土之中,用了几千年才得见天日。正因如此,他深知巨妖们可能还在潜伏,他比别人更容易相信此时此刻,有一个尚未脱离襁褓的妖精,正在威胁着三界。 未知是最可怕的敌人,鸿蒙研究了五族千年,西王母虽然厉害,可他至少知道该如何对付她,可若真如传言所述,一个蛰伏了万年的巨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破五族微妙的平衡,那么他绝对不能冒险坐以待毙,他必须立刻得到鳞族的支持。 鸿蒙从未曾见过龙川,他跟青丘的几个浪荡子在偏厅里坐了好些时候,早就等的不耐烦了。说来好笑,他和东海龙王同尊同贵,在落了下流的南海龙王面前更是高出一头,可这南海长公主择婿,居然把他个堂堂五族妖王排在了宗亲纨绔之辈后面。 就在鸿蒙准备拂袖而去的时候,龙川终于传召了他,他枯等了半日,心中早就不耐烦,可没成想初见龙川,他就目瞪口呆地将一切忿恨都放下了。 龙川笑意盈盈,拉长了声音甜甜娇娇地叫了一声:“圣王殿下,久仰大名。”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简单,鸿蒙心头的一切不服悉数烟消云散,望着眼前满面春风的女子,他嘴里只憋出来一个“啊”字。 龙川问鸿蒙生辰八字、父母姻亲,也问他在五族中有何根基,在九阴山屯兵多少。鸿蒙知无不言,竟连自己有多少兵将,在五妖王之间有何联络一一道来。等龙川娇笑着让他静待佳音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提出一个疑问,只是傻乎乎地被龙川轻易地遣走了。 在面见龙川之前,鸿蒙都还在疑惑——区区一个女子而已,如何能一日之间面见那么多求亲之辈?莫不是都将他们当了垫脚石和拦路虎,胡乱打发了便罢了?可自打从南海龙宫出来,鸿蒙就始终保持着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看的相柳和九婴直发愁。 龙川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鸿蒙不知道;龙川为何急匆匆求亲?他也不知道;而龙川又为何来者不拒一一亲见,他更是不知道。他只知道龙川那亲切却又遥不可及的面容,让他在那个短暂而不可追的时刻,忘记了所有的使命和职责。 握着手里龙川亲自绣的锦囊,鸿蒙有些魂不守舍,明明他宫中有妾氏,可不知为何,见到龙川的那一刻,他居然觉得自己是第一次看见女人。龙川的美不慑人夺魄,更谈不上倾国倾城,可她就是那样,凭借一个短暂的笑颜,就引得他心神大乱。 九阴宫所有晓事的都希望鸿蒙能早日得了个掌宫主母,他再不济也位列五妖王之一,九阴宫一宫之母决不可能是等闲之辈。正因如此,他等了千年、怨了千年,却依旧于事无补。如今四海龙宫这唯一一位长公主择婿,若他还是不能拔得头筹,只怕蠃族一脉少不了要议论他无道。 正所谓:假鸳鸯难成真眷侣,扮真情妖仙可成双。再到来时燕双飞,不羡鸳鸯不羡仙。 南海择婿,鸿蒙试了,青丘的浪荡子也试了,然而一切却最终只能由龙川决断,若雷殿里只有鸿蒙一人,他将龙川给他的锦囊握着手里摩挲,被从未有过的温暖席卷而去。 第三十四章 端午宴不速客入门 青孔雀初识三太子 “骨肉都还父母了,不知那个是那吒。” ——《大慧普觉禅师语录》 端午是个大日子,上仙们总是轮流住持端午宫宴,今年恰好轮到北极大帝住持,青华早早收了拜帖,关上海梨殿的门把九重天有名字的都骂了一遍,毕方鬼鬼祟祟凑到九灵身边看热闹,九灵讳莫如深地看了她一眼。 原来端午宫宴和蟠桃宴一样,只请青华不请越鸟,青华可以将越鸟强行拘在天庭,可他不能让越鸟位列仙班,因此她必定会沦为这里的异类,与诸仙格格不入,青华嘴上骂得是别人,心里恨得却是他自己。 毕方啧了啧嘴,天庭就是这样的,嘴上说什么明王是替三界受难,其实一点实惠都不肯给,她露出厌烦的神情,在九灵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鸟事儿,多大的颜面,就是请了殿下也未必就肯去!” 九灵点了点头,在有关明王的事情上,青华总是容易钻牛角尖,别的不论,明王这伤没个一年半载恐怕都养不回来,至今身上都还带着血腥气,平日里根本不愿意见人,连相熟的白泽和西海四公主都还没见过,哪里有心思去凑这瞎热闹? 青华懊恼,毕方不甘,就连九灵都有点颓唐,反倒是越鸟云淡风轻,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如今她身份尴尬,灵山坐视她被带回九重天,她自然不再是佛前的尊者了。可佛母犹在,她也做不了名正言顺的明王,从今往后,她除了天庭客卿以外就没有别的身份了。天庭不给她扣顶金丝雀的帽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不怪北极大帝不请她,如今她自己名不正则言不顺,进退维谷生死两难,又如何敢让别人为她据理力争? 看毕方满脸的愤懑,越鸟笑得一脸无奈:“你真丫头,当真气性大,你可切记,这世上神仙也有落难时,总想着要别人尊你敬你,助你帮你,感叹天下之不公,只会让自己心生怨气,破坏德行。享得了荣华,便也得受得了轻薄,你就是你,别人说你高贵也罢,说你轻贱也罢,人生一条舌,外面守着兵,你攻不进人家嘴里,也管不了别人的心思,有这功夫生闲气,还不如打个盹呢。你去为本王传膳来,咱俩分着吃。” 神仙们饮美酒食珍馐那是乐趣,可失去了修为的越鸟不再受天精地华,她身上流出去的血和眼泪都得靠自己补回来,说起来她这一生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凡间渡劫,可纵是如此,她也从来没如此卖力地吃过,毕竟这是为数不多的她能为自己做的事情了。 端午当日,青华沉着个脸,可他心里明白,他没脸怪旁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所以他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去赴宴了。临行前他想和越鸟说两句话,好让她不至于失落伤心,可毕方却说越鸟正在午睡,他无计可施,只能悻悻而去。 可青华就是青华,在紫微宫外,望着各路神仙的仙驾,他咬牙切齿地对九灵说:“今日有本座在,谁都别想痛快。” 九灵有些领悟了,世间但凡喘气的都是来受罪的,罢了,就这样熬吧。 午睡过后,越鸟起身打坐,过去这些日子,她总是在费神思考,她想过自己的结局,可事到如今,她的命运和三界的生死已经捆在了一起,这让她心中充满了惶恐,玉兔出走之后,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天灾、灭世,这些缥缈的未来突然变得很清晰——妖精们四处逃窜,就连神仙也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末日的威胁越来越具体,可越鸟作为天命所归的破劫之人,却只能日复一日地蹉跎岁月。 越鸟乃天地灵根,修为颇深,她食了西王母的蟠桃,又得了青华身上的女娲之血,轮造化,众妖少有比她拔尖的,可即便是在全胜之期,她都不敢妄想硬抗焚风,而如今她修为尽失沦为凡鸟,更是遑论破灾证道了。如来佛祖说,只要她度化梼杌,就能立地成佛,可她如今连梼杌在哪都不知道,又何谈度化? 只有青华死脑筋,他一心想为越鸟挡去天灾,生死不论,要么说青华是个傻子呢?他也不知道想想,越鸟舍不舍得他灰飞烟灭,能不能在他消失以后堂而皇之地活着? 面对眼前的死局,越鸟久久苦思却依旧不解,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忽略了青华,忽略了他每天都会和毕方一起消失几个时辰。 青华走后满宫懈怠,除了毕方之外,其他宫人大多是歇着。青华治宫严谨,妙严宫里当差的总是比其他人累些,因此这些个仙娥童子总是趁青华不在的时候躲懒。越鸟宽宏,她虽然身份高贵,却一向不需要前呼后拥地被人服侍,更不在乎宫人们是不是恪尽职守,她从不责备,从不指摘,她和天庭的神仙们有些不一样。 这些日子越鸟虚弱气短,趁着端午日头高,她便在阿如亭中坐着,好借此补些阳气,妙严宫布局精妙,阿如亭旁边有颗葱郁的仙树,不远处就是青华的血池,实在是个聚气的好地方。 妙严宫门口闪过一个人影,起初越鸟并未在意,可那人在宫门口徘徊不止,终于引得她起了好奇——妙严宫紧挨着东天门,平日里甚少有人踏足,今日有头有脸的神仙们都去赴后土娘娘的端午宴了,到底是谁在这儿徘徊不前?又究竟是所为何事? 越鸟定睛细瞧,惊觉在宫门口徘徊的居然是个孩童,约莫十岁的样子,脑袋顶上两个小髻,身上还带着一抹红色的腰带——那不是托塔李天王的儿子哪吒三太子吗? 越鸟有些诧异,她对天庭诸仙不熟,但也总还能认出哪吒来,可她从未见过青华和哪吒往来,退一万步说,时值端午宫宴,哪吒便是想来寻青华也应该知道他不在宫中,今日天庭大宴,哪吒何故在妙严宫外徘徊? 越鸟走上前去,和哪吒撞了个满怀,哪吒欲言又止,可等越鸟让他入宫说话,他却又乖乖地照做了。 “三太子真是稀客,今日端午大宴,三太子怎得在此闲逛?” 哪吒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答道:“末将不过一孩童,如何能与诸仙一起饮酒作乐?莫说是端午宴,末将一向什么宴也不赴的。” 越鸟一时语塞,望着眼前的“孩童”,她这才后知后觉,论年岁,就连九灵都比她更年长,哪吒千年前封神,反倒比她更有阅历,可哪吒却始终是个童子之身,就跟九灵一样。面对这些个“小神仙”,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看来封神这件事情还是要讲些机缘的,哪吒虽然年纪轻轻就位列仙班,可却通悟太早,迟迟地不能脱离童子化身。虽然他父亲托塔李天王在天庭颇有威势,可他始终只不过是个童子,又如何能与诸仙齐聚一堂,共饮作乐呢? “倒是本王糊涂了,不知三太子今日难得闲暇,在妙严宫现身所为何事?” 哪吒歪着脑袋打量眼前的明王,传闻这青孔雀艳绝西天境,可他不知道是不是成仙太早了,一向不通其他神仙的心思。他分辨不出眼前人是不是绝色,他只觉得明王看上去挺可亲的,还挺憔悴的,论相貌倒是和西王母、碧霞元君差不多,都有一头长头发,都穿着裙子,都带着簪子。 天庭早就知道越鸟重伤未愈,哪吒虽然不能理解被灭世巨妖附身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可他也照样能体谅明王的力不从心和疲惫,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大概是重伤未愈。可怜她一个凡胎,被灵山诸佛和青华大帝的剑气所伤,能活下来已经算是不易了。 越鸟请哪吒在阿如亭同坐,毕方一边上茶一边满肚子疑惑,她可从来没见过哪吒进妙严宫,最近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大忌,宫里总是鸡犬不宁的,叫她没来由的心虚。 望着眼前的茶水点心,哪吒不禁出神——明王倒是客气,乌泱泱地为他摆了一桌,可这茶是八宝甜茶,点心是芙蓉糕桂花饼莲叶酥,别说是御酒陈酿了,连半点荤腥都不见,这分明就是把他当成个娃儿在打发。 “殿下和东极大帝在云楼宫耍得好把戏,殿下不会以为我父毫无察觉吧?” 哪吒此言一出,越鸟顿时就心凉了。她劝服青华让玉兔免于受罚,可玉兔擅离职守,与危月燕试图私奔,青华废了好大的劲结下叠山阵,为的就是掩人耳目。如今玉兔回宫已经月余,越鸟本以为此事滴水不漏,可她究竟是幼稚了——云楼宫里有李靖和哪吒两位神仙,她怎么可以心存侥幸希望他们对当日之事毫无察觉? “原来如此……三太子……今天是来问罪的吗?” 哪吒有些惊讶,其实自从明王放走危月燕和玉兔,他就始终有些想不通——位列仙班者必得各司其职,这是天庭赖以生存的基础,明王是灵山养出来的,她心有慈悲不足为奇,可哪吒好奇的是她究竟是如何劝服一向性烈如火的青华大帝偃旗息鼓的。 “敢问殿下,玉兔和危月燕触犯天条,殿下为何那么轻易地就放过了他们?” 越鸟露出一个苦笑,人各有命,命数不可改,可当一个人冒险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的时候,她就一定会被因果打个措手不及,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识天命却决定闭口不言——一切有为法,而说破法,则会对自身带来灾难。 天机不可泄露,就是因为泄露天机会给自己带来业果。 “危月燕落入情海,玉兔只想活命,他们一个想爱,一个想活,何罪之有?”越鸟说。 哪吒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虽然貌似个童子,可却已经饱经风霜,他知道千机变多得是不得已,因此他赞同明王的作为,也欣赏她的慈悲。 “殿下此言,深得吾心,实不相瞒,末将此来是特地来求殿下指点的。”哪吒说。 越鸟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哪吒之前是在试探她。哪吒虽看上去不过一个十岁的童子,可这只是表现而已,他和李靖鸿蒙一同上的封神榜,而今位列仙班已经千年有余,他怎么可能只是个孩子?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心思? “三太子如此说,倒让本王不甘了,三太子既然试探了本王,本王倒也想试试三太子。” 哪吒原以为明王是灵山教出来的清净尊者,哪成想她居然有如此刁蛮机灵的一面,他点了点头,说道:“殿下便试无妨,这样才算是公平吧?” 越鸟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随即便故作云淡风清地问道:“敢问三太子,削肉剔骨疼不疼?” 第三十五章 出神兽天庭露噩兆 心慈悲二仙救英招 ”实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狥于四海,其音如榴。” ——《山海经·西山经》 哪吒是玉虚镇派之宝“灵珠子”的转世,后来又成了太乙真人的得意弟子。当年,李靖还是陈塘关总兵,哪吒是李靖和殷夫人的第三个,也是最小的儿子。殷夫人怀胎二十多个月才生下哪吒,他生来不凡,人尽皆知。有一天,哪吒看见一位道人在炼丹,他心生好奇,于是便将仙丹偷吃了。道人的弟子发现后便追打哪吒,而他一时不备居然失手打死了那个弟子。李靖得知那位道人与殷夫人是同宗同源,便带着哪吒一同前往认错道歉,可那道人却说一定要炼化哪吒,还他丹药。 李靖爱子心切,为了保住哪吒,他便与那道人斗法。但是两人修为悬殊,李靖铩羽而归,身受重伤,乃至伤及根本。哪吒见此,决定一人做事一人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因此他便当场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化解道人怨气,好保全父母。后来太乙天尊得知此事,知晓哪吒此劫已了,便以莲藕为其重塑身躯,再后来,哪吒就和李靖一起,在封神榜上得了正果,位列仙班。 哪吒的这些个往事,许多人都知道,越鸟也不例外,可她问哪吒割肉削骨疼不疼,却不是为了揶揄他,而是真心有此一问。 三界五族,万年百代,从来没有人目睹过焚风大劫,除了观世音坐下的金毛犼,可那畜生不会说话,越鸟也没办法问它。两百年后,焚风就会如约而至,都说那邪风会从脚底吹起,先吹五脏六腑,再吹皮肉骨骼,直到一切都灰飞烟灭才会停止。越鸟想知道那到底有多痛,会不会疼得让她后悔,让她求饶,让她恨不得让人待受? 哪吒被问起最痛楚的记忆,按理来说应该多少有些不爽,可不知怎的——也许是明王的神情太过陈恳,也许是因为她的语气太过温柔——他就是不气。 “很疼,不推荐,什么死法都比那个好。”哪吒干脆地说。 想去哪吒削骨剃肉,越鸟心里变得更坚定了一些——哪吒虽是灵珠子转世,可当年的他也只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童,为了父母,他情愿受凌迟之苦。眼下三界岌岌可危,万物的命数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又怎么能畏首畏尾,踌躇犹豫呢? 越鸟笑了起来,其实她不是怕,她只是想知道,但想来一切都是痛的——佛母失去独女,青华生无可恋,梼杌就此无缘无故灰飞烟灭,谁不痛呢?可她没有办法。 笑罢,越鸟拂去了眼角的泪珠,哪吒有些不解——明王不是无礼之辈,她如此问他,只怕是有什么隐情,但他不想问。 凡是苦衷,谁肯坦言?天庭泱泱的人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明王落泪,代表她心里有不解之事,哪吒选择不追问,也不失为是一种慈悲。 “如今你我皆已试过彼此,三太子此来何为,可否细说?” 哪吒沉默了半晌,明王伤重未愈,他实在不忍心劳烦她,可眼下人命关天,他也实在是难以置之不理。 “殿下去过天庭中心的花园吗?” 越鸟摇了摇头,她去过瑶池、桓海宫和西绣岭,她记得灵霄殿和凤凰台,可她却从未听说过天庭的中心居然有个花园。 哪吒点了点头,明王一向少在天庭走动,她本是灵山之人,对九重天知之甚少并不稀奇—— “末将经常在天庭游走,前日里末将在花园里发现了一只异兽,按理来说,末将应该将此事通报李天王,可……可末将知道天王的性子,李天王一向恪尽职守,末将怕他不分青红皂白便将这神兽处理了。末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异兽,原本末将是想去请教白泽神君的,可神君正在闭关,那天末将见殿下宽恕玉兔和危月燕,因此才斗胆来求,殿下可愿与末将一起去看看那只异兽?” 越鸟有些惊讶,她再度想起哪吒封神千年,并不是一个十岁的儿童。原来那日在云楼宫他就在观察她,今日哪吒试她,多半也是为了探探她的品行,方才她若是露出半点错漏,哪吒想必一定会拂袖而去。 所谓德行品格,与尊位毫无干系,权势滔天之辈往往蝇营狗苟,而家徒四壁之人未必不心怀天下。哪吒今日试越鸟,其实大有深意——真金不怕红炉火,德善不惧遭人欺。在来妙严宫之前哪吒就想好了,若明王真是满心慈悲,他便请她帮忙,可若她心中有半点不仁,他便再寻他法。 哪吒在天庭众仙中选择了越鸟,此乃善缘,可越鸟却有些疑惑,眼下满天皆知她修为尽失,叫她拿什么去驯服天庭异兽?而哪吒明知此事,又为何深思熟虑,趁端午大宴青华不在亲自跑到妙严宫来找她? “三太子怕是错爱了,如今本王……怕是没本事襄助三太子。” 哪吒摇了摇头:“末将若是想降服那异兽,大可自己动手,可待末将将其擒获,交给李天王处置,那异兽必定难逃一死。末将之所以来请殿下,并非是想要殿下降服它,而是为它谋一条生路。” 越鸟心神大动,正所谓善有善报,当日她在云楼宫让青华放过玉兔和危月燕,不想就此种下善果,今日更是赢来了如此机缘,让她可以再救一条性命。 “三太子既然如此说,那本王恭敬不如从命,请三太子带路。” 哪吒点了点头,越鸟取来元圣星,二仙一前一后,路上免不了闲聊一二—— “敢问三太子,那异兽是什么时候现身的?” 哪吒转了转眼珠,说道:“天庭异兽大多是突然成精的,三百年前,云楼宫里有一株茉莉,前日末将还在闻那花香,第二日它便化作了一个仙子。天庭仙气旺盛,便是花草树木也容易成精,末将常在花园里乱逛,那异兽是突然出现的。” 越鸟点了点头,妙严宫曾有桃树成精,只因芳骞林受青华仙气庇护,如此说来,天庭里一夜之间长出来一个仙兽倒也不算什么。可她在意的是哪吒发现了那只仙兽却决定按兵不动,一心想要找一位心怀慈悲的神仙帮他为这神兽寻个活路,由此可见他心怀善念,虽然封神千年却没有被冰凉的天庭驯化。 哪吒一路引着越鸟到了花园深处,在那里,越鸟终于见到了哪吒口中的“异兽”——英招,此兽马身人面虎纹鸟翼兽,自古以来就是看花园的神兽,见则其邑有兵。天下每逢刀兵,英招就会出现,怪不得哪吒不识它,若非越鸟两历千世劫,经历过无数战乱,她也未必能认出此兽。 眼前的异兽正在花园中吃草,它见有人前来,便抬起头仰望着二仙,它身上的皮毛和老虎一样,看起来油光水滑,眼睛上方有些黑色的纹路,倒和人的眉目有些相似,长鼻尖而窄,面上尽是温顺和平和。 昭示着天下大乱的凶兽应该是什么样的?凶神恶煞?青面獠牙?都不是,英招看起来是如此无害,这才让哪吒都动了恻隐之心,生怕天庭将它胡乱绞杀。他知道端午宴青华大帝一定不在宫中,所以才专门挑了这个日子登妙严,寻明王。 越鸟沉默不语,前有玉兔察觉天灾,后有英招现世鸣警,哪吒说英招是突然出现在此地的,由此可见,三界刀兵已现。越鸟明白,若是让英招在此流连,终有一日一定会被别的仙家察觉。英招是噩兆不错,可它究竟也是一条性命,不怪哪吒今日闯空门,若非他心怀善念,只怕英招早晚性命不保。 “殿下可认识这异兽吗?”哪吒问。 越鸟点了点头,可她不愿在哪吒面前吐露有关她和天劫的事情,因此她选择沉默。 哪吒有些懵懂,明王知而不言,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可他的心思很简单,他只是不希望这只奇珍异兽来日被诸仙当了坐骑宠物,或者更糟——被天兵斩于刀下。 “殿下的真身是个青孔雀,如今殿下已经沦为凡胎,百兽有灵,殿下能听到它说的话吗?” 越鸟又点了点头,自从沦为凡胎,她便常常自怨自艾,可此刻她却不禁侥幸——若非她沦为凡胎,她又如何能听到英招所言? 正如哪吒所说,神兽们大多是突然出现的,英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带异象的妖精们大多如此,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哪吒远远看着,越鸟缓步上前,大概是因为她已经沦落凡胎,在英招眼里她不过是个同类,因此英招见了她并不闪躲,反而接受了她的召唤。越鸟轻抚英招的额头,英招满脸受用,她心里充满了喜悦,居然连天劫在即、三界刀兵在前都忘了,她和英招相护抚慰,无言之中更胜千言万语。 英招很单纯,它丝毫不知道三界已经充满了不祥,它于百花丛中诞生,却不知自己此身何去。越鸟读懂了它的心思,也敬佩哪吒的慈悲——英招诞生乃凶兆,倘若哪吒依制上报,只怕这神兽早就被李天王处决了。 “敢问殿下,这神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哪吒又问。 越鸟摇了摇头,她用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便堵住了哪吒的满心疑问,她知道一旦英招被别人发现便注定难逃一死,因此她决定将英招藏在芳骞林里。 “三太子心存慈悲,有意让本王救这神兽一命,本王有个点子,三太子可愿一听?” 哪吒连连点头,那神兽浑身透露着高贵,他实在是不愿意坐视它被天庭剿灭,他之所以去求明王,就是看中了她的慈悲心肠,眼下既然明王有意留它一命,他自然是只有答应没有反对。 越鸟没了法术,只能求助于哪吒,哪吒施术将英招隐去身形,越鸟让它一路跟着元圣星,一行人就此回到了妙严宫。 在芳骞林前,元圣星不禁停下了脚步——芳骞林是青华帝君的至宝,无帝君旨意天庭无人敢入此地,可如今明王羸弱,入了芳骞林只怕是走不动,它进退两难,干脆双膝跪地求明王指点。 “青华大帝有旨,本王可随意出入芳骞林,来去自如,如今本王身弱,还请尔与本王同行。” 明王此言一出,元圣星便也不再踌躇,它终于步入了芳骞林,而英招则紧随其后。哪吒站在芳骞林前遥望——芳骞林有青华大帝的结界守护,他进不去,可明王既然能乘元圣星入内,他便相信她会为那神兽寻个妥帖的去处。 芳骞林凤凰林,这里有千亩的凤凰树。凤凰开花红胜火,可芳骞林里的七卿干凤凰林却每隔三百年才一开花。越鸟算过,等下一次凤凰花开的时候,她应该早就灰飞烟灭了。她了解青华,青华说过,这七卿干凤凰林本就应该是属于她的,可眼下这里放眼望去都是枯木,青华必定是恨透了这里,因此他一定不会来这里,英招藏在这里正好。 越鸟对英招说,这里是它栖息的好地方,芳骞林受青华仙气庇佑,放眼望去都是宝光,英招藏在这非但没人会发觉,还会日益精进。英招十分满意,七卿干凤凰林虽然看起来都是枯木,可却仙气盎然,在这里它可以食仙草,饮仙露,说不定不久之后,它也能化出仙身,位列仙班。 元圣星驮着越鸟出了芳骞林,哪吒急吼吼地上前询问,他相信明王一定会将那神兽妥善安置,可他也十分担心那神兽的处境。 “三太子心存慈悲,实乃善缘,本王已经将那神兽放进了芳骞林深处,此地是青华大帝的至宝,满天无帝君旨意皆不可入内,芳骞林无边无际,谁也不会发现它的踪迹,三太子可以放心了。” 妙严宫里住的是青华大帝,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宝地无人敢踏足,除了明王。哪吒虽然还是不知道那神兽究竟是何身份,可他亲眼看到明王将它带入芳骞林,心头终于如释重负。 越鸟始终没有告诉哪吒那神兽究竟是什么,凡是良善,皆不可试探,越鸟不对哪吒坦言,不是因为她不信哪吒,而是为了保护英招。难得的是哪吒心里十分通透,因此也并未追问。 明王似乎和满天的神仙有些不同——哪吒想,但凡位列仙班者,多半只顾忌自己的身份和命数,向明王这样肯为区区仙畜施以援手的实在不多。 “末将多谢殿下襄助,殿下果不愧为灵山高徒,对天地万物一视同仁,末将受教了。” 哪吒此言发自真心,可越鸟却不为所动——神仙也好,妖怪也罢,但凡生灵,都无法逃离天数的安排。英招乃凶兆,它突现天庭,足以证明三界已经命悬一线,三太子有意救它,实属它的善缘,可即便如此,越鸟也只能庇护一兽,无法庇护苍生。 “三太子得偿所愿,便可去了,本王敢担保,那神兽在芳骞林中可活千年,三太子大可高枕无忧。” 临走前,哪吒望着明王,眼神中有些不舍。明王生性慈悲,心怀苍生,便是连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神兽都不忍心伤害。可这样的一个人却偏偏命途多舛,以至于失去一身修为,沦为凡胎,这多少有些不公平。 “末将承蒙殿下襄助,来日殿下若是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末将必定全力以赴。” 佛家说勿造口业,是劝人不要口出恶言,可命数天网恢恢,哪吒虽然是一心向善,此刻却也误造了“口业”。后来,他的确为越鸟列阵在前冲锋陷阵,只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在凤凰林里,越鸟真正领会了造化和因果的巧妙,枯萎的凤凰树枝干如同魔爪,青翠的草地上立着的都是枯死的树干。可在那死寂之处却有一株仙草,生于乱石之中,于石顶开花。这就是生——它也许会偶尔灰暗,但它始终都是世间最强劲的力量。那颗草微弱无助,在黑暗中不知道生存了多久,可它天生就知道光的方向,因此它苦苦挣扎,最后终于开出了花。如果一颗草都可以做到,不气不馁找到出路,那么她也一定可以。 七卿干凤凰林,英招鹿鸣呦呦,世间的凶兆化险为夷,这多少也映照了三界的命数——地母生万物,三界同根劫,这劫的解法便是越鸟。 正如越鸟当日在云楼宫所言,只要她还在,三界就不会灰飞烟灭。 第三十六章 西绣岭老母做寿诞 芳骞林鸳鸯重聚首 “牡丹味辛寒,一名鹿韭,一名鼠姑,生山谷”。 ——《神农本草经》 越鸟将英招藏进凤凰林已经月余,果不出她所料,青华根本没发现芳骞林里多了个不速之客,而哪吒心存慈悲,终于救了英招一命。 六月十三是黎山老母的寿辰,每年此日西绣岭都会为老母操办生辰,就连凡间信众都要在老母的道场办庙会,前来朝山拜母的香客游人千千万万,日以继夜绎络于途,歌唱于野颂赞于山,祈福求子声闻绣岭,实乃盛景也。 黎山老母早早送来请帖,却只请越鸟不请青华,倒是和端午宫宴颠倒了。越鸟心领神会,早就备下了诞礼,而青华则怨声载道,可他一向少见黎山老母,眼下也是实在没脸抱怨。 青华之所以会落到如此田地,万万怪不得他人,他封神的这些年,心里除了血莲池,竟是半点没有将天庭放在眼里。就连和他同根的黎山老母都不待见他,由此可见从前他在天庭是如何的离经叛道,不怪他今日吃闭门羹坐冷板凳,只怕天庭三十三宫都找不出几个肯笑颜迎他的人。 黎山老母诞辰当日,越鸟带着元圣星和毕方赴宴,青华备好了礼物让毕方替他带去,也算是聊表心意。到了西绣岭,黎山老母的弟子皆来迎越鸟,首当其冲的就是白腾仙子。白腾仙子收了二仙的诞礼,随即便按照老母吩咐,拉着越鸟往老母殿里去。 今日西绣岭大喜,宾客如云礼如流水,就连东极青华大帝都一反常态向老母送了贺礼来,岭中忙碌喧哗可以想见。可饶是如此,老母却照样撇下了一众贵客,单单在老母殿与越鸟独坐。 越鸟一向敬重老母,今日乃老母诞辰,她自然少不了与老母叙话,二仙不禁又谈起那会说话的石头。越鸟心怀慈悲,便是陶刚这样的无窍死物她都要亲身度化,事到如今,三界有一块神石会说话,她又如何能不在意?可就连黎山老母都不知道那神石是什么,只怕灵山并天庭两处都无人能解她的疑惑。 天机沉重,即便是偶尔落在凡人妖精神仙身上,他们也只会见而不察。世事无奈,久而久之,上苍便再也懒得赐下神谕了。所谓神谕,就是青华领略灵山的远谋深算,是越鸟见枯木逢春而自省。凡是天启,非但要天地起召,更需受召者心领神会,此二者缺一不可。 越鸟从西绣岭回来的时候正值傍晚,妙严宫里安静的不像话,青华不在阿如亭里,海梨殿里也是漆黑一片,她站在町中唤了几声,发现就连毕方也不知所踪。 九灵见明王回宫,便忙不迭地迎了上去,可他弯着腰垂着头,半点不似平日活泼,倒叫越鸟起了疑心。 “帝君呢?毕方呢?”越鸟问九灵。 九灵本就心虚害怕,被明王这一问更是吓得嘴里直支吾,心里直打鼓——青华帝君有言在先,他不敢擅行擅动,可他又哪有胆量在明王面前撒谎? 越鸟见九灵似有隐瞒,便更要逼问,九灵实在顶不住,最后只得坦言——原来帝君和毕方正在芳骞林中。 越鸟立刻就起了疑——芳骞林是青华的至宝,平日里不许任何人轻易踏足,怎得今日却邀着毕方入林了? “去找到他。”越鸟对元圣星说。 九灵心中天人交战,一时间踌躇不决——若是平日,无论是谁都不得硬闯芳骞林,可帝君却早有吩咐,明王是芳骞林之主,可随意进出。事到如今,他该遵循谁的吩咐? 然而还没等九灵回过神来,元圣星就已经起行了,它虽然养在妙严宫,可却一向只尊越鸟,越鸟让他往东,它就绝不会向西。 元圣星带着越鸟一路前行,直至芳骞林深处的鹿韭谷才终于寻得青华的身影。鹿韭是牡丹的别称,芳骞林是神仙地界,青华性雅,芳骞林乃天地盛景。可越鸟见过香雪海,见过七卿干凤凰林,倒是第一次见鹿韭谷。鹿韭谷里一年四季到处都是盛开的牡丹,有百药仙人、月宫花、小黄娇、雪夫人、粉奴香、蓬莱相公、卵心黄、御衣红、紫龙杯、三支紫等等。 在百花深处,越鸟瞥见了青华的身影——他衣衫不整,身旁还有毕方近侍。 元圣星立刻知情识趣地飞奔而去,它跑得那样快,生怕被越鸟抓住。越鸟半点也未曾耽搁,她缓步前行,到了近前才看清眼前之景。 “青华,你在干什么?” 青华正在入定,越鸟近在咫尺的声音突袭了他,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拢紧了衣襟,不顾身边吓得跪倒在地的毕方和自己略带嘶哑的声音,故作轻佻地说:“孤男寡女,露天席地,殿下以为我们在做什么?” 青华嘴上故作云淡风轻,可他眼中慌乱的和捧心的右手早就都被越鸟看在了眼里,更何况他身边还跪着一个诚惶诚恐的毕方。毕方本就心虚,叫越鸟撞破了行藏之后直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偏偏青华口不择言胡说八道,毕方越听越心凉,头垂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口发麻。 “青华……你怀里藏得什么?”越鸟单刀直入,半点也没有搭理青华的浑话,她见青华死死攥着衣襟,修长而微颤的手骨节发白,心里只剩下疑惑和焦急,哪里还顾得上和青华打哑谜? 当日为救青华,佛母不惜倾尽了苏悉地院里最后的一炉青焰,只可惜青华身上的寒毒却始终未能全部化去。原本青华以为碧涛寒绸毒虽然难解,但总算被青焰抑制住了,没想到他回了九重天没有几日,就发现自己胸口那一块始终未化的寒冰竟有扩散的趋势。眼看着那巴掌大小的寒冰日渐长大,青华这才明白——若不能拔除毒根,这碧涛寒绸毒就会日复一日的扩散,直到将他由头到脚全部冰封起来。他急中生智,想起那日毕方掌中生火的样子,又想起越鸟对他提起过,毕方乃神鸟身带讹火,因此他传来毕方,想看看讹火能不能缓解他身上的碧涛寒绸毒。 毕方为青华疗伤已三月有余,只可惜她虽然毫不惜力,无奈青华身上的寒毒却实在难解。即便毕方日日施术,也只能保住青华身上的寒毒不再扩散,却始终无法化去他胸前的冰雪分毫。兹事体大,越鸟如今自顾不暇,青华又如何舍得她为他担心害怕?他与毕方原本是暗中行事,越鸟这些日子推脱着不见他,倒是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可他原本就是个事事倒霉的倒霉蛋,今日他二人被越鸟撞破,他只能认栽,可他宁愿越鸟以为他不端,也不愿她看到自己此刻那骇人的样子。 “殿下既然已经撞破,何不自去以免难堪?不过殿下扪心自问,殿下日日相拒,难道还不许本座别处寻欢吗?” 青华被撞破行藏又惊又怕,这才急中生智障,以为可以借男女大嫌激怒越鸟让她拂袖而去。可越鸟是如何得聪颖沉着?怎么可能被青华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她见青华顾左右而言他,宁愿污了自己的万年清誉也要扯谎,心中更是焦急担忧,于是转而向毕方发话:“毕方,拨开青华帝君的衣物!” “殿下饶命……小仙……小仙不敢……”毕方浑身发颤,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嘴上直求饶,心里直叫苦,今日明王若是不肯网开一面,她真是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越鸟站在青华十步之外,他虚弱地倚在石凳上,右手紧紧地握着衣襟,越鸟望向他,可他却也躲避着她的眼神。越鸟从未见过青华如此局促不安,青华从未怕过梼杌,他也不怕焚风,如果真有来日,他也不会怕三界再起刀兵,那究竟是什么能让他觉得不安? 越鸟心里生出了巨大的恐慌——就好像一个人被野兽追入暗林,一路在黑暗中奔袭逃命,她跑地眼冒金星、满嘴血腥,终于,天边露出了曙光,她也终于才绝望地发现,前面是万丈悬崖。 毕方当然不敢进犯青华,可越鸟的弦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断了,那一根不堪重负,她沥尽心血试图填补的弦,那根决定她生死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你敢逆我!” 尖啸声在鹿韭谷回荡,毕方几乎被吓破了胆,越鸟目眦尽裂,声嘶力竭,额头上青筋暴起,毕方从未见过她如此盛怒,就连一旁的青华都不禁面露惶恐。毕方点了点头,不是对明王,而是对自己,她明白,得罪了九重天,她左不过受罚下界,可若是得罪了明王,只怕她要落得归无去处,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于是她跪挪着身子到了青华身边,眼泪汪汪地对着他道了一声得罪,随即就扯开了青华的衣襟—— 青华短短地叹了一声,他编造了个谎言骗越鸟,他对自己说,这是为了保护她,可谎言从无善终,如果他再瞒下去,只怕越鸟会被他逼疯。于是他任由毕方扯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了身上那一块大如釜口的冰块。 越鸟双目圆睁,张口而不能言,她踉踉跄跄走到青华身前,像不信邪一样细看眼前的青华——他的左胸已经毫无肉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寒冰,他的一颗心正在寸余厚的冰面下面徐徐跳动。 越鸟跌落在地,她骤然想起当年佛母为救她被寒绸池冻得垂垂欲死的模样,心中这才恍然大悟,她指着青华,瞬间泪如雨下—— “是你……是你……你入了碧涛寒绸池……” 越鸟早该想到的——青焰乃她心头血所化,二千五百年前她的元神突然归位,被青焰烧得血脉沸腾,佛母抱着她浸入寒绸池七天七夜,才保住了她的性命。在灵山,如来佛祖收走了她的一身修为,她体内的青焰若非得寒绸池的寒气相济,又如何能解? 毕方如鲠在喉,便抽抽噎噎地说道:“殿下容禀!帝君身上的寒毒日日扩散,小仙虽是已尽全力,却也只能叫这寒气不再扩散……帝君是不想殿下担忧,这才没有告诉殿下……殿下明鉴啊……” “青华……你怎么这么傻!” 越鸟失声痛哭,碧涛寒绸池的厉害她如何不知?当年饶是佛母这金身的菩萨也照样被冻得浑身溃烂,垂垂欲死。青华是水精,寒冰是他的罩门!他在昆仑巅鏖战梼杌七天七夜,那一丝乃穷神冰硬是缠了他一年有余,若非机缘巧合之下,叫青华沥她的青焰之血而出,只怕他身上的寒毒到了今日都无法拔除! 越鸟已经一无所有,因此她日日夜夜地告诫自己,要黑暗中不断攀爬,终有一日会重见天日。她不断地缝补自己,以为精诚所至一定会金石为开,她也总还有一线生机。可是她错了,她并非自己跌落谷底,与她一起跌落的还有青华。青华这个情痴,如今被寒绸毒所侵乃至伤及根本,眼看他命悬一线,越鸟眼前突然就暗了下来——她该怎么救自己?她该怎么救青华? 越鸟本能地就要抬手掐诀,眼看自己连半个火芯都没能唤出来,她又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将泊泊不止的鲜血胡乱抹在青华胸前的坚冰上,可滴下的鲜血却没有一滴能化成青焰,它们只是血而已。她绝望地趴在青华的肩上嚎啕大哭——是她失算了!是她忘了!她早就已经一无所有了,包括她与生俱来的青焰。 “我……我这一身青焰……生而有之……千年来不知道救了多少性命……事到如今,偏偏叫我救不得你……天数残忍,竟至如此……” 越鸟仰天长啸,她的手紧贴着青华胸前的寒冰,那一股冰凉直冲魂魄,散至她的四肢百骸,叫她在这本就寒冷的九重天冻得身神俱僵。 “越儿……”青华闭着眼睛喃喃道,他踏踏实实地将越鸟抱进怀中,心中生出了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绝望就是这样的,就连伤心都要掐着时间,越鸟来不及悲痛,心中只能忙做打算,事到如今,首当其冲得解了青华身上的寒毒,否则只怕长此以往,青华伤及真元!她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人—— “青华!我们这就去见东华帝君!他一定能救你!” 东华帝君即东王公,他乃天地间阳气所化,又称扶桑大帝,有天地之间至阳的扶桑阳炎术护身。越鸟虽然不了解东王公,却能因世间以阳化阴之道,猜得扶桑阳炎术的厉害。若得此道,青华非但能解了身上的寒毒,来日也许还能…… “越儿……我留得残身,只求为你挡去天灾而已,我只盼能与你百年相欢,其余的,我一律不计……” 青华满腔深情,语气中带着以死明志的味道,越鸟不禁心生惶恐——她最怕青华心生绝意,无奈他夫妻天地不容,这一笔断桥缘,终究是铁了心要带走他们其中一个。 “你尽说嘴!如今你身受寒毒,伤至根本,何谈来日为我挡去焚风天灾?你若诚心,今日便依我,无论如何求方,何处求术,都得恢复如初。若非如此,我便当你所说,全为戏言!”越鸟已经无计可施,青华一意孤行要为她代受天灾,可如今他身受重伤,她却半点对策也没有,为了稳住青华,她只能佯做答应。 出家人不打诳语,可越鸟既然答应了要嫁给青华,便也不能再自称是出家人了。三千烦恼丝,丝丝都是轮回之苦,情爱催岁月,月月都是患得患失。所谓情苦,本就是罪孽深重。 青华见越鸟松口,大喜过望,也不顾自己的伤势,便连忙追问道:“你肯?你真的肯?” “我肯……”越鸟说,“可是你若是真心图我夫妻两存,便要懂得珍惜自身,否则……只怕来日你我还是要生死两隔……” 正所谓温柔乡就是英雄冢,青华丝毫未曾察觉越鸟的心思,反倒是被她劝的心服口服,心甘情愿的答应了她,与她同往瑶池拜见东王公。 “越儿……等到了瑶池……我便去求西王母,叫她为你我赐下姻缘……” 第三十七章 东极帝再访西王母 青孔雀初识东王公 瑶池边上,西王母正与东王公落座喝茶,蟠桃宴年年有,偏今年不同,三月三至今,九重天就没安宁过。西王母蹙着眉,嘴里连骂带怨,这些天她殚精竭虑,对九重天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麻烦事已经是疲于应对。 “这明王也实在是倒霉,怎么什么祸事都叫她迎头撞上?玉帝倒会避重就轻,只肯嘴皮子上关怀,半点实惠的都不肯赐下。事到如今明王一身两灵,如果青华那老东西来求亲,岂不是要连累我担这些个干系?” 东王公微微一笑,拣了一颗果子放在了王母的手心里,意有所指地说:“依我看,金儿你这是怕什么来什么……” 王母蹙起绣眉,她这个夫君向来如此,说话说一半,叫人好不难受,可还没等她追问,青鸟仙子便上前通传来了—— “禀天尊,禀帝君,妙严宫东极大帝与孔雀明王求见。” 西王母愁眉苦脸,撒气一般将手中的果子丢回了东王公手里,而东王公则淡然一笑:“所谓福祸相依,否极泰来,既然人已经上门了,哪里是你躲得过的?你莫要使性子,还是赶快传召吧。” 西王母气鼓鼓地瞪了东王公一眼,她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这人倒好,一脸的气定神闲,半点不见他担心忧虑。 越鸟拉着青华规规矩矩地在前殿等候通传,趁四下无人,她连忙对青华叮嘱道:“青华,我知道你与西王母天尊有些过节。可是事到如今,是我们有求于人,等会儿见到了西王母,你可千万不要倨傲。” 青华正魂不守舍,这半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越鸟已经知道他的伤势,无论东王公今日拿出什么看家本事来,只怕往后越鸟都少不了要为他担忧操心。不过他二仙如此一闹,倒是撕破了脸面,打破了僵持,如今越鸟在天灾一事上松了口不说,还默许了他在西王母面前求亲的想法。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青华此刻心里正美,莫说越鸟是让他礼待西王母,便是要他三跪九叩拜请天恩,他也只有答应没有反对。 青鸟走后不久,便有瑶池仙娥上前领路,二仙由开道仙娥领着走了半刻,就见不远处西王母和东王公正在迎候他们。西王母骤然见了明王,心中不禁一沉——明王突遭横祸,事到如今,全天庭都知道她已经修为尽失。今日她以客卿之身拜宫,心境由尊到卑,竟不知滋味如何? “啊……殿下怎么来了,殿下身子好全了吗?” 见明王面有病色,王母不顾一旁杵着的青华大帝,眼里嘴里都只剩下了明王。东王公见此,便先对着青华略行了一礼,待青华回礼,东王公便引着众人往正殿而去。 到了殿内,四仙两两相对,越鸟先拜王母,再拜王公,这才恭恭敬敬地回话—— “承蒙天尊关怀,小王自觉好多了,今日特来拜谢。” “殿下如此说,倒是与本座生分了。本座与佛母极亲,殿下是本座的晚辈,在本座面前,殿下无需多礼的。”若是平常,西王母未必就肯对别个如此抬举,可她见了明王就总是心生亲切。说到底,她总是还记得当年幼小的越鸟,记得越鸟梳着双髻,在黎山老母的西绣岭放纸鸢的样子。 “天尊慈心,小王感激不尽,小王多蒙天尊照拂,原本不该再叨扰天尊,可是今日……不瞒天尊,今日,小王是来拜求东王公仙恩的……” 越鸟说完话便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她伏身而拜的那个瞬间,青华能感觉到自己那颗被冰封的心正在隐隐作痛,他这才发觉除了玄鸟之外,越鸟还从未在他面前向谁行过如此大礼。越鸟是名分上的五族妖王,即便是在灵霄殿上,玉皇大帝也不敢叫她行全礼。然而此刻越鸟跪在西王母面前,单薄的背脊看起来脆弱无力,仿佛一阵风都能将她吹走一般。 “殿下快请起!快请起!”——西王母连忙让明王起身,若真是按照官衔排名,明王实算是与她同尊,这一点她知道,明王自然也明白。西王母看重排场派头,人尽皆知,可是今日明王如此恭谨谦卑,王母不知怎的,心中却十分不忍。 “敢问明王殿下,此来何求?”东王公悠然开口,带着些明知故问的意味——明王带着青华帝君突至瑶池,他心里早就起了戒备,论五族官阶,明王和王母同尊同贵,今日她向王母行此大礼,自然有她的心思。 越鸟随即便对二仙说明了来意—— “天尊容禀,王公容禀。小王突遭横祸,被梼杌夺身,我佛慈悲,为免梼杌贻害三界,便将小王一身修为悉数收去。然小王身带青焰,乍然失术,以至浑身青焰沸腾。青华帝君为救小王,身入寒潭七天七夜,乃中寒毒。此毒唤做碧涛寒绸毒,可破金身,伤仙根,事到如今,小王束手无策,听闻王公有一门扶桑阳炎术,乃天下至阳之气所化。还望王公开恩,为帝君解此寒毒,小王必定感激不尽。” “这……”西王母望向了东王公。 东王公面上故作云淡风轻,其实心中却翻云覆雨——他原本以为今日青华带着明王是来向西王母求亲的,岂料明王一开口居然说是来求他的,这真是让他始料未及。 “帝君伤势如何?”东王公问青华道。 青华对着越鸟微微点了点头——越鸟说的对,眼下已经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哪里还能容得他逞强?别的不说,这碧涛寒绸毒实在厉害,如果不能根治,只怕要伤及根本,可到了越鸟天灾之日他若是不能全力以赴,那岂不是要害了越鸟? 于是西王母和东王公便眼睁睁地看着青华大帝在他们面前除去衣衫,露出了赤裸的胸膛——不,那应该已经不算是胸膛了…… “啊!”西王母乍见了青华那冻成冰疙瘩的身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青华的心脉已经全部冻成了冰块,那暗红色的心脏在冰层下面跳动不止的场面,只怕任凭是谁见了都要目瞪口呆。 好在东王公沉得住气,他略一挥手,青华的衣衫就整整齐齐地回到了身上。 “殿下的来意本座已经了然,殿下料的没错,本座的扶桑阳炎术的确可以助帝君化解此毒。不过,本座的阳炎术与殿下的碧波青焰不同,帝君需得先服阳炎丹,再按照心法口诀日日修炼,如此便可驱逐寒毒,护得帝君真元。” 青华身上的寒毒触目惊心,西王母这才回过神来,顺着东王公的话说到:“是啊……帝君休惊,殿下休惊,王公的阳炎术乃焰法之大乘,加以时日,必定能为帝君拔除此毒。” “王公若是肯施以援手,小王必定感激不尽。”越鸟闻言又拜。 扶桑阳炎术是东王公的独门法术,可如今王公却肯毫无保留地将这一门法术传给青华,足见王公的宽宏和大度。 “事不宜迟,本座这就去丹房炼丹,还请帝君稍等片刻。这阳炎丹以本座真气为引,一个时辰之内便可成丹。待帝君服了此丹,本座再将阳炎术的心法口诀传给帝君,帝君乃女娲后裔,慧根极深,掌握阳炎术自然不在话下。” 东王公说完便要起身,越鸟看了看青华又看了看西王母,青华即刻会意,对着东王公颔首而道:“本座多谢王公护佑之恩,不瞒诸位,本座今日贸然登门,有一紧要之事想要拜求西王母,因此,还望王公恕本座少陪之罪。” “帝君且去,小王愿意陪同王公,鞍前马后,无有不从。”越鸟说。她觉得脸略微有些发烧,因为她知道青华是要向西王母求亲。说来好笑,他们两个双双落难,一个沦为凡胎,一个性命不保,居然还惦记着成亲的事。 这大概就是孽缘吧,不顾生死,不论得失,心甘情愿地沉沦,明明白白地受难。 四仙就此一分为二,越鸟跟着东王公前往了丹房,而青华则留在正殿和西王母说话。 到了丹房,东王公片刻都不耽搁,从怀中唤出阳炎便直奔阴阳二气炉,口中念咒不止。越鸟原本只是跟在东王公身后,然而从她看到阴阳二气炉的那一刻起,她就瞬间起了一个念头——这阴阳二气炉非比寻常,其中尽是来自西王母和东王公身上的阴阳二气,莫说是炼丹,这尊结合了世间阴阳二气的丹炉,只怕就连金身的神仙都挡不住! 越鸟看得清楚,这青铜丹炉丝毫无锈,必定是近几年炼制的。非但如此,她还在那丹炉的纹路上看出些水渍——难不成这丹炉是在水下炼成的? 越鸟乃灵山仙根,她是失去了修为和法术,可她没有失去智慧——五族若是真的起事,五妖王中最进退两难的就应该是西王母了:一来,西王母领一族,有弘扬百妖之责;二来,西王母的夫君东王公是落地仙,是五族最憎恨的种族。若她真的身死,五族暴动,只怕群妖无论放过谁都不可能放过这东王公。 越鸟了解五族的心思,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五族要么让西王母杀夫证道,要么就会绞杀引诱西王母背叛五族的东王公!这阴阳二气炉那么新,她一眼就看出这必定是东王公在十年内于水中暗自冶制的。如果她想的没错,那么东王公炼此炉的心思,必定与她无异。 所谓夫妻,便是你要护我,我要护你。越鸟与青华相识不足两年,便生出如此深情,东王公与西王母乃烟霞第一神仙眷,其情之深,可见一斑。她大胆一猜——东王公之所以炼就此炉,为得就是若有来日,将自己化为乌有,好叫西王母不至于为了他夹在天庭与五族之间进退两难。 东王公终于睁开了眼睛,明王对着阴阳二气炉打量不止若有所思,他就是再傻也实在难以视若无睹—— “殿下看什么呢?” 越鸟从来没有和东王公正面交锋过,这人性子如何?行事如何?她一概不知,可事已至此,哪里还容得她犹豫踌躇? “小王是觉得,王公这阴阳二气炉端的是件好法器,依小王所见,莫说是炼丹,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敌这二气炉的厉害。” 东华面色如常,心中却冰凉一片,他心里有个猜想,一个让他打心眼里害怕拒绝的猜想。 “殿下要说什么还请直言,本座愚钝,不似青华大帝通透,只怕听不懂殿下的言下之意。” 越鸟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王斗胆!求帝君襄助!” 第三十八章 拜王公鸳鸯不同心 瑶池境四仙起干戈 在东王公的丹房里,越鸟突然跪求王公。而东王公则秉持着你不说破我就装傻充愣的信条,可他面虽然上云淡风轻,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无论明王要什么,难道还有青华帝君办不到拿不来的?明王今日一反常态冒冒失失不顾身份,只怕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眼下他还需谨言慎行,否则只怕就会一个不慎引火烧身。 “殿下说什么?本座似乎不太懂。” “王公容禀……”越鸟端端正正地跪伏在地上,不卑不亢地对着东华帝君徐徐陈情道—— “小王身系三界安危,五族大计,王公身在其中,自然明白。事到如今,这阴阳二气炉里是王公护王母之心,而妙严宫血莲中是则青华护小王之心。小王孽身而已,不足挂齿,事到如今,小王活着有’三苦’,死了却有’三妙’……” “……如今小王一身两灵,满天仙佛有得大道者如我佛如来,都不能将梼杌之灵与小王分开。小王活着一日,梼杌就活着一日,此乃一苦;小王天灾在即,却失尽修为,已无计可施,小王一旦不敌,尸落之时,五族必定起兵,三界血流成河,王公夫妇也不能幸免,此乃二苦;小王幸得青华帝君青眼,帝君不顾生死,欲为小王挡去天灾,殊不知夫妻本为一体,若他不敌,小王即便寿与天齐,也是生无可恋,行尸走肉而已,此乃三苦……” “……可小王若是在焚风劫至之前便殁了,那便有’三妙’:第一,五族出师无名,只能偃旗息鼓,三界转危为安;第二,梼杌一除,万年前的仙妖大战便就此落幕,百妖遗孤灰飞烟灭,天下从此太平;第三……青华……青华他还可以做他的自在神仙,不用为小王以身犯险……” 明王陈词字字恳切,合情合理,可谓是滴水不漏,东王公虽然不至于被她就此蒙骗,可心里依旧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王母说明王天资聪颖菩萨心肠,今日他也总算亲身体会了一遭,合该明王是青华帝君天数所定的妻子,这二仙的的确确是同路人,各个都觉得凭自己一个就能扛起世间无数的苦难。 “这么说,殿下是来本座这……寻死的吗?”东王公说,他的表情阴晴不定,越鸟根本无从判断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只能把心一横将一切和盘托出—— “王公说的不错!王公深明大义,自然明白事到如今小王死了比活着有用!可青华位高权重,他已经命令四天门不许小王下界,而小王又有个罩门,小王身殒时必定会留下孔雀翎,青华便以此要挟小王,不许小王杀身成仁之功。但王公这阴阳二气炉却不同,王公若是有意,来日只需为小王留下个破绽,到了时候,小王便纵身入炉,那时莫说是孔雀翎,小王灰飞烟灭,三界只能说小王是失踪,便是小王的生死三界都难以定论,到时候……” 东王公冰冷冷地接过了话头——“……到时候,三界不知明王生死,五族起兵无名,殿下就是这个意思吧……” 明王的来意东王公算是明白了,为了保全王母,他不惜牺牲自己,明王想以一己之身平三界大劫的心思,他如何不能体谅?可明王之死事关重大,莫说是他,只怕就连三清也不敢沾手。 “自是如此……到了那日,王母自然也不用再在五族和天庭之间权衡选择了,王公和王母夫妻可保!”越鸟说。 东王公故作不悦,挑眉质问越鸟到:“殿下好心思!本座雪中送炭,救了殿下的夫君,殿下却要恩将仇报,叫本座成为众矢之的?” “王公明鉴!只要小王身神俱灭,青华没有真凭实据,绝不敢叨扰王公和王母!” 越鸟生怕东王公不答应,如今她被软禁在妙严宫,莫说是自我了断,就是吃喝拉撒都有人贴身陪着。前番她身藏利刃叫仓颉识破,她与仓颉虽然有交,然而此事事关重大,仓颉向青华报信,越鸟不怪他。可如今青华对她十分提防,妙严宫铜墙铁壁天罗地网,她想要擅自行事真是难如登天! 然而东王公的阴阳二气炉却让越鸟重新燃了希望——这法宝丝毫不逊色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如果她被阴阳二气炉化了,到时候全天下就没有人能断言她的去处了。没有了孔雀翎,青华不敢断言她的生死,任凭他如何胡闹,也不能株连瑶池、不能株连位高权重的西王母。等东王公化去了他身上的寒毒,他就能再做回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青华大帝了。没有了梼杌,没有了她,三界就不会起刀兵,神仙们也不需要逃离天庭,世间不会血流成河,一切都会好的。 东王公在心里叹了口气,明王实在可怜,自己屡遭横祸,心中却还念着保全三界、保全青华帝君。明王所述,半个字都没有错,只要他肯狠下心来,便可一箭双雕,叫梼杌灰飞烟灭,让明王销声匿迹。真到了那个时候,五族出师无名,三界浩劫即止。可明王本就是无辜受难,叫他如何能狠下毒手再行加害?事到如今,他只叹青华帝君不识天数,惹下如此祸事! 只见东王公对越鸟厉色道:“殿下怕是高看了本座,轻视了青华大帝。殿下是大帝心尖儿上的人,方才帝君缠着王母不放,恐怕为的就是请王母为他赐下姻缘。若本座襄助殿下自殒,即便是能做的天衣无缝,大帝广有慧根,只怕本座依旧是难以瞒天过海。到了那时,大帝若是闹起来,谁来管我夫妻死活?青华大帝不比旁人,若大帝真的恼了,只怕他宁愿引弱水、覆瑶池,也绝不肯白白受了这失妻的委屈。本座有心护佑,殿下如何以怨报德?” “王公!还请王公明鉴,小王一身而已,若能换得天下太平,小王死而无怨!” 越鸟头磕在地上,足见她的陈恳和迫切,无奈东王公却早就打定了主意——戕害明王伤天害理,无论明王是威逼还是利诱,他都绝不可能答应。 “殿下抬举本座了,本座实在是怕青华大帝。本座也奉劝殿下,千万莫生出什么糊涂的念头。否则,即便殿下不惜一身,也总得为旁人考虑。” 越鸟见东华帝君不肯助她,于是又拜——“王公……王公三思,此事重大,事关三界,以小王一命换得天下太平,王公有何不舍?” 明王步步紧逼,东王公见她心智颇坚,便干脆来了个釜底抽薪:“殿下无需再求!等为青华帝君练成了阳炎丹,本座便会将这阴阳二气炉毁去,殿下也不用再惦记了!” “王公何必如此?难道王公不顾念西王母了吗!” 越鸟穷途末路,无奈之下只能对东王公语出相激,可东王公造化齐天自有智慧,又如何能轻易地被越鸟激将? 只见东王公徐徐说道:“金儿是我妻,我时时刻刻想的都是她,从前是本座执着太深,从前,本座确实想过牺牲一己,保全金儿。可金儿十分不肯,本座这才悟到——夫妻本就是一体,王母舍不得本座牺牲,本座也舍不得王母来日同室操戈。如今本座已经想通了,无论来日如何,我夫妻二人都应该同生共死。” 东王公这一番话指东打西,越鸟莫说是反驳,就连自己原本坚定的心思都有所动摇,她红着眼逼问东华帝君:“王公真的不肯?” “自然是不肯,殿下还是莫要浪费心思了。”东王公沉声答道。 二仙归于沉默,越鸟筹谋半晌却悉数落空——东王公不肯助她,她若是还想无声无息地消失于天地之间,便还得另寻他路才行。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这厢越鸟正在苦求东王公,而在瑶池的偏殿,青华则正在拜求东王母,请她在姻缘簿上将越鸟配做他妻。 西王母听了青华所请,一时间直气的脑仁疼——东王公说的没错,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青华这个老不死的,真是无理搅三分! “你真是胡闹!如今明王一身两灵,生死难料,帝君是想让本座赐下断桥缘,失凤情吗?帝君知道本座要为此承担什么样的后果吗?” 青华点了点头,面沉似水地说:“西王母天尊掌天庭姻缘,既然如此,天尊要么叫本座无名无分的纳了明王为妾,要么赐下仙缘,让越鸟重归东极帝后之位。” 西王母怒极了,腾身而起对着青华直直叫骂:“你这个混账!配给你的时候你不要,等缘分散了你来要挟,我看你真是厚颜无耻!” 然而青华半点也没有将西王母的盛怒放在心上,他眼观鼻,鼻观心,十分沉着。西王母见青华这是有备而来,干脆调转话头,杀人诛心:“你……你……好!即便是本座肯为你担些干系……这求亲总得问过本主,问过家门吧?你一厢情愿,明王肯吗?佛母肯吗?” “越儿……她肯的……”青华连忙接话,可他虽然嘴上强硬,心里却十分不安——事到如今,怕只怕越鸟顾忌种种,不肯再与他为妻。 “好!明王今日在此,你我何必多说,我们现在就去,问问明王究竟肯不肯与你为妻!” 西王母拂袖而起,二仙脚步飞快,片刻之后就了丹房门口。丹房里,东王公凝神静气正在炼丹,可明王却沮丧万分跪在地上。 越鸟的脸色很不好,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青华连忙将她轻拢入怀中。 “越儿……你这是怎么了?” 西王母也察觉到了异样,可还没等她开口,却被东王公抢了先:“金儿,本座初识明王,十分喜欢,有意留明王在瑶池常住,也好与你做个姐妹,金儿意下如何?” 东王公云淡风轻,一边说话一边炼丹,可他这一番话饱含深意,让同一屋檐下的三位神仙无不惊诧——越鸟原以为东王公是谨言慎行之辈,岂料他一出口竟然说出如此不羁之语,而青华则气地双目呲裂,白泽仓颉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还引来了东王公,即便是他情路坎坷,天数也不能如此戏弄他! “东华……你疯了吗?”青华咬牙切齿地说。 东王公泰山压顶却面不改色,只悠悠闲闲地对青华道:“青华,本座娶得妻,便也纳得妾。金儿,你一向喜欢明王,若是将明王留在瑶池,你不也多个伴儿了?” 东王公一边炼丹一边挑衅,什么都没耽误。西王母不知道东王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她看东王公似乎胸有成竹,便也连连应和道:“明王天姿,本座十分喜欢,若是明王能长久的留在瑶池,本座欢喜不尽。” 西王母夫妻神色古怪,口中竟流露出要将越鸟留在瑶池之意,东王公难以捉摸的心思让越鸟胆寒,她不由得贴近青华,谨慎地打量着面前的这“烟霞第一神仙眷”。而青华则勃然大怒,手中太一剑忽隐忽现—— “东华,你打的什么算盘?” 第三十九章 意昏厥越鸟入灵台 起波折梼杌死复生 小小的丹房里剑拔弩张,青华怒发冲冠,东王公岿然不动,西王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青华亮剑的时候,西王母拉架的手都伸出去了,可正在这紧要关头,越鸟却突然昏了过去。青华眼疾手快,连忙收回剑气,将越鸟牢牢地抱在了怀里。王母与王公见此俱惊——方才正是剑拔弩张之际,难不成明王如今修为尽失,乍然受惊昏厥过去了吗? 黑暗席卷而来,其中夹杂着一片鲜明的血腥。 闷、沉重,窒息,仿佛被一床冰水浸透的厚重棉被紧紧裹住,脉搏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浅,终于,越鸟窒息了。 “我死了吗?我是怎么死的?”越鸟想。 在思考的瞬间,越鸟的意识又回来了,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五感尽失,仿佛一抹被困住的鬼魂。她看不见,听不到,她只是存在。她尽力回想自己身在何方,无奈却毫无头绪,于是她干脆反其道而行,什么也不想,就在无声无色的虚空中漫无目的地飘浮着。 “原来如此。”她想。 这里不是长夜,甚至不是黑暗,这里是虚无,什么也没有。因为这里是虚无,所以她没有五感,只剩下了魂魄。 这里是灵台境。 眼看越鸟突然昏厥,众人皆惊,西王母连忙上前查看,只见她牙关紧咬双眼失神,虽是气息未乱,却毫无意识,倒像是失魂之症。 此事蹊跷,希望也不知道越鸟为何突发急症,可方才王公言语冲撞,她生怕青华这老东西今日借题发挥不依不饶,因此紧紧盯着他的表情半点不敢松懈,就连说话的语气都一反常态地柔软有余—— “……殿下……殿下像是失魂了……” “失魂?!” 青华被这两个字吓得头顶发凉,而他惊魂未定的眼神瞬间就落在了东王公身上——越鸟刚才还好好的,怎得跟东王公独处了片刻就昏厥过去了?东王公一向谨言慎行,可方才却言语轻佻,口中流露出不敬之意。人心隔肚皮,越鸟乍然受惊,谁敢说不是东王公惹的祸? 眼看青华的脸色越来越差,西王母怕他胡搅蛮缠要拉王公顶罪,因此只能连忙救场—— “帝君休惊,眼下安置明王要紧……” 西王母此言正中青华下怀,望着怀中的越鸟,他的怒火终于输给了担忧——东王公如何得罪尚属次要,如今还是越鸟要紧,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大不了以后再和他算账! 青鸟仙子在前开道,青华抱着越鸟提步便行,西王母心鼓稍歇正要跟随,却被身后的东王公扥住了袖口。今日可谓是一波三折,西王母这才想起来——方才王公居然当着青华帝君的面说要纳明王为妾,彼时青华指尖宝剑忽隐忽现,她可是看的真真的!难怪明王吓昏了过去,青华为了明王肯鏖战西天诸佛,难不成还会真把她这区区瑶池一境放在眼里吗? “王公一向谨慎,今日怎得说出如此糊涂的话来?便是要逗青华这老东西,也不能在他伤口上撒盐啊!” 东王公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对王母说道:“金儿,非我戏言,方才明王殿下与本座同坐,殿下语出惊人,竟要本座将她收进阴阳二气炉中炼化。” 西王母目瞪口呆,她虽然也揣测过明王的想法,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明王居然如此大胆:“这……真是冤孽啊!明王这是想……” “……明王这是想不留痕迹的在天庭消失,到时候让五族出师无名,天下不知其生死。”东王公幽幽说道。 西王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她蹙着眉头望向东王公,生怕他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那……那……你是想……” “她今日能来求我,明日自然也可以去求别人,凭着她那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保不齐真的有人会动心。这青孔雀实在聪明,依我看,青华帝君未必敌得过她,到时候只怕帝君一时不慎,明王就会……” 西王母这才恍然大悟:“难道王公是想将明王拘在瑶池,由你我看管?” 方才事发如若,就连西王母也没看清楚东王公的用意,怪不得青华生气,他一向最看重的就是明王,王公方才如此僭越,他哪肯善罢甘休?可明王在东王公面前求死,兹事体大,王公一时慌乱,想要将明王接到瑶池来看管,倒也算是个办法。 “青华帝君的反应你也看见了,无论如何,我想他都不会答应的……”东王公说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青华将重伤的明王带离了苏悉地院,不顾天庭众议,只求能亲自看护明王,他连明王亲娘都信不过,又怎么可能舍得将明王送入瑶池呢? 西王母心乱如麻,青华与明王各个都想牺牲自己,她和东王公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着实为难。可眼下纵然她心中是千头万绪,脚下也不敢多耽搁,只能硬着头皮和东王公一起追赶青华的脚步。 二仙到时,青华已经将明王安置在了偏殿暖阁的塌上,明王眼皮微动却始终沉睡不醒。青华满心担忧却无计可施,只能指望西王母这一根救命的稻草,他紧紧攥着越鸟的手,在她枕前垂头坐着,一言不发。 西王母轻叹了一口气:“帝君休惊,妖仙一流,不比帝君这落地的神仙,多得是帝君不明白的地方,还是让本座来吧。”说着,王母便宽袖一挥,两指唤出一股圆光,直照在越鸟的眉间。 只见西王母双眼紧闭,眉心微动,口中喃喃,似乎在施咒,约莫一炷香之后,她收回圆光,转身问青华道:“敢问帝君,天庭传闻明王被梼杌夺身在先,被如来收去修为在后,却不知道这梼杌是如何夺了明王之身?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帝君细说。” 西王母正襟危坐,青华心中虽有不解却也只能强行按下,随即便将当日越鸟在灵山如何被梼杌锁在灵台境中,如何化作黑金孔雀大战十八罗汉,又如何被释迦摩尼收去修为一一道来。 “原来如此……灵台境……那……”西王母自言自语道。 青华原本以为西王母得知了内情,总要给他个交代,岂料这刁妇嘴里含含糊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却偏偏半句整话都不说。越鸟昏沉不醒,他心急如焚,哪里还能容得王母在他面前卖关子? “天尊说什么,本座实在不懂!” 可青华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一句略带嗔怪的责问,居然引得西王母噗嗤一笑:“哈哈哈,恭喜帝君……帝君因祸得福,来日所求更添胜算了。” “天尊这是何意?”青华腾身而起,他听得王母口中似有暧昧,一心还以为越鸟是有了身孕。然而西王母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只见西王母笑吟吟地说道:“梼杌醒了。” “什么?”青华大惊失色,这刁妇果然不怀好意,梼杌醒了哪里算得是什么好事?亏得他欣喜了片刻,他早该知道,那样的好事哪里轮得到他这个诸事倒霉的扫把星。 然而东王公却也跟着王母笑了起来,这夫妇二人不知道心怀什么鬼胎,皆斜睨着青华,满脸的意味深长,看的他心里直搓火。 眼看青华就要发作,东王公终于开口了:“帝君莫急,容本座细细说来。当日在灵山,明王被梼杌封印在灵台境,只因明王自小修西天教,对上古巨妖的妖法一知半解。事到如今,梼杌失身失法,只有元灵不破而已,它之所以占了明王的肉躯,就是因为它无处可去。如来法力无边,虽然不能强行将明王身体里的二灵剥开,却以真言护住了明王的化身,正因如此,明王才能在修为尽失的情况下,保住化身不散……” 西王母接着东王公的话头解释道:“……如来真言对明王是护佑,对梼杌来说却是灭顶之灾。梼杌的元灵虽然得以保存在明王的灵台境,却被打回了混元状,虽生尤死,虽存尤灭,直到今日……” “今日又如何?”青华急急追问。 王母略作颔首似有犹疑,她抬眼看了看青华,又细查东王公眼色,这才徐徐说道—— “帝君休恼,帝君造化齐天,乃天庭柱石,然而帝君万年镇压血莲,靠的却是一身的煞气。梼杌在妙严宫中,受帝君煞气镇压,始终难以突破混元状。而本座的瑶池则不同,瑶池受本座与王公的阴阳二气呵护,生气蓬勃,生生不息。明王脚沾瑶池境,灵台中的梼杌便得了天地阴阳孕育之气,因此才终于转醒了。” “这……这岂不是祸事?” 青华越听越心惊,当日在灵山,梼杌没了妖术却依旧不费吹灰之力地占了越鸟的肉身,如今这孽畜在越鸟体内苏醒,那越鸟岂不是危在旦夕? “帝君休惊,如今梼杌没有法术,明王没有修为,说到底,它不过是占了明王半个肉躯而已,哪里还有从前翻云覆雨的本事?非但如此,今日它既然苏醒,帝君实在应该高兴。”东王公笑道。 青华这下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西王母刁钻,这东王公也不是善茬,二仙跟唱双簧一样,就是不让他安心。 “你们这夫妻俩,要说什么便一气儿说了,为何耍弄本座!” 眼看青华恼了,西王母不禁发笑,这老神仙明明是水精,却不知怎的生了一副烈火一般的性子,竟是如此的按耐不住,倒叫她觉得有趣。 “帝君如今满头雾水,只因关心则乱。帝君不妨细想想,对于明王来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平安的度过两百年后的焚风天灾。天灾原本就是天地不容,诛灭妖精,三界谁都没见过焚风的厉害,实不相瞒,即便帝君是女娲后裔,造化齐天,可帝君若是真要为明王生扛天灾,胜算如何,谁都不敢说。但是帝君想想,若是又有一位上古巨妖和帝君一起,为明王抵御天灾呢?” “天尊这是说……” 青华终于明白了——如今梼杌和越鸟一身两灵,这岂不是说到了越鸟天灾之日,梼杌就可以为她分担走一股焚风? 西王母面露喜色:“明王虽有造化,却也只是三千余岁的小妖,而梼杌身聚百妖之怨气,其身虽散,其神却不灭。到了天劫之日,明王焚风入体,天劫不懂分辨,便会将梼杌当做灾主,到时候明王只要有帝君元神相护,本座担保帝君夫妻可保!” 听得王母所言,青华不禁喜上眉梢,可是事关越鸟,他半点不敢大意。王母所言的确有理,唯独一条——若是两百年间,梼杌元灵来不及恢复如初,只怕王母的得意算盘便要落空了。 “可是……可是……梼杌要完全恢复,只怕没有千年不可得吧……” 西王母摇了摇头,青华帝君是落地的神仙,他哪里知道妖仙修炼的法门?不过他既然执意要娶这雀仙为妻,也自然应该长长见识—— “哈哈哈,帝君怕是有所不知,灵台境非比寻常,古有圣人,参悟打坐,不消一日,便可得百年之功。传闻须菩提老祖广有弟子,却不设道场、不修庙宇,只在灵台境施教。梼杌的元灵存在明王的灵台境中,半日便从混元中苏醒了,如此算来,不消百年,梼杌的元灵就会恢复如初的,帝君可安心了。”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吗?” 西王母的一番话给青华带来了希望,当日如来当着诸佛的面要越鸟度化梼杌,可越鸟却说她根本不知道梼杌在哪,原来所谓命数天道,竟如此滴水不漏!若是今日他俩没有踏入瑶池,只怕梼杌就是在妙严宫百年也未必就能醒来。百妖之道,他确实知之甚少,可是梼杌既然已经醒来,自然会在越鸟的灵台境渐渐长成,那么到了越鸟天灾之日,他夫妻二人便有了一线生机。 “帝君且宽心吧,如今明王昏睡不醒,是因为明王的元灵被苏醒的梼杌拉进了灵台境,明王因此失神,故而不醒。本座这就唤起明王,再将灵台境法门传给明王,以后明王只要勤加修炼,便可以倒行逆施,将梼杌的元灵封印在灵台境。待两百年后,明王就可以将梼杌放出来,让它为帝君夫妻抵受焚风天灾。” 西王母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折腾了几个月了,即便她这个外人也少不得为明王担忧,可正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如今明王失去所有坐困围城,反倒迎来了转机——梼杌乃亘古未见的巨妖,更是百妖之根,只要有它在,明王一定能够全身而退,如此甚好。 青华心中窃喜却不敢表露,只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西王母:“本座多谢天尊教导……不过,如今明王修为尽失,不知要如何修炼这灵台境法门?” “帝君放心吧,灵台境法门乃佛教入门之道,便是凡人也能修炼。佛家讲究入定打坐,便皆源于此。明王如今虽然失了法术,可她是如来的高徒,打坐冥想不在话下,待明王醒了,本座便将心法口诀传给明王,明王定能心领神会。” 三仙归于沉默,西王母再度施法准备唤醒明王。东王公悄悄打量,见青华帝君面露喜色,倒像是浑然忘却了今日的来意。 “帝君只顾着明王,忘了身上的寒毒吗?” 第四十章 阳炎术巧解寒绸毒 东极帝遗托血莲池 “寂寂至无踪,虚峙劫仞阿。豁落洞玄文,谁测此幽遐。一入大乘路,孰计年劫多。不生亦不灭,欲生因莲花。超凌三界途,慈心解世罗。真人无上德,世世为仙家。” ——《太乙救苦护身妙经》 青华随着东王公回到丹房,东王公先让他服下了阳炎丹,又为他传下了扶桑阳炎术——此乃东王公的独门法术,是天地间阳气聚结的大乘之道。此术晦涩艰难,若非青华这地母之心、天下的水脉之尊,只怕东王公便是有意相传,别个也未必就能学会。 青华跟着东王公念诀掐咒,不消四个大周天便觉得浑身暖意沸腾,王公所言非虚,这扶桑阳炎术与越鸟的碧波青焰正好相反,越鸟的青焰看得见摸得着,叫它烧哪个,它就烧哪个,叫它多热,它就多热。而东王公的扶桑阳炎术却看不见摸不着,施术时青华只能感觉到一股纯阳真气由上到下灌注全身,却连半个火星子都见不着。他扯开衣襟,惊觉胸前的寒冰居然已经化去,足见这扶桑阳炎术的厉害。 东王公雪中送炭,青华和他虽然没甚交情,却也总还知道要投桃报李,可还没等他开口,东王公就摆了摆手—— “帝君先别夸,本座的扶桑阳炎术与明王殿下的碧波青焰不同,帝君既已习得此术,从今往后便需要日日修炼,早午晚各运行八个大周天,如此一年,帝君身上的寒毒就会尽解,如此百年,帝君就可以练成寒冰不侵之身,而帝君若真能融会贯通,到了临战对敌之时,还可以沾身起火,不死不休。” 青华意味深长地望了东王公一眼,王公面上那波澜不惊的神情让他不解,其实在来瑶池之前他早就做足了准备,今日他既然需要王公出手相助,自然也得为王公备下一份大礼。可今日东王公一反常态,冒犯在前、施救在后,倒让他倒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责还是先谢了,他沉吟半晌终于开口:“本座多谢王公赐教。” “帝君言重了,若非帝君天资聪颖,只怕本座的扶桑阳炎术便是有心相传也传不下去。”东王公说起话来云淡风轻,好像一切只不过举手之劳,青华进瑶池时几近摇摇欲坠,不到半个时辰便脱了两回衣裳,可东王公却始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这连佛母都救不了的碧涛寒绸毒不值一提,亦或是根本没有把青华的这条老命放在眼里。 青华正色道:“本座一向赏罚分明,王公今日雪中送炭,本座自然不会亏待了王公。不过,本座有一事不解,还请王公直言。” 东王公脸上闪过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青华大帝位高权重、比肩玉皇,若非亲身经历,谁能相信这在九重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东极帝竟是个痴情种子? “帝君便问,本座知无不言。” “敢问王公,王公方才冒犯明王,究竟是何用意?”青华努力地收起了怒气,可是一想到刚才东王公说的话,他就浑身不痛快,左右今日他登门求东王公救命,这怯已经露了,眼下难道还怕王公笑他儿女情长吗? 东王公早就知道青华要问什么,可等青华真问了,他倒有些为难了——他的确应该和青华坦诚相待,可若要真在青华面前说破明王的心思,只怕他夫妻之间要生出嫌隙。不过无论什么嫌隙,也总不比明王的性命要紧。能打散的鸳鸯不是鸳鸯,他倒也想看看,这世间有没有真的破镜重圆。 东王公徐徐开口,终于越鸟求死之事和盘托出:“帝君莫恼,听我一言……” 青华虽早猜到东王公一反常态背后必有隐情,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越鸟居然在瑶池下跪求死。明明片刻之前在芳骞林里,越鸟才刚与他许了生死,那时候他满心以为两百年就是他夫妻今生仅存的缘分了,可他却心甘情愿一命换一命。从妙严宫到瑶池,正好是从天庭的东天门到西天门,没想到短短一段路,越鸟就换了心思,准备偷偷不告而别,留他一人在世间熬尽相思。 先有仓颉,后有东王公,越鸟就是越鸟,即使手里没有的剑,她的心里却依旧装着苍生。青华觉得喉头发苦,无奈嘴里却说不出一句整话,这大概就是有苦难言吧?越鸟她可以为三界赴死,可以为他献身,唯独不肯为自己打算。 眼看青华沉默良久,东王公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他恭恭敬敬地对青华行了个礼,又道:“本座方才冒犯,还请帝君恕罪。本座绝非不敬帝君,方才那样说,只不过是想将明王拘在瑶池,由我夫妻二人看管,也好叫帝君来日不至于生无可恋。” 青华后知后觉,对东王公稽首道:“王公深明大义,本座不及。” 东王公点了点头,算是对青华回礼了。这一日,他不该救的也救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也不知道伤了什么阴鸷,往后要倒什么霉。可他原以为青华已经偃旗息鼓,岂料青华居然还有后手—— “……王公今日将扶桑阳炎术传于本座,本座感激不想,本座有感王公襄助之心,有意投桃报李……东华,你听好了,本座这就将血莲术传给你。两百年后,本座若是不敌焚风,你就可凭借此术,顶替本座之位,进而位居六御……” 东王公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青华的话如同一百个泰山一起崩了,叫他实在是不能不目瞪口呆。 青华帝君乃女娲心脉落入昆仑水脉所化,他落地成仙,因尽诛百妖而封帝,因镇压三界血池而位比玉皇,可最让东王公诧异的,是青华居然愿意为一个今生过不了门的妻子让位于他! 其实自从上次见过西王母之后,这个念头就一直萦绕在青华的心里,他可以赌上性命为越鸟挡去天灾,即便是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可他于这世间还有未曾了解的差事,若他不敌身死,血莲不可无人看护。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这个顶替他的人都应该是东王公,也只能是东王公。 “王公明鉴,本座心意已决,本座身系三界安慰,何敢自去?九重天虽然人才济济,无奈这血莲之术事关重大,满天只有王公这天下阳气至尊才能领会。本座劝王公莫要踌躇推搪,否则只怕贻害三界。” 面对青华毋庸置疑的态度,东王公这才明白,青华根本没有要跟他商议的意思,今日这法术他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 只见青华露出法相,口中宝音不绝,当场将血莲术心法给了东王公。心法曰:“元元之祖气,妙化九阳精。威德布十方,恍恍现其真。三九扬风出,徘徊离始青。恭敬生琼液,奉之免渴饥。万灵当信礼,八苦不能随,积行持科戒,提携证玉京。”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越鸟终于苏醒,醒时天色已晚,她记忆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徐徐倒在青华怀中,此刻望着眼前的西王母,她只觉得恍如隔世。在灵台境的所见所闻如同南柯一梦,在醒来的那一刻消失地干干净净,仿佛灵与肉有什么不可互通的禁忌一般。 “天尊……小王这是怎么了……” 西王母随即与越鸟同坐,将梼杌如何苏醒,她又如何昏厥,以及梼杌如何能为她抵挡天灾一事徐徐说来。 “青华……帝君呢?”越鸟下意识地问道。 “殿下放心,王公决议将扶桑阳炎术传给帝君,此术非比寻常,帝君身上的寒毒从此便可无虞了……倒是殿下……不瞒殿下,方才帝君与本座同座,为的是……是想在姻缘谱上将殿下做了妻室……事到如今,本座还想问问殿下……殿下愿意与青华大帝为妻吗?” 西王母难得地露出了犹疑和踌躇,她司天下姻缘,自然看得出青华帝君早与明王情根深种。这对拆凤的鸳鸯实在可怜,事到如今,她不敢揣测明王的心思,但只要明王首肯,即便是让她担些干系成全这一对天仙配她也愿意。可所谓夫妻,自然是你要护我,我要护你。怕只怕明王素性清高,不肯让青华为她身陷险境,眼睁睁地坐以待毙。 越鸟心乱如麻,无论王母如何劝说,她心里却总是放心不下——什么灵台境,什么梼杌,什么天灾,各个是麻烦,各个叫她毫无头绪。她明白西王母的殚精竭虑,明白东王公的大公无私,更明白青华的一片真心。可青华也好,梼杌也罢,这天灾是她的,如何能连累旁人? “小王不愿意。” 第四十一章 尾山独种黑牡丹 九阴宫玄武问鸿蒙 “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黄蛇。其叶如罗,其实如栾,其木若蓲,其名曰建木。” ——《山海经·海内南经》 章尾山有一处巨大的溶洞,这里常年不见天日,除了岩石就只有一汪冰冷的黑湖,可鸿蒙却对此处情有独钟,他叫妖精们于溶洞中修建庙宇,唤做“风雨谒”。 风雨谒是鸿蒙的修炼之处,起初这里寸草不生,可日子久了,他的妖灵落地生根,石缝里长出了一种黑色的花,形似牡丹却无叶,鸿蒙给它起了个名字——烟绒。 南海龙川择婿声势浩大,五族有权有势的青年才俊将西海龙宫的门槛都踩烂了,鸿蒙自初见龙川后便对她念念不忘,前几日龙川再次传召他,为表诚意,他特底摘了一束烟绒给龙川为礼。初见此花,龙川欣喜不已,她跟鸿蒙亲近说话,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仿佛玉器相撞的声音,她不计较他出身卑微,反而对他嘘寒问暖,她说他年少称王,少不了高处不胜寒,她问他在五族中有无良师益友,亲朋故交? 在千丈冰冷的海水下,鸿蒙觉得异常温暖,龙川宫里的夜明珠明亮却温柔,和章尾山的月光很像。他向龙川炫耀自己年少称王的荣耀,也装作说漏嘴吐露自己的心声,龙川来着不拒,她仿佛就是海本身——容纳百川,不拘一格。 今日一早,西海龙宫遣人来送了鸿蒙一个玉牌,那玉牌上刻着一束烟绒,鸿蒙知道,这一定是龙川亲手绣的,因为这种奇花只长在他的风雨谒里,别人都没有见过。 鸿蒙生于千丈的冻土之下,从还是幼卵的时候开始,他就没见过天日。他在无边的黑暗中苦苦爬行了千年才终于破土而出,可他是个血蚊,是比老鼠更卑贱的东西。在龙川之前,从未有人笑眼迎过他,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的厌弃和嘲讽,习惯了杀戮抢夺,却唯独没见过偏爱和情有独钟。 鸿蒙就此掉入陷阱——众生都是一样的,总是独爱追求自己曾经被亏欠过的东西,如果鸿蒙曾被别人无条件的爱过哪怕一点,他都不会如此心甘情愿地落入情劫。 若雷殿里,鸿蒙坐在王座上,手里摩挲龙川送给他的玉牌。他的王座是一块巨大的建木雕成的,那些神树从前长在窫窳西侧的弱水岸边上,是用来祭典古老英灵的祭祀之木。 鸿蒙不需要巨大的王座和衔珠的伪龙来彰显身份,他在这个世间的一切英名和骂名,都是他自己一鞭一鞭打下来的,因此若雷殿只有空荡荡的四堵黑墙,墙上没有宫灯,没有壁挂,没有鬼斧神工的石雕壁画,巨大的石殿阴暗又空旷,放个屁都能绕梁三日。 相柳和九婴从殿外大踏步而来,却和一个乌龟擦肩而过,二妖面面相觑,最终是相柳先开口—— “章尾山哪来的乌龟?” 九婴摇了摇头:“怕是南海派来的。” 相柳闭眼叹苦——自从见过龙川公主,圣王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那龙女也不知道是下了什么咒,竟让圣王如此魂牵梦萦。 眼看有人上前,鸿蒙终于不再白日梦游,他摆出圣王的架势正襟危坐,不想相柳却一鸣惊人—— “殿下,玄武大帝来了,他来势汹汹的,不知所为何事。” 鸿蒙有些不解,他和玄武一向少见,这老家伙怎么今天突然到他的九阴宫来了? 玄武来时咄咄逼人,相柳和九婴守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走远。 九阴宫今日之所以飞来横祸,起因就是一则在五族之地口耳相传的传言——自打明王无缘无故地被九重天扣押开始,妖精中就开始流传一个传闻,说是有一只灭世巨妖就要诞生,而此妖一旦现世,就会顶替西王母成为毛族的新王。 如今五族蠢蠢欲动,天庭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西王母,玉皇大帝从前捧着玄武,现在捧着越鸟,无非就是希望能够在五族多收获一些支持天庭的将领。可正因如此,这个传闻才至关重要——如果真的将有巨妖临世,取代西王母成为毛族之王,那么天庭就会失去最后的筹码,三界局势也会瞬间颠倒。 玄武是五族老臣,更是万年前仙妖大战时唯一一个与先将军麒麟一起南征北战过的将领,他的故事里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可他并没打算和鸿蒙坦诚。眼下,他只想知道这无风起浪危言耸听的传言究竟是真的,还是野心勃勃的鸿蒙放出来的。 鸿蒙满头烦躁——玄武不请自来也就罢了,可这厮说起话来一副居高临下的嘴脸,倒像是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说到底,他虽然封神千年,可五族却依旧不服他,玄武根本没有把他当做同僚,反而是把他当做了工于心计无所不用其极的鼠辈。 “殿下说的话,本王半个字都听不懂!殿下一口咬定是本王在幕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本王倒是想问问,殿下究竟有何凭据?” 玄武没有为自己申辩,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多希望这些谣言是从九阴宫传出来的,是耸人听闻的无稽之词?可鸿蒙脸上的表情却打碎了他的侥幸。 鸿蒙虽是混沌巨妖没错,可他花了太多的时间从千万年的冻土中破土而出,对于当年的仙妖大战根本就一知半解,真要论起来,恐怕相柳和九婴都比他懂得多,他根本编不出这样滴水不漏的瞎话。鸿蒙之所以会到处游说五族起事造反,就是因为他不懂二道的算计,不懂在三界大局面前,无论明王是生是死,都毫无意义。他的执着来源于他的浅薄和幼稚,正因如此,他一定编不出这么微妙诛心的传闻,而这恰恰是玄武最担心的—— 只见玄武捋了捋胡子,低声叹到:“若不是殿下……那……” 相比起责难,玄武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这下就连鸿蒙都蒙了——他耳目遍天下,怎么可能错过如此让人不解的传言?之前他还以为这消息是明王放出来构陷他的,可他在天庭的探子却告诉他明王早就被软禁在了妙严宫孤立无援,根本没有机会作妖。 今日吃了玄武的逼问,鸿蒙心里不知怎的居然有些沉重——如果这传言不是假的,那就意味着……难道三界真的有巨妖即将临世? 鸿蒙不怕西王母,不怕佛母,不怕青华帝君,更不怕已经沦为凡胎无计可施的越鸟。可如今五族情势复杂,如果有一个新的妖王诞生,只怕一切都会重新排列,而他不喜欢意外。 玄武一向是不知道的不开口,知道的更不开口,他来的时候匆匆忙忙,走的时候更是风风火火,半点没有要跟鸿蒙解释的意思。望着玄武的背影,鸿蒙心里只有无奈,他封神千年,可在五族眼里却依旧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明面上,他和王母并尊,其实三界却只把他当做无恶不作其心可诛的鼠辈。 天地不知离别,于三界空余恨。神鬼不识命数,终一生难圆满。有人生来光芒万丈,有人生来无人问津,这就是三界的常态。鸿蒙之所以还会不忿,还会计较,归根结底就是他在这世间不够久。倘若他也和越鸟一样,两历千世之劫,看尽二道的真假黑白,他必定也会和越鸟一样心无挂碍,无欲无求。 只可惜迷路之人,无论往哪走都只会越走越不幸。 第四十二章 通慧根明王入灵台 盼重圆青华苦求亲 “若无为是心,即名断见;若离心法,即名常见。永离二相,不着二边,如是悟者名见真谛。悟真谛者,名为贤圣。一切贤圣性本空寂,无为法中戒无持犯,亦无大小,无有心王及心所法,无苦无乐。如是法界,自性无垢,无上中下差别之相。何以故?是无为法性平等故。” ——《大乘本生心地观经·卷八》 灵台境是三界之外的第四地,它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世间凡有灵者,不论神人鬼妖,皆可往来灵台。灵台境修炼的法门与其他法术不同,不讲究相生相克相济相冲,而是一种对灵的修炼,其一修炼的是进,其二则修炼的是出。 想要出入灵台境,需要借助“入境”和“出境”两种心法。“入境”的心法和坐禅相差无几,只需要抛弃五感,摒去杂念,至无我境界。莫说是越鸟这长在西天的灵山外徒学起来自然得心应手,就连凡人也可以误打误撞地进去——世间传闻,说有人可在睡梦中得鬼告神授、异才绝学,梦醒后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凡人称之为“神授”,其实这不过是有仙缘的人,无意间进入灵台境,得到了神鬼指点罢了。 然而在瑶池被西王母唤醒后,越鸟就失去了在灵台境的记忆,她丝毫不记得自己在灵台境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这一切只因灵台境还有个“出境”的心法,此法十分晦涩,就连越鸟这天生的神鸟学起来都有些头疼。 灵台境不在三界中,也不遵从三界的规则,时间和空间在这里都很不一样,正因如此,想要带走在灵台境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得极其困难。凡是修道者皆可入灵台之境,可凡人灵根萎靡,许多人不得其法,虽然在灵台境得了启示,过后却依旧一无所获。西王母管这叫“梦中得千言,醒来剩三行”,由此可见灵台境的“出境”心法至关重要。 从瑶池回来后,越鸟和青华各自勤勉练功,妙严宫恢复了平静,九灵和毕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越鸟多的是在东极殿里修炼,而青华为了能够尽快复原,则经常在芳骞林里的一汪温泉边修炼阳炎术,待一日终了,二仙修炼罢了,便少不了在阿如亭里交流些练功心得。 “依小王拙见,这灵台境法门和五停心观法门差不了多少。所谓灵台境,就是众生的精神境界,众生要修炼精神,便要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身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越鸟说。 这些日子越鸟修炼勤谨,终于掌握了“出境”心法,第一次带着记忆走出灵台境,越鸟心中久违的清明。从前却她不知道梼杌到底在哪,现在她总算是知道了——梼杌已经在她的灵台境里化成了一颗赤红的元丹,而当日在瑶池,她昏厥之前眼前闪过的猩红,就是梼杌由死复生的妖灵。 青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他心中五味杂陈,喜的是寒毒已解,自己有望恢复如初,可越鸟在瑶池求死,分明就是已经起了绝意,他不知道西王母带来的喜讯能不能让越鸟转圜心意,不知道她能不能狠下心来让梼杌为她待受天劫。说到底,最让青华不安的就是越鸟的生死,而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万年仙生绝无仅有的绝境中,居然是梼杌为他了带来一丝希望—— “阴差阳错,福祸相依,如果真如王母所说,梼杌的妖灵能在越儿的灵台境逐渐长大,这不就应了当日如来发下的宏愿?” 越鸟摇了摇头,他明白青华的意思,其实她也很疑惑,佛祖叫她度化梼杌,可梼杌如今只剩下一丹而已,要她如何度化? “这小王就不敢断言了,如今梼杌的妖灵虽然生而复死,却只剩下了一颗红丹,就连西王母都说不知道梼杌的妖灵要怎么恢复如初,小王就更不知道了……” “即便如来算盘落空也无妨,哪怕梼杌就剩下一颗元丹,只要来日能为越儿挡下天灾,我们便算是因祸得福了。”青华说。 从前越鸟打坐入定,一向只知道念经参禅,而如今她依照西王母的教导,已经对灵台境法门有了些领悟,她在灵台境里幻化出了一间草堂,将梼杌的元灵供奉在草堂佛龛前的书案上。 “佛语有云:心如大风,一刹那间历方所故。心如灯焰,众缘和合而得生故。心如电光,须臾之顷不久住故。心如虚空,客尘烦恼所覆障故。心如猿猴,游五欲树不暂住故。西王母当日传下真言,为得就让小王能够在灵台境中随心所欲,所想即所得。”越鸟说。 碧涛寒绸毒逐步被阳炎术瓦解,青华一直悬而未定的心也终于冷静了下来,事到如今,他和越鸟总算还有的选择——若他能自家长进,通晓佛言,着经立说,来日为那如来老儿尽了通二道之功,到时候越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灵山得一九重天重臣,如来无论如何都得为越鸟赐下金身;即便他功亏一篑,只要越鸟真能度化梼杌的一身怨气,得此泼天大功,如来必定赐下金身,越鸟也自然无虞;哪怕是如来不济,算错因果,只要梼杌的元灵还在越鸟身上,两百年后越鸟就可以让这个上古百妖所化的第一巨妖为她挡去天灾,到时候只要他以死相护,不怕护不住越鸟。 可青华想的明白,心里却实在不是滋味——那天西王母婉拒了他,只是说事关重大她需要思量些日子。但青华明白,一定是越鸟不愿与他为妻,西王母不肯说破,所以才故作推辞。 青华已经猜不透越鸟的心思了,也许她相信如来,相信自己能够度化梼杌,可等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越鸟在他和雷音寺之间会如何抉择;也许越鸟还是不愿自己为她牺牲,他们多做一日夫妻,便多生一丝情分,而越鸟宁愿抛舍儿女私情也不肯连累他;也许……也许越鸟还是觉得她一个人偷偷摸摸的死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扶桑阳炎术果不愧为天地焰法之大乘,从青华习得此术的那一刻开始,他身上的碧波寒绸毒便全部都解了,如今他身上阳气奔涌,越鸟就算是只坐在他身边,都能感受到如艳阳一般蒸腾的温度。越鸟为青华拢好了衣襟,乖巧地靠在他胸前,那里总算不再是冰冷一片了。 “帝君还得勤加修炼,莫要惫懒了。我听西王母说,这扶桑阳炎术若是修炼到家,可沾身起火,不死不休,帝君如今能唤来焰舌吗?” “本座何敢惫懒?便是本座不计生死,也总得记得明王殿下的叮嘱,殿下看看……” 青华说着就在手心搓起了一个汤圆大小的火苗,那火苗红舌黄心,在他掌中跳跃不止,越鸟见此,露出了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 “本座知道殿下不愿意想那些恼人的事情,不过方才殿下说的心地观经本座倒是十分喜欢,还请殿下为本座赐经。”青华说,其实他心里想的不是什么佛经,他只想问越鸟她为什么不愿意与他为妻,可是越鸟的忧虑和伤情早就写在了脸上,他就是再焦急再难过,也实在不舍得让越鸟为难。 “帝君正如我佛所言,广有慧根,小王不及。” 越鸟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事到如今青华还能想着多听佛言,这份赤忱和专注让她实在是佩服。她已经穷途末路了,可是她不能耽误青华,无论他往后是照样做这九重天位高权重的东极大帝,还是佛道兼修成为三界通二道的第一人,她都应该全力以赴、为他助力—— “帝君请听,心地观经曰:我以众喻明空义,是知三界唯一心。心有大力世界生,自在能为变化主;恶想善心更造集,过现未来生死因。依止妄业有世间,爱非爱果恒相续;心如流水不暂住,心如飘风过国土。亦如猿猴依树戏,亦如幻事依幻成,如空飞鸟无所碍,如空聚落人奔走。如是心法本非有,凡夫执迷谓非无,若能观心体性空,惑障不生使解脱。唵一室佗二波罗二合底三吠惮四迦卢弭五;奄—菩地二室多三牟致波四陀耶五弭六;唵—地室多二合婆尔罗二二合。” 妙严宫中佛音不绝,与越鸟同坐听经,青华心中生出久违的平静,一来为佛法精妙,二来则是为了越鸟——越鸟对灵山的师门之情称得上是至真至诚,她不是走投无路上灵山求如来庇佑,而是真心喜爱佛法,即便是到了今日,她谈法论道的时候面上洋溢着的神采还是一如从前。 仓颉错了,修道在心不在身,荣辱在义不在位。越鸟就是越鸟,即便失去修为,法力尽失,尊荣不再,她依旧还是她,是那个满心慈悲,一心证道的孔雀明王。 青华练功勤勉,其余的倒也没落下,若非亲眼所见,毕方绝对不相信威震九重天的东极青华大帝竟然是这样的帝君!自打明王和帝君从瑶池归来,二仙便各自忙碌,明王日日打坐,九灵更是天天跟着帝君到芳骞林里练功,一去便是半日。饶是如此,帝君居然还能挤出时间来日日探望明王,但凡寻得机会就跪地求亲! 毕方略略一数——明王当着她的面拒婚已经有七八次了,可是青华帝君就是不气馁、不放弃。只要有机可乘,帝君便不顾颜面、不顾身份,到处求亲。最开始她还有些惊讶,可是折腾了这些日子,所有人都麻木了。 青华帝君在阿如亭前求亲三次,在东极殿当着众人的面求亲五次,据九灵说,帝君在芳骞林里还求了两次亲。 从毕方的角度来说,这是好事,帝君和明王之间的暧昧终于在妙严宫成为了共识,她再也不用字字小心,句句回避了。事到如今,妙严宫满宫上下没有人不明白帝君的心思的,可明王就是不许、就是不允、就是不松口! 这天午膳刚罢,青华便鬼鬼祟祟地抱着闻人语在东极殿门口徘徊不止,眼看越鸟不肯搭理他,青华干脆把心一横,将闻人语直接扔进了东极殿。 闻人语见了越鸟高兴地直摇尾巴,越鸟原本正在打坐,耳边厢却突闻得犬吠,一睁眼才发现原来是闻人语正扒在她的膝头。她赶忙将闻人语抱在怀里揉弄,再搭眼一看,那门口来来回回不肯离去的,除了她那个冤家还能有谁? “进来吧……”越鸟满脸的无可奈何,青华这老神仙如今也太放肆了,在满宫面前便是半点从前的架子都不顾了。 青华正了正衣冠,意气风发大摇大摆地进了东极殿—— “越儿……你嫁给我吧……” 青华抓住机会,立刻跪地求亲,而越鸟则轻抚着闻人语的头顶,发出了一身低叹:“青华,如今我已经大好了,你还是让我搬回海梨殿吧。” 东极殿奢华无匹,尊贵至极,一切陈列,皆为帝制,越鸟舔居于此,心中始终难安。 “殿下真的如此狠心?”青华咬牙切齿道。 越鸟实在是左右为难,答应青华吧,只怕他来日不顾生死,可不答应青华吧,又难免不近人情,好在此时妙严宫里来了救兵,只见九灵站在东极殿门口大大声的通传道—— “禀帝君……孟章神君携子携妻,拜见帝君。” 第四十三章 图天恩夫妻苦斗嘴 巧用心贤妇解难题 孟章夫妇突然到访,解了越鸟的燃眉之急,青华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可他心里虽然十分不忿,却也只能悻悻作罢——从蟠桃宴到现在已经将近三个月了,整个天庭乱做一团,众仙嘴里说什么的都有,他还没来得及顾上孟章,今日孟章亲自登门,他也实在不能再推搪了。 越鸟吩咐九灵传召孟章夫妇,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当日花园里的英招——英招乃凶兽,见之有刀兵,它既然出现在天庭重地,想必世间祸端已现。无奈她被青华困在九重天出不去,身边又没有可用可信之人,白龙女一向敬她,她倒不如顺水推舟,往后在天庭也好有个帮手耳目。 一踏进东极殿,白龙女就甩给了孟章一个轻蔑的眼神——怎么样,让她说着了吧? 明王重伤的消息早就在五族之地炸开了锅,最开始的消息是从苏悉地院里传出来的,言之凿凿叫人不可不信。后来雷音寺里也有话传来,说明王被梼杌摄身夺魄,如来老儿怕梼杌闹事,便不分青红皂白将明王的一身修为法术全收走了。 明王于东海、西海、还有南海三宫都是有恩之人,佛母位高权重,五族谁不知道她和西王母亲的很?如今明面上五妖王是同尊同贵,其实根本就是这两位女仙管事当家。即便这些年玉帝老儿有心抬举玄武大帝,可玄武一向敬小慎微,又哪里敌得过王母和佛母的威势?五族与二道不合,龙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真是憋屈至极。东海龙王本就有心亲近羽族,这下得了这个机会哪能不连忙献殷勤?日前龙宫来信,字字句句都在督促孟章夫妇尽快向明王献礼,明王如今蒙难,龙宫得格外小心谨慎,一来不能轻慢了明王,二来也不能让明王不领情,然而四海龙宫就是加在一起见过明王的也屈指可数,东海龙王这才让孟章一定要打听清楚明王喜欢什么。 收到东海龙宫来信之后,孟章和白龙女吵了三天三夜,把个甲寅殿弄得鸡犬不宁,为得就是一件事——四海龙宫应该送明王什么? 孟章急得直抓挠,抓得头都秃了也没想出来应该送明王什么——明王尊贵无匹,龙宫能供奉的那些个东西少有她能看的上的,加之她又不喜奢华,从来都是一身素净不着金银。即便她想要什么,难道满天还有青华得不到的东西、拿不来的玩意儿?这可真是让人想拍马屁都不知道该从何拍起。 而白龙女则不同,她思量了半日,就让孟章修书,叫四海供奉夜明珠来,有多少算多少。 孟章骂白龙女傻,他说明王根本不着金玉,别说是夜明珠,就是龙珠,明王也照样不贪。白龙女唾了一口,说道: “明王从前如何皆属从前,那时候人家是佛祖观音的高徒、降妖伏魔的尊者,便是在九重天有些灵山做派,谁也不能说她什么,只因她是来为东极帝护法的。可事到如今,明王修为尽失,她在九重天是来干什么的?是东极帝让她来养伤的!她从公职变成了病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明王从前可以一身潇洒,可是事到如今她难道还有底气摆灵山的派头吗?入乡随俗,强龙都不压地头蛇,何况她已经沦为凡胎了!我还就告诉你,如果不是明王还没封东极帝后,龙珠逾礼,四海龙宫就是应该供奉龙珠给明王!” 白龙女言之凿凿,孟章半信半疑,可是他心里始终还是觉得不妥——即便如白龙女所说,明王如今迫不得已得从了天庭礼制,可是依照明王的性子,她心里一定十分委屈,此时四海如果供奉这些个金珠之流,岂不是在和天庭一起逼迫明王放弃她的一身清净? 白龙女张口就骂:“你是不是傻?夜明珠是宝珠没错,可是若是要论金玉之尊贵,夜明珠只属二流,夜明珠还有什么作用,你不知道吗?” 孟章回嘴道:“你有病啊!弄那么些珠子给明王照亮,咋得,油价上涨了吗?妙严宫点不起灯了啊?” “你才是傻子!你也不想想,换做是你,突然之间沦为肉体凡胎,还被梼杌占了身子,在九重天抬不起头来,只能仰别人的鼻息而活,你怎么想?” 自打明王回天庭开始,白龙女就有些自己的揣测,从前五族也有不服明王的,可即便抛去家世师门不谈,明王也照样有自己立身的本事——她是天生的神鸟,年纪轻轻就天资出众本领高强,假以时日未必就不如西王母。但这次她实在是栽了个大跟头,被梼杌夺舍也就罢了,居然连一身修为都被那拎不清的如来老儿收走了,如今她深陷绝境难以自救,还被东极帝困在天庭,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事情来。 “那……那你的意思是……明王穷途末路……要那啥……”孟章放低了声音,一边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管明王是不是有这种想法,我们都得提防着!明王现在是肉体凡胎,一把刀一个烛台都能把她了结了。我们带着夜明珠去,大帝要是不明白,我们就给他说明白。大帝对明王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吗?只要我们提醒,大帝自然就明白了。说到底,明王人在妙严宫,真出了事大帝哪能全身而退?如果大帝比我们更先看到这一步,那我们这礼岂不是送的恰到好处?我们的孝心和诚意岂不是昭然若揭?” 孟章沉默了,他知道的内情比白龙女多,他知道明王和青华不得善终的断桥缘,知道五族想要以明王天灾为号起兵造反,知道明王很有可能敌不过天灾就此灰飞烟灭。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孟章越想,就越觉得白龙女所言非虚。可怜明王真是无辜受难,什么天数,说的好像很高深,其实不过就是因为青华尽诛百妖造下冤孽,要让明王为他偿还!什么佛母感天而孕,天命配得仙缘,都是幌子!他算是看出来了——明王生来就是个工具,她的使命就是为天下荡涤万年前那场妖仙大战的业果! 孟章想了想如果他是明王他会做什么,然后终于同意了白龙女的意见。 东极殿上一切如故,孟章和白龙女拜过青华帝君和明王,便落座在了左边的椅子上。 “帝君容禀,殿下容禀,四海惊闻殿下受伤,各宫无不焦急。殿下除扶南在前,护佑东西二宫在后。如此恩情,四海实在是无以为报。殿下如今蒙难,四海恨不能代殿下受苦。然龙族力薄,不能襄助殿下,四宫无不深以为憾。今日小神求见殿下,皆因四海有物供奉,小神今日代四龙宫,为殿下献上夜明珠三百颗,望请殿下千万莫要推辞,好让四海聊表尺寸孝心。” 孟章今日一反常态十分恭谨谦卑,在见到明王的那一刻,他才算是将白龙女的话信了个十成十——正如白龙女所言,明王放下了灵山尊者的架子,屈从了天庭的礼法。她身上的一身宫装细绣百鸟、流光溢彩、合乎后制,都说人靠衣服马靠鞍,可明王如今虽然是满身的尊贵,却唯独不见了当年的英气。 不怪白龙女一副小人得志的面孔,这东极殿孟章来的也多了,眼下殿里早就换了装潢,他如何能视而不见?殿中青华一向喜欢的武器利刃早就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些精巧宝物、摆件鲜花,就连处处可见的烛台都换成了放满了夜明珠的九韶小甲铜制宫灯。青华一向过的马虎,若非事出有因,这个老东西怎么可能大费周章重修东极殿?怕只怕白龙女不幸言中,明王确实已经心生绝意了。 望着那一箱子夜明珠,青华心中几乎要为孟章叫好,然而他还是忍住了——孟章一向蠢笨,这一番,一定是心机奇巧的白龙女的功劳。 “本座替明王多谢四海馈赠,四海有心,实属难得。” “帝君言重了,明王殿下与本族有重恩,四海龙宫哪敢敷衍?如今供奉些许之物,还请帝君和殿下莫要嫌弃寡薄才是。” 白龙女恭恭敬敬地回话,越鸟坐在主座上,笑也不是、拒也不是,只能顺着她的说话—— “公主慈心,四海慷慨,本王何敢不领?公主喜得龙胎,本王原本应该去探望公主的。然诸事琐碎,本王有所疏忽,还请公主见谅。” 白龙女生下了一条金龙,此子生带祥瑞,浑身金鳞,一出生便引得四海同庆。那小家伙只有尺长却十分乖巧,绕着越鸟的食指转个没完,倒像是十分喜欢越鸟。 白龙女喜上眉梢,这毕竟是她的子嗣,和愚不可及的孟章不可同日而语,这小东西知道亲近明王,倒是像足了她的性子:“殿下!小王自诞下金龙起,便没见过它如此亲近任何人!殿下果不愧为天地灵根,金龙见了殿下竟如此亲切!” 白龙女这马屁拍的正中青华下怀,他心里畅快,手上自然也大方了起来—— “金龙广有灵性,本座十分喜爱,九灵,取天道闇女铃来,为孟章神君添些喜气。” 孟章与白龙女闻此俱拜,青华向来眼高于顶,不愿与天庭众仙来往苟合,如今却为他们的长子赐下诞礼,他俩如何不谢? 眼看青华喜上眉梢,越鸟眼珠一转,便对白龙女说道:“本王远离故居,心中挂念,可这些日子本王身子不济,不知道五族之地有什么新鲜事,公主若是知道,不如和本王多说说。” 青华明白越鸟的意思,她这是要和白龙女说些体己话,她回到天庭已经四个多月了,身边又没有亲朋好友,今日白龙女既然已经来了,倒不妨让她们叙叙话。 孟章跟着青华离开了东极殿,白龙女殷勤地在他们身后掩上了殿门。世人总以为天地大战必定轰轰烈烈,谁也不知道一场叫三界生灵涂炭的血战会始于一场闭门密谈,神仙们也是一样。如果青华知道白龙女准备和越鸟说什么,他一定不会这么轻易地和孟章一起走出那天的东极殿。可命数就是如此,除了命定之人,其他人都注定看不穿,识不透。 第四十四章 白龙女传话青孔雀 三界劫初现五族间 白龙女等明王传召等了三个多月,即便此刻东极殿里只有她和明王,她却依旧不放心。只见她粉袖一挥,在殿里施了个“噤声咒”,这才压低了声音对越鸟说道:“殿下还不知道吧,自从殿下回宫,五族中就有一个传言,说来日将有灭世巨妖诞生,到时候便可以顶了西王母之位,成为毛族的新妖王。” 万年前妖仙大战,凤凰出走,麒麟身死,妖精们就此分成五族。如今五妖王中地位最高的就是西王母,她是开天辟地时天地间阴气所化的豹女,她掌握着神仙们的寿岁,就连玉皇大帝都不得不尊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妖精,一出生就能取代西王母? 越鸟半信半疑,妖精们各个不同,既然有鸿蒙这样蛰伏千年的,自然也可以有避世万年的,可她不敢信的是,如此造化齐天的巨妖居然能在三界藏得这么深。她突然想起了英招,想起了黎山老母宫中那只会说话的锦鲤——看来世间即将大变,而妖精们则率先感知到了。 妖精与彼此的默契是超越“地位”和“尊荣”的,就好像白兔不需谁来教,就知道不该靠近狼一样。凡人修炼重因果轮回,重报应不爽,殊不知世间有更广大的力量将一切编织在一张网上,神仙也好,妖怪也罢,谁也逃脱不了。 金龙始终不愿离去,紧紧地缠着越鸟,那小家伙浑身鳞片如黄金,不消谁说,越鸟就知道此乃大贵之子,吉兆之相。 白龙女眉开眼笑:“这小子倒是有些灵性,知道殿下是天下的灵根。” 越鸟笑了笑:“公主真是好福气,此子必定前途无量。” 白龙女立刻接过话头:“眼下金龙的确是惹人眼,可往后倒未必了,如今南海长公主龙川在正五族之地择婿,南海龙宫一时间门庭若市。龙川公主是四海唯一一位嫡长公主,公主若是得了乘龙快婿、诞下子女,还不知道是如何的尊贵呢。” 越鸟有些诧异,当年她斩了扶南,心中始终觉得亏欠南海,扶南虽不是良人,可南海长公主失夫也实在无辜。时隔千年,长公主要择婿倒也寻常,可白龙女说话时神情古怪,倒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哦?本王这些日子身子怠懒,倒是孤陋寡闻了,南海要择婿是大事,五族不知道有多少青年才俊想要攀上这门亲事呢。” 白龙女笑道:“可不是吗?公主有意要挑个贤能的夫君,如今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的洞主领主,这个收了公主的亲笔信,那个收了公主的玉佩,各个拈酸吃醋,闹得相互反目成仇的都有呢,哈哈。” 白龙女这话说地云淡风轻,可越鸟却听出了些弦外之音,她眉头一皱,道:“哦?竟有此事?” 白龙女立刻两眼放光,绘声绘色地给越鸟讲起了这桩五族逸闻—— “那是自然!南海龙川公主乃四海唯一的嫡长公主,公主要招亲,五族下至云云之辈,上至圣王,哪个还能坐的住?公主不拘一格,求亲者踏破了南海龙宫的门槛,莫说是书信信物,谁得了公主青眼都免不了要被旁人忌惮的,五族的青年才俊斗的面红耳赤,便是反目成仇的都有……” 无需白龙女多说,越鸟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神仙们住在九重天,佛陀们住在灵山,只有妖精们还住在离凡人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眼下圣王正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五族并不是铁板一块,五位妖王各怀心思,情势的变化远远算不上微妙。事到如今,要想釜底抽薪,就得从根源上避免五族起事,否则战火一旦燃起,世间必定生灵涂炭。龙川是想以招婿为名探听五族藏兵之实,再用南海宝婿的名头让大小将领们反目为仇,借此拖延时间,避免五族兵合一处。 龙川此举的确良苦用心,越鸟怎么也想不到就连一身反骨的圣王居然也上了龙川的当,可她兵行险招顾头不顾尾,一旦被人发觉,只怕龙川和南海龙宫就要惹上麻烦。圣王不敢在明面上对抗佛母和王母,可区区一个南海龙宫对他来说却如同无物。若是叫他发现龙川假意招婿,他一定借题发挥会拿南海祭旗,再以此敲山震虎,威慑其他妖王。 越鸟如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被软禁在妙严宫,身边只有个毕方,根本无法行事,可就算她在光明殿又如何?佛母既然坐视青华将她带回九重天,就说明佛母和青华是一样的心思。 如今五族蠢蠢欲动,不少人都已经对三界的未来有所揣度,来日天劫,越鸟生则封侯拜将,死则天下大乱。可怜她出生高贵,却命数凋零,她苦海翻腾数千年,最终却沦为了别人的把柄,大战的号旗。别有用心之辈蠢蠢欲动,三界若想度过此劫,她的生死倒还是次要,最重要就是避免世间血流成河。 “圣王之所以想攀附南海,除了爱慕龙川美名之外,恐怕也是觊觎南海的富庶,龙川公主火中取栗,一个不慎就会引火烧身。圣王生性狡诈多疑,若是叫他看穿公主的意图,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莫说是龙川公主,只怕整个南海都会落入圣王的手中。” 越鸟言尽于此,但她相信白龙女明白她的欲言又止——青华跟她透露过,说东海一向和天庭不合,在起兵这件事情上,东海多半会投诚圣王,若再让他得了南海龙宫,那他必定如虎添翼,形势就会进一步倒向他。 白龙女瞬间换了一副表情,片刻之前她还为龙川烽火戏诸侯的手段欢呼雀跃,可明王一句话就将她打入了谷底——是啊,龙川戏耍五族贵族,此事若是被旁人察觉,只怕南海就要遭灭顶之灾。 “终究是殿下深思熟虑,待下次家母的书信来了,小王得了信一定立刻禀报殿下。” 白龙女这没头没尾的话正中越鸟的心坎,她不能亲自出面联络南海,否则只会让鸿蒙起疑,可白龙女与西海通家书再寻常不过,让西海去暗中联络南海龙宫,如此一来一切便可雁过无痕。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东极殿里正在论三界生死,瑶池也没闲着,东王公与西王母同坐,论的不是别的,就是明王的生死。 “东华,你真要将这阴阳二气炉毁去吗?”西王母说。 东王公叹了一口气,这阴阳二气炉他炼了三年有余,如何就能舍得毁去?然而听了明王那一番滴水不漏的说辞,东王公却不禁心生惶恐。 青华只顾着他那些尺寸心思,哪里能参透这烟霞第一神仙眷的默契?东王公原本心中十分坚定:为了西王母,他死又何妨?然而事与愿违,西王母一心要保全他,她宁愿同室操戈,与五族鏖战生死,也绝对舍不得东王公就此灰飞烟灭。 “怕只怕本座就算毁去这阴阳二气炉,明王一心求死,还能在九重天另寻他法。”东王公叹道。 “这九重天,能和王公比肩的,便只有三清了……”西王母喃喃道。 “……难道是……是太上老君?可万年之前就是老君……” “金儿慎言!”东王公打断了西王母的话,二仙归于沉默,瑶池境终于重归寂静。 第四十五章 凤失凰破镜难重圆 万年怨三界苦离心 孟章有些日子没来妙严宫了,没想到妙严宫竟添了人口,他指着闻人语问青华:“这是个啥?” “之前元圣星偷跑下界,与一民妇珠胎暗结,越儿说仙兽不宜留在凡间,所以才带回来的。”青华说着就着闻人语扬了扬下巴,闻人语立刻十分乖巧地躺在地上露出肚皮来献宠。孟章蹲下身去给它挠起了肚皮,这小东西十分亲人,长得也好,就是不知道是个什么—— “哎呀!这也就是明王吧!这事儿要是轮到别的神仙,哪能有你活命的道理哟?” “越儿一向慈悲仁善,唯独对本座狠心的很!” 听到青华叹气,孟章回头一看——青华此刻脸上的这个表情他可太熟悉了,那英俊面孔上现在是三分难过三分委屈三分深情,除此之外还有那么一分古怪的娇气。自从明王来了九重天,青华就常常露出这个表情,而每当这个表情出现在青华脸上的时候,孟章就知道东极青华大帝又要长篇大论他漫长而坎坷的情路了。 “这又怎么了?这不挺好的吗?”孟章望了望东极殿的方向,白龙女说是有体己话要和明王叙,便将他二仙支开了,可这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有什么话好叙?这个刁妇八成就是想趁机打听青华和明王的私隐! “本座几日前带着越儿同赴瑶池,本座向西王母求亲,西王母虽没有直说,但……越儿……越儿像是没有答应。” 青华略带幽怨的语气十分肉麻,孟章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青华这个老东西,从前是睥睨众生的烈烈战神,如今倒成了满腹相思的春闺怨男了,看得他直恶心—— “帝君啊!不是我说你啊!你急吼吼地求亲,也不管明王病好没好全啊?现在明王一身两灵,如何能与你成亲啊?万一晚上睡下的是明王,早上醒来变成了梼杌,你就不怕梼杌咬断你的脖子啊?” “如今只怕越儿已经换了心思,她是不愿意连累我,也是不愿意依靠我。”青华越说越伤心,他完全没把孟章的话听进去,更是无视了孟章脸上的嫌弃和疑惑。 “我的好帝君啊!就算是凡人提亲都还得问过家门吧?您也不想想您那岳母能答应吗?退一万步说,就算佛母能容忍你,她也总还得给五族个明白交代吧?您老人家可以和明王躲在九重天,佛母怎么办?依我看,明王未必就是不愿意,而是如今时机未到。” 孟章言之有理,可青华却越听越烦闷,他想起一事,便问孟章道:“本座托付神君的事神君可有收获吗?” 孟章嘬了嘬牙花子——青华从灵山回来后,托付他去五族之地打探些消息,一来听听五族的口风,二来也好探探龙王、圣王和玄武的心思,这跑腿套话的下贱活又是他来,搞得他不厌其烦。 “我探了探,五族对于明王在天庭的诸事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天庭不比灵山和五族之地,九重之上想要传递个消息可太难了。事到如今,帝君和明王的事情,五族根本不晓得,所以我才更觉得明王的顾虑有理——如果明王突然下嫁,这事儿在五族眼里可就变味了。帝君想啊,五族之众可不知道帝君是如何深情,与明王是如何两情相。在五族看来,明王受了伤,被带回天庭如同人质,突然之间又没名没分地下嫁给帝君你这尽诛百妖的始作俑者……这哪里是一桩天仙配啊?根本就像是天庭弹压五族,软禁明王啊!” “……软禁……” 这两个字让青华心中一凉,此一节他早就想过,可从孟章的嘴里听到这些话,却依旧让他觉得苦涩和无奈——是啊,他之所以将越鸟带回妙严宫,就是怕来日越鸟遁入红尘叫他遍寻不得。在九重天这有进无出的地方,越鸟插翅难逃,即便到了天灾之时她不愿意他以元灵相护,他还可以强行将越鸟身神剥离。说到底,他就是以情相挟,将越鸟软禁在了天庭,可是除此之外,他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 眼看青华泫然欲泣,孟章心里也不是滋味,谁知道这天赐的仙缘一旦拆散,后果居然如此惨烈?上天就是不许青华和明王得个善终,可怜这二仙事事倒霉、处处受挫,真是叫人扼腕叹息。 “帝君倒是无需操心玄武,那个老东西只顾搅浑水,根本不敢和王母与佛母对着干。我父嘛……哎……那日我用御酒将我父灌翻了,趁他不备套了些话……哎……怕只怕帝君和明王情真,在五族眼里却始终难解。依我看,天庭即便是即刻册封明王为东极帝后,让明王位列仙班,五族都依旧会觉得这是权宜之计、是联姻、是弹压五族的手段。” 越鸟和青华的仙缘原本就是为了化解仙妖万年之仇怨,即便青华当年不曾挥剑斩情丝,也未必就能顺风顺水的娶得越鸟为后,这一点,青华明白。可是孟章的话却让他更加清醒了——既然无论如何五族都会反对他与越鸟的亲事,那么化解万年前仙妖大战留下的苦果就是他的必经之路,躲是躲不过去的,他既不必寄希望于天庭,也不必寄希望于王母,要想光明正大地娶越鸟为妻,他就得面对当年留下的残局。 “还有那个圣王,属他最不安分!帝君可别轻视圣王,他早年得道、颇有造化,因此恃才傲物,对于其他四妖王根本不放在眼里。我细细探查,发现此次五族起事,就是圣王牵的头!当年就是他去撺掇的佛母,叫她以明王天灾为号,起兵诛仙灭佛。蠃族虽然力弱,却势众无匹,如果叫圣王拉拢了玄武或者东海敖广,那……那事情就难办了!” 孟章叹了口气,圣王之所以能在五妖王之中如此得意,一来就是得了龙宫相助,二来就是因为他认定了玄武这个墙头草会两边倒。眼下五族箭在弦上,一切全看佛母心思,可如果明王真的叫焚风裹去,佛母少不了迁怒天庭,到时候五族起兵便是势在必行。 “还有一件事……” 孟章踌躇道,此事颇为古怪,他自己都半信半疑,可今日他与青华既然已经将这些个恼人的话说尽了,倒不如趁此机会一吐为快—— “……五族有传闻,说是来日将有一妖仙诞世,此妖乃女娲之后,造化齐天,只要此妖落身,便可……便可取代王母,成为毛族妖王!” “真有如此传闻?”青华心中不由得一惊。西王母论造化论本领都可谓是天下无双,什么妖精居然能和她相提并论?还要取而代之? “传闻是这样,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可是按照这传闻预言上的意思……到时候,只怕王母即便想要亲近天庭也于事无补。” 青华原本还指望西王母和佛母能够镇压住五族,岂料事情却突生变数,如果五族真的诞生一位新的妖王,到时候王母失势,五族中支持起兵的就会占了多数。若真是如此,越鸟的这条命就太重要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越鸟死于天灾,哪怕是要违拗越鸟的选择,哪怕是要他就此灰飞烟灭,哪怕越鸟会从此记恨他,他都绝对不能让越鸟以身犯险。 东极殿外一片萧肃,殿内却十分安详——白龙女怕明王乍然蒙难,心中难解,所以才携子留在东极殿,也好为明王开解一二。 “殿下这身华服十分精致,殿下艳绝九重天,如今只怕就是嫦娥见了殿下,也只能远远躲开了。” 白龙女十分殷勤,越鸟不愿扫兴,眼看金龙在她指尖徘徊不止,她也不免心生喜欢。 “公主谬赞了,公主诞下金龙,居功甚伟,东海龙宫还不知道是如何弹冠相庆呢?” “不瞒殿下,小王得金龙,东海龙宫十分欢喜,礼物如流水一般送进了甲寅殿,若是殿下能有子……” 若明王为东极帝诞下子嗣,那必定是普天同庆,只可惜天庭迂腐,始终不肯敕封明王,否则妙严宫里的这一对神仙眷侣,竟不知要羡煞多少旁人。 越鸟叹了一口气,她和青华藏了太多的秘密,九重天人来人往,可知情者却寥寥可数。白龙女是真心拥戴她,也是真心希望她和青华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她却实在受不起这样的祝福。 “公主说笑了……本王哪里有如此福气。” 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在白龙女看来,青华和明王是天作之合,是天庭之辈不识抬举才坏了一桩好缘分。她不知道是青华自己亲手断了这段天赐良缘,也不知道越鸟时日无多已经是强弩之末,更不知道这对天生的鸳鸯,注定是要离散的。 世间大多如此,被蒙蔽的总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大彻大悟之辈却总是一言不发,苦海是罪孽和愚昧的眼泪,每个灵魂都乘着一叶扁舟。 第四十六章 意深远鸿蒙探东海 刀兵现敖广终通悟 打铁要趁热,眼下鸿蒙正在向南海龙宫提亲,这就是他笼络四海的最佳时机。如今西王母归天庭,佛母归灵山,越鸟被困在天庭,而玄武是个则见风使舵的两头草,他只要能拿下四海龙宫,来日便有实力和二道一决雌雄。 万年以来,世间只出过一个至尊妖王——麒麟。麒麟死后,五族溃败。事到如今,就连西王母和东海青龙都只能以九重天马首是瞻。百妖已逝,梼杌也已经被灵山降服了。当年的血债越走越远,年幼的妖精们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可血债终究是血债,没有不了了之的道理。好在五族后继有人,前有鸿蒙年少称王,后有越鸟天姿出众,妖精们虽然落败了万年,却未必就没有出头之日。 然而越鸟投灵山在前,归天庭在后,摆明了是无意参与五族之争,如此一来,鸿蒙就成为了独一无二的人选。鸿蒙不是愚钝之辈,恰恰相反,他常常苦于敢为人先——他明白,三界同出于地母,可仙妖人却始终难以共存,一万年前是这样,一万年后也是如此。妖精们若想逍遥自在,就必须要先自立门户,它们需要自己的领袖。 越鸟被九重天青华大帝强行带回天庭的事情在五族之地已经传了月余,都说越鸟非但是被强行带回了天庭,更是被青华大帝软禁在了妙严宫中,此后天下哗然。越鸟虽然自小投入灵山,与五族少有往来,可她天生乐善好施侠肝义胆,这些年凭着如来老儿的点播和佛母的扶持,倒也没少为五族出力。别的不说,她为南海除去了扶南这个大麻烦,总算是和龙宫攀上了交情,如今她被软禁在天庭,五族少不得要议论纷纷。 眼下离越鸟天劫还有不到二百年,对于鸿蒙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紧紧笼络住四海龙宫。越鸟一生行侠仗义,四海受了她不少恩惠,如今她被困在天庭为质,鸿蒙便正好借题发挥,在九阴宫安排了一场大戏。 相柳一早便被鸿蒙遣去了东海龙宫去请青龙王敖广,敖广和鸿蒙暗通款曲已久,得鸿蒙亲请,敖广片刻不敢耽搁,轻装简行带着两个随从就到了九阴宫。 自从明王被带回九重天后,妖精们皆议论纷纷,可这议论也是白议论,九重天不比其他地方,一向是难进难出。五族即便是如玄武大帝这般受天庭抬举的,都未必能大大方方地往灵霄殿走一遭,除了一向不出瑶池的西王母以外,五族又有谁真的能探得天庭的辛密?更何况明王被禁事关重大,如此丑事九重天必定着意遮掩,五族要想知道明王此刻的处境,可真是难于上青天。 世间刀兵已现,四海分裂在即,敖广焦急万分——南海因受过明王恩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支持他起兵,可南海富庶,兵多将广,是四海最强盛的一支,而眼下南海龙川择婿,这肥差不知道来日花落谁家,一切悬而未决;西海虽是他的姻亲,可如今西海四公主还在天庭,她是西海龙王熬顺的嫡女,熬顺自然投鼠忌器;而北海与他不睦已久,不和他唱反调就是好的,他哪还敢多做它想? 鸿蒙明白敖广的处境——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敖广是天庭亲封的四海龙王,又有子在天庭位列仙班,自然少不了要给九重天几分薄面。可龙族势弱,即便是得天庭提拔的龙子龙孙也只不过位居末流,为诸仙牵马坠蹬。这些年来龙宫没少责难他这个龙王,为的不是别的,就是自家子孙的生计前程。 四海恨敖广不敢与天庭据理力争,而敖广畏惧天颜,在灵霄殿上如同喽啰,这样里外不是人的日子,只怕无论是谁都过不下去。鸿蒙让敖广藏在若雷殿的屏风后面,示意他作壁上观,他胆战心惊地站在巨幅的玉屏后面,生怕一个不小心坏了鸿蒙的大计。 若雷殿内一片寂静,鸿蒙在等九婴,屏风后面的敖广也是。 九婴是鸿蒙的心腹,她可御水火,天下没有她进不去的地方。她牵了不知道多少线才从妙严宫里套出了话来,虽是迟了些日子,但也总算是坐实了圣王的猜测—— “禀殿下,如今明王殿下被软禁在妙严宫中,东极大帝已传旨四天门,让明王不得出入。明王性烈高洁,如何受得了如此折辱?前番已经露出了玉碎之意,九重天怕明王死在自家地方触怒五族,所以更要严加防范。明王处境堪忧,可惜如今五族在天庭势弱,想要营救明王只怕是难了……” 青华向来潇洒,若非两年前得越鸟点拨,只怕到了今日他还依旧糊涂度日,但天庭人多口杂,妙严宫三十三处不知道有多少多嘴多舌的。九婴在佛母的眼皮子底下都能藏得滴水不漏,她有这样的本事,又肯为鸿蒙尽心,又哪里会有她查不到的呢? 鸿蒙深知五族的心思,今日他摆下此局,为的就是笼络东海。从前他与敖广虽然算是相聊甚欢,但敖广却始终不肯答应他来日起兵,可他若是不能笼络住敖广,那五族起事便始终只能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好,本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鸿蒙不动声色地打发了九婴,九婴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待她走后,一个人影从鸿蒙身后的屏风后闪了出来——敖广。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龙宫对越鸟的爱戴如今成了鸿蒙手里最大的把柄,他让敖广偷听九婴的回报,为的就是激怒敖广,让四龙宫看清楚九重天是如何乱发淫威胡作非为的。 如今五族势微,众妖对二道只能俯首帖耳,可以往无论天庭如何折辱龙宫子孙,都不如今日明王受辱这般惨痛!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贵贱造化总还要分出个三六九等,可即便如此,龙宫的孝子贤孙也都还能在天庭混个位阶。而明王乃凤凰后裔,身份贵重位列妖王,哪里有被天庭软禁的道理?若明王真的已经生出玉碎瓦全之心,五族又如何能坐以待毙? 惊闻明王蒙难,敖广突然觉得一切昭然欲揭——原来但凡妖精,二道就容不得他壮大,哪怕是贵如佛母之女,也依旧要臣服在天庭和灵山的淫威之下。明王慧根深种,长在灵山,一生行侠仗义,功德无量,若是连她都难以摆脱受人摆布的命运,那么五族云云之众究竟还有什么指望? “明王若是当真已陷囹圄,吾等便再不可坐以待毙!眼下五族人心涣散,还请圣王殿下亲自出面,执掌大局!” 敖广义愤填膺,自从金龙诞生之后,他对天庭就愈发不满,按照九重天的规矩,金龙养到了岁数就要送还龙宫,而孟章就要承受骨肉分离之苦。今日他算是看穿了,西王母的十几个孩子也只能常居蓬莱?佛母就这么一个独女,天庭不封灵山不要,逼得明王命悬一线,可见满天仙佛根本恨不得五族各个叫雷劈了叫火烧了!他们嘴里的公平,说到底,就是留一条夹缝让妖精们挣扎求生。 眼看敖广面露沉重,鸿蒙不禁得意,事到如今,二道失道寡助,只要他能得了龙宫的支持,来日何愁不能起兵诛仙杀佛? “龙王休惊,如今我等还得从长计议,明王在九重天究竟处境如何,绝非我等微末之流可以揣测的,如今五族皆以龙王马首是瞻,龙王有长子在天庭为官,还有西海四公主这么个儿媳妇儿,享尽了天伦之乐,比起小王,倒不知道要远胜多少了?” 鸿蒙的言下之意让敖广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鸿蒙道人年少封禅果有本事,居然想出了这样的法子——孟章在天庭为官,一举一动必然都少不了受九重天约束。可孟章的妻子西海四公主却可以以家书的名义向西海龙宫传递消息。鸿蒙这是在告诉他,既然他无计可施,倒不如打打姻亲的门道。 “小王明白了,小王这就去办。” 敖广走后,鸿蒙悠哉地落座喝茶—— “出来吧。” 鸿蒙话音刚落,九婴和相柳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 “殿下此计甚妙,东西二宫有姻亲,一向来往甚密,如今敖广这个老东西遭殿下一激,必定会逼得西海龙宫与他联手,到时候殿下就能将耳目布到九重天上去了。”相柳说。 相柳一向敬重鸿蒙,他虽是上古巨妖,无奈却慧根极浅,鸿蒙远见卓识,让他发自内心的佩服。他心甘情愿地做了鸿蒙的臣属,并非是趋炎附势,而是心向往之。正因如此,鸿蒙也将他视作了心腹之辈。 “还多亏九婴为本王探得如此机密,否则那老青龙怎会上钩?”鸿蒙说着便看了看九婴,他一向赏罚分明,九婴为他立此大功,他自然少不得要奖赏她。 “殿下言重了,为殿下办差乃吾辈分内之事。”九婴不动声色,其实为了潜伏在妙严宫她不知道废了多少功夫,可她和相柳一样,是真心实意地仰慕鸿蒙的本事和愿景,因此即便让她为鸿蒙肝脑涂地,她也在所不惜。 “不过此刻还不是你我庆功之时,敖广必定会逼迫西海龙宫与他联手,可西还龙宫如何反应?四公主又如何抉择?尚属悬而未决。我等不可掉以轻心。如今本王心头还有一大惑未解,尔等可能猜得一二?” 鸿蒙说着便挑眉吊眼,面露狡猾——相柳和九婴二人跟他也久了,倒不知有没有长进? 九婴比相柳聪明多了,她听得鸿蒙言外之意,心里虽然还有不解,却照样硬着头皮回鸿蒙的话:“嗯……殿下是想探探佛母的虚实?” “不错!”鸿蒙拍案而起——“……本王就是不明白,金孔雀造化齐天,莫说是拦住青华大帝,便是将他一口吞了都是易如反掌。她只得一个独女,如何就舍得越鸟被软禁在天庭?此事不解,本王只怕是要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殿下在苏悉地院广有耳目,不如让他们细细打听,暗暗回访?”九婴战战兢兢地接话道。 “不!兹事体大,本王有意亲问佛母!” 鸿蒙明白佛母之所以将越鸟送回九重天,大概率是为了防他,可且不论他有没有胆量对佛母下毒手,眼下越鸟重伤,佛母到底是凭借着什么信念让青华大帝将越鸟带走的?他不明白。 当然,鸿蒙不知道越鸟和青华有夙世因缘,更不知道青华如何痴恋越鸟,他合该有此一问,正如同所有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之辈一样。妖精们也是肉体凡胎,它们也会犯错,鸿蒙自以为聪明盖世,其实却从来未曾见过同根劫的全貌,殊不知:情爱分生无人念,刀兵干戈实难解。 九阴宫里,三妖归于沉默。相柳想,若他们真的强闯苏悉地院,谁也不敢断言佛母不会大发雷霆,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们一律诛杀。然而却鸿蒙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二位休惊,我料定那金孔雀不敢妄为……” 第四十七章 光明殿妖王拜菩萨 龙虎斗金曜戏鸿蒙 佛母所居的光明殿名中虽然有个“殿”字,实际却暗合帝宫之制,宫中有九殿九院九场,声势浩大,在苏悉地院算得上是绝无仅有。 逝多林乃光明殿九场之首,一向是佛母最喜欢的去处,那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其中有花有草有溪有石,十分清雅。非但如此,逝多林边上还有一处精美庭廊,唤做乐餐禅悦,佛母闲来无事经常在这里打发晨光。 今日恰逢白孔雀和黑鹤二妖献舞,他两个都是世所罕见的异兽,个顶个的仙姿绰约。佛母在乐餐禅悦观舞,逝多林里丝竹声不断,就连宫里侍奉的小妖都免不了贪看躲懒。 只见佛母斜靠在亭中罗汉床上观舞,一身金色重锦华服光彩夺目,满面桃花春色装扮娇艳可人。一曲舞罢,佛母略坐起身子,说道:“难得你们两个有这份孝心,这舞嘛,也精进了不少。” “菩萨肯点拨孩儿们一二,才是孩儿们的造化,得菩萨欢心,我等更是喜不自胜了。”白孔雀乖觉地说,她早知道佛母喜爱乐舞,所以才挖空心思地要讨好佛母。如今五妖王面上看是旗鼓相当,其实是佛母和王母当家,眼下传闻四起,都说来日有旷世巨妖要取代西王母,她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佛母这如来亲封的菩萨最为可靠。自从明王被带离苏悉地院,佛母就总是郁郁寡欢,难得今日佛母兴致高涨,她自然得殷勤些,也好紧紧抱住佛母这座靠山。 “尔等皆有进益,只不过这龟兹舞,还是我儿越鸟更得其妙……”佛母说着叹了一口气,当日她听信了青华大帝的一番话,便任凭他将沦为凡胎的越鸟带回了九重天。这些日子她总是心中难安,不知道自己的抉择是对是错,更不知道越鸟在天庭处境如何。天庭一向把守森严,不似五族之地和曼荼罗界,即便是她有些相识,也实在难以传信。事到如今,也不知道青华是否还如当日一般赤忱,亦或者他会嫌弃沦为凡胎的越鸟,让她苦上加苦? 眼看佛母面露苦涩,白孔雀立刻会意——明王是佛母的心头肉,一向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如今明王遭难被困在九重天,佛母心中一定难安,此时不体贴更待何时?她对佛母的拳拳孝心可不能白耽误了。 “菩萨真是抬举我等了,孩儿们献丑而已,萤烛之光如何能跟明王殿下日月之辉相较?明王殿下绝世容光,即便是在九重天那神仙境地,想必也照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技惊四座。” 白孔雀只顾嘴甜,原本是想讨佛母个好,岂料佛母听了这话,面上居然露出了怒气—— “胡说!越儿何尊何贵?怎么能向天庭那些个迂腐之辈献媚?老身的女儿!玄鸟的后裔!难道是这个大帝、那个天尊拿来取乐的舞姬吗!” 黑鹤扯了扯白孔雀的袖口,他知道她是一心想讨佛母个欢喜,无奈她心思有余、心计不足,多说多错,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白孔雀弄巧成拙,眼看佛母大有怒发冲冠之势,于是连忙就要下拜,可她身子刚俯下去还没等开口,就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急色匆匆的入了乐餐禅悦——是留鸟。 留鸟是佛母座前弟子之一,乃天下罕见的黑孔雀,他时常在佛母身边侍奉,也算得上佛母的心腹。此人光看面容便与别个妖仙不同,非但是一身黑棕皮色,还生的一双水色双目,他身条纤瘦,露出来的皮肉上画着金色的图腾,显得分外艳丽妖娆。佛母一向爱重他,甚至还为他亲自赐了名,唤做阿苏罗。 留鸟到了佛母近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见佛母圆睁凤目拍案而起,手里的玛瑙手串桄榔落地,吓得众妖战战兢兢—— “你说什么?!” 圣王来了,他无帖无传,就这样闯进了佛母的光明殿。 “菩萨容禀,圣王来势汹汹,只说要拜见菩萨,既不说来由,也不说名头,横着身子就往里闯。那厮十分气派,平日各地妖王拜见,从来没有这样大摇大摆闯宫而入的,因此院中的小妖都吃他吓住、未能相拦。” 留鸟说罢便捡起地上的玛瑙手串,恭恭敬敬齐眉而举,将那佛母素日里的爱物放回了面前的几上。佛母沉思半晌,事到如今,再论这圣王是否越礼已经是无济于事了,这泼才既然敢硬闯她的光明殿,想必已经是有备而来。 “白孔雀……你来……” 白孔雀得令连忙上前,只见佛母在她耳边吩咐了些什么,随后众妖便眼看着一道白光消失在了西方。 “阿苏罗,你去告诉圣王,叫他在息波澜殿觐见,待他到时,你需……” 鸿蒙僭越,佛母有心给他个下马威,可阿苏罗听了佛母所言,心中却不免忐忑。 “这……菩萨……真要如此?” “你便信我,依计而行……”佛母胸有成竹地说,阿苏罗既不了解圣王,也参不透佛母的心思,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老身今天就要看看,看这个鸿蒙道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金孔雀收起了怒气,她早知道鸿蒙是个狂悖嚣张的秉性,眼下今越鸟不济,她若是不能与这个妖道分出个雌雄,只怕这狂徒就要黄袍加身自立为五族之尊了! 息波澜殿一向是佛母见不速之客的不二之选,此殿布置奇巧,主座比客座高出半头有余,上又有玄鸟藻井,居高临下俯视殿中,到此觐见的客卿往往拘束别捏,抑郁难安。 圣王大步流星,身边相柳和九婴皆身披软甲、怒目獠牙,一身的玄色腾蛇银纹宽袖华服衬得他气度卓越,他一路走来,黑袍翻飞上下如同妖浪,颇有气势,吓得院中的小妖们各个避之不及。 要问圣王容姿如何?他是男生女相,唇红齿白,发乌如翅。高大纤细,神采飞扬;静若处子,动如妙妇。虽是无妆无扮,却又容姿奇绝,非但雌雄难辨,更兼亦正亦邪。 到了息波澜殿门口,鸿蒙并不急切,反倒是停住了脚步,只见他略正了正衣冠、掸了掸风尘,又使相柳通报,只说有要事拜见佛母,虽是不请自来,无奈事关重大,望请佛母菩萨见谅。 佛母远远看着,见鸿蒙一身玄色粉面如雪,乎静乎动似笑似怒,脸上抹不去改不了的三分阴桀叫人怎么看怎么不痛快。她故作怠慢,叫鸿蒙在门口足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这才慢慢悠悠地叫阿苏罗请圣王进殿叙话。 五妖王中,属圣王一向最神出鬼没,他既不似金母和玄武一样是九重天的座上客,又不像佛母和龙王一般在二道身居要职,就连他这圣王之衔也是当年玉皇大帝不得以才封的。蠃族一向不济,甚少有什么法力高强的妖仙,其中有造化者如烛龙,也无非是因为和龙族沾亲带故,才被遣于赤水之北,掌一地之风水。可圣王却不可小觑——圣王的真身是鸿蒙凶兽血翅黑蚊,二道绞杀了他那么多年,最后却也只能偃旗息鼓。无论是论资排辈,还是论法术本事,他都是当之无愧的蠃族至尊。 正所谓世事难料,蠃族势弱,岂料却横空出世了这么一位能力抗神佛的巨妖——他先杀龟灵圣母,再毁佛宝金莲,真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称王时连千岁都不到。 这么一位年少封禅的妖王,原本应当是意气风发的英雄少年,可鸿蒙却出落成了这样一个嗜血滥杀,阴险狠毒的奸险之辈。佛母左思右想也想不通他何如此难缠?难不成血蚊生来妖邪,无论何尊何贵,都依旧难逃他那腌臜的本性吗? 鸿蒙入殿拜见佛母,佛母端坐殿中,满身华服头带金冠,光彩照人摇曳生姿。殿中别无他人,只有一个黑皮水目的妖精侍奉在侧,鸿蒙见佛母面露不悦,便也知情识趣地认了错,左不过是说他不请自来,打扰了佛母清净。 “殿下多虑了,早盼着殿下能常来常往呢,也好给老身这苏悉地院添些热闹。今儿殿下倒是来的好了,老身这院子里的小妖多得是没见过殿下的,听说殿下夺门而入甚是潇洒,老身这院中不成器的多,都说殿下是……是……是什么来着?” 佛母做作地转头问留鸟,而留鸟则立刻接过了话头—— “……禀菩萨,院中小妖乍见了圣王,各个都说圣王,美得很。” 鸿蒙支吾了一声全当作答,面上一片红白,佛母见此心中直笑——这厮一向最恨别人说他男生女相,无奈他在五族之地树敌颇多,妖精们嘴里没轻没重,莫说是背地里议论他不男不女,甚至传出话来说他有龙阳之好。这些个流言蜚语,以往佛母也就是听听而已,鸿蒙年少封王,背地里难免惹人妒忌,可是今日这泼才既然强闯她的宫门,她又何必跟这个狂徒客气? “阿苏罗,圣王殿下乃贵客,你还不赶紧摆宴上茶?哦,对了,殿下来的极巧,今日老身那黑鹤孩儿有心,正好来此献舞。阿苏罗,你去叫黑鹤郎君进来,让他把刚才的龟兹舞给殿下舞上一段,为殿下助助兴。” 金孔雀金曜自打落生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可她身份贵重,若论平时,她未必就会如此不依不饶。但今日圣王冲撞她,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嘴上更是非要折尽了这厮的狂妄不可。 “不用了!”圣王眉头紧皱,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这刁妇如此紧逼不放,根本就是丝毫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第四十八章 蚊道人蒙羞五族地 宫心计千年埋祸根 鸿蒙既敢硬闯苏悉地院,自然是有备而来,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金孔雀居然如此下作,嘴上戏弄他还不够,居然还要让男伎与他献舞,分明是想在在苏悉地院众妖面前坐实五族中的腌臜传闻! 五族间早有一则传闻,说圣王鸿蒙男生女相雌雄莫辩,龙阳断袖不喜女流,这一则看似荒唐的传闻,背后却写尽了妖精们的勾心斗角—— 鸿蒙是五妖王中最特别的一位,佛母、王母、龙王,哪个不是与仙佛两道渊源深厚?就连最不济事的玄武大帝也总还算得上是天庭的座上宾。这四位妖王莫说是在自己族群之中,就算是在整个五族之地,也都称得上是众望所归。唯独他无名无号,无祖无荫,更兼是二道的公敌。若非玉皇大帝怕五族内乱,只怕鸿蒙莫说是封神,不被天兵绞杀了就是积了大德了。 鸿蒙登基成了蠃族圣王之后,玄武的势力就被分去了一半,玄武一向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倒也没有因此心存不满。可龙宫却不是这么想的,蠃族和鳞族总算是沾亲带故,仙妖大战后,蠃族一直归玄武大帝统领,当时四位妖王也凑在一起商量了许久——蠃族虽然势弱,但却人数众多,玄武要兼顾两头难免分身乏术。青龙王看准了这个机会,在五族之地游说许久,面上虽是故作中立,但是暗地里推波助澜的事情是半点也没有落下,为的无非就是来日蠃族能够推选出一位亲近龙宫的妖王。 老青龙之所以会出这么个主意也实在是事出无奈,龙宫夹在天庭和五族中间,原本应该左右逢源,不料却弄巧成拙,落得个一根蜡烛两头烧的后果。天庭虽然提拔龙族,但却鲜有委以重任的,即便是极出挑的龙子龙孙,到了天庭也不过是寻常当差,就连东海龙宫的长子孟章也不过就是个星君而已。正因如此,龙宫才希望能扩大势力,好叫天庭高看他们一眼。 圣王登基,龙宫百年的筹谋倒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老龙王的曲线救国之道化为了泡影。非但如此,他左思右想,总觉得玉帝敕封圣王领蠃族,是因为看透了他的心思,不愿意见他得偿所愿。从此他便吓破了胆,不敢再起什么心思,只能拣佛母和王母这样位高权重的妖王去殷勤孝敬,好在天庭和五族中保住鳞族的地位和尊荣。 鸿蒙是个无根无基的后起之秀,他性情怪异,就连蠃族也有好些人不服他。龙族对圣王心怀不满,玄武居中不言,佛母和王母更是看不上这虫蝇之辈。鸿蒙虽说是封了妖王,却在五族举步维艰,光是为了在蠃族立威服众就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佛母有家世,因此才能从玄鸟天尊手里理所当然轻而易举的接过明王之位;王母有造化,这天地阴气所化的豹精生来就有震慑万物的本事;龙王有势力,龙族世世代代人丁兴旺又不受天灾,得道者颇多,二道也十分抬举;就连表面上看起来最弱势的玄武也有他的优势——玄武曾经是麒麟的左膀右臂,这老东西如今虽然蛰伏,可他的眼界和计谋,只怕是无人能敌。可鸿蒙既没有佛母的高贵,又没有王母的造化,论根基他比不上龙王,论智谋他逊色于玄武。有的时候他也不明白玉帝老儿为什么封他做了蠃族妖王,害的他殚精竭虑,朝不保夕,日夜难安。遥想当年他潇洒自在,来去如风,那时候即便无人拥簇,他却是日日快活。 可在其位就得谋其政,鸿蒙苦心孤诣,为的就是能让蠃族不再受人冷眼。日子久了,有一些人选择弃他而去,因为他嗜血滥杀,手段毒辣;也有人选择追随他,因为他胸怀大志,立意高远。 然而有些事情并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鸿蒙少年得志不惜余力,蠃族万万之数终于诚服,可这并没有改变他在五妖王中屈居末流无依无靠的形势。别的不说,他这御封的妖王,年少的英雄,到了要成家立业的时候,居然硬生生落得个无人问津的下场——五族位高权重的宗亲,哪个都不肯自家爱女与这血蚊攀亲。年少气盛时,鸿蒙也曾贪图过佛母之女,可是那青孔雀一成年便皈依佛门了,哪里容得他纠缠? 无奈鸿蒙虽是知情识趣,可五族却不肯善罢甘休,宗亲门总是不放心,生怕自家子孙被他蒙骗去。于是流言蜚语便恰到好处地传了起来,妖精们说他不辨雌雄男女不分,说他异于常人喜好龙阳。 这时鸿蒙才明白,他在这世间永远都会是孤零零的,他是没有被天兵和佛陀绞杀,可他却被五族压得毫无喘息之力。 眼下鸿蒙只有二妾,且都是蠃族,时至今日,他这个妖王都未能名正言顺的娶得一门妻子。金孔雀先是讥讽他雌雄莫辩,又是讥讽他声名狼藉,他被戳在痛处却只能隐忍不发,直气得银牙紧咬,浑身发僵。 “五族处境堪忧,小王心急如焚,实在是无心观什么舞蹈。”鸿蒙说。 息波澜殿里一片愁云惨雾,阿苏罗左观右瞧,见圣王满脸欲言又止,便知道佛母的下马威十分奏效。 眼看鸿蒙吃了个瘪,佛母心里舒坦了,面上也露出些缓和之色来——“殿下难得来苏悉地院一遭,要说什么便痛快说了吧,老身垂垂老矣,恐怕不似殿下有那些个用不完的心思。” 佛母话音刚落,阿苏罗便连忙上前为佛母捶腿捏肩,二人一唱一和,做出了一副不堪其扰的样子。鸿蒙的心思,他只看一眼便全部猜透了——这泼才今日前来,必定又是为了那槽子事儿。她乃混沌巨妖,哪里能被这小崽子蒙骗了?不过既然这狂妄之辈敢闯她的宫门,她就一定要看一看这个圣王究竟又起了什么鬼主意。 鸿蒙原本还想端出些容人的气量来,可他被佛母揭了伤口,面上十分尴尬,只能佯做糊涂,希望这金孔雀不至于穷追不舍不依不饶—— “菩萨如此抬举,小王倒是无地自容了。小王难得来苏溪地院一遭,更是难见佛母菩萨天颜,今日小王王不请自来,在菩萨面前何敢有瞒?”鸿蒙按下心火,终于说出来意,一切不出佛母所料,这厮三句话不离越鸟天劫,口口声声都是如今越鸟被天庭扣押、生死不明,想借此唆使佛母与他一同起兵,诸仙灭佛,好叫五族万数从此再不用仰仗他人鼻息。 鸿蒙说三界已有传言,来日便会有巨妖临世取代西王母成为新的妖王,言下之意不言而喻——王母是佛母最大的助力,西王母一旦痛失五妖王之位,佛母就会独力难支。 可望着面前一脸阴桀的圣王,佛母只想发笑——事到如今,难道只许五族起事,就不许天庭和灵山应对了吗? “殿下怕是叫猪油蒙了心了!才出了如此下作的主意!什么流言蜚语?本座万年之寿,如何能叫这只言片语蒙骗了?殿下若是有本事,自然可以举一族之力颠覆天庭,到时候弱水倒流,天下皆以殿下为尊,殿下岂不是得偿所愿?又何必来求本座这失权失位的老孔雀啊?” 眼看佛母出言讥讽,鸿蒙却十分沉着—— “菩萨容禀,事到如今,明王无辜受难,难道菩萨心中就无半点不忍吗?依小王愚见,明王殿下生死一线间,菩萨哪里还能尽信尽尊这仙佛的安排?菩萨自问,我等生死难道不是悉数掌握在二道手中?菩萨乃混沌巨妖,若论造化只怕比九重天众仙更出一头,难不成菩萨便甘于位居人后,叫别个吆五喝六?” 第四十九章 青孔雀身系天下劫 夫妻缘巧解五族祸 听鸿蒙提起越鸟,佛母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只见她一对绣眉簇在一处,一双凤眼暗含泪光,双唇微颤喉头涌动,似是有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偏偏却有苦难言。 越鸟是佛母的逆鳞,这一点鸿蒙早就心知肚明,今日他硬闯光明殿,佛母一向威重,少不了要给他下马威,这一点他也早有准备。鸿蒙知道佛母一向忌惮他,可眼下越鸟命悬一线身陷囹圄,威胁越鸟的不是他,而是九重天,他倒是不信了,佛母能恨他恨到不顾自己的女儿的地步。 鸿蒙杀人诛心,佛母心中五味杂陈——越鸟乃凤凰后裔,自打落生起就有无数双眼睛盯在她的身上。她因姻缘被毁,生来就无仙籍,只能投奔灵山。可无论如来是有意抬举还是故意轻慢,三千年转瞬即逝,她却依旧是九重天无位雷音寺无座。 眼看着这天生的仙根就要生扛焚风大劫了,五族如何能不哗然?如何能不惊心?鸿蒙正是瞅准了这个时机,以明王天灾为由,在五族之地到处游说。说到底,如果就连明王这般造化修为的妖精都要落得被天劫诛灭的下场,那么其他云云之辈还有什么希望呢?如果连明王这样的圣贤之辈仙佛二道都不能容,那么在这仙佛的天下,五族还有什么臣服的理由呢? 首先动摇的是东海龙宫,敖广怨怼天庭已久,鸿蒙登基虽然是坏了他的筹谋,可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鸿蒙,还是天威势众的天庭更叫敖广忌惮。如今天威在上,龙宫在五族扩大势力以壮声威只是扬汤止沸而已,趁势而起踏碎凌霄那才算是釜底抽薪!正因如此,那老青龙才一反常态,对鸿蒙言听计从。此招虽然凶险,但是胜算却大,到时候众妖只要将那些个小仙杀个凋零,就不怕天庭不肯提拔他那些个龙子龙孙,也不怕四龙宫再怨怼他这个龙王了。 玄武还是那个样子,不置可否,不选战营。可是鸿蒙明白,玄武面上中立,其实是个墙头草,只要他能在五族之地再争取来一位妖王,只要五族故作平均的态势能够松动,玄武就一定会站在他这边。 剩下的就是佛母了——鸿蒙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这金孔雀竟然如此沉得住气,眼看自己的女儿就要灰飞烟灭,却还强撑着不肯答应他起兵。不过他虽然无子,却也可以揣度佛母的心思——越鸟是佛祖外徒,说不准哪一天就在灵山封了菩萨了,而佛母一心为女,少不了会心生执着,心怀侥幸。正所谓一念起,心魔生,佛母一心盼望越鸟能够化险为夷,就此落进了她给自己设下的陷阱里。 佛母有些执念也属寻常,毕竟这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少不了会盲目乐观。可越鸟在灵山也三千多年了,该渡的劫该得的功她都挣来了,可即便是她为灵山降服了梼杌,灵山却依旧不肯给她个金身正果。在鸿蒙看来,一切早就昭然欲揭——越鸟出身高贵,造化无穷,妖精们以为神仙会就此庇佑她,殊不知满天仙佛最忌惮的就是妖精们壮大,他们情愿坐视越鸟灰飞烟灭,也不会真的对她伸出援手。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曾经越鸟是灵山的降魔尊者,九重天的客卿,可如今呢?如今她是沦为凡胎的神鸟,是被困在九重天的人质!无论佛母如何执着,事实胜于雄辩,他到想看看,佛母究竟能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菩萨三思!再有二百年,明王殿下就要香消玉殒了!菩萨面上不肯,其实平日里在苏悉地院没少招兵买马,这样的大事如何能逃得过小王法眼?小王猜想,菩萨为爱女不平,心有不甘只怕更胜本王!而菩萨之所以踌躇不前,无非是不愿来日屈居于小王这微末贱躯而已。若是如此,菩萨不妨听小王一言——只要菩萨答应起兵,若有来日,五族一切以菩萨为尊,小王绝不敢与菩萨相争。” 鸿蒙一心所图无非是叫五族不再屈居末流、受人践踏,他的满心宏愿就是从此往后,五族万数能潇洒自在。 “第二次仙妖大战”,多么恰当而又令人遐想的名头,自从鸿蒙生出此意,他便获得了东海的忠心。事到如今,只要这金孔雀首肯,他便是让出至尊之位又如何?如果五族能尽诛凡人,斩妖杀佛,他又怎么会计较一己荣辱? 佛母闻言怅然,这鸿蒙道人确有造化,言语之间也露出些慧根来。他说的没错,若是天下连越鸟这样的妖精都不能容,那么其他万数还能有什么指望?可每当她准备放弃,准备硬起心肠的时候,她眼前总是会浮现青华那虚弱而又哀伤的面容——他说他生死不计,心甘情愿。他说他别无所求,只希望在他身后,佛母和金雕能看紧越鸟,莫要让越鸟做出傻事来。 佛母一向生恨青华,恨不得能食其肉寝其皮,可是那时候的青华,面上写满了陈恳和悲切,仿佛天劫还没到,他便已经为自己哭过丧了。 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天下知道越鸟和青华的情劫的人屈指可数,鸿蒙根本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不知道越鸟就是青华大帝命中注定的妻子,也不知道天定的仙缘是如何的威力无穷。他不明白越鸟那肯为天下人抛弃己身的慈悲,也不明白青华以死明志的一片真心。 佛母真是有心答应鸿蒙——越鸟若真是殁了,她又何在乎较天下众生?说到底,仙佛两道有谁曾经护佑过她母女半分呢?可她却实在不能,青华若是执意要为越鸟待受天灾,来日便绝无生还之机。而如果越鸟与他真的情根深种,怕只怕她那赤子之心的女儿,天地间玄鸟仅存的血脉,情愿随君而去,也不愿独活于世间。 佛母半晌不语,她面上有怒却也有忧,有憎却亦有情,时而伤情难掩,时而怒象丛生。鸿蒙连眼都不敢眨,生怕漏看了她任何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眼看她不置可否,鸿蒙不禁焦急——这金孔雀不知打的什么算盘,怀的什么心思,难道她是不相信自己甘愿让位,怕他鸟尽弓藏吗? 鸿蒙正在胡思乱想,突然间佛母一声暴喝,拂袖而起,指着他一字一顿的骂道—— “我儿命数如何,本座自有计较,无需殿下操心!殿下若是还念及生死,便即刻离开苏悉地院。否则只怕殿下即便带着护法,也未必就敌得过本座!” 苏悉地院平底生雷,满天乌云席卷而来,电闪雷鸣如同末世。相柳和九婴口中嚎啕不已,大有闯宫之意,然而鸿蒙却一摆手将它们拦了下来,他换掉了脸上挂了半日的故作谦卑,那份与生俱来的狡猾和戾气终于露出了马脚,他微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佛母,嘴角挂起了令人胆寒的冷笑。 鸿蒙从来都没想过让同室操戈,恰恰相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避免这个命中注定的结局。因为万年之前就是这样——人的背弃,麒麟之死,五族内乱,天平最终倾斜向了那些个神仙,而他们则从此落得受人摆布。 为了达成宏愿,鸿蒙从不吝于算计任何人,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麒麟都可以无声无息的死去,佛母自然也可以。苏悉地院里有三千妖精,人多口杂,总有行得事的。 佛母还在惊讶于鸿蒙居然敢强闯苏悉地院,鸿蒙却已经在心里杀了她千百回。他仔仔细细地推算过——金孔雀乃玄鸟长女,曾吞得如来入腹,其造化本领自不必说。偏她又有九头金雕这么个同胞兄弟,他若是明着来恐也麻烦。别的不说,这苏悉地院里住着大大小小八位灵山菩萨,如果他真的和佛母大打出手,一来怕叫灵山借题发挥降罪绞杀,二来怕叫五族知道他戕害佛母,反倒坏了大计。 鸿蒙从来没有幻想过佛母会因为他的一席话就与他联盟,即便是为了越鸟,为了五族的未来。金孔雀城府颇深,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事到如今,他只后悔没有早点向佛母下手。他怎么也没想到,佛母居然不顾众议,将明王的宝座传给了越鸟。而眼下越鸟远在九重天,在东极大帝的妙严宫里,他就算是对佛母下死手也无济于事了。 归根结底,佛母还有可能冲冠一怒为爱女,与鸿蒙一起起兵诛仙杀佛,而那位自小吃斋念佛的越鸟殿下,恐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臣服于他。是他小看这金孔雀了,她坐视越鸟被软禁在天庭,为得就是能一上一下牵制住他,眼下若他除去佛母,越鸟立刻就会登基明王,到时候便万事休矣。 “本王今日来的匆忙,菩萨若是有所顾忌也当属平常,菩萨只需细想本座来意,假以时日,菩萨自然能明白本王的苦心。事到如今,明王殿下困在九重天,本王实在是于心不忍,还请菩萨早做定夺,莫要耽误了殿下的终身。” 鸿蒙不卑不亢地说,他看到了金孔雀心里真正的阻碍——天下大乱,血流成河,这份孽障无论是谁都很难坦然接受。金孔雀入灵山万年,大抵是沾了些所谓的“慈悲”和“大局”,情缘让自己的女儿在天庭受尽折磨也不肯大开杀戒。 然而因果相随,报应不爽,神仙们只想将妖精斩尽杀绝,天下容不得它们壮大,甚至容不下它们生存,既然如此,它们又何必再与天地讲理?这个道理,只要佛母肯细思细想,来日便一定会明白的。 金雕匆匆忙忙地赶回了苏悉地院,无奈却依旧晚来了一步,光明殿里不少宫人正在洒扫收拾,看样子鸿蒙是已经走了。 “姐姐!姐姐……” “嚎什么?!半点规矩都没有!”佛母从摩愉啰殿内探出了半个身子,她早就累得身心俱疲,这不晓事的居然还来给她添乱! “姐姐,圣王来过了?”金雕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苏悉地院和灵山甚近,因此通传方便,方才金雕正在雷音寺听经,突见佛母座前的白孔雀前来通风报信。越鸟蒙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五族,五族晓事孝顺的如同龙宫,只趁着重阳佳节只往妙严宫送了些礼物孝敬,而那些个不安分的,心里倒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 “来过了!闹得老身头疼。你来干什么?难不成你是怕老身对付不了他吗?”佛母正在气头上,自然没有好脸色给金雕。鸿蒙十分刁钻,与他一席之谈,竟不知耗费了她多少精力,偏这泼才能说会道,她打足了十分的力气应对,却依旧叫他占了不少便宜,叫她如何不恼? “事关重大,姐姐需得细说,若是圣王起了什么心思,我等还得早做打算啊。” 金雕十分焦急,他匆忙赶路,无奈还是慢了半拍。眼下五族蠢蠢欲动,各地流言不止,都说有什么旷古烁今的巨妖就要诞生,取代西王母成为毛族之尊。这七七八八的事情加在一起,叫他如何还能坐得住? 听到圣王拜见佛母,金雕可真是出了一身冷汗,圣王一向狠毒刁钻,便是暗害佛母也是大有可能! 佛母正乏得很,便打发阿苏罗与金雕将方才圣王闯宫一事一一说来。金雕听得圣王的挑衅之言,又闻他曾露出恶色,心中忐忑不已:“这妖道一向不安分,如今五族蠢蠢欲动,我只怕这孽畜看说不动姐姐,打起别的心思来,姐姐不得不防!姐姐可知道,当年龟灵圣母就是一时不察叫这妖道暗害了……” 金雕心中不安,面沉如水,可佛母却发出一声嗤笑,只见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玉臂扶额,轻启朱唇说道: “他不会的!因为他现在害了我也没有用,我早就不是明王了,越鸟才是。事到如今,除非他能杀进妙严宫,杀了东极青华大帝,他才有机会对越鸟下手。青华啊青华……这次你可真是帮了老身一个大忙啊……” 第五十章 得重生梼杌化幼子 命所归真言终现形 “西方荒中有兽焉,其状如虎而大,毛长两尺,人面虎足,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扰乱荒中,名梼杌。” ——《神异经.西荒经》中有云: 六月末,妙严宫。 端午过了,黎山老母的寿宴也过了,自从得了西王母和东王公提点后,越鸟便苦苦参详灵台境法门,而青华则勤练阳炎术。二仙彼此既不干扰,也不疏远,他们总是在日落时分聚在一起,探讨练功的心得。 晨起,青华在阿如亭打坐念经,从前戴在越鸟手腕上寸步不离的念珠如今在他手上转啊转的,倒是越鸟,竟不知多久没念过“阿弥陀佛”这四个字了。 以前青华常常向越鸟请经,可那不过是出于他的私心——他想成为仙佛双修的代表,想在雷音寺得个功名,只要越鸟能够位列诸佛逃过天灾,他什么都肯。可事到如今,那些原本枯燥无趣的经文却成为了他的避风港,他越来越像越鸟了,打坐念经成了他在面前的重重烦恼之外为数不多的慰藉。 越鸟头疼欲裂,自打从瑶池回来,她就落下了这个毛病。她身上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呛鼻的血腥气也终于消散了,可这些日子她却总是觉得头疼,疼起来一阵一阵的,似有小人在她脑袋里打鼓。但她没有向青华提及此事——他身上的寒毒还没好全,她又怎么忍心让他再操劳费心? 恰逢毕方入殿奉茶,越鸟扶着额头对她说:“仙子来的正好,本王头疼得很,劳烦仙子为本王篦蓖头发。” 明王这些日子总是头痛,蓖头发这件事毕方已经是驾轻就熟了,在此之前她扫了一眼明王的床铺——明王枕边泪痕斑斑,根本无法遮掩,看来明王昨晚肯定又哭了。 这些日子明王总是痛哭,毕方是她的心腹,也是妙严宫里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明王好像是水做的,否则她哪来的这么些眼泪?她总是哭啊哭的,就这样带着泪痕入睡。可即便是在梦里,明王也常常流泪不止。 毕方不知道明王为什么夜夜痛哭,但她好像又能体谅明王一点。尘缘好配,仙缘难得,九重天各个知道天赐的仙缘世所罕见。越鸟和青华亲近,妙严宫无人不知,眼下天庭有不少传闻,都说越鸟来日必定位居东极帝后,可毕方身在其中,却只觉得苦涩——明王养尊处优,青华帝君一心赤忱,这原本应该是一桩天赐的良缘,可二仙不知为何却始终未能在九重天堂堂正正的做了夫妻。 也许是因为明王身份太过尊贵?也许是因为青华帝君乃天庭柱石,东极帝后不能是一位妖精?毕方想不通。好在九重天也没有人要问她的意见,神仙们依旧只顾着日复一日的蹉跎,丝毫不能体谅情之为物的幽怨和细腻。 此刻,明王在镜前端坐,毕方手持白玉梳为她篦头发,望着铜镜里明王的倒影,毕方突然有些领悟——情爱之苦,也许就是因为今日甜美不够,还盼着能日日恩爱,常常陪伴,久久不尽。就好像明王向她讲过的那个故事里的兔子一样,心中执着,患得患失,上下求索,终归泡影。 越鸟不知道毕方心里正在天人交战,玉梳一次一次滑过她的头皮,她闭着眼睛逐渐放松,像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梦境一般。她不再踌躇,不再犹豫,在呼吸间,她几乎可以窥见命数留给她的最终抉择。她在现实和灵台境之间徘徊,身与灵几乎就要剥离,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啼哭,那哭声仿佛出自一个婴孩,既高亢又脆弱。 “谁?”越鸟惊叫到。 毕方措手不及,东极殿里连一根针丢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她确实是什么都没听到。然而明王却警惕地环顾着四周,仿佛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一样。 “殿下……殿下怎么了?”毕方问,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升腾起了一股不祥之感。 越鸟选择了沉默——她方才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可妙严宫里哪来的婴儿?一定是她听错了。 “没……没什么……大概是本王听错了……本王……” “哇……哇……哇……” 婴儿的啼哭声再次此响起,这一次,越鸟没来得及反应就昏了过去。一种熟悉的失重感席卷着她的意识呼啸而去,短暂的黑暗过后,她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灵台境。 灵台境法门越鸟早已有所领悟,当日梼杌原本处于混沌境界的妖灵因受了瑶池境阴阳二气孵化起死回生,她的元灵就是这样被突然拉回了灵台境。今日她无端端地突然被拽入此地,一切只可能是因为一件事——梼杌情势有变! 越鸟定了定心神,警醒着缓步走进了眼前的草堂,可她还没走出五步,就目瞪口呆地愣在了当场——眼前草堂前的香案上空空如也。梼杌的妖灵原本就供奉在这里,可眼下那红彤彤的一颗元丹却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赤裸啼哭不止的婴儿。 越鸟大吃一惊,只觉得浑身沉重头顶发凉——梼杌呢?难道它的妖灵已经离开了她的身体?还是又藏在了什么别的地方?这孩子是谁?怎么在她的灵台境里? 耳边一声比一声更响亮的啼哭声终于将越鸟从沉思中唤醒了过来,她回过神来,望着眼前哭的脸红脖子粗的小娃娃,连忙幻化出一条襁褓将那孩子裹了,抱在怀中安抚—— “不哭了哦……不哭了……” 越鸟两历千世劫,不知做过多少人的母亲,多少人的祖母,别的不说,这哄孩子的事情哪里难得倒她?片刻之后,原本哭地声嘶力竭的婴儿终于安静了下来。 “好孩子,乖……” 越鸟一边抱着孩子左摇右晃,一边腾出左手为她擦了擦脸。那娃儿细皮嫩肉,双眼有神,脑袋顶上潦草草长着些许胎毛,一双手脚粉嫩如莲,倒是十分可爱,非但如此,她的眉心还有一道黑色的胎记,乍一看仿佛一团火焰一般。 越鸟突然想起了当日在昆仑巅见到梼杌真身的模样——它身如麒麟,脚踏四朵黑焰,那印记和这孩子额头上的一模一样! 难道这孩子……是梼杌? 第五十一章 灵台境稚子学垂纶 妙严宫鸳鸯苦得子 事情是这样的。 梼杌从一颗通红的妖灵化成了一个婴儿,从此便在越鸟的灵台境一日复一日的长了起来,这孩子虽然不用和普通婴孩一样吃喝拉撒,却一如普通婴孩一般哭个不停。仅仅半月而已,青华就已经习惯了——越鸟会随时随地陷入昏睡,因为梼杌不知道什么时候,更不知道因为什么情由就会突然哭起来。彼时越鸟便会头痛不止,耳鸣心悸,如果不能将梼杌哄得了,越鸟就别想安宁。 骤然得青华传召,孟章就知道大事不妙,这个老不死的除非大难临头,否则哪里想起过他?然而在妙严宫里听闻青华陈述,他却不禁瞠目结舌—— “还有这种事呢?” 难怪青华跟闭关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原来梼杌非但是死里逃生,如今还在明王的灵台境长成了个娃儿。四舍五入,这二仙如今不是白得了个孩儿吗?那当然得悉心养娃了。 “半点不假,本座也十分吃惊。”青华郁闷闷地答道,“如今越儿不分日夜,大半的时间都在打坐,本座也只能陪着。” 青华万年清绝,除了曾经梦中七世为人,便未曾沾得半点凡尘,哪里知道这养育个婴儿竟然如此辛苦?梼杌只要一恼,越鸟就得打坐入灵台境看护,无论他们是在说什么做什么,青华都只能按下不表,静静等着。 青华很沮丧,就算在他最不可捉摸的梦里,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梼杌会以这样的手段报复他——他想过梼杌会将他撕成碎片,想过梼杌会将他吞入腹中,可他唯独没有想过梼杌会抢占了他妻子的心神,更没有想过他的妻子会因为梼杌转而冷落他。 孟章脸上露出了转瞬即逝的嫌弃,如今的青华十足十的就是个怨妇,那满脸的缺爱已经是溢于言表了。这老东西今日一反常态,遣了九灵儿将他请来,他早就知道里面没好事,这下好了!青华这是把他当成苦水桶了。 “帝君啊!您老人家也得体谅体谅明王吧!梼杌乃上古巨妖,妖术古怪就连那如来老儿都破不了。明王也实在是不易,什么倒霉事都给她碰上,如今只怕是伤心伤神,帝君还是体谅些吧。” 梼杌醒了多久,青华便求亲求了多久,事到如今,妙严宫上下无人不知东极大帝的心思,然而越鸟依旧是日日婉拒。 如今梼杌苏醒,越鸟生死未卜,青华可以张狂,她却不能。越鸟的顾虑,青华都明白,可是如今在九重天,青华和越鸟无非一主一客,他若是想还越鸟半点尊荣,就得求得王母让他二仙在姻缘簿上配为夫妻,然而越鸟却始终都不肯。 “哎呀帝君啊!我看明王够烦的了,你还是少给她添些乱吧!” 孟章苦口婆心地劝道,事到如今就连他都替明王心烦,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梼杌如果越长越大,以后难道要和明王共用一俱肉身吗?这场景他可真是连想都不敢想。 可孟章越是不敢想,就越觉得这事有理——谁叫青华欠下百妖这些个血债?说不定天数就是这样定的,就是要梼杌占了他妻子的肉躯,逼着他日日和仇敌生活在一起。 不过这话孟章没敢说出口。 “殿下?殿下?”青华推了推眼前半晌未换姿势的越鸟。 “帝君……我又……” 越鸟揉了揉双眼,如今她不分日夜的打坐入定,肉体凡胎哪里能受这些个辛苦?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疲乏难解,精神不济。 明月高悬,夜已深沉,原本二仙正在东极殿互诉衷肠,青华痴情难掩,越鸟似有动容,眼看好事在即,却被梼杌这孽畜搅了。无奈青华骂也不是责也不是,只能叹自己命苦。 “我看她已经睡了,帝君无需担忧。”越鸟松了口气。 “越儿辛苦了……”看着越鸟眼下的乌青,青华心中十分不忍。事到如今,他一不能为越鸟分忧,二不能替她受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日日苦熬,也不知道这满地鸡毛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青华,我看梼杌涨势喜人,当日西王母曾说过,时间在灵台境有所不同。半月而已,梼杌已口中支吾,蹒跚欲走,倒像是一岁有半的孩童。我虽不知上古巨妖的寿岁时节,但眼下梼杌既然如此,想必她很快就能长成了。” 眼看青华长吁短叹,越鸟如何舍得?她知道青华怕她辛苦受累,可是现在他们实在是无计可施。说来荒唐,青华一心求子嗣,无奈她俩仙缘离散,青华始终未能得偿所愿。反倒是梼杌让她吃尽了生养的苦,它阴晴不定,随哭随闹,那时节越鸟就得放下一切,如母如亲一般去哄它。而梼杌乍然重生,仿佛是真的把她当做了生身母亲,对她十分亲近,经常拽着她的手指傻笑。 “本座无子嗣,只有与殿下的七世情缘,论观察世情,自然不如殿下。可本座私心想着,梼杌长得越快,就与殿下越有益,待她妖灵恢复之时,殿下便无需忌惮天灾了。”青华语重心长地说道。 越鸟愣了一下——是啊,西王母也是这个意思,如果梼杌的妖灵能够复原,就可以在她焚风之时为她代受天灾。 梼杌长得十分快,莫说是两百年,只怕一百年不到,她就能恢复妖灵,在越鸟的灵台境重新长成那个叱咤风云的上古巨妖。然而越鸟却满脑子都是蹒跚学步的梼杌——她的脸蛋总是红扑扑的,面上总是笑眯眯的,她半爬半走,跌跌撞撞十分可爱。 越鸟本就不坚定的心再度动摇,她可以让眼前这个孩子为她去死吗?她的性命,就比梼杌的性命更尊贵、更重要吗? 梼杌十分可爱,她在越鸟的灵台境爬来爬去,对一切都十分好奇。越鸟经常将她抱入怀中,对她讲些佛典故事。越鸟在自己的灵台境另外起了两间屋子,一间是梼杌的闺房,另一间便是一座藏经阁。 越鸟自小修炼在观世音大士膝前,阅得经卷无数,那幻化中的藏经阁中自然也摆满了佛教典籍,她怀抱着懵懂的梼杌合掌诚讼: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灵台里,梼杌牙牙学语,灵台外,青华拈花同唱。 第五十二章 怒冲冠青华叱越鸟 万事难夫妻同结心 “殿下只怕尽是浑说!什么伶俐可爱?本座劝殿下切莫慈悲太盛!殿下广有修为不假,可这梼杌乃上古巨妖合而为一的集大成者,论阴谋诡道只怕远在殿下之上!殿下若是大意马虎,只怕来日要叫这孽畜戕害了!” 青华气得甩袖跺脚,指天骂地,越鸟闷不做声地吃着手里的西瓜酪,看青华的神色,倒像是真的恼了。 青华对梼杌十分忌惮,莫说是青华,只怕无论是谁沦落到要和一生宿敌同坐同餐的地步都高兴不起来,而则越鸟进退维谷,里外不是人。满天都知道梼杌是巨妖灾星,说到底上次还是她襄助青华收服了梼杌。可如今梼杌是个没有身没有形,天下间仅她可见的婴儿,她和梼杌眼下是谁都摆脱不了谁。 这些天越鸟总是会想起如来佛祖的宝训,从前她不明白佛祖要她度化梼杌究竟是何用意,可是自从梼杌变成成了个孩童,她的心里似乎对佛祖的托付参悟了些许——如果变成婴儿代表梼杌的重生,那么也许佛祖的用意,就是让她为母为师,让百妖怨气所化的遗孤获得一次改邪归正的机会。 为求真问道,越鸟还特地去拜访了黎山老母——黎山老母绝非等闲之辈,若是要说对灵台境法门的了解,老母只怕是更胜西王母。西王母位高权重不假,可黎山老母桃李满天下,施教时从不计较妖仙之别。凡人寿短,若想修炼总少不了有人指点,因此老母便与菩提老祖一般,时常落入修行者的灵台境施教,对于出入灵台境法门自然是信手拈来。 在黎山老母面前,越鸟不敢隐瞒,便将她如何上灵山,如何被梼杌扑了一一对老母说了。 听完越鸟的陈述,黎山老母皱着的一对白眉终于平展开了,只见她啧了啧嘴说道:“小越儿,你莫慌,老身听明白了,如今这梼杌在殿下的灵台境,它是既没有法术,又没有法宝,说到底不过一灵而已,越儿无需担忧。” 但凡人妖修炼,都少不了要受天灾,天雷只是第一重,金母当年就是不敌天雷,幸得被东王公救了,这一点黎山老母知道。可是天灾原本就是一道厉害过一道,那焚风的厉害,天下更是无人知晓。如今越鸟被梼杌夺舍,面上是栽了个大跟头,可依着越鸟说,这孽障如今已经苏醒,看来天无绝人之路,总算是给越鸟留下了一线生机。 “事到如今,梼杌若是真能在越儿的灵台境里长成,两百年后天灾降世,必定会将它当做灾主,如此一来,殿下性命可保!” 黎山老母此言和西王母一模一样,越鸟诚心求教,因此便将西王母当日传下的法门,和青华以梼杌待受天灾的计划与老母一一详禀。听闻青华帝君肯不顾生死为越鸟挡灾,黎山老母起初有些诧异,不过她很快就回过了神来——冤有头债有主,当年青华帝君领百仙诛尽世间妖魔巨人,欠下天地血债,如今越鸟命在旦夕,他若不救越鸟,就等同于亲手将这个大把柄递给本就蠢蠢欲动的五族。 说到底,青华帝君根本没有选择,生死荣辱,天下浩劫,皆在此举,而以黎山老母对青华帝君的了解,她相信他会以大局为重,不会贪生怕死。 如今越鸟最担忧的是她还尚未能完全掌握灵台境的关键法则——青华说的很明白,待梼杌长成了,她就应该将梼杌镇住,待天劫之日再放它出来为她挡灾。可时间和空间在灵台境都有所不同,她实在不明白梼杌为何长地那么快,更不知道梼杌什么时候会成年。 黎山老母点了点头,啧了啧嘴说道:“……这灵台境说来玄乎,其实无非就是精神境界,越儿师从观世音,这打坐冥想也做的多了,自然明白。时间在灵台境是不同的,都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在灵台境也是差不多的道理。灵台境一月,可抵人间一年。梼杌乃天上地下旷古烁今绝无仅有的上古巨妖,其寿岁绝非我等能够揣摩的,但是妖仙一流,哪怕是至晚的,到了五百岁也该成年了。老身猜想,五十年内,梼杌必然能够成年,它那一颗妖灵,也就能恢复如初了,到时候……” 越鸟终于恍然大悟,梼杌苏醒已经月余,难怪她牙牙学语,原来是到了岁数。事到如今,黎山老母、西王母和青华终于达成了一致——一切皆是天命,越鸟被梼杌夺舍非但不是祸,还是更古未闻的大福气。只要梼杌能在越鸟的灵台境长成,越鸟来日就可以全身而退,避过三灾,修成金身。 神仙们就差弹冠相庆了,唯独越鸟还在犹疑,佛祖说过,她的使命是度化梼杌,而黎山老母当日所言更是如雷震耳——梼杌生于世间,却被三界不容,没有人教导,更没有人体谅。可这一桩牵动世间的血债不可能终于侥幸和算计,更不可能以战止战?大道清明,越鸟不想让别人待她受过,她想遵循如来法旨,亲自度化梼杌的一身怨气。 青华勃然大怒,越鸟没见过当年梼杌如何将三万天兵杀得凋零,更不知道他是如何填上了半条命才勉强将这孽畜封印了千年!如今梼杌重生成了个幼儿,它与越鸟命运纠葛难以分开也就罢了,怕只怕等梼杌长成依旧妖性不改,到时候天下最危险的,就是完全没有办法摆脱它的越鸟。 然而越鸟就是越鸟,她的心里充满了慈悲、宽容和爱,青华越想越害怕,每次听到越鸟谈起梼杌,他心中的恐惧就会加深一分。 越鸟说梼杌成化了个女娃儿,肤白如雪,发黑如鸭翅,十分可爱,对她更是十分亲近。可她说得越是沉醉,青华就越是害怕。事到如今,谁知道梼杌这死而复生从妖到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眼下普天之下也就是西王母能说出个大概来,可是等青华去问详细的时候,西王母照样一问三不知—— 梼杌有没有记忆?不知道。 梼杌多少岁成年?不知道。 梼杌的妖灵一旦长成会不会吞噬了越鸟的元灵?还是不知道。 不仅是越鸟,青华也希望如来说的是真的,也希望越鸟这苦度众生不落一人的慈心能够为天地就此破除这纠缠了万年的冤孽,可怕只怕他们悟错了道,打错了主意! 如今万事糊涂毫无头绪,偏偏越鸟却十分执着,眼看着竟是要把个上古巨妖当做娃儿来养了,她一厢情愿,慈悲蒙眼,受此所累,到时梼杌只要有半分心思,越鸟就绝无生还之机。 “帝君这孽畜孽畜的叫多难听啊,多有损帝君的威仪啊?她又不是没有名字,帝君若是一意孤行,只怕……只怕殿外听去,以为帝君是在骂小王是孽畜呢……” 越鸟一边劝,一边乖觉地为青华添了些茶,她看着青华喉头涌动不止,就知道他还有更好听的话没有说出口呢。总之这些日子委屈他总是独守空房,如今他有气发出来了也好。 青华一眼就看破了越鸟这避重就轻的心思,心中顿时无名火起—— “你!你好聪明!你以为本座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今日本座就跟明王殿下先君子后小人!如来既然当众发愿,本座也愿意相信他的些许诚心。殿下广有佛性,乃天下灵根,两百年内殿下要如何度化就如何度化。可是本座现在就告诉殿下,在梼杌面前,殿下绝对不能毫无保留毫不提防!更不能打什么歪主意!否则殿下饶得它,本座也绝饶不得!” 青华从来没有在越鸟面前如此动怒过,他心里的怒并非源于越鸟,而是源自他心中最大的恐惧,让他闪念一想就浑身刺痛的揣测。 即便是在最深最深的夜里,青华都不敢悄声说出那些揣测——如果梼杌真的能够弃恶从善,越鸟会不会牺牲自己让梼杌代替她活下去?如来最后的算盘是不是就是这样?所谓的天生仙缘,是不是就是注定越鸟要为了他的罪孽赔上一切? 越鸟将青华微凉发颤的手合握在了掌中,这位老神仙向来是爱憎分明,半点不懂得遮掩,满心的不安和忐忑全都写在了脸上,她又怎么能假装不知道呢? “青华,我听你的。我既不会对梼杌毫无防备,也不会起什么糊涂心思让你伤心,你莫要多思伤神,如今小王万事还仰仗帝君呢。” 望着眼前满脸温柔可人的越鸟,青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情爱分生患得患失的苦,他也算是尝尽了。这种日夜相对,却朝夕不保的煎熬,让他那颗曾经冰封万年的心脆弱的如同雏鸟一般。 “殿下能体谅本座一片痴心,本座甚慰,本座一时气愤口出狂言了,殿下且莫怪罪。殿下只需遵循本心,而本座,只需追随殿下。” 青华将越鸟揽在怀里,为她略正了正发间的凤钗,随即捧着她的脸说:“对了,端午西王母送了一副金双凤簪来,晚上叫九灵送来,殿下看看合不合意。” 西王母一向是珠翠满头,那一根金簪一凤不够居然是双凤,别的不说,倒是沉得很,总归这器型合乎后制,青华心里畅快,所以才勉强留下了。 “西王母说了是送给小王的吗?如此重器,小王哪敢擅领?”越鸟挤眉弄眼地说道。 “你这丫头,当真顽皮!”青华佯怒着掐住了越鸟的脸颊,二仙身边一直在打盹的闻人语突然间居然醒了过来扑在了青华的手腕上,嘴里嘶嘶不止。 “这孽障倒是学会护主了?”青华又好气又好笑,闻人语呲着指甲大小的獠牙正啃他的衣袖,唌水把他的袖口都沾湿了。 “那可不是?等闻人语长大了,不知道有多威风呢。”越鸟笑成一团,伸手将闻人语抱在了怀里摩挲,那浑身雪白的小家伙受用极了,连肚皮都翻了过来。 “眼下在妙严宫殿下可是亲信众多,有人有兽,本座实在是得罪不起了。” 第五十三章 青孔雀乞巧白龙女 天仙配七夕化泥胎 “七月七日之午丢巧针。妇女曝盎水日中,顷之,水膜生面,绣针投之则浮,看水底针影。有成云物花头鸟兽影者,有成鞋及剪刀水茄影者,谓乞得巧;其影粗如锤、细如丝、直如轴蜡,此拙征矣。” ——《帝京景物略》 七月七,妇乞巧,向月穿针易,临风整线难。不知谁得巧,明旦试看寻。 每年乞巧,天庭女仙之首西王母都会举办盛大的宫宴,但凡天庭有名有号的女仙都可赴宴。西王母一向离经叛道,明知越鸟如今在天庭无名无分,可她却依旧给越鸟下了拜帖。 九重天说什么的都有——明王伤重快活不成了,需要九重天的仙方救命;青华大帝和明王有私,假公济私金屋藏娇;佛母怕明王被宵小之辈暗害,将明王送进九重天以策万全;灵山不要明王了,她只能仰九重天鼻息了。 是越鸟自己不愿赴宴的,眼下她身份尴尬,西王母虽然有意护佑,但她却不愿意西王母再为了她受人非议。 听闻明王不赴乞巧宴,白龙女怕明王一个人无趣,便收拾了好些香囊金针、盆景泥人之类,七月七日一大早就来了妙严宫。 白龙女一进东极殿就不出来了,青华自然不好再进去,他看不到越鸟,心里生气委屈,便一股脑儿的都撒在了孟章身上—— “你这房妇人,到来惹本座的麻烦!” “我的好帝君啊!明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也不怕她憋坏了啊?白龙女这实是孝心!她自小姊妹多爱热闹,这可是真的把明王当成了亲姐姐啊!她知道明王不去瑶池的乞巧宴,这是怕明王困在你这妙严宫百无聊赖无人相陪,早两天前就收拾东西了,你给我识点抬举吧!” 青华理亏,只能蔫头巴脑地听孟章抱怨,而东极殿内,白龙女却正在向越鸟献宝—— “殿下看,这泥人都是小王自己捏的,小王姊妹众多,在龙宫时,每逢乞巧,竟不知是如何热闹呢。” 越鸟正在把玩白龙女送来的泥人,突然间只听得九灵禀报——原来是青华有心,怕她二人枯坐无趣,便亲自寻得些珍奇玩物为她们助兴。 九灵入殿,奉来两尊珠宝盆景,一尊画珐琅长方盆玉兰盆景与明王,另一尊青玉菊瓣式盆水仙盆景与白龙女。又有金针十根,金盆一枚,象牙人雕六座,好叫她二仙玩乐。 白龙女从前在西海龙宫也算得上是众星拱月,她虽不是长女,却是嫡出,又兼貌美非常,总是颇受怜爱,因此也养成了些顽性。她见了东极帝赐物,心中欣喜非常,一时只顾贪玩,不知轻重学起了青华大帝的模样—— “帝君待殿下真是有心!殿下看这牙雕的小人,竟是各个栩栩如生:‘越儿,本座怕你苦恼,因此相赠,越儿喜欢吗?’” 眼看明王面生绯红一言不发,白龙女连忙请罪——大帝虽是一往情深,可无奈九重天迂腐不肯,明王始终未曾封后,她如此多嘴饶舌,只怕明王要伤心了。 “无妨……本王与殿下无需多礼……今日殿下有心,倒叫本王也沾了些童趣。这牙雕虽然珍贵,但是少不了沾了些匠气,殿下手巧,本王还盼着殿下能教教本王呢。” 白龙女见明王并无怪罪之意,这才心鼓稍歇。想来明王自小除了修炼就是历劫的,又兼没兄弟姐妹陪伴,虽然是身份尊贵,但形单影只的难免孤独寂寞。既然如此,来都来了,不如她就好好陪明王玩上一天,也好叫这清绝的雀仙沾些人间烟火。 东极殿内一片祥和,时不时有女子清脆的笑声传入院中,可坐在庭中的青华却闷闷不乐。 “本座与越儿过乞巧……只怕鹊桥都要塌了……” 青华一脸的愁云惨雾,眉头皱得都快连在一起了——即便是天各一方,牛郎和织女总还能一年一度,可他和越鸟如今却只剩下生离死别。什么七夕乞巧?只怕牛郎织女见了他都要嫌他晦气。 这一对天底下最倒霉的天仙配实在是喝凉水都塞牙,让孟章一个外人看着都难免动容。可这情苦也就算了,怎么还这么命苦呢? “……帝君还不知道吧?前日里圣王闯空门,冲到苏悉地院去找佛母麻烦去了……”孟章压低了声音——如今五族蠢蠢欲动,如箭在弦,龙宫依附圣王,若是佛母心中生出半分的轻慢,只怕就要…… “真有此事?这个圣王竟如此大胆?”青华想了想,圣王再嚣张僭越也不可能真的和佛母硬碰硬,看来佛母一定是没有松口,而圣王贼心不死,这次一定是去怂恿佛母起兵的。 “可不是吗?要么说佛母老谋深算呢,帝君真以为佛母肯放明王离开苏悉地院是因为感念帝君的一往情深吗?如今妙严宫里的这位才是明王,眼下即便圣王狗急跳墙戕害佛母也没用,反倒会让五族怨恨他残杀同类。可如果明王殿下养在苏悉地院,那圣王要是杀母留女,再强抢明王为妻,到时候天下可就真是他的了……” 孟章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可青华的眼神却飘向了东极殿——不知道越鸟喜不喜欢那些玩物摆件,不知道她会不会像个孩童一样玩得眉飞色舞?如果是那样,他真想亲眼看着她,看着她手舞足蹈,看着她开怀大笑。天下之大,他想要的,只有越鸟而已。 从前的青华是不屈的,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他会这样的束手无策,这样的无计可施。日复一日的,他眼看着他的一生挚爱近在眼前,却如流云一般越飘越远。他愿意屈服了,屈服于天,屈服于命,可无论如何他都破不了这个局。 以前青华还可以幻想——幻想自己没有盗弱水,幻想他和越鸟没有失仙缘,幻想那些花前月下和情爱天伦,然而现在就连这个幻想都离他越来越远了。他早就明白了,仙缘断也好、不断也罢,他和越鸟注定情苦。闭上眼睛,万年前的血海犹在,而所谓的上苍垂怜,无非是上天看他血债累累,叫越鸟和他一同偿还。越鸟于他是恩赐,而他于越鸟却是诅咒。 千波殿里备下了夜宴,一紫一白的两个身影终于走出了东极殿,孟章见青华出神,连忙推了他一把。 青华抬起头,见越鸟站在东极殿前,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宴后,二仙送别了孟章夫妇便坐在阿如亭说话,方才席间,青华神不守舍,如今客人都走了居然还没回过神来,越鸟见他神色有异,便问他道:“帝君今日怎么闷闷不乐的?” “我没事……”青华强打精神应付道:“我看殿下今日兴致倒高,这四公主有心,难得殿下喜欢,不如就让她多来陪陪殿下也好。” 越鸟吃了一惊,原本她还以为青华是嫌来客扰他清净这才不悦,岂料竟是猜错了。可青华如此说,却让她更猜不透这老神仙的心思了。 “帝君一向清净,不喜人打扰,不过殿下确是性情喜人,今日殿下还教了小王一招呢。” 越鸟故作神秘,青华果然上当,只见她从宽袖中小心翼翼的掏出来一个泥人,看得青华目瞪口呆—— “这……这是我吗……” 越鸟红着脸点了点头,四公主心灵手巧,捏的那些个泥人各个栩栩如生,她见了心痒,便求四公主教她。她俩忙活了半日,手忙脚乱人仰马翻的,这才终于大功告成。 “小王活了三千多年,头一次知道自己居然这么笨拙,好在四公主殿下十分耐心,否则帝君见了那残次品非要治小王个不敬之罪不可!” 青华细细打量手中的泥人,仿佛那着了色的泥坯子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怎么只有我,你呢?”青华急急问道。 越鸟原本是想讨青华个欢心,他倒好,半个笑模样都没露:“小王的泥像自然是在小王殿里,普天之下,哪有帝君这样收了礼还追讨的?” “那怎么成?若是如此,这泥胎的你我岂不是要分离了?”青华说罢拉着越鸟就往东极殿走。 东极殿里,越鸟看着翻箱倒柜的青华直发笑,她知道青华一向有些顽心,可却实在没想到他居然还有如此稚趣,抱着两个泥人不放,还嘟囔着要给它们做新房。 只见青华将殿中黑漆描金山水图立柜上的顶箱掏了个空,随后双指一挥,殿中不少大小物件叫他唤来,皆流水一般地进了那箱子,随后左看右瞧,心满意足之后又凌空一点,给那“新房”换上了红罗帷帐。 “越儿来看……” 那是一间小小的新房,和他们在溪鸡县住的草房很像。一方方砚上盖着杏色的手巾,就好像越鸟睡了很久的那座草塌;两个白玉的笔搁,就好像她和青华的用的瓷枕;四周是毫笔搭出来的床架,上面围着红色的帷幔;左边是笔盒做的立柜,右边是笔架做的衣架;塌前的圆盒就好像是圆桌一样,一左一右倒扣着的两个玉杯就是凳子了;四壁是金云龙边的粉蜡笺,顶上是罗纹洒金纸,柜门左右是一对玉葫芦。 “越儿,就让它们住在这里好吗?逢年过节,我们还可以给它们换些陈设,添添喜气。等四公主再来,越儿就让殿下教你再捏个小娃娃,你说好不好?” 越鸟沉默不语,都说绝情苦,其实痴情更苦。她是凤凰的后裔,振翅高飞时,天地不过尺寸,可偏偏就是这片苦海,她飞不出去,也不想飞出去。 “青华……和你在溪鸡县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什么三界生死,什么浩劫命数,我只想和你日夜相伴,朝夕不离……” 三千年前,观世音告诉牙牙学语的越鸟:佛心广大,佛佑苍生。从那天开始,她的那一颗心里就只有天下苍生,她的使命就是普度众生不落一人。可就这一天、就这一夜、就这一刻,能不能让她放肆忘情。 天下仅一人,一人如天下。 越鸟扯下一根头发,又扯下一根青华的头发,两股相绞,系在了泥人的腰间。 “这样它们就是结发的夫妻了,它们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第五十四章 亏心神越鸟百思苦 情深种青华慰佳人 明王又哭了。 毕方始终都不是很理解明王的病症,她勉强知道如今明王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妖灵,每当那个妖灵闹腾起来,明王就得打坐归元,今晚也不例外。 入夜后,明王入定打坐足有一个时辰,直到累的摇摇欲坠才得安枕。然而明王刚躺下不久就突犯头风,毕方侍奉了汤药,又为明王掩好了床幔,可还没走出东极殿,她就听到了明王的哭声。 毕方悄悄地叹了一口气,明王夜夜痛哭,每天早上来浣洗床铺的宫人都能看到明王枕下的一片片泪痕,可她不知道明王为什么哭个不停,九灵也不知道。 第一夜—— 梼杌到了夜里尤其不安,越鸟虽然已经精疲力竭,却也只能强打精神回到灵台境去看护她。梼杌见了越鸟倒是十分欣喜,也止了啼哭,可越鸟一旦作势要走,梼杌就会重新哭起来。越鸟别无他法,只能哄得梼杌睡熟了才能离开。 夜已深沉,明月高悬,躺在东极殿的塌上,越鸟满心悲凉。她好想青华,好想他就睡在她身边,好想一伸手就能碰到他的手臂,好想让青华知道她此刻有多么思念他。可惜她始终都没生出闯进海梨殿、闯进青华怀里的勇气,她的叹息没入长夜,如星光一样又轻又远。她想念她的母亲,普天之下有谁知道威震天下的佛母金孔雀有多慈爱多温柔?她背上疼得厉害,如果母亲在,她就可以躲在那个熟悉的怀抱里,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想念她的无相飞环,她的戒指,她的扶南阴阳剑,然而这些都已经与她无关了——她不再是西天孔雀明王尊者了,她只是一只肉体凡胎、靠着佛祖一口真气才没原形毕露的孔雀。 梼杌日复一日的长大,这个小生命与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毫无干系,唯独与越鸟生死相系。难道来日她真得狠心让梼杌为她挡去天灾?青华痴心一片不计生死,可焚风却不会念在他一往情深而饶他分毫,若他真的被焚风夺去,难道她真的能够在这余下的悲生中苟延残喘吗? 然而如今五族箭在弦上,若越鸟身死,别有用心之辈就会立刻起兵伐王,到时候三界血流成河,天下众生蒙难,而越鸟又怎么能为了青华拿天地浩劫做为赌注?或许她该再去求求东王公,或许她应该去求太上老君,无论是谁,只要能让她安安静静的在天地间香消玉殒,到时候……到时候一切都会好的……除了青华——如果她真的消失于天地之间,只怕青华宁愿灰飞烟灭,也不愿意与她生离死别天人永隔。 越鸟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被梼杌折腾的精疲力竭,被满心的踌躇和不安折磨的痛哭不止,最后在眼泪流干的时候昏昏睡去。 明王好像是水做的——毕方想,否则她哪来的这么些眼泪?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日复一日,都是一样。无论是谁上夜,都会在无边的黑夜里亲耳听到明王满溢的悲伤,她身体和精神就仿佛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强弩之末、不堪一击。 毕方就是不明白——明王身份尊贵,青华帝君又如此爱护,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夜夜痛哭?又是因为什么夜不能寐?好在这些问题每当太阳升起时就会灰飞烟灭,明王会若无其事地梳洗打扮,佩囊戴簪,就好像一切如常,就好像那个在东极殿夜夜痛哭的女人与她无关。她无人体谅的悲伤和芳骞林里的露珠一样,夜生昼灭,昙花一现。 第七日。 梼杌睡熟了,越鸟终于摇摇欲坠倒在了枕间,冰凉刺骨的悲伤一如既往地将她携裹而去,然而那两串眼泪刚刚落下,却被人接在了手心里—— “越儿……” 青华轻手轻脚地卷起了越鸟的床幔,他站在那里俯视着她,如同佛陀俯视众生。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溢满了慈悲和爱,越鸟仰起头望着他,仿佛他是她末世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越儿,这些日子以来,夜里我总是听见你叫我……”青华低声说。 原来越鸟那些未曾发出的叹息,青华都听得到,他明白东极殿里传来的微弱呼喊是越鸟未曾说出口的悲痛和绝望,他终于被那声音驱使着走入了东极殿,就仿佛他的存在能让越鸟少痛一分一般。 越鸟原以为是身边的人走露了消息——她这样夜夜伤心,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身边之人。宫人们在九重天当差,畏惧天颜实属情有可原,若是青华逼迫询问,她们哪里敢有所隐瞒?然而她错了,青华根本不需要逼问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她们是天生的姻缘,结发的夫妻,即便她有意隐瞒,即便她强做潇洒,青华依旧可以一眼看破她的伪装,可以听到那些消失于黑暗之中的叹息和悲哭。 青华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躺在了越鸟的身边,他猿臂轻舒,越鸟就如同着了魔一样投入了那个怀抱。 幽微的叹息沉默入黑暗,没人说话,青华默念口诀唤出扶桑阳炎——越鸟已经没有青焰护体了,如今的她会怕冷,就像从前的他一样。 温暖侵袭了越鸟的身体,在温柔而广大的暖意下,她眉头和心头的坚冰终于开始融化。半梦半醒之中,面前的黑暗似乎被劈开了一个缝隙,那一丝光明照亮了她,让漫漫的长夜一点一点变得柔软,变得轻盈。 “青华……我好想你……”越鸟眼皮微颤,口中喃喃。 越鸟已经是肉体凡胎,她敌不住寒冷,敌不住困倦,她的精力是如此的有限,在灵台境和现实的奔波中,她早就是精疲力竭。然而青华却还是那个岿然不动的神仙,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缺。 “越儿,我就在这,你安心睡吧……” 青华轻抚越鸟的一头青丝,从前她是佛前的尊者,不染纤尘,不惧岁月,如今这凭借如来一言艰难维护的化形可没有这些个造化。他不动声色的将越鸟的落发塞进了袖中,那一缕缕的青丝仿佛烙铁一般,烧在他的手臂上让他觉得心疼。 梦里的青华劈金断石,片刻之间就将越鸟那些阴云密布的梦境一一击碎,取而代之的是光明和温暖。越鸟徜徉其中,终于心得安乐,沉沉睡去。 梦境之外,青华小心翼翼地将越鸟抱入怀中,她的身子如此单薄,却命中注定要承受三界安危,她那颗小小的心脏如此脆弱,却不得不怀抱天下。 青华无数次地懊悔,无数次地后知后觉——天数既然恼他,便来罚他,就是要他碎尸万段他又有何所惧?为什么非要连累越鸟,为什么要她代他受过? 那天从黎山老母处回来后,越鸟与青华秉烛夜谈,她说梼杌既然生,便如天下众生一样应该拥有弃恶从善的机会。而能够让梼杌放下血海深仇,万年怨恨的不是打杀毁灭,是慈悲。她笑着说,她这个小小的孔雀敢为天下先,就要自不量力地去度化这古往今来第一巨妖了。 “越儿,你只需随心,本座无论生死,都追随殿下便是了。”青华的喃喃化进了无边的黑夜,可越鸟已经睡熟,无论他说什么都听不到了。 越鸟给梼杌的是慈悲,青华给越鸟的是情,越鸟的职责是度化梼杌,而他的职责则守护她。在黑暗降临时,他将是越鸟的日月星辰,在寒冷刺骨时,他就是越鸟的艳阳三月,在惊涛骇浪面前,他的位置,在越鸟身边。 长夜终于重归寂静,九重天浓的化不开的夜色,在妙严宫的天空上,露出了点点星光。 第五十五章 日迟迟龙女候雀仙 心慌慌情痴忙奔波 越鸟睡得颇沉,醒来时全身爽利,虽是脑袋还有些昏沉,但精神总算还好。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青华近在咫尺,昨夜梼杌一反常态的安静,她也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眼下已经日上三竿,毕方听见动静便连忙入殿侍奉明王,然而她的一句话却让越鸟浑身打了一个机灵—— “殿下起身了?殿下……西海四公主已经在偏殿候驾多时了……” “四公主怎么来了?”越鸟连忙一个轱辘爬起身来——外面日头已高,不知道四公主等了多久,她失礼于人前,实在是不成体统。 “殿下莫急……四公主……说是有礼供奉……这才觐见……”毕方硬着头皮说,如今明王精神不济难免贪睡,更何况四公主来得突然,明王便是有所怠慢也实在是情有可原。 昨夜青华夜入殿,毕方吓得手足无措,好在她行事稳妥,未敢声张,否则只怕没等天明,这桩事儿就要在九重天传的人尽皆知了。这还不算,青华帝君起了个大早,把妙严宫翻了个底朝天,随即便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单看帝君今早出宫时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就知道今天妙严宫别想消停,四公主就是帝君找过来的。 越鸟脚步匆忙直奔偏殿,白龙女在此已经等了一个时辰有余,可她素性不拘,饶是如此也没有露出半点不敬,反倒是和妙严宫的仙娥们说说笑笑。见越鸟入殿,白龙女十分恭谨,口中尊敬,面上语笑嫣然,仿佛普通人家串门的妯娌一般,越鸟见此,心中的尴尬才终于减了几分。 二仙落座说话,白龙女惊觉明王几日之内竟恢复不少,看着面有润色双眼有神,想必是已经缓过来了,终归是人家有本事,梼杌这样的上古巨妖也能压制,要是轮到她,只怕她早就一命呜呼了。 “今日殿下神色十分好,想必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 “本王失礼了,叫公主在此枯等,实在是不像话。”越鸟连忙赔礼道歉,毕方体恤,见她熟睡不忍惊动,岂料竟惹出如此笑话来。 “殿下哪里的话?如今殿下一身两灵,那是多磨人的功夫?小王就是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殿下若是不多加休养,那只怕是要伤及根本了。” 白龙女自小受宠,兄弟姐妹又多,其母极贤,教得她十分的宽容亲人。她虽身为东海龙宫长子之妻,在这浩浩荡荡的天庭却不过是微末之流,原以为明王身居高位,又兼得了青华大帝的宠爱,难免恃宠而骄睥睨众生,岂料明王竟毫不娇矜,为人周正体贴,与之相交如饮陈酿,叫她真心喜欢。她远离故土家人,见了明王便如同得了一知己,因此十分用心。 越鸟见白龙女没有生气,这才心鼓稍歇:“多谢公主海涵,不知公主来此何干啊?” 白龙女噗嗤一笑——今日晨起,孟章就跟她说要她找一颗雌龙龙珠来,说是青华帝君要的。眼下明王身子虚弱,青华帝君想必是有心寻颗龙珠来为明王安枕。从前她未结识青华帝君,还以为他天威不可侵犯,不知道是多么的威严高傲。谁承想这权倾天下的东极帝居然如此儿女情长? “殿下容禀,今日帝君到访甲寅殿,说殿下夜间难安,叫孟章与小王寻一颗雌龙龙珠来为殿下安枕。以往龙宫供奉九重天多的是雄龙龙珠,这雌龙龙珠倒真是不好找,可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小王年幼时,家父为了博一彩头,叫小王亲自孕育了一颗龙珠。这龙珠小王日日带在身边已有千年,如今便供奉于殿下,好叫殿下能够安心修养,若得如此,帝君便也可以得偿所愿了。” 青华帝君肯贵步临贱地到甲寅殿来求方,却不曾在明王面前邀宠献功,如此一片赤忱却又兼情怯,倒叫白龙女觉得他情真意切让人动容。可他不献功邀宠那是他的事,话既然传到了她这儿,该不该说?该如何说?那可就由不得旁人了。 青华帝君真是傻——白龙女想,男欢女爱,情爱分生,一个要授,一个要受,这蜜里调油的事情何必遮遮掩掩?他如此为明王,明王也应该领情,如此方才算是有来有往恩爱缠绵。 “公主虽是好意……可是……这龙珠是公主爱物,本王如何能夺人所爱?”越鸟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摆手拒绝——昨夜她二人伤情,不想这老神仙居然如此莽撞,跑到甲寅殿向孟章神君讨要龙珠!她知道青华一片痴情,可是他身份高贵,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众仙议论他乱发淫威胡作非为。 “殿下何出此言?这龙珠可是小王借给殿下的,来日殿下大好了,还得还给小王的!难道殿下是想将我这西海龙珠霸占了吗?” 白龙女早就知道即便是青华帝君亲自讨要,明王也绝不肯收,这一个“借”字实在是道尽了她的聪明心思—— “殿下若是抬举,便听小王一言。小王在这赫赫天威的九重天虽只是个不入流的小仙,可是小王同殿下一样,不惧天威,但求问心无愧。小王供奉龙珠于殿下,并非是顾忌东极帝的威势,而是听闻殿下有恙,心中挂念难安。殿下为救我东西二宫,不顾一己之安危,莫说是小王,便是我西海一宫供奉殿下都是理所应当。殿下也无需多虑,这一颗龙珠乃小王亲身孕育而成,它不属于西海龙宫,只属于小王,小王爱给哪个便给哪个,是借是赠,皆看小王的心意。如今殿下蒙难,若是小王能够襄助一二,实属小王的善缘,殿下切莫推辞,收下吧。” 白龙女心思缜密,一番话滴水不漏,越鸟不禁动容,她手握龙珠,心里除了对白龙女的感激,就只剩下了对青华的思念。半日不见他,她心里竟似空落落的,这个情痴,不知道又到哪里做傻事去了。 白龙女跟着越鸟一路入了东极殿的寝殿,这里从前是青华帝君的住处,莫说是白龙女,九重天除了孟章只怕也没有几个仙家见过。白龙女觉得殿中处处妥帖、寸寸精妙,虽是富贵难掩,却也依旧清净雅致。她亲手将龙珠嵌在了明王的床头,随即呼出一口龙气。 只见一丝晶莹剔透略泛金光的龙气瞬间充盈了整间屋子,殿中回荡着轻微的龙鸣。越鸟清晰地感受到了龙气蒸腾的护佑,随即对着白龙女略作俯首,道:“多谢公主,公主忍痛割爱雪中送炭,本王真是无以为报。” 白龙女是真心希望明王能够逢凶化吉,如今明王的处境,只怕换做是谁都会心生绝意。这一间富丽堂皇的寝殿,无一尊烛台,无尺寸利刃,她都看在眼里。可她想不明白的是,明王如此圣贤之辈,为何却屡屡遭难?为何会被逼迫到沦为肉体凡胎的地步?她将明王扶了起来,语带双关地说:“小王不是说了吗?这龙珠小王可只是借给殿下,殿下若是真心领情,待殿下痊愈无恙,还请殿下亲自将这颗龙珠还给小王。” 越鸟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公主有心了,本王答应公主,等本王好全了,一定将龙珠完璧归赵。” 白龙女的言下之意越鸟听得很明白,如今她这无用之躯得了不知多少人的关怀护佑,而这些善良和帮助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越鸟,她绝非孤军奋战,因此,她也绝不可轻易言败。 白龙女施完了法,一抬头就看见了塌边的黑漆描金山水图立柜——那顶箱箱门大敞,里面似乎是一片绯红,她凑近细看,发觉那竟是两个泥人的新房。 “委屈殿下了……”白龙女轻叹了一口气,那两个泥人是她当日和明王一起捏的,可她原以为明王只不过是打发晨光,不成想妙严宫里的这对鸳鸯居然如此苦命。 从前白龙女总是想不明白,明王与东极帝可谓是天生的一对,可九重天为什么迟迟未曾赐下仙缘?而她长久的疑惑,最终是被一封家书解了。 “殿下容禀……前日家父来信,问及殿下……小王惶恐,在殿下面前不敢有所隐瞒。殿下可知,如今九重天不肯让殿下封后,实属无可奈何……” 第五十六章 白龙女话中心头事 青孔雀筹谋生死劫 从出生的那天起,白龙女的未来就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好了,这位西海龙宫的嫡公主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她既要钟灵毓秀,又要善解人意。等她长成,西海龙王就会为他的掌上明珠在龙族的一众才俊中挑选一位最拔尖的夫婿,而她的余生将无忧无虑,无惊无险,平安终老。 越鸟初识白龙女就颇为惊叹,这位四公主看似养在深闺足不出户,其实心机灵巧聪颖非凡,人情练达体贴入微,殊不知这一切美好的品质都是理所当然——白龙女自从落生便注定要在九重天位列仙班,为了龙宫的体面和尊严,她必须是周全和聪明的。 看到暗格中那两个并肩站在喜帐前的泥人,白龙女瞬间就明白了——明王和帝君寄情于物,这样的哀伤和深情既让她动容又让她为难,前日里龙宫来信,西海龙王语出试探,说来说去倒也没有什么新鲜的,无非是问明王情状如何,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苏悉地院。 “殿下与青华帝君情深,便是小王这样的外人看着都忍不住眼热心暖,可是仙妖有别,九重天和五族又隔阂颇深。事到如今在五族的眼里,殿下突遭横祸、明珠蒙尘,又被青华帝君强行带回天庭。这于殿下和帝君是你侬我侬,可在五族看来,却如同软禁一般。” 在今日来到妙严宫只前,白龙女就做出了一个抉择,一个违拗且叛逆的抉择,这个选择成就了她终身的富贵和荣耀,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听了白龙女的话,越鸟不禁掩面叹息,她骤然被青华带回妙严宫,莫说是远在天边的五族,就连与青华同脉相连的黎山老母都难免诧异。当日青华在灵霄殿的一番恳切陈词如今已经传遍了三界,现在在所有人的眼里,她都是无辜受难的倒霉蛋,而青华则是万年之前诛灭百妖的始作俑者,是今时今日将羽族妖王无端困在天庭不放的狡黠之辈,他想做什么、他会做什么,这一切在五族看来都充满着凶险。 九重天宫禁森严,一向最忌讳夹带,无论是物也好,是话也罢,发生在这高处不胜寒的深宫之内的一切事都与其他人无关。此时此刻,越鸟看着眼前的白龙女,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古怪的寒意。她相信白龙女的赤忱和恭敬,但龙宫与圣王早有串联,西海龙宫若只是寻常打听也就算了,可龙王问起她的归期,倒让她不得不防了。可龙宫与天庭既然有所传递,她不如利用此节,一来尽悉五族动向,二来也好传些话出去。 兹事体大,越鸟思忖良久这才缓缓说道:“龙宫关切,本王感激不尽,西海龙王与殿下的家书还不忘问及本王,本王真是欣慰……只不过本王如今尚未痊愈,只怕在这九重天要多待些日子了。苏悉地院什么都好,就是人多,嘈杂……” 白龙女一向谨言慎行,承蒙明王不弃,将她做了个知心人,眼看明王面露不悦,白龙女连忙请罪—— “殿下恕罪!家父不知轻重,小王绝对不会一时糊涂让殿下为难的……” 事到如今,即便玉帝敕封越鸟为东极帝后,三界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越鸟这一朝遇难的佛祖亲徒,被稀里糊涂地强配给青华大帝这个断情绝爱的天庭重臣,这一切怎么看都像是一场阴谋。而蠢蠢欲动的五族如果认定天庭有意弹压,那么圣王这样的别有用心之徒必定会趁势而起。 所谓的身系天下,说到底,不过是五族打算以越鸟被天劫诛灭为由起兵而已,可即使没有她,五族和天庭的恩怨也照样会在别处了结,为万年之前那场仙妖大战不平的人也一样会找到其他理由揭竿而起。 越鸟心中酸楚难耐,从前她满口佛言、满心坦荡,可如今的她心中却不知存下了多少筹谋算计。她算计着佛母、算计着圣王、算计着东王公、算计着白龙女,甚至算计着青华。“阿弥陀佛”四个字她哪里还敢再挂在嘴边?“六根清净”更是再与她无关,可她却不得不如此,不得不事事计较、机关算尽。 前日里青华与越鸟说话,言语间提及圣王怒闯苏悉地院一事,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心里就在不断地盘算——圣王包藏祸心,可他绝对不敢与佛母针锋相对,他想要的无非就是羽族的支持。再想当日在苏悉地院,佛母若非心甘情愿让青华将她带回九重天,只怕青华无论是有什么手段都难以力抗佛母,佛母一定是早就猜到了圣王不肯善罢甘休,这才忍痛割爱将她送回天庭。 越鸟已是肉体凡胎,可圣王心思狠毒,若她留在苏悉地院,只怕圣王有的是手段对付她们母女,如今她身在天庭,圣王反而投鼠忌器不敢加害佛母——佛母一旦蒙难,天庭立刻就会敕封越鸟为羽族明王,羽族非但不会支持圣王,还会上表玉帝严惩圣王,那么圣王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白龙女不明白西海龙宫的心思,可越鸟却明白得很—— “还请殿下替本王回禀西海龙宫,本王在九重天颇受礼遇,乐不思蜀,还想在此多住些时日……” 白龙女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妙严宫,东极殿一席谈,明王面上露出的虚与委蛇让她恐慌——难道是她说错了什么?难道明王觉得她与龙宫私相授受有违天规? 可越鸟并没有责备白龙女,即便她私相授受,即便她罪犯天规,越鸟只是故作云淡风轻地命令了她,装作闲谈一般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如何回话龙宫。 甲寅殿里,白龙女一反常态一言不发,看得孟章心里直发毛—— “你这又是作什么妖?” 白龙女提眼看了看孟章,她这个夫君什么都好,就是心思蠢笨,这些个暗藏杀机的小事,就算她磨破嘴皮孟章也不会明白的。 孟章从背上扯下小金龙,这小东西见了他就闹腾了起来,混不顾他一身的疲惫—— “赶紧看着你儿子,发什么呆?” 白龙女望着金龙出神,她不负众望,为东海龙宫诞下了嫡长孙。金龙尊贵无比,四海无不欢庆。东海龙王连摆了半个月的喜宴,脸上都多笑出了三道褶子。普天同庆,唯独她这个生母却高兴不起来——孟章总算是位列仙班,可他们的长子却依旧不能常常久久的留在身边,到了岁数,他们就得将自己的骨肉送回龙宫抚养。 天庭等级森严,只有如西王母一般位极人臣才能将子女留在身边养大,可即便如此,东王公为了少惹是非还是依旧带着他们的那些个儿女常住在蓬莱。白龙女想起她还在鹰愁涧受苦的哥哥,又想起明王殿里立在壁橱中的泥人。 天庭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冰凉刺骨,无论高低贵贱,每个人的光鲜亮丽背后都藏着浓的化不开的孤独和无助。白龙女看着孟章,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随后故作狞笑拍案而起: “我儿子?这金龙是你东海龙宫的命根子,凭你的官阶,能在天庭养至总角就算是玉帝抬举你了。你不想养?好啊!现在就送回西海龙宫!” 第五十七章 兜率宫青华求仙方 东极殿老君拨迷雾 “大罗生玄元始三气,化为三清天也:一曰清微天玉清境,始气所成;二日禹余天上清境,元气所成;三曰大赤天太清境,玄气所成。从此三气各生。” ——《道教义枢》 今日的妙严宫甚是热闹,前脚刚送走了四公主,后脚就迎来了太上老君,老君来时十分和气,身后还跟着一脸理直气壮的青华,青华到甲寅殿讨要龙珠也就算了,可越鸟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为了如此微末之事叨扰太上老君!青华先斩后奏,越鸟少不了恼他鲁莽,可眼下老君就在眼前,她不敢不敬,只能赶紧低头行礼。 “小王见过老君。” 青华抢在太上老君前面先声夺人,一脸正经地说:“本座知道殿下一向清净,不愿叨扰九重天众仙,然殿下如今一身两灵,难免奔波劳苦,宫人禀报,说殿下夜间难安。本座唯恐殿下玉体有损,这才越俎代庖,求得老君恩典,为殿下赐下轮回琼液。两千五百年前,本座鏖战梼杌,乃至伤及根本,彼时全凭此方相救,本座才得复原,如今老君有意护殿下周全,还请殿下莫嫌九重天简薄才好。” 越鸟敢怒而不敢言,只能陪着这老神仙演戏,事到如今,青华求都求了,老君来都来了,老君在哪一宫都是稀客,眼下哪里还有她分辩的余地呢? 太上老君可不知道青华帝君心里的那些鬼把戏,事关明王,前有玉帝明传圣旨,后又有大帝私下恳请,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实在难拒青华。东极殿里,诸仙落座,老君正襟危坐上下打量越鸟了一番,随后便沉目捻须,徐徐说道—— “无量寿佛!贫道观殿下皮毛骨血,殿下的确是身神皆损,盖因殿下如今修为不再,不受天精地华滋养,反受日月四时制约,又遭梼杌恶灵侵邪,因此耗而不养、虚不受补。加之九重天神仙境地,肉躯颇重、消耗甚大,若是如帝君所言,殿下又因梼杌苏醒不得休憩,便如风中残烛,入不敷出,长此以往,只怕殿下就要沥尽心血、油尽灯枯。” 太上老君位居三清,代表的是天地之间创世的三股力量之一,老君的修为和本事早就不能用“造化”二字来形容了,在他的眼里,明王的骨血、精气和力量都一目了然,今日青华急匆匆来求他,他就已经知道大事不妙,可等真的见了明王,他心里的巨石才终于沉甸甸地落地了——明王已是强弩之末,风中烛花,莫说是两百年后的焚风大劫了,只怕她在天庭便是连一年半载都熬不过了。 太上老君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太过惊心,青华心细如尘,无论越鸟如何遮掩,她的疲惫和忧愁依旧烙在了他的心上,但他还是大意了,今日被老君一语道破,他这才大彻大悟。 肉体凡胎的人和动物,一举一动皆有损耗,一饮一食皆有补养。动为出、静为入,日间活动、夜里休眠。而神仙则不同,他们受天精地华的滋养,时时刻刻都在不断的充足自身的精力,因此才可以脱离五谷天时,不用再为生存而劳心。越鸟和青华都忽视了一点——如今的越鸟比当年的孔氏更加不如,当年孔氏虽然也是肉体凡胎,但却没有梼杌这样的麻烦,如今越鸟日间损耗不断,夜里不得安枕,再这么虚耗下去,她这脆弱的肉身很快就会被耗尽。 越鸟知道自己身体抱恙,如今她已沦为凡胎,那日灵山大战她身受重伤,神兵宝剑威力所至,即便是天庭的仙方也实在是回天乏术。更何况自从梼杌苏醒后,她就吃不下睡不着——肉躯本来就不受天精地华,若是不能饮食休憩,痊愈就更遥不可及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如今的越鸟就像是被打乱了的四季一般,交替有序,步步惊心。白天,她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打坐,等到了夜里,她哄得了梼杌,离开灵台境,就会投入无边的伤心之中。日复一日,她在寒冷的九重天拖着沉重的身躯苟延残喘,不安和恐惧埋伏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埋伏着蠢蠢欲动。巨大的悲伤每夜都不约而至,渐渐地,越鸟开始害怕深沉而浓郁的黑夜,她也不想这样,她也希望某一个深夜自己能突然振作起来,然而这一天却迟迟不来。 可这样的绝望和忧愁中却又总是参杂着青华的面孔,肉躯会消减,精神也会逐渐萎靡。老君的话让越鸟慌里慌张的心终于沉了下来,她不再不知所措,反而伸出一种悲壮的安稳。即是悲生,何处心安?事到如今,她早死一日,就能早安宁一日,可她多活一日,就能多见青华一日。天定仙缘,情定生死,不外如是。 眼看青华帝君面如死灰,明王一时失语,太上老君还以为二仙是被那油尽灯枯之言吓破了胆,于是便从道袍广袖里掏出了一个尺长的玉瓶—— “大帝休惊,明王休惊。今兜率宫为殿下供奉轮回琼液,只要殿下日日服用,贫道敢担保,殿下一定能逢凶化吉。” 太上老君的轮回琼液十分厉害,一旦服下便会沉睡不醒,在沉睡之时,服用之人的体内会不断运行小周天,因此无论是大罗金仙还是肉体凡胎,只要服用了轮回琼液,就能日渐进益,缓缓修养。 “这轮回琼液虽不是起死回生之方,却也有妙用,不过殿下如今用法与帝君当年用法又有所不同。帝君当年大损,兜率宫每隔七日便向帝君供奉轮回琼液,整整二十一年,殿下倒不必如此。” 如今越鸟的当务之急就是解决梼杌这个麻烦——一身两灵便如同一根蜡烛两头烧,日子久了损耗精神必定积劳成疾。梼杌若是在日间闹起来,越鸟无非是打坐入定,虽然劳神,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她被梼杌折腾的夜不能寐,这才是最要命的! 越鸟已经沦为凡胎,她身上新伤加旧伤还没好全,如今又身神两损却不得休养生息,导致她气血两亏、虚神弱神,乃至于郁郁寡欢。 “……从今往后,殿下就寝前只需将四滴轮回琼液滴入茶中饮下,如此一来,无论梼杌是如何造化,它的妖灵都会随着殿下一同沉睡。一旦服下此方,殿下体内会连续运转小周天四个时辰,可为殿下修复精神,滋养骨血皮毛,如此殿下就不用再受那阴阳两亏之苦了。” 太上老君笑眯眯地捋了捋胡子,他说等药用完了,兜率宫的童儿还会来献,就好像当年供奉青华帝君那样。 太上老君和青华不一样,他没有一颗跳动的心,他认得眼前的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可那却与他无关。他只是觉得明王受此大难却依旧如此沉得住气,既不胡搅蛮缠也不怨天尤人,倒是个好坯子。可惜啊,可惜她命中注定不得善终,而凤凰的血脉终于还是断了。 当夜,东极殿。 青华亲自为越鸟掀开了被褥,越鸟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塌上,青华从角桌上端起了一只玉杯,杯里是茶水,他从发间摘下玉簪,以簪取药,一头青丝尽落在了胸前。 老君说过,只需四滴即可,青华从老君的药瓶里正正得了四滴滴在玉杯里。帐里呼啸的龙吟低沉而又温柔,看来他病急乱投医倒是歪打正着了,这雌龙龙珠与雄龙龙珠不同,其中的龙气温和又厚重,正好滋养此刻虚弱的越鸟。 “越儿,这龙珠是白龙女送来的?”青华问道。 今日妙严宫大乱,越鸟原想着提点青华一两句,究他跑到甲寅殿去讨要龙珠实在不妥,可是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青华青丝纷乱,一脸温柔、满眼深情,叫她实在是舍不得发难。 “嗯。”越鸟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殿下饮了,我在此看护,等殿下睡熟了我再去。” 越鸟递过玉杯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混合着一丝酒香顺着她的喉咙滑入腹中,昏沉和疲倦瞬间席卷了她,她抬眼看着青华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向青华说半个字就昏睡了过去。 第五十八章 水云身因君入红尘 生死劫始终难了结 “乾坤既辟,清浊肇分,融为江河,结为山岳,或上配辰宿,或下藏洞天。皆大圣上真主宰其事,则有灵宫秘府,玉宇金台。或结气所成,凝云虚构;或瑶池翠沼,注于四隅;或珠树琼林,疏于其上。神凤飞虬之所产,天麟泽马之所栖。或日驭所经,或星躔所属;含藏风雨,蕴蓄云雷,为天地之关枢,为阴阳之机轴。” ——《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序》 入了夜,南海龙宫里逐渐安静了下来,敖钦已经睡下,虾蟹鱼龙皆入梦乡,沉重的寂静逐渐在海底抻开。一位婢女执灯入龙川寝殿,她四下张望了片刻才提脚入殿,仿佛是怕被人看破了行藏一般。 “公主,老王爷睡下了。”婢女对龙川悄声道。 龙川点了点头,身旁的两位婢女瞬间默契上前,将绣屏推到了龙川面前。 眼前是一副金孔雀羽妆花纱云锦,云锦乃无价之宝,龙川已经绣了月余,算着日子,等到了明王生辰的时候,这云锦就能送进九重天妙严宫了。 龙川乃四海唯一一位嫡长公主,其身份高贵自不必说,前番她大张旗鼓地在五族中择婿,引得无数贵胄纷至沓来,而她不论身份贵贱一一亲见,仔仔细细地垂问了他们的身世家门、粮草军力,这一切在妖精们(包括鸿蒙)看来都是理所当然。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就算是凡人婚配都要讲究门当户对,龙川出生高贵,对夫婿有些要求也属寻常。可上南海提亲的妖精们谁也不知道,龙川居然费心费力将一切记录成档,而她之所以如此用心,并非是为了自己择得贤婿,而是别有深意。 龙川将五族藏兵处画进了一副极其详尽的四海八洲图,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无一遗漏,关隘河道清晰可辨,非但如此,图上还零星有些批注点圈。可前日里西海传信,那位嫁给东海长子为妻的西海四公主在信中旁敲侧击,顾左右而言他,说明王察觉此事凶险,劝龙川早日收手。 这一点龙川并不是没有想过——若非玄武早就成家立业,佛母和王母又都是女流,她如此明目张胆地摆出愿者上钩的局,又哪能瞒天过海骗过五妖王?也就是鸿蒙年幼无知,中了计也毫无察觉,可她这样心怀侥幸一次又一次地戏耍鸿蒙,终有一日他一定会有所察觉。纸包不过火,等事情败露,到时候鸿蒙若是恼羞成怒,南海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扶南死后,龙川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再世为人,可世风日下,扶南杀父娶母,五族却紧盯着她这个失夫之辈不放,她成了“不祥之身”,成了众矢之的,甚至有人说扶南本性善良,就是因为婚配了她才沦为疯魔的。而因为这场择婿的闹剧,龙川从五族口中的“不祥之身”进阶成为了“恨嫁之女”。南海龙王原本是想为自己的嫡长女寻得一门乘龙快婿,不想却弄巧成拙,让南海龙宫沦为了笑柄。眼下就连五族泛泛之辈都不免轻薄南海三分——凡是名门闺秀择婿,从来只听过百里挑一,哪有如此饥不择食不择手段的?龙川如此恨嫁,可见南海龙宫多怕这位长公主就此砸在手里,这哪里是名门闺秀?分明就是个人人避讳的弃妇。 起初龙川还会悲痛,她抱怨世间无道,叫她这么个苦命人苦上加苦,可后来她就变了,试想当年明王若是没有仗义出手除去扶南,如今的她只怕就算是叫扶南剐了也无人同情,云云之辈最多在茶余饭后将她当做艳闻轶事罢了。既然世间于她无恩,她又何必与世间多情? 自从明王被青华大帝带回九重天,龙川就日夜悬心,她不知道修为尽失的明王在九重天是何处境,可如今五族箭在弦上,别有用心者各个盼着明王被九重天绞杀,真的到了那时,阴桀如圣王之辈一定会借机起兵为害三界。 明王心系苍生,英勇不屈,龙川仰慕明王已久,可如今明王被困在九重天,身边既无助力也无心腹,若连她这受过明王恩惠之辈都不为明王打算,只怕世间再无人可襄助明王了。 越鸟返回妙严宫后不久,龙川曾偷偷地去拜见过佛母,在苏悉地院里,她虔诚地跪在地上向佛母求教,希望能为越鸟分忧。佛母见龙川孝心可表,便语重心长别有深意地对她说了一番话—— “原是水云身,误入金丝笼,命寄生死劫,当念众生苦。” 回到南海龙宫后,龙川将佛母的话反复参详了许久——明王原是潇洒之身,如今却被困在九重天进退维谷,她若真想襄助明王,光凭满腔女儿心思哭眼抹泪是不够的,她必须成为明王的羽翼。 此后,龙川就开始在五族之地大肆招亲,凡有封地者皆可上门求亲,南海龙宫沸沸扬扬地闹了半年有余,敖钦这才后知后觉地打发走了那些不像样子的洞主岛主,无奈却为时已晚。如今南海龙宫声名扫地,可敖钦问时,龙川却只假做委屈,时至今日,敖钦都没能发现他这个众星拱月千恩万宠养大的女儿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前日里明王冒险借西海龙宫传信,龙川立刻会意,她不再见鸿蒙了,也不再见五族的任何王公子弟了,一切戛然而止,仿佛一首没有念完的诗。 九阴宫里,鸿蒙念念不忘,可龙川却已经换了心思。九月九是明王的生辰,这些日子以来,龙川总是夜里熬油,倒像是生怕不能绣完这一匹金孔雀羽妆花纱云锦似得。她捏着金线仔细思索,细看纹绣的走向和排布,最后终于落下针脚。 南海大夜弥天,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有一颗金色的星落于海面。 第五十九章 白龙女暗寓五族事 三界劫花明柳又暗 “晏龙者,帝俊之子也,有良琴六:一曰菌首,二曰义辅,三曰蓬明,四曰白民,五曰简开,六曰垂漆。” ——《古琴疏》 “有夏州之国。有盖余之国。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名曰天吴。” ——《山海经·第十四卷大荒东经》 九月九是越鸟的生辰,青华准备已久,兴奋地连中秋都没过好。这可是越鸟第一次在九重天过生辰,他那一颗邀宠之心早就按耐不住了,若不是越鸟拦着不许他大张旗鼓地惹人侧目,他恨不得将越鸟的生辰办在灵霄殿里。 越鸟千叮万嘱不许青华张扬,可到了日子各处的供奉却还是入水一般流入了妙严宫。越鸟在九重天总归也有几个相识,如今她客居妙严,众仙的贺礼自然也少不了。 西王母天尊一向最重排场,即便越鸟如今无名无分,王母也从来不肯亏待她,当年送双凤钗不够,今日王母竟然送来一尊金双凤盆,莫说是越鸟看着晃眼,就连青华也有些吃惊。 “难不成这盆和殿下那双凤钗是一套的吗?”青华有点想不通,西王母不会是收藏了一套双凤金器,准备拆散了分批送给越鸟吧? 白泽素性高雅,送来了一方高士宴乐纹嵌螺钿铜镜,此镜乃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背纹华美。钮上方有一株贝母花树,右边悬着一轮明月,树两侧各有一只振翅翘尾的鹦鹉。钮两侧闲坐着一男一女,男子持盅,女子弹阮,身后有女仕。钮下有山石、仙鹤、水池错落,内外皆有戏水的鹦鹉。嵌纹即合越鸟与青华两情相悦之态又合越鸟出身,足见白泽的诚心。 越鸟大喜,她原想将此物替代了东极殿内的铜镜做每日梳妆所用,但是青华不肯,只让九灵收进聚宝阁里。这个老神仙如今岁数见长,人却越发的小家子气了,越鸟无可奈何,也只能听之任之。 太上老君与越鸟虽不过泛泛之交,但也照样遣童儿送了些丹药为全当为越鸟祝寿,老君位列三清,便是送个纸条入妙严宫也算是赐了越鸟大恩了,她自然是千恩万谢。 最惨的就是仓颉送来的蓝色弦纹玻璃杯,越鸟只看了一眼,那东西就被青华捂得死死地叫九灵拿走了。仓颉这狗东西真是贼心不死,这分明就是邀宠!他看的清清楚楚,那杯子精致无比,又是个日常用的茶杯,若是越鸟看了喜欢拿来取用,一饮一食便少不了要想起这个狗贼!这种拙劣的伎俩,哪里能骗得到他? 青华对于仓颉总是十分忌惮,越鸟也实在是懒得跟他再计较,更何况相比仓颉的寿礼,倒是黎山老母送来的碧玺珠翠手串让她更在意——老母寿诞那日,越鸟与老母促膝长谈,老母发现她换了念珠便追问缘由,越鸟不敢直言,只搪塞说那珠子遗失了。这原本不过就是叙叙闲话罢了,岂料老母如此挂心,竟送了一副手串给她,而她对老母诳言扯谎,心中愧疚实在难解。 除了九重天以外,五族也送了不少贺礼进妙严宫,越鸟担着个明王的虚衔,重阳、诞辰、新年三节五族少不了要给她进些贺礼,过去几百年那些供奉都是直入了苏悉地院,可如今她客居九重天,五族贺礼自然要送进妙严宫。 南海龙宫长公主亲自供奉了一卷织金孔雀羽妆花纱云锦,那一匹绛红色的锦缎上使的是金缕银丝凤羽龙须,勾的是龙凤相斗叱咤世间,饶是越鸟博闻广识,也实在是没有见过如此名贵的刺绣。 过了午膳,白龙女带着金龙亲自前来为越鸟祝寿,供奉了一副虽然小巧却合乎后制的金累丝嵌珍珠宝石九凤钿口。眼看着四公主和青华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越鸟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位天差地别的仙家如今倒是十分默契,青华觉得白龙女知情识趣,白龙女则总能猜中青华的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就好比这这九凤钿,明知逾矩,青华是不会冒然相赠的,可是白龙女送来,他却受用得很,连忙大赞公主恭敬用心。 越鸟苦笑着摇了摇头,天规森严,大到生死去留,小到杯碗茶盏,一切都有规矩。世间女为悦己者容,百花争艳,可到了天庭,寻常宫娥发髻上能佩几根簪子都是有数的,九凤钿这样逾制的东西她哪里能敢明晃晃地佩戴?无论是西王母所赐还是四公主美意,这一件件的金玉宝石,最后都只能被封在盒子里接灰罢了。 造化弄人,越鸟清净自在了三千多年,如今却被困在了最不得自在的地方,万般金玉于她都只不过是束缚,可她却也理解青华的心思——他们越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在天庭夫妻相称,青华就越希望能够于细微处还她些许尊贵,物不平则鸣,说到底,青华就是不甘心。 见了白龙女的贺礼,青华心里美的几乎要上天了,可他还没美多久就被拉回了现实——白龙女一来就和越鸟钻进了东极殿,倒是留下了小金龙缠在他的手腕上。他看了看东极殿窗户上的两个侧影,一时之间有点想不通自己到底是踏错了哪一步?这是越鸟第一次在九重天过生辰!原本今日应该是他寸步不离地缠着越鸟的!可是越鸟从早上忙到现在,刚才得了片刻清闲居然就被白龙女带走了! “走开!”青华试图将金龙从手腕上抹下去,可金龙就是缠着他不放。 东极殿里,白龙女望着着那一匹金孔雀羽妆花纱云锦目瞪口呆:“这就是南海长公主给殿下的贺礼啊?小王听说长公主足足绣了三个月呢,殿下可不能辜负公主的孝心啊!” 越鸟摇了摇头:“若真如此,本王心中就更加不安了,长公主何必劳心劳力供奉本王,本王又哪里会计较如此繁文缛节?” 明王向来就是这个性子,她自己可以为陌不相识的人抛头颅洒热血,却偏偏不愿意旁人为她而受累。 “殿下容禀,当年全凭殿下除去扶南,否则长公主若真下嫁那杀父娶母的狂妄之辈,只怕就是连生死都难料了!长公主感恩殿下已久,今日供奉并非畏惧殿下威势,而是真心孝敬。殿下若是真的看重长公主的一片真心,便赶紧让妙严宫制物将这缎子给殿下做一身贴身的衣裳,那才算是不负长公主的苦功。”白龙女劝越鸟道。 摸着名贵无匹的云锦,越鸟忍不住猜想龙川是如何日夜不倦地捻金线绣妆花,白龙女说的没错,这的的确确是龙川的一片真心,可如此赤诚的心思,叫她何以为报呢? 白龙女见明王面色有缓,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吩咐小王传书,小王已经办好了,南海长公主如今谁也不见了。听说圣王急得只抓挠,可却也是于事无补,这泼才一心想要攀上南海这门亲事,竟然丝毫没察觉长公主的意图。再过些日子,灵霄殿一定会宣青华帝君觐见的,殿下还不知道吧?司幽和夏州因为长公主择婿的事情已经反目成仇了!” 司幽和夏州原本是邻邦,共享一条河水,这里既有凡人也有妖精,几千年来倒也还算是太平。然而司幽的晏龙和夏州的天吴都被南海龙川选中了,二妖一起登门南海,谁也不肯放弃这样光鲜的一门姻亲。而龙川这边送个锦囊,那边送个玉佩,终于引得晏龙和天吴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乃至于反目成仇。 司幽在西,夏州在北,晏龙一怒之下挖断河堤,水淹夏州,死伤无数。 “水灾已现,青华帝君乃天地水精,天庭一定会派帝君去收拾残局,可即便天庭出手,恐怕司幽和夏州也再不可能和好如初了。” 白龙女的脸上多少露出些得意,司幽和夏州不足挂齿,可龙川却借此证明了五族并非铁板一块。连神仙们都想着逃离天庭,妖精们又怎么可能齐心协力? 龙川得偿所愿,可越鸟心中却五味杂陈,她不想看到五族倒戈相向,但是眼下她更害怕五族将打一处。 鸿蒙并没有错——若世间二道跋扈,妖精和凡人便永无出头之日,在他看来,起兵诛仙杀佛是妖精们唯一的出路。他和越鸟同为五族的佼佼之辈,可他却没有越鸟的那份深思熟虑,他落进了自己的陷阱,迫切地渴望一场大胜为自己正名,他想成为堂堂正正的妖王,想要五族明白他的大志。而越鸟心怀天下,她知道三界同根劫的始末,知道自己恐惧的是什么—— 三界熬不过第二次天地大战,战起,天地灰飞烟灭。 第六十章 平水患青华入凡尘 捉耳目越鸟进瑶池 “涸泽数百岁,谷之不徒、水之不绝者,生庆忌。庆忌者,其状若人,其长四寸,衣黄衣,冠黄冠,戴黄盖,乘小马,好急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一日反报。此涸泽之精也”。 ——《管子?水地》 白龙女一语成谶,寒露后不久青华就被召去了灵霄殿。自打越鸟回到妙严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青华对玉帝的态度有所转圜,从前灵霄殿召他,他十中只应一二,还往往敷衍,可如今他十中应半数,有的时候甚至不迟到。 神人妖不相通,在天庭眼里,一切都是另一个模样,天庭不知道夏州的水灾与南海长公主龙川有关,玉皇大帝担忧的也不是凡间水患,而是“夫诸”的出现。 敖岸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夫诸现世乃大水之兆,可如今天下风调雨顺,执掌四时的南极长生大帝更是对此一无所知,青华暗暗觉得,要么是南极大帝饮了仙酿还没醒透,要么……就一定是有人在水脉上动了手脚。 神仙们的脑袋和妖精凡人都不一样,在他们看来,灾难只是表象,天下旱涝生死,都有定数,南极大帝虽然执掌天下气候运化,可什么时候施云什么时候布雨却并不由他。妖也好,人也罢,褔也好,祸也罢,命数从不错漏,道就是道,一切都恰如其分、分毫不差。就好比当年越鸟所化的孔氏被村民污蔑沉塘,此后古蓝县三年大旱,法也许不责众,但天却从来不管什么众不众的。 所谓的“位列仙班”,就是在其位,谋其事,在神仙们看来,世间既然出现了问题,那么就该由相应的神仙去解决。天下大水,青华大帝乃世间水脉之尊,此事自然应该他亲自出马,可玉帝怕他不来,同时也宣了水德星君来见,由此可见青华的玩世不恭给玉皇大帝带来了多少麻烦。 青华一向少管闲事,这还是头一回碰见“祸兽”,说起来奇怪,梼杌这样的灭世巨妖不叫“祸兽”,金孔雀这样能口吞佛祖的也不叫“祸兽”,就连那在天庭眼皮子底下招兵买马的蚊道人也不是”祸兽“,这倒让他好奇了,究竟什么是祸兽?到底什么样的妖精一出生就让天庭忌惮害怕? 越鸟也想青华一起下界降妖,这些日子以来她病势缠绵,青华总是愁眉不展。承蒙太上老君赐药,她自觉好了不少,如今青华重整旗鼓,她满心希望能和他再度同行,无奈青华却始终不敢——天地无边无际,越鸟如今没有佛光护体,一旦消失便会融入芸芸众生,若她有什么糊涂的念头,他只怕到死都再见不到她了。 越鸟没有劝青华,青华下界后,她便一个人在妙严宫独守空房,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青鸟仙子就突至妙严了——青鸟乃西王母近侍,一向少出瑶池,她说西王母知道今日青华帝君不在宫中,因此才派人来请越鸟赴瑶池相聚。 越鸟越想越糊涂,她已经修为尽失沦为凡胎,可各路神仙一个一个轮番登场,不请青华,却偏偏要请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她,岂不奇怪? 可越鸟心里虽不解,却也只能从命,西王母位极人臣,就连青华在她面前都不敢造次,更何况她这个区区的小妖? 越鸟到瑶池时,西王母满面愁容,她知道夫诸现世,青华一定会下界降妖,因此才专门捡了这个空子请来越鸟。 不怪西王母谨慎,眼下九重天已经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试图逃离天庭的小仙,每个人都听说天劫将至。非但如此,五族不安分,竟胆大包天在九重天布置耳目,别宫也就算了,居然连西王母的瑶池都出现了细作! 前日里西王母亲手在自己宫中抓到了一个五族的细作——此妖形同小人,长四寸,衣黄衣,冠黄冠,戴黄盖,乘小马。她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更不敢就此惊动天庭,瑶池是她的属地,这里若是出现了五族的细作,只怕玉帝少不了要治她个疏忽之罪,她进退两难,这才急中生智想起了明王。 明王历劫千年,对于百妖的认识,在天庭仅次与白泽和仓颉。眼下白泽闭关,仓颉又一向不好相处,西王母只能指望妙严宫里的明王,可青华这个老东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若是贸然派人去请明王,只怕青华这个妻奴要一路跟到瑶池来,到时候她岂不是要让这老不死的看了笑话?因此她掐算着时间,专门等到青华不在的时候请来明王,好解她的燃眉之急。 越鸟这才恍然大悟——天庭多的是不知寿岁的老神仙,就连哪吒也比她年长,神仙们长久地不问世事,若是识不得些小妖倒也寻常。相反她生在苏悉地院,两历千世劫,又常在世间游走,西王母想让她辨认个小妖,倒是合情合理。 西王母将那妖精困在了一处偏殿,二仙一路同行,衣袂飘飘。可等到了地方,望着结界里被困住的小妖,越鸟却沉默了须臾。 西王母抓到的这个妖精叫做”庆忌“,此妖乃涸泽之精,可千里一日反报,是耳报神的一种,这妖精出现在瑶池,足见五族的爪牙已经伸到了天庭,而今日越鸟再临瑶池贵地,更是吐露了命数暗含的深意。 世间的每一个生灵,谁不是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结局?有人浑噩度日,有人负隅顽抗,可却鲜少有人可以逃出生天。越鸟是慧根深种不假,可慧根却从来不是用来趋利避害挡灾躲难的——慧根是平静地接受、甚至自己将自己推入结局的感悟。 大约是因为越鸟沉默地久了些,西王母按耐不住面露急切:“本座不想难为殿下,可本座如今实在是里外不是人!殿下看看!妖精们的耳目已经探至了九重天,各个宫里都搜出了细作。天规森严,玉帝已经处置了不少不安分的东西!如今瑶池搜出此物,本座不敢劳碌殿下,只想请殿下赐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天地万物生死攸关的一刻,可站在越鸟身边的西王母却满心只有着急忧虑,她生怕一个不慎冒犯天规,又怕被人察觉瑶池生乱,甚至还有一点怕明王将此事吐露给青华那个老东西。越鸟平复了心中的波澜,故作云淡风轻地对西王母道—— “天尊休惊,这不过是个传话的小妖精,唤做庆忌。不怪天尊不识,它不过是个小妖,如今它既然被天尊擒获,自然已经无力回天。天尊慈悲,既不肯伤它性命,又怕被天庭问罪,如此倒不如听小王一言……” 苏悉地院里明王宫已经落成,佛母力压五族,尊越鸟为新的明王,越鸟从前的洞府凌云洞便就此闲置。凌云洞里有个当扈仙子,此妖状如雉,飞咽毛尾似芭蕉,人食则目不瞬。 当扈老成,曾侍奉过佛母,可她却从不甘心只做一个奴仆,她心有大志,越鸟明白,正是因为明白,越鸟才决定将这天地第一重任交给她。 “……小王的凌云洞一向人迹罕至,里面有个当扈仙子,乃小王心腹。如今佛母已经建成了明王宫,凌云洞无人踏足。天尊既然不肯轻易处置这细作,又怕天庭责备瑶池疏于防范,倒不如让元圣星将这妖精送进凌云洞,小王可亲手授信,让当扈仙子看管这孽障,小王敢担保,从此天尊便可高枕无忧,此事便雁过无痕。” 西王母大喜过望,原她只希望明王赐教一二,岂料明王如此周全,方才所言正中她的下怀,若这不速之客可以就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那她自然也不用再担什么干系了。 越鸟让元圣星送庆忌入凌云洞,又亲手写了书信给当扈,西王母见此终于松了口气,而元圣星更是欣然从命,它日行万里,即便西天境远在天边,它也不需半日就能来回。 西王母留越鸟吃茶,越鸟算着时辰,赶在青华回宫之前先行一步,等她回到妙严宫的时候,元圣星已经在狮栏里了,一切毫无痕迹。 青华这趟下凡,原以为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阵仗,岂料这所谓的“祸兽”居然如此无趣——夫诸像个长着四个角的鹿,它看起来温柔洁净,驯服顺从,青华到时,它正在四处角戏,它只吃花草,半点也没祸害凡人。 天庭不在乎世间水患,八洲之地高高低低的,死了两百棵树都可能引起水灾,命数天定,要死的终究要死,有些是褔,有些是祸,既然如此,被水淹死和被火烧死又有什么不同呢?一条河涌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夫诸是“祸兽”,它是涸泽之精,它的出现意味着世间水的盈亏被人强行干涉了——一片湖,没有经历干旱,一夜之间就枯了,世间俱一无变,就算是小小的一滴水,天地都莫能损之,这里今日无端端地,那里来日必定泛涝,也就是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望着眼前汹涌的水面,青华终于坐实了心中的猜想——此处东边地高,西面地低,其中有坝,千年未曾改,他一眼便看出那大坝是被人挖塌的,这才导致一夜之间水淹庙堂,无数生灵惨死,怪不得南极大帝一问三不知,原来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他突然想起佛母说过,来日她要用青焰烧尽凡人,可现如今世间最后一炉青焰也已经燃尽了,也不知道五族的妖兵会不会打其他的主意? 无奈此处人妖混住,水坝坍塌,就连青华也不敢说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他没有越鸟的那些个法宝,看不透前世今生,为救苍生,他只能用神力将水坝重建,再将夫诸收入袖中带走,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龙川的伎俩终于得逞,晏龙和天吴冲冠一怒为红颜,晏龙一怒之下挖断河堤,水淹夏州,致使夏州生灵涂炭,夫诸就此诞生。然而夫诸诞生的意义远不止于如此,眼下三界大劫步步逼近,此劫是火劫,也是水劫,水火既相近,又相忌,由此可知世间无黑无白,只有阴阳相济,而千机变无数,无人可料来日。 司幽和夏州的河道恢复了原状,可曾经亲如兄弟的晏龙和天吴之间的忌惮和怨恨却已覆水难收。整个天庭只有越鸟和白龙女知道这水灾的来龙去脉,可她们一个在九重天做妻,一个在九重天做卿,谁也不愿意就此提点神仙们。 青华有些两难,夫诸极其驯服,更没有在人间作乱为患,青华实在是舍不得它无辜丧命,可在灵霄殿上,青华却也只能如实禀告——三界有人妄动水脉,夫诸现世,天下恐有水灾。 满庭众仙的眼光全都落在了夫诸身上,他们窃窃私语,说的都是不祥之语。夫诸面生畏惧,只无言望着青华,青华见此五味杂陈——夫诸是祸兽,它本就是不合时宜之兽,只怕是逃不过天庭的诛杀,可怜它无辜受难,足见三界皆苦,无人可逃。 站在殿中,青华深感天地已近极限,曾经他以为天劫是天崩地裂,事到如今他才终于明白,原来天劫是世间一点一点陷入混乱和无序,三界慢慢腐坏,直到无人生还。 玉皇大帝一反常态保住了夫诸的性命,只是吩咐水德星君将它收养,这让青华有些意外,在离开灵霄殿前,他满心疑惑地望着玉帝,可玉帝却紧闭着一双细目,倒像是铁了心不肯让他揣测上意。 青华回到妙严宫时,越鸟正在夕阳下闲坐,他坐在越鸟身边,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与她细说,越鸟仔细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惊。 所谓夫妻就是二心一体,今日越鸟救了庆忌,青华救了夫诸,可此刻青华对她掏心掏肺,她却不得不三缄其口,在青华的叙述里,她心里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谁都不知道江河湖海的第一滴水从何而来,谁都不知道三界终局的前奏,最开始只是一场水患,命数像是被焊死的河道,神仙也好,妖精也罢,所有人都只能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结局。 第六十一章 十三载白驹如过隙 天仙配不改当年情 一开始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啧啧称奇,妙严宫的百十来个宫人望着从前那高不可攀冰冷清绝的青华帝君几不敢认——帝君与明王如影随形,就算是只在町中打坐也要寸步不离,早迎晚送已是寻常,帝君给明王煮面折腾地满脸面粉,还有谁没瞧见吗? 青华帝君既然连厨都下得,夜夜侍奉汤药当然也分数当然,不少当夜差的都见过帝君在东极殿外痴痴站着的场面,他不说话也不看人,只抬头望天,一站就是个把时辰,没人敢去叨扰他,更没人敢问他心中何想,看帝君那面色,倒像是跟上苍有什么说不完的话一样。 妙严宫向来是九重天三十三宫中最清冷安静的,青华帝君性情孤傲,与谁都不甚往来,几千年来满宫皆忙着伺候青华一个,可饶是如此也没人真能和青华帝君说话几句话的。可如今不同了,那昔日威严不可侵犯的青华帝君已然成了这妙严宫的一景儿,明王走到哪帝君就跟到哪,宫人们顶着八诫四诘窃窃私语,可话还没飘出妙严宫的宫门就被掐灭了。 四司耳提面命说的都是一样的话,就是再不懂事的仙娥宫女也总知道“灭世巨妖”四个字的轻重——原来明王身体里还有另一个妖灵,原来明王的法力是被如来如来收走的。怪不得青华帝君如此大费周章严阵以待,明王这灵山天庭的有功之臣若是在妙严宫伤到了碰到了,帝君岂不是要落得个怠慢贵客的罪名?可即便如此帝君也未免殷勤太过,让人看在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是帝君事事巴结着明王。 然而渐渐地,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青华帝君和明王还是那样半点未改,可宫人们对二仙却逐渐失去了兴趣。 任凭什么惊世骇俗,都敌不过日复一日的消磨和重复。 宫中刚开始出现流言蜚语时,青华气得怒发冲冠只想杀鸡儆猴,是越鸟拦住了他。越鸟说,她二人既然行逾矩之道,便怪不得他人议论,更不能强行怪罪。说到底,是她俩阴差阳错,命途多舛,事到如今又如何能迁怒他人? “会过去的,帝君放心吧。有一天,她们会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越鸟说,她丝毫未改,她还是与青华初见时那个洞察天地心有灵机的佛祖亲徒,磨难没有削减她身上耀眼的慈悲,也没有驱散她对世间众生的怜悯。 越鸟是对的,闲言碎语起起落落,倒比四时交替更快,曾经枝头繁盛的万紫千红不需谁来采,到了时候照样会叶落成泥。所有的注定都是必然的,万事万物都有它生长的轨迹和道路,比如妙严宫里的议论,比如梼杌。 梼杌在越鸟的灵台境一日日的长大,她跟着越鸟学会了读书写字,也学会了读经打坐。然而对于梼杌的成长,青华始终喜忧参半,那日白泽来探望越鸟,留下一本新编的浩瀚万兽图,越鸟说梼杌十分喜欢,可青华听了却暗自觉得梼杌慧根太浅,怕只怕越鸟即便费尽心机,也难教得她弃恶从善。 当然,这些话青华没有说出口,他眼看着越鸟为了如来的一句嘱托日日苦熬,他既佩服她的坚定和韧性,又气恼灵山的犹豫不决——梼杌若是能被度化,灵山诸佛那泱泱的人口早就成事了,何必等到今天让肉体凡胎的越鸟辛劳?然而他却又已经下定了决心,在这一场不见刀兵的恶战、三界难逃的生死劫中,越鸟所做的一切,为的无非是能保全众生,保全她俩,她既然选择全力以赴,那么他就只能选择追随。 “你看看,帝君如此情深,真是让人意外。”毕方对九灵说。 传闻中冰冰冷冷的青华大帝,在明王面前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得,非但如此,这些年帝君一反常态,竟也知道迎来送往了,可毕方觉得,那多半是明王的意思。 “既是真情,便更不容得外人遑论。”九灵若有所思地应到。 九灵比越鸟年长,他不是个心智不全的儿童,恰恰相反,他陪在青华身边已久,一向最清楚青华的性子,他看的出真情,也看得出情苦。他不明白的是明王宽仁待下,对妙严宫的宫人十分爱护,这样仁善的一个人,为什么要遭这样的罪呢? 对于主子们的喜怒哀乐,宫人们通常都避之不及,她们这些个当差的,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哪里还有功夫操心主子们的境遇?然而毕方却破天荒地为明王感到惋惜,说起来明王再不济也是出身高贵的妖王,比她这么个杂役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可毕方却总会不经意的看到明王伤情——那样美的一个人儿,眉目间却都是忧愁,毕方不知道明王在想什么,但那个煎熬的表情她总归还是认得的。 就连越鸟都没想到那颗龙珠会相伴她这么久,白龙女每次来探望她,都会往龙珠中添进一丝龙气。来自深海的龙吟蒸腾,终于护的她转亏为盈,那萦绕不绝的宝珠色气息在帐中循环往复,有的时候越鸟就盯着它们,看它们上升下降,再翻个跟头回到原地,看着看着,她就睡过去了。 兜率宫算着日子往妙严宫进贡轮回琼液,十数年如一日,毫无懈怠,有时候是老君身边的童子来奉,有的时候是元圣星去取。 十三年,数千个夜晚,每晚青华都会亲自为越鸟取药,在她沉睡之前,他们要么说话要么依偎,片刻之欢也舍不得放弃。 最后就连妙严宫里最多嘴的仙娥也有些兴致缺缺——青华帝君为伊消得人憔悴,可明王却始终无名无分,但这一切跟她们这些当差的有什么关系?所有人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妙严宫里宁静如初,宫人们将一切好奇和兴致都收了起来。这些年什么艳闻诡事她们也都听够了,到了不还是一切如旧?与其去揣度明王和青华帝君之间的关系,还不如倒头睡上片刻来的划算。 十三年了,越鸟在妙严宫已经住了十三年了,她依靠轮回琼液渐渐修复了自己的身体,梼杌也逐渐在她的灵台境里长大,如今已经是个豆蔻年华的大姑娘了。 算着日子,再有五年金龙就要被送回东海龙宫了,白龙女却又怀了一胎,这孩子来的极巧,正好安慰要与长子久别的白龙女和孟章。 越鸟亲手绣了肚兜给甲寅殿送去了,青华则捧着脸望眼欲穿——这尚未出生的龙崽哪里有他金贵?越鸟有这功夫当然应该先紧着他。 这些年西王母和黎山老母都有赐教,越鸟也总算将灵台境法门学了个透彻,如今她的灵台境里非但有梼杌的闺房,还有书斋一间,佛堂一间,以及一片凤凰林。 佛家说一花一世界并非故弄玄虚,依照西王母所言,灵台境无边无际,便是十个八洲也装得下,可即便是在自己的灵台境,越鸟也始终难以还原芳骞林的盛景。 芳骞林是青华的至宝,不受四时制约,日日花开,夜夜繁茂。唯独七卿干凤凰林不同,那里是枯丫丫的百里凤凰树,三百年后,它们才会生叶开花。越鸟忘不了凤凰林,因为那是她等不到的未来,而灵台境里,梼杌却坐在花开胜火的凤凰花下读书。 第六十二章 千世情寄语双飞雁 万年怨情托百妖孤 越鸟自小能歌善舞、能文能武,也通诗书经典,可都说活到老学到老,竟是半点没错,她这个浑身绝技的佛祖亲徒在九重天一闷就是三十年,居然学会了一门好本事——刺绣。 这些年梼杌渐渐大了,日间她要么自己做功课,要么就是在凤凰林玩耍,越鸟不用再像最初的那几年一样日日夜夜的陪着她,熬人的日子总算是过完了。可越鸟刚如释重负了几日,便深感坐立不安。 从前的越鸟哪里闲得住?佛母将阿鼻尘圣眼交给她,就是要让她以天下为己任,所以她一边历劫,一边还要见缝插针地处处降妖除魔普度众生。越鸟活了三千多年,像眼下这样日日枯坐却是头一回,为了打发晨光,她拉着青华和梼杌日日抄经打坐,毕方则拉着她日日汤泉药浴,白龙女更是隔三差五就来陪她个半日。 然而九重天的白昼似乎就是特别的长,无论越鸟如何紧凑安排,日子还是稀稀拉拉的不成样子。第一次在九重天过生辰的时候,南海龙宫长公主龙川供奉了一卷织金孔雀羽妆花纱云锦给她,白龙女说这一匹料子龙川绣了好久好久,从那以后,越鸟就也开始学着刺绣。 到了第二年,越鸟向龙川回敬了一方丝帕,龙川十分喜欢,又赠了两幅亲手绣得的衣带给越鸟。那一对衣带上绣的是彩凤摇翠微,瑞鹤乘祥云之景,莫说是越鸟,就连青华看了都心生喜欢,与她偷偷分得一人一幅。 龙川心灵手巧,越鸟与她常有书信往来,左不过是问及些刺绣的要诀法门、图形花草,而龙川无论是答是画都细致入微,这样循循善诱十余年下去,就连越鸟这个不通女工之辈都难免学的精妙了。 三年前在寻找布料的时候,越鸟无意间发现了藏在青华殿中深处的一方丝帕,那是一方没绣完的丝帕,论材质平平无奇,论绣工粗浅拙劣,然而越鸟却捧着那半幅丝帕伤情不已,只因那方丝帕是当年越鸟投生的孔氏留在妙严宫的。 孔氏失子失君,在九重天苦熬了十七年,终于万念俱灰绝望自裁。当年的王终只是青华的一缕元灵而已,可当年的孔氏确确实实就是越鸟。虽然时隔千年,越鸟却依旧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切是如何发生的——那是一个夜晚,孔氏本来在灯下刺绣,粗麻的帕子上绣得是一双青色的大雁。王终教过她,说大雁是忠贞之鸟,一生一世比翼双飞,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孔氏对神仙佛陀一无所知,她到死都不明白,妙严宫里住在那间金碧辉煌的仙宫殿宇里男人不是王终,她总觉得终有一日王终会回心转意的,她盼啊盼啊,即便是被丢在密林深处自生自灭,即便她与王终已经十七年未见,即便他连他们的孩子死了都不知道,她还是在盼,盼着有一天王终会笑意盈盈地再次站在草屋门前。 眼泪落在帕子上,孔氏连忙去擦,略微发褐的料子上晕染出了一块泪痕,须臾之间,孔氏的心终于碎了。芳骞林深邃幽暗,她提着一盏小灯,跌跌撞撞地走了个把时辰才走出去,她站在东极殿前往半掩的窗中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越鸟记得,那一张丝帕孔氏本想绣完的,无奈彼时她心灰意冷,绝望无依,再也没有任何心存侥幸和不甘放弃的余地了。 一张未能绣完的手帕就好像一首未能写完的诗,落笔之人一定是认准了那个无人问津的结局,因此才肯半途而废、草草收场。 这威严尊贵的妙严宫里处处藏着伤心和苦痛,孔氏的绝望自裁是苦,青华的私藏遮掩亦是苦,初见那半成的手帕,越鸟消沉了半日,罢了,她吩咐毕方安排上了针线,一针一线地将那略显粗糙的手帕绣完了,而那对双飞的大雁时隔千年终于也破镜重圆了。 越鸟原想着找个恰当的时机将这丝帕重新承于青华,或是七夕,或是青华的诞辰,只要能成全他俩的夫妻之情便是合宜。可天不遂人愿,越鸟的一番苦心,最终还是败给了梼杌的恳请。 梼杌已经长成了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可她的天地却只有一片林子、一间佛堂,还有看不完的经书。她时常嚷嚷着闷,想借越鸟的身躯在天庭逛逛,而越鸟便是想不用想都知道青华一定不肯——青华和梼杌是宿敌,如今梼杌活在她的灵台境里,等同于占了他妻子的半个元灵。他肯让梼杌活着,无非是因为他希望来日这孽畜能为越鸟挡去天劫,仅此而已。 越鸟问梼杌她为什么想看看天庭,她理所当然地答道:“这可是天庭啊!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我想吹风,想吃肉,想真正的活一次。” 是啊,梼杌也是女娲之后,可这世间人人避她不及,她见过天兵,见过罗汉,唯独未曾见识过世间的富饶和繁华,妖精们早就不用捕食人神,三界也早就不是一片血海,可这一切越鸟已经习以为常的事,对梼杌来说却是闻所未闻。 越鸟动了恻隐之心,可事关重大,想要青华坐视梼杌在天庭来去自如只怕是不易,若想求得这样的恩旨,她就只能不择手段。 越鸟让毕方叫青华来,青华大喜过望,他原以为越鸟是思念他,可等到了东极殿内,越鸟却一脸严肃,他心里不安,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唤本座来所为何事?” 眼看青华满脸谨慎,越鸟不禁也为难,可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她除了迎难而上以外,又能如何? “青华,如今梼杌已经长成,她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了,长久地在小王的灵台境困着难免烦闷,梼杌……想出来看看……” 青华闻言浑身一哆嗦——梼杌捡回一条命还不感恩戴德,如今居然还妄图占了越鸟的身子,真是岂有此理! “殿下怎得说出如此糊涂的话来?如今殿下一身两灵,梼杌长成,殿下素日有些慈悲也就罢了,怎么会出了如此骇人的主意?若是让梼杌再度现身世间,殿下就是不顾本座,也得顾满天仙佛的吧?到时候,殿下要本座如何自处?” 越鸟颔首不言,她比谁都更知道青华这话不过是托词——青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里曾怕过别人的心思和口舌?青华之所以不想让梼杌再重见天日,无非是因为怕梼杌会就此替代她,害她遗憾世间。可如今她已经精通灵山境之术,只要她想,她就能将梼杌永久的困在灵台境,就像十三年前梼杌对她使得诡计一样。 时间就是最好的良药,久而久之,西王母和黎山老母都未能解答的疑问便自动解开了——随着梼杌逐渐长大,她的记忆也逐渐恢复,她记得百妖是如何被逼上昆仑,如何被困死在白雪之间,记得青华是她的宿敌,也记得如来是如何纵容弟子戕害于她的。 然而除此之外,梼杌对于一切都一无所知。她喜欢看白泽的浩瀚万兽图,那里面有好些妖怪她都不认识。万年以来,越鸟是唯一一个陪伴着梼杌的人,在此之前,她总是孤独的,是与世隔绝的。 青华生怕越鸟一时慈悲将梼杌放出来,可他正要相劝,岂料越鸟却说出了一番杀人诛心的话—— “梼杌生在昆仑,她虽是百妖化身,却不谙世事,她自打落生便知道身负血海深仇,可她除了皑皑白雪,什么都不认识……” 若是从前,青华定会将这胡言乱语抛诸脑后,可他在越鸟身边久了,心中难免生出慈悲。眼下他一边是破镜难圆的一生所爱,一边是反骨未清的一生宿敌,上苍即便是想考验他也无需如此绝情。如今越鸟和梼杌一身两灵,她们一个无辜受难,一个三界不容,他到底该何去何从? 眼看青华举棋不定,越鸟便连忙乘势追击,她从榻前衣橱的暗格里掏出来一张绣着一双大雁的丝帕,举案齐眉地给青华看—— “青华……你看这是什么?“ 第六十三章 灭世妖坐困灵台境 旧丝绢承载千年情 灵台境法门有三种境界,第一层就是“夺”——当日梼杌闯入越鸟的灵台境,靠的就是这个“夺”字诀。“夺字诀”顾名思义,被夺了灵台境的人虽然还依旧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但是却如同一个旁观者一样无计可施。夺字诀的法门西王母早就已经传给越鸟了,越鸟趁着梼杌年幼,以真言封住了自己的灵台境,让梼杌从此再也不能“反客为主”了。 灵台境的第二层法门就是“存字诀”——两个元灵在一副躯体里共存而互不干扰。传闻须菩提老祖弟子众多,却一不设道场,二不修山门,传道时只在灵台境施教,凡人管这种传道之法叫做“神授”。“存字诀”的妙处就在于同处一身的两个元灵可以互不相扰,就好像神授的弟子大多并不知道自己是在灵台境受教,也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元灵。 越鸟曾经救助过一只鲤鱼精,彼时那鲤鱼精天劫在即,为了保命,她化作一个女子,趁夜拜访了河边以捕鱼为生的渔夫。鲤鱼精趁渔夫半睡不醒,便悄悄在他耳边说自己愿意与他为妻,问他肯不肯。渔夫以为自己在发梦,随即连连答应。天亮以后,渔夫丝毫没有将那南柯一梦放在心上,可等他晨起,却发现昨夜换下的衣物已经洗得了,桌上还有冒着热气的白粥小菜。从那日开始,渔夫便夜夜发梦,梦里都是他的妻子为他缝补浆洗,操持内外。可每当他醒来,都会觉得头晕脑胀浑身酸疼,无论怎么睡都睡不够,日子久了,他油尽灯枯,性命垂危,就在这个时候,越鸟找到了鲤鱼精,将她带去了潮音洞,让她在观世音大士仙府中的池塘里听经修炼,从而也救下了那渔夫的性命。 鲤鱼精原是想将元灵藏在凡人的身体里避过天劫,而渔夫的一句答应,就让她乘虚而入进入了渔夫的灵台境。她倒不懒怠,每每等渔夫睡下,就操纵着渔夫的身体洗衣做饭。而渔夫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灵魂,因此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存字诀也有罩门,无论是须菩提老祖这般的大罗金仙,还是区区的鲤鱼精,都是一样的非请勿入——若非得了本主允许,任凭什么神仙太岁也入不了别人的灵台境。 而灵台境法门的最高境界,就是一个“镇”字,这“镇字诀”十分晦涩,若非得西王母和黎山老母多年提点,越鸟没有三四十年绝难参透。 所谓的的“镇字诀”,就是同享一俱躯体的元灵有主有次,一个镇压住另一个,主掌次,次为从。 从前梼杌幼小,越鸟迫不得已只能和她通神通灵,因此梼杌哭闹时,越鸟就不得安宁,而梼杌吵闹时,越鸟就夜不能寐,这样的日子越鸟过了十三年。如今若是按照凡间的日月推算,梼杌已经一百五十六岁了。梼杌乃上古巨妖,其寿岁无人明白,可在越鸟看来,梼杌似乎已经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了,她若是再和梼杌通神通灵,只怕于二人都不妥——一来梼杌不能事无巨细地长在越鸟眼皮子底下;二来她也总不好让梼杌看了她的私隐,因此她便换了法门,将梼杌的元灵镇压在自己的灵台境里。 如今越鸟虽依旧是凡胎,但她修炼勤勉,对灵台境法门已经了然于胸,如今她即便是放出梼杌,也照样可以在灵台境掌握梼杌的一举一动,而梼杌但有逾行之举,她就可以瞬间夺回自己的肉身。 正因如此,今日越鸟才敢开口求青华,她跪在青华面前举案齐眉,手里举得不是别的,便是当年孔氏留下的残绣—— “小王再世为人,与帝君重续前缘,这丝帕时隔千年终于是绣完了,献给帝君。” 那粗布上绣得是天地广阔双雁齐飞,青华见了此物瞬间心绪大乱,以手捧心几不敢认。怪只怪他放不下那半分慰藉,竟不记得将如此要紧之物收好,如今叫越鸟看见岂不是让她徒增伤心?他接过那方丝帕握在手里不肯放,沉吟了半刻才敢抬头看越鸟。 “越儿……终究是我害了你……” 青华垂着泪坐在那里,说起来观音大士倒真是有本事,宝莲灯里越鸟和青华的记忆非但完好无损,甚至还互通有无。两千多年了,他始终忘不了当年越鸟在阿如亭前自裁时眼中的绝望,忘不了和越鸟七生七世的情苦。自从十三年前将越鸟从苏悉地院带回来,他就把当年白泽送的白泽锦囊放在了枕下,从前那些情真意切的梦,他再也不敢做了,怕只怕梦醒时分肝肠寸断,哀默大于身死。 越鸟见此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青华是断了仙缘的糊涂虫,她是失了仙籍的倒霉鬼,从前往后,他们总归逃不过这命中注定的不得善终。 “越儿知道帝君伤情,还请帝君宽心些吧。帝君不妨想想,即便帝君当年没有因为服用轮回琼液而沉睡不醒,即便当年帝君对孔氏爱护有加,欲封她为后,帝君说,玉皇大帝会答应吗?” 十三年来,越鸟与青华总算是什么话都说透了,青华心中的不甘早就烟消云散了。越鸟说的对,莫说是他断了仙缘失了帝后,便是他当年没有一意孤行闯下大祸,上苍垂怜为他赐下姻缘,他也别想顺顺当当地娶了越鸟这凤凰后裔为……五族怨气不解,天下哪里容得他善终? “越儿说的是,是本座糊涂了。这些天本座偶有肖想都不得为继,试想若是当年本座未曾偷弱水断仙缘,等本座与殿下生情,五族只怕不知道要跳出多少抢亲的来,到时候天下只怕一样是难避刀兵。” 情之为物,以身相许为下乘,同心同德为中乘,唯有两心归一、如同一人,才算是登了男女之情的大乘。如今青华和越鸟日夜相对,青华总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越鸟了。越鸟说的每一句话,青华都听进了心里,渐渐地,他不再怨怼天数,不再气上苍不公。他像流水一般遇堵不馁,遇疏不狂,他能在不可捉摸的天数之中看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也能设想和体谅命运为他留下的每一条道路。这一切通悟为他带来了安宁和坦然——天定仙缘,情定生死,既然如此,倒是省的他自苦了。 “能与帝君有七世情缘,越儿心里只有感激。这些年帝君不知道送了多少东西入东极殿,越儿无以为报,只希望以此物寄情,以全你我乃两情相悦之恩。” 说到定情信物,这十三年间青华不知送了多少给越鸟,可越鸟独在异乡为异客,若非五族年年供奉供奉,她只怕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回礼。 然而情之为物何分贵贱?对于青华来说,这一方越鸟两世为人才绣得的丝帕,更胜过世间的任何金玉珠宝。越鸟为了梼杌居然拿这要命的东西来求他,这叫他便是想说个“不”字也难了? “殿下拿出这么要命的东西,与拦路劫道有甚区别!殿下以此为挟,本座还能如何?罢了罢了,越儿想做什么便做吧……” 于情于理,越鸟所请都绝非胡搅蛮缠,青华虽不似她慈悲,可也依旧能体谅梼杌孤生之贫瘠。更何况事到如今,这孽畜失神失法,谅它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越鸟一向妥帖,青华相信她懂得分寸,她既然肯让梼杌出来,必定是胸有成竹—— “本座与殿下先君子后小人,今日便与殿下约法三章……” 第六十四章 东极帝摆宴百妖孤 五千年初尝世间味 青华经不住越鸟的劝诫,二仙推推搡搡进进退退磨磨蹭蹭,最后终于磨出了结果——梼杌可以出来半日,青华会为它备宴,全了它那一点点可怜的心思,但梼杌必须和青华“约法三章”: 第一,梼杌不能露出马脚,否则一旦被人看破,惹下麻烦不说,天庭必然要责罚越鸟,就连青华也不能置身事外; 第二,梼杌不能离开妙严宫,且一切行事都必须遵从青华的指挥; 第三,如果梼杌惹是生非,越鸟就再也不能因为心软而冒险放梼杌出来。 梼杌本来是不服气的,她本来就最恨青华这个臭道士,要她事事被青华牵着鼻子走,她哪里能咽的下这口气? 好在越鸟有用不完的耐心,与她抽丝剥茧一般一条一条解释了天庭的规矩和眼下他们三个的处境。梼杌是顽固桀骜不错,可她又不傻,她当然知道越鸟说的没错。当年她远在昆仑九重天都送来三万天兵绞杀它,而眼下她落在贼窝里,若是不小心些,一旦被天庭的这些个臭神仙发现越鸟冒天下之大不韪放她出来,谁知道又会惹下什么样的泼天大祸?当年灵山绞杀,即便有青华强护着她,她也照样落得个遍体鳞伤,九重天这些老道士不见得比十八罗汉差多少,若是将他们惹急眼了,她哪里还有活路?但眼下只要她稍微收敛些,韬光养晦徐图将来,日子久了青华这个老东西一定会放下戒备,到时候只要越鸟软磨硬泡,说不定青华还能带着她在天庭到处逛逛呢,这总比她永远被困在越鸟的灵台境要强! 说到底,终归是越鸟有本事,居然能说动青华让梼杌能够出来放风,这还不算,青华亲口答应要让梼杌尝遍世间珍馐。越鸟叮嘱她说,到时候她只需要往千波殿赴宴便是了,青华自然会好吃好喝地待她。梼杌跃跃欲试喜不自胜,这日待越鸟午睡醒了,她就被放了出来。 梼杌一出来,毕方就迎了上来,这与越鸟同宗的雀仙不太说话,只是轻手轻脚的为她穿得了衣服,又梳好了发髻。 梼杌斜眼看了看毕方,这丫头她见过,是越鸟的心腹,想必越鸟这是怕她一个不慎露出马脚,这才安排了毕方贴身侍奉她。 原本梼杌是顶不耐烦的,越鸟这衣裙层层叠叠繁繁复复麻烦的很,头上身上更带了不知道多少丁零当啷的东西,说起来她也亲眼看着越鸟戴了这些玩意儿十几年,谁承想落到自己身上竟是这么的恼人!可想起约法三章,梼杌只能强压心火,任凭毕方摆弄了半个时辰有余。 梼杌由毕方开道,大步流星张牙舞爪地往千波殿去,半点没有越鸟的沉稳的大方,引得满宫各个探头议论,毕方见此叹苦——都知道她是明王的心腹,眼下出了这槽子事,她总得想个说辞打发悠悠众口才好。 刚进千波殿,毕方就瞪了青华一眼——这老东西是她的宿敌,他两度绞杀、毫不讲理,她又何必客气? 青华正襟危坐,身边是九灵侍宴,万年的仙生,他从未像此刻一样忐忑不安过。事到如今,他还依旧心怀侥幸——也许眼前的并不是梼杌,也许这一切都是越鸟在试探他。 “你真是梼杌?” 梼杌噗嗤一笑,青华这老东西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如此,她倒不如吓他一下。 ”呼“的一下,梼杌露出双瞳,那和越鸟一模一样的面庞突然间面生四目,青华心中的侥幸终究是破灭了——这一回越鸟的的确确是将自己的肉躯让给了梼杌。 青华有一个最可怕的梦,在那个梦里,越鸟香消玉殒,世间只剩下他和披着越鸟皮囊的梼杌,他俩就这样面面生恨,日日结仇,无穷无止。这个梦从前还算是张狂,可今日却终于被坐实了,席上,他与梼杌四目相对,谁也看不上谁,谁也不相信谁,谁也不愿先开口。 好在梼杌半点也不在乎青华,她痴痴地望着面前的一桌菜肴直咽口水,伸出手就抓起一整个香菇塞进了嘴里。 青华见了梼杌的吃相心里直犯恶心,越鸟劝了他好些日子,可那些话只有越鸟温吞柔软地说给他听的时候才显得有道理,在咧着大嘴胡吃海塞的梼杌面前瞬间就化为了废话—— “你!” 梼杌不顾吃相,青华觉得这孽畜有损越鸟颜面,因此正要说教,岂料它居然哇的一口将嘴里的东西悉数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啊?”梼杌皱着眉头问青华道。 “香菇。”青华没好气,他别过头去不看梼杌,图的就是个眼不见心不烦。 “香菇?”梼杌喃喃道……“那这个呢?”梼杌指另一道菜问道。 “莴笋。” “这个呢?” “莲藕。” “这都是什么啊!我不吃!” 梼杌对着一桌子的素宴发起了脾气,她有意将那一桌糊弄人的东西连汤带汁儿全部掀翻在青华身上,可是越鸟现在的身子太弱了,这一桌三十六道菜的宫宴连着金丝楠的桌子哪里是它能掀得动的? 青华按了按眉心,勉强开口问梼杌道:“那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活的!我要吃这个!”梼杌指着手边的圆凳说道。 青华的眼皮开始颤抖,他活了一万多年,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撒泼,如今他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真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那是木头的!是不能吃的!” “哦……那我要吃那个!”梼杌指着九灵说,九灵大惊失色,手上一软,摔碎了手中的御酒。 “那是本座的坐骑九灵元圣!”青华破罐子破摔,也对着梼杌撒起泼来。 “啊?”梼杌惊道——原来这半大的小子就是当日在昆仑巅显出真身的九头狮子!这家伙极其厉害,如今她没了法术,还是少招惹这些个妖怪为好。 “我不管!凭什么别人都吃那些好的,我就得吃这个?我还没吃过肉呢……” 梼杌不敢吃九头狮子,转过脸对着青华又撒起了泼,面上的委屈虽然张扬却也见得几分真诚。它是百妖遗孤,困在昆仑数千年,全凭百妖不散的怨气为生。它有百妖的记忆,知道上古的妖怪曾经无所畏惧,世间万物都是它们的养料和玩物。只可惜到了它这里,除了皑皑的白雪,它什么都没见过。 青华叹了一口气,越鸟是胎里素,从来不食荤腥。但是梼杌不同,它本来就是妖怪,自然不可能和越鸟一样忌讳杀生。 青华早就想到了此节,可当他对越鸟提及此事的时候,越鸟却告诉他一切以梼杌所想为重,无须强求。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越鸟是这样告诉青华的。 “九灵,换菜。”青华信越鸟,也尊重越鸟,所以他早早便备下了两桌宫宴——若是梼杌不谙世事,青华便打发了它,全了越鸟一世的清修,可若梼杌真的不肯善罢甘休,他也不能忤逆越鸟的吩咐。 眼前的方桌连桌带宴被端了下去,新端上来的桌上碟碟都是油光水滑的肉色,光是闻到那肉香梼杌就已经心痒难耐了。它先尝了鹿脯,又尝了鲜鱼,然后抱着一整个的肘子就啃了起来。 这孽畜占了越鸟的身子便如此糟蹋,看的青华又怒又恨,可梼杌却眉飞色舞,吃的不亦乐乎。 “真好吃……”梼杌一边啃肘子一边说。 那张属于越鸟的俏脸上沾了好些酱汁,华贵的宫装胸前也被溅上了油花,梼杌大快朵颐的样子真是粗鄙无比,可偏偏因为越鸟的面容,青华看着看着心中竟生出了些许柔软。 “慢点吃,别噎着。” “嗯嗯,真好吃啊,我从来都……模呲过……”梼杌嘟囔道。 如此简单的口腹之欲,却是梼杌五千年孤生从未体会过的快活和满足。原来真正的活着是这样的,原来世间有这样让人愉悦的东西,原来天下不止杀戮复仇。吃肉就已经这么开心了,那花香呢?鸟鸣呢?海和微风呢?她是不是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没见过? “别再吃了!越儿向来简薄,你如此不知节制,只怕她的肚腹都要给你撑破了!”青华对满嘴油腻的梼杌劝道,权且不说梼杌吃相如何,这半晌它咽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下肚,越鸟哪里吃得消? “我……嗝……吃不下了……嗝……” 越鸟很小,她失去了法力,现在就和凡人一样大小。人那么小,他们的肚子当然也很小,梼杌还没吃过瘾,可无奈这具肉躯却已经容不下更多了。 “你吃也吃了,便回去吧。” 青华被梼杌闹得头疼,此刻只想蒙混过关,将这命里的冤家赶紧送走,可梼杌刚吃饱喝足,哪里肯这么轻易地放过青华? “嗝……我才不呢……嗝……越鸟说了……嗝……我可以出来两个时辰呢……嗝……” “那你还想怎样?”青华强压怒火,硬着头皮问道。 “你……嗝……你带我看看……嗝……天庭……” 十三年了,青华没有一日不在思索梼杌的宿命。越鸟是对的,梼杌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也不能决定自己的使命,它和青华一样,都是被天数背弃的受害者。 青华是水精,是天地间最温柔绵软的力量,然而女娲的陨落让他成为了百神之长。从此往后,他便责无旁贷地肩负了肃清环宇的重任,而梼杌原本不存在,是百神将百妖逐至绝望之地,由此才诞生了梼杌。梼杌生而有灵,它一切的所知所想,都是为百妖平怨复仇,至于梼杌的本性,三界却没人在乎。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青华由此及彼,生出些许恻隐之心,越鸟的话说进了他的心里,万年的忌惮不攻自破,只剩下了和越鸟同出一辙的慈悲和柔软—— “好……我带你去看看……” 可梼杌还没来得及欢喜便捂着肚子满脸难受,它一双秀眉簇在一处,喉头涌动,勉强抬眼对青华说了句“等等”,便“哇”的一口吐在了千波殿的地面上。 万事万物都有发展的规则,越鸟千年持素不沾荤腥,梼杌是享了口福,可那些油腻而厚重的食物虽然下了肚却不得消化,因此所有的东西都原路返回了,她呕吐不止,直到将胃吐空了方止。 青华见此不禁嗤笑:“哈哈哈!看来便是你要乖张,越鸟的身子也不许。” 梼杌艰难地抬起头,用刀子一般的眼神盯着青华一字一句地骂道—— “牛鼻子臭道士,我跟你没完!” 第六十五章 灵台境孔雀镇梼杌 廿四盘青华战残局 “棋子圆以法天,棋局方以类地。棋有三百一十六道,故周天之度数。汉图一十三局,像大吕之钥。将军生煞之法,以类征丘。吾图廿四盘,便依廿四气。雁须蒐屈,神化狼牙。此则四角之能,覆隐之难也。卧龙赌马,豸虫枇杞。” ——《敦煌棋经》 香雪海一片闲敲棋子落灯花的良辰美景,月上枝头,十万梅林被宫灯照得流光溢彩,凉亭里,青华正拉着越鸟下棋。 “殿下辛劳了一日,本座还拉着殿下下棋,是不是为难殿下了?” 青华举棋不定,趁着越鸟不注意,他偷瞄了一眼腿上摊开的《碁经》。 越鸟悠闲地歪着头抬手落子,她提眼看着青华,将他那些个小动作尽收眼底:“哪就这么娇贵了?帝君好雅兴,竟想着在梅间对弈。梅花香远益清,只因起香非在蕊,亦非在萼,而是骨中香彻,由此可见其高洁,小王喜欢得很。” 青华一向一根筋,如今他能有这闲情逸致下棋抚琴,背后全是越鸟的功劳,越鸟又怎么会和他计较输赢呢? 青华素性孤高又位高权重,他虽在九重天封帝万年,可除了孟章便没个几个相识的,在越鸟来天庭之前,妙严宫一直门可罗雀,青华形单影只,日子久了难免画地为牢自怨自缚。而越鸟在天庭的这十三年,青华更是心无旁骛,事事以她为先,一饮一食无不细致,日日夜夜寸步不离。为了让青华的日子过得热闹些,越鸟这些年可谓是费劲了心机,她要听曲,便赶着青华抚琴,她要刺绣,便逼着青华画样儿,几年前她劝青华学棋道,青华磕磕绊绊地总算上了道,这些年他常和诸仙对弈,眼下更是上赶着要跟别人对弈,足见他已经生出了些“闲心”来。 要问青华准备和谁对弈,那就不得不提今日梼杌头回入天庭的情状——青华信守承诺为梼杌大摆宴席,而她流水一样地吃,就仿佛那千波殿里桌上的菜肴跟她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可越鸟千年持素,哪里能一日之间就换了肚肠消化那些个油腻荤腥?于是梼杌吃完就吐,连半块鹿脯都没能留在肚子里。 可梼杌不愿就此善罢甘休,非要青华带着她在九重天到处逛逛,青华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又怕他若是不允,梼杌到越鸟面前告他的刁状,无奈之下只得勉强答应带着她在妙严宫里四下看看。无奈梼杌生不逢时事事倒霉,刚出了千波殿就赶上元始天尊来给青华送礼,元始天尊的座驾是九龙沉香辇,彼时九条金龙同鸣,梼杌只看了半眼就吓得魂飞魄散,不需谁说便一溜烟蹿回灵台境了。 今日元始天尊送来的大礼就是越鸟眼前的这幅珐琅棋盘,元始天尊是个棋痴,可青华疏于棋道,这几个月和元始天尊下了九盘却接连惨败,青华气急败坏,连忙寻了《碁经》来日日琢磨,今日他之所以拉着越鸟下棋,就是为了来日不落于人后。 青华埋头苦读《碁经》,越鸟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盒,故作轻描淡写地对青华说: “今日梼杌回到灵台境时还惊魂未定,但好在她遵守了与帝君的约法三章,未曾生事。小王已经和她商量好了,从今往后,只要她日日上进不落功课,小王就每隔十日让她出来一日。” 青华手中的《碁经》“哗啦”一声便落在了地上,听到梼杌每隔十日就要出来一日,他心慌的如同擂鼓——无论如何,梼杌毕竟是被二道围剿的巨妖,即便它如今被化去了法术,可若是让九重天知道越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放它出来,只怕到时候物议沸然他护不住越鸟。 “知道帝君不安,小王便送帝君一份心安——今日梼杌被元始天尊九龙辇吓得魂不附体,是帝君亲眼所见。如今的梼杌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丝毫没有灭世巨妖的能耐和气度,加之小王法力尽失,我们两个就算加起来都斗不过帝君宫里的九灵。帝君便全当是可怜她生于冰雪天地不容,许她在天劫之前得些许自由吧。” 梼杌不愧是灭世巨妖,死了天地寸草不生,活着三界人心惶惶,说来说去都是麻烦,可世间的转机却往往都寄生于混乱之中。事到如今,青华既不能将梼杌的元灵抽离出越鸟的身体,也不能坐视越鸟一个人应对梼杌,越鸟这一招下策虽是情非得已,却也是眼下唯一的解决办法。再者说,越鸟满心慈悲,青华近朱者赤,难免也心生恻隐。 梼杌生自百妖之怨气,她是应运而生,这世间又不是她求着来的,可三界却容不得她活着,她这一生唯有冰雪和刀兵,如今她死里逃生一无所有,一心所求不过是看看花开日落,听听鸟语蝉鸣,吃点这辈子没吃过的东西,她何过之有? 然而青华早就下定了决心,他之所以纵容梼杌在越鸟的灵台境一日一日地长大,为的来日就是与它一起代替越鸟渡天劫。他与越鸟情深,一心要为她而死,心如匪石不可转也,如此一来便也定了梼杌的生死。事到如今,梼杌多活一日便更靠近灭顶之灾一日,青华这始作俑者心中难免愧疚。 “殿下劳心费力,本座不敢不从,如此也好,省的你我日日不得清净。”青华说。 这下换越鸟笑了,青华一向甚恨梼杌,岂料如今竟也能容得这个昔日的宿敌了,可见天下千机,无有不变,诚不欺我。 “帝君还担心这个?要是让小王说,帝君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越鸟说着便意有所指地点了点面前的棋盘。 “越儿就知道说嘴!那老道逼得甚紧,越儿若是还于本座有半分真心便赶紧指点!省的本座再输给元始天尊!” 一提起下棋,青华就焦头烂额,什么“乌子在外,皆上押二子”之言,他便是看也看不懂。可元始天尊今日既然送来这棋盘,来日就一定不会善罢甘,眼下这一局残棋,他愿意下也好,不愿意下也罢,终归都是在劫难逃。 越鸟憋着笑,挤眉弄眼地分明是要戏耍青华—— “小王棋艺稀松,实在是不敢传教帝君……不过,小王倒是认识一个下棋的高手,就是不知道帝君肯不肯不耻下问了……” 青华满脸狐疑,眯着眼睛问面前满脸狡黠顽皮的越鸟—— “是谁……” 第六十六章 烂柯谱天尊下战表 妙严宫白泽传棋道 “夫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 ——《忘忧清乐集》 妙严宫里,青华望着越鸟,越鸟望着白泽,白泽望着眼前的棋盘,谁也不看谁。 沉默,沉默是今日的妙严宫。 今日一早,青华大帝身边的九灵元圣突至恒海宫传话,说青华大帝请白泽神君妙严宫往一叙。这没头没脑的传召听得白泽百思不得其解,他与青华大帝素无交情,不年不节的大帝怎么突然请他过去?然而让白泽更没想到的是青华大帝召他入宫居然是要讨教棋艺!亏得他一路上左思右想千头万绪,到了全是白费脑子! 越鸟扯着白泽落座,二仙一左一右坐下,青华眼巴巴地望着白泽,面上倒也算是陈恳。可白泽实在没见过这个阵仗,心里阵阵发虚,只等着越鸟打圆场。 “帝君容禀,小王与白泽神君乃忘年之交,小王深知神君的棋艺可谓是登峰造极,普天之下鲜逢敌手。帝君若是能得白泽神君指点,自然无往不利,来日也好应对元始天尊。” 白泽听清了来由,一言不发撑开了天海奇星扇便扇——青华大帝倒是肯不耻下问,可越鸟不知内情,这让他实在有些尴尬。元始天尊是个棋痴不错,可白泽跟他交过手,知道他的棋艺实在是不过尔尔,而青华大帝面对元始天尊竟如临大敌,由此可见这两位位高权重的老神仙只怕臭棋篓子凑一对,比烂! 白泽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透过去,晓未来,亦能说人言。曾应黄帝所求作鬼神图鉴,内有万一千五百二十种鬼神。他有无数智慧,乃天地间的智者之一,莫说是区区棋艺,便是琴棋书画诗酒茶,他都自问天下无敌,这区区的一副残棋又哪里能难得倒他? “帝君容禀,元始天尊送来的这一盘棋乃是闻名天下的烂柯谱。相传当年有一位叫做王质的人到山中砍柴,见有几位童子在树下下棋就凑过去看,待棋局终了,王质发现自己手中木头的斧柄已经腐烂了,待他回到家中,他的孙子都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翁了。这盘棋局就是绝世棋谱——烂柯谱,此谱顾名思义,引人入胜精彩纷呈,让人不觉沉迷。” 正所谓会者不难难者不会,青华乃女娲之心所化的百神之首,自有他的造化本领。然而事无绝对,人无完人,即便是他这天下的水精,也少不了有糊涂的时候,他一听白泽说什么“绝世棋谱”,心里便不由得犯怵—— “那……这岂不是极难应付?这老道士,尽拿本座戏耍!” “帝君休惊……”白泽笑了笑。青华帝君初来乍到,对棋谱棋艺不甚了解,因此难免露怯,殊不知这烂柯谱虽然精妙,可是千百年来竟不知生出了多少破解之法,到时候只要帝君应对得宜,又怎么会输给棋艺稀松的元始天尊呢? 越鸟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二仙——青华十分用心,他是打定了注意不愿意再输给元始天尊,因此才肯不耻下问请白泽神君指点。如此甚好,她希望青华能够多喜爱一些事情,多着迷一些事情,希望他的余生,再不似从前那样万年悲苦。 白泽看清了局势,随后发出两三声零星的轻笑——要么说元始天尊是臭棋篓子呢?这一局烂柯谱照猫画虎不说,元始天尊还居然将白棋让给了青华大帝。 “此局帝君居白棋,烂柯古谱中的白棋的棋势要好一些,元始天尊如此规划,帝君尚未起手便已经有了几分胜算。到时候,帝君只需要……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小神敢担保,帝君必定得胜而归,哈哈哈哈。” 白泽一步一步地教,青华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学,元始天尊挑衅在先,青华哪里顾得上什么君子之道?他输了这么些次,只盼着能赢元始天尊一回罢了。 然而烂柯谱并不是妙严宫的唯一一局残谱,越鸟站在血池边,与对面千波殿里的青华隔水而望,他既急切又耐心,又笑又恼。她看得出来,青华是开心的,天定的姻缘和命中注定的两心相系,终于击破了他苦守万年的寂寞。 越鸟似笑非笑若有所思,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敢对佛祖宝训笃定不移了,她不是信不过灵山,而是怕灵山的计划里没有青华。为了保住青华,越鸟苦心孤诣地生出了自己的计划,今日,命数的棋盘上终于落下了她的第三子。 天下熙熙攘攘,却唯独只有越鸟明白青华的那颗赤子之心,体谅他心里深重的悲痛和对太平的渴望。万年的孤寂从来不是青华自己选择的,而是命数不容分辨强加于他的,她有无来日尚属次要,可她既然让青华看到了红尘悲喜,就绝不能坐视他再度沦入永无休止的孤生。青华若只是为她而活,那么只怕他也会为她而死,她要为青华在空荡荡的天地间寻得丝丝缕缕的慰藉和欢喜,她希望即便没了她,青华也能潇洒快意地活下去。 二仙十分出神,到了晚膳时节,毕方摆齐了杯盏也不见二仙动身,她只好凑上前去出声提醒—— “帝君,神君,晚膳到了。” 青华甩了甩头,越鸟所言非虚,他得了白泽一日教导,更胜似读万卷书一般。如今的他自觉精进不少,别的不说,下一次对战元始天尊他一定会赢的。 白泽摇着扇子笑了笑,上一次在妙严宫用膳,他忐忑尴尬不得受用。他原以为自己和青华大帝无甚缘分,岂料今日竟觉得和青华大帝十分投契。 此夜夜宴与比当年不同,白泽谈笑风生,青华迎来送往,甚是和睦。 白泽觉得越鸟似乎变了,从前在他的心中,越鸟是一身清净的灵山高徒,是居高位而不自傲的贤德之辈,是潇洒惬意的伏魔尊者。可如今不同了,越鸟虽不改素净,却露出威严;虽不破清净,却露出凡情;虽潇洒犹在,却又不禁多了些暗暗的愁容。 白泽最聪明的地方就是懂得自己并非全知全能,他参不透越鸟的命数,也看不清青华大帝的心思,好在世间难得糊涂,既然不明白,那就无需明白。 送走了白泽,越鸟只觉得摇摇欲坠,青华将她扶回了东极殿,毕方在内殿里为明王沐浴梳头,可等明王换得了寝衣,毕方便知情识趣地退下了。 十三年了,东极殿里从来就是这样的规矩,无论是谁当值,是谁守夜,在这妙严宫能侍奉明王入睡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越鸟踏踏实实地躺平了,望着着眼前的青华问道:“小王举荐白泽神君,帝君还满意吗?” “殿下慧眼识珠,白泽神君奇艺超群,来日本座一定能力抗元始天尊。只一样……” “什么……”越鸟连忙追问。 “若是那老道不依不饶,又弄来什么难题古谱,殿下还得再为本座请白泽神君来指点。” 越鸟噗嗤一笑,青华一向不懂得粉饰遮羞,只怕他赢了一局不够,恨不得要踩在元始天尊头顶上才肯罢休呢。 青华认认真真地取了四滴轮回琼液,梼杌虽然已经长成,可是青华却始终还是不敢冒险。越鸟好不容易才养回了身子,若是再叫梼杌闹得夜不能寐,那他二人岂不是前功尽弃?总归是兜率宫有心,一连往妙严宫送了十三年的轮回琼液也丝毫不见倦怠,既然是好东西,便让越鸟暂且用着吧。 “这杏仁茶殿下一向喜欢,本座已经吩咐了毕方,殿下一年四季,睡前所用得应着四时变化,如此才与殿下有益,殿下喝了吧……” 越鸟点了点头,十三年了,青华对她关怀备至事无巨细,如今入了秋,青华怕她畏寒不得安枕,便连睡前所用的金桂清露都换成了滚烫的杏仁茶。青华一往情深,她自然心领神会,就是不知道妙严宫里司宴的仙娥们可曾抱怨他琐碎? 越鸟刚接过莲子盖碗正要服药,岂料青华却突然按下了她的手:“殿下且慢……”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随即便落在了越鸟的脸颊上——这轮回琼液服下便沉睡不醒,青华早就养成了习惯,无论是体己话还是亲近事,他都得赶在越鸟服药之前做完。 “越儿服了这药便睡吧,明日越儿一睁眼,就又能看到我了。” 越鸟将手中的杏仁茶一饮而尽,青华静静地坐在她榻前,等越鸟呼吸匀称眼皮微动,他才起身为她掖好了被角,轻手轻脚地放下了床幔。 殿外月色皎洁,天地之大无可丈量,百神万兽不可计数,然而世间只有青华那样细细地记着越鸟的睡颜,那是他贫瘠万年的生命里最美好的记忆。 第六十七章 黑白谱大帝战天尊 兜率宫老君点迷津 “大罗生玄元始三气,化为三清天也:一曰清微天玉清境,始气所成;二日禹余天上清境,元气所成;三曰大赤天太清境,玄气所成。从此三气各生”。 ——《道教义枢》卷七引《太真科》 兜率宫一向清净,太上老君位居三清无欲无求,身边也甚少有人侍奉,越鸟到时,宫中无通无传,只有一个童儿正卧在殿中的丹炉前打瞌睡。 越鸟将手里提的点心笼子略微一抻,故意弄出了些声响来,那童儿这才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连忙欠身行礼。两三日前老君就吩咐过了,说妙严宫里的轮回琼液怕是要用完了,让他们这几日赶忙送去,他还刚想着今日看得了丹炉便往妙严宫去送药,没成想明王居然亲临兜率宫了。 “童儿见过明王殿下,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今日元始天尊驾临妙严宫,与青华大帝对弈,本王左右无事,便走动走动,舒活舒活筋骨。再者,本王还有些私心……” 越鸟说着便打开了手中的点心笼子,只见那道童一蹦三尺高,笑的连嘴都合不拢了。 “……劳驾几位仙童常为本王送药,本王自然也知道投桃报李啊。这些个点心都是本王亲手做的,知道仙童一向爱吃,本王若是再不送来,只怕仙童要馋掉鼻子了。” 眼看面前的仙童不顾仪容大快朵颐,越鸟掩面而笑——太上老君座前的这几个仙童左不过舞勺之年,正是调皮爱闹的时候。以往他们十分恭谨,越鸟也有来有往,常常送点心给他们吃。今日恰逢青华与元始天尊对弈,她既不敢贪看天颜,又怕青华不依不饶惹得元始天尊下不来台,因此便干脆寻了个取药的由头,到兜率宫来躲清净了。 青华原本十分不情愿,以往送药取药,多的是元圣星跑动,即便是妙严宫不遣人去,兜率宫也会算着时日遣童子来殷勤送药。从前越鸟偶尔亲临兜率宫无非是为了全了她晚辈之礼,可偏偏今日越鸟非要亲自往兜率宫去,到似是半点不体谅他那些个私心——他好容易得了白泽点拨,今日正要杀元始天尊个措手不及,如此扬眉吐气的好事,越鸟居然不肯留下观战,那他岂不是白在元始天尊面前逞威风了? 天庭众仙各个以为青华大帝乃六意根绝之辈,除了越鸟之外,又有谁知道他竟有如此童心?可无论他如何胡搅蛮缠,越鸟就是不为所动,青华眼见说她不动,这才不情不愿地偃旗息鼓。 妙严宫里黑白相斗,尺寸杀伐指尖纵横。兜率宫里却欢声笑语,道童为越鸟奉上了轮回琼液,随即便与她攀谈起来,说的无非是二宫琐事,天庭绯闻,那仙童只顾吃点心,嘴里毫不遮掩,倒叫越鸟发笑。 “童儿别的不知,但听老君说过,元始天尊棋艺稀松,今日殿下好在是躲开了,否则少不了面上难挂。” 越鸟一生兢兢业业,少有安坐不耕打发晨光的时候,在棋牌一类上她向来不精,她原以为元始天尊急吼吼要和青华一较高下是因为精于此道,岂料今日却被这童子一语道破。看来青华对元始天尊就犹如半桶水对半桶水,瘸子里拔个拐子当将军罢了!然而青华这样高兴,惹得她也高兴起来了,些许兴余之事何计长短?最重要的就是青华的心思。 “仙童切莫妄语,岂不知非礼勿言?还有,这点心仙童还得留些给旁人,否则只怕仙童少不了要受责难。”越鸟笑着说。 “明王殿下有礼……” 一声低沉的问候突然从身后响起,越鸟转身回顾,来者不是别人,便是太上老君。 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三位天尊并称为三清。然而三清虽然同尊同贵,性格却迥然不同。元始天尊外收内放,虽然性情宁静,却也带着些赤子之心;而灵宝天尊则更不同,越鸟只见过他一次,可纵然如此,她也依旧看地出来灵宝天尊性情如赤子,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而道德天尊——也就是太上老君,是一味的不问世事、不沾尘缘,越鸟纵是得了老君几番相助,也始终没真的跟老君说上过什么话。 “小王见过老君。”越鸟欠身行礼,她身后的道童也连忙下拜,二人皆有意遮掩地上的点心盒子,然而却始终还是晚了一步。 太上老君一进殿就看见了蒲团边的点心盒子,这东西他眼熟的很,明王慈悲,每及兜率宫供奉,明王都必定有来有往,即便她此刻孤身居于天庭身无长物,她也依旧情愿劳心劳力,以全这些个虚无的礼数。只见太上老君捻须闭眼,缓缓对那贪嘴的道童说—— “无量寿佛,明王殿下恩宽,尔等也需收受心神,需知贪之为物,便是得而不足。” 那道童吃了老君责备,手足无措连忙下拜,生怕老君责他失职贪吃,越鸟见他吓得战战兢兢,便连忙与他解围—— “老君息怒,都是小王之过,小王受老君呵护已久,这才想聊表诚心。岂料今日竟是弄巧成拙,冲撞了老君,还请老君恕罪。” “罢了,既然有明王殿下求情,你便去吧,别忘了与你的师兄弟们也分些好处,切莫都一人贪下了。” 老君话罢拂尘一挥,那道童连忙拎着点心盒子飞也似地入了后堂,越鸟略往丹炉后的药架上瞟了一眼,老君见此便亲自取下已经装盒的轮回琼液,放在了越鸟庙前的小桌上。 “贫道惭愧,原本今日兜率宫当送药入妙严,可我这些个童儿贪嘴躲懒,怠慢了殿下,还请明王殿下海涵。” 越鸟瞥了瞥桌上的轮回琼液,嘴上谢恩客套,却偏偏没有要走的意思,太上老君见她有意流连,便知道今日明王绝非只是来兜率宫取药送礼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越鸟沉默片刻后终于说出了来意—— “小王多谢老君赐药,小王初来乍到,慧根粗浅,今日有幸与老君同坐,小王只盼望老君开恩,能赐教小王一二。” 太上老君眼神一暗,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如今明王一身两灵,他也束手无策,今日明王不开口还则罢了,一旦开口他少不了要进退两难,这还不止,若是她不求生反求死,那可就麻烦了。 然而面对越鸟的恳请,太上老君最终把心一横、把牙一咬,拂尘一挥答应了,左右这伸脖子也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他倒不如图个痛快。 越鸟擂了三通的心鼓这才终于歇了下来,她与太上老君同坐,终于问出了深藏心中十几年的疑问—— “敢问老君,梼杌为什么在小王的灵台境里化成了个女娃?” 太上老君的面上闪过一丝讶异,他原本以为明王屡屡受难,心中难免不甘,便是想问些吉凶祸福也属自然。没成想明王今日开口不问自己的生死来去,反问梼杌来历,倒是让他刮目相看。他拂尘一挥,道了声“无量寿佛”,随即便捻须说道—— “百妖之辈如麒麟凤凰,并无雌雄之分,梼杌亦一样,非但如此,妖精们修炼,只有大悟之后才能修成人身。梼杌如今法力尽失,只剩下一颗元灵,如今它在殿下的灵台境起死回生,并非是它化成了一个女娃,而是殿下自己将这个灭世巨妖看作了一个女娃。“ 第六十八章 夙世缘终是花无果 同根劫可怜凤失凰 太上老君一语惊醒梦中人,越鸟这才后知后觉——梼杌托生于百妖困死昆仑万年不灭的怨气,无形无相,更是遑论男女。十三年前灵山化尽了梼杌的妖法,如来佛祖又以真言镇压其元灵,梼杌之所以没有在她的灵台境现出原形,只因她心中始终有个孩子的影子。 “难不成……是因为小王曾经在天庭失子,心中生出执着未曾放下吗?” 难得太上老君肯指点,越鸟自然懂得当着明人不说暗话的道理,她一介灵山中人,肯在太上老君面前质疑自己六意未绝实属难得,可老君却摇了摇头—— “贫道知道殿下和那青华大帝有夙世孽缘,可这缘是‘残花无果缘’,凡间一切不论,可只要你夫妻一个魂魄归体,便注定鸳鸯离散、子嗣难存,殿下聪慧,自然明白。” 在人间的时候,青华的一丝元灵可以与越鸟投生的凡人生儿育女,盖因尘缘如镜花水月,不过虚幻泡影而已。可当年救回孔氏之前,青华的元灵已经归位,青华命中无子,孔氏腹中之子生来就命格,因此即便她未曾受刑,她腹中的孩子也一定活不下去。 越鸟虽也因此伤情过,可她毕竟投入空门已久,又怎么可能为凡情所耽十数年?其实她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当年孔氏之子,而是另一个孩子——西王母说过,越鸟和青华原本命中注定有一子,此子法力无边身负重任,无奈青华一步走错步步走错,那孩子早就不知道魂归何处了。如今虽然青华一意想要父承子业,尽通二道之责,可没了就是没了,如此说来,她和青华岂不是欠世间一条性命? 天地有常,以人灭天,则必生乱。逆物之情。凡事无大无小,悲欢祸福皆是注定,守道而行则无凶。但青华逆天而行,一个本应出生的孩子没了,这就好比一场大雨落在地上,偏偏却少了一滴。一滴水于江河湖海渺不足道,可于天地却决不可失,所谓“道”就是如此分毫不差,满天仙佛加在一起都不能让一滴水逃离世间。一个本该来到世间的灵魂,阴差阳错地灰飞烟灭,这看起来不过尺寸之差,实则却足以在三界掀起血雨腥风。 见明王沉默良久,太上老君暗自思忖——这佛母感天而孕的雀仙慧根不浅,她虽是大难临头,心中却还惦记着天地大劫,实是可造之材,只可惜她命途忐忑,注定不可善终,可惜啊,可惜…… 太上老君欲言又止的神情让越鸟惶恐,他白眉下的一双眼仿佛看穿了她的掩耳盗铃和避重就轻,而那被白须覆盖缄口不言的嘴似乎是在传音入密—— “既已得知掌中命,何必装傻又作癫?” 太上老君未曾出口的谏言让越鸟害怕,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老君,一双杏眼里已现泪色。老君见此,道了一声“无量寿佛”,便说道:“贫道有一桩趣闻想讲给殿下听,曰,有一商贾,前半生贪恋财富,命数判他来世行乞。年至半百,此人改邪归正,行善积德,命数再判,却判他来世为家禽,殿下可知这是为何吗?” 这个典故越鸟曾听观世音大士讲过,起初听时她也很惊讶——人乃万物之灵,既然这个人改邪归正,为什么要罚他去做家禽呢?后来观音大士告诉她,在世俗的观念里,人比家禽高贵,然而世间却万物根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是人还是兽,他们的命运从来都只取决于他们是善还是恶——人乃万物之灵,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容易种恶因、得业果。可家禽却不同,它们的尘缘既短又浅,它们既不用经历生老病死的痛苦,又不用被七情六欲束缚,它们短暂而无业的一生远比人快的多,它们的灵魂也能更快的回到轮回道,得到新的开始。 “阿弥陀佛,天地以万物为刍狗,天下苍生,遑论高低贵贱,只看功德过失。”越鸟捻珠而道。 太上老君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殿下精通佛法,果不愧是观音大士的爱徒。” 神人鬼妖,四界等级有序,从外表来看,这一切既平衡又不公。可若真想参透“造化”二字,就绝对不能只看来路尊位,不看因缘起止。人兽生而有别,死而同归,他们的元神可以在轮回道中永永远远地流转不息,善得善因,恶得恶果,凡尘间每一个灵魂的每一笔业与善都清清楚楚地写在天地之间,半点也错不了。 世间万数,但有灵者,皆希望有朝一日能羽化登仙,位列仙班,此乃常情。三界巴望着成仙的,多半以为神仙们无所不能、逍遥无边。可满天仙佛即便是高贵如玉皇大帝,也照样有他一生不能摆脱的责任。神仙们只要存在一日,就要履行自己的职责,责任和使命于他们就是存在和延续的关键。无论是当年那个思凡下界的仙娥,还是逃出瑶池的桃姑姑,她们在背叛了自己的职责之后都只有一个下场。 即便神仙们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他们也未必就能长盛不衰,一旦有一天世间不再需要哪一位主神了,他们就会烟消云散,如果有那么一天,世间不再需要以神的力量维护天地之间的一切了,那么所有神仙都会灰飞烟灭。 九重天神仙境地,却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红尘之喜,比如白龙女——她身为人母,来日却要生生忍受骨肉相离之苦,你若问她何为仙妖之道,她一定会说位列仙班、长生不老,这一切在生离死别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殿下乃佛母感天而孕,虽阴差阳错未及位列仙班,却依旧是灵山仙根,因此便如诸仙般不入轮回道,与诸仙一同命运……” 太上老君口吐真言,越鸟颔首训读——此乃道也。神仙们各个都带着责任活着,越鸟虽不能位列仙班成就金身,却也同他们一样身负重任,太上老君点到为止言尽于此,一如当年如来宝诘——雀翎生花,破镜重圆。灵童转世,神鸟归仙。 “老君好智慧,十四年前我佛如来传下宝诘,与老君今日所言真是字字不差,小王受教了。” 见明王似已大彻大悟,太上老君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明王面色沉重,便又道:“无量寿佛,殿下谨记:终既是始,始既是终,有终有始,始始终终,轮回不休,永堕永存。” 自从明王回到天庭,处处谣言四起,一向森严的九重天暗涌不断,眼下灵山束手无策,天庭无计可施,这天下第一劫难的解法全落在了明王的身上。太上老君赐药于越鸟,不是因为忌惮青华大帝的威势,而是为了苍生,他早知明王慈悲为怀心怀苍生,而今日二仙在兜率宫里说天机,字字句句石破天惊,太上老君也相信她懂得为天下计,事到如今,他只有一事不解。 日头逐渐偏西,太上老君知道贵客难留,便在越鸟起行前问她道:“贫道有一事不解,还请明王殿下赐教。” 越鸟对着太上老君点了点头,今日她受益匪浅,眼下老君要问她,自然也应该知无不言。 只见太上老君捋须问道:“敢问殿下,若来日殿下如当年麒麟一般成为万妖之王,殿下会如何安置五族?” 越鸟轻笑了一声,她总说她是担了虚名的明王,可这些年她为五族殚精竭虑,哪一点不是赤胆忠肝?此一节她早就想过——仙佛与人不两存,妖精们也应该远离凡人为好。 “小王一向觉得世间有八洲,多少挤了点,留下四洲才最相宜,老君觉得呢?” 明王此言正中太上老君心坎——这新妖王一如当年的麒麟,满心都是五族的兴盛,如此甚好,来日天地命数必将落入正轨! 时值傍晚,越鸟欲行,临行前她向太上老君行了个大礼,太上老君难得地面露不忍,对越鸟吩咐道:“殿下来日若有不解,便来兜率宫问话,贫道自是知无不言。” 越鸟恭恭敬敬地向老君俯首而拜,太上老君位居三清,老君肯对她许下如此承诺实属不易。离开兜率宫前,越鸟擦干了面上的眼泪,她骑着元圣星回到妙严宫,到时青华正喜形于色。 青华得了白泽的提点,终于在棋盘间胜于元始天尊,他心里大喜手舞足蹈,越鸟与他同庆,二仙共庆,妙严宫里尽是欢天喜地。 第六十九章 五台山文殊设道场 海梨殿青华露法相 “五台山,名为紫府,常有紫气,仙人居之。” ——《仙经》 越鸟住在妙严宫的第十六年,文殊菩萨递了请帖上九重天,邀请众仙往五台山道场谈道论法,诸神们有的兴致缺缺,有的却也愿意听些梵音,终归释道一家,何分彼此?既然灵山想请在先,天庭也自当领情。 海梨殿里,九灵正在为青华更衣,青华从前一向不在乎繁文缛节,哪里会去琢磨穿什么戴什么的些许小事?可如今大不同了,青华居然已经进益到知道不应该穿九重天朝服赴灵山法会的地步了。青华一边让九灵为他佩玉,一边嘴里零碎不断:“这说起来,五台山最早也是道门之地,本座记得哪里住着个把散仙,如今怎倒被灵山占了……” “帝君可真是老神仙看老黄历,千年如白驹过隙,修行之人腾山换府再是寻常不过,听帝君此言,难不成是气文殊菩萨抢了紫府仙山吗?”越鸟会呛道。 “殿下何出此言?”青华佯做惊讶,一板一眼地回嘴:“殿下自问,如今文殊肯在五台山设法会广邀众仙,这里面难道就没有你我的尺寸之功吗?” 十六年来,青华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投入灵山的想法,抄经诵经、编经纂经,他一样都未曾落下,勤勤勉勉十数年如一日。非但如此,每一年青华还都会将自己编写的经书送去给文殊、普贤和观世音。到了今日,文殊邀请九重天诸仙往五台山听经,他觉得一些微妙的改变正在发生。 青华就是青华,他一心希望为越鸟在灵山建功,起了此意便不肯放弃,一如他当年劈开元神为世间荡涤业果。他相信只要他担起通二道的职责,只要他能一力完成命数交给他们三个的重任,越鸟就一定会有来日的。他是那样的坚定和温柔,越鸟望着他,心里既安定又欣慰。 “帝君勤谨,十年如一日,我佛有无数智慧,自然能体谅帝君的一片赤诚。” “殿下与本座同心同德,自然知道本座一心所求,殿下也大可放心,本座修佛是真,敬佛也是真,唯独这真心里并非只有释迦摩尼,还有……” “非礼勿言!”在青华张嘴胡说之前,越鸟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可她嘴上虽然佯怒,眼中却笑意难掩。 青华今日的装扮与往日大不相同,灵山法会他总不好一身天庭官服赴会,否则岂不是要让灵山觉得天庭官气颇重?可这是毕竟是文殊亲请,他也不能着常服赴会,想来想去,他干脆换了道服。 东极青华大帝非但位居六御,在道门中也有极高的地位。天下但凡度亡斋醮科仪,不论使用何种科书,无一不得请青华大帝加持。而每当降临斋坛,法会显圣之时,青华就会以道袍法相出现。 “还没见过帝君如此打扮呢,不知道这道袍有何讲究制式?是大同小异还是各有不同呢?” 越鸟不住地打量着青华,语气里带着未经掩饰的欢喜。只见他一身紫棠色的道袍,外面罩着着一件绀青色暗金云雷纹鹤氅,那大氅上绣三清,左右配日月,四周还有五岳印代表天下山川,另有仙鹤狮子等道家图腾。而那道袍衣料虽不似朝服流光溢彩,却又比朝服多了那么两分闲适潇洒,穿在身上衬得青华玉树临风,仙姿卓绝。 青华里里外外穿得了,站在镜子面前皱着眉打量自己,觉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古怪得很。 “道袍不比朝服,无甚制式,也没什么章法,终归是修道之人,自然以自在朴厚为上。不过九重天素来喜欢青、紫、黄三色,上仙们更是如此,这横看竖看,难免还是有些雷同。本座倒不是不喜欢这道袍法相,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越鸟说着伸出手摸了摸鹤氅上的云雷纹,她原本以为金线难免粗糙剌人,不想这道袍竟十分柔滑轻盈,倒不知道是有什么关窍。 “只不过……殿下看看,这道袍加身怎么看怎么老相,倒与本座不宜,要是这样呢?”青华说着一捋下巴,脸上变出了玉皇大帝同款的三条青须来。 越鸟噗嗤一笑,原来这冤家想的竟是这个——三清六御,唯独青华是个青年模样,其他的不是像玉皇大帝一样长须长眉,就是和太上老君一样鹤发童颜,若是这九位神仙站在一切,不知道的还以为青华是站错了地方呢。 “什么像老神仙?帝君本来就是个老神仙。帝君若真舍得破费仙姿,领悟了色即是空的大智慧,那便干脆连头发带眉毛都变成花白的才好呢……哈哈哈……到时候帝君在五台山显圣,让凡人从此把帝君当成个耄耋老朽来认……” 越鸟笑的前仰后合,九灵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待九灵掩了殿门,青华就一把将越鸟揽进了怀里。 “殿下还敢笑话本座!” 青华手上微微施力,越鸟连忙讨饶,这老神仙如今是逗不得了,年岁渐长,人却越发的小气了。 “哪里是笑话了?小王见帝君仙姿,十分欢喜。” 越鸟靠在青华胸前,那里早就不似十几年前那般的冰冷了,时移世易,斗转星移,如今青华的胸膛就是她最温暖的所在。 “本座半日便回,殿下无需担忧,午膳之后,殿下便休着,什么也别做,等我回来。” 在最开始的几年,青华日夜担惊受怕,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越鸟就会趁着什么机缘巧合自绝于天地之间。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敢做,更不敢离开越鸟寸步。 十六年日月如梭,如今越鸟的身子已经好全了,精神也更甚从前,青华这才敢撂下越鸟半日。然而在他的心里,那一根弦从来都未曾放松过。怪只怪越鸟太过慈悲,为了苍生随时随地都能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帝君何必多思?今日文殊菩萨有请,正如帝君所言,乃你我多年之功。帝君难道是怕小王不顾大局吗?帝君便去,小王就在此等帝君回来。” 越鸟的语气很温柔,她为青华正了正腰带,随后便坦然地望进了他的双眼之中。要离开越鸟半日,青华心里实在是不好过,他将越鸟的一头青丝抚了又抚,直到门外九灵催了三次才肯动身。 八龙辇载着青华直奔五台山,待青华出了东天门,越鸟便回到东极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沉思。三年前,越鸟与太上老君有过一席之谈,从那个时候开始,越鸟就完完整整地看到了命数留给她的最终结局。今日青华之所以如此兴高采烈,无非是因为他看到灵山和九重天在逐渐互通,他们夫妻乍看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其实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人。青华认定了只要他投入灵山,雷音寺就不会坐视她硬抗天灾,而她自从明白了天数的安排,就自此不肯回头。 嫦娥曾经对越鸟赞叹过,说像她和青华帝君这样的好缘分,就是大罗金仙日日叩拜上天也未必就肯。世间多的是形单影只的深情之辈,就连九重天也不乏位高权重却孑然一身的神仙,嫦娥说的没错,上天正是因为偏爱青华,才为他赐下了天地间最重要的一段姻缘。 然而一切正如太上老君所言,她这个孔雀精虽然在世间无名无分,却依旧有她必须扮演的角色和必须完成的使命,这一切不会因为任何意外而改变。命数是给了越鸟选择,可她如果选择退缩,一切就将全部由青华一力承担。 望着殿中柜里的两个泥人,越鸟叹了一口气,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灵台境里突然冒出一个身影,梼杌循声望去,不禁大惊失色—— “你怎么来了?” 第七十章 灵台境二妖论天数 世间劫越鸟悟天机 灵台境里,越鸟靠在廊间小憩,不远处的町中梼杌正在小几前抄经,这是梼杌和越鸟的约定,梼杌十日一休,其余时间便要读书念经,学理习道,梼杌不敢停笔,只能嘴上试探—— “师父是说……今日那老道士出宫不在?” 越鸟心不在焉地答道:“是,帝君往五台山去了。” “师父……那……不如您今日便大发慈悲,让徒儿歇了吧?” 梼杌一听说青华不在便心痒难忍,撂下笔墨就趴在了越鸟的膝前求情,以往即便她能离开灵台境也总得被青华那狗贼处处看管,今日那老东西不在,可不正是她逍遥快活的时候? 十六年了,梼杌如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她长出了一张如蜜桃一般的漂亮脸蛋,双眼炯炯有神,小嘴如同樱桃,越鸟忍不住伸出手轻抚那一头青丝——当年她就是这样伏在观音大士身前听经的,无论佛母如何斥责,大士却始终都护着她、纵着她。 “别以为为师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妙严宫里今日没了主神,你若是这样出去,别的不说,为师没有半点法术,要是叫九灵元圣或者元圣星察觉你的行踪,只怕你吓也吓死了。” 从前的梼杌造化齐天,就连青华都只能险胜于她,可是当年在灵山,她所有的法术和修为都被如来化解了,如今一个没有法术的梼杌加上一个没有了修为的越鸟,负负得负,梼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气势和气焰,莫说是在天庭,即便是在妙严宫,她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妖了解妖,妖认得妖,梼杌认得九灵元圣,也认得元圣星。若她还在盛年,这些许妖精哪里入得了她的眼?可如今她事事凋零,这九头狮子金睛黑豹随时都能要了她的命去,叫她如何不能不小心提防? 梼杌眼看算盘落空,随即便乖乖地回到了书桌前抄经,一边抄一边念—— “……积阳为神,积阴为形。阴阳两半,合成其身。犹如日月丽於虚空,昼夜不息,各行其分。忧悲喜怒递相攻夺,生老病死因之而有。夫前识者,道之子,形化者,道之母。既知其子,须识其母。母者,太上之分身也;子者,本心中之一也。二者合同,胎养形魂。人能识之。可以长存……” 越鸟半闭着眼,与梼杌一同诵读到:“……故善精思者,内视不瞬,内听不昧。” “这经文你写了许多遍,你知道它是谁编的吗?”越鸟问梼杌。 “这……我不知道……”梼杌嘟囔道,这篇是《太乙元真保命长生经》,因名里有“保命长生”四个字,梼杌一向十分喜欢——天地之大,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她就盼着能留得性命,所以对此经格外喜爱。 “这是青华帝君亲手编写的。”越鸟笑道。 “什么?!”梼杌浑身一激灵,将小几上的笔墨纸砚悉数推翻在地——亏得她如此喜欢此经,这居然是青华这个狗东西写的!那她这些年的讼念和抄写岂不都是给青华脸了? “你向来喜欢此经,今日为师命你抄经,也是你自己选了这本,怎得此刻却如此嫌弃?”越鸟明知故问道。 梼杌耿着脖子,满脸不服:“这……这……从前我不知道这经文是谁写的,因此才……才受了蛊惑!青华狗贼乃我宿敌,我怎么能为他誊写经文?” “经文是你挑的,既然挑了就无论如何都得抄完,抄到’藏之金柜,秘之玉函,昼夜齐诵,勿常示人。唯仙门师,当依此教’为止。” 梼杌渐渐大了,灵台境里除了她就只有越鸟,她喜欢越鸟,也心甘情愿地拜了越鸟为师。十六年了,别的不说,越鸟的本事她清楚得很——越鸟对佛经典籍十分熟悉,倒背如流,能说能解。在这件事情上哪里有她偷懒耍滑的余地?然而她心中不服,虽然是重新坐在了几前,口中却不禁出言相激。 “师父未必就是毫无私心,徒儿再傻也看的出来,师父是喜欢那青华帝君吧!” 越鸟的灵台境中有一间书房,里面是越鸟三千年的宿命和纠葛,为了导梼杌向善,越鸟将自己的生命毫无保留的展示给了梼杌。无论是千机变还是千世情,只要梼杌想,她就可以一览无余地通过越鸟的记忆去认识这个世界,认识命运这个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认识无处不在却又毫无痕迹的天数。 可梼杌不是越鸟,也不像越鸟,她在顺着自己的生长轨迹成长。如今梼杌碧玉年华,本就到了懵懂识情的岁数,越鸟叫她多看多学,为得是让她能够有机会认识这个世界。而越鸟三千多年的记忆浩如烟海,其中有一些她不喜欢,有一些她很喜欢,更有一些让她很感兴趣…… “师父无需抵赖!徒儿看的清楚,师父早就对那青华老贼芳心暗许……可徒儿就是不明白!师父如此出身,便是什么神仙都嫁得,为何偏要倾心于青华?这老贼尽诛百妖,于你我有血海深仇!更有甚者,他非但毁了师父的仙籍,更是折磨了师父七生七世!师父岂能忍气吞声?” 越鸟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如今心思也多了起来。为师让你参悟天机,你倒好,不琢磨轮回造化,一心扑在这些儿女情长上。所谓千世情劫,世世皆苦,没有一世是能善始善终的。为师为求正道,甘愿历劫,又怎么会悲叹情劫之苦呢?” 梼杌小嘴撅地高高的——越鸟这根本就是避重就轻,她明明就是喜欢青华那个老东西。 “师父如今和那些个神仙待的久了,也学会他们的那一套虚伪嘴脸了!师父明明就是喜欢那个臭道士!可师父既然知道情苦,干嘛还喜欢他?” 越鸟笑了,三年前她与太上老君曾有一席之谈,在那个波澜不惊的下午,青华在棋盘上胜了元始天尊,而越鸟则看到了宿命留给她的最后一幕。 越鸟是佛母感天而孕所生的,她来世间一遭不是为了观鸟赏鱼,不是为了坐看潮起潮落,更不是为了积德行善以图轮回。命运让她肩负重任,无论她能不能按照天数的安排成为青华的妻子,她都必须承担起那份属于她的责任。万年前的那场仙妖大战为世间埋下了深重的祸根,梼杌的诞生只是其中小小的一个环节而已,百妖陨落,怨气不散,生出梼杌。然而五族怨怼,凡人堕落,这一切都远比一个造化无穷的巨妖厉害得多。 上苍并非无情,恰恰相反,上天正是知道青华独力难支,因此才为他赐下姻缘。如果当年青华没有盗弱水、斩情丝,越鸟的宿命应该就是以情为系、冒天下之大不韪,与青华一起弥合妖仙之间那道深邃而不愈的鸿沟。除此之外,她还应该为青华诞下子嗣,那个佛道双修的孩子可以联合仙佛两道,为三界带来永远的和平。 越鸟的宿命是被青华改变的——他为救苍生斩断了自己的姻缘,一步走错步步走错,世间最重要的一对姻缘就这样走散了。只可惜散的是缘分,而不是职责。太上老君说,满天仙佛,生而有责,更是为责而生,越鸟这才大彻大悟,即便她失去了仙籍,即便她不能再与青华重修旧缘,她还是依旧得担起命数赋予她的责任,否则等她灰飞烟灭,这一切的重担就会重新压在青华身上。 她舍不得。 事到如今,越鸟要么度化梼杌,为天地除此浩劫,要么……她宁愿带着梼杌一同赴死,也绝不能让青华从此一肩担起三界的生死劫,他是那样的孤独和悲伤,她又如何忍心让他再牺牲哪怕一寸? “即便眼前是躲不开的宿命悲生刀山火海,也总有人会心甘情愿地踏进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道理的。可……为师只是希望……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越鸟走到梼杌身后,伸出手轻抚梼杌的发梢——这样可爱可怜的一个女子,只可惜天地之间除她之外便再也无人知晓了。 越鸟的表情很古怪,梼杌能分辨出其中的悲伤和无奈,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得越鸟伤心了—— “师父……师父……您别伤心,徒儿刚才是胡说的,徒儿这就抄经,这就抄……您别难过了……” 梼杌将笔墨纸砚重新拾了起来,她大可与青华老贼来日算账,但若是要让越鸟伤心,那可实在是大大的不值得。 “他回来了,为师这便出去,明日照常,你便可出去了,你高兴吗?” 越鸟与梼杌四目相对,前者眼中有挥之不去的忧愁,而后者却是满脸的欣喜。 第七十一章 二郎神拜请羽族仙 东极帝宫藏万世妖 “乃陛下令甥显圣二郎真君,见居灌洲灌江口,享受下方香火。他昔日曾力诛六怪,又有梅山兄弟与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神通广大。奈他只是听调不听宣......” ——《西游记》 梼杌原以为灵山在五台山设道场是为了把青华引过去宰了,可现实却让她大失所望——青华毫发无伤的回来了。她就是想不明白,当年在灵山,这牛鼻子道士把如来的高徒打的人仰马翻,灵山怎么就不惦记着报仇呢?真是没志气!否则青华便是死一万回也够了! 然而第二年的七月三十,青华再度赴五台山法会,照样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下梼杌期盼的“灵山设局绞杀青华这个臭道士”总算彻底破灭,自此她便自暴自弃,在妙严宫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时不时地催青华带她在天庭转转。 梼杌困在越鸟的灵台境十七年了,越鸟仁慈,许她偶尔放风,可这妙严宫就这么大,梼杌又不能凭一己之力闯出宫去,日子久了,看着旧花旧殿旧人,她难免觉得日子无趣。她常软磨硬泡地让青华带她到处转转,可她那车轱辘话就那么些,青华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却依旧不为所动。 “老头,你这宫里太无聊了!” “狗贼,你让我出去看看嘛!我什么法术都没了,你怕什么啊?” “要不你带我出去看看?” “要么……你让我去芳骞林玩玩?” 梼杌早就眼馋芳骞林了,越鸟说过,芳骞林是青华的至宝,那里四时花开,有仙草无数,步步是景,寸寸精妙。可是那地方被青华下了结界,只许越鸟出入。十六年了,就连越鸟都为她做过好几次的说客,可这狗贼无论如何就是不许她进芳骞林,着实恼人。 有的时候青华被闹得头疼,心里恨不得给梼杌施个噤声咒,可惜不行。有一次他给梼杌下咒,这妖孽居然向越鸟举发,惹得越鸟不悦了半日。被梼杌叨扰总强过惹越鸟生气,因此他就是再烦,也只能由着梼杌撒泼。而梼杌虽然是得了越鸟的指引和教导,可迄今为止,她的言行举止跟越鸟不能说是南辕北辙,只能说是毫无干系——越鸟喜欢素净,梼杌喜欢艳丽;越鸟清心寡欲,梼杌贪口腹之欲;越鸟温柔体贴,而梼杌……哎,不提也罢。 越鸟总是报喜不报忧,她只会说梼杌如今如何长进了,丝毫不会提梼杌如何还是那个老样子,还是满心的怨恨,还是盼着青华去死,还是以为终有一日青华这个百妖的宿敌能积极主动地灰飞烟灭。 青华了解越鸟的执着和虔诚,越鸟从来都心怀大志,要普度众生,不落一人,可青华却没有这么乐观,眼看梼杌本性难移,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雷音寺上——他坚信如来不会诳语,坚信只要他能得了通二道之功,越鸟就能在那场逐渐逼近的三界大劫中全身而退。正因如此,面对梼杌和挑衅和诅咒,青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说到底,当年若非是他将百妖困在了昆仑巅,梼杌根本就不会出生,梼杌生来就是为百妖复仇的,她当然一心盼着他死。 妙严宫里已经形成了默契,宫娥们也已经养成了习惯——总有那么些日子,明王会穿红着绿、吊儿郎当,那时候她们就只需要躲着罢了。起初宫娥们还会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可什么谈资奇景也实在是新鲜不了十几个春夏,现在她们早就学乖了,甚至学精了,明王行迹古怪的那些日子,早就暗地里变成了妙严宫人偷懒耍滑的机会。 越鸟在妙严宫的第十七年,三界纷乱,战火四起,李靖和二郎神四处平乱。重阳过后,二郎神杨戬亲启玉帝,说皋涂山一境人妖混战,大有不死不休之势,如今虽是有天兵压境却也于事无补。皋涂山的山主唤做“数斯”,类属羽族,因此杨戬想请客居天庭的明王出面调停。 青华起初是极不愿意的,越鸟如今连云都驾不动了,实在是不宜劳苦奔波,况且他心里始终担忧越鸟出逃,因此更要格外谨慎。可越鸟最终还是说动了他,眼下她在天庭客居,又深受诸仙的照拂,天庭不用她也就罢了,一旦来召,她若是不从,一来显得怠慢天庭,二来也少不得要叫诸仙猜忌她这堂堂明王在妙严宫的处境。 自打十七年前青华吩咐四天门不让越鸟离开九重天开始,天庭就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传闻,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如今三界多有揣度,都说青华大帝金屋藏娇,将明王软禁在宫中,不知是何居心。今日好容易来了个拨云见日的机会,越鸟若是不显显她明王的威风,岂不是坐实了那些个流言蜚语? 越鸟字字句句杀人诛心,青华哪里顶得住她如此相劝?这若是别人也就罢了,青华还能想个由头避过去,可这次却偏偏是那个难缠的杨戬!眼下青华若是拦着不让越鸟离开,谁知道这玉皇大帝的亲外甥会想玉帝吹什么风?到时候恐也麻烦。 “帝君若是怕小王跑了,大可下个同心咒、五步帖之类的,再不济,只要帝君舍得下流,还可给小王下些魇镇之术,帝君造化齐天,难道还怕看不住小王这么个凡胎吗?” 越鸟说起话来多少有些阴阳怪气,青华脸上挂不住,只能答应了杨戬所请,不过为保万全,他还是要求和越鸟同行。 听了妙严宫的回话,杨戬心中多少有些不服,这区区一境之妖,若不是玉帝下旨让天兵不可滥杀,他早就在灵霄殿上交了差了。如今倒好,他心怀慈悲请来明王想要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青华帝君却不信他的本事偏要跟着,这可真是笑话!他杨戬是什么人?正所谓:七十二变化,无穷妙道,肉身成圣,封清源妙道真君。 杨戬天下闻名,少不了恃才傲物,今日他拜请妙严宫中的明王,青华帝君却硬要跟随,这叫他如何能不忌讳?可这忌讳却也是白忌讳——在天庭看来,青华帝君亲请下界降妖,是大功德大慈悲,哪里还容得他这一介散仙胡乱议论? 到了起行之日,青华和杨戬一起在妙严宫门口等着越鸟现身,然而走出东极殿的却是梼杌。杨戬从未见过明王,只是从前听说她天姿出众,可青华却不同,他一眼就看出面前之人不是越鸟——越鸟没有这么拘束的姿态,更没有这么惶恐的眼神。 青华心里不禁大乱,他早就和越鸟说好了,要一起下界平乱,他原还想着借此机缘与越鸟重温旧梦,岂料眼下现身的却是梼杌。 莫说是青华,就连梼杌都蒙在鼓里,今日原不是她休憩的日子,越鸟突入灵台境,交了一封信给她便将她踢了出去,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出了东极殿,面前便是等候多时的青华和二郎神。 “他奶奶的,这唱的是什么戏。”梼杌骂道。 第七十二章 放梼杌越鸟计深远 至皋涂真君终起疑 “西南三百八十里,曰皋涂之山,蔷水出焉,西流注于诸资之水;涂水出焉,南流注于集获之水。其阳多丹粟,其阴多银、黄金,其上多桂木。有白石焉,其名曰礜,可以毒鼠。有草焉,其状如藁茇,其叶如葵赤背,名曰无条,可以毒鼠。有兽焉,其状如鹿而白尾,马足人手而四角,名曰玃如。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足,名曰数斯,食之已瘿。” ——《山海经·西山经》 杨戬从未见过明王,因此他并不明白眼下明王和青华大帝两两相望僵持不下似有深意是为什么,他只知道天命难违事不宜迟,于是便赶忙开口打破沉默—— “末将见过明王殿下,殿下既然已经准备妥当,我等还是莫要拖延的好。” 青华出了一身冷汗,他看得出来梼杌对此一无所知,可他实在不明白越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天庭不知道在越鸟的安排下梼杌竟然在妙严宫游荡了十七年,今日杨戬在侧,若是叫他察觉了什么,只怕来日灵霄殿上越鸟难保!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青华和梼杌正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哮天犬却突然发作,对着梼杌狂吠不止,吓得梼杌原地一激灵。 哮天犬是灵兽,见了梼杌这妖精自然无师自通地知道眼前的不是善茬,可梼杌自从没了法术就极度胆小,平日里连毛都没长全的闻人语她都害怕,更何况是“形如白象势如枭”的哮天犬? 眼看杨戬面露疑惑,青华连忙打岔:“啊……神君怕是有所不知,明王殿下如今身子还没好全,出入需要瑶池神兽相助,殿下这是要去取元圣星,正好本座也要取九灵元圣,还请神君稍候片刻。” 青华言罢就拉着“越鸟”往狮子栏去,留下杨戬一个人在妙严宫门口翻白眼——是啊,人家是“王”啊,“帝”啊的,出门自然得有些排场,不像他一介散仙,驾着云牵着狗便去了。 到了杨戬看不到的地方,青华气急败坏地甩开梼杌的手急急问道:“怎得是你!明王呢?” 梼杌满脸不忿,她还没嫌这个牛鼻子拉疼了她,这老不死的居然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怎么知道!我也刚出来啊!” 方才梼杌正在灵台境抄经,越鸟突然驾临,不由分说地就把她扯了出来,她什么都不知道,苏醒时只见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封越鸟的亲笔信。青华接过那信函略扫了一眼,发现上面盖着明王的仙王金印,大概越鸟的意思是只要皋涂山众妖见了此印便会鸣金收兵,可今日有杨戬在侧,梼杌处处不周,只怕是难以应付,别的不说,哮天犬似乎是已经察觉了异样,这叫他如何能放心? “越儿!越儿!你切莫胡闹!赶紧出来!” 青华气急败坏直推梼杌,梼杌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上的簪子都要被摇下来了,她急了眼干脆踹了青华一脚,随即便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 “你个老不死的!我被师父困在灵台境,她要抓便抓要放便放!她要是肯出来便早就出来了!她不肯出来,你把我摇散架了也没用!” 眼下杨戬还等在宫门口,这可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青华强忍心火,瞪着眼睛对梼杌一字一顿地叮嘱道:“今日你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等我向你要书信,你便把越鸟的亲笔信递给我,除此之外,你切勿胡说乱动,否则若是叫天庭察觉,你自然知道是什么下场!” 梼杌平素最恨青华疾言厉色的那副模样,可今日她却不敢不从——如今她已经入了虎穴,若是叫天庭的这些狗贼发现她抛头露脸,日后莫说是肘子丸子了,只怕她连口清水都喝不着了。事发突然,就连青华都不明白越鸟的意图,而她若是想向全身而退,还是听青华的话为好。 杨戬等了片刻,便见青华大帝和明王各乘坐骑而来,二仙威风凌凌气派非常,倒是显得他矮了不少,然而对此他却嗤之以鼻——天下无跬步不可去之处,他心中傲视群雄,又怎么会把满心都是仪仗的昏庸之辈放在眼里呢? 在去往皋涂山的路上,杨戬对越鸟和青华细陈了此乱始末——皋涂山位居北沂神洲,乃人妖混居之地,此山西南临水,山上盛产细丹砂、银矿和金矿,平日里有玃如、数斯等妖精出没,又因为靠近大乘国国都,常有炼金采矿的凡人来往。 从前的皋涂山人妖共存,井水不犯河水,妖精们在山中修炼,凡人则在此取金银而炼。十几年前,皋涂山突现水患,江水倒流淹没农田淹死凡人,井水被尸毒污染,凡人饮了此水生出瘿症,死伤无数,久病者则颈生赘瘤,生不如死。 大乘国富庶,早在千年前便有修仙者飞升成神,国中多有能人异士。突遇国难,有一位游方的道士被朝廷招揽成为国师,此人能掐会算,已通天地,知道世间将有大灾降临,便教唆国民捕食数斯——古语有云,皋涂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足,名曰数斯,食之可治赘瘤瘿症。 那道人让凡人捕杀数斯,原本是为了治疗水患留下的奇疾,可妖精们并不甘愿伏诛,它们眼看凡人设下陷阱轨迹捕杀妖精,就此心生怒火,开始诛杀凡人,如此数年,人与妖各为其主,混战不休。然人有圣贤,懂得审时度势,圣人算得天劫在即,便令凡人先勤力农耕,填满谷仓,随后便开始放干水塘,抽空江河,火烧山脉,务必使妖精们无所遁形。 皋涂山闹到这一步,终于惊动了天庭,无奈二郎神虽是率天兵压境,可皋涂山的人和妖却始终不肯放过彼此。在血海深仇面前,谁也不肯先退一步,说到底,得失好算,怨恨难平,当年的百妖被困昆仑数千年都不肯服输,更何况刚刚新丧的皋涂山之妖,怨气之深远难除,由此可见一斑。 杨戬也是实在没主意了才求助天庭的,他想得很简单也很直接——人不愿放过妖是为了私欲,这欲望事关生死,实在是难以转圜。而妖精们的不甘则是出于不服,不服总比生死好治,若是明王这羽族之王肯出面,皋涂山就是再不愿意也只能息事宁人。 梼杌一路安安静静谨守本分,其一是因为杨戬所言大有深意,她枉为妖五千年,一向只知道昆仑冰雪千尺,却丝毫不知妖精们的心思和挣扎;其二就是因为她骑在元圣星背上,被这瑶池仙兽吓得战战兢兢不敢乱动。 听了杨戬的话,青华似乎捉摸到了越鸟的心思——皋涂山之乱看似不过是小事,其实却暗含春秋,如今梼杌逐渐长成,让她见些五族之事也好,总好过叫她以为天下非黑即白。 待三仙到了皋涂山,梼杌不禁目瞪口呆,不怪杨戬在灵霄殿求越鸟相助,眼下这一境之地山谷干涸,群林火起,真真是一副三界末相。梼杌记着青华的嘱托,因此才三缄其口,可眼下面对此情此景,她却是怎么也憋不住了—— “敢问将军,此处已为焦土,天庭为何不将这些犯上之辈一一捉拿?” 梼杌还未及成年,她的心思很简单,眼看青山绿水被妖精和凡人烧了个精光,她只觉得始作俑者应入大狱,可杨戬闻言却蹙起了眉头——都说明王自灵山而来,心怀慈悲怜悯众生,今日怎得说出如此惊人的话来? “末将愚钝,殿下的意思是……天庭应该将这里的凡人和妖精一律收监吗?” 第七十三章 人妖劫梼杌不堪累 化金雕青华救宿敌 杨戬从前只听说明王天姿出众菩萨心肠,岂料今日他“活菩萨”没见着,倒是见了个“活阎王”,这让他如何能不起疑? 梼杌嘴快,话说罢了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她急忙望向青华,见他略微摇头,便瞬间会意不再吱声。而青华则接过话头,对杨戬说道:“明王殿下一向不知天庭的章程,殿下眼看河山沦为焦土,百兽枉死林间,心中痛惜难当,所以才想着教化一方。也亏得真君敏锐,早早察觉了世间大难,事到如今,皋涂山人妖不相容,真君既请来明王,心中必定是有了解法,还请真君直言。” 杨戬环顾四周,一双英伟的剑眉不禁紧蹙,由此便也信了青华的鬼话——眼前群山火势绵延,原本的稻田已经成为赤地,到处可见人妖的尸身,站在风头上便满鼻子都是尸臭,不远处的树林更是已经被砍伐殆尽,仅余的尺寸树干还冒着火星。妖想要与人斗,始终还是奇差一招,明王是佛祖亲徒,更是妖身,见了此情此景难免触目惊心。 梼杌听到青华为她分辩,心里不禁生出些感激来——青华正是说中了她的心思,想她生于昆仑的白雪之中,一生从未见过山水花草,妙严宫里青华严防死守不让她入芳骞林,这样的青山绿水是她梦里都梦不到的,因此她才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纵火烧山、抽干河流,将好端端的山河糟蹋成这样。说到底,她也是一时不忿,所以才禁不住多嘴。 杨戬对青华略行一礼,便道:“依末将愚见,此事还得分而化之,现在皋涂山人妖不两立,我等还是先见群妖,再见大乘国国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希望能让他们化干戈为玉帛。末将匹夫一个,没有那些个慧根,只盼望明王殿下能够教化此处的妖邪,让他们懂得天地正道。” 梼杌本就心虚,吃了杨戬这一番捧杀更是吓得膝盖发软,她绝望地看着青华,青华面沉如水,用传音入密之术对她说—— “休惊,走一步看一步,你只需谨言慎行即可。” 梼杌点了点头,三仙一路往山中去,路上有不少尸骨,青华见此便掉转九灵元圣,挡在了梼杌座驾之前——梼杌是巨妖不错,可若真要论杀戮,她哪里比得上青华?古往今来唯一一个被她打得半死的就是青华,加之她年幼,见了这曝尸荒野的场面少不了要心惊胆战。 皋涂山的山主是数斯,此妖已有千年道行,隶属羽族,虽不算尊贵,但大小也是个妖仙,它的洞府在群山之中,三仙到时,方圆百里的群妖齐聚一堂人声鼎沸——皋涂山人妖大战十几年,妖精们被逐出家园无处藏身,如今听说妖王亲至,群妖自然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到了数斯洞外,杨戬知情识趣地停下了脚步,非但如此,他还拦住了正欲入洞的青华——妖仙有别,皋涂山是群妖之所,这里的妖精只认越鸟这个妖王,对天庭之辈便是半点好颜色都没有,什么天尊大帝,到了妖精们眼里都是放屁。天庭派他来调节,他也只能调节,不能过于干涉,青华大帝也不例外。这说到底,妖精和人相斗相杀,此乃天数,神仙们能救则救,救不了就只能各安天命。 数斯让出王位,以大礼请“越鸟”上座,梼杌在心里叫了越鸟百遍,可不知为何越鸟就是不肯现身,她三步一回头地望着青华,赶鸭子上架入了主座。面对满洞的妖精,她害怕得直咽口水,僵直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们都是我……本王的徒子徒孙,今日本王来了,你们有什么冤屈,便一气儿说了,本王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 此言一出,众妖欢欣鼓舞,数斯则立刻上前,对着眼前的“明王”诉起了冤屈—— “大王容禀,小的们世世代代在皋涂山繁衍生息,从前凡人在此采矿炼金,与我等秋毫无犯,可十年前,这城中来了个贼道人,唆使凡人捕杀妖兽,无论老幼皆不放过。凡人在田间设陷阱,在水中设网,凡是被抓的妖精,皆成了他们的口中食。小的们不忿,便将那些个猎户渔夫皆抓来杀了,岂料然后凡人便不分农猎,户户捕杀妖精!小的们一怒之下便将大乘国的先王绑来杀了,想着以儆效尤,以杀止杀。无奈新帝登基后,竟来了个更贼的道人!他先教凡人毁林耕田,破江浇灌,三年间将半个皋涂山砍了个干净!小的们被迫藏入山中,可后来凡人放火烧山,不分畜妖,一律诛杀!大王若是不信,便可入大乘国看看,那城中生怕生了妖怪,连鸡犬都不留,雁过拔毛,竭泽杀鱼,实在是天地不容啊!” 梼杌目瞪口呆,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副场景——成片的树林被砍伐殆尽,河堤被挖开,江水倒灌农田,人畜死伤无数,待洪水褪去,林间燃起大火,妖精们遁入山林,动物四逃,跑得慢的就被大火卷去。城门紧闭,门楼上都是搭弓欲射的将士,而城墙外则是人间炼狱。 梼杌年幼,越鸟怕她不能理解皋涂山的困境,所以才特地让她身临其境,好让她亲眼看看三界的罪孽和杀戮。可越鸟万没想到,梼杌骤然见了这山河毁于一旦的惨状竟完全被吓傻了,只见她张嘴不能言,一双青目泛起泪光,紧紧盯着青华不放。 梼杌几千年来想的都是向百仙复仇,可仙妖之战和人妖之战实在太过不同,她是见过血光,可她从未真正见过屠杀,皋涂山的火海尸山吓得她魂不附体,她不知所措只能向青华求助,然而这一切在众妖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明王乃玄鸟之后佛祖亲徒,一生行侠仗义惩恶扬善,听闻凡人伤天害理一时震怒,由此便更见得她是满怀慈悲! 数斯见此立刻上前,对着众妖呼号到:“女娲造万物,人与妖本应共享天地,如同兄弟!可凡人对我等是要斩尽杀绝,斩草除根!今日有明王殿下做主,小的们便与那大乘国鱼死网破!便是不要了自家的性命,也要让凡人看看妖精们的骨气!” 众妖早就群情激奋,数斯此言无异于火上浇油,眼看妖精们跃跃欲试摩拳擦掌,杨戬气得直翻白眼——好家伙,玉帝让他来平息皋涂山之乱,没想到这乱倒是由他而起的,原以为明王到了这满山的妖精就会偃旗息鼓,谁知道这些妖精见了自己的祖宗却更加来劲了。 青华实在是进退两难,杨戬摆明了就想交差,他虽有心想去襄助梼杌,却只怕群妖忌惮他的身份。可眼看梼杌实在是难以应对,无奈之下青华牙一咬、心一横,化作金雕的模样于众妖面前现身。 九头金雕,又叫大鹏金翅雕,他是凤凰玄鸟唯一的亲儿,托家姊佛母的褔,九头金雕早年就在雷音寺里拜了护法,在妖精中可谓是位高权重,众妖皆知九头金雕是明王的亲舅父,因此对于他的现身倒并未有所怀疑。然而杨戬却不同,他思前想后总觉得此事不对——明王是灵山高徒,她两历千世劫,于四海皆有恩惠,乃一呼百应德行兼备的妖王,如何能见了皋涂山一境之灾便吓的连眼泪都出来了?天庭都说明王性情潇洒、胆识过人,可眼前的明王胆小怯懦,优柔寡断,还要青华大帝为她圆场,这可不像是羽族之王,反倒像是个没甚见识的小妖。 难不成…… 想到这,杨戬大白天里打了个寒战——难道青华大帝如此大胆,敢将灭世巨妖明晃晃地露在天庭面前? “九头金雕”站在众妖面前满脸的不悲不亢,只见他略微摆手示意众妖收声,随后便道:“孩儿们休惊!今日明王既然已经到了皋涂山,就一定会给孩儿们一个交代。凡人对我等斩尽杀绝,我等必不可坐以待毙,可如今孩儿们既然已经诛杀了人王天子,也实在怪不得凡人震怒。然而天道有数,让人妖共享天地,大乘国不分妖畜、伤天害理、引火烧山、竭泽杀鱼、如此触犯天条,上天自有定数,孩儿们且先稍安勿躁。” 青华好歹跟了越鸟十几年,竟也学得了些开解因果的话,他此言一出,原本慷慨激昂的众妖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梼杌强按心神,这才想起越鸟的亲笔书信,她从袖中掏出那按了妖王金印的信笺,念道:“三界同根不同基,神仙飞升,妖精修炼,凡人历劫,神人妖皆有出处。人妖不相容,妖有利爪尖牙,人有计谋陷阱。如今皋涂山人妖难两存,凡是人做业果,自有天来罚他。众妖需谨记:莫问鬼神缘,只叹善恶苦。诸生者,有恶行者皆难逃天惩,有善念者自有命数庇佑。” 越鸟和梼杌不同,她是观世音教了三千年的高徒,对于世间的爱恨情仇、生死离别早她就已经通悟。此言一出,众妖陷入沉默——明王的意思是凡人伤天害命,天地自然会罚他们,可妖精们若是以牙还牙,天地也照样不会放过它们。但如今凡人对妖精痛下杀手,难道它们就只能姑息养奸,等虚无缥缈的“天数”来判孰是孰非? 青华瞬间理解了越鸟的用意,他和越鸟都清楚五族打得是什么算盘,这皋涂山之乱说到底就是众妖起了诛灭凡人之心,被凡人看破,而凡人手段狠毒,狡诈远在众妖之上,所以才闹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见群妖似有不服,便又开口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看似一报还一报,其实却未必就是公道,今日明王驾临,定可平息皋涂山之乱,吾辈需谨记凡俗之苦,勤加修炼,以期早脱凡尘。” 皋涂山之乱始于一场来历不明的水患,它既非天灾也非人祸,可十几年来妖精们对凡人越发憎恨忌惮,有些个马虎的甚至明晃晃地宣之于口,说百年之后天地将再无凡人。怨恨就此越结越深,人与妖争前恐后地戕害彼此,殊不知怨恨越深,就越看不清因果,怒火一起,便再难宽宥体谅,众生就此陷入苦海。 听了“金雕”的劝诫,数斯心中清明不少,片刻之前还怨声载道的众妖也逐渐安静了下来——今日明王既然来了,就一定不会坐视他们被凡人斩尽杀绝,眼下他们与其于大乘国同归于尽,还不如先看明王的打算。 众妖随即齐拜明王和金雕,杨戬见此,不禁眉头深蹙——“明王”如今是连囫囵话都说不明白了,还需要青华大帝为她圆场,这可不像是佛祖的亲徒,此事必然有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章 哮天犬识破假明王 真孔雀诘难二郎神 “少年都美清源公,指挥部从扬灵风。星飞电掣各奉命,搜罗要使山林空。名鹰搏拏犬腾啮,大剑长刀莹霜雪......胸中磨损斩邪刀,欲起平之恨无力。救月有矢救日弓,世间岂谓无英雄?谁能为我致麟凤,长令万年保合清宁功。” ——《射阳先生存稿·二郎搜山图歌并序》 明王去时,众妖皆来相送,杨戬同“金雕”一起贴身跟随着明王,一双眼不住地偷偷瞄她。 杨戬位列仙班,岂料今日却无端端做了这灵山尊者的护法,若是平日他心里定然不服,可眼下他却只有满心的狐疑——明王的言行举止实在太过离奇,难不成他竟是猜对了?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明王? 到了山脚,众妖皆跪拜明王,三仙腾云而上,杨戬俯瞰脚下跪了一地的妖精,垂着眼睛自言自语地说:“人和妖都喜欢看神仙腾云驾雾啊……” 青华化出身形正了正衣冠,梼杌也骑上了元圣星,可还没等他二人松半口气,哮天犬便再度警觉了起来。 哮天犬惧怕元圣星和九灵,因此不敢吠叫,转而在梼杌脚边不停地嗅来嗅去。梼杌吓得浑身僵硬,背心一片冰凉,便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珠都不敢转。 杨戬回过神来,发现哮天犬似有异样,心中便更证实了自己方才的猜想。然而明王身份事关重大,加之眼前有青华大帝在侧,杨戬不敢红口白牙胡乱攀扯,于是便打算开天眼一观眼前人的真身。 说时迟那时快,杨戬的第三只眼刚微颤欲睁,青华便眼疾手快地扑了上去,他一手紧紧地将杨戬的额头握了个严实,另一只手则不明分说地掐住了杨戬的喉咙,险些将杨戬整个人放倒在地。 杨戬没有被强行封闭的两只眼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青华——好个青华帝君,居然敢在天庭如此恣意妄为,连他这个玉帝亲侄都敢抓弄! 青华骑虎难下,只能紧紧按住杨戬的天眼,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真君还是惦记着灵霄殿上交差的事吧,莫要节外生枝了。” 望着不远处惶恐窘迫的“明王”,和身边蔫头耷脑明明满心焦急却又无计可施的哮天犬,杨戬发出一声无奈的低笑:“帝君所言正是,末将只是个不入流的散仙,何必自寻苦恼?只要能在玉帝面前交差了事便罢了。” 片刻而已,青华便出了通身的冷汗,眼看杨戬有意息事宁人,青华这才敢放开他。岂料杨戬刚刚脱身便后撤几步,与哮天犬一起虎视眈眈地望着梼杌,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更是忽隐忽现。 “大帝好大的胆子!天庭两度征讨此妖,大帝居然敢私放天庭钦犯!” 杨戬摆开了十分的阵势,事到如今,他不知道真正的明王究竟何在,甚至不敢想当年青华帝君从灵山带回来的究竟是不是明王。妙严宫好本事,青华大帝蒙蔽众仙,竟将梼杌这灭世巨妖金屋藏娇一藏就是十七年,若非今日被他识破,只怕来日天庭就要被妖精们里应外合一锅端了! 青华见杨戬来者不善,便也未与他多分辩,只是唤来太一剑在手,“嗖”的一声便顶在了杨戬的颈间—— “本座说了,真君还是少打探些为妙,免得害人害己。” 青华此言一出,杨戬立刻亮出了武器,二仙剑拔弩张,九灵和元圣星皆做迎战之姿,就连哮天犬也颈毛竖起塌腰呲牙。 杨戬审时度势,发觉自己势单力薄,若是要硬战,只怕他无论如何都敌不过青华,可他正在犹豫之间,突然却听到了一把清亮的女声—— “二仙且住,听小王一言。” 值此千钧一发之刻,越鸟终于现身,元圣星驼的还是那个人,可明王的神态表情却如同换了一个人一样。杨戬见此才终于明白,明王犹在,是她纵容梼杌现身世间的! “末将忙活了半日终于得见明王殿下真身,殿下真是好情趣,没事干竟在自己身子里养了个妖精!” 越鸟微微一笑,面上毫无被人戳破心思的窘迫,反倒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都说真君隽朗都丽,小王今日得见,实在是大慰平生。真君幼从道士李班,隐于青城山,实则却为象帝之裔,先天之神。封神榜上,真君居功至伟,封得清源妙道真君之号已有千年。小王倒是好奇了,真君天神之身,都可依赖人间丰功重返天庭,梼杌生而有灵,如何便容不得小王言传身教了?” 杨戬初见明王,不想竟落得个哭笑不得——果然这才是真正的明王,灵山的高徒,佛前的尊者,一句话便将他呛了个哑口无言。 见越鸟现身,青华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收回太一剑,和越鸟一起审视着眼前的“清源妙道真君”——封神榜上有名有姓的,有多少敢说自己与天庭毫无瓜葛?杨戬本就与玉帝沾亲带故,这一笔糊涂债只怕他无论如何都说不清。 正所谓:武王伐纣得清明,父子重聚圆天伦。蚊妖榜上亦有名,雷公从此得仙身。封神一本糊涂账,千年难断清白事。终归人间分不明,位列仙班莫回头。 杨戬收起兵刃,露出一个苦笑,明王既然还在,那他又何须费劲去揣度妙严宫里的辛密?青华说的对,他不过是个灵霄殿上的当差之人,又何必事事深究、明察秋毫? “殿下所言甚是,末将冲撞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干戈化为玉帛,刀剑皆息,就连哮天犬都知情识趣地不再张望,越鸟见此便再度神隐,只留下满脸惶恐的梼杌在元圣星背上战战兢兢。 青华收起太一剑骑上九灵,杨戬亦鸣金收兵,三仙往大乘国而去。待云驾到了大乘国国都,青华搭眼一看,发现大乘国国师居然是个道人,心中不禁叹苦,此一遭,只怕他若是贸然现身反倒不妙。 青华大帝非但是在天庭位居六御,更是道门极其尊贵的主神之一,今日他因为一心担忧越鸟,因此才亲临皋涂山。可皋涂山之难不过天地寥寥,眼下他若是亲自现身,叫大乘国的“国师”见了,只怕三界又要再起谣言。 杨戬见此不禁嗤笑——天庭泱泱的人口,屈居末流的不甘倨傲,位极人臣的也不敢轻易现身,要么佛家说众生皆苦呢,就连他们这些个神仙都不禁要投鼠忌器。 “帝君方才不是化作了九头金雕吗?眼下帝君既然为难不敢现身,倒不如再化作一个不起眼的仙家……” 第七十五章 东极帝恐惊地上人 井天师筹谋百年劫 “这真君即唤梅山六兄弟,乃康、张、姚、李四太尉,郭申、直健二将军,聚集殿前道:’适才玉帝调遣我等往花果山收降妖猴,同去去来。‘” ——《西游记》第六回 大乘国的天子是个贤君,他年幼登基,只因大乘国饱受妖精侵扰,便拜请了一位得道高人为国师。 此人唤做井天师,是道门修炼有成的散仙,得了大道之后,他没有就此潇洒游方,而是选择在人间消灾解厄,实实算得上是心怀众生。可他既是道门中人,便一定认得青华宝相,今日青华因为放心不下越鸟而临凡,可皋涂山之难不过天地寥寥,眼下青华若是亲自现身,叫那井天师见了,只怕三界又要再起谣言。 满天仙佛泱泱的人口,屈居末流的不敢倨傲,位极人臣的不敢轻易现身,要么说众生皆苦呢,凡人以为神仙百无禁忌,其实他们却各个投鼠忌器,杨戬见此便嗤笑道—— “帝君所言甚是啊!今日若是帝君亲自现身大乘国,只怕叫那半桶水的国师看了,还以为皋涂山是出了天大的灾祸,到时候流言四起,还不知要惹下多少麻烦,如此倒真是不相宜。依末将看,帝君要么就留在云头,让末将带着明王殿下去会会那天子,要么……帝君方才不是化作了九头金雕吗?倒不如再化作一个不起眼的仙家……” 眼看梼杌满脸战战兢兢,青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无奈他虽然将天庭“不起眼”的仙家数了个遍,临了却依旧毫无头绪。 杨戬又发出一声冷笑,不怪青华大帝犹豫不决,人家既然位极人臣,熟识的自然是王母、四御之流,哪里认得什么天庭的微末之流呢? “帝君容禀,末将帐下有梅山六圣,其中有个为首的叫做郭申,帝君若是不嫌弃,便可做化作他的样子,与末将同行。” 青华叹了口气,他早知道杨戬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可如今他也实在是进退两难,若是越鸟在此,还可以与他参详参详,但现在他身边除了被吓破胆的梼杌,就只有半点不知事的九灵,他思前想后,最后只能按照杨戬所说,化成了郭申的样子。 杨戬是什么人物?他在玉皇大帝面前都敢睁着眼睛打瞌睡的武将,怎么会被人以剑逼之还和颜悦色?眼下青华为了掩人耳目化作随从跟随他,如此便也算是还了他几分傲气了。 到了大乘国国都,三仙在云头显圣相见,他们一个是二郎真君,一个是梅山六圣的郭申,一个是个佛家尊者,天子见此,领宫人俱拜。 杨戬垂着眼睛,阴阳怪气地对“郭申”说:“看吧,凡人就是喜欢看见神仙显圣。” 到了国都大殿,天子居后,井天师居中。那道人见了杨戬便点头哈腰,嘴里“真君真君”的叫着,倒是一副俯首帖耳的模样。杨戬亮出三尖两刃刀,在皇宫内院牵狗而立,满庭皆拜,就连那天子都在垂帘之后跪拜在地。 “本将今日到此,只因皋涂山大乱已经触怒天庭,今日本将特地带来羽族明王,为的就是平息此难,助尔等来日脱离苦海。” 梼杌再度被捧到了她不应该有的位置,可杨戬话都说出去了,她也总不能再畏首畏尾,好在她方才在皋涂山已经听了些此难始末,说起话来总不至于毫无底气—— “尔等竭泽而渔、烧毁青山,致使百妖流离失所,城中鸡犬皆无,到底是何道理?” 井天师仔仔细细地看了眼前的三仙,见他们的确是身有金光道行不浅,这才便躬身道—— “启禀明王,十几年前皋涂山突蒙水灾,此水并非天灾也不是人祸,而是妖精故意为之。水灾过后,大乘国死伤无数,城民多有死难,死里逃生之辈皆生怪病。先皇请来高人,以数斯之肉入药引,治愈奇疾,可众妖不允,群情激奋,就连先王都被它们杀死示众。后来新帝登基,贫道算到百年后天劫必至,到时候妖精们必定放火烧山、水淹城郭!贫道令大乘国百姓屯粮灭兽,为得无非是保全自身以抗天劫,今日天神临凡,贫道心中惶恐,敢问老神仙,如今众妖蠢蠢欲动,各个欲除尽凡人而后快,难道这天下万万的黎民百姓就没有半点活路了吗?” 方才在皋涂山,数斯就提起过十几年前的那场水灾,眼下井天师也言之凿凿地说皋涂山大难始于此事,杨戬这才朦胧胧地想起来,十几年前夏州大水,祸兽夫诸现世,彼时天庭正是派了青华大帝下界降妖,看来这妖是降了,灾却没解,以至于贻害皋涂山,惹下这许多的祸事。 青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杨戬不住地盯着他,更是让他如坐针毡。当年他初至夏州便知道那水患并非天灾,而是有人故意挖断了堤坝,以至于大水漫灌,死伤无数。可他虽然将水脉复原,却始终不知道到底是谁掘堤纵水,又是什么目的。灵霄殿上,他只顾着庆幸天庭留下夫诸一命,殊不知千机变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场水灾居然遗患了十几年。 水盈则扑,月满则亏,天地的力量,就连神仙也不可操纵。眼下在场的都不明就里,唯独那个不肯现身的心知肚明——当年越鸟乍然受难,五族皆惊,为了探听军情,南海长公主龙川在五族大肆招亲,引得群妖为她争风吃醋,夏州水患便其于此。可越鸟虽然早早地劝阻了龙川,却无奈大错已成,天庭见了夫诸便如临大敌,殊不知天灾根本就是避无可避,青华是降服了夫诸不错,可皋涂山被淹,导致人妖互相戕害势不两立却也是真。 这大概就是命数吧,就连神仙都逃不过。皋涂山无辜受难,凡人生出奇疾,只能扑杀妖精治病,而妖精们本就不忿,就此便更加痛恨凡人。而井天师无非是看破了妖精们的玉碎瓦全之心,因此才想先下手为强,而凡人为了活命,宁愿杀光城中鸡犬、烧尽城外青山、挖断河堤泄水,也绝不肯坐以待毙。所谓苦海无涯,便是如此。 可越鸟虽然是神机妙算,梼杌却满心只有糊涂,她年幼,从前满心都是“仙妖血债”,根本没想过万万千的凡人,莫说是通晓三界之难,眼下她便是听也听不懂,她不明白人妖为何水火不容,更不明白没有法术没有爪牙的凡人怎么能将妖精们逼至绝境。 杨戬方才心中还满心不服,此刻却都放下了,今日他先听了众妖的哭诉,又听了凡人的痛陈,心中颇为触动。皋涂山生灵涂炭,正如三界的缩影,这个世间终归是太小了,容不下众生皆得快活,这苦是真苦,难也是真难,可他既然奉命而来,便绝不可无功而返。 “尔等既然不愿来日被众妖所灭,有些提防却也是寻常,可天生万物,尔等何必尽诛家禽,雁过拔毛,如此难道就不是逆天而行了吗?” 那井天师本就是得道高人,听了杨戬的话,心中瞬间就明白了——今日神仙临凡,为的不是别的,就是大乘国滥杀之过。 “真君容禀,凡人无爪牙,无羽翼,众妖不饶我大乘国,我等只能拼死相拒。吾王既封我为天师,大乘国若有冒犯天庭之处,便大可将贫道拿去,无谓惊扰此处百姓。” 杨戬沉默了,这井天师实不是坏人,他不过是因为心念大乘国百姓,才对妖精们痛下杀手,如今因果难寻,他也已经黔驴技穷,可今日若是不能说服大乘国百姓,只怕单单擒了这个国师也是于事无补。 眼看三仙归于沉默,越鸟再度现身,她只是略望了望青华,青华便心领神会。 彼时众人之间那灵山尊者突然腾云而上,浑身金光灿烂,身后略显雀羽,分明是一副雷音寺里得道金刚之相。 越鸟借青华的法术糊弄住了凡人,随即便拿手点着那井天师骂道—— “贼道人,你可知罪?!” 第七十六章 青孔雀点拨井天师 皋涂山干戈化玉帛 越鸟借青华的法术显出宝相,直骂井天师是贼道人,大乘国自天子起跪了一地,各个磕头如捣蒜,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上苍。而杨戬和青华则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越鸟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方才井天师所言合情合理,虽是少了些慈悲为怀,但也绝算不上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越鸟上去就责难他,若是圆的过来还好,柔则若是强行怪罪,岂不是让凡人觉得满天仙佛不讲道理天威过重? 越鸟半趺倚斜坐于云头,一手撑头双眼微闭,端的是一副大乘高僧之相。可地上的井天师虽然跪的端正,面上却没有半点惶恐,杨戬见此不由地有些为明王悬心——皋涂山这一本烂账只怕就连玉帝都算不清,妖精和凡人你杀我我杀你的,硬要论出个是非只怕是不易。明王是妖王,这里是天子宫殿,那井天师未必会怕她,今日且看她有何手段吧! “本王乃羽族明王,尔等捕杀数斯,伤我族类,因着是前人作孽,本王便不与尔等斤斤计较。本王且问你,你这贼道人言之凿凿说百年后大灾将至,有何依据?” 自打方才井天师说出“天劫”这两个字,青华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越鸟还要追问,这岂不是存心要吓破他的胆? 那井天师不卑不亢,起身答话,道:“尊者容禀,贫道修炼千年,略通易道,可占吉凶,虽是不敢说毫厘不爽,可天灾事大,卦象分明,贫道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卦象无误,还请尊者明鉴!” 一切果不出越鸟所料,如今灵山并天庭两处,知道三界同根劫始末的两只手就数得过来,这井天师却有慧根,可他区区千年的修为,哪里有这样的本事?依他所言,他不过是见卦象大凶,又兼有些水火倾覆众妖血光之类的征兆罢了。 “尔既通卦象,自然也应知道天机千变、地数无常。尔三年前卜卦,发觉百年之后有天灾,于是便唆使天子以百妖为敌,以至于杀尽牲畜,竭泽困鱼,造下血债,触怒灵霄,是也不是?” 井天师原本面上还有些桀骜,此刻却不禁闪过一丝愧疚,他并非弑杀之辈,可大难当前,人妖难两存,妖精们有妖精的首领,凡人自然也不能坐以待毙。他千年修行满心正道,自问问心无愧,大乘国造下杀戮,的确难逃业果,但这一切的后果在生死存亡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尊者有大智慧,我大乘国虽造下杀戮,却也只是无奈之举,请尊者明察。” 越鸟面露萧肃,这无知的道人罪孽深重还不知悔改,她便也无益与他多说了—— “若非二郎真君察觉祸端上表天庭,尔继续教唆大乘国鸡犬不留、造尽杀戮,逼迫百妖遁逃,二十年后,大乘国必定赤地千里,饿殍遍地。可尔如此冥顽不灵,今日便是见了仙佛显圣也毫无悔意,到时候只要卦象上天劫犹在,你必定会再劝天子,让黎民强耕枯田,以至于民不聊生、百姓易子而食。而后再三十年,你又卜卦,发觉天劫竟已经散去,本王且问你,到时候你准备如何谢罪?” 越鸟此言一出,井天师愣在当场半晌无言,大乘国的文武百官皆窃窃私语,就连那天子都有些坐不住。世间多得是能人异士,百兽更是天生就知道避难,难道天下知道大难将至的只有这个井天师一人?天数善变,今日所见,如何就能定来日所闻?二十年前,青华绝对想不到自己此生还有一段未续的姻缘,想不到越鸟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妙严宫,从此改变他一生的轨迹。 天数诡谲,有的时候岿然不动,就仿佛燕家那两个兄弟,时隔千年投入灵山偷盗佛宝,只为了向他讨债;有的时候又出尔反尔,就好比断了一万年的姻缘,借梦中也要重续。世间不可能轻易地颠覆,一个散仙都算得到的天灾,怎么可能没有人呕心沥血试图挽回大局? 命数无偿,说的不仅是世事无绝对,更是隐射出命数的千万种变化。行善消灾,行恶催伤,行善者若得恶果,则天地颠倒。这样简单的道理,就连凡人都明白,井天师修道千年能掐会算,自然也明白,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以至于连累大乘国误入歧途。 青华悬了半晌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越鸟就是越鸟,若论慧根,青华实在是不如她,皋涂山如此乱象,却被她一语道破。只见那井天师大彻大悟,一个头磕在地上,五体投地不肯起身—— “贫道罪犯滔天,触怒天颜,请仙人责罚!” 杨戬惊讶地望着云端的明王,他不过是个天庭武将,常日里多得是斩妖除魔,对论经辩法之事根本就一窍不通。这些年神仙和妖精们嘴里都是同一件事——两百年后的天劫,可至于这天灾是什么,却是谁也不知道。 从前杨戬以为明王修为尽失,只怕是难以长久地困住梼杌,而所谓的天劫大概就是梼杌重现于世,灭世巨妖毁三界于一旦。可眼下听了明王的这一番话,他又觉得此想荒谬——就连西王母和金孔雀这般造化齐天的混沌巨妖都不敢说自己能单枪匹马将三界杀个血流成河,梼杌就是再厉害又如何能凭一己之力颠覆天地?今日他亲眼见了梼杌,那厮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分明是已经被明王训了个服服帖帖。可如此说来,三界口中的天劫,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他想不明白。 杨戬的这幅迷糊劲倒是应了青华的一句话,他虽然封神千年,却始终不过是天庭的一介散兵,他一向对天庭的大事小情避之不及,到了这要紧的事情上自然只能一知半解。好在他懂得放下,眼看明王说动了那顽固不化的井天师,杨戬心里对她也不再忌惮,看来这佛祖的高徒果然厉害,心中通悟实在是无人可及,既然如此,大概她纵容梼杌也有自己的道理吧。 然而井天师虽然束手就擒,可杨戬却不愿将他就此擒获——一来天牢里各个有数,眼下便是井天师情愿被拘,天庭也未必就肯收他入监;其次,井天师虽然行差踏错,却也是情有可原,天劫千机变,神仙们都多得是想不通的,又何必责难一个散仙? 而这第三嘛……杨戬暗自觉得,明王会给井天师一条出路的,如此便省得他费心了。 青华为越鸟按下云头,二仙与二郎神并肩落在井天师面前,彼时诸人突闻珠帘响动,原来是大乘国天子拨帘相见。 只见那天子不过十六七岁,却生的器宇轩昂,面带神威,脚下略带一丝紫云,端的是一副圣贤之相。他拾玉阶而下,到了三仙面前俯首便拜,道:“今日大乘国有仙人临凡,寡人幸甚,我千万百姓得上天庇佑,从此必定遇难成祥。寡人有罪,寡人因先帝枉死,笃信天数国运,心生恶念造下血债,这一切过错,都在寡人,寡人愿意就此殉天,以平苍天之怒!” 杨戬连忙摇头,他这一趟就是为了平事儿来的,若是折进去一个天子,灵霄殿上他可真是没法交差了。 越鸟见那天子十分诚恳,话里话外没有半句责怪旁人之言,反倒是将大乘国的百姓放在了自己之前,倒也算是个贤君,因此便道:“以杀止杀,非天道也,尔既已经改邪归正,从此需记得,俯首问苍生,莫猜鬼神缘。” 那天子见明王有意放过他,心中不禁百感交集,只见他取来御书,传下圣旨,曰:“众生平等,人妖同根,即日起,大乘国废去旧令,凡我子民,可农耕饲畜生,与百妖共存。若来日天不见怜,我等当携手共拒天劫、同生共死,永不相负。” 万年前仙妖大战,凡人背弃妖精,致使众妖腹背受敌,万年后,人与妖结成同盟,共拒天劫,不离不弃。世间并非一成不变,莫说是三十年六十年,今日在大乘国,一日之间,三界便换了秩序。 越鸟见此,心中甚慰,就连杨戬都不禁面露笑意。皋涂山之乱终于了结了,可凡人与妖精结伙,倒不知是福是祸。 一切尘埃落定,只剩一事——井天师触怒天庭,不罚不行。那天子见此,便又道:“井天师罪犯天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寡人命你亲自请来皋涂山之主,寡人要与他做拜把子的兄弟。尔罪孽深种,寡人派你亲自前往皋涂山,以二十年为限,教授众妖炼金之数。从今往后,不许大乘国百姓再往皋涂山炼金,若有所需,皆从交易。” 皋涂山之难一波三折,好在大乘国的天子慧根深种,懂得进退,从今往后,百妖可以炼金与凡人交易,人和妖的利益便就此绑在了一起,由此足见天子与众妖修好的决心。 青华见那天子颇有慧根,便为他赐下一小片圣水,那水唤做“不老泉”,是天下罕见的灵物,大乘国的天子服下此物,四百岁而终,就此在人间传为佳话。 三仙离了大乘国,然而杨戬却不愿回天庭复命。 “皋涂山之乱已经了结,可末将也不敢轻信那天子,末将打算在大乘国逗留一段时间,也好亲眼看着凡人和妖精们化敌为友,这也算是善始善终吧。”杨戬说。 青华那一口提了半天的气终于放了下来,只要杨戬不在灵霄殿上露面,梼杌的秘密就可以继续瞒下去,可杨戬这厮说话说半句,叫他如何能不多心? “若是那大乘国的国君言而有信,皋涂山从此人妖共存,真君又当如何?” 杨戬笑了,青华帝君这欲盖弥彰的心思真是让他想装傻都难,大概青华还是怕他会在灵霄殿上说破梼杌一事吧。可青华帝君如此护着明王,倒是坐实了天庭的另一则传言——妙严宫里金屋藏娇,青华帝君将明王从灵山带回来,为得只怕不只是困住梼杌这么简单。 “眼下三界不安,众妖蠢蠢欲动,凡人也不肯坐以待毙。待皋涂山之事了了,末将打算回灌江口去,若天地有变,天庭有召,末将必为三界赴汤蹈火。可在此之前,还请帝君代末将向天庭回禀,便说末将受不了天庭拘束,到凡间去寻快活去了!” 第七十七章 灭世妖改换旧心肠 三界劫又起新波澜 临行之前杨戬望了明王一眼,后者畏畏缩缩神色张皇,半个身子藏在青华帝君身后,满脸都是惶恐,他就是再愚钝也知道此人不是明王。 灵山一战之后,三界维持了万年的秩序突然开始动摇,凡人惊恐,妖精不安,就连天庭都透着一股古怪,这些看似反常的事情其实都暗藏春秋。就好比明王私放梼杌,乍一看是罪犯滔天,但实则却情有可原。今日杨戬亲眼所见,如今的梼杌胆小谨慎,丝毫不敢行差踏错,与五千年前那个恨不得踏碎灵霄的灭世巨妖根本就是天壤之别,别的不说,看来这十几年间,明王的确将梼杌驯了个服服帖帖。 灵山的规矩杨戬知之甚少,可方才明王诘问他的那几句字字精到,让他也不由得也生出些相较之心,不料明王一转身便功成身退,丝毫没有要与他相争的意思,灵霄殿上他一句话就能让明王惹上官司,可她却如此沉得住气,不求情也不说理,不居功也不逗留,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眼看着杨戬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梼杌这才放下心来,她拽着青华的袖口急匆匆地说:“快走吧!快走吧!一会儿那个三眼贼追来了可怎么是好?” 今儿梼杌真是被吓破了胆,这些年她吵闹着让青华带她到世间看看,青华总是不允,岂料今日一看就让她看了个大的。她虽有些见识,但又如何能和越鸟相提并论?单是冒充明王这一条就已经让她如坐针毡了,何况这里面还多了个二郎神?若是这厮到灵霄殿上胡说八道,她哪里还能留得命在?眼下这灾星总算是走了,她只想赶紧回到妙严宫去,这人间她实是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杨戬一向桀骜不驯,今日却一反常态息事宁人,这倒叫青华更加担心了。今日这厮已经识破梼杌,怕就怕他来日杀个回马枪,到时候还不知要闹出怎样的麻烦。于是云头上一仙一妖,一个满心后患,一个满心后怕,二人各自牵来坐骑,一路无言。 回到妙严宫,梼杌一头扎进东极殿里便就此没了动静,起初青华还未在意,可眼见日落偏西,梼杌还是出奇的安静,他却不禁隐隐有些担忧。今日之事一波三折,梼杌年幼难免受惊,可眼下青华也实在顾不上她。皋涂山之乱虽然已解,可杨戬却转道回了灌江口,灵霄殿还等着他复命,他不敢多耽搁,生怕露出马脚,只能在临行前让毕方传膳,给梼杌摆了一桌她素日爱吃的肘子丸子。 要么说命数无常呢,毕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青华帝君居然会主动费心照料梼杌,可她又转念一想,她在妙严宫侍奉的也久了,二十年前她还想不到有一天梼杌会堂而皇之地住进妙严宫当起了主子呢。世间多的是她想不通的事情,好在白泽神君说过,糊涂是褔,她就这么糊涂着也挺好的,总好过明王日日愁云惨雾。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昆仑被困了几千年心中不足,梼杌一向喜欢山珍海味大鱼大肉,毕方入东极殿时多少还有些邀功之心,可没成想梼杌却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这……这可是帝君专门吩咐下的……你……你不吃吗?” 毕方一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梼杌,因此说起话来有点战战兢兢,梼杌毕竟是灭世巨妖,就连名讳都带着不祥。眼下她虽是没了法术,可每次见她毕方心里都毛毛的,更别说直呼其名了。 梼杌蜷缩在塌上,背对着毕方,嘴里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放下就出去吧……” 梼杌半日水米未进,声音沙哑如同陈旧的木门,听得毕方不寒而栗,十七年了,她却还是没有习惯——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把声,怎么明王潇洒明艳,可到了梼杌这儿就总是带着些邪气? 灵霄殿上,青华一说皋涂山之乱已解,人妖化干戈为玉帛,二说杨戬回了灌江口,准备在人间驻守些日子,以防生乱。此言一出,诸仙一片哗然,眼下妖精们蠢蠢欲动,人妖干戈已起,一切和万年之前一模一样,这些年来三界多生祸端,如今就连杨戬这天庭重臣都敢堂而皇之地出走,天庭又怎么可以坐以待毙? 然而玉皇大帝却十分沉着,沉着的叫人不禁揣测他究竟是看破了什么天机,他的脸上从来没有喜怒,让人看不出一丝端倪。他无视众仙的担忧,也不在乎杨戬的去留,他是天庭之主,但青华觉得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不在乎眼前的乱象,不在乎诸仙坐立不安,不在乎三十三宫到处都是异象,甚至不在乎梼杌的生死。 诸仙散去时大多垂头丧气,青华触景生情,突然想起当年他初见佛母的情景,听闻二百年后的天劫,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佛母口中的“三界同根劫”居然如此细碎熬人,仿佛是要慢慢消磨三界众生的意志,长此以往,怕只怕来日天灾还未至,世间就只剩枯骨和末路人了。 梼杌从天亮趴到了天黑,她躲在被褥间默默垂泪,无人在乎也无人问津,直到青华回来。起初青华还有些侥幸,眼下已经过了半日,也许越鸟归位了也说不定,可他刚踏入东极殿就听到了梼杌拿塌上的锦缎擤鼻子的声音,瞬间就接受了现实。 见梼杌哭得凄惨,青华止步于榻前,犹豫了片刻才张嘴:“那杨戬没回灵霄殿,你何须怕成这样?” 听到青华的声音,梼杌艰难地支起身子,夜明珠的光透着些冷清,青华站在那里看起来冰冰冷冷盛气凌人,她伤心了半日,此刻见了青华,倒像是憋不住话了一般。 “老娘我如今是落魄了不错,可我何至于怕那个三眼的玩意儿!左不过他去玉帝那告我一状,师父身份尊贵,他又能奈我何?难不成他还能长出本事杀进妙严宫,把你这个老不死地一刀刺死再抓我去受刑?便是这样老娘也不怕!我……你……你我是同根之人,怎么说出这样糊涂的话来!” 第七十八章 百妖孤祭拜旧空坟 万年债无人话凄凉 万年前一战,百妖被青华困于昆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怨气通达天地,万年不散,就此凝结成了梼杌这个遗孤。和越鸟一样,梼杌也是天地灵兽,当年被十万天兵围攻她都不怕,又怎么可能吃杨戬一吓便半日回不过神来?她是哭了半日,可她哭的却不是自己的委屈,而是天下的不公。 神仙们高高在上,与日月同寿,凡人享够了天伦之乐,修炼千年便可升仙,唯独妖精们活得最可怜,弱的沦为家畜,强的天地不容。昆仑巅千里冰封,梼杌吞食百妖的怨气,以天地血流成河的孽债为筋骨,百妖白雪埋骨的不甘为血肉,自打落生起,她就满心要为百妖复仇,只可惜归墟无日月,遗孤不知春,今日她初落凡尘,惊觉百妖后裔竟无一记得当年旧事。 时隔万年,世间早已沧海桑田,神仙们没有逼着妖精们既往不咎,恰恰相反,梼杌这个仅剩的苦主如今还锦衣玉食的养在天庭,可那一桩血光冲天的往事却终于还是烟消云散了。没有尔虞我诈,更不需偷天换日,谁也没有动手,只是任凭时过境迁而已,真是个:可笑一生讨旧债,不知新事另有劫。 “青华!你好狠毒!我困在昆仑五千年,你两度带人绞杀,可你为什么不实话和我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如今的妖精们早就不记得我了!你怎么能坐视我这个旧人遗孤惦记着往事浑浑噩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是你今天就把我宰了,妖精们也不会为我伸冤!它们早就忘了我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青华这才后知后觉——今日梼杌驾临万妖之地,亲眼见得皋涂山的妖精满心只有和凡人的恩怨,却丝毫不记得和百仙的血海深仇,难怪她如此痛哭,只怕任凭是谁白白耗费了一生也少不了要悲切。 梼杌五千年如一日,一心只想为百妖报仇,然时移世易,万年如白驹过隙,遗忘是世间的常态,如今天劫在即,妖精们满心都是自己的生死存亡,哪里还顾得上万年之前的血债?世间之事大多如此,赢的悔,输的恨,其余都是看热闹的过客。可怜梼杌还念念不忘,世间却已无人记得她了。 “你莫要胡说,本座若是对你下毒手,你师父这辈子还会和本座说话吗?” 青华此言原本是想宽慰梼杌,可一来他没有越鸟那样缜密慈悲的心思,二来也一向嘴笨,这话说出去,和“打狗还要看主人”有何分别?梼杌闻言心中更生悲切,她之所以能苟活至今,靠的不是天公地道,而是青华对越鸟的私情。当年在灵山,若非青华力抗十八罗汉,她即便夺了越鸟的肉身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枉她一生嚣张跋扈,自认为是天降神兵,临了却只能仰仗青华这个宿敌。 那些生于冰雪苦牢中的梦想和期许一一落空,梼杌仿佛第一次睁开眼望入世间——原来世上无人盼她诛仙复仇,无人记得累累血债,就连她的生死都那么微不足道。她的性命和妙严宫里的烛火一样,是靠着这里的宫墙四壁才得不灭,而她的名字只不过是天地间的的一处孤坟,就算偶尔有人路过也不过是短叹一声:杀都杀了,死都死了,还能如何? 哀莫大于心死,梼杌不怕打杀,不怕死,可遗忘却是另一回事。今日她终于走进自己的宿命,却惊觉她不过是个外人,于是她伤心欲绝声嘶力竭歇斯底里,仿佛是想将千万年的不敢一夜哭尽一般——她不甘心万年的孽债无主,不甘心百妖生死枉付,不甘心雪封的枯骨无人祭奠,不甘心自己一生所寻最终落空。她这一生,终究就是一个“怨”字,只可惜天地无情,无人为她做公道。 青华站在梼杌半尺开外,心中第一次为她感到不忍。他默不作声地倒了一杯茶递到了梼杌面前,梼杌红着眼抬头看他,却偏偏没有接过杯子。青华见此,便将玉杯放在她塌上,转身出了东极殿。 面前闪过一道青光,梼杌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在灵台境里了。越鸟注视着她,眼睛里无喜无忧,可却让她想要躲避。神仙也好,妖怪也罢,谁能坦然面对行差踏错满盘皆输的局面?梼杌此刻的处境无异于“丧家之犬”,这些年她也受了越鸟不少教诲,她知道今日越鸟纵她下凡另有深意,可这份教训实在是太过沉重,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越鸟。 佛家总说“慈悲”,其实慈悲就是知道天数无常苦海无涯,却不对人间的苦难习以为常,反而直面众生的苦难,怜悯他们的艰辛,正所谓洞悉天机俯不忍,怜悯众生仰息泪。 梼杌一生枉付,只因她执迷不悟,将百妖的万种怨恨都压在了青华身上。她一错再错,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却始终无法参透自己的业果,自此苦海颠簸,不得解脱。到了今日她才大彻大悟,原来从前宏愿皆云烟,一入苦海难回头。越鸟可怜她悲生无路,有意助她破除魔障得大解脱,便问她道:“你听过‘苦海’吗?” 梼杌点了点头,她跟着越鸟抄经念佛也有十数年了,别的不说,这两个字她总算见过。 越鸟合掌念到:“苦海无边无际,可落水之人却往往觉得,只要到了彼岸,一切就都能了结了。殊不知彼岸过后还是海,苦海无涯,若你不肯抬头看,无论熬过多少岸边,余生都依旧是苦。” 梼杌从前以为,只要她能杀了青华,她的宿命便可了了,时至今日她才终于领悟越鸟的劝诫——即便她杀了青华又如何?百妖不会死而复生,满天的神仙也不会高看妖精们半分,她的仇恨早就是世间的过眼云烟,而她,则根本没有宿命。 天下之大,只有青华和梼杌同病相怜,别人抛诸脑后的陈年往事,偏偏是他们穷尽一生也走不出的囹圄。梼杌没想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样天经地义的因果居然也有不灵的一天,而青华则一个不慎冒犯天数从此与越鸟劳燕分飞。命数无常,却从不出错,始就是终,终就是始,一切分毫不差,痴情也好也好,怨恨也罢,若不及早放下,只会堕入红尘,永不解脱。 梼杌闻言落泪,她心中感慨万千,有不安有伤心,可却偏偏也有那么两分喜悦,越鸟叫她放下执着,其实执着又何尝不是压在她血肉上的万斤重担?既然一切执着都是自苦,那么从今往后,她这条命,就是她自己的了。 “多谢师父点化,徒儿终得大彻大悟,事到如今,徒儿还有一事相求……” 第七十九章 千机变点拨老冤家 万年怨不敌新因果 青华前脚出了东极殿,后脚便入了厨房,梼杌伤心欲绝,半日水米未进,可如今越鸟已经是凡胎,如何熬得住梼杌这样伤心伤身?他不愿惊动旁人,便自己做了血酸枣仁汤和八珍糕准备给她送去,没成想刚踏出厨房就看见元圣星急匆匆往东极殿里跑。 梼杌自从没了法术就甚是胆小,连没长全牙的闻人语都害怕,而闻人语善察言观色,但凡梼杌现身,它便从来不入东极殿,眼下这小东西急匆匆往东极殿里跑,青华便是不用看都知道越鸟已经回来了。 站在月色下,青华不禁笑自己蠢笨,其实让梼杌见些世情倒也好,总比纵容她活在万年前的恩怨中要强,今日越鸟先斩后奏,分明就是怕他不分轻重胡闹误了大事,终究是他没有越鸟聪明通透,总是差她三步。 青华端着吃食进了东极殿,果不其然,越鸟已经怀抱着闻人语端坐在榻间一脸逍遥,他心里吃瘪,嘴上自然不依不饶:“本座今日便是什么惊也受了,亏得明王殿下还肯现身!殿下真是好手段,如今连本座都敢捉弄,若今日二郎真君前往灵霄殿禀报,敢问殿下该如何自处?” 越鸟一边搔闻人语的下巴,一边望着青华摇了摇头,他一向是不肯吃亏的,今日她害的这老顽童在杨戬面前露了怯,他怎么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莫说今日二郎真君未曾往灵霄殿复命,便是他去了又如何?小王乃天庭客卿,一族之王,难不成九重天真敢将小王押入天牢?杨戬既不回天庭,便足见他的心思,想必他也是受够了天庭的耳提面命,怕了如今三界的乱象,这才去躲懒去了。” 望着在越鸟怀里翻腾的闻人语,青华翻了好大个白眼,他一屁股坐在越鸟身边,阴阳怪气地说:“殿下终究是如来的高徒,如今倒是比本座更明白诸仙的心思!好啊,本座在这妙严宫倒成了个无用的累赘!” 眼看青华这分明是要撒泼,越鸟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带着些狡黠:“帝君今日亲眼所见,杨戬根本就是对你我避之不及,又哪来的兴致为难你我?” 青华闻言不禁有些泄气,是啊,他和越鸟这对离散的鸳鸯实在是事事倒霉,如今再加上个梼杌,满天谁人肯管他们的闲事?只怕诸仙便是路过妙严宫都恨不得要跨个火盆去去晦气。可他满心苦恼,越鸟却嬉皮笑脸,这叫他如何能服气? “殿下好心思,如今竟敢将本座瞒在鼓里,根本混不顾本座的生死!分明是与本座半分情意都没有了!” “帝君真恼了?”越鸟说着便撞了撞青华的肩头,眼看他仰着鼻子一副不好哄的样子,她这才正色道:“帝君息怒,小王惶恐,小王先斩后奏,还请帝君见谅。我佛如来叫小王度化梼杌,可引经据典皆为次,哪里赶得上感同身受?今日小王纵容梼杌,皆是为帝君你我着想——梼杌若还是一副旧心肠,视帝君为宿敌,枉三界而不顾,只怕小王就是再有千年也无法度化她。小王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帝君还请海涵小王吧。” 梼杌已经在天庭藏了十六年了,这些年越鸟对她谆谆教诲、处处提点,无奈这血债之主却始终难以放下恩怨。 世间最是怨恨难解,打杀无用,晓之以情也不能尽解心结,唯独是自己醒悟最直接。那日杨戬在灵霄殿求青华与他同往降妖,越鸟当即就设下了此局——一来杨戬位次不高,越鸟料定他不敢轻易生事得罪青华,二来皋涂山人妖混战,正是她提点梼杌的好时机,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她怎么可能错过?无奈此局凶险,青华若是知道了定然不许,越鸟无计可施,只能兵行险着。可怜青华担惊受怕了一整日,他素来威风八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恐怕还没有过这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处处要为别人收拾烂摊子的一日。 青华叹了一口气,终究是越鸟深谋远虑,她不但算准了杨戬不敢造次,更是摸清了梼杌的心结,短短一日,便叫梼杌看清了三界之困。 “终究是殿下棋高一着,只是……殿下日后若还是有什么计划,总也得知会我一声,切莫叫本座再如今日一般阵脚大乱了……” 青华心里后怕,说起话来嘟嘟囔囔,越鸟噗嗤一笑,拉着他说道:“好了好了,小王以后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帝君且安心吧!” 闹腾了这一日,青华心惊,越鸟受累,不过好在梼杌已经迷途知返,也终于肯放下心中千年不改的仇恨和怨气。从前青华左思右想总是想不明白,如来既然有本事擒了梼杌,自然也有本事杀了她,又何故纵容这厮逃出灵山? 如来说梼杌一旦身死,尸落之地万世寸草不生,乃天地大劫,从前青华只以为是如来危言耸听,直到今时今日,他才总算是看透了几分天机——梼杌乃百妖遗孤,是当年仙妖大战至今难解的仇怨和业果,她生来就是果,哪里是扑杀就能轻易化解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梼杌能生就能死,一条性命对于天地来说如同无物,可是颠倒因果、以杀止怨安能有好结果?皋涂山区区一境都能闹得上达天庭,若是灵山糊里糊涂地将梼杌杀了,五族如何肯善罢甘休? 这一日,看清命数的不仅是梼杌,还有青华。时隔万年,青华终于放下杀戮,肯放梼杌一条生路,越鸟心中甚是欣慰_ “梼杌屡陷绝境却依旧大难不死,究其原因,就是她还不该死,帝君如今已通大道,自然明白。” 所有的机缘巧合都逃不过因果循环,梼杌的重生看上去侥幸,实则却是早就写在因果之间的必然。青华跟着越鸟参禅十几年,心中倒是真的通透不少——梼杌既然得重生,上苍就会让她拥有新的机会,如今她肯抛弃旧恩怨,在世间重活一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妙严宫里万籁俱寂,青华亲自为越鸟掩好了被角,又取来了轮回琼液——这兜率宫的灵药越鸟已经用了十几年,即便如今梼杌已长成,青华却还是怕越鸟不得安枕,因此必定夜夜亲自侍奉她服药。一钗四滴,混入滚烫的桂圆茶里,可保她一夜无梦。 越鸟按住了青华的手——这轮回琼液一旦服下便会昏睡不醒,可她还有顶要紧的话没和青华说: “小王还想求帝君一个恩典……“ 第八十章 昆仑巅百妖雪埋骨 千年冤梼杌终破劫 再仇深似海也敌不过日月如梭,无论多惊涛骇浪的往事都敌不过红尘一日一日地磋磨,今日梼杌初入世间,想不到当年血债已成云烟,而她惦记了千年的“宿命”也早就死于沧海桑田。世间终于忘记了她,也放过了她。 可梼杌毕竟是万年前百妖的遗孤,她想知道当年仙妖大战的始末,不过她既不要越鸟来讲,更不想看见青华——青华是落地仙,更是当年尽诛百妖的始作俑者,他的话自然不可信;而越鸟虽然是羽族明王,可她与青华情根深种,说起话来只怕是少不了要偏向他,因此也不妥。 梼杌终于肯放下五千年的心结,听一听当年旧事的始末,可这事由谁来说、怎么说都至关重要。越鸟思来想去,觉得白泽是最佳的人选——白泽广有智慧,识世间万物,他既是百妖之后,又兼位列仙班,因此既不会偏袒天庭,也不会包庇百妖,由他亲自面见梼杌最为妥当。可白泽要入妙严宫,便少不了要青华首肯,因此越鸟才恳请青华准白泽入宫。而青华爱重越鸟,但凡是她要的,他又哪有不从? 于是翌日,白泽便奉青华大帝手诏而来,阿如亭里,越鸟唤出梼杌,她刚现身便露出了四目,似乎是在提醒白泽眼前之人已不是他熟悉的越鸟。事到如今,满天皆知道越鸟一身两灵,可满天真的见过白泽本相的除了青华,恐怕也就只有白泽了。 白泽面上不见了一贯的和善潇洒,他从容而又镇定,抻开手中的天海奇星扇便将当年往事娓娓道来—— “诸君请听,《三七经真言》有载,女娲创世,后世称地母。地母斩鳖足以立四极,一日中七十化变,孕飞禽走兽,抟土造人,熔彩石以补苍天。身化山川湖海,五脏六腑落地为百神,曰女娲之肠。女娲之心落于昆仑归墟境,化为东极青华神君,为百神之首。女娲殁后,混沌纪结,始上古纪。星宿封神,以紫微星大帝为首。天地开,世间一团混沌浊气,众神难存,凡人不寿。野兽飞禽,妖兽巨人,满地径走,见风而长,立如山丘,卧如湖泊,弑神摄人……” 天海奇星扇并非凡品,彼时白泽抻开扇面,山河湖海群星璀璨皆在其中,地生万物、斗转星移,一切在梼杌面前徐徐铺开。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一片空旷,唯有漫天的繁星日日夜夜俯瞰着荒凉而贫瘠的大地。那一场十几万年的凝视太久了,久到天上的星辰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想知道对面的赤地千里究竟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然而天地却从来都不是空旷的,在看不见的时间和空间里,最开始就存在着阴阳二气,天下所有的命数和纠缠,从开天劈地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全部都写好了。 大地孕育出了女娲,女娲造出了万物,她用爱和自由造出了人;用生机和纯洁造出了兽;用天日月、风地纬的力量造出了凤凰;用真善美、道数灵的精华造出了麒麟。从此天地间便热闹了起来,星辰变成了神仙,兢兢业业地管理着天地间的一切,百兽拥有了灵性,无忧无虑地在肥沃的大地上生生不息,而人成为了百兽之灵,他们学会了钻木取火,学会了狩猎种植,他们无处不在。 逐渐的,矛盾开始浮出水面,巨大的野兽是人的天敌,人敌不过利爪和獠牙,因此学会了使用工具和陷阱,而百兽则开始吸取天地之精华,其中成道者非但不再受人威慑,反而拥有了凡人没有的力量。 凡人对成精的妖怪又敬又怕,他们既羡慕妖怪的本领,又害怕它们会就此壮大,将所有的人都当做猎物。星辰们不知所措,在他们的眼里,人和兽都出自女娲,他们的意义和价值完全一样,面对这一场内斗,星辰们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女娲殁,世间沦为孤儿,母亲的肢体变成了巨山大川,内脏变成了神仙,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女娲之心落入昆仑墟所化成的青华神君。 梼杌近乎痴迷的看着眼前的画卷——女娲赤红的心落入归墟之中,一个青色的影子随即踏水而出,他凭空化成一柄宝剑,站在巨大的岩石上拔剑四顾,似乎是在寻找女娲在世间的最后一丝气息。 彼时的大地战火不断,人与妖互相戕害,就连神仙们也危在旦夕,为了保护女娲所创造的一切,她的孩子们不得不举起了屠刀。百仙身负女娲留下的重担,对着同胞的百兽发起了围剿,而人则背叛了妖,和百仙将打一处,第一次仙妖大战就此开始。 山谷间血流成河,麒麟生死,凤凰出走,百妖负隅顽抗,被青华率军追杀到了昆仑墟——他出生的地方。 彼时百妖欲入水遁走,青华却以无边法力将它们困在了昆仑之巅,从此以后,青华归无去处,因为他的归处已经被他心甘情愿地牺牲了。 后来百妖被囚,百仙位列仙班,天地间重新拥有了秩序——神仙日夜不息地管理着世间的一切,妖精们分成派系,在远离凡人的地方休养生息,而人则成为了天地的主人。 白泽收起奇星扇,梼杌怅然若失地望着他,这个故事她从未听过,然而这个故事的结尾却是她。 白泽说女娲是大地的母亲,是世间万物的创造者,她像所有的母亲一样,永远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骨血终会消亡,但她不灭的灵魂将继续在天地之间守护一切。 “你说,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梼杌喃喃道,既像是在问白泽,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泽抬眼看了看梼杌,心里不觉诧异——明明这就是越鸟的身子,是千百年来他早就看惯了的,然而此刻他却依旧能清楚的察觉眼前的人不是越鸟。越鸟从来都不会露出这样无助而又迷失的神情,因为这样的神色从来都不曾属于出身高贵,师门显赫的青孔雀明王。 “你既然生于天地之间,便注定你有自己的活路。” 白泽这话倒是和越鸟像得很,都是一派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可梼杌却越听越苦涩。 “活路?什么活路?” 妖、神、人皆出于女娲,天地间除了紫薇星辰,其余的一切算的上都是同宗同源,百妖食人害命不假,但是百仙不加分辨一律诛杀,却也算不得是从了女娲的心意。天地就此结下祸根,时隔万年,遗忘并不代表消失,当年的血债如今的确是鲜有人知了,可眼下三界动乱,也不知是不是万年的旧债终于要了结了。 白泽叹了口气,道:“你是百妖的遗孤,出生在白雪皑皑的昆仑巅上,那里除了你没有任何的生灵,可你非但活了下来,还长成了亘古未见的巨妖,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昆仑巅除了望不尽的白雪什么都没有,若是换作别的妖精定然根本活不下来,可梼杌就是可以,她是最强大的妖,天兵天将在她眼里也不过只是蝼蚁,就算是青华也只能跟她打个平手而已。 “因为我比它们更强,因为我是最强的……” “不是……”白泽打断了梼杌——“……你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百妖不死的怨念不肯在天地之间烟消云散。肉体会消亡,元灵会泯灭,世间的一切都有终止的一天,唯有不甘和怨念可以永存。昆仑巅上百妖雪削骨、血泪不曾干,这就是你活着的原因。百妖虽不是你的身生父母,但它们却将最后一丝力量寄托在了你身上,它们不是希望你能改天换地,而是希望你能替它们在世间真正地活一遭。” 梼杌总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她从出生就孤零零地在世间苦熬,从降生的那一天开始,除了来杀她的神仙以外,她谁都没见过。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源自于别人,源自于一笔惊天动地的血债和埋在昆仑巅上的皑皑白骨。突然之间,很多陌生的面孔浮现在了她眼前。 他们是谁?是死而不甘的百妖吗?他们是在对她说话吗?他们想要什么? “可我杀不了他们……我什么都没了,我不能为百妖伸冤复仇,我什么都做不到……”梼杌哭着说。 白泽摇了摇头:“此言差矣!当年如来化去你的肉身,度化你的元灵,为得就是能让你摆脱命中注定的结局,摆脱痛苦得以新生,成为一个新的生命。” 新生,什么是新生?是带着愧疚和不甘自欺欺人地转身,还是抛弃所有执念,重新投入无垠的世间?越鸟说过,凡是心有负重者,皆是自苦,都是自己给自己上枷锁,血债也好,情劫也罢,若不能放下,就永远不能自由。 望着出神的梼杌,白泽归于沉默,这天地间的第一重祸根,哪里是他这个小小妖精能解决的?今日不知道梼杌究竟有没有领悟、领悟了什么,可他确实是已经倾尽了全力,如此便是不负越鸟的重托。 临走时,白泽被青华拦了下来,他见青华面色如霜,便道:“帝君容禀,明王殿下叮嘱小神将当年旧事一一向梼杌解来,小神不敢有违。如今梼杌若有所思,然其心思念头,却并非小神所能揣度。小神还劝帝君宽心,天数无常却疏而不漏,连梼杌都能死里逃生,更遑论他人了。” 白泽此言,另有深意——一百八十三年,他仔仔细细地算过,越鸟的天灾将会在一百八十三年之后降临。都说妖仙的生死全凭仙佛二道的心思,可白泽却不以为然,梼杌就是最好的证明——天数有道,哪里是仙佛所能定的?梼杌多活一天,越鸟就更多一分胜算,试问若是天下第一巨妖都能在世间苟延残喘,越鸟这样的良善得道之辈,又哪里会轻易地灰飞烟灭于天地之间? 灵台境里,梼杌安静的出奇,白泽果不愧他智者的称号,竟一日之间便点化了梼杌。越鸟上前爱怜地轻抚她满头的青丝,温柔地说:“从今往后,你可随意进出芳骞林,那里处处繁花似锦,你可高兴吗?” 第八十一章 东极帝上表凌霄殿 九重天夫妻划阵营 白龙女来妙严宫的次数变多了,这背后有很多原因,可在青华看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越鸟逼着他面对众仙不可倨傲要以礼相待,导致他不敢逐客,只能任凭白龙女、嫦娥、白泽之辈在他的妙严宫来去自如。有时候越鸟和白龙女钻进东极殿就不出来,只留下他站在庭中孤独地抱着闻人语顾影自怜,然而对此他却始终敢怒不敢言, 当然,青华一直是众仙中比较跳脱的那一位,如果你问孟章这些年来天庭有何变化,他一定会滔滔不绝地告诉你,自从明王被青华这个老不死的带回天庭,九重天可真是改头换面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玉帝亲自下旨,准许遥居天庭的众仙可以与家眷书信来往。从那以后白龙女得空便往西海龙宫写家书,就连孟章都被他爹逼得时不时就得写信回东海问候一宫,不写就是不孝顺,就是该杀千刀的逆子! 再后来就连天规也有所松动,从前天庭规矩森严,一宫之人无旨不可随意走动。不知怎的,这规矩渐渐也废了,如今天庭里常常可以看见一种宫娥穿行而过,嬉笑打闹,从前鸦雀无声的九重天居然渐渐热闹起来了。就上个月,孟章还亲眼看到哪吒三太子和天蓬元帅商量着要偷哮天犬来玩,然而想象了一下二郎神那三只凌厉的眼睛,他知情识趣地在被发现之前偷偷跑了。 这是越鸟在妙严宫住的第十八年,这一年白龙女和孟章的首生子年及幼学。按照九重天以往的规矩,金龙行完了成童礼就得送回东海龙宫了,为此白龙女哭了好些日子——这是她的头胎子,也是东海的金龙贵子,要她从此与亲身骨肉天人两别实在是残忍了些。可天规如此,众仙尊贵如东王公都得带着自己未成年的子女长居蓬莱,又哪里轮得到白龙女不服? 金龙如今已经长成了个娃儿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就是青华看了也忍不住喜欢,可天庭有天庭的规矩,众仙们一向最忌讳世袭罔替,孟章是东海长子,因此便更受非议,这天生难得的金龙在东海龙宫是宝贝,在九重天却是烫手的山芋。 白龙女从年初就开始哭,越鸟劝了白龙女好些日子,可白龙女的眼泪就像是不要钱一样流个不停,将心比心,越鸟也能理解白龙女的痛楚——白龙女是金龙的生母,她对金龙的爱子之心,又哪里是一句“天规如此”就能化解的? 后来越鸟便不再劝诫白龙女,只是纵容她嚎啕大哭,就连孟章偶尔来访也是愁云满面,痛不欲生。 白龙女哭个不停,孟章嚎个没完,这一切最终惹怒了青华,他一怒之下冲进灵霄殿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后九重天三十三宫就都收到了玉皇大帝的圣旨,说从今往后众仙有子者可在天庭抚养至成年再回迁封地。 圣旨越短,事情越大。三十三宫众仙诧然,越鸟抓着青华不放,要他字字句句细说他究竟是如何说动玉皇大帝的,可青华却十分不以为然——他不过是受不了白龙女的哭闹,因此便冲上灵霄殿,跟玉帝说他要认金龙为干儿子,让玉帝允许白龙女为他抚育金龙成年。他原以为玉帝老儿要么允、要么不允,谁承想玉帝居然一反常态颁了这么一道旨意。 满天谁也猜不透玉帝老儿的心思——也许他是因为越鸟是佛祖爱徒而不敢轻慢,也许他是知道内情,体恤青华断了子嗣,又也许,他还有什么其他的考量。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玉帝准了青华所请,让白龙女可以在天庭抚育金龙直至成年,非但如此,从今往后所有仙家但有所出,皆可在天庭养子至成年,以免骨肉分离之苦。 越鸟是慧根深种,可她却无论如何都参不透玉皇大帝的用意——玉皇大帝乃苍穹所化,他根本没有七情六欲,又如何能体谅骨肉至亲天人两别之苦?可他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青华的请求,难不成…… “依小王拙见,帝君如此没头没尾地去求,玉帝却答应的这样爽快……难不成玉帝早有此念?” 青华也糊涂了,他自从称帝就没少干胡搅蛮缠的事,可玉帝老儿答应的如此干脆却也实在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原本他只是觉得金龙如果能留在天庭,自己就不用日日听白龙女哭嚎了,可越鸟此刻说话大有深意,他回过神来觉得此事似乎的确另有玄机。 “本座原本未细想此事,可越儿今日一提……我倒也觉得,玉帝老儿听了本座此请似乎是有些如释重负……” 一段沉默过后,越鸟率先开口,一向宠辱不惊的她此刻脸上是少见的沉重和不安:“帝君从前说起与仓颉上神的往事,只说当年不慎,叫仓颉上神误失六御之尊……今日还请帝君细说……” 当年越鸟没听到西王母那一席咄咄逼人的质问,可青华却记得清清楚楚——天庭等级分明,三清乃清气所化,众星宿亦大多无情无欲,六御中若是只有青华一个有血有肉的,天庭中三界的力量就会极度不平衡。因此玉皇大帝有意提拔仓颉,让他与青华同尊同贵,无奈青华一时妄为,害得仓颉误失六御之位。 可仓颉失官事小,六御失衡却事大,玉帝事出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敕封了后土皇地。而青华在封帝后便满心只有血莲池,对九重天一切宫事都一概不管——对于天庭的约束他敷衍了事,对于百仙的处境他视而不见,万年以来他甚至不曾为与他同胞的百仙建言献策过分毫。 如今天庭众仙多得是人妖得道的,可即便是位极人臣如西王母者,也只能强忍骨肉分离之苦。青华位比玉皇,后土氏比他官小半截,他不说话,后土氏如何敢越俎代庖?如今青华上书表奏,玉皇大帝如此痛快的就准了,倒像是是万事俱备单单等着他来求一般,那这岂不是说青华渎职万年? 青华从前只觉得九重天不清净,却从未想过这里少不了有他的疏忽之过——孟章乃东海龙宫长子,又兼是他的挚友,可这位实打实的五族贵胄在九重天勤勤恳恳几千年,却始终不过是个星官而已,便是连自己的亲身骨肉都不能留在身边。白泽乃神兽,在九重天却无人问津,连名号都排不上。最可怜的就是仓颉,一介堂堂文祖如今无封无爵,居然沦落到日日看守弱水。 这一切都发生在青华的眼皮子的底下,是他选择不闻不问,他只知道九重天拘束了他,却从未想过他辜负了天庭,辜负了与他同根同源的妖精和神仙。 十八年来,越鸟总是恨自己一朝蒙难便忘了她明王的职责,想不到青华竟与她同病相怜,这天定的夫妻看似一僧一道南辕北辙,其实骨子里却是一样的性子。 眼看青华愁眉不展,越鸟与他两两相知,不禁出言相劝道:“帝君切莫自责,一切都是天意……” 越鸟原以为劝服梼杌弃恶从善便是得道,可如今看来,她和青华一步走错,步步走错,几千年来竟不知道耽误了三界多少落空的思量和未尽的职责。天机缜密,不落一人,此言非虚,难怪灵山处处帮衬,九重天屡屡施恩,生怕她二仙不能破镜重圆,看来这姻缘背后还大有文章。 甲寅殿里,白龙女感激涕零,若非青华帝君灵霄殿上表,她这首生子又如何能在天庭养至成年?在她看来,这一切都源自于明王,于是她揩干了眼泪,便转身对孟章说:“你得依我,等金龙成年了,便将他送进北海龙宫。” 孟章大惊失色,金龙是他的首生子,是四海龙宫弹冠相庆的吉兆,这样一位尊贵的龙子他哪里有拱手相让的道理? 孟章吵闹、抱怨、气急败坏,可白龙女却对此嗤之以鼻——“孟章啊!你的心太小了!” 金龙已经十岁了,白龙女总是教他要恭敬明王,来日要为明王分忧,这里面除了白龙女对明王的尊敬以外,也少不了有些白龙女的私心——说到底,五族若是来日起兵,天下只怕要尽归尘土。到了那个时候什么五族贵胄、嫡出长子,只怕都难逃一劫。如今三界安危尽系于明王一身,早选阵营早下决断才是上策,盲目幻想只会害人害己。 白龙女有自己的计较,若非明王肝脑涂地,九重天怎么可能允许她在天庭将金龙养至成年?明王如此厚恩,她必得涌泉相报。这些年来她没少借家书之名为明王探听情报,可那些只言片语如何能与明王的滔天大恩相比?而身为人母,她又如何能不为子嗣打算?如今五族蠢蠢欲动,圣王自以为得了龙宫的支持便志得意满,殊不知四海龙宫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东西二宫有姻亲不假,可南海龙宫有个支持明王的长公主,为了避免来日刀兵,长公主不惜以自己的名节也要为明王探得五族藏兵之术,她堂堂西海公主又哪里能够吝惜自己的首生子? 白龙女确信,只要她将金龙这四海的祥瑞之子送入无嫡出的北海龙宫,有朝一日她就一定能够看透熬顺的心思。 “孟章啊孟章!你在天庭是何地位你不知道吗?五族别有用心者现在都盼着明王被九重天绞杀,难道你也一样吗?你也不想想,眼下连明王大位都有继承之虑,你是东海龙宫长子没错,可如今四海分裂,你敢说你就是未来的鳞族之尊吗?” 孟章沉默了,如今五族形势变幻莫测,莫说是让他继任龙王了,就是百年之后他能否继任天庭官爵,他都不敢断言。 白龙女乘胜追击,道:“明王是佛母独女,是凤凰后裔,她要继位都生出如此多的事端来!别的不说,东海龙宫是什么心思你真的不知道吗?你还要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如果我们坐视明王此等忠良之辈被害,我们凭什么觉得等圣王成了五族妖王,东西二宫就能保全?你的儿子就能保全?从前你我可各为其主,可往后……” 白龙女伸出微颤的手指着泪眼朦胧的金龙,年幼的金龙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动怒,一时间吓得六神无主,眼泪汪汪的。 “孟章……从今往后,你必须为自己打算了……” 第八十二章 九阴宫苦盼新主母 迦楼罗求见灵霄殿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庄子集释》卷一上〈内篇·逍遥游〉 十八年了,十八年了!南海那个龙川说是要招亲,可这些年她除了隔三差五召几个世家弟子去聊天喝茶,一日拖一日根本就是毫无诚意!眼看着龙川生辰将至,九阴宫里上下都被相柳和九婴领着给公主备礼,可鸿蒙却越想越气——这些年他也够殷勤了!九阴宫一年到头没少给南海龙宫上供,可龙川只不过召了他四次,四次!比青丘那个不成器的九尾世子还少一次! 九阴宫里的乱象只能用“南辕北辙”四个字来形容,鸿蒙当着部众的面不愿露怯,可背地里却偷偷撒泼,满心怨怼南海龙川久久不肯下嫁。而相柳却十分认真,他为了圣王的终身大事可谓是尽心尽力,这次南海长公主做寿,恰逢公主与圣王相识十八年,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相柳觉得只要圣王殿下这次肯下功夫,明年公主一定会在九阴宫过生辰!为此他踏遍四海,终于找来了一份让他满意的贺礼——一张大椿木千工拔步床! 大椿乃神树,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光是为了寻够木材相柳就忙了三个月,五族的能工巧匠被他和九婴连恐吓带利诱足足干了五个月才制得了这件宝贝。此物尊贵无匹、鬼斧神工,就算是九重天上的西王母也未必就见过此等重宝。这还不算,相柳还张罗着替鸿蒙给长公主传书。 龙川出身高贵,家教甚严,她颇通诗词,也是爱好风雅之人,凡是求亲者写得一手好诗的,长公主总少不了有香囊吊坠回礼,这一点恰好被相柳看破,而他这个五族第一枪手千年来笔耕不辍,今日自然也不能懈怠——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相柳放下笔洋洋得意地望着鸿蒙,而鸿蒙看着眼前满纸的造作相思之言嘴角都抽抽了起来—— “淫词浪语!成何体统!” 鸿蒙勃然大怒将桌上的金纸撕了个粉碎,相柳对着身旁的九婴露出了一个受伤的表情,可九婴就是九婴,她除了鼻孔以外五官从来不动。 鸿蒙气得牙关紧咬——这一切都是那个南海龙女惹下的!起初他得了龙川的香囊还喜不自胜,日日犯相思,原来南海这位恨嫁之女不知赐了多少香囊书笺给求亲者!她枉死了夫婿不算,还借着五族招亲的眉目到处招惹贵胄世子!真正是半点没有真情,满心都是算计! 事到如今,鸿蒙脸上难免挂不住,莫说是九阴宫的宫人,就连他的两个偏房都兴高采烈地擎等着等着南海长公主入宫做主母,可这一等就是十八年,鸿蒙日日空欢喜,却无奈年年扑空,叫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面对怒发冲冠的圣王,相柳和九婴面面相觑,一个比一个淡然——龙川是如今五族最尊贵的未嫁之女,哪里能这么轻易就让圣王收入囊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是费些功夫也不打紧,说归说闹归闹,临了该送进南海龙宫的东西还是一件都不能少。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九阴宫忙着给长公主备礼,可妙严宫却是一副悠闲时光。 十八年了,闻人语的毛终于长全了,如今的它圆滚滚毛茸茸十分可爱,满宫没有人看了不喜欢的,就连青华都待这个小东西都格外亲厚。而闻人语如今也生出些灵性来,它知道越鸟待它好,便一向总爱往东极殿里钻,偶尔还宿在她帐外“上夜”。 越鸟正和青华坐在清波池边的小亭闲坐,越鸟怀抱着闻人语,一边饮茶一边和青华说话,而闻人语则舒舒服服地躺在越鸟怀中一副邀宠面孔,看的青华心口发酸。 “殿下抱了半晌了,还不肯放下吗?” 二仙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对莲子盖碗,那是十八年前青华送给越鸟的,这碗是一对,她和青华素来喜欢,平日里就用它饮茶。 只见越鸟不动神色地放下茶碗,一边揉着闻人语的脑袋,一边调笑青华:“帝君年岁渐长,心智倒越发的顽皮,跟个仙兽也要过不去,要不然……帝君化一个出来,小王保证也这样抱着不离身。” 越鸟说着就将闻人语举起来凑到了青华脸前,那浑身白毛的小家伙张牙舞爪对着青华吐出了半个舌头,模样甚是娇憨调皮。 青华将闻人语接了过来,嘴里嘟嘟囔囔抱怨不断,好在闻人语有灵性,片刻之间就将这权倾天庭的东极大帝哄了个心花怒放。 “怎么不见你给本座上夜如此殷勤?你打的什么主意?” 青华和闻人语嬉闹了一番,一抬头发现越鸟正站在池边喂鱼,他那清波池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生了一条遍体金色的鲤鱼,浑身如着金甲,一副不逊色于雀羽的金色尾巴如鎏金入水。越鸟十分喜欢这条金鲤,恨不得日日探望,那鲤鱼金黄色的鱼尾总会让她想起佛母,让她想起她的来处和归期。 鱼食落入池中,锦鲤争相夺食,越鸟专注地看着众鱼夺食的场面,那金色的鲤鱼活泼无比,它骄傲地甩着黄金一般的尾巴,威武地撞开了所有锦鲤,首当其冲地把鱼食吞进了嘴里。 “本座这里有一桩趣事正好说给殿下听……” “什么趣事?” 越鸟凭栏回首,青华大步上前,略环了越鸟在怀中这才说话:“殿下可知?为了殿下,启明宫已经乱成一团了……” 原来前日里,西天金雕护法亲请面见明王,金雕既是西天如来的护法,又是明王的亲娘舅,一舅一甥一别十八年,如今金雕欲行探望实在是情有可原。然而这么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却让凌霄殿炸开了锅——从前九重天和灵山只各自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耕耘,时移世易,不到二十年,仙佛二道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如今金雕有请,这请既是娘舅探外甥,又是佛祖探爱徒,九重天不能墨守成规不懂变通。因此玉帝下旨,命太白金星拟个章程来,以规制往后灵山和天庭的通达来往。 “太白金星自从得了玉帝托付就忙成了一团,说来有趣,九重天和灵山以往从不相通,当年金雕护法入妙严是因为身怀佛旨,就连佛母当日拜请,都还得先书瑶池,再入天门。如今玉帝居然肯允准灵山众入天庭,这里未必就没有你我的功劳……” 在西天诸佛的眼里,金雕既是法力无边的佛祖护法,也是纨绔不羁的闲散罗汉,即便是对佛祖他也没有几分敬重。可满天神佛有谁知道金雕在佛母面前是如何的勤谨恭敬?在越鸟面前是如何的慈爱关怀?当年在灵山,金雕情愿与青华一同鏖战西天也要维护越鸟,正所谓血浓于水,无论金雕在五族中如何自处,他都依旧是越鸟的亲人,是她爱重了千年的舅舅。 “好久没见舅父了……”越鸟自言自语道。 “越儿宽心吧,依我看,玉帝老儿倒像是有心与灵山亲近,事关殿下,玉帝不会不从的,想必不消几日,金雕护法便能入妙严宫探望殿下了。” 越鸟靠在青华肩上,那数十年如一日的折磨着青华的愧疚又一次卷土重来——当年若非他自私自利,因为自己离不开越鸟便将她强押在九重天,因为怕失去她便将她从骨肉至亲的身边夺走,这些年越鸟就不会过的如此寂寞。 自从梼杌亲临皋涂山之后,一切就都变了,如今青华虽是许了梼杌进芳骞林,可梼杌却极少出来,她不再贪图花花世界的万事万物,更不愿意再见到青华,她总是埋头于鸟灵台境里看不完的经书、典籍,以及越鸟三千四百年的记忆之中。 越鸟两历千世劫,所见所闻非常人能及,如今她已经熟练掌握了灵台境法门,在那里,梼杌非但可以读取她如长河一般的岁月里的所有记忆,更可以身临其境,真正感受到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的凡情。 梼杌追随着越鸟的脚步,亦步亦趋,最终总算识得了世间百态,四界六意。越鸟说,梼杌经常沉迷于她的记忆不可自拔,青华发出一声轻叹:“可怜她生于囹圄,能借着殿下的一世修为历尽红尘,与她来说倒也不失为一种福气吧。” 闻人语靠在池边逗鱼,越鸟窝在青华怀里,此夜月色皎皎,正是人月两团圆的良辰美景,她偷看青华,却被青华抓了个正着—— “殿下看什么呢?” 第八十三章 明王宫照见旧宿命 长公主情动九重天 自从十八年前明王回到天庭,龙川便年年上书玉皇大帝,她别的不图,只希望能见明王一面。事到如今,就连南海龙王敖钦都有些佩服自己的这个女儿,试问如此十数年如一日的功夫,若非极忠极孝之辈哪里做得到? 十八年如白驹过隙,九重天变了,五族也渐渐变了,敖钦虽然少见天颜,可就是他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仙佛两道越走越近,东海龙宫长子孟章的首生子更是破例可以在天庭养至成年,天规变了,妖心自然也跟着蠢蠢欲动,敖钦照例将龙川的奏章交给了东海龙王,可这一次他心里却隐隐觉得,龙川也许真的能见到明王。 太白金星忙得脚打后脑勺,终于拟出了进出九重天的章程,而金雕也终于收到了请帖——他可以去探望越鸟了。 东极殿里,越鸟坐立难安,毕方以为她是思念家人近乡情怯,所以便宽慰她道:“殿下莫急,金雕尊者须得从南天门入,此刻只怕正在路上,想必片刻便至。” 越鸟愣了愣神,毕方心思单纯,叫她有些无地自容,她连忙点了点头,刻意问道:“一应的点心茶水都准备好了吗?” “殿下放心,一应都按照殿下的吩咐准备齐全了,倒是……倒是前番帝君来请,说是许久未见金雕尊者,想求殿下个恩典,叫帝君也一同见见尊者。” 青华的那些个主意哪里能瞒得过越鸟?他是天生的情痴,这些年他不顾身份屡屡当众求亲,越鸟总是推搪拖延,无奈眼下还不是时候,她就是再纵容青华,也不能由着他今日胡闹。 “帝君盛情本王心领了,只是本王与舅父许久未见,今日怕是难免要多叙些家长里短,要是慢待了帝君倒不美。” 见明王有意推脱,毕方立刻心领神会,看来今日无论帝君如何使性子闹脾气,明王就是不许,而帝君除了偃旗息鼓,也实在是无计可施了。 无论是位列仙班还是位列诸佛,都逃不过断绝六意这一关。可是万物生而有情,这“断绝”二字何其狠烈?十八年前苏悉地院一别,金雕就再也没有见过越鸟,佛母日日愁苦,怕越鸟在天庭无名无分受人非议、遭人怠慢。 无奈佛母身居高位,即便是九重天有意行个方便,也实在是不能随随便便地让这妖王之尊、如来之母轻易在天庭出入。佛母终究未能成行是真,可天庭和灵山都各退了一步也不假。正因如此,金雕今日才能名正言顺地上九重天探望来越鸟。而被拒绝的青华则呆站在东极殿门口,仿佛他不是权倾朝野的大帝,只是个守卫的天兵一般。 金雕觉得越鸟变了,她身着宫装,半点不见从前的清绝潇洒,她面隐愁容,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威风凌凌。 “你瘦了……” “舅父,凡躯沉重,我难免不济,倒不是九重天怠慢,只是外甥不争气罢了。” 听到越鸟声音中的苦涩和嘶哑,金雕不禁叹了一口气——越鸟如今没了修为沦为凡胎,要在这天庭至高之地生存谈何容易?可怜他这外甥当年一世不够,如今居然要二度蒙难,成为九重天唯一一个肉体凡胎苦熬苦寒的人。 “我这一路过来听了些闲话,都说东极大帝待殿下极尊敬,连自己的寝殿都让给了殿下……” 金雕说着顿了顿,他环视四周——这东极殿他也曾有幸踏足过一次,如今也算是改头换面了。他是越鸟的舅父,从小看着越鸟长大,越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如今的东极殿处处精巧,却又不着金玉,跟越鸟的凌云洞倒是有些相似了。 “舅父宽心吧,青华大帝十分礼待,将东极殿让出让外甥舔居,一住就是十八年。” 金雕心里明白,越鸟能在修为尽失和梼杌侵体的情况下留得一命,少不了天庭众仙的扶持呵护。如今的越鸟虽有些削减,但也总算是大难不死了。 “明王宫已经落成,佛母有旨,殿下凌云洞中的一应所有都原封不动地挪到了明王宫,殿下那些个侍从也都搬到了苏悉地院。佛母赏识陶刚,如今他已经是明王宫的掌宫了,你也可放心了。” 佛母威重,对满天仙佛都不屑一顾,唯独是对越鸟不同。越鸟自小长在灵山,天生就是一副菩萨心肠,总是惦记着她那“普度众生,不落一人”的宏愿,便是连陶刚这等出身低微的妖精都肯提携。知子莫若母,越鸟的那些小小心思,佛母如何不知道?如今明王宫八百妖精,皆以陶刚马首是瞻,他也总算是熬出头了。 明王宫是佛母的执念,青华不要越鸟这个妻子,灵山不要越鸟这个灵根,九重天不肯封越鸟为明王,那她就亲手将一切尊荣赐予越鸟。她要越鸟名正言顺地为王,傲视那些蝇营狗苟的鼠辈,她会用自己的羽翼助越鸟青云直上,从此再也不用低头。 越鸟生生咽下奔涌的眼泪,故作云淡风轻地对金雕说:“佛母恩重,还请舅父代为转达,如今我在九重天承蒙青华帝君照拂一切安好,还请佛母宽心。” 金雕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莫说是他,就连天庭众神都纷纷猜测起了越鸟和青华帝君的关系。青华帝君从前断情绝爱,与众仙毫无来往,然而自打越鸟入宫,青华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他会关心西海四龙女的龙胎,会和元始天尊下棋,会和白泽闲聊,和太上老君论道,和后土氏议天地之短长,甚至会和西王母天尊论天机造化。从前人人绕着走的妙严宫如今到成了九重天的一景,别的不说,就连妙严宫的宫娥看着都比别宫的活泼些。 满天仙佛多得是六意根绝之辈,可无心之人如何能懂姻缘的奥妙?所谓夫妻,便是一体一心,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今的青华越来越像越鸟了,而越鸟则越来越像青华了。 “听说鸿蒙那厮几年前硬闯了苏悉地院,舅父千万提醒佛母,鸿蒙不可小觑,更不可不防,佛母千万要小心。” 金雕点了点头,鸿蒙始终是个麻烦,如今他中了佛母的计,不敢在苏悉地院胡来,可他终究是个祸害,不防不行。而越鸟虽然被困九重天,心里却依旧惦记着五族,足见当年佛母传位于她并非任人唯亲,而是明智之举——越鸟心智聪颖城府亦深,懂得深谋远虑,又兼有一颗慈悲之心,五族得主如此,幸甚至哉。 “殿下,今日贫僧还有一请——南海龙宫长公主龙川感念殿下救命之恩,日日虔诚、年年拜请,只想见殿下一面。殿下在九重天住了十八年,长公主就求了天庭十八年。前日里,贫僧已经替公主上书玉帝了,无奈公主虽是一片真心,可她是未嫁的女儿之身,想要上九重天探望殿下怕是难了。玉帝批示南海,说若是殿下愿意,可亲临南海龙宫,也好让长公主得偿夙愿。” 越鸟还没答话,偷听了半晌的青华却终于忍不住破门而入—— “什么?进龙宫?” 第八十四章 南海事不可话人前 四龙宫离心起祸端 眼看青华破门而入,金雕甩开了膀子便骂了起来—— “你这厮!如今连偷听墙角这种腌臜事儿都学会了!你也算是名震寰宇的人物,怎么一身的下流刁滑!亏得天庭给你个差当,否则天下哪里容得下你!” 金雕正在气头上,自然没有好话对青华说,当年若非这厮执意将越鸟带回九重天,越鸟怎么会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天庭苦熬这么多年?如今失她去修为沦为凡胎,若是养在苏悉地院里有佛母的庇护日子总会好过些,哪至于像现在这样无名无分的呆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日日夜夜地思念家人? “尊者要骂便骂,本座不敢不领。只是入龙宫事关重大,越儿一向怕水,眼下没了法术更是不便,还请尊者三思。” 青华顶着金雕的盛怒半点不敢还嘴,金雕骂着骂着逐渐无趣,多年未见,这老不死的性情大变,从前跟斗鸡一样耿着脖子瞪着眼睛,现在像个到处漏风的旧灶台一样,半点火星都没有,倒是显得他得理不饶人了一般。 越鸟见金雕有偃旗息鼓之势,连忙趁机圆场:“舅父……小王深感龙川公主孝心。可帝君言之有理,如今小王残躯,只怕入不了龙宫,辜负了公主美意。” 金雕意犹未尽地剜了青华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龙川公主孝心可鉴,玉帝也已经同意了,越儿能不能入龙宫全看我辈手段。若你这天下的水脉之尊不济,只需说一句,我这个灵山的闲散之辈自然有办法让越儿入南海龙宫。” 金雕此言咄咄逼人,越鸟这才后知后觉,方才青华来的太快,金雕的话只说了一半,怕是有什么要紧话还没来得及对她说。难怪他大发雷霆,原来是含情欲说宫中事,却被青华抓了个现行,她原以为南海不过是想聊表孝心客套客套罢了,如今看来这南海她是非去不可了。 “青华……龙川公主与我早有书信来往,如今公主有请,我也十分想见公主一面,你有你的本事,我相信你能护得我在南海出入无虞。” 青华短叹了一声,这样的本事他多的是,无奈如今越鸟孱弱,他这个水精连自己看家的本领都不敢全信,生怕一个不慎让越鸟再添新伤。可这些年越鸟总是牵挂着龙川,南海供奉越鸟也极勤勉,越鸟若非托他的福被困在九重天,便是与公主秉烛夜谈相伴左右又如何?如今越鸟只求见长公主一面,要是连这点小事他都不能为她做到,那也实在是枉为人夫。 “既然殿下如此说,本座必定倾尽全力,鞍前马后保殿下出入无虞。” 金雕脸上闪过了转瞬即逝的惊讶,佛母最怕的就是越鸟与青华生情,可时隔十八年,越鸟和青华分明已经成了老夫老妻。他这个外甥他最了解,越鸟在灵山三千年一向恭恭敬敬,但如今她既动了凡心,为了不玷污佛门清净,她一定再也不会回雷音寺了。九重天如此迂腐,只怕越鸟永远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成为东极帝后,现在的越鸟既没有灵山的护佑,也不得天庭抬举,这要是让佛母知道了,不得一道金雷劈死青华? 金雕停留了半日,又与越鸟叙了些家事,他特地把青华支的远远的,深怕这个老不修再听墙角。青华便忙着准备符咒法宝,待万事俱备了,又让九灵传旨东天门,叫他们明日早送晚迎,也知会南海龙宫,早早恭迎明王仙驾,这才算是忙完。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此夜,东极殿里是一片人月亮团圆的好景致。而甲寅殿却是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白龙女一意孤行要将金天渊送往北海,可是一来孟章舍不得自己的长子,二来他那老父亲东海敖广一向与北海不合,这些天家书如雪花纷飞,孟章扛不住敖广的威势,只能日夜不分地和白龙女吵架。 “你啊你!你是铁了心要将天渊送进北海龙宫吗?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孟章实在是不理解白龙女的意图,莫说是东海,就是西海也并不和白龙女一条心,说到底天下哪里有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给别人的道理? 白龙女瞟了孟章一眼,她明白孟章这个傻泥鳅是真的不明白,正因如此她才未曾真的对他动气。孟章是个一条筋的东西,自少时便蒙祖荫在天庭当差,对于五族之事知道的向来不多。可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孟章如此不识大体,今日若是她不将内情说破,只怕就真的要坏了他们夫妻的情分。 “孟章,我问你,四海中属南海最富庶、西海最辽阔、北海熬顺天姿最高,可到了封神的时候,为何是东海敖广成了鳞族之王啊?” 孟章瞬间就明白了白龙女的言下之意——御封的妖王得为官家做事,少不了得有些察言观色、奉上御下的本事。当年东海先与西海联姻,再孤立一向不懂得人情世故的熬顺,后又拉拢了不亲近天庭的南海龙宫,这才让东海敖广顺利成为了鳞族龙王。他毕竟是东海长子,对于自己父亲的手段和行事风格他清楚地很。而官服好穿,差事难当,这些年老龙王是如何夹在五族和天庭之间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的,他也清楚得很。 “你舍不得天渊,难道我就舍得吗?凭你现在的本事地位,你敢说来日你能继位龙王吗?天渊是东海的长子长孙,更是四海的金龙贵子,可他若想有朝一日继位龙王,他就绝对不能仅仅是你的儿子,他必须为自己建功立业,必须为未来的五族之主尽忠尽力!” 孟章叹了一口气,白龙女机敏过人,倒是比他更懂得筹谋,她有一句话说的极对——金龙若想来日出人头地,还得全靠自己的本事! 大难当前,四海离心,五族蠢蠢欲动,于情于理孟章都站在明王这边,可如今明王的处境实在堪忧!若她真的挨不过天灾,佛母一怒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儿来,到时候只怕就连青华都生死难料!圣王有东海的支持,若来日再攀上南海这门亲事,局势瞬间就会倒向他,而明王虽然架子大有派头,可她如今被困在天庭自身难保,身上还有梼杌这个大麻烦,谁敢说她有没有来日?联合北海事关重大,别的不说,这件事情一旦传到圣王的耳朵里,到时候东西二宫该如何应对? “你说得简单,可如今明王势弱,圣王咄咄逼人,我等即便是要早选阵营,也实在不好断了后路啊……” 孟章这话才算是到了点子上,蛇无头不行,天庭有天庭的官家,灵山有灵山的佛陀,可五族近万年却始终没有自己的主子,只是以群类划分勉强聚在一起,这样的局面还能撑多久?如今就连四海龙宫都各怀心思,五族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副心肠,圣王起事是假,想借机成为麒麟之后的五族妖王才是真。 “你糊涂啊!明王是佛母的独女,是凤凰的后裔,配个夫君是东极青华大帝,她注定是五族未来之主!明王以自身禁锢梼杌,这于三界可是泼天大功,等此劫了了,那妖精死了,明王还愁不能位极人臣吗?到时候只怕就连西王母也排不到明王前头去!” 白龙女仔仔细细地数过——五妖王中,圣王出身低微难以服众;玄武就是个墙头草,空有年岁没有本事;敖广腐朽难当大任。佛母和西王母倒是一个有灵山撑腰,一个有九重天作保,可即便如此,她们也比不上既有功德又有二道共同助力的明王。 孟章比白龙女知道的多,他知道明王天劫将至,真到了那个时候,青华要是一心要为明王去扛天劫,搞不好一下俩人都得死,白龙女不知道内情,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可天机不可泄露,他满肚子的道理却偏偏一个字都不敢乱说,急的他直抓挠—— “这些都是后话了!如今明王自身难保,遑论来日啊!” 白龙女面露狰狞,她和孟章吵了这些天嘴皮子都磨破了,这些话她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了,可孟章就是听不进去,她实在是说倦了说厌了,说的不想再说了! “孟章啊!你也不想想,圣王野心勃勃,一心要比肩当年的麒麟,若他上位,莫说是让天渊继承龙王之位了,只怕就是东海都要沦为浅滩!如此狼子野心之辈,怎么可能纵容其余妖王分权?到时候别说是龙宫前程了!只怕你我夫妻连性命都难保了!明王如今之所以势弱,就是因为五族利益熏心瞻前顾后之辈数不胜数!我们及早支持明王,便还有一线生机,如若不然……” 白龙女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孟章叹了一口气,他不是不明白白龙女的心思,可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明王正是因为出类拔萃所以才沦为了众矢之的,事到如今,他夫妻二人又如何能为一己之私,至东西宫于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明王连帝后都封不上,圣王虎视眈眈,说不定哪天明王就给他暗害了!到时候你这算盘不全白打了?” 有道是祸从口出,孟章知道的不能说,能说的没道理,因此只能胡乱搪塞白龙女,没成想白龙女却冷笑一声,说出了一番令人胆寒的话来—— “天庭不许,苏悉地院许啊,如果大帝入赘苏悉地院,明王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大帝就可继位明王,到时候……” 第八十五章 初相见敖钦拜明王 偿夙愿龙川会越鸟 青华乃天庭柱石,万年以来从未踏足过南海龙宫,今日他头回登门,自然少不了穿戴周全些,就连越鸟也一反常态盛装亮相,二仙领着九灵和元圣星一路从东天门直奔南海,还没等按落云头,就见不远处人头攒动。原来昨日青华遣九灵往南海传话,说今日明王要亲临南海龙宫,叫南海众人早迎晚送不得怠慢。 青华大帝下旨谁敢不从?南海一宫上至龙王敖钦下至虾兵蟹将眼下是齐聚一堂,等了二仙仙驾半个时辰有余。彼时众人只见远处一朵祥云直奔南海,到了近前才露出青华大帝和明王的身影,二仙仙姿卓绝,各乘坐骑皆是世间罕见的仙兽。龙族虽然有天庭庇护,却一向少见天颜,青华大帝位高权重,今日亲临南海龙宫,实属是贵步临贱地,因此二仙云头一落,敖钦就连忙领着南海诸人上前远迎。 青华是百仙之首,更是位比玉皇大帝的天庭重臣,无论是论长幼还是论君臣,敖钦见了青华都得行跪拜大礼。敖钦不敢骄矜,口中拜过大帝与明王作势就要下跪,却被青华拦住了—— “爱卿免礼,平身吧。” 敖钦与青华大帝一向没交情,他听说青华大帝有些性子,因此今日才格外恭敬谨慎,岂料他初见天颜,大帝竟露出些交好之意,倒叫他有些受宠若惊。 只见青华语带深意地说:“今日本座为从,明王殿下为主,爱卿与明王殿下分数同僚,不便行此大礼。” 敖钦立刻心领神会——原来青华大帝这是想抬举明王!这可真真是踏中了他的心坎!想当年明王仗义出手除掉扶南,保住了他的嫡长女龙川,也正因如此,在明王大位这件事情上,南海和东海始终意见相左,南海早就认了越鸟的明王之位,莫说今日大帝亲口提点,便是大帝不提,他也一定要拜明王一拜。 “大帝所言甚是,天恩在前,天威在后,明王殿下与南海有大恩,微臣今日便先拜明王殿下。” 青华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敖钦居然这么知情识趣,让他拜他就拜,上来就是个君臣大礼。敖钦如此,南海的其余众人自然也跟着他跪了一地,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青华的意料,可更让他觉得意外的是越鸟的反应——只见越鸟先颔首受礼,又亲自上前搀起了敖钦,嘴里还殷勤地说道:“兄长快快起身,小王乃是后辈,如何敢当兄长如此大礼?” 青华从未见过越鸟如此待人接物,原以为面对南海如此阵仗她少不了要谦让客套,没成想她却一反常态,摆足了她明王的架势,看她此刻姿态神情,倒真有几分和西王母并尊的妖王模样。 从前越鸟问心有愧,所以她纵容五族议论她、议论明王大位,可现在五族即将分裂,她若是再将明王的头衔往外推,那么只怕佛母和羽族的处境就会越来越艰难。五妖王的宝座至关重要,不能有一位虚悬,而五妖王各归其位,则是“三界同根劫”最关键、最重要的一步。 眼看越鸟与敖钦称兄道妹,青华一时间不禁有些狐疑,越鸟今日性情大变,难道是有什么打算没有告诉他? 五族分裂已是大势所趋避无可避,龙川步步为营,为的就是要龙宫和圣王离心。这些年她略施手段就引得五族大打出手,如今好些个从前亲近的部族已经因为南海招亲一事互不来往了,就连挖断河堤自此老死不相往来的都大有人在。今日眼看明王主动亲近南海,龙川心里的大石才终于落了地,从前她生怕明王自小长在灵山,不愿参与五族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如今倒好了,明王亲自联合南海龙宫,来日又何愁不能制服五族中的宵小之辈? 彼时明王与敖钦相聊甚欢,人群中却突然有一名女子上前行礼,那女子不是别人,就是南海龙宫长公主,曾经被指腹为婚要嫁给给妖龙扶南的龙川。望着眼前陌生的女人,越鸟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长公主?” 自从越鸟居九重天养伤,龙川就与她书信不断,龙川教会了她女工刺绣,更是以不少巧妙的手段向她传递五族和圣王的消息。明明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龙川,可越鸟却在与龙川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就认出了她。 只见龙川飘飘下拜,口中只道:“南海龙川拜见明王殿下……殿下受苦了……” 越鸟扶起龙川,二仙四目相对,互相打量了一番。越鸟从来没有想象过龙川的面容,可此刻她见了龙川,心里却只觉得好像见过这张脸千遍万遍一样。 越鸟与龙川心心相惜,青华见此即刻会意,对着敖钦便客套道:“公主上书天庭十八年,今日终于得见明王天颜,本座便借花献佛,借爱卿南海龙宫宝地,让明王和公主得以一叙,爱卿意下如何?” 青华大帝有请,敖钦自然连连称是,于是一众人便缓缓回宫,在龙宫外夹道相迎,唯独龙川迟迟不动。 直到亲自握住明王的双手,龙川才终于理解了她的处境——那一双手毫无力量更毫无温度,那个曾经斩杀了妖龙扶南的明王,如今已经沦为肉体凡胎,今日若不是有青华大帝护佑,只怕明王连龙宫都进不去了。 一行热泪潸然而下,龙川泣不成声,越鸟轻声安慰她,青华见此也不催促,只是略走远了几步静静候着。他是见龙川对越鸟十分恭谨,所以才肯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来,可越鸟怕让龙王久等,于是便对龙川说道:“公主至纯至孝,本王仰慕公主已久,今日还特地与帝君一同为公主备下了薄礼,如今本王急急要献宝,还请公主为本王领路入龙宫。” 青华一听到可以白占名声的好事立刻就凑了上去,他知道越鸟为龙川备了礼,可龙川跟他隔着八辈,让他送礼给龙川实在是大大的不妥,好在越鸟还是惦记着他,让他能白落一个宽仁待下的名声。 “明王殿下所言甚是,本座初见公主,公主如此钟灵毓秀,倒让本座觉得薄礼不足,来日妙严宫还得再送公主一份厚礼才好。” 龙川一心扑在在明王身上,骤然听青华大帝嘉奖她,心中不觉大喜过望,她对天庭众仙一向不甚了解,谁承想这位居六御的青华大帝居然如此平易近人。 这些年青华被越鸟教的越发好了,现在他不但懂得察言观色,还学会不动声色地邀宠了。眼看龙川终于破涕为笑,他知道越鸟急着要和龙川叙话,便道:“知道二位殿下有话要叙,本座不敢叨扰,便为二位殿下押后。” 起初龙川还以为青华大帝亲临南海是因为他宽仁待下,可大帝如此殷勤,叫她难免诧异——四海龙宫在天庭一向屈居人下,青华大帝何必如此自失身份?然而明王的宠辱不惊和甘之如饴终于点醒了她,她原以为明王如今坐困愁城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岂料明王居然得了东极青华大帝的青眼! 今日惊变,真真是囚鸟变凤凰,龙川感慨明王于绝境中破茧重生,十八年来她日夜悬心,不想明王竟有如此手段,将青华大帝这天庭柱石轻而易举地便收入了囊中,明王本就是五族出类拔萃之辈,眼下有了东极大帝这个靠山,来日五族必定以明王马首是瞻! 只见龙川喜形于色,道:“多谢大帝,小王这就为明王殿下和大帝引路。” 第八十六章 青孔雀设计笨龙王 长公主才见旧恩人 南海是四海中最富庶的,因此南海龙宫也格外气派,黄金为瓦,珊瑚为柱,琉璃为墙,雕栏玉砌。上有飞龙藻井,下有金石为地,进出珍珠为帘,左右镂月裁云。整座宫殿在千尺的海水之下灯火通明,明处以鲛油为烛,万年不灭,暗处以夜明珠为灯,有光无影。整个宫殿金碧辉煌,就是佛母的光明殿也无出其右。 越鸟和青华刚进了龙宫,敖钦便领着他成群的妻妾和幼子幼女夹道相迎,二仙与敖钦正殿落座,敖钦少不了要客套些,便叫他那掌宫的主母带着几个幼子上前行礼,道:“今日得明王殿下和青华大帝亲临,南海龙宫真是蓬荜生辉,得见天颜,臣真是大慰平生。” 敖钦资质平庸,没想到生的这些个龙崽子倒是十分可爱,他们没见过天庭的神仙,因此站在青华面前有些怯生生的,一个个小龙脑袋上顶着小小的角,看上去十分乖巧。眼看青华喉头涌动,越鸟便知道准没好事,在他开口讨敖钦子嗣之前,她抢先一步岔开了话题。 “本王久居妙严,身无长物,今日也是借花献佛,区区薄礼,还望兄长和嫂嫂莫要推辞。” 越鸟话音刚落,元圣星就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驮着礼盒阔步上前,这可是它头回出天庭公干,它这瑶池神兽明王坐骑,当然要好好震慑一下龙宫。 敖钦莫说是看,便是连掂量都没敢掂量那两个礼盒就急着谢恩:“明王殿下何出此言?我儿龙川若非得殿下相救,如今只怕是连生死都难料了。我南海一宫便是日日供奉殿下都犹嫌不足,又如何能受殿下的一个‘礼’字?知道殿下要亲临南海,臣特地备下了一份薄礼,还请殿下莫要嫌我龙宫简薄才好啊!” 说话间只见两只大乌龟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驮着四个巨大的漆木箱子送到了越鸟脚边,敖钦这份“小小薄礼”分量可是不轻,那两只老龟被压的肚皮都贴地了,越鸟见此笑意盈盈地说道:“小王自小长在灵山境,一向不喜身外之物,兄长当朝为官,有的是用得上这些宝物的时候,又何必为小王破费?到头来让这些个明珠宝石只能在箱子里积灰。兄长若是真心护佑小王,倒不如……” 在场的敖钦、龙母、龙川,就连那两只大乌龟都竖起了耳朵——都说明王不着金玉,竟是半点不假,可来而不往非礼也,意思意思也总得有的,就是不知道这佛祖高徒今日金口一开,是要黄金还是龙珠。 越鸟望着身边几个粉嘟嘟的龙崽子,意有所指地对敖钦说:“……兄长洪福齐天,膝下子女无数,兄长若是舍得,还请剪下幼子的一束胎发给小王,也好让小王沾些兄长的福气。” 越鸟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敖钦不可能不明白,他立刻拉着自己的幺儿剪下一束胎发,满脸堆笑地就递了上来:“贤妹果不愧是灵山的仙根,玄鸟的后裔!身外之物如粪土,如何能入贤妹的眼?南海虽然是一隅之地,可在这子孙一脉上却一向有福气,贤妹来日必定能得偿夙愿!” 敖钦趋炎附势言语轻薄,青华越听越恼火,这厮今日得了便宜还卖乖,居然敢称越鸟为“贤妹”,真是蹬鼻子上脸不知天高地厚!然而更让青华疑惑不解的是,从前越鸟总是提点他收敛,万不可叫天庭诸仙觉得他金屋藏娇败坏德行,今日怎得一反常态,倒像是故意要在敖钦面前露出她二人的亲密? 眼看敖钦已经上钩,越鸟便趁热打铁,对敖钦说道:“多谢兄长成全,今日小王还为长公主备了薄礼,若是兄长准允,小王还想和长公主说些体己话。” 敖钦片刻之间就给自己省下了四大箱的金玉宝石,越鸟莫说是要和龙川叙些私话,就算是要拔他的龙鳞,他嘴里也绝对吐不出半个“不”字。众人旋既一分为二,龙川领着越鸟往内院而去,而青华则留在正殿和敖钦全家大眼瞪小眼。 若说南海龙宫称得上是“富丽堂皇”,那龙川的闺阁便称得上是“贝阙珠宫”,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简直叫人目不暇接。 敖钦极其疼爱龙川,加之这些年龙川在五族之地招亲,凡是五族的大小头目无不盼望自己能够攀上这门亲事,因此更是纷纷将世间奇珍流水一般地送进了南海龙宫,单看那一副神木拔步床就已是富贵泼天,饶是越鸟见多识广,也实在不免大开眼界。 龙川奉越鸟上座,又屏退左右,待殿中只剩她二人,龙川便对越鸟行了个大礼:“时隔千年,小王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殿下仗义出手除去扶南,小王永感大恩!今日得见殿下,小王真是大慰平生!” 越鸟将龙川扶起,心中百感交集,当年她怒杀扶南,谁承想却无心插柳柳成荫,与南海龙宫结下如此善缘。 “公主快快请起,这些年也多亏了公主常与本王书信来往,否则九重天高处不胜寒,本王只怕是少不了要寂寥,今日得见公主,本王也十分欢喜。” 二仙叙起旧事,龙川惊闻越鸟竟因扶南受了断脊大难,不禁悲痛不已掩面痛哭——当年五族只知道明王重伤,九重天天规森严,谁也不知道此事始末,不想这一切竟是因她而起!扶南罪不容诛,明王斩妖龙救苍生,本是大功一件,岂料却反受其害几乎丧命。 叹只叹世间不公,修桥铺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明王心怀天下慈悲为怀,却偏偏要经历如此多的磨难。而扶南鸿蒙之流,于天地无尺寸功德,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贻害千年。 抹干了眼泪,龙川抬起头红着眼望着越鸟,一字一顿地说道:“圣王包藏祸心,意欲对殿下不利,事到如今,小王有一计——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小王若是下嫁鸿蒙,从此殿下就不用再担心九阴宫有不臣之心了。” 第八十七章 水云身因君入红尘 藏兵图暗藏千机变 龙川语出惊人,越鸟如临大敌,便是坐也坐不住了,一个激灵跳起身来便连连摆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公主千万不可有如此糊涂的心思!” 然而龙川心智坚定,面对越鸟的劝说,她丝毫没有要转圜的意思:“殿下为三界以身困妖,左不过我总是要嫁人的,与其就此成了不知哪宫的笼中之雀,倒不如襄助殿下成就大业!即便九阴宫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怕!” 五族人多势众,要想避免来日三界大战,就只能分而破之。正因如此,龙川才忙着在五族引风吹火,她借招亲为由,一来打探五族之兵,二来也好让妖精们离心。这些年来,五族贵胄凡是有兵有将的都让她探了个清楚,这还不算,她还亲笔画就了一副五族藏兵图,上面清清楚楚地注疏了五族妖兵的所在—— “青丘涂山氏世子,隶属西王母,屯兵濮水南,拥兵五万,将八百。” “烛龙,御封中山神,领山十六座,方圆三千五百里,共有十万马身龙首神戍边。” “貔貅,无爵,居乌戈山离国,领两万小妖。” “鸿蒙,御封蠃族圣王,居九阴山,有将八千,领军百万,无掌宫,无嫡出。” “北海熬顺,嫡妻犹在,只是无嫡出。” 如此种种。 望着眼前画在白帛上的“五族藏兵图”,越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龙川心有大志不畏艰险,这原本是好事,可是如今五族情势复杂,里面少不了有她不知道的关窍—— 只见越鸟以手扶额,徐徐说道:“本王明白,公主是想借招亲之由挑起五族内斗,以免来日妖军兵合一处,三界又起狼烟。公主有大志,本王十分钦佩,可殿下有所不知,那蚊道人阴险狡诈精细聪明,在五族中更是耳目遍布,这些年他处处招兵买马,连佛母的光明殿都敢硬闯,若叫这厮看破公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本王料定他必定勃然大怒,到时候只怕南海难保!” 鸿蒙的心思越鸟清楚得很,他出身微贱,虽是御封的妖王,却始终在五族中郁郁不得志,连一房像样的姻亲都求不来。龙川招婿,鸿蒙位列妖王,心中必定势在必得,若是龙川久久不肯下嫁,这厮必定起疑生恨恼羞成怒,便是出兵南海也大有可能。而天庭向来不肯插手五族的私事,到时候只怕南海就要危在旦夕了。即便龙川真的下嫁,以鸿蒙的性子,他非但不会感激五族恩宽,反而只会对出身高贵的龙川心生忌惮,他一介虫孖之流蛮荒之辈,龙川一旦入了九阴宫,谁敢说她生死如何? 说来好笑,鸿蒙满口都是要诛仙杀佛,可他心里最恨的却分明是轻慢他的妖精们,而他所谓的宏图大计,其实不过就是让同族为他开路,助他登大宝之位,好弥补他心里倾尽天下而难填的自卑。无奈世间却多得是鸿蒙这样的人——生于自怨自艾,死于欲壑难填。 原本龙川的心里是快慰的,她为明王做了这样一件大事,便是抚了她女儿家的颜面又算什么?让五族议论她恨嫁又如何?区区虚名而已,她根本不在意,也不会贪图,她心甘情愿要做明王的爪牙,便是因此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可人心叵测,鸿蒙年年来求,龙川年年敷衍,她原以为自己和鸿蒙是旗鼓相当,可听了明王的话,她才意识从前自己从前是多么的愚昧天真——鸿蒙的耐心和爱慕都可能是装出来的,一夜之间,鸿蒙就可能与她因爱生恨反目成仇,到时候她拿什么来保全南海?她可以不计生死,但她不能连累南海龙宫,不能连累的她的父母兄弟。 如今按照兵力计算,五族中属羽族最强盛,而鳞族则处境尴尬——四海中属东海最亲近圣王。东西二宫有姻亲,一向是同进同退,眼下东海依附圣王,那西海也一定会紧随其后。南海敖钦一向谨小慎微,这些年没有和东西二宫走得太近,而北海地处偏僻,熬顺因不满东海龙宫独大,向来和其他三宫不合,无论东西二宫如何,北海都断然不会跟随。四海一盘散沙,若龙川真的触怒圣王,只怕圣王兵临城下之时,南海连救兵都喊不来。 越鸟变了,她早就不是那个一心要度化众生,以天地为己任的明王了,如今的她只盼望三界可保,青华可保。她是五族的靶子,是千万妖精起兵的信号,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了。她殚精竭虑,她最怕的就是三界再起兵戈,青华受此所累。 眼看终于劝动了龙川,越鸟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她对龙川说,她自有办法对付鸿蒙,让龙川千万莫要坏了自己的名节,更不能轻易许了自己的生死。 龙川闻言诧异,只见她露出一个苦笑,语带辛酸地反问越鸟道:“名节?什么名节?小王早就是五族口中的不祥之身了,还有什么名节可论?” 越鸟有些不解,龙川乃南海龙宫长女,更是五族中首当其冲的贵女,如何就是“不祥之身”了? 龙川莞尔一笑,这才将往事向越鸟娓娓道来——扶南死后,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再世为人,可世风日下,扶南杀父娶母,五族却紧盯着她这个失夫之辈不放。她就此成为了“不祥之身”,成为了众矢之的,甚至有人说扶南本性善良,就是因为婚配了她才沦为疯魔的。 起初龙川还会悲痛,她抱怨世间无道,叫她这么个苦命人苦上加苦,可后来她就变了——试想当年明王殿下若是没有仗义出手除去扶南,如今的她只怕再是伤痕累累也无人同情。云云之辈最多在茶余饭后将她当做艳闻轶事偶尔提及罢了,便是她叫扶南打死了,世间又有谁会为她伸冤? 既然世间于她无恩,她又何必与世间多情? 自从明王被青华大帝带回九重天,龙川就日夜悬心,她不知道尽失修为的明王在九重天是何处境,可如今五族箭在弦上,别有用心者各个盼着明王被九重天绞杀,到了那时阴桀如圣王之辈一定会借机起兵为害三界。她仰慕明王已久,在她的心里,明王心系苍生英勇不屈,一定不舍得世间生灵涂炭。如今明王被困在九重天,身边既无助力也无心腹,若是连她都不为明王打算,只怕世间再无人可襄助明王了! 龙川曾偷偷地拜见过佛母,在苏悉地院里,她求佛母赐教如何为明王分忧。佛母见龙川孝心可表,便语重心长别有深意地对她说了一番话——原是水云身,误入金丝笼,命寄生死劫,当念众生苦。 回到南海龙宫后,龙川将佛母的话反复参详了许久,佛母是明王的母亲,她对明王既有爱护,又有期寄。由此可见,她若真想襄助明王,光凭满腔女儿心思哭眼抹泪为明王不甘是不够的,她必须成为明王的羽翼和助力。 此后,龙川开始在五族之地大肆招亲,凡有封地者皆可上门求亲,南海龙宫沸沸扬扬地闹了半年有余,敖钦这才后知后觉地打发走了那些不像样子的洞主岛主。南海龙宫声名扫地,可敖钦问时龙川只假做委屈,时到今日,敖钦都没能发现他这个众星拱月千恩万宠养大的女儿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因为这场择婿的闹剧,五族口中的龙川从“不祥之身”沦为了“恨嫁之女”,南海龙王原本是想为自己的嫡长女寻得一门乘龙快婿,不想却弄巧成拙,让南海龙宫沦为了笑柄。事到如今悔之晚矣,眼下就连五族泛泛之辈都不免轻薄南海三分。凡是名门闺秀择婿,从来只听过百里挑一,哪有如此饥不择食不择手段的?龙川如此恨嫁,可见南海龙宫多怕这位长公主就此砸在手里。这哪里是名门闺秀?分明就是个人人避讳的弃妇。 龙川准备了许久,她年年上书请求玉帝准她参见明王,可是她是未出阁的长公主,这个身份既高贵又尴尬,天庭不会允许她轻易通行。好在龙川生性沉着,天庭年年不许,她却年年苦求,她自从得了明王的传书,这些年就格外留心五族的动向。她如此苦心孤诣,到了今天终于能将这些年的所得面呈给明王。 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龙川不晓得越鸟的大计,越鸟不晓得龙川的苦衷,世事无常,往往如此,让同心之人南辕北辙,就此做下阴差阳错。三界仿佛不甘按部就班,非要借尺寸只差,让知己就此分道扬镳。 “公主受苦了……” 第八十八章 长公主二失成龙婿 连理枝同命救世劫 越鸟与龙川叙话,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起初青华还能和敖钦枯坐寒暄,可他实在没有越鸟那见鬼说鬼话,见小人说小人话的本事,没过片刻便不厌其烦,干脆找了个舒服去处开始打坐。敖钦不敢冲撞青华大帝天威,便屏退左右自己作陪,青华捻着珠子念经,敖钦就瞪着龙眼珠子悄悄看着。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龙川终于回心转意,放弃了下嫁鸿蒙的念头。可南海招亲早就闹得沸沸扬扬,若是草草收场,只怕触怒鸿蒙。尤其是现在满天都知道越鸟今日亲自入了南海龙宫,这厮定然会以为是越鸟坏了他的好事,阻碍龙川出嫁。 “小王无用,非但不能辅佐殿下,还惹下如此麻烦,若是圣王因小王拒婚而迁怒殿下,那该如何是好?” 龙川懊悔不已,越鸟见她满脸惶恐悔不当初,心中的大石这才落地,龙川既然知道后怕,想必以后都不会再做此想了,如此甚好。 “公主多虑了,那蚊道人早就记恨本王,可他再恨也是枉然,如今本王高居妙严,难不成公主怕他杀到东极大帝面前去吗?眼下公主和南海龙宫要紧,公主要拒婚,但也无谓激怒鸿蒙,公主有一位故人,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越鸟面露狡黠,可龙川却有些后知后觉——“故人?什么故人?” “妖龙扶南!” 五族皆知龙川从前有个指腹为婚的不贤夫婿死于灵山手中,可天下知道扶南妖气已散的却屈指可数,越鸟便让龙川以此搪塞求亲者,说灵山借明王之口提醒了她,扶南怨气不散,她不宜出阁,否则只怕惹来祸事。 “公主只要说,是本王让公主早晚超度扶南妖灵,等它妖气散了才能出嫁,如此那些个怕扶南的妖精,自然不会再贸然上门,而鸿蒙,他气也白气,只能就此罢手。” 越鸟交代完了一切,这才和龙川双双路面,临走时越鸟面露不舍,握着龙川的手叮嘱她道:“此去千里,不知何日再见,公主千万珍重,本王愿公主福寿绵延,平安喜乐。” 龙川惜别明王,哭得肝肠寸断,南海自敖钦之下一路相送,越鸟双眼含泪不敢回头,快步与青华离了南海龙宫,到了云头之上才背过青华默默垂泪。青华顿觉不对,越鸟虽一向是菩萨心肠,可她长于灵山性情稳重,与龙川相逢对越鸟来说少不了悲喜交加,但断断不至于让越鸟如此伤心恸哭。 “殿下如此痛哭,是因为舍不得龙川公主吗?” 越鸟以手揩面,闭口不言,这些年青华也学得刁钻了,懂得试探她了,可这一开口就必定是千言万语,她已经深受其累,又何必让青华无故忧心? 夕阳西下,远处的云海灿如烟火,青华扶着越鸟踏上元圣星,二仙就此离去。越鸟伤情罢了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层云之中,晚霞如同金红的薄雾,将她和青华团团围住。 “帝君,这不是回东天门的路。” “我知道,”青华说,他了解越鸟的性子,回到宫墙四壁隔墙有耳的妙严宫,越鸟更不可能与他坦诚,既然如此,他倒也不急着回宫,全当是让越鸟看看景,舒舒心罢。 站在云头,越鸟能感觉到晚风从身边呼啸而过,可偏偏却没有一丝寒意,她望向青华,见他正歪着脑袋打量她,这老神仙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他有扶桑阳炎术傍身,就像一锅走到哪端到哪的热汤水一样。 “哎,”越鸟刚一开口就长吁短叹了起来,“先前舅父言语冲撞帝君,实是情有可原……” 越鸟被天庭一拘就是十八年,妖精们众说纷纭,眼看鸿蒙趁机招兵买马收揽人心,一心想要投靠越鸟的南海长公主龙川慌不择路,居然想出下嫁鸿蒙以身饲虎这样的下策。那天在妙严宫里金雕原是想私下将南海的危局与越鸟细说,岂料却被青华一头撞破,害的越鸟不明就里,差点未成南海之行,难怪他如此气急败坏,龙川若是一意孤行下嫁鸿蒙,只怕整个南海龙宫都要落入鸿蒙手中了。 “说到底,如今最不安分的就是圣王,他少年得志,却不受五族接纳,千年来处处碰壁,无奈四妖王却始终不肯与他平起平坐。他利用部族和追随者,表面上是想要百妖重整旗鼓,诛仙灭佛自立为王,其实不过是心中不甘,急切地想要在五族中树立威信罢了。” 想当年,青华的对手是万妖之王麒麟,鸿蒙这些许儿戏般的心思,他只需一眼便都看穿了。越鸟应和着青华点了点头,道:“帝君见微知着,公主性情高洁,不懂人心叵测,即便公主真的下嫁,以鸿蒙的性子,他非但不会感激五族恩宽,反而只会对出身高贵的龙川心生忌惮,到时候只怕……” 青华抢过话头:“……到时候公主就是刚出龙潭又入虎口,这一次只怕就连殿下都救不了她了,非但如此,有了公主这个人质,四海除了北海之外,也就全归鸿蒙了。” 越鸟并非危言耸听,鸿蒙平日里一副与二道不共戴天的架势,明目张胆地招兵买马处处挑衅天庭,可他心里其实最恨的是视他为异类的妖精,是不肯与他平起平坐的四位妖王。龙川招了十八年的亲,鸿蒙就求了十八年,他一向倨傲,这些年心中必然怨恨龙川,若然龙川真的下嫁,鸿蒙必然要和她“清算旧账”,到时候公主还不知要受如何的折辱。 今日还好越鸟劝下住了龙川,否则这久在深宫不谙人事的龙女若真下嫁给鸿蒙,非但绝无图穷匕见杀夫证道的机会,还会瞬间将五族局势吹向鸿蒙那边,到时候妖精是战是和,一切就全看玄武这个墙头草了,那局势,青华就是想想都胆寒。 “今日殿下非但是救下了龙川公主,更是救了整个南海龙宫,殿下足智多谋以小博大,非法术神力可以比肩。此乃大功一件,殿下又何必伤情?难不成殿下是怕本座斗不过那个蚊道人?” 越鸟与青华向来通心通意,说起话来更是十分投契,方才她若是咬紧牙关敷衍拖延也就罢了,可衷肠如水,坝口一开便覆水难收,越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终于语带苦涩地对青华说了实话。 “当年小王除去扶南,破了龙川公主与它的婚约,小王本以为这于公主无疑是逃出生天,可万没想到,五族竟然将扶南之死归咎于龙川,称公主为不祥之身……” 越鸟话没说完已然哽咽,青华这才后知后觉——龙川成年已久,又是四海唯一的一位嫡长公主,她身份高贵出身显赫,可却迟迟未嫁,其中必有缘故,可怜她原本就是无辜受累,世间却依旧不肯放过她。 “不瞒帝君,小王真是有些灰心……小王长在观音大士膝下,自小明白缘起缘落的因果,也懂得生死善恶的起源,可苦海千尺暗流涌动,好像……” “……好像根本救不过来。”青华说。 再愚蠢的人都懂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世间的因果如同一张错综交错的大网,厄运和业果一环套一环,何来缘起?又何来缘灭?终就是始,始就是终。就好比龙川,她被许配给不良之人,原本当受孽缘之苦,越鸟怒杀妖龙,原以为她可以就此躲过一劫,想不到越鸟的慈悲之举居然将她推入了另一重劫数。 龙川命途多舛,此乃天数,五族各为其主,此乃天道。越鸟理解妖精们举棋不定各选阵营,可龙川无辜蒙难,却依旧被同类倒戈相向,这才是最让她痛彻心扉的。既然众生打定了主意要相互加害,甘愿被苦海淹没,那她又何苦一生披荆斩棘呕心沥血,念念不忘“不落一人”? 越鸟今日的悲愤交加和义愤填膺,旁人可能不懂,可青华却感同身受,他何须越鸟来告诉他世间每个在苦海里的人,都是自己睁着眼睛跳进去的,他早就明白众生大多亲手选择了自己的苦难。面对强忍着眼泪的越鸟,他轻轻地叹了一声:“你我夫妻,果然是同心同命,殿下今日,一如我万年之前。” 青华一语惊醒梦中人,越鸟这才大彻大悟,当年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原以为诛尽百妖后三界可保,谁知却就此结下天地第一祸根,为了挽回三界颓势,他将自己推入灾劫,就此去无归处。天数无常,却总是重演,她与青华,总算得上是共患难了。 红霞之中,越鸟泣血椎心,世间既苦海,芸芸众生皆在其中,天机万万千,有无数变化,这一对天仙配,也不过只是海上一孤舟罢了。 第八十九章 九阴宫三更得噩耗 瑶池边夫妻不同心 越鸟南海之行惊动三界,首当其冲的就是南海龙宫。 越鸟离开后不久,龙川便陈情敖钦,说是明王提点了她,她如今修为不精,不是得姻缘的好时候,不敢耽误上门求亲的五族才俊。敖钦连连点头欣然从命,其实他早有此意,招亲一事让南海龙宫颜面扫地,他不怕别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可龙川是他的掌上明珠,身为人父,谁能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沦为别人嘴里的谈资?从前他是怕耽搁龙川的姻缘所以才不敢贸然提起,如今龙川既然得了明王的旨意,南海就能既不伤和气又不伤面子的全身而退,如此甚好。 龙川亲笔写了手书,敖钦便是连一日都不愿等,连夜就叫人派发至各宫各府。一切不出越鸟所料——五族大多知道龙川从前是定过婚事的,那是个登徒浪子,青天白日惹是生非,杀父娶母生吞舍利,最后叫灵山剥皮抽筋了。这么个穷凶极恶之辈,活着作恶多端,死了竟然也不消停,若是叫这孽畜缠上,恐怕是不好对付。对于寻常世家子弟来说,能娶到南海的长公主固然好,可南海千金万两的陪嫁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龙川再尊贵也不过就是个龙女,又不是说娶了她就能位列仙班,谁会拿自己身家性命父母部族开玩笑?因此大多人收到了南海来信,都不过敷衍客套随意回信,除了一个人——鸿蒙。 南海半夜来使,相柳欣喜若狂,他才替圣王挑了一件举世无双的厚礼送进南海,长公主便差人来九阴宫传话,这不是定亲是什么?是什么! 老龟送来的是长公主的亲笔信,相柳和九婴不敢私拆,于是鸿蒙睡到半夜就被人生生地从塌上拽了起来。 “殿下,长公主深夜传书,大喜!大喜啊!” 相柳眉飞色舞,一双黄眼股溜溜地转,就差喜极而泣了。相比较之下,九婴就比较沉得住气,圣王的茂林殿里一片漆黑,她掌上了灯便与相柳一起退到了宫外。 圣王常常背着人偷看长公主的书信,长公主送给他的锦囊和玉牌他也从不离身,这些九婴都知道,所以她才比相柳稳重,圣王是他们的主子,主子们的悲喜不宜露于人前,一会儿圣王若是欣喜若狂手舞足蹈的,她可不敢窥探。 站在茂林殿外,相柳指着西边的角楼对九婴说:“这黑洞洞阴森森的,于大喜不宜,还是乘早改了,免得长公主看了不悦,改成个亭廊正好,挂些灯笼更显喜庆。” 都说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这说的是芸芸众生,对于鸿蒙来说,妖生不如意之事是十之十一十二,相柳正满心以为长公主不日就要到九阴宫里当家做主了,茂林殿里却传来一声怒吼,随后就是杯盏炸裂的声音。 “不好!”九婴心想,她比相柳更加敏锐,半夜传书,多半不会是好事,方才她心怀侥幸,不愿扫了圣王的兴致,可如今看来,好的不灵坏的灵,她的直觉是对的。 细读了龙川来信,鸿蒙勃然大怒,什么“妖龙扶南”!什么“阴魂不散”!莫说它不过就是个枉死的鬼魂,就算它还活着,难道鸿蒙还能怕了它了!他一眼便看出龙川全是托词,可他想不明白,这些年来每每相见,他和龙川都相谈甚欢,他叫她“玲珑”,那是她的乳名,她喜欢烟绒花,他每次入南海龙宫都会带一束去。在不相见的日子里,她会差人送绣着烟绒花的锦囊和手帕给他,他痴心一片,龙川是晓得的,何至于一夜之间便物是人非? 伤情过后,鸿蒙咬着牙恨上了越鸟,他早听闻越鸟要入南海龙宫,可他原以为越鸟此行不过是为了串联南海,没成想这妖孽居然劝得龙川“修心”不嫁!他苦恋龙川十八年,不骄不躁不骄不馁,岂料这临门一脚居然是叫越鸟搅黄了! 九阴宫里一片愁云惨雾,相柳垂头丧气,九婴面沉如水,只剩鸿蒙的两个妾氏吵闹不休——蜘蛛精珠儿说:“那个年老色衰的老孔雀自己不嫁人也就罢了!如何还敢撺掇长公主不嫁?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蝎子精琴儿回道:“大王如此不悦,你我倒不如下山去找个鸟儿来,与大王为妾,好让大王宽心些!” 在九婴的介入下,蝎子精没能得偿所愿,章尾山附近的羽族妖终于逃过一劫。可圣王伤心是真,一蹶不振也是真,九阴宫打了十八年的算盘就此落空,此一遭,终究是那靑孔雀赢了。 五族到处都是有关明王和青华大帝的传闻,当日明王亲临南海龙宫,不少人亲耳听到明王向南海敖钦求子,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八卦传千里,妖精们口耳相传,这一桩绘声绘色的流言终于传到了瑶池。 西王母的瑶池有三千仙娥,其中不少都是五族之辈,能传到这里的消息,多半已经是传遍了四海八洲了,西王母坐立不安,可东王公却半点不以为然。明王分明就是与青华大帝有情,这一对苦命的天仙配虽然不能名正言顺地在天庭做了夫妻,可既然情真,就不能责难别人看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妖精们察觉了他二人的私情,实属合情合理。眼看西王母满心忧虑,他他从面前的点心上抠下一颗芝麻,捻在指尖问西王母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西王母心浮气躁,哪有心思应付东王公的一时兴起?她推了王公一把略作嗔怪,东王公低笑了一声,自问自答道:“南海敖钦的胆量比这粒芝麻还小,他如何敢胡说八道编排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青华帝君?若流言蜚语真是从南海传出来的,始作俑者必定不是南海之人。” 东王公早就对明王有所忌惮,她太过多智,城府太深,鸿蒙之辈不可比肩,就连佛母也难敌她,青华这样的傻子除了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能如何?自从明王入了南海龙宫,五族便一波一波地惊变,妖精们又不傻,明王身份高贵天资聪颖,本就出类拔萃,若是再得了青华大帝这样的夫婿,五族谁敢与她争锋?因此他思前想后,总觉得始于南海的流言很有可能是明王自己放出来的。 “明王怎么会无端端地做这些节外生枝的事,与她何益啊?” 西王母一向是有些偏爱明王,明王是命途多舛我见犹怜的可怜蛋,这倒也不怪她,明王自从到了天庭就大伤小伤不断,几次险些丧命,就连三清都往妙严宫送药,除了东王公这个“铁石心肠”的臭男人,谁会去恶意揣测明王的心思呢? “自不是无端端的,现在五族纷乱,许鸿蒙招兵买马,难道就不许明王显显威风了?” 西王母皱着眉头想了想了,却总觉得此事不通:“明王若真想拿青华狐假虎威,难道就不怕伤了她冰清玉洁的名声?别人臆想尚且有些道理,明王身在其中怎么可能不明白玉帝是不会为青华赐婚的,更何况当年,本座亲自问过她,她亲口跟本座说过,她不愿意与青华为妻。” 东王公摇了摇头:“明王自小养在灵山,未必会将什么名节之类的虚礼放在眼里,再者说,当年她不愿意,也许今年就愿意了呢?人心叵测,姻缘变化无常,有的时候就连自己都稀里糊涂的,旁人还是切莫太要笃定的好,你司天下姻缘,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西王母本就烦心,听了东王公的话更是一头雾水,别的她可以不管,就是明王真的回心转意愿意与青华破镜重圆,她也不怕担着天大的干系成全这对苦命鸳鸯,可她唯独怕一件事——佛母。 “怕就怕这话传到苏悉地院去,佛母那急三火四的脾气,本座真是不得不怕啊!” 东王公抬起眼,语带深意地说了一句—— “也许明王就是想惊动佛母呢?” 第九十章 仙人杏树下论正道 古照今众生不回头 “春分六出”是芳骞林里的杏花林,这里的杏树不是凡品,五色六瓣,核内双仁,唤做仙人杏,凡人若是吃了,可得不死之身。梼杌和青华在春分六出闲坐,微风一卷,杏花的花瓣就在地上打起滚来,端的是一副春光好景,这是迄今为止梼杌最喜欢的花园,因为这里非但盛景无双,还有杏子吃,她喜欢吃杏子。 “等等等等……我没听明白……”梼杌出声打断了青华,先前她问青华,那天越鸟为何哭得如此惨烈,青华就给她讲起了龙川和扶南一事,可她越听越糊涂,总觉得青华前言不搭后语,像是在说梦话一般, “哪里不明白了?”青华大手一摆,眉头就皱起来了,梼杌实在愚笨,这些年难为越鸟兢兢业业地教她,可她就是个榆木脑袋。 “你等等,我捋一捋,这个雄龙……” “扶南。” “……这个雄龙,你说它是个无恶不作的怀痞子,它都干什么了?” 对于神仙们口中的善恶,梼杌不敢苟同,这些牛鼻子没事干就瞎琢磨大道理,在他们看来吃个兔子都大逆不道,她可没那么好骗。 青华把手一揣,认认真真地跟梼杌详述了扶南的事迹——吃人害命,虐杀同类,摧毁佛塔,口吞舍利,弑父娶母,甚至还想轻薄越鸟。 梼杌略显局促地点了点头,能把越鸟惹急了手起刀落的妖果然不同凡响,还没成家立业就已经如此恶贯满盈,确实是不杀不行了。 “然后那个雌龙……” “龙川公主。” “……那个雌龙本来应该嫁给雄龙,但是我师父仗义出手把那个畜生给宰了,这雌龙就不用嫁给那个王八羔子了,是吧?” 青华点了点头,随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别的妖精为什么会觉得雌龙不吉利呢?” 梼杌两眼瞪地溜圆,眼巴巴地等着青华解释,可青华也实在解释不了。 “啊……这个……龙川公主出身高贵,公主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总是落在别人眼里,久而久之,有些常日无事的人,不知轻重出口伤人,将公主失夫,说成是公主不祥,将未成亲的夫婿逼疯了。” 梼杌点了点头:“哦,吃饱的撑的就是欠打呗,常日里要是有人每天赏它们嘴巴子,它们就安分了,依我看,这事就赖敖钦!” 最让青华感到奇怪的,是梼杌记不住“扶南”,记不住“龙川”,但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南海龙王叫“敖钦”,她带着一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无所畏惧,一句话就把青华逼到了绝境。 “这……这从何说起?”扶南是西蛮龙宫养出来的,是越鸟杀的,议论龙川不祥的是五族妖精,青华就是想不明白,这件事怎么能怪到敖钦身上。 梼杌盼着腿一本正经一板一眼地对青华解释道:“你看啊,他生了一个女儿,看起来千恩万宠,可什么人会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一个尚在腹中的玩意啊?如果敖钦真的爱惜自己的女儿,他不得好好给自己挑女婿?就好比你吃丸子吧,你一口都没尝,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马蹄葱花,也不知道是咸口的还是甜口的,你能上来就弄一碗?不可能的!你要先尝咸淡,看合不合胃口,然后才决定是多吃点还是少吃点!这事就是赖敖钦,他糊里糊涂猪油蒙心,好端端地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不知道几张嘴几条腿的玩意,如若不然哪来这么些破事?” 青华哑然了,越鸟说过,梼杌乃上古之灵,她未经雕琢,因此带有一种远古的智慧和干净,到了今天他才明白越鸟的言下之意——梼杌不在乎叵测的人心,因为在她看来,人心根本不该叵测,一切都是黑白分明的,她说起话来粗野,可却偏偏又带着几分得道的通透。她有她自己的一副道理,可青华却没有越鸟的慧心妙舌,二人陷入沉默,梼杌却突然开口了—— “我真讨厌这里。” “你不是一向喜欢这春分六出吗?”青华回嘴到。 “我不是说这里啊!我是说这个世间!”梼杌说。 “我看到了师父的千世劫,人间苦不堪言,人狡诈狠毒,连自己的亲身骨肉都能杀,实在是凶猛至极!妖精们利欲熏心戕害同族,蝇营狗苟短见无知!神仙和佛陀们满嘴的众生平等,其实根本就是躲在云深不知处避世离俗,对世间寡恩薄义!我看这世间各个面目可憎!我还是和师父在一起最清净!” 世事无常,命数更是难以捉摸,梼杌是灭世巨妖,她造化齐天,可她虽得二道多次围剿却依旧留得命在,如今更是有越鸟这样的良师和青华这个六御之尊在旁提点教化,若论命数,她倒不知比旁人强多少。 “可你师父……命数有限,若有来日,你……你不怕死吗?” 若眼前人是越鸟,她必定立刻就能识破青华的心思,他这是分明是话中带勾,试图引着梼杌想起越鸟的天劫,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梼杌望着从枝头落下的杏花,意兴阑珊地对他说:“所有活着的终究都要死的,不是吗?你也是,你也会死的。” 世间凡是喘气的,都总有死的那一天,越鸟会死,青华会死,梼杌也会死,既然死亡无可避免,那生命不就是奔腾入结局的长歌。 “是啊,我也有死的一天。”青华说。 梼杌死而复生,她的寿岁就连西王母都不敢猜测,可越鸟说她如今长成了个豆蔻年华的小丫头,青华似乎也总觉得她不过是个小丫头。可他错了,百妖远比百仙年长,此时此刻,跟他说话的不是一个年轻的妖精,而是死而复生的上古亡魂,它们的肉躯虽然已经小微,可魂魄却依旧留在世间。三界就是这样,一岁的、一百岁的、一千岁的、一万岁的、十万岁的,所有生灵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却彼此见面不识,怪不得这里总是乱七八糟的。 “但我还是希望你死在我前面,哈哈哈!”梼杌说。 青华笑了,世间的辛密在此刻欲盖弥彰,所谓苦海,就是认领了悲生却还希望别人比自己更惨,就是希望自己能自由而别人却得受拘束,苦海苦矣,水里都是想彼此戕害的灵魂。 “你才痛陈三界糊涂,转头就执意盼本座早死,你可曾想过,若众生皆可抛却恩怨,天地便可极乐太平,可若众生皆如你一般,希望别人能放下因果,自己却执着恩怨情仇,该当如何?” 在越鸟的千世记忆中,梼杌勉强懂得了放过和释然,可她深恨青华,决不许他全身而退。在她看来,青华身背百妖血债,非粉身碎骨不能赎。可青华此言却也不是无理,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别人都放下恩怨情仇,就她一个大仇得报,苦海的苦也许就源自于此——众生要么都放下,要么就都在苦海里泡烂,谁也别想着能占谁的便宜。 “你说活着有什么意思?”梼杌懒洋洋地问青华,在她看来,众生庸庸碌碌,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睁眼的,就算是宿命杵在他们鼻子底下,他们也不认识。生,仿佛就是走个过场,临了清算一切,重头来过,这和一盘棋有什么区别?赢了输了,最后棋子不还是在棋篓里? 青华没有说话,他亲手摘下了一颗饱满的杏子递给梼杌,梼杌立刻就放进了嘴里:“好甜啊!真好吃!” 青华挑起眉笑看梼杌,梼杌对他翻了个白眼:“你的意思是,我活着就是为了吃杏子啊?” 春分六出的杏花无边无际,有的很红,有的没那么红,梼杌分不清,她只知道这里是极美的地方,是一个好去处。她不知道杏树要长多久才会结出果子,青草要拼命生长才能这样绿,这样肥美,也不知道一颗杏子从果核开始生长,要多辛苦才能长成香甜的果子。 “世间从无到有,有是万物生长五彩斑斓,无是寂静沉默生死同门,若众生皆得大道,那么世间还剩下什么?” 梼杌有些诧异地望着青华,她以为这样的道理只有越鸟能说出来,想不到青华这个笨家伙居然也有此感悟。大概世间注定乌七八糟悲喜交加,生死也好,喜怒哀乐也罢,有过尝过,总比虚无要好。 “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肯放过你,三界就能平安喜乐了?” 青华露出一个苦笑,事到如今,梼杌的生死已经无关紧要了,他终于看透了所谓“灭世之灾”的本质——世间人人憎恨彼此,同归于尽不过是命中注定。 “我并无此意,我是想……” 第九十一章 金瓯缺鸳鸯苦离散 东南飞眷侣同赴死 青华让梼杌帮他窥探越鸟的心思,梼杌却笑他傻,现在是她被越鸟镇住,她只能看到越鸟让她看到的东西,她一点法术都没有,哪来的本事反客为主去窥探越鸟的心思? “你不是她的如意郎君吗,不是她的知心人吗,怎么还要低三下四地怂恿我去偷师父的心思啊?”梼杌阴阳怪气地对青华说。 可是青华真的猜不到越鸟的心思,他不知道越鸟打算如何处置梼杌,是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教导她,期盼她有朝一日能放下心魔,还是痛下杀手除去这三界祸根?他也不知道越鸟打算如何对付鸿蒙,是举兵讨伐,还是背后暗算?可最让他担忧的就是越鸟自己的打算,她是心怀侥幸还想着要证道功成,还是已经打算慷慨赴死? 起初的那些年,青华坐立不安,他甚至不敢让越鸟离开他的视线。后来越鸟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个人向上天许愿,想要一座金山,上天可怜他,就真的给了他一座金山,从此以后,这个人每天什么都不做,日日盯着那座金山,旁人都笑他掉进钱眼不可自拔,可他却乐在其中,最后终其一生碌碌无为。可越鸟说没有人会这么做的,就算是拥有一座金山,最终人还是会习惯,会懒怠,会习以为常。越鸟说,如果这个人真的一生一日不落地去看守他的金山,那么他非但不是贪心之辈,反而有异于常人的坚韧和耐心。 后来,青华真的好了一点,但他很快就发现,越鸟说的并不都是对的,那种时时刻刻如坐针毡的提心吊胆没有消失,而是成为了压在他心底的大石,钻进他眉头的金针,从那以后,他的喜怒哀乐就都带着一丝无法摆脱的恐惧,在他后来的生命里,这种恐惧从未消失过。 这是梼杌的第十九个蟠桃宴,越鸟一如既往的没有收到西王母的拜帖,最开始那几年,梼杌总是嚷嚷着要和青华一起去蟠桃宴,这可是蟠桃宴啊!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极乐盛宴!那时候的她对瑶池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可话说回来,越鸟觉得梼杌对所有没有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水花草都充满了喜爱。 然而越鸟从来都没有收到过西王母的拜帖,无论青华如何强调西王母爱重越鸟,事实就是事实,越鸟从来都没有去过蟠桃宴。 梼杌开始没那么向往蟠桃宴了,三月三成了梼杌和越鸟的独处日,那天青华总是不在,越鸟总是会回到灵台境陪她一整天,直到青华赴宴归来。 这一次,梼杌和越鸟打了个赌,越鸟说她与青华的七世情缘并非都是她独自受苦,其中有两世——金瓯缺和孔雀东南飞——青华都死在了她的前面。 梼杌不信,这些年她最关注的就是越鸟和青华的七世情,那区区几百年的记忆,梼杌不知道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青华负心薄幸,即便是只留下一缕元神,也照样折磨了越鸟七生七世,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金瓯缺的故事远没有这个名字听上去那么气派,彼时的越鸟不过一介村妇,她嫁与青华为妻,两人过的是田园牧歌一样的日子,夫唱妇随,耕田织布,好不快活。然而好景不长,异族入侵,铁骑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贼军攻破了城门,所有人都跟着遭了殃。越鸟年轻貌美,被敌将捉去,虽留得一命,却难逃折磨凌辱。彼时的青华不过一介农夫,神洲覆灭,覆巢之下无完卵。越鸟失踪,青华痛不可当,他鼓动起义,联合了民兵过千,对敌军的大营展开了攻击。 然而铁骑利箭哪里是扛着铁锹铁锤的农夫能抵挡得住的?青华出师未捷身先死,越鸟却在敌营中寻了个破绽逃出生天。后来越鸟得知青华身死,便弃织从武,领着一境乡民与敌军周旋了数年,无奈寡不敌众,最终战死。 这一世青华的确是死在了越鸟前面,梼杌知道。可她坚称在“孔雀东南飞”一世,越鸟死在了青华之前。 “师父要是输了,就得回答徒儿一个问题,不许撒谎,也不许藏着掖着。”梼杌一脸认真地说。 越鸟会心一笑,当年她被梼杌镇压在灵台境里,亲眼看着青华鏖战十八罗汉,她在空空荡荡的灵台境声嘶力竭,无奈却无济于事,如今梼杌被她镇压,梼杌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她都尽收眼底,梼杌打的什么主意,她怎么会不知道? 梼杌的“突发奇想”大有深意,她面上嘲讽揶揄青华,可心里却想帮他,不负越鸟亲自教诲了她这么些年,十九年过去了,梼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憎恨青华了。 这世间最可憎的,就是天下没有完完全全的恨。梼杌从前憎恨青华,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灵山有妙法,梼杌被诸佛斗杀,在生死关头反倒被青华救了性命。这些年青华纵容她在妙严宫上房揭瓦,甚至还破例让她入芳骞林,更要紧的是,她得越鸟点拨,总算知道了一二世情,逐渐明白恩怨情仇都是虚无,正因如此,她心里对青华的恨早就不似从前了。 一场赌注就此开始,此时此刻,梼杌站在越鸟的记忆里,望着沙漏里的金沙互相推搡着顺腰而下,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府的闺阁里那个哭的肝肠寸断的女人,全神贯注地在心里计数:“一、二、三……” 千年之前,越鸟与青华在人间做了七世夫妻,其中“孔雀东南飞”一世,越鸟落在伊川神洲西泽国盛京府,名叫唐琬,是名震京师的大家闺秀。其母朝氏生于权倾朝野的公卿世家,有“半朝皆朝氏”之美誉。 唐琬自幼便有婚约在身,许的是与她青梅竹马的世交之子,然而此人未及成年便夭折了。后来唐家为家中千金又寻得了一位宝婿,此人出身名门望族、藏书世家,家中三代为官,仕途平坦,与唐琬可算得上是良配。当然,这位克死了越鸟命中注定的夫君又取而代之的不是别个,就是青华托生的吕不语。 唐琬与吕不语可谓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可更难得的是,唐琬与吕不语虽是赶鸭子上架的夫妻,却恩爱非常,夫妻俩你侬我侬,如胶似漆,一时间艳羡无数。 无奈青华和越鸟的命数萧条,二者注定倾心又注定离散,吕不语和唐琬也一样,好日子过了没多久,阴霾就席卷而来了。 吕不语虽然疼惜唐琬,无奈吕母却不满唐琬有过婚约,即便那个倒霉鬼早就死了,吕母却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唐家家大业大,唐琬更是名满天下,唐家早年择婿时哪里看得上她这个区区副使的儿子?好在吕不语争气,为自己挣下了这得来不易的仕途。而唐家倒好,自家的女儿克死了未嫁的丈夫,转而就将这一团晦气丢进了她的府中。 吕母日日挑唆为难,唐琬为了夫君忍气吞声,心气郁结,虽有吕不语日日呵护,却伤及根本,乃至于与吕不语成亲三年依旧无有所出。吕母借题发挥,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吕不语休了唐琬,另求佳人。无论吕不语如何劝说,吕母就是不肯,一时间,吕府被闹得鸡飞狗跳。 唐琬生性刚烈,受不得吕母百般折辱,又不舍得吕不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自己下堂求去,回到了唐府。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唐琬回了家三天,她的兄弟们就劝了她三天,唐家兄弟们一合计,既然吕不语不识抬举,唐琬自可另嫁他人。有道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唐琬美名远播,便是入宫侍奉当今圣上也大有可能,若真得如此,唐家成了皇亲国戚,到时候威势必将更重。 “……一百八十四、一百八十五、一百八十六……” 快了,就快了,在咄咄的敲门声和规劝声中,唐琬终于不堪重负,她是那样的爱吕不语,爱到无法接受他已经不再是她的夫君。从前的她可以谨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如今的她似乎已经办不到了。 再有半柱香的时间,唐琬就会悬梁自尽。与此同时,在吕府,吕不语也会在差不多的时间跳入池中,自溺而亡。 吕不语生性纯孝,可三代人传下来的儒学绝非他一人可抗,他反抗不过吕母的威势,更不能接受唐琬下堂求去。吕母正是深知这一点,所以趁他不在府上便快刀斩乱麻地将唐琬休了,那个时候吕不语正在为朝廷办差,他愚蠢地以为只要自己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就能在母亲的面前为唐琬据理力争。早知如此,他就不应该离府。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将功名利禄悉数抛之脑后,寸步不离的守着唐琬。 唐琬走后,吕不语魂不守,如同行尸走肉,而吕母却威逼不断,一会儿说这个尚书的女儿好,一会儿说那个将军的女儿还未出阁。她得偿所愿,笑的合不拢嘴,丝毫不在意吕不语的痛苦和煎熬。男人嘛,只要得了新人,哪里还会惦记旧人?对此吕母胸有成竹。 京城的传言传播的比风更快,唐琬归家,提亲的人踏破了唐家的门槛,文成武将,形形色色,各个位极人臣。这还不算,京中流言纷纷,都说当朝皇帝想要迎唐琬入宫为妃。 当朝开化,重贤能不重礼教,唐琬是闻名天下的才女,即便是皇帝亲取也大有可能。吕不语万念俱灰,几次前往唐府探望,却都被唐琬的兄弟赶了回去——这个吕不语真是不知好歹,他个小门小户的,得了唐琬为妻居然还诸多抱怨,简直是贪心不足!既然如此,便让他挑好的去,最好将皇后娘娘迎入吕府做了他的填房,如此才见他的气势哩! “哈哈。”梼杌笑了,每次看到这里她都会发笑。 “……二百三十五、二百三十六、二百三十七……” “咕咚。” 梼杌输了,是吕不语先投湖的,他见唐琬去意已决,只觉生无可恋,留下一首赠给唐琬的诗,便自尽了。随后,在唐府的闺阁中,唐琬也终于悬梁自尽。 梼杌挥了挥手,眼前的吕府和唐府悉数消失不见,一本书自动合上,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上。 “结果如何?”越鸟端着茶笑意盈盈地望着梼杌。 “师父赢了。” 梼杌与越鸟同坐喝茶,越鸟既不试探,也不说话,只等着梼杌自己开口。梼杌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长出了一双黑亮亮的眼睛,一身如同绸缎的皮肤。她侧着脸望着越鸟,嘴里恭敬,面上却露出不甘:“孔雀东南飞和金瓯缺两世,的确是青华帝君先死,师父的意思,徒儿也明白,师父无非是说青华非无情之辈,想要徒儿与他和解。” “不,这并不是我的意思……”越鸟缓缓说道:“……百妖骨销昆仑,其中怨恨通达天地,即便是你肯,你也不能代表百妖原谅青华……” 第九十二章 菩提心赐教百妖孤 万年仇又见新颜色 时间对于梼杌来说是很陌生的,她这一生大多数的时间都被困在昆仑巅,在那里她只知道日落日升,不知道日月年岁。时间这东西,刻度十分奇怪,有零有整参差不齐,在她看来极不自然。十八年大概能算得上是“时移势易”的一个刻度,但比“沧海桑田”应该还是要差一些的。这些年越鸟不厌其烦地教导她,她也听进去不少,可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越鸟从来不劝她放过青华。 “师父此言何意?徒儿不太明白,师傅总说想要解脱就要放下,怎得现在又说不让徒儿放下了?” “当日在昆仑巅,我与青华苦战于你,其实当日佛祖是命我救他而非擒你,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佛祖给我的试炼。我战得了你,心中沾沾自喜,半点不顾青华垂垂欲死。我佛慈悲,有广大智慧。说起来都是我无用,虽然被收去了记忆,却依旧难以原谅青华,乃至于见死不救。合该我不得金身,既然六意未绝,又如何能入雷音?” 这是越鸟第一次和梼杌说起她俩初见时的情景,这么些年过去了,梼杌早就忘了当年是越鸟将她抓回了灵山,更不知道当年越鸟是奉命行事,只可惜越鸟终究功亏一篑。梼杌明白,七世情苦那里是瞬间的慈悲能化解的?越鸟当日见而不察,究其原因,就是她即便被收走了记忆,却依旧还记得青华。 “百仙诛杀百妖,究根结底,是因为他们落地成仙,虽有天资,却修行不足,看不透善恶因果,就此铸成大错。业果既然已生,你放过青华也好,不放过他也罢,都于事无补。” 遥想当年,百妖头回做妖精,摄神吃人威风八面,可百仙也是头回做神仙,面对动荡的世间,两方势力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生死相斗显得那么合理和直接。天平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可无论它偏向何方,最终都会迎来同样的结局——试想当年百妖若是得胜,那么今时今日麒麟便可居玉皇之位,其余百妖也可各自封赏。可百妖既然成了百仙,就得世世代代的守着天地间的一切。神人鬼妖,四界有灵者皆可成道,到时候百妖就得论功行赏,依据册封。既不能闭门造车,也不能来者不拒。那时候的天庭和凡间和如今的天庭和凡间,真的会有不同吗? 这些年在妙严宫里,梼杌上房揭瓦,甚至曾在青华的海梨殿纵火,还摔坏了一幅他素日里最喜欢的屏风,青华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眼珠子都没瞪。她暗自猜想,如果换做今日的青华,当年百妖必定不至于被困死在昆仑巅。 青华变了,变得柔和,体恤,甚至有一些慈悲,他总是一个人念经抄经,有时候坐在那半天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的时候他看上去很伤心,大概是害怕来日越鸟死于天劫吧?这一切都被梼杌看在眼里,可一想到他将百妖困在皑皑白雪中,她就没办法可怜他。 “依师傅所言,既然一切都有定数,那徒儿放过和不放过又有什么区别呢?” 越鸟笑了,梼杌身上已经没有了灭世巨妖的气焰,如今的她捧着小脸说话,较真的时候鼻头会皱起来,真是我见犹怜,若她能生成一个女娃,一定是个灵气十足的孩子。 “如果你觉得不放过辛苦,你便应该放下,就此得自在,可你若觉得执着自在,你便应当执着,这一切都在你。你要自由便自由,要报仇便报仇,与别人无关,与青华无关,与百妖也无关,你就是你,你一切所想所做,都必须遵从自身。” 越鸟此言大有深意,梼杌免不了有些迷糊,毕竟她前世已尽,今生不过是个还未成年的小妖,越鸟就是再智慧过人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八年间就教的她开窍,好在越鸟对她说过,现在听不懂的不用强求,只要记在心里,终有一日会懂得。 “师傅,你真的不恨青华吗?一点也不恨吗?” 梼杌的语气中带着试探,她一向尊敬越鸟,在越鸟面前甚至不敢顶嘴,可她实在是好奇,除了百妖和她,越鸟应当是青华的第三个仇人,她实在是想不通,青华亏欠越鸟如此之多,为什么越鸟不恨他? 越鸟摇了摇头,百仙诛百妖,乃大浩劫也,她和青华不过是其中的一环,既然是浩劫,就不是一人一心可以补救的。 梼杌原本以为越鸟今日是想借与青华的七世情缘劝她放下怨恨,岂料越鸟却清清楚楚地对她说,她可以选择替百妖复仇,也可以选择放过青华,甚至,她还能选择为自己活一生。 “可我真是讨厌这世间,人也好,妖也罢,就算是让我做神仙我也未必肯,我看这世间苦得很,倒不如我现在清净。” 前日里,青华语带玄机地跟越鸟说,说她未免太过通透,将梼杌交的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到了今日,越鸟才亲眼所见,梼杌的确大有进益,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不怪梼杌哀思如潮,怪只怪三界嘈杂,叫人不忍踏足。 “世间广大,无边无垠,多的是死,少的是生,因此生才格外可贵。眼下你不过借为师残躯作壁上观,有怎知深处其中的悲欢喜乐?你若是棵树,便可凌风而立,向阳而生;你若是只鹿,便可漫步林中,食果嚼花;你若是个人,便可知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如此便是活着,是尝遍世间的滋味。” 梼杌听得入迷,她想想着成为一棵树,一只鹿,一个人,可这些在死亡面前,似乎都是节外生枝。 “树会被人砍伐,鹿会被人捕杀,而人,人生来庸碌,命数亦不长,便是历尽了悲欢,最终不还是要死的吗?” 越鸟对梼杌的问题避而不答,反倒是意味深长地对她说:“师父知道你与青华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若依师父的,师父给你出个主意,保准让你出了这一口恶气,如何?” 梼杌听到这话双眼直放光,便是连刚才自己说了什么都忘了,越鸟一向聪明,又善解人意,若她真的能杀杀青华的威风,那她可是求之不得! “师父快说,徒儿怎样才能让青华这个臭道士丢尽脸面?” 越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招了招手让梼杌近前听话:“等你出去了,你便…………” 梼杌扒在越鸟的肩头听她的妙计,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到大喜过望,最后变成了目瞪口呆。 “啊!师父,师父你真的允许我……” “嗯。”越鸟笑着点了点头。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第九十三章 摆阵势梼杌唱大戏 语惊人说破旧缘分 今天青华这个狗贼出门了,一大早梼杌让毕方给她拾掇得整整齐齐,今儿可是她大仇得报的好日子,她总得弄的喜气些,鲜亮些,好衬衬她这一肚子扬眉吐气的劲儿。 打扮完了,梼杌就直奔后殿,她先从浣衣处顺了一条长凳,又从海梨殿搬走了一副青华素日喜爱的远山图,最后还从厨房里拿了一个铜盆一支擀面杖。 毕方诚惶诚恐地跟着梼杌团团转,生怕她闹事,可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梼杌把长凳端放在东极殿门前,又在远山图的后面胡乱写了十个歪七扭八的大字——“东极帝与我师父二三事”。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啊!各位可把姐妹都拉来看啊!否则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梼杌站在长凳上一边敲盆一边示意满宫的宫娥让她们来凑热闹,毕方吓得冷汗出了三身,连肚兜都湿透了,若不是昨日明王叮嘱她无需惊慌,她早就一个定身咒给梼杌提溜走了。 妙严宫一向清净,青华大帝天威不可冒犯,加之早些年大帝传下了“八诫四诘”给宫人,因此宫娥们从来不敢聚众嬉戏。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些年大帝宽仁待下,妙严宫里来来往往的仙家也不少,宫娥们渐渐胆子也大了起来,偶尔也交头接耳说些闲话。更何况今日这景儿也忒离奇了,明王向来规规矩矩,落落大方,在庭中都不会高声语,今儿怎么这么闹腾? 眼看着聚来了十几个宫娥,梼杌眼珠子一转,她翘着脚坐在长凳上,脚下踩着那块写着“东极帝与我师父二三事”的牌匾,一边抖腿一边开始侃—— “哎,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十几个宫娥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站出来说话——这绝对不是明王殿下,一定是传说中的那个…… “……梼杌?”一个宫娥怯生生地答道,说完还把身子往前排的宫娥后面藏了藏。 “没错!我就是古往今来第一巨妖梼杌!明王殿下就是我的师父!”梼杌说着面露四瞳,将一众宫娥吓得不轻,有几个作势就要走,却被她殷勤拦住了—— “姐姐别走啊,如今我没有法术,我连你们都打不过,你怕什么?你们不知道,十八年前!如来老儿跟我在灵山大战三百回合,他斗不过我,被我打的是满地找牙啊!可这孙子忒阴险,一看打不过我,这老和尚就把我的元神给抽了出来!你们想想啊,但凡活着喘气儿的,没了元神不都得噶吧了吗?如来老儿这是要我死啊!死无全尸灰飞烟灭啊!” 梼杌讲地绘声绘色,可是妙严宫里的宫人大多都还记得二十年前青华帝君亲赴昆仑降妖这一茬,于是人群中立刻有人发问—— “当年不是帝君和明王殿下在昆仑山巅将你擒获的吗?” 此言一出,宫娥们开始叽叽喳喳——没错啊,如来佛祖是看大帝重伤,所以才遣了明王殿下来给帝君护法,那时候玉皇大帝还亲自宴请过明王呢,这谁能忘? 梼杌见自己这是就要漏泄,连忙搪塞到:“有问题后面再问,先听我说!啊……这个,就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候,承蒙我师父孔雀明王把我给救了,如来连我都打不过,见了我师父他吓的直叫亲娘。他眼看打不过,就使了个阴损招数,把我师父万年的修为全都收走了,我师父原是西天第一战神!现在沦落到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的地步,你们知道这是谁的错吗?” “如来……佛祖?”一位宫娥皱着眉头应到。 “错!这都是青华这个狗贼干的!” 庭中挺热闹的仙娥已经从最开始的十几个发展到了三十多个,一群人原本听的正热闹,可一听到梼杌指着东极殿大骂青华帝君,庭中瞬间鸦雀无声,吓傻了的宫娥们没有一个敢出声的。 “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可是来着了!我要跟你们说的这事,就连三清都不一定知道!你们知道我师父明王是什么人吗?凤凰听说过吧!我师父可是凤凰独苗的孙女!多么的高贵!原本我师父生下来就该位列仙班的,可是有人把她的官位给搅和了,你们猜是谁?” 没有人敢说话,沉默,沉默是今天的妙严宫。 “就是青华这个臭道士啊!谁不知道他当年了偷弱水啊?就是因为他偷了弱水我师父才丢了官啊!可玉帝非但不罚他,还奖赏他让他做大官!真是岂有此理啊!” 仙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明白梼杌的言下之意,这便正中梼杌的下怀,只见她“嗖”的一下蹿上长凳,用手叨叨着叫唤道:“你们知道我师父本来官居何位吗?不知道吧,我告诉你们啊,我师父原本就是东极帝后!” 妙严宫炸开了锅,九重天上任凭谁听了这话都少不了要倒吸一口凉气,但这堂下的毕竟都是青华的宫人,总少不了有人要为主子说句话。 “你胡说!从来只有东极大帝,哪有帝后啊?” 梼杌故作深沉地笑了笑,她可是一个人在灵台境排练了一整晚,今天这场戏她不怕你问,就怕你不问。 “你们要证据是吧,好!我问你们啊,以前这个阿如亭前面有一株光秃秃的仙草,几千年一片叶子也不长,对不对?” 听到这话,好几个仙娥都点了点头,那的确是一株怪草,宫里不少人都见过,后来不知怎的就没了。 “这话就要往前说了,两千五百年前,青华狗贼带着十万天兵来昆仑围剿我,我把十万天兵打得七零八落,把青华打得就剩下一口气了,他看打不过我转身就跑。可我把他打得太惨了,为了养伤他一睡就是三十年。在这三十年里,他的元神落入人间,折磨了我师父七生七世!那株仙草就是证据!在第七世的时候,青华睡醒了,又变回神仙了。可怜我师父一个人在凡间,怀胎八月还要游街示众浸猪笼啊!” 梼杌话音刚落,一群宫娥就围着几个凡人飞升的问什么是“游街示众浸猪笼”,梼杌悠闲地让毕方给她倒茶,毕方手抖地连摔了三个杯子。 “你们别吵别吵,我还没说完呢!后来啊,青华到凡间把我师父救了回来,那时候我师父正在历劫,她没有法术啊!可是青华狗贼把我师父丢在芳骞林里不管不顾,连他自己的儿子死了他都不管,那孩子就埋在那!就那!” 梼杌说着便往阿如亭前一指,所有宫娥都齐刷刷的回头,时隔两千五百年,妙严宫里的宫娥早就换了三四茬了,谁也不敢说梼杌说的是真是假,但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晦气和忌讳那可是真真的。 “哎,可怜我师父一介凡胎,在芳骞林里等啊等啊,整整等了十七年,青华这个负心汉都没有去找她,害的我师父绝望自裁。你们知道那株怪草是什么吗?那就是孔雀翎!孔雀死的时候是没有尸身的,只会留下一株孔雀翎,可是我师父恨啊!所以那株孔雀翎一片叶子都没长过!” 毕方哑然失语,梼杌疯疯癫癫说的不知道是不是胡话,可是孔雀翎这一茬的确属实,别说旁人,就连她都注意过那株怪草,现在两下对上,到让她打从心底里慌张——难不成梼杌说的是真的?难道明王殿下就是被断了仙缘的东极帝后? “这都不算最惨的!有一世啊,青华这个狗贼因为我师父三年没有生下孩子就把我师父休了!我师父名门闺秀贞洁烈女,她不堪其辱一回到家就跳河了!” 梼杌张牙舞爪添油加醋,说起越鸟的死义愤填膺,说起青华的恶捶胸顿足,满宫宫娥们吃她吓住,一时间连身在何处都忘了,叽叽喳喳地变点评起了青华帝君的行径—— “这实属是有些过分了。” “简直无耻啊!” “我娘就说了,男人没一个好的!” “这是在做什么?”——突然之间一把男声从宫门方向传来,宫娥们齐刷刷地转头,又齐刷刷地被当成吓傻。 青华帝君回宫了…… 第九十四章 七世情鸳鸯难两全 九重天夫妻斗心思 今日青华一大早就被玉皇大帝传召了去,在灵霄殿耽搁了半晌才及回宫,可他和九灵还没到宫门前,就听得宫中一片喧哗。 青华快步上前,岂料竟让他看见了一副奇景——正对着宫门的东极殿前,越鸟正站在一把长凳上手舞足蹈,凳子腿上还靠着一块反扣的匾额,上面写着“东极帝与我师父二三事”十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满庭喧哗的宫娥原本正成鼎沸之势,然而青华帝君冰冷又恐怖的声音将所有人拉回了现实,明王是不是东极帝后没人知道,但她们知道东极帝现在就站在她们身后。 九灵近距离地看到了青华太阳穴上暴跳的青筋,随机不动声色地向满院子的仙娥使了个眼色——快逃!逃离妙严宫!逃离天庭!实在不行从诛仙台跳下去也是个办法! 梼杌眼看着好不容易拢来的人群大有散去之势,便气急败坏地指着青华高声叫骂道:“敢做就敢让人说!我要是说的不对,自有人来反驳我!可我要是字字句句都是真的,只怕有人要心虚了!我告诉你们啊,有一世啊,咱们的青华帝君是国王,我师父明王是王后,他杀了我师父的兄长,还骗我师父给他生儿育女认贼做夫,后来我师父发现了,当着他的拔剑自刎了!” 原本正要散去的宫娥们突然停下了脚步,青华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的余光正照在他的身上,眼看自己悔不当初的千年辛密就此落得个人尽皆知,青华却不敢说一个字——他还指望着梼杌来日能为越鸟挡去焚风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莫说梼杌是戏弄他,便是砍了他的双手又如何? 梼杌眼看青华不敢为自己辩驳,说起话来更是中气十足张牙舞爪—— “你们看!他心虚了吧!现在你们信我了吧!我告诉你们啊,这远远不算是最坏的!还有一世啊,他拉着我师父私奔住到荒郊野外去,结果那里遭了强盗,他倒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可怜明王被山贼活活欺负死了!落得个死不瞑目啊!” 离青华最近的一个宫娥颤巍巍地抬眼看了看他,那神色倒像是让他赶快出声分辩,然而望着不远处趾高气昂的梼杌,青华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当年死不瞑目的越鸟。 两千多年过去了,青华还是忘不了纱帐上的鲜血,忘不了遍体鳞伤的越鸟。他低下了头一言不发,顺着墙根悄悄回到了海梨殿,任凭殿门敞着,倒像是丝毫不愿意再遮掩。 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若梼杌是胡说八道,青华帝君哪里有不斥责它的道理?可帝君只字不敢反驳,这岂不是说梼杌说的都是真的? 眼看青华吃瘪,梼杌心里美得都要上天了,越鸟的主意就是高明,否则她哪能有机会在妙严宫里当众羞辱青华这个老狗? “那后来呢?”人群中有人壮着胆子问出声。 梼杌忙着欣赏青华那落水狗一般的窘迫样,嘴上有些得意忘形——“什么后来?” “明王死后,帝君呢?” 梼杌愣住了,她还有好几个故事没讲呢,这些败兴的宫娥,怎么问这么刁钻的问题? “呃……他啊,他……一头碰死了……这不重要,我跟你们说啊,还有呢,有一次啊,他老婆被贼军给掳走了,可他救不出来啊,最后……” 梼杌喋喋不休,青华帝君则从海梨殿里直奔后殿而去,九灵连忙跟上,眼看帝君进了厨房,九灵吓得连天灵盖都跳了起来,他死死按住了青华的手—— “帝君!千万不能动刀啊!明王殿下还在里面呢!” 青华一脸嫌弃地看着九灵——“本座是要给殿下送饭,还不放开?” 九灵这才松了一口气,对青华说:“还是让奴儿来吧,帝君如何做得这些?” 九灵说这便乖觉地取了玉盘,布了几道菜在盘子里,还不忘偷偷地观察青华的脸色,生怕他突然发威。然而他的担心并没有成真,待他装好了饭菜,青华就领着他走到了东极殿前面。 时至正午,越鸟该用午膳了,如今的她不过是一具凡胎,若是没有饮食补养,她哪里撑得住? 盯着满宫既好奇又批判的眼神,青华将食盒递给了梼杌—— “先吃饭吧,这里还有酒,你吃饱喝足了再骂本座不迟。” 梼杌并不想领青华的情,可她唱了半日的大戏,眼下满宫当差的都在这听她胡诌,只怕没有别的人会给她送饭的。于是她耿着脖子接过了食盒,还没忘给青华一个眼刀。 “我可不和你一起吃饭。” “本座今日把这妙严宫让给你,任你逍遥。”青华说完就走,甚至没对庭中聚着的宫娥们留下半句吩咐。 出了妙严宫,青华久久不语。九灵实在是没想明白,梼杌如此胆大妄为,帝君怎么没斥责她呢?这不斥责也就罢了,怎么还给人家腾地方? “梼杌这样口无遮拦,岂不是要坏了帝君的清誉?”九灵脸上尽是焦急,这要是从前,妙严宫人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议论帝君? “虚名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本座倒是觉得,可能是越儿授意梼杌这么做的,可是……为什么呢?” 青华最近总是觉得心慌,他害怕越鸟比他想的多,比他想的远,害怕他一时不察,让越鸟一意孤行做出什么傻事来。 “那……那是不是殿下想封后啊……” 九灵是个娃儿心智,他能想到的实在有限,可青华却把这童言童语听进了心里——且不论越鸟是何打算,他苦恼不能在九重天揭露越鸟的身份已久,无奈兹事体大,一个不小心就是泄露天机。这么说来,梼杌今日歪打正着,既是遂了他的心愿,又给他省了麻烦,毕竟天庭治谁的罪也不能治梼杌的罪。 “帝君……咱去哪啊?”九灵看青华出神已久,不禁出声提醒,他一主一仆在长街上瞎逛了好一会儿了,还是找个地方歇着好。 “去……瑶池……” 第九十五章 五族地才知天仙配 二妖王改换旧心思 若雷殿里,鸿蒙正握着龙川的帕子闷闷不乐,相柳和九婴两个推推搡搡上前,一个比一个更愁眉苦脸,鸿蒙不动声色地将帕子塞进袖口,勉强吐了一个“说”字,便一脸不耐烦地盯着二妖。 九婴手劲大,相柳吃她一推差点撞到鸿蒙身前的案几上,他见鸿蒙面色不善,心里不禁叹自己倒霉,今天他带来的消息,圣王听了必定急眼,这可真是爹妈死在同一天——苦上加苦, “呃……殿下……有两个坏消息,一个不太好,另一个更坏,殿下想先听哪一个?” 鸿蒙双眼一吊,九婴便知道他这是要大发雷霆,相柳这个不识趣的匹夫,难道看不出鸿蒙正在苦恼吗?说话也忒没分寸了。她一把推开相柳,到鸿蒙身边回话道: “启禀殿下,南海已经回话了,说是承蒙殿下厚爱,可公主觉得自身修为还不够,因她背了扶南那厮的性命,所以想修心赎罪,以免祸及家人。” 在听到“家人”这两个字的瞬间,鸿蒙满心希望自己能够相信这个谎言,哪怕只是短短一刹那也好。自欺欺人也是一种本事,是一件只有不愿苛待自己的人才能做到的事,这就是鸿蒙最大的缺陷,他太了解自己了。 眼看圣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相柳紧张地直吐信子,滴溜着一双大黄眼补充道:“公主说,她会日日为殿下祈福祝祷的。” “为本王祈福?祝祷?好……好的很……那个青孔雀呢!” 圣王从伤情到暴怒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九婴心里咯噔一下,这还没回话呢,圣王就已经气上了,若是真的听了九重天传来的消息,圣王不得怒发冲冠?可没法子,相柳实在是愚笨,好话在他嘴里都变味儿了,更何况是如此晴天霹雳的噩耗? “呃……殿下……还有一桩传闻……殿下且听听,无需放在心上……” 九婴的谨慎已经写在了脸上,可鸿蒙已经在气头上了,哪里容得下她催一句说一句? “卖什么关子!还不直说?” “呃……如今有传闻说……说……”九婴深吸一口气,在内心里为自己鼓了鼓劲—— “……说那青孔雀越鸟是东极青华大帝断了仙缘的妻子,天庭择日就会为越鸟封后,而青华大帝对越鸟一往情深,来日一定会为越鸟代受天灾。” 鸿蒙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半天都没缓过神来,如今他最重要的筹码就是困在九重天的明王越鸟,越鸟在雷音寺三千年,连降服梼杌之功都得了,如来还是没有赐她金身,足见雷音寺根本就不想碰这块烫手的山芋。九重天就更不用说了,她一个凡胎妖精,能在天庭苟活下来就不错了,又哪里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来日无论她是被天庭诛杀还是被焚风卷死,五族都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到时候就是五族起事的最好契机,他原本已经完全排除了越鸟能存活的所有可能性——二道不容百妖已是事实,三灾一道厉害过一道,普天之下根本没有人见识过焚风的厉害,越鸟是个三千多岁的小妖她怎么可能生还? 可鸿蒙万没想到,越鸟居然见缝插针,在一心要诛杀她的天网中,找到了这么大的一个可乘之机!流言看似无稽,其实暗含刀枪,若是五族信了这等传闻,那岂不是说明王来日要么加官进爵要么破劫重生,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寡家孤人一个,如何能和师门家门一大堆的青孔雀相争? “这消息是从哪传来的?”鸿蒙急忙追问道。 “回禀殿下,属下细查细问,发觉这消息……最初是从东极大帝的妙严宫传出来的……” 九婴越说声音越低,她是圣王身边最可靠的细作,这些年她靠着能御水火的本事,就是灵霄殿的消息她也能为圣王偷来,正因如此她才最了解闲言碎语的传播模式——明王的消息若是从别的地方传来圣王大可不信,可它偏偏是从明王客居的妙严宫传来的,这就让人不得不深思了。 鸿蒙虽不了解青华大帝的性情,但想来他毕竟是天庭的一位重仙,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是个懒散不拘之辈,如今他自家的宫苑里能传出这种消息,还一路传到了五族之地……这八成是真的。 之前南海龙宫就有话传出来,说明王和青华帝君的关系似乎不简单,可彼时鸿蒙被龙川退婚,哪里顾得上这些个流言蜚语?然而九婴口中这石破天惊的“传闻”终于击碎了他原本滴水不漏的推断——他原以为青孔雀越鸟自从成年就投入灵山,不知是如何的冰清玉洁,岂料这个雀仙居然有如此的本事,见投灵山不行便转而盯上了位居六御的青华大帝。五族都说越鸟姿容奇绝,保不齐那九重天上断情绝欲的神仙见了她也要动心,可即便如此,要想在短短十九年间就让天庭重臣心甘情愿为她领死,这靠的不是本事还能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鸿蒙近似癫狂地笑了起来:“本王实在是没想到,那青孔雀困在天庭居然还能自救!若她真的勾引了青华大帝,让他来日以命相填,那么青孔雀非但能留得自己一命,还能就此除去当年血债的始作俑者,如此一石二鸟的妙计实在是棋高一着!真的到了那个时候,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鸿蒙仰天长啸,九婴和相柳伏身而拜,他说的没错,谁能想到自小长在灵山的越鸟居然有如此心计,能哄得当年尽诛百妖的青华大帝不惜以死相救。说到底,终究是他们轻视这位明王了,如今明王进可攻退可守,相比较之下,除非起义否则难得尊位的圣王已然落了下风。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苏悉地院里,佛母原本正在喝茶念经,突然阿苏罗便一脸慌张地跑了进来,他气喘吁吁,分明是疾驰而来,可却支吾踌躇了半天不敢开口,最后佛母实在看不下去了,便道:“你要说什么就说吧!磨磨蹭蹭看得老身心烦!” 阿苏罗这些天听了不少五族的流言,件件直指明王殿下,明王殿下冰清玉洁,可那些传闻多是儿女情长,他不敢胡说,自然少不了要尴尬,可他受佛母多年厚爱,又怎敢有对她所隐瞒? “菩萨,如今五族盛传,说……说明王殿下就是东极帝后……” 佛母立刻警觉了起来,如今这传言都已经传到苏悉地院了,那九重天岂不是人尽皆知?可兹事体大,三界知情者谁敢冒如此大不讳将越鸟和青华的宿世孽缘和盘托出? “这传闻是从哪传出来的?”佛母不懂声色地问阿苏罗。 “起初是从瑶池传出来的,后来……后来发现是从东极帝的妙严宫传出来的。” 佛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当年她信了青华的诚心,坐视他将越鸟带回了九重天。可十九年如白驹过隙,越鸟却依旧是九重天无位,雷音寺无座,这叫她如何能不揪心?她恨不得冲上灵霄殿逼宫玉皇大帝让他敕封越鸟,眼下这样言之凿凿的“传闻”从妙严宫传出来,倒是正中她的下怀,看来三界苦恼越鸟不能归位东极帝后的远不止她一人。 “阿苏罗,你立刻去雷音寺找金雕尊者,告诉他老身多年未见越鸟,有意亲身拜会。老身不愿意入妙严宫那是非之地,若是玉帝允准,老身便在瑶池等着越鸟前来觐见。” 第九十六章 妙严宫天仙配同心 九阴山蚊道人犯愁 佛母请入天庭,就连玉帝都有些张皇,这些年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他也看的多了,眼下三界纷传明王乃青华帝君之妻,只因天庭久久不许才不能归东极帝后之位,天庭里外不是人,就连他都不免进退两难。 佛母身份贵重非比寻常乃西天重臣,好在先前已经有了灵山重臣入九重天办私事的例子,否则只怕就算是累死太白金星,也拟不出佛母进天庭的章程。 不过佛母上书天庭,只说要进瑶池,没说要入妙严宫,这就已经算是退了一步了,玉皇大帝知情识趣,自然也不会再多加为难。况且明王在天庭已经“小住”了二十年,佛母虽是灵山重臣,但却也是明王的亲身母亲,情大于法,母亲要见自己的女儿,普天之下谁敢相拦? 妙严宫里,青华和越鸟凑在一起说话,青华跟献宝似的把喜讯捧到了越鸟面前—— “玉帝已经准了,西王母也已经在着手准备了,想必佛母不日就能上九重天和越儿重聚了,越儿可高兴?” “小王当然高兴,不过这高兴里少不了有些忐忑,帝君猜是为什么?” 青华挑眉看了看越鸟,这个丫头实在是心思多,居然懂得布下此局引来佛母,若非这些年跟着越鸟耳濡目染,他还真就未必能看清楚越鸟的意图。 “殿下无论做什么佛母都只有喜欢没有责备,越儿忐忑,只怕不是为了自己的处境,而是为了本座这不贤的女婿。” 梼杌一番胡闹,如今妙严宫里的“艳闻”已经传遍了三界,苏悉地院自然也不会例外。前日里就连嫦娥都亲自来问越鸟传闻真假,嫦娥是个聪明人,越鸟只是稍稍提醒,她便心领神会地去了,眼下只怕是凌霄殿上都少不了要飘过两句风言风语,佛母又如何能按耐得住? “殿下也不知道嘉奖本座几句,殿下可知,九重天当属瑶池最人多口杂,若非瑶池传出消息,佛母又怎么会急匆匆求见殿下呢?” “帝君与小王,自然心有灵犀。” 越鸟说着便起身为青华添了些茶,九重天的消息要想传到五族之地谈何容易?若非西王母推波助澜,五族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地上了她的当?可她原以为此一遭是西王母有意成全,不料居然是青华在暗中帮了她,可见她夫妻的确是同心同德。 “越儿的心思如今我也能猜得几分了,其实越儿何妨与我直言?岂不知本座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追随殿下?只要殿下有令,本座何敢有违?” 青华故作献媚,越鸟笑的前仰后合,此一石三鸟之计实在是妙——以来,梼杌是个直肠子,她将青华深藏已久的秘密宣之于口,为的就是让青华承受自己恶行的后果,她好好地羞辱了青华一番,便才肯将往日恩怨放下;二来,如今三界都听说了二仙的姻缘,五族若是就此上当以为她来日还可以东山再起,圣王的气焰必然衰败;而三来就是佛母……佛母来的正好。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九阴宫若雷殿里,相柳将佛母求见明王一事禀报给了圣王,圣王面色如霜,半晌不语,吓得相柳连说都不会话了。 即便九重天要敕封明王为东极帝后,也不能不问明王的家世父母,如今佛母犹在,玉皇大帝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一定要在敕封之前问过佛母的意思。如此看来,流言不假,青孔雀越鸟多半是已经要和青华大帝谈婚论嫁了。 五族形势急转直下,留给鸿蒙的选择不多了,时间也不多了。天庭许佛母入瑶池,谁知道越鸟婚期是进是远?他原可以以青华大帝屠尽百妖为名反抗天庭,可越鸟若真的嫁给青华大帝为妻,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越鸟这个强敌如虎添翼。 明王再不济也是灵山教了三千年的高徒,如今她天灾在即却忙着出嫁,这实在是不合情理。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合情理的背后往往都是阴谋诡计。明王绝对抗不过焚风大劫,可她若是真的婚配了青华大帝,进可在九重天做了东极帝后位列仙班,退可将将羽族明王大位传给青华帝君,实在让人不能不防。 论出身,青华大帝和百妖一样都是妖,百仙是地母的内脏,百妖是地母的子女。论资排辈,百妖比百仙还要矮上一头;论官阶,青华大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九重天可一手遮天;轮造化,青华大帝乃世间水脉之尊,只要他想,就算是让四海淹没八洲也不在话下,相比之下五族妖王少不了要逊色。真到了那个时候,西王母隶属天庭自然不会反对,佛母在九重天上多了个靠山只会更加得意,而龙宫水族只怕得罪谁都不敢得罪青华大帝,到时候鸿蒙孤军奋战,还哪有胜算可言?如此一来,他苦心经营了几百年的五族局势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鸿蒙默不作声,面上尽是愁云惨雾,从前他以为,他与天地同寿,越鸟却天灾在即,即便这一遭他输给这青孔雀也无妨,可没想到越鸟居然釜底抽薪,来了这么一招天外飞仙。事到如今,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瑶池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要安插眼线倒比妙严宫方便多了。 “尔等一定要在瑶池安排好人手,兹事体大,不可疏忽……” 九婴这才反应过来,圣王生的晚,只因他虽是上古巨妖,可孵化时间却及其漫长,因此圣王生在第一次妖仙大战之后,对当年的往事以及青华的事迹并不清楚,甚至不知道当年青华盗弱水筑血莲池的事情。 “殿下放心,属下绝不敢疏忽,殿下也切莫多虑了,天庭都知道当年青华大帝盗弱水、断仙缘,如今即便是九重天要为他封后,只怕也没有那么简单。”九婴回禀道。 “什么?!”鸿蒙腾身而起,“你说的可是真的?” 九婴原以为圣王知道了青华自断情缘的事情会宽慰些,不料圣王居然一副五雷轰顶大难临头的样子,只听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糟了!这青孔雀好重的心思!” 第九十七章 三妖王同坐瑶池宴 五上仙共论鸳鸯劫 今日的瑶池一反常态,西王母有令,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走动,常日里人来人往的瑶池突然安静了下来,就连那一池池水都平静的不像话。 佛母上次驾临瑶池似乎是上辈子的事儿了,那时候佛母不惜偷盗天机也想让越鸟成就金身,只可惜越鸟与青华的仙缘已断,当年青华一时执拗未曾赴蟠桃宴,佛母打空了算盘,致使越鸟在昆仑山错失金身。 青华有意迎娶明王为妻,折腾了十九年却依旧未能得偿夙愿,如今这二仙的“艳闻”在天庭和五族之地已经传遍了,若佛母此来要兴师问罪,夹在中间的西王母必定难堪。更有甚者,若是青华触怒佛母,只怕佛母连青华这天庭栋梁都敢杀,到时候瑶池该如何自处?正因如此,这次西王母才张罗了许久,东王公亦从蓬莱回到了瑶池,为的不是别的,就是怕西王母一人独力难支,眼下他们夫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实在是为难的很。 佛母从西天门入九重天,仙驾直奔瑶池,光是她那声势浩大的排场和仪仗就引得不少仙家侧目。今日的瑶池大门一关,三位妖王同坐,只怕是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就是天大的事。别的不说,单看西天门的守卫增加了三倍,便知九重天虽有意对佛母施恩笼络,却也没有忘了提防这个已历三纪的上古巨妖。 西王母平日起居的正殿就在瑶池边上,此殿有个雅名,唤做“别有洞天”。西王母位高权重,满天庭除了三清和玉皇大帝,就算青华这位居六御的东极大帝也进不了别有洞天。 可今日不同,西王母为表敬重,特地在别有洞天迎候佛母。殿上,西王母与东王公为主,一左一右,明王与青华居左,一前一后,佛母居右,身边站着随侍的阿苏罗。 佛母和西王母倒是亲厚,二人迎来送往十分热络,落座前佛母又问候东王公,东王公亦拜过佛母,众人这才落座说话。 越鸟向佛母行礼时,佛母颔首不言只是点头,她双眼紧盯着越鸟身上的宫装,最后恶狠狠地剜了青华一眼,开口道—— “我儿免礼,殿下在九重天一住就是二十年,九重天高处不胜寒自然没有灵山养人,可殿下清减了这么些,难道是妙严宫有意怠慢吗?” 青华所有有关瑶池的记忆都是痛苦的,就好比今日,他早知道佛母少不了要为难他,可是为了越鸟他还是硬着头皮来了。此刻殿里五仙,一对是母女,一对是夫妻,人家客套的时候他就只能在一边坐冷板凳,这还不算,他万万没想到佛母一落座就发难,让他半点准备都没有。 “菩萨容禀,儿臣不堪大任,当年受难而归,九重天众仙家上至三清无不施恩,又得西王母夫妻鼎力相助,东极大帝多年照拂,才得如此。儿臣深感众仙大恩,无以为报,心中难安,故而消减,绝非旁人之过。” 越鸟跪地板板正正,回地干干脆脆,佛母满腔的怒火仿佛碰上了迎面泼来的一盆冷水,瞬间偃旗息鼓。 东王公冷眼瞧着,觉得眼前的这对母女实在是妙极——佛母天威之重咄咄逼人,明王巧言能辩知情识趣,而青华以往虽是有些气势凌人,眼下却夹在这一对母女之中乖巧地如同一只猫儿,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不枉他大老远从蓬莱跑过来看热闹。 “我儿总算是知恩图报,老身早听闻当年天尊为我儿越鸟赐下三颗蟠桃助,天尊雪中送炭,老身如今就为天尊锦上添花,阿苏罗,把金錾云龙纹执壶和洛神赋图卷给天尊贤夫妇呈上来。” 阿苏罗乃佛母近侍,是天下罕见的黑孔雀所化,他一身梵境装扮,黑皮水目身姿纤细,来往若飘浮左右,举手间翩若游龙。只见阿苏罗将一图一壶分别成给了西王母和东王公,随即恭敬行礼,道:“禀西王母天尊,禀东华帝君,洛神赋图卷闻歌起舞,云龙纹执壶遇冰不化,遇火不烧,我家菩萨有感天尊夫妇呵护明王殿下,还请天尊和帝君笑纳。” 西王母一时好奇,撑开手中画卷,阿苏罗见状从腰间取下一支玉箫即兴而奏,乐声起时,只见画卷上人走马动,百十个女仙有的泛舟,有的乘凉;长河上亦有小舟,上有男女抚琴击缶;云头翻滚中只见一女仙驾九龙坐骑,端的是威风凌凌,其余女仙或在岸上遥拜,或腾云驾雾紧随其后,各个惟妙惟肖。 “妙哉妙哉,天下竟有如此宝物,本座真是大开眼界。” 眼看西王母乐得合不拢嘴,青华不禁打心底里佩服佛母——西王母位高权重,要什么没有?想要讨她个好谈何容易?到底还是佛母这样的老狐狸有手段,片刻之间就给这刁妇哄了个亭亭当当的。 “天尊说笑了,奇技淫巧不足挂齿,天尊如此多子多福,真是让人艳羡,老身不过是想着天尊喜欢热闹,才以此投天尊所好罢了。” 佛母话里有话,说完便低头喝茶,青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两眼盯着玉石地板,心里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满天的女仙各个要和他过不去。 西王母将洛神赋图卷收了起来,眼看青华蔫头巴脑看着怪可怜的,她便嘴上帮腔道:“明王殿下是九重天的贵客,莫说是瑶池,天庭三十三宫上至兜率下至广寒谁敢怠慢殿下?太上老君为殿下赐药,一赐就是二十年,青华大帝更是让明王居主殿,自己居客居,菩萨可放宽心了。” 西王母这明摆着是在为青华铺路,可佛母却不置可否,青华见此便连忙开口道:“明王殿下客居妙严,本座何敢怠慢?终归是妙严宫清净有余,周全不足,若是委屈了殿下,那实实是本座的过错,还望菩萨恕罪。” 在佛母身上,青华才算是终于认识了“吃软不吃硬”这五个字,她一旦动怒天地就风云突变,实在是惹不起,自己只能趁早服软。 西王母和东王公见青华一反常态竟是学的乖觉了,心中皆诧异,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这个老东西也知道进退有度了,可见这些年的苦他总算是没白吃。 然而佛母听到这话,面上阴阳怪气,一张嘴居然说出了更要命的话来。 “清净?老身倒是糊涂了,老身一路行来,听了不少闲言碎语,你青华大帝别的我管不着,只是‘清净’这两个字嘛,老身看你不配!” 佛母骤然发难,就连西王母也不敢贸然开口,此事尴尬,在座的都是知情人,西王母眼看着青华对佛母处处忍让,便难免也信了他一二诚心,可这一对拆凤的鸳鸯时至今日都始终难以破镜重圆,让人实在是揪心。今日若他二仙同心,佛母肯体谅也就罢了,若是佛母一意孤行,那只怕就连她也帮不了青华了。 众人各自踌躇,谁也不敢破局,彼时只见明王气定神闲走下座儿来,拿手点着青华帝君道—— “帝君以往不顾尊卑身份,屡屡向小王求亲,今日小王有身生母亲在侧,又有司天下姻缘的西王母天尊在前,帝君怎么不求了?难道帝君以往故作声势都是虚情假意?” 鸦雀无声的殿里只听得“夸嚓”一声,西王母把手里的玉杯捏碎了。 第九十八章 东极帝斗胆求姻缘 西王母巧论千世情 明王此言一出,满庭皆惊,首当其冲的就是青华,今日佛母赴瑶池探望越鸟,若不是越鸟让他跟来,他脚都不敢沾瑶池的地。原本他还不太明白越鸟为什么要他通行,没想到越鸟居然釜底抽薪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试图揣摩越鸟的意图,惊慌之中脑海却一片空白,除了呆呆地看着面前佯怒的越鸟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西王母和东王公面面相觑,他们千防万防,生怕今日青华一时张狂在佛母面前犯忌,谁承想一向行为有度的明王今日居然如此大胆。眼看佛母面色越来越差,西王母在心里直叹气,今日只要佛母和青华不起刀兵,她就权当大病一场,撑过去了事。 众仙只见佛母腾身而起,指着青华的鼻子张嘴就骂:“老身不扒你的皮,你居然凑上来讨打!你个该杀千刀的老贼!断了姻缘的蠢货!你好大的胆子敢妄求越鸟为妻!难怪风言风语都传到苏悉地院里了,你如此行为不检,视老身为何物?视我羽族为何物?” 瑶池的天瞬间阴云密布,阴风卷着瑶池的池水打着滚地往上翻,水面上霎时间就起了千百柱手臂粗细的水龙卷,西王母面露霜色,东王公念动心决已露御敌之姿,青华见此当机立断,起身先向西王母行礼,再向佛母行三跪九叩父母大礼,又对越鸟一拜,道:“今有西王母天尊在上,本座拜请佛母,拜请明王殿下,厚颜求亲。本座心系殿下,不得不休,望殿下垂怜。” 青华快刀斩乱麻,干脆当庭向越鸟求亲,佛母怒发冲冠龇牙咧嘴面露妖相,唤出宝剑对着青华就砍,无奈那剑气被青华的宝光折去了八分,又被炎阳术挡回。佛母见青华毫发无伤,提起剑来便又要斩他。说时迟那时快,西王母和东王公兵分两路,一个按住了怒气冲天的佛母,一个拉开了傻傻跪在地上不知道躲的青华,在一片慌乱中,东王公瞥见明王,惊觉她竟是面无波澜。 “菩萨息怒,菩萨千万息怒,便是看在本座夫妻的薄面上,先收起刀……” “啊!” “剑”字才滚到西王母喉头,佛母便吃痛撂下了手中兵刃,宝剑哐啷落地,佛母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烫出了一道金印,随即怒目骂青华道:“你这狗贼!哪里学的如此邪门的法术!” 青华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有炎阳术傍身,便是佛母手里的俱缘仙剑也斩他不得了,非但如此,炎阳术还顺着剑身一路往上烧,以至于烫伤了佛母。 “好,本王答应。” 原本已成鼎沸之势的别有洞天瞬间鸦雀无声,殿上诸仙齐刷刷地望着越鸟,就连一向沉稳的东王公都有些坐不住了——此事有诈,今日他们夫妻恐怕是中计了。 这青孔雀好毒的心思,前番必定是她故意放出流言蜚语,其目的就是为引佛母入瑶池。今日佛母王母齐聚,她言语相激逼迫青华当众求亲,又先斩后奏当着众仙的面同意下嫁。明王毕竟是一方的仙主,婚姻大事断没有要看别人颜色的道理,如今佛母是赶鸭子上架,若她拒婚,那就难免要折了她苦心多年为明王竖立的威信,可她若成全明王,就得收下青华这个女婿。明王算计他们夫妻,算计青华这个笨蛋也就罢了,可东王公怎么也没想到,明王居然连佛母都敢算计。 “越儿!你糊涂啦!他偷弱水断仙缘天庭皆知!什么求亲,即便是老身肯!即便是西王母天尊肯!玉皇大帝也不会为他立后的!” 佛母放下了一贯的身段和尊贵,此刻声嘶力竭只为越鸟不平——满座谁不知道越鸟就是天命所归的东极帝后?可事到如今,万事休矣,即便青华肯娶,越鸟肯嫁,他们也无力回天了。 “越儿……你是娘的心头肉,如果你二人的缘分还能补救,就算是让老身把刀驾在玉皇大帝脖子上,老身也一定会让你重归东极帝后!可一切覆水难收,这是一条死路啊!” 佛母如泣如诉,西王母儿女绕膝,听了这般的肺腑之言,亦鼻酸眼胀。从前她常恨自己落地为妖,连累东王公苦苦为她建功立业,助她位列仙班,到了今日她才觉得庆幸——原来天赐的仙缘一旦离散,居然是如此的凄凉和无奈,原来另一条路,比她夫妻走过的更加荆棘密布。 东王公冷眼看着明王,她顶着佛母的痛心疾首,面无波澜地走到了抬不起头的青华面前,她垂眼看着他,仿佛诸佛俯瞰众生。 “青华,我问你,九重天上,我能归位东极帝后否?” 越鸟问得云淡风轻,可青华自惭形秽,甚至不敢抬头看越鸟。 “本座……本座当年一时糊涂……误断仙缘……如今……如今只怕青玄可以有妻,东极帝却再难有后了。” 佛母指着指着青华,对着越鸟骂道:“你听听!就连他都这么说!你难道要顶着羽族的至尊之位在妙严宫里给他做了妾氏填房吗!” 此刻青华战战兢兢,佛母悲愤交加,西王母触景生情,东王公杯弓蛇影,然而越鸟却依旧面不改色,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青华,本王乃凤凰后裔,羽族明王,尊贵不可失。既然东极帝难立后,那我问你,我要你入赘明王宫,你肯吗?” 东极青华大帝入赘苏悉地院,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西王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是生怕青华不愿意,可心里却隐隐地更怕他同意。 青华根本不懂什么叫“入赘”,可迎着越鸟的眼神,他心里却隐隐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此时此刻前有王母,后有佛母,如此良机万万不能错失,什么九重天,什么苏悉地院,这一切与他何干?他只要追随越鸟即可。 “本座肯!” 青华话音刚落,瑶池的天立刻多云转晴,佛母不搭理跪在地上的青华,反倒是紧紧地盯着越鸟——原来越鸟的心思在这里,她这个女儿真是足智多谋,今日就连她也被算计了! “我儿说的有理!好!好!甚好!青华,你既肯入赘苏悉地院,老身必然不会亏待了你。只一样,就算是凡人,求亲时都少不了要送上聘礼。你当年尽诛百妖,是五族最痛恨的冤家仇人。老身问你,你今日求亲明王,以何为聘?” 越鸟今日她本是胸有成竹,别有洞天是她请佛母入瓮,她敢这么做自然有九成的把握,她什么都不怕,就怕佛母胡搅蛮缠硬要为难青华,没想到她这是怕什么来什么,佛母就是不肯放过青华。 正在此时,青华递给了越鸟一个眼神,她这才想起那天他俩随白猿前往净光寺的时候青华跟她说过,说他已经备下了聘礼,说佛母一定会喜欢。 青华三拜而献礼,献得不是别的,就是他的太一剑。 “你真的肯?”佛母大惊失色,青华是战神,当年他就是持此剑尽诛百妖,如今若他真的肯以此物为聘,五族那里她也总算能想出些说辞来。 越鸟怎么也没想到青华居然想出了这样的主意,要以太一剑为聘!太一剑如同青华的半条命,可怜他蒙在鼓里半点不知真情——她机关算尽,可青华却一片真心,即便今日她得偿所愿,只怕心中的愧疚再难消解。 “本座自知罪孽深重,何敢多求?既遭杀孽,又何惧天罚?天可见怜,让本座能重得殿下相伴,本座有何不舍?”青华正色道 “好!老身成全你,你起来吧。” 佛母说罢就从青华手中接过了太一剑,今日且不论青华是和越鸟一条心,还是也被越鸟算计了进去,只要越鸟得了青华这个位比玉皇的东极帝入赘为婿,他日五族还有谁敢妄议明王大位? 东极帝后之位也好,灵山佛祖佛旨也罢,佛母都不全信,她只信她自己,信她万年来弹压五族逼宫二道的手段,待越鸟坐稳了明王大位,只要她紧逼不放,九重天怕落人口实说不定真的会敕封越鸟为明王,如此一来,越鸟也可多一重指望。 眼看着酝酿了多时的天雷悉数散去,西王母松了一口气又提起了另外一口——明王要婚配青华不难,可是要让青华入赘苏悉地院……青华毕竟位比玉皇,如此重臣入赘明王宫,只怕天庭要物议沸然了。 东王公这才恍然大悟,天庭可怜明王沦为凡胎,谁成想她居然苦心孤诣布下了如此大局!原来今日她并非是要逼婚青华,而是想让青华这六御之尊入主明王宫!如今明王生死难料,可等她和青华成了夫妻,入赘五族的青华在明王死后,就有权利可以继承明王的尊位! “帝君真的肯入赘明王宫?帝君可知,一旦入赘,在明王宫帝君就只是明王殿下的夫君,再也不是权倾朝野的东极大帝了。” 青孔雀实在是太过聪明,东王公怕青华无辜受骗,因此便明言提醒,可青华一向不在乎权位虚名,他听到“夫君”二字就高兴地心颤,哪里还会在乎别人怎么议论他? “那又如何?” “帝君若真的入赘了明王宫,从今往后就得常住苏悉地院,妙严宫只能算是帝君的别苑,到时候帝君在苏悉地院的荣辱生死,全要仰仗明王殿下的恩宠,赖明王殿下的鼻息,帝君一生威震四方,可过得了那寄人篱下的日子?” “随心即随行,此处既别处,在天庭与不在天庭有何分别?本座又如何会贪恋这些个身外之事?” “帝君入赘,明王为主,帝君为从,若是明王来日突发奇想,要再纳几房……” 东王公一心想救青华,可青华性子古怪,一向与常人不同,他那些劝阻的话,到了青华耳朵里倒成了美事。他说好说歹,就连不该说的话都说了,可青华却已久不以为然,此刻他出言冒犯明王,话还没说完,青华的眼刀已经到位了,西王母见此连忙劝和:“今日既然菩萨允了,殿下也答应了,这终究是好事一桩,本座恭喜殿下,恭喜帝君。” 众仙闹了这半晌,终于各归其位,佛母收了太一剑脸上也露出些缓和来。西王母吩咐了青鸟仙子布宴席,又领着众仙通明殿同饮同食。 宴上西王母先敬佛母,再敬明王夫妻,随后才道:“明王与帝君既有此意,本座自当成全,只不过帝君入赘事大,来日还得帝君亲自上灵霄殿禀明玉皇大帝。帝君与殿下的确是好姻缘,可这千万年来阴差阳错,如今帝君入赘苏悉地院明王宫有三好三劫,帝君姑且听之……” 第九十九章 青孔雀智取西王母 东极帝恨嫁明王宫 越鸟与青华是命中注定的夫妻,只因青华误断仙缘才落得个劳燕分飞的下场,可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当年白龙女为越鸟献计,让青华入赘苏悉地院明王宫以保全二仙尊贵,越鸟起初不以为然,无奈时移世易,眼下九重天万万行不得事,她一身两灵大位难保,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出此下策。然而此计绝非万全之计,其中多得是细枝末节,西王母司天下姻缘,自然晓得。 “帝君肯屈尊入赘,便可与明王做了有名有份的夫妻,明王殿下有帝君助力,来日在五族必定更加得势,此为一好;二来帝君今日以太一剑为聘,五族虽然与帝君有不解之处,然而往日之日不可追,帝君如今放下屠刀,足见帝君诚意,以二仙之姻缘解妖仙之旧怨,这于明王殿下也不失为大功一件;这第三嘛,帝君有血莲之功,即便帝君入赘明王宫,玉皇大帝也不敢真的责罚帝君,更遑论剥去帝君官爵,而明王位列五妖王之一,婚嫁乃明王私事,九重天更是没有半分插手的道理。灵霄殿上,帝君尽管去求,有本座作保,众仙必无人敢妄议。” 西王母此言一出,佛母面露喜色,越鸟若在明王宫成亲,其余四位妖王必定赴宴,就连鸿蒙也不例外,到时候越鸟端坐大位,身边又有青华和西王母两位上仙加持,谁敢不服? 西王母好话说在前,可青华位高权重,要入赘万妖之地,绝不可能一帆风顺,正所谓好事多磨,青华和明王若真想破镜重圆,还有三劫要渡—— “其一,帝君位居六御比肩玉皇,骤然间要入赘苏悉地院,众仙必定哗然,到时候帝君难免清誉受损,就连殿下也会受其所累;其二,帝君在天庭身居要职,血莲离不开帝君,天庭降妖除魔更是离不开帝君,如此一来,帝君只怕少不了要在天庭和苏悉地院之间来往奔波;而这第三……帝君既是入赘,就得从天庭礼制,明王宫需先送聘礼入妙严,且到了大婚之日,明王宫的仪仗入不得天门,只怕帝君得……得换辇……” 青华歪着脑袋听了半天,心里只恨越鸟没有早早出了这个主意,在他看来,西王母口中的“三好”各个妙极,“三劫”则个个无足轻重,他从来不怕被人议论,更不怕两地奔波,九灵和元圣星一个比一个快,区区几千里怎么能拦住他和越鸟朝朝暮暮?而王母口中的仪仗聘礼,他更是半点都不在乎。 然而听完西王母的话,佛母心中生出些不快来,早知道九重天迂腐,但是青华这个老东西再怎么说也是天庭的有功之臣,难道大婚之日要叫他自己走出东天门爬到凤辇上去吗? “妙严宫就在东天门门口,真要换辇岂不是有些故意为难的意思?” 青华原本不以为然,可他眼看佛母面露不悦,心里也不禁起了好奇,于是就压低了声音趴在越鸟耳边问道:“越儿……‘换辇’是什么意思?” 青华一向不通这些,此刻“别有洞天”里坐着的几位神仙一个比一个精,唯独他看上去有些不知所云,越鸟望了他一眼,笑了笑,对西王母拱手道:“多谢天尊悉心为小王周全,既是天庭礼节,小王何敢不从?既然如此,大婚当日帝君便先乘八龙辇至东天门,而小王只要乘九凤辇在东天门外迎候即可。” 越鸟此言一出,就连西王母都不敢说话了,所有人都缄口不言,青华实在明白轻重,便冒然发问:“这……有何不妥吗?”再看时,只见西王母面露尴尬,却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叫他好不焦急。 “无不妥,只不过要劳烦帝君,亲自走出东天门。”越鸟轻声安慰了青华一句,随即便望向了佛母,佛母立刻心领神会——九重天真是个烦人的地方,不认越鸟这个东极帝后也就罢了,居然连青华入赘都要想出些恼人的小动作折辱越鸟和青华。若是依她,就是杀光东天门的守卫又如何?终归是越鸟机敏,九重天的手伸得再长也出不了东天门半步,既然他们不肯给苏悉地院面子,那她又何必处处守着规矩? 只见佛母故作佯怒,大袖一挥指着青华说道:“羽族仙王的九凤辇委屈不了你!走两步就走两步,有什么大不了的!” 明王和佛母一唱一和,西王母夹在中间如坐针毡,盖因以往妖王仙驾大多以“八”为数,为的是礼敬玉皇大帝这个九五之尊,明王宫若是真以九凤辇迎亲,少不了有些故意冲撞天庭的意味。今日明王一反常态,语气神色都不似往常随和,她若是要硬拦,只怕是要伤了瑶池和苏悉地院的和气。说到底,这上没有明旨下没有宫规的事,以往只凭五族和天庭的默契罢了,别的不说,明王乃羽族之尊,大喜之日让自家子孙牵马坠蹬何错之有?她一个外人如何能拦? 今日别有洞天席上,一对母女、两对夫妻、三位妖王,各怀心思,宴至黄昏才散,送走了佛母,西王母只觉得心力交瘁,遥想来日明王大婚,她更不知道是要如何辛劳了。 回到妙严宫,青华急急拉着越鸟就要问话,今日好些东西他都是懵懂,不问清楚他如何甘心? “越儿,为何西王母一听‘入赘’两个字就如临大敌?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你可莫要蒙我。” 越鸟莞尔一笑,今日青华在席间几度露出不解,就连佛母都看出了他心思单纯,他毕竟是天生的灵物,万年仙寿不沾凡尘,便是不解也好,反倒好过她劳心苦思,不得清净。 “帝君也曾有过七世情缘,自然知道所谓的男婚女嫁,皆以男子为主,女子为从。而入赘则不同,正如东王公所言,帝君入赘明王宫,是小王‘迎娶’,帝君’出嫁’,所以一切都要反其道而行之——明王宫需要以重礼相聘,等帝君满意了才结婚书、迎亲。而明王宫里小王为主,帝君是小王的臣属,若论官阶,帝君便和东海龙宫的掌宫主母一样高低。” 青华细听越鸟陈述,听完了却难得一见的脸红了起来:“那……那殿下岂不是得讨了本座欢心,等本座心满意足了才能迎本座进明王宫?” 越鸟噗嗤一笑,她早知道青华不在乎功名利禄,可没成想她一番苦口婆心,他却只在乎这个。 “那是自然,佛母不是说了吗,她立刻就去备礼,无需多久,苏悉地院的聘礼就会流水一样送进妙严宫,金银珠宝、奇珍异兽、绫罗绸缎、美酒宝剑,帝君若是不满意,小王就是把明王宫搬空了,也得讨帝君欢心。只不过小王若是被逼急眼了,搜刮起民脂民膏来,到时候只怕帝君入了明王宫,叫五族议论帝君是红颜祸水。” 青华笑的捶胸顿足,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他自落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开心。 “越儿,我真开心,你开心吗?” 越鸟趴在青华胸口仰首看他,见他笑地双眼微湿、气喘吁吁,实在是可爱至极。 “我开心,我恨不得那天早一点来,恨不得能和帝君立刻飞到苏悉地院去……” “越儿!我明日就上奏玉皇大帝,你放心,我半刻都舍不得耽搁。” 青华紧握着越鸟的手与她四目相对,他们夫妻屡遭大难终可两全,从今往后,他俩尽可两厢厮守永不分离,谁也不能以名份天规为由将他们分开了。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瑶池仙乐散去,西王母和东王公才得说话。西王母觉得明王胆识过人,居然能想出让青华入赘明王宫这样的法子来保全她二人的姻缘,可东王公却另有所思。 “王公这一日是怎么了?青华和明王能破镜重圆总算是好事,王公怎么闷闷不乐的。” 东王公叹了一口气,有道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王母一向偏爱明王,以至于心生盲目,今日他夫妻分明是被明王算计了,王母还浑然不知。 “金儿,我问你,若是有朝一日你不幸身死,九重天当由谁掌管瑶池?” 面对东王公的突然一问,西王母便是想也没想便道:“当然是王公啊……” 话说一半,西王母就明白了,何止明白,她根本是被明王大深谋远虑吓到了——今日瑶池之宴,看似事事巧合,其实却暗含春秋。如今明王得偿所愿,若青华帝君真的入赘明王宫,来日明王若是不敌天灾,青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成为新的明王,到时候五族谁敢与青华争锋?难道明王的一片苦心,就是为了捧青华成为下一个明王吗? 东王公的顾虑比西王母更深,今日佛母怒斩青华,却被炎阳术灼伤,佛母宝剑落地的那一刻,他终于看穿了明王的老谋深算。 十九年前,青华帝君为救明王,被寒毒进身,几乎丧命。明王当机立断,到瑶池来求东王公以炎阳术救青华,彼时事态紧急,东王公根本没来及细想,到了今日,他才觉得胆寒。 九重天上有三清,再不济还有和青华并尊的四御,当年能解青华寒毒的未必只有东王公一人,可明王却偏偏看上了他的炎阳之术——炎阳术和明王的碧波青焰一样是炎术大乘,可随心所欲,沾身不灭,指谁谁死,尤其适合对付虫孖一流。 “圣王包藏祸心,意欲挑唆五族起兵诛仙杀佛,可他是个虫蝇之辈,生来就怕火。明王身带青焰,分明是圣王的克星,只可惜她命途多舛,在十九年前被如来收走了一身修为,可如今都好了,明王是没了青焰,但她的夫君有炎阳术了。” 东王公此话暗藏深意,西王母听了不禁咋舌,难道明王真有如此的城府,能用十九年结下如此大局? “金儿,你还没看透吗,今日你我夫妻,加上佛母,都被这位明王殿下装进了套了,如今她得偿所愿,来日青华能否敌她,一切就只能看天数了……” 第一百章 灵霄殿诸仙论婚嫁 妙严宫大变黄金屋 年关过后,苏悉地院的聘礼如流水一般进了妙严宫,青华既然已经同意入赘,苏悉地院必然会厚待他,更何况如今佛母是打定了主意要大张旗鼓地迎青华入赘,这堆积如山的聘礼与其说是为了顾全青华的面子,倒不如说是为了成全越鸟的威风。 望着一打一打的漆木箱子从东天门被抬进妙严宫,青华满心都是高兴,以往他何曾贪图过这些个身外之物?可是这次却不同:金玉珠翠、奇珍异宝、法器绫罗,一箱一箱来自苏悉地院的聘礼让青华觉得踏实——他和越鸟终于可以在天地间堂堂正正地做了夫妻,他遗恨万年,终于能够再度和越鸟破镜重圆了。 佛母一向最重排场,明王宫光是聘礼就连送了九天,聚宝阁早就堆满了,九灵只能另辟一间偏殿专门放置那百十个巨大的红木箱。 毕方也没能闲着,通常男子入赘无需嫁礼,便是只身一人也可成礼。可青华大帝不是常人,婚姻大事更不能出半点错漏,因此,青华钦点了毕方备下来日入明王宫时所需的嫁礼,毕方半点也不敢马虎,在妙严宫的聚宝阁里忙的不亦乐乎。 青华帝君封神万年,战功赫赫,妙言宫聚宝阁里多的是好东西,但嫁礼要随着青华帝君一同入苏悉地院,光是好东西还不够,必定得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才配得上青华帝君的威仪。 当日青华上奏玉皇大帝,满庭皆诧然,太白金星脚下一个踉跄当众摔了个大马趴,就连玉帝也忍不住直皱眉。神仙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若问为什么天庭诸仙如此为难,那就不得不论论神仙们的婚丧嫁娶——天庭泱泱人口,有三清玉皇这些日精月华、紫薇星辰所化的神仙,也有仓颉李靖这般凡人飞升位列仙班的,有西王母青鸟桃妖这些个得道的妖仙,还有以青华和黎山老母为代表的的女娲百仙。这些神仙各不相同,三清玉皇之流无情无欲,无牵无挂,可他们依旧只占天庭的一部分而已。有肉有灵的神仙们上至有夫有子的西王母,下至动情下凡的区区仙娥,中间还夹着没老婆但是有儿子的李靖,这些仙家虽然得道,但却绝非无情。 眼下天庭位高权重者以紫薇星辰一派势力最广,对于七情六欲可谓是一窍不通,因此以往天规大多要求诸仙要六意根绝,无欲无求。可无情之人如何管得了有情之事?西王母和东王公是天生的一对,就是玉皇大帝也不能以天威横加干涉棒打鸳鸯。李靖是哪吒的亲爹,二人同在封神榜上,满天的神仙谁也不能要求李靖至亲生骨肉于不顾。 因此,天庭就矛盾了起来。 当年玉皇大帝之所以希望仓颉能和青华一起位居六御,为的就是怕众仙中紫薇星辰一脉太重,来日引得诸仙不服,这并不是玉皇大帝心思多,相反,他是深谙诸仙各有来处,因此不可一律处置。若当年青华未曾轻举妄动,仓颉按部就班位居六御,天庭就不会落得今日这样一个里外不是人的局面。 世间缘分,属姻缘最为难得,正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这还只是尘缘。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不死不灭,早就是受了上苍莫大的恩德,想要再求上天垂怜谈何容易?即便是黎山老母和仓颉这样的上神日日祷告上天,也未必就能给自己求来姻缘。像西王母与东王公、青华大帝与明王越鸟这样天定的姻缘可谓是绝无仅有。然而天庭对于神仙们的婚娶一向规章甚少,眼下东极帝后归位无望,青华帝君要入赘五族之地,这事儿实在是难办地很。 灵霄殿上,西王母一反常态地为青华撑腰,三清俩眼一闭不声不响,其余众仙谁敢出声?可世间婚嫁之礼,难免以入赘为下策,青华大帝位高权重,若真的一朝入赘了明王宫,只怕里面牵扯的绝不会仅仅是青华大帝和明王二人而已。 玉皇大帝沉吟半晌终于开口,一句“准卿所奏”让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妖王的私事按律不归天庭管辖,莫说是明王,就算是孟章神君区区一个星君,要娶谁不娶谁都不归玉皇大帝管。而青华大帝圣意不可转圜,事到如今,神仙们自可议论,可是想要螳臂当车那就是给自己添堵,其一这事天庭管不了,其二就是硬要管,天庭也无据可依。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九重天不肯册封越鸟,可越鸟有她自己的尊位和尊严,青华入赘苏悉地院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妙严宫满宫忙得忙累的累,越鸟也被西王母召去了,说是要细论大婚当日的礼仪。整个妙严宫就剩下青华一个人满面怀情,他坐在东极殿的窗前托腮遐想——在他的心目中,苏悉地院纳他为婿是天大的好事,从前他在这天地间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可托越鸟的福,从今往后,他多了个岳母不说,还多了个娘舅。 什么都好,什么都好过他孤零零一个人。 孟章来了,他来的时候东极殿前面已经堆满了苏悉地院的聘礼,几十个漆木箱子堆积如同小山,而小山后面的悬窗前是一脸荡漾的青华。 “我的好帝君啊!您老人家还美呢?你……你这成何体统啊?”望着青华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孟章急地是捶胸顿足——“就算是凡人,入赘的男子都要低人一等,你是怎么想的啊?顶着六御之尊的名头要入赘众妖之地啊?你啊你,你可真是太胡作非为了!” 然而孟章的话青华却一句都听不进去—— 孟章说青华六御之尊居然要入赘,实在是不合情理。 青华说女子既然可以出嫁,男子如何不能入赘? 孟章说青华一旦入赘就成了佛母的晚辈,连官阶都要连降三级。 青华说他无所谓,他原本无父无母,如今得了妻子不说,还得了亲眷,根本就是喜上加喜。 孟章说青华一旦入赘,从此九重天的神仙都会议论他屈尊降贵。 青华说在他眼里天庭众仙和一棵树、一簇花没有任何区别。 孟章说青华一旦入赘,从此往后就要仰仗明王的恩宠而活了。 青华红了脸庞。 孟章说男子入赘有损颜面。 青华问他为什么。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孟章抓破了脑袋也没能想出青华入赘苏悉地院的坏处。 白龙女笑得很张狂,她说这就是天命所归,她说明王命中注定是青华的心头肉,骨中血。她说青华为了明王连入赘都肯,明王来日一定会东山再起,到时候明王一定会成为继麒麟之后的第二位至尊妖王。 可孟章却坚持认为白龙女错了,白龙女是心思缜密足智多谋,可孟章却始终觉得她不够了解明王。明王正直、善良、勇敢、聪颖,她怎么可能借青华的威仪狐假虎威震慑五族?她不会的,她一定还有别的打算。 然而面对着满面春风的青华,孟章却将肚子里的话全部咽了下去——这个老神仙的命真是比黄莲还苦,眼看他如此开心和满足,孟章实在是不忍心让他再度陷入无边的苦海,罢了罢了!就让青华快活一阵子吧。 青华没能读懂孟章离去前的表情,他满心都是欢喜,越鸟就要嫁给他了,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了,天下之间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第一百零一章 青孔雀论尽万年事 百妖孤成全天仙配 “师父,你真的要嫁给青华?” 灵台境里,越鸟和梼杌同坐,梼杌十分不解,莫说是她,这些日子妙严宫大有鼎沸之势,宫娥们忙进忙出,嘴里更是说什么的都有,现在宫娥们不再避着梼杌,因此她也听到了不少议论。 二十年了,妙严宫满宫知道青华大帝对明王是痴心一片,有人羡慕明王得了青华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夫君;也有人说明王有家世有师门,所以才不用出嫁,反而可以让六御之尊的青华大帝入赘明王宫,由此可见,莫说是英雄,就连神仙都要问出处。 可更多的人却为此扼腕叹息——世间凡是喘气儿的都想着修道求真,盼着位列仙班,可最后到底求了个什么?她们这些慧根萎靡的,脚虽然踏在灵霄殿的地界上,也不过就是当个苦差,而明王这般天资出众的,被天劫折磨得沦为凡胎,最后居然嫁人了事,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梼杌知道自己劝不动越鸟,可她还是把这些听来的话都一一转述给了越鸟。 “师父您亲历过千世情劫,也常常跟徒儿说情乃债,一旦沾身便会落入苦海,可您既然知道情爱不过梦幻泡影,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嫁给青华?” 越鸟笑了,她总跟青华说梼杌如今大有进益,可青华却老是不信,若是要算寿岁,梼杌尚未成年,可她如今已经大有明心见性之意,她不是因为怨恨青华所以想搅黄他的婚事,而是认为情海不值,所以才出言劝阻。 “镜花水月无非梦幻泡影,可姻缘却有因有果,从前你问起百妖起灭,为师为你招来了白泽神君,白泽神君广有智慧,如今你也知道万年之前仙妖大战的始末了,今天,为师给你讲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女娲造出了人和兽,在广袤的大地上,人和兽各自生长,有的时候巨兽会残害人,有的时候人会捕捉兽,万物的生死犬牙交织,说不上谁更有优势。后来,人学会了用工具和陷阱,而兽则领悟了自然的法则,金蟾懂得望月,老虎懂得了慈悲,就连老鼠也学会了修炼鼠宝。人成为了更强的人,而百兽则逐渐修炼成妖。 彼时的大地一片血雨腥风,人类残杀百兽,妖精以人为食。女娲所创造的一切岌岌可危,而就在这个时候,女娲死了,她的四肢变成了山脉,她的血变成水脉,她的五脏落在地上,变成了百仙,其中为首的就是女娲之心落入昆仑所化的青华神君。 面对女娲所造出的一切,百仙责无旁贷,他们不能坐视女娲的心血就此衰败,于是他们举起了屠刀。 仙妖混战,凤凰出走,麒麟身死,负隅顽抗的妖精们被青华所领的百仙逼到了昆仑,它们想遁水而逃,可青华却将自己的栖身之地拔海为山,将百妖永远地困在了那里。 “青华是女娲所化,百妖是他的兄妹,他同室操戈,越杀越悔,身负血债的他,不想在天庭位列仙班,只希望能够消解百妖不死的怨念。他将百妖困在昆仑,为的是给它们一条生路,他不想再杀了,不想再背负更多的孽债了。” 百妖食人伤仙,天地不容,可这一切的罪责最后却全部落在了青华的身上。上天可怜他,所以赐给了他一位妻子,好让他不至于孤零零地在世间承受命运必然的恶果。 “那个妻子,就是我。”越鸟说。 上苍有灵,让佛母感天而孕生下越鸟,她原本的宿命就是和青华一起联合仙妖两界,为当年的血海深仇画下句号。 “离开昆仑后,青华将一切罪孽都抗在了自己身上,在他看来,他不值得上苍的任何垂怜。为了消解世间的怨恨,青华偷了一勺弱水,断了自己的仙缘,筑成血莲池,以他水脉之尊的仙术,几千年来心无旁骛地荡涤世间的业果。姻缘从来成双,青华偷走弱水,为师生无仙籍,之后的故事,你都知道了……” 梼杌半晌不语,她知道青华和越鸟有缘分,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份缘分居然始于她。其实这一切在越鸟的记忆中早有痕迹,可她却视而不见,越鸟教了她二十年,字字句句都是要她感悟世间正道,因果循环,她将越鸟与青华的七世情缘捻熟于心,却从来未曾想过去看看越鸟的身世,看看这一切的起因。 “徒儿愚钝,今日才得大彻大悟。” 梼杌了解百妖,它们千万年的记忆都在她的脑海之中,她知道百妖是如何壮大的,也知道百妖是如何将女娲所造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地当做了自己的养料。麒麟死后,人脱离了五族的掌控,神人鬼妖,四界从此等级分明。梼杌隐隐地觉得,如果她是当年的青华,只怕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世间的每一个生灵,每一颗树木,每一株花草都有它存在的原因。正如越鸟所言,当日百妖若是得胜,如今的世间也也是一样的——有功有德者位列仙班,胡作非为者天地不容,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过程中谁赢谁输真的有分别吗? 从前梼杌将越鸟两历千世劫的辛苦都归咎于青华,可如今看来,她竟也正是其中的一环,这让她一时间无法承受。命运是一环套一环的无尽漩涡,难怪越鸟总是劝她放下,真要论因果循环,竟不知仇家是谁。 “为师知道青华有悔,你也有悔,可命数天机疏而不漏,当年青华若非为了擒你而身受重伤龟息修炼,只怕我夫妻连七世的缘分都不会有。为师不但不怨你,还感激你,若不是因为你,为师如何能得了青华七世的深情,又如何能得知我就是青华命中注定的妻子?若非有你,只怕我俩要落得个劳燕分飞、见面不识的地步,又哪有今日这重逢在即的好日子?” 望着眼前的越鸟,梼杌好想就此放下万年的恩怨,她好想成全越鸟,让她从此自在地做明王,做青华的妻子,可是她不能。她是百妖的遗孤,千百年来全凭着百妖不死的怨念才得以存活,雷音寺里,如来老儿削去了她的肉身,化去了她的法术,可就算是如来也无法度化百妖遗留世间的怨愤——百妖与百仙同出于地母,神仙们凭什么提手就定了百妖的生死?又凭什么就执意要以它们的死维护三界的和平? “为师知道你心有不甘,青华尽诛百妖,责无旁贷,为师答应你,有朝一日你一定能向青华复仇,平息百妖不死的怒气,为师只求你一样,世间千机,各有解法,天数有道,不落一人,在此之前,我只求你,让我和青华享百年之欢。” 说这句话的时候,越鸟的神情很古怪,那似乎是一副悲痛却又隐忍的面容。梼杌自小由越鸟养大,面对这样的请求,她很难不答应。百年对于她来说不过白驹过隙,无论越鸟计划了什么,她都可以等。 第一百零二章 东王公忌惮青孔雀 白龙女舍子辅明王 越鸟和青华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初二,此乃良辰吉日,西王母斟酌许久才终于选定了这个日子,非但如此,她还向佛母讨来了大婚的司仪的差事。 瑶池边上,东王公一边捧着《棋经》研究,一边和王母说话。前日青华遣九灵元圣来传话,说自己以后要常住苏悉地院来往不便,在此之前想和他切磋棋艺叙叙旧情。好笑,他和青华有什么旧情可叙?这个老神仙必定是要向他交代血莲的事情。 兹事体大,事到如今东王公都还没将青华要托功退位的事情告诉西王母——青华此举正中王母下怀,东王公不告诉王母倒不是怕西王母闹事,而是怕西王母答应。 “金儿,我看你嘴上抱怨着诸事琐碎,实则是忙得不亦乐乎。”东王公说罢把书一扔——反正下棋只是个幌子,他又何必动真格的? “浑说,我哪里乐了?”西王母回呛道。 “你啊你,总是要和青华对着来,我难道还不知道你的心思?姻缘难得,天庭几千年来真得了好姻缘的上仙屈指可数,明王大婚是三界旷古烁今之大事,你怕换了别人做司仪坏了规矩不假,可你想看热闹也是真的!” 西王母被戳破了心思,咯咯地笑了起来,大喜之日少不了个“喜”字,青华总算是熬出了头,这的确是三界的喜事,她司天下姻缘,又怎么能错过如此良缘呢? “王公既然这么说,那不如王公与我同去?” 东王公微微一笑,那天明王当庭逼婚让青华入赘的确出乎他的意料,当时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细想,还生怕佛母当场发作。事后他左思右想,才发觉明王之所以有此离经叛道之举,就是因为料定了佛母绝不会不同意——佛母急着要为明王立身,让青华入赘无非是借力打力,往后明王宫有青华大帝坐镇,莫说是五族妖王,就算是玉皇大帝也不能小觑明王。 “明王宫有金儿和东极帝坐镇,难道还嫌不足,要拉上本座这么个微末之流?” 西王母哑然失笑,难怪东王公推诿着不肯赴明王大婚,她这个夫君也是个有傲骨的,眼下她们夫妻分明是给明王母女装进了套里,他又如何能甘心?此事他既然左右不了,那他便不参与了,这便是东王公素日的脾性。 “王公有王公的打算,我只是想着,有你我珠玉在前,也好让明王沾些夫妻恩爱的福气。” 东王公看得出来西王母对明王的偏爱,她喜欢孩子,明王和比他们的长子还小些,怪不得她见了明王就把她当做晚辈。再者说,明王这些年屡遭大难几近生死,只怕任谁看了都要我见犹怜,除了他。 东王公永远忘不了那日在丹房里明王的惊天一跪,她求死的坦陈和心机的深邃让他胆寒,她是那般的巧言能辩,就连他都不禁动摇了片刻。偏偏她还有那样的心性和手段,沦为凡胎失尽一身法术却仅凭心智就做下了这一箭三雕之计:青华入赘明王宫,她既全了她与青华的情分,又可以稳坐明王大位,还可以威慑五族,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轻视? “金儿,你随心便可,要做什么本座都不拦你。只一样,你千万不可以过于信任明王,更不可以轻视她。” 西王母见东王公颇郑重,心里也警起了神,可她看来看去,觉得明王便是多些个心眼也无伤大雅,毕竟她如今不过一介凡胎,若是再没有些主意,那岂不是要沦为废人了? “王公说的我记下了,不过王公也别多心,明王自小长在雷音寺里,是观世音一手养大的,骨子里只知道慈悲良善,做不出什么恶事的。” 东王公沉默不语,这些年明王可没闲着,她串联西海,阻挡南海龙川下嫁,这些个蝇营狗苟之事,如何能逃得过他的法眼?可在王母面前,他却没有将一切说破,归根结底,大概他也和西王母一样,觉得明王即便有些心思城府,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吧。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今日白龙女亲临妙严宫,为越鸟带来了一则喜讯—— “殿下,小王已经传书至南海龙宫,殿下大婚当日,孟章和南海二王子广利愿为殿下护驾。” 白龙女说得轻巧,可这话却颇具分量——四龙护法乃玉皇大帝的仪仗,越鸟大婚,九凤辇本来就有冲撞玉帝的嫌疑,若是再让二龙护驾,只怕是太张扬了些。为此,白龙女和孟章吵了许久,东海龙宫亲近圣王,孟章乃东海长子,如何能逆敖广的意?可白龙女以金龙为挟,说她是东海的有功之臣,孟章若是执意不肯帮衬明王,她宁愿与他和离,到时候四海的金龙贵子就归西海了,无奈之下,孟章只能答应。 心尖朝下,在敖广和金天渊之间,孟章选择自己的儿子。 “公主如此为我,本王无以为报,只不过二龙护驾怕是太张扬了些。” “殿下糊涂!殿下不妨试想想,若是今时今日殿下要下嫁给那鸿蒙道人,鸿蒙会怕二龙护驾吗?他不会的!他会驾九龙辇,御四龙护驾来迎娶殿下!明王宫有青华大帝坐镇,殿下的明王大位是坐实了,可是下一步呢?殿下若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怕五族宵小还是要兴风作浪!” 白龙女在越鸟面前向来礼数周全,这是她第一次冲撞越鸟,可她说的没错,越鸟总是谨小慎微,总是保守迁就,事到如今,若越鸟不能借大婚之日在五族立威,只怕她所有的筹谋就会前功尽弃。 “公主思虑周全,便依公主说的办吧。”越鸟说。 白龙女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她筹谋已久,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明王不肯狠下心来夺位,如今明王既然已经入局,那她为此付出的一切总算都值得了。 “还有一桩趣事要说给殿下听,听说明王宫的请帖送进了九阴宫,那蚊道人气地满头冒烟。原本殿下继位之前,五妖王中属这闻道人最年轻,可他巴结了南海二十年,长公主还是不肯下嫁,如今倒叫殿下这个晚辈抢在了前头。最气人的是,殿下大婚乃五族盛典,他想不去都不行。” 白龙女乐不可支,越鸟赔笑了两声便道:“我倒不怕他,就怕五族流言纷纷中伤青华,公主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收获?五族有什么传言吗?” “小王知道殿下在担心什么,还请殿下放宽心,殿下大婚,西王母是司仪,佛母是娘家母亲,入赘的是东极青华大帝。东海敖广独立难支,如今西海南海也亲近殿下,那蚊道人就是再有意挑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终归是青华帝君棋高一着,居然想出用太一剑为聘求取殿下,前日里佛母昭告天下,说万年前尽诛百妖的青华帝君为了殿下已经放下屠刀,如今五族多的是夸奖殿下兵不血刃为五族扳回一城,青华大帝高高在上,不想竟要入赘明王宫了,这可是大大地长了殿下的威风。” 那种被蚕食的钝痛感再一次爬上了越鸟的心口,她对着白龙女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起了青华的面孔,他是那样的不解世事,那天他问她:“越儿,孟章说男子入赘折损颜面,可苏悉地院以重礼让本座入赘,这不是以礼相待吗?” 越鸟什么都答不上来,她只能用一车一车的甜言蜜语来搪塞他,敷衍他。 “殿下……”白龙女眼看明王面露忧愁,以己度人,她自觉也能理解明王此刻的伤情一二。 “……殿下,夫妻本为一体,假设今日情势扭转,九重天也一样会为得了殿下这样一位东极帝后而洋洋得意的,殿下切莫多思啊。” 越鸟点了点头,白龙女说的没错,她和青华的情缘一落生就是带着目的和职责的,出嫁也好,入赘也罢,终究都是一样的,苏悉地院里佛母好大喜功,九重天上的玉皇大帝也未必就不是一样的心思。 “等天渊成年了,小王不会把他送回东海,北海无嗣,小王预备将天渊送给北海敖广为子,如此一来,北海必定亲近殿下。等博斯长大了,小王就送她进四神宫给玄武做养女,到时候殿下的手就可以伸地更长了。” 博斯是白龙女的次女,她是一条紫龙,自小在越鸟面前长大,面对着成竹在胸的白龙女,越鸟叹了一口气却始终没说话,妙严宫归于沉默,阿如亭里,青华正捻珠诵经。 第一百零三章 东极帝押注生死劫 同根孽三妖齐入局 婚期已定,妙严宫里忙制衣、忙备礼,忙收礼,忙得不亦乐乎。这些天越鸟经常被西王母叫去商量大婚当日的安排,青华也对于“入赘”二字有了初步的了解——西王母什么事都只找越鸟,他倒是落了个清闲,其实这些都是虚礼,他又如何会计较?唯独是越鸟常日不见踪影,让他思念地紧。 从前青华一身清净,妙严宫三五年无人登门实属常事,可如今不知怎得,只要越鸟不在身边他就一阵一阵地心慌。青华思前想后,决定在大婚之前和梼杌见上一面,越鸟这才将梼杌放了出来。 “你真的以为娶了她就可万事大吉了吗?”梼杌托着腮看着青华。 “我此来不为求和,只想和你做个交易——只要你能让越鸟和我享百年之欢,之后我自有办法偿还于你。” 梼杌笑了,青华和越鸟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这二仙可真不愧是天赐的姻缘,天定的夫妻。 “师父也是这样说的,她说只要我许她与你的百年清欢,来日她会亲自助我为百妖讨回公道的。我的仇人自始至终都只是你而已,可你是师父的什么人?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她的夫君吗?不是的,你是她最大的仇人!百妖尚且有食人伤仙之过,师父做错了什么被你连累至此?” 梼杌变了,此刻她说起话来虽然咄咄逼人,可却没有半点私仇恩怨的意味,反而有些大道为公的正义凌然。她自己的恩怨可以放下,但百妖是谁杀的就是谁杀的,越鸟是谁害的就是谁害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理。 青华强做镇定,可他握着玉杯的手在听见“仇人”两个字以后却不禁一颤,这一切都被梼杌看在了眼里,于是她话锋突转,对着青华说起了越鸟两历千世劫的经历。 “青华,你一丝元灵落入尘世,得七世为人,尚且觉得痛彻心扉,即便时隔两千五百年,你想起往事依旧痛不可当,可你知道吗,因为你,师父在世间轮回了一万四千七百九十八世,师父是怎么和你说的?她说两历千世劫如同南柯一梦是吗?她骗你的!她是玄鸟之后,佛母之女,托你的福,她受尽屈辱折磨,在你端坐在你的妙严宫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候,她在沿街乞讨,在卖笑揽客,在冰天雪地里和我们的祖先们一样被白雪掩埋。” 梼杌所言震耳欲聋,青华第一次庆幸当年越鸟被梼杌夺舍,因为他早该挨这顿骂了——他任性妄为,越鸟宽恕他,他罪孽深重,越鸟体恤他,他枉为人夫害得越鸟受尽苦楚,可越鸟却从不曾将一生的辛苦归咎于他。他不怕越鸟骂的他狗血淋头,就算她一剑把他杀了他也毫无怨言,可越鸟从不责备他,从不质问他为什么毁了她原本坦荡的一生,更不会声泪俱下地为自己鸣冤,她只是默默地捡起被他搅乱的人生,一次一次地倒下去再爬起来,而他却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梼杌只是在越鸟的记忆中作壁上观,可即便如此她也依旧为越鸟的悲生扼腕痛惜,她没见过天雷业火,不知道那有多可怕,可在她看来,什么也比不过看尽苦海中每一个遇难的人惨痛,她并非是要杀人诛心,而是实在不吐不快。 “有一次,师父托生了一个女婴,她的父亲嫌她累赘,便将刚出生不久的她扔进了猪圈,她被啃的体无完肤,不到两天就死了。可当我问师父的时候,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尘缘苦矣,越短越好,方便她再入下一劫。青华,你是落地的神仙,你知道一个婴儿被猪一口一口吃掉是什么感觉吗?” 青华心痛落泪,两历千世劫在越鸟的嘴里就是轻飘飘的“百世王后百世乞儿”八个字。可历劫是天庭的刑罚,越鸟两历千世劫,受过的苦难伤痛只怕难以计数,他当然知道,可是他好怕惹越鸟伤心,所以他连问都不敢问,因为他怕越鸟想起那些苦难,顺带想起来他才是她悲生的始作俑者。 “妖精们要渡劫,也并不是都要躲入凡尘的,如来让师父历千世劫,多半是因为你二人有仙缘,如来怕你们再相遇,害师父前功尽弃。因为你,她流落街头行乞为生,她刚出生就被溺死在水缸里,荒年里,她被她父亲换了三个饼,后来买了她的人家把她炖了汤了。师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两千世的所有记忆,就好像你记得当年是如何杀尽了和你一母同胞的百妖是一样的。” 青华默默垂泪,梼杌望着他,心里居然生出一丝怜惜,她并不想看青华痛苦,她只希望他能明白苦海无涯,希望他能放过越鸟。 “只可惜,师父受尽千辛万苦,最后还是被你搅和了。她曾经三千年一心只图金身正果,如今也只能低下头来做妖精了。她以为你爱她,其实你自从见到她第一面开始就将她的人生一分为二,将她三千年的苦修宏愿抛诸脑后,陪了她短短二十年就要她为你放弃一切,你只是个自私的男人,她只是个被骗了的笨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日在昆仑巅我把你杀了,师父今日就不会受这份苦了?” 从前被困在昆仑的时候,梼杌总是喜欢幻想有朝一日自己能提了青华的人头,可今日她说起此话却毫无私怨,只论因果。她曾两战青华,无奈却始终难敌他,如今想来,也怪她自己本事不精,如若不然,她便可早早将青华杀了,越鸟自然就不用再受这份罪。 青华仰天长叹,时移势易,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受梼杌的点拨。红尘嚣嚣,苦海无边,他又何尝不知道情之苦涩?可他深爱越鸟,情愿亲自跳入苦海,也要与她长厢厮守,这和芸芸众生有什么区别? 尊位权势皆是虚无,天下之大,青华只想要越鸟,哪怕只是短短百年,哪怕只是昙花一现,大道又如何?他情愿死,也不愿与越鸟分离。 “尔与本座有夙世之仇,可你如今无身无术,即便是越鸟没有失尽一身修为,你也一样斗不过本座。本座是尽诛百妖的孽身,你是百妖怨气所终,今日,本座就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让越鸟活,本座剥去法术肉身,与你以元灵一决高下。” 梼杌有些傻眼,剥去法术肉身?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华随即将越鸟天灾将至,西王母传下法门一一与梼杌详解,其中并无遮掩。 梼杌一言不发,越鸟是这世间难得的良善之辈,她也不忍心越鸟死于天灾,可青华大费周章,最后却是要让她为越鸟填命,这叫她情何以堪? “你的仇人是本座,不是越鸟,越鸟为师为母二十年教化于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即便你无意报恩,可你真的肯连累无辜吗?天数有道,不落一人,如今你只剩下一颗元灵,越鸟天灾之日,本座一定会以元灵相救,到时候你我就能在天地之间斗出个输赢,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吗?本座生死无悔,你呢?你愿意和我同归于尽吗?” 梼杌动摇了,越鸟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于公于私,她都没有理由伤害越鸟,从头到尾,她的仇人就只有青华一个。可如今她没了法术,没了身躯,剩下的只有这一颗集百妖不死怨气为一身的元灵,要想为百妖复仇谈何容易? 梼杌不信任青华,可她信来日越鸟天灾,青华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理,而他若是要想护着越鸟,就只能以元灵为越鸟挡灾,真到了那个时候,在焚风面前她和青华只能硬拼造化。那是真正公平的战场,没有武器法宝,没有救兵帮手,谁生谁死,一切看天。 “青华,我拜越鸟为师,自然舍不得她死于天劫,可你血债未偿,我为什么要助你?” “如果本座告诉你,本座一定敌不过焚风,注定要灰飞烟灭呢?” 这是一场赌注,青华这是在告诉梼杌他必输无疑,和青华以元灵相抗不死不休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豪赌,其中有一种纯粹的公平,她和青华一个是百妖怨念所化,一个是女娲之心所化,到底谁轻谁重,在焚风面前就是最好的试炼。愿赌服输,她若不济,无非是和青华一起灰飞烟灭,生死无悔,可她若更胜一筹,她就能亲眼看着青华死去。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梼杌坐上赌桌,开始小心翼翼地计算自己的赢面。 “当年我尽诛百妖,世间血流成河,百妖怨气不散,上染清气,下渗川河,我将元灵一分两半,将一半元灵化作了血莲,千万年来以水为术荡涤三界业果。你是上古巨妖,自然知道,被分过的元灵再不可能完好如初,若是单论元灵之力,你比我强。” 梼杌有些诧异,原来当年青华为了亡羊补牢居然做出了自毁元灵这种事情,如此说来,来日天劫,青华绝对活不下来,可越鸟也未必就能活下来。 “依你所说,你元灵破损,谁敢说能护师父多少呢?” “只要越鸟还有一口气,一丝灵,西王母和东王公便是尽万年之功也会将她复原的。” “哈哈哈哈哈……”梼杌笑了:“人家凭什么啊?还万年之功,等你死了,神仙们不会管师父的。” “因为我和西王母夫妇做了个交易。” 青华稳扎稳打,梼杌肯问他这些,必定已经是动心了,无论她如何刁难,他都只需要实话实说。 “什么交易?”梼杌不耐烦地问道,她原以为青华这个老狗无是个臭道士,没成想他却在天庭到处做买卖。 “我把东极大帝的尊位,让给了东王公。” 梼杌愣住了,什么帝位在她看来都是狗屁不通,她震惊的是青华的这些个安排最终是严丝合缝的——青华若是死了,他的帝位自然就会空出来,而他既然以帝位换取了西王母的恩德,那他必定是没打算活着回来。 “好,就算我暂且信你,我们中属越鸟最弱,如果她死了,我俩活下来了呢?” “那你大可不必担心,如果越鸟活不下来,我就会随她而去,到时候你是生是死都和我无关了。” 面对梼杌的生死一问,青华十分沉着,生生死死,他只求和越鸟一起。 梼杌看出来了,青华不惧生死是真,想算计她却也是真的,这个蠢货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三界同根劫的最终陷阱。 梼杌是上古百妖怨气不散所化,论寿岁它比灵霄殿上所有神仙加起来都更年长,即便她没见过焚风,她也知道自己一定能活下来——肉体会腐朽,骨血会枯萎,就连神仙们也有陨落的一天,这个世界上唯独无法被任何力量消灭的就是怨念。无论是昆仑的白雪,还是佛祖的金钵,亦或是未来的焚风,她注定不灭。 “兹事体大,左右离焚风还有一百八十年,今日我先我答应你考虑考虑。我知道你和越鸟要成亲了,我劝你以后你招子放亮一点,别让我看到什么恶心人的东西。” 第一百零四章 盼佳期郎君藏私心 情至深夫妻话白头 婚期将近,青华这几天多的是被人摆弄,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被司物量了个遍,就好像他这么个不生不灭的落地仙可能在过去几百年里偷偷长高了或者变矮了一样。 好不容易今日得了半晌清闲,青华趁越鸟也在宫中便拉着她说话。 “越儿,苏悉地院送来的聘礼入了妙严宫的门就都是我的了?” 东天门的天兵这些天尽是往妙严宫搬箱子,这老神仙眼下居然说出这么没头没尾的话来,越鸟一时间都没听懂。 “自然是,帝君自己取用也好,拿去送礼也罢,都由帝君自己。” “毕方仙子之前回话,说依照礼制,我终究得带些嫁礼入明王宫才不算失仪。东王公当日也说,说本座从今往后多的得住在殿下的明王宫……” 青华继续自顾自地说,细听他的语气,越鸟觉得他应该是想问什么问题,可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越鸟实在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方和东王公说的都没错,可是帝君乃天庭栋梁,我又不会将帝君拘在明王宫,帝君是怕什么吗?还是帝君想悔婚?如今便是帝君想悔婚也完晚了,婚书上帝君已经下印了,帝君此时此刻就已经是我明王宫的人了。” 越鸟有意逗逗青华,不想青华却一脸正经,半点也没有要接茬的意思,眼看他眼珠乱转喉头涌动,越鸟就知道他肯定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来。 果不其然,只见青华将手上的捻珠塞进了袖中,一板一眼地问越鸟:“这些天九灵收录明王宫送来的聘礼,有好些物件本座都十分喜欢,如今毕方正在备嫁礼,本座可以将明王宫的聘礼原封不动地抬回去吗?” 越鸟被青华这一问逗得直笑,愿以为他一本正经有什么大事要问,没成想他居然肯费心思量这些个区区小事。 “只要帝君喜欢,便是原样搬回明王宫无妨。” “真的?那佛母会不会笑本座?” 青华半点不懂婚嫁之礼,上仙们少有姻缘,西王母和东王公封神的时候早就是夫妻,孩儿都生了一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左思右想倒不知道该问谁。他私心里觉得,既然是送给他的东西自然该任凭他处置,可这里面还有羽族的礼节和威重的佛母,他别的不怕,就怕叫他未来的岳母笑他拿聘礼当嫁礼。 “青华,我可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些个小心思,你万事放心吧,难不成你怕佛母一一验看你的嫁礼吗?到时候八成是陶刚居士点数列礼单,他又哪里知道哪个物件是明王宫的,哪个是妙严宫的?” 青华闻言大喜,越鸟说的对,他实在是多虑了,既然如此,这些天他看中的宝物,他要一个不落的全部搬进明王宫去。 “九灵,搬进来!” 青华话音刚落,九灵就搬了两个两个漆木箱子进殿,越鸟又气又笑,九灵领会了青华的眼神,便从袖中掏出个小册读了起来——这二箱里有鎏金和田玉瓶一对,铜鎏金掐丝珐琅太平有象摆件一对,银鎏金掐丝羊首佛塔一尊,铜鎏金前面千手观音一尊,景泰蓝玉石盆景葡萄一尊,铜鎏金仙鹤纹花觚一对,铜鎏金嵌宝石簪花纹带盖熏炉一尊,错金银凤鸟摆件十二尊,银鎏金镶和田玉观音摆件一座,铜鎏金烧蓝提梁和田白玉羊首瓜一尊。 这些都是收纳聘礼时青华看上的物件,苏悉地院靠西不偏东,加之羽族有自己的一套图腾形制,这些个奇珍异宝多半与天庭制物不同,青华见了难免觉得新鲜。越鸟往箱子里探头看了一眼,觉得那些个物件甚是眼熟,八成是佛母从自己的藏宝阁里挖出来的,足见佛母口中的“礼待”分量不轻,而这些个稀世珍宝也算是勉强配得上青华。 “既得殿下首肯,那我就将这些都搬进殿下的明王宫去,我记得殿下有个老猫笔搁,我可是惦记很久了,虽不知明王宫陈设建制如何,但是殿下需得依我,我二人得共用一间书房,免得殿下读起经书来就不理会本座了。” “如今还没成亲,帝君就要和我约法三章了?”越鸟莞尔一笑,青华乃赫赫上仙,满天下除了她还有谁知道他赤忱如幼子? “那是自然,夫妻要想和睦恩爱,必得处处默契,今日我就和越儿约法三章!第一嘛,你再不许叫我帝君,我夫妻二人人前不计,人后需得夫妻相称;第二,我夫妻天上地下,绝不分离,无论是在妙严宫还是在明王宫,越儿都得与我寸步不离;第三,越儿要与我白首同心,不可欺我瞒我,更不可以起了他心!白泽我不管他,但是越儿再也不能见那个讨人厌的仓颉!” 假使这个世间有一个你最爱的人,她与你日日相伴,唯独不告诉你她哪一天会离你而去,你会不会陷入癫狂?梼杌对青华说,越鸟承诺她有朝一日一定会给她沉冤昭雪的机会。从那天开始,青华的心就始终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上,他问梼杌,梼杌不知道,他不敢问越鸟,只能揣度猜测,可他猜不过越鸟,他无计可施,只能将越鸟永远捆在自己的身边,有的时候他甚至会羡慕梼杌,只因为她和越鸟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青华假做张狂,实则伤心难掩,越鸟不禁动容,她设计让青华入赘,他不明就里地入了她的圈套,如今她得偿所愿,可却唯独不能和青华坦陈相待。欣喜的背后是阴谋,圆满的背后是亏欠,她捧起青华的手,对他做出了自己唯一能许的陈诺:“青华,我答应你,我一心为你,一定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神仙们从不轻易许诺,百妖遗孤的梼杌以为只有怨念才包含天地不及的力量,可越鸟更懂得爱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它能上天入地,能万古流芳,能超越仙佛,就连天劫也敌不过它。 青华如释重负,望着柔情默默的越鸟,他的一颗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还有一件宝物,我也要带进明王宫去。” 越鸟笑意盈盈地看着青华,本以为他又要挖出什么珍宝来,可他却起身直奔眼前的东极殿。眼看青华伸出手取下箱顶上的两个泥人,越鸟留下了两行清泪。 “我给他们也做了吉服,我们现在就给它们换上好吗?” 青华说着从袖中掏出了两身手掌大小的吉服,这些天越鸟多得是在瑶池和西王母筹划大婚,他一个人无事可做,便在聚宝阁里翻箱倒柜地找了些绸缎戒指一类,为东极殿里他和越鸟的泥象做了两身吉服。 “这……这是你做的?”越鸟拾起了一枚戒指,看那架势,青华一定是想以此作为泥人的头冠,他如此用心,让她如何能不动容? “这有何难?我做的好不好?”青华连忙邀功,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是造化齐天的神仙,哪里有他办不来的事呢? “夫君做的极好。” 越鸟轻抚着手中的吉服,用指尖感受一针一线的细密和整齐,青华真是深情之辈,这些天她多得是在瑶池,没想到青华这个情痴居然如此用心良苦。 帷幔里,越鸟与青华缠绕不休,他问明王宫如此盛情,他该以何为报?可越鸟却告诉他,明王宫别无所求,只要他的一颗心而已。 那是青华跌落云间之前的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世间最痛,无非鸳鸯离心、假凤失凰,你要为我,我要为你。情之所为,乃天下浩劫,尤其是青华和越鸟这样天定的夫妻。 “青华……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第一百零四章 吉时到二宫忙婚事 归故里三仙重团圆 二月初一,越鸟带着毕方和元圣星先行回到了明王宫。越鸟起行后不久,两个五尺长宽的黄金并碧玉玛瑙镶边的箱子就被送进了妙严宫,箱子里除了青华大婚当日的吉服之外,还有榴开百子翡翠牌一对、和田黄玉双龙纹玉璧一支、碧玉镂空雕花鸟拜见一支,成四佩之礼;又有鎏金镶宝石福禄香囊四副,成四囊之礼。另有金冠一副,金钗一支,珐琅镶玉葫芦瓶一支、鎏金点翠福禄贺寿纹扇一副。 九灵望着眼前的两个大箱子心里直犯愁,青华帝君一向清净闲散,即便是九霄面圣他都敢披头散发地去。可明王位列五妖王,苏悉地院地处梵境也有自己的规矩,帝君既然是入赘,当然不能再摆他东极大帝的谱,不过羽族之礼如此繁复,只怕帝君要不高兴了。 “帝君,这足足两箱子的东西,到了明日都得穿在帝君身上,帝君可得担待着点。” 青华眯着眼睛瞟了九灵一眼,难怪越鸟常日里说这小子是娃儿心思,这九灵儿真是半点不解风情——他大婚在即,见了明王宫送来的吉服和吉物只有高兴,哪有怨怼? 孟章说男子入赘为下成,可青华却不以为然,别的不说,明王宫往妙严宫送了几百箱聘礼,这不是喜迎是什么?不是尊贵是什么?不是视他如珠如宝是什么? 俩分两头各表一枝,话说越鸟架着元圣星由毕方护驾一路向西,此去路远,元圣星脚程虽快,但也行了个把时辰才到苏悉地院。 陶刚早早领着蝶儿和丹雀远迎,那时三人不见明王云驾,只见不远处一对神兽神鸟径直向他们而来,那青色赤脚一足的是一只毕方,这里是羽族地界,人人认得不会有错,可那黑色有翼的神兽却无人识得,想必是天庭神兽。 元圣星四足一落地就乖觉地趴了下来,毕方收起真身连忙搀扶明王落驾,她自成年起就在天庭侍奉,如今是第一遭回自己的宗庙家门,她心里欢喜,一举一动更加谨慎了。 越鸟刚落地就觉得双腿发麻,一提步子脚下更是踉跄,丹雀见状赶忙上前搀扶,她见越鸟没了云驾没了宝光,憔悴单薄如弱柳扶风,心中酸楚难忍,一开口便落下两行泪来。 “殿下……殿下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凌云洞中属丹雀侍奉越鸟最久,她们一主一仆,如同姐妹一般,后来佛母不放心,遣来了年长的当扈仙子,再后来越鸟又向圣王讨来了蝶儿。 那时候越鸟四处降妖,每次回到凌云洞,她们四个就聚在一起,得胜归来的越鸟会跟丹雀她们讲光怪陆离的故事,讲世间的恩怨情仇和夙世因缘。那个时候的越鸟潇洒慈悲,宝相熠熠,不成想她主仆阔别多年,终于重逢,可越鸟却不见曾经的威风凌凌一身清绝,这让丹雀如何能不伤心? 陶刚也多年未见明王,不怪丹雀伤心,如今明王身下无云驾,全凭一个坐骑支撑,便是他这个无窍的看了都难免心颤,怨只怨上苍无眼,要明王这良善之辈,遭此无端横祸。可他们若是在此叙旧,只怕要惹得明王伤情,因此陶刚只能对丹雀略视眼色,叫她切莫悲伤过甚。 “殿下……殿下受苦了……” 佛母遣凌云洞众妖来迎驾,是体谅越鸟与他们的主仆之情,可越鸟见了陶刚,却只觉得恍如隔世。 越鸟几乎已经忘记了遇到青华之前的人生,忘记了那些她迎风而立无拘无束的日子,曾经她宿在梧桐树上,观花赏鸟,斗鱼食露,那些记忆如此遥不可及,甚至有些陌生。可那个仗剑世间的清影分明就是她,是她普济众生,是她救苦救难,是她来去如风,无奈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如今她早就不是越鸟了,她是明王殿下。 陶刚强忍悲痛,明日就是明王大婚之日,他是明王宫的掌宫,又何敢怠慢? “殿下想必是倦了,我等也无谓在此逗留,还是叫那仙兽驮了殿下,我等一路往明王宫慢行。” 明王宫新建,越鸟也是第一次踏足,元圣星乖觉地俯下身来,丹雀见越鸟有些体力不支,生怕她落轿摔伤,因此便与她同驾。 明王宫前佛母与金雕并肩相迎,眼看越鸟面容憔悴,佛母只觉万箭穿心。她这个女儿,原本是凤凰的后裔,一展翅可日行千里,如今竟落得如此田地,叫她如何能不痛心? 金雕见佛母面色不善,便连忙殷勤地将越鸟抱下坐骑,不怪佛母迁怒九重天迁怒天庭,沦为凡胎之苦除了他这个可怜的外甥女,满天仙佛还有谁受过这二茬罪? “舅父,母亲,儿臣无妨,就是体力不支。”越鸟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肉体凡胎终究是脆弱些,她驾元圣星不过个把时辰而已,不想竟如此疲惫,两条腿软的跟面条一样,便是她想走也走不出几步。 佛母强忍心痛,如今木已成舟,她还能如何?她只盼着越鸟能少受些苦罢了。 “尔等将明王安置在百秋殿里,金雕,你去光明殿取了凝定丸来。” 金雕得令便走,凝定丸是佛母用自己的雀翎炼成的丹药,服下可助人精神骨肉,越鸟如今孱弱,明日大婚,越鸟若是不能打起精神,只怕从苏悉地院到九重天的一个来回就能要了她的半条命。 到了百秋殿,众妖皆退下,佛母与越鸟独坐,心中无限怅然,她这个女儿,自从诞生开始就是受苦,早知如如此…… “……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将你生下来?让你历经艰辛却前路不明,越儿……你怎么如此命苦?” 眼看佛母泫然欲泣,越鸟故作云淡风轻道:“惊着母亲了,儿臣无碍,就是有些乏了,歇歇便好了。明日儿臣大婚,从此我们就可一家团聚了,这是好事,母亲怎么还伤心了呢?” 越鸟离开苏悉地院已经二十年了,这些年她虽有青华相伴,却也不禁思念家人。如今重归故里,越鸟心中泛起百般滋味,她用心良苦,前路还需步步为营,好在她总算是回到了家里,回到了佛母身边。 明王宫紧靠着光明殿,片刻的功夫,金雕就拿着凝定丸回来了——“这是凝定丸,服了可体力大增,你还需要服些时日,眼下莫要逞强还是歇着吧。” “多谢母亲,多谢舅父,儿臣自觉好多了,大婚在即,还有好些事情要安排呢,儿臣如何敢躲懒?” 凝定丸有奇效,片刻之间越鸟就体力大增,明王宫有佛母坐镇,一切自然无不妥当,可羽族有自己的规矩,越鸟贵为五妖王之一,婚姻大事更不能失礼。依照旧俗,大婚之礼得延续七天七天,第一天夫妻圆礼,其余六天则是让百妖欢庆的。正因如此,明王宫才需准备的滴水不漏,七天的盛宴不能有一刻疏忽。 越鸟由陶刚领着,细细顺了大婚的所有环节,从新房到宴食,无不精细。明王宫是佛母不顾众议为越鸟修建的,和光明殿一样是九殿九场九林的排面,雕栏画栋、亭台楼阁、曲径长廊,假山池塘应有尽有。 陶刚仔细,明王宫处处张灯结彩,贴褔贴喜,连石子路边都是一对对的大雁和仙鹤,越鸟不敢疏漏,一步一顿,足足折腾了半天才算算看完。 “明王宫一切妥当,儿臣多谢母亲,多谢舅父,多谢陶居士。” 陶刚不敢居功,可佛母却瞟了越鸟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你这丫头!如今连母亲都信不过了吗?” 越鸟噗嗤一笑,佛母就是这样别扭的性子,时隔二十年,看着眼前的母亲和舅父,越鸟只觉得仿佛在梦中一般。 “明日大婚,你得亲自驾九凤辇上九重天,眼下你还是歇歇吧。”佛母说。 越鸟点了点头——“儿臣还有一事要求母亲,青华以太一剑为聘,他是战神,交出宝剑足见诚心。可他身居六御战功赫赫,不能没有趁手的兵刃护身。无巧不成书,儿臣的扶南阴阳剑天生就是一对,如此,倒不如……” 越鸟有意试探,可佛母却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笑容,金雕见此,笑意盈盈地说道:“知女莫如母,越儿若还想着要嘱咐,便是实在是小看了佛母,你看这是什么?” 金雕话音刚落,丹雀便捧着一个玉盘入了殿,越鸟定睛细看,那盘上托着的除了扶南阴阳剑以外还有阿鼻尘圣戒,还有最重要的雮尘珠。 “母亲……” 越鸟刚开口就被佛母打断了—— “这本来就是你的武器法宝,普天之下除了你没有人配得上它们。如今你大婚在即,就要自立门户了,你要记住,没有了法术又如何?你依旧是五族的明王,你有你的尊位,有你的家世,有你的威严,还有你的夫君。” 佛母话说一半,又拾起了龙脊剑,道:“老身听金雕说,扶南阴阳剑是饮了你的血才化尽了妖性,老身记得从前这对妖剑通体漆黑,妖气难掩,若非你不顾生死,扶南的妖气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散去?你有你的功德,可你既然要和青华成亲,你们夫妻就是一体,老身倒想看看,这妖剑若是饮了青华的血又会如何……” 第一百零五章 青孔雀名震九重天 蚊道人扬威五族地 二月初二大婚当日,西王母临明王宫司婚礼大典,王母到时,明王宫迎亲的仪仗已经整装待发。 早知道佛母好面子,可西王母见了明王宫的架势还是不免吃了一惊——眼前近千人的长队见头不见尾,如此这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只怕要让九重天惊掉下巴。 吉时已到,越鸟上了九凤辇,亲自下令启程,领着迎亲的队伍便赴九重天东天门迎驾青华。 明王宫地处苏悉地院,尊梵境礼制,越鸟今日穿着打扮与当年凌霄殿赴宴又有不同,除了梵境一贯的飘逸以外,还多了些羽族妖王的尊贵和奢华,有诗赞曰: “衣裙飘曳巾飞舞,横空而飞天花落。腰系长裙肩披带,直鼻秀眼微含笑。云气飘流身如燕,自由欢乐游太空。头戴宝冠嵌明珠,百鸟朝凤入画屏。宝光熠熠灼人眼,仙乐袅袅勾人魂。九凤齐驱摆仙驾,二龙护法露真容。黄金马车玉为座,白鹤为伴凤长鸣。珊瑚为树珠如星,宝石作画玉成壁。天生一个神仙样,远赴九霄求良人。” 西王母与王母金雕并列目送越鸟仙驾,明王宫前仪仗一起,九凤齐鸣二龙翻腾,仙乐起,天花纷飞。见头不见尾的迎亲队伍叫一片带着紫气宝光的云一卷瞬间就消失在了天际,唯留下一缕袅袅的丝竹声。 佛母一向重仪容,今日更是着意打扮了一番,此刻与西王母并肩而立,一个风华绝代一个凤仪万千,更是相得益彰。越鸟起驾后,二仙在明王宫正殿法华殿主位落座,金雕在前殿迎客,陶刚则领着接引的宫人在宫门外迎候。 今日明王大婚,西王母司仪,如此盛事可谓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明王宫宫门大敞宾客盈门,人流络绎不绝。 金雕一反常态客客气气,见人就拱手行礼,无奈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两膀发酸,随后就开始浑水摸鱼糊弄了事。反正他一个出家人,这礼数能守则守,守不了也实在没必要为难自己。 明王宫千春林里早就设下了曲水流觞宴,眼下虽还没有开宴,可歌舞却已经起了,有些宾客放下礼物便落座喝茶观舞,可位极人臣者和五族贵胄都在法华殿里等着迎接新人。 陶刚待人接物十分老练,事事打点妥当,金雕见此便越发躲懒,抄起手来到处闲逛。今日明王宫的贵客可不少,佛母着他亲自迎客,多半是为了罚他私自隐瞒当年越鸟换脊之事,可他原以为这迎来送往的人情来往琐碎无聊,不料却真让他看出些门道来,越看越有兴致—— 东海龙王敖广一向态度暧昧,明面上从未支持过越鸟,可今日敖广却携龙母早早地就来了,来时还带着一个小厮,手里高高捧着一尊七宝供养佛塔,像是怕人看不见似得。 玄武明显是掐着时候来的,来的不早也不晚,礼送的不轻也不重,这个老东西蛰伏万年全靠这一身浑水摸鱼的本事,叫人实在是猜不透;北海熬顺一反常态,非但是早早到了,还恭恭敬敬地送了一副东珠朝珠入明王宫,如今越鸟封后遥遥无期,此物逾矩,可熬顺天生反骨,做出这种事情来倒是不稀奇。 最后就是圣王,早知道这厮心怀鬼胎,可金雕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嚣张。 圣王到时,法华殿满庭皆惊——鸿蒙带着相柳和九婴赴宴,二人一个蛇首一个牛头,身上皆是寒闪闪的一身重甲,相柳顶上带着七个羊首串成的白骨冠,九婴腰间挂着九个人头大小的人面铜铃铛。可这二妖的扮相比起鸿蒙来都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只见鸿蒙一身绛紫色,腰间手腕都系着厚重的棕色兽皮,肩膀上以一条盘颈的黑金龙为披膊,头戴灵蛇吐信冠,正中镶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红宝石,冠下还有一副黄金假面,仿的是麒麟真容,阔鼻獠牙额生犄角。 什么叫打扮了但是没完全打扮?什么叫出场既砸场?鸿蒙光凭露面就镇住了所有人,但这还仅仅是个开始,待相柳献上九阴宫给明王的贺礼,鸿蒙揭下面具微微一笑,对佛母说:“本王来迟了,望菩萨恕罪。明王殿下自小归于灵山,本王实在是没想到明王会有出嫁的一天,本王在九阴宫里遍寻不着,不知道该送殿下什么才好,故而来迟。” 原本喧哗热闹的法华殿瞬间鸦雀无声,鸿蒙挑起细眉挑衅地环视了一周,五族贵胄佛母都一个不落地都请来了,真是好大的阵仗。如此良机,他又怎么能轻易放过,任由这金孔雀母女出尽风头呢? “殿下来的半点不迟,新人还没到呢,殿下盛装出席也就罢了,还惦记着供奉明王宫,这礼数周全得很。” 鸿蒙来者不善,可佛母却早有准备,眼看鸿蒙已无力回天只能耍些于事无补的手段花招,佛母非但不恼怒他无礼,反而还想笑他无能。 “菩萨说的是,今日明王大喜,本王左思右想,觉得只有一副金缕玉衣配得上明王的威仪,这金缕玉衣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明王穿上了,便可高枕无忧了。” 今日越鸟大喜,别人都送珍宝金玉,可鸿蒙却偏偏送了越鸟一身甲胄,其中大有深意,金雕如何不知?这妖道非但是威胁越鸟,还暗指青华非我族类,其心毕异。 事到如今,五族暗自揣度青华入赘用意的大有人在,其中不乏有人觉得这是天庭强行笼络羽族。鸿蒙杀人诛心,想抢在越鸟前在五族的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从今往后,越鸟和青华就会永远被捆在一起,越鸟一旦有什么不测,五族就会立刻将矛头指向青华。鸿蒙如此用心,可谓是深谋远虑阴险狡诈。 西王母冷眼看着,觉得鸿蒙绝非善类,如今五族都知道越鸟已经沦为凡胎,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分明就是要在明王大位上做文章。从今往后明王只怕真的要谨慎度日了,否则这苏悉地院人多口杂,鸿蒙若是有意暗害,即便佛母和青华再小心也难免百密一疏。 圣王落座,九婴和相柳皆目露凶光、面露不善。佛母暗笑,这鸿蒙道人如今已成了惊弓之鸟,原以为他有多大的胆识,不料竟是个外厉内荏的草包。 鸿蒙一心喝茶,丝毫不顾满庭异样的眼光,这些所谓的五族贵胄学神仙们的扮相,尊神仙们的规矩,以为这样就能在仙佛当道的世间苟活下来,这就是他和其他人的区别——他记得百妖来处,而他们仰仗别人的恩德。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明王宫里贵客如云,法华殿歌舞已起,热闹非凡。九重天上妙严宫里,九灵将自己拾掇整齐便连忙为青华帝君穿戴。 今日盛典,九灵格外仔细,青华顶上是九凤黄金明珠冠,脚下是青龙潜海赤金靴。两手配镯,刻的是龙凤戏珠,项配玉环,镶的是金花点翠南海珠,手持填珐琅镶玉葫芦瓶,遮的是万年血腥杀气。或静或动,皆有仙姿,一行一止,难掩尊贵。 妙严宫外八龙辇早早就在候驾,吉时一到,满宫宫人皆跪道相送,九灵送青华帝君上了龙辇便从旁护驾。待到了东天门,天兵各个行礼,只见不远处宝光灿烂,不是明王仙驾又是哪个? 青华平日里乘八龙之驾,可今日他是入赘不是迎娶,越鸟既是妖王,又是凤种,还是羽族的仙主儿,她的仪仗如何不归天庭管。可她不是这九重天上的神仙,因此她的仪仗不能入天门,于是东天门就出现了这么一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天门内外不足十丈的地方,一边是八条龙架着的神仙座,一边是九只凤拉着的妖王辇。 明王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除了一左一右两条天龙护驾,驾前还有十八位女仙持熏炉散云,座后又有四位童女手持鎏金点翠福禄贺寿纹扇驱风。九凤辇后还跟着手捧鎏金拉丝凤耳宫灯的女仙十八位,提鎏金掐丝镶宝石满工嵌刻花篮的女仙十八位。 以上还只是明王的仪仗,仪仗后面还跟着乐师四十八位,各个鼓乐吹笙,手捧丝竹管弦。乐师后又有一百零八对男女,两人一行,见头不见尾。 明王“迎喜”的队伍首不见尾,每行男女皆手持玉盘捧着成双的宝物,其中有鎏金累丝嵌宝八宝纹扁瓶一对,百宝嵌盒一对,鎏金龙凤酒壶一对,铜胎画珐琅花卉纹茶盏一对,鎏金掐丝瓶一对,九凤青玉镶金摆件一对,如此种种,共一百零八对。 此礼在凡间又叫做“开门礼”,凡是迎亲的队伍,大婚当日少不了要备下些彩头以图新人欢喜,好让新人能心甘情愿地跟着迎亲的队伍走。 青华大帝入赘明王宫满天诧然,可明王今日仪仗甚大,只怕就连三清看了都都要眼花。此情此景,真可谓是——凤啼龙鸣争相报,奇珍异宝共夺春。 东天门的一众守将各个目瞪口呆,且不说明王威重让人叹为观止,光是那几百个梵境妖仙的打扮都让人惊叹——只见那些个梵境妖精不分男女,皆赤膊露腹,腰系铃铛身披彩带,赤足带金玲,赤臂带金钏,眼似流波,足踏仙鼓,东天门仙乐萦绕不觉,直教人如痴如醉。有的反弹琵琶,欲做飞仙,有的金光灼眼,见之忘忧。 自古仙佛两道,仙妖两存,今日明王大婚,让九重天看尽了五族的典仪尊贵,正所谓一念入神,从今往后,只怕九重天便是有心要忽视五族也难了。 第一百零六章 灵霄殿老君卜凶卦 九重天众仙论因缘 青华大帝起驾不到半个时辰,明王以“千人之仗,百担金玉”上东天门迎亲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九重天,天庭上至玉皇大帝,下至小小宫娥无不谈论,李靖一路往灵霄殿去,见就连路上都有几堆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宫娥。 灵霄殿上一片肃杀,玉皇大帝垂着眼听东天门守卫回报,面上看不出是喜是忧,可满天谁没看见明王那见首不见尾的“迎亲”仪仗?九凤之辇、二龙护驾,九重天好歹照拂明年二十载,岂料明王今日竟冲撞玉皇大帝。 太白金星满面愁容,太上老君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而李靖则后悔自己二十年前就不应该费事送鏖战梼杌的青华帝君回宫——如果他当日没有多此一举,他就不会在妙严宫里亲耳听到金雕陈情青孔雀越鸟就是断了仙缘的东极帝后,这些年他就不会时时担心妙严宫的风吹草动,那么在青华大帝入赘万妖之地的今天,他也就不用站在这里活受罪了。 “……明王仪仗甚大,驾前驾后总有百十个妖精,还有乐师童女上百,送礼的更是不计其数。之前明王宫往妙严宫送聘礼不下百担,今日明王迎亲,仪仗里还有百对男女妖精各个手捧珠玉,那些妖精多是金孔雀从苏悉地院光明殿拨至新建的明王宫的,大小妖精总有上千。今日明王宫大喜,声势浩大,大婚布置在明王宫千春林里,此刻众妖已经齐聚在了明王宫,四海龙宫以及其余四位妖王皆赴宴。” 李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年三界多是五族生事,前有梼杌,后有姚太后,眼下青孔雀这个继位的明王突然得了东极大帝为婿,天庭以后该如何自处? 佛母说过,女娲造人不过千千万,可五族何止万万千?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里多的是妖仙当道,五妖王里即便是鸿蒙这最弱的蠃族之王也领千顷之地。而羽族是五族最强盛的一支,无论是属地还是臣属都不可计数。细算势力,五族早就在天庭之上,妖精们如今肯蛰伏不发,不是它们实力不够,而是苦于群龙无首。 麒麟死后,百妖溃败分散,五族各有妖王不说,便是同根同源的四海龙宫都争斗不休,说到底,五族是败在了一个“散”字上。从前无论是天地阴气所化的西王母,还是凤凰后裔的金孔雀都不能震慑万数成为至尊妖王。可时隔万年,五族人才辈出,既有鸿蒙这样蛰伏万年的混沌巨妖,又有越鸟这样身世显赫的妖三代。九重天和灵山都明白,只要五族再出现一位至尊妖王,三界局势旦夕之间便可扭转。 天庭有不少与五族沾亲带故的神仙,且不论王母白泽,便是黎山老母一院里都有不少妖仙,这些仙家今日见了明王的威势,难免会重新揣度自己的立场。从前玉皇大帝还会算计九重天有谁亲近五族,可如今他早就不算了,因为他明白但凡妖精,无一不希望五族自立门户,到时候他们享不尽的自由自在,又有谁愿意被仙佛二道拘着苟且偷生呢? 事到如今,西王母和明王之流,无非是不愿世间血流成河才选择不起事,可“慈悲”二字微弱如风中的野草,谁敢说明王的慈悲能延续到什么时候?而西王母的“大局为重”又能坚持多久? “麒麟死后,众妖群龙无首,溃败万年,如今有羽族明王备受爱戴,既有二道之恩,又得东极大帝青眼。神人鬼妖,四界等级有序,如今万妖有归一之意,众卿家有何高见?”玉皇大帝终于开口了。 沉默,沉默是今日的灵霄殿。 可玉帝并不焦急,他平静地望着众人,他是苍穹所化,能看到世间的所有因缘起止,他知道两个巨大的秘密——其一,圣王、西王母和金孔雀之流,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五族之主;其二,三界若真的再起战事,妖精赢不了,神仙也赢不了,在世间的最后一笔滔天血债里,只有人能活下来。 太上老君眼皮微动却始终固执地不肯睁开眼,太白金星看了看玉皇大帝,又看了看李靖,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依微臣愚见,青华大帝既已入赘明王宫,天庭倒不如……不如为破例明王封后,到时候东极帝后归位,也算是名正言顺。” 这是一个极其愚蠢且顾头不顾尾的建议,可玉皇大帝却不怨太白金星,事已至此,所有挽回的余地都早就破灭了。自从青华帝君盗走那一瓢弱水开始,三界最重要的一段姻缘就失散了,一步走错步步走错,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玉皇大帝不能敕封青孔雀为东极帝后,因为在那千万种结局中,他早就看到了三界善终的唯一解法,眼下青孔雀大业未成,此刻绝不能位列仙班,更不能重归东极帝后。 面对眼前迷惘的臣属,玉皇大帝觉得自己似乎背负有某种责任——告诉他们故事的始终,告诉他们最好的可能性,然而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只要他开口,哪怕只是吐露一个字,那个最好的结局就再也不会来了。 “寡人听闻,伊川神洲富阳国国王极贤,他还是太子的时候遭人暗害,一路流亡,被一个种菜的农妇救了,农妇把他藏在菜窖里,自己骗走了前来寻找太子的刺客。太子大难不死,登基大宝,不顾门第轻重,立这个农妇为王后。王后母仪天下,因她出生草芥,所以极爱民,她执掌凤印破除旧规,让富阳国的女子不论高低贵贱,大婚之日都可摆凤仪,戴凤冠。百姓爱戴她,口称国母,不是因为她身份高贵,而是因为她体察民情,懂得情在前,礼在后。” 这半晌着实难熬,好在玉皇大帝已经表明了态度,明知道这对是苦命鸳鸯,他们没事干就别给人家添堵了,可太白金星面上却依旧不甘,这个太白金星,成日里就属他小心眼事多。 “不就是多了一只凤凰嘛,且不说这是人家自己的子孙,便是明王配不上,难道青华大帝也配不上吗?”李靖对着太白金星劝道。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仪仗只是小事,天庭本就无规章,怪不得别个见缝插针,可明王要青华大帝六御之尊入赘万妖之地,这实在是不成体统。 “李天王所言甚是,可礼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青华大帝成了明王宫的宝婿,明王的臣属……这……这成何体统啊?这岂不是拿着天庭的威仪,成了万妖的垫脚石吗?” 李靖不难烦地看了太白金星一眼,玉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个蠢夫居然还在这钻牛角尖,人家郎才女貌的天仙配如今破镜重圆,哪里轮的到他这个老道士来反对。 “太白金星此言差矣,若说帝君入赘是助长万妖气焰,那明王若是出嫁,五族岂不是要说天庭私吞明王的嫁妆?” 太上老君嘿嘿一笑,李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开会一个时辰了他一言不发,听到明王的嫁妆他倒是知道乐了,这些个老道士实在是烦死人了。 “婚丧嫁娶皆私事,青华大帝要婚娶也好,要入赘也罢,且由他吧。”玉皇大帝说。 李靖望着急的头顶冒烟的太白金星,和一副无欲无求样子的太上老君,他觉得累了,世间的苦难一环套一环永无止境,即便他已经贵为神灵,他也依旧不解。罢了罢了,玉帝都不管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众仙散去,唯留玉皇大帝和太上老君面面不相觑。他们一个是苍穹,一个是三清之首,对于即将发生和注定要发生的一切他们除了旁观别无他法。 早在天地初开的时候,众生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在了天地之间,人以为神仙无所不能实在是大错特错,神仙们多的是无可奈何和无计可施,只能被命数和天机推着走。 “此去吉凶如何,请老君赐教。”玉皇大帝说。 太上老君从袖中摸出龟壳卜了一挂,可他望着眼前的结果却不说话只摇头。 灵霄殿归于沉默,太上老君默默地走了。 第一百零七章 九凤辇喜迎有情人 东天门拜别双飞燕 青华的龙辇行至东天门前即止,世间繁文缛节属婚丧嫁娶最要紧,大婚之日新人换轿哪怕在凡间也难免叫人忌讳,可青华却半点不在意。他见了越鸟的凤辇,心中早就雀跃,眼看越鸟阵势颇大,青华知情识趣收起了他平素那大大咧咧不管不顾的邋遢样,一反常态地规矩了起来,他牢牢地捧着手中的镶玉葫芦瓶板板正正地步下龙辇,随即便侧骑着九灵出了东天门。 到了九凤辇前,青华脚刚落地,越鸟便以手搀扶,凤辇颇高,青华扬起面看越鸟,她笑意盈盈威风凌凌,一如当日在昆仑巅初见。 青华愣住了,二十年如白驹过隙,满天仙佛自佛母起都以为越鸟变了——从前她身带青焰浑身法宝,如今她失尽一身修为手无缚鸡之力,从前她一心正道,如今她落入红尘不说,灵台境里还住着一个混沌巨妖,从前她是御剑天下的降魔尊者,现在她是闲敲棋子落灯花的闲散之辈。 普天之下只有青华知道,越鸟丝毫未改,她依旧是斩杀扶南降服梼杌的那个明王殿下,依旧是五族中最强大的领袖。修为和法宝不过是点缀,身世和师门也不过只是身外之物,越鸟之所以让他魂牵梦萦,就是因为她是越鸟。 越鸟垂目,面露欣喜,青华握住她的手登上了九凤仙驾,妙严宫里送亲的队伍由九灵和元圣星领着,鱼贯而出跟在了越鸟迎娶的队伍后面。 今日大婚,妙严宫出嫁礼六十四担,其中件件宝物都是毕方精挑细选得来的,如此方也不负青华帝君仙驾。凤辇上,二仙四目相对,可怜他俩曾屡遭大难,事到如今,这天生的鸳鸯终于可以破镜重圆。 越鸟对青华莞尔一笑,随即双手持缰一扥,喝了一声:“起驾!” 彼时只见九凤齐鸣,二龙在凤辇两侧翻腾不止,云海平地生波。十八位手持花篮的女仙散起天花,四十八位乐师齐齐奏乐,九凤扇动羽翼,明王宫的千人仪仗就此离开了东天门。 东天门守将们面面相觑——这旷古烁今的奇景真是让人大饱眼福,满天都说东极大帝入赘有失身份,可今日看来,苏悉地院富贵只怕不输瑶池。诸仙原以为明王只不过是养在妙严宫里的多灾多难的一个病秧子,哪成想人家一出手就如此阔绰,九重天倒不知是谁可堪相比? 越鸟驱驶凤辇,由二龙护驾直奔苏悉地院,一路上百鸟朝凤,百兽作揖,瑶池无风起浪,芳骞林百花盛开,人间朝霞烂漫,天地同贺此喜。青华不住地偷瞄越鸟,今日她的打扮格外不同,他难免贪看,可没成想越鸟却将他抓了个现行。 “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临行前九灵再三叮嘱青华,说婚礼盛大,让他千万不能有违礼数。原本青华以为这一路他和越鸟都不能说话,可眼下越鸟牵起了话头,他如何还按耐得住? “越儿姿容奇绝,怪不得我贪看。” 越鸟今日打扮甚是郑重,光是双臂上那几十对黄金圆镯就足够耀眼刺目,九重天从来是紫微星当家,一向尊的是清心寡欲,哪里能和浓墨重彩的梵境相比?青华此刻细看越鸟,只觉得越看越看不够,恨不得将越鸟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一一细查才好。 越鸟噗嗤一笑,早知道青华见了羽族仙王的仪仗难免惊讶,可他赤诚如幼子,眼下竟是半点都瞒不住了。 “仪仗既起,你我便是夫妻了,等到了明王宫,你就能名正言顺的做了我的夫君,你高兴吗?” 青华连连点头,他夫妻离散万年,如今终于能够朝朝暮暮长相厮守,他欣喜难抑,若非身边云海呼啸,风铃叮当,他定要以为这是他的一个梦。 “九灵嘱咐我,说我不能说话的。” 青华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可越鸟的仪仗自带四十八位乐师,这还不算,九凤辇与八龙辇不同,眼下他身下是白玉塌,脚下是檀木殿,鎏金的轿身上四周挂满了飘逸金纱,金纱外面每隔一拳就有一串丈长的金铃,凤辇一动,金铃就会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如同仙乐一般,坐在辇上莫说是说话,便是嬉笑外面也听不见。 “这一路上尽是乐声,你我自在说话无妨,可等你我入了明王宫,你便得小心行事,今日多事,你我还得强打精神。” 青华点了点头,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按照越鸟的吩咐行事,这里少不了还是有王母的刁难——大婚在即,王母只召见越鸟,半点不顾他这个不谙世事的老神仙。也不想想妙严宫里九灵无知、毕方年幼,他满肚子疑问却没人提点,大婚之日如何能不慌? “西王母当真刁蛮,就是要与我过不去,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看她是知道我往后要常驻明王宫,所以才故意要捉弄我最后一次!” 越鸟笑了笑,就连她也不敢说王母是不是有心刁难青华,不过明王宫有陶刚安排,一切无碍。 “你别怕,你还记得凌云洞里那位丹雀仙子吗?今天仪典,丹雀仙子会一路陪在你身边,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她都会一一提点你的。” 越鸟的悉心安排让青华终于舒下了一口气,青华自觉凤辇走了许久,可苏悉地院路远,眼下连个边都见不到,越鸟如今体力不济,他实在担心她受累。 “越儿,你累不累?” “不妨事,佛母给了我灵药,可强身健体,你看着吧,便是驾这凤辇一天我都不会乏的。”越鸟轻声安慰青华,九凤辇比元圣星快多了,再有半个时辰他们就该到了。 耳边云海生波,青华有越鸟相伴,只觉得大慰平生,这九凤辇他从未乘过,倒仿佛比龙辇更轻更快。越鸟头带九凤金冠,耳边明珠啷当,青华有心去弄,却怕坏了规矩不敢胡来。 “越儿,仪仗后面跟着的那些男女是做什么的?” “那是‘迎喜队’,他们手里捧着的是明王宫给你的开门礼。这是婚俗,除了聘礼之外,迎亲时我还得带着些喜礼,为得是让你乖乖地跟我走。” 青华不敢回头只能偷瞄,眼看那百人的队伍手里各个捧着金玉宝贝,他难免有些受宠若惊:“这些都是给我的?” “帝君没下婚约前满口都是夫妻一体,如今要入明王宫了,倒惦记起你的我的了?” 越鸟顽心大起,伸手点了一下青华的眉心,随即便把缰绳腾到左手,将右手轻按在青华的手背上。繁文缛节真是不通情理,夫妻成亲,原本应当情在先,礼在后。若是依她,他两个此刻应该携手共驾方不负此情此景,可青华生怕行差踏错,紧紧抱着那尊镶玉葫芦瓶不敢放。 “青华,你看……” 青华眺望远方,云层中明王宫的金色飞檐已经露出了尖角,他终于要进明王宫了。 “青华,从前你为困百妖拔昆仑为峰,你跟我说,你从此去无归处。今日大婚,从今往后,你要记得,明王宫就是你的归处。” 第一百零八章 法华殿众妖见天颜 千春林鸳鸯重聚首 九凤辇翩翩落地,还没等新人下轿子,法华殿中的迎候的五族贵胄就鱼贯而出夹道相迎。今日明王宫百妖齐聚,连鸿蒙在内的众多妖精都是第一次见青华大帝天颜,此时此刻,几百双眼睛都盯着在青华身上,妖精们嘴上都是恭贺,面上都是堆笑,可心里却想什么都有。 青华大帝可不是等闲之辈,他是女娲殁后百仙之首,当年尽诛百妖的始作俑者,说是与五族有血海深仇也不为过,今日他入赘万妖之地,岂不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闯进来?而青孔雀自小养在灵山,由观世音亲自施教,都说她是佛祖的外徒,来日要入雷音寺的。可她连遭大难修为尽失,命悬一线又坐困愁城,众妖原以为她已是穷途末路无计可施,岂料她如此轻易地就翻了身!今日才是大婚,来日未必没有她封后的日子,到时候明王有了九重天撑腰,五族局势恐怕又要大变。 当日佛母得意洋洋地昭告天下,无非是说五族万数终究是青孔雀技高一筹,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九重天雌伏。从前五族还以为明王是冰清玉洁的灵山高徒,如今倒不得不刮目相看了,也不知道明王给青华大帝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得他连当年尽诛百妖的战剑都交了出来。 越鸟生死事关三界,九重天和灵山无不挂心,可是满天的仙佛有谁比佛母更懂得妖精们的心思呢?四海龙王乃同胞兄弟都是四副心肠,五族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心思,佛母之所以大张旗鼓地迎青华入赘,其一就是为了让众妖忌惮越鸟,其二就是想壮大羽族声威,其三就是让百妖的子子孙孙们亲眼看见青华臣服。如此一来,妖精们即便心里不服,也绝不敢轻举妄动,而鸿蒙即便是贼心不死,只怕往后也没人敢追随他。 眼前是乌泱泱的人群,不远处是花枝招展珠翠满头的佛母和王母,然而青华下了凤辇就立刻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鸿蒙。 当然了,青华从未见过鸿蒙,更不可能认出鸿蒙,他只不过看见人群中一个神经病面带黄金面具头戴蛇冠与旁人格格不入,所以才紧盯不放,越鸟见此,便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那就是圣王鸿蒙。” 青华微微颔首——原来此人就是鸿蒙,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蚊道人鸿蒙少年得道,先杀龟灵圣母,再毁灵山金莲,二道几度绞杀却依旧奈何不了他,最后在封神榜上,玉帝还不得不将五妖王之一的蠃族圣王之位敕封于他,登基时他还不足千岁。这样一位年少得意的妖王,离经叛道的首领,连佛母的光明殿都敢硬闯的狂徒,合该是这个模样才对。 在青华打量鸿蒙的时候,鸿蒙也在打量青华,他从未见过青华,前番五族早有传闻,说青孔雀越鸟原是九重天青华大帝误断仙缘的帝后,妖精们少见天颜,多数以为神仙都是三清玉皇那样的老头子,那时候众妖都觉得传闻无稽,天庭无道,非要把个越鸟这个红粉佳人硬塞给个耄耋老头做妻室,他自然也不例外。 因此,自从听说越鸟要下嫁东极大帝那天开始,鸿蒙就满心的不屑,他原以为青孔雀是高岭之花,岂料她为了活命居然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一个老神仙。然而今日见了青华真容,鸿蒙心里却“咯噔”一下——此人身姿高大,面容俊朗,剑眉深目,仙姿出众,与青孔雀站在一起,看着倒真是天生的一对。这二人郎才女貌,在同个屋檐下一住就是二十年,保不齐是真的生出了男女之情,若真是这样,那这事可就难办了! 仙佛们一贯地是故作清高,其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西王母得道已久,可为了东王公她什么不肯做?佛母位列仙班尚在青华大帝之前,可她为了越鸟连青华大帝都敢杀。正因如此鸿蒙才如临大敌,他原本料定了青孔雀成亲是权宜之计,自从九婴告诉他青华大帝曾自断仙缘开始,鸿蒙就知道越鸟一定是想迎青华大帝入赘,来日继承明王大位来牵制他。 可这二人若是真的有情,那么保不齐来日青华大帝真的会为明王代受天灾,更有甚者,天庭若是见她二人木已成舟,真的册封明王为东极帝后,那他岂不是前功尽弃?从前他只知道佛母难缠,没想到到了终局,他的对手居然是越鸟。 西王母上前迎驾,将喜绳两端分别交到了明王和青华帝君的手里,二仙一左一右拎着喜绳跟在王母身后缓步而行,一路天花飞舞,仙乐不绝。 越鸟后面跟着毕方,青华后面跟着丹雀,再往后便是元圣星和九灵一左一右护驾。丹雀虚扶着青华,在他耳边悄声叮嘱道:“帝君和殿下得穿过法华殿,一路行到千春林里波若亭里行礼,帝君只管缓步慢行,殿下会领着帝君的。” 法华殿里,越鸟和青华先受贵客礼拜,再回礼酬宾,随后便步入千春林,一路受众妖夹道相迎。 千春林尽头拾三阶而上有一玉坛,周围无阁无挡,坛上有一几两座,玉坛四角立着四盏造型别致的凤凰香薰亭,亭里熏的是檀香,袅袅香雾从八角宝塔上百十个孔洞里溢出,熏得坛上仙气缭绕,坛前西王母和佛母并肩而立,青华和越鸟先行天地大礼,又行父母大礼,而后互拜。 大典就此开始,五族各献上珍宝歌舞,明王宫大宴宾客,又以三牲五畜为祭,以飨天地。 待丹雀从青华的手中接过了宝葫芦,二仙便在玉坛上落了座,青华抱了那个玩意半日心里早就搓火,什么吉物?分明就是要拘着他让他动弹不得!越鸟见青华气鼓鼓的甚是委屈,想笑又不敢只能憋着,憋的腮帮子发酸。 待新人落座,西王母便上前讼婚书,都是些几度生死两情缱绻之类的车轱辘话,青华没仔细听,反倒是望着眼前的御酒佳肴,心里直叫苦——这已经是半日过去了,大典才刚刚开始,从前他天天盼着能和越鸟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结为夫妇,殊不知大礼琐碎,他俩要熬七日才能将婚礼熬完,这不是煎人寿是什么! 越鸟见状对着丹雀使了个眼神,丹雀立刻会意,凑到青华耳边轻声提醒他:“帝君且耐着些性子,一会儿还要行礼,受宾客祝酒呢。” 青华一听这话头发都竖了起来——明王宫里少说有千人赴宴,千春林乌泱泱都是人,这看不到头的宾客队伍祝起酒来岂不是三天三夜! 第一百零九章 千春林佳偶成天缘 万妖地佛陀喜还俗 青华怎么也想不到他向往了这么多年的明媒正娶居然如此累人——同牢的那道三黄羊鲜美至极,可他刚吃了一口就给撤走了;喝合卺酒前毕方不动声色地在越鸟杯中放了一颗药丸,想必就是越鸟口中的佛母赐药,眼下就连他都人困马乏,越鸟肉体凡胎必定更加辛苦。偏他两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端端坐着,莫说是松泛松泛筋骨,便是连手都不敢乱放。 三礼行罢,越鸟便起身至玉坛前昭告天下,丹雀悄悄告诉青华,越鸟这是要在五族面前亲自宣告他已入赘明王宫。 青华紧紧盯着越鸟的背影,他曾无数次地幻想过有朝一日越鸟可以归位东极帝后,然而他的所有想象都没有此刻甜蜜——越鸟威仪无比地站在众妖面前,站在天地之间,向三界所有人宣告他们已经结为夫妇。 青华心里是美得紧,越鸟那洋洋洒洒的婚誓字字句句都是在夸他,什么“功比天地,德灌三界,昭昭其行,明明其身。天命所归,太一为聘,从此休兵,有大法门”夸得他脸上都发烧。 可佛母却面露凝滞——今日五族齐聚的场合,越鸟的婚誓只字不提自己的功德身份,反而忙着为青华歌功颂德。这个傻丫头真是糊涂了!青华虽然是入赘,可有他自己的尊位,除非天庭剥去他的官爵,否则五族谁敢真的轻看他? 婚誓婚词一类大多大同小异,寻常宾客不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罢了,宴上近千人除了佛母,恐怕就只有鸿蒙在一字一句地听越鸟说话,他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心凉,越听越觉得这个青孔雀实在是老谋深算! 越鸟天劫在即,即便青华大帝真的与她有情肯以死相救,焚风的厉害三界无人见过,谁又敢说越鸟真能活得下来?鸿蒙早就猜到她想日后让位于夫,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越鸟野心勃勃,交代了明王大位不算,竟还有心要助青华大帝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此刻越鸟昭告天下,字字句句分明都是在为青华大帝铺路——他是落地的神仙,但他也是“青玄水精”,他是“女娲之后”,是百妖的长辈,他是天庭的栋梁,是弥合妖仙二道的功臣,他如此才德兼备三界敬仰,来日莫说了领了明王大位,便是进身成为万妖之主也未尝不可。 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就连鸿蒙自己都产生了怀疑——难道这就是注定的结果?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难道最后合该是青华大帝这个尽诛百妖的始作俑者一统江山?难道众妖出于地母,最后照样得臣服于地母之心? 岂有此理?绝不可能! 鸿蒙哑然失笑,他原以为越鸟长在灵山不通五族之事,岂料她居然想在了他的前头,将他逼入了绝境。今日礼成,从今往后一旦越鸟有什么三长两短,佛母可以再继明王大位,青华大帝也可以。除掉越鸟有可能会换来比她更厉害的强敌,而越鸟若是死于天灾,羽族就有可能完全归顺天庭。更有甚者,青华大帝有九重天撑腰,四龙宫又深怕他,到时候若是叫他一跃而上成为至尊妖王,莫说是百年大计,只怕他性命难保。 青华原以为越鸟念罢了婚誓,众妖就要开始祝酒了,可越鸟刚落座,佛母便起身向玉坛走来。位高权重者普遍话多,玉帝是这样,王母是这样,佛母自然也不能免俗。青华正在腹诽,丹雀却突然伏在他耳边说:“帝君,菩萨要殿下和帝君当众行血奉之礼。” 佛母缓步走到二仙座前,一白衣仙子捧着一副红缎盖着的玉盘徐徐而来,青华不明就里,可越鸟却只示意他看佛母。佛母对着青华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虽是须臾而已,但他却看地清清楚楚,看来当日在瑶池佛母迫不得已收下他这个女婿,心中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血奉之礼是羽族习俗,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佛母要青华当众行礼,既是为了全越鸟的尊贵,也是想让他放下姿态来。等那白衣仙子到了坛前,只见佛母一把掀起红缎,露出白玉方盘上的一尊鸳鸯莲瓣纹金碗来,随即便大袖一挥对众妖说道: “今日明王宫贵客如云,老身喜得乘龙快婿,大慰平生!羽族尊母,大婚之日最后一礼就是血奉之礼,天下男子但凡是有意迎娶羽族之女的,必须要以鲜血供养,才见真心。” 佛母言罢便凌空换来一剑,青华定睛一看,惊觉那竟是越鸟的扶南龙脊剑!自从越鸟沦为凡胎,扶南阴阳剑就存在佛母手里,今日大喜之日,不知佛母怎么将这东西拿出来了。 “青华大帝以太一剑为聘求娶明王,足见其心赤诚,可老身这女婿是天庭第一武将,为防来日宵小之徒作祟,青华大帝不可手中无剑。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明王当年降服妖龙扶南得了一对阴阳剑,今日老身便以扶南龙脊剑取血,青华!你肯吗?” 越鸟要佛母将龙脊剑赐给青华,佛母虽是允了,但她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非要让青华当众用此剑奉血才肯答应,越鸟实在扭佛母不过,只能答应。其实这些繁文礼节,青华一向不在乎,越鸟之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他,不过是因为佛母再三叮嘱不让她说。 青华看了看越鸟,见越鸟对着他点了点头,他心里便明白了。终归这是他两个的体己事,越鸟既然如此安排,就一定有她的用心,他有何不从? 众妖只见青华大帝腾身而起,掀起袖口变将手腕搭在了金碗上,佛母持剑一挥,剑气如金光耀目,霎时间血入金碗,咕咚作响,不到片刻金碗的底就见不着了。那白衣仙子随即连盘带碗将那小半碗鲜血递到了明王面前,而明王则波澜不惊地将那碗血一饮而尽,以空碗示众。 血奉之礼对于羽族来说是旧俗,可明王宫里的宾客多的是没见过这场面的,眼看着曾拜入灵山三千年的明王当众饮血,就连鸿蒙玄武都不禁蹙眉,没想到羽族居然如此离经叛道,大婚之日要放血而饮。而东极大帝广有盛名,当年玄武与他战在一起三天三夜都未能伤他分毫,今日却乖乖伏诛,以血供养明王,可谓是做足了姿态,表足了决心。 越鸟的龙脊剑是扶南的脊骨化的,这妖剑千年间妖气不散,唯独等破了越鸟的脊柱才得以超脱轮回,越鸟和青华是天定的夫妻,今日龙脊剑饮了青华的血,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变了模样。 彼时众妖只见宝光闪烁,其中似有龙吟,龙脊剑上原本只有一线的金光逐渐扩散,直到整个剑身通身金光闪闪,唯留一圈寒光银边而已,真正是金胎银锋,剑气如龙。 佛母大喜,她果然料的不错,扶南阴阳剑有灵气,破越鸟脊化妖气,饮青华血成法宝,双剑非但是世间难得的神兵,更是全了越鸟和青华的比翼之情,是夫妻两全的好意头 “青华,从今往后这龙脊剑就是你的了,你可持此剑斩尽天下妖邪,保世间万世太平!” 第一百一十章 明王宫鸳鸯结连理 百秋殿眷侣终成双 得佛母赐剑,青华受宠若惊,他原以为佛母让他用龙脊剑取血无非是出气而已,岂料她还有别的用心。交出太一剑,他难免不舍,妙严宫不缺兵器法宝,可这些日子他的心思全在大婚上,哪里想的起来另寻兵器?想不到佛母如此挂心,他和越鸟既然是天定的仙缘,自然是生生与共,事事成双。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合该他和越鸟持一对剑,如此才不负他二人一片情深。 “多谢菩萨周全……待殿下好全了,本座还盼着能再和殿下仗剑天下……” 佛母被青华的这一句话扎的心血直流——这个青华帝君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梼杌是灭世巨妖,连如来都奈何不了它,如今这畜生的元神困在越鸟体内,它是囚,越鸟是牢,越鸟想要回一身修为谈何容易?只怕青华到死都不可能再和越鸟比翼双飞了。 西王母一句“礼毕开宴”,代表着大婚仪典已经结束,仙乐一起,青华和越鸟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喜宴了,青华和越鸟席间虽然还要受宾客祝酒,但端了一天的架子总算可以放下来了。 青华见越鸟面露疲倦,连忙与她奉茶:“辛苦殿下了,殿下累吗?” 越鸟摇了摇头,大喜的日子,她不能露出半点不济,好在有佛母的灵药傍身,否则她哪里能撑到现在? “今日大喜,我哪有辛苦?只不过礼数磨人,叫人拘束不安,帝君一向清静,今日真是为难帝君了。” 青华也摇了摇头,他上下求索二十年终于得偿所愿,别说是繁文缛节,就算是叫来天雷把他劈了他都不怵。 大礼既成,众妖中有不少已经换了心思——原以为是九重天的老神仙要强取明王,没成想人家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原以为明王下嫁是权宜之计,岂料青华大帝竟交出战剑不算,竟还甘愿以血供养;原以为佛母不满九重天已久,可她今日却称颂在前,赐剑在后。怕只怕他们是打错了主意,金孔雀口吞如来佛祖,青孔雀以身困梼杌,如今再加上一个尽诛百妖的青华帝君和佛祖护法大鹏金雕,人家四个若真的是一家人,他们这些个微末之流又何敢匹敌? 千春林里丝竹已起,五族贵胄纷纷上前祝酒,越鸟和青华在玉坛上落座,坛下左手边是佛母和金雕,右手边是王母,左亲右友,依此排座。 玄武最先上前,今日众妖齐聚,论资排辈,玄武在在佛母王母之后,龙王圣王之前,但是今日佛母是娘家母亲,王母是司仪证婚,二仙只需遥祝,无需行礼,如此便让玄武成了第一个恭贺越鸟和青华新婚的宾客。 玄武跟着麒麟南征北战多年,他是个中年样貌,说不上什么姿容,但也有些富贵威武之相,他那结发的妻子原是上古巨兽修蛇,名唤朱卷。越鸟看时,见朱卷似乎腿脚有疾,可即便如此,她也照样是个迟暮的美人,满脸慈眉善目,倒像是个有福气的。 说来好笑,青华年蟠桃宴都会见到玄武,可他上一次和玄武说话却还是当年妖仙大战之时。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首先青华亲切地问候了玄武—— “妖孽!还不放开!你这孽畜!到底要怎样!你放开我!我俩痛快厮杀!” 玄武说:“……” 玄武一向很少说话,他一言不发地将青华困了三天三夜,如果青华没记错,时至今日玄武就只跟他说过一句话——“麒麟死了”。 玄武客客气气却不见多亲近,而敖广则满嘴抹蜜,听得青华直肉麻,待这两位为首的妖王献完了酒,就轮到圣王鸿蒙了。 鸿蒙摘下黄金面具,青华这才得见他的真容,此人细眉白面唇红齿白,雌雄不辨阴阳相侵,浑身说不尽的诡异,面上更是带着二分狡黠。他见青华正打量他,便扬起面来与青华对视,面上既无恭敬也无喜气,倒是带着一丝的戏谑。 “本王恭贺明王殿下新婚之喜,恭贺青华帝君。” 鸿蒙祝酒,青华一饮而尽,可他看敖广玄武都是夫妻一对同坐,鸿蒙的座上却只有一副杯碟,便开口问道:“圣王殿下怎么一个人来了?王妃呢?” 五族之事青华懵懂未懂,他哪里知道鸿蒙的婚事早就沦为了众妖的笑柄?他只是随口一问,岂料竟引的佛母掩嘴而笑,眼看圣王脸上变颜变色,越鸟正了正神色说道:“帝君有所不知,圣王殿下为蠃族披肝沥血,满心宏图大志,尚未娶亲。” 越鸟这话实是好话,也算是给足了鸿蒙面子,可鸿蒙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了几百年的五族局势被这个青孔雀搅成了一锅浑水,又如何能给越鸟好脸色看? “明王殿下入灵山三千年,一朝还俗,青华帝君万年清绝却甘愿落入红尘万妖地,如此天赐良缘,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就是不知道往后明王宫究竟是谁做主,青华帝君和佛母又怎么排辈分?” 鸿蒙有意羞辱青华,可他不了解青华的性子,他以为自己在杀人诛心,岂料却正中青华下怀。 “这岂不简单?明王宫里明王居尊,本座是明王的夫君,是明王宫里的掌宫主公。入赘从妻,往后佛母是本座的母亲,大鹏金雕就是本座的舅父。” 望着一脸正经的青华,鸿蒙皱着一双细眉愣在当场——青华大帝位居六御,怎么是这么个古怪的性子?他都嫌“入赘从妻”四个字太难听没敢说,可青华大帝提起来居然一脸甘美,这个老神仙要么是装傻充楞,要么就真是个疯癫货! “那就恭喜帝君了!” 鸿蒙咬牙启齿地骂了一句就拂袖而去,越鸟见状给青华添了一杯酒,而全程围观的佛母更是心里乐得如春桃盛开——鸿蒙一贯是伶牙俐齿,说话夹枪带棒,而青华赤子之心,有自己一套光怪陆离的道理,如此无招胜有招,专克喜欢放肆的鸿蒙。有道是天生一物降一物,看来青华就是鸿蒙命中注定的克星! 青华原以为近千个妖精祝酒总得三天三夜,不料众妖除了几位妖王单独祝酒以外,其他都是一群一群的。可饶是如此,青华和越鸟也是熬到日落才礼完宾客,纵是青华海量,此刻都不禁有些微醺,好在越鸟那边早就换了茶水,否则她一向酒量浅,只怕不到三杯就要醉倒在座上了。 明王的大婚之礼持续了足足一日,众妖推杯换盏,千春林觥筹交错。吉时一到,二仙变被拥簇着入了百秋殿,然而千春林里却依旧饮乐不断。依照旧俗,羽族凡亲贵大婚,得摆七天七夜的宴席。第一日新人行礼,第二日改口认亲,之后新人得连着见客五天,如此才算是功德圆满。 眼看明王和青华大帝入了洞房,鸿蒙嘴上不禁露出些张狂来。曾经他以为越鸟出身名门,自小长在观世音坐下,应当是一身的冰清玉洁。谁承想这雀仙居然有如此本事,沦为凡胎还不忘勾搭天庭重臣,竟让权倾朝野的东极帝心甘情愿做了苏悉地院的女婿。 可佛母却莞尔一笑,朱唇轻启杀人诛心:“在座诸位谁能不动刀兵就让九重天甘愿雌伏皆大可一试,正所谓不拘一格降人才,五族但有大贤,老身绝对不敢辜负。”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四海一盘散沙,玄武居中不言,王母更是早早的就跟这个金孔雀捆在了一起,如今能动摇明王大位仅剩一个鸿蒙,可他在五族无依无靠,无亲无门,哪里能敌得过有师门有出身,有夫君有庇佑的明王? 眼看半生心血付之东流,鸿蒙心中何能不忿?可眼下情势迫人,青孔雀一时得意,他不得不避其锋芒。东极大帝入赘,羽族如虎添翼不错,可越鸟却照样还是前路不明。 世间万劫,瞬息千机,鸿蒙从来不怕逆境,妖仙之间的血债也绝不是一个入赘的青华和一把陈年的宝剑就能消解的,青孔雀只剩一百八十的时间可以对抗他,可他却有无尽的时间可以完成他的大业。 百秋殿是越鸟的寝殿,青华原以为这就是入洞房了,没想到他和越鸟刚进殿就一左一右被分别拉走了,带走越鸟的是以丹雀和毕方为首的几个仙子,可将他团团围住的除了九灵还有梵境打扮的男侍。 五族之地与天庭不同,明王宫里多的是袒胸露臂的男侍,那些男子将青华团团围住,拉倒了后殿的一处暖阁里,随即卸钗的卸钗,更衣的更衣,最后还指着一个青玉浴池让他沐浴。 “都给本座退下!”青华咬牙切齿地说。 九灵连忙将那几个明王宫的男侍全都赶出了暖阁,为防他们一会再冲进来,九灵还特地将门栓好了。 “帝君受惊了吧,奴儿也是,明王宫好大的规矩,光是贴身侍奉帝君的就有十六位侍从。” 九灵惊魂未定,忙着自己给自己顺气。片刻而已,青华浑身的金冠金钗玉佩吉服就给卸了个精光,这些个宫人手脚到是麻利,竟不知佛母是如何训的他们。 “帝君沐浴吧,不然误了吉时,让殿下久等。” 九灵劝了一句,青华这才回过神来,这些尚属小事,今日良宵,他可不能让越鸟等他。 今夜是二仙的洞房花烛之夜,青华一到,百秋殿内外宫人立刻悉数散去,唯留越鸟在桌前独坐。青华见她轻着罗衫面如云霞,心中一动就要上前,却突然无端端地觉得眼花。 “越儿,我怕是饮酒过了,怎么看你金灿灿的?” 越鸟扑哧一笑,撩起衣袖露出一条手臂给青华看,青华凑上去在灯下细瞧,这才发觉越鸟的肌肤上居然画满了金字符文,想必是刚才沐浴更衣时添上去的。他回过头来痴痴地望着越鸟问到:“这是什么?” 所谓仙妖有别,指的绝对不仅是仙班位次,莫说是神人妖不相同,就连五族也各有各的规矩,就好比玄武就只有一位妻子,而四海龙王却妻妾成群。羽族尊母,大婚之日,洞房之夜,女子要身绘符文,此为天地鬼神祝祷,为的是让女子能诞下强健的子嗣。 妖精们用自己的方式祈求上天的祝福,这样离经叛道的规矩,青华没见过,自然少不得要惊讶,可越鸟故意为之,没有提前知会青华,为的就是让他明白,他如今在陌生的地方,身边都是陌生的人,凡事不可大意。 衣裳落地,白玉地面如同生出了凌乱的花朵,珠帘噼啪作响,越鸟浑身从颈到踝都画满了符文,四肢上竖着写,前胸后背着横着写。那些金字落在越鸟的肌肤上,让她熠熠生辉,青华痴迷地细看,他略略认得几个字,等他口中一念,那几个字便闪闪发光。 他彷佛一个念经的人,虔诚地供奉一尊神,不是九重天上的那种神,而是望月吐珠,被天地精华孕育出来的神。 越鸟浑身都是符文,除了腹部,那里似乎画着一个什么神鸟,青华原以为那是凤凰仙驾,没成想等他问时,越鸟却红着脸告诉他: “是……是黄鹂……黄鹂多子……乃吉兆也。” 第一百一十一章 法华殿青华礼佛母 清欢林万福缺一门 即便是洞房花烛夜,青华也没忘了临睡前让越鸟服下轮回琼液,越鸟虽说苏悉地院也有灵丹妙药,可是青华实在不敢冒险。大婚礼节繁重,他二人还要折腾六天,越鸟若是夜里不得安枕岂非要元气大伤? 次日,青华神清气爽地起了个大早,他见越鸟沉睡不忍惊动,便悄悄起身到暖阁里去梳洗。九灵为他梳头换衣的时候,明王宫指派的那些个侍从便乌泱泱地站在门口听宣,气的他额头上都憋出了青筋。 一听九灵说如今明王宫由陶刚掌事,青华穿戴整齐便麻溜地冲出了百秋殿去寻陶刚——别的他都能忍,十几个大男人时时刻刻跟在他身后他可真是忍不了。 原以为明王宫声势浩大,还不知道要去哪个角落去找陶刚,岂料清华刚一出殿就和陶刚丹雀撞了个满怀——今日是明王和青华帝君大婚的第二日,依照规矩,今早二仙得向佛母奉茶改口,陶刚和丹雀原本是来等二仙起身的,没想到青华大帝如此勤勉,竟起了个大早。 见到青华帝君,陶刚和丹雀皆拜,按理说青华是明王的夫君,明王宫满宫上下应该称他一句“王公”,可是青华位居六御,在身份称呼上依制当从高从重,因此青华虽是入赘,众妖却依旧以青华大帝尊他。 时隔多年再见陶刚,青华颇有物是人非之感,如今好了,他和越鸟重结连理,陶刚也熬出头了。 “本座还未贺居士平步青云之喜,在此贺过。” 陶刚从前只是个微末的小妖,他出身卑贱,便是连草木都不如,若非明王一心普渡众生,让他做了姑获山的守山大神,他哪来的如此机缘,能做了明王宫的一宫掌事? 陶刚苦修一千五百年终得善果,如今这明王宫上下九殿九林九场都归他操持,上下千把个妖精都听他号令,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青华大帝赫赫上仙居然还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足见帝君和明王实在是天生的一对,个顶个的侠骨柔肠,贵而不骄。 陶刚连忙还礼,拱手不止:“帝君宽仁待下,我等同沐恩德,帝君行色匆匆,这是要往哪去啊?” 青华赶紧就坡下驴,让陶刚遣走那十六个侍从——“本座清静惯了,一向少事,实在是受不了那前呼后拥的排场。本座在明王宫身边有个九灵就足够照应了,再有不济,也总还有殿下身边的毕方和丹雀仙子,还请居士让他们别处当差去吧。” 陶刚呵呵一乐,原本是佛母再三叮嘱,说青华帝君身份尊贵,明王宫不可怠慢了他,没成想这倒是好心办了坏事,明王喜欢清静,青华帝君和明王竟是如出一辙, “小的即刻就去办,莫说是这区区小事,从今往后明王宫上下一切都是帝君说了算,帝君但有吩咐,我等无有不从。” 听了陶刚的话,青华心里不禁起了顽皮,从前越鸟屈居妙严宫,天规森严,他俩处处为难,如今他入赘了明王宫,他倒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这让他哪里还按捺的住? “居士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只要帝君想要,明王宫没有不从的。”陶刚笑眯眯地回答道。 “那……居士把那个宝鼎换成麒麟宝相……”青华指着百秋殿前面那尊巨大的青金宝鼎试探性地说。 “小的得令,今日日落之前,小的必定将那宝鼎挪走换成仙鹤,帝君大可放心。” 陶刚笑的见眉不见眼,世间属两情相悦最难得,明王和青华帝君实在是佳配,二十年如白驹过隙,如今这二仙终于喜结良缘,他的心里只有欣慰。他将偌大的明王宫操持地亭亭当当,便是青华帝君有些顽心也无伤大雅,终究帝君对明王一片深情,就连他个无窍的妖精都看得出来。 青华入了明王宫就一如当年入了凌云洞,觉得一草一木皆合心意,一树一花深得他心,浑身说不出的畅快和得意。他见陶刚和丹雀皆面有喜色,一时兴起正要和二人闲话,却突见毕方出殿。 毕方离了九重天回到自家祖宗的地方,一夜之间便改头换面换做了梵境的装扮,她是越鸟的贴身侍婢,便与别的仙子又不同些,只见她臂环飘带,手戴金环,乍然一看让青华几不敢认。 “殿下已经起身了。”毕方对着殿外众人说道。 丹雀立刻上前与毕方为越鸟梳妆,而陶刚则候在殿外,他见青华帝君似有不解,便道:“帝君,待殿下收拾妥当了,帝君和殿下便得上法华殿为佛母奉茶,到时候帝君就得改口了。帝君从前无牵无挂,可往后佛母就是帝君的母亲了,帝君切记。” 青华揣着手站在百秋殿前望天——金孔雀乃上古巨兽,早在如来佛祖修成金身以前她就已经得道,论资排辈,他的确是佛母的后辈,便是称她一声母亲也无所谓。可如此一来,他不就成了如来佛祖的同胞兄弟?都说入赘有失身份,可偏偏到了他身上,居然还给他加了尊荣,岂不妙哉? 法华殿上,佛母和金雕居中,越鸟居左,青华居右,青华见了手边桌上的一盏茶便心领神会,他先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对佛母行了父母大礼,随后又躬身奉茶,嘴里脆生生地念了一句:“佛母菩萨在上,儿臣青玄有礼。” 佛母颤巍巍地伸手端茶,心里直犯恶心,她这个苦命的女儿怎么得了这么一个夫君,青华万年之寿,做越鸟的曾祖父都有富余,累的她还要听青华叫娘,实在是不成体统。 “起来吧……”佛母喝了口茶强压恶心这才敢张嘴说话,可她见越鸟面上尽是高兴,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阿弥陀佛。 “……阿苏罗,把如意给青华帝君拿上来。” 佛母话音刚落,阿苏罗便手捧一金灿灿的金簪花如意上前,青华接过细细打量,只见那臂长的一柄金如意通身刻着金花祥云,头、腹、尾三处皆嵌七宝明珠,镂空的柄首里装的是香珠,柄身微微弓起,柄尾略微上翘,端的是精雕细琢,富贵逼人。 “天庭册封帝后都有宝册宝印,五族没那些个讲究,掌宫之人大多以如意为证。东海掌母用红珊瑚,玄武发妻朱卷用翡翠,你就用这柄金如意,也不算失了你的身份。”佛母吩咐道。 青华连忙谢恩,他原以为佛母是要赏他,没想到这东西还别有深意,他将那沉甸甸的金如意抱在怀中,转脸对九灵吩咐道:“九灵,取本座给佛母的贺礼来。” 佛母心烦气躁,手里捻珠不断——入赘的女婿就等同于儿子,可她得了青华这么个好大儿却实在高兴不起来。好在青华知情识趣,还知道在改口奉茶的时候向她这个“娘亲”献礼。 佛母搭眼一瞧,只见九灵和元圣星各捧一座半人高的精铸金胎福寿龙纹香亭而来。 “菩萨礼佛勤勉,儿臣特意奉上金嵌玉石佛塔一对,请菩萨笑纳。” 青华这是有意讨佛母个好,他知道佛母向来重仪仗,便尽拣些灿烂耀目的重器来送。果不其然,佛母见了这一对富贵逼人的佛塔,脸上终于颜色渐缓。如今木已成舟,青华肯伏低做小,越鸟更是对青华一片真心,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能棒打鸳鸯,终归这是天定的缘分,如今两全了总是好事。而青华生来无父无母,如今他既然入了明王宫,那便是她和青华命中有缘。 “好了,今日礼已经成了,金雕还有一副贺礼给你,现在已经送进了百秋殿。你去吧,让陶居士带你看看明王宫,老身和越儿还有话要叙。” 青华乖巧退下,一出法华殿便有陶刚殷勤相迎,那一柄金如意十分沉重,青华先回百秋殿放下如意,又借此机会偷偷打开礼盒看了金雕的贺礼——那是一副玉龙金凤摆件,黄金为座,左边是点翠金凤,右边是翡翠飞龙,二兽脚踏祥云头顶华盖,两边还各点缀着一副双鱼七珠金玉佩。 青华啧了啧嘴,越鸟出家时,凌云洞别无长物,连一串金莲子捻珠都不肯戴。金雕是佛祖护法,竟然还藏着这些个金玉之物,可见如来老儿的那些个徒子徒孙除了越鸟以外多的是不成器的。 “从今往后,帝君就是明王宫的主子,明王宫比不上妙严宫,但也算是一步一景,帝君且看……” 陶刚带着青华帝君在明王宫走马观花,明王宫是佛母督建的,论奢华只怕比光明殿还要更甚,足见佛母为母的私心——佛母深受天恩,偏偏越鸟却命途多舛,佛母要她继位明王,五族却议论她德不配位,佛母心中愧疚遗憾,因此才将明王宫建地格外气派。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人父母的哪个能看着孩子受委屈而不顾?哪个不肯为亲身骨肉肝脑涂地? “明王宫和佛母的光明殿一样,有九林九场九殿,法华殿为正殿,帝君如今所居的百秋殿是明王殿下的寝殿,除此之外,还有妙音、众宝、琉璃、摩尼、清净、光云、无一七殿……” 越鸟养在灵山三千年,佛母更是位列西天诸佛,明王宫里的殿名多的是从佛经中取来的,不足为奇,唯独那“无一”二字古怪。 道法有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佛母广有智慧,不知此殿以“无一”为号是否大有深意。 “这雕栏画栋大相径庭,倒是’无一’二字有趣。”青华说。 陶刚哈哈一笑,早知道这青华帝君非等闲之辈,明王宫极尽奢华不错,可那到底都是金玉匠气,不值一提。满宫当属清欢林无一殿最巧夺天工,当日明王初访便赞叹不绝,今日青华帝君别的不看偏偏要看无一殿,足见二仙真是心有灵犀。 “帝君容禀,古语有云,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明王殿下出身高贵,师从名门,仙姿出众,慈悲救苦,又得帝君,两情相悦。可世间无十全十美,佛母督建明王宫,满宫处处精雕细琢,尊贵难掩,可若是万事俱备,唯独怕折了殿下的福气,因此满宫唯余清欢林无一殿残缺不全,帝君且看……” 说话间陶刚已经领着青华入了清欢林——原来“清欢”似林非林,其中不见半棵花草树木,倒是怪石嶙峋的一处“石林”。 明王宫地处群山之中,占地广袤,清欢林建在山隘之间,因此三边都是怪石,唯留一处洞天。而那所谓的无一殿便是沿山而建的一处亭台洞府,山下有石,石下有水,溪面上略搭着一处亭台,上书“飘摇”二字。殿中有四房二厅,皆是依山而凿,以木为梁,殿中还有一大一小两处瀑布,万钧之水从天而降落入溪流,端的是一处神仙住所,至雅清居。 “清欢非欢,无一不假,这才真是神仙洞府,不负越儿仙名。”青华叹道。 第一百一十二章 金孔雀设计困明王 刚团圆夫妻蒙大难 遣走青华后,佛母屏退左右,只留金雕在殿中,她抬眼略看了看越鸟,面上有些阴晴不定,金雕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佛母盛怒要责罚越鸟。 越鸟这连环计倒是高明,如今羽族得了青华这么一个靠山不说,鸿蒙更是吃了一个大亏,可越鸟把此事藏的滴水不漏,就连佛母都被她撞进了套里,佛母一向威重,哪里能任由越鸟算计她? 越鸟眼观鼻鼻观心,十分从容,她见佛母迟迟不肯发难,干脆乖觉地自己下堂跪拜佛母,口称请罪,其实却是为自己辩解——她之所以放出谣言引佛母入瑶池,是因为她在九重天太过惹眼,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妄想请佛母入妙严宫;当众逼婚是因为西王母与青华不睦,若不是她当着佛母的面逼婚,只怕西王母也不会答应的那样干脆;让青华入赘,是因为九重天不肯退让,而她则不能失了她妖王的尊贵。 这些年来佛母也想了不少,当年她威逼灵山,让如来庇护越鸟,竟不知是对是错?这些年五族别有用心之辈数不胜数,尔虞我诈你方唱罢我登场,偏偏灵山将越鸟教的满心慈悲无欲无求,这到底是帮了越鸟还是害了越鸟?金雕始终还是不够老道,越鸟如今羽翼丰满肯为自己筹谋,佛母高兴还来不及 “殿下起来吧,殿下使得好计策,非但是骗过了玉帝和西王母,竟连老身都骗过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越鸟缓缓起身,又跟佛母说了梼杌一事——当日在灵山,佛祖非但是收走了她的一身修为,更是将梼杌打入了混沌状,后来阴差阳错,她脚踏瑶池之地,梼杌就此苏醒。她得西王母亲传灵台境之术,二十年如白驹过隙,梼杌如今已经在她的灵台境长成了一个少女。西王母说过,待梼杌成年,梼杌和青华就可以代她受天劫。 佛母喜极而泣,金雕也大喜过望,有道是祸福相倚,佛母原以为越鸟是倒了天大的霉才叫梼杌夺舍,岂料这竟是求都求不来的生机!来日若有梼杌替越鸟受灾,那她便是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越鸟一定能够在焚风面前全身而退——世间广大,玄鸟后裔不值一提,大罗金仙也不过尔尔,世间不死的只有怨念。梼杌乃百妖冤魂所化,莫说是焚风,便是三界皆灭,也杀不了枉死之辈的怨气。 “如今儿臣得意,羽族声威大震,从今往后明王宫有了青华这个六御之尊为掌宫,五族便是不服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鸿蒙更是已经穷途末路,佛母倒不如端出些容人之量来,松一松对他的压制。” “老身何时压制过那个贼道人了?他是天煞的贼子,胆大包天的黄口小儿!他不到老身的苏悉地院来撒野就是好的!老身懒得理他!” 月盈则亏,越是圆满的时候就越要小心乐极生悲,越鸟劝得有理,佛母虽是嘴上厉害,却也是口不应心,金雕感慨道:“越儿如今这个明王做的是越来越像样子了,要我说,妖精们也没有把好苗子都拱手送给灵山天庭的道理,殿下这般的出类拔萃之辈,留在五族也是五族之幸,来日说不定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金雕话中佛母心坎,倒叫她想起另一桩心事来——越鸟和青华是天定的夫妻,实在是缘分深厚,她怕越鸟太在意青华,长久的泡在儿女情长里面,生出糊涂心思来。越鸟太过聪慧,她不得不防,苏悉地院不似九重天,佛母最怕的就是越鸟的打算里有三界、有梼杌、有青华,唯独没有她自己,怕到时候越鸟功比天地,却偏偏没命领这份功德。 “如今你夫妻二人破镜重圆,你便自在做你的明王,明王宫比那妙严宫要强一百倍,也不算委屈了青华。待大婚完了,老身便择日给他和殿下施个‘护身咒’,如此便一切万全。” 越鸟昨日还在教导青华五族的规矩,岂料眼下却居然被佛母的打算吓得魂不守舍——佛母爱女心切,竟不顾善恶之分,想要强行以血咒困青华,这叫她如何舍得? 佛母口中的“护身咒”根本不是一门法术,而是一种血咒,一旦施咒,越鸟肉体的所有伤损就都会转嫁在青华的身上。 这种血咒可混淆因果,因为犯业,所以属于禁术。欲施此术,便要用金刀蘸着越鸟的血,在青华的骨骼上刻下咒语,只要功成,来日越鸟即便是万箭穿心,其皮肉之伤也都青华待受,即便是三清的法宝也伤不了越鸟分毫。非但如此,只要青华在,就算越鸟逃到天涯海角去,佛母也照样能掌握她的行踪。 可但凡逆天而行的法术有利必有害,这护身咒有两个弊端,第一是血印入身,平常小仙看不出来,却万万瞒不过大罗金仙的法眼,禁术禁法天地不容,若是叫人看穿,必定触怒天颜。可偏偏在越鸟和青华这里却无妨——当年青华以心头血救越鸟,现在越鸟身上流着的本来就是青华的血,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就连三清都看不出来。第二,所谓刻骨铭心,说的就是天下连金身也抵挡不了的痛苦,要将咒语刻在青华的骨头上,青华必定痛不欲生。 “佛母三思,此乃禁术,天地不容,更何况……儿臣也不愿意让青华受如此大的苦楚。” 佛母这是怕什么来什么,青华是个金身的神仙,便是疼个半日也要不了他的命,可越鸟若是连这都舍不得,来日?如何能让青华为她代受天灾? “越鸟!你可别糊涂了!青华到明王宫来,为的就是来日为你填命!区区护身咒又如何,他若不肯,那便足见他是虚情假意之辈,明王宫容不下他!而他若是心甘情愿,那又何谈禁术?” 所谓心魔就是迷人眼,乱人心,佛母知道越鸟有自己的命数,有自己的责任,她了解越鸟,更是深信有朝一日越鸟能为三界化去万年之前的血债累累。可她生为人母爱女心切,从此再难自拔,她什么都不怕,唯独怕天地不容越鸟! 若非越鸟如今沦为肉体凡胎,佛母也未必肯沾手如此禁忌的法术,可越鸟的这条命实在是太重要了——如今三界情势瞬息万变,一个不慎世间就会再度血流成河,倒时候天庭倾覆,灵霄不保,世间必定生灵涂炭。 佛母和越鸟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比一个城府深,金雕进退维谷,只能无奈圆场:“大喜的日子,何必谈这些不吉利的事?越儿新婚,菩萨让她们夫妻享些清欢,便是一年半载的无妨,到时候再图后计不迟。” 越鸟神色黯然,姜还是老的辣,她聪明佛母也不傻,一招便断了她的所有后路。既然如此,那她就得再做打算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苦鸳鸯石林抵首眠 东王公铩羽法华殿 陶刚说话算话,日落时分,百秋殿前的青金宝鼎真的换成了一尊麒麟玉雕,青华十分得意,可越鸟却笑他傻,她说从今往后明王宫便是青华当家,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尽可随心所欲。 自打拜过了佛母,越鸟便有些有些闷闷不乐,青华见此便拉着她直奔无一殿——明王宫虽然金碧辉煌,可唯独是这一处让他流连忘返。 陶刚心思细腻,想必是早就猜到二仙要在这里躲清净,因此便在飞檐廊下都挂上了琉璃宫灯。山壁上影影绰绰,水面上波光粼粼,倒真是像足了妖精的洞府,浑不见金玉一类俗气的奢华。 青华拉着越鸟在飘摇亭里赏云赏水,他见越鸟心事难解,便插科打诨道:“越儿,这无一殿我十分喜欢,若是依着我,我两个倒不如搬到这石洞木阁中来住。” 青华万年清绝,怎能一日入了明王宫便改了性子?时移世易,如今越鸟是羽族妖王,青华是掌宫王公,二仙的身份掉了个个,这女尊男卑的旦夕惊变只怕落到谁头上谁都要不自在,唯独青华却丝毫未改,他就是他的那个样子,浑身不惹俗事,满心没有凡尘。 “青华,我知道你喜欢这一处水月洞天,可我只怕敌不过这里的水汽相扰。” 越鸟这话说的漫不经心,可青华闻言却直在心里骂自己糊涂,越鸟如今已是凡胎,哪里能凭他任性住在这四季不见日光的地方? “我浑说而已,越儿切莫多思,这洞中不分日月,越儿昨日辛劳,此刻不如小睡一会也好?” 苏悉地院日光艳,无一殿里二仙偷得浮生半日闲,越鸟懒在青华怀里一睡便是几个时辰,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青华望着不远处水幕上的倒影,手里捻珠口中念经,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越鸟,倒是越鸟,从前满口的阿弥陀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却不提了。 大婚第三日,西王母和东王公驾临明王宫,毕方从妙严宫带来的六十四箱嫁礼想必是都打开了,青华妆台上一字排开的九支簪有四五支一看就知道是天庭的东西。 九灵望着端坐镜前的青华帝君,嘴角直抽抽——孟章神君三番四次地劝帝君,说“入赘”不是好事,可帝君就是不听,从前帝君是如何的惬意潇洒?便是灵霄殿面圣也就披头散发的去了,如今倒好,帝君一朝成了明王宫的人,还要揽镜自照梳妆打扮了,真是不成体统。 “帝君从前哪里管这些琐碎事,如今每天还得戴这些个叮铃铛的的东西,扰帝君清净。” 青华拾起一根龙头簪递给九灵,随即应道:“本座自当入乡随俗,本座倒是好奇,明王宫上下多的是梵境装扮的妖仙,本座倒想试试。” 九灵没敢接话,别的不说,今日帝君要见的是西王母和东王公,若是帝君一时兴起裸臂露肩身怀彩带地去了,只怕九重天就要炸开锅了。 眼看九灵支支吾吾,青华还以为是他躲懒嫌烦,终归九灵也不懂这些,他还是找越鸟去说最直接,他若是真的扮上,未必就不如别个,越鸟一定喜欢。 越鸟和青华在法华殿见西王母和东王公,越鸟一身飘逸,青华环佩啷当,两对天仙配相见甚欢,互拜互贺。 西王母前后已经给越鸟夫妻送了不少贺礼,今日却还是带来了一副和田碧玉的风景插屏,屏上嵌百宝松鹤描金山水,实属是九重天极出挑的制物。而越鸟则回了西王母一对鎏金烧蓝佛纹瓶,寓意成双成对,如意尊贵。 四仙落座说话,越鸟再谢东王公当日为青华解毒之恩,可东王公却神态冷漠,他听西王母说起当日明王大婚的情景便心里一凉——明王果然老谋深算,居然有意让青华帝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五族的事情东王公不在乎,可他却不得不为王母考虑,明王钻了个大空子——青华帝君虽是落地的神仙,却也是昆仑水精,勉强算得上是妖精一流,可青华若是真想来日一统五族,天地阴气所化的西王母就必定会成为他进身路上的阻碍。 王母领一族妖精,在天庭位高权重,来日明王若真想让位于夫,王母与青华可以说是势均力敌,明王心机如此深沉,东王公不得不多想,否则只怕他夫妻被明王卖了还要蒙在鼓里。 席间,西王母与明晚相聊甚欢,可东王公却始终冰冰冷冷,四仙不欢而散。临走之时,青华赶着送王母,东王公刻意慢了半步,那时殿中无人,只有东王公和明王,东王公阴沉着脸,道:“过慧易夭,情深不寿,本座奉劝殿下,莫要太过执着了。” 越鸟看了半日东王公的脸色,此刻却被他这一句话逗得噗嗤一笑,东王公有意刁难,她看得清清楚楚,可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她生怕得罪了哪个,招惹了哪个,让人议论她不端正不周全。如今她心中装满了筹谋,曾经那些敬小慎微反而自动放下了,只要来日能够保全五族,保全青华,她不在乎东王公如何看她,更不在乎别人如何议论她。 “王公知道世间谁最不怕死吗?” 东王公以为明王此言是有意挑衅,终极他也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又如何肯临阵退缩? “本座愚钝,还请殿下赐教。” 越鸟露出一个苦笑,意有所指地答道:“世间最不怕死的,就是知道自己死期的活死人。” 东王公心头一颤,明王终究是没有放弃舍身证道的心思,愿以为她老谋深算,为的是来日捧青华成为万妖之王,可今日她话说得通透,倒叫他疑心自己错了主意——难道明王这一盘棋,下到今日才算一半?这倒是让他惶恐了,明王的心思深不可测,谁知道她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殿下心思太重,当心油尽灯枯。” 越鸟又笑了,她若是有油尽灯枯的一日,倒是沾了别人的福气,青华说东王公造化齐天,可她却觉得此人也不过尔尔。 “我夫妻之事,不劳王公挂心,帝君快去吧,莫让王母久等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旧相识惊动当年情 新夫妻重温往日劫 “常有人浮南海,泊于孤岸。忽有物如蒲帆飞过海,揭舟。竞以物击之,如帆者尽破碎坠地。视之,乃蛱蝶也。海人去其翅足秤之,得肉八十斤。啖之,极肥美。”或云,南海蝴蝶生于海市,其形态变化万端,又名‘百幻蝶’。” ——《岭南异物志》 佛母从前总说灵山养人,青华不解还以为佛母不过托大,没成想如今他入了明王宫竟真情实感地领会了什么叫“风水养人”,自从到了这里,他每日晨起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便连越鸟这靠太上老君仙方养着的,都比在天庭的时候睡得少些。 大婚第四日,轮到敖广入明王宫,因他是代表四海龙宫,又位列仙班,所以倒排在了玄武之前。青华起了个大早,未惊动越鸟,便早早出来逛逛。 满宫谁也不敢打扰这位新婚的姑爷,青华所到之处,宫人们不敢窥探天颜,大多避嫌而去,唯有一个小丫头穿着一身桃粉色的纱衣,头上两只小髻,插了半头的鲜桃花,虽是背对着他,却十分眼熟。 “蝶儿?”青华叫了一声,那丫头一转身,刚看清他的脸就连蹦带跳地向他扑了过来,嘴里还软软地叫了一声“帝君”。 青华这才想起,凌云洞中原本有四个妖精,陶刚如今是明王宫的管家,丹雀在百秋殿侍奉,原本还有一个当扈仙子,越鸟说她有意自立门户,便一个人留在了凌云洞,最后就是这个年幼的蝴蝶精,青华竟将她混忘了。 “本座这些日子都没见过你,你躲到哪去了?” “回禀帝君,殿下遣我去给当扈姐姐送礼,帝君有所不知,当扈姐姐是羽族的老人,她曾经侍奉过佛母。可是她有志气,总想着要自立门户,来日自己做一方的仙主儿。殿下大婚,当扈姐姐微末之流,未得传召,因此殿下便遣我去凌云洞给当扈姐姐送些礼物,以全殿下和仙子的主仆之情。我贪玩念旧,在凌云洞耽搁了些时日,我只是……我只是好多年未见当扈姐姐姐姐,因此才逗留,帝君恕罪。” 青华不懂妖精们的岁数,左右二十年过去了,这个蝴蝶精却半寸未长,还是当年那个模样,说起话来还是一样的糯声糯气。想起凌云洞,他心中百感交集,日月如梭,就连神仙们也会有沧海桑田之感,正是:洞明水帘今尤在,铜镜朱颜昨日辞。玉兰潇湘百年好,物是人非古今照。 “这个赏给你,正好配你的一身桃衣。”青华说着便解下了腰间的配着的碧花玉佩递给了蝶儿。 “真的吗……我……我不敢收……”蝶儿眼巴巴地望着那玉佩,一双小手蠢蠢欲动却偏偏不敢伸手,青华干脆两指一挥,将玉佩系在了蝶儿的衣襟上,蝶儿吃了一惊,可等她抬头时,青华却已经走远了。 过了晌午,敖广带着自己的掌宫主母入明王宫见越鸟,敖广和鸿蒙早有勾连,越鸟原本并未放在心上,岂料她这冰雪聪明的人也有失算的一天。敖广一反常态卑辞厚礼,竟足足拉了四车的礼,倒不像是来拜明王宫的,而是要搬进明王宫。 从前敖广为了私心追随鸿蒙,如今见越鸟得了东极青华大帝为夫,便转过头来拉着金珠宝玉俯首称臣。青华气得佛珠都要搓出火星子了,可越鸟却无心与他多计较——敖广有些官气,又慧根不足,说来说去不过就是“私心之过”罢了,若天下有私心的各个该死,那只怕三界都要给杀尽了。如今敖广既然知道回头,越鸟若是一味地咄咄逼人,只会逼得他狗急跳墙,倒不如她先放出息事宁人的姿态,且看敖广如何应对。 敖广刁滑,青华性烈如火,一向最见不得趋炎附势之辈,好在他还算知情识趣,不到半日便夹着尾巴去了。敖广夫妻走后,青华直喊头痛,关上门就转着圈骂人—— “如此蠢材,居然还妄想造天庭的反?怕是连去南天门的路都找不到!一把年纪却如此不长进,难怪会被鸿蒙牵着鼻子走!鸿蒙若是个明白人,等四海的兵马到了他手里,他第一个杀的必定就是敖广!” 青华这虽是气话,却依旧比敖广的打算要强,不过这老龙王也实在不易,长久的夹在龙宫和天庭中间里外不是人,处心积虑不过是为鳞族谋个出路,他那个主母也不聪明,一入了法华殿就局促不安手足无措,他夫妻如此,那么些子女哪里教得明白? 青华何须别人来说,早二十年前孟章就跟他说过,敖广对天庭不满,恨玉帝不肯提拔那些个龙子龙孙。越鸟说世间很多事到了最后都不过是个“圈”,今日他竟也终于领略到了,敖广目光短浅,心思也不深,莫说是和佛母王母相较,只怕就连鸿蒙都不如,四龙宫满坑满谷的公主太子,孟章已经算是难得,其他的就是到了九重天也难得重用。玉帝留他们在四海逍遥,只要不闹出事来即可,再想得天恩只怕是难了。 眼看青华气得满头生烟,越鸟不禁失笑,这才哪到哪啊?如今她夫妻既然是回了明王宫,从今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麻烦事撞上门来,青华这个急三火四的脾气,如今也得改改了,否则别的不说,只怕他气大伤身。 “今儿才是敖广,明日轮到玄武,后天就是鸿蒙,帝君若是实在气大,那这明王宫你我怕是也住不成了,不如这样,我俩今晚从苏悉地院偷跑出去,到山里做两个山妖,如此便什么规矩也不拘了,什么俗世都不沾了。” 越鸟这话说得玩笑,可却实实吓到了青华,他不熟悉苏悉地院,越鸟要是有意遁走,只怕他没那个本事将越鸟寻回来,叫她就此遁入红尘,消身匿迹。可更让他惶恐不安的,就是明日的客人——玄武。 男欢女爱,自然只求两心相悦,可若真是要谈婚论嫁,自然就要牵扯家门。就算是凡间男女,婚嫁之时,还免不了要论家门,算生辰。越鸟青华二人,一个是当年尽诛百妖的战神,一个是统领一族的妖王,若要日后同心同德,就得今日掏心掏肺。 “越儿……明日轮到玄武拜宫,本座有一幢往事,今日再瞒不得殿下了。” 越鸟的心突然一下就揪了起来,一万个念头在她心中转瞬即逝,看青华的样子,只怕今天他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如今你我夫妻即为一体,帝君只管直言,无需顾忌。” 青华强收心神,可他虽是有意坦言,无奈脑中实在是千头万绪,万语千言,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越儿,你听我说,麒麟不是我杀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老将军心藏旧恩怨 天仙配身负千古愁 “自那混沌分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万物尽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 ——《西游记》 越鸟心里沉甸甸的如同吞了金一般,青华待她一向坦诚,可是当年三界大战,实在是事关重大,哪里容得他们闲谈议论?莫说是议论,他两个仙妖有别,就算只是言语中提及一二,都少不得要惹出尴尬来。 彼时天地惊变,时至今日,天庭、灵山和五族各自都还有好些不解之处,万年前的那场妖仙混战,终于成了三界不愿再提的旧伤。时移世易,青华和越鸟收服了梼杌,诛杀了姚太后,世间最后一抹有关那件往事的证据,正在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 越鸟知道青华绝非残忍滥杀狠毒之辈,可当年他身在其中,总少不得有些未露人前尘封万年的往事,对此,越鸟也曾想过要一探究竟——于公,她总算是羽族的明王,是当今世上的五妖王之一,清算当年五族与天庭的恩怨,消弭仙妖之间的新仇旧怨份数她的职责。而于私,青华大帝这当年的百仙之首是她的夫君,眼看他万年自苦,她如何能不想与他秉烛夜谈,话尽旧事,开解于他? 可越鸟了解青华,她知道万年的愧疚如同一把插在青华心头入肉生根的匕首,知道无人体谅的痛苦如同卡在他喉中千年不下的碎骨。知道他苦,越鸟如何忍心提起旧事?今日若不是他自己提起,她恐怕永远都不会向青华追问。 青华长叹一声,心里五味杂陈,脑中翻云覆雨,事到如今,他心中才终于生出些通透来。灵山做局,灵霄戏弄,并非是满天的仙佛非要与他过不去,而是看他旧缘未了,固步自封,有心帮他了却尘缘,还清旧账。天机有数,叫他偏得到了还清旧债的时候,才能与越鸟做了夫妻。而他今日境遇,也是同理——男欢女爱,自然只求两心相悦。可若真是要谈婚论嫁,自然就要牵扯家门。就算是凡间男女,婚嫁之时,还免不了要论家门,算生辰。他夫妻二人,一个是当年尽诛百妖的战神,一个是统领一族的妖王,若要日后同心同德,就得今日掏心掏肺。 “怪不得天庭避讳,五族不提,我与越儿还不是照样避之不提?越儿说的对,你我夫妻如同一人,不可有瞒。”青华苦笑道。 越鸟面沉如水,她看青华有意坦陈,心里提着一口气不敢放松,这些事情缄默了万年,只怕今日这法华殿里,语不惊人死不休。 “……没有人知道是谁杀了麒麟,更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青华短短一句话,就叫越鸟大惊失色,脑袋里一时都转不过弯来:“这……这……这是何故?” “我说麒麟非死于我手,绝非我强做清白,我有人证!”青华言之凿凿道。 彼时青华正和玄武战在一起,玄武的真身是个龟蛇,论手段他远不如青华,而青华见他性情温吞,无甚杀气,原本有心放他一码。可青华每每要走时,玄武便生出蛇尾将他缠住,不叫他走,他这才明白——玄武根本就不是来与他对抗的,而是来拖住他的! 玄武身披金甲,又不怕水,青华走脱不得,只能与他硬战,这一战便是三天三夜,青华攻时,玄武就躲在甲中不出来,任凭青华横砍竖切,气的青华满头生烟。到了第四日,青华精疲力竭,而玄武既不攻击也不诛杀,有意以身为牢,将青华困死在此。 玄武此计着实高明,青华一时之间无破解之法,可正在他苦恼之时,玄武却突然间放开了他,随即仰天大哭。 “我问玄武为何恸哭,他只说了四个字:’麒麟已死’,随后就黯然离去了。此后,不少妖精就退出了那场大战,其中甲族介族的,便从此跟随着玄武,以他为尊。” 若问天下为何无人知道是谁杀了麒麟?麒麟的身份又为何如此贵重?一切只因麒麟是自混沌纪起,唯一一位统帅过五族万数的至尊妖王。 三界大战之前,世间并无五族之说。开天辟地,万物皆生,万物有走兽飞禽,走兽以麒麟为之长,飞禽以凤凰为之长。后来凤凰得了涅盘之造化,便脱离了六道轮回,执掌世间轮回生死。凤凰出世,麒麟成了万妖之王,彼时莫说是蠃鳞毛羽昆,便连人都各个拜麒麟。 人间早有记载:“圣贤出世,麒麟显圣。”麒麟声名远播,竟到了“世人皆知麒麟,人间不识玉皇”的地步,其威名可见一斑。 然而女娲造万物,三界不相容。百妖逐渐壮大,终于打破了三界微妙的平衡,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而麒麟作为万妖之王,自然要统帅一军,与天庭抗衡。 “是人,最先背弃了妖。”青华说。 百妖百兽,食人伤仙,世人虽然崇拜灵兽,却难免心生害怕,所谓叶公好龙便是此理。到了仙妖大战之时,人突然对妖精们倒戈相向。人虽无造化法术,却慧根最深、灵气最重,懂得用武器陷阱,百妖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依我看,不是没人知道麒麟是谁杀的,而是谁都不敢认。”越鸟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当年的三界之战,并非妖仙混战,而是仙与妖的一场战争。正所谓蛇无头不行,百妖虽有造化却无建制,一旦失去了主帅,必然要落得溃败,而百妖悉听麒麟号令,如此便让麒麟成了百仙围攻的对象。 只怕天下不是没人知道麒麟是怎么死的,而是没人敢说,更没人肯说——百妖战败,五族势微不假,可若真叫五族知道了当年是谁杀了这自混沌以来唯一的一位之尊妖王,害的百妖穷途末路,五族沦为末流,只怕五族绝不肯与他善罢甘休。而麒麟之死,必定是有人杀,有人埋,这才留下这千古之谜。 “殿下通透,自然明白。”青华低声说。 麒麟死后,百妖群龙无首,再无回天之力。那些个尚有余力的,被青华率百仙一路追绞,逼至了昆仑巅。劫后余生的,便以族群划分——羽之虫三百六十,尊凤凰之女金孔雀为明王;毛之虫三百六十,尊天地阴气所化的西王母为金母;鳞之虫三百六,尊青龙王;介之虫七百二十,尊玄武。而人,从此便脱离了五族,各自生长,其王皆称为天子。 “我记得,鸿蒙是与托塔李天王同时封的神,自此才从玄武手中接过蠃族至尊之位?”越鸟回忆道。 “没错,那鸿蒙道人绝非善类,可是彼时天庭不得不封——蠃族虽然势弱,却实在是势众。为安抚五族,玉帝又册封玄武为玄王真武大帝,青龙为东海龙王,这才算是定了五族的官衔品阶。” “小王受教,时至今日,终于看透了当年旧事。” 有道是兵败如山倒,可即便是山倒,也总得有因缘因果。百妖溃败,始于麒麟之死,不怪今日青华如此郑重,玄武是五妖王中唯一一位曾经跟随麒麟南征北战的旧人,今日若青华不和越鸟将万年之前的旧话说破,只怕越鸟蒙在鼓里,难以应对明日的玄武。 当年旧事,就连佛母都不知全貌,那惊天一战硕果仅存的玄武,明日会说出什么惊天的秘密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十六章 藏暗箭玄武拜越鸟 语惊人旧部话麒麟 第五天,玄武如期而至,王妃朱卷与他同行,二仙到时礼数周正,皆在法华殿外立止听宣,可等毕方前来接引,玄武却回说他想单独求见明王。 越鸟和青华面面相觑,且不说今日当是玄武夫妻拜他们夫妻,单独觐见不合规矩。人心隔肚皮,越鸟怕玄武有意怠慢青华这个入赘的女婿,青华怕玄武会对越鸟不利,玄武的性子他俩摸不透,谁能说玄武此来是吉是凶? 玄武也不傻,他知道此求突兀,便面不改色地添了一句——他入法华殿见明王,王妃朱卷在殿外迎候。 朱卷乃修蛇,又名巴蛇,属百妖之一。当年大战,朱卷被尧帝追杀乃至重伤,若不是玄武舍身救她,她绝无生机。越鸟早听闻玄武夫妻伉俪情深,眼下玄武说下这话,甘愿以王妃为质也要单独见她,只怕今天是有什么话要和她说,未必就是忌讳青华。 “玄武一向敬小慎微,帝君难道怕他失心疯了在我明王宫作乱?更何况哪有人行刺还带着发妻来的呢?帝君若还是不放心,便看紧了王妃即可,如此便与玄武互相有个掣肘。” 玄武夫妻入了殿便以大礼拜越鸟继位之喜,随后拜他,最后又贺了他二仙大婚之喜。待接完了贺礼,越鸟屏退左右,青华就和朱卷一同退到了殿外。 法华殿大门紧闭,青华心中惴惴不安不肯走远,朱卷既不随陶刚往客殿落座,也不肯随着丹雀在明王宫游览,也跟青华一样端端地站在法华殿前,二仙跟雕塑一样并肩而立,偏偏谁也不跟谁说话,青华憋闷不说,满宫见了亦不禁诧然。 朱卷淡妆素裹,虽是比越鸟年长,却颇有姿容,一身杏色的官服合情合景,一双幽目似有悲情。她和玄武是一样的性子,凡事讲究中庸之道,一身装扮既不隆重也不随意,一切就是三个字——恰恰好。 青华侧眼瞧着,见朱卷似乎对他有些畏惧,从前他虽然也和佛母王母之流打过交道,可那些毕竟都是五族的仙主儿,不是深受天恩,就是造化齐天,在她们的身上,青华从未见过畏惧。 可朱卷不同,朱卷如今虽然是四神宫的王妃,可当年她亲历大战的时候不过是个普通的妖精,她既不是妖精的首领,也不是能够力抗天兵的巨妖,她被尧帝追杀,伤重不治,到了今天都还跛着脚。 此刻,朱卷站在青华身边,如同一个固执万年不肯复原的伤口,她让青华想起满山满谷的鲜血和通彻云霄的悲鸣,想起他卷边的太一剑和昆仑巅的白雪,想起越鸟。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法华殿里不见刀兵却一片肃杀,面对比佛母更年长的玄武,越鸟只能佯做镇定,可她一个千把岁的妖精哪来的底气和玄武同席而坐?又哪来的颜面明晃晃地受他的大礼?五族都说玄武中庸自持,可他毕竟曾是麒麟的左膀右臂,论造化论智慧,越鸟都在玄武之下,今日玄武此来蹊跷,她还得审时度势小心应对才好。 “兄长如此大礼,小王如何担待的起?兄长免礼,今日小王也备下了一份薄礼,还请兄长和嫂嫂笑纳。” 不怪越鸟殷勤,从前她几度推脱不愿继位明王,如今她又是继位又是大婚,这才算勉强和其余四位妖王成了同僚,因此不免要客气些,否则难免让人家议论她仓促继位,礼数不周。 然而玄武丝毫没有亲近越鸟之意,越鸟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一时间脸上实在是挂不住。她虽是心思灵巧,但阅历却不足,做起事来难免吃力,正在为难之间,玄武却突然开口了,只听他悠悠说了一句:“敢问殿下,来日如何打算?” 玄武不骄不躁,面上看不出是喜是忧,话里听不出是正是邪。他一向深居简出,心事很少露于人前,此刻他语带深意,越鸟不敢贸然接话,只能徐徐试探。 “兄长此问,小王似乎不懂。” 好在玄武嘴上虽然不客气,神态却还算真诚,今日他既是有备而来,越鸟便决议顺着他,也好看他究竟有什么能耐。 “本王此来仓皇,殿下便是有些戒心也属寻常,既然殿下不懂,那本王便给殿下说清楚。” 玄武正襟危坐,与越鸟谈古论今,此一谈真是神为之惊,鬼为之泣,姑且听之—— “蛇无头不行,五族如今没有主将,只各自依群落而居,如同一盘散沙,外有二道不容,内有争斗自损。麒麟身后万年,五族始终无有大贤,昔日佛母和王母虽有造化,却始终无法服众,因此功亏一篑。明王殿下家门显赫,德才兼备,如今又兼得了九重天和雷音寺的庇护,如此资质出众,难免有意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本王今日就是想问问明王殿下,来日究竟是什么打算?” 别说是越鸟,就连佛母和王母都没跟玄武打过交道,越鸟原以为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中庸之辈,可这厮今日说话刀刀见血、语带双关,越鸟这才恍然大悟——这哪里是避世的鼠辈?分明是暗藏的神兵! “兄长所言甚是,小王乃玄鸟后裔,雷音外徒,如今又有夫君位居六御,自然要惦记着五族大位。非小王托大,如今在五族中论家世师门,出身造化,小王舔居第一。兄长快人快语,小王若不直言只怕反要失了诚意,敢问兄长,难道是有意要和小王争位吗?” 玄武喝了口茶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他比佛母还要大上许多,更曾与麒麟一起驰骋沙场,五族认为他中庸,其实他的见识和心胸天下间无出其右,他一眼就看穿了越鸟尊贵自持背后的本真——她是故作威重,其实心中忐忑难安,佯装派头,实则内里患得患失。这实实怪不得她,五族情势迫人,青孔雀赶鸭子上架只能强摆架子,倒见得她赤忱良善,不是蝇营狗苟之辈。 “本王无德无能,如何敢和明王殿下争锋?别的不说,本王曾与殿下那夫君交过手,那时候本王缠斗了他三天三夜都未能伤他分毫,而殿下却能让他自愿放血供养。论本事,万年修为的我都敌不过没有修为的殿下,别的就更不用说了。” 玄武一会阴一会晴,说他阴阳怪气吧?他今日所陈和青华昨日所说正好对上,足见他真诚。可若说他是有心抬举吧?他那神态语气却分明暗藏深意。越鸟猜不透他的意图,便干脆放下不猜——玄武既然开门见山,她倒不如也坦荡些,总好过她步步为营徒耗心血。 “兄长过奖了,小王尺寸手段,哪里敌得过兄长万年蛰伏?你我初见,小王倒是有意立下个坦诚的规矩,以免多费口舌,兄长有什么想说的便直说罢。” 玄武点了点头,他初见明王就问出如此刁钻的问题,可明王却依旧不恼,由此可见明王心胸宽广,与那鸿蒙道人不可同日而语。 “今日本王亲见明王殿下,除了那新婚的贺礼以外,还给殿下带来了一个故事,殿下听不听?” 越鸟眉头紧锁,心底闪过一丝凉意,从前是她轻视了玄武,今日他来者不善,似乎有意挑拨,可情势迫人,又哪里容得她犹豫? “兄长自可畅所欲言,小王洗耳恭听。” 玄武垂目凝神,此事事关重大,三界只有三个人知道,其中一个已经魂飞魄散,其余两个万年不言。 越鸟观玄武神色,见他犹疑中带着坚决,踌躇中带着无奈,便知他今日必定一鸣惊人。可饶是越鸟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严阵以待,玄武还是一句话就惊得她三魂去了七魄—— “三界无人知麒麟生死,只有我知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同路人万年尤相知 先将军点化新妖王 由始至终,麒麟都从来都没有怕过满天的神仙,他知道女娲造万物,三界不相容,知道百仙要杀百妖,百妖要杀百仙,乃天道平衡。 “致使百妖溃败的不是神仙,而是人。人有灵,善恶一念之间,麒麟曾称他们为无爪牙之恶鬼……” 人是三界中灵性最重的一支,人无獠牙利爪,却心有智慧,神人鬼妖,四道等级有序,唯独是人的法术最毒辣,最凶狠。人有得大道者,通晓阴阳八卦,能卜能算,能偷天换日,能点石成金,甚至可以避死求生,延年益寿。百妖起事,人倒戈相向,百仙追着巨人和巨兽不放,可人却懂得斩草除根。 “百妖多的是可驱水火之辈,我们原本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尽诛凡人,可我们错了。人与百妖反目成仇,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人就将丛林点着,将湖泊抽干,莫说是百妖,便是寻常鸡犬都逃不过他们的诛杀,麒麟见此,终于大彻大悟……” 莫说是当年的妖精,即便已经时隔万年,佛母、鸿蒙这样的五族之辈都依旧不明白——妖精斗得过神仙,却斗不过人。 女娲造万物,万物以人为本,人的本事远在妖仙之上。当年大战,即便是青华大帝这样造化无穷者也只能和百妖刀剑相向,可人却不同,他们懂得练神兵,诛妖邪。尧帝亲练一剑,差点要了朱卷的命,玄武舍身相救朱卷,便也借此看透了凡人的本事——若妖要灭人,人就会尽诛百妖,若神要灭人,人就会造出工具,连神仙一起诛杀。 “百仙诛百妖,无非各个击破,可凡人则不同,他们知道百妖源自百兽,因此便屠尽走兽,杀尽飞禽。他们的目标不仅是得道的妖精,而是五族万数,不将我等斩尽杀绝,他们绝不罢休。” 眼看山川中血流成河,麒麟心灰意冷,他这才知道知道三界大战从来就只有一个结局——仙妖皆灭,百兽不存,凡人占尽天地。 麒麟深知只要他一日不死,大战就一日不止,可他是万妖之首,若是他亲自通报,只怕天庭不信,于是他让玄武通报天兵。玄武得令,亲自通报太上老君,说麒麟为了保全三界,甘愿伏诛。 太上老君到时,麒麟毫不犹豫地跳进了他的丹炉里,为了避嫌,玄武缠住了百仙之首的青华帝君,一缠就是三天三夜。后来鲸落报丧,说麒麟已死,玄武从此便领着介之虫七百二十退出了仙妖大战。 忽闻当年刀兵事,回首不见旧将军。麒麟乃万妖之长,论造化论修为,天下无人可及,难怪五族万年只出了麒麟一个至尊妖王,若非他甘愿受死,只怕就连青华也杀不了他。这五族万年以来的唯一的一位妖王,终究是心甘情愿地为三界甘愿牺牲了。 见越鸟久久不语,玄武问她:“殿下有心,欲登大宝之位,本王只想知道,殿下到底是何打算?” 玄武在五族苟活万年,为的不是地位和尊名,而是一句嘱托——麒麟死前有遗诏于他,无论来日五族是谁为尊,只要有人要掀起三界大战,他就必须持剑斩之。 鸿蒙不足挂齿,他是黄口小儿穷兵黩武,想登五族大位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可越鸟不同,论天资论造化,她实在是傲视群雄,如今她得了仙佛二道的护佑,实力威名不可小觑,是继麒麟之后最合适的万妖之王的人选。 今日玄武来见越鸟,本就是抱着赴死之心,越鸟没了修为不错,可她那立在殿外的夫君青华大帝可不是好惹的。玄武明白一旦他杀了越鸟,他就绝对走不出这明王宫,可他依旧是来了,就连他自己都不理解他心里的那一丝侥幸是从何而来的。 麒麟心中的沟壑和慈悲天下何人能及?而玄武蛰伏万年的苦心孤诣又有谁可堪比肩?越鸟千算万算,竟没算到五族中还有玄武这般高瞻远瞩之辈。真是个:老将万年未卸甲,只是未到攻伐时。来日邪风卷云去,雄兵再举旧时旗。 今日玄武道破天机,越鸟心中有感,便将来日打算对玄武一一细说,毫无隐瞒。 时隔万年,麒麟的面容犹在眼前,耳边听到明王的话,玄武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该喜该叹。家世师门都是虚无,修为法术更是泡影,要想成为五族之主,就必定要有一副可以为天下牺牲的心肠。 “殿下此心,一如当年的先将军麒麟,今日叨扰殿下实属无奈,望殿下恕罪。殿下放心,有本王在,五族无人敢妨碍殿下。” 玄武说罢伏身便拜,可这一拜既不是拜越鸟的尊位,也不是拜她的威势,而是单单拜她的大义。 明王宫今日凶险,更胜当年青华鏖战十八罗汉,玄武带着朱卷拜见越鸟,原本就带着不死不休之意。麒麟有召传于玄武,方才越鸟若是露出半点要威慑三界之意,玄武就会一剑杀了她。即便他绝对走不出这明王宫,即便他的王妃朱卷正站在青华大帝眼皮子地下,他们夫妻也毫无畏惧。 待玄武起身,明王便连忙叮嘱他此事不宜张扬,尤其不能让青华帝君得知,这倒叫玄武却又想起了另一桩大事——之前三界纷传说明王原是东极帝天定的妻子,只因东极帝当年盗走弱水二仙才就此失散。玄武细细问过鸿蒙,鸿蒙言之凿凿,说那传闻与他无关。倒不是玄武轻信鸿蒙,鸿蒙确实造化滔天,又眼线颇多,平日里旁门左道的事没少干。可他虽是混沌巨妖,却生的极晚,莫说是不认识九重天的神仙,就连当年仙妖大战的很多事情也是后来听别人说的,别的不提,只怕他编不出这么滴水不漏的一段故事。 玄武原以为明王是迫于形势才不得不与九重天联姻,可大婚当日五族多见明王与东极帝亲近,如今看明王神色,倒像是真的爱重东极帝,难不成那传言是真的? 不怪玄武狐疑,怪只怪这青孔雀的身世中有“三怪”: 佛母感天而孕,诞下青孔雀越鸟,西王母的十几个孩子生下来都有仙籍,偏偏越鸟就没有,此为一怪;越鸟既然没有仙籍,待成年了若是许给鸿蒙成为九阴宫的掌宫主母也是一条出路,可佛母却偏偏让越鸟投入了灵山,此为二怪;越鸟两历千世劫原本应该足以避过三灾成就金身,可却偏偏就没有,此为三怪。 这些年玄武常常疑惑不解,可今日见了越鸟,他越琢磨越觉得越鸟很有可能就是失了仙缘的东极帝后。 命数自来喜欢阴差阳错,偏爱一念之差覆水难收,东极帝乃百仙之长,万年前亲领天兵绞杀百妖,天下芸芸众生,梼杌夺了谁的身子都不如夺了东极帝后的身体解恨。东极帝尽诛百妖,命数就偏要他的发妻带着梼杌一起赴死,这一曲悲歌十全十美,若非天命所归,只怕满天仙佛夺尽天下之巧也做不出这样的安排。 如此看来,明王是可怜人,东极帝也是可怜人,只可惜天下最多的就是可怜人,落为芸芸,无人体谅。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多悔恨夫妻不同心 穷计谋鸿蒙意难平 “凡尊必尚玄酒,唯君面尊,唯饷野人皆酒。” ——《礼记.玉藻》 早在启程前,玄武就和朱卷说过,今日他夫妻二人拜见明王,明王若是懂得审时度势还则罢了,若明王想牵连三界,他奉麒麟遗旨,必得斩杀明王,到时候他夫妻必定走不出明王宫。可世间总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情,朱卷明白玄武的苦心,情愿与他同生共死。 听到法华殿殿门打开的吱呀声,朱卷面露仓皇,那转瞬即逝的表情偏偏落入了青华眼中,越鸟和玄武一同出门,面上各自有些喜气,可青华看得清清楚楚,在看见玄武的一瞬间,朱卷眼底的忧愁终于换成了淡淡的安宁。 青华心中起疑,急匆匆上前掺过越鸟,越鸟见他面露急色,便安慰他道:“玄武兄说了些妖精们的陈年旧事,倒是怪有趣的,只是有些话确实不宜说于人前,苏悉地院又人多口则,你莫多心了。” 玄武知情识趣,连忙与朱卷拜别明王夫妻,待云驾已经看不见明王宫了,朱卷这才转头问玄武:“今日你我既是全须全尾地从明王宫出来了,那就是说明王顾虑大局,准备效法当年麒麟了?” 玄武缄默不语,明王生死事关重大,不能露于人前,可他与朱卷一向夫妻情深,今日她心甘情愿为他犯险,他也实在不愿意瞒她。 “明王慈悲,心怀天下,实在难得。” 朱卷见玄武似有难言之隐,便心领神会不再追问,这一日的大难总算是过去了。可来日路远,夜长梦多,命运就是一环套一环的无尽漩涡,人总以为神仙百无禁忌,其实神仙妖精在天地眼中和一条狗一只鸡没有半点分别。 与玄武的一席之谈终于救了越鸟的性命,从前她最怕玄武和鸿蒙兵合一处、将打一家,没成想当年麒麟高瞻远瞩,居然留了遗诏给玄武。如今她和玄武已经坦诚相对,玄武非愚昧之辈,他知道三界大战必定不得善终,因此越鸟也肯信他的几分诚心。既然如此,如今她在五族中有佛母玄武相助,来日又何须怕那鸿蒙道人惹是生非? 可玄武走后,青华却久久不安,玄武独见越鸟也不知究竟说了什么,而朱卷由悲到喜似乎大有深意。因此他缠着越鸟问个不停,越鸟别的不怕,就怕青华猜透她的心思,于是便避重就轻,掐头去尾,只说玄武让她需得尊麒麟为先主,其他的便一概不提。 越鸟巧言能辩,青华又不通五族之事,他看越鸟言之凿凿,心想玄武乃麒麟旧部,心中尊敬先主公倒也寻常,因此便信以为真。 傍晚时分,二仙在无一殿闲坐,挂在山隘口的瀑布如同白练,落在洞中的幽潭上激起乳白色的水汽,又被如血残阳染成偏偏橘色,在洞中升成一片片的红云搭在房檐上。 “这无一殿真是精巧,若非洞中成殿,哪里见得如此奇景?”青华喃喃道。 越鸟支吾了一声全当应答,听着落水的声音,她逐渐陷入沉睡。青华勤谨,这些天夜夜都要侍奉她服了轮回琼液才肯将息,可苏悉地院是越鸟的故乡,在这里她如鱼得水,混不似从前在九重天那般万事不济,如今她身子不再沉重,便是日间也得小憩片刻。青华见此,心中稍定,烦心的事不提,越鸟回到了苏悉地院总算不用再怕肉躯沉重、寒风侵体了,以后只要他两个长久的住在这里,越鸟的身体一定能缓缓养回来。 到了傍晚时分,陶刚前来禀告,说今日佛母要在光明殿为越鸟夫妻藏酒,请她二人前去观礼。 藏酒之礼并非羽族独创,凡间也有为出嫁迎娶藏酒的习俗,越鸟和青华大婚,佛母取了玄酒、屠苏、鹤觞、桑落、酃酒五类各八十坛,总共计四百坛,密封入窖。 “每年八月初二,老身就起两坛酒送入明王宫,为殿下夫妻贺喜,这四百坛酒,足够两百年之用了。” 佛母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喜气洋洋的,可青华一听见“两百年”这三个字就深感不详,越鸟捅了他一下,蹙着鼻头说道:“任凭什么美酒,二百年后都成了马尿了,我可不喝!” 佛母心中闪过一丝讶异,当年她初见青华,那时候的青华心无挂碍淡泊清高,可情劫终于卷他而去,如今他已经是个半点听不得宿命归期的可怜虫了。 “还是凑个整数的毫,这样吧,每年起酒时,老身便再封两坛,如此往复,无有尽时,也映照殿下姻缘延绵,福寿永长。” 待佛母亲手写了封条,陶刚便开始带人封窖,越鸟见青华若有所思,便故意揶揄他道:“帝君莫非是馋酒了,怎么魂不附体的?” “我……我在想殿下百年好合,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青华动情地握住了越鸟的手,可越鸟却有些怕那炙热的目光。 “青华,你我是天定的夫妻,生生世世注定两两倾心,你还怕什么?从今往后,我们就在明王宫朝夕相对,你喜欢吗?” “越儿可不能蒙我,既然今日立誓,越儿就得和我白首偕老,永不分离。” 青华紧紧地攥着越鸟的手,越鸟疼得嘴里直嘶嘶:“帝君是落地的神仙,哪有白首的一日啊?”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明王宫里是看不尽的你侬我侬,九阴宫里却是挥不散的愁云惨雾。 “明日就该殿下参拜明王了,要我说,殿下就该旗帜鲜明地反对明王和青华大帝的婚事。”相柳不忿地说,说完还不忘吐一下信子。 “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你这个妖怪来反对吗!”九婴回呛道。 圣王自打从明王宫出来就总是阴沉着个脸,半点好脸色都没有。可眼下五族多得是赞叹明王和青华大帝夫妻情深的,哪里还有人惦记着当年百妖的冤屈?明王原本已经陷入了无力回天之境地,可来日青华大帝若是真的以命相填,谁敢说明王不会生还?到时候圣王孤家寡人,如何能跟家世师门一大堆的明王比肩? 明王还俗成亲,木已成舟,眼下哪里还有圣王造势不服的余地?从前众妖都以为东极大帝是个耄耋的老头,可明王大婚当日,莫说是其他人,就连九婴见了明王和青华帝君并肩而立都觉得二仙甚是匹配! 眼看圣王气地满头生烟,九婴沉默不语,九婴和圣王不同,圣王虽然是上古巨妖,可他生的晚,对于当年之事不甚了解。而九婴却不同,她清楚地知道东极帝是如何断了自己的仙缘,青孔雀又是如何一落生就失去了仙籍,正因为她知道,她才觉得流言不可小觑。事到如今,所有的不可能都已经被排除了,那么就剩下最后一个可能性——明王越鸟可能真的就是失了仙缘的东极帝后。 然而这样的一句话,九婴却迟迟不敢和圣王说——圣王为五族殚精竭力,他的志向和宏愿,九婴都明白。正因如此,她才谨言慎行,生怕一朝不慎伤了圣王的雄心。 眼下不管是论尊贵还是论位阶,青孔雀都已经是毫无争议的五族之首了,若真是如圣王所言,青孔雀之所以让东极帝入赘明王宫,为的是来日能让东极帝成为万妖之首,那么仅凭九阴宫这点能耐只怕万万防不住东极大帝。 给明王的觐见之礼已经备下了,可鸿蒙面沉如水,整个九阴宫都战战兢兢的,莫说是相柳和九婴,就连圣王的两个妾氏都这些日子都躲得严严实实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圣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佛母老谋深算,明王大张旗鼓的成婚,如今依照礼数,鸿蒙不得不去拜见新婚的越鸟,哪怕他恨地咬碎一口银牙,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好个青孔雀,困在九重天还不忘贪恩望宠,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初相见青华戏二妖 久不忿鸿蒙骂越鸟 “又西六十里曰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鸟兽莫居,有蛇焉,名曰肥遗,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山海经·西山经》 第六日,终于轮到圣王觐见越鸟,论岁数,圣王次于玄武龙王,论天恩,圣王次于佛母王母敖广,正因如此,才让他排到了末尾,成为了最后一个亲见明王的五族贵胄。 圣王到时,身边照旧带着相柳和九婴,越鸟并未为难,让二妖一同进法华殿觐见,反倒是鸿蒙自己驱散了身边的二妖,要求独见越鸟。 鸿蒙这尺寸心思早就被越鸟识破,昨夜她就叮嘱了青华,说鸿蒙有可能想避过青华与她独座,叫青华不要过分担忧。眼下鸿蒙独力难支,就连一向以他马首是瞻的东海都已经倒戈相向,纵是他再有阴谋诡计也只能韬光养晦,更遑论在明王宫对越鸟下手。 青华早知这鸿蒙道人不安分,他生怕越鸟有个闪失,因此便叫越鸟装了一只金铃在袖中,倘若鸿蒙真的发难,只要越鸟一摇铃,青华便是在百丈之外也能立刻取了这贼道人的性命。 圣王入殿后,青华往法华殿门口一杵就揣着手看天,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九婴和相柳不禁面面相觑——明王如今没了青焰法术奈何不了圣王,但这青华大帝可不是好惹的,因此他们也不敢走远,就在青华大帝的身边一左一右地静候圣王。 九婴和相柳一个牛头,一个蛇首,二妖皆浑身甲胄面露獠牙,可这些个尺寸妖精,青华哪里就怕了?他左看看右瞧瞧,怎么看怎么新鲜,心里更是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鬼点子——太上老君也有头大青牛,那牛鼻子上有个环,九婴灰面獠牙,牛鼻子上要是带个环岂不是更威风了?相柳是个九头蛇,可现在却只有一个蛇头,干嘛不九个头都放出来呢?难道是因为脖子太细支撑不住? 意识到青华大帝正在打量自己,相柳吓得一双黄眼滋溜乱转,嘴里也吐起了信子。他和九婴总算是有些道行,但在青华大帝面前只怕不过是螳臂当车,叫他如何能不心生忐忑? “你怕什么?”青华歪着头问相柳,相柳的紧张落在他眼里倒是让他更来劲了,他干脆侧过头直勾勾地盯着相柳,盯得相柳浑身发僵。 “我……我不怕啊……”相柳一边哆嗦一边嘴硬。 “哦,你不怕啊……”青华点了点头,原本揣着的俩手突然一挥袖就背到了身后。那时只见相柳吓得浑身一颤,而青华则微微一笑,转过身去开始端详九婴。 “你……怎么不打扮打扮?” 九婴圆睁双目,满脸诧异地看着青华,五族一向少见天颜,谁都不知道青华大帝素性究竟是个什么脾气,可这个青华大帝怎么跟个神经病一样?竟然还关心她的装扮?难道这老神仙是要让她化成个女子身段,穿红着绿地来觐见吗? “神仙们有神仙们的规矩,妖怪们有妖怪们的宗法,我们生来如此,何必强扭天性去讨人欢心?” 九婴倒是比相柳沉得住气,她一向是圣王的探子,经常出入三界重地,因此比别的妖精见多识广些。圣王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妖怪们既然生于世间,就可以自在在世间行走,雷音寺里喜欢和尚头,九重天上偏爱道骨仙风,可这些不是妖怪们的规矩,妖怪们生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神仙们就是再看不惯也管不着。 “本座不是这个意思,本座的意思是,太上老君的青牛有个鼻环,你生的威武,若是再带些鼻环耳环,肯定如虎添翼。” 青华忙着和九婴分享天庭牛类的审美趋势,混不顾九婴已经满脸呆滞了——说他是个神经病他还真是个神经病啊!这个青华大帝怎么是这么个货色?原以为是明王高攀了九重天的重臣,如今看来明王好端端的一个人嫁给这个玩意儿岂不是跳进火炕了吗! “你们两个都是兽首人身,那圣王为什么男生女相,他怎么不是个蚊子头呢?” 青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背着手开始想象鸿蒙的样子——蚊道人乃上古凶兽,原身是个黑翅金血蚊,但是虫孖一类,大多身小,鸿蒙总不可能是个手掌大小的蚊子吧? 上古百兽其形各异,就好比肥遗,他六足四翼,却依旧被归为蛇类,由此可见百妖与兽有异。鸿蒙说是“黑翅金血蚊”,其实说不定只是和“蚊”有同样的天性才被归于此类,如此说来,鸿蒙很有可能就是个饮血有刺的巨兽,倒不知究竟长什么样。 眼看九婴和相柳都不接他的话茬,青华腹里不禁郁闷了起来,朱卷也就算了,她亲历当年大战,自然不可能和他多亲近,可这二位妖精跟他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却依旧一股脑地不搭理他,这样枯站实在是太没趣了。 青华继续揣手看天,看着看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蛇有两具,不知道像相柳这样的蛇妖是不是也一样。 眼看青华大帝再度望向自己,相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才这老神仙莫名其妙地让九婴打鼻环,如今轮到了他,谁知道这个神经病会说出什么话来。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只见青华揣着手眯着眼睛问相柳:“你是不是有两个……” 听到青华大帝的问题,相柳发出了一声呜咽,随后便和九婴默契非常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个青华大帝是个神经病,这东西说不定传染,还是离他远些吧!要是染上病了可如何是好? 法华殿外鸡飞狗跳,法华殿内却尽是肃杀之气。 这些日子鸿蒙的心里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念头——这青孔雀生来就没有仙籍,当年她若是肯入九阴宫为掌宫主母,倒也省了眼下这些个事了。事到如今,东极帝虽然肯入赘明王宫,可越鸟的生死却依旧难料。三界有谁知道那焚风的厉害?又有谁敢断言越鸟就能活下来? “恭喜殿下喜得如意郎君,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鸿蒙嘴上阴阳怪气,可望着眼前的贺礼,越鸟倒是乐了——当日她大婚,鸿蒙意有所指地送了一副金缕玉衣,为的无非是提醒她枕边非同心之人。可今日圣王觐见,送的贺礼却颇为体贴合规,想必是是下面的人替他准备的。 圣王貌似来势汹汹,其实连觐见之礼都顾不上自己筹备了,由此可见,这些日子圣王必定已经殚精竭虑。 “你我分数同僚,圣王殿下无需多礼。” 越鸟头次和鸿蒙独座,以前五族总说他男生女相,可今日她细细观瞧,见鸿蒙的那一双眼分明就是猛兽之瞳,里面充满了杀意和狡诈,这哪里是“女相”?根本就是掩饰不住的称王之心。 鸿蒙也细看明王——这女子倒是当真不一般,如今她法术尽失,沦为凡胎,可大敌当前她居然面不改色,倒不知她是得了青华大帝为婿便目中无人,还是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所以无所畏惧。 “虽是分数同僚,可论心智,殿下在本王之上,本王心服口服。想不到殿下见自己无力回天,便打算将明王之位传给入赘的夫婿,再鼎力助他成为五族妖王。本王原以为殿下养在灵山三千年,一身的冰清玉洁不惹凡尘,不想殿下身在雷音却还有这么多的心思,爬上龙床在前,望夫成龙在后,殿下的这份心思和筹谋,实在是叫人佩服。” 鸿蒙想的很清楚,事到如今,一切都是赌,那他倒不如再猖狂一遭——这青孔雀哄得东极大帝心花怒放,宁愿入赘也要讨她为妻,九重天上妙严宫内,谁敢说她没有故意勾引?他有意羞辱越鸟,皆因越鸟出身高贵,拜入佛门却六根不净,最终落得个还俗成妇的结局。可他原以为越鸟吃了他的责难必定羞愧难当,没成想这个青孔雀居然毫不脸红。 只见越鸟以手托腮,耳边步摇啷当,面上似喜非嗔,只道: “那又如何?” 第一百二十章 劫中劫越鸟费心思 难上难鸿蒙败舌战 那日佛母说要给青华下“护身咒”,越鸟苦思冥想许久,终于想出了对策,鸿蒙利益熏心已入魔障,最容易落入她的陷阱,所以她今日才请君入瓮。眼看鸿蒙上钩,越鸟心中不禁失笑,这个冒失鬼实在大意,病急乱投医居然想出了这么无稽的说辞。 “良禽择木而栖,这是羽族天性,男女情爱分生,此乃七情六欲。本王大婚之日,殿下盛装出席鹤立鸡群,以麒麟为面、兽皮为装,本王还以为殿下是有意破旧规,抵抗二道天威,还众妖本性。可今日殿下却满口男女大嫌,清规戒律,三纲五常。本王劝殿下一心不可二用,小心颠簸往返、不知所云,叫人笑话殿下朝秦暮楚。” 鸿蒙一向以“妖有妖道”为名,大肆嘲讽尊“正礼”的各方妖仙,五族皆知,可他今日以贞淫度越鸟,岂非自食其言,出尔反尔?儿越鸟一条银舌,口若悬河,哪里又会怕和鸿蒙唇枪舌战? “殿下舔居九重天二十年,机关算尽好事做罢,为了天恩全然忘了自己的出身,哪里还记得百妖的血债和五族的不忿?殿下只顾活命,其余一概不管,如此德行,只怕配不上羽族大位吧?” “圣王说笑了,天劫在即,本王以身禁梼杌,此乃泼天大功。不是九重天恩赏本王,而是本王给了天庭三分薄面,又兼是看在青华大帝与本王的情分上,所以才在天庭闲住。本王倒是也想留在五族之地,长久地陪着族人,只可惜有好事者游手好闲,到处做蝇营狗苟之事,本王不屑与这种人为伍,也不愿看五族同室操戈,所以也只能躲远些了。” 鸿蒙今日才算是领教了越鸟的巧言善辨,直气得他银牙紧咬,额上青筋暴起,怪不得五族都说越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这贱妇实在是伶俐,说起话来比她那个母亲还要尖酸! “殿下有这等好本事,倒不见殿下为五族效力,反而不顾大劫在前,急匆匆地攀高枝嫁人。本王有些疑惑,九重天既然如此厚爱殿下,为何不为殿下封后,殿下怎么得了这么一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乘龙快婿,却还没有位列仙班啊?” “男女之情不过下乘,本王贵为妖王,怎么能自降身份成了谁的妻妾后妃?殿下未婚,自然不懂,听闻殿下求娶南海龙川公主二十年却依旧一无所获,如今殿下家宅不安,本王与殿下分数同僚自然挂心,也有心为殿下保媒拉纤,就是不知道殿下到底是喜欢依九重天的规矩教出来的千金淑女,还是喜欢不拘一格的五族仙子啊?” 鸿蒙满口都是让五族和仙佛平起平坐,可到了婚姻大事上,他却苦求南海的长公主。其实五族哪里分嫡庶尊卑,长幼之别?众妖多得是容貌出众,造化入神之辈。鸿蒙别的不求,非要求龙川为妻,岂不是自欺欺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越鸟运筹帷幄徐徐诱之,鸿蒙被戳中要害终于上当,只见他勃然大怒腾身而起,用手点着越鸟,气得双目眦裂,却偏偏说不出话来——这青孔雀好毒的心思,比她那个母亲金曜根本就是有过之而无不足,当日明明是她劝龙川退婚,今天却拿这样杀人诛心的话来恶心他! “殿下果不愧为天下的灵根!竟如此巧言能辩!殿下如今半点法术也没有,不似以往有青焰傍身,今日本王与殿下独坐,殿下如此放肆,未免也太小瞧了本王!” 鸿蒙终于恼羞成怒,越鸟等的就是这一刻—— “殿下怕是想岔了,明王宫受佛母菩萨庇佑,苏悉地院一境无人不服本王,前日里青龙王和玄武也和本王相谈甚欢,该害怕的不是本王,而是殿下。若本王在这明王宫里受了半点明枪暗箭,是殿下之过便是殿下之过,不是殿下之过,也只能是殿下之过……” 鸿蒙的满头怒火被一盆冷水迎面浇下,方才的怒火中烧瞬间就变成了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出身灵山的越鸟居然会设计害他!眼下五族都知道他不服越鸟,这毒妇既知自己命不久矣,指不定哪天就会设局嫁祸,让五族将他当做戕害同类的背后黑手,到时候谁来替他翻案?佛母还知道做人留一线,这青孔雀如此狠毒,是断断留不得了! 鸿蒙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面上已然露出杀气,可越鸟却岿然不动,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金铃。那金铃铃声甚微,九婴和相柳皆未听见,可青华大帝却突然转身弹指一挥,将一颗黄豆大小的金焰送进了法华殿里,九婴后知后觉试图阻拦,无奈却为时已晚。 一切毫无预兆,突然之间鸿蒙的衣袖就烧了起来,他来不及多想就唤出铁喙鞭断了自己的衣袖。可那金火实在邪门,将他的衣袖烧了又烧,直至无物可烧,地上落下细腻的灰烬才终于熄灭。 须臾之间旦夕惊变,鸿蒙大惊失色。 “这!这是什么?” 望着一脸死灰的鸿蒙,越鸟面露讥笑:“殿下广有耳目,这些年上天入地的没少忙活,怎么不知道青华帝君已经习得了炎术大乘?” 鸿蒙怎么也没想到越鸟居然如此老谋深算,在九重天勾引了青华大帝还不够,居然还让青华这个昆仑水精学得了大乘炎术,这分明就是要来对付他的! 金火刚烧完鸿蒙的衣袖,青华便推门而入,他面沉如水没有说半个字,只是挡在了越鸟身前。相柳和九婴紧随青华入殿,眼看鸿蒙衣衫不整,他俩便一脸警惕地护在鸿蒙了身前。 殿中情势胶着一触即发,鸿蒙心中不忿,对着青华出言相机道:“从前三界只知道青华大帝威震天下,岂料如今大帝居然成了明王的哈巴狗,她一摇铃你就来了,可真是忠心护主!” 鸿蒙几度想要羞辱青华,无奈青华的性子根本就不是旁人能理解的,他说青华如同越鸟养的一条狗,可青华的心里却只有越鸟抱着闻人语不撒手的样子——若他真是条狗那就好了,越鸟必定日日抱着他不放,狗多好啊,没有业债,没有因果,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吃,比他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眼看鸿蒙已经无计可施,越鸟便更是要火上浇油—— “东极帝已经是我掌中之物,要杀要剐,要抬举要进身都只在我一念之间。殿下便是再恼羞成怒也无用,倒不如想想自己的前途来的划算。” 青华见越鸟有意狐假虎威便立刻帮腔:“本座是明王结发的夫君,入赘从妻,莫说是鹰犬,便是奴役本座也做得,夫妻之道本就是如此,殿下未婚,自然不懂。” 眼看明王夫妻一唱一和,鸿蒙这才后知后觉——原以为大婚之后,越鸟的生死便始终会和青华大帝绑在一起,可如今青华大帝一味地五族面前伏低做小,往后明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嫌疑倒是比青华大帝更重。眼下他不能对越鸟下手,否则只怕自身难保,可即便他肯放过越鸟,越鸟也未必就肯放过他——若来日这贱妇自戕陷害,天地间有谁能为他做公道? 鸿蒙哑然失笑,如今木已成舟,他心里就是再不服也只能作罢,这青华大帝厉害非比寻常,当年百妖联手都斗不过他,如今他独木难支,哪里敢说能和东极帝硬碰硬? 从前三界只知道青华大帝是女娲之心落入昆仑水脉所化的水精,谁承想这厮居然不知从何处习得了大乘炎术,鸿蒙这个天生的蚊蝇实在敌不过天火,可他绝非等闲之辈,出了明王宫便入了光明殿。 今日鸿蒙再闯光明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夫妻情难敌母子恩 奸相臣挑拨两明王 今日鸿蒙拜访明王宫,进去的时候风风火火趾高气昂,走的时候匆匆忙忙灰头土脸,他毕竟是御封的妖王,却被越鸟这三千多岁的一个小妖折辱地断襟灰面,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真是奇耻大辱! 鸿蒙一向以为越鸟只不过是佛母千娇万宠养大的一个绣花枕头,论功德她没有,论官爵她更没戏,就算是佛母穷尽心思,她也不过就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羽族之王。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青孔雀居然如此深藏不露,面上是佛陀,心里是恶鬼,乍看是困坐在九重天无力回天的深宫妇人,其实心思狡诈,为人奸险,身在天庭二十年还依旧能掌握五族的动向,就连他和龙川的私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那青华大帝再怎么说也是天庭重臣,如今居然心甘情愿跟一条狗一样跟在越鸟的身后,她被如来收走了一身青焰,她就让青华帝君修炼炎术!这一步一步走地又狠又准,根本就是要斩断他的所有退路! 越鸟下了狠手,鸿蒙如同棋盘上的卒子,过了楚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可正所谓狗急跳墙,兔子急了都会咬人,鸿蒙不是蠢人,如今他既然已经明白了月尿道心思,就自然也明白了该怎么对付她。 越鸟的计策的确高明,她步步为营,一盘棋下了二十年才露出锋芒,实在是让人不得不佩服。事到如今,鸿蒙甚至怀疑当年说越鸟就是东极帝后的传言是她自己从妙严宫里放出来的。五族就是再不知天宫事,也总认得三清六御的威名,越鸟动动嘴皮子就让不少人相信她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这样便宜的买卖,换做是鸿蒙,他也会做。 然而越鸟的计划里有一个死结——来日九重天许她帝后宝座也好,不许也好;五族反也好,不反也好;青华大帝想要成为新任明王也好,越鸟想让青华大帝成为未来的五族之主也好,无论如何,越鸟都必须先死! 今日之前,鸿蒙并不想看到越鸟真的被焚风诛杀,他满心希望五族在此之前就能清醒过来,看清楚二道的虚与委蛇,与满天的仙佛一较高下,从此不再仰人鼻息,盼天施恩。可现在他换了主意了——越鸟绝对不能死! 青华大帝是比越鸟更强的劲敌,面对越鸟,鸿蒙怎么说也还有几分胜算,可若青华大帝真的继位明王,那么只怕他绝无生还之机。 争权夺利,少不了要尔虞我诈,鸿蒙不怕和越鸟斗心思斗筹谋,终归这青孔雀天劫在即,即便是赢了也是枉费,等她死了,鸿蒙大可以卷土重来。 可青华大帝则不同,这厮看上去颠三倒四,但那骨子里的狠劲和煞气藏都藏不住。方才在法华殿,鸿蒙不过一句顶撞,青华大帝就烧了他一条袖子,来日越鸟要是真的死了,青华大帝岂不是要把他这个蠃族圣王当天灯给点了? 眼下五族心思各异,可鸿蒙知道苏悉地院里就有一位和他一样不希望越鸟死的人——佛母。 圣王一路往光明殿去,九婴和相柳跟随在侧,半句话都不敢问。这青华大帝真是造化齐天,彼时九婴只见一个黄豆大小的东西入了法华殿,连那是什么玩意而都没看清,圣王再怎么说都是上古巨妖,当年他先杀龟灵圣母再食佛宝金莲,二道天兵都奈何不了他,岂料今日被青华大帝一抬手就给制住了。明王是没有法术了,可她这个夫君更胜百万天兵,如此一来……圣王可真是悬了。 到了光明殿前,鸿蒙掸风尘,正衣冠,唯独不管他那露着肉的袖子。这次不同以往,他到了殿前便使值日的妖精通报,得了佛母通传又乖觉地去侧殿候驾,一切做的规规矩矩,半点张狂的样子都没有。 “殿下……您的袖子……” 九婴实在忍不住出言提醒,眼看着佛母就要驾临了,圣王这露着肉成何体统? “本王就是要让她看见,否则她哪里肯信我的话?” 鸿蒙强压心火,他年少封禅,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气,怪只怪这个青孔雀心思太深,弄了个六御之尊为自己护驾不说,居然还为他来日进位铺好了路! 青华帝君已经入赘苏悉地院,来日明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遗诏一颁,青华大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顶了明王的位子,到时候他上有九重天撑腰,下有一身克制龙宫和鸿蒙的法术,自然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五族妖王。 越鸟老谋深算,可鸿蒙也不是吃素的,他在五族中经营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各方势力最看重的是什么——龙宫满心希望自己的龙子龙孙能够出人头地,而佛母就只盼着自己的女儿能够平安顺遂。如此说来,越鸟的计划首当其冲就忤逆了佛母的意思。 越鸟若想传位于夫,就必定得在还在位的时候,先立遗诏再寻死,否则羽族万万之数,明王之位哪里轮得到青华大帝?佛母是脱了明王之位,可于公她不能坐视外族夺了明王大位,于私她肯定舍不得越鸟死。如此一来,倒是正中了鸿蒙的下怀。 越鸟一出生就没有仙籍,且不管那传言是真是假,越鸟是不是失缘的东极帝后,当年佛母若是将越鸟送进九阴宫为主母,圣王位列五妖王自然可保越鸟一生无虞。可佛母宁愿送越鸟入雷音寺出家,也舍不得她寄人篱下,沦为拙荆执帚之辈。由此可见,佛母是真心爱女,鸿蒙就是因为看透了佛母的心思,因此今日才前脚出了明王宫,后脚就入了光明殿。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些年佛母机关算尽,宁愿拉上仙佛两道也要保住越鸟,这份爱女之心人尽皆知。鸿蒙今日规规矩矩地拜见佛母,就是因为他看准了在越鸟的大计面前,佛母会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上——他不希望青华大帝成为未来的五族妖王,而佛母则舍不得自己的女儿死。 佛母知道今日轮到鸿蒙拜见越鸟,可这才不到半日,这厮居然跑到光明殿来了。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鸿蒙来的蹊跷不说,还一反常态十分恭谨,倒是让她好奇了。 如今越鸟有青华护着,鸿蒙便是有意戕害也只怕不得其法,如今这匹夫无计可施,只能坐以待毙,佛母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佛母姗姗来迟,一入殿便见得鸿蒙衣衫不整,这厮虽然狂悖不敬,但素来也不是个不顾仪容的主儿,眼看鸿蒙衣袖尽毁,佛母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今日明王宫里出了什么差池?没理由啊。鸿蒙若是敢向越鸟下手,青华早就将他杀了,这个妖道又哪里能够活着走出明王宫? “殿下这穿的是什么啊,不成体统。” 佛母这一问正正问道了鸿蒙的心坎上,他衣衫褴褛地拜见佛母,不怕她问,就怕她不问。只见他向佛母拱手行礼,道—— “菩萨好福气,得了青华大帝这样一个乘龙快婿。今日小王拜见明王殿下,言语中无意冲撞了殿下,彼时殿下玉手摇金铃,青华大帝得令便放出金火,以大乘炎术烧毁了小王的衣袖,让佛母见笑了。不过由此可见,大帝一心护妻,明王御夫有道,小王佩服啊。” 越是陷阱,就越要步步为营,这个道理鸿蒙最清楚不过。他是被越鸟气的满头生烟,可他并没有被盛怒蒙蔽——那是匹夫所为,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今日他来见佛母就是为了挑唆佛母制止越鸟,正因如此,他才要徐徐道之,让佛母一步一步地走入他的圈套。 佛母搭眼一看,见鸿蒙的袖口断的整整齐齐,便知这袖一定是鸿蒙自己拿利刃断的,可青华是水精,哪里来的炎术? “什么大乘炎术?能将殿下烧成这样?” “菩萨容禀,今日明王殿下难得和小王闲话,殿下说青华大帝从西王母的夫君那里学了一门天下无双的法术,唤做扶桑阳炎术,那火是天地所造,沾身不灭,小王叫黄豆大小的一颗火星烧的狼狈至极,无奈之下只能断袖自救。可饶是如此,那金火厉害,将小王的衣袖烧了又烧,直至灰烬才止。小王说句不该说的,那金火似乎比当年明王殿下的青焰更加狠毒啊。” 听了鸿蒙的话,佛母这才想起那天在瑶池自己被金火烧伤的情形,佛母愣住了——青华什么性子?当年他跳入碧波寒绸池七天七夜,冻得伤及心脉都不肯呼救,他怎么可能去向东王公讨什么大乘炎术?这一定是越鸟的主意! 知女莫若母,从前越鸟身带青焰,羽族自然不会怕鸿蒙这等虫孖之辈,可如今越鸟已经没有法术了,她既然让青华学习炎术,那就一定是有意让他来日对付鸿蒙。可越鸟如此打算,这岂不是说她已经认定鸿蒙必定有起事的一日吗? 眼看佛母脸上变颜变色,鸿蒙不禁志得意满,越鸟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越鸟想拉着青华大帝留在明王宫牵制他,他就偏要将越鸟送回密不透风有进无出的九重天。 “哦?老身倒是听糊涂了,殿下不敬明王,被我那女婿纵火烧了,殿下不当场打回去,到我的光明殿来说这些话,是来告状的吗?” 佛母阴阳怪气——鸿蒙本就不是青华的对手,如今青华又习得了大乘炎术,眼下她不怕圣王作妖,反倒是盼着他作妖呢,到时候让青华把这个贼道人烧成灰烬,那才是痛快! “菩萨容禀,今日与殿下一席之谈,小王发觉殿下有意似乎让位为夫。青华大帝乃女娲后裔,造化齐天,又得九重天赏识,五族至尊妖王之位空了万年,小王出身卑微不敢贪图,可若是大帝做了明王,小王私心想着,倒不如五族同心,让青华大帝继位麒麟……只不过……只不过明王一生光明磊落,行侠仗义,五族多得是受过明王恩惠的,若是明王匆忙退位,五族难免心中舍不得啊……” 鸿蒙装傻充愣,指东打西,可他的言下之意佛母却听得明明白白。越鸟这个死丫头,居然生出了如此糊涂的念头,当日她在五族贵胄的面前张扬青华的威名,佛母还一心以为她是怕青华入赘叫人轻视,没想到她居然是在为青华在五族中铺路! “殿下多虑了,明王乃凤凰后裔,什么让位于夫?我羽族一向尊母,殿下不知道吗?” 佛母嘴上逞强,可鸿蒙此来就是为了种心结、挑是非的,他根本不需要佛母的半句话——世间多情,既有男女之情,也有骨肉之情。明王深思熟虑,一心想用自己的命填了五族万年的血债,然而一个情字可动天地,明王肯为三界牺牲,倒不知她的母亲是什么心思?她能坐视自己的女儿就此灰飞烟灭吗?她能坐视青华大帝这个百妖的仇人坐上五族大位吗? 所谓情劫,就是一环套一环的无尽漩涡,若能舍得,便可逍遥,可众生多的是舍不得的。 鸿蒙要走,佛母抬眼看了他一眼,语带深意地说:“鸿蒙!过慧易夭,你明白吗?” 鸿蒙闻言嗤笑,回过头来对着佛母说:“过慧易妖,情深不寿,小王明白,佛母倒不如去问问明王殿下和青华大帝,看他们懂不懂这八个字的意思。” 鸿蒙仰天大笑出门去,佛母跌落座中眉紧皱。 第一百二十二章 阿苏罗奉命偷大宝 明王宫骤起恶风波 鸿蒙走后,佛母屏退左右,独自苦思了许久。她太了解她这个女儿了,越鸟入世历劫,前后一万四千七百九十八世,虽是没能修成金身正果,却久经历练,出落得足智多谋慧心巧舌,心智之坚更是为常人所不能及。 从前越鸟一入灵山就是三千年,但等落入红尘,她就干干脆脆地回到苏悉地院,做回妖王迎青华入赘。她如此敢想敢做,又懂周全会算计,如果真如鸿蒙所说,越鸟有意让位于青华,再推举青华成为五族之主,恐怕三界五族没有人能拦得住这位明王殿下。 佛母从前她满心要为越鸟在五族立威,现在明王宫建成了,越鸟也回来了,越鸟是东极帝后的传闻刚传进五族的时候,五族几乎都在唱衰这对仙妖配,可自从越鸟大婚那日起,五族的口风就变了,现在妖精们十中有五六都信了越鸟和青华是真的天定姻缘。 圣王愚蠢毛躁,但总算还是懂得分寸,知道将这样一件天大的内情告诉佛母,可正所谓作茧自缚,如今越鸟羽翼渐丰,就连佛母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压制她。 越鸟困在天庭二十年,佛母原本满心害怕她意志消沉自暴自弃,无名无分受人轻薄,谁成想到头来她到是害怕错了——如今北海南海皆归附越鸟,西王母更是对越鸟青眼有加,就连玄武的四神宫里也都是越鸟的好话。越鸟用了二十年就将青华这个从前五族的眼中钉,变成了苏悉地院的好女婿,若是再让她筹谋百年,保不齐她真能让青华顺理成章地成为五族之主。 “阿苏罗,你带着黑鹤郎君和白孔雀去拜见明王,见了明王,你就说黑鹤和白孔雀是去献舞的,等明王和青华帝君观舞的时候,你得去帮老身办一件事情……” 佛母踌躇半刻,终于艰难开口—— “你去偷回明王的金印、虎符和宝册……” 阿苏罗大吃一惊,佛母和明王一向母女情深,明王宫新建,明王成年三千多年终于自立门户,可眼下佛母的言下之意,却似乎有些与明王离心之意。金印虎符和宝册是明王的大宝,没了金印,明王不得颁旨,没了虎符,明王无法调兵,没了宝册,明王不能受天庭册封。明王刚刚大婚,佛母为什么要取回她的大宝?如此一来,明王岂不是只剩下一个虚衔? 面对瞠目结舌的阿苏罗,佛母长叹了一口气,终归往后还少不了要让阿苏罗辛劳,今日若不跟他说清楚其中的利害,只怕他迟早会生异心。有道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为人君主者若是不能以理服人,就不能怪下面的人不尊不敬,乃至于违拗背叛。 “阿苏罗,你听好了,下面的话你绝不可外泄,天地之大,若有第三个人知道老身跟你说了什么,你必定要人头落地……” 越鸟大费周章迎青华入赘,为的绝不可能只是他们的夫妻之情,越鸟一向不贪名利,若她真是一心要做青华的妻子,大可将明王之位脱去,在妙严宫陪着青华,即便是叫人议论她是贪恩望宠的无道妖精,她也绝对不会在意。 今日鸿蒙点破天机,佛母思前想后,觉得这妖道说的不无道理。眼下青华已经是越鸟的夫君,来日越鸟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按律青华的确有资格继位明王。到时候五族齐聚,青华天姿出众不说,更兼有九重天的庇护,说不定真的能够登基大位。 可越鸟要是想如此行事,就必须在还在位的时候留下遗诏,将明王大位托付给青华,而她一旦做成这件大事,就必然会生出死志,不可转换。正因如此,佛母才让阿苏罗取回明王的大宝,以免越鸟先下手为强。 “弟子愚笨,怎及菩萨深谋远虑。但是弟子有一事不明,即便是明王殿下有意退位,五族最配继位明王的就是菩萨,即便明王有旨,也大不过当年菩萨封禅时的佛旨啊。” 佛母露出一个苦笑,她心有苦衷,这件事情就连越鸟都不知道,普天之下除了她,就只有王母知道此中因由。 “老身不能再领明王之位了。” 阿苏罗大惊失色——佛母金孔雀是凤凰之女,天下飞禽本就以她为尊,五族皆以为佛母让位于女是因为爱女心切,谁知她的让位之举竟然还另有原因。 “二十三年前,老身因为见越鸟久久不得金身,所以才冒天下之大不韪,从孔雀仙凰眼中偷得天机。只可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没能救下越鸟不说,还叫如来发现我泄露天机。老身身份贵重,如来不敢罚我,便让老身永远让出明王之位。” 阿苏罗恍然大悟,如此说来,越鸟殿下一旦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依制便该由青华帝君继任明王,难怪佛母让他拿回明王的大宝,这位越鸟殿下生来悲天悯人,如今三界情势迫人,佛母若不先发制人,只怕越鸟殿下真的会做出自我牺牲糊涂事来。 “弟子明白了,弟子即刻就去安排。菩萨放心,弟子会让黑鹤郎君和白孔雀带一坛光明殿的陈酿拜见明王殿下,午间去,安排宴饮,殿下向来不胜酒力,到时候必定松懈。” 佛母点了点头,阿苏罗办事一向妥帖,这件事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他。 “对了,除了大宝之外,你还要为老身誊录这些天明王宫送出去的礼单。老身怕这丫头太过聪明,知道老身终有一日会发现她的计划,因此早早将遗诏送出去。” “弟子明白,弟子一定照做。”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鸿蒙今日先闹明王宫,再闹光明殿,眼下佛母长吁短叹,青华也少不了惴惴不安。 青华早知道鸿蒙不安分,可没想到此贼居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在明王宫对越鸟动手,根本就是个亡命之徒!他如此凶狠狡诈,今日吃了越鸟一个大亏,保不齐会动些歪心思。 越鸟一眼就看破了青华的心思,有道是关心则乱,青华不是愚笨之辈,可他初来乍到,难免不明白五族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 “你我新婚大喜,帝君何故愁眉不展?难道帝君是怕鸿蒙今日吃了亏,来日伺机暗害小王?青华,这一次恐怕是你会错了意,现在最舍不得小王死的只怕就是鸿蒙。” 鸿蒙的抱负是壮大五族,让妖精们自立门户,脱离二道的制约,他满心想要在五族中证明自己,他盼了这么多年,焚风终于就要来了。如果越鸟被天灾诛杀,五族民意沸腾,那就是他最好的起事之机。可如果他动手杀掉越鸟,那么他立刻就会成为五族的靶子,成为同室操戈的罪人,那个局面才是鸿蒙最怕的。 “殿下言之有理,这贼道人嘴上说是要为五族立身,其实不过是贪图五族之主的大位,想行兵起事为自己建功。如此说来,他最怕的就是被五族厌弃,可今天……” “今天鸿蒙既是试我,也是试你,以往我多在灵山来往,你更是遥居九重天跟五族毫无关系。他拿不准我们的性子,所以想看看我们在危局之中会如何自处,也想看看夫君的本事到底胜他几分。” 说起本事,青华面露骄傲,他把脸仰得高高的等着越鸟来夸他,丝毫不掩饰他的那些小心思。 “论造化,鸿蒙和夫君差的太远了,夫君是女娲之心所化的昆仑水精,鸿蒙是万丈冻土里孵化万年的血蚊。不过说起来,就连五族都对鸿蒙所知不多,当年他杀龟灵圣母,毁佛宝金莲,可五族却没有人亲眼目睹过他的本事,更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原来这厮是冻土里的蚊卵,难怪他怕火,当年还好本座习得了东王的阳炎术,如今倒是正好对付这个妖道。” 话说到这,青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越鸟,可越鸟心中有鬼,不动声色地避过了他的眼神。 青华的心突然收紧了一下,彷佛一个失忆的人骤然想起了什么顶重要的东西——是啊,他忘了越鸟是多么滴水不漏的心思,当年他身中寒毒,是越鸟说要找东王公的,其实天庭多的是有本事的神仙,别的不说,三清未必会把区区寒毒放在眼里,可是越鸟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东王公。 “越儿,当年你让我习阳炎术,就是为了让我来日压制鸿蒙吗?” 第一百二十三章 青孔雀戏说东极帝 阿苏罗才知当年事 金雕说过,越鸟心智远在青华之上,可直到今时今日,青华才后知后觉地领会到了这句话的厉害之处——二十年如白驹过隙,往事却依旧历历在目,彼时越鸟刚刚沦为凡胎,他又身中寒毒,在那样的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中,他如断线的风筝一样毫无章法,可越鸟却居然还能为二十年后的今日埋下火种。 青华的脸上夹杂着失落、伤心和震惊,折磨了越鸟二十年的那份深重的内疚如万虫噬心卷土重来——让她做什么都好,哪怕是让她去死,也没有让她欺骗青华来地更痛。 “青华,我也不瞒你,你若是恼我,我也认了。当年骤然受难,就连你也自身难保,慌忙中,我想起了东王公的扶桑阳炎术,我知道王公是世间阳气之精,他的法术必定能破除你身上的寒毒,而我也的确还有私心,我已经没有了青焰,鸿蒙又虎视眈眈包藏祸心,我想着,若你得了这大乘法术,来日若有万一,你还可以弹压鸿蒙,如此我也算是为羽族尽力了。” 越鸟若只是个寻常妖精,大可把什么天灾大战的抛诸脑后,跟青华躲起来享些花前月下的清福。可她既然是一族妖王,便事事都要念着妖精们的处境,即便是落败了也不能放任自己自怨自艾,总得盼着给五族找个能挟制鸿蒙的人,这个道理青华明白,他也并不怨越鸟。 青华此刻心里的不是怨,而是怕—— “越儿,你有什么打算,你都会告诉我的,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记忆中的那个人仿佛已经神隐了,眼前的人神色中掺杂着恐惧,他说话的声音又弱又轻,一句话还没问出口,似乎就怕听到答案。越鸟生生从喉头咽下哽咽,轻抚青华的背安慰他道:“那自然是,你我已是夫妻,从此便是一颗心一条命了,我怎么会瞒你?” 情爱分生向来就是如此,今日甜美不够,还妄求来日相濡以沫,生死不离,痴情之辈恨不得远上九霄,压着玉皇大帝给自己的姻缘下个承诺,可终究也是无用。要么说红尘是苦海呢,情债本就是债,这你欠我,我欠你的事,有情人却怎么也舍不得清了账各奔东西,非要生离死别,贪嗔痴恨,实在苦矣。 法华殿内正一片愁云惨雾,阿苏罗却突临明王宫,说是佛母赐酒给新姑爷,还有白孔雀和黑鹤郎君同行献舞。越鸟怕叫佛母察觉她的心思,只能和青华强掩悲痛,在法华殿一同赏舞饮酒。 千春林里丝竹起,黑鹤和白孔雀皆是世间罕见的神鸟,二仙起舞,清影翩翩,让人闻之欲醉。 越鸟说过,羽族善舞,可这舞不同凡俗,既不是献技,也不是献媚,而是舞给天地日月,企盼万物和顺的。白孔雀实算得上是羽族拔尖的灵根,她一身秀美,舞起来如精灵一般,可青华却不禁遐想——这起舞的若是越鸟,必定更能通天感地,若有一日,他能见越鸟一舞,只怕就连他这愚钝之辈,也能参详天数些许。 可青华这想也是混想,越鸟身份贵重,满天即便是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只怕也不敢让她献舞,他既是入赘的姑爷,便更不可做此想了,难不成还要让越鸟屈尊降贵在他面前做了舞姬不成? 席间青华心有所思闷闷不乐,越鸟心怀愧疚,连连向他祝酒。这光明殿送来的美酒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居然比瑶池御酒更加厉害,二仙宴至黄昏,皆昏昏欲睡。 宴罢,陶刚命人送客归置,青华被九灵和元圣星一左一右扶着才走回了百秋殿,到了塌上,他强打精神想和越鸟说话,可越鸟一向杯浅,早就是昏昏欲睡,他勉强起身侍奉越鸟服下轮回琼液,随即倒头就睡,便是什么要紧事都忘了。 月落西天,阿苏罗奉命将明王的金印虎符和宝册一一取回,顺带还誊写了这几日明王宫往别处送礼的清单,他本就是黑孔雀,夜行起来便是那陶刚再谨慎也难以察觉。 夜已深沉,越鸟尚在梦中,可光明殿里却通宵达旦地点着明烛,佛母在灯下细看越鸟这些日子的迎来送往补。她细细推测明王宫的礼单,觉得越鸟要么还没来得及立遗诏,要么就是已经将遗诏送去了哪位妖王府中。此事难办——其一,遗诏无非是一张纸,真的藏在盒子里坛子里,送礼的宫人绝对发现不了;其二,即便是知道越鸟将遗诏托付给了谁,她又不能搜人家的宫殿,知道了也是无用。 越鸟新喜,送礼不计其数,可佛母见她送礼入四神宫、东海龙宫、南海龙宫、黎山老母、白泽神君、仓颉上神,便满心以为她若是留有遗诏,便必定是送给了妖王中的一位。这金孔雀金耀一向重尊荣、重名分,越鸟早就料到。此时此刻,佛母真真是见面不识,她只以为越鸟有心笼络五族的重臣,却偏偏忽略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名字——当扈。 日前佛母遣阿苏罗四处打探消息,听闻四神宫里传出越鸟不少好话来,她因此便疑心越鸟是将遗诏交给了玄武。玄武当日独自觐见越鸟,二仙叙了好久的话,就连青华都不在身边。可如果越鸟真的将遗诏传给了玄武,她倒是束手无策了——她和玄武毫无往来,哪里能从四神宫里拿出越鸟的遗诏呢? 佛母殚精竭虑却一无所获,因此心中更是焦急,阿苏罗见佛母沉思已久,便乖觉献计—— “菩萨,如今仅凭圣王一面之词,菩萨大可不必全信,倒不如来日召明王殿下来探探殿下的口风。菩萨是殿下的生母,知女莫若母,若是殿下真有些什么心思,菩萨一定察觉地到。” 佛母揉了揉眉心,事到如今,她相信越鸟故意安排青华入赘明王宫是为了来日可以让位于夫,也相信越鸟是真心想和青华破镜重圆,可既然如此,越鸟一定不会急着动手,一定会留一些时间给青华,跟他享些清欢。阿苏罗言之有理,越鸟显然有自己的安排,那她与其苦思,倒不如去探探越鸟的心思。 “阿苏罗,明天你……” 阿苏罗得令退下,佛母这才魂不守舍地起身,窗外天已经黑了,佛母欲走,竟被裙角绊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苦笑。正所谓劳力躬身百病消,劳心伤神熬尽油,想不到她一生威震天下,居然也会有这裙摆绊脚的一日。 有道是:母女生来缘不浅,只因天数才离心。来日若想两相存,切记不可太执着。裙摆祈罢明白路,傲视群雄劝止步。他日若见凌云志,万般艰险皆路石。 第一百二十四章 梦缠绵点播痴情人 宫心计斡旋母女间 夜已深沉,帷帐里越鸟正睡得云鬓纷乱,可青华却突然从梦中惊醒。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梦到七世情中越鸟的死状,而方才他无端端地梦到越鸟跳入弱水,弱水滔天,他拼尽全力想要捞回越鸟的尸身却无计可施。 大梦初醒,青华心跳如擂鼓,长短一通喘息不说,更是通身出了一身冷汗。越鸟服了轮回琼液睡得正沉,他将她从枕头上抢到了胸前,让她的一头青丝压在他轰鸣的心上,慢慢再次进入下一个梦境。 翌日,佛母一大早就将越鸟召走了,越鸟出家三千年,乍然出嫁,佛母便是有些话想和她叙也合情合理。可越鸟这一去就是一天,青华闲的发慌,正好赶上毕方和陶刚将妙严宫里带来的嫁礼全都归档了,他因此便惦记起给明王宫改头换面了。 佛母修明王宫不遗余力出手阔绰,可这一屋子的珠光宝气耀目不说还难免不雅,法华殿是明王宫正殿,其中一草一木一兵一卒都有讲究,都不能动。可百秋殿是青华和越鸟的寝殿,这里一切都凭青华吩咐,青华忙着倒腾,无非是为了他和越鸟能够住地舒心。 “把那鹦鹉放到这来,把这玉石榴拿走,本座不喜欢。”青华抄着手对陶刚努了努嘴,陶刚立刻会意,连忙指挥宫人干活。石榴象征多子多福,他现在最见不得这个。反倒是那一只珐琅鹦鹉栩栩如生,虽然算不上贵重,但却十分奇巧,摆在岸上让殿里有些鲜活生气也好,不似那石榴晦气。 陶刚勤勤勉勉带着十几个伶俐宫人,翻箱倒柜倒腾来倒腾去,不图别的,就图青华大帝一句尚可——帝君嫌百宝佛塔供在寝殿中不宜,叫撤下去了;帝君嫌殿中的金花卉纹兽耳香炉熏人,换成了两尊小巧的高脚博山炉,燃起香来,香气向上,虽然萦绕不绝,却不会扑人面门,由此可见帝君绝非胡闹打发晨光,而是真正的心思细腻;帝君为他象征掌宫之权的金如意寻了一副案上罗汉座,那巴掌大的珐琅衬得金如意宝光熠熠,足见帝君绝非不通风月之辈。 除此之外,青华帝君还将百秋殿内外的不少金银物件换成了玉石木雕,陶刚曾经在凌云洞当差,如何不知道明王素性不爱金玉?青华帝君事事顾念明王殿下,他这个管家自然是言听计从。 折腾了半日,青华终于心满意足,妙严宫是东极帝的府邸,谁是东极帝谁就住在那里。可明王宫则不同,越鸟说过,明王宫就是他的归处。 其实青华满心都是质朴脱俗的凌云洞,可时移世易,如今越鸟不再是佛前尊者,而是位高权重的五族明王,这宫里九殿九场九林,半点不能折辱了越鸟的尊贵。从前那样住在石洞里、竹檐下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青华后知后觉,自己当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犹记得越鸟那石窟寝室中那枝傲人的白兰树,可苏悉地院是仙境,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天生天养的白玉兰。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光明殿里佛母旁敲侧击,越鸟却滴水不漏。她早就料倒鸿蒙受辱,心中必然不甘,无奈他斗不过青华,因此自然不愿意让青华长久地留在苏悉地院制衡他,正因如此,他一定会挑唆佛母,利用佛母的爱女心切来阻挠她的计划。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佛母心里对鸿蒙本就存着五分猜忌,对着佛母,越鸟不急着自证,反而是一切都推到了鸿蒙身上——这妖道如今见了青华的本事,自然希望青华能远离五族之地,否则只怕是要如芒刺在背夜不能寐。而明王宫如今有青华坐镇,越鸟就是打个喷嚏青华都要怪在鸿蒙身上,鸿蒙就是再恨再不服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哪里还有跟明王宫硬碰硬的本事?倒是苦了青华,他是情深之辈,若非为了镇压鸿蒙,她夫妻在天在地都是一样的。青华既不懂五族之事,又一向喜欢清静,如今住在明王宫里虽然是前呼后拥,但也少不了不自在。 越鸟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从前她身在佛门,尊的是清净自在,可她一朝还俗,既然领了羽族的大位,就必定万事全力以赴。佛母咄咄逼人连连追问,越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遗诏之事查无可查,可越鸟言之凿凿句句有理,佛母难免动摇,心里也开始信了越鸟的话。 终归那鸿蒙妖道不可信,他一向心狠手辣,最喜欢杀人诛心,这厮哪里会真的顾念越鸟的生死,想来他无非是有意利用越鸟的生死设局而已,而佛母一心爱女,难免落入圈套,受了他的蒙蔽。 越鸟傍晚才从光明殿出来,佛母留她用膳,她却怕青华苦等,于是空着肚子就往明王宫赶。毕方不敢耽搁,一路和元圣星脚步飞快,可这丫头面色古怪,越鸟只看一眼便知道她肚子里有话不敢说。 “仙子似乎有些心事?” 毕方本就欲言又止,突然听得明王开口,不禁吓得浑身一颤。可她虽然犹疑不决,眼下明王亲问她哪里敢不答?于是便细声细气地回话道: “小仙不敢,小仙只是怕殿下奔波劳苦,加之……加之殿下似乎夜难安寝,小仙怕殿下费神伤身……” 毕方的话里有个扣子,这个扣子她明白,明王自然也明白——明王服用轮回琼液二十年了,几千个日日夜夜,妙严宫里所有人都知道每晚青华帝君都会亲自侍奉明王服药。轮回琼液是太上老君的秘药,明王有它护身,一向睡得极好,便是连梦都少发。可过去几日,上夜的时候毕方却屡屡听见帐中有动静。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明王独居东极殿,要真有什么不适,毕方大可上前看护,但如今明王已经和青华帝君结为夫妇,二仙同床共枕,毕方就是真的听到了什么,也实在不敢贸然靠近。可她实在是听得真真的,如今怕只怕发梦魇的不是明王,而是…… 听见毕方的话,越鸟不禁心中一沉,她不动声色地说道:“本王一向睡得极好,仙子只怕是听岔了?本王问你,你为何觉得本王夜难安寝……” 元圣星知情识趣地停下了脚步,毕方一咬牙一闭眼,干脆跪地陈情道:“殿下恕罪,自从殿下大婚之后,小仙屡屡为殿下上夜,半夜总听到帷帐中有人惊醒,如中梦魇……小仙知道殿下自从服用轮回琼液便睡得极好,小仙是怕……是怕……” 毕方战战兢兢连话都不敢说全,难怪她害怕,夫妻同床共枕,床闱不安,若不是越鸟噩梦缠身,那就一定是青华了。可怜他心中患得患失,常日不露,夜里却难以安眠。从前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极大帝,世间就连灭世巨妖都难入他的法眼,他万年之寿,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更不可能被梦魇缠身。如今二仙终于两全,眼看青华如同筑巢之鸟,越鸟满心都是欢喜,她明白青华孤苦一生,如今只希望能和她两厢厮守,怕只怕他是佯做欢笑,苦中作乐,他那一颗心,如今不知道究竟是喜是悲。 一日未见越鸟,青华早就急着要邀宠,他将百秋殿打点的妥妥当当,越鸟见了必定喜欢。然而越鸟直奔他而来,面上没有喜色,倒像是蒙了一层忧郁不知为何。 “越儿,你怎么了?是佛母责难你了吗?” 越鸟摇了摇头,她伸出手轻抚青华的面颊,长叹了一口气这才开口:“青华,你是不是总做噩梦?” 青华一时诧然,其实他早该想到,明王宫上下千人,他夫妻榻前十步总有三四个宫人轮值,这些日子他总是做噩梦,梦到越鸟的死状,醒时心跳气喘,时间长了哪里瞒得住? “你得了太上老君的天恩,一身两灵好不容易才能睡得安稳些,我无妨的……过些日子就会好的……你别担心……” “你梦到了什么?”越鸟眼眶泛红,其实她何必多此一问,青华造化齐天,除了她的生死以外,青华何曾怕过什么? 青华摇了摇头,昨夜他梦到越鸟跳下诛仙台,而他就连越鸟死了都不知道,还在满天庭寻她。梦醒时分,青华心如刀割,可即便如此,他都不想让越鸟替他担心。终归他是个与天地同寿的神仙,他睡也好醒也罢,照样可受天精地华滋养,可越鸟不同,她已经是凡胎了,若是夜不能寐,只怕更要伤身。 如此花好月圆之夜,青华欲言又止关心则乱,正要和越鸟一诉衷肠,岂料佛母却突然悄无声息地入了百秋殿,莫说是越鸟,就连青华都没反应过来。 彼时只见佛母伸手一点,越鸟就昏了过去,栽倒在了青华怀里…… 第一百二十五章 怜骨肉佛母话情劫 得点拨青华挽悲歌 话说越鸟和青华正要就寝,佛母却突然闯殿。青华大惊失色,可佛母却半点未曾在意他,而是抬手蒙翻了越鸟。 青华不明就里未及阻拦,而佛母将昏睡不醒的越鸟交在了青华怀里,面上悲切万分,只道:“你即刻将越鸟带回九重天!” 接二连三的波折让青华错愕不已,佛母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修建明王宫,一心要让越鸟继位明王,如今他夫妻新婚,五族皆尊越鸟,佛母为什么想让越鸟离开明王宫呢? “菩萨此来突然,儿臣实在是不明白菩萨的意思。” 原本佛母还信了越鸟三分,以为前番是鸿蒙设局,可今日她将越鸟留在光明殿,暗地里让阿苏罗去寻当扈仙子,岂料方才阿苏罗回报,竟说凌云洞已是人去楼空! 佛母顿时心惊胆战,她不是怕一个不知所踪的当扈,而是越鸟那份让人难以捉摸的心思! 越鸟是什么性子?如果她真的留下了遗诏,那她必定早就料到有东窗事发的一日,正因如此,无论她将此重任托付给谁,她都一定会给这个人留下应对之策——当扈突然销声匿迹,极有可能是因为得了越鸟的遗诏,也一定是越鸟叮嘱当她就此远离五族之地,以免被人察觉。 “你放火烧了鸿蒙那个妖道,他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哪肯善罢甘休?老身耳目遍天下,前日里听到九阴宫里有些闲话传出来。苏悉地院人多口杂,难免百密一疏,还是九重天更安全一些,只要越儿在你的妙严宫里,鸿蒙就伤不到她。” 兹事体大情势迫人,面对青华佛母只能扯谎,青华望了望昏睡的越鸟,又往窗外望了一眼,这才发现佛母已经支走了百秋殿所有的宫人心中不禁起疑——佛母此来稀奇,此请更是不合常理,眼下她搬出鸿蒙这个挡箭牌,必定是为了隐瞒什么更大的威胁。 “事到如今,鸿蒙若真的害了越儿,只怕他大业未成就先要成了五族厌弃之辈,儿臣虽是不懂事,但也知道菩萨此话不通。” 佛母心中一片冰凉,青华和越鸟成亲才七天,越鸟就已经在教青华五族之事了,看来当日未必就是鸿蒙胡说,越鸟八成是已经动了传位的心思。 原本佛母句不愿和青华细说,一来越鸟的这些心思她也只能猜的一二,二来这里面多的是越鸟的筹谋和算计,青华听到了难免伤心。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佛母无奈只能和青华坦言——今天她若不提前告诉青华这些,只怕来日到了九重天上,等越鸟自己交代的时候,青华不明就里,很有可能会被越鸟蒙骗利用。 “好!青华,你既然认了我这个娘,我不骗你,我实话告诉你,你我都中了越儿的计了!” 从瑶池求亲开始,不,从妙严宫里传出有关越鸟和青华的流言开始,亦或者是从更早开始,青华就一步一步地踏进了越鸟的陷阱——越鸟指使梼杌梼杌道破天机,佛母中计上九重天责问青华,她趁机让青华入赘明王宫,这是第一步。 鸿蒙觐见,越鸟明知他不可能在明王宫作乱,却依旧找了个由头让青华在鸿蒙面前亮出了本事,鸿蒙技不如人,只能韬光养晦徐图后继,这样一来越鸟就有足够的时间能够走完第二步。 从佛母说越鸟让他入赘苏悉地院是一步棋开始,青华的心里就生出一种顿痛感,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会的,越鸟是想和他破镜重圆,想和他享百年清欢才和他成亲的,越鸟是想给他一个归处,体谅他万年悲生才让他留在明王宫的。然而另一个声音却说:他心里早就知道越鸟意有所图,早就知道越鸟没有对他坦言,只不过他猜不到越鸟的心思,更不愿意相信越鸟会利用他,所以他才长久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越鸟是骗了他,但他又何尝不是自欺欺人? “那越鸟的第二步是什么?”青华木僵僵地问。 佛母叹了口气,只看青华的面色便知道他心里难受,可这件事情里牵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西王母、老青龙、鸿蒙、越鸟、青华、还有她自己,这里面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和筹谋,每个人都把彼此当做提线木偶。谗言、谎言、忠言、誓言,全部交织在一起,早就是难舍难分。事到如今,就算她有心要提点青华,她也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老身也不敢笃定越儿到底要做什么,可老身怕她找机会将羽族明王的大位交托给你……” 青华那一颗原本还在隐隐作痛的心瞬间仿佛被扔进了寒潭,是啊,他的性子越鸟了解,她一定料到如果她有什么不测,他宁愿自从绝于天地之间也不肯独活。可她是这样缜密的心思,又如何肯坐视他自暴自弃?她一定会给他留下些什么,一些让他无法撒手不管的东西,比如一个孩子,亦或者是一个王位。 “菩萨所言,叫人心惊胆寒,儿臣敢问菩萨可有真凭实据?” 青华哑着嗓子开口,却一抬头在佛母的面上看到了和他一样的神色——如此的安排正是越鸟平素的性子,她便是要寻死,也一定会安排好身后的一切,包括明王大位,也包括青华。 “老身怀疑越儿会立下遗诏,将明王大位交托给你,昨日老身让阿苏罗来献酒,吩咐他拿回越儿的宝册金印。可这遗诏之事查无可查,老身实在是束手无策,但是昨天鸿蒙告诉老身,越儿与他独坐时,言语中吐露出她非但是要将明王大位留给你,还要以百年之功,助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继麒麟之后的第二个五族之主。” 自古仙妖不两立,万年的仇恨就算要解都不知道从何下手,青华便是守了血莲万年又如何?妖精们依旧憎恨天上的神仙,恨不得终有一日将他们斩尽杀绝。可越鸟用了短短二十年就收服了西海和南海龙宫,又巧用心智让五族接纳青华为入赘的姑爷,如今除了九阴宫以外,各路妖王支持越鸟的已经成了多数,若是再让越鸟在明王宫筹谋上百十年,说不定她真的能力保青华登上至尊之位。 “老身这个女儿,自打遇到了你,没了仙籍、没了金身、没了修为、断了脊骨、就连手里的双剑都被你分去了一把。可她还嫌不够,还想把她仅剩的妖王之位也留给你……这就是情劫,就算你我自恃造化齐天,也无计可施。” 佛母伤心落泪,这是她头回在青华面前露出伤心,从前她会气,会骂,会责,可现在她的心里就只剩下伤心。越鸟为五族做尽了打算,为青华穷尽了心血,唯独是不肯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日后她还能做出什么事来,佛母便是连猜都不敢猜。 青华跌坐在塌上半晌不语,他的心里隐隐地生出了一种通透的感觉,仿佛有一把利刃撕开了他的胸膛,然而在利刃的寒光上,他却也终于看到了越鸟的最后一步。 青华和佛母都很明白,越鸟绝不能再留在明王宫,这里能帮她做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以越鸟的心智加上百年之功,恐怕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可如果越鸟被困在九重天上,无论她来日究竟是有什么打算都必定力不从心,而青华只要能保住越鸟不死,什么遗诏什么让位也自然都不可能发生。 “如今老身已经无计可施,只能让你将越儿当做笼中之雀,以保全她的性命。” 佛母得道尚在释迦摩尼之前,她不是不懂天数的鲁莽之辈,她很清楚越鸟愿意为三界牺牲是大功德。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佛母相信越鸟会为三界做出最好的抉择,可她身为人母,怎么坐视自己的无辜的女儿就此为了众生香消玉殒?去他的天数!去他的三界!既然天地不容她的女儿,她又何必与世间多情? “儿臣明白了,儿臣立刻将越儿带回九重天。”青华拱手道。 折腾了半夜,佛母向青华交代好了一切又细细地看越鸟,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她生怕越鸟此去,就是永别,心中痛不可当,随即紧紧握住青华的手对他叮嘱道: “青华,老身如今只能指望你了,你一定要保住越鸟的命,一定不能让她糊里糊涂地死了……她说什么你都不要听,你千万不要被她骗了,千万要顾好她……” 第一百二十六章 突回鸾惊动九重天 母女恩难敌夫妻债 那天夜里,佛母第一次见青华伤心恸哭,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算起来离佛母第一次见青华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了,当年的他说起话来杀伐决断,做起事来雷厉风行,连自己的命都不放在眼里。可这样的一个人,终究还是变了,金雕没有看走眼,青华的确是情深之辈,鸿蒙都知道情深不寿,只可惜这对天定的鸳鸯,缠绵和死无二。 佛母走后,青华半刻都不敢耽搁,连忙让九灵和元圣星回妙严宫安排回鸾之事——越鸟要回九重天不能没有王母的旨意,因此元圣星需要和九灵兵分两路,元圣星前往瑶池请旨,九灵则得立刻回妙严宫打点一切。又急忙召来了陶刚,为越鸟准备回鸾的仪仗,最后,青华还特地招来了毕方,让她为沉睡的越鸟更衣梳洗。 明王宫里旦夕惊变,按理说青华帝君是入赘,明王没有回鸾的道理,可佛母突然要送明王夫妻回九重天,这岂不奇怪?好在陶刚麻利懂事,他虽然心里不解,却依旧将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此事既然事发突然,难免就要遭人议论,因此明王的仪仗绝不可失,否则只怕更要引人侧目。 毕方到时,明王昏睡不醒,她心里明白明王这是中了咒,这些天她陪着明王在佛母处听宣,上上下下的明示暗示听了不少,此刻虽然不明就里,但也总还能猜的几分——佛母一定是怕明王留在苏悉地院来日遭人暗害,其实她也有这样的顾虑,苏悉地院什么都好,就是不如九重天清净。明王宫上下千余人,人多口杂,即便是青华帝君再周全也难免百密一疏。回九重天也好,天庭难进难出,妙严宫里有青华大帝坐镇,谁敢作祟? 昏睡不醒的越鸟被毕方换上了吉服,戴好了满头的金玉,画好了满脸的吉庆妆容,青华破晓起驾,带着陶刚备下的百里的仪仗直奔九重天。 到了东天门外,青华望着三丈之外的八龙辇,却终于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西王母口中的“换辇之辱”。他害得越鸟错失东极帝后之位,如今即便他们这对天生的鸳鸯虽然已经破镜重圆,九重天却依旧不肯认越鸟这个帝后。生死从来不磨人,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世间最磨人玩意儿总是琐碎又细腻,就好比青华一生威风八面,今日却不能用龙辇将越鸟抬进妙严宫。 东天门今日不知是伤了什么阴鸷,先是半夜里妙严宫的九灵和元圣星通传入天庭,后来又有瑶池传旨说今日明王要跟着青华大帝回鸾。如此大事也不早早通报,东天门的守将忙了半夜还要强打精神迎明王仙驾。 午后不久,九凤的妖王辇果然停在了东天门外,守门的天兵们皆拜,望着浩浩荡荡的回鸾队伍,东天门的守卫也不禁好奇——上次见到这奇景还是上次,满天的神仙们言之凿凿,都说东极帝入赘万妖之地,以后怕是少见了,看来神仙们也有糊涂的时候,这不,才不过几日,东极帝不就回来了? 九灵和元圣星跟着东天门的守卫们一起跪地相迎,青华将越鸟抱在怀中,下了九凤辇,步入东天门,又上了八龙辇,口中无半句怨言。此情此景是如何的稀罕?东天门的守将们就是再死板也不禁偷看——都说东极大帝孤高冷清,不想大帝还有如此柔软的心肠。 妙严宫里早就跪了一地的宫人,昨夜九灵和元圣星连夜通传,他俩一个奔妙严一个奔瑶池,九灵安排合宫打扫迎驾,元圣星则通传西王母,说明王就要回鸾,让西王母下旨东天门迎候明王仙驾。 元圣星半夜叫门瑶池,青鸟若不是看在元圣星是瑶池仙根,明王坐骑的份上,哪里能容得他扰王母清梦? 元圣星所陈实在是关系重大,王母惊闻青华要带着越鸟回鸾,连忙问东王公青华此来吉凶,可东王公却说他也算不出来。 东极帝骤然回鸾,天庭物议沸然,玉帝招千里眼顺风耳来问,可明王宫地处苏悉地院,已入梵境,事到如今,千里眼顺风耳也只是一知半解。东极帝传书瑶池,说是有人有意戕害明王,因此才早早回鸾。都说前番圣王单独觐见了明王,那妖道早就有心起兵造反,不知道是不是趁机给明王下了毒。如此看来,多半是那个圣王作乱,欲害明王,东极帝为保发妻,所以才早早回鸾。 眼看明王宫的嫁妆便一打一打地送进了妙严宫,诸仙不禁有些议论,当日青华帝君入赘明王宫,满天都在议论帝君至尊之身入赘万妖之地,看来此番到底是青华大帝棋高一着——入赘是面子,迎娶是里子,什么都没耽误,更谈不上折辱帝君仙驾,非但如此,一切还正如李靖当日戏言,明王的嫁妆,最后还是便宜了九重天。 太白金星面露喜色:“陛下,东极大帝虽说是入赘了苏悉地院,可刚行罢了礼便回鸾了,由此可见大帝恭谨,明王知道分寸,两全其美。” 李靖静静站着不说话,五族之事他半点也不懂,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此事蹊跷——东极大帝封帝万年,一向和“恭谨”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大帝好不容易才和明王破镜重圆,他好好的明王宫不住,忙着回天庭干什么?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大帝此来,非但不是好事,说不定还是天大的祸事。 “明王虽无后位,却依旧是东极大帝的结发之妻,九重天上下三十三宫不得怠慢。”玉帝捻须而道。 此话蹊跷,殿上就连三清都止不住挑眉看着玉皇大帝——事已至此,人家夫妻已经两全了,明王位高权重又颇受爱戴,来日就算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并无不妥。眼下九重天硬撑着不肯为明王封后,怕只怕是枉做小人,更有甚者,若是东极大帝不忿天庭起了异心,到时候只怕九重天难以收场。 然而玉帝还是那样,他闭着细长的眼睛,半点不肯让旁人明白他的心思。 东极殿里,毕方终于安顿越鸟睡下,青华俯视着她,心中不禁泛起苦涩。他血债滔天,上天如何能容得他在明王宫里乐不思蜀?终究是他没有那样的福气,连带着让越鸟也只能远离故地,跟他一起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地方苦熬。 不过这样也好,在高高在上的九重天,越鸟既不能和鸿蒙斗法,也不能不顾自己的清誉捧青华上位。妙严宫里从此只有夫妻,再没有那些个筹谋和算计了。 妙严宫乱成一团,毕方面色沉重地领着妙严宫里的宫人归置收拾,可等无论谁来问她,她都一言不发。 毕方变了,从前她只不过是妙严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宫女,明王慧眼识珠,将她当做了心腹,二十年来她为明王鞍前马后,终于有一天可以认祖归宗。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命运居然如此残忍,她眼看着明王继位大婚,眼看着青华帝君兴冲冲地筑巢安居,可是最后她还是回到了这冰冷的天庭,和明王一起,和青华帝君一起。 这九重天上,究竟有没有一个快乐的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 新夫妇重聚东极殿 旧恩怨再惹情人怨 “降真香,乃祀天地之灵香也。除此之外,沉速次之。信灵香可以达天帝之灵。所忌者:安息香、乳香、檀香,外夷所合成之香,天律有禁,切宜慎之。” ——《天皇至道太清玉册》 别人新婚都是蜜里调油卿卿我我,可越鸟和青华新婚却屡屡伤情,盖因此乃断缘重续、逆天而行,因此才甜中有苦、福祸相依。 越鸟中了佛母的咒,睡到傍晚才醒,还没睁开眼睛,她就闻到了的降真香的味道,那微弱的香气被龙珠的龙气裹着,闻着叫人觉得安心。她伸出一只手拨开床幔,果不其然,青华正坐在榻前念经,他坐得很直,手里捻着那串小叶紫檀的念珠。这不起眼的东西在青华的手腕上一带就是二十二年,有朝一日等她死了,这无情的死物却还有福气能长久地陪着他。 “委屈帝君受惊了。”越鸟低声说。 青华缓缓睁开眼,他没有急着回头去看越鸟,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竟是个傻子,这些年被越鸟摆弄如同提线木偶,就连大婚都是她的计策。他想问越鸟是否真心与他,可这话他却实在说不出口,因为他最怕的明明是越鸟太将真心与他,乃至于致自己于不顾。 “殿下睡了大半日,应该饿了吧?” 青华说着就要起身,不料却被越鸟一把拽住了袖口:“帝君未免小瞧了佛母的本事,我不渴也不饿,倒是你,若是这样怒气冲冲地殿门,岂不是要让人议论我是不贤之妻?” “殿下自然是极贤的,怪只怪我蠢笨,丝毫不明白殿下的心思。” 青华的语气中带着些愠色,这也不怪他,越鸟看得出来,青华真的很喜欢明王宫,那里和冰冷无情的九重天不一样,对于青华来说,明王宫真的像个家。只可惜她大业未成,无奈之下只能设计让佛母将她再度送回天庭,连累青华受这些惊吓。 “帝君是天地灵物,怎么会蠢笨呢?我之所以瞒着帝君行事,也实在是有苦衷,帝君心里不忿便可直说,何必坏了你我夫妻之间的坦诚?” “坦诚?好,殿下说得好,夫妻一体,殿下与本座自当坦诚相待!那敢问殿下,殿下是做了什么精明的打算?机智的安排?叫佛母宁愿割舍和殿下的母子之情,委屈了殿下妖王的仙驾也要将殿下送回九重天!” 越鸟见青华恼怒,便支起身子跟他面对面说话—— “青华,我猜一猜罢,佛母跟你说,我有意将明王大位让给你,因此才迎你入赘苏悉地院,更有甚者,我还想着来日助你登上万妖之王的大位,我言中了吗?” 青华心中大惊,早知道越鸟足智多谋,可也不至于如此,她这话和佛母一模一样,倒像是自己听到了一般。 “殿下真是聪慧,竟对佛母的心思了如指掌,本座慧根萎靡,实在是比不上殿下……” 青华话没说完,越鸟就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什么聪慧?这些话本就是我说给鸿蒙的,我费心设计,就是为了让鸿蒙去挑唆佛母,我早知道佛母一定会按耐不住将我送回九重天,不过就连我也没想到,佛母居然这么快就动手了。” 青华满头雾水,一双眼充满了诧异,依着越鸟的言下之意,难道这一切是她自己安排的? “殿下这是何意?” 越鸟往青华身边挪了挪,脸上露出些无奈之色:“若帝君不问我,我也不愿细说,可帝君既然问了,那我也不便隐瞒,帝君听了,只要不怪佛母就好。” “佛母?本座为什么要怪佛母?” “青华,我知道佛母一定是和你说了些什么话,可我问你,佛母跟你提过‘护身咒’吗?” 青华愣住了,越鸟此刻说话如同无字天书,他竟是连半个字都听不懂,什么“护身咒”,这是什么玩意? 越鸟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青华说道:“青华,我知你一向在这世间独来独往,一朝得了妻子母亲,自然少不得雀跃忘情。可佛母恐怕没有跟你说实话,我算计鸿蒙,让佛母将我俩送回九重天,为的不是别的,就是你!” 要施护身咒,佛母就得用金刀沾着越鸟血,在青华的骨头上刻下血印。一旦咒成,越鸟的所有肉体伤损就都会转嫁在青华的身上,而只要青华肯以身待受,从今往后,越鸟即便是利刃穿心也不会有性命之虞。 “此咒可混淆因果,因为犯业所以是禁术。所谓心魔就是迷人眼,乱人心,佛母爱女心切,深怕来日我天劫之时,帝君临阵退缩,因此便想出了这样一个糊涂的主意。我了解佛母的性子,她此心一生,从此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因此我才设计激怒鸿蒙,借他之手,让佛母将你我送回九重天。” 越鸟说的正理青华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知道越鸟有自己的命数,有自己的责任,他了解越鸟,更是深信有朝一日越鸟能为三界化去万年之前的血债累累。可他落入情道,从此再难自拔,他什么都不怕,唯独怕天地不容越鸟,却要让他独活于世间。无论是东极大帝、羽族明王、还是万妖之王,他都不要!都不肯!他只要越鸟活着! “这又何妨?为了殿下,我甘愿粉身碎骨,什么禁术?我如何就怕了。” 越鸟摇了摇头:“且不论你我夫妻情深,我舍不得你受铭心刻骨之痛,便是我舍得你受苦,此咒罪犯滔天,我身为儿女,又如何能坐视自己的母亲明珠暗投,犯下如此大错?” 越鸟此言有理,青华不禁动容,可佛母言之凿凿,他心中后怕,如何能被越鸟三言两语就说服? “佛母说,殿下借本座入赘的因由,有意让本座来日顶了殿下的明王大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万妖之王,殿下怎么说?” 越鸟又笑了:“青华,你是了解我的,别的不说,即便是我一心要赴死,羽族那么多的出类拔萃之辈,我怎么可能因为念及你我的私情,便将羽族明王大位托付给你?” 青华原本还有些犹豫不决,可此刻越鸟的话,他却不敢不信了——别的不说,越鸟远在九重天上都顾念着要提拔同族的毕方,怎么可能因为一桩姻缘便将明王大位胡乱交给他?此番只怕是佛母受了鸿蒙蒙蔽,越鸟深谋远虑,怎么可能徇私枉法任人唯亲? “终究是殿下旗胜一招,我不过是个没慧根的蠢货,哪里敢猜殿下的心思,听殿下的辩解?佛母叮嘱过我,让我一句不听殿下的,殿下尽是花言巧语,我还是不听为好。” 越鸟顺势倒在青华的怀里,仰视着他,细声细语地说到:“事到如今,我便是有些心机,也全是为了保全你我夫妻之情,我已经沦为凡胎,不能再和你仗剑世间,若再不巧用心思,我岂不是是个废人了?我知道你喜欢明王宫,也是真心敬重佛母,所以前番才不敢与你坦言。但是只要你我能得两全,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往后我们就同居东极殿,你我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满天谁也不敢说什么,我们也好就此享百年清欢。” 越鸟此言正中青华心坎,他长叹了一口气,随即将越鸟紧紧抱在了怀中。 “越儿要是还有半分真心在我身上,此刻便立个誓言来,从今往后,你我夫妻,绝无相瞒!” 望着眼前青衫尽湿的青华,越鸟心中悲凉无限,这不是她的青华,她的青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心怀天地,怜悯众生。眼前的这个人既痛又悲,既愤怒又内疚,这是一个被她逼入绝境无计可施,甘愿转身跳进红尘苦海的人。凡心苦,最苦不过她与青华不能坦言,可怕只怕青华若是明白了她的心思,就此一念成魔,再无转圜的余地。 好在谎言是这样一种玩意儿,第一个很难,后面就逐渐顺手了,越鸟抱着青华,云淡风轻地指天为誓:“这有何难?越鸟在此立誓……” 然而越鸟话只说了个开头,青华就突然捂住了她的嘴。 “我信你就是,你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第一百二十八章 蚊道人无奈惹官司 大鹏鸟道破情爱缘 明王宫旦夕惊变,五族原本正在意犹未尽地讨论明王大婚之日的盛景,岂料一觉醒来明王居然回到了九重天,这叫人何解?明王宫无主,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了佛母的身上,而佛母口称受惊闭门谢客,只是让喉舌放出话去,说有人戕害明王不成,明王重伤,被青华大帝带回九重天养伤去了。 佛母话里没提半个名字,可这一盆脏水最后却不差毫厘地泼到了鸿蒙身上,鸿蒙百口莫辩,只能和佛母一样闭门谢客。相柳急得直吐信子,佛母不开口,众妖体谅她伤心,圣王不开口,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做贼心虚。圣王白白被明王夫妻折辱不说,如今居然还要受这二茬气,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殿下!如今就连龙宫都有所揣测,妖精们各个以为殿下按耐不住,对明王下了毒手,殿下为何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啊!” “本王现在根本就是百口莫辩!这对贼夫妇真是狡诈,什么入赘,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做给五族看的!现在一个回马枪就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了本王身上!” 鸿蒙气得咬牙切齿,他如愿将越鸟送回了九重天,岂料越鸟连走都不安分,临门一脚居然还能给他下绊子! 九婴左思右想,不禁觉得此局难破,且不管明王是不是真的受了伤,她大张旗鼓地迎青华大帝入赘是真,匆匆忙忙地回九重天也是真,前后矛盾不合情理,怪不得五族多想。明王大婚之后,玄武似乎有所松动,如今五族只有圣王还在负隅顽抗,往后只怕明王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圣王都少不了要受人指摘。 “殿下用心良苦,终于送走了明王宫的灾星,可明王旗胜一招,眼下殿下只能韬光养晦,否则只怕逮不着狐狸反惹一身骚。” 鸿蒙自作聪明,中了越鸟的计还浑然不知,一心还以为自己总算是摆脱了越鸟和青华这一对劲敌,没成想佛母轻描淡写一句闲话就将他打入了谷底。纵使青孔雀回到了九重天又如何?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九阴宫,鸿蒙本就已经落于下风,往后更是不能轻举妄动了。 “九婴,你务必将此事查清,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往妙严宫多安排些人手眼线。” 九婴办事一向稳妥,然而此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鸿蒙心里却始终郁闷闷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九重天不比五族之地来去自由,想要往东极帝的妙严宫安排人手谈何容易,无奈明王实在是太过聪明,一日不明王明王的心思,他就一日难安。 光明殿里,金雕坐在佛母下手,越鸟又上九重天了,佛母心里难免空落落的,金雕知道佛母思女情切,因此才特来陪伴佛母。 “菩萨原本是想为越儿留一后手,岂料却歪打正着灭了鸿蒙的起眼,终究姜还是老的辣。” 佛母叹了一口气,明王宫刚热闹了几天就人去楼空了,那贼道人谁管他生死?只可怜越鸟又要远离故土,在那高处不胜寒的地方苦熬。 “那厮作茧自缚,从前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造反,现在又害怕别人议论他造反,说来说去终究是他不成器,与老身何干?” 莫说是越鸟,只怕鸿蒙连青华都斗不过,偏偏他心气高,非要惦记五族大位,不肯安分守己,以越鸟为质撺掇五族起事,这就叫做糊涂虫做糊涂事,既然已经选错了路,那么自然是越努力越艰难。 金雕意有所指,又道:“正是菩萨这无心可贵,菩萨怜女之心天地可鉴,却因此无招胜有招,封住了鸿蒙的所有打算。由此可见,佛家说情爱皆泡影,其实未必是真,菩萨一心护女,无心插柳却制住了鸿蒙,可见情之为物,倒比阴谋诡计可靠。” 佛母皱了半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金雕的言下之意是说,情爱未必是无用的累赘,即便越鸟真的有什么打算,可她深爱青华,一定不会草草动手,再怎么说也会惦记着与他享百年之欢。而青华深爱越鸟,一定会竭尽全力保越鸟不死,这话倒是通的,若非生死不离,哪有什么配得上这天定的仙缘?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越鸟回鸾已经五日了,青华虽是磨蹭了些,但总算还记得去凌霄殿面呈玉帝。在越鸟回鸾一事上,他和佛母默契异常,可圣王终归是御封的妖王,无真凭实据他绝不能空口白牙地将锅甩给他。 但青华可以暗示,可以很明显地暗示。 太白金星皱了好些天的眉头总算是展开了,且不管大帝说的是真是假,总之明王回鸾之事事出有因,大帝早早归天庭更是好事,以免三界议论天庭重臣出走、时运不济,如此各有交代,甚好,甚好! 然而李靖却有些为难,明王乃五妖王之首,如今青孔雀越鸟已归位成亲,可天庭却始终未曾封她,这是其一;其二,按理说,九重天不能强留明王在天庭,可九重天是一回事,妙严宫又是另一回事,妙严宫是青华大帝这个老不死的玩意的宫闱,一宫之内说来说去都是人家夫妻的私事。然而眼下明王住在九重天,东极帝却遵循旧例,不许她离开天庭,这岂不前后矛盾? 事实摆在眼前,可眼下李靖要是点破了此事,难免要伤及青华大帝的天威,但他若不点破,却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然而眼看玉皇大帝知道装作不知道,甚至还赐了些宝物给妙严宫,李靖白眼一翻,心里只能强压邪火——得了吧!官家都不管,他能管都了吗?妙严宫是非之地,以后他还是少去少想为妙。 最后终究是金雕一语成谶,佛母一句话就让鸿蒙安分了百十年,也就此成全了越鸟和青华的姻缘。修道者多视七情六欲为洪水猛兽,殊不知凡心可贵,比天地之道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好比瑶池私自下凡的蔷薇精沦为妖精却依旧心念青华帝君,又好比当年那造下大冤孽的地仙,即便时隔千年也依旧惦记着旧情痴心一片。说起来情爱倒比世间更迭可靠,物极必反,月满则亏,唯独是真心隽永,不似鲜花有开又败,只是万古不变,恒久长远。 佛母深叹了一口气,道:“真金不怕火炼,若这姻缘是真的,来日即便越鸟和青华不能两存,老身也认了,一切都是命数,你我身在其中,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不如就追随本心,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到底是佛母比鸿蒙多些通透,即便事关越鸟,她这个生母也早早就做好了来日痛失挚爱的打算,世间之事往往如此,舍得的人根本没上赌桌,舍不得的却已经输了。 有道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功成名就自有时,利益熏心难将就。劝君就此乘鹤去,万般无奈情难留。破釜沉舟死复生,左右逢源难长久。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少年王道喜妙严宫 瑶池境恭迎新夫妻 “鸟飞以翼,当扈则须。废多任少,沛然有余。轮运于毂,至用在无。” ——郭璞,《图赞》 越鸟了解青华,他不是不信她,可却也不敢全信她,可她原以为青华有了心事难免冷待她一二,岂料他非但深情不还,还更加放肆了。大婚一月有余,青华和越鸟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二仙百感交集浓情蜜意,只是青华还是总发噩梦,夜里睡不大安宁。 就连天下第一聪明人仓颉都有千年苦思的时候,越鸟自然也会犯错——能白头到老的姻缘就仿佛天上的明月,或盈或缺永远挂在那里,便是少看一眼也不打紧,可注定要离散的连理就仿佛烟花,明知道它转瞬即逝,自然要眼都不眨地盯着。 白龙女一向最会察言观色,越鸟回鸾的第三日她就拉着孟章来道喜,还特意给金龙和博斯各穿了一身喜庆的小吉服。这两个龙崽子本就虎头虎脑,戴上金锁金铃更讨人喜欢了,博斯年幼,尚在襁褓,嘴里只能咿咿呀呀,可金天渊却有模有样地抱拳鞠躬,嘴里奶声奶气地说“恭贺新纷”,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把青华都逗笑了。 后来白泽、嫦娥这几个妙严宫的常客也陆陆续续地上门贺喜,青华朝思暮想了二十年,日日盼着和越鸟光明正大地结为夫妻,可如今他夙愿达成,心里却始终有一丝挥散不去的忧虑——当日回鸾之事,佛母嘴里是一回事,越鸟嘴里又是另一回事,他无法分辨,又不能去质问佛母和鸿蒙,因此心中惴惴不安,虽是不曾露在越鸟面前,可暗地里却有些郁郁寡欢。 妙言宫是如何的热闹非凡,九阴宫就是如何的愁云惨雾,九婴在五族之地到处探口风,却屡屡无功而返,只是在瑶池略听到些口风,说青华大帝在回鸾前遣人传书王母,可说的也是一样的话——苏悉地院有人欲戕害明王,为策万全,青华帝君只能奉佛母旨意将明王带回妙严宫。 眼下鸿蒙最为难的地方就是身边缺少能辅佐他、帮助他的人,这恰恰也正是蠃族最尴尬的地方——蠃族妖精不少,蜘蛛精蝎子精蜈蚣精蝴蝶精一抓一大把,若是起兵,鸿蒙能轻松凑出百万大军,可这些妖精充当马前卒有余,真要为将为帅却远远不足。更何况现在越鸟明摆着是要和他斗智,他身边只有一个九婴勉强算是见过市面,而越鸟却有王母佛母舅父夫君一大堆,他独力难支少不了心中苍凉。 鸿蒙心里恨透了金孔雀母女,一想到此刻妙严宫门庭若市迎来送往的样子,他就恨得牙痒痒,可他哪里知道,眼下妙严宫热闹不假,可光明殿却十分萧肃。 越鸟回到九重天后,佛母就命人到处搜寻当扈的下落,她原以为当扈不过是个寻常妖精,即便是真的得了越鸟的点拨也飞不出她的手掌心,不想她遣出去的人手找了一月有余,居然还是半点没有当扈的下落! 当扈是羽族老人,一向是善解人意聪明非常,更兼有些不愿居于人下的野心,这倒都还算寻常,可当扈和羽族其他之辈不同,以髯飞,不振翅,因此其他羽族妖精很难察觉她的行踪,更是不知道该到哪去寻她,佛母派出去那么多妖精,莫说是找到了当扈了,居然连一个发觉当扈气息的都没有! 佛母越想越后怕,越鸟深谋远虑,如今她却只能亡羊补牢,若越鸟真的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那么只怕此局难破。 要么说贪嗔痴恨是死结呢?就连已经位列诸佛的佛母都难以放下心中的执着,越是找不到当扈,她就越是不甘心,越是要倾尽全力找到越鸟的这个棋子。她派出了更多的人手,在五族之地细细地找寻当扈的踪迹,大有不得不休的架势。 九重天按下葫芦浮起瓢,五族地你方唱罢我登场,越鸟和青华成亲半年,时间如窗间过马、匆匆而过,转眼就就到了中秋。 时至中秋,北极大帝在驱邪院设宴,宴请四御和青华帝君。中天北极紫微太皇大帝乃四御之首,居北极驱邪院,掌天经地纬、星辰运转、四时气候,能呼风唤雨,役使鬼神,为万象之宗师、万星之教主。他的驱邪院里有一处万里雪景,唤做无极地,今年的中秋夜宴就设在那里。 青华大帝入赘明王宫,这样一桩奇事在百年之后可能会沦为无人在意的往事,可半年实属是太短了,眼下天庭还有不少人在谈论这件奇事,北极大帝怕一个不慎触怒青华,因此便请他夫妻一同赴宴,以表郑重。 青华好不容易娶了老婆,恨不得带着越鸟满天庭巡回上门昭告天下,可眼下有梼杌这个麻烦在,他再不敢像从前那样万事不拘。当年在杨戬面前,越鸟先斩后奏让梼杌冒名顶替她,青华万年仙身金戈铁马刀枪剑影都过来了,那天却在自己的宫门口被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眼下他虽然有意为越鸟正名,但却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夫妻如知己,青华的这点些许心思,越鸟连猜都不用猜。她知道青华心中始终难以放下她的生死,因此有意在中秋夜宴,借北极大帝之口提点青华。因此她亲口对青华说,她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触怒九重天,只是想跟他一起前往天枢宫赴宴,她夫妻成亲也已今久了,能一起出面总是好事。 青华可以不让梼杌出妙严宫,可是现在他与越鸟已经结为夫妻,他若是真的将她困在妙严宫不让她出去,日子久了天庭必定起疑。正所谓世事无两全,如今他既然执意要看着越鸟,就自然不能再摆从前那副宫门一关谁也不睬的派头,以后越鸟到哪,他就得跟到哪,他倒是不怕劳苦,就怕他一反常态迎来送往叫天庭以为他疯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安,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我便同进同出。除了灵霄殿我进不去,你到哪我都陪着你。你也一样,往后我要去瑶池拜王母,去兜率宫取药,去甲寅殿看望博斯和四公主,去广寒宫和嫦娥仙子叙话,你都陪着我去。” 第一百三十章 驱邪院四御试灵山 无极地青华引佛典 中秋夜,驱邪院。 明王来头不小,既是佛祖亲徒又是凤凰后裔,年纪轻轻就贵为妖王,和天地阴气所化的西王母可谓是不分伯仲。十几年前北极大帝拜访青华大帝,在妙严宫里也曾见过客居养伤的明王,不过那时惊鸿一瞥,看地不怎么真切,今日青华大帝携明王赴宴,北极大帝这才看清楚明王的相貌——她怀抱仙兽,高情逸态目秀神清,温文尔雅却又兼气度不凡,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不迫,和青华大帝站在一起倒真像是一对神仙眷侣。 无极地到处都是雪景,这于金身的神仙丝毫无碍,北极大帝的中秋夜设在白雪之中,明王如今已经是肉体凡胎,在这苦寒之地难免煎熬,可从明王坐下的那一刻起,青华大帝就放出了大乘炎术为明王避寒,北极大帝见此不禁大惊失色——青华大帝乃昆仑水精所化,如今居然习得了东华帝君的扶桑阳炎术!这可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神仙们并非全知全能,四御加在一起也没有一个人知道青华和越鸟的夙世因缘的。天数有道,神仙们也有短板和缺陷,有独门法术和不传之秘。 “大帝真是好造化,大帝原为水精,如今却修得大乘炎术。本座看大帝的法门口诀,倒像是东华帝君的独门法术扶桑阳炎之术。到底是大帝威震九霄,就连东华帝君的不传之秘也照样能够融会贯通。” 青华向来自视甚高,在他的眼里,玉皇大帝不过是个日日操劳的管家婆,四御更是没甚功德的小角色,听到北极帝的话,青华不禁嗤笑——这个紫薇大帝仗着自己是四御之首,居然连他也敢挑衅,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卿家真是慧眼识珠,连本座用的是扶桑阳炎术都看的出来。没错,本座早就蒙东华帝君亲传,对这大乘炎术了若指掌。今日卿家在雪林中布宴,明王殿下畏寒,本座只是以雕虫小技为殿下取暖而已,卿家无需小题大做。” 青华这一番话说的颇重,论官阶,四御矮他半头,在他们的眼里青华是同僚,可在青华的眼里他们却只不过是臣属。扶桑阳炎术又如何?所谓的独门法术、不传之秘,遇到青华大帝这般的威重之辈,只怕就算是东华帝君也不敢不传,即便西王母和青华大帝同尊同贵也是于事无补——西王母尊贵,明王也尊贵,如今天庭的两对神仙眷侣,若是硬要计较,到底还是青华大帝和孔雀明王更胜一筹。 此夜,四御各怀心思,如今天庭和灵山分庭抗礼,从表面上来看,二道势均力敌,说不上谁能压谁一头,诸仙即便是位极人臣的,也难免要忌惮灵山的威势。当年青华帝君再赴昆仑降妖就是个例子,百妖和百仙同宗同源,天庭为了对付百妖和百妖之后梼杌前后花费了近万年的功夫,可临了梼杌却被释迦摩尼给带走了,诸仙无功而返,实在是说不过去。眼看青华大帝面露不善,北极大帝又连忙主动示好—— “今日寒舍得青华大帝和明王殿下如此贵客,真是蓬荜生辉,这月桂清露正好应节,大帝看茶,殿下看茶。” 单看诸仙的神色,越鸟便心领神会,她这个灵山中人在天庭本就惹眼,偏偏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惊动天庭,最后更是变本加厉把东极帝“娶”回了苏悉地院。今日北极大帝宴请四御和青华,她不赴宴则已,一旦现身必定会引人侧目。不怪天庭众仙心思多,三界不安,谨慎无错,可她既然敢来,自然也是有备而来。 “初见殿下,殿下真是好风采啊。” 说话的是南极长生大帝,也就是从前的玉清真王,西王母说过,玉清真王是因为得了蟠桃之功才位居四御的,他居焕照宫,和东王公同住蓬莱十洲三岛,虽然面上比东王公官大一级,可东王公造化齐天,天庭除了青华以外无人可与其比肩,加之西王母尊贵无匹,日子久了,南极大帝就养成了一副小心谨慎的心肠,人前笑脸迎人,人后不说是非。 青华大帝至尊之躯入赘明王宫,四御虽然不知内情,但也多少看出了点蹊跷来,今日他们有意试探越鸟,其一是为了试探她的德行性情,其二也有试探灵山之意。正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四御位极人臣,自然是要为天庭做打算,这实属人之常情。南极大帝此言一出,众仙难免都客套了几句,无非是说青华帝君和明王是神仙眷侣,佳偶天成一类,唯有勾陈大帝似乎心有所思。 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是斗姆元君的长子,协助玉皇大帝执掌南北两极和天、地、人三才,统御众星,并主持人间兵革之事。如今三界形势一触即发,众妖蠢蠢欲动,圣王鸿蒙到处招兵买马,就连苏悉地院里也有不小的动静。前番青华大帝入赘明王宫引得天庭议论纷纷,其中有没有内情尚未可知,勾陈大帝早就对这位赫赫有名的明王殿下心生忌惮,以往明王在妙严宫里,他也不敢冒然触青华大帝的眉头,可现在明王就在眼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前些年有位灵山菩萨邀请九重天众仙往五台山听法,本座也去凑了个热闹,可那菩萨说的本座倒是没听懂,明王殿下是佛祖亲徒,今日还请殿下为本座解惑。” 青华刚和缓的脸色瞬间就又变了,他辛苦设局十六年,才让文殊代表灵山向天庭表了些亲近之意。这个勾陈大帝,法会上没听懂不当场问,居然存在肚里五年才拿来问越鸟,真是岂有此理!这个老匹夫根本就是想刁难越鸟! 越鸟悄悄扯了扯青华的袖口,示意他切莫发作,四御各个都是天庭重臣,位列仙班自然得尽忠职守,他们不是要试她,而是要试灵山。她这个三千年出家一日还俗的不肖子孙,今日若想护住灵山颜面,绝不能靠青华以威强压。 “帝君言重了,小王虽然才疏学浅,但法不辩不明,帝君且问,小王必定知无不言就是了。” 勾陈大帝之所以不顾青华的面子也要试探越鸟,就是为了看看她究竟是真的佛门弟子,还是沽名钓誉的假把式。佛门讲究向善忌杀,可明王屠扶南在前,降梼杌在后,青华帝君更是当年尽诛百妖的始作俑者,如今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别说是他,只怕就连灵霄殿里的玉皇大帝都如坐针毡——如果明王真是自小长在观世音坐下的佛门中人,那她必定精通佛法,可若她不通佛言,那她就是顶着“灵山”这个金字招牌的羽族妖王,一前一后云泥之别,今日若不看清楚,天庭如何能安心? “殿下说的甚是,理越辩越明,释道一家,应当互通。本座记得当日那位菩萨说了一个典故:说有一个商贾娶了四房妻子,第一个妻子伶俐可爱,与他如影随形;第二个妻子艳冠群芳,人人称羡;第三个妻子勤快体贴,事事周全;唯独第四个妻子碌碌无为,无所事事。有一天,商人要远去行商,此去舟车劳顿,商人想选一个妻子与他同行。可第一房妻子不肯,第二房受不得劳苦,第三房妻子放不下家中琐事,最后反倒是第四房妻子不辞劳苦愿意跟随商人。这故事不知所云,本座实在是没听明白,还请殿下一解。” 越鸟微微一笑,原本她见勾陈大帝来势汹汹,还以为不知道要如何绞尽脑汁了,原来当日在五台山文殊菩萨讲的是“四妻”典故。这个典故妙就妙在暗藏隐喻,若非读惯了经书的佛门弟子,一时之间听不明白也分数当然。 “不怪帝君有此一问,此典难解,当年我佛如来曾亲自解过——需知商贾是假,四房妻子也是假。商贾代表芸芸众生,凡人沉沦苦海,如影随形的是肉身,人人称羡的是财帛,无微不至的是结发妻子,无所事事的是天赋本心。凡人不懂因果,不舍肉躯,贪恋财帛,更舍不得七情六欲。岂不知肉身会腐朽,财帛更是无稽,情爱总有离散,唯独本心不灭。” 越鸟此言一出,青华不禁面露得意——越鸟果真是得了大道,有大智慧,能够看破俗尘,看透因果,这个陈勾大帝自己不长进还来劳烦越鸟,真是没出息。 “明王殿下所言有大智慧,所谓于一刹中成正觉,一切刹处悉亦成,一切入一一亦尔,随众生心皆示现。我心非心,非心无心,便是此理,大帝明白了吗?” 青华此言一罢,四御沉默不语,而越鸟则面露愁色。要问此夜中秋佳宴,诸仙为何惴惴不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章 瑶池境再起旧风波 天仙配生死难两全 倒不是西王母要撵东王公走,东王公先前已经冲撞了明王,王母既然想召明王来问话,若有王公在侧,明王少不了要谨言慎行,只怕到时候反倒打草惊蛇。 东王公回蓬莱后没两日,王母便召越鸟入瑶池,越鸟自然是要去的——她和青华大婚,西王母是主婚人,如今她回了九重天,灵霄殿她可以不去,可王母召见,她哪有不去之理? 然而青华却有些摇摆不定,他好不容易娶了老婆,恨不得带着越鸟满天庭巡回上门昭告天下,可眼下有梼杌这个麻烦在,他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当年越鸟先斩后奏,让梼杌在杨戬面前冒名顶替她,青华万年仙身,金戈铁马刀枪剑影都熬过来了,岂料却在自己的宫门口被吓了个魂飞魄散!在九重天为越鸟正名虽然要紧,但越鸟心思多,他也实在是不能不防。 夫妻如知己,青华的这点些许心思,越鸟连猜都不用猜,要么说关心则乱呢?这老神仙如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青华,你怕不是忘了吧?我这灵台境之术还是王母亲授的,我哪里敢在她老人家面前耍滑头?到时候西王母一怒之下,说不定连我都一起办了。” 越鸟言之有理,青华也终于把心放回了肚里,说到底,可以不让梼杌出妙严宫,可现在他与越鸟已经结为夫妻,若他真的将越鸟困在妙严宫,日子久了天庭必定起疑。别的不说,若连瑶池之请他都不去,只怕是难掩天庭悠悠之口。 越鸟知道青华心中始终难以放下她的生死,这次入瑶池,拜王母是为了全礼数,可她还想借西王母之口提点青华,更何况她夫妻成亲也久了,之前都是别人来妙严宫拜她们,这次她二仙能一起出面总是好事。 “青华,你我已是夫妻了,从今往后便应当同进同出,灵霄殿我进不去,其他地方,你到哪我都陪着你。你也一样,往后我要去瑶池拜王母,去兜率宫取药,去甲寅殿看望博斯和四公主,去广寒宫和嫦娥仙子叙话,你都陪着我去。” 越鸟这话带这些调侃之意,从前青华孤僻自傲,与谁都不肯来往,可正所谓世事无两全,如今他既然执意要看着越鸟,就自然不能再摆从前那副宫门一关谁也不睬的派头。以后越鸟到哪,他就得跟到哪,他倒是不怕劳苦,就怕他一反常态迎来送往叫天庭以为他疯了。 青华大帝入赘明王宫,这样一桩奇事在百年之后可能会沦为无人在意的往事,可两个月实属是太短了,眼下天庭还有不少人在谈论这件奇事。八龙辇从东走到西,半个天庭的人眼看着东极帝和明王进了瑶池,本就喧嚣的流言蜚语再度沸腾,说什么的都有—— “东极帝入赘是假,明王出嫁是真,东极帝暗度陈仓,里子面子都全了!” “明王新婚,她不留在明王宫,却着急忙慌地回鸾九重天,必定是有意逼迫九重天为她封后。” “东极大帝断了仙缘,哪里来的东极帝后?明王只怕是打错了算盘,来日必定大失所望!” “要么说仙妖有别呢?妖精就是妖精,即便是养在九重天也依旧妖性不改,总想着贪荣冒宠。” 整个天庭知晓越鸟和青华仙缘始末的仙家寥寥可数,其余不过都是将她二人的婚事当做了闲谈之资,都说众口铄金,可糊涂人谈糊涂事,临了不过就是茶余饭后打发晨光罢了。众仙盼好也罢、盼孬也罢,皆改不了这一对天仙配的命数,反倒是应了他们自己的因果。 天庭鱼龙混杂,有人位列仙班却苦念旧地,有人朝秦暮楚心怀不轨,有人忠义两全深思熟虑。这里什么人都有,可惜就是少了些有勇有谋,心念三界之辈。若非如此,天庭人才济济,断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坐视三界各为其主,天地土崩瓦解的一日。 到了瑶池,越鸟先拜西王母,青华次之。西王母做贼心虚,先陈东王公带着孩子们回了蓬莱,殊不知越鸟就此便起了疑心。 “别有洞天”殿内,二仙与西王母同坐,西王母先是问了些琐事,随机便按耐不住问起了越鸟突然回鸾一事。 青华警觉,连忙接过了话头,只说苏悉地院里有人欲害越鸟,他受了佛母旨意,所以才匆忙将越鸟接回妙严宫。 越鸟早就猜透了王母的心思——王母必定是得了佛母的指使,今日才特地来探她的口风的。好在她有鸿蒙这个替罪羊可使,无论王母问什么,她都只需敷衍推搪,一切后果,自然有那个贼道人替她来还。 鸿蒙虽位列五妖王却始终未娶,他本是个上古血蚊,想要繁衍谈何容易?他无子,不懂得怜子之心的艰辛和苦楚,所以他才屡屡以越鸟为质威胁佛母且毫不亏心。 可世间为母者,谁能容忍别人以自己的骨肉为质?佛母是母亲,西王母也是母亲,越鸟早就料定西王母必定偏爱她,因此自然百无禁忌。 “天尊容禀,小王如今沦为凡胎,多少有些不济,当日在明王宫也不知是怎得,突然便病重了。佛母一向慈悲,见小王伤病,心中少不了多思,青华帝君念及小王,说话之间只怕也错了分寸了,还请天尊宽恕。” 越鸟话里半点未提及鸿蒙,可西王母却已经着了她的道,只道—— “灵山养人,不似九重天高处不胜寒,殿下在故乡自然是如鱼得水,若真遇到不济之处,便是小心些也是应该的。五族有些心怀叵测之辈,见了殿下得意便如坐针毡,如今殿下在九重天,虽是失了些尊贵,但好歹生死可保。” 西王母完全上了佛母的当,将越鸟回鸾一事全部归咎给了鸿蒙,越鸟见此心中甚慰,终归西王母没有怀疑她的初衷,也肯信她与青华的夫妻情深,如此甚好。 “殿下从前在西天境内居住,佛母说殿下心无挂碍,洞府中只有三两个妖精,且还都是蒙了殿下恩典的。如今明王宫新建,殿下身边的旧人,可曾安置好了?” 西王母此言未免太过刻意,就连青华都不住地蹙眉——在明王宫里,他见了陶刚、蝶儿和、丹雀,却偏偏没见过当扈。越鸟说当扈有大志向,不愿意沦为奴役侍从,因此便自立门户了。从前青华从未细想过这里面的关窍,可今日西王母亲问,倒是让他不得不多想了。 越鸟不动声色——西王母别的不问,言下之意却直指当扈,由此可见她定然是已经得了佛母的嘱托了。 有道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越鸟为三界殚精竭虑,大婚当日便偷偷传下遗诏给当扈,眼下佛母必定是已经有所察觉。可当扈行踪飘忽,莫说是两个月,只怕佛母就是找上百年也未必就能抓到当扈。光明殿定是无计可施了,所以佛母才会委托西王母来探她的口风。 “承蒙天尊垂爱,小王从前蜗居西天境姑获山,洞里只有几个小妖,如今小王那守山大神已经成了明王宫的管家,其余也都归于苏悉地院。唯独是那个当扈仙子,一心要自立门户。小王新婚,也遣了人送礼入凌云洞,可当扈仙子却不为所动。天尊知道的,妖精们少不了有自己的心思,当扈仙子侍奉了佛母,又侍奉了小王,如今小王已经成家立业,大概她觉得自己差事已了,到别处逍遥快活去了吧。” 越鸟这话实在是说极聪明,西王母乃瑶池之主,这里多的是妖仙一流,待得了仙身便闲云散鹤的实在是太多了。佛母无凭无据,只是因为听了鸿蒙的谗言,所以才怀疑越鸟,可越鸟说得有理——当扈不见了,自有她的缘故,她侍奉苏悉地院几千年,如今眼看明王登基,她便是快活去了也是情有可原。 瑶池化干戈为玉帛,西王母信了越鸟的话,也便再没有怀疑越鸟的心思。然而从瑶池回来,青华却心有余悸,他猜不透越鸟的心思,可他知道,今日西王母召他们夫妻入瑶池,必定不是只为了闲话的。 “越儿,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青华惊天一问,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一章 俩妖王论道天地间 仨神仙难解世间劫 “自性无非、无痴、无乱,念念般若观照。常离法相,自由自在,纵横尽得,有何可立?” ——《坛经》 今日瑶池里,二妖王辩法,东极帝受教,实在是热闹非凡。西王母说鸿蒙错在不知道生死次于荣辱,如此便定了“生死荣辱”的轻重,可越鸟却说世间除生死之外还别有洞天,西王母起了好奇,有心试一试这位灵山尊者的深浅,于是便让越鸟细说。 天数循因果而生,天下以因果为第一关。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就好比当年的古蓝县乡民将越鸟所化的孔氏浸了猪笼,从此受三年大旱之苦。法不责众,可因果却从来不管什么众不众的,青华总是自责,认为是他尽诛百妖惹下祸端,其实不然,彼时神人妖皆念战,就此便万劫不复落入血海,此乃因果,非一人只过。 因果之下是自由,所谓自由就是心无挂碍,放下执着,正如当年凤凰所言——随心得净土,随缘得造化。三界众生,只要肯放下贪嗔痴恨,便能来往无拘。《心经》有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可世人大多放不下私情物欲,莫说是凡人了,佛母金身的菩萨,心里照样放不下自己的女儿,鸿蒙封神万年,照样满心苟且,由此可见“心无挂碍”之难得,因此为世间第二关。 自由之下是生死,万物凡是有命的,都有死的一日,舍不得生死,便注定被生死所困。求生盼死,求死舍不得生,如此循环往复,煎熬阳寿,最终必定不得善果。当年越鸟和梼杌说法,告诫她生死相依,死是生的必然,“无”才是生的反面。后来青华与梼杌论及生死,梼杌倒比他释然,便是因为她已经领略了生死同源的道理。 正如西王母所言,鸿蒙智短,只知道争一时之长短,不明白生死的挣扎,因此生死之下便是荣辱。所谓“荣辱”是无中生有,是无妄之灾,是未得通悟者的糊涂索取。鸿蒙被五族排挤,心中始终不忿,他想起兵为五族正名也好,想求取龙川也罢,终究不过是为了自己那份不愿屈居人下的荣辱心而已。 佛母总说越鸟聪慧,可西王母也是到了今日才真正见识到了越鸟的胸怀——这果不愧是灵山教了三千年的高徒,便说是大彻大悟也无不妥,若非她命途多舛,只怕雷音寺恨不得早早将这大智者收入囊中。 越鸟洋洋洒洒出口成章,字字句句引经据典,可青华总觉得越鸟这话像是说给他听的——鸿蒙困于荣辱,而他则困于生死,殊不知生死之上,还有自由和因果。他处心积虑想要保住越鸟的命,不惜将她困在天庭成了笼中之雀,可世间广大,三界四道无数生灵,因果循环哪里是他能阻拦的?他与越鸟本就是两伤之命,如今他俩逆天而行破镜重圆,来日焉能有好下场? 越鸟见席间沉默,便又说:“世间因果之上,还有一关,不知二位能不能猜的?” 西王母答“缘分”,越鸟摇了摇头。 青华答“轮回”,越鸟也摇了摇头。 “因果之上,还有慈悲。所谓慈悲,便是虽知道此路不通,心中却依旧慈爱,虽知道无有善终,心中却依旧悲切。此既为天地最大乘者,可动摇因果,转危为安,化腐朽为神奇。” 青华拨动念珠,他那一颗心沉进了水里又浮了出来,仿佛一个几乎被溺亡的人再度重生。 “殿下此言差矣,天下第一大乘不是慈悲,而是情……” 所谓的情,就是东王公为西王母在水下炼丹炉,情愿自己归于一丹也不肯让西王母左右为难;就是越鸟和青华七生七世生死相随;就是越鸟不需要问青华,便知道他会心甘情愿入赘明王宫;就是一对天生的鸳鸯,就算被拆撒,就算生死两隔,也照样会惦记着彼此。 越鸟这叫阴沟里翻船,她算计过了佛母和西王母,岂料最终居然败在了青华手里。 西王母司天下姻缘,对“情”之为物自然是独具会心,且不论明王为何回鸾,佛母敢将明王送回九重天,必然是笃定了青华大帝心系明王,无论来日如何都会一门心思保住她的性命。天劫也好,情劫也罢,两伤也好,两全也罢,有情人终成眷属。青华说的不错,情既是因,也是果,因此自然在“因果”之上。 今日三仙论道,说的是天地之道,论的是红尘长短,此一谈就此扬名四海,在天庭传为佳话。 瑶池大夜弥天,西王母推说累了,让青华夫妻在蟠桃园逛逛。她看得出来,明王和青华虽然已经大婚,可两人似有什么难解之事,这一对苦命鸳鸯来日生死难料,叫她心里实在难安,有道是救人救到底,她既然已经成全了这一对神仙眷侣,倒不如借此机会让他夫妻坦诚相待。 蟠桃园暗香扑鼻,青华领着越鸟到了一处石凳前,越鸟见他神色有异,心中不禁五味杂陈,也不知道他明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亦或是,他将她今日的劝诫全部体会成了心伤。 “殿下头次来瑶池,就睡在这石凳上,落花为被,青石为床,我都还记得……” 若说上苍无情,他又何必体谅青华孤生为他赐下姻缘?可若说上苍有情,他又怎么回坐视青华这情深之辈苦海孤舟,颠簸无依? 越鸟的心仿佛被人锤了一下,胸口闷闷的疼,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情毒淹没了,她倒也想和青华坦诚相待,可怕只怕青华与她一往情深,情愿与她同生共死也不能接受那命定的结局。 “夫君切莫多思,佛母向来谨慎,这次也多半是佛母让西王母来试探你我心思的。我早就和你坦诚了,我的确是利用鸿蒙让你我回到九重天,可我也是没办法,佛母心意已决,要让你受护身咒之苦,我便是舍得你受苦,也不能坐视佛母犯下如此大错。今日我为了佛母的颜面,在王母面前都没提及此事,你如何又不信我了?” 眼下三界安危、万妖至尊之位、还有越鸟的生死都混成了一团,青华如何能分辩?为了越鸟,他又何惧生死?可西王母知道当扈曾经在凌云洞侍奉过越鸟,却对“护身咒”一无所知,足见佛母未必是对王母说了实话。越鸟说得对,“护身咒”是旁门左道,莫说是越鸟这个亲生女儿,就连他都不愿意坐视佛母犯下如此大错。一切开始向越鸟口中的故事靠拢,他心里没有不服,只是悲切他和越鸟如今虽然两全,来日却只怕逃不过劳燕分飞。 “越儿,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我的姻缘之所以牵扯三界,就是因为如今二道不亲,妖仙不合,我想,来日若是我能得通二道之功,你能够弥合妖仙之隙,上天一定会给你我夫妻一条活路的。” 从前青华和越鸟是一对见面不识的神仙佛陀,如今却成了同床异梦的苦命鸳鸯,难怪天下属情劫最苦,她俩离也不是,合也不是,根本就无计可施。青华将越鸟抱入怀中,他心中一片悲凉,可即便如此,即便他此时此刻心痛如百虫蚀骨,他也不肯放开越鸟。 越鸟捧着青华的脸看他,蟠桃园已经暗了下来,被宫灯照得影影绰绰,谁也看不清谁,可她记得青华的轮廓,更记得他愁眉不展的样子。 “青华,你总说我聪明,那你也要信我,我一定穷尽心血,寻找你我夫妻两存之道。我最怕的就是你从此惶惶不可终日,让你我的姻缘变成你的噩梦。” “有越儿在怀,什么噩梦也都是美梦。你还记得吗,你初上九重天,我说我噩梦缠身,你还为我讨来了一个白泽香囊,叮嘱我要放在枕下,可以破除噩梦。其实……其实那时候是我骗你,自从金雕为我恢复了记忆,我便常常梦到你我的七世情缘,可我就是再梦,也想不到会有今日这样和越儿两情缱绻的光景……” 夜渐深沉,不知是谁奏起悲歌,唱的是生死阔别,哭的是纸短情长,殷殷切切,绵延不绝。有诗曰:此夜林中藏因果,潮起何不盼潮落?爱恨情仇终难解,万古绝唱谁知我?蟠桃园里鸳鸯哭,九重天上见月落。梦中不知身是客,误在他乡苦蹉跎。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五台山佛诞请神仙 长青林鸳鸯做丹青 “有漏法者有二种,有因有果;无漏法者亦有二种,有因有果。有漏果者是则名苦,有漏因者则名为集。无漏果者则名为灭,无漏因者则名为道。” ——《涅盘经》 十年人事几番新,从前越鸟满口佛言,如今倒轮到青华礼佛念经了。自从二十年前越鸟住进东极殿,青华就把西稍间从丹房改成了佛堂,一来是为了讨越鸟个顺心,二来他也一向不耐烦炼丹,如此倒是歪打正着。 从前越鸟是佛前尊者,可她既然还了俗,手上虽还带着血莲子捻珠,嘴上却再不敢念阿弥陀佛。而青华一心要为越鸟建功,满心盼望着来日能够一个头磕在雷音寺的地砖上,换得越鸟位列诸佛,因此便勤勤恳恳,日日不忘打坐念经,虽算不上无垢,却也算得上有心。 西王母大概是替越鸟夫妇在佛母面前说了些好话,自从上次瑶池一见,妙严宫终于过上了风平浪静的日子。大概是佛母久寻当扈不见,心里也开始觉得“遗诏”之事不通,毕竟西王母言之有理,若越鸟真的殁了,即便是她留下遗诏,五族也不可能尽遵尽信的。 时间如窗间过马,转眼就就入了夏,今年中秋,北极大帝在驱邪院设宴,宴请四御和青华帝君。中天北极紫微太皇大帝乃四御之首,居北极驱邪院,掌天经地纬、星辰运转、四时气候,能呼风唤雨,役使鬼神,为万象之宗师、万星之教主。他的驱邪院里有一处万里雪景,唤做无极地,今年的中秋夜宴就设在那里。 这些年来别的不说,青华总算是和四御王母结下了些交情,眼下北极大帝亲请,他婉拒难免无礼,可若真去赴宴,他又担心越鸟趁他不在做出什么要命的事情来。 佛家言四谛四相,说:苦当知,集当断,灭当证,道当修,越鸟和青华受情劫之苦却孽缘重续,便是犯了“不断”之过。逆天而行,自然是事事为难,爱也是苦,不爱也是苦,离散是苦,重聚也是苦。 青华的不安已经写在了脸上,越鸟如何能视若无睹?终究是她将青华从尘外孤标的仙人,逼成了这样一个患得患失的凡人,她还有什么颜面责备他?她知道青华想要一个承诺,可一个人的心魔,除了自己,哪有旁人能解? “青华,你心生魔障,你我夫妻同心,你的魔障,就是我的囹圄,你还不醒吗?” 青华如何不知自己是钻了牛角尖?可既然是旋涡,他又哪里能这么轻易地脱身? “越儿,西王母说过,天定的仙缘世间绝无仅有,就算是在泱泱的九重天,也只有你我和王母王公两对。我虽总是怨天命不饶你,可我心里明白,你我夫妻其实已经是受了莫大的天恩了。可你于我是恩,我于你却是债,当年若非是我胡作非为,你就不会受这么多的苦。上苍真是不公,他不罚我,却要让我看你受苦,他让你我两全,却要让我往后余生,日日患得患失。” 即便青华造化齐天又如何?最终他也照样是被算计了,当年无来的话尚在耳边:“既然一切都是天数,那天又为何来要来罚他们?”说来好笑,青华万年之寿功盖天地,临了却和那雷音寺里的童女一样,不知不觉卷入因果的漩涡,就此永受惩罚,无有解脱。 青华一念入魔,越鸟劝青华要舍得,其实最舍不得的人是她,否则她大可在留下遗诏之后销声匿迹,她之所以绞尽脑汁离开苏悉地院,不过是为了全他二人百年姻缘罢了。 “青华,你便去吧,只是别回来的太晚,中秋是团圆的好日子,我在天香苑备好宴等你,如今你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想必北极大帝也不会强留客。” 越鸟说中秋夜,最应该是在天香苑里过,那里到处都是世间罕见的名种桂花,有佛丁珠、天香台阁、玉帘银丝、紫云、醉肌红、天女散花、银盏碧珠等数十种。她没有苦劝青华去驱邪院赴宴,而是转身向毕方交代中秋宴的菜色——酒自然要桂花酒,桂花糕和桂花茶也不可少,还要一道桂花杏仁豆腐、一道桂花酒酿细圆子…… 越鸟语气温柔神色愉悦,说起话来慢且稳,青华忐忑不安的心终于一点一点静了下来,他想和越鸟一起在天香苑过中秋,想和她一起饮桂花酿,想和她一起赏月,一起闻桂花香。 中秋前几日,越鸟邀青华在长青林作画,这里也是芳骞林里一处极佳的去处,“长青林”顾名思义,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竹林,大的有巨龙竹,长的有十二时竹,奇异的有人面竹,华丽的有金详碧嵌竹。大夫竹修长凌然,相思竹两情缱绻,船竹大如澡盆,龙公竹叶若芭蕉。 竹四季青翠傲雪凌霜,越鸟一向甚爱,她那姑获山凌云洞里原也有一片紫竹林。在竹林作画,是雅中之雅,可越鸟却说她不通丹青,所以要青华帮着执笔。 青华原以为越鸟是要画长青林的盛景,岂料越鸟却说她是要画人。 “你来画,我从旁指导,便画我俩。你这芳骞林无边无际,我俩每年画一副,从此这便是你我夫妻的规矩。” 越鸟请君入瓮,青华落入圈套哪里能轻易走脱?毕方和九灵早就摆好了笔墨纸砚,案上又有朱砂、银朱、赭石、铅丹、空青、胭脂、花青十几种颜色。 青华只叹越鸟心思奇巧,竟想出这样雅致又深情的法子来记录年岁,他是与天地同寿的水精,越鸟如今的肉身是佛祖真言维持的,他二仙无惧岁月,长生不老,来日只有这些画卷会帮他们记录年年岁岁,提醒他们日月如梭,年华已逝。 若论丹青,青华的确比越鸟强得多,他下笔有神,匆匆几笔就画出了他二仙的轮廓,画卷上他两个相依偎着,背后是万里竹林。 越鸟殷勤侍奉青华笔墨,一会儿取色,一会儿研磨,一丝不苟半点不惜力,眼看一副丹青既成,她仔仔细细地看着画中人的神色,那两个人分明是一对佳人,男的挺拔俊秀,女的艳冠群芳,他们彼此依偎,真是道尽了“纸短情长”四个字。 这真是一幅好画,越鸟想,来日等她殁了,青华还可以寄情于丹青,总好过生无可恋,一生孤苦。 第一百三十三章 驱邪院四御试青华 无极地神仙引佛典 北极大帝的中秋夜设在白雪之中,无极地到处都是雪景,山丘变得圆滚滚的,就连树上都爬着厚厚的白雪,一切变得胖乎乎的。 青华一向最恨冰雪,这种痛恨始于他将百妖逐入昆仑的那天,即便如今他已经不再畏寒,他也始终对冰雪心有余悸。然而面对无极地的皑皑白雪,他竟觉得有些可爱,不知道越鸟要是见了这千里冰封的盛景会不会心生喜欢。 就连越鸟都以为北极大帝中秋设宴无非是过过场面,青华更是毫无察觉,没成想这团圆的佳节、赏月的两夜,他竟亲自走进了一场鸿门宴! 眼下天庭和灵山分庭抗礼,从表面上来看二道势均力敌,说不上谁能压谁一头,可诸仙即便是位极人臣的,也难免要忌惮灵山的威势。当年青华帝君再赴昆仑降妖就是个例子——百妖和百仙同宗同源,天庭为了对付百妖和百妖之后梼杌前后花费了近万年的功夫,可临了梼杌却被释迦摩尼给带走了,诸仙无功而返,实在是说不过去。 这些年明王在天庭颇为得势,又兼受了与她同宗的西王母的抬举,一时间风头无两,可从前她靠的是灵山的庇佑,如今青华帝君入赘万妖之地,三界情势瞬息扭转。四御位列仙班,今夜自然不能轻易放过青华,非要探探他的口风不可。 “今日寒舍得青华大帝如此贵客,真是蓬荜生辉,这月桂清露正好应节,大帝看茶。” 青华对北极大帝略点了点头便落座了,他满脑子都是敷衍了事,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四个在打什么主意?他恨不得赶紧开席,早聚早散,千万别耽误他和越鸟夫妻的第一个中秋节。 “本座惊闻大帝已经修成了大乘炎术,原本心中还不信,可本座这无极地万里冰霜,大帝一落座却霜雪不侵,看样子倒像是东华帝君的独门法术扶桑阳炎之术。到底是大帝威震九霄,就连东华帝君的不传之秘也照样能够融会贯通,大帝真是好造化啊!” 无极地的冰雪于金身的神仙丝毫无碍,阳炎术遇寒则发,也不是青华能控制的。北极大帝说起话来暗藏深意,面上是抬举,实则是打探,叫青华听了没来由地生怒——这个紫薇大帝仗着自己是四御之首,居然连他也敢挑衅,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卿家真是慧眼识珠,连本座用的是扶桑阳炎术都看的出来,本座有幸,蒙东华帝君亲传,习得了这大乘炎术,如今已练了二十多年了,虽不敢说是炉火纯青,但也算是用的顺手了。” 青华不悦,这一番话说的颇重。扶桑阳炎术又如何?所谓的独门法术、不传之秘,遇到青华大帝这般的威重之辈,就连东华帝君也不敢不传。北极大帝原是想试探一下青华,岂料却自己吃了个下马威,如今在天庭,西王母和青华大帝算得上是同尊同贵,可明王出身高贵,师门更是高不可攀,眼下天庭的两对神仙眷侣,若是硬要计较,终究还是青华大帝和孔雀明王更胜一筹。 神仙毕竟与人不同,对于尊卑并没有那么执着,最让北极大帝忐忑的不是青华威逼东王公,叫他连看家的本事都拱手让人,而是青华这个昆仑水精,一个天生罩门就在畏寒的神仙,如今居然习得了大乘炎术! 十全十美毫无破绽,这样的本事放眼三界只怕都是绝无仅有,青华帝君本就造化齐天,如今他连天生的短板都没了,三界世间还有谁能挟制他?有道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四御位极人臣自然要为天庭做打算,今日他们有意试探青华,无非是想看看这桩姻缘的深浅,也想看看这青华帝君到底是什么心思。 “还未贺过大帝新婚之喜,在此贺过,大帝与明王真乃神仙眷侣,佳偶天成。” 说话的是南极长生大帝,也就是从前的玉清真王。西王母说过,玉清真王是因为得了蟠桃之功才位居四御的。他居焕照宫,和东王公同住蓬莱十洲三岛,虽然面上比东王公官大一级,可东王公造化齐天,天庭除了青华以外无人可与其比肩,加之西王母尊贵无匹,日子久了,便就养成了一副小心谨慎的心肠,人前笑脸迎人,人后不说是非。 南极大帝此言一出,众仙难免都客套了几句,无非是说青华帝君和明王是一类,唯有勾陈大帝似乎心有所思。 勾陈上宫天皇大帝是斗姆元君的长子,他协助玉皇大帝执掌南北两极和天、地、人三才,统御众星,并主持人间兵革之事。如今三界形势一触即发,众妖蠢蠢欲动,圣王鸿蒙到处招兵买马,就连苏悉地院里也有不小的动静。前番青华大帝入赘明王宫引得天庭议论纷纷,其中有没有内情尚未可知。可眼下青华大帝就在眼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前些年有位灵山菩萨邀请九重天众仙往五台山听法,本座也去凑了个热闹,可那菩萨说的本座倒是没听懂,倒不知道帝君能否为本座解惑?” 青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四御非但是想试探他和越鸟的姻缘,竟还有意试探灵山!他辛苦设局十六年,才让文殊代表灵山向天庭表了些亲近之意,这个勾陈大帝,法会上没听懂不当场问,居然存在肚里五年才拿来问他,真是岂有此理!可越鸟是个里外不是人的灵山弟子,在天庭难免引人侧目,可今日四御要试灵山,他身为人夫,若想护住灵山和越鸟的颜面,就绝不能以威强压,只能以理服人。 “帝君言重了,法不辩不明,帝君且问,本座必定知无不言就是了。” 勾陈大帝试探青华,其实无非是想探探明王的深浅,看看她究竟是真的佛门弟子,还是沽名钓誉的假把式。佛门讲究向善忌杀,可明王屠扶南在前,降梼杌在后,而青华大帝更是当年尽诛百妖的始作俑者,如今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别说是他,只怕就连灵霄殿里的玉皇大帝都如坐针毡。 如果明王真是自小长在观世音坐下的佛门中人,那她必定精通佛法,而青华大帝身为人夫,必定也会耳濡目染。可青华若不通佛言,那就足见明王是顶着“灵山”这个金字招牌的羽族妖王,一前一后云泥之别,今日若不看清楚,天庭如何能安心? 勾陈大帝这是计中计,一句话既算计了青华也算计了越鸟,要么说天庭人才济济呢,若非心有沟壑,谁能想出如此以退为进,一石二鸟的妙计? “大帝说的甚是,理越辩越明,释道一家,应当互通。本座记得当日那位菩萨说了一个典故:说有一个商贾娶了四房妻子,第一个妻子伶俐可爱,与他如影随形;第二个妻子艳冠群芳,人人称羡;第三个妻子勤快体贴,事事周全;唯独第四个妻子碌碌无为,无所事事。有一天,商人要远去行商,此去舟车劳顿,商人想选一个妻子与他同行。可第一房妻子不肯,第二房受不得劳苦,第三房妻子放不下家中琐事,最后反倒是第四房妻子不辞劳苦愿意跟随商人。这故事不知所云,本座实在是没听明白,还请大帝一解。” 勾陈大帝来势汹汹,青华原以为自己要绞尽脑汁才能应对,岂料他问的居然是当日在五台山文殊菩萨讲的“四妻”典故,这个典故妙就妙在暗藏隐喻,若非读惯了经书的佛门弟子,一时之间听不明白也分数当然。 青华云淡风轻,只道:“不怪帝君有此一问,此典难解,当年如来曾亲自解过——需知商贾是假,四房妻子也是假。商贾代表芸芸众生,凡人沉沦苦海,如影随形的是肉身,人人称羡的是财帛,无微不至的是结发妻子,无所事事的是天赋本心。凡人不懂因果,不舍肉躯,贪恋财帛,更舍不得七情六欲,岂不知肉身会腐朽,财帛更是无稽,情爱总有离散,唯独本心不灭。所谓于一刹中成正觉,一切刹处悉亦成,一切入一一亦尔,随众生心皆示现。我心非心,非心无心,便是此理,帝君明白了吗?” 青华此言一罢,四御沉默不语,要问此夜中秋佳宴,诸仙为何惴惴不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于刹那中成正觉 念本心处皆示现 “于一刹中成正觉,一切刹处悉亦成,一切入一一亦尔,随众生心皆示现。” ——《华严经》 四月初八佛诞,青华远赴五台山法会,文殊菩萨讲了个典故,可他却没听懂,只能带回来问越鸟。虽不知道别的夫妻酒足饭饱了做什么解闷,可他和越鸟作画论道,倒是极雅致。 “法不辩不明,你有什么便问就是,我必定知无不言。”越鸟说。 有道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今日在五台山,文殊菩萨讲了一个晦涩难懂的典故,其中大有深意,倒是说者有意,听者全凭自家慧根,佛缘深浅,只在自身。 此典曰:有一个商人娶了四房妻子,第一个妻子伶俐可爱,与他如影随形;第二个妻子艳冠群芳,人人称羡;第三个妻子勤快体贴,事事周全;唯独第四个妻子整日无所事事,行踪飘忽不定。有一天,商人要远去行商,此去舟车劳顿,商人想选一个妻子与他同行,可第一房妻子不肯,第二房受不得劳苦,第三房妻子放不下家中琐事,最后反倒是第四房妻子不辞劳苦愿意跟随商人。 “这故事实在是不知所云,本座没听明白,还请殿下为本座解惑。” 文殊菩萨讲的是“四妻”典故,这个典故暗藏隐喻,若非读惯了经书的佛门弟子,一时之间听不明白也分数当然。 “不怪夫君有此一问,此典难解,我佛如来曾亲自解过。需知商贾是假,四房妻子也是假——商贾指芸芸众生,凡人沉沦苦海,如影随形的是肉身,人人称羡的是财帛,无微不至的是姻缘,无所事事且无法捉摸的是天赋本心。凡人不懂因果,不舍肉躯,贪恋财帛,更舍不得七情六欲,岂不知肉身会腐朽,财帛更是无稽,情爱总有离散,唯独本心不灭。我心非心,非心无心,便是此理,帝君明白了吗?” 看来今日云上尽是听书人,典故却藏旧文章,越鸟虽已还俗成亲,可雷音寺终究还是惦记她,有意助她夫妻脱离苦海。 青华怎么会不明白呢?他几经生死,原是孤家寡人,却在因缘际会之下得越鸟为妻,从此便深陷红尘。大千世界,瞬息万变,他为了越鸟的生死殚精竭虑,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本心”? 青华的“本心”,是洒尽热血救三界众生,是起身赴死也云淡风轻,可天下之大,只有他能救越鸟,他身为人夫,如何能“放下”?如何能“摆脱”?又如何能说服自己,坐视越鸟为三界灰飞烟灭? 越鸟酒量浅,两杯过后就摇摇欲坠了,她借着酒力调笑青华道:“青华,你和佛母、鸿蒙,归根结底是一样的。” 青华衔杯尽饮,面上不禁露出惊诧,想起佛母和鸿蒙他就一个头两个大,越鸟竟说他和他们是一样的? “越儿怕是吃醉了酒,怎得说出这样糊涂的话,我与佛母、鸿蒙如何就是一样的了?” 越鸟摇了摇头,御酒醉人,可今夜她并不是那个醉的人,青华躺在她怀里,靠着她的膝头一杯一杯地狂饮,由此可见,他今日必然是得了通悟,只是不肯认罢了。 “佛母爱女,情愿颠覆天下也要保住我的命;鸿蒙贪功,不息以我的性命为质逼迫佛母;你身为人夫,情愿不顾三界安危也要护我。归根结底,这都是一样的——佛母乃凤凰之后,鸿蒙是混沌巨妖,你是女娲之后,说到底,你们都太过于执着生死,殊不知生死根本就不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如果人死灯灭一切便归于虚无,那么百妖早就死光了,那又哪来的三界同根劫?梼杌是百妖遗孤,是不死怨念化成的生命,她总把“不公”挂在嘴边,她的怨恨来源于当年被困在昆仑白雪削骨的百妖,来自于“不教而杀”的不公,由此可见生死远不是这个世间最重要的事情,生死之上,至少还有公平一关。 “越儿这话振聋发聩,你如此通透,若非被我这个不贤之人拖累,只怕是早就得了大道了。”青华语带苦涩地说。 所谓轮回不过如此,伤人者必遭人伤,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亲爱友邻家和万事兴,乱杀无辜则六道轮回作乱,使畜生入人间道,这些道理如此简单,就连凡人都明白。青华扪心自问,若万年之前他有如今的智慧,他也不会领百仙将百妖困在昆仑,他也会想着度化百妖,让三界可以得到真正的和平。 无奈如今大错已成,眼下三界即将倾覆,青华痴恋越鸟,情愿以自己的性命换取越鸟平安,可百妖何辜?梼杌何辜?青华不是不知道以梼杌之死换越鸟一命是错上加错,而是如今他已经穷途末路,大概是心已死,便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了。 其实越鸟也想过狠下心来让梼杌去替她挡了焚风,可她偷偷看过梼杌的记忆,青华明明白白地告诉梼杌他一定活不下来,她心里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她可以带着梼杌去死,可她绝对不能连累青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什么妖王什么大帝,在天地眼中与鸡犬何异?越鸟也想狂妄一遭,怨天地不容她善终,可她和青华情深意重却注定失散,一切早就是定局。青华可以执着,她却不能,否则只怕她夫妻会招来更深的业果。 所谓情劫就是如此,节外无需生枝,不爱是折磨,爱更是折磨,舍得是苦难,舍不得也是苦难,离心是死,一心也是个死。只要苦命鸳鸯一碰头,就有受不完的罪,流不完的泪。若越鸟今日便死了,青华就也可少受些罪,可她舍不得,她还没有做好离开青华的准备,所以她只能一边爱他,一边折磨他。 成神的路如此艰难,就连神仙也难免望而却步,从今往后,越鸟会和青华恩恩爱爱、日夜相对,却唯独不能告诉他,她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离开他。而青华则会在情爱分生和天人两隔之间永受折磨,直到她夫妻二人永远离散。 第一百三十四章 十二载白驹如过隙 金天渊拜别生父母 妙严宫的佛堂上不供奉任何人,只有几本经书一钵清水,还有一张越鸟和青华在长青林的肖像。 新婚的第一个中秋夜,青华辞了玉皇大帝的中秋大宴,和越鸟一起在天香苑过中秋。越鸟亲自张罗了中秋宴,此夜寓意团圆,桂花酒必不可少,除此之外还要桂花糕、桂花茶、桂花杏仁豆腐、和桂花酒酿细圆子。 天香苑里到处都是世间罕见的名种桂花,有佛丁珠、天香台阁、玉帘银丝、紫云、醉肌红、天女散花、银盏碧珠等数十种。金桂应景,可青华却有些失落,这样团圆的好日子,若是能在明王宫过,越鸟身边有母亲有舅父,比这冷清的妙严宫自然要强上许多。 越鸟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青华,语带深意地说道:“中秋乃团圆之时,天香苑里百花齐放,你是我的兄弟,我是你的姐妹,人团圆是团圆,花团圆也是团圆啊。” 也许这就是神仙和妖精的不同之处,越鸟眼中的天地总比青华看到的更加热闹些,花有兄弟姐妹,火有喜怒哀乐,水有甜咸起落。从前青华总意味他与越鸟的情劫是上苍让越鸟替他受过,可现在他却逐渐觉得,也许天劫没有落到他身上,是因为他不如越鸟。 中秋后是重阳,重阳后是下元,随后便是冬至除夕,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日日如旧,却天天如新。 次年二月二,佛母从光明殿起了两坛杜康酒送入妙严宫,以贺越鸟和青华大婚一年之喜。从此以后,每年二月初二光明殿都会送两坛酒入妙严宫,青华和越鸟往往饮至大醉。 新婚三年后,越鸟又和青华理论——如今他两人三灵,她不能长久地将梼杌困在分寸灵台境中,于是妙严宫里又恢复了旧秩序,总有一些日子,明王会疯疯癫癫的做一些出人意表的事情,而青华帝君对此则毫无怨言。 青华许梼杌入芳骞林,她也喜欢那些花花草草,和越鸟婚后的第五年,青华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他夫妻见过西王母之后,离开瑶池之前,冒天下之大不韪让梼杌在蟠桃园里带了一炷香的时间。 瑶池真美啊,可这里美的不是桃花桃树,甚至不是能让人延年益寿的蟠桃,而是那种生生不息,阴阳相济的力量。 青华告诉梼杌,当年若非在机缘巧合之下,越鸟脚踏瑶池之境,只怕她就是在妙严宫呆上百年也不会苏醒。梼杌对瑶池的喜爱就此便更上了一层楼,在她看来,瑶池是世间最美的地方,不过她也没细细看过这个世间,谁又敢说她这话是真是假呢? 越鸟说过,所有惊世骇俗都终于会有不足挂齿的一日,等东极殿西稍间的香案上累了十二张越鸟和青华的肖像,天庭已经鲜有谈论这对鸳鸯的了。 什么大帝入赘妖王出嫁,再惊天骇浪的奇事也抵不过时间一点一点地蹉跎,世间日复一日地醒了又歇,就连生死都不过尔尔,能往前看就已经是难得了,谁还顾得上当年旧事? 佛母久久地找不到当扈,经不住心灰意冷,鸿蒙娶妻无望又不敢妄动,就此算是保住了五族十二年太平,世间平安无事,乍一看竟像是盛世一般。 金天渊终于成年了,依照天庭的法度,他应该被送回东海,可他那个伶俐的母亲却早就决议将他送入北海龙宫,做北海敖顺的养子。 十二年前,天庭尚未改制,金天渊行完了成童礼就理应被送回东海龙宫。彼时白龙女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招数都使尽了,终于惹得青华怒谏玉帝。可如今金天渊成年,白龙女的反应却和十二年前截然不同——她不是碍于天规要忍痛将金龙送走,而是迫不及待地要将金龙送进北海龙宫。 甲寅殿里,白龙女对金天渊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漏了一句话。 “天渊,你要稳重,要识大体,你是四海的贵子,未来是要继位龙王的,如今五族分庭抗礼,我等切忌弃明投暗。明王是你的姑母,自小看着你长大,你从小到大,不知道受了明王和青华大帝多少恩惠。母亲送你去北海并非母亲狠心,而是五族箭在弦上,明王殿下需要羽翼助力,你已经长大了,需要懂得为五族未来之主尽力才是。” 金天渊是四海的金龙贵子,更是四海唯一一位在天庭养至成年的世子,这样的殊荣就算是西王母天尊的长子都未曾享过。可他是在九重天长大的,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位次——在东海龙宫他是尊贵的嫡长子,在西海龙宫他是四海贵子,可在高高在上的天庭他只不过是个无名之辈,他之所以能在母亲身边长成全靠青华大帝和明王殿下的恩德。白龙女自小教导他要尊敬明王、襄助明王,如今他长成了威风凛凛的金龙,自然也有了属于自己的职责和使命。 “母亲说的孩儿都记下了!北海无嫡子,儿子去了北海就是熬顺的儿子了。儿子是母亲的眼线,是西海的眼线,是明王殿下的眼线,儿子当为母亲和明王肝脑涂地。母亲放心吧!这些年母亲教的儿子都记得,儿子一定会为母亲盯住北海的一举一动。” 明王有青华大帝护身,又有佛母这个亲生母亲坐镇,来日五族至尊之位舍她其谁?而圣王之流的宵小之辈又何来胜算?即便圣王起兵造反,别的不说,只怕他连青华大帝这一关都过不了。白龙女身为人母,自然得为子嗣早做打算,让金天渊去做熬顺的儿子,这是她能为明王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也是她能为金龙所做的最好打算。 白龙女忙活了半晌,博斯见母亲只顾哥哥金龙便冲上来撒娇,白龙女伸出手轻抚她的头顶以示安慰,如此母慈女孝之景,任谁看了也难不动容。 金天渊明白白龙女的心思,这些年她教导他和博斯,字字句句不离明王,口口声声都是三界安危,他能感觉到,等博斯长成了,她也必然会拥有自己的使命和职责,因此他只希望博斯在还小的时候能够多多收获一些快乐和安稳,就像他一样。 “母亲,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妹妹。”金天渊说。 白龙女落下泪来,却分不清是喜是悲,她拂去眼泪,点了点头对金天渊说:“放心吧,母亲自有分寸。” 送金龙去北海只是白龙女的第一步,接下来她还要将博斯养大,送给玄武大帝为义女,到了那个时候,她的孩子们就都有指望了,若有来日,明王也终于可以一手遮天了。 在金天渊离开九重天之前,白龙女领着他进了妙严宫拜别越鸟和青华——青华是金天渊面上的养父,如今他要入北海,怎能不辞别青华? 越鸟细细地看金天渊,倒像是生怕再见不到他了一般——天渊长得更高大健壮,更威武潇洒了,他没了稚气和天真,眉宇间有一两分英伟的神色。 “天渊,你长高了。” 时间是个有趣的东西,在越鸟眼里,天渊昨日还是个粉扑扑的娃儿,就连青华的衣袖他都敢拽,那个孩子天真可爱,满天没有人看了不喜欢的。可是为了她,这个孩子要被亲身母亲送去远在天边的北海了,她对白龙女母子实在是亏欠太多了。 三界分崩离析,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唯独没有人明白,三界之所以会分崩离析,就是因为所有人都各怀心思。佛母爱女,青华情深,西王母舍不得东王公,鸿蒙想为妖精们挣一条出路,梼杌舍不下百妖的血海深仇。世间的苦主各个不甘,骑在马背上策马扬鞭,往自己想要的未来奔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九阴宫连番得噩耗 白龙女算中四海心 早在几年前天庭就有传闻,说东海孟章准备将长子金龙送入北海龙宫,此言实在无稽,鸿蒙未曾放在心上。金天渊乃四海龙宫贵子,他的父亲是东海长子,母亲是西海四公主,如今他既然成年,左右不过是入东西二宫,哪有远赴北海的道理?然而今日金天渊从南天门而下,一路直奔北海,事实摆在眼前,这还能有假吗? 九婴费尽心力,终于挖出了此事的内情——金天渊身份贵重,东海龙宫一心想独占这个金龙祥瑞,可他的母亲是西海的四公主,大约是西海不愿看东海一家独大,抑或是西海认定金天渊来日能继位龙王所以不愿松手,两宫推来推去吵了十几年,最后实在是谈不拢,那四公主便出了个主意,干脆将金天渊送给这些年与四海不和的敖顺做养子,来一个两边不靠。 听了九婴这话,鸿蒙有些坐不住了。金龙诞生的时候,东海龙宫大宴四海,说他是金龙贵子,恨不得让个没满月的娃儿立刻继位龙王,就连九重天上玉皇大帝都为他破了例,准他在天庭长至成年。这么一个众望所归的孩子,怎么可能因为姻亲之间“谈不拢”就送给别人?而东西二宫过去都受过明王的恩惠,难不成这又是明王的一步棋?否则凭他是什么样的夫妻,若非利益一致又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鸿蒙太在意越鸟了,因为越鸟是他的反面——他是冻土下的虫卵,越鸟是一出生就光芒万丈的神鸟,他年少封禅却被妖精们排挤,越鸟无名无分却广受拥戴,他孤家寡人无依无靠,越鸟却有家室有师门有姻亲。即便此时此刻,他是御封的妖王、不寿不岁的正经神仙,越鸟只是坐困愁城坐着等死的凡胎,他的心里却还是忌惮她,就连九阴宫里多了两只苍蝇他都觉得是越鸟在设计他。 鸿蒙不缺智慧,致使他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是他心里放不下的执着——龙川算计他的兵力,他却满心都是男女之情,白龙女明摆着是要将手伸进北海,可他却始终觉得这位出嫁了的公主不过是个深宫妇人,翻不出什么水花来,始作俑者必定是越鸟。 “殿下容禀,北海熬顺一向与其余三宫不合,他那棋子一直无出,金龙若是入了北海,熬顺必定大喜过望。”相柳说。 “可这么说来,倒像是东西二宫有意联合北海,若他们效忠殿下也就罢了,可若是他们起了别的心思……” 九婴点到为止,这话往下就不该是她说的了——北海一向与其他三宫不和,南海更是旗帜鲜明地支持明王,金龙是东西二宫的长子长孙,如今却入了北海,四海局势恐怕有变。这位明王殿下也真是有本事,嫁为人妇还不消停,居然想出借别人的崽为自己铺路这样阴毒的办法。 这些年来鸿蒙费尽心思拉拢东海,无非是看中东海敖广是鳞族妖王,富庶的南海他攀附不上,才德兼备的敖顺他弃之不顾,最后终于被白龙女这位“深宫妇人”装进了套里。归根结底,他对四海龙宫知之甚少,如何能与白龙女这天生来就是为四海装点门面的亲生女儿相比?这些年白龙女不断施压西海,敖闰臣服鸿蒙之心早就动摇,来日金天渊若能在北海得重用,越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瞬间收复四海。 鸿蒙犯了兵家大忌,欲战却不知敌,欲结盟又不知彼。白龙女光明正大地算计四海,让金天渊在敖顺膝前尽孝,韬光养晦在前,一统四海在后,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青孔雀有想不完的办法,用不尽的手段,可他却束手无策,进退维谷,四海若不支持他,那来日只怕他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了。 鸿蒙的猜忌没有持续太久,明王和青华大帝大婚的第十三年,也就是金天渊入北海第二年的九月九,一向深居简出的敖顺居然携金天渊上天庭入妙严宫觐见明王。 一切尘埃落定,只不过对鸿蒙来说是坏的那种。 熬顺和敖广虽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越鸟单看面相就知道这对兄弟不是同路人——熬顺獠牙长眉,宽膀粗腰,一看就是个武夫,说起话来更是毫不遮掩,听他那语气非但是来日要为她牵马坠蹬,只恨不得立刻就为她荡平四海。 四海虽是骨肉兄弟,却不合已久,当年封地时熬顺被分到贫瘠遥远的北海,因此便对其余三宫十分不满。说到底还是白龙女有魄力,不顾众议将四海吉兆金龙送进北海龙宫为熬顺的义子,此举正中敖顺下怀,他将天渊视为己出倾囊相授,而白龙女兵行险着,最终却得偿所愿,由此可见天助自助者。 适逢越鸟诞辰,白龙女也在东极殿为她祝寿,熬顺让金天渊为越鸟献生辰之礼,他礼数周正,看着更稳重也更懂事了。 “儿臣给娘亲请安,给姑母请安。姑母寿诞,北海向姑母献礼,祝姑母万事如意,平安顺遂。儿臣在北海一切安好,义父什么话都和儿臣说,什么差事都交给儿臣办。母亲放心,姑母放心,往后儿臣一定为母亲和姑母尽忠尽孝。” 金天渊跟在北海熬顺身边一年多了,青华看得出来,敖顺虽与东海离心,却十分器重天渊,天渊说话的时候,敖顺站在一边满眼都是喜爱,更是不自觉地频频点头,大概他心里也在赞叹——这孩子被他教得十分好。 然而越鸟却有些木木的,青华明白她的心思,她一生清净满心大道,无奈命数无常,叫她无奈陷入这尔虞我诈的因果中来,她逆来顺受,可她从没想过要让别人代她受过。金天渊虽然受敖顺青睐,可白龙女为了她送走自己的亲身骨肉,这却是她从未想过的。 越鸟七窍玲珑,却百密一疏漏算了白龙女忠诚的份量,她早做好了为三界牺牲的准备,可等到白龙女为她牺牲的时候,她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她算了千万遍自己的死期,却独独没算到有一日金天渊会为了她成为北海之子,她几乎痛恨自己,世间苦难无数,她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痛苦的根源。 这一对夫妻的确是同路人,各个都愿意牺牲自己,也各个都没有看清前路的因果,青华毁了不该毁的姻缘,越鸟入了不该入的红尘,从此悲生便一环接一环,生死离别,爱恨悲欢,既然已经入了苦海,便自然要一一体会个遍。 “天渊,你一向懂事周全,既然北海龙宫视你如己出,你也不可辜负北海恩情,只是你母亲和姑母如今在天庭,一年到头,还请北海恩准你来探望一二才好。” 青华对着金天渊说话,可这话却是说给敖顺听的,敖顺也心领神会——白龙女是金天渊的生母,明王和青华帝君是他能在天庭养至成年的原因,世间凡是真情皆不可辜负,自此每年白龙女生辰和明王生辰,敖顺都为金天渊请旨,让他回九重天探亲请安。 今日是青孔雀的生辰,如今她人在九重天,可光明殿和明王宫却依旧一派欣喜,五族的贺礼流水一样地往东天门送,就连玄武的四神宫也不列外。鸿蒙坐在空荡的若雷殿一言不发,他在五族斡旋多年,连敖顺的面都没见上,青孔雀却不战而屈人之兵,用一个不是她生的龙子轻而易举地就为她拿下了北海敖顺。 有道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越鸟如今虽蒙难,可她在五族侠名远播,襄助者甚多,上至西王母,下至区区的当扈仙子,中间还有白龙女和龙川这帮女流之辈。反观鸿蒙,他虽是有些志向,可行事却阴毒下流,他挟越鸟性命强迫佛母起兵,眼下五族都将他当做穷兵黩武之辈,莫说是得人襄助,便连一房正经的妻子都讨不来。 越鸟一日一日算着自己的死期,鸿蒙也是,他从未想过这位灵山教出来的好徒弟居然有一日会将他逼到如此绝境,他满心希望越鸟能够放弃挣扎就此死去,可更让他胆寒的是,等来日越鸟真的死了,他就得面对佛母和青华大帝。 这大概就是进退维谷的意思,越鸟不死,鸿蒙就永远斗不过她,可她若真的死了,鸿蒙就要面对更可怕、更怒气冲天的对手。 第一百三十六章 紫龙女入驻四神宫 天地劫再度风云涌 博斯生于金天渊成童那年,金天渊入北海的第十八年,终于轮到她跪在越鸟面前辞行。妙严宫里,她和当年的金天渊行一样的礼,往事历历在目,而越鸟依旧木木地。宿命如同疾风,最终还是将她卷入其中。 博斯就要去四神宫了,就要成为玄武的女儿了,白龙女一箭双雕,既用一双儿女为明王换来了玄武和敖顺的支持,也为自己的子女挣来了大好前程。离开甲寅殿前她特意叮嘱博斯不能哭哭啼啼,以免明王伤心,于是在东极殿里,博斯将秀丽的脸庞扬得高高的,如同一个准备好冲锋陷阵的将士。 越鸟紧紧地抓着青华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她给博斯梳过头发,绣过衣带,缝过衣裳,做过绿豆糕,她带着博斯在西绣岭放风筝,在清波池泛舟。博斯最喜欢闻人语,这十八年越鸟满心盼望闻人语能早点成年,好让它陪着博斯一起去北海,可这些天生的神兽寿岁不详,闻人语还没成年,那个从前在妙严宫活蹦乱跳的孩子却要离开九重天了。 孩子就是时间的化身,越鸟亲眼看着金天渊和博斯长大,却也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待离别那天,最终孩子们都离开了她,前往未来为她攻城扎寨。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终有一天,越鸟也会成为那个离席的人。世人总盼长生,殊不知爱恨情仇生死离别,世间起起落落,有生必有死,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眼看天地流转,辞别了旧人,怅然若失却无可奈何。当年青华赐大乘国国王圣水,让他得以长生,如今看来竟不知是福是祸?越鸟私心想着,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帝王会不会也和她一样,送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看着庭前花开花落,亲眼目睹一切土崩瓦解。 雨疏风骤惊回首,日月长久煎人寿,到底是时间流淌过众生,还是众生流淌过时间? 玄武遵循旧制,每年白龙女和明王的生辰,他都会亲自带着博斯入天庭献礼。博斯从自己的母亲那里继承了一颗拥戴明王的心,入四神宫的第一年,她就亲眼看到光明殿佛母菩萨派人传书玄武,后来四神宫便派了些人手出去,说是佛母在找寻一个寂寂无名的雀仙。 白龙女费尽心机将最可靠的眼线埋入滴水不漏的四神宫和北海龙宫,为的就是今日,博斯趁着为她祝寿的机会将四神宫里的动静透露给了她,她自然是马不停蹄地去向明王通风报信。 越鸟当然知道佛母是在找谁,三十一年了,佛母为了找当扈恐怕是已经穷尽了手段,从前五妖王中少有靠得住的,佛母最多也不过就是找西王母做个帮手。可博斯入四神宫一事引得物议沸然——孟章是东海长子,他的一子一女却先后入了无人问津的北海,和安居一隅的四神宫,便是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来这是明王的手段,佛母如此精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联合玄武的好机会。 然而越鸟始终没有将实情告诉白龙女,她深陷泥潭,自己使些手段无非失德,可白龙女为了她已经深受骨肉分离之苦,她又何必将别人也拉进苦海里?只可惜博斯年纪轻轻,原是应该自由不羁的时候,却无奈成为了她的爪牙犬马。 “本王实在是有愧于心,实在是对不起公主……” 白龙女长叹了一口气——明王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软,太过慈悲,三界值此生死存亡之际,五族若各个都短见,只惦记自己那些家长里短的事,只怕来日就算是被灭族了也不冤枉。 “小王身为人母,心中惦记的无非是孩子们的前程,如今四海势弱,孟章也不过就是个星君,他的孩子们莫说是来日继承龙王之位,只怕不要做了谁的牛马坐骑就是烧了高香了。如今北海将天渊当做了自己的儿子,玄武大帝更是将博斯视如己出,小王问心无愧,殿下更是无需愧疚,多事之秋,切忌心慈手软。” 白龙女倒是比越鸟更看得开,既然天劫避无可避,那么她不如干脆放手一搏,若真有天地倾覆那一日,覆巢之下无完卵,只怕无论是谁的骨肉都难保。可白龙女选择先踏出那一步,以断臂之志,选择自己的命运——她选择明王,因此,她甘愿为明王肝脑涂地。 博斯入四神宫后,五族突然就变得乖觉了,眼下明王一家独大,鸿蒙也不用去到处游说了,因为说了也是白搭。 和青华大婚后的第三十三个生辰,玄武带着博斯来妙严宫拜越鸟,玄武不知为何心情大好,竟无端端地话多了起来——他对越鸟说,当年虽然他是奉麒麟之命行事,可他却依旧是麒麟之死的始作俑者,上天要罚他,是因为他是弑君的佞臣,是五族的叛徒,因此他命中无子无女,害得朱卷常常伤心伤神,如今得了博斯这样聪慧活泼的孩子,他夫妻终于可享些天伦之乐,他也算是大慰平生了。 你看吧,上苍就是这样,除了自己的道理以外什么都不顾及,什么苦衷,什么因由,天要罚你时,哪管什么王侯将相天潢贵胄,忠臣怨侣功过是非?就连玄武这样已经位列仙班的都逃不掉,而越鸟与青华逆天而行破镜重圆,又焉能有好下场? 可命数又是另一回事,贪嗔痴恨,色声香味触法,就连大罗金仙都未必能全部放下,玄武感叹膝下无人,白龙女一心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出人头地,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一拍即合,毫不相干的两件事镜圆璧合。所谓绝处逢生,便是此理,天数无常,可命运却总有解法。 转眼间光明殿已经起了六十六坛酒,鸿蒙却依旧坐困愁城隐忍不发,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既疲惫又松乏。三界紧绷的弦终于被拉累了,世间要么继续,要么骤停,众生要么逃出自己的宿命,要么就此沉沦,说到底都是一样的,都是自己选的路。 鸿蒙垂头丧气,九阴宫黑云压城,所有人都惴惴不安。龙川拒婚已成事实,几十年来五族也有些举荐给鸿蒙的女子,别的不说,就连玄武都亲自给鸿蒙举荐了一位貌美非常的鲤鱼精。可鸿蒙如今已经是惊弓之鸟,莫说是娶妻,便是纳妾都怕别人算计他,在他眼皮子地下安插明王的眼线,因此不论是谁,他都一一婉拒。 就连神仙们都不知道,血战之前居然是平静、乃至繁荣富饶的日子。鸿蒙以为妖精们会以越鸟的生死为旗,殊不知旷日持久地折磨只会让人麻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拥戴倒不如静观其变,毕竟三界千机变,谁又敢说自己就是对的呢? 有道是:骨肉分离奔前程,生离死别谁之过?呕心沥血终落空,爱恨情仇谁知我?因果循环欲探究,贪嗔痴恨皆枷锁。来日才见凌云志,万古仇怨终日落。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七十载度化红尘间 百年后再成救世人 “又舍利弗!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昼夜六时天雨曼陀罗华。其国众生,常以清旦,各以衣裓盛众妙华,供养他方十万亿佛;即以食时,还到本国,饭食经行。舍利!极乐国土成就如是功德庄严。” ——《佛说阿弥陀经》 时至下元节,梼杌心血来潮跑进了适意林里抄经,适意林里是一望无际的曼荼罗花,这种花只有两种颜色,红与白。佛经说此花叫人适意,心旷神怡,可凡间却将曼陀罗作为生死的分界。传闻说曼陀罗的花香可以让人窥见前世,因为它有两位花神,一位花妖,一位叶妖,曼陀罗开花不见叶,见叶不开花,这一对天生的鸳鸯苦恋彼此却不能相见,倒是映照了青华和越鸟的宿命。 青华叫九灵搬了几坛酒和一桌子下酒菜入适意林,起初梼杌并不搭理他,只是仔细抄经,等青华酒过三巡,梼杌也酒足饭饱,二人这才闲聊起来,聊着聊着话题就成了越鸟的千世劫——那是越鸟大半部分的人生,也是青华最好奇的事情。 “金雕说越儿为一个刺猬精,竟耗了七十世性命,你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青华衔着酒杯漫不经心地发问。 什么也抵不过天长地久,青华和越鸟成亲三十三年,梼杌也逐渐看惯了青华这张老脸,心里也不似从前那样怨恨他,甚至可以和他促膝长谈。越鸟两历千世劫却依旧未得大道,在三界可谓是绝无仅有,越鸟怕青华自责伤心,因此一向在他面前少提这些。可梼杌则不同,她巴不得看青华难过,因此说起话来自然无拘无束百无禁忌。 青华心里的那些算盘梼杌清楚得很,他这根本就是没话找话说,无非就是想讨她个好,来日哄她为越鸟填命罢了,她哪能上这当? “你还不知道师父吗?”梼杌放下笔,百无聊赖地翻着眼前的经书:“那个刺猬精愚笨无比,连是非黑白都难分,可那地方的凡人十分忌惮它,让它越来越得势,根本就是当了土皇帝。方圆百里被它祸害了个遍,天兵不去绞杀它,倒不知道在干什么吃?那一世师父托生了个和尚,碰巧路过这妖精山门……” 当年,越鸟所化的和尚被刺猬洞的小妖捉去,那刺猬精见和尚细皮嫩肉,便要生吃和尚,越鸟劝它弃恶从善,它半点也没听进去,当场就把越鸟生吞活剥了。若是寻常人,心里没有那么执着的,下一世随便投胎也不至于重蹈覆辙,可越鸟就是越鸟,她认定了要度化刺猬精,便百折不挠地又投胎成了为僧侣,再一次踏上了前世的路。 无奈那刺猬精此时还不通天地正道,见了越鸟都不觉得眼熟,只当是又有小和尚误入妖精洞府,没等越鸟开口说话便迫不及待地将她做了口中食。 “要么说那东西蠢笨呢,前九世,它都只当是总有僧人路过山门,甚至都没认出师父。” 越鸟就这样承受了九世被生吞活剥的苦,到了第十世,刺猬精终于察觉了异常,它质问眼前的和尚为何屡屡上门,越鸟引用佛经劝它,曰:“诸余罪中,杀罪最重;诸功德中,不杀第一。”刺猬精勃然大怒,将小和尚架在火上烤熟,与众妖分食其肉,此一世,越鸟烈焰焚身而死。 “如此来去二十多回,那刺猬精终于害怕了,它害怕师父是来提点它的,可它更怕师父是来警告它的,每一世师父都会给它留下只言片语,可每一次它都还是会杀了师父。” 若众生不懂因果,便大可无拘无束地活着,一切善恶不分,真正自由不拘,可等众生明白了因果,他们就也不自由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自由并非没有边界,那刺猬精曾经独霸一方逍遥自在,一日间突然来了个和尚嘴里还念叨着些天书,起初它并未在意,可这个和尚不断出现在它眼前,每一次他出现,刺猬精都会多一些领悟,也多一些恐惧,于是它一边悟道,一边一次一次杀掉那个让它悟道的人。 越鸟不计生死,哪怕临死前只能留下一句话也照样心甘情愿,她赴汤蹈火轮回了六十九世,终于让刺猬精领悟了大道,就此脱去妖身,成为了一方的守护神。 梼杌滔滔不绝地说,青华一杯一杯地喝,等梼杌讲完了故事,青华也已经酩酊大醉。他和越鸟有着相同的七世记忆,他比谁都更明白,那些痛苦从来不虚,都是越鸟亲身经历,且长存于心的。从前他执着于与越鸟的情劫,自顾自地黯然神伤顾影自怜,殊不知越鸟历一万四千七百九十八世却鲜有善终,世间处处都有她的孤坟。她曾经被生吞活剥,烈焰焚身,她上刀山下油锅,不明不白地死于襁褓里,死于战乱中,被身生父母当做口中食,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 梼杌原想等青华大醉便在他脸上画个王八,没想到他却又笑又哭几近癫狂,全完没有了神性,浑身透露着悲怆和无助。她不觉想起了当日在灵山的场景——她被十八罗汉围剿,若非青华拼死历战诸佛救她,她哪能活到今日?而她虽乃百妖不死怨气所化,可却也认得真情,青华对越鸟情深一片生死相随,骤然听闻越鸟悲生,他大概是伤心了。 “我是不明白的,这世间乱糟糟的,师父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惦记着什么众生?可师父说,她总投生在穷苦人家,常常养不大便死了,有的时候她被乡民一粥一饭地喂大,穿的是百家衣,吃的是百家饭,那刺猬精自有命数,可她能早一日度化它,那一境的乡民就可少受一日罪。大概这个世间就是这样的,善恶如影随形,黑白犬牙交织,得了恩便少不了受苦,受了苦又得见良善,所以一旦粘上,便摆脱不了。” 这是梼杌第一次思索“善恶”的深意,当越鸟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青华也逐渐安定了下来,他靠在一处石凳上摇摇欲坠,梼杌怕他要吐所以不愿上前,岂料他居然握住了梼杌的手。 青华大醉,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心里不禁犯糊涂,而梼杌也出人意表地没有将青华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拿开,她几乎能够同情青华了——他也是可怜人、糊涂虫,他以为自己看清了天数,就此遭下无尽杀孽,可等上苍要和他算账的时候,却半点没有要留情的意思,他自己傻乎乎地搭进去还不够,就连自己的妻子都搭进去了。 然而梼杌却始终因为怨恨太深而无法原谅青华——说到底,她的兄弟姐妹是他杀的,越鸟无辜受难也是他害的,上苍无情,仙佛冷血,妖精们自私自利,凡人更没几个好东西,若是依她,倒不如谁也不救,让他们都死绝了才痛快。 青华甩了甩脑袋,夜风吹过,他这才意识到眼前人不是越鸟,他迷离着眼,带着无奈的微笑说道:“越儿终究是要离我而去的,我都知道,即便她不对我说,我也能料到。终究是我不对,这一切都怪不得她。我只希望来日她若是要死,终究能死在我怀里,叫我能送她一程,不至于就此叫我夫妻天人永别……” 青华已经浅浅料到了越鸟的心思,可论城府他实在不及越鸟,几十年如白驹过隙,他猜累了猜倦了,实在是猜不到了。天地终将倾覆,非一人一心可改也,可即便如此,越鸟也早就铁了心要为三界赴汤蹈火,当年如此,来日也是一样。青华的期待不多,他只盼着能随越鸟而去,只可惜他命薄福浅,佛母早就说了,越鸟非但是一门心思要赴死,还费劲了心机要他活着。 鸳鸯同穴倒也不失为是一种福气,如今青华最怕的就是独自一人面对无法摆脱的职责和纠缠,他终于借着酒力对着那一张熟悉的脸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可在他昏睡过去之后,梼杌却久久回不过神来…… “你的意思是……师父难逃一死……而我却能活下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世味外贪恋月下欢 万花中隐士无影踪 “……淡然于世味酸咸之外,殆古所称隐君子者乎,于是乐得而为之说。” ——清代《菊说》 梼杌看得出来,青华已经是黔驴技穷了,他虽依旧日复一日地念经抄经,可他心里却早就认定了这场孽缘的结局必定不得善终。灵山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因为青华的皈依就许越鸟金身正果,这不过是他的执念罢了。看来执着于谁都是一样的死路一条,百妖执着,最后在昆仑巅白雪埋骨,青华执着,三十多年如一日,临了也是一场空。 十几年前北极大帝请青华饮宴,勾陈大帝在席间语带深意地说,世间大乱之前,天地必有异兆,六道轮回不分彼此,纷纷混入人间道。畜比人少智,畜入人道意味着三界大难,只因智者少见,愚则多生。眼下三界颠倒,神仙们乱成一团,妖精们如虎添翼,仙佛之争,如无刀剑之生死斗,谁也不肯说战,却偏偏谁也不肯雌伏,一念之差,便足以扭转局势。 神仙们满心都是糊涂主意,青华想要以一己之力联合二道谈何容易?怕只怕一山不容二虎,最后连他自己都难免落得个引火烧身。眼下青华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与梼杌一起为越鸟抵挡焚风大灾,只要他俩生死不计,越鸟便有一线生机。可梼杌又不傻,她拜越鸟为师,越鸟也潜心教她,可生死事关重大,她身为青华的死敌,又怎么可能为青华的情债赌上自己的性命? 然而青华酒醉之后的胡言乱语却让梼杌乱了阵脚——难道一切还另有玄机?难道越鸟已经准备赴死?难道越鸟对她许诺过得那个未来,就是要她顶替越鸟在三界活下去? 生怎么说都比死要强,可梼杌却着实不想要越鸟的人生,越鸟除了少年时,其余大部分的时间要么是在渡劫,要么就是在为三界做苦力。其实莫说是越鸟的人生,就连越鸟的记忆梼杌都不太想要——经历过的苦难太多了,天性就会变得浑浊,越鸟亲历过太多生离死别爱恨情仇,那颗心早就是深不见底,光是看着都让梼杌害怕。 更有甚者,五族那么多人眼巴巴地盼着越鸟死,来日梼杌若是顶替越鸟成为五妖王之一,那日子竟不知是如何艰难!当年她在二郎神面前扮了半日明王都叫这厮发觉了,她又哪来的本事顶着明王之位度过余生?这还不算,青华苦恋越鸟,甘愿为她赴汤蹈火,梼杌顶着越鸟的皮相,来日若是青华深情不改,难不成她这个青华的宿敌,有朝一日还要和这狗贼夫妻相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梼杌不想要明王的重担,不想要霸道的佛母和吊儿郎当的金雕做亲眷,更不想要青华这个晦气的丈夫! 来日“被迫成为越鸟”的恐惧促使梼杌开始行动,她试图偷取越鸟的心思,无奈却屡屡失手。如今她仅剩一灵,越鸟却已经对灵台境之法了然于心,多数的时候她根本看不到越鸟的本心,即便她冲过层层阻碍终于管中窥豹,越鸟也多的是本事叫她空手而归。 在青华的记忆里,有约莫三四次,他在半夜被越鸟叫醒,这倒是奇怪,越鸟夜夜服用轮回琼液,半夜很少起身,可每次待他朦胧回应越鸟时,越鸟却只说自己是发了噩梦,就此不了了之。 这些年佛母动用了西王母和玄武的势力,可却依旧找不到当扈,佛母的心也开始枯竭了——当扈不过一个小妖,若非有高人指点,这么多人手派出去,莫说是找,便是碰也碰到她了。她能避世几十年,必定是得了越鸟的点拨,而越鸟大费周章叫她隐于世间,也必定是有要紧事托付于她。 知子莫若母,佛母早就知道越鸟不会坐视别人为她牺牲,可怜佛母筹谋万年,最后却皆是落了空——该死的总是要死,活着的也只能逆来顺受,从当年的百妖到如今的越鸟,天数从来未变,倒是她冥顽不灵,为了母女之情甘愿背弃正道。 时间乘着飞马转瞬即逝,越鸟和青华成亲的第五十年,博斯已经在四神宫摄政,玄武年长,早就巴不得能退居二线,博斯渐渐长成,她心思细腻有勇有谋,玄武倾囊相授,她很快就对五族之事得心应手。玄武见此心中大慰,他夫妻这些年殚精竭虑,膝下无人,如今博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也终于可以自在地享些清福了。 四神宫如此,北海也是如此。金天渊处处周到,对敖顺耳提面命,敖顺早就把他当做了亲身儿子,这些年北海迎来送往,都是金天渊出面做事,这哪里像是收养的儿子?倒比亲生的更恭敬孝顺。 白龙女忍痛割爱,将自己的一双子女送给他人,最后终于得偿所愿——金天渊和博斯分别摄政北海和四神宫,从前难以继位龙王的孩子,如今却前程无可计量。 越鸟这些年得了北海和四神宫的襄助,自然是如虎添翼,反观鸿蒙,他一蹶不振,再不似从前张扬,五族逐渐安定了下来,可一片平静的水面之下,却依旧是惊涛骇浪。 北海和四神宫的归附不算什么,天劫在即,三界局势瞬息即变,如今越鸟犹在,局面自然偏向她。可西王母生怕五族戕害东王公,为此情愿与同胞倒戈相向,而佛母喜怒难测,羽族更是不知何去何从,鸿蒙狼子野心穷兵黩武,四海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子孙,来日越鸟若真的殁了,谁知道妖精和神仙们会如何反应?而世间若非真的到了终点,又有谁敢赌上天的最后一笔? 越鸟偏爱嫦娥,青华是知道的,这些年来她常去广寒宫闲坐,后来嫦娥在青华面前无意间说漏了嘴,说越鸟极其擅长“龟兹舞”,青华就此便起了好奇,可越鸟乃一族妖王,身份贵重,即便身为人夫,青华也不敢轻易请越鸟献舞。 那年二月二,佛母从光明殿起了两坛新丰酒入妙严宫,二仙躲在芳骞林寿客亭里饮酒。这里有千亩的菊花,实乃“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之景,满眼望去尽是一片金黄,另有白色、红色、紫色等花朵点缀,瓣叶不同,宜室宜家,千变万化,绵延不绝。 那日,青华和越鸟皆酒醉,青华请越鸟成舞,越鸟讪讪笑道:“好在如今你我身在天庭,藏在云深不知处,若我夫妻还在苏悉地院,佛母威重,必定要责难我自降身份,甘愿沦为舞姬一流。” 青华明白,越鸟这是在安慰他,他夫妻自从成了亲,越鸟就被迫远离故土,一年到头也就只有光明殿的两坛酒能让佛母一寄她与越鸟的母女之情,要么说是孽缘呢,若非连仅有的都抛下,又如何敢奢望两全? 越鸟让青华为她弹琵琶,青华自是欣然从命,可越鸟如今已成凡胎,身弱不易起舞,因此她便向青华借来一口仙气,随即才在寿客亭里翩翩起舞。 龟兹舞以歌言声、以舞言情,铿锵镗镗,洪心骇耳,此夜一双神仙眷侣琴瑟和鸣,花前月下,自是美不胜收,情深一往。嫦娥说的不错,越鸟一舞如惊鸿,世所罕见,青华半梦半醒,只觉得眼前人似假非真。 琵琶声起,万菊丛中仙子起舞,色色龟兹,百花深处鸳鸯聚首。无奈情深背后是凄凄切切,缘浅只因曾轰轰烈烈,这世间总是容不下花团锦簇的热闹,因此什么宴席也终于散的那一日。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万载神树临沧海 过眼云生死转瞬间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衡天。有先民之山。有盘木千里。” ——《山海经·大荒北经》 在世间最荒远的地方,有一片占地千里的树林,这里有一种神树叫做盘木。盘木屈曲盘绕似藤非木,没有树木的挺拔,也没有藤蔓的柔软,既开不出花朵,也结不出果实。枯枝如鬼爪,落叶成烂泥,高枝如悬梁之木,树根如绊马之索。就这样张牙舞爪横七竖八,在世界的尽头破石而生,凌绝顶之上,理直气壮地绵延千里。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盘木的叶子在幽微的月光下闪着暗光,盘根错节的树枝有无数纵深,晚风吹过,深不见底的树窝里闪过一丝猩红色——是当扈。 当扈的真身是个比家禽大不了多少的雉鸟,她一身黑羽,只有头和翅尖被红如火的绒毛覆盖着。因为害怕被月光找到,她刻意收起了翅膀,将头埋进了自己怀里。 盘木东边有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泽叫做方千里,那里曾是众鸟脱换羽毛的地方,当然这都是老黄历了,自从鸿蒙封禅入住不远处的章尾山后,盘木一域就成了圣王的地盘,羽族也不再来这里栖息。好在当扈年长,还记得当年百鸟在此嬉戏的盛景,这才想到盘木这个绝佳的躲藏之地。 章尾山一域常年萧条,周遭有些小妖小怪,圣王也并未着意驱散,只是由着它们自生自灭。因此盘木林里藏着不少小妖精,有兽首蛇身的琴虫,有身躯巨大的黄头蛇,还有似熊非熊的猎猎,离经叛道总是把网织成方形的的蜘蛛精,还有一只脾气火爆的蚂蟥精。在这里当扈显得极其不起眼,不过这并不是她选择藏身于此的原因,她之所以会千里迢迢地旧地重游,是因为她看准了身后的追兵一定不敢轻易踏进圣王的地界。 当扈心知肚明,眼下有不止一股,甚至不止两股妖精在追捕她,其中自然少不了有她旧主佛母菩萨的人手,可保不齐也有别的妖王的追兵。她之所以笃定五族没人敢擅闯圣王的地界,并不是因为其他妖王忌惮圣王,而是赌五族不愿冒险打草惊蛇,以免明王遗诏落入那蚊道人手中。 越鸟遗诏事关重大,佛母上穷碧落下黄泉,五十年如一日地追捕当扈,为的就是断了越鸟的后招,以免来日越鸟为保三界自绝于世。可越鸟的遗诏若是落入圣王手中,叫他知道了她来日的打算,这穷凶极恶的蚊道人必定会先声夺人,到时候莫说是越鸟,只怕就连佛母都难保。 当扈所料果然不错,自从踏进了章尾山地界,对她穷追不舍的追兵突然就无影无踪了,盘木林不远处有个凡人聚居的地界叫做“深木国”,今日她甚至还化作凡人在市集上买了些干粮。 “追兵追不到这儿,我们今晚就宿在这,等夜深了,我们去喝水。”当扈对怀里的小人儿说,离开凌云洞时,她带走的不仅是明王的遗诏,还有庆忌。 五十年前西王母在瑶池抓住了一个报信的小妖精,因她不识此妖,便请越鸟来辨认,为了保住它的性命,越鸟在西王母面前隐瞒了它的身份,叫元圣星将它送往当扈独居的凌云洞。 当年越鸟搬入凌云洞后不久,佛母怕越鸟洞中没个妥善的贴心人,便将自己身边的当扈遣了去。当扈侍奉越鸟已久,明王宫建成后,佛母便将凌云洞中的妖精们都召回了苏悉地院,那陶刚更是一跃而上成了明王宫的掌宫,可当扈却选择留在凌云洞。她已经伺候了两位明王,不愿再入谁的宫谁的殿当差了,她想要自立门户,佛母倒也没有阻拦。 初见庆忌,当扈只以为明王是遣了个小妖来与她为伴,可元圣星走后,庆忌却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纸明王的亲笔信,当扈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这妖精是个报耳神! 明王叮嘱当扈要将庆忌留在身边,以待来日之用,她不敢有违,就这样,她和庆忌在凌云洞中相依为命。明王大婚时,她原本也是想去新落成的明王宫贺一贺的,前六日的妖王觐见轮不到她,可依制她们这些羽族的小妖,在大婚的第七日是可以去明王宫拜见明王的,然而当扈却没有等到那一日——明王大婚当日,蝶儿突至凌云洞,说是明王有贺礼给她。 蝴蝶精从明王宫带来了三盒点心,一副琵琶,她是孩儿心智,半点没察觉什么异常,只觉得当扈善琵琶,明王送她一把象牙琵琶合情合理,可当扈却在那一副琴盒里,窥见了世间的命运。那天夜里,当扈连夜带着庆忌离开了凌云洞,如此一逃便是五十年,此时此刻,她蜷缩在盘木林里,那尺寸大小的小人正被她拢在翅下,优哉悠哉地吃着一角烧饼。 庆忌只有四寸大,那一角烧饼于他来说大如车盖,它一边嚼手里的馍馍,一边对当扈点了点头。不远处水光粼粼,它早就瞧见了,终究是当扈有本事,总能在前有狼后有虎的时候找到最好的藏身之处。 在离开凌云洞前,当扈问庆忌,此去凶险万分,它可愿同往?当扈虽是个不入流的小妖,可她在明王身前久了,听了些佛言禅语,心中也明白了大义。虽然有明王吩咐,可庆忌若是不愿就此随她风餐露宿,四海为家,她宁愿忤逆明王,也不愿强迫庆忌与她出生入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庆忌欣然同意和当扈一起逃离凌云洞,逃离五族的掌控,逃到世间的每个角落去。它犹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稀里糊涂地入了瑶池,等被西王母抓住了,它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是在为谁卖命。他心甘情愿和当扈一起逃亡,即便是当扈自己都没有看过明王的遗诏,它也愿意为救命恩人赴汤蹈火。 神仙、凡人、妖精,多少生命昼夜奔波,却不知此生为何?可明王来了,她无缘无故大发慈悲,在西王母面前救了庆忌的性命,它虽只是个尺寸大小的妖精,可它也懂得救命之恩不得不报——若当日在瑶池,明王当着西王母的面揭破它耳报神的身份,它又焉能活到今日? 夜深了,当扈带着庆忌去方千里喝水,那寂静的大泽旁边几乎围满了动物和妖精。庆忌饮饱了,便与当扈闲话—— “来日明王会赢吗?” 当扈的眼神飘向了远处,仿佛无垠的夜色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一般。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希望明王能赢。” 当扈身怀越鸟遗诏,在世间东躲xz流离失所,庆忌为报恩,跟着她颠簸往返毫无怨言,五十年匆匆而过,为了躲避追兵,她们曾藏在深山洞中,海底深处,甚至曾藏在巨鲸的肚子里。当扈对于越鸟已经不仅是忠诚,而是信仰,是不灭的希望。而希望如野火燎原,当扈对明王的信仰,最终也烧到了庆忌身上,叫它甘愿为明王出生入死。 庆忌是这个世间最平凡的生灵,当扈是佛母见而不识的漏网之鱼,可越是平庸者便越渴望辉煌,此乃人之常情。当扈无封神之期,庆忌无出头之日,这两个红尘落难人,身无尺寸之功,心却早在千里之外,来日合该是她俩逆转天意,叫天数漏算,叫仙佛扼腕。 正所谓:命数无常难捉摸,天涯海角有奇兵。神鸟恩泽万千数,出生入死月孤鸣。不见当年天仙配,红颜枯骨狂风停。来世若得两相亲,谁肯不舍半身名? 第一百四十章 同根生终有回头日 不知事难敌万世师 越鸟和青华成亲的第七十三年,鸿蒙纳了一房妾室,此女是个腾蛇精,由四神宫王妃朱卷举荐,听说身世与龙宫沾亲带故。这些年鸿蒙与其余诸位妖王几无往来,五族的几方势力更是僵持不下,鸿蒙肯领朱卷王妃的情,足见事态有回头的架势。 青华一反常态,居然敦促越鸟给鸿蒙送些贺礼,可待越鸟问他,他又说出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歪理来——鸿蒙是天地间独一只的妖精,要想延绵子嗣只怕是难于登天,这腾蛇与龙相近,倒还有些可能能给鸿蒙生儿育女。 青华这不是胡思乱想,反倒是歪打正着,鸿蒙之所以不忿多年,无非是觉得其他几位妖王排挤他打压他,再加上他又长久地独居在遥远的章尾山,无亲无故无师无友。有道是百无聊赖念是非,饱食终日心徘徊,而今他既得了四神宫的恩惠,也算是玄武有意亲近他,若他真有福气,来日和西王母东王公一样儿女绕膝,他自然不会天天惦记着出生入死博功名了。 同年,闻人语终于成年。这古往今来无人见过的神兽终于长成了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只见它一身雪白的短毛,毛尖点着金色,脖颈上层层尺长的白鬃,中间被一道整整齐齐的青色长鬃一分为二,毛尾星星点点见些腥红颜色。金目银瞳,额上两团红炎,四颗獠牙,唇下一簇白须。虎身狮头麒麟趾,三条白狐一样的尾巴,展开的时候竟如孔雀开屏一般! 闻人语乃元圣星之子,而元圣星则是瑶池仙兽,按理来说,元圣星的儿子应该臣属于西王母,青华虽是不舍,可耐不住越鸟不厌其烦的劝诫,最后也只能领着闻人语去瑶池拜见王母,认祖归宗。 西王母见了闻人语,先问青华它的身世寿岁,又问它平素性情,随后便面露深意,叫青华将它带回妙严宫。 “元圣星这孽障,私自下凡触犯天条,明王慈悲,将它这孽子抚养成年,本座深感明王心意,可这神兽生在妙严宫,养在妙严宫,便是妙严宫的人口,本座不可冒领。” 闻人语是世所罕见的神兽,莫说是越鸟,就连青华看了都赞不绝口,他本就不愿意将这宝贝疙瘩送回瑶池,如今既得了西王母的首肯,他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带着闻人语回到了妙严宫,即便是察觉了西王母的欲言又止,他也并未放在心上。 闻人语回宫,越鸟十分欣慰,西王母不是夺人所爱之辈,她敬重王母,王母也从未亏待过她。可“闻人语”只是幼兽乳名,如今它即已成年,便自然要起个威风八面的好名字。越鸟催着青华给闻人语赐名,可名讳非同小可,青华有意试试闻人语的本事,便特地将它拉倒弱水边去试炼,可这一仙一兽走的时候意气风发,回来的时候却垂头丧气。 青华面如死灰,说闻人语连御马监的马都跑不过,身子笨重不说,眼神还不太好,青华指东它打西,青华变出一只鹿让它去追,它就地躺下开始啃云朵。 “终究是殿下养大的神兽,不愿杀生是真,心如止水也是真。” 越鸟翻了个白眼,这妙严宫里长大的神兽,如今见着没什么神迹,在青华嘴里便成了她的徒孙了,他自己倒是撇的干干净净的。不过其实她也些诧异,元圣星这连青华云驾都追不上的神兽,怎么会生下脚力还不如天马的闻人语呢? 后来越鸟和青华发现,闻人语非但跑不快,学法术亦极其艰难,无论青华怎么教,它就是学不会化形,元圣星看了连连摇头,九灵更是不解,毕方和越鸟大眼瞪小眼——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到了元圣星怎么就不灵了?闻人语虽然看着威风,可却活脱脱就是个幼兽的性子,平日里无非撒娇打滚,这瑶池的仙根、妙严宫里长成的神兽,居然什么本事都没有,这岂不怪哉? 青华教了大半年,眼看闻人语半点长进都无,他便也气馁了,改名一事也就此搁下。闻人语常日还是把自己当做个小兽,动不动就往越鸟怀里扑,也不想想越鸟哪里能支撑它丈长的身子,后来它吃了青华几鞭,这个毛病才终于改了。 花前月下两情缱绻的日子,谁也不会嫌多,越鸟逼着青华学琴棋书画,百年之后青华也终于上了道。现在他常和白泽下棋,琴亦是已经精通。每年二月初二,佛母都会从光明殿起两坛酒入妙严宫,越鸟则总是会为他献舞,前提是他亲自抚琴。 古琴不难,琵琶更是简单,日子久了,青华也学得精了,他甚至还在梼杌面前献过本事,无奈梼杌兴趣寥寥不为所动,只觉得青华吵闹显眼。 梼杌在妙严宫待久了,也不再似从前般胆怯谨慎,她不怕元圣星和闻人语了,也不怕九灵和毕方了。毕方十分体贴,知道她爱吃什么爱用什么,总是提前备下,日子久了,梼杌也常和毕方说些体己话,倒像是挚友一般。 要论毕方为何突然就不怕梼杌了,那就不得不提十几年前的一件旧事——那年青华帝君刚和明王贺完了第五十四年婚纪,一日轮到梼杌出来,她便照常在阿如亭里吃肉饮酒。那时候闻人语还是个小崽子,梼杌不再怕它,它也学得精了,知道向梼杌讨肉吃。毕方为梼杌备齐了肘子丸子,五花的肉和肥鸡肥鸭,梼杌见闻人语垂涎欲滴,便顺手把半只鸡丢给了它。闻人语大喜过望,贪多未嚼,被鸡骨头卡住喉咙,奄奄一息四脚乱蹬,彼时宫中无他人,梼杌没法子只能抱着闻人语去向青华帝君求救。 鸡骨头卡脖子这么个事,对于年幼的闻人语和没有法术的梼杌来说是天大的事,对青华来说却只是举手之劳,他灵犀一指切开闻人语的喉咙将骨头拿了出来,闻人语得脱大难,可自此以后脖颈上便出现了一条青色的伤痕。明王问时,毕方只能如实回答,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明王在东极殿前呆站了好久,且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仿佛有什么话要与上苍详说。 后来毕方就不怕梼杌了,因为她发觉所谓的灭世巨妖,其实也不过就是和她一样的妖精,贪吃贪睡,贪芳骞林的美景,不敢妄自杀生,也不愿见死不救,说来说去,世间十有八九都是她们这样的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悲欢离合不定,生老病死无据,今日你死了父亲,我却正要当亲家,谁能体会谁的苦?谁能代享谁的福?世间就是如此,所以才叫做苦海,梼杌苦于执念,和闻人语吃鸡太急被骨头卡了嗓子有何不同?苦难深重,却难免两两相似,无非是求而不得贪得无厌,好高骛远愚昧短见,闻人语如此,梼杌亦是如此,就连青华也不外如是。 只可惜毕方亲临其境,却不知那一夜世间颠倒,生死往复,一切终有道,众生不可避。 第一百四十一章 九阴宫新妇遭冷眼 百年亲再掀旧风波 有道是伴君如伴虎,腾蛇进了九阴宫不到两年便见不到圣王了,她年纪尚幼,不知道是哪里冒犯了圣王,还以为自己是因为无有所出才受了夫君冷落,成日里凄凄切切梨花带雨,蜘蛛精和蝎子精见了于心不忍,这才对她道破了内情。 鸿蒙非好色之辈,美色难入他的眼,加之他又是个与天地同寿的神兽,心里也并不在意有没有子嗣,腾蛇之所以受了他冷眼,是因为他中有结,而这结的根本不在九阴宫,更不在腾蛇身上,而是远在九重之上。 鸿蒙五千多的寿岁,一生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诸仙灭佛,少年封禅,就连一向威重的佛母他也不怕,可当年青孔雀越鸟突然还俗嫁给九重天的重臣,着实让他受惊不少。强敌如虎添翼自然是飞来横祸,可更重要的是鸿蒙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天庭灵山知之甚少,从前他只知道青孔雀在天庭做客卿,且对此嗤之以鼻,这么多年他居然都没想过去打听一下青华大帝是何许人也。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鸿蒙知道自己犯了兵家大忌,因此越鸟和青华成亲之后,他就着意开始安排人手在天庭四处打探,无奈天庭难进难出,他身边除了九婴以外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手,因此进展十分缓慢。两年前朱卷王妃亲自举荐腾蛇,鸿蒙还以为是玄武见五族不睦已久,有意做个和事老,岂料他前脚纳了腾蛇,后脚就收到了九婴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四神宫里如今摄政的博斯公主,居然管那个青孔雀叫姑母。 博斯和金天渊每逢越鸟的生辰都会亲自进妙严宫向越鸟贺寿,这也是四神宫和北海龙宫这么多年来的默契,五族都看在眼里,鸿蒙原以为是西海有意与东海争雄,所以在上亲近青华大帝和明王,在下笼络北海和玄武,可这始终不过是他的猜测。妙严宫宫禁森严,里外守卫又多,青华大帝神通广大,想要从妙严宫里偷出信儿来竟不知是如何艰难。九婴屡战屡败,后来终于灵光乍现,既然妙严宫难进,那她倒不如打打东西二宫的主意。 于是乎,鸿蒙就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遭受了一击重创——原来金天渊和博斯虽然是龙宫的后人,可那孟章神君却是青华大帝的心腹至交,西海四公主更是十分敬重明王,金天渊之所以能够破例在天庭养至成年,都是因为青华大帝亲自凑请了玉皇大帝,而这两个孩子更是对明王顶礼膜拜,视若养母。 在得知实情的那一瞬间,鸿蒙脊背发凉寒毛卓竖,如今博斯公主已经在四神宫摄政多年,金天渊更是早就成了公认的下一任北海龙王,他原以为青孔雀失了修为沦为人妇,不可能再掀起什么波澜,他是知道青孔雀与东西二宫有恩,可他万万没想到她既然如此老谋深算,拉拢了龙宫还不算,如今居然还借玄武之手把细作安排进了他的卧榻之侧! 腾蛇之所以失宠,就是因为鸿蒙疑心她是青孔雀的爪牙。她初为人妇,殷勤过甚,甚至不顾九婴阻拦往鸿蒙修行的风雨谒送了两次饭菜,鸿蒙就此更加疑心,日日杯弓蛇影,最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派出大量人手在天庭四处打探,十年如一日不知疲倦。 青华大帝位高权重,天庭鲜有敢妄议他的,为尊上者不怒自威,天上地下都是一样,正因如此,到了越鸟和青华成亲的第一百年,鸿蒙才终于打听到了青华大帝的身世——原来这位天庭的重臣,虽是女娲之后,却早早地就断了自己姻缘,这岂不是说青孔雀便是在天庭待到死,九重天也绝对不会为她封后的? 胜负就此颠倒,鸿蒙蛰伏百年,终于拨云见日,扬眉吐气。青孔雀背弃灵山在前,还俗成亲在后,可如今看来,她绝对不会有位列仙班的那一日。希望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难以捕捉却实实在在,鸿蒙沉寂多年,可眼看青孔雀嫁入天庭接近百年却依旧未得封号,照样是坐着等死,他心里的斗志死灰复燃——来日方长,青孔雀还没有赢,他也还没有输。 越鸟与青华成亲的第一百年,妙严宫和明王宫皆大庆,五族的礼物流水一样地送进了明王宫,诸妖各个脸上都毕恭毕敬,肚里却都揣着自己的心思——当年明王大婚刚七日便随着青华大帝回到了天庭,五族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是佛母的逼宫之计,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青华大帝乃天庭栋梁,他无缘无故得多出一房妻子,天庭便是一时不认,也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认。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一百年转瞬即逝,玉帝老儿却丝毫没有要为明王封后的意思,五族等了百年,岂料竟是白等了! 鸿蒙亲自挑了一方方砚送入明王宫,佛母见了气得直咬碎一口银牙——越鸟大婚百年,别人都是送些金玉,偏是这厮送了这么个晦气东西来,这岂不是在提醒越鸟来日方长,他还有的是幺蛾子要作? 可鸿蒙乃一族妖王,佛母就是再不忿也不能扣下他的贺礼,二月二当日,苏悉地院送礼的队伍在东天门外排了个大长队,上上下下总有百担,比当年明王回鸾有过之而无不及。妙严宫一团热闹,除了五族的贺礼,诸仙也均有礼入妙严宫,和青华亲近的仙家更是各个亲自登门,上至西王母北极大帝,下至嫦娥孟章,还有中间的白泽李天王,就连太上老君都送了些丹药给越鸟,唯独是仓颉未曾露面,礼到人未到。 见了鸿蒙的贺礼,青华气得满头生烟,这些年他带着越鸟拜完了满天有名有姓的神仙,只因他始终执着于让越鸟归位东极帝后,可他成亲这么些年了,玉帝要是有意封越鸟便早就封了,就连佛母不断的威逼玉帝都抗住了,他这些尺寸手段又算得了什么?鸿蒙哪壶不开提哪壶,分明是在嘲讽他无用,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可越鸟却一笑而过,五族多的是见风使舵的糊涂人,见了风光便要去沾,见了颓势便退得远远的,这不是什么新鲜的事。她说鸿蒙大概是因为新妇无子,心中愤懑,所以才故意来惹她的是非。 青华倒是信了这话,他道鸿蒙乃天下独一只的神兽,只怕非龙难与他绵延子嗣。岂料他这一句随心的胡话,岂料却映照了鸿蒙和龙川的姻缘,可这都是后话了,暂且不表。 第一百四十二章 蚊道人再闹五族地 贤夫妻庆贺百年缘 这本该是青华和越鸟的百年好合的良辰吉日,偏偏鸿蒙贼心不死,最近又在五族胡言乱语,拿越鸟的身份大做文章,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安分,让这大好的日子都沾上了晦气。人言可畏众口铄金,今日妖精们庆贺、神仙们送礼,可这只是面儿上的事,眼下三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讨论越鸟的困境,她在天庭为人妻百年,乍一看风光无限,再一看却是无爵的凡胎,这叫人如何不起疑? 鸿蒙借力打力杀人诛心,越鸟入九重天百年却依旧未能位列仙班,妖精们有多敬重她,就有多记恨漫天仙佛,鸿蒙沉寂百年,一出手便不战而屈人之兵,叫人如何能不佩服? 今日,佛母亲自坐镇明王宫,大宴五族宾客,就连玄武都带着博斯亲至,四海龙王更是一个没落,唯独就是没请鸿蒙。五族大多以为佛母是忌讳鸿蒙,可实际上她却是忌惮鸿蒙——越鸟生死一向是三界大事,当年越鸟投入灵山,五族虽有不忿,却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人声鼎沸。说到底,越鸟嫁给青华百年却依旧不能再九重天封后,只怕换做是谁都不可能不轻视越鸟。 妙严宫里整日宾客络绎不绝,直到黄昏才逐渐安静了下来。光明殿送来两坛竹叶青,还意外地多了一盒水晶龙凤糕,是佛母亲手给青华做的,那点心盒子上还清清楚楚地写着“青华亲启”。水晶龙凤糕制作繁琐,火候更是难以控制,佛母身份尊贵,能亲自下厨为青华做点心实属不易。九灵偷偷跟越鸟通了气,说青华得了佛母的赏赐喜不自胜,亲手写了谢表,上面“母亲大人”四个字龙飞凤舞,可见他有多得意。 佛母跟越鸟说过,从前她深恨青华,可等他真的一个头磕在地上改了口,她却又心软了。可怜他虽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孑然一身,在这世间无亲无故,无父无母,神仙们要他的时候就让他冲锋陷阵流血牺牲,不要他的时候就将他束之高阁,任凭他有妻难娶。佛母还说,既然天数如此安排,那就是她和青华命中有母子缘分。 “老身三次要灭他满门都没有下手,饶他三次,便当是生了他一次吧。” 金孔雀金曜的确是旷世巨妖,她是凤凰独女,造化齐天,诛仙杀佛不在话下,可她之所以能在灵山位列诸佛,位居佛母,也并非仅仅因为她曾经口吞过如来。佛母已历三纪,看遍世间潮起潮落,心自明朗,更是不缺慈悲。 这些年越鸟虽然远离故土,可她常常送家书给佛母,写的无非是安逸顺遂,福寿绵长,可再这样下去,只怕越鸟就真的要熬到天劫的一日了。男欢女爱不过梦幻泡影,佛母怕日子久了,青华心灰意冷,到了紧要关头抛下越鸟不管,所以才格外关照青华。 佛母明里暗里没少给玉皇大帝上眼药,只盼着他即便不为越鸟封后,也好歹认了越鸟明王的大位,可玉帝就是不为所动。佛母知道青华和她同心,这些年也没少出力,可她都把妖兵拉到苏悉地院来练了,玉帝都照样一声不吭,而青华屈居人下,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与越鸟初见时,青华妄称自己有梦魇之症,越鸟为他讨来了一只白泽香囊,现在青华倒真是夜夜噩梦不断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造口业的恶果。青华的梦总是阴暗潮湿,仿佛被压在万吨的冰水里,他常觉得四肢麻木不能动弹,总是亲眼看着越鸟变着花样地在他面前死去,日子久了,梦境也偶有重复,唯一不变的就是那份撕心裂肺肝胆俱裂的痛楚。 后来青华就不大睡觉了,反正睡与不睡对他也没什么区别。后来的妙严宫,白日一切如旧,可等到越鸟睡下,万籁俱寂的时候,青华就总是孤零零的。天数千机,半点不漏,命运仿佛是有意让青华演练没有越鸟在旁的日子。 如今的青华的情状和当年乍然被如来收走修为的越鸟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当年越鸟有青华旁无微不至的呵护,而眼下陪着青华的却只有青灯古佛,经卷念着念着就成了慰藉,妙严宫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就此多了一缕宁静的佛音。 那天夜里,青华和越鸟在“极天巧”设下小宴,借佛母赐酒推杯换盏。“极天巧”是一片海棠林,里面有十数个不同种类的海棠,有垂丝、西蜀、三叶、花叶等等,到处都是无边胜景。 青华之所以将越鸟带到这里,是因为越鸟当年第一次进芳骞林的时候,他就是在这里和越鸟花前月下——彼时越鸟刚受了换脊大难,被青玄水托着,宿在东极殿里,她生怕青华就此不知何处安枕,于是青华就带着她到了这里。百年匆匆而过,骤然回头,往事如同前世,青华犹记得那年他和越鸟在溪鸡县过年,二人两情缱绻你侬我侬,如今时移世易,他们夫妻虽是同床共枕名正言顺,可眼底却都多了一丝愁容。 越鸟还是那个越鸟,她丝毫未改,依旧是深情款款温柔体贴,若非知己,谁能看出她心中的伤情?可青华却变了,如今他弹琴下棋,抄经打坐,与诸仙引来送往,活脱脱是另一个仙了。 一切正如越鸟所愿,青华终于打破了他给自己所建的牢笼,真真切切地活了起来,下棋输了他会恼羞成怒,琴弦松了他会耐心地调音,他结交了一些朋友,在九重天也终于不是形单影只的了。 那天夜里,越鸟和青华促膝长谈,她劝青华不要在乎五族的流言蜚语,因为人言就是这样,汹涌起来势如破竹,可等事情真的大起来,大到干系三界的地步,人的舌头就僵了。 青华与越鸟在花中狂饮,直到鸳鸯双双醉御酒才算宴罢。而青华也终于明白了,他自恃造化齐天,一生德高过浅,唯独在面对越鸟的时候错判了两件事——第一,当年他害怕越鸟得知他二人七世孽缘,会迁怒于他离他而去,因此他久久不敢与越鸟坦言,殊不知越鸟两历千世劫,早就根绝了贪嗔痴恨,更不可能将业果归咎于他这个天地不容的可怜人;第二,他以为他将越鸟带回天庭,越鸟远离故土难免怨他狠心,没成想越鸟却不看果,只问因。神人鬼妖,四道等级有序。神仙、妖精和人,三界纷争不止,亘古未变。梼杌身负血海深仇,不得不报;鸿蒙野心勃勃,想重振妖军一雪前耻;青华误断情缘,就此注定形单影只;越鸟生而为妖,就不得不面对天劫。因果循环合情合理,岂有为私情而乱因果之理? 在天下的芸芸众生中,青华最牵挂的就越鸟,他不择手段地要保住越鸟的命,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越鸟在不择手段地牺牲自己——从前她逍遥自在,如今她继位明王,肩负万千使命;从前她满心佛言正道,如今她踏入五族争端,心中都是尔虞我诈;从前她六意根绝,如今她甘愿沦落红尘;从前她不沾俗世,为了青华她威慑九重天,只为全她夫妻之情;从前越鸟慈悲为怀,扫地恐伤蝼蚁命,为了替青华铺路,她不惜一世英名;从前越鸟的志向是救苦众生不落一人,如今为了青华,她心甘情愿地做了笼中之雀。 那些青灯古佛为伴的日子,反倒是最发人深省,在数不尽的满满长夜中,青华那颗不安的心终于沉了下来,从前读过千遍万遍的经卷,也突然之间变得振聋发聩——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既然他与越鸟夫妻情深,他又何必如此计较生死离别?越鸟活着,他的身份就在越鸟身边;越鸟若是真的殁了,天大地大,自有他命中注定的去处;若是越鸟让他做万妖之王,他就登基就位;若是越鸟许他生死相随,他便可随伊人而去。 所有烦恼都是自苦,随心随性,方得自在。世间生死悲欢,莫非前定?缘起缘灭,无非因果。有情人终成眷属,可那又如何?百妖枉死昆仑,血债怎能一笔勾销?大道至简,倒不如一切随心,前路莫问,只贪片刻之欢。 第一百四十三章 游方僧布道破险局 梦中人耽于旧冤孽 “不以取着业故回向,不以取着报故回向,不以取着心故回向,不以取着法故回向,不以取着事故回向,不以取着因故回向,不以取着语言音声故回向,不以取着名句文身故回向,不以取着回向故回向,不以取着利益众生故回向。” ——《华严经》 天往往不随人愿,鸿蒙满心以为自己能故技重施再以越鸟的性命挟裹五族,来日可一呼百应,岂料竟是打错了算盘——百年前他实打实地有两个龙宫的支持,可现在莫说东西二宫,就连从前离群索居的北海都支持越鸟,更遑论早早就婉拒了他的南海。越鸟釜底抽薪,鸿蒙痛失一臂,加之现在佛母与天庭有了姻亲之盟,他的实力自然大不如前。 玄武虽然还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但前番腾蛇一事,朱卷好心办了坏事,临了倒叫鸿蒙怀疑四神宫与越鸟有私。如今博斯公主摄政,她自小在越鸟身边长大,名义上虽然是四海的子孙,心思却未必向着东西二宫。这么多年了,鸿蒙甚至没能和博斯公主见上一面,他每每往四神宫去,博斯都以“辈分位次”为由推脱不见,只留八面玲珑油盐不进的玄武和他说车轱辘话,一来二去的好生无趣。 五族中失算的不止是鸿蒙,佛母原以为越鸟长久地不能归位东极帝后,来日更是生死难料,以鸿蒙为首的狼心贼子之辈定然少不了乘人之危,借机挑唆三界褫夺越鸟明王的头衔。岂料这一次鸿蒙虽然毫不惜力,与百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五族却兴致缺缺,少有响应,叫这蚊道人吃了不少闭门羹。 说到底,权谋威势无非下策,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慈悲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五族从前只把越鸟当做个金玉草包,看上去华丽尊贵,其实却只是个绣花枕头,合该她当个祭旗的榜样,叫妖兵们出师有名一雪前耻。可这些年越鸟四处降妖除魔,为三界以身困梼杌乃至于修为尽失,却又绝处逢生一转身得了个什么“大帝”傍身。鸿蒙曾经言之凿凿,说越鸟必定无有来日,但她如今身怀巨妖,天庭却真金白银千尊万贵地养了她这么多年,局势不清前路不明,四海龙宫带头倒向越鸟,谁敢贸然行事? 眼下就连五族的宵小之辈都是一副隔岸观火的心思,如今越鸟不过肉体凡胎,神仙们但凡是要动真格的,大可将她除去,便是她那夫君再不忿,也双拳难敌四手。可越鸟既然活着,那就说明此事还有变数,天庭灵山今天不救她,不代表来日不救她,妖精们总不能不给自己留后路,否则若是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回头九重天却封她位列仙班,到了天庭秋后算账的时候谁能躲的过去? 生还是死,斗还是不斗,万年过后,三界还是困于同样的处境。鸿蒙千算万算,最后却犯了“自作聪明”的大错,他聪明,别人也不傻,此事风险极大,与其冒险提前站队,倒不如一日拖一日,一切等明王殁了再议。 鸿蒙怎么也没想到,他机关算尽最后居然迎来了这样荒诞的一个结果,从前越鸟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妖王,论资历远不如鸿蒙,原本她于这天地本无功无德,可却偏偏是鸿蒙的不依不饶,逼得她建功立业复位明王,还俗成亲施恩四海,如今她在三界广有贤名,不少妖精是真心拥戴她,鸿蒙若逼得紧了,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叫五族将他当做害群之马。 事到如今,鸿蒙环顾左右,惊觉自己孤掌难鸣,前后无人舍身,来去不见簇拥,他原本想借越鸟的生死上位,岂料临了却成了越鸟上位的阶石。这大概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一门心思地把个佛家弟子当做了死敌,最后终于求仁得仁,为自己造出了最可怕的对手。现在越鸟不过是肉体凡胎,若她来日开窍了,以“诛杀梼杌”为命自绝于世间,他这几千年的盘算就算是全落空了。 此后数十年,鸿蒙隐忍不发,他不怕大败而归,不怕枉做小人,他曾经花费了几千年的时间,只为一个破土而出的机会,便是青孔雀叫他枉付了几千年又如何?他心如鸿鹄,大志不改,何惧一两局败局?他比佛母强就强在他的心更加安定,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可以输,也可以等,更不惧卷土重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鸿蒙算计不动越鸟,大可以蛰伏千年再去算计别人,可佛母只有越鸟这一个女儿,她明白鸿蒙这是以退为进,也明白无论妖精们心中的不服与越鸟生死无关,更明白世间心系越鸟平安的人屈指可数。佛母害怕来日青华会弃越鸟于不顾,可她也不愿屡屡逼迫青华给她个安心,因此她笨拙地想要对青华好一些,总是做些无用的东西送进妙严宫,只盼望青华能够信守承诺,无论如何保住越鸟的一条命。 这些年青华礼佛愈加勤勉,早晚功课一日不落,妙严宫里总有佛音,有的时候越鸟在东极殿午睡,青华就在西稍间念经,木鱼檀香,穿堂而来,越鸟常常仿佛梦回年幼时,这与苏悉地院相隔千里的地方,心中觉得格外安定。 越鸟和青华非但是夫妻,更是良师益友,越鸟长在观音大士膝前,常听佛音,青华是天生的神仙,向来对六道轮回不甚了解,一日他问越鸟,越鸟便与他详解。 诸位看官且听一言,此事涉及世间众生——世人都说神仙好,只因神仙们高高在上,不用食五谷杂粮,也不担心夜宿何处。殊不知神仙只有一生而已,待他们死了,轮回不要他们,他们便就此化作世间的尘埃,妖精们也是一样。唯有凡人,灵魂不灭,可以在世间一世一世地积累因果。 怪不得百妖不忿凡人,五族皆属“妖仙”,一世不得道,要么就给天雷劈了,要么便无缘无故与世间长辞。相比之下,凡人的命数实在是太好了,他们一劫便可成仙,就好比那地仙,虽是伤人害命,却也活了千年,最终也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即便是死了也可像倩兮女一样成为鬼仙,仅是“灵魂不灭”这一条,就已经是宠冠三界了。 一切有因必有果,神仙们看起来高贵,其实却是世间的卒子。女娲造万物,神仙负责世间的秩序,妖精要么成为神仙,要么盼望着成为凡人,这世间终究是以人为尊,即便越鸟贵为妖王也无计可施。而凡人却可以不厌其烦地犯错,彼此屠杀私心难灭,殊不知欲壑难填,倾尽天下亦犹嫌不足,若不及时醒悟,只怕来日天地倾覆。 青华从前一身清净,半点不在乎别人的喜悲,可如今却大不同了,他细细思索三界四道的命数,竟逐渐理解了鸿蒙的志向。物不平则鸣,妖精们屈居人下,连生死都要依赖别人的恩赐,长此以往,妖精们如何能不委屈,如何能不揭竿而起?而越鸟的生死就是如此要紧——她生,妖精们偃旗息鼓,三界得以保全,她死,妖精们揭竿而起,世间必定再起大战。 但五族好战者如鸿蒙,其实并不明白世间运作的规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凡人若伤天害理便轮入畜道,若得了大道就可立地成佛。因果复杂如千机变,牵一发而动全身,越鸟和青华都明白,三界根本经不起第二次大战,偏偏鸿蒙就不明白,他满心希望妖精们能尽诛凡人,就此在五族高人一等,殊不知来日非乐土,屠戮万事休。 后来一日里,北极大帝邀青华赴宴,席间四御皆在,勾陈大帝语带深意地说,世间大乱之前,六道轮回都入人间道,畜比人少智,因此畜入人道乃天地第一异相也,只因智者少见,愚则多生。 勾陈大帝此言自然有他的用意——无兵不成战,但凡世间突然多出了充数的人,大战自然就不远了,勾陈大帝这话分明是说给青华听的,青华又如何会不知?世间悲欢离合,也就是在四墙之内算是个事儿,越鸟久久的不能位列仙班,以至于生死不明,可神仙们却已经在担心她的后事了。 青华明白,西王母未必跟他说了实话,来日他若真的为越鸟挡去焚风,他大抵是活不下来的。可他早就不在乎自己的一条命了,怕只怕越鸟不肯独活,也不知佛母能不能劝住她。 青华曾在梦中见过,越鸟再度翱翔世间,身无挂碍,她身上有着他没有的神性,她手持双剑,足以断世间安宁是非,便是没了他也是无碍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修庙宇妖精充神仙 同心结三界终聚首 “鬼国在贰负之尸北,为物人面而一目。” ——《山海经·海内北经》 后来,鸿蒙真的修了间庙,不过不是在开题国,而是在章尾山附近人妖混住的一目国。 有了寺庙和尚自然会来歇脚念经,而有了布道者,便自然会多出听经的人。 “如今圣王长进了,都知道修庙建宇了,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可他这也未免太冒进了些。”越鸟说。 鸿蒙修庙一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也就是青华一心不问窗外事,否则倒也不必等着越鸟为他传话。鸿蒙向来不羁,倒是和青华有两分相似,当年青华大婚,那妖道浑身兽皮面戴金首,何等的威风凛凛?这样一个嚣张跋扈的妖王,早曾吃罪仙佛间,年幼便得妖王衔,谁敢想他修建庙宇的样子? “真有此事?”青华问。 越鸟笑了笑,如今天庭耳报神灵的仙家不少,除了西王母,就是甲寅殿里的四公主最是手眼通天,这也难怪,她的女儿在四神宫摄政,儿子在北海龙宫勤王,五族内情哪里瞒得住她?前日里也是四公主前来传话,越鸟这才惊闻鸿蒙的逸事。 “这大兴土木之事焉能有假?鸿蒙在极北处修了几间庙宇,后来更是处处修桥修路,大有改弦易辙之意。” 青华以手托腮,沉吟半晌才皱着眉头说道:“难不成这妖道是想效仿殿下,有意改头换面枉充圣人,重夺五族贤名吗?” 越鸟笑了笑不置可否,心思是心思,命数是命数,鸿蒙的心思她可大胆一猜,可要想看透旁人的命数是何其艰难?鸿蒙此举突然,她即便是再心细如尘,也实在不敢妄论其中的因果。 世人总以为是诸佛点拨了凡尘,殊不知诸佛都是些看透了人世苦楚的大彻大悟之辈,灵山如此,天庭也是如此,由此可见,不是圣贤点拨了世间,而是世间点拨了圣贤。 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一切何其苦?要想脱困,必得励精图治,舍去凡心,四大皆空,终得解脱。梼杌常常笑越鸟心爱青华,说越鸟既然受了灵山的教诲,就不应该再动凡心,更不应该贪图花前月下,舍不得和青华的儿女私情。可世间本就不是泾渭分明的,绝情者也有动心之日,越鸟就是再六意根绝,也实在舍不得与青华的情分。生死天定,神仙和凡人在天数面前都不过是棋子蝼蚁,可物不平则鸣,日子久了,也不怪蝼蚁生出二心来。 鸿蒙肯偃旗息鼓徐图后计,五族便也就此得了些喘息之机,天下万万的人口,各有各的心思,众妖只叹两百年不长,不够他们拨云见日旧梦初醒,有谁在意越鸟和青华的夫妻情深难舍难分?儿女情长,便再长也是短的,世间无数机缘,悲欢离合生死恩怨爱恨情仇,谁能压得过谁?谁又肯放过谁?天生万物,你不肯容我,我不肯容你,又何谈善终? 好日子过得久了,时间便如同乘着疯马一般转瞬即逝。越鸟与青华成亲的第一百八十二年,妙严宫中一切如旧,佛母每年都会给青华送来点心,而九阴宫里虽然依旧在练妖兵,可鸿蒙却在世间四处游历,五族偶尔传来消息,左不过是说他如何为民除害。 有一次,鸿蒙竟然和杨戬打了个照面,起因是离章尾山不远的犬戎国出了个狼妖,食人为害屡教不改,犬戎国地处偏僻,无甚有道行的高人,当地被它祸害的民不聊生。天庭派杨戬去擒此妖,岂料正好撞上鸿蒙也闻讯而来。 杨戬是神仙,神仙要捉拿妖怪必须师出有名,可鸿蒙是妖王之一,他是不必和妖精们讲道理论长短的,毕竟妖精杀妖精不算什么大事。于是乎,这厢杨戬还在责问,那边鸿蒙却提起鞭子就打,他那铁喙鞭如何厉害?那孽畜咬着牙受了十鞭便嘴里呜咽求饶,正好让杨戬得了个便宜,就此兵不血刃地将狼妖带回了天庭。 此事惹得物议沸腾,不少人和青华一样,觉得蚊道人这是有意在五族立威,顺带向天庭示好,可越鸟却对此不以为然,她虽自认聪慧,却也不敢盲目地去猜别人的心思,鸿蒙是装腔作势意有所图也好,是大彻大悟浪子回头也罢,她都不能掉以轻心。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世间最难就是回头是岸,越鸟不肯轻易地相信鸿蒙,好在鸿蒙也没指望谁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就对他改观。时间拥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孰是孰非,日子久了必然就会有分晓。 青华从前一身清净,半点不在乎别人的喜悲,如今却大不同了。这些年来他与越鸟两情缱绻,过了不少花前月下的好日子,这些安稳的日子像是偷来的,叫他每逢日落便心念天恩。 可青华心里明白,眼前花好月圆不过昙花一现,天灾近在咫尺,越鸟生死未卜,黎明未至,暗夜扑朔,平安顺遂皆是障眼法,他又如何能就此懈怠,只顾眼前,不顾来日?他细细思索三界四道的命数,竟逐渐理解了鸿蒙的志向——物不平则鸣,妖精们屈居人下,连生死都要依赖别人的恩赐,长此以往,妖精们如何能不委屈,如何能不揭竿而起?而越鸟的生死就是如此要紧:她生,妖精们偃旗息鼓,三界得以保全;她死,妖精们揭竿而起,世间必定再起大战。 古人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五族好战者如鸿蒙,其实并不明白世间运作的规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凡人若伤天害理便轮入畜道,若得了大道就可立地成佛,因果复杂如千机变,牵一发而动全身。 越鸟明白,三界根本经不起第二次大战,西王母和佛母也明白,抛开越鸟与青华的儿女私情不说,抛开越鸟的生死不说,来日战事一起,世间必定化为焦土,可偏偏鸿蒙就不明白!他满心希望妖精们能尽诛凡人,就此在五族高人一等,殊不知前程非乐土,屠戮万事休。 正所谓:浪子回头犹嫌迟,执迷不悟终害己。鸳鸯蒙难各自飞,圣贤难救劫千机。兵戈四起血沧海,黄土埋骨千万里。如若不信抬头看,生死轮回笔墨里。 第一百四十五章 黄金阁暗藏万年仇 老冤家埋葬几度秋 有道是富贵来时百志消,万事如意养闲人,梼杌在妙严宫过得越发舒坦,自从她当着满宫的面痛陈青华与越鸟的孽缘之后,宫人们就不再怕她,也不会再处处避着她。日子久了,她和九灵混熟了,也不再怕元圣星和闻人语,日常骑着元圣星在芳骞林里撒野,饿了就吃肉喝酒,累了还能抢了青华的被褥床铺,在东极殿睡大觉。 不过梼杌还是很少见青华,凡是她能走动的日子,青华就会知情识趣的避开她。可这人避开了,声却避不开,梼杌经常听到妙严宫里有人念经,说来也怪,从前那如来老儿将她拿了日日念经,雷音寺的秃头们一念经她就头疼欲烈,可这妙严宫里的佛音却不同——那个声音低沉而温柔,念起经来如同天籁让人安心,倒是和越鸟很像。 梼杌和青华长久的相安无事,妙严宫里又处处紧着伺候她,这样的舒服称心的日子,过久了就算是梼杌这样的妖精也难免生出些惰性。换做是其他人,就算是再好的地方,待上个一百八十年只怕也会变得索然无趣,可梼杌不一样,她曾被困在渺无人烟白雪皑皑的昆仑巅几千年,妙严宫对她来说俨然就是个蜜罐子,如今她便是见了青华都懒得撒泼,生怕废了自己的半点唇舌,日常一门心思地给自己找乐子。 梼杌视金玉如无物,为人处世只凭好恶,因她是百妖遗孤,便独爱动物器型,早年间她见了一对掐丝珐琅鸳鸯式香熏便爱不释手,那东西原本是青华千挑万选放在明王宫百秋殿床头的,回到妙严宫后,青华就将此物放在了西稍间的窗前,而梼杌见那鸟儿栩栩如生便心生喜欢,因此顺手就给拿走了。 从此,梼杌就开始到处收罗动物形制的珍宝,她和越鸟不同,越鸟一向只图清静自在,可她却好热闹,无奈妙严宫里多的是跟她搭不上话的小妖,她也只能寄情于物,让这些无情的死物陪她度过漫漫长日。青华见此,面上虽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吩咐九灵取了些奇珍异宝送给梼杌,后来就连聚宝阁都许她进去,她竟俨然成了妙严宫里的一位主子。 东极大帝位居六御,妙严宫万年藏富,如今更是有苏悉地院的百担宝物夹在其中,多得是让人眼花缭乱的稀世珍宝。九灵断断续续地往东极殿里送了金鹤一座,玛瑙卧莲鸳鸯一只,蜜蜡鹤鹿同春双孔花插一座,青玉卧狗一只,还有一只顶漂亮的金龙。梼杌喜欢的很,都让留在了东极殿里,她还另外从聚宝阁里搜刮了许多。后来青华还特意送了一架花卉纹架格给梼杌,让她好好安置她的这些宝贝。 青华是落地的神仙,骨子里便带着源于女娲的雅兴,东极殿里每月送花总是不同的,梼杌从来不曾过问,那天赶上毕方来送花,她一时兴起,便问毕方道:“仙子,怎么今日这殿里的花不一样了?” 毕方带来了一束山粉白茶花,粉粉白白甚是可爱,这花开得如此千娇百媚,多半是来自芳骞林的仙草。 “殿下有所不知,十二月份应对十二位花神,今儿是十一月初一,殿里的芙蓉花就得换成山茶花,妙严宫里就一向是这样的规矩。” 毕方仙缘不浅,当年越鸟受断脊大难,青华看她乃羽族之辈,便叫她侍奉越鸟,她也就此成为了越鸟的心腹。这些年来她和越鸟患难与共,对梼杌也一向恭谨,因着怕被旁人看破,她就也连带着叫梼杌“殿下”,梼杌倒是受用的很。 “这是青华的规矩?”梼杌问。 “禀殿下,这的确是帝君传下来的规矩,就连殿下一年四季睡前所用,都是帝君悉心安排的,殿下的一饮一食,帝君都无不费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梼杌仰天长笑:“丫头,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青华对我很好,很真心,很深情啊?” 梼杌如此发问,毕方如何敢答?她低头伏身不敢说话,可梼杌却丝毫没有要偃旗息鼓的意思。 “这花是青华采的吗?我夜间用的杏仁茶是青华熬的吗?他一呼百应前呼后拥,一句叮嘱,你们这些个下人就忙得脚打后脑勺。若说用心,青华侍奉我的诚意根本不及你半分!金玉宝石,只要有钱便唾手可得,根本算不上珍贵!这满屋子的稀世珍宝,看起来宝光熠熠,实则一文不值,如同粪土!仙子若是被这些凡尘之物迷了眼睛,就会看不清福祸因果、真假虚实,那可就是自己害自己了!” 梼杌有她自己的一套道理,她是百妖遗孤,既不从九重天的法度,也不理会凡人的规矩,她只知道因果对错,正邪真假。她了解越鸟的性子,越鸟一生孤高,博爱睿智,如何能忍受这种寄人篱下苟且偷生的生活?青华满口情爱,说起来动听,看上去陈恳,可实际上却是害了越鸟,叫她她远离故土,把她困在九重之上,抛开她的宏远和志向,只为留一个红粉佳人在帐中。若这就是姻缘爱恨,那便足见世间的乏善可陈,竟至于黑白不分,善恶混淆。 越鸟的心思梼杌参不透,青华曾经暗示过她,说越鸟的最终一棋可能就是要她顶替越鸟活下去,可这就意味着,来日她可能必须和青华强做夫妻,这对她来说可真是生不如死! 眼看着天灾步步逼近,梼杌也牟足了劲地试图窥探越鸟的心思,可如今她没有法术,越鸟又将灵台境法门修炼的烂熟于心,别说是偷心了,就连她日日的吃喝拉撒都越鸟都一览无余,她能怎么办?她能干什么! 梼杌最怕的就是来日越鸟灰飞烟灭,留下她和青华大眼瞪小眼,若真如此,那她倒不如死了痛快!左右这些年她金尊玉贵地养在妙严宫,吃也吃了见也见了,也算是死而无憾。怪只怪越鸟心思太深,莫说是青华这个枕边人,就连她这个灵中人都看不透。 在看不透越鸟心思这一点上,梼杌和青华倒是苦命相连,然而与青华不同的是,梼杌不会就此日日折磨自己。 青华万年仙生尽是孤寂,可彼时他甘之如饴,半点不觉得悲苦。但自从与越鸟相识以后,他就变了,他无时无刻不想和越鸟说话,和她堂前月下尽诉衷肠。每当梼杌出来放风,眼前空荡荡的妙严宫突然就变得面目可憎,因为在这里他没有知音。 次年早春里一日,青华听九灵说梼杌进了清波池就再不肯挪步,怕她毁了他的万里莲池,因此便赶忙上前,可等他到时,梼杌却只是在莲间酣睡——她大抵原本是来此处抄经的,身边还散落着笔墨纸砚,自己却翻着肚皮在廊桥下睡得死死的。 从前青华深恨梼杌,梼杌也深恨青华,二者千年仇怨,始于你不容我我不容你。可如今他和梼杌同处一个屋檐之下,亲眼看到了梼杌的稚气和良善,自此也便信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梼杌既然逃出生天,便是天命所归。 清波池里,梼杌与青华齐坐,她低着头抄经,并不理会青华,青华摘下一朵莲花,对她说:“你想看看奇景吗?” 梼杌起了好奇连连点头,青华的芳骞林举世无双,到处都是奇花异草,堪称巧夺天工,便是随便一个林子都够她看上十年了,芳骞林里有百处这样的林子,她只怕便是一千年都看不过来。 只见青华掐诀施咒,手里的莲花便从根到叶都倒趟起水来,莲叶上三十六根脉络根根流水,整个莲叶如同莲蓬一般,叫人惊叹。 “这是为何?”梼杌惊叫道。 “莲花的根茎是中空的,只要从根部入水,莲叶上的经络就会流水……”青华缓缓说道。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莲花高洁,花茎中空,注水四散,如此雕虫小技,对于青华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可梼杌不谙世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眼看梼杌如同个稚子一样又笑又闹,青华心中百感交集——梼杌是百妖遗孤,是天地不容的孽障,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见过。可他却一心盼望来日她能为越鸟顶了天灾,仿佛她的性命于世间轻如鸿毛,可以随手牺牲。 青华是越鸟结发的夫君,丈夫护妻子是天道,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可纵然如此,他心里却也生出二分感伤——焚风事大,他可以为护越鸟不计生死,可梼杌何辜?三界众妖,从佛母西王母之流到孟章之辈,各个知道焚风厉害无比,来日只怕梼杌生死难料,如此不平,叫人怎能避而不见? 梼杌悲生,始于百妖不忿,终于越鸟生死,无论怎么看,青华都是始作俑者,既然如此,他又何妨让梼杌在活着的时候多见见世情世景? 只见青华再度驱水,那一副莲叶倒趟落水,竟如水伞,看得梼杌喜不自胜。想来这世间多得是她没见过的东西,水火土木,飞禽走兽,世间百态,不知道还有什么更让人惊叹的东西在等着她。 那天夜里,青华独自躲在凤凰林里,凤凰树三百年一开花,那是越鸟等不到的将来,是万亩看不尽的死树。他静静地坐着,一人独饮自斟自酌,今夜月色皎洁,落在他这个痴心人身上,倒是更显得他落寞。 眼下九重天不知情的各个羡慕妙严宫——东极大帝位比玉皇,孔雀明王乃五妖王之一,这两位仙家喜结连理,天庭幸甚,三界幸甚;可知情者却无不扼腕痛惜,早知道是离散的鸳鸯,何必强行凑在一起? 这一日,梼杌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越鸟吩咐的功课也做完了,她回到灵台境,手舞足蹈地就要和越鸟寒暄,毕竟她一向少和青华说话,今日却与他相谈甚欢。 可越鸟却不知为何板着脸,一开口便语出惊人—— “今日是你最后一次见青华,从明日起,我就会把你封在灵台境里。” 第一百四十六章 困灵台梼杌再蒙冤 早悟道越鸟破天机 离焚风大劫还有不到十五年,这一日,越鸟决定从此将梼杌封在灵台境里。 事发突然,梼杌肚里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偏偏张不开口,踌躇再三才结结巴巴地想起来青华这个挡箭牌。 “那……青华不会发现吗?师父怎么跟他说?” 越鸟露出一个苦笑,道:“你我也算是命中有缘,我不过是个千把岁的小妖,你却是女娲之后,万妖之灵,命数机缘,叫你我做了师徒一场。从前你在二郎真君面前扮过,日后自然也有我扮你的时候,这就叫因果不爽。” 梼杌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年过来了,她被越鸟镇压在灵台境,越鸟可以看到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扮越鸟时的战战兢兢畏首畏尾,可越鸟若是要扮她,恐怕是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青华怕是很难瞧出破绽。 “是徒儿什么做的不好了吗……师父这是要责罚徒儿吗……” 越鸟短叹了一声,面上露出些笑意,似有宽慰梼杌之意:“为师并不是要责罚你,你做的极好,当年你肯求青华救下元圣星,由此可见你已经知善恶,懂是非,不枉我教你这些年。为师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我想你也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趁着今日,你我大可坦陈,你便问吧。” 梼杌自然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青华口中的焚风到底有多厉害?她能不能活下来?越鸟能不能活下来?再比如越鸟为什么心甘情愿地将她养在灵台境百十年?天庭多的是造化齐天之辈,就好比太上老君,她觉得若越鸟真的去恳求太上老君,这老头八成是能把她的元灵从越鸟的灵台境揪出去的。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天庭并没有要除去她的意思,那天庭又打得是什么主意?在深思熟虑之后,她怯生生地问越鸟:“师父,徒儿愿意为师父赴汤蹈火,青华要拉着我去抗焚风,我也愿意,只是……” “替人受过,颠倒因果,为师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越鸟干脆地打断了梼杌,甚至没有等她把话说完,梼杌这才后知后觉——青华对越鸟一往情深,这她知道,他拼死也要护越鸟周全,这她也知道。可越鸟一向最是大义凛然,她怎么可能指望别人替她受苦? “可……可青华说……说那焚风厉害……师父只怕是……” 早在越鸟和青华成亲前,青华就亲自跟梼杌说过,越鸟落地为妖,来日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天灾,他那点心思不难明白,无非是要拉着她给越鸟垫命罢了。 说来好笑,梼杌乃灭世巨妖,却和鸿蒙孟章一样不受天劫。而越鸟乃凤凰后裔,佛母独女,却因阴差阳错,如今不得不力抗焚风。生死事大,青华舍身护妻有什么过错?她受了越鸟的恩惠苟延残喘至今,又得了青华的庇佑在九重天来去自由,来日自然也应该报恩,可越鸟却对此不屑一顾。 “你不是说过吗,凡是活着的,都有死的一日,没什么稀罕的。焚风如何?来日我侥幸不死也好,不敌身死也罢,都是自己的命数,何必旁人插手?” 在越鸟的坦然自若面前,梼杌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生”的不舍,她没有越鸟那样的“通悟”,莫说是自己的生死,就连越鸟的生死她都不能坦然面对。若来日越鸟真的殁了,她该如何面对青华?如何在世间活下去?难不成越鸟真想让她冒名顶替,就此成为新的明王? “师父难道是想让徒儿冒名顶替?徒儿做不了,真的做不了……” “明王”乃羽族至尊,辖千万人口,如今还是青华帝君的发妻,且不说梼杌和青华乃是宿敌,光是五族的引来送往就能让人一个头两个大,梼杌便是想想都怕,她是真的情愿就此在世间香消玉殒,也不愿步入越鸟的悲生。 越鸟对此避而不答,转而反问梼杌:“为师问你,天地广大,你想不想活一回?” 世间何止仙佛?又何止五族?野草春风吹又生,山河成谷又成峰。江河湖海四时花开,北风吹云春风化雨。电闪雷鸣魑魅魍魉,千秋万代意绵延。生死来去,何处不令人惊叹?如此天地,万物万灵,悲欢离合,因果循环,善恶终究成旧事,爱恨难舍常在心,谁不盼望着在世间活一遭?看轮回来往,见世事无常,虽缚于七情六欲,却有喜有悲,不枉此生? 眼看梼杌脸上阴晴不定,越鸟心中大慰——从前梼杌提及世间,总是说苦海不值,如今她既肯沉默,便足见她心中已经有了生的种子。 生是这个世间最强大的力量,而求生则是天底下最大的公平,儿女私情不过昙花一现,成王败寇也只是过眼云烟,梼杌既生,那世间便得给她一个生的机会,世间若是给不了她,那就让越鸟给她。 “只要你想活,为师必定让你痛快地活一遭,不让你抱憾一生草草而过。” 越鸟此刻说的话,和青华所料南辕北辙,梼杌一时失语,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此刻越鸟言下之意,倒与青华所料不同,来日她无需充当明王,也不用和青华假作夫妻,这倒是正中她的下怀。 梼杌得越鸟长久地教导,心中已通大道,她肯为越鸟待受天劫,足见她心中有对越鸟的不舍,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梼杌生而为天地所不容,一生坎坷入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她如何能不向往自由自在地在天地间遨游一回?又如何能不盼着亲眼看看女娲所造的一切? 有道是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情不敢至深,恐大梦一场。越鸟与青华情深义重,青华最放不下的就是越鸟的生死,因他不识灵台境之术,便总唆使梼杌去窥探越鸟的心思,越鸟也早就知情。可梼杌如今连生死都在越鸟手里,她怎么可能看见越鸟的最后一步? “那师父的意思是……来日该当如何呢?” 梼杌有意试探越鸟,可她实在是稚嫩,也不想想越鸟挑明了往后要将她困在灵台境,今日便是越鸟肯对她和盘托出,她也没机会再将越鸟的打算告诉青华了。 “为师问你,你还恨青华吗?”越鸟反问道。 梼杌不禁有些出神,这么多年了,她和青华纵使说不上是和睦,也总算能以礼相待。她始终不喜欢青华,可自从白泽对她详解了当年大战的始末,她却也很难再继续恨青华。越鸟大婚时,玄武大帝在明王宫里吐露了一桩三界鲜有人知的秘辛,此事事关麒麟生死,得知内情之后,梼杌心中怨恨大减。 说到底,三界多事世事无常,谁敢说自己没有戕害过别人,又有谁敢理直气壮地妄称为天下第一苦主? 越鸟老谋深算步步为营,梼杌眼看自己毫无胜算,心里便也气馁了——只怕她永远都猜不到越鸟的心思,可越鸟既说来日会给她个公道,她便也敢信越鸟。 “师父,您从来没怪过青华,是吗?” 越鸟点了点头,她有什么好怪青华的?这万年血债一本乱账,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青华也不是始作俑者。怪盘古开天辟地?怪女娲生养万物?怪万灵天性有别?还是怪因果不落一人? “师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就罢了,难道连来日的三界大战也不怕吗?” 面对梼杌的生死一问,越鸟只是略抬了抬眼:“事在人为,好事是如此,坏事也是如此,若三界众生铁了心要起战事,凭谁也不能以一己之力熄灭战火。众生要战便战,要和便和,非我一人可挡。” 战,趋万数之兵,穷尽天下兵马粱财,怎么可能因一人而起?更不可能为一人而熄。鸿蒙挟越鸟之性命,意图促成五族起事,可世间既有此狼子野心之辈,又兼有罄竹难书的血海深仇,有没有越鸟又有什么区别?说到底,若是众生求战不饶,那世间便是血流成河,也是众生自己选的。 青华总是说越鸟慈悲,可怜悯不过是小慈悲,放手才是大慈悲,到了今日梼杌才真的明白了越鸟的立场——生死也好,战和也罢,这都不是越鸟一个人能决定的。 “那么青华呢?师父也不顾他了吗?” 提及青华,越鸟终于染上了哭腔,她面似镇定,声音却接近哽咽:“为了青华……为了他,我可以原谅世间万丈之苦,与红尘之中心甘情愿地赴死……” 梼杌不懂得男女之情,可她看得出来,青华深爱越鸟,越鸟也深爱他。可她原以为一个“情”字无非糊涂,害人害己,岂料情之为物,竟是如此可贵。 “那……那师父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梼杌此问振聋发聩,鸿蒙、佛母、西王母、乃至于青华都算记错了,谁都没能猜透这位孔雀明王的心思。她并不怕来日三界开战众生灰飞烟灭,也不怕自己不敌天劫死无全尸,她要什么,谁都不知道。 “当年我和太上老君有一席之谈,老君说过,我虽落地成妖,却本是注定成神的,即便我如今雷音寺里无座,九重天上无位,也照样有我自己的职责。我与青华是天定的夫妻,当年他尽诛百妖,逐余党于昆仑,百妖不忿,就此生你。你是我夫妻共同的孽债,青华还不了,就理应有我来还。我不管三界战与不战,不怕来日天劫骇人,我只要还你一个公道,就此便算是为天地了解了这桩万年的冤孽。” 从此往后,梼杌就被越鸟封在了灵台境,她有越鸟几千年的记忆相伴,越鸟也时常会探望她,可她从此再也没有进过妙严宫,更没有见过青华。 第一百四十七章 春归林青华露心声 百十年越鸟尝夙愿 其实越鸟早就死了,世间只不过是在等她咽气。她死在一出生便没了仙籍的那一天,死在因为断了千世情劫魂魄离开轮回道的那一天,死在与青华重聚的那一天,死在大婚的那一天。三界翘首以望她的死期,那么多人,那么多心思,那么多盼望,那么多算计,哪里是一个青华就能拦住的? 越鸟第一次假扮梼杌是在一个春日里,那天毕方的桃花白芷酒正好开缸,青华就趁兴在万亩桃花的“春归林”里饮酒。桃花可照见人心,喜时宜室宜家,悲时逐水流花,相聚时人间芳菲,离别时醉答春风。青华在半梦半醒之间颠簸往返,越鸟半日不见他,便钻进芳骞林去寻他,顺着九灵的足迹终于在春归林的三尺深潭旁边发现了临水醉卧的青华。 青华的手搭在池边,潭水将他青色的衣袖染成了墨色,他青丝纷乱半倚在石潭上,颊上甚至还有没抹干的泪痕。越鸟俯视着他,终于顿悟了“情劫”二字,曾经她是那么放不下青华,为了与他的百年姻缘将一切都抛诸脑后,现在终于噩梦成真——她是给了青华百年的姻缘不错,却也同时给了他百年的患得患失和如芒刺背。 执着于什么,就会死于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连雷音寺里的小沙弥都懂,可越鸟却被一个“情”字蒙眼,最后无奈自食苦果。她想扶青华起身,可却怕露出亲近叫青华识破她的伎俩,于是只能蛮狠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偌大的地方难道还容不下你?往别处去!” 青华虽然是酒醉,却也还记得今日东极殿里的不是越鸟,造化真是弄人,昨日夜里和他同床共枕的是他的一生挚爱,今日晨起便换成了他的一生宿敌,这两个人披着一副相同的皮囊,若非上天安排,谁能想到这样折磨人的法子? 这就好比一个人快要在冰天雪地里冻死了,临危之际向上天要一床被褥,上天让他如愿以偿,岂料那棉里却藏着无数根针。一根根针扎进青华的皮肉,可他非但不挣扎,还将怀里来之不易的温暖紧紧抱住不肯松手。慢慢的,银针终于扎进了他的身体,顺着他的血脉,一点点入侵他的五脏六腑。刚开始的时候,痛感没有那么强烈,可随着那千万根银针越来越靠近他的心脉,一呼一吸都开始痛彻心扉。 越鸟灵机一动,往后退了半步撇嘴坐下,故意扯起话头道:“你这牛鼻子老道,求人的时候低三下四,求完了人就过河拆桥,我懒得跟你废话!便跟你直说了,师父早就知道你要耍什么把戏,她老人家什么打算我实在是不知道,你不是师父的‘知己’吗?你自己去问吧!” 听了这话,青华的酒都醒了三分,是啊,前番他好说歹说让梼杌去偷看越鸟的心思,如今看来她倒是也尽力了。眼下她没有法术,越鸟又得西王母亲传,对灵台境法门了如指掌,指望她去看破越鸟的打算本就是痴人说梦。 “你……你……帮我告诉越儿,我只盼望她无论如何都带着我、记着我,即便是要死,也死在我怀里……” 越鸟初见青华时,他鏖战巨妖宁死不屈,后来入了妙严宫,她更是亲眼见得他是如何的不染纤尘神威显耀。为了她,青华在雷音寺大战十八罗汉,在光明殿心甘情愿地下寒池,在东极殿日日夜夜地念经打坐,甚至自降身份在明王宫做了入赘的姑爷。佛母让他代受天劫,他答应了,如来佛祖传他密旨让他亲近灵山,他也照做了,西王母教了他避灾之法,他便亲自去求了梼杌,以自己的生死为注请宿敌入局。 然而在期寄一个接一个地破灭之后,青华的心也一点一点死了。当年在人间,越鸟放孔明灯许愿,宏愿不过是“愿郎君千岁”,百年后,青华所求,不过是能和越鸟可以生死相依。只可惜就连这点尺寸心愿,越鸟都不能成全他。 越鸟自小长在观世音跟前,年幼便得了大道,她不怕以身正法,不怕为三界牺牲,心志坚定不能转圜,生死本就是一体,活着的都有死的那一天,她自问从不贪生怕死。可要她死在青华面前,她做不到,也正因如此,她注定只能死在青华看不见的地方。 世间不为桀存不为尧亡,更不可能为爱恨情仇低头,众生盼重逢便注定散落天涯两边,盼聚首便注定一生不得善终。命运阴差阳错,恨不得鸳鸯离散恩怨颠倒,才好叫众生明白一切随缘、莫负今宵的道理。 梼杌倒是很为青华尽心,她屡屡试探越鸟心意,无非是希望越鸟的心思能够有所转圜,不至于来日走上绝路。可越鸟却对她说,成神之路向来都是九死一生的,就好比青华,他先同室操戈诛杀手足,又剖开元灵险些丧命。梼杌诞生后,青华两度去擒她,每一次都是抱着必死之心上昆仑的。哪吒、杨戬、嫦娥,哪一个不是披肝沥胆绝处逢生的硬茬儿?就连白龙女这不受天灾的有福之辈,临了也照样要忍受骨肉分离之苦,算计筹谋朝不保夕。 凡尘苦,妖精们冤,神仙也未必各个逍遥,一切倒应了九灵的那一句话——这世间凡是喘气儿的,都是来受苦的。 后来梼杌也就不问了,其一是因为越鸟始终未曾在她面前松口,其二就算是她知道了越鸟的打算,她没有法术,也没法避过越鸟跟青华传话。事到如今,她只盼望青华这个傻子能够自己开些窍,让越鸟这无辜良善之辈不至于枉死世间。 越鸟最后一次见佛母的时候,离她的天劫还有十三年。那年鸿蒙贼心不死再闯光明殿,佛母大怒将他打发了,却又后怕这厮对越鸟下黑手,于是便求了玉皇大帝在瑶池与越鸟相见。 时隔百年,越鸟终于与佛母再续母子缘分,青华在侧,也得了佛母的叮嘱,叫他往后谨防五族的探子。后来佛母还特地支开了越鸟,与青华促膝长谈,那些车轱辘话说来说去都是一样的,为得无非是叫他来日千万护住越鸟的性命,青华也一一答应了。 在离天劫还有十二年的时候,越鸟最后一次见了西王母和东王公。西王母还好,她一向是疼爱越鸟的,可东王公却始终冷冷淡淡。说到底,东王公始终对越鸟心存疑虑,好在越鸟一向也不在乎东王公如何待她——他一心只想护西王母平安,这是身为人夫的本分,而越鸟的生死荣辱,自然与东王公无关。 越鸟最后一次见龙川,是在离天劫还有十一年的时候。这些年天规松动不少,龙川竟破天荒地入了瑶池。彼时五族纷传,都说越鸟命不久矣,蠢蠢欲动之辈层出不穷,龙川心绪难平,生怕来日越鸟落难。越鸟劝龙川呵护自己,龙川感怀身世泣不成声,两个红尘中的苦命人互相扶持,倒也算是照应了世间的真情。 越鸟最后一次见太上老君,是离天劫还有十年的时候。这么多年了,青华一直固执地让她用轮回琼液,大多数时候是元圣星去兜率宫取药,就算是偶尔妙严宫有所怠懒,兜率宫的道童也会把药送来。只有极个别的时候,越鸟会亲自去兜率宫取药,十中一二的时候,她才会和太上老君打个照面,说上一两句话。如今越鸟在天庭养的极其好了,混不见当初摇摇欲坠的光景,太上老君也无非是叫她再多保养,莫要劳心。 “劳心催人命,动神熬人精。”老君说。 离天劫还有七年的那个九月九,博斯公主和金天渊照例为越鸟贺寿,那也是越鸟最后一次见她们。当年牙牙学语的稚子,如今都各自独当一面了,孩子们就像是时间的化身,提醒着不老不灭的神仙们,世间早已沧海桑田。 同年冬至节,白龙女特地来探望越鸟,那天她亲手做了汤圆,还没忘给青华备上一碗。这些年属她来往妙严宫最频,也算得上是越鸟的一个知心人,越鸟和她围炉说话,无非聊些家常,说金天渊如何在北海受器重,博斯又如何在四神宫威风八面。青华不说话,只是在一旁烫梅子酒,烤栗子和白薯。 白龙女说,等到了除夕,她会亲手做一些年糕送来,青华要她帮忙为九灵寻一位佳偶,她也一一答应。临走之前,她还不忘为越鸟榻上镶嵌的龙珠续上一口龙气,越鸟亲自送她出了妙严宫,那是越鸟最后一次见她。 腊月初八是释迦摩尼成道日,也叫法宝节,向来是佛家做法式的日子。那年金蝉子请于法宝节在灵霄殿说法讲经,天庭闹了许久,最后还是玉帝首肯,亲定了这一桩旷古烁今的法会。青华苦心耕耘多年,事到如今二道渐通,金蝉子能在灵霄殿讲经,足见他的心血没有白费。 这么多年了,越鸟一直在等一个信号、一个时机,金蝉子的到来,仿佛雷音寺里传来的一声钟响,越鸟明白,这是灵山最后一次帮她了。 时候到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旧相识遥送天仙配 金蝉子涉足红尘劫 白墙黑瓦的宅院里,一个妇人正在和年幼的孩子嬉笑,这妇人不是别个,就是当年偷盗青华玉杯下界为妖的蔷薇精。她因在人间造下杀戮,被正法于诛仙台,好在青华慈悲,一句话为她赐下尘缘,她的元灵回到了轮回里,就这样在人间清欢中度过了一世又一世漫长的岁月。 日头落了下去,妇人抱着孩子正要入屋,可孩子却伸出小手指着西方的天空叫了起来。妇人转身抬头,这才发觉天上的奇景——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西面的天空有些发红,飞星像下雨一样,在黑红色的天幕上留下了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娘……那是什么……” 女人心里无缘无故地生出一丝悲凉之感,望着怀里稚嫩的孩子,一句话脱口而出:“大概……是天上有神仙死了……” 孩子最是好奇的,听了这话便立刻追问道:“娘,神仙也会死吗?” 灯火通明的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他走出屋来,从女人怀里接过孩子,往西方望了望便笑道:“娘子又说这样的怪话,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孩子被父亲抱回了屋里,妇人逗留在门外,再一次望向那奇怪的天象,不知为何竟有些挪不开眼睛,她心里弥漫出一种忧伤,鼻酸眼胀的几乎能流出泪来。 屋内传来笑声,大约是父亲在哄孩子。 “大约你娘是天上来的,是神仙娘娘……哈哈。” 那妇人回过神,也低头笑了起来,她转身回到屋里,小小的院落终于安静了下来。 天终于黑了。 腊月初七那天夜里,越鸟拉着青华在四时林里躲懒,四时林是一片松林,天气渐渐冷了,在松林里避寒最是雅致得宜。松,不畏严寒,不惧谷风,挺挺凌云,终岁常青。这对夫妻的最后一夜,也照见了越鸟和青华的本性——不罹凝寒,不放青山。 青华临时抱佛脚,搬了一大堆经书来读。越鸟剥出了些松子,饮了些松花酒,她紧紧地盯着青华的睡颜,生怕少看了一刻。今日青华穿了一身青袍,衬得他愈发英俊,在月光下的松树间,松针那股凌冽而清幽的味道格外沁人心脾,青华被微风吹醒,越鸟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说道:“那年我们在晴雪香饮宴,梨花香气逼人,花瓣落了我们一头一身,你记得吗?” 于梨树下花满头,且寄红尘共白首。越鸟一生坎坷,青华万年孤苦,上天许他二人百年同欢已是恩宽了,她是注定没有和青华白首偕老的福气的。 青华歪着脑袋,偷了两颗越鸟剥的松子送进嘴里:“自然记得,越儿怎么突然说这个?” 越鸟笑了笑:“明日是好日子,又赶上金蝉子来天庭讲经,如此便是喜上加喜,我是想着咱们明夜也照样去晴雪香夜宴,灵霄殿上你仔细听,回来也好跟我说金蝉子都讲了些什么。” 金蝉子是如来爱徒,他能入灵霄殿说法,足见这些年仙佛两界大有亲近之意,这里面少不了有青华的功劳。如此良机,不可错过,明日青华并非只是去听经,更是有意借机探探雷音寺的口风,只要灵山肯露出半点招贤之意,他便可顺水推舟投身灵山,换越鸟金身成佛。 青华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他像一个在黑夜中赶路的人,身边不是丛丛的暗影,就是皑皑的白雪,好在天就要亮了,天边也终于露出了前路的形状。 “殿下不能惦记着白吃妙严宫的酒,若明日金蝉子再说些什么难解的话,总不好让我这个灵山的赘婿当众吃那些个哑巴亏,还是赶紧指点本座,免得明日叫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没脸。” 越鸟坐在松下石凳上,青华懒洋洋地躺在她腿上,举着经书读了半日,凡有不通之处便都拿来烦越鸟,事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等读经读困了,他便用经卷半掩着面呼呼大睡。 那天夜里,越鸟在松林里久久思索,凡夫俗子总叹天书无字,可有的时候命数的转折却如同明示——世间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叫越鸟和青华这原本天各一方的人再度聚首,叫天生的仙根沦为凡胎,让梼杌这样的巨妖从雷音寺里走脱?梼杌生来就是要向三界讨债的,她是世间不死怨念所化的灭世巨妖,神仙杀了不了她,佛法度不了她。要想平息这桩天地第一大劫难,除了“慈悲”和“牺牲”,哪里还有的别的法子? 其实命数生怕不能被人看透,所以才会在那么多的角落私藏下密密麻麻的线索,引局中人抓住它的脉搏。当年佛祖宝诘犹在耳边:雀翎生花,破镜重圆。灵童转世,神鸟归仙——孔雀落地无身,只留一株雀翎,这指的自然是越鸟;而她与青华一个不慎劳燕分飞见而不识,最终却也得了百年之欢,也应了“破镜重圆”这一句,这都好猜。可在这“灵童”和“神鸟”两句上,佛母料错了,金雕料错了,青华料错了,几乎所有人都料错了,只有越鸟早早地就明白了如来佛祖的心思。 女娲造万物,人妖乃是兄弟,可这世间却只许凡人快活,不顾妖精生死,以至于将百妖逼上昆仑,白雪埋骨,梼杌万年不忿,无非是因为百妖蒙冤而死。不怪梼杌万年怨愤,你且看看这世间,哪里有半点公平的样子? 越鸟的生死来去,是天地间宏大的赌局,鸿蒙赌她怕死,佛母赌她舍不得青华,而青华则赌她不愿见世间大战血流成河。可越鸟慧极,可猜天心,又怎么可能被浮云遮眼? 百年前黎山老母的教诲至今仍在耳边——这世间鲜有天生的灾星,多的是无人提点教授的厄运人。越鸟潜心百年,终于教的梼杌这个“灭世巨妖”懂得了生之可贵、慈悲为怀。眼下大功将成,她既然已经走上了正道,又岂有因儿女私情而踌躇不前之理? 天地既然不能给梼杌公平,那就让越鸟给她!而这就是她的宿命——她生为仙根早得正道,却避过金身被冤魂夺舍,注定是要以凡躯而死,好打开轮回,就此让世间那个不安了万年的灵魂重归天地。 风雨将至,千丝万缕编织成的蛛网终于要破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万年冤夫债妻代偿 轮回里冤魂再转生 直到腊月初八那天早上,亲耳听到九灵说金蝉子已经到了南天门,越鸟这才敢信,她于雷音寺无尺寸之功,雷音寺却肯遣来金蝉子为她开道,连累金蝉子无辜沾上这份业果,她只怕是没法偿还了。她与青华便再是夫妻缘浅,也总得了百年的姻缘,唯独亏欠师门,此生难报,终是遗憾。 为了这次的法会,青华提前沐浴斋戒了七日,当天更是起了个大早,先是沐浴熏香,又拉着越鸟一起挑法袍,还翻箱倒柜找出一顶嵌着明珠的紫金冠,很是郑重其事。越鸟笑他是“老来俏”,他瞪大了眼睛回嘴: “笑话!今日有元始天尊在,本座最多是个青年才俊!” 青华最终挑了一身紫色的道袍,看上去精神奕奕,仙姿出众,越鸟仔仔细细地看着青华的样子,连眼都不愿多眨。 九灵要为青华戴冠时,越鸟亲手接过紫金冠,说道:“让我来吧。” 百年的谋算经营,在生离死别的那一刻终于露出了脆弱,从今往后,鸳鸯离散,再不得相见了。 越鸟也想痛哭,也想恋恋不舍,也想三步一回头地送走青华,也想亲口和他道别。可这么多年了,青华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从来没有一刻敢大意,眼下她只要露出半点异样的神色,青华便一定不会出门,金蝉子不惜沾手红尘也要助她功成,她又如何能辜负天地三界处心积虑的安排? 然而让越鸟没想到的是,她虽然警着神没有露出半点狐狸尾巴,可青华临行前却依旧固执地留下了九灵。 “今日本座左右是要乘龙辇的,你也无谓跟来,便留在宫中吧。本座左不过只去一个时辰,今日连累殿下早起,殿下好好歇着吧。” 九灵立刻会意,帝君这话的意思就是今日他必须要紧紧看住明王,这么多年了,他们主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所谓的天数天命,归根结底,也不过就是人心斗人心,舍不得的必定失去,看不透的必定耗命,贪婪者死于不足,情深的一生孤零。世间就好像一出游戏,凡是执念都会化作死结,得失难算,爱恨混淆,就连生死,日子久了都会混为一谈。心有所图时,何能不露白?越鸟早就将青华的心思算了个明白,他始终舍不得她,也正因如此,他今日无论如何是定要上灵霄殿的,而这片刻的可乘之机,就是她功成之时。 其实不只是越鸟,一切知情者、参与者、旁观者,包括金蝉子本人,所有人都在押注青华的私心,也恰恰是他的不离不弃,让故事开始变得有迹可循,让必然就此成为了计划的一部分。 宫外八龙辇叫了两声,青华望着越鸟,大概是心头始终有些疑虑,临行前他珍重地握着越鸟的双手,一字一顿地对她说:“等我回来,告诉你金蝉子都讲了什么,哪都别去。” “好好好,您老人家前脚走了,我后脚就去睡回笼觉,连东极殿我都不出行了吧!哈哈,快去吧……” 越鸟舍不得放开青华的手,只能假意甩开,好在青华握得极紧。她不敢露出太多的亲近和不舍,好在青华无视了她装出来的敷衍,将她拉入怀中抱住了。 “哪也别去,等我回来。” 越鸟目送青华上了八龙辇,趁他还没走远便大声地嚷嚷道:“要么说送神难呢,起了个大早,赶紧回去睡回笼觉喽!” 长街终于安静了下来,九灵守在东极殿外寸步不离,毕方惦记着明王的叮嘱,心里开始盘算今夜的菜色。妙严宫一片祥和,殊不知今日天地巨变,一桩万年的血海深仇就要在此了结。 回到东极殿后,越鸟偷偷哭了一会儿,可也只是一小会儿而已,眼下情势迫人,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只能慌忙擦干眼泪,取来早就准备好的一应之物,随即便进入了灵台境。 “师父!您来啦,你看我这字是不是大有长进。” 梼杌一见越鸟就忙着邀功,越鸟说过,青华这个老贼今日不在宫中,她早就料到越鸟会来陪她,不想越鸟来时面沉如水,一见到她便没头没脑地说道:“是时候了!” 梼杌不明就里满头雾水,此刻越鸟面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她心中警铃大作,结结巴巴地问道:“师父……您这是要做什么?” 越鸟拉着梼杌同坐,可等她坐下了,越鸟却又突然起身跪在了地上。梼杌大惊,连忙去搀扶越鸟,可越鸟却执意不肯起来,急的她直原地跳脚。 “师父您这是干什么啊!” 越鸟端正地跪在梼杌面前,三拜后才开口,这一言诉尽了三界万年冤仇,更是看破了因果深藏于仇恨之下的解法。 “你身负血海深仇,你我皆百妖之后,当年青华犯了杀戒,困百妖于昆仑,大罪难赎,我身为他的结发妻子,与他同罪。你生于不公,天地欠你一个公道,我有幸可以给你这个公平。今日我夫妻与你血债血偿,不求你开恩宽宥,只为证天地大道。” 梼杌见越鸟不愿起身,便自己也跪了下去,越鸟的语气中带着不详,她开始害怕,因为她不知道越鸟要做什么,以至于她说起话来都带上了哭腔。 “师父……您这是要干什么……您别吓我啊……” 即便如今她已修为尽失,越鸟也从未怕过焚风,生死有命,误失金身也好,天劫加身也罢,一切都是命数,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既然如此,倒也不必操心了。她从未想过要让任何人代她受过,这是她素来的性子,不算出人意表。但有一点,几乎所有人都料错了。 青华、佛母、西王母都一门心思的以为越鸟舍不得来日三界刀兵相向,因此会选择以死避战,可越鸟却比他们想的更清楚。她死也好,活也罢,这世间的狼子野心之辈不会就此却步,战始于好战者,不会因一人而起,更不可以因为一人而息。从头到尾,越鸟都知道,她的职责是梼杌。 正如梼杌所言,世间没有什么能够杀死“怨念”,血债就是血债,即便被人遗忘,也不可能就此消解。百妖恨天地不容,梼杌恨祖辈蒙冤,在“公平”二字面前,梼杌甚至顾不上去恨青华,天地广大,诸仙无数,诸佛亦无数,可能送梼杌冲入轮回的却只有越鸟一人。 “我入灵山三千年,始终不得金身,当年你在雷音寺九死一生,正好叫你夺了我的肉躯。而后佛祖将我修为收走,让我沦为凡胎,这一切都有迹可循。凡胎有百种不便,却有一样好处,一旦我身死,轮回之门就会打开,我是天生的灵物,没有转世投胎的机会,可你却有!佛祖说要我度化你,我也算日日勤勉,当年你不计前嫌,向青华求助,只为保全闻人语的性性命,那时候我就知道,时机到了。今日我便用我的命填你万年苦楚,用我的肉身渡你在这世间坦坦荡荡地活一回。” 梼杌终于慌了手脚,这么多年来她养在妙严宫,越鸟与她有师徒之谊,她又如何能坐视越鸟为她去死?可笑的是,她在心里想过一万种结局,甚至以为越鸟是打算要她的命,岂料越鸟竟是不计生死也要送她入轮回! “师父……您别做傻事啊……青华怎么办?他……您不管他了吗……” 梼杌从未想过越鸟会为了她这样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心甘情愿地赴死,就像越鸟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梼杌居然为青华动恻隐之心。 其实越鸟也很好奇,红尘广大,从前梼杌只是以旁观者的态度嫌这嫌那,可等真的落进红尘,梼杌会是什么样子呢?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这世间未必像百妖想的那样悠闲舒坦,越鸟修行一生,终困于情劫,不知道梼杌是比她坦然,还是会和她一样陷入其中无法自拔。可惜啊,她不能亲眼看着梼杌进入红尘了。 “我修行三千年,于这世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我一死,这一切善恶因果皆落在你身上。我只盼望我一生所修的善果,能助你投生成个凡人,历一劫便可得道。我生死不计,只托你一件事,若你来日得了大道,望你千万记得,我那夫君是九重天上妙严宫里的青华大帝,还还盼望你时常去探望探望他,叫他不至于孑然一身,孤孤单单的……” 这是梼杌第一次明白“轮回”的含义,世间没有无妄之灾,她的生和越鸟的死早有联系,这种关联始于女娲,足足演了万年才见结局,至于青华尽诛百妖,万物不服生死,这些故事都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环。 “师父!师父!您别这样!我们再想法子,我们再想……青华会有法子的师父!大不了我们就跟这些神仙打一架!您别这样!师父,我不报仇了!我不恨青华了师父!” 梼杌泪如雨下,一直以来,她总觉得自己是世间那个可以牺牲可以摆脱的玩意儿,可她从未想过自己口中的“公平”居然要用越鸟的死来换。 越鸟憋了半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不怕死,可她真的舍不得青华。造化弄人,时间仿佛一个帮凶,到了今日,恩情仇恨,连当年苦主都分不清了。好在越鸟想的很明白,左右她是活不成了,与其负隅顽抗,让别人把她的生死当做祭旗的战鼓,倒不如豁出去一条命,为天地挣回这一分公平。 时间不多了,金蝉子的法会始于巳时,终于午时,他排除万难甘愿沾染红尘,这才为越鸟争取了一个时辰。可越鸟和青华是天定的夫妻,心心相惜,她这边一动手,青华必定会有所察觉。因此她早就写好了书信,备好了毒药,先教梼杌如何入轮回,等到青华在灵霄殿里入定了才敢动手。 “你听着,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今日我杀身成仁,等我死后,一道金门会打开,那就是轮回道!到时候你千万莫要犹疑,一定要一头扎进去,否则你我便就此魂飞魄散,你千万记得!” 这是越鸟对梼杌说得最后一句话,无论梼杌如何在灵台境哭喊,越鸟都始终没有再回来。 梼杌是血债遗孤,是这个世间难以摆脱却又无计可施的悲魂,为了让她重回轮回,真真切切地在这广袤的世间活一回,越鸟心甘情愿牺牲自己,抛下这尘世间一切的爱恨悲欢。 一边是越鸟的不计生死,一边是红尘的可怕和可爱,在在大喜大悲之终,梼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由衷地原谅了青华。 什么是仇?什么是恨?什么是祸?什么是福?梼杌在青华的屋檐下无忧无虑地活了百年,如今终于糊里糊涂的求仁得仁,要面对无常的命运了,她究竟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害怕呢? 为了不牵累旁人,越鸟是独自在东极殿服的毒,彼时毕方正在备宴,而九灵则守在东极殿门口。越鸟打开殿门的时候,九灵只以为她是睡醒了,她挣扎着走到阿如亭,将绝笔信留在石桌上,随后在当年孔氏自裁的地方坐了下来。 遥想当年,越鸟受破脊大难,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弥留之际,她吩咐青华把她抱到阿如亭前面去——孔雀落地无身,只留一枝孔雀翎,那是她长久的陪着青华的唯一办法。时移世易,当年她侥幸死里逃生,今日她终于应了自己的命数。 等九灵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越鸟再一次死在了青华的窗前,和千年前一样。 灵台境突然山崩海啸,梼杌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屋花园土崩瓦解,只能无助地躲在一处墙角,好在一切果如越鸟所料,在她死的那一刻,一道金色的拱门出现在了梼杌面前。 “……千万莫要犹疑,一定要一头扎进去!” 这是越鸟的临终之言,在慌乱中,梼杌擦干了眼泪,一头扎进了眼前的金门,在进入轮回道之前的最后一个瞬间,她回过头寻找越鸟的身影,无奈却一无所获。 这一次,越鸟是真的魂飞魄散了。 第一百五十章 鲸落鸟终结万年债 血莲池颠覆旧因果 世间有一种妖精叫做鲸落鸟,这种妖精和鲲鹏很像,有的时候是鸟,有的时候是鱼。它锦背玄腹,有三头三喙三目,尾有四十二羽,能口吐人言,与天地同寿。其三目,一目观天庭,一目观人间,一目观地府,观三宫生死数。一喙报神仙,一喙报妖仙,一喙报鬼仙,报三仙存灭。但凡世间有三仙羽化陨落的,鲸落鸟便到处同胞,其声缥缈悠远,可传万里,传声入耳入心,闻者心惊。 金蝉子是释迦摩尼的入室弟子,他生的唇红齿白,方面阔耳,倒是和文殊普贤有些相似,今日他在灵霄殿讲经,连元始天尊都来了,殿内人头攒动,清香袅袅,甚是热闹。青华位于首座,自然少不了要格外用心,金蝉子先论“心经”,再谈“华严”,这些经书都是他平日里读惯了的,他信手拈来,心中少不了有几分得意。 金蝉子说:“常行大慈愍,恒有信恭敬,惭愧功德备,日夜增善法。乐法真实利,不爱受诸欲,思惟所闻法,远离取着行。”殿上众仙有的深以为是,有的不以为然。青华手里捻着越鸟的手串,听闻佛音,心中有大彻大悟之感,他几乎就要几乎入定,突然之间一声奇异的鲸鸣声,却打破了灵霄殿里的清净。 凤鸣九天,绕梁三日而不散,龙吟惊世,没有百年难忘怀。可鲸落鸟的叫声却在世间独一无二,传声入耳入心,悲凉恳切,低沉幽冥,叫人心凉。 彼时灵霄殿上出现了一副奇景,众仙眼睁睁地看着顶上原本恢弘夺目的穹顶突然一寸一寸地变成了万尺的海水,青蓝不分波涛汹涌,元始天尊和玉皇大帝率先反应了过来,各自垂目叹息。而青华则突觉不安,慌忙忙地站了起来,殿上登时大乱。 “海面”上,一只形状古怪鱼不似鱼鸟不似鸟的异兽开始挑拨海浪,翻云覆雨,慌乱之中有人叫到——“啊……这……这是鲸落鸟!” 鲸落鸟是报丧的妖精,别人不认得,青华却认得——当年麒麟死后,就是这个东西到处报丧,他的心瞬间被揪了起来,迈开步子就往外冲,可他还没走出灵霄殿,鲸落鸟就开口了。 “妙严宫明王殁……妙严宫明王殁……妙严宫明王殁……” 青华如遭雷劈愣在当场,只觉得万箭穿心,他摇摇欲坠地回过头来,死死盯着殿上的金蝉子。而金蝉子则两眼一闭,在诸仙的注视之下,敲起了木鱼,念起了经——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这是“往生咒”。 在金蝉子念起往生咒的那个瞬间,青华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戏,而他这个戏中人,也终于糊里糊涂不明不白地失去了一切。 云不够快,龙辇也不够快,青华根本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到妙严宫的。鲸落鸟满天庭报丧,等他到时,孟章正站在妙严宫宫门口等他回来,白龙女更是早已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毕方跪在阿如亭前哭地浑身发抖,身边跪着一个眼生的男子。而当年孔氏自裁的地方,又长出了一株光秃秃的孔雀翎。 后来青华才知道,当时毕方身边那个眼生的男子乃是闻人语,百年来它受越鸟呵护,总是难以化身,直到越鸟死的那一刻,他终于扑出狮栏,化身为人——越鸟死了,它的护身符没了,它自然也要长大了。 九灵跪在毕方身边,青华青华颤颤巍巍地走向它,它一个头磕在地上,抽抽噎噎地说道:“殿下说夜里要和帝君饮宴,便支开毕方仙子,让她去厨房备宴,奴儿不敢怠慢,寸步不离地守在东极殿外。明王殿下在殿里待了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奴儿以为殿下是睡醒了,可殿下撂下一封书信,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奴儿发觉异常上前查看,可……可殿下已经口鼻流血……已经是救不得了……然后……然后殿下就不见了……” 白龙女像是不死心一般,站起身来便开始责骂妙严宫的宫人,孟章虽是有意相劝却也是于事无补—— “你们这些个刁懒的东西,平日里偷懒耍滑也就罢了!怎敢枉论明王的生死!帝君容禀,也许殿下是回苏悉地院了……回明王宫了……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怎么就能说殿下已经身故了啊!” 白龙女说着便去攀扯青华的衣角,她一向是越鸟的亲近人,如何能接受越鸟突然之间好端端地就自绝于世了?可她不懂,青华却懂,望着眼前光秃秃的孔雀翎,他心中大动,未及开口就呕了一口血出来,正好落在孔雀翎上。 那原本不愿开花的仙草,在饮了青华的血之后居然瞬间就开花了,倒真是应了佛笺所言的“雀翎生花”一句。 原来这才是佛祖的意思,原来这才是天命所归。 青华摇摇欲坠,将将被孟章搀住,满天见过如来佛祖真言的人屈指可数,他总算是其中一个,别人不明白青华的绝望,他却明白得很。 慌乱中太上老君突入妙严宫,他着两个道童而来,一入妙严宫便向青华躬身请罪—— “大帝恕罪!贫道也是今天才发现,原来从前明王殿下屡屡入兜率宫取药,次次以发簪偷取丹砂,贫道竟浑然不知,请大帝恕罪!” 原来越鸟是服丹砂而死的,那瓶丹砂是她花费了百年的光景才从兜率宫里一点一点偷来的。百十年来,她常常借着取药的名义入兜率宫,但凡无人看守,她便从太上老君的药柜里用发簪偷取丹砂,终于凑够了一瓶足够毒死肉体凡胎的毒药。 越鸟这也是无奈之举,妙严宫处处受青华监管,即便是她能偷来利刃,等她死后,青华也必定不可能放过妙严宫的宫人,正因如此,她的死因绝对不能出于妙严。太上老君位居三清,兜率宫又因为献药一事常与妙严宫有关联,论本事,太上老君在青华之上。越鸟私心想着,若她借太上老君之手而死,青华就是再不忿、再不满,也总不敢闹到兜率宫去。 越鸟一步一步,算得又准又狠,青华万念俱灰,哪里还能顾得上怪哪个、怨哪个?他只是跪在那里,如同天庭的里的一座浅坟。 闻人语率先发现了越鸟留下的书信,他亲手将越鸟的绝笔信递给了青华,那信封上只有三个大字——“与君书”。 “青华吾爱,见字如面: 你我夫妻,得姻缘共一百九十一年,余心甚慰,不敢多求。 我命途多舛,先拜灵山,又再还俗,无子无女,鲜论功德。你尽诛百妖,身负血海深仇,你我夫妻,一身两面。 天数无常,叫你身负血债,又叫梼杌与我同身,与君共处同檐之下百十余年。恩怨何辜,生死难解?同床共枕之人,恨不能削君骨而乐之,此乃红尘因果。 我教化梼杌百年,终使之识大道、懂善恶、识因果,不至于红尘颠倒,终窥见天地正道。旧冤无非血与恨,新仇更添苦与乐。如今梼杌已得大道,心中无有怨恨,而今我以死换生,终得填当年恩怨。 我受教于灵山,千百年只求大道,佛祖箴言振聋发聩,我早窥得天数,唯不舍与君百年姻缘,就此苟延残喘,心系花前月下,暂搁天地因果。 天劫在即,万数盼起刀兵,诸事无非众生不舍私心。然梼杌生而有灵,百妖怨念难解,生死何惧?战和事小,唯独因果却不能辜负,否则只怕世间善恶颠倒。 生死同契,我不惜一身,以死开轮回之门,就此让苦主重生,芳魂永继,遥祭女娲芳魂,平息世间万年怨恨。 你我夫妻,情深义重,如今缘分已尽,劝君莫要执着,从今往后,以琴棋为乐,呼朋唤友,尽享太平。 尔乃情深之辈,我劝你可万事不可执着,以后春风是我,落叶也是我,夕阳是我,朝霞也是我。君若见秋风吹池塘,波光粼粼也是我。微风是我,秋雨是我,世间的所有尘埃,天地间的所有波澜,都是我。 你佛缘深重,不可抛弃,梼杌得生,世间血债已偿,愿君长乐。 ——越鸟绝笔。” 妙严宫中一片嘈杂,李靖也忙慌慌地赶了过来,明王生死事关重大,眼下事发不过片刻,整个天庭就已经陷入了慌乱。 青华摇摇欲坠,跪在开了花的孔雀翎前如同失魂,青鸟从瑶池赶来,好不容易才挤进人头攒动的妙严宫,诸仙无人不惊,亭前尽是叹息,突然间九灵一鸣惊人—— “帝君!那血莲变白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与君书慈悲解血债 衔书台仓颉救青华 万年前的那场血战,致使世间血流成河,为了荡涤天下业果,青华盗走弱水劈开元灵,筑成血池,自己险些丧命不说,还赔上了和越鸟的姻缘。 可青华的债还远远没有还完,被困在昆仑的百妖在白雪中泣血悲鸣,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看它们就此在世间灰飞烟灭,于是梼杌诞生了。于是青华便用万年的岁月净化血池,虽是偶尔起身赴死,却两战梼杌而不胜。后来梼杌在雷音寺走脱,误打误撞夺了越鸟的肉身,在他的妙严宫养尊处优了百年。 到了今日,越鸟以凡胎之死打开轮回,血池终于清明了,百妖终于重回天地了,青华肩上的重担,终于卸下来了。 越鸟的绝笔信,字字句句都是要青华识因果轮回,事到如今,他也才终于算是明白了、通悟了。原来所谓的“情劫”,其实不过是恶毒的诅咒,要越鸟为他而生,为他而死。而命运如同焊死的河道,佛母的尊荣加身,灵山的千年施教,众妖的鼎力相助,天下那么多双手试图将越鸟从这份悲生中拉出去,可最后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的血债累累,最终是让越鸟以命相填了。 血莲池旦夕惊变,眼看那株从前赤红如血的莲花变得洁白如雪,李靖和太上老君面面相觑,李靖原以为明王是眼看封后无望,不愿来日让妖兵得了起事的把柄,所以才自戕以绝后患,可现在看来倒不是这么一回事。天机缜密,明王被梼杌夺舍在先,被如来收去一身修为沦为凡胎在后,看来这一遭终究是灵山赢了,明王功比天地,英名永存,只是可惜了青华大帝这个未亡人,从今往后万年孤生,不知何处安生? 妙严宫里跪的跪,哭的哭。九灵和毕方跪在青华脚边哭的抽抽噎噎,白龙女哭的撕心裂肺,已然站不住跌落在地,孟章一边扶着她,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华的动静。青华站在人群中央,襟前鲜血尚未干,他仿佛一个活死人一般,双瞳涣散久久不言。 明明昨夜良宵犹在眼前,越鸟还说今夜要和他一起在梨花间饮宴,今早临行前,她骗他说要去睡回笼觉,灵霄殿上,他合掌诚念满心希望能够为越鸟挣来一线生机,殊不知那个时候越鸟已经在妙严宫香消玉殒了。 太上老君眼看青华大帝似有失神之症,便出声提醒他道:“先明王以身证道,功盖千秋,望大帝节哀,无量寿佛。” “以身证道,功盖千秋”这八个字如雷贯耳,加之又有太上老君的一片呵护之意,青华这才骤然大梦初醒,一言不发提脚就走,唯留众仙一片诧然。 今日多事,一波三折,李靖忙着要回禀灵霄殿,太上老君因难辞其咎也不愿多做逗留,孟章倒是想跟着青华以防不测,可白龙女哭的近乎昏厥,他也实在腾不开手。只有九灵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忙追赶青华,可等它到宫门口的时候,长街上已经不见了青华的身影。 其实青华也不知道他要去哪,他只是觉得自己血债已了,无意在这九重天再做逗留,世间不需要他了,他可以走了,他累了,他想找个有水的地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弱水之畔了。 合该是这里,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自然也应该是一切结束的地方。神仙和妖精都是一样的,只有一生一命,不入六道轮回,如今越鸟香魂不知归何处,青华只想随她而去。 弱水水面滔天,无边无垠,有时候风平浪静,有时候狂风巨浪,这就是水的本色。岸边突闻琴声,青华循声望去,只见仓颉白衣丧髽,正在凤凰衔书台上抚琴,其声凄切悲凉,通达天地,叫人闻之落泪。 别人不知道越鸟的死期,可仓颉却知道,他在这里苦弹悲歌,分明是在遥祭越鸟香魂。无奈青华万念俱灰,心中无半点斗志,见仓颉一身素白,青华便也摘掉了紫金冠,脱掉了发簪,取下腰带,脱去华服,一边剥去他的浑身荣耀,一边往弱水走去。 能怨天尤人何尝不是一种福气?相比之下,槁木死灰才是真的绝望之境。青华不怪太上老君,更不怪金蝉子,怪只怪这么多年来,他贪图灵山仙命,即便今日他没有上金蝉子的当,来日灵山派来文殊普贤观世音,终有一日,他总会落入圈套。 仓颉见状大惊,他是知道越鸟的死期不错,也料定今日青华会到衔书台来,可他一心以为青华骤然失妻,定是来找他问吉凶的,万没想到这厮竟然起了如此糊涂的主意,急的他连忙跳下衔书台,慌手忙脚地拉着了青华。 “你这莽夫!这是要做什么!” 青华披着头发眉目蒙霜,他并不与仓颉争辩,只是嘴里不停地喃喃:“我要回到水里去……回水里去……” 仓颉眼看青华冥顽不灵,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便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可青华俨然已经是风中残烛,吃仓颉一推顺势竟倒在了地上。 青华不骂人,也不还手,只是躺在地上望着天,嘴里念着:“你也好,东王公也好,谁愿意去做东极大帝就去吧,我的债还完了……我要回水里去……” 是啊,血池清了,梼杌也入轮回了,青华这辈子的债总算是还尽了,越鸟已经化成了世间的尘埃,他哪里能够独活万年,苦熬岁月,倒不如一死了之,以免相思割人肉,年年岁岁地苦耗魂魄。 仓颉怒不可遏,指着青华便骂:“越儿舍身证道!漫天仙佛集万年之功都没能完成的大业,她一个凡胎仅凭满心的慈悲,辛苦筹谋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为三界廓清环宇!而你满心儿女私情,害怕死无可恋便要去寻死,难道你就只有这些肚量吗!” 今日的天庭,到处都是悲哭和叹息,唯独到了仓颉这里,他非但不怜惜青华,反而还要责骂他。可偏是如此,倒叫青华原本流不出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是我害了越儿,我本就该死,你回苍王宫去吧,就当没看见……” 眼看青华痛入心脾,仓颉也倍觉透骨酸心,可青华是越鸟留在这个世间的最后一枚棋子,更是越鸟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份牵挂,他又怎么能坐视青华明珠暗投。 “什么为了你!越儿是为了你死的吗?她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她从来就是这样一颗心,救苦众生,不落一人!越儿不是为你死的,她……她是为了清算世间因果恩仇,还天地一个公平!” 当年青华第一次跟着越鸟下凡,亲眼看着她顶着天雷大劫去救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白毛犼,大概时间真的如同浮云,日子久了,难免被遮住双眼。 仓颉说的没错,越鸟不是为青华死的,她没有死于贪嗔痴恨,更没有死于阴谋诡计,对她来说死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如今梼杌的元灵既然已经进入了轮回道,百妖便可死而复生,由此在世间生生不息,滔天血债既然要还,就绝对不能以战止战,而是要给沉寂万年的孤魂一次重生的机会。 “终究是我不够聪明,看不透越儿的心思,可如今她魂飞魄散,我身为人夫,便是随她而去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青华悲哭,以头抢地,见者伤心,他于这世间已无牵挂,与其行尸走肉般地活着,倒不如抛却残生,就此也化成世间的清风浮沙,终于一日说不定还能和越鸟重逢。 “你这个天杀的蠢材!这世间数你最该死吗?这天下就没有别的不平之事需要你尽力吗?天地万物共生,这是越儿的宏愿,你身为人夫就半点不顾吗?就算你已经不再留恋尘世,可越儿新丧,你是她的夫君,你难道不为她守灵出丧吗?你要让她就此成为无人祭奠的孤魂吗?你若是死了,百年之后,谁会记得越儿曾为三界披肝沥胆?你要让她一生功德被世间遗忘吗?” 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死去,而是被遗忘,这一点别人不清楚,青华却清楚得很,天庭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好多人甚至都不记得他当年偷盗弱水的事情了。当年梼杌初入世间,惊觉百妖之后早就忘却了当年的血债累累,那天夜里,她在东极殿痛哭醒悟。今日越鸟以身度化梼杌,得功德无量,惹天地动容,可怕只怕千年之后,后人依旧会遗忘她的恩德。 “多谢上神提点,我明白了。”青华说着终于站起了身,仓颉说得对,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为越鸟做。 仓颉叹了一口气,今日天地巨变,来日还不知要如何,可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青华了。 “青华,你我命中有三席之谈,今日便是最后一次,你好自为之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 灵霄殿香魂尽哀荣 妙严宫美人见生死 “陛下!青华大帝在妙严宫为先明王设灵,念经超度,众仙受过先明王恩惠的,大多登门拜祭,如同灵山法会一般!这成何体统啊!” 太白金星急地直跺脚,这就叫怕什么来什么!眼下天庭和灵山的势力可谓是旗鼓相当,可青华大帝位高权重,灵山若是借着先明王的缘故就此笼络了东极帝,只怕二道声势瞬息巨变。而先明王故后,青华大帝行事越来越放肆,在东极殿里祭拜先明王还不算,居然还念经超度,尺寸之心路人皆知,叫天庭颜面何存? 李靖的白眼都快翻进后脑勺了,先明王新丧,就连哪吒都去妙严宫给她进香了。先明王降服梼杌在先,后来又为天庭降服了姚太后,这些年来众仙多的是受过先明王恩惠的,包括他自己!如今青华大帝骤然失妻,九重天就是再不近人情,也实在是没有不让丈夫悼念妻子的道理!他心中愤懑不满,正要说出好话来,岂料却被一旁杨戬抢了先—— “先明王身故,眼下还尸骨未寒!青华大帝身为人夫,祭奠妻子理所应当!又碍了你个老道什么事了?你做个人吧!” 杨戬三目圆睁,指着太白金星便骂,玉帝垂目不言,太白金星自觉理亏,也并不辩驳,只是在一边不断地叹息。 其实倒不是太白金星非要和青华过不去,悲欢离别生老病死,欢乐趣离别苦,亲历者痛断肝肠也好,喜上眉梢也罢,都不管旁人的事。太白金星在天庭当差,忠于职守理所应当,满天的神仙总不能看先明王殁了,就都撂下差事和青华一起悲哭。 李靖示意杨戬退下,自己上前请示玉帝:“禀陛下,妖精们的丧仪,通常是要停柩七日再行入葬。先明王魂断九重天,东极大帝感念亡妻情有可原,可日后如何安顿先明王英灵,还请陛下明示。” 玉帝长眉微蹙,鼻息间吐露了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 “先明王功比天地,德行昭昭,传寡人旨意,准先明王灵柩在天庭暂停七日,后着东极大帝押送先明王的棺椁回苏悉地院明王宫,天兵于东天门护送开道,众仙有意为先明王扶灵送棺的,皆可自去。” 玉帝此言一出,李靖和太上老君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愿放过谁,最终李靖终于落于下风,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回话—— “禀陛下……先明王……没有遗体……也没有棺椁。” 玉帝上嘴皮碰下嘴皮,这话也未免说得太轻巧了,当年先明王是抬着百担的嫁妆进的九重天,如今却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天庭送什么回苏悉地院?而那曾将释迦摩尼吞入腹中的金孔雀骤然失女的怨恨又当于何处了结? 李靖此言一出,灵霄殿上一片肃穆,太白金星低着头很是尴尬,就连一向好斗的杨戬都陷入了沉默,怪只怪三界黑白颠倒,善恶不分,先明王为世间披肝沥胆、生死不计,临了却落了个死无全尸。今日才是东极大帝在妙严宫念经,来日未必没有佛母打上天庭的日子,到时候不知是谁家笑谁家哭。 博斯公主摄政四神宫,先明王殁的当日,鸿蒙便不请自来,玄武与他独座,聊得都是大事。可如今四神宫到处都是博斯的眼线,鸿蒙的些许心思如何能瞒得过她? 可喜的是,玄武对博斯视如己出,鸿蒙前脚刚走,玄武后脚就把这蚊道人的所以计划都告诉了她。玄武不傻,他知道博斯和九重天上的白龙女同仇敌忾,他这分明是要借博斯的手,将鸿蒙的心思禀明天庭。 眼下五族纷乱,章尾山和东海都在处处调兵,依附圣王和东海龙王部族更是以他们两个马首是瞻,蠢蠢欲动。可先明王大丧,奠仪在九重天上,博斯只是摄政王,不能出入天庭。好在她聪颖,眼看自己不能入天庭,便转过头来入了光明殿。 天庭有丧仪,明王宫自然也有,只是从越鸟死的那一日开始,苏悉地院就下起了雪,大雪覆盖千里,几乎淹没了世间的一切。 佛母骤然失女心灰意冷,博斯到时,见佛母一身素缟,光明殿并明王两处,处处都是挽联挽幛、香烛纸钱,众妖各个服孝,前来吊唁先明王的妖精们更是络绎不绝。 博斯与佛母同坐,玄武借她之口劝佛母节哀宽心,更叮嘱她不用担心鸿蒙。可佛母何曾担心过鸿蒙?她弹压了鸿蒙这些年,如何能不清楚他那颗蠢蠢欲动的不臣之心?可他太天真太稚嫩了,五族早就离心,即便来日起事也不会像他幻想的那样万众一心。今日玄武特意遣来博斯传话,由此可见,玄武对鸿蒙由始至终都只不过是虚与委蛇、阳奉阴违,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只可惜洪门不亲自撞到南墙,是不会明白这一点的。 越鸟大丧的第三日,嫦娥亲临妙严宫为越鸟进香,她褪去钗簪,披着头发梳着三髽,着一身白衣以表哀思。可还没到妙严宫,她就看到了长街上的丧幡,偶尔有人走过,白绫便被风带过,左右飘忽,何其无辜? 东极殿里,青华持珠念经,形容枯槁面如白雪,难怪这几天九重天一直乱糟糟的,青华大帝乃天庭重臣,他在自己的宫殿里摆灵山的仪仗,众仙总不能视而不见。可先明王受教于灵山三千年,如今她殁了,她的夫君念及她与雷音寺的种种因缘口念佛言,虽是冲撞九重天威仪,却也总是情有可原。 然而嫦娥在意的不是青华嘴里念的经,而是他那摇摇欲坠生死一线的神色,先明王与东极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情深百年相亲,无奈却一朝离散,就此生死阔别。她看得很清楚,如今东极帝不饮不食,不休不眠,大有赴死之志。 生无可恋,这是多么可怕的四个字。灵山也好,天庭也罢,尊崇绝情六意根绝的大有人在;凡尘多苦,七情六欲有喜有悲,爱恨情仇倒也不失为快事;唯独是先沾染了红尘,又不得不痛失所爱最是可怜。如今伊人已逝去,留君独活,记忆就此成为折磨和囹圄,叫人颠簸往返,以岁月耗尽心血。相比之下,死变得温柔安静,和蔼可亲,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用想了,岂不痛快? 越鸟和青华成亲共一百九十一年,从第一年开始,他夫妻就每年作画一副,放在东极殿的西稍间的案上。这些天来,青华日间主持越鸟的祭典,夜里整宿不眠,反反复复地翻看他和越鸟的画卷。说来好笑,生者难逃一死,死物却可传千世。青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似光芒万丈,可却依旧在命数面前如同蝼蚁。逝者如斯,香魂消散,如今佳人不知何处,唯独丹青不灭, 拜完先明王,嫦娥踉踉跄跄地走出妙严宫,刚出宫门就双膝发软,整个人差点跌落在地,彼时一双手适时将她扶了起来——是白龙女。 白龙女哭了三日,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若非是孟章搀着,她只怕是连行走都困难。今日白龙女和孟章皆一身孝服,不为别的,只为越鸟曾经抚养过他们的一双儿女。 嫦娥被白龙女扶起,心中百感交集,她见白龙女和她一样一身孝服,就此也将白龙女当做了自己人,只见她扬起面说话,语气中都是不舍和悲怆—— “青华大帝……怕是活不成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老相识重见旧人面 昔日书再掀新波澜 满天皆知青华把东极殿改成了越鸟的灵堂,西王母身份贵重不便走动,便遣青鸟仙子前去替她致哀,青鸟回来的时候面色闪躲,王母乍一看还以为妙严宫里出了乱子,岂料青鸟一开口却语带心酸——先明王无遗骸,连衣冠冢都没有,东极殿的香案上只有一本画册,她不敢逗留,只略看了一眼,倒像是这些年来青华大帝和先明王的画像。 听了青鸟的话,西王母这才反应过来,青华是入赘的夫婿,先明王的牌位轮不到他来立,需得等发丧之日由佛母来立才和规矩。而青华这个情痴,在缘尽劫灭之际,也无奈只能祭拜一些丹青纸墨。她司天下姻缘,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懂情的可贵和可怕,生死不过一口气的事,可情苦却能贻害万年,叫人就此沦入魔障,再不得解脱。 自从先明王殁后,白龙女的眼泪就没停过,她是天生的神龙,又兼位列仙班,死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陌生的事。可她看得懂青华大帝的悲痛,在他的素衣和沉默中,她几乎明白了“死”的沉重——那样的一个人如今已经不在世间了,再也见不到了,一切戛然而止,管你舍得还是舍不得。 越鸟死后的第四日,白龙女刚起身就发现面上的圆桌上有一柄宝剑和一封书信,有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是见过世面的,自然明白甲寅殿这是被人闯了宫。 自从先明王殁后,天庭就乱象频生,短短几天玉帝就处置了不少疏于职守的宫苑,白龙女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于是她叫醒孟章,与他一同参详眼前的不速之物。 孟章当年亲眼在昆仑巅见过越鸟的双剑,可百年前扶南断脊而出,这对阴阳剑早就换了模样,他哪里还能认得出?他狐疑地望着白龙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中的书信,看那架势倒像是生怕那薄薄的一片纸突然跳起来给他一拳。 在见到白纸黑字之前,白龙女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封不知从来的书信,居然是先明王写给她的——“蒲月,见字如面……” 在天庭,白龙女是孟章星君的妻子,在五族,她是金天渊和博斯的生母,在龙宫,她是西海四公主,唯独先明王记得她叫蒲月。蒲,水艹也,或?作席,她的闺名本就暗含上下通也之意,如今她位列仙班,她的孩子们在五族之地威名远扬,倒是正应了她的命数。由此可见,天机无处不在,世间万事,一字一句,一言一行,都大有深意。 那封书信上记载着先明王跨越百年的深思熟虑——妖精们的丧仪是先停丧,再发丧,以七日为期。先明王料定她发丧当日,鸿蒙定会借机起事,因此她在信中叮嘱白龙女,无论如何都要拦住青华,不能让他去明王宫为她发丧。 而那柄宝剑则是先明王扶南阴阳剑中的阴剑——当年先明王大婚,佛母当着众妖的面将扶南阴阳剑中的阳剑赐给了青华大帝,阴剑则就此消失于世间,时至今日才重见天日。 白龙女见字如面,哭得几乎肝肠尽断,就连孟章也鼻酸眼胀一言不发。可怜先明王生前还不忘安排下死后之事,生怕青华陷入险境,而青华生无可恋,却连自己发妻的丧礼都不能亲赴。 原来所谓的“世世不得善终”竟是如此狠毒,即便如今二仙已经天人永隔,命数却依旧不愿放过他们夫妻。 越鸟死后的第五天,庆忌连人带信入了西王母的瑶池境,西王母权势滔天,就连九重天上位列仙班的神仙们都少不了畏惧她的威仪,可今日庆忌慷慨赴死,心中倒是多了些坦然和清明。 出发前当扈和庆忌坦言,这次入瑶池它生死难料,先明王遗诏事大,西王母见了它极有可能恼羞成怒将它处死,可即便如此,庆忌也不怕。它是这世间顶不起眼儿的一个无名小卒,生来死去无人在意,那个羽族明王与它不过只有一面之缘,硬要说它有什么护主的忠心也难免牵。可众生越是寂寂无名,就越希望能名流千古,芸芸之辈,谁不盼着能做件大事?不盼着有朝一日能以无用之躯,行有用之事? 庆忌不请自来,端正地坐在“别有洞天”的圆桌上等待王母。王母一早起来熟悉穿戴,刚出寝殿就见了这位尺寸大小的不速之客,遂心中大惊,认了半晌才肯定这是百年前她亲手捉住的妖精。 “你到底是什么人?” 百十年前,庆忌受人蛊惑冒险潜入瑶池,却被王母抓获,王母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怕被人察觉,因此便私下向先明王讨教,后来还是先明王施以援手,将这妖精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了西天境内,这才免了瑶池一场风波。时隔百年,此妖再入瑶池,正好在先明王身后,看这妖精闯宫的时机恐怕不是碰巧,而是大有文章。 庆忌将越鸟留下的遗诏亲自递给了西王母,又与她细陈当年越鸟的吩咐,西王母这才终于亲眼见到了佛母口中的“明王遗诏”。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先明王这封所谓的“遗诏”,半点不谈五族之事,更与三界权势更迭毫无关系。 这是越鸟留给三界的第二封信,心中她对西王母说,她不畏天灾,也不怕来日三界的刀兵,盖因战不可能以一人起,更不可能以一人休,她所在乎的,由始至终都只是梼杌。 梼杌是这个世间的异端,当年青华将百妖困在昆仑,它们的宿命原是白雪埋骨,就此魂飞魄散,可天地多有变数,百妖是死了不错,但它们的怨念却就此生出了一个新生命。梼杌代表着百妖的不忿和世间的不公,肉体会腐败,灵魂会泯灭,唯独怨念是不死的,是不肯轻易消散的,是不能被杀死的。因此三界若想度此劫,不能以战止战,只能以慈悲救苦之心,舍一人而救天下。 在遗诏最后,越鸟叮嘱西王母,要将她真正的死因传于八洲,好叫三界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为当年白雪削骨的百妖而牺牲的——肉销魂散,开轮回门,旧冤已了,以生偿死。 西王母到了今日才后知后觉,三界是战是和,看起来和先明王生死息息相关,可实则却不然,物不平则鸣,不平久了就会起祸端,这不是谁能一力阻挡的。满天都知道先明王是灵山的高徒,可却偏偏又各个都低估了她的通悟和心胸。 苍天可不讲什么“法不责众”,就好比当年天地大战,神人妖皆陷入其中,众生要战,那上天就会坐视他们血流成河家破人亡,天道向来如此,当年是这样,眼下也是这样。先明王正是看破了这一点,所以才只重视梼杌,至于西王母夫妇担忧了百年的变局,五族筹谋了多年的反扑,在先明王眼中始终都无足轻重。 先明王死得突然,东王公怕天庭有变,急匆匆地从蓬莱赶回了瑶池。今日乍见了天地正道,西王母心中云海翻腾,东王公见她低首下心似有不悦,赶忙上前从她手中取过越鸟遗言详读,读罢心中却怅然若失。从前他总是忌惮越鸟,怕她心思太深无人可及,如今却悔之晚矣。想越鸟一生不贪尊荣,不恋红尘,满心都是慈悲大道,甚至安排好了自己的死期,就连她这一封遗诏,都满怀着点拨五族的心思。 其实越鸟早就明白了如来佛祖的安排,她被梼杌夺舍失去修为,沦为凡胎,命数滴水不漏,为的就是让她以凡胎死,度梼杌入三界世间。她这一死,既不是舍不得青华来日抵抗天劫,也不是想要平息五族战事,更不是怕来日不敌焚风。越鸟之所以牺牲,为的是还百妖当年血债,让三界众生明白什么是公平。 梼杌重入轮回道,女娲的孩子们终于回到了她创造的世界里,从今往后,它们可以踏浪赏雪,登山春游,在这生机盎然的天地间踏踏实实真真切切地活一遭。而先明王之所以让西王母向三界通传她的死志,为的就是给五族的悠悠众口一个交代,让妖精们明白,万年之后,终于有人以慈悲和智慧换了当年百妖一个公道。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可以从结局开始回忆从前,人们就不难发现,宿命从来就只有一条路。 “金儿,先明王为三界鞠躬金属,死而后已,你千万不能辜负了先明王的心思,务必找准时机,将先明王的大志传扬于天下。我这便去灵霄殿一趟,我俩分头行动。” 第一百五十四章 瑶池境暗藏刀与兵 俩妖精惊动九重天 东王公一向少入灵霄殿,他要亲见玉帝,世间必定有大事发生。 “东华,你这是要干什么?”西王母问道。 “我料定先明王大丧之日,就是天地巨变之时,我此去要向玉皇大帝要天兵十万,谨防来日妖兵作乱。” 先明王虽在遗诏中说自己不畏战,可她毕竟是灵山教出来的高徒,心中始终难以放下众生的生死,更不愿见天地间再起刀兵。眼下五族不甘之辈,无非以当年百妖枉死为由,记恨漫天仙佛,可如今先明王以身度冤,梼杌的元灵回到了轮回道,百妖的冤魂也可在世间繁衍生息,重获新生。 东王公始终比西王母更谨慎,他见了先明王的遗言,心中不禁生出一个疑影——眼下五族多的是爱戴先明王的,她死的突然,难保不会有狼子野心之辈皆她大丧起兵闹事。 两日后就是先明王发丧的日子,按例妙严宫应当将她的棺椁送回苏悉地院明王宫,此乃千钧一发之时——先明王发丧,五族领袖必然齐聚,到时候狼子野心之辈若要以先明王之死做文章,只怕三界生死难料。 “王公是怕……” 西王母话还没说完,东王公就默默地点了点头——先明王越是受爱戴,她的死就越是凶险,后日发丧凶险无比,稍有不慎只怕就要落得个玉阶粉碎、天庭倾覆的下场。 于是乎这对“烟霞第一神仙眷”各奔东西,九重天突然忙成一团,一切暂且不表。 越鸟死后的第六日,当扈亲自带着她的最后一封遗诏进了明王宫。 从前在佛母身边的时候,当扈是个青春貌美的女妖,可她早就不是佛母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了,现在的她像个老妪,清净冷峻,眉眼间都是沧桑。她穿着一身白衣,踏着皑皑的白雪,捧着先明王的最后一封遗诏,在佛母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登上明王宫前的玉阶,最后终于站在了佛母面前。 越鸟殁后,鲸落在三界到处报丧,当扈终于结束了这场长达一百九十一年的潜藏。事到如今,当扈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当扈,佛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佛母了,她卸下了满头的金叉玉坠,脱下了满身的富贵绫罗,一袭白衣一净到底,看起来更像是位菩萨了。 佛母追捕了当扈几十年,中途甚至动用过王母和玄武的势力,无奈却依旧一无所获。后来还是西王母劝服了佛母,说遗诏之事真假难辨,叫她不要过于执着,佛母倒是也信了,说到底,活人尚且争的你死我活,一纸遗诏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近些年佛母几乎已经放弃了追捕当扈,正因如此,佛母才不知道当扈身边还有个耳报神庆忌,更不知道当年越鸟留下的遗诏不是一封,而是三封,且是写给三个不同的人的。 五族多的是出类拔萃忠肝义胆之辈,当年佛母甚至一度怀疑越鸟是将遗诏交给了圆滑世故的老臣玄武,可越鸟却偏偏挑中了当扈。当扈虽然不起眼,却心志坚定聪颖非常,识大局懂大体。为了越鸟的嘱托,当扈将自己流放于天地之间,流离失所风餐露宿,一藏就是近两百年。 当初越鸟叮嘱当扈,叫她远离五族之地潜深伏隩以待来日,起初就连她都很诧异,因为越鸟口中的“来日”并没有确切的年月日期,而是以越鸟死的那天开始算的。庆忌问过当扈,既然越鸟早就猜到自己要死,来日又何谈输赢呢?当扈说她也不知道,但她心里一直有个猜测,一个她根本不敢宣之于口的猜测。 眼下越鸟“预言”中的死期终于到来了,而她在百年前画好的棋谱,也终于借当扈和庆忌的手,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上演了。 “罪臣当扈,私藏先明王遗诏,罪不容诛,特来请罪,请菩萨责罚。” 当扈跪在佛母面前,双手举着越鸟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件信物,时隔一百九十一年,佛母终于得到了越鸟的“遗诏”,她在心中揣测过千遍万遍——也许越鸟要将明王大位留给青华,也许越鸟希望来日青华能够成为麒麟之后的第二个至尊妖王,也许越鸟会留下对付鸿蒙的招数,然而她的所有期盼和恐惧最终都没有实现。 越鸟在遗诏中说,羽族明王大位不可有失,必须在羽族中选贤任能,她亲自保举一人,请佛母定夺,这个人就是当扈。 东王公错了,鸿蒙错了,就连佛母也错了。五族多少自恃聪明之辈都以为当年越鸟迎青华入赘是为了来日将明王大位交给他?可越鸟留给佛母的遗诏最后一句却是——“……青华命途多舛,万年孤生,而今情劫已了,请菩萨准他闲云野鹤,琴棋为伴。万不可强扭其天性,使其困于红尘,此乃儿臣遗愿,望请菩萨成全。” 越鸟不是蝇营狗苟之辈,不可能任人唯亲让青华继位明王,更不可能以儿女私情困青华于尔虞我诈,她的心从来都是清明的,是公正的,是无私的。 “好!好!好!有女如此,夫复何求啊!” 佛母仰天长啸,悲声无限凄凉——为人父母者无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可此时此刻佛母多希望自己的女儿是个无功无过的庸才,即使一生庸庸碌碌,只要能平安终老,她也认了,总好过如今天人两隔,白发人送黑发人。 失女之痛摧心剖肝,更胜于当年寒绸池之痛,若是上苍许世间一命换一命,佛母片刻都不会犹豫,定是宁死也要换回越鸟的命来,只可惜上天无情,偏要留她这一个老孔雀在世间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活着。 可佛母悲痛过了,心里又惦记起悬而未决的明王大位——蛇无头不行,羽族一日无主便多乱一日,长此以往,只怕终会被狼子野心之辈鲸吞蚕食。当扈城府极深,心思活络,有见识有本事,又兼有一副忠肝义胆,当年佛母集三族之力都没能找到她,由此可见此人的确是羽族中拔尖的人才。不怪越鸟举荐她,此人的确是继位明王的最好人选。 明王位列五妖王,羽族无论是论兵力、还是论领地都是无可厚非的五族第一,这个位置绝对不能轻易交付给无用之辈。因此今日佛母三试当扈,字里行间皆别有深意——一试曰因果,二试曰生死,三试曰造化,当扈但凡有半点不济,佛母必定当场将她诛杀。 “老身问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圣人道修来终不易 草木灰一跃成龙凤 百十年来,当扈早就知道自己有有朝一日会上明王宫负荆请罪,她早就放下了一切甘心赴死,可她不知道的是,越鸟居然在最后一封遗诏中保举她成为继任明王。 兹事体大,今日佛母三问当扈,一字一句,动魄惊心,生死荣辱,尺寸之间。 “老身寻你百年,动用了不知多少人手,寻遍了天下八州,却依旧寻你不见,你到底藏在哪里?” 这是第一问,问的是因果——八洲是大,可上有神仙下有妖精,当扈潜藏百年,实称得上是励精图治,可即便她是得了越鸟的提点,也不至于如此滴水不漏,叫无数人无功而返。 当扈不卑不亢,她早知道佛母盛怒难消,今日她既然敢单枪匹马到大雪封山的明王宫来,自然不会对佛母的发难毫无对策。 “罪臣虚有年岁,常见天地,当年先明王嘱咐臣远离五族之地,切忌打草惊蛇。臣便处处躲藏,有时藏于鲸腹,有时藏于深山,臣还曾藏在圣王的地界,只为甩脱身后的三股追兵。” 当扈年长,她扶助了佛母,又扶助了越鸟,论见识的确是羽族中首屈一指的。别的不说,单凭她敢身怀越鸟遗诏藏在鸿蒙地界的这份心胸,就实在是敢他人之不敢、棋高一着。 “好,你倒是有本事,可你身为羽族之后,即知先明王命不久矣,却不回明王宫禀报,如此欺上瞒下,你如何申辩?” 这是第二问,问的是生死——天下之大,就连九重天上的青华大帝都不知道越鸟的计划,只有当扈明明白白地知道,当年她若是肯提醒佛母,佛母再不济也总是还能想些法子,保住越鸟的一条命。 当扈露出了一个浅笑——金孔雀金曜乃凤凰之女,生来就光芒万丈、造化齐天,她哪里知道众生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又怎么可能明白挣扎求生的辛苦和煎熬? “臣在海的深处见过一种鱼,它没有鳍也没有腮,在海里最贫瘠的地方,它将自己的身体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一个头,有什么吃什么,便是这样也能活。当年先明王传给臣遗诏,说她不畏天劫,也不怕她死后三界大战,她说死只是一种手段,好叫梼杌这个无端端生于世间的孽种能重入天地之间。臣虽然短见,却对此深以为然。臣出身卑微,不过草木之会,可依臣愚见,无论是多丑陋多卑贱的生灵,都有在世间活一回的权利,=。先明王舍身度怨灵,乃大德大道泼天之功,臣尘垢粃糠之躯,能助先明王得此功德,于愿足矣。” 佛母是一心爱女不错,可她终究是雷音寺里封了菩萨的人,又怎么会分不清私情和公道?她明白,越鸟用一条命换万年血债,实在是死得值、死的好。梼杌身负血海深仇,本身就是怨恨的化身,如今梼杌能够重入轮回,越鸟自然是功不可没功比天地。说到底,她心中不甘,不过是因为舍不得自己的骨肉而已,可三界众生,谁不是谁的骨肉呢?哪里有坐视别人牺牲证道,自己置身事外的道理呢? “越鸟是我的女儿,我一向是最明白她的,无论有没有你,她都能得偿所愿,说起来倒是我的错,将她早早地送入了灵山,叫她学了满肚子的天下苍生和苦海渡舟,如今她香消玉殒,始作俑者,竟然是我,我也无法哀叹。我再问你,如今越鸟已逝,依你之见,明王之衔该由谁继承?” 这是第三问,问的是造化——佛母句惊天一问,意味深长。当扈三缄其口,最后终于说道:“羽族骤然失主,合该由佛母菩萨再掌大局,抑或是由东极大帝继位明王,也是良策。” 当扈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足见她根本没见过越鸟的遗诏,而佛母问到这,心里也就有了就计较——当扈老成持重忠心护主,又兼心怀天地颇有慈悲,羽族合该叫她做了新主,从今往后,也好在天地间立身不坠。 佛母威重,普天之下无人不惧其威严,当扈扬着头却低着眼,似乎是在等待命运的宣判。她是这个世间第一个知道先明王命数之人,她扛着天威天怒,瞒住了先明王的计划,事到如今佛母失女,东极帝失妻,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佛母若是不饶,只怕她就要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佛母大手一挥,就此改变了当扈的命运—— “当扈听令!先明王死于九重天,眼下群妖蠢蠢欲动,野心之辈图谋大业,五族三界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候。先明王遗诏保举你继位明王,老身这便上表雷音寺为你请封,从今往后,你就是羽族明王了!” 当扈死里逃生已属不易,又何敢攀附明王大位?她楞了半晌不敢回佛母的话,可佛母却急不可耐就要安排后事了——越鸟死得突然,明日发丧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正所谓蛇无头不行,无论如何,她身为羽族旧主,总得为羽族的未来打算。她当着当扈的面修书为请表灵山,又叫阿苏罗从雷音寺唤回金雕,这还不算,她甚至还叮嘱下人为连夜当扈裁剪衣裳,又急匆匆明王的金印、虎符和宝册交给了她。 阿苏罗进进出出行色匆匆,当扈还没缓过神来,手里却已经端上了一盘子的宝印宝册。面对一波三折的命数,她不禁面露张皇,今日她侥幸得回了一条命已经是实属不易,如今上有佛母下有青华大帝,她怎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为了新任明王了? 直到佛母亲手将越鸟的最后一份遗诏交给当扈,她这才大彻大悟,原来她贴身藏了这么些年的那一封书信,记载的居然不是先明王的命数,而是她的。 天机无数劫,有得必有失,反过来也是一样,当扈情愿为越鸟藏身于世间两百年,本以为自己是忠心护主,殊不知这本就是她的成神之路。 佛母急匆匆地安排好了一切,终于名正言顺地将明王大位传给了当扈,可这还不算,面对始终有些仓皇的当扈,她为羽族藏下了最后一枚棋子。 “明日先明王发丧,你不要现身,若是天地有变,我羽族也总不至于自此群龙无首。” 第一百五十六章 新明王横空而出世 九重天再起无风波 明王宫里,佛母和西王母紧锣密鼓地张罗,又修书又下印,忙的不亦乐乎,只为向灵山和天庭替当扈请封。 今时不同往日,当年羽族有佛母坐镇,即便越鸟始终未能名正言顺地成为明王,五族至少各有主君秩序井然。可如今越鸟已殁,明日若是五族有变,佛母涉险,那么众妖很有可能就此大乱。值此存亡之际,明王大位的稳定尤为重要,天庭和灵山自然明白,如此一来,今日佛母为当扈请表,倒比当年为越鸟请表更有可能得偿所愿。 当然,佛母就是佛母,如今她有了西王母和玄武的支持,说是如虎添翼倒犹嫌不足,那一封请表数字里行间都是在逼迫二道。 越鸟毕竟是死在了九重天上,天庭再怎么说都难辞其咎,若是她遗诏中保举的新明王也不得封,那可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了。明日变局,分毫中见天地之差,三界之危不只是妖精们的纷争,“大局为重”四个字总不能只落在佛母和西王母肩上,有得必要有失,天庭也别想着能一动不动,等着安宁落到自己的膝头上! 请封新明王的奏章刚入灵霄殿,众仙就炸开了锅,可于此同时妙严宫里却是另一幅光景。越鸟殁后的第六日,青华一反常态地活泼了起来,东极殿上灵台犹在,可他却满宫乱窜忙得脚打后脑勺,先是到处搜罗归置了些越鸟生前之物,后来又吩咐九灵将当年白龙女借给越鸟的龙珠完璧归赵。 甲寅殿里,九灵欲言又止面有难色,龙珠握在手心沉甸甸的,和白龙女的心一样——看来先明王没有料错,东极大帝必定是已经起了死志了。凡是铁了心要去死的人,往往会在死前清算旧账,该还钱的还钱,该报恩的报恩,此乃人之常情,而东极帝消沉了几日,如今突然惦记起还龙珠,必定是已经心生决意。 白龙女生怕妙严宫有变,急匆匆地就赶了过去,她到宫门口时,青华大帝正拿着一封手书叮嘱元圣星,像是有什么差事要交代,她留神听了一耳朵,竟就此如遭雷劈愣在当场——越鸟已逝,从前毕方是她的心腹,与她同进同出,主仆缘深,因此青华帝君特意修书西王母,望请毕方能够离开天庭,归于明王宫,也好全了毕方的归宗之心。 莫说是白龙女,妙严宫所有人都认出来了青华这份视死如归的回光返照,只可惜没人敢说破,更没人敢有异议,她站在宫门口久久不语,最后是闻人语发现了她。 先明王殁的那天,闻人语终于跃出狮栏化成人形,如今的它是个身姿高大、玉树临风的男子了,它拦住白龙女,道:“四公主请留步,眼下妙严宫不是能见客的时候。” 闻人语是越鸟养大的,它骤然失主,眼看妙严宫万事俱废,自然明白其中轻重。今日它之所以拦住白龙女,是因为它知道白龙女劝不住青华大帝,更是因为它已经几乎能够闻见弥漫三界的血腥气——明日必定多灾,众生各有心思,旧冤始终难解,故人不得善终。 世间就是这样,起起伏伏悲欢离合,登高跌重否极泰来,众生的命运彼此纠缠,结成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越鸟死了,梼杌入了轮回,鸿蒙不舍宏愿,佛母哀悼女儿,青华生无可恋,当扈加官进爵,真是个你方唱罢我登场,苦海无桨空惆怅。 那天夜里,明王宫彻夜点着灯,等金雕漏夜拿来了佛旨,佛母悬了半天的一颗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儿里。当扈在一日之间从钦犯变成了五族妖王,佛母与她促膝长谈,交代下了羽族的一应事务不说,还叫她往后若有不解之处要常常懂得上问王母金雕,下问陶刚丹雀。 “凡是五族的事,你可问西王母、玄武大帝,再不济还有金雕儿,若是明王宫的事,你便尽问陶刚,他无有不知的,定能护你周全。” 当扈闻言变色,明日先明王发丧,少不了要有些麻烦,可佛母这话说得蹊跷,竟像是临终之言一般。更有甚者,青华大帝是九重天重臣,又是先明王的夫君,来日即便他不归明王宫,也总是羽族的遗属和依靠,佛母只字不提他岂不蹊跷?难道明日真的就是天地骤变之时?难道等日头升起,佛母和青华大帝两条人命都不知道生死何依? “臣以后若有不懂的地方,自然要常向菩萨和金雕尊者讨教。” 当扈不知道西王母已经将越鸟的另一封遗诏送入了明王宫,更不知道越鸟早就料定她大丧之日有人会借机起事,所以才用心良苦早早留下遗诏给西王母,以期用度化梼杌入轮回的泼天之功劝好战者偃旗息鼓。只可惜越鸟虽然机关算尽,却还是低估了三界的险恶。这倒不是越鸟的过错,她天生慈悲,总是舍不得责备苍生,哪里知道别有用心之辈嘴里虽都是仁义道德,心里却只有得失,他们是听不进因果、不执着是非的,只要自己能做人上人,他们什么不肯做? 好在所有满心得失之辈,在得不偿失面前都会却步,而这就是佛母的对策——明日不管谁要起事,佛母就杀谁祭旗,她倒要看看,这些蛇鼠一窝狼狈为奸的小人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前仆后继、不计生死! “明日先明王发丧,你不要现身,若是天地有变,我羽族也总不至于自此群龙无首。” 面对佛母的明示,当扈陷入了沉默,她不敢想什么样的风浪能够吞没佛母和青华大帝,也不禁担心羽族和自己的将来。 “菩萨言下之意,臣心领神会,还请菩萨宽心,车到山前必有路,三界之大五族万数,尽诛百妖非一家之冤,到头来若是真的夺两位明王而去,岂非显得世道不公?” 当扈此言既有算计的精巧,又有通达的智慧,佛母听了心中大慰平生,越鸟果真是她的好女儿,即便是已经在世间香消玉殒,都还能为她分忧解难。 明王宫临近破晓,佛母长叹一声,对当扈说道: “越儿谁也不挑,但挑了你,足见你慧根不浅心有大志,老成持重堪当大任,老身也可放心了。可自古有大志者,心中多有不忿不服,今日老身便提点你一句,你心里记着,日后参详,若看透了此理,你往后便能无往不利。” 佛母今日提点当扈,只说了六个字——“世道本就不公。” 放眼望去,天下胖瘦高低,尊卑贫富,哪有一点公平的样子?有人困于贫穷,就有人困于富贵。世间没有十全十美,有得就必定得必有失,享得了荣华富贵,就免不了要让人算计;贪图安贫乐道,就不能再觊觎金玉满堂;盼望成仙得道,就不能贪恋七情六欲;只想着自己,就不能怨别人不顾大局。 当扈吃了佛母一言这才醍醐灌顶,难怪先明王不畏生死、不惧刀兵,单单怕天下不公,因为只有这份“不公”,才是叫人要出生入死以扶天地的。天道是平衡的,可“公正”二字却需要有人不断证道。就好比天生的神鸟为三界的噩兆牺牲自身,就好比天生的情痴为世间的因果痛失所爱。 其实一切倒是容易的,只要众生帮人帮己,再是惊涛骇浪也总有柳暗花明的一日,可若是万物皆困于私欲,那世间即便是能挨过今日的分崩离析,也必定终将散于各怀鬼胎。 到了这时,陶刚才匆匆而来,他已经打理好了一切,上前便对佛母说道:“禀菩萨,小的已得佛旨,明日明王殿下不宜现身,与其让殿下险居于明王宫,倒不如将殿下移到菩萨的光明殿,小的已经将娑嚩诃室收拾了出来,请明王殿下移驾。” 听到“明王殿下”四个字,佛母和当扈都有些恍然,越鸟早就没了,佛旨已到,如今当扈才是新的明王殿下了。 佛母点了点头:“陶居士一向周全,殿下便随着陶居士去吧,切忌,明日日落之前,殿下切不可轻易露面!” 当扈一生机敏,少有这缓不过来神的时候,那“殿下”二字何其沉重?旧主未到起灵时,新贵已披旧官服。母女难续舐犊私,残局生死两殊途。可眼下不是她舍不得不敢从的时候,陶刚到后不久,阿苏罗便急匆匆入见,面上尽是惶恐—— “启禀佛母,有贵客到!”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东王公领兵入西天 九阴宫兴兵讨三界 阿苏罗一向跟着佛母,满天神仙佛陀他谁没见过?他又哪曾过如此踌躇不前的神情?当扈知情识趣,跟着陶刚便往光明殿而去,等她走了,阿苏罗这才敢凑近佛母面前悄声禀告。 “二郎神杨戬和三太子哪吒带了八千天兵,已经到明王宫地界了,他们是……是……是东王公带着来的。” 明王宫今日先有西王母这个不速之客,后有当扈这个五族钦犯,如今这一位天地难见的东王公也来了,倒不是阿苏罗怯场,就连佛母都有些懵圈,她不解地望着西王母,可西王母脸上也只有错愕——临行前东王公只说是要上灵霄殿请兵,怎么半日的功夫明王宫就大兵压境了? “王公现在在哪?”西王母急匆匆地问道。 阿苏罗先向王母行礼,又道:“禀天尊,东王公带着二郎神和三太子,正在苏悉地院外候旨,王公只说一切天尊都晓得,叫天尊和菩萨商议。” 东王公见了越鸟的遗诏,由此便断定五族会有大事发生,他一反常态入灵霄殿求见玉帝,自然是为了让玉帝调集天兵以防不测,可他将兵马直接带入了明王宫,这倒是叫西王母难解。 西王母还没看透自己夫婿的心思,佛母就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对她说道:“王公倒是心思缜密,别的不说,明日我那女婿必定要入明王宫为越儿尽一份哀荣。天庭可以不册封新明王,却不能眼看东极帝涉险,想必也是因此才派来天兵镇守明王宫,天庭未必顾忌五族之事,可总不能让青华这天庭栋梁无端端地死于非命。” 佛母是寒了心才说出的这番话,她以为玉皇大帝不肯封当扈为新明王,又不肯坐视青华有去无回,所以才派天兵待命。岂料她话音刚落,阿苏罗就从怀里摸出了一封金光熠熠的圣旨递给了她。她半信半疑,等看到了白纸黑字这才敢信——玉皇大帝下旨亲封当扈为羽族明王,这一封圣旨下了大印明旨天地,又岂能有假? 可见了这封圣旨,佛母和西王母的表情却更加凝重了——天庭派来重兵,这可不是吉兆,五族起事与否,三界安危如何,尚不可知。 “二郎真君叮嘱奴儿,说托塔天王李靖领着三万天庭精兵,随后就到,请佛母为他们寻个妥帖的藏身之处,好不至于打草惊蛇。” 听阿苏罗如此说,佛母便也明白了,看来天庭这是要看人下菜碟——若明日五族无人喧闹,这一场大劫就可以越鸟的死而平息,可若是有人不服要揭竿而起,那么天庭便也容不得他们! 世间机巧罄竹难书,佛母亲自督建明王宫,金雕玉琢不在话下,节气变化无非点缀,唯独是怕“十全十美”折了越鸟的福气,因此这明王宫万事俱备,只留下无一殿进出自由,莫说是三万,便是十万雄兵也藏得! “阿苏罗,你引着天兵藏在无一殿外面,如此便是有百万雄兵,在明王宫外也看不着。” 阿苏罗领命,匆匆转回,杨戬和哪吒见了无一殿都叹精巧,这里是个天然的山隘,四处都是绝壁,只留一线天可窥天外,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待杨戬和哪吒都藏定了,东王公这才现身,明王宫破晓在即,天边黑压压的都是妖兵,其中有些旌旗,大多都带着“圣”字。东王公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定在王母身旁,面色凝重,眼神坚定。 花分两朵,各表一枝,越鸟死后,九重天并苏悉地院两处皆风声鹤唳。这些日子鸿蒙厉兵秣马,引来不少信众,章尾山更是热闹得很。 先是相柳扮成凡人将开题国的白绫白布全都买走了,那一隅之地的三五个布行掌柜连积年的旧货都估清了,见人便点头哈腰,嘴都快要笑裂了。后是玄武和东海龙王频繁出入九阴宫,而敖广更是经常独自前来,身边连个亲信都不带。 人生的境遇就是如此不可捉摸,这些年来鸿蒙被越鸟压制的无计可施,没成想最后这青孔雀居然明珠暗投,落得个草草收场,倒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翻身之机。眼下玄武和敖广都答应以十万兵助他,先明王发丧之日,众妖齐聚,只要他咬住了不松口,五族就是不和二道撕破脸,也不可能再受他们钳制。 若雷殿上说得都是大事,章尾山放眼望去都是丧幡,凡间正值节庆,处处张灯结彩,不知哪里来了一阵邪风,将九阴宫挂着的白绫吹得打卷,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龙鸣,九婴搭眼一看,大概是敖广回东海了吧。 五族都以为鸿蒙刚愎自用背信弃义,可他却早早地就在右臂上绑了一根三指宽的白布,以祭奠越鸟的香魂——越鸟是个可敬的对手,只可惜她轻信了天庭,被儿女私情所蒙蔽,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而鸿蒙一生所求,其实和越鸟的生死毫无关系,他虽说谈不上和越鸟心心相惜,但她如此突然地就死了,却只让他觉得悲凉。 从前鸿蒙总是觉得自己是因为出身卑微,所以才饱受同类冷眼,可越鸟的死却让他明白了,但凡是妖精,不论出生贵贱,就总是要受制于满天的仙佛。而五族的矛盾看上去像是离心所致,其实却都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那些狂论慈悲、大谈苦海的神仙和佛陀,各个都其心可诛,他们是生怕五族聚在一起,生怕妖精们有了主心骨揭竿而起。 明王宫里,三仙如临大敌,天还黑着,若雷殿内到处都是丧幡白绫,鸿蒙静静地坐着,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其中偶尔夹杂着九婴的号令。待殿外静了下来,九婴上前禀报,此时此刻,九阴宫里有三万雄兵整装待发,另外还有十七万兵马在宫外候旨,时机已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殿下,末将已经点齐兵马,请殿下祭旗!” 为了先明王一事,天庭和灵山装腔作势,甚至还送了一个老神仙入赘苏悉地院,可临了却逼得先明王自尽了事,若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谁敢相信?左右天地总是容不下妖精,可既然如此,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章尾山二十万妖兵齐聚,各个手臂上都和鸿蒙一样带着白布,鸿蒙从九婴手中接过宝剑,步出若雷殿,面对眼前妖兵振臂高呼。 “先明王死在九重天,死在当年尽诛百妖的东极大帝宫中!你们服吗?本王不服!我们的祖先被屠杀殆尽!万兽百妖温顺的沦为畜类,出类拔萃之辈死于无妄之灾,这样的天下,还有我们的活路吗?今日,本王就要打上九重天去!为先明王讨一个公道!为我五族万数博一个将来!尔等愿不愿随我而去!” 鸿蒙巧舌如簧,一番话将自己的野心撇的干干净净,字字句句都直指妖精们的难解的心结,众妖一呼百应,章尾山到处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妖精。相柳一身黑甲,右臂上也照样绑着白布,鸿蒙一声令下,他便带领着二十万妖兵往明王宫而去,彼时天未破晓。 天亮了,越鸟在妙严宫停灵七日,到了这第七日,依制青华该将她的“棺椁”送回明王宫。可越鸟没有遗体,更遑论棺椁,除了开在阿如亭前的一株孔雀翎之外,她什么都没留下。 毕方凑了些先明王曾经喜爱的衣冠,想就此多少攒出个衣冠冢来,无奈青华帝君却不肯。可帝君当年是入赘之夫,眼下就连为先明王设立牌位都得指望着佛母,先明王无牌无灵,大丧之日叫帝君送什么回明王宫呢? 到了时辰,青华亲自从东极殿中取来了两个泥人,一个揣在袖中,一个捧在手里,叫元圣星和闻人语同行,便要出妙严宫去。满宫无不诧异,可别人不识此物,毕方却认得——那是当年先明王亲手捏的泥人,一共两个,一个是她自己,一个是青华帝君。可怜先明王香魂无依,青华帝君无坟可哭,只能寄满腔哀怨于丹青泥人,任谁看了也不免要伤心感慨。 青华昨日便修书西王母,希望她能收下九灵,叫它就此有个依靠,可九灵却十分不肯,无论生死,它都想陪在青华身边,青华拗它不过,最后也只能许它与他同送越鸟入明王宫。 玉皇大帝有旨,明王发丧之日,该由天兵开道,那一天的天庭真是一副万年不得见的奇景——东天门外两排守卫的天兵站的一丝不苟,每隔三丈便立着白幡和白灯笼,送先明王的仙家们也依列排开,各个身着凶服。 青华一身孝服,正要起步,岂料白龙女却突然闯宫,死死拦住他不让他出宫。 “帝君且慢!先明王早有旨意于小王,今日明王宫大丧,帝君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白龙女将越鸟的遗诏给了青华,可青华读了却不以为然——越鸟与他是结发的夫妻,她自然舍不得他,但他心里有自己的计较,无论白龙女如何挽留逼迫,他也是一概不认的。 眼看青华帝君固执己见,白龙女没了办法,只能从袖中掏出扶南阴剑,抵在青华喉头,抽抽泣泣地说:“先明王耗尽心神,无非是为了保帝君一命,帝君今日若是要出这妙严宫,便先过我这关,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乍然见了扶南阴剑,青华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越鸟深思熟虑竟至于此,连白龙女拦驾的由头都早早就备下了。说来说去都是他蠢笨,不如越鸟七窍玲珑,可计算百年,事事无不精心。他竟是个傻子,自己的妻子护不住也就罢了,便是连她的后手都没能料到。 可白龙女哪里是青华的对手?只见青华手中一点,白龙女便瘫倒在地,青华从她手中收回扶南阴剑,径直提脚欲行。偏赶上孟章护妻心切,也来妙严宫拦驾。 “帝君!今日明王宫必生风波!先明王留下此诏就是怕帝君被小人戕害,帝君若是不领情,只怕先明王要死不瞑目啊!” 孟章这话未免说的违心,越鸟魂飞魄散,莫说是瞑目,便是连尸骨都没有,青华又哪里会听信这些?他同样用定身术定住了孟章,孟章夫妻皆倒在地上,张口不能言,睁眼不能动,白龙女眼中簌簌流泪,只盯着孟章,而孟章则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青华此去,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全凭天命,他与青华总算得上是至交,如今却只能坐视青华涉险,他若是有那些个本事,便是生死不计也定要将青华拦住,可他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以泪洗面,却不能救至交于水火。 九重天众仙眼睁睁地看着青华浑身白衣戴孝,一路捧着越鸟的泥塑出了妙严宫,身边只有九灵、元圣星和闻人语三个前后一边走一边撒纸钱。 在漫天的纸钱和白幡中间,青华摇摇欲坠,仿佛一个将死不死的人。此情此景,见者无不动容,无奈此时此刻,天地间却多的是居心叵测之辈。 可怜啊,真可怜啊!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可又何故让一心要救世的死于非命,天生的鸳鸯天人两隔,还不清的情债再添冤孽,看不透的世情又起波澜! 第一百五十八章 无挂碍香魂寄泥胎 旧时人见面不相识 越鸟在妙严宫停灵共七日,依制到了第七日,青华便该将她的“棺椁”送回明王宫,可越鸟没有遗体,更遑论棺椁,除了开在阿如亭前的一株孔雀翎之外,她什么都没留下。青华是入赘的夫婿,他没有资格为越鸟立牌位,毕方见此便凑了些先明王曾经喜爱的衣冠,想攒出个衣冠冢来,无奈青华帝君却不肯,可如此一来,先明王无牌无灵,发丧之日叫帝君送什么回明王宫呢? 毕方为了此事急的焦思苦虑,生怕到时候一个不慎惹佛母大动肝火,可青华却慢条斯理归置东西,丝毫不见焦急。到了越鸟发丧那日清早,青华看到了时辰,便亲自从东极殿中取来了两个泥人,一个揣在袖中,一个捧在了手里,毕方这才恍然大悟——别人不识此物,她却认得,那是百年前一个七夕先明王亲手捏的一对泥人,当时无非图夫妻情长,岂料今日竟沦为遗物。可怜先明王香魂无依,青华帝君无坟可哭,只能寄满腔哀怨于丹青泥人,任谁看了也不免要伤心感慨。 今日越鸟发丧,青华身边只带四个小妖,其一便是毕方,青华早就允诺她要将她带回明王宫,除此之外,元圣星和闻人语也是越鸟的从属,也应当被送回明王宫。难的倒是九灵,青华怕自己走后它在九重天没个好去处,因此昨日修书西王母,希望九灵往后能养在瑶池,往后也好有个依靠。无奈九灵却十分不肯,无论生死,它都想陪在青华身边,青华拗它不过,最后也只能许它与他同送越鸟入明王宫。 青华带着四个小妖这厢正要起步,岂料白龙女却突然闯宫,死死拦住他不让他出宫。 “帝君留步!先明王早有旨意于小王!今日帝君万不能进明王宫!否则只怕性命不保!” 白龙女将越鸟的遗诏给了青华,可青华读了却不以为然——越鸟与他是结发的夫妻,她自然舍不得他,但他心里有自己的计较,无论白龙女如何挽留逼迫,他也是一概不认的。 眼看青华帝君固执己见,白龙女没了办法,只能从唤出扶南阴剑,抵在青华心口,红着眼睛抽着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先明王耗尽心神,无非是为了保帝君一命!帝君今日若要出这妙严宫,便先斩了小王!从小王的尸体上踏过去!” 乍然见了扶南阴剑,青华心中五味杂陈,从前他和越鸟仗剑天下,如今她人琴俱逝,就连最后的遗物都埋成了他的掣肘。叹只叹越鸟深思熟虑七窍玲珑,不动声色就可计算百年,竟连白龙女拦驾的由头都早早就备下了。 白龙女的确堪称忠勇,可她哪里是青华的对手?只见青华手中一点,白龙女便瘫倒在地,青华从她手中收回扶南阴剑,正提脚欲行,偏赶上孟章护妻心切,也来妙严宫拦驾。 “帝君!今日明王宫必生风波!先明王留下此诏就是怕帝君被小人戕害,帝君若是不领情,只怕先明王要死不瞑目啊!” 孟章这话未免说的违心,越鸟魂飞魄散,莫说是瞑目,便是连尸骨都没有,青华又哪里会听信这些?他同样用定身术定住了孟章,孟章一时不察中了法术,直愣愣地倒了下去,他夫妻面对着面,张口不能言,睁眼不能动。 白龙女眼中簌簌流泪,只盯着孟章,而孟章则无奈地闭上了眼睛——青华此去,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全凭天命,他与青华总算得上是至交,如今却只能坐视青华涉险,他若是有那些个本事,便是生死不计也定要将青华拦住,可他无能,只能眼看发妻以泪洗面,坐视至交陷于水火。 玉皇大帝有旨,明王发丧之日,该由天兵开道,那一天的天庭真是一副万年不得见的奇景——东天门外两排守卫的天兵站的板板正正,长街每隔三丈便立着白幡和白灯笼,送先明王的仙家们也依列排开,各个身着凶服。 众仙知道今日多凶险,更有人早知道杨戬和李靖前脚已经带着天兵往苏悉地院去了,因此少不了以为青华大帝今日往灵山去,必是要带些人手的,岂料妙严宫宫门一开,九重天众仙竟眼睁睁地看着青华大帝一身死服戴孝,一路捧着个泥塑走了出来,身前只有九灵、元圣星、闻人语和毕方四个小妖打幡撒纸。 可笑先明王灵不入轮回道,那纸钱竟不知道是撒给谁的。 众生各说各的,无人肯多听别人半句,一心要救世的死于非命,天生的鸳鸯生死两隔,还不清的情债再添冤孽,看不透的世情又起波澜!这边你才死了发妻,那边他却盼着加官进爵,如此颠簸往返,无有尽头,无有宁日,永不停息。 可怜啊,真可怜啊! 在漫天如同白雪一般的哀思中,青华从东天门出,一路直奔西天境明王宫,路上万民哭坟,百兽作揖,天地哀叹,自不必说。 行至半路,青华突听世间有人祷告拜佛,其声凄切,他心有不忍,将越鸟泥塑交给闻人语,与九灵一同按落云头,主仆化作两个道人下看世情。 荒郊野岭,只见一个山野莽夫怀抱着刚出生的一个女孩,正在祷天祷地,眼看青华上前,那村夫拉住他便不放,嘴里只是喜乐,并无半分道理。 “道爷啊!老汉我终于得了个孩儿!老汉我大字不识,老话说孩子若想一生平安,便得叫路过的第一个人起个好姓名!道爷是我儿见得第一个生人,还请道爷为我儿起个好名字吧!” 青华早就摇摇欲坠,可见了那孩子却心生不忍——他与越鸟当年的孩儿未见天日便死了,而他夫妻虽然强续了百年的姻缘,无奈却始终无有所出,今日见了这新生的女娃,他心中千头万绪,念及旧缘,只想起一个名字。 “阿如,便叫她阿如吧……” 那老汉高兴地手舞足蹈,满嘴只道:“阿如!阿如!这可是个好名字啊!阿弥陀佛!多谢道爷了!这孩子长大了必有福气!一切都是托了道爷的福啊!” 青华乃天庭栋梁,这一个凡间的女娃,得了他的赐名,往后自然是万事无碍,随心如意。那老汉有此仙缘,千恩万谢不够,还要拉着青华和九灵用饭,九灵找了个由头甩脱了,待走远了,二仙又腾云而上,继续往明王宫去。 又行不到百里,还不见明王宫的飞檐,便已见苏悉地院地界人头攒动的妖兵,乌泱泱少说有三四十万之数。当年十万天兵围剿梼杌,九灵也是经过了的,可今日这样骇人的情形它可真是前所未见,因此它心里心里发了怵,嘴里咕噜了一声,有心劝青华返回,却又不敢明说,嘴里只叫了一声:“帝君……” 青华看了九灵一眼,又转身望向元圣星一行,只道:“你们三个都是先明王的人,今日你们回了明王宫,以后就归佛母了,万事不必挂心,也不要害怕。九灵儿,你我主仆一场,今天也算是缘尽了,你若是怕了,便和他们一道,人各有命,无需强求。” 毕方闻得此言,隐忍了诸多日子的眼泪终于簌簌而下,这些日子青华帝君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怕还不如她这个小妖知事,外界都说众妖蠢蠢欲动,要在先明王发丧之日起事,今日帝君入明王宫无异于自投罗网,妖精们不拿他祭旗就是好的,哪里还能留着命再回妙严宫?偏他临死还惦记着他们这些个微末之辈的性命,实是慈悲宽厚。天下最苦就是良善之辈不得善终,这一笔孽债填进去一个先明王还不够,今日居然还要再填进去一个青华帝君!世间竟没个功过道理了! 九灵依旧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它是一心要跟着青华的,生死不计,宠辱不惊。青华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难得九灵有此心智,既然如此,便一切随缘吧。 明王宫大雪封山,四十万妖兵整装待发,各个身系白绫,鸿蒙已经身在明王宫内,拦住青华的妖精不认得青华,青华也不认得它。九灵护主心切,梗着脖子便要与那妖精分辩,岂料最后居然被闻人语解了困顿—— “九重天青华大帝为先明王献孝!闲杂人等,一律让开!” 闻人语这一嗓子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莫说是四十万妖兵,便连明王宫里都听得清清楚楚,毕方九灵吓得不轻,便是连元圣星这个娘老子都受惊了。青华心中不禁又长吁短叹——闻人语是瑶池后人,又得越鸟亲自抚养,自然造化匪浅。从前越鸟说过,妖精们的事儿多的是神仙不懂的,岂料却一语成谶,闻人语在她身后终于化身,在她发丧之日显露神迹,两件竟都叫她说中。可叹他还以为闻人语是个绣花枕头,却不想它竟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藏兵,正是:锦上添花它不来,雪中送炭才露相。 闻人语再不济也是天庭神兽,比起眼前这乌泱泱的虾兵蟹将不知道强到哪去了,且不说它那一声咆哮更胜金刚狮子吼,单单是那“青华大帝”的名号,众妖便是没见过也听过——原来来人是先明王的夫婿,九重天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先明王既然是死在了九重天,今日也合该这羽族的半个儿亲自送先明王遗骨归家。 于是众妖这才开出道来,让青华一行往明王宫去。四妖见妖兵声势浩大来者不善,一路上如履薄冰,不敢大意,唯独青华一概视而不见,倒分不清他是藏着后手所以临危不惧,还是心灰意冷有意引颈受戮。 当年大婚,越鸟对青华说,从今往后,明王宫就是他的归处,原以为不过是新婚燕尔的情话,岂料成了他一生的判词。左右今日他是没想着要活着离开的,妖兵也好,天兵也罢,他倒是盼着速死,若能得偿所愿,又怎么不是福气呢? 青华踏雪而上,行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明王宫。彼时佛母、西王母和东王公都立在法华殿前,玉阶下还有玄武、鸿蒙和东海敖广,再往下便是看不尽的妖兵。 穿过人群,踏尽玉阶,在茫茫白雪中,青华端端正正地跪在佛母面前,捧着手里越鸟的泥胎,道: “不孝子青华,送先明王遗像回宫。” 第一百五十九章 少年王逼宫未亡人 三太子显圣折旌旗 五族之地,见过越鸟的比见过青华的多,即使是没福气亲眼见过越鸟的妖精,也总知道那佛母独女是天下无双的气度容貌。可今日出丧,越鸟莫说是遗骸,便是连点头发丝都没留下来,凡是有颗心的谁能不唏嘘?这可真真是个——黄金珍珠救不了命,蟒袍玉玺终难长久。如花美眷半生光景,大梦一场终成枯柳。兹以为钟鸣鼎食好滋味,哪知道登高跌重月满亏?王侯将相埋黄土,神仙佛陀也迷途。鸳鸯眷侣与谁述?伤春悲秋难平复。来日再看旧居处,故雁失散风削骨。将身垫付相思路,怎奈红尘万般苦。 佛母一袭白衣,额上系着孝带,一头青丝梳着个三髽,浑身不着金玉,竟似比平日里更有佛陀之相。这些日子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见了越鸟的泥塑,心中只觉得酸楚,却偏偏一滴泪也没有。再看青华,他也是一身凶服戴孝,虽是个不寿不年的神仙,可如今却也见着憔悴了许多,青丝枯萎神采不再,倒坐实了他鳏夫的情状。 鸿蒙今日格外郑重,一身凶服黑黢黢的,外面又令着了洁白如雪的一件大氅,额头上还平白多了两只黑色的龙角,看起来威风庄严得紧。眼下乍见了先明王的鳏夫扶灵,众妖低声地起了些议论,他便立刻先声夺人,竟抢在了佛母前头,点着青华骂道—— “混账!先明王是百里红妆送进天庭的,可怜她无端端死在九重天,死无全尸,香魂无依!如今你这厮连她的尸骨都不肯送还!捧着个泥胎来发丧是何道理!” 鸿蒙此言多少露怯,他在宗法上一向不通,既不知道孔雀落地无身,也不知道青华这入赘的夫婿不能为越鸟设灵位。他是心里早就憋着火想找由头发作,眼看青华今日兵也不带将也不带孤身上明王宫,手里只有一个不像样的泥塑,因此才借题发挥。可他这话虽然疯癫,却歪打正着正中了佛母的心坎——是啊,当年越鸟是被九凤辇送上天庭的,今日发丧,她却连衣冠冢都没有,只留下一个泥胎。佛母身为人母,如何能不悲痛?如何能不心如刀绞? 然而五族多是和鸿蒙一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他此言一出,四十万妖兵皆应,一时间众妖群情激奋,扯地旌旗呼啦作响,声势浩大让人心惊,可鸿蒙的一双眼却始终只在佛母身上——这个金孔雀强撑了这么多年,机关算尽,最后却聪明反被聪明误,将独女折在了九重天,若她当年乖觉,越鸟自有去处,总不至于像今日一样死无全尸。如今妖兵已起,形势如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佛母若再不醒,那他也无益再招揽这个老糊涂的寡妇寡母,干脆除掉她最省事! 只这一下,东王公便看准了鸿蒙不堪大任——他毕竟是千岁的妖精、千年的妖仙,岂料竟连七情六欲都不甚通透。先明王发丧,这贼子满心盼望佛母一怒之下兴兵而起与他兵合一处,殊不知佛母已经是心死之人。心既已死,何处容得满腔盛怒? 果不其然,虽然眼前是蠢蠢欲动的数十万妖兵,耳边是鸿蒙的挑衅之言,可佛母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从青华手中接过越鸟的泥塑抱在怀里,低着头左右踱步,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倒像是有些疯癫了。 今日越鸟大丧,明王宫观者如市,可众生也好,五族也罢,除了佛母和青华,又有谁肯真的怜惜越鸟呢?即便她再高洁慈悲、再功比天地又如何?这一场盛宴,一场闹剧,除了世间凉薄以外,还有什么意趣?旁观者眼里是别人家的热闹,肚里是自己的算计,自古如此,今日死的是越鸟也好,是青华也罢,就算是玉皇大帝死了,也是一样的,没什么新鲜。 西王母见佛母失神,便从袖中掏出越鸟遗诏昭告天下,曰—— “明王遗诏,众妖听旨!先明王不计生死,不畏刀兵,只为度化梼杌元灵,使当年百妖可重入世间,因此才以凡胎而死!今日凡祭奠先明王者,皆需体谅先明王苦心,如今万年冤孽已了,血池血莲已度!先明王功比天地,五族皆得感念!” 西王母使得好法术,此言一罢,漫天不知从何处散下无数蓝白红绿黄五色的纸片子来,上皆书十六个大字——“肉销魂散,开轮回门,旧冤已了,以生偿死。” 五族少有知道先明王有遗诏留下的,此刻便是见了先明王的亲笔也多半不以为然,鸿蒙更是连捡都没捡、看都没看那劳什子——先明王既然已经殁了,谁又管她遗言如何?死人到底不如活人,他只看今日西王母和东王公并肩站在佛母身旁,心里便明的跟镜儿一样。 “天尊此言未免儿戏!先明王是以凡胎而死不错,可天地清明,吾辈也不都是小王这样的无用之辈,王母说万年冤孽已了,梼杌已得重生,可有真凭实据?佛母有三颗佛眼,可知天下万事,若先明王真是为了当年的百妖而死的,此刻便拿出些证据来,夜好叫众妖坐实了先明王这破天的功德!” 西王母闻言眉头一皱——果然是这个鸿蒙最难对付,今日若能让众妖在圆光中亲见梼杌轮回,倒也是个交代。可前番收了先明王的遗诏之后,佛母早就拿三界眼看遍了,偏偏就是没有看到梼杌入轮回道。先明王算计一生功亏一篑,实在可怜,而鸿蒙咄咄逼人一针见血,也着实可恨。 十万天兵此刻坐山观虎斗,李靖杨戬倒还沉得住气,可哪吒却早已按耐不住,他一向反骨未清,李靖也拿他不住,最后还是杨戬发话——东极帝今日敢上明王宫必定是有备而来,眼下干戈未发,天庭师出无名,最好按兵不动静观后变,否则只怕打草惊蛇,反叫妖兵破釜沉舟做困兽之斗。 那厢哪吒满腔怒火却只能蛰伏,这厢青华见佛母和西王母皆面露难色,便撇下九灵往前又跪行了三步,道:“当年尽诛百妖,无非儿臣之过,先明王以身证道,尸骨无存,儿臣今日负荆请罪,愿以一身平息五族之怒。” 今日的明王宫,前面列着妖兵,后面藏着天兵,好不热闹。百万双耳朵此刻齐齐竖着,都要听听这青华帝君究竟能说出什么道理来。而青华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便是西王母都三魂吓去了七魄——他因生无可恋,又兼忧心来日三界起刀兵,居然恳请佛母将他肉身削去,只把一颗元灵镇压在黑铁塔中,由他生不如死万年受苦,以此填他万年血债。 青华此言一出,众妖皆惊叹,交头接耳熙熙攘攘,鸿蒙见此,怕情势有变,便又振臂一呼,只道—— “世间岂有此理?你当你是什么天地离不了的栋梁?想以一条命就抵了百妖的孽债!我等皆出于地母,你到底如何金贵?骗得先明王一条命不算,如今还要来诳我们!” 别的不说,鸿蒙的确是早就参透了妖精们的心思,一句话就让原本已成鼎沸之势的妖兵瞬间安静了下来——神人妖皆出于地母,没有谁比谁更尊贵的道理,更没有让五族沦落末席的理由。百妖冤魂犹在,今日又添新坟,妖精们万年的怨恨和不甘,怎么能让一个老神仙以区区一命摆平?便是那灵霄殿的主子亲自脱簪待罪,看在祖宗的份上,它们也不能轻饶了这些假仁假义的鼠辈! 哪吒心中大怒早就如业火燎原,听了鸿蒙这话便再藏不住,蹭的一下就于云端现身。杨戬李靖怕青华大帝今日星落明王宫,便也前仆后继现身出来,只是那十万天兵却依旧藏在无一殿外。 “好个蠢货!先明王新丧,你来逼她娘老子起兵,逼她遗属去死,究竟是什么道理!” 哪吒年少气盛,说起话来咬牙切齿,李靖和杨戬与他一同现身,虽是一言不发,却不怒自威。西王母见状又道:“鸿蒙!你别以为你今日领了些虾兵蟹将便可逼宫明王宫,你且抬头看!” 西王母此言一出,李靖即刻挥旗下令,藏在明王宫后的十万天兵这才露相。只见苏悉地院上方云头无边无际都是天兵战鼓,其中隐约可见金吒木吒、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旌旗天马,数不胜数。 众妖眼看云头有神仙显圣,不少都双腿打颤,心里起了退堂鼓,可鸿蒙却只轻笑了一声——玉皇大帝殷勤地养了越鸟这么些年,如今越鸟没了,青华大帝这天庭栋梁也无计可施只能乖乖伏诛,九重天若依旧能忍气吞声,那倒是活该这些个神仙无有来日了。他早料到天庭今日必有动作,他是不怕天兵来,反怕天兵不来! “你这刁妇!分明就是五族的叛徒!你不过是个花豹成精,贪着自己夫君的功劳在九重天作威作福,心里哪里还记挂着自己的先祖!你既自己堕落,甘愿与人为妻为妾,这里便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鸿蒙此言狠毒无比,专戳西王母肺管子——佛母是雷音寺里封了菩萨的人,越鸟是为五族牺牲的大德之辈,可西王母却是仗着东王公的功德才受了天庭抬举,说到底不过是神仙妻室,德不足功也缺,哪里能掌今日大事? 眼下情势迫人,鸿蒙今日大有不战不休之意,西王母东王公都已做御敌之姿,李靖更是将令旗紧紧攥在手里,随时准备下令迎敌。可正在此时,佛母却圆睁双目,眼中留下泪来,似有疯癫仰天长啸,道—— “老身只有越儿这一个女儿,可怜她一生无行差踏错,临了却落得个魂飞魄散、尸骨无存!老身就是不明白啊!一切冤孽因果,为什么要偏要落在我的孩儿身上!西王母那么些子女,便是死了一个两个也不打紧,老头怎么偏偏就不让王母去受苦呢?为什么让我的越儿去受苦!” 佛母此言一出,西王母心中难过,不禁擦眼抹泪,众妖也多有心酸,可鸿蒙心智颇坚,不肯叫她一言蒙骗,便依旧案首挺胸,有意争夺,无奈他话还没出口,就遭了大灾! “……如今老身的女儿已经没了,可你们却依旧已不肯放过!各个不知是吃了什么猴尿狗屎!非要将老身这女婿也拿去了不可!哈哈哈哈哈……你们想看看灭世巨妖,老身今日便叫你们看看什么是灭世巨妖!” 第一百六十章 失独女佛母沦魔道 遭横祸鸿蒙遭受暗剑 佛母话音刚落,鸿蒙就感受到了透骨的寒气,须臾之间,苏悉地院便已是黑云压城伸手不见五指。 明王宫下了七日的大雪,被压实了的冰雪被狂风卷起,打在皮肤上瞬间就能撕开一个口子。邪风呼啸如鬼哭,处处电闪雷鸣如同炸雷,天黑的如同末世,可闪电降临的瞬间却又亮如白昼。 鸿蒙见此心中大叫不好,佛母方才行迹疯癫,言语中更是露出要与天地同归于尽之意,他心中虽是起了警觉,却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佛母脱去人身,化作了一个山峦大小的黑孔雀。 便是再不知佛母来由的妖精神仙,也总知道佛母金曜是个天下独一无二的金孔雀。可她思女成疾,今日眼见青华亦不能保全,就此走火入魔,意欲杀尽天下,所以才摇身一变成了个妖气冲天的魔相。眼如寒冰,羽如黑刃,悲鸣惊天地泣鬼神,怨恨覆天地亦不足。 鸿蒙暗叫不好,他毕竟无妻无子,便是机关算尽也实难体会失女之痛。他原以为今日大事,佛母许与不许不过是一念之间,没成想佛母悲戚过重,神思已散,更遑论什么“大局”和“因果”了,今日她不发疯杀死在场的所有人就是好的! “佛母菩萨在上!先明王枉死九重天,如此血海深仇,五族何能强咽!今日四十万妖兵皆听菩萨号令!以菩萨马首是瞻!但请菩萨示下!” 鸿蒙已经意识到了眼前的危局,可即便如此,即便四十万妖兵生死未卜,他也始终不肯放下那份诛仙杀佛而正道的野心。此时此刻他声嘶力竭,无非是想力挽狂澜,可其声在风声雷声中却无异于一粟落进沧海,就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佛母落入魔障,自然也听不见。 路走错了,越努力越艰难,越坚持越不得好死,只可惜这个道理,鸿蒙还尚未明白。 说时迟那时快,满山满谷的天兵妖兵,连同鸿蒙在内都还没来及反应,天上便突然降下铺天盖地的黑冰刀刃,无孔不入。 佛母乃凤凰之后,手中可掌日月乾坤,翻云覆雨不过尔尔,她失女失魂,几沦魔道,化成黑孔雀更是可诛仙杀佛。而那黑冰刀刃不是别个,便是越鸟诞生那日光明殿里无端地陷出现的碧涛寒绸池!此冰可破金身,可伤根本,从前佛母和青华都受过这份寒冰加身之苦,今日终于也轮到别人了! 黑刃齐发之时,云端突落刀锋剑雨,东王公赶忙用他的阳炎术罩住了青华,可鸿蒙带进明王宫的两万妖兵却死伤大半,就连相柳和九婴都受了几箭,而他自己也因未及反应,被那黑刃射中了左键和右腹两处,汩汩流血。 相柳和九婴不顾自己伤势,连忙看顾鸿蒙,鸿蒙原以为自己是不怕冰寒的,毕竟他生于冻土中,早就习惯了黑暗和冰冷,可这黑冰好生邪乎,竟硬生生在他身上凿出两个洞来。而他带进明王宫的两万妖兵,倒的倒死的死,竟在转瞬之间便折去不少。 鸿蒙顾不上许多,只能就地导气归元,缓缓修身。正在此时,北海敖顺突然上前,对佛母顶礼膜拜,只道—— “北海龙宫自小王之下,皆以佛母马首是瞻,今日先明王大丧,一切还等佛母示下,我辈必然不敢有违。” 敖顺背后站着金天渊,一切昭然欲揭——北海贫瘠,今日敖顺只不过带了千百个人马,却敢在鸿蒙面前如此明目张胆地支持佛母,说这里面没有先明王百年的筹算,谁敢信?而本就重伤的鸿蒙听了此言,又如何能不雪上加霜? 先明王虽然无子,却亲自养大了金天渊和博斯两个孩子,如今这二仙一个将北海龙宫握在手里,一个牵着玄武的鼻子走,在这样的合围之势下,鸿蒙哪有活路? “原来……原来佛母早就和九重天勾结……在苏悉地院招兵买马不算,还要……还要贪图天恩,连自己女儿的死都不顾……无论如何,都不愿……沦为妖类……” 鸿蒙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佛母与天兵里应外合,可此时此刻妖精们却再顾不上呼应他——方才天降黑刃实在狠毒,妖精们死的死,伤的伤,它们连自家的命都顾不上,怎能再惦记着五族旧恨? 当年越鸟与西王母论道,说荣辱在生死之下,果然不假。眼下四十万妖兵大多是想的都是自己的生死,至于鸿蒙口中的儿女恩怨、前世血债,又有谁会真的放在心上,生死不计呢? 今日妖精们便是拼死也不过是为他人谋出路,它们和先明王不一样——先明王死了还有生身母亲震慑五族,赘婿负荆请罪。可等它们死了,恐怕只有孤坟野草,魂飞魄散。既然如此,又有谁能心甘情愿不计生死,为别人开路呢? 杨戬见时机已到,连忙跳了出来宣读玉帝旨意——玉帝有旨,今日先明王大丧,其余一切不计,可若有人借机起事,欲伤青华大帝,十万天兵便可自行诛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青华大帝死在明王宫。 鸿蒙坐在地上休憩,耳边听得杨戬的挑衅之言,心中不忿,不顾自己尚未恢复,便连忙争辩:“神君此言差矣,天地生死各有恩怨,轮回有债无人可逃,青华大帝身负血债,五族万年的怨念和不甘,如何就能一日消散?” 杨戬立着双目,面上没有一点好神色——鸿蒙这厮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如今先明王已经没了,青华帝君亦身陷险境,天庭若是连青华这样的栋梁之辈都保不住,从今往后又有何颜面在世间立足? 约莫有半柱香的时候,鸿蒙终于恢复如初,摆脱了寒绸毒的凶险。彼时他立于众妖面前振臂高呼,字字句句都是要五族向天庭寻仇,混不顾九婴和相柳已经身受重伤摇摇欲坠—— “漫天仙佛不容五族,要我等于心慈手软,食嗟来之食,你我如何能就此雌伏?” 鸿蒙年少封禅,这既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坏处——他太早就被封为了圣王,太早就位列仙班,他不缺智慧,唯独是缺了一份慈悲。在他看来,今日明王宫里的二万妖兵莫说是死伤半数,便是全死了又如何?今日他有玄武和东海龙王的襄助,又何必怕那十万天兵? 在鸿蒙高谈阔论的间隙,玄武示意博斯,二人一上一下,博斯缠着鸿蒙说话,而玄武则早就绕到了他的身后。 鸿蒙从未与博斯四目相对,此刻初见,二妖皆心有所图。鸿蒙不服,恨不得今日青华和佛母都死在他的剑下。博斯与他辩法,说的都是因果轮回,鸿蒙一时不察,与她辩论起来,二仙各执一词,一时间难分上下。 博斯说先明王已经度化了梼杌,就此也结了当年百妖之冤。可鸿蒙却不以为然,他据理力争,为的无非是证明先明王死于非命,是迫于天庭之计,与五族毫无干系。 此时此刻,天兵和妖兵都站在佛母所化的黑孔雀面前辩理,鸿蒙气焰嚣张,毫无退缩之意。 “先明王死于九重天,说到底都是神仙们的罪过,当年他们尽诛百妖,如今却犹嫌不足,连满心慈悲的先明王都不肯放过!” 鸿蒙收起了自己的心思,满嘴都是越鸟的冤屈和不安,字字句句皆合情合理,引得四十万妖兵皆蠢蠢欲动。可他这厢正在滔滔不绝,与博斯在嘴上争长短,殊不知玄武却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 一柄利刃吹毛得过,刺进胸膛自然是血溅当场。 玄武一剑穿心,鸿蒙愣在当场,他甚至没有感受到疼,只是眼看着剑刃戳破了他的胸膛——原来今日玄武并不是来助他的。 “呔!黄口小儿!穷兵黩武!何堪大任!” 第一百六十一章 空余恨蚊道人遭难 万年冤老将军卸甲 原来被利刃穿心是不疼的。 鸿蒙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胸口,刺穿了他身躯的的白刃在昏暗中依旧闪着寒光,可不知为何那从剑锋上落下的鲜血看起来却很陌生,总觉得不像是自己的。 可血就是血,无论从谁身上流出来,最终都难免相似。 越鸟死后,玄武一反常态,利索地答应了鸿蒙在越鸟发丧之日以十万兵助他,其实他心里也不是没有疑虑过,可是夙愿得偿、春风得意、一呼百应件件都能蒙人眼,他满心只剩下一个“战”字,也就此走入了玄武的圈套。 “原来……你……你今日是来杀我的……” 玄武这一剑实在突然,就连西王母和李靖都大惊失色,鸿蒙毕竟是御封的妖王,今日妖兵未起,就连天庭都未免出师无名,玄武就是再不忿再不服,也实在没有当场诛杀鸿蒙的道理。 “殿下!殿下!玄武老贼!你杀我一族之王,我要你填命!” 九婴怒发冲冠,立即奋起反抗,她力大无穷,一个转身便打伤了玄武的几个近侍,就连博斯都被她打伤了。眼看玄武似有迟疑,敖顺便亲自出手,他是四海最骁勇善战的武将,九婴虽有造化也实在不敌,最后反被其擒拿在侧,相柳就更不用说,连手都没来及出就被金天渊用枪头顶住了咽喉。 周围一片嘈杂,九婴的怒吼听起来又慢又顿,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铁甲流入冻实了的雪里。鸿蒙突然想起千年前自己爬出冻土的那一刻——那是阳光第一次照在他身上,在冲破苦寒的深渊后,他终于知道了世间的广大,天地的温暖和光明让他不知所措又无所遁形,那时候他只想在这里仰着头活一回,可没想到最后,他还是死在了没有日光的白昼里。 “玄武大帝手下留情!万不可伤了圣王性命!” 直到西王母出言提醒,玄武才终于收回了剑刃,血泼了他一身一脸,而鸿蒙则爆喝一声,随机血流如注栽倒在地。 须臾之间天地巨变,玄武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实在是太出人意料,妖兵早就成了鼎沸之势,可玄武却始终一脸默然,他甩掉剑尖的残血,又用大氅的角把剑抹干净了,这才收剑回鞘。他一柄宝剑,唤作“荡魔剑”,万年前他就是凭借此剑与麒麟并肩作战,死在他手里的神仙凡胎不胜枚举,就连麒麟本人都是被他送上断头台的。这一柄宝剑神兵比杨戬李靖都更有资历,今日鸿蒙受了这一剑,自然是身神俱伤、命悬一线。 九婴和相柳挣扎着想要上前,无奈却被人死死嵌住动弹不得,鸿蒙想爬起身来,无奈他伤的实在是太重了,莫说是站,便连腰都直不起来,在自己的血泊里扑腾了几次,最后终于精疲力尽,仰面倒在了雪地上。 明王宫是新建的,外围宫阙皆靠着苏悉地院的边缘,不远处有两座大山,挨得很近,只留下一线天,今日杨戬和李靖就是借此关隘,将十万天兵藏在了明王宫外。可躺着到底和站着不一样,此刻鸿蒙仰望黑漆漆的天,惊觉不远处竟然出现了一道朝霞,两座大山借着红霞的余光露出形状,仿佛两个探首而望的巨人。 “你们在干什么呢?”巨人探出脑袋,好奇地问他。 麒麟死后,玄武苟延残喘,纵是得了妖王之位,也一向不涉足五族纷争,只求清静自保。正是他的这一份“不争”迷惑了五族,叫鸿蒙、佛母乃至于西王母都以为他不过是个两边倒没主意的墙头草。他的宏愿,除了发妻朱卷,世间就只有已经死了的先明王越鸟知道。 玄武一生,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他活着不是为了荣耀和地位,而是为了麒麟临死前的嘱托,在噩梦成为现实的最后一刻力挽狂澜,将五族从灭族之路上拉回来。 “众妖听令!” 玄武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原本乱成一团的妖精们瞬间鸦雀无声。今日四十万妖兵齐聚明王宫,佛母已经入魔,暂且不提,可也还有西王母、东王公和青华大帝,云头更是站着十万天兵!这百万双眼睛亲眼看着玄武当众刺杀鸿蒙,五族同室操戈后院起火,如今他振臂一呼,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都要听一听他这突如其来的离经叛道之举究竟有何缘故。 此刻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如芒刺背坐立不安,唯独玄武面不改色,非但如此,他心中竟如释重负——万年的秘密终于就要公之于众,麒麟的慈悲和大志也终于得见天日。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金灿灿之物,高高举起以示四方。 众妖尚在思忖,西王母却第一个跳了起来:“这……这是麒麟宝印!” 麒麟宝印失落万年,天大地大,彼时世间战火延绵,这么个东西便是要寻都难,或埋于青山,或失落海底,要寻它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么多年了,就连天庭都不知道它在何处,明王宫里的这些妖精连同佛母在内,都从未见过这玩意儿,真真是见面不识,也就只有西王母这等五族老臣、百妖完卵才能认出它来。 “不错!这就是先将军麒麟的宝印!今日本王持剑杀贼,是奉了先将军麒麟的遗诏!当年先将军麒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为万年疑案,今日本王就将为天地破了这一桩案!先将军麒麟是自戕而死的!彼时三界战火绵延,先将军深知若他不死,天地战火必定不消,为保全五族、保全天地、保全你我!先将军是甘愿受死的!先明王生前早知此事,所以才选择了和先将军一样,为五族甘愿牺牲!” 青华一直默然地看着一切发生,他像是已经没有了魂魄一般,无论是佛母入魔,还是鸿蒙被刺,他都丝毫没有反应。可听玄武说越鸟早知道麒麟的往事,他却突然掩面痛哭,当年仓颉早就提醒过他,说越鸟的宿命是成为五族之王,从前他一知半解,到了今日才得大彻大悟——当年麒麟并不是不敌战死的,而是为保全天地甘愿牺牲,越鸟也是一样。世间但凡仁主,便都少不了一颗舍己为人之心,他们之所以甘愿赴死,不是为了一己荣辱,更不是为了儿女私情,而是为了三界之存亡。 满天仙佛张口闭口都是“众生平等”,可命运本来就是不公的——你身为人,我身为兽,万年修行尚换不来一句“平等”。世间但凡是好的、是有益的东西,总得有人不顾一切地去争去抢去证道,就好比当年麒麟以死换三界休战,就好比越鸟以死换梼杌入世。 玄武说话间又从袖中掏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封白绫血诏——当年麒麟决议赴死,身边无有长物,便撕下衣角写下血书传给了他。 “先将军麒麟有旨!五族无论何人为王,但凡欲伤凡人者,本王便可持剑斩之!鸿蒙智浅,欲尽诛凡人,今日本王依先将军麒麟之旨,将贼人斩杀!以全先将军之遗愿!众妖有不服的,皆可上前验看先将军亲笔遗旨!” 麒麟血诏,惊天动地,可如今五族之后能认出万妖旧主笔迹的早就已经寥寥无几。 可怜玄武藏兵万年,今日虽剖肝沥胆,但世间却再无知己,天长日久的待时而动,终于还是化为了苦心灰烬。怪只怪一万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苦主都死完了,真话都变得难辨了。 神人妖,万物除了星辰以外皆出于女娲,可世间是女娲为人而造的,这就好比兄弟三个,同父同母,偏有一个受尽宠爱。不怪鸿蒙不忿,就连青华这样的神仙也不明就里。相比神仙和妖精,人显得微不足道,他们既没有法术,也没有爪牙,乍一看仿佛三界最薄弱的一环。可他们才是天地的主人,神仙有造化,人就能钻研出法术钳制神仙,妖精有爪牙羽翼,人就能连鸡犬都不留,放干河水,烧尽青山,至妖精于死地。 麒麟有智慧,他知道人是世间最有灵性的,天地是属于他们的。千年也好万年也罢,妖精们可以跟满天仙佛争长短,却唯独不能和凡人抢天地,因为无论是神仙佛陀还是妖精,只要和凡人相斗,便注定无有善终。而三界若是再起大战,必定是仙佛俱灭,妖精死绝,唯余凡人可以长长久久地繁衍生息。鸿蒙不忿,欲诛仙杀佛,总也有个生死血债的名头,可他想要尽诛凡人,便是大错特错。 鸿蒙躺在雪里,气息奄奄垂垂欲死,心里只叹造化弄人——原来他苦苦图谋了千年的“大计”,早就是前人血书中的“大忌”,原来他的过错不是因为想要挑战九重天和灵山,而是因为他异想天开欲诛杀凡人。 众妖交头接耳,今日之事一波三折,佛母先发制人,一起手便让妖兵大伤元气;玄武不服鸿蒙,拿出麒麟旧诏一鸣惊人,虽是难辨真假,却合乎情理——圣王起事,欲先尽诛凡人,可妖精们万年之前就是被凡人背刺才功败垂成,如今又哪里有在同一个地方再绊倒一次的道理? 鸿蒙伤及根本,躺在地上又吐了两口血,在濒死的瞬间,死亡突然变得具体,而他也终于意识到了“死”的可怕。眼前已经一片茫然,可鸿蒙还记得九婴、记得相柳、记得他今日带进苏悉地院的兵马。战——这个从前他最渴望的东西突然变得残忍,死亡是一视同仁的,方才瞬间枉死的一万妖兵必定也和他一样,舍不得最后一口气,想再多看这个世间一眼。 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鸿蒙挣扎着拉住了玄武的衣角,恳求他道—— “生死有命小王不敢嗟叹,只求西王母天尊和玄武大帝……容我蠃族妖兵留得性命……他们从前……本就是殿下的臣属……今日我死了……他们便重归殿下……他们都是被小王蛊惑的……上天有好生之德,请诸位不要斩尽……杀绝……” 不过两句话而已,可鸿蒙却拼尽全力以至于面露青筋,玄武垂眼看着他,面上闪过一丝不舍。 鸿蒙错就错在他太年轻,太不明白世间的道理——世间凡是好的东西,都不可能唾手可得,想要什么,就必得放弃什么。鸿蒙有大志,一心想为五族万妖搏出一片新天地,可他却始终不愿放弃自己的名分地位、生死荣辱、本事造化,因此他才寄希望于越鸟,坐视她去牺牲、去流血,准备坐享其成一飞冲天。 事到如今,一场美梦,终于惊醒。错了就是错了,鸿蒙求死,只为他那二十万妖兵能够全身而退。可今日佛母沦落成魔,妖兵蠢蠢欲动,三界生死一线,战和难辨,妖精们进退两难,福祸难定,叫人如何决断? 佛母走火入魔,化成个黑孔雀双目漆黑,无有瞳孔,见人不识,闻声不辨。她见鸿蒙摇摇欲坠落于雪间,只认得此人与她有仇,便欲诛杀他。 鸿蒙眼看佛母不为所动,便勉强支起身子爬到佛母身前,垂着头跪在地上,一副等死的样子。 “小王甘愿伏诛……请菩萨放过他们吧!” 鸿蒙求得恳切,见者伤心闻者流泪,可那黑孔雀便是半点也听不见,此妖十指皆为诸仙钢刀,在明王宫前的玉石地面上刨了两下便金石崩裂火花四溅。而鸿蒙则气息奄奄趴在雪地里,生死一线间。 说时迟那时快,佛母正欲落爪将鸿蒙杀死,一道紫光却从西方而来,照的黑黢黢的天突然大亮。 “菩萨刀下留人!” 金光终于照在了鸿蒙身上,如来佛祖现身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如来佛献宝明王宫 青孔雀死地而复生 说时迟那时快,黑孔雀正要对鸿蒙痛下杀手,苏悉地院铺天盖地的黑云却突然被驱散了一角。一大片紫云从西方而来,黑孔雀受了惊吓这才停手,待宝光散去,众人定睛细看——来人不是西方如来佛祖又是何人? 今日的明王宫神仙妖精齐聚,灵山自然也不会缺席,如来佛祖带着三圣、金雕和金蝉子现身,落在百秋殿上,整个明王宫被一片宝光笼罩着,黑了半日天瞬间就晴了,金雕扑闪着翅膀站在佛祖左肩上,三圣和金蝉子则分列左右。 灵山众人突至,明王宫大乱,妖精们逃的逃,散的散,却也有赤胆忠肝之辈生死不计前赴后继。玄武和敖顺默契地各退了一步,相柳和九婴得脱钳制,立刻冲上去搀住了摇摇欲坠的鸿蒙。而方才被佛母鬼冰黑刃杀伤的妖兵也都被移出了明王宫,转眼间明王宫里就换了一批人。 鸿蒙死里逃生,早就三魂不见了七魄,偏他又一向少见灵山诸佛,眼下更是惊上加惊,以至于频频吐血,堪堪摊在九婴身上。而青华乍见故人,心里也多有感叹。当日若非灵山设局,金蝉子以身为饵,他也不会离开妙严宫,越鸟也自然不会借此机会香消玉殒。如今他心中已得大道,深知一切都是天数,自然再不敢嗟叹。 一切在己身,何必责风雪?是青华有意亲近灵山,以期为越鸟换得金身正果;是他勤修苦练,殷勤地赴灵山法会;是他贪图天恩,希望能得雷音寺青眼。当日来的是金蝉子也好,是观世音也罢,他心里既存着个“贪”字,就一定会踏上这一条路。 可即便如此,即便明知此理,青华心中却也实在难以放过金蝉子,他突然明白了当年在昆仑巅越鸟为什么错失了金身——即便是心中没有怨恨,即便是已经分明的爱恨情仇,可记得就是记得,要放下谈何容易? 众妖见了如来佛祖并不拜,杨戬和李靖更是尴尬的坐立难安——仙佛毕竟有别,眼下明王宫有十万天兵并数十将领,协西王母东王公两位上仙,都只能眼看灵山发威,如此便一如当年在昆仑颠一般,叫他们该如何自处? 金莲落定的瞬间,如来伸出手以掌中宝光化去了佛母的魔像,众人只见眼前金光一闪,那大如宫室的黑孔雀便骤然化成一个人身。 佛母终于恢复了意识,可魔道伤身,别的不说,此刻苏悉地院里和越鸟同岁同年的碧波寒绸池已经化作了一汪池水,由此便可见调动五行之损耗。她方才驱使鬼冰,已经十中损六,此刻脱了魔身,亦是摇摇欲坠,神色萎靡,西王母见此连忙搀扶,和青华一左一右勉强将佛母架住。 可佛母虽是气息奄奄,却还是不肯就此放过鸿蒙,她见如来佛祖驾临,心中悲喜交加——喜的是越鸟虽然生前早就还俗成亲,可灵山却还肯为她出头,悲的是这群和尚头满口歪理,今日鸿蒙生死恐怕是难定了。 “如来!老身敬你是灵山之主,可你也不能太得寸进尺!这蚊道人不臣千年,逼死了老身的女儿犹嫌不足,还想逼死老身的女婿!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老身要杀他,谁敢求情,谁就与他同死!” 佛母这话多少有些逼宫的意思,可如来却半点不恼,反而面带笑意,侃侃而谈。 “菩萨欲为女报仇,天经地义,贫僧不敢置喙。只是今日雷音寺来了一位故人,带来一件宝物,此物与菩萨息息相关,贫僧才特地送来,待菩萨见了此物,再杀他不迟。”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在如来解法的同时,青华觉得金蝉子居然也对着他露出了个笑脸。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佛母哪里能有好颜色?今日乃天地大变之机,方才她若是将鸿蒙杀了,五族也总好安静一阵子,偏这秃驴非要坏她大计——什么故人?什么宝物?什么东西如此要紧?比天地颠倒更重要? “好,当年你不计因果收下越鸟,今日老身便卖你个面子无妨,终归老身要杀贼,也不在一时。什么故人?什么宝物?且拿来看看!” 如来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只是面带微笑垂眼念经,只见他他坐下的九品金莲后闪出一个人影,头梳倭堕髻,身穿小袖红襦白长裙,脚穿红色尖头鞋,看着比哪吒还要小许多,约莫是个两三岁的女娃。 那女娃踏云而下,步步生莲,一路走到佛母面前,伸出肉墩墩的小手,五指一分,放出一颗青金色的仙丹。仙丹更是非比寻常,一路只往释迦摩尼手中走,倒像是个活物。 莫说是众妖不明就里,就连佛母都大惑不解,且不说那一颗仙丹似有神迹,就连那女娃都很不寻常,观她举止,望她派头,皆丝毫不像个孩子,反倒像个尽智世情的老者。 只见那女娃紧紧盯着佛母,却一言不发,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在佛母的脑海里——“好你个不孝的女儿,连自己的生身父母都不认识了吗?” 这……这是凤凰。 佛母大惊,立刻跪地而拜,金雕亦现出人形,与她同拜——“儿臣拜见玄鸟天尊。” 眼看佛母金雕跪地拜那女童,明王宫中的众人无不惊叹——原来这女童竟是凤凰化的!可凤凰执掌六道,向来不涉凡尘,今日何故亲临明王宫,又为何化成了一个女童的样子? 如来点了点头面露喜色,道:“今日清晨,玄鸟天尊亲临雷音寺。天尊闻先明王为三界舍生取义视死如归,大慰平生,便以涅盘之功,取回先明王之元灵,阿弥陀佛。” 原来如此!原来这一颗仙丹就是先明王的元灵! 有道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先明王越鸟是凤凰的后裔,这一点人尽皆知。可偏偏却没人想过,凤凰执掌六道,可以穿梭六道,先明王为三界捐躯,别人只能哀叹,可凤凰却可以拿回她的元灵! 当然了,这世间的一切有失必有得,有得必有失,凤凰以涅盘之功拿回了越鸟的元灵,这一切当然也会有代价,而这代价就是凤凰舍弃万年之寿,甘愿重生成了两三岁的小娃。 可凤凰乃六道之主,即便牺牲了,也可重生,即使她如今稚嫩如幼子,却也依旧掌控无数智慧,不消几时便可恢复如初。而她肯为越鸟涅盘,一定是因为认定了越鸟值得她这么做。 如来佛祖手握越鸟的元灵,面上慈悲带笑,明王宫五十万人马见此皆心领神会——当年先明王在雷音寺被如来佛祖收走了一身修为,此事在世间传的沸沸扬扬,如今看来,先明王修为犹在,元灵又得重生,满天仙佛如此殷勤安排,其意图更是昭然欲揭,而来日五族之主除了越鸟还能是谁? “越儿……越儿……” 明王宫旦夕惊变,越鸟由死复生,见了越鸟的元灵,佛母掩面痛哭,金雕扶着她,二仙垂泪不已,皆对着凤凰哐哐磕头,青华亦跪地叩首。可凤凰却没有要逗留的意思,将越鸟的元灵交给如来之后,她便蹒跚着往明王宫外走。 彼时鸿蒙重伤,瘫倒在地,被九婴和相柳将将扶着,凤凰从他身边走过,侧目而视,心中一点灵犀,伸出一指,点在他的眉心,只道: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凤凰刚涅盘,此刻是个幼子之躯,说起话来少不得软糯牙牙,可凤凰就是凤凰,她一向不轻易开口,此刻肯提点鸿蒙,也是因为看他本质不坏。此言一出,绕明王宫三日不休,其中的慈悲和恩情,只怕更胜斗量筲计。 鸿蒙瞬间落入了凤凰给他的梦境,在那里,他所期望战争终于发生了——他唆使龙宫淹没八洲,领铁骑诛仙杀佛,世间血流成河,山谷燃起了不灭的妖火,众生死的死伤的伤。 西王母死了,东王公也死了,他们始终抱在一起。 佛母死了,她的脸发青,王冠落在她尸体的不远处,被血和土弄得脏兮兮的。 青华大帝也死了,扶南阴阳剑一左一右落在他的尸体旁边。 相柳死了,九婴也死了,玄武死了,就连敖广都死了。 世间没有海了,所有龙都死了。 神仙们大多死了,三清四御都回到了天上。 世间孤零零的,活下来的人不多了。 鸿蒙拔尖四顾,心中茫然,突然间几个蒙着面的人将他团团围住,他正要出声分辩,可那些人却不听他的, “这是最后一个了!” “杀吧!杀了他就完了!” “不!!!!!” 在发出濒死的呐喊后,鸿蒙终于回到了世间,他左边是相柳,右边是九婴,面前是佛母和西王母,背后是一去不回头的凤凰。想起梦中的困境,他才终于大彻大悟——原来他一生所求都是错的! 世间有生机,花会开,鸟会鸣,广袤的田地和无边的树林都是生的象征。而死的意义并不是体兵秣马功成名就,而是迷途难返,执迷不悟,乃至于魂飞魄散。什么众星拱月?什么加冕为王?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活下去才是真的。 神仙们在天上,佛陀们在灵山,而人间则始终是属于人的。这一切的“不公”在女娲创世之时就已经无可辩驳——人也好,妖也罢,只要一心向善,便总有成仙之时。可人若造下罪孽,就会轮入畜道,即便是想要悔改,也始终难脱妖身。而百妖血债,更是皆起于“贪婪”二字,贪养则以人神为食,贪功才敢立旗诛仙,贪独步天下,却落得人为刀俎。 鸿蒙大梦方醒,心中几多感慨,亦因绝望而落泪,就此一病不起。 此时如来佛祖对着佛母打趣道:“贫僧功成身退,佛母还杀圣王不杀?若要杀时,便请自便。” 第一百六十三章 灵法骨雀仙再临世 神人妖水精终得道 天机千变万化,今日之前谁能想到凤凰居然会以涅盘之功取回越鸟的元灵?眼下有了越鸟的元灵,一切好办,佛母怎么可能还惦记着鸿蒙那一条不值钱的狗命? “不计较……老身不计较了……老身不杀他了……还请佛祖将越鸟的三千年修为还来。” 两百年前梼杌从雷音寺走脱,误打误撞夺了越鸟的肉身,为防梼杌霍乱三界,如来收走了越鸟的一身修为,致使越鸟沦为凡胎。当时佛母不忿,觉得如来多少有黑白不分之嫌,没成想越鸟的命数居然如此离经叛道,竟有死而复生一劫!时至今日她才后知后觉,如来当年此举大抵是为助越鸟今日应劫!而今时过境迁,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可不知怎的,如来听了佛母这话却不急着搭腔,反倒转过头问起了青华—— “青华大帝在否?” 这半晌工夫,青华悲喜交替大起大落,乍闻如来唤他,他一时间手足无措,心中更是兵荒马乱——上一次见如来,他把人家满门的高徒打的七零八落,眼下梼杌转世、越鸟重生,劫数首尾两全,可见当年是他自己不懂事,还徒累雷音寺无端受了一场刀剑,实在冤孽。 青华腹中翻云覆雨,缓步上前行至如来金莲前,岂料如来一见了他竟离题万里地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青华大帝,今日你在来明王宫的路上,听闻世间有人哭泣,便下界去查看,是也不是?” 如来遍知三界,世间无所不晓,他问出这话青华倒不惊讶,只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今日明王宫几番生死凶险万分,现在外面还有不少等着收尸的,如来什么不好问偏问这鸡零狗碎的事? 青华心中未曾着意,便金口未开,只是点了点头,如来也未曾怪罪,只是又问:“善哉善哉,今日你见了一个女娃,还为那女娃赐名阿如,是也不是?” 青华又点了点头。 只见如来合掌面露笑容,垂眼问青华道:“阿弥陀佛,青华大帝,今日你见了故人,有何参详?” 青华愣住了,什么故人?他是落地的神仙,在人间不过七世,两百年来他对那些记忆早就是烂熟于心,那个汉子他从未见过,何谈故人? 见青华似懂非懂,如来笑了一声:“阿弥陀佛,敢问大帝,你见那女娃时,难道未见她眉心的黑云胎记吗?” 今日越鸟大丧,青华失魂落魄,他只匆匆看了那女娃一眼心中便悲从中来,哪里还能顾得上那么许多?又哪里还敢细看?什么胎记眉心?他根本是连那女娃的面容都未曾看清。 如来和三圣见此,知道青华大帝还是一知半解,都露出些笑颜色,观音大士合掌道:“阿弥陀佛,先明王为度化梼杌而死,今日得大帝赐名的不是别个,便是梼杌的转世!” 观世音此话一出,便从指尖点出圆光,一切清清楚楚——越鸟死后,梼杌重入轮回,她在阴间等了七日,单等功过尽算,才终于得以投胎。她虽有杀生之过,可也算是为了自保情有可原,先明王于三界神人皆有功德恩惠,两下相抵,便叫梼杌入了人道,投生成了一处富庶农庄的女儿。今生这位“阿如”将有一子二女,无疾而终,而她的后人则会在世间延绵不绝,百妖当日枉死昆仑之冤,终于得解。 见了观世音的圆光,妖兵便是心术极坚的也未免动摇——看来今日西王母和玄武大帝所言非虚,先明王的确是以凡胎之死为梼杌打开了轮回道,梼杌也的确已经投胎成人。且不论先明王究竟是“杀生成仁”还是“自寻短见”,却也足见鸿蒙口中的“九重天逼死先明王”不实! 西王母也终于后知后觉,难怪佛母之前在佛眼中没看到梼杌投胎!凡胎重入世需要时间,轮回以七为界,今日才是梼杌重生得第七日,也才轮到她入轮回!万年前百仙尽诛百妖,就此造下血债,万年后先明王以凡胎之死度梼杌入世,偏又是得了青华赐名,一切严丝合缝,丝毫不差,真是让神仙都后怕。 此时此刻,玄武鸿蒙心中感慨,佛母王母亦大彻大悟,可如来闭眼合掌,却只问青华—— “青华大帝,你哭是不哭?” 离开妙严宫的时候,青华一心求死,见那女娃时他伤心欲绝,哪里还能在红尘中认出梼杌的转生?他只道自己是给一个凡人赐了名,殊不知这就是天道给他的最后一重考验。 听观音大士说今日得那女婴就是梼杌的转世,青华仰天长叹,留下一行清泪,心中大彻大悟,终于放下——越鸟一生宏愿乃苦度众生,不落一人,她为此而生,也为此而死。而他为情所困,执迷不悟上下求索,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可由此可见,世间真情,成全比留住更可贵。 两滴眼泪落在明王宫的地面上,青华突觉得脚下震动,一副九色莲花座平地升起,眨眼的功夫便将他托了起来。众人再看时,只见那从前满身金光的神仙,竟又头顶宝光,于是纷纷唏嘘惊呼。 佛母瞠目结舌:“这……这是……”可即便是亲眼见了这幅奇景,佛母也依旧不敢把嘴里的话说完——青华……这莫非是……是立地成佛了? 青华多曾见过越鸟脚踏青莲,可这事落在他身上却是头一回,他还未及反应,佛母便点着他叹道:“好因缘啊!好因缘啊!”金雕见此,合掌闭眼叹了一声“阿弥陀佛”,当年越鸟受破脊大难的时候他就有此猜想,越鸟殁后,他还以为自己是想岔了,原来灵山是在等这一天。 佛祖当年密传佛旨于越鸟,说青华广有佛性,慧根深重,一切不虚。越鸟殁后,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乃至于一心求死,今日越鸟大丧,他发送越鸟遗物回明王宫,每一步都是暮景残光,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为了一个凡人按落了云头——今日的明王宫一如两百年前的昆仑巅,唯一不同的是,当年越鸟没有通过上苍的考验,而青华却通过了。 西王母和东王公四目相对心照不宣——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先明王和青华大帝的姻缘就是为了联合二道,青华大帝在先明王身边久了,少不了耳濡目染,最后居然也修出了一副慈悲心肠,如此说来,他倒是父承子业,全了三界的筹谋。 杨戬和李靖面面相觑,杨戬耸了耸肩,一副置身事外的混样——灵山有意青华大帝,也无非是想让他做个佛道双修的表率,量那如来总不敢将天庭的六御之尊押了剃头拉倒雷音寺里去。明王宫里唱了半日的戏,死的活了过来,找死的还加官进爵了,一切正好。眼下西王母都不拦,他们又何敢置喙? 正在这尴尬时候,只见文殊菩萨笑意盈盈,对青华道:“青华大帝,此即是你我再见之时,你还不拜吗?” 百年前青华被旧缘困在“双山关”,那时候文殊亲来搭救他和越鸟,临行前他欲拜文殊,文殊不许他拜,只是说他们还有再见之时,那时才该青华行礼。今日越鸟重生,青华得道,文殊当日所言一一应验,真是个:万年姻缘不负卿,一朝得道赖天时。 青华心领神会,附身拜灵山三圣,如来喜笑颜开,文殊普贤眼开眉展,唯独观世音面露愁容。 “善哉善哉,敢问我佛,如今先明王元灵修为俱在,可她没有肉身,该当如何?” 佛母喜极而泣,连忙上前——孔雀在成年之前每年都会换羽,光明殿里有大把越鸟的旧羽,自从越鸟殁后,她袖里就时常装着三根越鸟的旧翎以寄哀思,以此为越鸟塑身再合适不过,可她还未及开口,就被青华抢了先。 “请佛母执剑,斩我一臂,为越儿塑身。” 金雕立刻上前按住了青华,低声叮嘱他道:“你是不是傻?佛母那多的是越鸟的旧翎,何必节外生枝呢?你可消停点吧!” 可青华意志颇坚,不肯退让,佛母观如来神色,便也心领神会——如今梼杌已经转世,百妖的怨气也已经消散,可那应的是越鸟的劫。青华还有一份血债没还,即便当年尽诛百妖不全是他的过错,他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这就叫一报还一报,谁也逃不了。 “好!青华,既然你执意如此,老身便成全了你的这一份痴心!你伸出右臂,老身剑风极快,你不会受苦的。” 当年哪吒剔骨削肉都能活,青华造化齐天,断臂之伤不足挂齿。倒是灵山周全之心难得,一场好戏有首有尾,青华当年毕竟杀戮不少,如今要他区区一臂便可了债,说起来倒是天大的便宜,他谢恩都来不及,哪里敢抱怨呢? 只见青华面不改色地伸出右臂,道:“儿臣遵命。” 俱缘剑快同闪电,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青华大帝的右臂被佛母斩下,血溅当场! 鸿蒙远远望着,见青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禁心生寒意——有道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佛母神罚,青华献臂,这两个人个顶个的心狠手辣,对自己都能下此毒手,跟那个青孔雀真是如出一辙!他遭此大难,心中难安,又想他今日虽暂得偷生,却也防不住日后有人暗害,往后少不了要寝食难安芒刺在背,一时间心灰意冷,万念俱消,只冷眼旁观,再不发一言。 如来将青华的一臂连同血都收进了金钵里,红色的血珠一颗一颗从雪地里,从青华和佛母的衣衫上被串起,仿佛漂浮在空中的一条珠链。而佛母则掏出越鸟的雀翎,念动口诀,那一根孔雀翎瞬间就变成了一副手骨,她亲自为青华接臂,倒如母子一般。 当年青华从越鸟腹中沥血而出才得解寒毒,而越鸟则是青华以心头血相救才幸免于难,可见他夫妻本就是一体同心的命,而青华断臂则更是一石二鸟的好事,一则了了青华的旧债,二则成全了他们夫妻今世的姻缘,此一节还有妙处,只是眼下谜底尚在水波深处。 越鸟的血肉在青华身上入肉生根,和他血脉相通,仿佛枯了万年的树木重得灌溉,疯狂地开枝散叶,与他融为一体。青华百感交集,如获新生,忽而却听到有人唤他。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青华大帝,尔且谨记,你的右臂是越鸟的骨血,今后再不可持剑杀生! 第一百六十四章 死复生越鸟现原形 恩怨了五族得新王 一切果被佛母料中,青华得了越鸟尾羽为臂后,如来便以他身带越鸟骨血为由,叫他往后不可杀生,如此总算是了了这桩天大的冤孽。 佛母侧眼看了看青华,见他面色尤佳,神色露喜,心中也安定不少。青华失了一臂,少不得有些损伤,可相比当年血债,这已经是烧了高香拜了大德的结果了,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 凤凰以涅盘之功取回了越鸟的元灵,青华又自献一臂为她成血肉,加之她的千年修为早就存在雷音寺,如此一切俱全,如来面露喜色,口念经文,分明是要让越鸟起死回生。 无论是妖兵还是天兵,今日来时各个都以为明王越鸟已经死透了,见了如此光景,天兵倒是不慌,可妖兵却已经散去了不少。 鸿蒙奄奄一息,心中百感交集。世间不公,何止于妖仙之别?那青孔雀虽然死了,可她有佛母这个母亲情愿杀尽众生也要为她寻仇,更有凤凰这个祖母情愿涅盘也要让她起死回生,此时此刻,他也算是有所悟道——世间不公无非平常,一切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不公的,公平需要以证道和牺牲维持,也正是如此,它才格外的脆弱和宝贵。 如来低头念经,妖精们走的走留的留,神仙们坐山观虎,佛母金雕和青华都紧紧盯着如来,连眼都不敢眨。明王宫里正是焦灼的时候,可文殊却突然上前,说出了一句惊人的话—— “今日明王宫喜上加喜,先明王越鸟死而复生,新明王也刚得灵山和天庭敕封,还请佛母请新明王来同庆此喜。” 明王宫此刻有五十万人马,可鸿蒙很确定文殊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越鸟今日才要发丧,什么敕封?什么新明王?就算羽族需要主事之人,人选也应该在佛母和青华大帝之间,眼下这二人都在明王宫里,有什么好请的?要请什么人? 佛母并不明白如来的心思,也不明白今日当扈当众加冕的重要性,可她相信如来,于是她传旨阿苏罗,而阿苏罗便立刻从光明殿请了当扈而来。 这半日当扈藏在苏悉地院,眼前是黑云压城电闪雷鸣飞沙走石的末日之景,耳边是轰隆隆雷声哗啦啦剑风,心中何能不惊?今日凶险,人尽皆知,若佛母去时胸有成竹,又何必费心将她藏起来? 当扈想过无数种可怕的结局——天地颠倒,山河破碎,战火延绵,民不聊生,好在电闪雷鸣终于停了,带着雷音宝光的一片云也终于点亮了明王宫,看来今日天地总是免了一场血战。阿苏罗来请她时,她心中便早有参详,可听阿苏罗说先明王越鸟已经起死回生,一向老道的她却不禁目瞪口呆。 起死回生这件事,对神人妖来说都是极其罕见的事。凤凰既肯以涅盘之功取回越鸟元灵,足见越鸟百年之计已成,梼杌终于重归轮回,世间祸根已解。她君臣二人苦了百年,一个远在九重天上困于囹圄,一个在三界流离失所,总算是功德圆满,可见所有苦难都必有终点,无畏和无私总胜于世间无数。 除了佛母和当扈之外,五族几乎无人知道越鸟有遗诏保举当扈为新任明王,这么多年以来,多少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当青华大帝入赘明王宫是为了来日继承五族大位?殊不知越鸟从未想过将羽族大位传给青华,而佛母更是受佛祖责罚,不能再登明王大位。世事往往如此,不知道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知道,知情了却又不敢相信,眼下西天和灵山都封了当扈,可五族却始终蒙在鼓里。 听闻有人继位明王,鸿蒙便已经目瞪口呆,等当扈亮相明王宫,他更是惊愕失色——此妖虽是已经换了皮相,却始终逃不过他的法眼,这女妖分明是从前越鸟的一个奴婢,如何就能一跃而上成为羽族之王了? 得了灵山撑腰,佛母面上缓和不少,她掏出越鸟遗诏,念道:“先明王深思熟虑,保举当扈仙子为新任明王!当扈忠勇双全,心系天下,慈悲为怀,远谋深虑。如今天庭和灵山俱有旨意,从今往后,当扈便是羽族之王!” 鸿蒙倒也想声辩,可且不提他身负重伤,连喘气都费劲,佛母哗啦啦地接连拿出了越鸟的遗诏、灵山的佛旨,甚至还有玉帝的圣旨!此刻灵山众人皆面露喜色,李靖杨戬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妖精们更是早就乱作一团,他能说什么?他能做什么? 佛母老成,早知鸿蒙不服,便故意指桑骂槐道—— “早在百年前先明王就有三道遗诏留与世间!她别人不传,偏偏将三道遗诏都传给了当扈仙子。而当扈仙子为成全先明王百年之功,在世间颠沛流离二百年,老身和西王母天尊派兵寻了数十年都一无所获。为了先明王的遗志,当扈藏于鲸腹、深山、海底,甚至曾藏于章尾山!情愿日月蹉跎,却依旧忠心不改,如今当扈得二道封禅,实是实至名归!” 章尾山颇大,鸿蒙自己也不敢说几百年来无人闯门,佛母说当扈因为身怀越鸟遗诏曾藏身于他家门口,他只能认栽——如果越鸟的大计曾经就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那么后知后觉的他不不仅是罪有应得,甚至是活该倒霉。 当扈先拜天地,又拜佛祖,再拜佛母,最后拜过西王母,随后便一言不发站在佛母身边,如同一座雕像,半点也没有想要为自己分辩争功之意。 说来也巧,这厢“新明王”刚露面,那边“先明王”就归位了,在如来的喃喃中,众人眼见一只青孔雀从金光中而生,落在明王宫顶上,闭目顺翎,只有兽形,其羽夺目,其身耀眼,三翎垂三尺,飘飘欲仙,双目始紧闭,不见世间。 越鸟本身就是个青孔雀,此刻重生,露出原型合情合理。按理说不过几日她就会醒来,再度现世,到时候她便可翱翔世间了。可青华不懂这些,眼看越鸟重生成了一个不睁眼的孔雀,他心里只有不安。 “敢问我佛,越儿为何不醒?” 可回答青华的不是如来,而是金雕:“世间少有死而复生的,越儿如今虽得重生,却也只能以孔雀之身而醒,帝君无需担忧,再有个三五日,她必定会醒的。” 听了金雕的话,青华这才幡然醒悟——当年梼杌在雷音寺受了佛祖宝诘后也是如此虽生犹死,单等到了瑶池才终于复苏。苏悉地院是越鸟诞生的地方,此处是西天仙境,如此说来,再有个几日,越鸟就能重归世间了! 如来面露微笑,道:“阿弥陀佛,越鸟为救众生生死不计,度化梼杌功德齐天,从今往后可领五族万数,成万妖之王,号大明明王,善哉善哉。” 佛母一生所求,不过希望越鸟能够平安顺遂,从前她算计明王之位,甚至算计五族大位,无非是希望越鸟能够得金身正道,不受生死之困。今日越鸟起死回生,片刻之间竟又一跃而上成为了麒麟之后的第二位万妖之王,她喜出望外忘乎其形,等金雕连扥她袖口才想起来谢恩。 佛旨已下,越鸟终于成为了继麒麟之后的第二位五族之王,号大明明王,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然而如来话说一半,却突而转头望向青华—— “东极大帝不顾已悲,怜惜天下,加尊“十方救苦天尊”,以示天尊之明悟慈悲,善哉善哉。” 书说到此,因果两全。鸳鸯重聚,仙佛归位。此一遭,越鸟绝地逢生,青华终得大道。孤女重归天地,佛母得偿所愿,灵山又添大将,天庭按下兵戈,鸿蒙如梦方醒,玄武解甲归田。 一场奏了万年的长歌,终于落幕——真妖王历劫终归来,假佛陀救苦登莲台。糊涂人梦醒轮回台,老将军苦熬鬓发白。 有诗曰:佞臣不舍铁蹄声,临战却了旧时梦。抛去红尘瞧山峰,天地何止风雨声?生死离别让苍生,哪怕一生雨蒙蒙?悲欢离合看残灯,生死阔别都成风。来日终究忆相逢,长安城内等晚风。油灯长烛两袖风,重聚首时闻童声。 第一百六十五章 四怪事惊动天地间 猜因果难辨始与终 越鸟死而复生一事不胫而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世间传的沸沸扬扬。当年青华入赘明王宫时,还有些清高之辈不愿意道长论短,如今轮到这生死大事,三界可真是人人长谈阔论,就连那些一向不涉红尘的散仙高人都不能免俗。 起死回生的确罕见,可真要说起来,青孔雀这到底也不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若问此事为何闹得三界满城风雨,那就是七个大字——事出反常必有妖! 五族不睦久已,乃三界之沉疴宿疾,鸿蒙图有野心,却起事不成铩羽而归,足见其不得天命。而今放眼望去,五族万万之数也只有青孔雀越鸟慧根最深,她自幼拜于灵山,两历千世劫而不得金身,虽也有功勋却未能正道,后又得了青华大帝为夫婿,实在是仙缘不浅。只可惜她运气差了一点,飞升之路竟以死为结,灵山大概是舍不得这好徒弟明珠暗投,所以才费劲手段把她又拉回世间,还许了她舍凡胎度梼杌的功德,叫她统管万妖。而玉帝早就有心亲近灵山,正好借此机会顺水推舟,大手一挥圣旨一颁,就叫越鸟一跃而上成为了继麒麟之后的第二位万妖之王。 越鸟一生,无非宿命,功过生死,合乎天机。事到如今,三界万年的恩怨情仇终于了了,若非天定,又有谁能做出如此严丝合缝的安排?可这看似因果清明的故事里,却偏偏生出了不少让人不解之处,别的不提,单说其中的“五怪”,就让人不得不瞻前思后。 青孔雀死而复生的第一怪,就是青华大帝在明王宫立地成佛。 青华大帝位居六御,乃天庭柱石,他在释迦摩尼面前立地成佛,实在是耐人寻味。都说释道一家,可灵山和天庭一向是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这些年二道虽偶有来往,也无非是做做法会,论论经典。雷音寺可不是好进的地方,别的不说,那青孔雀长在雷音,三千年都未能位列诸佛,若没有天大的功德,如何敢妄想脚沾雷音寺的地?可如来却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赞青华“不顾已悲,怜惜天下”,为他加尊“十方救苦天尊”,那这青华大帝岂不是成了佛道同修的第一人? 二道归一乃天地巨变,修行之人怎能不挂怀?此风一开,来日修道之人又当如何?仙佛之道从今往后莫非是要混为一谈,殊途同归? 世间就是如此,旁观者不在乎鸿蒙之败,不在乎越鸟之生,更不在乎青华的德,却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路,红尘终究比戏文更萧瑟,更伶仃,任你痛断肝肠,也不及他案上粗茶。 而青孔雀死而复生的第二怪,就是金蝉子负荆请罪,如来罚他十世轮回。 依灵山所言,那青孔雀是为三界牺牲的,可若非当日金蝉子在灵霄殿说法引走青华大帝,她又哪来的可趁之机?又如何能得此功德?由此可见,金蝉子是功过一体——功在襄,过在陷,真要论起来也不过功过相抵,可如来却一反常态,将自己的爱徒打入凡尘,这岂不奇怪? 难道是如来看透了青华大帝烈火一般的性子,怕他来日寻仇,到时候叫雷音寺同室操戈?还是说如来怕佛母不依,所以即便是爱徒也不敢袒护?可即便说一千道一万,金蝉子既然是佛祖的亲徒,如来便是不着意护着他,也万万没有将他扫地出门的必要,此事只怕另有隐情。越鸟不过灵山外徒,就在三界掀起了如此大的风波,来日金蝉子入世,还不知道要搅得世间如何天翻地覆,到时候恩怨情仇不知落在谁家,叫人怎能不忧心? 然而无论是青华大帝立地成佛,还是金蝉子落入红尘,都比不上这第三怪蹊跷——越鸟起死回生已两月有余,可她始终都没有睁开眼,没有真正地苏醒过来。 这些天五族的大小领袖除了伤重的鸿蒙都一一拜过了越鸟,贺礼流水一样地送进了光明殿,一时间倒显得刚得封禅的当扈门庭冷落。博斯和金天渊都去看过越鸟了,佛母和青华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可越鸟就是不醒,如今这位“大明明王”只能在光明殿里受人膜拜礼敬,跟一尊肉身佛一样。 越鸟复生当日,佛母和金雕商量得热络非凡——如今明王宫有当扈,还是要再建一座“大明明王宫”给越鸟才最为妥帖,这新殿不能失了尊贵,更不能失了排场,要足足有十殿十场才配得上越鸟的尊贵。 然而这一切都成为了废话,越鸟久久不醒,“万妖之王”成了摆设,佛母的心刚活了一点就又死了,她将越鸟的孔雀之身挪回了光明殿,而越鸟则就此回到了小时候住过的故居。 这里还有内情,芸芸众生自然不知——越鸟复生后,西王母夫妇并未急着回到瑶池,反而是在佛母的光明殿住了整整十日。她夫妻乃天地未开时就存在于世间的阴阳二气所化,就算是蟠桃这样金贵难活的东西,在他二人手里都能生生不息。西王母盼着越鸟能早日醒来,所以才特地留在了光明殿,可没成想这一遭,她俩这“烟霞第一神仙眷”竟是无功而返! 眼看越鸟久久不醒,王母不禁心生不详,非她托大,以她夫妻的本事,莫说如今越鸟元灵无损,便是越鸟只剩下一丝魂魄也照样救得回来!可越鸟受了阴阳二气也照样不肯睁眼,分明是不肯再受天地养! 东王公也愁眉不展——在光明殿时,他和青华足足使了两倍的阳炎术,无奈却依旧未能催醒越鸟,事到如今,就连他都无计可施了。 五族时隔万年好不容易得了新主,可那青孔雀却连眼都不睁、口都不开,长此以往,三界只怕又要生出事来。 越鸟久久不醒,青华寸步不离,就此成了这第四怪——从青孔雀死而复生那日开始,青华大帝便销声匿迹,再没出现在灵霄殿过。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青华乃地上百仙之首,因尽诛百妖而位居六御,一生耗尽心血为天地守护血莲,荡涤万年血债业果。天规森严,讲究一个萝卜一个坑,越鸟度化梼杌后,血莲终于散尽怨气,天庭自然也就不再需要青华了。他久久地陪在越鸟身边,为的是尽他人夫的职责,此一点无可厚非,可六御之尊毕竟是天庭柱石,青华骤然出走,让天庭实在是难办得很。 青华本就想将东极大帝之位传给东王公,东王公造化齐天,与他不相上下,此举既是解了天庭的燃眉之急,也是还了他与西王母的私债。可不知为何,天庭情愿他久久不归也没有提拔东王公,事到如今,东极大帝那高高在上的宝座就这样空着。 过去的两个月三界兵荒马乱,神仙、佛陀、妖精竟无一个有片刻的安宁!鸿蒙兵败后,玄武和敖广各自收编了不少败军的兵马,玄武有意退居幕后,博斯正式成为了摄政王,开始在四神宫重整军备。而敖广怕天庭追究他襄助鸿蒙,吓得夜不能寐,也借着“重整军备”的幌子不入灵霄殿,四海就此又起风波。北海敖顺虎视眈眈,膝下又有养子金天渊声名赫赫,敖广势弱,不敢与之争锋,如今三界都在闲论,说来日龙王之位非金天渊莫属。然而这都不算什么,自从越鸟重生封神后,三界最大的逸闻就是鸿蒙刚兵败明王宫,南海龙川公主就突然下嫁九阴宫了! 算着日子,龙川已经嫁入九阴宫一月有余了——这就是青孔雀复生一事的第五怪! 龙川公主以身侍贼,从西天到九重天无人不扼腕叹息,叹只叹南海有好女儿,巾帼不让须眉。莫说是旁人百思不得其解,挠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说起此事,就连西王母都不禁唏嘘。 原来早在越鸟殁后三日,龙川便亲自向鸿蒙提了亲,此事旁人一概不知,三界除了南海敖钦,也就只有佛母知情,就连西王母也是后知后觉。 龙川的心思不难揣度,她一向以越鸟马首是瞻,越鸟骤然殁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她知道鸿蒙乃三界大患,也懂得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两百年前她就有此打算,可彼时她稚嫩无知,不足以制衡鸿蒙,无奈之下被越鸟劝退。如今时移世易,两百年来龙川进益良多,越鸟死后,她下定了决心要为三界铲除这一大患,因此便亲自向鸿蒙提亲,意图成为这妖佞的枕边人。 可鸿蒙并不傻,彼时他忙着准备起兵,龙川求亲,他虽心动,却也只能婉拒。当时的他心中胜券在握,只要他能逼迫佛母起兵,待满天仙佛凋零,他又何尝不能娶回娇妻美妾? 然而世间之事往往事与愿违,越鸟发丧当日,鸿蒙功败垂成身受重伤,心灰意冷万念俱灰,自然不敢再贪图龙川这南海的长公主。与此同时,龙川得知越鸟起死回生成为万妖之王,便也暂时放下了那份“清君侧”的决心。 越鸟久久不醒,三界愈发混乱,为防鸿蒙来日作乱,龙川再度自请嫁入九阴宫。她在佛母面前痛陈三界得失,佛母不让她嫁,她便搬出越鸟来——越鸟为了三界可以凭着灰飞烟灭去死,她与越鸟同为五族之后,为何不能为三界之安定牺牲姻缘? 佛母说龙川不过,最后只能听之任之,龙川从南海出嫁的那天,佛母亲至南海龙宫为她送嫁,只为为她多添一份尊荣。 此事说来尴尬,越鸟死后七日重生,可却始终未能苏醒,硬要算起来,越鸟“丧期未至”,五族不得有喜宴。于是,在越鸟死而复生后的第三十二天,龙川趁夜嫁给了鸿蒙。此二人乃天生的鸳鸯,却偏偏命途多舛,注定先伤后全,一切暂时不表。 瑶池晴光潋滟,西王母托着腮,望着不远处的池水一边发呆一边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呢?” 东王公侧眼看了看王母,无奈却实在没想出什么能慰藉她的话来。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第一百六十六章 凤失凰新魂久不醒 失复得妖王离红尘 天地转折之机,往往是不声不响的。 百年前一个微风拂袖的午后,西王母在瑶池中捉到庆忌,彼时她满心只有瑶池的得失,她让青鸟上妙严宫去请越鸟,越鸟将庆忌送回了凌云洞,送给了当扈看守,一切合情合理。谁又能未卜先知,想到越鸟竟就落下了宿命棋盘上最重要的一子? 九重天如何?青华大帝又如何?世间的一切早就在开天辟地的那个瞬间便写定了。时至今日,西王母都不知道当年是谁派庆忌潜入瑶池,可这都不重要了,劫数就是劫数,瑶池有瑶池的劫数,就好比三界有三界的劫数。好在一切都结束了,梼杌已经转世成人,越鸟也终得死而复生。 然而越是人人议论的大事,越有不为人知的辛秘。越鸟复生后,西王母夫妇并未急着回到瑶池,反而是在佛母的光明殿住了整整十日。她夫妻乃天地未开时就存在于世间的阴阳二气所化,就算是蟠桃这样金贵难活的东西,在他二人手里都能生生不息。西王母盼着越鸟能早日醒来,所以才特地留在了光明殿,可没成想这一遭,她俩这“烟霞第一神仙眷”竟无功而返! 眼看越鸟久久不醒,王母不禁心生不详——非她托大,以她夫妻的本事,莫说如今越鸟元灵无损,便是越鸟只剩下一丝魂魄也照样救得回来!可她看得很清楚,越鸟受了阴阳二气也照样不肯睁眼,分明是不肯再受天地养! “王公,你说大明明王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醒呢?” 东王公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他心里只剩下一个猜测,可那个猜测太过于痛苦直白,他不愿宣之于口。 死而复生复杂又罕见,可有道是太阳底下无新事,万事万物总是有迹可循的——复生的元灵必须需要完成“由死转生”的过程,简而言之,就是死者需要明白自己已经重生,更需要接受自己已经重生。 梼杌就是个例子,她一向是最不屈的、最贪生的,当年她的元灵被如来重创,陷入虽生犹死之地,后来又在妙严宫受青华镇压,可饶是如此,她也瞅准了时机,在越鸟踏进瑶池的那一刻死而复生!因为她一生大愿,就是在世间活一回,她想活,此念一生,天地都得为她让路。 越鸟一生辛苦,一生多半的时光都在渡劫,临了却进不了雷音寺,入不了妙严宫,两百年来她虽得与青华破镜重圆,可却偏偏失去修为沦为凡胎,靠着太上老君的灵药一日一日地捱,背着教化梼杌的使命一点一点地熬。如今凤凰有意,灵山有心,佛母和青华翘首以待,可也许越鸟不想再回来了,也许这世间埋葬了她太多次,她累了。 “金儿,你说太上老君曾赞过越鸟天资出众,当时老君是怎么说的,你一字不差地说来。” 夫妻同心,东王公此言一出,王母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老君说过,越鸟慧根不浅,乃可造之材……” 瑶池陷入沉默,东王公缄默不语——怕只怕越鸟是真的得了道,将一切尘缘抛诸脑后,放弃了红尘三界,神在五行之外,已经到了无明之境。 这厢是青华苦恋爱妻,生死不计,那厢是越鸟一念无明,五蕴皆空。而所谓情劫,便是生死不计,轮回难脱,生生死死,心心念念。要么说红尘是苦海呢?爱也苦,不爱也苦,生也苦,死了也苦,苦海无涯片叶做舟,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执念,终得解脱? “那青华他……” 何用西王母来说?东王公对于青华的处境早就感同身受,有件事他甚至都没敢对王母说——在光明殿时,他和青华足足使了两倍的阳炎术,无奈却依旧未能催醒越鸟。事到如今,就连他都无计可施了,越鸟这分明是不愿还世,莫说是他,只怕就是三清来了也是无济于事。 轰轰烈烈一场热闹,起死回生人人惊叹,谁承想这结局竟如此凋零? 过去的两个月三界兵荒马乱,神仙、佛陀、妖精竟无一个有片刻的安宁!鸿蒙兵败后,玄武和敖广各自收编了不少败军的兵马,玄武有意退居幕后,博斯正式成为了摄政王,开始在四神宫重整军备。敖广怕天庭追究他襄助鸿蒙,吓得夜不能寐,也借着“重整军备”的幌子不入灵霄殿,四海就此又起风波。北海敖顺虎视眈眈,膝下又有养子金天渊声名赫赫,敖广势弱,不敢与之争锋,如今三界都在闲论,说来日龙王之位非金天渊莫属。 天地有千机变,始料未及是常态,谁也没想到,越鸟死而复生后,三界居然生出了这么多的麻烦事。眼下五族分裂在即,越鸟若是再不醒,只怕众妖来日纷争,更胜当日鸿蒙起兵,若真如此,满天仙佛的万年大计岂非白费? 从越鸟死而复生那日开始,青华就再没出现在灵霄殿过。 青华帝君乃地上百仙之首,因尽诛百妖而位居六御,一生耗尽心血为天地守护血莲,荡涤万年血债业果。天规森严,讲究一个萝卜一个坑,越鸟度化梼杌后,血莲终于散尽怨气,天庭自然也就不再需要青华了。他久久地陪在越鸟身边,为的是尽他人夫的职责,此一点无可厚非,可六御之尊毕竟是天庭柱石,青华骤然出走,让天庭实在是难办得很。 青华本就想将东极大帝之位传给东王公,东王公造化齐天,与他不相上下,此举既是解了天庭的燃眉之急,也是还了他与西王母的私债。可不知为何,天庭情愿青华久久不归也不肯提拔东王公。事到如今,东极大帝那高高在上的宝座依旧虚悬,妙严宫更是空空荡荡,西王母隔三差五就派青鸟仙子去收拾打理,可无主之宫如同荒野,哪里是能收拾的完的? 满天没人知道青华在哪,他住在哪?成日里干什么?没人知道。他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光明殿,探望不肯睁眼的越鸟,他为她梳理羽毛,抚摸她青色的、泛着鳞光的长颈,和佛母聊天,和当扈聊天,然后离开光明殿。 越鸟发丧当日,青华立地成佛,别人没听到如来说了什么,并不意味着当时如来没有说话。如来说的一切,青华都听进了心里,他明白了自己的宿命和因果,就此大彻大悟。 如今青华身边只带着闻人语,他把元圣星留给了佛母,佛母很喜欢元圣星,苏悉地院仙气旺盛,元圣星化出人身,成日在佛母身边侍奉,和阿苏罗也渐渐熟络了起来。他还把九灵留给了当扈——她是新任的明王,胆识计谋有余,无奈却本事粗浅。眼下鸿蒙虎视眈眈,来日五族更不知道会有如何变故,当扈独居明王宫,若无心腹之人,如何能活? 在这件事情上,佛母和青华想到了一处,毕方从前乃越鸟心腹,如今越鸟沉睡不醒,佛母便将毕方也遣去了明王宫。而当扈这个新明王,有陶刚掌宫,有九灵护身,又得毕方为心腹,自然事事万全。 越鸟死而复生的第一百八十六天,三界突闻喜讯——四神宫里的朱卷王妃身怀有孕,玄武借此正式向天庭告老还乡。麒麟的秘密已经被公之于众,光明殿里,玄武和佛母促膝长谈,说得是万年前血海旧债,论的是现如今柳暗花明。 玄武一生无子,他心里很清楚,当年虽是麒麟亲自求死,可他毕竟是传书之人。佞臣戕主,天地不容,报应没落到他身上,却辗转着叫他断子绝孙。而今麒麟沉冤昭雪,梼杌再世为人,玄武还清旧债,从此便是红尘中的一个新人了。朱卷有孕,玄武自恃夺得天机,就此情愿解甲归田,一方面是为了酬谢天恩,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脱离红尘。 大概是因为心结已解,面对郁郁寡欢的佛母,玄武竟一反常态出言宽慰,他说他万年之寿几经生死,到了今天才终得天机。而越鸟年纪轻轻就看透了三界的命数,明白了佛旨的真谛,她既如此通透,定然不会辜负这世间盼着她的人。 “‘大明’此号非比寻常,既已明白天地,自然心中无畏。” 玄武这安慰人的话和观世音嘴里的“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半点没差,由此可见,理到了深处都是一样的。可佛母能不能想通,肯不肯放下,一切却全在她而已。 博斯公主就此成为了新任“真武大帝”,玉帝圣旨一下,白龙女立刻母凭女贵加官进爵,从此可随意进出天庭,不出三日,白龙女就来看越鸟了。 一切传闻在现实面前都不过是泡沫,在看到越鸟的那个瞬间,白龙女的心死去了一点——这不是她记忆里的越鸟,只是一只不愿睁眼的孔雀。她也遇到了青华,他更瘦削了,也更沧桑了。大概凡是真情,皆要历尽磨难,宿命不肯饶过任何一个人,凡是活着的都要受折磨。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可血雨腥风却明明就在眼前。 那天的光明殿一切如常,博斯来探望越鸟,恰逢青华也来探她,当扈亦在,她先与二仙一通寒暄,随后就见阿苏罗前来通禀。 “禀殿下,鸿蒙那厮正在宫门前,说是要……要亲自拜见大明明王。” 第一百六十七章 如旧闻长乐见神迹 似故人刮目再相见 北风从山坳吹来,平整的山路旁玉色的梅花被风吹落了一大捧,秋尽冬至,天黑的一日似一日地早,一对年幼的兄弟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身上皆是整齐的青色圆领衫,手里连提带拽地抓着一个红色的点心盒子。 “快点!快点!晚了书斋关门了怎么办!” “不会的!”落在后面对那个孩子说,他比他的兄弟矮了一寸,因此落在后面,脚上有些踉跄。 “……师尊都是天黑了以后才动身的,你看,太阳还没落呢。” 这里是长乐郡,是北沂神洲腹地的一处蛮荒之地,西接戈壁,东又有群山当关,乃简薄贫瘠之地。乡民未受教化,不知天地正道,不懂农桑渔樵,国中常有奸臣庸主,城中更多强盗歹人。三百多年前,有一位神仙在这里设了一间学堂,逢单日讲学,教凡人明理,逢双日行医,治病救人施医赠药,逢五则开坛说法,劝凡人弃恶从善。 如今的长乐郡不分男女都能谈经论道,不分长幼都晓阴阳五行。穷不贱,富不淫,处处修桥修路,户户修身修心,俨然已经是一片乐土。而那位老神仙依旧日日在他的书斋里教书育人,一年之中唯独有四天是不见人的——二月二、九月九、腊月初八,还有腊月十五,而明天就是二月二了。 日头已经跨在远处的山顶上了,残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就连天都蒙蒙有些发红,人间就要日落了,像这样的日落,青华已经看了三百四十一年。 “哥哥,你看!晚霞!师尊说过……”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两个孩子就此打闹起来,稚嫩的嬉笑声在山谷间响起,原本寂寥的山路瞬间热闹了起来,明天一定是个顶好的日子,是个能满载而归的日子。 “吱呀”——木门被闻人语推开,“天尊,该动身了。” 青华点了点头,吹熄了油灯,站在悬窗前望着赤红的夕阳,人间就要日落了,这样的落日他已经看了三百四十一年了。 “便动身吧,无谓让越儿苦等。”青华对闻人语说。 闻人语早就不是那个在妙严宫里打滚撒娇的神兽了,他在越鸟殒命的当日化身,化成了一个身姿高大、神色俊朗的少年,一双琥珀色的双眼像极了元圣星,只是眉宇间总有忧愁,和天生就没心没肺的九灵可谓是天壤之别。时至今日,他耳后还留着一束发辫未曾解,只因那是越鸟亲手为他梳的,他便执意要等到越鸟醒来亲手为他解开。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到越青斋门口的时候,青华正准备起行,而闻人语则正在给书斋落锁,两个孩子见此连忙冲了上去—— “呼呼……呼……师……师尊有礼,师兄有礼,我们娘亲知道明日师尊要闭关,特地亲制了桂花糕,遣我兄弟给师尊送来。” “桂花糕……”青华喃喃道,越鸟从前也会做桂花糕给他吃,只是她的手艺,他已经很久没尝过了。 两个孩子一路连奔带跳,此刻说话气喘吁吁,小脸涨得绯红,闻人语立刻将食盒收下,对面前的孩子露出笑容:“多谢你们娘亲,师尊这便收下了,正好路上吃,你们趁太阳还没落山赶快回家去吧,别忘了,明日书斋不开门。” 那两个孩子得了闻人语的叮嘱,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兴高采烈地便去了,夕阳在背后慢慢落下,闻人语一言不发地望着青华,等待他从回忆中醒来。 青华从来不受供奉不收钱银,久而旧之,长乐郡的乡民们感念他,总会做些点心素斋送来。青华喜欢把它们带到越鸟面前,说不上是邀功还是邀宠,不过上次有家农户用新刈的麦子做成了饼,送来的时候热乎乎的香气扑鼻,馋得闻人语直咽口水,只可惜没能馋醒越鸟。 三百多年来,青华呕心沥血,从师父熬成了师祖,最后熬成了师尊,而长乐郡也一该蛮荒,成为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世外桃源,如此也算是功不唐捐。 “越儿你看,我这个法子是不是想的极妙?是不是也可与你当年功德相提并论?我这个入赘的夫婿,总算没有丢了你的颜面吧?” 青华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扬得高高的,他觉得他实在是聪明,想出这样一人身兼三职的法子,得闲还能到苏悉地院来陪越鸟说话,只可惜越鸟未曾回应他。 苏悉地院里的一日,就是凡间的一年,青华在时间的两端中颠簸往返。岁月的长河一会儿安宁,一会儿汹涌,唯一不变的是越鸟,她从未醒来,从未回应过青华,没有开过口,没有睁过眼,甚至连那一双长睫都从未颤过。 越鸟久久不醒,已经一年有余,五族不能无人掌事,于是在玉帝和如来的默许下,佛母暂替越鸟代了大明明王之职,如今五妖王除了鸿蒙之外,都按日子上光明殿向佛母述职。那日正好赶上当扈入宫,佛母刚迎了她进门准备说话,余光却恍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逝。 那人一身青衣,身带佛光,顶上还戴着个雀羽钗,当扈匆匆一瞥,还以为是越鸟苏醒了,因此大惊失色—— “那是……” 然而佛母却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当扈摇了摇头。 “是青华……” 青华越来越像越鸟了,如今他偏爱青绿色,平日里不着金玉,也不吃荤腥了,开口闭口总是“阿弥陀佛”,发间更是常用雀羽钗,左手带着一串莲子念珠,右手上则戴着越鸟的小叶紫檀珠。 “这……这……”当扈哑然失语,一时间不知进退,嘴里直打转。她没有尘缘,更不知男女之情悲欢离合的深浅,心中只是诧异——难不成青华大帝与大明明王真的情深至此,竟至于两心同归,如同一人? 不怪当扈迷糊,起初就连佛母都被青华吓住了,他非但是越来越像越鸟,还经常对着越鸟无神的躯壳自言自语,看着越发地痴了,叫她真是又惊又怕。 光明殿里一边是沉睡不醒的越鸟,一边是行迹诡秘的青华,佛母夹在其中进退两难,既不愿坐视越鸟生死不定,也舍不得青华如堕烟海,无奈之下只能匆匆遣走当扈,吩咐元圣星传来旧主,与青华秉烛夜话。 满天都想知道青华在哪?在干什么?可这些佛母却一律不问,她只是端来了两坛酒,问青华最近饮食如何,睡得可还好。 闻人语目送青华离去,随即便坐在越鸟身前,与她闲聊说话。 “殿下还记得我吗?我是闻人语啊。” “殿下怎么还不醒来呢?帝君真的很想您啊。” 青华自来是对越鸟报喜不报忧,他只会说自己懂得了慈悲爱人,在凡间颇有所得,却从不会提起他几度身陷险境,甚至还险些沦为了凡人的口中食! 青华和闻人语刚到长乐郡的时候,此处民风不化人心不古,善恶不分黑白混淆,青华年岁不老,闻人语怕他被凡人识破,劝他略改化身,无奈他却十分不肯——越鸟总会醒来的,总会找到这里来的,他不能改变容貌,否则越鸟若是认不出他来可如何是好? 前三十年一切还算是顺遂,青华不分长幼一并施教,不分贵贱一律医治,更在凡间传道普度众生,起初乡民叫他老神仙,对他颇为敬重,可他不肯梨花沾青丝,终于叫凡人察觉,没过多久便引来了那昏庸的国王。 “帝君是绝不可能跟殿下说的,可那凡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以为帝君是不老不死的仙根,便将帝君捉了起来,要和满朝文武分食帝君的血肉!” 大军来时气势汹汹,青华怕起兵祸伤及百姓,因此只能束手就擒,被人五花大绑献给了那国王。 青华不反抗,自然有他不反抗的道理,那国王虽也大小是个天子,可他是金身的神仙,且不说凡间兵器伤不了他,即便凡人真的拿出法子来害他,这一境之地下有山神土地,上有天雷地火,哪里能真的让他吃亏? 可闻人语不懂这些,眼看青华受难,他心里如同油煎火烧。说时迟那时快,彼时刀尖寒光已露,刀斧手龇牙咧嘴就要挥刀,闻人语为了护主露出原形向天悲鸣。 霎时间只见一股黑风平地而起,满朝文武并那无道的国王还蒙在鼓里似懂非懂,青华却已是大惊失色! 第一百六十七章 回收重写 不好意思因为漏掉了重要情节所以第一百六十七章回收重写,祝大家新春大吉 第一百六十七章 如旧闻长乐见神迹 似故人刮目再相见 北风从山坳吹来,平整的山路旁玉色的梅花被风吹落了一大捧,秋尽冬至,天黑的一日似一日地早,一对年幼的兄弟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身上皆是整齐的青色圆领衫,手里连提带拽地抓着一个红色的点心盒子。 “快点!快点!晚了书斋关门了怎么办!” “不会的!”落在后面对那个孩子说,他比他的兄弟矮了一寸,因此落在后面,脚上有些踉跄。 “……师尊都是天黑了以后才动身的,你看,太阳还没落呢。” 这里是长乐郡,是北沂神洲腹地的一处蛮荒之地,西接戈壁,东又有群山当关,乃简薄贫瘠之地。乡民未受教化,不知天地正道,不懂农桑渔樵,国中常有奸臣庸主,城中更多强盗歹人。三百多年前,有一位神仙在这里设了一间学堂,逢单日讲学,教凡人明理,逢双日行医,治病救人施医赠药,逢五则开坛说法,劝凡人弃恶从善。 如今的长乐郡不分男女都能谈经论道,不分长幼都晓阴阳五行。穷不贱,富不淫,处处修桥修路,户户修身修心,俨然已经是一片乐土。而那位老神仙依旧日日在他的书斋里教书育人,一年之中唯独有四天是不见人的——二月二、九月九、腊月初八,还有腊月十五,而明天就是二月二了。 日头已经跨在远处的山顶上了,残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就连天都蒙蒙有些发红,人间就要日落了,像这样的日落,青华已经看了三百四十一年。 “哥哥,你看!晚霞!师尊说过……”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两个孩子就此打闹起来,稚嫩的嬉笑声在山谷间响起,原本寂寥的山路瞬间热闹了起来,明天一定是个顶好的日子,是个能满载而归的日子。 “吱呀”——木门被闻人语推开,“天尊,该动身了。” 青华点了点头,吹熄了油灯,站在悬窗前望着赤红的夕阳,人间就要日落了,这样的落日他已经看了三百四十一年了。 “便动身吧,无谓让越儿苦等。”青华对闻人语说。 闻人语早就不是那个在妙严宫里打滚撒娇的神兽了,他在越鸟殒命的当日化身,化成了一个身姿高大、神色俊朗的少年,一双琥珀色的双眼像极了元圣星,只是眉宇间总有忧愁,和天生就没心没肺的九灵可谓是天壤之别。时至今日,他耳后还留着一束发辫未曾解,只因那是越鸟亲手为他梳的,他便执意要等到越鸟醒来亲手为他解开。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到越青斋门口的时候,青华正准备起行,而闻人语则正在给书斋落锁,两个孩子见此连忙冲了上去—— “呼呼……呼……师……师尊有礼,师兄有礼,我们娘亲知道明日师尊要闭关,特地亲制了桂花糕,遣我兄弟给师尊送来。” “桂花糕……”青华喃喃道,越鸟从前也会做桂花糕给他吃,只是她的手艺,他已经很久没尝过了。 两个孩子一路连奔带跳,此刻说话气喘吁吁,小脸涨得绯红,闻人语立刻将食盒收下,对面前的孩子露出笑容:“多谢你们娘亲,师尊这便收下了,正好路上吃,你们趁太阳还没落山赶快回家去吧,别忘了,明日书斋不开门。” 那两个孩子得了闻人语的叮嘱,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兴高采烈地便去了,夕阳在背后慢慢落下,闻人语一言不发地望着青华,等待他从回忆中醒来。 青华从来不受供奉不收钱银,久而旧之,长乐郡的乡民们感念他,总会做些点心素斋送来。青华喜欢把它们带到越鸟面前,说不上是邀功还是邀宠,不过上次有家农户用新刈的麦子做成了饼,送来的时候热乎乎的香气扑鼻,馋得闻人语直咽口水,只可惜没能馋醒越鸟。 三百多年来,青华呕心沥血,从师父熬成了师祖,最后熬成了师尊,而长乐郡也一该蛮荒,成为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世外桃源,如此也算是功不唐捐。 “越儿你看,我这个法子是不是想的极妙?是不是也可与你当年功德相提并论?我这个入赘的夫婿,总算没有丢了你的颜面吧?” 青华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扬得高高的,他觉得他实在是聪明,想出这样一人身兼三职的法子,得闲还能到苏悉地院来陪越鸟说话,只可惜越鸟未曾回应他。 苏悉地院里的一日,就是凡间的一年,青华在时间的两端中颠簸往返。岁月的长河一会儿安宁,一会儿汹涌,唯一不变的是越鸟,她从未醒来,从未回应过青华,没有开过口,没有睁过眼,甚至连那一双长睫都从未颤过。 越鸟久久不醒,已经一年有余,五族不能无人掌事,于是在玉帝和如来的默许下,佛母暂替越鸟代了大明明王之职,如今五妖王除了鸿蒙之外,都按日子上光明殿向佛母述职。那日正好赶上当扈入宫,佛母刚迎了她进门准备说话,余光却恍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逝。 那人一身青衣,身带佛光,顶上还戴着个雀羽钗,当扈匆匆一瞥,还以为是越鸟苏醒了,因此大惊失色—— “那是……” 然而佛母却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当扈摇了摇头。 “是青华……” 青华越来越像越鸟了,如今他偏爱青绿色,平日里不着金玉,也不吃荤腥了,开口闭口总是“阿弥陀佛”,发间更是常用雀羽钗,左手带着一串莲子念珠,右手上则戴着越鸟的小叶紫檀珠。 “这……这……”当扈哑然失语,一时间不知进退,嘴里直打转。她没有尘缘,更不知男女之情悲欢离合的深浅,心中只是诧异——难不成青华大帝与大明明王真的情深至此,竟至于两心同归,如同一人? 不怪当扈迷糊,起初就连佛母都被青华吓住了,他非但是越来越像越鸟,还经常对着越鸟无神的躯壳自言自语,看着越发地痴了,叫她真是又惊又怕。 光明殿里一边是沉睡不醒的越鸟,一边是行迹诡秘的青华,佛母夹在其中进退两难,既不愿坐视越鸟生死不定,也舍不得青华如堕烟海,无奈之下只能匆匆遣走当扈,吩咐元圣星传来旧主,与青华秉烛夜话。 满天都想知道青华在哪?在干什么?可这些佛母却一律不问,她只是端来了两坛酒,问青华最近饮食如何,睡得可还好。 闻人语目送青华离去,随即便坐在越鸟身前,与她闲聊说话。 “殿下还记得我吗?我是闻人语啊。” “殿下怎么还不醒来呢?帝君真的很想您啊。” 青华自来是对越鸟报喜不报忧,他只会说自己懂得了慈悲爱人,在凡间颇有所得,却从不会提起他几度身陷险境,甚至还险些沦为了凡人的口中食! 青华和闻人语刚到长乐郡的时候,此处民风不化人心不古,善恶不分黑白混淆,青华年岁不老,闻人语怕他被凡人识破,劝他略改化身,无奈他却十分不肯——越鸟总会醒来的,总会找到这里来的,他不能改变容貌,否则越鸟若是认不出他来可如何是好? 前三十年一切还算是顺遂,青华不分长幼一并施教,不分贵贱一律医治,更在凡间传道普度众生,起初乡民叫他老神仙,对他颇为敬重,可他不肯梨花沾青丝,终于叫凡人察觉,没过多久便引来了那昏庸的国王。 “帝君是绝不可能跟殿下说的,可那凡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以为帝君是不老不死的仙根,便将帝君捉了起来,要和满朝文武分食帝君的血肉!” 大军来时气势汹汹,青华怕起兵祸伤及百姓,因此只能束手就擒,被人五花大绑献给了那国王。 青华不反抗,自然有他不反抗的道理,那国王虽也大小是个天子,可他是金身的神仙,且不说凡间兵器伤不了他,即便凡人真的拿出法子来害他,这一境之地下有山神土地,上有天雷地火,哪里能真的让他吃亏? 可闻人语不懂这些,眼看青华受难,他心里如同油煎火烧。说时迟那时快,彼时刀尖寒光已露,刀斧手龇牙咧嘴就要挥刀,闻人语为了护主露出原形向天悲鸣。 霎时间只见一股黑风平地而起,满朝文武并那无道的国王还蒙在鼓里似懂非懂,青华却已是大惊失色! 第一百六十八章 闻人语终露真颜色 生死劫寄托聪明人 书接上回,话说长乐郡那无道的国王将青华当做了延年益寿的仙根,欲食其肉、饮其血。为免百姓罹难,青华束手就擒,被五花大绑露出胸膛,刀斧手正要掏心挖肝,闻人语护主心切,随即现出原形仰天长啸。 堂上文武百官眼看那黑衣男子骤化兽形皆不免吃惊,可眼前是长生不老的灵肉,凡胎利欲熏心,哪里还顾得上害怕? 说时迟那时快,闻人语一声鸣震动九霄,霎时间黑云平地而起,到处飞沙走石,伸手不见五指。天地震荡,幽冥道大开,牛头马面像是得令一般,领着打着“肃静”“回避”二幡的阴兵,不拜青华,不问闻人语,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样,拉着那不贤的国王便往地府去。 天道万变,越鸟重生之日,青华立地成佛,别人没听到如来说话,并不代表如来没有说话——那天如来传音入密,叫青华从此于救度六道罪苦众生,就此又传下一诘:神兽悲鸣日,菩萨归位时。 青华对如来所言始终一知半解,尤其是那“神兽悲鸣”四字实在难解,直到了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当年越鸟一语成瀣,与如来所言正好相对。闻人语之所以成年之后久久不曾化身,更没有露出半点神迹,不是因为他生性愚钝,而是因为他乃天地神兽,片言可以折狱,一声鸣便可打开地府大门,不到九死一生的时候,他是绝不会露出真迹的。 有道是凡胎障蒙眼,不识因与果,正是此理。阴兵把那国王送回来的时候,他双眼无神,两股颤颤,没挺过三天就死了。好在那当朝太后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见此便知青华乃神人,于是便颁下旨意,尊青华为国师,准他不入宫,不叩拜,不觐见。后来更是为青华大兴土木,建了一座声势浩大的“越青斋”,明令禁止刀兵相扰。 此后百代,长乐郡皆视青华为仙,不敢叨扰,只是逢年过节献些礼品果子。而青华则第二次得了如来的点拨,就此借着闻人语的本事,日间度化凡人,夜里便履行他地府之主的职责,与十殿阎王共理地府事。 “殿下快点醒来吧,我的辫子殿下还没拆呢,我如今长大了,还缺个威风凛凛的名字,殿下为我取名吧……殿下……殿下睁开眼吧。” 世间想念越鸟的岂止青华?当年若非越鸟慈悲,只怕闻人语早就灰飞烟灭了,又焉能有今日这大显身手的时候?越鸟于青华是妻,于闻人语则如母如主,此刻他如泣如诉,言为心声,由此可见越鸟此去并非无牵无挂。这天地间仇是债,情亦是债,“了结”二字从何说起? 越鸟殁后的第一个二月二,佛母和青华同坐,她替越鸟起了两坛酒,与青华边饮边笑。那天,佛母着酒杯告诉青华他不用担心,说越鸟不日就会醒来,到时候他夫妻就可重聚。那天,佛母甚至还和青华一起畅享往后风和日丽、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然而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又一个二月二,青华亲赴光明殿与佛母同庆,可佛母却笑不出来了。她与青华同坐饮酒,杯杯敬故人,句句不论春。如今满天都想知道青华在哪?在干什么?可这些佛母却一律不问,她只是端来了两坛酒,问青华最近饮食如何,睡得可还好。 “儿臣一切都好,菩萨无需为儿臣费心,如今菩萨常在雷音寺走动,若是儿臣的不是,连累菩萨不能静心,倒是儿臣之过了。” 青华笑了笑,面上云淡风清。自从越鸟复生后,佛母便经常成日泡在雷音寺里,从前听着让人头疼的经文如今倒也顺耳了,香烛油灯,木鱼念珠,心经也好,真言也罢,只要能让她短暂地忘记忧愁,什么都好。可青华说这话的时候,倒比佛母更像一尊菩萨,他仿佛已经无欲无求六根清净,可内里却有掩不住的哀思——可他若真是得了大道,又何必日复一日地对着越鸟的躯壳尽诉衷肠? “青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越鸟永远不会醒来,你要怎么办?” 说来好笑,佛母早知青华与越鸟的孽缘,三千多年来她处心积虑生怕她两人前缘再续,可天机万变,生死有命,事到如今,她居然会为青华担心。 “儿臣无去无从,自然是要在这里等越儿醒来。” 越鸟的头顶上有三颗羽冠,颈上的青绒如同龙鳞波光粼粼,胸前有一圈短羽,这些都是青华从前未曾注意过的。他不在乎越鸟醒不醒来,也不在乎越鸟是神是兽,他将面颊贴在越鸟颈上,感受着她微乎其微但凡心跳,可他明白,越鸟还活着,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青华!你可想明白了?越鸟是我的女儿,如今她活着,我便于愿足矣。可你想要一个妻子,想要曾经与你仗剑世间的那个越儿,若她再不醒来,你当何去何从?” 若非真心怜惜青华,佛母倒也不用说出如此发人深省的话来——越鸟久久不醒,如今五族传言纷纷,世间从不缺因登仙界而神游天外之辈,青华又怎么会想不到? 然而佛母始终低估了青华的诚心,她以为这世间只有她会包容不肯转醒如同肉胎的越鸟,殊不知青华早就放下了执着,一颗心陈澈的如同赤子。 “所谓夫妻,便是同心同命,越儿远离三界,我便自当取而代之。” 青华万年之寿,除了血债,一切记忆都很恍惚,他是怎么在孤寂中熬过万年的,如今就连他都记不起来。对他来说,越鸟不止是红颜知己,更不止是妻子而已,她是他生命的始终,是他这个水精的源泉。 “青华!你何必如此?如今越鸟在这世间唯一牵挂的就是你了!你莫要再执着了,放下吧!” 佛母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越鸟与她有母女之情,从前她殚精竭虑几千年,最终却依旧难保越鸟。可越鸟死后,佛母却阴差阳错继承了大明明王之位,即便只是暂代,即便来日天地还有变数,算尽天下的佛母,终于也得到了属于她的果。 身为人母,佛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即便越鸟不会再醒来,她身为人母,也已经知足了,她不在乎越鸟成仙、成佛,还是沦为一只不愿意再睁眼看这世间一瞬的青孔雀。可青华却不同,他是越鸟的夫君,他如此恋恋不舍,日日睹物思人,若越鸟不醒来,他该何去何从? 原以为所谓情劫不过是生生相克,可真到了这生死不定的时候,却实在是让人无计可施。 “菩萨怜我,儿臣不妨直言……” 自此越鸟殁后,青华便学着她的样子也开始计划自己的死期。他仔仔细细地想过,作为当年血债的始作俑者,埋葬他的应当是一座塔,他的肉身应当被削去,他的元灵应当被玄铁永远禁锢,而他,则当在永恒的囹圄中,一点一点消亡。 怨能万年不减,倾覆天地犹嫌不足,那情呢?情究竟是镜花水月?还是海枯石烂?那天在明王宫,青华跪在佛母面前求死,他身无长物,唯独怀里揣着与越鸟的画册,只因为哪怕是到了神形俱消的那一刻,哪怕是连自己都忘了,他也希望自己能记住越鸟。 那天佛母本想劝退青华,岂料最后却被青华劝退了。佛母是感天而孕生下的越鸟,对于男女之情她向来知之甚少,当年越鸟被梼杌夺舍,她生怕青华弃越鸟于不顾,然而事实证明她错了,寒绸池里,青华拼死救回了越鸟,正如她当年一般。事到如今,她已经认了青华对越鸟的一往情深,也放下了心中长达几千年的积怨。越鸟是苦命人,青华也是,说到底,就是这世间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人,恩怨情仇,到了结算的时候,哪里还能分出谁对谁错? 佛母将从前戴在越鸟手上的“阿鼻成圣眼”交给了青华,一方面叫他可以睹物思人,另一方面也是怕他心灰意冷。青华睹物思人,面上没有悲切,只有欢喜,他那属于越鸟的臂膀上,如今又能添上一枚越鸟的旧物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事到如今,神迹颓然,西王母东王公皆唤不回越鸟,若情亦不济,那还有什么能唤醒越鸟呢? 告别了佛母,青华正欲行,岂料却遇到了来探望越鸟的金雕。可金雕却未曾理会他,而是拔腿直奔佛母。 “姐姐且细说,那青华帝君如今落在何处?” 佛母立着眉望着金雕一言不发,金雕看她神色有异,嘴上便不敢追问,只道:“姐姐容禀,如今三界到处在找青华帝君,谁知道他成日总在光明殿游走?雷音寺里亦有揣测,我别的不问,只问姐姐,那青华帝君可是落在人间追杀金蝉子?” 越鸟之死,别人都能逃过,唯独太上老君和金蝉子是逃不过的——越鸟服兜率宫丹砂而死,恰逢金蝉子在灵霄殿说法,这一切分明是一场戏。可怜青华误入迷途,失妻失神,按照他素来的脾性,即便金蝉子如今已经轮入人世渡劫,他也万万不可能放过这越鸟之死的始作俑者。 然而佛母却摇了摇头,她不知道青华在干什么、住在哪里,可她知道青华已得大道,见旧情如见己身,不为物喜,不为己悲,又怎么会对金蝉子穷追不舍呢? 元圣星伸出一只手,向金雕讨要赌资——先前金雕与他做赌注,说青华帝君必定是在世间追杀金蝉子的转世,如今金雕输了,他自然不能放过金雕。 可金雕毕竟是雷音寺里封了护法的人,他对因果的参详与青华和金蝉子不遑多让。他亲眼看到青华在越鸟身前自言自语,心里便也动了恻隐之心,什么赌不赌的?一切都不重要了。输给元圣星,他无非是舍些财帛,可青华如此伤心,乃至于事事模仿越鸟,此乃绝念,叫他一个早登大宝之辈如何能坐视不理? “青华,你知道越儿为什么醒不过来吗?” 青华摇了摇头,而金雕则叹了一口气。 “你想想,如果你是越鸟,做足了准备为天地牺牲,无意间却起死回生,你不知道世间如今是何状况——也许天地已经化为灰烬,也许万妖已经诛尽了百仙,也许你还在等她,也许你已经死了。出家在家,一切在一念之间,你会不会选择醒来?” 为了度化梼杌,越鸟选择以凡胎赴死,彼时一切无定数,死去无非长眠,可醒来却是一场豪赌。越鸟是决议去死的,那个时候,她一定是已经对苍生失望了。可天数千机变,一人之死,能救多少人呢? 越鸟一向聪慧,青华想得到的,她自然也想得到,青华想不到的,她也能想得到。说来说去,一切不过是权衡利弊——若生有机,越鸟便生,若死有幸,越鸟便死。 那天,青华藏在光明殿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哭了好久,越鸟的悲生别人不明白,他却明白的很。他知道越鸟久久不醒背后的含义,将心比心,他觉得他若是越鸟,可能也会选择就此魂游天外。说到底,男欢女爱,儿女私情,转瞬即逝,谁会心甘情愿落入红尘苦海,就此不得解脱呢? 青华之所以能在人间坚守百年,为的不是别的,便是博斯公主——如今的真武大帝的一句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九章 灌江口神仙说闲话 逝多林佛陀花溅泪 灌江口二郎真君庙里有一颗巨大的杏树,时节已过,树上没有果子,但是叶子绿绿的甚是好看,哪吒悠闲地躺在一根低处的树枝上,捏着着一片手掌大小的叶子把玩。 把叶子罩在眼前,过一会儿再看天,原本蓝色的天就会变成红色,这一点,即使飞升成神了,哪吒也依旧不明白。 杨戬在树下席上独座饮酒,树上的哪吒却突然翻腾了起来,叶落一地,就连他的酒樽也未能幸免。 “小子你安分点!小心我告诉玉帝你偷跑出来。” 哪吒四仰八叉地倒吊在树干上死命地摇,似乎决心要把杨戬的宝树给要秃似得,边摇嘴里还便嘟囔。 “神君是太久没回过天庭了吧?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末将可以出入的,神君上灵霄殿告状也没用啊。” 杨戬把树叶从酒樽里捡出来,随即一饮而尽。 “哦?还有这种事儿?玉帝老儿这是开窍了?还是也被什么妖精给夺舍了?” 哪吒一个跟头从树上翻了下来,准准地落在杨戬身边,满脸好奇地凑到他面前问道:“真君知道现在天庭最炙手可热的流言蜚语是什么吗?我告诉你吧?” 杨戬一把按住了哪吒:“别,免开尊口,本君不想听。” 哪吒甩开杨戬的手,转而欲去够他案上的酒樽,岂料却被杨戬一把夺过。 “想都别想。” 哪吒气得在地上直打滚,什么世道啊?一千多岁了就因为生了个娃儿的样子,连酒都不让喝!他快速地撒完泼,随即立刻又趴在了杨戬案上。 “真君驻守人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真君知不知道青华大帝现在在哪里啊?” 杨戬气得三个眼睛一起翻,不是让他不要说嘛!他是一点不听啊! “不知道!” 面对怒发冲冠的杨戬,哪吒悻悻退下,从案上捡了块点心开始啃,不好吃,很干,下次不来了。 关心青华下落的何止天庭?就连光明殿都“后院起火”,相传有佛母近侍一直在向灵山悄悄传递消息。 那日青华走后不久,金雕便行色匆匆地进了光明殿,见了佛母,他马马虎虎地行了个礼,就急不可耐地问佛母:“姐姐,青华大帝可曾来过?” 佛母点了点头,她心中不悦,神色也有异,金雕见此心中不禁忐忑,只能硬着头皮又问:“姐姐可知,青华大帝如今落在何处?” 金雕此问未免太过刻意,眼看佛母立着眉面露愠色,他嘴上不敢追问,只一咬牙一闭眼,道:“罢!菩萨容禀,如今三界到处在找青华帝君,我别的不问,只问姐姐,那青华大帝可是落在了人间追杀金蝉子?” 金雕虽然疯癫,可这话却说的合情合理,越鸟之死,别人都能逃过,唯独太上老君和金蝉子是逃不过的——越鸟服兜率宫丹砂而死,恰逢金蝉子在灵霄殿说法,这一切分明是一场戏。可怜青华误入迷途,失妻失神,按照他素来的脾性,太上老君他可能杀不了,但金蝉子他必定放不过,即便金蝉子如今已经轮入人世渡劫,他也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佛母被气得七窍生烟,她这兄弟,成日里是一贯的不着调,眼下居然想着要帮灵山打听青华的去处了,她倒不知是夸他办事有力,还是胳膊肘往外拐。 让金雕失望的是,佛母真的不知道青华在干什么、住在哪里,可她知道青华已得大道,如今见旧情如见己身,不为物喜,不为己悲,又怎么会对金蝉子穷追不舍呢? 金雕败兴而归,没出光明殿就被元圣星半路劫了道——先前金雕非要与他做赌注,说青华帝君必定是在世间追杀金蝉子的转世,如今金雕输了,他自然不能放过金雕。 “钱。”元圣星言简意赅,向金雕伸出一只手讨要赌资,金雕垂头丧气地从袖子里掏出来两个金元宝,心不甘情不愿地递给了元圣星。 不过元圣星终究是厚道之人,他拿了金雕的元宝,便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一一告知了金雕——青华如何伤心难解,如何事事模仿越鸟,又如何在越鸟的肉躯前自言自语,近乎痴癫。 金雕毕竟是雷音寺里封了护法的人,他对因果的参详与青华和金蝉子不遑多让,他听了元圣星的话,心里便已经全然明白了——早知道青华是个情痴,可谁能想到即便是天人两隔都剪不断相思?青华此乃绝念,不死不休,若不能迷途知返,只怕就此再难解脱。 金雕是越鸟的娘舅,说起来他和佛母总是一条心的,可心是会变得,从越鸟断脊开始,金雕就对青华生出了些恻隐之心,于是他算着日子,瞅准了机会,终于在光明殿逮住了青华。 那天青华照样来看越鸟,可门外却一直有人影闪动——是金雕,他不知道哪来的雅兴,拉着青华就要往逝多林去,说是要“饮酒作乐”,青华三推四推,无奈却敌不过金雕盛情,最后只能随他而去。 逝多林一向是佛母最爱的去处,今日她不在,金雕便在林中设宴,与青华同坐饮宴。酒过三巡,金雕开门见山:“青华,你知道越儿为什么醒不过来吗?” 青华端着酒杯的手微颤了一下,佛母和金雕这对姐弟,看似是一路人,其实心思却南辕北辙,他已得了佛母点拨,今日金雕既然肯与他直言,倒也是他之幸。 “本座愚钝,请尊者赐教。” 金雕叹了一口气,端起金杯一饮而尽:“青华,你不妨想想,如果你是越鸟,好不容易做足了准备为天地牺牲,无意间却起死回生。如今你不知道世间如今是何状况——也许天地已经化为灰烬,也许万妖已经诛尽了百仙,也许你还在等她,也许你已经死了。出家在家,一切在一念之间,出世入世,你会如何选择?” 为了度化梼杌,越鸟选择以凡胎赴死,她是决议去死的,那个时候,她一定是已经对苍生失望了。死去无非长眠,可醒来却是一场豪赌,说来说去,一切不过是权衡利弊——若生有机,越鸟便生,若死有幸,越鸟便死。 其实何须金雕来说?越鸟的悲生别人不明白,青华却明白的很,他早就明白了越鸟久久不醒背后的含义,将心比心,他觉得他若是越鸟,可能也会选择就此魂游天外。说到底,男欢女爱,儿女私情,转瞬即逝,谁会心甘情愿落入红尘苦海,就此不得解脱呢? 面对金雕的坦诚,青华也第一次将肺腑之言和盘托出,此一席之言,听者伤心,闻者流泪,乃千古情之大乘也。 相思是什么?如朝露之微熹,如暮光之纤薄,如飞沙之难聚。可那么轻的东西,倾泻而下的时候,却能将人压得生不如死,难以喘息。放眼望去,风也是她,云也是她,妙严宫里处处都是越鸟的音容笑貌,青华真的活不下去了。 于是自此越鸟死后,青华便学着她的样子开始计划自己的死期,他仔仔细细地想过,作为当年血债的始作俑者,埋葬他的应当是一座塔,他的肉身应当被削去,他的元灵应当被玄铁永远禁锢,而他,则当在永恒的囹圄中,一点一点消亡。 怨能万年不减,正如梼杌倾覆天地犹嫌不足。那情呢?情究竟是镜花水月?还是海枯石烂? 那天在明王宫,青华跪在佛母面前求死,他身无长物,唯独怀里揣着与越鸟的画册,只因为哪怕是到了神形俱消的那一刻,哪怕是连自己都忘了,他也希望自己能记住越鸟。 自从越鸟死后,三界就都在猜青华的心,金雕也不例外,可等真的听到了青华的陈述,他却没了窥得谜底的得意,天生的仙缘诚不欺我,破镜重圆也好,生死两隔也罢,何处不叫人痛断肝肠? 眼看青华伤心落泪,金雕心生悲悯,便马虎安慰他到:“你也莫要太过悲痛,世事无常,天机难测,说不定明日越儿就醒来了,这谁能说得准呢?莫说是你我,只怕就是天下最聪明的人都猜不到。” 有道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金雕此言不过敷衍,可青华却如获至宝—— 仓颉!仓颉!天下第一聪明人仓颉! 然而命运的转折 第一百七十章 天有道知不可尽言 因生果福祸总相依 “博斯?”金雕不断地念叨着这个名字,真真成了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博斯……博斯的确有些慧根,可她才多大啊?怎么就能‘点拨’你了?兹事体大!你可别想糊弄我,今儿必须把这话给我交代清楚!” 曾几何时,青华也和金雕今日一样如坐针毡,而小几另一边,也有故人与他嬉笑怒骂,时移世易,今日总算轮到他手握谜底,跟来猜谜的人半真半假地说话。于是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拧起眉故作神秘地对金雕说:“没错,就是博斯殿下。” 在走到终点前,宿命的脚步总是杂乱无章,让人根本分不清方向,其实人也好,神也罢,都不重要,是也好,非也罢,也都不重要,世间最重要的从来都只有“缘分”。可缘分从不会“落”在谁身上,无非是借“谁”发生罢了,就好比博斯,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居然不声不响地做了一回青华的指路人,然而其实这一切在幼小的她第一次见青华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命运”就像一颗参天大树,盘根错节的树根,每一寸都扎根于世间无数宿命,郁郁葱葱的树冠,一花一叶都是“因”酿成的“果”,若只开花时见花,落叶时见叶,就会容易忘记树成千年前,脉络无穷尽。 青华没有说谎,三界都在猜的谜,谜底就写在一本旧书的扉页上,而托博斯的福,这本书现在就在他怀里。平生第一次,他成为了“知情人”,可神诏里有不可泄露的天机,更有不可波及的故人,他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却偏偏不得不字斟句酌,时刻提醒自己“话不能尽说”。 可金雕的脾气与佛母一脉相传,方才青华把话都说死了,叫他如何能不心急火燎,不刨根问底呢?于是青华沉吟半晌,终于将往事掐头去尾,娓娓道来—— “这话得从越鸟起死回生那天说起。” 那天,梼杌重入轮回,百妖起死回生,越鸟还魂,成为万妖之王,鸿蒙折戟而归,自己更是身受重伤,而青华潜心百年,终于如愿得了“通二道”之功。 那天,青华第一次觉得一切真的已经结束了,悬在三界众生头顶上的万年的风暴终于散去,所有的付出也终于功德圆满。可毫无悬念的,他错了,船没有到桥头,也没有直,天没有晴,该下的雨还是下了。实际上,从那一天开始,三界真正的变局才终于拉开了帷幕,就仿佛越鸟的生死成败于这天地无关痛痒一般。 直到现在,回忆起越鸟复生最初的那几个月,青华的记忆都有些混乱,那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诡谲逸事,仿佛接连不断的响亮天雷,炸的人头昏脑涨,相比之下,他立地成佛的事竟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越鸟复生后,西王母夫妇在光明殿足足逗留了半月,这夫妻二人真是半点不惜力,身上的阴阳之气熏的苏悉地院一境百年枯树都发芽开花了,唯独越鸟就是不醒。后来青华急了,暗地里又和东王公用阳炎真气催动越鸟的元灵,无奈也是无功而返。 这下就连西王母都蒙了,无奈之下,她只能和佛母坦诚。起死回生虽然罕见,但也总有迹可循,越鸟如今有了肉躯,有了元灵,又有修为在身,更是得了如来亲自加持,要醒早就醒了,她如此久久不愿睁眼,只能有一个原因——魂在五行外,意已断红尘。 鸿蒙起事当日,佛母驱使鬼冰,本就身受重伤,听了西王母这话更是如同雪上加霜,当场就病倒了。于是青华就一边看顾佛母,一边照拂越鸟,日日疲于奔命,宵衣旰食,如此半月,佛母才见好。再后来,就轮到那一件大事了——龙川下嫁。 龙川亲自向鸿蒙提亲之后,三界风声鹤唳,当时五族街谈巷议,甚嚣尘上乃至沸腾,日日都有五族的“长老”和“洞主”不远万里来堵着佛母胡搅蛮缠。明明前后不过一月,“大明明王”和“死而复生”这两件古今奇事却就此被妖精们抛诸脑后了! 最后一切尘埃落定,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南海的喜轿入了九阴宫,妖精们这才回头一看——哟!大明明王居然还没醒来! 越鸟复生后的前六个月,青华就没离开过光明殿,每一天他都为越鸟梳洗毛发,和她说话,整宿整宿的不睡,靠在越鸟身边用阳炎真气护佑她,每日他都盼着越鸟能醒来,每夜他都对着月亮叹息。越鸟曾经跟他讲过一个故事,说有个人向上天许愿,想要一座金山,上天可怜他,就真的给了他一座金山,从此以后,这个人每天什么都不做,日日盯着那座金山,旁人都笑他掉进钱眼不可自拔,可他却乐在其中,最后终其一生碌碌无为。 但是越鸟说,就算是拥有一座金山,最终人还是会习惯,会懒怠,会习以为常,如果这个人真的一生一日不落地去看守他的金山,那么他非但不是贪心之辈,反而有异于常人的坚韧和耐心。青华越来越觉得,他就像是那个得到了金山的人,越鸟日日就在眼前,可她不愿醒,不愿再见这个世界,也不愿再见他,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仙身第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做什么,想做什么。 那个时候,青华真的有些灰心,相思是什么?如朝露之微熹,如暮光之纤薄,如流沙之苦涩。可那么轻的东西,倾泻而下的时候,却能将人压得生不如死,难以喘息。当日青华跪在佛母面前求死,他身无长物,唯独怀里揣着与越鸟的画册,只因为哪怕是到了神形俱消的那一刻,哪怕是连自己都忘了,他也希望自己能记住越鸟,然而现实却让他大失所望——仙,终究是不能靠着回忆活下去的。 事实证明,因果复杂且多熵,就连青华这样的神仙也看不透,在龙川下嫁鸿蒙后的第五个月,转机悄然而至。 那天的光明殿一早就透露着不寻常,青华才要去给佛母问安,却听阿苏罗说佛母在逝多林见客。而这“客”不是别人,正是三界两位炙手可热的新妖王——当扈和博斯。 当扈来得早也就罢了,博斯刚继位“真武大帝”才十几天,按理来说四神宫应该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她居然也跑来了,青华到的时候,她正在眉飞色舞地和佛母分享五族秘闻。 若问何事值得当扈和博斯如此大费周章,那就不得不提当年青华的一句玩笑话——当年他对越鸟说鸿,蒙乃上古巨妖,在这世间是蝎子拉屎独一份,想要绵延后嗣,必定娶得龙种不可。青华这张破嘴,向来是好的不灵坏的灵,百年后因缘辗转,最终竟是应了他的胡话。 昨日,博斯安插在九阴宫的眼线回报,说龙川已经身怀有孕。 “龙川公主命途多舛,可既是嫁为人妇,一朝得了儿女倒也寻常,有何不妥吗?” 青华此话一出,席间其余三人面上皆各有颜色——佛母坦然,当扈多疑,而博斯的眼底则闪过一分像极了她母亲的狡黠。 “这可是鸿蒙的第一子,从今往后,圣王的宝座就有南海一半了,帝君不妨细想想?” 博斯和她母亲一样心思如发,不同的是,白龙女浦月被困在天庭如同笼中之鸟,而博斯则可以在这世间大展拳脚,她年纪轻轻就继位“真武大帝”,凭得并非是玄武对她的宠爱,而是她算尽天下的本事。青华闻言,这才后知后觉——之前佛母为了龙川下嫁一事可谓是殚精竭虑,生怕九阴宫怠慢龙川,可如今龙川既有了身孕,足见九阴宫里的“家事”另有文章。越鸟早就和他说过,鸿蒙对龙川是痴心一片,如今他兵败如山倒,如同丧家之犬,来日他想在五族立足,还少不了要仰仗龙川的颜面。如此说来,龙川处境尚可,倒不用佛母日夜挂怀。 “殿下真是通透聪颖,本座愚钝,惹诸位笑话了。” 彼时光明殿里正一片热闹,却突见阿苏罗匆匆来报—— “菩萨!圣王来了……说是要……要亲自拜见大明明王!” 第一百七十一章 再现身鸿蒙引风波 重聚首博斯破天机 “你说的是那天!”金雕拍案而起——“五族都说半年前这厮闯到苏悉地院来,吃了新明王好大一个下马威!哎呀!这样的热闹我竟不在!可惜啊!你速速说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华轻轻地点了点头,自从越鸟复生,鸿蒙就没出过九阴宫!五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到半年就“人事几番新”,可当扈登基的时候他隐身,博斯登基的时候他还隐身,一度引得五族纷纷猜测,甚至说他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好容易露了一回相,他不去南海龙宫看望自己的岳丈,也不去天涯海角找玄武报一剑之仇,天下之大他哪里不好去,偏偏要往苏悉地院钻,如此奇事,让人如何能不议论? “不错,就是那天,不过……那日当扈殿下当日是独自去见的鸿蒙,连九灵都未曾带在身边,‘下马威’到底有何内情,本座却实在不知。” 听说当扈连九灵都支开了,金雕瞬间来了兴趣——论才智,当扈远在鸿蒙之上,可要是论修为,当扈只怕是连鸿蒙三招都接不住就得一命呜呼!正因如此,青华才在深思熟虑之后留下九灵元圣为她傍身,鸿蒙再不济也是上古巨妖,说是本领齐天也不为过,当扈初见鸿蒙,居然身边连一个能打的都不带?这要不是胸有退万兵之策,那就只能是寻死了。 “这位明王殿下好大的胆子,可既然如此,那你也不知道那天当扈到底和鸿蒙说了什么?” 金雕生恨自己错过了那日光明殿里天大的热闹,原想从青华身上搜刮出点辛秘来,没成想却是打错了主意,心中不禁大以为憾,可青华却摇了摇头。 “这……这是又不是,本座的确不知情,可博斯大帝猜了几分,本座倒是深觉有理,尊者姑且听之。” 于是青华为金雕详述当日鸿蒙闯宫之事,其中多有隐情,耐人寻味。 话说那日鸿蒙上光明殿来,说要面见大明明王。一听见“鸿蒙”这两个字,佛母佛母顿时怒发冲冠,光明殿里方才还一片祥和,转眼间便黑云蔽日。 “好你个蚊道人!这厮当年闯宫以越儿性命逼迫老身起兵,如今兵败垂成将将留得狗命居然还敢来犯!当老身是软柿子吗?老身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老身今日倒是要看看,玄鸟肯不肯再救他一次!” 杀女之仇不共戴天,如来肯容鸿蒙活着,可佛母却无论如何都不能!青华眼看佛母盛怒,不敢相劝,好在当扈及时开口打了个圆场—— “都说背后不能说人,可见是真的,我们才议论起那蚊道人,这厮居然就闯进来了。” 博斯眼明心亮,她见当扈有意缓和事态,便故意露出盛怒之姿,作势要拂袖而去:“菩萨容禀,天尊容禀。那蚊道人无非蝇营狗苟之辈,他如今得了龙川姑母为妻,算着辈分竟在小王之上,这叫小王如何能忍?难不成还要小王叫他姑父不成?” 当扈就势拦住了博斯,满脸都是云淡风轻:“殿下留步,殿下长在大明明王座下,算起来也好久未见青华大帝了,殿下便陪同青华大帝到处走走吧,这蚊道人就交给小王处置。” 博斯还在故作犹疑,佛母却已经点头了——当扈要想坐稳羽族明王大位,就迟早要过鸿蒙这一关,左右伸脖子缩脖子都是一刀,倒不如就此试试这新明王是何成色。 于是当扈孤身而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叫鸿蒙铩羽而归,其中种种,按下不表。单说博斯和青华说话,一语道破天机,甚至在戏言中猜透了鸿蒙的宿命。 起初,青华惴惴不安,他生怕鸿蒙穷途末路戕害当扈,可博斯却说出了一番极其令人信服的话来——鸿蒙没有穷途末路,更不可能下手戕害当扈,恰恰相反,这一对命中注定的对手今日才算是终于相遇了。 “从前,鸿蒙常常自比大明明王,因此往往自残形愧,久而旧之便心中生怨,乃至于忿忿不平。可这二仙根本就是云泥之别,大明明王以身殉道,可鸿蒙呢?他虽然张口闭口都是要为五族讨回公道,可他却从未想过为他口中的“天道公平”牺牲自己哪怕半分!帝君恕罪,小王斗胆说句冒犯的话——鸿蒙不可能被大明明王打败,因为他心里只有自己,只怕时至今日,鸿蒙这厮都半点未曾将大明明王的功德放在过心上!依小王愚见,真正能挫败鸿蒙的,一定是当扈殿下!” 博斯这哪里是愚见?根本就是大彻大悟一针见血——人若是肯反省,世间又哪来的万劫不复?越鸟一生为天地三界鞠躬尽瘁,漫天仙佛忙活了万年都没能平息的旧债,终究还是她拔得头筹得了此功。可鸿蒙深恨越鸟,当日在苏悉地院死里逃生只会让他更加弥足深陷,让他恨天地不明颠倒黑白,恨二道污秽强扭生死。 金雕听到此处不禁咋舌:“想不到博斯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此言真是一语中的!鸿蒙一向觉得他是因为身世低微所以才受五族冷眼,如今他有了南海这桩姻亲,有妻有子有靠山,偏偏当扈却比他当年还不如,可却刚封神就炙手可热人人拥戴,往后只怕他就是再想自怨自艾也难了!”说罢就笑了起来,笑地颇痛快,似是心中一团不忿终于大仇得报似的。 有道是百年种树,千载填河,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步伐,此刻鸿蒙不醒,无非机缘未到,来日自有他醒的时候,只是这都是后话了。 “阿弥陀佛,看来‘大难不死,未有后福’,生死祸福,皆在一念之间。” 算着日子,青华立地成佛也有半年了,可金雕却是头一次听见青华念“阿弥陀佛”。阿苏罗总说青华越来越像越鸟了,事到如今,他也终于明白了——青华手持佛珠念经的样子真的很像越鸟,他说得话也很像越鸟会说的话,也许情到深处真的如同一人,一个死了,另外一个就替她活着。 那天,博斯非但是猜透了鸿蒙的心思,更是猜透了鸿蒙闯光明殿的缘由—— “帝君想想,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龙川姑母刚刚有孕,鸿蒙就从九阴宫里探出头来了?依我看,这厮今日上光明殿,八成也是被龙川姑母逼得!” 越鸟活着的时候,鸿蒙尚且不敬她,如今她虽生犹死,鸿蒙却上赶着来看她,若说此事无诈,谁肯相信? 金雕闻言沉吟半晌,心中这才后知后觉,博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三界纷纷议论鸿蒙铩羽光明殿,可却无人将此事与龙川公主的身孕想到一起—— “我说那厮别处不去,偏要跑到光明殿来呢!博斯公主此言甚是,龙川视越儿如再生父母一般,她一朝翻身做主,定是要逼迫鸿蒙往光明殿问越儿安的!” 九阴宫中的家事,青华不知道,可他知道如今的五族之地,处处都烂的跟筛子一样。 当扈耳目众多,博斯神通广大,九阴宫里早就被她们埋了不少暗桩,加上从前佛母派去的老人们,鸿蒙昨晚吃了什么,苏悉地院第二天准能知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如此说来,苏悉地院里也少不了鸿蒙的内应,大概这就叫一损俱损吧?众生你不信我,我不信你,就此纷纷陷入不安,谁也不能逃脱。 博斯长在天庭,小时候她常去妙严宫,越鸟很疼她,青华大帝更是经常抱着她跟在越鸟身后。可龙总是要长大的,长大了就要面对很多烦人的事情,如今玄武退位,她在四神宫独当一面,和当年的越鸟一样位列五妖王,可在青华面前,她却似乎又成了个小孩子。她挽着青华的胳膊,在光明殿瞎逛,说起童年的趣事,二仙笑成一团——博斯小的时候,有一次偏要骑元圣星,可元圣星是越鸟的坐骑,莫说是博斯,就连青华都没骑过它。博斯见元圣星不肯,便哭得昏天黑地,后来青华实在受不了,就把九灵变成了元圣星的模样让她骑。 天庭总说青华帝君高高在上,冷心冷肺,可在博斯心里,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那样慈眉善目,那样温柔可亲。博斯与他一同走过光明殿的宫阙,她对青华说,她坚信越鸟有朝一日一定会醒的。 世间的一切都可能在瞬息之间颠倒,如来会料错,玉帝会晃神,就连因果都可能阴差阳错,世间唯独是情不可辜负——佛母思女是情,青华恋妻亦是情,情不可名状却无坚不摧,越鸟深爱青华,三界千机变,可爱就是爱,青华既然活着,越鸟就一定会活过来的,相比之下,满心都是出人头地的鸿蒙显得如此无趣且稚嫩。 “小时候大明明王总给我和天渊读经书,那时候我们听不懂,大明明王便说听不懂也不要紧,只要记在心里就好,以后一定会懂的。现在我已经懂了,天机难测,世事无常,可只要我们坚守本心,弃恶从善,就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日。” 在博斯看来,越鸟能起死回生,足见因果从不负一人,可对于青华来说,这却有些不够。 “你这孩子,如今也学得刁滑了,尽说瞎话来哄我。你和天渊都大了,妙严宫也不再像从前了,本座形单影只,谁知道越儿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眼看青华伤心,博斯心生悲悯,她一时嘴快,便道:“大帝何必执着?岂不知生死一线间?说不定明日姑母就醒来了,这谁能说得准呢?莫说是你我,只怕就连天下第一聪明人都猜不到!” 第一百七十二章 泄天机文祖落仙台 同道人注定再相逢 三界都以为青华帝君高高在上,冷心冷肺,可在博斯心里,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那样慈眉善目,那样温柔可亲。博斯与他一同走过光明殿的宫阙,她说,她坚信越鸟有朝一日一定会醒的。 “小时候大明明王总给我和哥哥读经书,那时候我们听不懂,大明明王便说听不懂也不要紧,只要记在心里就好,以后一定会懂的。现在我终于懂了,红尘五蕴皆空,能看见的皆是颠倒梦想,偏偏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才是真的,比如恨,比如情。大明明王和帝君伉俪情深,只要帝君还在世间,她就一定会回来的。” 博斯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既没有苦大仇深,也没有动容不忍,一切都很自然,仿佛风吹过水面一样流畅且松快。青华心头闪过转瞬即逝的惊讶——博斯如此年幼,居然有如此通悟,真是让人讶异,可再转念一想,又觉得若非如此大才,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继位成为真武大帝? 毕竟是在越鸟身边长大的孩子啊。 “殿下和天渊如今都大了,本座年迈,总是惦记着往事,想着从前,越儿……也不知道越儿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拂去身上的落花,青华突然想起他和越鸟初次进瑶池,越鸟睡在桃花下的情形。相思如同薄纱,万倾从天河落下,压的他喘不过气来,而记忆则时近时远,有的时候往事近在眼前,可有的时候却叫人恍如隔世。他最怕的就是记忆中的越鸟渐行渐远,最后与他隔着生死,隔着世间,遥遥相对,见面不识。 眼看青华伤心,博斯亦心中不安,她本意只是想安慰青华,岂料却无心插柳柳成荫,一句话便扭转了青华的命数。 “大帝何必执着?岂不知生死一线间?说不定明日姑母就醒来了,这谁能说得准呢?莫说是你我,只怕就连天下第一聪明人都猜不到!” 若这世间没有“天下第一聪明人”,博斯这话无非就是一句敷衍罢了,可这世间偏偏就有一位“天下第一聪明人”!青华浑身一个激灵,如同被天雷劈中一般顿感醍醐灌顶——仓颉! 那天,青华几乎是跑出光明殿的,闻人语不明就里,只能跟着他一路飞奔。他匆匆忙忙赶回天庭,一路直奔弱水,东天门的守军吓得战战兢兢,悄悄派人通传灵霄殿,可一切已经晚了。 青华到弱水边的时候,仓颉已经不在了,金雕玉琢的凤凰衔书台上,只有一个半大童儿在衔书台上誊写着一本厚厚的书卷。见了青华,那童儿放下笔便迎了上来,行礼问安处处妥帖。 “你们主子哪里去了?”青华急匆匆地问。 “仓颉上仙自知泄露天机冒犯天条,便自请往世间历劫去了,上仙知道天尊一定会来,因此留下了一本书卷,天尊请看。” 这孩子倒是十分沉得住气,仿佛那耸人听闻叫人听了膝盖打转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样——仓颉犯了天条?历劫去了?这还不算,那童儿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本书卷,奉于掌心,献给了青华,那是一本薄薄的书,靛蓝的书封,发黄的纸张,封面上写着三个俊秀飘逸的大字——“弱水录”。 青华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放肆!弱水录泄露天机,本座怎么可能明知故犯?” 仓颉可读天书,因天书源自弱水,他便将天书誊写成“弱水录”,此书记载的是天地命数,可以说是专门泄露天机,青华怎敢随意接过? 然而那书童一脸云淡风轻,一把将书硬塞进了青华怀里,不以为然地说道:“天尊有所不知,凤凰衔书台,读天书,解天命,一切所出,都叫‘弱水录’。这本只是白本,没有天机,天尊读了也不算触犯天条。小仙等了天尊好久,今日天尊来了,小仙便算是不辱使命,小仙还有其他事要做,就此别过。” 那书童说完话便走,丝毫不顾青华还握着书卷站在衔书台前,看架势倒是像足了仓颉。他走后,青华翻动书卷,见其上果真空无一字,尽是白纸,只有扉页和尾页上有仓颉的笔迹—— 扉页上有八个大字:“同道之人,必定相逢”,尾页上还有十几个字,可尾端却不知为何被涂掉了。 “大明明王越鸟,婚配,十方救苦天尊东极青华大帝青玄……@#¥*)*¥” 只看这称谓,青华便明白了仓颉的言下之意——越鸟生前位居明王,起死回生后才得“大明明王”之尊,而他更是在越鸟复生当日才被如来封为了“十方救苦天尊”。看来这一世,越鸟还是他的妻子。 仓颉乃天下第一聪明人,天书复杂无常,世间只有他能读,正因如此,他早就看透了一切,他知道越鸟会断脊,会被梼杌夺舍,会失去修为,更是知道她命中注定有起死回生之劫。可在他看来,这一切都不要紧,因为在越鸟前世的记忆里,他只是命运的旁观者。而他一生所望,无非是期待越鸟重生之日,仙缘能落在他身上。 希望如同蚀骨之蛆,万年来咬得仓颉夜不能寐,他床前的黑鳞床幔是越鸟给他的,他日日夜夜睡在那里,心中只有一盏微弱的光。终于,他等到了,万年之后,凤凰以涅盘之功取回了越鸟的元灵,越鸟得以重生,可弱水中她却再度成为了青华的妻子。 仓颉知道越鸟命中注定有“起死回生”之劫,也知道此事只有凤凰能做成,可他万万没想到凤凰居然在带回越鸟元灵的同时,再度将她交给了青华。为什么?凭什么?为什么青华可以有重来机会,他却连命运的一点青眼都得不到? 仓颉读完了天书,在衔书台又哭又笑,最后终于不知所踪。再后来,本就门庭萧瑟的苍王宫变得更空荡了,南天门有守卫传信,说仓颉已经下凡历劫去了。 青华一向忌惮仓颉,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仓颉非等闲之辈。仓颉说此生与他有三席之谈,此乃天数,断不会有错。越鸟殁后,他欲投弱水自戕,那时候是仓颉救了他,也是仓颉最后一次和他说话。而今,仓颉甘领“泄露天机”之过,也要将只言片语告诉他,自己则就此飘然远去,端的是潇洒非常。 仓颉不再会和青华争了,也不会再和青华斗嘴了,他心甘情愿入世受劫,由此可见他已经放弃了九重天的一切。而红尘同时拥有了金蝉子和仓颉,不知往后竟是如何热闹? 在弱水边,青华遥祝仓颉,世世美满,生生福禄,不堕红尘,不改本心。 桌上酒过三巡,金雕点了点头,他算是明白了——凡是天机皆不可泄露,看来今日青华有意与他坦陈是真,话不可说尽也是真。依青华所言,博斯的确是提点了他,可这背后还有高人,只是此人不可遑论。 “你的意思是,博斯提醒你去寻一位故人,而这位故人告诉你越鸟有朝一日一定会醒的?” 面对金雕的试探,青华缄默不言,只是略点了点头,该知道的金雕都知道了,他只剩下一个问题—— “好,你既不说,我便不问。可事关越鸟生死,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位故人’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那位故人,只对本座说了八个字——‘同道中人,必定相逢。’” 第一百七十三章 长乐郡大贤藏千年 光明殿旧事终得解 后来,青华就把自己变成了越鸟——越鸟不会陷于相思顾影自怜,不会伤春悲秋期期艾艾,纵使这世间埋葬过她千万回,纵使四海八洲到处都有她的浅坟,她却依旧在那条“救苦众生,不落一人”的道上,慈悲就是她的道。 相思不如同道,因此青华亦步亦趋地追上了那个出发了三千多年的背影,他知道,即便要孤单很久很久,可终有一日,他一定会和越鸟重逢。 长乐郡和东谷国一样,外难通达,内缺圣贤,可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尊佛塔。千年前,长乐郡陷入战乱,有个游方的小和尚到处在富人士绅家里念经,接济百姓抚养苍生。无奈最后战火绵延,富人们走的走逃的逃,田地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那和尚见此,便行“割肉喂鹰”之布施,得了大功德。灾年过后,百姓感念那位小和尚,因此为他修了佛塔,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地纪念他,塔上还刻着他的名字——“摩由逻”。 那是梵语中的“孔雀”。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时间和玄鸟一样,总是寡言鲜语,世间繁华也好,凋零也罢,它都只会埋着头高歌猛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来到长乐郡后,青华觉得整个三界都平静了下来。期盼中最好的事迟迟没有发生,好在臆想中最坏的结果也没有,仿佛惊雷乍起时庸人自扰,岂料却只迎来一场秋雨。 秋雨如何不凉人?可秋雨终究不过只是秋雨。 当扈和博斯顺利地接管了佛母和玄武的旧部,鸿蒙再也没去过苏悉地院,越鸟复生的第二年,朱卷和龙川相继产子,龙川诞下一条黑色雄龙,而朱卷则诞下了一只世间独一只的神兽,两个孩子青华都见过,都很可爱。 青华长久地穿梭在凡尘、地府和苏悉地院之间,渐渐地,时间开始变得难以辨认,就连天机都显得骤短乍长。 如果时间快一点,万年的血债和昨日的血债就没有了区别,如果时间慢一点,一日别离和千年别离便也是一样的。苍生不识因果,不见造化,更不懂时间,殊不知,一切不过颠倒梦想。因果可以一前一后,也可以同时发生,拿起放下,可以是一瞬间的事,也可以是一生的事。生死,始终,起灭,来去,聚散,动静,都是一样的,一旦失去衡量的尺寸,乱和不乱就都是一回事了。 你看吧,就连神仙都有顿悟时。 越鸟重生后的第三个二月二,青华照旧前往光明殿探望佛母,佛母酒醉,他便和当扈在逝多林同饮,原只是闲话家常,岂料此一谈,天地间的最后一个秘密居然按捺不住自己跳了出来。 三界无人不好奇当年鸿蒙拜光明殿,当扈是如何“只言片语劝退鸿蒙”的,就连金雕也不例外,唯独青华一股脑地不闻不问,他对所谓的天机和命数早就失去了兴趣,可千帆过后,偏偏确实他成为了这惊天动地之事屈指可数的知情人。 没有猜测,没有臆断,没有绞尽脑汁的试探和打听,一切是当扈亲口告诉青华的。 那天当扈单枪匹马去会鸿蒙,鸿蒙有意挑唆,便说起从前旧事,言语中暗指当扈出身低微,行事阴诡,不配羽族大位。岂料当扈半点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从前,鸿蒙总是自叹“出身微贱”,仿佛这就是他悲生的苦难源泉,他像一个不停折磨自己伤口的小孩,一边让自己疼,一边怪别人不爱他。可等出身更加卑微的当扈上位了,他却来冷嘲热讽,讥笑她曾为死士,不配大位,说是“五十步笑百步”犹嫌不足,简直就是蛤蟆笑青蛙——恨人更恨己。 当扈越笑,鸿蒙心中就越是发毛,他见不得她如此得意,便更是要出言讥讽。 “哼,妖精改头换面少不了要受皮肉之苦,可你为了躲避五族追兵,不惜硬挺着拆骨换肉的痛楚,化成个老妇,真是肯下血本,倒不知究竟值不值?” 鸿蒙是见过当扈的,早在几百年前就见过,那时候她只是越鸟的一个侍女,总是与越鸟同出同进,瞧那样子不过是个二十三四的女子。然而再见时她却已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妪,站在佛母身边,当着如来的面继承了越鸟的明王大位。 当扈竟笑得更欢了,直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殿下想知道本王为什么化成了一副老妪的面孔不妨直问,何必如此兜兜转转?今日本王就为殿下解惑,本王之所以化成一副丑陋老迈的面皮,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我乐意。” 这谜底可真是让鸿蒙连猜都猜不到。 “本王年幼时,也喜欢涂脂抹粉,顾影自怜,虽早知道不过是一身臭皮囊,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割舍。后来大明明王蒙难,本王想着,她身边有佛母菩萨,有金雕尊者,还有你这个青华大帝这个靠山,一切必定有惊无险,直到……” 直到越鸟将遗诏送进了凌云洞。 遗诏乃死人之言,越鸟从出生起便光芒万丈,震动三界,若连这样的人都心甘情愿去赴死,那些没有靠山,没有护佑的芸芸之辈,又如何敢贪一个善终? 当扈一生,奔波流离,离开凌云洞的时候她只带了一个包裹,可她乃越鸟常侍,五族不少人都见过她的面容,因此她无奈之下只能改头换面。然而欲改面相皮骨,就少不了要受皮肉之苦,当年地仙如此,当扈也是如此。她和庆忌躲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为自己化去身骨,硬生生长出了一副新的皮囊。这一次,她不再在乎自己的美丑,也不再在乎那些无稽的评论和闲谈,她甚至不再在乎自己,纵使痛入骨髓,心里也只剩下云淡风轻。 不用再花时间梳头洗漱,换衣画眉,当扈如释重负,她带着庆忌在世间到处躲藏,苦心百年,终得正道。 “殿下今日有此问,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想不到殿下竟如此风雅,打扮自己还不够,还惦记着本王面目是否丑陋?殿下今日盛装拜见大明明王,可惜啊,大明明王不愿意见殿下,殿下回去吧。” 鸿蒙原本想给当扈一个下马威,岂料这一击居然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恼羞成怒,破口大骂,斥责当扈牙尖嘴利、巧言能辨,不顾尊卑,不顾体面。 当扈的眼神突然就暗了下来,她咬牙切齿地对鸿蒙说—— “殿下怕不是昏了头了吧?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可不是大明明王,心里没有源自雷音寺的慈悲和善良,你既不愿意走,就进去吧,今日佛母和青华大帝都在,你进去吧,我着宫人为你收尸。我倒要看,如来救了你一次,会不会再救你第二次。” 鸿蒙愣住了,当日在明王宫,佛母分明是有意要杀他,若非如来来得及时,他哪有命在?今日佛母和青华大帝俱在,他又如何敢硬闯光明殿? “不敢吗?不敢就滚回九阴宫!你现在也是有子嗣的人了,还是早早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奉劝你一句,从今往后,我不来找你,你少来找我!” 第一百七十四章 千百回芳名永流传 黄口儿稚言破轮回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日子,是越鸟在光明殿中沉睡不醒的第三年,是青华在人间的第一千一百二十一年,是长乐郡一个乏善可陈的早晨。 清晨的山路上薄雾未散,孩子们便三三两两地到了书斋,天才亮了一小会儿,家里的被窝都还没凉透,一方方小小的书桌前有人哈欠连天,有人摇摇欲坠还在嚼手里的饼,有的低着头打盹,只有那些特别顽皮的才会一大早就精神头十足,叽叽喳喳吵成一片。可等青华迈进学堂,孩子们却又各个打起精神,端坐在书桌前,开始了早课前的诵读。 一向是这样的,早课太早,孩子们大多还昏昏沉沉,加上孩子有的住得近有的住的远,一时到不齐,所以早课前青华总会让孩子们诵读些诗词文章,偶尔还夹杂些浅显的经文,一来等等那些住得远的孩子,二来也好让睡眼惺忪的孩子们收敛心神。 “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 “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无纵诡随,以谨惛怓。式遏寇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以为王休……” “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孩子们摇头晃脑地背起了书,学堂的门开了又关,晨间露重,每次有人进来就会带进一缕风来。青华穿着一身青色的直袍,半束着头发,戴着一枝他素日喜欢的雀羽钗,左手叠戴着一串檀木珠和一串莲子念珠。宽大的红木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樽造型独特的老猫笔搁,只可惜因为太过老旧,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釉色了。青华修长的手指偶尔翻动面前的书页,似是有些漫不经心。 书斋里的晨读,读来读去无非那百十个句子,莫说是三五年,便是三五代也读的是同样的书。年幼的孩子不解其意,只是跟着读,可年长一些的孩子们却早有揣测——算起来书斋里读《诗经》总比其他书要多,难不成师尊这样的“老神仙”也有凡心? 青华威重,在天上是如此,在人间也是,即便没有守卫巡逻法术结界也很少有人敢窥探他,可每隔七八年,总会有孩子闯进他的寝室,或是误打误撞,或是胆大包天,于是书斋里便常年传着那样一则逸闻——师尊的寝室里有他和一位淑女的画像。 孩子们叽叽喳喳,谈起自己看见的画像,有的看见一男一女在竹林前,有的看见一男一女在牡丹花间,说来说去只剩吵闹,所有人默契地画上的女子称作“师母”,当然了,这都是背着青华叫的。可大人们都说师尊是个神仙,在长乐郡已经千年有余,那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神仙也有心悦的淑女吗?还是心悦的女神仙? 闻人语蹲在书斋外面,迎着刚升起的太阳眯着眼睛打哈欠,翻来覆去总是这些句子,一日复一日地诵读,孩子们在学堂读上六年便已经厌烦无比,闻人语听了千年,更是耳朵都要长茧子了,除了那句之外—— “越鸟归南枝,南枝在妙严。” 每当孩子们诵读这一句,闻人语都会跟着一起读。 这也算是书斋的另一个“谜”——每日早课前诵读的句子中必定有此一句,可师尊让读的书,其余都是白纸黑字有迹可循的典籍,唯独这一句就算是翻烂了书本也依旧无据可考。不是没有胆大的孩子问过,只是师尊从来不答。 太久了?抑或是没有那么久?闻人语跟在青华身边,逐渐也开始对时光感到陌生——到底是三年,还是一千年?到底是前日才去过光明殿探望大明明王,还是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然而更加令他感到不安和害怕的是,殿下会不会已经忘了帝君了? 其实何止闻人语,就连佛母都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越鸟醒来,却成了另外一个人,她该怎么办?青华该怎么办?如果越鸟选择魂游三界外,永远不苏醒,她又该怎么办,青华又该怎么办? 佛母是如来亲封的菩萨,雷音寺里那光芒万丈的莲台不是她自己修来的,正因如此,她虽身为人母,却始终不能与越鸟感同身受。这些年她着意听了不少得道高僧的得道之术,哪些人异口同声,都说得道成佛之前会经历漫长恐怖的黑暗,破之则得道,惧之则打回原形。 越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这里不是灵台境,也不是虽生犹死混沌状,她有意识,有耳识,却看不见,也没有形状,包裹着她的只有无休无止震耳欲聋的哀嚎和哭喊。 是谁在哭?是众生吗? 突破不了,已经试了几千次几万次了,记忆都被淡忘了,或者从来没有过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甚至分不清那哀嚎声是越来越大了还是越来越轻了。 漂浮着,存在着,甚至说不上是活着。 可越鸟偏偏卡在其中不上不下,她既不愿意就此成为一个有智慧却无情无义的意识,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面对完全无法撼动的力量,越鸟竭尽全力抵抗,最开始,她记得自己一定要回去,要回到千难万险的红尘中去,后来,她逐渐忘了她为什么要回去,最后,她连自己对抗的是什么都忘了,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负隅顽抗。她在无边无际的孤寂和震耳欲聋的鬼哭狼嚎中不断寻找,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为什么还坚持着。 黑暗似乎被晕开了一块,微弱的、远远称不上是光的东西出现了。那是什么? 是稚童的声音,清清脆脆,整整齐齐,虽然稚嫩却字正腔圆。他们在说什么?还是他们在唱什么? “……………,…………” “…鸟………,…………” “越鸟………,…………” 那是她的名字吗?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吗? 无隙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越鸟竭尽全力去追寻,她原本无形的身躯变得沉重,仿佛有千万双手一起拉住了她,空和无突然变成了力量,将她死死按住,她伸出不存在的手臂,扬起不存在的脖子,终于,指尖碰到了什么…… “越鸟归南枝,南枝在妙严。” 那声音层层叠叠,像是已经突破了轮回,是非千年不可得的齐颂,是漫天仙佛求之不得的千人齐哭。那是她的名字,这世间还有很多人在等她,他们都在唤她的名字。 一身白衣的男人借声遁入无人之境,他的面孔看起来很眼熟,他的声音让越鸟不禁颤抖。 怎么会呢?明明她已经无相无形。 “越儿……回来吧……” 越鸟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归位!” 第一百七十五章 光明殿妖王终梦醒 长乐郡神仙见故人 神人鬼妖,凡有灵者皆可成仙,可四道泾渭分明,世间主神有限——女娲创世,身死化百仙,麒麟伏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来玉帝,不生不灭,算起来,大明明王是天地间第一个死而复生的主神。 正因如此,越鸟苏醒的瞬间,苏悉地院地动山摇,金光几乎笼罩了整个西天境,若不是青华所在地长乐郡离西天实在太远,他定会亲眼看到那束劈开天地犹嫌不足的宝光。 佛母匆匆赶来,亲眼看到那只养在光明殿多年的青孔雀张开雀喙,吐出好大一口黑雾,随即便化作了人形。 越鸟浑身水淋淋的,如同新生的婴儿,她在大乘界睁眼了十万次却始终无法真正还魂,因此此刻只紧着摸自己的四肢,在确信自己已经回到三界才缓缓睁开眼。 阿苏罗已经跑出去报喜了,可佛母面上却始终喜忧参半——她知道的,越鸟已登大乘,可古往今来,从未有人从这个地方回来过,她不知道越鸟有没有记忆,甚至不敢猜越鸟还认不认得她。 “母亲……母亲……” 听清了越鸟的喃喃,佛母那一颗悬了三年的心才终于放下了。 “越儿!越儿!你终于醒了!你让娘好等啊!” 佛母痛哭流涕,心中似乎也参透了生和死的玄机——活着是什么呢?是能感受到痛苦的瞬间吗?是患得患失的焦虑吗?是终于释然的心安吗?如果一切都是命,生也是命,死也是命,那挣扎和爱算什么呢?是命中注定,还是更细微的,更坚固的什么东西? 最后的最后,唤醒越鸟的不是母女割不断的缘分,不是与麒麟齐名的荣耀加身,也不是如来和玉帝的佛旨圣旨,而是幼童的呼唤,是青华历尽千年不肯放下的执着和爱,是几近疯魔的不舍和牵绊,是无形却可通天地的力量。 越鸟悠悠转醒,她那三千年修为离体已久,重入怀中无异于再世为人,她恍惚记得自己的母亲,可她的记忆里,分明还有另一个人。 “青华……青华……” 佛母乃凤凰之后,法力无边可诸仙杀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感天而孕生下越鸟,越鸟生来就带着情劫,这一切她都知道。可她乃天生的神物,从不识男女之情,因此对情之为物总是不明。越鸟这一句喃喃,竟解了她的多年疑惑——原来世间一切都是假的,唯独情爱最为真实可靠。 佛母从前只觉得青华情痴,可事到如今,若不是因为念着青华,恐怕越鸟也不会醒来,而佛母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也就此破了——原来三界之所以以人为尊,就是因为一个“情”字! 妖怪也好,神仙也罢,有情人终成眷属,无情人便是算尽天地,最终也只能全盘皆输。 “越儿,娘也不知道青华在哪,可你与他是天生的夫妻,你只寻着心去找,定是能找到他的。” 青华曾自认是三界第一罪人,就此浑浑噩噩清清静静地活了万年,那种生命就仿佛迷雾中的池水,虽无生机却不会枯竭。越鸟久久不醒,佛母也几乎陷进了这种埋伏,她既怕越鸟不醒,又怕越鸟醒来,就此沉沦在生死间那甜蜜而又宁静的陷阱中,连自己想要什么都忘了。可命运最终送来了最好的结果,破镜重圆,鸳鸯聚首,世间完满,莫过于此。 越鸟刚苏醒,体内的修为尚未归位,却急忙忙要起身去寻青华,无奈三界无人知青华行踪,她也只能随心而动。 可天下八洲,要找一个人无异于是海底捞针,越鸟刚离开西天境便茫然不知该去何处,无奈之下在山巅抬头,岂料竟叫她看见了一对大雁。 大雁乃忠贞之辈,一生一世一双人,无论如何都不肯独自苟活。越鸟看时,那一双大雁分明是要带着她前行,左右世间无人知道青华的踪迹,越鸟把心一横,跟着那对大雁就去了。 越鸟刚醒便成了佛,区区缩地之术不在话下,她很快跟着那对大雁追到了长乐郡,可等她按下云头,却不知何去何从——长乐郡乃世外桃源,这里万家灯火,风调雨顺,不似是需要什么神仙襄助的地方,可她却看的清清楚楚,这里分明就是青华的藏身之地。 越鸟掩去身形,于长乐郡以凡躯露面,岂料刚行了几步就被人认了出来。 “你!你是我们的师母?” “这人和青华师尊画像上的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你就是师尊的妻子!” 众口可铄金,越鸟顶着风言风语,一步一步地往传说中长乐郡那位“老神仙”的住所走去。 长乐郡原本是蛮荒之地,不敬主神,不拜天地,幸亏青华留在这里千年,呕心沥血不吝赐教,否则此地哪里来的如此盛世? 城中烟火不断,户不拾遗,子无不养,越鸟刚落在此处,便似已经窥见了青华的身影。等到了“越青斋”外,她更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身影。 “青华……” 青华手中的杯子落在地上,那个熟悉的声音让他觉得恍如隔世——千年如白驹过隙,他终于等来了自己的爱人。 “殿下……”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生念前尘皆作古 七世劫不敌长相思 一步,两步,三步,一别经年的天仙配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彼此,从别离走到重聚,明明不过是五六跬步,却足以踏碎所有的情怯和不安。 四手相执,掌心传来阔别已久的温度,青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前世,越鸟是被梼杌夺舍后才和他成的亲,今日非但是他夫妻团聚之日,更是越鸟与从前的自己重逢的日子。他将越鸟抱进怀中,那种久违的炙热让千年的孤寂和执念顷刻间烟消云散。 “越儿,你终于回来了。” 越鸟一时间心绪难平,怪只怪她在大乘界游离太久,害的青华在人间苦守千年,而夫妻同心,青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越儿何必替我委屈?其实我三日前才去看过你,还为你梳了毛,你若为我落泪,那我真是百死莫赎了。” 在这件事情上,青华根本就是作弊,天下只有他见过仓颉留在天庭的最后一笔,因此他虽然在人间苦等千年,心却比佛母、金雕等人更加坚定——越鸟一定会回来的,她会回到他身边,会和他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在得知越鸟终将还世的时候,青华是欣慰的,可等他明白了越鸟终将还世的时候,他却开始觉得内疚。 越鸟度化梼杌,得了泼天大功,如来亲封她为大明明王,玉皇大帝也认了,她进一步,就可摆脱三界,位列诸佛;若退一步,便重返世间,做万妖之王。若论成全,青华应当希望越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此成为雷音寺里的一尊菩萨,得偿夙愿,可情爱本来就是私情,而他盼望越鸟还世,更是私心所至。 “其实……该自责的是本座,当年梼杌和我有一谈,她指责我以儿女私情挟持你,视你三千年的宏愿不见,她果真是有慧根,此话竟应验了。” 时移世易,岁月一旦被分割,倒比前世今生更陌路。在遇到青华之前,越鸟满心希望能够位列诸佛,她对雷音寺的虔诚和向往是真的,可如今她毅然决然从大乘界折返,旧愿便如同被海水卷走的砂砾,不见只字片语,只剩坦然。 “花草树木,先生枝干,再生花叶,总不能说枝干是本心,花叶就非本心了。帝君提起梼杌,倒是叫我想起鸿蒙了,当年他和我也有一席之谈,他指责我先入佛门,再上天庭,唯独不肯认自己是个妖精,讥讽我虽然出身高贵,却一直以自己的身份为耻。” 越鸟之所以醒来,并非是全然为了青华,太上老君曾和她说过,她这一生有自己不能摆脱的使命,麒麟死后,五族群龙无首,时隔万年才出了越鸟这一个妖王,无论她是投灵山还是投天庭,难免都要惹出祸事,想来想去,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坦坦荡荡地成为万妖的领袖,带着它们另立门户。 “至于儿女私情……帝君岂不知摩登伽女的典故?佛道并非是要绝爱,只是要舍小爱,取大爱,等有朝一日,你我真的看破红尘,到时候爱彼此就如同爱众生,岂有罪乎?” 越鸟精通佛法,青华虽是恶补了几百年,却依旧难以比肩。她这话通透,更甚他多年苦思——神仙也好,佛陀也罢,既是真情,皆不可辜负,可他和越鸟,又与摩登伽女和阿难尊者不同。 “天尊是火精,本座是水精,天下一切都有尽时,唯独水火不灭,可见我们是真鸳鸯,无有尽时。” “啊?我什么时候是天尊了?” 青华诧异地掰过越鸟的脸,与她四目相对,这才将她面上的不知所以看了个清楚。 “你不会是一醒来就来寻我了吧?难道佛母没跟你说吗?” 越鸟看穿了青华佯装的责难和暗藏的窃喜,干脆转过脸去不看他。 “我心念你,你倒好,拿我来打趣。” 若非越鸟刚醒来就匆匆来寻青华,佛母就会和她细说她是如何被如来封为了五族之主,青华是如何立地成佛,这些年青华又是如何常去光明殿探望她。说来说去,情爱误认,叫越鸟这个天生的神鸟一时不察,竟成了蒙在鼓里的傻子。 “天尊随本座来,本座定与天尊知无不言,字字细说。” 青华正要引着越鸟往里间去,偏是此刻,下山采买的闻人语回来了,他见了越鸟几不敢信,撑开五指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才急忙跪地拜她。 “小仙拜见大明明王天尊。” 越鸟见一个眼生的男子跪在地上拜他,却不知此人是谁,青华干笑了两声——前世如此,看来今生也是如此,他和越鸟的情缘总是多舛,总是有搅局的人,总是不遂他的心愿。 “越儿,你再细看他。” 得青华提醒,越鸟定睛细看,这才发觉面前的陌生男子居然是闻人语! “闻人语!你……你都这么大了?” 神仙大多对时间没有概念,越鸟在大乘界被困了三年,青华却在人间等了她千年,在神的眼里,时间是一种可以膨胀可以收缩的东西,可三界多的是无法掌握时间之辈,比如闻人语。 闻人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成年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做化身的,在命数面前,他是被动的——他在越鸟前世的死期化身,在青华遇难的那天成材,这一切都由不得他,可他脑袋上还有越鸟当年为他编的辫子,青丝比诅咒更难解,他等这位解铃之人不知道等了多久。 “对了,本座倒是忘了问天尊了,天尊困于大乘界,一困就是数年,今日到底是因何而醒的?” 青华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佛母哪一天哭的狠了,越鸟一时心软便醒了,也许灵山会终于生出良心,遣观世音来唤醒越鸟,也许……也许哪一天他再为越鸟梳毛,她就会突然转醒,然后靠在他怀里。 “我在大乘界中,屡屡不得破劫,突而听得有幼童齐颂‘越鸟归南枝,南枝归妙严’,这才终于突破禁锢,死而复生。” “越鸟归南枝,南枝在妙严”,那是青华千年不绝的呼唤,越鸟知道,她都知道,她比谁都更明白世间精妙,远不止于仙佛之道,心一跳,念一起,千里之外就有人回应了。 “青华,我好想你。” 第一百七十七章 四月雪照见乾坤劫 千年情终化凤求凰 越青斋里有一颗摩天接地的流苏树,是青华特意移植至书院,用阳炎真气催化哺育的。此树又称“四月雪”,花开时如同鹅毛大雪摩天接地,像极了越鸟死而复生那日的苏悉地院。 是夜,青华和越鸟在树下尽诉衷肠。三界巨变,不以一人之死而止,不以一人之生而起,这些年天上地下惊天动地的事也多了,倒显得他俩的儿女之情不值一提。羽族得新主当扈,玄武退位于博斯,这两件事早在越鸟预料当中,虽是事关重大,可她却并不挂怀。 “只可怜了仓颉上神,为了你我误涉红尘,落到如此下场。”越鸟叹道。 越鸟自小长在观世音坐下,若非因为与青华有夙世因缘,她这一生都不会体会到男女之情。她的情爱分生,只落在青华身上,因此她从未对仓颉心生多想,可如今看来,仓颉似是与她情根深种,只可惜无根之缘,除了烟消云散之外,哪里还有其他的解法? 仓颉蛰伏万年,眼看自己所求无望,便情愿泄露天机也要提醒青华,他这最后一步“成人之美”摆足了风度,倒叫青华不得不记他的好、领他的情。 “仓颉早就和本座提及过此事,他说他乃‘文祖’,天下只有他会读天书,天庭离不开他,眼下他下凡渡劫不过一时,想必不消多久就会重返九重天。本座蒙他重恩,到时候自然会徐图后报。” 越鸟望着《弱水录》上仓颉留下的字迹掩卷叹息:“想不到你我命数竟如此离经叛道……” 弱水重生之路,自然是离经叛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可这非但是越鸟与青华二人的的命数,更是“三界同根劫”的解法妙门。 “越儿大梦初醒有所不知,如今世间比你我命数更匪夷所思的大有人在……” 苏悉地院的一日,就是凡间的一年,越鸟和青华此一别,一个三年不知世事,一个千年阅尽千帆,二仙不知道有多少话要叙。好在青华立地成佛,就此得了些许新本事,只见他将手按在越鸟额上,不过须臾,越鸟就瞬间看遍了世情百态。 “唔……” 越鸟闭着眼嘟囔了一声,在脑海里整理这些年三界的乱象,她在青华的点拨下很快分清了目前情势的轻重—— “既是天地颠覆之大劫难,便是如何花样百出也属平常,只是其中有三件事的确出乎我意料,帝君可否一猜?” 青华将越鸟拢在怀中,一手轻抚她的一头青丝,这具身体是属于她自己的仙躯,不再是如来一句真言维护的脆弱皮囊,她的秀发不会再凋零,皮肤也不会再干涸了。 “我与越儿自然是通心通意的,我猜,最让你意外的就是闻人语吧?” 越鸟点了点头——青华立地成佛,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佛道双修的神仙,此事震动三界街知巷闻,别人叹的是天机无穷变,可她却早知青华有意向灵山,最后无非是功德圆满;龙川与鸿蒙早有纠葛,加之又有些愚忠,在她死后以身侍贼,为得无非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倒也合情合理;唯独是闻人语…… “我真是没有想到,元圣星发情下界,生下闻人语,它的命数竟如此诡谲,我佛尊帝君为地府之主,偏偏它一声鸣就可以打开幽冥道,如此说来……” 越鸟话说一半,青华便接过了话头—— “……如此说来,我等自命不凡之辈,早就被天数算了个透彻,归根结底,你我也不过只是这世间的棋子罢了。” 如今青华在天庭是东极帝,在灵山是地府之主,一心二用,一身两相,偏偏天生下闻人语,叫他可以在三界地府中来去自如,这一切的一切,虽得善终,可却依旧怎么看怎么像一场阴谋。 繁花遮掩不住鸳鸯的心事,书斋陷入寂静,好在闻人语适时闯入,它和青华一起等了越鸟千年,且不论心结,便是连脑袋上的发辫都未曾解。 “天尊还记得奴儿吗?奴儿这辫子还是天尊亲手为奴儿辫的。” 闻人语在越鸟前世的死日化身,在青华遇难的那天成材,一切都由不得他。可他脑袋上还有越鸟当年为他编的辫子,青丝比诅咒更难解,他等这位解铃之人不知道等了多久。 世间广大,盼望越鸟复生的岂止佛母和青华?越鸟指使青华烧水,亲自为闻人语梳头,三人其乐融融,仿佛一家,天仙配破了重逢的惆怅,聊起家常,倒也十分和睦。 月上中天,闻人语知情识趣地退下,树下只余越鸟和青华,越鸟心里算了好多遍——她被如来和玉帝封为五族之主,却又因为身陷大乘界久久不醒未得册封,灵山自来不计较这些,可天庭法度森严,五族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她既然已经归位,就必得先回苏悉地院见佛母,再上天庭拜玉帝,最后接见五妖王。 “青华,事不宜迟,你我还是得赶紧动身回苏悉地院。” 越鸟心里的那些小九九,青华早就预想过了一万遍,她这话分明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哪有不依?可他夫妻阔别多年,刚重聚却又不得不为三界那些个烂糟事费心,他又哪肯? “天尊要回苏悉地院大可自去,何必要来招惹本座?本座想不通。” 前程往事早就烟消云散,前世的姻缘在死而复生之后虽得强续,却也少不了有些仓促,越鸟明白青华的意思——他既已经是二道重臣,又有什么理由和她一起对佛母顶礼膜拜? 越鸟单膝跪在青华面前,抱拳躬身,只道:“本王贪恋帝君,妄求帝君下嫁,只是时移世易,不知道帝君还肯不肯,如若不然,本王便也可和帝君当年一样,求亲求个几十年,终有一日,帝君会答应的……是吧……” 青华才迎回阔别多年的爱人,见此架势不禁双膝发软,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被越鸟求亲的一日,心里骄矜一起,便无端端地说了些奇怪的话出来—— “你要求,本座就得许吗?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天尊如今贵为妖王,本座亦非等闲之辈,如今天庭和灵山都视本座为重臣,殿下想要求亲,未免也太仓促了。” 越鸟笑了笑,仓颉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一世,青华和她终究还是一对鸳鸯,可青华说得也对,如今他既是九重天的栋梁,也是灵山的四圣之一,想要迎他为婿,若没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如何能成? “这一次不一样了,如今我是妖精,帝君是神仙,这一次,是我勾引你……”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知者狂论世间事 长乐界埋葬多少劫 北沂神洲长乐郡有仙人临凡千年,教化万民,以示天恩。 这些年来青华教出不少高徒,其中不乏有成仙得道者,有的心无挂碍云游四海,也有的故土难离恭敬桑梓,和青华一起在长乐郡教书育人,度化众生。 有了知识,人就不会再愚昧,有了指引,人就不会再互相残杀。可神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其余的,都在命数手里。 越鸟到长乐郡的第二天,闻人语一大早就招来了越青斋里的六位长老,听闻青华仙驾要走,长老们似乎并不惊讶,他们先遵照青华的指示,分别领了医、书、匠、道几处的重任,又贺青华归位之喜,单等见了越鸟面上才露出些疑惑。 这六位长老早就得道,自然明白仙恩不可贪,也知道青华仙驾早晚有一天会离开长乐郡。他们是跟了青华多年的弟子,平素对青华最是恭敬,不像那些年轻的弟子不知轻重什么都敢说——坊间早有传言说青华仙君之所以会临凡,为的就是等待自己的妻子,待镜重圆鸳鸯聚首就会回天庭去。可今日越鸟现身,倒像是坐实了那无端的传言,叫他们如何能不讶异、不揣测? 长乐郡的仙缘究竟是天意,还是某个伤心欲绝、期望和阔别的爱人重逢的神仙一时兴起的偶然?谁知道呢?命数诡谲,就连身在其中者都往往不解。旁观者管中窥豹,看完热闹能反省己身的尚属少有,芸芸众生一知半解也好,误入迷途也罢,不过时也命也。 越鸟和青华在长乐郡逗留了三天,等一切安排妥当,二仙就忙不迭地回了苏悉地院。 此后,长乐郡依旧有神仙庇佑,可越青斋里那位德高望重的老神仙终究是应了天庭的召回天上去了,有人说他是在人间待倦了,也有人说他是夙愿得偿破劫归位了。 明王宫是当扈的住所,越鸟怕折了她的威仪,因此便带着青华回了光明殿。而佛母则早就为越鸟准备好了吉服——一套婚服,一套官服,连带着把青华的都准备好了。然而依着越鸟的意思,这次上天庭,他俩只需要官服。 “早就成过亲了,弱水录上姻缘犹在,又何必再行礼?只需上灵霄殿受封即可。” 前世“死”前,越鸟是无名无爵的凡胎,青华是天庭的重臣。如今沧海桑田时移世易,越鸟是天庭和灵山一起封了的五族之主,青华更是成了二道不可或缺的栋梁,为三界执掌地府,管理十殿阎罗。可自从她重生,青华就没正经地上过灵霄殿,眼下非但她需要上天庭听封,青华也需要。 佛母闻言点了点头,天生的鸳鸯谁能拆散?既然如此,装模作样的给谁看?倒不如让越鸟坦坦荡荡在天庭受封,成为五族之主。 “可……可……” 青华面露犹豫,如今他是凭着闻人语片言折狱的本事在三界和地府之间来去的,可如来让他执掌幽冥道,他日到了灵霄殿上,玉帝若是让他入主地府,他岂不是又要和越鸟分开了? 佛母没等青华说完话便对着他摆了摆手:“你莫慌,且上灵霄殿去,看那玉帝老儿是何打算,再议不迟。” 佛母一眼就看穿了青华的心思,如今他是佛道双修的第一人,夹在雷音寺和九重天中间难免尴尬,一个不慎就会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地步。青华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几百年来他大有长进,知道凡事得谋定而后动,可比起弹压二道五族多年的佛母,青华始终还是稚嫩了些。 越鸟和青华的姻缘牵动三界,说是天大的事也不为过,多少人为了这天上地下第二对“神仙眷侣”操碎了心?好不容易盼到他们两个破镜重圆,又哪里有坐视他们鸳鸯离散的道理?只怕比起越鸟和青华,倒是如来和玉帝更怕他二人再度离散,既然如此,就该让他们费尽心思盘算如何让青华和越鸟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青华,你不是说过吗?我俩的姻缘是上苍比照西王母和东王公赐下的,西王母位极人臣,东王公却蜗居蓬莱一域,可即便如此,天庭也从未亏待过这一对‘烟霞第一神仙眷’。想来你我也不至于要落得个劳燕分飞,一切等上了灵霄殿再说吧。” 越鸟这话倒比青华通透几分,既然她二人的姻缘是为了保全三界,那别人总也该出出力——比如玉帝,比如如来,总不能又指望驴拉磨,还让驴自己找草吃吧? 这一次归来,越鸟比什么时候都更加坦然,更加坚韧,她以身证道,终于明白了世间广大,神佛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也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世间大乘——唤醒她的不是如来佛旨,也不是玉帝圣旨,是青华千年如一日的执着和爱。可见情不是软肋,爱也不是弱点。重新回到青华身边,她不觉得脆弱,也不再觉得自己是狐假虎威,甚至不再觉得愧疚。世间一切可触的都是虚假,唯独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最为真实,比如姻缘、比如爱恨、比如怨念。在这些经久不衰、生生不息的东西面前,便是神佛也只能让路。 若两眼一闭无视一切,又哪里还能听见众生的悲哭?若从未拿起,又何谈放下?若未曾见过红尘,在其中颠簸往返,又何谈六意根绝? 梼杌有一句话说的极妙,她说因为和青华的缘分,越鸟放弃了入雷音寺的宏愿,错过了九重天的后位,最后只能低下头来做妖精。可谁说妖精就必须低下头呢?既然都是女娲的后代,神人妖就应该平起平坐,从前五族群龙无首,难以归心,一盘散沙只能彼此争斗,但如今越鸟已经归位,从今往后,三界自当又要迎来一番巨变。 话虽如此,可佛母却也没打算那么轻松地放过越鸟,别的不说,这丫头刚在苏悉地院醒来就急着要去寻青华,叫她这个作娘的情何以堪?除此之外,还有……这些年她思来想去,总觉得越鸟当年以肉身度梼杌是虚晃一招的苦肉计——她是不是早就料到凤凰会出手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起死回生的命数?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猜不到,根本猜不到。怪只怪越鸟太过聪慧,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能瞒过,她的心思似乎比四海更深,叫人瞥见一眼便如芒刺背。 正因如此,上天庭那天,佛母格外关照了越鸟的服制,别的不说,单单是那一条腰带就紧的差点把她勒死。 凤辇越过关山的时候,青华突然开了口:“前世里夫妻双全、有母亲有舅父的日子,本座就过了七日,这一世天尊可得好好赔本座!” 可怜青华天生一个孤种,上无父母,下无子嗣,也就是大婚后在明王宫过过七天周整的好日子。好在如今劫数已散,他们夫妻二人终于死里逃生,越鸟用自己的性命填了他的血债,情咒破了,他命途多舛的一生,也终于迎来了春日艳阳。 望着青华喜中带泪的面孔,越鸟几乎混忘了差点要被勒断的腰,她捧着他的脸对他说:“从今往后,我两个再也不分开了,直到世间火燃尽,水枯竭。” 凡是活着的都有死的那一日,星辰会坠落,神仙会羽化,世间唯独水火不灭,越鸟的誓言早就超越了三界红尘,磐石蒲柳,凤凰于飞,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九凤辇凤鸣九天,拉着越鸟和青华一路狂奔,她俩从西天门入,一路往南天门走,等到灵霄殿上玉帝面前的时候,越鸟差点被勒断气。 妖王归位,事关重大,青华帝君还朝更是三界瞩目之大事,那天九重天该到的重臣都到了,包括白泽。 玉帝当着众仙的面册封了越鸟,说她为三界甘愿牺牲,得了大功德,又受神人妖处处供奉礼待,理应继承麒麟的衣钵,成为名正言顺的五族妖王。这还不够,玉帝又全盘接受了如来佛祖对青华的册封,加尊他为“十方救苦天尊”,就此默认了青华佛道双修,在天庭为东极帝,在灵山为四圣之一的身份。 越鸟和青华的姻缘已经折磨了天庭几百年,好不容易到了这息事宁人的时候,玉帝当众说下这话,众仙哪里还敢再不服造次? “陛下,大明明王身份尊贵,究竟该如何安置?” 说话的是太白金星——如今青孔雀已经是万妖之王了,自然不可能留在天庭做谁的“后”,可青华帝君也已经位极人臣,赏无可赏,尊无可尊,这样两个人凑成一对鸳鸯,实在是难分高下,天庭处事必须谨慎,否则只怕后患无穷。 玉帝垂眼抚须,面上无喜无忧,他苦苦盼了万年的结局,终于在无数千机变中实现了。 “传寡人旨意,重修妙严宫,居东天一域,交与东极帝和大明明王贤夫妻。开三界天门,一通地府,一通苏悉地院。贤夫妻可就此统领万数万灵,救苦救生,寻声救苦,应物随机,救护一切,作大利益。” 在天庭分出一域,这是比肩西王母的尊荣,灵霄殿上多的是知情识趣的人,诸仙听玉帝如此说,心里也便有了计较——青孔雀越鸟受二道赏识,尊贵不输西王母,玉帝肯分天庭一域给她掌管,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蟠桃盛开的地方叫瑶池,万妖之王落脚的地方也不能没有名头,太白金星正要发问,岂料玉皇大帝却先开口了—— “大明明王尊贵不可失,青华大帝乃天庭肱股之臣更不可怠慢,如是我闻,从今往后,妙严宫一域赐名‘长乐界’。” 惊闻“长乐”两个字,青华不禁诧然,他忍不住要去想这些年玉帝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踪迹,又为何从来不曾召见他。 灵霄殿上,三清垂目,肃静万分。 “哈哈。” 有人笑了,青华循声望去,惊讶地发现是玉皇大帝在笑,他见青华正盯着自己,便也睁开一双细目望着青华,捋着胡子笑道: “你这老东西,哈哈。” 第一百七十九章 长乐界夫妻重聚首 血莲池荡涤旧恩怨 “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哪啊?那他怎么没叫人来拿我?” “这老不死的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啊?难道说,他连你会起死回生都料到了?” “越儿,你说句话啊!” 回妙严宫的路上,青华叨叨个没完,满天那么多双眼睛都盯在她俩身上,他却非要拉着越鸟说小话。越鸟初立,顾着仪容不肯在人前失态,见青华闹腾个没完,只能正色压低了声音道:“玉皇大帝乃苍穹所化,自然是什么都知道的,知道你在哪并不稀奇,总之这些年玉帝也没有为难你,你就别猜了,好吗?” 倒不是越鸟敷衍青华,她离开妙严宫久了,虽说不是自己的宫殿,但住了近两百年少不了生出了些故土之情。今日他们二人重返妙严,她惦记着那句“越鸟巢南枝,南枝在妙严”,心中感慨颇多,再者说,她还给青华备了一份“大礼”,眼下正在妙严宫候着呢,她急着献宝,哪里有闲情和青华胡扯? 当年大婚,碍于越鸟身份,青华没能用九龙辇将越鸟接回妙严宫,如今他夫妻皆位列仙班,九龙辇一路疾行,从苏悉地院到南天门再到妙严宫,众仙无不侧目。旧日的遗憾仿佛深埋在土里的种子,历经百年终得圆满,开出满庭春色,姹紫嫣红。 等龙辇转入妙严宫门口的长街,越鸟远远地就窥到了她的“大礼”——九灵。 知道青华和越鸟要回天庭,当扈很贴心地把九灵送了回来,这些年他在明王宫过得倒也舒心快活,可他毕竟陪了青华几千年,主仆之情实在可贵。当年青华把九灵留给当扈,也是怕她根基尚浅,无法在五族立威,可如今时移世易,当扈已经稳稳地坐在了羽族明王的大位上,就连鸿蒙都吃了她的下马威,她自然也不用强留九灵在身边狐假虎威了。 “帝君,你我在妙严宫做了两百年夫妻,今日重归旧地,我特地为帝君备了一份大礼,帝君请看……啊!!!这是怎么回事?” 越鸟殷勤献了一半,自己却先惊掉了下巴,莫说是她,就连青华乍然见了如今的妙严宫都不禁目瞪口呆。 “这……这……” 青华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整话,他方才还在才玉帝是否早就知道他在人间的踪迹,眼下竟是全坐实了! 眼前的“妙严宫”看着总有从前的十倍大小,在宫门口都能看见多出来的那间主殿的飞檐,由此可见,玉帝这分明是先斩后奏——圣旨是方才下的,“长乐界”却分明是早就建好了。 九灵眼看二仙耽搁在九龙辇上迟迟不下轿,干脆自己迎了上去—— “恭迎天尊,恭迎帝君,长乐界新建,玉帝有旨,若是天尊和帝君觉得有不足之处,尽可吩咐司物神使。” 青华和越鸟四目相对,虽无言却胜千言万语——玉帝何止是知道越鸟会死而复生,青华在长乐郡避世千年?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不出手干预,到底是全知更可怕?还是无为更可怕?真是让人看不透。 听九灵说长乐界不到两天就完工了,越鸟不禁诧异。她刚一苏醒,佛母就把“修建大明明王宫”提上了日程,眼下光明殿是佛母的居所,明王宫是当扈的府邸,她沉睡不醒的这些年,佛母不知道囤积了多少奇珍异宝,为母的慈心胜却人间无数,木材够了,珠宝够了,龙珠够了,玉石也够了,可即便如此,修建大明明王宫的工期左右也得三年。 在苏悉地院的时候,青华就看到了忙碌的匠人,那些工匠都是妖精,他们掐诀念咒砌瓦筑梁,分明是要在苏悉地院建一座声势浩大的大明明王宫。可神仙们的法术却不同,九灵说天庭司物的四位神使,一不用搬山填海术,二不用腾挪搭建法,只是站定了方位掐诀念咒,便可凭空造物,云海翻腾如长卷,扩地成尺似入画。仅仅半日而已,一间“大明殿”就那样无中生有地冒了出来,没废半根木头,没使半块砖头。 “天尊请看,这大明殿和东极殿并肩,同尊同贵,奴儿亲眼得见,神使们念了咒掐了诀,这一尊大殿就现身了,倒不是建出来的,反而像是被唤出来的。以后这里会和西王母的瑶池一样,琼楼玉宇三千宫娥。” 九灵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越鸟不可能还不明白。看来“大明殿”早就在这里,只是到了玉帝下旨的时候才被“允许”现身。由此可见,命数诡谲,便是得大道者也不过只是棋子,九重天诸仙的法术深不可测,妖精们难以望其项背。 “哎……”越鸟叹了一声。 太上老君和玄武都曾经试探过越鸟要如何安置五族,她也偷偷地想过很多遍,世道变了,天地也变了,妖精们有了首领,从此不再群龙无首,就连神仙们也换了心思,从前泾渭分明的二道,如今也成了一家人了。 无奈神人妖同根,三界不相容,一句众生平等未免太敷衍,三界万物云泥之别,何来“平等”?为今之计只能分而治之,方能保世间太平。曾经越鸟和青华都还稚嫩,总盼着借一份仙缘延续同根手足之情,时至今日她才大彻大悟,原来她夫妻的使命并不是弥合那道沟壑,而是将它彻底撕开。 这个世间终究是属于人的,女娲造万物,神人妖都是她的孩子,仙佛与人不两存,妖精们也应该远离凡人为好,凡尘有八洲,多少挤了点,留下四洲才最相宜。 那日越鸟惊闻青华提起“麒麟遗诏”,乍然间仿佛在这世间多了一位素未谋面的知己一般,细查麒麟所言,她几乎确信在万年之前,麒麟心中早就有这个念头。只可惜当年大战覆水难收,即便麒麟天纵英明高瞻远瞩,也实在难以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只能于绝境中留下只言片语,盼后人能继承他的宏愿。 重归故里的喜悦被接二连三的“惊喜”冲淡了不少,越鸟面上隐隐有些愁容——她俩已受了玉皇大帝的册封,可对于越鸟来说这只是第一劫,她俩还要受百官朝拜,随后她还要前往苏悉地院完成“归位大典”,到时候谁知道是什么光景? 青华敏锐地察觉到了越鸟的沮丧,他几乎能猜到她的心事,于是他拉着越鸟到了血莲池边。 “越儿,你看。” 越鸟顺着青华指点的方向看去,只见血莲池中那株血红的莲花不知为何居然成了一朵白莲。 妙严宫里的血莲池上通天庭,下通地府,那一株血莲更是承载着青华的一半元灵——当年仙妖大战,世间血流成河,青华以水为术,镇压众妖怨气万年,那血莲是天地间难得的法器,怎么可能轻易变换? “这是怎么回事?”越鸟问。 青华轻笑了一声,他环着越鸟的腰,把下巴靠在她的肩头上说道:“越儿以生偿死,梼杌已经转世,得本座亲自赐名,百妖之后如今可以在世间繁衍生息,它们的怨气已经散了,所以血莲变成了白莲,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第一百八十章 长乐界辞别旧红尘 五族主才见老熟人 “阿如”,青华把自己孩子的名字给了梼杌。越鸟掐指一算,果然见梼杌已经入了红尘,非但如此,她有如此仙缘,可得十世善终。昆仑巅上,百妖们生出了梼杌,人世间,梼杌又诞下百妖之后,生命无休无止,无始无终,到最后只剩圆满二字。 “启禀天尊,启禀帝君,长乐界有两道天门,一入地府,一入苏悉地院,请天尊和帝君移步观之。” “长乐界”非但有属于越鸟的“大明殿”,还有新建的瀑布,水塘,大明殿后面甚至还有一间专门为越鸟准备的佛堂,可这一切都比不上那两道天门重要。 天庭远离凡尘,四天门都有重兵把守,三十三宫只有西王母的瑶池有一道天门与凡间连接,从前人妖飞升者都得从瑶池入,拜西王母夫妇。黎山老母的西绣岭也有一汪泉水可通四海八洲,可那却始终只是一池水,肉身难过,元灵难侵。 正因如此,长乐界的这两道天门就显得格外重要,格外珍贵。在建两道天门的时候,司物的神使引用了血莲池的水——水乃天下至平和,至通达之物,水无处不在,无路不能行。 青华对此有些不以为然,闻人语一声鸣就可以打开通往地府的通道,这一扇可通地府的门在他看来根本就是画蛇添足。 可越鸟却不同,她从第一次穿过那扇水门直达光明殿的时候便明白了玉帝的用意——佛母没料错,玉帝是生怕她和青华再度离散,所以才破例在长乐界开两扇天门。往后越鸟要在万妖之地和天庭中来去,既不用骑元圣星,更不用耗费半日,须臾即可达。青华总惦记着前世那七日有妻子有母亲有舅父的日子,如今也不用惦记了,天门一开,他到光明殿吃个晚饭,再回到长乐界睡觉都可以。 青华和越鸟在灵霄殿受封,纷纷连升三级,天庭诸仙迫不及待地来拜见他们。妙严宫在天庭东极,一向少有人往来,可眼下东极殿外却熙熙攘攘地格外热闹。 青华虽然莽撞却也知道轻重,如今越鸟领了五族妖王大位,他自己更是坐实了万年以来第一个佛道双修的大功臣。他明白群臣要拜他们,看似是为了尊他们夫妻,其实却与他们毫无干系。 众仙齐拜的场合,青华不痛快,越鸟也并不舒坦。李靖,哪吒,白泽,嫦娥,孟章,白龙女——谁是天庭离不开的重臣?谁是茶余饭后无聊的时候被提及的庸才?谁能分清? 白龙女和孟章神君先声夺人,越鸟想起继承了玄武衣钵的博斯,又想起一肩扛起北海的金天渊,面上禁不住也软了下来。时隔多年,好在白龙女和孟章都是不岁不年的神龙,一切如同老友重逢,白龙女痛哭,越鸟就陪着她流泪。 一切都过去了,柳暗花明,最好的结局终于来了。 越鸟和青华重回天庭七日,长乐界一切妥帖,众仙拜过她夫妻,九重天一切如旧,丝毫不改,该上朝的上朝,该点卯的点卯,终于到了第七日。 “越儿,我……你是知道我的,我是不在意这些的,可明日你就要回五族之地领妖王大位了,我就是……我就是怕你有危险……” 初见的时候,青华是六御之尊、东极大帝,越鸟则不过是个未得到的妖精,那时候她很怕青华,一言一行生怕逆了他的意。可如今越鸟已经成为了万妖之王,她和青华是夫妻了,夫妻之间,自然是没有什么上位者和弱势者之分了。 “你多虑了,如今五族归心,也就是鸿蒙还存着些不臣之心,可他连当扈都斗不过,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青华难得的沉默了,他早知道龙川和越鸟的关系,也猜得出龙川下嫁鸿蒙的动机——眼下从西王母算起,五族的领袖几乎都全部归附越鸟,即便鸿蒙再不服,他又能怎么样呢?他若真的起了异心,只怕他的枕边人第一个要杀他证道。 “敢问天尊,往后五族究竟该何去何从?”青华问。 越鸟笑了笑,曰:“凡尘有八洲,多少挤了点,本座觉得留下四洲才最相宜,帝君说呢?” 世道变了,天地也变了,妖精们有了首领,从此不再群龙无首,就连神仙们也换了心思,从前泾渭分明的二道,如今也成了一家人了。无奈神人妖同根,三界不相容,一句众生平等未免太敷衍,三界万物云泥之别,何来“平等”?为今之计只能分而治之,方能保世间太平。 太上老君和玄武都曾旁敲侧击地问过越鸟这位预备役的“五族之主”来日打算如何安置五族,她自己也偷偷地想过很多次。从前她和青华都还稚嫩,总盼着借一份仙缘延续同根手足之情,后来她总算是悟到了——她夫妻二人的使命并不是弥合那道沟壑,而是将它彻底撕开。 这个世间终究是属于人的,女娲造万物,神人妖都是她的孩子,仙佛与人不两存,妖精们也应该远离凡尘为好。 那天惊闻青华提起“麒麟遗诏”,越鸟仿佛乍然间在世上多了一位素未谋面的知己,细查麒麟所言,她几乎可以确信,在万年之前麒麟心中早就有这个念头。只可惜当年大战覆水难收,即便麒麟天纵英明高瞻远瞩,也实在难以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只能于绝境中留下只言片语,盼后人能继承他的宏愿。 青华终于明白了,他明白了越鸟的宿命,明白了自己的归属,也明白了三界同根劫的最后解法——既然生而不相容,就该从此不想见。 归位大典的前一天,佛母让毕方入天庭送吉服给越鸟,越鸟与毕方多年不见,骤然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毕方妥帖,处事干练,越鸟不愿将她留在九重为奴为婢,因此便叫她回光明殿去。 “等大明明王宫建好了,本座就封你为掌宫,也算是位列仙班。” 毕方含着泪跪拜越鸟,她不过是生在九重天的一个小妖,若非是机缘巧合之下成了越鸟的心腹,她哪有今日?只怕不在天庭叫人折磨死就是好的。 “小仙多谢天尊!” 越鸟之所以会提拔毕方,也是因为她侍奉的好。世间总有无聊无能之辈,天天盼着天命眷顾,殊不知红尘中是非皆有道,进退从因果。一事无成者注定庸庸碌碌,披荆斩棘之辈怎会无有善终? 五族归位大典之日,妖王的宝座设在了光明殿——大明明王宫还未落成,明王宫又住着当扈,事急从权,一切只能如此安排。 “先说好了,本座是要和天尊同去的。”青华说。 青华的态度很坚决,他一定要和越鸟一起在光明殿现身,无论越鸟怎么说,他都不肯放弃。 “本座乃万妖之王,出场惊艳应该是独一份的啊。”越鸟说。 “本座乃天庭柱石,为天尊造势应该是大功一件。”青华说。 “本座死而复生,度化了梼杌这一天地第一祸根,其他人不能与我比肩。”越鸟说。 “本座在凡间蛰伏千年,只为唤醒天尊,此乃天地第一深情,不可辜负。”青华说。 越鸟实在是被青华磨的没办法了,只能由着他和她一起回光明殿。她一身梵境打扮甚是惹眼,而青华则一直站在她身边,半露真容,身下是九灵儿和九品金莲。 越鸟钻进天门,于光明殿现身。东王公、西王母、博斯、东海龙王、以及鸿蒙皆现身稽首。 “本座历劫归来,众卿久等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凤求凰天地大贯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面对风头正盛的越鸟,鸿蒙不得已只能低下头来。可实际上在他心里,除了他的妻子和儿子以外,一切都不过是浮云遮眼,包括青华大帝,也包括越鸟。 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青华就像所有生灵一样背负着属于自己的命运,每一个选择和每一次猜测,都如同江河汇入大海,最终带着他来到了这里。而他也终于得以站在终点审视来路,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大道从来都只有一条。 时间的跨度是平静的,如果能站在结局看前路,就不难发现其实命运只有一条路。三界终于恢复了和平,越鸟说世间有八洲终究是太多了,只留四洲为好,对于妖精们来说,这就是命令了。 于是妖精们开始撤离,开始和人划清界限,在新妖王的治理下,妖精们开始和人渐行渐远。 三年后,苏悉地院大明明王宫已经建成,妖精们几乎已经搬到了与人相距甚远的地方。青华常日里可以去苏悉地院吃晚饭,然后回九重天睡觉,可与此同时,凡人已经几千年没见过神仙和妖精了。 太云是青华和越鸟的首生女——妖精生子和凡人是不同的,某一日越鸟突觉腹中有感,就此拿出了灵胎在芳骞林中孵化,她和青华各出一缕仙气,终于催的那胚胎长大成人。 “娘!娘!我要去外婆那!” 太云不像青华,也不像越鸟,佛母说她像足了金雕,可越鸟和青华谁都没见过金雕年幼的时候,因此谁也不敢否定。 越鸟产子,佛母十分宽慰,由此可见越鸟和青华的情咒已经破了,从今往后,越鸟可以将五族之主的大位坐踏实了。可与此同时佛母却也狠狠警告了青华——“三年之内,越儿不得再有孕,否则我的宝贝女儿岂不是和母猪一般?你要是收不住,那就别怪老身不客气!” 那一天,越鸟正在和佛母抱怨,说青华纵女行凶,让太云在灵霄殿华宴的场合爬到玉皇大帝案上讨赏,好在玉帝不拘,否则此事竟不知该如何收场。 “这厮真的如此无礼?”佛母骂道。 越鸟揉了揉太阳穴——“自是真的,青华这厮十分蛮狠,孩儿亲眼见得,是他怂恿太云爬上玉皇大帝案上的。” 孩子终究顽皮些,太云爬到玉皇大帝面前案上也不算是天大的事,这些年青华执掌十殿阎罗,越鸟治理五族万数,大功即将告成,眼下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妖精还没离开凡人的领地。 偏偏正在此时,天地地动山摇,就连天庭都震了好一会。 长乐界内,越鸟和青华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青华说。 越鸟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太云本来趴在莲叶上,这会儿也爬进了九灵怀里。 灵霄殿上一片热闹,过了不久,邸报终于进了长乐界——世间诞生了一只石猴,一出生便搅的世间天翻地覆。 “什么?一只猴子?” 越鸟和青华异口同声道。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后记 《越鸟传》我写了四年,终于写完了。 结局有点仓促,之后会再编辑一下,但是更新的内容不会超过两章,只是做一些剧情的缓冲。 编辑老师建议我改一下第一卷的开头,我大概率也是会改的,一切都是为了增强可读性,不影响故事情节,也不会影响故事走向。 有读者问我有没有后续,我认为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越鸟传》是发生在《封神演义》和《西游记》之间的故事,想要后续就去看《西游记》吧,青华、佛母、金雕、甚至包括越鸟都在(不同版本的)《西游记》中出现过。 神话是最朴素的哲学,我对神话的兴趣始于对“完整人格”的好奇,在我看来,“神格”是人类对“人格”的期许。 我其实不太希望大家把《越鸟传》当做一个爱情故事,青华从神成佛,越鸟从佛成妖,我想讲的是一个成全自己的故事,爱情只是点缀。毕竟只有爱情是不足以让我们完整的。 有很多用错的典故,有很多欠缺的地方,甚至有很多错别字,但是别忘了这是一本全文免费的小说,我写它是因为我有话要说,其他的就别太计较了吧。八十多万字,要修都是很费力的事情,更何况我还有别的故事要讲。 我这个人喜新厌旧,同题材的小说不会再写,下一篇大概率是科幻,我有些想法。 那就下次再见吧,我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