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予禇知白》 第1章 尾冬苦短 隆冬初霁,暖阳高悬于日空,好似有意与世间拉开距离,最后一场冬雪赋予了季节的冷韵,闲抛慢撒于岁尾,口鼻中的热气凝成了层层霜花,各庭各院早早地起来清扫门前积雪,屋檐上的浮雪被木撑捅的簌簌地落下。 小厮颔首弓着腰向内厅走去,到了外栏这才将肩颈处的落雪抖下,细窄的棉领融着雪粒成了水珠,丝丝凉意沁人心底,不由得瑟缩着搓了搓手,看着内厅随侍女使说到:“这天儿可真冷啊,今儿常叔早早的安排着我们洒扫,扫了半晌的雪,腿都要冻僵了。” 那女使侧目睨了他一眼:“可别再抱怨了,今日姑娘回府,咱们早早侯着当是应该,再说了,平日里你们这些家伙最是偷懒,如今姑娘七个月的身子,夫人仔细着些也是有的,若是有个闪失滑了姑娘,咱们可吃罪不起!” 小厮垂着头瘪了瘪嘴,也不敢再说什么。 内室暖炉着的正旺,窗棂也泛着缕缕雾气,桌案前青花莲足香屉内的木槿香袅袅的飘着,女使婆子们立于两侧,两个小丫头又呈上两叠果子,国公夫人看着自家女儿的肚子,真是又怜又爱,见女儿放下茶水,便又递过一块果子:“这是时下的新鲜样式,香糯可口,我尝着很是喜欢,你尝尝,可还应胃口?” 亦姝笑笑,拿来一块尝了一口:“果真是适口。” 国公夫人看着女儿叹了口气,转而又欣慰到:“这些年苦了你了,如今有了这孩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亦姝慈爱地摸了摸肚子“这些年我一直无所出,好在婆母宽容,不曾为难与我,家中妾室倒也安分守己,往来也算和睦,算不得苦,如今有了这孩子,我便什么都不想了,只一心一意为他。” 国公夫人点点头:“你予他是低嫁,我量他公仪硒也不敢怠慢苛待与你,你与他相敬如宾一番温存也是好的,只一点,我闻得最近他多加偏疼那柳氏,你可有受冷落?” 闻言亦姝一愣,脸上快速闪过一丝苦闷,微微叹气道:“柳氏近日失了孩子,官人多多怜惜也是有的,也怪我实在粗笨,保不住那孩子。” 国公夫人气恼道:“你如今快临盆,他不来看顾你倒是绕着那个没身子的转,这是什么道理?那柳氏蠢笨,有着身子不好好将养着,闹的府院鸡犬不宁,如今孩子没了,正是她自己造的孽,你怀有身孕尚且自顾不暇,又怎能看顾好她?那公仪硒如此迁怒于你,真是好没道理!” 亦姝轻轻啜泣:“母亲,这也不怪官人,我多年无子,平日里性子也寡淡,怕是早就失了官人的心了,况且柳氏出事当天我确实照顾不周,官人恼了我也是应当。” 国公夫人也拿起帕子掩面拭泪:“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你大哥死在关平,你二哥现下也要上战场,你姐姐那婆母刁钻,平日里免不得委屈受,如今你这日子也不好过,真真是我的孽啊!” 亦姝拥着母亲,倒不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哭泣。 回到公仪家,亦姝略带怒气的看着身边的女使,拍了拍案几:“芸娘,府内的事可是你告诉母亲的?” 芸娘闻言连忙跪下:“夫人,奴婢实在是见不得您这么委屈自己了,您事事为老爷周全,为着柳氏,如今更是心下难过,如此下去,对腹中胎儿实在不利,奴婢实在不忍。” 亦姝摇摇头痛苦地闭了眼:“罢了,不能怪你,不能时长侍奉母亲实属不孝,如今到要让母亲再为我劳神担忧,我实在难安。” 芸娘不再讲话,只一脸心疼的看着亦姝,想开口,却千言万语堵在心中。 这时一个年岁五六的男孩走了进来,一双钟天地之灵秀的眼眸,清澈见底,沁满笑意,肤色如玉,看着亦姝垂眸忧愁紧张道:“母亲怎么了,儿子晨起给母亲请安,母亲回镇国公府了,现下来却发现母亲一脸忧愁,可是有什么事吗?” 亦姝看着眼前的小人,笑笑,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过:“母亲没事,都是肚里的小人不安分,闹着母亲呢。” 公仪淏卿看了看亦姝的肚子笑到:“小弟弟如今这般爱闹,等小弟弟出生,儿子帮母亲照料,母亲便不必这么累了。” 亦姝揉揉公仪淏卿的小脑袋:“淏儿最懂事了,不过啊,肚子里的小人都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呢。” 公仪淏卿眨眨眼:“淏儿希望是个小弟弟,若是小弟弟,爹爹和祖母都会很开心,母亲每晚便不会难过了,也再没人敢说什么了。” 闻言亦姝心下一惊,五岁的小人儿便能看懂这些,实在是令她惊讶,看着他认真的小脸,轻轻的抚了抚:“母亲不难过,这孩子不论是男是女,爹爹都会开心的,淏儿是好孩子,母亲知道。对了,今日可要留下来用母亲一起用膳?” 公仪淏卿皱着眉头想了想:“淏儿的功课没做完,下午爹爹要考问的,淏儿晚上陪母亲可好?” “好,中午我让嬷嬷做碗莲子羹送去,母亲知道你努力,但也要注意休息,别累坏了眼睛。” “孩儿知道,孩儿先行告退。”公仪淏卿将一个小食盒放下便走了出去,亦姝打开一看,却是一盒桂蜜果子,不由得笑了:“这孩子。” 芸娘望着公仪淏卿远去的背影暖笑道:“哥儿还是同夫人最亲近,自出生便养在夫人名下,这关系倒比亲生的还要亲厚不少。” “淏儿生性纯良,又聪慧善学,我实在是喜欢得紧。” “夫人您太过心善,还叫公子多去康氏那里走动,康氏虽是生母,但大公子记在您的名下,便是嫡子,哪有主子隔三差五看奴婢的道理,好在康氏是个稳妥安分的。” “再怎么说那也是淏儿的生母,生淏儿时,就吊着一口气生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要是让淏儿疏了她,我也是不忍得。” “夫人说的是。”芸娘点点头,上前扶着亦姝休息。 弄玉堂内,一名美艳的女子正着急踱步,那女子眉梢眼角带俏,别有风情。等到女使进屋,便着急询问道:“老爷呢? 女使左看右看终是支支吾吾道:“老爷,去了...去了映月阁。” 闻言,柳俞凝眼角漏出一抹阴狠,暗暗道:“赵氏!” 第2章 青衿之志 “乱流趋孤屿,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此句形容朔方山景最为贴切。一日路程便到了山后的镇子。 此间没遇到一同赶考的举子,倒是遇到一个而立秀才,秀才暗暗叹息自己多年未中而对方青年俊朗便可参加会试,敬服之心油然而生,便送与一斤肉干与温酒,以解旅途疲乏之苦,更是大手一挥在书屉之上留下“蟾宫折桂”四个大字。 双双作别之后便继续北上,出了镇子数十里外便是荒野山间,四下无人,实在危险,若是选择水路便要西行去永安镇的河道口,心下暗暗盘算,水路时间紧迫,此行路途遥远,银钱怕是只够吃住,水路撑船应当是付不起了。紧了紧身上的书屉,便继续沿路北上。 负箧曳屣,走了两日看着远处似有人家活动,便想进门讨口水喝,等到走近才暗叫不好,寨旗随风飘荡,哨口两个小喽啰已经下来,持着刀向他逼近,转身逃跑却被截断退路正要开口相求,对方却先开了口。 “干什么的?可是读书人?”那小喽啰看着他青灰色衣袍和书屉微微眯了咪眼。 “正是正是,小生欲进京参加科考,还请各位行个方便,放小生过去可好?”言罢微微弯腰拱手一礼,心下却无法安宁。 “原来是位先生,先生放心,我等虽是山匪,却也不会为难读书人,先生请随我来添补些水食。”那小喽啰抱拳道。 “这......”心下忧虑,不知该作何打算。 那山匪却笑笑:“先生不必忧心,各行各业有各自的规矩,我们黑水寨一向礼重读书人,断不会伤先生,还请先生接受我们当家的好意,入寨添补水食。” “如此,便叨扰各位了,”左右推脱不过,只得应下,进入寨子后便看到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坐在首位,其余人位于两侧。大当家的看着他进来便起身相迎,拱手道:“先生从何处来?” “小生朔方人也,此次进京科考,路过尊寨,叨扰当家的安宁,实属不该。” “先生客气,咱们朔方还未出过状元呢,吉祥话我不会说,只盼先生能拔得头筹,得个状元,咱们朔方倒也出了名!”大当家的和手下们齐齐笑出了声。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子将水袋与粮饼递予他。 “多谢寨主,如此宽容赠与小生水粮,想不到寨主及各位兄弟竟是如此良善之人,小生叹服,等小生科考归来,定将水粮还上。”言罢又抬手鞠了鞠躬。 寨主摆摆手道:“我等并非良善之人,烧杀抢掠,占地毁园皆做过,只一点,礼重读书人罢了,待会让一兄弟骑马带先生走一段,将先生安置于娄水县便可。” “此番打扰实属让小生不安,万万不敢让寨中兄弟相送,”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骑马更能为先生节约时间,先生莫要推托了,黑风寨每年皆有送途径各位先生科考的习惯,先生安心里便可,快快上路吧!”当家的笑到。 看着先生远去的身影,寨主不由道:“青衿之志,履践致远。”旁边的喽啰不解,寨主笑而不语,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读书人教予他这句话,世道艰辛,所以才更需要读书人。 第3章 文人风骨 提前五日到贡院,附近的客栈便已住满读书人,汴京的勋贵自是开考前两天直接入贡院,客栈楼下熙熙攘攘的读书人围着一辆马车,近看则是一位清瘦的素锦衣袍中年男子立于马车木轼上讲学,慷慨激昂却又言辞恳切。 讲学结束,马车消失于闹市中,一众读书人也随之散去,只听得身旁有声音道:“读书通大义,立志冠清流。文人风骨当如此,为官雅望当如此。” 转眼只见一个清新俊逸的男子一手握于身后一手立于身前,微微略动袖口,而那人也注视到眼前的神采英拔的男子,微微点头示意,笑道:“不知公子对于刚刚梁先生所讲有何见地啊?” “直言进谏不折腰,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范公如此,我等也当如此,不沽名自傲,百姓心安,才得人人守礼,天下安宁。”男子笑对。 “好!好一个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公子看法与在下不谋而合,在下浔阳公仪硒。”公仪硒拱手道。 “朔方晏九修。”晏九修回礼笑道:“今日有幸识得公仪兄,能与公仪兄此番高谈阔论,实属荣幸。” “晏兄未免太过自谦,你见得低如此深刻,想必这次科考定是十拿九稳。” “公仪兄谬赞,真是折煞晏某,只愿公仪兄金榜题名,到时必有一番作为。”两人笑罢相伴走进客栈。 科考当日,车马水龙,贡院前十米有官兵守候,考生先后入院,贡院大门便锁了起来,十米之外,行人退让。 两日后,贡院大门新启,学子带着备考书屉杂物等走出来,街上被汴京各家府邸马车围得水泄不通,晏九修寻了公仪硒来,一同前往客栈休息,等着几天后的放榜消息。 大殿内,身着暗红官服的两位考官正批阅着文章,其中一位整了整试文抬头道:“朱大人心下可有主意?” 朱大人抚了抚胡子,幽幽地开口:“此次考生中,十七号晏九修之文,言辞恳切,深刻,行文现实,不流于表面,可做头名。” 赵大人放下笔摇摇头道:“我倒是觉得那位二十八号公仪硒的文章更为稳妥,晏九修的文章深刻却也犀利,偏有些执傲之情,怕是不宜列于头名。” “自古选贤举能,皆明扬仄漏,唯才是举,你我自诩清流,又岂能去才学品能而专世俗情性焉?”朱大人严词厉色指了指文章,赵大人眼见辩驳不过便也不说话了,良久才慢慢道:“罢了,这学生性刚直,今后为官,是迁是贬,且听天命吧!” 殿试当日,圣武帝看着数十篇文章满意非常,反复翻阅晏九修的文章,悠悠道:“破题至精至当,论述层层展开,结论水到渠成,科举是为国朝选治理天下的人才,这样的人才,若只工于词赋,是一定不够的,定要心系家国,谙熟世事,论述精辟。”言罢,朱赵两位大人这才松下一口气。 自清晨薄雾白露里,各考生便侯在殿外,直至隅中。 “宣一甲三名曹文觐见。” “宣一甲五名晏九修觐见。” “宣一甲十三名公仪硒觐见。” “宣二甲十七名张启林觐见。” ...... 第4章 尾冬苦短 隆冬处霁,暖阳高悬于日空,好似有意与世间拉开距离,最后一场冬雪赋予了季节的冷韵,闲抛慢撒于岁尾,口鼻中的热气凝成了层层霜花,各庭各院早早地起来清早门前积雪,屋檐上的浮雪被木撑捅的簌簌德落下。 小厮颔首弓着腰向内厅走去,到了外栏这才将肩颈处的落雪抖下,细窄的棉领融着雪粒成了水珠,丝丝凉意沁人心底,不由得瑟缩着搓了搓手,看着内厅随侍女使说到:“这天儿可真冷啊,今儿常叔早早的安排着我们洒扫,扫了半晌的雪,腿都要冻僵了。” 那女使侧目睨了他一眼:“可别再抱怨了,今日姑娘回府,咱们早早侯着当是应该,再说了,平日里你们这些家伙最是偷懒,如今姑娘七个月的身子,夫人仔细着些也是有的,若是有个闪失滑了姑娘,咱们可吃罪不起!” 小厮垂着头瘪了瘪嘴,也不敢再说什么。 内室暖炉着的正旺,窗棂也泛着缕缕雾气,桌案前青花莲足香屉内的木槿香袅袅的飘着,女使婆子们立于两侧,两个小丫头又呈上两叠果子,国公夫人看着自家女儿的肚子,真是又怜又爱,见女儿放下茶水,便又递过一块果子:“这是时下的新鲜样式,香糯可口,我尝着很是喜欢,你尝尝,可还对胃口?” 亦姝笑笑,拿来一块尝了一口:“果真是好吃。” 国公夫人看着女儿叹了口气,转而又欣慰到:“这些年苦了你了,如今有了这孩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亦姝慈爱地摸了摸肚子“这些年我一直无所出,好在婆母宽容,不曾为难与我,家中妾室倒也安分守己,往来也算和睦,算不得苦,如今有了这孩子,我便什么都不想了,只一心一意为他。” 国公夫人点点头:“你与他是低嫁,我量他公仪硒也不敢怠慢苛待与你,你与他相敬如宾一番温存也是好的,只一点,我闻得最近他多加偏疼那柳氏,你可有受冷落?” 闻言亦姝一愣,脸上快速闪过一丝苦闷,微微叹气道:“柳氏近日失了孩子,官人多多怜惜也是有的,也怪我实在粗笨,保不住那孩子。” 国公夫人气恼道:“你如今快临盆,他不来看顾你倒是绕着那个没身子的转,这是什么道理?那柳氏蠢笨,有着身子不好好将养着,闹的府院鸡犬不宁,如今孩子没了,正是她自己造的孽,你怀有身孕尚且自顾不暇,又怎能看顾好她?那公仪硒如此迁怒于你,真是好没道理!” 亦姝轻轻啜泣:“母亲,这也不怪官人,我多年无子,平日里性子也寡淡,怕是早就失了官人的心了,况且柳氏出事当天我确实照顾不周,官人恼了我也是应当。” 国公夫人也拿起帕子掩面拭泪:“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你大哥死在关平,你二哥现下也要上战场,你姐姐那婆母刁钻,平日里免不得委屈受,如今你这日子也不好过,真真是我的孽啊!” 亦姝拥着母亲,倒不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哭泣。 第5章 纯良淏卿 回到公仪家,亦姝略带怒气的看着身边的女使,拍了拍案几:“芸娘,府内的事可是你告诉母亲的?” 芸娘闻言连忙跪下:“夫人,奴婢实在是见不得您这么委屈自己了,您事事为老爷周全,为着柳氏,如今更是心下难过,如此下去,对腹中胎儿实在不利,奴婢实在不忍。” 亦姝摇摇头痛苦地闭了眼:“罢了,不能怪你,不能时长侍奉母亲实属不孝,如今到要让母亲再为我劳神担忧,我实在难安。” 芸娘不在讲话,只一脸心疼的看着亦姝想开口,却千言万语堵在心中。 这时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走了进来,一双钟天地之灵秀的眼眸清澈见底沁满笑意,肤色如玉,看着亦姝垂眸忧愁紧张道:“母亲怎么了,儿子晨起给母亲请安,母亲回镇国公府了,现下来却发现母亲一脸忧愁,可是有什么事吗?” 亦姝看着眼前的小人,笑笑,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过:“母亲没事,都是肚里的小人不安分,闹着母亲呢。” 公仪淏卿看了看亦姝的肚子笑到:“小弟弟如今这般爱闹,等小弟弟出生,儿子帮母亲照料,母亲便不必这么累了。” 亦姝揉揉公仪淏卿的小脑袋:“淏儿最懂事了,不过啊,肚子里的小人都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呢。” 公仪淏卿眨眨眼:“淏儿希望是个小弟弟,若是小弟弟,爹爹和祖母都会很开心,母亲每晚便不会难过了,也再没人敢说什么了。” 闻言亦姝心下一惊,五岁的小人儿便能看懂这些,实在是令她惊讶,看着他认真的小脸,轻轻的抚了抚:“母亲不难过,这孩子不论是男是女,爹爹都会开心的,淏儿是好孩子,母亲知道。对了,今日可要留下来用母亲一起用膳?” 公仪淏卿皱着眉头想了想:“淏儿的功课没做完,下午爹爹要考问的,淏儿晚上陪母亲可好?” “好,中午我让嬷嬷做碗莲子羹送去,母亲知道你努力,但也要注意休息,别累坏了眼睛。” “孩儿知道,孩儿先行告退。”公仪淏卿将一个小食盒放下便走了出去,亦姝打开一看,却是一盒桂蜜果子,不由得笑了:“这孩子。” 芸娘望着公仪淏卿远去的背影暖笑道:“哥儿还是同夫人最亲近,自出生便养在夫人名下,这关系倒比亲生的还要亲厚不少。” “淏儿生性纯良,又聪慧善学,我实在是喜欢得紧。” “夫人您太过心善,还叫公子多去康氏那里走动,康氏虽是生母,但大公子记在您的名下,便是嫡子,哪有主子隔三差五看奴婢的道理,好在康氏是个稳妥安分的。” “再怎么说那也是淏儿的生母,生淏儿时,就吊着一口气生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要是让淏儿疏了她,我也是不忍得。” “夫人说的是。”芸娘点点头,上前扶着亦姝休息。 弄玉堂内,一名美艳的女子正着急踱步,那女子眉梢眼角带俏,别有风情。等到女使进屋,便着急询问道:“老爷呢? 女使左看右看终是支支吾吾道:“老爷,去了...去了映月阁。” 闻言,柳俞凝眼角漏出一抹阴狠,暗暗道:“赵氏!” 第3章 瘗玉埋香 大圊元鼎五十年。 公仪府内,公仪淏卿看着书卷,不时的向蘅芜苑望着,心下却焦躁的厉害,最终还是放下书卷向蘅芜苑跑去,等到了蘅芜苑才发现四下乱作一团,亦姝的叫声已经变得微弱,女使将一盆盆的水端进又端出。 公仪淏卿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目光所及仿佛只有一片红,锥心刺目的红,来不及跑进去却被一个嬷嬷拉着:“淏哥儿,你不能进去,夫人生产,你进去只能是添乱!” 公仪淏卿忿忿地甩开了她的手,想着嬷嬷的话,也只得在外栏来回地走。 屋内大夫冷汗涔涔,胎位不正,现在已经失血过多,怕是...... 床上的亦姝惨白着脸,汗泪交融,虚弱地开口:“老爷......老爷还没回来吗......” 芸娘哭着为她拭汗:“老爷一早被叫进宫,内官急得厉害,女婢已经派人去问过两趟了,到现在也不见有动静。” 闻言,亦姝脸上已是绝望之色,艰难道:“我......我命休矣......可怜我那孩儿,要用我一齐去了,终是我无福......”终是我无福,守不住官人的孩儿,临终之时也寻不得官人。想到这里亦姝闭了眼,眼角的泪不住的流。 “夫人,夫人您坚持住啊!加把劲儿,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 良久,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响起,院外的人这才放下心,公仪淏卿长舒一口气,忽的听到屋内众人的哭喊,心下一时慌乱,脑子一片空白,直直的闯进里屋,不顾后面的呼声与女使小厮的阻拦,进到屋内只见丫鬟婆子均跪在地上,他嘴唇微微颤动,慢慢的移到床前,小手抬起,又瑟缩回去,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芸娘:“母亲......怎么了?” 屋里是女使们呜咽的哭声,公仪淏卿明白,母亲离他而去了。他缓缓的跪在床前,边哭着边帮母亲擦去眼角的泪水。 宣德殿内,公仪硒手心微微出汗,圣武帝所想他不敢妄加揣测,现下晏九修联合谏议院左右司丁、曹两位大人抗御通政司通政使专职,朝堂两派更是锋芒毕露,牵一发而动全身,见说他不动,晏九修当即自请辞去谏议大夫一职,满堂哗然,圣武帝面色阴沉,终是无法,最后晏九修以道监察御史前往株洲,公仪硒暗叹晏九修太过刚直,却也不敢上前求情,为官之道,刚直易折。 等出来宣德殿,公仪硒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时小太监将府中出事的消息告知公仪硒,公仪硒一时间没了反应,整个人一片空白,心里憋着一口气,直冲天灵,片刻赶紧向轿辇跑去。 即使现在用最快的时间赶回家,他也知道怕是来不及了,一时间愧疚和悔恨萦在心头,恨自己没有给亦姝足够关怀与陪伴,等到了蘅芜苑,公仪硒觉得脚步似有千斤,身体里仿佛有麦芒刺破,又愧又疼。 镇国公府来人更让他顾及不暇,他无颜面对镇国公夫妇,只得由着二人数落怨怼,这几天他过得浑浑噩噩,全然不知后事是如何处理,棺木又是如何离开公仪府,镇国公夫人更是哭得伤了眼睛,受着风便会流泪。 这几日孩子都是由老太太养着,他抱着女儿,看着那双如亦姝般灿亮的眼眸,心下思绪万千慢。 “衾淑,叫公仪衾淑可好?” 孩子眨着眼咯咯的笑着。 晨昏定省公仪硒都准时出现在老太太房里,而眼下屋内的气氛却不似以往祥和融洽,女使们垂手立于两侧,不敢说话。 只见老太太重重的将茶杯摔在案几上,公仪硒立马起身弓腰行礼,不曾直腰,心下也为难得很。 “这一年来,衾儿早晚都养在我房里,我养的她百伶百俐,我一个黄土为伴的老婆子,不求你们承欢膝下,如今衾儿来了,我心下欢喜,哪怕是与我做个伴,你也不肯!你那岳母今日前来要人,摆明了来下我的面子!我若大的一个公仪府,还养不起一个孩子?要我将我孙女送到镇国公府,我万万不肯,你也免开金口,不必来做说客了!” 公仪硒为难地看着母亲的怒容,思虑再三还是开口:“母亲,儿子自是知道您舍不得衾儿,衾儿年幼,儿子又岂能舍得?现下儿子被调到蕲州,蕲州苦寒,岳母心疼衾儿也是有的,不忍孩子小小年纪受这般折磨,镇国公府根基深厚,衾儿待在那儿自是有益无害,况且自夫人离世,儿子心里一直愧疚,岳母更是锥心般苦痛,现下岳母如此为衾儿考虑,儿子岂能拒绝啊?” 老太太看着眼前的儿子无语凝噎,指着他手指不住的颤动:“你......你.......”最终还是将手放了下来,闭了眼,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罢了,你凡事自有自己的掂量,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一点,要是委屈了我衾儿,这公道,我自是会上门讨的!” 公仪硒看母亲这般模样,感觉上前为母亲顺气抚背,一边又感觉开导:“岳母对衾儿疼爱有加,哪里能让衾儿受得委屈,还请母亲宽心才好。” 闻言,老太太冷哼一声,也不再看他。 公仪淏卿看着小小的公仪衾淑,一双漂亮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嘴里咿咿呀呀的,手上抓着自己的衣襟,公仪淏卿给她擦了擦口水,将妹妹抱在怀里,心中无限难舍,却也无法改变,最终还是看着妹妹被镇国公府人带走。 半月后,公仪府便启程前往蕲州,公仪硒心中苦闷,一年前晏九修被贬株洲,如今自己也上任蕲州,圣上虽没明说,但调任蕲州那萧条之地也同贬黜无异了。 再说这镇国公府内,镇国公夫妇痛失爱女,自是将衾儿心肝儿似的疼着,家里的叔侄姨母也多翻疼惜,可怜孩子小小年纪没了母亲,也可怜自家妹妹,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这镇国公有两子两女,长子在多年前为国捐躯,只留下妻子和一个幼女,次子如今担任济北教统都司,生有二子,长女嫁入定北侯家二郎,生有二女一子,次女便是嫁与鸿胪寺少卿公仪硒这位了。 大房的女儿今八岁了,名唤亦欢,生的静婉文雅,平日里最能来照顾公仪衾淑,而公仪衾淑的童年多半是这位表姐陪伴的,女儿家心思最细,许是觉得自己没了父亲而公仪衾淑没了母亲,她父亲又远在千里,不由同病相怜,所以格外照顾疼惜。 二房的女儿名叫亦如,是个是个是实心肠,常常伴着两位哥哥惹出诸多祸事,最终那锅便莫名其妙由自己背了,争辩不过两位哥哥,便只能挨罚,亦将军面冷心热倒也从未打过板子,嘴上免不了责备几句,她也不甚放在心上。 长次子名为亦维凡,亦维司,公仪衾淑三四岁时经常被他们当做出府的借口,左右挟持着在外面玩闹上整天才肯回来,每每回府总要被大姐姐训斥一番,罚他们站着,自己抱着公仪衾淑回去解暑。 每当这个时候亦如便上前添油加醋地告些小状,看着两个哥哥受罚自己捂嘴笑个不停,即使她再愚笨也知道,不该招惹家中大姐。 第7章 外祖代养 晨昏定省公仪硒都准时出现在老太太房里,而眼下屋内的气氛却不似以往祥和融洽,女使们垂手立于两侧,不敢说话。 只见老太太重重的将茶杯摔在案几上,公仪硒立马起身弓腰行礼,不曾直腰,心下也为难得很。 “这一年来,衾儿早晚都养在我房里,我养的她百伶百俐,我一个黄土为伴的老婆子,不求你们承欢膝下,如今衾儿来了,我心下欢喜,哪怕是与我做个伴,你也不肯!你那岳母今日前来要人,摆明了来下我的面子!我若大的一个公仪府,还养不起一个孩子?要我将我孙女送到镇国公府,我万万不肯,你也免开金口,不必来做说客了!” 公仪硒为难地看着母亲的怒容,思虑再三还是开口:“母亲,儿子自是知道您舍不得衾儿,衾儿年幼,儿子又岂能舍得?现下儿子被调到蕲州,蕲州苦寒,岳母心疼衾儿也是有的,不忍孩子小小年纪受这般折磨,镇国公府根基深厚,衾儿待在那儿自是有益无害,况且自夫人离世,儿子心里一直愧疚,岳母更是锥心般苦痛,现下岳母如此为衾儿考虑,儿子岂能拒绝啊?” 老太太看着眼前的儿子无语凝噎,指着他手指不住的颤动:“你......你.......”最终还是将手放了下来,闭了眼,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罢了,你凡事自有自己的掂量,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一点,要是委屈了我衾儿,这公道,我自是会上门讨的!” 公仪硒看母亲这般模样,感觉上前为母亲顺气抚背,一边又感觉开导:“岳母对衾儿疼爱有加,哪里能让衾儿受得委屈,还请母亲宽心才好。” 闻言,老太太冷哼一声,也不再看他。 公仪淏卿看着小小的公仪衾淑,一双漂亮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嘴里咿咿呀呀的,手上抓着自己的衣襟,公仪淏卿给她擦了擦口水,将妹妹抱在怀里,心中无限难舍,却也无法改变,最终还是看着妹妹被镇国公府人带走。 半月后,公仪府便启程前往蕲州,公仪硒心中苦闷,一年前晏九修被贬株洲,如今自己也上任蕲州,圣上虽没明说,但调任蕲州那萧条之地也同贬黜无异了。 再说这镇国公府内,镇国公夫妇痛失爱女,自是将衾儿心肝儿似的疼着,家里的叔侄姨母也多翻疼惜,可怜孩子小小年纪没了母亲,也可怜自家妹妹,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这镇国公有两子两女,长子在多年前为国捐躯,只留下妻子和一个幼女,次子如今担任济北教统都司,生有二子,长女嫁入定北侯家二郎,生有二女一子,次女便是嫁与鸿胪寺少卿公仪硒这位了。 大房的女儿今八岁了,名唤亦欢,生的静婉文雅,平日里最能来照顾公仪衾淑,而公仪衾淑的童年多半是这位表姐陪伴的,女儿家心思最细,许是觉得自己没了父亲而公仪衾淑没了母亲,她父亲又远在千里,不由同病相怜,所以格外照顾疼惜。 二房的女儿名叫亦如,是个是个是实心肠,常常伴着两位哥哥惹出诸多祸事,最终那锅便莫名其妙由自己背了,争辩不过两位哥哥,便只能挨罚,亦将军面冷心热倒也从未打过板子,嘴上免不了责备几句,她也不甚放在心上。 长次子名为亦维凡,亦维司,公仪衾淑三四岁时经常被他们当做出府的借口,左右挟持着在外面玩闹上整天才肯回来,每每回府总要被大姐姐训斥一番,罚他们站着,自己抱着公仪衾淑回去解暑。 每当这个时候亦如便上前添油加醋地告些小状,看着两个哥哥受罚自己捂嘴笑个不停,即使她再愚笨也知道,不该招惹家中大姐。 第4章 重熙累恰 大圊元鼎五十六年,圣武帝薨,万民悲切,同年宸阳帝即位,改年号为元丰,此年公仪衾淑正值六岁。 新帝登基,公仪硒回京任职之日便又搁置了。 年初时镇国公府发生了件大事,那便是镇国公府同汝阳王老郡公议亲,将公仪衾淑许给汝阳王的小孙子,经过镇国公夫人同公仪府多翻商议,这亲事便也定下来了。 镇国公二房媳妇却闹了不小的脾气,几日里不曾向老夫人请安,缘由便是不满镇国公夫人放着自家孙女不管倒是忙活起人家闺女,心下计较老夫人太过偏疼衾儿,大房的自是年纪大了,这娃娃亲不得议了,可她如儿和衾儿不大般年纪,何以不管不顾自家如儿的日后? 亦将军看着自家夫人如此闹着不免头疼,三五番的说些好话也终是哄劝好了,二房媳妇也只得让步,看那孩子也着实可怜,将来嫁入郡王府也算是个好归宿,想着老夫人一把年纪为亡女如此操心,便也理解了。 春去夏至,暑热炎炎,公仪衾淑恹恹地趴在竹面藤椅上,一只手臂顺着前沿毫无生气地垂着。 芸娘往纳凉的瓷坛里又加了不少冰,艽荩坐在小蒲团上倚着门框上给公仪衾淑扇着团扇,那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摆着,却隔着公仪衾淑好远,细看艽荩早已入眠,脑袋更是止不住的点。 芸娘将艽荩手里的团扇轻轻取出,又将一段纱绸覆在公仪衾淑脸上以及露出的胳膊上。 她家姑娘有个习惯,爱晒太阳,最喜晒着太阳偷着懒睡觉发呆,每次晒着太阳躺在那,便毫无生气,静的仿佛看不到她呼气的起伏,甚至每每她睡着,艽荩都得去探探她的鼻息,看看她家姑娘是否康健。而芸娘便会在她睡着的第一时间将她盖着,这烈日当空,晒黑了,晒伤了可怎么得了。 五年前她抱着姑娘回到镇国公府,当初也是她陪着夫人嫁出去的,她自小长在这里,这于她,便像家一样,而对于公仪府则是既陌生又伤感。 芸娘轻轻擦去艽荩额头的汗,想起这小丫头刚被买回府里的可怜模样,如今那个走路都老摔跤的小女孩也长到七岁了。 回过神来,只见远远的走来一抹藕灰色的身影快步前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食盒的女使。 定睛一看,正是镇国公夫人身边的孙嬷嬷。 只见孙嬷嬷喘着气,皱着眉头看了看太阳,又拿出帕子边走边擦,眯着眼,远远地便看见公仪衾淑躺在藤椅上,瘪了瘪嘴埋怨嘚地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道: “芸娘你也真是,这么大的太阳,仔细姑娘中暑。”说完又看了看旁边倚着门的那个小的,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一屋子,当真的随性惯了。 芸娘不好说什么,这府里上上下下都被孙嬷嬷教训着,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姑娘,孙嬷嬷便先开口了: “近日天热的厉害,夫人特意安排了清淡开胃的小菜来,让姑娘先尝个样式,若遇着不喜欢的,就撤了换个对口的,还有这莲蕊绿豆汤,加了山糖饯的可是独姑娘一份呢!” 言罢身后的婆子便绕进中堂,将菜品一叠叠端上桌。 闻言芸娘笑到:“夫人最疼咱们姑娘,先前还不让我给姑娘买糖人蜜饯吃,说是怕吃坏了牙,现下倒是又送来山糖饯。” 孙嬷嬷拍了拍芸娘的手臂,假嗔道:“熊豹胆子?连夫人都敢打趣,姑娘爱吃甜食,这小孩始龀,夫人自是看得严,严归严,看着姑娘眼巴巴的,又怎能真断了姑娘的‘蜜粮’呢?” 说起这便想起来前日公仪衾淑吃软酪粘掉了牙,不敢让夫人知道,叫自己保密时憨态可掬的样子,说话都漏风,还叫屋里人把她的软酪藏起来。 芸娘欲拉着孙嬷嬷往里走:“嬷嬷喝杯茶,消消暑,等凉下来再走也不迟。” 孔嬷嬷摇摇头:“茶就不喝了,得回去伺候夫人了,你赶紧把姑娘叫醒用膳,我就先回了。” 芸娘把孙嬷嬷送出院门,转头便看着公仪衾淑和艽荩二人在桌前摆起碗筷,公仪衾淑时不时还喂艽荩吃些,主仆二人好不欢乐。 吃过饭公仪衾淑依旧窝在藤椅上,巴巴得忘望着月门。 姑娘总不爱多说话,六七岁的年纪也不爱闹,平日里就等着长表姐亦欢来与之为伴。 如今亦欢已到金钗之年,日日周旋于掌家之术,中馈之能,算筹之法,便更不得空来了。 亦欢本来以为为人新妇懂些妇德、妇容、妇言、妇工,学些女红插花,焚香点茶便也够了,哪曾想这些不过是些闲情逸玩,这顾院持家的学问也颇深了些。 公仪衾淑等不来亦欢,却等来了亦如。 鹅黄色纱复裙上覆着浅白色短襟窄袖襕衫,面容清丽且稚嫩,眉眼之间无一不透露着欢闹。 亦如先是藏在月门后方,左右巡视一番这才放心进来,只见她手里捧着一个玳瑁罐子,欢快地向公仪衾淑招招手。 公仪衾淑爬下竹藤走过去,仔细端详着亦如捧在手里的至宝。 亦如坏坏地冲她眨眨眼:“这可是二哥的胜武将军!” 言罢,将罐子拉开一个缝,凑到公仪衾淑面前。 只见里面是一只通体紫褐且光润的蛐蛐。 公仪衾淑一愣,转而看着她:“你.....哪来的?” 不会是..... 亦如无甚所谓的耸了耸肩:“我趁他打桩子拿出来的。” “要是给表哥知道了.......” “哎呀你别叽叽歪歪的,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就借出来玩玩而已。”亦如目不转睛地透过罐子注视着蛐蛐,一边用小竹签轻轻戳着。胜勇将军欢快的跳着。 公仪衾淑看着,不时也来了兴趣。 亦如戳了几下,便将竹签递给她。 “喏,你来。” 公仪衾淑轻轻点了点,却不见它动。只向亦如投去疑惑的目光。 “这...这是为何?”亦如也慌了神,明明刚刚还好好的。 亦如把玳瑁盖子打开,戳了戳,不动,又将盖子完全取下,戳了戳,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亦如着急,将罐子整个翻过来,罐口朝下摇了摇,只见胜勇将军跌落在地,突然,在一刹那,胜勇将军恢复活力,猛得一蹦,便没了踪影。 第5章 淡辉夕颜 公仪衾淑和亦如看着空空的罐子面面相觑。 这下完了! 亦如赶紧将罐子扔下,朝着蛐蛐逃走的地方摸了过去,几经探寻,皆一无所获。 看着公仪衾淑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由得恼火:“你别光站着呀,快来帮我找!我告诉你啊,虽然蛐蛐是我拿的,但是是在你院子里丢的,你还戳了两下呢!可别想着自己溜!” 话音刚落,公仪衾淑便跑了出去,亦如看了看蛐蛐落地的方向,又看看了公仪衾淑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追上去。 “喂,你不会是想去找二哥坦白吧?你可千万不能去啊!他来找我,我不认就得了,喂,衾儿!你等等我!”亦如跟在公仪衾淑身后喊着。 公仪衾淑停下,快速地捂着她的嘴:“你想让整个镇国公府都听见嘛?” 亦如把手搭在公仪衾淑手上,谨慎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可有法子?” “哪有什么别的办法,只得先叫小厮买一只回来充数。” “偷梁换柱啊?可是那只蛐蛐可是上品,哪能轻易买得?况且胜勇将军通体紫褐,一般的蛐蛐怎能代替得了?” “死马当作活马医。” 两人快步走过弯弯绕绕的回廊,避开了内院,往亭门走去。 内院粗使婆子多些,一般不甚见到小厮,出了亭门便是前院了,前院不似后院亭阁林列,却是一派简仪庄肃之相。 亦如找了一个在门洞里乘凉的小厮,又交代了些具体云云,便同去公仪衾淑院里了这院原是公仪衾淑母亲的,自镇国公夫人因伤寒害了病,便单辟出来让她住着了。 约莫一个半时辰,那小厮回来了。 “四姑娘,外姑娘,这蛐蛐小的买回来了,店家说天气炎热,最好是拿回来先冲冲暑气......” 小厮把蛐蛐安置妥当,亦如苦恼的看着这黝黑的家伙,偏过头问公仪衾淑。 “该当如何?” 只见公仪衾淑拿出丹青水墨来,亦如一下子定了神,忙开始备磨。 “是了是了,涂上不就得了吗?”亦如欢愉道,全然将刚才的慌乱抛诸脑后。 就那样以以假乱真的方式将玳瑁罐子送回去,二人皆松了口气。 后来只闻得胜勇将军不再“胜勇”,下了亦维司好大的脸面,没过几天便魂归西去,亦维司哭闹了好些日子,最后竟想到为它斋戒沐浴来送“将军”极乐。 索性是它斋戒,它沐浴。 后来怎样便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亦维司看着浑浊的水和黝黑的虫,眼里也泛起浑浊,气得书案都掀干净了。 镇国公夫人病好利索后又将公仪衾淑接回去,安置她在主院的偏室,住在这的好处便是闲来时不乏热闹,热闹时可得清净。 公仪衾淑向往热闹,温情哄闹时的小憩往往是最酣畅的,她不睡她也不说,她只听着。 谁家姑娘许了谁家好儿郎也罢,谁家婆母,新妇互相苛责也罢,京师也罢,街市也罢,那都与她无关。 有时她甚至觉得这威严气派的镇国公府也与她无关。 每次看着舅父舅母一家其乐之融,看着亦如犯了错,却总是依着舅父撒娇无赖,她无限神往。 她也有个家,一个她充满希冀却又惴惴不安的家。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除了每日镇国公夫人教她些逸玩杂耍,经世道理外,她便只是和亦如玩玩六博戏,放放风筝。 如今亦维凡,亦维司大了些,与她两相处时日也少了,亦欢更是连屋子也不曾出了。 红叶黄花秋意晚,飞云过尽,归鸿无信。袅袅萧萧,苍苍然然。 清风卷缠起棣棠,纷纷扬扬。 好在院里雪海菊开了,窗前抬眼便能望着,倒不至太过荒凉。 “衾儿。” 寻声望去,只见一只手掀起帘笼,快速绕过厅室,又拢起内室珠帘,浅笑着站在卧榻前。 公仪衾淑看着亦维凡到来也十分欣喜,却见他一手背于身后,不由来了兴趣,只注视着那只手。 亦维凡将背着的手伸到前面来在,只见是个精巧的小木笼,里面有只通体黄蓝的雀儿,胸前大片留白,嘴呈朱红色,实在好看。 “你这丫头,一进门也不顾着你哥是否站着,也不问你哥一路风尘是否受累,只想着给你带来些什么稀奇玩意。”亦维凡笑道。 跟着镇国公的一番日子,亦维凡心智渐熟,活脱一副大人模样。 “表哥一路可还辛苦?”公仪衾淑嘿嘿笑了两声,开口问道,眼睛却还在那雀儿身上。 “不甚辛苦。”亦维凡笑道:“此鸟唤做雪鹀,两日前我于围场猎得。” 公仪衾淑爱不释手,忽然想起点什么,又问:“如姐姐的是何物?” 亦维凡笑容一僵,微微窘迫,又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话本小册。” 公仪衾淑拎着木笼“噗呲”笑出了声,果真没猜错她。 亦维凡无奈的看着公仪衾淑,如儿胡闹也罢了,衾儿也被带坏了,闺中女儿成日里打听那等粗俗之物。 待了会,也顾不上喝茶便要走了,只听表哥说今天有来客拜访外王母,是谁家的,表哥没细说,但是瞧着他重视与紧张,足以见得客人来头不小。 公仪衾淑将鸟笼放在桌案上,套了外衫向外走去,放下帘笼,一抬头却见一位修长清朗的少年立于棣棠之下。 他相貌极其温雅清俊,着一袭月白云纹衫,发丝缥缈,衬得肤色诗意光泽,脸上温和淡定,如天边白云漫卷。 淡辉夕颜,公子如玉。 那男子见公仪衾淑一瞬,眼里温情炽热,随即又恢复温和从容。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可再看那人已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公仪衾淑觉得可能是自己眼花了。 那人向公仪衾淑行颔首行礼,便头也不回的走进主屋里。 公仪衾淑转过头看着芸娘刚要询问。 芸娘不甚在意地开口:“这位小公子,奴婢也不识得,左不过是贵胄家的公子罢了。” 如此,公仪衾淑也不多说什么,问了问时辰又去逗弄雀儿,午膳过了便到镇国公夫人房里侍候休憩去了。 第6章 亦如求学 近岁节,御街之上骈肩叠迹,出了闹区便可松快些,市井北街印卖门神、桃符,及回头鹿马,天行帖子等,俨然一派气象叠新。 商肆里卖春茶果子的也沿街支了棚子摊案,小贩将油纸果子置于摊案上,样式新奇,精致讨巧,实在引人垂涎。 卯时汴京便已是热闹非凡,晨间薄雾环着楼阁的垂脊,凭栏上的灯笼依稀穿破暗空,为街市的忙碌掌着明。 笼屉灶舍的烟火气慢慢升起,车马行人也渐渐熙攘开来。 一行人快马扬鞭,蹄声急沓,扬起滚滚烟尘,穿过御街,往城门处赶去,为首的正是镇国公府亦将军。 西南战事吃紧,镇国公奉命前往,距今已年余半载,镇国公夫人心焦得厉害,镇国公如今年迈,沙场凶险,儿子又不能在身边参谋一二,好在五日前传来捷报,说是能赶在年关前回来,镇国公夫人这才将心安下。 镇国公府内公仪衾淑看着外王母担忧的神情,双手轻轻握着镇国公夫人得手,开解:“外王母且宽心,舅父已经去接了,此战大捷,外王父定不会有事。” 镇国公夫人看着公仪衾淑叹了叹气:“你外王父已年迈,东奔西走,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一辈子,如今满鬓白发还要提着杆子枪上战场,闹的我这一生也过不得安稳日子!” 她自是怨不得圣上,更怨不得丈夫,家国天下不是她这等妇人能置喙的,她只能怨自己嫁不得寻常人家。 公仪衾淑不知道怎样安抚,彼时九岁的她又怎能读懂镇国公夫人所感,只能伏在外王母膝间,环着她的腰,给予她小小的柔软的温暖。 黄昏时节镇国公才回府,沐浴修整过后一家人便来吃个团圆饭,除了姨母没法赶回来,其余人均在场。 平日里一家人聚在一起,却远不及此刻镇国公回来温情舒心,家主在时这个家便有了主心骨,便有了依靠。 待席面散去,镇国公摸摸公仪衾淑的发包,又怜惜的握了握她的手:“我们衾儿也长高了,”左右打量着看了她一圈,皱了皱眉:“再胖些才好,这样瘦着岂不是天天要病?” 衾儿从小是他抱着长大的,同他最是亲昵,看她清瘦满是心疼。在这最无忧的年纪里,居然半点不见胖,镇国公不解,难道这小小的人儿还有什么天大的愁苦不成? 公仪衾淑感知着外王父粗糙的手,看着斑白的两鬓与衰老的面容不由得鼻尖一酸。 从前外王父的疼爱与陪伴一一在她脑海闪过,记忆里,外王父总是威风凛凛,是人人望而生畏的铁血将军。 而今,却像是蜷缩在冰冷铁甲里的佝偻老人,这她第一次在外王父面前感受到他的苍老。 公仪衾淑回房间后,镇国公夫人拿出针线来替镇国公缝中衣。歇在塌上的镇国公缓缓开口。 “今日我进宫向皇上复命时,巧遇着晏家学生了,他回来了,想必姑爷不日也要回京了。” 镇国公夫人将衣衫甩向一边:“这倒是赶得巧,两个人活用一颗玲珑心,今儿你外放,明儿他外放,全然不顾官途身家,若你当时肯听我一言,将姝儿嫁与永宁公伯爵府,姝儿又岂能在下面过日子?衾儿小小年纪又岂会受这般苦楚?” 偏室内艽荩听到动静便把门拉开个缝,见芸娘和姑娘都没阻止,干脆直接大敞开,缩到院子里听。 “你这话说的毫无道理,姝儿也是我儿,我哪有不疼的道理?姑爷与晏家学生何等韬略你不曾见识,也与你道不明那沉浮道理,他二人定是万万不能小觑,相较于晏九修,咱们姑爷虽治世之能稍与之逊色,但却比他活泛,不会差,不会差!” 镇国公仰在塌枕上越说越投入,镇国公夫人白了他一眼,又继续拿起中衣,一针一线的开始操动起来。 “我是不懂你们如何为官,我只知宅院之中女人婆子的腌臜事,今后那些个事头别再说与我听,现下只盼他莫要义气用事,要不然,衾儿我定不会还回去同他受苦受难!” 一字字,一句句,深深浅浅均扣着公仪衾淑的心弦,她感念镇国公夫妇的养育恩情,却也实实在在地思念着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 近日里,亦如和亦将军闹了气,起先食不知味,目中无神,后来闹得凶了,大哭一场将自己关在屋里绝食辟谷,亦将军气得大手一挥杨言再不管她,亦夫人心疼女儿只得去求公婆。 亦如虽在屋里叫嚣的厉害,可公仪衾淑送去的水食却少了一盒又一盒。 亦如食尽最后一口汤水,慨叹着自己聪慧,如不是提前知会好了,只怕她现在早就挺不住了。 老夫人看着端坐在面前的儿媳没了言语,只得向镇国公投去问询的目光。 亦夫人忿忿的咬了咬牙,二子一女中,偏这姑娘是最难约束管教的,最爱与她两个哥哥相争,若是往日里骄纵些倒也罢了,现下竟然闹着要与哥哥一同前往外男家念书!这可如何了得!自己上辈子莫不是做了孽事才摊上这样的事? 亦将军也坐在下位不敢吭声,等待着父亲的斥责。 姑娘们念书识字,通晓道理,自然是好的,以往都是自家寻得夫子设私塾,一家子女共读,女儿家与外男共读更是鲜之又鲜,大房家的亦欢也是去亦家大姑娘的伯爵府同几个姊妹读书的。 镇国公想了片刻开口道:“汝阳王府的老学究我是见过的,经他手,皆是夺锦之才,你年少也上听过他的课自是比我清楚。” 言罢看了看亦将军又开口道。 “凡儿,司儿得他教授我也安心,罢了,这去外男家读书的先例虽少但倒也开过,算不得伤风化,况且咱家与汝阳王府历来亲厚,祖上旁支还有过姻亲,如此一来也算一家了,这事且等我与老王爷商量再做定夺。” 闻言,亦夫人舒了口气,公爹松口了便十拿九稳。 第7章 华宸少珩 汴京皇城外围院落西南便是汝阳王府,地处御街正北五户,府邸布局规整,肃穆恢宏,经园内,廊回路转,环山衔水,碧水潆洄并流,雕饰的楠木隔段与青砖绿瓦将这世间的纷杂一一隔开。 后院入门走过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再入,便是一处雅致的院落,这院不似别处通达,好似刻意藏在府邸,清幽神秘。 屋内正在下棋,两人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其中一男子肤白如玉,清澈明朗,舒眉浅笑着,便如沐春风般化入人心底。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汝阳少珩是也。 裴少珩招呼着对面的人下棋,这时,一小厮走了进来,弓了弓腰开口道:“世孙,镇国公府二位公子后日到。” 裴少珩目光注视着棋局不曾离开,轻轻落下一子。 “知道了。” “后日镇国公府四姑娘也一同入园。”小厮又补充道。 “只四姑娘?”华宸突然开口 “四姑娘既来,自然不能少了外姑娘。”小厮憋着笑。 闻言,裴少珩抬头,摩挲着棋子的手也僵在那里,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与不自然。 华宸俊眉轻挑饶有兴致的看着裴少珩。 “少珩,人家外姑娘也来。” 闻言,裴少珩不语,耳根却匪夷所思的红了,看他如此,华宸笑出声来,那小厮也没忍住,正笑得开怀,抬起头见裴少珩瞪着他,悻悻地闭上了嘴。 “世孙,世子妃叫您去一趟。”外面的小厮进屋带话道。 “好,说我马上到。”裴少珩起身,小厮十一立马拿起软锦狐裘为他家公子系上。 裴少珩告别华宸,从他屋里出去后,舒了口气,心下想着,等他成家之日,自己定当好好戏弄一番。 冬日里寒冷,却少有像今日这般起风,裴少珩加快了步子,待至门前,整了整衣冠,这才进去。 正堂的妇人面容姣好,满脸慈爱的看着裴少珩,虽笑着,但浑身却散发着精明与威仪。 “母亲,”裴少珩拱手拂礼。 “快坐下,桌前备好了热茶,天儿冷,快吃些暖暖。”世子妃指了指桌上氤氲着热气的杯盏。 裴少珩吃了些,放下杯盏,看着母亲笑道:“母亲急唤儿子来是有何要事?”裴少珩佯问道,来的路上便猜得母亲要说些什么了。 “镇国公家的人后日来,你应已知晓了吧?” “儿子刚刚得知。” 见自家儿子不紧不慢地回答,世子妃思量片刻又开口。 “此次镇国公府来念书,你身为主人家,定要看顾好了,切不可失了礼数,你与二位公子皆是年少情意,我并不担忧,只一点,此次前来的还有四姑娘和外姑娘,你与外姑娘虽有婚约,但她毕竟是闺阁女儿,凡事定要谨言守礼,莫要让人家姑娘难堪,也莫要失了咱们汝阳府的风度。” 世子妃自是知道自家儿子是何等谦逊守礼,但这相处起来,总是要回避一二,若两个孩子有情这倒不怕,怕就怕若是行为逾矩,反倒连累两家名声。 说起来这门亲事并非自己所好,但老王爷的话谁也不能忤逆了去,虽在镇国公府养育,但毕竟是外姑娘,况且公仪家从四品,这门楣属实低了些。 虽心里不大满意,但若日那外姑娘懂事知礼,她也是接受的。 闻言,裴少珩一愣,母亲竟与他如此直白的谈论这些,他窘迫的轻咳一声道:“儿子谨记。” 他什么也说不出,自己与那外姑娘连面都不曾见过,现下自己倒成了轻浮公子了。 镇国公府内公仪衾淑也不甚自在,还好每日只需去两个时辰,亦如倒是欢欣鼓舞,和两个哥哥同去,她自是不能败了下风,这几日忙着读《女论语》,又哪里顾得公仪衾淑? 两日时辰飞瞬即逝,镇国公府四人皆坐车而行,马车停靠在门口,亦维司前去与管家处安置车马,亦维凡留下接两个妹妹下车。 进了汝阳府先后拜见了老王爷与世子世子妃等人,老王爷很是满意公仪衾淑,世子妃看着面前璞玉般的女孩,心下也满意了几分。世子自是不甚在意这些,倒是与凡,司二位贤侄洽谈起来,直夸亦将军教养的好。 公仪衾淑自是敬重老王爷的,老王爷比外王父还年长十几岁,虽得的是个闲散封号,但年轻时多番受累,终是拖垮了身体,汝阳王府虽显赫,终究人丁稀薄,这唯一的世孙,自是被当做至宝般得养着。 又道这汝阳王府家风严谨,自上而下皆谦逊有礼,十分得体,并无权贵中的矜贵之气,这样的环境教养出的子女,更是人中龙凤。 请过安后,公仪衾淑带着艽荩提前赶往书亭,亦如自是不愿来的,端坐了那么久本就憋屈,现下安排了厢房供他们休息,谁还会提前去书亭受累?想到这不由摇了摇头。 衾儿真傻。 公仪衾淑不作休息的原因很简单,她怕被人叫去问话,更怕惹些闲话,来汝阳王府本就是奔着读书去的,还是多待在书亭更好些。 好巧不巧,还未踏入书亭,便见书亭里坐了一个人,正翻阅着书卷,公仪衾淑顺着这双手看它的主人,近乎完美的脸,眉眼泛起柔柔的涟漪,静静地,仿佛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身量修长,清绝俊郎。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扭过头来对上了公仪衾淑的目光,公仪衾淑看着他的眼睛,没了动作,她不知,就是这双眼睛,让她久久不能忘却,这是她曾见过的最亮的眼睛,像晨露一样清澈透亮,又浩瀚的包罗着万际星辰。 看着对面的女子,华宸也是一愣。 公仪衾淑生的好看,她的美很轻很柔,却能在你无意识下侵占你的心底。 但此刻两人似乎都没什么心思恭维美貌,公仪衾淑心下苦恼,本想躲着却在这遇上了,四下无人,最适走为上计。 想到这,公仪衾淑屈身行了一礼便难掩慌乱的离开了。 华宸看着公仪衾淑离去的背影还了一礼,便继续坐下看书,心里琢磨这是四姑娘还是?也许就是四姑娘呢?应当是四姑娘吧! 第8章 初次听授 艽荩跟着公仪衾淑走了大半路,寻不得方向,只好只好拉着自家姑娘先回厢房休息。 进屋才感叹汝阳王府的细致周到,内里物件一应俱全,暖炉烧得正旺,茶点也已备下,另安排一丫鬟立侍门前。 艽荩悔的捶胸顿足,早知如此,就该拦着自家姑娘,也不知别捏个什么劲儿,白白的在外面受冻。 艽荩扫视一圈,发现屋内没有温水炉,便走到丫鬟跟前开口寻道。 “这位姐姐,敢问去何处能寻得些热水?” “姑娘可是要添茶?”闻得艽荩叫她姐姐,丫鬟自是欢喜。 “我们姑娘的手炉凉了,我想换些热水,待会好去书亭用。” “我去吧,世子妃让咱们到这就是为了侍候外姑娘的,你且暖暖身子。”丫鬟微微躬身恭敬道。 外姑娘同世孙定了亲,终究要是世孙妃,这点她可不敢忘。 艽荩点了点头,女使愿意帮自然是好的,若是真给她指了路,怕是等姑娘上完课自己也找不来。 “劳烦了。”公仪衾淑开口。 “不敢不敢。”丫鬟笑道,言罢拿着手炉走出去。 待丫鬟出门后,艽荩拿来姑娘的书箱到火炉前暖了暖,却见书箱一侧小匣开着,忙检查了一遍。 公仪衾淑见她疑惑,问到。 “可掉了什么?” “笔掭。” 艽荩皱眉,自己也太不小心了。 随即又翻了翻,确实不见了。 闻言公仪衾淑松了口气。 “笔掭而已,我当是什么贴身东西呢,小题大做,吓坏我!” 公仪衾淑轻轻点了点艽荩的脑袋,转而拿了块桌上的果子给艽荩,艽荩也笑笑,左右看看没人,便接来吃了一口,入口惊喜的望着公仪衾淑。 “好吃吧?”公仪衾淑向她眨眨眼。 艽荩狠狠的点了点头,原来刚刚自己同女使讲话,自家姑娘一言不发,竟是吃果子腾不开嘴! 到了时辰,公仪衾淑和亦如等相伴前往书亭,书亭内布置雅致温暖,艽荩等人在书亭外栏坐着等自家公子姑娘。 裴少珩同华宸都等候在书亭,见亦维凡,亦维司进来,先后行礼招呼,公仪衾淑和亦如站在凡,司二人身后。 “这是我家四妹妹。”亦维凡让了让,对华宸和裴少珩介绍道 “这是堂妹衾淑。” 亦如和公仪衾淑先后屈身行礼,裴少珩与华宸回之一礼。 公仪衾淑看着自己的裙摆。 原来他不是世孙。 两位姑娘先行落座,男儿们畅聊开来,亦维司打趣裴少珩少时骑马摔进草垛里,下人找了许久才捞出来。 众人皆笑,亦如也手撑着脑袋,歪头听着。 裴少珩侧目偷偷看了看公仪衾淑,发现她没什么反应,这才安下心,亦维司这家伙! 公仪衾淑没心思听他们说了什么,只盯着门前那条路,细细的查找,看笔掭是否掉落在此。 扫了一圈,也不得见,心下想着,许是掉在别处了,罢了罢了。 待学究来,众人皆落座,简单介绍一番,学究便上课了。 华宸握着手里的笔掭,垂了垂眸。 老学究果真博古通今,娓娓道来滔滔不绝,且不说男儿们怎样,反正公仪衾淑和亦如听的是索然无味,亦如左右打量着四周,公仪衾淑提着笔强迫自己精神,可眼睛总是忍不住的想闭。 华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心下抹开一片柔软。 亦如看着前面公仪衾淑握笔却不见动弹,轻轻的点了点她后背。 公仪衾淑随即转醒,偏过头悄声问道:“怎么了?” 亦如翻了翻白眼,看她如此困倦迷糊,不由得想笑。 前排的裴少珩听到动静也偏头来看,看着公仪衾淑那神情也是一笑。 好不容易等着学究讲完了,布置完功课,送走老学究,亦如赶紧起来动了动,她还真未坐过这么久。 亦维凡走来等着两人,待艽荩等收拾完东西,便带着自家兄弟妹妹前去同世子道别。 待一行人散去,华宸独自在书亭坐了许久,吩咐小厮先回,自己则是去了裴少珩的住处。 进门前,华宸又摊开手看了眼那笔掭,随即抬步进去。 “少珩。” 裴少珩抬头看着华宸,只见他将一只笔掭放在自己面前,心下疑惑。 “这是?” “这是公仪姑娘的,落在亭前了。” 裴少珩了然,女子不见外男,自是不多加言语,华宸来还,总是不合适。他是主家,理应他还。 华宸将笔掭交给他,三三两两说了几句便走了。 待华宸走后,裴少珩看着薄铜叶状笔掭,想到公仪衾淑打瞌睡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 “十一。” 待回过回过神来唤了十一来。 “你去找找,有没有好的笔掭,对了,样式好看些的。”裴少珩吩咐到。 十一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家公子写字都是直接在墨砚上蓖毛笔,今日怎么想起来用笔掭了? 等他找来,裴少珩包好了又问他。 “亦家兄长可走了?” “刚陪老爷说完话,现下该走了。”十一答到。 裴少珩把东西递给他,交代了几句,十一点了头,拿着东西走了出去。 到了府门前十一找到艽荩,说明自己来还东西将纸包交给艽荩,便目送一行人离去。 马车内亦潍司与亦潍凡畅聊学究所讲,见地颇深,很是投入,亦如和公仪衾淑互看一眼,互相读懂对方眼里的无奈与不解。 亦如捶了捶亦维司的手臂,打断道。 “在书亭听学究授课便听的我头晕脑胀,如今你又来!” 亦维司耸了耸,肩无奈的摊开手。 “早告诉你不要来,自己云里雾里,白白受累,还听不得别人言语。” “谁说我听不懂了!”亦如急着辩驳。 公仪公仪衾淑看着二人争锋相对,紧拉着亦如充当和事佬。 亦维凡不理会二人,独自撩开车帘一角看着来往闹市的行人。 吵吵嚷嚷中,四人回到了镇国公府。 待回来,芸娘看着疲惫的艽荩,接过了书箱问到:“姑娘可好?” 艽荩皱了皱眉头“好,吃的好,睡得好。” 芸娘一脸愕然,这当真是去上课去了? 第9章 少珩送礼 公仪衾淑稍作换洗后陪外王母用膳。镇国公夫人看她心不在焉,便得知是在想今天上课的事。 “怎么了?饭都吃不下。”镇国公夫人开口。 公仪衾淑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一脸愁苦道。 “今日我听学究讲课,竟睡着了,这才第一天。”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般不受教,原以为亦如欢脱急躁,不料人家却比自己有耐性。 镇国公夫人一笑,这丫头! “那学究讲的道理你可听懂了?” “听懂了些。” “听懂些便成了,送你和亦如过去,本就是想让你们长长见识,明白道理,又不是让你们去考状元。” 见外王母如此说,公仪衾淑心里也就宽慰了。 “男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咱们女子只要修身齐家便可,为人宽厚守礼,看顾好家族,与夫君和睦,教养好子女这便够了,我们衾儿不做班昭夫人,就做个小女子便好。” 说完,给公仪衾淑夹了一块汤鱼片,公仪衾淑心中开解起来,眉眼弯弯,笑着吃了起来。 夜间公仪衾淑梳洗过后,芸娘给她擦拭着头发,艽荩拿着纸包放下。 “这是今日世孙身边的十一给我的,说是咱们掉了的笔掭,世孙还真是细心,掉了便掉了,还专程让人送来。” 公仪衾淑听着艽荩所讲,打开了纸包。 只见里面有两个笔掭,除了旧的那个,还有一素铜莲花状的,制作十分精巧。 主仆两对视一眼,芸娘却满意的笑了笑,尊贵如世孙,倒也是个有心意的。 公仪衾淑把笔掭包起来,放回了书箱,想了片刻交代艽荩明日还回去。 艽荩不解,这样好的东西,姑娘也不留着。 次日在马车上,亦如问出了同样困扰公仪衾淑的问题。 “二哥哥,华公子莫不是住在汝阳王府来上课?” “听闻华宸是楚阳公遗腹子,楚阳公全家落难,将华宸托孤与汝阳王府。”亦维凡答到。 闻言,公仪衾淑不语,原来也是一个和自己相像的人。 到了书亭,众人皆落座,学究查了功课,走到亦如那里,指了指她的功课,便又回去讲授。 亦如很是羞愧,却也感念学究没有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亦如拿来公仪衾淑的,再对比自己的,叹了口气,心下服气学究的暗示。 公仪衾淑虽听不甚懂,但态度确是好的,回去之后功课是实实在在认真做的了。 艽荩在外栏把东西交给十一。 待到下课了,十一提着书箱,一手将纸包递与裴少珩。 “艽荩姑娘还回来的,说是他家姑娘有旧的就好,用不得这么贵重的笔掭。” 裴少珩站着不动,握着笔掭不曾讲话。十一看着自家公子也不敢出声。 少顷,只见裴少珩快步往回走,十一在后面跟着。 到了书亭,看着坐在桌案前忙碌的身影,裴少珩不再动弹,只是站在外栏看着。 自己急匆匆的来想当面问一问她为何不收,而今真到了面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人家姑娘就是不喜欢他送的笔掭,他又怎能强迫了去?如今自己俨然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实属不堪。 亦如被留罚堂抄书,公仪衾淑和亦家两兄弟自是要帮她分担,在亦如看来这才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亦维凡率先抄完,起身时看到了身后的裴少珩,开口道。 “少珩?你怎么又回来了?” 闻言公仪衾淑头低了些。 “我来找东西。”裴少珩走进来笑道。 “什么东西?” “丢了只笔掭。” 裴少珩看了眼公仪衾淑说到。 公仪衾淑心下紧张,脑袋便又低了几分。 “这偌大的汝阳王府还缺只笔掭?你还专程来寻?”亦维司笑道。 “自是不缺的,只是那只笔掭是我心爱之物,丢了不甚舍得,所以特地来寻。” 说这话时,裴少珩却是看着公仪衾淑。 闻言公仪衾淑更是不敢动弹。 亦如看着公仪衾淑的姿态,很是奇怪,凑近问她。 “你看得清字吗?” 公仪衾淑窘迫,慌忙的地扯了扯宣纸。 裴少珩看着她温情一笑,心下一片明朗,刚在的阴霾全然不见了。 那只笔掭终究没送出去,裴少珩将它收好置于书架上。 日子慢慢的过,公仪衾淑每日里倒也盼着来书亭,这比她之前在外王母院子里百无聊赖的日子强多了,她虽一知半解,但着实喜欢大家凑在一起的日子,亦维司和亦如的吵闹,亦维凡与学究的研讨,裴少珩看着众人笑而不语。 诸如此类,还有华宸。 说起华宸,在公仪衾淑眼里,他应是这些男儿们中最刻苦的了,且不说学究的提问对答如流发人深省,更难得的是他从不晚到早退,每每公仪衾淑要走时,都能看到他还坐在了那里做着功课。 无人依靠便只能努力自强。 公仪衾淑如此想。 于公仪衾淑来讲,她其实是打心底里更愿意去了解他的,可他们始终不远不近,亦如早早地唤他宸哥哥了,自己却连句话都很少与他说。 华宸就像那绚烂凄美的烟云,静默神秘,却又令人神往。 她无法想象华宸是如何在那样的苦难中渡过的这些年,许是他内心更果敢刚毅,许是平日里的乐观坚强都是为了隐藏内心的痛苦与脆弱。 她有镇国公府,她还有公仪府,虽与家人从未谋面,但她始终是有的。 而华宸,什么都没有。 以己度人,她觉得华宸可怜极了。 当然,这些自是公仪衾淑的揣测。 她为华宸披上了一层破碎凄美的滤镜。 第10章 亦欢出嫁 临近年节便不用去汝阳王府了,公仪衾淑更也就懒得动了,每日看看书卷,打打六博戏。 话说回来,那些个玩物也就这六博戏最得公仪衾淑的心,每每亦如都输给自己,这令她十分舒心。 毕竟自己就这一项玩得过她。 年初朝列大夫陈家夫人借着拜年,与亦家大房求取亦欢,亲事敲定于同年三月。 还有一桩喜事那便是圣上于五月召回公仪硒,约莫中旬就到京师了。 亦如和公仪衾淑这几日日日都去亦欢屋子里,亦欢忙时她们便乖坐在一旁,就连平时欢闹的亦如都一改常态,着实令人惊讶。 但公仪衾淑知道,亦如的眼底浮起一片淡淡的哀伤。 亦维凡,亦维司自是不懂女儿家的忧虑,这几日同陈家儿郎熟络起来,看着陈家姐夫敦厚老实,心里也越发亲近,直替自家姐姐高兴。 到了迎亲那日,家中宴席上欢声笑语,来往宾客络绎不绝,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镇国公府红绸飘摇。 大房夫人哭了又笑,实在是难以自持。二房夫人陪着哭,老夫人安慰着却也掉了泪,老国公招待宾客,这屋子里便只剩亦将军一个男人了,三个女人一台戏,亦将军安慰不住,无奈摊手只觉着苦闷。 门外男子们闹着婚,门内女儿们流着泪,亦欢含泪拜别母亲与各位长辈,由婆子牵着出了门。 公仪衾淑紧紧地跟着大姐姐,满脸是泪,自幼时便是亦欢一日日陪伴,无微不至的照顾与怜惜,教她认字绣花,每次去姨母家听课,回家路途上总要给她买些糖人回来,这样好的姐姐,如今要嫁人了,嫁与他人为妻,从今往后,身上便扣上了陈姓。 公仪衾淑哭的伤心,一条帕子递到她的面前,寻着这只纤长的手向上看去,公仪衾淑一愣,竟是三年前站于棣棠树下的那位公子。 “莫要哭了,脸都花了。”一声温言在耳畔响起,直直的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公仪衾淑左右看了看,二人站在人群中,但却无人注意他们,只看着亦欢踏入花轿。 公仪衾淑摸了摸自己身上,无奈,只能接过男子的帕子,擦了擦泪痕。 “谢谢你。”公仪衾淑开口。 “叫我欧阳厝便可。”欧阳厝笑看着她,满目柔情。 公仪衾淑有些不自在问到。 “我们之前认识吗?” 答案显而易见,自她记事起便养在镇国公府,哪里会认识这位欧阳公子? “你又怎会记得?” 欧阳厝笑了笑,也不多说,直接从她手里接过帕子。 “你既留不得,我也不舍得让你扔了它,还是我再收着吧。” 公仪衾淑看着眼前如谪仙般的欧阳厝,眉长入鬓,深邃的眼眸看向她时总带有温润的笑意,乌发束着白色丝带,一身雪白绸缎。腰间束一条白绫长穗绦,上系一块羊脂白玉,衣决飘飘却不染纤尘,宛如清冷的仙人一般。 公仪衾淑心下一暖,这位公子能看出她的局促与为难,将自己用脏了的帕子接回去,可帕子总归是脏的,她绝不能把外男的东西带回去,但又一时想不出该如何清理。 “衾儿不必忧心,我自会处理。” 欧阳厝再次猜中她心中所想, “欧阳公子,还使唤我公仪姑娘的好。” 公仪衾淑提醒道。 “我与你相识十年三载,这声衾儿我唤得。”欧阳厝讲帕子仔细叠起收好,慢慢道 公仪衾淑看着眼前的男子不过十五六模样,但看着他说话的神情不像玩笑,心下越发疑惑不安。 “你且安心,这些事以后有机会我慢慢讲与你听,你只记着,我并无恶意。” 公仪衾淑不再讲话,只是定定得看着花轿远去的方面。 她不想继续追问下去,公仪衾淑知道这个欧阳厝定不简单,但她安逸的生活不允许她牵涉在那些复杂之中。 欧阳厝见迎亲队伍远去,往来宾客皆有入府吃酒之意,周遭你来我往,甚是拥挤热闹。 欧阳厝抬手隔着她不远不近的环在公仪衾淑的身前,待到不甚拥挤,这才放下手来。 公仪衾淑稍有羞怯,等他放下手,草草与之告别,行了一礼,便回到府中。 闷头一路快步走回外厅,四下看看无人注意到她,这才舒了口气。 还没等公仪衾淑缓过神来,便听到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衾儿。” 公仪衾淑慢慢转过身来,暗自咬了咬唇,刚才?她不会都看见了吧? 亦如狐疑的看着她。 “你刚才去哪了?” “我......” 公仪衾淑心下慌乱起来。 “祖母刚刚找你,说是院子里自有哥儿去照应,今日人多,叫咱们先回院里去。” 公仪衾淑点了点头,与亦如一同去了。 待宾客散去,镇国公府又恢复了往日宁静,什么都同往常一样,仿佛亦欢不曾离开,亦或是,不曾来过。 公仪衾淑数着日子,等着亦欢回门那天。 新婚三日后回门,亦欢同丈夫一同来,陈均扶着亦欢下了车,二人并行,去给镇国公夫妇请安。 厅堂里坐满了人,往往常一样,一家子谁也不缺,还多了个姐夫。 公仪衾淑看着亦欢,那个温婉稳重的姑娘将发髻梳成了夫人模样,周身都散发着成熟与淡然,仿佛一夜间便斩断了年少时青涩与烂漫。 陈均也是老实妥帖,老国公和亦将军很是满意。 请过安后亦欢来到偏室,老夫人和大房二房两位夫人皆在,公仪衾淑和亦如位于坐尾。 亦欢坐下后,大房夫人握着她的手既心疼又欣慰。 “欢儿,你家中可打点好了?”老夫人满脸慈爱地问到。 “回祖母,都打点好了,只不过是些宾客礼单,账目回馈什么的,孙儿应付得了。”亦欢答到。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欢儿,你那夫君与婆母可是好相与的?”大房夫人问道,她今日看着姑爷呵护女儿终是放心了,可就怕女儿受着婆母委屈。 “婆母,待我也是不错的。”亦欢想了想说到。 “你那婆母看着倒也不是严苛计较之人,你多多在她跟前侍候,样样妥帖了,她便拿不出错处。”二房亦夫人开口。 亦欢点了点头 第11章 华宸生辰 亦如和公仪衾淑坐在位子上只是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插不上嘴。 公仪衾淑看着眼前的场景,终有一天自己也会这样,回来娘家诉说婆家的苦楚。 随即又想到裴少珩与世子妃,裴少珩脾气好些,日后也好相与,世子妃......想到这,公仪衾淑叹了口气,自己不比亦欢姐姐厉害,也不知日后是否能达到世子妃的眼中的标准,若不能,这日子便也难过了。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不公,可惜了,欺压女子的竟还是女子本身。 午膳休息过后,亦欢同姑爷便离开了,公仪衾淑看着远行的车马,下次见面,也不知是何时了。 春日抽出一片生机,和煦温暖,人却懒洋洋的。 近日有件令公仪衾淑十分头疼的事,华宸的生辰要到了。 亦如闪身坐在公仪衾淑面前,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亦如问到。 “华宸的生辰,你准备了什么作贺礼?”公仪衾淑偏头看着她。 “一副字帖。”亦如脱口而出。 “你呢?” “我?我还没想好,感觉送什么都不太妥当。”公仪衾淑有些沮丧。 “礼物而已,哪用想那么多?要我说啊,你就是太过较真。” 公仪衾淑不理会亦如的数落,依旧趴在桌上想着。 “要怪只怪你平日里不与人熟络,喜好都不曾了解。”亦如滔滔不绝。 “他非内亲,我怎么能与他熟络?”公仪衾淑道。 “那少珩哥哥你怎么就能熟络呢?还有马球场那次,周家哥哥问起话来,你也曾说过几句,怎么到了宸哥哥这儿,规矩便这么多了?” “我......” 公仪衾淑无言以对。 “你一向谨行,处处以规矩为由将自己框着,可对宸哥哥,你不觉得太过苛刻了吗?都是自小的情分,到你这里竟如此不自在。” 亦如恨铁不成钢数落着她。 亦如很不理解,为何衾儿和华宸之间总是疏离又缠绕着思思缕缕的情谊。 公仪衾淑又何尝能够明白? 直到多年之后公仪衾淑才恍然大悟,原来此刻的二人,都在躲。 一天的课业结束后,众人都在商量如何替华宸过生辰。 几番商量过后也找不得什么新鲜法子,突然亦维司灵光一闪。 “对了,我想起来了,前日里周家大娘子说要办一场马球赛,不若我们一同前去,既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生辰,又能散散心。” “能行吗?”亦如疑惑道。 “自是没问题的,到时候我前去讨几张请柬便可。” “那就全交于你了”亦维凡看着自家弟弟,动容周旋他最擅长不过了。 彼时公仪衾淑正与镇国公夫人擂茶,孙嬷嬷走进来道。 “夫人,刚刚周家大娘子差人递了请柬来,说是要请咱家四姑娘和外姑娘去看马球。” 镇国公夫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笑着看着公仪衾淑。 “你何时同周大娘子有了交情?” “怕是四姑娘想去玩,咱哥儿去讨来的请柬吧。”孙嬷嬷笑道。 公仪衾淑眼儿眯成了月牙,粲然一笑。 “你可想去?”老夫人问。 “嗯。”公仪衾淑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去吧。” 公仪衾淑甚是开心,说是要给外王母打杯好茶出来。 周大娘子的席面今年格外隆重,听说世子妃也去了,这可引起不小的议论,要知道,世子妃很少去这样低门户的官眷宴席。 公仪衾淑知道,世子妃能去铁定是裴少珩央求的,她与亦如年龄尚小,得找人看顾着。 在马车上远远望去,场面甚是辽阔,三面是矮墙,一面是亭台楼阁。官眷贵族零零散散,坐在景色雅致,错落有序的亭池间观赏。 这是公仪衾淑和亦如第二次来,马车停靠在位置上,二人先后下车去给世子妃请安,由世子妃引荐了周大娘子,周大娘子直夸镇国公府的女儿生养的好,二人在世子妃下位落座。 坐了一会十一便以打马球为由请走二位姑娘,世子妃应允后二人随十一离开。 绕过前亭向右侧走去,只见一排排用白绉布搭起的厅棚,棚内男子围坐,女子站于门侧,下棋赋诗赏球投壶皆有,好不热闹。 进入棚内,二人在亦维凡处落座。 华宸今日颇受瞩目,不少官家女子都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他,这令他十分不自在。 裴少珩定了亲自是少了这许多烦恼,看着华宸窘迫模样也不由得想发笑。 公仪衾淑趁着众人送礼的空,也暗自将东西塞进去了。 畅聊了些时候,亦维司嫌没趣儿,便招呼着众人打球,一行人到了前亭后栏,皆开始准备着,独公仪衾淑站着没动,她打不好马球,便只得看他们玩。 公仪衾淑独自站着,侧目却见华宸向她走来。 “你怎么没上场?”公仪衾淑略疑惑到。 “马球非我所长。”华宸倚靠在栏前笑答。 公仪衾淑看他一眼不再言语,心下却些许欣慰,原以为只自己不专,不曾想还有别人。 亦如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捞着球杆,转身回首之间都英姿非凡,收获一片赞许喝彩。另有裴少珩助力,更是轻松,不多时便升起数筹。 华宸打开丝囊,却见一个精巧的印章。 公仪衾淑看着他的动作微微有些紧张,竟连自己都无法察觉。 是一只花押印。 玉石晶莹剔透、纹理奇特,表面光滑而平整,上端方正,印面的边缘弧线与印文字体直线结合,显得十分别致。 印身篆刻着平安二字,印底是华宸的名字。 “平安?” 华宸摸着手里的印章看着公仪衾淑,深邃眼波下藏有一片柔池。 “平安听时容易,却是最难得之物。” 公仪衾淑不禁想到母亲,随即又开口道。 “不管你将来何等高官厚禄,作为远大,人活一世,只要平安便好。” 言闭,公仪衾淑转头看向球场的激烈奔腾。 华晨看着她,心下一片涟漪。 待四人归来后,裴少珩将头彩给了公仪衾淑,一盏琉璃台,甚是耀眼。 回府时,裴少珩同华宸骑马走在前方。 “你今日为何没上场?”裴少珩问到。 “酒吃的多了些,怕坠马。”华宸看着前方答到。 坠马?裴少珩无奈,他精专骑射,马球更是不在话下,总小到大,何曾坠过马? 第12章 衾淑回家 公仪衾淑到汝阳王府时,总会在无人注意间掀起车帘一角,打量着来路。 十数日前公仪府开始重新修葺,公仪硒此次上任通政司参议,升任一阶,三日天便动身前往京师了。 老夫人却有些不甚舍得蕲州,这宅子也住了十余年,如今搬空了倒真是心里挂念。 公仪家人口不少,主子奴才的加起来四五十人,余下的都遣走了,到了京师再采买新的。 公仪硒端坐在车内,一旁的云慧枳还在看着样品单子,越看越恼火,忿忿地把单子收起来,要不是主君上任京师需清点财产,她竟还不知道这柳俞凝攒下这么些个好东西!这些年回扣怕是吃了不少! 亦姝命丧的第二年,公仪硒娶了云家姑娘为继室,云家历代书香,如今云慧枳父亲哥哥皆在吏部任职,云家根基甚稳。 云慧枳貌相不算出众,但生的端庄大方,早先年掉了头胎,身子不好,如今身子养了回来,面容上却比中年更老上几分。 再说这公仪家,当初亦姝在时,家中有康氏,柳氏,赵氏三位小妻,康氏育有一子,便是大公子公仪淏卿,大公子过继到亦姝名下,自小由亦姝抚养。赵氏孕有一女,二姑娘公仪珢华,云慧枳过门后,赵氏病逝,二姑娘过继于云慧枳名下。柳氏生有一女一子,三公子公仪昀仟与四姑娘公仪玟若,公仪衾淑行五,云慧枳孕有一女一子,六姑娘公仪怀柔与小公子公仪璟宏,如今六姑娘十一岁,小公子八岁。 老夫人坐在车上不语,心下却想着公仪衾淑如今是何模样,她那可怜的孙女自幼离家,如今也有十二岁了,该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公仪衾淑回到镇国公府,也不回偏室,直直走进主屋,这几日她都是直接陪着镇国公夫妇,虽不说,她也知道两位老人心里难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多敬几分孝心,陪伴一二。 公仪府举家进京安置好后,公仪硒赶忙述职去了,公仪家老夫人亲自上门去接公仪衾淑回家,镇国公一家哭成泪人,连说着受了委屈尽管回家,公仪衾淑心下也伤感万分,万般不舍,最终还是去了前厅。 前厅里公仪老夫人满头银发眼泪婆娑的站在那里,看着公仪衾淑出来激动地迎上去,握着她的手,对她看了又看,却是哽咽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公仪衾淑看着这个陌生而又慈祥的祖母,不禁眼眶一红,泪水再次掉了下来。 “好,我的好孙女,竟......竟这般好。”公仪老夫人哭道。转而又带着公仪衾淑走到镇国公夫人面前,拉着她的手感念养育之恩。 也不知过了多久,镇国公府一家这才送公仪老夫人和公仪衾淑出了门。 公仪衾淑同祖母共乘一辆车,老妇人总是一遍遍的问“这些年如何?”“是否委屈?”公仪衾淑一句句答着,看着祖母如此欢欣泪流,再多的陌生也冲淡了不少。 “爹爹可好?” 公仪衾淑干涩地叫出这个称谓,心酸却也温暖。 这个称谓她十二年未曾叫过。 “你父亲一切安好,早起进宫述职去了,晚间便可回来。” 老夫人慈爱地握着她的手道。 快到公仪府,只见门口站了一男子急急眺望着远出的马车,待马车停稳,公仪淏卿立马上前先将祖母扶下,又看着正欲下车的妹妹,眼眶也不由得红了。 公仪衾淑看着眼前的男子,十七八的样子便知道是大哥哥公仪淏卿。 “大哥哥。”公仪衾淑笑着唤了一声。 “来。”公仪淏卿伸出手将妹妹扶下来。 众人由公仪淏卿引着,穿过前院走往后室。 公仪府不似镇国公府奢华,却别有一番景致,布局装修雅致简仪,与公仪硒清流文人的形象相得益彰。 进屋只见着一家子人皆在正室候着,云慧枳赶忙扶老夫人坐下,倒了杯茶侍奉着。 公仪衾淑看着云慧枳,便猜到这是爹爹的那位继室夫人。 “母亲。”公仪衾淑屈身拂礼。 云慧枳看着公仪衾淑,举止温雅得当,便知道镇国公府定好生教养了。 “好孩子,终于回家了。”云慧枳笑道。 经由云慧枳引见,公仪衾淑也依次对这一家人有所了解。 简单见过又问了些话,公仪衾淑便见识到这位柳氏小妻的厉害,办事周全说话虽柔但却能三言两语直击要害。 康氏就是默默站着也不多言语。 而她这几位兄弟姊妹更是各有各的厉害,二姐姐公仪珢华只打了招呼便不再讲话。虽眼里有善意,但终究是陌生。端庄典雅却也淡漠傲然。 四姐姐公仪玟若生的像极了柳俞凝,媚眼如丝,甚是娇柔。而这位四姐姐看向她的眼神却是打量,无甚情意。 倒是六妹妹公仪怀柔上前亲昵地拉着她,活泼可爱的样子倒让公仪衾淑想到了亦如,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亲切。 几位兄弟倒是都高兴着,说是晚上给公仪衾淑接风洗尘。 最后还是老夫人开口让公仪衾淑先回去休息,待到晚上家宴再聚。 公仪衾淑是原室嫡出,如今大了也不好再让人养着,府里便给她开了院子。 等到了住处,那女使交代了几句,便先行离开同云慧枳复命去了。 屋内只剩这主仆三人,公仪衾淑这才松快些,认亲太过凝重,这一趟下来着实乏累。 芸娘看着公仪衾淑着实心疼,回到这个家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芸娘同艽荩二人将随身东西放置好,只见公仪衾淑早已入梦。 公仪硒回府后便直接来看了公仪衾淑,见这孩子同亦姝并无二般的脸,心底的愧疚又萦在心头,不忍吵醒公仪衾淑,待了会便走了。 芸娘算着时辰,将公仪衾淑叫醒,梳洗一番便前往蘅芜苑,众人列次入座,二位小妻则站在主位边上。 众人皆等着公仪硒到来。 等了些时候,公仪硒带着公仪淏卿,公仪淏卿,两位公子走了进来,公仪昀仟面色不佳,看来是被训导了。 公仪硒看着公仪衾淑,关切的问询着。 第13章 幻想破灭 公仪衾淑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的痕迹积淀成一潭深泉,既老成持重,也有文人墨客的儒雅之气。 公仪衾淑一句句答着话。 这十二年来日日都盼着见着父亲,心下也幻想过无数次相见的场景,可不论哪种,都不似今日这般。 泰然,从容,漠然视若路人。 公仪衾淑心里酸楚。 言语间,菜品已上齐。公仪硒看了眼布菜的柳氏与康氏。 “今日难得团聚,你们也坐吧。” 闻言陪侍的婆子立马添置了两把椅子,柳氏康氏落座后众人便用起餐来。 待到用完膳,便都各自散去。 途中,公仪衾淑看着远处的云,停下来站了一会。 “芸娘,你觉得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公仪衾淑的声音很轻。 芸香想起当日夫人生产的场景眼眸眯了眯,淡淡得答到。 “奴婢不知。” 公仪衾淑叹了口气 “我原以为世间父亲对子女都如舅父一般,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 “姑娘......”芸娘不忍道。 “走吧。”公仪衾淑收回了视线,向院落走去。 彼时弄玉堂里,柳俞凝蹙着秀眉看着自己的女儿。 “姑娘,你觉得今日回来的五姑娘怎样?” 公仪玟若理了理头发漫不经心道。 “容貌姣丽,举止得体。” 柳俞凝忿忿道:“可惜我没个好娘家,不然以我儿这头脑样貌,何愁被她们压?” “二姐姐今日也不甚自在。” 公仪玟若一脸戏谑,她今日明显察觉公仪珢华看向公仪衾淑的表情很是复杂。 “二姑娘平日里心高气傲,尾巴都翘到天上了,如今这原室嫡出女儿回来了,她便不算什么了,自是备受打击。”柳俞凝笑道。 “嫡庶!嫡庶!你日日将这个挂在嘴边!二姐姐都能是嫡出,五妹妹六妹妹也都是嫡出,众姐妹里偏我是庶出!”公仪玟若跑到床边哭起来。 柳俞凝赶紧走过去扶起她给她擦泪。 “姑娘,嫡出庶出又如何?你爹爹照样疼着你,你且宽心,我只是不会让你差了别人去。” “小妻。”公仪玟若扑倒柳俞凝怀里寻着安慰。 蘅芜苑里云慧枳在公仪珢华门前转了转,直到里面的灯熄了这才离开。 她这女儿脾气她最是了解,好强得很,心里的计较比谁都多,她实在放心不下。虽说二姑娘不是她所生,但养在她的名下这么些年,如何能不心疼?怕是此刻弄玉堂那边正在看笑话呢! 公仪衾淑回到屋内,灯熄了良久,自己却怎么也不得入梦,心里惦记着外王母与外王父,惦记着镇国公府一家人。 不知过了多久,公仪衾淑置身于梦境中,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只有一妇人坐在那里哭,看着公仪衾淑更是扑上来拽着她的胳膊哭喊着“我的儿!我的儿!”等那夫人抬起头,公仪衾淑大骇。 那是张同她一模一样的脸! “啊!” 公仪衾淑被惊的吓醒,起身后,背上冷汗涔涔。 芸娘闻声立马进来,点了灯,轻抚着公仪衾淑的后背,一手帮她拭去脸上的汗水。 “姑娘做噩梦了?” 公仪衾淑缓了缓看着芸娘,神色很是迷茫。 “我好像梦到娘亲了,芸娘,我和娘亲长得很像吗?” “七分像。”芸娘叹了口气道。 “你说,是不是娘亲知道我回来了,所以托梦与我?” 公仪衾淑突然看着芸娘道,她自出生从来没有梦到过娘亲,唯这一次。 “姑娘,莫要瞎想了,马上四更天了,快歇会吧,明日里还要给老夫人请安呢。”芸娘劝到,她不想姑娘想这些乱事,更不想姑娘知道当年夫人如何痛苦委屈离世。 闻言,公仪衾淑也不再多说什么,重新躺下,芸娘给她掖了掖被子,守着她看她慢慢入睡。 次日一早,公仪衾淑梳洗过后便前往老夫人处请安。 到了院落外,看着一身影等候在此。 “二姐姐。”公仪衾淑先行问安。 “五妹妹。”公仪珢华看着她淡淡地笑了笑。 “难为五妹妹这么有孝心,舟车劳顿还早起来请安。” 公仪玟若摇着团扇笑着走了进来。 公仪珢华看了公仪玟若一眼便转身朝着门前等候,不与她搭话。 公仪玟若不敢造次,只自顾自和公仪衾淑说着 “听闻五妹妹先前去汝阳王府念书,不知如今回家,还去不去得?” 天地良心,她绝对没有嘲讽,她是真的很想知道。 “去不去得五姐姐也比你有见识!你管好自己便可,干嘛操别人的闲心。”公仪怀柔走进来瞥了公仪玟若一眼,开口便呛她。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公仪玟若回怼到。 “我再不懂什么也比你小家子气见不得别人好要好。”公仪怀柔一脸挑衅。 公仪玟若未来得及说反驳,秦嬷嬷便开了门。 “姑娘们,老夫人请各位姐儿进去。” 公仪珢华不理会她们第一个抬步进去,余下三人相继进门。 “给祖母请安。”四姐妹异口同声甚是默契。公仪玟若与公仪怀柔脸上挂着谈谈的笑,仿佛刚才拌嘴不曾有过。 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招呼四人坐下。看了看公仪衾淑,温和的笑问道。 “衾儿昨夜睡得好吗?可还习惯?” “初始难以入梦,后来便好些了。” 老妇人点点头又道。 “若是有什么不习惯,受委屈了定要及时告知与我。” “知道了。”公仪衾淑看着祖母,心里一片暖意。 公仪玟若心下不满,却又不敢动弹表露,今日早早得来,祖母却将她们视为空气,半点不提及,自己呆坐在这里似块木头一般。 “华儿,你们可用过早膳了?”老多人看着公仪珢华道。 “未曾用过。”公仪珢华颔首答到。 闻言老夫人安排女使端出果子和甜粥。 “既如此便在我这里用了吧。” 众姐妹陪着老夫人用过早膳后便先后离开了,独公仪衾淑留了下来。 “祖母?”公仪衾淑疑惑的看着老夫人,不知她是何用意。 “你跟我来。”老夫人拉着她向内室走去。 第14章 不再纠结 公仪衾淑静静地站着,祖母则是到了雕花楠木柜前取出一个盒子,老夫人将盒子拿到桌案前,又叫公仪衾淑坐在凭几上,这才慢慢打开木盒。 随着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也慢慢露了出来。 是一环白玉髓岫纹璎珞,精巧别致。 “这是?” 老夫人看着公仪衾淑指了指那璎珞,慢悠悠得开口。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公仪衾淑看着那白玉髓岫纹璎珞,心下一痛。 “当年你快出生时你母亲差人为你打了这支璎珞,璎珞做好之时你已被送去你外王母那里,于是我便替你收着了,如今你回来了,便收好吧。” 老夫人将木盒推到公仪衾淑面前。 公仪衾淑噙着泪,感激的看着祖母。 老夫人摸了摸公仪衾淑的脸,笑道。 “傻丫头。” 和祖母又说了会话,公仪衾淑突然想到自己已两日不曾去书亭了,便想开口求祖母恩典。 “祖母,孙女之前都是在汝阳王府读书的,现下已有两日不曾去了,今日能否前去?” 老夫人想了想,问到。 “去汝阳王府读书几年了?” “三年了。”公仪衾淑答到。 “去吧,去见见你的表家兄弟姊妹们。” 闻言公仪衾淑欢欣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便回院落吩咐艽荩准备着了。 公仪府距离汝阳王府更远些,这些小厮又都是新面孔,芸娘不放心,也就一同跟着来了。 进了汝阳王府的门,公仪衾淑更加快了脚步,极快的走到书亭。 众人见公仪衾淑来了皆是一愣,转而又放下心来。亦如过去抱着公仪衾淑的胳膊亲昵到。 “吓死我了,我还真的以为你今后都不来上课了。” “不能够,这几日太忙了,所以误了。”公仪衾淑看着众人浮于脸上的惦念,很是感动。 “能来便好,衾儿快坐好,学究该来了。”亦维凡提醒道。 公仪衾淑坐下不一会,学究便来了 裴少珩温柔地看着公仪衾淑。 巧然轻笑,眉目如素,眸里沁出吟吟笑意,他将她的笑纳入眼里。将她的明媚封进心里。 老学究依旧讲着经学,这次公仪衾淑却听得懂了,听懂归听懂,但她依旧对治国揽政不感兴趣,于是她偏过头,对上了一双诱人沉沦般的星眸。 只一秒,华宸便又面无表情的看向学究。 反应过来后,公仪衾淑也转过头,心不在焉地在宣纸上涂了涂。 而这一瞬,华宸嘴角牵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待到下了课堂,众人围坐在蒲团上。 “衾儿,回了家可还惯吗?”亦维凡将书卷摊在案几上问。 “还算习惯,每日里也很想镇国公府。” “我同你讲,你可当心着些,我母亲说了,你父亲那可是一宅子的牛鬼蛇神,可不比咱家里欢脱安逸。”亦如撇了撇嘴嘴,略鄙夷道。 公仪衾淑想了想云慧枳同那几个小妻,也不由得摇了摇头道。 “索性大家都在面子上下功夫,这一家子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吧。” 她也想明白了,各家自有各家的不同,公仪家小妻多,嫌隙事端也多,古往今来更有兄弟姐妹毫无情义,视各自为死敌,她们姐妹几个虽不亲厚,好在也不至如此。 “我原以为家中还是子嗣兴旺得好,如今看着衾儿如此,便再不敢恭维了。” 裴少珩看着公仪衾淑脸色黯淡,便能想到一定是在家里不甚痛快。 “少珩哥哥自幼长在金饽饽里,也并无兄系姊妹,况你还是男子,哪里知道女子的难处。” 亦如边说着,边站起身来招呼女使收拾书箱。 裴少珩微微蹙起眉头,低垂的眼眸透露出失落。 是的,他不懂,所以他帮不上她什么。 “统家宗族,合而必分,分则必合,荣辱祸福相依,又何须计较细枝末节,且于你在镇国公府一般便可。” 华宸静静地看着公仪衾淑说完,转而将藏有暖意的目光敛回,只剩两波静池落在他袂袖一处。 “衾儿在家备受呵护,同公仪府自是不同,如何能以同等心态对待?”亦维司皱眉道。 公仪衾淑此刻却似没听到亦维司的话一样,心下一片波澜,不禁赞叹华宸心思缜密,通达明澈。 这些年自己在镇国公府处处谨慎守礼,虽有镇国公府一家倾心相待,但终究寄人篱下,年少时的谨小慎微与无父母相伴孤苦寂寥她都藏在心底。 如今,却被华宸一眼看穿。 坐在马车里,公仪衾淑想着华宸的那番话。 她虽对这个家陌生至极,但她终究还是姓公仪,虽对父亲失望,但到头来也要在这家里生活下去,若自己钻了死胡同,便是辜负了外王母外王父的期盼,也辜负了祖母的疼爱与厚待。 想通了便轻松许多,待回了府,公仪衾淑便央求着艽荩给她开小灶。 她喜甜,以往外王母不让她多吃,艽荩总是去膳房偷学来,主仆两一同解解馋,久而久之,便积了一身的好手艺。 素日里闲暇无事,公仪衾淑便同艽荩去小厨房里学些菜品样式,祖母年纪大了,吃食上格外注意,自己能尽的孝心实属少的可怜,想着烹鱼制羹使祖母好受些。 近日里柳氏安分了不少,云慧枳也少去老夫人那里倾倒苦水,老夫人耳根子清闲不少,要公仪衾淑陪着的时候便多了,大多时间小公子也在的,公仪璟宏生的可爱白净,性格也机灵,懂得讨老夫人欢心,小小的人儿说起话来总是一套套的,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屋内老人小孩均在,倒显得没那么沉闷,公仪怀柔偶尔也来,不过大多时候都被云慧枳扣着学规矩女红种种。 说到云慧枳,在公仪衾淑心里她其实是很合格的主母,她虽不知道云慧枳与自己父亲如何相处,但是云慧枳这些年将这宅子打理的井井有条,待上孝敬,治下严谨,不曾有过纰漏,当然,前提是柳俞凝不生事端,只要云慧枳对上柳俞凝,便毫无章法可言。 云慧枳也是一位合格的母亲。 第15章 初见晦暗 云慧枳养育公仪珢华多年一直视若己出,也从未苛待过众多子女,在嫡庶上也并无太多计较,她虽不喜柳俞凝,但是在对公仪昀仟的教养上也是下足了辛苦,对于公仪淏卿公仪昀仟两位公子也从不偏颇。 至于公仪玟若自是有她的亲小妻管着,云慧枳懒得插手也无暇顾及她,毕竟男儿是一家的希望,定要养得端正,而公仪玟若那做派像极了柳俞凝,她自是没什么好脸色。 在公仪衾淑眼里,家中兄妹几个大哥哥和二姐姐最是厉害,公仪淏卿日夜苦读,在求学入仕上下足了功夫,脾气正直却也倔强,几次公仪硒看着他,都疑是否生错了儿子?这个儿子同晏九修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公仪珢华便更是厉害,除了每日给祖母,母亲请安可得一聚,其余时候便难得一见,通常只有公仪玟若和公仪怀柔闹起来,她才会出来主持公道,任公仪玟若那般不讲道理,也不敢违逆这个姐姐。 当然,若是自己倒霉正巧赶着公仪玟若同公仪怀柔二人胡闹,自己便一同领罚。 每日晡时,四位姑娘都要在蘅芜苑学如何管家,如何算账,云慧枳安排了两个嬷嬷教导她们,公仪珢华较她们年长几岁,自是学完了的。而公仪衾淑以前在镇国公府学过,所以也无甚压力,实际需学的,只剩下公仪玟若同公仪怀柔,公仪玟若着实聪慧,迅速学通了门道,而公仪怀柔许是年纪尚小,故无法消受。 在蘅芜苑用了晚膳出来时,天便暗了下来,冬日里的空气很是清冽,几场大雪过后夜空中出现了久违的晚星,十分透亮闪烁,地上的雪厚实且绵密,月光撒下,地上景致十分清晰。 公仪衾淑和艽荩走到后院偏处,这里的积雪还未清扫,是最干净的。公仪衾淑令艽荩取来一瓷盅,两人收着顶层的雪,雪水泡出的茶,在口感上最是质轻、香隐。 突然公仪衾淑摸到一个硬物,不似木石那般触感,艽荩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公仪衾淑拿来灯一看,竟是一条腿! 两人心下一惊,来不及思虑,只将那人全身都从雪堆里刨出来,公仪衾淑心下想着,莫不是哪个被冻昏头的可怜下人? 待到露出脸来,艽荩举着灯凑到他面前,顿时惨叫起来,公仪衾淑吓得瘫软在地,只见那人七窍流血,面目狰狞,甚是可怖。 艽荩抓着灯往后退了退,却难掩想吐的冲动,公仪衾淑则是呆愣在哪里。 值夜的下人听到动静往这边赶来,来人看着这样的场景均吓了一跳,宅子里竟死了人,当值这些年也未曾见过这般死状恐怖。 公仪衾淑和艽荩被女使护送回去,芸娘给她两熬了定神的汤药,公仪衾淑死死的拽着被角,她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那人五官里全冒着黑血,分明是被毒死的!她不敢想象,谁人竟会如此狠毒?这个看似清雅平静的院子竟是这般阴险恐怖! 老夫人听闻此事,赶着夜路急急的寻来了,看着床上的公仪衾淑心疼不已。 “衾儿”老夫人坐在床上握着她的手。 公仪衾淑看着祖母便再也忍不住了,扑倒老夫人怀里哭起来。祖母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着,心下确是心疼极了,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见了死人,又见了后院的阴损毒辣,任谁能安然? “衾儿不怕,待会喝了汤,睡了觉,便会忘记了。” 公仪衾淑抓着老夫人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祖母,他是被人毒杀的。” “祖母知道,这事你母亲自会查明,你心里无需惦记,要尽快摆脱了才好。” 公仪衾淑点点头,静坐一会儿,公仪衾淑开口问道。 “祖母,你怕不怕?” “我没当家之前自是也怕的,掌家之后若是下人们犯了事不可饶恕,杖杀了也是有的,更有小妻外室生了妄念互相敌对暗害,那招数更是污秽不堪,一辈子便这样过去了,早不怕了。” 公仪衾淑看着祖母这般回忆,心下有些开解便又问道。 “那母亲呢?母亲也如此吗?” “你母亲也如此,那柳氏不是个省心的,看着恭敬,实则心肠九曲八弯,于她,你母亲自是废了不少力气。” 公仪衾淑想起云慧枳平日里破骂弄玉堂的场景,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所以这些都是女子必须经历的吗?” 公仪衾淑有些迷茫。 “若是家室清明,人口简单,自是不用的,但人总归要成长,不论你认或不认,那些阴谋污秽就在那里,主动应对也是自保。” 见公仪衾淑有所悟,老夫人又开口。 “汝阳王府家大业大,却人口简单,少些宗族叔侄的麻烦,将来世孙袭爵也是个花名王爷,与宫闱扯不上关系,这门婚事是你外王父母仔细思量了的,定是上选,衾儿只需耳聪目明,到时看顾好夫君小妻,便不会有这些腌臜事。” “若做妾的安分守己,主母宽严以待,家中哪里还有这些杂事,后宅形如水火,主君便分身乏术,这家也就破落了。” 老夫人赞许地看着公仪衾淑,刚才所言,足以证明这孩子聪颖慧智。老夫人接着她的话继续到。 “所以啊,这一家中总得各司其职,宁静平和,子女和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方能保家族长久,兴盛不衰。” 公仪衾淑看着老夫人,郑重的点了点头。 公仪硒听闻此事大怒,先是同云慧枳探望了公仪衾淑,后又责备云慧枳管家不力,此等苛待下人的恶毒行径实属令他蒙羞,查明后定要云慧枳好好惩治。 此刻的弄玉堂却不得安宁,待柳俞凝守着公仪玟若熟睡后才回自己屋子,坐在桌前猛的将手一甩,指着身边的二等女使责骂道。 “你是怎么做事的?打发人将他处理干净弄出去便成,愣是将把柄递在云慧枳面前,你打量着自己有几条命竟如此愚钝?” 女使吓破了胆,连忙跪下哭道。 “小妻,奴婢错了,奴婢真的错了,绕了我这次吧。” 第16章 华宸离世 “饶了你?饶了你,那便是你妹子,不舍的你妹子,那便是你。” 柳俞凝盯着自己那只纤柔的手眼眸里闪过危险的光芒。 那女使瘫倒在地,悲凉看着柳俞凝。 次日便有女使出来认罪,说是与那小厮生了情,奈何那小厮是个没良心的,女使散尽银钱还遭折辱打骂,心里恨得紧了,这才起了杀心。 柳俞凝也在一旁哭的梨花带雨十分悔恨,责怪自己看护不周,任下人闹了这样的事。 公仪硒看柳俞凝如此认错还闭门思过便也不好再责罚什么,只叫人将那女使绑了杖杀以儆效尤。 又是一年隆冬,今年的雪较去年的还大些,公仪衾淑与亦如便早早的不去汝阳王府了,只留的男儿苦学。 艽荩端来手盆,里面是今年新进香液,用茉莉秋水汁子浸的,远远地便闻到气味。 “姑娘,润润手吧”艽荩道。 也不知怎的,今年冬天格外的干燥,起初下了几场大雪后便再不见落雪,只一味地吹风。 夜里公仪衾淑听着窗外头的阴风怒号,却怎么也不得安稳,一夜无眠,心下烦闷不已。 待破晓时分,公仪衾淑起身披了棉裘,无心绾髻,只倚在窗边,透过窗纸看着朦胧的天际,窗风冷津津吹入公仪衾淑的脖颈,意外的竟能抚平她纷乱的心。 次日一早,汴京便炸开了锅,只闻得昨夜汝阳王府失火,火势滔天,整整救助了一夜,索性失火处较为偏僻隐蔽没有波及内宅。 可满汴京权贵却皆在叹惋,只他们知道,楚阳公遗腹子在这场大火里也随他们去了,至此,再无楚阳华家。 裴少珩呆愣的坐在废墟边上,回忆起昨夜华宸来找他的场景。 他刚沐浴完,转头就看见华宸匆忙的赶过来。 “怎的这么晚过来了?” 裴少珩看着华宸却看不清他眸中的不舍和隐忍。 “今夜心下实在清亮,想同你小酌几杯。”华宸一笑。 裴少珩看着华宸手中提着两壶清酒,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二人相视而坐,华宸只是一味的倒酒,自顾自地喝着,裴少珩心下奇怪,抓着他的手阻止他自醉。 看着他的眼,终是看清那抹悲凄。 “少珩,你为人太过谦谨良善,如此不得......” 也不知畅饮多久,裴少珩头昏脑涨沉沉睡去,再起身便是听闻华宸处失火,心下一紧,周遭早已没了华宸的身影。 裴少珩忙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公子,公子!”十一看着裴少珩魂不守舍的样子也跟了出去。 “走水了!走水了!”裴少珩顺着人群的方向望去,大火瞬间吞噬了那屋子,慌乱中他仿佛看到一个身影,就那样被熊熊的大火淹没。 “华宸!” 裴少珩怒呼一声,正欲冲上去,却被十一拉住。 “公子,太危险了你不能过去,这里有人救助,您就别跟着添乱了!” “华宸!华宸!” 裴少珩挣扎着看着火场,熊熊的黑烟向四周弥漫开来,呛得他脑袋生疼,那一片耀眼的红光把夜的黑吞噬,眼前什么都看不到,四周女使小厮的呼喊以及混乱的场面将他包裹在内,像要把他生生勒死。 公仪府里,公仪衾淑得到消息竟直直晕了过去,众人立刻请来了大夫医治。 得知是昨夜受了风寒,是发热的症状,众人也就将悬着的心放下。 艽荩煎了药端来,芸娘却始终喂不进去,伸手一摸,大骇!怕是烧的糊涂了。 遂放下药盏又前去寻了大夫。 老夫人同公仪硒云慧枳也甚是忧虑,看着公仪衾淑紧闭的眼不由落泪。 这病前后拖了一个月才转好,本就清瘦公仪衾淑更显得虚弱苍白。 相比身子,公仪衾淑的精神更是极差,恹恹的整日不曾有话,日日苦药进嘴,人也显得悲苦无神。 云慧枳只道是此次风寒来的凶猛,府里各处又多添置了火盆暖炉,将窗棂又糊封了一层,日日叮嘱着公仪衾淑用药。 这一月里,逢无人时,公仪衾淑便会偷偷掉泪,如今只觉得眼睛干涩,再也哭不出了。 公仪衾淑无神地盯着案几上的笔墨纸砚。 他走了,那样厉害的人竟这般轻易地走了。 走的那样干净,他什么都没留下。 她什么都没有。 第17章 愿此长留 江南风骨,天水成碧。 那着白色烟罗软纱的少女坐在微凉光滑的岩石上,朱唇轻触着柳叶,发出清脆婉转的曲子,身旁的溪水潺潺的流着,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尽头。 “不吹了不吹了,自打你教我已经一年了,可这技艺一点都不精进”公仪衾淑有些泄气的将柳叶丢在溪流里。 清风吹过,华宸如墨的发丝飘起,在空中划出弧线。黑色的发映着漆黑的眼眸,仿若晶莹的黑曜石,清澈而含着一种水水的温柔。 “都说了不可急于求成了,而且吹的好是好,但没有灵气,可见你没有用心。”华宸忍不住用食指刮了刮她的鼻子。 “就你说的在理,不过我也知道不论我怎么吹都是及不上你的,也许整个大圊国,哦,不,再算上别国的,也没人及的上你。”公仪衾淑看着华宸笑道。 华宸心里一暖,笑容更甚了, 在她心里,没人能及得上自己吗? 公仪衾淑借着华宸的手从岩石上下来,看着眼前的溪水,露出玩味的笑容,她用双手捧起水回头看着华宸,在华宸意识到她要干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几滴水滴落在华宸脸上,凉凉的,很舒服,而大片的水都在他的胸襟哪里。 “你啊,真是越来越淘了!” 华宸眯着眼笑道,边说手里的水花便朝着公仪衾淑飞来,公仪衾淑忙着躲过,可头发上还是留下了水迹,就这样两人你来我往,笑语徜徉在山水之间。 “好了好了,宸哥哥,我错了,我不敢了!”公仪衾淑笑着躲着水花。 “你,你叫我什么?”华宸愣了愣,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宸哥哥!”公仪衾淑笑道。 “你,你再叫一次!”华宸很享受衾儿这么叫他。 “华宸!” “……” 公仪衾淑站了起来,走到溪边,褪了鞋袜,赤着脚,提着裙子走进水里,然后转过头对华宸粲然一笑。 华宸笑着看着公仪衾淑,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悸动,愈加汹涌。 公仪衾淑闭了眼闻着这里的花香,感受着微风轻轻拂过她的面颊,这样安宁,欢愉。 “真好。”她不由的感叹道。 “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们就在这里生活,好不好?”华宸一脸认真的问道,那双清澈的发亮的眸子似乎是个漩涡,让人深陷其中。 “好,带着艽荩她们一起。” 公仪衾淑看着华宸笑道。 “嗯,都带着。”华宸宠溺的再次刮了刮她的鼻子。 公仪衾淑笑了,此刻浅尝世事的她并不知人性世事沉浮的变迁。 华宸也笑了,此刻意气风发的他并不知命运百转千回的多踹。 当然,他们更不会知道他们今日规划好的陪伴他们的人和事都没有沿着美好的轨迹到达这片圣地。 这就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他的名字叫命运。 当然,还有一个敌人便是梦境。 阳光照在公仪衾淑脸上,她悠悠转醒,面色潮红,奇怪,她怎会做这样的梦?梦里的华宸,竟如此不同。 他的离世太过突然,她久久不能忘怀。 定是遗憾使她在梦里让她们有这样一场相遇,以前的她对华宸太过疏离,一直不敢与他交心,如今在梦里亲厚些也算是一种补偿了。 公仪衾淑这样想。 彼时的她还未发现自己心间的变化。 唤来了艽荩替她梳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瘦了不少。 “艽荩,我饿了。” 艽荩拿着梳子,激动地看着她家小姐。 “怎么了?莫不是你也饿傻了?” 公仪衾淑笑着看着她。 艽荩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梳子,转身朝屋外走去。 她家姑娘终于正常了!那几日被病痛折磨的茶饭不思,浑浑噩噩,她看着便心疼。 艽荩刚走两步,转而又走了回来,用手覆上了公仪衾淑的额头。 公仪衾淑等她把手拿开,皱着眉不解道。 “这是作甚?” “吓死我了,我以为小姐又发热了。”艽荩拍了拍胸口道。 “我好着呢,很精神。”公仪衾淑无奈的笑道。 “可是姑娘,你的脸很红。” 艽荩看着公仪衾淑有些疑惑道。 公仪衾淑笑着的嘴角一僵,越发窘迫了,只得慌乱的推着艽荩叫她快去拿吃的去。 果腹过后,公仪衾淑出门去给祖母请安,病的这些日子,还得她老人家日夜难眠,忧心忡忡,拖着苍老的身子三天两头的来探望,想到这,公仪衾淑鼻子微酸。 老夫人看着公仪衾淑精神渐佳也甚是高兴,公仪璟宏也拉着公仪衾淑的手不住的说近日祖母如何如何难过,自己如何如何想五姐姐。 公仪衾淑用葱白的纤指点了点他光洁的额头,看着那鬼马精灵的模样,哭笑不得。 蘅芜苑内云慧枳看着公仪怀柔做功课边开口问着身边的女使。 “衾丫头可好些了?” “五姑娘近日里有了些精神头,看着像没什么事了,刚才还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闻言云慧枳点了点头,并示意那女使将先前顿好的补汤送过去。 公仪怀柔抬头看了看母亲。 “我也想去给祖母请安。” 云慧枳憋了一眼公仪怀柔,将她的功课用力地点了点。 “你晨时才去了,现下请哪门子的安?无非是想去凑热闹罢了,我可告诉你,今日我哪儿都不去,光看着你,藏好你那心思,快快做功课。” 公仪怀柔抿着嘴重重的哼了一声,不悦地动起了笔。 云慧枳看着公仪怀柔这般摸样,恨铁不成钢道。 “我十月怀胎,辛苦养你一遭,没曾想你竟是个不成器的!凡事只顾玩乐毫无上进之心,叫你学看账,你学了大半个月都无所成,如何比得上你二姐姐?现在还想成日里凑着你五姐姐玩,她是通识了,可你呢,榆木脑袋!就算不和你这两个姐姐比,弄玉堂那位呢,怎么的?你也想让她踩在我脑袋上?” 公仪怀柔看着母亲发火也不敢说些什么了,只把头埋在书里。 云慧枳叹了口气无奈地握着公仪怀柔的肩,轻轻地摇了摇,开口道。 “柔儿,你要成器些,将来定要比你众多姐妹更好才行。” 公仪怀柔微微地叹了口气。 第18章 厝本无畏 此时此刻,紫竹林静谧的仿佛连空气都忘记流动。 碧青的竹叶,紫红的竹身在雪后的阳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不经意的,一声声掷地有声的脆响从轻纱般的薄雾里忽近忽远地传来。 一间精致淡雅的竹屋,立于竹林中央的空地,竹篱的小路旁居然错落了数十棵开的娇艳的红梅,这样的景象不仅没有半分不妥,而是更显得淡雅素然。 一缕缕若隐若现的青烟,正从屋前石桌上一直玲珑巧致的黑色檀香炉袅袅升起,蜿蜒着向四周弥漫开来。 香炉的左边是一张镶嵌在石桌表面的汉白玉棋盘,朦胧的光线笔直的穿过枝叶的间隙,将棋盘分割成光与暗的两重世界。 在明亮光线的左侧,是一个少年,那少年白衣和黑发皆飘逸,黑色的发映着漆黑的眼眸,清澈而含着一种水润的温柔,白皙的肤质如同千年的古玉,无瑕,微微透明,唇边总是带着一抹温润的笑意。 暗处的人修长的手指夹着一颗白棋,轻轻落在棋盘上。忽然欧阳厝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烟火,担忧的起身便要走出去。 一声好听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你那么紧张她?”见欧阳厝不语继而又道:“你不应该去管她的事,要知道,那群人一个比一个执迷不悟,你又何苦掺和进去。” “这是我的事,我自会定夺。” “定夺?”一声轻笑传来,“当初来的时候就说要定夺,可是定夺到最后呢,把自己的心都给搭进去了,现在呢?还想搭上自己的命?” “就凭他们?” “他们可比你想象的厉害的多。” “我会怕吗?”欧阳厝眼眸微敛,却依旧温润道。 “到底是个不经事的毛头小子,居然敢大言不惭说无畏。” “我再怎么,也比你这个怪物好。” 听到怪物两字,暗处的人也不恼:“你可知道这世间有多少人想做这个怪物?” “别废话了,快给我解药,你为了不让我去,还真是煞费苦心啊!”欧阳厝眼神微冷,回想起来估计是看到烟火的那一瞬间被下的药。 “你还有三步的机会。” 欧阳厝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好。” 言罢向前迈了一步。 “还有两步。” 言罢又向前迈了一步。 “还有一步。” 言罢正要迈出去腿。 忽然一个杯子向他袭来,欧阳厝扬起一个胜利的笑意,把腿收了回去,顺势接住了杯子一饮而尽。接着把杯子扔回,立刻跑了出去。 暗处的人接住杯子,眼神看向不知名的方向,居然敢威胁他,无畏?如此轻狂的话还真不像他嘴里说出来的,当真无畏?或许在那些个人那里是无畏,但他如今已有了弱点。 他来找她是错,对她动心更是错上加错。 暗处的人的眼神落在棋盘上,这盘棋,他下了好久好久。 欧阳厝纵马前往一处偏窄,扬身下马,身后有一小厮垂着头将马牵走,欧阳厝进厅堂,只见一人闪身跪在地上。 “如何?” “公子,汝阳王府离奇失火,楚阳公之子死于非命,公仪姑娘偶感风寒,昏迷数日,近日才转好。” 小厮汇报完,心下很是无奈,为何公子要让他们关注一个姑娘家?女子最为繁琐,他们日日拌在这儿,心下十分烦闷。 “可好全了?”欧阳厝缓缓开口。 “应当是不碍事了。”那人眼角一抽,他真想看看他家公子脑子里的是什么,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你方才说离奇失火?” “是,属下看过了,那火只烧毁了那位公子所居,周围并无延伸的痕迹,且事发过后汝阳王府将那位公子残骨匆匆下葬,而那楚阳王墓穴却没有新土。” 闻言,欧阳厝狭长的眼眸眯了眯。 有趣。 欧阳厝走进内宅,只见屋内陈设像极了医馆,他拉开药柜,熟练地找了几味药材,细心的包好,将药包递与那人。 “以后照这个来。”欧阳厝淡淡道。 “是。”他虽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待那人走后,欧阳厝看着药材,脸上浮起一抹温润柔和的笑意。 公仪府内,大夫给公仪衾淑把了脉,又安排了些药禁便先行离开了。 公仪衾淑苦恼地看着那碗药,但又看着艽荩一脸不可违抗的表情,只得拿起喝了来。 入口却是一脸不可思议,公仪衾淑看着艽荩眼睛眨了眨。 “甜的。” “姑娘可别装了,这借口上次用过了,我是不会帮你喝的。”艽荩一脸了然的表情。 “真是甜的,真的!” 艽荩狐疑地看着公仪衾淑一脸认真的迫切的想给她证明的样子,半信半疑中还是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入口也是一惊,怎么会是甜的呢? 叫来煎药的女使问询才得知今日大夫说换了新药,以后都按这幅来煎,还说姑娘前些日子用药太苦,怕伤了脾胃,这才改的。 听过之后便叫那女使下去了。 公仪衾淑想了一会便叫芸娘拿着药渣去医馆问询,那碗药放在桌上,便不再动了。 待芸娘回来便直接到了公仪衾淑屋内。 “姑娘,奴婢去问了,这药不曾有问题,相比之前那方子,于姑娘身子更是有益。” “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公仪衾淑看了看凉下的药。 “身在后院,谨慎些总是好的,姑娘做的很对。”芸娘看着公仪衾淑温和地笑到。 “奴婢把药热了去。” 公仪衾淑点了点头。不由得感激这位大夫,如此细致体贴,又对刚刚怀疑药物之事有愧,便叫女使包了些点心银钱赠与大夫。 大夫走出公仪衾淑处便被迎到主君哪里。公仪硒问询了公仪衾淑的病况,得知无碍了这才放下心来。一番谢语过后,小厮便将大夫送出门去。 几副药下去,公仪衾淑便已无碍,睡眠饮食终是如常了。 派人给镇国公府报了平安后,便拿起书卷看了起来,自华宸离世她便再没有去过汝阳王府,这功课怕是落下很多了。 第19章 豆蔻倾放 元丰九年,大圊国与北蛮交战,宸阳帝派遣宣王殿下携亦将军带兵应战,宣王不仅俊逸干练,实力谋略更是让人不容小觑,仅三个月就把敌寇逼退,宸阳帝大喜,将宣王召回京师,则日亲自为其接风。 彼时公仪衾淑刚过及笄之年。 三月的风实在吹得轻柔,黏腻地蜷在袍袖之间,熏熏南风略过青玉石板,卷起一尘春日草木的清鲜。 公仪府海棠开的正好,白的淡雅,却又白的热烈。 万千花荫下站着一位女子,女子着一身绛色儒白纱复裙,眉目温婉,冰肌玉骨。 女子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摩挲着璎珞,望向远处的双眸似乎有氤氲的水气。 公仪府的一重重墙她已经看了无数遍,可是却依然看不到外面的风景。 “小姐?”艽荩走过来试探的问道。艽荩也长了不少,虽谈不上美,倒也是个秀气胚子。 “嗯,什么事?”公仪衾淑回了神,淡淡的将手里的璎珞放回锦袋。 “康小妻来了。” 公仪衾淑微微蹙了蹙眉,她怎么来了? 屋内等候的康氏见着公仪衾淑进来急忙迎了上来,一手紧紧地握着帕子,一手抓着公仪衾淑手臂。 “姑娘!” “怎么了?小妻,莫要急,且慢慢说。”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康氏松了手,哽咽着缓缓开口。 “长公子,长公子他被主君罚进祠堂了。” “是何缘由?” “长公子呈书表彰先帝伟业功绩,携汴京众学士公子联名上书,主和歇战,休养生息,主君得知大发雷霆,将长公子打了十数棒关了祠堂,奴是真的没法子才来求的姑娘,姑娘与大公子同胞之谊,还望姑娘想想办法!”康氏边哭边道。 闻言,公仪衾淑也是大惊,大哥哥这次可是闯了大祸了,若此是圣上得知,不仅大哥哥此生仕途无望,更重些还会丢了性命,连累家族。 “小妻你且宽心,我一定会救助大哥哥,但此事太过重大,凡此种种皆地看父亲如何决断。”公仪衾淑安慰着康氏。 康氏看着公仪衾淑,微微张了嘴,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得先行离开。 公仪家祠堂内,公仪淏卿端正地跪着。 公仪硒指着他的手指颤了又颤,怒责道。 “你今日对着祖宗的排位说,知没知错!” “儿子无错。”公仪淏卿抿着嘴道正视着跳动的烛火。 公仪硒气的想要上前去踹,只见云慧枳跪在地上死死的抱着公仪硒的腿。 “官人,莫要再打了,再打会出事的,淏哥儿可是咱们全家的希望啊!” 公仪硒指着公仪淏卿绝望的骂道。 “你听见你母亲说什么了吗?你是这个家的希望!而你呢?你却要自毁前程,全然置自己的性命与这个家于不顾!” “圣上喜战,于国于民无益,应当效前朝之策,明慎政体,总榄权纲,退功臣而进文吏,恢复经济才是正道。” 公仪淏卿握着拳,直直的挺着背,依旧不松口。 “好啊,好啊,你想当这个救世之才是吗?那你就给我跪在这里!让列祖列宗看看,你是如何做这个不孝子的!” 公仪硒甩袖离去,云慧枳连忙跑过去查看公仪淏卿伤势,看着他崛强的脸,呆坐在地上,绝望的哭着。 完了,这个家全完了! 公仪衾淑到老夫人处商量对策,她现在是完全不能同外王父递消息的,镇国公府武家出身,大哥哥却主张重文抑武,就算外王父再疼她,又如何能为大哥哥断了自家生路? 公仪衾淑同老夫人对坐皆沉默不语,此等大事,已不是她们后院女子所能决断的,她们所想只一件,那就是如何保大哥哥平安。 弄玉堂的得了消息,忙不迭的去找了四公子。 “公子,联名书上可有你?”柳俞凝焦急地问。 “并无我。”公仪昀仟沉思道。 “那便好,那便好。”柳俞凝抚了抚胸口,转而笑道“公子是个聪识的,可谨记,切莫惹出这塌天祸事来。”柳俞凝心下暗喜,她生的子女,一个都不差。 见公仪昀仟不语,柳俞凝又眉梢带喜的缓缓开口。 “大公子自废前程,惹下这祸事,自是再无出头之日,如今正是你的好机会,公子可要争口气才好。” 言语间柳俞凝仿佛看到了她儿一举夺魁官服加身,汴京各院投来钦羡的目光。 公仪昀仟看着自家小妻,叹了口气。 “大哥如今处境艰难,命悬一线,我何来心思出头?况小妻你可知,大哥所犯,不是小罪,是殃及全家的祸事!” 闻言柳俞凝脸色一转,吓得惨白。 “殃及全家?株连之祸?” “正是,若圣上追究,怕是无法保全大哥,父亲也会连累被贬,我与小弟再无科举可能,家中姐妹婚嫁无望。” 柳俞凝眉角狠狠地跳了跳,转而哀嚎起来。 “这个杀千刀的!这是要害死咱们呀!” 左右商量半晌,毫无头绪,公仪衾淑带着水食去了祠堂。 还未进门便被小厮拦着,水食均不可送,也不能进屋探望,公仪衾淑只得在窗边看了看大哥哥。 公仪淏卿依旧跪的坚挺,像雕塑一般无可撼动。 公仪衾淑心里酸楚,她若是简单的深闺女子,自是无法理解哥哥为了一纸空文置自己与全家于不顾的想法,但她读过书,她知道每每学究讲到辅国治世之动情之处,书亭的男子均豪情壮志,甚是激动,他们眼里洋溢着一种光彩,此刻公仪淏卿眼里是同样的光彩。 公仪衾淑微微叹气,而公仪淏卿听到声响转头看向窗边,两人对视,公仪衾淑想牵起一抹笑容却无法。 公仪淏卿看着妹妹,眼睛终是红了,眼里多了一丝动摇与隐忍。 事发之后公仪家举家惴惴不安,就连公仪珢华也多番找了祖母讯问对策。 汝阳王府内,得知消息的裴少珩赶往世子处。 “父亲。” 一向儒雅安然的裴少珩脸上出现焦急之色。 “你可是为公仪家大公子而来?”世子放下茶盏,端详着自家儿子。 “正是。”裴少珩答道。 第20章 如何惩处 “你莫要求我,此事事关重大,为父也无能为力。” “当真无法了吗?”裴少珩一脸担忧。 “现下汴京公子们如何命运,只在圣上一念之间。” “父亲,劳您进言一二,现下圣上未有旨意,事情还是有转机的。”裴少珩恳切地看着世子。 “此事你莫要担心了。”世子看着自家痴儿,心下无奈。 “父亲!”裴少珩心急地上前几步。 “晚间我便进宫。”世子看着裴少珩这般模样终究是不忍。 裴少珩欣喜的看着父亲。 世子叹了口气转而问到。 “若此事无法善终,于衾儿你当如何?” “兹有婚约,无论她潦倒与否,她都是我妻。” “她哥哥获了罪,她便也是罪女。” “儿子从不看重声名,公仪家遭难,她在汴京自是无法自处,若儿子不给予依靠,抽身而去,也不配为人了。” 世子看着儿子,也不再言语。 黄昏世子妃为世子穿戴官服,心下不安。 “此次入宫进言,若招致圣上不满,该当如何?” “现在我心里也无甚预料,只得尽力一试,珩儿苦苦哀求,我既应下,自不能让他失望了去。” 世子妃不再言语,可心里却生了抵牾,公仪家人多事杂,珩儿又重情义,若两人日后成婚,衾丫头一定会将他珩儿拖累了去,只怕到时这汝阳王府都跟着受牵连。 彼时公仪府也早早的备下轿辇,公仪硒端坐在轿内,右手抱着官帽,眼里是一片晦涩。 宣德殿内,宸阳帝坐在龙椅上盯着台柱沉思,桌案上是早被呈上的万民书。 这时内官通报桓王殿下求见。 “宣。”宸阳帝揉了揉额角道。 入殿只见是一位身量高挑,容貌绝伦的男子。 “儿臣给父王请安。” “起来吧。”宸阳帝缓缓道。 “父王,清江水患现已稳定,自淮安城西侧千渔湖起,开凿二十里河渠,将洪湖水引入淮河,并在扞淮堤基础上,沿湖修筑了洪泽大堤,王大人已将“蓄清、济运”之治水之策修书表上。” 闻言,宸阳帝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盯着桓王问道。 “轶儿,若你此刻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你最想做何事?” “若是普通公子,儿臣定当自小习商,经手贸易之事。” “哦?为何?现下儿郎皆欲科举入仕,你为何要行商贾之路?” 宸阳帝来了兴趣。 袔轶垂眸,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现如今各家好儿郎皆科举入仕,满腔豪情,工于治世,国政一片光耀,反观虞国,地势狭小却经贸发达,往来贸易利额,竟是我国也不能与之相敌,儿臣想,负志业则咸尽其才,贸易兴国自是与文人治国相等重要,虞国兵力不若北蛮强盛,却能在江野一战轻松制敌,想来定有其妙用。” 袔轶缓缓言之,答必立于殿中。 宸阳帝将目光转向那份万名书,没错,一国经济是国之根本,先帝在时国力昌盛,而今却逊于虞国一蛮夷小国,若是他日与北蛮纠缠而虞国见机围剿,后果不堪设想,而今战事连绵,税收水利皆不似从前,是该好生休整一番。 想到这里宸阳帝又拿起万民书翻看一遍,言辞恳切,碧血丹心,任他也不禁动容。 这世间的所有男儿,高居庙堂,低涉江湖,皆含壮烈热忱之心,他不应寒了学子们的心。 待桓王退下,闻得公仪硒在殿外等候多时,便将公仪硒召进殿来。 公仪硒慢步走入,缓缓跪下,庄重的取下头上官帽,不做犹豫,将其置于左侧。 宸阳帝看着厉眸微眯。 “陛下,微臣有罪,纵容逆子妄为,犯大不敬之过,今微臣愧疚难当,无颜面圣,遂自请辞官,还望陛下看在微臣潜心侍奉二十余载,留小儿一条性命,从轻发落!” 言必公仪硒伏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 “好啊,你们这一个个的均来求情,各家公子家,汝阳王府,连镇国公府这个武夫子也来为你们这帮清流文墨说情,若是朕继续责罚,反倒是朕铁石心肠,不通情理了。” 闻言,公仪硒伏在地上的身子颤了颤。 汝阳王府和镇国公府竟都来为淏儿说情。 宸阳帝站起身来,缓缓走下。 “朕不仅不罚,朕还要赏,凡此次上书奏表的世家公子,皆上封尹公子,赏玉帛五十。” 闻言公仪硒忙谢恩。 “爱卿之子性洁勇毅,可堪大用,明年秋闱,朕定当亲监。” “多谢陛下恩典。” 公仪硒冷汗涔涔,又欣喜万分。 正当此时,宦官捧着奏章进殿。 “陛下,晏公加急奉上。”言罢恭敬地将奏疏举向宸阳帝面前。 宸阳帝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梢处,无奈地向公仪硒笑道。 “朕可真是怕了你们,先帝在时,不多时日便要被晏公上疏奏表,朕做皇子时,更是被晏公指着鼻子斥责,如今身为帝王,还是免不了任他唠叨,若此次朕惩处了这些才俊,晏公怕是要气得投湖明志去了。” 闻言,公仪硒也是一笑。 待公仪硒回府,便叫人将公仪淏卿放出,请来大夫查看情况。 自己则是叫人温了壶热酒,吃下舒缓一番,当时情形之艰险历历在目,差一点这公仪家便不覆存在了。 一杯酒刚下肚,只见公仪淏卿跑了进来直直的跪在地上,公仪硒看着公仪淏卿发白的嘴唇,也心疼起来。 “父亲,孩儿不孝,害您为儿子担忧,为儿子奔波受累。” 公仪硒扶起公仪淏卿。 “你我父子,莫要说这些。” “孩儿此次愧对公仪家,更愧对弟弟妹妹。” “淏儿,为父问你,若重来一次,你上书与否?” 公仪淏卿眼眸微敛,沉吟片刻。 “上书。” 他犹豫了,从他看到公仪衾淑那刻他就犹豫了,他的弟弟妹妹这般年少,如何能承担那些。 但是,他从小读的圣贤书不容他动摇。 公仪硒拍了拍他的肩,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消息传回,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公仪淏卿伤势不算严重,涂了些软金膏,待再过几日淤青散去便可。 期间公仪衾淑与公仪珢华都去探望公仪淏卿,这二人均是慧智,自是使公仪淏卿开解不少。 第21章 产生争端 及笄之后半年,公仪衾淑便不再去汝阳王府读书了,自世家公子上万民书过后,汴京城的公子们便熟络起来,志趣相投者三五十数成群,经常举行诗会酒会以取乐明志。 公仪淏卿更是与诸多贵胄公子交好,裴少珩不多日便要去公仪府与之一聚。 公仪府院中景致甚雅,青石铺地,白墙黑瓦,圆融大方,隽永而高雅,门亭外立罗汉松,池馆水榭,映在其中。 裴少珩拜访了公仪硒和老夫人后,自寻路来到公仪淏卿处,两人自是一番高谈阔论。 公仪淏卿为裴少珩添了一杯新茶,却见裴少珩顺着窗沿向外寻着,神色盼然。 公仪淏卿不由得挑眉一笑,饶有兴味地缓缓开口。 “少珩,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于......” 闻言,裴少珩回了神,忙掩饰起来。 “而在于香茗之中也。” 言语间便端起茶盏正欲饮尽,岂料茶水太烫差点掀翻了来,忙的又将茶盏放下。 公仪淏卿见状笑得开怀,裴少珩只得左右轻瞟浅咳一声以饰尴尬。 公仪淏卿了然,笑完了便起身走出去。 “且等着。” 只留下这句话和窘迫的裴少珩。 每日晡时,公仪衾淑都要去蘅芜苑,而去蘅芜苑必经公仪淏卿处,自己每次来见得,只今日左等右等终是不到。 少顷,公仪淏卿便带着公仪衾淑来了。 公仪衾淑只听大哥哥说得了副新画邀她共赏,平日里她对名画古玩不感兴趣,但今日公仪淏卿异常执着,左右推脱不过便跟着来了,进门便看到裴少珩坐在案几前。 公仪衾淑看了看古怪的公仪淏卿,心下了然。 公仪淏卿摸了摸鼻子,神情闪烁。 “那个,你们,你们先聊,我去取画,去去就来。” 话音刚落便走到外室门前坐着了。 “衾儿。” 裴少珩起身笑着唤了她一声。 “世孙今日怎的来了?” 公仪衾淑站着不动,侧目向窗外看了看,只见并无来人,这才放下心来。 “你看。” 裴少珩将身后的一个油纸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是一颗颗蜜姜豉,香甜软糯,甚是诱人。 公仪衾淑眼眸一亮,笑着看了看那包果子。 “这是三元楼的新果子,你且尝尝。” 裴少珩将果子往公仪衾淑处推了推,看着她的眼眸里满含柔情。 公仪衾淑走上前,轻捻开油纸,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满意的点点头。 裴少珩替她添了一杯茶,放在果子边上,然后满眼笑意地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从前在汝阳王府得知她喜好果子,每日她来读书时,总会替她准备些新鲜样式的果子放在厢房内,渐渐的由买果子变成了隔三差五查人去三元楼催果子,自己倒落了个好名声。 汝阳王府世孙独爱茶饼,嗜果成瘾。 公仪衾淑被裴少珩看得不好意思,面颊浮起两抹绯红,遂将果子放下,拿起茶盏,低头刮沫。 “七日后长公主宴请,你可会去?”裴少珩问道。 “应当是去的。”公仪衾淑点了点头。 “好。”闻言裴少珩也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公仪淏卿抱着画卷走了进来,这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公仪衾淑无奈地应付着他。 要走时公仪淏卿将两人送出院子,公仪衾淑这时想起果子还在房间里,公仪淏卿又折身回去拿果子。 正当这时,公仪玟若携女使走来,看着远处的二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捂着嘴。 果子取回后,公仪淏卿送裴少珩出了府,公仪衾淑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次日给老夫人请安后,看着公仪珢华走远了,公仪玟若便慢慢走到公仪衾淑身边,轻睨着她,缓缓开口。 “你昨日,都去哪了?” 公仪衾淑侧目看她一眼她,继而又看着前方。 “四姐姐问这作甚?” “我昨日瞧见你与世孙在府院里独处,闺阁女子私会外男,难不成这便是镇国公府的教养?”公仪玟若悠悠得开口,眼里满是嘲弄。 公仪衾淑停下,盯着她却看不出喜怒。 “四姐姐空口白牙,莫要污我清白。” “我亲眼所见,如何污了你?你虽与世孙订亲,可终究还没成婚,如此样子,成何体统?你若还不知收敛,传出去让人笑话不说,连我们都跟着你受牵连。”公仪玟若怒视着她。 “那日大哥哥也在,有亲眷在,怎能是私会?” 公仪玟若笑笑,细眉轻挑。 “你打量着唬我呢?专挑了大哥哥不在的空子让他来给你挡,大哥哥不在,自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在这里咄咄逼人什么?五姐姐与世孙有婚约,世孙探望也是人之常情,况且还有大哥哥在,你操得什么心?”公仪怀柔上前道。 “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你两沆瀣一气,她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替她掩护,还真的姐妹情深!” “我们自是姐妹,整个家里独你是庶出,我若是你,我便是连门都不敢出,也不知你天天招摇些什么?”公仪怀柔一脸挑衅,她最知道戳公仪玟若何处。 “你说什么?”公仪玟若气恼地将团扇摔在她脚下。 公仪衾淑见状忙拉着公仪怀柔要走,可公仪怀柔还不依不饶的叫嚣着。 “五姐姐再怎样也是与世孙定了亲的,将来是要嫁入汝阳王府的!你倒想被人探望,可有人吗?你倾慕薛家哥哥,人家可曾理你?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诗会上你的眼睛都快掉到人身上了!” “你再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话音刚落,公仪玟若便冲上前去与公仪怀柔撕扯起来,公仪衾淑见状赶紧拦着,三人就这样纠缠着,失去平衡,直直的摔在地上。 直到云慧枳来了,公仪怀柔和公仪玟若才住了手,公仪硒赶来时,三姐妹直直的跪在地上,云慧枳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公仪硒怒道。 周围的吓人们闻言赶紧离去。 公仪硒喘着粗气看着狼狈的三人,咬牙斥责道。 “你看看你们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衣冠不整,发髻松散,在下人面前闹了好大的笑话!” 第22章 三人受罚 公仪玟若哭地伤心,边用帕子拭泪便开口道。 “昨日若儿撞见五妹妹私会外男,今日本想劝谏几句,没曾想五妹妹与六妹妹便开口折辱,说若儿是庶出,同她们不是姐妹,没资格多言,若儿气不过,争辩几句,六妹妹便冲上来要打死若儿!” “你胡说什么?你......”公仪怀柔气得发抖。 “你住口吧!”公仪硒指着公仪怀柔,转而又看着公仪衾淑,同云慧枳均是一脸震惊。 “你......你胆敢私会外男?” “父亲,女儿没有私会外男,当时大哥哥也在,是大哥哥找我去的。”公仪衾淑抬头看着公仪硒。 “你还敢说谎,我那日清清楚楚地看着你与世孙举止亲密。”公仪玟若哭诉着冲着公仪衾淑道。 弄玉堂内,柳俞凝得到消息正要赶来,却被孙嬷嬷拦下。 “小妻,姑娘们的事自有主君和主母处理,小妻还是别去添乱的好。” 任是柳俞凝再闹,这数十个婆子围着她,也出去不得。 心下暗恨,云慧枳这次到聪明一回,怕自己说动主君,便将自己困在这。 公仪硒看着这三个女儿,气得胸腔一起一伏,面色深红。 “你们三个!给我在祠堂里跪着,好好思过!谁都不准给她们饭吃!” 言罢甩袖愤然离去。 云慧枳也气恼地看了公仪怀柔一眼便跟着走了。 三人跪作一排,公仪怀柔深深地喘着气,气恼极了。 公仪衾淑揉着左肩,刚刚去拉公仪怀柔的时候撞在了石阶上,现下肩膀十分酸痛。 到了夜间,三人已然跪不住了,公仪玟若幽幽地哭起来。 公仪怀柔怒骂道。 “你哭什么?若不是你,我们能被罚在这里?” “你还敢说我?还不是你动起手来!”公仪玟若回怼道。 “刚才在爹爹面前你就恶人先告状,反咬我们一口,现在在我们面前你还要假惺惺的,也不知道你学问学到哪里去了!谎话连篇,真是令人作呕!”公仪怀柔不甘示弱。 “你们且消停会,先别吵了,别再把爹爹招来。”公仪衾淑揉着肩,她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现下装什么好人,本就是你行为不检,到头来连累我同你受罚。”公仪玟若气恼地看着公仪衾淑,看她一脸淡然的样子更是愤恨不已。 “我真是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倒底是谁的错你心里没数吗?”公仪怀柔站起身来踉跄地往前走了走,她是不能再跪了。“自小你便学了你小妻的专横霸道去,犯了错总爱在爹爹面前装可怜,今日你罚跪是你活该,你心系薛家哥哥,人家看不上你,更是你活该!” “你,你再说一遍!”公仪玟若气得发昏。 “再说一遍又怎样?我说你无耻,你活该!” 话音刚落,只见公仪玟若随手抄起一个木鱼便像公仪怀柔砸去,公仪怀柔一躲,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而那木鱼正巧摔在宗祠的牌位上,折毁了三个张牌位,连着烛台和贡品散落一桌,掉落一地。 公仪玟若惊恐的瞪大了眼,连同举着的手都忘记放下。 公仪衾淑和公仪怀柔均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动作。 看门的小厮听到动静推开门更是惊得险些跪下,连忙唤了主君主母来。 云慧枳担心孩子左右睡不着,合衣躺着,听到下人禀报套了外衫便赶来了。 等来了看到祠堂一片狼藉,两眼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待公仪硒来了,祠堂的人个个垂首躲在角落,不敢说话。 公仪硒看着杂乱的祠堂和残破的牌位,嘴唇颤了又颤。 克制着腿软想跪下的冲动,转过头来怒视着她们三个。 公仪玟若捂着嘴呜咽着,公仪衾淑和公仪怀柔低着头一言不发。 “好啊,你们真的我公仪家的好女儿啊,啊?打姐姐的打姐姐!会外男的会外男!摔祖宗的摔祖宗!你们还想干什么?要不要我把这公仪府点了给你们助兴啊!” 云慧枳赶忙过来扶着公仪硒。 公仪硒惆怅的走出祠堂,绝望的看着天举着双手晃了晃道。 “天爷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看着公仪硒如此,云慧枳看着三姐妹责问道。 “到底是谁?” “是四姐姐。”这次公仪怀柔总算抢在了公仪玟若前头。 “你......”公仪玟若刚要反驳,看着云慧枳阴沉的脸便不敢开口了。 “衾儿你说。”云慧枳看着公仪衾淑。 “是四姐姐。” 公仪硒疲乏地走了进来,一一地看过她们三人,缓缓开口。 “每人二十戒尺,闭门思过去吧,若儿待祠堂修缮,再来跪着请罪。” “爹爹......”公仪玟若想开口求情,却见公仪硒背过身去,缓缓走了出去,停在院落里。 由云慧枳身边的嬷嬷掌刑,公仪怀柔自是少吃些苦头。 “狠狠地打!”公仪硒依旧没转过身。 嬷嬷们对视一眼,只得加重了力度。 云慧枳看着公仪怀柔也不忍地偏过了头,此起彼伏的哭声在园中回荡。 夜间芸娘给公仪衾淑上药,看着姑娘红肿的手心和膝盖实在心疼,只得一遍遍给她吹着,微微缓解疼痛。 老太太送来了药物,人却没来,公仪衾淑叹了口气,许是自己太过胡闹,恼了自己了,只能等禁足期满后再去给祖母赔不是了。 蘅芜苑和弄玉堂此刻也是怨气颇深,各自照顾着自家女儿。 此番事任谁都不敢议论张扬,公仪硒脸黑的可怕,没有谁会在此刻去触霉头。 一连几日公仪硒都不曾去弄玉堂歇息,柳俞凝心里也苦闷不已,以往她都是自己去请了来,这次闹得凶,她也不敢了。 三人在各自的院落待的憋闷,公仪玟若心里更不痛快,她在祠堂也不知要跪到什么时候?虽然后面她便不跪了,或伏着,或蜷着,但终归憋闷难受,只盼的小妻求得爹爹快快放她出来。 公仪淏卿归来后得知此事,便向公仪硒诉清了原委,终还了公仪衾淑清白,但拉扯打架她终归在场,公仪淏卿也不能为力,只得任她关着,长长记性了。 第23章 赴宴寻缘 欧阳厝立于窗前静静看着廷中飞雨。云幕低垂,细雨已绵绵下了数日,落雨携着玉兰在枝头微颤片刻,终是轻旋着扣在地上,远远观之,已是一片残败景象。 周身的衣衫已被细雨打湿,轻覆在中衣上,印出深深浅浅的水痕,修长且纤骨分明的手敲着窗橼,时断时续,悠转清越。 室内案几上的烟炉袅袅,氤氲散开,混合着湿润的水汽,沉重地往人衣上跌撞。 待雨势渐弱,欧阳厝撑着伞来到被打落的半朵玉兰边上,正欲拾起,却见尘泥混了半边花叶,碾作一片,拾起后在一处水洼里净了净,便将那半朵又放回枝桠,片刻,风拂过,玉兰终是掉入尘泥之中。 欧阳厝看着落花,眼里满是萧寂落寞。 公仪府里,柳俞凝快步赶往祠堂,女使撑伞够到她身前,急急地跟着她。 今日她总算得了机会去找公仪硒求情,连日的阴雨天,祠堂越发冷寒,若儿身子单薄,如何受得? 雨水打湿履袜,激泛水花。 公仪衾淑等人的惩处也在这场细雨中不了了之了。 再过两日便是郡主开宴时日,云慧枳给四位姑娘备了新做的衣裳首饰,京师官眷们逢春日里便要举宴相聚,名为走春近亲,实则便是各家夫人娘子相看中意的闺阁女儿,为自家孩儿牵绳引线。 今年由郡主娘娘开席,场面定是隆重,现下公仪珢华和公仪玟若都到了适婚的年纪,云慧枳铆足了劲,定不能让她华儿差了别人去。 公仪珢华素来争气,在京师官家小姐里颇有头面,端庄典雅,温静自持,云慧枳更是耗费心血的教导,以家中长女便可定下一家女儿是如何教养,公仪珢华名声在外,公仪衾淑等自是跟着沾光。 女子为长,兼顾全家,更有甚者,遇夫君婆母苛待,隐忍不发,待家中姊妹全都安定下来,这才为自己搏些道理。 待到赴宴时日,云慧枳看着公仪珢华那般窈窕模样心下欢喜得紧,转而看着公仪玟若那弱柳柔姿暗暗嗤鼻,若她能将这小妮子留在家中那便好了,她若高嫁,那柳氏必是眼睛长在头顶了,柳氏若是得意了,那自己便要摔盏了!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郡主府,一行五人先后下车,公仪珢华跟在云慧枳身侧交往酬说,其余三人皆站在身后。 随云慧枳拜访过郡主后,五人便落了座。公仪衾淑刚坐下便察觉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迎面看去,却是裴少珩满目的缱绻温情。 公仪衾淑回以一笑,便低头侍弄着衣角。 各家娘子夫人多在席面间走动,只见薛家大娘子踱步顺着云慧枳坐下,两人客套一番后,薛氏手拿锦帕覆在唇边,绕有兴致地打量了公仪衾淑一遭,凑过去笑问道。 “公仪夫人,不知次二座姑娘家中行几?可否议亲呐?” 闻言公仪玟若与裴少珩心中皆是一紧。 云慧枳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心下自有得意之色,却不曾显露。 “薛夫人所指可是我家五姑娘?”云慧枳顺着薛氏的目光指了指公仪衾淑。 “正是。”薛氏目光殷切。 “真是憾事,我家衾丫头自幼时便与汝阳王府结亲了。”云慧枳摇着团扇略显遗憾道。 闻言,裴少珩的笑意更甚了。 “哦?原是这样,那可真的天大的好姻缘啊!”薛夫人尴尬的笑笑,草草言说几句便退回席位了。 公仪玟若看着薛夫人离去,脸色甚是难看,公仪怀柔看着她如此便吃的更开怀了。 裴少珩看着游走的夫人们,思量片刻,对着世子妃躬身拂礼,说了些什么,世子妃脸上并无颜色,片刻,只点了点头。 待世子妃点头后,裴少珩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云慧枳身侧,行礼问安之后便开口道。 “公仪夫人,我母亲想邀五姑娘一叙。” 闻言,公仪衾淑停下手中的筷子,疑惑的看着他。 云慧枳看着裴少珩心下已是了然,也不由暗笑如今这少年人的鬼把戏。 云慧枳点了点头,对着公仪衾淑笑道。 “去吧。” 公仪衾淑略有踌躇,见裴少珩站在那里不动,有意引她前去,便也只好起身了。 顷刻间席间众人不再动作,只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相伴落入席间。 公仪衾淑坐在世子妃身侧,与裴少珩隔了开来。落座后与世子妃问了安便往后靠了些,试图隐藏在人后。 她甚是窘迫。 裴少珩看着她发红的耳根越觉得可爱动人,轻快地饮下一杯清酒。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衾儿是他的妻。 云慧枳看着裴少珩点了点头,谦逊温和却也进退得宜,良善却不怯懦,是个好孩子。 琥珀浊酒,碧玉白觞,古琴涔涔、钟声翁翁,庭院梧桐遮蔽,石旁曲水流觞,隽雅至极。 席面过半,众人皆可四处赏玩,公仪衾淑带着艽荩来到一处泉池边上,倚着汉白石的雕柱,看着游戏在菡萏间的红鲤。 “你便是与世孙订亲之人?”一道女声在公仪衾淑身后想起,言语里充满了试探与轻佻。 公仪衾淑转过头来看着对面几人,为首的女子生的秀气,但眉宇间多了些令人不适的娇纵之气,她身侧也站了一位华服女子,两人约莫都是哪家的姑娘,而身后则是跟着的女使。 见公仪衾淑不语,何郁珠眉头微蹙,上下打量着她。 “我当是个什么样的妙人儿呢,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何郁珠强撑颜面道。 “敢问姑娘是?”公仪衾淑看着她问到。 “小门户之女,还敢打听我的名讳?”何郁珠轻睨了公仪衾淑一眼,言语里满是不屑。 “何姐姐,她外祖家是镇国老公爷。”一旁的女子看了公仪衾淑一眼忧虑地补充到。 何郁珠神色不自然地飘了眼神。 “那,那又如何?出生武夫,粗鄙勇武。” 不待公仪衾淑开口,一旁的姑娘又抢先答道。 “何姐姐,他父亲是鸿胪寺少卿,中过状元的。” “......” 第24章 少珩相护 何郁珠蹙着眉满脸警告地用手臂杵了杵她,低声道。 “你是来拆我台的吧。” 公仪衾淑饶有兴致看着二人,这可比红鲤好玩多了。 何郁珠看公仪衾淑眉眼带笑,窘迫刹时被看穿,不由得更加恼怒。 “你笑什么?” 公仪衾淑浅笑轻言道。 “这位姐姐为世孙如此仗义疏言,又当众于厅栏审度于我,这份豪情,莫说是世孙,连我见了,也不禁动容。” 何郁珠脸色瞬时翻红,四下打量却也不见来人注意她们。 何郁珠上前一步,抿了抿朱唇,压低音量恨恨道。 “与世孙何干!” 是了,公仪衾淑于世孙有婚约,亲近些也无碍,她只是与世孙有些远亲,平日里更是疏远,确实不该由她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对公仪衾淑评头论足。 “既与世孙无关,那姐姐这又是为何?” “我便是瞧不上你这副做派模样!” 话音刚落,只闻得远远的传来小厮的问安声。 “世孙。” 裴少珩向那人点点头,略过他,朝公仪衾淑处走来。 何郁珠向后走了几步,看着裴少珩也不曾有话了。 “衾儿,郡主供了母亲一壶沩江白毛尖,现下与公仪夫人邀你同去品试。” 裴少珩看着公仪衾淑眼神甚是柔缓,公仪衾淑点了点头。 裴少珩偏过身来,依旧是往日儒雅谦和的姿态。 “何姑娘可要一同前去?” 何郁珠登时迟疑,弱弱地牵出一抹尬笑。 “我......我便不去了。” “既如此,我与衾儿便不做陪了。” 裴少珩淡淡地将目光收回,侧过身子,伸出手来招公仪衾淑走在他身前,自己则转向右侧跟着。 亲昵却也不逾矩。 何郁珠看着世孙甘于位列公仪衾淑身后侧,心下酸楚不已。 再看两人离去身影,却也称得上郎才女貌,更是烦闷,只得低头绞着帕子。 待离得远了,裴少珩这才开口道。 “她可有为难与你?” 公仪衾淑粲然一笑:“我当是真有白毛尖儿呢!” 裴少珩也不搭话,只自顾自说着。 “我看她面色不好。” “何家姑娘率性真实,很是可爱。” 裴少珩看公仪衾淑面色欣愉,便知她无事,也不再问,只跟着她慢慢走回去。 等席面散去,云慧枳和公仪珢华同乘一辆马车,女使们察觉云慧枳面色不佳,也不敢搭话,只扶着云慧枳同公仪珢华上车后默默跟在车帘边上。 云慧枳看了看不见喜怒的公仪珢华,想开口,却是被扼着喉咙般,任是所有责谩都悠悠的转为一声暗叹。 华儿总是有自己的主意,今日本就是为的她的婚事,自己忙前忙后,她却不甚在意,现下自己也难以分辨这女儿究竟是全然听得她和主君安排还是不满这两位问询的夫人。 待回到公仪府,公仪衾淑去陪了老夫人用膳,艽荩将郡主府的事一五一十得说与老夫人听,妙语连珠,眉飞色舞,公仪衾淑无奈,这丫头莫不是说书的转世? 老夫人听着也舒畅的笑了好一会子,随后握着公仪衾淑的手正色道。 “汝阳王府世孙是个好的,今日闻得艽荩说来,相必也定是会疼人的,你予了他,我也得了安心。” 公仪衾淑乖巧的点点头。老夫人又道。 “世子妃自小在宫里养的,规矩难免多些,况且咱们两家实在悬殊,这婚事若不是凭着你外祖家,定不能成。但我这心里终归是想为你谋个安稳的婚事,免得受些苦楚。” 公仪衾淑轻轻握了握祖母的手,抬眼看着她。 “自古女儿出嫁,免不了受些婆家苛薄,就连我亦欢姐姐那样得体出挑的人也三天两头站规矩,况且世子妃也不是刻薄凉性之人,若真恼怒于我,我忍着,让着,便也受得。” “可想清了?”老夫人怜惜的看着公仪衾淑。 公仪衾淑点点头,认真到。 “世孙厚待于我,我信他,愿意一试。” 闻言老夫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公仪衾淑的发髻。 彼时弄玉堂里,柳俞凝修一边搭理着花枝,一边睨着眼看着不甚欢欣的公仪玟若。 利落的剪下两只斜出枝条来,这才悠悠的开口。 “姑娘,今日可有夫人问询与你?” “不知。”公仪玟若偏了偏身子,留给柳俞凝一个背影,显然是不想与她讨论此事。 柳俞凝却并不在意,且又追问道。 “大姑娘呢?” “两位,肃毅伯爵府的还有顺天府承家的夫人。” “云慧枳怎么说?”柳俞凝凤眼圆睁,凑上前去。 “大姐姐倒是没什么反应,母亲也敷衍了事,没得结果。” 柳俞凝轻摇着团扇,踱步思衬着。 “伯爵府竟也看不上?任是大姑娘再有能耐,还能嫁到哪去?莫不是看着五姑娘许给了汝阳王府,心气也高了?” 柳俞凝转过身来,见公仪玟若不理她。又走到她身前语重心长道。 “姑娘,眼见五姑娘已是一脚踏入汝阳王府了,这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了,你可更得争气才行啊。” “富不富贵的小妻且去吧,我只想嫁与薛家哥哥。” “你.....”柳俞凝看着她那副不受教的模样,又急又恼。 “我还不是为你筹谋!那薛家从五品,比你爹爹尚不能及,你嫁过去能有什么前途?你若想依靠主母,她何时又能如得了你的愿?” 公仪玟若心里难受的紧,更是听不得柳俞凝再说了。 柳俞凝看她实在倔强,也坐下不语,暗暗思量着该如何给她女儿搏个好前程。 公仪硒这几日除了上朝与修文便是照看两个儿子的文章,公仪淏卿自是不用言说,公仪昀仟便差了些。 自幼时公仪昀仟便不似公仪淏卿那般沉稳上进,只图些清闲享乐,平日里善结交些世家子弟,近些年来虽心定了些,但于科举之路,想走却不比他人通达。 公仪硒想起当日大殿内宸阳帝的话,心下也安稳不少,圣上对公仪淏卿还是看重的,待到公仪淏卿一举夺魁,这个家便也有希望了。 第25章 珢华提点 梅雨初霁,暑风和煦,绕台推榭远池波,一树蝉吟携着初夏引得人心旷神怡。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 日头斜照过窗屉上的幕帘,班斑驳驳的光影打在青石地面上。风吹动了帘子,那亮点也随着悠悠地轻颤,忽远忽近,忽明忽暗。 正堂里一室静谧,婢子们在院落里地收拾起来,汝阳王府地界宽广,女使婆子居多,世子妃是个厉害的,他们谁也不敢怠慢了去。 裴少珩转过亭廊,顺着汉石栏桥向着正堂走去,照常去给世子妃请安。 刚进了正堂,却见没有母亲的身影,便向侧室走去,掀起珠帘探了探身子,才看着母亲于海青石琴桌前的銮纹楠木妆匣拿出青玉崔头黛正在上妆。 请过安后,裴少珩静候着,世子妃从铜镜里看着儿子缓缓开口道。 “今日怎么这般早?” “儿子今日要去要同父亲去通判院。” 世子妃应了一句,起身招呼女使给裴少珩备下早膳,又见自家儿子穿的单薄,又觉着他来时生了汗在外受了风,不免又唠叨几句。 裴少珩笑着应和着,慢慢走向妆匣,拿起一支青玉崔头黛来,转头问母亲。 “这可稀罕?” 裴少珩想起刚刚母亲的动作,心下有了揣量,母亲将那壶青玉崔头黛置于妆匣顶上,想必是珍贵的。 “这是宫里赏下的,虞国进贡的青玉崔头黛,太后得了三壶,分于我一壶。”世子妃抿了口茶慢慢道。 自家儿子自己最清楚,从裴少珩拿起那支眉黛她便知道他要干嘛了。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裴少珩走上前来讨好道。 “行了,拿去吧。”世子妃笑笑,不与裴少珩计较。 “淡蛾轻鬓似宜妆,母亲自是素眉不画而黑。” 裴少珩笑着看向母亲,而一手则拿起那一壶青玉崔头黛。 世子妃让他哄得高兴,二人闲话一番裴少珩这才离去。 公仪府外,艽荩别了十一,捧着东西进了院子。 公仪衾淑打开篮子,却见一包合意饼和一个精致的铜格织锦小壶,打开小壶,却见一壶青黛。 “世孙说这叫青玉崔头黛,宫里得来的,珍贵的紧呢。”艽荩补充道。 公仪衾淑看着这一壶青玉崔头黛,心头一暖,登时泛起一片涟漪。 蘅芜苑内,公仪珢华怔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又坐了多久,这才起身往公仪硒处去了。 自两日前她从母亲口中得知当今圣上要选臣女入宫侍奉,她便再不得安宁。 待到门前,只闻屋内传出声声低咳,公仪珢华思量片刻,终是上前叩了门。 书房内,公仪硒颇为头疼的处理着公务,抬眼见公仪珢华进来,这才扯出一抹笑容。 “华儿?” “父亲,入宫之事,由我前去吧。”公仪珢华坚定的看着公仪硒,言语淡然舒缓,仿佛并不言她。 闻言,公仪硒一怔,手中的羊毫一抖,墨点滴落在纸折上,晕开层层墨花。 “你说什么?” “女儿愿意入宫,若女儿不去便可能是妹妹们。” 公仪硒起身,脸色明显不悦,他摆了摆手正色道。 “此行入宫之官家不止我们一家,你莫要操心了。” “可若无人选?” “无妨,圣上海涵,定不会肆意迁怒。”其实公仪硒心中也甚是愁苦,此番婉拒入宫,已然遭致宫中冷眼,圣上虽未苛责,但太后总有意无意刺他一番,这十多日究竟也是不好过。 闻言,公仪珢华并不打算离开,而是是直直的跪下,她神色哀凄的闭了眼,噙着泪转而又睁开,眸中还是一片坚毅。 “父亲,您一路科考而来,咱们家能有今日全是您苦苦支撑着,官场晦暗,您一路走来皆如履薄冰,大哥哥之事后便更觉风雨飘零,我是家中嫡长女,自得一同承担,若我在后宫说得上话,于家里也能帮衬一二。” 公仪珢华几句话直击公仪硒的心,他知道华儿是个聪慧的,却也不曾想他的华儿如此韧隐豁达,为了父亲妹妹,为了家族的希望,不惜牺牲自己。 公仪硒眼神空洞的喃喃着,仿佛被抽掉了灵魂。 书房里静的可怕。 片刻后,公仪硒的眼框却红了,他紧盯着公仪珢华,重重地喘着气厉声呵斥道。 “你当我和你兄弟都死了不成?家中有主事的,怎的还叫女子出头?我不求官运亨通,位极人臣,只求的咱家里平安顺遂,你们皆寻得个好归宿,如今你大哥哥,四弟弟皆要科考,将来得个一官半职的也不是问题,自是能相互看顾,你收了这份心,此事莫要再提!我万不会答应!” 公仪珢华跪在地上泪水不住的流,哀痛欲绝。 她终是抵抗不得父亲。 别了父亲走出书房,公仪珢华闭着眼受得微风拂面,再睁眼,便已朝着公仪衾淑处去了。 艽荩看着眼眶微红的公仪珢华,心下稀奇,她还从未见过二姑娘如此模样。 待请公仪珢华进屋落座后,公仪衾淑吩咐女使备下茶水果子。 “不必了,你让她们先出去吧。”公仪珢华扫了一眼屋里的婢子冷声道。 待人遣干净了,公仪珢华缓缓站起敛眸盯着公仪衾淑,却不曾开口。 公仪衾淑被她看着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却只听得公仪珢华说教般开口。 “你可知你是什么身份?” 公仪衾淑又想开口,但公仪珢华依旧没给她说话的空闲。 “你是家中嫡长女,是原配正室所出,整个家里就属你名最正,最尊贵,我虽名为嫡,实则还是庶出,大哥哥是长子,肩负当家职责,日夜苦读不敢怠慢,我身为家中长女,也为了家里尽心尽意,而你呢?你做了什么?” 公仪衾淑不曾料到公仪珢华会突然出现且如此深刻地指责自己,登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成日里与若儿柔儿嬉闹,若你是个愚钝的,我便不说什么,偏你不是,你既不愿承担自己的责任,又与这家无甚情感,这我便不说了,可爹爹也是你的亲爹爹,如今他年纪大了,夙夜在公,咳疾拖了半个月也不见好,在此间你可有温茶一盏?我不知你心下有何隐情,但你我同他们终究流着父亲的血,是至亲,若你还有心,就该好好思量,这么做究竟该是不该!” 第26章 终是破壁 公仪珢华说完甩袖离去,只留着公仪衾淑缄默无言。 她缓缓坐了下来,盯着门前的槛沿陷入回忆。 这些年来她于公仪珢华虽不算太过亲厚,但到底是敬爱几分的,如今公仪珢华如此直白的撕开公仪衾淑的屏障,她虽震撼但心底里也多些欣慰,至少这位二姐姐对她是有希冀的。 自己虽然介怀爹爹的冷漠,但自己终究是他的女儿,平日里自然是想上心的,可她总不知如何寻得突破,想到公仪珢华说爹爹咳疾拖了半个月不见好,心间也不免难受起来。 呆坐了半晌,直到艽荩进来送汤时才回来神,艽荩看着自家姑娘这模样,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只得默默盛汤。 公仪衾淑看着渐暗的天色,便招呼艽荩同她齐去小厨房为公仪硒备些吃食。 待收拾妥当前往公仪硒处,公仪衾淑却有些犹豫,定定的站在门前,内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声,公仪衾淑心下一紧,忙扣了门。 公仪硒看着推门而入的公仪衾淑甚是惊讶,忙起身问到。 “衾儿?这么晚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公仪衾淑看着父亲忧虑自己,登时心下一片酸楚,不知是否是病痛的缘由,眼前的父亲尽显消颓之态,这些年来,她从未认真注视过他,哪怕有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父亲。 公仪衾淑吸了吸鼻子,抬了眼走上前去扶公仪硒坐下,让艽荩将煨好的莲豆雪蛤粥端来。 “晚间听闻父亲咳的厉害,便制了粥来,莲豆最是趋火,父亲食些也好受,父亲病着多日女儿未能来尽孝,实属不该。” 公仪硒看着面前的粥欣慰的拍了拍公仪衾淑的手,想张嘴却是有些哽咽,他原以为衾儿为着她母亲这一生都不愿与他亲厚,不料今日却疏开心结。 蘅芜苑门前挂起两盏碾丝花篮灯,云慧枳站在门前期冀的看着跳动的烛火,略有得意的拍了拍手,赵嬷嬷也欣慰道。 “大娘子至此便再不必愁了,真人说了,将这两贴符纸高高封于灯里,烛火不断,咱二姐儿定能嫁的好人家!” 云慧枳摆了摆帕子:“华儿对姻缘挑剔得很,去年本就该议亲了,说是全凭着我和官人做主,但内里却倔得很,我也不能随意了去,这一来二去拖到如今,我当日看上的顺天应府家的嫡次子如今也定下了,偏华儿一点也不急,官人也是没个准话,我这才去玄云观求了真人来,这事还得快快定下,华儿可不能再拖了!” “大娘子说的是。”赵嬷嬷笑着应道。 “衾儿那丫头我自不用忧心,你说咱华儿事事出挑,惠名在外,嫁个王爵也不为过吧,总不能比衾丫头差下。” “五姐儿虽淳庸,但到底有镇国公府庇护,于汝阳王府结亲确也是上上姻缘,咱二姐儿若是多在贵胄夫人眼前露露脸,也定能寻的好姻缘。” “话虽如此,可那些个王爵夫人们眼高于顶,断瞧不上咱家,听官人意思,话里话外无非是找与家中齐平的才好。” “主君思虑的也不无道理。” “罢了罢了,儿女事最愁人,终还得慢慢来。”云慧枳叹了口气望了眼灯笼,由赵嬷嬷扶着进屋去了。 入夜起风,但春日里也并无凉意,淡月笼纱,娉娉婷婷,石阶木栈与月影相应,深深浅浅伴着树风闪动。 公仪衾淑从公仪硒处出来,待走到公仪淏卿处,只见一人隐在月门处,公仪衾淑与艽荩对视一眼,艽荩探了探身子,借着余光认了出来。 “是康小妻。” 公仪衾淑顺着康小妻的方向,看到了大哥哥书房里的烛火,不由得叹了口气。 “姑娘,可要应一声?”艽荩问。 “不用。”公仪衾淑收了视线,向前走去。 艽荩回头看了看康小妻,叹了口气。 “这康小妻着实可怜,难不成她日日都守在这里?” “康小妻不比柳小妻得爹爹宠爱,大哥哥记于我阿娘名下,自小便不在她那里养着,她心里疼大哥哥,人前不得认,只得在人后守着看着。” “可奴婢看着弄玉堂的那位倒过的滋润,全然不是康小妻这般正经妾侍模样。” “咱们那位柳小妻你还不知道?若没本事,如何能留得四姐姐养在她屋里?” “自回来公仪府这些年可没少看着她那些糟污事,原先在镇国公府可是闻所未闻,也算是长了见识了,她是九曲十八回的肠子,康小妻那样本分隐忍,又加上有些年岁,自然不如她,平日里也被她轻贱惯了,更瞧着她对大娘子竟也无丝毫敬畏之心,谁家做妾的做成这般模样?” 公仪衾淑停下,看着艽荩笑了笑,又继续向前走。 “咱们平日里用弄玉堂并无交际,你为何如此气恼于她?” “当年在公仪府,主母孕迟,日子本就过不好,自打她进了门,更是忍气吞声!想必更如如今大娘子般受她掣肘欺辱,奴婢每每想起都又气又恨!” “嘘,艽荩,可不要在人前再提阿娘了,现如今掌家的是大娘子,可莫要让人听了去。”公仪衾淑拉着艽荩的手说到。 艽荩咬着唇,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凑到公仪衾淑脸前,压低声音道。 “姑娘觉得是咱们镇国公府好还是汝阳王府好啊?” 在艽荩心里始终偏向镇国公府,她自幼在那里长大,且镇国公府多温存,不像公仪府里人人皆两幅面孔。她同姑娘在汝阳王府读书,也颇觉世家风范,世孙一家人口简单,多和美,日后姑娘日子总是会好过。 “哎呀,坏嘴丫头,你说什么呢!”公仪衾淑赶紧捂着她的嘴。四下望了望,见没人才松开,赶紧道:“既无成亲,就不能张口闭口提汝阳王府。” 艽荩赶紧点了点头,继而又笑到。 “奴婢只是想着现如今大公子定下程家姑娘,只待明年中榜成婚,二姑娘和四姑娘也为都在议亲,为姑娘以后着想。” “我比四姐姐还小的两岁,我自是不急,莫不是你这馋嘴的,惦记着他家的果子?” 夜色里掩盖了艽荩红着的脸,她不再讲话,只乖乖跟在公仪衾淑身侧走回住处。 第27章 珢华订婚 此时弄玉堂内,柳俞凝照顾公仪玟若安置了,出门后,睨了女使一眼,那丫鬟心下一惊,忙不迭跟着出去。 待柳俞凝坐定,那丫鬟便跪在地上,听候问询。 “我且问你,姑娘最近出门可有见什么人?托人传过什么话?你想好了回答,若有托假的,仔细你的皮。”柳俞凝半眯眼眸轻声道。 云桃吓得抖了抖,磕了个头,垂着脑袋赶紧道:“姑娘前些日子在郡主娘娘的宴上见了薛家公子。” “可有说些什么?”柳俞凝再问。 “未曾,未曾说些什么,只,只远远一见,未曾上话。” “你瞧着那薛家哥儿对咱们姑娘可有意?”柳俞凝紧了紧身上的嵌丝锦云袄子,素手一翻,环在肩侧,峨眉轻蹙,满是不耐烦。 云桃缓缓抬头,细细想了一番:“应当,应当是有意的。” “行了,你下去伺候吧。” 云桃闻言,忙退了下去。 柳俞凝一把扯下加在身上的云纹栽绒裘被,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公仪玟若卧门的方向。 她断不能让女儿嫁入此等家门。 近日里云慧枳可忙的焦头烂额,上门求娶提亲之人一波接着一波,就差遣人修门坎子了,云慧枳面子上也颇具光彩,自家女儿声名在外,比上比下不足有余者皆来应酬探询,都道她家门风好,教的好。 要说自家几个姑娘里,二姑娘珢华最是出挑,样样通,样样精,学问管家皆不在话下;四姑娘怀柔才思敏捷,喜好赋诗唱词,周身自有一股子文书气;六姑娘玟若性子活泛爱闹,闺阁女儿解闷儿的玩意儿无有不通;偏五姑娘衾淑,那可真是同二姑娘反着来,样样通,样样松,若真想些专长,除性子谦默温和些,怕也寻不得了,但那孩子自幼于国公府养大,倒也不怕少了见识。 至于公仪珢华的婚事,公仪硒和云慧枳多番商议,最终敲定了昌平侯沈家的嫡长孙沈文涛,这门婚事公仪硒原是不赞同的,公仪家与昌平侯府实在悬殊,平日里也无甚交际,草草定下,颇具攀附之向,他一概自诩清流,于此甚是避嫌。昌平侯府却执意求娶,老侯爷是个通达明理的,倒也未曾言说过公仪家的门楣如何,只道公仪家二姑娘是个人品贵重的,细数来还是一次诗马会上公仪珢华得了昌平侯夫人的青眼,这才能定下这门子亲事。沈家哥儿生的气宇轩昂,待人也宽厚热忱,虽不甚俊秀白净,却是一派忠厚的向阳态,青俊才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头名,云慧枳自知得了这门亲事,乐得清酒吃了好几盏,又忙着让赵嬷嬷套了车,携着金银锭子赶着雨天也要去玄云观还愿。此事一定,便只有弄玉堂的个把人愁苦了。 晨起去老太太处请过安后,其余姑娘都散了,独留下公仪衾淑伺候汤药,暮夏时分几场大雨下过,偏抽去老太太几分活泛气儿,身子骨不似往年里康健,不留神便病倒了,本就清瘦的身子更显荦荦确确,几副苦药下去,面色也尽显憔悴。 周田家的三两步上前扶起老夫人,在老太太肩颈处又加垫了一个攒锦织的软枕,顺势让老太太靠的舒适些,又给公仪衾淑搬来红木鼓形锦墩,公仪衾淑为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又从立侍的婆子手里端过来汤药,这才坐定,待吹至六七分烫才缓缓送到太夫人嘴边,喂完了药,又细细地用帕子捻了捻她的唇角,末了还给老太太含了颗石蜜。 周田家的打趣道:“老太太苦药吃多了,便也同五姑娘好吃甜了,可养出了些小孩子心性!任是奴婢们谁服侍用药用餐,都不如五姑娘在跟前陪伴进的香!这不,几日下来瞧着着气色倒好了不少!” “是好多了,眼瞅着是病倒了,但心气儿年轻了,整个人也就慢慢滋润了,现下祖母话比原先多,进的比前日子香,可不年轻了吗?”公仪衾淑边把药碗放回托盘上,边随着周田家的话头讨老太太欢心,以宽解一二。 老太太闻言憋着笑,脸上也红润了几分,清了清嗓子,枯瘦的手指指着公仪衾淑点了点,笑得欢快。 “你这猢狲,何日里竟也学的如此嘴滑?全由得周田家的说些没门子的话,哪里有人越活越年轻?那不成了妖婆子了?” “祖母别道是妖婆子,那菜篮公不正是心似顽童,乐享天伦,这才延年四百余载,祖母福寿绵长,何愁不及菜篮公?”公仪衾淑笑着应道,手上却也不马虎,给老太太按着腰腹,疏松筋骨。 “正是这理儿呢!现如今咱大哥儿和二姐儿婚事皆近,老爷也升任四品,家中喜事不断,这可都是老夫人您的福禄啊,等着您身子骨硬朗了些,子孙们巴巴儿的赶着到您跟前尽孝呢!” 闻言老太太笑得欢心,祖孙二人又不住的说了些,聊的畅快。 公仪衾淑在老太太处用过午膳便回自己处了,下午便有小厮递了名贴来。 晚间云慧枳过来看公仪怀柔账簿,却得见她吃茶打戏,半分心思也不在那纸张上,不由得气往心处来,连轰了婢子们出门,独留下公仪怀柔训斥。 公仪怀柔看自家母亲这架势也不甚怕,瘪着嘴坐下继续吃茶。 云慧枳历数了这些年自己的艰辛,滔滔不绝的教诲着,在公仪怀柔眼里无非是,二姐姐何等优秀,五姐姐有镇国公府,切不可让弄玉堂的踩在脚下云云,这套说辞这些年里她都会背了。 待云慧枳气恼地坐下,公仪玟若无甚所谓的慢慢开口。 “怕是母亲今日得见兆尹府里的名贴只送了大姐姐和五姐姐两处这才气恼的吧。” 云慧枳见公仪玟若如此便更加气恼,自顾自倒了杯茶,满饮一口这才开口。 “虽你比你五姐姐小上一岁,可如今也过了及笄之年,女眷小姐平日里宴饮作会独叫你二姐姐和五姐姐,何故啊?” 第28章 夜遇红玉 “母亲,家中有一个二姐姐充作门面便也够了,女儿不愿受那份辛苦,女儿也不求嫁的多高多远,能常常在您与父亲面前承欢便也够了,何况赴宴什么的最累人了,若与我交好,自是可上门寻以慰藉,若不交,女儿坐与面前也说不来场面话,还不若多在家里。五姐姐能去,多也是背后是镇国公府的缘故,谁人不高看一眼,闺阁女儿也多奉承交结,又因结以汝阳王府世孙,这才多长些脸面,但若细细较来,脸面越多,嫌恨也越多,况五姐姐长在镇国公府,背后也多些武夫兵鲁子的口舌是非,孰好孰坏,也未可知。”公仪怀柔碾着茶盏漫不经心的说着,云慧枳看向自己女儿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啧,柔儿,为娘的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心思?”云慧枳轻啄一口浓茶,满脸欣慰,继而又开口。 “如今你大姐姐婚事定下来,再等一年将你的定下,我这心里便也松快了,至于弄玉堂,且看你爹爹如何断决吧。” “弄玉堂的婚事可不是那么好定下的。”公仪怀柔想起公仪玟若与薛家公子,心里便了的开怀。 “哦?”云慧枳挑眉?如此难定,难不成那一屋子上赶着嫁天子不成? “母亲你瞧好罢,且有的闹呢!”公仪怀柔满心满眼皆是公仪怀柔罚跪的样子,一脸解气模样。 云慧枳看自家姑娘如此也不再过问了。 从兆尹府出来,公仪衾淑与公仪珢华同乘一辆马车,公仪珢华屈指捻了捻额角,侧目却见公仪衾淑垂着头,却秀眉轻蹙,眼中也无甚神采,若是平日里早就靠着软塌休憩了,断然不是如今这苦痛模样。 “今日是怎的了?”公仪珢华放下手,侧了侧身子,面向公仪衾淑问询着。 公仪珢华虽平日冷淡寡言,却也是个合格的长姐,平日里对几个妹妹也宽严相济。自上次训斥了公仪衾淑一番,二人的关系却也近了不少。 公仪衾淑抬起头,公仪珢华一双美眸,恰含一寸秋波,内里隐隐的关心使得公仪衾淑生出向往亲近之心。 “姐姐,我有些惦念外王母。” 自席间与亦如久坐谈话,公仪衾淑便怅然若失,这四年来她很少回府,便是想也寻不得机会,听亦如说镇国公夫人想她想的紧,逢她生辰还总落泪,公仪衾淑更是自觉心痛不安,自己没有尽到半分孝心。 说来也怪,镇国公府作为岳家却与公仪家疏远至此,真是闻所未闻,镇国公夫人一家除了亦维凡亦维司时节上去探望,便再没人了,是何缘由公仪衾淑一直不得而知。 说来亦家两兄弟,每每探望公仪衾淑总带着些大小匣子,亦维司便更是厉害,总装些金银细软来,女儿家的珠花钗钿也装不少,想必其中也有亦如一份力。俗虽俗了些,可这些年倒也派上些用场,还攒下不少的体己。 想必自己作为镇国公的外孙女可以入席京中贵女的宴所,亦如也助了不少力。 公仪珢华看着公仪衾淑,修眉端鼻,清扬婉兮,柔情绰态,双目噙着泪,一副惹人怜爱之态,不由得泛起心疼,伸手轻抚起公仪衾淑额鬓的发丝。 无一专长又如何?有这张脸就够了。 衾儿品性礼仪具是极佳,账册人事也无不通,便是这些,女子于后院也比旁人立得住脚,公仪珢华有时想,像她这般散漫淳庸,却也活的松快,倒是自己,什么都想抓,却也不知抓了为何。 “我明日求了母亲,叫你近日去一趟罢!”公仪珢华显露了她少有的温柔。 公仪衾淑抬头,满眼感激地看着公仪珢华,二姐姐肯为她求情,那她定能去。 公仪珢华看着公仪衾淑这样,只觉着她傻得可爱,继而又递上帕子,让她拭泪。 待回府后,姐妹二人下了马车相伴回院内,绕过回廊,只见厢房右侧墙落后有两个人影闪动。 公仪珢华杏眸微眯,侧身看了看身边的女使,那女使点了点头,立刻从后侧找来四五个婆子仆从。 “谁人在此?”公仪珢华提高声音问到。 那两个身影闻声皆是一震,后而连忙逃窜,身后的仆从立刻上去抓人,不过一刻,便将人扣下了。 为防骚动,公仪珢华将人提到就近的厢房审问。 待二位姑娘坐定,仆从们将那两人死死扣在地上,那男人已被五花大绑起来,塞了布条嘴不住的呜囔着。 公仪珢华轻轻摆手,仆从们松开二人,那女子跪趴在地上,抖得厉害。 “抬起头来。”公仪珢华冷声道。 那女子闻声缓缓抬起头,弓着腰背,那女子梳着双平髻,上着降衫,下系罗裙,倒不似一般丫鬟打扮。 公仪衾淑瞧着她淡眉浅目白皮子,甚是眼熟。 “你是何人?”公仪珢华问询到。 “奴婢,奴婢是三哥儿房里的。”那丫鬟颤颤巍巍的回答。 “既是昀仟房里的,夜已深不去伺候,反倒同男子跑来这不见人的地方,是何道理?”公仪珢华声音更为凌厉。 听到这公仪衾淑这才想起,之前自己屋里的婆子闹不痛快,几个刁的被发卖了去,柳小妻给她送来几个人,其中便有这位姑娘。最后还是祖母给她补了人,柳小妻送人来这事便草草的没了下文。 “奴婢,奴婢兄弟病的厉害,奴婢想送些银子出去,这才找了小哥儿帮忙。” “送些银子自是没什么不妥,可为何要在这夜深人静时候鬼鬼祟祟?” “因为,是因为…” 不等那丫鬟说完,公仪珢华便又开口 “把昀仟找来。” 听到此话那丫鬟周身一颤,立刻伏在地上磕头。 “二姑娘,奴婢错了,奴婢错了二姑娘!求二姑娘绕了奴婢!” 这丫鬟的头磕的甚是实诚,不一会便一片深红,印出丝丝血痕。 第29章 竟是误会 一盏茶的功夫,公仪昀仟便赶了过来,他进来看了看地上的丫鬟,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言语。 “二姐,五妹妹,这么晚了,找我来是为何?”公仪昀仟看着公仪珢华试探道。 莫不是自己近日去教坊司被这小蹄子揭露了来?可若真是揭露,那也该去见爹爹,揭到他二姐这里是何道理? “你房里人夜里私见外男,鬼鬼祟祟,被我和五妹妹瞧见了,是以叫你来,问问清楚。”公仪珢华不紧不慢的开口,冲公仪昀阡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坐。 话音刚落,那婢子便梨花带雨的直起身子对着公仪昀仟一阵哭诉。 “爷,奴婢没有私会啊爷!奴婢兄弟病了,白日里忙的厉害,这才等伺候完爷才敢出来叫人将银子送出去!奴婢万万不敢私会啊!” 公仪昀阡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继而低头用手指缓缓摩挲圈椅的扶手。 待取下那男子嘴里的团布,男子的陈述也与那丫鬟并无二致,公仪衾淑抬眼看了看公仪珢华,只见她还是一脸自若。 至此,公仪昀阡才转过头笑呵呵的对着公仪珢华解释到。 “二姐怕是误会了,红玉是我房里最妥帖周全的丫头,许是,病急了这才失了规矩,弟弟信她,况且送个银子也不是大事。” 公仪珢华盯着公仪昀阡浅浅一笑:“你房里的由你处理罢,近日读书也累了,早些回去罢。” 公仪昀阡见公仪珢华不做追究便立刻应了一声,又与姐妹二人闲话一番便带着红玉离开了。 公仪珢华叫婆子们将那男子放了,又贴补了些银两,忙完了这才和公仪衾淑走了出来,两个并着漫步,公仪珢华先开口道:“今日之事,你心下可有定夺?” 公仪衾淑心里自是有一番较量,还是对着公仪珢华摇了摇头。 公仪珢华也不看她,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仔细留意着罢。” 待公仪昀阡回到院里,红玉立于门前,踌躇着上前为公仪昀阡更衣,忽的公仪昀阡猛抓起红玉的手腕,面色阴冷,紧抿着唇,将她拉近,挺立的鼻尖就要挨着红玉的脸,红玉面露惧色,嘴唇蠕了蠕却发不出声。 “今日我保下你,日后便不会再管你,你和小妻的糟污事我且不问,但你若借着我的名头,折损着全家,我定不饶你!”公仪昀阡一字字说着,语气强硬狠辣,不容置否。 一甩手,红玉瘫倒在地,怕的毫无生气。 “出去!”公仪昀阡冷言道。 闻言红玉跌跌撞撞的爬起跑了出去。 待回到住处歇了一歇,芸娘端着铜盆进来了,艽荩拿着巾子香油等物事。芸娘接过巾子和帕子,把其中一条长的围在公仪衾淑身前,将脸颊的鬓发抿起,然后把另一条巾子投湿,轻轻擦拭着,艽荩在铜盆里为姑娘净着手,毕了,芸娘撤下帕子,将这一应的物件收齐拿了下去,艽荩则又打开妆匣的小箱笼,从里头取出好几只精致的小瓷瓶,手指轻点花露香膏,均匀的涂在姑娘脸上,脖子上,手上,轻轻按摩着,末了,为公仪衾淑换了寝衣。 艽荩为公仪衾淑松了发髻,这时公仪衾淑想起公仪珢华的话,偏过头来问艽荩。 “今日二姐姐叫我专心留意着,你觉着她是何意?” 艽荩梳头的手停了下来,不解地转了转眼睛,继而又梳了起来。 “许是二姑娘没时间照应才寻得姑娘罢。” 公仪衾淑双手托着面颊,歪着脑袋看着镜子里的艽荩,皱眉道。 “家中庶务自有母亲管着,何故找我?二姐姐待嫁,母亲忙着备嫁妆这是有的,可今日二姐姐跳过母亲,自己断了案子,末了也不追究三哥哥,还封了那男子厚赏,大有将此事压下之意,若想压下,那为何还要我留意着?你可想过这其中原由?” 艽荩挠了挠头,眉头拧在一处,想了又想,忽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亮,试探着开口:“莫不是,二姑娘借今日将她揪到台子上来,今日看似杀错,来日自会忽略错过,实则只待她小人得志越发猖狂。” 公仪衾淑满意的点了点头,面容狡黠可爱,缓缓开口。 “是了,可我还是想不通,为何不予此事于母亲?难不成?” 公仪衾淑忽的面色凝重起来,猛地回头看着艽荩。 “难不成这其中有着连母亲也无法告知的密谋?” 艽荩被公仪衾淑这一回头吓了个激灵。 “哎呦姑娘,你吓到奴婢了!”艽荩不满的顺了顺自己的心口,转而又张口道。 “姑娘,你可莫要去扯二姑娘长短,咱们同弄玉堂和蘅芜苑可都要安安稳稳,和和气气的才好。” “这是自然。” “那红玉那边还盯着吗?” 公仪衾淑转了转妆台上的玉指环,玉石与木台相触,如戛玉敲冰。 “先留意着,待母亲闲暇时交于母亲。” 艽荩点点头,将篦子放下,照顾公仪衾淑安置后退出了房间。 次日公仪衾淑洗漱毕了,去老太太处用过早膳,伺候完汤药便前往蘅芜苑请安,待公仪衾淑过去,已是最迟到的了,今日倒是稀奇,兄弟姊妹几个齐在,公仪衾淑本是想同云慧枳商议回镇国公府的事宜,现下人多事急,倒也不好开口了。 公仪衾淑寻了次座坐下,公仪淏卿偏头对她施以一笑,公仪衾淑也回了过去,自大哥哥去书院已有两月不曾见,如今看来也不像自己心中所想那样凄苦,公仪淏卿身形不曾消瘦,反倒轩昂更甚。 云慧枳看着人全了这才缓缓开口。 “今年中元,咱家全家要回浔阳祭祖,再小住月余,大房人口多,最是热闹,你们几个除你大哥哥,余下的都没回去过,这次走走亲戚,到你们这辈儿可别疏了,估摸着七八日后动身,该带的物件你们也想想,从简才好。” “母亲,若我们都走了,祖母该如何?”公仪淏卿抬头看着云慧枳,言语里满是关切与着急。 第30章 回国公府 “老太太自是要跟着去的。”云慧枳无奈的放下团扇,两月前月老太太便惦记着回乡,说是今年是最顺承的一年,定下中元节前回浔阳,无奈老太太月前病倒了,她和主君多番劝阻都说她不动,老人家倔着一股气,还好这几日病气减了不少,想来动身前是好的了得。 “可祖母正在病中,怎受的起来回折腾?”公仪昀阡也着急道。 “晨起我去侍候汤药,祖母的病已好多了,约莫三两日便无碍了,现在还用着药是怕雨夜反复,怕发着汗又引的祖母咳起来。” 公仪衾淑笑着搭了公仪昀阡的话。 闻言,兄弟二人也安心了。 公仪玟若不甚欢欣,浔阳一行少说也得两三月,若此间薛家哥儿不来提亲,那很有可能自己就要被许配到别家去。 众人又坐了会,闲话了一番这才离去,公仪衾淑留到最后,她还不曾开口,云慧枳便交代了让她几时去,什么时候回,草草交代几句便忙着去准备两个孩子的婚事了公仪衾淑心下高兴的紧,想必二姐姐是上了心的。 由蘅芜苑出来,芸娘便唤人套了车,公仪衾淑也不回院子,直直得往镇国公府去了。 今日天色极佳,日头隐去半个,却也不曾有阴云,虽不甚明朗,但也照的人和煦清爽 公仪衾淑一身青碧纱纹双裙,发间簪些小华胜,身上更是连个金玉器物都不着,艽荩看了看自家姑娘,不甚满意道:“姑娘穿的也太过素静了,没得叫别人以为咱府里过的多清苦呢!” 闻言,公仪衾淑掩唇笑笑,故意伸出团扇拍了拍艽荩的手。 “难不成我脖上手上挂满金玉玛瑙宝石串子?那多累人!” “挂满自是不行,像是土妇扎进金银窝,但不挂也不好,折中最佳,什么身份装什么相,这才好呢!” 这话惹得公仪衾淑同芸娘二人一阵发笑,芸娘也掀起另一侧隔帘的一角,看着隐隐自得的艽荩道。 “有道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若真相较起来,那也是看料子,看材质,以数论输赢,没这道理。” 艽荩甚觉有理,也不上前分辨了,只放下帘子憨笑着跟着。 行至御街深处,只见路人熙熙攘攘围作一团,前行数十步便是郡主府,青天白日的,郡主府便闭了门,门前阶上站着十几名仆从,面色凶狠,阶下的手里拿着棍子,拦着推搡的人,只闻得一声声哀怨凄厉的女子的哭喊声,芸娘见状,连叫着车夫转头,捡着小路绕到镇国公府。 待到了,艽荩将公仪衾淑扶下车,刚掀起车帘,便看到镇国公府一家站在门口,镇国公夫人更是激动的想要过去接她,婆子的手都险些扶不住,公仪衾淑站定,立刻迎了上去,握着镇国公老妇人的手,祖孙俩又哭又笑,又怕惹了人笑话,赶紧进门去了。 等到众人进了正厅,女使上了茶,公仪衾淑挨着镇国公老夫人的主座坐在一个锦墩绣椅上,余下的皆按次序落了座。 公仪衾淑忙看了一眼,舅舅,舅母,大舅母,这才发现险少归家的姨母也带着子女回来了,亦欢携着一双女儿坐于下座,再就是亦维凡,亦维司,亦如,一家人齐了,见众人皆是欣慰,公仪衾淑也不由得红了眼眶,忙的又起身见礼,若平日自是不讲这些规矩,可她多年未归,一家人又齐齐迎她,着实令她感恩。 亦欢的小女儿伏在公仪衾淑怀里,小丫头软糯可爱,将将会爬,白胖小手想要勾公仪衾淑的华胜,嘴里不住的哼唧着,惹得众人一阵发笑。 见时日差不多了,妇人们便起身招呼午膳,今日二舅母颇有兴致,说是要再让众人尝尝手艺,又嫌小厨房不够施展拳脚,便直直的冲到膳房去了。 亦维凡亦维司正说着新贵形势,三月前随着宣王征讨圊虞边界的小蛮夷部落,当中有位小曹将军颇具风采,深谙用兵之道,很得宣王赏识,一个月前陛下封了抚远将军云云。 听到这亦如接过话头对女眷们压低声音调笑道:“听闻宣王有意与郡主小女儿结亲,这亲事都定下来,偏近日有个疯妇日日来郡主门前闹着。” “我今日倒巧遇着了,想着躲清净就绕开了,想不到竟是这般原委。”公仪衾淑轻轻捏着小外甥女的胖手搭着话。 “那女子日日来闹着,口里污言秽语的,郡主一家的颜面也让她闹得丢尽了,具体得便是说自己是宣王的平头夫人,让郡主给她条生路,不然就是逼着她一家老小去死。” “官府可知道?” “那女子嘴说是宣王的人,任谁也不敢断这样的案子,郡主家无论是轰走还是请进,好说歹说,大棒子都赶不走,只在门口赖着哭嚎。” 亦欢也拢帕掩唇,眉眼之间的嘲弄嫌恶溢于言表。 “还真是见识了,看来我家里那些个小的不及她万一。” 亦如看着姐姐也是一笑,轻嘬了口茶又缓缓道:“谁说不是呢,青天白日的,郡主门前丢了个大活人,若有人趁机讨说法,凭着几张嘴也解释不清,多事之秋郡主一家只得忍耐,这不,脸面也提不起来了,关了门,任她闹去,那疯妇捏住了这空子,才敢这般叫嚣。” “宣王也不管吗?” “宣王在外述职,怎的手能伸这么长?” “依我看,这门亲事啊,多半是不成了,只可怜了郡主家的姑娘,平白叫人污了名声。” “哎?对了,衾儿,你可知我母亲为大哥哥定下何人?”亦如突然放下茶盏,眨着明亮的眼眸看着公仪衾淑。 公仪衾淑偏了偏头,来了兴趣。 “谁人?” “正是宗正卿何家的嫡次女。” 闻言,公仪衾淑眉眼间泛起一丝讶异。 “何郁珠?” “正是呢!”亦如一脸愁苦,这何郁珠一类同她与衾儿向来不睦,平日里遇上都要吹胡子瞪眼出言讥讽一番,这如何做的了姑嫂? “选定了?舅父的意思呢?外王母呢?” 第31章 前往浔阳 公仪衾淑自是不想同何郁珠沾亲,且不说二人关系如何,那何家姑娘心里惦记着汝阳王府的世孙,也因此多番与自己作对,若她嫁来,那凡哥哥内宅如何安稳和睦,心里最要紧的是别人,她又怎能安心待嫁? “暂且定下的,我父亲向来不管这些,祖母的意思是再相看相看,也不急于一时。” 公仪衾淑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 待至黄昏,公仪衾淑才回了公仪府,进门没几时,芸娘便携了三五个丫鬟仆从进来。 公仪衾淑疑惑,为首的婆子站出来弓腰颔首,行了个礼开口道。 “五姑娘,这些个人都是二姑娘精挑细选出来的,办事个顶个的爽利,最是得力,二姑娘说,这些个人进出府都方便,您用得到。” “知道了,二姐姐费心了。”公仪衾淑对那婆子回以一笑,待她回去复命后,便招呼芸娘将众人带了下去。 “小姐…这些人?”艽荩试探着开口。 “一个都不用。” 公仪衾淑扯了扯外衫肩头的细线,将衣物褪下,抬手揽过扇面香几上的针线篮子,操弄了起来。 “若让二姑娘知道了,会不会生了龃龉?”艽荩也坐下,将热茶的盖子挪开些许,好使它凉的快些。 “这事透着古怪,本不是多大的事,二姐姐偏揪着不放,最好是快快交付于母亲手中,若真扯出大事来,也与咱们无关。” 公仪衾淑捻着线头,慢慢送入针眼中,可试了两次,均穿不过,艽荩从她手里拿来,又捻了捻,凑近些许,慢慢穿了过去,然后熟练的穿齐打结,拿起外衫,翻找肩头那处。 公仪衾淑笑着抱怨:“这针眼太小了。” 闻言艽荩无奈又好笑的看了她一眼,道:“我看呀,是姑娘的心太大了,您本就是原嫡长女,任是将这事继续管下去也是无妨的,不仅为主母分忧,还能借机敲打敲打那些奴才们,偏姑娘你遇事非躲着避着,只图眼下安乐。” 公仪衾淑捧起茶盏,倾起茶盖拢了拢沫子,这才缓缓开口。 “你今日可见着我亦欢姐姐了?” “表家姑娘?那不是还同姑娘你说话呢吗?”艽荩一脸不解,拿起针尾儿搔了搔头。 “是了,这些年我亦欢姐姐在陈家操的心少吗?她那样贤惠能干的人都被拖累至此,想想便作罢了,况我也想多偷些清闲,下面仆奴们敬我,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左不过是些场面,我又何必计较。” 艽荩深觉有理,用力的点了点头,公仪衾淑也把那些抛之脑后,从针线篮子里翻了翻,拿出几根针对比了来,嗔笑道:“你看,我说是那针眼小了吧!” 艽荩瘪瘪嘴,小声嘟囔几句。 她刚刚说错了,她家姑娘明明就是小心眼! 出行那日,云慧枳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随行的多家丁,主子每人带一个婆子女使,使前后共有八辆车,除家眷出行的马车便是拖杂物的,次末是一辆敞车,放置了六个封好的樟木箱子,用麻绳牢牢的捆着,老夫人的马车内壁用油纸封了,又加盖了一层绸绒软垫子,地上铺了驼绒毯子,车帘处的是防滑的葛布。侧栏的小茶几子上茶盏杯托一应俱全,还放置了一个青花缠枝香炉,点了凝神香。 近来多雨,一冷一热怕老太太身体再落着病,所以云慧枳装点的格外仔细些。 公仪硒同云慧枳将老夫人扶上马车,待安置好了众人便各自上了车,公仪衾淑与公仪玟若同乘一车,公仪玟若面色一片怅然,公仪衾淑也不想自讨没趣,便乖坐在自己那角,掀起车帘却不见艽荩,正奇怪着,艽荩便赶了过来。 前头的令下,马车开始动了,公仪衾淑她们的马车位置靠后,走了一会,听得外面市井闹声渐渐弱了,应当是出了城门步入京郊了,再行一会儿突然艽荩掀起车帘轻轻扯了扯公仪衾淑的衣袖,公仪衾淑疑惑,艽荩示意她回头。 公仪衾淑掀起帘子微微探出脑袋,只见远处的右侧坡地有两人,为首的策马而立,一如既往笑得温润,暖阳洒在裴少珩身上,显得他越发明朗俊逸,公仪衾淑看到裴少珩同十一来送她,嘴角也浮起一抹笑意,羞怯的低了低头,直到走远了,看不清人了,这才坐好将帘子放下。 裴少珩看着车队走远了,也带着十一回了城,他已经很久没见着衾儿了,虽今日只是遥遥一见,但他心里却似被塞满了一般。 十一见自家公子脸上的满足与高兴止也止不住,不由得暗叹。 果然情爱会使人憨愚! 马车上,公仪衾淑的怡悦刺痛了公仪玟若,她本就苦闷,现在公仪衾淑这般模样,她便能猜到几分,这让她心里更加不平,五妹妹托胎托的好,得了汝阳王府的婚事,偏世孙与她更是一心一意,而自己,就是想向父亲说明自己心之所向也不能! 僵了半日,公仪衾淑看着公仪玟若这模样实在忍不住,便替她斟了一盏茶,递到她跟前。 公仪玟若不自然的接过了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五妹妹,若你没有与世孙结亲,你现在当如何?” 公仪衾淑将茶壶放好才开口道:“那自然是听从爹爹母亲的安排。” “那若你心里有…有倾慕之人呢?”公仪玟若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若是那家哥儿品行好,知上进,那告知爹爹,由爹爹做主不就成了。” “若爹爹不肯呢?” “薛家哥儿是个好的,爹爹如何不肯?” 闻言,公仪玟若脸上浮起一丝绯红,盯着茶盏娇笑着低语道:“谁…谁说他了!” 公仪衾淑也笑了笑:“四姐姐,若你们心意相通,那便叫薛家哥哥快快提亲,可莫要再耽搁了。” 公仪玟若抬眼看着她,认真的点了点头。 主君主母皆离了家,妾侍去不得祖祠,公仪府便由柳俞凝照应,柳俞凝自是铁拳铁腕,较云慧枳远远过之,家中奴才倒也不敢不服。 第32章 桓王赴浔 行了三日,公仪怀柔便受不了了,闷在这四方小天地里,天儿又热,她又是坐不住的性子,一有空隙便赶紧下车透透气。公仪玟若更甚,倚靠着车窗弱弱地喘着气,出了官道一路上颇为颠簸,她吐的脸色惨白,心中愤恨后悔的紧,早知道她便不来了!同小妻在家那得多逍遥! 老夫人倒是精神头十足,虽颠簸了些倒也无碍,想着能见着亲眷,恨不能日夜兼程。 照艽荩的话说,她家姑娘最是辛苦,除了每日陪陪老太太坐车,还得照应着与她同车的那半死不活的四姑娘,亏的是自家姑娘心善,若是换了六姑娘,怕早就笑话死她了。 乘船五日,终是到了浔阳的地界。 浔阳地势低平,多河湖丘坡,山川清和,云高水宽,观之一片澄然。 远远就看见大房家的迎在港口,几位长孙在巷口守着接人,大房的老太爷是个长寿君,但近年来身子不好,只得卧床养病。 公仪硒一行被接回家里就立刻去拜见了老太爷,公仪硒和老夫人陪着说了许久的话,而公仪衾淑这些小辈见过礼后则在外厅坐着,按理数公仪衾淑该唤老太爷一声伯公,唤太夫人一声伯婆,公仪衾淑偷偷端详着这位伯婆,年岁应当与祖母差不上几何,但却不似祖母苍老,要比平常的老夫人都丰腴,面容也更红润有神,这让公仪衾淑思绪渐行渐远,祖母年轻时统管全家,又为着父亲劳心伤神,晚年身子便不太安康,反观伯婆家,一不从政,二无横财,却满足自在,可见居高位并不一定安乐,平淡稳当才能过好一生。 宣德殿外蝉鸣的厉害,殿内的白釉黑花瓷缸里只剩一缸凉水和几块浮冰,宸阳帝略有不耐地翻看着新呈上来的奏疏,内监探头皱着眉看了看日头,抬起衣袖小心地拭去巧士冠下的汗珠,毕了,对右侧的小内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内监心领神会,立刻点了点头从梁柱后方推来一架精巧的铜制七轮扇,又上了许多冰置于扇前,摇动一扇轮,余下的便都转了起来,顷刻大殿内便有了凉意。 宸阳帝蘸了蘸丹墨,在奏疏上批注了起来,写至一半,似想到了什么,手一顿,又翻另一份仔细对照起来。 “可有桓王的奏报?” 闻言,内监敛袖弓腰向前进了一步,方开口说道:“今日还不曾奏上。” “他行至何处了?” “约莫到浔阳了。”内监思衬着回话。 宸阳帝点了点头,继而又道。 “叫左院判来。” “是。” 回浔阳几日,姐妹四个同堂姐堂妹们在一起哄玩,而公仪淏卿和公仪昀阡同年长的几个堂哥儿去庄子里去收租税,这些年年限不好,佃农交不起租子,庄主付不起户部司,户部司也就拖欠了朝廷,一拖再拖,连着四年,各省欠下朝廷的租子就有六百四十万两,公仪淏卿不由慨叹民生艰苦。 浔阳渡口码头处,整齐的站立着一行人,为首两人身着绿色罗袍,余下的皆着衙门官服,浔阳江上远远的驶来一艘运船,船上数十人皆佩刀,站位整齐有序,虽穿常服,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官家的兵。 待船靠岸,率先走下一人,只见渡口的官员们齐齐弯腰拱手行礼。 “恭迎桓王殿下。” “各位大人不必多礼。”袔轶道。 沿街望去,商肆林立,画舫凌波,行人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桓王身边的小厮又上前询问一番物价,末了,袔轶这才开口。 “浔阳,真是个好地方。” 闻言,众官员皆松了口气。 为首的户部司大人为袔轶引路,余下的皆跟在袔轶身后,大队人马则随着接应之人先回官府和驿站。 “桓王殿下,微臣已安排了上好的厢房,休沐吃食都已打点妥当,一路颠簸风尘仆仆,委实辛苦,还请您今日好生歇息,待明日再办税务也不迟。” “有劳大人了。”袔轶应道。 待回到厢房后,送出了几位大人,袔轶命泰安去户部司大人处领户籍登记册簿。 户部司前脚刚回府上,后脚就看着如讨债般的泰安,温茶都不曾吃上一盏,便又急急地去将户籍登记册簿寻了来,看着泰安远去的背影,只得钦叹桓王殿下为民严谨办事,为君鞠躬尽瘁之心。 度支司大人迟疑地摸了摸胡子,对着户部司大人毫无遗漏的展现着自己的疑惑。 “杨大人,你说,这桓王殿下要户籍登记册簿何用?” 户部司大人笑着指了指度支司大人。 “自是按着人头税去比对去了,况那些豪绅有占田的,庄户里有充人的,错认的,自是用的到的。” 闻言,度支司大人恍然大悟。 泰安一路向北,回到厢房将册簿交于袔轶,又为他倒了一盏茶来,终是开口关切道。 “王爷,要奴才说您本该休息的,查看税务也不急于一时,如此厚的册子,当得循循而来。” 袔轶也不应,只一昧的翻找着,一盏茶后,他的视线终于落了下来,泰安顺着桓王的视线看过去,只隐约看到几字。 “永安巷十八户…公…” 中元节那天家中男子们早早的便随家里的长辈去祖祠祭拜焚烧,女子们则留着家中制花灯,戌时,公仪府一家出了门,家中兄弟携着女眷走在前,今日之热闹比上元节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长街巷口皆灯火通明,往来人群比肩接迹,毗邻大梇上流光溢彩、车流如梭,众人寻了河岸,小渠,将花灯放入水中,花灯中央立着一小节蜡烛,远远观者,正如朵朵白莲盛放于清湖,夜色渐浓,华灯绽放,星伴月下,烛火卷着星子,铺呈出一道弯向天际的浅川,万千流光争相落于此间。 公仪衾淑艰难地寻了个空处,这才蹲下将两盏灯陆续放入水中,轻轻掀了掀水花,看着两盏花灯慢慢飘远,眼里满是惦念与落寞。 这两盏,一盏是做给阿娘的,一盏,是华宸的。 第33章 上元幻见 待花灯飘远了,公仪衾淑这才起身,转身的一瞬,一张熟悉的脸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只一瞬,又淹没于人海之间。 是他,一定是他!那双眼,她不会看错的! 公仪衾淑疯魔了似的向前跑去,泪水早已夺框,她推开一个又一个熙攘着的人,早已顾不得礼法仪态,她整个人都恍惚起来,似梦似幻,摇曳的烛火和繁挤人群都在她眼前跳动,偏再无那人的一点痕迹。 艽荩看着公仪衾淑跑了出去,吓得立刻去追。 “姑娘!姑娘!你去哪啊姑娘!” 终是在公仪衾淑的恍惚中,追上了她。 看着气喘吁吁的艽荩,公仪衾淑噙着泪激动的询问道:“艽荩,你看见了嘛?你看见了吗?” 艽荩捂着胸口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看见谁啊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华宸啊!是华宸啊!” 闻言艽荩吓得一颤,四下看了看。 “小姐,这哪有华公子啊,你莫要吓奴婢,咱们还是回去吧,主君要担心了。” “可我真的看见了!”公仪衾淑焦急分辨道。 “小姐我们先府,先回府再说。” 艽荩又哄又拉硬凭着一身的力气将公仪衾淑给带了回去。 夜里,泰安捧着铜盆去到桓王屋外,只见屋内早早的熄了灯,泰安心下疑惑,试探的开口唤了两声。 “王爷?王爷?” 随后又叫了几声,见无人应答,泰安只得作罢,不甚明白的折返回去。 王爷这是怎么了?自夜间放灯回来便奇奇怪怪。 公仪衾淑恍惚了两日,众人皆道是压不过中元节的阴气,公仪硒吓得吩咐今后再不许女眷去放灯了。 艽荩看着公仪衾淑如此实在心疼,便扯了个幌子说是华宸公子多思念姑娘这才在中元节这天伴着姑娘的花灯来见她一面,以做念想。也只有这样解释才行得通,否则,一个离世多年的人怎能忽然出现在这里?又忽然消失?好在她家姑娘也信她这番说辞。 晨起去见老太太,见公仪衾淑心绪稳定了,众人这才放心。伯父家的三姐儿是个欢脱爱闹的,这脾气极对公仪怀柔的胃口,她提议去后山河湖的水洼子里摸些鱼虾来,一听这个,众姐妹马上来了兴趣,公仪珢华自是不去的,她只安静的听着长辈们说话,公仪玟若看着公仪珢华没动作,躁动的心便也按下不少,许是二姐姐觉得粗野无礼这才不去,她向着她学总不会错,六妹妹多粗蛮,她养尊处优,断不能去。 公仪怀柔看着公仪衾淑无甚反应,不免有些着急,家里四个姑娘,只独独自己去那可不行,怎的也得有一个垫背的。 “五姐姐,你就陪我去吧,你几日身子不好,正好去散散心,疏解疏解,去吧去吧。”公仪怀柔扯着公仪衾淑的袖子撒着娇央求着。 堂家的姐妹们也起着哄上前劝说着:“是啊,去吧去吧,人多才热闹呢!” “就是就是,衾儿走吧!” 公仪衾淑有些为难的看了看老夫人,老夫人笑笑点着头应着:“去吧,透透风,出去耍耍,来乡下本就是要野上一野的。” 闻言公仪怀柔乐开了花,拉着公仪衾淑随着众人便走了。 山水清渺渺,故乡诗意好,待到了后山,公仪衾淑也觉得自己心下开朗不少。 矮峰重叠,隐于云蒙树梢,雾流涧谷之间,绿林扬风,白水激涧,在于草木青翠之上,虫鸣鸟呖,晨光熹微。 公仪衾淑深呼一口气,只觉得口鼻中也跟着清冽起来。 公仪怀柔早早的跟着伯父家三姐儿去潜水处摸鱼去了,留着公仪衾淑同两个堂姐妹在这处钓鱼,公仪衾淑学着挂饵,打窝,然后便乖乖的等着,同堂姐妹闲聊些有的没的。前方公仪怀柔欢快的声音传来,引得众人心不在焉,都想去看看她们摸了多少。 众姐妹又嬉闹一番,大约两柱香的功夫,突然听到一声强硬的男声。 “你们在干什么?” 公仪怀柔被吓的不清,看到是几个陌生男子,赶紧放下卷起的袖口和裤管,低着头怯怯的躲在堂姐身后。 “自是摸鱼儿虾儿,你又是谁?何故来管我们的闲事?”堂姐也不退让,直直的站定看着他。 “整片后山都是我家的地界,这鱼儿虾儿自是我的,你们不问自取,又是何道理?”胡三爷提高了音量,语气粗暴。 “笑话,我从未听说过这山是谁人家的?你莫不是当了山大王了?你说是你的便是你的了?” “你盗了我的鱼虾不知悔改,踏着我的土地还和我胡搅蛮缠?” 不等那男子说完,堂姐身边的丫鬟便急着开口:“这位兄弟别动怒,闯来山里是我们不对,你要多少银两我们赔你便是了!” 闻言,几个男人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赔?银子爷有的是,要赔,就拿你赔给我罢!” 言毕上前几步一把扯着堂姐,公仪怀柔吓得踉跄几步,受力跌在地上,眼见堂姐与那男子僵持着挣扎着想脱手,便又立刻起来上前想从男子手里将她拉回。 余下的姐妹们赶来,见到这副场面,也吓得不轻,赶紧冲上前去护着堂姐,公仪衾淑借机赶紧吩咐艽荩:“快,快去把家里的哥儿找来!” 艽荩赶紧从后方隐着跑了回去,那些男人觍着笑,看热闹般轻浮地扫视着众人。 待视线落在公仪衾淑身上,一个小厮忽然眼前一亮,忙上前去回话:“爷,您快看那个小娘子,后边的那个…” 闻言,胡三爷放开堂姐,站定眯着眼侧目向前探了探,待看清了,忽的淫笑了起来:“美啊!” 胡三爷抬起双臂向上颠了颠衣袖,转眼又拍了拍旁边人的胸脯:“此等小娘子,你可曾见过?” 那人看得眼直,结巴着回答:“不…不曾见。” 胡三爷又一笑,上前几步,几个堂姐妹忙将公仪衾淑护在身后。 “小娘子,我见你生得漂亮,不若跟了我,如何?” 第34章 背上人命 “呸,你也不回家照照镜子,你配吗?”堂姐回过神来,哭骂道。 “我们胡家可是浔阳数一数二的富户,跟了我们爷那是抬举你们了,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身旁的小厮说着便气势汹汹的走来。 “等等!”公仪衾淑将堂姐护在身后,紧紧握着她的手,继而又开口道:“你既说要迎我入门,那敢问公子,你是迎我去做正头夫人?还是小妾填房?” 闻言,公仪怀柔着急的都要哭出来了:“五姐姐…” 公仪衾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胡三爷想了想,嘿嘿笑了两声:“我已有妻室,抬你回去做个贵妾也是能的,你跟了我,旁的没有,只在这浔阳城任你撒野!”胡三爷甩甩衣袖,深觉自己威武霸气。 “公子的心意我已了然,可我不愿做妾。”公仪衾淑淡淡开口。 “我们家的姑娘决不与人为妾,若你真想迎娶,便把你妻室休了,以正头夫人之礼接回!”堂妹接着话头。 “这…”胡三爷有些犹豫。 “公子既不诚心,便作罢吧。” 言毕,作势就要走,胡三爷手下的奴才们立刻从后截了过去,将她们死死看住。 “好商量,好商量!”胡三爷凑上前来谄媚道。 “那聘礼呢?”公仪衾淑浅笑着又道。 闻言,胡三爷笑得开坏。 “小娘子尽管开口,还没有小爷拿不出来的!” “那好…” “我要白银十一万两,马匹六十匹,金茶筒十盏,银茶筒百盏,银盆子二十个,绸缎一千匹,驮甲百副,玉器五十件,如意十柄…” 公仪衾淑装腔细细数来,身后女子皆掩袖偷笑。 胡三爷的脸色铁青,额间青筋乱跳。 公仪怀柔见状讥讽道:“怎的?刚刚不是还财大气粗的很吗?现在不吭声了!到底拿不拿得出来啊?” 胡三爷恶狠狠的瞪着公仪衾淑,咬牙切齿道:“你在耍我?” “公子莫要见怪,我爹娘养我辛苦,我既嫁,为他们讨要一番也是有的,若公子不愿,小女子只能另寻他法,不若接我爹娘同入府,好让我为他们颐养天年,略尽孝道。” 闻言后面女子更是笑得面红耳赤,公仪怀柔险些笑出声来。 胡三爷身旁的小厮急了,忙张口低语:“爷,莫要听她妖言惑你,自古纳妾,哪有将岳丈岳母纳进家来的?” 胡三爷听到这,终是反应过来,暴怒不止:“你这贱丫头,胆敢戏耍于我!”说罢就朝着公仪衾淑冲来。 这时只听得“嘭”得一声,再一看,胡三爷便四仰八叉的摔在河道边。 公仪家的哥儿来了! 兄长们赶紧将自家姊妹挡在身后,伯父家的大哥叫公仪淏卿和公仪昀阡护送众姐妹回去,公仪怀柔见着自家哥哥终于忍不住的哭了起来,公仪昀阡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公仪淏卿叫看着两个妹妹终是舒了口气,艽荩来报的时候,可将他吓坏了,急着赶来过来,还好无碍。 伯父家的大哥儿早年间练过两手,有些个功夫,带来的家丁也是孔武有力的,没几下便打的胡三爷的人不敢动弹,胡三爷爬起来怒骂:“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打我,你可知爷是谁…” 不等他说完,大哥儿便又重重地将他踹了出去:“敢欺负我家姑娘,活的不耐烦了吧!” 见胡三爷还想爬起,大哥儿又将其一把捞起重重地踢了一脚,丢在河里,只见胡三爷在河里抽搐了几下,便不在动弹。 大哥儿只当他晕了过去,对着地上胡家奴才不屑道:“去,将你家主子抬回去。 言毕便带人走了,刚走十数步,只听到身后惊呼一声:“爷!” 大哥儿呆愣在原地,身边的小厮立刻跑上前去探了探胡万三的鼻息,登时脑中一片空白,跌坐在地。 公仪衾淑等人回府还没缓过劲儿,小厮便赶忙冲了进来,跪在地上,颤颤巍巍道:“不好了,老爷,出大事了!” 大房家的端起茶缓缓饮了一口,瞥了他一眼不满道:“出什么事了这样慌慌张张,半点规矩也没有!” 小厮那里还管的上规矩不规矩,着急地开口:“大公子,大公子将胡家三少爷打死了!” 闻言,伯父愣在那里不敢相信道:“你,你说什么?” 小厮痛哭着重重地磕了个头:“胡三爷!死啦!” 听到这里众人皆诧异,伯父手里的杯盏也应声滑落在地,四分五裂。 众人都慌了神,伯父赶紧去找着公仪硒商议,大公子跪在地上求公仪硒救命,公仪硒颇为苦恼的捻着胡子,这事决不好解决,想到此处,赶紧叫了人前往胡家言说,欲将此事压下。 “快!快去,切不可闹到公堂上去!”伯父焦急的打发人出去。 公仪硒两处为难,他心里自是明白大房想要求他去找官老爷说和,可那胡家不是个把软骨头,若他将此事压下,回头胡家的进京敲登闻鼓,告御状,再有生事的借机参他以权谋私,戕害百姓,那罪过也就大了,若他年轻时意气风发,说外放外放,那自是不怕,可如今这一大家子都得他倚仗,他不能不顾偌大的家族。 小厮终是晚了一步,来回禀后,伯父一家更是坐不住了。 胡家人白布一盖,担子一扛,早已将人抬入府衙大堂了,现下又来了数十人身着缟素,披麻戴孝,跪倒在公仪府门口哭丧闹事,伯婆气的几度昏厥,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府衙便来人带走了大哥儿,公仪府深巷暗处的一人见此情形,立刻抄小道向北处跑了。 正堂内男子们坐定议事,力图寻得良策。 “爹,此事应有蹊跷啊,胡三公子如此壮硕之人,怎的会挨上堂哥三拳两脚便归西了?”公仪昀阡实在不解。 “正是,莫不是胡家想借机敲咱家的竹杠罢。”一位堂弟紧接着开口。 “若真是想用银钱解决,何必闹到公堂上去?我看,这胡家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35章 众筹救人 “那胡三作恶多端,欺男霸女,死有余辜!” “再死有余辜也有官府,怎用的了你大哥滥充好人?”伯父气的满脸通红,连胡子都在发抖。 一个半时辰后,公仪淏卿从侧门回了府,众人急急的等着问询结果。 “堂哥的辩白无用,仵作说了,那胡家公子患有胸痹,确实是由外力致死。” 闻言伯父的只觉得天都昏暗了,淏哥儿这般人物在公堂上都无法,只怕是他儿死路一条啊! 女眷们在内庭照顾着卧床的伯婆,云慧枳在一边安慰着哭似泪人的大房夫人,老夫人坐在塌上暗暗想着对策,公仪珢华摸着怀里啜泣的公仪怀柔的头发,安抚着她。 公仪玟若看着一旁的惊惧哭泣堂姐和紧锁眉头公仪衾淑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自己没去! 夜间,伯父又携了人去往胡家想请胡家撤下诉状,私下里解决,不料调解不成,反倒招了一身的伤。 公仪淏卿宽慰道:“律法云:若以误杀罪,则流放三千里,若过失杀人花钱打点即可,伯父尽可放心。” 伯母激动的扯着云慧枳袖子:“能…能保下命来…便是好的!” “爹,我现在就去府衙打点。”伯父家的二哥儿听到这里立刻起身,焦急的准备救自家哥哥的命。 “坐下,坐下!”伯父疲乏地招了招手,身上的伤他都来不及换药,现下稍有动作便扯地生疼。 “你能想到的,那胡家想不到吗?胡家财大气粗,现下怕是礼送到县衙的门都挤得关不上!” 公仪淏卿想了想,抬眼向公仪昀阡使了个眼神,公仪昀阡了然,二人起身先行告退,出门时,却见公仪衾淑站在门外。 公仪淏卿不忍地看着自家妹妹:“衾儿,此事交由大哥处理,你先回去,莫要着急了。” 公仪衾淑寻得依靠般向公仪淏卿重重地点了点头,公仪昀阡揉了揉公仪衾淑的脑袋:“这丫头,爷们儿的事掺和什么,快回去歇着吧!” 公仪衾淑笑着目送二位哥哥走后,转身进入了公仪珢华的屋子。 看到公仪衾淑来公仪珢华似乎并不意外,只浅笑的为她倒了一杯茶,示意她坐。 公仪衾淑端起茶,却也无心饮用,犹豫着终于开口。 “姐姐,你可有办法?” “你想管这档子事?”公仪珢华语气平和,看不出喜恶。 “此事也算是由我而起,衾儿不能不管。”公仪衾淑放下茶盏肯定道,随即又期盼的看着公仪珢华:“姐姐,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公仪珢华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着看着她慢慢道:“说到办法,难道衾儿没有吗?” 公仪衾淑忽的眼前一亮,拉抓着公仪珢华的手摇了摇,撒娇般难为情道:“原来姐姐早就看清了我。” 公仪珢华胸有成竹般将茶盏放下:“要救堂哥,关键是得证明人非死于堂哥之手,而这关键,便在于…” “胸痹。” “胸痹!” 姐妹两同时开口,对视一笑。 另一边,公仪淏卿公仪昀阡快步走出公仪府,同套了两匹马,公仪昀阡紧锣密鼓地跟着自家大哥的步子:“大哥,这么晚了咱们去哪?” 公仪淏卿飞身上马,回头对的公仪昀阡道。 “去庄子。” 正堂内,公仪硒看着病重在床的老太爷与太夫人,又看着一身伤的堂兄弟,这堂嫂也哭天喊地得念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大房一支算是完了云云。 云慧枳脸色不甚好看,这不是明摆着逼着她家官人去求人吗?想着这大房一家一害害一窝,心里便气的要呕出血来。 终是公仪硒忍不住了,无奈地揉了揉额头,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取纸笔来,我修书一封。” “官人…”云慧枳急切道。 公仪硒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言语,又继续道:“此事我不便与县丞交面,待会找人拿着我的信件名贴去找提点刑狱司,信件送到,或许有望,但也只有六分把握。” “无妨无妨,别说六分,哪怕是一分也要试一试的。”伯父霎时喜笑颜开,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般。 云慧枳气恼地重重呼出一口气。 待夜深人静,小厮谨慎地携信件出了门,待走到僻静无灯火处,暗巷里突然冲出一个深衣男子,将那小厮一把扯了进去,后又在其脖颈处重重一击,小厮便昏死过去,那男子在小厮怀里摸索了一番,翻出了名贴和信件,这时,他向后招了招手,暗巷深处又走来两名男子,这二人麻利地将那小厮装进麻袋,三人一并撤身,消失在黑暗中。 北苑厢房内,泰安轻轻推门,回首又迅速将门带上,转身走上前去,弓着腰将东西呈上。 “王爷,这是您要的书信。” 袔轶视线从公文上抽离出来,起身接过信件名贴,却并无打开的态势,只用修长且节骨分明的手指捏着信件等物,将其缓缓送到烛台边上,看它慢慢燃起,化为灰烬。 火光在他如墨的眼眸里闪烁,好似一汪深潭里浮映着星辰。 泰安心下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近日里他家王爷真是越来越怪。 公仪淏卿与公仪昀阡连夜赶往庄子,公仪淏卿向管事的要来了租佃簿子。 公仪昀阡又为公仪淏卿加了一盏烛台来:“大哥,前些日子收佃租不是已经看过了吗?为何今日又要看一遍?” “前些日里我便发现这些账簿有纰漏,你看,关子庄包给了谁?” “刘二平?”公仪昀阡不甚明白。 “你可还记得上次收账时伯父提到一句,这刘二平的账要晚些收,你可知为何?” 公仪昀阡摇摇头。 “这刘二平手下牵连着多个庄子且都是庄主黑包出去的,伯父怕被看端倪,东窗事发,所以那天不曾在咱们面前收账,而这账目多半也被造了假。” “大哥的意思是伯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刘二平敛财欺压佃农?” “关子庄的佃租比旁的庄子佃租高出三倍不止,想达到划定的税务向上边交差,只怕是不止剥削佃户这么简单。” 第36章 巧用休书 “大哥的意思是,这刘二平私占农田?” “恐怕只有这样了。” “可刘二平与此事又有何关系?” “浔阳的庄户大半皆在胡家手里,而刘二平能在这么多庄子肆意妄为,怕是也有胡家的授意,现在只要查出余下的租金是否流向胡家,这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了。” 闻言,公仪昀阡豁然开朗,深深叹服于自家哥哥。 眼下也只能用胡家欺压佃农,私占农田之证来换取堂哥姓名了。 “那明日便走访些个佃户,细细查问一番,我先去带着伯父的帖子知会庄主一声。” “帖子的事不急,你先将这些假账糊涂账誊录下来,明日用的到。” “好。” 翌日晨时,仪衾淑与公仪珢华找来当日事发时在场的小厮。 “各位不必自责,当日之事,小哥儿们都是有功的,烦请各位再将细节补上,可别错了漏了。”公仪衾淑慢慢踱步道。 众人将事由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与之前的并无出入,这让两人不由得陷入深思。 “你们可都想全了?现在可是救大公子的命,若有欺瞒的,你们可是知道后果的。”公仪珢华冷面淡语,扫视着众人。 突然,一小厮走上前去跪在二人面前,两姐妹皆是疑惑,只见那小厮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呈了上去,艽荩从他手里接过玉佩,传给二人看了看。小厮磕了个头这才开口道:“姑娘们恕罪,当日胡家公子出事,场面慌得很,奴才见河边掉落着这个玉佩,便起了贪心,拾了回来,别的再没有了!再没有了!” “你确定这是胡家公子的?” “应当是,玉佩掉落的位置正是当日胡家公子被大公子踢下水之处,旁人再没去过了。” 公仪衾淑心下欢喜,本想找人问问清楚当日胡三爷的身体状况,没想到反而有意外收获。 待问完后,公仪衾淑同公仪珢华戴上长帷帽,又携了几个小厮前往先前订好的客栈,遣了人去请济安堂的李大夫,据打听到的消息,先前胡三爷的胸痹皆是由他照料的。 待李大夫进入客栈,看着桌前的神秘女子和四周的小厮们顿时有些防备慌乱。 “是…是何人看诊?” “李大夫莫怕,今日找您来,是有些事要问您。”公仪衾淑开口安抚道。 “我们是胡家的人,前日里公子惨死,我们三奶奶悲痛欲绝,叫我们来问上一问,胸痹原不是大病,怎的如此突然就没了?” “这…外边不是都传是公仪家的大公子打死了吗?”李大夫皱眉答道。 “若只是三拳两脚呢?”公仪珢华再问。 “三拳两脚也是不行的!胡家公子的身子早就该将养着了,早在两年前公子便有了心悸的症状,这胡三夫人也是知道的,老朽还特意嘱咐过胡三夫人多规劝着公子按时吃药,施针,平日里忌口…都是嘱咐过的,药也是按实配的,每日三顿,都送了去,绝无错漏!”提及专业本行,李大夫有起了劲头,数十年医术德行怎能平白遭人污了去。 “李大夫莫要见怪,我们三奶奶并无此意,李大夫的医术咱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只是三奶奶实在心里憋屈,觉得另有隐情。” “说来老朽也不甚明白,若是三少爷按着老朽说的做,再活十年也还不成问题的,如今这样病弱,怕是不遵医嘱久了,才累下的。” 听完李大夫这番话,公仪衾淑与公仪珢华对视一眼,两人似乎都明白了些什么。 待从客栈出来,二人寻了仵作,一番查探过后,果真如二人所料,胡三身上并无半分药性,可见已长久不用药物了。 公仪衾淑又遣人去勾栏院寻了胡三爷的唱词来,胡三爷作为浔阳有名的浪子,在勾栏院挂贴供唱词养头牌的事自是少不了他,小厮花了十两银子才拿到,死人的东西原就不用挂着,本该扔了的,但看对方有所求,妈妈还是趁机要了他十两。 拿到唱词后二人回了公仪府,等了两个时辰,方才等到公仪昀阡回来,公仪昀阡写的一手好字,仿字更能仿出魂骨来,公仪昀阡本是回来取伯父名贴的,不料却被这二人架着写了一纸“休书”,虽奇怪,但他也没有时间询问,只匆匆的拿了帖子又折回庄子。 待收好“休书”后,二人又换上装,唤了三五个人往胡家去了。 胡家三夫人满身缟素,面色戚戚,可眼中却不见一丝悲伤。 “大娘子,外面有人求见。”一丫鬟上前回禀。 “是谁人?” “并不识的。” 胡家三夫人满脸不耐:“那就轰出去,哪里有功夫见他们。” “他们…他们…”丫鬟犹犹豫豫的开口。 “他们怎么了?” “他们说,知道公子真正的死因…” 闻言,胡家三夫人心下一惊,忽的甩了那婢女一巴掌。 “管好你的嘴。” “是。”婢女捂着脸哭道。 “人在哪?” “刚刚在门外,说是让大娘子去附近的天香阁二楼左手第三间找他们。” 胡家三夫人狐疑的踱步,心下害怕的紧,最终还是去了。 一进门,胡家三夫人谨慎的打量着眼前二人,小厮见她进门后便将门关好了。 “给胡三夫人看茶。”公仪衾淑轻抬下了手腕,那小厮便立刻上前倒茶。 “不必了,你们找我来有何事?”胡三夫人开门见山道。 “你看看这个。”公仪衾淑向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小厮将纸张递给她。 胡三夫人看着那只休书立刻吓得倒退了两步:“你们是谁?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休书里所提到的胡三公子要迎娶新妻的侍女。” “我不信,他怎么会休了我娶别人?你们主子呢?叫她来见我!”胡三夫人慌张的驳道。 “我们主子金贵,自不可能来见你这个下堂的。”公仪珢华开口。 “不可能!你们骗我!”胡家夫人怒吼道。 公仪珢华向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将玉佩示于胡三夫人眼前,胡三夫人看着这玉佩,吓得跌坐在地上。 “这玉佩,怕是没人比三夫人更熟悉了吧。” 第37章 诱敌深入 胡三夫人刚伸手,小厮便把玉佩收了回去,她回过神来,将手里的休书撕得粉碎,看着二人阴狠的笑着:“休书?哪里有休书?你们这群短命的!个个都想着抢我的!做梦去吧!” 公仪衾淑不语,身旁的小厮又将一份信函拆开。 “可看清了?刚刚那份是誊录的,这才是胡公子写的,做妻子的,竟连自家夫君的字都不识得。”一旁的小厮轻笑道。 若这夫妻俩真心意相通,怎连字都不识得?看来她们此番就赌对了。 “你不识得,胡家尊长自是有人识得。”公仪衾淑浅笑着开口,声音浅浅,却字字砸在胡家三夫人的心尖。 “你究竟想干什么?你们家主子费尽千辛万苦就是为了嫁给一个死人?” “那你呢?那你又为何要苦苦守着一个死人?胡三爷粗鄙不堪,好色成性,恶事做尽,家中小妾填房无数,你又何苦守着?”公仪珢华字字锥心。 “我…我…”胡三夫人惊恐的趴在地上,已完全没了头绪。 “你为财,所以你千苦万苦也不愿离开,哪怕是胡三爷再混账你也忍着,忍到了今天。”公仪珢华缓缓试探道。 “不!你胡说!我没有!” “你为了分得胡家的财地,最后你不惜杀死他!”看着胡三夫人的反应,二人更坚定心中所想。 “你胡说!你胡说!杀他的是公仪家的人!”胡三夫人挣扎着上前,却被小厮紧紧按在地上。 “是你不遵医嘱,郎中的药日日都送来,你却不给他服用,让他身体每况愈下,任他胡闹,盼的他早死!” 问声,胡家夫人安静了下来,害怕的看着眼前的二人。 “人虽是公仪家杀的,但你一样逃不掉,胡三爷的就诊单,买药的收据,若我没猜错,你府里应当还有开好的药剂,届时我将证据呈堂,你们便一齐去与他陪葬吧!”公仪衾淑故意提高了音调。 “你以为这些就能让我认吗?你们这是诬陷!诬陷!” “你可以不认,但这些罪证送到哪里都是一样的,胡老爷自是知晓自己儿子的身体的,你有无好生照料,我是否冤你,他老人家看到这些自有定夺。” 胡三夫人愣着不再言语,心下飞速地盘算着,突然猛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不住的给二人磕着头:“求求二位姑娘了,放我一条生路罢!我现在就离开胡家!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家主子随时进门!求求二位姑娘,放过我吧!” 公仪衾淑起身,笑着将她扶起温柔道:“夫人哪里的话,今日我二人为何来找夫人,不找胡家尊者,夫人可曾想过为何?” 胡三夫人愣在原地。 “正是我家主子有意替夫人遮掩,像他那样的腌臜泼才,有几个愿意嫁?夫人除了她,也算是顺了我们主子的心了,我们主子心里是感激的!” 公仪衾淑这番说辞下来,胡三夫人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今儿个我们主子能替夫人遮掩,那明日呢?我们能查出来的,府衙定也能查出来,到时候…”公仪衾淑循循渐进,略做为难道。 “求姑娘救我,求求二位姑娘了!”胡家三夫人再次跪了下来。 “我们可救不了你,你得自己救自己。”公仪珢华道。 “请姑娘明白示下!”胡家夫人泪眼婆娑地磕着头。 “现下你同公仪家一人担一责,公仪家闹起来,要翻供,迟早会查到你,若胡家查出来谋害公子的歹人并非你与公仪公子二人,主动撤下诉状,这事便也解决了。”公仪珢华的话轻轻的飘来。 闻言公仪衾淑震惊地看着公仪珢华,公仪珢华却不看她。 胡三夫人得了启发,又惊又喜地像逃似的跑了出去。 公仪衾淑二人也乘着车回公仪府,一路上不曾有话,公仪衾淑的嗓子鼻腔仿佛万千柳絮塞着一般,又酸又痒,心里难受的紧。 公仪淏卿同公仪昀阡做好暗访,找好人证后,便带着佃租册子前往刘二平处了。 看到公仪家的帖子,刘二平便备了酒菜,公仪家将庄子租用给他,还默许他包黑庄子,理应也是他半个东家,况租金还未交付,他也不知这二位年轻后生是否是来收取得,在他心里大抵是看不上这些毛头小子的,两三下灌醉了抬回去便无碍了。 酒过三巡,公仪昀阡历数着刘二平这些年的劳苦功高,又闲话了些别的,夹起一口菜送入嘴中,这才嘟囔着:“刘二,今年这租,我们还是不讨。” 闻言,刘二平倒酒的手一顿,转而又嘿嘿地笑了两声:“那二位公子是为了?” 公仪昀阡指了指刘二平略有醉态的笑了笑,又重重地拍在租佃簿子上:“这里面!可有好东西!” 闻言刘二平冷汗涔涔,这上面的帐多到自己都记不清了,这二位公子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公仪昀阡向前探了探身子,又为刘二平添上一杯酒,吐了他一脸浓重酒味的气息。 “我们今天来啊,是为了手里剩下的三个庄子交付与您” “哦?”闻言,刘二平喜不自胜,立即满饮那杯。 “您也知道,我们二房在汴京,浔阳的庄子没个得力的人管着也是荒了,您手底下那么多庄子都没出过差错,况我伯父的庄子也在您这手里好好的不是?”公仪昀阡边说边又替他添上一杯。 “公子信得过我,我定不会让公子失望。”刘二平喝的畅快。 “可这账?我初来不懂行情,不知是怎么分的?” 闻言刘二平灰褐色的眼珠子转了两溜,又赔笑道。 “公子哪里的话,我替您办事,积年累月的打理庄子,银子自是您的,每个月赏我们些月钱就行,哪里来的分账这一说法。” 刘二平又拿起酒壶给公仪昀阡倒酒,突然,公仪昀阡摁着他的手,盯着酒壶的眼睛慢慢抬了起来,隐有一丝危险的光芒闪过:“您知道我什么意思!” 刘二平抽出手来,只眯起一只眼咧着嘴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毛小子,又看看他手侧的账簿,片刻后,又无声地勾着嘴角笑了起来,公仪昀阡也跟着他齐齐笑了起来。 第38章 玟若要帖 “除每岁上供的,余下我抽四成。” “那收入?” “唉!小公子,你既委托于我,我自不会让你亏了,我经手的庄子,每年租佃能有他人三倍之多。”刘二平一脸得意得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我不会不放心您,只是最近朝廷查税查的厉害…” 听到这,刘二平心里暗笑,果然是个不经事的年轻后生。 “公子,你这前怕狼后怕虎如何生财啊?官府还查不到咱们浔阳,若真查到了,我也不怕!” “二叔,这可是丢官掉脑袋的事,我将我的身家性命托付于你,可你不能让我赌啊对不对!” “我自是有保障!” “什么保障?”公仪昀阡又替他倒满一杯,亲自送在他手边,刘二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咱浔阳的大老爷,胡家!” 闻言公仪昀阡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差觉的冷笑,继而大笑道:“刘二叔啊刘二叔,你怕是吃醉了酒罢,那胡家是什么人?是浔阳数一数二的富户,他家怎会护着你?” 刘二平有些气恼,站起来拍着桌子一字字道:“他是我东家!如何...如何不管我..那可都是他的庄子!” 公仪昀阡立刻上前拉着他,笑道:“信,信,自然信!不过这契定文书得给我过过目,我也得看看这账目是不是四六,二叔你也不能因为我年轻就对我同胡家厚此薄彼吧!” “这小公子!我和你伯父那么深的交情,我还能骗你?” “求安心,求个安心罢了,只要我见了胡家的和我家的佃租契定文书相同,我立马签字盖章!”言罢,公仪昀阡将印泥摔在桌上。 刘二平又想了想那三个庄子,咬了咬牙:“好!你且等我!”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刘二平便将账簿和一个小匣子拿了过来,刘二平将小匣子打开,拿出几张发黄的纸张交给了公仪昀阡。 “公子仔细看看,四成利,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待公仪昀阡确定了凭证文书为真后,起身招呼一声:“大哥!” 这时,公仪淏卿带着小厮闯了进来,刘二平被这阵势吓得酒立刻醒了,刚想逃却被揪住肩头狠狠地摔在地上,嘴里塞了布团,五花大绑了起来。 “怎么样?还好吗?”公仪淏卿问到。 “这点小酒能灌醉我?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在秦楼楚馆混了?”公仪昀阡刚想得意,看到自家大哥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后便乖乖地闭嘴了。 待收好账簿文书后,二人刚要前往胡府对峙,这时却有小厮急忙前来回禀道大哥儿已经回府了,两兄弟将文书账簿留收好,将刘二平带了回去。公仪昀阡和公仪淏卿回公仪府后,只见堂哥已经沐浴修整后坐在那里同伯婆说话了,二人甚是诧异,不仅他们,公仪衾淑和公仪珢华也是诧异的,她们只道是父亲的信起了作用,可来人禀告,送信的小厮到现在还未归,刑狱司也并无回信。再一问堂哥,府衙说上头的发了话,现下案子已经结了,这下子一家子均摸不着头脑,好在人已经回来了,也是个圆满的结局。 晚间公仪硒将这几份契定文书送到伯父屋里,又语重心长地将里面的利害关系讲与他听,伯父虽没直接与刘二平勾结,但默许他做黑庄这项罪过也足连累全家,待公仪硒走后,伯父赶紧将这些罪证烧了个干净。 折腾了几日总算安生了,又住了几天,公仪硒一家便起身回汴京了,当天,公仪衾淑让艽荩再去胡府探探消息,自那日起她心下一直憋闷难受着。 大约半个时辰,艽荩便回来了,回来之后猛喝了两碗茶水这才开口道。 “前些日子胡家打死了个妾侍,说是与胡三公子死因有关,他家嘴风紧的很,奴婢问了好半天,最后还是使了些银子,这才开口的,说是胡三公子身子不好,是小妾下了药的缘故。” 公仪衾淑原就憋闷的心更像如鲠在喉一般难受,一条人命就这样断送了。 她更讶异于二姐姐的果断决绝与无情… 归程十分顺畅,不多时便回京了,后来大房家的写信来说是朝廷下来查税务,连同以胡家为首的一十三家豪绅一同查了,充公,下狱,闹的人心惶惶,索性公仪家摘了个干净,没被牵连进去。 秋阳透过树叶的罅隙,打下了斑驳的光影,女使在庭前打扫,自入了秋,叶子簌簌地落,平白添了几分凉意。 艽荩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内室,将刚送来的料子放在木施上,巡了一圈,只见自家姑娘坐在书案前认真地绘秋景,艽荩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案桌边的废纸团子,锁着眉头重重一叹。 “姑娘还是别折腾这些个纸了。”说完又瞟了眼画,憋着笑道:“大公子原也不是这样教的。” 公仪衾淑不死心地拿起画来对着窗外细细比对,看过后自己也深觉不好意思,只得讪讪地放下,也没了心思再画。 笑过闹过后艽荩将一封帖子放在书案上,只说是尚书家办的,公仪衾淑应了一声,也并未放在心上。 “姑娘,四姑娘来了!”这时一女使在门口报了一声。 公仪衾淑赶紧将画收好,起身出门迎她。艽荩心下奇怪,这四姑娘向来与她家姑娘不和睦,怎的今日上门来了? 公仪玟若身着软银轻罗百合裙,妆容精致妥帖,甚是娇美柔艳。 “四姐姐快坐,艽荩,看茶。”公仪衾淑忙唤艽荩倒茶。 公仪玟若拿起茶盏小酌一口,又抬手拿着方帕轻轻擦拭唇角,眼神里却似在探寻些什么,待看到书案上的帖子,这才点点头笑道:“这茶不错。” 公仪衾淑看着她,心下已有三分了然。 “四姐姐今日来,可有什么事吗?” 公仪玟若眼神略有躲闪,不自然地用帕子抵了抵鼻尖,这才缓缓开口:“五妹妹今日是否有约?” 公仪衾淑起身,从书案上取来帖子放在二人之中的填漆茶几上。 “方才外边送来了尚书家的帖子。” 第39章 若淑反目 “五妹妹果然讨人喜爱,我们这做姐姐的羡慕也羡慕不来。” 闻言,艽荩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四姐姐有何话不妨直说。”公仪衾淑柔柔地笑着,俨然一副单纯无害的模样。 “咳。”公仪玟若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妹妹可否带我用去?” 公仪衾淑看了看她渴求的目光,将帖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理应是去一人的…”闻言,公仪玟若满脸落寞。 “不过,若四姐姐真想去,那我便将帖子转送给姐姐了。”闻言,公仪玟若脸一抹,即刻由失望到惊喜。 公仪玟若急急地将帖子拿起,半分得意半分感激道:“还是衾儿最懂事。” 公仪衾淑也不同她计较,待送走她后。 艽荩不满地将茶盏收下去,重重摔得茶托内:“这算什么?小姐怎的这么好性子!任她抢到家里来!” 公仪衾淑看着艽荩摔东西砸碗那般气恼模样不觉有些好笑:“她既想要,我给她便是了,况咱们与这尚书家小姐并无多少交际,去了也是不自在。” “是是是,您是个好心的,可奴婢就是见不得她这般模样!” “见不得谁啊?” 伴着声音响起公仪怀柔抬步走了进来。 “六姑娘您不知道,先前四姑娘来了从我家姑娘手里要走了尚书家的帖子…” 艽荩像是找到了解语花般的一吐为快。 “她怎的这般厚颜无耻?我去帮你找回来?”言罢便要折回去讨一番公道。 公仪衾淑赶紧拉住她:“是我要给的,四姐姐想去就去吧,反正我也不擅长应付那种场合。” “她擅长?不过是找个由头去私会薛家哥儿罢了,真是用尽手段!”公仪怀柔气恼地坐下,拍的桌上的茶盏都颤了一颤。 公仪衾淑又好声好气地将她开解好后,二人一齐去探望公仪璟宏。 待散了,公仪怀柔刚想进屋,转念一想又去找了云慧枳,将今天的事讲与她听,又将公仪玟若是去见薛家哥儿的揣测和盘托出。 公仪玟若后晌回来便被直接叫到蘅芜苑来听了小半时辰的训,心下恨的发昏,待离开蘅芜苑便直直得又冲到公仪衾淑的院子里。 公仪衾淑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艽荩看着公仪玟若一脸要吃人的模样更是心底发慌。 公仪玟若盯着她,愤愤地咬了咬牙:“你真是好样的,平日里不声不响,倒也能来摆我一道。” “四姐姐在说什么?”公仪衾淑一脸不解。 “那帖子分明是你给我的!你若不想带我,直说便罢了,何苦给了我充好人转头又去母亲那里告发我抢了你的?薛家哥儿的事我原以为你是懂我的这才讲与你听,你全然不顾我的脸面与名声说与母亲,你可对得起我对你的信任?”公仪玟若用手拭去泪水,那双眼恶狠狠地仿佛要盯死公仪衾淑一般。 “我没有同母亲讲,更没有存心给你下绊子。” “不是你还能是谁?” “四姑娘误会了,是我…”艽荩忙着分辨。 “有你何干?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公仪玟若指着艽荩骂到。 “四姐姐,我没做就是没做,你不必同我屋里人撒气。”公仪衾淑抚了抚艽荩的肩冷着脸向前一步,与公仪玟若对峙。 公仪玟若看公仪衾淑忽的如此强硬起来,甚是不满,遂而也上前一步,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我今日且不找你算这账,我们走着瞧。” 言毕又气势汹汹地走了。 艽荩想跟上去却被公仪衾淑一把拉住:“姑娘…” “你去干嘛?” “奴婢跟四姑娘解释清楚,定是今日奴婢说漏与六姑娘,这事才流出去的。”艽荩一脸愧疚道。 公仪衾淑温柔地替她拢了拢发丝:“傻艽荩,你是我的人,外人看来,你便是我,解释也是没用的。” 艽荩垂着眼眸十分难受,公仪衾淑安慰道:“有无这档子事,她都不会真诚待我,我又何故在乎她?无妨的。” 艽荩愧疚地握着公仪衾淑的手:“姑娘,我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乱讲了。” 公仪衾淑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夜间公仪硒宿在蘅芜苑,云慧枳收拾妥帖了坐在妆台前涂着润手的雪花膏,她看了看在塌上看书的公仪硒,思索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官人,现下咱华儿的婚事定下了,那四丫头你打算如何?” 公仪硒看着书卷不曾回头,只淡淡的应着:“王家三郎是个好孩子,性情又与若儿无异,是个可托付的。” 闻言云慧枳手上的动作停了:“那四丫头似乎同薛家哥儿有意,官人可别错了鸳鸯谱。” “薛家?”公仪硒放下书卷皱起了眉。 “薛夫人快人快语,正直爽利,她那儿子我也见过几次,是个不错的。” “嗯,容我再思虑思虑。”公仪硒舒了舒身子道。 临近除夕,汴京却举国哀痛,只因皇后的小儿子害病死了,先皇后之子虽为太子,但无才无能,庸碌不堪,所有人的期望都寄于现皇后所出的七岁小儿之身,岂料天意弄人,宸阳帝悲痛欲绝罢朝三日,皇后更是终日以泪洗面,汴京举京不敢欢庆,过了一个平淡且不甚铺张的春节。 公仪硒刚查完公仪璟宏的课业,便去弄玉堂安置了,外边风雪大,柳俞凝看着公仪硒走进院子遂立即掀起帷帘迎他进来,又拿帕子将他身上的雪花掸了下来,替他褪去裘袍挂在横杆上,边又娇媚的笑道:“主君快快吃些热茶,才备下的,没日没夜的炉火烹着怕主君上火,茶里添了些罗汉果,袪热解火是最好不过得了。” 公仪硒坐到茶几前饮了一些,笑着点了点头:“还是你心细。” 柳俞凝走过来贴近公仪硒坐着:“奴婢无用,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替主君分忧了。” 公仪硒搂过柳俞凝安慰道:“我知道,你最是懂事贴心不过了。” 柳俞凝笑笑也不再讲话,公仪硒想起那天云慧枳的话,便开口问到“若儿与薛家哥儿的事你可知?” 闻言,柳俞凝背一僵,立刻起身。 “主君是指?” 第40章 女子之道 “这两孩子有意,不若相互成就了。” 听到这,柳俞凝有些坐不住了。 “主君从哪里听着这些没门子话?若儿怎会与薛家哥儿有意?这些传言无非是薛家哥儿看上了我们若儿百般纠缠这才惹出开的,若儿是无意的,况薛家家室平平,实在与若儿不符。” 公仪硒被呛一鼻子灰,也没在说什么,只得作罢。 柳俞凝见公仪硒不说话了,便又试探着向前问道:“主君可定要为若儿定下一门好婚事啊。” “这是一定,前些日子我定了王家三郎。” “王家?哪个王家?” “丞直郎王家。” “承直郎属几品?” 闻言,公仪硒眉头一皱,略有不满地坐正看着柳俞凝:“这看孩子们方得品行端直,志求上进,这才有出息,只要家事清白识礼,那寒门子弟也是无妨的。” “主君这是在选门生,哪里是选女婿。” 柳俞凝越听越不痛快,甩着帕子背过身子同公仪硒置气,眉眼楚楚,轻咬红唇,一副惹人怜爱之姿。 公仪硒揽手拢过柳俞凝的肩膀,不疾不徐地抚慰着:“和你道不清这番道理,现下还未定呢,姑且看着,你也无需担心,总不能苦了若儿。” 柳俞凝无法,只得伏在公仪硒臂弯点了点头。 入夜,洗漱毕,正当安置,烛火闪烁,昏黄旖旎,柳俞凝坐在床沿,风姿绰约更甚,引的公仪硒心下怜爱欢喜。 公仪硒上前去,只见柳俞凝含羞带怯,媚眼如丝,憋闷了半天才缓缓抬起头来道。 “主君,承直郎究竟几品啊?” 闻言,公仪硒一个趔趄,一脚踩空在踏床上,柳俞凝一惊,赶紧来扶他,公仪硒额角微抽,盖上被子无语道。 “六品。” 正月十五镇国公回府,公仪衾淑一早便回国公府了,每年这个时候镇国公府来拜年的就络绎不绝,公仪衾淑和亦如都在后厅接待着副都司王家的二姑娘,王念文同公仪衾淑和亦如一众自闺中相识,情谊深厚,自王念文出嫁,她三人已有大半年不曾见过。 亦如见王念文又哭又笑,欣喜得紧,赶紧拉着她的手三人坐在一处,说了好些体己话。待说到王念文夫婿时,亦如欲言又止,那般扭捏模样,颇为好笑。 “念文,你说…”亦如张了张嘴,又深觉不太好说出口。 “说什么?”看亦如这样子,王念文更是好奇。 亦如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你说,这成了婚难道就真能将夫君放在要紧处?可若不喜欢呢?” 闻言,公仪衾淑和王念文都笑出了声,亦如不好意思的垂了垂头。 “如何同你说明呢?我同我家官人先前也未曾见过,都只道他为人憨直,是个热心肠,成亲后他也甚是…甚是体贴。”说到这里王念文脸微红,声音也小了几分。 “所以念文还是有情的。”公仪衾淑也打趣道。 “有无情都无妨,有情自是好,谁不求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若相敬如宾,以礼相待,时日久了也是会有情的,可若夫君心里念着旁人,或是干脆他是个无情滥情之人,也万万不可将自己折进去,还须得自己自在才好。” “你说得对,可我,可我还是有些害怕。”亦如叹了口气,三个月前她同白家订了亲,白家公子她从未见过,自家两位哥哥也与之不甚相熟,对于白家,亦如心里很是忐忑。 “你莫要怕,到时候他们管他们朝堂事,咱们管咱们后院事,你只管啊,把好银子就成。”闻言三人皆笑。 王念文一脸狡黠地笑道:“我祖母教我的。” “是了是了,有夫君心系理解最好,若没有,我们自己也不能苦了自己,有娘家,有嫁妆,腰杆挺直,后院拜服,偶尔听听戏,出出游这便很好,何故与情爱做周旋?怪累人的。”公仪衾淑也接着道。 亦如看了她一眼,笑着打趣道:“你自是不怕,世孙待你极好,说来道理一套一套的。” “哎呀如儿你莫要怕,左不过还有一年呢,哎对了,衾儿你与汝阳王世孙婚期是何时?” “明年八月初三。”公仪衾淑答到。 “八月初三?我记得郡主家也是八月初三。”王念文思索片刻。 “郡主家小姐不是…不是同宣王结亲,然后…”亦如凑近了些掩着唇道。 “正是呢,郡主家这次是想与桓王议亲。” “郡主娘娘何等睿智?自是将她女儿往高处送,如今宣王桓王最得圣心,眼见宣王结不成了,便转头寻了桓王,只是可怜了她女儿,哥哥不成便指给弟弟,真真是屈辱。”亦如又怜又恼,想当初她和衾儿同乔月瑛也有过几面之缘,虽交情尚浅,但也颇觉她是个温柔婉约女子,如此命运,实在可怜。 “郡主府是何势力?若非皇家,这天下怕没有几家能与之结亲了,勋贵之交,盘根错节,是与非,谁又能说的清呢?”公仪衾淑接过话来。 “若桓王殿下是个明事理的也就罢了,偏他为人寡情少义,乔月瑛与宣王的事闹的沸沸扬扬,怕是以后嫁入王府也度日艰难。” “我只知宣王殿下常日征战,为人稳重内敛,骁勇决然,倒是对桓王殿下不甚知晓。”亦如听得起劲,手里的团扇摇的更慢了。 “我家官人在桓王殿下手下当差,只道他杀伐果断,凌厉非常,此人定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当日我家官人同他去走访征税,他竟将一个县的十数家豪绅均杖杀流放!” 闻言,公仪衾淑同亦如也听得骇人,深觉此人阴森可怕。 待回到公仪府,在老太太处用过膳后公仪衾淑便回自己院里去了,冬日口冷,便叫艽荩去膳房取些热酒来,不曾想这一去等到天要黑了这才回来。 回屋后,随侍的芳草将小炉架起,将坛子酒取来倒出一盏温在炉火上,公仪衾淑将手炉递给艽荩,等她回暖。 艽荩吸了吸鼻子,抱着手炉忙不迭的说:“弄玉堂的同康小妻又闹起来了。” 第41章 往事因由 “弄玉堂的惯会欺负人!”那女使愤愤地搭话。 “怎么回事?”公仪衾淑问道。 “无非就是冬日里的吃食炭火,这些年闹来闹去的也没个新鲜,不过这回康小妻同屋里的丫鬟们都挨了一通板子。” “板子?” “以往都好好的,这回不知怎的了,许是这些年来被她欺压的再无可忍耐了,康小妻竟顶撞了柳小妻,不仅如此还动手甩了柳小妻身边婆子的脸,当时连奴婢都看呆了。”艽荩一五一十的说着,几欲将她当时的震惊再与自家小姐重现一遍。 “康小妻最是胆小温厚了,怎么…”公仪衾淑心下疑惑。 “再温厚的人长年累月的被欺压也总有爆发的时候,不过奴婢瞧着康小妻着实可怜,挨了板子一身的伤,现下过冬连吃食炭火也不够。”芳草又开口道。 “是怪可怜的。”艽荩点点头。 “不如…不如小姐接济一番?”芳草试探性的开口。 “今日事想必已经传到了母亲耳中,母亲治家严谨,自会处理,我何故要掺和进去?”公仪衾淑取下杯盏,又将热酒置于一冷杯中,待它凉些。 “可再怎么说大公子与您同胞之谊,康小妻又是大公子生母,现下大公子出府,您若再不照拂着…” “你这丫头今日为何话这样多?”芸娘端着铜盆走了进来,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芳草。 “奴婢,奴婢…”芳草吞吞吐吐。 “行了,少惹姑娘烦,你先下去,这儿不需要你伺候了。”芸娘将铜盆放置好转过身来对芳草说。 “是。”芳草点了点头俯首出去了。 “姑娘可是觉得蹊跷?”芸娘拿起扇子对着杯盏扇了扇。 “任是再大的蹊跷也同咱们无关,随她们闹去吧。”公仪衾淑手撑着脑袋一侧,偏头看着门沿。 二月十七是公仪衾淑的生辰,亦是亦姝的忌日,公仪衾淑早早备下些折纸元宝,晨起打点好便要前往祠堂祭拜,公仪衾淑很少有机会去玄云观祭拜,也只有在亦姝离世时才在那里做了一场法事超度,平日里只在家祠祭奠。 公仪衾淑刚欲出门,却被一边的芳草拦着,芳草看了看天色开口道:“姑娘不若等上半个时辰罢,现下估摸着主君正在呢。” 公仪衾淑看着天色点了点头。 待公仪衾淑到了祠堂处,只见内堂之中站的却是另一个人。 “康小妻?”艽荩不解地看向自家姑娘。 公仪衾淑也心下奇怪,只见康小妻拜了三拜,将三炷香插入香炉中,神色哀凄,似乎并无发觉公仪衾淑的到来。 康小妻转过身发现公仪衾淑后牵出一抹笑点头见礼,公仪衾淑回以一礼,随后康小妻便出了祠堂。 待公仪衾淑祭拜焚烧出了祠堂后,只见康小妻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她。 公仪衾淑走上前,康小妻一脸谦谨道:“五姑娘,如若不嫌弃,去妾身那里坐坐可好?” “乐意之至。”公仪衾淑笑道。 到了康小妻处,康小妻让公仪衾淑上座,又上了茶水,遣了下人,端起茶盏慢慢碾着茶盖,只待公仪衾淑先开口。 “谢过小妻来祭奠我阿娘。”这句公仪衾淑甚是诚心,先前的故人怕没几个会记得她阿娘了,更别说祭奠了。 闻言,康小妻放下茶盏,一脸哀容,眸中含泪。 “当年主母待奴极好,柳氏独大,若没有主母看顾,奴怕是难活至今,主母的恩情奴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可怜主母早逝,奴无法尽伺候之心,只能祭拜祷告一二。” 公仪衾淑见康小妻说的动容,心下也升不由悲切起来。 “小妻…” 康小妻眼泪汪汪,拿着帕子粗粗地擦了擦,又紧紧握着公仪衾淑的手,几度开口均是哽咽,一片怜爱之态。 “可怜…可怜姑娘你小小年纪没了娘亲,受了多少苦楚,若主母还在,只怕心都要疼死了!” “我福薄,无阿娘照拂,但我在镇国公府多年,也算不得苦,前些日子小妻之事我也略有耳闻,小妻本就过的艰难,却还不忘与我阿娘的恩情前来祭奠,真是叫衾儿感佩。” “五姑娘,您同主母是极像的,奴每每看着您,总是颇为酸辛,当日大公子遭了难,也是您动容周旋,您同主母一样,是热心良善之人,只可惜,好人无报,到头来,却叫那些伤天害理的恶人活得逍遥!”康小妻愤恨地一手拍在桌子上,面目又恨又恼,随即又抹了把泪,握着公仪衾淑坚定地看着她道:“姑娘,当日之事,任是所有人都不信主母,奴信!” 闻言,公仪衾淑眉头微蹙,从康小妻手里抽出手:“小妻且把话说清楚,什么信不信的?” 康小妻见公仪衾淑不知情,赶紧收了手,神色躲闪起来:“奴失言了,天色不早了,姑娘早些回去吧。” 公仪衾淑看她这模样,心下便更加笃定几分:“小妻若真感念阿娘恩情,很该全盘告知于我。” 康小妻站起身来,踌躇不前,左右踱步扯着帕子,满脸纠结。 “这…这…” 公仪衾淑起身将她请回座上,自己也随之坐下:“小妻,我阿娘到底怎么了?” 康小妻为难地看着她,终是松了口:“此事,与主母的死因有关。” “什么?”公仪衾淑不敢相信:“我母亲不是血崩而死吗?” 康小妻起身,将门窗关紧,又四下看了看,这才又坐回去慢慢道:“主母确实是血崩而死,可先前主母的胎并无异样,只是快临盆时心悸郁结这才难产。” “心悸郁结?那信与不信又是何故?”公仪衾淑紧紧握着手中的帕子。 “姑娘可曾听过赵小妻?” “二姐姐生母?” “正是,当日赵小妻怀子,正得主君恩宠,可几个月后赵小妻携腹中子暴毙,请了郎中来,只道是被人下毒暗害,主君大怒,下令彻查,查到最后凶手竟是主母,主君气的要休妻,老太太念在主母怀着姑娘你,拼命拦着,主君这才没发作,只不过自那时主君主母便离心了,临了了,主君都不愿再见主母一面。” 第42章 求索无门 “我阿娘怎么可能害人呢?”公仪衾淑心下着急,握着帕子的手都在发白。 “奴自是不信的,若主母有如此歹毒心肠,那奴如何顺利生下大公子?事后奴留意着,弄玉堂的倒是勤的很,待葬下赵小妻后,将赵小妻身边的人都草草打发了,奴趁着空子去看过,夜里弄玉堂的人将赵小妻的物件一应收齐,烧了个精光。” “你是说此事与柳小妻有关?” “奴不敢妄言,赵小妻之事是家中忌讳,人人都只道她得了恶症,即使奴有揣测也无从求证。” “此事二姐姐可知?” 闻言,康小妻连忙摆摆手:“此事事关重大,奴同谁都不曾提起。” “好,小妻,还烦请您继续帮我守着这事,切勿让旁人知晓。” “奴明白,不过,姑娘,您可别做些糊涂事,此事定要慎重!” 公仪衾淑轻轻拍了拍康小妻的手:“小妻莫要忧心,我知轻重。” 康小妻点了点头,公仪衾淑无心再坐,又说了几句便带着艽荩先行离开了,待公仪衾淑走后,康小妻直直看着地砖,光影打在她脸上,晦暗不明。 不多时,由外栏进来一个女使,立于门前,听候吩咐。 “去回禀二姑娘。” 康小妻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艽荩看自家姑娘面色不好,只乖乖跟在身后不敢多言,她在外候着并不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也明白今日之事的严重性。 待回到院里,公仪衾淑赶紧召了芸娘来问询,见芸娘还是遮遮掩掩,公仪衾淑着急道:“芸娘,我现在不是孩子了,我阿娘当日到底因何而死?” 见公仪衾淑着急的紧,芸娘不忍,这才松口:“当日主君主母闹着,主君要休妻,冤得主母心郁气结,气血两虚这才至使主母难产,直至主母下葬,主君都不曾看望。” “芸娘,那你可知母亲受了何冤屈?你可知赵小妻之死?” “这事只有家里的家主和几位小妻知道,当日主君遣了下人,说是家丑,任谁也不敢多问,主母当日也是成日里闷着不曾言语,只和奴婢哭诉主君冤了自己,却不曾说因何,也怪奴婢偏要做耳报神,以往主母若有委屈便急着报了镇国公府,乃至后来主母所有委屈都往肚子里咽,都不曾与奴婢细说了。” 芸娘说着伤心也哭了起来,抹了把泪又深觉不对,抬起头问到:“姑娘今日怎么突然问起来了?” “我今日见了康小妻,她同我说了赵小妻的死因。” “赵小妻不是得了恶疾吗?” “赵小妻被人毒害,事后嫁祸于我阿娘,这才导致我阿娘郁结,因此丧门。” 闻言,芸娘和艽荩皆是震惊。 “她怀疑是弄玉堂所为。” 艽荩和芸娘相互看了一眼,又赶紧查了查门窗是否关牢,这才又回去细谈。 “康小妻同赵小妻交好,对主母很是恭谨,数年来她也确是个安分敦厚的,但此事…”芸娘思衬着开口。 “康小妻的话我自不会全然相信,此事还得咱们自身查明,若真与我阿娘相关,我定要还阿娘清白。” “姑娘,要不去问问主君?”好半天,艽荩才从惊骇中缓过神来。 “不可,姑娘好不容易同主君亲近些,贸然去问,只会惹不痛快,况且此事当日主君将主母之事视为禁忌,若要问也问不出什么的。”芸娘赶紧拦下道。 “芸娘说得对,对此事,父亲唯恐避之不及,又岂会同我言语?午膳做些清淡软烂的,我们去看看祖母。” “是。”艽荩点点头。 晨起无风,也无烈阳,虽未开春倒也不似前几日阴寒,午间婆子们上了膳就自去忙着去了,老太太处丫鬟婆子少,甚是清静,屋外两个女使将门前两扇厚绒帘子取下一层,加盖了一层薄蕈绒。 屋内公仪衾淑同老太太刚用完膳,公仪衾淑为老太太打了杯清口茶,婆子将碗盏撤了下去,公仪衾淑将茶端给老太太,老太太看了眼茶汤汤花,略带探寻地看着公仪衾淑:“可有心事?” 公仪衾淑回了神摇了摇头。 老太太轻轻点了点公仪衾淑的额头:“这人不大,倒学着在我这里扯谎了,你看看你这碗茶,沫饽都漂到哪里去了?” “姑娘这点的怕不是咬盏,而是避盏罢,没且挨着杯子,早早的便“云脚散”了!”周田家的就着老太太话头打趣到。 公仪衾淑也被说的不好意思便笑了笑,抬起头来想了片刻还是开了口:“祖母,孙女有话同您说。” 老太太看着她,不甚理解地眯眼笑道:“你们先下去罢。” 待下人出门后,祖孙两人这才开口。 “祖母,今日我去祭拜了阿娘。” 老太太慈爱地摸了摸公仪衾淑的手:“原来衾儿是想娘亲了。” “孙女一直有个疑惑,阿娘一贯体健,当日为何血崩而亡?” “你这丫头,当时还没你呢!你又如何得知你阿娘体健啊?再者说,这妇人生孩子无非是一脚入鬼门关,命好的揪回来,命不好的…”说到这,老太太看了眼公仪衾淑,哀叹道:“你阿娘可怜,当日舍命护住了你,气血亏虚,这才玉殒。” 公仪衾淑看着祖母,心里难受的紧,不死心地追问:“那祖母,当日赵小妻又为何离世?” “赵小妻当日是得了恶疾离世,这都是十数年前的事了,你一个女儿家成日里打听些死人事这可不吉利!衾儿莫要想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自己过的舒心最重要!罢了,我也困了,你且去同你母亲请安罢。” 公仪衾淑刚想开口却被老太太截下话头。 “周妈妈。” 周田家的闻声入门,听候老太太吩咐。 “去把五姑娘送回去,天冷,给她带件裘子。” 周田家的看了看祖孙二人,心下了然,取了裘子来请公仪衾淑,公仪衾淑见势,只得起身拂礼告退。 出了门,公仪衾淑转过身来对周田家的笑道:“周妈妈请回罢,天冷。” 第43章 初有眉目 周田家的也笑笑:“姑娘回去喝碗热热的茶水才好,恕奴婢多嘴一句,老夫人是最疼姑娘的,万事都是为姑娘好,总不会恼了姑娘。” 公仪衾淑点了点头,笑了笑便带着艽荩走了。 艽荩看着公仪衾淑面色失落,又听闻周田家的劝告开口问道:“姑娘这是?” 公仪衾淑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看着艽荩,抿着嘴,嘴角向下,表情又怪又可怜。 “被赶出来了。” 闻言艽荩忍不住想笑:“没事姑娘,才一次罢了,四姑娘六姑娘次数早多了去了!” 公仪衾淑又向前走:“祖母也不愿告诉我,看来只能靠自己了。” “那康小妻呢?” “康小妻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说与我听,要不就是前些日子挨了板子,多年的屈辱恨得紧了想报复了,要不就是卖我个好,不管如何,这对咱们来说都是好事。” 艽荩跟着点了点头。 “对了,前些日子二姐姐送来的人在哪里?” “在院里做些打扫罢了。” “叫她们动起来罢。”公仪衾淑淡淡道。 “是。” 公仪衾淑刚到院门,便被一旁等候的女使请到了蘅芜苑,一进门便看着公仪怀柔和公仪玟若满头满脸的官司,六张圈椅,两人愣是一头一尾,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态。 公仪衾淑挨着公仪怀柔坐定小声询问:“怎么了?” 公仪怀柔直言不讳:“她说我插的花是土鸡生了凤凰毛,我把她画好的扇子撕了。” 公仪衾淑憋着笑,真是没想到她那四姐姐一向自诩高雅,竟也能说出此等俗话。 云慧枳进门憋了公仪怀柔一眼,待姐妹三人请了安坐定后,云慧枳看着她们颇为苦恼,当年她让这姐妹几个来蘅芜苑学妇道,一是想认真教她们些规矩,二是想让她们磨磨性子,增进些感情,这么些年了,感情没增不说,更弄的似仇人一般,每每想到这她都愤恨不已,若当日能将若丫头抱回自己房里,哪有这等家宅不宁的事? 静了好一会子,云慧枳才开口:“后日我娘家外甥结亲,你们都谁愿意去?” 听到有这热闹,公仪怀柔来了兴致:“母亲,我去,我去,我好久没去外祖家了。” “母亲,我后日有吉瑶小县主的约,怕是去不了了。”公仪衾淑道。 “行了,那你就去玩吧。”云慧枳对公仪衾淑笑道。 “母亲…我,我也不去了。”公仪玟若自是不去的,母亲本就不待见她小妻,若去了云家哪个能给她好脸色?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 “行,那你就在家陪你二姐姐缝制嫁妆。” 闻言,公仪玟若刚松了口气又提了上来,公仪怀柔心里暗笑四姐姐得不偿失,公仪玟若牵强地笑着应下了,心里可苦恼极了,让她陪二姐姐待在一起,还不如让她去云家看人脸色呢! 公仪玟若这些年来虽说与公仪怀柔针锋相对,同公仪衾淑还是过得去的,可自前些日子姐妹俩闹掰后,也便再没说过话,但是不管同那两个怎么闹,她总不敢去闹公仪珢华,对于二姐姐她是又敬又怕。 待众姐妹从蘅芜苑散去,入了夜,公仪衾淑便又去了康小妻处,二人商量一番终是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十数年前的案子就是想翻也没机会了,弄玉堂做的谨慎,物证毁了个一干二净,而人证犹如大海捞针,父亲将其视为家丑不许张扬,这件事只能在私下里查,当年之人除了康小妻更是一个都不能惊动,这简直是难上加难。问询了许久只一点有用的讯息,那便是当日赵小妻被毒杀后口鼻里均是黑血,死状甚惨。 如若当日实情无法查出,那她又如何替母亲沉冤?若柳小妻真的恶事做尽,那很该有马脚露出,难道是自己的方向不对? 从康小妻处出来,公仪衾淑心里甚是浮躁,便携着艽荩在园子里透气,待走至深处,公仪衾淑突然停下,吩咐艽荩照着前方,艽荩顺着公仪衾淑指的方向狐疑地将走灯伸了过去,只见是一处空墙根。 “小姐,这什么都没有啊。”艽荩疑惑到。 “你可还记得三年前那具男尸?” “啊!是,是这里,就是这里!”艽荩惊呼一声,随即又上前拉着公仪衾淑:“姑娘,我们还是快走吧,天色这么黑,奴婢都有些害怕了。” “你还记得那具男尸的死状吗?”公仪衾淑看着艽荩道,迫切的想为自己的设想寻得一个可靠的印证。 艽荩定了定神,思考片刻道:“奴婢记得当日那人死相极惨,眼耳口鼻均是黑血。” “是了,均是黑血。”公仪衾淑敛眸思索着。 “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艽荩看着公仪衾淑面容沉重,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当日那小厮的死状同康小妻所描述的极为相似。” 二人互看一眼后急急的回到自家院中。 晚间梳洗时,艽荩将今天所见讲与芸娘听,芸娘细细回想着当日之事。 “奴婢记得当时是柳小妻屋里的丫鬟下的手,好像是因为两人有私。” “后来那女使怎么样了?” “主君下令杖杀了。” 杖杀?公仪衾淑心凉了三分,最后的人证也没了。 “不过奴婢记得,那女使好像有个妹妹,也在柳小妻屋里当差。” 闻言,公仪衾淑眼眸忽的一亮。 “找个人多注意着点她。” 二日后,待云慧枳和公仪衾淑相继出府,公仪玟若看着蘅芜苑的院门,视死如归般踏了进去。 入了门,见公仪珢华在桌案前坐着临摹字帖,公仪玟若便垂着头站着。 “听说,前两日你又同柔儿起争执了?”公仪珢华的目光依旧在字帖上。 “二姐姐…”公仪玟若抬了抬眼偷着看她。 “你如今几岁了?还同她一般计较,家里闹些我不管你们,若是你们敢闹到外面去,我可饶不了你们!” “知道了。”公仪玟若听着训,缩了缩肩。 “坐吧。” 公仪玟若坐在公仪珢华边上,细细的看着那副字帖。 第44章 戏说南戏 “这是襄公的《昼锦堂记》?” 闻言,公仪珢华放下笔,看着公仪玟若笑笑:“如何?” “襄公之书,浑厚端庄,淳淡婉美,颇具妍丽温雅气息。” “眼力极佳,你一贯是有才情的。” 公仪玟若笑而不语,还未等公仪玟若反应,公仪珢华的话便如一盆凉水般从头琳下。 “有才情是好,可莫要用错了地方。” “二姐姐这是何意?”公仪玟若有些心虚。 “你与薛家公子的事当我全然不知?几次赴宴你只寻他,吟诗弄曲的我且不提,离席私见又是何道理?” 见公仪玟若垂着头扯着帕子,公仪珢华继而又开口道:“几次纵容便助了你这歪风,回头再带坏了那两个!今后莫要再见了,既是为你,更是为着公仪家的名声。” 公仪玟若只觉自己万分委屈,良久弱弱应到。 “知道了。” 公仪府距县主处路程较远,抄近路走又远离闹市,故艽荩同公仪衾淑一同乘车。 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入席后见过吉瑶县主,公仪衾淑便寻亦如去了,对于吉瑶县主公仪衾淑只有两面之缘,初时印象只觉她娇肆率性,余下的也并无过多交集。 公仪衾淑扫了扫宴席上的人,以往能相见的闺中女子如今越来越少,渐渐的均嫁做人妇,怕是不出两年,她们再相聚便是在谁家孩儿的百日宴,谁家新屋的乔迁喜之上了。 公仪衾淑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垫垫肚子,亦如同乔月瑛说话去了,何郁珠看公仪衾淑身边的位置空了,便顺势坐下,看到何郁珠坐在身旁,公仪衾淑有些头痛,只得拿起酒杯同她敬酒。 公仪衾淑怎会不知她这次又是来找麻烦的,先前何郁珠几人明里暗里给她使过不少绊子,见面更是少不了唇枪舌剑讥讽几句。 “你倒吃的欢欣。”何郁珠浅抿一口热酒。 公仪衾淑不语,只抬头冲她一笑,继而又低头吃了起来。 “你可知那是谁?”何郁珠放下酒杯,挑衅般看着公仪衾淑道。 公仪衾淑顺着她的目光只见一身姿曼妙,华容婀娜的女子正在朝着自己的方向打探。 “那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名为尹牡雪,今日这局正是她同吉瑶县主办的。” “何姑娘说了好些,究竟是何意?” “尹牡雪倾慕世孙多年,得罪了她,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公仪衾淑继续不语,放下筷子向何郁珠颔首见礼后便去同亦如讲话了。 “你同她有什么话好说?”亦如看着还在位上的何郁珠对公仪衾淑不满道。 “问候一二。”公仪衾淑笑答后,向乔月瑛点头致礼。 “你来的迟,你可没见她那副张狂模样,她来时可是乘了四驾的车!泱泱得足有二十人!”亦如看着何郁珠的方向白了一眼。 “四驾?” “她父亲升任,母亲得了诰命,得了陛下天大的恩赏。”乔月瑛半掩着团扇道。 亦如等人席位坐落于左后侧,公仪衾淑目光穿过宴席众人,直视着打量她的目光,尹牡雪向她点头致意,眸中笑意未至眼底。 食饮过半,吉瑶县主差人上了几出南戏,最后一出压轴便是《赵贞女》,台上戏子咿呀,台下噤若寒蝉,乔月瑛面色不好,紧咬着唇,握着团扇的指骨发白,众女娘也半遮掩地偷瞟着她。 右上座几位高门女子掀起了话头,音调不高不低,恰能飘到乔瑛等人耳朵里。 “听说宣王殿下回京了。” “当有五日了罢?” “也不知这宣王殿下回来后有无去登郡主娘娘的门?”那女子轻笑着,语气里满是嘲弄。 “宣王殿下重情义,自是要为自家平头夫人上门致歉,将情求上一求,宽恕则个,切莫叫郡主府将自家爱妾逼死了!” “致歉是应当的,可若见了面该如何论呢?兄长同弟媳解婚约?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闻言,四周女娘皆掩唇轻笑了起来。 好巧不巧,鼓点加急,啜啜泣泣,落在一句“不念我芙蓉帐冷,也当思亲桑榆暮景,你这剜了心的狠儿郎!如何弃我于不顾?” 好不应景。 乔月瑛脸色发白,眸中含泪,公仪衾淑担忧地看了看她,伸手覆在她紧握的手上,轻拍了拍,后而轻轻握着,试图予以慰藉。 乔月瑛看着公仪衾淑的手,心中一暖。 “任是我府里茶饼果子都堵不上你的嘴,竟然还敢打趣宣王殿下:”吉瑶小县主半笑半嗔道。 “不敢不敢,我吃多了酒,县主别见怪,不过这出戏可是真好看啊!”那女子摇着团扇舒眼笑道。 吉瑶就势斜睨了眼乔月瑛,饶有趣味同挑事的女子相视一笑。 台上鼓点轰鸣,充做雷声将至,白曰:“伯喈弃亲背妇,为暴雷震死。” “哎呀!”亦如惊呼一声。 “这轰雷吓坏我!不过可真是大快人心,人间私语,天神触怒,可见啊坏事做多了自有上天报应!”言毕,亦如看了看公仪衾淑和乔月瑛二人,冲她们得意得眨了眨眼。 “亦家姐姐说的是,做人做事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同座的尚书家小姐搭话道。 “我倒觉得这伯喈求娶公主并无过错,伯喈妇一无娇丽容貌,二无过人才情,性情无趣,面目凄苦,任是谁也无法与之共处。”上座女子含沙射影一番,乔月瑛咬紧了唇,几欲起身离席。 “今日这出南戏看毕,心下戚戚,不是滋味,倒让我想起之前看过的《霸王别姬》,磅礴大气,甚是好看,当日项羽兵败,被逼退于乌江,直面百万而不怯,怒斩数百人,立于尸山,一声怒吼,百万汉军无一人敢近,可见,王就是王,即使落魄了也不容小人肆意欺辱。”公仪衾淑掷地有声,缓缓开口。 “公仪姑娘可是嫌我招待不周,这出戏点的不合心意?”吉瑶小县主侧目看来,柔笑似春风。 公仪衾淑看着吉瑶小县主眼底的冷意,谦谨地笑道:“县主设宴摆戏本是为了找趣儿,我讲戏也是为了给大伙添些乐子,各尽心意罢了,县主今日这席面极为贵重,又何来招待不周之说。” “原以为公仪姑娘性子恬淡谦和,岂料也是个趋炎附势的,项羽再如何厉害,最后还不是自刎于乌江,草席裹身了之。” 第45章 路遇劫匪 何郁珠见机讽刺道,心下对公仪衾淑更是鄙夷,平日里也不见她敢有这般锋芒,定是看郡主府与桓王结亲,借机攀附。 “我听说桓王殿下也快归京了。”位于后座的姑娘试探着开口道。乔月瑛虽失了名声脸面,但毕竟是郡主府嫡女,她帮衬一二总不会错。 “是啊,我倒想起来了,方才周家姑娘打趣宣王,宣王殿下宽厚,自是不会计较,可若换了桓王?啧,桓王殿下最是严明,这其中是非还用周家姐姐分说?再者说,这是桓王家事,姐姐可别失了分寸。”亦如将茶盏放下,挑衅地看着周家姑娘。 周家老太爷是先朝重臣,父兄功名也是数一数二的,姐姐入宫为妃,周家姑娘本就不怕郡主府,现下乔瑛遇事,想打压一番,不料却被亦如说教一通,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但气归气,亦如的话也很有几分道理,桓王殿下冷傲严酷,手段凌厉,她今日辱乔月瑛,保不齐日后桓王殿下找她麻烦,想至这里,便也乖乖的忍下了气。 “罢了罢了,何苦为了出戏无端起争执,大家尝尝这茶,香的很呢。”尹牡雪出来打圆场道。 “果真是好茶。”众女娘先后道。 待结束后,亦如遇事先行回府,公仪衾淑同乔月瑛相伴而行。 乔月瑛面感激得拉着公仪衾淑的手:“今日多亏了你与亦家妹妹,要不然我便真叫她们给辱死了!” “乔姐姐无须谢我,今日之事还请姐姐宽心,切勿在意才是。” 乔月瑛缓缓放开公仪衾淑的手,转过身来向前走了两步,神情凄然,泪如雨下,无助道:“是我命苦,平白冒出个平头夫人,以弱凌强,害得我不得不退婚,闹的我家成了这汴京最大的笑话,现下阿娘又为我拉下脸面,同桓王殿下议亲,百般周旋,累的爹爹忧郁成疾,我真是不孝!” 公仪衾淑连忙上前为她拭泪,慌忙安慰道:“乔姐姐温婉良善,是个极好的人,莫要生出此等悲切心思,桓王势强,但也的确是好保障,郡主娘娘为姐姐尽心竭力做最好的打算,姐姐自怨自艾,岂不是又要伤了郡主娘娘的心吗?” “公仪妹妹,我,我其实还是怕的。”乔月瑛面色泛起一丝忧虑。 “我同宣王定过亲,若到时候桓王殿下因此与我生了龃龉…” 闻言,公仪衾淑也不知如何安慰乔月瑛了,她想起当日王念文的话,对她深表同情,要嫁给那样一个睚眦必报的活阎王,想想便愁的要上山做姑子去了。 如此相较,还是世孙好。 “那也怪不得姐姐,本就是清清白白的,只有心怀不轨之人才胡乱揣测,桓王殿下是男子,胸襟宽广,不会同姐姐计较这些的。”公仪衾淑略有心虚道。 “但愿吧。”乔月瑛轻轻喟叹一声。 与乔月瑛分离后,公仪衾淑同艽荩一齐上了马车,两人互相偎着休憩,艽荩打趣公仪衾淑,这说一天话的倒比她这站一天的还累。 何郁珠同吉瑶小县主寒暄几句后便也上了车,行了数十步,透过帘隙,只见前方遥遥地晃行着一辆马车。 “前方是谁家的?”何郁珠好奇道。 随侍的女使眯眼看了看,随后掀起侧帘道:“是公仪家的。” “公仪家?”何郁珠又探头看了看,嘲弄道:“瞧这三两个人,公仪家可真是节俭。” 一柱香的功夫,马车已入窄巷,此地非处于御街之上,又与闹市相隔甚远,突然,深巷拐角处冲出几名壮硕男子,几个猛步跨上马车,将车夫打晕丢在路上,驾着马车疾驰而去。 公仪衾淑二人被惨叫声惊醒,忽又感觉马车晃动的厉害,掀起前帘一看,几名陌生男子堵在帘口处。 艽荩惊呼一声,其中一男子冷笑着将手臂抬起,只见袖见是一柄亮晃晃的匕首,男子将食指竖于唇前,威胁她们安静。 艽荩死死抱在公仪衾淑身前,声音颤抖道:“大,大胆,你,你们竟然敢挟持官眷小姐?” 那男子冷哼一声并不言语。 公仪衾淑艰难地喘了喘气,迫使自己镇定下来,艽荩抱得太紧了些! “几位小哥,我爹爹官居四品,放了我,你们要多少银子,随我去取了来,若我出事,我爹爹兄长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几位男子闻声大笑:“你以为我们图的是钱?” 闻言艽荩吓得落泪,忙抱着公仪衾淑往后挪,退至车壁一角。 何郁珠的车架走到拐角处忽的看见前方地上躺着的三名小厮,立刻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何郁珠疑惑到。 “姑娘不好了,地上倒了三个小厮。” 何郁珠急忙拉开帘子扫了眼地上的人,又看看前方甚是模糊的疾驰的马车慌忙道:“快!你们,你们快追,卸了车,骑马追!快去!” “姑娘,那咱们怎么办?”女使慌张道。 “留五个守着,其余的都去!一定要拦下马车!” 众小厮立刻追了上去,何郁珠坐在车里焦急地想着对策。 “姑娘,这离县主府近,不若咱们去县主府求借些人手来。” 何郁珠看着已无人影的巷口,忧虑道。 “不可!” 何郁珠想了想,猛地指着一小厮道:“你现在立刻去公仪府回禀,多多加派些人手,哎,还有,将地上的这三个带回去。” “是。” “姑娘,咱们快些回府吧,这儿不太平。”女使看着地上的三人仍心有余悸。 “快,快回府。”何郁珠放下帘子,顺了顺胸口慌乱道。 公仪衾掀起帘子案子观察着,现下已到了一片荒屋废街,看样子是还没出城。 公仪衾淑将艽荩的手松开,掀起帘子,指了指车窗,示意艽荩跳下去。 艽荩哭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小姐你先走,奴婢护着您。” 公仪衾淑急急地推搡着她。:“快走,再不走咱俩都跑不了!” 艽荩哭着摇头,公仪衾淑费力地托着她道:“你快走,我有办法脱身。” 第46章 郁珠相救 艽荩无奈,犹豫着,最终借着公仪衾淑的力从车窗钻出去重重得摔下,滚了几圈狠狠地磕在路沿上。 前面赶车的话男子听到动静立刻停下查看,见艽荩逃了出去,一人忙跳下去追,另一个则掀起帘子赶紧查看公仪衾淑。 公仪衾淑暗自往前挪了挪,将头上的簪子握在手中藏于袖间。 男子看她还在便放松了警惕,正欲转身撤手,忽然公仪衾淑扑了上来,将簪子狠狠插在那男子的手掌上,簪身划破血肉,渗出大片血迹。 男子吃痛,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重心不稳,失去平衡。 公仪衾淑借机将他推开,慌忙跳下马车,跌落在地,顾不得膝间疼痛便立刻爬起身向后跑去。 艽荩艰难起身,头晕的厉害,还未走两步便又被下车来追的男子一把擒住,死扣着肩颈,抓得生疼。 那男子回头见公仪衾淑跑了下来便随手将艽荩丢了出去,折身追赶公仪衾淑。 马车上的劫匪见状也急忙来追,公仪衾淑提着一口气拼尽全力地跑,艽荩也爬起来顺着公仪衾淑的方向三步并做两步歪歪斜斜地跑去。 公仪衾淑跑出一小段路后忽的被人扯着外衫,发丝与衣衫齐齐被攥着,挣脱不得,那人狠狠一掷,将公仪衾淑摔在地上,掌心还残余着发丝。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啐了口唾沫,如豺狼般狠戾地看着公仪衾淑。 被公仪衾淑刺伤的劫匪走上前来,拽起她的衣领,看着她混着泪水与泥土的小脸以及眼眸里的惊恐与恨意恶狠狠道:“有点能耐,还敢伤我?” 言毕,正欲从怀里抽出匕首,艽荩猛地撞了过来,将那人撞了个趔趄,摔了下去,艽荩见势赶紧垫在公仪衾淑身下。 余下的四名劫匪站在那里全然一副逗猫狗儿的姿态,哄然大笑,被撞的那人面子挂不住,掏出匕首正欲刺向艽荩,突然一声怒吼将其吓在原地。 十数人赶来将其团团围住,公仪衾淑见势赶紧与艽荩搀扶着向后退去。 劫匪众人见寡不敌众,立即闪身逃走,众小厮追了几步便被公仪衾淑喝住。 “各位小哥,切莫再追了,他们,他们身上有匕首。” 众小厮上前躬身拱手见礼,为首的开口道:“公仪姑娘,我主家是宗正卿何家,姑娘莫怕,现下安全了,由小的们送姑娘回府罢。” “劳烦了。”公仪衾淑向众人点头致谢。 马车内,艽荩啜泣着心疼地用帕子给公仪衾淑擦脸,此刻两人皆是灰头土脸,发丝凌乱。 公仪衾淑看着艽荩擦破的下颌,红肿的手腕,不忍地摸了摸艽荩的脸:“疼吗?” 艽荩含着泪,重重地摇了摇头:“不疼。” 两人稍作整理一番后,公仪衾淑撩起帘子问询到:“感激诸位小哥救命之恩,待会随我回府喝些热茶,带些银钱回去罢。” “姑娘客气了,是我家姑娘看见地上躺着公仪家的人便让我等前来搭救。” 闻言公仪衾淑同艽荩均是讶异,竟然是何郁珠! 行至一半路程,那小厮便带着公仪府的人手寻了来,何府的小厮同公仪府做了交接,连谢银也不曾收便离开了。 艽荩看到公仪府的人便再也忍不住的大哭了起来。众人看着自家姑娘这般凄惨模样也不敢言语。 待回至公仪府,云慧枳早早地便同公仪珢华,公仪怀柔等人焦急地等在府门外,见马车回来,众人立刻上前去迎。 待二人出来,众人看到那般狼狈模样皆是惊叹,云慧枳看了差点要晕过去,疼惜地握着公仪衾淑的手,直到她说清原委这才将心放下,公仪珢华看着公仪衾淑手上的血迹与擦伤也甚是心疼,直叫母亲别再问了,先让衾儿看诊。 此时,弄玉堂内,公仪玟若正提笔练字,写两笔便往门口处望望,一页帖子,愣是花了三次才写完,最后实在心烦便将帖子合着扔在一旁,直接站在弄玉堂院门口候着,直待院外乌泱泱的一众人走过,公仪玟若踮着脚,远远的望过一眼发现无恙后,这才又回屋里打开帖子安心练了起来。 待众人回院后,云慧枳向赵嬷嬷使了个眼色,赵嬷嬷点了点头便退下了。 赵嬷嬷出了院子将今日得知此时的小厮婆子都叫了来。 “今日的事,你们晓得分寸,若是流出去半个字,可仔细着点!” “是。”众人应道。 何府内,何郁珠在房里来回踱步,女使上的热茶自回来也不曾喝上一口直到有小厮前来回禀这才安心坐下,末了何郁珠又将小厮叫回。 “吩咐下去,今日之事,若有人敢乱嚼舌根,我绝不轻饶!” “是。”小厮应道。 云慧枳不安地看着郎中诊治,此事还未敢告知老太太,她本在娘家高高兴兴地吃着酒,下人来报时直把她三魂吓走了五魄,若是衾丫头真出了什么事,那她如何同官人交代?多亏菩萨真人保佑,让这孩子平安归来。 公仪衾淑回院后,丫鬟婆子连忙备水休沐,芸娘看着两人身上的乌青与擦伤,心疼的边哭边骂:“哪些个短命的?青天白日敢在天子脚下劫走官眷小姐!回头告知二老爷,非将他们逮住活剐了不可!” 公仪衾淑甚是舒展的泡在水里,有气无力道:“您可别通知舅舅,不能再让他们担心了。” 芸娘打湿猪苓粉,轻轻涂在公仪衾淑头发上,待掀起头发这才看到左耳耳根至后颈处的头皮都是红的,芸娘又恨又怜,手抖着将香料匣子放回去。 芸娘看着自家姑娘负气道:“咱们以后不出门了!本也没有咱家相干,她们爱怎么挂脸子唱戏让她们自己去,既不相熟,原也没必要假来往!” 公仪衾淑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渗出些许水珠,她实在怕,若无何家人相助,只怕此时她已身首异处了。 “艽荩呢?” “也沐浴呢,她手肘扭伤了,绛禾伺候着呢。” 闻言公仪衾淑点点头,昏昏睡去。 第47章 宫里宫外 公仪硒从宫里回来后便同云慧枳急急地去看望公仪衾淑,见女儿无恙安睡,待了小半刻这才回去了。 “官人,今日之事可要报官?” “报什么官!你报了官咱家的脸面,衾儿的名声都不要了?”公仪硒看着云慧枳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 “如此轻放这群匪徒,那以后?咱家女儿还出的去门吗?” “天子脚下!皇城根上!怎能出了这等荒唐事?定是背后有人操手,难不成是我朝堂上搅了旁人的痛快?” 云慧枳连忙上前拽着公仪硒袖口,满眼担忧,公仪硒反应过来轻拍了拍她的手,又安抚了几句,二人这才安置。 月影沉壁,风抚珠帘。 尹府内,尹牡雪手上的茶盏应声滑落。 “你说什么?叫她跑了?” “来人足有十数个,小的们实在不敌。” “滚。”尹牡雪阴狠道。 秦砖汉瓦,紫柱金梁,青瓦雕刻而成的浮窗与汉石堆砌的城墙,远远观之,甚是雅致,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上闪着耀目的光泽,威仪且辉煌。 仁明殿内,妇人盛服浓妆,韶颜雅容,手里捧着一件青灰色的软丝寝衣,满目悲切。 “娘娘,宣王殿下求见。”宫女来报。 皇后将寝衣放好,理了理心绪,淡淡道:“叫他进来。” 不一会,一位身形修长,面容刚毅的男子走了进来。那人双眼漆黑如墨,深邃如鹰般的眼眸锐利逼人,下巴有淡青色的胡茬,剑眉入鬓,薄唇轻抿,让人瞧着很是畏惧。 “儿臣给母后请安。” “一路舟车劳顿,不回府邸好生歇息,怎的这么早来请安了?”皇后一脸慈颜。 “九弟薨逝,儿臣悲痛不已,又怕母后忧思过度,特来探望。”袔淅缓缓开口,面色并无半分悲切,眸子里燃起挑衅的光芒。 皇后缓缓收起脸上的笑,面若冰霜,搭在扶椅上的手慢慢收紧,握得生疼。 “那你就很该去祭奠他。”皇后强忍着悲痛与愤恨一字一句道。 “这是自然,不过儿臣此次前来也是为了谢恩,若无母后从中作梗搅了儿臣的婚事,儿臣也不会被罚至商禹,更不会有此机会大败北狄,得此高升,加官进爵。” 看皇后脸色铁青,袔淅愈加猖獗。 “母后如今只剩孤身一人,儿臣奉劝母亲好生安养,切莫将手伸得那般长,省的机关算尽最后却得不偿失。” 袔淅说完便转身离开。 皇后强忍着悲痛站起身开,胸腔一起一伏地喘着气,咬牙切齿道。 “他可是你的亲弟弟!” 闻言,袔淅停下脚步,面无表情道。 “是天收的。” 言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皇后恼恨地将桌案上的物什扫摔在地,抱着寝衣呜咽地哭了起来。 从仁明殿出来,袔淅从下人手中接过两包茶饼,直直的向三友轩去了。 宸阳帝有七子,太子袔冗,二子袔煜,三子袔淅,五子袔晟,七子袔轶,八子袔溟,和薨逝的九子袔彦。其中除了太子和二殿下均开府别住,太子居于东宫,而二殿下缘于病体孱弱之由一直居于内宫幽处的三友轩。 再说这二殿下宥王,是除了宣王殿下和桓王殿下外拥有封号的第三位王爷,宥王殿下一无康健体魄,二无社稷功绩,能与另两位居于同位,靠的不仅是宸阳帝的怜爱,还有自身的工事之才与心智谋算。 三友轩不似其他殿宇,楼阁高下,玉栏朱墙,互相连属,回环四合,倒是轩窗掩映,幽房曲室,别有一番古朴雅意。 入室深觉温暖非常,阳春三月,屋里还烧着暖炉,屋内陈设清雅简朴,独有股淡淡的药香。 屋内随侍的宫人极少,往内室走去,只见一着青色软锦叠月白缎衫的男子于塌上阖眼休憩,宥王身量高挑却也纤瘦单薄,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色却是病态的苍白,唇间也无甚血色。 袔淅并无让下人通传,而是待宫人上了茶后在茶几前慢慢品茶候着,直待袔煜睡醒。 约莫一个时辰,袔煜转醒,袔淅走上前去将他从塌上扶起靠在一旁的软枕垫子上,又笑着递上一杯热茶。 袔煜看着他来也不奇怪,只接过了茶,满饮一口才开口道。 “何时来的?” “刚到。”言毕,袔淅抬手将茶几上的两包茶饼递给袔煜:“这是我收来的双井绿,费了不少功夫,你尝尝,可是好东西?” 袔煜是个极爱茶之人,他缠绵病榻,体弱力薄,素日里无甚乐趣,加上常年吃药,身心皆苦,唯有茶才能使他有些许清淡滋味。 袔煜拆下绳子,展开茶纸闻了闻道:“果然是好茶。” 言毕,又将茶饼包好重新放回袔淅面前的茶几上。 袔淅握着衣袖的手不自然的捻了捻,面色依旧是恭谨之态。 “二哥…” “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不待袔淅说完,袔煜便冷语打断他。 袔淅嘴微张,继而又抿了抿唇,敛眸直视着袔煜,眼底闪过危险的光芒。 “那可是六十万玄甲骁骑。” 大圊除了正统收编统一调度的正规军,还有当日圣武帝留下的一支训练有素攻无不克的隐军,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这六十万玄甲骁骑,可一直无果,如凭空消失一般,袔淅相信,除了自家二哥,没人能做到。 “我没几年要活了,六十万,六万,哪怕六个,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袔煜呼吸急促起来,气息断断续续。 袔淅在走上前来为他顺背,又一手将茶递给他。 袔煜喝了一口又道:“你莫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你同七弟怎样争,怎样斗都可以,我管不着,东西不在我这,哪怕你将我逼死也无济于事。” 袔淅见说他不动,只得先行离去,临走时又回身看了袔煜一眼。 “双井绿你留下吧,真的费了我好大的辛苦。” 袔煜看着三弟出门的背影,眼底晦暗不明。 三月十二日,桓王殿下归京,各地征收余税也暂时告一段落。 第48章 双喜临门 那日正是八王爷袔溟前去相迎,其实袔溟心中颇为苦恼,当日三哥打了胜仗回京父王不让迎,如今七哥只是去田间地头访问一番,收收银子,便叫他携众人相迎。父亲同三哥置气,让他当出头鸟!他巴不得离老三老七远些,随他们怎么争权夺势,他一不工于治世,二不擅带兵打仗,他就爱治水,这辈子就这么点的报负与理想。 果不其然,第二日宣王便找他喝茶了,虽然整个过程真的只是在喝茶,但他还是冷汗涔涔,苦闷异常。 袔溟:“三哥,这事儿你得信我,都是父王叫我这么干的,谁叫你那妾侍闹事,下了郡主好大的面子,不如下次你回来,我叫着五哥来迎你!我出城门!出清峪关!实在不行,我携我一家迎你,我那侧夫人又给我添了个儿子,我带着你侄儿一齐迎你!” 袔淅:“……” 这个月里公仪府举家忙的人仰马翻,大公子公仪淏卿要前去贡院参加此次春闱,除了准备这些用品还要准备大公子同程家姑娘婚事。 长子娶亲云慧枳是极重视的,上上下下皆经她手,容不得一点错漏,忙的好几宿都没睡好,眼下也生了乌青。 这两个月,公仪衾淑一次门都不曾出过,贡院开考前一天,云慧枳携四姐妹齐去玄云观请愿烧香,又捐了几百贯香油钱,祈求公仪淏卿一举中榜。 公仪衾淑叩首起身后,刚把裙角理好,一抬头便看到那张永远谦和温暖的熟悉的面容。 公仪衾淑看着裴少珩不由得笑了,那笑颜明媚似春阳,暖着裴少珩,同样,裴少珩溢出眼底的思念,也暖着公仪衾淑。 裴少珩在门外阶上等了一会儿,直待云慧枳等人出来,这才上前问安。 裴少珩躬身一拱手,满满的行了个礼道:“顺颂伯母壶安,顺颂各位妹妹祺安。” “世孙安。”众姐妹回礼道。 云慧枳看着裴少珩满意的点了点头,满脸笑意。 “少珩今日也来请愿?” “淏卿大哥明日科考,我也想为他尽一点心意。”裴少珩恭顺地答到。 裴少珩答的滴水不漏,自是得更讨云慧枳欢欣:“哎呀,亏的你有心了,淏儿定能高中。” 又闲话了些,裴少珩又行一礼笑道:“伯母,我可否同衾儿说几句话?” 闻言,公仪衾淑一顿,看向云慧枳,云慧枳看了看二人,笑着点了点头道:“去吧,别走远了。” 言罢便带着三姐妹去马车处等着了。 公仪衾淑随裴少珩到了一处八角亭内,十一同艽荩也在亭外叙着旧。 裴少珩看着公仪衾淑,那双眉眼括着数不尽的思念与情谊,盈盈地化作一池秋水,情深言浅,欲语还休,星星点点地落在公仪衾淑心间,终是牵成一片绚目的星河。 “你,你还好吗?”裴少珩有些紧张道。 “我很好。”公仪衾淑只呆呆地笑着回答。 “十一每每来报我,总说你很好,可我总不能放心,得知你要来,我便一同来了,非得亲眼看着你,看着你好,那我便安心了。”裴少珩虽笑着,声音却微微发抖。 “你放心,我很好,你,你也要好。”公仪衾淑面色微红,透亮柔情的眼波漾着半透明的水色,直把裴少珩柔柔的裹在里头。 裴少珩笑得开怀,他知道,他的衾儿不一样了,她心里有他。 两个人笨拙地说着傻话,一字字,一句句,携着暖阳,携着春风,都深深地烙在心底。 “衾儿,我好希望明年八月快些到来。”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笑。 “衾儿,唤我少珩可好?” 裴少珩眼眸清亮,期冀缠着情意绵绵。 公仪衾淑朱唇微启,但还是未能叫出声来。 裴少珩眼中微微露出失望,只一瞬,便转瞬即逝了。 “小姐,该回了。”艽荩看了看四周道。 裴少珩将公仪衾淑送至殿前。 “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公仪衾淑看了看观外等候的马车,只得向裴少珩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待上车时,又回头深深地看了眼依旧站在阶前注视着她的男子,方才真切体会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之感。 “少珩。”公仪衾淑看着他低低地念道。 声音很轻,轻的只有自己能听到。 公仪玟若掀起帘角看着这幕,心中很不是滋味,既倾羡,也嫉妒。 世孙就似这世间钟灵赋成,是璞玉浑金般的矜贵人物,这样的人本就该如春阳一般,耀眼且煦暖,可偏是这样一个人,用情又深,专于五妹妹,她有时在想,这样美好到完美的人是否是个假人? “若能与究元哥哥也是如此便好了。” 公仪玟若放下帷帘,满脸落寞道。 寒来暑往,数年艰辛,终化作一张方纸,放榜之日,公仪家三子均来看榜,公仪昀阡匆匆地挤入人堆里,在榜单里寻着大哥的名字,公仪淏卿在后方牵着公仪璟宏眯着眼找寻着。 “中了!中了!我大哥中了!”公仪昀阡激动地握拳喊道,回首又隔着人群中对公仪淏卿喊到:“大哥!六名!一甲六名!” 众人回府后,云慧枳急乐得向真人叩首。全府上下皆欢欣鼓舞,大大的摆了场宴。 十日后,程家姑娘的嫁妆抬进了门,一箱箱的络绎不绝,直看得公仪衾淑眨不得眼,她虽早知程家是大户,却也不曾想女子嫁人要携的嫁妆竟有这么多,后来才听公仪珢华说到女子出嫁,娘家要备下一生要用的东西,钱帛铺面且不说,光用具,首饰,瓷器便也有好几大箱了。 程家姑娘为人圆满周到,前些日里给家众姐妹置了衣裳,现下又给各屋送来一株串珞,珠身圆润细腻,想必也是花了些价钱的。 祥云绕屋语,喜气盈门庭,宝扇迎归日,榴花插木檐,良时吉日,新妇进门。 席间宾客欢闹,公仪昀阡替大哥挡了不少酒,直将自己吃醉了,柳俞凝怕他闹笑话,赶紧命人将他拉回去。 第49章 薛家求亲 众姐妹今日也高兴,多吃了几杯,公仪珢华更是少有的放纵一次,喋喋得说了许多,连公仪玟若与公仪怀柔都能互相挨着,脑袋凑在一起说闹些体己话,酒果真是个好东西。 公仪衾淑略有醉意,若阿娘也在,能看着大哥哥娶新嫂过门,也高兴的紧吧。 公仪衾淑实在不堪困意,便回了自己院子,含糊地洗了把脸便爬上床沉沉睡去。 夜里,公仪衾淑做了一个梦,十里红妆,明澈橙红,那对新人站在一起,虽看不清脸,但就是觉着宛若佳偶天成。 公仪衾淑被往来观礼的宾客挤入内堂,看着新人行礼敬茶,哄哄嚷嚷间,周遭再无他人,只闻得新郎对新娘道:“我对你不起,不能娶你了。” 言毕新郎丢下红绸花球,抬步走了出去,独留新娘滞在原地。 霎时,公仪衾淑心间涌起强烈的悲伤,甚是怪异,她想上前看看新娘,可无论如何使劲都抬不动步子,这时,新娘缓缓转身… “姑娘,姑娘,该起来了,时候不早了。” 公仪衾淑皱了眉头缓缓睁眼,却只有绛禾在她眼前。 “几时了?” “辰时了。”绛禾扶起公仪衾淑,替她换衣服。 公仪衾淑揉了揉额角,头有些疼。 “姑娘昨夜睡得急,醒酒汤也顾不得喝,若头晕,奴婢再替姑娘要一碗去。” 公仪衾淑点了点头,芳草将帕子浸湿,轻柔地给她擦着脸,又浸了浸手,裹着巾子上擦干,芳草看着公仪衾淑的手腕叹惋道。 “可算是好全了,乌青便罢,最怕擦伤处留疤,好在那些药膏挺灵的。” “是挺管用,艽荩手臂的扭伤,擦伤,两个月便好干净了。”绛禾把东西收好道。 艽荩把醒酒汤端来,看公仪衾淑精神不好,赶紧催她喝下:“姑娘快些喝下,中午少不得要去蘅芜苑吃饭呢,可得精神着。” “早起大爷同大奶奶都已经去老太太处问安了,余下姑娘们也先后去了,就剩姑娘您了。” “啊?怎的都这样早?”公仪衾淑慌了。 “只怪姑娘您分明喝不得,还偏喝多,那二姑娘喝的可比您多,今天打早儿便起来拾掇蘅芜苑了。” 公仪衾淑哑口无言,喝不得和喝不多也是有区别! 给老太太请过安后公仪衾淑便到蘅芜苑了,左右闲着无事就同公仪珢华帮忙了,进门后发现公仪玟若也在,手里拿着袄巾正细细地绣着。 公公仪珢华招呼公仪衾淑坐下喝茶,公仪衾淑叫女使搬来个织锦墩子挨着公仪珢华坐下了,就近拿起绣好的喜鞋看了起来,那是双做工极好的烟缎攒珠绣鞋,甚是好看。 公仪衾淑放下鞋子随手拿起篮子里的料子翻看起来:“二姐姐,中衣和寝衣做好了吗?” 公仪珢华停下手中的活,仰了仰脖子,略做舒展苦恼道:“还未呢,这嫁衣就已耗了我不少心神了。” 公仪衾淑拿起尺裁针线便也跟着忙活起来:“柔儿呢?” “她哪做得了这样的活?现下在正堂呢,爹爹娘亲见新嫂嫂,她也不知凑的什么热闹。” 公仪玟若正说着,见公仪珢华眼神不善,立刻闭了嘴。 “她去别处也好。”公仪珢华巴不得公仪怀柔别来她这搅乱子,前日里说帮忙,只绣出个帕子,还丑的紧。 公仪淏卿同程莞初坐于公仪硒和云慧枳的下位,云慧枳看着眼前这对举案齐眉的小夫妻很是欣慰,程莞初婉约端庄,周到得体,云慧枳更是喜爱,新妇见公婆大多说教一番,可云慧枳却夸了程莞初好一阵子,连公仪硒都颇受震惊,以为她转了性。 午间众人齐在蘅芜苑用膳,公仪淏卿为程莞初布菜,很是尊重爱护,新婚燕尔,又于人前这般,程莞初羞怯非常。 公仪怀柔向公仪衾淑偷着玩味地使了使眼色,看着哥嫂这般模样不由闷着笑,急夹着饭食往嘴里送来掩饰。 公仪衾淑对这位新嫂的印象还是不错的,程家家世好,在朝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教出来的女儿自然进退得宜。 自程莞初进门后,公仪府里的庶务便暂时交于这位大奶奶打理了,云慧枳张罗子女的婚事,每天忙的充实,大奶奶治家井然,另有大爷撑腰,丫鬟婆子也未有不服的。 程莞初曾将公仪淏卿屋里的丫鬟女使一一查问过,这么多的女使,恁是没一个通房丫头,她心里是既讶异又欣慰。 婚后半月,公仪淏卿上任光禄寺署正,直隶岳丈门下,与舅哥共事,平日里同公仪硒一齐上朝归家,云慧枳看着这父子俩登时觉着家族满是希望,也更寄希冀与公仪昀阡和公仪璟宏。 自公仪珢华的亲事和公仪淏卿的科考接连灵验后,云慧枳便一门心思地侍奉真人,每月初七都得去玄云观烧香,风雨无阻。 弄玉堂内,公仪玟若不厌回改,反复推敲,终是写好了信件,她将纸张举在窗边,待墨迹晾干后装与信封内,忙叫了云桃来,又细细嘱咐了好些,这才叫她离开了。 云桃手拎捏着信件,垂着眉眼思索了一会,扭身进了柳俞凝的门。 柳俞凝看着手中的书信,艳眸含怒,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真是她的好女儿,竟这般不受教!都到今日了,还要同薛家哥儿纠缠,更是写书信让他快快上门提亲。 柳俞凝又低声细问了一番二人之间的事,见云桃说的有鼻子有眼,心里便有了较量,此事可不能再拖了! 柳俞凝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书信上添了一笔,将初一改为初七。 后又将纸张折好装回信封,交由云桃,让她原封不动的送到薛府,再同公仪玟若好生回禀了。 薛究元于戌时收到书信,拿书信看了又看,甚是思念。 他将书信收好便去求了母亲,薛大娘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简直气的发昏,且不说公仪家四小姐是个庶女,再者说,那副弱柳扶风,吟诗弄曲的做派她实在瞧不上。 第50章 柳氏搅局 可偏薛究元一根筋,同薛大娘子闹着非要求娶,薛大娘子眼瞧着拗不过他,只能答应。 初七一早,云慧枳便吩咐人套了车马往玄云观去了,柳俞凝看着云慧枳离开,便在蘅芜苑门前等了起来。 薛大娘子带着人备着礼也往公仪府去了,薛究元站在门口来回踱步,满心期待。 薛府同公仪府离得不算远,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敢问公仪家大娘子可在?我是薛家的,我家主母今日特来拜见。”一女使上前问门。 “哎呦,今日不赶巧了,我家主母去玄云观烧香了,薛夫人不若改天再来罢!”门前小厮答到。 闻言,薛大娘子本想一走了之,可又想了想自家那个痴儿,只能无奈道:“无妨,我等着罢。” 薛大娘子由下人引着前往蘅芜苑,柳俞凝看着远处的来人,又看着后面女使们捧着的礼匣子,便猜到此人定是薛夫人,见近了,便急急地迎了上去。 薛大娘子看着迎面走来的婀娜妇人,很是疑惑。 柳俞凝走上前去盈盈地福了一礼,开口道:“今日我家主母上香去了,夫人来的不巧了。” “你是?”薛大娘子问道。 “奴是家中小妻。”柳俞凝低头道。 闻言,薛大娘子斜眼睨她一眼,便用帕子抵着鼻尖,脸色微变,嫌恶之情昭然若揭。 受的这般羞辱,柳俞凝面色发烫,心里恨得咬牙,但还是强忍着脸面,有些不自然地笑道:“薛夫人带着这么些东西来是?” 薛大娘子身边的婆子忍了忍开口道:“我家主母此次来是找公仪夫人的。”暗里示意柳俞凝没有体统规矩。 “奴是四姑娘生母,在府里也是说的上话的,夫人不若去奴那里坐坐。” “不劳烦了。”薛大娘子张口便拒绝了。继而看了看柳俞凝开口道:“我此次拜访是前来提亲的。” 见薛夫人搭话,柳俞凝心下暗喜了几分。 “敢问夫人求娶我家哪位姑娘?” “正是四姑娘。”薛大娘子也笑道。 “哎呦,薛大娘子您可来晚了。”柳俞凝故作叹惋状道。 “这话何意?”薛大娘子心下生疑。 “前些日子,我家主君把四姑娘许给承直郎家了,聘礼都是收了。” “是,是吗?”薛大娘子面子有些挂不住。 “正是呢,婚期都定下来。”柳俞凝说的绘声绘色。 薛大娘子很是臊得慌,草草应付几句便急着先走了。 “哎,薛大娘子!不再坐坐了?”柳俞凝略有挑衅道。 “不了,我去给老太太请个安便走了。” 薛大娘子拉着脸道,说完,便带着人出了门。 待回到马车内,薛大娘子更是气恼,女使也开口骂到:“什么东西!一个妾罢了,还敢摆夫人您的脸子!” “一个妾都能出来待客,可见公仪家是何等门风,摊上这样的人家,逃还来不及呢!再者说,你瞧着那小妻,打扮的妖里妖气,言语里更是轻纵无礼,这样的女人能生出什么好女儿?我岂能容这样的人来毁我元儿?”薛大娘子想着刚才丢下的脸面,愤恨不已。 回了薛府,薛大娘子将公仪玟若定亲的消息告知薛究元,薛究元如遭晴天霹雳。 “怎么可能呢?她怎会同别人定亲?” “她生母亲口所说,还能有假?”薛大娘子无奈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的。”薛究元像失了魂般。 薛大娘子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实在心疼:“元儿,母亲再给你挑好的便是了,这公仪家不值当,你想开些。” 晚间公仪玟若欢欣鼓舞的撕开信函,看到内容立刻呆愣住了,片刻后便跑进柳俞凝屋里,扑进她怀里痛哭起来。 柳俞凝抚着公仪玟若的背安抚着,待哭的差不多了,公仪玟若缓缓抬起头,梨花带雨地啜泣道:“小妻,爹爹将我许给承直郎家,可是真的?” 闻言,柳俞凝一叹:“承直郎家可比薛家有前途。” “我不要!我只要究元各哥哥!”公仪玟若哭诉道。 “薛家哥儿有什么好的!再说,我同你爹爹哪个不是为着你好?再说了,定下承直郎家是你爹爹和主母多番商议的结果,你还能忤逆了去?”柳俞凝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桌子。 “爹爹和母亲?”公仪玟若空眼神洞地看着地面,回念着柳俞凝这句话。 “母亲明明知晓,为什么?为什么?” 柳俞凝见女儿伤心至此虽不忍,但还是咬着牙道:“你真是个笨丫头,我怎么同你讲的?我让你早做打算,早做打算,你就是不听我的,现在倒好,许了个六品!我看你以后怎么办!早就和你说了过主母她不会管你,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你怎么办?” 公仪玟若心里甚是慌乱不安,只得伏在柳俞凝怀里紧紧地抓着自家小妻的衣衫哭求道:“小妻,我不要嫁!我不要嫁!” 柳俞凝握着公仪玟若的手安抚着,循循善诱:“好姑娘,我自不会让你嫁过去,你父亲那里由我去说和,但你也得多在那些贵哥儿跟前露露脸才是,你自己不为自己着急,那谁也帮不了你啊!” 公仪玟若泪眼婆娑,心中悲戚无限,看着柳俞凝满眼的怜爱与期许,终是点了点头。 夜里,芳草带了一个婆子,敛肩垂首,四下警惕,疾步回了院子。 芳草进门走到公仪衾淑身侧,俯首在耳边低语道:“姑娘,外面的来人回话了。” “叫她进来。”公仪衾淑放下手中的书卷。 “你们先出去吧,外面的也不必守着了。”艽荩走至门外对女使们道。 待屏退他人后,艽荩将屋门关了起来。 那婆子给公仪衾淑请安过后便开口道:“姑娘,这些日子里奴婢们夜里都守着,头几次那蹄子只是同那男子私会交谈,给些个东西,前日夜里,那男子一改往常方向,转西处走了,我男人一直跟着,直看着他进了城西那间当铺,随后又往城郊的庄子里去了,我男人在外头守了一夜,才看到庄户主露头,那人正是柳小妻身边邹婆子那口子。足足又跟了一日,见那男子三进三出小庄邻,我男人进去打探了来,缘是去讲生意的。” 第51章 查账未果 公仪衾淑心下暗里思衬,红玉是三哥哥屋里的,自也是柳俞凝的人,这些年来柳俞凝颇受爹爹宠爱,要说有些田产铺子傍身也无可厚非,若是庄子,这便有待商榷了。 “那男子是外头的还是咱家的人?” “是外头的,正是红玉哥哥。” “你叫人好好盯着庄子,还有小庄邻,细查他去找谁谈生意,是何生意。” “是。”那婆子点了点头,艽荩往她手里塞了些银钱,那婆子喜笑颜开,乐道:“姑娘您尽管宽心,奴婢一定给您办好喽。” 待将那婆子送出去后,公仪衾淑疑惑到:“芸娘,柳姨娘手底下还有京郊的庄子?” 京郊的地皮最贵不说,多权贵产业,她一个妾,一无豪产二无家身,如何能有庄子? “早些年,在浔阳咱家里同大老爷各有几处庄子,其中一处转给了柳小妻,余下的都是主母打理。” “上回回浔阳老家,大哥哥他们去查庄税,那些庄户账目一应俱全都在明面上,未听闻还有柳氏的账目啊?” “定是她将账目私藏了!”艽荩道。 “那么大的庄子,怎能藏的住?账目里流的可都是真金白银,汴京与浔阳相隔千里,她在浔阳没有户头,既不走母亲的账目,想必…”公仪衾淑看着芸娘,眼眸微转,似乎想到了什么。 “姑娘是说…” “此事定与伯父有关。” 一夜安眠,次日,公仪衾淑算着时辰,待到下朝之时来到公仪淏卿处。 程莞初见公仪衾淑来,忙招呼着上了茶。 “五妹妹,先用些茶果点心,你大哥刚下了朝,换了衣物再见你。”程莞初给她递了块果子。 “不急,先叫大哥哥用些早膳罢,咱们姑嫂且闲话着。”公仪衾淑笑着接了过来。 “对了嫂嫂,现下你掌家,那丫鬟婆子的身契可在你这里?” “身契在婆母那边。”程莞初很是不解,思索后对公仪衾淑答道,意识到什么后,继而又笑笑:“我这掌家也是因由婆母疲乏,我兑付一二,终究还是婆母说了算的。” 公仪衾淑也笑着顺着她应了应。 公仪淏卿换完衣服从内室出来,挨着程莞初坐下对着公仪衾淑笑道。 “今日这样早来,怎么了?” 公仪衾淑看着眼前二人,却不好叫程莞初回避,只得开口道:“大哥哥可记得当日回浔阳老家收账?” 闻言,程莞初笑笑起身道:“我去看看小厨房的菜,你们兄妹且聊着,聊完了五妹妹一同在这里用个膳罢。” 公仪衾淑看着眼前自觉回避的大嫂嫂,深觉其心思澄明,聪慧异常。 “麻烦嫂嫂了”公仪衾淑笑道。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公仪淏卿道。 待程莞初走了,公仪衾淑才又开口道:“大哥哥,当日你查伯父的账目可有什么问题?” 公仪淏卿有些疑惑她为何突然问起家里账目,但看着公仪衾淑认真的神情还是告诉了她。 “伯父将庄子黑包了出去,税款也逃了不少。” “那可有咱家的相干?当日的证据账簿可还在?” “咱家的庄子并无牵涉其中,我只粗粗地记了记,至于证据我当日已交于父亲,只怕是父亲交还与伯父,早就毁干净了。” 闻言,公仪衾淑心里甚是失望。 “对了,当日我叫昀阡誊录了些错账,这些东西应该还在,待会我叫人找了送你院里。” 柳暗花明,公仪衾淑觉着茶水都香甜了不少。 “那当日伯父将庄子包给了谁,大哥可还有印象?” “是个叫刘二平的。”公仪淏卿思索过后答到。 待用过膳食后,公仪衾淑回了自己院里,不多时便有小厮将誊录的账目文书送了来。 公仪衾淑赶紧坐在桌案前细细翻找起来,心下越看越奇怪,又拿出笔墨纸张,手拨算盘分条誊录,重新核对,足有一个时辰,公仪衾淑这才放下笔,看着眼前的账目疑惑更甚。 这账目不对。 伯父账目上的错漏是很明显,可有一处过的却不是明账。公仪衾淑断定这必然是柳俞凝的庄子,柳俞凝定是将庄子交于伯父打理,走伯父的户,既如此,那她也必定掺了黑庄子的事,可为何这账面如此干净?伯父自是不可能帮着她,他巴不得两家一齐下水,那究竟是谁改了账? 公仪衾淑回想着早上公仪淏卿的话,霎时明白了。 “三哥哥。”公仪衾淑缓缓低语。 是了,当日他誊录账目,自是最能直接发现这笔错漏,想必是他瞒了大哥哥,私下改了账目,将自家小妻摘了出去。 想到此处,公仪衾淑嘴角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妍丽而又神秘。 她这些兄弟姐妹,都是些厉害人物。 此路是走不通了,公仪衾淑又不得不另寻他法。 午膳后,公仪衾淑又差人去浔阳找刘二平,若是能找到他,也许还能起些作用。 待吩咐完了,公仪衾淑走到妆台前坐下,从妆匣内缓缓取出一个铜格织锦小壶,正是当日裴少珩送她的青玉崔头黛。 公仪衾淑打开小壶,从中取出一支,在两弯秀眉上添了几笔,柔顺灵秀,很是俏美。 公仪衾淑摸了摸那支青黛,将它束于妆台高处,随后带着这一小壶,同艽荩去往蘅芜苑。 云慧枳一贯有午间小憩的习惯,故公仪衾淑未叫人通传,只在正堂候着。 春末夏初,午间颇有热意,公仪衾淑缓缓摇着团扇,一旁的女使见状,连忙上了杯凉茶,又添了些瓜果。 云慧枳醒来后见公仪衾淑坐着等候,连声数落着:“这大热的天,再急的事也该放一放,你说你这孩子,干等在这里,若是受了暑热可怎么好?” 后又吩咐女使上些解暑的茶水来。 公仪衾淑扶着云慧枳坐下开口笑道:“已经上了,母亲别再忙了。” 待云慧枳坐下,公仪衾淑将那铜格织锦小壶置在花几上,推至云慧枳面前。 “母亲您看。” 云慧枳打开小壶,霎时喜上眉梢,眼眸清亮起来,她虽不知这黛是什么,但看着黛身铜管的装点,便知价格不菲。 第52章 问话紫苑 “这是世孙给女儿的,说是宫里来的青玉崔头黛,女儿素日里也用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想着送与母亲来。” 云慧枳看着这壶青黛笑道:“这是世孙的心意,我一个做长辈的怎好使去,你留下罢。” “母亲说哪里的话,承蒙母亲这些年的照拂才有衾儿今日,衾儿也没什么好东西,独以这壶青黛来尽尽孝心,母亲可别再驳女儿了。”公仪衾淑满脸恭顺,甚是感恩。 看公仪衾淑如此坚决,云慧枳也不见外了。 “既如此,我便收着了。” 又坐了会子,公仪衾淑衬度着开口道:“母亲,今日女儿还有一事。” 云慧枳将青黛放下,正色道:“何事?” “女儿想要紫苑的身契。” “紫苑?” “是柳小妻屋里的。”赵妈妈提醒道。 “你要她的身契作何?” “前些日子女儿恰巧遇上紫苑,那丫头怪可怜的,女儿想着她也到了年纪,不若放出去寻个好人家。” 云慧枳未多想,只点了点头。 “你倒是个心善的,赵妈妈,去将那丫头身契找来。” 拿到身契后,公仪衾淑同艽荩回了自己院子,艽荩闷闷不乐,臊眉耷目的一路上也不曾言语。 “怎么了?”公仪衾淑拿着团扇在她面前轻挥了挥。 艽荩抱着胳膊轻哼一声,背过身去,继而又转过来看着公仪衾淑无奈道:“姑娘啊,那可是世孙送你的,平日里你都舍不得用的,现在倒好了,一股脑儿全送去出来,我都替世孙心疼了!” “钱要花在刀刃上。” “那若是这紫苑是个刀背儿怎么办?”艽荩抢过了话头。 “那你就去母亲那撒泼打滚帮我把这壶黛要回来。”公仪衾淑嗔怒着,故作刁蛮道。 艽荩笑了笑,二人齐齐得回院子了。 次日戌时,紫苑侍候完,刚出了中庭的院子,绛禾以赵妈妈寻人帮忙撤窗纸为由把紫苑带了出去。 “绛禾,你这不是去蘅芜苑的路啊?”紫苑停下谨慎地打量着她。 “紫苑姐姐,我家姑娘有请。”绛禾笑着开口。 “五姑娘?是何事?”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绛禾两手交叠置于腹前,不动声色地看着紫苑道。 待紫苑到了,芳草等人在门外守着,独留公仪衾淑和艽荩在内。 紫苑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只站着等候公仪衾淑说话。 “紫苑,你是个聪明的,若我说,有事要你的帮忙…”公仪衾淑素手轻敲桌案,眉梢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奴,奴婢是一向侍奉弄玉堂的。”紫苑略带惶恐,试探着说道。 “你无须担心,我只是问一句,当日你姐姐当真是与那小厮有私所以才杀了人?” 听到姐姐,紫苑眼眸微敛,多了几分防备与凌厉。 见紫苑不语,公仪衾淑将她的身契拿了出来,伸到紫苑面前,待她看真切后便搁到一旁的樟木花几上。 “你别怕,只放心的说,我做得了你们的主。” 思量一会后,紫苑忽的跪了下来,一脸坚定地抬头道:“五姑娘,我姐姐先前同我表哥就已定下亲事,她绝不会与他人有私!” 闻言,公仪衾淑心下了然,赌对了! 公仪衾淑将紫苑扶起,看着她认真道:“紫苑,现下我给你备下了两条路,一,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你拿着身契出府,寻个好人家,二,替你姐姐申冤报仇。” 紫苑怔怔地跪在地上,眼神略显飘忽,良久她抬起头,噙着泪咬牙道:“我要出府。” 此言一出,公仪衾淑同艽荩都颇觉心寒失望。 “那你便说说当日情形。” “死的人叫王生,柳小妻私放印子钱,就是他做的联络。” 闻言,公仪衾淑终于明了为什么柳俞凝在京郊子会有庄子了,放印子可是牟取暴利最好手段,债主放债之后,预先算好高利,以“驴打滚”的方式层层叠加,最终拖垮借贷者,这可是危害国计民生的首要行当,当朝是严令禁止的。 “柳小妻投贷于交子铺,谨慎起见,直接让王生联系行钱,途中又经一人才到钱民处,当年官府查办,为防牵连暴露,便斩了王生这条线。我姐姐正是同王生接头那个,当年王生被害,我姐姐被迫顶罪。” “那王生是怎么死的?”艽荩急急问道。 紫苑神色闪躲,皱着眉思索着摇了摇头。 “这奴婢就不知了。” 公仪衾淑闭了闭眼,略有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行了,你先出去吧。”艽荩不甚耐烦道。 “姑娘…”紫苑看着公仪衾淑,又瞟了眼花几上的身契,试探着开口。 公仪衾淑心下了然,温声道:“你先回去伺候,过些时日我帮你安排出府。” 紫苑慌忙欣喜地磕了个头:“谢姑娘,谢姑娘。” 待将紫苑送出去后,公仪衾淑侧头趴在手臂上苦恼地盯着跳动的烛火,声音闷闷的。 “艽荩,你说是不是咱们方向错了。” “姑娘…”艽荩也苦着脸略心疼地看着公仪衾淑。 “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这查来查去去,柳小妻罪证是不少,可都是她做的恶事,全然找不到与赵小妻死因相干的,为阿娘申冤,要等到何日啊!” “姑娘别灰心,总会找到的。” “你说得对,这个紫苑是个刀背儿。” 公仪衾淑同艽荩有些泄气地对视一眼。 “姑娘,二姑娘差人给您送来各家绣坊的纹样了。”芳草在门外报了一声。 闻言,公仪衾淑缓缓坐起,眸光闪动。 “知道了。” 夜里,公仪衾淑坐在公仪珢华榻上发呆,公仪珢华为她倒了杯茶水递了过去,公仪衾淑低落地转着杯身,不断与圆漆桌案磨出“咔哒”声。 “把我桌案磨坏了可是要赔我的。”公仪珢华打趣她道。 公仪衾淑抬头,略显奇怪的看着公仪珢华道:“二姐姐,你饮酒了?” 她今日居然同她开玩笑! 公仪珢华嘴角微抽,不想搭理她。 见公仪珢华不语,公仪衾淑再次将眉眼垂了下来,微微叹气。 “怎么了?”公仪珢华问道。 公仪衾淑看了看公仪衾淑,略做沉吟,片刻后,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这才开口道。 第53章 求教珢华 “二姐姐,近日我裱绣了幅花鸟图,遇上些麻烦。” 公仪珢华认真的看着她,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当日裱绣时,用错了一根线,现在发觉了,想将它拆出来,可偏那根线埋的里,怎的也找不到头,越是想要揪出来,偏越是有旁的斜溢旁出,那些斜出的又分了许多细细的丝,拼命的缠绕裹挟着,将那根线紧紧包着,本是一副好绣样,现下破损了,起绒了,我却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听过后,公仪珢华垂眸为自己添了杯茶。 “你那花鸟图可急着要?” “不急。”公仪衾淑答到。 “既然不急,又何必紧着一根线较量。” 公仪衾淑看着她,心下也思量着。 “你现在太过浮躁,越是急躁,指尖越是不稳,越容易生汗,越是不能将那线给干净利索地揪出来。” 公仪衾淑心下恍然,是了,最近她处处寻证,处处碰壁,实在将自己逼得紧了些。 “如若不急,便晾上一晾,再者说,绣样既毁了,你又何必揪着那根线不放,你自是知道它破败的源头,你处置了它,心里便安生了,可在旁人眼里,或许那一根无足轻重呢?他们哪会明了哪一根毁了坏了?旁人只会看到缠着它的其他败絮杂绒,绕的越多,缠的越紧,毁的越大,届时才能引的瞩目与重视,归根结底,你欲揪出拆下那根线,无非是想有件好绣样,那何不将那一团颓败一齐剪下?拆个安静!” 言毕,公仪珢华见公仪衾淑陷入深思,也不多言,只坐下静静地等着她。 待公仪衾淑走后,公仪珢华眼底一片晦暗,意味不明。 屋外女使见状缓缓地走了进来,看了眼公仪衾淑走远的方向忧虑道:“姑娘,五姑娘她…” “她会明白的。”公仪珢华唇角微勾。 夜里,一女使端着一碗豆腐银鱼羹走到书房门前,芝兰探了探身子,看着书房依旧燃着烛火,定了定心神,低声道。 “爷,奴婢做了些羹,您用些再看罢。” 公仪昀阡任然对着书卷,认真地将手里的文章订正批改,又誊录下来。 “爷?”芝兰又唤了一声。 公仪昀阡微微皱眉:“我不饿。” 听到公仪昀阡拒绝,芝兰任不死心道。 “爷,这是柳小妻吩咐的。” 闻言,公仪昀阡抬头道:“进来罢。” 芝兰款步姗姗,将汤水置于桌案上,虽垂头恭谨地站着,但那双眼睛却偷偷在公仪昀阡身上打量。 公仪昀阡用了两口,便叫她将汤水撤下。 芝兰见他并无留自己的意思,仍不死心,贴近公仪昀阡,指尖在他胸膛打着圈,眼神带媚,甚是勾人。 “爷,您都好久没叫奴婢侍候了。” 公仪昀阡将她的手拿开,略带不耐的安抚道:“你看我近日忙得很,你且回去,待我忙完了找你。” “您上回就是这么说的,奴婢不信您。”芝兰轻哼一声,拥着公仪昀阡的腰身不撒手。 “别闹,你看我这这么多东西,本就够心烦了,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公仪昀阡将她的手拿开,摆手让她出去。 “爷…”芝兰娇嗔道。 “你非得我生你气是罢?”公仪昀阡脸色冷了下来,略有怒意道。 芝兰一时不敢言语,只眸中带泪,楚楚可怜地看着公仪昀阡。 “出去罢,把东西带着!” 公仪昀阡不再看她,又坐回书案前看了起来。 芝兰委屈地在原地站了会,心有不满的端起碗盏走了出去。 “等等。” 刚走到门口,听着公仪昀阡叫住她,芝兰喜上眉梢,转头一脸期待的听候吩咐。 “加盏烛台,太暗了。” 闻言,芝兰终于收不住委屈,哭着跑了出去。 芝兰跑回屋子,关起门来,趴在桌上哭了起来,待哭累了,她从手里摸出一张单子,展开看了又看,握在手里又呜咽起来。 红玉闻声走了进来,看着眼前狼狈的芝兰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不由嗤笑起来。 “呦,这是吃了闭门羹了罢。” 芝兰闻言赶紧将眼泪抹干净,意识到不对后将手里的单子藏在背后。 红玉看她鬼鬼祟祟,连忙上前和她撕打起来,抢着手里单子,一众女使连忙赶了过来,帮衬的,拉架的,好不热闹! 次日,柳俞凝面色阴沉坐在圈椅上,怒目圆睁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红玉和芝兰。 二人皆害怕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红玉,你说,怎么回事?” 红玉赶紧抬头道“昨日夜里,芝兰给公子送汤水,公子把她拒了,她便不死心地闯进公子屋里勾引公子,奴婢还在身上搜到怀孕的补方!” 闻言,柳俞凝气得站起身来,喘着粗气指着芝兰骂到:“你这贱蹄子!还敢勾引公子?公子现下正是发奋用功的好时候,你这遭瘟的贱人还敢误公子?凭着你有几两贱肉啊还去找了方子?大娘子还没进门呢!你倒作天作地的想怀庶长子了!你有几个脑袋敢这么闹去,当我不敢打死你吗?” 言毕便要叫人将芝兰拉出去打死。 芝兰跪着哀求道:“小妻,饶了我罢!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求您了!就看在我哥哥的面子上绕了我这次罢!” “你能来三哥儿屋里伺候已经给足了你哥哥面子了!” 邹婆子赶紧上前扶着柳俞凝坐下,语重心长道:“小妻别叫这蹄子气的昏了头,若打死了,主君主母那里不好交代啊!” 柳俞凝舒着怒气,想了想,又指着芝兰道:“找个人牙子,发卖了出去!” “不要啊小妻!求您救我!你…你不能卖了我,主母没发话,主母没发话你不能处置了我!” 柳俞凝本就在气头上,现在听到芝兰拿云慧枳压她,更恼怒了三分。 “越远越好!”柳俞凝将手里的帕子摔在地上。 芝兰害怕地哭着叩头却无济于事,直直地被两个婆子拉走了。 桓王府里,泰安目送小厮出了门后,不安地进屋,只见桓王脊背绷紧,面色阴沉,皱起眉宇,眸色变得幽暗危险,泰安抬眼偷看了看,不敢开口去触这个霉头。 “泰安,去帮我做件事。”袔轶冷声道。 第54章 众王闲话 据说今早尹府有件骇人听闻的事,晨起小厮卸了府门的插销,推开门,直吓得跌在地上。 只见府门阶台上赫然倒着五具尸体,尹家大怒,边咒骂着贼人边报了官,尹牡雪看了这五具尸体更是连路都走不了了,直直地被抬进了屋。 整整三日,尹家公子也不曾回府一刻,尹家上下急得炸了锅,府尹查来查去也寻不到人,尹夫人吓得生了场大病,任是尹大人告到皇后那里也无济于事。 又两日,尹公子被送回府里,胳膊腿儿具在,可人瘦了一大圈,见了尹夫人便止不住的哭,只说是五日前遭恶人绑了,每日只给些糙米凉水充饥,尹公子从小金尊玉贵的,何曾受过此等苦头?回家后便大大的病了一场,许久后才能勉强下地。 “什么?将紫苑放出府?” 弄玉堂内,柳俞凝蹙着俏眉一脸不可思议道。 “正是,五姑娘求了大娘子恩典,这才便宜了这丫头。”邹婆子道。 “恩典?那她怎么不放自己院里的?到我这里充什么菩萨?”柳俞凝气恼地扇着团扇。 平白无故的,自己没招她没惹她,她同自己作的什么对? “小妻,那紫苑可是知道咱们不少事。” 柳俞凝艳眸半眯不再言语。这她自然知道。 “可要驳回去?”邹婆子试探道。 “驳什么驳!她既要充好人我卖她个面子又何妨?”柳俞凝冷笑道。 邹婆子看着柳俞凝,心下已了然。 “她做菩萨,那我便做阎罗。” 言毕,柳俞凝利落将木筷投进了面前的绕耳银壶中。 “好筹!”邹婆子笑夸道。 是夜,公仪珢华的女使从蘅芜苑出了门,到了幽门处交代了一番后,众小厮闪身离去,那女使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便又匆匆地回去了。 次日,紫苑备好行礼,公仪衾淑将其送出府门,又差两个小厮相送,紫苑心下感激,直道受不得如此待遇,公仪衾淑却执意如此,末了,又给了一笔银子,安顿好后,这才回了院子。 待送走紫苑后几日,公仪衾淑并不急着再查证,只等着派去小庄邻和浔阳的人手回禀消息。 御街正偏南右侧,再进数步,平坦宽豁,便是五王袔晟的府邸。 今日袔晟做局,将兄弟几人一齐邀入府内,美其名曰许久不聚,很是想念。 众王爷中袔晟是最随性放浪之人,这些年虽不敢惹出荒唐事,但眠花宿柳的名声总不少。 八王袔溟来的迟些,一进屋子便看到一幕诡异的场景。 桓王袔轶同宣王袔淅盘腿位于雕花楠木塌上下棋,两人面容温和,轻松自在,俨然一副兄友弟恭之态。 袔溟窘着脸甚是鬼祟地向一旁的小厮投来问询的目光,小厮紧抿着唇略带惊恐地摇了摇头。 袔晟见袔溟来了,赶忙迎上去拍着他的肩戏谑道:“我听说,你生儿子了?” “八斤六两!” 闻言,袔溟立刻将疑惑抛诸脑后,眉飞色舞地炫耀道。 “瞧你乐的,又不是嫡子。”袔晟撇着嘴摇头晃脑道。 此话一出,袔溟不乐意了,急忙分辨道。 “庶长子怎么了?你有儿子吗?有吗?” 袔晟不用他纠缠,只眯着眼看着庭外:“啧,今日老二不来?” “你还指着二哥拖着身子见你?”袔溟三两步走到宴几前,随手拿了个果子砸向袔晟。 “你这话说的没道理,那前些日子老二连床都下不来,不都是我一手侍候的吗!”袔晟利落地接住果子塞进嘴里。 “我前些日子见过老二了,气色好些了。”袔淅抬手落下一枚黑子,漫不经心道。 “这老二不在,谁给我拿主意啊!”袔晟一拍大腿,甚是苦恼地坐下。 “你先说说看,出了什么事。”袔轶道。 “我升任安抚使,你们可知?” 见众人点了点头,袔晟又一脸不可思议道:“可知去哪?” “去虞国啊!”袔晟闭眼咬牙,一脸认命状。 “虞国多姝丽,不正如你所愿?”袔淅打趣他道。 “若仅是姝丽那也罢了,偏此地民风粗野,鄙俚浅陋,现下正值两国对峙之际,我若去了,还回的来?” “你好歹是圊国王爷,他还能扣了你去?” “那万一呢?前些年闹得多凶你又不是没见,我总得惜命不是?” “无妨,若你真遭此不测,我定同三哥杀到虞国将你抢回来。”袔轶抬起头半枕双臂靠在后方的榻栏上戏谑道。 “等你们仗打完了,我骨头都被吐干净了!”袔晟不满道。 “我若是父王,我就直接让你去虞国边陲守一辈子,皇家子弟怎能做到你这份上,无半分骨气魄力!”袔溟瞥了他一眼,甚是鄙夷。 “你有骨气?那你回了父王将我换了!”袔晟苦闷道。 军统大营外,曹长青怒气冲冲地推开帐前拦路的人,抬手甩开帐帷,大步垮了进来。 “亦将军。”曹长青略做拱手抱拳状,语气里尽是不屑。 亦二抬起头来看着连盔甲佩剑都不曾摘下的曹长青,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小曹将军何事?” “亦将军,这禁军自古便由殿前司和侍卫司统领,现在你将我的兵全收在你的编下,这是何道理?” 闻言,亦二笑笑。 “小曹将军,这你怨不得我,改编军统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取消了殿前都点检和殿前副都点检这两个职务,由殿前都指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分别率领禁军,我三方皆互不统属,现下我这调兵权也无了,你不该找我,合该找陛下求情。” 见亦二这般撂挑子,曹长青咬牙愤愤道:“当日我拜于你父子二人门下,你二人看不起我,现下我于宣王麾下大展宏图,你二人又见我高升急着给我下绊子!” “小曹将军!说话做事可是要有凭证的!当日我与父亲未任贤人,我们是有错,可现下局势之大绝非我二人可改,你就是怨我也无力回天啊!” 亦将军心下苦闷,这曹长青没念过几年书,和他讲道理均是对牛弹琴,现下一股脑咬定亦家害了他,只怕这次又得替陛下背这个黑锅了! 第55章 柳氏做局 仁明殿内,皇后端坐于交椅上,面容忧虑道:“太子妃究竟是什么回事?” 跪于座下的太医两手撑地,俯着头忧惧地思量着对策。 “启禀娘娘,太子妃并无不妥。” “既无不妥,那为何迟迟不孕?”皇后焦急得逼问着。 言毕,皇后蹬大了眼,惊讶着喃喃道:“莫不是……” 太医闻言,吓得连连磕头。 “太……太子也并无不妥!” “那便怪了,成婚数年无孕,房里的那些个竟也无动静。” “娘娘莫要急,此事也讲求时缘命数,这天时,地利,缺一不可,急于一时反倒会适得其反。” 闻言,皇后苦痛的闭了眼,轻轻地摆了摆手,叫他下去。 待太医离去后,皇后无奈起身,望着窗外垂垂落日,心绪飘摇。 她的彦儿,是最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可叹上天不公,早早的让他去了,她同宣王桓王争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全然无了,先皇后之子如此愚笨庸碌,竟还能腆居太子之位多年,她怎能甘心! 她本想寄希望于太子之子,不料他竟是不成器到此等地步!竟连个孩子都生不出! 如此这般,莫不是老天真要亡她不成? 冬日卧火,夏日抱冰。 正逢端午,各街户早早挂起艾叶香包,婆子们拿艾枝蘸着蒲酒在院子四角,门窗屋檐下均洒了洒,又将桂皮碾成末撒于各院门坎处。 艽荩早起将裴少珩送来的粽子软糕等齐齐摆上桌,又吩咐上些清粥小菜后,忙着去内屋伺候着了。 今早上朝时,宸阳帝赏下百扇,各官一柄,扇面亲题“忠清”二字,回府后,公仪硒急急命人把正堂的匾额摘下,将扇面高挂于此,还叫公仪淏卿将他那柄留下,一齐请上去。 前日里公仪玟若咳了几声,柳俞凝晨起早早地便将冰露枇杷膏熬上了,端至屋内后发现公仪玟若将将起身,连探手摸摸她额际,知觉并无发热这才放下心来。 女使端着铜盆走了进来,柳俞凝看了眼盆内的艾叶皱了皱眉道:“今年怎的连艾叶都少了?” “今年时令不行,田间地头里闹着病,庄稼都长不好,更别说些香药了,今早奴婢还听采买的关婆子说今年艾叶黄酒的行价都足比以往贵了二钱。”邹婆子在一旁应和道。 闻言,柳俞凝蹙眉盯着艾叶看了会吩咐道:“你快快去叫人备些艾草,苍术等物,要多些,另再多备些米面粮油,还有黄酒也买些来。” “小妻,这时节本就价高,你买来做甚?”公仪玟若不解道。 柳俞凝将冰露枇杷膏递给她慢慢道:“我说姑娘呦,你自小生在金银窝里,你哪里知道外头的艰辛,当年我还未入府时,也是时令不好,闹饥荒闹疫病可死了不少人,想来便怕的紧,还是做些打算的好!” 公仪玟若看着柳俞凝轻笑道:“小妻,这可是汴京,是皇城!哪有皇城闹饥荒的?再说了,咱家可是官眷家,又不是百姓白丁,你弄这些个不怕被母亲说道?” 闻言,柳俞凝不乐意了,甩了甩帕子拉着脸道:“是,我是上不得台面,我没见识,我生就生在那样的家里你叫我怎么办?我辛辛苦苦做到今天,受苦了多少白眼与苦楚?你好日子过惯了,倒嫌弃你亲娘了!” 此话一出,公仪玟若忙将碗盏放下,连说自己不懂事,说错了话。 近日云慧枳往玄云观去的勤了些,每日深觉心旷神怡,连着饭都多吃了几碗,只因柳俞凝同公仪硒颇不和睦,闹了好些时候。 柳俞凝窝着一肚子火气,她若儿的婚事,云慧枳不管倒也罢了,主君成日里说着多相看相看,偏也是个幌子,至此都无甚后话,眼见着若儿年纪到了,这叫她如何不急? 正思量着,外头多了些寒暄哄闹声,柳俞凝见状便唤来女使问询,女使只道是来了些贵眷夫人与公子,估摸着是来拜见主君的。 闻言,柳俞凝颇为得意,心生一计。 几家夫人在偏厅同云慧枳闲话,公子们皆在正堂等着公仪硒看文章,公仪硒眼下功夫在官道场上可是闻名十数年,凡得他青眼,修正的文章,皆是榜首之才,来往拜访求见者自络绎不绝。 柳俞凝细细打听了,今日到府的还有康勤伯爵府的三郎,伯爵府三郎尚未婚配,同她若儿年岁也相当,正是良配,想到此处,连连吩咐下去叫三公子来。 公仪昀阡到了后,看着柳俞凝那火急火燎的样子甚是疑惑。 “小妻你这是怎么了?何事啊?” 柳俞凝将下人遣出去这才开口道:“公子,今日来府的有康勤伯爵府的三郎,你妹妹至今婚事没有着落,我是吃不下也睡不着。” 闻言,公仪昀阡自顾自倒了杯茶水道:“这我不也没着落吗?” 柳俞凝将茶盏从他手里夺来,抱怨着:“你是哥儿,晚几年怎么了?你房里的丫头还少啊?再说,你的事主母自会上心,何时轮的到我愁?现下你妹子到了年纪,这才是最要紧的!” 公仪昀阡也不回嘴,只无奈道:“那小妻找我来究竟为何?” “待晌午用过膳,你将三郎叫到你屋里来。” “我屋?小妻你要作何?” “这你别管了,你只管叫便是了。”柳俞凝秀眉一挑,胸有成竹道。 公仪昀阡瞥了柳俞凝一眼,皱着眉道:“我不叫,要叫,小妻你自己叫便是。” “你……”柳俞凝指着公仪昀阡的手指颤了又颤,却无可耐何。 “小妻,你可莫要做浑事,这让爹爹知道了……” “若我受些罚,你妹妹能成了这门亲事,那我受多少也受得!” 公仪昀阡看着自家一妻全然一副无可救药的模样,也懒得多言,只甩甩手先走了。 柳俞凝气恼地看着自家儿子离去,哀痛着他竟这般不与自己一条心。 眼见公仪昀阡说不动,柳俞凝心窍一转,便匆匆地进了公仪玟若的屋子。 第56章 私会败露 见自家小妻急急地进门,公仪玟若正欲给她倒茶水,还未拿起茶壶便被柳俞凝一把拉了过来。 柳俞凝三言两语地交代着:“待会午膳后,你去你三哥哥屋里一趟。” “去三哥哥屋子?干嘛啊?” “你只管去便是了。” “我不去,除非小妻告诉我为何?” 见状,柳俞凝无奈,只得全盘托出。 “不行!绝对不行!”公仪玟若冷着脸背过身子。 柳俞凝耐心地转至她对面劝解道:“姑娘,你若不去可再也没这机会了!你想想,嫁个寒酸的六品和嫁入伯爵府那可是天差地别!” “我若去了,伯爵府公子便喜欢我了?”公仪玟若不满地反问道。 “你可是我养的!样貌才情哪样不是最出挑的?你信我,去了捡好话说,准能成!” “可是,可是若传出去?” “你想啊姑娘,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你后半辈子都好日子重要?” “可薛……” “你别再提薛家了!赶紧死了这条心!现你且准备着,收拾收拾再去见他。” 言毕,柳俞凝便出门去了,独留公仪玟若独自怅然思索着。 一个时辰后,众人皆用了膳,在正堂里闲坐纳凉,一女使捡着伯爵府三郎出门更衣的空子拦了上去。 “公子留步。” 闻言,伯爵府三郎回头看着眼前女使问道。 “何事?” “我家三公子请公子一叙,有事相商。” “三公子?”伯爵府三郎心下疑惑,他同公仪家三郎并无交集,怎的请他相聚?虽不解,但念及身处公仪府,也不好拂了主家脸面,便去了。 女使向身后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快步回到弄玉堂,把消息带了回去。 柳俞凝看着公仪玟若收拾的甚是妥帖,又听闻女使将事办好了,心下更是欢欣,忙催着公仪玟若快些去。 公仪玟若心里虽有三分抵触,但一想起自家小妻的话,还是咬咬牙去了。 她不想嫁到承直郎家。 伯爵府家三郎进屋后不见公仪昀阡,心下更是疑惑,待等了一会,只见一柔媚纤弱女子款款而来。 “姑娘……”三郎颇为讶异,一时没了言语。 “见过公子,我是府里的四姑娘,是来寻我三哥哥的。”公仪玟若强撑着笑温声道。 “在下也是。”闻声,康勤伯爵府三郎拱手行礼道。 公仪府正堂内,康勤伯爵府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门口,却迟迟不见自家儿子回来,心下不免有些担忧。 云慧枳见伯爵夫人面色不佳,赶忙上前问询。 “康大娘子?可是身子不爽利?” 伯爵夫人连忙掩了面色道:“那倒没有,只是这天色不早了,思量着也该回府了,这迟迟不见我家那猢狲,不免有些走神了。” “那我差人去寻寻三郎。”云慧枳笑道。 “来府良久本就叨扰了,现下我那没规矩的儿竟野到您府里,更是不愿劳烦夫人,由我们自己去吧。” 伯爵夫人虽牵着笑寒暄着,心下却气的不轻,只想将自己那丢人的儿子打上几棍子,人家家里家主具在,他不在前厅见礼,竟自己偷跑出去,在别人院子里窜! 云慧枳见伯爵夫人这么说,也不便再留,只陪着伯爵夫人一齐去寻。 众人看着伯爵夫人要走,便也跟着走了,待得知伯爵府三郎去了公仪昀阡处,云慧枳一行人也往那处去了,余下的夫人公子皆由公仪淏卿夫妇相送。 见主母入门,小厮不敢怠慢,急急地跑来交代着公仪昀阡一个时辰前便出府了。 这下伯爵夫人着急了起来,连忙进了门,云慧枳总觉得哪里不对,待看到偏门的云桃时,猛地意识的了什么,赶紧叫赵妈妈将后面的人拦下,自己追了进去。 公仪玟若同伯爵府三郎听到外面有动静,均起身查看,公仪玟若一探身直直地对上了刚进门的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看着面前的二人,简直面如土色,公仪玟若慌忙地想躲,伯爵府三郎也滞在原地,伯爵夫人上前狠狠地甩了三郎一巴掌,公仪玟若见此动静只躲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云慧枳随之着进门,看着公仪玟若直气的站不住脚。 屋外丫鬟婆子听到声响齐齐探头张望,赵嬷嬷强撑着笑脸死死挡着。 伯爵府夫人咬着牙勾起一抹冷笑来:“公仪家还真是懂待客之道,家主相陪还不够,连家中女儿也急着相迎。” “康大娘子,您先别动怒,这期间怕不是有什么误会……”云慧枳见状只能受着讥讽硬着头皮安抚道。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你家打的什么算盘我心知肚明,我家三郎是个蠢的,此等门户,我们康勤伯爵府定攀不上,你家还是少做些打算罢。” 言罢甩袖离去,待至门口,发现伯爵府三郎还未动,伯爵府夫人怒骂道。 “滚出来!” 闻言,伯爵府三郎才缓过神来,急急地追着母亲出去了。 云桃听见响动便连忙赶了过来,见四下围了一圈人便更不敢进去了。 她本是在右偏门望风,岂料主母他们却走了左偏门!这回她可死定了! 云慧枳狠狠地剜了一眼公仪玟若,只得赔着笑脸先送走伯爵府娘子。 公仪玟若吓得呆坐在地上,长久也不曾缓过神来。 将客人齐齐送走后,公仪玟若被带到了蘅芜苑,公仪淏卿听说过后脸气的铁青,程莞初却叫他先行去忙政务,只道是内宅姑娘的事他不便掺和。 公仪硒同柳俞凝几乎是前后脚赶到,公仪硒进了蘅芜苑的门,连椅子都不曾坐上便急急地询问当时的状况,待听到当时在场的外人只有伯爵夫人和伯爵家三郎时,这才略略舒了一口气。 转头就狠狠地甩了公仪玟若一巴掌,柳俞凝心疼的上前抱着公仪玟若,母女二人均跪在地上幽幽地哭了起来。 “你哭!你还有脸哭!咱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你一个大姑娘不在闺阁里待着,你跑来你三哥哥处私会?” “主君,你莫要怪若儿,是那伯爵府的公子看上了若儿,这才邀若儿前去坐坐。”柳俞凝抱着公仪玟若哭道。 第57章 积累罪证 “好,你说是那伯爵府三郎邀你,那伯爵府三郎可是第一回登咱们府的门,他如何知晓你?你若是安分守己的待在你的院子里,他从何处邀你?” “可是主君,这也不仅是咱们若儿一个人的错啊!” “伯爵府夫人临走的时候,大大的扫了大娘子的颜面,她家人以为咱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攀附她伯爵府!你的名声不要便也罢了,还要将整个公仪府的名声都拖累进去!” “那若儿呢?主君你便不管若儿了吗?若儿也是你的女儿,现下她年纪也到了,若两家能趁这个机会结亲,不正好挽回了名声,解了燃眉之急了吗?” “你懂什么!那伯爵府夫人本就是个脾气暴心口直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等事,她还会要若儿?若此事传扬出去,不仅是若儿,咱家许亲的未许亲的女儿均要坏了名声!” 闻言,公仪玟若眼神惊恐地伏在柳俞凝怀里啜泣,此刻,柳俞凝也慌了神。 她未曾想过事情会闹的这么大,她本以为叫两人见上一面给伯爵府三郎留个好印象哪知那伯爵府夫人亲自找人,闹了这么大一出! 公仪硒气得青筋直跳,脑子发懵,直直地跌坐在椅子上,云慧枳连忙扶着公仪硒坐下,轻抚着公仪硒的胸口给他顺气。 “败坏家门的东西!干脆一脖子吊死!省的扰了祖宗清净!” 闻言,地上的二人哭的更凶了。 “爹爹,若儿错了!若儿再不敢了!求爹爹饶了我罢!”公仪玟若哭的梨花带雨。 “主君,主君,此事都是我的错,你要罚便罚我,若儿还小,她什么都不懂!”柳俞凝呜咽着爬到公仪硒脚下,扯着他的袍角求情道。 公仪硒将柳俞凝一脚踹开,指着她怒骂道:“本就和你脱不了干系!好好的一个孩子叫你养成这般模样!” 见柳俞凝被踹翻在地上,公仪玟若连忙上前扶起自家小妻抱着她哭道:“若儿知错了,爹爹要罚就尽管罚若儿好了,莫要将火撒在我小妻身上。” 云慧枳看着地上要死要活的的两个人恨得要命,直想捆了丢到庵子里去! 公仪衾淑在院子里听到这事也颇为震惊,她不敢想象四姐姐竟敢做出这等事,柳俞凝本是个狡猾毒辣之人,此次却因女儿的亲事急昏了头,起了蠢念头一头栽了进去。 打板子,吊脖子,蘅芜苑整整闹了一日,哭的嘁嘁怆怆,举家不得安宁。 邹婆子急急寻了公仪昀阡来,直待公仪昀阡跪地求情良久,公仪硒这才松了口,只叫柳俞凝同公仪玟若禁了足,每日在自家院里跪一个时辰。 公仪硒累了一天,由云慧枳扶着站起身来,刚走几步,余光瞥见公仪昀阡,这才想起公仪玟若同伯爵家三郎是在他屋里私会的,不由得怒火中烧,直叫人捆着赏了十杖。 闻言,柳俞凝也顾不得别的,直直地扑在公仪昀阡身上,将所有罪责一并担了下来。 此话一出,公仪硒额角猛跳,又各赏了二人十杖。 公仪昀阡被打的头晕目眩,心下郁闷地将将要吐血!本是来求情的,却平白挨了二十杖! 次日一早,云慧枳带着礼匣子便往康勤伯爵府的方向去了。 儿女债,父母偿。 可偏是柳氏生的个小蹄子将她这般折磨!可恨可恨! 这几日柳氏母女倒是消停了,弄玉堂安分的紧,倒是公仪怀柔几次去笑话公仪玟若均被云慧枳揪了回去。 夜里公仪衾淑等着信儿,小庄邻的人白日里捎来口信,现下到时辰了,估摸着不出一刻钟便该到了。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人轻叩院门。 “吱呀~” 芳草蹑手蹑脚地开了门,那人闪身而入,芳草探头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急忙将门关上,引人入了内室。 那婆子给公仪衾淑请过安后便急急地开口道。 “姑娘,去小庄邻的人查出来了,柳小妻私买了京郊的庄子,那庄子近年来收成不好了,交不起定额,柳小妻便占了小庄邻的几家水田,将小庄邻的产出转至她的庄子,欺霸佃户,前几个月闹出了人命,我们的人去了红玉哥哥去过的当铺查了,柳俞凝将小庄邻的水田以公仪家的名义当了出去。” “死的是庄户里的人?” “是小庄邻的,听说是逼得急了,后又报了官,可都被压了下来,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公仪衾淑暗衬着这些年来柳俞凝的野心与阴狠,人心不足,往往是贪念越大越易遭反噬。 “叫人去小庄邻那三户人家里寻田根和人证,柳俞凝即便占了,但买卖土地的田根契书还在庄户手里,府衙也有申牒登记在册,另叫人安抚过世田农的人家,定要将他们看护好,京郊的庄子是由邹婆子的官人管着的,暂且不要惊动了,还有,将柳俞凝当了的水田赎回,另多花些银钱将当票买来,妈妈切记行事仔细些,切莫叫人发觉了。” 公仪衾淑一项项都细细交代着,末了,又将自己攒下的银钱交于那婆子。 待婆子走后,艽荩一摇了摇已然轻飘飘的银钱盒子一脸肉疼道。 “姑娘,你说咱们是会先扳倒弄玉堂呢?还是会先将自己饿死呢?” “你体格壮硕,饿几顿死不了的。”绛禾打趣她道。 闻言众人皆笑笑。 “姑娘,奴婢不懂,现在证据全了,姑娘为何不直接将其告发?”芳草边铺着床边问到。 “不够。” 公仪衾淑缓缓将发髻上的簪花拆下,看着通体莹白的玉坠淡淡道。 远远不够。 公仪玟若同柳俞凝被关了近一个月,公仪硒终是在柳俞凝温香软玉的攻势下败下阵来。 小别似新婚,夕阳情更深。 一连十数天日,公仪硒都宿在弄玉堂。 云慧枳气的直叫人将她为三清真人单辟的香火室连夜封了,至此再不去玄云观。 真人庇佑的人久了,便也求人庇佑了。 正如云慧枳日日盼柳俞凝遭难的样子恰似玄云观老道日日盼云慧枳送来银锭子的样子。 第58章 玟若定心 薛究元成婚了,娶了秘书丞次女。 此事距今已有月余,公仪玟若却依旧似丢了心窍一般,不讲话也不笑,就连公仪怀柔的讥讽羞辱也全然不在意,眼见着人是越来越消瘦苍白,任是柳俞磨破嘴皮子,公仪玟若也不听一句。 晨起给老太太请过安后,公仪怀柔同公仪衾淑并步漫行。 “四姐姐瘦的真是可怜,再这样下去,那人都要没了。”公仪衾淑想起席间公仪玟若那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兀自慨叹起来。 “你可安心去吧,她同她小妻一样,均惜命的很,本就是逐势贪利之人,巴不得全天下的好处皆由她一屋子占尽,不过是有样学样,扮她小妻那副矫揉模样,装给人看的罢了。”公仪怀柔眉眼淡淡,语调轻缓。 公仪衾淑偏头看了看她,只见公仪怀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清水脸子,自知再说下去也是无趣,便话锋一转论起新制的绸衫襻膊来。 沿着槛窗看,外面廊房下齐整地挂了一遛帘子,风一吹前后微微地摆动开伴着飒飒的风声,一派赏心悦目的夏日景象。 弄玉堂内,女使欠身将羹食放置食几上便退立一侧,夏日炎炎,柳俞凝心下本就因公仪玟若的事躁郁,现下看着这羹盏也颇觉不顺眼,心中直恼这瓷罐子竟这般不圆! 柳俞凝揭开盖子,只见羹盏中雪蛤膏不似以往晶莹剔透,略油黄粘腻,这般颜色,不由让她寻得理由发作。 “这是怎么回事?” 那女使慌忙跪倒在地,开口分辨道。 “小妻莫要动怒,缘不是奴婢们的错,今早奴婢去膳房去取,那婆子只道是大奶奶吩咐了,家里的吃食用度一应缩减,这雪蛤贵重,本就应先供着老太太,余下的夫人小姐们也都只用白燕,说是,说是今日您的这等品相的雪蛤膏也是最后一遭了,还说……” “还说什么?”柳俞凝眼角青筋猛跳。 “还说今后只让人送红枣银耳来替了,府里用度按着规矩来,谁也别占了谁的,上行下效,以振伦理纲常……” 不待女使说完,柳俞凝狠狠地将雪蛤羹摔在地上,汤水溅了那女使满身满脸。 柳俞凝起身朝着程莞初的院子怒骂道:“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新妇,倒作践起我这长辈来了!果真是蘅芜苑的好媳妇儿!这才掌家几天啊,便学着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邹婆子见状赶紧拉着柳俞凝安抚道:“小妻,你且消消气,你想想,这事啊许是不怪大奶奶呢?” 柳俞凝舒了眉眼,冷面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与残食。 “小妻你想想,大奶奶同您并无恩怨,更不至落井下特来作践,定是有老太太授意,她这才敢的。” 闻言,柳俞凝慢步走回圈椅旁,缓缓落座。 是了,因由若儿的事,老太太便对她诸多怨怼与不满,这些日子她也少在老太太面前现眼,连同她若儿也惹了不待见。老太太虽久居内帷吃斋念佛,却耳聪目明的紧,奈何性子极臭倔强的很,恁是主君在她那处也没得几分面子。现下恼了自己,要治自己也是应当的。 想至此处,柳俞凝媚眼轻挑吩咐道:“去回了大奶奶,今后我这处的吃食用度一应减半,荤菜全免,首饰衣物也别再送了,挑几件素静的换洗即可。” “是,小妻。” 三五日如此,小半月亦如此。 周田家的将弄玉堂的话原封不动的告知老太太,老太太将静默半晌,将手中的小粒念珠串回手腕上,冷哼一声。 “她倒是肯卖这个乖。” 周田家的笑笑,后又不甚明白的开口。 “老夫人,奴婢有一事不明。” 老太太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这柳小妻本不是这等急功近利之人,况此事做的太过蠢饨,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柳氏本不必栽这个跟头,但子女事,放在哪个爹娘眼里都是心焦的,只不过她忒急了些,她是个没教养的,乡间地头出来的多也没规矩,她自然不懂勋爵贵族人家的礼教,怕是只以为伯爵府三郎在主家做客外出散逛就似外出听戏吃茶般自在,这才错了主意,伯爵府大娘子是个知礼的,自心下有较量,她原以为这是小事,这才错了意。” “那柳小妻现下可是安分了,奴婢瞧着主君这几日虽照常去,倒也不似以往怜爱。” 老太太闭了眼,舒了口气缓缓道。 “絮毛儿里压火星。” 她那儿她自是知道的,这些年伺候下来,于柳氏倒是有几分真心,另加柳氏手段高明,每每都能手拿把掐,捏到公仪硒的软处,恁是再血淋淋的官司也能轻飘飘的判了。 夜里,柳俞凝房门缓缓推开,黑暗中,一人影抬步而入,睡眼朦胧中,柳俞凝看到一个人影僵硬着走来,脚步轻轻,发丝散乱,只站在床前盯着她。 柳俞凝惊呼一声,忙将床头的蜡烛点亮,光亮充满房间,这才看清那人模样。 “小妻,我饿。” 公仪玟若滞在原地,满脸委屈道。 柳俞凝像是吞了一肚子鬼火般,又惊又惧,大起大落。 再多愤懑也不得泄到公仪玟若身上,柳俞凝咬着后槽牙缓了两刻,后又将公仪玟若拉到床边,抚着发丝柔声道。 “姑娘可是想通了?” 这么久以来,公仪玟若一直闹着,苛待自己,不食盐米,不同人语,几回自己去看她,她也不见,即使见了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双目无神,柳俞凝几次疑惑,莫不是那薛家哥儿给她下了降头? 现在她能主动来找自己,柳俞凝也颇为欣慰,说明若儿想通了,不念了。 柳俞凝自觉公仪玟若小孩子心性,小小年纪,心悦不心悦都分不清,又能坚定到何时? 公仪玟若直直地坐在床边,静静地,悄悄的,片刻后郑重地对柳俞凝开口。 “想通了。” 柳俞凝双手合十擒在心口,欣喜地似要哭出一般。 “想通便好!想通便好!” 公仪玟若看着自家小妻,眼里无甚光彩,木然开口道。 “我要同究元哥哥在一起。” 第59章 时疫四起 “什么?” “我说我要同究元哥哥在一起。” “可他已经成亲了!” “我愿意做妾侍。” “你说什……么?” 柳俞凝声调凄厉,瞪大了眼,喉间堵着一口气,直恨不得吐出二两血来! 五王袔晟的杖队自出汴京距今已有两月余,内侍官三步并做两步,手中高举奏疏匣子,宣呼有加急快报呈上。待过目后,宸阳帝大骇,忙修书遣节度将其暗中接回。 待至虞地边陲,横尸饿殍遍野,行人均以布屡覆面,袔晟深觉不对,急着差人打探,来人回禀过后直吓得袔晟退回十里。 月前,虞地边陲发了疠疫,传播极快,边陲之惨状未至皇城,疠疫却先到了,只道是,积尸床下,而寝其上,比屋皆满。 袔晟扎营修整数日,终是等来回京旨意,惊惧之心才将将放下,忙叫了众人整顿回京。 行途中,一兵卒将旗杖揽在肩上,直拿手耙后颈,一旁的见他不安分,直凑过来问怎么回事。 “不知怎么了,这两天颈脖子长了个疹子,又痒又疼,一抓还出水。” 他凑过来,拨开碎发,粗略的看着。 “二全哥你给我瞧瞧,我觉着像是肿了”。 二全哥看了看道:“是个疖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已经破了,脓水流出来就好了。” 闻言,那兵卒拿手抹了把疮面,也无甚在意了。 待袔晟回京后,立刻焚香沐浴,烹炉撒灰,接连烹了三日以去除晦气。 天气热的紧,公仪衾淑整个人都恹恹的,艽荩将一个楠木盒子放在桌上,从中取来一枚巧致的符袋,用青墨生丝织就,又以红绳编口,艽荩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赶忙移开,皱了皱眉头道。 “果然是勋家贵族,品味就是异于常人,连送来的香囊都这般奇特。” 芸娘闻声而至,拿起一枚闻了闻,思量过后开口道:“这可不是普通香囊,里面装的是白芷,用来驱灾避恶的。” 闻言,艽荩一拍自己脑袋,连连应声道:“差点忘了,姑娘,世孙捎来口信儿说最近不安稳,叫府里少出门些。” “不安稳?”公仪衾淑艰难地从塌上垂起脑袋迷糊道。 “具体何事奴婢也不清楚,十一就是这么传的。”艽荩略做思索道。 “晓得了。”公仪衾淑俯身将脑袋埋在枕头中嗡声道。 闾里街巷,各家香料医馆商铺均由府衙来人收购,再有乡间山林里亦或是田农水商皆倒腾售卖艾叶苍术,一时间将各省京郊的全都送至边防各城。 “你说什么?发疾疫了?”宣王深眉紧蹙正色道。 “回殿下,五日前发起来的,在圊虞边际,好在发的不深,现在已然稳住了。” “病源在何处?” “最早发现是在一支商队,前两月虞国便已发起来了,现下也还未查清具体是往来商户从于国边陲带回来的,还是虞国有意放入我国境内。” “父皇宣了谁去?” “除了当地镇守和节度,陛下还遣了左青州府正都司和太医院左院判前往疫区巡诊。” 不待小厮话说完,便有侍卫急急闯入跪地曰:“殿下,不好了,营队里发了!” 蓦地,袔淅怔在原地,短促而痉挛地呼了一口气,待反应过来,忙撩起帘子往军营去了。 待袔淅赶到军统大营查问过后,方知营队里现下已经有十几起了,袔淅急忙叫人辟出六间营帐将十数人隔绝起来,又将其用具分拣开来,在各帐点起火把,以火燎烟熏解毒之法辟疫气。 是夜,宫内急下令封锁汴京城门,又将宫门下钥,任何人不得进出,一时间宫内宫外皆人心惶惶。 此次疾疫发得厉害,自虞地边陲一带沿境内三省皆已涉疫,其间蓟州一带另有流寇见机作祟,四处抢掠,朝廷下旨围剿过后又有水贼生事,便急着派了桓王去蓟州镇守。 汴京近郊处开元县也出现症例,开元县一贯是向京师输送菜疏的地界,现下汴京城内各售菜贩夫连同商货一齐被拘了起来。 宸阳帝万分悲切,直呼哀哉!告罪先祖,下罪己诏,奉于宣德殿前五尺,各官家同内宫齐削减一半开支用于赈灾救民。 蘅芜苑内,云慧枳焦急来回踱步,直待小厮将公仪璟宏找回这才将将宽心。 看着眼前的野猢狲云慧枳又气又急,怒骂道:“你睁眼瞧着现下是什么时节?都死了多少人了?你还敢往外跑!到时候让你爹爹回来瞧见又是一顿板子!” 待将公仪璟宏安置好,云慧枳又忙叫人将府里人排查一番,吩咐下去不得随意外出,又分给各院儿些许香药桂皮,叫制些香包,余下的日日焚着。 云慧枳苦恼地撑着头,家里的香叶艾草本就撑不得几天,现下时令不好城里医馆也无售卖,若真天灾降临,那全府上下可怎么办才好! 赵妈妈看着云慧枳眉头紧缩,奉了杯茶安抚待:“大娘子别太忧心,身子重要啊。” “我能不忧心吗?现下闹得这么凶,沾上一个那一家子十之八九都活不了了!我听人说北边县里一个村子全遭了殃,没得治!最后官府一把火全烧干净了!”云慧枳越说越怕,她原也听老祖宗们说过疫病,现下亲身经历才深觉他们口中所述不及今日状况凶险万一! 二人皆深觉恐怖,一时没了言语。 云慧枳又将偏厅的香火室重新理出来,没日没夜的供着香火,祈求真人庇佑。 公仪硒笑她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 汴京城内最早出现症例的是在顺天应府,后又在薛府,京兆尹处发了几例。 另有高门显户为防疫病,将大夫医师请至家中,随时看诊,一时间乱作一团。 听闻京师里有了,柳俞凝急将自己几月前采买的艾草,苍术,分给各院,另将米面粮油交于膳房,见此状,阖府皆放下心来,直呼有救!不免又感佩柳俞凝未雨绸缪。公仪硒更是欢欣,直拉着柳俞凝不撒手,就连老太太对她的态度也有所转变。 第60章 璟宏发疫 近几日闲着无事,一众丫鬟婆子便挤在一处听各府的墙角,言语中尽是谁家府里谁人发了,谁家府里谁人死了,发了的打发出去,死了的就地埋了。 夜里,小公子身边的婆子急着跑到蘅芜苑来叩门,哭道小公子发了热,现下已然糊涂了。 闻言众婆子女使皆起身点灯,云慧枳套了外衫由赵妈妈扶着快步赶往公仪璟宏处。 公仪硒得知消息也急急从弄玉堂赶来,公仪淏卿夫妇同公仪昀阡均来院里外堂候着。 云慧枳进屋看着口鼻上裹了绸布的女使婆子心下也凉了三分,指着她们哭骂道:“我家待你们不薄,你们成日里上赶着伺候,要得青眼,现下公子遭了病,是不是疾疫还未可知,你们一却个个怕的像要死爹娘一般!” 公仪硒上前揽着云慧枳的肩,对着一众婆子怒骂道:“滚出去!” 床上的公仪璟宏烧的小脸通红,额际生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微闭着眼,眉头微蹙,时而又重重地吐纳,颇不安稳。 云慧枳万般心疼,颤抖着手想要将儿子抱在怀里,她想摸摸公仪璟宏的小脸却被赵妈妈伸手拦了下来,赵妈妈凝重而又心疼地对她摇了摇头,云慧枳终是忍不住,扑在公仪硒怀里痛哭起来。 自疾疫四起,朝廷便下令宵禁,自此汴京街上夜间便再无人,公仪府里两小厮硬是闯到街上去寻郎中来,各家药铺医馆皆闭了门,小厮无法,只得重重地敲着门,大声呼着救人,闹了好一阵子也不见有郎中出门,小厮只得作罢。 喧闹声将守夜的金吾卫招了来,眼见众人拿刀气势汹汹,小厮忙哈着腰可怜道。 “各位官人,我们是鸿胪寺少卿公仪大人府里的,我家小公子染了病,叫我们前来寻郎中,大人们行行好,可否宽限一二。” 众守卫见眼前二人是公仪家的也不敢多为难,只训斥两句便放行了。 两小厮回到府里更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跑到蘅芜苑去回禀去了。 “主君,主母,小的们实在无用,街上的医馆皆闭了门,任是小的们砸破了门也无人前来应诊啊!”小厮跪在地上哭道。 云慧枳哭声再度响起,公仪硒闭了眼,痛苦地摆了摆手,示意那小厮先下去。 屋外,公仪淏卿道看了看妻子道:“你先回院子休息罢,这里还要乱一阵子,你一个妇人在这里也不方便,夜深露重的随我站在这里,若是生了灾病可如何是好?” 程莞初刚欲张口,公仪淏卿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见公仪淏卿拿了主意,程莞初只得点点头,随着女使回去了。 屋内的人皆覆了面巾,公仪硒出了内室,看着守在屋外的哥儿叹了口气无力道。 “你们且先回吧,现下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夜深了,都别守着了。” 公仪淏卿忙上前开解道:“无妨,爹,我们在这里看着,您回去休息吧。” 公仪硒摇摇头道:“若真是疾疫,可就凶险的很,你弟弟已经卧床不起了,你们切莫再出事了,还是快快回去罢!” “爹,这里由我守着就行,您和大哥明日还得上朝,都先回去吧。”公仪昀阡上前去扶着公仪硒道。 公仪硒回头看了眼内室重重哀叹道:“若真是疾疫,我同你大哥也不得再上朝了。” 三人争执一番,最终公仪硒回去休息,留下公仪淏卿同公仪昀阡双双守着。 屋内婆子们一趟趟的端着水,不厌其烦地将帕子打湿覆在公仪璟宏额头,试图给小公子降温,可十数遭过去了,公仪璟宏的热症还是褪不下。 云慧枳试着将其叫醒,可公仪璟宏仍紧闭着眼,呼吸深深浅浅,并无反应。 云慧枳悲痛地倚在塌上,双眼朦胧,泪水不住的流。 待到丑时,公仪昀阡的热症终是退下了,睡得也比之前安稳,云慧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躺在塌上阖眼眯了会。 待到卯时,公仪璟宏又热了起来,婆子们的闲碎喧闹将云慧枳吵了起来,云慧枳起身后忙急着下地往公仪璟宏处去,却不料腿上无力直摔在地上,婆子们见状赶紧来扶,将云慧枳安置在床榻边的圈椅上。 云慧枳看着迷糊中还在痛苦呻吟的儿子,心就似刀剜着一般疼,却无计可施,只能拿帕子略略擦拭眼角的泪。 晨起后,公仪硒同公仪淏卿的告假折子便呈了上去。 宫门开了后,小厮忙拿着公仪硒拜帖往太医局去了,半个时辰后,宫里的邱太医便赶来了。 公仪硒立于门前拱手相迎:“辛苦邱大人一路奔波。” “哪里哪里。”邱太医忙拱手回礼道。 “贵公子现在何处?” “在里屋,小儿昨日夜里便开始发热,厉害时还会说些胡话,还烦请邱大人看看究竟是何症状。”公仪硒同邱太医皆快步边走边说。 待看到邱太医,云慧枳仿佛看到救世主一般,又期待又忐忑,云慧枳起了身,叫婆子将那圈椅向前挪了出去,以便于邱太医诊疗。 邱太医戴好面巾后,替公仪璟宏把了脉,又用手掰了掰公仪璟宏的眼皮,在其虎口处施下一针,公仪璟宏连连咳嗽几声却还仍未醒来。 邱太医暗吸一口气,怔了怔将手收回,面有虚垢,似被油熏,舌苔常有粉末状白苔,神昏谵语,如痴如醉,这便是疾疫的症状无异了。邱太医缓缓将银针收回针袋,思量着如何开口。 云慧枳见邱太医查毕,急忙上前问询:“怎么样?邱大人?是何病症?” 邱太医转身看向云慧枳叹了口气道:“是疾疫。” 闻言,云慧枳两眼一黑便要晕过去,还好被赵嬷嬷接住,赵嬷嬷将云慧枳扶到一边,连忙为她顺气开解。 待邱太医禀了公仪硒后,公仪硒也晃了半天神,脚下越发飘飘然。公仪硒定了定神恳切道:“还望大人救救小儿!” 邱太医捻了捻胡子道:“我定当尽力一试。” 第61章 各家各院 自公仪璟宏发了疫病,公仪硒和云慧枳便不能再入内室了,只在隔着帘子探望,内室除了邱太医和平日里照顾他起居的两个婆子再无人踏足。 老太太来看过两次,均被拦在门外,心下焦急得似油煎一般,直嚷道她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有什么好怕的,同云慧枳僵持了半天最终得以在帷帘后远远看上一眼。 一众女儿来探望,却连院子也不让进,公仪璟宏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被隔开了,云慧枳命人在周遭撒了一圈石灰。 弄玉堂的得知公仪璟宏发了,吓得赶紧封门闭窗,又足足烧了好些艾叶,一趟趟地催人叫公仪昀阡回来,除了贴身伺候的女使谁也不能进屋。 每每宫里配了新药,邱太医总拿来喂公仪璟宏服用,但却一点不见好,热症褪了再起,几日下来发反复复,终是无果,眼瞅着孩子越来越消瘦,越来越糊涂,云慧枳彻底慌了神,嚷着要进内室陪儿子,最后还是公仪硒来了将其说服回去。 各洲县的疾疫还在发着,营队里死了百余人,余下还有数十人隔绝起来等医治,京中闲散医师同太医局太医一同斟酌下药,五六日功夫下来,热症终缓和了不少,可再试却依旧不能治本。 家里的妇人在蘅芜苑商量半天,最终决定请法师来驱灾辟邪,老太太急急吩咐了不论多少银钱定得将人请到。 待到了,只见那位法师身修体长,宽眉长髯,颇有一股仙风道骨之气。 云慧枳忙上前招呼着,央求着法师快快做法救救她宏儿。 待至戌时方可开坛,公仪璟宏处房门禁闭,法师在院里子开坛做法,家中姑娘夫人均来观礼,以驱晦气。 待至香汤沐浴后,法师站于灵台前,公仪硒与众家眷站立于幡后,法师嘴里念念有词,将符纸利落掏出,又着鸡血在上写着符文,毕了,将其一把扔在火盆中,登时火星四起,焰气飞扑,见状众人忙吓得向后退了退。 待火势渐弱后,法师又吩咐将公仪璟宏左手中指到右手中指之长度,来量一截红线,折迭成若干股,然后开光加持之后,系在公仪璟宏手腕上,方可去病避灾。 法事结束后,云慧枳忙叫人将红绳系在公仪璟宏腕上,又亲自将法师送出去,备以厚礼答谢。 程莞初吩咐人将后续收拾了,又赶忙同公仪珢华一齐叫云慧枳休息,云慧枳忙前忙后不眠不休,几日下来眼窝乌青深深,眼睛也遍布血丝,见说她不动,二人干脆令人煎一剂安神汤来哄云慧枳喝下。 待云慧枳睡了,程莞初便替她操持起公仪璟宏院子里的事,公仪珢华在外室守着。 屋外焚着艾草香灰,屋内呛得涕泗横流,艽荩捂着鼻子抹了把泪走到内室,将后窗开了透气,绛禾见状又忙给关上,慰着艽荩道:“呛着总比发疫病好。” 公仪衾淑也寝食不安,她实在担心公仪璟宏,平日里小家伙明明是最机灵康健的,怎的一下子便惹上病倒了,他还那样小。 裴少珩闻的公仪府发了,忙请自己府里候诊的郎中过去相助,另又叫下人带了满满的珍惜药材和补品。 世子妃见状赶紧将其拦下,斥责道:“你速来孝顺识礼,现下怎的这般不知轻重,公仪家缺你的医师吗?你怎能不顾自家安危?若你抵不住着疾疫,你叫我和你爹爹怎么办!” 郎中见世子妃态度坚决,便也不敢前去了,只欠了欠身赶忙回房了。 “母亲,公仪家小公子病倒了,咱们素日相交,如何能袖手旁观?” “咱家将这些药材送过去已经做足了礼数,别的你就莫要再想了,还有,你若是再遣人往公仪家跑,我会让他死的比疾疫早!” “母亲!”裴少珩双手握拳皱眉怒道。 “你……”世子妃一时语塞,讶异的看着自幼懂事的儿子,他居然同她顶嘴! 看着眼前的痴儿,世子妃心痛万分,他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置全家的安危于不顾,若来往公仪府的小厮染上了,那她汝阳王府举家遭殃。 “若儿子能帮一二,却对公仪家的灾痛充耳不闻,那儿子便再直不起身,这些年的圣贤书也就白读了!”裴少珩冷着脸,直着腰身坚定道。 世子妃见他倔着性子,想了想,片刻后开口道:“珩儿,母亲差人将东西先送过去,让医师在咱们府里斟酌着下药,多备些医书,慢慢寻方子,你们现在过去,同公仪府里也是添乱,不若先留在府里,我叫人去营防处问问,太医局的太医均在那里,说不定更有办法。” 裴少珩细想一番,觉得可行便叫下人先去了,又向母亲躬身行礼,直言自己太过着急这才冲撞了母亲。 世子妃也不与他计较,只叫他好生歇着,这些事交由她办便好。 这些日子老太太为公仪璟宏斋戒诵经以求福报,府里众小妻姑娘也学了来,各院各户每日里均是敲木鱼诵经书的声响。 云慧枳守在公仪璟宏床前,垂着头,眼里无神地呆坐着,这些天下来她也哭不动了,手中的帕子也不知何时滑落于足尖,她也无心去管。 公仪硒隔着帘子看着这幕满眼担忧与悲切,他缓缓走来,拍了拍云慧枳的肩,俯身道:“且回去休息,有我在这候着。” 云慧枳抬眼看了看公仪硒,满眼疲乏的点了点头,继而又泪眼婆娑道:“官人,你说宏儿什么时候才能好全?” 自前几日发得厉害些后,公仪璟宏便安稳了下来,虽醒不来,可是渴了饿了自己能表现了,嘴里也不再嘟囔了,这是个好苗头,邱太医也说应是过不了几日就全好了。 公仪硒安抚道:“虞地现下已然止住了,三省也不再发了,营地里那些太医制的方子是顶用的,宏儿小,好的慢些是应当的,你且宽心。” “可…可我听闻,前些日子,薛家新妇走了。” 第62章 璟宏痛逝 “那时候不是没拿到新的方子吗?现下咱家有了,宏儿也见好了,你就别自个儿吓自个儿了。” 云慧枳深觉有理,便也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公仪硒坐下看着睡眠安稳的小儿,也安下不少心。 直到亥时,公仪硒睡眼迷蒙中听到公仪璟宏的喃喃声,赶紧坐起身子拍了拍脸使自己清醒一些,忙凑过去探寻是何情况。 公仪璟宏痛苦的皱着眉,一张白净圆润的小脸现下面黄肌瘦,捂了层油一般,周身簌簌得发抖,嘴里不住的嘟囔着。 公仪硒忙叫传人去找郎中,又贴近些许,细细聆听公仪璟宏说些什么。 公仪璟宏越说越急,直流着泪,公仪硒心疼地一句句叫着儿子的名字。 “宏儿?宏儿?” “母亲,好疼……” “母亲,宏儿疼……” “宏儿,爹爹在,有爹爹在,宏儿不怕,大夫马上就来。”公仪硒抱着公仪璟宏的肩急应声道。 “爹爹呢……母亲,爹爹呢?母亲别告诉爹爹,宏儿不想挨板子……” “爹爹在,爹爹一直在,宏儿乖,宏儿不会挨板子……”公仪硒老泪纵横,心里悲痛难忍,只一味地抱着公仪璟宏哭。 云慧枳听到下人禀报忙跑着来,连同赵妈妈递给她的捂口鼻巾子也顾不得戴,一路踉跄着进了内室。 见着公仪硒抱着公仪璟宏,云慧枳却呆滞在那里,赵妈妈赶紧将巾子给她戴上,云慧枳提着千斤重的脚步缓缓走近。 两人皆坐在床边,云慧枳拉着公仪璟宏的手哭得泣血锥心,只见公仪璟宏呼喊声越来越小,气息越来越弱。 待邱太医赶来,公仪璟宏眼里好似已蒙上一层雾霭,唇色苍白,气息弱的好似没有,身上的热也褪了下来。 邱太医上前把了把脉,又看了看公仪璟宏的眼睛,终是看着公仪硒哀痛地摇了摇头。 见此情景众人皆啜泣起来,老太太同公仪淏卿公仪昀阡及四姐妹都匆匆赶来,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到床边,公仪硒将公仪璟宏慢慢放回床上,将老太太扶至座上,众子女守在公仪硒身后,都齐齐哭着送公仪璟宏。 亥时三刻,公仪璟宏舒出最后一口气。 丧幡四起,通府缟素。 丧葬事宜由老太太亲自操办,云慧枳哭晕过去两回,被公仪珢华搀扶着回房了。 公仪璟宏遭时疫的用品衣物均烧干净了,只将先前衣物,分拣好后,一部分安置在棺木中,一部分放在红木箱子中抬回了蘅芜苑。 灵堂设在公仪璟宏的院子里,灵堂正中摆放灵柩,前设牌位、香案、白烛、三牲及供品等,后方高悬白横幅,灵前置一铜盆,盆前设一蒲团,两侧铺有草席。 现下疾疫未清,不能开府祭奠,只在自家设堂祭拜 柳俞凝也身着缟素,头戴白花前来祭奠。 柳俞凝跪在蒲团上将冥纸一张张送入铜盆内,抬眼看了看牌位上的金漆,想起当年她那未出世的孩儿,也不由得心下一酸,落下两滴泪来。 公仪怀柔哭的鼻尖通红,啜啜泣泣地贴近公仪衾淑委屈道:“你说……二姐姐怎的这般狠心,连四姐姐都哭的不成样子,她却哭也不哭,只冷冷的站着。” 公仪衾淑用帕子拭了拭泪小声道:“二姐姐哭过的。” “什么时候?”公仪怀柔噙着泪一脸单纯地看着公仪衾淑。 “宏儿离世那晚她哭了,还有昨日夜里她也偷偷抹泪呢。” “哭还得避着人,二姐姐真辛苦。”公仪怀柔叹了口气道。 “现下宏儿没了,母亲病倒了,祖母年纪也大了,这府里上下这么多事都得嫂嫂打理,二姐姐总得日日帮衬着,若全似你一般哭的找不着南北,那这家怎么办?”公仪衾淑也叹惋着开解道。 闻言,公仪怀柔疏解地点了点头。 “我有时觉着,二姐姐不是真心疼爱咱们的,但有时又觉得她比母亲还疼我,现下眼瞅着柳小妻哭的情真意切的,我才明白,这亲与不亲,缘不能光看面子功夫。” 公仪衾淑点了点头,公仪怀柔又释然开口道:“四姐姐倒是哭的有几分真心,想来这些年,她也是真心疼宏儿的,每每想到此处,我便不想同她作对了。” “也许某天你就发现你同四姐姐也是亲的。”公仪衾淑偏过头看着她。 “你亲吗?你同四姐姐?”公仪怀柔对着公仪衾淑的眸子认真道。 公仪衾淑一时答不上来。 公仪怀柔将视线收回,又缓缓地落在铜盆里烧完的冥灰中,轻哼道。 “我同她便算了。” 又月余,汴京疾疫终是止住了,病患几剂药下去也渐好了,各洲县也陆续接到了补给,方子,呈现一片大好之态。宸阳帝将受灾各地赋税徭役一律减免,又下放银钱恢复经济,安葬逝者。 城内几家送丧结束,疾疫全然好干净了。各家清扫门院,插柳枝,撒石灰,去除晦气,汴京又恢复先前喧闹繁华之景。 此事过后,程府,云府,汝阳王府,浔阳老家等诸府亲友都来公仪府祭奠慰问。 弄玉堂内,柳俞凝将众女使屏退,都留下邹婆子道。 “前些日子无暇顾及,今个儿我倒想起来了,为何派去人手至今也没有回复?” 邹婆子想了想道:“前些日子乱的很,活不活的下来都难说,怕是那几个短命的躲着呢!” 闻言柳俞凝也点了点头,罢了,反正也都是些小事。 薛家新妇没了。 公仪玟若半喜半忧,新妇过门不出四月便过身了,许是究元哥哥心里也很难受罢。 叹惋那女子红颜薄命,公仪玟若便更坚定了。 此次疾疫毫无征兆,天人轻轻一挥手,便掳走数不尽的生灵,她眼见着宏儿离世,那样痛苦,生老病死,忧喜祸福谁人又知道哪个会先到,若在能自主的日子里被人掣肘相制,那才是最大的不值,人活一天便少一天,那不如在预知的日子里多寻些快乐,不留憾事。 她要嫁给薛究元,一定要。 第63章 姑老太太 秋意浸楼台,薄阳清庭洒扫开。 晨起用膳时,绛禾凑到公仪衾淑耳边低语道:“姑娘,刘二平找到了。” 闻言,公仪衾淑点点头,将手里的乳酪蒸糕细细掰开,浸泡在薏仁粥,拿起铜勺轻搅了搅,不慌不忙的送入口中。 一口毕了,公仪衾淑才缓缓道:“在哪里找到的?” “在浔阳老家的一家村户中。” 听至此处,公仪衾淑略有疑惑,她将碗盏放下,眼眸微动,轻啧一声道。 “他还敢待在浔阳?” 当日浔阳一十三户豪绅地主被流放下狱,怎的他却无事,当日大伯父一家被撇了个干净,她本以为是大哥哥将罪证抹了,现在这与大伯父勾结的刘二平竟也能独善其身,这让她如何不生疑? “当日浔阳富户被处置后,他便被人送到那处了,至今他还以为是大老爷救了他。” “这便怪了,伯父躲他还来不及,又怎会救他?再说,包庇税犯,若伯父真的有这手眼通天的本事当,当日便早早的救下表哥了。” 刘二平平安,那么公仪家便也相安无事了。 到底是谁要救大伯父一家?还是这些根本就是她的错觉。 “这几日便将刘二平接来,先安置在城外。” “是。” 先前姑老太太来信说,要来汴京探望老太太,祭祭小公子,云慧枳算着时辰,早早的叫公仪昀阡去城门前迎了。 来回两日车程,想来应是要到了。 一个半时辰后,听闻街巷有笑嚷声,云慧枳同程莞初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去府门前相迎,公仪衾淑等姐妹陪着老太太在院门口等候。 待下了马车,姑老太太忙喜笑颜开地环顾着汴京的白墙黛瓦,云慧枳等人急迎上去,马车上又陆续下来一女子和一男子。 “三姑母,可来了,一路上还顺利吗?”云慧枳弯着眉眼亲厚道。 “哎哟,能见着你母亲,见着你们这些孩子们,再不顺利也觉着顺利多了!”姑老太太拍了拍云慧枳的手高兴道。 “快快快,母亲早早便在院外等着您了,咱们进门再说。” 云慧枳招呼着众人进屋,府里小厮将马车停靠好,又将姑老太太等人的包袱礼匣交给内院女使,由她们安置。 众人相簇着进了院门,老太太急急地迎了上去,两位老人互抓着手,又哭又笑,老太太抹了把泪道:“可算来了,自收到你的信我便盼着。” “来了来了,老嫂嫂,这些年你可好啊?”姑老太太也激动道。 “好,都好!眼瞅着咱们越来越老了,你看,如今这孩子们都长大了。” 云慧枳抹了把泪儿过来扶着老太太道:“母亲,三姑母,咱们进去说,别让风吹着了。” 众人进了屋子,女使婆子搬来几个红木绣墩子,众人齐齐坐下,老太太和姑老太太坐于上位,云慧枳位于次座,右尊位各留了两个空位,待到公仪硒同公仪淏卿下了朝来拜见,公仪昀阡同姑老太太家孙子位于左位,剩下的姑娘们位于下座。 女使婆子们又一应给众人上了茶,这才退下。 姑老太太眉眼有三分像公仪硒,更多了些女人家的柔和,身形精瘦,面色却红润康健,就连说话都比祖母要洪亮几分。 公仪衾淑又暗暗打量着与堂哥与堂姐,堂哥面圆体宽,颇为健硕,宽眉大眼,一副敦厚模样,手里捧着茶盏不住的眯眼笑着。 堂姐身量纤纤,面若桃花,细眉翘眼,颇有些小家碧玉之风,那姑娘并不言语,只挂着淡淡的笑,低着头,手里不住地摸娑着茶盏,显得局促不安。 “三妹子,你这些年可好啊?”老太太笑着问道。 “好,都好,这年纪越大呀,就越想着从前的人,我也没几天好活的了,能见你一面就多见一面,谁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面呢?”姑老太太摆摆手,叹了口气道。 “啊哟,三妹子,你这话说的不对了,你看你孙子孙女这一大家子都指着你呢,多少福报等着你呢?你撒手不管了,这怎么能成呢?”老太太安慰着。 “对了,我这次来啊,带来了家里折的元宝锭子,七小子可怜啊,待会儿我亲手烧给他!”说着,姑老太太便掉两滴泪。 见势,众人也跟着掉了两滴,一时间正堂里皆啜泣了起来。 好不容易止住了,老太太指着程莞初给姑老太太介绍着:“这是淏哥儿媳妇儿,程氏。” 程莞初笑得乖巧,向姑老太太点头见礼。 闻言,下次位的堂姐抬头暗暗观察了程莞初一会,很快,便再次低下头来。 姑老太太眉眼含着笑,似有一道精明的光亮闪过,直夸程莞初乖巧懂事。 紧接着,老太太又向姑老太太介绍其家中一众子女,公仪衾淑等人挨个见礼。 不多时,公仪硒同公仪淏卿便下朝了,回府后,二人换了常服,便来到老太太处拜见。 姑老太太起身寒暄一番后,直待公仪硒坐下,她才又坐下。看着公仪淏卿,姑老太太满心欢喜,直说着年少有为,人中龙凤云云。 堂姐又偷偷抬眼看了看公仪淏卿,咬了咬唇,又娇又怯,待欲收回目光时,恰好对上了公仪怀柔冷漠,鄙夷且伴有警示性的眼神,她那笑半僵在脸上,甚是诡异好笑。 公仪玟若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绞着帕子,抬眼看到公仪怀柔暗中对着外人愤然呲牙,很是好笑,再看公仪衾淑,两眼无神,动也不动,仿佛睡着一般。 公仪玟若看了眼堂姐,心下暗衬她粉衫红鞋毫无韵味,不由得生出几分轻视。 公仪玟若看了看自己新做的连云锦缎的鞋子,对自己的审美颇为满意。 公仪玟若正美着,抬眼便看到公仪珢华盯着自己,眸中有丝丝寒意。 公仪玟若不自然的收起笑,正襟坐好,末了,她向公仪珢华使了使眼色,示意她看公仪衾淑。 公仪珢华偏过头去,只见公仪衾淑迷迷糊糊,早已走神,若不是锦墩子没有靠背,只怕是早就睡过去了。 公仪珢华满头黑线,无奈地伸手拽了拽她的后腰,公仪衾淑浅打了个颤儿,待缓过神看到公仪珢华不善的面容后立刻坐正了。 第64章 求官送妾 姑老太太询问着公仪淏卿在何处高就,管些什么人,办些什么事儿,公仪淏卿皆耐着性子一句句答着。 待到公仪淏卿答毕,姑老太太怆然悲切道:“老嫂嫂,淏哥儿是咱家里最出息的,我二哥哥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您瞧瞧,我家里这几个不成器的,考了几年的功名,什么都没考上!做生意又将家底败了个干净!” 姑老太太说完指着堂哥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三妹妹莫要急,儿孙自有儿孙福,勇哥儿老实又听话,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姑老太太见老太太如此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继而又笑着开口道:“是是,若是我家勇哥儿能向淏哥儿似的能谋个一官半职,那我入土前也不愁了。” 此刻众人都知道姑老太太这次来打的什么主意了。云慧枳心下狠狠啐了一口,公仪怀柔也默默翻了个白眼,多少年不走动,用的着了便来觍着脸求她爹爹和大哥哥了。 老太太见她话说的又明了些,也笑道:“这还不容易?硒儿最会看文章,教的门生也多榜首之才,届时让勇哥儿留着看看,多学学。” 闻言,姑老太太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脸上冷了三分,又舒了舒面皮道:“硒哥儿现下当了大官,咱家里光靠你们二房一支顶着了,公仪家满门的荣耀都在硒哥儿肩上,这么些年也不容易啊,这让我想起当年老嫂嫂你生硒哥儿时候难产,那时候家里穷,请不来稳婆,还是我将自己的嫁妆掏出来,找了稳婆,买了汤药,这硒哥儿才顺利生下来,哎,想想当年硒哥儿还是个奶娃娃,一转眼儿子都成了亲了,真是老喽!老喽!” 听到她说当年难产的事,任是老太太再如何也抹不开面子了,只讪讪的闭了嘴。 “三姑母说的是,若无姑母相助,断然不会有我今日,侄儿心里一直是感恩您的,这样吧,我瞧着勇哥儿去布政司最为合适,待后晌我便修书一封。” 闻言,姑老太太的脸立刻笑地皱了起来,对着勇哥儿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起身谢过你舅父。” 勇哥儿闻言,连忙起身笨拙的开口行礼道:“谢舅父,谢舅父。” 一件大事解决后,姑老太太又与老太太闲话起来,程莞初退出正厅为众人备午膳去了。 公仪怀柔看着眼前的姑老太太很是不顺眼,便借口帮忙跟在程莞初身后一齐去了。 午膳时,公仪衾淑等人终于有机会离开了,公仪怀柔气愤道:“我当是来干嘛呢,这人啊一坏坏一窝,我瞧的那堂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三姑婆更是惹人嫌恶,咱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亲戚?求人就求人,威胁着算怎么回事?” “咱家欠了人家这么大一个恩情,只怕是想甩也甩不掉了。”公仪衾淑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她…她还能赖着不走啊?”公仪怀柔既惊讶又惊恐。 “你真是个笨脑子,三姑婆走不走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她回去了,到时候有事求爹爹和大哥哥,只管修书一封便是了,依我看她那榆木脑袋孙子成不了大气候,父亲举荐他只怕会给自己惹上麻烦。”公仪玟若捏着团扇嗤笑着白了公仪怀柔一眼道。 “恶亲戚!”公仪怀柔不理公仪玟若,只愤愤道。 待用过午膳后,姑老太太携孙女在老太太屋里说话,云慧枳,程莞初及一众姐妹具在。 姑老太太看了眼程莞初对云慧枳道:“这淏哥儿成亲多久了?” “大半年了。”云慧枳笑着答到。 姑老太太看着程莞初啧声思索了半晌,对着老太太开口道:“成婚大半年了还无身孕?” 闻言,程莞初脸上的笑僵了僵,不甚自在的用帕子抵了抵鼻尖。 云慧枳摇着头笑着打圆场道:“当年我怀柔儿也迟,进门近一年才怀上的。” 闻言,程莞初心里很是欣慰感激。 公仪怀柔又憋着气冷脸看向门口,内心狠狠地鄙夷了姑老太太一番。 “话虽如此,但淏哥儿是家里的大哥儿,成婚本就迟,这孩子怎能再落下?现下我勇儿的二小子都三岁了,早早有个孩子,这心才能定下,家里才能安稳不是?”姑老太太言辞恳切道。 闻此言,老太太与云慧枳均点头陪笑打着哈哈。 闻言,公仪怀柔用极低的声音嘀咕着:“把别人家棺材抬到自家来哭。” 姑老太太见老太太和云慧枳不甚排斥,继而又开口道:“我这孙女命苦,自她四岁生母离世,就一直养在我名下,我一个糟老婆子养不了她几年了,若老嫂嫂不嫌弃,便替我收了她罢!当个粗使丫鬟,任打任骂!” 闻言怜佩似听错一般,惊恐又不解地看着姑老太太。 粗使丫头?云慧枳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这不明摆地赶鸭子上架逼她们纳下她孙女吗? “三妹子这是说哪里的话?你养在手心儿里头的孙女给哥哥家当粗使丫鬟,这说出去我家岂不是要被笑骂死了!怜佩乖巧伶俐,我们疼还来不及呢!”老太太温着笑答到。 “老嫂嫂这份心我是懂的,不如这样吧,我这孙女算过的,最是好生养的,不如留下来给淏哥儿做个妾,好帮着伺候一二。” 程莞初面上牵着笑,嘴却紧抿着,缓缓舒着恶气。 “三妹子,要不这事还是问问淏哥儿罢,毕竟这是孩子们的房里事。”老太太拦下话头道。 “啧,老嫂嫂,你这话便不对了,这淏哥儿多大也是公仪家的孩子,你这祖母,婆母这点儿主意都拿不了?婆母给儿子纳个妾这是天经地义!谁能来说嘴?” “三妹子,你的心思我明白,我家堂孙子也到年纪了,不如你将怜佩的婚事交由我,我替她寻个好的,为人正室,下半生也吃穿不愁。” 听到此处怜佩的头抬了抬,眼里似有神往与光彩。 “老嫂嫂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家怜佩委身给淏哥儿做妾!你们还看不上?” 第65章 去浔阳吧 “三姑母别动怒,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云慧枳忙圆场道。 “这些年来,我在婆家过的什么日子老嫂嫂你不是不知道,如今熬出来了,过了几年好日子,来自家哥哥家也要受这气?当年我为何被婆家苛待?别人不知道,老嫂嫂你还能不知道?若不是我将嫁妆都给你了,在婆家没个傍身的,三天两头给我二哥,给你们一家送钱,接济你们,我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吗?我有今天,你敢说二哥哥没一点责任?你一家没一点责任吗?现下你家富裕了!当了大官了!便看不起我了!这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姑老太太拿着帕子哭号,指着老太太骂道。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脸色铁青,却不能回怼一言,她二房一家确实欠了她。 云慧枳见老太太气得不轻却依旧不开口,当下也不敢多言。 公仪怀柔气得欲站起来骂她个狗血淋头,但未起身便被公仪珢华拦了下来,长辈说话,没她们开口的份。 程莞初看了眼老太太,又看了看哭得死去活来的姑老太太,重重地呼出口气,继而又温和地笑道。 “姑老太太别动怒,怜佩妹子我看了也喜欢,正好今日婆母祖母具在,那我便替我家官人做主,将怜佩收了房罢。” “莞初……”云慧枳看着自家儿媳,一脸欣慰与歉意。 闻言,姑老太太赶紧抹了泪,清了清嗓子对老太太笑道:“啊呦你瞧瞧,这是多懂事的大娘子喂,老嫂嫂我是真羡慕你能娶回来这么好的孙媳妇儿。” “三妹子客气了。”老太太冷着脸嗤声道。 姑老太太瞅了怜佩一眼,示意她取茶盏。 “你这蠢丫头,还不赶紧给大娘子奉茶!” 怜佩收到暗示后连忙端着茶盏,略显局促的走上去,跪倒程莞初身前,将茶盏举起奉到程莞初面前。 程莞初眼睛眯了眯,仍是端庄温和的面容,片刻后,程莞初端起茶盏来小啄一口。 “行了,快起来吧,都是一家人。”程莞初温声道。 怜佩起了身,姑老太太乐的嘴都合不拢。 “哎呦,真是好媳妇儿,我要是有老嫂嫂这般运气就好了。” 老太太冷着面皮应了两声。 “吃茶,吃茶。” 待散了,公仪怀柔又拉着公仪衾淑骂了三姑婆许久,直待嗓子干的想喝水了,这才停下,公仪怀柔叉着腰喘着气,不由想起白日里她们姐儿几个谈论的话,嘴里喃喃道。 “恶!真够恶的!” 姑老太太还要在公仪府留宿一晚,明日一早起身走。 夜里,女使给姑老太太收拾好厢房后道。 “姑老太太,奴婢先下去了,要有什么需要的,您吩咐一声就成。” 姑老太太忙点了点头,见女使都下去了这才拉着怜佩郑重道。 “怜佩,淏哥儿是个好的,将来定有有大出息,你定要好好把着他,这样咱们一家才有好日子过!” “祖母,您说话也是管用的啊,为何非要孙女来做妾?”怜佩不解道。 “祖母的话一次两次有用,多了便不管用了,你进了这门,以后咱们便是亲上加亲,牢牢的绑在一起了,咱家自然水涨船高了,以后你哥哥,你弟弟妹妹可全靠你了!” 怜佩咬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程莞初坐在桌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心里也忽明忽暗。 一女使边上前替她卸着钗环,边不满道:“大奶奶今日为何要允了那姑老太太?若大奶奶咬紧牙关,她还能硬塞进来?” 程莞初将视线收回,缓缓开口道:“妇人这一生,有两件幸事,一是有一个疼爱自己的丈夫,二是有一位宽容的婆母,我是幸运的,两样都占了,三姑婆那样逼祖母,我若还不答应,那我岂不是太不孝了?” “可是……” 程莞初缓缓垂眸,盯着自己修长而纤细的双手道:“更何况,婆母的愧疚怜惜,足矣让妇人在后院里站稳脚跟。” 待至公仪淏卿回了院后听闻此事,当下便要去找姑老太太说清楚,程莞初拉住他道:“官人莫要着急,咱家里本就欠了她,她家是有理的,若咱们去了,嚷起来,又叫她捏住了。” 公仪淏卿握着程莞初的手怜惜道:“我有你足矣。” 程莞初心下一暖,含情脉脉道:“正因我知官人心意,所以更不愿意婆母和祖母为难,你平日本就劳累,这些内宅的事便由我来处理罢。” 见此,公仪淏卿也不再多言,只将程莞初拥入怀里。 翌日一早,众人送走了姑老太太和堂哥,怜佩站在人后独自抹着眼泪。 待回到院子后,怜佩垂着头缩着肩跟在程莞初身后,待程莞初坐定后,怜佩拧着帕子看着自己的足尖,呆愣地站在原地,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程莞初拿起茶盏轻轻啄了一口,慢慢吹着茶叶的浮沫。 “大奶奶,该给小妻安排个住处了。” 一旁的婆子提醒道。 闻言,程莞初将茶盏放下,莞尔一笑。 “你瞧我这记性,你想住在哪?” 怜佩抿了抿唇,怯生生地开口:“全凭大娘子做主。” 程莞初略做思索道:“既如此…我倒想到个好去处。” “浔阳老家那里,在大房处还有官人一处宅子,正巧缺个人打理,我见你生的伶俐又乖巧,不若便去那里罢,也算是能帮着咱家了。” 闻言,怜佩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待程莞初吩咐下人将自己东西收整好,这才反应过来,惊吓地跪倒在地。 “大娘子,大娘子你饶了我罢,我会好生伺候您和大爷的,饶了我罢!” 程莞初调转脸面,不再看她,只缓缓告知她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怜佩瘫倒在地,哭的凄凄惨惨,终是被几个婆子架了出去,送至马车上。 婆子将她扒在车门上的手收回去冷冷道:“小妻只管放心,大房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们会善待您的,吃食用度也一应俱全,若有缺了的,只管同大房开口便是。” 言毕,车夫挽起缰绳,驾着车一路往浔阳去了,连同怜佩惊惧悲凄的面容一齐消失在街巷深处。 第66章 又见紫苑 送走怜佩后,公仪家举家轻松,公仪怀柔慨叹嫂嫂手段高明,只公仪衾淑无言,她心中憋闷的慌。 她是可怜那怜佩的,若是她接受那天祖母的建议,为人正室,那她又岂会是如今这个下场?她似一个物件般被她的祖母送到了公仪府,又被公仪府送到了浔阳,辗转间,便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午间无阳,云层也是淡淡地裹了一层,似柔雾薄纱一般。 后晌时分,云卷了起来,翻了花样,变了颜色,外头渐沥沥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油纸糊的窗户上,沙沙响成一片。 虽未入夜,但屋内昏黑,内室里盈盈得点了两支烛火。 宣纸舒展,翰墨流连。 楠木书案上置了一盏铜丝莲底烛台,灯芯微晃,素手翻动经书,烛影在墨迹上轻轻闪动。 公仪衾淑在书案前抄着《地藏经》,公仪家姐妹四个一人三品,前日众人去感应寺送经幡,闻得一小僧弥说抄经可以忏悔业障,救拔亲人眷属苦难,这四人便起了心思,想着为公仪璟宏抄录一份。 艽荩撩起帷帘,欠身慢步走了进来,见公仪衾淑抄的专心,不好发出声响,只静静地将茶水放在一旁,悄悄的退了出去。 入夜,各院都掌了灯,油纸盏在廊沿下挂着,透过朦胧的纱窗户,只看见一个个晕黄的点儿。 雨还在下。 围栏廊道的阴影处,有人屏息静气,藏匿于夜幕。 青鞋焦急地踩在道上,路上积水的地方溅起水花,晕湿了袍子的下沿,沿着围廊深处,跨入内门。 “姑娘!”芳草连忙进来,焦急道。 公仪衾淑放下笔,抬眼看着她道:“怎么了?” “有人求见。”芳草连喘了几口气道。 “是谁?” “奴婢不知。” 公仪衾淑盯着经书思量了一会儿后道。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湿漉漉的身影进了内室,公仪衾淑慢慢将经书合起,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人周身裹着一个黑袍子,胸前抱着一个包裹,袍子湿湿嗒嗒的粘在身上,袍沿的水渍还在嘀嗒得掉在地板上。 观其身量像是一位女子。 “你是?”公仪衾淑微微蹙眉道。 闻言,那人伸出手来,将袍子褪下。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容现于眼前。 是紫苑! 紫苑将袍子扔在一处,跪在地上猛地磕着头道:“姑娘救救奴婢罢。” 公仪衾淑见她叩地真切,额际已然发红了,忙叫她起身回话。 紫苑却不愿起身,只跪着哭求着。 “发生何事了?”公仪衾淑忙问道。 紫苑抬起头来,理了理心绪缓缓开口:“自那日姑娘将奴婢送出府去,奴婢寻了方向一路往家去了,不料半路遭遇劫杀,亏的奴婢命大,最后被人救下,奴婢当日本想立即回府,但没几日疾疫便发了,奴婢只能暂且躲在一家庄户里,等待时机,终在今日奴婢寻得空子,偷偷潜了进来!” 公仪衾淑微翘的嘴角有几分玩味的意味:“你求我救你,我如何救你?” 紫苑又磕了个头,眼里含着泪恨恨道:“是柳小妻要杀奴婢!求姑娘护佑奴婢!” 公仪衾淑心下生疑,只问到:“三分真,七分假,我如何信你?” 紫苑先前料到公仪衾淑可能不信她,于是将胸前包裹打开,取出一个木匣子,紫苑缓缓开口道:“姑娘,当日你问我的事,我撒了慌。” 闻言,内室里公仪衾淑同艽荩均是一惊,片刻后,公仪衾淑牵起一抹冷笑道:“那你便细细说来。” “当日奴婢说不清楚王全死因,其实是奴婢害怕,奴婢不敢说,王全是被毒害的,而毒害她的人正是奴婢姐姐,奴婢姐姐在饭菜里下了毒,事后王全尸体被发现,姐姐为了保我安全出来顶罪,在认罪当晚,姐姐将毒害王全之法以及柳小妻私放印子钱的罪证装在这个盒子里,直待有一日柳小妻对奴婢起了杀心后可以护奴婢一命!” 闻言,公仪衾淑心中甚是欣喜明朗。 “那你先前如此决然的选择离府也正是怕有你姐姐那样的一天?”艽荩略讥讽道 紫苑眼底露出愧疚的神色,悲伤道:“是!” 公仪衾淑对艽荩点头示意,艽荩立刻明白过来,将紫苑奉上的匣子拿至公仪衾淑面前的书案上。 艽荩打开匣子,只见里面的几张发黄信件,文书,和药方。 信件是柳俞凝与大伯父往来是留下的,只有两张,里面草草记录了柳俞凝包黑庄子的事,文书是私放印子钱的借贷收据,有柳俞凝画的押,公仪衾淑缓缓打开发黄的纸张,看过之后问道。 “这方子是怎么回事?” “这应当是毒害王全的证据,但奴婢不知是何法子,奴婢只记得姐姐每日去配这副药,每日要去三次,连着去了好几日。” 公仪衾淑点了点头道:“你且在我院里住下,平日里不要露脸。” “奴婢知道。”紫苑慎重地点了点头道。 “绛禾,吩咐下去,将刘二平接进汴京。” “是,姑娘。” “芸娘,你明日拿着这方子去药铺问问看有何不妥,记着,将每样药材都细闻一遍,还有,问问这药方是否与别的药物,食物相克,所有可疑的,你能想到的,皆要问清楚了。” “知道了,姑娘。” 见众人都被派了活,下去了,艽荩也凑上来道:“姑娘,我呢?我做什么?” “你嘛…”公仪衾淑绕着发丝粲然一笑。 “你去给我做碗银鱼羹来!” 艽荩面色一沉,哭丧着脸问:“为什么?” 公仪衾淑双手扶着她的肩,将其请到小厨房,边推搡边娇俏道:“因为你家姑娘饿了!” 艽荩无法,只得忙活起来,公仪衾淑靠在窗前,只觉心情大好,连同窗外雨声沥沥都格外好听。 次日一早,芸娘早早的便去了医馆,公仪衾淑不紧不慢地抄着经书等着。 一个时辰后,芸娘带着一剂药回来了。 公仪衾淑为芸娘倒了杯茶,示意她不着急慢慢说。 芸娘将那包药打开瘫在案几上,从中挑出几颗灰褐色的根瘤状药材,缓缓道。 第67章 蓟州水患 “姑娘看这个,今早我连去了五间医馆,一一查问了,这副方子本是治疗伤寒,袪冷祛湿,治筋骨胀痛的,是个好方子,但这方子里,有一味药,是个毒物,这个东西,叫做乌头,若是食多了,只需这些……” 芸娘拿起一小根药材继续道:“只需这些,便可致死,此物毒性甚烈,服用过后七窍流血不治而亡。” 芸娘将那块乌头放下又道:“乌头分草头和川乌,二者不易辨别,草头毒性却更为凶猛,若泡制煎煮时间长了,毒性更甚!” 公仪衾淑想了片刻,忙叫人将康小妻请来,待康小妻来了之后,公仪衾淑叫女使奉了茶后,便叫人都走开了,又叫艽荩守着屋子。 康小妻见公仪衾淑如此郑重,也不由得严肃起来:“五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小妻,您再细细回想一下,当时赵小妻离世前还有什么细节?”公仪衾淑不遮不掩,看着康小妻开门见山道。 康小妻细细地想了想,终是泄气地摇了摇头道:“年岁太久了,实在想不起来了。” 见状公仪衾淑略略失望,思衬些许又问道:“那小妻是否还记得当日赵小妻可有过什么病痛?是否看过郎中?” 康小妻嘴微张,眼神专注,想了一会儿道:“我记得当年赵小妻怀子后总是腰背酸痛,是有医师来看过几次,也喝过几剂药。” 闻言公仪衾淑心下了然,也不多问,只抓着康小妻的手道:“数日后,烦请小妻帮我一忙。” 康小妻看着公仪衾淑疑惑道:“姑娘您要作何?” “告发柳氏。”公仪衾淑坚定道。 待康小妻走后,公仪衾淑盯着草药又陷入了沉思,她现在无法断定当日柳俞凝究竟是用了过量的乌头,还是将方子里的川乌换成了草头,不论是哪一种,赵小妻和王全皆死于乌头这是可以断定的,王全死之前,柳俞凝差紫苑姐姐买了过量的乌头,许是将乌头磨成粉掺入饭食中,将其毒杀了,当日之事已无从考证,只得一步步揣摩推测,做些没把握的盘算。 午后下起了雨,雨点落在瓦楞上,砸的噼啪乱响,檐上的水泄了下来,流进地势低洼的渠道中,绛禾一手提着裙沿,一手撑着油纸伞,摇身趋走在甬道上。 抬步上了青阶,跻身进入黛瓦深墙。 见绛禾回来,芳草忙帮其收了雨具,立在一旁倘着水,绛禾理了理湿漉的衣襟,又将裙沿上的水渍拧了干净,芳草低头见其湿透的屡袜,开口劝道。 “换身儿衣服去见姑娘罢。” 绛禾点了点头。 进了内室,见艽荩两手捧着罗裙在火笼上熏烹着,芸娘弓着身拿着火斗在桌案前细细地熨烫外衫。 绛禾走到公仪衾淑身边俯身附耳道:“姑娘,刘二平接来了,小庄邻的人也吩咐请来了。” 公仪衾淑点了点头,随手夹起一块藕粉蒸糕送至绛禾嘴边,笑道。 “你尝尝。” 绛禾轻轻咬了一角,用手遮着唇,笑着微微向公仪衾淑点了点头。 一旁的艽荩适时开口道:“姑娘你瞧,连绛禾都觉得好吃,今日这果子足矣称三元楼之最,不过,若是淋些蜂蜜,便更好了。” 绛禾待将蒸糕咽下,开口嗔笑道:“这丫头,这些年来世孙送来的果子,倒是一日日的把她的嘴养刁了!” 闻言众人皆笑,艽荩不也好意思的笑笑。 “这雨下个没完,潮得人身上厌烦!” 芳草进屋啐口抱怨道。 “这样大的雨,只怕是要发洪了。”芸娘盯着惨谈的天色道。 翌日一早,内官便有加急奏报呈上。 是桓王的奏疏。 奏疏只道:“河决蕲州,泛滥横流七郡县,官亭民舍数万间被毁,十万顷农田受灾,溺死者以万计。” 宸阳帝立即下旨开放义仓,抚慰灾民,将受灾各地民众迁于临县,另又叫当地县令将各县人数登记在册,严防流民失所,民怨四起。 拟好旨意后,又将水监河督和工部侍郎与叫于殿前。 八王袔溟得知水患后,急急地前往宣德殿外求见,日头渐渐落下,宸阳帝却依旧没有宣召的意思。 袔溟看了看天际,转身又对内官恳切道:“烦请内侍再帮本王通传一声。” 内官看了看袔溟,暗叹一口气,恭谨地点了点头,折身进殿去了。 片刻后,内官出来无言地对他摇摇头。 袔溟心间一凉,欲上前去,反被内官拦住。 “殿下,您就听奴一句,现在陛下正烦闷着,您就别去惹陛下不高兴了。” 袔溟绕过内官,直直地跪在殿前拱手道。 “父皇,求您让儿臣前往蓟州。” 内官慌忙的看了眼殿内,又摊着手看着着四下,手足无措地又绕到袔溟身边,俯身劝慰道:“殿下,您还是先回去罢。” “父皇,求您让儿臣前往蓟州。”袔溟掌心触地,俯身叩拜道。 内官慌了神,急又绕了两遭,又去殿门前沿着门缝瞅了瞅,见里面并无动静,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父皇,求您让儿臣前往蓟州。”袔溟又洪声呼道。 内官将拂尘夹在肩颈,忙上前扶着袔溟,欲将其拉起。 “殿下,回去罢,回去罢。” “父皇,求您……” 话音未落,只闻殿内有摔盏之声,伴随着宸阳帝怒意,怒语道。 “滚进来!” 闻言,袔溟满眼欢欣,忙不迭借着内官的力站起,向殿内走去。 进殿后,袔溟看了眼地上的茶盏瓷片和水渍茶叶,深吸一口气,缓缓跪拜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宸阳帝睨了他一眼,冷声道:“不敢安。” 袔溟忙伏在地上,叩头道:“臣不敢。” “此次蓟州有你七哥,有水监河督,还有陆大人相治,你莫要操这份心了。”宸阳帝随手拿起一封奏疏看了起来,顾左右而言他道。 袔溟抬起头,双眼通红地恳求道:“父皇,儿臣自出阁读书,拜于司齐大人,苦学水利洪蓄之方已有七载,而今儿臣荒业于庭,闻黎民遭难,水患肆虐,儿臣却只能远远观之,宫廷安逸虽好,儿臣却无福消受,儿臣只求父皇让儿臣前往蓟州治水!” 第68章 讨要说法 宸阳帝手里捏着奏疏,眼神却已飘忽朦胧起来。 “你当日去清江治水,那时你不过十几岁,洪水将横栏冲塌了,将你卷了去,若不是齐师拼死相换,你还能站在这里吗?”宸阳帝怒道。 “父皇,儿臣不是稚子,儿臣身为皇子,若遇事只能畏手畏脚躲在后方,空有能干无处施展,那才当如一刀杀了儿臣!”袔溟岿然不动坚定道。 “彦儿没了!”宸阳帝悲痛道:“若你再有个好歹,朕当如何?” 闻声,殿内几近沉默。 一父一子,一君一臣。 斜阳将他们身影拉长,一阵风动,檐下清铃叮咚作响。 袔溟依旧倔强难当。 良久,宸阳帝疲乏轻声道。 “去吧。” 据蓟州水患已有十日,工部之事虽与鸿胪寺不甚关连,但为表夙夜在公,勤勉忧思,公仪硒每日都在官场上待四五个时辰,今日蓟州有好消息传来,公仪硒也借此回府,沐浴休整一番。 待公仪硒清汤沐浴过后,倚靠在塌上,手捧《孟子》,桌案温茶一盏,耳际秋风徐徐而过,公仪硒眯着眼睛享受着,甚是快哉! “主君!主君!”忠实慌慌忙忙跑来进来道。 “干什么?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清梦被搅,公仪硒很是不耐。 “府外头,府外头来了几户田农,要讨说法!” “讨说法?”公仪硒疑惑,翻身下榻,忠实忙帮着公仪硒穿了靴子。 待公仪硒至府门前,云慧枳携一众小厮门前应付着。 见公仪硒来,云慧枳忙拉着公仪硒到了偏门处低语道:“这帮刁农撵不走,请不进,明摆着来闹事的!” 公仪硒问道:“他们来讨什么说法?” 云慧枳皱着眉摇了摇头:“还未曾说。” 言毕云慧枳又看了看闹事的人道:“已经吩咐人报官了。” 闻言,公仪硒点了点头。 公仪硒大步走到府门前,抬手示意众人别在哄闹,待安静下来,公仪硒慢慢道:“我是公仪府的家主,你们倒是说说,要来讨什么说法?” 听到“家主”,闹事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打头的出来说话道:“你家侵占我良田,逼死我父亲,以权欺霸我等良民!” 闻言,公仪硒同云慧枳皆是大惊,忙叫小厮奔驰前去,务必将报官的下人拦住。 还未等那人说完,公仪硒立马吩咐下人,将众人请到府内细谈。 正堂内,公仪硒听着堂中众人的分说,心乱不已,急急喊停,随手指一田农,叫他开口细细道来。 “三年前,有一男子来我小庄邻购置水田,买了二十顷,分属我四家,那人按活买三十年,每年付我等一年置购金,我们将地契签了,画了押,那人交代了,种作还是我们这帮田农,他定年产,初时好些,近几年越定越高,年限不好,地头儿里产不出这么多,他便说交不出农产便赔银子,照全额付十倍,我们哪里有这些钱,只还他这三年的置购金,那人不肯了,以卖了他三十年为由,将我等赶了出去,叫来一众痞子流氓占了那地,把我爹活活气死!害的我家破人亡!” “你说我家占了你田地,那是谁人?”公仪硒闻此言甚是惊骇,忙问道。 为首的那人将一张单子呈了上去:“您且先看这一张,余下的,待我等上了府衙呈给官老爷作物证。” 公仪硒半信半疑地拿起单子,只见印纹下的购置方写着赫然三个大字。 柳俞凝! 公仪硒霎时从头冷到脚底,连忙对众人道:“此事出在我府里,我定当给你们一个交代,烦请各位将购置单再与我相看相看。” 众人将信将疑,又呈上去几张。 公仪硒细细翻看着,果真如他们所言,越往后看,面色越阴沉起来。 “此前发生的事,为何你等今日才来申冤?”云慧枳疑惑道。 那人又道:“我们报了县令,无用,我们报了州府,还无用,你家仗着官居高品手眼通天,官官相护!欺压百姓!” 闻言,公仪硒一时冷汗涔涔,他辛苦经营的官声与官途,全要被那个愚妇毁了! 这时,康小妻在外求见,公仪硒心烦知至极说不见,可康小妻却道有柳俞凝的罪状要诉,闻此言,云慧枳立马请她进来。 只见公仪衾淑同康小妻绑了一众人来,公仪硒心下烦闷不已,看着公仪衾淑这个未出阁的姑娘皱眉道:“衾儿?你来做什么?” 公仪衾淑简单行过礼后便指着被绑着的红玉道:“父亲,这是三哥哥屋里的,半年前我和二姐姐回府,撞见她鬼鬼祟祟私见外男,二姐姐便将其绑了问话,先前并未察觉什么,可这丫头越发张扬,直待那天被府里婆子瞧见再度私会,偷偷跟了出去,这才知道她干了什么勾当。” 公仪衾淑语调柔缓,言罢看了打探消息的婆子一眼,那婆子心下明了,开口道。 “主君,两月前奴婢就瞧着这丫头不对劲,奴婢私下里跟着,发现她私会那男子是她哥哥,红玉隔几日就会交些银钱信件与他,奴婢男人一直跟着他,见他去了京郊的庄子,那庄户是邹婆子的男人管着的,现下人已被扣在府里了,奴婢男人又跟着他去了当铺,发现他将小庄邻的田地当了出去。” 听到此处,那几户田农吵嚷起来讨要说法,公仪硒头痛的拍了拍桌子道。 “都闭嘴!”等安静了又示意婆子继续说。 那婆子又开口道:“奴婢自知此事重大,便借了银两将农田和当票买了回来。” 闻言,公仪硒大怒,忙叫人叫了柳俞凝来,柳俞凝见来人神色匆匆,不由得心下生疑。 待至正堂,看见这一屋子人,柳俞凝登时慌了神。 “跪下!”云慧枳厉声道。 柳俞凝不知发生了何事,见公仪硒面色不好只得疑惑地跪了下来。 “我问你,”公仪硒向前探了探身子,有些不可置信道:“你买了京郊的庄子?是你占了小庄邻的农田?是你将田产以公仪家的名义当了?” 一时间,柳俞凝脸色煞白。 第69章 侵占农田 柳俞凝忙看了眼左侧的众农户,垂着头,焦急得寻着对策。 “你说啊!”公仪硒怒道。 柳俞凝被惊了一跳,忙捂着胸口哭道:“主君错怪奴婢了。” 公仪硒将购置单摔在她面前怒道:“错怪你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柳俞凝粗粗看了眼单子,心下大惊,忙哭道:“奴婢知错了,奴婢也是一番好意啊主君!” “你都将人害死了,你还好意?”云慧枳指着她骂到。 柳俞凝忙磕了几个头哭着道:“我购置京郊的庄子可全是为了咱们公仪家,主君一贯清廉,名下的田产并无肥地,况近几年年限不好,主母要操心家中大小事,有一日若儿请了安来,告知我冬日老太太屋里熏的还是银丝炭,又道是家中份例一应缩减,下人更是清贫,奴婢是苦出生,自然知道这其中滋味,便想着寻个法子接济一把,便自做主张将屋里东西还有您给奴婢傍身的全当了干净,这才包了了那个庄子,想着经手几年产的好了,对家里也是一笔补贴,岂料这几年年限不好,庄子里连税额都交不起,这才想着用小庄邻的田去填补,岂料,岂料这个没心肝的,却把我的银钱吞了,和农户签了三十年,他只交了三年,还活活将人给逼死了!” 柳俞凝指着一旁红玉哥哥怒骂道,红玉的哥哥在地上挣扎着,塞了布条的嘴呜呜地嚷着什么。 继而柳俞凝又哭诉道:“事后奴婢知晓了,忙叫他去认罪伏法,又叫他拿着银钱地契去安抚农户,岂料他却将地契也当了,卷了钱跑了!” 柳俞凝哭的凄凄惨惨,险些要背过气去:“奴婢是个蠢的,没念过几年书,幸得主君垂爱才有今天,奴婢心里是感激主君主母的,这才生了蠢念头,本想一心一意为府里做些事,岂料道遭小人暗害,骗光了钱财不说,还叫主君丢了脸面!” 公仪硒听着柳俞凝此番言论,心下怒火也消了三分,只缓缓对她道:“你先起来吧。” 柳俞凝慢慢起身,坐在圈椅上啜泣着,暗自打量正厅里的人,待看到公仪衾淑同康小妻时,眼中甚是不解。 “既如此,忠实,你将田地过户给田农,再厚厚补偿些,杀人偿命,红玉哥哥杖杀了吧。” 见此,众农户得以平息怒火,齐齐跟着忠实出去了。 闻言,公仪衾淑心下冷笑一声,也不由得对柳俞凝生出三分敬佩之心来。 “官人,您也该听听别人的分辨罢。”云慧枳不满地冷声道。 闻言,公仪硒有些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将红玉哥哥嘴里的布条取出。 红玉的哥哥焦急地辩白着,二人各执一词,分辨不清。 云慧枳见状对柳俞凝道:“你说你是典当物品才买来庄子,那当票呢?” 这一言论像是打开了口子,又将矛头对准了柳俞凝。 柳俞凝浅浅一笑,叫来邹婆子说了什么,邹婆子行礼告退,一刻钟后,邹婆子将一叠当票单子呈上,公仪硒细细看了看,又交于云慧枳。 “不错,是那些物件。” 柳俞凝略扬了扬头,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小酌一口,脸上净是得意矜傲之色。 云慧枳看着这些单子,一时间也没了主意,莫不是真冤了她? “柳小妻,她,她私放印子钱。”红玉哥哥恨得急了,脱口而出道。 “是,是!”红玉忙搭话道。 闻言,公仪硒同云慧枳又是一惊。 柳俞凝将茶盏放下,慢条斯理道。 “你说我私放印子钱,你可有证据?你将我的银钱全卷了去,谁知你这番话是构陷于我,还是借以坑害我的钱去自己放的!你说既说我,那你便说说,谁人见过我?我同谁人联系过,你将那借贷人与钱民找来,看有无人认识我?” 言毕,柳俞凝看向公仪硒娇弱可怜地恳切道。“主君,此人阴险狡诈,多番置我于不义,他的话可断断不可信啊!” 闻言,公仪硒点了点头对红玉哥哥道:“刚刚小妻说的你可有什么要辩驳的?你可有证据?” 红玉的哥哥入坠冰窖,呆愣地摇了摇头,证据他不曾有,当日柳俞凝借他手放印子钱,更是几番周转,途径好几个钱民,自是无人见过她,原来,自己早就是她的替死鬼了! “罢了,既无……”公仪硒厌烦疲倦的开口,不料还未曾说完便被康小妻打断。 “你既要证据,那我便交于主君了。”康小妻淡然开口。 柳俞凝眼眸微眯,闪过危险的恨意。 她来掺和什么? 言语被康小妻打断,公仪硒讪讪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这时康小妻颇具神气地拍了拍手,只见一女子进入内堂。 待看清那女子眉眼,柳俞凝惊惧地直起身。 竟是紫苑! 柳俞凝向前探了探身子,打量着眼前的人,似在询问她为何没死。 “你是?弄玉堂的丫头?”公仪硒眯眼看了看紫苑道。 “正是。”紫苑答道。 听到“紫苑”这个名字,云慧枳略有疑惑的看着公仪衾淑,只见她脸上全然一副恬静无知的表情,仿佛只是一个看戏的人,见状,云慧枳移开了目光。 “你有什么要说的?”公仪硒摸了摸扳指道。 “奴婢要状告柳小妻三罪。”紫苑恨恨道。 “你胡说什么?”柳俞凝站起身来指着紫苑骂到。 “你闭嘴!”云慧枳恶狠狠地看着柳俞凝。 见柳俞凝不敢言语了,云慧枳来了劲,挺了挺腰身对紫苑端庄道:“你且慢慢说,莫怕,我和主君会为你做主的。” 紫苑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这第一罪,柳俞凝将庄子黑包出去,欺压佃户,赚高价租佃银子。” “你这死丫头!你敢污蔑我?”柳俞凝坐不住了,冲上去欲撕打紫苑,这时两个婆子冲了上去,将她按在地上跪着。 紫苑解气地看了她一眼,又继续道:“她与大房老爷暗中勾结,将主君在浔阳给她的庄子交由大老爷打理,暗里过大房的户,走大房的账目。” 第70章 扳倒柳氏 紫苑看着公仪硒脸上缓缓升起怒气,继而又道。 “大老爷将他的庄子和柳小妻的都黑包给一个叫刘二平的,收取四六利,这是柳小妻同大房老爷的往来书信,还请主君过目。” 女使从紫苑手里取过书信呈于公仪硒,公仪硒细看了内容,又看了落款与字迹,果真如紫苑所言。 紫苑又道:“刘二平已被请至府中,还请主君一审。” “把刘二平叫上来。”公仪硒冷冷道。 待刘二平进入正堂,见屋内这般多的人皆又见气氛颇为严肃,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刘二平,当日我大哥包给你共有几个庄子?”公仪硒问道。 “三个,三个!”刘二平有些害怕道。 “哪三个?” “关子庄,白驼庄,还有卫家庄。”刘二平忙思索了起来。 闻言,公仪硒面色更阴沉了几分,白驼庄正是他给柳俞凝傍身的庄子。 柳俞凝伏在地上慌乱的想着对策。 紫苑又开口道:“这第二罪便是柳俞凝私放印子钱,自八年前起,柳俞凝便做了这生意,当时她遣奴婢姐姐还有一个叫王全的作保当钱民,用王全来联系其他线人,可有一日,朝廷来查盘口,正好查到了王全,于是柳俞凝便叫奴婢姐姐毒杀王全,并以奴婢的命威胁奴婢姐姐出去顶罪,这也正是为何三年前冬日雪地里会出现尸体的原因,那人正是王全,事后奴婢姐姐被杖杀。” 紫苑将将柳俞凝放印子钱的凭证呈上,公仪硒看着那些票号凭根还有契约文书,手也渐渐抖了起来。 “奴婢姐姐自知生还无望,便将这些年来柳俞凝的罪证收集起来封于木匣之中,直待有一日柳俞凝对奴婢起了杀心,好护佑奴婢一命,待到奴婢年满出府后,柳俞凝怕奴婢将她的恶事说出去,便派人来劫杀奴婢,还好奴婢命大得人相助,待疾疫平定之后,奴婢害怕柳俞凝还会对奴婢不利,只好再回府里求主君庇佑。” 闻言,云慧枳也颇为震撼。 “这第三罪,便是柳俞凝毒杀赵小妻。”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公仪硒将手中的单子紧紧地捏着,云慧枳忙呼道。 “都下去!” 众婆子将几个证人带走,只留下家中几人。 “你刚刚说什么?”公仪硒站起身来,不敢相信道。 “是柳氏毒杀赵小妻!”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康小妻突然开口道。 柳俞凝挣扎着,呜嚷着,两个婆子却将她越按越死。 “当年赵小妻怀子,颇得主君宠爱,柳小妻心生妒忌,起了杀心,赵小妻怀子时很是腰酸背痛,主君遣郎中来看过,说是湿气重。”康小妻缓缓道。 公仪硒微微颤着手道:“是,是有这回事!” “事后郎中开了药,赵小妻将药一碗碗的喝着,可是众人皆不知,这副药中有一种药材叫乌头,此物必得斟酌用药,若剂量大了,烹煮久了,便成了毒物,乌头还分草头与川乌,草头毒性更甚,当日便是柳俞凝将赵小妻药剂里的川乌换成了草头,这才害了赵小妻同她那可怜的孩儿!” 公仪硒惊得猛向后退了两步,云慧枳忙着上前扶着他。 康小妻继续道:“当日赵小妻逝去,柳俞凝急急将赵小妻屋里人都打发了,又将屋内用具衣服全烧了干净,奴婢对此事生疑,原也是猜测,直待那日见了紫苑,紫苑将其遭遇说与奴婢听,奴婢这才能断定。” 紫苑见康小妻说完后又道:“当日柳俞凝叫奴婢姐姐毒杀王全,便也是用的此法,柳俞凝让姐姐按照药方配药,连配了五六次,又叫姐姐将药包里的乌头取出,磨成粉加在王全饭菜中,最终将其毒杀,当日姐姐将那方子留下,买药的收据也具在,请主君过目。” 女使将方子递给公仪硒,公仪硒只是捏着方子淡淡的瞟了一眼。 公仪硒双目泛红,眼神空洞,晃晃悠悠地走向柳俞凝,手中的方子也飘落在地。 擒着柳俞凝的婆子见公仪硒走来,便将柳俞凝放开,二人退至一旁。 公仪硒将柳俞凝嘴上的布条取出,颤抖着抬起她的脸,楠楠道:“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为什么?” “为什么?”公仪硒怒骂道,将柳俞凝狠狠地甩开。 柳俞凝已满脸泪痕,现下被公仪硒一摔,两侧头发散落下来,就着眼泪粘连在脸上,好生狼狈。 柳俞凝急急地爬过去扯着公仪硒的袍角,一个劲儿地啜泣着,脖子与额角青筋四起,愣是呜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公仪硒满眼失望与受伤,瞧着眼前的柳俞凝厌恶更甚,一脚将其踢开。 柳俞凝被踢的转了两转,趴在地上不再动,只狠狠地啜泣起来。 公仪硒坐在圈椅上重重的喘着粗气,良久,颤声道。 “滚!都滚!” 闻声一众人皆离开了,正堂内独留公仪硒同柳俞凝两人。 “我可以接受你同大房包黑庄子,侵占农田,我也能接受你放印子钱,虐杀奴仆,可赵氏,你告诉我,赵氏与孩子是你做的吗?” 柳俞凝捂着嘴,摇着头,眼里满是悲伤与恐惧。 “是你吗?你告诉我?”公仪硒绝望的看着她。 柳俞凝依旧抽泣着,满脸悲切。 “你说啊!你说啊!”公仪硒将桌案上的茶盏,纸张通通摔在地上,心里想着赵氏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想着这些年来与柳俞凝的点点滴滴,深觉心痛地厉害。 一间屋子,一人坐伏着,有人爬伏着,两人隔着两丈,齐哭着。 公仪硒看着他同柳俞凝的距离,方才知晓,这原是二十年的距离。 良久,公仪硒眼里无神地唤了忠实来。 刚欲开口,却见公仪玟若同公仪昀阡急急的跑了来,公仪昀阡跪在地上急急地磕着头,公仪玟若忙跪在地上抱着柳俞凝痛哭着。 “求爹爹,饶我小妻一次!” “求求爹饶了我小妻吧!” “爹!求您了!看在小妾为您生儿育女,精心伺候您多年的份上,您饶她一命罢!” “爹爹!” 公仪硒眼神空洞地看着忠实绝望道:“将她送到外宅处。” 第71章 逃出生天 柳俞凝是夜里被送走的,只有公仪昀阡和公仪玟若去送了她。 马车晃晃悠悠,碾过青石板上嘎吱作响,两边是刚下完雨积起的水洼,车轮碾过激起一片水花,窗檐上缓缓地滴着水,风也黏腻的刮着。 公仪硒恨得急了,只叫人不许送饭食汤水给她,也不准给棉被衣物。 夜里云慧枳叫了公仪衾淑去蘅芜苑。 待公仪衾淑到了后,云慧枳招呼公仪衾淑喝茶。 云慧枳细细端详着这个孩子,见她面色同从前并无二致,颇觉疑惑不解。 “紫苑的事……”云慧枳看着公仪衾淑思量着开口道。 “啊?什么事?”公仪衾淑端着茶盏睁着双眸单纯道。 闻言,云慧枳沉凝了一会,后又摇摇头。 “没什么,吃茶吧。” “哦。” 公仪衾淑双手捧着碗盏,细嗅着茶沫的清香,脸上露出温雅可人的笑容。 云慧枳看着她不由摇了摇头笑自己太多虑,这样孩子气的丫头哪能操那么大的盘?想至此处便也将疑惑抹去了。 从蘅芜苑出来,公仪衾淑直直地进了祠堂,她跪在母亲的牌位前,腰身不折半寸,任是外头刮风下雨她也似听不到一般。 祠堂里烛火闪烁,祠堂外雨点乱砸。 一夜无言。 翌日一早,风和日暄。 公仪珢华收拾妥帖,乘着马车往外宅去了。 待至外宅,只见四下只有两个婆子,庭院里堆着灰,生着草,昨日夜里下过雨后更显颓败之色。 公仪珢华封了二人赏银,叫吃酒去了。 忠实跟在公仪珢华身后,低着头恭谨地站着。 “东西备好了吗?”公仪珢华冷声道。 “备好了。”忠实答着。 “那就去吧。” 此话一落,忠实举着托盘进了房门。 房门被打开,一束光亮照在柳俞凝脸上,柳俞凝用手挡着眼,艰难得睁开看着眼前的人。 在此处并无多余换洗衣物,柳俞凝衣衫凌乱,蓬头垢面,还是昨日那般凄惨落魄。 待看清来人的脸,柳俞凝心下惊喜起来,忙爬下床,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抓着忠实的手臂道。 “主君让你来的?” 柳俞凝急切的问道,眼里似有痴狂般欣喜。 “是。”忠实勾起一抹冷笑答到。 “他让你来接我回去是不是?”柳俞凝急切道。 “主君让我来,杀了你。”忠实一字一句地冷声道。 闻言,柳俞凝吓得瘫软在地,嘴里不住地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主君不会杀了我的,不会的。” 忠实不再理会她说些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来,向她慢慢逼近。 柳俞凝吓得没了力气,她无助的向后爬去,双腿不住地蹬着。 忠实一把将绳子环过她的脖子,猛地收紧,柳俞凝双眼突出,脸憋的通红,青筋突起,双手用力地抓着忠实的手,眼见她越来越没力气,意识越来越涣散。 “住手!” “嘭”的一声,门被打开,忠实放开了柳俞凝,柳俞凝跌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大口喘气,她慢慢抬起头来,却见公仪珢华站在门前。 “出去!”公仪珢华怒斥道。 忠实看着公仪珢华,扔下绳子慌忙的跑了出去。 公仪珢华将柳俞凝扶起,抚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 待至恢复了,柳俞凝狐疑地喘着气看着公仪珢华。 “二,二姑娘?你怎的会在这?” “今早我见忠实驾了车往这边走,我心下便有几分猜测,便一路跟了来,待至门前,果然听见里面有动静,这才急忙呵斥了,若我再慢一步,那可怎么得了。”公仪珢华略做担忧状。 闻言,柳俞凝心中惧怕更甚,看来主君是真的要杀她了! “多谢二姑娘。”柳俞凝缓了缓神忙感激道。 “小妻,我能救你一次,只怕救不了你第二次。”公仪珢华思索着,皱着眉头道。 柳俞凝看着眼前恳切的公仪珢华,半分感激,半分怀疑。 “我今日为你安排一条出路,我有一处院子,虽不甚富贵,但足可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爹爹,忠实那里由我处理。”公仪珢华继而又劝慰道。 “二姑娘为何帮我?”柳俞凝略有防备道。 “七岁那年,我被母亲罚站,冬日里寒风凛冽,是小妻你赏了我一口热茶吃。”公仪珢华眼神颇为真切地感激道。 闻言,柳俞凝心下很是动容,她早已忘却的小事,却被公仪珢华放在心里多年。 “二姑娘……”柳俞凝感动落泪。 “小妻,我只问你,你可想活?可愿跟我走?”公仪珢华问道。 柳小妻猛地点了点头,她一定要活着。 闻此言,公仪珢华拉起柳俞凝,带着她跨出了门,一路谨慎地奔向宅子门洞,见无人,二人忙走了出去,公仪珢华将柳俞凝扶上了车,二人坐着马车一路向南,弯弯绕绕,最终到了一处宅子门口。 那宅子端雅贵重,环境雅致,衣食用品一应俱全,还有丫鬟婆子十余人。 公仪珢华将一中年男子叫了过来,那男子身形瘦小,脸色灰黄,一副鼠獐之相。 “这是这宅子管家,你今后有任何需要,就叫他来告知于我。”公仪珢华温声道。 “二姑娘,您的恩德…”柳俞凝感动道。 “小妻不必多言。”公仪珢华拍拍柳俞凝的手安慰道,“你且安心住下,万事有我。” 柳俞凝点了点头。 待安置好柳俞凝后,公仪珢华出了宅子,忠实在拐角处等候,见公仪珢华来了,忠实跟在她身后思衬着开口道。 “二姑娘,这若是被主君知道了……” “你怕了?”公仪珢华冷哼一声。 “没有。”忠实答到。 “你忘了当日她是如何对你妹子的了?” “没忘!”忠实握紧了拳,眼里满是恨意。 他妹妹本是三公子的通房,前几月却叫柳俞凝没来由的发卖出去,卖到了穷山恶水之地,毁了她妹子一生,这叫他如何不恨! “你只管做好你的便是了。”公仪珢华谈谈扔下一句,欠身进了马车。 第72章 原来是你 送走柳俞凝已半月有余,公仪硒这几日一直闷着不讲话,云慧枳知道,他是真的被柳俞凝伤了心。 紫苑再次离府了,这回她走的一身轻松。 艽荩颇不乐意地给了她赏银,待她出了门,才鄙夷道。 “她姐姐那样疼爱她,临死都想着她,她却是个没心肝的,当日她不为姐姐报仇,毅然决然的选择出府,却又因遭到柳氏威胁而进府对付柳氏,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为她姐姐做过一件事,这样的人,姑娘原也不必对她好。” “等等?你说什么?”公仪衾淑顿悟道。 “奴婢说,姑娘您不必对她这样好。”艽荩有些发懵,不知公仪衾淑为何这样问。 “不对,不对。”公仪衾淑慢慢踱步到窗前,猛地意识到道:“她被谁所救?” “这…这奴婢不知了。”艽荩迷茫地摇了摇头。 “她被谁所救?她又为何能潜进府里?” 公仪衾淑心下惊骇起来:“是我们昏了头了,为了找罪证,竟这般不谨慎。” 艽荩心中也害怕起来,忙道:“可是,姑娘,现在所有事都是利于我们的啊!” 公仪衾淑蹙着眉思索着:“是啊,都是有利于我们的,可为什么呢?” “忠实。” 公仪硒略显烦躁地将手中的书卷扔在一旁。 “主君”忠实进了堂屋,躬身道。 “柳氏……如何了?”沉默了片刻,公仪硒干涩地开口。 虽然他面上吩咐了不给水食衣物,但他暗里还是一日日地送去了。 “应当无事。”忠实想了想道。 “出去罢。”公仪硒烦闷的摆了摆手。 待忠实出去,公仪硒站起身望着窗外,片刻后,又转向门口道。 “忠实!” “主君。”忠实再次进门俯首应道。 “备车。” 言罢,公仪硒甩袖离去,忠实站在正堂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待至外宅,公仪硒看着此处如此荒凉,不觉有些担心柳俞凝,他又悲又怯,沉思片刻,提步进了宅子。 进门后,只见两个婆子百无聊赖地躺在藤椅上,彼此见斗嘴打趣。 公仪硒心下生疑,停了脚步,隔着门窗往内室看了看。 那两个婆子见公仪硒来了忙惊地从藤椅上滚了下来,二人慌乱地理了理衣物,这才给公仪硒行礼问安。 “柳氏呢?”公仪硒看着她们皱眉道。 “柳氏?”二人均疑惑起来。 “柳氏…柳氏走了,不是您让她走的吗?”两个婆子满脸不解。 闻言,公仪硒脸色一沉,怒上心头。 “可知去哪了?”公仪硒冷声问道。 “好像是城南鹿岭的宅子。” 公仪硒脸色越发难看,只叫两个婆子将地址详细讲出,待两婆子说完后,公仪硒又匆匆上了车,由忠实陪着往城南鹿岭去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正如公仪硒心里也焦躁不安。 行了小半个时辰终是到地方了,公仪硒看着宅子门前挂着写了“孔”字的灯笼,不由有些疑惑,这是他人的私宅,莫不是那婆子说错了? “主君,要不还是进去看看吧。”忠实看着门口灯笼试探道。 公仪硒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 忠实上前叩门,一小厮上前相迎,待入了府,公仪硒随着小厮进去内厅,众女使婆子看着来人也停下来手里的动作。 公仪硒颇不自在,只得摆了摆袖子,正视前方,等待着主人家出来。 柳俞凝见外头有些哄闹,疑惑地出门察看,待看到公仪硒那一刻,柳俞凝泪如雨下,刚欲上前去,却又想起主君要杀她,不由得心生害怕,向后退了两步。 公仪硒见柳俞凝无恙心下本是欢欣的,又见柳俞凝躲着自己,心里很是疑虑,又想到这里是他人私宅,柳俞凝出现在这里,公仪硒心中怀疑更甚。 不待公仪硒和柳俞凝开口,一声沙哑刻薄男声在公仪硒身后想起:“你是何人?为何来我府上?” 闻言,公仪硒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男人。 忠实向前一步开口道:“我家老爷复姓公仪。” “公仪老爷,今日您来有何事啊”那男人抱拳行礼道。 “她怎会在这里?”公仪硒指着柳俞凝对那男人道。 那男人笑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跟了我,自然是我在哪里,她便在哪里!” 闻言,柳俞凝和公仪硒皆是大惊。 “你在胡说什么?”柳俞凝忙冲上来道。 “你不是这府里的管家吗?”柳俞凝惊鄂道。 “管家?”那男人对着四下的婆子仆从笑道:“她说我是管家?”此话一出,众人也跟着笑。 柳俞凝方觉从头到脚皆是寒意,不可思议地跌坐在地上。 “前些日子她逃来我家,求我可怜她口饭吃,我见她生的好,便纳了她。”那人又开口道。 公仪硒更是怒不可遏,恨不得杀了柳俞凝泄愤。 不多时,公仪硒甩手离去,出门前又向忠实交代了些什么。 公仪硒坐着马车,飞奔似的逃离了这个宅子,他脸上被气的发麻,憋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待公仪硒走远了,柳俞凝才意识到不对,忙上前去追,刚走了两步,便被众婆子拦下了,柳俞凝惊骇起来。 只见刚刚还声称这宅子主人的男人现在已乖顺服帖的站在忠实身后,柳俞凝登时明白过来。 她刚想破口大骂,却被婆子们架进了内室,众婆子守在屋外,待柳俞凝骂累了坐在一把椅子上休息起来,这时,门开了,逆光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姑娘?”柳俞凝刚想迎上去,却忽然停下,看着公仪珢华面容冷漠且危疑,她脑子里突然有个可怕的想法。 柳俞凝摇着头,害怕的向后退了两步。 公仪珢华冷冷开口:“想知道父亲走之前说了什么吗?” 见柳俞凝吓得没了言语,公仪珢华又缓缓开口道:“杀了你。” 末了,又补了一句:“这回是真的。” 柳俞凝看着她一脸冷笑与得意,吓得瘫软在地惊恐道:“是你!一直都是你!是你要我死!是你陷害我!” “是我,都是我。”公仪珢华勾起一抹危险的笑。 第73章 被玩弄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我?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柳俞凝双目通红惊惧地怒吼道。 “因为赵小妻。”公仪珢华一字一句缓缓道。 闻言,柳俞凝最深处的恐惧油然升起,她觉得眼前的人就如阎罗一般。 “你…你知道了,你都知道了?”柳俞凝结结巴巴道。 “是,我早就知道了,七岁。” 公仪珢华冷声答到,可那声音听在柳俞凝耳朵里却似锥心刺骨般。 “你,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昀阡,若儿,他们会恨你,我不能死啊,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柳俞凝哭地捶胸顿足,甚是惨烈。 “他们不会知道是我杀了你。”公仪珢华胸有成竹道。 “你要对他们做什么?”柳俞凝咬着牙恨恨道。 “你是你,若儿是若儿,她是我亲妹妹,我自然百般爱护,你又怎能与她相提并论?”公仪珢华轻笑一声。 说完,公仪珢华背过身去,缓缓道:“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那便上路吧。” 言毕,忠实从门外走了进来,恶狠狠地拿着当日那截绳子向柳俞凝逼近。 公仪珢华向着日光站在门前,背后是忠实勒死柳俞凝的挣扎与呜咽声。 公仪珢华缓缓的闭了眼,眼角噙着一滴泪,却也不曾落下。 阿娘,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五日后,有下人来报,柳氏没了。 公仪衾淑心下不解,爹爹轻纵柳氏,又为何突然要她死? 近一日,公仪衾淑都不得安宁,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救紫苑和安排紫苑进府的人必定是府里人,难不成是康小妻? 公仪衾淑认真回想着这件事所有的细节,最早,她同二姐姐发现红玉后,二姐姐叫她多留意,到后面二姐姐给她挑选得力的人手,再然后康小妻找上门来…… 公仪衾淑心中有个可怕的想法,她顾不得穿裘衣,也顾不得叫上女使,只一个人往老太太处跑了。 艽荩见公仪衾淑走的急,忙取来裘袍追在后面。 待至老太太处,周田家的见公仪衾淑穿的单薄,忙将其请了进去。 老太太见着公仪衾淑这般着急慌乱,也不忍斥责,忙将其拥入怀里安抚着,问公仪衾淑发生何事了。 公仪衾淑缓了缓神,看着老太太郑重到:“祖母,孙女今日拼着得罪您也得问您一句,我阿娘当年究竟为何而死?可与赵小妻有关?” 见公仪衾淑一脸严肃,老太太也正色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母亲的死同赵小妻有何干?你母亲是忧思过度而难产,赵小妻不是被柳氏暗害身亡吗?” 闻言,公仪衾淑如遭五雷轰顶一般。 “所以,根本没有人冤枉我阿娘害死赵小妻。”公仪衾淑错愕地喃喃道。 听闻此言,老太太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怒骂道:“这是哪个遭瘟东西说出来的浑话?合该一棍子打死!” 不知多久后,公仪衾淑犹像失了魂一般走出了老太太屋子,老太太宽慰的言语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周田家的将公仪衾淑送出来,手里拿着件披风,刚欲给公仪衾淑披上,却见阶下艽荩手里也有,便作罢了,只交代艽荩将公仪衾淑看顾好了,赶快回院子里去。 艽荩在外一直候着,见公仪衾淑失魂落魄地出来,很是奇怪与心疼,赶紧将手里的裘衣替公仪衾淑披着,搀着她陪她回院里。 走了一段路,公仪衾淑突然不动了,忙向府门处走去,艽荩急急地跟了上去。 小厮见公仪衾淑来,齐齐地俯身弓腰行礼道:“五姑娘。” “我且问你们,前几日,五日前或是七日前,家中主人都有谁出过府?” 小厮摸着脑袋想了会答到:“主君出去过,二姑娘也出去过。” 闻言,公仪衾淑冷笑一声,她明白了。 公仪衾淑转过身来漫无目的地走着。 原来要报仇的不是自己,而是她! 想至此处,公仪衾淑恍然大悟,原来康小妻同二姐姐早就勾结在一起了,她们为自己织了这张天大的网,就为了让自己替二姐姐去报仇! 怪不得二姐姐会劝她将残绒败絮齐齐剪下,原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所以她一直都在诱导自己! 公仪衾淑心下难受委屈的紧,调转方向朝着蘅芜苑去了。 艽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一味地跟着公仪衾淑像是在逛院子般东跑西窜。 待到了蘅芜苑,公仪衾淑未向云慧枳请安,只直直地进了公仪珢华的屋子。 公仪珢华见她来似乎并不惊讶,见她这般恼怒委屈似乎也并不惊讶,只一味地给她倒了杯茶水,邀她坐下。 公仪衾淑只站在原地,她盯着眼前的二姐姐,只觉得她太过陌生,陌生的让她心寒。 “你同康小妻是什么联手的?”公仪衾淑开门见山道。 公仪珢华温和的笑了笑,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香炉里的香灰压平整些,合上盖子,慢慢开口道。 “衾儿,你很聪颖,可你知道你差在哪里吗?” 公仪衾淑咬着唇冷脸看她。 “你太过浮躁,太过心善。”公仪珢华慢条斯理道。 公仪衾淑仿佛被羞辱一般,紧绷着一张脸,眼神清冽地直视着眼前的人。 “从一开始,夜遇红玉私会便是你做的局,你早知道她们会在那日碰面,所以你邀我同你共乘一辆车,康小妻同柳氏争执,也是你们故意放大二人不合的假象让我以为康小妻痛恨柳氏所以才找我告发柳氏,若我没猜错,紫苑也是你救的吧,后又是你放她入府,让她来找我,直待最后,你去外宅,杀了柳氏,你操这么大一盘棋,终于借我之手,为赵小妻报仇了。” 公仪珢华笑而不语,默认公仪衾淑说的这些。 “没错,我是杀了柳氏。” 公仪珢华言语轻轻,像一团柳絮一般轻盈飘忽,轻快又自在。 公仪衾淑向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知道公仪珢华杀了柳俞凝,但却不曾料到她能如此轻易的说出口,仿佛柳氏只是一只小猫儿小狗儿一般。 第74章 念念佛经 公仪衾淑冷笑一声继而又道:“若我没猜错的话,我屋里有你的人罢。” 闻言,公仪珢华眼里笑容更深了,看向公仪衾淑的目光里多出几分赞许。 “猜猜是谁?” 公仪衾淑语气凉下三分缓缓道:“从最开始,康小妻同柳氏争执她劝我救济康小妻,其实那是你便想让我同康小妻接触,让她透露我阿娘的死因,可惜我没接你的招,你见一次不成,便在我阿娘忌日的时候让她说服我晚去半个时辰,其实就是为了让我遇到康小妻,在我毫无头绪,一筹莫展之际你叫她送来各绣坊的绣样,其实就是在提醒我找你开解,紫苑再次来也是她引见来禀报于我,我说的是也不是?” “没错。”公仪珢华利落的承认。 见她如此自若,公仪衾淑鼻子一酸,心间无限委屈翻涌而来,她带有哭腔道:“我把你当做我的亲姐姐!” “我也把你当做我的亲妹妹。”公仪珢华抬起头认真看着公仪衾淑郑重地仿佛在发誓般。 “你把我当亲妹妹你为我做局,你如此利用我?把我当亲妹妹你让我替你顶罪!”公仪衾淑冷笑道。 若有一日,三哥哥和四姐姐得知当日告发真相,那么三哥哥和四姐姐恨的人也只会是自己。 “你眼里没有是非对错,只有权衡利弊,所有对你有用的你都会算计利用,柔儿说你不疼我们,我原以为这是气话,不料今日我才明白,我远没有她看得透彻!”公仪衾淑怒道。 公仪珢华眼里似有星点亮光,公仪衾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悲伤。 良久,只闻得公仪珢华徐徐开口,声音又轻又缓。 “我对你不起。” 闻言,公仪衾淑再也忍不住了,转身跑出蘅芜苑,待至无人处,才慢慢哭了起来。艽荩忙追来替她拭泪,满眼心疼地问道。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姑娘你别吓我奴婢啊!” “姑娘?姑娘?” “我才是那个痴的。”公仪衾淑自嘲的笑道。 失望,委屈,羞辱,背叛,心痛所有情愫萦上心头,似洪水猛兽般吞没了她的理智,她早没了往日的淡定自持,将礼仪教养通通抛诸脑后,她看不懂二姐姐,不懂她为何能这样冷漠,亦真亦幻的维护与疼爱下是谋算与利用,她更恼怒自己,平白被人当刀子使,认人不清,轻虑浅谋,栽了好大一个跟头!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师心自是,祖母的提点劝告她没信,康氏的诱导她也没信,她们利用她的疑虑在她心里埋下想要探寻的种子,任意拿捏着她的短处。 家不像家,亲不似亲。 她突然很想镇国公府。 屋内的烛火愈来愈暗,公仪衾淑倚在榻上,眼睁睁地瞧着桌上蜡炬终于燃到尽头,熄灭了。 起初是一片灰暗,月色如练,盈盈得投了进来,清清淡淡,就像水一样淌了半屋。 无边的夜色从窗外欺压上来,将她剪裁成一片单薄的纸影,贴印在窗根上。 芳草拿着烛台走了进来,将燃尽的换下。 公仪衾淑静静地看着芳草,颇觉心酸,良久,公仪衾淑缓缓开口。 “回去吧。” “啊?”芳草有些摸不着头脑。 “从哪来的便回哪去吧。” 闻言,芳草大惊,手中的残蜡烛台应声落地。 “姑娘。”芳草肩头一抖,急急跪下。 芳草的颈生的很长很美,现下却低低地垂着,毫无生气,好似颜色也暗了三分。 芳草是第二日走的,她没有再回蘅芜苑,而是出府谋生去了。 出府前,绛禾冷冷地转交给她一笔银钱。 芳草紧紧握着钱袋子,泣不成声。 天色晦暗,云幕低垂。 望秋先零,廊道的风横扫过来,单薄的衣服不顶用了,一众丫鬟婆子换了厚绒层的度季衣物,晨起后,云慧枳便叫各院糊上窗纸。 昨日夜里下了一夜的雨,今早还细细密密的飘着一层,风一吹,鬓角凉飕飕的,院子里的罗汉松还淌着水,青石阶上也是湿漉漉的一片。 芸娘收起雨具,大约是足底湿滑,从廊下走过的时候打了个趔趄,大抵是年纪大了的缘故,身子骨总不似从前利索了。 进了外室隔间,绛禾为她烹了一碗热汤水,她三人围着汤炉子席地坐在一个小蒲团上,芸娘双手抱着碗盏,透过瓷身的温度暖着手。 炉子里的热炭“啪”地爆了一声,火星子窜出来四下溅落,艽荩拿起木笤将其拢至一处。 “好兆头。”芸娘吸了口热汤笑着说。 “人家不都常说灯花爆才是好兆头吗?”绛禾拿起银钩将炉子里的炭翻了翻。 “只要是热闹轰烈的,都是好的。”芸娘将汤水吃了个干净,揩了揩嘴角道。 绛禾屈腿坐着,脸上的线条愈加柔和起来,眼里似有温和的光,透着恬淡的欢愉。 “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咱们同姑娘安安稳稳的,什么也不愁。” “怎么不愁?姑娘那银钱盒子空了多久了?我明日还去讨去!”艽荩忿忿不平道。 姑娘的月例银子本来就没几个钱,之前一股脑的全给了那个婆子,除了镇国公府每月再贴补些便也没什么了,若想再攒起来,只怕是又要好几年了! “你莫要瞎折腾了,偏你最厉害,一点亏都不愿意吃!”绛禾笑着她,顺手将艽荩后背的落发轻轻取下。 “姑娘今晚何时睡?” 芸娘细听着内室的弥弥低语皱眉道。 “且得念一会儿呢!”艽荩轻轻一叹。 暖阁中极静,公仪衾淑手里的念珠拨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面前是念至一半的《心经》。 待听到有脚步声走来,公仪衾淑便不再念了,顺手将经书合了起来,转过身子对着芸娘,手里轻轻摩挲着珠子,略不解道。 “芸娘,你说为何祖母那样喜欢念经?” 芸娘被她这话逗笑了,摇摇头道。 “姑娘没且上了年岁,如何能有老太太般沉静自持,十几岁的年纪,活泼爱闹些是正常的。” 第75章 一年隆冬 “我学祖母念经就是为了改改浮躁的性子,不料还是不成。”公仪衾淑有些泄气地将念珠塞给芸娘,继而抱膝道“那些僧弥总是念经清心,整日阿弥陀佛,色啊空啊的,他们真能悟出禅意吗?偏我没有慧根,念个经都没耐性!”公仪衾淑对自己颇为无奈。 她对二姐姐说自己浮躁很是介怀! “念不成就不要念了,寺庙里都没有以念经好坏论资排辈儿的规矩,何况是姑娘你呢!”芸娘将念珠放在一旁的花几上,伸手去扶公仪衾淑。 公仪衾淑也笑笑,顺着芸娘的力站起身来,盥洗过后便安置了。 入了冬,公仪珢华的婚期也就不远了,全府上下都忙着张罗,恰逢这时程莞初也有了身孕,喜上加喜,云慧枳乐的合不拢嘴,忙不迭又套了车往玄云观去了。 程莞初胎还没坐稳,府里的庶务便又由云慧枳管了,府里几个姑娘日日陪程莞初坐着解闷儿,公仪怀柔一日带酸杏干儿,一日带辣豆子,偏程莞初尝不出个好歹,这是男是女暂时也就不得而知了。 府里喜事多,老太太精神就越发好了,虽说是冬日,可每日?时总要去院子里走上两遭,待至走热了,便回屋子里饮碗热茶,烹烹炉子,发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方觉舒适了。 公仪衾淑除了晨昏定省,一天中总有一半时间在老太太处侍候,既是自己成日里待着无事,又因祖母愈发年老,身边得子孙时时看顾着,陪着解闷儿。 众姊妹里祖母最疼她,公仪珢华待嫁自然是顾不得,若没事,便也只能坐半个时辰,公仪玟若同公仪怀柔一见面便斗嘴掐架,吵得人颇为头疼,老太太自然也免了她们作陪,想来自己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陪伴祖母,公仪衾淑巴不得全天都来伺候着。 公仪衾淑有时在想,若是不用嫁人,她便一直待在镇国公府,再把祖母接过去,听戏,打牌,吃茶,下棋,那才叫和和美美。 自入冬后,公仪衾淑回过镇国公府两回,其中一回是外王母病了,她回去探望,那一夜,公仪衾淑同外王母说了很多,大多都是公仪衾淑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直到说到柳氏的死,外王母都惊得险些坐起身来,她素来只道公仪衾淑聪明,却不知她还有这样的谋略与胆识,待细细听完,只一遍遍地劝诫着自己不在公仪衾淑身边相护,只叫她切勿将自己涉足于危难之中。 自柳氏过身后,公仪府便有些冷清了,以前她在时,总要搞出点动静来引起公仪硒的注意,要不就是去暗里挑衅云慧枳,要不就是在康小妻和丫鬟婆子面前抖威风,现在家里全由云慧枳做主,无人敢生事,可日子久了,也颇觉沉闷寡淡。 闲时无事,程莞初便同除公仪珢华之外的三姐妹打打牌九,公仪怀柔果真是女儿家的玩意儿一样不通,女儿家的玩物样样精通,虽面上客气着的“坐北朝南,手气好。”可手上赢起来却是一点都不手软,程莞初输的最惨,公仪衾淑次之。 公仪玟若本是不想玩的,但想着自家小妻不在了,自己没了庇护,若不同程莞初多活络讨好一番,那公仪怀柔便真的要踩在她头顶上笑她了! 再闲时,姊妹几个便会给程莞初的孩子做些衣物鞋子,被子巾子类的,就连技艺欠佳公仪怀柔也能耐着性子做出好些来。 公仪衾淑做了个罗缎云丝缂的虎头帽儿,外围纳了一圈油光水滑的锦貂毛,绑了两颗圆润的上乘珠子,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最得程莞初的心,当日公仪衾淑拿来,程莞初拿在手里夸了许久,最后又细细地拿块绸布子包起来妥善收好了。 其实那帽子是艽荩做的,艽荩这丫头生了一双巧手,不论是烹煮饭食还是绣花裁衣均是一把好手,公仪衾淑有时在想,若艽荩去珠衣阁去当个裁缝娘子什么的,必定赚的盆满钵满了,到时她同芸娘和绛禾何愁银钱空空? 虽说帽子是艽荩做的,但公仪衾淑还是有贡献的,就比如选了花色,纳了绒毛,嵌了珠子等,主仆一体,公仪衾淑从来都不是那种分的清的人,毕竟艽荩用一口酥便能哄好。 程莞初有孕两月有余,为着公仪淏卿着想,程莞初便将身边的陪嫁来的女使给公仪淏卿抬了做妾,原本云慧枳是拿定了自己房里丫头的主意,见程莞初甚是自觉,妥帖,她便也就作罢了。 自己身边人自是和自己一条心,家里抬的妾,总也要比别人送来扯皮吞利的人好,这点程莞初是明白的。 冬日无事,最使人犯懒,故公仪衾淑的觉头也比平日多上许多,午间休憩过后艽荩总要带着她烹制一两道小菜,日积月累下来倒也学了不少,虽未得艽荩真传,但稍解口腹之欲还是可以做到的。 后晌时分,亦维司差人给公仪家众姐妹送来狐裘暖兜儿,各家姐妹纳里子的锦布颜色不尽相同,公仪玟若自知是沾了公仪衾淑的光,颇为清高自持,本想着让女使将这布袋送回去,岂料打开一看直接上了眼,只见那暖兜样式又好,毛色又正,摸上去油光水滑的,是上好的皮毛,公仪玟若爱不释手,自此便再没要送回去的话了。 朔风席地,卷了冬日里一抹凉寒,棉布薄底儿鞋子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女使缩着脖子,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冷的牙关直打颤,别人遭不住冻都回屋去了,偏她倒霉,被吩咐出府置购年关用的金箔子和红纸。 她将买好的金箔子和红纸用油纸裹了一层,夹在臂下,出了铺子,挑着墙根雪薄的地方走,街道上的雪被踩成了厚实的冰层,稍过一会儿没人走,又有一层新的覆上了,鞋袜底儿已经湿透了,沉甸甸地能拧出水来,她只好忍着冻,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去了。 第76章 郡公做寿 待行至中街,只见一群人围着叫嚣吵嚷,女使凑近些许,抬眼看了看被扯的只剩一只灯笼的门庭栏板,颇觉好笑,心下生了趣,便隐在人堆里瞧起了热闹。 她虽不识得几个字,但地界还是分的清的,现下闹着的是长官使家和远定伯二房家,他俩家本是亲家,现下却在整个汴京公然撕了脸皮,于门前吵嚷拉扯。 长官使家的可谓是一家子粗人,先祖上本来是市井上卸羊杀猪的屠夫子,在父兄那一辈得了眷顾,参了军,凭着一身好力气攒了几功,这才能能攀上远定伯二房的亲,可正因长官使一家性粗,没几个人念过书,教养出的女儿也是大字不识,嫁了二房家委屈没少受,生了儿子养在婆母身边,平日里庶务繁杂,生生累出了病,奈何丈夫还是个不省心的,三天两头的抬着人进家,一屋子嫡不是嫡,庶不是庶,宠妾灭妻,尊卑不分三五日的拉大架,啐口水。 长官使家里来人探望,只见自家女儿瘦的可怜,面色衰黄,像老了十多岁,家里父兄疼得急了,这不,来上门讨说法来了,岂料远定伯二房家颇有一番道理,长官使家的自是说不过那些个读书人,急了便糙话相喷,气的远定伯二房家的老爷脸色涨成了猪肝色,胡子都抖三抖,直指着他一家骂到:“有辱斯文。” 长官使一家欲带女儿回家,远定伯二房家的不放人,一边扯一条胳膊,愣是扯到街上来了,远定伯二房见来人围的多了,便也不好再丢人现眼了,忙上前说些好话,岂料长官使一家不吃这套,骂的更凶了,也不惧有多少人,啐了他家一脸,便把女儿拉回来塞进了马车里,将围着的人赶开驾着车走了。 这一个大泼撒下来,不光满汴京,连宫里都知道了,茶余饭后当个乐子谈。 自前日里天气开始放晴了,积雪也扫化干净了,太阳白泛泛地照起了一个圈,照得人暖洋洋的,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初十那天汝阳王府老郡公做寿,前头老郡公病了一场,棺木都备下了,不料十来天日子,老郡公便全好了,身子也较之前活泛了,世子妃高兴的紧,说是要大大的操办一场。 公仪衾淑作为准孙媳自然是要来贺一贺的,她同镇国公府一家是巳时到的。 马车停靠好后便有门前的小厮急急地抱着脚凳上前迎了,镇国公府等人依次下了车,裴少珩在内厅往来应酬是在抽不的身来接公仪衾淑,只得让十一站在府门前守着。 引路的丫鬟见十一在,便识趣的走开了,十一走上前去一一恭身问安。 “老夫人快请,郡公老爷和世子妃早盼着您来了,从晨起就等着了!”十一哈着腰笑道。 “哎呦,那我算是来迟了!”镇国公夫人由亦二夫人扶着跨进了月门,笑着往院子里去了。 进了门后,世子妃来问了安,又闲话了些,见往来宾客众多,镇国公夫人便叫世子妃招待照应去了,世子妃笑着去了。 公仪衾淑跟在外王母身后,看着世子妃这般模样很是讶异,此前不管是她来读书,还是做宴,世子妃总是一副矜贵典雅,不可一世的模样,虽待她温和有礼,但总不是今日这般亲近模样,方才她还夸赞自己长得高了些,出落的更好看了,看着自己的目光极尽温柔疼爱,仿佛眼神里都能沁出水来。 公仪衾淑不由心里打起了冷颤。 从前她在汝阳王府读书的六年里,总是去书亭,侧院厢房和内院的世子妃处,她还从未到前院的正堂来过。 汝阳王府以严格的中轴对称构成三路多进四合院落,布局规整,端方有序,精致雅韵又不失恢宏肃穆。 屋内的火盆篓着金丝网子,上好的红罗炭不起一丝青烟,窗棂处浮着一圈雾气,内厅很是暖和舒适,众夫人小姐面前都温着上好的三尖儿茶,公仪衾淑坐了会,暖意上来了,便将氅子脱给了艽荩。 男客另起西南一处正室,由世子和裴少珩接待着。 众人端坐说着话,公仪衾淑偏了偏头,透过半模糊的窗纸向外看去,她慢慢寻着,往来男宾似乎都不是,又向正室望去,细细查找一番也没有,正疑惑着,却见廊下有一人探着身子往屋内看来。 公仪衾淑俏丽一笑,忙伸手擦了擦窗纸上的雾气,想看的再真切些。 裴少珩一身月白色直襟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金色祥云纹宽边锦带,身姿闲雅挺拔,温雅矜贵。 他独自站在廊下,眉头微锁,不住地看向侧室探寻着,神情满是疑惑,公仪衾淑隔着窗纸看着他略略急切的神情,不由得莞尔一笑。 只见他耳边渐渐泛起红色,抬起双手捂在嘴边哈着气,双手相互握着不住的搓着取热,公仪衾淑这才发现许是他出来的急,身上并无披着氅子裘衣,也未拿手炉子,不由得暗自埋怨着这样大的人也不知好好照顾自己。 裴少珩有些站不住了,他是一个极为恪守礼仪规矩的人,即使脚底冻的冰凉,也不会四下跺脚抖动,只略略地向后退上一步,又缩了缩冻的发抖的臂膀。 公仪衾淑看着隐隐心疼,却不能张口,席间女眷众多,更不敢做些大的动作,只是幅度很小地摆了摆手。 裴少珩见右边窗后有动静,转头看去,恰巧看公仪衾淑看着他,婉如清扬,妍姿巧笑,不由得心头萦上一股暖意,霎时不冷了。 裴少珩看着公仪衾淑,登时唇畔笑涡深绽,温情缱绻,言浅情深。 公仪衾淑心间忽觉明亮欣忭,又偷偷摆手示意他快些回去。 这时十一带着银狐大氅慌忙出来,左右环顾,见裴少珩在廊下呆站着,忙走来为他披上大氅,见自家少爷脸上挂着痴笑,十一顺着裴少珩所注视的目光看去,看见了屋内的公仪衾淑,忙恭身行礼示意,末了劝慰着裴少珩回去。 第77章 少珩衾淑 裴少珩回头看了看正堂的宾客,无奈地向公仪衾淑笑笑,这才恋恋不舍的回去了。 直待他进了屋,公仪衾淑才将视线从窗棂处挪开。 待开了宴,艽荩等人在楠木屏风后站着,十一从后方走来,悄悄站在艽荩身后,从她后颈处探过身来,偏着头悄悄问道。 “你饿吗?” “啊!”艽荩被十一吓得轻呼一声,忙跳开用手顺着胸口,蹙着细眉嗔怒的看着十一道。 “吓死我了你!” 十一看了看周围无人注意他们,又凑上前来对艽荩悄声道。 “你饿不饿?” “怎么了?”艽荩疑惑道。 十一看着她这副呆愣模样深觉她可爱极了,便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艽荩。 艽荩拿在手里,纸包还是热乎乎的。她看了十一一眼后狐疑地打开,只见是一包栗子,热气腾腾,甚是香甜。 艽荩眼里立刻有了光彩,忙问十一道。 “世孙怎么这次改送栗子了?” 闻此言,十一登时吸了口气,着急地分辨着:“这是我的……” 还未说完,待看到艽荩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震惊时,十一霎时红了脸,低着头结巴道:“这是……我的,给……给你的。” 闻言艽荩脸上霎时红了一片,低着头娇俏的将栗子包了起来。 十一见状,立马慌了神,忙问道:“怎么了你……你不喜欢吃吗?” 艽荩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看着他傲娇道:“我留给姑娘的。” 闻言,十一有些羞怯地挠了挠头,忙道:“你先吃吧,少不了外姑娘。” 艽荩想了想,深觉有理,便又打开油纸包,剥出一个,咬了一口。 十一忙探过身子试探地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艽荩向前走了一步,脸颊浮起一片绯红,嘴角挂着笑,却略做不在意地偏着头道:“一般般。” 闻言,十一也随着她笑了起来。 席间,公仪衾淑略有些闷热,便知会了外王母和世子妃,寻了空子去门口透口气,刚出门便看到裴少珩也顺势出来了。 见公仪衾淑站在门前,裴少珩三两步走来,又见公仪衾淑一个人净站着,怕她冷,就忙把手里的暖炉递给她了。 公仪衾淑接过手炉,抱在手中,裴少珩离得她很近,男宾屋内的栈香沾在他身上,轻悠悠地飘进公仪衾淑鼻尖,还伴有淡淡的酒香,一瞬间,公仪衾淑心头微微荡漾。 裴少珩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双脉脉含情地眼眸似浸了水般清亮温柔。他盯着公仪衾淑看着,好似怎样也看不够。 他还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她低着头,静静的,怯生生的,总也不和他们多话。 在书亭,她总是最娴静的一个,她总是犯困,趁学究不注意偷偷打盹,听不甚懂也仰着头装作专注用心的模样,笨拙可爱,让他爱不释手。 不知从什么时候,那个说话总想躲在亦维凡身后的小姑娘长大了,娇魇巧妙,柔桡轻曼,让人顾盼生怜,挪不开眼。 他想靠近些,再近些。 公仪衾淑看着裴少珩眼眸中的欲望似水火交织,温情而又炽热。 她第一次不去躲闪,而是迎上他的情意,笑眼盈盈着温柔地开口道:“你吃了酒了?” 轻柔的一语,将裴少珩从回忆与欲念中拉回。 裴少珩笑答道:“一点点。” 言毕,又是一阵旖旎的默言。 “进屋吧,外面冷。”公仪衾淑看了时辰道。 “好。”裴少珩笑着,跟她进了内厅。 进门后,裴少珩去世子妃处说了些话,又同一些夫人见了礼,然后走到镇国公夫人处请礼问安过后,谦谨地开口道。 “老夫人,祖父问您安,欲请您一叙。” 镇国公夫人放下茶盏,慈祥的笑着应道:“本就该是我去请安的,怎好叫郡公来请呢?” 言毕向席间夫人点头致歉,携着公仪衾淑,随着裴少珩和世子妃一齐去了深院的二重院子。 出了屋门后,艽荩急急地赶了上来,公仪衾淑同艽荩走在后方,公仪衾淑悄声问:“你去哪了?” 艽荩有些紧张,忙扯了个慌:“就在廊下。” 公仪衾淑凑近了些看着艽荩狐疑道:“你脸怎么那么红?” 艽荩蠕了蠕唇,半天答不上来,只看到公仪衾淑也悄声疑惑道:“姑娘脸怎么也这么红” 公仪衾淑直了直身子,有些不自然目视前方道:“我吃了酒。” 艽荩也清了清嗓子,眼神闪躲的盯着前方道:“奴婢冻的。” 声音轻缓地落在裴少珩耳间,他嘴角浅浅,勾起一抹温润的笑。 待至老郡公处,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重的汤药味,撩起帘子,一股浓浊的热气扑面而来,屋内点了两个火盆子,格外热些,地上铺着绒毯,案几上摆满了药罐药炉,屋内装饰厚重朴实,并无想象中的那般富丽。 见来人了,屋里伺候的忙将老郡公扶起,在肩颈处垫了软枕,又将搭在下身的锦被铺平整些,这才退至一边。 见镇国公夫人来,老郡公忙笑着招手,示意她们快坐。待众人坐定镇国公夫人细看了看老郡公的脸色,微微俯身道。 “郡公气色越发好了,许是过些时候都能下地了。” 老郡公笑笑答到:“沾沾地气总是好的,不过气色再好也终究是老喽,哪知道哪一日睡了还醒不醒的来!” “郡公最是福泽深厚之人,您瞧着这子孙们个个出挑,皆是翘楚,谁人羡慕的来?莫要说这些丧气话,反倒在小辈面前惹了笑话!”镇国公夫人宽慰道。 “镇国公身体可好啊?”老郡公笑笑问道。 “去前线的,总有些病痛,一到阴天下雨身上总疼,事物繁忙,也不给他时间闹个大病,这些年除了老的厉害,没别的毛病!” 闻言,室内众人皆笑了起来。 又说了些话,老郡公将视线转向了端坐在次末的公仪衾淑,慈爱的开口。 “好些时候不曾见衾儿了。” 公仪衾淑闻言,连忙起身行礼道:“前些日子郡公病重,因由舍弟病故,未能亲自前来探望,还请郡公莫怪。” 第78章 丑栗子糕 老郡公摆摆手,哀叹一声道:“无妨,无妨,小公子是个可怜的……” 闻言,公仪衾淑缓缓坐下,心中悲切油然升起。 老郡公又同镇国公夫人闲话了些别的,终于将话题落在公仪衾淑和裴少珩亲事上。 世子笑得开坏,世子妃笑得淡然。 裴少珩同公仪衾淑都坐在左右席的次末,裴少珩认真听着长辈的谈话,公仪衾淑略垂着脑袋。 待说到聘礼的事,裴少珩侧目直视公仪衾淑,眼中万种深情,老郡公恰巧看在眼里,直笑得合不拢嘴,不由暗叹自己当初与镇国公府定亲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从老郡公处出来,世子一家送镇国公夫人等人出府,裴少珩看了眼十一,十一猛地一拍一拍脑袋,苦着脸对裴少珩说。 “哎呀!忘了!” 裴少珩心下无奈,走上前去,对公仪衾淑宠溺地温声道。 “等我。” 公仪衾淑虽不知他要干什么,但还是在府门前等着了,镇国公夫人已上车,见迟迟不见公仪衾淑,便撩开帘子疑惑道。 “衾儿?” 公仪衾淑深深地看了眼裴少珩离去的方向,转头对镇国公夫人笑着撒娇道。 “外王母,等一刻钟吧。”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坐回车里,将车帘放了下来。 亦二夫人满意地笑道:“母亲,您瞧世孙与衾儿,真是一对璧人,自小的情意,果然比旁的亲厚!当日让衾儿来汝阳王府念书果然是没错的!” 想到这,亦二夫人心中又有些忧愁,若自家如儿同白家哥儿也能向衾儿同世孙这般情意深厚便好了! 不出半刻,裴少珩提着一个扁形的黄花梨食盒,公仪衾淑不由得想发笑。 原来还是给自己送吃的。 裴少珩将食盒递给她,有些不自在得笑了笑,不好意思得说道。 “若不好吃,也别丢了。” 公仪衾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这时十一凑过来一脸骄傲地悄声道。 “这可是世孙做的,栗子糕,我也搓了一个,最丑的那个,外姑娘行行好,把那个留给艽荩吃吧!” 闻言,公仪衾淑半是感动半是好笑更多的是讶异。 一双十数年都与书卷纸笔相伴的双手,竟然会出现在膳房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汝阳王府世孙竟会做着厨娘的营生,只为了纵着她的那点陋习。 公仪衾淑鼻尖一酸,心疼,感动,说不清楚。 待回到公仪府,公仪衾淑打开食盒盖子,艽荩,绛禾也都凑了上来。 三人的神情由期待变为疑惑再变为说不出的无奈。 绛禾摇了摇头道:“相貌丑陋。” 公仪衾淑抿了抿唇对艽荩疑惑道:“你能看出哪颗最丑吗?” 艽荩将食指屈起,抵在鼻尖略做思索,郑重道:“皆是丑陋。” 这时芸娘从外院走了进来,见着盒子里其貌不扬的栗子糕疑惑道。 “这是那家药铺将消食丸搓的这样大?” 绛禾:“……” 艽荩:“……” 公仪衾淑:“……” 临近岁上,桓王殿下同八王爷袔溟被从蓟州调回汴京,袔溟回到王府后,一众妻妾见他脸糙面黑,苍髯如戟,惊得都说不出话来,去抱儿子,直直地把儿子吓哭了,此后再不与他亲近,袔溟心中苦闷异常。 清早,外院一片窸窸窣窣,艽荩出院子看了,原来是众小厮在收拾公仪珢华的嫁妆,统一装箱造册,搬上马车。 三个姐妹均出来看这个热闹,公仪珢华的嫁妆要比程莞初当日进府还要丰厚,足足抬了好几十箱,另又有老太太备着的一份,装点门面,很是够用了。 公仪珢华嫁入昌平侯府是高嫁,嫁妆自然要丰厚些,云慧枳近半年来全心全意地为公仪珢华打点,自然样样都是个顶个儿的。 忙活了半晌,总算是安静了,公仪衾淑静静地坐在床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她站起身来,从红木顶柜里翻出一个包裹,打开却是一件合欢扇。 公仪衾淑伸手摸了摸,这扇面是四个月前她做给公仪珢华的,那时候她们四人还凑在一起为公仪珢华做嫁妆,公仪玟若总嘲讽公仪怀柔手艺不好,而公仪珢华想方设法让公仪怀柔找点别的事情做。 想到这里,公仪衾淑不禁嘴角上扬,其实有时她们还是很像亲人的。 程莞初怀孕后她们经常凑在一起闲话打趣,姊妹姑嫂一起聊家常,搓牌九,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是她最渴望的模样。 自幼时,她渴望拥有舅父那样的家庭,舅父对亦如很是疼爱,亦如会扑在他怀里撒娇,也能拽着他的胡子撒泼,可自己从还没有同父亲撒过娇,她表达敬爱的方式便是听话不惹事,时节年下再为父亲做些衣帽鞋袜等物,而父亲对她表达疼爱的方式,她却不清楚是什么,公仪衾淑有时在想,也许连柳俞凝都知道自己喜甜,而父亲却不知道。 公仪衾淑想,父女之情有时都看不明白,那姐妹之情便更用不得深究了。 自做好这合欢扇后,她便收起来了,本想着找机会给二姐姐,可是柳氏的事后,便搁置起来了,现如今二姐姐要出嫁,她倒不知这扇子何去何从了。 公仪衾淑将合欢山扇拿起细看了一番, 扇配通圆紫檀木柄,通体刻“喜”字描金,两端镶玉石,系黄丝穗,扇面绣着凤求凰,红绒金丝攒起的,当日做这扇骨直找了好些铺子师傅,绣扇面也熬了她几个通宵,多少辛苦,现下已然无用了。 公仪衾淑将合欢扇包了起来,又重新放了回红木顶柜中。 三日后成婚,今夜公仪硒将人都叫齐了,在蘅芜苑设了家宴。 公仪衾淑陪着老太太,来的较晚,待至屋中,见众人都坐齐了,暖炉热菜,众人齐齐起身笑迎老太太入坐,看起来颇为温馨。 公仪硒同云慧枳将老太太扶到主位上,众人坐定便开宴了,其间老太太叮嘱些,公仪硒叮嘱些,老太太叮嘱过的云慧枳还要叮嘱些,一席话下来,公仪珢华只顾着点头受教,一口菜也顾不上吃。 第79章 做合欢扇 公仪淏卿边照应着程莞初的胃口边搭着话,叫她上赡公婆,下育子女,理清庶务,还莫要让自己受了委屈。 程莞初近日身子颇为不爽,吐的厉害,面色隐隐发白,本来云慧枳是不让她来的,但拗不过她,做嫂嫂的在小姑子婚前宴避而不去,传出去让人笑话。 程莞初强撑着廖廖安顿了几句,什么到了婆家要侍候好公爹婆母,新婚一年要随身侍奉着婆母,可别忤逆了去云云,公仪珢华一一应下。 公仪昀阡倒是高兴得很,连着敬了公仪珢华好几杯酒,家中姊妹初嫁,很是激动高兴,况昌平候府家世好,沈家哥儿又是个肯上进的,这这样的亲家自然长脸不少,况沈家管盐务,他自是好谋差事。 三姐妹面色复杂,公仪怀柔很是不舍,公仪玟若喜忧参半,公仪衾淑无甚反应。 各自敬酒一杯,说了些吉祥话。 到了公仪怀柔那处,竟委屈难过的地连句完整的话都出不出来,众人看着她那般娇憨模样,齐齐笑了。 今日公仪衾淑酒吃的略多了些,家宴结束送老太太回院后,一女使赶了上来,拦住了公仪衾淑去路,公仪衾淑认出了她,是公仪珢华身边的二等丫鬟。 那女使微微恭身道:“五姑娘,我们姑娘想请您过去一趟。” 闻言,公仪衾淑看了看天色,像置气般谈谈道:“天色不早了,我看还是算了吧,等来日我再去拜访。” “五姑娘还是去一趟吧,我家姑娘有要事相商,若五姑娘不来,奴婢实在没法子交差了!”那女使垂着腰身哀求着。 公仪衾淑看着她这般,片刻,终是无奈道:“我同你去便是了。” 月色如瀑,照得园子里的小道石子都发亮,三人无话,一路静谧,只能听到“沙沙”的脚步声。 待至门前,艽荩在门口处等着,公仪衾淑独自在门前犹豫片刻,终是推门而入。 “烤烤火。” 公仪珢华在桌前备着茶具,茶粉等物,头也不抬道。 公仪衾淑本想逆着她,但一路走来属实忒冷了些,手指都有些僵了,于是只得走近火盆,弯腰将手贴近舒了舒手指,又搓了搓才算完事。 待暖过来,公仪衾淑坐到公仪珢华对面,看着她专心侍弄手里的东西,二人均无言,公仪衾淑觉得气氛颇为尴尬,便先开了口。 “二姐姐找我来所谓何事?” 言毕,她看着公仪珢华,只见公仪珢华没有答她的话,依旧低着头,良久,公仪珢华抬起头看着公仪衾淑,眼神柔缓,极力掩下歉疚与不安。 “我为你做一碗茶罢。”公仪珢华温声道,言语里夹杂些许期盼和请求。 也未等公仪衾淑回话,公仪珢华便开始点茶,公仪衾淑也静静地坐着,不知为何,公仪衾淑听到她那句微微发颤的话心中酸楚不已。 屋里只有火盆子炭火燃烧的“呼呼”声,腾着热气渐渐浮空,除此之外便是公仪珢华用茶筅击拂茶汤的声音,汤水随着她的动作回旋着,十分灵清。 最后一汤水注下,盏内饽沫形至,乳雾汹涌,溢盏而起。 公仪珢华将碗盏放置于公仪衾淑面前,公仪衾淑看了看,茶汤碧绿,挂杯咬盏,是极好的一杯茶。 心下不由得轻笑一声,她二姐姐这样的人,连致歉都这样体面含蓄。 待至公仪衾淑饮下,公仪珢华缓缓开口:“前些日子,你代我做了一柄合欢扇,这么些时日,很该做好了罢。” 公仪衾淑愕然,她竟没料到二姐姐就问她这个。 “没……”公仪衾淑有些心虚地扯着慌。 “那便快些做,后日就要了。”公仪珢华扫了她一眼,看穿了公仪衾淑的小九九。 “二姐姐莫要催我,这事合该找母亲才是。”公仪衾淑依旧不松口。 “母亲忙忘了,没备着。”公仪珢华神情自若地倒了一盏茶水道。 “二姐姐莫不是同我打趣罢。”公仪衾淑疑惑的看着她。 她很是不喜公仪珢华这副淡定自若胸有成竹的神情,好似万事万物都捏在她的手中,让她总能想起自己的愚蠢。 “没有。”公仪珢华继续道。 没有?忘了?母亲是何人?公仪珢华出嫁,嫁妆备了半年,母亲是何等详密周道的人,岂能将如此重要的合欢扇忘了? “二姐姐打量着唬我呢罢!”公仪衾淑拉了拉脸,无甚好气道。 “你就当我是在唬你罢,反正明日晚上我就得见着,没了合欢扇,我如何嫁?”公仪珢华甩了甩手无奈道。 公仪衾淑愣是惊得说不出话,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二姐姐怎么变得似无赖一般? “那…那为何偏要我做?明日你差人出去买不就成了。”公仪衾淑有些急了。 “出嫁头一天备嫁妆,传出去被人笑话死了。”公仪珢华装模作样道。 “做不齐!”公仪衾淑轻轻瞟了公仪珢华一眼,不接她的茬。 “你吃了我的差茶,不帮我的忙,哪有这样的道理?”公仪珢华继续当甩手掌柜。 “这…”公仪衾淑哑言。 这茶明明是致歉的,现在倒是一物换一物了!心里不由得暗骂二姐姐真是算盘成了精的! “明日戌时给我。” 公仪衾淑深吸了口气,眯眼看了看公仪珢华,转身出门去了。 公仪珢华看着公仪衾淑那般气恼可爱模样很是欢欣,不由暗叹果真是小孩子,掩不住情绪不说,连装都装不像。 回到自己院子里,公仪衾淑叫艽荩将红木顶柜里的合欢扇取了出来。 艽荩看了眼公仪衾淑试探道:“姑娘,您要给吗?” 公仪衾淑看了眼扇子,无甚所谓道:“本就是给她做的嫁妆,我在深闺,留着这柄扇子做甚?” “可二姑娘先前那般对待姑娘,现在又如此欺负人,还叫两天做齐,这明摆着为难人嘛,还好姑娘先前做了!要不然可怎么应付!”艽荩气恼地将包布扔在床上。 “你以为她当真不知我做好了?”公仪衾淑颇为好笑的地看着艽荩。 第80章 珢华出嫁 “主母给二姑娘备的,肯定是最好的,她舍了好的不要反而要姑娘的,谁知道又要搞什么鬼?或许她就是想趁出嫁前再欺负姑娘一次!”艽荩深觉忿忿不平。 “好啦,把东西收起来明晚给她罢,我也乏了,你也早点睡罢。” 公仪衾淑笑着安抚着艽荩,叫她莫要再说了,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许是酒劲有些上来了,有些晕乎乎的。 艽荩将包布收好,不甚解气地抱了出去,刚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不满地走到烛台边。 她忘记给姑娘熄灯了! “呼!”艽荩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来,像是发泄一般。 看她这般模样,公仪衾淑蒙在被子里笑出了声。 待艽荩回屋后,恼怒的地将包布丢在桌上,不满地抱着双臂。 她不由暗叹自家姑娘的好性子,若是她,她早把这扇子扔了,怎还会再给她?临了了还要作践她家姑娘一遭,真当她家姑娘是面团捏的! 艽荩越想越气,不由得看向那个布包。 心生一计。 “那就祝二姑娘夫妻和睦,琴瑟和鸣!”艽荩拿起剪刀狡黠一笑。 次日戌时,艽荩将包布送到蘅芜苑,女使从艽荩手里接过后便直直地进了公仪珢华的屋子。 “姑娘,这是五姑娘屋里送来的东西。”女使抱着布包道。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公仪珢华走过来接过来布包。 待女使走后,公仪珢华将布包缓缓打开,看着眼前精巧的合欢扇颇为感动,想必当日衾儿用了心了。 公仪珢华将合欢扇举起赏玩,待摆正时,突觉不对,她看着扇面,嘴角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公仪珢华略略沉吟,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合欢扇收了起来。 公仪珢华出嫁那天,云慧枳前一日晚上翻来覆去地都不曾安眠,可第二日精气神比公仪硒还足,忙着张罗着。 公仪珢华起了个大早,早早的告慰了祖先,便回屋子里着准备了起来,衣物一层层地套着,外头宾客嚷着闹着,锣鼓队敲着,热闹也头疼。 算着时辰,沈家迎亲的也该到了,众人在门口等待着,玩闹着,齐齐探着脖子看着路口。 “来了!来了!” 一小厮忙上前两步,待看到确实是迎亲队伍,忙欢快的跑回人堆里。 远远地,一整队火红的人影渐渐清晰,一点点晕开,不断扩大,再靠近,沈文涛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后面跟着长长的送亲队伍,锣鼓喧天地往公仪府门口去了。 公仪硒略略紧张的清了清嗓子,又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须衣衫,云慧枳看着他很是好笑,心中暗暗腹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公仪家主君要嫁呢! 沈家是大户人家,公仪硒暗下决心绝不可表现的太过欢愉,免得被人道些拜高攀附,失了读书人的风骨,想到这里,公仪硒脸色拉下来三分,对着铜镜一阵扭捏,试图找到一个看起来严肃活泼表情。 待宾客至席间,二人忙上了正堂等候,众人也等着公仪珢华出院子。 屋内,当公仪珢华取出合欢扇置于面前,女使细细端详一番,脸色巨变,异常震惊,皆乱了阵脚。 “姑娘,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女使拿着托盘焦急道。 “快,快,快去主母屋里取另一柄来。”懂事的大丫鬟忙反应过来,催促着身边的女使。 那女使闻言赶忙往云慧枳屋内跑去。 “等等。”公仪珢华叫停了女使。 “就用这柄。”公仪珢华声音缓缓,却异常坚定。 众人无奈,僵持了半天,终是顺了公仪珢华。 待女使扶着公仪珢华出门后,云慧枳和公仪硒看着自家女儿感触颇深,几近落泪,待至目光看到合欢扇时,二人笑容僵在了脸上,云慧枳又慌又怒,女使从后方绕过来附在云慧枳耳边俏声道。 “主母,奴婢们劝过了,二姑娘执意如此,奴婢们也没办法!” 云慧枳强撑着笑,后手用左臂衣衫挡着,自身后探出狠狠地拧了女使一把,女使吃痛,却也不敢发作,只缓缓牵出一抹笑来。 沈文涛进门相迎,笑着问安过后去接新娘子,待看到公仪珢华的合欢扇时,脸色微变,不过很快便又庄重自若的同公仪珢华给岳父岳母敬新茶。 堂内众人看着公仪珢华也颇为震惊,只见公仪珢华手捧着的合欢扇面两侧的黄丝穗流苏一长一短,很是滑稽。 但此时公仪衾淑可笑不出来,她不知为何会这样,成婚当日合欢扇流苏一长一短这不仅是会闹笑话这么简单了,还是很大的晦气,大不吉利!这明显是咒公仪珢华夫妻不合,家门不睦! 公仪衾淑偏着头看了看艽荩,霎时明白了,只见艽荩脸上皆是惊惧,都快要站不稳了。 艽荩真的没想到二姑娘会用上! 沈文涛同公仪珢华敬完新茶,听完训话后,二人并排往门外走,待行至公仪衾淑处,公仪珢华略做停顿,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柔声问道。 “可解气了?” 公仪衾淑惊滞地看着公仪珢华,她在公仪珢华身侧,目光透过扇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 只见公仪珢华并无半怒意,俏美的脸上反而是无奈与宽纵,似看孩童一般。 待至跨出门前,沈文涛用极低的声音缓缓安抚道:“扇面歪斜些也无妨。” 闻言,公仪珢华甚是感激与欣慰,悄然动了动手,将扇面歪举起来,还好艽荩剪的不多,现下略略歪着,也能掩人耳目些。 公仪衾淑看着公仪珢华缓缓跨出门去,心中五味杂陈,眼里似生了雾,霭霭沉沉,泪水遭不住的往眼眶撞跌,公仪衾淑抬手一抿,没叫它落下来。 “疯子!” 公仪衾淑暗骂。 公仪珢华随着婆子的指引跨了火盆,由女使扶着欠身钻进了花轿里,沈文涛笑着向门前众人抱拳告礼,掀了掀缰绳,朝前去了。 公仪衾淑站着堂内,周遭是往来宾客的喧闹声,她听着锣鼓队声响越来越远,门前看热闹拦门的亲眷也都入了席,公仪衾淑看着空荡的院门,释然一笑。 第81章 青宫泣雪 公仪衾淑回头欲进内堂,却见站在阶上哭的泪眼婆娑的公仪怀柔,只见公仪玟若哭的妆都花了,脸上粉白一片,还生生冲出几道泪痕,眉黛也坨成一片,眼眶红红,鼻尖红红,双眼噙着泪,活像一颗粉嫩嫩的桃子。 公仪怀柔看公仪衾淑一副憋笑模样,边啜泣边问道:“怎…怎么啦?” 公仪衾淑忙上来用帕子给她擦脸,边擦边打趣道:“你要去唱南曲儿吗?” “什么啊?”公仪怀柔没懂公仪衾淑的暗示,只楚楚可怜的看着她疑惑道。 公仪衾淑见擦不掉,只能用帕子挡着,拉着公仪怀柔去内院洗脸去了。 吃过宴便也没公仪衾淑什么事了,她兑付几口后便起身往自己院子里去,艽荩低着头紧紧的跟在后头,不敢言语。 待到了内室,公仪衾淑坐在塌上烤火,绛禾将热茶置于翘案上,见公仪衾淑绷着脸,艽荩惴惴不安的站在门前,便寻了个由头去外室了,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将内室的门关了。 见绛禾出去了,艽荩忙跪在地上哭求道:“姑娘,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你知道若外头宾客看着二姐姐的合欢扇会说些什么吗?二姐姐会被说不吉利,沈家的人会怎么看她?那家人会以为二姐姐存心不想嫁,她会被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你让她以后在沈家如何自处?”公仪衾淑第一次对艽荩发这样大的脾气,艽荩哭的更凶了。 “姑娘,奴婢本意是气气二姑娘,奴婢真的没料到她会用啊!奴婢以为她会换主母置办的,再不济出院子前那么多人照应着,发现了也会换下的,岂料,岂料……”艽荩心里也难受的厉害,若真因她的过错,毁了二姑娘一辈子,她当真无颜再活着了。 “母亲脸都气青了,恨不能自己挡在二姐姐面前,这回你我可闯了大祸了!”公仪衾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必须得好好地吓她一回,治治她这毛病! “姑娘您莫怕,奴婢现在就去蘅芜苑认罪。” 言毕,艽荩便站起来抹了把眼泪,视死如归地开门往出走。 “你先别急!”公仪衾淑忙上前拦着她。 “你若去了,母亲发了难,我又护不住你,到时把你卖得远远的,让你去挖沙子,去给黑撸子做媳妇儿,卖到教坊司……”公仪衾淑玩性大发,却说却来劲。 “可……姑娘,我的身契在镇国公府。”艽荩本也吓得要命,谁知惊吓过度,脑子却活泛起来了。 此话一出,公仪衾淑颇为尴尬,她忙掩了掩面色道:“那你卖不了你总能私下处置了你吧,当日柳氏挨了十板子足足躺了个把月,你罪恶都滔天了,非得被母亲活活打死!” “啊?姑娘,奴婢,奴婢……”艽荩忙登时四神无主起来,握着公仪衾淑的手语无论次的说着昏头话。 “你放心,我会替你和母亲求情的,只是这样折损别人,伤了自己的事,以后可万万不能干了,走一步得看十步,不能只顾着当下的意气便不管不顾了。”公仪衾淑谆谆教导着。 艽荩忙点着头,很是受教。 末了公仪衾淑安顿道:“此事你谁都不要提起,明白吗?” 闻言,艽荩点头如捣蒜。 逗弄艽荩一番,公仪衾淑也很是畅快,她知道二姐姐绝不会让云慧枳知道这合欢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会保着自己。 现在公仪衾淑倒是很担心二姐姐,若沈家那边真计较起来又该怎么办呢? 想到此处,公仪衾淑不由得摇了摇头,二姐姐对她自己都能这么狠,要不说怎么是公仪珢华呢? 要不怎么说她能是公仪珢华呢! 自公仪珢华出嫁后,众人深觉很不自在,虽然公仪珢华在与不在一样冷清,但如今真走了,众人倒不适应起来了。 云慧枳吃不下也睡不着,日日盼着回门,自公仪璟宏去了后,孩子们离了她半日她便颇不安生,如今更是心焦得似油煎一般,若她生的都是儿子那便好了,儿子再生儿子,孙子还生儿子,一大家子凑在一起,谁也不离谁。 眼下公仪珢华的婚事了了,该着急的就是公仪玟若了,若先前还好说,自上次同伯爵府家三郎那件事后,下午罚了公仪玟若,公仪硒连夜就坐着轿子忙不迭地同承直郎王家议了亲。 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现下薛家哥哥有了空子,她却不行了,公仪玟若颇为苦恼,莫不是上天就爱如此折腾人玩? 若以前小妻在,还能替她出个主意,现在小妻不在了,偌大的公仪府只剩她和三哥哥,况她哥哥还是个木的,嫁娶之事同他没什么好商量的,现下只也能靠自己了。 云层参差,低低地浮在头顶,仿佛要砸下来一般,未几,天上悠悠地下起了雪,纷纷扬扬,越来越大,越下越紧,将殿宇的朱瓦覆盖,只在屋檐的翘角处稍微露出斑驳的苍黑之色。 宣德殿外,太子袔冗直直地跪着,周身皆是浮雪,浓密纤长的睫毛结着一层的冰霜,眉毛也是一团白雾,薄唇冻的发紫,袔冗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嘴唇发抖,他的鼻息颤颤巍巍,深深浅浅。 地上的落雪已有厚厚的一层,膝下的落雪化开,水渍濡湿他的长袍与锦裤,钻心椎骨的寒侵入他的膝盖,偶间风起,更吹得他双腿毫无知觉。 雪徐徐地下,好似要把他堙没一般,殿前的内侍不忍心,却也不敢来替太子撑伞遮雪,只得哀叹着低着头。 今早宸阳帝宣他过去,待他进殿后,宸阳帝将几张书纸一扫而下,袔冗忙膝行两步,探身伸手抓来观看,见纸间言语,忙跪伏在地上,埋头饮泣起来。 那纸张所述是他儿时在阁中昏悖言语,现下被做了功夫呈了上来,恐怕不能善终。 “臣有罪,臣自觉愚昧昏庸,无一所长,但臣恭顺忠谦之心,日月可鉴,顽童呓语,岂可当真啊!求陛下体谅宽宥!” 第82章 一帘清绪 闻言,宸阳帝冷冷一笑:“现下到了朕跟前倒用起了官称了,面上装作恭顺模样,内里却比谁都到悖逆!” “臣不敢!”袔冗忙伏在地上。 “德不配位,言勿率幼,朕先后请了多少大儒教引你,岂料你是个没心肝的,全然不把朕的话听进去,做出这许多不成器的模样!”宸阳帝对其分辨置若罔闻,只冷眼骂道。 “臣死罪,有负陛下深托,实愧疚难当!”袔冗继而又哭求道。 “滚出去!”宸阳帝闭了眼,强忍怒气道。 现下袔冗已然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宽大的衣衫随风飘摇,茫茫雪际,袔冗缩跪在地上,愈显凄惨单薄。 又半个时辰,内官将袔冗抬回东宫,奴才们忙上前为袔冗揉搓着身子回暖,又熬了浓姜汤,叫了太医来床前侍候。 几位侧妃夫人们急急来探,嘤嘤嗡嗡地哭了半晌,听得袔冗烦躁异常,头疼欲裂。 太医给袔冗双膝上了药,又细细嘱咐一番,将药煎好方才离开。 夜里袔冗悠悠转醒,捏着手里的褶皱的书纸,冷声唤来了一个婢子。那婢子生的细眉长眸,身姿绰约,颇有几分姿色。 婢子颔首盈盈的走向袔冗,柔声道:“殿下。” 只见袔冗脸色一凛,将书纸悉数扔在那婢子身上,婢子心下一惊,忙跪在地上,眼神瞟了瞟纸张的内容,登时心中大恸,忙哭嚎起来。 袔冗心间恼怒失望,嫌恶道:“贱婢,胆敢误我,叛我!” 婢子忙磕头言说自己并不知情,袔冗见她还不知悔改,伸手将她勾起恶狠狠道:“这字迹分明是你录的,你真当我是痴了不成!”言毕一把将其甩了出去。 袔冗将手收了回来,气恼到了极点。 “拿鞭子来!” 闻言,内官立马跑至西侧柜阁处将其马鞭取了过来。 袔冗没有再多问话,突起一脚将婢子翻在地,转手夺过了身旁内官手中提着的马鞭,兜头便向婢子狼狠击落。 他近年来连骑马的时候都是少的,一条鞭子拿在手中,自然不善掌控,有不少都落了空,击打在了周遭的青石地上,但是鞭鞭着力,击在婢子身上便登时衣裂血出。 婢子端缩着身子既不呼喊求恕,也不稍作闪避。 旁人皆看呆了,太子虽亦有暴怒的时候,但如今日这般失态却是平素未见。 随侍内官等人回过神来,慌忙上前夺取袔冗手中的鞭子,劝解道:“教训婢子的杂役,奴才效力即可,殿下休要劳累到贵体。” 袔冗似充耳不闻,提着鞭子,再度狠狠击落。 待至打累了,袔冗将鞭子随手扔在地上,嘴里重重地提出一口浊气,大步一跨随意瘫坐在绒毯之上,指着角落里的婢子看着内官喘了喘粗气道:“滚!” 内官了然,忙拖扶着婢子出去了。 袔冗泄气地坐在地上,看着如瀑的天色,膝间再多钻心般的痛楚也抵不过心中烦闷与苦痛。 他还记得七岁那年,他被囚于重华宫,每日只有一个内官两个嬷嬷同他言语几句,彼时他还想不通,为何父皇如此嫌恶他,连正眼都不愿看他。他每日跪坐与窗前,盯着乱飞的鸟雀,他想去看看山川河湖,想看外面的清明月色,可他只能呆在这四方的天里。 十三岁那年他被迁回东宫,他自不善言语,心性敏感多疑,暴怒无常,往来侍候的宫人皆战战兢兢,不敢触怒,即使他回了东宫,父王也不常来探视,飞鸟看了六年,他便不想再看了,他只一昧地温着书,习着字,书卷宣纸闲闲散散地扔了一地,宫人不敢来收,夜似寒潭,月光清亮,他披散发丝,散乱亵袍,赤足踩在地上,踩在那些墨迹未干的纸上,踩在被他摔在地上的砚池茶盏上,失声痛哭。 父皇平素最喜三弟袔淅,将他迁至鸣銮殿亲自教导,请最好的教引师傅,袔淅十五岁便被封于宣王,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满宫上下无一不趋炎敬服,十八岁时父皇带回一人,称是他们七弟,七弟袔轶自幼养在宫外,回宫后颇得父皇垂怜疼惜,另他耳聪目明,颖悟绝伦,让他望尘莫及。 每每见父皇他总是恭肃庄重,心下颓唐不安,看父皇与袔淅袔轶一同,总觉得他们慈孝舒然,一派和谐温情之象,独衬得自己似外姓旁人一般,酸楚难耐,如鲠在喉。 他这一生唯一给他温情之人便是他的教习师傅,他曾抱着老师痛诉哀情,哭求老师带他离开,放他出去,老师走了,他却依旧还在,荤荤度日,茫然若失,如坠烟海。 德不配位!是啊!他这太子之位父皇本就不属意于他,废黜也是迟早,很该他及时退位让贤,才保得住体面,届时父皇还会对他保有一丝悲悯,不至牵连甚广。 冗,繁复多余,他本就是孤身一人,倒成了别人的心头大难。 当日母亲因生他而离世,许是父皇因此恨毒了他,可若他能选,他愿随母亲一同去了,他只愿这世间他从不曾来过。 “殿下?殿下?”宫人轻声将他唤醒。 昨夜一夜他皆坐于绒毯之上,倚着屏风睡了半夜。 袔冗由内官扶起,腿上有些虚软,袔冗身量修长,内官费力地将其扶在塌上,问询着开口:“殿下是否要再小憩休养?” “几时了?”袔冗摇了摇头,捏着眉间问他。 “卯时了。”内官答道。 闻言,袔冗点了点头,闭着眼歇了歇神。 “殿下,太医在门外候着了,您该换药了。”内官看着袔冗回屈着腿,锦裤绷直下的双腿膝盖,明显是更肿了。 “叫他进来罢。”袔冗嗡声道。 太医至袔冗身前,请礼问安过后为他看了伤情,换了药,随后把脉过后痛心疾首道。 “殿下心郁气结,须得好生静养,莫要忧思过度,要为自身考虑。” “心似槁木,本宫要这副身躯做甚?”袔冗自嘲地笑笑。 “殿下莫要说这些伤心话……”太医想开口劝慰,却只能说出三两句白话。 “去吧。”袔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出去。 第83章 复面拜门 公仪珢华是年前三天回门的,公仪昀阡起早早地在门前等着了,远远的就看见覆着黑绒金丝的沉木四驾车缓缓而至,走的四平八稳,行人纷纷退避,马车后还跟着十数下人,颇为豪奢。 公仪昀阡见此不由得低头啧声一叹,不愧是高门大户,回个门排场都这般大! 待至门前,公仪昀阡迎了上去,沈文涛忙掀起帷帘钻了出来,二人笑着拱手行礼。 下人抱着脚凳置于车前,沈文涛起身起了下来,后又回首去迎公仪珢华,见公仪珢华从车身探出身子,便伸手牵过她的手,扶着她慢慢下车。 公仪昀阡见这夫妻二人颇有些伉俪情深的味道,心下也高兴得紧,忙上前道。 “二姐夫,二姐快些进家罢,父亲母亲早就等得急了!早让我来催着了!” “好,好。”沈文涛笑着伸手也向着公仪昀阡做出请的手势来。 “祖母这几日如何?药还吃着吗?父亲母亲可好都好……”公仪珢华跟着沈文涛身侧,又喜又急地说到。 “都好都好,一切都好!”公仪昀阡边引路边答道。 众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内院,蘅芜苑门前早已站了一圈人,云慧枳焦急的握着帕子来回踱步,公仪硒看她转的心烦,忍无可忍皱眉道:“我说你能不能别转了!我头都晕了!” 云慧枳停下来,双手一撒,看着公仪硒忧愁道:“官人,不是说好了今日到吗?那昌平候府离咱家才几条街啊!算着时辰合该早就到了!你看现在都几时了?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公仪硒见她口出秽语,脸色拉下三分,大好的日子,还是在小辈面前,说话还这般不着四六,真是丢人现眼!也不禁害怕起来待会云慧枳会在新姑爷面前失了体统。 三姐妹只恭敬的站在一边,公仪怀柔心里颇为激动,但顾着新姐夫,也只能乖巧地站好。 等公仪昀阡一行人走来时,公仪珢华忙加快脚步,云慧枳也上前迎了几步赶紧握着公仪珢华的手,两人皆是泪如雨下。 “女儿给祖母,爹爹,母亲,请安。”公仪珢华泪眼婆娑地将亲人一一看过,万般思念与不舍。 “小婿给祖母,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兄嫂弟妹们问安了。”沈文涛躬身满满的行了个礼,笑道。 众姐妹齐身福了福:“二姐姐,二姐夫安。” 公仪硒走上前去拍了拍沈文涛的肩膀慈爱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快进屋吧!” 沈文涛恭谨地点了点头,示意公仪硒先进屋,公仪硒很是受用,又见沈文涛知礼谦和,心下对这个女婿很是满意。 “欸,欸,对……”云慧枳只在一旁握着公仪珢华的手了,到头来只接上了公仪硒的话头,眼中含泪欣喜地叫众人进屋去。 一众人先后进了屋子,女使忙给公仪珢华和沈文涛上了热茶,一路走来天寒地冻的,又有婆子将火盆拢地旺了些,云慧枳忙吩咐着女使将提前备下的果子点心端上来,糖蒸酥酪、桂花蒸栗粉糕、如意饼、吉祥果等,甜的酸的皆有,齐齐摆了一桌,这还不够,云慧枳双眼从头看到尾,查着,看还缺了什么。 “母亲,您就别忙了。”公仪珢华拍了拍云慧枳的手温声道。 云慧枳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这才又慈爱地随公仪珢华说话。 公仪硒今天倒是对云慧枳有所改观,他本以为云慧枳见了女儿会呼天抢地地一通乱哭,没曾想她竟也忍住了,面容慈祥,言语柔和,颇有长辈风范。 公仪衾淑看着眼前这对新婚夫妻,见沈文涛对公仪珢华很是照应体贴,便知合欢扇的事情应当是无事的,心间石头不由得也落了地。 公仪硒自是同家中男子围坐一桌,聊起了朝务时局,官运民生。 老太太等众多女眷在偏室问询着公仪珢华夫家如何,丈夫是否贴心,公婆姑嫂可还宽厚。待听得公仪珢华一一答了,又不似作假,众人这才安了心。 老太太点了点头,忽的想起了什么,双眼一转,将茶盏放下,凑近了脖子对公仪珢华道。 “华儿,姑爷家中的那些个也处理干净了?”虽说她一个老婆子大庭广众地说这些不好,但华儿年纪尚小,对这种事到底拿捏不住分寸,总得家里长辈出出主意。 公仪珢华略有欣慰地笑了笑道:“先前官人屋里倒是有两个丫头,我本意是过些时日抬了的,但官人说刚成婚没必要再抬姨娘,便也就作罢了,我同官人商量着过些时日寻着日子放出去嫁人罢。” 闻言老太太点了点头笑得和煦:“姑爷是个好的,稳重守礼,现下又同你夫妇一体,万事能与你商量着,你更应当贤淑,做事顾着他的体面,现在那两个通房虽说姑爷不收了,但你也得好好安抚着,嫁礼多备些,别落了刻薄的名声!” “祖母说的是,孙女记下了。”公仪珢华详细的记下老太太这番话,颇受感悟的点了点头。 公仪衾淑坐在次位听她们说着,忽然想起当年亦欢姐姐回门时也是这个场景,当年亦欢姐姐也是万般懂事知足,说了婆家千好万好,可最终日子过得苦不苦只有自己知道,亦欢姐姐生了两个姑娘,陈家也多有怨言,念在她娘家是镇国公府,这才不敢发作的厉害,只敢使些细碎的招子折磨着,加了个夫婿只顾得两头充好人,又要忠孝又要爱妻,到头来一件事没干成,委屈全被她亦欢姐姐受着了! 现下二姐姐也这样同祖母说,公仪衾淑却不知她到底是真觉着好,还是怕家里人忧心所以不敢多言。 她到今日终于明白亦如到底在不安什么了,她们身为女子,这一生受诸多束缚,幼年盼蜜糖,豆蔻盼衣裳,及笄盼嫁妆,真到出嫁了,从一个门抬到另一个门,连地都不用下,她们列了好些条条框框,教她们怎么做女儿,怎么做妻子,怎么做媳妇,怎么做母亲,却从来没有人列出来该如何做女子本身,公仪衾淑忽然想到,那她是自己本身吗? 第84章 新岁呈祥 春寒料峭,碧井屠苏,腊尽春来,三白呈祥,岁末将至,敬颂冬绥。 新雪初霁,汴京城一片气象叠新,细碎的雪落了一夜,黛瓦青石上皆白茫茫的一片,庭院的卧石怪松上覆着厚厚的雪,空气里清寒凛冽,静默挣扎的枝桠瑟缩着几枚单薄的梅花。 青蟹下酒,梅枝插瓶。 着锦装,数新历,贴新桃,换旧符,云慧枳又命人置办了金彩、果子、五色纸钱、糁盆、等等,晨起有几声爆竹声响,云慧枳借着空子忙叫小厮挑了两杆长长的爆竹,在府门前响了好一会子,好好驱驱晦气。 小厮早起将门前院落的雪扫净了,堆在墙角处,丫鬟婆子忙着备着新岁物什,炉子烹着冷酒热粥,桌上备着点心饼子,往来口鼻中呼出的雾气同煮茶腾起的水汽在冬日寒空中朦胧升起,袅袅散去。 绛禾早起洗漱毕了,搓了搓手便整理炉子旁的煤球烟灰,昨日夜里守岁添的炭火多了,火星子蹦出来差点把房子点了,得亏是艽荩眼疾手快瞧见炭篓子着了。 艽荩帮公仪衾淑盥洗毕,穿戴好衣物便随着她去蘅芜苑请安早膳去了,鹅黄色长袄裙又套了月白绫袄,倒衬的公仪衾淑多了几分灵俏与妍丽。 公仪衾淑进了门,见云慧枳正在桌案前挑着新料子,公仪硒坐在塌上看着翻着拜年贴。 公仪衾淑款款而入,进门欠身福了福,弯着眉眼笑道:“恭贺父亲母亲新禧。” 公仪硒抬头看了看公仪衾淑,另一手拿了块果子递给她,笑道:“衾儿新禧。” 云慧枳见公仪衾淑来了,忙招呼她来:“你这孩子一贯早,年节也是头一个,既你先来了,那你便先挑罢,过了初二给你们兄弟姊妹一人做身衣裳。” 公仪衾淑从公仪硒手里接过果子,看了眼料子婉言推脱道:“还是等众姐妹到齐了再选罢,这些料子皆是上乘,女儿一时也选不出来。” 公仪硒笑着点了点头道:“也好。” 不占不贪,礼让姊妹。 他平素最喜面前女儿的懂事知礼。娴淡静雅,颖慧乖巧,是个好孩子! 云慧枳也笑笑不再多言,只告诉她公仪怀柔还在屋子,且去找她玩罢。 待公仪衾淑进屋后,见公仪怀柔在剪幡胜,两个蝴蝶状,一片竹叶状,公仪衾淑便也拿起剪子随手摸起一张彩纸剪了起来。 公仪怀柔将剪好的蝴蝶拿出去挂在梅花下,又将公仪衾淑剪的玉兰簪在头上,伸手摸了摸幡胜俏皮的问道:“好看吗?” 见公仪衾淑点了点头,公仪怀柔纤指慢慢划过余下的,耐心地挑着:“你要什么?” “我要个蝴蝶。”公仪衾淑笑了笑道。 公仪怀柔将余下的幡胜放置一旁,单手撑着脑袋在桌上寻觅了一番,待看到红纸后来了行致,又将笔墨拿来,交给公仪衾淑道:“五姐姐,你想一个。” 公仪衾淑赶紧摇了摇头:“我音韵不分,平仄不合,还是算了算了。” “亏你还是袁大相公的弟子呢,这么些年汝阳王府竟白去了!”公仪怀柔撇了撇嘴笑话道。 公仪衾淑心下也羞愧难当,只得随着公仪怀柔笑笑,早知道她当年便不去汝阳王府了,这下好了,书没读精通,倒将学究的圣名给污了。 只见公仪怀柔素手一挥,写下廖廖几个大字。 “一庭春色含生意,几数梅花应早春。” “怎样?”公仪怀柔向公仪衾淑挑了挑眉。 公仪衾淑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片刻后,便听到公仪玟若请礼问安的声音,声调娇柔,连绵不绝,公仪衾淑不仅暗叹,果然是有学问的人,祝新禧的贺词都能滔滔地说上这些。 云慧枳牵强的扮着慈爱地模样,心下同公仪衾淑一个想法,怪不得公仪玟若是柳氏生的呢! 公仪硒看着周身书卷气息的女儿,知书识礼,蕙质兰心,是个好孩子! 等公仪玟若进门后,见公仪怀柔同公仪衾淑头上都簪着幡胜,样式还那般粗陋,不由轻笑一声。 “四姐姐新禧。”公仪衾淑欠身贺道。 “五妹妹新禧。”公仪玟若回以一礼。 公仪玟若见公仪怀柔刚放下笔,便走至案前来看,待看清公仪怀柔的禧联后,忙抬手掩鼻嗤笑起来。 “真是俗气!” 言毕便不由分说地拿起笔,另寻了一张红纸,皓腕轻转,悠悠地写了起来。 挥毫落笔,一行隽秀的墨字慢慢显露。 “墨淡能描花画骨,书香可润月滋风” 公仪怀柔脸上挂不住,忙鄙夷地回嘴道:“写春联又不是斗诗会,你那写的哪里还有半分贺春的意味?一股脂粉气!” “说你一句便恼羞成怒了,你有练嘴皮子的时间不如多看看书呢!无知无才,你若出门去,贵眷夫人们以为咱家是乡野里来的呢,平白带坏了我的名声!”公仪玟若细眉轻佻,不疾不徐地讥讽着公仪怀柔。 “你的名声?你哪里有名声?”公仪怀柔登时气恼起来,走上前去回嘴道。 “你……”公仪玟若被公仪怀柔戳了痛处,也面色恼怒,上前欲分辨。 公仪衾淑见二人拔剑弩张,忙伸手拦了下来。 “四姐姐,今日新岁,要是此时置气被爹爹发现,少不了要受责罚,四姐姐,六妹妹,且都消消气。” “哼!”公仪玟若轻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便出了屋子,坐在正堂喝茶去了。 公仪怀柔愤愤地将桌上公仪玟若写的禧联团了起来,扔在地上。 公仪衾淑拉着她又安抚了几句,二人这才出了屋子,见三人都出来了,云慧枳让三人先将料子选了。 “六妹妹最小了,还是让两位妹妹先选罢。”公仪玟若柔声道,俨然一副慈姐心肠。 公仪怀柔咬了咬牙,翻了个不易察觉的白眼。 公仪硒看着眼前最小的女儿,慈爱地点了点头,是个好孩…… “我要这个!”公仪怀柔指着一段颜色鲜亮的料子道。 未等公仪硒下完定论,公仪怀柔便急急要了自己喜欢的最好的料子。 公仪硒无奈地暗自摇头,还是个孩子! 第85章 元夜踏灯 正月十四,宣德门前便开始放灯了,到处十里灯华、火树银花,自灯山至宣德门楼横大街,约百余丈。 夜幕飘然,灯海里的汴京影影绰绰,流苏般月光,摇摇曳曳倾泻御街,御街两侧一律悬着灯火,色泽明暗,彩苏精致,姿态奇异,妙趣横生。 教舫深处传来了音韵,清雅悠扬,街两侧升起朦胧的烟霭,透过这薄霭,在摇曳的灯光里,又逗起缕缕的明漪。 汴京中央万家灯火,以南市最为热闹,游人如织,磨肩接踵,熙攘吆喝声此起彼伏,各商肆摊贩将物什摆出售卖,另有口吐莲花,卖艺唱曲,售花灯,猜字谜,繁盛空前。 公仪衾淑一家由云慧着带着看灯,众人齐齐的围在程莞初四周,公仪淏卿也一直在旁相护,他本不想让妻子来,街上拥挤,人多事杂,她有着身子如何去的?但最终还是遭不住程莞初的央求,便叫她一道来了。 一众女眷腰间皆系着枣子大小的白纸灯笼,公仪怀柔挽着云慧枳,脚步轻快地走在最前面,公仪昀阡为家中女眷买来几盏兔儿灯,公仪玟若同公仪衾淑并排走着,刚出锅腾着热气的汤圆将艽荩和公仪衾淑的目光吸引了去。 御街上行人熙攘,马车通过艰难,裴少珩掀起帘子看了看四下水泻不通的人群,正欲向世子妃开口,世子妃了然一笑,爱怜道:“去吧。” 闻言,裴少珩眉语目笑,很是满足,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又将帘子放下,凑近母亲说道:“母亲,孩儿想同您讨一根簪子。” 闻言,世子妃美眸含笑,深深地看了裴少珩一眼,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将头上的一只白玉嵌珠攒丝簪取下柔声道:“这簪子是你父亲当年“插钗”时给我的,如今归你了。” 裴少珩接过簪子,满满地对世子妃行了个礼,笑道:“多谢母亲成全。”言毕就急急地下了车,带着十一往人群中去了。 行了许久,终于看到公仪府一家,裴少珩忙上前见礼。 “恭贺伯母新禧,恭贺大哥嫂嫂,三弟,各位妹妹新禧。”裴少珩温声行礼道。 一众亲眷又一一回礼,云慧枳又笑着寒暄了几句:“郡公,世子,世子妃可还都好?自新岁,还未曾去过问安呢!” “祖父,父亲母亲皆好,母亲也叫我问老太太,您与伯父安。”裴少珩谦逊作答。 云慧枳笑得开坏,直又夸了裴少珩几句,见裴少珩神情盼然,有些犹豫,云慧枳看了眼公仪衾淑,便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 云慧枳偏头对着公仪衾淑笑道:“去玩吧!” 裴少珩心中甚悦,忙又对云慧枳行了一礼。 公仪衾淑本还有些犹豫,见公仪淏卿都一脸撮合模样地笑着向她摆手,示意她快去,她便也点点头,携着艽荩同裴少珩去了。 待二人走后,云慧枳眉开眼笑的看着裴少珩的背影,又对着身边看戏子喷火耍环的公仪昀阡恨铁不成钢道:“你瞧着人家世孙,虽身居高位,但待人谦和有礼,从不恃才矜己,平日里更是上进用功,你合该多向他学学,你若喷火能给咱家喷出个状元,我以后再不说教与你!” 公仪昀阡扫兴地垂着头,跟在云慧枳身旁却不敢言语。 公仪衾淑同裴少珩并步走在御街上,裴少珩侧着脸去看公仪衾淑,双黛轻颦,冰清玉润,皎若清云,顾盼遗光,当真是他心中最美。 两人行至一扇露台处,裴少珩停下,转身面对公仪衾淑温柔的笑着,公仪衾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了垂头。 突然裴少珩笑吟吟地开口道:“恭贺衾儿新禧。” 公仪衾淑不解地笑笑:“刚刚不是贺过了吗?” “刚刚是同旁人一起,现在只对你贺。”裴少珩眸中柔情似水。 公仪衾淑面露羞赧,片刻后,也盈盈福礼道:“恭贺世孙新禧。” 裴少珩粲然一笑,神色温柔道:“你既贺我新禧,那我便送你一件压岁物什。” 言罢就将怀里的白玉嵌珠攒丝簪取出递给公仪衾淑,公仪衾淑见这只簪子非寻常首饰,忙婉言拒绝道:“世孙的心意衾儿心领了,只是此簪太过贵重,我实在受不起。” 裴少珩见她不收,略略着急,拿着簪子看着公仪衾淑认真道:“这簪子一是拿来予你压岁,二是,我心系于你,今此一簪,惟尔而已,护佑笃惜,此生不负。” 公仪衾淑看着裴少珩认真而端凝的神情,一时惊滞动容,做不得反应。 两侧行人灯楼似乎已然朦胧成一道金红,漫天的夜色与流光星辰与模糊的金红交织相应,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二人。 公仪衾淑看着裴少珩紧张的神情,柔情浅笑,点了点头。 “好。”公仪衾淑轻声道。 闻言,裴少珩先是滞了一下,听到公仪衾淑答应,这才慢慢反应过来,然后看着公仪衾淑笑了起来,他笑得甚是开怀纯真,春风化雨般徐徐地吹进公仪衾淑心间。 后方的艽荩与十一也高兴地跟着笑了起来。 裴少珩看了看夜空的烟火对公仪衾淑笑道:“可愿再同我逛逛?” 公仪衾淑欣然点了点头,连同手里的兔儿灯都跟着晃了晃。 裴少珩看着往来拥挤的行人面色忧虑,想了想后,拿出一方锦帕道:“牵着这个。” 二人一左一右,由一块小小的方帕相连,公仪衾淑牵着帕子一角,手心似有薄薄微汗,将握着的锦帕略略沾湿。二人看灯猜谜,一路闲逛慢走,身旁一众戏子走过,戴面具,挂面偶,跨步扭身,一大头娃娃在二人面前凑着不走,挡着道随意舞了两下,裴少珩当即赏了银钱,这才将他请走。 二人行至汤圆摊贩处,裴少珩停了下来,对着贩子道:“店家,两碗汤圆。” 十一忙上前低声道:“公子,可否再添置一碗?” 裴少珩笑了笑对店家道:“四碗。” 摊主忙动手操弄起来,呦声道:“客官且稍候片刻。” 待端起碗盏来,裴少珩看着公仪衾淑夹起浑圆的一颗,轻咬一口,很是满足,自己便也捡了一颗送入嘴里来尝。 他素日不食甜,今夜却觉软糯香甜,甚是可口。 第86章 你是华宸 上元节后三日,是宣王的喜宴,自去年年中宣王同吉瑶小县主订了亲,便一直着手操持婚事,亲事略仓促,吉瑶县主一家只当是二人年纪不小了,所以办的急些。 汴京官眷不少人家都要去贺一贺的,公仪府也依例送上一份礼钱。 这样好的机会云慧枳自然要把公仪怀柔带去,现在公仪怀柔已及笄半年了,该是时候寻一门亲事了,为表不失偏颇,云慧枳特意把公仪衾淑也带着了,独公仪玟若留在家里绣自己的嫁妆。 自上元节前几日日头便越发好了,几日都不曾阴天下雪,太阳只高挂着闲散地照着,连同地上都觉着暖洋洋的一片。 三人共乘一车,七街八巷里晃晃悠悠地走到宣王府,下车后,公仪衾淑抬眼看了看府门上挂的红绸缎子和喜字灯笼,心生敬意,怪不得人人道宣王殿下厚德载物,连亲事都这般低调内敛,不肯铺张。 云慧枳三人入了席,公仪怀柔略有些饿了,刚要探手拿盏吃口茶,却被云慧枳快速的将手打下。 云慧枳面上挂着和善温颜同各家夫人笑着点头致意,暗自却咬牙切齿低声道:“今日你务必要给我长脸,好好守着礼仪规矩,定要端庄得体才好。” 公仪怀柔吃痛,委屈地揉了揉手,不去接她的话,只是略带不满地又坐正了。 男女席位是分着的,中间由一道回廊做直道,另竖了屏风,公仪衾淑看见门檐处挂着一排铜筑雀儿角铃,现下每个角铃都系上一根红绸,轻轻摆着,很是灵动好看。 正当公仪衾淑看得兴起,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前,着水墨玄色云缎锦衣,月冠玉带,身量修长,清绝俊朗,容貌绝伦。 那男子与公仪衾淑对视一眼后便略过了她,眼神里满是清远疏离。 是他! 公仪衾淑见到这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后,忽的离坐起身,身子微微发抖,一时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那人淡漠的看了看屏风两侧直廊,确认了方向,略过公仪衾淑便朝着另一边去了。 公仪衾淑起身动作颇大,引得众女眷瞩目,云慧枳略略尴尬地向众人点头致歉,待无人关注后,云慧枳忙偏过头疑惑地询问:“怎的了?” 见公仪衾淑还是怔怔地盯着门口,公仪怀柔忙扯了扯她的裙子,低声道:“母亲问你话呢!” 公仪衾淑反应过来后,忙敛了敛心神,有些迷惘地偏过头来,佯装自若地对云慧枳道:“女儿,女儿去更衣。” 闻言,云慧枳不耐的摆了摆手,舒了口气,她原以为这丫头出了什么事了,岂料更衣还能搞出这样大的动静! 公仪衾淑带着艽荩走了出来,朝着男宾屋内的观望了两眼,转过身来对艽荩正色道:“你去将司哥哥请来,我在侧屏后等他。” 艽荩见公仪衾淑严肃急切,也不敢耽搁,点了点头便去寻小厮去了,小厮进去在亦维司耳边说了什么,亦维司向外看了看,然后放下酒杯对同席男宾拱手致歉,朝着公仪衾淑的方向忙走了出来。 “怎么了,大冷天的怎么不在里面待着?”亦维司走来,看着公仪衾淑未着裘衣皱眉道。 公仪衾淑只是看着亦维司急急道:“表哥,我同你打听一个人。” “谁?”亦维凡疑惑道。 “就是右席首桌,着水墨玄衣的那名公子。” 亦维凡瞟了一眼,无奈道:“那不是张侍郎吗?你三岁时他还到家里赏过你一把金豆子呢!” 公仪衾淑哑言,气恼地扯了扯亦维司的袖子道:“不是张伯父,我说的是从他数,右边隔三个的那位公子,坐主位的!” 闻言,亦维司恍然大悟,对着公仪衾淑悄声道:“那是桓王殿下,你打听他做甚?” 桓王?那个杀伐果断,寡情薄意的活阎罗? 公仪衾淑恍惚了,怎么会是桓王殿下呢? “表哥,你不觉得他同华宸很像吗?”公仪衾淑疑惑道。 听到此处,亦维司这才明白,笑着理了理被公仪衾淑拽皱的袖口道:“堂兄弟嘛!自然是像的,你从未见过桓王殿下,认错了也是有的,我当年见他的时候也被狠狠地吓着了。” “可,这也太相像了!”公仪衾淑又隔着侧屏偷偷看着袔轶。 “你看,宣王殿下不也是有几分像吗?还有五王爷,等你日后见了其他几位王爷你便懂了。”亦维司不以为然道。 公仪衾淑顺着亦维司的视线看着身着喜服在敬酒的宣王殿下,又看了看亦维司视线所指的五王爷,登时迷茫起来,是有些像。 见公仪衾淑恍惚着,亦维司忙叫艽荩来待她回去。 “你看你眼睛都冻红了,快进去罢,宣王殿下敬酒,我得进去了,先回罢,要再有事就直接找我,我给你备了些银钱贴补,等散了,叫艽荩来取来。” 闻言,艽荩乐开了花,连声应下后劝慰着公仪衾淑回去了。 席间,公仪衾淑食不知味,没吃两口便落筷了。 公仪怀柔见她行迹古怪,凑近问道:“五姐姐,你今日是怎么了?” “没什么,早膳吃多了些。”公仪衾淑忙掩饰道。 公仪怀柔见她这般也不再管她了,只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公仪衾淑看着门口,见男宾处有几位大人先行离去了,便又向云慧枳告知自己闷热不适,要出去透透气。 待云慧枳应允后便出了门,在侧屏处等着了,正值隆冬,黄昏入夜,院里升起寒意,公仪衾淑望着窗内的闪动的烛火与觥筹交错的众人,目送一个又一个官员宾客出席,可均不是自己想等的。 公仪衾淑揉了揉发抖的双肩,鼻尖耳廓已发了红,她有些站不住了,她垂着头,微微动了动足尖,想让身体回暖些许。 这时,她面前隐约略过一角玄色锦袍。公仪衾淑忙抬起头,只见桓王从内堂出来,略过公仪衾淑,缓缓地顺着甬道走了出去。 公仪衾淑不由自主地跟在他身后,周遭一切仿佛都已模糊不见。 第87章 认错了人 艽荩见公仪衾淑这般失魂落魄模样忙上前去拉着她,公仪衾淑不顾艽荩的阻拦依旧跟着,待走到一处僻静亭廊处,袔轶停住了脚步,顿了一刻,缓缓转过身来。 公仪衾淑见桓王停下便也跟着停下了,她站在原地,看着桓王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那双皓若星辰幽似清潭的双眸。 正是这样一池静谧的眼眸,见她时总会隐隐泛起柔漪,也正是这样一双将诸事隐于眼底淡然自若的双眸,让她惦念好多年。 公仪衾淑眼睛泛红,双睑盈满泪水,却紧紧的框在眼里,脸颊鼻尖微红,唇色发白,本就生的柔情绰态,现在青黛楚楚,惹人怜爱更甚。 “你是何人?”一旁的泰安皱眉开口道。 公仪衾淑舒了口气,缓缓福礼道:“臣女鸿胪寺少卿公仪硒之女,公仪衾淑。”艽荩反应过来忙跟着行礼。 “何事?”袔轶看着公仪衾淑的眼神清远疏淡。 言语间的陌生惹的公仪衾淑心里一片酸楚。 “敢问殿下可识得一人,名叫华宸。”公仪衾淑噙着泪直视着桓王,妄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不识得。”袔轶眸色暗了暗,依旧冷声道。 “姑娘可还有事?”泰安在一侧恭声问道。 见公仪衾淑站着不动不语,袔轶转身离开,泰安微微躬身行礼后跟在身后。 见状,公仪衾淑忙追在身后,泪水夺框,她自毫不顾忌地脱口而出:“那殿下可否识得汝阳王府,袁老学究,殿下是否识得荷下捶丸,是否记得冬日烹酒……” “姑娘……” 艽荩看着自家姑娘如此大胆,忙上前去拦着她。 “殿下可还记得周大娘子的马球赛,可还记得夜录《小戴礼记》,可还记得白玉花押印……”公仪衾淑不死心继续道。 “姑娘,姑娘别再说了……”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德不正,谋不足,虑不周,此为三错,青衣儿郎,当怀忧天下之心,不为沽名,只谋时世,需厚德载物,德行广大……”公仪衾淑站定一脸倔强地朝着袔轶的方向颤声道。 闻言袔轶停了下来。 公仪衾淑看着他的反应满怀期冀,这是当年学究为他们出的题目,华宸一番阔论道出众男儿心声,惊艳四座。 只见桓王停在那处,四下寂静。 良久,一阵凉风拂过,公仪衾淑仿佛听见廊中檐下角铃轻触之声,戛玉敲冰,愀然空灵。 “公仪姑娘,你逾矩了。”袔轶依旧背着她淡漠道。 言毕,袔轶抬步走了出去。 戛玉敲冰,冰玉尽碎。 公仪衾淑看着桓王离去的方向,缓缓舒出一口气,腿脚也软了下来。 艽荩见状忙上前去扶,边擦眼泪边哭道:“姑娘您是魇着了吗?您怎么这般不顾礼仪规矩了,那可是桓王殿下!若是今日殿下怪罪下来,姑娘该当如何?您今日失了礼仪,触怒了桓王,日后又当如何?奴婢有一言虽不当说,但奴婢今日非说不可了!您一向知礼周谨,可每每遇到华公子之事便乱了分寸,像换了个人似的,且不说华公子已逝,就算今日华公子还在,您日后也还是汝阳王府世孙妃,与他并无关系,您扪心自问,您今日闹这般究竟意欲何为?” 公仪衾淑看着早已人去楼空的亭廊,恍惚着喃喃道:“是啊,究竟意欲何为呢?” 回到内堂后,云慧枳见公仪衾淑眼眶通红,面色发白,忙上前询问发生何事,公仪衾淑只说身体不适,草草敷衍了事。 云慧枳见公仪衾淑回来了便与主家和众夫人作别,带着两位姑娘回公仪府去了。 袔轶出了内院便走得极快,待上了马车,在放下帷帘那刻,泰安好似看见袔轶眼睑微红,脸上似有斑驳水痕。 泰安愕然,王爷,这是哭了吗? 回院子后,公仪衾淑回想着今日初见桓王殿下,他与华宸确实像,亦维司那套说辞虽然也有理,但哪里有人长得像连同声音一齐像的,可为什么连艽荩都说不是呢?难道什么真的是自己太过敏感多疑?公仪衾淑忽的想起桓王奉命征税,当日在浔阳上元夜她所见多半也是桓王! 一个是楚阳王遗腹子,无权无势,一个是当朝勋贵王爷,名权滔天,任谁也不会将他俩联系在一起,可她心里老是觉得不对劲,她本有五分疑虑,可自挨了桓王殿下一句训斥便消下了两分,剩下三分又从何处去证实呢? 次日,公仪衾淑便修书汝阳王府,裴少珩同华宸自小一起长大,定是能看的比自己更分明,谁料裴少珩的解释同亦维司如出一撤,这让公仪衾淑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 公仪衾淑无法,只得将此事暂且搁置。 近日公仪衾淑吩咐绛禾去各绣庄寻些好料子,绛禾足足跑了五次才将料子找好,又等了三五日才扯回两匹上好的朱红吴罗。 待嫁婚期,公仪衾淑便要动手做嫁妆了,这一时间公仪玟若同公仪衾淑都被云慧枳按在阁中,只公仪怀柔一人在院子里晃悠也无甚滋味,其间有一回她来帮公仪衾淑的忙,公仪衾淑却叫她去帮公仪玟若,气的她直接摔门而出,她平时可是针都不乐意拿的人,公仪玟若有多大的面子能让自己去帮她?偏连五姐姐也帮衬着她,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手艺! 公仪衾淑想为裴少珩做一身婚服。 算上嫁妆的话,那这一屋子可有的忙了,芸娘置办锦被,绛禾绣帕子寝衣中衣等,余下的都是艽荩的活。 除此之外艽荩还得帮着公仪衾淑研究喜服,她花了两盅银鱼羹才从十一那里要来了世孙的身量尺寸,光购置这些上等料子玉石,亦二公子送来的贴补两下子便花完了,当她厚着脸皮再讨些时,亦二公子吓得直问她自家小姐是不是拿银子出去赌了? 不过还好,亦二公子手底下产业多,又疼姑娘,所以她们还不至于数着盐粒儿过日子。 婚服照公服襕袍的样子赶制,需得是圆领大袖,下接横襕,领口与门襟均用扣襻固定,光是这些细碎的东西便压垮了公仪衾淑。 第88章 不侍候了 二人无法,只得挑灯钻研,还好万事有艽荩,工织等物一说即通,待艽荩研究通了,又将步骤细节详尽地说与公仪衾淑,公仪衾淑这才动起手来。 吴罗要比一般绸缎锦布要硬上些许,这样穿在身上才会修整垂直,正因如此,缝制难度也比一般服饰难上许多,另嵌通犀带更为伤手,带料结实,公仪衾淑扎个针眼都得花不少力气。 家中姊妹嫂嫂更是无一人做过男子喜服,公仪衾淑也取不上什么经,只能差绛禾一趟趟往绣庄跑,最后那家绣庄一度以为绛禾是别家绣庄派过来偷生意经,砸场子的。 过程虽十分艰难,但公仪衾淑硬是没叫艽荩帮衬绣一针一线,有时一整天不出门,有时熬一个通宵,若有错了的,又拆了线重绣,扎伤流血更是常事。 公仪衾淑虽被困在院子里,但消息却是长了腿的。 午憩过后,公仪衾淑伸展双臂舒了舒腰身,绛禾芸娘坐在院子墙根儿处同一群婆子道着各府的是非,等人散了,绛禾这才回屋咋舌道。 “姑娘,刚刚婆子们拉闲话,奴婢听了一耳朵,听说郡主家姑娘的亲事又不成了!”绛禾坐在塌边帮忙理着丝线。 “啊?”公仪衾淑甚是讶异,忙将手里的绢布放下问道:“怎么回事?” “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只听人说是不合的厉害,听说郡主娘娘去玄云观算八字的时候,连香都点不着,那道士看完八字合庚被克的血直喷了丈尺远,郡主娘娘吓得被小厮一路抬回宫里,呼天抢地地让太后大娘娘解了这门亲事。” “竟有这么严重?”公仪衾淑也震惊了,她还从未听说过有人的命可以硬到这种程度。 “是啊,自那天后郡主一家开坛做法,连辟了七日呢!”绛禾从公仪衾淑手里接过针,耐心地穿好后又递回公仪衾淑手中。 公仪衾淑接过针来却不动了,婉叹道:“可怜乔家姐姐了,一波三折,现下同桓王殿下的亲事不成了,只怕是又要遭些冷言碎语了。” “要奴婢说,这乔姑娘就该嫁的远远的,汴京里的婆子女人,一个赛一个的眼辣嘴毒,只要乔姑娘在,口舌是非永不会断,还不如出去躲清净呢!”绛禾将理好的丝线挽成几段小绳结,整整齐齐的放回针线匣子里。 公仪衾淑将绢布打开,寻着先前绣到的线扣,边找边对绛禾说道:“寻个日子,你同我一齐去看看乔姐姐。” “欸。”绛禾也略叹息应到。 西长街的打更梆子响了一下,各院陆陆续续地点了灯,艽荩端着竹蒸笼进了了屋子,将三两叠小菜汤粥置于食几上,又将筷具上好,待布置好了,这才叫公仪衾淑来用膳。 艽荩站在放置绣样的案几旁,将烛台拨的亮了些,又把一匹整布铺排开,拿尺比了尺寸画上衣片,再用剪子一片片地绞下来码好。 公仪衾淑走到食几前看了看,脸色暗了暗,夹起一块青笋送入口中,神色木讷,直觉越嚼越没滋味,公仪衾淑拿着筷子回过头来对艽荩皱眉道。 “前日里的乳鸽煨豆腐我尝着还不错,今日怎得都换成笋子豆干了?” “今日奴婢去取的时候膳房没备下,只这些了,不知这时还有没有了。”艽荩将裁好的纹样放回篮子里答道。 “你差人去要一盅来,那个吃着鲜。”公仪衾淑吩咐完,将筷子放回筷架上,用帕子轻轻捻了捻嘴角。 艽荩点了点头,出了内室一路沿着廊下走,走到了一个小厢院,艽荩进去后,看了看正烤火逗趣的婆子丫鬟,直指了一人道:“姑娘想吃乳鸽煨豆腐,你去膳房要一盅来,手脚勤快点,别叫受了凉。” 只见那女使正吃豆子的嘴嚼得慢了些,狭长的眼睛转了转,若无其事地继续烤着火,仿佛没听见一般,其他婆子安静了片刻后,又依旧嗡嗡的说着话。 艽荩见着众人这般刁赖模样,不由怒火中烧,指着那女使骂道:“和你说话呢,可是聋了?” 见艽荩生了脾气,四下噤声,那女使将豆子咽下,翻了个白眼,正欲起身,旁边的婆子见状忙斜着眼哼咳了一声,那女使见着动静,便又坐稳了,从囊袋里抓出几颗豆子送入嘴里。 见她们一个个脸上皆轻蔑无视之色,艽荩直气的喘起了粗气,指了一屋子人骂道:“怎的?使唤不动你们了?想造反了?” 那女使将嘴里的豆子啐了出来,舔了舔唇角,不屑的偏着头看着艽荩道:“现下这个时辰,只怕膳房也没有了,艽荩姐姐在内屋里伺候,哪里懂得外头的天寒地冻?不若叫姑娘明儿个再吃罢。” 艽荩轻笑的点了点头:“真不看出来你还是个有主意的,竟还敢做起姑娘的主了?你来姑娘院里伺候,不好好尽自己的本分,反倒敢来议论姑娘的是非?你有多大的胆子?赶明个儿我禀了主母,好好赏你一顿板子!” 闻言,那女使脸上似有些许怕意,一旁的婆子吸溜了口汤水,啐了啐料渣子,阴阳怪气道:“咱们都是一道伺候姑娘的,尽本分是应该的,可是小的们尽全了心意,姑娘却刻薄了,这难免心里会有疙瘩。” 艽荩怒气更炽,撸起袖子道:“你说什么?姑娘刻薄?姑娘何时刻薄你们了?你这嘴皮子不想要了我就帮你撕了,省的没个把门的,到时候被主家处置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你这小贱蹄子……”那婆子将碗盏摔在桌上,刚欲起身同艽荩纠缠,却被另一个婆子按下,那婆子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艽荩道:“秋婆子说话不中听,艽荩姑娘也别往心里去,但这有一话,我还是当说的,近日里姑娘确实做的欠妥当,我们这些年来伺候的也算用心了,可越伺候越连杯像样的茶水都吃不起了,日子久了,谁能有兴头啊?我们能继续伺候着已经算对姑娘进忠了。” 第89章 刁仆赖奴 “庄妈妈这话从何说起?主母分发的月钱银子可都喂了狗了?一个个吃的膘肥体壮,可少了你们一口了?” “这话虽是这么说的,但姑娘每月的贴补银子可有日子没发了,这总赖不了罢!” 闻言艽荩突然被气笑了:“我说你们还真是吸血的蚂蝗附骨的蛆!那贴补银子是姑娘每月自己的体己,是姑娘赏的!你问问满府上下,那个院里婆子能得两份月例?姑娘善举到你们跟前便成了应该的了!还巴巴地觍着张老脸来要到姑娘跟前了!一个个都活了半辈子了,到头来没一个要脸皮的!” 庄妈妈被艽荩骂的生了火气,便站起来同她吵,周围的婆子见状也帮着腔,艽荩站在门口叉腰撸袖堵着门,以一敌六,与之一战,大有孔明舌战群儒之风。 “吵什么吵?嚷嚷什么?” 这时,绛禾推门进来呵斥道,绛禾是公仪衾淑屋里的大丫鬟,旁人见了自然要流留三分颜面,不敢在她面前太过放肆,众婆子噤了声,满脸不满地站好了等着绛禾开口。 绛禾看了看艽荩气红的脸,又冷眼看了看地上站着的一众婆子,厉声道:“嚷什么嚷,像个什么样子?都几时了?吵了姑娘安眠,惹了老太太不高兴,到时候一个个的都得挨板子,都给我安分着,再有闹事的就绑了去见主母!” 见众人不说话了,绛禾瞥了她们一眼便拉着艽荩走了,艽荩越想越气,不住地骂着:“这些老蛆虫,逮着益处都能把她们老子娘活吞了,赶明个儿我非得撕那庄妈妈的嘴!” “哎呦喂你可省点心罢!我的小姑奶奶!咱这院里日日打架那不给别人看笑话去了吗?再说了,庄妈妈那胳膊摆子上的肉比你腰还粗,你撕得了她?”绛禾无奈的推搡着艽荩,将她往内屋里带。 交警撇了撇嘴也不多言语,直直走进内堂,见公仪衾淑坐在食几前扒拉着青笋,便慢慢走上去委屈道:“奴婢没讨来,光顾着同她们嚷了。” “她们都说什么了?”公仪衾淑低着头,将一块豆干送入嘴中。 “她们说姑娘不给月银了,穷的快要死了!一个个的得了恩惠还不知感恩,惯出一身毛病,饿死鬼托生,永不知足。”艽荩一面抱怨着一面给公仪衾淑添了盏茶水。 “几个月没赏了?”公仪衾淑淡淡道。 “四个月了,以前姑娘拿着咱府里和镇国公府的月银,阔绰些也是有的,可先前的积蓄补了柳氏的空子,现在又买了衣料玉石,哪有钱赏她们?姑娘您莫要理她们,她们还能去翻出什么花样不成?”绛禾见公仪衾淑脸色淡淡的,忙开口宽慰道。 “她们想闹就让她们闹上几天。”公仪衾淑拿起茶盏小啄一口,又慢悠悠地放下,看了看眼前凉下的饭菜缓缓道:“收了罢。” “诶。”艽荩点头应下,上前将碗盏收到托盘里,端了出去。 翌日一早,芸娘撩起棉帘从房里出来,二月天风大,吹得芸娘直抓紧领子缩着颈子往院外跑,待走至中院,芸娘慢下了脚步。 只间院子里枯叶灰尘浮了一片,风一吹还打旋儿,外堂里的炉子也不生了,家具器物也没人拾掇,芸娘忙去了小厢院,只见院内有两个婆子抱着扫帚窝在窗根儿下晒着太阳,那二人见芸娘来了,忙探手敲了敲窗户,给里头的婆子们报信。 芸娘将这两个婆子扯开,在窗口看了看,便大步闯进门里,只见那些婆子围着炉子披着被子,头发不梳,连外衫都没穿,死僵着不愿起身。 芸娘进门便怒骂道:“谁也不愿当值了是罢?姑娘还等着人伺候呢!你看看你们都是些这么样子!若不想在院里伺候,我这就去回了主母!” 秋妈妈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嗤笑道:“我说芸娘啊,你也是个老妈子了,以前念在你是姑娘乳母,又是镇国公府来的才给你几分面子,你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你若是心疼那活没人干,那你去啊!你成日在姑娘屋里捞的油水多了便看不起我们了,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何时捞过姑娘的油水?你们这群腌臜东西看什么都是黑的,我治不了你们,我去寻了姑娘,到时候主母来了,我看你们还坐的住?”芸娘气恼地摔门而出,临走还将门大大地开着,将棉帘子扯了下来。 秋妈妈爬起身来,抱起帘子朝着芸娘走的放向啐了一口,一旁的女使不安道:“秋妈妈,这万一姑娘真发起脾气,告了主母咱们怎么办?” 一旁的庄妈妈讥笑道:“你放心,这些年你可见姑娘发过脾气?再说了,咱们这位姑娘是个软性子,翻起不浪来,平日里遇上事躲还来不及,静的像个小猫似的,我在这院子里二十多年了,我能怕一个小姑娘?” 芸娘掀起帘子回到内堂将事情说与公仪衾淑听,只见公仪衾淑并无反应,只说叫庄妈妈来屋里问话。 庄妈妈不疾不徐穿戴整齐后往内室去了,进了门,庄妈妈微微躬身,行礼很是敷衍,见公仪衾淑面上并无愠色,庄妈妈也心下泛起疑虑,不知五姑娘究竟要干什么。 “妈妈坐罢。”公仪衾淑笑着对庄妈妈温声道。 庄妈妈人未动,只是假模假样的笑道:“做下人的怎好坐着同主子说话,姑娘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老婆子便是了。” 公仪衾淑眉眼弯弯,笑容更甚:“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衾儿心里是很敬重妈妈的,今日忙得很,给妈妈的银钱贴补一时忘了,妈妈也别同我生龃龉,现下我给妈妈补上,倒还有一事要求妈妈呢!” 言罢,公仪衾淑看了绛禾一眼,绛禾将一把碎银子塞在庄妈妈手里。 庄妈妈接过银子,脸上笑得春风得意,忙问道:“姑娘有事只管吩咐,奴婢一定好生效力,什么求不求的,奴婢哪里受的起?” 第91章 纵仆闹事 闻言,公仪衾淑笑笑,继而略做苦恼之态,半求半劝道:“妈妈您也知道,我年纪小,做事不周到,您在这府里这么多年,经验老道,这底下的人听不听的,都是您一张嘴的事,您看我这马上就出阁了,也待不了几天,您叫大家伙再操劳几天,我过些日子将银钱补上,您们这些年长的也别同我一般计较,大家伙儿好生的把日子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庄妈妈笑笑:“可不是嘛!姑娘这份心奴婢们都懂,回头奴婢便叫那些个懒货动起来,姑娘放心罢,有我老婆子,谁敢怠慢姑娘?” “有妈妈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公仪衾淑放心地叹了叹。 “姑娘可还是别的事?”庄妈妈伸了伸脖子凑近些道。 “也没别的了,绛禾,去送送妈妈。”公仪衾淑朝着绛禾说道。 “妈妈请。”绛禾朝着公仪衾淑点了点头,遂将庄婆子送出。 庄婆子出了门,见绛禾放下棉帘,折身回去,又摸了摸怀里的银子,这才满意地回了小厢院。 众人见庄妈妈回来,便撩起帘子将她迎进来急急地问道:“怎么样?姑娘说什么了?有无发怒?” 庄妈妈坐定,自顾自倒了杯茶水,挑着眉眼讽刺道:“发怒?她发什么怒?刚才找我过去求我来了!叫咱们体量体量,别跟她作对,过些日子她就将银钱补上了,本就是个小丫头又能有几天的闹腾?差的远着呢!” 闻言众人都奉承道:“是呀,这院子里总归是庄妈妈说了算的。” 午间,秋妈妈在外院晾衣服,只闻得外堂里艽荩同绛禾边拢炉火边骂道:“那样丑恶的嘴脸,姑娘的还得受着,又硬生生塞了庄妈妈那些个银钱!好处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绛禾忙开口打断她道:“可别再说了,若是叫旁人听见了,人人找姑娘要,姑娘怎么办?姑娘脸皮薄,哪遭得住这些老婆子!” 听到此处,秋妈妈眼睛一转,暗自咬牙骂了庄妈妈一句,提着木盆便走了。 见听墙角的离开了,艽荩和绛禾相视一笑。 一连几日,公仪衾淑院子里都乌烟瘴气,婆子丫鬟个个懒怠,公仪衾淑也不吩咐她们活,只任她们闹着。 “芸娘,这个庄妈妈同秋妈妈谁更顶事儿些?”公仪衾淑将剪下的花枝枯叶拢到一处,用纸包了起来。 “按理说是庄妈妈的,庄妈妈进府更久些,那下头的都听她的,每月月钱都得孝敬她些。”芸娘将公仪衾淑手里的纸包接过来顺手扔在火盆里。 公仪衾淑看了看燃烧殆尽的纸包,笑笑道:“天热了,用不上火盆了。” 午后,公仪衾淑带着绛禾去看程莞初,如今程莞初四个月的身子,虽说坐稳了胎,但还是不太愿意动,远远的看见公仪衾淑来,便叫人将茶水点心备好了。 公仪衾淑进了门,将带来的荷叶糯鸡汤放在案几上,给程莞初盛了一碗道:“嫂嫂尝尝这个,我吃着很是可口。” 程莞初接过碗盏,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些,眼眸发亮地看了看公仪衾淑,笑道:“果真是。” “嫂嫂要是喜欢,我天天送些来。”公仪衾淑看着程莞初的肚子欢喜道。 “哪有天天让你受累的道理?”程莞初嗔笑道。 “不若这样,我让那婆子过来侍候嫂嫂胃口,嫂嫂想吃随时叫她做,她手艺好,人也勤快,平日里做些洒扫营生就行。”公仪衾淑思衬着道。 “那是你院里的,我这做嫂嫂的哪能从你那要人?”程莞初笑道。 “嫂嫂吃腻了只管叫她回来便是,在嫂嫂院里只当是嫂嫂的人,嫂嫂管教着就成。”公仪衾淑无甚所谓道。 程莞初又往嘴里送了一口汤,笑道:“也好。” 夜色弥漫,风清月皎。 公仪衾淑刚想梳洗,却见艽荩来报:“姑娘,秋妈妈在外面候着,说有事求见。” 公仪衾淑勾了勾唇角:“让她进来。” 秋妈妈进门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公仪衾淑看着她笑道:“秋妈妈何事?” “姑娘前日里不给银钱便不给了,干脆一众人都没有也是好的,可若厚此薄彼,明里撤了我们的,暗里都给了别人,这只怕说不过去了!”秋妈妈板着脸直截了当道。 “妈妈这是何意?”公仪衾淑疑惑道。 “姑娘前些日子给了庄妈妈一笔银子奴婢是知道的。”秋妈妈毫不客气道。 “原来是为这事啊,秋妈妈也是院子里的老妈妈了,我自然是念着您的,除了银钱,我还为您谋了个好差事。” 秋妈妈眼前一亮:“是何差事?” 公仪衾淑坐下不疾不徐道:“妈妈料理的一手好汤水,前些个日子我将妈妈做的汤端去给嫂嫂了,嫂嫂很是喜欢,专要了您去料理汤水呢,可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了!妈妈只管听吩咐,嫂嫂要吃您就做,不吃您就歇着,这不比做洒扫好吗?” 秋妈妈听得高兴,也不急着要银子了只问着什么时候去。 “明日便可去。”公仪衾淑笑笑。 两日后,公仪衾淑去了蘅芜苑请安,约坐了半个时辰,公仪衾淑便寻借口先走了,赵妈妈按例出来相送。 “五姑娘慢走。”赵妈妈撩起帘子道。 公仪衾淑打量地看着赵妈妈突然笑道:“赵妈妈,这袄子可真是好看。” 赵妈妈放下帘子,摸了摸袖口不好意思地笑道:“五姑娘说笑了,奴婢都一把年纪了,哪有好不好看一说。” “看这衣裳的料子是云缎锦的吧。”公仪衾淑也上手摸了摸道。 “是云缎锦的,奴婢做的时候还心疼了半天呢!”赵妈妈扯了扯襟口笑着打趣道。 “妈妈说笑了,这底下人随便孝敬着不就做出一身儿了吗!”公仪衾淑压低了声音狡黠一笑。 “哎呦!姑娘您这可不敢胡说!什么孝敬不孝敬的!”赵妈妈赶紧甩了甩手正色道。 “不是每个院子都有小的把月例银子孝敬给管事的吗?”公仪衾淑满眼天真地疑惑道。 第92章 主母发落 赵妈妈吸了一口气,敛了神色凑近道:“姑娘听谁说的?” “我们院里的庄妈妈,难不成这不是各院常事?”绛禾插话道。 赵妈妈略笑了笑,心下已了然。 待送走公仪衾淑后,赵妈妈进了屋,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同云慧枳说了,云慧枳心生怒意,连叫了两三个婆子急急地将人带了来。 庄妈妈跪在地上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便被众婆子按住打了十板子,待云慧枳说明她所犯何错之后又挨了十板子。 等打的差不多了,公仪衾淑才来接人。 见公仪衾淑还为庄婆子求情,云慧枳连同公仪衾淑也一起训了几句,折腾了半天才将人带回去。 自秋妈妈去程莞初处三五日以来,除了料理汤水之外就一直躲着清闲,她本就生的懒,现下被公仪衾淑纵养了小半月便更是偷奸耍滑。 屋里的大丫鬟早看她不顺眼,本是送来的洒扫婆子,现在活的像个主子似的,成日里的只养膘不出力,大丫头心下不服气,便得了程莞初的意给她安排些差事。 “秋妈妈,你去把庭院扫了。”那女使撇了她一眼冷声道。 “为何找我?我是来给大奶奶做汤水的,这洒扫院子不是我的活。”秋妈妈在公仪衾淑院子里横行惯了,自然不会朝一个小丫头低头。 “叫你干嘛你便干嘛!你现在到了大奶奶大院子,大奶奶还使唤不动你了?”那女使见话头被秋妈妈顶了回来,更恼怒三分。 “可五姑娘说了,我只管汤水,别的一概不管。”秋妈妈自也不会任那女使拿捏,只将她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五姑娘?笑话,这府里究竟是大奶奶说了算还是五姑娘说了算?我管不了你,我去禀了大奶奶!” 那女使气恼地进了屋子,直直地跪在程莞初面前委屈道:“大奶奶,奴婢说不动那婆子,她厉害得很,动不动便拿五姑娘来压奴婢!” 程莞初脸色暗了暗,叫女使将秋妈妈请进来来,秋妈妈便进了屋子便连忙跪了下去,忙道自己知错了。 程莞初却笑吟吟地叫她起来,半点不说刚才的事,只叫她等着,片刻后一女使拿着称和银子走了过来,程莞初将银子交给秋妈妈道:“我这里暂时没什么事了,妈妈现回去罢,这是你们院里这个月的月银,也劳烦你一道带回去罢。” 见程莞初并不责罚与她,秋妈妈甚是开怀地带着银子告了退。 细算着时辰此时秋妈妈也到了公仪衾淑院子了,程莞初将桌上的称拿了起来冷冷道:“叫她来。” 一柱香后,一女使来到公仪衾淑院子里找到秋妈妈道:“秋妈妈,大奶奶请您过去一趟,说是银子拿错了,少了您院里的,叫您去拿。” 秋妈妈无奈,只得又穿鞋下地去拿,那女使见秋妈妈走了,干脆站在她门前。 等秋妈妈第二趟回来女使又开口道:“秋妈妈,您这回拿的多了,大奶奶叫您补回去。” 秋妈妈看着女使趾高气昂的表情,恨恨地咬了咬牙,虽心中暗骂着,但还是不敢忤逆了程莞初,只得又去一趟。 秋妈妈再回来时,步子都快抬不动了,只粗粗地喘着气,抬起手用袖口将额头的汗珠抹掉。 “秋妈妈,大奶奶让您回去复称。”女使抬起眉眼挑衅道。 秋妈妈气的将银钱摔在地上,破口大骂,女使也不恼,只等着她骂完了慢悠悠道:“秋妈妈若是有话可直接去大奶奶跟前说,我嘴笨,转告的时候没轻没重的。” 秋妈妈气得脑子发懵,但一想道程莞初有意罚她,她也不敢不受着,无奈只得又弯下腰将银子一一捡起,又往程莞初处去了。 整一日,秋妈妈一直两头跑,一刻也不曾停下,直跑到最后嗓子干的往出呕血丝。 夜里秋妈妈终于回院子里,却被公仪衾淑吩咐了叫她去伺候庄妈妈,说庄妈妈挨了打,现下起不了身,叫她一刻不离地照顾着,当主子地伺候。 秋妈妈本就累了一天,一听这话立马炸了毛,回到厢院里便直直地将一壶茶水泼在庄妈妈脸上,庄妈妈也不甘示弱,说秋妈妈好生伺候她是姑娘的意思,问她是不是忤逆姑娘,秋妈妈又说庄妈妈吞了姑娘本该给她们的月钱,庄妈妈说她被主母打成这样是秋妈妈做的耳报神;二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上至祖宗下至子孙都有问过安,二人骂急了便动起手来,其他被误伤的,凑热闹的婆子女使也跟着打了起来,越打越凶,打的更痛快些,干脆将屋子里东西都砸干净了。 艽荩听见厢院里的动静忙去禀了公仪衾淑。 “姑娘,都打起来了。”艽荩甚是兴奋道。 “让她们打,打累了算完。”公仪衾淑若无其事地篦着头发。 次日一早,公仪衾淑去了小厢院,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一块好地也没留下,众丫鬟婆子更是破了头,花了脸,叫惨呼疼声一片,庄妈妈更是可怜,本就打了板子身上有伤,现下被打的更是连话都说不出,公仪衾淑慨叹了一堆有的没的,也没个处理的方法,只安顿了几人这几日不必当值了,好好休息便是。 消息没一个时辰便传到云慧枳处,云慧枳大怒,前日里刚赏了她一顿板子,现下又拉着众人打架,还将姑娘的屋子砸了个稀巴烂,这明显在挑战自己的权威。 云慧枳将众人齐叫了来,庄妈妈动不了,也没人愿意抬,云慧枳也懒得再发落她,只叫了人将她从公仪衾淑的院子里抬回她自己家,直接发还回去。秋妈妈将庄妈妈打了个半死,云慧枳直夸秋妈妈手劲大,是干活的一把手,话锋一转,便叫她以后去送潲水了,余下的婆子丫鬟齐罚俸三个月,好好长长记性。 云慧枳自发落完这一回后,公仪衾淑屋里的丫鬟婆子都安分了不少,况两个最刁的都处置了,余下的没人带着也就听话了不少。 第93章 告佛又遇 三月沐阳,雾尽风暖,河湖泉水冻了再融,终是在一片向阳和煦中停止了反复。彼时各家女眷皆踏春斗草,拓簿告佛。 自三月始,昌平侯家老太爷便缠绵病榻,现下初七时日二房家的小公子又摔进池子里,西南角的房梁断了整个儿塌下来砸死了两个杂役,这日子总不甚安生,昌平侯夫人本就极奉三清,眼下这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终是耐不住带了公仪珢华一趟趟往感应寺跑。 昨日晨起,公仪玟若便被公仪珢华叫去府里拓经文去了,一则拓拓经文讨个巧儿换昌平侯夫人一个舒心,二则在沈家久了属实思念家人,故寻来公仪玟若解闷儿,三则近日公仪怀柔说公仪玟若颇不安分,叫来她这里几天也是为了看着她,别让她闹出什么幺蛾子。 故此番去玄云观云慧枳只带了公仪衾淑同公仪怀柔两人。 今日云慧枳赶早出的门,只为寻个人少的空,现下看着街中两侧车马行人并不多,这才安心。 待车马停靠妥当,赵妈妈扶着云慧枳入了门,公仪衾淑同公仪怀柔跟在身侧,又携三两丫鬟侯在殿门外。 殿内金像面目俯坠而下,满目威仪,压的殿堂内庄严肃穆,香火缭绕盖过了案台上瓜果的清甜,僧弥呢喃绕梁而灌,公仪衾淑看着案台上随风轻摆的红绒布边垂下的鎏金穗丝,思绪也略飘忽。 二人随着云慧枳叩头烧香后,云慧枳见着人少些,便将两位姑娘的生辰八字塞给了老道,老道拈拈墨髯,又掐掐指尖,又在桌上一众器物里操弄呢喃一番,这才露出一个心满意得的笑。 云慧枳以“天语不通尔身”为由,让公仪衾淑同公仪怀柔在殿外候着。 公仪怀柔素日里最喜后殿的花鲤池,玄云观的花鲤养的极好,鲜亮浑圆且极为亲人,囫囵个儿小球一样,公仪怀柔喜爱极了,连同泛起的水花儿也觉得甚是可人。 公仪衾淑并不想多走那些路,只寻得个荫凉处稍作透气,云慧枳看着两人走远了些,方才让老道缓缓道来。 公仪衾淑站在青板石阶中台上,看了看抽出微薄绿意的槐柳,心情也甚是舒畅,待公仪衾淑偏头看向另一侧,却见桓王迎面缓缓走来,公仪衾淑见其出行甚是低调,只带了一个小厮。 只见桓王眼神端直,好似并无往她处留意之意,公仪衾淑瞧着四下无人,在桓王要经过她时上前一步,敛袖欠身福礼道:“桓王殿下。” 袔轶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着公仪衾淑,眼中似有疏远与疑问交织,但并不似上回那般漠然,只微微点头道:“五姑娘。” 泰安见公仪衾淑又来拦路,一时心下害怕惊诧,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莫不是这公仪姑娘心智欠佳,三番五次地来招惹殿下的不痛快? 公仪衾淑见桓王脸上并无愠色,又忽的想起他方才唤自己五姑娘,公仪衾淑忙上前一步,眼眸微凛正色道:“殿下怎知我行五?”她先前同桓王相见时并未提及她家中姊妹行序。 桓王忽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勾勾唇道:“知道你是五姑娘又不是什么难事。” 公仪衾淑心下了然,暗暗叹了口气,确实,上次她那般无礼僭越,他不打听她才是真正的说不过去。 公仪衾淑眸光微动,言语里也沉下几分,直视着袔轶道:“我言语鲁莽,几番冲撞殿下,为何上次殿下久久不发作与我?” 泰安大惊,耳际似有冷汗缓缓滑下,他见过求官问职的,也见过自荐枕席的,可这上赶着求发落的他却不曾见,不由心下肯定了方才那般猜测。 她不要命,他还得要! 泰安忙上前恭谨道:“公仪姑娘说笑了,殿下仁厚,自不会与姑娘计较这些,姑娘安心便可。”自说完又偏头看着袔轶提醒道:“殿下,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袔轶点了点头,直直地朝着观口走了,泰安对公仪衾淑恭身行礼后便也跟着袔轶离开了。 公仪衾淑看着袔轶离开的方向,心中也暗淡了几分。 出了观口,袔轶入了马车,靠在车壁阖目养神,地上的蓝田卉金丝云纹绒毯和帷帘的透灰色锦布衬得车内沉寂肃穆,泰安撩起车帘一侧恭声道:“今日小的考虑欠妥了,日后定当严加防范,定不会让一人扰了殿下的清净。” 泰安低着头,等着袔轶发话,只见袔轶还是不语,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两扇阴影,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似轻叹一般。 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云慧枳听完老道所论命数,奉了些银锭子,便叫着两姐妹回家了,其坐在马车内更是一言不发,公仪怀柔看着母亲心里直发毛却也不敢多言。 回到公仪府歇了半晌后便有仆从来传信,道后日长公主次孙要设宴结亲,听闻求娶的正是邱老国舅的嫡长孙女邱宝芹,亦如邀她一同前去。 公仪衾淑理了理对邱宝芹的印象,这些年她与邱宝芹也不过寥寥数面之缘,只记得她鲜少言语,一派温静自持之相。 长公主次孙她是知道的,是这汴京城里出了名的倜傥风流人物,比起五王爷轲昱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亲贵娶亲,他二人家世是最相当不过了,看似大好的姻缘,公仪衾淑心中却还是升起一丝悲悯之情。 公仪衾淑叫人回了亦如后便回屋小憩了会儿,绛禾在一旁将剪的衣料片子一垛垛码好,回眼见自家姑娘正值浓睡,便轻手轻脚地拿起喜服一针一线地纳起边来。 这喜服质地并不轻软,她家姑娘又不精于工织,几番刺伤自己,常日里并无其他,只一味地赶着工,天亮天黑,熬的眼下也生了乌青,身子也僵酸得很。 绛禾将喜服捧在怀里,里外调了个个儿,顺着之前的纹样埋头绣了起来。 后晌的日头晕着泛白的光,透过窗棂打在绛禾额发耳尖,普出一层柔和的气韵。 后午间软篷的日头里只留有“沙沙”得绒线划过布匹的声音。 第94章 玟若之心 今晌日头正足,婆子女使将棉绒料子,布匹褥子,粟米枕芯等物搭在石台木架上晾晒着,三两仆从温着太阳闲散地掸着窗檐的尘土,小丫鬟折腰挽袖在院落里打理着庭院的砖石青松。 云慧枳送走大夫又扭身折返回宫公仪淏卿处,程宛初六个月的身孕本该很安稳才是,可近日里程宛初常觉心悸疲累,夜不安眠,她今日便早早请了大夫来,好在大夫瞧过了也并无大碍。 吩咐完程宛初房里的人煮药好生伺候着,见儿媳并无不妥,云慧枳便回去看顾公仪怀柔去了。 一进屋子,只见公仪怀柔正同两个丫鬟打绳结戏,另有一个小丫鬟在替公仪怀柔打要完成的璎珞,云慧枳见此登时恼了五分。 公仪怀柔见自家母亲来了赶紧将绳结在背后,又暗自用脚踢了踢苇帘下摆试图挡着替她打璎珞的丫鬟,丫鬟们见云慧枳面色不善,赶忙放下东西颔首低眉疾步出去了。 公仪怀柔低着头坐到桌前等着云慧枳的训斥,等了半响也不见云慧枳说话,不由的心生疑惑抬起头来,却见云慧枳将绳结针线等物都收好,舒缓了怒意这才坐下慢慢道:“明日你随衾丫头入长公主府拜见,跟着她入席参宴。” “母亲,长公主家并未邀咱家前往,我如何去得?”公仪怀柔瘪了瘪嘴道。 “这你不用操心,昨日里衾丫头诉来找我说要出门赴宴时我就替你做了主了,你只管跟着跟着见见世面就是了。”云慧枳没好气道。 “可长公主和老国舅都未曾邀约咱家,独我去有何脸面?”公仪怀柔也甚是不悦。 “这你倒嫌没脸面了?那别家女儿精女工善筹数,你整日里胡闹顽劣五谷不识你怎的不嫌没脸面?”云慧枳白了公仪怀柔一眼。 公仪怀柔揉着手绢不敢说话,间公仪怀柔不语,云慧枳又道:“从前是你大姐姐和五姐姐常出入贵胄席宴,现下华儿既已出嫁,家里能出入的便只有衾丫头了,你若不抓紧些相看相看,明年衾丫头入了汝阳王府,到时候你后悔也没法子!” 公仪怀柔虽不甚认同母亲的做法,却也不置可否,得确,这边京城天子脚下,别说御街,这方圆几百里拉随意出个人皆是有名有姓的厉害人物,况贵胄王爵本就与她家清官苦禄的不甚往来,拜高踩低本就是寻常,这样的壁垒数百年都不曾打破。 其实很多时候,她还是很羡慕她五姐姐的,同她不一样,公仪衾淑是镇国公府的外姑娘。镇国公夫妇对她的疼爱就算是嫡亲孙女也不如她,况她自小生在镇国公府,同贵胄公子女眷相识交好,即使现居公仪府,众人依旧将她作为镇国公府的贵女对待。但凡各家小姐姑娘相会,公仪衾淑总是同王侯伯爵家子女位于前席,自己则是位列中席,家世再薄弱些的便是末席了。 云慧枳看着自家女儿垂眸思衬模样心下也略欣慰,以往怀柔心思恪纯,总也贪玩享乐,从不在意这些,更不愿她时常念叨这些,如今倒好了,自己也能揣摩一二,分清利害了。 云慧枳看公仪怀柔的眼神愈发慈爱,随即伸手将其耳鬓的碎发拢在鬓发里,日光透过窗棂薄纸如水沙曼曼柔和地映在公仪怀柔的脸上,一片娟好静秀景象。 正值云慧枳心内温存之际,公仪怀柔兀的抬起头来,眼眸清亮,云慧枳笑意愈发慈爱,眼神期待,公仪怀柔眨巴着眼扯着嘴道:“母亲,我想吃八宝甜酪!” 云慧枳气的预喷出一口老血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咬着牙忿忿地点了点头:“吃吧你!” 哎!这丫头,她原本也不该期待她能说出来什么至理名言! 云慧枳无意多留,便抬脚出了门,途径弄玉堂,只见三两仆从在院内侍弄花草,不由心生嘁叹,从前弄玉堂最是作害闹腾,现在却成了最安静的去处。 话说四丫头到昌平侯府也有些日子了,华儿怎得还不让她归家? 昌平侯府内,公仪玟若正跪坐在书几旁清点着拓印好的纸张,按照类目分册整理经簿,光影清疏,公仪玟若本就生的娇柔,此时此刻倒更添了些书卷气。 “姑娘,适才大姑娘派人来信说叫姑娘两刻后去前厅用膳,今日昌平侯二房家的来人了。”云桃抬脚跨进门槛道。 “知道了”公仪玟若并未抬头,只一味的着手于经簿:“你待会把这几册送去大姐姐处,我即刻好。” “知道了姑娘。”云桃点点头应到。 待云桃送去经簿,主仆二人出门往前厅处去了,昌平侯府是典型的三进四合宅院,院内多围栏栈道,故去前厅也不算远。 行至小园一处,却见亭角坐一绸衫妇人,发容精致,手捏一柄竹扇似有意无意地摇着。 站在妇人身侧的嬷嬷开口道:“大娘子,今日侯夫人设宴,现在可要动身?” 闻言,那绸衣妇人蔑笑一声:“今日咱家老夫人到,等我前去接了老夫人,再入席也不迟。” 嬷嬷点点头继而又笑到:“也是,今日老夫人来,也总有人给娘子做主了,只教她们看着,咱二房也不是一味好欺负的!” 二房夫人垂眸,眼里闪过一丝阴冷:“涛哥儿媳妇,一个四品官家女子,年岁尚且不足,仗着新婚大房纵着她,管家竟也敢踩在我的头上!” “到底是年轻不经事,日后府里庶务愈发多,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身上,一个新妇,能撑得上几天?手且生的呢!侯夫人身体又不见好,这管家之权终归还得落到娘子头上。”嬷嬷弯着腰附和道。 “她能嫁到这侯府本就属实高攀了,那公仪家早该日日求佛祷告了,哪轮得到她一个新妇如此这般在我头上耀武扬威!” “鸡犬升天罢了,小门小户又有多宽的眼界呢?现下那涛哥儿媳妇正全心全意的伺候侯夫人呢,也碍不着娘子。” 第95章 又探往事 “是碍不着我,说起来她对我也算恭敬,看似周身端美闺秀之气,但总觉得隔了层什么,雾蒙蒙的,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像夜里浸了寒气的刀子,有时我瞧了,都觉得害怕!”二房夫人嗔怪道。 公仪玟若隐在青柳后听了一会,至此,不由冷笑一声,原来不止她们姐妹几个怕她大姐姐。 至此,公仪玟若抬脚上前,二房夫人看见侧位公仪玟若前来便急急住了口,摇扇子的手腕又慢了慢。 公仪玟若上前行了礼,见二房夫人并没有起身的意思,心下也不由得恼了三分。 公仪玟若婉声道:“二夫人可要去前厅?” 二房夫人脸上的傲慢又深了一分:“公仪姑娘先行一步,我待会去迎我家老夫人。” 公仪玟若略做思衬:“哦?可是那位二房家老夫人?她老人家身子骨可好?今日可真是赶巧了!不过,嫂夫人,若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看二房夫人脸面表情,也不等她回答,公仪玟若骄矜做作道:“您看,您一家是养在侯府过日子的,嫂夫人虽年长我大姐姐好些,但终究是平辈,现如今是我大姐姐掌家,况上还有侯府夫人,主家设宴,咱们自是要应时才方显礼仪,说到底,你我皆是客,无非是远近亲疏之别,待客之道自有主母安排,若您想全一全孝心,也请跟在侯夫人和我大姐姐身侧一齐去,客随主便方才不失礼数。” 说完,公仪玟若还规矩地行了个礼:“嫂夫人,时候不早了,若儿先行一步,若嫂夫人还有事要耽搁也无妨,我大姐姐办事最是周密妥帖,今日这席面本就不成问题,况我大姐姐闺阁时期也是管过家的,有些心思嫂夫人还是不必操了。” 话落,公仪玟若抬脚出了园子,二房夫人猛的站起身子,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得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愤恨的甩了甩袖子才算完。 “姑娘。”云桃同公仪玟若快步走着的间隙偷偷回头看了看二房夫人的脸面,幸灾乐祸道:“姑娘,那二房夫人被您气的惨呢!脸都快绿了。” 公仪玟若得意地摇了摇团扇,她小妻当时对付云慧枳的本事她也是学了几分的,况这些年和公仪怀柔争锋相对,嘴皮子功利总是有的。 “她二房一家寄养在侯府久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嫡次都分不清了!”说完这句话,公仪玟若心里很是讶异,明明自己最恨旁人拿嫡庶说事,今日她却能踩着自个儿的疤说出这句话来。 “姑娘,您今日这番言论属实是胆子大,虽替大姑娘出气了,但于自身却不利啊。”云桃担忧道。 “不日我便要回家了,她又能奈我何?还妄想从我大姐姐手里抢中馈之权,蚂蚱一般!” 闻言,云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姑娘,您现在说话怎么同六姑娘一个样了啊。” 公仪玟若不自然地捂了捂嘴,心下也泛起了嘀咕,难不成这些年同公仪怀柔争锋地多了也变得同她一般粗鄙? “不过姑娘说的对,依奴婢看,二房夫人这样的人,大姑娘怕是都不曾放在心上过,更不屑与她争。” “不是不屑,是不配,我阿姐岂容她置喙?” 公仪玟若轻哼一声,转身进了侧门。 公仪府内,女使将将撤下食几碗盏,艽荩便抱着一个布包裹走了进来,手里的东西还不曾放下,便急着道:“我刚刚取包裹路过蘅芜苑,听着蘅芜苑的说四姑娘后晌归家。” 绛禾不曾慢下手上的活计,镊了几叶茶芯进盏,略瞟她一眼笑道:“属你耳朵长!”话毕,将泡好的茶端至公仪衾淑处。 “手抱着什么?”公仪衾淑摆摆手示意艽荩歇歇。 艽荩忙将包裹呈上:“十一并未交代,想是布匹一类。” 三人皆是疑惑,以往世孙送来多半是茶点果子,亦或是些稀罕玩物,今日怎会送布匹来?难不成是知道她在替他做婚服? 公仪衾淑边想边打开包裹,竟是一条茶白色对襟襦裙。 “这料子好生漂亮!”艽荩看着泛着光泽柔滑的襦裙,迫不及待地想要摸一摸。 “这叫云绫锦,最近盛兴这料子,一尺难求呢!”绛禾解释道。 “这些日子得绣庄你真没白去。”艽荩一脸钦佩道。 绛禾懒得同她打趣,只催着公仪衾淑换上衣服试试。 公仪衾淑摸了摸襦裙,轻柔的质感仿佛漾在心底,荡开起一片涟漪。 正在这时,芸娘快步进屋,绛禾看她严肃,侧目递给艽荩一个眼神后立刻屏退他人,艽荩将布兜包起来放好便在门口等着了。 “姑娘,人回来了。”芸娘低声道。 “快请她进来。”公仪衾淑颇为不安道。 只见一布衣妇人随着艽荩进入侧厅,那妇人进门后规矩地行了个礼。 “五姑娘安好。” “妈妈辛苦了,快请妈妈坐,艽荩上茶。” 那妇人坐定后,脸上的表情很是纠结愁苦。公仪衾淑看她这样子,新下的希望也不由得暗淡三分。 “姑娘,先前您交代的事现下已然明了了,派去楚阳公坟冢的人回来说楚阳公遗腹子的坟冢未曾动过,冢土是旧土,应有五六年的样子,当日在汝阳王府参与下葬的人也明确了那身量的确是华公子的尸身,这几个月下来,他没有不用心的,可收获确实少的可怜。” 听闻此言,公仪衾淑烦躁的揉了揉额角:“无妨,尽力就好,”她闭了眼,仿佛此刻又回到六年前那夜冷风呼号的寒冬。 突然,公仪衾淑抬起头狐疑道:“逝于大火,是何死状?” 那妇人给她问的摸不着头脑,迟疑片刻思索道:“尸身炭化,毛发皱缩,四肢关节呈屈曲状,重量减轻,尸长缩短。” 闻言,公仪衾淑眼眸微敛:“他可将当日目睹此事的人问全了?” “当日目睹此事的人现下已然不多了,能找的全找了,问的话都于我先前说的无异。” 第96章 最后试探 见那妈妈如此,想必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收获了,公仪衾淑吩咐芸娘封了她赏银,好生送出去了。 待送那夫人出了门,艽荩见公仪衾淑还是心神不定,劝慰道:“姑娘,今日过后,此事也算尘埃落定了吧,您可不要再在这样的事上费心了。” “我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公仪衾淑盯着那杯未动的茶若有所思道。 “古怪?奴婢倒觉得挺合情合理的。”艽荩略有不满的嘟囔着,这事分明就是自家姑娘不愿意相信事实才疑神疑鬼的,可她们又劝不住她折腾。 “就是太合情合理了,所以才古怪。”公仪衾淑好似豁然开朗。 “什,什么?”艽荩有些被绕晕了。 “那妈妈的夫家是仵作出身,又颇通丧仪之事,她的话我自是信的,可她刚刚说到,焚身而亡身长会缩短,可当日那些人却说观其身量就是华宸,这话说的未免太过确切了,六年前汝阳王府那场大火足烧了大半夜,火势这样凶猛,还能观其身量,这岂不是漏洞?火势之下面容身量无法分辨,遭人调包也是有的。” “姑娘,无论身量怎样,但是那种情形下谁都会认定那是华公子的,楚阳公一家唯余华公子在世,且寄住在汝阳王府,又有谁会费这么大功夫去做这些事呢?再者说,若是他真在这世上,确有调包一事,那为何这些年来不与您和世孙他们相认?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若您推测为真,华公子现下活着,定是有了自己的生活,这在当日他便做出了选择,六年来音信全无,可见他冷心冷肠,全然不顾当前情谊,姑娘这些年的伤心,也是不值得。”艽荩抱怨道。 这一番言论下,公仪衾淑哑言,艽荩说得对,有些事,冥冥之中已然做了选择。 见公仪衾淑不说话,艽荩以为是自己话说重了,忙上前道:“姑娘,可别再多想了,奴婢说话没轻重,姑娘可莫要恼了我,只是这档子事你也该放下了,如此劳心费力,伤您,也伤世孙啊!” 闻言,公仪衾淑轻轻的地握了握艽荩的手,终是点了点头。 入夜,公仪衾淑难以入眠,闭了眼便是桓王与华宸的脸,忽远忽近,剥离,又合二为一。 月光如涟,缓缓倾泻,公仪衾淑起身站在窗棂前,推开窗,深夜里的三分凉意卷着樟树的清香盈满屋室,也抚平了公仪衾淑纷乱的思绪。 “最后一次” 公仪衾淑望着月亮轻轻道。 晨起梳洗过后,公仪衾淑去给老太太请了安,待时辰差不多,便同艽荩往长公主府去了,长公主并未给公仪家下喜帖,是故公仪衾淑此次要同镇国公府一同入场。 长公主年老更爱热闹些,所以虽是次孙,但席面也颇为盛大,红绸绕柱,朱灯高挑,往来恭贺不绝,格外欢喧,进了门,公仪衾淑同亦如跟着舅母前去正厅拜见过长公主和驸马后便入席了。 亦如捏着扇柄寻着往来宾客的身迹打量,此次女儿家少了好些,找了半晌,都寻不到同她和衾儿交好的,反倒是交恶的来了个齐全!这让她心中不免烦闷。 王念文低嫁,以夫婿的家世来说,同公主府确实也攀不上关系,故而无她,乔月瑛自上次遭到吉瑶小县主一通羞辱更是连郡主府都不愿出,幼时同她们一齐的曹敏也随着家里早些年便继任通州,相隔甚远,这样算起来,她和衾儿的至交还真是少的可怜。 现下吉瑶小县主嫁做宣王妃,在汴京贵女中更是头面人物,自半个时辰前同宣王入府后身边便乌泱泱地围了一圈妇人,假笑寒暄。亦如愈发看不惯此等场面,便转头去找尚书家女吃茶去了。 公仪衾淑同镇国公府等人入席后便暗中观察着宾位席众王等人,公仪衾淑回想起亦维司的话,细细地打量着众王爷的长相,是和华宸有些想像,桓王尤甚,但华宸性格谨谦明睿,桓王锱铢必较狠辣异常,若这两人是一个人,她想想便也后怕了。 轲冥拿起酒樽嗅了嗅,满口温香,一饮而尽,在添第二杯时才觉公仪衾淑的目光灼灼,轲冥不怀好意侧目对着轲昱暗笑打趣道:“五哥依旧风流不减,我可看着了,那姑娘自入席便盯着你了。” 轲昱顺着轲冥的目光看了过去,在发现公仪衾淑那刻眼神霎时亮了,不免有些得意。 “那是哪家姑娘?”轲昱甩开折扇缓缓摇了起来,用余光观察着公仪衾淑道。 “位次在镇国公府之列,想必是镇国公府家的亲戚。”轲冥环顾了公仪衾淑位次的宾客。 “九弟,镇国公府的姑娘你可有耳闻?”轲昱问道。 “倒是听亦家兄弟说过有个二妹妹,倒不是有无婚配。”轲冥给轲昱添了杯酒道。 泰安站在轲轶身后,将五王轲昱九王轲冥的私语尽收耳底,心下不免对这位公仪家五姑娘更为鄙夷,出身镇国公府,却毫无贵女风范,大筵之上对男子流连忘返,公仪家清流明睿,养出个女儿却心智欠佳。 汝阳王府车程较远,到长公主府多了些脚程,是故世子妃携世孙来席后已经礼成过半了,裴少珩见完礼后带着十一入了宾席,待看到公仪衾淑后便心下生柔,公仪衾淑眉眼含笑对着裴少珩轻轻点头示意,茶白色的对襟襦裙折射着暖阳的绸光,映着整个人都明丽了许多。 喜筵过半,酒香人醉。 裴少珩同十一来镇国公府席面敬酒请安,事毕便同亦如等人同坐一席闲聊。 公仪衾淑给裴少珩递了个眼神示意,先行离去,裴少珩明了,片刻后也随她离了席面。 “衾儿。”裴少珩温声轻唤公仪衾淑。 公仪衾淑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关注,凑近了些,略不好意思道:“我,我大致犯了个错误。” 裴少珩见她有些窘迫,深觉怜爱有趣:“何错?” “前些日子我冒犯了了桓王殿下。” 第97章 再无念想 裴少珩闻言,这才想到公仪衾淑当日来信打听桓王之事,不由得暗中责怪自己忙于工事,疏忽了此事才导致衾儿忧心忡忡。 “无妨,有我在,衾儿无须担心。”裴少珩耐心道。 “我与桓王殿下有过两次交集,我两次试探,他都不为所动。”公仪衾淑声调浅浅,裴少珩却是越听心下越严肃。 “衾儿,我知你想什么,当日我见桓王也很是震惊,也有过猜忌试探,但不置可否,桓王只是桓王。” 公仪衾淑点点头,不再多言,只道是:“若方便,你陪我去同桓王殿下见个礼吧。” 闻言,裴少珩心下霎时欢愉,衾儿此番言语,是将自己视为倚仗,见礼也好赔礼也罢,在她心里,他两终于是一体的了。 “好,我陪你去。” 二人商量好后,公仪衾淑便随着裴少珩往众王爷处去了,公仪衾淑看了眼裴少珩垂眸暗衬,若桓王真有猫腻,不认她和亦如说得过去,她不信在面对裴少珩时华宸还能忍得住。 众人见裴少珩和公仪衾淑前来也不免疑惑,袔溟率先开口打趣道:“呦,世孙来啦,快快来喝一杯。” 裴少珩和众人见礼笑道:“诸位好兴致。” 在诸位疑惑下裴少珩侧身退到公仪衾淑身旁到:“这是镇国公府外姑娘,公仪府五姑娘,公仪衾淑。” 公仪衾淑在裴少珩介绍完后给诸位王爷行了个礼。 “那公仪姑娘同世孙?”袔晟看着面前二人心下已然有七八分猜想。 “衾儿同我有婚约在身。” 众人了然,闲话些许后,裴少珩邀袔轶洽谈。 三人离席几步,袔轶看着公仪衾淑的裙子,云绫锦织绣玉兰,可见裴少珩是花了心思的,公仪衾淑一贯内敛,无论是着这身衣服还是今日见礼,足以表面二人已然心意相通,想至此处,心下也宽慰不少。 “桓王殿下,前些日子衾儿多有冒犯,在这里少珩代她赔不是了,还请殿下见谅。” 裴少珩虽在致歉,却鲜有卑亢之态,公仪衾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裴少珩,她记忆中的裴少珩总是温和的谦谨的,她很少看到他正色严声,另一种属于成年男子魅力正在同她记忆中的温润男子剥离。 袔轶看着眼前的二人,清疏的眼眸里仿佛升起雾霭一般,雾霭下掩着无人能明晰的柔情与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感伤。 “无妨,世孙多虑了。”轲轶冷然道。 公仪衾淑不愿错过轲轶每一个表情,可轲轶似乎只有一个表情,任她如何都寻不到破绽。 裴少珩见公仪衾淑暗自打量桓王,便继而开口道:“桓王殿下见谅,我幼时有位知己至友,因由他同殿下有几分相像,每每面见殿下总觉亲近非常,这些年来我们心中困苦难当,难以纾解,若我当年不贪杯,是否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 公仪衾淑看着裴少珩,心中隐隐心痛,这些话,他竟从未同她说过,公仪衾淑一直都懂,当年那场大火中,裴少珩才是被烧得最痛的人。 公仪衾淑看着袔轶听着裴少珩的言说依旧神情自若不由得心下失望,看来果真是自己多虑了,若真是华宸,怎能不为裴少珩所动容? 裴少珩察觉公仪衾淑暗暗叹了口气,便知她放弃了,于是又向轲轶见礼道:“殿下莫怪我交浅言深,思及过往不免情切,多有叨扰了。” 袔轶回礼道:“往事已逝,望世孙少哀。” 见袔轶如此说,公仪衾淑也不再多言,神色无常躬身行礼后随着裴少珩回席。 袔轶垂眸,恍惚间,是公仪衾淑最后释然的神情。 看着裴少珩同公仪衾淑并肩回席,袔溟不免叹道:“好一对璧人!”且不论家世,单两人站在一起便觉檀郎谢女,十分登对。 “可惜了……”袔晟摇摇头遗憾道。 “可惜?”袔溟看自家五哥如此神情摸不着头脑道:“可惜什么?” “竹马有意,青女无情啊,世孙属意公仪姑娘,可公仪姑娘却不尽然。” 闻此言,袔溟反应过来,看着袔晟愈加得意忘形撇嘴打趣道:“那依五哥所想,公仪姑娘放着年轻有为的世孙不选?正头娘子世孙妃不当?属意你的侧室?” 袔晟闻言神色有些尴尬,收了扇子轻咳一声道:“什么叫世孙年轻有为?本王不年轻吗?无所为吗?君子不夺人所爱,我又岂能横插一刀?况又言,公仪姑娘美则美矣,却消少韵味,非本王所属。” 袔溟嘿嘿干笑了两声,他原以为他五哥风流在外,没想到放着此等花颜竟也要挑拣。 宣王袔淅放下酒杯抬头搭话道:“你倒是说出句人话来。” 袔晟闻言嘴角微抽,转而又不怀好意地凑近问道:“三哥向来不解风情,新婚之人就不要周日混迹在军中营旅了,以往没娶亲还好,如今娶亲了便说不过去了,时日久了,那小县主不介怀啊?” 袔淅呡了口冷酒回怼道:“你可知军营门口朝哪开?若你能到军营流连忘返,我又如何能这般辛苦?” 袔晟想起当日他带兵前往虞国的惨状,仿佛鼻腔里再次浸满熏艾之气,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后晌时分公仪玟若携着公仪珢华装了满车的齐全物品从昌平侯府回了公仪府,公仪怀柔听着外面哄哄嚷嚷的动静,还以为是公仪衾淑回来了,忙不迭跑出来看,没想到却是公仪玟若回家了,原想着不搭理她回蘅芜苑去,但又听闻有公仪珢华带的东西,便又折返回去了。 公仪衾淑等人从长公主府出来后便回了镇国公府,姜氏同亦二夫人扶着镇国公老夫人进屋,姜云是上户军司姜家嫡女,自年前嫁入镇国公府同亦维凡很是相敬如宾,姜云为人端正朗直,同亦如公仪衾淑等人也算和睦,再有姜家同白家祖上有亲,届时亦如同白家结亲后此三家更是亲上加亲,盘根错节,实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第98章 玟若归家 四月微阳,日头正挂檐角,本不是燥热时日,公仪府正厅却萦绕着丝丝躁意。 风拂树动,沙沙作响之声让原本太阳穴紧绷的公仪昀阡更为紧张,公仪昀阡抬眼瞥了自家老爹和大哥,公仪硒坐于主位拿着他的文章细细相看,从紧缩的眉头来看此番自己又少不了一通责骂,而自家大哥端坐在次位,虽已将文章放下,但周身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氛幽幽地散到公仪昀阡面前,让他不禁冷汗涔涔。 “你!”公仪硒看了半晌,又盯了公仪昀阡好半晌,终究是将文章往案几上一拍,忿忿地吐出一个“你”字。 公仪淏卿收到公仪昀阡求救的眼神,虽不愿,但还是给公仪硒奉了杯茶打圆场道:“爹,虽然昀仟此次未能达标,但相较于此前种,也算是很大进步。” 公仪硒看了一眼公仪淏卿又看了一眼公仪昀阡,不免心中疑惑,同样是公仪家的孩子,怎么差距能如此之大?原本自己一肚子火气,但说实话,公仪昀阡的文章确有进步,看着他这幅战战兢兢的模样,又想起云慧枳说近日公仪昀阡夙兴夜寐,很是用功,再看这孩子确实眼下乌青,人也消瘦一圈,便也不忍责骂了。 “你坐吧。”公仪硒叹了口气向公仪昀阡挥了挥手道。 闻言,公仪昀阡松了口气赶忙坐下。 公仪硒端起茶盏合了合盏盖似想到了什么突然道“近日里可有周家学生的信件?” 公仪淏卿想了想答道:“还未曾来信。” “周家学生去寻师晏公,想来已有五年,今年春闱应是在榜。”公仪硒道。 “怀通的文章是数一数二的,他又肯苦心钻营,此番有晏公相助,定能无忧。” 想到周家学生辛勤模样,公仪硒也点了点头。 “自古文人墨客入仕艰难,若咱家有武才,便也不会这么艰难了。”公仪昀阡插话道。 “仕文仕武,不论世家都需细细经营才能保家族昌盛,若行军打仗那般容易,亦二将军怎让那二小子科考入仕?”公仪硒放下茶盏慢悠悠道。 “可近日里朝廷新贵,那位小曹将军,一无家身,二无田产,跟着宣王殿下两年,连升三阶,做到了殿前指挥,真是可敬可畏,令人。”公仪昀摇着脑袋羡艳道。 小曹将军,公仪淏卿回想着这个人,他与这位新贵并不相熟,也无往来,偶间寥寥数面也只记得他略显阴鸷的眉眼,少言寡语,狠辣干练,更是难得的英勇武才。 好似想到了什么,公仪淏卿抬头对公仪昀阡问询道。 “前段时间尹家二公子可为你引荐过他?” 闻言,公仪硒眉头紧了紧,喝茶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公仪昀阡感觉到周遭凝起严肃的气氛,赶紧开口道:“只于坊里见过一面,并无结识。” 公仪淏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公仪硒不满意地瞪了公仪昀阡一眼,责慢道:“你何时同尹家交往了?那尹大公子是出了名的纨绔,尹二虽说比他强些但那孩子也不成正器,我说你前些日子总是晨起归家一身酒气,原来是和他厮混去了!你……” 公仪昀阡认命地垂着头,承受着自家大哥暗戳戳放的冷箭。 昌平侯府内,公仪珢华将三枚白铜鎏银妆盒往公仪玟若面前推了推,公仪玟若看到妆盒的那刻,娇颜微动,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大姐姐,这是……” “三盒金枝香膏,你、柔儿、衾儿每人一盒。” 公仪玟若拿起一盒香膏打开闻了闻,味道清甜软腻,是她从未见过的。 “谢过大姐姐。”公仪玟若合上香膏笑道。 “距你的婚期还有两个月,家里嫁妆可备齐了?”公仪珢华盯着公仪玟若意有所指地问道。 闻言,公仪玟若面色暗了三分,又染上几丝愁容:“还未。” “家里母亲应是备着的,我这里缝制了几条锦被你带回去,现下你与衾儿备婚,大嫂嫂有身子不宜劳累,若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叫府里手巧的婆子们缝些大件物什也好松快松快。” 想到公仪玟若绣过的皱巴巾帕和难以辨认的诡异鸳鸯,公仪怀柔心里无奈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知道了。”公仪怀柔顺从道。 “前日里周大娘子来给婆母亲请安,听说薛大娘子向周家求娶二姑娘。”公仪珢华冷不丁开口。 闻言,公仪玟若猛的抬头,眼里尽是惊愕:“求……求娶周家……” “你与王家现下已尘埃落定,有些念想也该断了,父亲素日最疼爱你,你可莫要叫他心寒了去。”公仪珢华面色舒缓些许,鲜少说教时似今日一般语气中有三分柔和。 “是……”公仪玟若吸了吸鼻子,一颗心仿佛浸在水中一般,湿冷阴沉,又压的她喘不上气。 待送走公仪玟若后,公仪珢华身旁的大丫鬟不解道:“大娘子何故要同四姑娘说这些,没由来的惹得一身嫌。” 丫鬟是公仪府带来的,公仪玟若什么性情她自是知道,她家大姑娘往日里并不与她多接触,今日是怎么了? 公仪珢华没有回答,只是眼睑微敛盯着廊角消失的最后一抹轻紫。 今日这番言论,原本就是为了让她死心。 她家姐妹几人里,衾儿颖悟绝伦却浅历守庸,柔儿天真烂漫却粗浅少虑,若儿骄矜清高却目短薄见,看似平日里柔儿最能生祸事,可内里她却是最没主见最规矩的,反而事事讨巧卖乖的公仪玟若是最偏执狂拗的,公仪玟若与薛家哥儿之间,总叫她不安。 后晌时分公仪玟若携着公仪珢华装了满车的齐全物品从昌平侯府回了公仪府,公仪怀柔这一下午可闷坏了,听着外面哄哄嚷嚷的动静,还以为是公仪衾淑回来了,忙不迭跑出来看,没见到公仪衾淑身影不说,反而看到公仪玟若那张面如土色的脸,原想着不搭理她回蘅芜苑去,但又听闻有公仪珢华带的东西,便又折返了回去。 第99章 怀才抱德 槐花既黄,文书卷收,礼部南院大墙外的金榜旁簇拥着无数行人举子,骈肩累踵,争先恐后。 公仪府正厅,公仪硒父子三人同其下门生品茶论道,等待着榜单明目的送回。 又两刻,一小厮穿过回廊急急地进了正厅,其下一门生着急的起身问询道:“如何了?” 小厮抬头看了看公仪硒,无奈的摇了摇头。 闻言,公仪硒本来胸有成竹的脸上尽是震惊与不解,心下的五分成算霎时荡然无存了。 “怎能没有?你可看仔细了?”又一人起身急切道。 “小的前前后后看了不下十遍,确……确实没有怀通公子的名字……”小厮实属无奈道。 公仪硒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小厮躬身后便退下了,厅内一时间浮起一阵诡异的沉默。 “怀通在何处?”良久,公仪淏卿问抬起头向站着的门生道。 “子成同他在一处,今早出门看榜,想来……” 公仪淏卿放心地点了点头,有子成看顾,想来是不会出事。 “怀通兄数年来屡次落第,今又榜上无名,想来实在锥心。”一直站的那人失魂落魄地坐回到圈椅上。 “可怀通兄的文章是晏公指点过的,想来不至于此啊?”又一人道出众人不解。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沉默。 公仪硒眉头紧蹙,捻着胡子陷入沉思。 若说先前怀通不中,实属文章稚嫩欠些火候,可打磨了这些年,又得晏九修指点,总不该落第,这其间…… 黄昏炊烟起,蘅芜苑内女使将食几摆了起来,几上摆了三两碟小菜清粥,今日公仪硒无甚胃口,云慧枳便备了几道清淡小菜给他垫垫肚子。 云慧枳边将粥盛在瓷碗里边开口慨叹道:“听说此次春闱尹家二公子中榜了,还是甲等三名,直比咱家淏儿当年名次还靠前!今天白天尹家好生热闹了一番,又是挂红绸鞭炮又是城门口施粥生怕别人家不知道他家中了。” “尹二?”公仪硒夹菜的手顿了顿:“我记得这孩子资质一向平平,他家请的哪位先生学究?” 汴京有这般厉害人物为何他们没有耳闻? “如今尹家二公子能中,那咱家昀仟也是很有希冀的!”云慧枳眼神闪过一丝光亮。 “怀通那孩子都未及第……”公仪硒将最后一口粥送入嘴里揩了揩嘴角无奈道。 闻言,云慧枳也默不作声了,是了,昀仟自是不如怀通那孩子的。 “许是这孩子差些时运。”良久云慧枳叹息道。 话音刚落,便有婆子进门颔首道:“老爷,周公子来了。” 闻言,公仪硒忙放下碗盏道:“快请。” 见婆子出去唤人,云慧枳便起身吩咐女使新备些茶水点心,爽口小菜。 只见婆子领来一个文质彬彬,身量消瘦的青年,本来清秀的面容现下已是灰败。 周怀通进门后,朝着公仪硒和云慧枳艰难地扯出一抹苦笑见礼道:“先师、师娘安。” “怀通来了,还没吃饭吧?我去叫下人备着,今日留下陪你老师用膳。”云慧枳上前一步温声道。 “夜里来叨扰已是无礼,怎能又劳烦师娘?”周怀通难安道。 “无妨,无妨。”云慧枳看着周怀通这般可怜模样,生出一抹慈爱心肠,说完便带着赵嬷嬷出了门,留给这二人单独说话的机会。 似想到了什么,云慧枳突然转头对赵嬷嬷低语道:“你去打听打听,尹家供奉的是哪路神仙?” 赵嬷嬷:“……” 看来此后一段时间那间香火室又有的折腾了。 公仪硒瞧这眼前满目愁容的青年,周怀通满身颓唐之气,早已不复往日奕奕神采。 “此番……”公仪硒酝酿一番缓缓吐出两字,可两次过后,却又难开口。 周怀通无奈地摇了摇头,扯出一抹苦笑来:“怀通此番前来,正是向先师辞行的。” “辞行?”公仪硒有些琢磨不透:“去哪儿?” “舅公来信说母亲身体不好,学生打算回乡看顾。” 公仪硒点点头又问:“什么时候再来汴京?” 周怀通无神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毫无生气地吐出一言:“不回来了。” “怀通,你可想好了?”公仪硒惋惜的语气里尽是心疼。 周怀通叹了口气道:“怀通才能浅薄,这些年来已然耗尽心力。” “是天意弄人。”公仪硒叹气宽慰道。 “天意?许是如此吧,学生人事已尽,若天公无意作美,也实属无奈。” “你若拿定主意,回家看望母亲修养一番也是好的,寒来暑往这些年,确实也辛苦,但我还是有一言,怀通,你才干心志俱不至此,经年苦学,莫要蹉跎荒废啊。” 周怀通心中酸涩,起身向公仪硒敬酒道:“学生谨记先师教诲,自怀通来汴京这些年,多亏先师看顾照拂,提点教学,怀通苦苦支撑的这些年,全凭您的恩德庇佑,怀通无以为报,今次离去,唯愿恩师身体康宁,顺遂无虞。” 公仪硒接过酒杯,看着面前最出色的门生,心间霎时酸楚一片。 世间所有无法转圜的事迹,人们都归于天意,而天意的终点,便是一声声叹息。 次日朝政过后,众人围在尹大人身边贺喜寒暄,公仪硒出了殿门,看着泱泱的人群远去,便在殿前寻着赵全义的身影,此番科考由他任副知贡举,审阅举子文章。 待看到赵全义出了殿门,公仪硒上前一步拱手见礼道:“赵兄”。 赵全义回礼道:“公仪兄”。 二人并步而行,公仪硒思虑后开口道:“今日官家在殿前赞誉尹二公子,赵兄此次任知贡举可是功不可没啊!” 赵全义摆摆手笑道:“公仪兄言重了,你我都是为官家尽心的人,若要论,实在也是尹大人教养的好,尹二公子实属麟才,文章策论精妙入神。” “那不知尹二公子文章妙在何处?今年在下无缘考官,实难一饱眼福。” “那自是比不上公仪兄和晏公当年之风采。”赵全义见状也恭维道。 第100章 如此春闱 公仪硒笑着摆了摆手等着赵全义的下文。 赵全义又道:“尹二公子的文章妙就秒在以工事之道切题入手,辅以水利策论。” 闻言公仪硒一愣,脚步也慢下几分。 以工事之道切题入手,辅以水利策论…… 公仪硒回忆起科考前时为众门生看过的文章,回忆间文笔蜿蜒,墨迹流连,隽逸小楷愈发清晰,直至跃于一张泛黄褶皱的宣纸之上。 待看清名字时,公仪硒霎时四肢僵寒似直入肺腑之感。 此刻,他脑海里跃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想。 此次春闱不公! 见公仪硒脸色煞白愣在原地,赵全义回过头来唤了他两声:“公仪兄?公仪兄?” 公仪硒回过神来,忙揩了把额头的冷汗拱手道:“赵兄,在下有事要先行一步,见谅见谅。” 还未等赵全义回话,公仪硒便急急地转身离去。 此次春闱主考官是张禄,张禄师承先朝王太傅,王太傅在如今官家登基后便告老了,但其家家学渊博,子弟皆是上乘,今朝朝野上下却难寻其先辈之贤才,再下一辈更是平平,直仰仗老太傅先前的功绩过活。 公仪硒记得,尹二公子可是王家的孙女婿!如此想来,心间不由大骇。 公仪府弄玉堂内,公仪玟若端坐在桌案前,光影浮沉映着她的娇颜有些说不明的晦暗明灭,四下无声,暗色黄梨桌面上只有一本合上的墨戋古语诗集。 云桃提着篮子不安地往后门去了,方才姑娘交给她一封信,让她想尽办法一定要交给薛家哥儿,云桃略有些心虚地四下望了望,见后门廊道人少些这才暗自舒了口气,以前姑娘这般行事任性,多少有人照拂,现下没了柳小妻看顾,风雨飘摇,她倒是生出几分摇摆之心来。 “云桃姑娘!”暗处一声低沉呼声把云桃吓了个激灵。 云桃看着自己迈出门槛的左脚,认命地喘了口粗气。 “怎么了嬷嬷?”云桃收了脚转身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云桃姑娘准备往哪去?”那婆子上下打量了云桃一番,将目光停在云桃提着的竹篮上。 “四姑娘的墨锭用尽了,我去文宝斋买些。”云桃不动声色地答道。 “既是姑娘的吩咐,云桃姑娘不必辛苦走这一遭了,我去就行了。” “这怎么能劳烦嬷嬷呢,还是我去吧。”云桃不想与她多纠缠,牵出一抹极尽柔和的笑来,话毕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云桃姑娘还是交给我老婆子吧,省得给咱们惹出不必要的麻烦。”那婆子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云桃面前。 见那婆子丝毫不肯退让,云桃不由面色冷了下来,不悦道:“嬷嬷这是干什么?我奉了姑娘的命,你如此拦我?不怕老爷怪罪?”云桃说完后便欲错开她的身形侧身离去。 只见嬷嬷一把抓住她冷哼道:“姑娘奉命,我也是奉命,总不能纵了姑娘,自难我老婆子。” 云桃眯起杏眸盯着被嬷嬷紧紧抓着的手臂:“怎么?嬷嬷还要圈禁我不成?” “若云桃姑娘再往前走一步,姑娘的提议也是可以考虑的。”婆子抬眼挑衅地看着她笑道。 闻言,云桃无奈哑言,只得忿忿地甩开那婆子的手,转身往弄玉堂处去了。 守门小厮倚着院墙看完了这出好戏,顺手将一颗豆子送入嘴里涎着脸对嬷嬷好奇道:“嬷嬷真不怕四姑娘怪罪?” 那婆子回过头没好气地白了小厮一眼:“小杂碎,管好你自己吧!” 小厮嚼尽豆子,哈着腰嘿嘿应了两声。 四姑娘?那婆子不甚在意地暗嗤一声转身离开。 她可是应了大姑娘的嘱咐。 在镇国公府用过晚膳后公仪衾淑便回公仪府了,刚进门不久,便看见公仪怀柔捧着两个铜盒子雀跃地进了门,待看见公仪衾淑那一刻,公仪怀柔笑容灿烂地冲她摇了摇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公仪衾淑招呼她坐下后问道。 “大姐姐咱们带回来的香膏,我闻着香的很呢!”公仪怀柔两两对比之余,将一盒香膏往公仪衾淑面前推了推。 公仪衾淑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罐,启封轻嗅道:“确实好闻。”待合上香膏又顺口问道:“四姐姐回来啦?”今天一天倒是不同以往,偌大的府里竟看不见公仪玟若的身影。 “回来了。”公仪怀柔瘪了瘪嘴道:“今天我找她取香膏,一副死鱼脸模样,怕不是这香膏她想吞了去,看我机敏及时找她要回来,断了她的念想这才对我没好脸色。” 公仪衾淑无奈地摇头不语,提起公仪玟若,公仪怀柔可打开了话匣子,又拉着公仪衾淑闲话了些有的没的,二人这才分别安置了。 春日倦怠,辰时快尽了公仪衾淑也未曾起身,绛禾端着铜盆往里屋瞧了瞧,看到自家姑娘睡的正熟,便将铜盆又搁回去,轻手轻脚地进了里屋将半开的窗户合上,虽是春日,日头半掩着总有些薄风。 芸娘将小食又端回火炉上煨着,艽荩掰了块薄饼坐在门框边的小竹凳旁算着时辰一瞬不瞬地盯着院门,不一会儿,便见着一婆子在院门外探着脖子张望,艽荩看见那婆子,忙把薄饼吃抹干净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 绛禾刚从里屋出来就看见艽荩这般着急忙慌地出去,有些摸不着头脑对芸娘道:“她这是怎么了?” 芸娘给炉子添了块炭火不甚在意道:“谁知道她,都好几日了。” 绛禾垫着麻布揭开砂锅看了看,想着自家姑娘熟睡的模样又只得将砂锅端了下来。 “这米粥快煮成浆了,姑娘还是不起身。” “许是昨日回镇国公府脚程多了些,累着了。”芸娘朝里屋看了看满脸疼爱道。又转眼瞥见几上堆叠的禾帕红巾,心疼愈加:“姑娘这般稚气,哪里是快嫁人的样子?” 绛禾吃吃一笑打趣道“还不尽是同艽荩那丫头浑玩,贪吃贪睡学了个十足十。” 芸娘点了点她的额头嗔笑道:“姑娘你也敢编排,敢明儿告诉老夫人,赏你一顿板子。” 第101章 提督请旨 绛禾温声笑着缩了缩肩膀又道:“其实我瞧着纵一纵姑娘也是好的,总归近日里不用去蘅芜苑和老太太处定醒请安!” 见绛禾的目光也落在那堆红绸上,芸娘便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眼下这般娇纵稚气模样还能有几天?到时候嫁去汝阳王府,再比不上闺中娇憨肆意了。 “昨儿我同姑娘回镇国公府,听亦大夫人同国公夫人哭诉,说是大姑娘落了胎,险些失了性命,人憔悴的很。”绛禾把从小厨房端来的两盘精致点心归在笼屉里,又端上炉子煨了煨, 再过半个时辰,她家姑娘也该醒了,吃些热食温粥胃肠总也舒服些。 芸娘闻言不由心下凄凄,亦大将军早年沙场捐躯,独留亦大夫人与孤女看顾大房一脉,寡身二十余年,眼见唯一的女儿有了归宿,岂不料所托非良人,成婚数年,极尽煎熬。 “若只是落胎,倒也不至于牵连性命,大姑娘生二闺女的时候亏空了身子,陈家又因大姑娘未能养育嫡子多有苛待,大姑娘本就是个倔性子,吊着一口气顾着体面吞着委屈,只怕是苦的厉害。” “难道连镇国公老夫人也无法吗?”绛禾闻言心下也生了几分恼怒。 “大姑娘省亲从不讲苦楚,亦大夫人就算去陈家理论也因多年未出嫡子而理亏,每每闹得不欢而散亦大姑娘日子便更加艰难。”芸娘掩下苦涩叹息道。 当年在镇国公府,亦大姑娘是多好的一个妙人,端庄体面、才气斐然,多年磋磨现如今形容枯槁,眉目哀绝,再不复当年意气。 绛禾心中暗自腹诽,都说女子生产是过鬼门关,谁说不是从踏入夫家那刻算起呢? 汴京禁城宣德殿 宣德殿西暖阁里熏炉吐雾,瑞香环绕,春暖怡人,乾昭帝一手执着奏章,一手轻叩案几,正襟侧首览着几上铺陈着的几份素纸书卷。内监大总管并几个御前当值的带班首领立侍左右,各自垂目弓腰。 清风送暖,撩起一阵和煦,卷檐下的角铃轻触,发出悦耳轻鸣。 张禄被这轻鸣惊醒,缩了缩颈子,只觉春寒阵阵,冷汗涔涔。 殿前除翰林学士张禄外,还侍立三位此次春闱考官与主审并礼部吏部尚书郎中三人。 良久,乾昭帝将奏疏放下开口道:“尹家二郎之策论倒是别出心裁一骑绝尘,是为英才。” “恭喜官家又得人才。”一主考官附和道。 “依众卿看,该如何安置?”乾昭帝思量片刻问道。 “臣等不敢自专。”几人面面相觑垂首又道。 “但说无妨。”乾昭帝摆了摆手。 “依微臣看,尹家二郎虽有干才,比较少练,不若安置九寺之中,任鸿胪寺寺丞,主典礼朝会,后入礼部。”礼部侍郎思量一番开口道。 闻言,张禄心下一惊,这如何使得?若入鸿胪寺便同公仪硒做了同僚,周怀通又是公仪硒门下学子,文章如何一目了然,尹家二郎那般庸直,怕用不了几日便东窗事发了。 “官家,依微臣看,不若使尹家二郎主翰林修撰,掌修实录,草拟典礼纪实以求历练。”张禄心思转了两转忙开口道。 “尹家二朗确是良才,礼部有公仪家父子倒也不缺主簿,司仪,司宾署事务,翰林修撰确也人少事忙,到是个合适的去处。”乾昭帝略一思索,御笔一勾,在已拟好的奏疏上圈出尹奎的名字,朱批翰林修撰四字。 乾昭帝比对了其他举子的任职,见无有不妥,将奏疏合上放置一旁又道:“余下的吏部自行决议即可。” “臣等遵旨。”吏部尚书吏部郎中拱手作答。 “好了,尔等且退下吧,张禄留下。”乾昭帝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散去,又侧目对内监道:“唤祁仕明,黄钧入内。” 小内监忙快步走出殿门,见二人立侍门前,小内监立定躬身道:“二位大人久等了,官家宣您二位入殿。” 闻言,黄钧略做停顿,面向祁仕明抬臂礼让道:“祁相,请。” 祁仕明同礼相敬言道:“请。” 二人一前一后入殿,同张禄并立案前。 “臣等参见官家。”祁仕明,黄钧齐声行礼道。 “平身。” 乾昭帝又从叠放的奏疏中抽出一个红檀木折匣来,将折匣启封后,取出一本折子交于祁仕明又道:“你看看。” 祁仕明接过奏疏细细地阅看起来。 “临川暴乱?”祁仕明不可置信得皱了皱眉。 黄钧虽未看奏章,但暗瞟了眼祁仕明,见祁相一脸凝重便知颇为棘手,心下连忙思量着自身所辖之地与章法对策。 “昨日夜里送来的奏章,孙辉请旨镇压。”乾昭帝缓缓开口,抬手示意祁仕明将奏疏递给黄钧。 黄钧心思急转,孙辉提督临川,督府守兵都无耐,可见这次暴乱规模庞大,临川位于堰江下游西南平川,虽非政统要紧都城,却是鱼米富饶之地,乃是大圊税收五城之根基。可见生事之人的心计深沉狡诈。 黄钧按下心中想法接过奏疏看了起来,果然同他所想相差无几。 乾昭帝眼眸眯得狭长看向祁仕明问道:“祁相,你认为此次遣何人前往临川最是妥当?” 祁仕明稍作思量开口应道:“微臣以为自州郡调拨军兵,知州辅以孙辉,委任桓王巡抚最为妥当。” 乾昭帝看向黄钧,黄钧忙弓腰拱手而言:“臣附议,桓王才高智绝,定以雷霆手段处之,无不胜任。” 张禄对黄钧恭维之语暗自嗤鼻,但于他所言确是不谋而合,心下也衬度着两全之策。 乾昭帝点了点头又道:“张禄。” 张禄向前一步拱手行礼道:“微臣以为,可谴中郎将协同。” 祁仕明心下赞同,亦维司曾调任临川,相比之下确是他更熟悉洲务。 “那朕便以亦维司作先锋官,拨五千精兵辅以桓王前往临川,暂任桓王总督之职,可调州郡军政兵权。” “如此,无有不妥。”祁仕明恭谨道。 第102章 血溅高台 汴京城门直通官道上一名戎装驿使骑马飞驰而过,待至城门前,才急急马缰拉住,马匹因由惯性转了个弯,卷起一阵尘雾。 不待马匹站定,那驿使忙抬头向着城楼守卫呼道:“定西加急来报!” “开城门!”守卫长挥旗下令。 城门缓缓启动,驿使一扬马鞭又急忙往禁城去了。 待至禁城太和门前,驿使弃马入门捧着折匣高呼:“定西军情急报!” 小内监忙接过折匣高举着往月台奔去:“定西军情急报!” 月台上的内监接过折匣捧在头顶高呼:“定西军情急报!” 宣德殿内内监大总管忙示意门口小内监去接应,小内监忙不迭跑去接过折匣,高举折匣转身进殿匍匐在地上禀报:“官家,定西军情急报。” 乾昭帝抬头示意那刻,内监大总管便起身接过折匣呈上案几,乾昭帝打开折匣翻开奏章细看起来,须臾,发出一阵开怀朗笑。 殿中立侍的众臣皆不明所以,暗暗好奇奏疏上的内容。 “好!好啊!”乾昭帝拍下奏疏畅快道:“好一个宣王!竟用两个月那下定西,大破郢、晋二城。” 众人闻言皆大喜,定西地势优越,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原也是大圊要塞,太祖皇帝在位时曾将定西,登州及郢、晋、怀化、宜丘割于虢国,后因虢国战乱,定西、郢、晋被北蛮攻去,怀化落入东虞,而虢国势弱,在圣武帝时期便依附大圊,送还宜丘。 乾昭帝回头看向背后高悬的“建极绥猷”牌匾,心下感慨万千,他终究是不负祖宗所托。 大圊临川提督府 松木案几前,孙辉正同总兵商议临川兵司军需等事宜,士官抹了把汗喘着粗气急禀道:“大人,不好了!有暴民生事!” 孙辉闻言,横眉倒竖,满脸严肃道:“怎么回事。” 士官咽了咽唾沫忙答道:“先前在渭县,便有暴民闹过几起,不过人数都不过百人,县尉一压制,没几日便消停了。” 孙辉闻言怒不可遏道:“此等大事,为何不一早禀报?” 士官心中惊骇委屈,暗叫一声不好:“是,是副守大人说渭县地狭人少,况即使百姓生事,规模较小,皆在可控范围,况有守军镇压,百姓庸怯,不成气候,这才,这才没能及时上报。” “糊涂东西!”孙辉一脚将士官掀翻在地,直气的在屋内转了两遭,这才指着士官的鼻子骂道:“庸怯?究竟是百姓庸怯还是尔等庸怯?百姓生事不加以安抚,不及时回禀,如今倒好,酿出大祸来了!你说,现渭县境况如何?规模如何?” 士官忙又爬起跪好小心翼翼答道:“现,现下渭县已然失控,不只,不只渭县,渭县及周遭四县均,均有暴乱,且临川城内自前日起便有暴动,人数众多,暴民作乱,百肆歇业,守兵仅威慑已然无用,副守,副守大人请您示下,是否,是否要,要杀?” 孙辉张了张嘴,痛心疾首呼号:“尔等混账!误我!误我啊!” 言罢便连忙赶了出去,总兵跟在孙辉身后,忙牵了马,赶往闹事之地。亲随见孙辉慌忙出去,便也忙着提刀紧跟,待至闹市,守卫军副将及周围亲从已然乱成一团。 亲随中有递过氅衣官帽的,氅衣被孙辉一把扔到地上:“副守,副守呢!” 人海中不见副守,孙辉忙将官帽囫囵在脑袋上,颤颤巍巍向高台挤去,一面命手下驰报州郡守郭沛,都尉穆丞,一面命总兵携亲随前往暴乱中心平复民众。 人群骚乱,临川城内依然乌烟瘴气,孙辉急不可耐,就近爬上一马车辙上就声嘶力竭的大喊:“刀下留人,提督已到!”忽而人群拥来,马车剧烈摇摆,好悬将他掀落地上。 “提督!”亲随被吓得不轻,凑近搀扶,也被晃了个趔趄。 一把明晃晃的长刀闪过,晃得孙辉险些睁不开眼。 “快!快阻止他们!”孙辉心间大骇,忙拽着亲随道。 奔至闹市中心,总兵眼见高台之下已然尸骨成堆,临近台前的被扑倒砍杀。腥气随风扑鼻,令人欲呕。再往前进几步,只见血如浓浆,遍染黑砖,人嚎渐不止,凄泣犹存。 “刀下留人!” “刀下留人!” 总兵刚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也不等爬上高台,直直赤手推开行刑的守兵,救下几个百姓,待临近副守,这才踩着血浆艰难颤抖着腿爬上高台,不等站定朝着台下嘶声大喊:“刀下留人,提督到了,提督到了!” 眼见守军行刑已毕,在总兵高呼下终于停了手,总兵扫视一眼台下尸山血海,几欲站不住,忙扶了副守一把这才站定。 副守随着总兵目光看迎上孙辉,见他只未着官服,官帽歪置,面色惨白,发丝凌乱,汗粘满颊,立于马车之上一手无力地扶着车缘,嘴唇颤颤,满目苍凉地看向四周。 从孙辉喘的一塌糊涂,指着副守也只剩怒气,手脚冰凉,耳畔嗡嗡作响,已然说不出全乎话来:“你……你……” 总兵见状反应过来忙甩开副守的手臂怒道:“贺群,尔胆敢不奉上令,随意诛杀百姓!” “啊!”副守见这二人这般反应便知自己铸下大错,本就吓得面无人色了,现在看孙辉表情更如煞神一样,不等孙辉开口,两眼一翻,便吓得晕了过去。 总兵冲上前去一巴掌将其打醒,贺群只觉得眼冒金星,不知身处何处。 “你……竟敢杀人!”孙辉总算是喊出了一句,再看四周,尸骸遍地,血肉冰冷,直是惨绝人寰:“你……丧心病狂!” “扑通”,贺群双膝跪地,抖如筛糠一般:“下官,下官……下官若不如此,怎能平息暴乱,护住临川……” “你!你真是愚不可及!都到这般时候你还固执己见!你这哪里是护临川?你是陷我临川于水深火热之中啊!” “啊?”贺群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满是不解。 孙辉目眦欲裂,只觉阵阵头痛,最终人命的阖上双眼喃喃道:“上疏,请奏官家……” 第103章 临川暴乱 晨雾起散,天际渐白。 大圊临川提督府。 孙辉枯坐一夜,桌案上的长烛皆已燃尽,如血般的蜡液顺着铜质烛台四下流淌,在几案上勾出可怖的形状。 孙辉只觉眼皮刺痛,抬了抬头,却见已然天亮。 心间惊郁难当,他长吁一口气,动了动僵直的身躯,这才缓缓提笔。 “臣孙辉,稽首顿首,上言于官家:昨日,臣接获急报,临川境内突现暴乱,以渭县为首之五县为最,农户弃农,百肆荒废,又有匪徒横行,掳掠财物,民生之痛。臣闻之,心如刀绞,寝食难安,故冒昧上奏,恳请陛下速派兵力,以平暴乱,安抚民心。 此临川之境,天灾不频,一无百姓生计艰难;洲府善治,二无民生积怨哀悼;故此,暴乱之源,犹在探查,臣以为,平定暴乱,宜速不宜迟。为此,恳请官家圣裁,赐以兵力,使暴乱得以迅速平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臣愿以此奏章,上达天听,望陛下体恤民情,速作决断,则天下苍生之福也。臣不胜惶恐之至,谨奏。” 行至此间,落笔。孙辉将奏折晾干,小心叠好放入一红纹檀木折匣中,另唤亲从进门慎重言道:“此奏疏关乎临川性命,务必遣驿使加急奉上!” 待至亲从出门,孙辉细想着,线下驰奏圣上,约莫夜里奏疏便可奉上了。 鸣鼓三声,桓王一行奉旨赶往临川。 行至夜间方抵达洲都督府,都督府灯火通明,府兵各呈两列举着火把立于府门之外的官道上,州郡守郭沛,都尉穆丞几一众副官站于都督府门前接侯。 亦维司担任先锋官已先一步率精兵赶往临川,控制局势。 远见桓王等人骑马前来,郭沛,穆丞二人急上千相迎:“恭迎桓王殿下,王驾一路辛劳,府内已备齐饭食,还请稍作修整。” “辛苦二位大人。”袔轶下马答道。 郭沛,穆丞二人本想引着袔轶可以前往厢房用膳休沐,不料袔轶摆了手,不做应答,直往议事厅去了,二人携一众大小官员随即跟上。 待至议事厅,袔轶环视一眼下站众人,目光清寒地落在郭沛身上:“郭大人,此番临川暴乱州府可接到奏报?可有示下?” 郭沛心下一惊忙答道:“前日接到孙辉口函,是以谴派副都尉前去协同相助,自昨日起便派兵使去各县摸查,无有上令,微臣不敢调兵。” 袔轶点了点头又道:“临川下设几县?县有几村?各县多少人数?县治如何?赋税民生如何?另有商贸、刑狱、户籍、耕作皆一一道来。” 袔轶言毕,穆丞便退下按袔轶所言将洲治户籍税务文书、典狱册录及洲志备好呈上。 郭沛略一思索答道:“临川下设十三县,共有五十三村,各县人数以渭县为首,约有六千之余,各县县治清明,百姓安居,临川鱼米富饶,时节耕作,赋税可观,按律刑法,少有冤狱。” 袔轶翻阅着呈上的文书,对比郭沛所言,临川之治确实非虚,虽稍有弄虚之嫌,却也是各州府临受督查通病。 袔轶微抬眼眸,心下以有对策。 众人见其眼神凌厉,沉默不语,皆冷汗涔涔。 忽然,袔轶沉声道:“传本王令:令一、州府即刻调拨精兵三千前往临川,听令于中郎将,迅以控局,恢复秩序。令二、传令地方县尉,协助军官,并予以后方供给,粮草、向导等支持,并协同安抚百姓,关注民情,以便后续治理。令三、各县搭设窝棚安难民,供给米粥药用,令四,着一队人马弃刃乔装,深入民间,参与各省暴乱,探查缘由。” “下官听令!”众人应到。 袔轶草草用过膳后未作停留,加紧脚程又往临川去了。 寅时三刻,众人赶至临川提督府。 孙辉心焦难眠,只挽了发髻,合衣在榻上看着白日里报上来的舆报,死伤人数现已摸查清楚,另有城内及各县暴动规模及治安情形也做了描述。酉时城内又有骚乱,亦维司带兵前来将将压制下去。 听闻下属来报桓王已至,忙下榻趿鞋出门相迎。 袔轶见孙辉双目通红,神情惫怠便知临川暴乱比只奏疏而言更甚,却见他一脸颓态便也无言责备,刚欲开口,只见一守兵慌忙赶来跪地抱拳上禀:“大人!大人!不,不好了!” “慌什么!”孙辉一甩袖子忿忿道:“桓王在此,何以惊扰王驾?” 守兵忙转向袔轶身前磕了个头慌张道:“还请王爷恕罪……” “出什么事了?”袔轶无意听他请罪。 “东市,东市又生暴乱了!”守兵指着城东方向,接着桓王话头答道。 闻言,孙辉心间越发惊惧,难道朝廷精兵也制他们不住?心下这般想着,却转头看向袔轶,以求对策。 “去东市。”袔轶拉着马缰绕过守兵下令。 孙辉忙派人引路,自己将一骑马官兵换下,挥鞭跟上袔轶。 夜色如幕,却火光滔天。 东市满地狼籍,帷布撕裂,摊支倒地,竹筐四散,碎屑飞溅,市中心泱泱地挤着暴民,喧骂叫嚣,哀嚎一片,手持火把示威,又有持有农具,柴刀等利器,在外围与州府精兵挥砍对峙。 官兵一手持刀一手扶鞘,连做一排形成围挡之势,将暴民隔了开来。 亦维司于台上细细观察,只见这群暴民并无鱼死网破之意,观其容相衣着,颊饱满,着布衣,并无生计艰苦之相,临川之治自古安稳,从未有过似如今这般暴动,既如此,是何缘由导致这乱象? 只见人群骚乱见有一人着黑袍,两手空空,双手交叠紧抓黑袍两侧,将周身罩得密不透风,这人混于人流中,却是逆向而行。 亦维司猛地起身喝道:“抓住他!” 亲随顺着亦维司目视方向立马了然,随即快步穿越守兵,周遭暴民见状即刻涌上前去,骚乱更甚以做掩护抵挡。 着黑袍那人听见动静,脚步愈快,。 第104章 半舌僧弥 亦维司厉眸微敛,手撑帷挡,翻身跃出高台,起身刹那,从右侧抽出一杆商肆标旗,脚尖亲点,侧身落在外沿守兵横起长枪之上,借力跃起,手臂一掷,那一杆商肆标旗直直的朝着黑袍人大腿而去。 就在此时,袔轶一松马蹬,双脚一提翻身立于马上,轻踩马首,借力一翻,空中侧旋而过,只余衣袂翻飞,袔轶侧首而视,深眸锁定檐前竹竿帷挡,横身一踹,帷挡四散,朝着黑袍人跌落,腾空一击,横陈的竹竿变了方向,朝着黑袍人而去。 “刺啦”——锐物划破衣衫之声。 那杆掷出的商肆标旗直直的插入黑袍人的大腿,带着他跌落在地,右后方帷挡落下,毡布将其遮盖捆住,又有竹竿飞来,将毡布死死钉在地上,黑袍人屈腿痛苦难当,却动弹不得。 袔轶翩然落地,亦维司转头看向他眼神暗含暗含赞誉。 袔轶抬臂挥手示意,几个官兵小跑着将黑袍人押解出来,守军副将上前一步将跪着的那人头上的黑袍遮帽扯下,是个两颊狭瘦的男子。 黑袍遮帽被扯下的瞬间,那男子也顾不上腿上的疼痛,忙惊恐地捂上自己脑袋,也正是那一瞬,让在场的人震惊不已。 只见那男子头顶刚刚长出青茬,不足半寸所长,正经男子,谁人敢剃发? 亦维司上前一步,两侧押解的人将那男子的手臂向后辖着,让他动弹不得,亦维司伸手拨开他那半寸青茬,之间发间有黄豆大小的疤,亦维司眼眸里划过一丝精芒,又细细拨开他侧的青茬,心下已然。 果然和他所猜一致。 “可是戒疤?”袔轶待他查阅完缓缓开口。 好个剔透的玲珑心肠!亦维司心生感慨。 “回王爷,正是。”亦维司松开手答道。 “几粒?”袔轶继而问道。 “七粒。”亦维凡神色凝重。 亦维凡答毕二人皆沉默不语,孙辉眯了眯眼心下思量着其中怪异,他还从未听说过点七粒戒疤的和尚,通常僧弥只点六九,称作“六菠萝蜜”和“九次第定”,小僧点六,主持点九,七粒是个什么说法? “你是何人?”守卫官厉声问道。 “……”那男子垂头不语。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守卫官略有怒意,声音又高了几分。 “……”男子抬头眼睛灰溜溜转了两转依旧不语。 “你说是不说?”守卫官大怒,抽刀出鞘架在男子颈边。 “呜……呜……”男子满眼惊恐,脑袋忙向后撤。 亦维司猛地抬头道:“掰开他的嘴!” 守卫官把刀丢在一旁,两手一钳,将男子的嘴掰开,一官兵举着火把凑近照亮,副守惊恐回头,众人顺着守卫官的手看去。 只见那黑洞洞的嘴里只有半截舌头。 暴民民众眼见黑袍男子被制服,皆没了刚才的挥砍叫嚷,一片火光中,余下众人空洞且不知所措的脸。 亦维司见状立即反过应开来吵暴民民众喝道:“贼首已被捉拿,尔等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话音刚落,又有大对州府精兵及时赶来,将东市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一队官兵立刻制止外围的暴民民众,缴了他们手中的火把,防止暴民纵火。 见此情形,暴民再也嚣张不得,已知反抗无力,遂一个个皆尽扔下手持农具柴刀。 袔轶环视一眼四周,粗粗估计了暴动人数,转头对孙辉道:“孙大人。” 孙辉大人立刻垂首拱手道:“下官在。” “另辟一院落安置这些暴民,派府兵看守,将黑袍男子押送回昭狱,细细审问,口不能言,总有他法,看顾好他,别叫他自尽。” “是,下官遵令。”孙辉恭谨道。 东市留有官兵善后,袔轶等人反回提督府。 自桓王袔轶携精兵至临川,且今夜中郎将亦维司有效压制暴乱,孙辉便如有了主心骨一般,一颗心落入肚子里,方能睡着觉。 次日辰时,总兵前来问询审问详情,待入昭狱,四下锁链拖地之声及哭嚎辱骂迭起,总兵习以为常,任狱卒引着往牢狱深处走去。狱卒执鞭抽地,清脆的击打声止住一片喧嚣。 狱卒将牢门绑着的锁链打开,侧身让出位置,总兵盯着被绑在刑架上的黑袍男子,见其垂首坠脚毫无生气,身上黑袍凌乱,血痕交错,可见是受了鞭刑,大腿的伤慢慢的涌出血来,顺着袍子褶皱一路滴答在脚下,混着杂草,汇成一滩污渍。 “交代了吗?”总兵冷冷瞧了他一眼道。 狱卒瞥了黑袍男子一眼愤然道:“除了张嘴哭别的一概不能,又不会写字,连点头摇头都糊弄着分不清。” 总兵眯了眯眼盯着黑袍男子苍白的脸饶有兴趣道:“哦?倒是个硬骨头?” “若是硬骨头也不至于哭得昏天黑地,不是说不是暑假又什么也又审不出来。”狱卒皱了皱眉无奈道。 总兵白了他一眼:“审不出来那是你无能,家伙用到位了,死人嘴里也能给他撬出东西来。” “来人,给我把他泼醒。”总兵指着黑袍男子道。 另有一狱卒提着木桶上前浇了黑袍男子满身满脸。 黑袍男子被惊醒,看着眼前的官兵直如阎罗索命般,吓得直打颤。 “上脑箍。”总兵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狱卒领命,在刑架上取出一个圆形铁箍与诸多五寸长的木楔,那狱卒将铁箍套在黑袍男子头上,左右瞅了瞅位置,在铁箍和头皮的空隙伸指试了试,这才往里用铁锤一根根加木楔,铁锤的敲击声与黑袍男子痛苦的哭嚎声使牢狱间更染恐怖气息。 “停!” 木楔加至五根,见黑袍男子痛苦难当,总兵这才喊停。 狱卒见黑袍男子嘴里呜咽嚷嚷着什么,便凑近总兵身前道:“大人,这厮莫不是在骂您?” 总兵忍下想给他两拳的冲动,咬着牙恨铁不成钢道:“他口不能言,你又束着他,你叫他如何交代!” 狱卒这才恍然大悟,忙将其放下来。 绑绳解下,黑袍男子跌落在颤颤巍巍喘着粗气。 总兵见状也不催他,只耐心等着。 半刻过后,黑袍男子想要站起,却因腿受伤无力只得拖着下肢撑起半个身子,一条腿盘起,手中拇指捏住中指关节两手微曲,手臂回旋,一手置于腹前,一外翻朝天。 众官兵见其姿势诡异,皆摸不着头脑。 总兵皱眉敛目:“这是?” 第105章 郁珠同行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银芽初绽,点点星绿,季风拂过,青柳轻摇,湖面粼粼,相映成趣,撩动一池春波。 晨起便有女使送来玉笺素帖,绛禾收下拜帖又问了主家名字,方从外间打了洒花软帘进来,见芸娘端着铜盆布巾从里间出来,绛禾止了步,侧身撩起篦子让她先行。 公仪衾淑食尽半碗枣泥粟粥,停箸落盏,拿起绢帕细细地揩了揩嘴角,艽荩注了碗热腾腾的香茶,眼见公仪衾淑今晨胃口不错,进多了些,眼下只怕是喝不下这些,故将白釉瓷盏置于一旁的小几上,瓷盏磕碰桌面,发出一声微响。 公仪衾淑从绛禾手里接过了拜帖,不由素眉轻蹙。 这玉笺素帖,甚是古怪。 古怪其一:拜帖上赫然留着晋安公尹家的名讳。 古怪其二:尹家的拜帖居然是当朝贵妃给她下的。 汴京禁城延祚宫 暖阁之内,沉香袅袅。 尹贵妃端坐于丹金楠木妆台,宫婢手拿起嵌玉犀角梳,从云鬓轻轻梳起。她眉眼低垂,神色带着几分慵懒与闲适。透过镜中,疼惜地看着侧坐于榻上秀眉轻蹙的尹牧雪。 疏好髻发,宫婢又从七宝妆匣中选出一只金丝牡丹点翠步摇,细细比对一番,这才轻缓地插入鬓见,流苏轻晃,珠玉触动,发出阵阵清响。 “今日为你做寿,你倒先苦起脸了。”尹贵妃妆点毕了,转过身来侧目看着尹牧雪打趣道。 “娘娘,我……”尹牧雪眸含轻愁,欲开口,却无言。 尹贵妃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必害怕,你想要的,姐姐都为你夺来。” 尹牧雪感激地看着尹贵妃,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倒是不害怕,只是…… 她心中实在不安,这次若不能一举击毙,只怕是要留下祸患了。 公仪衾淑略做梳洗,待小厮套好马车,便携着绛禾带着拜帖往禁城去了。 闹市喧嚣,绛禾细致地将马车飘起的布帘掖了掖,公仪衾淑透过布帘的间隙看着绛禾,又撩起布帘一角,示意绛禾上车,绛禾坚定地摇了摇头,从公仪衾淑手中轻扯出布帘,复又紧紧地掖好。 绛禾最是谨慎妥帖,自出门便执意随车而行,怕被人看着饶舌些主子的闲话,任是公仪衾淑公仪衾淑再心疼也撼动不了她认定的,此番进宫,很是忐忑,尹家拜帖,又意味不明,有绛禾在身边,公仪衾淑自是安心些许。 公仪府位于京畿御街以东百余户,脚程不算远,小半个时辰便也到禁城门口了。 绛禾将拜帖呈给守卫看,待确认过后便扶着公仪衾淑下了车,公仪衾淑刚要入门,远远的,便又有低沉地木轮轧地声朝身后响起。 公仪府的小厮将马车往内道上赶,忙着给身后那四驾官车让路。 那四驾官车在禁城门口立定停住,马首突甩,直喷了绛禾一脸腥气。 绛禾忍下作呕之感,自认倒霉般脸色苍白地随公仪衾淑往后靠了靠。 又有一女使从马车右侧走上禁城城门前去递拜帖,绛禾偏头向着公仪衾淑悄声询问道:“姑娘,怎的咱们不先走?” 公仪衾淑俯首轻声道:“那是何家的马车。” 绛禾略一思索又道:“忠正卿何家?” 公仪衾淑点了点头。 绛禾了然,何家姑娘于自家姑娘有救命之恩,姑娘欲给何家姑娘让行也在情理之中。 何郁珠踩着长条木凳缓缓走下马车,一偏头却见公仪衾淑在不远处看向自己,霎时眉头皱起,从女使扶着的手臂中撤了手,不等站定身子,便眼神不善地自公仪衾淑身上从上到下扫视一圈。 公仪衾淑无视何郁珠不耐的眼神,上前几步向她见礼:“何姑娘安。” 何郁珠眼神从不善又转了几转换成不解,嘴上忍不住的想要刻薄几句,却也敛身回礼道:“尹牧雪居然也邀了你?你何时入了她的眼?”何郁珠实在不得其解,尹牧雪怎得这般大方,莫不是想同她和解? 公仪衾淑心下也是这般疑惑,自己同尹牧雪只是泛泛之交,并不相熟,尹牧雪是何种人,她也只在何郁珠同自己拈酸吃醋中偶见闻得几言,别的再无交集。 见公仪衾淑不答,何郁珠也自知无趣,便讪讪的懒得同她多言,携着女使往城门内去了。 走了几步见公仪衾淑还站在原地,何郁珠心中疑惑:尹贵妃的约,旁人踮着脚尖还怕够不上,这人怎得滞在原地?晚了也不怕尹贵妃怪罪。 “何姑娘先行一步。”公仪衾淑看穿何郁珠疑惑,开口解释道。 闻言,何郁珠总算知道公仪衾淑之意,脸上闪过一丝掩着羞赧的不自然,她转过身轻飘飘地扔下来一句:“一起吧。” 公仪衾淑柔和一笑,点了点头,也跟了上来。 何郁珠不知该不该等公仪衾淑,她僵着身子,迈了步子又收了回来,只觉得连路也不会走了。待公仪衾淑跟上,何郁珠又比她快了半个步子,两人这才稍稍拉开些距离,她也不想让公仪衾淑看穿她露怯。 没由来的,她怎的在公仪衾淑面前露怯? 何家女使侧目看着自家姑娘很是瞠目结舌,平日里总对着公仪家姑娘冷嘲热讽,厌恶极深,如今怎的露出这般情态? 这气氛,煞是奇怪。 何郁珠只觉自己如芒刺背,两人一起走着,却谁也不多言,气氛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愈发尴尬。 她是不是应该找些话口子同公仪衾淑聊上一聊?可她都没说话,若自己先开口会不会遭她看轻了? 可她为什么要同她讲话?自己不是很厌恶公仪衾淑吗? 一声熟悉的透着欢欣的呼声打断了何郁珠的思绪,也打破了这安静诡异的氛围。 “衾儿!”亦如远远地笑着向公仪衾淑招了招手,提着裙摆急急地向她走来。 公仪衾淑看到亦如也在,心下也生了几分了然,尹牧雪生辰邀了满城贵女,因着镇国公府的缘故,碍于情面,尹贵妃也不好独撂下亦如和自己,这才递了那张古怪的拜帖。 不过比拜帖更加古怪的是亦如的表情。 亦如手肘戳了戳公仪衾淑,低语道:“她不是最烦你吗?” 公仪衾淑目不斜视淡淡道:“她也烦你。” 亦如偷偷看了看何郁珠,摸了摸鼻子,哑言。 第106章 贵妃寿妹 朱门漆,铜台筑,林木蓊萃,碧阶瑶琼。 熙春盎然,清阳曜灵,和风容与,花影摇曳。 宫娥们换上春日单衫,顶着一排排乌黑水滑的双环垂髻,两手交叠,颔首敛肩,踩着薄底青鞋快步穿行在红墙黛瓦间。 延祚宫位于禁城西六宫之右翼,筵席照例摆在匀和殿,匀和殿位于延祚宫内殿,是个前后开门的穿堂殿。 几人从宽广肃穆的御道里出来,走入匀和殿的夹道里,宫墙高高的,墙根儿处经年累月遭风霜堆积沤出青黑的斑驳。 公仪衾淑抬起头来,之间两侧朱墙外偶有樟木枝条探进,风拂叶动,娑娑作响。 此前年少,她曾随外王母两度进宫,不过她从前去的从来都是皇后娘娘的仁明殿,幼时性纯,只觉巍峨肃穆,很是新鲜,如今成人,却觉压抑憋闷。 公仪衾淑等人随着宫娥进了殿门,又被内殿侍仆引着往各自筵案前去了,公仪衾淑同亦如桌案挨着,同位于侧中间行列,公仪衾淑视线向前看去,只见她右上是长公主次孙媳,薛宝芹抬头刹那,与公仪衾淑目光撞了个满怀,二人客套一笑,携亦如三人其点头见礼。 待落座,亦如搁下纳凉团扇,捧起碗盏抿了口瓷盅里的莲豆清汤,虽未至夏日,但从御道一路走来,却也燥热生汗。 一口凉汤下肚,放觉舒缓,亦如又环顾殿内装潢,不禁慨叹,尹贵妃果真是宠冠六宫,设宴寻欢的偏殿竟也这般富丽恢宏,方才她尝的那盅解暑浆水,味甘口清,却不似寻莲豆,又见汤底黏稠润泽,想必是加了金贵物什熬制,亦如心下感慨万千,这般奢靡,连皇后娘娘也无所能及。 殿内东首雕花缠金樟木案几右下设有一食案,那食案虽不如东首那张尊贵,却也比公仪衾淑等贵女的高出一些尺寸,应当是尹牧雪的位置无疑了。 “贵妃娘娘驾到!”一声尖细的语调自前殿通道口响起,打破了贵女们的寒暄笑语。 亦如闻声闭眼打了个冷颤,她最听不得这些内监的腔调了。 众女眷起身,皆噤了声,朝前殿东侧垂首挽袖叠手。 一片簇拥之下,只见盛装女子缓缓而至,见她发髻高挽,华容婀娜,美眸潋滟,极尽雍容华贵。一张同尹牧雪七分相似的脸,却由于岁月的加持,多了几分沉稳。 尹牧雪跟在尹贵妃身后,隔着人群扫视了一眼阶下,直至视线落于公仪衾淑身上,只一秒,又轻轻地撤了眼。 “贵妃娘娘金安。”众贵女屈身行礼合声道。 “莫要行这些虚礼了,快快入座吧。”尹贵妃语调极尽轻柔,笑着抬了抬纤臂,缓缓落了座。 见尹贵妃落座,尹牧雪随众贵女也相继落座。 筵席即开,丝竹管弦四起,又有宫人立于阶前合掌拍了拍手,便有一列着长衫水袖,挽髻点钿的宫娥碎步行至殿内,伴着丝竹缓缓起舞。 立侍的宫人捧起酒壶为尹贵妃添了一杯新酒,尹贵妃举杯怎么含笑,温声道:“今日舍妹生辰,故欲相邀交好之贵女共庆,以添喜乐,共续闺情,恐席面不够庄重,便求了本宫做东,今此一宴,大家无需拘谨,畅饮开怀即可。” 交好?闺情?我吗?亦如不由暗自腹诽。 尹贵妃言罢,众女又沿着她的话恭维客套一番。 亦如身子微微往公仪衾淑那处倾了倾,以扇遮唇轻声道:“前日里敏儿来信,说事通州家里已打点妥当,不日便可归京。” “果真?”公仪衾淑眉眼溢出欢欣。 亦如点了点头,面色也是洋溢神采。 自贺敏其父左迁通州现已有五年,五年中只有偶间书信来往,如今终得相见,公仪衾淑等人心下也是极为盼切。 亦如瞟了眼宫娥挥舞的水袖又缓缓摇扇低声道:“郡主娘娘前日里来咱府里探望祖母,我同月瑛偷着听了两句闲话,你可知皇后娘娘的外甥?” 公仪衾淑略一思索应道:“幼时同表哥在舅父手下学过几天兵法的那位?” 亦如又凑近些许,声音又压低几分:“正是,几日前,听说他同小曹将军生了龃龉,小曹将军自定西回来,连自家府门都没进,直直闯入兵部找他理论,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小曹将军气不过,便到官家面前狠狠地告了他一状,官家虽未有雷霆之怒,但也气的不轻,碍着皇后娘娘,就把这案子甩给了兵部,让自行了断。” “因着什么事?”公仪衾淑又问。 亦如无甚意趣地叹了口气:“左不过就是些军政之事。” 公仪衾淑暗自衬度着,怪不得郡主娘娘惠来镇国公府,原来是有事相求。 乔月瑛许了皇后娘娘的外甥蒋麒云,皇后娘娘不便出面,便由郡主娘娘来镇国公府说情,表哥亦维凡任职兵部,与蒋麒云是同僚,定是蒋麒云处理军务不妥当,这才招致小曹将军不满,可依官家的意思,这案子由兵部内部断,这不是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表哥了吗?一面有皇后娘娘施压与郡主娘娘的求情,一面又是军纪法度,况听着亦如的言说,这小曹将军也是火烈性子,若处理不妥,失了他的意,也不知会不会找表哥麻烦。 说起乔月瑛,公仪明眸暗自扫视一圈殿中贵女,方才来时便不见她,现下开宴依旧不见她的身影,莫不是未曾邀她?若连郡主的面子贵妃娘娘都不曾给,那她和亦如又是凭什么能来匀和殿参宴?镇国公府素日里都是和皇后娘娘往来,与尹家并无交集,贵妃此举,属实让她摸不着头脑。 亦如百无聊赖掩着打了个哈欠,又见公仪衾淑垂眸走神,便抬起扇面在她裙侧轻拍了一下:“想什么呢?” “怎的没见月瑛?”公仪衾淑问道。 “她身子不爽利,况……”亦如凑近了些许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嗡声道:“她同前面那个可是老死不相往来,早推了。”亦如眼神飞快地瞟过尹牧雪。 公仪衾淑闻言,心下的疑虑略消下几分。 第107章 击罄斗诗 华堂玉门之内,袅香弥漫,雕梁画栋间,罗缎翻飞。 丝竹停,一舞毕,众舞姬敛袖垂首默默退出殿外。 没有管竹之音相掩,众贵女皆又噤口卷舌。 尹贵妃抬手侧目,便有四名宫娥举着流彩琉璃酒壶缓缓走入殿内,垂眸立侍于左右两侧。 尹贵妃举起手中琉璃杯盏,朝着众贵女笑言道:“今乃禧日,本宫特以青梅酒为寿礼,也不好顾此失彼,今儿个且让大家试试本宫的手艺。” “谢娘娘厚爱。”尹牧雪恭谨起身行礼道。 “娘娘厚德,又蕙质兰心,谁人不知贵妃娘娘的青梅酒纵是官家也流连其味,今日我等竟有幸借着牧雪的光,一品珍馐美馔。” 兆尹府家姑娘满脸庆幸张口恭维道。 尹贵妃笑而不语,示意宫娥为众贵女添酒。 碧绿清流注入白瓷杯盏,一滴酒珠沿着杯沿顺着瓷壁慢慢汇入泛着微光的琼浆中,激起点点涟漪。 公仪衾淑端起酒杯嗅了嗅,酒香清冽,又有青梅清新,微呡了一口,入口醇香甘甜,确是好酒。 众人饮罢,尹贵妃又开口言道:“宫闱丝竹乐舞虽恢宏大气,但于稚嫩女儿而言,却是有些索然无味了。” 听到这,亦如心下猛的赞同。 尹贵妃又道:“索性大家都是爱顽的年岁,不若本宫提个花样,咱们一同乐上一乐。” 众贵女皆颇觉新鲜,纷纷点头。 尹贵妃看向尹牧雪神色柔和怜爱又适时打趣道:“本宫设宴赐酒,你福下身子行礼就算谢恩了?” 众贵女闻言,虽知道这是人家姐妹间的玩闹话,但也不敢多言,紧了呼吸,只等着尹牧雪的动作。 闻言,尹牧雪忙起身欲跪,尹贵妃挥了挥手止住了她笑睨道:“本宫可不要你的磕头,今有雅兴,何不赋诗填词一首,记此盛事?” “牧雪才疏学浅,不敢贻笑大方。”尹牧雪低头辞道。 “闻公仪家姑娘皆怀谷幽兰,以四姑娘才藻艳逸为最,更有汴京才姝之称,是才比屡蒙各家品赞。”尹贵妃眼神流转,落在公仪衾淑身上,又言:“牧雪写一首来,向公仪姑娘请教。” 来了!公仪衾淑心中暗自浮起一抹冷笑。 “是。”尹牧雪遵命重又坐下。 “衾淑哪里当的起贵妃娘娘如此谬赞?我之浅陋于四姐相比实难登大雅。”公仪衾淑立刻起身逊谢。 “欸,随意一作即可,公仪姑娘莫要自谦。” 见尹贵妃并不松口,公仪衾淑只得无奈作罢,心下想着应对之策。 亦如见此情形皱了皱眉头,她就知道这场宴会不会那么安宁。 “如此,衾淑只得献丑引玉了。”公仪衾淑面淡如水,悠然浅笑,沉着应对。 见公仪衾淑应允,尹贵妃又言:“不如大家都献一笔,结成短集,志此筵席!” 众贵女刹时愕然,被尹贵妃说了个措不及防,公仪衾淑抬头默然,心思流转,猜测尹贵妃究竟意欲何为。 宫人们将案几上的香糕小食撤走,又将笔墨纸砚铺陈其上,众贵女见此情形,也知推脱不得,只能提笔沉思。 尹贵妃拍了拍手,之间几个内监抬上来一扇铜身玉质编罄,见众贵女不解,尹贵妃开口解释道:“若光作诗,那咱们这宴摆的和学堂也无甚区别,方才说了本宫提一妙玩花样,以这玉质编罄为令,我们乐上一乐可好?” “单凭贵妃娘娘做主,可这规矩又是如何定的呢?”一贵女昂首恭声问道。 尹贵妃起身前行几步,指着玉质编罄以做解释:“这编罄共有十六面,席上共有十六人,其人与玉面一一对应,乐师以小调击罄为令,小调毕,落在哪面那相对应的人便提酒一杯,赋诗一首。” “这倒有趣!之前从来都没见过!”又有一贵女兴致盎然。 “贵妃娘娘,若以此为令斗诗,那必须得有赏有罚,罚便饮酒作诗,娘娘可有何赏赐?”又有一贵女接话道。 “自是有赏。”尹贵妃从身后宫娥捧着的檀木盒子里取出一枚银丝云纹攒珠香璎,下缠青色丝绦,很是精巧。:“魁首及其下二人可得这攒珠香璎。” 众贵女了然,皆端坐于案前,等着乐师击罄。 尹牧雪将方才题的诗呈上。 “邀书忽至意飞扬,欣赴华筵沐晚光。 巷里深居藏美舍,席间满座聚贤良。 香茶一盏情先暖,醇酒三巡话渐长。 笑语欢谈皆胜景,归来夜色也含香。” 尹贵妃看过笑言:“相较以往,似有些长进。”待放下素纸又看向公仪衾淑,似有催促之意。 公仪衾淑放下羊毫,将素纸转交给宫娥,宫娥双手奉上。 尹贵妃捻起纸张轻瞟,不由心下一赞。 “华堂绮席映春枝,邀赴琼筵意恐迟。 满座高贤皆俊彦,盈杯绿蚁溢清卮。 佳肴馔玉催吾兴,妙曲弦歌助客思。 此夜良辰欢不尽,明朝别后梦成诗。” 亦如暗自嗤嗤,衾儿再怎么随性散漫,当年也是师承袁老学究,这般小难,能耐她如何? “公仪姑娘果真高才!”尹贵妃由衷而赞,又放下纸张对众人言道:“本宫第一令,迎春。” 乐师击罄,众贵女皆在心中搜肠刮肚,思索起来。 罄停,落于十一面,是周家姑娘。周家姑娘缓缓而言。 “东风悄至叩柴扉,唤醒繁花绽翠微。 雨润青山添秀色,云裁碧野映朝晖。” 众人细思其作,无功无过,是为中评。 “本宫第二令,月影。” 罄起,落于七面,是公仪衾淑。公仪衾淑起身略做思索。 “晚照初沉暮色浓,孤轮渐起映苍穹。 波摇月影粼光碎,风抚林梢叶韵融。 寂寞嫦娥舒广袖,徘徊墨客叹飘蓬。 倚栏久望愁情度,唯携金樽入梦中。” 众人赞叹,可为上品。 罄音连棉,满殿翰墨流香。 “本宫第七令,胡笳。” 罄起,落于七面,又是公仪衾淑。 “本宫第八令,瑶台” 罄起,落于七面,还是公仪衾淑。 “本宫第九令,云鬓。” 第108章 雅令赠璎 众人死死盯着编罄,想看她是否依旧落在第七面。 罄停,落于第七面。果不其然! 绕是公仪衾淑再文采斐然,也架不住这般连绵攻势,况她只承了些袁老学究些许庸才。亦如心下一紧,心思飞快的动着,奈何自己比之公仪衾淑还不如,实在无法。 “本宫第十令,莲舒。” 罄停,落于第七面! 公仪衾淑眼眸微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莲舒!现下自己已然江郎才尽,尹贵妃便还选了个最难应对的! 莲舒? 众贵女皆倒吸一口气,这在雅令中可够的上数一数二的高度,看样子今日公仪衾淑难以脱解。 就在公仪衾淑欲意低头,饮酒受罚时,前方传来瞧瞧一张字条。 薛宝芹收了手,不动声色的抿了口凉汤。 公仪衾淑略一迟疑,将纸团捏进手心缓缓而言:“ ”浮香绕曲岸, 圆影覆华池。 常恐秋风早, 飘零君不知。” 众人细品,虽为中作,但能连作诸令,已属实不易。 “此作倒似勉强,公仪姑娘可莫要糊弄咱们,莫不是贪了贵妃娘娘的青梅酒,还想再喝一杯?”周家姑娘媚眼轻睨似打趣一般。 声音轻缓,却能沉沉的砸进众贵女耳间。 周家姑娘一向同尹牧雪交好,只怕是早见不得公仪衾淑掩了寿主的风采这才出言讥讽。 “莲舒令本就大难,况这小调愈奏愈短,周姑娘若觉此作难登大雅,不若亲自示下。”亦如面色微竣,已然收了笑意。 周家姑娘搁下瓷盏,敛了敛袖摆,漫不经心道:“亦姑娘莫要攀扯旁人,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就事论事?这话说的可有失偏颇!”亦如见其顾左右而言他,唇角冷冷勾起嗤声道。 “这莲舒令虽平平,但方可一观,倒是这青梅酒令人难释,不若这杯我代公仪姑娘饮下,消消我这馋虫可好?”尚书家姑娘出来打圆场道。 “是的呀,本也是以游寻乐,宽泛些也就罢了,我瞧着这莲舒令也尚可。”又有一贵女忧郁过后出言说和道。 “林家姑娘家学渊远,自是觉得尚可。”周家姑娘下座贵女轻笑着掩扇瞥了她一眼嘲弄道。 “你……”林家姑娘霎时面含愠色,羞愤而生的潮红直染至脖颈。 林家父兄虽有爵位,却皆是个荒唐不成器的,胸无点墨,心少沟壑,这分明是当着全边境贵女的面打她的脸!便尹贵妃又端坐高阶,不置一词,让她发作不得。 “即是游戏,便分输赢,即定规矩,便决高下,娘娘座下规矩法度,岂容他人违逆?”周家姑娘正了正身子,声音不复方才和缓,扬声正色恭谨道。 言至此,众贵女皆无言,涉及贵妃严威,任谁也不好开口了。 公仪衾淑见殿内四下噤若寒蝉,也无意推脱,直举起杯盏一饮而尽,后又谦谨行礼言道:“衾淑寡才,实不堪示人,难解雅令,自罚一杯。”言罢遂又倒酒举杯:“一令难成,搅扰贵妃娘娘与诸位贵女雅兴,再罚一杯。本意诸位各献一句,结成短集,却得罄音之利,衾淑独享游戏,自愧难当,不若今日之宴由衾淑所志录,编纂成集再请娘娘与诸位贵女过目。” 见公仪衾淑风轻云淡认罚,不急不恼谢罪,尹贵妃心下暗自审视起她,明知以罄律为难与她却说成因利独享游戏,倒是沉得住气。 “公仪姑娘自谦了,公仪姑娘才思明慧,此令当属过关。”尹贵妃见时辰已至,便出来解围道。 见尹贵妃向着公仪衾淑,周家姑娘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尹贵妃转又一副雍容笑意,扫视殿中众贵女问道:“今日诗斗,众贵女以为谁堪榜首?” “臣女以为,牧雪之才可堪榜首。”兆尹府家姑娘起身眯眼笑答 林家姑娘暗自瘪了瘪嘴,她虽不知道诗做的是否好坏,但她能闻出来谄媚程度深浅。 尹贵妃团扇一挥,艳眸勾起俏丽的弧度答道:“你可莫要抬举她,她那诗情做殿还差不多。本就是今日的寿星,现又将魁首占了去,别人上何处说理去?且在你们当中选吧。” “依臣女看,公仪姑娘堪当榜首,连作六首,实属不易。”右侧后座一贵女起身诚心思索而言。 周家姑娘眼神轻瞟示意其下座贵女,那贵女立马了然,起身应道:“公仪姑娘其作冗多,却非字字珠玉,臣女以为,秦家姑娘做作,才堪榜首。” 闻言,尹牧雪轻轻吸了口气,卷子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捏紧了。 尹贵妃不动声色得看她一眼,眸中似有警示。 尹牧雪见状忙理了理心绪,面色又恢复一贯的从容平静。 众贵女思索着,秦家姑娘所作确实精妙,与公仪衾淑两两相较之下,若说难分伯仲倒也是勉强了。 亦如向公仪衾淑偏了偏身子,似在询问她的意见。 公仪衾淑抬头轻言:“臣女也荐秦姑娘。” 亦如忙提音附曰:“臣女同荐。” “臣女亦然。” “秦姑娘可堪榜首。”又有几名贵女出言举荐。 “拜谢诸众厚爱,可这……臣女实不敢当。”秦姑娘忙起身辞谢。 尹贵妃轻摇着团扇浅笑着看向秦姑娘道:“既成佳作,又得众心,这榜首你当得。” 见贵妃定了榜首,余下诸贵女便也互相谦让次下两人,商论到最后,终择出公仪衾淑同尚书家姑娘两人。 尹贵妃由宫人扶着起身,玉臂轻抬,从檀木盒子里拈出那枚银丝云纹攒珠香璎,将这枚香璎递给宫娥。 秦姑娘垂首平举双手,本欲接下恩赐,却见宫娥自如近直跪在地上,将香璎细致轻缓地系在她腰间,见此,秦姑娘只得撤下手重又行礼谢恩。 尹贵妃又打开另两个盒子,皆是两枚精巧的云纹嵌珠香璎,宫人又分别将两枚香璎系在二人身上。 尚书家姑娘捧其香缨轻嗅,居然是沉水香,不由得心下生庆。 二人齐谢过恩后便又重新落座,亦如伸过手来拨了拨香璎上坠的穗绦,一阵沉香缓入公仪衾淑鼻尖。 第109章 理辩军功 汴京京畿兵部衙门 亦维凡盯着案几上的明黄绢布皱着眉头倚在楠木太师椅上沉思,明黄绢布上封着一张素纸,素纸右上“凤令”二字赫然其上。 昨日回府祖母也召他过去问话,只说连郡主娘娘也出面求情了,现又有皇后凤令,逼的他不得不保下薛麒云。 官家任兵部自行处置,也摆明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权圣令面前,军规法度也显得不成体统。 亦维凡心寒如斯,正沉郁着,却听见外厅又是一片吵嚷。 之间几个守卫极力拦着一人,说是拦着,却也不敢用强,直伸着臂膀圈被他强硬的力道带着,一路拖至里间。 那男子身量硕直,面容硬朗,眉目阴鸷,正是曹长青。 此刻曹长青面色阴沉,直立在距亦维凡丈远之地与成对峙之势。 亦维凡见状挥了挥手,示意守卫退下。守卫们见状也不敢多做停留,正了正被揪扯歪的衣襟忙退了出去。 “小曹将军请坐”亦维凡起身为曹长青注了杯的茶,客气礼待。 曹长青冷哼一声掀袍落座,却是看也不看那杯茶水。 “小曹将军今日前来所谓何事?”亦维凡无视曹长青的无礼之举,缓缓而言。 “亦大人不必和我装模作样,在下是个粗人,演不来你们那套,我只问你,当如何处置薛麒云?” 亦维凡心下沉闷更甚,却只得掩下苦笑正色道:“薛麒云现已暂停兵部司事宜,发俸归家自省。” “归家自省?”曹长青一拍圈椅扶手起身怒道:“归家自省?好一个归家自省!我于沙场血战,前线御敌,尔等在后方安乐,押送于定西大军的粮草军需为何除了半月有余?害我定西一战退蛮失利,无辜死伤,现下官家召我回京,撤我一阶,收我军令,我流血流汗,尔等温酒暖衾!立功将军撤阶收令,背后小人却龟缩在家,自省?呵呵,说的好听!天下还见有这样不公的事!” 亦维凡哑言,只觉无力,欲开口安慰,却也不知如何张口。 “此乃圣意。”良久,亦维凡幽幽一叹,以做解释。 “你倒是将自己摘了个干净!”曹长青厌恶地直视着亦维凡。 “小曹将军这是何意?”亦维凡厉眸微眯,沉声道。 “我什么意思你最清楚不过,我倒是好奇那晚了半个月的粮草军需倒底真是薛麒云那个蠢出生天错漏还是有他人授意刻意为之摆我一道,释我兵权。”曹长青眼神阴寒地睨着亦维凡道。 “在下不懂小曹将军之意,军权何在,全凭圣裁,军政大事,谁又岂能儿戏?以家国安危谋私,实令亦某不齿。”亦维凡面目沉沉,语调强硬。 “你还在装模作样,若不是你暗中作梗,那为何裁我军权反升你品阶,此番调我回京,倒让你带兵戍边?”曹长青怒指着亦维凡喝道。 “无凭无据还请小曹将军非要妄言,你今日大闹兵部衙门,本就于礼不合,若亦某有罪,自有官家定夺,我是否带兵戍边,也由官家决断,圣旨未下,我倒很是疑惑,小曹将军如何得知这般内情?”亦维凡突然心思急转,语气陡然凌厉起来。 闻言,曹长青脸色一片青白辗转,一时难以应对。 亦维凡起身向他踱步,又言:“你说你因粮草军需迟了半月而退蛮失利,是否如此,你应该心里有数,现下定西战事吃紧,官家昨日为何谴桓王赴定西带兵而将你召回,小曹将军还需我详言吗?” “你,你什么意思?”曹长青脸色难看至极,被亦维凡周身气势逼的后退一步,心下竟然升起一股寒意。 “别忘了,我也是武将出身。”亦维凡冷冷地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危险。 曹长青霎时脸色煞白,默然直视着亦维凡,良久,愤然甩袖离去。 亦维凡转身刹那,目光落在那张明黄绢布上,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心间闪过,亦维凡薄唇微抿,眸色愈发深沉。 次日大朝,乾昭帝亲下旨意:兵部司郎中亦维凡,在任两栽,克俭克勤,葆力忠君,智略卓然,勇冠三军,圣甚嘉之,特封明威将军,赐金印紫绶,食邑七百户,着驻军北境,戍边虢国,三日后动身。 汴京禁城延祚殿 尹牧雪面沉如寒谭,气急败坏地将团扇丢了出去,宫娥见状,紧着躬腰快步上前捡起,又不知该不该再递上前去,一时僵垂着身子立于殿中,只觉握在手里的扇柄愈发滚烫。 尹牧雪坐在软榻上缓了缓神色,口鼻缓缓地舒着浊气。 周家姑娘竟然愚蠢至斯,自作聪明怀她好事!现在那枚香璎到了秦姑娘处,可当如何是好?此计不成?岂非又绕过公仪衾淑一回?白白错失良机,想至此处,她心间更加恼怒悔恨。 尹贵妃换罢宫装进殿,之间那宫娥惨白着脸捏着团扇矗在殿中,便挥了挥手叫她退下了。 尹牧雪见姐姐进殿,忙蹙着眉头起身迎上忧虑不解道:“娘娘,方才在宴上,您为何全他人之意,将魁首之位指给了秦姑娘?如此一来,咱们的筹谋……” 尹贵妃沉眸,嘴角微拉,扯出一抹不悦,盯着尹牧雪缓缓训斥道:“你瞧你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可有一点大家贵女的风范?刚才在席间你就差点沉不住气!现下都又来抱怨起本宫了。” 尹牧雪闻言心间一惊,猛的告罪:“娘娘恕罪,牧雪是一时怒火攻心,这才乱了方寸,娘娘的睿谋,牧雪实在不解,怕只怕这回被她逃脱,这般阴差阳错,又扯出别的祸端。” 尹贵妃不疾不徐从容上塌,又奉宫娥呈上两盏醒酒汤,盯着尹牧雪悠悠开口:“遇事这般急躁,你叫我如何放心你?方才公仪衾淑在席间那般气度,你现在可及得住她十一?” 尹牧雪嚅了嚅唇,愧赧地垂下了头。 “冷酒吃多了胃凉,来喝盏醒酒汤。”尹贵妃见其委屈,又心肠一软温声劝道。 尹牧雪无奈,坐上方榻端起碗盏抿了一口,只觉索然无味。 “娘娘,难道就这般轻易的让她逃了?” 尹贵妃端起醒酒汤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谁说她逃得了?” 尹牧雪心间一动,脑海出浮现起一个曼妙的场景。 云纹簪珠香璎穗绦在行步间微微摆动,扬起柔美的弧度。 第110章 戍边虢国 胤贞十年三月十七,明威将军携军赴北境。 暮春时令,日煦风和,北境边塞,绵山成碧。 一只铁蹄踏入积水的沟壑中,携着鲜泥溅起,搅浑一片清澈,碾碎几株青蓬。 行军行伍中,黑色的“圊”字帅旗呼呼作响。亦维凡身披银丝铠甲,甲叶在明朗的日光下闪着烁烁的光。后方将士队列整齐,手中长枪如林,寒光闪烁,一片肃杀之气。 几日奔波,终于赶至北境,亦维凡轻磕马腹,率先提缰纵马跃上高坡,放眼望去,疆域广袤,青甸连绵。 大圊北境与虢国接壤,自江岸边线直起三百余里构筑丈高城垣,墙体用以夯砖,自高祖始在北岸建以关隘,以条石为基,砖砌拱门,世称萧门关。 山挽斜阳,大军驻边入关。 都护携戍卒前来接引,并述职交接边防军情,兵政庶务等一应事宜。 亦维凡见其人面糙髯长,满目风霜,再一细问,原是驻镜入关三十余年的老将,不由心生敬意,都护早些年在镇国公手下做过总兵,今见亦维凡更生亲近爱护之情,命人备了好酒热食,又嫌盅子不够尽兴,直换了海碗来。 过不几日,就有虢国守将带了十余随从,手持虢国右相亲笔信函前来邀约接洽,极伸睦邻友好之意,并贺亦维凡升任。 亦维凡随都护商议毕,又详尽闻讯了虢国边情,便遣士官设宴接待,边防之地,铁马冰戈,洒脱豪迈,戍卒只消烈酒,篝火便已然尽兴。 虢国守将名为李季,原是虢国铁骑将军之子,虢国势弱,现君主固守所成,不重兵防,只一味求和依附,故李季一门不得重用,只事边防。 李季早些年同其父征战时便见过镇国公及亦二将军,说起镇国公,李季很是胆寒与敬畏,自圣武帝浅邸时期便随其征战四方,距今六十七年,老骥伏枥,是兵家武将之传奇先辈,现今见到亦维凡,只觉其风度卓见相较于其父亦二将军更具镇国公风范,如此年轻有为,不知其弟又是何样风采?不由又想到大圊宣王殿下,骄勇善战,用兵如神,又有桓王殿下文武兼备,智计无双,不由心下凄凄,大圊东虞势强呈割据争霸之态,虢国却一天天衰败如槛下荒草。诸国铁蹄已越逼越近,圣意彷徨不决,群臣束手无策,三军败绩频传,终是只得依附,食人残羹冷炙。 大圊青年才俊频出,可虢国却还仰仗他与父亲,他该幸其一门圣眷尤浓还是该哀虢国举国再无能人?现今他已然不惑之年,数十年后,家国又当如何? 想至此处,李季愈发心怀感伤,又满饮两杯。 亦维凡也暗自品度着李季,听闻李季与其父皆为将才,可现今却被困在这关内之地,又见他眉眼含悲,一味醉饮,便也知其怀才不遇之心。 见李季失态,虢国守将亲从便轻咳一声以做提醒,李季抬头,见席上明威将军亦维凡及都护皆盯着自己,便尴尬地砸了砸嘴,极快的掩了面上的情绪,继而开口举杯笑道。 “大圊多俊才,镇国公好儿郎啊!” 亦维凡闻言抬臂举杯谦逊答道:“早问李将军盛名,今日一见,果真勇武不凡,维凡自愧不如,况李将军与家父家祖相交相识,是乃维凡叔父之辈,自当是维凡敬您,还望李将军莫要嫌晚辈,满饮才是。” 李季见其说话办事周全得当,倒也受用他的恭维,只将杯中清酒饮尽,方才开口:“令尊令祖皆是能人,令祖之风,当年一见,今忆犹深,贵将军今又受封明威将军,令弟又任中郎将侍奉御前,亦家满门忠武,思及李某出身,实在汗颜。” 听其提到亦维司,亦维凡手指一滞,微微抬了抬眼。 “李将军莫要自谦,鸣厩山一役四国闻名,维凡自幼时便常以为鉴,只盼能得李将军提点。”亦维凡也同他翻来覆去的说着这些场面话。 “我虢国以先年举国之力,方大败北蛮,鸣厩山一役虽打出了名堂,也是险胜,如今我国微弱,再不能与之相抗衡,自上数十年,北蛮东征西讨,沿其南境自下而东广扩疆土,黩武穷兵,毫无人道,屡屡挑衅我西南边境,沿线百姓苦不堪言。现今又同贵国争锋,硝烟不止,实乃狼子野心。”李季想至当年鸣厩山一役愈发心痛,对北蛮更是无半分好感,急饮了杯烈酒,竹筒倒豆子般叱骂起来。 亦维凡一边听其所言暗自分析当年隐况,一边忆起四国舆图,又将北蛮之域逐一细化。 北蛮好战刁悍,貊乡鼠壤,其风粗鄙浅陋,实另四国所不耻,虽虢国势弱,却仍自贵于北蛮。 四国之中,以虢国最北,虢国以南为大圊国土,大圊以东是为东虞,早年东虞地峡人稀,今却国富兵强,疆土广阔,已然能与大圊相抗。虢国以西为北蛮,现北蛮疆域向西南扩充,一路贴至大圊,于大圊西北之境越境浅试,既犯天威,实不可忍,乾昭帝另曹长青携军逼进定西,直取郢、晋二城。 “贵国大义,救我西南,免我百姓流离之苦。”李季嘿嘿一笑。 都护坐于亦维凡下首撇了撇嘴,话说得倒阴阳怪气。 “现下定西战时吃紧,贵国君月前又谴宣王入定西,此势在必得,可见四国局势又吹新风。” 李季同亦维凡皆良将,对于四国舆图,局势分析早已刻入脑中,李季指尖入杯,蘸了蘸,在桌上绘出一圈圈水痕,亦维凡同都护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绘出的水痕。 “李将军洞若观火。”亦维凡面色如常,直待他下一步动作。 “亦将军以为此战如何取胜?”李季停下手来抬头问亦维凡。 见亦维凡不语,李季又缓缓绘制:“宣王用兵如神,实以难测,李某只能猜出一两分北蛮的心思。”见都护依然冷脸,握杯之手已成防备之势,李季一转话锋:“若我是北蛮,欲守定西必穿太阴山,大军穿山,必放郢城,此故太阴山北侧必加以严守。” 第111章 李季之谋 明威将军入北境萧门关,虢国边境驰奏回京。 过不几日,就有虢国守将带了十余随从,手持虢国右相亲笔信函前来邀约接洽,极伸睦邻友好之意,并贺亦维凡升任。 亦维凡随都护商议毕,又详尽闻讯了虢国边情,便遣士官设宴接待,边防之地,铁马冰戈,洒脱豪迈,戍卒只消烈酒,篝火便已然尽兴。 虢国守将名为李季,原是虢国铁骑将军之子,虢国势弱,现君主固守所成,不重兵防,只一味求和依附,故李季一门不得重用,只事边防。 李季早些年同其父征战时便见过镇国公及亦二将军,说起镇国公,李季很是胆寒与敬畏,自圣武帝浅邸时期便随其征战四方,距今六十七年,老骥伏枥,是兵家武将之传奇先辈,现今见到亦维凡,只觉其风度卓见相较于其父亦二将军更具镇国公风范,如此年轻有为,不知其弟又是何样风采?不由又想到大圊宣王殿下,骄勇善战,用兵如神,又有桓王殿下文武兼备,智计无双,不由心下凄凄,大圊东虞势强呈割据争霸之态,虢国却一天天衰败如槛下荒草。诸国铁蹄已越逼越近,圣意彷徨不决,群臣束手无策,三军败绩频传,终是只得依附,食人残羹冷炙。 大圊青年才俊频出,可虢国却还仰仗他与父亲,他该幸其一门圣眷尤浓还是该哀虢国举国再无能人?现今他已然不惑之年,数十年后,家国又当如何? 想至此处,李季愈发心怀感伤,又满饮两杯。 亦维凡也暗自品度着李季,听闻李季与其父皆为将才,可现今却被困在这关内之地,又见他眉眼含悲,一味醉饮,便也知其怀才不遇之心。 见李季失态,虢国守将亲从便轻咳一声以做提醒,李季抬头,见席上明威将军亦维凡及都护皆盯着自己,便尴尬地砸了砸嘴,极快的掩了面上的情绪,继而开口举杯笑道。 “大圊多俊才,镇国公好儿郎啊!” 亦维凡闻言抬臂举杯谦逊答道:“早问李将军盛名,今日一见,果真勇武不凡,维凡自愧不如,况李将军与家父家祖相交相识,是乃维凡叔父之辈,自当是维凡敬您,还望李将军莫要嫌晚辈,满饮才是。” 李季见其说话办事周全得当,倒也受用他的恭维,只将杯中清酒饮尽,方才开口:“令尊令祖皆是能人,令祖之风,当年一见,今忆犹深,贵将军今又受封明威将军,令弟又任中郎将侍奉御前,亦家满门忠武,思及李某出身,实在汗颜。” 听其提到亦维司,亦维凡手指一滞,微微抬了抬眼。 “李将军莫要自谦,鸣厩山一役四国闻名,维凡自幼时便常以为鉴,只盼能得李将军提点。”亦维凡也同他翻来覆去的说着这些场面话。 “我虢国以先年举国之力,方大败北蛮,鸣厩山一役虽打出了名堂,也是险胜,如今我国微弱,再不能与之相抗衡,自上数十年,北蛮东征西讨,沿其南境自下而东广扩疆土,黩武穷兵,毫无人道,屡屡挑衅我西南边境,沿线百姓苦不堪言。现今又同贵国争锋,硝烟不止,实乃狼子野心。”李季想至当年鸣厩山一役愈发心痛,对北蛮更是无半分好感,急饮了杯烈酒,竹筒倒豆子般叱骂起来。 亦维凡一边听其所言暗自分析当年隐况,一边忆起四国舆图,又将北蛮之域逐一细化。 北蛮好战刁悍,貊乡鼠壤,其风粗鄙浅陋,实另四国所不耻,虽虢国势弱,却仍自贵于北蛮。 四国之中,以虢国最北,虢国以南为大圊国土,大圊以东是为东虞,早年东虞地峡人稀,今却国富兵强,疆土广阔,已然能与大圊相抗。虢国以西为北蛮,现北蛮疆域向西南扩充,一路贴至大圊,于大圊西北之境越境浅试,既犯天威,实不可忍,乾昭帝另曹长青携军逼进定西,直取郢、晋二城。 “贵国大义,救我西南,免我百姓流离之苦。”李季嘿嘿一笑。 都护坐于亦维凡下首撇了撇嘴,话说得倒阴阳怪气。 “现下定西战时吃紧,贵国君月前又谴宣王入定西,此势在必得,可见四国局势又吹新风。” 李季同亦维凡皆良将,对于四国舆图,局势分析早已刻入脑中,李季指尖入杯,蘸了蘸,在桌上绘出一圈圈水痕,亦维凡同都护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绘出的水痕。 “李将军洞若观火。”亦维凡面色如常,直待他下一步动作。 “亦将军以为此战如何取胜?”李季停下手来抬头问亦维凡。 见亦维凡不语,李季又缓缓绘制:“宣王用兵如神,实以难测,李某只能猜出一两分北蛮的心思。”见都护依然冷脸,握杯之手已成防备之势,李季一转话锋:“若我是北蛮,欲守定西必穿太阴山,大军穿山,必放郢城,此故太阴山北侧必加以严守。” 李季粗粝的指尖一停,落在水痕中一方逼仄天地。 言下之意,若想取晋就要舍郢。 都护与一旁副守对视一眼,皆冷面蹙眉,双手成券,暗自紧握,似有剑拔弩张之势。 李季这厮,心肠蜿蜒,虽长困于虢国南境,但四国动向,军情政事,无不留意,北蛮的心思究竟何为,他们不知,但李季欲盖弥彰,虽说北蛮,却指大圊,明助析战,暗以威胁。宣王之策若真被他洞悉,那定西之战,险之又险。虢国虽依附大圊,但其心如何,尚不敢揣测。 亦维凡听其分析,弓掌轻叩桌案,一下又一下。 待其说完,四下无言。 良久,亦维凡朗笑一声叹息言道:“李将军果真将才,屈居一隅,实以为憾。”复又抱拳佯装正色沉声而言:“维凡受教了。” 见亦维凡平和开口,都护及众官兵也敛了周身严肃,各自归位。 更鼓又响,天色入暮。 宴罢,李季等人上马归去。 见李季等人队伍远去,都护不安地盯着亦维凡问道:“将军,若宣王真取晋城该如何?” 亦维凡望着红光明灭远处的烽火台,冷眸一紧勾唇言道。 “那可未必。” 第112章 征粮自救 圊虢边境大圊军营。 曹长青盯着舆图,嘴里慢慢地嚼着半块硬饼,饼屑簌簌地落下,粘在青色的胡茬上。燕统领等一众军官副将围立在桌案四周,亲随捧了盏浓茶上前,却被曹长青不耐的挥手撵走。 曹长青眼下乌青沉沉,一连几日,他都水米未进,昼夜难寝,先前他错失攻郢之机,而今北蛮大军增援来袭,欲再取郢城,难如登天。 北蛮其国血性好战,其兵体健凶悍,又有经年累月沙场历练,而他手下大军,虽恪尽操练之职,但少实战,终有差距,幸得大圊国力强劲,装备精良,兵马强盛,方能与之一战。 可现下,兵马强盛确实最大的困扰,军需粮草已迟了十数日,马匹分食不够,尽显羸弱,春时军衣也无,将士们依然还穿着冬日棉麻,套着铠甲僵硬不便,捂的汗痱子一层接着一层,等了几日也不见来,只得将棉花掏空了,晃晃荡荡的罩在身上,又有干粮、药用、器械不足,大军气势低迷,外忧内患,又如何能与北蛮相较? “报。”斥候急急入帐跪地抱拳而言。 “讲!”曹长青及帐内众人急忙抬眼道。 “回禀大帅,北蛮增援大军自太阴南脉挺进二十里。”斥候洪道。 闻言,燕统领及各副将皆虎躯一震,挺进二十里,这大有力压我军之意。 曹长青厉眸直视斥候又问:“北蛮定西大军是何动向?” “静的很,只日常操练。”斥候眉头一皱思索片刻回道。 “再探。”曹长青略一敛眸沉声道。 “是。”斥候抱拳应声后闪身出了营帐。 “大帅,我军可要后撤余里?”燕统领上前一步,略有急意。 “不可!”曹长青眸似鹰隼,死死地盯着帐外北蛮军营之地:“现下我军军备不齐,军心不振,如若后撤,一则会使北蛮生疑,二则,此一退,必大败我军士气,若粮草不至,我军必败。” 闻言,岳副将猛地拍案而起怒斥道:“这群混账东西!兵部衙门里的都是死人?办事如此不利!军中报令一趟趟的送,竟是一点作用不起!石沉大海般死寂!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这是要让咱们几个葬在这里!” 曹长青不理会岳副将的牢骚怒意,只又盯着舆图沉思起来,连日里北蛮定西大军都不曾来我军前叫阵,斥候来报其按兵不动只是常规操练,如此反常,倒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其援军挺进二十里,与我军呈对峙之势,现下我大军进退两难,直入自耗之地,如此这般棘手境遇,只怕不等北蛮挥军南下,我方便以溃不成军。 又有一副官双手摊着无奈地晃了又晃,急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还是再谴人去催一遭吧,总得知道军需动没动身?走到哪了不是?” 岳副将听闻此言横眉倒竖,怒目切齿道:“催?催有何用?左右都是死,就算拼着临阵弃军的死罪,我也得回汴京,杀进他那兵部衙门问上一问缘何不发军需粮草?再抽下他们的皮与我陪葬!”言罢,岳副将便拔剑而出欲冲将出去:“尔等且做等候,岳某以血为誓,必将军需供上!” 一旁的燕统领忙拉着他,从他手中夺了剑扔在地上,余下众将也在一旁阻拦劝慰,军帐霎时一片聒噪。 “都给我闭嘴!大战临敌之时自乱阵脚,如何表率三军?都去领二十军棍!”曹长青被他们吵的头疼,捻了捻眉心不耐地吼道。 见曹长青大怒,众将皆不敢言,个个噤若寒蝉,只岳副将红着目喘着粗气一副憋气模样。 良久,曹长青眼神从舆图上抽离出来,脸色愈发暗沉,眉峰拱起,似做了个很大的决定:“既后方之援迟迟不来,便只得自救。” 众将闻言,皆是不解。 “大帅,此言何意?”燕统领上前一步看着曹长青问道。 曹长青缓缓走了几步,出了军帐,众人跟在他身后,只等着他做解。 曹长青行至帐旁转身向后死死地盯着大圊边线境内,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一齐看去,只见远方,阡陌错综,村舍朦胧。 “传我军令。”曹长青沉声幽语道。 “征粮!” 征粮?众人心下大骇,若是让各县尉联合告到洲守处,洲守上奏陛下,这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大罪! “尔等只管遵令即可,若出事,本帅一力承担。”曹长青转过身来,眉峰疏解,凌厉之势不复,一脸决然道。 言尽于此,众将面面相觑,终是各自心情沉重的答了是。 此战若想胜,数万将士性命若想保,唯此一计。 天色渐暗,残阳如血。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踏破平静,搅得袅袅炊烟四散。 为首的裨尉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脸横肉,大声吼道:“每家都把粮食交出来,一粒都不许藏!” 得令后,士兵们一拥而上,踹开木门入室哄抢。 “砰砰”几声,村县各户家门皆被撞开,坛子罐子四散倒地。 哭嚎声,求饶声,瓦罐碎裂之声四下想起,士兵们挨家挨户搜刮,将粮食装袋扎捆,搬上粮车。 裨尉牵着马疆,拧着马头自转扫视一圈,见一名士兵正同一村名揪扯,聚精一看,竟是起了贪念夺了百姓的银钱。 裨尉轻踹马镫,走上前去,扬起马鞭狠狠地挥了过去,打的那士兵皮开肉绽,龇牙咧嘴地滚在地上,卷了一身尘土。 “好你个混账东西!叫你征粮,你还做起土匪的行当了?” 那士兵忙爬起身来跪地认罪:“小的不干了!再不敢了!” 裨尉重哼一声,转头扬声道:“今日征粮,若有借机生事,作奸犯科者,依军法处置!” 一旁什长环视一眼村舍惨状,摸了把冷汗忧虑道:“大人,元帅下令征粮,吩咐了要好生讨要,这要是被上头发现……” 裨尉睨了他一眼冷声道:“上将军吩咐了咱们这队要征够两百担,你若有能耐,你去挨家挨户的求去,若是没能耐,也别拖着咱们兄弟跟你一起挨军棍!” 什长撇了撇嘴,不敢多言。 第113章 阵前换帅 不出三日,各军裨尉携人马辆车归军,大圊边境沿线村县庄岭皆被洗劫一空,至此,终解大圊大军燃眉之急。 期间曹长青令岳副将至定西叫阵,对阵北蛮守将,岳副将虽有勇无谋,但其武力超穷,不出六个回合,便将那守将斩杀于马下,大挫北蛮士气。 十日后,大圊大军粮草军需到达定西边境。 押运官热茶都不曾喝一盏,不妄图茶水,应当说他左脚刚迈进圊军大营,友脚还没来得及收回来,便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押运官心中很是不解,他按令出发,准时到营,一无渎职,二无贪污,怎得就连分辨的机会也不给他?这群兵鲁子一个个横眉立目,咧嘴呲目,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除了军法处置自己,他们再说不出别的,道理是一句也讲不通!押运官不由叫苦不迭。 待至元帅大营,押运官仰着头扭着身子唔唔地喊着什么。 曹长青是个认字的!他是个讲道理的! 曹长青见押运官手脚均被麻绳绑着,嘴里塞着布团,鬓发凌乱,衣衫不整,还混有泥土草屑,甚是狼狈。 押运官见曹长青看着他,忙又焦急的唔嚷着,求曹长青将他嘴里的布团拿掉。 曹长青侧目一瞪,凛然道:“拉出去,斩了!” 押运官一滞。 众副将一滞。 众军兵一滞。 须臾。 押运官大惊。 众副将大愕。 众军兵大喜。 燕统领皱眉心下暗自忖度,押运官办事不力,军中惩治一番也无可厚非,但若真将人斩杀于帐前,只怕是朝中难以交代,不若寻个折中的法子,打个几十大棍,既要不了他的命,又能解众军兵之怒。 思及此处,燕统领忙上前求情:“大帅,还往大帅三思!” 押运官忙仰头偏身感激地看向燕统领,看了半天饶是没看出来他竟然是最讲道理的! 未等他从感激中缓过神来,燕统领又言:“不若打他八十军棍,以儆效尤,以解军怒。” 押运官目瞪口呆,忙瑟瑟地又呜咽起来。 “军令如山,能朝令夕改?”曹长青看了燕统领一眼依旧不为所动。 燕统领见说他不动,便只能退一步,瞅了眼地上扭动.着的押运官又道:“此人如此挣扎,莫非另有隐情?不若大帅听听他的辩词。” 曹长青虽觉有理,但此人必杀,并不想浪费时间与他身上,但又转念一想,此番押送粮草之事定是有人授意与他,不若问清了再杀。 曹长青沉吟片刻,抬了抬手,亲随得令,立刻上前粗鲁地将布团从押运官嘴里扯出,丢在地上。 押运官口中得以放松,猛的呼吸了几口又狠狠地偏头朝地上啐了几下,这布条一股牲口味! “你可知罪?”燕统领指着他厉声喝道。 “下……下官不知……缘何触怒了大帅。”押运官喘着粗气郁闷地答道。 “你不知?押运粮草军需迟来了一个月,你说你不知?”岳副将闻言又大怒,恨不得上去朝着他心窝狠狠的踹上几脚。 闻言,押运官大骇,欲起身磕头认罪,奈何身子被五花大绑着,横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得仰起头哭嚎:“下官接到令便马不停蹄的赶来,实不敢有一刻耽误。” “还敢胡言?”岳副怒发冲冠将正欲冲上前去,却被另一副将辖臂制止。 押运官见其面目凶狠可怖,抖了两抖再不敢多言。 “你何时得到的令?”曹长青冷声道。 “半……半月前。”押运官咽了口吐沫。 众副将闻言心中大惊。 “谁人的令?”曹长青狭眸微眯,愈发阴鸷。 “兵……部员外郎,薛……薛麒云。” 曹长青心下大怒,原是这厮误他大军! 既问清楚,曹长青也懒得多看他一眼,随即挥了挥手,亲随得令,上前欲将他拉出去行刑。 押运官挣扎着慌不择言道:“你当真杀我?圣上无令,你怎敢杀我?我是奉令行事,我何辜?” “你何辜?那本帅问你,这些无辜惨死的将士何辜?挨饿受苦的大军何辜?被征食粮的百姓何辜?你自认奉令行事,但你认人不清,是为蠢,是为无能,这边是罪!这便是辜!若你依旧觉得本帅冤了你,也无妨,为了我数万将士,冤你一个,不算冤。” 言毕,押运官已绝望地被拉出帐外,口中再次被布条塞满。 曹长青下令,将押运官押送至高台行刑,大军士兵均可监刑。 人海之上,曹长青同燕统领立于城楼观刑,燕统领不解开口:“大帅,下官属实难解,杀押运官于您实属下策,更易招致祸端,为何您执意如此?” 曹长青见高台之上寒光闪烁,血液飞洒缓缓开口道:“夫战,有三策,兵法,元帅,士军,其有三要:一曰战略,二曰指挥,三曰军心,一鼓作气,杀其泄愤,是为同源。” 燕统领了然,见地上头颅溜溜地滚了一圈,将士们发出喝彩,心下了然,押运官死,军心方固,士气才长。 七日后,汴京驰报,便有驿使携乾昭帝喻令到。 征粮一事,数县尉连禀州府,州府请奏乾昭帝,狠狠地参了曹长青一笔,又有曹长青军中私斩押运官,引得汴京朝堂不满,直呼曹长青其人性格乖戾,好大喜功,其心悖逆,残酷不仁,又数数其罪:鱼肉乡里,军纪不律,私斩同僚,目无王法云云,凡此种种,乾昭帝一一批复,终下令撤其帅元,撸其兵权,连绛两阶,三日后返京,又谴宣王赴定西,掌圊国大军。 第114章 郢外将战 圣令示下当日,轲淅整军入定西,随行之人皆其亲从良将,队伍精简,策马扬鞭,不出两日便抵定西。 燕统领率众将前来接洽,又将军情战报一一详报。 轲淅熟悉过军情事务后便前去营前督率大军。轲淅背手立于军前,风华四射,气势凛然,积威自重,燕统领及一干副将亲随恭敬有加地护卫在其身旁。 众将群情激昂,前有曹长青雷厉风行怒斩押送,后有宣王鞍马劳顿鼓慰三军,此军曾随宣王东征西讨,浴血奋战,现又以宣王殿下为帅,便觉上下同为,其心更奋。 一日过后,北蛮军中副将被岳副将斩于马下,其军甚愤,血性难当,便又有守将前来叫阵。 城外旌旗飘荡,尘土飞扬,立于城墙,听得阵阵喊杀之声。轲淅登上高台,放眼望去。大圊同北蛮两军对峙,当中二马盘旋,两将激战一处。 着黑甲、使长刀的正是北蛮派来的左军偏将,此时他头盔歪斜,刀法散乱,气喘如牛,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苦无脱身之力。而他对面一将,金甲红袍,满威目怒,手持双枪,骁勇异常,正是岳副将。 众将敛目细看。却在转瞬之间,北蛮左军偏将右臂已被一支银剑贯穿,其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而另一枪已逼至面门,再不及躲闪,只得闭目待死。谁知那枪却是虚着,两马一错之际,枪杆儿斜斜一杠,贴着腰身将他扫落马去,立时被大圊兵士上前捆缚,七手八脚地压入阵中。 霎那间大圊军前一片欢呼雀跃,战鼓擂动,旌旗飘扬。北蛮军士见左军便将被擒,无不目瞪口呆,士气低落。列于阵前的两名校尉面面相觑,都生出怯意,既不敢临阵退却,也不敢催马上前。 正在此时,北蛮军中又杀出一骑。但见青骢骏马上端坐一人,身着银盔银甲,正是北蛮主将,那主将来到阵前喝道:“岳家花枪,也算名不虚传了,让本将来会会你!” 一语既出,蛮军大哗,军士各个交头接耳。原来对阵多时,他们尚不知此人来历。岳家自太祖时期代代出名将,在四国之中向以精忠血勇着称,怪不得来将如此骁悍,竟将自家左军便将都生擒了去。 岳副将打量他片刻,傲眼斜睨着他:“你认识岳家的花枪,见识也算不凡了。” 再看阵前,北蛮主将坐下青骢宝马似乎后退了两步。又听岳副将说道:“尔敢跃马出阵,想来自视不轻。方才二阵,你副将无知,已死枪下;左军偏将轻敌,被我生擒;尔想重蹈覆辙不成?何不回去换柄长兵器,也好在我马前多走几合?” 北蛮主将怒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胆敢出此狂言!爷爷我习武走马之时,你还在爹亲肚子里没有成形!就凭你黄口小儿,乳臭未干,就妄想夺我定西,阻我大军么?”话未说完,已举起双锤砸下,如有万钧之力。 岳副将提刀相迎,又是一声“咣当当”巨响,枪锤相击,火花迸溅,听的众人一阵心惊。北蛮主将只觉两臂酸麻,虎口疼痛,暗道:这厮有把子力气啊。再十余合过去,越发惊讶:呦,行啊!真不是个花架子! 北蛮主将侧马旋身,双锤举起,力用十分,斜斜锤下,岳副将半点不急,看他锤过头顶,招式已老,方挑缨枪来挡。就听“当”的一声巨响。两柄星锤从北蛮主将手中脱出,飞出一条弧线,大头朝下,栽扑于地,激起一片沙尘。 “啊……”场中所有乱七八糟的声音瞬间汇成了一片惊呼。 “武器被缴,还不束手就擒?”岳副将冷哼一声,寒眸微眯,直提枪置于他面门,正在得意之中,忽觉侧方银华一闪,有箭射来。岳副将亦是敏捷如兔,左枪一抬,已拨落了一支雕翎。远处射箭之人看不清他动作,只携三箭搭于弦上,腾空而去,顺风而击。 忽见一声断魂之音,自圊军营帐高台之上,又三道利闪直扑而来。直逼顺风而来的那三根银箭,六箭空中相遇,竟对对碰撞,各自劈折两半。 远处之人危眸半眯,只见圊军高台之上,轲淅已然收了精弓,抬首与他遥遥相望。 就在这六箭相撞的间隙,北蛮主将忙调转马头,催马后越,扬鞭回了城内。 北蛮兵士连胜几阵,更将战鼓擂得山响,助威之声更甚。 就在岳副将见北蛮主将奔逃,欲御马拦截之时,只听得高台之上轲淅凛然偏头命道:“鸣金,收兵!” 圊军方停下鼓槌,改敲铮锣,却听得对面也是一阵金钲乱响,急命撤军。 待至军帐,岳副将忿忿地将头盔扯下丢在桌案上,又深觉委屈憋闷,便又放下双枪转身前往守府正堂。 见守府正堂之内宣王同燕统领盯着舆图,岳副将愈发憋闷,忍了忍还是抱拳张口道:“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方才在阵前,为何要收兵?明明下官可以活抓那主将!” 轲淅抬头直视着他:“捉北蛮那将只是早晚,不急一时。” 见岳副将仍满脸不解,燕统领细细解释道:“线下北蛮精兵驻军大阴山北侧尚不明其动向,今日一战,便可知那主将是个外厉内荏的,若你擒了他,北蛮又遣猛将来战,倒得不偿失了。” 听得这版解释,岳副将豁然开朗,又挠了挠头道:“现在又当如何?” “大军穿山,郢城大空,是以北蛮严守太阴北侧,便是以为我军欲趁机取郢而有所防范。” “北侧一守,南户大开,我军直入,方可得晋。”燕统领手指着舆图一步步沿蜿蜒的山脉绘着。 “这便是北蛮之谋,我军南入,直入晋城,其精兵沿太阴围困,我军犹如池鱼笼鸟。” “那晋城取不得?我军该如何?取郢城?那不更如了北蛮的意?”岳副将也凑上前去皱着眉头分析着舆图。 “取定西!”袔淅盯着舆图上山脉拗处深黯眼底划过一抹凌厉。 第115章 送祖归祠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银芽初绽,点点星绿,季风拂过,青柳轻摇,湖面粼粼,相映成趣,撩动一池春波。 汝阳王府一处幽深的院落,嵌入廊道,檀栏横呈,一方绒帘隔开两季时令,屋外春晖映暖,鸟啾虫吟,屋内药香沉沉,暖雾袭人。 裴少珩扶着老郡公靠在榻边的锦垫上,又伸手将老郡公身上盖着的氅衣朝四角掖了掖。 老郡公长长的舒了口气,垂髯顺势颤了几颤,老郡公抬眼舐犊般凝视地着裴少珩,眸中似划过几分哀憾。 “祖父,这汤药还是要照例喝着的。”裴少珩盯着塌几上半盏凉掉的汤药叹了口气劝慰道。 老郡公瞥了眼汤药,鼻息又了几分,口中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进了多少年的东西了,多一碗少一碗也不打紧。”转而又看向裴少珩,透过他似陷入了回忆一般,悠悠开口:“昨日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你曾祖指着我的鼻子怨怼于我,问我为何不送他魂归故里,直言我不孝,我这一生从未回乡,现在舟车劳顿之辛也承担不了了,今便由你代我走一遭,送你曾祖曾母之位归乡,只盼待我西去,圣上容我尸骨回乡。” 裴少珩看着祖父这般哀惋,心下也生了几分凄楚。 月初,汝阳王府先期使人看过黄历,正宜祀典。 挨到吉时,自内而外依次大开各正门垂门,两旁高点烛火,犹比火龙;并有鼓乐,金声玉振。 家祠之中,汝阳王府众亲卷跪伏于蒲团,老郡公在被老仆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点了三只高香,又携孝子贤孙拜了三拜,复又陈情而上,涕泪纵横。 一应礼仪敬毕,老郡公手捧曾祖牌位,慢慢靠近马车,汝阳王世子就近恭敬地撩起车帘,马车之内以灵堂之相布置,并有供桌呈前,挽联在侧,老郡公将牌位轻轻置于供桌之上,复又扶着车缘缓了一整子,众人忙上前欲掺着他,老郡公摆了摆手又转身进家祠将其母也一并请了出来,置于供桌另一侧,末了,汝阳王府众亲眷又在马车灵堂前又行了拜礼。 黄昏时分,裴少珩携汝阳王府守卫御马驱车前往庐陵。 庐陵临于堰江支流东南平旷之境,重湖叠巘,绿雾凉波,云树绕堤,如墨点染,画船雨眠,白鹭联翩,人烟生聚,民物阜蕃,市井坊陌,铺席骈盛。 一路行视而来,只见沿途四方平定,庶民乐业。 待至庐陵境外,却是越走越慢。 云幕低垂,雨疏风骤,裴少珩瞧着一蓬烟雨,如丝如线,牵天连地,拂过青枝,打湿蕊叶,织就成朦胧细密的天地,不禁驻步叹道:“想不到庐陵春雨竟是这般缠绵。同为堰江临区,蕲州每到仲春时节,骤雨如瀑,数日不歇,山洪积发,水漫梯田,琼涛泛滥,使万千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想至此处不禁心下又忧虑起来蕲州今年雨季是何境遇。 十一见裴少珩望着江流驻马停步,只道是自家世孙一时兴起赏起江南烟雨,便也拉缰吁马,抬手示意府卫停车待候,候了片刻又见雨滴顺着裴少珩的斗笠一路下滴直入蓑衣,蓑衣已然沉沉的沾了水,又见其衣衫下摆被浸湿,心生紧张,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上前劝道:“世孙,还是快快动身吧,小的瞧着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不若还是先避一避的好。” 十一看着裴少珩沾湿的衣襟心下霎时臊眉搭眼起来,撇了撇嘴暗想:这若是被世子妃知道了,还不揭他的皮?只盼的世孙身强体健,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 裴少珩闻言转身,见一众府卫皆春雨袭面,衣袂沾水,不由暗怪自己太过沉浸,于是立刻御马下令:“进城避雨,暂作歇脚。” 众人得令,驱车跟在其后徐徐前行。 未至城中,细雨迷蒙,又有江雾升腾,前路不清,裴少珩一行便临近寻得一客栈打尖,直待雨停。 十一随店家妥善地将马车安置好后,这才蹭了蹭两脚的泥,迈步进入客栈,又见一小厮给裴少珩摘斗笠,其身量不高,踮着脚尖伸着手,才斜斜地将斗笠撤下。 斗笠一斜,笠檐上的水渍顺势成线好巧不巧地滑落进裴少珩后襟脖颈间,裴少珩不用声色的展了展背,忒凉。 十一见状,忙上前将那小厮喝走,边顺手接过斗笠立在一旁:“糊涂东西!手脚这般粗笨!”边又细致地将蓑衣解下,寻了帕子给裴少珩擦拭着脖颈上的水渍。 那小厮被十一一喝,吓得呆愣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敢,只弓着腰垂着臂,手上还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裴少珩见其一脸畏缩,便温声言道让他下去喝盏热茶暖暖身子,那小厮感激急急应过便退下了。 十一给裴少珩理毕衣冠,又转身将自己身上的蓑衣一把囫囵下来,扔在门前任其淌着水。 裴少珩一见不由得打趣他道:“还教训旁人呢,倒真是宽律己,严待人。” 十一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伺候您当然得严,小的自个儿宽些便宽些吧。” “你倒也无需疾言厉色,他们常日里做些粗重活计,哪里干得了这些?”裴少珩自顾自倒了杯茶言道。 十一一愣,不由得举起手仔细端详,只见自己十指纤长细嫩,比之一般男子属实有失气概,连世孙指尖都有握笔的薄茧,他却因伺候起居养护了一把好手,可这本该是女子做的!侍妾、通房再不济还有女使,可轮到裴少珩,便落到了他这小厮头上,脑子再一转,他竟然替了侍妾通房丫鬟的活!十一不禁打了个冷颤。 可怖如斯! 见他仍穿着湿衣盯着手发愣,裴少珩出声提醒道:“怎么呆了?还不快换衣服去?” 十一忽地回神,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道:“世孙教训的是,这些活计我们这些粗笨男子原也是做不来的,不过以后自是有人做得来,就算做不来,世孙也不敢训。” 第116章 跛脚痴翁 闻言,裴少珩修地笑眼微眯,耳根略有潮红,嘴角一勾:“有力气戏谑主子,看来还是不累,缴了你的马匹,待会儿走着进城吧。” 十一心里暗自叫苦,忙涎着脸凑上前去地认错:“主子在上,十一再不敢了,您就饶了我吧!十一伺候您还不成吗?” 裴少珩闻言,眼中笑意一滞,嘴角不知该扬该落。 见裴少珩神色不对,十一忙又苦哈哈地补充:“这么些年十一也干顺手了,做得来,做得来,今后都小的来!” 闻言,裴少珩眼中笑意彻底消失,薄唇一抿,挑眉直视着他。 十一一愣,忽地反应过来,忙暗自呸了三声,自己说的什么浑话,将来外姑娘入府,还要他凑个什么热闹劲儿! 十一忙不迭又开口道:“小的,小的说错了,是世孙敢训!最是敢训!咱汝阳王府夫纲最振,世孙定是说一不二!” 裴少珩咬了咬牙,脸色一阵泛青。 十一见还不对,不禁额角冷汗直流,悄眼打量着裴少珩讨好地试探道:“错了,错了,是……是……是不敢训?” 裴少珩握了握拳,脸色一阵泛白。 良久,一字一句的开口:“回去的马匹也缴了。” 十一无语问苍天,倒底是能训不能训?敢训不敢训啊? 他又没娶过妻!他怎么能知道呢? 晌午膳至,裴少珩等人在客栈大堂内用膳,十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这家客栈是方圆几十里地界最大的客栈,来往行人各异,操着不同口音,桌椅紧密,座无虚席,账房在格挡账台上算盘珠子拨的飞快,小二们穿梭其中,手中托盘稳稳当当,在人群的缝隙间灵活游走,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不时招呼着新到的客人。 这时隔壁桌一粗布衣裳套巾的中年男子拉住一小二问道:“劳烦这位小哥指个路,去庐陵城是往南走吗?” 霎时,偌大的客栈鸦雀无声,来往客人抬起了头,桌前食客停下了筷,穿行小二停下了脚,柜前账房僵住了手…… 气氛一时安静的诡异。 那中年男子见众人看他的眼神一阵古怪,不由地握拳轻咳一声,心里也暗自嘀咕:这是什么情况? 被他拉着的小二嘴张了又张,终于重重地咽了口吐沫试探着问道:“客……客官说是要去哪?” “庐陵城啊!”那中年男子愈发摸不着头脑。 听到中年男子提到庐陵城,堂内众人皆倒吸了口冷气。 气氛愈加诡异起来。 裴少珩一行人相互对视一眼,见事不寻常,皆凝神静气,等待下文。 那小二脸拧至一团,摆出一副甚是古怪的表情,又四下看了看凑近些许语重心长劝道:“客官啊,我劝您还是不要入城了,哪来的回哪去吧!” 听他阻拦自己,中年男子眉头一挑疑惑道:“这是为何?” 那小二眉心紧蹙,啧了一声,眼神左闪右躲,实难开口。 那中年男子偷偷地往小二手里塞了一锭银子,替他握紧了后又道:“还望小哥行个方便,我去庐陵城有急事,个中缘由还请详言。” 那小二将银子揣进怀里,复又凑近了些许,脸上似有紧张,又四下瞧了瞧这才附在中年男子耳边开口:“庐陵城,不干净!” 闻言,那男子同裴少珩皆是一惊,十一同府卫们面面相觑,做不得反应。 小二言罢忙收了托盘俯身告退,似躲追魂索命一般。 那男子见问不出什么,便提着行礼转身出了客栈,那中年男子离去,客栈才恢复原有的热闹。 裴少珩等人心下疑惑,只想待雨停快快入城一探究竟。 食尽转身,正欲上楼,忽的听见一阵喧嚷推搡之声,裴少珩站在阶上看向堂中,只见人群之间,叫闹声裹挟着桌椅杯盏落地碎裂之音,又见一个小二站至门前,将门户大开,余下几个架着一人直直地朝门外丢了出去,待其落地,还翻着白眼朝地上啐了一口。 那人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浑身沾满水渍,头发花白,一绺一绺的黏成一片,又混着泥往下流着污水,苍老松弛的脸上沾着泥污,顺着脸上的沟壑蜿蜒,身上的袍子浸满了水,歪歪斜斜的挂在身上,沉沉地坠在脚边。 那人站姿奇怪,一脚收着,一腿拖着,踉跄地上前几步,倚在门边的小二一扬手,那人怕挨打,忙又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嘴里不住的喃喃着什么。 小二一嗤,不耐烦道:“赶紧滚!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那人缩了缩脖子,双手交叠置于袖中,脚步一深一浅地向远处走去。 是一位跛脚老翁。 裴少珩眼神向后一扫,拿起十一丢在地上的蓑衣斗笠,径直追至门口,喊住了那老翁。 “老人家,快回来,雨大,进来喝盏热茶。” 那老翁转身回头,也不进来,眼神无神地看着他。 裴少珩又唤了几声,见他还是不动,便想出去扶他进来,那小二侧身拦在他身前,为难地开口劝道:“客官莫要多管闲事,店里有规矩,他不能进来。” 裴少珩一甩衣袖,不禁敛目道:“雨天路滑,这阿翁腿脚不便,想借来避雨,你们开肆营业,竟这般不肯行个方便,他已然年迈,尔等还强硬驱之,实令人心寒。”闻言,那小厮脸上闪过一丝羞愧,裴少珩复又言:“若尔等觉得他衣着污秽,恐污了你店面,我便替他梳洗沐浴,若还不行,那让出门口那方寸之地,腾出一条长凳让他暂作歇脚,凡此用度,皆由在下一力承担。” 小二一脸纠结,正不知怎么回话,这时掌柜的从后堂走了出来对裴少珩抱拳道:“这位公子,还请多多担待,本店有规矩,此人不得入内,若是公子执意如此,那在下只好请走公子了。” “你……”裴少珩哑言,竟有这般不讲道理之人。 十一忙拉住自家世孙,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少惹事为妙,况为了个不相干的人。 第117章 庐陵祭礼 “公子,小的看那老翁也不愿进来了,您换了那么多声,他全当听不见。”十一向外瞧了一眼那跛脚老翁道。 裴少珩又转身看向老翁,见其形容滞愣,满目无神,也不由得暗想,莫不是这老人家心智有损,不通人言? 又念及方才掌柜的一番话,不禁叹了口气,只叫十一将斗笠蓑衣送给那位老翁。十一点头应是,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蓑衣斗笠走向那老翁,还没来得及伸手,那老翁状如疯癫般嘶嚎了起来,两手在雨中扯着自己的头发,口中的喃喃转为仰天大笑,口鼻中灌进雨水又将他呛的咳嗽了起来,他缓了缓神,忽的眼神慢慢聚焦了起来,盯着某处虚无之地厉声道:“你这混账!还不快过来!” 十一在他身侧一动也不敢动,见那跛脚老翁背对着他,十一满脑子都是如何退回去。 老翁见那虚无并不回答他,于是弯下腰,两臂打开,干瘦的脊柱将湿袍顶起一串骨痕,那老翁面色染上几分舐犊,满眼慈爱又缓声道:“季同,冷了就过来。” 见又是一片寂静,那老翁面色一转又复凌厉之色嚷道:“你这混账!还不快过来!” 转而又柔声慢语:“季同,冷了就过来。” 如此反复。 那小二听不下去他这般闹腾,便扬声吼道:“喂!老匹夫!” 闻这一声,那老翁猛的惊醒,眼神惊慌的飞快的环视一眼四周,忙不迭逃也似的奔走了。 老翁一走,闹剧便停,众人也就各自散去。 酉时,裴少珩一行人行至城门,远远的便看见裴家宗族掌事耆老携子孙在城门迎侯,待见裴少珩,一行人忙簇拥搀扶着一名白须耆老上前,裴少珩见状忙下马见礼,他自始未曾回庐陵,于族中亲属也不得见,子孙们又属旁支,面相上又不大相像,故很是陌生。 裴氏一族在庐陵立户发家,已有百年基业,其先祖原为佃农,其后子孙于士于农,择工泽商,均属庶民一类,到裴家尊族祖上一代,老祖宗得了个机缘随高祖起兵征讨,创世四方,这才受封于天子,跨阶入仕,终属贵族一列,后又有裴少珩曾祖自潜邸时追随太祖,一路帮扶,尽心辅佐,太祖登基大封,裴家曾祖受封汝阳王,其子孙皆受荫封,世袭永替。 裴氏一族勋族显贵,但嫡出一支却血脉凋零,自其尊祖始至裴少珩,皆为独子。故宗族耆老尊长也好,旁系子孙后辈也罢,都对裴少珩珍之重之,不敢有丝毫懈怠。 待裴少珩入府,裴府正门两侧皆有亲族立侯,白须耆老一一替其引见,裴少珩一一见礼,入府首要便是去拜见裴家宗族尊长,此人正是汝阳王爷庶弟,老人家身体不如汝阳王康健,却是比其壮上几分,见裴少珩归乡,直高兴得拉着裴少珩闲话了许久,连汤药也顾不上进。 距入宗祠之吉时还留有一日,期间裴少珩收拾妥当暂住裴家,又同白须耆老将裴家祖宅逛了个遍,裴家家祖丰功伟绩听了个遍,十一随裴少珩回庐陵后却是悠闲自在了许多,再不用像身在汝阳王府那般拘谨伺候,更不用像在汴京城里一般被满城权贵压的喘不上气,因着在世孙身边侍候,倒更长了些脸面,只觉越发扬眉吐气。 庐陵城内繁华热闹,百姓也安居乐业,十一心中只觉得那客栈小二说的邪乎,他丝毫没觉着这城内有哪里不干净。 后晌十分小憩过后,裴少珩同十一在院落中晒暖,春晖日暖,十分闲适。 待裴少珩顺廊道待至后堂,却见后堂正门屋檐下挂着一盏细编竹织鸟笼,笼内豢养一只身披灰褐短羽,头顶棕褐纵纹,眼圈白如雪,下体棕黄绚烂,正是画眉鸟。笼内置有木制小盏横盒,有新添喂养的水食,更有穴盒站栏一应俱全,布置精良,伺候周到,豢养得十分贵重。 见那雀儿在横杆上来回跃着,裴少珩心中暗想,晨间随伯爷逛祖宅时他便留意到宅中各院落檐下皆挂有竹笼,笼内皆豢养画眉,谁人如此爱鸟,竟挂的满院子里都是? 观其鸟笼之下一尺,竟是一方供桌,桌上供品一应俱全,江湖之内还点着未燃尽的高香,裴少珩心中更觉稀奇,直唤了小厮前来问询。小厮抬头看了看画眉鸟,这才恭敬答道:“世孙有所不知,府中豢养画眉鸟,非玩乐都鸟之用,而是为了供奉。” “供奉?”十一不由地瞠目结舌。 供奉一只鸟?这是哪里的说法?他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习俗! 见二人不解,小厮又耐心解释道:“不仅要像供祖宗一般供奉着,而且家中耆老每日都得来敬香,另有列出专门的小厮们来伺候这群雀儿,受不得一点怠慢,金贵的很呢!”见二人面露疑惑,小厮忙又补充道:“不光咱们府里,庐陵家家户户皆有豢养供奉,若不侍奉,那才是稀奇事呢!” 裴少珩忽的想起进城之时,各家商肆店铺门檐上屋檐下确实有见挂笼养鸟的,如此习俗,真可谓是怪趣! 次日吉时,沐浴焚香,宗祠一开,正是送祖归宗之时。 汝阳王庶弟率族中孝子贤孙步行入了宗祠,分列昭穆,排班站定,庄严肃穆,后辈子孙皆垂首敛眉不敢动作,生怕在这偌大场合犯了什么忌讳。 仪正已命奏乐,又有府院仆从在两侧分跪烧纸。 堂内,裴少珩,因是嫡系子孙,故其主祭,族中耆老尊长陪祭,旁支叔伯献爵、献帛,裴少珩捧香,另外几房子孙展摆垫,守焚池,跪坐一旁。 裴少珩端持曾祖曾祖母牌位,先后两趟恭奉于案上诸多祖宗牌位中下空余之地。 又三献爵,三兴、三叩首跪拜、而后又是焚帛、奠酒等一道道礼仪。 待净了手,裴少珩方展了祭文来读。追思祖宗勋德,表陈儿孙壮志,祠中众人,听言到动人之处,不免心下凄凄,一时暗自幽泣。 礼毕,至此裴家曾祖魂归故里。 第118章 画眉啼血 祭礼毕,孝子贤孙立侍屋外,裴少珩同一众耆老尊长走出宗祠,出了宗祠,裴少珩站至门前环视了一圈阶下众人,正欲开口,却瞧见一张有些系熟悉的面容,不同于记忆中的脏污,此刻其人正冠净衣,一袭灰袍妥贴的穿在身上,面容干净,神色平和。那一双眼睛不负之前的浑浊无神,扫视而来,竟有些瘆人的力道。 十一见裴少珩不动,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心下一惊。 那不正是雨天路遇的跛脚痴翁吗? 怎得看他今天不痴了?曾祖归祠这样的大日子,怎的让他混进来了? 似觉察到了两道目光打量着他,那位老翁越过人群看向了十一,只一眼,这位跛脚老翁又复之前疯癫之态,双手扯发,目呲欲裂,嘴里又低低地呜嚷着什么,众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疯癫吓地做不得反应,忽的他猛然向十一面前的虚无厉声喝去:“你这混账!这样盛大的日子你还呆站着干嘛?还不快过来?” 十一一愣,哑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痴翁是在和自己说?随着手上的动作,十一又向后退了一步,见到老翁目光不动,这才放了心,原来不是呵斥自己。 众人见状忙上前扯着那跛脚老翁,有上前劝慰的,也有拿着帕子掩着他嘴的,又有抚胸拍背欲将他唤醒的,裴少珩见状,心下疑惑更甚,便侧着手问询族中掌事之人:“裴掌事,请问这位老者是谁?” 裴掌事忙唤人将那老翁安顿好,这才与裴少珩解释道:“此人乃族中外姓一支尊长,说是尊长,实则并无血缘,当年其祖同裴家先祖一并随太祖征讨四方,忠心耿耿,数立军功,己翻于危难之中,以身换命解救裴家先祖性命,裴家先祖念其忠勇,便赏其裴姓。到了其父这一辈,便入了裴家曾祖一支,以庶出旁支入祠,其又将独子记载现族长名下,已然是一家了。” 裴少珩了然,又问:“那为何其状这般?” 裴少珩话有余地,其状与寻常人不同,似呆似痴。 裴掌事叹了一口气又道:“这人原也是个好的,只从娘胎生下来带有跛症,只是一年前,其子无故失踪,裴阿翁忧心成疾,这才有了痴傻的毛病,偶间便也能忆得起来谁是谁,做事也清明,偶间便不大行,认不得人,也料理不得自己,只翻来覆去的囫囵着一句话。众人都道他疯了,可念其早早鳏身,年老丧子,孤苦伶仃,于是族中便多有看顾。” 裴少珩了然,心里却也是一叹,倒是个可怜人。 忽的又想起裴管事所说的无故失踪,便又追问起来:“家中无人报官吗?城中有百姓失踪,事出蹊跷,官府当以审理重视。” 裴掌事闻言,脸色忽地一僵,便又古怪了起来,直打了幌子含糊道:“问询了,倒也审了。” 裴少珩又问:“是何结果?” 裴掌事脸色煞白,只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蹦出两个字:“无果。” 无果? 裴少珩一惊,城中百姓无故失踪,太守不重视,府衙不上报,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又想起吏部评定核校之时,庐陵城郡守同上级州府均是首列且入吏制表彰,不由心下一沉,脸色一冷,莫不是吏部评审阳奉阴违了不成? 裴少珩心间不悦,他自赴任都察院以来,大大小小案件审过无数,却也没有今日让他心寒体冷,他主监察,不料其乡土之上竟有这般糟污之事。 裴掌事见一向和颜悦色的裴少珩面色忽地冷了下来心间霎时惴惴不安起来。 裴少珩接着又问:“一年时限都难以探探查,岂非府衙无能?” 裴管事见其色厉也不敢多言,只缓了缓神色措辞解释道:“不是官老爷无能,任是谁,也没法查。” “哦?”裴少珩心间不满出声问道:“这是何意?人行于天地之间,怎能无迹?或他人行凶,或自己奔走,总留有痕迹,这不能探查又是哪般托词?” 裴掌事咬了咬牙,俯身贴耳道:“作案行凶者并不是人,怎能探查?何谈抓获?” “不是人为?”裴少珩疑惑,裴掌事点了点。 裴少珩蹙眉问道:“不是人,那又是谁?” 裴掌事凑上前来诡秘而畏惧道:“是画眉鸟!” 画眉鸟?裴少珩无奈哑言,心中却是不满更甚,画眉鸟杀人行凶,这般奇闻异事真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以此为托,愚弄百姓,实令人汗颜! “哪里有鸟行凶的这般说法?”裴少珩暗哼一声。 见其不信,裴掌事解释道:“您别不信,庐陵城不光失踪了裴老翁独子,自两年前便有大批百姓失踪,人人都道,是被画眉鸟选作侍从,将人带走摄去魂魄前去侍奉去了。” “无稽之谈!”裴少珩愈发不信。 “怎能是无稽之谈?若不是有鼻子有眼的是,庐陵城怎能满城豢养画眉鸟,侍奉终身?”裴掌事撇了撇嘴,也不管敬不敬,立马驳道。 “那你倒是说说这画眉鸟是怎么杀人的?”十一听了半晌诡事忽地开口问道。 裴掌事又凑近面色诡异且声音畏惧道:“两年前,有一秀才名叫李玩,李玩酷爱斗鸟,以画眉为最,一日夜间,其鸟啼声凄厉,整街满巷皆有耳闻,待次日有邻居前去探查,之间地有血渍,羽落一地,李玩其人不知所踪,府衙寻了一月,依旧一无所获,至此,但闻夜间画眉泣啼,次日必有人失踪,一个,两个,这两年来已计无数,于是,为避此祸,各家各户皆豢养画眉,虔心侍奉。” 十一越听越觉阴森诡异,裴少珩确是暗中计较着:画眉鸟杀人?午夜泣啼便次日失踪?但闻其声,人人自危?哪里有说的这帮邪乎?无非是有心之人心怀不轨,借此传闻祸乱世人。 想至此处,裴少珩抬首看着笼中金眼雀儿,面色陡然一冷,眼眸微敛,心道:我倒要看你有何本事! 第119章 决意探案 次日一早,裴少珩携十一出了裴府,转道前往府衙。 庐陵城城内庶务政治皆由太守所掌,可此城太守却是个奇人,其人不住太守府,却常年居于府衙,倒也算勤政为民的典型了。 待至府衙大门,门前看守衙役持刀抬臂将二人拦下,十一轻瞟尖刀一眼将一块黑皮金令掏出,两衙役见此令牌忙下跪请罪道:“不知王爷驾临,还请宽恕小的们。” 十一俊面一黑,不悦道:“我家公子乃汝阳王府世孙。” 十一不由暗自咋舌,这群人好没见识,他家世子都还未曾袭爵,世孙都成了王爷了! 那两个衙役忙磕头请罪,裴少珩不欲与他们纠缠,便将王府拜帖拜上,令其入衙通报,以求见太守。 不时衙役便归来,引着二人进入大堂。 堂内正中高墙悬有一块匾额,黑匾金墨赫然是“明镜高悬”四字,龙飞凤舞,铿锵有力。 只见这“明镜”之下,挂了一只金丝鸟笼,笼内依旧是一只画眉鸟。 那画眉鸟被豢养得体态丰腴,看有人入堂,只咂了口水便扭身钻进穴洞里了,再不出来。 裴少珩见其供桌之上依旧是贡品类目繁杂,以彰贵重,又见其供案之上香灰沉沉,满溢案上,便知其供奉之人的虔心。 越是贵重,裴少珩心下就越发寒凉,府衙之内,庄严肃穆,如却豢养玩物。“明镜高悬”本该为天下荡尽不公,如今却将那“凶杀邪物”侍奉其下,令其蒙尘,一城府衙尚且如此,那么寻常百姓家对其迷信畏惧便可见一斑了。 太守从后堂赶来,远远的看到裴少珩便来行礼问安:“下官朱延见过世孙,不知世孙驾到,未能远迎,还请世孙莫要怪罪,今日世孙登门,还望给下官一个机会赔罪,以进地主之谊。” 裴少珩见朱延其人虽身量清瘦却眸光烁烁,又见其面有疲态,两鬓斑白,不由心下细思起来,自至庐陵面对这位太守大人有所耳闻,想他年岁不及不惑,不想竟有这般老态,可见平日里多有操劳,忧心过甚。 若真是这般,那吏部对其核定又是真是假?百姓失踪探查无力是因无能还是另有隐情? 裴少珩听其话毕,便也回以一礼,言曰:“此番前往庐陵实因私事而非公,不敢惊动州府及太守,又何来怪罪之理?今日前来拜见,便是有一事相求,还望朱大人替我解惑。” 朱延见其言语谦和,举止有度。周身贵气却无寻常勋贵人之凌人盛气,不由心下敬意更甚:“世孙有疑,但说不妨,下官定知无不言。” 裴少珩听其言语诚恳,便开门见山道:“此番前来,我欲探查两年前庐陵城广为流传的“画眉鸟杀人一案”,凡此前情,还望太守详尽言之。” 朱延闻之,先是一惊,后又幽幽一叹转而抬首望匾,目光落至金笼之上,回身向裴少珩告了一礼言道:“世孙请稍待片刻。” 裴少珩点了点头,只见朱延走至供桌之前,将燃尽了的香灰平了平,又伸手撩起绒帘,从供桌之下拿出一捆细长高香,从中抽出三根来,取出火匣子将其点燃,又将香尖的火簇甩灭,待三支高香飘出袅袅的烟雾,这才将其插入香炉之中,复又虔诚的拜了三拜。 一切礼毕,朱延回至裴少珩身前,抬臂请道:“此处不宜详论,还请世孙移步后堂。” 十一抬头看了看技能金丝鸟笼,心中不由称奇,这画眉鸟真的这般奇异?常听人言,鹦鹉前头不敢言,今日却连画眉鸟都要避讳了?果真奇谈! 待至后堂,裴少珩虽朱延落座,又有随从上两杯热茶,朱延盯着冒着氤氲热气的茶水,缓缓开口:“有一秀才名叫李玩,酷爱斗鸟家中以豢养画眉鸟为乐,一夜画眉泣啼,次日李玩无故失踪,至此,庐陵城便再不得安宁,但遇画眉夜啼,其声哀惋凄厉,第二日便有人失踪,城内百姓皆言画眉鸟摄魂以寻人侍奉,至今两年,已有三百三十四人失踪,两年之内,我极力探查却一无所获,于今已然无计可施,为保我庐陵百姓,唯有潜心侍奉。” 裴少珩闻此言,怒其不争,心中生其几分恼意,言道:“朱大人戴儒冠、着儒衣、从儒学、仕儒道,便合该知鬼神之说皆属妄言,三百三十四人是否无故失踪,个中缘由只怕是没那么简单,欲保百姓之安危,力图政治之清明,不靠吏治而侍鬼神,更是荒谬绝伦!” 朱延被裴少珩说的羞愧难当,摸向杯盏的手颤了颤。 裴少珩又道:“若世间皆以此为样,不求奋作而侍鬼神,士族不仕、农户不农、工匠不工、商贾不商,庙堂江湖再难治世,世间百序再难周转,如此,何谈海晏河清?又谈何政通人和?管中窥豹,因小失大,实为愚策,是故,此风断不能长,此案,需得昭清。” 闻言,朱延心间惊骇一片,脸色已然一片灰败,他怔怔地盯着裴少珩,不发一言。 良久,朱延缓缓起身面向裴少珩恭谨地行了一礼郑重道:“多谢世孙今日良言,朱延受教了!” 裴少珩见其终得醒悟,不由生出几分欣慰:“既如此,朱大人可否信我一遭,将此案交付于我?” 朱延看着裴少珩眼中的坚定,终是开口道:“那下官就替庐陵百姓多谢世孙援手昭示清白,若此间世孙有所求所用,府衙皆听候差遣,晚间下官便将卷宗送至府上,若有疑问,只管召下官问询,下官定知无不言!” 裴少珩见此,忙起身回礼同样郑重道:“朱大人放心,少珩定破获此案,给庐陵城百姓一个交代。” 待至回府,小厮前来回禀今日打听到的消息,只道是朱延为官十余年,夙兴夜寐,廉洁奉公,勤政为民,又言那三百三十四口失踪人的家属其皆妥善安置,予以后养,自身俸禄微薄便典当家业助人,百姓直奉为青天。 小厮回禀完,裴少珩一叹,此人虽守庸,却有爱民仁心,也不失为一方好官。 第120章 画屏青女 青灯昏黄,烛影如豆。 裴少珩披一件锦月薄衫端坐于檀木案几前,面色凝重。 案几之上散落各式素纸文书,又有两摞厚封黄皮卷宗堆在案几两侧,裴少珩已经捏了羊毫许久,正欲行书,却见墨迹已干,便又在砚台上蘸了蘸,方在一旁素纸上的隽逸字迹下画了几行叉桠,照着面前整齐罗列的两份卷宗,补充着什么。 要查清“画眉鸟杀人案”需得弄清楚这些人究竟去了哪里?失踪百姓的卷宗百余份,朱延于晚间已谴衙役一一送来,百余份卷宗可探查的他挑出五十三份,欲查失踪案,需得从距今最近失踪的两人入手,裴少珩手指划过墨迹,细细比对着面前两份卷宗。 卷宗其一:裴季同,庐陵人氏,裴家外姓子孙,无正经营生,于胤贞九年四月二十一失踪。 卷宗其二:荀姜,原登州禹县人氏,早年随其母转至庐陵落户,以画壁谋生,事丹青业,于胤贞九年四月二十二失踪。 先后只隔了一天。 晨起,裴少珩用过早膳便同十一前往裴阿翁处探望,听裴掌事所言,裴阿翁于昨日已然神思清明了过来,欲探裴季同,裴阿翁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裴少珩给裴阿翁寻了些凝神静气的香饼,对于舒缓精神是极好的。 裴阿翁居所位于裴家祖宅二进院落厢房,裴阿翁早膳食尽正收拾碗筷,见门口立于两人,忙将手里碗筷放下前去迎裴少珩。 “世孙来了?快快请上座,屋内还有先前留下的龙井,我去泡一壶来,虽是陈茶,但味道尚可,还望世孙莫要嫌弃。”裴阿翁惊喜又乐乐呵呵道。 裴少珩见其心神安宁,面色红润,又闻其言条理清晰,亲和有礼便知其病症不复,也就放下心来。 裴少珩忙将轻轻地裴阿翁一把扶住,止住了他的动作,温和笑言:“堂伯父,您莫要再忙了,且坐着,闻您大好,少珩便来探望,事先未曾声明,望堂伯父勿恼。” 裴阿翁惊吓之余忙摆了摆手道:“不可不可,世孙何等金贵人物?怎能唤我伯父?老朽实不敢当!” 裴少珩温声安慰道:“您是裴家人,又与父亲同辈,唤您一声伯父也是应当。”见裴阿翁还欲拒绝,裴少珩示意十一奉上拜礼。 十一走近几步,双手伸直裴阿翁面前,弓腰恭谨道:“世孙见伯父老爷大安了,特命小的寻了这香饼,于伯父老爷养病最好不过了,望伯父老爷笑纳!” 裴阿翁顺着十一的手向前看去,忽地面色一拧,颧骨上的肉随之抽动了起来。 裴少珩见状不对,忙上前一步,就在此时,裴阿翁再复双手扯发,面色蜡黄,双眼浑浊,血丝遍布,厉声指着十一怒喝:“你这混账东西!还不快过来!站在那里作甚?” 十一被他突如其来的疯态喝得一惊,香饼掉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见十一呆住,裴阿翁猛的僵了疆,随即又弯下腰张开双臂满目慈爱地对着十一柔声道:“冷吗?冷就过爹这儿来。” 十一瞪大眼睛与裴少珩互看一看,当下谁也不敢有动作,只怕再惊扰着裴阿翁。 见十一不动,裴阿翁痴痴地偏了偏头,猛的出声复斥:“混账东西!还不快过来!” 十一:“………” 离了裴阿翁处,十一垂头丧气地跟在一脸凝重的裴少珩身后,愁苦道:“世孙,现下又该如何?” 裴少珩刚跨出二进门槛的脚步一停,忽而想到,裴季同幼时被裴阿翁送养在裴家族长处,去族长处了解其人应当也是一样的。 裴少珩将跨出的脚步又收回,背手侧目对十一道:“咱们去族长处。” 入了门简单的寒暄几句,裴少珩开门见山道:“堂叔父,少珩应府衙令欲探查百姓失踪一案,事关季同生死安危,还望堂叔父知无不言。” 裴族长点点头,裴少珩又道:“少珩欲了解季同平生。” 裴族长神色柔和回忆着缓缓开口:“季同幼时很是机灵,随其父来给我磕头,几个后辈子孙里就他吉祥话说的最利索,其父见我很是喜爱这个孩子,便把他记在我的名下。这孩子可怜,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其父教养又极为严格,动辄训斥,自他送来我处,为避嫌,其父便不再认他,这孩子在我手底下慢慢长大,季同不在诗书上用功,只于玩物雅趣上心,是个不成器的,但这孩子心思单纯从无半点害人之心,委实难料这般祸会寻到他。” “那季同失踪前可有异样?”裴少珩细听其语分析后言道。 裴族长想了想后又摇了摇头:“我事忙,看顾不上他,他平日里早出晚归的我也不曾留意,最后一次见他也是惧他失踪六五日前,那时见他并无异样。” “少珩可否去季同屋里一观?” “世孙自便即可。”裴族长伸手作请,转而又指着一小厮向裴少珩言道:“他从小在季同身旁伺候,比之于我赢的更能助世孙。” 裴少珩心下感激,复又行了一礼:“多谢堂叔父。” 那小厮携着裴少珩与十一往裴季同住处去,期间裴少珩又问询了些别的,小厮皆一一详复,待至门前,裴少珩见屋檐下挂了一只空鸟笼不由奇疑地多看了两眼,小厮解释道:“这原豢养的是少爷的爱雀,很通灵性,指哪飞哪,还能衔东西,可惜少爷失踪以后,这雀儿就丢了。” “可是画眉鸟?”十一好奇问道。 “正是。”小厮垂手认真地点了点头。 又是画眉鸟!裴少珩眉心微蹙。 “这倒奇了,旁人不都是当祖宗的供着?怎的季同少爷敢训鸟玩?”十一偏了偏头扬首看笼。 “那有什么!这雀儿和我家少爷亲着呢!”小厮嘁了一声道。 入门后只见屋内布置与裴府各宅并无区别,只一处很是不同,一面梨木架台上置满了扇子,中间有几柄书画精巧,古朴雅致的被撑开挂至中间。 “季同上心的雅玩便是画扇?”裴少珩盯着那一面面用笔纤细、傅色浓艳的雅扇。 “少爷嗜画扇如痴,为求画扇几度一掷千金。”小厮复答。 “去何处求?”裴少珩敛眉问道。 “自是庐陵城最好的画娘,青女。” 第121章 题扇公子 青灯昏黄,烛影如豆。 裴少珩披一件锦月薄衫端坐于檀木案几前,面色凝重。 案几之上散落各式素纸文书,又有两摞厚封黄皮卷宗堆在案几两侧,裴少珩已经捏了羊毫许久,正欲行书,却见墨迹已干,便又在砚台上蘸了蘸,方在一旁素纸上的隽逸字迹下画了几行叉桠,照着面前整齐罗列的两份卷宗,补充着什么。 要查清“画眉鸟杀人案”需得弄清楚这些人究竟去了哪里?失踪百姓的卷宗百余份,朱延于晚间已谴衙役一一送来,百余份卷宗可探查的他挑出五十三份,欲查失踪案,需得从距今最近失踪的两人入手,裴少珩手指划过墨迹,细细比对着面前两份卷宗。 卷宗其一:裴季同,庐陵人氏,裴家外姓子孙,无正经营生,于胤贞十年七月二十一失踪。 卷宗其二:荀姜,原登州禹县人氏,早年随其母转至庐陵落户,以画壁谋生,事丹青业,于胤贞十年七月二十二失踪。 先后只隔了一天。 晨起,裴少珩用过早膳便同十一前往裴阿翁处探望,听裴掌事所言,裴阿翁于昨日已然神思清明了过来,欲探裴季同,裴阿翁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裴少珩给裴阿翁寻了些凝神静气的香饼,对于调和身心是极好的。 裴阿翁居所位于裴家祖宅二进院落厢房,裴阿翁早膳食尽正收拾碗筷,见门口立于两人,忙将手里碗筷放下前去迎裴少珩。 “世孙来了?快快请上座,屋内还有先前留下的龙井,我去泡一壶来,虽是陈茶,但味道尚可,还望世孙莫要嫌弃。”裴阿翁惊喜又乐乐呵呵道。 裴少珩见其心神安宁,面色红润,又闻其言条理清晰,亲和有礼便知其病症不复,也就放下心来。 裴少珩忙将轻轻地裴阿翁一把扶住,止住了他的动作,温和笑言:“堂伯父,您莫要再忙了,且坐着,闻您大好,少珩便来探望,事先未曾声明,望堂伯父勿恼。” 裴阿翁惊吓之余忙摆了摆手道:“不可不可,世孙何等金贵人物?怎能唤我伯父?老朽实不敢当!” 裴少珩温声安慰道:“您是裴家人,又与父亲同辈,唤您一声伯父也是应当。”见裴阿翁还欲拒绝,裴少珩示意十一奉上拜礼。 十一走近几步,双手伸直裴阿翁面前,弓腰恭谨道:“世孙见伯父老爷大安了,特命小的寻了这香饼,于伯父老爷养病最好不过了,望伯父老爷笑纳!” 裴阿翁顺着十一的手向前看去,忽地面色一拧,颧骨上的肉随之抽动了起来。 裴少珩见状不对,忙上前一步,就在此时,裴阿翁再复双手扯发,面色蜡黄,双眼浑浊,血丝遍布,厉声指着十一怒喝:“你这混账东西!还不快过来!站在那里作甚?” 十一被他突如其来的疯态喝得一惊,香饼掉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见十一呆住,裴阿翁猛的僵了疆,随即又弯下腰张开双臂满目慈爱地对着十一柔声道:“冷吗?冷就过爹这儿来。” 十一瞪大眼睛与裴少珩互看一看,当下谁也不敢有动作,只怕再惊扰着裴阿翁。 见十一不动,裴阿翁痴痴地偏了偏头,猛的出声复斥:“混账东西!还不快过来!” 十一:“………” 离了裴阿翁处,十一垂头丧气地跟在一脸凝重的裴少珩身后,愁苦道:“世孙,现下又该如何?” 裴少珩刚跨出二进门槛的脚步一停,忽而想到,裴季同幼时被裴阿翁送养在裴家族长处,去族长处了解其人应当也是一样的。 裴少珩将跨出的脚步又收回,背手侧目对十一道:“咱们去族长处。” 入了门简单的寒暄几句,裴少珩开门见山道:“堂叔父,少珩应府衙令欲探查百姓失踪一案,事关季同生死安危,还望堂叔父知无不言。” 裴族长点点头,裴少珩又道:“少珩欲了解季同平生。” 裴族长神色柔和回忆着缓缓开口:“季同幼时很是机灵,随其父来给我磕头,几个后辈子孙里就他吉祥话说的最利索,其父见我很是喜爱这个孩子,便把他记在我的名下。这孩子可怜,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其父教养又极为严格,动辄训斥,自他送来我处,为避嫌,其父便不再认他,这孩子在我手底下慢慢长大,季同不在诗书上用功,只于玩物雅趣上心,是个不成器的,但这孩子心思单纯从无半点害人之心,委实难料这般祸会寻到他。” “那季同失踪前可有异样?”裴少珩细听其语分析后言道。 裴族长想了想后又摇了摇头:“我事忙,看顾不上他,他平日里早出晚归的我也不曾留意,最后一次见他也是惧他失踪六五日前,那时见他并无异样。” “少珩可否去季同屋里一观?” “世孙自便即可。”裴族长伸手作请,转而又指着一小厮向裴少珩言道:“他从小在季同身旁伺候,比之于我赢的更能助世孙。” 裴少珩心下感激,复又行了一礼:“多谢堂叔父。” 那小厮携着裴少珩与十一往裴季同住处去,期间裴少珩又问询了些别的,小厮皆一一详复,待至门前,裴少珩见屋檐下挂了一只空鸟笼不由奇疑地多看了两眼,小厮解释道:“这原豢养的是少爷的爱雀,很通灵性,指哪飞哪,还能衔东西,可惜少爷失踪以后,这雀儿就丢了。” “可是画眉鸟?”十一好奇问道。 “正是。”小厮垂手认真地点了点头。 又是画眉鸟!裴少珩眉心微蹙。 “这倒奇了,旁人不都是当祖宗的供着?怎的季同少爷敢训鸟玩?”十一偏了偏头扬首看笼。 “那有什么!这雀儿和我家少爷亲着呢!”小厮嘁了一声道。 入门后只见屋内布置与裴府各宅并无区别,只一处很是不同,一面梨木架台上置满了扇子,中间有几柄书画精巧,古朴雅致的被撑开挂至中间。 “季同上心的雅玩便是画扇题字?”裴少珩盯着那一面面用笔纤细、傅色浓艳的雅扇。 “少爷嗜画扇如痴,为求画扇几度一掷千金。”小厮复答。 “去何处求?”裴少珩敛眉问道。 “自是庐陵城最好的画娘,青女。” 第122章 绘壁官人 胤贞十年二月初八,自正月始乾昭帝下旨敕修陵庙,各地郡王皆以效仿,为彰贤孝,以弘祖宗功绩威德,是故各封地皆相继补建修葺陵寝,题壁画,宣功德,附庸一时。 庐陵为西境乃康乐老王爷封地,康乐老王爷是圣武帝皇叔,当年圣武帝登基之日康乐王爷降生,是故圣武帝以为祥瑞,宠眷非凡,至乾昭帝登位,又予其至高尊荣爵位,可谓是生来逢时,一事无忧。 二月初十,康乐老王爷修缮陵寝王令便下发至州府,州府当即选送一百一十七名丹青师傅前往西境画壁,用时十一个月,壁方作成。 裴少珩合上州志细思,二月初十,丹青师傅前往庐陵西境,荀姜位列其中,七月二十二,荀姜无故失踪,其间五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荀姜住处位于庐陵城前水巷一十八户,裴少珩与十一随着房牙子走在曲径屋窄的巷中,不多时便到了一扇门户不大的陈旧木门前,房牙子在一串钥匙里翻了又翻,找出一柄铁钥来开锁,时年雨雪,锁芯锈蚀,房牙子用力地扽了扽,才将门锁打开,取下铁链。 房牙子推开木门,二人跟在其后,只见院落荒芜,杂草丛生 屋檐斑驳,缺角散朽,一片残败之景。 十一不由暗自腹诽:这房牙子可真是懒怠,任院子都破败成这样。 房牙子又相继开了正房,只下了锁便让出位置来,十一见他不进去,便伸手推门,门刚启,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十一皱了皱眉头,摒气进屋就近将窗户打开。 裴少珩随着十一入内,十一在裴少珩身前为他抬手扫开丝缕飘荡的尘网,裴少珩站定地环视屋内,只见屋内摆放整齐,各式用具分门别类,除无人居住积了一层灰外再无不妥,可见荀姜其人是极细致有条理的人。 书房内,工案上有张泛黄的宣纸,上面绘着经变故事画,贩夫走卒、文人墨客、妇孺老幼,形形色色,又有店铺林立,货物琳琅,看样子是壁画草图之类,工案上毫笔各异,规格齐全。 裴少珩转了三遭也并未发觉不妥,无奈只得转身出门。 房牙子见其二人脸上挂着些许失望,便知这买卖谈不成了忍不住啐了一口怨道:“我好端端的一间院子被他害成了这样!嗐!苦死我也!” “你不拾掇屋子,怎还能怨一个失踪了的人?”十一打抱不平道。 “若是有人租这间屋子,我自会拾掇!可偏偏出了这档子事!人人都道这宅凶煞,谁人敢租用?”房牙子双手叉腰,似是怒极。 十一哑言,虽觉得这房牙子说话难听,但也无从反驳。 荀姜住处查不到,那便只能去西境,画壁工队在西境陵寝住了十一个月,且荀姜失踪前一直待在画壁工队,想来西境应当是更有线索。 裴少珩从荀姜住所处出来便同十一策马前往西境,自年初始,画壁事了,画壁工队便遣队回城,各自散去,独留一只小队用以日常维护。 裴少珩走至西境陵庙,只见其规模恢宏,庄重肃穆,入陵向西,只见一面阔达石壁遮天蔽日般映入眼帘,壁画主调深沉浓烈,暗沉朱红、厚重土黄、浅色藏青交织,勾勒出宏大而震撼的场景 正中,佛陀端坐在莲台之上,面容慈悲且庄重,双目微阖,环绕佛陀的是众多神态各异的菩萨与罗汉。又有云雾缭绕的仙境背衬其后,缥缈的云雾中隐隐透出亭台楼阁、奇花异草,神秘空灵。 裴少珩同十一望着壁画上的卧莲佛陀,久久无法回神,他在京师也曾数次见过各方庙宇壁画,可皆不似眼前这尊栩栩如生,精妙绝伦。 正在二人赏壁之时,忽有一戒备男声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却刚好将二人惊醒。 “何人敢擅闯陵庙?” 裴少珩回身,只见几名守卫持刀立于身后。 十一将汝阳王令示下,忙解释道:“我们奉府衙命查案,携令入关,并无擅闯之意,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守卫见令忙收刀抱拳行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裴少珩看向领队守卫问道“画壁工队中余下的日常维护小队里谁人是工头师傅?” 守卫略一思索,答道:“是个叫吴成的。” “还请劳烦告知其去处。” “大人请稍待,小的这就唤他过来。”守卫见其恳切,忙受宠若惊道。 不出半刻,便有守卫带着一宽眉阔目的棕袍男子前来,正是吴成。 吴成见来人气质儒雅贵重,便知其是是贵人,忙上前见礼。 裴少珩忙叫他起身,待其余人都退下,这才开口问询荀姜当日情形。 吴成叹惋一声,后又详尽言说与他:“荀姜同我是一时被征来作壁的丹青师傅,当时一百一十七名丹青师傅中丹青之术以他为最,故荀姜主承画壁草拟,构建诸务,且以正壁便是以他为主笔。” “那尊卧莲佛陀?”裴少珩侧目看着画壁正中那尊悲悯佛陀问道。 “正是。”吴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尊卧莲佛陀,点了点头,又言:“荀姜绘完正壁佛陀两日,便失踪了,我们只能按其理由的草图将壁画完,本来九个月的工期,拖至十一个月。” 裴少珩看着眼前的工程浩大的壁画又问:“这十一个月来所有的丹青师傅都需待在陵庙吗?” 吴成猛的一僵,犹豫一番声音放轻开口道:“大人们的令是这样下的,但人之常情,家中有妻儿子女的,又怎能舍下?于是守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有寻个空子回去偷看一眼的机会。” 既能出陵庙,那边有自身奔走的可能,后又问道:“荀姜失踪前你可有见过他?” 吴成嘶了口气皱眉回忆道:“荀姜失踪前三日夜里,我正欲休息,却听见外间一阵响动,点了烛火起身查看,却见是荀姜立于壁前,我见其脸色不好便让他早点休息,事毕也熄了烛火回屋安置了。” “他在壁前作甚?” 吴成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大人有所不知,荀姜其人严谨负责,常于壁前反复推敲,力求之最,其匠心其苦心,我等远不能及。” 第123章 画舫舫主 裴少珩闻言心间也暗佩其匠心独运,看向那震撼神伟的壁画奇观,尤其是正壁花莲之上的阖眸卧佛,直觉愈发圣洁不亵。 “荀姜失踪当时是否身处西境?”裴少珩目光从壁画上撤下转而问道。 “这,小人便不得而知之了,小人只于他失踪前两日那晚见过他。” “是何时?”裴少珩进一步问道。 吴成阖眼皱眉细思,片刻开口道:“应是亥时一刻。” “多谢。”见有所获,裴少珩心中初有眉目,心下沉闷凝重之意也少了几分,顺势拱手谢道。 “若此案真有疑,还请世孙务必还荀姜清白。”吴成神往而又虔诚地看了眼壁画复又像裴少珩庄重地行了个大礼言道。 “自当尽力,不负所托。”裴少珩坚定回礼道。 从西境陵庙出来后,十一跟在裴少珩身后扯着缰绳,环视四周皱眉不解道:“世孙,现下咱们去哪?” 裴少珩面东而视,轻磕马腹。 “去画舫。” 庐陵城江上画舫在白日里并无夜间热闹,但也是觥筹交错,熙来攘往。 汴京庄严贵重,裴少珩自是洁身自好,从不涉足秦楼楚馆,勾栏瓦舍,是故此次,初来画舫便为这旖旎盛况所撼。 此来画舫,裴少珩要寻一人。 画舫舫主。 据裴季同身边小厮所述,裴季同心思单纯,为人和蔼,从来与人向善,唯有一次与人争锋,且矛盾时间就在裴季同失踪当月,而那人,便是画舫舫主。 裴少珩随着画舫小厮进了画舫顶层内门,入门便见一中年男子拨着算盘比这薄录似在查账。 见裴少珩入门,那画舫舫主起身相迎,裴少珩以府衙令求见,舫主忙上茶闭门,不敢怠慢。 “不知知大人前来所谓何事?”舫主垂腰敬上一盏茶试探道。 “府衙现探查裴季同失踪一事,听闻他曾于一年前同舫主起过争执,还请舫主详细告知。” 舫主一听,忙脸色一惊,慌忙解释道:“错了!错了!小人是年初才接手经营画舫,前事如何,小人实在不知,您所言之人,小人并不识得,大人明鉴,失踪案与小人并无关系!” 裴少珩心中生疑,眼眸一转蹙眉问道:“那当时画舫舫主是何人?” 那画舫舫主吞了口吐沫忙道:“是鲍全。” “鲍全现在何处?”裴少珩忙续问。 “鲍全,鲍全早已死了啊。”那舫主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答道。 “死了?”十一惊呼,裴少珩心下也是一惊。 “亡于何时?”裴少珩上前一步忙问道。 “去年夏时。” 去年夏时,那不正与裴季同和荀姜失踪之日相近? “因何死亡?” “听人说好像是失足坠湖。” 裴少珩与十一互看一眼,匆匆与画舫舫主道了别,一路马不停蹄地前往府衙调出鲍全死亡卷宗。 卷宗其三,鲍全,原黔江人氏,十年前转至庐陵,自此定居,以经营画舫为生,于七月二十日坠江而忙。 七月二十日?恰是失踪案案发时段。 七月二十日,鲍全死亡。 七月二十一,裴季同失踪。 七月二十二,荀姜失踪。 短短三天,两人失踪,一人死忙。 裴少珩捏着卷宗,只觉这失踪案定有隐情。 裴少珩又细细看鲍全死亡卷宗,上面想尽记述了仵作所验,颅后有击伤,颅骨有碎,颅后裂口一拳左右,有失血之状,致命于溺毙。 府衙将其死断作失足落水,头击江石,因以溺毙。因此只录入卷宗不曾备案审查。 失足落水溺毙,逻辑严密,可事实当真如此吗?还是一切只因他猜测过甚? 裴少珩又反复查阅有关鲍全县志文书乃至户籍记录,字里行间,他忽的看到一个曾听裴季同小厮提起的名字。 青女。 裴季同失踪,鲍全溺毙,这两案是否另有缘由?又是否有所相关? 一个与两人皆有关联的画娘,或许能解。 裴少珩轻扣桌案,眸色幽幽。 看来他得会一会这个青女。 庐陵清江画舫。 裴少珩盯着从青女笔尖滴落晕开的层层墨花,心下了然,她果然知情! 青女将笔搁下,面容平和,声音浅浅,听不出情绪:“他是我的卿郎。” 十一闻言恍然大悟,怪不得裴季同送往画舫跑。 青女抬眸,眸色清清,面容淡淡,又言:“我素善丹青,他好画扇,他慕名求画,我不应,至此,他日日来求,其心甚挚,渐渐的,我同他互生情愫,两心交付。” 裴少珩听其缓言,皱眉似有不解:“既是两心相许,那为何……” 为何裴季同失踪,青女面色平和,并无悲戚之态,后又抛头画屏,一如往常生活,先下提起情郎,声色平缓,连羞怯钦慕之情也不见半分? “你这般模样,他实不像你卿郎。”十一自上而下打量她一眼接话道。 青女起身,转身平视十一,面无表情,眼眸却似寒冰一般冷然:“你认为,他失踪,生死未卜,我就得连日以泪洗面?我就得神情凄怆面容憔悴?我便再不能安生度日,我就该殉情随他而去?”青女一字一句缓缓言之,凿进两人心里,转而又面向裴少珩冷声诘问道:“还是公子认为,我情意自敛,不哀之痛之,便不配做他的卿娘?” 裴少珩被她问的羞愧难当,一是哑言。 青女舒了口气,复又背向二人,冷声又问:“公子还有什么要问的?” 裴少珩忙捏了捏袖口,定了定神色正色道:“鲍全,娘子可识得?” 青女沉默片刻,音色复又淡淡:“自然识得,鲍全是我东家,他经营画舫,我在舫内画屏。” “鲍全之死,你可有耳闻?” “既换东家,自有耳闻。” 十一闻言不由暗中腹诽一声。 果真无情! “除此之外,娘子可还清楚些别的?” 青女回身抬眸又道:“我虽抛面画舫,事以画屏,却总归也是正经生意,男女之别也是忌三分的,除去雇赁,并无交集,遑论其他?” 裴少珩点点头,也怕冒犯,见再问不出,又看天色已迟,便出言告退了。 第124章 碧柄细毫 十一同裴少珩出了画舫,沿石阶蹬上河岸。 十一回身瞥一了眼阑珊灯火的画舫,快步前走了几步与裴少珩同行劝慰道:“世孙,咱们以后还是别来了吧。” 裴少珩想到这毫无头绪的案子,幽幽一叹:“还得来。” “还要来?”十一震惊轻呼。 这该问的问完了,为何还要来?莫不是世孙真对那青女起了那般心思? 十一侧目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裴少珩,犹豫着开口道:“世孙,小的瞧这那青女性子冷漠,又为人高傲,实难相交,更何况……那青女已然心有所属……” 裴少珩脚步一停,无奈又惊异地看向十一:“让你跟着我查案子,你日日胡思乱想什么?” “啊?”十一疑惑,片刻又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原来世孙还是怀疑她啊!” 还好还好,世孙对那青女无意。 裴少珩忽又想起十一在画舫同裴家子弟那番话,不由脸色一沉训道:“方才在席间你怎能在外男面前随意品评衾儿?” 十一听到方才席间世孙呵斥他是因为外姑娘,心下欢喜更甚,只觉现在世孙再怎么罚他训他都无妨。 “十一知错了,再不敢议论主子。”十一立马认错,没有半分犹豫。 “不光于此,还有青女,她是个有傲骨的女子,你刻意品评贬低于她,毫不顾及女子的名声,实不是君子所为。” 十一闻言脸上也有悔过之色,声音低低道:“十一知道了。” 线索既断,裴少珩只反复查看卷宗细节,力求有所突破,偶有时日,便前往画舫观屏。 青女也只当裴少珩是台下寻常赏客,并不怕他试探。 晚间众宾散去,裴少珩盯着青女绘着的栩栩如生的凤翎,视线落在那支细毫之上,只见那支细毫笔炳细腻,通体墨绿,古朴巧致。 见裴少珩盯着这只细毫,青女专于画屏并不抬头,只慢慢解释道:“这是绿坝树所作,材质分量最宜作画。” “绿坝树……”裴少珩轻轻念着。 一出画舫,裴少珩立刻随十一前往荀姜住处,因府衙查办,房牙子便不敢再将门锁上,夜间无人,裴少珩与十一一路无阻奔赶至屋前。 那支笔,裴少珩见过。 踏入书房,工案上的笔架最上端好生安置着一支绿柄细毫,月辉映衬下,那墨绿的笔身越发幽碧。 裴少珩将碧柄细毫拿在心里,轻轻拂去笔体上的落尘。 “相思木……”裴少珩喃喃道。 绿坝树又有一名,名唤相思木,相思木,慕相思。 裴少珩善书,何种木头最宜制笔,他最清楚不过。 裴少珩摸了摸笔柄尾部,凑在月光下一看,唇角一勾,似不出他所料。 果然,笔身顶端,刻有两个隽秀小字——相思。 次日一早,裴少珩携十一在画舫外等候,小厮回报后,青女从舫内推开轩窗低柔媚眼柔笑冲裴少珩言道:“公子忘了时辰了吧,白日里不画屏。” 裴少珩抬头看向青女,舒眉笑道:“今日不观屏。” “哦?那是?”青女疑惑,花颜柔美更甚。 “赏笔。”裴少珩背手敛眸盯着青女缓缓言道。 青女双手撑着轩窗忽的一僵,笑容满满收起,神色冷然道:“请吧。” 裴少珩被小厮引至小堂,正值白日,此处静谧无人,青女端坐于桌前,等着裴少珩开口。 “热茶都不奉上一盏吗?”裴少珩似有打趣之意。 “笔呢?”青女却不予理会,面色如常,开门见山。 裴少珩将那柄细毫掏出,搁在桌前。 青女垂眸扫了一眼笔身细毫,抬眼看着裴少珩,神色依然平静。 裴少珩见其不动,缓缓开口:“绿坝木又称相思木,其木质坚硬细密,质量沉厚,纹理细腻,其常用以制以用具物什,虽也有制笔,却效不最佳。” 青女还是不动。 裴少珩又言:“庐陵城最好的丹青师傅,怎么会不知道何种木类制笔作画最佳?不取其最,反而……”裴少珩伸手摸了摸滑腻的笔身:“以它为最,可见娘子对其珍视。” 青女垂眸盯着裴少珩窍细的手指滑过笔柄,直至划到笔身顶端,抚着那两个小字。 “娘子不好奇这柄碧身细毫我是从哪里得来的吗?”裴少珩盯着青女缓缓问道,试图从她脸上寻到一丝破绽。 “何处?”青女抬眼问道。 裴少珩一笑,转而将手撤下,靠着椅背道:“荀姜的工案上。” 青女伸手抚上那碧身细毫,明眸低垂刹那仿有万千柔情裹挟着悲戚划过:“不错。”青女忽地绽开一抹柔情笑意,不复先前假意,此刻确是情谊拳拳,令人动容。 “这确实是我们的笔。”青女抬眸大方承认。 我们的笔,裴少珩心中暗想,看来他没猜错。 那日初见青女那笔,他便觉得熟悉,又想起当日去荀姜府里探查,其工案上只将此笔妥善安置,便知其对于荀姜意义非凡,两笔之上皆刻有相思二字,可见其二人关系。 “你猜的不错,我的卿郎并非裴季同,而是荀姜。” “那你为何说谎?”裴少珩疑惑问道。 青女两手轻握荀姜之笔,珍视地置于胸前,轻陷回忆温柔道:“世人都知我与荀姜同事丹青,我恃才傲物,求奇;他匠心独妙,求绝,却不知,我的丹青技艺,是荀姜教的。” “庐陵城最好的丹青师傅,不是位画娘,而是荀姜。”青女幽幽一叹。 十一了然:怪不得当时说起裴季同毫无反应,不料是这般情形。 “荀姜为失踪之前可有来找过你?” “未曾。”青女眼神哀痛,摇了摇头:“她被征以画壁,与我久未得见。” “那同裴季同又是为何?”裴少珩急需解惑。 “我同裴季同并无半分干系,只不过是他求我画扇,我为他画过一柄罢了。”青女转而又恢复了一贯冷淡神色:“荀姜失踪,这偌大庐陵我再无所依,因裴季同频频求我画扇,坊间便有传闻言我其生情,我未作解释,一则,荀姜失踪,我心灰意冷,旁人知我有所属,但再不来扰我清静。二则,裴家家世殷实,我身单力薄,借以仰仗。” “就如此?”裴少珩眉头紧促,似有不信。 “就如此。”青女坦然道。 “再无其他?”裴少珩追问。 “再无其他。”青女复肯定。 见裴少珩脸上隐有失望,青女忽觉松爽。 “多谢公子还笔。”青女嘴角勾起一抹得意轻笑。 裴少珩起身掩着沉闷,定定地看着青女。 “公子还用茶吗?”青女缓缓挑衅一言。 裴少珩再也掩不住面上的气恼,甩袖离去。 第125章 金泥小扇 案子再次陷入僵局。 如何堪破?几时堪破?裴少珩一筹莫展起来。 裴阿翁的痴病还是一如既往,偶时认人,偶时糊涂,只是不能见十一。 十一心中甚是苦闷,为何这老翁见了自己就发疯? 裴少珩在屋内仔细缕着案件诸人。 鲍全同青女是雇佣,二人并不相熟。 荀姜同青女是眷侣,二人以笔定情,现下细毫还予了青女。 裴季同同青女是售易,青女为其画扇,扇子却不知所踪。 鲍全曾与裴季同争执,是何缘由,不得而知。 裴少珩阖起眼靠着藤椅舒缓精神,伸手向案几上摸了摸,摸见茶盏刚欲端起,忽耳边回忆起一声挑衅的俏音:“公子还用茶吗?”裴少珩忽地撤了手,不悦地呼了口气。 这青女,实在可恶! 见裴少珩面有愁态,整日不语,十一直怕他憋坏了,千方百计央求着他到宅中各处转转疏解一下,裴少珩虽不愿,但转念想来能趁机再去裴季同处探查一番便也答应了。 待二人转至裴季同住处,裴少珩查寻半天依然无所得,他盯着那些木架上那些折扇,忽然有些失神。他不禁想起了青女给他画的那一柄是何等艳绝,若是没丢,只怕已然位列扇架之最。 正当裴少珩失神之际,一个一脚深一脚浅的身影慢慢走入院中,裴少珩透过窗棂看去,正是裴阿翁。 十一抬头忽见裴阿翁走进院子,随即双目震惊,以手掩口。 裴阿翁进院忽见十一以手掩口,随即双目浑浊,以手扯发。 十一哑言,又来了! “混账东西!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裴阿翁喝道,见其不动,裴阿翁弯下身子,张开双臂慈爱道:“冷就过来,来爹这里!” 见十一还不动,复又喝道:“混账东西,还站着干什么!” …… 十一看着他疯语,心下深觉其可怜,又怕他痴得地厉害,疯了心智,便无奈地敷衍着:“知道了,来了,来了,这就来!” “欸,对,快过来,别傻站着,爹把东西给你取回来了。”裴阿翁满脸慈爱地看着十一道。 “行,您老可歇着吧。”十一又敷衍道。 “你快过来!那扇子你不要了?”裴阿翁似有不悦。 扇子?裴少珩心下一惊? “不要了,不要……”十一不耐地挥着手,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便伸过来将他的嘴捂上。 十一瞪着眼不解地看着裴少珩,裴少珩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后缓缓拿下了手。 十一看了眼裴少珩,狐疑地对着裴阿翁开口:“我要,我要,您哪来的扇子?” 裴阿翁闻言得意道:“我去画舫给你取回来了,你不是一直想要吗?爹给你拿来了。” 扇子竟被裴阿翁拿走了? 十一随着裴少珩的示意开口诱道:“扇子在哪?” “扇子?扇子?扇子在哪呢?扇子我放在哪里了?在哪里呢?”裴阿翁锤着脑袋痛苦地喃喃回忆道。 良久,裴阿翁瘫坐在地上无措地抬头道:“我忘了!” 裴少珩同十一心有不忍地将其扶起宽慰道:“无妨,不急于一时。” 就在裴阿翁搭上十一的手那刻,忽地裴阿翁猛地挣开二人,盯着十一怒斥道:“混账东西!还不快过来!” 十一一愣,忙敏锐答道:“来了,来了,爹,咱们去哪?” 裴阿翁轻哼一声边走边道:“我把扇子给你取回来了,你以后可莫要再往出跑了。” “不跑了,不跑了,就在家里。”十一跟着他,口中小心翼翼地应对着。裴少珩远远地跟在二人身后,生怕惊动裴阿翁。 “多读读书,以后好考取个功名,爹没本事,无奈将你寄养在族长那让你好好成人,你竟不知我的苦心,只学着招猫逗狗!”裴阿翁恨铁不成钢地教训着。 十一撇了撇嘴道:“哪有?” “还敢顶嘴?”裴阿翁照着十一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脚。 十一被踹了个趔趄,呲牙咧嘴的揉着屁股跟在裴阿翁身后委屈认错:“爹,我不敢了,我以后光读书。” “光读书?”裴阿翁似有不满,又照着同一位置狠狠一踹:“死读书能有什么出息?半点本事不长!” 十一只觉着自己的屁股火辣辣的疼,忙捂着屁股向前蹦了两蹦,哎呦喂哟的答着:“知道了,我长本事!我好好长本事!” 裴少珩见状不由抿嘴一笑。 十一随着裴阿翁回至家中,裴阿翁状如痴呆,神色懵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会儿仰头,一会儿扯发,翻箱倒柜,又呆愣杵在屋子中央环视四周,直在屋子里急地转了三转,十一同裴少珩心中紧张至极,生怕再出意外。 裴阿翁忽然站定屋内,眼神扫向一梨木柜子,随即一蹶一拐地走向那柜子,又在身上摸索出一把钥匙来,将那梨木柜子打开。 梨木柜子里放置的是过季用的棉被,整齐齐的堆叠在柜子里。被子打开后,一股许久异味直冲十一面门。 一股搁置久了的霉味伴着一股难以辨认的腥气。 裴阿翁一张张地展开棉被,双手一抖,反复检查着,十一学着他的样子也将其余的棉被展开抖落着。 忽地听见“啪嗒”一声,棉被里的东西顺势滚落在地上。 裴少珩同十一定睛一看,是柄折扇。 裴阿翁捡起这扇心满意足地笑道:“原来在这,让我好找!”他嘿嘿笑了两声,点了点头,甚是满意地把扇子胡乱的塞给十一:“给你,这下可欢喜了吧?” 折扇扇面,均为白色,棉料宣纸裱成,质感素洁,平整牢韧,幅面半轮,上大下小,且有折叠骨痕,藤条如雪光般缠绕在光滑的扇柄上,竹篾铺成的扇面轻薄如银,露出轻盈的花纹,扇骨两侧金箔金粉混为金泥裱成浮雕绘纹,扇面绘图案精巧细致,用笔细腻,水墨点染,如梦似幻。 裴少珩同十一滞在原地,只死死地盯着扇子。 只见那素白为底的精绘其上的扇面赫然是一大片干涸地血迹! 第126章 玉枕袭人 素扇竹骨,金泥雕绘,可惜一滩血迹污了清白。 裴少珩面色凝重地盯着这柄金泥折扇,血迹褐沉,以入绢身,看来沾染血迹已久。 漫江碧透,一舸春眠,春柳拂堤,风吹纸鸢。 裴少珩立于画舫之下,小厮照常前去禀报。 青女素手轻推轩窗,探出头来妍丽一笑:“公子又忘了,青女白日不画屏。” 裴少珩复又扬首看向青女,浅浅笑道:“今日依旧不观屏。” “哦?公子又想作甚?”青女迎着熙风,闲适地看着自己随风轻拂地青丝。 “评扇。”裴少珩挑眉勾唇盯着青女纷飞的发丝缓缓言道。 青女玉面娇笑更甚,柔缓地拢了拢青丝,俏声道:“请吧。” 又是那间幽僻的小堂,还是一如既往的无人。 又是同一位置的二人,青女端坐,裴少珩站立。 “公子可想品上一盏热茶?”青女似打趣,似挑衅。 裴少珩并不理会,笑视向青女道:“你应当问我:扇呢?” 青女忽地开怀一笑,学着自己当日的样子,假嗔道:“扇呢?” 裴少珩将怀中的折扇拿出,一如那日一般摆在桌上。 青女看到扇子上血迹的刹那,忽地笑意僵在脸上,转而秀颜整个儿惨白起来。 裴少珩看着青女的反应似很是满意,又是一副谦和儒雅之态:“想知道我在哪里找这把金泥小扇的吗?” 青女死死地盯着裴少珩,指间微微擅抖。 “在裴家。”裴少珩不等青女回答,自顾自地说起来:“青女,当日密事,已然揭露,纸难覆火,莫要再藏了。” 闻言,青女再难端坐,身子忽地委倚在椅背上,美丽的颈项憔悴地垂着。 “你果然厉害。”良久青女似认命般地呼出一口气来。 裴少珩不语,只待她继续交代。 青女阖动双目,缓缓开口:“杀死鲍全与害死荀姜的人均是我。” 裴少珩眉心一跳,他虽有怀疑她,但实难相信一介女子当真这般狠辣,况荀姜还是她的卿郎。 “自我投在鲍全画舫画屏,他便对我有意,也曾多番示意,我同荀姜两情相悦,自是对他置若罔闻,自我与裴季同相识,他便常日来找我画扇,坊间传闻我与他有情,于是鲍全便对裴季同几番针对,我不欲与鲍全纠缠,便答应了裴季同帮他画扇换以银钱,只待荀姜归来,我二人远走高飞。”青女缓缓回忆。 “这便是鲍全同裴季同争执的缘由。”裴少珩叹气了然。 “是。”青女答道,转而续言:“荀姜每日二十从庐陵陵庙偷谴回来与我相聚,至此我便立下规矩,每月二十不画屏,那日鲍全早早来我屋内等我,其言有要事相谈,待我进屋后,其便顾左右而言他,直叫我喝茶,我见那杯茶似有古怪,又见其神色恍惚,便心生警惕,欲将其赶出,岂料反而激怒了他,那畜牲冲将上来,欲行不轨,千钧一发之际,我胡乱摸起玉枕砸向他,鲍全当下便没了气息,我慌乱急了,忙找了荀姜来,告诉他我杀了人,荀姜让我别怕,叫我安心以待,他来帮我处理,于是便有了鲍全失足坠江,溺毙一案。” “那荀姜又是如何失踪的?”裴少珩不解道,青女说她害死了荀姜,这又是何意? “那日过后,我们深觉不能待在庐陵,便想逃走,可荀姜被征,无法擅离,我便想了个法子,金蝉脱壳,借以“画眉鸟杀人一案”逃出生天。” “我寻了画眉鸟来,按着传闻中那般布置好了一切,直待夜里,画眉凄啼,我两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庐陵。” “可是我在城外等了一个晚上都不见他,次日我回城寻他,直听说他已失踪,就如传言那般,是我,害了他。” “你害了他?”裴少珩似不赞同。 “我召来画眉鸟,画眉鸟将他摄了去。”青鸟神色悲戚,周身萦绕着懊悔。 “你也信画眉鸟能杀人?”裴少珩面色冷了三分。 “若不能?荀姜有为何离奇失踪?”青女掩面,轻轻啜泣。 “那裴季同呢?”裴少珩又问道。 “我不清楚。”青女抹了把眼泪摇了摇头道:“我与他并不相熟,更不曾关注他为何失踪,许是同荀姜一样,被画眉鸟摄了去。” 青女收了泪,哀绝道:“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从我再度回庐陵城我便想过这样一天,杀人偿命,不论如何,悉听尊便。” 裴少珩悲悯地盯着青女,无言。 荀姜和裴季同被画眉鸟所杀? 裴少珩万万不信。 良久,裴少珩缓缓开口:“可能上一盏热茶?” 青女猛地抬头,美眸划落两行清泪。 庐陵城府衙正堂 朱延听过裴少珩所述,盯着案几上的卷宗沉思,良久,朱延合上卷宗,缓缓开口:“现在案子已清,鲍全死因当以昭清,案宗当以改录,青女之恶行,必得严惩昭示,已正律法。”言罢便背手仰面朝着堂外威严一令:“来人,即刻前往清江画舫,捉拿青女归案!” 一众衙役的令,抱拳提刀正欲转身而去。 “诸位请慢!”裴少珩肃声开口,声音沉沉。 众人不解,朱延绕过工案转至裴少珩面前侧目蹙眉道:“世孙这是何意?” 裴少珩面色凝重抱拳道:“还请朱大人稍待一步。” “这是为何?现下案子已清,凶手已明,府衙捉人,何故阻拦?” 裴少珩眉头一紧:“此案还有疑点。” 朱延面色也是额角紧紧,眼眸凌厉:“疑在何处?” 裴少珩一时无从开口,只得硬着头皮道:“尚未查明。” 朱延正了正身子,哼了口气,面色一冷沉声道:“只怕是世孙心内生疑,青女已然认罪,当以结案,府衙办案讲求证据,若世孙拿出凭证,府衙便作罢,可世孙说疑,却道不清疑在何处,贸然阻拦,袒护青女之心不言而喻。” 裴少珩抿唇,只又上前一步定声道:“朱大人按律办案捉拿,确无不妥,可是……” 第127章 疑窦丛生 “可是这“青女杀人案”中荀姜,裴季同下落仍旧不明,凶手线索皆指向画眉鸟,令人实难相信。”裴少珩盯着案几上的卷宗眸光沉沉。 “既如此,世孙还要查下去吗?”朱延转身锐视裴少珩,目光如剑。 “青女既能借以“画眉鸟杀人一案”作恶生事,可见此传闻已应验我当日所语,画眉鸟杀人之秘若不解,便是助此恶风,少珩不信雀鸟杀人,荀姜,裴季同所踪,我必探清,“画眉鸟杀人一案”,我必昭明!”裴少珩收回目光,与朱延坚定对视。 “青女乃案件元凶,若任她流窜脱逃,当时府衙之责。”朱延见裴少珩坚持,缓缓一叹退步道。 “她不会。”裴少珩心间闪过最后一面青女的面容,凄婉柔美,两行清泪,淡然眼眸被浸染的愈发清冽。 “世孙何言不会?”朱延摇了摇头似不赞同道:“判案需得人案分离,若以情断案,必要误事。” “若朱大人不放心,可谴人看守画舫。”裴少珩深知朱延言之有理,既不能坚持,便也退了一步。 朱延见裴少珩如此,也无与他相执之意,便挥了挥手下令封守画舫,歇业待查。 荀姜,裴季同,鲍全。 裴少珩一一数过,鲍全之死已探,画舫青女暗秘已明,裴季同所求之扇已寻,裴季同与鲍全之争已清,唯荀姜,线索太少。 想至此处,裴少珩携十一又起身前往西境陵庙。 入陵庙后裴少珩前守卫将余下的维护小队画工师傅一一找来,分别细问这荀姜这五个月的画壁工程是否有异,又命众人补充当日情形细节,十一将众画工师傅所言一一录述。 事毕,裴少珩翻看十一所记,又思索着各画工师傅所言,不由叹气,所述所录都同吴成所言分毫不差甚远不及吴成详细。 裴少珩命十一收好录述纸张,二人一路西行往壁画处去。 待至壁前,见正壁之下蹲伏一人,朝着壁缝,右手拎一小铲,左手掌一条一指宽的竹签,身下是一个布兜,不知在壁前操弄着什么,神情专注,都不曾察觉裴少珩二人前来。 “吴师傅。”裴少珩见其身形晃了两晃,收起小铲竹签搁在布兜里又顺势站起,便知其工结束,于是开口相唤。 吴成猛地回头,似没想至裴少珩会站立其后,一时惊诧,待回过神来,吴成忙上前告礼自罪:“大人来了怎的不知会小人一声,让大人久等,实在不该!” 裴少珩笑道无妨,又瞥了眼他留在壁前的小铲布兜,好奇一问道:“吴师傅方才蹲伏壁前是在作甚?” 吴成拍了拍手上的污灰随口叹道:“在缮理壁画。”吴成眼神落在正壁之上:“壁上偶然会爬有腐虫,小人等要负责缮理。” 裴少珩接着他的话由道:“看来日常维护也不得半刻疏忽。” 吴成面色浮起一丝落寞:“画壁诸般事项,工序繁复,前启起草建构,后至修缮维护皆马虎不得,小人虽主修缮,却不敢有无轻怠之心。” 裴少珩闻言生敬,也道:“吴师傅道荀姜神工匠意,自己又何尝无一颗匠心呢?” 吴成目光黯然,落至正壁前卧莲佛陀之上,越显哀颓:“我有匠心之意,却无匠心之能。” “这是何意?”裴少珩续问道。 吴成目光幽幽,缓缓开口:“被征丹青师傅之一百一十三人中,妙手技艺以荀姜为最,我次之,荀姜奉令草拟,我次之;荀姜构筑石壁,我次之;荀姜主笔,我次之;荀姜敬业求精,我次之,如此诸般,我次之远矣,是故荀姜可主画壁,我只主缮护。” 裴少珩听其言论,似从吴成所述品出几分惆怅,裴少珩自上而下一寸不落地赏过壁画,只觉庄严肃穆,各相辉映,均为精工细琢作。 裴少珩不禁开口叹道:“吴师傅大才,既能为缮理之首,可见技艺精湛。” 吴成自嘲地摇头笑笑:“大才愧不敢当,既次之,便是一分一毫也是次之,画功之差,便在这毫厘之间。” 裴少珩听其自嘲,却品出一丝怀才不遇的韵味。 裴少珩暗论,这吴成自嘲其有匠心之意,却无匠心之能。裴少珩摇头,只怕是有匠心之能,无可展之机! “所以吴师傅也欲作正壁?”裴少珩忽地问道。 吴成似没想到裴少珩会这么问,愣怔一下,又道:“自事丹青,谁人不想墨迹百世流芳,即有陵庙画壁之机,谁人不想主笔?可世间憾事常有,岂能人人如愿?” 裴少珩不语,只默默盯着吴成,吴成见其眸似探寻,忽地醒悟过来,愕然道:“大人不会是在怀疑小人吧?” 吴成冷冷一哼,满脸不屑道:“我敬荀姜心专技精,视其作榜以铸匠心,又岂会残害于他?我虽画壁沽名,却也只寻正道;我虽不通律法,却也规行矩步;我虽身陋位卑,却也心尚君子,是故,我敬之嫉之心之向之,却绝不会害之,大人这般猜想,属实是低看了我。” 十一不由得替他家世孙叫苦,汝阳王府独子,何等金贵的人物,自小被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的养着,没听过一句重话,现下可好,自来了庐陵,青女冷嘲,吴成热讽,当真憋屈! 裴少珩哑言,一时又羞愧懊恼起来,想自己真是小人之心以度君子之腹,便连忙抬臂叠手弯腰行礼道:“吴师傅莫怪,在下并无轻视师傅之意,只是事出有因,疑虑过甚,诸般可能,皆不敢不做设想还请吴师傅莫怪。” 吴成见裴少珩诚恳,便也不言其他,只回了一礼不做计较。 此行无获,看天色不早,裴少珩同十一二人便只能先回裴府,慢慢再做打算。 清江画舫一时也冷清起来,府衙依裴少珩之意只封锁画舫看守青女,两三日倒也罢了,可时日渐长裴少珩任一无所获,便也无颜去府衙了,只叫了衙役将卷宗文书又送至裴府。 第128章 破壁勘查 食罢午膳,裴少珩将卷宗搁置一边,连日细阅现在眼睛酸胀,已有困意,正欲小憩,却听得十一恼怨的声音从外厅传来。 “怎的了?”裴少珩揉了揉眉心疲倦道。 “出门前艽荩给带的花蜜甜饼都被虫蚁糟蹋了!小的只尝了一个,余下的都舍不得吃呢!这下好了,都孝敬它们了!”十一忿忿道。 “你搁在哪了?”裴少珩见也不是什么大事,身上又困倦极了,打了个哈欠,只随意一问。 “就在红木顶架装杂物的包袱里。” 十一懊恼道:“真是奇了,搁那么高它们也能找着!下回我找把锁上上!” 一旁的小厮轻笑一声插话道:“十一哥哥不知道了吧,虫蚁喜甜,闻着味儿就去了,别管搁了多高,它总能闻着,上上锁也没用,它顺着缝儿就进去了,天性如此。” 十一听了愈加懊恼心疼,又抱怨两句,忽地响起裴少珩方才满脸倦意,忙一拍脑袋醒悟后悔道:“都怪小的聒噪,世孙快快歇息吧,小的这就出去。”言罢便想招呼其他人也出去。 可一抬头,只见裴少珩双眸含锐意,眉宇皱起,似在沉思,哪里还有半分困倦的模样? 天性使然…… 思索着这句话,裴少珩忽地想起那日前去陵庙吴成所言。 “壁上偶然会爬有腐虫,小人等要负责缮理。” “十一,备马!”裴少珩猛地起身。 “啊?要去哪?”十一有些莫名。 “西境陵庙。”裴少珩沉声道。 二人一路马不停蹄赶至西境陵庙,入陵庙后,裴少珩并无半分犹豫,急匆匆朝着壁画去了,边走边差守卫唤来画工师傅问话。 今日轮值的画工师傅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裴少珩一一问了壁画情形,依他所言只轮他清理过一回腐虫,还是在沿着地上的壁缝里。 裴少珩见其所知不多,便差守卫去请吴成,吴成见来人风风火火一脸严肃,只当是壁画出了问题,忙趿着鞋,胡乱扯了件外衫就匆忙赶来。 待吴成来了壁前,见壁画一如既往并无差池,这才放下心来,又不由得恼了守卫只觉其有戏弄之嫌。 “不知大人唤小人来所谓何事?”吴成行礼问道。 “吴师傅可否将腐虫一事细细道来?”裴少珩看了眼壁画对吴成道。 吴成虽愕然,但见其严肃,便也不敢随意,只认真回忆道:“腐虫每日有,自地砖缝隙爬出,犹在夜间,每日晨起必是密密麻麻,别处倒是无甚,至是正壁之上最甚。” 正壁?那尊卧莲佛陀? 裴少珩抬头打量着那尊双目阖闭圣洁无端的卧莲佛陀,只觉那佛陀也在审视着他,神情悲悯,似语非语,只觉诡异莫测。 待至夜间,陵庙灭了烛火,只余下铜环石柱上两盏檐灯散着幽暗昏黄的烛光,烛光摇曳,每一次明暗交替,都让壁画上的阴影图绘如活物般涌动、变形。 十一默默吞了口吐沫,随即紧了紧拳。 烛火慢燃,众人在壁前聚精以视,等到腿脚僵硬,这时方才听到一阵细微地窸窣响动,众人屏息凝神,借着烛光,果然看到有微小黑影从贴地砖缝爬出,慢慢地沿着壁画向上爬,众人不敢动作,只怕惊动了这些腐虫。 又过了许久,腐虫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那卧莲佛陀一身,各自窜爬蠕动着,石壁上,各式神佛罗汉在黯淡光线下影影绰绰,张牙舞爪。卧莲佛陀的面目随之蠕动扭曲,肢体人形似被腐虫缠绕吞噬。 看着眼前这般诡异阴森的场面,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顺着脊骨向上蔓延。 裴少珩冷眼瞧着这群腐虫,腐虫虽多,但只聚在正壁,准确的来说是只聚在这座卧莲佛陀的身上,扭曲蠕动,像是在寻找这什么。 “天性使然。”裴少珩盯那尊扭曲的佛陀喃喃。 当夜丑时,朱延梦中惊醒套上官服便随府衙官员匆忙赶往西境陵庙,只因着衙役前来禀报西境陵庙出了乱子。 一众官员都觉得裴少珩疯了。 朱延将官帽愤怒地掷在地上,睡眼惺忪,满目通红地看着跪在地上前来禀报的衙役,怒道:“他要作甚!” “世孙……世孙要破壁!”那衙役咬牙答道。 待至众人气喘吁吁赶往西境,见一众画工守卫围在壁前皆面面相觑,朱延忙挤进人群,见壁画完好,众官员这才松了口气。 那口气刚松下来,便看着十一带着一群扛着锤子凿子的人向着壁画而来。 “世孙,可莫要冲动胡闹!”朱延忙上前拉着裴少珩的胳膊。余下官员忙以身作挡拦在壁画前面。 “朱大人,少珩并非胡闹,事关案情,还请大人莫要阻拦。”裴少珩欲挣开他的桎梏。 朱延却是愈拽愈紧,一面焦急地喝止着十一带着的拿凿子磨刀霍霍的众人,一面朝着裴少珩道:“世孙,万万不可破壁,此庙此壁乃康乐老王爷为彰孝敬,昭功德所筑,上示天恩,下承子孙,若无王令,怎敢破壁?” 裴少珩朝着众位官员说道:“诸位大人,此案牵连甚广,现在唯一线索指向这壁画,为解此案,还百姓之宁,昭冤狱之清,还请各位让出此壁。” “还百姓之宁?世孙应当知道,若私破此壁,康乐王爷怪罪下来,我等皆广受牵连!”一名官员怒道。 “大人入仕为官,初心何在?” 那官员被裴少珩闻得一时语塞。一时安静下来。 “诸位大人入仕为官,初心何在?”裴少珩声量提高了几分,威严四溢。见众官员皆低头不语,裴少珩又言:“为官者,当心怀百姓,于民,不可罔顾其苦;于政,不可敷衍塞责;于君,不可谗佞叛戮;于己,不可沽名贪利。为官之初心,当以公正廉洁为本,以勤政爱民为务,行大道,施善政,尔等自比,初心几分?” “世孙所言,下官实无颜答,可是今日壁破,若无线索,又当如何?”此话一出,众人又屏气凝神,两相对峙起来。 第129章 嵌壁屍骨 裴少珩眸色一冷,透过众官员看向那奇诡的卧莲佛陀,声音沉缓而坚定:“此番破壁,无论结果如何,皆由我一力承担。” 朱延惊骇阻拦道:“世孙!” “破壁!”裴少珩不容置疑道。 壁前众人皆骇,此刻裴少珩再不复往日谦和雍雅,独属于勋权贵戚的骨血里的威严与霸气一时展露无疑。 十一得令,带众人破壁。 一众官员见实难阻拦,便退至一处,心中只怕利器无眼。 镐锤凿声四起,正壁石块四散,碎屑满地,尘灰激荡。 沉重的碎裂声闷闷地砸在所有人心里。 裴少珩捏紧了袖口眼神凌厉地看着壁画。 可千万不要让他失望啊! “轰隆”一声巨响,最大的石块被揭下,随着一片尘雾散去,一声惊诧的呼声凌空响起。 “这是什么?” 裴少珩心间猛地一跳,大步走到壁前,众人随着惊呼齐齐向破壁看去,一时惊惧无言,只觉脊后阴风阵阵,腿软手抖。 那破壁残垣之内,嵌着一具腐败的尸体。 这边是腐虫的天性! “快,上去帮忙!”朱延立刻反应过来,忙敛神朝着衙役下令,见衙役冲上前去又补充道:“小心些,尽量保证尸体完整。”又转身朝几名衙役道:“你们几个将这里腾利索了,让出两丈搭设验台。” “再来一人!”朱延朝身后招手,见一衙役跑来,朱延下令道:“快去将仵作寻来。”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那腐尸从壁画中搬出,搁在地上。 只见那俱尸体周身布满青黑石灰,身躯已然腐烂,四肢干枯黑朽,两手腐烂之下露出森森白骨。 仵作来后,众人立马腾出一片四方的天地,衙役守在四处听令,余下众人回避。 裴少珩同一众官员守在一旁,众人皆心情沉重,一时无言。 仵作打开一个方形木盒,从中取出布兜来,揭开布兜依次拿出尺子、刀具、油布、银针等物什,又沿着头顶一路顺着五官七窍细细查看直至身体各处。 待仵作查验过后,朱延焦急问道:“怎样?” 仵作扯下围在腰间的罩子忙答道:“死者是名男子,骨龄二十岁,身量七尺,死因为幽闭窒息,银针入口,并无中毒现象,尸身无余伤,距尸斑来看,死亡之时应是去年七八月份。” 众人一惊,将人嵌入壁内杀害,手段何其残酷。 七八月份?裴少珩不由得暗想,难道又是七月? 七月二十日,七月二十一,七月二十二,这名腐尸又是何时? 一人溺毙,两人失踪,一人嵌壁。 亦或是这被嵌在壁中的人就是这失踪的二人其一? 朱延盯着腐尸道:“将一众画工守卫看管起来,逐一审问。” 能将尸体藏身壁中,定是与画壁一事脱不了干系,七八月失踪的只有荀姜和裴季同两人,荀姜画壁,主笔卧莲佛陀,那死者必不可能是他,那便只有——裴季同。 能在众多画工守卫眼下将尸体同嵌入壁里,必是熟悉陵庙且能主理画壁之人。 若是他人所为,又哪里有神通能在荀姜日日画壁的眼下行凶? 若是荀姜所为,将人嵌入壁中活活闷死,还能一如既往作画其上,如此扭曲心肠,是在可怖! 次日,裴府来人认尸,凭借着被脱至一旁的依稀可辨的腐烂衣物,终究是确认了腐尸的身份,确是裴季同无疑了。 可荀姜为什么要杀裴季同? 荀姜杀了裴季同后他又去了哪里? 案子扑所迷离,众人不得其解。 “壁画藏尸案”移交府衙审理,青女对于荀姜杀害裴季同显然是更为诧异,朱延一时有些疑惑,莫不是“青女杀人案”与“壁画藏尸案”是两桩案子? 结合青女的供词,府衙很快便将整件事串了起来,结合时间来看,先是坊间传言裴季同与青女生情,荀姜由嫉生了歹心,将裴季同藏在壁中杀害,然后鲍全欲行不轨,青女失手杀害鲍全,求以荀姜处理尸体,荀姜处理完尸体之后欲与青女借“画眉鸟杀人”一案私奔,可惜却意外触怒画眉鸟,被其摄魂带走,从此失踪。 推断出事实,甚至毫无破绽。 府衙雷厉风行顺藤摸瓜一气呵成了结此案。 庐陵府衙正堂。 裴少珩朱延隔案而立,似有对峙之意。 上次是因为青女,这次是因为荀姜。 若说是为青女,朱延还能说服自己世孙是对那女子有情,那这回为荀姜又是为何?难不成世孙对荀姜也有情? 朱延实在心中不解。 但朱延只解对了半阙,应当是半阙中的半阙。 上次是因为是因为青女的情,这次是因为吴成的情。 青女既然能在逃出庐陵后因由荀姜失踪心灰意冷毅然决然地回城,那她便不怕时期败露,更遑论潜逃奔走,所以裴少珩才敢说她不会,因为她心已死。 而荀姜,一名有着赤子丹心的的丹青师傅,一名能让自诩为君子的吴成视其作榜,这样的人,真的会因嫉恨杀人吗?若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世孙此次前来,又是为了翻案?”朱延目光沉沉。 “此案尚有疑点。”裴少珩沉吟过后开口。 “上回你也是这样说的。”朱延轻哼一声。 “给我时间,我会查清。”裴少珩目光坚定,并不似在商量。 “多久?”朱延缓缓合上几案上的卷宗,抬头直视裴少珩。 裴少珩抿唇不语。 朱延叹了口气道:“世孙,下官知你心,更眀你意,可府衙非下官,府衙办事需章程,您双唇一碰,下官便为您宽限青女,已然于礼法不合,现下“青女杀人案”与“壁画藏尸案”闹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庐陵城百姓只等着惩恶人,昭清白,府衙一而再,再而三的压着案件,护着青女,不作为,恐激民愤,承污名。” 裴少珩深知朱延的为难,却也无可奈何,百姓在逼府衙,府衙又岂非不是在逼他?既府衙逼自己,那他便也逼上府衙一把。 百姓要府衙查案,府衙让他收手。 “三日。”裴少珩沉声缓缓道。 第130章 诱痴现案 三日?十一着急上火起来,之前青女那案子一路查到尚且多有疑虑,现在荀姜的案子又岂能在三日内查明?他真是怕世孙被逼急了,十一不由一叹,好端端地回趟庐陵老家,却搅进这样麻烦的事里。 裴少珩仔仔细细翻着卷宗,这些纸张已然被摩挲的绵软,字里行间他看过无数次,可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东西。 到底漏掉了什么呢? 卷宗其一:裴季同,庐陵人氏,裴家外姓子孙,无正经营生,于胤贞十年七月二十一失踪。 卷宗其二:荀姜,原登州禹县人氏,早年随其母转至庐陵落户,以画壁谋生,事丹青业,于胤贞十年七月二十二失踪。 卷宗其三,鲍全,原黔江人氏,十年前转至庐陵,自此定居,以经营画舫为生,于七月二十日坠江而忙。 裴少珩忽地回忆起当日他同吴成的谈话。 “是何时?”裴少珩进一步问道。 吴成阖眼皱眉细思,片刻开口道:“应是亥时三刻。” 裴少珩霎时恍悟,不是他漏掉了,而是卷宗漏掉了! 时辰! 青女是亥杀的人,荀姜亥时三刻身在陵庙。 鲍全的尸体在清江上游被发现,画舫位于清江下游平缓洼地,自是没有尸体顺流而上的可能,那上游便是鲍全被抛尸的地方。 每月二十日是青女同荀姜相会的日子,由此七月二十那夜青女不画屏,荀姜谴回家。 画舫距荀姜的住所需半刻脚程,画舫距清江上游需二刻脚程,画舫距西境陵庙需将近二刻脚程,清江上游与西境陵庙东西相隔。 青女去荀姜家是亥时半刻,荀姜回到画舫大概亥时一刻,若荀姜将鲍全抛尸上游,此时便以花费两刻时间,那他如何在亥时三刻赶往西境陵庙? 他能准时出在西境陵庙且有众多画工师傅作证,只能说明,他并没有去清江上游抛尸! 那鲍全尸体是怎么出现在清江上游的? 那青女又是如何能肯定荀姜帮她处理了的? 难道抛尸鲍全尸体的另有此人? 裴少珩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自始自终都被边缘化的人,裴季同。 会是他抛尸鲍全吗? 裴少珩阖目慢慢思索着,亥时三刻吴成见其在壁前,当时正壁还未构筑,说明此刻裴季同还未被嵌入壁内。 七月二十一日荀姜与青女相约离城,那么正壁就是七月二十日夜里也就是亥时三刻之后完成的。 那么裴季同便是亥时三刻被嵌入壁中的。 那他就不可能是凶手。 可为什么荀姜不依青女之言抛尸鲍全于清江上游,反而要嵌裴季同入壁呢? 他又是何时?以什么方式将裴季同带回的呢? 裴少珩刚觉有些眉目,现下脑中又是一片混沌。 “世孙,歇歇吧。”十一奉上一盏茶,看着裴少珩眼下的乌青劝慰道。 裴少珩不动,只一味地沉思着。 十一不由一叹,心疼道:“世孙,你连日里都没好好休息,再这样下去,十一真怕您也成了裴阿翁。” 裴少珩忽地抬起了头,疲惫的眸子瞬间有神起来。 他怎么忘了裴阿翁? 当时裴阿翁也去过画舫! 他是什么时候去的?扇子沾血便是鲍全死后,既能将扇子偷拿回来那边是当时青女不在,看来裴阿翁才是此案真正的突破口! “十一,你随我去找躺裴阿翁。”裴少珩将案几上的卷宗推至一边。 “是。”十一欢欣地点头,看来世孙有眉目了。 待至裴阿翁处,十一闪身而出,就待裴阿翁,扯发、嘶嚎、怒骂他。 果然,裴阿翁双手扯发,目眦欲裂,口中嘶嚎指着十一呵斥道:“混账东西!还不快过来!”转而又弯下腰满目慈爱地张开手臂柔声道:“冷就过来,来爹这里。” 十一等着他把熟悉的流程走完。 “混账东西!还不快过来!你站在这干什么?”裴阿翁怒叱道。 到自己表现了!十一心中暗暗打气。 “来了来了。”十一忙赶来:“爹,你找我干嘛?” “找你干嘛?”裴阿翁一怒,顺着十一屁股狠狠一踹:“你还有脸问?” “爹,我不要扇子了,你给过我了。”十一揉着屁股委屈道。 先前给自己扇子他便挨了裴阿翁三脚,他可不想再经历一遍! “扇子?什么扇子?”裴阿翁一愣,显然不知道十一在说什么。 十一和裴少珩对视一眼,心下皆奇怪,难道不是上回的记忆了? 正想着,裴阿翁突然又是一脚,踹了十一一个人仰马翻:“你这混账成日里就知道摆弄这些玩物,赶明日我把你屋子里的扇子都烧了!让你不干正事!” 十一忙爬起来认错:“爹,我不敢了,不敢了。” 裴阿翁背着手看着十一道:“今天族长开设粥棚,亥时举家进香开宴,你莫要迟了。” “是,是。”十一应到。 “你那扇子过几日再去画舫取也不迟,今天家宴必须到场!”裴阿翁又警告道。 “知道了。”十一乖顺地应和着。 事毕,裴少珩十一赶往族长处又一一问清。 族长言道,开设粥棚之日正是七月二十。 “那当日裴季同可在场?”裴少珩问道。 族长摇摇头,他胡闹惯了,许是又到哪寻乐去了。 裴少珩心下了然。 既然裴季同没去家宴,那边是去了画舫寻扇。 而时辰,刚好是亥时。 一切,全都明晰了。 三日一到,裴少珩与诸位官员与一干涉案人员齐聚府衙。 “世孙,三日时限已到,不知世孙可有交代?”朱延问道。 裴少珩环视众人,起身背后走至厅前,缓缓开口:“此案已明。” 众人皆好奇,只待他解惑。 裴少珩开口看了眼青女幽幽开口道:“青女与荀姜因丹青结缘,情投意合,两心交付,青女投身于鲍全名下画舫事画屏生意,荀姜被征去西境陵庙画壁。鲍全倾慕青女,青女却无意,这时,裴季同得知青女善丹青,一向嗜画扇如命的他便一掷千金慕名而来只为求扇。” 第131章 少珩释疑 “裴季同长日来访,苦苦纠缠,于是便有不知情的舫内人传言二人互生情愫,鲍全得知心下恼怒,多番针对于裴季同,青女不堪鲍全便想同荀姜逃离庐陵,便答应了替裴季同画扇赚银钱以备来日生计,鲍全见其二人相交甚密不由生了邪念,七月二十日,鲍全去青女屋内借以正事拖住青女,欲哄骗青女喝下茶水,青女见他行为有异心生戒备便要离去,这时鲍全心生歹念,欲行不轨,青女为自保便抄起玉枕砸向鲍全。” “亥时,青女砸伤了鲍全,亥时半刻,青女回到荀姜住所交代了她杀人之事,荀姜为保青女,答应替她处理。” “亥时一刻,荀姜回到画舫,将“尸体”带回西境陵庙。” 众人一惊:“怎么能是西境陵庙?鲍全尸体实在清江上游发现的。” 裴少珩接着解释道:“那是因为,荀姜带回西境陵庙的“尸体”并不是鲍全,而是裴季同!” 什么?!众人大骇。 “那尸体”怎么可能是裴季同?裴季同又是怎么参合进去的? “这不可能。”朱延皱眉抬手打断道:“画舫距西境陵庙需得两刻脚程,青女去寻荀姜,荀姜再回画舫已然接近亥时一刻,短短不到半刻,他怎能寻到裴季同,再将其杀害,之后按时回到西境陵庙?这说不通。” “是啊!”一官员道。 “这说不通啊!”众人一摊手道。 “如果是裴季同自己撞了上去呢?”裴少珩凝眉沉声道。 自己撞上去? “裴季同好端端的,怎会去寻死?”那官员晃了晃衣袖又道。 裴少珩又慢慢道:“青女为其画扇,待到约定时日,与裴季同相约取扇,七月二十日裴府开设粥棚,宗族亥时开家宴,可当时,裴季同并不在场,亥时家宴开席前一两刻,裴阿翁去找过裴季同,怕他为了取扇玩乐误了家宴是故特意拦下他,裴阿翁提醒完他后便离开了,可当日,裴季同还是没有在宗族家宴上出现。” “他去了画舫?”其中一官员醒悟道。 “不错,当日正是青女同裴季同相约取扇之日,亥时前半刻或是近一刻,裴季同前往画舫。画舫距裴府教程越一刻,是故,亥时半刻到一刻,裴季同抵达画舫。” “当时青女已然到了荀姜住处,那么画舫就只剩下鲍全了。”一官员思索道。 “莫不是裴季同抛尸鲍全?”那官员继续推断道。 “裴季同?”众人案子思量着,有神思敏捷的立马跟着言道:“鲍全多番针对于他,他若解恨泄愤,想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对,这不对,若是他抛尸鲍全,他当时该在清江上游,清江上游到西境陵庙至少得四刻脚程,荀姜又怎能在亥时三刻带着他赶回西境陵庙?”朱延摇了摇头打断道。 “不错,裴季同并无时间作案,当时他到画舫,只为取扇。”裴少珩解释道。 “那便是裴季同亥时半刻赶至画舫,发现了已死的鲍全,荀姜回到画舫看见裴季同在内,便知事情败露,于是为保青女与他二人,便对裴季同起了杀心。”又有官员激动地提声议论着。 “荀姜身量并无裴季同壮硕,他是怎么杀了裴季同的?在短短不到半刻杀人他怎么做到的?”朱延摇头疑惑补充道。 “另有,其二人若有争执打斗,怎得并无痕迹?打斗杀人过后荀姜哪里还有力气将他扛回西境陵庙还将其嵌入壁中?” 听着朱延的分析,众人一时又陷入迷惑疑虑中。 “诸位大人可还记得,青女提过的那杯茶。”裴少珩补充到。 茶?众人回想着。 “鲍全力诱迫青女喝茶,可见这杯茶确有问题,若我没猜错,这杯茶阴差阳错地被裴季同喝了。” “地上有个死人,裴季同还有心思喝茶?”一官员匪夷所思道。 “是啊,荀姜回了画舫,不按青女所说抛尸鲍全,反而带走裴季同,这说不过去。”又有一官员附和道。 裴少珩看向青女道:“青女,你当时去寻荀姜时是怎么说的?” 青女皱眉细思,回忆般开口:“我当日亥时半刻去荀姜家里,荀姜见我慌乱忙问我怎么了,我和他说我杀人了,他便说叫我安心,帮我处理……” “你可有告诉荀姜你杀的是谁?”裴少珩维一侧首敛眉道。 青女一抬头,迷茫的摇了摇头:“并……无。” 这就对了! “荀姜并不知道你杀了谁,他只知道,他要帮你处理尸体,所以这也就说明了为何他将裴季同带了回去。” “他认错了人!”裴少珩突然沉声,音调中似有哀痛。 “裴季同喝了那盏茶,陷入昏厥,状如死相,荀姜慌忙中无从细思只以为青女杀的是裴季同,于是将裴季同带回西境陵庙,嵌死在壁中。” “这不对,那鲍全还在屋里呢,这说不通!”一官员摇了摇头起身反对道。 “若当时鲍全不在呢?” “不在?谁能将他带走?就算带走了又是谁会替青女抛尸?” 众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若是鲍全自己呢?”裴少珩勾唇冷笑。 自己?一个死人?!抛尸自己?! “青女,你可有杀害鲍全?”裴少珩转身直视青女。 青女似有不解,迷茫迟疑地点了点头。 “青女杀了鲍全,府衙已然查明。”其中一官员道。 裴少珩不理会那官员,只看了青女一眼道:“青女是砸向鲍全,可她并没有杀了他。”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 青女惊地说不出话来,直张着嘴向后退了两步。 “可是,连她自己也不知她没有杀人。”裴少珩叹了口气又道。 “青女行凶过后去寻荀姜,而此时,鲍全醒了,遇此凶事,他还敢待在画舫吗?于是,他逃了。” “那他的死因是源于他自己?失血过多导致眩晕,坠江溺毙。”朱延霎时恍悟。 众人也暗吸一口气。 这便是说得通了,鲍全私逃,裴季同阴差阳错来了画舫喝了茶水,荀姜见倒在地上的裴季同便以为青女杀的是他,于是慌忙将其带回陵庙藏尸。 可怜裴季同,活活嵌死在壁中! 第132章 归扇了念 案情水落石出,众人唏嘘不已。 青女没有杀人,青女无罪。 鲍全作茧自缚。 裴季同阴差阳错闷死壁中, 荀姜被画眉鸟摄走侍奉。 无罪者,清白已昭,作恶者,终得其报。 至此,“青女杀人案”与“壁画藏尸案”终得了结。 庐陵城裴家祖宅 午后憩罢,人倦鸟怠,青砖墙上立着几只黑羽乌雀,东瞧西望,叫声空灵。两扇木门并没闭紧,那门栓将将插入,木门上的两个铜环随着木门晃荡,一帘春风卷起掉落在地的半片樟叶,裹了把细细的尘土正糊在一个把门偷瞧的小厮眼上。 “让你看,看出一眼灰来!”旁边的小厮叉腰探手朝他腿上拍了一把,先是解气大笑,转又凑过来生挤:“看到了没有?怎么样?不行的话我来,你快一边揉眼珠子去吧。” “没看到,没看到。”小厮拿肩膀抗着他,不肯让地儿:“他都一天没出内门了,隔着院子又进不去,哪能看着他?” “他都多久没清醒了?”那小厮走在一边拄着墙道。 “也许清醒不了喽”那小厮叹了叹。 “疯了好,疯了不知道自己儿子死了,还死得那么惨。”那小厮又隔着门缝朝里面窥望。 “族长还让瞒着呢,满城都知道了,怎么能瞒得住?”拄墙小厮撇了撇嘴。 “能瞒多久满多久吧。”那扒门小厮起身,倚着墙根儿,抬头望了望天。 春阳辉耀,晴空无云。 小厮心里不解。 这样澄澈青蓝的天,怎的就把心思纯粹的裴季同死了呢? 忽的天空北侧涌起一片黑云,阴沉沉地飘了过来,天地恍然一暗。 风云遮蔽,青天已然不复。 点点雨滴坠下,落在江水中打起一个个小漩儿,涟漪泛泛,凌波悠悠。 “没来由的,下雨了!”那抬头望天的小厮被兜头浇了一脸,不由得暗叫倒霉。 “快走吧,待会儿淋得我一件衣服也没了!”那拄着门的小厮忙往门檐下挤了挤,抬手遮着脑袋吆喝道。 两人一前一后拿袖子遮在头顶顺着屋檐墙角的遮蔽快步向廊道走去。 雨雾迷蒙,袅袅洒落。 “吱呀”一声,两扇木门被缓缓打开,一只苍老松弛的手搭着门沿,在大雨中微微颤抖。 府道上,十一双手揪了揪领口对襟,又往紧扯了扯,只怕雨顺着领口灌进去。 十一绕着门廊跑进了院子,左右一扭头就赶紧往门檐下跑,待至檐下,十一拍了拍身上的水啧,又将袖口衣摆上浸的雨水一一拧尽,不由得心中抱怨着:“这好端端的怎的浇了股子雨?潮的人难受!” 有一小厮从内门探出身子,给十一递了块棉布巾子,正是裴季同的小厮。 那小厮偏头瞅了瞅这淅沥的雨水顺着十一的话头道:“这雨且有的下呢!” 十一接过棉布巾子在脸上左右各抹了一把又道:“偏我出门就下,方才还晴空万里的,还没到春汛时候呢吧?怎的雨这么大?” 小厮替十一撩起篦子,撑着等他进门:“下场大雨也好,将这污秽好好地冲一冲!” 十一握着棉布巾子的手一僵,又暗暗地握紧,那小厮也垂眸望地,二人一时皆没了言语。 待至十一进门,小厮从十一手里接过湿了的棉巾,又道:“十一哥哥今天来有什么事?” 一阵沉默中,十一缓缓从领口衣襟里取出一炳扇子,白纸扇面,幅面半轮,上大下小,藤条绕柄,竹篾铺面,金泥裱纹,水墨点染,精巧非常,正是青女替裴季同画的那柄金泥小扇。 唯一不同的是,扇面已然被清理干净。 扇底依旧雪白无暇,扇画依旧精巧艳绝。 “我奉世孙的命,前来送扇。”十一眸光闪闪,声有凄凄。 那小厮霎时双眸水光莹莹,吸了吸鼻子。他双手上捧,从十一手里接过了那柄金泥小扇。 十一随着小厮穿过内门,走至书房,书房里依旧是那架梨花木架,木架上一柄柄扇子依隔断堆叠放置,那几柄精美无常的依旧展开高高挂在架顶。 小厮定定地看了会儿梨木架子,取过来一个樟木墩子,将衣袖向上推挽了两下,踩着那个墩子,将最上面高挂的美扇取了下来,扯过来搭在肩上的那条湿棉巾子,细致的地将梨木架子擦抹了两遍,这才将那柄金泥小扇展开挂了上去,又左右调整了角度,待满意了,这才从墩子上撤脚下来。 二人面向架子,眼神皆落在那柄金泥小扇上,许久,十一缓缓一叹:“季同少爷应当能安心了吧。” 小厮听到十一叹息,声音也透着缕缕哀伤:“应当吧。” 又是一阵沉默,十一只觉得待的难受,刚欲开口离开,却听到小厮偏过头,将视线落在十一手上,似回忆一般开口一笑,只是这笑隐隐有几分悲戚之意:“十一哥哥,你的手和少爷的很像,干净纤秀,都那么美。” 闻言,十一先是一愣,后又恍然大悟起来,怪不得裴阿翁一见自己便状如疯痴。十一脑海里忽的响起裴阿翁疯癫时常说的那句话来。 “混帐东西!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十一细细回忆着那日他们借以裴阿翁疯癫重现当日情景之时,这句话是裴阿翁离开之前对裴季同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父子二人此生最后一句话。 想吃至此处,十一心中越发哀戚,他又是一叹关切道:“裴阿翁怎么样了?” 那小厮摇了摇头:“不大好,六七日认不得人了,怕是已经痴了心。” 十一心间沉地仿佛要拧出水来,暗道:这样也好,至少现在他的世界里,裴季同还好好的。 暮云如墨,雨击青瓦,檐角黛山都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烟岚袅袅升腾,深深庭院朦胧。 西境陵庙中有个垂老的身影缓缓走至壁前,只见那人浑身水渍,头发花白,一绺一绺的黏成一片,又混着泥往下流着污水,苍老松弛的脸上沾着泥污,顺着脸上的沟壑蜿蜒,身上的袍子浸满了水,歪歪斜斜的挂在身上,沉沉地坠在脚边。 那老翁抬脚一深一浅的走至正壁之前,对着正壁那残破诡圣的卧莲佛陀轻轻道:“季同,爹冷。” 恍惚中,壁前一青年弯下腰,孺慕地朝着老翁缓缓张开双臂。 第133章 玉背朱砂 槐夏风清,水面清圆。 汴京京畿御街 桦木车轮从辘辘地从青砖上碾过,马车悠悠地驶在街巷中。 绛禾撩起帘子一角,透过窗隙探头看了看公仪衾淑,公仪衾淑侧首坐靠在锦垫上阖目养神。绛禾关切地轻唤:“姑娘?” 公仪衾淑缓缓睁开了眼,眼中似有一丝困倦,惺忪迷蒙地应了一声:“嗯。” “方才在席间喝了那么些青梅酒,可觉得头疼?”绛禾见公仪衾淑两颊略有薄红,似有醉意。 她家姑娘无甚酒量,一杯杯清酒下肚,只怕要难受了。 公仪衾淑又轻闭双眼,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慵缓:“倒也无妨,那青梅酒实不错,比起寻常清酒醇香,却不及寻常清酒性烈辛口,虽有倦意,但不至沉醉。” 绛禾点了点头将车帘撩开挽起,将车窗曝漏出来:“吹吹风,兴许能好受些。” 公仪衾淑点了点头,闭眼感受时夏晚风拂面。 待至公仪府,一进门绛禾便赶紧唤芸娘去端来醒酒汤,又将公仪衾淑扶进里卧榻上。 吹了半路风,公仪衾淑倒觉得醉意少了三分,心下已有清明之意。 芸娘端着托盘进门,将一盏醒酒汤置于案几上,碗盏温热,汤散热气。 这样的宴席势必得饮酒,芸娘算着时辰提前备好了醒酒汤。 公仪衾淑端起碗盏,盛了半匙入口,环视一圈之见芸娘和绛禾两人,不由得疑惑:“艽荩呢?” 绛禾也随之看向芸娘,芸娘摇了摇头:“后晌便不见人了,这两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公仪衾淑见芸娘也不知道,心下便留意了两分。 待公仪衾淑饮完了醒酒汤,绛禾看了看天色,又道:“姑娘今日也累了,不若早早歇下吧。” 白日里的明枪暗箭,曲意逢迎耗费心神,公仪衾淑也觉得身有倦意,便也想早早安置。 芸娘替公仪衾淑更衣洗漱,绛禾将公仪衾淑腰间挂着的香璎摘了下来。 绛禾左手勾着嵌珠香璎,穗绦顺着绛禾的手柔顺地垂着,绛禾将香璎凑近鼻尖,轻轻地嗅了嗅,双眼一亮道:“这香味醇沉郁,倒不曾见过。” “这是沉水香,有安神之效。”公仪衾淑看了眼香璎解释道。 闻言,芸娘也凑过来闻了闻,随机皱眉撇嘴道:“传这沉水香千金一两,怎么我闻着这味道到还不如咱们平日里用的香粉呢?” 绛禾一笑打趣道:“他们喜欢这类东西才好呢,若那些个勋族贵戚都抹香粉,胭脂铺子见状提价,那咱们哪里还有东西使?” 芸娘捂嘴轻笑不搭话,转而对公仪衾淑说:“不知姑娘是要日常佩着还是收起来?” “收着吧。”公仪衾淑理了理散落的青丝瞧了眼香璎道。 “这沉香尊贵体面,香璎又是贵妃娘娘所赠,姑娘怎得不佩着?”绛禾虽问着,手里却从妆台上腾找来一个黑漆木匣子,从芸娘手里接过来那枚香璎,妥善地安置好。 “大姐姐前几日送来的香膏也刚拆开,且等着用呢,若再佩上这香璎,可要熏人了,况,我也不喜那味道,太过沉闷了!”公仪衾淑在铜盆里净了净手挪揶道。 待洗漱毕换了寝衣,绛禾替公仪衾淑熄了灯便歇也到了外间。未到暑热之际,但公仪衾淑却觉身上隐有躁意。 夜深,躁热越甚,公仪衾淑辗转难眠,绛禾被里间的动静聒醒,揉了揉眼睛下地挑亮了里间的烛火。 “姑娘睡不着?”绛禾舒了舒困倦的眼皮问道。 “总觉得热的慌。”公仪衾淑应了一句。 绛禾打开塌柜,从里面寻了一条薄衾来替了床上的锦被。 “热?”绛禾边疑惑边给公仪衾淑倒了杯凉水。 公仪衾淑将水喝尽了,方才觉得燥意少了几分,这才又搭着薄衾入眠。 次日晨时,芸娘起了身,见艽荩在床上熟睡,伸手一把拍醒了她,艽荩被芸娘不轻不重的力道惊醒,睁开眼抱怨道:“怎的了?” 芸娘边拾掇被子边睨了她一眼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夜里。”艽荩又跌落在床铺上,打了个哈欠道。 “这几日你总早出晚归,姑娘都问你了,寻人伺候总找不着你。” “过几日就不忙了。”艽荩含糊地应着。 芸娘将被子叠起又重重地拍了艽荩一把道:“你这浑丫头,我是问你干什么去了!再怎么着,也得给姑娘个交代不是?” 艽荩疼得皱眉暗嘶了一声,心道这老妈子下手忒重,这是憋了多久想收拾她了? “喂哟,等成事了再告诉姑娘也不迟。”又撩起下襟看了看自己腰侧的皮肉,委屈道:“瞧,都红了!” 芸娘看了艽荩腰上俩指印满意地嗤道:“活该,要是小时候,我早提着掸子抽你了!” 艽荩涎着脸无赖道:“现在我大了,你追不上我!” 芸娘白了她一眼,抹拉了一把脸又道:“待会儿去见见姑娘,别让姑娘恼了。” “姑娘才不会恼了我呢!”艽荩撇嘴驳道。 “姑娘不恼,别人呢?”芸娘又白她一眼,只觉她这些年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别人?”艽荩仰头问着。 “瞧这你这贴身伺候的都懒怠,那底下的那些还能安分伺候?”芸娘提点她道。 “她们敢?”艽荩猛地从床上跃起,叉着腰道:“成日里甚事不干,就指着空子蹲墙根儿晒暖,现下反倒编排起我来了?我若非有正事,哪能让她们咬着机会?” 芸娘看着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她方才说错了,丫头这些年来不止长了个子,还长了脾气,如今这烈火性子像个像个炮仗似的。 艽荩喘了两口气,可算是消停了,也三下五除二地拿巾子湿了湿脸跟在酝酿后面往里间走去。 进了屋见绛禾正欲服侍公仪衾淑起身,艽荩忙上前对着绛禾使眼色,绛禾偷笑,将亵衣递给艽荩,艽荩将公仪衾淑头发轻撂在脖颈两侧,边替公仪衾淑褪下寝衣边拧着腮帮子讨好道:“姑娘这几日想不想奴婢啊?” 绛禾,芸娘二人皆抿嘴偷笑,公仪衾淑正欲开口嗔她,却听得背后一声惊呼:“天爷啊!这是什么?” 绛禾,芸娘二人闻声顺着艽荩的目光看去,只见公仪衾淑似玉般细腻的雪背上泛出粒粒血痣,艳似朱砂。 第134章 黑袍朝圣 临川提督府正堂 堂内一片悄然,袔轶端坐于案前看着各县县志,孙辉立在一旁拧眉紧目正想着怎么开口汇报贺群之事更为妥当,耳边却传来一阵衣袂破空之声,脚步凌乱,环佩响作一团,可见来人很是着急。 孙辉抬头,见亦维司气定神闲地走在前面,副都尉气喘吁吁的追在身后,待至堂中,副都尉忙抬袖擦了擦头上的细汗,同亦维司一齐敛袖行礼道:“参见殿下。” 孙辉朝着副都尉,亦维司同行一礼,二人点头示意。 “如何?”袔轶放下手中文书朝着亦维司问道。 亦维司面容凝重,缓缓摇了摇头:“临川地界乃至州府各界所有的寺庙都搜查过了,并无线索,各寺庙僧人也已排查,鲜有僧弥点七粒戒疤,且弟子人数一一在录,并无缺漏。” 袔轶面上并无反应,只点了点头:“临川既查不到,那便是外州流窜来的,昨日见那黑袍男子头上青茬的长势约莫三月有余,去关隘处查通关志录,看有哪些人氏是三月前入境。” 亦维司得令点了点头,见中郎将禀报完了,副都尉这才抱拳开口道:“殿下,渭县里的乔装小队派人来信了,果然如您所料,他们蹲守渭县,在夜间才见那可疑男子露了头,似是暴民堆里带头的,周身黑袍,罩得十分严实,暂且还探不出来是谁。” 闻言,亦维司看向袔轶,心下了然,看来这黑袍男子不止一个。 “难不成,这不是简单的百姓暴乱?”孙辉猛地反应过来,心间一片大骇。 “既要形成大规模的暴动,临川城内有组织还远远不够,各县分散,挑拨之人难以管辖,必得谴人分管。”袔轶盯着摊在桌上的县志缓缓道。 “那昨日捉拿的黑袍男子可会是挑拨之人?”孙辉忆起昨日暴乱之时民众对其拥护之心,不由得心间寒意四起。 到底是因为什么让诸多百姓变得如此痴狂? “我看未必。”亦维司摇头反驳孙辉之言,语中似有轻蔑之意:“一个连以真容示人气魄都没有的人,岂能成事?”昨逮捕他时,扯可他的袍子,那男子眼中的害怕羞愤溢于言表,慌乱的遮着头发,心志软弱,怎能凭一己之力挑起暴乱? “传本王令,即刻起带小队精兵前去各县内捉拿着黑袍的可疑男子,莫要惊动百姓,小心行事。”袔轶抬眸下令,眼神清寒幽冷。 “是!下官遵命。”副都尉抱拳接令道。 副都尉转身离堂之际,与一人擦身而过,而那人,正是总兵。 总兵进入堂内依次对三人抱拳行礼,袔轶见其这时来禀,便知审问已有线索。 “审出什么了?”孙辉忙向前走了一步伸手示意总兵快讲。 总兵横眉倒竖双唇紧抿,似有为难之相,孙辉见其如此,心下又凉了三分,口中焦急道:“到底如何了?交代了没有?” 亦维司见总兵犹豫,似不知如何开口,便出声安抚孙辉道:“孙大人莫急,且待他慢慢说。” 孙辉见状也只自己有些失态,便收了手,只等着总兵开口。 “带进来!”总兵犹豫了片刻扬声下令道。 两个狱卒将一男子带进正堂,那男子满身伤痕,衣服凌乱,黑袍胡乱的贴在身上,不知是就着水还是就着血。 狱卒将那黑袍男子不轻不重地向前推了一下,那黑袍男子见正堂之上站着三位大人,抬头左视,刚好看见亦维司敛眸审视他,想至那日此人用旗杆将其腿贯穿之景,那黑袍男子立刻吓得跌落在地,三魂散了五魄。 总兵见状上前一步,踹了踹黑袍男子的脚,侧目而视厉声道:“将你方才在刑狱中的动作再做一遍。” 那男子颤颤巍巍地收起一条腿,将另一条腿盘起,手中拇指捏住中指关节两手微曲,手臂回旋,一手置于腹前,一外翻朝天,面色神圣诡秘。 堂内众人皆静默不语,皱眉疑惑盯着那男子的动作默默思索着,又待他下一步动作。 只见这男子只维持着这般形态,面容怯怯,浑身颤抖。 总兵见其神情恐惧,身下污秽,便又让狱卒将其带了下去,又命人将正堂处理干净。 孙辉盯着地上的污迹摸不着头脑道:“这是何意?” 总兵也皱眉摇头,又照着黑袍男子的动作仿了一番,无奈分不清左右手哪只在上,只得作罢。 亦维司抬头凝眸直视着总兵道:“只审出了这个?” “这……”总兵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答道:“只审出了这个。” “这姿势很像神仙静坐。”亦维司转头看向袔轶仔细答道。 “神仙?哪路神仙是这般姿势?”孙辉疑惑地摇头缓声补充道:“金刚,罗刹倒差不多。” “属下不明白他为何做这样的动作?若只是为了朝圣,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的和自己的命过不去,酷刑之下,居然犹不能改。”总兵开口嗤道:“这些僧弥真是迂腐,都死到临头了还不忘他的功德!” 桓王下令突然,精兵又行事谨慎,各县消息互通不急,黑袍男子悉数抓获。 副都尉一一掀袍掰嘴查看过后,眯眼暗道果然不错! 只见那些黑袍男子均头颅剃发,留有青茬,官兵逐个输过,均是七粒戒疤不差,掰嘴各看,果然都只剩半截舌头! 副都尉将抓获众人皆交于总兵下狱审问,自己前去提督府回禀。 提督府内,众人细思,剃头出家为僧,又重续青茬还俗,统一拔掉舌头,仅仅是为了让他们保守秘密吗? 刑狱之内,这批被抓获的黑袍男子倒是比先前那位骨头硬多了,狱卒一时无奈,只能请来总兵求问对策。 总兵视线一一扫过这些黑袍男子,见其皆遍体鳞伤还不能松口,待视线落至其中一人被竹夹夹的血肉模糊的手上,忽的心间一动,朝狱卒耳语了几句。 那狱卒得令点头,学着当日刑狱里黑袍男子的模样,在一众黑炮男子前仿出那个诡异的姿势。 众人见状,忙口中含糊不清地唔嚷扭动起来,拽的铁链木架四响。 总兵观其表情,似惊恐,似崇敬。 第135章 净池献祭 渭县后山别苑 绿树掩映之中远山绵亘,一条小道似羊肠般蜿蜒,曲径尽头是一座清幽别苑,院落不大,门扉紧掩,内里还钉死了门栓。 石涛心里叫苦不迭,怎得一个疏忽就落到这群暴民手里了呢? 石涛视线受阻,只得尽力弓了弓身子,憋着一口气,腰腹发力带动肩背,刚侧过身来却从另一侧跌落,撞上了个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石涛忍着腰间的疼细想,方才落地:时他似听到一声闷哼,难不成那东西都是个人? 石涛欲伸腿试探,却探不出一寸,石涛心下暗骂一句。 现下他浑身被死死地绑着,嘴里塞了麻巾,头上罩着布套,又两日未进水食,实在没什么力气。 石涛不由担心起来,他虽给队里留有印记,但事发突然,也只是草草勾勒,方得辨认呢,他们真能找得到吗? 石涛心下戚戚,当日他们一支小队奉命乔装散落各县,隐于暴民之内探查消息,渭县就拨来了他们五人,两日前一小管事唤他进帮工,他不敢暴露,只得跟着他入内,刚进门他便闻到一股浓香,待反应过来,就已经浑身酥软地倒在了地上。 忽地,耳边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石涛即刻凝神细听,莫不是那群暴民? 脚步声愈近,却在窗前止住了,须臾,只听得一阵细微的声响,似利刃轻挑木檄,只听得“吱呀”一声,右侧窗户已被打开。几个身影如鬼魅般反身进窗,利索落地。 石涛浑身戒备,正欲一头撞过去之际,忽觉一阵刺眼,已然重见天日。 待看清来人,石涛愣了一刻,两日里的提心吊胆这才有了疏解,又忍不住委屈抱怨道:“再晚来几天,急等着喝我的祭酒吧!” 站在最前的男子一手提着套头的布袋,一手将从石涛嘴里扯出的布条扔在地上,笑着接话道:“那敢情好,我正馋了。” 其身后又有一人压声不满道:“你怎么回事?眨个眼的功夫就被人算计了,还有,你留的那破记号是个什么东西?” 石涛自知理亏,一时羞愤,只偏头抿了唇不再言语。 “找到了就快走,时间差不多了。”右后方一人往窗外瞧了一眼提醒道。 最前面那人正欲替石涛松绑,却被身后那人伸手拦住,三人均不解,只问道:“怎么了?” 那人收了手复又压低声音道:“好不容易混进来了,哪有轻易就走的理?”众人互看一眼,已然明白他什么意思。那人又道“既来渭县,咱们混迹其中,每日就是泱泱地跟着人群,都不曾谴入内部,现在这样好的机会,我刚才留心瞧了一眼,里面管事的不仅一个,想来这别苑,当是突破。” 石涛细思了一番,因祸得福,确实让他们寻到个立功的好机会,于是咬了咬牙道:“好,我且混在其中看他们耍些什么花样,你们可得接应好我。” 众人点头,在给石涛套上布袋,塞上布条之后极快地闪身而出。 石涛再一次置身于黑暗中,方才他趁机瞧了一眼,这是一间小室,除了自己另有两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而他撞上的那东西便是其中一人,只不过那几人没什么动静,似晕死过去一般。 石涛暗想,想来他们也同自己一般被算计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涛听见院里传来一声浑厚的男音:“将人带出来!” 石涛屏息凝神,身上愈加戒备,只听得门外有卸木栓与锁链的声音,门开,纷乱的脚步声四下响起,石涛被一人粗暴地拎着腋下架起,随即胡乱的塞进马车里,马车内似装了不少人,毫无章法地胡乱堆叠,挤得石涛难受。 方才除了小屋并无强光刺眼,怕是现下已然天黑了。 马车悠悠地前行,石涛也不知道究竟兜转了多少个弯子才停下,待至车停,众人被撤了头罩丢至地上。 石涛忍着眼中的不适感快速打量四周,地上躺着的人约有数十个,四角各有守卫举着火把看守,外围泱泱地站着不少人。 其所处之地,地势洼然,外有层林遮掩,内有一方净池,这池当中建筑石板高台,两侧连接铜锁连桥,八方各设碑柱,上嵌风烛,碑柱之下蜿蜒出八条石道,同筑一方高阶,石台数丈,镌刻沟壑纹路,自上而视,竟是莲开并蒂。 净池边上站有几人,方才浑声喝令的中年男子先下正俯身在一长髯褐衫老者身侧请示着什么,眉眼恭顺,不是点头附和。 石涛细细打量着那长髯老者,见其身量清瘦,两双浊眸却甚是精神矍铄,那老者厉眸似隼,眼神轻掠过众人:“各县选奉的人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了。”中年男子沿着外圈扫视一眼,似在细数人数。 “能被菩使大人选送祭池,是他们的造化。”长髯老者声沉语冰,鼻息送出一声重哼。 祭池? 石涛心下一骇,那是什么? 中年男子恭顺称是,连日来朝廷镇反,坏了他们不少事,各县黑袍弟子均被拘捕,菩使大人又心意难明,各县深知办事不力,只恐触怒神意,下降宰殃,于是便有各县理事长老商量着选送一批精壮男子前来祭池,以平上怒,示虔心。 中年男子竖正了身子,朝着面下众人洪声一呼:“祭池开!” 外围观礼众人皆跪伏在地,垂首并掌,面目虔圣。 中年男子示下,便有三两侍从抄起石涛面前一被绑男子,往祭台上走,铜桥四晃,引得锁链闷响,那男子被置于莲台之上,其身体被绑作一个十分诡异的姿势,下肢盘腿而坐,上身撑起,手中拇指捏住中指关节两手微曲,手臂回旋,一手置于腹前,一外翻朝天。 见事备全,中年男子转身朝净池隐处又是一呼,声调却更胜方才谦敬:“请经僧!” 话落,只见一灰袍僧人手持念珠,合掌敛眉在侍从的引路下缓缓登至莲台高阶。 第136章 洞开僧逃 中年男子同长髯老者同时跪地俯首,双手合十,四下一片死寂。 一束寒光自石涛面前闪过,石涛顿时大叫不好,只见一把利刃刺向莲台上的被绑男子,贯胸而出,手法狠厉,不待片刻犹豫,那侍从又猛的将刀抽出,面目冷峻,如掌刑多年的刽子手一般。 暗稠的鲜血喷涌而出,顺着男子的盘坐的双腿一路滴落在莲台之上,从莲心一路顺沟壑蜿蜒,汇聚,描绘出整朵并蒂莲开的盛况,烛火辉辉,鲜血暗沉,映得这石莲并蒂图景愈发妖冶诡怪。 灰袍僧人鼻息微吐,双目微阖,神色慈悲而虔圣。其缓缓低语,梵音喃喃,那经文声低沉而悠远,似从古老的时岁最深处传来。 这究竟是群什么样的恶徒!石涛心下惊愤不已。 莲台上面被绑缚散血之人已然脸色惨白,下刀狠辣,失血不止,石涛难以辨认他是否还活着,余下被绑之人皆面色青灰,眸含惧色,难以抑制地瑟缩发抖。 两侧侍从见那人血液不再汹涌,似有愈流愈慢之势,便垂眸向地上众人扫去,在眼神与石涛相触那一刹那,便锁定了他。几个侍从三两步跨过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将石涛架起,毫不犹豫地朝莲台走去。 石涛挣扎不得,一面心中暗自咬牙后悔自己耳根子这么软,为了立功答应了这门差事?一面又求爷爷告奶奶的盼着一些不靠谱的赶紧来救他。 就在侍从踏上铜桥时,蓦地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响彻云霄的示警劝降声自远处传来,数道黑影冲破茂林遮蔽,疾驰而至。 “奉朝廷旨意清剿恶徒,尔等速速伏诛!” 带头那人扯住马缰,偏身一跃,侧手摸过刀柄,稍一用力,长刀出鞘,寒刃一闪,凛冽的杀气伴随着破空而来的长刀直逼持刀侍从的面门。 那侍从顿时慌作一团,正欲躲开,却见这长刀不偏不倚地撞上他手中的利刃,将其击落在地。侍从虎口霎时一阵疼辣发麻,也不敢多做停留,直慌乱地往莲台下跑去。 架着石涛的两个侍从见突生变故,立即撤手往往长髯老者处奔去,可怜石涛没了二人支撑一猛子头朝下扎进净池中,此刻他浑身被绑,动弹不得,混着浑浊血液的脏污池水顺着他嘴里的布团浸入口中,腥臭逼人,石涛想吐却嘴又被塞着,属实是狼狈急了。 这时一双手抄了过来一把捞起了他,见他眼睛湿漉漉的忙开口笑话他道:“你小子不会是哭了吧?哥哥来救你了,可莫要委屈了!” 石涛双目被池水污地通红,一脸悔愤地看着面前的人,只想一拳将他脑袋锤进肚子里,早不来,晚不来,这家伙定是看了会好戏专等着来笑话他的! 众官兵赶来,吁马停步同马匹嘶鸣声四响,马蹄声戛然而止。跪地念经祷告众人皆被这变故惊醒,欲起身逃跑却早已被官兵持刀围住。 长髯老者向身形晃了两晃,吓得向后退了一步,侍从守在他两侧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随着他一步步后退。 中年男子现下已然冷汗湿透了脊背,左右各瞧了一眼正欲转身遁走,却在转身刹那肩颈碰上寒凉的东西,中年男子禀息侧目,心间如擂鼓一般,只见距他脖子不到半寸,赫然架着一把官刀,见那中年男子侧目瞥刀,那精兵又将刀刃往前送了几分,直贴上了中年男子的脖子,中年男子吞了口唾沫,再不敢动。 副都尉持跨于马上,面目威严,眼神锐利如鹰,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待看见立于碑柱下的灰袍经僧时,猛的瞳孔一缩,厉声下令道:“抓住他!” 趁方才一片混乱之际,那灰袍经僧忙寻着无人在意他的空子,猫着腰摸到这碑柱之下。 随着副都尉下令,众精兵朝着灰袍经僧的方向跃了过去,就在这时,灰袍经僧忽地拉动碑柱上的烛台铜环,只见“轰隆”一声沉响后,碑柱向前推动几步,碑柱之下,一方幽邃漆黑的洞道现于众人眼前。 那灰袍经僧没有半分犹豫,一个闪身便跃进洞道之中,众人还来不及惊讶,又听到一声巨响,就在他身形消失后的一瞬,碑柱又猛地回归原位。 有手疾眼快的精兵忙学着灰袍经僧的模样扯动铜环,又是一声沉响,碑柱再次缓缓打开,那幽邃漆黑的洞道早已没了灰袍经僧的影子,只有阴森森的风声裹着一片死寂泥土的潮气渐渐扑向众人。 副都尉上前一步,凌眸一扫打量了一眼洞道,即刻冷声下令道:“追!” 为首的精兵互看一眼,一个个纵身一跃,钻入洞道之中。 而后,副都尉下令封了祭池,又见那群精兵一时半刻出不来,便差人候在碑柱前接应,自己则带大队人马押送众人回提督府。 提督府内,石涛连稍作休沐的功夫都没有便直直地被送进正堂,正堂之上,桓王殿下眸色泠然清缈,虽面容淡淡,但周身清寒冷峻之气让石涛不敢直视,又有中郎将亦维司敛眸挑眉立于下首,唇角似勾未勾,似不羁肆意却又威压四散。 孙辉看着一身污秽狼狈不堪的石涛暗自皱眉问询道:“你是哪一队的?” 闻言,石涛忙回了神抱拳恭谨地回复道:“属下是乔装小队那支的,负责暗探渭县。” “当时是何情况,你详尽道来。”孙辉点头了然。 “当时分到渭县的除了属下还余下四个,属下五人在其中随暴民同吃同住,起先除了定时集会并无其他,三日前,属下遭了那群人的算计,被藏身山间别苑,属下五人将计就计,又上禀副都尉带人前来抓获。” “这些我们知道,期间你可有什么别的收获?”亦维司挑眉抱臂出言打断道。 石涛一时有些尴尬,暗自扯了扯唇,他怕贵人们听不懂,极尽详述,这反过头来倒嫌他啰嗦了。 石涛清了清嗓子又恭敬言道:“有。” 第137章 扎个草人 圊虢边境大圊军营。 天方破晓,晨曦微露,沉音号角依律破空而响。校场之上,军旗烈烈,战鼓擂起,应着鼓点,前排的长枪兵,齐声呐喊,手中长枪如林,枪尖闪烁着寒光,整齐地刺出、收回,动作刚劲有力,气势磅礴,枪刃挥舞间,寒光霍霍,威风凛凛。 岳副将掀起营帐帷布,探头眯眼眺望着校场上操练着的军兵,看了半晌,岳副将才将视线收回,转头复又钻进营帐,啧了一声对其他副将皱眉不解道:“你们说桓王殿下是何想法?自擒了北蛮郢城副将,便再不应战,只一昧操练步兵。” 其间一副将摇头接话道:“这操练也是装个样子,这都几日了?没日只耍耍枪!” 话音刚落,只见一茶盏重重地被按在案几上,瓷盏里黄汤颤出一圈涟漪,漾出几滴溅落在案几上。那副将阔面生威,双眸射出两道屈愤的恼意,口里抱怨道:“你们倒好,还能摸着长枪,我手下的,天天尽和牲口草料打交道!” 闻言,帐内众将一阵哄笑,又有一副将走来上来揽过那副将的肩头,重重拍了两把调侃道:“你可莫要抱怨,若你草人扎得好,能立功也说不定呢!” 那阔脸副将面庞辱恼交加更甚,一把将揽他那副将推开,瞥了众人一圈嗤哼道:“你们可别幸灾乐祸,我这里若人手不够,指不定哪日你们也扎起来了!”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想至桓王殿下当日下次令时面目威严庄重,便再不敢笑。 大军后营,板车辘轳,人影重重,一批批士兵从马厩抱出捆捆草料,相互交递,又由木板车押至后营空地,空地一侧泱泱地码着数不清的草人,另有无数士兵三两贴头凑成一堆儿手里不停的忙活着。 一个小兵从码成跺堆地草料中抱出一捆,将那一捆分成粗细不同的几股,糙手拢过最大的一捆,将顶端折了回来,又扯过粗粝的麻绳绕了个环将其牢牢箍住。另一小兵将两捆小的插绑在那捆大的两侧,又伸手拽了拽,见扎牢了这才松下手,同方才套绳那小兵一人一头将下摆从中劈开分成两节分别扎捆起来。 什长一抬头,远远地见燕统领带着人走来,便忙赶上前去伸手引着:“小的见过燕统领,不知统领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燕统领不疾不徐地缓步行着,侧目又四下瞧看着士兵们扎草人,口里不轻不重地问道:“草料还剩多少担?” 什长跟在燕统领身后,原本与之错开一步,现下见其似有督视之意,忙上前一步凑在燕统领身侧回话:“不多了,约莫还有两千多担,今日夜里就能成事!” 燕统领点了点头,回身饱含赞许地瞧了什长一眼:“事办的不错。” 什长忙喜笑颜开地抱拳拱了两拱哈腰道:“统领谬赞,小的愧不敢当,能为我军效力,哪有敢不用心的?殿下同统领有令,小的万死不辞!” 见什长如此说,燕统领眸光微闪,扬唇一笑,面色浮上几丝神秘来:“既如此,当下还真有一件事,需得你去办。” 什长闻言双眼一瞪,心下噔地绽出一朵花来,这可是他立功的好机会! 燕统领抬首并指向内勾了勾,什长会意,侧首附耳贴近燕统领。 燕统领掩唇低语过后,什长皱眉嘶了一声,精狭的双眼转了两转,忙抱拳禀道:“小的定不辱命!” 燕统领见他懂事,甚是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随即带着部下转身而去。 待离了后营,跟在身后的亲随略有犹豫开口问道:“统领,这……交给他行吗?” 燕统领横了他一眼继而又缓缓开口:“这人足够机灵。” 翌日辰时。 定西郢城交境北蛮军营。 葛樾阴沉着脸一瞬不瞬地盯着沙盘,自圊军生擒己军左军偏将之后,再无动作,只每日按时听号操练,他心觉甚是古怪,圊国宣王殿下带兵打仗一向在四国颇具威名,眼下这般按兵不动倒让他心有不安。 “报!”一北蛮士兵于帐外单膝跪地求见。 葛樾并未动作,只将目光滞在沙盘上,口中随意应了一声:“讲。” “禀元帅,今日圊军并无操练。”那北蛮士兵恭声回道,以往圊军皆是卯时操练,今晨已至辰时,都不见其动静。 闻言,葛樾目光从沙盘上抽离,抬眼看向门口的士兵,冷声道:“没有操练?”继而又将目光收回,透过帐门盯着远方的天际似喃喃思索:“没有操练……” 那士兵听其语调生冷,周身陡然一颤,也不知这元帅大人究竟是在问他还是问自己,就在其淌着冷汗思索怎么搭话时,又一名探子飞速疾奔而来,跪伏在地,扬起一片尘灰。 “报!” 葛樾见其来得着急,便知事大且急,于是忙令其回禀:“快讲!” “禀元帅,一个时辰前圊军下令整军,半个时辰前大军开拨。” “开拨?”葛樾猛的起身,双眸死死地盯着探子问道:“行军方向?” “大军向北行进。” “大军?”葛樾微微蹙眉似有疑惑。 “此番圊军北上,似倾巢出动,灰沉沉的一片,似有十数万人。” “倾巢出动。”葛樾盯着沙盘勾唇暗品,圊军北上,那其目的便只有一个,攻郢,郢在其北,现我军大军驻守定西,郢似空城,只于太阴山东峰关隘处驻有重兵守关,圊军为何会攻郢呢?如此清浅的计量,就算大圊鼠目寸光,可那宣王……为何也这般下令? 葛樾虽疑,但仍下令道:“传本帅令,告东峰关隘诸将无需死战,定西驻军沿着东北行进入郢,待圊军入关逼郢,定西大军沿后包抄,一举歼灭!” “末将遵令!”帐内各将齐斗志昂扬应声道后便神情激昂地各自告退整军了。自与大圊苦战这些时日,前几回合他北蛮损兵折将,节节败退,好没脸面,今日可算是能一雪前耻了! 太阴山东峰关隘北蛮驻地。 一戎装军兵骑马手持黑皮金令疾驰而过,急禀元帅有令便又挥鞭离去,东峰关隘驻军将领见其行迹匆匆,便知事出紧急,更不敢怠慢,忙打开黑皮金令听谴,双目细细端视两遭,了然前因后果便急忙调军守关,只待圊军入关。 时辰已至巳时三刻,还不见圊军身影,东峰关隘驻军将领心下生急,又见探子来禀是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听的他耳朵都起茧子了,东峰关隘驻军将领愈发难耐,只掀开帐帘甩袖而出,直蹬了望塔,其眯眼远眺,山如旧,树如旧,连地皮都如旧,风声寂寂,哪里有半个圊军的鬼影子? 驻军将领锁眉暗思,按理说,早该到了,莫不是元帅被匡了? 太阴山西峰关隘北蛮驻地。 一戎装侦查小兵正倚着榆木柱子横摸着怀里的青豆一颗颗往嘴里送,小兵摸出一颗青豆向上一掷,脑袋一仰正欲张嘴含住,忽地瞥见数十里外连绵不绝的戎军似黑云压城一般逼近,那小兵一瞬愕然,青豆顺势砸在他的眼上,生逼出一滴泪来。 那小兵忙不迭遛下了望塔,连滚带爬地回到营帐内禀报:“报!报!” 西峰关隘驻军将领见其气喘吁吁面色慌张便知大事不好,忙让他禀来:“怎么回事?” 那小兵发丝凌乱,戎装沾灰,咽了口吐沫道:“禀将军,西峰关隘,关外,关外发现圊军来袭,似,似有数十万人!” “什么?!”西峰关隘驻军面色一变,双手一抖,军务折子便随即落地。 “将军,现下当如何?”另有一将闻言心下慌乱,本上前两步欲将折子拾起,可无奈手抖的厉害,又数次落地。 众人皆面色凝重,西峰关隘将领缓缓落座定了定心神,忙将案几上的军务扫至一边,只摊开一张纸,不待细思便草草行文,待书好,便急交由一小兵令其疾驰至定西大营,交于元帅过目。 定西郢城交境北蛮军营。 葛樾将手中的信笺越捏越紧,眉头紧蹙地盯着沙盘,东峰关隘驻军来信说不见圊军,现下这般时辰按理说早该到了,宣王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东峰关隘驻军军情来报!”一小兵面色焦急速奔来报。 “快呈上!”葛樾将信纸丢在一旁,绕过沙盘朝着小兵走去,从其手中接过信笺,除去封皮快速审阅起来。 片刻,葛樾粗粝的双指捏着信笺踱了两步,发出两声冷笑,唇角一勾,眸中得意凶光迸发,口中了然道:“原来如此!” 怪不得久久不见圊军入东峰关隘,原来是明向北行实绕过探子监视往西南去了,向西前行进挺入西峰关隘,看来宣王这是要取晋城了! 葛樾不由得摇头,果然不出他所料,宣王哪里有那么蠢会攻郢城?葛樾跨步向案,撩袍而坐,快速提笔在信纸上书过几字,后又封于黑皮金令之中,待一且妥当,葛樾又叫来一戎兵,将黑皮金令交于他道:“速速送与太阳山北侧大军主将,不得有误!” “小的尊令!”小兵抱拳后立即起身上马朝西南方向赶去。 葛樾悠然地拿起青瓷茶壶往茶盏里注了一股茶汤,袅袅热气伴着茶香腾入鼻腔,葛樾只觉清香怡人,心情大好,葛樾端起茶盏,掀开茶盖撇了撇浮沫,心中不由得冷笑。 宣王?呵呵! 第138章 攻克定西 这宣王虽说并无那般蠢相,但也不见得有四国所传那般用兵神勇,神乎其神! 西南挺进西峰关隘?直取晋城?他还就怕他不来呢! 他北蛮援军扎营太阳山北侧这些时日,只待圊军攻晋之时一举南下将其围困歼灭,他本想再逼一逼宣王,不料都不用自己动手,他自己便兴冲冲地一头撞进来了。 葛樾将茶汤送进口中猛灌了一口,只觉香气袭人,甚是舒爽。 宣王轲淅?呵呵! 今此一战扬名的便是他葛樾了! 未时。 太阴山西峰关隘北蛮驻地。 西峰关隘将领登上了望塔眺望着远处如潮水一般的圊军,大军压境,可却驻守十几里外,只留小队人马前来他北蛮关口挑叫嚣衅,将领垂眸扫视一圈关外的这批圊军,约有五千人的样子,五千骑兵,列队整齐,齐声叫嚣却不见有破关之意。 这让西峰关隘将领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打是不打? “将军,可要放箭?”一旁副将难忍圊军挑衅,上请道。 “不可。”西峰关隘将领摇摇头凝重道:“不可轻举妄动!” 副将握了握拳咬牙赤目怒骂:“这群圊狗三番五次于我军前叫嚣挑衅,乱我关防,辱我大军,得了点便宜便不知天高地厚,若今日不收拾他们,末将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今日是要收拾这帮圊狗,可不是现在!再等一个时辰,待太阴山援军赶至,还怕没机会雪恨吗?”西峰关隘将领斜睨他一眼,后又垂眸看向远处驻守不前的圊国大军,蹙眉思索着。 他不动,是在等太阴山北侧援军。 圊军不动,是在等谁? 正在西峰关隘将领沉思之际,一阵沉缓的鸣金声将其惊醒,关内众兵听闻此声皆目瞪口呆,惊诧莫名,西峰关隘将领只觉体内气血翻涌,似有耳鸣阵阵。 鸣金!收兵? 众人只见关外五千骑兵问号齐勒马缰,调转马头转身疾奔而去,马蹄杳杳,卷起一阵灰尘,北蛮众军将士兵只在这呛人的尘土中看见一个个转身甩尾潇洒而去的马屁股。 忽地在这时一骑兵折身回来,往地上丢下一个“人”来,便又一溜烟挥鞭而去。 北蛮众人聚精凝神一看,这哪里是个人?分明是穿着圊军军装的草人!!! 西峰关隘将领忽地眼前一黑,翻涌的气血再也挡不住,一口鲜血从喉头喷出,似点点梅花散落。 那关隘副将目眦欲裂,浑身颤抖着对着关口众兵道:“放箭!放箭!给我放箭!”见那些士兵都呆愣住了无甚动静,关隘副对着一个提弓小兵猛踹一脚,将其弓箭夺了过来,朝着那已然远去骑兵的方向连射了数支空箭,射完待最后一箭扎在地上,西峰关隘副将仰天长啸一句。 “圊狗,你奶奶的!” 远处圊国大军也随即缓缓后退,渐渐隐没于青灰连绵的山峦中。 黑云压城,城人自摧。 定西郢城交境北蛮军营。 “报!报!报!” 一连三声呼号,一声惊惧过一声。 葛樾放下杯盏皱了皱眉头,不耐地应道:“怎么了?” 那探子连滚带爬的一步步奔至元帅营帐,因由六神无主,惊慌失措得厉害,进门还勾踩到了帐帷,被绊得翻了个跟头,直滚到葛樾跟前。 那探子也顾不得整理仪装,忙跪在地上道:“禀,禀元帅,圊军,圊军……” 葛樾眉头越蹙越紧,嫌恶得训斥道:“慌什么?好好说!” 那探子尽全力定了定心神,依旧结结巴巴道:“禀,禀元帅,圊军,圊国大军攻入定西了!” “什么?”葛樾猛地起身,将面前的案几撞的颤了两颤。 “现下,现下已然攻克!”那探子垂头伏在地上,再不敢看葛樾。 葛樾侧目狐疑地问道:“他大军不是在太阴山西峰关隘处吗?怎得定西还有大军?圊国哪里来的援军?” “小的,小的不知。”那探子吞了口吐沫又补充道:“只知道我军定西驻军援军北上不过一个时辰,圊国大军便攻入定西了!”他将头越垂越低,直怕元帅迁怒于他。 葛樾目视营帐帷顶,只觉浑身发麻,定西驻军北上,只余守地军将,其一无兵谋,二无精战,应战之能聊胜于无,如何能抵圊国大军? 这定西!竟是白送给他圊国了! “报!西峰关隘军情来报!”帐外又有小兵急切禀道。 葛樾厉眸猛的一缩,他倒要看看西峰关隘究竟发生了何事! “呈上来!”葛樾语调阴狠,将地上二人均吓得不敢动弹。 小兵将信笺高举过头顶,葛樾伸手接过信笺打开忙扫视起来。 一炷香过去了,葛樾依旧保持着两手持信,肩颈微耸的动作,他盯着这张信笺,目光灼灼似要将这纸盯出一个洞来。 良久,葛樾一手松开,一手将信笺拢起,慢慢团在手心,背对着帐内众人声音冷沉道:“都退下!” “是,是!”众人谁也不敢趁这个时候触霉头,忙不迭争着抢着逃出了元帅大帐。 葛樾转身透过营帐凌空望着圊军方向,只见远处青峦朦胧,流云遮蔽,似有点点飞鸟轻掠,却又隐于云层消失不见。 宣王!好个宣王! 怪不得能名动四国,威慑九境。 真是个可敬又可恶的对手。 酉时 定西圊国军营。 日落炊烟轻咬山野,晴空已去,暮色方至。 圊国大军攻克定西,于定西北境安营扎寨,众人策马在定西境内巡视一圈,只觉沃野千里,生机盎然,实为天赐丰饶膏腴之地。 大营内,营帐上是被篝火照映之下勾勒出的一个又一个豪迈欢喧的轮廓,火舌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裂响,不时有火星四溅,将支架上的烤肉燎出一个又一个焦痂。 一个粗髯将领叼了块兔肉晃晃悠悠地往人群中走去,不大的案几旁围了一圈人,粗髯将领一把揽过其中一副将的肩,一手在案上抓起一个海碗递到他嘴边道:“好兄弟,你瞧我没说错吧,你扎草人还真就立功了!” 那副将嘿嘿一笑朝他拱了拱手,端起海碗一饮而尽,哪还有当日那般屈辱愤恨模样? 众人也跟着调笑,心下却不由后悔。当时怎么就没揽上这个好差事。 岳副将也端起碗盏一饮而尽,原本喜笑颜开的脸上霎时浮起几分凄惨,心下不由暗叹道:这若是一碗烈酒那他此生便无憾了! 见见岳副将霜打茄子般耷拉着脸,一副将走上前来给他又添上一碗茶汤,岳副将看了看他那堆满笑意黝黑粗粝看笑话的老脸,又看看了面前澄黄浑浊的茶汤,只觉得一个比一个难看。 那老副将收了也径自倒了一碗挪揶他道:“脸臭得赛过茅房里的石头!也不怕熏着人?” 岳副将瞥他一眼回嘴道:“你这老鬼还来看我笑话?只怕你肚里的馋虫早就咬得你抓心挠肝了吧!” 那老副将将一碗茶汤饮尽,随即神秘莫测的将袖子举在岳副将鼻尖晃了晃,忽地岳副将眼眸一亮,抓起老副将的袖子猛的嗅了起来,一股酒香满浸鼻腔,勾的岳副将垂涎欲滴。 岳副瞪大眼睛将刚欲开口,却被老副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上,老副将四下看了看,将岳副将拉至一旁,避着人直钻入一顶不起眼的帐中。 老副将在肆意堆叠的包袱中翻出来一个小铜壶,岳副将见状立即目露精光,笑盈满脸,刚想伸手,却被老副将一手拍开。 “老哥哥,你就给我尝一口吧!”岳副将见了他心心念念的好东西,便再不顾什么体统面子了。 老副将哼了一声,将酒壶递给了他,岳副将忙打开塞子猛灌起来,老副将见状如饕餮忙伸手一把夺了过来。 “欸,你这小气的老鬼!”岳副将舔了舔唇不满道。 “哎呦,我的天神爷哟,我平日里都舍不得喝,只偷着含一口,你倒好!你一口喝了我半壶!”老副将拿起酒壶一眼闭起凑近瞧了瞧,又塞上塞子摇了摇,一脸心疼地将黝黑的脸皱成一团,在岳副将眼里显得更丑了。 岳副将嘿嘿笑了两声,转而又在心中暗暗后悔:这老鬼偷偷藏酒,自己怎么没想到这好主意呢!想至此处,又不由得暗自腹诽:这大好的日子本该摆庆功宴好好地喝他个昏天黑地热闹热闹,可惜军中禁酒,宣王殿下又不肯开恩,只叫他们以茶代酒,茶有什么好喝的?苦舌涩口还黄不拉几的! 宣王帐内,轲淅和燕统领对坐于案前,燕统领听着帐外的欢声笑语也颇觉欣慰,只觉得面前的茶汤更清透醇香了。 轲淅将茶盏放下,拢了拢卷起的袖口道:“事情办的如何了?” 燕统领恭谨虔声道:“回禀殿下,都吩咐下去了。” 轲淅点了点头又道:“北蛮左军偏将现下如何?” 燕统领轻皱了下眉头,将唇抿了抿又道:“依您的令,不虐杀,不上刑。”燕统领顿了顿又言:“可末将不明白,如此放纵将养,怎能让其归顺?” 轲淅勾唇笑了笑,硬朗凌厉的面容竟也变得柔和了几分:“谁说本王欲让他归顺?” 燕统领不解,抬眼问道:“这……按例来讲,若不杀不就是有意收服吗?” 轲淅敛了笑容,面色忽又莫测了几分,压低声音道:“今日亥时,将那北蛮偏将送回郢城。” “送回……”燕统领惊愕非常,又见宣王面色端凝便知不是玩闹之言,便压下心中犹疑抱拳应令道:“是!” 第139章 直取郢晋 夜暗星稀,蝉鸣莺啼。 沉重的锁链相触和木头刮擦声缓缓响起,郢城城楼上的绞索上拉,吊桥慢慢放下,月下一沧桑的身影从吊桥缓缓入内,待人影入城,吊桥又慢慢升起。 翌日。 郢城内军中都道他们左军偏将昨日偷偷回城了,众人惊异,被圊军生擒还有命回来的那是什么人?众人虽不敢明言,但心下想法却不谋而合。 左军便将一回郢城便去见了主将和王帅,自定西被迫,王帅便从定西边境撤回郢城,又谴援军三分之二精兵归郢守城。 葛樾虽心有疑虑,但眼下痛失定西,外战焦灼,内里可不能再出乱子了,又见左军偏将面色不好便也不做多问,只叫他下去好生歇息。 葛樾目光重新又回到舆图上,但心思却在轲淅身上。 这宣王,用兵神诡莫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直恍的他一时大意难分南北,又以数万草人充做驻军诓骗于他北蛮,心思诡诈不得不防,此番他拿下定西,于郢、晋二城他又该如何抉择呢? 葛樾不由得揉了揉紧绷的额角,希望这回他没有押错。 昨晚一夜惊心,他实属想不通圊军为何让他安然无恙的回来,左偏副将理了理纷乱的思绪刚睡下,忽听门外有人惊呼:“你看,你看,哪里冒起的黑烟啊?” “起火了!”又有一人喊道:“这么大的烟雾,怕是火势不小呢。” 左偏副将猛然起身,推开窗户,只见东南方向一片黑雾蒙蒙,遮云蔽日。 主将见葛樾不语,又进一步问:“郢城怎么守,元帅可有打算?若是圊军围城……” 葛樾一摆手:“以圊军兵力,难于围城,况本帅又调来七万精兵,是故圊军所求必是速战速决。圊军此前出阵先斩我副将,后擒左军偏将,杀落我军士气,定是想要一举破城。本帅若坚守不出,拖他几日,怕他是难受得紧。若数日攻城无果,奇兵变成了鸡肋,如何破我郢城?” 说到此处,又命一个小军,传令于城门守军,若遇圊军叫阵,不得擅出,违者立斩! 刚刚吩咐下去,就听得堂外一片喧哗,即刻有人上前禀报,原来除粮库之外,城守府也起了大火。 葛樾领着众人下堂一看,那火却是从后院角落燃起来的,火借风势,不大会儿工夫已烧得楼宇庭阁通红一片。后院门口,仆从护卫们往来奔跑,呼喊哭叫,更是一派混乱不堪。 主将见葛樾皱眉,连忙上前喝住几个头目,扬手就是一顿耳光,厉声训斥之下,众人方渐渐缓过神来。 葛樾心中隐隐升起不安,忙叫护卫军兵四处巡查火源及扑灭火势。 这郢城城守府修得极是壮阔,后院亦是屋舍林立,分了几处院落。各屋各院,但见火光一片,浓烟滚滚,那梁木被烧掉半边,已是遥遥欲坠。 是时,一队北蛮戎装小军顺阶溜上城楼,为首的盔沿压的低低的,城楼上的守军见换哨的人来了,便同为首的那人交代了两句,忙下去帮忙灭火去了。 待原守军那队撤下城楼,本还谨行矩步的那队戎装小军忽地窸窣起来,三两下的从怀里逃出一个包裹,扯开麻布,里面赫然是圊军的军旗! 为首那人将盔沿扶正,露出了本在阴影遮挡下的面容与那双精黠的眼睛,正是圊军什长。 当日他奉燕统领令携一队精兵攀山入郢,五百人只余十六人,什长不由苦涩一叹,如今总算不负所望。 “动作快些!”什长沉声催促。 余下小军赶忙卸下各支北蛮军旗,将自军军旗套了上去,后又原封不动地竖了上去,事毕,众人列队溜下城楼,趁着骚乱隐匿出逃。 葛樾率众急急地往粮库赶去,粮库守兵发觉的早,扑灭的够及时,总归不至于惹出大祸来,葛樾心中刚舒下一口气,便又有焦急的呼报声响起。 “报!报!西峰关隘驻军军情来报!”那小军一手托信慌忙奔袭而至,一路撞倒不少忙乱的灭火小军。 “速速奉上!”主将忙上前两步接过信笺转呈于葛樾。 葛樾急撕开信封将信笺抖落开来扫阅一遍,待至目光浏览到最后一字,葛樾已然面目黑沉,横眉倒竖,面色严峻非常。 主将见其面色沉重忙焦心地问:“元帅,信上怎么说?” 葛樾眸含威芒,阴测测道:“圊军派七千人奇袭西峰关隘。” “西峰关隘也遭袭?难不成宣王要攻晋城?”主将一惊,忙退了两步。 “元帅,我们可要援兵西峰关隘?”一副将皱眉拱手抱拳上前进言道。 “七千人马就算破了西峰关隘,也入不了晋城,城内留有守军与先前三分之一援军,圊军不足为惧。”葛樾定了定心神细思起来:“圊军袭我两城,现下七千人马破关,难说不是宣王调虎离山之谋,我若援军晋城,他大军直逼郢城倒是得不偿失了。”昨日错失定西之痛还历历在目,如今再不敢大意,宣王之诡诈他不得不防。 “圊军是如何能入郢城的?若不入东峰关隘攀山而至,可太阴山山势陡峭至极,险不可测,飞鸟尚难直入,人又怎能通行?”一副将摊手惊骇极难解道。 “莫不是?”一副将欲言又止侧目瞟了眼左军偏将又冷嗤道:“莫不是我军生出了个叛徒?” 此话一出,众人心思当即缠转了起来,自古被擒便生死难料,左军偏将能安然无恙地返城本就可疑,况他一回来便有圊军随之入郢偷袭,是实在是巧的令人匪夷所思。 “若城内无人接应,这帮圊狗如何能入郢?”又一将领双眼暴怒地蹬着左军偏将,显然已经将他“叛徒”的身份落实了。 “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怀疑我?”左军偏将脸色憋的通红,连日里的委屈恼怒也是直冲头脑,猩红了眼眶同那人争执着:“我怎会叛军误国?我十三岁便入潘老将军麾下,至此三十五载流血断骨,忠心耿耿,从无半分异心,大敌当前你不去持枪迎敌返来污我清白,你究竟是何居心?” “我是何居心?那你说说宣王为何要放你回来?若不是你同他有所交易,他能这么轻易放过你?我是何居心?我倒是要问问你,你是何居心呢!” 左军偏将脸色铁青,憋了半天也解释不清,只能忿忿地指着那副将道:“你……你……” “够了!” 葛樾厉声打断他们的争吵,他眼下无力去管这些琐事,沉声说道:“宣王兵马不多,定是急于破城,他若佯攻晋城为借口,转道攻郢……”默想片刻,径自叹道:“就是如此。若想攻晋,何至于派七千人马破关,又容西峰关隘递出求救消息,分明是想让我分兵以减弱郢城城防。焚灭粮库,烧毁城守议事发令之地,再四处纵火,搅乱人心,若我一城慌乱,压制不住,再调离守城之兵援兵晋城,就更是随了他们的心愿!” “可若是圊军真攻入晋城又该当如何?”主将也忧虑焦急道。 “若圊军强攻晋城,其军必然元气大伤,我郢城十数万人马,他又如何能敌?” “元帅是要丢军保帅,舍晋守郢。”主将恍然大悟道。 葛樾将手中信笺缓缓撕碎,沉眸抿嘴不言。 若攻郢,那他郢城与之一战,圊军不敌。 若攻晋,圊军大军被消耗过后他再杀他个措手不及,圊军还是不敌。 葛樾眸间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 宣王啊,让我试试到底有没有猜对你的想法! 卯时,晋城。 晋城势高,崇墉百雉,因岗为城,立于城楼,可俯瞰太阴连绵山坳,定西万际青野。 晋城之下,数十万铁甲戎兵列队整齐,威严有序,肃杀之气凌空飘荡。 守将立于城楼之上,焦灼着看着城下数十万圊军。 现下他城内只余七万人,面对势勇精战的圊军,守城之战,谈何容易? “吴将军,莫要挣扎死守了,快快开门受降,还能保你一命!” 守将见从规整的军阵前走出一人,来者胯下是一匹矫健的乌骓马,通体黑缎般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那人身披金甲满目威风,正是燕统领。燕统领一扯马缰立于城门前扬头洪声喝道。 “降?我就算是死战,也不会让你们这群圊狗如愿的!”守将冷声回喝道。 “吴将军莫要再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了,同我军劝降饶舌许久,不就是一直在拖延时间等郢城援军吗?” 闻言,守将面色一僵,抿唇不语。 燕统领轻嗤一声,随即讥讽道:“吴将军可别等了,援军不回来了!” 什么?城楼众军皆面面相觑,惊疑非常。 “不信?”燕统领冷哼一声得意道:“将军的探子还没回来吗?他还未来觉得及告诉将军郢城已破了吗?” “什么?郢城破了?”北蛮众军惊骇一呼。 “郢城由元帅亲守,怎会被破城?”又有一声传来。 “是啊……”一时间北蛮军中疑虑交加,议论纷纷。 守将闻言忙谴探子来禀,半个时辰后,探子来报,只道是郢城之上已然圊国军旗飘荡,猎猎作响,又有城首府内火光冲天,乱作一团。 守将大惊失色,忙一把推开探子,登高而眺,郢城之上果真高悬着圊国军旗! 守城两腿一软险些跌下高台,幸有众亲随伸手搀扶才能稳当落地。 “吴将军,你北蛮郢城大军已然随葛樾奔逃归国,你还要死守吗?郢城已破,尔等命数已尽!” 第140章 太阴佛龛 燕统领的言语似惊雷一般在北蛮军阵中炸开,北蛮众兵皆惊恐慌万状:“这可如何是好?” “这城是守不住的!” “圊军来势汹汹,我等难有活路啊!” “……” 就在这时,圊军阵中战鼓擂动,一声高亢过一声。 燕统领冷眸凝视城楼脸色惨白的守将与一众慌不择路的将领,挥臂向前凛然高喝。 “攻城!” “杀啊!”圊军诸军杀伐之声震天动地,烟尘滚滚,马蹄疾疾,燕统领没有丝毫迟疑,勒缰带马、飞身持矛、直冲北蛮阵中。 又有圊军扶天梯蹬城,持粗木桩撞门,来势汹汹,气势凌人。 大军涌入,连破要塞,大举屠刀。 城门被破,数位头领将军仓促抵抗,节节败退,北蛮众兵军心涣散,难以敌对,丢盔卸甲,弃盾奔逃者比比皆是。 守将见实难再敌,便携一众头领精兵上马弃城奔驰而去,北蛮众将见守将已逃,再不负隅顽抗,一为求保命,纷纷束手就擒。 卯时,郢城城守府。 一小军走进城守府正堂,摸了两把脸上的灰撇了撇嘴道“禀元帅,不知何时,那群可恶的圊狗将我军军旗换成他们军旗了!” “这群圊狗,总一副小人做派!”一副将冷声讥讽道。 拿不下郢城就搞这套来过干瘾,简直令人不齿! 葛樾促着眉只等着探子的消息。 不多时,便有一戎装小军弃马奔至正堂来禀:“报!” “讲!”葛樾按下心间不安冷言开口道。 “圊军先破了西峰关隘,又率大军直逼晋城。” 葛樾细目方眯,冷意四起,宣王真攻了晋城,自己竟又错他一步! “来人,传本帅令!命蒙岐率十万大军速援晋城,将圊军堵死在西峰关隘!” 晋城若死守,也能拖上一拖,七万大军若死战,定能耗他不少气血,今我大军援晋,退圊已然探囊取物。 晋城城守率一众头领奔逃至太阴山东峰关隘,只见关隘无恙,不由心中疑惑,郢城失守,怎得关口风平浪静? 城守携众人入关,关隘守将一疑虑道:“吴将军不在晋城驻守跑一这里作甚?” 吴城守被他问的脸色一阵泛白,随即顾左右而言他道:“郢城失守,你可知道?” 关隘守将一愣,只觉心跳停了两瞬,忙登高望远,见四下无恙,又缓步爬下了望塔,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一脸鄙夷道:“你浑说什么?郢城守的好好的,哪里就失守了?” 未等听完,吴守城脸色已惨白如纸,他忙登上了望塔,只见郢城内火光不见,军旗已复,与从前无异。 仿佛晴空响了霹雳一般,吴守城被炸的两耳嗡嗡,脑子里也成了一片空白。 “你还未说你怎的突然跑来东峰关隘了!”关隘守将拧着脸疑惑问道。 “晋城,破了。”吴守城脸色灰白失魂落魄地兀自喃喃道。 “什么?”关隘守将似没听清般不可置信地向前走了两步。 “晋城!破了!”吴守城忽地跪地掩面而泣。 郢城城郊桦木林。 蒙岐刚率军出了郢城,还未至关隘,便被一道帅令又急急地唤回去。 众兵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帅令鲜有朝令夕改,况连朝令夕改都够不上,前后不过两个时辰,这黑皮金令便恍过两遭了。 无奈,众兵只得灰头土脸地提枪回城。 郢城城守府。 沙盘边上围了一圈将军副将,众人凝视沙盘默然。 堂中跪着吴将军和奔逃头领,众人垂眸视地默然。 城守楼上,葛樾扶墙默然。 众北蛮军将心中不由暗骂,这哪里是用兵如神,这分明是无耻至极!四国之内北蛮一向以粗蛮好战冠以恶名,如今看来,确是没领教过圊国的奸猃无耻! 那宣王更是个刁猾狡诈、虚伪刻薄、奸邪可恶、厚颜无耻、品性低劣、不理不容、龌龊不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两日后,郢城外。 夺郢之战,两军对垒,飘飞的旗帜在春风中乱卷着,寒光兵刃,冷了天际。战鼓雷鸣,尘烟滚滚,壮志激荡,箭雨如飞。 “列阵,冲!” “杀” 禸体堆砌出来的阵法,在平原间犹如巨大行进着的城池,血肉铸就扞卫的决心,脚步踏平着侵犯的慾望。 北蛮士兵重防御,穿披厚甲御敌,名铁甲阵,马蹄犹如踏在人心间,铁衣反射着光,直冲而来,那震撼的力量,彷佛要撞破人阵,将一条条生命踩踏在铁蹄之下。 轲淅冷静的吐出两个字,“变阵!” 忽见不远处燕统领端坐马上,令旗一举,随着令起,刚才还是方形的阵队忽然变了,变成了圆形,将所有的铁骑队团团围在了中央,盾牌的遮掩下,忽然伸出了数米长的镰刀,巨大的弧度在刃尖划过锋利的寒光。 葛樾一楞,就在这片刻间,镰刀变成了数十柄,上百柄,犀利的扫向铁骑的马腿。血珠飞起,一条马腿飞了起来,还带着厚重的马蹄铁,了无生气的落在远处,马背上的人影被抛飞,沉沉的摔落在地,穿着沉重铠甲的人还来不及站起来,翻倒的马身已经压了上来,数百斤的身体,就这么砸在了人身上。 连叫声都没有,人彻底没有了声息。 令旗二举,手下军士拉开雕弓,一举无数火箭,向北蛮士兵纷射而来。 令旗三举,盾一展,上万只机簧劲弩从遮掩的大盾后露了出来,三只铁簇肩头闪闪发光,一声令下中,铺天盖地的箭划过天空,射入北蛮的阵营中。 北蛮很快不敌,大势已去,葛樾冷眼瞧着城下的尸山血海与漫天血雾,终是缓缓吐出两字:“弃城。” 郢城城外,葛樾携众将欲撤离,他回身远远地登上城楼威严凛然的轲淅对视,薄唇微勾,眼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挑衅和杀意。轲淅厉眸微室,隐又不安生起。 葛樾拨转马头,携着身后是清脆收兵的锣声,退去。 圊军入城后,皆是一愣,只见眼前人声哭嚎呐喊不断,火光烈焰冲天,正有一队北蛮装束的军士持刀握枪,向着从滚滚浓烟的屋中奔逃出来的平民百姓乱砍乱戳。嘶声不绝,哭声震天,夹杂着军士们的吼叫。“元帅有令,烧光杀尽,留给大圊一座空城。” 背后忽然也响起了哀嚎,几条街刹时都燃成了火龙,百姓们刚从火中涌到街角,又被面目狰狞的军士们肆意砍杀,伏尸地上,流血漂橹。 城中百姓骚乱一团,避开刀锋、马蹄,绕过火顶、断瓦,跑过一街又一街。人流愈见拥挤,无数火中幸存的百姓都已涌到了街上,哭着喊着抱头逃窜。 “大圊破城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刹时身边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惊惶四顾。 “圊军杀进来了!前面全是死人,全是血!” 一波又一波的喊声传了回来。人流猛地向后涌去。有人躲闪不及摔倒在地,便被狂乱慌张的人群踩过,挣扎几下没了声息。 但见前方浓烟高燃,烈火熊起,又有辨不清模样的兵士们大举凶刃,饮血如狂。无数北蛮老幼避逃不及,葬身火海,或死刀下。 郢城内外,一片狼藉。 岳副将横眉倒竖,怒意滔天斥骂道:“这群死蛮子还真不是个东西,对自己的臣民也能下得去这狠手,竟下令屠城!” 那老副将抹了把脸上的血浆啐了一口抱怨道:“谁说不是呢!屠城倒也算了,还栽赃在咱们身上,简直无耻至极!” 岳副将猛地踢飞一块碎瓦,恶狠狠道:“这下好了,这死蛮子指不定又准备在四国之内怎么哭丧呢!” 又有一副将搭话道:“这仗打得真窝囊,白惹了一身骚,这辈子第一回赢了都不痛快!” 燕统领气的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咽下这口窝囊气下令肃清。 胤贞十一年五月十九,宣王力破定西,攻克郢、晋二城。 驿卒驰报,军情次日抵京,乾昭帝大喜,大兴封赏。 郢城。 除肃清城内,宣王又下令修葺加固东西峰关隘,另有在太阴山北侧修筑栈道,连通郢,晋。 小军推着木板车押运着石料辘轳地行在山间,又有军兵持稿凿山,背筐运石。几个小军套索行进于峭壁之间,一偏头只见崖壁内凿两尺,当作小阁,小阁宽狭适中,设有宽石底座,又由铁环锁在壁上,上置木龛,门户敞开,并无龛帘。 那小军凑近细瞧了瞧,龛中供有一莲座盘腿菩萨,头戴五叶莲冠,眉目阖闭,面容慈悲。 竟是一座佛龛! 怎得有人会在这荒山野岭中供一座佛龛? 小军拉着身上的绳索往渊里又深入几分,只见峭壁两侧,整整齐齐地嵌供着数不清的佛龛,阖目捻指,威严神诡,震撼非常。 小军紧了紧腰上的锁套,本是五月,他只觉渊内阴风阵阵。 郢城内,小军收拾城内狼藉,一堆焦灰瓦砾中,竟拾出个精致木像,一尺长半尺宽,一小军揪起衣襟一角擦净那木相,又一小军见他鬼鬼祟祟便凑上前来,待看清方才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找着什么好东西了,原来是个烧焦的木头疙瘩!” 那被讥讽小军暗自撇了撇嘴,虽底座烧焦了,但这木头料子确实贵重着呢! 只见那木塑佛像头戴高冠,面部圆润饱满,双耳垂肩,阖目垂眉胸佩璎珞,翻带飘逸,手中拇指捏住中指关节,两手微曲,手臂回旋,一手置于腹前,一外翻朝天,面色神圣诡秘,结跏趺坐于莲花座上 第141章 莲殊菩萨 临川提督府正堂。 石涛被亦维司呛得脸色骤红,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有,各县暴民选出有威势的做以头目,这些头目似听令于一个被换作“菩使大人”的人,但直至今日,小的也未曾见其露面,这些暴民极其敬重这位“菩使大人”,又道似与什么信奉有关,而这“菩使大人”又另派众黑袍男子入各县传经,惑人心智,固其威势。” 菩使大人?众人皆细思起来,这是什么人?莫不是这人就是暴民口中的“莲主”? “黑袍男子被拔去半舌,又有各县选送活人放血祭池,此等信奉之行属实匪夷所思,这“菩使大人”心思缜密狠辣,蛊惑人心,肆意虐杀,挑拨暴乱,欲乱我社稷,简直恶贯满盈!”孙辉目光尽是鄙夷不屑,心中更是忿恨已极。 “殿下,现下诸头目已捉拿归案,正在严审,不日应当便有那“菩使大人”的线索,现下四方关口戒严,他插翅难逃,属下请令,届时亲拿此人!”总兵进前一步抱拳拱手请令。 话落,却始终等不来桓王应答,总兵方又品了一遭上请之言,只觉无甚错漏,心下也渐生疑惑紧张。 堂内一时静默起来。 亦维司收起懒散随意的神色,侧目暗瞟了眼袔翊,暗自衬度他的心意。 从这小军入堂始语桓王殿下便垂眸一言不发,如今总兵这令请得及时妥当,却不见殿下应允,莫不是他还有别的考量?亦维司心思一转,念上心头,现下那“菩使大人”在暴民中极具威望,若强拿此人,于暴力镇压无异,到时只怕又引怨怼生暴动,捉拿那“菩使大人”归案虽要紧,但却不是根本,而当即要务便是…… “中郎将,你说他们信奉的会是什么?”袔翊微挑眸,长睫掠起,眸冷而声清。 亦维司不动声色地掩下沉眸深处的审视,瞬时又复从前那般慵散随性,懒懒吐出几字:“菩使,菩使,定是信奉菩萨。” 堂中一众不由腹诽:谁不知道信奉的是菩萨,当日从那黑袍男子头上的戒疤就看出来了,这中郎将,贯会打马虎眼! 总兵垂首不解,这桓王殿下怎得好奇起这个? “殿下这这要溯清暴乱之源?”孙辉恍然大悟般抬眸轻问。 亦维司唇角微勾,看来这提督大人反应还不算迟钝。 “欲平暴动,这诡异信奉便是关键。”袔翊敛了清锐明晰的冷意,疏声道。 “可什么菩萨会拔掉徒众的舌头?又放任供养人肆意行恶?”副都尉蹬眸摇首,一脸难解之状。 “这般助纣为虐,要人血祭赚取功德的哪里是菩萨?分明是邪祟!”总兵一脸嫌恶地重嗤一声。 “菩萨也好,邪祟也罢,只要百姓信奉,那便是真佛,人况且还能捉拿斩杀,可菩萨要怎么处理?”孙辉眉头紧蹙,两手摊开晃了两晃。 那“菩使大人”砍了一了百了,可菩萨呢?摔了金身,砸了法堂?这又如何能治本呢?你还能管着人老百姓心里信着哪路神仙爷爷?况这么久了,除了从被羁押的暴民口中得出的“莲主”这个线索,旁的是一个也不肯交代,更遑论什么法堂、金身了!他连这个菩萨长了几个脑袋都不知道! 孙辉一语道破关键,堂下众人想破脑袋皆毫无头绪,只哑言抬眸齐看向桓王以求解法。 袔翊微微正身,雾霭空蒙的清眸似划过一抹精芒:“自是,教化。” 教化?菩萨?教化菩萨?! 堂下众人愕然,皆呈目瞪口呆之状,直瞪的眼睛发酸了也难明这教化菩萨是何意思。 “下官觉得,从黑袍男子当日的姿势入手,定获解法。”亦维司神思一动,开口建道。 “嘶~”副都尉暗吸一口气,心中忽觉灵光乍现,面上浮起惊喜神色:“启禀殿下,说起寻菩萨来,下官倒是有一人选可荐。” “哦?”袔翊俊眉微挑,示意其续言。 “郡守郭沛郭大人门下有一长眉令史,名叫郝泉详,这郝泉详原是个元鼎四十二年的进士,此人嗜卷好书,极通怪志佚闻,平日里又常侍弄神佛一类,若将他寻来,兴许可解这菩萨之疑。” “如真如此,就劳烦副都尉大人将其寻来。”孙辉见事有眉目,又顾不得旁的,直越过桓王朝着副都尉急切道。 一旁的总兵忙垂眸暗自惊恐地扯了扯孙辉的袖子,孙辉正欢喜着,募地被这两下扯动惊醒,忙一咬舌尖咧嘴告罪:“殿,殿下恕罪,下官僭越了!” 袔翊不曾看他,只微摆了摆手让他起身,又对着副都尉叮嘱道:“速去速回。” “是,下官遵令!”副都尉双手抱拳,领令抬步告退。 余下众人也先后行礼告退,正堂之内,只余袔翊与亦维司二人。 窗柩外似有飞雀离枝,传来几道振翅扑簌之声。 亦维司神色端正起来,厉眸舒展缓缓言之:“殿下欲溯清暴民信仰源头只怕不是只想教化这么简单吧?” 袔翊端起桌上的缠枝莲花纹天青釉盏,指骨抵着纹口一停,缓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不错。” 亦维司神情端严,眸光趋冷:“殿下莫不是怀疑此次暴乱另有深源?” 欣长白玉的手指慢挲雪青缎袍的掐丝袖沿,袔翊垂了半眸,语调清寒:“此番暴乱看似事发突然,毫无章法,实则勾连甚深,各方暴乱引导有序,能逃过关隘通关志录,神不知鬼不觉得在孙辉眼皮底下生这么多事,将暴乱搅得这般棘手,独一个神使,能有这般谋略能力?” 亦维司面色冷凝,深眸一凛,心下不由生出一分虑意,若真如桓王殿下所言,此番暴乱另有深源,那暗处之人已然对大圊所知甚深,还能将偌大的州郡玩弄鼓掌,可见其人心计深沉,工于谋算,此人不除,他大圊危矣。 丑时,提督府正堂。 副都尉血丝浸目,风尘仆仆地携着一人大步流星的踏入提督府,众人见其满目春风,便知事成。 副都尉躬身抱拳行礼道:“禀殿下,下官幸不辱命,已将郝令史请来。” 随着副都尉话落,众人顺着副都尉的身形向后看去,只见一中年男子立于堂中。 那人虽戴方巾,着蓝衫,却巾歪袖卷,冠斜衫破,四方大脸,塌鼻子眯缝眼,两道长眉垂落于消瘦的面颊两侧,缩肩勾背,三排扣子系差了两行,斜着脖颈夹着一个包裹。 众人不由皱眉撇嘴暗暗腹诽:这是正经人的模样吗? 郝泉详见众人齐打量他,忙上前两步惶恐地见礼道:“下官参见桓王殿下!” “郝令史一路辛苦。”袔翊适时寒暄几句。 “不敢不敢,殿下有召,下官风雪必至。”郝泉详笑得褶子飞扬,两条长眉随着颤了颤。 “郝令史,此番请你来,是有要事相询。”孙辉拱手草草见礼。 “知道!知道!”郝泉详斜着身子抱拳回礼,一副了然状:“来的路上,副都尉大人已经同下官说明了。” “既如此,郝令史可有线索?”亦维司随即挑眉问道。 “嘿嘿!”郝泉详了促狭一笑,神秘莫测地将腋下夹着的包裹扯出,慢慢打开,又上前两步端举于胸前,呈给袔翊细看。 “殿下,请您赏眼一观。” 众人皆伸颈凝神细观,只见郝泉详两手托举着一尊木像,那木塑之形是一尊阖眼菩萨,头戴高冠,冠分五叶,面部圆润饱满,双耳垂肩,手中拇指捏住中指关节,两手微曲,手臂回旋,一手置于腹前,一外翻朝天,面色神圣诡秘,结跏趺坐于莲花座上,可惜那莲花底座却是半焦半毁。 这动作!众人惊诧!这不正是那黑袍男子所做姿态吗? “这是?”袔翊凌眸沉沉,淡淡开口。 “这尊木塑菩萨,名为莲殊。” “莲殊?”孙辉皱眉细细回味着,却仍是陌生,他从未听说过这方菩萨。 郝泉详摇头晃脑解释道:“传说这莲殊菩萨本相为九眼三面菩萨,是智慧与慈悲的化身,为救尘世百苦,自剜七目化作七戒念,又割两首变作渡船驮百姓出苦海,后世人称,坐御红莲,创天灭世,神力无边。” “既然是主慈悲的菩萨,怎得鲜有耳闻?又怎得由那帮恶徒来供奉香火?”总兵瞪眼讶异道。 “这位大人有所不知。”郝泉详摇了摇脑袋一手背后缓缓踱步道“章和年间,有一强国名启夏。” “这我知道,但启夏不是已于五年前被东虞灭国了吗?”总兵挠了挠头道。 “不不不。”郝泉详连连摇头,扶了扶黑髯慢悠悠道:“章和年间,已是四十年前的启夏,那时启夏国盛兵强,百姓安居,一派祥和繁荣之景。可知哪日,民间开始流传莲殊菩萨神迹,坐御红莲,创天灭世,神力无边。为渡厄难,民众各相追捧信奉,修庙宇,设法堂,塑金身,奉高香……一时举国风尚,启夏朝廷为应天意,顺民心,大兴土木,举国之力修设法堂,又为莲殊菩萨塑有二十丈的金身,功成那日,钟鼓礼乐齐鸣,花车金身游行,声势浩荡,开国寺,请金尊,邀百姓观礼。” “本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可就在莲殊菩萨金身入寺坐堂之时,二十丈的金身,竟全塌了!” 第142章 金蝉脱壳 “塌了?”总兵和孙辉同时惊呼。 总兵不由得惋惜,那得浪费多少金子! 孙辉不由得痛惜,那得砸死不少人吧! “是啊,你说那巧不巧,金身一塌,法堂一乱,砸死不少观礼白丁,偏逢这时,又遇大旱,田间地头颗粒无收,惹得百姓怨声载道,怒意滔天,更有传言启夏朝廷神权难受,不承天意,国祚不延。莲殊菩萨降下神罚,累的举国共陷灾殃……” “启夏民众于是叛动,遥尊莲殊菩萨为尊主,敬称“莲主”,其信徒皆头点七戒疤,应其剜目而化的七戒念:“清心”、“乐福”、“智慧”、“慈悲”、“忍辱”、“圆满”,而最后一念是便是“重生”。前六戒念与佛家寻常点的六粒戒疤所示涵义并无区别,只最后一念“重生”成了莲殊菩萨拥有众多信徒的关键所在,他们认为信奉菩萨,死后重生,轮回不灭,可得永生!” “为了潜心侍奉,这些信徒皆剃度,为颂功德,其头点七戒疤,为表忠虔,其皆割半舌,因为他们觉得言语是吐浊,“舌灿莲花”是对莲殊菩萨的辱蔑,为虔朝圣,信徒们逢“七”便要沐浴焚香,祷告诵经……” “至此,启夏内乱十余年,竟要至破国之地!朝廷耗尽心力才终得镇压,其后世朝廷亦深以为忌,视其为不详,将启夏举国凡设有莲殊菩萨的法堂、寺院、金身全都毁了个一干二净,更不许百姓信奉,连提及都不能,于是,这莲殊菩萨便成了一段秘闻。” 听到此处,总兵不由自主就露出嗤笑不屑的神情来,心道怪不得启夏会被灭国呢,举国上下皆这般愚昧! 转而心下又气恼临川这群混账竟也学的这般愚昧丢尽他大国风范! 郝泉详落尽娓娓之语,堂内众人皆心下一片唏嘘,朝廷为固君治,昧百姓,借机兴风,引导信奉,可竟因一场意外被个佛陀菩萨搞的险些灭国,偌大的启夏,终究是成于神说信仰,也毁于神说信仰。 亦维司轻撩眼皮眸光锐利地打量着郝泉详,既在四十年前被视作不详忌讳之秘闻,那又是谁人得此秘闻借机生事?而这不修边幅的郝令史又是用哪里得到这莲殊菩萨的木像的? 袔翊漆眸一掠,滑过那一尺长,半尺宽的焦底木塑佛像朝着郝泉详问道:“郝令史是从何处寻来这法相的?” 郝泉详捻指勾了勾长眉,涎着脸嘿嘿一笑:“禀殿下,这法相是小半月前下官外甥孝敬给下官的。” 亦维司凌眸一窒,沉声道:“你外甥是何人?现身在何处?” 郝泉详似被亦维司这突如其来的凌厉威势震慑到了,捻着长眉的手滞了两滞,呆愣愣道:“下官,下官外甥是营队出身的,现下在岳忠和岳副将麾下做的小军差事。” 岳忠和岳副将?数月前官家下旨固边夺取定西,曹长青挂帅,岳忠和等一众副将同行,也就是说,这法像的源头…… 在定西! 袔翊同亦维司互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前所未有的端凝。 “报!”一声高昂的报令声打断了堂内沉寂。 “何事?”袔翊神色又一如往常。 “启禀殿下,奉令捉拿入洞经僧之人前来回话。”小军进堂跪地抱拳恭敬报信。 “传。”袔翊应声道。 待话落,不多时便走入一名精兵,正是入洞捉拿经僧一行人之头领,那精兵见堂上一众大人齐全,更觉惶恐难安,忙跪地行礼问安:“小的参见殿下。” 袔翊免他一礼,又问:“办得如何?” 那精兵一脸愧疚难言状,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回话道:“小的无能。” 闻言,在堂众人皆心间失落,蹙眉以求对策。 孙辉愤然甩袖,拧眉遗憾道:“这!这怎得就叫他跑了?” 那精兵忙磕了个头甚是为难道:“禀提督大人,当日小的们入道洞捉拿经僧已然晚了一步,况那洞道漆黑阴冷,四通八达,曲折蜿蜒,如迷障一般,小的们走了两天才出来,实难寻那经僧!” 孙辉皱眉张了张口,也说不出什么,只得甩袖背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听毕精兵回禀,袔翊眸色沉沉未做应答,亦维司了然续问,“洞道四通八达?” “回中郎将大人,那洞道逼仄蜿蜒,但出口极多,又遍布甚广,小的们出了洞道便已身处四方各处,回时多废了些功夫,这才耽误了复命。”那精兵心下一紧忙慌乱解释道。 “传令下去,派精兵再探洞道,要探明各方出口所在,无一缺漏,以净池为始,将各洞道行通方向详尽录下,后汇成图。”袔翊冷眸轻抬旋即下令道。 “是,小的遵令!”那精兵抱拳领令而去。 未时,总兵入刑狱问讯,在阴黑潮湿的牢房里,透过牢狱木栏,隐约能瞧见两个血迹斑驳的影子,奄奄一息的挂在木架上。 “审得如何?”总兵瞥了眼血影。 “回大人,小的不负您所托,审出来了,那老的什么都不肯说,嘴硬的很,倒是那中年男子,见小的敲掉那老的一口牙,哆嗦着什么都招了。”狱卒回身看了一眼阴影左边那人,满脸鄙夷不屑。 “都招什么了?”总兵点头满意问道。 狱卒呈上供词,总兵细细览着,那男子零零总总说了一堆,其间不乏颠三倒四之语,可见那中年男子是真骇得紧了。 供词所述:一年前有一头点七粒戒疤的棕袍僧弥入渭县传经,这僧弥颇有神通,凡是听过他讲经的,皆病愈灾消,得偿所愿。 此事一出,余下各县皆慕名而来,潜心侍奉以求“莲主”点化。 那僧弥见其带到一方阴幽的法堂,法堂庄严诡肃,堂中莲座之上端坐一男子,白袍覆身,宽带遮目,捻指曲手,长臂回旋,一手置于腹前,一外翻朝天,姿态神圣诡秘。 僧弥释道:此乃莲殊菩萨尘世使者,莲殊菩萨念其虔心,特遣使者入凡尘渡化,于是众信徒尊其“菩使大人”。 为渡苦厄,为满欲念,为求永生,诸信徒对这位“菩使大人”可谓是有令必达,三月前,“菩使大人”派各黑袍男子入县引导辅持,大兴暴乱一事。 信奉已清,“菩使大人”藏身之处已明,捉拿贼人迫在眉睫,桓王殿下允其所请,总兵终是得偿所愿。 今日正是逢“七”之日,那“菩使”必要于那幽僻法堂沐浴焚香,祷告朝圣。 总兵携一众精兵威风赫赫地出了提督府,策马奔西头而去,足行了三柱香功夫,绕过层叠密林小道,眼前现出一道青灰色围墙,圈着一幢森冷瓦舍,门户极高,上覆空匾。 有精兵灵灵打了个寒战,只觉一股邪风夹杂着血腥之气不知从何处刮来,连同脚底一齐生出丝丝寒意。 总兵抬手一挥,黑黢黢两扇铁门忽被破开,众人趋马入院,精兵破堂而入,将整间法堂围了个细细密密,水泄不通,阴森法堂高柱齐竖,白帷垂地,随着门被破开之时携风掀起,纷乱飘荡,又有炉倒香灭,烛火幽微,似鬼影飘荡。 法堂正中,一男子端坐于莲座之上,身披白袍,面覆白带,仍是左手内收置腹,右手外翻朝天,竟是一副平和朝圣之相。 总兵隔着白布帷幔打量着这位“菩使大人”,略停片刻,便挥手下令将其捉拿,三两精兵得令,上前几步快速将其押解起来,以待总兵后令。 总兵一把掀起飘飞的帷幔,唇角勾起一抹得意冷笑:“菩使大人,今日总算得见了!” 那白袍“菩使大人”被押解着,既不动弹,也不答话。 总兵冷嗤一声,绕着殿内缓缓踱步查看起来,边又冷语讥讽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临川境内生出这般歹事!肆意虐杀,蛊惑百姓,霍乱社稷,欲毁我大圊根基!你有几条命敢如此?本官倒是想知道,此番你伏诛,你那慈悲的菩萨会不会将你渡化,允你重生?” 那白袍“菩使大人”闻言终究有了动静,身躯似惊骇般颤了两颤。 总兵甚是满意地眯眸冷笑,对着一旁的精兵下令道:“撤下那条覆带,我倒是要看看,这神秘的“菩使大人”究竟是何面目?” 闻言,白袍“菩使大人”身子猛的一震,与此同时身侧精兵一把扯过他面上的白带。 白带离面,众人惊异。 只见那条覆带下面惨白面庞的主人竟会当日从洞道脱逃的经僧! 总兵脑中瞳孔骤缩,似晴天霹雳。 提督府正堂。 总兵懊恼不甘地跪地请罪,孙辉副都尉等人皆摇头愤然叹气,只袔翊同亦维司面色平静,两两想比,更有悠然自得之感。 袔翊示意总兵起身,总兵倔强摇头忿忿道:“下官大意失察,让那贼人跑了!还请殿下降罪!” “你做的好,就怕他不跑!”亦维司勾唇冷笑。 堂下众人皆摸不着头脑,孙辉双眸闪过一丝精光,激动提声开口道:“莫非殿下是刻意放那贼人走的?” 闻言,众人一时震惊,齐齐看向袔翊。 袔翊从案前缓缓离身,理了理微卷的袍沿,看向孙辉缓声道:“洞道内构已明,各口均设暗兵监守,只待他出逃寻救。” 众官员了然,桓王殿下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现只待各道口消息。 不多时,便有精兵前来报信。 副都尉忙问:“贼人逃往何处?” 那精兵喘了两口粗气急急答道:“虢国,他往虢国方向跑了!” 虢国?! 第143章 九鼎轻重 圊虢边境萧门关。 雨后初霁,薄雾浓云,青峦潮蒙,北境春晚。 晨起便有州府递来消息,言是临川突发暴乱。亦维凡心下一凝,又听闻官家派桓王去镇压,这才将心安下。 亦维凡直和守将们详论了一个早上,又料理了境内处转来的务报,忙完又给汴京方面写折子奏上,对虢国的风俗民情、人心相背、朝政格局细致描述。 眼见日头已蹿高,亦维凡正冠换衫,上马步出萧门关城门。 今日,亦维凡受李季之约,前往虢国关内一叙。 亦维凡一径往李季居住的府邸行来。才到门口,见中门大开,满脸带笑,见了自己,轻躬一礼:“明威将军大驾光临,真使蓬荜生辉。在下李骞英,有礼了,家父让在下在此迎候将军,还请将军随在下来。” 亦维凡面上端方一笑,下马与他套了两句:“原来是小李将军,久仰久仰。” 李骞英拱手回礼,盈笑引路。 待转过石头屏风,来至正堂,见李季已迎在阶下。其人年过半百,姿貌短小而神明英发,眉散鼻阔,眼睛细长,精睿掩于其中,而锋芒露于其外。 “明威将军。”李季舒眉一笑:“当日一别,至今已有有余。念与时积,殊深驰系,不想明威将军风采更盛往昔。” 亦维凡被他恭维地心烦,却也不得也拱手回礼,其不动声色浅笑道:“李将军谬赞,将军同是丰姿一如当年。” 两人并肩入堂,极显亲密,李骞英跟在二人身后随即入堂。 李季请云瞳落座,首先说道:“前日我虢国百姓出关遇险,蒙将军下令相救,又护送回关,不胜感激,老夫代致谢意。” “李将军客气了,圊虢二国交好,举手之劳罢了,今受邀荣登贵府,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这怎么敢当呢!”李季亦是满脸堆笑:“明威将军礼数如此周全,老夫这等粗陋待客之礼属实受之有愧。”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李季便道:“开宴尚早。老夫新得一画卷,想请明威将军共赏,请移驾书房。” 亦维凡会意,随之而入一间密室,见四壁无窗,陈设亦十分简单,只有一座书架,两把木椅并一张小方桌。对面墙上倒真是挂着一幅画卷,绢纸黄旧,看来已有年头了。 亦维凡上眼细看,敛眸暗衬:原来并非山水林石,而是一张硕大的舆图,上有篆字——四国疆域全图。 当日李季来我萧门关,以茶绘图,今又特邀我一览四国疆域全图,他究竟是何意…… 亦维凡心下方一皱眉,便听李季说道:“这是四国王朝全盛时期的完整疆域宝图,东至东虞邕城,西达太阴,北廓北蛮渚江,南抵大圊通州,幅员辽阔,令人叹而观止。明威将军,有何遐思?” 亦维凡目光落于舆图中那片连绵平川之上,辖于大圊以北,北蛮西南,正是虢国所在。 亦维凡假意一叹:“没想到四国曾有这般壮阔,山河秀丽,实引人入胜!” “岂止引人入胜!昔年大圊势强独大,高祖皇帝令九州铸鼎,贡于太阴山神山山脉,示意江河一统,皇权至尊。老夫曾去瞻仰,不胜赞叹。” 李季微微阖目:“可惜啊……” “可惜什么?”亦维凡适时显出好奇。 李季射来两束锐利的眸光:“可惜老夫只顾激赏,忘了去问礼官……九鼎之轻重。” 亦维凡心下一凛。 李季见他不动声色,直截了当问道:“不知明威将军可有意同问?” 亦维凡暗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李季……心思急速一转,正色连声:“李将军有所不知,在我大圊,鼎之轻重,不可问焉……” 鼎之轻重,不可问焉! “不可闻焉?”李季轻嗤一声,转而又沉沉瞧了亦维凡两眼,忽而叹道:“当年渚江退蛮一战,老夫一见令祖,便为之心生不平,有心结个忘年之交。如今,其孙更是麟才辈出,拜将封侯,可老夫仍存惺惺之惜,为令祖……叫屈啊。” “哦?”亦维凡不动声色,坐回椅上:“李将军敬请明言。” 李季端起桌上茶盏,轻抿了一口,徐徐说道:“大圊圣武皇帝驾前开国功臣,老夫有幸都曾见过。唯令祖才干卓越,不失为一代忠臣良将……” 亦维凡不语,敬等其续言。 李季微微一笑:“贵国圣上,恕老夫僭越置评,有开疆拓土只雄心,其能却难及,有守成治世之力,其志却不满,是故大圊多多征讨,再不负其先年强盛,竟令东虞后来居上,与之抗衡,至于令祖……” 亦维凡掩下眸间危芒,抬手做了个请势:“但讲无妨。” “令祖有吞天之胆,亦有擎天之能,只需再进一步……”葛千华的眸光盯了过来。 “再进一步……”亦维凡冷笑一声。 葛千华唇角一牵,面上却非笑意:“当立改天之志!” 亦维凡嚯然立起,面色一沉:“李将军,请慎言。” “哈哈……”李季朗声笑道:“明威将军勿急勿恼。我知你忠厚,无意挑拨,只是……听说贵国太子庸碌,膝下犹虚,宣王桓王分庭抗礼,朝廷暗潮汹涌……” “此乃吾皇家事。”亦维凡缓缓坐下,仍是面沉似水:“李将军勿需多言。” “天子的家事便是国事!”李将军大不以为然:“国有暗弊,岂无可虑?” 亦维凡眸光一黯。 李季见他默然不语,摇头笑道:“令祖自甘为臣,可贵国君主皇权难稳,未必也作此想。开国功臣,三朝元老,子孙后辈尽是良才,今声望更隆,拥趸更多,想必他年更受贵国皇帝猜忌……若不未雨绸缪,早作准备,等到鸟尽弓藏之日……老夫甚为其忧。” 还无意挑拨?这字字句句都在挑拨,亦维凡并未说话,暗度其意。 “所以,我见明威将军便生相惜之意,也是同病使然。”李季浅饮了一口茶,似在等待。 同病相怜?亦维凡蹙起眉头:怪不得先挑唆我镇国公府背主自立,原来他安着这个心思,想谋帝位…… 李季放下茶盏,步到舆图面前,朗声说道:“我辈生于世间,当志存高远,建功立业,开创盛世,为天下万民谋福祉。将军以为如何?” “有理。”亦维凡盯着他的背影。 “若辅政一场,呕心沥血,到头来却被栽害屠戮,人亡政息,青史留污,既辜负了自己的心血志向,又祸及祖宗子孙,岂不为天下人笑!”李季转回身直视亦维凡后又睥睨一笑:“今见明威将军,有此一问:若老夫取虢国皇室而代之……将军可有异议?” 云瞳倏然皱起双眉,沉思一刻,淡淡答道:“此关四国国祚,当请国主来议,大圊非维凡做主,吾皇作何感想,维凡亦不敢妄猜,当请旨定夺。” “哦?”李季一扬眉峰:“老夫只是在问明威将军的意思。” 逼我表态,赞同你这异志?亦维凡不置可否:“吾皇的意思,就是维凡的意思。” “既然如此,老夫请明威将军给令祖带个话儿。”李季敛眸低语。 “带话?”亦维凡暗忖,这李季莫不是要求祖父援兵于他造反? 李季来到舆图前,挥手一指:“还请令祖再做考虑,我与令祖所提条约今于明威将军依然有效:平分四国,再争天下。” 亦维凡眸光锐闪,压下心中积攒的怒气冷冷道:“我亦家满门精忠,这话我现在便可替祖答下:我镇国公府只忠于大圊!” 李季又是一声笑嗤:“明威将军可记得老夫方才说过,心中有一疑问。” 九鼎之轻重…… 亦维凡厉眸微敛,不明其意。 “九鼎之轻重,尊祖也曾问过!”李季语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亦维凡猛地双眸一骤,心下紧绷的弦,断了。 “这不可能!”亦维凡面色冷凝,即刻否认。 李季笑罢,对亦维凡说道:“明威将军莫急,是真是假,将军自验即可,时已正午,老夫已备薄酒,请将军共饮。” 李季推开了大门,亦维凡不动。李季举起酒盅,隔空示意:“将军尽兴就好。” “关内事忙,维凡先行告退!”亦维凡冷声道。 李季觑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番,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听闻贵国临川有民暴动,煞是心痛,老夫已备薄礼入圊以表慰问之情。” 闻言,亦维凡眸中冷意微芒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舒缓几分:“多谢。” 待出虢国境界,亦维凡心下愈冷,当日初见李季便知其人表里不一,入今看来,果真是狼子野心! 亦维凡转而又生忧虑,当日他便怀疑,一个多年驻边的将军,如何知道自家弟弟提了中郎将?今入李府,亦然佐证他心中所想,临川暴动,他今早方才得到的消息,李季便已备好薄礼,能将他大圊国事明晰得这般透,大圊之内必藏虢国密探! 一连两月,亦维凡皆在探此密事,却百无头绪,一无所获,亦维凡不由蹙眉暗思,这虢国皇室向来软弱无能,何时能操这样惊险谨慎的布局,且这些年来从未被发现?若是虢国,其心可畏,若不是,那虢国背后所依,其心计令人胆寒! 就在亦维凡沉思之际,一声报令将其思绪打断,亲随将一道黑皮金令呈上。 长夜寂寂,烛火如豆。 亦维凡就着烛光缓缓将黑皮金令打开,只见左下署名隽逸泼墨几字。 临川提督府奉,桓王谕。 第144章 黑皮金令 月华如练,夜色阑珊。 孤烛照案,自窗棂映出一点昏黄。 案前的人身形清逸,鹤骨松姿,竹玉似的修长指骨下是一柄细腻狼毫,手腕轻转,一行隽逸墨隶落于纸上,笔意萧散,颇有从容高古之风。 书毕收笔,墨迹微干,又从旁取来一红泥白玉瓦钮小印轻映于绢纸左侧。 那隽秀墨隶之上,覆着的正是朱红的“桓王章”印。 袔翊垂眸,睫羽长密,将翳影压在眼底,近乎冷淡。 其将绢纸封于黑皮金令之中,唤来待令亲随,语清声缈,不见半分波澜:“驰送定西宣王处,不得有误。” “属下遵令。”亲随接过黑皮金令,闪身陷入夜色之中。 郢城城守府。 轲淅坐于案前,凝神听着燕统领上禀。 太阴渊内,序列供养,壁嵌佛龛,莲座菩萨…… 这究竟是什么诡秘的供奉? “殿下,这东西看着邪乎的很,依末将看还是莫要理会,指不定是那群蛮子搞的什么邪术!”岳忠和紧眉嫌恶谏言道。 岳忠和不由暗暗腹诽:这群死蛮子,其人粗鄙愚蠢,没想到这信奉也这般阴森诡异!屠城栽赃还不够?还要留着这一堆邪龛来吓他们!其心不可谓是不歹毒! “北蛮有这等信仰?”燕统领眉头一皱细思,怎得他不知道? 在他印象里北蛮鲜有信佛亦或是菩萨,北蛮好战,应当信真武大帝才对! 口中慈悲,手里杀人,按常理来看,这一般是富有心计的人做的事。 这等本事北蛮没有,他们只能同时做一件事。 众将相继言语,堂中讨论一时热火朝天,其间大多是对北蛮的恶言贬语,也不乏情到浓时激情怒骂几句,对于这佛龛的线索,简直毫无裨益。 “咳。”轲淅皱眉凛目嗽声提醒。 众人闻声皆噤口卷舌,不敢再言。 “传令下去,定西境内彻查佛龛线索,严守东西二峰关隘,另派精兵入渊再探。”轲淅舒展眉心,沉声下令。 “是!”众将齐声应道。 令下不出一日,便有一小军等堂求见,只言其有线索。 燕统领将其唤入,那小军进堂忙跪下见礼道:“小的见过殿下,各位将军。” “你说你有线索,快快详尽道来。”一副将满目威严道。 那小军原本想来请罪,现下被这群武将的威猛之势吓得更是说不出话来,只跪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嚅了嚅嘴。 “你莫要害怕,知道什么,细说来便是。”燕统领神色稍缓安慰一语。 那小军忙点了点头继而结结巴巴开口道:“禀,禀殿下,小的,小的小半月前曾在城内一焦木堆中拾得一木塑佛像,正是佛龛中供奉的那尊菩萨。” “那尊法像现在何处?”轲淅略思衬抬眸问道。 郢城内也有?那为何这些时日他却不曾见过? “佛像……”那小军心下紧张,声音愈低:“佛像,被,被小的送去孝敬舅舅了。” “大声回话!”威严副将见不惯他这番婆婆妈妈的模样,又喝一声。 那小军忙打了个寒颤,伏在地上磕了个头道:“佛像,被,被小的送去孝敬舅舅了!” “大胆!你是哪队的?你眼里还无军规军纪!其上将便是这么治军的?”岳副将也挺胸怒目喝道。 “小的,小的……”那小军慌乱地紧,生怕自己今天将性命交到在这里,嗡声道:“小的是弓手队的。” 弓手队…… 众将闻言一时皆挑眉看戏般盯向岳副将,岳忠和脸涨的通红,横眉竖眼一时换做尴尬神色,将挺着的胸脯硬收了回来,掩口轻咳一声。 弓手队?!这是他麾下的人…… 燕统领白了岳副将一眼,不看他的笑料,只略有疑惑地盯着那小军道:“这也算不得什么有用的线索。” “是,是。”那小军忙抬头连声应道:“适才小的是请罪,这便说线索。” 燕统领示意他开口,那小军咬了咬唇缓缓而言:“禀殿下,小的舅舅是临川州郡守郭沛的令史,名叫郝泉详,小的舅舅素日里对这些神佛玩意儿颇有研究,其学源远,若能将舅舅唤来,或许可解这佛龛之谜。” 闻言,轲淅同燕统领互视一眼,均觉可行。 轲淅正欲下令,这时却有传令兵前来报令。 “禀殿下,临川提督府驰报!”那传令兵声如洪钟,跪在堂外听候。 临川? 那传令兵高举黑皮金令入殿,阳辉透过窗柩映射在金令上,似火阳般熠熠生辉,灼地人眼睛生疼。殿中众将见黑皮金令顿时心下生畏,皆垂首缩肩,几欲下跪。 低语戛然而止,堂中一时一片死寂。 黑皮金令乃是亲王令,整个大圊只有三个人有权谕令。 而临川的黑皮金令只能是一个人的。 桓王殿下! 轲淅打开黑皮金令详细阅看一遍,众将抬眼偷瞟,只见宣王殿下脸色愈发阴沉。 堂内无言,只余浅浅呼吸声,还有众人不安的心跳声。 良久,轲淅将黑皮金令放下,凛眸微敛,身上陡然浮起一阵凌厉肃杀之息。 轲淅勾唇冷语:“看来,不用请那令史来了。” 众将疑惑,却不敢问是何缘由。 屏退众人后,轲淅侧身背后立于几前,余光冷冷地撇着那张黑皮金令。 小七喻令上言临川暴乱是有贼人借信奉“莲殊菩萨”来生事,这“莲殊菩萨”是当年启夏秘闻,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临川和太阴山?贼人将“莲殊菩萨”传入临川,欲借暴乱毁我大圊社稷,而太阴山又是供奉佛龛的主地,这背后主使之人会是北蛮吗?看来这定西境内并不似面上这般简单,此次他接管帅令攻取定西,还真是来对了。 现下方得他与小七兄弟二人合力,才可破这“莲殊菩萨”的诡案,才能解他大圊的暗危。 轲淅不由摇头,勾唇无奈一笑,阴影中凌厉的眉眼渐现柔和温情,他同小七皆是心气矜傲之人,自小互不相让,不曾想到,时至今日,却能有将他兄弟二人逼的不得不联手方能破的局。 须臾轲淅面目陡然转冷,眸见阴狠之光烁烁,而这布局这人,又会是谁? 这般强劲恐怖的敌手,会是谁呢? 圊虢边境萧门关。 亦维凡侧举金令,就着烛火微光细细阅看起来。 待看完,不由心下忧虑更甚,亦维凡轻揉额角,阖眸细思:暴乱乃是有贼人借信奉菩萨生事,而那生事之人竟一路逃来虢国!亦维凡身上冷意渐浓,这虢国表面依附,内里却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暗自监窥我大圊国情,又入我临川挑拨百姓暴乱,其心当诛! 此番桓王殿下喻令让他协助将那贼人捉拿,他也正好借此良机,揪一揪这背后之人的尾巴! 第145章 候鸟归笼 月明星疏,暗影沉沉。 裴少珩心清无眠,只立于窗前默然思衬。 自两年前,失踪案频起,所有案子都指明凶手是画眉鸟,可是。 “青女杀人案”凶手是青女。 “壁画藏尸案”凶手是荀姜。 “画眉鸟杀人案”凶手又会是谁呢? 裴少珩阖目忆着那些卷宗,一页页腐旧黄纸从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尘封的名字刹那闪过,却被裴少珩轻巧得捕捉。 李玩! 画眉鸟杀人案最初失踪的那名秀才! 他会是破局关键吗? 思及此处,裴少珩扯了件外衫略略裹上忙唤了十一出门。 十一扁了扁嘴,这更深露重,又将将下了雨潮气袭人,却也拗不过自家世孙,只得又往臂弯处榄了件披风,就着裴少珩的步子跟了上去。 李玩住处与裴府隔了两条长街,二人足走了两柱香的功夫。待至门前,只见院门上的朱漆大片剥落,露出腐朽发黑的木板。半扇门歪歪斜斜地挂着,仅靠一枚生锈的门环勉强维系。 正房屋顶塌陷一角,瓦片散落一地。院内荒草萋萋,青苔满隙。 檐角之下挂有一竹编鸟笼,鸟笼的底挡不知去了何处,只空荡荡拘着四周,笼内只余一根供鸟雀抓站的横杆。 裴少珩刚想进门,暮地听到一阵鸟翅扑簌之声,裴少珩同十一对视一眼,皆禀息凝神,再不敢动作,只透过那虚掩着的半扇木门来窥探院内是何动静。 只见一只灰雀越过斑驳青墙,沿院内翩飞,晃荡着往鸟笼里钻,灰褐短羽,头顶褐纹,下体棕黄,正是画眉鸟。 唯一不同的便是,旁的画眉鸟,眼圈雪白,而这只竟是朱红。 只见这画眉鸟钻入笼子立于杆上便也没有旁的动作,只偶尔偏了偏脑袋。 裴少珩细细打量着这只画眉鸟,心下惊叹,这鸟竟能自己寻来笼子立着!又不由暗想:莫不是这就是李玩当年豢养的那只画眉鸟? 月影轻摇,晚风习习。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笼中才有些微响动,只见画眉鸟灵巧地钻出竹笼,扑翅而飞,越过青墙,隐于黑夜之中。 十一站得腿脚直发酸,见画眉鸟飞走了,这才敢动作,忙跺了跺僵麻的两腿,又将披风给裴少珩仔细系上,见天色不早,忙规劝世孙回去歇着。 翌日清晨。 裴少珩携十一去府衙寻朱延,却听衙役道昨夜朱大人并未待在府衙而是回官邸去了,十一心下暗想,这倒稀奇,他都快忘了这朱延是有府邸的人,平日里勤政为民总也住在府衙里,怎得今日回去了? 裴少珩同十一只得转道去朱府求见,朱延的府邸很是寻常,只两进院落罢了,若说实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较一般府院来说更为简朴,这倒更衬其廉洁爱民之名了。 小厮将其引进,欲进正堂,十一抬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檐下,好奇问道:“这倒奇了,府衙正堂牌匾之下供着画眉鸟,怎得府内正堂却不曾见?” 那小厮躬身笑着搭话:“小官人有所不知,我们府内是不供奉画眉鸟的。” 不供奉? 裴少珩双眸隐敛,似闪过一道暗芒。 小厮入堂上了茶水,裴少珩落座等候,不出半刻,朱延便携一人走来,二人边走边议,那人身宽体硕,消颊细目,着灰衫,一副下人装扮。 待行至门前,那灰衫男子躬身俯首连应是,说完正欲走,却见堂内裴少珩正打量着他,于是便抬眸抱拳一礼:“世孙安。” 裴少珩隔空回敬,朱延见裴少珩坐等,忙屏退了那灰衫男子入堂,长眸一转,又瞥见桌案上那碗碧绿的茶汤,随即皱眉道:“怎么给世孙上了这样一盏茶,换我书房里攒的来!”说罢又回身将欲走的小厮止住补充道:“拿那包厚油纸包着的。” 小厮应了一声忙拎着托盘退出堂外。 朱延满目歉意地拱手摆了两摆:“下官招待不周,世俗莫怪。” “朱大人太过客气,我无妨的,莫要在乎这些虚礼。”裴少珩眉眼和煦,持礼一笑。 二人你来我往各自寒暄几句,不多时,便有小厮端着托盘进堂,恭敬地将裴少珩面前的茶盏替下。 十一盯着那盏清澄黄汤,轻嗅了嗅,应当是武山岩茶。 十一不由得腹诽:这朱延!怎得拿这种下人茶来糊弄他家世孙? 朱延开怀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撇了撇浮沫,又朝着裴少珩努了努嘴,眼里满是热情和期待:“世孙快尝尝,这武山岩茶是最难得的,早些年下官逢着个机缘得了两包,舍不得喝,便一直攒着,虽然是陈茶,好歹味儿香!” 朱延边乐呵呵的说着边又轻嗅着茶香,还乐不思蜀地拿茶盖将将盏壁挂着的茶渣复又推入茶水中。 十一心下愕然,垂眸暗自吐了吐舌。 平日里自己喝着玩的寻常茶,竟成了这朱大人求之不得的珍品! 裴少珩垂眸盯着那盏澄黄茶汤,鸦羽浓睫轻颤了颤,旋即也动作儒雅地端起青盏,浅品了一口。 十一微撼,嚅了嚅唇,却什么也说不出。 茶香罄鼻,质地醇厚,微苦回涩,裴少珩只觉舌尖一阵苦涩,盯着面面茶水轻荡开的点点涟漪,不由心下凄然一叹:上京勋戚权贵家中赏与奴仆耍乐的茶竟是州郡长官珍之爱之的藏品,百姓都道朱延其人清廉,今日来访,见其四壁空空,奴仆寥寥方才知晓,百姓所传竟不及亲见之万一。如此良仕,怎能不让人敬服? 见裴少珩失神,朱延轻声询问道:“不知世孙尊驾今日到访是何缘由?” 裴少珩微微回身,放下茶盏浅然一笑:“我想同大人讨求李玩的卷宗。” 当日诸多卷宗文书,独李玩只语焉不详,只字片语。 朱延凝了凝眉,遂将茶盏放下侧身正视裴少珩认真道:“世孙还要往下查?” 裴少珩面容严谨端和:“是。” 朱延缓缓起身背对裴少珩摇了摇头:“我劝世孙还是莫要查了。” 裴少珩抬臂撑上圈椅扶手,略一垂眸,长睫覆眼,似有探寻之意:“朱大人不信我?” “不。”朱大人声音低沉,似轻叹一声:“正是因为深信世孙之能,所以才要劝告世孙,莫要查了,此案凶手,只有画眉鸟!” 裴少珩面色冷凝,缓缓起身:“朱大人可是要拦我?” 朱延背手回身,面容庄肃,两道剑眸直视着裴少珩,并不答话。 二人对峙不语,气氛一时冷滞,似有剑拔弩张之意。 良久,朱延放下手面容冷漠道:“世孙要的卷宗,只那一册,李玩失踪诡异,府衙突逢首案,录述规格不全也是情理之中。” 裴少珩蹙眉抿唇,看来这朱大人是不肯帮他了。 “既如此,我便不叨扰了,少珩告退。”裴少珩深知再留下去也无甚收获,便告了一礼准备离去。 “下官送世孙。”朱延也不挽留,只回礼送客。 待离了朱府,十一泄气一叹:“欸,如今没了府衙的助力,世孙再想查下去可就更难了,况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 “怎么没有?”裴少珩挑眉看向十一。 “什么线索?”十一一愣,不解地挠了挠脑袋。 “画眉鸟。”裴少珩敛了笑意,一字字沉声道。 十一脑海里闪过昨夜那只寻笼自归的画眉鸟,疑惑道:“世孙是说,昨夜那只?”见裴少珩点头,十一又问:“可一只鸟又如何能帮咱们探案? “十一,你猜昨夜那只画眉鸟会不会就是李玩豢养的?” “这!”十一捂嘴惊呼一声。 李玩的鸟?李玩失踪,画眉啼泣,若这鸟便是当日那只,那它便是唯一的认证,哦不,鸟证。 可让鸟作证?谁会相信?况他们连那只画眉鸟昨夜飞哪去了都不清楚,以鸟入手,何其艰难? “当务之急,是找到这只画眉鸟。” “这,整个庐陵城豢养的画眉鸟应有上万只,况又不是死物,指不定何时就会飞出庐陵,这如何去寻?”十一愈发惊愕。 “等。”裴少珩抿唇缓缓吐出一字。 “等?”十一被世孙这一字噎了嗓子,霎时哑言。 “去李玩家里等,等那画眉鸟回来。”裴少珩笃定而言。 “……” 十一彻底没了言语,等?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他还能不能回汴京?若这鸟十数年都不回来?他还在这里安家落户不成? 裴少珩缓行至长街,心间也升起几分不确定,方才他如此笃定言语,实则确是面笃而内荏,画眉鸟真的会回来吗?又真的会是李玩那只吗?他能赌对吗? 一连几夜,裴少珩都同十一往李玩处候着,画眉鸟如何十一不知道,他现在倒像只夜鸦,白天睡觉,夜里窥视,十一扯了扯身上的夜行劲装不满地皱了皱眉,还这般黑! 裴少珩凝神,一瞬不顺地盯着竹编鸟笼,月华轻洒,映着檐角的竹笼散着柔和的金辉。 “扑扑—”是鸟雀振翅扑簌之声。 来了!裴少珩禀息静气,心中暗道:今日是初九,距上次画眉鸟飞入已有五日,五日为一限吗? 那画眉鸟绕着竹笼飞了个旋儿,随即扑动着翅膀从笼底缺口飞了进去,稳稳地在横杆上。 忽地檐上一道碎瓦掉了下来,准准地砸在十一悲背上,十一隐忍闷哼一声。 本是一声细微地嘶声,却惊动了笼里的画眉鸟,画眉鸟偏头一视,见十一鬼祟在墙角,立刻冲出了笼子,在院子里毫无章法地挥翅翻飞,四下触撞,灰羽散落,口中厉啼。 第146章 引啼侦疑 天色黯沉下来,浓黑一团,星月不明。 斑驳青墙下,裴少珩同十一觑面哑言。 斑驳青墙内,画眉鸟厉声凄啼。 裴少珩忙闪身而出,欲上前扑住画眉鸟,却见画眉鸟视他若无睹,只四下惊恐地朝着十一啼泣。 画眉鸟在乱撞的间隙,终是寻到了出路,自青墙外垂落的柳绦中飞出院墙,再次隐入黑夜之中。 裴少珩回身看向一十,漆清明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十一愧疚地抹了把脸:“世孙,都怪十一坏事了。” 裴少珩隐隐一叹,温声关切道:“伤得严重与否?” 十一反身勾手摸了摸后背,掩下眸底愧意小声道:“没伤着。” 裴少珩撩眸看了眼天色,见天际沉沉,又有夜风轻袭,卷着潮气扑入衣襟,泛起阵阵春寒。 裴少珩轻唤十一:“走吧,要下雨了。” 十一回首看了眼天际,点了点头,自此二人一道回了裴府。 细雨蒙蒙,点点垂落,没下几刻便停了。 次日一早,庐陵城诸城封门闭户,风声鹤唳。 只因着一件事,近一年都未曾听过的惊怖动静,昨夜突至。 画眉哀绝凄啼! 昨夜被摄魂的又会是谁呢? 各家各户清听人数,直到酉时灯起,也未有传言说谁家丢了人。 这倒奇了!往日凄啼过后,上晌便该有消息了,这是怎得回事? 玉蕊般的柳絮,盖住了府院的黛瓦,却衬得那青墙更加灰沉。 夜里下了股子细雨,絮毛湿哒哒混着泥土黏做一片,十一刮了刮灰头布靴上的鲜泥,抬头瞥了眼沉霭霭的天际,抬手在袍子上随意抹了两把,又掀起柜屉顺手勾了把油纸伞,这才绕进廊下,顺着廊道往外院去了。 细柳垂绦之下,入目是束发冠玉,缓带轻裘。如玉君子,似琨玉秋霜。 十一只觉得满天春色都被这琼月容姿系数遮尽,本就隐约的霞辉,不知被压的暗淡了几许。 “世孙。”十一上前一步轻唤。 裴少珩回神,乌羽长睫轻眨,淡然缓步下了堂阶:“走吧。” 二人一路向外门走去,刚下了外门台阶,便听着一道带着焦急粗喘的呼声从身后传来:“世孙!世孙!世孙且稍待片刻!” 裴少珩表情微妙,直了直身,扭头去看。 只见裴管事,一手撩着袍沿,一手抬高招挥,踢踏着靴子慌慌张张地朝二人奔来。 待裴管事赶来,停在近处,刚下袍沿,喘了两口气道:“世孙,世孙可是要出门?” “正是。”裴少珩微微颔首。 裴管事立即蹙眉啧了一声:“世孙,小的劝您还是不要出门了,近日就在府里待着吧。” “这是为何?”裴少珩面色无动,声音舒缓。 “近几日颇不安分,昨日夜里都传言听到画眉鸟啼泣了,现下都不知道是谁人被摄了魂去,庐陵城人人自危,在这节骨眼上,还是待在府里安全!”裴管事压低声压下恐意劝慰道。 听及此处,十一做贼心虚地垂眸瞟着鞋尖上未刮尽的泥。 “画眉鸟杀人无非是传言,裴管事莫要担心。”裴少珩草草安抚几句,无意多做停留,只欲抽身离开。 “欸!”裴管事不依不饶:“传言不传言的,世孙都不能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否则……”裴管事黠眸一暗,脸色甚是为难。 否则族里怎么向汝阳王交代啊! 裴管事话头一转:“您贤身贵体的,可莫要再趟这趟浑水!” 裴少珩了然,抬首于面上漾上出一分笑意道:“管事之心,我甚知之,但今日是有事必出此门,管事大可安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这……”裴管事唇角一拉,显然不甚赞同裴少珩这样的说辞。 裴少珩也不多言,只颔首道:“天色不早了,我先行一步。”还未等管事再张口,裴少珩便绕过裴管事携着十一跨出府门。 二人一路顺着长街一路向西,往李玩住处行去。 今日是第六日,那画眉鸟还会来吗? 行了三刻,方才赶到。二人走至破漆木门前,十一刚欲推门,就听到裴少珩提声打断他。 “等等。” 听其语调严肃突兀,十一立马警惕起来。 裴少珩弯腰垂眸,墨色渐凌。 十一随着裴少珩的视线向下看去,之见破败腐朽的门槛旁,有半截印记。 脚印? 二人顺着脚印像前看去,只见院内有数道深深浅浅的凌乱脚印,零零总总算来,应有不下十人。 昨夜下了场细雨,将将够把泥土打湿,又不至于冲刷印记,十一惊喜,可真是常妙雨。 裴少珩俯身蹲下细查,这样的尺寸应当是男人的脚印,除了他二人,谁还会来访李玩的这个破落空宅呢? 脚印的痕迹是寻常四方格子,格子中间菱形花纹,一层一层套着。 裴少珩二人又细细将院内搜查一遍,除脚印外,均再无所获。 二人一直等到入夜,都不见画眉鸟的身影。 今夜画眉鸟没来。 十一紧了紧怀里的伞,抬眼望了望将星子挡得一颗不剩的阴沉天色,不由一叹。 又要下雨了吧? 每日亥时,裴少珩同十一便来李玩处等候。 第七日,画眉鸟没来。 第八日,画眉鸟没来。 第九日,画眉鸟没来。 今夜是第十日。 十一摊手看着自己的夜行劲装,他不明白为何世孙又让自己做成这副鬼祟装扮。 夜色寂寂。 “扑扑——” 果然来了!裴少珩同十一心下皆是一喜。 裴少珩调试着略带紧张的呼吸,慢慢从墙根下走了出来,直至细边竹笼面前。 那画眉鸟歪头打量着他,却无任何动静。 裴少珩漆眸渐明,掩下眸底神采偏头示意十一。 十一接到裴少珩示令,便也从暗处墙根下走了出来,还未至笼下,就见那画眉鸟疯了似的在狭小逼仄的竹笼内四处乱撞,便撞便啼,啼声刺耳凄厉,让人不忍直闻。 果然如此! 裴少珩抬起清眸直视画眉鸟,眼里闪过了然的精光。 十一霎时无语扶额,怎得无论人鸟,一个个见了自己都要发疯? 裴少珩走至笼前,抬手晃了晃竹笼,将惊吓过度的画眉鸟救出,画眉鸟钻出笼子顺着裴少珩挥手赶引的方向离墙而出。 “世孙,现在该如何?”十一收了望着画眉鸟离去的目光,朝着裴少珩进了一步道。 “走吧。”裴少珩见天上沉云愈压愈低,掏出巾帕细致地擦了擦手上的灰浅声道。 十一点点头跟在裴少珩身侧一前一后出了门,十一边走边问:“世孙,今日这是算完?” 裴少珩点了点头。 十一不解:“为何那画眉鸟见我了便要怪啼?” “不是见了你,是见了你这身衣服。”裴少珩眸含笑意。 十一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夜行劲装,细思,画眉鸟怕黑衣?这古怪黑衣又有什么秘密? 正沉思着,一滴雨珠滴落在十一额际,顺着他鬓角朝脸颊滑下,十一回神,握着袖子抹了把脸,心道:又下雨了! “哎呀!”十一一拍脑袋惊呼一声,他这榆木脑袋记性!他带了伞的! 十一忙伸手四下摸索着,摸了半晌后,动作逐渐滞缓起来,旋即一脸懵然地看向裴少珩:油纸伞呢…… “伞方才落在李玩院子里了!”十一忽地抬头,似想起了什么。 “世孙您在这儿暂且避避,小的回去找伞。”十一抬袖为裴少珩蔽雨,又将裴少珩引至一旁的阔檐下。 “我随你一同去吧。”裴少珩见虽然雨势不大,但天色黑沉,巷内幽深,两个人同去更为妥当。 十一摇头:“世孙若是淋病了,小的就真没法交代了,您暂避即可,小的即刻就回。” 裴少珩探身让出阔檐,先十一一步折回李玩家,漆眸隐笑勾唇打趣道:“哪就那么娇贵了?” 十一拗不过他,只好随着裴少珩同行。 二人正走着,忽地不远处出来一阵窸窣脚步声。 裴少珩同十一对视一眼遂反应过来,闪身避在一扇颓垣后。 只听得院内脚步凌乱,推门开柜声迭起,须臾,声息全无。 一片寂静中,一男子粗粝之声伴着懊恼抱怨之气传来:“头领,又没人。” “主子究竟何意啊?让咱们扑了两回空了!”另有一道男声响起。 “先收队,待我明日问过主子再做打算。”静默片刻,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裴少珩瞳眸一紧,这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随着语调低沉那人话毕,众人推开半扇破门,从李玩住处列队离去。 裴少珩探头眺视,只见雨夜蒙蒙中,闪出几抹幽黑身影。 黑衣! 十一心中登时惊雷乍起。 翌日。 裴少珩携十一入府衙再拜朱延。 裴少珩形似修竹,端身立于正堂“正大光明”金字漆匾之下,抬眸盯着那金笼娇供的画眉鸟。 灰羽短尾,头顶棕纹,眼圈却不是朱红…… 只是只寻常的画眉鸟罢了。 裴少珩收了目光转身刹那,正好朱延从后堂走进。 “世孙。”朱延面色平和拱手一礼。 “朱大人。”裴少珩温声浅笑回以一礼。 “世孙今日又访所谓何事?”朱延侧身伸手引着裴少珩入座。 裴少珩顺着朱延所引落座,朱延随之落座收手。 随着朱延收手那瞬,裴少珩漆眸轻掠,只见日光烨烨之下,那朱红袖襟上闪出点点金芒。 裴少珩端盏掀盖,柔羽长睫轻垂,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危光。 第147章 上街做戏 暮云合璧,铅墨蔽日,似又要下雨。 裴少珩眼尾微垂,眉眼间俊雅熠熠,玉簪束冠之下尽显雅贵之气。 修长如玉的指骨一翻,轻轻地将茶盏盖碗合上,旋即优雅地搁置于案几上。 裴少珩略一抬眸,眸色和缓地盯着朱延轻言:“近日庐陵城内颇多言传,朱大人可有留意?” 一声闷雷暗轰,细雨如丝,簌簌而下。 “哦?”朱延拂袖挑眉,面色恭敬道:“还请世孙示下。” “一连两日画眉鸟凄啼,却无一人失踪。”裴少珩抬眼轻掠朱延,旋即又温声开口,声线轻振,听上去颇有忧虑:“百姓人人自危,掩窗闭户,都言画眉鸟在遴选摄魂之人。” “世孙不是从来不信这等传闻吗?”朱延一手端起茶盏,却不曾饮,只持着不动蹙眉疑惑道。 裴少珩声音不改,身子微微向后轻靠:“我是不信,但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机会?”朱延将茶盏撂至一边,身子倾向裴少珩正色道:“什么机会?” “一个让庐陵城百姓彻底摆脱画眉鸟杀人之噩梦的机会。”裴少珩抬眸与朱延对视,语调渐凝。 朱延见其神色渐凛,便正身严肃道:“世孙是指?” “自李玩失踪,画眉鸟杀人传言始起,每闻画眉凄啼,庐陵举城难安,本是风雅富庶之城,却冠邪诡不洁之名,奉愚昧怪诞之行,实令人戚戚,今又闻凄啼,更觉风声鹤唳,人人自忧,难以生计,若此事不了,百姓如何能安心?庐陵又如何安治?” 朱延眼眸微垂,目光视地,似在深思。 裴少珩见他不语又正声道:“此番画眉鸟接连凄啼,却未有人失踪,可见画眉鸟摄魂杀人传闻非实,正是打消百姓恐惧的好机会,朱大人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朱延抬首正视裴少珩,眼中晦暗不明:“世孙打算如何做?” “给画眉鸟杀人案,寻个实在的凶手。”裴少珩漆眸闪过一丝凌光。 雨滴轻叩窗棂,惊扰案前残烛,微光摇曳,堂内愈加暗影绰绰。 朱延死死地盯着裴少珩,眸中渐渐爬上惊骇:“这……” 裴少珩暗自审视着朱延的神色,缓声道:“朱大人莫怕,此法百般裨益却无一害,只是做场戏罢了,不会真的伤人。” 闻言,朱延神色稍缓,盯着茶盏,沉吟几许。 裴少珩也不催促,只待他细细考虑。 静寂数息。 朱延肃然正视裴少珩,恭声道:“烦请世孙明示,下官当如何配合?” 裴少珩悠然一笑,眸色愈煦:“还请朱大人借我几人,充做贼人。” 朱延霎时心间一动。 见朱延抿唇不语,裴少珩复又言:“除此,还望朱大人亲临,以府衙之名大张声势捕缚贼人。” “逮捕之由呢?世孙打算作何解释?”朱延心间疑惑更甚,浓眉深蹙而问。 “贼人借以画眉鸟凄啼,暗中残害庐陵百姓,现府衙已然,诱以画眉凄啼,贼人闻啼现身,府衙当即逮捕。” 闻言,朱延猛地抬头,瞳仁骤然一缩,似有凉意侵入骸骨,扶着圈椅的不自觉地颤了颤。 裴少珩敛眸,不动声色地将朱延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地点便定于长街金水巷,至于逮捕之后如何处置,朱大人断案无数,应当比我更懂如何能让百姓泄愤,左不过是安抚百姓,事后找个由头再放了便是。”裴少珩声调朗润慢悠悠道。 “……”朱延依旧不语,但方才的惊骇已然慢慢退却,面色复又和缓起来。 良久,朱延沉声道:“何时动手?” 裴少珩眸光泛起一层煦色,愈加雅贵:“明日巳正时分。” 雨打青瓦,水雾交融。 自府衙出来,裴少珩漫步于雨中,十一跟在其后替裴少珩斜撑着油布伞抵着满天纷撒的雨丝。 庐陵多雨,夜风潮湿黏腻地卷着衣袍。 裴少珩外衫已被潮气浸湿,余下团团水痕,袖襟卷着风,四下纷飞。 裴少珩恍惚意识到,他似乎总行于雨夜,他有多久不曾见过晴天艳阳了? 庐陵长街金水巷 自鸣钟响了九下,已至巳正时分。 一队官兵隐身于酒肆,朱延坐于二楼榄台内。 一队夜行劲装男子隐于长街尾巷。 须臾,画眉苦唳,悲鸣瞿瞿。 自尾巷响起一阵窸窣凌乱的脚步声,一路延至今水巷。 朱延厉眸微眯,盯着楼下遮目的数名黑衣人冷声下令道:“动手!” 酒肆的官兵得令,立刻抽出腰间配刀,提步冲了出去,剑光闪烁,寒光凛冽,随着一片厉吼,众官兵冲入窄巷,数名黑衣人反应不得一时间滞住,惊骇之余,有头目急下令慌忙撤退,奈何寡不敌众,挣扎了片刻便被死死制住。又有大量官兵将其团团围住。 朱延威面肃酒肆二楼缓缓踏阶现身,数名夜行劲装男子见来人竟是朱延,纷纷惊滞,一时间面面相觑起来,为首的头目眼神中不解与讶异交织,逐渐凝成一片死气,众人似皆连丧气,乖乖伏诛。 城中百姓闻声而望,街巷两侧骈肩叠踵,百姓推门探窗而望,先闻画眉鸟惊啼,又见官府当街捉人,连青天大老爷朱大人也亲临现场,这究竟出了什么事? 朱延暗自勾唇冷笑:不料这群衙役还挺会演,竟这般情真意切,连他自己都要被蒙骗过去了。 朱延见周围百姓聚集愈多,偏执狂戏演的差不多了,便张口洪声发令:“今日官府当街拿人,借画眉鸟杀人做由为非作歹的贼人已经逮到,大家放心,本官一定严审其原委,给庐陵城一个交代!” “什么?” “借画眉鸟杀人生事?”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画眉鸟摄人魂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延话毕,四下一片死寂,渐渐又嘈杂起来,一时间百姓议论纷纷。 朱延见戏已做完,对百姓反应甚是满意,便神色威严得意地下令道:“收队回府!” “等一下!” 这时,一道暖煦和缓之徐徐传来,似叶落平湖,激起阵阵涟漪。声虽轻缓,却又暗含让人难以抵挡的威摄。 府衙后巷 一群夜行劲装打扮的男子猫在后巷待令,腰间整整齐齐横挎的佩刀在一种浓黑中显得格格不入。 其间已有等得困倦的,偷倚着后墙打盹,又有几人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 带头那人看了看天色,转身一脸疑惑得蹙眉对着面前的精瘦束发男子道:“朱大人安排我等扮作贼人,先下已然等了一个时辰了,十一兄弟,咱们什么时候行动啊?” 十一看了看天色,转过身来看着众人,眼里划过一抹黠光:“巳时二刻。” 长街金水巷 众人循着那声音的源头向后看去,只见一锦袍玉冠,神仪明秀的男子端步而来。 朱延盯着来人眸眼微眯,心下生疑。 “朱大人,请稍待一步”裴少珩走上前来示礼温声道。 “世孙有何事吩咐?”朱延上前一步,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又拱手恭敬道。 朱延心下暗衬:这世孙究竟要做什么?戏演到这里便该收场了,他这是闹哪出? 裴少珩抬眸在围观百姓身上掠过一圈,声调如常温和,却又稍提了几分声量:“诸位,或许大家方才对朱大人所言无甚详解,现下便由在下替诸位解惑。” 解惑?朱延眉峰渐蹙,他这时候解得什么惑? 裴少珩眼尾轻漾收尽朱延神色,又缓缓开口:“自画眉鸟杀人案始,庐陵城百姓受困于“画眉鸟摄魂”之恐慌已有两载,可从一开始,便根本不存在画眉鸟杀人,而是有人借机生事,愚弄百姓以谋私利!” “这……这是的吗?” “是这些黑衣人?他们是和居心?” “是谁要害我们?” 百姓怒不可遏,一时又议论纷纷。 裴少珩踱步摆手,周围嘈杂之声骤然一停,目光齐齐跟着他移动。 “今府衙已将作恶之人捉拿,庐陵之污名,当清;亡者之冤屈,当申;朝廷之法纪,当正,百姓之惶恐,当抚。”裴少珩侧身敛眸凝视朱延道:“朱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城内百姓目光霎时齐齐汇聚朱延一身,朱延只觉如芒在背,盯着裴少珩的眼睛霎时冷了下来,只得不动声色硬着头皮道:“世孙所言极是。” 裴少珩面色愈缓,笑容更深,对着朱延端身又行一礼,只那漆眸却鲜有得冷得出奇:“既如此,就请朱大人一如百姓所请,将这贼人面目揭露。” 揭露? 朱延大骇,脚步不自觉后撤了一步,他这是要干什么?这如何能揭露? “怎么?朱大人心有顾虑?”裴少珩难容愈加谦和,可在朱延眼里却是暗含挑衅。 朱延冷面不语,袖中的手渐渐握紧。 见朱延犹豫,城中百姓便又议论请求起来,偌大长街一时沸反连天,强聒不舍。 裴少珩缓行至被押解的一众夜行劲装男子身前,视线在众人身上转圜,一圈未至,遍停留在一男子面前。 裴少珩转脸对朱延正色道:“既然朱大人如此为难,那少珩便替朱大人做个决定。”裴少珩语调和缓,甚是善解人意,但手中速度却半分不曾慢下。 只一瞬息,随着一只竹骨玉手快速扯过,夜行劲装男子脸上的遮面黑巾遍翩然落地。 朱延见到那张脸后心间霎时如平地惊雷一般,震得七荤八素,耳鸣阵阵,惊骇非常, 众人盯着那张中年男子的脸看了又看了,之间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这不是……” 第148章 绯衣墨冠 灰幕轻拢天际,春寒丝丝,潮气愈沉。 一道惊呼将众人思绪拉回。 “这不是……朱大人家的管家吗?” 众人随着这道声音齐齐向那被押解的男子看去。 “是啊,这是朱大人的管家。” “天呐,朱大人的管家怎么会是贼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一时热议如潮,讶异之声四起。 朱延脸色骤白骤青,袖中握手成拳,攥得毫无血色,脑中一片混沌,丝毫理不出思绪。 “朱大人,现如今这贼人已经逮到,府衙打算如何处置?”裴少珩盯着朱延毫无血色的脸谦声询问道。 明询问,实审问。 朱延眼底怒海翻涌,面颊的肉狠狠得颤了颤,他现在只想冲将上去死死攥着他的颈项,问问他究竟安的什么心? 可现在这局面,他又发作不得! “缉拿、下狱、待审。” 朱延阴沉着脸,压下眼底浓墨似的阴霾一字一顿咬牙道。 “朱大人,庐陵城百姓视您为青天,想必您不会让他们失望的,对吗?”裴少珩漆黑乌润的眼眸轻抬,眉尾轻挑试问道。 只是在那润泽的眼眸中朱延看到一闪而过的审视与危光。 朱延心下陡然一颤,猛得抬头一脸惊惧地看向裴少珩,只见裴少珩面色一如往常,方才的暗芒似他的错觉一般。 朱延感受着道道如芒在背的灼热目光,额际渐渐沁出一层薄汗,他嚅了嚅干裂苍白的嘴唇心灰意冷道:“那是,自然。” “此案牵连甚广,祸害无穷,若不及早决断,恐又生变故,在府衙审案过程中,在下愿协同审理,以示公正。”裴少珩扬声对四周百姓端行一礼。 “世孙,审案不是玩笑,可任你胡闹!”朱延面沉如水,听裴少珩这般言论当机立断拒绝。 “朱大人,怎就能轻易定言我在玩笑?”裴少珩回身与朱延对视正色道。还是 “府衙向来独立审案,哪里有他人协同审理这一说法?不伦不类,威严何在?如此断案,岂不荒唐?”朱延冷着脸面依旧不肯松口。 “朱大人究竟是更想让真相水落石出还是想让府衙固执专断,难道百姓安危还比不过府衙威严吗?”裴少珩漆眸一凛,冷声反问道。 朱延面色愈发阴沉,又道:“世孙莫要拿百姓说事,若不为百姓,我今日也不会来此。”朱延眼中闪过一丝懊恼,随即又道:“无论如何,事出庐陵,且,由府衙独断即可,世孙莫要操心了。” “朱大人这搬推脱,是在害怕什么?”裴少珩上前一步勾唇道。 朱延哑言,一时只觉心下冷意四起。 “你……” “朱大人既然不怕,又为何不敢同我协作?”裴少珩进一步问。 “世孙虽有汝阳王金令,但事关正事庐陵庶政,王令也无权干预。”朱延眸色愈沉,声量又拔高几分。 “身为汝阳王府世孙是无权干涉,那么,若是监察经历呢?”裴少珩端身正面,声音威严道。 此话一出,四下惊骇如潮。 朱延一时语塞,不由复又抬眸认真审视起面前的这位金玉公子,身为汝阳王府世孙,这份的尊誉太过闻名夺目,倒让他忘了这小子还在都察院主监察! “胤贞十年三月十一,本官承圣令,赴督察院任监察经历,清明风宪,肃正纲纪、纠劾百官,弹劾不法,敢问朱大人,今日之案,我是否有权干预?”裴少珩端身负手缓缓言之,温语轻振,却似刮骨薄刃般重重地刺进朱延心间。 朱延心思急转,蓦的眼尾吊起一梢阴狠,胸有成竹道:“世孙任监察经历自是有权过问庐陵庶政,可下官想问上一问,此次赴庐陵监察,可有官家圣喻?可携监察官令?世孙素冠常服,就欲行监察职权,恐于规不符,于礼不合,下官,也恕难从命。” 周遭一时死寂。 风声止歇,如千钧系于一弦。 直到檐角最后一滴潮露被春风卷嗜,裴少珩面色沉静无澜,犹似未闻,只优雅合掌轻叩了三下。 待掌声响毕,一小厮躬身快步上前恭敬地呈上一梨木托盘。 云雾缭蒙的灰青天色与斑驳惨淡墨瓦白墙之间蓦然闪过一抹烨然灼目的红。 高举的托盘之上整齐叠放着绯色绸衫,绸衫之上又端置一顶黑色沙罗长脚幞头。 朱延盯着那灼眼的绯色霎时僵滞,脑中轰雷四响。 裴少珩双手轻捧起长脚幞头端戴于首,又从托盘展开绯色圆领长袍细致地套置身上。 “咔哒”一声微响,直待冷白如玉的指骨扣好腰间鎏金玉带,众人才从恍惚间回神。 裴少珩正襟整冠,方步上前凛然肃声道:“都察院都察司经历裴少珩今按律监察庐陵庶政吏治。” 清音入耳,威慑弥城,四方百姓齐齐沿街俯身下跪,仰面高呼,声欲震天。 “求裴大人为我庐陵城诛灭奸邪!” “裴大人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求裴大人还我庐陵城一方安宁!” “……” 铺天盖地的呼声与敬仰似要将朱延掀翻,朱延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灰白无力地撑着疲软的身子,心间陡然一片灰暗。 “府衙长官何在?”裴少珩轻撩眼皮向后扫去。 “下官在……”朱延垂腰重抚袖襟行礼道。 “烦请带路。” 良久,朱延认命地垂下了双手,阖了眼眸喃喃道。 “下官……遵令。” 随着朱延低头,长街戏已作罢,金水巷又恢复往日那般闹碌喧嚣。 朱府管家一行贼人被押入衙狱问审,狱卒刑讯多年,颇有手段,不日便将供词呈上。 暮云散尽,天际翻白。 府衙堂内正中高墙悬有一块匾额,黑匾金墨书有“明镜高悬”四字。 “明镜”之下,挂有一只金丝鸟笼,笼内是一只萎靡的灰短羽白眼眶画眉鸟。 鸟笼供桌之上贡品腐旧,香炉空空,薄尘四散,铺陈案上。 一双如竹骨般窍细分明的手拂过供桌桌案,扫去落灰,将一张墨迹细密的麻纸呈于其上,墨迹之上印有朱红刺目的指印。 良久,林梢风起,枝叶相触,吹的柳涛阵阵,泛起柔漪。 春风里,一抹袍角翻飞的绯影缓缓踏离府衙大门。 柳绵袅袅,素絮纷飞,盈盈然随风起,悠悠然落无声,如春日霜雪,簌簌而下,覆满檐瓦小径,染就世间素色清白。 风卷云至,暮色沉浮。 朱府。 窗纸密织,层层遮蔽,天光难入,只剩几缕黯淡光影。屋内物件皆隐没于浓稠暗色,朱延的轮廓在暗沉里模糊难辨。 庐陵多雨,阴云蔽日之时当以点灯。 一抹亮光从门缝透过,随着声响,门扉被推开,来人举着一盏烛台步入房内。 朱延手撑膝头坐于几前,听闻响动,撩起眼皮瞥了眼那抹绯红一眼遂又放下。 裴少珩将烛台置于案几之上,豆焰轻跳,屋内的昏黄沉色随之闪了闪,逐渐清明开来。 “朱大人。”裴少珩轻声见礼。 朱延并不抬头,只隐于半扇沉色中平静冷言:“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裴少珩疏声温笑:“那日我来朱府之际。” “竟那么早?”朱延蹙眉喃喃道。 见其不解,裴少珩缓缓开口解释道:“一个如此虔心侍奉画眉鸟当以表率之人,怎得他家里却不供奉画眉鸟?” 朱延愣怔了两秒,随即认命苦笑,原来是这儿出了差错。 “当日我欲离府,大人的总管曾与我问安,他的声音,我记得。”裴少珩漆眸愈亮,点点烛火在如水的眼眸中轻漾。 那日雨夜,初闻那夜行劲装男子的声音他便觉似曾听过,但他不敢确定,直至那日他来府衙试探,察觉了朱延袖口上的金芒,这才确定。 “还有呢?”朱延正身抬眸舒了口气又续问。 “当日,我去李玩家探查,却意外撞见那只画眉鸟归笼。”裴少珩思索了一下反又问道:“那可是李玩豢养的画眉鸟?” “不错。”朱延点了点头承认道。 闻言,裴少珩启唇又道:“鸟儿回笼,我那日便猜测那是李玩的画眉鸟,可那鸟儿见身着夜行劲装之人便凄厉哀啼,很是怪异,让我不得不留心其间玄机。见那鸟儿灰羽发亮,便知定是有人豢养,谁会无视不详去豢养被摄魂之人的画眉鸟?于是我让十一在竹笼上抹了厚厚的金粉用以追查画眉鸟下落。” 画眉鸟入笼,身上必粘金粉,挥翅归家途中金粉散落,他们便可循着踪迹找到豢养画眉鸟之人的藏身之处,可人算不如天算,当夜正巧下了雨,金粉踪迹被冲刷,本以为此谋作败,却偶获朱府官家以画眉啼声为令而作恶的意外之喜。 “那日我来府衙找您,发现了朱大人袖上残余的金粉。”言罢,裴少珩视线随之落在朱延的袖口。 朱延伸手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袖襟,朗声大笑:“世孙果然是心细如发,足智多谋,下官习惯不得不叹服!”笑罢,朱延面色一凝又道:“是你调开了我安排好的衙役,将管家一行骗至金水巷?” 他明明已经告诫给官家让他们不要再轻举妄动了!他们岂敢不听他的令? 时至子夜,朱府大门铜环轻叩,一高挑衙役秘密将信笺送入朱府官家手中。管家打开信笺,一则小信上只寥寥几字:明日巳时,画眉鸟凄啼于金水巷,闻声素速来。落款:朱延。 第149章 声唳九霄 裴少珩神思缓缓从回忆中抽离,勾唇缓缓而言。 “算骗吗?我只是借以你们的方式告诉他时间地点而已。” 朱延冷嗤一声,不欲做评价,他余光瞥见裴少珩身上刺眼的绯红官服又道:“下官最是好奇,世孙这身官服官帽是哪里来得?若下官没记错世孙此次回庐陵的目的是送令尊祖宗回家祠,这当属私事,又岂会携官服官帽而来?” 裴少珩唇角鲜有地漾出一抹黠趣,不复之前那番雅贵守礼,倒显得整个人生动了许多:“自然是和上级郡守借的。” 朱延额际猛地跳了两跳,唇色愈发苍白。 “朱大人想知道的,少珩已然据悉告知,那么接下来,朱大人可否为少珩解惑?”裴少珩将灯芯轻挑了挑,昏黄的正厅又亮了几分。 “世孙想知道什么?”朱延沉身靠向椅背挑眉反问道。 面色平静,好似马上要被羁押回汴京问审的不是他一般。 “那些失踪的人,现究竟在何处?”裴少珩神色凝重道。 “这,无可奉告。”朱延眉峰愈挑,冷笑道。 “你……”裴少珩面色转冷又问。 “你身为父母官,百姓奉你为青天,你为何要残害庐陵城百姓??” “这……也无可奉告。”朱延眸色一闪,脸偏向一边,不再看裴少珩。 裴少珩眉心一跳:“朱大人这样做,似不合道义。” “我劝世孙还是莫要深究,也莫要再问,这不是您能干涉的事。” 闻言,裴少珩心头陡然一震,遂又敛眸冷语道:“朱大人不愿意告诉我倒无妨,可到了汴京,就由不得大人不开口了。” 朱延眉梢微动,仍偏头抿嘴不语。 裴少珩缓了缓神色微一抬眸又张口问道:“少珩想知道,朱大人为何要以画眉鸟为由愚昧百姓?” 这次,朱延总算回身正视他。朱延盯着裴少珩清明的眸子沉思了半晌,蓦地从案几后起了身,转道朝着里屋去了。 不到半刻,裴少珩只听到昏黄的内室里传来窸窣的扑簌声。 好似翅膀扇动的声音! 果然,只见朱延从隐于幽暗的内室中提出一个竹编细丝鸟笼,鸟笼里是一只恹恹的画眉鸟。 灰褐短羽,头顶褐纹,下体棕黄,眼圈朱红。正是那只画眉鸟! 朱延将鸟笼搁在案几上,盯着画眉鸟静默半刻后开口,声音亘古悠长,似惋叹一般:“当日抓获李玩时,无意中误伤惊扰了这只画眉鸟,我本意放生此鸟,可此鸟只愿归李玩之笼,此后一次抓捕,又逢此鸟,此鸟遇人惊啼,啼声哀婉凄绝,管家无奈,只得将此鸟带回,至此此鸟便似有了记忆一般,但遇夜行黑衣,便凄啼不止,恰逢这时李玩失踪成迷,民间又有传言他因画眉鸟摄魂而死,于是我偏以此为由,每至选定人选抓捕之时,都会有携此鸟先去,而后管家闻声而至。” 原来如此…… 裴少珩心中疑云稍解,目光又落在那只画眉鸟身上,只见它还是恹恹地阖目不爱动,似连方才扑簌翅膀的力气也没有。 “这鸟既然是如此重要的一环,朱大人为何愿意让这画眉鸟每五日便回李玩家一次?朱大人莫不怕东窗事发?”裴少珩收回目光,视线又重新落在朱延脸上。 朱延放声一叹,摇头苦笑道:“不是我愿意放它回去,而是此鸟逼得我不得不放它回去,此鸟颇具傲骨,若我不放它归去,它便以头触笼,不进食,不饮水,我见此鸟似有灵性,亦不愿其死去。” 朱延抬手摸了摸那竹编细丝鸟笼,眸色深深地看了眼裴少珩道:“现如今我再无能豢养此鸟,就请世孙将这画眉鸟归于李玩之家吧。” 裴少珩看了眼画眉鸟,复又正视朱延,漆眸深处是揉做一团的不解与审视。 朱延其人,实属复杂,让他难解。 政绩清明,仁爱众民,却又暗里愚昧坑骗,残害百姓。 以鸟做局,恐吓全城,却又散尽家财去赡养失踪之人的家属此后生计。 坑害城中数百人却单单对一只画眉鸟留有善心。 此人,实在是怪矣。 良久的静默后,裴少珩终于起身。 朱延立身于案几之后,裴少珩立身于案几之前。 二人眸光相触,对视不语。 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以往每次对峙都是这般情势。 第一次是为了推翻“青女杀人案”。 第二次是为了推翻“壁画藏尸案”。 第三次是为了推翻“画眉鸟杀人案。” 今日,是第四次。 可这次,像,似有不像在对峙。 此案,也该有个了结了。 “朱大人,这只画眉鸟我会替你归还于李玩家,我也希望,你能就此好好悔过你曾犯下的罪孽,伏法认罪,以慰那三百三十四缕冤魂。此番前去上京受审,路远多磨,前路漫漫,多保重。” 裴少珩后撤一步,形容端方地向朱延抬臂拱手行有一礼。 礼毕,裴少珩提起鸟笼刚欲转身离去,却听见背后响起一道阴恻恻的笑声。 裴少珩侧身回首去看,却见朱延缓睁半阖的眼眸,神容轻蔑又满眼高深莫测道:“世孙以为,您赢了吗?” 裴少珩面色蓦地端凝起来,润泽的漆眸闪过一丝危光:“朱大人这是何意?” 朱延逐渐挺直了弯垂的腰身,挺胸负手而立,面色阴冷,唇角勾起一抹诡秘的阴笑:“我是不会有事的。” 裴少珩冷眼瞧着他,只见朱延负手踱步到窗前,抬袖伸手推开窗扉。 春风从窗棂穿过,直直地扑灭了烛火,厅内又重新隐没于浓稠暗色之中。 朦朦日光映耀在朱延身上,给他周遭渡了一片白泛泛的柔光。 黑夜中只剩裴少珩轻轻的呼吸声。 朱延抬眼悠悠地掠过窗外娉袅纷飞的柳絮,掠过被柳棉轻覆的黛瓦白墙,青砖小径,掠过那似寒霜柳絮遮蔽的灰沉天际。 朱延阖目轻叹道:“四月飞雪,满地素色清白。” 素色清白…… 裴少珩自出了朱府,脑海中便一直回荡着朱延的这句话。 素絮缭绕,卷春纷飞,轻悠蹁跹,簌簌四落。 偌大天地之间,只剩素白一片与绯红一点。 长街后巷。 裴少珩携竹编细丝鸟笼行至李玩家,鸟笼里原还恹恹欲睡的画眉鸟霎时活跃起来,扑簌着翅膀欲飞出鸟笼。 裴少珩将鸟笼上竹编小门打开,那画眉鸟灵巧地从中钻出悠悠地打着旋儿穿过嫩柳垂绦,从墙沿一路低飞钻到那檐角挂着的破旧竹笼里去了。 裴少珩突然想起当日他查李玩失踪时,所询问过的李玩友人的口供,秀才李玩豢养画眉,相依为命,很是珍爱,奈何李玩备考科举,闭于书房,昼夜用功,只每隔五日入院,为画眉鸟添置足量水食。 裴少珩伸出窍细的手指透过竹笼缝隙拨了拨画眉鸟柔软的灰羽,不由心生慨叹。 五日为限,归笼等候,不进水食,触笼自绝…… 小家伙,你可知你等的人再也等不到了…… 裴少珩收了手,心间忽然闪过裴季同的小仆曾说过的一句话。 画眉鸟是最有灵性的,鸟儿有情更甚于人情。 裴少珩抬眸对着画眉鸟温柔浅笑:“小家伙,乖乖待在这里吧,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黑衣之人来惊扰你了。” 言毕,裴少珩转身离去,就在正欲跨出陈朽破败的木门槛的那刻,竹编鸟笼里的画眉鸟轻快地跳动了两下,发出几声婉转轻啼, 如清泉流淌,似珠落玉盘,清音啼啭,犹胜天籁。 四月十一,庐陵城。 举城百姓愤懑不平又惊异非常,苦其两年的“画眉鸟杀人案”一朝方解,可背后作恶之人竟是深受庐陵城中百姓爱戴的甚至于奉其为“青天”的府衙长官朱延。 押送朱延回上京的是郡守调来的人,为防招摇特未用囚车而是选用几驾封闭的马车,朱延一行贼人被押走那日,举城百姓出城欢送,笑骂连天。只道是善恶有报,因果循环。 因果循环,善恶有报。 裴少珩心间不由得回忆起这三件疑案,这牵连的诸多的人,以及朱延的那句“你以为你赢了吗?”的凿凿言语,心中竟有了一丝动摇。 真的能因果循环,善恶终得其报吗? 四月十二,庐陵城清江流云台。 流云台前身是当年为避堰江水患而筑的河坝,自数十年前起,清江作为堰江分支春汛便不再汹涌,于是为趋风雅,庐陵城便将河坝拦腰卸作一半临江修以高台,以赏满城风光与琳琅画舫。 流云台由青石筑就,台柱四角雕琢云纹瑞兽,台顶宽阔平坦,足矣容纳千数余人。 是日,庐陵城举城百姓齐聚流云台四周,流云台上行人如织,流云台下翘首以盼。 流云台上百姓个个手持各式鸟笼,那鸟笼里竟全是灰羽棕顶白眼圈的鸟儿,有人素手一挥,一众竹笼豁然洞开。 刹那间,群鸟扑簌,逸羽齐张,羽影蹁跹,蓬勃四散。若雪片纷扬,似碎玉轻坠,啼声悠悠,萦绕不绝。携漫天霞色,织就锦绣云途。 酉时,雨至。 庐陵城的春日多是水雾萦绕的,只有在正午时分,雾气散尽方能见到朦胧白泛的日头,而在飞檐翘角围绕的上街,日头高悬时也是半阴半晴。 雨滴轻敲,青砖莹润,灰瓦白墙,交映水痕。 绿雾缭绕,如墨点染,淡雨迷蒙,潮风腻拂。 裴少珩同十一撑一柄油纸伞缓行于清江水岸。 十一掂了掂自己沾满潮气的袍角,望着蒙蒙细密的雨丝,心下不由一叹。 怎得这天色总不见晴呢? 第150章 花木藓症 夏风浅倦,枝蔓恣意。 秦水道两岸的海棠,都被夏风拂携在河面上,似是给水中倒映的青瓦飞檐覆了薄薄一层白雪。 绛禾抬手轻轻拂去白皙额际浸出的薄汗,满目含忧地透过沿着帘栊撩起的一角朝里面看去。 “这……”艽荩面容忧虑正与开口询问,却见芸娘轻蹙眉头摇头并伸手覆上她的手已示安慰。 艽荩得了芸娘的示意,也不好再出言打扰,只抿了抿唇,复又将目光重凝于塌前。 两根衰皱枯黄的指骨静静地搭在一方水色的丝帕上,丝帕下是一只净胜玉藕白腻颜色的皓腕。 灰袍老者双目阖垂,眉峰微皱,良久才缓缓从帕上撤了手,轻拢白髯暗嘶一声道:“正气不足,病邪侵体。” “敢问大夫,那朱红疹子瞧着瘆人,病邪的源头是何物?”芸娘从桌榻上收起帕子面露忧色对着灰袍老者恭声一问。 “应当是贵小姐出门时袭了风携的粉物,患了花木藓。” “花木藓?”艽荩疑惑。 绛禾也上前一步续问道:“可我家姑娘先前从未有对花木粉有敏的先例啊。” “脉象上看,贵小姐似有脾肺虚弱之态。” 脾肺虚弱…… 公仪衾淑往塌里倾了倾身子心中暗自思衬这几个字。 “脾肺虚弱?”芸娘浅呼一声又疑问道:“我家姑娘昨日饮了酒,可有碍?” 灰袍大夫点了点头道“那便是了,饮酒刺激了脾胃,又携汗袭风,就算先前无状,也是会引发花木藓的。” “那我家姑娘这花木藓发的重吗?几日能退下?可别留上印记才好。”艽荩忙上前一步紧紧攥着绛禾的袖子朝着灰袍老者不安道。 “无需忧虑,看情形发得不重,只需祛风止痒、宣肺解表即可。”灰袍大夫提笔落字干净利落地拟了一道方子,写罢搁笔,将方子递给临近的芸娘:“按此方抓药,早晚各一次,煎服饮下,以调畅气机,一个疗程便可安好。” 闻言,厅内众人这才将将安下心。 “多谢大夫,绛禾,好生送大夫出府。”公仪衾淑面蕴谢意,声音浅浅吩咐道, “是。”绛禾笑应了一声,将诊费同赏钱齐包好交与大夫,又分别遣了几个小女使去老太太处及蘅芜苑报平安。 灰袍老者收了银钱,又多嘱咐了几句这才拎着药箱随绛禾出了门,芸娘随着二人一齐出府去药房抓药。 艽荩见屋里人都走尽了,这才一扇扇地将外厅内室的门窗仔细合上关好。 公仪衾淑见可怜的窗扉在她置气一般的凶悍力道下轻颤,不由得捂嘴轻笑打趣道:“你这是作甚?孟夏时令封门闭户,也不怕捂着自个儿?” 艽荩轻蹙蛾眉,嘴角下垂,将本来秀气的容色拧成一副扭曲神色。 待门窗都闭上,艽荩凑到公仪衾淑塌前,跪坐在阶下的软垫上头倚在塌角,深深埋在公仪衾淑自榻上垂落的罗裙轻绸里。 公仪衾淑伸手轻抚着艽荩的发,见其神色不对也一改调笑之态,并不打趣,只温柔地看着她,眸色潋滟,如春水般泛起柔漪。 “怎么了?”公仪衾淑细声轻问。 艽荩抬起了头,吸了吸鼻子自责道:“都是奴婢的不是,若是奴婢昨日当值,定不会让您出门的,奴婢就知道一出门准没好事!好好的还染了花木藓来,以后咱们再不出门,再不吹风了,奴婢一会儿就将院子里的花也移出去,什么花粉木香的,都别近姑娘的身!”艽荩越说越恼,眼眶也渐渐染了红。 公仪衾淑语气不复浅淡,反而愈加柔和,摸着艽荩的发髻抚慰道:“就算你当日在,也是无法的,贵妃娘娘的拜帖,谁能拂这个颜面?是我贪杯青梅酒,回来袭了携粉夜风这才出了疹子,方才那大夫也说了,不是什么大病,几日便好了。” 艽荩闻言,咬唇点了点头,眸光又似透过着公仪衾淑肩头的罗衫关切着后背的病状,心疼道:“姑娘,还痒不痒?” 公仪衾淑抬起素手俏皮地将艽荩的嘴角向上提了提,想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痒倒是不痒,也无甚感觉。” “那便好,还不至于太折腾人。”艽荩任公仪衾淑在她脸上做怪,口里不清不楚的说着。 公仪衾淑收了手,忽然眸色一扫柔色狐疑道:“对了,你近日里究竟在干什么?绛禾说你总和外院廊牙子里的老妈妈厮混着,还还鬼祟地避着人。” 提及此事,艽荩按不住仔细得意心思,瞬时眉飞色舞起来:“姑娘,奴婢在赚银子,正经营生。” “什么营生?怎想着赚钱?”公仪衾淑黛眉略微轻挑。 “姑娘,自从您用体己银子平了柳小妻的账咱们就一直不富裕,前些日子您又拖府里婆子找人查华公子的事,三天两头的送银子,试问满汴京,哪家贵女像咱们的日子过得这么清贫?” 公仪衾淑哑言,略略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她当真有这么穷吗?她公仪家自诩家风清雅廉正,克俭些也是有的,但清贫…… 艽荩确定不是想说清流而是清贫吗…… “况且现如今二表公子仕宦进爵,也不常回家,再要像往日那般接济恐怕也不便了,于是二表公子便在月前唤我奴婢去府里交给奴婢一张铺契,您还记得当日二表公子划给您的铺子吗?先前姑娘一直没空打理,一直由二表公子一并管着的,现下二表公子又将一间绣坊铺子交付奴婢让奴婢指点技艺,也当是代您打理。” 亦维司自小便是他们几人当中最精明巧俐的,于仕可在御前佐以中郎将,于商,能在一众勋爵贵户林立的汴京城中享占一半商肆,正因如此,其在汴京素有“半城公子”的雅称。 公仪衾淑垂眸回忆了一番,先前二表哥确实划给自己十数间铺子,可那段时日为了扳倒柳俞凝无休止地平她的账,搭了不少银钱进去,二表哥惊异之余为防她走上歪路便又替她将铺子一并打理着了。 公仪衾淑眸光一闪,柔眸半阖,眼尾轻挑,似暗藏冷意,声音愈加和缓:“艽荩啊,我很好奇为何当日二表哥说怕我走歪路?你和他怎么说的?” 提起这个,艽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张嘴噼里啪啦地倒起了豆子:“当日二表公子让奴婢去取贴补姑娘您的银钱,奴婢去了之后二表公子问过奴婢一嘴,说是为何姑娘您用钱这般海量?” “那你怎么说的?”公仪衾淑眼尾又上扬了一弧度,压下冷意。 艽荩粲然一笑,很是得意:“那自然是实话实说,当时您不是和奴婢说是在赌能不能扳倒柳小妻吗?” 公仪衾淑随机点了点头,她确实这么说过。 “奴婢就说您在和柳氏赌。”艽荩笑得愈发灿烂。 “……” 公仪衾淑暗咬了咬唇,她错了,她刚刚不该将这傻艽荩的嘴角撑起来。 难怪先前几次见了二表哥,他都有意无意地提醒自己,让自己有空多读读书,多喝喝茶,说是修身养性最好了…… 原来都是这丫头闯出来的祸事,现在倒还敢抱怨自己清贫…… 公仪衾淑只觉自己强压冷意的眼尾微颤。 艽荩不由打了个冷颤,心下陡然升起一股不安。 她怎么突然觉得有些冷?是哪里漏风了吗? “那府里结识的婆子呢?”公仪衾淑神思一转又问。 “那老妈妈针线功夫好,奴婢请她同去帮忙指导绣娘,多赚些柴米银子。”艽荩无甚所谓道。 “先前绛禾还打趣说因你这手艺,最应该丢你去绣坊来养家糊口,没想到竟一语成谶了。”公仪衾淑眉梢扬起几分笑意。 说起这个,艽荩眼神陡然闪出一片莹光,颇具神采地扬起一丝得意:“姑娘您可不知道,奴婢在绣坊里同在府里可不一般,绣坊里的活计,不论大的小的,总得来请教奴婢,绣娘们都称奴婢艽荩师傅!”说到这,艽荩捂嘴一笑:“奴婢都成师傅啦!” 公仪衾淑弯睫一翘,浅眸笑意更浓:“我们艽荩的绝艺,自然是当得起师傅的!” 见公仪衾淑也这么说,艽荩心间底气更甚,又神采奕然地同公仪衾淑道尽其在绣坊的乐事。 公仪衾淑面色柔和,愈发耐心地听着,见艽荩依旧乐此不疲,公仪衾淑伸手捋了捋她耳机的鬓发,看着她认真道:“艽荩,你可愿意做这绣坊真正的掌事师傅?” 艽荩正沉浸着,听这忽然一声浅语,不由得呆愕了一瞬。 “姑娘……”艽荩缓缓嚅唇,神色惊滞地盯着公仪衾淑。 “你可愿意,费心一直打理这间绣坊?”公仪衾淑收了手又坚定续问。 公仪衾淑似问询,又似嘱托。此番见艽荩提起绣坊的奕奕神采,是她之前从不曾见过的,往日里,不管是镇国公府也好,还是公仪府也好,艽荩总是一副百无聊赖,浑然度日的模样,如今她能重新审度自己,找着能让自己愉悦的活法,这比自己不知强了多少,她当真替她高兴。 她愿意尊重艽荩的想法,但她更知道艽荩内心的犹豫,只有自己嘱托为由,她方能接受。 艽荩盯着公仪衾淑,见她认真柔丽的眸色裹挟着几分倾羡,艽荩心下一横,双手扯着公仪衾淑垂落轻荡的罗裙轻绸,摇了摇头,眸光莹色愈聚:“奴婢不愿,姑娘在哪,奴婢就在哪!” 第151章 绵绵无力 公仪衾淑哑言,不由轻笑:“傻艽荩,莫不是你还想跟我一辈子不成?” “为何不成?”艽荩心下一急,轻呼道。 “你这辈子,不成亲了吗?”公仪衾淑唇角微扬,携着三分调笑轻声问询道。 “成亲……”艽荩心间忽然闪过一个双颊绯红,呆愣憨实的身影,那人低垂着头,奉在她眼前的,是他双手捧着的那包热气腾腾香甜软糯的蜜栗子。 “不,不成亲,奴婢一辈子陪着姑娘。”艽荩掩下面上的羞意略略犹疑道。 公仪衾淑抿唇浅笑又道:“况且,只是叫你打理铺子,又不是撵你岀府,哪里就似生离死别一般?” “二表公子当日和奴婢说了,抵过这一阵子便罢了,那绣坊自有妥帖的人打理,眼见还有三个余月便是八月了,府里正是忙的时候,奴婢得照应着。”言罢眼神又担忧自责的扫向公仪衾淑的后背:“可不能再出事了!” “既如此,我允你意,那艽荩也允我所求,待事情一了,你便去绣坊好生营生。”公仪衾淑敛了笑意神色端静道。 “难道姑娘入汝阳王府不打算带着奴婢?”艽荩心下生急,攥着罗裙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哪需要这么些人侍候?你也好,绛禾也好,到了年纪,我总得替你们考虑一番。”公仪衾淑拍拍她的手安抚道。 “那姑娘……便只剩孤身一人了。”艽荩咬紧下唇仍不松口。 “谁说我只剩孤身一人了?”公仪衾淑睫羽轻闪,黛眉倩眸弯出一个娇妍的弧度。 艽荩脑海一闪,即刻反应过来。 哪里是孤身一人,汝阳王府有世孙啊! “艽荩,答应我,若你在绣坊自在欢欣,八月事毕,你便去任理事,既有独绝艳技,合该让城众知道,汴京最好的绣娘师傅是谁!” 闻言,艽荩骤然抬眸,眸间水光闪闪,须臾,才缓缓坚定点头,松开了紧紧攥着裙襟绸缎的手。 公仪衾淑看着艽荩面色浮起的坚定,眸中欣慰更甚。 接了女使报的信儿,老夫人忙下榻趿鞋,披了外衫,系上抹额由周田家的扶着来公仪衾淑院子里探望,一边急忙赶来一边又暗怪这丫头闷葫芦一般什么也都憋着不说,都病了还藏着作甚?若不是绛禾长了嘴,只怕那一屋子能埋死她! 云慧枳也是刚从程菀初院子里出来便碰上来报信儿的女使,连茶水都不曾饮上一口便又迎着高悬的日头转道往公仪衾淑院子里去了。 刚入院子便瞧着老夫人远远地朝着自己赶来,云慧枳急又退出,上前扶了老夫人进屋。 入了门,云慧枳拿起帕巾抹了把额间的浮汗,又见四下封门闭室闷得很,便蹙眉吩咐女使将门窗打开透透气。 满屋子病气,再不通风,憋也憋坏了! 公仪衾淑见落座上位的祖母同主母脸色都不大好看,便也猜到二位的来意,不由心下暗怪绛禾这个胳膊肘朝外拐的。 借着备茶的空子,公仪衾淑支开了艽荩,这丫头心直口快保不齐能说漏了些什么。 老夫人来的路上本有三分恼意,怪孙女出事了还瞒着自己,可真到了跟前,见平时里本该红润柔妍的面容已染上几丝苍白,便心疼地再无半分责怪之语了,一时拉着公仪衾淑又是看后背的疹子,又是吩咐女使要让公仪硒写帖子请太医来问诊。 公仪衾淑见祖母操心忙乱心里更是愧疚,只得拉着老夫人撒娇卖乖,又将灰袍医者的话留了几分道与老夫人让她安心。 听公仪衾淑说只是袭风敏症,一个疗程便大可安好,老太太这才有了好脸色,云慧枳在旁听着知其无事便也稍稍安心,见老太太甚是忧心,云慧枳也极尽慈母关怀,拉着公仪衾淑询问了一番,又先后细细嘱咐了一番什么碰不得,什么吃不得,又令女使去膳房吩咐了送往五姑娘院里的吃食要精细些,不可荤腻,不含发物…… 云慧枳用了茶水,稍待了会儿,近来府里事忙,又见公仪衾淑面有倦色于是也不作多留,关切了几句便向老夫人行礼告退了。 老夫人同公仪衾淑一齐用了午膳便也食困难支,回院午憩去了。 戌时,蘅芜苑。 公仪硒伸手探进盆里净了净,又从铜盆一侧拎起搭在边上的棉布巾帕细细地擦拭着手,边又偏头对着铜镜前篦发云慧枳道:“听说今日府里传了大夫?可是淏儿媳妇的胎不大好?” 公仪硒略略蹙眉,不是前几日说胎已然养好,只需安心待产便可,怎得今日又请了大夫? 云慧枳放下木梳,回身瞥了眼像木头似的杵在在一旁的女使对公仪硒道:“不是菀初,是衾丫头。” “哦?”公仪硒拭手的动作一顿,忙问道:“衾儿?衾儿怎么寻上大夫了?” “昨日赴宴回家时在路上袭了风,呛嗅了花粉,得了敏症。”云慧枳叹了口气解释道。 “敏症?”公仪硒略又抬眉,他怎得不知这孩子先前有这症状?公仪硒将帕子复又搁回铜盆里问道:“什么症状?病症可严重?” 女使见公仪硒终于净完了手,忙不迭端着铜盆巾子携着一堆梳洗物件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身上起些红疹子,我今日瞧了瞧,只肩背上生了些,大夫开过药了,说是不妨事,好生忌着口,吃上药,过些日子便可好全了。”云慧枳从铜镜前起身,走至公仪硒身旁替他换上寝衣。 见云慧枳说无恙,公仪硒安下心来,拍了拍云慧枳的手,话锋一转感叹道:“淏儿新调任正是事忙之际,我又在鸿胪寺抽不开身,府里一应庶务辛苦你了。” 闻声,云慧枳心下一暖,覆上公仪硒的手道:“官人尽管去忙朝中事,府内诸般事宜皆有妾身照料着,官人不必忧心。” 夏夜静谧,帘幔轻遮 昏暗的室内传来一声窸窣响动,未几,伴随着不耐的幽幽轻叹,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撩起床幔,床榻的人缓缓下地,将外间烛火又熄了两盏,整个屋子彻底融入夜色中。 公仪衾淑将床上的纱幔挂起,好让床上的暖意散去。 公仪衾淑拢着纱幔细思,这几日入夜只觉身上甚是燥热,难以安眠。连日里苦药入口,虽然背上的朱红疹子散了不少,可为何这燥热难眠之症就不见好?甚还有加重之态? 公仪衾淑松开纱幔,转身走至妆台铜镜前,公仪衾淑挑了挑两侧烛台的灯芯,昏黄的铜镜里逐渐映出她那张未施粉黛,清水芙蓉的脸孔,青丝柔顺地自薄肩散落,浓稠的墨色衬得她的脸愈发素净,苍白。 公仪衾淑背过身子,窍细白嫩的手指缓缓挑开上衫的襟带,轻罗绸缎自肩头滑落直拢至腰际。 月光如水,悄然泄入,毫无保留地倾洒在那玉色雪背之上,似为其覆上一层薄霜,宛如清寒冷玉,纯净且清冽,柔婉而滑腻。 公仪衾淑偏过头来将青丝拢在肩前,透过铜镜细察,只见肩背上粒粒夺目的朱红已然退却,颈背下的那部分已然好尽了,半分痕迹不曾有,右肩只余下淡粉色的印记,过几日这些淡粉色的印子应当能消尽。 正是要好的症状,公仪衾淑不由得蹙眉。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吗?可为何心下隐隐会有不安升起? 翌日。 晨起艽荩端来半碗粟米枣粥,那粥熬的香糯,可公仪衾淑确似味同嚼蜡,心不在焉地进了两口便搁下了。 艽荩瞧着自家姑娘红润的面色,心下确是忧虑的厉害,先前面色不好的时候还能进上一碗,怎得这面色好看了起来饭量却倒不如前了?先是一碗,后又半碗也吃不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姑娘,要不奴婢去做几道点心来,藕片云泥糕如何?这个尝着有味儿!”艽荩暗瞧了眼那散着温热气息的粟米粥试探道。 公仪衾淑摇了摇头,她连日来药吃的多,任是吃什么都是一股子苦味,也不想艽荩多为其费心了。 艽荩心下忧虑更甚,直攥手咬唇不知如何是好,姑娘连甜糕果子都不爱吃了,这哪里是大好的症状? 绛禾端着汤药进了内室,艽荩向其递过去一个愁苦又无奈的眼神,绛禾看了眼桌上那半碗粟米粥立时了然。 “姑娘,药好了。”绛禾将托盘放至一边,从里面端出一个盛着汤药的瓷盏来和一碟蜜饯来。 绛禾认真端详着公仪衾淑的脸色,心下暗衬着,面色红润透亮,可为何精神却愈加萎靡?肩背上的疹子全然大好,可为何食欲如此不济?这药都喝了七日了,应当该大好了才是,还是说姑娘心里装了事才显精神憔悴? 公仪衾淑盯着那碗温热暗黄的汤药,弯睫微垂,掩下眸色中一闪而过的犹疑。 公仪衾淑一手揉了揉额角,眉心微蹙扮做痛苦模样,随手拎起银筷欲拾一个蜜饯来食,蜜饯却在筷尖触到其那刻陡然滑落。 公仪衾淑压下心间惊虑,又转腕去夹,可试了几次,均无能夹起。 艽荩同绛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稠的不解。 艽荩上前拾起筷子想要帮公仪衾淑夹来蜜饯,却被公仪衾淑冷声喝住。 “别动!”公仪衾淑语调清冷,尾音却微微颤动。 艽荩一时不敢动作,只见公仪衾淑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双手,片刻,又不信邪地欲端起那碗汤药,就在刚端起茶盏那刻,却听得一声瓷木相触的脆响盈满寂谧的屋室。 第152章 绛禾求医 “啪”的一声,玎珰脆响,惊碎一室静谧。 ?那本该端好瓷盏自指尖滑落,重重磕在木质托盘上,顺着盏沿打了个旋儿,汤药四溅,顺桌蜿蜒滑落,公仪衾淑来不及收回的手还滞在盏前,莹玉凝脂的柔荑上剔透澄黄的茶汤缓缓滴落,顺着微颤的指尖轻晃。 “姑娘!” “姑娘!” 绛禾同艽荩二人其呼出口,艽荩忙一把抓起公仪衾淑的手从怀里抽出帕子给她细细擦拭着药渍,待擦尽了又将一片狼藉的桌案收拾干净。 艽荩边将碗盏归于托盘边安慰道:“无妨的姑娘,待会儿奴婢再去煎一碗。” 绛禾却似僵住了一般,见公仪衾淑不可置信地的盯着自己指尖发呆,绛禾眼眶微红上前一步试探着握住公仪衾淑微微颤动的指间,声音低哑道:“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公仪衾淑竭力抑制自己在绛禾发颤的指间,却还是被绛禾感知到了,绛禾两手托起公仪衾淑的右手,轻抚着如水葱一般的细指,声音颤抖道:“这只手,握不住东西了吗?” 闻声,艽荩募地一愣,?翠盏脱手,轰然坠地,瓷片飞溅,恰似星子迸裂。 那可怜的瓷盏又惨遭一回四分五裂之苦。 公仪衾淑暗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按下颤动不安的心,声色凝重地对绛禾吩咐道:“携爹爹的名帖进宫请邱太医来,小心行事,莫要张扬。” 绛禾见公仪衾淑面色冷凝霎时了然,不敢有半分迟疑,忙重重地点了头步履匆忙地夺门而去。 艽荩见此瞬间慌了神,忙迎上去抓起公仪衾淑的手噙着两帘泪怜惜道:“绛禾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抓不住东西了?姑娘,您的手怎么了?” 公仪衾淑扯出一抹浅笑来安慰艽荩,可在艽荩眼里那抹笑意别提多苦涩了。 “无妨的艽荩,我只是……”公仪衾淑虽想强撑着身子站直,但此刻她已浑身无力,只得费力地撑着桌案嚅着唇道:“有些……没力气罢了……” 话还未尽,便身形一软,向后仰去。 “姑娘!”艽荩忙伸手将公仪衾淑收在臂弯,扶到床上,又叫了两个女使来收拾屋内狼藉。 公仪衾淑此番这病来势汹汹,此刻公仪硒在鸿胪寺当值,云慧枳又于今日巳时便前往感应寺还愿去了,蘅芜苑空空,绛禾苦苦寻不到能当家最主的人。 心焦如焚之际,绛禾忽然想到程菀初,忙提着裙角往大少爷处去了。 绛禾入了院,忙求人去带话,那女使见绛禾神色匆匆也不敢怠慢,正欲进屋通报,却见院子里的大丫鬟端身叠手,从屋里走了出来。 “莲翘姐姐,绛禾姐姐有事正欲求见大奶奶呢!”那女使忙迎上前去恭声禀道。 莲翘瞥了一眼那女使,那女使立马噤声碎步退至一边。 莲翘立于阶上撩起眼皮扫了一眼绛禾,眼睑微扬目不斜视道:“原来是五姑娘院里的绛禾妹妹,你来的不巧了,这时间正是大奶奶小憩的时候,绛禾妹妹且等些时候吧。” “这……”绛禾想至公仪衾淑状况一脸忧愁忙又上前一步道:“烦请莲翘姐姐通融一下可好?我家姑娘害了病,耽误不得,请姐姐忙我一忙,通传一声。” 莲翘微微一嗤:“大奶奶临盆在即,主母吩咐了任何事都不得惊动大奶奶,若是我替你通传惊扰了大奶奶,出了什么事的话,我可吃罪不起,再说了,五姑娘患的是花木藓这府里都知道,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妹妹等上一时半刻也是无妨的。” 绛禾抿唇,这莲翘一向傲的很,仗着是从程家带来的从来同他们公仪家的女使不对付,以她们几个大丫鬟为最,看来眼下莲翘是咬定要磋磨自己了。 绛禾抬眸,只见莲翘分毫不掩眸间晖晖闪动的挑衅。 不见半刻犹豫,绛禾直挺挺地跪在阶下,跪在莲翘身前。 莲翘同一院女使俱是一惊,同是一等丫鬟,女使跪女使,这可从未见过! 莲翘虽震惊但却不曾挪动步子,似享受绛禾对她的臣服一般。她尖瘦的下巴略略抬起,带着几分傲然与得意,低垂着眸子打量着曾经在一众女使中备受敬仰现在却要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绛禾,心中不免疑惑,为何并无想象中那般痛快? 绛禾扬起面庞苦苦哀求道:“求姐姐通融一二,帮我通传一声,我家姑娘突发恶疾,只求一张主君的名帖,若姐姐不愿去唤,可否放我进屋去唤,若真惊扰了大奶奶,任何罪责,皆由我一力承担,还望姐姐开恩!” “你……”见绛禾这般模样,莲翘大为震撼,周遭女使皆有不忍,一时间为绛禾求情的声音层出不穷。 “莲翘姐姐,要不然替绛禾姐姐通传一声吧!” “就是,连翘姐姐,让绛禾姐姐跪着总不大好,若是五姑娘恼了……” “是啊,绛禾姐姐何时有过这般可怜的时候?” “万一五姑娘真的病重了,姐姐你不通传,误了事可怎么办?” “……” “都给我闭嘴!”莲翘低吼一声,向后撤了一步,显然是被一众女使虽然乱了心神。 “外面怎么回事?怎么吵吵嚷嚷的?”一道携着睡意的慵散声调不耐地响起。 绛禾心下一喜,是大奶奶! 还未等莲翘进屋答话,绛禾忙抢在她前面开口道:“奴婢绛禾,扰了大奶奶好梦实属该罚,可奴婢无法,我家姑娘病了急了,现下吩咐奴婢携着主君名帖去请太医,可主君主母均不在家,奴婢只得来叨扰大奶奶,还请大奶奶抬抬手赐下名帖,待奴婢请来太医,任打任罚奴婢绝无怨言!”言罢,绛禾重重地磕了个头。 院内女使均心有不忍,四下叹息不绝。 “绛禾?”屋内的人似反应了半刻:“五妹妹院里的!五妹妹出什么事了?” 见程菀初声音焦急起来,莲翘忙进屋将程菀初从榻上扶起,又小心翼翼地往其腰后垫了两个厚厚的锦枕。 程菀初面色不虞地瞥了眼莲翘:“绛禾来了多久了?你怎得不来禀报?” 莲翘面色骤然一白,不知该怎样答话,程菀初按下不做发落,只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而言之:“叫她进来回话。” “大奶奶,不可。”莲翘本垂首耸肩立于屋内,听其言忙出口阻拦。 “为何?”程菀初一手撑着额际,手肘倚在锦枕上不解问道。 “大奶奶现下正是关键时期,可不能有半点闪失!绛禾身上可是沾着病气的,您再怎么样也得为孩子考虑啊!”莲翘语重心长地劝慰道。 程菀初摸了摸隆挺的肚子,对莲翘这番话生出几分犹豫之心,须臾,程菀初半阖了眼眸道:“也好,你去寻官人名帖来,将其交于绛禾。” “是。”莲翘应声答毕,后又转身去了书房。 绛禾听着屋里没什么动静,心下正焦急着,一抬头却见莲翘缓缓走出,绛禾满心期盼,却见莲翘道:“大奶奶正倦着,身子沉得厉害,实在没工夫见人。” 听到这里,绛禾双眸一震,心下瞬时灰暗起来。 “不过,大奶奶让我把这个给你。”莲翘垂眸看着绛禾,随即伸手递来一张帖子。 绛禾闻声抬眸,眼中阴霾霎时一扫而尽,满脸惊喜地忙又朝着青砖重重地磕了个头道:“多谢大奶奶!” “还不快收着?”莲翘努努嘴将名帖又往前递了递。 绛禾起了身,从莲翘手里抽出名帖,连裙摆上沾的灰都来不及拍便忙不迭地朝府外跑去。 街上行人如织,绛禾却早没了往日的端庄持重,在一众行人中推搡而过。 御街之上,拉车的两道瘦马踏着喧嚣的叫嚷,从御街上缓缓行过,留下两辙楼影。 马车外的女使见街上慌慌张张地跑着一人,不由低呼一声:“咦?那不是公仪府的绛禾吗?这着急忙慌的作甚?” 车内的阖目休憩乔月瑛闻声睁开了眼轻声道:“是谁?” 那女使将车帘卷起,一角闹市映入乔月瑛脸帘:“您看,在哪呢!” 乔月瑛顺着女使所指方向看去,只见街巷中有一女子发丝微乱,慌慌忙忙地朝前跑去,一路上慌不择路,几欲撞翻行人。 “去看看发生了何事。”乔月瑛朝着女使吩咐道。 “诶。”女使应声后便转身快步往绛禾处走去。 绛禾跑得精疲力尽,只觉自己喉间一片血腥,现下步履不知慢了多少,却不敢停下休息,绛禾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名帖,心下暗道:快点,还得快点! 正在绛禾抬步上前之际,自己的手腕却忽地被抓住,一阵力道轻轻一带,将绛禾拉到一个宽巷前。 “我说……”那女使喘着粗气抚着胸口瞥着绛禾抱怨道:“我说,你是属兔子的啊?可累死我了!” “……”绛禾盯着面前眼熟的女子,心下却来不及多想,只厌烦的蹙了蹙眉,转身离去。 见绛禾不理自己转身就走,那女使忙又将绛禾一把拉住,秀面染上三分不虞与不解的:“你……你这什么脾气!能……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 绛禾不耐地盯着那女使拉着她衣襟的手冷声道:“姑娘,我有急事,还往姑娘莫要纠缠。” 那女使拽着绛禾衣襟的手又紧了紧,直怕她跑了,那女主喘了半天终于顺过气来,总算是挺住腰背道:“请慢,我家姑娘有请。” “你家姑娘?”绛禾心间浮起一丝疑惑。 第153章 邱老看诊 那女使转身一指,轻扬下巴示意道:“喏,在哪!” 绛禾顺着那女使手指的方向视去,只见一辆马车扭身驶入宽巷,遮蔽了来往行人,涌入耳的只剩条街市喧闹呼声。 马车缓缓停靠在绛禾身前,跟在马车身后的女使绕过车辙抬手撩帘,随着马车侧帘缓缓卷起,一张明丽端雅的面容映入绛禾眼帘。 “乔……乔姑娘?”绛禾狐疑低呼。 乔月瑛略略抬眼上下打量着绛禾,眸中尽是不解与担忧。 发丝散乱,面容苍白,额头泛红,裙衫沾灰,一个平日里最为妥帖的大丫鬟,今日是怎么了? “可是出了什么事?”乔月瑛面含忧虑问道。 绛禾心思急转忙屈身行礼道:“乔姑娘,我家姑娘病的急,现在奴婢正要进宫去请太医。” “病了?”乔月瑛心下也随之着急起来,忙对着绛禾关切道:“路途遥远,你这么跑下去,只怕到了也要误了时辰,不若你随我上车,我送你过去。” “这……”绛禾眉头一敛,似有为难一之意。 “都这般时候了,莫要拘那些繁礼了,救你家姑娘要紧!”乔月瑛见绛禾犹豫,便面色一凝替她做了决定。 一旁的女使得乔月瑛示意,便将马车的脚蹬取下搭在车缘,绛禾见状也不再推脱,满脸感恩地抿了抿嘴角,朝着乔月瑛激动道谢:“多谢乔姑娘相助!” 言罢便拉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地上车。 乔月瑛的乘驾较公仪府的略豪华些,案几倚柜,熏炉瓷摆,茶盏糕点一应俱全。 绛禾坐在丹丝云锦坐垫上,垂眸盯着自己身上的泥灰,面上一阵发麻,坐立难安地暗自绞着裙角。 乔月瑛吩咐了车夫提速,便转过头来对着不安的绛禾略略凝眉问道:“衾儿怎么了?不是前段日子还好好的吗?” 半月前公仪衾淑还同亦如来郡主府与自己品茶赏莲,怎得说病便病了?看绛禾这般模样,只怕是病得急了! 提及公仪衾淑的病状,绛禾再不管什么难不难安了,只面色愁苦心下焦灼道:“先前是好好的,可那日赴宴回来便染上了花木藓,大夫给开了不少药,说是疗程过够便可大好,可如今药吃了七日,身上的疹子是好全了,可是人却越发的没精神,吃不下也睡不着,今早起来浑身无力,连碗盏都端不住了……” 绛禾说着,眼眶越发湿润,眸中水光眼见要敛不住。 乔月瑛闻言一惊,连声柔语安慰道:“先别担心,衾儿身子一贯康健,也从未听说有过什么大病,这病虽来得突然,总不至于伤了要害,定是那庸医误诊,吃错了药这才反复至此!”乔月瑛面色挑起几分愤然,转而又轻叹一句:“现下咱们再怎么胡想也无法,总归得太医诊了脉再说,若咱们都慌了,那才是真完了。” 闻言,绛禾强压虑意镇定下来,点点头附和着。 车驾一路驰奔,两柱香的时日便抵达宫门口。 公仪府内,程菀初遣女使前来探望公仪衾淑,只道是晕了片刻,这会子才悠悠转醒,人倒是不糊涂,神思很是清明,可就是困倦无力的很,面色上瞧也并无不妥,不似中了暑气那番苍白。 听着女使的回禀,程菀初锁眉啧声细思:五妹妹从来不是张扬狂放个性,行事素来低调内敛,若真是她院子里说的这般病症,又何故会大张旗鼓地求名帖,请太医? 怕不是真出了什么事…… 思及此处,程菀初的心霎时也揪了起来。 官人述职已三五日不曾回家,公爹鸿胪寺事忙也抽不开身,婆母现下正于玄云观还愿,祖母身子本就不好,五妹妹定是刻意未曾惊动。 若真是出了大事,自己即将临盆也难能决断,还是快快将婆母找回以做打算。 至此,程菀初心思一定,忙唤女使去遣小厮将府内状况详尽言说,定要速速将云慧枳寻回。 程菀初眸色暗沉,隔着窗柩徐徐望向公仪衾淑院落的方向,不安地攥了攥臂下搭着的锦色方墩。 可千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啊…… 汴京城西,玄云观。 青瓦铺顶,飞檐斗拱,门下高槛已然斑驳,院内古木参天。 玄云观院落正前生有一棵玉兰树。 正中一座三清殿,气势恢宏,殿内红绸飘渺,角落处,几尊古朴的香炉静默伫立,缕缕青烟随着经声袅袅腾空。正殿内,三清圣像庄严肃穆,目光慈悲,俯瞰着世间众生。 叩头请愿,念念有词之人往来不绝,几个小道阖目抱着签筒摇来摇去。 云慧枳跪伏在小蒲团上,双手交叠,掌心向上,置于额头前方,俯身轻触蒲团,虔诚地拜了三拜,方才阖目并掌方才轻声呢喃道:“太清道德天尊、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信士云慧枳今日虔诚叩拜。 祈愿天尊庇佑家中亲老,病痛不扰,福寿绵延。望天尊垂怜,护佑一家老小,平安康健,喜乐无忧。愿我官人子婿官运亨通,仕途顺遂,愿我家中儿女姻缘……” “大娘子!” 云慧枳正许得起劲,突然身后一道焦急的声音将其惊喜打断。 云慧枳细眉竖提挑,面含愠色低声斥责道:“叫什么叫!若扰了真人,不降福祉,看我怎么收拾你这浑丫头!” 那女使一听,忙垂嘴吐舌,合掌规规矩矩地拜了一拜,心下惶恐不安,就怕经她这一扰,还真不灵验了! “大娘子,大奶奶叫人捎话来了。”那女使收了手附在云慧枳耳边低声道。 “哦?什么话?”云慧枳眉头一拧。 “五姑娘出事了,说是晕了一遭,已经谴人寻太医去了。” 晕了? 云慧枳心下一惊,那女使连忙来扶,云慧枳借着那女士的力起身,胡乱地理了理裙衫,还未来得及跨出殿门,便远远地招呼赵嬷嬷吩咐小厮套马回府。 马车碾过平滑的石板,公仪府渐近。 先前去请绛禾的女使也随几人上车,位于绛禾右座,那女使眼下正死死瞪着杏眸看着梨木柜顶上随马车晃晃悠悠的瓷瓶,两臂左右开弓,时刻准备兜袍接着。 邱太医坐在熏炉的下风口,马车疾驰,袅袅香烟直往他面上甩,又往他鼻孔里钻,整一路上折磨得他鼻酸眼乏,奈何坐在郡主家的车驾上也不敢逾矩放肆,只得禀息强忍。 待至公仪府,邱太医步履蹒跚的从脚蹬上下来,甩了甩被熏的泛青的白髯,又在府门前一连打了无数个喷嚏,方觉舒坦。 绛禾下了车朝着乔月瑛敛身一拜,正欲说些什么,乔月瑛挥挥手担忧道:“道谢的话先免了,还是快快去看看衾儿如何了。” 绛禾了然,也顾不得什么体统面子,忙拉着邱太医往后院里去。 就在绛禾踏入门槛之际,乔月瑛忧虑的声音在其身后响起:“若衾儿没事,还请来我府上告知一二,告诉衾儿,若是……若是有用得着月瑛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闻声,绛禾回过头来朝着乔月瑛郑重一拜,随后点了点头。 马车侧帘缓缓降下,随着明丽面孔掩覆消失的还有一声轻叹。 “走吧。” 辘轳之声响起,马车徐徐前行。 静雅的内室只余下三两人,纱幔轻垂的床榻上是一片被埋入锦被里的盈薄身形,乌发雪肤,弱质纤纤。 芸娘坐在床榻边上拿帕子掩着口,无声地落泪,艽荩在院门处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伸长脖子往院外看去。 见来未来人,艽荩正欲收了目光回屋内看看她家姑娘是否醒了,就在此时,两道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只见一向稳重地绛禾此刻风风火火地拉着慌不择路的邱太医快步赶来,只见邱太医袍衫散乱,药箱晃荡,简直狼狈。 “慢……慢点……”邱太医将覆在脸上的袍襟扯下喘着粗气道。 “快……快点……”话还没说完,便被艽荩急急地抢过去往内室里拽。 听着外间零碎喧闹动静,芸娘忙起身来看,见艽荩迎面丢进来一个太医,芸娘忙抱着帕子仰面阖目,双手合十地拜着:“感谢菩萨!感谢菩萨!” 邱太医借着抹汗的空子腹诽一句:什么菩萨?当谢老夫才是! 邱太医调匀了呼吸落座看诊,只粗粗隔着丝帕探了探脉象,便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布包,流利地将布包滚开,只见那布包里是各式闪着莹光的细针。 邱太医捻起几根银针利落稳当地刺入公仪衾淑的虎口,耳后,腮下等多处穴位。随后这才坐定,又摸上帕子阖目静默地诊脉。 三位女使皆各有心思。 芸娘瞧着公仪衾淑被扎成这幅模样扯着帕子抿唇满眼心疼。 绛禾盯着邱太医的表情就怕其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凝重。 艽荩视着轻浮浅晃的纱幔心下暗拿自己的寿数与上天交换。 静雅的屋室愈发寂谧,只听得公仪衾淑浅浅的气息。 良久,邱太医无奈地撤了手,偏头看向公仪衾淑,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公仪府外,云慧枳慌乱地从软凳上踏下,携着女使匆匆迈过门款直直地往公仪衾淑院落处去了。 “太医可来了?”云慧枳边赶路边正色问道。 “来了。”女使应声答道。 “来的是哪位太医?”云慧枳随口一问。 “邱太医。”女士略一思索 “邱太医?”云慧枳脚步一沉,不由停了下来。 一股刺骨寒意携着惊恐从脚底蔓延开来。 当前宏儿重病,也请的邱太医,记忆如潮汹涌,一幕幕开始重叠。 当年宏儿没能挺过去,那今日,衾丫头呢? 第154章 茱子之毒 见邱太医面色不好,绛禾刚欲开口询问,却听到自纱幔间传来一声低咛。 三人忙齐齐往床上看去,只见公仪衾淑略撩了撩眼皮,似有转醒之际。 邱太医见公仪衾淑已然清醒便伸手将银针一一取下,待至拔下最后一根,公仪衾淑悠悠转醒。 刺眼的光灼的眼生疼,公仪衾淑眨了眨眼,只觉眼帘竟不似从前那般沉重,公仪衾淑轻轻抬起手欲扯轻晃的纱幔,可惜指尖刚触到轻纱,那床幔便柔滑地溜走了。 公仪衾淑无力地垂下了手,眼眸暗了些许。 还是不行。 “姑娘可觉身上疲软无力?”邱太医静默地观察过后轻声询问道。 公仪衾淑抿着干燥的唇对着邱太医点了点头。 邱太医神色暗嘶一声,眸色欲严,又低声问:“姑娘可觉精神萎靡,神思倦怠?” 公仪衾淑又点了点头,略一垂眸,声音低哑沉散道:“前些日子还好,近日愈倦,不眠则倦,休憩过后更觉颅内昏沉,提不起精神。” 邱太医眉头愈拧,转身肃声问那三人:“贵小姐还有什么症状?” 绛禾垂眸半刻边,回忆边开口道:“早些时候只觉夜里燥热难眠,次日身上便发了赤色疹子,似朱砂一般,后来吃了几副药,疹子褪了洗碗去,可热症去却不见好,依旧难眠,再往后便是神思倦怠,吃不下东西,今早身上便开始无力……” 邱太医的脸色随着绛禾详尽的讲述变得愈加沉重严肃。 绛禾说罢,邱太医敛眉凛目久久没有反应,芸娘实在心焦得厉害,只得进前一步恭声问道:“敢问邱太医,我们姑娘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不是病,是……”邱太医刚抬眸欲张口,却见一只柔嫩玉手搭在自己袖上,微微屈了屈手指。 邱太医深深地看了公仪衾淑一眼,随即又垂眸缄默不言。 “芸娘,现下这般时候只怕是祖母,母亲皆要来探望,你且出门先帮我拦下,只言我还未醒,邱太医需静诊。”公仪衾淑略有深意地同邱太医对视一眼后便声音清浅地对着芸娘吩咐道。 “这……”芸娘虽还欲留在这里听其病症,但见公仪衾淑语意端凝,只怕是有大事,便也不敢耽搁,犹豫半刻便出门去了。 “艽荩,我饿了。”等芸娘出了门,公仪衾淑明眸闪,眼神流转到艽荩身上。 “那……姑娘想吃什么?”艽荩忙撩起床幔问道。 “都可。”公仪衾淑眉眼柔和地盯着艽荩答道。 “藕片云泥糕如何?”艽荩轻咬下唇试探道。 这个最有味道,姑娘若是有胃口吃,说明这病似有好的征兆! “好,这个最后味儿了。”公仪衾淑弯睫轻颤,点了点头。 “好,奴婢这就去做!”言罢,艽荩满面欢欣地往小厨房去了。 见艽荩也走了,公仪衾淑略一偏头,如水的眸子刚与绛禾那杏眸相触,却听得绛禾声音淡淡,其间还裹挟着几丝不满:“姑娘也要支开奴婢吗?姑娘还是莫要费心了!” 闻言,公仪衾淑无奈扯出一抹苦笑,只得轻轻喟叹一声:“你啊!既如此,便留下吧。” 绛禾随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公仪衾淑扫了眼拘着自己的床幔,朝着绛禾轻声道:“绛禾,扶我起身。” 绛禾上前动作轻缓地将公仪衾淑扶起,让其循着舒服的姿势倚在床柜前,又怕床柜隔着她,顺手从床上卷了条锦被衬在公仪衾淑背后。末了又将遮目的床幔齐齐挂起,让公仪衾淑视线宽泛起来。 事毕,绛禾缓缓退至一边,只留公仪衾淑同邱太医二人说话。 公仪衾淑恭声对邱太医轻言:“邱太医,烦请再讲。” 邱太医神情凝重,暗暗搓了搓指腹低声道:“姑娘这般症状不是病,而是,毒!” 毒?绛禾蓦地抬眸,身心俱是惊骇。 公仪衾淑黛眉缓舒,柔眸半眯,面容沉静如水,似早猜到一般。 “是什么毒?”公仪衾淑垂眸沉吟半刻又问道。 “茱子散。”邱太医面沉声肃。 “茱子散?”公仪衾淑眼梢微挑,似有不解。 邱太医抚了抚胡子摇头轻叹,似回忆般缓缓开口:“茱子散是早些年皇城里的禁物,其色灰褐,质多粉末,无味。此物甚毒,不论吞食还是嗅触,半点不可沾碰,否则,长此以往下去,中毒之人便会气血亏虚,心淤难疏,不治而亡,偏这表面上还看不出任何端倪。” 皇城……禁物……公仪衾淑眸色略沉。 “那朱红疹子呢?又是何故?”公仪衾淑略一细思又续问。 邱太医蹙眉抿嘴细思,转而又摇摇头疑惑道:“老夫也甚是不解,茱子散并无诱发生疹之状,这疹子确实奇怪……”邱太医抚了抚白髯暗思,忽地眼神一闪道:“姑娘先前,可曾吃过什么东西?” 公仪衾淑略做回想答道:“当日喝了些青梅酒,不曾吃什么,邱太医,可有什么不妥?” 邱太医略一沉吟,抬眸摇首道:“眼下还辨不出什么,若单是青梅酒,倒也不至于引得疹子,这疹子倒确是花木藓的症状。” 花木藓,公仪衾淑回忆起当日归家的场景,她坐在木车内,只嗅到一阵清雅的香气。 那味道是…… “海棠?”绛禾眼神一闪突然出口问道,当日她随姑娘回府,秦水道开满了连绵压簇的海棠。 “海棠?”邱太医复又喃喃:“海棠!”邱太医似茅塞顿开一般连声道:“是了!是了!欲酿青梅酒需教务,而教务同海棠花粉本性相克,若量多就易发花木藓。” 公仪衾淑微微蹙眉,眸间闪过暗光,片刻,对着绛禾冷声吩咐道:“绛禾,去将那日的香缨取来。” 绛禾闻言满目愕然地与公仪衾淑对视一眼,见公仪衾淑眸色微闪,绛禾立时了然其意,转身朝妆台处走去,不时便从柜屉中抽出一个漆木匣子。 绛禾将漆木匣子里的精致簪珠香璎取出,双手奉于邱太医面前恭声道:“几日前我家姑娘得了这香璎,烦邱太医帮忙看看这物什可有不妥?” 邱太医拿起香璎轻轻嗅了嗅,脸色微露疑惑,随即又将香璎拆开,捻了搓沉水香缓缓在手心碾开,又从布袋里随意拾出一根银针来细细拨弄,不出片刻,便挑出些灰褐细粉。 邱太医拿出药纸,将那灰褐细粉包了起来凑在鼻尖一嗅,只一瞬间,邱太医面色陡然沉凝。 “可是这东西作怪?”公仪衾淑浅声轻问,那声调中生出三分冷意。 “这沉水香里被人掺了茱子散。”邱太医将那包灰褐色的茱子散包了起来点头肃然道。 绛禾不可思议双手盯着那枚被解开的精致香璎,只觉双手微微颤抖。 这香璎,可是尹贵妃所赠! “敢问邱太医,这毒可有解法?”公仪衾淑掩下脑中纷乱的思绪冷静道。 “这沉水香里的茱子散被混入了十足十的量,若姑娘佩着这香璎,不出五日,必然殒命,也亏得姑娘运好,能撑到今日。”邱太医将那香璎又重新放在漆木匣子里,随后死死地合上匣子。 绛禾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当日姑娘命她将其收了起来,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待合上漆木匣子后,邱太医盯着公仪衾淑愧欠地嚅了嚅道:“茱子散是有解,可是……” “可是什么?”绛禾一颗心霎时一沉,手脚只觉渐渐冰凉起来。 “可是,老夫却不解不了。”邱太医拱手致歉道。 “谁能解?”公仪衾淑长睫轻颤,咬唇问道。 “能解之人,已然不在。”邱太医看着公仪衾淑这大好年华,不由惋惜哀叹一声。 “已经……不在,那也就是说……”绛禾一愣,兀自喃喃道。 也就是说,她家姑娘已然无力回天了……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邱太医略略一叹,似有不忍。 “还请邱太医详言。”绛禾闻声心下霎时又燃起一丝希望。 “当年唯有张老太医能解茱子散,可惜数年前,张老太医已仙去,张老虽不在人世,但张老留有一徒,外尊称石先生,只是不知其徒是否可解。”邱太医起身踱步默默回想着。 “那张老之徒现在何处?”绛禾匆忙续问。 “当年张老仙去,只听闻石先生入长公主府照看贵体,这十数年来俨然无息,倒也不知现下是否还在长公主府。如若能请来此人,或许可解此毒。”邱太医踱步至窗柩,反身回看公仪衾淑:“老夫先帮姑娘开上几副药以滋养精神,恢复气力,虽难全解,可多少也能为姑娘疏缓一二。” “多谢邱太医,您费心了。”公仪衾淑借着绛禾的力微微起身,恭谨得向邱太医欠身一礼。 “既如此,老夫先回去寻拟方子,待方子拟好后再送至贵府。” “绛禾,好生将邱太医送出。”公仪衾淑撑着床畔浅声吩咐道。 绛禾垂肩叠手立于门前,等邱太医将药箱收拾好,便伸手引邱太医出去。 云慧织一脚刚踏进二进院的院门,远远地便见芸娘走来向她行礼。 云慧织忙拉着芸娘来问:“衾丫头如何了?醒了吗?” “方才邱太医来施了针,现下已然醒了。”芸娘屈身一礼心不在焉答道。 “我去瞧瞧。”云慧枳边走边道:“怎得突然就晕了?” “大娘子,邱太医说且需静诊,现下日头正大,大娘子不妨先歇下,待邱太医诊罢,奴婢定及时前去回禀。”芸娘挪步跟上出口拦道。 第155章 月瑛相助 见芸娘如此说,云慧枳停了脚步,望了望悄无声息院内,又瞥了眼高悬的太阳叹道:“也罢,既邱太医这样说了,我也不便打扰,若诊毕,切记第一时间来禀我。” 芸娘连声应着,目送赵嬷嬷扶云慧织折回蘅芜苑。 轻柔的的纱帐被绑缚在床角的银钩上,只了无生气地四下垂着,一阵风从窗棂探入,撞得垂坠的幔摆微摇。 公仪衾淑垂眸盯着那个装有香璎的漆木匣子,面色淡淡,眸中却似搳含冰霜寒雾一般,冷的人直打颤。 茱子散……尹贵妃…… 自己不过是和她只有过一面之缘,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害自己性命? 公仪衾淑阖目回想当日情形,尹牡雪同自己与亦如不及点头之交,却在生辰宴上借贵妃之名相邀。当日她便觉得怪异,还以为是碍着外王父的面子。如今看来,倒是她浅薄了。 公仪衾淑忽地想起,当日众人在吉瑶小县主府中听戏之时,何郁珠三两讥讽之语, 尹牧雪倾慕世孙多年,得罪了她,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当日她本以为这只是何郁珠在嘴上争锋,并无意理会,不想这尹牧雪竟真恨她至此,借以贵妃之手如此费劲心力的想要除掉她。 公仪衾淑脑海里蓦地闪过当日宴席散去路遇匪徒的场景,当日那场宴席正是尹牧雪同吉瑶小县主一齐承办的,只怕那时匪徒的出现也并非偶然。 公仪衾淑眉梢淡色稍褪,盈盈生起几分暗寒。 贵妃相邀,击罄斗诗。 她原以为那姐妹二人是明借斗诗,暗调罄律来欲让自己江郎才尽在筵席上失些脸面,却不料其竟是明借让自己失些脸面的陋计,好让自己放松警惕,暗赠掺了茱子散的香璎来毒害自己性命。 通过斗诗罚酒让自己饮足了掺着黄晶糖的青梅酒,又借以秦水道满簇海棠花粉,趁着此时脾虚肺弱,让自己患上花木藓。 一旦病发,寻常医师只会以花木藓之症诊疗,五日之后,自己便会毫无缘由,悄无声息的殒命。 真是,好厉害的手段。 可尹家姐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她当日一回府便以更喜香膏之由将香璎摘了,茱子散吸食不多,这才致使她能撑到今日。 公仪衾淑侧目看向妆台上那瓶金枝瓷罐,低浅了睫,嘴角噙起一个微弧。 二姐姐,没想到竟又是你救了我。 时至今日,我还是未能及你。 二进院廊庑。 芸娘立于院门刚送走云慧枳,便心下难安欲急着回内室去询问情况,且才出了廊道,便远远地瞧着绛禾引着邱太医出府。 芸娘忙快步迎了上去,朝着绛禾喘了口气低询:“如,如何了?姑娘到底是什么病?” 邱太医佯作深思,只拎着药箱垂首视地。 绛禾一手轻拍芸娘脊背,一手抚上芸娘胸口替她顺气,稍稍一顿,面色平静道:“不是什么大病,时气不调诱发的脾胃不振,精神不济,所以身上无力,吃上几副药便好了。” 邱太医暗暗咧唇,时气上逆受外邪侵袭会诱发胸闷气短,眩晕呕吐,你这丫头浑说些什么…… 芸娘听罢,脸孔复又浮出几分愉色朝着邱太医确认道:“敢问邱太医,这可当真?我家姑娘真的没事?” 邱太医忙敛了唇角,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道:“当真。” 芸娘忙退至一边又抱着帕子仰面阖目,双手合十虔诚万分地拜着:“感谢菩萨!感谢菩萨……” 邱太医静默撩目看了芸娘一眼,无奈轻叹一声:拜吧,愿菩萨降下福祉,能护佑这个可怜的姑娘。 绛禾同芸娘齐齐回了院里,进门便见着艽荩端着一碟子精致的糕团点心立于床畔,一手拎着一块云泥糕细致地喂着公仪衾淑。 公仪衾淑见绛禾进门,忙轻咳一声朝她挤了个眼色,绛禾见公仪衾淑隐忍的眉梢与轻抿的嘴角,便知其已是难忍。 咳声才息,绛禾便走上前来,一手接过艽荩手里的碟子,一手佯抚着公仪衾淑的背轻拍,朝着艽荩示意道:“去倒杯水来。” 艽荩见公仪衾淑眉心轻拧,掩着唇畔轻咳难语,以为其真是噎着了,忙转身去外间寻了茶盏。 趁此时机,绛禾迅速掏出帕子抵在公仪衾淑唇畔,公仪衾淑将口中的云泥糕一应吐了出来,绛禾默契地将帕子包好藏在床下,又抬脚往里踹了踹。 艽荩端着茶盏凑近公仪衾淑唇畔,公仪衾淑轻啄一口,漱了口中的甜腻。 绛禾将那碟子云泥糕放在榻几上,略做思衬对着公仪衾淑抬眸试探道:“姑娘,今日去请邱太医时,奴婢路遇了郡主娘娘之女,是乔姑娘捎了奴婢一程,乔姑娘也担心着姑娘的病,还对奴婢说,若若有事便及时寻她。” 公仪衾淑侧目对上绛禾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她明白,绛禾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乔月瑛是郡主娘娘独女,而郡主娘娘之母便是长公主。 澄碧的茶水轻晃,热气迷蒙,直扑眼帘。 公仪衾淑眼眸恍惚了一瞬,此事她是否该向外王母全盘托出?若外王母得知,定要去宫里讨个公道,贵妃娘娘颇受恩宠,尹氏一族又尽是权贵显要,若因自己将整个镇国公府牵扯进来,同尹家交恶,她实在不忍,况尹贵妃手段狠厉,她实在不敢赌,让整个镇国公府承受这无妄之灾。 “姑娘?”艽荩见公仪衾淑出神,忙唤了声。 公仪衾淑在艽荩的轻唤中回神,望向了案几上那张略略磨损的素笺名帖。 公仪衾淑神容又复素日清淡,声音徐徐缓缓。 “绛禾,携大哥哥名帖,前去郡主府拜访。” 当下去寻月瑛救助,是唯一的办法,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是,奴婢这就去。”绛禾神色凝重,点头应道。 京畿郡主府。 绛禾在恢宏庄严的府门前不安地来回踱着,远远得瞧着一个襦裙短衫扎双髻的秀气姑娘朝自己走来。 那姑娘抱着手臂晃晃悠悠地步着,睨着绛禾轻嗤一声:“哟,这不是那日兔子吗?” 绛禾微微颔首见礼,嘴角扬起一个标准的弧度寒暄道:“丹穗姑娘。” “哼?今日终于认得我了?”丹穗摆臂轻哼一声,发泄着那日绛禾那日没能认出她的不满。 “丹穗姑娘,我想求见乔姑娘。”绛禾轻声一语,嘴角弧度依旧。 丹穗猛地一噎,她还懒得听自己说话? 无奈,丹穗扯了扯嘴角,转身引她入府:“随我来吧。” “多谢。”绛禾微微屈身,抬步跟在丹穗身后。 丹穗鼓腮嘟嘴,侧目打量着绛禾,见其又复平日里的那副沉稳端庄模样,心中颇为不屑一顾。 那日救她家姑娘时整个人还能透出点活人气儿,现下又挂上那张客套脸,当真是看着难受。 二人一路无言,忍了许久,丹穗终是憋不住话头,回身背手探腰,凑在绛禾面前,眨着浑圆水灵的大眼好奇道:“你见过木偶吗?” 绛禾正走着,骤然被这凑在面前的秀气面孔骇了一下,滞在原地。 丹穗见绛禾被自己吓在原地,面露惊色,嘴角标准的笑意早就荡然无存,心中甚是欢跃,冲着绛禾泻出一串铜铃般婉转的轻笑。 绛禾瞧着那双灵动巧丽的清澈圆眼,一时竟做不得反应。 那双水汪汪的灵巧眼眸里映出一抹清影。 绛禾盯着那抹清影低声轻吐一言。 还未道尽,那浅浅声量便携风轻荡在天际,掩在丹穗清爽的笑声之下。 郡主府正堂。 镂空的雕花窗柩中投入斑驳细碎的阳光,淡淡的檀木香顺着香炉盈绕着几缕光影。 郡主娘娘阖目倚在日光明媚的卧榻上休憩,她年近四十,脸颊瘦长,细长的眉眼风情别出,层叠繁贵的裙衫仍能描摹出其年轻时婀娜的身姿。 乔月瑛抬手撩起珠帘,侧身探进了身子。 垂坠的珠帘相触,散出几道清脆响动。 “母亲?”乔月瑛垂腰轻唤一声。 闻声,郡主娘娘缓缓睁开眼眸,见自家女儿正乖站在榻前垂腰看着自己。 “瑛儿?”郡主侧手掩住了个哈欠,另一只手伸到乔月瑛身前,声音懒怠道:“你来多久了?” “女儿刚到。”乔月瑛顺势拉着群主的手坐在榻前的锦墩上。 “怎么这时候来了?”郡主看了看自家女儿发白的面容略有心疼道。 “母亲,你可知道茱子散?”乔月瑛不答话,只微微抿唇复又抬眸对郡主直击要害一问。 听到乔月瑛这句,郡主娘娘霎时醒了,脸色比乔月瑛的还要白上三分。 “你……你从哪里听来的?”郡主娘娘握紧了乔月瑛的手询慌忙问道。 这可是宫中秘药,瑛儿是如何得知? 见母亲这般反应,乔月瑛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母亲知情,那绛禾口中的石先生是否也在外祖母府中? “母亲,外祖母府内是否有位姓石的医师侍奉近前?” 郡主娘娘坐直了身子,面色忽地冷了下来,握着乔月瑛的手又紧了几分:“瑛儿,这是谁告诉你的?” “母亲,有,还是没有?”乔月瑛直直地盯着自家母亲的眼睛,无比郑重地问道。 郡主娘娘心下生疑,这孩子平日里极性软和顺,少有这般正色模样,今日是怎么了? 良久,郡主娘娘轻声一叹道:“有。” 闻言,乔月瑛心间石块终于落了地,转而又湿润着眼眶对着自家母亲恳求道:“母亲,求您救救衾儿!” “衾淑丫头?”郡主娘娘蹙眉疑惑:“这孩子怎得了?” 第156章 试药来赌 叶绿枝疏,夭桃秾李,长公主府内花绽如锦,繁蕊竞开。 繁翠重花的雍贵庭院中,一座八角攒尖顶的凉亭映入眼帘,凉亭正对之处,有一方花树掩映的戏台。 在浮光与树影交织的斑驳光影中,偶有几道轻笑呢喃传来,掩在台上伶人的婉转唱腔里。 为首的雍容老妇身着牡丹攒丝锦衫,倚坐在戏台前的雕花檀木椅上,金冠上的明珠随之轻轻晃动,沐着光辉散着柔和的光晕,衬得那满头银丝与珠翠愈发熠熠生辉。 一名丽衫女使脚步匆匆穿过花石园走至廊下,朝着侍立的女使悄声说了句什么。 那女使侧耳听毕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俯身轻禀道:“殿下,郡主娘娘来了。” 长公主饶有趣味地盯着台上的粉墨领子,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片刻,回过神来,垂老的眼眸瞬时亮了几分:“三丫头回来了?” 已过午时,日头偏西,亭外的廊下洒下一大片金光,连带亭内也漏进了些。随着靠近的脚步声,一抹拉长的影子先晃动着进来。 长公主刚被女使扶着起了身,郡主娘娘忙接过手来扶,长公主面露慈爱,眉眼柔和地覆上郡主的手轻拍了拍:“怎得今日突然回来了?” “母亲咳疾未愈,怎么就在这风口子里听戏?”郡主抬眸瞧着亭外的天色面露忧色地替长公主紧了紧身上的披巾,转而又厉眸睨向侍立的女使婆子斥道:“围着的一干人等都是木头不成?也不规劝着些?” 一众侍女皆敛息垂首,不敢动弹。 “连日里闷着精神头也不好了,这几日花开得正浓,我便寻了几出戏来看,咳疾好得差不多了,你莫要忧心。”长公主撇唇轻笑,抱怨自家女儿小题大做。 “只要还未好全了,就不得疏忽半分,若落下病根儿,可就得不偿失了!”郡主摇头谆谆劝慰道。 “你今日回来是为何事?来的这般急,也不差人捎个信儿!”长公主不想听她唠叨,忙岔开话题。 郡主略作迟疑,抬眼左右一扫,凑近些许压低声量道:“母亲,女儿这次来是有正事。” “哦?”长公主淡眉轻挑,面上浮起些许困惑。又见自家女儿面色沉凝,抿唇不语,随即心生了然,沉声开口:“都下去吧。” 少顷,满园春色之中只余长公主与郡主母女二人。 “何事这般郑重?”长公主摇扇问道。 “母亲,女儿想同您借用一人。”郡主为长公主添了一杯热茶道。 “谁人?”长公主摇着羽杉的手微微一怔,谁能让自家女儿不顾熏人暑气赶着日头巴巴得赶来? “石先生。”郡主顿了一瞬抿唇道。 “借他做甚?”长公主微微笑嗤:“你那郡主府的医师还不够用?” “若不是瑛儿哀求,我也不来这一遭。”郡主微微摇头无奈一叹。 “瑛儿?瑛儿病了?”长公主撇开羽扇,生出几分忧虑。 “不是瑛儿,是镇国公府的外姑娘。” “外姑娘?”长公主细细忆着,实在想不起这外姑娘是谁。 “镇国公府二姑娘,亦姝的独女。”郡主提醒道。 “哦?竟是那丫头的孩子?”长公主点头恍然:“她怎么了?” “听瑛儿说,中了茱子散的毒。”郡主面上浮起几分惋惜。 “茱子散……”长公主面色凝沉,眸中尽是不屑:“竟用这样歹毒法子对付一个小姑娘。” “正是呢,我见过那孩子几次,很是不错,竟不知得罪了哪般人物,招致这样的祸事。”郡主也是叹惋:“不知石先生是否能解茱子散之毒?” 长公主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啄了一口,遂又缓缓放下:“当年张老太医倒是制出了解药,石医师能接否我也未能详知,既是瑛儿苦求,那便让石医师试上一试,能否留下这条命,看这孩子造化了。” “那就多谢母亲了。”郡主会心一笑。 “你为瑛儿,我为你,母女之间,言何谢语?”长公主低头无奈叹道。 拉车的瘦马踏碎了绮霞暮色,从御街宽道疾驰而过,扬起一阵轻尘。 “吁——” 小厮甩手揪住马缰,拉停车辆。 见脚凳摆好,丹穗绕过车缘将乔月瑛仔细扶下,待乔月瑛站定,又抬手自车驾上引下一位锦袍老者。 绛禾得了信儿早早地便在府门前候着,远远地便看到车侧随行的双髻姑娘雀跃地朝她招手。 “乔姑娘安,奴婢引您入府。”绛禾恭声叠手行礼道。 “衾儿如何了?”乔月瑛从丹穗搀扶的手中撤了手臂,抬脚踏上府门台阶。 公仪府后院。 艽荩端着一碗百合薏仁粥正一口口地往公仪衾淑唇前送。 公仪衾淑强忍着反胃咽了两口,憋得脸色越发苍白。 艽荩拿帕子替公仪衾淑拭了拭嘴角,瞧着满登登的半碗粥悄然一叹,随即又心生释然,虽吃不多,比起之前的模样倒也能吃进去了。 “姑娘,石先生到了!”一双素手撩起竹丝帘栊,声音随之跌落。 话落入耳,艽荩眼眸似有星子迸溅,慌促收了碗盏,将桌榻腾利净了,又吩咐外间的小丫鬟奉了茶来。 帘拢撩起,乔月瑛随着绛禾徐步入门,待入内卧,见公仪衾淑玉容憔悴,急上前握着她的手,也顾不得坐下,只红着眼眸,忧心忡忡咬唇道:“衾儿,身子还好吗?” 公仪衾淑眸色一动,似有水光盈盈,动容道:“好多了,那日你助绛禾寻来邱大夫,今日又费尽心力求来石先生,如此大恩,叫我……” 乔月瑛伸手轻掩在公仪衾淑唇前,摇头道:“莫要说那些,你我之间,无需多言。” 公仪衾淑再不言,二人会心一笑。 绛禾见状,瞅了个空子将艽荩同一众侍立女使支了出去。 乔月瑛收了手,回首朝着丹穗轻言:“请石先生进来。” 丹穗点点头,反身出了内卧,未至一刻,丹穗便带着一位锦袍老者入内。 那老者面目宽阔,眉宇从容,虽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 公仪衾淑颔首示礼:“劳烦石先生了。” 石先生放下手中药箱平和一笑:“姑娘多礼了。” 待诊过脉相,石先生眉宇间的从容浅浅凝结,屋内众人一时都忐忑无言。 “茱子散之毒最是难解,索性姑娘体内茱子散剂量不多,尚有一丝生机。”石先生毫不掩饰道。 闻言,众人皆松下一口气,看来这石先生能解。 石先生垂腰摸上药箱,从杂乱的药箱里翻找出一只碧色小瓶,其捏上瓷瓶,脸上浮上几分犹疑。 “石先生,这茱子散是否能解?”乔月瑛见石先生面露犹豫,不由心间一沉。 石先生将那碧色小瓶送至公仪衾淑面前略作忖度后慎重开口:“当年茱子散之毒只有先师能解,先师西去后只余下一张药方,老夫数年前虽临摹出一枚解药,可非先师亲传指导,效用如何……”石先生抬眼凝重地看了公仪衾淑一眼憾疚道:“实难预测……” 这……便是要赌命啊…… 屋内气氛一时沉郁起来。 公仪衾淑缓缓伸手接过碧色瓷品,默默紧在掌心。 “姑娘……”绛禾额蹙心痛,满目悲凄,张口却难言。 公仪衾淑眸色清寒,似冬枝凝霜。 良久,公仪衾淑缓缓拨开瓷塞,倒出一粒散着淡淡药香的黝黑小丸。 适值公仪衾淑抬手之际,一只纤长的手探上她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 乔月瑛抓着公仪衾淑的腕子犹豫不定道:“衾儿,我看还是……还是算了吧……我们再找别的法子,兴许……兴许能解……”乔月瑛凝眉盯着药丸:“如此,太过冒险,还是慎重些为好……” 公仪衾淑敛去眸中寒意,眉眼柔和却语意坚定道:“若寻他法,只怕我也等不了那样久了,试,则还有一线生机,不试,那便半分也无了。” 乔月瑛张口微怔,盯着公仪衾淑眸中的坚韧只觉憾动至极。 生死之际,冷静,果断,这哪里是平日里那个柔婉娴淡的公仪衾淑? 她自小在母亲的护宠下长大,母亲强势,事事都先替她做下决断,时至今日,才造成她性软犹豫,难以经事的模样。 此刻,乔月瑛只觉自己心间某处,轰然坍塌。 乔月瑛缓缓松开手,眸色浓稠,似有几分别样的神采。 公仪衾淑将药丸送入口中,只觉腹内一片沁润冰凉。 众人紧张屏息,一瞬不瞬的盯着公仪衾淑,公仪衾淑哑言失笑:哪里就能这么快见效? 余霞散尽,暮色渐深。 乔月瑛出府已久,现已夜深,丹穗只得催促她先行,乔月瑛虽心犹公仪衾淑,但也无法,只得同石先生蹬车回府。 夜阑人静,偶有几声夜动蝉鸣 偶有清风从窗牖处送来,抚平仲夏燥意。 床幔飘摇,轻纱浮动,青丝垂散,呼吸浅浅。 公仪衾淑此夜睡得极好。 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场景旖美朦胧。 霜凋夏绿,霜凋夏绿,四季更迭,岁暮欢愉,她看见情深欢喧的镇国公府、她看见祥和欢闹的公仪府、她看见与她面容七分相似的端庄女子、她看到海棠压枝,花叶纷飞的书亭、她看到一份份羊毫笔下描摹出相似的女子字迹的功课、她看到那枚素铜莲状笔掭、她还看到那棵似雪展般清润冷傲的玉兰树。 恍惚间似还有一个身影闪过。 可惜她看不清了。 第157章 志筵短集 晨曦微露,雀鸟立于青枝,空灵啾啼。 夏梦沉沉,柔光裹覆的雪肤玉容透出几分莹润光泽,熹光掠过轻颤的睫羽,床上的人悠悠转醒。 鸟雀啁啾,啼得人头昏,公仪衾淑抬头揉了揉眼睛,烦郁地翻了个身,拉起薄裘掩住面容。 须臾,随着床幔轻甩,床上的人骤然坐起。 公仪衾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重复血色的双手,上下抬腕屈指,又松握了几瞬…… 她能动了?她有力气了! 随着珠帘相触的清灵响动,一道讶异呼声掷落屋室,惊离枝头飞鸟。 “姑娘……”艽荩一手拢着珠帘,一手掩口瞪眼惊滞道:“您……您能动了?” “我……”公仪衾淑偏过头来正欲开口,却见艽荩一把松开珠帘,猛地冲了过来搂着公仪衾淑哭天抢地,涕泗横流。 公仪衾淑看着被艽荩潇洒甩飞后缠做一团不住摇摆轻颤的珠帘,艰难地探了探脖颈断断续续道:“艽荩……我刚有些……有些力气,你别再……你别再掐死我……” 她终于相信艽荩当日所说,要撕了那个手臂堪比她腰肢的秋嬷嬷这话,不是信口雌黄了。 这傻丫头若跟着舅父从戎,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艽荩闻声忙松了手上的力道,瘪着嘴噙着泪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公仪衾淑,就着洇湿的胭脂抹了把眼泪,将脸揉的越发粉白。 看着公仪衾淑红润的面色,艽荩顶着花似蟠桃的脸粲然一笑,将挤出眼眶的泪憋回。 她家姑娘终于有个人样了! 公仪衾淑拾起帕子极尽温柔地替艽荩拭去泪渍胭脂,摇头轻笑:“傻艽荩。” 绛禾芸娘循声而来,见公仪衾淑身子大好均松下一口气。 绛禾泄力般的倚在门框边上,重重的吐了一口浊气。 芸娘捻帕拭泪,口中不住念叨着:“感谢菩萨,感谢菩萨……” 绛禾眼眸一转,余光瞥见那晃荡着的缠作一团分不清首尾的珠帘,嘴角一拉朝着艽荩不满道:“这又是你的杰作?” 艽荩心虚地往公仪衾淑身后挤了挤,公仪衾淑掀开薄裘,肆意地伸了个懒腰对着艽荩挤了挤眼道:“艽荩,我饿了。” 艽荩忙捋着裙摆下床,待走至绛禾身边,艽荩侧过身来,颇为鬼祟地从门另一侧似躲瘟神一般挤了过去,边踮着脚边涎着脸道:“姑娘饿了,我去准备早膳……” 绛禾额角一跳,白了她一眼,无奈再次替她善后,伸出手来捋清缠绕的珠帘。 芸娘掩嘴轻笑。 艽荩一脚踏出门槛,忽地又回身不满嘟囔道:“姑娘这回可没在骗奴婢吧?” 闻言,公仪衾淑柔笑的眼眸一怔,绛禾拆解珠帘的手一顿,芸娘一脸莫名其妙。 艽荩言罢,又自顾自地迈出门槛,轻快的声音渐行渐远:“那奴婢就做藕片云泥糕和百合薏仁粥吧!” 绛禾抿唇一笑,回首对着公仪衾淑挪揶道:“我就说那丫头机灵着呢!” 公仪衾淑摇头轻叹。 芸娘愈发莫名:“姑娘不想吃藕片云泥糕和百合薏仁粥吗?” 闻声,绛禾同公仪衾淑皆轻笑出口,芸娘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笑语充耳,将往日阴霾尽数扫尽。 午后石先生又来了一次,又细细地为诊过脉,见公仪衾淑恢复如常,欢喜之余不由也添了几分忧虑,当日他制解药时,对一味药的用量略有犹疑斟酌,是故眼下公仪衾淑身体看似痊愈,但是否留下隐患,是何隐患都未可知,只得行一步看一步,以观后续。 “姑娘。”绛禾轻唤。 “嗯?”公仪衾淑抬头,只见绛禾将个漆木匣子捧至她面前。 “这里头的东西要怎么处理?” 公仪衾淑眸色一沉,视线缓缓落在这漆木匣子上,须臾,公仪衾淑抬手接过了匣子。 指尖轻挑黄铜锁扣,匣帘被撩开一角,透过那角光亮,恰能窥见静置于盒子幽处的那枚簪珠香璎。 公仪衾淑指尖撩着匣帘未动,眸间似有似分雾色似得失神。 当日邱太打开香缨,将混在沉水香中的茱子散挑出一部分带走,余下的便又齐收在这香缨中了。 公仪衾淑思绪渐远,她自小在镇国公府长大,那段时日实在烂漫,直至回到公仪府,她真正置身于那些糟污事中,初尝人心险恶。 从前,她只是一昧敛耳旁观,明哲保身,不屑也懒怠牵扯其间,如今亲历方才惊觉,宅中的三两算计与宫中贵人的狠辣九曲心肠相较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不曾料到自己有一日竟也能这般得贵人“青睐”,将自己拉入这方浑浊天地。 指尖掠过铜锁,“啪”的一声,匣子又紧紧闭起。 隔挡的幔帐像是错觉似的一滞。 公仪衾淑眼神沉停。 只是瞬息后,她抬眸,眉眼婉约娴雅,神色清淡,眸中漾起几分若有若无的浅笑。 “好生收着,另外,去备素笺笔墨来。” 绛禾从公仪衾淑手中接过漆木匣子,又将书案拾掇妥当。 公仪衾淑撩裙缓缓落座,提笔蘸墨。 当日斗诗筵席她曾许诺主笔,将各家贵女各笔诗作结成短集,志此筵席。 如今看来,也是时候兑现了。 禁城仁明殿 一盏纱灯点亮在案头,兽炉口中吐出袅袅绯烟。 廊檐下琉璃风灯穗绦被清风卷的摇摇曳曳。靡靡宫室,内侍步履间擦出轻微的响声,碧衣宫女垂首捧着墨漆托盘安静地立于东阁前。 皇后斜倚软榻阖目养神,一袭杏黄底宝蓝牡丹纹常服自榻角垂落,凤冠之下仅簪一支金丝点翠步摇,耳畔琉璃缨络坠子隐现微光。 凤冠上缀着的圆润东珠泛着柔光,光晕柔和地圈在脸上,掩住了眼尾细密的皱纹与威严面目下的隐隐疲态。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皇后寐醒。 碧衣宫女快步行至阁中,将墨漆托盘举至眉前,恭顺轻言:“娘娘,荷姑姑差人送东西来了。” 皇后抬眸扫了眼墨漆托盘,只见托盘内除了一本豆绿扣皮籍册并无他物。 “这是?”皇后从榻上坐直了身子,端起案上的清茶润了润略干涩嗓子。 碧衣宫女略略抬头对答:“这是外头送来的延祚殿的,前些日子尹贵妃替妹办生辰宴,遍邀汴京贵女,赏花品酒,击磬斗诗,还命人将当日盛况书作此集,以示威赫。” 皇后面色如常,只招了招手,身侧立侍的宫婢便走上前去将那本集册取了下来,奉在皇后面前。 皇后撩了起眼皮看了眼散着新鲜墨气的娟秀小字,抬手略略翻了几页,见都是些寻常诗作,只道是些小女儿的玩乐物什,并不在意。 意兴阑珊之余正欲掩合,却瞥见其间一首略微醒目的诗作。 皇后眸色一沉,目光渐停。 素白棉纸上是几道浓稠墨迹,笔锋洇粗,力透纸背,似蘸以浓墨新书。 皇后细细阅看那首诗,在读到尾行时,面目骤然凌厉起来,眼尾戾气横生,抓着集册的手逐渐紧了起来,书页一时遍生皱褶。 “混账!”随着怒意中烧的叱声,那本原还被皇后握在手中的集册现已然被狠狠地掷在幽暗的殿砖之上。 “皇后娘娘息怒!”一众宫婢内监慌忙跪地,敛袖垂首,禀息凝神,不敢动作。 顷刻之间,大殿一片死寂,只余风拂页动之声。 碧衣宫女偷偷侧目瞥了眼被掷于她身前的集册。 风停页静,只见那素白棉纸之上一行婉丽娟秀的墨书字迹。 “笑语欢谈皆胜景,彦绝夜色也含香……” 碧衣宫女瞳孔骤然一缩,背上生出一阵冷汗,本是炎炎夏日,现如今却似如坠冰窟。 彦绝…… 皇九子袔彦早薨,是何人敢如此大不敬? 碧衣宫女偷转眸子,只见那诗尾落款却是一行隐秘小字。 尹牧雪。 皇后深呼了一口气,阴沉着面容道:“怪不得要送来本宫面前,原来这集册竟大有深意啊。” 殿中静默无言。 皇后厉眸微眯,死死得盯着地上的集册,脸上危光四起:“尹家二女身为贵妃之妹却才情欠佳,恐失皇戚脸面,今日本宫便代为管教,藏书阁的诗书搁着也是落灰,命人拾掇出来送至尹府,让尹牧雪好生参悟书习,并重新录以卷册,为力求佳效,何日录毕,方才能出府。” “是。”内监答道。 延祚殿内。 尹贵妃正在剥一个橘子,她长长的指甲染着蔻丹,往橘肉里用力地戳,汁水挤在她的手上,她清丽的面孔上隐约有黯不安之色。 这都几日了?怎得公仪府还未挂起缟素?汴京城里竟半点消息也无。 尹贵妃轻轻将橘子放在案上,宫女小心上前,将热水和帕子递到她的手边,尹贵妃净了手,从银盆里瞄见了自己的面孔,正欲仔细端详。 却听得有内监步履匆忙地走进内殿。 “怎么了?”尹贵妃见其毛毛躁躁,面露不虞,略沉了脸色问道。 “娘娘,不好了!皇后娘娘刚刚下令将藏书阁数万卷诗书装车送往尹府,说是,说是为了助二姑娘增些才情,定要让让二姑娘将那诗书录毕了,眼下,眼下已然禁足了!” “什么?”尹贵妃脸色一变,蛾眉立挑。 “因着何事?”尹贵妃续问。 “当日二姑娘做诗有一句是“笑语欢谈皆胜景,艳绝夜色也含香。”这“艳绝”二字,犯了皇后娘娘忌讳。”内监答道。 尹贵妃暗品了品这句诗,眸中怒意更甚:“这简直是欲加之罪!这分明是她看不惯我尹家所做出的迁怒之举!” 夜色沉寂,沉重的轮毂声吱吱呀呀响起,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尹府大门。 第158章 入大理寺 时近仲夏,一队古朴至极的车驾从庐陵黄梅时雨的潮湿雨幕一路行至汴京生意盎然的明媚霁空。 秦水道木棉压枝,花影繁缀。 朱延隔着帘隙凝神窥着这方浓艳景象。 汴京同庐陵很不相同。 庐陵是含蓄的烟雨江南,汴京则是庄肃的恢宏贵都。 花隙浮动,隔帘遥望,秦水道两岸尽是覆锦佩环的豪奢车驾,如同这寸土寸金的汴京,满地权贵缙绅。 朱延心下升起一股凄怆,这是他第一次来汴京。 入仕上京,是多少地方官员终其一生所求,可惜如今,他却不能名正言顺地赏这番景色。 正在朱延出神之际,一领兵头目驱马上前挡在车窗一旁,满城稠丽夏色一时被遮掩全无。 “别想耍什么花样!”领兵头目警惕地四下瞧了瞧,将身子微躬下贴近马车沉声警告着。 闻言,朱延又仰首靠于车壁,鼻息间轻嗤一声。 见他不屑,领兵头目心下生恼,不由得咧唇讥讽起来:“朱大人还当自己是青天老爷,是来汴京体察明确的吗?等到了大理寺,枷锁一扣,锁链一套,到时候看你还有几分傲骨?” 见朱延仍阖目抿唇,犹似未闻,领兵头目也不不愿再讨没趣,只暗自啐他一声便扭身驱马行至队前。 经秦水道又行半个时辰便见一处三进府衙,坐北朝南,黑瓦层叠,角翘飞檐,朱门铜钉,又有两座石狮立于门前,怒目圆睁,威严凛然。门楣上高悬着烫金的“大理寺”匾额,两侧立柱,挂有着两幅金漆楹联,题有:“量刑不枉天平显,执法无私宪治彰”二联。 众人抬眼望去,只觉入眼一片沉浑深漆,雄浑之气遮天蔽日地压来,让人只觉静肃生威。 堂内,宽阔的桌案后坐着一位穿深绯、腰金銙的中年官员,手执卷宗,其后侍立一名书办,敛身垂首,静待听令。 大堂之内,下站一名恭肃男子,正是押送朱延一行的领兵头目。 “你是说,庐陵此案是由世孙审的?”大理寺丞孟昌放下手中文书,抬眸盯着堂中下站之人问道。 领兵头目躬身耸肩又道:“世孙提审朱延等人后,念兹事体大,现将讼状供押全部封存上报,业已将朱延等人押送至大理寺。” “呈上来。”孟昌面色微沉,招手示意道。 领兵头目从怀中抽出一卷棉纸,上前两步双手呈交于衙役,衙役接过棉纸又转呈于孟昌面前。 孟昌展开那卷棉纸讼状,见其内另附庐陵令衙门传唤文书,细细阅看一番,不由面沉心怒。 朱延…… 孟昌不禁眯眼回忆起来,庐陵吏治一向清明,地方官吏考核朱延向来甲等,一向素有美名,名声虽远,岂料其人竟是这般奸佞? “朱延何在?”孟昌将诉状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怒喝道。 其后侍立的书办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呵斥惊了一下,僵了片刻,忙审时度势坐于其属书案,铺陈素纸,蘸墨润笔起来。 不稍片刻,便有衙役押送朱延入堂,因是由庐陵一路行于汴京,刚入大理寺还未下狱,此时朱延还只着一身常服,并未穿囚服。 朱延入堂很是规矩地给孟昌磕了个口,礼罢便直直地跪在堂内,面色平静,连腰笔直。 “朱延,这诉状上的供词可属事实?庐陵城“画眉鸟杀人一案”你是否是主使?”孟昌皱眉提声问道。 “回大人,供词属实,“画眉鸟杀人一案”下官也有参与其中。”朱延抬头直视孟昌,缓缓言之。 见其跪姿挺拔,面色沉缓,颇有不卑不亢之态,孟昌不由心生恼怒。 “那你因何以画眉鸟做刃愚昧掳虐百姓,那些被你抓获的人现又在何处?”孟昌面露威严,声量又拔高几分。 闻言,朱延垂首视地,似在思量着什么。 领兵头目偏头窥他一眼,见其仍端着架子一副死性不改的模样,心间鄙夷更甚,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也不知道傲个什么劲儿!我且等着看你锒铛入狱,尸首分离那刻。 “大胆朱延!还不速速回话!”见朱延不动,一旁衙役出口喝道。 朱延抿紧双唇握了握拳,仍垂首不动。 孟昌见其并不开口,执意隐瞒,自己身为大理寺丞还从未被人这般轻视,再三问询,他仍充耳未闻,心间恼意更甚,便抬手奋力一拍桌案,怒道:“来人,押入刑堂用刑!” “是。”衙役应声而动,欲上前来。 “慢着!”正在衙役压上朱延臂膀那刻,朱延抬首呼道。 孟昌见其仍毫无惧意,面色不改,深觉其有挑衅之嫌,便不理他言辞,也不想听其分辨,口中并不停令。 “孟大人,下官有一物上呈!”朱延挣扎着甩开辖上他臂膀的二人抬头直视孟昌冷声道。 “哦?”孟昌眼瞳转了两转,片刻,才挥挥手令衙役退下,其眯了眯眼询问道:“上呈何物?” 朱延挣开了衙役的辖制,并未答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将自己散乱的衣袍理正,又跪直了身子。 孟昌见其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额角狠狠地跳了两下,心下只想立刻发落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恶徒。 朱延理好了袍襟,这才探手从宽大的袖襟中取出一物,是一则文书官令。 衙役从朱延手中取来素笺,转呈于孟昌面前,孟昌接过文书打开扫视一眼,只一眼,孟昌便双眸骤缩,举着文书的手不由得微微颤动起来,眼神只停在那一处,似再难往下看去。 领兵头目矗立堂中,久久不闻孟昌开口,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书办见孟昌面寒如铁,便搁笔掩纸,侧目使眼色,令衙役将堂内闲人遣出,自己垂首端坐在旁,尚未敢奉。 良久,孟昌视线从文书上撤了下来,将攥在手里的文书紧紧合上,他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延一眼,抿了抿嘴沉声道:“来人,先将朱大人带回安置,以听后审。” 领兵头目抬头偷偷瞥了眼孟昌,心间生出几分疑惑:怎得又唤他大人了? 待朱延被押走,书办凑上前去弯腰试探道:“大人,这录述......” 孟昌眉心一跳,忙压低声音道:“且搁笔,今日不录。” 书办心间一窒,应声道:“是。” 堂审过后,众人散去,孟昌将那封文书收入袖间,绕过后堂往二楼议事厅去了。 孟昌边走边思量着,今日郑大人应当坐堂,此案还得问过郑大人的意思才能决断。 孟昌心间苦闷非常,怎得世孙将这么一个大麻烦送了来,越想越觉得袖间文书愈发烫人。 大理寺卿郑世辅正于厅内坐堂理宗,命随侍往茶盏里添了些新茶,这时门侍入内禀道:“大人,孟大人于厅外求见。” “哦?快快请进。”郑世辅又抬手示意随侍奉上茶。 不多时,孟昌便随门侍入内,二人先后拱手见礼,郑世辅起身邀孟昌入东阁,二人隔着一张小案落座于松木交椅。 “昌弟此来何事?”郑世辅同孟昌早年相识,曾共拜于王老太傅门下,现又为同僚,关系素来亲厚。 “郑兄……”孟昌抬首看了看郑世辅,眼神往厅内轻瞟了两遭,抿唇不语。 郑世辅会意,抬手禀退厅内众人。 待人走尽了,朱世辅见孟昌神色沉重,忙正色道:“昌弟,出了何事?” 孟昌重重一叹,随即将一份诉状呈上禀道:“大理寺接京兆尹移送庐陵城“画眉鸟杀人”案,请示分管衙门和下官该如何办理。下官不敢擅专,请郑兄定夺。” 郑世辅初闻言便心生讶异,到底是桩什么样的案子,竟让孟昌这般为难?不待孟昌说完便接来诉状阅览。 孟昌硬着头皮禀道:“除讼状及庐陵城文书……还有一物请郑兄一览!” “何物?”郑世辅阅毕放下手中棉纸诉状,皱眉问道。 孟昌从袖中似是颤巍巍地掏了两下,终于掏出那封素笺官令文书来。 郑世辅接过文书刚打开看了一行,面上已然变了颜色,待看完,只觉心中大骇,冷汗直流。 郑世辅猛地惊骇抬眸对上孟昌的眼睛,见孟昌面色沉重苦闷,正对其缓缓抿嘴点头,似在回抚他心中疑问。 议事厅一是死寂起来。 良久,孟昌扯了扯干涩的唇试探道:“郑兄,此案……应当如何了结?” 郑世辅面沉如水,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缓了一阵子才开口道:“此案不得外泄,将有关文书一应登记在册,封存入库,朱延先收押,好生看顾。” “是。”孟昌点头应声,视线却又落在郑世辅手中的文书上:“那这封官令……” 郑世辅眸光一凛继续道:“官令先暂存我这里,此案还需得问过礼部再做打算。昌弟,现今便由你修书一封送往礼部祠祭司,同裘郎中交涉。” “下官遵令。” 大理寺府门外,领兵头目一行整理好行装,驱车上马准备返回庐陵。 一兵卫凑上前来揉了揉脑门不解道:“大人,您说这人都送到了,为何大理寺只收押不审断呢?” 领兵头目揪着缰绳垂眸不言,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那兵卫又压低声量言道:“这回去了世孙同郡守大人问起,咱们该怎么答复?” 领兵头目敛了心神,瞥他一眼沉声道:“自然是如实答复,咱们的营生就是押送,别怪我没提醒你,其他的,不该你知道的,多一个字也不要问,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那领兵头目只觉背后一凉,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心有余悸道:“是!是!” 第159章 月下孤松 自去岁,乾昭帝下旨敕修陵庙,命工部营缮司着领修缮一应事宜,礼部祠祭司监佐礼制,于今已有两载,业已半成。 前有从鸿胪寺借调官吏编修《圣武记史》二卷,现卷成刻壁,公仪硒等借调官员已鸿胪寺续职,时年二月初二,公仪淏卿左迁大理寺,任大理寺正一职。 夜深风紧,铁窗无光,壁烛“簌簌”晃动,映的一道萧瑟影子越发斜长。 朱延静立于铁窗窥着那轮高洁明月,面静眸沉,似在沉思。 这间牢室并不似往日他所熟知的刑狱牢房那般,一无锈斑鼠蚁,二无霉腐气息,只在被押送入室的路上见过满地的暗红血渍同弥漫刑房的浓重血腥之气。 他现在在大理寺刑房之内,却不是普通的刑房,很似被圈禁看管。 若他没记错,自他被押入这间牢距今已有十日。 正值朱延沉思之际,几道清晰的脚步声自寂静的牢室通道响起,越来越近。 伴随着锁链被扯下时沉闷的响动,一双手将牢门推开。 朱延回身,见是两个狱卒,其中一个正是这几日给他送食水看顾他的那位,另一位有些眼熟,朱延眯眼打量了一番,这才想起,应是当日在大理寺正堂位于孟昌身后的那位书办大人。 牢门大开,书办侧身向右行了一步,只见其身后一人缓缓走进牢门,朱延迎着月光看清来人,正是孟昌。 孟昌见朱延发丝微乱,衣摆沾灰,面色已有几分憔悴,可腰身仍是直挺,神色一贯冷傲。 孟昌略抬手示意,门后及通道内看守的狱卒皆退下,偌大的牢房只留得孟昌、朱延及书办三人。 “朱大人。”孟昌敛袖弯腰深深地行了个礼。 “孟大人。”朱延虽不明其意,但还是规矩地回以一礼。 “这些日子委屈朱大人了。”孟昌思量片刻后寻了个话题开口。 “孟大人连日精心照拂,下官铭感于心。”朱延微微躬身致谢。 孟昌抬手虚扶,看着眼前身着囚服的朱延,不由心下酸涩起来。 “本官也只能为大人做到这一步了。”孟昌摇首叹息道。 朱延敛眸思索其言,看其神色似有悲戚之意,缘何悲戚?是有何事发生?莫不是…… 朱延霎时从脚底生出几分不安来。 “孟大人,下官想问上一句,下官还需要在这里关多久?”朱延不欲同他费力寒暄,只直接了当问了出来。 孟昌抬眸紧盯着他看了一眼,抿唇一瞬后又言道:“快了,再有五日。” 闻言,朱延心下安生起来,语气和缓了几分:“敢问大人,五日后下官是重返庐陵复职还是另有他务?” 孟昌不语,只略垂了垂眸,眼神似有躲闪之意,牢室又复先前默然静寂。 朱延心下生疑,孟昌怎得这副模样?问话也不答?难不成自己难回庐陵又暂未派遣他务? “孟大人?”朱延拧眉轻唤提醒道。 孟昌终是抬眸,面上的悲戚已然换做沉痛,眸光晦暗不明,口中又叹一声,这才缓缓地从袖襟内掏出一封官令文书来。 正是当日他修书礼部祠祭司佐证,祠祭司郎中裘宾鸿的回令。 朱延接过官令文书,迎着月光展开细阅起来。 回令不长,只短短三行小字,可看在朱延眼中却似这世间最阴寒刺骨的利刃,一下一下将他的眼眸刺得生疼。这张薄薄的文书似有千斤,压的他再难动作,喘不上气。 孟昌见朱延滞在原地,形如痴状,伸手欲抚上朱延肩膀安慰,可只略略伸出,又觉难以慰藉,便又缓缓收了回来。 朱延双目通红,颤抖着手捏着文书不可置信地喃喃着:“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一室静谧,孟昌面目沉重地看着朱延的惊骇质问,书办垂首不敢多发一言。 朱延猛地转过身来,文书自他指尖飘飘然滑落于阴冷青砖之上,映着清明的月光,隐隐能分辨出几字。 ……立杀不问。 朱延抓着孟昌的肩膀难以置信崩溃询问:“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明明……” 孟昌阖目哀叹不语,只由得朱延抓着他发泄质问,不知是朱延的力道太大,还是孟昌自心底的无力使得他几欲坠地。 朱延撤了手,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两步,待退至铁窗下,他忽地垂眸看见了那张飘落在地的官令文书。 朱延眼框渐渐升起雾气,眼尾猩红一片,眸间水汽朦胧再也看不清文书上的字迹。 孟昌弯腰将那封文书拾起,拍了拍落灰,无声地攥在手心。 朱延盯着文书滑落的那处灰暗砖地静默了几个瞬息,而后终是醒悟了过来。 原来……他们早做了这样的打算。 自己早该想到有今日这般被弃如敝履之日! 朱延仰天长笑几声,似是解脱畅意,又似夹杂着哀凄,两行浊泪无声坠下,隐入幽暗砖石中。 孟昌感其哀恸,却又无能为力,书办退至门外,捂上胸口,不由心中一叹,这笑声太过凄凉,这气氛太过沉重,压的他简直喘不过气。 朱延笑毕将眼角落泪抹尽了,又恢复往日的冷凝,面色平静道:“不知大理寺打算以何种罪名处置下官?” 孟昌张了张口,只觉舌僵嗓干,难以言喻:“戕害百姓,欺上瞒下……辜负……圣恩……五日后于后市,问斩。” “辜负圣恩,辜负……圣恩……”朱延仰面兀自喃喃着,嘴角牵起一抹凄怆的冷笑,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 “朱兄……”孟昌心中不忍,欲开口说些什么,下一秒,朱延便抬手作阻,示意他勿言。 朱延转过身去又从那狭小的铁窗内窥着清亮高洁的月亮,幽幽一叹,良久,朱延转过身来向孟昌深鞠一躬,满含敬意缓声开口道:“五日后,可否请孟大人为在下敛骨,费心将在下葬回故地庐陵。” 孟昌心下一窒,而后敬意四起,愈发感佩其忠其德,掩下叹惋回躬一礼端然言道:“朱兄所托,孟某定然不负。” “多谢孟大人。”朱延复又行礼相送,孟昌见状也不好停留,只点了点头便退出牢狱,携书办顺原路折回。 孟昌行了几步,渐渐停下脚步扭身回望牢内,只见朱延面临窗望月,负手而立,仰面傲颈,腰背挺拔,面色平和释然。 月华清涤,临窗撒下,他似一棵雪下静默傲立的古松。 大理寺二楼东阁。 侍从将一摞卷宗置于工案左侧上,又将公仪淏卿批注检阅后的归置一侧,摞做两摞,按照类目收入柜架之中。 公仪淏卿将细毫暂搁砚台,抬手从左侧卷宗内摸出一本来,正欲打开,余光忽地瞥见两个熟悉的字眼。 公仪淏卿放下手中卷宗,伸手从那摞卷宗内抽出略薄的那册,公仪淏卿将其摆正,只见那册卷宗卷封上书有浓墨二字——庐陵。 庐陵?公仪淏卿略做回忆,似是少珩故乡,少珩回乡已两月有余,也不知何日归来。 他记忆中庐陵一概是个富庶祥和之地,怎得还有庐陵的案子? 公仪淏卿边思索边翻开卷宗,越看眉头越紧,眸色越沉。 画眉鸟杀人摄魂?府衙长官戕害无辜? 公仪淏卿不满摇头,假托神鬼作乱,实在可恶。 再往后看,“……朱延于五月四日午时当街问斩。” 公仪淏卿眉心愈拧,不满更甚,这录述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怎得这卷宗中间似缺一节,似有含糊其辞之意。 庐陵州郡府衙移送大理寺,大理寺收押,审判,定罪,量刑,录述,一应事宜大理寺雷厉风行,短短几日便完成,其间还半点风声没泄露,另有按律量刑本不该问斩,这案子怎得就这么囫囵断了? “孟大人今日可在?”公仪淏卿放下卷宗唤来随侍询问。 “在的,奴才取卷宗时孟大人正从议事厅回来。”随侍应道。 公仪淏卿思量一瞬,拿起卷宗便抬步往大理寺正堂走去。 孟昌刚进正堂,后脚便有随侍来禀大理寺正公仪大人求见。 孟昌忙出堂相迎,公仪淏卿拱手见礼,孟昌回以一礼,而后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正堂。 孟昌将公仪淏卿引于上座,公仪淏卿却只推让着与他就近坐于一处。 孟昌慈眉善目地命侍从上茶,并不敢怠慢,内里却思索起公仪淏卿的来意,这位新晋的大理寺正是朝廷新贵,不过弱冠出头便已官居从四品,只比自己还高一阶。更是圣上御笔钦点的甲等状元,其年少学邸时便被圣上当之百官赞誉大有可为。 偏这样的人,克己慎行,清正不阿。每每相交,都让孟昌深觉压力倍增。 “公仪大人前来所谓何事啊?”孟昌咧唇微笑,面色是叔伯惯有的慈爱。 公仪淏卿将卷宗掏出呈在孟昌面前,正色道:“今日审阅卷宗时发觉这册录述似有不尽不实之处,所以前来孟大人处佐证一番。” “哦?”孟昌抬眼落于面前的卷宗之上,待看清卷封上“庐陵”二字时,孟昌只觉心弦崩断,更有面对公仪淏卿审视的目光,身后冷汗直流。 他怎么忘了这个难缠的家伙! 孟昌试了试额角的冷汗,开口解释道:“朱延此案,下官谨遵郑大人之意审判,现已结案,其间不尽不详之处且容下官补录。” 公仪淏卿不苟言摇头相拒:“孟大人此言差矣,大理寺关乎社稷兴衰、民生休戚。责任之重,使命之艰,吾等自当殚精竭虑,夙夜匪懈,依孟大人所言,遵郑大人之意审判此案,淏卿却不知郑大人何时担了律法之责?” 第160章 淏卿诘案 孟昌被公仪淏卿说的老脸生红,顿时尴尬哑言,只得摸摸鼻子又于心下想着对策。 刚刚都搬出来郑大人来了也压不住这毛小子!现下又该如何? “淏卿认为此案还当细审,卷宗不尽不实之处需补录,刑罚不合律法之处需驳正。” 孟昌张了张口,却又紧紧闭上,依郑大人所言朱延一案决不能外泄,那封密令文书现还收在郑大人处,自己难能更不能同公仪淏卿解释。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三言两语便糊弄过去了,偏是他!最是难缠较真!据实相告便是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含糊其辞……朱延抬眼偷偷瞥了公仪淏卿一眼,忙龇嘴摇头,含糊其辞指不定这家伙又要生出多少事,若是在御前参自己一本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两两相较,还是…… “世孙所言有理,兹事体大,下官不敢自专,况郑大人较下官而言更精晓律令条规,不若先请郑大人决断,下官循效习之。”孟昌避看了眼公仪淏卿,便拿腔作势地拱手作揖正经言之。 公仪淏卿皱眉饮茶,只掠他一眼不做言语。 孟昌见公仪淏卿不语,一边盯着卷宗,一边扫视座下,那眸光如冷剑,轮番在后站的书办及两位侍从身上滚过,间或瞥到自己,深觉刺目,况自己本就心虚,哪里还敢直视? 堂下久久无言,孟昌正垂首想寻个脱壳之法,耳边听到公仪淏卿提声问道:“孟大人?寺丞大人?”他登时一个激灵,赶紧回神拱手。 “啊?公仪大人何事?” 公仪淏卿嘴角微颤,但还是体面的牵出一抹笑来:“那便如孟大人所言,先去请教郑大人吧。” “是,是!大人请!”孟昌起身应道,复又伸手作请。 “孟大人请。”公仪淏卿将卷宗揣回袖中回礼道。 二人一前一后出门,孟昌悄声责怪书办:“方才他同我都说什么了?你见我出神怎的不提醒我一下!” “公仪大人只说了要找郑大人详询此事,其他一概未提,小的悄悄示意了您两下,您没看见……”书办苦着脸甚是委屈道。 孟昌不再多言,只跟在公仪淏卿身后往二楼议事厅去,心中默默合掌祈祷:郑兄,贤弟本无意行此等小人之事,但这麻烦太大,兄弟我实在笨口拙舌,还是你来招呼他吧。 待随侍禀告过后,公仪淏卿同孟昌齐齐进门,与郑世辅稍作客套,见过礼后,便各自就座。 郑世辅见二人齐来,又见孟昌偷偷给自己使眼色,心里便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淏卿怎么今日同昌弟一齐来了?”郑世辅抬袖微笑示意二人用茶。 公仪淏卿撂开茶盏,将袖中卷宗掏出搁在二人中间的桌案上:“郑大人请过目,这卷宗上述庐陵“画眉鸟杀人”案件,不知大人可有耳闻?” 郑世辅瞥了卷宗一眼,见公仪淏卿意有所指,只得细细回想一阵:“哦,朱延那桩案子?” “正是。”公仪淏卿应道。 郑世辅拿起卷宗略略翻看几眼,只听得公仪淏卿在旁补充:“此案还有不通不详之处。” 郑世辅越看嘴角拉的越低,何止啊!说不通不详已是十分体面的说辞了,这卷宗明显是糊弄过头了! 郑世辅抬眼埋怨的看了孟昌一眼,只见孟昌将大脸埋入茶盏似在细品,若他没记错,这盏茶孟昌自进门便品上了。 感受到两道凌厉的目光向自己射来,孟昌缩脖耸肩,又将盏盖往上遮了遮,欲图掩住自己的大脸。 你们两个商量便好,可莫要再问我了! “此案……”郑世辅佯作细思,心下一面焦急地想着对策,一面又痛骂孟昌做事忒不地道! “郑大人,不按律法处斩朱延有失公允,还请大人再做决断。”公仪淏卿婉言劝之。 “这……”郑世辅面上为难,心下思忖:问斩朱延本意是快刀斩乱麻将此案遮掩过去,可如今公仪淏卿掺和进来了,无论再做何打算朱延也是必死无疑了,郑世辅极快地瞧了公仪淏卿一眼:难不成他想要推延此朱延死期?他知道了什么? 同时,公仪淏卿抬眸直视郑世辅:言语遮掩,神情闪躲,同孟昌无异,莫不是此案当真另有内情? 郑世辅掩袖轻嗽一声,这才慢慢道:“此案如何决断,已然请求上意。” 书办抿嘴忍俊不禁,看来这郑大人很会类一反三,颇通推诿之道。 “大理寺按掌邦国折狱详刑之事,明慎以谳疑狱;哀矜以雪冤狱;公平以鞠庶狱。凡诸百司洲地所送案犯,皆需按律审理,郑大人所说上意,不知是谁意?圣上可有特旨?”公仪淏卿眸光微凛,面色却平和,似有好奇。 “这……”郑世辅脸色大变,唇角颤了颤。 “咳……咳……”孟昌好险没被那盏茶水呛死,惊骇之余终是将端了一柱香的茶盏放下,仰在椅上抚膺顺气。 “什么圣意……淏卿说笑了……”郑世辅握着袖口拭了拭额角的冷汗,颇为尴尬道。 “所以这上意?”公仪淏卿轻撩眼皮意有所指道。 “法者,国之至柄也,按律审理,自是听从上意。”郑世辅僵了僵唇,撑着面子强辩道。 书办暗中啧声腹诽:这下可好了,全被这位公仪大人牵着走了。 “郑大人所言甚是有理,想必孟大人也是这般认为的吧?”公仪淏卿忽地抬眸提问孟昌。 孟昌刚把气顺过来,忙红着脸应道:“是,是,那是自然。” “对于朱延此案,淏卿还有一事不解。”公仪淏卿又将眼神转到郑世辅脸上:“被朱延绑走的人最终是何结果?” 若真被戕害,合该记载,若还活着,当施以援手,囫囵遮掩,很是欲盖弥彰。 闻言,郑世辅摸了摸青髯抿唇沉思,良久,郑世辅抬头看向孟昌处,似忽然记起一般奇讶道:“昌弟,你在审理这案子时朱延是怎么交代的?那些被失踪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郑世辅问完一句便急急端起茶盏掩袖痛饮起来,贤弟弟啊,你可别怪哥哥,哥哥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室静谧,孟昌只觉汗流浃背,四肢发麻,这该怎么答?这如何能答! 孟昌垂眸死死盯着空了的杯盏,胎体厚重,应是青瓷;釉色青中泛黄且有开片,不是上品…… “大人,郑大人问话呢!”书办轻声提醒道。 孟昌紧盯不动:釉面不匀,似有细纹;口沿外撇较大,有失精巧…… “大人!大人!咳……咳咳……”书办掩袖挡嘴轻咳提醒。 朱大人一瞬不瞬地盯着杯盏。茶汤鲜亮,茶气鲜嫩,滋味浓爽,应是碧螺春…… “朱大人?”公仪淏卿眉峰周皱起,似有不耐。 朱延充耳不闻,味苦回甘,似是新水冲泡…… “大人!大人!”书办伸出手来偷偷戳了戳孟昌,见还不够,便化指为掌,加大力道推了一把。 孟昌额角狠狠地跳了两跳,咬牙切齿地扯出一抹笑来,这个蠢货,谁要他来提醒?! “朱大人,朱延之案那些人究竟是何结果?”公仪淏卿复又提声一问。 眼见再难推脱,孟昌只得放下茶盏硬着头皮叹气道:“公仪大人,下官审理此案之时,对于那些人究竟去了何处,朱延始终闭口不提,下官也难审出……” 郑世辅只想挑指大赞,这般瞎话孟昌也说得出。 公仪淏卿掠过孟昌直视郑世辅,见其面上也有闪躲之意,心下失望,面色更是生起一层寒霜。 既问不出,也无意与他们纠缠,公仪淏卿起身冷冷言道:“看来二位大人有难言之隐,既如此,那淏卿便去问朱延好了。” “公仪大人请慢!”孟昌急急起身阻拦。 “孟大人还有何事嘱咐淏卿?”公仪淏卿回身反问。 “公仪大人为何这般执拗?只将此案结了便是!何故再生事端?” 公仪淏卿一臂负手以余光瞥向两人冷哼一声:“我身负寺正一职,执掌推鞫覆审之责,上承天恩,下顾百姓,不以权谋私,不徇情枉法,不避权贵,不欺弱小,秉持公正,明察秋毫,以求朝廷上下吏治清明,政务畅达,有案必察,有冤必昭!这身官服穿一日,这职责便担一日,此心志便立一日!” 公仪淏卿言罢行礼告退。 “公仪大人!”孟昌抬手还想叫住公仪淏卿,却被郑世辅起身拦住。 “叫他去。” “可……”孟昌甚是为难地看着公仪淏卿远去的身影。 “相较从朱延口中得知,总不至于牵连咱们。”郑世辅敛眸冷脸道。 大理寺刑狱。 一道刺目的光亮从照在朱延身上,朱延微微眯眼抬袖掩面,牢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朱延逆着光缓缓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官员,虽看不清容貌,然仍觉气宇轩昂,气度非常。 “敢问大人是?”朱延扶着桌案敛眸警惕问道。 “大理寺正,公仪淏卿。”公仪淏卿立于那道明朗日光之下,面容平静盯着朱延一字字言道。 “不知大人来此所谓何事?”朱延抿了抿干裂的唇,声音沙哑开口道。 “救你。” 第161章 清正立世 “救你。”公仪淏卿淡淡地吐出两字。 光束下,无数细小尘埃翻涌悬浮,折射出细碎的光泽,牢室内静似孤坟,凝滞的空气里似只剩公仪淏卿一人浅浅的呼吸。 朱延怔滞在原地,瞳孔微微震颤,喉间似有无数细线勒缚,连呼吸都不能。 直待牢门顺势缓缓合上,掩下刺目的日光,朱延这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救我?”朱延骤然回神,疑惑反问。 “没错。”公仪淏卿长身如柏,岿然不动,言语坚定地吐出两字。 闻言,朱延的疑惑更甚,额眉立拧,敛眸审视着面前的年轻官员。 言语诚恳,面色端凝,似不在玩笑,那这救自己一言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大人因何救我?”朱延面色冷峻,警惕反问。 “就凭“法理”二字,法之治端,既遏凶顽,又平冤诉,此案有疑,自要细纠。”公仪淏卿徐徐言之。 朱延眸色渐亮,生出几分敬服,不肖一瞬,转而又黯淡下来,摇头苦笑一阵,甚是萧瑟凄凉:“大人应当知道,下官是死囚。”朱延捋紧鬓边散落的碎发,想让自己看上去稍稍得体一些,继而转眸看向公仪淏卿心寒而问:“如何得救?” “大人身为庐陵府衙长官,应也熟读律法,合该知道量刑之后不该问斩,大人有冤,为何不诉?”公仪淏卿敛眸反问。 “冤?”朱延忽然想起他离庐陵那日雪絮纷飞,满天清白之景。 朱延不答,只敛袖正色反问道:“公仪大人信在下是清白的?” “大人将事情据悉告知,按律审理,亦救大人性命。”公仪淏卿耐心引导。 朱延垂眸一瞬,瞳色愈暗,似在深思,转而又抬头直视公仪淏卿,不过瞬息,朱延面上的颓败凄凉便化作坚定释然。 “多谢公仪大人好意,朱延将死之人,罪大恶极,不值得大人费力搭救。”朱延面色稍缓,颔首致谢。 公仪淏卿眉头稍蹙,不明其意。 这是要一心求死了? 郑世辅,孟昌二人推诿遮掩,朱延决意赴死,看来这“上意”很是不简单,此案颇为复杂。 “能令大理寺寺卿、寺丞二位大人踌躇,又能让朱大人舍生……”公仪淏卿看着朱延一点点分析,朱延抿唇不语。 “朱大人素怀济世宏愿,矢志为民。毕生劬劳于案牍之间,周旋于黎庶之事。终其一生,孑然一身,今夙愿未结,又怎会舍生赴死?朱大人不愿将实情告知本官,可见并非遭人胁迫,本官好奇,究竟是何人可以让朱大人这般置自己性命于不顾,百般袒护,究竟是何等恩情?可以让朱大人毅然决意替其赴死?”公仪淏卿眉峰愈挑,面色愈凛。 朱延身形渐颓,盯着公仪淏卿失神般陷入回忆。 公仪淏卿勾唇续而冷声攻心道:“朱大人为其尽心竭力,奉出一颗碧血丹心,可那人却不愿伸手搭救,若本官没猜错,大理寺之所以敢问斩大人,便是得了那人的授意,朱大人的忠心赤骨换来的却是见弃于人,朱大人,这样的结果,真的值得吗?” 朱延闻声面色似升起几分迷惘与痛苦,一时掩面苦思起来,他所誓死效忠,鞍前马后的也是在关键时刻弃自己于不顾,推自己挡刀的,他所认为正确的,却是罪大恶极的…… “朱大人,请将事情告诉淏卿,是冤诉,淏卿定要昭清,作奸犯科之人,也当俯首认诸。”公仪淏卿循循善诱,言辞恳切道。 闻言,朱延心下生骇,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转而又不屑冷笑起来:“俯首认诸?”朱延眸子一片幽色:“公仪大人当真想知道?” “但请朱大人详尽道来。”公仪淏卿点了点头。 “与我令那人……”朱延缓缓阖眸叹了口气,继而一字一顿沉声道:“是当今圣上!” 什么?当今圣上?! 公仪淏卿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手指隐在袖袂中微微颤抖,唇抿成缝,一时气氛又凝滞压抑起来。 朱延郁郁冷笑起来:“公仪大人可听清了?正是圣上!” 见公仪淏卿冷面不语,朱延负手叹息回忆道:“胤贞十年正月十五,圣上下旨为圣祖皇帝敕修陵庙,期年二月初八,各地郡王各地郡王皆以效仿,为彰贤孝,以弘祖宗功绩威德,是故各封地皆相继补建修葺陵寝,题壁画,宣功德。” “庐陵城素尚雅俗逸趣,是故丹青事业极富盛名,丹青之能举国最佳,庐陵西境又恰逢是康乐老王爷的封地,康乐老王爷为修葺壁画,曾召有一百余名画师,后为迎逢上意,又上请奏表从庐陵城调出两百一十三名画师赴京题壁,此后便有礼部祠祭司郎中裘宾鸿驰送官令文书一封,命我继续选送画师。” “奉旨选送画师又与“画眉鸟杀人”一案有何关联?”公仪淏卿不解续问。 “画师题壁后是何结果,公仪大人难道不清楚吗?”朱延脸上闪过几分痛惜。 生殉!公仪淏卿心下一沉。 诸国各朝皆有先例,陵庙既成,需以血祭安魂,方能保社稷昌隆,换得陵寝永固,皇图永祚。于是,既为维护皇室尊严,又恐引起民间愤懑,这些内隐,便被奉为隐事秘辛,是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禁忌。 “此等密事,于百姓难言,可见其翘首企盼家人,我又心中不忍,又恐其携乱生事,恰逢这时,民间传言画眉鸟杀人摄魂,我便以此为由,行选送画师之事。”朱延深陷回忆沉重道。 “可那些失踪之人,并不都是画师。”公仪淏卿仔细回忆卷宗细节,他记得有几人是秀才,也有书信公一类。 “不错。”朱延点点头,无奈阖眸道:“裘大人令我选送画师,可庐陵城有手艺的画师均被选送至庐陵西境陵庙和汴京陵庙了,哪里还有多余的?裘大人便说反正是要画壁题字的,有学问的算一个,会写字的也算一个,这才挑挑拣拣,选至去年七八月。” 言罢,朱延一叹,公仪淏卿不语,牢室内久久无言。 良久,朱延一脸决绝:“该交代的交代完了,我奉旨办事,尽忠于圣上,圣上要我治下,我便肝脑涂地,圣上要我赴死,我亦毫无怨言。” 公仪淏卿面色仍峻,毫不松懈。 朱延转过身来似自讽又似冷笑:“公仪大人说要救下官?如何能救?俯首认诸?哈哈哈哈……”朱延笑声凄怆,似有两道浑浊眼泪流出:“俯首认诸?简直笑话!如今来龙去脉大人尽皆悉知,大人还要救下官吗?大人还敢救下官吗?” 笑声刺耳凄凉,暮色悄然爬上,牢室内最后一抹日色也被遮掩不见,只剩一只颓烛颤巍巍地燃起一点光亮。 “你敢借以大理寺的名义翻案吗?你敢将皇室此等禁忌隐秘宣扬天下吗?你敢一扫天下威严抗旨不遵吗?”朱延声音越发凄厉,似要将他心间无数苦楚都在此刻倾泻个干净。 大理寺议事厅。 郑世辅同孟昌坐于厅内,二人皆面容凝重,同步地摸着茶盏沉思。 孟昌抬眼见天色已暗,这才将茶盏搁下叹息开口:“郑兄,你说这公仪淏卿入刑狱时辰也不短了,朱延交代了没?” 郑世辅摩挲着杯沿冷着脸沉声道:“说了也罢,不说也罢,实在不行,就拿上令来压,现下闹腾,无非是年轻气盛罢了,本官就不信,他还真敢抗旨冒天下之大不韪?” 孟昌脸上忧虑渐浓,思量几番还是开口道:“郑兄可别忘了,这小子当年可是鼓动汴京学子上过《万民书》的。” 《万民书》…… 郑世辅心头一颤,他怎么忘了这茬了? 继而郑世辅神色稍缓又开口道:“当年那卷《万民书》他可没少吃苦头,现在入仕经年,总该有点长进吧。” 大理寺刑狱。 “我敢。” 短短两字,掷地有声,像镜湖激起千层浪,朵朵涟漪直荡进朱延心底,朱延面色苍白,猛地踉跄两步,几欲跌倒,嚅着唇,却什么也说不出。 “你……”朱延盯着公仪淏卿,眼里尽是惊骇。 “秉承大道、严正法度、举发奸邪、平反冤屈。特禀刚毅之性,内怀骨鲠之操,此乃大理寺之责。”公仪淏卿缓缓踱步言之。 “有疑需察,有屈需申,强权如何?上令又如何?朱大人不该枉死,大人之冤需昭清,他们不敢,我敢;五百二十七名画师的性命不可白丢,他们为圣上所作功绩也不能就这样湮没无闻,需得为五百余名画师正名,他们不敢,我敢;活人生殉此行惨无人理,既损圣上仁名,又伤百姓丹心,此令不废,必成暗患,他们不敢,我敢!”公仪淏卿言语铿锵,面容坚定。 朱延见公仪淏卿端身脊梁挺立,颇具英姿,似劲竹青柏,意气风发。 “你……为何……”朱延神色恍惚,眼眸却逐渐清亮起来,敬意油然而生,抖了抖唇却未成一句。 “只因“公允”二字。”公仪淏卿一字一顿,面容端肃,初心如磐。 “公允……”朱延失神般兀自呢喃。 良久,朱延敛袖拱手,俯躬而下,深深地向公仪淏卿施以一礼。 第162章 结舌郎中 初阳如熔金倾泻,廊下青枝凝着晨露,早夏新晨清冽之气盈面扑鼻,轻嗅一口只觉通体舒泰。 女使打起一面面帘栊,推开外阁的雕花窗牖散去一夜烛火烟尘。 东阁屏内摆了一张檀木小桌,桌上是仍升腾着热气的几碟精致蒸食与一盅清粥。桌旁铺了一对石青色合欢席,程菀初持起一把翠青釉竹节把小壶,为公仪淏卿浅浅斟了一盏清口小茶。 公仪淏卿持着汤匙舀尽最后一口芝麻地黄粥送入口中,顺手接过程菀初递来的帕子抿了抿嘴角。 “今日见你吃的多了些,明日再叫膳房把这道蒸乳糕上了,再添些蜜枣泥,你胃寒,吃这个好。”公仪淏卿眉眼含笑对着程菀初温声嘱咐道。 程菀初挺着浑圆的肚子倚在软枕上,放下手中的翠色小壶嗔笑道:“一连上了五日了,我不腻孩子也该腻了。” 公仪淏卿目光慈爱地落在程菀初肚子上,摇了摇头笑道:“他倒是个麻烦精。”转而又看向程菀初笑道:“你管他作甚?你想吃便吃,原也被这小家伙拖累的够辛苦的了,我平日里事忙,府内诸多事宜你皆照料得百无巨细,本就劳心劳神,怎能再因着孩子再委屈着自己?” 程菀初心下一暖,弯唇露出几分柔蜜笑意,又将那盏清茶端给公仪淏卿,公仪淏卿接过盏茶饮了一口漱嘴清口,又拿起方才那张帕子擦了擦水渍这才抬眸道:“好几日没顾得上回府,内宅里都可安生?” 程菀初点点头应着:“一切都好,母亲操劳,府内事宜皆安稳妥帖。” 公仪淏卿微微颔首,心下却叹一口气,操劳?近些年母亲愈发沉醉于侍奉菩萨真人,只怕只都操劳到寺庙里去了。 “衾儿她们呢?”公仪淏卿摸了摸晾在桌案上的汤药,见温度适宜了这才端给程菀初。 程菀初接过汤药饮了几口才道:“四妹妹自从昌平候府回来便一直在弄玉堂读书,再者就是备嫁妆,平日里也不甚见她。今早见了五妹妹和六妹妹,在园子里折了几枝青叶,又摆了一园子的瓶罐叠盏,不知是接晨露还是什么,六妹妹前儿还和我说二妹妹送回来的香膏好闻,也要自个儿做呢!” 公仪淏卿无奈摇头笑道:“这丫头,由着她闹去吧。” “还有,今早五妹妹院里的来请示说后日贵妃娘娘邀了五妹妹进宫。”程菀初忽然想起一事。 “尹贵妃?”公仪淏卿皱了皱眉。 见自家官人面容升起几分肃色,程菀初又补充道:“说是要给尹家姑娘贺生辰。” 公仪淏卿脸上笑意渐隐,似不认同:“尹贵妃邀咱家作甚?” 尹家位在世家勋贵一类,他家自是清流一派,近些年朝堂内为立储一事两派各相争执,更少有往来。 “许是因着镇国公府的缘故,汴京里的贵女都邀了。”程菀初未曾细想,随口解释道。 “权贵场面不去逢迎也罢,去宫里脚程又远,不若让衾儿在府里歇暑。”公仪淏卿舒眉展目张口决断道。 “你瞧你,这做哥哥怎得像做父亲似的?还将五妹妹当做孩童似的管呢?女儿家的交际又不妨事,况此事你也需得问过五妹妹意见不是?”程菀初轻声劝慰道。 “罢,罢,你们自作主便是了。”见程菀初这么说公仪淏卿只得无奈摇头,只看着程菀初将汤药服尽这才起身理了理袍摆道:“近日寺内事忙,晚膳你自己先用,莫要等我了。” 程菀初应了一声,摸着肚子留恋地盯着公仪淏卿出了院门。 公仪淏卿出门后便吩咐小厮套马备车,今日他要去见一个人。 昨日从大理寺回了公仪府,公仪淏卿直接去了公仪硒外书房处了解朱延案的细节,他记得父亲去岁被借调礼部为修建陵庙佐监礼修纂祭文一事。 谈至深夜,可真正有用的的却聊胜于无,公仪硒虽也参与到修缮陵庙中,但鸿胪寺被借调去的官员只在陵庙侧殿闭门修文,而那些画师被祀祭司郎中裘宾鸿选送后便交于工部营缮司管理,是故公仪硒等人与工部营缮司并无交际,自然也不知众画师的内情。 自家父亲这路走不通,公仪淏卿就只得前去拜访朱延案中的一个关键人物——礼部祀祭司郎中裘宾鸿。 礼部衙署中正厅。 裘宾鸿正靠在檀木大椅上正闭目养神,听到房门响动,结舌沉声问道:“去送信的人回来了?” “还没有。”进来的是一个着灰襟白袍男子。他微微躬身,低低答道:“小的愚鲁,不明大人之意,想再前来请教。” “这般不放心?”裘宾鸿略坐直了一些,伸手要茶。 那男子赶紧上前,沏好一盏,递到他手上:“大人,自那日朱延被带往大理寺,郑世辅、孟昌都是彻夜未眠,连夜商讨如何处置。怎得您竟然还这般沉得住气,不商不议,似乎胸有成竹,高枕无忧。这实在是……哎,下官实在难解。” “哼”,裘宾鸿轻抿了一口香茶,冷嗤一声:“慌什么?朱延能有多大的胆子?他又能有多大的本事?现下大理寺已收到我的官令,圣意如此,大理寺岂擅自行事?” 那男子大皱眉头:“可为何郑世辅到这时候了都没给大人您回信?也没公审昭众如何处置朱延?” “正因如此……”裘宾鸿敲了敲桌案:“咱们才更不用担心,上涉圣誉,大理寺只怕是要把朱延此案捂死,置于朱延,圣上让他死,他岂有不死之理?” “啊,大人妙算!”那男子不禁举起了拇指赞道。 正说到要紧处,有一小厮叩门高声禀报:“裘大人,大理寺正公仪大人求见。” 裘宾鸿皱了皱眉,大理寺正公仪淏卿?他来作甚? 裘宾鸿瞥了那灰襟白袍男子一眼,男子会意先一步告退,待男子走后,裘宾鸿才朝着门外小厮吩咐道:“请公仪大人入内。” 裘宾鸿自厅内起身,远远地见公仪淏卿跨阶而上,便出门相迎,二人先后寒暄客套一番,裘宾鸿邀公仪淏卿上座并遣小厮奉茶。 公仪淏卿面不改色地同裘宾鸿落座,他暗自打量着眼前这人,身量高挑,阔脸浓眉,面带福相,宽厚友善。 他自来同裘宾鸿交往不多,只粗粗打过几次照面,只知道此人行事严谨低调,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便是这裘宾鸿裘大人身有口疾,又称结舌症,语音含糊不清,难以分辨。 公仪淏卿微微倾身接过裘宾鸿递给他的茶,方才凑近,只觉一阵皂角香气自裘宾鸿身上向他飘袭而来。 公仪淏卿微微一愣,不曾想到这裘宾鸿还是个爱干净的人,白日里竟也沐浴。 见公仪淏卿略有失神,裘宾鸿开口眯眼笑问:“不知公仪大人来此何事?” “淏卿此次前来,是为朱延一案。”公仪淏卿合上盏盖直接了当道。 “朱延?”裘宾鸿佯作不知皱眉反问。 公仪淏卿见状也不戳破,只挑眉问道:“朱延事涉一桩惊世惨案,现已被押入大理寺,大人难道不知?” 正在裘宾鸿思量着郑世辅同孟昌有无将自己的官令文书交于公仪淏卿看过?自己到底是该该明说知情还是佯装不知的时候,公仪淏卿又开口道:“裘大人,您命朱延选送画师题壁筑陵一事,淏卿已然知晓。” 裘宾鸿一窒,抬眼看看公仪淏卿的神情,谨慎言道:“公仪大人既知此间内情,还是莫要插手了,况下官也是奉圣意行事。” “圣意是何意?可有旨意示下?”公仪淏卿一脸虚心求教模样。 裘宾鸿狠狠地噎了一下,不由腹诽公仪硒怎得生出了这样一个蠢笨儿子!他是怎么混上大理寺正这个位置的? 大庭广众之下,又牵涉皇家秘闻,裘宾鸿不好多说,只得低头悄声劝说:“请大人将此案交于孟昌审理,余下内情容后再禀。” “大理寺上下一体,孟大人事繁,淏卿自当分忧,况淏卿今日前来,是有要事请教裘大人。”公仪淏卿徐徐言之。 裘宾鸿见公仪淏卿油盐不进,也失了几分耐心,只敷衍道:“公仪大人所谓何事?” “那失踪的五百二十七人,现如今可还都好生生的在陵庙题壁?”公仪淏卿将杯盏搁在案几上忽然敛眸正色问道。 裘宾鸿听得大皱眉头:莫非他真的一无所知?又或他已知道了什么来此套我的话? 见公仪淏卿凝神不语,裘宾鸿急忙掩下思虑解释道:“公仪大人既知下官是奉旨选送,便知下官也是听令办事,只管选送,不管其他,至于那些选送而来的画师现今如何,下官实在不知。” “那就是说此事需得问营缮司?”公仪淏卿佯装沉吟半刻后又试探道。 裘宾鸿猛地抬头,双目尽是难以置信,似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公仪淏卿要去营缮司详问?他还想把这事闹大?他不想活了吗? 见裘宾鸿端着茶盏呆若木鸡,公仪淏卿又故作为难模样道:“淏卿与工部营缮司几位大人向来无甚往来,不若请裘大人修书一封,为淏卿作以引荐可好?” “……”裘宾鸿瞠目结舌,微张着的口再难合上。 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第163章 窄巷袭杀 从礼部衙署出来,公仪淏卿未走近道回公仪府,反而是又谴小厮转道赶马驱车进了御街,不紧不慢地回了大理寺。 公仪淏卿在大理寺坐堂至夜半,四下寂静,见堂内已然人去楼空,方才起身回府。 月色朦胧,夜风轻袭。 公仪淏卿一行驱车行至一处窄巷,车夫拉缰慢行,手中紧紧捏着鞭子,余光不时窥视四方,好似警惕着什么。 月下,忽见风拂影动。 骤然听得头顶凌鸣而响,抬眼一看,竟是数十支利箭横空破空袭来。 马儿嘶鸣躲闪,亲卫怒喊不绝,随侍大惊,急抽兵刃:“不好!有埋伏。” 利箭纷纷落下,将亲兵小队截为几段,又有蒙面黑衣人涌了上来,数量之多,直有亲卫数倍。 惊马嘶鸣在前,杀伐之气在后。 白刃袭来,车夫向侧弯腰,堪堪避身躲过一击,那未收的一刀狠狠地砍在车驾木辕上。 木屑四溅,又惊起驮马嘶鸣。 车夫扔了细鞭拔出长刀,黑暗中还没分辨清楚,已被人绊住马腿,摔下了鞍桥,忽闪闪银光刺目,知是冷剑压来,忙挺刀驾住喝问:“什么人!” 无人作答,唯闻厮杀之声。 另一道光刃紧追其后仓皇间,车夫只得扬手以落入袖间地短匕一挡,而后伸腿探入绳套,猛扯缰绳,马车再次被迫勒停。 蒙面黑衣人举剑猛攻,招式狠厉,只攻一处,便是车内之人。 月色惨淡,阴风悲恻。 黑暗之中,亲卫护着马车,车夫从后撤出,自己带了几人,挡住黑衣杀手,奋力鏖战。 车夫还不及喘上口气,就见前面又挡了几层黑衣人,各执雪刃,以逸待劳。 为首亲卫大喊:“尔等是谁?” 居中头领也不回答,只轻飘飘吐出四字:“不留活口。” 铁戈交鸣声顿时响彻夜空,惊飞檐下中扑簌的飞鸟。 马夫亲卫一行难以招架黑衣人的迅猛攻势,纷纷被逼离马车,四下皆遭堵截,又有几名黑衣人借力跃空,登上车辕,数剑齐发,尽数刺入马车,决绝狠辣,不留一分余地。 只在瞬息,遮面黑衣人便察觉不对,怎得不见流血?更不闻惊叫? 黑衣人心生疑惑,举剑挑帘探查,只见车木屑横飞的马车之内,竟是空无一人! 人呢?! 黑衣人面面相觑,心中生骇。 正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口哨声破空而起,原本隐匿在夜色中的一众持刀兵卫闪身而出,马蹄踏杳声渐渐清晰。 整齐肃杀的兵卫行列中唯一人立于中首,绿袍墨冠,面色凛然,满目威容,正是本该在马车内的公仪淏卿。 只听得公仪淏卿冷声下令:“速速捉拿贼人,留下活口!” “是!”众兵卫得令,齐齐持刀冲了上去。 黑衣人见来人众多,只怕不敌,只得四下溃散奔逃,兵卫招式逼人,人员众多,不消半刻,黑衣人已被悉数捉拿。 “大人,贼人尽在这里了!”待清点完人数,为首的兵卫抱拳向公仪淏卿回禀道。 “押送至大理寺,细细审问。”公仪淏卿厉眸扫视一圈被押解的黑衣人扬声下令道。 “是!”众兵领命齐声应道。 翌日一早,大理寺衙署议事厅。 整一夜,公仪淏卿只阖目休憩了两个时辰,昨夜突遇夜袭之后公仪淏卿便回大理寺休整一夜。 曙光微露,便有探信兵卫叩门回禀。 衙署四下静谧,兵卫当先禀道:“回禀大人,您让小的查的事,现今已有眉目。” 公仪淏卿微微颔首示意兵卫继续。 兵卫拱手应声又禀:“回大人,小的昨日扮做个送菜公前往裘府,费尽心思这才同裘府管家的干儿子攀了个亲,终于探出些消息。裘大人于元鼎四十九年入仕,于中央任詹事府主薄,后又外调州府任布政司经历,先帝驾崩,裘宾鸿于胤贞元年调入汴京入礼部任祠祭司员外郎,胤贞六年,裘宾鸿乞骸骨归乡,胤贞九年受旨归京任祠祭司郎中,一路官途顺遂。” 公仪淏卿听着兵卫回禀的消息倚着圈椅松木扶手细思,裘宾鸿此人他并不熟悉,甚至与父亲也无甚交际,他只于大朝时偶尔见过几面,只听闻其人低调内敛,办事谨慎妥贴,为人宽和老实,予他评价只寥寥几语,尽显敷衍之意。换句话来说,裘宾鸿此人于汴京众官员权贵之中毫不起眼甚至是根本无人关注。 兵卫抬眼看了看公仪淏卿的面色喘了口气又道:“那管家的干儿子也在裘宾鸿书房侍候,他说裘大人很沉闷守旧,平日不同其他官员相交,甚至也鲜少有亲友登门拜访。除大朝之外,裘宾鸿只于礼部衙署同裘府两地,两点一线,连酒楼坊间都不甚去。” 沉闷守旧…… 公仪淏卿细品这四个字,一个被权贵圈子排斥忽视又颇具能力的官员,一个能在两朝更迭中还一直官途顺遂的人,怎的是个沉闷守旧的人呢?是什么会让他甘于屈居祠祭司郎中呢? 兵卫忽然想到了什么,又继续补充道:“对了,那管家的干儿子还说裘宾鸿有一习惯,每逢七日便要在净室沐浴熏香,通常会待上好些个时辰。” “哦?”公仪淏卿眸光一敛,冷锐之意骤起:“先把派去盯着的人撤回来,昨夜之后,他只会更警惕。” “是。”兵卫俯身领命告退。 待兵卫转身离去,公仪淏卿的目光随即落在桌案上的一把长剑上,这柄剑无论是用料还是锻造工艺都极为普通,不似官制,也看不出任何名堂,可越是没有破绽,便越是最大的破绽,若仅仅是简单的凶杀,怎可能防备这般严密,看来,这些贼人野心不小,亦或是,他们背后的人在酝酿的更大的诡谋。 “回禀公仪大人,刑狱来人禀报。”堂外侍从叩门入内传话道。 侍从的话打断了公仪淏卿的思续,公仪淏卿将目光从利剑上抽离,抬眸启唇:“传禀。” 昨夜在窄巷袭击自己的数名黑衣贼人已被衙役捉拿押入刑狱审问,历经一夜刑讯,任是钢筋铁骨,也该开口吐出些东西了。 “是。”侍从应声出门传话。 话音刚落便有狱卒入堂来禀,那狱卒进门后恭谨地拱手见礼,随其扬手抱拳之际,在衣袖摆动的瞬间,一股浓重腥甜的血腥之气扑入公仪淏卿鼻尖。 “禀大人,昨夜贼人已经审毕,昨日夜袭大人的那伙凶徒应当是被家中豢养的杀卫,而下令追杀大人的人是……”说到此处,狱卒抬眸犹豫地看了眼公仪淏卿,舔了舔唇,很是为难。 公仪淏卿冷目抿唇,抬眸对上狱卒闪躲的目光,声色沉冷道:“是谁?” “是……是礼部祠祭司郎中裘宾鸿裘大人。”狱卒心下一横又垂首抱拳吞吞吐吐答道。 森寒冷意渐渐爬上公仪淏卿的眉梢,公仪淏卿唇角一嗤:果然是他。 他白日去拜访裘宾鸿是刻意佯装无知蠢笨,还透露出他要去工部营缮司查找失踪画师的下落,当时便是有意试探他,不料他竟这般耐不住性子,当夜便要找凶袭杀他。 想至此间,公仪淏卿心间陡然升起一丝疑惑来。 不对! 公仪淏卿厉眸微敛,目光重又落在那柄沾血的长剑上,他为何要这般急不可耐的杀了自己?自己若是去工部营缮司问询失踪画师下落,后果便是涉事秘辛,触怒龙颜,裘宾鸿见我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应直禀圣上治罪于自己才是正道,为何会涉险派凶刺杀自己呢? 此等行径更似有杀人灭口之意,他为何要阻止自己去工部营缮司问询?他在害怕什么? 难道…… 公仪淏卿修长的手指微屈,一下下轻叩案几,堂内无言,只余一声声击节叩动之音。 看来,这消失的五百二十七名画师中另有疑云。 “来人!”公仪淏卿停下手中动作募的抬眸唤人。 “大人有何吩咐?”外堂侍立的兵卫抱拳等候听令。 “传本官令,近日汴京城内多有贼子生事,夜里袭杀朝廷官员的恶行层出不穷,现令京兆尹加派兵卫军士严守各部衙署,务必要保证各位大人的安全。”公仪淏卿抬手润笔扯过一张信笺,写下一令,后又加盖了大理寺官印。 “驰送京兆尹。”公仪淏卿将官令递给兵卫。 “是。”兵卫接过官令应声而去。 礼部祠祭司衙署。 裘宾鸿躺在圈椅上垂眸盯着暗沉幽深的地砖,眼中晦暗不明。 整整一夜,派去的那队刺杀公仪淏卿人马迟迟未来复命,直至破晓时分他派去查看的人才回来禀道那条窄巷中有残存的打斗痕迹,但并无血迹。 汴京一如往常,公仪淏卿没死,也没有传出来他昨夜遇刺的消息。 那群办事不力的蠢货去哪了? “大人!大人!”灰襟白袍中年男子着急地奔入内堂。 裘宾鸿被这几声惊呼打断了思绪,很是不痛快地斥责:“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 “大人!大人不好了!”灰襟白袍男子喘着粗气指着穿过围墙指着衙署大门的方向:“突然……突然来了很多褐衫军卫。” 闻言,裘宾鸿眉峰骤然拧做一团,他慌忙起身,而后又镇定起来,褐衫军卫?褐衫军卫是京兆尹的护城军,想至此处,裘宾鸿又疑惑起来,京兆尹派护城军卫来此处作甚? 第164章 奉旨缉拿 裘宾鸿还来得及多想,忽听衙署外又响起一片乱声,似金戈撞击,又如人马嘶喊。 “出去看看。”裘宾鸿掩下心中疑愤,抬步走了出去。 刚出门便看见一队褐衫军卫持枪立于门下,枪剑铖明,遍露四角,尽布院中,严封死堵,由近彻远,各门院通道出口皆被封锁,显然是大军已控制了衙署。 为首的军尉是并不是褐衫军卫,倒是一幅大理寺衙卫打扮。 军尉刚吩咐了几队兵卫去向,一抬头远远地便看见裘宾鸿怒气冲冲地一个踏步迈出了府门,正扫视台下众兵。 军尉离了队伍上前两步,立于阶下敛身拱手见礼:“裘大人。” “这是何意?”裘宾鸿指着一众持枪兵卫问道。 “回大人,下官奉京兆尹大人之命前来守卫礼部衙署。”军尉不卑不亢拱手答道。 裘宾鸿微微眯起双目,反问道:“守卫?” 军尉仰起头,眸中冷光肆意:“正是,近日汴京城多有贼人寻衅滋事,昨夜大理寺正公仪大人回府途中遭袭,险些丧命,是故今早京兆尹奉命加派军兵守卫各衙署,力保各位大人安全。” 裘宾鸿眸光一动,袖间的手不由得又握紧了几分,其冷声道:“那为何守在此处的却是你?” “大理寺协审此案。”军尉见裘宾鸿冷眼看着自己,扬了扬脖子回道。在一众褐衫兵卫中自己一幅大理寺劲装打扮,确实是显得鹤立鸡群了些。 灰襟白袍男子倏地抬眼,满是惊骇地看向裘宾鸿,裘宾鸿面色暗凛,愈显阴沉,沉默半响,忽地折身而反复又踏入堂内。 灰襟白袍男子面露焦急,脚步凌乱地跟在裘宾鸿身后,待入了堂,这才惊恐万分地问道:“大人,公仪淏卿没死!这可如何是好?现下虽有京兆尹守卫保护,但万一事情败露,咱们该如何脱身啊?” 裘宾鸿眉梢轻挑,心下却是警惕万端:“你当真以为他们是来保护我的?” 灰襟白袍男子挠了挠头,不明其意。 裘宾鸿瞥他一眼,沉默下来,良久,方低声言道:“明为护卫,实则看守。” 灰襟白袍男子大惊失色,张着嘴兀自问道:“难道……难道公仪淏卿他已经知道了?昨夜派出的可都是最顶尖的人,公仪淏卿手无缚鸡之力,仅有几个亲卫,如何躲得过众人刺杀?就算躲得过,必已身受重伤亦或是惊惧非常,哪里就能神机妙算提早同京兆尹勾连在一起去查什么近日贼人袭凶之案?” 裘宾鸿听着府外嘈杂声响,眸光逐渐黯淡下来:“咱们被他算计了!” “啊?这是何意?”灰襟白袍男子按了按额角满脑袋疑问。 “昨日他来衙署拜访,并非是刺探那三百一十四名失踪画师的下落,其真正目的便是告诉我他要去工部营缮司问询那些人下落,试我虚实,诱我上钩,怕是早在他来礼部祠祭司衙署之前,就已经派遣兵卫一路暗中护卫,就待咱们的人出手了。” “这……”灰襟白袍男子面色爬满俱意,脸色逐渐惨白起来。 “今日褐衫兵卫上门护卫,一是利用京兆尹,能师出有名将咱们看守起来以防私逃,二是借机截断咱们与工部营缮司的联系。”裘宾鸿缓缓言之。 灰襟白袍男子连叹数声。 裘宾鸿默然良久,仰首自喃:“若我没猜错,此时公仪淏卿已然到了工部营缮司,这么大阵仗,这些暗谋,我竟得不着半点真实,焉能不败?焉能不败!” 工部营缮司衙署。 公仪淏卿同营缮司郎中各执香茶,相视落座。 见公仪淏卿环视四下一周,营缮司郎中心下会意,忙将堂内众人皆屏退出去,室内只余其二人。 营缮司郎中放下茶盏微微倾身问候着:“今早听闻昨夜公仪大人遭逢贼人袭杀,大人受惊了,不知贵体可安?” “淏卿一切皆安,谢周大人关怀。”公仪淏卿微微一笑,点头致谢。 “那便好,那便好,”营缮司郎中暗吸一口气,转而又义愤填膺道。“胆敢于京中刺杀朝廷命官,简直可恶至斯!” 公仪淏卿看他一眼,继而又敛袖缓言:“此事大理寺已经在审理了,相信不日便能水落石出。” “可定要将贼人拿获啊!”营缮司郎中凑上前来心有余悸道。 公仪淏卿暗自品评此人一番,观其神态言行,倒似真不知此事内情。 营缮司郎中顿了顿又不安地问口:“不知公仪大人来公工部所谓何事?可是此案事涉工部?” 公仪淏卿摇了摇头搁下茶盏缓缓道:“此番来营缮司是为着向大人确认一事。” “何事?”营缮司郎中微微疑惑皱眉。 公仪淏卿略略压低声量:“当日从庐陵选送的五百二十七名画师现下俱可安好?” 闻言,营缮司郎中脸色一白,公仪淏卿瞧得真切,心下一沉,续而又言:“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周大人悉数告知。” 营缮司郎中犹豫一阵,终是开口:“那些画师自去岁选送而来,便一直在陵庙做工,现下俱安……”营缮司大人还欲滔滔而言,正讲至关键,募地瞪大眼睛直视公仪淏卿,不可思议地张口问道:“你刚才说……几……几人?” 公仪淏卿面色微变疑惑道:“五百二十七名画师。” 营缮司郎中愤然甩袖起身辩驳道:“哪里有五百二十七名?去岁只选送来二百一十三名画师。” 公仪淏卿心生警意,忙道:“除了最圣上下旨选送这二百一十三名,此后近两年,不又选送来三百一十四名画师吗?” “哪里又来的三百一十四名?下官怎地连人影子都没看到?公仪大人可莫要开玩笑!下官只接过一封指令,礼部祠祭司也只送过一批人,您如何让下官这营缮司凭空变出三百一十四名画师啊?”营缮司大人不住的叠手拍掌绕圈,显然是真着急了。 公仪淏卿骤然起身,心下骇成一片,怪不得裘宾鸿不敢让他前来问询,原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竟然是他!竟敢借假传圣意暗度陈仓! 营缮司郎中还未等得及一句解释,公仪淏卿便急急摆手告退。 出了工部营缮司衙署,公仪淏卿忙命车夫扬鞭催马往禁城赶去。 汴京禁城宣德殿。 锦幔扬枝,芙蓉坠玉,兽头小香炉吐着袅袅香烟。 乾昭帝枕着右肘,斜倚在床,左手举着一本古籍正在细看。 小内监神色困倦站在榻侧摇着扇轮,掩嘴打了个哈欠。刚张开嘴,正巧遇上内监总管从东次小间出来,感受到内监总管冰刃般锐寒的眼神,小内监忙收了哈欠,敛身兢兢业业地摇起了扇轮。 “官家,大理寺正公仪大人求见。”内监总管收了浮尘恭敬垂身传话。 “宣。”乾昭帝随手将古籍掷在桌上,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于榻上。 不待片刻,内监总管便引着公仪淏卿入内。 “微臣公仪淏卿参见官家,官家万岁万万岁万万岁。”公仪淏卿照常敛袖伏地磕头行礼。 “爱卿平身。”乾昭帝微微抬手示意。 “谢官家。”公仪淏卿谢恩后起身立于殿中。 “淏卿今日怎么来了?”乾昭帝问道。 “启禀官家,微臣要状告礼部祠祭司郎中裘宾鸿欺君罔上,草菅人命。” 乾昭帝双眸一凛,面上再无和色:“你且详尽道来。” “三日前微臣于衙署审正卷宗,正逢大理寺审查朱延一案,朱延本是庐陵城府衙长官,但因奉旨选送画师修建灵庙,其念及圣誉与民生,只得借“以画眉鸟杀人”为由暗中选送。”公仪淏卿声量沉沉,不卑不亢言道。 乾昭帝听闻选送画师一事,脸色愈沉,内监总管心跳如擂鼓,暗自咬牙作苦,这公仪大人怎敢当众说这些秘辛?说别人念及圣誉,自己可有半分敬意? 公仪淏卿似看不见乾昭帝阴沉的脸,继而又言:“除最早官家下旨选送二百一十三名画师之外,这两年,裘宾鸿继续奉旨选送画师。” 乾昭帝面沉如水,他何时下过旨意命裘宾鸿继续选送? “两年间,其陆陆续续从庐陵选送了三百一十四名画师,可这些画师,却没有被送到工部营缮司,“画眉鸟杀人案”已查清,朱延被庐陵府衙转交大理寺,而裘宾鸿竟传令郑世辅将朱延问斩灭口……” “大胆!”乾昭帝一脸怒气,猛拍书案:“胆大裘宾鸿,敢假传朕意,于朕眼皮子底下造乱生事,简直无法无天!” 见乾昭帝大怒,殿内众人皆跪地俯首,敛息噤声,敬请乾昭帝息怒。 “淏卿听谕。”乾昭帝顺了顺气沉声下旨道。 “微臣接旨。”公仪淏卿磕头敬听。 “现由大理寺奉旨捉拿裘宾鸿归案,严查礼部祠祭司,把那失踪的三百一十四画师的下落给朕找出来!” “微臣遵旨。” 礼部祠祭司衙署。 衙署内一礼官正装册子,忽然有一个兵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不及跪倒,就大声呼号:“大人,前面来了许多官军,拿着圣上的令旨,把咱府整个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走动。” 那礼官不曾放下手中的活计,只淡淡地撩了那兵卫一眼不甚所谓道:“不是早上就围起来了吗?京兆尹奉旨守卫,有什么可慌的!” 那兵卫惶恐不安的抽噎着:“不是褐衣兵卫,是……是大理寺的衙役!” 礼官的脸色一白,急急撇下手中的册子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165章 端倪初现 礼部祠祭司衙署。 正混乱不堪之间,又听得府门外传来甲胄兵器之声。有一男子高声喝道:“礼部祠祭司官仆人等听好了:奉圣上下之命,严查祠祭司衙署。所有人不得擅出,一律集聚中堂候审。” 众人唬得呆住,各个颤抖不停,一众官员皆听令垂首聚入中堂院落。 再过片刻,忽然府门大开,一众来人间,为首一人,是绿袍墨冠的面肃韵端的青年男子。 公仪淏卿立于白阶之上扫视众人一眼,见院内官员皆面生惑色,垂首敛袖。 “礼部祠祭司郎中裘宾鸿何在?”公仪淏卿又环视一眼,继而拧眉问道。 众人之间怎得不见裘宾鸿? 军尉点了点人数,急忙上前,强撑着拱手行了礼:“启禀公仪大人,衙署内能寻到的人尽在这里了。” 闻言,公仪淏卿眉头愈拧,心下隐隐升起几分不安来。 “封锁礼部衙署各处,彻查署中正堂!”公仪淏卿冷声下令。 “下官遵令。” 军尉半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听到有侍从声音慌慌张张的从二楼廊庑传来。 “不好了!不好了!裘……裘大人死了!” 院内一时满是哗然,众官员更是诧异不已,纷纷侧目。 反应快的衙役已经提刀奔向二楼东阁,公仪淏卿眉头大皱,忙也跟了上去。 东阁满室,香火袭面。 两个衙役推开门扉谨慎地向内探去,公仪淏卿等人抬袖掩鼻跟在其后。 室内陈设一如往常,风穿过堂门吹动桌案上折角的素纸文书,纸张翕动之声在一室静谧中格外刺耳。 室内并无打斗痕迹,只书案后的一把松木漆椅歪斜倒地,其下浸着的便是一滩触目惊心的殷红。 红袍染血,乌纱坠地,猩红的血迹泼洒在幽暗的地砖上,裘宾鸿倒在案后,双目紧闭,神色安详,却已没了生息。 衙役上前探了探裘宾鸿的鼻息,转身朝着公仪淏卿抿唇地摇了摇头 公仪淏卿面色愈发凝重,沉吟半刻开口道:“死因可是那把利刃?”公仪淏卿盯着裘宾鸿胸口斜插着的那把利刃沉声道。 “回大人,正是,刀锋已然穿透胸口,失血过多,观其破胸角度,应是自戕。”衙役摸了摸裘宾鸿胸口的血洞继而开口道。 公仪淏卿面上闪过几分懊恼,轻叹一声又道:“先将人带回大理寺安置,裘宾鸿亲随一众,一齐押入刑狱待审。” “是。”衙役应声答话。 “什么人!”就在这时,楼下角门处忽起嘈杂声响。 众人闻声生疑,皆往楼下角门赶去,待至角门,只见一众衙役死死地押解着一名男子,那男子跪地举袖掩面,似在闪躲着什么。 公仪淏卿俊眸一眯冷眼审视着此人,灰襟白袍,鬓发生白,此时正垂首跪地,满面惧意。 那人正是裘宾鸿亲随。 “你是何人?”公仪淏卿眉峰一挑厉声询问。 那灰襟白袍男子鼓唇无声,滞在当地。眼中似有为难之意。 公仪淏卿敏锐察觉,只展目冷言道:“那好,既不愿开口,那便押回刑狱受以刑讯,酷刑之下,本官不信你还不张口。” 待公仪淏卿话毕,已有衙役作势押下那男子,那男子忙挣扎着朝公仪淏卿爬跪而去。 “大人!公仪大人!公仪大人饶命!”那位男灰襟白袍子身躯簌簌抖动,脸白如纸,汗流浃背:“求大人饶我一命。” 一礼官侧身上前附耳低言:“回大人,此人正是裘宾鸿裘大人的亲随。” “哦?”公仪淏卿眼神一闪,转而看向灰襟白袍男子的目光中带有几分审视与暗芒。 “方才怎么回事?”公仪淏卿抬眸询问一旁押解着那男子的衙役。 衙役抱拳答话:“回大人,方才小的们正欲前往东阁处理后事,正巧遇着此人掩着面背着行囊在角门鬼鬼祟祟,小的们心生疑虑,怕是贼人便将其拿获。” “掩着面,背着行囊?”公仪淏卿看了眼地上鼓鼓嚷嚷的包裹,一名衙役上前利落地将包裹挑开,只见包裹里装着干粮水袋,一身换洗衣裳和一叠厚厚的银票。 公仪淏卿挑眉又问:“你是要往哪里逃?” 那灰襟白袍男子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公仪淏卿心思一转继而扬声道:“本官明白了,是你背主忘恩,为着这些银票,你一时起了贪念,杀了裘宾鸿,所以才要惊惧逃亡。” 灰襟白袍男子闻声大骇,忙磕头辩白道:“大人冤枉啊,冤枉啊,小人没有杀裘大人,裘大人是自戕,与小人并无关系啊!请大人明察!” “你说无关便无关?现下裘宾鸿已死,死无对证,此案难结,现在唯你嫌疑最大,本官自要严审详查,来人,将其押回大理寺……”公仪淏卿视若无睹,决意下令。 灰襟白袍男子冷汗直流,心思急转:看样子这公仪淏卿是明摆着要拿自己当替罪羊了,裘宾鸿自戕而已,他无能交差,现下将罪责推在自己身上,公仪淏卿还能在皇帝面前立功,他们当官的怎么说怎么是,看来自己今日是难逃一死了! 眼见几名衙役就要欺上前来,,灰襟白袍男子忙又向前爬了两步呼号道:“公仪大人,大人!且慢!小的……小的有要事禀报,还请大人允准小的戴罪立功,饶小的一命!” 公仪淏卿勾唇冷笑:“你所言之秘事,怕是本官已然查清。” 那灰襟白袍男子扬首急禀:“回大人,小的要禀之事牵涉朝堂军机,事关重大,还望公仪大人给小的一个陈情之机。” 公仪淏卿勾着食指摩挲指腹,面色现出一副沉吟之态,心下却是胸有成竹。 这人果然熟知内情。 “你且详尽道来,若有半分作假,本官定不轻饶。”公仪淏卿甩袖负手下令。 “是,是!”那灰襟白袍男子颤颤巍巍地从胸襟里掏出几封信笺呈给公仪淏卿:“大人请看。” 公仪淏卿接过信笺一一展开详阅,越看只觉捏着信笺的指尖愈白,面色也愈加凝重。 众人皆噤声哑言,院内一时又沉闷死寂起来。 “请问大人,小的,小的这条命,是否能保?”那灰襟白袍男子咽了咽唾沫试探着开口问道。 公仪淏卿看过信笺,将一叠信笺死死捏在手中,厉眼瞥着那灰襟白袍男子良久,冷声开口:“如你所愿。” 闻声,那灰襟白袍男子心又跌回了肚子里,伏在地上重重地喘了口粗气。 汴京禁城宣德殿。 公仪淏卿处理完裘宾鸿一事,便急忙携着信笺入宫,入殿一看,乾昭帝已换了常服,坐于罗汉床上,正看奏章。 “官家万安。”公仪淏卿先依着规矩跪下叩首。 “朕安。”乾昭帝并没抬头:“起来吧。” 公仪淏卿起身,“还未上禀,就见乾昭帝长指敲上旁边一大叠奏章:“把这些拿给公仪大人……” 公仪淏卿一愣,见两个小内监已然领命,各捧一摞跪在了自己面前。 “都是参劾你的,好生读读吧。”乾昭帝仍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书,边看边想,不时提起朱笔,批阅两行。 “……” 公仪淏卿无法只得打开最上面一本细瞧:奏大理寺正公仪淏卿不体圣意,有失臣节,行为不端…… 公仪淏卿额角微跳,不予理会,先搁置一边,又拾起一本:奏大理寺正公仪淏卿行事桀骜,不守礼法,多有违制…… 公仪淏卿暗自一叹,讲的倒是有理有据,令人辩白不能。 “看完了?”武德帝手不释卷,面无表情。 “是” “那就说说吧……”乾昭帝声音趋冷:“你今日来又是何事?” “回官家,裘宾鸿已自戕。”公仪淏卿顿了顿,轻声禀道。 乾昭帝冷声一嗤:“你倒是办的一手好差事!” 帝王压迫之息铺天盖地,公仪淏卿面色如常,仍似一棵韧竹。 “下官还从裘宾鸿案中寻得几封秘信,恭请官家过目。”公仪淏卿双手奉上信笺,内监从公仪淏卿手中取过,继而转呈于乾昭帝。 乾昭帝将随手笔搁在砚台上,抖开一张信笺扫了一眼,只一眼,就已然面色大变,继而又捏紧信笺细细审阅起来,直至将厚厚一摞信笺看尽,这才缓缓抬腰。 乾昭帝放下手中信笺,可面色却依旧阴沉如水。 “好个裘宾鸿!朕还当真小看了他,假传圣意,里通外国!任其自戕可真是便宜他了!”乾昭帝甩袖怒斥道。 信笺之上正是裘宾鸿与虢国探子的来信,数封信笺内翔实的录述了大圊朝议详情,另有延伸拓展,遍涉吏治、税赋、盐铁、耕战,民生等详论。 “还请官家息怒,此事事涉虢国,牵一发而动全身,淏卿不敢擅专,特来请旨。”公仪淏卿恭声劝慰道。 “将这些信笺驰送萧门关明威将军处,让亦维凡好生盯着虢国的一举一动。”乾昭帝眸色阴寒,啧声连连:“虢国一衰败小国,仰仗朕的大圊过活,暗里却不恭顺,胸怀狼子野心,欲行不轨之事……” 乾昭帝扭头问向内监总管:“桓王何日回京?” 内监总管略作沉吟张口答道:“昨日线报传来已然动身,当是十日后回京。” 乾昭帝点点头又蹙眉抬眼看向公仪淏卿,转而又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今日且算你将功补过,将那些折子带回去自省去吧!” “谢官家恩典,微臣告退。” 乾昭帝摆了摆手,公仪淏卿欠身行过礼后退出了宣德殿。 乾昭帝盯着公仪淏卿一点点消失的身影,微微一叹随即转向内监总管缓缓道:“你瞧着这小子像谁?” 内监总管嘴角一顿,心里闪过一个傲骨铮铮的松形鹤影。 “公仪硒生出的儿子怎得和晏九修一个脾气?”乾昭帝自答自话,无奈摇头。 第166章 捉拿菩使 呢喃微风撩过绿意平野,青峦漫挽云暮轻纱,挟着草木清香的衣角在匆遽的步履间翻飞。 圊虢交边境箫门关城外。 萧门关城楼巍峨,城墙高筑,道路宽阔,东西偏门不开放,正门处有戍卫持长戈分立于通道两侧驻守。 城门外,车马熙攘,人头攒动,出关队列连绵不绝,排至数里之外。 货郎将担子挑下放在脚边,抬手探进布巾蹼头抹了两把汗:“今日怎得排了这么长的队?堵的水泄不融的!” “已经堵了两个时辰了,怕是队末的,天黑了也出不了关!”一个面庞黝黑的健硕男子朝后看了眼长龙抱怨道。 “往日出关并不难,偏这几日东西偏门不开了,全堵在查验台了,你看前面还有四五十大车呢,浩浩荡荡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干瘦的婆妇将怀里稚童头上的遮巾往上扯了扯,欲挡住烈阳。 前头的人挤在一处半分未近,后面又一阵马嘶人喧,又有大队商客赶着数十辆大车从后涌来,荡起层层烟尘。 货郎面露不耐叹了口气:“这何时才能出关?” “只怕是时辰短不了,近日萧门关关口正戒严呢!出了通关文牒,官爷们还细审呢!”又有一人搭话。 “细审?审什么?我可是正经做生意的!”一灰衣男子面露难色。 “嗐!总归是又不太平了,听他们说是捉拿逃犯。”那人又言。 “天爷啊!是什么恶徒?竟然逃到咱北境来了,这……将军能拿住此人吗?”那干瘦婆妇满脸骇意,忙抱紧了稚童。 “阿婆别怕,不是什么恶徒!”黝黑面庞的男子笑着搭话。 “哦?那是什么人?”那干瘦婆妇疑惑道。 黝黑面庞的男子凑上前来看了众人一圈,压低了声量道。 “是个和尚!” 此言刚落,人群深处挤着的一人垂着首紧了紧身上罩着的麻布袍子。 “捉个和尚闹出这么大动静?”那货郎一脸讶异。 “这谁能知道呢!反正现下你要是没有通关文牒,亦或是签印不全的,都出不了关。”那面庞黝黑男子大咧咧说道。 “哎呦,这位大哥,您快给小弟看看,小弟这牒文全不全?”货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磨损的黄皮折子来,弯着腰递给了那面庞黝黑的男子。 那面庞黝黑的男子面露神气地接了过了,翻了两页看了看,手指挨个儿点了点牒上朱砂钤印与墨迹:姓名、籍贯、路引编号、都齐全了,嗯……保人画押,欸?”那男子凑近了几分眯眼看了看,转头蹙眉对货郎道:“你这上面怎么没保人的画押?” 货郎忙凑上前来接过通关文牒翻找起来,略略翻了几页便脸色煞白:“我……我不懂这个啊,什么押?往那画啊?” 那面庞黝黑的男子指了纸张左下一角空处:“喏,在这儿!” 货郎转而哭丧着脸道:“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面庞黝黑的男子摇了摇头,摆明了今天这关口货郎已然出不去了,货郎踮脚望了望查验台处面色威严的戍卫长,无奈,只得复又挑起扁担逆者人潮跌跌撞撞地折回。 人潮涌动,蹁肩叠踵,本就晃晃悠悠的扁担在拥挤的人流中更难维持平衡,货郎只得抓紧箩筐呲牙咧嘴道:“让一让,请让一让!” 就在这时,脚下忽地被什么东西绊住,货郎一个趔趄直直地扑向一人,扁担脱手不知砸向何人,箩筐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货郎忙从接住他的那名身着麻布袍衣的男子怀里起身,连声道谢,那名男子微微摆了摆手,便又顺着人潮往关口处挤去了。 货郎将扁担箩筐一一拾起,收拾妥当后又往人潮外挤,待离了人群,货郎将担子撂在城墙跟儿上,抹了把汗从怀里摸了一把。 “咦?”货郎一顿,慌忙又摸了摸两个袖襟,还是两袖空空,货郎忙弯腰将箩筐前前后后地翻过一遍,除了要交易的货物并无其他。 货郎满脸疑惑,轻嘶一声:“欸?我的通关文牒呢?” 队伍深处,那名裹着厚重头巾的麻衣男子缩着膀子从怀里掏出一份磨损的黄皮通关文牒,麻衣男子翻了翻通关文牒,目光停在一页。 片刻后,那男子咬破指尖将血珠顺着指纹印在纸张左下一角空处。 萧门关城楼上,亦维凡眯着眼打量着来往如织的车驾行人,副守立于其身侧,精锐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查验台。 临近日暮,余霞散绮,满天氲暗浓稠。 那麻衣男子登上查验台将通关文牒呈上,戍卫长瞧他一副耸肩缩背模样,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 那麻衣男子心若擂鼓,面色如仍佯作淡定,戍卫长从男子脸上收回目光,大致扫了扫牒文,见该有的朱印签字都不差,便将通关文牒合起来交给那麻衣男子。 “你打哪儿来?出关作甚去?”戍卫长一边递给他一边依例问询。 “小的从冀州来的,要去虢国投奔亲家。”那麻衣男子欠腰答道。 “冀州?我也是冀州人氏,啧?我听你这口语不像是冀州的吧?”戍卫长一挑眉啧声疑惑道。 那麻衣男子忙寻遮掩:“小的原不是冀州人氏,只是随家中躲灾年流徙过去的。” “不是冀州人氏怎得籍贯归属冀州?”戍卫长回忆着方才牒文里的信息。 麻衣男子暗自叫苦,只觉这戍卫长难缠得很:“回大人,许是乡闾清算户头时弄岔了,小的一家子户籍都并入冀州了。” 戍卫长抬眸细细打量着麻衣男子语气略带怀疑道:“你从冀州去虢国,路途遥远,怎得连个包袱都不带?” “小的运气不好,半道上遭贼人偷了。”麻衣男子脱口解释道。 戍卫长不语,只沉眸盯着麻衣男子的脸,转而又抬头对着他的厚重头巾努了努嘴:“把头上的巾布摘下来!” 闻言,麻衣男子心下大骇,冷汗直流,紧握双拳慌忙想着对策。 戍卫长见其不动疑惑更甚,厉声催促道:“快些摘下!” 麻衣男子缓缓抬起手,摸到头巾的手却僵住再不能动。 “磨蹭什么!”戍卫长连番催促。 正在麻衣男子犹豫着欲扯下头巾的刹那,后方的人群中却传来一阵马鸣人沸的喧嚷之声,紧接着便是一片嘶嚎。 “怎么回事?”戍卫长转过身来往人群里走了几步。 “不知怎得马受惊了,折断了辀轭,到处冲撞。”骏马哀名,百姓嘶喊之下,一旁的戍卫上前查看完情况回身高声禀道。 “可有百姓负伤?”戍卫长边扬手肃清混乱边询问着。 “并无,索性那惊马只是将货板车甩了出去,冲撞的方向并无百姓。”戍卫答道。 “那便好。”戍卫长一颗心又跌回肚里。 查验台上,麻衣男子将头巾往紧掖了掖,又将通关文牒塞入怀里,掩着关口四下瞧了瞧,便扭身快步出了城门。 城楼之上,亦维凡盯着麻衣男子渐行渐远的身影收了手中袖弓。 副守看着被石子击中受惊扬蹄嘶鸣的马儿和惊惧混乱的人群,挠头不解道:“将军,您为何要助那人出关?” “那人便是我们要找的人。”亦维凡眼眸微敛勾唇道。 “啊?”副守大惊,转而又问:“那将军为何不将其捉拿,反而还放走他?这……这若是桓王殿下问责起来,咱们该如何交代啊?” “现在还不是抓他的时机,你且派人跟着他,看他出关后去见何人?”亦维凡将袖弓利落的抛向副守。 “末将明白了。”副守慌忙兜手,袖弓稳稳地落在怀里。 麻衣男子出了萧门关便一路向西抄小道行进,并不直入虢国关口。 暮色如墨,叶动蝉鸣。 檐角悬垂着的褪色酒旗微微晃动,竹篱笆半掩着两扇歪斜的木门,门上铜环覆满绿锈,院内草盛树繁,看来已然萧索已久。 麻衣男子放轻脚步匆匆走至门前,警惕地回身打量了两眼左右,而后轻拉铜环,蹑手蹑脚挤进了院子。 副守几人见其进院,不敢跟的太近,只使了个巧劲儿登上院墙边上的曲柳,掩在夜色下偷偷窥看那麻衣男子的行踪。 只见麻衣男子直直地走向院中东侧的小篱,伸手将垂藤杂草拨开后方才显露一口枯井。 副守扶着曲柳面露惑色,这麻衣男子不入虢国来这里作甚? 正思索着,忽地“扑通”一声响动,携着身旁一兵卫的低呼齐齐钻入了副守耳朵。 副守同同行几名兵卫皆是面面相觑。 这麻衣男子……跳井了? 井并不深,只两丈高,若说是井,实则为洞道,洞道不算宽阔,未行几步便见一扇暗门,门后幽光闪烁。 麻衣男子附耳贴在暗门上听了听动静,这才轻轻叩门,几瞬后,暗门启动,一只苍白干瘦的手从门缝里探出。 “走,下去看看!”副守展身越下老树,身后几人随他一齐入院。 众人凑在井边一看,竟是个糊弄人的玩意。 副守抬肘戳了戳一旁的兵卫:“你,下去看看。” “这……”兵卫面露难色:“大人,还是多派几个同小的一齐去吧,万一他们人多……” 副守咬牙白了他一眼继而又看了眼枯井:“算了,你们同我一起去。” 言罢便跳入巾内,几人见状也不敢落后,皆跟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那只苍白干瘦的手迅速将门合上。 暗室之内,幽幽烛火照在男子惨白的脸上显得愈发骇人。 麻衣男子将厚重的头巾扯下露出光洁的头颅,七粒戒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愈发醒目。 第167章 太阴祭陵 此人正是菩使大人。 菩使攥紧了布巾,朝着那干瘦男子直接了当道:“临川事败,送我去见主人,我有要事禀报。” “今夜?”那男子蹙眉问着,似不赞同。 “现在!”菩使压低了声量,语气又急了几分。 “此事怕是不好行事……”那男子略有为难。 “大圊各个关口现已戒严,萧门关一带兵府尽在通缉我,我能活着找到你已然不易,不论如何,今夜必须送我走。” “你先莫急……” 干瘦男子话还未尽,便被一声轰响打断,二人俱骇,抬眸一看,只见一行兵卫打扮的威肃男子破门而入。 “拿下!”副守立于门前,冷眼扫过二人扬手下令。 萧门关守城正堂议事厅。 月白风清,虫鸟梦呓。 亦维凡负手立于窗前,清辉流淌,将他的眉眼浸染成清泠霜色,一双似盛寒潭秋水的凤目遥望着半轮皎月,薄唇轻抿,静的仿佛连睫羽都不曾一颤。 “启禀将军,末将幸不辱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罢,都护立于门前抱拳回禀。 “那菩使去见了何人?”亦维凡转过身来问。 “末将等人跟着那个和尚进了一处荒废的酒肆,从酒肆的后院里寻得一口枯井,从井里进去是间暗室,和尚和一名干瘦男子尽在室内,听那名男子口音像是虢国人,至于是谁还需细审。”都护详细作答:“对了。” 都护从怀里摸出来一捆绒布卷双手奉于亦维凡:“将军,末将将暗室细查一遍,翻出来几封书信和这捆布卷。” 亦维凡接过布卷慢慢展开,绒布内缝着泛黄的羊皮纸,而羊皮纸上刻有细密蜿蜒的痕迹与墨迹标注。 竟是张舆图。 亦维凡垂眸细看这张舆图,脸色渐凝,这图中所绘之地,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亦维凡眸中精光暗闪,心下一动,他想起来了。 在李季的暗室里——那幅四国疆域舆图! 亦维凡修长的指骨顺着山脉走势轻绘,阖眸细思,鸦睫微颤。 这图中所绘之地是…… 亦维凡?地睁开凤眸,满面端色。 定西西渊太阴山! 晨雾未散,翠岭潮蒙,初阳欲升,天际泛起朦胧的鱼肚白。 郢城城守府。 撤去早膳,随侍端了雕漆茶盘进堂伺候,刚入殿便看见宣王殿下正在短榻上屈膝坐着,手肘撑着花梨榻几,一手支额,正在浅寐。 绕是随侍脚步再轻,足下也发出了窸窣响动。 轲淅眼睫一动,似有几分恍忽,倒也不是往日那般冷峻警敏,轲淅扫他一眼慢慢直起身。 随侍心下一跳,唯恐宣王怪罪,忙垂首嗫嚅道:“奴才愚笨,惊扰殿下安眠。” 轲淅摆手示意无妨,随侍这才心安,又将一只白釉茶盅递上。 轲淅轻嘬一口,只觉自舌尖弥漫起一股醇厚的清香,略有浅涩,后有回甘,轲淅点了点头,面呈满意。 果然是好茶,对得起它“红琼公子”的美名。倒是不枉自己这些时日在太阴渊中苦寻。 老二定喜这茶。 “禀殿下,燕统领求见。”侍立门前的兵卫进堂跪地禀报。 “请见。”轲淅话落,便将白釉茶盅搁回茶盘。 随侍收拾好茶几,端着茶盘绕着屏柱欠身离堂。 “参见殿下。”燕统领依例敛身抱拳行礼。 “燕统领何事?”轲淅吃了两口热茶,只觉得堂内沉闷燥热,便从榻上起身,踱步至殿中。 “启禀殿下,依殿下所言,现已将渊中佛龛背后的洞穴破开,只是这些通道四通八达却又只在山壁外延建筑,末将恐引起岩坍,不敢破山,实在寻不到入山通道。”燕统领神色仓皇,拧着眉禀报。 自月前营中在太阴山西境渊内的峭壁上发现佛龛,营中便一直着手调查,偶间发觉悬吊着佛龛的岩壁后另有洞天,便分派人手一边修栈道,一边寻入口。 太阴山苍峦拔地,万仞擎霄,渊谷幽溟深邃,雾霭翻涌。地势险要,危机四伏,若要强辟出口,属实不易。 “罢了,将探路小军撤回,只余部分精兵续探,余下的并入工缮队,先将天梯栈道修完再言其他。”轲淅微微一叹。 “末将遵令。”燕统领正欲出门,却见有侍从来报有北境萧门关驰报奉上。 萧门关? 轲淅心生慎重,命燕统领稍待,又即刻将那驿卒唤进。 只见驿卒捧着一捆绒布卷并一封信笺入殿,轲淅先展开信笺细阅,信上是亦维凡将捉拿临川菩使及发觉虢国关口暗室一事极尽详述,另将其疑虢国在大圊设有耳目一事告知。 轲淅看罢信笺,心下愈慎,临川、定西西渊太阴山、北境萧门关,事有万端,好似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这背后究竟有何阴谋?是何人在作怪? 轲淅在沉思之间又展开那张绒布羊皮纸,在看到图纸上内容的那刻,轲淅眼眸?而闪过一丝厉光。 萧门关外圊国交境的暗室里竟有太阴山西渊的舆图! 而这舆图…… 轲淅举着舆图往窗口处走,迎着初阳清辉详细阅看,面目严肃,静默不语。 良久,轲淅缓缓叠起羊皮舆图,眸色俨然,似笑非笑朝着燕统领下令道:“传令下去,召集精兵,即刻整肃行装,咱们入山!” 燕统领眼神一转,盯着那张羊皮舆图探询道:“莫非殿下已然找到入山通道?” 轲淅扬了扬手中的羊皮舆图,下颌微扬,唇峰的棱角勾起一抹冷硬却莫测的弧度:“那是自然。” “难道这纸上绘舆图?”燕统领恍然大悟。 轲淅将手中羊皮舆图递给燕统领,燕统领看罢面露霎时喜色。 轲淅敛眉轻笑:“这明威将军可给咱们送来了个好东西。” 定西西渊太阴山。 轲淅同燕统领一行携数百精兵,简装快行,不出一个时辰便赶往西渊,入渊后众人骑马登壁而行,越靠壁间悬吊着的佛龛也就越多。 阳光刺目,金线万条,脚下万丈,若眼前恍惚,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粹骨。 众人顺着羊皮舆图所示,在一处天堑密道内寻得一条窄道,路呈斜直,不见光亮,狭厄深窄之地曲折难行,众人一时皆生退意。 “殿下,此地危甚,不若先谴精兵探路……”燕统领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建言道。 若是宣王殿下在此地出了什么事,那他就算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交代的! “无妨。”轲淅蹙眉摇了摇头,暂作歇脚,便又携图寻路。 也不知行了多久,只见一洞穴隐于枝蔓树丛之中。精兵抽刀斩去枝蔓,拿刀鞘掘开洞口,众人随之进入,其内道路迂回,漆黑一片,下阶上梯,越走越觉闷热窒息,众人心生疑惑,皆怕是走错了路,可又不敢多言。 走了很久方觉豁然开朗,再往前行,道路已尽,只见眼前赫然出现一道石门。 众人合力将其推开,石门大开,只见门后又是一条无休无止的幽暗洞道,众人只得续行。 行至不久,便又见一道门洞,此洞未设拦门,只有两个硕大的圆形孔洞,门洞两侧四壁上皆刻有壁画符文,尽是青眼罗汉菩萨,与各色梵文。 洞门顶上又镌有几个大字,轲淅抬头细细辨认。 坐御红莲,创天灭世,神力无边。 轲淅微嗤,这是什么邪物?口气倒不小。 众人沿着洞道继续深入,走至尽头,未见有路,四下只剩阴寒的石壁与一座石雕瑞兽石桩。 “这……这要往哪里走?”岳副拄着石壁将将喘过口气。 众人紧盯着轲淅,轲淅将羊皮舆图收起,皱眉打量着面前的石雕瑞兽石柱。 舆图标注之处应当就是这里,可门在哪里呢? 轲淅面无异色,缓步到了石雕瑞兽柱前,上下打量摩挲一番后,最后停在中间一个满刻纹饰的圆凹之上:难不成这是什么机关? 轲淅伸手探入圆凹之内,稍稍用力,将凹口按下,勾住柱沿一侧,再一用力,见石柱并无反应。 不对。 轲淅复又掐住凹槽向右一转,只听得“轰隆隆”一阵鸣动,一堵偌大的石墙缓缓移动开来,激起一阵尘土。 众人向后退了几步,只见石墙隐去,洞穴方露,竟是一座天然的巨窟,众兵燃起火把,只见周围石壁上刻满了经文,目光流转之,石壁之间隐隐有佛头显现。 再入,只见一石造殿堂显于窟内,间有庙宇石碑,期间奉有一尊丈高阖眼菩萨,头戴高冠,冠分五叶,面部圆润饱满,双耳垂肩,手中拇指捏住中指关节,两手微曲,手臂回旋,一手置于腹前,一外翻朝天,面色神圣诡秘,结跏趺坐于莲花座上。 众人一时不敢前行,只见这菩萨的供台之下,跪坐有无数泥塑信徒,其手势仿做菩萨,阖目捏诀,惟妙惟肖。 轲淅绕过信徒,走近供台,只见供台之上盛有各式祭品香炉,另有一封黄绢布匹,上锈祥文龙蟒,似一道圣旨。 轲淅抬袖拂去落灰,拿起绢布阅看,是一封国书,上述承天命,传正统,延国祚,兼天下等等。 轲淅冷眼看着左下朱红的国印——虢国。 轲淅面露危光,先前他还以为是北蛮以这菩萨暗中搞鬼,不料却是虢国暗度陈仓,将国书奉于莲殊菩萨座下,以求国祚永存,何其愚昧! 乱我临川,窥我社稷,惑我臣子,轲淅将那封国书掷在地上,国祚永存?轲淅勾唇冷笑。 这般费力地苟且偷生,那本王便让你虢国再多存世三年。 精兵清正在清点信徒人数,走至一座石像前,忽觉疑惑:咦?怎得这座石像手指捏的这般长?好似足比别人多出一个关节! “发什么愣!清点完了吗?”岳副将上前斥道。 “回将军,清点完了,共有三百三十四座石像。” 岳副将正欲开口,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天呐!” 众人慌忙赶去,一名精兵满目惊骇地指着一座破碎的石像,张口结舌,浑身颤抖。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破损的石像中,竟是森森白骨! 第168章 教化菩萨 霁雨初停,满城涓涤,入目尽是水光潋滟。 晨光熹微,城门初启,街市寂静。一辆青篷马车碾着砖石拐下官道,顺着城内一路向东行去。 临川提督府正堂。 初阳垂檐,檀木漆案上堆叠着一摞摞竹笺,隽逸飘邈的字迹洇透半卷笺纸,正置于净处晾晒。 和光细撒,浓长的睫羽偶间微颤,在眼睑投下鸦青暗影,将眸中情绪尽数掩下。 案头青瓷盏中已是昨夜的冷茶,修如脂玉的指骨触过杯壁,茶水即刻泛起点点涟漪。 “泰安,沏盏茶来。”袔翊半阖眼帘,眉目间似浮着细碎清浅的霜色。 几息过后,泰安端着松木漆盘快步走进正堂,松木漆盘上置有一只鎏金细嘴瓷壶和一盏天青薄釉小盅。 泰安将那盅茶端至案上,拿指腹试了试温度,釉身温热,最宜入口。 袔翊抬眸撩过那盏茶,只见嫩茶旳芽尖在水中打旋儿浮沉,茶汤碧绿清透,茶香裹着草木清冽,顺着杯沿攀附鼻尖。 “这是什么茶?”袔翊端起茶盅,吹开浮沫,浅啄一口。 “是六安茶。”泰安挠着脑门叹了口气道:“虽比不上殿下在京中的雪顶峰针,但听孙大人说,这六安茶也算的上是临川名茶了。” “尚可。”袔翊放下茶盅品评了一句。 “奴才听说最好的茶是“红琼公子”,长在太阴山渊中,价值万金,现下宣王殿下正在郢城,照常来说,宣王殿下定时要采上几两。”泰安合掌一拍,似马上就有慷他人之慨的打算。 “三哥就算是得了,也没我们的份儿。”袔翊声色清寒散澹,鲜有地露出几分浅笑来,如清辉溶洒,青松融雪。 他可是满心满眼地想着老二呢。 歇憩不到半刻,便有政务来报。 “禀殿下,孙大人同副都尉在外求见。”一小军隔着门榄禀道。 “请见。”袔翊将那张晾干的笺纸叠起,封入折子里。泰安见状,便敛身下站于袔翊身后。 孙辉二人入室见礼寒暄过后便急急禀来:“禀殿下,今早接到萧门关明威将军驰报并送来两人,其间一个是个和尚,应是那菩使,另一个是个瘦弱男子,不知是谁。” 孙辉话落,将一封信笺呈上,泰安下堂接下转交于袔翊。 袔翊打开阅看一番,眉心微动:此事果真与虢国有关,怕是那名瘦弱男子就是他们在虢国的接应。 “报!”萧门关的驰报还未阅完,便又有小军来禀。 “讲。”袔翊细阅着亦维凡的信笺,并不抬头。 “禀殿下,定西宣王殿下驰报。”小军跪在堂内高举黑皮金令。 泰安复又接过黑皮金令转呈于袔翊,袔翊缓缓展开,凝神阅看。 定西宣王的驰报不算长,只寥寥几行,袔翊的视线却停留许久,泰安见自家殿下面色端慎,便知这驰报很不简单。 “孙大人请看。”袔翊将那封驰报递给孙辉。 孙辉接过细看,转而脸色大变,怒意横生:“虢国竟然胆大至斯!太阴山修建地陵供奉莲殊菩萨,又派什么菩使来乱我临川,其心可诛!还将活人嵌作石像祭祀,其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前有将百姓捆缚于莲池放血祭祀,后有将活人活人嵌作石像以示虔诚,这哪里是菩萨?这分明是嗜血啃骨的邪祟!”副都尉怒目圆睁,握拳义愤填膺道。 “是啊殿下,如今菩使和尚已经抓回来了,还是赶紧了结此事,平息暴乱才是。”孙辉努力平复心绪,缓了口气敛袖拱手进言道。 “下官附议。”副都尉随即拱手进言。 “二位大人以为该如何了结?”袔翊将亦维凡的驰报置于桌上,抬眸反问。 “下官以为,虢国之罪行必得向临川百姓昭清,菩使装神弄鬼愚弄百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孙辉拱手脱口作答。 袔翊点了点头,心含赞许,看来这孙辉必是苦思了许多平乱计策,此人忠勤,可堪大用。 “下官以为孙大人说的极是,先前暴乱生事的百姓也当放还,令加以教导安抚。”副都尉又作补充:“此次暴乱之源便是这莲殊菩萨,下官以为,应当勒令禁止百姓信奉此邪祟,以严律法束之。凡事涉莲殊菩萨,皆奉以禁忌。州郡内严加看管,以渭县为首的五县为最,严防死守,杀尽这股痴信之风!” 副都尉越讲面色越红,可见是气的深了。 孙辉垂眸紧眉,张了张口,似不大赞同,袔翊抬手示意孙辉直说无妨。 “孙大人有何高见?” 孙辉看了副都尉一眼转而拱手答道:“下官以为,若是以强权铁律严控百姓,反倒会适得其反,信奉之源在于百姓之心,百姓若信,无论挑拨之人是菩使和尚还是虢国,皆可成功,以严律束之,加强看管,虽能止一时之风,可是日积月累下来,州郡难以支撑,必会放松力度,倒时暴民反扑,又当如何?” “那依孙大人所言,州郡府衙便不管这莲殊菩萨了?任由百姓信奉邪祟?百姓大多无能自思,浅见寡识,更爱人云亦云,府衙若不加以引导管束,那不是放任其又生暴乱?”副都尉敛眉摇头更不赞同。 “本官何时说府衙不能管?府衙要管,但不能以严刑律法强行压制,需得另寻他法。”孙辉见副都尉锋芒毕露,自己无意与他争辩,语气便也和缓了几分。 “有何他法?孙大人可有良谋?”副都尉睨着孙辉反问道。 “这……”孙辉被副都尉一噎,尴尬地掩袖轻咳一声:“本官……本官暂时无法,但此事事关重大,当以万全之策作解,需得徐徐图之。” “哼,徐徐图之。”副都尉轻哼一声转而嗤道:“当日便是孙大人优柔寡断,“徐徐图之”,这才致使副守于高台斩杀数百名百姓,激起暴民民愤,才致临川暴乱至今日这般棘手,几欲难以挽回,现又“徐徐图之”,此后还不知要生多少事!” “你……”孙辉一噎,双目渐红,当日高台之上数百名百姓冤死一直都是横在他心中的一根刺,现在被当众扯开这张遮羞布,孙辉只觉两股颤颤,心在滴血。 “咳咳……”袔翊俊眉微蹙,握拳掩口轻咳,打断二人争辩。 孙辉与副都尉听此动静皆噤口卷舌,憋着满腹怨气再不看对方一眼。 “听说宣王不仅送来了驰报,还给本王送来一礼。”袔翊长睫徐撩,眸色清泠透亮,如寒泉涤荡。 孙辉与副都尉闻言俱是一愣,连泰安都想不通自家殿下究竟在琢磨些什么。 副都尉嚅了嚅唇,重重地呼出一口恶气:都什么时候了?这桓王殿下怎么还想着那礼不礼的! “早上送来的,现已停在府衙后院。”愣怔了一瞬,转而不解答道。 “去看看。”袔翊扶着袍襟逐级下了堂内石阶,声音轻振,听上去似有几分兴致。 众人一路行至府衙后院,只见院内停着一驾硕大的木车,木车上捆缚着一个庞然大物,另罩有层层黑布。府院内是两条车轮深深压过的车辙。 袔翊抬手示意,一众亲随奔上前去利落的将麻绳割断,随着黑布被挑下,一阵耀眼金芒刺入众人眼眸,孙辉眯眼看去,只见木车上是尊两丈高的金身菩萨。 戴宝冠,阖双眸,坐莲台,手捏诀…… 众人皆惊愕失色,这是…… 莲殊菩萨! 薄唇在清煦昼影里浅勾了一下,袔翊启唇吩咐。 “自今日起,特令临川提督孙辉,督役工士,择临川东区市郊,起寺庙法堂,筑绀宇百楹。请莲殊菩萨入法堂,受万民敬仰。 另有着礼部僧录司广征名僧,前往临川侍奉莲殊菩萨;由户部拨银,采办旃檀金箔。近期完工,落成之日,请临川百姓皆来观礼。” “这……”孙辉肩背僵直,舌头发麻。 “什么?!”副都尉两眼一黑,只觉要被那尊金身菩萨晃晕了。 “另有,明日东市高台,处决菩使与贺敏。” 言罢,袔翊神色清疏平和地直身,垂回了墨色广袖。 翌日午时。 临川东市,阁楼商肆漫居,栏下垒以高台,百姓围观,人山人海。大批兵卫持枪警戒,府衙差役监押死囚,刽子手四人各自担着大刀,明晃晃,光亮亮,寒人肺腑。 “下跪之人,乃“菩使大人”,此人本是虢国奸细,借以莲殊菩萨挑唆百姓,欲乱我社稷,罪大恶极,今日明正典刑!”孙辉沉声相告:“本当凌迟处死。桓王殿下开恩,改为枭首,行刑之后,示众三日,传首徽州,再行公祭被他戕害的无辜百姓!” “什么?这就是菩使大人?” “菩使大人是虢国奸细?” “怪不得频频暴乱,原来是这个缘由。” “菩使大人是谁……” 高台之下百姓七嘴八舌,踮脚侧目,一时议论纷纷。 “朝廷开恩,念及百姓信奉莲殊菩萨,特推恩惠,择临川东区市郊,筑莲殊菩萨法寺,至此,大家自行虔奉,冀以微诚,感通佛心。愿以弘法利民,保我大圊海晏河清,万民咸宁。”孙辉继而扬声又言。 此话一出,百姓齐跪,念主恩德,齐呼万岁。 就在这时,衙役又押送一人上台,只见那人形容憔悴,发丝散乱,众人定睛一看,正是当日下令斩杀数百名百姓的贺敏大人。 “当日乱象骤兴,闾阎鼎沸。贺敏奉檄平乱,本应戡祸安民,然其悖逆天道,纵兵肆意虐杀百姓。骸骨盈台。其罪状昭昭,人神共愤。特奉天命,押赴午门高台,明正典刑。以慰泉下冤魂,稍弭民间积怨,使公道复彰于日月,仁德重沐于黎元。” 孙辉话毕,刑场上人声鼎沸,百姓们群情激奋,二人被按倒在地,拔去了身后草标。刽子手将大刀举起,停在半空,沉沉落下。刑台上鲜血四溅,二人头颅应声而落。 第169章 拨云见日 孙辉听着高台之下呼声如潮,一时痛骂贺敏,一时感沐皇恩,一派激昂宁和景象,不由心生慨叹。 直至此时他才真正体会到当日桓王殿下所言教化菩萨是何意。 教化菩萨并非字面之意,而是将莲殊菩萨这个潜在危机转化为朝廷管控百姓的工具,修法堂,筑金身,看似宽纵施恩,实则借以礼部僧录司的僧官将信仰莲殊菩萨的主权牢牢把控在皇权之下,真正实现对百姓的教化。 而教化菩萨的本质就是驯服百姓。 月练如洗,倾斜在石阶青檐上,仿佛遮了一层薄软的纱。 萧门关城守府正堂。 亦维凡摊开今日上京大理寺驰送的一叠急报,只见是一封封信笺,封皮只有裘宾鸿三字,裘宾鸿……亦维凡浅浅回忆着,他记得此人任礼部祠祭司郎中,为人内敛低调,怎得淏卿会给自己寄来这样几封信? 亦维凡展开信笺入目一览,字迹很陌生,不是淏卿的字迹。 亦维凡继而细阅起来,越看只觉心中越沉,似浸满了潭水一般。 当日他深觉虢国在他大圊设有细作,他于北境苦察两月均无果,不料细作竟出在汴京,出在天子门下! 亦维凡心间猛烈一跳,骇意四起,能无声无意地将细作潜插这么些年,虢国,当真有这般谋略吗? 大理寺衙署议事厅。 金乌初起,黛瓦翘檐上凝着的朝露被暖光镀作琥珀色,日光自间窗牖漏下,将堂中廊柱的影子拉得极长。 堂中郑世辅,孟昌及公仪淏卿三人凭几对座,各怀心思。 郑世辅心有余悸,又不免心生喟叹,多亏得自己处事谨慎,将裘宾鸿那封官令文书留存了下来,又不曾阻拦公仪淏卿翻案,否则,若是朱延冤死,那他整个大理寺都要被问责,自己这官途必定难保。 孟昌暗自咋舌,这么大的案子,还真让这小子查清楚了!还偷摸揪出来个敌国细作!胆大心细,果然要想身享富贵,名标青史,还得看谁更敢豁得出去啊! 公仪淏卿捻袖琢磨,昨日审了裘宾鸿那名亲随,除了交代裘宾鸿是虢国细作之外其他一概不说,只言不知,那失踪的三百三十四名画师仍下落不明,裘宾鸿是武帝五十一年的进士,他为何叛国?他的暗报又送往何处?与谁人联系? 堂外飞鸟离枝,压的细青枝轻晃了晃。 “公仪大人”郑世辅舔了舔唇先开了口:“公仪大人心性明睿,胆魄尤甚,力抗非议,平此冤案,实乃我大圊肱骨之臣,。” 孟昌拢袖作揖陪笑道:“正是,正是。” “此案昭清非淏卿一人之功,全凭大理寺内外一体,尽心竭力,方才堪破。”公仪淏卿依例客套两句。 “我等随同公仪大人同坐一堂,却是耳聋眼花,险些误了大事,公仪大人非但未曾怪罪,还在御前进言,真是令我这当叔父的汗颜。”郑世辅唇抿成线,满面羞惭。 孟昌抬袖擦汗,暗自咧嘴,也是一脸的无地自容:“正是,正是。” 郑世辅脸色一拉,横了孟昌一眼,这老家伙就不会说点别的吗? 公仪淏卿浓眉轻阖,容色谦和:“郑大人过誉,下官实不敢当,郑大人向来兢业奉公,下官只是如实上禀,祸不及二位大人,只怪贼人太过狡诈,连下官自身都险些失察。” 孟昌吁了一口气,忙连胜附和:“正是这理!” 郑世辅一眼掠过他,只垂眸片刻,似打定了什么主意,而后从怀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白擢纸,透过纸背,还能看见朱红的字印。 “这是今早刚到的圣谕。”郑世辅略作犹豫,将圣谕递给公仪淏卿。 孟昌见郑世辅掏出那张圣谕,忙缩着上身向后靠躲,好似生怕沾上些许气味,若没有椅背挡着,只怕现在就要退到太阴山了。 郑世辅敛眸斜睨,瞳孔直瞪,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一味。 孟昌吞了吞口水,脸苦眼哀,面皮皱作一团朝着郑世辅紧着摇头:我不接!我没听见!公仪淏卿离得近!我不去!打死我我也不会牢室,我可没脸再见朱延! 公仪淏卿接过圣谕展开一瞧,不出几息,便已阅完。 “本官思来想去,由淏卿你将这消息告知朱延最为妥当。”郑世辅声音放缓,似在询问公仪淏卿之意。 公仪淏卿收敛心神,面色如常平和从容,不疾不徐道:“下官也正有此意。” 孟昌嘿嘿一笑,倾身凑上前来:“正是呢,公仪大人最是合适不过!” 郑世辅同公仪淏卿二人皆懒得搭他的话,只草草交代几句便各自见礼退去。 正在公仪淏卿一脚迈出门槛之时,孟昌的声音忽地响起:“公仪大人。” 公仪淏卿转身挑眉疑惑:“孟大人还有何事?” “请……”孟昌顿了顿,面色又惭又凝,说不出的莫测斑斓:“请公仪大人转告朱大人,明日辰时衙署后门,有车驾等候。” 公仪淏卿一滞,似没想到孟昌找他是为了这事。 “送他回庐陵。”孟昌垂眸掩下情绪,缓缓吐出几字。 “好。”公仪淏卿滞了一瞬后答道。 “多谢大人。”孟昌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大理寺刑狱牢室。 朱延屈腿坐在床角瞧着停落在铁窗外窄短窗沿上的灰羽雀儿,心下思绪万千。 灰羽白顶黄爪,像极了画眉鸟。 五月四日是自己要被问斩的日子,距今已然过去三天,自己没死。 “吱呀——”沉重牢门被缓缓推开,朱延转过头来,入目是一双官式皂靴,朱延目光逐渐上移,绿袍,墨冠,嵌金玉带。 面容清俊,姿胜雪松,正气凛然,正是公仪淏卿。 “朱大人。”公仪淏卿拱手施以一礼。 “公仪大人。”朱延理了理衣冠起身回礼。 “淏卿终不负朱大人所托,此案,已明。”公仪淏卿正身缓言,心下却生出几分愧欠,他不敢说昭清,那三百三十四位画师的下落至今还未寻到,声名也能未昭正…… “多谢大人让朱延多活了三日。”朱延眸色湿润,释然道。 “不只三日,往后余生,大人还有数十年光阴。”公仪淏卿纠正道。 “你说……什么?”朱延杵在原地,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圣上竟然不杀他?这简直匪夷所思! 朱延心思急转,似想到了什么,心下生忧忙关切地看向公仪淏卿:“大人……” 公仪淏卿会意,温笑着摇了摇头:“淏卿亦安然。” 听公仪淏卿这么说,朱延一颗心方才跌回肚里。 自己不死,公仪大人也平安,圣怒如何平息?又如何能轻飘飘地放过此案? “裘宾鸿死了,自戕身死。”公仪淏卿语气平静得似净潭一般,难生半分悠澜。 “什么?”朱延又是大骇,忙出口问道。 “裘宾鸿借以圣意诓骗于你,命你选送画师,实则圣上除了胤贞十年二月选送的那二百一十三名画师之外,再无降下旨意。”公仪淏卿慢慢解释。 “他……他岂敢?”朱延双目通红难以置信。 “他就敢。”公仪淏卿冷声回应:“不光如此,他还是虢国细作,多年来谨小慎微,蛰伏朝堂,为虢国搜刮我大圊军政民情。” “虢国奸细……他……”朱延面色骤白,骇意四起,他记得裘宾鸿曾是圣武帝时期的进士,颇受恩惠,他为何会叛国啊? “裘宾鸿畏罪自戕,圣上已然得知此案来龙去脉。”公仪淏卿将那封圣谕递给朱延:“请朱大人自行阅看。” 朱延接过圣谕一行行看过,看至最后,其眼尾骤红,面部肌肉直抖,抓着圣谕的手指也逐渐泛白。 经查,庐陵府衙长官朱延,在职期间,怠忽职守,以致民生凋敝、黎民罹难,严损朝廷法度。为肃清朝纲,以儆效尤,现依律着即革除朱延府衙长官一职,后将官印文书缴还吏部。 革职……朱延叹了口气,无限哀戚涌上心头。 只怕这一革职此后再无入仕可能。 朱延心下一时迷惘起来,偌大天地之间,他孤身一人,又该何去何从? “朱大人。”公仪淏卿轻唤一声,眸色染上几分透亮清韵:“大人可曾后悔?” 闻言,朱延一怔,垂首不语,眸光愈发黯淡。 后悔吗?后悔没能早日识清裘宾鸿的真面目?还是后悔自己轻虑浅薄? 良久朱延决意沉声而言:“不悔。”朱延目光似霭悠悠道:“识人不清,庸碌无能是朱延之罪,但若重来一次,忽逢圣意,朱延还是会选送。” 公仪淏卿瞳眸一缩,面色骤冷:“大人何出此言?” “为人臣子,承主恩泽,当效犬马之诚,守臣节于始终。承命唯谨,万死不辞。”朱延一副大义凛然模样。 “那那些无辜百姓呢?”公仪淏卿冷眼瞧着朱延。 “……”朱延眉心一跳,瞬时哑言而后强自辩解道:“我忠君有何错?” “那在朱大人心中究竟是君贵民贱还是民贵君轻?”见朱延难答,公仪淏卿又言:“为尽忠君之心而添黎民之苦,这样的忠还是忠吗?忠于君主?忠于正统?忠于社稷?如何忠,忠于谁,大人可曾细思?” “还请公仪大人不吝赐教,大人以何忠?”朱延大受震撼,忙虚心受教。 “淏卿不做忠臣,而择良臣。” “良臣……良臣。”朱延反复品评着这句话。 “良臣使身获美名,君受显号,子孙传世,福禄无疆。忠臣身受诛夷,君陷大恶,家国并丧,空有其名。是故,淏卿忠于本心。” 第170章 画莲终章 “裘宾鸿暗度陈仓此计甚陋,可如此拙计为何能为非作歹多年且蒙蔽一众官员?其本质就是算准了无人敢悖逆上意,既忠,却愚。”公仪淏卿丝毫不留情面。 朱延一时羞愤愧欠,又难以辩驳,鼓了鼓唇而后又言:“若有一日君令、黎民与本心使大人陷入两难境地,大人又当如何?” “不会有这一日。”公仪淏卿斩钉截铁道:“为君者爱民,我心向民,君臣一体,如何两难?” 朱延闭唇不语,将未尽之言掩在一声轻叹里。 翌日清晨府衙后门。 朱延登上孟昌为他备好的阔适马车,在一片鸦默雀静中,缓缓驶往庐陵。 疏阳明媚,清风煦暖。 大约入了市,熙攘声同叫卖声叠起,一阵草木香郁之气悄然将朱延裹起。朱延挑开帘子,只见酒肆花窗倒筹人影,茶栩间烟雾升腾,九衢三市,人烟阜盛。 秦水道的木棉仍是浓烈,远处河湾浮着层薄雾,青玉栏堤难挡千枝白蕊垂坠粼粼镜湖,惹得绯鲤相衔。 初观秦水道满天坠枝繁花自己肩披囚服,现今再赏,却已身系布衣,年少愿景难全,入仕汴京终成夙梦。 大理寺衙署正堂。 公仪淏卿立于窗前看着那辆青蓬马车渐渐隐于街巷之中,心生悉叹:朱延为官为臣,除去愚忠,皆无可指摘,可惜,时运难顾…… “禀大人,临川提督府驰报。”衙役入门抱拳行礼禀报。 “临川提督府?”公仪淏卿微吟,而后接过信笺。 “这桓王殿下果然傲妄自恣。”公仪淏卿冷哼一声将信笺叠起。 临川暴乱,提督孙辉用人失察,疏错尤甚,不将孙辉移送大理寺受审,反倒越过大理寺私斩贺敏,现下还让自己给他善后,前有少珩送来朱延一案,后有他桓王两唇一碰便让自己料理麻烦,怎得这一个个的用起自己都这般得心应手? 世孙准妹夫自己多担待点也就罢了,桓王又是为何? 公仪淏卿正抱怨着,忽地想起了些细节,垂下眼眸又展开那封信笺细看起来。 脑海中募的白光一闪,公仪淏卿眸光微动。 “来人。”公仪淏卿转身出堂唤人。 “大人有何吩咐?”亲随紧跟其后待命。 “裘宾鸿的尸身现在何处?可曾下葬?”公仪淏卿侧首边问边往刑狱赶。 “还未曾下葬,裘宾鸿一无家室,二无亲友,无人认领,只得暂停放在停尸间。”亲随答道。 听罢,公仪淏卿舒了一口气,尸身还在便好。 大理寺停尸间位于刑狱后堂地下,空旷幽深,阴冷潮湿。 公仪淏卿与亲随跟着两名狱卒沿着石壁一路走至正后方一块方窄的石板前,石板上蒙着长长的白布,囫囵能看出来个人的轮廓。 狱卒接到亲随示意,将手伸向白布。 “唰”,白布揭开,一张毫无血色、惨白如纸的闯入众人眼前,双眼半阖,嘴唇微张,脖颈伤口皮肉外翻。 公仪淏卿略略蹙眉,朝着狱卒下令:“掰开他的嘴。”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而后两个狱卒配合着利落得撑开裘宾鸿的嘴,室内昏暗,只能看到一个幽洞,亲随提着烛台凑近照亮,黑暗驱散,只见裘宾鸿口中只有灰白的半截舌头! 亲随被吓了一跳,连着烛台上燃着的灯芯也狠狠一颤,只觉诡异至极。 果然! 公仪淏卿面色一凛又沉声道:“去查头顶。” 狱卒得令,手脚利索地除去公仪淏卿头上的束冠,挑开发丝细细查验,狱卒拨开发丝,只见发间似有几块斑秃,不算大,黄豆大小。 “有收获?”公仪淏卿见狱卒神情微变,心下猜测便更肯定了几分。 “有几块斑秃……”狱卒点了点头,思索道:“像是……” “戒疤……”亲随缓过神来看着公仪淏卿接话。 “共有几粒?”公仪淏卿眉头敛起又问。 狱卒又拨开头发细数了一遍,方才答话:“七粒。” 口留半舌,七粒戒疤…… 公仪淏卿回忆着临川提督府那封驰报,上述挑起暴乱的幕后元凶便是信奉莲殊菩萨的虢国,而其信徒皆剃度出家,拔去半舌,点七粒戒疤,逢七焚香祷告…… 初见裘宾鸿那日正是逢七之日,而裘宾鸿身上的皂角味道,便是他为掩盖香火之气而特意沐浴。裘宾鸿结舌之症只怕也是被割去半舌导致,因由割去部分不多,所以才能保留其说话能力。 虢国以莲殊菩萨惑我大圊百姓,裘宾鸿也做了那万千信徒之一,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一个仕途大好的能臣为何会选择叛国了。 虢国之心,当真险恶! 汴京禁城宣德殿。 花落了一层又一层,遮去了红墙绿瓦,盖住了锦壁琉璃,整个宣德殿沉进了一片素白之中。却有一枝碧桃,傲放舒绽,窈窕多姿,穿过重重宫门。借着鎏金小兽头炉里散出的袅袅轻烟,香气立刻铺满了御榻围屏。 雕漆填金云龙案几上是四本奏疏,皆尽摊开,齐置一排。 第一本是临川提督府奏报,上述暴乱也已平反,贺敏就地斩杀,暴乱根源是虢国借以“莲殊菩萨”生事。 第二本是定西宣王奏报,上述北蛮军士屠城,大军入郢安抚缮理,新修太阴山栈道与东西关隘兵防,尤为详述了太阴山西境暗筑虢国“莲殊菩萨”祭陵一事。 第三本是北境萧门关奏报,上述其一:虢国关口守将李季诡诈精明,似有异心,其二:在协助桓王殿下捉拿菩使时查毁了虢国在圊转接各线报的据点。 第四本是大理寺正奏报,上述庐陵“画眉鸟杀人”一案,后又详述裘宾鸿信奉“莲殊菩萨”,实为虢国细作。 阁内重臣推断,虢国依附大圊,内里却怀有异心。定西及郢、晋二城本为虢国属地,虢国信奉莲殊菩萨,于太阴山北境修以暗陵。后此三地被北蛮攻占,北蛮偃旗息鼓在明,疑诡算计在暗,命裘宾鸿敛收朝堂消息,遣“菩使”入临川挑唆暴动,又因庐陵素有“丹青美城”之名,便命裘宾鸿选送画师入大阴山“莲殊菩萨”祭陵画壁,后被筑以石像生祭,前后共三百三十四人。 胤贞十一年五月十三,圊廷审结庐陵朱延一案及裘宾鸿叛国一案,处首恶四人凌迟,裘宾鸿鞭尸曝于荒野。 是案,史称“画眉鸟杀人案”及“莲殊菩萨案”,合称“莲花案”,事涉圊虢朝局,震惊朝野,举国哗然,余波经久难息。 庐陵清江画舫。 浮光潋滟,清波弄池,烟雨淡去,云暮遮亭。 青女立于画舫楼阁,半倚轩窗,手持碧柄细毫,望着雨停平湖升起的袅袅雾霭。 空蒙灰青,就好似自己空洞暗淡的心一般。 空阶响起一声声足踏之音,步履稳雅从容,又有环佩轻振。 青女丹唇勾起一个弧度——是他。 来人华衣修身,玉带束发,容颜如琢,眉目清朗,正是裴少珩。 “裴大人。”青女起身,柔柔施以一礼。 裴少珩回以一礼,面容温和坚定:“画眉鸟杀人一案,结了。” “青女知晓,多谢大人。”青女娇颜浅笑,言语感激。 裴少珩略一垂眸,而后又温声和语问道:“青女姑娘如今作何打算?” 青女笑颜更娇,俏似春棠:“我打算去定西,为荀姜敛骨。” “此去定西路途遥远,你身为女子多有不便,可想好了?” “我想亲自接他回家。”青女垂眸拂着那支碧柄细毫,满面缱绻。 “也好。”裴少珩浅笑又言:“若有所需,但请直言。” “谢过大人。”青女又屈身福有一礼。 二人静默片刻,青女直视裴少珩,面色几不可察地浮起一层蒙蒙哀伤,朱唇轻启:“青女实在羡慕大人,得一倾心之人,且能享携手余生,相较于我同荀姜,实在是幸运得多。” 青女此言属实勾起裴少珩心间最深处的柔漪,一去庐陵数月,想念殊甚,不知衾儿是否也念着自己。 见裴少珩垂眸思忆,满面柔情,青女弯唇一笑:“只愿大人与您心上之人岁岁相牵,执手白头。” “借你吉言。”裴少珩微微颔首笑言。 清江雾散,池净无痕,朱延端身立于流云台之上,手抚着青石雕柱,感受着被岁月摩挲过的模糊纹理。 自己自诩忠君,却是助纣为虐为他人作嫁衣裳;自己自诩爱民,却害的三百三十四人枉死;自己原以为奉旨选送后散尽家财,倾尽所有照拂那些人家眷的余生是上不愧君,下不负民,到头来却是上下皆负,罪孽深重。 “我该向那三百三十四人道一声愧欠的。”朱延缓缓看向青石雕柱子,口中失神地呢喃道。 云卷云舒,不知过了几时,只闻得一声响动,震起镜池丝丝涟漪。 青石雕柱上血迹蜿蜒,那棵月下孤松于煦暖熹阳下缓缓坠地。 胤贞十一年五月十一,临川暴乱平定,桓王同中郎将归京。 胤贞十一年五月十三,太阴山兵防竣工,宣王返京。 胤贞十一年五月十七,送祖魂归宗祠,裴少珩启程归京。 晴光潋滟,天青似染,庐陵难得有这样明媚温煦的晴色。 画眉鸟杀人案终得了解。 慕扇者终为扇累;嵌壁者终为壁嵌;弃儿者终为儿疯;无情者终为情困;忠上者终为上弃。 十一忽地想起当日之语:天理昭昭,因果循环。 可惜了,十一始终认为像鲍全那样的恶人,溺毙而死太便宜他了。 绿雾凉波,云树绕堤,十一看着这方如染墨美卷般的天地,不由勾唇自嘲,怎得自己先前那般愚蠢盲信!画眉鸟又如何能杀人呢? 月隐星稀,夜阑人寂。 鲍全脚步浮晃地从画舫逃出,眼睛覆满了粘稠的血迹,树影婆娑,河水汹涌,眼前景物逐渐模糊不清,正在这时,自东而来一只画眉鸟,鸟儿振翅俯冲,尖喙不住地往鲍全面门啄去,鲍全挥袖驱赶,却被画眉鸟绕地头昏眼花,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跌入河中。 谁说画眉鸟不会杀人? 第171章 春潮暮落 蒲月时节,薄雨初霁。 檐下卷帘裹在浓厚的水汽里,金丝竹篾边缘泛着一层白霜,阶前积雨刚扫,半开的支摘窗内,隐约可见锦绣堆叠的软榻一角。 塌前摆着一双玉色的缎面云头锦履,鞋尖缀着米珠攒成的山茶,明珠生韵,花如积雪。 暖阁内的光线,浓稠像是化不开的墨,更漏声穿过纱帐,檐下水珠滴滴答答。 夜幕刚落,阒无人声。 这时,一道匆遽的脚步声打破了原有的肃寂,来人是位宫女,唤名惠香,举步甚急,在萧萧风中绕过层层宫宇,匆匆而行,直奔重华殿。 进了暖阁,尚未待得喘息平稳,已然唤出声来。 “太子妃!” 银色珠帘内侧,茶盖掉落在杯盏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隔着帘幕,一道嬿婉倩影慌张地站起,拨帘迎出。 女子不过二十余岁,挽云鬓,着华裳,眉若新月却萦愁雾,眼似秋水只含凄霜,不难看出此时内心惶恐惊慌,粉嫩的指尖因着过于用力,被她捏的微微泛白。 “如何?” 余锦鸢上前两步,语声急切。 珠卉几近带着哭腔:“太子妃,是真的,昨夜的事!老爷已经下狱,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夫人亲眼瞧见老爷被扒了官服,急火攻心,昏了过去,到现在……到现在人都还没醒……” 脑中“轰”地一声,消息得到证实,最后的希冀破灭,余锦鸢身子一僵,脸上当即没了血色,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 “怎……怎么会……?” 余锦鸢面色灰白,脑中往事尽旋。 她自幼温婉柔顺,贞静娴雅,是当年汴京出了名的贤德淑女,十六岁初入宫闱便颇得圣意,十七岁侍奉东宫,此致经年,德行淑蕙,未敢逾池。 自前朝始,她余家便跟随先皇征讨天下,现如今其父兄皆封爵受禄,辅弼朝堂,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能叫皇上连她父兄当年劳苦都不念了。 如此灭顶之灾,滔天大祸,余锦鸢如何还能受得住? 双腿一软,一声轻吟,人当即便有些站不得了。 “太子妃!” 身旁的两名宫女与珠卉一起扶住了她。 “太子妃,身子要紧。”侍女蹙眉心疼道。 “太子妃,你怎么样啊? 宫女三人皆忍不住哭了出来,想着往昔风光无两的余家与温室中长大,无忧无虑的小姐,如今落得这般人命危浅,朝不保夕的局面,心中何止是酸楚? 余锦鸢单薄的身子晃了几晃,手扶住额头,有些晕眩,心中翻江倒海了般,但没让眼泪落下,非但如此,缓缓抬手,截断了宫女几人的话。 屋中变得安静下去,唯剩下三名宫女抽噎的余音。 余锦鸢心间冰凉,不由得攥紧了颤抖的手。 “太子妃,不若求求殿下吧!”珠卉犹豫半刻,还是试探着开了口。 余锦鸢扶额轻叹一句:“求殿下也尚能顶用,殿下仁和闲逸,素日不喜插手朝堂之事,况……” 余锦鸢摇首戚叹:“况……东宫历来于圣前也说不上话,若因我之缘故害累的殿下触怒圣上,反遭圣上愈加厌弃那便更得不偿失了。” 珠卉垂首坠下两滴清泪,吞下腹中悖逆怨怼。 如今余家之事会不会牵连太子她并不知晓,她只知道,太子无能,累的她家姑娘经年遭人白眼冷待,皇后总以孕迟施压,王侯贵妇也多暗里轻蔑讥讽。 好好的东宫之主,竟也活的这般困苦。 “那……这该如何是好!”另一侍女仓皇抹泪哭道。 “为今之计,只有……”余锦鸢眼里犹豫难堪在一阵沉默中换做三分坚定:“只有求见母后了。” 雨夜湿闷,夏雨来得猛,也褪得急,很快只剩潮湿又细小的雨点打在地上。 余锦鸢裹着披风,心乱如麻,此刻她已等不得传轿辇,只携着几名宫女,朝着仁明殿匆匆急行。 暮色四合,灯辉次第亮起,灯笼的红晕在蜿蜒积水水中晕成胭脂色的连漪。 仁明殿内,皇后已卸下钗环铅华,身着金丝软锦里衣正揽镜自照。 光华流转,韶光不复。 皇后抬手意欲将眼角细纹抚平,却无意中触到眉尾那颗小痣,皇后按着那颗小痣,满目怜爱痛惜。 “吾儿……”皇后对镜启唇轻喃道。 这样的小痣,皇九子袔彦自降生时便同有。 立侍宫女见此情形皆垂首哀切,不敢发一言。 这时,殿外传来宫人通报: “皇后娘娘,太子妃现于殿外求见。” “哦?”皇后敛了心神,将目光从铜镜移开。 “怕不是为了益伯侯之事前来。”榻侧年岁稍长的姑姑上前一步躬身提醒。 “叫太子妃于偏殿待候。”音色冷缓,难辨情绪。 “是。”宫人得令告退。 侧殿内,珠卉伸手上前侍候。 “太子妃娘娘,还是将披风褪去吧,水浸潮重,恐生病气。” 余锦鸢点了点头,她心中烦难,现已分不清到底是是脊背寒凉还是心间惊冷。 未几,便有宫人入殿通传。 “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有请。” 待宫人言罢,余锦鸢便随之入殿。 大殿之上,融融金盏,满室莹黄。 皇后复又上妆戴冠,着绛紫常服踱步致大殿凤座。 “太子妃。”皇后并无他言,只侧目瞥视她。 “太子妃”三字如粟芒搔于臂背,余锦鸢躯体轻颤,指缘已深深压进掌心。 余光瞥见一道颀长身影跨过门槛,便立刻随众人一同伏拜下去。 “母后,母后救命!”余锦鸢伏于地上,抽抽噎噎,哭了几声。 “你母家之事本宫已知晓,凡遇大事且须心定,身为主子,当着满宫奴才的面哭哭啼啼,成何体统!”皇后冷哼一声,语调尽是不满。 余锦鸢身形颤动,止住了抽泣,垂着头不敢抬起。 余锦鸢对这个母后无疑是惧怕的。 甚是惧怕到极致,只消想想便周身上下如 沁冰水,毛骨发寒,怵得很。 “儿臣知罪,事发突然,儿臣……儿臣实在无法……求母后垂怜儿臣,救救儿臣母家吧!”余锦鸢抬起头颅,泪眼婆娑地望向皇后。 “你父兄虚发盐引,中饱私囊,证据确凿,你叫本宫如何救得?”皇后无奈摇首反问。 “若母后处不得救,那儿臣父兄命休矣!”余锦鸢忙叩头求情。 “欸,你且去吧。”皇后轻叹一声摆了摆手,言罢便要起身。 见皇后摆驾欲走,余锦鸢跪步上前挽留:“母后!母后留步!” “求母后垂怜与我!母后!”余锦鸢眼睑皇后袍襟自眼前划过,却不敢伸手扯留。 “母后,昌平候主管盐务,其子任榷盐院判官,儿臣兄长只暂任转运司,如今务有疏漏,却将儿臣父兄下狱,那昌平侯一家康泰安乐,是何道理?”余锦鸢满腔愤懑,咬牙申屈。 “太子妃!”皇后声音骤冷,出言打断:“你身在内闱,岂敢私论朝堂事宜,此事自有官家决断,你言辞激烈,甚有怨怼之意,这是天家儿媳该有之?” “母后!”余锦鸢心间大骇,忙措辞道:“儿臣忽闻母家遭难,一是方寸大乱,才脱口不敬之言,可儿臣父兄之忠心,天地可昭,此案定有冤隐,只求母后垂怜,于御前进言一二。” “太子妃今日忧思过虑,殿前失仪,且回东宫将养思过去吧。”皇后撩裙下阶。 “母后!”余锦鸢昂颈挽留,两行清泪映得面颊愈发青白。 未行至内殿,皇后的脚步突得顿了顿,回首转身又道: “你父兄性命无忧。” 余锦鸢长呼一口气,忙接连叩首:“儿臣谢过母后!” “若真要谢,便好生想想你能为本宫做甚。”皇后临下而视,满目高深。 余锦鸢咬紧了唇,满腔委屈未敢言语,哀默良久,终是叩首应道:“儿臣谨遵母后教悔。” 一路浑浑噩噩,也不知怎的走回寝宫。 她浸在浴桶之中,祛着被潮雨侵染的寒气,心中五味杂陈,虽已不再觉得冷,身子却还是时而有些发颤。 余锦鸢阖眸细思,她又岂能不知皇后安得是何居心? 太子袔冗庸弱无能,空有储君名号,实为官家所弃,如今储君之争,乃宣王桓王二虎相斗,自皇后失了幼子,她日夜所念便只存于东宫众妃之身,可惜数年,东宫皆未有出。 这些年来林林总总御医修士见了不少,丸剂汤药灌了不少,可腹中皆不见动静,东宫合妃尽是如此,又以太子殿下平日并不溺情欲酒色,侍寝时日并不算多,只堪堪称得上相敬如宾,为皇后解忧之日又待何时?若她未能尽心,那她余家生境又在何处? 仁明殿 侍女跪坐于榻前动作轻缓地替皇后褪去屡袜。 “娘娘,您可要替太子妃进言?”陶姑姑稍一思量上前询问。 “此盐案不待问诘,草草结案,欲盖弥彰,只究益伯侯之错而不迁怒昌平侯一家,实怪矣。”皇后敛眉沉思。 “依娘娘之意,是谁人要害益伯侯一家?” “益伯侯独大,是以东宫视为仰仗,东宫之依仗便是本宫之依仗,同属一气,即使太子妃不来相求,本宫也不会袖手旁观。本宫原以为如此和东宫作对的,定是老三老七,可如今细细想来,宣王远在定西,桓王仍在临川,如何操此大计?若非他二人,又是谁人在暗搞鬼?” 第172章 作汝谋士 金乌半坠,淡月高升,云垂暮色,云霞似彤。 风拂叶动,水鸟惊飞,本该是暮光绮丽的好颜色,却被临山而立的军骑的肃杀之气搅扰。 配着薄甲长刀的一队轻骑无声无息地停在河畔,排成长列,在水边饮马。 这一队约有百骑,止歇时却阒然无声,军秩井然。 为首之人背身驻马立于茵坡草地之上,欣身玉立,岸草葳蕤浮动,绕着修长的人影微微摇荡。 临河远眺,水光潋滟,落霞流泻,晚山粼粼。 可那人清俊幽深的瞳眸间不纳半分山川秀景,眉目暗生端凝,似在等待。 直到蹄声踏碎幽寂,远处林影里身形浮动,一骑军士飞驰而至,顷刻便到河畔。 “吁—” 来人拉缰驻马,抱拳行礼:“参见桓王殿下。” 袔翊点头示礼,见面前之人衣襟沾灰,面色灰颓,全然无往日半分倜傥恣意,不觉心间忍俊。 “中郎将一路辛苦。” 来人正是亦维司。见袔翊眸光多有打量,更知其形容垢面,多有风尘,不由面露尬色,虚摸了把鼻子上的灰,清了清嗓子道:“劳殿下挂心。” 泰安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中郎将等一骑,忽得想起,怪不得临川后事总不见亦大人,原是途中便被殿下交付新务。 袔翊复又正色,眉眼淡然出尘,声清无澜。 “今事如何?” 亦维司瞧这眼前束发玉冠,神清骨秀,霁月风光的峻面男子,先前戏谑之意竟似恍若。 亦维司驱马上前,同袔翊面河而立,侧身贴近些许,而后勾唇抱拳道: “不负殿下所托。” 袔翊如清霜罩拓的眉梢勾起几分赏识,侧眸俯身,待其下文。 见此,亦维思谨慎地从怀中摸出一团红绢布,双手奉上。 见亦维司面色忽而凝重,袔翊已觉此绢布包裹之物非同一般。 袔翊接过绢布,缓缓打开一角,只见是半枚雕纹玉石,玉体青黄,并不透亮,又有黄色褐沁,多泥纹沟壑,不足半枚,倒更像是其一碎块。 待将绢布铺陈,袔翊勾起指腹沿着纹路细细抹去泥纹,待将玉石全貌看清,袔翊忽得凌眉得微皱,眸色愈发清明。 与此同时,亦维司心下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汴京禁城东宫。 月华如银纱倾泻云母槛窗,鎏金柱上应龙纹样忽明忽暗,夜风徐徐,纱幔尾羽扫过青玉地面,隐隐绰绰,将满殿辉光凝成月色。 殿中燃着两盏兽头铜灯,灯下唯一男子。 那男子身披一袭鸦青色薄袍,不着履,未束冠。柔软的发垂在脑后脸侧,长睫微翕,在昏黄的烛火中投下淡淡青影。 案头铜炉里的沉香燃到末梢,余烟缠着袔冗垂散的墨发,檀案上素笺铺展,饱蘸松烟墨的狼毫在砚池边缘轻舔,一滴浓黑坠在素纸,洇开极小的晕。 袔冗垂眼瞥了眼那滴黑晕,未曾将笔搁置,只反手扯出素笺团掷于地,复又从旁将换上一张新纸。 抬臂欲书,腕骨折悬,笔锋落纸却带三分沉劲。 待袔冗书尽搁笔,宫人这才来上前来禀。 “禀太子殿下,宥王殿下在外殿候见。” “二弟?”袔冗闻言抬眸:“来多久了?” 宫人犹豫片刻,吞吐答曰:“约三刻矣。” “混账东西!”袔冗拍案骂道:“宥王殿下前来为何不早早请见?二弟身子向来虚乏,你竟敢借我之故磋磨于他!” 闻言,宫人心中惊惧,忙俯首请罪:“殿下,殿下,奴才不敢了,奴才再不敢了,只是殿下先前吩咐您书墨时需心静,奴才这才不敢上前惊扰……” 那宫人额际冷汗直流,他跟在太子殿下身边久矣,熟知其心思秉性,太子少有暴戾,可今日却动了大怒。 “快将宥王请进,另自去殿外领二十鞭。”袔冗不耐的挥了挥手,言罢便绕过檀案欲出殿相迎。 刚绕过鎏金柱,只见两个身影跨入门槛。其中一人着蓝云纹缎衫,身量高挑却也纤瘦单薄,面容白皙透明似冰雪般空净,叫眉心的一点朱砂衬得更显病弱。 若细看,轲煜同轲淅二兄弟长得最像,只不过轲淅面容更为硬朗,而轲煜却尽显柔和。 宫人将轲煜扶进内殿,同袔冗请过安后便齐齐告退了。 袔冗本欲上前相扶,却见轲煜轻喘了口气,而后摆手作罢。 轲煜眸光掠过袔冗,只默默环视殿中。看过之后,又定睛于袔冗身上,不稍片刻,便眉头蹙起。 “不束冠发,不着履袜,是何体统?”轲煜声音虚浮,隐有责意。 袔冗嗐了一声,并不做回应,只引他去榻上:“你若觉得冷,我叫他们拢个汤婆子。” 轲煜也不作答,随走随看,见那兽首青灯灯火幽微,又问:“为何不点灯?” 袔冗沉默半息,待轲煜坐定,便唤来宫人点灯奉茶。 二人先后落座,袔冗解下薄袍重新穿好,并不着急问宥王来意,只盯着轲煜品茶。 轲煜也不急,捧盏揭盖细品,待温茶入喉,方觉僵冷的身躯渐渐回温。 “益伯候下狱之事大哥可有耳闻?”氤氲茶气浮进鼻腔,轲煜轻嗅一息缓缓开口。 “略有耳闻。”袔冗蹙眉以作不解。 “虚报盐引一案颇多疑点,如今父皇以雷霆手段处置益伯候,只革职下狱,却不曾削爵,理盐务之臣一概不做牵连,如今,倒让我看不透父皇的打算了。”袔冗眸光一跌,似幽似深潭。 “二弟还是静心安养为好,思虑过甚,于病体康泰不力。”袔冗轻叹一声劝慰道。 “益伯候突逢变故,大哥再无倚仗,今后做何打算?”轲煜抬眸,眸光似剑,锐利清寒,似窥似逼,迎上袔冗。 袔冗又一叹息,满目悲戚:“岳丈突逢此难孤心甚痛之,只求父皇善待岳丈,留他性命让其颐养天年。” 轲煜抿了抿唇,继而又言:“父皇不会取益伯候性命,大哥尽可宽心,只是大哥今后之路却更风雨飘零。” “孤实不明二弟意欲何指。”袔冗轻笑一声,拍了拍轲煜的臂膀似有安慰之意:“二弟眼中之倚仗于孤而言只是姻亲君臣之谊,况孤养于天子,主事东宫,若说倚仗,唯父皇尔。” “大哥倚仗唯父皇尔,而父皇之倚仗却非大哥一人。”轲煜眸光愈冷,音色渐幽。 袔冗抬首对上袔冗阴冷的眸色,面上却愈发欣慰,其缓缓言之:“孤自幼嗜诗书,耽礼乐,于江山社稷之间,素无欣趣。盖以孤才疏学浅,断难承社稷之重,主天下之政。平生之志,晨观花木,暮品香茗,闲时与鸿儒论经史,兴至则携骚客赋辞章。日与风月为侣,岁以诗酒为伴,闲适一世,快活终生,斯愿足矣。” 见轲煜不语,袔冗似点拨般凑近又道:“三弟九弟皆不世之才,孤不及其二者远矣,其二人不仅是父皇之倚仗,更是你我兄弟二人的倚仗,二弟何故去搅那些风云……” 轲煜不愿听其这般庸言,手腕虚抬便将其话头止住了:“大哥如何不知我今日来意?” 袔冗回过神来,看着轲煜惊异道:“二弟明睿通达,心有七窍,莫不是也意欲一争?” 轲煜凄怆而笑:“我这副身子争来何用?岂能让大圊百年基业同我一般未卜明日?” “二弟莫要言此自弃之语。”袔冗扶着袖襟又替轲煜添了股热茶。 轲煜见袔冗面色仍无变化,只得又言:“大哥可知父皇于宣德殿曾抒其胸臆,至今留存一句评语秘言。” “哦?”袔冗挑眉疑惑:“是何言?” “当日,父皇言大圊英豪万千,皇室唯三七二子尤甚,宣王乃定边之良将,桓王乃治世之能臣。”轲煜强压下咳意,气虚缓喘道。 此言一出,袔冗滞在原地,口中轻喃,似在回味。 “能臣,良将……” “是能臣,是良将,却不是贤君,不是明主。”轲煜重重地舒了口气继而无奈轻语:“大哥啊!你还不明白吗!” 檐外柔枝浴着月色,透过绮纱窗纸,在榻前投下道斜长黑影,堪堪罩在袔冗身上。 袔冗睫羽低垂,辨不清眉眼情绪。 “我非能臣良将,何论贤君明主?” “我帮你。”轲煜抬眸直视太子,眸光郁郁,眼底墨色翻涌。 “我来……做你的谋士……” 青灰色的天幕垂落银丝,沉水香的青烟断成珠帘。 更声渐远,惊雷乍起。 良久,袔冗才缓缓抬头,神情一如往常般温良。 “更深露重,二弟还是回三友轩吧。” “大哥!”轲煜扶案作撑,唇色更加苍白。 “不送。” 青灯微颤,一室静谧。 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声羸弱的叹息。 汴京八王府。 “骑大马喽!骑大马喽!嘿嘿,爹爹快些!驾!”一声声软糯孩童稚语同欢笑声不时从屋内传来。 “好好好,再快些,石头子儿可坐稳了!” 此刻袔溟正躬着脊背,化作马状,匍匐在地,驮着爱子玩乐。 “王爷,王爷,宫里来了旨意。”侍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隔门通报。 见有正事,侧妃便将孩子抱走。 “冒雨夜来,莫不是有何急事?”思及至此,袔溟再不敢耽搁,正了正衣襟便出门接旨。 袔溟捧着圣旨轻念:“今有桓王凯旋,功在社稷,德被生民。特命尔辰日启程,前往迎迓,整肃仪卫,以彰朝廷隆恩……” 还未念完,袔溟便阖眸苦脸心如死灰。 良久,一声悲呼震得避雨鸦雀四散逃离。 “不是吧?又来!” 第173章 贺敏泣信 云隙漏下碎金,濯过的青瓦泛着光晕。偶有白雀于樟树落身,枝头坠落的凝滴汇在阶前积成的水洼里,漾开半轮摇晃的日头。 汴京镇国公府,二进小院。 巳末天暖,各院的仆役皆步履轻盈,洒扫庭院,浆洗巾帘。 屋子里的凤乌衔环大熏炉便燃起浅淡梨香,丫鬟们手脚极轻地倒扣上熏笼,铺展衣物,一面熏香,一面执金斗,细细熨开衣物褶皱处。 往常熏香前,丫鬟们还得往炉底大承盘里倒上一盆热热的水,香味才能熏到衣裳里头,留得长久,如今这时倒不用了。 汴京旱燥,本不受无梅雨之扰,可连日阴雨,还不到入梅的时日,便满城湿热难挨。 被褥换了几榻日日烘烤,可还是不抵,放置榻上不出几息,便隐约又有了潮意。 丫鬟们在外厅熏香,姑娘们在内室叙话。 一时,又有女使带人进来,布好果子点心,并四盏清茶,一小壶醇汤。 亦如居左,乔月瑛,王念文临窗而坐,公仪衾淑迟一步,遂搬来锦墩挨着亦如落座。 “你今日怎的迟了?”乔月瑛瞧着进门便捧着瓷盏品饮的公仪衾淑稀奇道。 “该罚,该罚!”王念文娇笑着捻指轻点公仪衾淑。 公仪衾淑饮过两口方觉解渴,这才移盏回话。 “夜里睡的晚,早起梳妆又耽搁了……” 公仪衾淑不由得暗自叹气,何止是睡得晚了,真真是一夜无眠,昨夜硬是被公仪怀柔拉着解了半夜的梦,后半夜歇在她处,又听她诉了半夜的心事,现在都只觉口干舌燥。 话未说尽,又见碟子里粉糯果子,便睫羽弯弯,眸光浅烁笑道:“竟还有乳樱酪!” 亦如拢袖捻起一块递给她嗔道:“还说呢,曹妈妈知你今早归家,赶早儿去三元楼买了果子,瞧瞧,尽是你爱吃的,我何时有过这般待遇?” 公仪衾淑接过果子同亦如相视一笑。 笑闹过后,四人又闲话一番,王念文看着公仪衾淑,似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还是欲张口关怀一番。 “衾儿,近日益伯侯之事可有耳闻?” “府内事繁,尚无暇听闻。”公仪衾淑心生疑惑,抽出帕子细细拭去手上碎渍。 亦如闻言抬头,细听王念文续言。 益伯侯之事今早她倒是从那些爱说嘴的婆子那里通过只言片语,但却不知如今王念文刻意当着公仪衾淑提起是为何意。 “听说是那益伯侯贪墨,虚报盐引,从而招惹祸事,现今朝廷查明,已将益伯侯同余家长子押入廷狱了。”王念文眼眸流转于亦如公仪衾淑二人间,掩扇轻语。 轻语刚落,公仪衾淑垂眸,捻帕不语。 事涉盐务……那二姐姐一家…… “若我没记错的话,昌平侯家主盐务,其嫡子沈文涛任榷盐院判官,不知此事,是否会有牵连……”王念文摇停了团扇,脸上似有忧色。 “眼下禁城和气一如往常,倒还未听得什么风声。”亦如将话头接过来。 “上意岂是你我能揣测的?”乔月瑛眉心微蹙,暗指亦如说话忒不谨慎。 “此事还需请教我爹爹兄丈。”公仪衾淑心思渐远。 此事爹爹同大哥哥当已知晓,不知是否有修书问询姐姐姐夫近况。 “不论如何,还是提醒你姐姐早做防范的好。”王念文点头赞同道。 正值屋内气氛凝重之时,由外厅走来一女使,手上正捏着一封信笺。 “姑娘,通州贺姑娘来信。”女使俯身贴近亦如耳孔回禀。 “我瞧瞧。”亦如满面欢欣,忙一把接过信笺。 闻得贺敏来信,屋内阴霾一扫而尽,王念文掩着扇子盯着信笺,翘首以盼:“此前敏儿便有来信说不日便可回京与咱们姐妹团聚,想来今日来信定是通州事宜已处置妥当。” 待拆开信笺看了两行,亦如脸色大变,指尖抖了又抖,险些抓不住信纸。 眼见亦如脸色灰白,其余姑娘皆心下疑惑焦忧。 “怎么了?信上说什么了?”王念文性子急,实看不得她这副嗫喏模样。 “是啊如儿,你的脸色怎的这样不好?”乔月瑛也搁下茶盏凝眉问道。 亦如唇瓣轻抖,缓缓环视三人,眼中隐有痛色。 公仪衾淑从亦如手中接过信笺阅看起来,刚看两行便觉心中苦涩,难以续读。 “衾儿,敏儿信上到底说了什么?”王念文见公仪衾淑也是这般容色,便知大事不好。 “信上说……说贺家突逢变故,敏儿兄长被桓王处以斩刑,汴京新宅田产已悉数变卖……此生再无入京之望……” 公仪衾淑 不待公仪衾淑说完,亦如便捂着帕子呜咽起来,乔月瑛忙上前抚着亦如脊背,拭泪安慰。 王念文不可置信地从公仪衾淑手中抽出信笺阅看,信中所言,字字诛心,悲愤难鸣,公仪衾淑所述不及贺敏言辞哀凄之万一。 “这杀千刀的桓王!什么铁面阎罗,分明……分明同恶鬼无异!”亦如又气又恼,一时礼教不顾了,尊卑也分了。 乔月瑛听“桓王”这两个字便娇躯一抖,她母亲当日倚轿吐血场景她至今还历历在目,又见亦如什么俗语鄙言皆往出冒,又忿又怕便脱口而出:“我瞧着是尊瘟神才对。” “贺家唯此一子,贺伯伯已然年迈,这不是将贺伯伯的心都碗了去了!另此一生,咱们与敏儿再无再见可能了!”王念文悲从中来,也弃扇掩面而泣。 “幼时贺家哥哥来府里做客,还抱着我摘果子,给咱们做风筝,带小偶,如今……如今却连性命都不保!”亦如抱着乔月瑛已然哭作一团,眼肿面粉,脂粉糊了一脸。 桓王……竟是他! 公仪衾淑心中却暗悔自己眼盲心蠢,这般狠辣果决之人,怎及华宸?可笑自己却能将二人混作一谈。 “哭也无用,若得空,咱们替贺哥哥抄几卷《往生咒》奉于感应寺,让其少些苦痛,早登极乐。” 王念文见亦如等人越说越没规矩,忙张口拦话,心中不禁冷汗涔涔,若今天这番大逆不敬直言传到那阎王耳中,只怕自家官人在他手下便更不好做事了。 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吐出“阎王”两字,王念文打了个冷颤,忙暗自打嘴改口:是桓王……桓王…… “不若遣人去通州给贺伯伯送些赙赠吧,如今你我身在汴京难能祭奠,让侍者带着信件去堪堪聊表心意。”公仪衾淑恍惚了一阵回神拭泪道。 四人皆应声点头,本是闺友谈心叙话的好时候,却被这接二连三的悲询搅扰一番兴致。 姑娘们又是一阵唏嘘相慰,未待多久便各自回府了。 公仪衾淑从外王母处出来时已近戌时,往日这个时辰早该回府了,可今日她出了镇国公府,仰面望着远处缠于薄云中的残阳,只觉心中生闷。 这种感觉同当日目送程菀初送走连佩时是一样的。 当日的连佩像一个物件一样被送往浔阳,全在大嫂一念。 今时贺哥哥的性命乃至二姐姐全家的安危也在天家的一念。 身为女子,做不得主。 即使权贵,不过是飘零浮萍中的昙花一现。 “咣噔咣噔——”车轮碾压过御街的青砖石,马车穿梭在闾巷闹市中,公仪衾淑掀起车帘一角,打量着街市风光。 茶坊酒肆,瓦舍仓禀,书场墨庄,热闹繁盛。 一直穿过整条御街,到了四方衢口,公仪衾淑才蓦然喊停。 艽荩心中生奇,走上前来正欲询问自家姑娘是何打算,却见公仪衾淑透过帘子一角正盯着对街的一家布庄。 “姑娘……”艽荩顺着公仪衾淑视线瞧了眼那铺子门前迎来送往的各路商客,只觉庭乱人杂。 “这布庄可是二表哥划给我的那间铺子?”公仪衾淑犹疑地看了眼门口新挂的招牌——“金源布庄”。 位置应当是不差的,可绣坊怎得变布庄了? “姑娘不知道,咱那绣坊原是在此处营生的,后来因由赁金难敷所以挪到后街了。”见公仪衾淑感兴趣,艽荩满脸兴奋,仰着脖子伸手指了指后街东南角一处。 “此处是御街繁华之地不差,可那铺面经营得不算小,怎得会付不起赁金?”公仪衾淑挑起车帘细细打量着这地段,居于御街干道,又是商市核心,门庭开阔,客流庞大,属实是难得的好地段。 提及此,艽荩脸上浮起几分薄怒,撇着嘴倒豆子般排揎起来:“正是呢!虽说御街商区寸土寸金,可不过月赁百两,照原先也是承担的起的,可月前东家竟将赁金提高了三倍不止,绣坊本就是慢营生,如何承担的起?” “三倍?”赶车的小厮瞪大了眼揪着缰绳回身惊呼:“难道这东家不知这是镇国公府的产业?” 突如其来的插话,让公仪衾淑同艽荩皆有些怔忪,那小厮羞赧地欠了欠身子,吐了吐舌忙又坐直了驱车。 本不该他插话的,可这地价儿属实吓人的很! 艽荩接着小厮的话头:“想来是知道的,奴婢原以为是东家不欲出租的托辞,没想到咱们那刚挪出去没几天,这家布庄就开张了。” 艽荩越过来往行人商客往店里窥去:“究竟是何人愿意以三倍赁金去开个布庄。” “今日出门急未携幂篱,寻个时机再来这布庄瞧瞧。”公仪衾淑靠回背榻,松下挑起的一角车帘吩咐道。 “知道了,姑娘。” 艽荩话音刚落,马车缓缓驱行。 第174章 心在极乐 大圊,并州,鲁郡。 云隙漏下碎金,濯过的青瓦泛着光晕。偶有白雀于樟树落身,枝头坠落的凝滴汇在阶前积成的水洼里,漾开半轮摇晃的日头。 沿着古槐的小道远远的走来一位眉目清秀的牵驴男子,男子灰布襕衫,鞨巾束发,作文士打扮。 男子正是周怀通。 驴儿毛灰又多有驳杂,脖子上还系有一枚生锈的铃铛,脊背上一边斜斜地搭着褪色的蓝布鞍与一个灰布包裹,一边挂着磨得发亮的竹编书箧。 周怀通用指节抵着衣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又抬眼看了看日头。 烈日当空,当是午时了。 周怀通把灰驴牵到一棵枝叶繁盛的古槐下,将牵绳系在一根还算粗壮的低枝儿上,转身从灰布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牛皮水袋。 周怀通理了理干粮,如今半张饼了,水袋里的水也只剩薄薄一个底儿了。 周怀通很是后悔。 方才转过巷口茶寮,他怎得不多买几碗茶吃?偏盯着人家茶寮墙壁上的诗联赏了半天。如今想要走出这山野,只怕是水粮难支。 吃罢半张干饼,周怀通起身又从蓝布鞍的褂兜里摸索几把掏出几个干瘪的萝卜头来。 周怀通将萝卜头递到灰驴嘴边,一手摸着驴额白毛,叹道:“驴儿,跟着我可怜你了,待入前县,我去为你收些豆皮来。” 风吹铃动,一阵珠串触动之音隐于铜铃声下轻鸣。 周怀通循声望去。 只见那人着百纳衣,秃头黑面,长须灰白,手持念珠,颇具仙风。 是位苦行僧。 那僧人看了看天时,半阖双目,嘴唇微动,拨转念珠念了声梵语。转身朝周怀通走来。 苦行僧合掌欠身:“阿弥陀佛。” 周怀通忙恭肃回礼:“法师安好。” 苦行僧复又欠身托起金钵:“贫僧路过此地,唯见施主一人,天燥口干,欲化清水一钵。” 周怀通了然,合掌还礼,忙起身绕过灰驴,将牛皮水袋掏了出来。 “法师莫要见怪,路远天燥,所携水寡,仅余此些许,敢请笑纳。”周怀通捧起牛皮水袋将水倒尽,面露赧色。 “多谢施主。” 待用过水,收起钵,二人沿着槐木小道同行。 苦行僧托着钵,周怀通牵着驴。 “敢问大师从何而来?” “从来处来。” “去往何处?” “往去处去。” “来此何事?” “随缘而至。” “请教法师法号?” “所谓名姓,皆是虚妄,施主何必要问。” “……” 周怀通掩鼻轻咳,暗赞:果真是大师,不可同凡世人语。 清风掀起草屑,灰驴打了个“咴儿”。 “阿弥陀佛,驴儿可是累了?” 只见苦行僧侧身垂手轻抚驴额,哪里还有半分九天悬佛的样子? 周怀通:“……” “施主,”苦行僧转身面向周怀通淡笑:“此驴儿颇具灵性。” “灵性?”周怀通错愕一瞬。 “莫不是此驴儿能修成什么山精大王?”周怀通摇首笑问,继而又看向灰驴暗自玩笑道:“驴儿啊驴儿,若你真能修成正果,我便将豆皮换作豆饼来孝敬你。” 那些山精鬼怪的传闻周怀通幼时从话本子里,说书人处也听过,可若说真,周怀通自是不信。 苦行僧摸须长笑:“施主说笑了。” “那法师所言“灵性”是为何?”周怀通好奇复问。 “识人认门,颇有宝运。”苦行僧深深地看了灰驴一眼,眸中满是高深。 “既如此,我便将此驴儿献于法师如何?”周怀通注意到苦行僧的破旧鞋履,好心地地将牵绳捧至苦行僧面前。 “阿弥陀佛。”苦行僧摇首抒禅:“破钵盛于半捧霜,芒鞋踏碎千山月,贫僧周游四国,孑然一身,自空门中来,往极乐中去,身外之物俱虚俱妄。” 罢了又补一句:“施主,此驴儿与你有缘,今后万望善待,切莫假于他人之手。” 周怀通捧着牵绳,脑海中细细琢磨着苦行僧的话,似有所悟。 “敢问法师,四国孰苦?”周怀通驻足拜问。 “贫僧只管传经布施,普度黎民,众生平等,无有高下。”苦行僧停步作答。 “若真有真佛,为何众生仍苦?若真有极乐,法师何故四国漂泊?”周怀通心有戚戚,脱口落寞之言。 “阿弥陀佛。”苦行僧并不作答,念了句梵语便合掌缓步离去。 直待身形渐远,似隐没于槐林,这才缓缓飘来一句平和禅语,似真似幻。 “心中有佛,处处是佛,佛即众生,身在极乐。” “众生即佛,身在极乐……”周怀通默默呢喃着这句话。 “我欲行极乐寻得真佛普渡世人,乃不知众生即佛实在渡我。” 周怀通一瞬顿悟,忙朝着苦行曾远去的方向垂身作揖拜谢。 “多谢法师,怀通了悟!” 他自幼苦学,六岁随叔父辗转知天下事,见百姓苦,遂立志匡扶太平,十三岁入汴京,十五岁为鸿胪寺卿公仪硒收做门生,十七岁远赴朔方拜入晏九修门下,多番辗转,只为考取功名,造福百姓。 今两次不中,他便灰心自弃,今日这般憔悴面目,有何颜面再回朔方拜见老师? 今偶遇法师点拨,必是天不亡我,我心怀天下,欲壮国安民,即使无能入朝为官,也可如法师一般坚守本心,或讲学济世,或助苦济穷。 悠悠天下,岂无我用? 想通此处,周怀通只觉天高气爽,浑身舒泰。 再看过一眼青峦山川,牵着灰驴往反方向去了。 入夜,圊虢边境,西郊小道。 匆匆步履盖过被风揉碎的细碎虫鸣,一队人影贴着垣壁滑过。 领头男子看了眼檐角悬垂着的褪色酒旗,利落地越过竹篱笆翻身入院。 一行人极快地走向院中东侧的小篱,领头男子拨开垂藤杂草,朝着显露的枯井纵身跃下。 其余十数人皆随其入井,领头男子轻车熟路地穿过实洞道,走至一扇暗门处。 见内里并无声响,领头男子眼眸微眯,攥着短刀,抬手做了个停顿的手势,余下人皆弓腰拔剑以待。 “嘭——”收到领头男子示意,近卫抽刀劈开暗门。 暗门大开,一室潮浊之气,屋内漆黑一片,不见半分幽光。 领头男子暗叫不好,近卫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将屋内的壁灯点亮。 只见屋内人去楼空,除了些许日用桌椅,余下机密信件半分不剩。 “夜渡人呢?”领头男子气急,随手抓来近身的手下,扯着他的衣襟责问:“你这报的是什么信儿?” 手下忙抓着领头男子的手求饶:“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真的接到消息说菩使大人往这儿来了,但……但这二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小的真的不知……求大人饶了我!” “大人!大人快看!”近卫举着火折子忙朝领头男子禀报。 领头男子将手下丢在地上,三两步移到壁前察看。 随着火光越近,暗门右侧石壁上的斑驳刮痕也越发清晰。 “是打斗的痕迹。”近卫仰面禀报。 “看来有人比咱们快……”领头男子摸了摸刮痕,越发眼神阴冷。 虢国西郊水林。 马蹄声纷杳而至,领头男子勒缰驻马,身后一骑马队皆身身着劲装,黑笠覆面,静停在后。 水面停着两叶乌篷船,沿岸的搭台上正有几人搬挪物资箱货,为首的长袍男子正逐一清点。 “乔长使何处去?”领头男子翻身下马,扬声问道。 乔长使闻声冷哼一声,并不看他,只自顾自在卷册上勾画数目,又张口讥讽:“可接到菩使了?怎得不见人?” 领头男子咬牙握拳,愤懑不已:“我去晚一步,已不见菩使。” “现下没接到菩使,反倒连夜渡人和文书信件也丢了!”乔长使继续挖苦。 “此事未成,在我,我自去领罪,可你何故弃我早逃?”领头男子眸色越厉。 “若非你办事不利,我又岂会深夜迁离?如今虢国情报暗点已然泄露,裘宾鸿这条暗线已断,主人经营多年而今皆付之一炬。”乔长使将卷册揣入怀中又言:“我可奉劝你,圊国朝廷如今将我这条线截断,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烧到你了!而今主人将我召回,虢国线是弃是留……也未可知。” 闻言,领头男子心中大骇,登时冷汗爬脖,吞了吞口水又道:“你是说,是圊国人带走菩使?” 乔长使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领头男子几欲站不住,圊国将菩使截了去,那主人要找那东西的下落便在圊国手里了,若是菩使为保命招供了,那自己还有命活着吗? 领头男子颤抖着声音问:“主人欲寻的东西……” “下落已明,数日前我便派人寻之。” “那便好,那便好……”领头男子忙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另有,”乔长使顿了顿又叮嘱道:“”此后虢国并不太平,你谨慎行事。” “同圊国有关?”领头男子反应过来问道。 乔长使隔着朦胧树影看着西郊小道那处小院燃起熊熊火光,只缓缓吐出四字。 “风雨欲来。” 第175章 染女阿珠 已入伏月,天青云舒。 一只素净的纤手探出了青布帘子。 曦光映在雪青的密合宽袖上衬得雪肤更如凝脂。 素云锦长裙的女子面遮雪纱,低弯着腰身走出了马车。 “姑娘,当心些。”艽荩伸手将公仪衾淑扶下了车辕。 公仪衾淑驻足,抬眸。 隔着半掩的帷帽雪纱,金字高悬的匾额崭新灼目。 ——“聚源布庄” “聚源。”公仪衾淑心中默念这二字:倒像个钱庄的名字。 这布庄坐北朝南,门庭开阔,观其规模,端得上是商市数一数二的布庄了。 先朝时不重商市,衣饰多有妇缫丝织布,自缝自制,款式简单,自圣武帝时期开市促商,后逐开办布庄、绣坊。布庄换布,绣坊制衣,至今朝,为了敛金便宜,已形成前店后坊之景,前头卖布,后院量体裁衣。 公仪衾淑走到一面展示成衣的阔墙下,默默观察着那件样衣的襟领,纽襻…… 针脚粗浅,样式中规中矩,如若买来应急当是无碍,可若是要卖时兴,只怕是要有入无出了。 刚入伏月,正是采制夏衫的好时候,艽荩环视一圈,不免蹙眉。 春末夏初,绣坊便将夏料薄缎早早地预备上了,可这里的款式,显然有些厚重。 从外观之门厅若市,内里却生意冷清,客人转过两遭,摸过两把,啧声几句便也走了。 尽皆如此,也懒怠招待。 小伙计麻木地举着鸡毛掸子,将架子上落灰的料子拂了一遍又一遍,间或瞅着空中浮动的游尘发呆。 “怎得还是这些老纹样?”艽荩眼睛往手边几卷深深浅浅的红绸子上斜了下便不再看,显然很不中意,“如今外头可不时兴这些了。” 掌柜的抓着小茶壶歪靠在柜台边,眼神涣散,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闻言却立刻从柜台上撅起来,“哪里老?” 他大步过去,随手抓起一块料子往那自己身上虚虚一比,“这可是自江造府来来头花绸,最吉祥不过。”又将布料举到窗下抖了抖,“你自己对着光影看看么,冷泉水缫的丝,溜光水滑,扎实厚重,十几二十年,照样鲜亮!” 艽荩蛾眉一挑,秀颅高昂,交叠着手抱着胳膊嗤道:“你打量着蒙我呢?这是什么时候产的你当姑奶奶不识货?这料子至少搁了三年了!” “你……”掌柜的羞愤气结,捧着那布缎半晌憋出一句:“你要买不买?” 艽荩扭身回看一眼掌柜:“可有别的样式?” 掌柜睨着眼看了眼艽荩,又看了眼公仪衾淑,着锦衣,戴幂篱,素云锦虽算不得名贵,幂篱上的雪纱却是千金之物。 想来定是哪家的贵女。 思及此处,也只得把怨气咽下,又唤来伙计去内堂抱来几匹花色各不相同缎料。 一匹紫红色的提花缎、一匹墨绿色团花的云光锦,一匹枣红色五福捧寿段子,下面几匹便是极寻常的重锦。 伙计将料子搁在柜台上,艽荩远远瞥见便觉这几匹料子不俗。 掌柜的见艽荩面色变幻,便一摸胡子抖落三分得意:“姑娘可要掌掌眼?” 艽荩背手踱步上前,掌柜的指着那匹紫红色的张口介绍:“这是蓟州天衣坊来的……” “提花缎,我知道。”艽荩盯着锦缎张口拦话。 掌柜的一噎,又伸手指向那匹枣浅绛色的:“这是……” “这五福捧寿缎子呈枣红,蝙蝠绣纹选墨青,尽显不伦不类。” 掌柜的额角忍不住地跳,但仍扯着面皮牵一丝十分难看笑弧抱指着那匹墨绿色的绸缎张嘴就来:“这可是云光锦,金贵的很呢,瞧瞧这团花,这可是满绣啊!这莲纹缠枝绣球栩栩如生……我庄里的几个绣娘可足足绣了月余……” 待看清这缎面,艽荩蓦地面咬紧唇齿,眉梢染怒,忍了忍还是冷声问道:“请教掌柜不知上绣何花?” 掌柜的被艽荩问的发蒙,挠了挠脑袋:“只不过是些团花样式。” “满绣?哪里来得这么稀的满绣?”艽荩简直要气笑了,到这时了还要冷不丁的糊弄几下。 “这……” “你瞧瞧你这缎面,横隔一拃,纵阔三寸,怎得叫满?人家缠枝莲纹本该用金丝,你却画蛇添足才用碧线!姑奶奶告诉你那叫什么花,那叫绣球花,绣球满绣取花团锦簇富贵之意!你这六尺丈夫,为老不尊,占了我家店铺抢占生意不说,还剽窃我等小女儿的心思技艺!” 来此之前她们便打听了,哪里有人会用三倍的租金来布庄,原来是那东家见他们绣坊生意好,眼热心妒,自己收回地盘开了起来抢占生意。 “你……你这丫头好生无理!”掌柜的被艽荩骂的面若猪肝,吹胡瞪眼:“谁……强占了?谁……窃取了?你是何人?今日来此莫不是故意前来捣乱?” “有无抢占叫你东家出来回话,我懒得与你分辨,另有姑奶奶教导你几句,绣球汴京无有,淮南野郊才生,我能认出此花是因我铺子里有淮南的绣娘,你又为何啊?”艽荩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扶公仪衾淑。 “尔等究竟是何人?”掌柜的退了几步谨慎地打量着二人。 “我家正是瑞锦坊的东家。”艽荩冷哼一声。 瑞锦坊?掌柜的一拍脑门暗叫不好:这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掌柜,劳烦请东家前来一叙。”公仪衾淑颔首见礼,音调清浅。 约半炷香,见一墨衫短须男子急急从后堂赶来。 “在下管教不严,烦请姑娘莫怪。”那东家看了二人一眼便和颜致歉,汴京满城权贵,自是不好得罪。 见公仪衾淑回礼,那东家又问:“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贵府……” “我家是镇国公府。”艽荩骄矜回话。 镇国公府……店里众人皆是一惊。 归镇国公府,那便是亦二公子的铺面,亦家二公子研桑心计,深谙商道,颇有家资,汴京半数铺面田产尽皆他手故而有“半城公子”之美称。 东家恶狠狠地瞪了眼掌柜:你不是说那绣坊转出去了吗? 那掌柜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口结舌:我怎么知道转来转去还在镇国公府! “哎呦!”那东家忙挤出笑褶拱手上前说和:“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闻言公仪衾淑同艽荩互视一眼,都想看看他接下来要卖什么关子。 “姑娘不知,我家主人正是晋良伯爵府白家。”东家一边自报门户,一边吩咐伙计上茶。 白家…… 公仪衾淑同艽荩皆是恍然,舅父当时给亦如定的亲正是晋良伯爵府白家的嫡子。 “说起来……”那东家嘿嘿笑了两声,眼尾的褶子更深:“说起来也是姻亲,这一家人竟闹出这天大的误会!” 雪纱之下,公仪衾淑掩袖蹙蛾轻咳一声。 “什么一家人!你可别带累我家姑娘们名声。”艽荩一手叉腰,一手葱指一指。 “是是,是在下嘴笨。”那东家佯装打嘴,继而又劈头盖脸训起掌柜的来:“你这糊涂东西,贵客来访,竟然热茶都不奉一盏!瑞锦坊分明还租,怎得你回我不租了?闹出这般误会,你该当何罪!” 掌柜的先是瞪着眼怔忪了几息,后又垂头委屈认罚。 骂完掌柜,东家又苦着脸上前奉茶解释:“在下本无意得罪,是这蠢家伙暗中作梗说是贵府不租了,我家这才开了这家布庄,生出这诸般误会,还望贵府见谅。” 公仪衾淑接过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无妨,既是误会,说清便好,你我两家同经营布料营生,合该相互帮衬,贵铺若今后还想学什么花样,自去我瑞锦坊观摩便是,另若是有客寻不到我铺那僻隅之地,也烦请代为指路。” 雪纱随着清浅声色柔柔浮动,像揉进半盏月光,随几息冷香共化作朦胧薄云。 任是东家再有识美之心,此刻也被这几句软刃割得愧汗无地。 “哪里的话。”东家干笑两声:“这铺子原也是怕浪费地皮这才将就开的,现下还请贵府不计前嫌,将铺子再开回来吧。” “你这三倍的赁金,我们可租不起。”艽荩冷哼一声,并不拿正眼瞧他。 “哎呦,姑娘哪里的话!”东家赶紧上来陪笑:“什么我给贵府在原有的价上让四分利可好?” “四分?”艽荩侧眸打量着东家。 “那……”东家一咬牙,伸出左手在二人面前晃了晃:“那五分,铺面腾挪事宜在下也一并包圆了。” “如此,那便多谢东家了。”见事了,公仪衾淑便起身作离。 公仪衾淑刚出布庄,迎面便撞见一个被推搡出店的姑娘。 “欸?欸?我的布!我的布!莫要扯我!我自己会走!” 是位身姿娇小的布衣姑娘。 那姑娘抽出全身力气从伙计手中抢回布料,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快走快走!说了多少次了我们不收散布。”那伙计将姑娘推搡下阶便转身回铺子了。 那姑娘踉跄半天终于站直,气恼地回身对着布庄啐了一口:“呸,不识货!今后你万两黄金来购我也不卖!” “噗呲。”艽荩一时没忍住嗤笑出声。 公仪衾淑淡淡瞧了她一眼,艽荩掩着唇笑道:“姑娘您瞧她多大的口气!不过,这脾气,我喜欢!” 幂篱下,公仪衾淑唇角微勾。 “我也喜欢。” “奴婢去瞧瞧。”艽荩明艳一笑,轻巧地转出马车两辕。 “姑娘,姑娘,姑娘留步!”艽荩快行了几步,凑到她身后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嗯?”那姑娘扭过身来,满脸疑惑地看着艽荩:“姑娘……可要买布?” “我家姑娘有请。”艽荩施过一礼后朝着公仪衾淑的方向引见。 看着面前气质不俗的锦衫女子,卖布姑娘忙捧起布匹荐道:“贵人,买匹布吧。” 公仪衾淑垂眸看去,是普通的棉布。 倒是那匹布料上的团花十分奇特,公仪衾淑抬手摸了摸。 “这?”公仪衾淑心生讶异,这团花竟然不是绣上去的? 卖布女灿然一笑:“奴家是染布女出身,这些布匹上的团花都是印染上的,这手艺专我一家,贵人买一匹吧,制衣做褥都好。” “这手法倒新奇。”公仪衾淑又摸了摸精致的花面花茎,转而问到:“除了团花还能印甚?” “飞鸟,奇兽、珊瑚、银锭、火珠、书宝都能印,贵人若想要别的样式,也可书于奴家,奴家制好奉上,只不过这价就要比普通样式的稍贵几分,另需交付一笔定金,贵人意下如何?”布衣姑娘眸光闪闪,脸上满是期待。 公仪衾淑同艽荩具是弯唇欲笑:可真是个鬼灵精。 “这染布几日可制一匹?” “短则三日,长则五日。” “除却棉布,可染绸缎?”公仪衾淑灵光一转又问。 “绫罗绸缎、丝帛锦绢、棉麻缂纱无一不能。”卖布姑娘耐心做答。 公仪衾淑心生计较,普通绣坊若制些繁复纹样至少要十几日,若是染印便可大大缩短时间成本,而染料多是写草料石灰,如此一来便可大大成本。 见公仪衾淑沉思已久,卖布姑娘渐渐不耐,于是出言轻唤提醒:“贵人?贵人?” 风动幂篱摇。 公仪衾淑回过神来。 “姑娘芳名?” 卖布姑娘一愣:“奴家明唤姜珠” “贵人您还要买不要?”姜珠咬唇试探。 “要。”公仪衾揽袖一挥指着姜珠怀中的棉布:“这些我都要了。” 旋即眼波柔婉,唇角?而一弯。 “包括你。” 第176章 皆归汴京 “我?”蒋珠秀眸凝了一瞬,反指自己问道。 “汴京权贵云集,多好绫罗绢丝。你虽有印染之技,然多用棉布施染,终难拓销路,又以散布难竞,布庄多拒收。” 见蒋珠神色黯淡,公仪衾淑继而又言:“且女子经商,本多不便,其间烦难,难以尽述。蒋姑娘可愿助我?同力经营,从此不受他人掣肘。” “如此再好不过了!”艽荩拍手称快:“奴婢通绣,蒋姑娘精染,若蒋姑娘能到咱们瑞锦坊来做师傅,何愁赚不来银子!” “瑞……瑞锦坊?”蒋珠心中惊叹:瑞锦坊也算是汴京的大铺面了。 “蒋姑娘意下如何?”艽荩忙催声询问。 “贵人方才说,从此不受他人掣肘,可是当真?”蒋珠咬唇相问。 “当真。”公仪衾淑浅笑点头。 “蒋珠不愿郁郁屈居人下。”蒋珠此言声量不高,却清脆坚定。 如一石激起千层漪。 蒋珠屈身致歉,转身欲走。 “欸!你……”艽荩心下着急,欲提步追上蒋珠。 见公仪衾淑抬臂作拦,艽荩面色讪讪,只得瘪嘴乖站一旁。 公仪衾淑看着蒋珠瘦弱却坚定的背影,眸中隐现欣赏。 “蒋姑娘留步。” 蒋珠抱着布匹转过身来:“姑娘可是还想买布?” “我若以掌柜之职相邀,姑娘可愿助我?” 满城喧嚣闹意,却在这一刻静默止歇。 良久,蒋珠抬眸启唇,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若助贵人经营,贵人可能助我如愿?” 艽荩心有不满,怎得这蒋珠这般无礼又这般贪心?她好像要些什么好处? “你有何愿?”公仪衾淑弯睫续问。 蒋珠并不急于作答,只是垂眸盯着怀中的染布静默了一息。 须臾。 “我要这夹缬染印,花开汴京!” 闻此骇言,人皆屏息。 公仪衾淑眸色漾笑,声音清脆柔润,入耳颇有几分坚定。 “如你所愿。” 戌时三刻,汴京御街 青蓬马车融进天边的橘黄影晕,在并入御街巷口处被迫勒停。 甲胄摩擦兵器的声音似鸣金般响起,鎏金仪仗在长街上铺开,两排持戟的皂衣卫士在御街开道,细鳞银甲的军骑似潮浪一般涌入汴京城。 御街两侧,民塞其道,车马熙攘。 马车外,喧嚣忽沸。 “桓王殿下归朝了!” “快看,快看,是殿下的仪辇!” 几根雪砌脂拟的纤白手指自青蓬帘内探出,轻轻拽着帘布,却不曾挑起。 甲胄铮鏦之音愈近,通体黑亮的战马踏在坊道宽阔的青石板路面,蹄声如同鼓点。 一声声,一阵阵,细密地敲于人心。 前列队首二人皂衣礼兵各执一面七旒旗帜,后四人人持檀木柄湖绿绸瑞兽纹告止幡,而后两队仪卫或拿骨朵,或持弩直,队尾四人举贴金障扇,另有持刀覆甲仪兵跟在其后护卫行进。 仪仗后,十六抬的御赐行辇正从左即右,缓缓游过御街。 三层织金云蟒帘垂幨自鎏金描漆的银顶华盖上垂覆,金丝滚边,满绣十二金螭章纹。 短雉尾障扇,鎏金螭龙首。 半幅皇御仪仗,是历朝太子都不曾享有的规制。 “怎得阵仗这般大?” “可是宣王从定西回来了?”货郎斜斜撩起竹笠,挡着日光从人群里了望。 “你什么眼神!高头大马上坐的明明就是桓王殿下!”前面一人回身嗤他。 行辇前,只见踏雪乌骓上端身骑乘一人,鹤形琅势,泠泠玉山,在矜贵威赫中灼灼昭昭,独一份出挑。 “桓王殿下在外骑马,那马车里的又是谁?” 不合时宜的疑惑一时跌落人群。 仪辇内,袔溟耷拉着眼皮状若死鱼,杵着膝头撑着鬓角,不时伸手揪紧两侧车帘,若以齿作刃,只怕此刻袔翊已经被他凌迟过千遍万遍。 “是宣王吧?除了宣王殿下还有谁能坐这行辇?” 听见外面纷扰的议论,袔溟忙呢喃祈祷:“对,对,是宣王,就是宣王!” “不是说八殿下来接桓王殿下吗?”又有人声冒出。 “你听错了,是桓王殿下去接宣王殿下!” “到底谁接谁啊?” “……” 仪仗行过,御街巷口方松动些许。 艽荩看着那只勾着青帘却始终未曾挑开的手轻声提醒道:“姑娘,仪辇过去了。” 一息静谧,公仪衾淑低手松了布帘:“走吧。” 汴京禁城,三友轩 亥正时分,殿脊的琉璃鸱抵着朦胧清月,映出天边的一抹远山黛。 宫人正倚着廊柱纳凉打盹儿,隐隐只觉张宽大暗影压了过来。 宫人睡眼惺忪得打了激灵,待看清来人后忙上前相迎。 “参见宣王殿下。” “宥王现在作何?”宣王瞧了眼殿内。 “方才醒了,现下正看书册呢。”宫人躬身回话。 “本王去瞧瞧。” “容奴才先去禀告。”宫人半侧着身子欲走,却被轲淅一把拦下。 “不用,本王自去便可。” 宫人应声,替轲淅打起帘栊,引其步入暖阁。 夏夜暑气熏蒸,三友轩却未设扇轮缸冰,暖阁直比殿外还热几分。 轲淅绕过阁中吐着青烟的宣和博山炉,待走近了,见轲煜正端坐在案前拈笔书字。 “明远?”轲淅眉头望字兀念。 轲煜闻声搁笔,举起书好的二字抖墨观瞻:“如何?” “笔精墨妙,甚好。”轲淅赏后而答。 轲煜盯着二字,心思却已流转。 明,心思透彻而深刻,远,志气清朗而旷远。 同是二字,他却偶在那夜窥到了别样景致。 纤而不弱,奢而不糜,暗藏刀锋,颇具凌厉。 “太阴山的红琼公子,二哥尝尝。”轲淅将茶包搁在案几上。 轲煜收了宣纸,取来茶铛架在一柄小炉上煮水。 “听说你今日,是“被老七接回来”的?”轲煜并未掀眼去瞧,径自解绳分茶。 “只怕被接回来的是老八吧。” 轲淅失笑,若他真有这排场便也罢了,偏自己回来之时城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现下这骄奢震主的名号还叫自己背了。 赶明儿个他倒是要问问老八,这差事到底是怎么办的。 水滚一沸,轲煜用茶夹夹起一撮新叶送入白玉盏。 “红琼公子芽叶柔嫩,选用一沸之水沏之最宜。”轲煜敛袖注水。 沸水顺着铛嘴注入玉盏,水线如丝,至七分满时戛然而止。 待砌好两盏,轲煜将其中一盏推至轲淅面前。 “尝尝。” 见轲煜端起茶盏往鼻尖下送去,观其面色大致合意,轲淅方才端起茶盏品了一口。 “果真好茶。” 见轲煜仍在研磨茶道,轲淅移开唇犹疑道:“二哥,听闻今日老七也曾来此探望?” 闻言,轲煜面色几不可见的冷了三分:“不错。” 轲淅眸色渐冷,不动声色地啄了口茶道:“他来此作甚?” “同你一样,来此寻物。”轲煜将那未饮尽的茶水倒入笔洗中,冷声相应。 “寻到了?”轲淅捏紧茶托,眸中翻起几分暗霭。 “现在寻到了。” 轲煜复又将那包“红琼公子”包好,沉声唤来宫人。 “把这包新茶给桓王殿下送去。” “是。”宫人奉着茶包应声退下。 老七……来寻“红琼公子”? 轲淅一时木然,他竟未寻玄甲骁骑? 可若说老七没这心思?他是万万不信的。 “二哥……”轲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轲煜伸手打断。 “我累了。” 见轲煜如此不留情面,轲淅抿了抿唇,终是压下胸中怒气。 “既如此,二哥便好好歇息吧。” 轲淅撩袍起身告退。 看着他隐含怒意的背影,轲煜本就无甚神采的眼眸更落寞了几分。 翌日清晨,韶光明媚。 “今儿个这雨可算是歇了,昨日夜里好几道惊雷,也不知是在轰哪个负心人,早起听婆子们说嘴,说是长官使家的二公子将堂舅的女儿养作外室,结果夫人从小厮嘴里打听出来便带着人去把人绑了卖去青楼了……” 艽荩絮絮叨叨地给公仪衾淑梳着发。 她话虽很密,声音却轻,细细碎碎地落在耳边,不一会儿清晰的字眼便变得模糊起来。 见公仪衾淑长睫颤颤,将合未合,绛禾便知其夜里定是没能安眠。 正值头脑昏沉之际,艽荩垂眸捧着一缕青丝细细梳过,兀自说着。 “算着日子世孙他们该是今日回汴京。” “嗯?” 此言入耳,那双漾着三分水色的明睐清眸终是了望过来。 “姑娘,姑娘!” 一声清亮的声音适时响起。 “怎的了?大早上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艽荩杏眼含愠,搁下着梳子指着女使出言训道。 女使颤颤地瞥了艽荩一眼,缩了缩颈子,嗫喏道:“汝阳王府的十一小哥来了……” “真的?!”还未等女使将话说尽,艽荩便笑眼惊喜地张口确认。 默语满室。 许是意识到自己略有失态,艽荩假意作咳:“咳…奴婢就说今日该回来了,算……算的多准……” “是真的,十一小哥现下正在小荷亭候着呢。” 公仪衾淑从绛禾手里接过团扇:“暑气浮上了来了,替十一备上碗绿豆汤。”言毕携着绛禾踏出屋门。 “好嘞姑娘!”待公仪衾淑走远了,艽荩方才回神,拢了拢袖子转身步入小厨房。 第177章 望春春归 十一站在小荷亭里候着,远远地便见公仪衾淑携着侍女走来。 十一略眯眼望去。 是绛禾,不是艽荩。 十一脸上隐隐闪过一丝失望。 “姑娘安好。”见公仪衾淑进了小荷亭,十一稽首问安。 “世孙可安?”公仪衾淑弯眉浅笑。 “我家公子安好。”十一恭谨答话:“本欲早些归京,岂料途中遇事耽搁,一来二去,竟在庐陵蹉跎了三月有余。” “梓里亲厚,多日盘桓也是有的。” 亲厚?十一暗中腹诽,哪是亲厚?他家公子就差将性命都抵进去了。 又怕说出来吓着公仪衾淑,十一当即调转话头。 “我家公子本想亲身前来,不料院蜀公事缠身,接了张名帖便急匆匆往大理寺去了。” 十一一叹:粥饭都未曾用上一口……转而又道。 “于是便谴小的前来侯慰,顺便送些东西给姑娘。” “什么东西?” 公仪衾淑疑惑看去,只见十一清清净净的一个人,并未挎着包裹木篮。 十一从衣襟里掏出个信封来,摸头笑道:“昨儿下过雨,小的怕路上潮气重,将东西浸湿了。” 双手奉上信奉,十一面色神秘:“姑娘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见那信奉鼓鼓囊囊,公仪衾淑心下生笑。 莫不是将这三月的见闻尽皆详述而来? 公仪衾淑拆开信封,探指一抽。 却见纤柔的皙指带出一片槿紫花瓣。 熙光渡过指尖一层浅碎金影,浅白浓紫,如雪覆春枝。 竟是玉兰花瓣? 公仪衾淑讶异一瞬,朝信封里看去。 只见信封里尽是槿紫色花瓣,有的深些,有的带枯色的浅些。 一室稠紫中唯有一点浅白颇为醒目。 公仪衾淑将那张小笺抽出。 方寸小笺上只有两个她十分熟悉的遒丽墨迹。 “望春。” “此玉兰名叫望春,只江临一带才有,往年玄云观玉兰花开,世孙总要送一枝来,虽说今年因着要回庐陵,赶不上汴京花期,但世孙总惦记着,现今寻来珍品玉兰相赠,总不算失约。”十一娓娓道来,偷偷暗示。 公仪衾淑拿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墨迹。 庐陵非属江临,此去本难顺路。 “姑娘收了花,十一的差事也算是办完了。”十一笑出两个酒窝,向前探了探身子:“不过十一私心想问问,姑娘可有什么物什让十一带回去,十一可不想空着手走回去。” 艽荩刚制好绿豆汤端来,还未踏入亭中便听到十一说笑。 “你这滑头!”艽荩秀眉轻扬,语含不满。 怎敢到姑娘跟前腆脸? 十一闻声倏地脸红,众人掩唇轻笑。 公仪衾淑容色轻渝,并不计较,只从腰间摘下一个织锦璎珞来将信封里的玉兰花瓣都装了进去,末了又细细系好封绳。 待思索了半息,公仪衾淑将璎珞交给绛禾:“去取笔墨来。” 绛禾放袖敛笑,收好璎珞应道:“是,姑娘。” 艽荩将绿豆汤搁在十一面前,抱臂傲然:“我们姑娘赏的。” “天热路远,尝来解暑吧。”公仪衾淑点头示意。 “多谢姑娘。”十一乐呵呵地端起碗盏。 汤水入喉,十一眉头微蹙,继而唇畔弯出一抹宠溺来,不由分说,一口饮尽。 待放下碗盏,十一觑眼瞥向艽荩。 加了盐吧?! 艽荩掩下面色顽意,不甘示弱地回瞪。 天燥发汗,加些盐益体。 十一眸含亮光。 你故意耍我。 艽荩杏眼轻扬。 我没有。 “姑娘。”绛禾将笔墨端来,搁在石桌上。 公仪衾淑扼腕提笔,轻蘸墨汁,轻巧从容地在那张方寸小笺的背面书下二字,而后装进先前的信封,递给十一。 “你们此去庐陵,可有什么趣闻?”艽荩蓦地开口。 “趣闻?”十一抵颌细思:“趣闻没有,骇闻正有一件!” “莫不是那桩“画眉鸟杀人案”?” “此案还得从一个叫青女的画舫女说起。”十一点头应道。 “青女?”公仪衾淑眉梢略有几分兴致。 “姑娘您不知道,这青女啊……” 汴京清宴楼。 丝竹绕耳,酒香盈鼻,屋内两人席地对坐。 正是公仪淏卿同亦维司。 听得屋外隐有脚步声临近,公仪淏卿搁盏轻笑。 “少珩到了。” 话音刚落,裴少珩便叩门而入。 “怎得今日约在清宴楼了?”裴少珩免去虚礼,怡然落座。 “府内商议多有不便。”公仪淏卿笑过后上前替裴少珩斟满清酒。 “多谢淏卿兄。”裴少珩含笑接过杯盏。 “欸?”亦维司抚扇凑上前来,瞟了眼公仪淏卿打趣道:“你怎唤上兄长了?” “淏卿兄长我余岁,很该唤声兄长。”裴少珩耳根暗红,正经言道。 “如此说,你也应当唤我一声兄长。”亦维司装模作样地摇头:“罢了罢了,还是过些日子唤表兄吧。” 唤这厮兄长? 裴少珩自觉得己的脸面正颇为好笑地被亦维司按在地上。 他宁愿唤亦维凡,这家伙还是专心做“幼弟”吧。 “咳……”公仪淏卿适时轻咳解围:“今日找二位前来,实有要事相商。” “哦?”闻声,亦维司正色起来。 “如今“画莲”两案事毕,可有一事却始终悬于我心,夙夜难寐。”公仪淏卿叹了口气,徐徐说道。 “淏卿兄所虑可是陵庙之事?”裴少珩垂眸想了一瞬,复张口确认。 “少珩知我。”公仪淏卿点头称是。 “陵庙既成,需以血祭安魂,方能保社稷昌隆,换得陵寝永固,皇图永祚。此活人血祭之统,已传有百年。” 公仪淏卿隔窗了望市景,随着话落,眸色渐生雾霭。 “活人血祭,诸国各朝皆有先例,皇室又以之秘辛。”亦维司合上玉骨檀香扇徐声开口。 言外之意,此事难成。 “活人血祭,至凶至残,既戕无辜性命,亦损官家仁名。此例不废,贻害无穷。”公仪淏卿眉心坚定,音色略高了几分。 裴少珩起身关了窗户,朝着亦维司低声问道:“这里可是说话的地方?” “今日已将清宴楼关张,此处清幽,无妨。”亦维司朝裴少珩示意。 “不瞒二位,”裴少珩复又斟酒,端托起酒杯朝着公仪淏卿虚敬:“我亦有此心。” 公仪淏卿面露倾赞,抬臂回敬。 亦维司自顾自斟酒:“你二人可有良策?” 裴少珩盯着酒樽蹙眉细思。 公仪淏卿甩袖决然:“活人血祭本就天理难容,官家乃圣君,淏卿愿上表以谏。” “不可。”裴少珩出言打断:“此事非同小可,当需从长计议。” 公仪淏卿清正刚直,不消想便可知他首策既为上谏。 官家虽多番宽纵于公仪淏卿,陵庙祖宗之事,事关重大,历朝先例是一层,官家天颜又是一层,若公仪淏卿真的将折子递上去,只怕不会就是往日里斥责几声那么简单了。 “我只陈情言表,又非死谏。”公仪淏卿仰头饮酒,心却烦郁。 若能救此后万民,他死不足惜,可眼下,他却不能。 而今早汴京学子官员早不复当日少年意气。 谁人敢用身家性命同他一起上谏? 只怕到时参他的奏章又能从宣德殿抬回两大箱。 “少珩可有良策?”公仪淏卿搁盏看向裴少珩。 裴少珩垂手按几,无奈愧欠道:“暂无良策。” “维司有何高见?”公仪淏卿将希望放在亦维司身上。 “此事难为,而非勿能为。” 亦维司指腹沿着酒樽雕纹轻挲,缓缓抬眼。 “哦?”公仪淏卿眸中霎时恢复神采:“此话怎讲?” 见公仪淏卿同裴少珩均屏息凝神,亦维司放下酒樽压低声量道:“生祭画师本属敬奉祖宗鬼神,活人哪里斗得过祖宗鬼神?” “这……”裴少珩听得云里雾里:“你这是何意?” 不是说寻法子救画师吗?怎得还将鬼神扯了进来? 亦维司勾唇冷笑:“只有鬼神才斗得过鬼神。” 见亦维司故作高深,公仪淏卿忙道:“莫要卖关子,快详尽道来。” 亦维司凑近些许:“明日琼林宫宴,正是祖宗天象显灵的好时日。” “你……”裴少珩面色蓦地浮上异色。 这家伙好生大胆,连天家祖宗也敢拿来坑蒙亵渎。 “此法并不磊落……”公仪淏卿面露难色,似不赞同。 亦维司摊了摊手:“我只这一计,你二人可另有良策?” 公仪淏卿同裴少珩噎语对视一眼,而后道:“若无神迹,官家如何能轻信?” “啪——” 亦维司凤眸轻挑,薄唇微勾,撑开玉骨翻手挽了个漂亮的扇花。 “神迹嘛,已经有人替咱们送上去了。” 汴京禁城宣德殿。 殿中金鼎冰鉴淌着清蒙白雾,绕着瑞脑香腾起的甘冽青烟的融成一室清凉,将外间炎炎暑热尽数阻隔。 御前案上规整得摆着几摞奏疏,乾昭帝提笔入砚,饱蘸丹砂。 沉闷肃穆的大殿里倏而响起几声脚步,银攒丝水云纹滚边的墨色袍裾兀自闯入帝王眼帘。 “儿臣参见父皇。”袔翊冷声如玉,鲜见的行了大礼。 宣德殿又复往日寂然。 良久,御案前才施施然掷下一句。 “朕御赐仪辇,你却骑马而归。” 乾昭帝声量如常语气却带有三分疏淡。 “儿臣知罪,儿臣自分无成大事,感愧皇恩,故不敢乘。” 乾昭帝嗡哼一声,不欲搭理袔翊的托辞。 “临川的事办的不错,比宣王强多了。”乾昭帝随手将批完的奏疏丢给袔翊。 “北蛮入城屠民,罪原不在三哥。”袔翊边恭声回话边打开奏章浏览了个大致。 “虢国储君同北蛮皇室联谊,朕欲让袔晟出使,你意下如何?” “五哥端重,自是可行,不知所携礼官是何人?”袔翊合上奏疏,递给了内监大总管梁寿。 “袔晟作礼官。” 袔翊垂眸视地,琢磨着乾昭帝的心思。 “你携他去。”乾昭帝净了净笔尖,将狼毫挂回笔山。 “儿臣遵旨。”袔翊声清无澜,面色如常。 “你还有何事?”乾昭帝松了松紧绷的腰背。 “此去临川,儿臣偶得一物,特来献于父王。” 梁寿闻声接过红绢呈置御前。 绢布之下是半枚雕螭纹玉石,玉体青黄,中有黄色褐沁,自交龙钮截断,不足半枚。 乾昭帝心下一惊,不敢置信地抬起玉石,只见玉底刻有端正二字。 “永昌” 乾昭帝霎时挺直腰背,紫地金沙龙袍内已是浮起细细密密的一层汗。 “这是……” 乾昭帝盯着二字,顷刻间脸上风云变化,眸光由冷转喜。 “这是御章碧玺?” 乾昭帝面上笑意愈弄,无比珍视地托起这枚碎玺细瞧。 御章碧玺原属大胤王朝,百年前大胤王朝没落,五州动荡,战乱频发,乱世之中唯圊,虢,东虞,北蛮,启夏五国起世,六年前,启夏遭东虞灭国,造今日四国鼎立之局。 传言,得御章碧玺者,承胤帝遗志,称帝诸国。 汴京汝阳王府。 十一悄无声息地往檀木案上呈了一盏白瓷清茶。 “世孙?”十一轻唤。 “裴少珩回神应了一声。 见裴少珩面色微凝,十一面生忧色,辰日里出去还好端端,这是怎的了? “衾儿可安好?”裴少珩面色稍缓,饮了口茶问道。 “衾姑娘事事均安。”十一答话。 “东西可送去了?”裴少珩眸色又复柔润。 “送去了!”十一扬着下颌一脸骄傲,讨赏一般:“奴才不仅送去了,还带回来一样!” 闻言,裴少珩忙搁盏抬眸。 “是什么?” 十一复又从衣襟里将那信封掏出呈上。 鼓鼓囊囊的信封现下已变成薄薄的一片。 裴少珩沿边儿小心地拆开信封,只见信封内只有自己送出的方寸小笺。 裴少珩探指将小笺抽出。 透白的小笺携着玉兰花香曝露在琥珀色的光晕中。 只见那写着“望春”二字的纸背隐有两个隽秀的小字。 “望归。” 第178章 琼林宫宴 六月初六,琼林宫宴。 琼林宴始于太祖时期,乃皇家赐宴,本意是贺新科进士大魁天下,宴中赏簪花,予朝服,因而又叫“恩荣宴”。 自弘德年间,琼林宴便不再局限于新科进士,凡垂缨仕宦者,抑或是世家勋贵,皆可赴宴,仕子引弓拔魁,贵女莳花瞻鱼。后已成定制。 璇霄丹阙,雕甍绣槛,青松拂檐,玉兰绕砌。 一时间华与宝马,卧酒吞花,繁盛空前。 远处的撷兰高台之上,伶人垂首拨弄着琴筝,丝竹之音从半丈高的白玉屏栏后飘逸而下,袅袅不绝。 碧衣宫娥奉茶递香、捧笔端砚,来往穿梭于亭台水榭之间。青葱妍丽的世家贵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轻语闲谈,言笑晏晏。 乔月瑛抬步上了玉阶,丹穗怀抱着一摞卷轴跟在身后。 公仪衾淑手执绢纱团扇,轻轻搭在黛眉之上遮着日头,侧头看着远处曲池旁探身轻撒鱼食的亦如。 “怎得就你自己?如儿呢?”乔月瑛拢裙落座。 公仪衾淑执扇点了点左前方的落花廊道的尽头,湘妃竹扇柄上的烟粉色穗子小幅晃动,扫在腕间麻酥酥的。 “那儿呢” “你瞧我方才得来的好东西。”乔月瑛朝着丹穗招扇示意。 丹穗将解开绫锦包上的红绦系绳,将卷轴铺陈开来。 随着绫面簌簌轻响,透白的绢纸缓缓展露出一位乌发明眸,身姿纤细的女子,工整妍丽,形神备俱。卷首钤着一方朱砂小印,篆字蜷曲如蝶。 公仪衾淑翘首看着乔月瑛与画中女子细细比对,不禁赞道:“可真是像,浓淡相宜,出神入化。” 乔月瑛面上洇出几分绯晕,悄声以告:“素问秦姑娘妙笔,汴京无人能出其右,今日可算是有幸求来一幅。” 公仪衾淑视线复又落回卷首的朱砂篆印——秦芋彤印。 秦芋彤,便是在贵妃宴上夺得击罄斗音榜首的那位贵女。 公仪衾淑忽地升起几分担忧,当日秦姑娘也曾被赏有璎珞,不知她可安好。 “啪嗒——” 一声清响搅碎了片刻安宁,公仪衾淑心思也随声回拢。 只见一柄缂丝云纹团花扇静静地躺在玉阶下,犀角扇柄在日头下折着细碎烁影。 公仪衾淑循声望去,只见两名锦衣罗裳的女子立于玉阶下。 面色惨白,指尖颤颤的那位正是尹牧雪。 身侧齐胸襦裙,薄纱披帛的挽髻女子正是吉瑶小县主,也是如今的宣王妃。 公仪衾淑掠过吉瑶看向尹牧雪,唇畔笑漪轻牵。 眸清面姝,意态愉然。 哪里有半分病色? 尹牧雪只觉公仪衾淑那笑意携冰覆雪,甚是诡异。 就在昨日,因着琼林宫宴她这才得了恩典能入宫,禁足抄经期间她时不时便要唤来侍女问一句。 公仪府可有挂起缟素? 公仪府可曾发丧? 然而,皆无。 尹牧雪原以为许是公仪衾淑身子骨强健能多捱两日。 不料今日竟囫囵个儿没事人一样出现在自己眼前。 忆起从前她设计欲将其掠走,不料次日那些强盗便曝尸于自己家门、自己莫名其妙触怒皇后惨遭斥责、现今居然连茱子散之毒都耐她不何! 尹牧雪略有防备地撩眼打量。 雾眉淡面皮,精似丹青绘。 尹牧雪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她不会是什么套着人皮的山精鬼怪吧? “欸?”吉瑶小县主忙扶住了她,细眉微蹙疑惑道:“你怕她作甚?” 随侍的女使忙上前捡起犀角扇奉上,尹牧雪回身看了眼吉瑶,暗自吞了吞口水,夺过犀角扇,佯装镇定道:“无,无事。” 说完便掩下虚浮脚步随着吉瑶小县主朝内苑走去。 “她怎的了?”乔月瑛拖着画卷显然是没回过神来。 公仪衾淑音声怠怠。 “许是……心中有鬼吧。” 乔月瑛收起卷轴看了内苑方向,温声提醒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也过去吧。” 公仪衾淑点头,二人唤了亦如齐向内院走去。 入了长乐门,众人齐聚永安殿。 永安殿坐北朝南,门廊阔大,隔榄可将琼林雅苑韶色夏景尽数纳尽。 殿内青案摆酒,不设座,只陈席,规整设有两列。 公仪衾淑位次在东侧中前。 亦如,乔月影皆在皇后近旁,薛宝芹、吉瑶小县主也都隔着不远。 瞧这永安殿四下闲论,亦如满目新奇地唤了唤公仪衾淑。 “衾儿,方才你们是怎的回事?” 公仪衾淑未及开口,忽听鼓乐声响起,执事宫监高声传谕,“皇后升座。” 众女纷纷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整妆拂衣,垂眸噤声,闻环佩声近,一同拜倒。 “皇后娘娘金安。” “都是本宫的贵客,起吧。”皇后笑容端庄,“今日琼林宫宴,大家莫要拘谨。” “谢皇后娘娘。”众女闻言谢恩起身。 金杯玉展,丝竹绕耳。 三言奉承,两语谢恩,不多时,众人便兴致缺缺。 见丝竹管弦一再更迭,大殿仍意兴不浓,皇后便抬眸吟吟而笑:“二郎们在琼林苑靶场引弓把酒,欲试今年魁首,这歌舞看了多少年左不过就这些,不若寻个法子凑个趣儿吧!” 众人闻言,皆抬眸细听。 “大伙儿可有什么想法?”皇后瞧了眼阶下众人。 “这……不若请善琴的姑娘弹来助兴?”右侧杏衫女子开口。 “方才已是丝竹管弦……” “那,求在座姑娘墨宝可好?” “墨香浓郁,怕掩了酒香……” 殿中众女一时热议起来。 只十分默契地谁也不提斗诗。 皇后细思半刻开口:“今日风光正好,不若在琼林苑各处藏些奇珍异什,大家各凭本事寻来,所寻之物皆作赏赐,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皆躬身颔首:“但凭皇后娘娘做主。” “既如此,那本宫便让宫人准备起来。”皇后抬了抬手腕,宫人应声而去。 “母后,敢问今日可有魁首?”吉瑶小县主抬首笑问。 “正是正是,若我等寻的一样多,那又该如何断呢?”林家姑娘含笑搭话。 皇后捻指想了想:“若有寻得錾花绢刻春幡者即为魁首。”而后 端和一笑:“今日魁首,本宫许你一愿。” 众女闻声皆讶,忙赶紧谢恩。 “多谢皇后娘娘。” 琼林苑。 转过一道垂满紫藤的月洞门,便是段曲折回环的复廊。透过花窗,依稀可见其后烟山碧水的起伏清影。 红墙黛瓦的廊檐之下,隐约立着道熟悉身影,华襟玉带,矜贵端方。 裴少珩见终是等来公仪衾淑,登时唇畔笑涡深绽,温情缱绻 仅三月未见,竟似恍如隔世。 “衾儿。”裴少珩温声轻唤。 公仪衾淑抬眼,霎时跌进他眸中的一泓柔漪里。 “世孙白了些许。”公仪衾淑莞尔。 裴少珩笑得无奈:“庐陵多雨,总不见太阳。” “汴京皆传,世孙在庐陵办了好大的案子。” “衾儿可愿一闻?” “想来世孙庐陵之行,诸多不易。”公仪衾淑垂眸轻叹。 裴少珩纤如玉竹的指骨无意识地向上探了几分。 他想抚上她的眉眼,他不想让他的衾儿蹙眉。 “虽有波折,不算烦难。” “听说庐陵,清波画舫,风光旖旎。”公仪衾淑神情似有羡意。 “水乡婉约,别有风情。”裴少珩耐心做答。 “听说画舫有位丹青娘子,名叫青女。” 公仪衾淑烟黛轻弯,眸中似有浅谑。 “青女是她是庐陵最好的丹青师傅……” 裴少珩正欲给公仪衾淑讲青女荀姜之事,刚脱口,蓦地反应过来,忙仓皇解释:“青女是画眉鸟案子中的关键线索,她的情郎荀姜便是丧生于此。” 见公仪衾淑掩扇浅笑,裴少珩才知她本意打趣,方松了口气。 裴少珩从腰际摸出一把金泥绢丝画扇来递给公仪衾淑。 “这便是青女所赠。” 公仪衾淑打开折扇,只一眼便再难移开视线。 此殊艺当乃世绝。 “当真是个妙人儿。”公仪衾淑由衷叹惋。 公仪衾淑将金泥画扇合上复又递还给裴少珩:“琼林宫宴引弓拔魁,怎的你这么早便出来了?” 裴少珩摇首浅笑:“都传亦家大公子骑射独绝,誉满汴京,今年维凡不在,我等资质平平,自是无甚看头。” “是何彩头?” “是盏琉璃珐琅风灯。”裴少珩眸中漾起三神采:“你若喜欢,我替你赢了来。” “世孙!世孙!” 正说着话,却见十一快步走来。 “姑娘。”待近前,十一先是朝公仪衾淑欠身致意,后又顺气回禀道:“世孙,小筑那边来人传话,说请您赶紧去一趟。” 裴少珩面色稍紧,转头看公仪衾淑,不待张口,公仪衾淑便点头道:“世孙正事要紧。” 裴少珩点头叮嘱道:“今日有要事,恐不能早归,你若事毕,路远天热,便让十一送一程。” 语毕,裴少珩便携着十一先行离去。 公仪衾淑待了半刻不见亦如,便也同绛禾穿过复廊,往曲池边去了。 皇后凤诺,何等金贵,这样的彩头,历朝都属空前。 各家贵女皆穿园走廊,东寻西觅。 公仪衾淑从廊角转过,却见亦如怀里抱着两个黄花梨盒子,仰着头打眼瞧着着重檐亭的额枋。 身侧女使正踩着坐凳楣子,踮着脚尖,一手抱着柱子,一手伸手往额枋处够去。 公仪衾淑绕进重檐亭,顺着亦如视线瞧去,只见那额枋的横木上放有一个黑木匣子。 “快到了,再伸伸手。”亦如垫脚催促。 那女使咬牙往前探去,整个身子都探出大半了可还是同那盒子有些距离。 眼见够不着,亦如叹了口气:“算了,你先下来吧。” 那侍女如临大赦般赶紧窜下来,暗自甩着僵酸的手臂。 “你寻着几个了?”亦如将怀里的黄花梨盒子塞给女使,瞅了瞅几公仪衾淑。 只见这主仆俩皆是两手空空。 亦如瞬时瞪大了眼眸:“你不会一个都没找着吧?” “我……”公仪衾淑点了点头。 亦如略含惋惜地看了眼公仪衾淑数落道:“这么大的彩头你还不黾勉,算了,你还是帮我,想想怎么把这盒子取下来。” 亦如瞥见绛禾蓦地眸光一闪:“绛禾,你来试试!” 绛禾颔首点头,正欲提裙上凳,却见摇首公仪衾淑张口。 “绛禾虽身量高些,但距那匣子还是略有些距离,只怕去了也是无功。” “那可怎么办,我方才看着何郁珠都寻了三个了!”亦如泄气地看了眼亭外远处寻寻觅觅的贵女。 公仪衾淑环视一圈,见周围并无木撑竹竿等物。 公仪衾淑同亦如正犹豫着着要不要从廊畔青柳上折些枝条来,却见打阶下走来一姜黄锦袍男子。 男子和顺的眉眼映入公仪衾淑眼帘,略有些熟悉。 “亦姑娘,五姑娘安。”薛究元入亭见礼。 “薛公子安。”二人回礼。 薛究元抬眸瞥了眼亭上黑匣温和道:“究元不才,愿替二位姑娘解忧。” 亦如闻言欣喜,忙颔首道:“那就多谢薛公子了。” 薛究元虽有着文人惯有的清癯味道,但也高骨长肩,不多时,便将黑木匣子取了下来。 亦如结果匣子,见薛究元似有话同公仪衾淑将,便草草道了谢识趣地走开了。 见亭外静了些许,公仪衾淑言道:“薛公子请讲。” 薛究元面含犹豫之色,略做吞吐,方才开口:“究元,想问询令姐近况如何……” 公仪衾淑抬眸,心下微泛不虞,但并未声张,只依礼作答:“四姐姐一切均安。” “均安便好,均安……便好。”薛究元落袖不觉呐呐,面上欣慰,眸中隐有痛色。 公仪衾淑不知其是何意,只静静地等薛究元再开口。 薛究元垂首几息,倏而回神央求道:“我欲有一话予若儿,不知可否烦请五姑娘转述。” 公仪衾淑容色渐肃,稍作忍耐,终还是启唇:“薛公子若有意,为何不早早来我家提亲?当日公子另娶,四姐姐心碎憔悴,如今薛公子新鳏,却又在我四姐姐同王家婚期将近之时叨扰,实在不宜,况借我私授,不合礼制,于情于礼,这句话,恕衾儿不能转述。” 薛究元想过公仪衾淑可能会婉拒,却不料她竟这般直言不讳,顿时愧意难当,面色灰败,只垂眸自嘲。 “终是我无缘……” 见薛究元如此心痛,公仪衾淑不忍再留,只寻了个借口先走。 薛究元眼见那抹藕色绢影渐远,却又在阶前作停。 “世事物缘,本就寡稀,聚散离合,原不必以缘之方生方灭作托,成败由时,行谋在己。” 声色浅微,似晓风掠灵台。 落在薛究元耳际,却似金声玉振。 随着话落,藕色绢裙也拂过最后一层青阶。 曲池鹅卵道。 “姑娘,还去寻亦姑娘吗?”绛禾跟上前来。 公仪衾淑沿着廊桥往西看去。 廊桥水畔,满池菡萏, 公仪衾淑转头看向绛禾:“这里咱们不曾来过。” 绛禾摇头:“不曾。” “在这儿找找,看看能不能再替如儿寻一个。”公仪衾淑挥扇上了石桥。 曲池韶光明媚,池中似浅蘸苔绿,数枝粉蕖在光晕中微微晃动。 “咕咚——” 石桥背阴池的水中传来一声清响。 二人回身望去,只见一株碧叶圈着几朵粉白芙蕖正泛起一层轻漪。 公仪衾淑眼底滑过一抹讶然,绛禾四下瞧了瞧,并不见有人。 “姑娘,应是红鲤打挺呢。”绛禾指着池中戏水的几尾锦鲤。 随着水波轻荡,只见那微微浮动的荷叶下似有一团暗影。 “绛禾你瞧。”公仪衾淑点扇示意。 二人顺着那暗影瞧去,只见碧叶遮蔽的池上隐约浮着一根细细的渔线,鱼线另一头正系在石桥的镂柱上。 绛禾弯腰拉线,只见一个雕纹嵌珠匣子缓缓现出。 绛禾弯唇:“姑娘您看,这匣子缀着珠子,里头定是錾花绢刻春幡。” 第179章 灵寰引谕 小筑 裴少珩沿路赶来,却见小筑不少人在。 公仪淏卿同亦维司自是不用讲,宰相祁明仕之子祁霖同公仪淏卿交好,出现在此也是情理之中,长公主嫡孙崔启甫同祁霖自幼一同读书写字,是青年才俊,与亦维司也颇有交情,他在也是无可厚非。 可再往后看去,王老太傅嫡孙、何家大公子、皇后外甥缘蒋麒等人云尽在。 十一大眼偷瞥了眼蒋麒云,不由暗中腹诽。 这蒋公子今日怎么舍得出来了?平日不是尽躲着小曹将军的麻烦嘛? 除却他们,五王爷袔晟、八王爷袔溟也在前座品茶叙话,若说这些人在倒也还算能说得过去,可主位端坐那人,却让小筑内的氛围显得十分诡异。 裴少珩余光扫向亦维司:宣王殿下也是你邀来的? 亦维司不动声色地否认。 “世孙来迟了,当罚酒一杯。”袔晟摇扇点杯示意。 裴少珩拱手举杯,笑道:“琼林苑风光宜人,一时贪看。” 袔晟朗声笑了两下:“快请入座吧!” 裴少珩临着亦维司坐下,见亦维司仍饮酒吃席,交际应酬,泰然自若。 一炷香下来,公仪淏卿同裴少珩略有不安,又不知亦维司作何打算。 眼见已近酉时,若眼下不安排,又待何时? 正想着,却见打曲池方向迎面走来一人。 宫人转到轲淅身旁,俯身耳语:“桓王殿下到了。” 崔启甫同祁霖对视一眼:今儿可真是来全乎了。 甫一入堂,众人又起身见礼。 待袔翊颔首落座,王老太傅嫡孙摆出一副欲行公事的架子,拱手而言:“听闻桓王殿下不日便要动身赴虢?” 此言一出,室内众仕子皆聚精凝神。 袔翊抬眸淡声应是。 “北蛮恭帝欲将公主送往虢国,以修秦晋之好。”祁霖搁盏接话。 “虢国不若北蛮强盛,现下北蛮主动与其修好,是为何意?”崔启甫点出要害。 堂内众人不是没想到这一层,现皆噤声细思。 “听闻北蛮皇室女皆是一等一的姝丽!”袔晟唇角轻漾,悠哉悠哉地开口。 轲淅眸含冷锐精光,举杯呡酒,轻哼一声。 “红粉骷髅罢了。” 袔溟拍了拍袔晟的手臂,弯眼咧唇调侃道:“先前五哥出使北蛮中道折返,眼下终是有机会又见姝丽了。” 袔晟忙用扇尖挑开他的手,颇具尬色的嫌弃道:“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还要拿来嚼一遍。” 众仕子不理会二人的闲话,只接着轲淅的话续谈。 “虢国储君大婚,又是蛮虢二国联姻,如此盛典,只怕四国皆要谴使臣观礼。”祁霖望盏兴叹。 “不知东虞此次会谴哪位使臣前去?”何家大公子瞧了眼众人发问。 “我大圊都谴出两位亲王出使,他东虞岂能不给面子?”蒋麒云挪了挪身子,黑眉紧促,一脸不快。 “左不过是葛相,难不成他那摄政王爷还能来不成?”何家大公子翻眸勾唇轻笑。 “不是说北蛮有何意图吗?怎么扯起这些闲白了?”公仪淏卿敛眉适时打断。 “七哥,你如何看?”袔溟往袔翊处侧了几分。 袔翊闻言转眸,眉峰稍扬,声却清凌。 “我与宣王,所见略同。” 摩挲着套在指根玉韘的手指略征,轲淅撩起眼眸朝袔翊看去。 眸光同触,轲淅勾唇,携着眉梢的冷峭也淡了三分。 永安殿 余阳添韵,几枝紫薇斜溢而出,印成朱红宫墙上几团薄薄的剪影。 灰袍宫人垂眸敛身立于宫门,迎着各家贵女先后回殿。 皇后正身立于殿阶,施施然扫了一圈众人,面上浮起几分温和笑意:“今日魁首是何人?” 众贵女皆悄然抬眸,想看看究竟是谁这般好运,找到了錾花绢刻春幡。 裙裾随着轻盈步履发出些微窸窣响动,一抹俏影独于众人立于殿中。 “皇后娘娘,臣女有幸寻得錾花绢刻春幡。” 众人循声细瞧,只见何郁珠高捧檀褐匣子示以皇后。 乔月瑛侧眸看了眼公仪衾淑低语道:“你那匣子雕文缀珠,那般不同,我道是你呢!” 公仪衾淑轻轻摇头。 那雕纹嵌珠的盒子里装的是一方小佩。 “好!”皇后面上笑意愈深,颇具柔意地看着何郁珠询问:“你有何愿?” 何郁珠抬眸,嫣唇轻抿,稍作迟疑便启唇欲求恩典:“还望娘娘稍待,臣女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登的上台面的心愿。” 皇后粲然一笑,抬手指了指何郁珠:“这个鬼灵精!”继而又无奈纵道:“罢了,待你何时想好何时便来宫中求恩典吧。” 何郁珠忙俯首谢恩:“臣女多谢皇后娘娘。” 折腾了好一番终是空欢喜,亦如一股脑将那三四个匣子全丢到马车里。 公仪衾淑瞧了眼七零八落的匣子温声问道:“这个匣子你还要是不要?” 先前公仪衾淑给她时,亦如只问了句是不是錾花绢刻春幡。 亦如顺着她的眼神瞥了眼绛禾怀里的匣子,漫不经心道:“我瞧着这小佩成色不错,指不定是什么名家风物,你好生收着吧。” 公仪衾淑替她拢了拢堆叠的纱袖嗔笑道:“都这么大人了还同这些物什置气。” 亦如乖顺地伸手任公仪衾淑摆弄,拧眉忿忿道:“我是不服气,怎的偏是何郁珠寻到了?” 公仪衾淑敷衍道:“许是她命好。” 亦如娇眸大瞪,眼波轻漾,抓着公仪衾淑的手捧着自己的脸颊,颇有些楚楚动人的味道。 “难道我的命不好吗?” 公仪衾淑轻捧着亦如的脸颊认真道。 “亦如天下第一好命!” 锁春台。 夜色归阑之际,树影婆娑下似有人形晃动,只瞬息,便又跻身闪入幽径,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华清涤,伏灯满园,宫人往来穿梭。 乾昭帝高踞于锁春台主位,手握御樽,乾坤在怀,端的是睥睨四海的天家威仪。 正值酒酽春浓之时,隐约听到几声哟鸣。 乾昭帝微敛双眸,遂即抬手。 春台丝竹伶人见状皆抬手离弦,跪身垂首。 偌大的锁春台此刻阒然无声,所有人皆凝神竖耳以待。 屏息几瞬,又闻一声清吟。 “是鹿鸣!是鹿鸣!”一白袍仕子激动起身。 “琼林苑哪里来的鹿?”又有一仕子仰首观望。 “嘘——” 众人皆循声张望,锁青台一时悉索起来。 正值迷惘之时,蓦地响起一声宫人的尖细呼声。 “官家,快………快看!”内侍抓着浮尘柄毛,直用光秃秃柄头颤抖地指着锁春台清潭处。 只见疏影间清辉漫泄,沐着月辉,渐有一团暖光自雾浮来。 锁云台众人皆舌挢不下,几欲忘记呼吸。 白雾散去,渐显鹿形。 银角如琼枝初绽,身覆细雪白绒,眸似琥珀,声如冷泉。 满树流萤齐飞,似唤起万物生息。 月下神鹿清静站几息,如遗世仙人般不容亵渎。 片刻后,神鹿蹄踏青石向前几步,竟从口中吐出一件发光之物,那物什落入清潭便失了光泽。 神鹿回身清吟一声,随着风中银铃响起,神鹿渐渐消失在众眼前。 “这……这是灵寰!”那名白袍仕子激动地呼出声来。 “何为灵寰?”乾昭帝忙起身询问。 白袍仕子伏地解释:“传说灵寰生于混沌初开时,饮朝露为酒,踏月华成诗。角生九枝,衔九天之福泽;足点青峦,唤万世太平。” 闻言,乾昭帝大喜:“好一个万世太平!” “官家,方才神鹿像是往清潭里衔了东西!”宫人匆忙来禀。 “快!快!快去看!”乾昭帝忙挥袖下阶。 宫人执着流光溯影灯步履匆匆地跟着乾昭帝赶往清潭。 其间众人皆延颈跂踵,欲窥得神迹。 宫人挽起袖子在清潭里捞了半晌,捞出一个叠明黄绢布来。 “神谕!是神谕!” 宫人跪地捧起明黄绢布呈于乾昭帝,众人听及神谕慌忙跪地。 乾昭帝颤着手展开那绢布。 只见几行大胤古迹跃然绢上。 天垂象,告兆民: 大圊治下,土宇安,社稷宁,临君当朝,敬天畏命,勤政恤民。无以私废公,无以奢伤俭。民心天人具佑之,愿法尧舜之仁,效禹汤之德,慎于刑戮,恩及草木,可保岁稔年丰,国泰民安。 乾昭帝捧着神谕,眸中斑驳难辨,似颇有感悟。 正在乾昭帝出神之际,提灯宫人忽地指着清潭拔声禀道:“官家,官家,清潭里好像还有东西!” 众宫人忙提着灯凑上前来,随着光影看去,只见潭底如星子缀之,似天枢定极,纲维有序,只一颗星子独亮。 “官家,潭底之象,颇似天象。”祁霖细思过后拱手作揖。 乾昭帝面色微肃:“来人,去请钦天监。” 不消一炷香,钦天监便被宫人拖拽着跌跌撞撞地跑了来。 见锁春台内气氛沉肃,还来不及顺口气,钦天监忙伏地请安。 乾昭帝不耐地摆了摆手,指着清潭道:“此潭中似有异象,你过去看看。” 钦天监忙抬袖撸了两把汗,走到清潭边躬身看去,只一眼,便吓得钦天监又是一场汗如雨下。 “如何?”乾昭帝冷冷问道。 “这……微臣……”钦天监跪地直嗫喏。 “叫你说便直说!”乾昭帝显然无剩多少耐心,厉声下令道。 “是,是。”钦天监咬着打颤的牙关开口道:“启禀管家,此星象所现,乃大陵五星区,积尸之气腾跃,一星独炽,赤光贯斗牛,凶氛漫九霄,此星异变,恐兆杀戮。” 闻言,锁春台众人皆面色大变,乾昭帝半张脸拢在阴霾中,声色沉吟:“可有解法?” “大陵五星分属胃宿以北,意作陵墓……”钦天监忙斟酌了言辞又开口:“陵墓多有积尸气,故而……故而生异象。” 乾昭帝盯着清潭异象沉肃细思。 以北陵墓,——正是对应汴京以北陵庙。 积尸——莫不是指殉葬? 待想通这层,乾昭帝眸色渐明。 “官家。”公仪淏卿适时离席,俯身进言。 “昔有殉葬之俗,盖求冥福也。然古来帝王垂名青史者,皆因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此乃真身后之福祉。陛下仁君,素怀德悯。古来生殉,何其残忍,实不宜沿用效仿。今幸有神谕,启示灾祸之本源,当早日废除生殉,守民心,安社稷。” 裴少珩掸袖拱手续言:“官家,此前“莲殊菩萨”一案便是以陵庙画师生事,今又突逢异象,事端多生,求官家恩典,待陵庙建成,准许工匠画师归乡。” “官家,当废除生殉!以断灾殃!”祁霖忙拱手谏道。 “请官家废除生殉,保国之社稷!”崔启甫遂随之进言。 “请官家废除生殉!”又一仕子离席跪地。 “请官家准许画师工匠返乡……” “……” 一时间,锁春台谏言如潮,皓声达霄。 隔着纷扰仕子,袔翊一双叫月辉涤得清寂的泠眸徐徐扫向亦维司,隐约含有探究之意。 亦维司面若寻常,眼底却淬着霜寒。 此人心比玲珑,很是不好对付。 “父皇。”袔翊徐步上前:“今灵寰降世,衔神谕碧玺以为恩泽,予我大圊解祸治世之法,是以天谕父皇,承天命,主兆民,协和四夷,以安天下。” “碧玺?什么碧玺?”众仕子听出不对来,皆暗自琢磨。 亦维司薄唇微勾,颇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乾昭帝抬眼直视袔翊,霎时了悟,略做默然,继而缓缓背手踱步。 “昨日朕倚榻安眠,忽有神鹿踏月而来,衔以旧胤王朝御章碧玺,朕梦中惊醒,却见御案上赫然立一黄绸包裹,打开来看正是御章碧玺。今神鹿又临,衔来神谕,此乃天佑我大圊啊!” “天佑我朝!官家万福!”众人齐呼。 乾昭帝抬步上阶,于锁春台瞰视诸臣。 “今逢神迹,实属大幸,神谕所令,不敢不尊,即今日起,废生祭之旧例,准工匠画师返乡!” “官家圣明!”众人再拜。 筵后,清宴楼。 公仪淏卿举杯笑拜:“今日事成,多亏了维司。” 亦维司托盏虚敬:“不敢不敢,大家皆有功。” 裴少珩浅斟一杯,好奇发问:“那潭里细碎的把戏我知道,但那神鹿究竟是怎么回事?” 亦维司微挑眼梢,神秘一笑:“只是普通白鹿。” “为何如此灵性?” “什么灵性!驯兽场牵来的,口能衔物,闻声而退。” “那月下发光?” “身上涂了鳞贝粉。” “夜萤引路?” “蜜香作诱。” “……” 裴少珩同公仪淏卿对视一眼,皆无奈轻笑。 “今夜宴间,你似乎颇为关注桓王。”公仪淏卿忽而正色。 “此人心机深沉,只怕已然看出些什么。”亦维司慢慢紧了手中杯盏。 那人眼神,直看得自己发虚。 “既已发觉破绽,缘何还要顺水推舟?” “御章碧玺现世,盗用强夺同天权神授,百姓会选哪个?”亦维司复又勾唇诮问:“神谕天降,解天象之困与承天命大统,帝王会选哪个?” 裴少珩同公仪淏卿皆面肃神凝,一时无言。 帝王崇奉,无有错漏,任谁都不会再查今日之事。 “灵寰引谕,桓王,将缪幻变成了绝对。”亦维司盯着烛芯爆出细碎的星子幽幽道:“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心思竟转得这般快。” 宣德殿西暖阁 深夜,圣谕急昭宰相祁仕明、翰林官院大学士张禄、枢密院正使黄钧及左右近臣入宫。 乾昭帝一袭明黄常服立于菱花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几分孤直。 众臣入殿请过安后便躬身垂眸静待乾昭帝吩咐。 “冒夜寻诸卿前来实欲解朕一梦。”乾昭帝转身入座。 众臣面面相觑,祁仕明恭谨问道:“不知官家所做何梦?” “琼林深处,灵寰踏月自九天而下,它对朕说——” “一统天下之人,乃持玺问鼎者。” 第180章 学馆偶遇 大圊胤贞十一年六月,乾昭帝为辅以科举,招募贤能,由朝廷开办学馆,供学士讲学论道,名万贤馆,史称“小官学”。 由翰林院总领,设纂官,校官,协理庶务,进士学士定时授课,汴京仕子皆来观瞻听讲,一时形成风尚。 六月初九,周怀通返京。 因周怀通是公仪硒得意门生兼又拜入晏公门下,故在汴京学子中颇受钦敬,又因其文采斐然,如椽大笔,是故受邀仕于万贤馆。 巳时天光大好,风清日朗。 周怀通换过衣衫,抱着两本《读通监论》正要往万贤馆去。 还未进院,便见御街行人皆挤坐一处,围着一辆无篷乌木马车,一位锦衣玉带,帷帽遮面的年轻公子,正立于马车木轼上大声招揽,慷慨讲学。 茶肆客人呷了一口茶,啐了啐沫子:“这讲得什么东西!” 另一桌客人夹了筷子颈子肉:“谁知道呢?” “万贤馆里正经讲学,他在人家院门口凑什么热闹?”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知所云。” “哪有男子出门戴帷帽的?” “他不会是有风病吧?哎呦,可别染着我!” “疯病?看那模样像!” 小二往桌上搁了碟子油花生搭话道:“瞧那穿着不俗,应是哪家的贵公子出来历练吧!” “下去吧!”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呼喝。 “下去!下去!别讲了!”围观行人挥袖赶人。 “下去吧!” 众人群起喝之,更有甚者,想攀上马车将那人扯下来。 小侍见机,忙上前阻拦,马车众人一时纠缠不休,骚乱不已。 混乱间,不知谁推了那贵公子一把,那公子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应声落地。 “诶呦!”周怀通与贵公子同时张口叫疼。 “哎呦,摔死我啦!”那贵公子欲撑地起身,朝地上摸去,却觉手感不错:“欸?软的?” “公……公子,可否起身?”周怀通捂着胸口艰难道。 听到身下有男子的声音,那贵公子忙一跃而起,待看清地上是被自己无辜撞倒的行人,忙又来扶起致歉:“这位哥哥,真是抱歉,抱歉,可有伤着?” 周怀通借着贵公子的手起身,拍了拍袍衫上的灰摆手道:“无妨,无妨。” 贵公子满面歉意,忙捡起地上掉落的书欲交还与周怀通,却见此书正是一册《读通监论》。 贵公子立刻眸中神采飞扬:“哥哥竟也爱看《读通监论》?” 周怀通接过书册谦卑道:“略读过一遍。 贵公子拢袖背手,似在认真思考:“那我下次讲学便讲这本。” 周怀通怔忪几分,笑道:“原来公子方才是在讲学?” 贵公子俊眉轻挑,一脸讶然:“这般明显如何能看不出来?” 周怀通握拳轻咳一声,他还以为方才人群里是吆喝卖艺呢。 周怀通温和一笑:“公子欲讲学,怎的不去万贤馆?” 贵公子面色微红,大手一挥不甚在意道:“谁说非得进万贤馆才叫讲学!你可知晏公晏九修?他老人家当年便是登轼讲学,既称风雅,又作美谈!” “原来公子是在效仿晏公啊!”周怀通含笑恍然。 “晏公清正立世,乃品行高洁之鸿儒硕学,我辈当以晏公作为表,踔厉奋发,匡时济世!”贵公子一掸衣袖,满面矜傲。 “公子远志。” 贵公子细思一刻,忙拱手作揖:“还未请教哥哥姓名。” 周怀通复拜回礼:“在下周怀通。” “呀!”贵公子指着周怀通错愕一瞬,继而哽声道:“你居然就是周怀通!” 还未等周怀通反应过来,贵公子便整个人扑在周怀通身上,死死抱着不撒手,瘪着嘴哭嚎道:“先生!周先生!我可算见到您了!求周先生收我做学生!” 周怀通登时僵在原地,御街之上,两个男子搂搂抱抱,另一个还哭的撕心裂肺,这场面,实不堪入目。 “公子!公子!快……快下来!”侍从忙上前欲将贵公子拉下来。 “我不,我不!别看着我!”贵公子仍涕泪横流紧紧抓着周怀通。 “公子!你看!好像……好像是陈伯……”侍从颤颤巍巍地指着不远处赶来的男子。 闻言,贵公子忙从周怀通身上跳下,慌乱惜别道:“周先生!改日再会啊!周先生,等我啊周先生!一定等我啊!” 话还未尽,便被侍从架回马车,扬尘而去了。 同一片尘雾下,一辆青蓬马车与其擦肩而过,稳稳停至万贤馆。 车帘打起,从中走下三名妙龄罗衫女子。 娇妍,矜傲,清雅。 正是公仪家姐妹三人。 公仪怀柔提着红木缠枝食盒进门便四下寻觅起来。 今日由公仪淏卿讲学,公仪淏卿看着面前佯作乖巧的三人,又看了眼面前几碟子精致的小菜,深觉受宠若惊。 公仪怀柔娇唇微抿,颇有些小女儿的可爱媚态。母亲嘱咐她来给哥哥送吃食,母亲是什么心思她最清楚不过了,她本不愿在众仕子面前惹眼,可谁知公仪玟若却主动请缨,这还得了?于是她便爽利地应下这差事,因由不想同公仪玟若单独相处,便将公仪衾淑也一齐拽来了。 时近午时,万贤馆学士皆要用膳歇晌,因而馆中人并不算多。 公仪怀柔双指绞着香璎上的流苏坠,抬眸看向正立于菱格窗下披光赏笺的清瘦身影。 “你说,四姐姐缘何来万贤馆?” 和着书页翻动的清响,公仪衾淑低垂的眼睫略抬了抬:“不晓得。” 公仪怀柔轻觑一眼,压低声量:“我猜,她是来看薛家哥哥的文章的。” 公仪衾淑翻了一页书,以指压住,缓缓眨眸向轩窗处看去。 万贤馆有个规矩,除了学仕讲经论道,学子还可将自己的策论文章裱挂供人阅看,亦或是封于锁匣中等着纂官定时收取,若有贤能者,经由上意决定是否录用。 暖光盈室,明媚的阳光自窗棂撒下,似金纱铺地。 公仪玟若低垂细颈,素手勾着一折诗笺,捻指探尖轻轻沿着墨迹描摹。 公仪衾淑细瞧着她,面容戚婉,嘴角却噙着笑意。 再没了读书心思,公仪衾淑撤了手,书卷复又重新合起。 随着门扉开合的声音,一串轻浅的足音进入馆内。 循声望去,只见是两个身量纤瘦的公子,为首着锦袍的应当是主。 锦袍男子入馆新奇地环视一圈后,便直奔裱挂文章的木架而去。 公仪怀柔见公仪衾淑连眼睫都不眨了,便伸指杵了杵她,蹙眉低声提醒:“欸!你干嘛呢?大庭广众之下怎的盯着人家公子哥连眼睛都不转了?” 公仪衾淑未曾回话,只是眸中染上一丝讶然。 只因那锦袍“公子”不是别人。 正是长公主次孙的正妻——薛宝芹。 薛宝芹怎会来这里?还扮作男子模样? 薛宝芹倒是没注意到背后那道目光,只浸在这些文章策论中一味的沉醉起来。 无意窥得旁人私隐。 公仪衾淑眸光微动,不愿再同公仪怀柔端坐在那处。 公仪衾淑不愿惹薛宝芹不自在,本欲悄自离开。 可天不遂人愿,一声清朗男声随着一个高挑身形踏门而入。 “公仪姑娘?”周怀通面露惊讶,看了眼馆内继而又道:“三位姑娘竟都来了?” 公仪衾淑无奈,只得起身随着公仪玟若、公仪怀柔同周怀通见礼。 听到“公仪姑娘”四字,薛宝庆腰身霎时僵硬,慌忙掩着笺纸转身,却不料正巧同公仪衾淑打了照面。 四目相对,空气霎时凝滞。 薛宝芹心中惶惶,持着笺纸的手不知该往何处垂。 却见公仪衾淑清眸微转,轻巧地掠过她朝公仪怀柔看去。 见公仪衾淑并没有拆穿她,薛宝芹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这才将手中捏皱的几页笺纸细细抚平,复又重新挂回木架上。 眼见过了晌午,又怕万贤馆的学子渐渐多起来被人认出,薛宝芹只得带着随侍匆匆离去。 为避学子,公仪衾淑三人便也乘车预备回府。 马车内,公仪玟若倚窗阖眸休憩,公仪怀柔少有地没有聒噪,只是静静地撩着另一侧的帘子望着市景,偶尔转过脸来偷瞥公仪玟若一眼。 她似乎很久都没见公仪玟若了,平日她待在弄玉堂总不出来,她只是当公仪玟若赶着婚期绣嫁妆,也从来没念过这个四姐姐,如今见了面,只觉得她实在话少的可怜,从前还会讥讽她几句,现在只是哑巴似的冷着张脸,越发地不近人情了。 汴京尹府 尹家家主坐在交椅上面沉似水,不多时,众随从便架着一锦袍公子入堂。 待入了堂,那锦衣公子挣开小侍的束缚,从容地理了理衣襟。 “把脸上那破玩意摘了!”尹家家主怒喝一声。 锦衣公子闻言,瘪了瘪嘴,不服气地将帷帽扯了下来,露出一张干净温朗的脸。 尹家家主冷哼一声指着自家儿子斥责:“不是告诉过你不让你去万贤馆吗?怎得今日还站在马车上现眼!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都戴帷帽了……”尹玮垂首小声嘟囔。 第181章 风月相知 紫檀案上,豆绿色纹鲤直袖下露一段皓白的小臂。随着腕间的白玉镯与案几相触的微弱脆响,纹理直袖从肘腕轻轻滑落,将那白臂复又遮尽。 至此,搁笔。 一个瓷玉杯被送至案上,汤水透亮,茶香氤氲。 “娘子,您从晨起便坐在这儿了,喝些茶水润润吧。”女使面露心疼道。 薛宝芹略看了眼天色,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问:“几时了?” “近午时了。”女使轻声答话。 “那官人应当快回来了。”薛宝芹搁下杯盏抽出帕子略揩了揩唇上水渍。 女使点头附和。 “吩咐下去备盅解暑的绿豆银耳露来,莫要放糖,盛些桂香蜜来,另有将晴山云滚上一壶。” 薛宝芹柔声吩咐着,目光却不移紫檀案上的笺纸半毫。 “是。”女使应声而去。 约一炷香,女使端着托案入门,见薛宝芹仍在日光下捧着那张笺纸入神浏览, 女使搁下托案上前进言:“娘子,歇歇吧。” 薛宝芹却似未闻,面有餍足盯着笺纸细细回味,而后弯唇浅笑:“昨日在万贤馆颇有心得,官家设此学馆当真是圣明。” 女使无奈地撇嘴叹气:“您还说呢,昨日偷着去万贤馆差点被镇国公府的姑娘给撞见,娘子此后还是少去吧,这若是被人发现了,又不知道会生出多少闲话来。” “那是镇国公的外孙女,公仪姑娘。”薛宝芹颇有不满地蹙了蹙眉。 “是,公仪姑娘。”意识到失礼,女使忙改了口。 “知道了。”薛宝芹悠悠一叹,面色浮起几分遗憾来:“我以后少去便是。” 不知想到了什么,薛宝芹失了几分兴致,随手将手中的笺纸递给女使:“收起来吧。” “娘子,郎君回来了。”外头丫鬟打起帘栊轻声禀道。 薛宝芹闻言点头,穿过帘栊往外间走去。 见薛宝芹撩帘远去,女使握着笺纸沉思了半刻,而后眸色渐渐亮了起来。 姑娘啊姑娘,这张笺纸不该只局于你我二人眼中。 似想通了什么一般,女使眼底滑过一丝决然。 趁着旁人都聚在前厅侍候,女使绕过厅堂,悄声出了后院,往万贤馆去了。 入了外间,便见崔启偕方托着纱沿才将官帽摘下,薛宝庆快挪了几步从崔启偕手中接过官帽交给侍女,又耐心细致地替崔启偕更衣。 “官人今日怎的回来得这般早?”薛宝芹轻声问道。 “还说呢,”崔启偕张开双臂迎着薛宝庆的力颇有些有气无力道:“今日能回来就不错了。” “这……”薛宝芹手一顿,随即将脱下的红绸袍衫搭在木施上。面色忧虑地攀上崔启偕的手臂问道:“此话何意?” 崔启偕托着薛宝芹的手将其揽至桌前坐下,方才开口:“今日官家议起营口漕运改道一事,朝堂上简直炸了锅,商量了半天也没个说法,眼见官家龙颜不悦,大哥还要往上撞,长篇大论的扯了一通,死活不让改道,也不知道是哪来那么大劲儿,祁兄和公仪兄几个人都拉不住他。” “然后呢?”薛宝芹执着茶柄添茶续问道。 “然后?”崔启偕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无奈抱怨道:“然后官家便让他待在府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出解决法子什么时候再去上朝。我上去求情,连我也骂了个劈头盖脸,偏其他人就无事。” 薛宝芹垂眸,神思渐远。 长公主唯唯有两嫡孙,长孙崔启甫是汴京闻名的青年才俊,次孙崔启偕凭着些荫封,倒也将将能入朝为仕。 大哥崔启甫本是思虑周全,循礼守分之人,平白不会在朝堂上与官家对着干,还将事闹得那样大,只因漕运改道之事本就不易,且——事关营口。 她最熟悉营口。 崔启偕水都喝尽了,却见薛宝芹垂眸端坐在锦椅上不知在思衬什么。 “宝芹?宝芹?”崔启偕压低声量唤了两声。 薛宝芹蓦地回神,手指一颤连用手里执着的紫砂小壶的壶嘴里漾出几滴茶水。 落在乌檀木案上绽成几株茶花。 “你怎么了?”崔启偕扒着薛宝芹的手指松下紫砂小壶。 “哦,没怎么。”薛宝芹瞥了眼崔启偕面前空了的茶盏淡淡地抽手起身:“官人,用膳吧。” 甫一入夜,天边轻拢的烟霞色便蒙上一层昏闷的乌黛。 薛宝芹站在青釉手盆前,将双手探进清水里,水流细细簌簌地漫过指缝,微凉的触感漫上来,方觉闷热的夜被抚凉了不少。 薛宝芹从女使手中接过绸布巾子细细拭过指上的水渍。 廊外有夜莺轻啼啾,薛宝芹循声看去,只见廊下覆满月华,很是清丽静谧。 “我出去走走。”薛宝芹搁下巾子吩咐道:“你们不用跟来了。” “是,娘子。”女使屈膝应是。 薛宝芹顺着游廊一路南行,绕过水磨砖排的垂花门,却见此刻题着“玉梦摇香”的庭堂匾额下赫然立着一道颀长的人影。 薛宝芹渐渐放慢了脚步,虽离得远,她还是仅凭着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 薛宝芹正犹豫着要不要另寻一路。 许是月色朦胧乱了神思,许是繁蕊满园迷了眼眸。 薛宝芹还是鬼使神差的走了上去。 察觉身后有些微声响,崔启甫循声回眸。 却在看到薛宝芹的那刻,眸色微动了下。 “大哥。”薛宝芹温声见礼。 “弟妹。”崔启甫颔首回礼。 松竹嫩叶坠在青灰枝桠间晃悠,像是要抖落入袖的点点碎玉。 “听官人说,官家欲让漕运改道。”薛宝芹盯着一株临月绽蕊的重瓣月季。 “漕运改道,断不可为。”崔启甫幽幽一叹。 “营口本是蕲州一带漕运中枢,营口春汛多生水患,今春雨水便多,而今汛期将至,只怕越发凶猛。”薛宝芹难掩忧心。 “可若改道……”崔启甫盯着薛宝芹的漆眸话语未尽。 “可若改道。”薛宝芹直视崔启甫,语气温婉,却似嘲弄:“营口便再无今日繁景。” 甚至将临灭顶之灾。 崔启甫掩在宽袖下的指尖微顿,眼眸晦暗不明。 “当日营口本是偏隅之地,直至圣祖皇帝将其划入漕运枢纽方才日渐繁荣,当地官商农户,无一不赖以漕运过活。” “且营口在榆连江下游,一旦挪出漕运航道,便只能做蕲州的蓄水池了。”薛宝芹眸色渐暗,难掩凄色。 崔启甫心念一动,竟无意脱口而言:“不会。” 薛宝芹转眸看他,崔启甫却略错开她的视线。 “为何?”薛宝芹不解其意,凝着他沐在月下的侧脸。 无风叶动。无风幡动。 数息过后。 崔启甫转过身来,凝着眼底翻涌的情愫直视着薛宝芹的双眸。 “我曾答应过一人,要护好营口。” 薛宝芹心间陡然一震,攥得泛白的指尖颤颤地掩上了口。 汴京公仪府。 映窗里,萤然一盏玉分光,香微风缓。 艽荩挑着一只绛烛纱笼走在公仪衾淑前头引路,此刻二人正从寿安堂里出来往小院里去。 出了寿安堂,那一室心虑闷热才渐渐消弭。公仪衾淑神色稍缓了些许,今日祖母身子不大安康,公仪衾淑侍了一日的疾,本想今夜留侍寿安堂,好在入夜后祖母睡得安稳,倒也用不着自己,又禁不住芸娘她们一趟趟的催,只得赶着深夜回院里。 路过小庭园,只见一抹朱樱色的身影立于池畔槐下。 纤影独立,映月无声 皓月清辉撒下,将公仪玟若的身影拉的格外纤弱修长。 “姑娘,您瞧,那是四小姐不是?”艽荩挑灯往前探了探,轻声问道。 公仪衾淑沿着水桥远远地看着公仪玟若,眸中情绪难明。 从前她只觉得四姐姐清高骄矜,而今,她眸中总有团化不开的浓愁。 公仪衾淑收回了视线,压下眼底的歉意,绕过石桥不去打扰她。 说不打扰是一方面,说不敢见她也是另外一方面。 自从那日拒了薛究元,这抹歉意就总盈在她心头。 夜阑人静,二人走沿石桥走了一段,艽荩倏而顿住脚步。 挑灯一看,地上竟落了个云锦缎绣荷包。 艽荩弯腰拾起云锦荷包,将纱笼杆儿架在腋下,侧着脸借着灯光细看。 “谁的荷包掉在这里了?”艽荩捋了捋嵌珠子的流苏:“这针脚可真细致。” 艽荩解开荷包扎绳,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姑娘您瞧,有张纸。”艽荩转头唤公仪衾淑:“还有些……干花瓣。”艽荩捻了捻指尖的干花瓣,又凑向鼻尖闻了闻:“像是凤凰花。” 艽荩复又将凤凰花瓣装进荷包,展开素笺递给公仪衾淑。 素笺略发米黄,也不知是借着昏蒙灯光还是日头久了的缘故。 竹笺之上是神韵饱满,疏密有致的行云墨迹。 书了一首《凤求凰》。 这墨迹公仪衾淑并不熟悉,但最下面行婉丽小字她却最熟悉不过。 “情丝不凋青玉色,春来依旧玲珑骨。” 这是公仪玟若的字迹。 公仪衾淑将纸笺仔细叠好缓缓装入云锦荷包。 几息后。 “欸?姑娘!您去哪?”艽荩一脸迷惘。 只见公仪衾淑握着云锦荷包转身又往小庭院里去了。 “姑娘,您等等我!”艽荩步履匆匆。 裙裾步履轻曳之声如春雪融于松针,簌簌地漫过月洞门。 公仪玟若转眸回望,却见来人是公仪衾淑。 见公仪衾淑站在自己面前并不言语,只轻喘顺气,公仪玟若不禁蹙眉。 “你来作甚?”公仪玟若语气冷冷,颇有些被人搅了清净的不满。 “这荷包可是四姐姐的?”公仪衾淑将手中荷包递至公仪玟若面前,婉声问道。 待看见云锦荷包的那一瞬间,公仪玟若面色倏忽一白,忙探手摸了摸自己腰间。 腰际空空,果真是她的! 公仪玟若略抿了抿唇,动作极快地从公仪衾淑手中抽出荷包,收了起来。 公仪玟若方将荷包系在腰间,眸光顿了一瞬,扭头挑起眉梢看向公仪衾淑。 “你看过里面东西了?” “看了。”公仪衾淑谈然作答。 “你……”公仪玟若登时又愤又赧:“你怎能随意窥看旁人私物?” 公仪衾淑自若答道:“我不看怎么知道是你的?又怎么还给你?” “强词夺理!”公仪玟若冷哼一声,不欲再与公仪衾淑攀扯。 见公仪玟若转身要走,公仪衾淑垂眸犹豫一瞬,忽地张口将公仪玟若喊住。 “四姐姐。” 清籁的音色在背后轻振,公仪玟若略一迟疑,顿步转身。 “何事?”公仪玟若妍妩的脸上尽是不耐。 “那日琼林宫宴,我遇到薛家公子了。”公仪衾淑略一叹气,浅声说道。 闻言,公仪玟若面色一变,隐隐藏着几分柔眷。 “薛家公子问你是否安好。”公仪衾淑启唇续言。 听及此处,公仪玟若唇畔倏忽绽起一个明艳缱绻的笑意。 看向公仪玟若眸中满盈的柔漪,公仪衾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来道:“他还让我稍一句话……” “但我没细问,所以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公仪衾淑将话说尽,只觉心中轻松明快不少。 原以为公仪玟若要照例哂讽几句。 不料公仪玟若却垂眸,轻抚荷包珠穗,满目柔情的说道。 “不必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见此,公仪衾淑也不便再多留此叨扰,只颔首转身欲走。 却在还未转身的那瞬,听到一道轻婉的声音。 “多谢。” 公仪玟若立于池畔,夜风卷起她鬓边垂落的青丝与妥帖的绢裙,公仪玟若眼尾凝红,眸似池水盈盈。 “多谢你。” 她轻声说。 第182章 阴差阳错 公仪衾淑单手托着发尾,另一只手拿着棉布巾子在擦拭发梢上沾染的水汽。 自小庭院回来,公仪衾淑简单沐浴过后,便让伺候的人皆下去休憩,不必再守在屋内了。 公仪衾淑放下巾子,心慵意懒之际脱下履袜躺回了床上。 青釉炉里最后一丝木兰香将熄未熄,最后一星火舌蜷灭,便有新的灰,轻轻覆上旧痕。 公仪衾淑轻阖着眼眸,状似在小憩,心中却思绪翻涌,很是清明。 她不知道今日同公仪玟若说那番话,是否是正确的。 廊檐上的青璃瓦叫日头撒上一层糖霜似的金辉,汴京四方街市的景色渐渐明丽起来。 见案头青釉炉积了薄灰,绛禾取了银匙来将昨日燃尽的香骨随余烬一同拢进灰袋里,簌簌声里,公仪衾淑掀起眼帘悠悠转醒。 “姑娘醒了?”听到床上有动静,绛放下手中的灰袋,拿帕子净了净手,便拎起小砂壶斟了杯清水捧给公仪衾淑。 温热清水入喉,公仪衾淑霎时清醒不少。 “现在什么时辰?”公仪衾淑揉额轻问。 “辰末时分了。”绛禾接过杯盏搁在梨木案几上。 “姑娘可要起身?”听到公仪衾淑醒了,艽荩挑起珠帘绕着指尖问。 绛禾拎着灰袋往外间走,一手将艽荩手里的珠帘尽数拍落。 “你还绕它!”绛禾觑着眼嗔斥道。 艽荩心虚地拽了拽衣角,忙瞅着空子钻出外室去端铜盆皂巾。 见绛禾提袋出了外廊,艽荩方才进了内室,往小砂壶里又添了股子温水。 艽荩一边将手中的巾子没入铜盆里浸湿,一边絮絮叨叨起来:“姑娘,听三公子说今早万贤馆出了件大事。” 公仪衾淑接过巾子细细地抚过一遍脸:“怎么了?” “昨日里总纂官去万贤馆里收取裱挂的文章,听说其中一篇策论写的极好,都送到官家那儿去了。”艽荩一边往巾子上打皂沫子一边扬着细眉啧啧赞道。 “那可真是件好事。”公仪衾淑抬手将散落的青丝拢至颈侧。 “谁说不是呢!”艽荩复又将铜盆端至公仪衾淑面前的梨木小几上:“今早万贤馆都快被汴京的学子堆满了,可一一数过去,任谁的文章都好端端的在馆里挂着……” “姑娘您猜,那纸被呈到官家面前的文章是谁的?”艽荩勾弯眸笑得神秘。 汴京禁城宣德殿 乾昭帝身着玄色满绣金螭纹龙袍,一手扶案,屈指在一张笺纸上叩了几下,继而发出几声开怀朗笑。 “好啊!”乾昭帝拎着御案上的笺纸晃了晃,指着殿内诸臣笑道:“昨日上朝你们支支吾吾,一口一个愚钝无能,不料真正能替朕解忧的人却在万贤馆里藏着。” 张禄忙上前来推着褶子作揖笑道:“臣等无能,但好在不算埋没了这颗沧海遗珠,这文章字字珠玉,议论精当,微臣读来都深觉叹服。” “是遗珠不假。”乾昭帝复又将视线落回文章上细细阅看:“但还需加以打磨。” “官家,现下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可要传旨进来?”平寿略侧过身来躬身请示。 “传吧。”乾昭帝摆了摆手。 不多时,小内监便引着一人入殿。 “微臣参见官家,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崔启偕方一入殿便忙跪地行礼问安。 “平身吧。”乾昭帝语气如常。 崔启偕见宣德殿站满了人,一个个皆时不时往自己身上瞥两眼,崔启偕只觉身上似猫抓一样,又见乾昭帝盯着御案久久不言,唯自己站在这大殿之上格外突出,心里更如擂鼓一般。 忙在这瞬息内拼命回忆自己究竟是哪里触怒圣意了? 正神游着,却被乾昭帝突如其来的拍案声音吓醒。 崔启偕只觉自己几欲跪地。 “启偕啊启偕!”乾昭帝指着崔启偕笑斥道,笑中还颇有些打趣的意味:“朕昨日叫你大哥回家里想办法,没想到你竟帮他想出来!你有这能耐,当时殿议时怎的似个闷葫芦一般?” 办法?什么办法? 崔启偕只觉自己现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啊崔大人,您有法子直说便好了,为何还要绕那么大个弯子,借以万贤馆呈交给官家?”张禄甚是不解。 “文……文章?什么文章?”崔启偕只觉自己越绕越晕, “嘿!今早万贤馆送来一篇文章,上面是你崔启偕的印名。”张禄悄悄探手指了指御案上搁置的那张笺纸。 “启偕?”乾昭帝面色一沉:“这文章?难道不是你送的?” 崔启偕只觉浑身血液僵冷,仓皇拱手解释道:“许是,许是府中奴仆趁微臣不注意,偷往万贤馆裱挂的。” 乾昭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一脸不知情的模样。” “官家,微臣觉得此文章所述水利策论,恰能解如今营口水患之急。”黄钧偏步入殿,作揖进言道。 “官家,黄大人所言在理,崔大人有此宏才,却屈居于东阁祭酒,实在大材小用,不若请崔大人主理营口水患改道一事。”张禄借着黄钧的话头续而进言道。 眼见乾昭帝认真思忖,面上似乎已有赞同之色。 崔启偕忙上前婉拒:“官家,这……这营口改道一事事关重大,微臣资历尚浅又不谙此道,只怕是……只怕是有负官家所托啊!” 乾昭帝抬袖一挥,又点了点桌上的文章,笑得颇有些明以待下的意味:“无妨,漕运改道之事还需再议,眼下汛期将至,你且回去拟一篇治理营口水患的策论来。” 闻言,崔启偕猛地抬眸,只觉天都要塌了。 他……他如何能写出来这治水策论啊! 长公主府西院落 自宣德殿殿议而归,崔启偕只觉腿软的连马都上不去了,侍从无奈,只得支了一顶灰顶小轿将崔启偕抬了回来。 随侍打起轿帘,崔启偕借着小侍的力起身,待抬眼看到长公主府那金灿灿的牌匾后,崔启偕方才觉得自己那颤颤两股稍有好转。 薛宝芹正拿着缠金丝剪刀坐在檀案前打理昨夜从花园里挪出来的那株重瓣月季,余光却瞧见两个小侍扶着崔启偕入厅。 薛宝芹心下一惊,搁下剪刀花枝忙快步上前去迎。 见崔启偕这般连道都难走的哀痛样子,薛宝芹从小侍手里接过崔启偕的胳膊来,两手扶着他,偏头在崔启偕身上四下查探。 “官人可是挨了打了?”薛宝芹半是忧心半是疑惑地发问。 瞧着这背脊腰臀不见半分血迹伤痕,可也像挨了打呀? 昨天朝堂议事回来便心烦气郁,今日被官家宣过去半晌,怎的连魂儿都没了? 薛宝芹把崔启偕扶进内厅,仔细利落地褪下官帽官服,又甚是贴心地端来一杯热茶来解渴压惊。 “官人,到底发生了何事啊?”薛宝芹从崔启偕手中接过茶盏搁在临近的案几上,婉声问道。 崔启偕抬眼瞧见薛宝芹柔婉谦顺的脸孔,伸手揽过她的腰肢,握着薛宝芹的手拍了拍示意其安心。 薛宝芹松了松微微僵硬的腰身,感受着有一下没一下搭在自己上手上那忽近忽远的温度,耐心听崔启偕说着。 “今日在宣德殿,官家指着张禄从万贤馆呈上的一篇文章偏说是我写的,我哪里写过什么文章?可我打眼瞧了,那笺纸上分明是我的印名,万贤馆也说裱挂的时候是裱的长公主府名,真是奇了……”崔启偕边说边叹,实在不解。 薛宝芹婉婉一笑,打趣道:“许是哪个学子裱挂错了,现下这名誉功绩倒成了官人得了!” 崔启偕无奈睨她一眼戚忿道:“若真是这般倒也罢了,可偏那人所书正是水利工赋,现在朝廷因漕运改道与营口水患的事闹的不可开交,偏我不开眼迎头撞了上去,这不是把我往水坑里推吗?” 闻言,薛宝芹浑身僵冷,似血液回流。 水利工赋……又印以崔启偕的印名…… 不会是…… 薛宝芹脑中一白,只觉骇意直窜四躯。 见怀中妻子身姿僵硬,脸色煞白,崔启偕忙紧握薛宝芹的手怜惜疑问:“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怎么。”薛宝庆回过神来,苍白着脸压下惴惴不安试探问道:“那后来呢?官家怎么说?” “后来?”崔启偕一拍脑门痛苦道:“后来官家便要我写上一篇营口水患的治理策论,我哪里懂治水啊?眼下逼着我给营口治水想法子,说不准哪天,就真把我扔到营口去了!” “营口……倒到也没那般不堪。”薛宝芹面似回忆,小声呢喃。 “欸?”崔启偕眼神一亮,扶着薛宝芹的双肩盯着她的眼睛喜出望外道:“我记得岳丈曾调任营口,想必营口的风土人情,民生政绩娘子也颇为熟悉,不知娘子可否帮我?” “我?”薛宝芹怔忪一瞬,抬起指尖指了指自己。 “不用娘子费神耗力,我写个大致出来娘子稍加润色即可。”崔启偕捧着薛宝芹的手满目柔情央求道。 薛宝芹犹豫半刻,心有不忍,终是点头应下:“那……好吧。” 用过午膳后,崔启偕便从各处搜罗了几大包书册文章,本就不大的檀案上现下连个搁茶水的地儿都没有。 内室里,本是该休憩的宁和晌午,现下却气氛冷凝。 薛宝芹端坐在上首,面色凝霜带雪,唇线紧抿,平日里温婉和顺的眉眼也染上几分严厉不悦来。 女使垂首低颈跪于地上,静待训责。 “老实说来,我那篇治水赋论哪里去了?”薛宝芹抬眸问话。 “奴婢……奴婢送……”女使咬着唇似不知如何开口。 “万贤馆被呈上去的那篇!是不是你裱挂上去的!”薛宝芹一拍桌案,语气顷刻转冷。 眼瞧着主子动怒,女使忙俯身磕头,继而低声啜泣起来。 “娘子息怒,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本因着娘子心有韬略无人能识为娘子叫屈,这才堵着口气将文章裱挂上去,奴婢本以为只是汴京学子看过也便罢了,谁曾想……谁曾想竟闹的这般大!奴婢知错了!娘子,奴婢真的知错了!” 瞅着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侍女哭得梨花带雨,薛宝芹便也不忍再责罚,只是垂眉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 女使边起身边擦着泪哽道:“娘子,现如今,该如何是好?” 薛宝芹心绪不宁,未做答话,直转眸透过窗柩看向窗外那片葱郁。 时近丑末,夜色浓稠,长公主府西院书房仍灯火通明。 薛宝芹披了件碧蓝软缎披风,提着纱灯轻声往书房处去了。 推开门,只见书山卷海中,崔启偕趴在书案蹙眉眠憩。 薛宝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轻声慢步地走上前去将自己身上的软缎披风解下搭在他身上,又侧身将书案上的烛火挑暗了几分。 刚欲起身,却见崔启偕臂下压着一张纯白笺纸,纸上只洋洋洒洒几行墨字。 薛宝庆垂眸看着崔启偕并不安稳的睡颜,终是轻叹一声。 转过案几另一侧,薛宝芹略抬臂用力,便将崔启偕身下那张素笺抽了出来,又抬手盏烛火往自己这侧移了移。 铺呈案上,提笔蘸墨。 半缕月痕攀上窗缘,映下案头一抹清弱素影。 第183章 蔻丹覆雪 翌日清晨,随着最后一声梆声落下,天际渐次漫开朱磦色的光霭。 薛宝芹在一众仆侍有条不紊地洒扫庭院,换茶添香中起身。 “娘子!娘子!”一声清亮的声音裹挟着几分惊喜自薛宝芹背后响起。 薛宝芹搁下花鸟纹铜梳刚从绣凳上起身,便远远瞧见崔启偕大步流星挥着一张笺纸朝自己走来。 “官人……欸……” 薛宝芹还未说话,便被崔启偕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拥着。 立侍女使皆垂首噤声,掩唇暗笑。 薛宝芹被这突然其来的亲热吓了一跳,又见当着众人的面很是难为情,便含羞带怯地将崔启偕推开。 “还有人看着呢!” 崔启偕闻言放开薛宝芹,朝着他晃了晃手里的笺纸。 “娘子快看,昨夜我分明毫无文思,今早醒来,这文章便好端端地放在我面前了!”崔启偕如获珍宝般捧着那张满是秀墨的笺纸叹道:“精妙啊!简直精妙!” 薛宝芹莞尔一笑,温声道:“许是官人梦有灵智,文思泉涌,神游所书。” 崔启偕复又重新握上薛宝芹的手,低声温情道:“我认得娘子的字,娘子便是我的灵智。” 薛宝芹手顿了一瞬,终是没有再抽出,只柔声道:“你我夫妇本为一体。” 崔启偕一时感慕交加,重重地点了点头,倾诉道:“你我夫妇,本为一体。” 汴京郡主府。 公仪衾淑同亦如刚慢悠悠地转过西侧回廊,迎面便撞见一个绮绣罗衣的端庄婉约女子。 薛宝芹是长公主孙媳妇,便是长公主的侄媳妇,能在郡主府看见她并不稀奇。 “呀,竟是薛娘子!”亦如惊喜地与公仪衾淑对视一眼,转眸又对薛宝芹娇声甜笑道:“那日琼林宫宴不曾见,没想到竟在今日巧遇着了。” “亦姑娘,公仪姑娘。”薛宝芹眉眼端和,语气柔和:“是颇为有缘。” 公仪衾淑同薛宝芹目光相触一瞬后,皆神态自若的见过礼。 “薛娘子今日也是来找月瑛染蔻丹的?”亦如眉眼含笑脱口问道。 “我……”薛宝芹面色闪过一丝窘迫,继而如实作答:“今日我是奉婆母的命来给姑母送东西。” 亦如脸颊霎时染上几分赧色,又怕气氛越发局促,忙热络地拉起薛宝芹的手腕邀请着:“今日天光正好,平时日也没什么机会喝茶叙话,薛姐姐不若同我们一起?” 薛宝芹面上稍有讶异,又是惊喜又略带羞涩道:“我,我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薛娘子可别再推脱了,光我们仨也无甚意趣。”公仪衾淑也上前解围道。 “怎得都在亭外站着?快进来避暑!”乔月瑛转过影壁,出门相迎:“嫂嫂也来了?”乔月瑛含笑拉过了薛宝芹的手:“我今儿个请了个手巧的师傅,咱们都来试试。” “走吧走吧。”亦如作势笑着上前引路。 薛宝芹侧眸看了公仪衾淑一眼,公仪衾淑眸光柔亮,颔首请她进去。 “可别再见外了!”亦如眉眼弯弯,伸手勾起薛宝芹的手,拉着她迈上台阶。 六角亭的汉白玉石桌上摆着檀木云纹托盘,里面静静躺着一方莹白的玉碾小钵,金剪,银匙、细麻绳、软丝棉等物。 几人先后用澡豆净了手,用浸透了香露的细绢细致擦拭薄甲。 小学徒将几抔凤仙花捡进玉碾小钵,尽数碾碎,又添了半粒研碎的胭脂,混着明矾搅匀。 见物什准备的差不多了,便请蔻丹师傅们上前侍候贵人。 蔻丹师傅们便取过细竹簪,拿簪尖蘸了些许红汁,极轻柔地往四人指甲上抹。 夏日本就煦暖,另和着玉杵轻碾小钵地细碎轻咛,不一会儿便昏朦起来。 亦如懒怠地伸手掩下一个哈欠:“听说蔻丹会越来越红。” 蔻丹师傅边松松地用细麻线把浸了水的软丝棉盖在薄甲上缠好。一边挑眉自夸般答着亦如的话:“姑娘且等过一个时辰拆开,保证这颜色能艳上半个月。” “这么久?”亦如眉梢掠过一丝惊讶。 “姑娘若不看腻了,用淘米水洗掉便是,方便着呢!”蔻丹师傅仰头回话。 待蔻丹染完,亦如便嚷着坐得腰背酸,同乔月瑛齐去凌霄爬藤架下荡秋千了,一时六角亭里只剩公仪衾淑同薛宝芹两人。 “多谢你。”薛宝芹眸含星子,温声感激道:“多谢公仪姑娘当日在万贤馆没有拆穿我。” “薛娘子既换装出行,那定是不欲人知,衾儿哪还有上前叨扰之理?” 薛宝芹眸中漾起三分温情,凝眸着远处嬉闹的亦如二人缓声道:“公仪姑娘莫要见怪,我自幼,便是与旁人不同的。” 薛宝芹语气中隐有几分寂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黹女红,舞乐茶道我无一所钟,唯有水利,至成婚嫁人也不曾放下。” “我幼时随父亲调任营口,深知百姓被水患所困,霪雨凶猛,四野沉波,田畴尽没,庐舍半倾,除了一团泥秽,什么都留不下……我自幼苦学,就是想有一日能护住营口。” “薛娘子腹有锦绣,心比鸿鹄,更有济世救民之仁心。”公仪衾淑心领神会道:“所以当日你去万贤馆才会直奔裱挂文章的木架。” 薛宝芹腼颜道:“汴京学子文才兼备者甚广,那些文章读来颇有助益。” 公仪衾淑盯着薛宝芹静默了数息,才轻声开口。 “那卷被呈到官家面前的文章,真的是崔大人所书吗?” 闻言,薛宝芹一时怵目,嚅了嚅唇到底是没说出什么。 “宝芹姐姐要做一辈子的幕僚吗?”公仪衾淑换了亲切的近称,可话语内容却直戳薛宝芹的心。 自己真的愿意将那些“锦绣鸿鹄”永远冠以夫名吗?薛宝芹自嘲地笑笑。 “这原本也非我意,可事到如今又有何法子呢?” “文章策论可张冠李戴,那治水救民的本心呢?”公仪衾淑一叹:“崔大人也有此心吗?” 崔大人……也有能力护住营口吗? 薛宝芹倏而回眸,瞳仁轻颤,后知后觉地咬紧了唇。 汴京公仪府 本是旎丽清晨,公仪府却颇不安寂。 只道承直郎王家纳征送聘来了。 打眼望去,只见庭院一片绯红,灼的人眼疼。 院里摆了八个缠着红丝绸的红木箱笼,桌上搁了两对鲜亮俪皮、两对木雁包银箔、另有玄纁二匹,俪皮两张,嘉禾一束、绸缎玉器,文马驮甲等等。 公仪硒同云慧枳在正厅同王家人寒暄见礼。 公仪硒对这门亲事颇为满意,承直郎家皆是一家子宽厚人,并不看重嫡庶之分,自己同王家家主曾是同僚又多有交集,两家关系倒也算亲厚,承直郎之子王丞又是个老实孩子,虽无大才却也能安身立命,若儿骄矜惯了,这样的人家最适合她不过了。 想至此处,公仪硒心下竟生出几分酸楚来。 她也应该能安心了。 见公仪硒面色凄凄,还托盏掀盖饮茶以做掩饰,云慧枳不由得不满微嗤。 当初华儿出嫁也不见你这般伤心,现在这丫头还没嫁出去呢你倒舍不得了,果真是心偏的厉害! 公仪衾淑甫一回府,便不禁为府中这般喧闹景象驻足。 公仪府已经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艽荩捧起公仪衾淑清透瓷白的手来,对着庭院中的红绸绢布笑道:“姑娘您瞧,这蔻丹的颜色像不像这礼绸缎子?” 纤纤软玉削春葱,玉笋凝脂惹绯红。 满院绯影中,隔着根根葱指,一抹盈盈浅色施施而行。 公仪衾淑眸光微动,缓缓放下了手。 花厅内,公仪硒云慧枳二人正拿着聘礼单阅看,王家人端坐饮茶,一片祥和下,自前庭徐步走进一人。 公仪硒微眯了眯眼,待看清来人,不由得面色一沉。 “若儿!”公仪硒克制的心中愠怒出言提醒道。 今日两家大人见面送聘,她不见礼便默然闯进成何体统! “爹爹。”公仪玟若屈身一福,沉静一如往常:“今日府中突逢贵客,若儿想爹爹和贵客们赏一出好戏。” 公仪硒心中一紧,王家人皆蹙眉疑惑。 云慧枳忙噙着慈爱的笑出来打圆场:“这孩子!我和你爹爹送别就行了,你出来干什么?快快回屋去吧。” 公仪玟若并不答话,只笑得清浅颔首一拜:“若儿恭候。” 公仪硒心间愈发不安起来,这孩子明明在笑,可是眼里却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似眼神空洞的木偶画皮一般。 公仪硒心弦猛地绷紧,也顾不得被别的只快步跟了出去。 花厅众人见此也纷纷跟上去想一探究竟。 众人一路走到前庭廊下,却见廊下堆满了浓稠丹红。 绣着喜纹鸳鸯的被褥、嫁衣、喜鞋、合欢扇、巾子帕子……公仪玟若这三个月绣出来的所有东西,现在正安静地躺在地上。 公仪玟若面无表情地踩在团纹喜被上,从堆叠的物什里随意捞出一件嫁衣来。 “你!你要干什么!”公仪硒怒道。 云慧枳已然惊呆,这丫头怎得这般不顾体统? “嗤啦——” 在众人错愕之际,公仪玟若蓦地从一旁的针线篮子里抽出一把金剪来狠狠地刺向嫁衣,她眼底的阴郁近乎疯狂,然后畅快地将嫁衣划的面目全非。 “你疯了!快住手!”公仪硒气地忙惊呼道。 “天呐!”云慧枳拿帕子掩着口怔怔地向后退了两步。 “哈哈哈哈,都碎了”公仪玟若笑得凄怆而偏执,转身又拾起地上的喜被巾帕尽数划破撕碎:“碎了得好,玉棉落殊血!哈哈哈哈!” 红屑飘零,棉絮纷飞,满地碎锦如残红泣血。 公仪玟若双眸通红,鬓发凌乱,如魇如祟般兀自喃喃又突然发笑,手中握着的剪刀不住地颤。 “疯了!疯了!拉下去!快把她给我拉下去!”公仪硒怒不可遏指公仪玟若朝着着婆子们吩咐道。 几个婆子见公仪玟若手里拿着利器都不敢鲁莽,只得迈着小步进前试探,公仪玟若攥着利刃狂肆撕毁,任鲜血淋漓也似毫无知觉一般。 一个婆子手里拿着竹杆将公仪玟若手中的剪刀挑掉,剩下的人方敢一拥而上,将公仪玟若紧紧箍住。 公仪衾淑紧抿着唇,此刻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在场众人皆僵在原地,瞠目禀息。 剪刀随着碎绸破布掉落在公仪衾淑脚边,殷红的血珠溅落在公仪衾淑的衣袖腕间。 滴落在公仪衾淑灼灼昭昭的蔻丹上。 公仪玟若已经被几个婆子拉走了,只公仪衾淑还怔望着那一地碎雪残红出神。 云慧枳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公仪怀柔脚步虚浮,站在云慧枳身侧连自家母亲都忘记扶。 “快!快把地上的这团东西收拾了!”公仪硒指着廊下怒喝道。 王家人此刻也从余惊中回过神来,沉着脸转身欲走。 公仪硒见王家家主面色不善,忙上前来告罪:“王兄,是我管教不严,小女今日心绪不佳,才如此鲁莽,我下去一定好生管教。” “心绪不佳?”王家大娘子冷哼一声:“只怕不是心绪不佳吧,这是诚心要打我们王家的脸呐!” “大娘子说笑了。”公仪硒僵着脸赔笑:“若儿她怎敢呢?” “公仪硒!”王家家主面黑如墨:“我敬重你是礼仪人士,平素里门风清雅,我才与你定的这门亲,若你家不愿,早说便是!何苦把我们叫来家里作践?” “王大人,王大人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云慧枳醒过神来忙来解释:“我们家哪敢有此心,若儿她是乐意的,这门亲事可是再好不过了!大人,娘子,不若咱们去前厅用些茶点……” 云慧枳早已冷汗涔涔,若是与王家难成亲事,只怕这四丫头此生再难嫁人! “哼!”王家家主挥袖冷哼一声:“免了!” 言罢携着夫人仆侍怒气冲冲地出了公仪府府门。 公仪硒阴沉着脸驱散奴仆:“都看什么看!光彩吗?” 云慧枳仰面闭眼,牙都快咬碎了,她这是什么命呐?以前是柳俞凝作妖,现下大的清静了又来个小的祸害她!她到底是哪路神佛没拜对要受此折磨? 入夜,弄玉堂 月辉盈室,烛摇暖黄,公仪玟若端坐在黄梨书案前,虚微光影柔淌在她的半张脸上,替本就柔媚的脸谱上一层说不出的浓丽艳色。冷眸在半明半灭的浅翳下盯着暗色黄梨桌面上一本合上的墨戋古语诗集。 一室静寂中,门扉的掩合声格外得醒目。 公仪玟若坐直身子,扬手抚平鬓边碎发,复又端出往日那副矜高姿态。 “你们是来看我笑话的?”公仪玟若斜眉轻嗤。 公仪衾淑同公仪怀柔停步于案前。 公仪怀柔盯着面前依旧在维持体面清高的公仪玟若,眸中尽是困惑。 纤瘦、清寂、憔悴、满手伤痕。 “值得吗?” 公仪怀柔第一次这般心平气和地同公仪玟若讲话。 “你懂什么?” 仍是那熟悉的轻蔑,公仪玟若轻抬下颌,斜挑明眸,将缀在眼尾的盈盈与轻颤的委屈均隐于月翳中。 公仪怀柔蹙着细眉,启唇欲诉尽是无言,旋即指着案几上的墨笺诗集忿忿道:“你就是这些东西看多了!看傻了!” 公仪怀柔揽袖抱膝倚坐在书案前,不再言语。 公仪怀柔垂身将一个掐丝小篮搁在书案上:“母亲让我送过来的。” 公仪怀柔淡瞥了一眼篮子里的纱布药膏,仍抿唇不语。 “今日你不守体统,不循礼制地泄了一通气,你可满意了?”公仪怀柔垂袖缓舒了口浊息:“爹娘顾复之恩你也不顾了?” 公仪玟若抬手撩拭了下眼尾,冷哂道:“他们不顾我,缘何要我顾他们,难道要我像二姐姐一样葬送自己的一生去替家族搏一个端雅贞淑虚名吗?” “你……昌平王府灯火可亲,二姐姐二姐夫举案齐眉,你自己不如意便当世间所有人都不如意!”公仪怀柔咬唇轻斥:“你简直是无药可救!” 正当公仪怀柔转身欲走之际,一道清音蓦然落地。 “我帮你。” 公仪怀柔陡然回眸,眼里满是惊异与不解,现下她只觉自己要疯。“你说什么?” 公仪衾淑看向公仪怀柔,莹亮的眸底隐约闪着近乎荒唐的执拗恣肆。 “你难道不想试试吗?” 公仪怀柔转眸不可思议地看着公仪衾淑,压低声量几尽崩溃地吼道:“你到底要试什么啊?” 要拭什么?公仪衾淑答不上来。 只是她的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响起。 “帮帮她吧,权当帮你自己了。” 又有千千万万道声音响起。 “帮帮她把,全当帮我们了。” 公仪衾淑无心应声,只行至案前缓缓蹲下,朝着公仪玟若伸出手来,此前满手蔻丹已然净作平日素白。 “疯了!你们都疯了!”公仪怀柔兀自喃喃着退了两步,而后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 公仪玟若眸光漾颤,怔忪地对上公仪衾淑毅然的眸色。 “让我来帮你,好吗?” 公仪衾淑温声凝眸求浼。 恍惚间,似有厚雪压断松桠。 公仪玟若面上迟疑悠悠转作坚毅,而后缓缓地将手搭了上去。 朱殷血痕随着甲隙蜿蜒洇开,化作十指最秾丽的蔻丹。 第184章 命妇主笔 禁城太和殿 “启偕,营口漕运改道一事你如何看?”乾昭帝端坐在御台的髹金雕龙宝座上循着崔启偕发问。 崔启偕心下一紧,忙俯身出列想着对策。 改不改道都不要紧,只要不让自己去改就成。 “回官家,微臣不谙此道,实不知如何作答,若大兴改道,颇为劳民伤财,可若不改,又有碍漕运……” 崔启甫不禁暗自扶额,他这傻弟弟是似而非地打什么马虎眼呢?当满朝文武都是木的吗? 西南角队列里,尹玮暗自击节叹赏:头头是道,慧心巧思,世间怎有这般通透睿智之人?真乃我知己也! “朕看你呈上来的治水策论倒是有些意思。”乾昭帝懒得听他再废话,只抬手打断:“你便替朕想个解法。” “微臣?”崔启偕一愣,抬头对上乾昭帝威严的眸色忙又低下头,虚白的鼻翼挂着密密匝匝的汗珠:“微臣如何能解?” “营口水患不解,漕运难行,便由你任钦差亲赴营口治水。”乾昭帝幽幽一叹吩咐道。 “什……什么?”崔启偕忙在心里暗骂自己这张晦气嘴,先前说得什么去营口,这下可好了,真要去了! 崔启偕忙跪地请辞:“启禀官家,微臣无能,断担不起如此大任!” “崔大人莫要自谦了,这满朝文武有谁能比你更通营口水务?”赵工全朗声反问。 “正是,如今营口有患,官家日夜忧心,崔大人胸有良谋却一味躲懒偷闲不为官家分忧,这是何道理?” “我……”崔启偕愧汗无地,感觉自己都要被这群酸儒的吐沫星子给淹死了。 “启禀官家。”崔启偕咬了咬牙,事到临头也只能如实交代了。 “启禀官家,并非是微臣躲懒推脱,实在是微臣无能啊!微臣内子幼长于营口,熟知民事,那封营口策论实乃微臣与内子共书!” 人群中,崔启甫握着笏板的指骨不禁暗自紧了几分。 长公主府西院 “不好了!娘子不好了!”女使声音惊慌失措地掀开帘子闯入内室。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慢些说。”薛宝芹微微蹙眉。 “娘子,宫里来人了!”女使声音打颤地指着外院。 “你说什么?”薛宝芹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奴婢也不请到底是怎的了,御前的公公们说的云里雾里的,只说官家今日议漕运改道一事,议着议着便让郎君去营口治水,后来也不知怎得大公子又请旨要去营口,现下宫里来人说是……说是要接您去太和殿呢!”女使战战兢兢地从牙缝里挤着话禀道。 打击接连而至,一个个噩耗接踵而来,薛宝芹只觉得身上的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喘息都变得异常艰难。 汴京禁城太和殿 满殿肃穆中,薛宝芹绾圆髻,着赭红色暗花缎缀绣鸾凤圆补命妇袍,在百官瞩目中缓缓入殿。 “臣妇叩见官家,官家万岁万万岁万万岁。”薛宝芹敛衽跪地,双手交叠轻叩行礼。 “你就是薛氏?”乾昭帝沉声眯眸打量。 “正是。”薛宝芹垂眸作答。 “那篇营口水务策论是你写的?”乾昭帝声色如常,落入薛宝芹耳中却沉似千金。 薛宝芹略侧眸,余光里崔启偕正跪的安稳。 “是。”薛宝芹照实回答。 “听启偕说你熟知营口河务水情。” “臣妇自幼长于营口,是故略通一二。” “朕欲以漕运改道,你如何看?” 殿内众人皆讶异,这般大事,官家如何要听妇人之见? 薛宝芹深吸一口答道:“启禀官家,漕运改道,断不能为。” “缘何?”乾昭帝敛眉直身。 “漕运改道,弊有四端:一曰工费浩繁。筑堤浚川,役夫数万,耗时累月,靡费财物,恐民力凋敝。”薛宝芹不卑不亢,详尽说来。 不少臣子嗤之以鼻,这小娘子口中所述,谁人不知? 薛宝芹又言:“二曰途险运艰。营口乃榆连江下游谷底,新道多经湍流漩地,滩险礁密,舟楫难行。春夏水涨易覆,秋冬水涸易滞,运期迁延,恐误国用之急。 袔溟挑眉竖耳,颇有兴致。乾昭帝闻声点头,示意续言。 “三曰民生失依。旧道沿岸,村镇因漕而兴,舟子、纤夫、栈户赖以为生。今漕路一变,生计断绝,流离失所者众,又恐生乱萌。” “四曰隐患难测。新途初开,稽查疏虞,易生舞弊。” 言罢,殿中人或惊艳,或沉思,或豁然,各怀心思。 “若不改道,如何行运?营口水患,何人能治?”乾昭帝沉默半响对着殿中众臣发问。 说是殿中众臣,实则是目光冷冷钉在袔溟身上。 袔溟只觉后背阴风阵阵,忙出列请旨:“父皇,儿臣可亲去营口,只是儿臣暂不谙此地河势地形,恐稍稽时日。” “哼,等你熟悉了,汛期早就过了!”乾昭帝颇为不满。 袔溟垂首,再不敢言。 “官家。”薛宝芹大着胆子抬头谏言:“营口水患,尚可治理。” “你有法子?”乾昭帝目光回转,复又重新审视着殿中垂跪的端雅女子。 薛宝芹从容答道“治河之要,宜推其理而酌之以人情。” 闻言,袔溟眸光霎时清亮,深感认同。 “河水湍悍,虽亦其性,然非堤防激而作之,其势不至如此。古者河之侧无居民,弃其地以为水委。今堤之而庐民其上,所谓爱尺寸而忘千里。故曰堤防省而水患衰,其理然也。”(1) 殿中众臣大为惊诧,不禁抬头齐看薛宝芹。 “先年,值春夏汛,营口河岸亦有漫溢,尚可遏止。今这般凶险,只因蓟州建堤有误,无有拦水泄洪,而助悍波。” 听到此处,袔溟眼底骤然掀起大怒:“竖女尔敢?” “八殿下息怒!” “八殿下慎尔言!” 崔启偕同崔启甫同时开口,弟弟忙躬身求情,哥哥冷声警告。 “本王自幼拜师司齐大人,苦学水利洪蓄之方数载,堤坝之作,首在障水,次资灌溉,三固堤岸。建坝非堤防反激水简直谬论!本王当日修围提、浚清江、置水闸。平蓟州水患,解黎民之难,尔胆敢污蔑本王?不敬水务?”袔溟怫然作色,厉声质问。 薛宝芹挺直腰身,冷声以对:“榆连江河道本直通入海,却被蓟州建坝生生堵塞,被迫改道,江水激荡携泥沙而下,导致河道淤塞,水流受阻,反而加剧水患。” 崔启偕看着薛宝芹,曾经温婉和顺的女子,此刻不卑不亢地跪在地上于一个男人对峙,心怀锦绣,冷静睿智。 好似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妻子。 闻言,袔溟仿若雷击,矢口否认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先师怎能有错?尔身为妇孺,久在深闺?如何能知天下事?焉敢干与男子之事?” “殿下若不信,可亲去营口查探。” “去就去!你以为本王不敢?”袔溟狠狠吐出一口气,转身跪向乾昭帝恭谨请旨:“父王,当日儿臣同七哥前往蓟州治水,尽心尽力绝无错漏,现今竟被一深宅妇人质疑!” 袔溟斜睨薛宝芹一眼:“求父王准儿臣前往营口治水!” 乾昭帝看他一眼却不作回应,转而看向薛宝芹。 “那依你看,营口水患当如何解?” 薛宝芹俯身一拜继而开口:“当以无坝引水。” “闻所未闻,简直谬论!”袔溟冷声嗤道。 瞧见乾昭帝利如寒芒的眼神,袔溟颇不服气地噤了声。 “何为无坝引水?”乾昭帝倾身向前问道。 “其一,疏通蓟州南坝淤积河道,减小榆连江激水能力。 其二,修筑分堤水堰,于榆连将修筑纵身大堰,用以疏导和分流,使干流水量不致太大。 其二,于榆连江透水地基河床上修筑大堰,其高度应与江水深度适宜,汛期榆连江的水位上涨,江水会漫过堤堰而流入清江,用以排沙。”薛宝芹一字一句详尽道来。 “此工程浩大繁琐,恐难假于他人之手。”乾昭帝盯着薛宝芹幽幽道。 薛宝芹心中一窒,唇线紧抿。 “官家,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妇人治河之先例,况此妇人纸上谈兵不足以信啊官家。”赵全义出列沉声谏道。 “是啊官家,怎能以妇人之见治国?” “官家,微臣曾赴营口治理水患,深谙此地民生水情,微臣愿前往营口治水,请官家允准。”崔启甫跪地恭声请旨。 “官家!官家!”崔启偕忙跪行上前,叩首央求道:“官家!万万不可啊!微臣内人乃是一介妇人,如何能去营口统领水情?况其身为女子,营口穷乡僻壤之地条件艰苦,她一妇人如何过活啊!官家,官家三思啊官家!” “朕又没说要让薛氏去营口治水,你们一个个都着急什么?”乾昭帝沉声斥责。 得知圣意,殿内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薛氏,若朕要你辅佐修筑坝堰,主笔营造工图事宜,你可愿意?”乾昭帝盯着薛宝芹缓声道。 “父皇!父皇请三思啊父王!”袔溟忙叩首央求道:“一女子如何能主笔工图?工部营缮司诸多能臣!儿臣亦可代笔!求父皇收回成命!” 乾昭帝微微抬手,示意袔溟退下,殿中霎时噤声,都等着薛宝芹的推辞谢恩。 薛宝芹抬头看着乾昭帝,脑中乱作一团。 恍惚中,薛宝芹脑海中想起一道柔婉清音。 “宝芹姐姐要做一辈子的幕僚吗?” “……” “文章策论可张冠李戴,那治水救民的本心呢?” “……” 曾经我求一人帮我护住营口。 如今我想自己试试。 薛宝芹跪直身子,在那些薄刃般苛刻寒芒的锐利目光中,缓缓抬头直视着乾昭帝。 “臣妇愿意一试。” 薛宝芹道。 第185章 千年万岁 当柔金漫上太和殿的重檐庑殿顶,浅金游龙般的“建极绥猷”四个大字蓦地在墨地描金匾额上栩栩翻腾。 殿议终是在谯楼撞响的肃闷钟鸣中落定。 任谁都未曾料到,乾昭帝竟将营口水务交由一个幽居简出的深宅妇人来主理,这位妇人还不是旁人,正是素日里庸弱怠能的崔启偕的内人。 薛宝芹承圣意主绘营造工图,崔启甫奉旨亲往营口察堤督造,抵御水患。 长公主府西院落。 崔启偕拧着眉心阔腿胯坐在榻上,面上尽是浓愁忧色。 薛宝芹伸手将崔启偕的里衣绸裤堆挽在膝上,顺着腿沿往上看去,只见膝头皆是肿起的紫黑瘀青,有几处磨破的隐透着道道红痕。 薛宝芹捏着白瓷瓶的手轻轻抖了些许,倒出些青碧色的药膏在掌心,轻轻地揩上崔启偕的膝头。 “嘶——”崔启偕敛眸轻嘶了一声,膝头微微绷紧。 “忍一忍吧。”薛宝芹声音放得极柔。 指腹刚触到伤处,便放轻了力道,拇指一点点碾过青紫处,药膏混着掌心的温度渗进去,空气中漫开些微苦的草药香。 崔启偕垂眸盯着薛宝芹柔婉的侧脸。只见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鬓边不知何时柔垂下几缕本该光溜熨贴的发丝。 “今日……”崔启偕垂首一叹,难能掩饰地担忧道:“今日殿前,你怎的突然同那些男子们争锋起来?官家问话策论一事,你答了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生些营口水务后事?” 薛宝芹仔细避开磨破的痕迹,只在周围轻轻淤肿打着圈:“事关营口,我岂能弃之不顾?” 见薛宝芹声音闷闷的,崔启偕抿了抿唇也不忍责怪,只放缓声调:“今日官家未曾降罪已是万幸,只是,这水务一事素来难办,官家让你绘营造工图,你可有把握?” 薛宝芹从托案上取过干净的纱布,轻缓地一圈圈缠了上去,咬唇犹豫道:“略有几分吧。” “我知你平素有些才略,但此事却绝非儿戏,你莫要意气用事,若难成,你我便早早到御前请罪,想来因着祖母,官家不会降罪过甚。” 薛宝芹垂眸暗叹,她确实并无多少把握。 “现下你担下这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大哥又自请前往营口驻守治水,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我只求咱一家能平安康泰的过活,哪知这事一桩桩一件件偏不遂人意!原还想着今年大哥能留下为祖母过寿,方才御前来了人,说是携了官家口谕让大哥即刻动身……”崔启偕摇头叹息,无限愁怨。 闻言,本来静默恭顺的薛宝芹一怔,手中蓦地攥紧正欲打结的纱布。 “嘶——”崔启偕忙咧唇吹了两口,揉了揉被勒疼的膝头不解道:“怎么了?” 薛宝芹闻声忙回神,颤着睫羽轻摇了摇头,可手中的纱布却不知为何不听使唤,指尖翻了几圈总也系不上。 崔启偕从薛宝芹手中接过纱布利落地打上结,女使上前将药膏纱布等物收拾罢了悄声退去。 薛宝芹颤抖地将握得泛白指节隐于密合宽袖下。 越过垂花门抬眸望去便是满庭明月,廊道斜溢出几枝花枝娇颤。 隔着清明的月色,薛宝芹眸光望向那抹早本不该等在此处的挺拔身影。 薛宝芹原本急躁纷乱的脚步略顿了顿,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 来的路上薛宝芹自欺欺人地认为崔启甫不会在此等候,待真到了这园子,却不敢再近一步了。 若她真的认为他不会在此处等候,她又为何会来呢? 花影憧憧,映照出的身影忽然僵滞住了,崔启甫循影抬首,见到仅仅数尺之外,隔着花廊的倩影。 一眼望过,咫尺静默间,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崔启甫定定看去,她云髻的步摇微动,鬓际的青丝松松垂落几缕,胸腔略带急促的微微起伏着,对着廊道风口,携了潮气的风风轻轻摇动着她的衣衫。 崔启甫无意识地捏了捏袖袂,凝望着她,好半晌才说:“今我前去,启偕处事尚稚,祖母同母亲唯赖你照拂了。” 薛宝芹屏息调整心态,抑制如鼓急响的心跳,尽力保持安静平和。 “你……你要去多久。”薛宝芹抬手将那枝颤动的花枝拂去,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乱颤的思绪抚平。 耳边是她熟悉的轻语,崔启甫心下一动,沉默了几息后照常答道:“许是三五载,许是十数载,许是……” 薛宝芹眉眼掠上几分淡哀,紧抿了唇。 营口路远苦寒,又是漕运枢纽,民情庶务繁重,往日少有官员愿意在此驻守,今有崔启甫这般才士愿往治理,乾昭帝又怎会轻易将其调回? “再无转圜之地吗?”薛宝芹轻轻叹出一句。 轻柔的叹息随着夜风拂过崔启甫的衣摆,钻进他的襟领,蒙在他的心头。 “营口,是我的夙愿。”崔启甫偏过头,想从这细密柔婉蒙罩的窒息中透口气。 “如果,她不愿呢?”薛宝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携着难诉的情悸缓缓抬眸望向他幽深的眼眸。 “如果当时向你祈愿的人如今不愿了呢?”她问。 她不愿你舍去所有只身千里只为护着她的营口。 她只想你能留下来。 哪怕不是为了她。 闻言,崔启甫一双深沉的眼眸霎时蕴起潮涌,他略微上前,她本来就离他很近了,此刻花簇遮蔽的林阴里,两人的襟袍依偎在一起。 崔启甫拢在衣袖中的指尖微顿,目光落在她鬓边垂落的那缕发丝上。 薛宝芹呼吸一滞,看着他俊秀的眉眼在自己眼前陡然靠近。 恍惚间,他已经抬了手,指腹带着些微凉意,避开她耳后细腻的肌肤,只极轻地拈住青丝,往上拢了拢,指腹擦过耳廓,留下点转瞬即逝的热。 他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柔滑和她肌肤的温软。 “夜里风大。”崔启甫垂眸克制着满目柔情盯着薛宝芹细腻的脸。 薛宝芹注视着他的眼睛,眸中蓄着连自己都难能察觉的深溺沉沦,就在薛宝芹抬手欲覆上崔启甫长指的瞬间,崔启甫缓缓撤了手。 崔启甫眸光紧紧地笼在薛宝芹身上,唯恐有半刻失神,眸中汹涌的情谊就那般静谧地,无限沉寂地燃烧着。 “宝芹,此后保重。” 此刻,没有兄长弟妹,只有启甫宝芹。 花影拂动,荡开一阵馥郁。 视线开始模糊,一片朦胧之景,薛宝芹只看着那抹熟悉模糊的身影决然转身,跨过垂花门,步入回廊的阴影中。 崔启甫只觉呼吸间尽是绵密的痛楚,但他不能停下脚步。 营口的启甫尚能呵护青涩温婉的宝芹。 汴京的崔启甫却只能遥拒端庄柔顺的薛宝芹于千里。 他守节,克制,因为那是他的亲弟弟。 他必须远去,因为那是他的宝芹。 崔启甫抬手抹去眼角湿润的酸涩,望着前路浓稠的墨色。 他必须去营口,他想找他的宝芹。 不知过了几时,薛宝芹渐渐回神。 花圃中繁蕊缀枝,暗香疏影,薛宝芹盯着竹篱外缘一处被翻出泥土的空隙。 那里曾植有一株临月绽蕊的重瓣月季。 如今,如同自己那颗心一般,空了。 子末寅时初,长公主府灯火通明,送别嫡长公子崔启甫。 殿议后两日,满汴京城茶庄酒肆茶语饭后的笑谈皆是长公主府的次孙媳妇在大朝是落了八殿下的脸面,还要力拨一众男子要亲自料理营口水务事宜。 长公主雍容贵傲了一辈子,临了了被孙媳妇带累了名声,成了满汴京的笑柄,长公主自然就对薛宝芹没什么好脸色,但因着这差事奉的是乾昭帝的圣意,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成日里闭着门满府捂着耳朵装聋子。 早起用过膳食,便有奴仆上前来禀说是有贵客叩门。 薛宝芹心中略有些七上八下的,这般时节,还有哪位贵客不愿避嫌敢来长公主府拜访? 薛宝芹忙理了衣鬓携着女使出院去迎,还未走出内院,便听到一道熟悉热忱的嗓音自廊下响起。 “宝芹姐姐好生厉害!太和殿一论惊回天阙梦,巾帼不让须眉啊!” 薛宝芹掩扇抵额,循声看去,正是公仪衾淑、亦如,乔月瑛三人结伴而来。 “如儿妹妹莫要打趣我了!”薛宝芹忙迎了上去,不好意思地将亦如招摇的手压在手心。 “哪里是打趣,我是真心敬慕姐姐有这般骨气和心力。”亦如郑重地覆上薛宝芹的手拍了拍。 “宝芹姐姐确是好魄力。”公仪衾淑含笑不吝称赞。 薛宝芹闻声看向公仪衾淑,眸光愈发感动。 “正是呢!二表嫂,你可真是厉害,若是我,到了太和殿便吓得腿都软了,更别提在一群官员男子中侃侃而谈了。”乔月瑛扬着眸子满眼钦佩地看着薛宝芹,仿佛此刻还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 “听说在太和殿上八殿下被姐姐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众老官儿叔憋的吹胡子瞪眼地直磕头。”亦如捂唇轻笑,满脸好奇地等着听乐子:“好姐姐,快给我讲讲,到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仪衾淑蹙眉轻咳一声,乔月瑛满眼讶色忙上前杵了杵亦如的小臂,示意她谨慎讲话。 薛宝芹忙四下瞧了瞧,脸上极难为情地染上一抹赧色,继而小声弯唇道:“快往屋内来吧,大热天的也不怕晒的慌。” 四人相继踏入花厅,薛宝芹唤来女使奉茶打扇招待。 四人面前的檀木案上各搁着一只汝窑白瓷盏,一碟精致果子,一碟时令香果, 乔月瑛见那茶汤碧莹莹的,浮着层细腻的白沫,颇为合意,便端来抵在鼻尖下闻了闻,转眸含笑看向薛宝芹:“可是漂色龙井?” “月瑛好灵秀的鼻子。”薛宝芹颔首称是。 “宝芹姐姐快同我们说说当时太和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亦如拈了颗晶莹的香果送入口中,眼神止不住地朝薛宝芹央求。 薛宝芹无奈,只得轻叹一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悉数告知。 “天呐。”乔月瑛捂嘴惊呼:“我只知道表嫂奉官家御旨主理水患事宜,却不知内里竟是这般多舛曲折。” 亦如眉梢“几分不满来,那颗原本因着津津有味地听故事而被捧在手中的香果一下子又轻掷回碟子里。 “我说满汴京怎么全是这般闲言泼语,原来是宝芹姐姐文章写的好,那些学子们比不过便拿女子不得干政来说嘴。” “可不光是学子们,举汴京男子,只怕都等着看宝芹姐姐所筑堤坝问世呢。”公仪衾淑接着亦如的话悄声一叹。 茶馆酒肆那些男子说的多半是些不成体统,女子难为大事云云,可就连自己的大哥表兄等人都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公仪衾淑虽说话委婉,但其中意思却再明了不过了。 “经殿前一事,眼下朝廷中对长公主府也多有微词。”乔月瑛不禁忧上心头。 薛宝芹眉心浮起几分愁色,叹言道:“这正是我所忧心的,若此事不成连累阖府上下,那便真是罪过了。” “宝芹姐姐可有把握?”公仪衾淑停扇问去。 “并无几分。”薛宝芹攥了攥袖口,垂眸道。 “什么?”亦如急得忙搁扇起身,“姐姐没有把握为何当着那么多人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表嫂,你可……你可真是冲动了。”乔月瑛实在难能安慰了,长公主府是自己外祖家,若说如今这局面薛宝芹将阖府当做儿戏陪她作赌,她心中没有忧虑怨叹那是假的。 薛宝芹扶袖起身,侧身虚望着南方天际:“我若不接,便等同于眼睁睁看着营口惨遭灭顶。” 漕运改道实乃无计可施之下策,若营口水患可解,官家又何必劳民伤财去转运呢?若真转道,本该繁盛的营口成了水患肆虐的无用洼地,本该安居的百姓成了流移失所的难民,这些,都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她是冲动,是官家在逼着她冲动。 可眼下薛宝芹却只能想通这一层,而那些朝局官场的波诡云谲是她难能接触的。 “宝芹姐姐说,‘并无几分把握’是指?”公仪衾淑适时问道。 薛宝芹抿了抿唇,颇难为情道:“我……我不擅作画。” 水利营制图皆有范制,凡绘川渠、堤堰、陂塘之图,必合天地之理、工巧之法,约有三端:要体势精审、要用度周详、要图线清晰、要辅以详解。 有关营口山川走向、河流弯道、汛旱水位诸多年她尽她了如指掌,只待前方送来测水察堤的详细尺寸便可着手,只一点为难的是…… 她着不了手。 “工部营缮司随便哪个官员工匠都是能制图的,姐姐为何不去工部试试?”亦如拉着乔月瑛坐下,而后灵机一动道。 “如儿妹妹所思正是我所想,昨日我便同官人亲往工部拜访请教,可那营缮司的人明着礼待,暗里轻鄙,敷衍塞责,总也推脱。”薛宝芹面上浮起几分恼意,语气也不由得重了几分。 她到现在都记得昨日那营缮司郎中大人那副轻蔑傲睨的姿态。 “薛娘子实乃巾帼雄才,现在薛娘子得了圣意,赏了我等几日清闲,我们怎敢在薛娘子面前卖弄造次?另有此实乃官家下旨由薛娘子全权主理,我等没由头的参和进来怕也不妥,还是薛娘子功成那日,我等再来拜读讨教吧。” 三人了然,原是得罪了工部营缮司,人家闭门看戏呢。 “这些个官儿奴,还自诩男子丈夫,竟也这般小肚鸡肠!”亦如含怒嗤道。 “可有别的法子?”乔月瑛侧首看向薛宝芹关切轻问。 薛宝芹略有些泄气地无奈摇头。 见公仪衾淑默然垂眸思忖,亦如一双秀眸了望过来。 “衾儿,你可有法子?” 公仪衾淑眸光微动,与乔月瑛对视一眼,考量道:“这倒让我想起一人。” 乔月瑛似了悟,恍然道:“你是指……” 亦如看了看公仪衾淑,又转眸瞧瞧乔月瑛,蹙眉不解道:“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第186章 椒花颂声 汴京御街秦府 黑漆透雕四方桌上仍是四盏莲瓣青釉杯所盛的清茶,一碟茶点,一碟时令茶果。 秦芋彤抬眸悄自打量眼前突然造访的四人,一时拿不定主意她们是来干什么的。 “秦姑娘,今日我等不请自来,叨扰唐突之处,望祈海涵。”乔月瑛颔首见礼致歉。 秦芋彤颔首回礼,又同公仪衾淑等三人见过礼后含笑温和开口:“乔姑娘说哪里的话,我平日孤寂,有客登门,自是不胜欣喜。” “这位是我姑母家儿媳,薛宝芹。”乔月瑛轻扬下颌转视薛宝芹朝着秦芋彤示意。 二人含笑颔首见礼,秦芋彤瞧着薛宝芹端庄和顺,顿生好感,笑道:“我同薛娘子也有过几面之缘,素闻薛娘子美名,今日终得相识了。” “秦姑娘谬赞了,宝芹实不敢当。”薛宝芹谦声道。 五人又先后寒暄几句,瞅着时机差不多了,乔月瑛率先开口。 “秦姑娘,我们此番贸然叨扰实属无奈之举,我表嫂欲绘提防营造图一事,想必秦姑娘已有所耳闻。” 秦芋彤眼角的余光略含关切地朝薛宝芹漫过去,坊间的传闻她是清楚几分的。 “略有耳闻。”秦芋彤照实作答。 公仪衾淑同薛宝芹对视一眼,薛宝芹轻抿了抿而后离座屈身朝秦芋彤张口诉道:“久闻秦姑娘丹青技艺出神入化,冠绝满京,宝芹拜服,今我有一事相求,还望秦姑娘出手相助。” “薛娘子这话叫芋彤如何敢当?”秦芋彤忙起身托着薛宝芹两腕将薛宝芹扶起,“薛娘子有话不妨直说,若我能尽绵薄之力,定然不敢推脱。” 话落,薛宝芹扶着秦芋彤正纠结着怎么开口,秦芋彤见薛宝芹这般难为情便启唇猜道:“莫不是薛娘子也想让我帮娘子绘自像一幅?” 薛宝芹抬眸张了张唇,半晌才吐出一句,“是欲求秦姑娘丹青一幅,只不过不是绘我。” “哦?”秦芋彤引着薛宝芹入座,不以为意端盏含笑道:“如此微末小事也值得四位娘子姑娘亲往?谴仆侍来传个话便也罢了,薛娘子你且说吧,要画何物?” 薛宝芹抬眸瞧了瞧秦芋彤的神情,开口试探道:“画……营口堤坝营造图。” “咳、咳咳——” 秦芋彤正端着茶盏细抿,听到薛宝芹所言,喉头猛地一紧——温热的茶水还没咽顺,半截卡在喉咙里,差点当众喷出来。 秦芋彤慌忙偏过头,忙抽出帕子抵着唇暗咳了几声。 乔月瑛见状忙上前替秦芋彤抚背顺气,亦如憋着笑却不敢笑,想上前来,却又怕忍不住,见公仪衾淑一个略有不善的眸刃扫过来,亦如立即正襟危坐。 待舒缓了稍许,秦芋彤方才捏起巾角揩了揩唇上的水渍,盯着 被呛得泛红的眼眶,一手攥着桌沿不可置信得问道:“薛……薛娘子方才说什么?画……画什么?” 薛宝芹略低了几分声量心虚道:“画营口堤坝营造图。” “丹青绘画重意,营造工图重精,二者怎可同日而语?况此事事关重大,我岂敢……”秦芋彤挽着眉心犹豫开口。 “宝芹自知此事并非易事,但我实在不擅丹青,若有他法,也不敢劳烦秦姑娘,我行此险事,不为沽名,只求能护卫营口一方百姓无忧,水患肆虐,还祈秦姑娘慈悲为怀,施以援手。”薛宝芹起身再拜,言辞恳切道。 “秦姑娘,我等知道你在顾忌何事。”公仪衾淑同起身上前央劝道:“只请姑娘作导点拨,若遇烦难,再请姑娘妙笔,秦姑娘可放心,此事断不会声张出去有损姑娘惠名。” 秦芋彤抬眸深深地看了公仪衾淑一眼,心中犹豫愈盛。 她确实在为此事忧虑,丹青同营造图虽形意有别,但也并未不是全然不通,可是,若是帮了薛宝芹,那便是将自己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便是将自己放在满汴京的对立面。 “秦姑娘,”亦如起身肃颜凛然道:“坊间那些恶语传闻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宝芹姐姐在工部又遭轻待,是非对错,功成与否全然只在男子们的嘴里,轻视,讥讽,污名,却要女子承担,宝芹姐姐文章精妙,才誉却只能冠以夫名,宝庆姐姐胸怀韬略,却只能跪于大殿上任人品评,沽名钓誉的是男子,东窗事发却只推宝芹姐姐来承担,这对宝庆姐姐公平吗?” 亦如说到激动处,也顾不得维护薛宝芹官人的体面了,只将心中抱屈之言尽数说罢。 “薛娘子……”秦芋彤心中似被攥紧了一般,满眼不忍地看向眸含清泪的薛宝芹。 薛宝芹眼眶红润,举帕拭泪,心中似灌了铅一般。 太和殿被众位官员厉声斥责她没落泪,坊肆中被茶商酒客耻笑闲话她没哭,长公主府被祖母婆母责怪怨怼她没哭,营缮司里被郎轻视折辱她没哭。 反而在这里,在一众女子的温声和语中,在亦如愤愤不平的抱屈中,在沉寂无言的理解中。 她哭了。 哭得这般难看。 “千年史书,百年争渡,从未奢匀女子微墨,秦姑娘妙笔,可愿为我们留下一笔?” 公仪衾淑满眸央忱地看向秦芋彤,柔缈的音色中携着能荡入人心的轻波。 “此事若成,营口堤坝便是前所未有之女子所建的第一座堤坝。”乔月瑛缓缓握上了秦芋彤的手,似在央劝,也似在感慨。 “我们……真的可以吗?”秦芋彤眸底似含星芒,却仍犹豫地捏紧了乔月瑛的手。 “他们可以,我们为何不行?”亦如弯眉扬声反问。 众人点头附和,一时都在等秦芋彤的决断。 秦芋彤看了看乔月瑛紧挽着着自己的手,遂拿起帕子走向薛宝芹轻轻替她拭去眼角泪痕。 “若真如各位所言,芋彤愿尽力一试。” 闻言,薛宝芹喜极欲泣,抬手覆上秦芋彤捏着帕子的手。 二人相视而笑,粲然无言。 共识已达,秦芋彤便唤来女使洗笔净案,铺纸摆墨。 难忍薛宝芹两道直线实在弯得不像样子,秦芋彤便接笔润墨,只叫薛宝芹从旁口述指导,二人一来一往,配合得倒也颇为默契。 乔月瑛看着秦芋彤控笔有力的细长指节,不由赞道:“秦姑娘的手生的灵妙。”转而又看了看自己染着艳丽蔻丹的指尖失落道:“不像我,两手无用,只能染蔻丹玩乐。” 亦如闻声驳道:“宝芹姐姐染了蔻丹,不也同样能写出震惊朝野的策论吗?” 乔月瑛一怔,顷刻间耳根泛红,只恼自己这话忒有些小家子气,转而点头细思开口:“我不通丹青,帮不上表嫂什么,但念及营口百姓遭难心中不忍犹甚,我……” “我并无所长,只略有些家资,表嫂,我若捐款赈灾,可有门路?” 薛宝芹闻声忙抬首,感佩道:“月瑛何故自谦,你这便是帮解了最大的忧。” “既如此,那我便让丹穗列个条目给你。”乔月瑛满意笑道。 亦如心中暗自后悔,她同乔月瑛想到一块去了,却没她嘴快,眼下乔月瑛提出来,免不了要比着乔月瑛的款银走。 乔月瑛是谁啊,是郡主娘娘独宠的嫡女,自小金窝银窝里长大,纵是要月亮,郡主娘娘也要架着梯子给她摘去,她平日出手有多阔绰,在汴京贵女中可是闻了名的。 眼下被她抢先了不说,她还要列条目…… 亦如忙忍着滴血的心撑着笑道:“我同月瑛亦是同心,这等善举自然要算我一个,待我回去理出来数目便送往长公主府。” “也算我一个吧。”秦芋彤顿笔搭话。 “秦姑娘愿意绘图已是莫大的仁心,哪能再有让秦姑娘捐资的道理。”薛宝芹婉言相拒。 “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秦芋彤提笔笑道。 “我亦然。”公仪衾淑淡然点头附和。 公仪衾淑虽看着淡定,实却是心如死灰了。 就在乔月瑛张口提议时,公仪衾淑已经在脑中将她的所有家资都清点了一遍,结果就是——她无甚家资。 自添了柳俞凝的空子后,她囊中便略有羞涩,加之替世孙做嫁衣选的都是金贵料子、送礼赴宴、赏人酬谢、实在是攒不下来多少,公仪府向来标榜清廉,月例银子在她眼里向来无有多少,郑国公府那份虽丰厚些,但也堪堪只勉强过活。 若想比着月瑛的款银来。 为今之计,只有—— 汴京御街瑞锦坊 “什么???” 薛珠紧紧抠着从钱柜里抽出来的空空如也的黑木匣子,灵眸直直地瞪着眼前的人,颤声问道:“都……都拿走了?” “是。”大掌柜支着脸欲哭无泪:“不仅如此,连钱庄里的都兑走了。” “天爷呀!”薛珠两眼一黑,几欲昏倒,心里愤愤道。 冤家呀冤家,我可真是上了你的当了! 营造绘图一事将才解决,便又有一棘手事务鲠在薛宝芹心头,那便是自己报上去的建坝用银同工部营缮司统计之数有出入。 换言之也就是——河道衙门赈灾筑坝公款不够。 朝廷每年都会下旨赈灾,经由户部根据灾情缓重核定赈灾款项,并通过多级衙门逐级下拨,每年六月份水患正赈款额约为四十万两,后续几月再按灾情分批大赈和展赈。 薛宝芹将清理河道,修筑堤坝的度支细细拢算了几遍,赈灾救险的款额本就不可下压,何况是修筑堤坝这样用的都地是真材实料,真金白银是一个子儿也少不得的。 可现下户部拨款全由营缮司估款上报,官家怎会相信营缮司刻意压款?若此次筑坝花销大过漕运转道筑仓,二者相较取其轻,官家是否会坚持筑坝治水便再难预测了。 薛宝芹不敢让这件事有丝毫闪失,她不敢拿营口来赌。 户部衙门 薛宝芹随着崔启偕齐身踏入衙门大堂,户部主事郎中见崔启偕夫妇二人入门,心里便大致知其来意了,只叫小侍上了茶水,引二人往侧厅稍待。 等了许久也不见户部郎中进屋,崔启偕不耐地招手唤来小侍。 “大人有何吩咐?”小侍瞥了眼崔启偕的官袍垂首听候吩咐。 “你家大人呢?几时来?”崔启偕不欲与之多言。 “大人且耐心等等,我家大人稍后就来。” “等?我自坐进来,茶都换了好几盏了,还等?”崔启偕没好气地拍了拍桌子,继而起身朝着门口扬声斥道:“赵大人,我夫妻二人亲往拜访,你却闭门不出,让我等空饮凉茶,岂非戏弄于我?” 见崔启偕说话这般不管不顾,又怕真得罪了长公主,赵郎中忙安抚下其余大人,抬步往侧厅去。 “哎呦,崔大人,方才实在是有事耽搁了,见谅,见谅啊!”赵郎中拱手含笑入门。 “赵大人客气!”崔启偕冷哼一声。 薛宝芹掩着宽袖用手肘轻碰崔启偕示意,崔启偕了然,极其不愿端坐张口道:“赵大人,我夫妻二人今日来此,实有要事想求。” “不知崔大人所谓何事啊?”赵郎中仍耐心地打着哑谜。 崔启偕将一本账册推向赵郎中面前:“这是内子所列筑堤详细度支,请大人过目。” 赵郎中接过账册草草翻了几下便合上搁置一边,拢着胡子佯装疑惑道:“贵夫人所述款银似与营缮司对不上啊!” “营缮司并未实地驻察,些许出入也是有的。” “些许出入?”赵郎中晃了晃手里的账册而后一把丢在桌上:“崔大人说笑了,这哪是些许出入,这可是近二十万两的雪花银啊!” “大人隶属吏部,老练周到,自是知道河工款项压不得。”薛宝芹忍不住开口。 赵郎中横眉闪过一丝被妇人训话的不满,掠过薛宝芹只同崔启偕道:“令夫人说笑了,赵某有几个脑袋敢压赈灾公款?” “那依赵大人看,这款……” 赵郎中捧着茶盏,眼皮都没抬:“这事儿……可不是小数目啊。按规矩,各省报上来的用度册子得层层核过,库房里的银子是有定数的,得先紧着边防工事、军饷这些干系国运的大事不是?” 薛宝芹崔启偕忍者怒意待他说完。 赵郎中慢悠悠吹着茶沫:“崔大人有所不知,国库如今正是吃紧的时候,南边漕运刚补了亏空,边防军造营又说甲胄兵刃得补,军饷又支了大半,这都是硬头货,推不得的。上个月江南刚报了水灾,那赈济银子还没拨利索呢!不瞒您说,账上那点结余,昨儿刚被巡盐御史挪去补了盐引的亏空,您这会子来,账上实在是周转不开。” 赵郎中慢悠悠打了个官腔:“再者说,您这文书上的印信虽齐,可细数条目,还差着两处司局的会签呢。不是下官有意刁难,实在是户部有户部的难处,上要对朝廷,下要对万民,哪一处都马虎不得。要不您先回去,待下官与同僚们再核计核计,若有松动,必使人通报?“ “何时才能有松动?你给我个准话。” “这就难说了,您也别难为我,若崔大人实在等不得,便再去工部营缮司问问吧。” 说完,赵郎中拱手作揖转身便走:“下官还有要事,先行告退,崔大人请自便。” “欸……你!”崔启偕欲将赵郎中叫回,却被几名小侍抬手拦下。 “罢了。”薛宝芹轻叹一声上前安抚,“早知是这结果。” 崔启偕抚上薛宝芹的肩头出门斥骂道:“这些个官迷禄蠹,靠着祖上的荫封得了个封职,成日里正事不干,尸位素餐,遇事便懒怠推诿,简直可恶!” 薛宝芹悄悄抬眼看这崔启偕:“……” 见薛宝芹瞥自己一眼,崔启偕摸了摸鼻子掩饰尴尬道:“我同那些人可不一样!” “是。”薛宝芹无奈附和着笑道。 第187章 汴京柔脊 待薛宝芹回府将公仪衾淑等人捐赠的款银统算核计之后才深觉二十万两雪花银究竟是何种概意。 即使将自己的嫁妆悉数填补比起二十万两也不过是凤毛麟角。 筹措、救险、调粮、抚民、施粥、设棚、各处细务无一不急于用度。可眼下营口正赈不知余款几何,朝廷筹赈亦需时日,营口坐等抚恤,只怕难以应急。 汴京御街瑞锦坊 瑞锦坊今日关张,却不闭户。 店内横铺了数条八仙桌,齐备浓茶清酒、茶果点心、时令花果,有数十张有矮凳竹椅,供人休憩。 门前阔地设了翘头长案,锦幡高挑,上书“赈灾募捐”四字,墨迹娟秀清劲,尽显女子笔力。 瑞锦坊门庭开阔,途路通达,此处募捐再引人注目不过了。 薛珠身着对襟绫裙立在案前,迎着来往妇人女子扬声招呼,语气温和有力:“诸位娘子姑娘,今岁榆连江泛滥成灾,营口水患肆虐,百姓四下流离,眼下朝廷赈济未足,我等虽为女子,亦当略尽绵薄。” “女娲创世、嫘祖缫丝、妇好统帅、班昭修史,无一不彰女子济扶倾之力,而今营口夏汛在即,筑堤抗洪迫在眉睫,今有一娘子凭一己之力,为营口百姓换得生机,也为我等女子妇人正名争气,女子并非只能宥于后宅,仰人鼻息过活,我们仁德、我们恪勤、我们涅而不缁、磨而不磷、我等亦可有所成,亦可扬名!” 薛珠目光扫过陆续驻足的车马人群,声音又高了些:“娘子姑娘们,若有募捐者,可登名造册,录于大圊第一座女子所筑堤坝之上。” “那不是名垂千古了?”一妇人挽篮笑道。 “垂不垂的倒不重要,欸!姑娘!大圊第一座女子所筑的堤坝可是真的?”四驾华贵马车缓缓撩起侧帘。 “是真的!”薛珠忙停声答话,“受官家御旨督造,童叟无欺!” “这倒有趣!哪里募捐?” “姑娘请进殿内叙话。”薛珠眼神示意小侍前去引路。 “捐多捐少可有额限?” “并无,全凭娘子心意。” “此乃善举,若能救得一人饥寒,便是我等的功德了。” “是啊是啊。” 那位华贵女子从头上摘下一支累丝嵌宝的金翠步摇放进漆匣内“此物虽微,愿为表率。” 而后又令女使将小侍奉着的红绢纸呈来,挥毫落纸书下一笔捐资。 店中戴着幂篱的公仪衾淑同亦如均向女子颔首致谢。 “大圊第一座女子所筑的堤坝,我自是要尽一份力的。”又一女子入店。 “行此善举,比磕头求佛务实多了。” “是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等居于天子脚下已是万幸,实该怜悯苦难百姓。” “算我一个。” “我亦有此心。” “在哪里登名?” “……” 瑞锦坊门前一时车马熙攘,姑娘娘子卸钗撸镯,络绎不绝。 公仪衾淑同亦如立于二楼隔断横栏上,看着楼下这般盛景,心中不禁欣悦澎湃。 从此处看下,店堂内来往熙攘的女子背影,或老或少,或贵或贫,身姿总是纤曼柔和的,她们没有似男子般自诩英武的宽阔脊背与壮实肌理,却用削肩柔脊扛起了一座石坠千斤堤坝。 女子的脊背从来不止于皮相之柔,而在于骨血之韧。 薛珠走至案前,默默记诵了一遍东家给她的纸稿,复又重新开口吆喝。 “诸位娘子姑娘,今岁榆连江泛滥成灾,营口水患肆虐,眼下朝廷赈济未足,我等虽为女子,亦当略尽绵薄……” 殿议后五日,瑞锦坊募捐愈盛,不论世家勋贵亦或是闾巷布衣,汴京女子咸集瑞锦坊,共襄捐输。不拘多寡,以表寸心。 只因在汴京传有一言,这群女子要筑起大圊第一座属于她们的堤坝。 次日汴京昌平侯府 公仪衾淑方才撩起马车青帘,却见公仪珢华已携女使婆子们于府门外等候。 车夫眼疾手快地摆好脚凳退至一边,公仪衾淑提裙缓步下阶。 公仪珢华揽袖伸手握上了她的小臂,公仪衾淑借着公仪珢华的力下了马车,任她牵着穿过府门一路往花厅里去。 沈文涛刚忙完公务,却不料在廊外遇着姐妹俩叙话。 “五妹妹来了。”沈文涛笑着见礼。 “二姐夫。”公仪衾淑颔首回礼。 “今日倒是稀罕,你姐姐平日里总念叨着你们,来了便多住几日,陪你姐姐解解闷儿。” 公仪衾淑转眸看了公仪珢华一眼,见公仪珢华竟真是少有的满面温情,继而又看向沈文涛打算先将正事谈妥。 “二姐夫,我今日前来是为了请教您营口税务一事。”公仪衾淑抬手落扇温声道。 沈文涛综理盐务,营口是是漕运必经枢纽,相较他人,沈文涛便是既熟悉盐税又熟悉营口的不二人选。 “哦?请教我?”沈文涛颇感受宠若惊,继而又含笑打趣道:“你们女儿家近日里不是要同举大业,共筑女子堤坝吗?怎得如今倒来请教我了?” 公仪珢华斜睨沈文涛一眼,拉起公仪衾淑便走,“我亦能教你,何故用他?” “二姐姐……”公仪衾淑被公仪珢华挽着手腕强制拽走,只得满脸歉意地朝沈文涛话别:“二姐夫,我……我先行一步。” “欸……”沈文涛朝着公仪珢华满脸无措地挥了挥袖子,继而无奈弯唇道:“你看你又急!” 公仪衾淑同公仪珢华先后于花厅落座,公仪珢华边用紫竹茶筅点茶边抬眸问话。 “瑞锦坊的募捐可是你的主意?” “什么都瞒不过二姐姐。”公仪衾淑拈起一块樱乳酪送入口中,雪沙的绵密在唇齿间蔓延开,细腻甜软,是三元楼的果子。 她倒是不知道二姐姐何时爱吃茶果了? “花招太多。”最后一汤水注下,公仪珢华淡淡了了公仪衾淑一眼。 盏内饽沫涌起,似浮云挂壁。 “二姐姐,我们行的是善事。”公仪衾淑不知自己为何要解释。 “我知道。”公仪珢华将杯盏推至公仪衾淑面前,又淡淡补了一句,“善心可嘉。” 公仪衾淑略一弯唇,垂眸视案,双手捧茶轻啜。 公仪珢华掩着眸底的温漪,盯着公仪衾淑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公仪珢华柔声开口,那是一种在公仪衾淑听来极陌生的语调。 “近年来,你长大了不少。” 公仪衾淑蓦地抬眸,二姐姐是在夸她? 公仪珢华手执壶柄,手腕微压,水线从细口旋滚倾落,如如雪练般撞在白瓷杯壁上,似珠落玉盘。 “如今的我,可还浮躁?”公仪衾淑轻捻着指尖上的粉粒倏然反问道,明亮的眼眸中似有点点谑意。 话落,公仪珢华先是一怔,转而眨眸反应过来,原来这丫头还对她当年说她浮躁寡历耿耿于怀。 公仪珢华眉梢染上几分暖意,托袖捻指点着公仪衾淑笑着数落道:“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这心眼儿也忒小了!” 公仪衾淑垂眸抽出帕子仔细地将指尖上的余粉拭净,掩着面上那层微薄的赧意。 “褪了娇憨稚气,聪颖明睿,能审时度势,也能顾全大局,”氤氲的茶气伴着公仪珢华沉静的声音淌过来。 公仪衾淑指尖动作微顿,将薄绢巾子沿着指缘绕了半圈,公仪珢华不动声色地将她这不自然的表现纳入眼底。 公仪衾淑忽而抬眸展颜,转移话题般莞尔一问:“比之姐姐如何?” 公仪珢华掀了掀眼帘,骄矜啜茶,竟溺着她继而玩笑道。 “差我之远矣。” 汴京八王府 日过亭午,暑气将歇,偶有穿堂风穿廊而过,涌起浅色纱幔。 正是揽枕休憩之时,女使小侍阖眸打盹,王府厅室万籁俱静,唯有几声裙裾拂动的簌簌声响格外清晰。 晃动翻飞的茜色裙袍自外书房外终是重新一丝不苟的安稳遮覆在朱缎绣鞋上。 那歪髻插簪女子双手紧紧交迭拢在袖中,神色可疑地四下瞧了瞧,而后抚了抚胸口深呼一口,抖了抖堆叠探出手来,那双手才刚挨着花雕门的环缘,便被一声冷沉女声打断。 “可是周小妻?” 闻声,周小妻如遭雷击,只觉抚上花雕门那双手的指根都在发麻。 阖府上下,周小妻同侧妃最不对付,唇枪舌剑,挑衅争宠皆是家常便饭,周小妻暗咬银牙,怎得就这般不巧,偏被她给逮着了! 周小妻战战兢兢地收回了手,回身盈盈一福:“侧妃安。” 侧妃似有防备地微微蹙眉,却又很快敛起,侧眸探究道:“暑热天燥,妹妹在这里做什么?” 周小妻慌忙换上一副恭顺的眉眼,舔唇掩饰道:“妾身,妾身来寻王爷。” 侧妃冷眼瞧了眼紧掩的门扉,不留情面地拆穿道:“往日王爷均在内室小憩,周小妻岂会不知?” 周小妻愈发冷汗直流,只得生硬解释:“妾身,妾身忘了,妾身这就回去,不敢打扰侧妃雅兴。” 周小妻匆匆行礼后抬步便走,侧妃沉眸瞧着她远去却也未曾多言。 待周小妻走后,侧妃在廊道兀自静站了会儿,待确认周围确无一人后,侧妃缓步蹑手地走向花雕门,正欲抬手推门,余光却瞥见一抹茜色倩影缓缓走来。 侧妃心跳陡然停滞一瞬,却不动声色的收回了手,面上仍旧波澜不惊。 周小妻翩然而至,唇角勾着莫测的笑,静默地看着侧妃。 侧妃转身佯装冷静问道:“周小妻有话同我说?” 周小妻伸指抵唇,绕着侧妃打量了一圈哂笑:“方才妾身走得着急,倒是忘了问侧妃,这大热天的您不去陪石头子儿小憩,来此作甚?” 侧妃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忙从周小妻脸上移开眸子,敛目平复了呼吸才解释道:“王爷让我来外书房取些东西。” “哦?是吗?”周小妻明显不信:“方才我问过了,侧妃分明不是从王爷内室过来的,是什么东西这么着急,非得在这寂静无人时顶着暑热来取?” “你……”侧妃含怒咬唇。 周小妻忽地贴近侧妃耳语:“侧妃莫不是在寻《水利策论文集》?” 闻言侧妃先是一惊,转而眸光一动,冷哼一声斜睨向周小妻:“那你又为何在此?又怎知我是奔着它来的?”侧妃恍然道:“原来你也是来找这东西的!” 二人一时无言,心思却转到了一处。 营口建堤,汴京女子人人皆想出一份力,薛家娘子再怎样能耐,也久居内帷,难经历练,他家王爷多年主理水务,深谙通河筑堤,将经年心得良策编书成册,攒了十余本。 可薛家娘子当着众官员的面落王爷的脸,两人争锋相对,他家王爷又怎会助那薛娘子?那天她只不过是提了一句便受了一顿数落,明着行不通,就只能干这些小偷小摸的了。 见被拆穿,周小妻面色有些讪讪,倒也不装了:“妾身与侧妃同心,不如暂止争斗,互为盟友如何?” 侧妃勾唇了然,轻声道:“今日,我们都未曾见过彼此。” 二人相视一笑,一齐伸手覆上那两扇花雕门环。 汴京御街尹府 “姑娘,没有。”女使抬起灰扑扑的袖襟擦了擦额前的吸汗。 “姑娘,奴婢也没找到。”另一女使直起身来垂首愧欠道。 尹牧雪眉目含愠,泄出一句不满的重哼来。两位女使敛袖垂手,谁也不敢多话。 尹牧雪提裙跨过门槛,不妨落足之处有本散落的书卷,硌得脚腕生疼,尹牧雪将书卷轻踹至一边,望着散落满室凌乱的书卷竹简与弓腰埋在书山卷海中翻找的女使们,漠然开口道:“可都在这里了?” “姑娘,宫里送来的书都在这里了。”身边随侍的女使应声答话。 尹牧雪望着彼时空了一半的紫檀博古架思忖起来。 她当初抄写的时候分明记得有一本的,现下跑到哪里去了? 正在尹牧雪沉思之际,一个双髻女使忙不迭捧着一本书从书卷堆里磕磕绊绊地走出来。 “姑娘,奴婢找着了!” 尹牧雪接过那本《行水金鉴》漫不经心地翻看两眼,而后素手递给身侧女使吩咐道:“送到长公主府去。” 第188章 月老祠庙 汴京昌平侯府,东院书房。 沈文涛正在埋头处理公务,忽觉紧绷的肩背被轻软的温热覆住,沈文涛微怔,反手探上肩头将那只手握住,回眸瞧着身后隔着椅背替自己松肩的公仪珢华。 公仪珢华将覆上自己手背的那只厚实宽大的手掌轻拍开,借着慢慢沉下去的力道,温热的指腹贴着肩背碾过,缓缓捏提,一点点化开沈文涛积郁的疲惫。 沈文涛搁笔阖眸靠在圈椅上,面上是掩不住倦色。 “五妹妹回去了?”沈文涛昏昏沉沉地唠起了家常。 “回去了。”公仪珢华嗯了一声。 “怎的不多住几日?”沈文涛眼皮愈来愈沉。 “她可忙着呢。”公仪珢华扯了扯略有不满的唇角,继而又轻蹙柳眉,转眸思忖起来,连着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我总觉得衾儿今日不大对劲,似乎有什么事瞒着我。”公仪珢华手掌虚握捻碾着沈文涛的肩头舒缓疲倦,“赶明儿个我得谴人捎个信儿问问。” 沈文涛不以为意慵声道:“五妹妹都多大了,你还当个孩子似的管束呢。” “我总觉得不对劲。”公仪珢华想起公仪衾淑今日心虚的模样便觉得心中隐隐不安。 沈文涛拍了拍公仪珢华的手以示安慰,喟叹道:“你呀,就是替你们这些兄弟姊妹操了太多的心。” 公仪珢华倾着身子觑眼瞧了瞧沈文涛的倦容,继而停下手中的动作,双手搭在沈文涛肩上,贴着他宽厚的背盯着他的侧脸缓缓道:“昨日我三弟弟来了。” “昀阡?”沈文涛微抬了抬眉:“找你的?” “也是来找你的。”公仪珢华探手将桌上的烛火挑暗了些许。 沈文涛微动了动眼皮颔首示意公仪珢华续言。 “三弟近来书读的不错,愈发踏实了,我想着在家中左右也是闲着,不若叫他跟着你,学些盐务上的本事,以后也能安身立命,不至于拖累家里,你意下如何?”公仪珢华耐心询问。 闻言,沈文涛倦意全无,掀起眼皮看了眼公仪珢华,疑惑问道“这是岳丈大人的意思还是昀仟的意思?” 公仪珢华绕过沈文涛坐在他对面的锦墩上,如实作答:“既是他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岳丈大人岂能同意?”沈文涛挑眉问道。 他那岳丈大人可是一门心思叫公仪昀阡备考科举,就等着春闱往贡院里送人呢,他岂敢横插一手? “三弟不比大哥,是坐不住的性子,可人却比大哥世故圆融,就算将来考上了,保不齐是憋在爹爹门下,总也难有一番作为。”公仪珢华悠悠一叹。 沈文涛坐直了身子抬眸打量着公仪珢华:“你是在……”沈文涛顿了顿又言:“替家里铺路?” 公仪家汴京算不得高门大户,只堪堪担了个官员家邸的名,公仪硒又是畏缩在清流堆里严守清名的守旧文臣,这样的人可保家族绵延,却难令后世昌兴。 见公仪珢华不语,沈文涛伸手握住公仪珢华的手解忧道:“你何苦为日后忧虑,两家休戚是同,荣损一体,眼下不是还有我在呢吗?” 公仪珢华摇头轻叹,面上竟鲜有地蒙上一层戚色:“我大哥虽得圣意,却为人刚直,常怀舍身取义之正心,一时兴盛便将家族性命抛诸脑后。前些日子官家查‘虚发盐引’一案,好端端的益伯候府顷刻间便凋敝没落了,官家虽未降罪咱家,到底也是个警醒,看似世家贵族,实则也是风雨飘零,这不仅是替我娘家铺路,也还在替你我铺路。” 沈文涛握着公仪珢华的手久久未动,深沉的眸子里墨云翻涌。 见沈文涛面色端凝起来,公仪珢华继而又言:“三弟,与旁人不同。” 沈文涛抬眸看向灯台,眸光中烛火闪动。 沈文涛自是相信公仪珢华的识人能力。 “罢了,就让昀阡去盐务司跟着吴运副学学吧。”沈文涛捏了捏公仪珢华的手顺从道。 汴京公仪府,弄玉堂 公仪衾淑甫一入门,便看见晚间膳房送来的膳食仍原封不等的搁在门前漆木食盒里,公仪衾淑略顿了顿,顺手拎起食盒放在翘头食案上,朝着床上背过身去阖目休憩的公仪玟若淡声问道。 “四姐姐是打算辟谷吗?” “辟谷能六根清净吗?”公仪玟若闷嗤一声。 “辟谷能圆寂。”公仪衾淑拢袖将饭菜一叠叠搁在案上。 闻声,公仪玟若扯了扯嘴角,翻身下床。 公仪玟若端坐在案前,却并不端碗持箸,只盯了公仪衾淑一会儿,挑眉问道。 “你今日去见二姐姐了?” 公仪衾淑点点头,抚裙坐在公仪玟若对面,替公仪玟若添了一杯茶。 “见到了,”公仪衾淑手略怔一瞬,而后轻蹙烟眉道:“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家里的事传到二姐姐耳中了?” “你怕了?”公仪玟若睨她一眼端起茶水浅饮一口。 “若二姐姐提前知道了,你我成事有几分把握?”公仪衾淑端起茶盏虚敬公仪玟若。 公仪玟若心不在焉地托盏碰了碰公仪衾淑的杯缘,敛眸抿唇道:“所以一定不能让她知道。” “你那日闹了那么大一出,能瞒得过她几日?”公仪衾淑轻叩盏盖,垂眸思忖。 公仪玟若搁下茶盏娇眉一垂,略有些许泄气,继而又抬眸反问:“信笺可送去了?” 今日公仪衾淑不仅去了昌平侯府,还顺道往薛府送了封信。 “送去了。”公仪衾淑点点头。 “你明日……可否送我去一个地方?”公仪玟若犹豫再三终是问出了口。 公仪衾淑搁盏抬眸,眸色微凝:“什么地方?” 公仪玟若缄默一息,继而缓声道:“你可听过城东月老庙?” 翌日,巳正时分。 今日是云慧枳去玄云观进香的日子,公仪硒还未归家,公仪淏卿在大理寺坐堂,程菀初安心养胎无暇分心,正是鱼目混珠日的好时候。 公仪玟若换了一身圆领窄袖绫布裙,绾了双平髻,一眼看过去,倒是和府里的女使丫鬟差别不大。 云桃皱眉,绞着腰间的丝绦,纠结道:“姑娘,这……这能行吗?” “待会儿绛禾来接我,你只管坐着别出声就好,门栓朝里锁着,旁人进不来,记住了,千万别出声儿!”公仪玟若将云桃按到案前坐下嘱咐道。 “姑娘……姑娘可要小心。”云桃眼里尽是掩不住的担忧。 “知道了,任谁来了都不能开门,知道吗?”公仪玟若不放心地透过窗户瞧了眼,便将支摘窗合上。 “奴婢记下了。”云桃紧握着双手点头。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短促的叩门声。 “四姑娘?您可收拾好了?”一个女子身形影拓在门扉上。 公仪玟若闻声回眸,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是绛禾的声音。 公仪玟若轻启门扉,蹑脚迈过门槛,俏声掩了门,而后敛身垂首掩在绛禾身后疾步穿过月洞门,绕过曲折回环的抄手游廊朝着府院后门事先停靠好的马车走去。 “绛禾姑娘!”转过廊角好巧不巧偏被赵嬷嬷遇上。 公仪玟若忙缩着肩背测了测身子将脸埋地极低,心里一阵发紧。 赵嬷嬷隔着两条廊道瞥了眼绛禾身后身姿宛若鹌鹑般的女使,不由拉下嘴角:如今这人牙子这行这般不景气了?什么身段的都能流通起来! “赵嬷嬷。”绛禾沉着应答。 “蘅芜苑里换那几盆罗汉松刚巧缺人手,你们一起来搭把手。” “嬷嬷,我家姑娘吩咐我们去郡主府送口信儿去,实在抽不开身。”绛禾恭顺欠身。 “罢了,就让你身后那个小丫鬟来吧。”赵嬷嬷撇了撇嘴。 “嬷嬷,这姑娘昨日里发了疹子,我正要带着出门看诊,不敢让她上前,怕染着您。”绛禾忙拦下。 “什么疹子?”赵嬷嬷心里警铃大作,不会有事什么疫病吧,赵嬷嬷忙掩上口鼻训斥:“发了疹子还大摇大摆地满院子晃悠!当将人隔在屋子里再拦些生石灰才对!” 赵嬷嬷指着身后的小丫鬟吩咐:“你们将她送到柴房看起来,我先去禀报主母。” 公仪玟若忿忿地咬了咬唇,暗骂赵嬷嬷多事。 “赵嬷嬷。”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廊下走来。 这声音公仪玟若最熟悉不过了,正是公仪怀柔。 公仪怀柔看了眼那女使熟悉的身量,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六姑娘。”赵嬷嬷笑着屈身问好。 “嬷嬷怎么在这里?”公仪怀柔抬步踏上台阶:“母亲方才还唤您呢!” 赵嬷嬷疑惑地往蘅芜苑的方向瞧了两眼:“奴婢方才就是从蘅芜苑里出来的呀。” 公仪怀柔唇一抖,轻咳一声:“许是母亲又有什么吩咐吧,方才母亲语气很是着急,嬷嬷快去吧,可别耽搁了。” “那我这……”赵嬷嬷看了看那垂着脑袋的公仪玟若,一脸纠结。 “嬷嬷去忙吧,这事儿我来处理。”公仪怀柔上前推着赵嬷嬷往拐角送。 “那好吧。”赵嬷嬷边走边回头心有余悸地嘱咐着:“姑娘可离那丫头远些,怕不是什么好病!” “知道了!”,公仪怀柔嘴上敷衍,手上力道却不减丝毫,直将赵嬷嬷推出廊角。 末了,公仪怀柔理了理裙裾,扬着头颅路过绛禾二人。 “多谢六姑娘。”绛禾欠身致谢。 公仪怀柔摆了摆手未曾停留,却在路过公仪玟若时哂了一句:“笨死了,连幂篱都不晓得戴。” 公仪玟若怔忪一瞬,再抬眼时只见公仪怀柔头也未回地转过了月洞门。 马车出了御街一路向东行去,沿途垂弯的枝叶轻扫过车顶,带起细碎的窸窣声。 巳时三刻,马车稳稳停至城东古祠院门。 青瓦覆顶,朱红门窗的小庙规格小巧,只有两进院落,皆掩在古槐的浓荫里。 月老庙两侧灰墙垂满青藤,绿意间缀着红绸木签。门扉两侧刻有楹联“天下无佞传红叶愿有情终成眷属”,柱上挂满长绸祈福牌。 月老庙里有棵凤凰花树,生得浓烈恣意,树冠撑起漫天绯云,映的整个月老庙都似浸在燃得灼烈的胭脂里。树下有条青石长案,红瓣簌簌地落,案上积着层薄红的灰。 公仪衾淑抬眼读着那幅楹联,眼尾恰好瞥见,不远处有位男子正驻足于庙门发怔。 公仪玟若也注意到了。 是薛究元。 公仪玟若方一看到薛究元,那双娇丽的眸子,仿佛落了霞色,于眼底凝出一缕柔光。 公仪衾淑远远地同薛究元颔首见礼后便侧身转出庙门,余下清净容二人叙话。 “若儿。”薛究元眸底是满溢的思念稠情。 “究元哥哥。”时隔数月再次听到薛究元唤她,公仪玟若眼睛一酸便落下清泪。 薛究元阔步上前,公仪玟若迎着纷扬的殷瓣扑进薛究元怀中,薛究元俯身低头环着她的腰际将公仪玟若紧紧埋入自己的胸膛。 薛究元下颌抵着公仪玟若柔软青丝,心中软涩地一塌糊涂。 方才看到她便觉她清瘦了不少。 现在抚在怀中才知他的若儿究竟吃了多少苦。 薛究元缓缓松开手,捧着公仪玟若的脸轻轻替她拭泪。 “这段时日苦了你了。”薛究元抚着公仪玟若鬓边的碎发满是心疼道。 “眼下见了你便不觉得苦了。”公仪玟若探指贴上薛究元的脸颊,细细描摹着眉眼下颌。 “你瘦了。”公仪玟若压下心中酸涩嗡声道。 “今日你涉险出府,如何交代?”薛究元心下担忧,语气不免急促。 公仪玟若看向庙门外那抹姝影,朝着薛究元柔声道:“有五妹妹在,我无恙。” 薛究元顺着公仪玟若的目光看去,想起当日公仪衾淑那一番话,心间浮起几分愧赧,继而慨叹一声:“你我今日,全凭五姑娘相助,如此气节心性,非池中物。” 公仪玟若静静地看着公仪衾淑,轻声道:“我知道。” “若儿,承直郎王家的婚事……” 薛究元还未说尽,公仪玟若便语气厌恶地摇着头决然打断:“若儿此生除了究元哥哥谁也不嫁。” 公仪玟若握上薛究元的衣袖,眸色认真道:“我一定会让王家退亲的。” “得卿若此,复何求哉?”薛究元揽公仪玟若入怀,郑重道:“前路虽难,我心亦如磐石,日后之事,犹未可知,你等我,我必亲往公仪府,求娶你过门。” 公仪玟若心中似漾起半捧水般,轻晃浮荡,此刻全被感动眷恋填满了。 公仪玟若捏着薛究元的衣袖,小幅地晃了晃,似在琢磨着什么,她正色叮嘱道:“六月十四是我爹爹寿辰,到时你一定要来。” 薛究元轻嗅着她发间的沾染的凤凰花香,重重地点了点头。 公仪玟若倏而松开了薛究元,捏着珠钗从髻中挑出一缕青丝来。 “若儿……你……”薛究元心下疑惑。 却见公仪玟若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金丝剪刀,不待任何犹豫,公仪玟若便将那缕发丝剪下。 薛究元明白他要做什么,面上漫起化不开的情意,随即解下束发的银冠,垂身低下头来,任公仪玟若剪下一缕。 公仪玟若将两缕青丝缠作一处,取过红绳,指尖轻巧绕作同心结的模样。 薛究元搂着公仪玟若,看她从腰间解下一枚云锦荷包,而后将他们的同心结仔细地收在里面。 公仪玟若转身看了眼浓烈艳丽的凤凰花树,而后对薛究元眉眼含情笑道:“便安置在此处吧,你我初遇的地方。” “好。”薛究元温柔道。 二人一同将那枚云锦荷包系在凤凰花树上一簇热烈娇殷的花枝上。 公仪玟若盯着满树炽热轻声开口。 “一寸同心缕。” 薛究元眸中倒映公仪玟若妍丽的侧颜,不禁浅笑。 “千年长命花。”(1) 凤凰花瓣飘砌,蔌蔌清香细(2),花雨婆娑似雾梦,公仪衾淑回眸。 只见一帘红雨中一点窃蓝浅碧悄自抱在枝头摇动。 第189章 八字不合 公仪玟若将方才那缕挑出的发丝又重新拢回侧髻,如往日那般周正妥帖,指尖覆上冰凉的珠花却再挪不开分寸,只抵着鬓侧倚着车壁思忖。 那日她闹得那般无礼狂执,任是哪家侧重名望的世家贵族或是注重体面诗礼之家都没有如此忍气吞声的道理,可如几日过去了,府里并没有传来王家要退婚的消息,爹爹母亲也憋着不处置她,只将她困在弄玉堂,她一时倒拿不准爹爹的心思了。 这般风雨欲来前的宁静,让她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思绪如流水潺潺泄去,细微跌宕,归于平静时,一只纤柔的手伸了过来,抚上了公仪玟若罩着绫袖的小臂。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绫丝抚慰着公仪玟若的手臂,也缓缓向上攀萦熨贴了她纷乱的思绪。 “六月十四那日,爹爹会趁生辰之际邀王家人去樊楼,宴饮赔罪。”公仪衾淑将艽荩从赵嬷嬷处打听来的消息悉数告之公仪玟若。 公仪玟若神色紧张,拧眉道:“我同究元哥哥约好了,爹爹生辰之日,究元哥哥来家里提亲。” “要拖住爹爹,让薛公子赶在爹爹离府之前来。”公仪衾淑将手收回。 “可眼下,王家依旧没有退婚的消息,我怕,就算究元哥哥来咱家提亲,父亲也不会应允。” 公仪玟若心中纠不安恼愈盛,他父亲最重家风清誉,况与王家素有交情,如何肯做这般不守信义之事? 如何能让王家退婚? 一时间公仪衾淑也计无所出,王家本是敦厚人家,周到仁义,与之交往无可指摘,又要退婚,又要保着两家体面,还不能让两家彻底断了来往,此事,甚是难办! 见公仪衾淑抿唇不语,眸中又有困扰之意,公仪玟若心霎时灰了半截,只冷着脸决绝道:“若此婚难退,那嫁过去的只能是一具尸体……” 公仪衾淑被她骇了一跳,忙伸手去遮公仪玟若的嘴。 “有了!”公仪衾淑眸底划过一抹光亮。 “什么?”公仪玟若忙扯下公仪衾淑的手问道。 “你可知当日桓王殿下同月瑛定亲一事?” “这桩亲事当日不是由郡主亲去退了吗?”公仪玟若蹙眉问道。 郡主亲自促成,郡主亲自退婚,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郡主因何退婚?” “你是说……八字不合?” 郡主被克得直从观里被抬了下来,至今玄云观天阶都有郡主吐血的遗迹。 “王家来纳征那日,母亲将你同王公子二人的八字送往玄元观,是何结果,也该合出来了。”公仪衾淑缓缓抬眸浅声道。 就让她拜摹一下桓王殿下的佳作吧。 汴京公仪府,弄玉堂。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云桃拉开门缝左右看了一眼,忙将公仪玟若迎进来。 “没出什么岔子吧?”公仪玟若边垂眸更衣边问道。 “没有,这半晌府里静极了,只午后昌平侯府的人传了个口信儿过来。”云桃替公仪玟若解着束腰的绦带。 “二姐姐?”公仪玟若拆发髻的手一顿,立马警惕起来:“传了什么话你可知道?” 云桃摇摇头,将绦带仔细叠好放在床角:“不知道,奴婢只隔着窗听了一耳朵。” 公仪玟若放下手来,透过铜镜看着自己的眼睛,心下盘算着,眼下昌平侯府来了人,那王家来纳征那日发生的事今夜定瞒不过二姐姐了,她们动作还得更快! “云桃。”公仪玟若倏而回身托着云桃的手臂,面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端凝肃然。 “你明日随艽荩去玄云观求几张吉纸来,让山脚下那个卖塔香的假道士提几句话,届时叫他们送来府里……”公仪玟若垂身悄声吩咐。 翌日辰时。 云桃刚摆上早膳,弄玉堂里便走进一个婆子,圆髻盘发,褐衫衣裳,后面跟着两个小女使,看着很是体面 “四姑娘可在?”那婆子细扫了两眼弄玉堂,也不客套,只冷声问道。 云桃抬起腰身,她认得这婆子,她是昌平侯府的人。 云桃忙在裙上抹了两把手上的冷汗,上前两步直直地挡在那婆子面前。 “姑娘还未起身,嬷嬷有何事?” 那婆子打量了一眼云桃,鼻腔嗤了一声:“我来替大娘子给四姑娘送些东西。” 婆子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粉衫女使托着红漆刻纹木匣走上前来呈给云桃。 云桃接下木匣欠身致谢:“辛苦嬷嬷大老远跑一趟,我代我家姑娘谢过二姑娘。” 那婆子连眼皮都未动一分,只抬手将云桃拦下:“原是送了东西合该就走,可大娘子说了,许久不见四姑娘实在念得紧,叫我今日特意来瞧上一眼,云桃姑娘总得叫我把这差事办好了不是?” 云桃摆出一副难为情的姿态:“可姑娘眼下还未起身,嬷嬷要见就只能等着了,这等多久我也拿不准……” 那婆子睨着云桃轻哼一声,而后颇为自然地落座:“无妨,四姑娘睡着,我便等着,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云桃咬了咬唇,心里暗道这婆子明显是要和她死磕到底了,正当云桃思索着该如何将这婆子撵走,却见公仪玟若挑帘从内室出来。 “云桃,快给嬷嬷上茶。”公仪玟若含笑吩咐。 “是,姑娘。”云桃应声点头。 那婆子暗自打量了公仪玟若一圈,继而换上一副和善的脸孔:“奴婢搅了四姑娘安眠,请姑娘见谅。” 公仪玟若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笑道:“不妨事,二姐姐近日可好?” “好着呢,就是总念着姑娘,想着姑娘即将出阁多有不舍,便让奴婢送来些巾子帕子、喜服小衣等物,皆是大娘子亲手绣的。” 公仪玟若心下一紧,面上仍不动声色道:“真是……辛苦二姐姐了。” 午后,昌平侯府。 “大娘子,奴婢仔细瞧了,四姑娘并无不妥。”褐衫婆子一回昌平侯府便步履匆遽地前往公仪珢华处回禀。 “毫无遗漏?”公仪珢华抬眸视她,声音好似浸在寒潭。 褐衫婆子顿感压力,蹙着眉努力回忆:“四姑娘面色平和亲近,仍照常寒暄,没什么异常,弄玉堂奴婢也细瞧过了,还是老样子,一切正常。” 公仪珢华缓缓起身,目光仍沉,不赞同道:“你错了,并无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 公仪珢华指尖微蜷,不知为何,她心头的那股不安愈发严重了。 汴京御街王宅 王大娘子重重地将团扇掷在梨木案上,背过身子不看在内室更衣的王家家主,女使见主母面色不善,皆噤声垂首,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触霉头。 王大娘子眸含盛怒,目光似刀一般剜了眼王家家主。 她是真不知道这个憨货是怎么想的!公仪家那样打自家的脸,明摆着欺负人,他不同公仪家理论不说,眼下竟还要去给公仪硒过寿! “主母。”女使轻声地走进来怯怯地唤了一声。 “怎的了?”王大娘子没好气地瞥她一眼。 “玄云观将合的八字送来了。”女使抬眼偷察主母容色。 听到“合八字”,王大娘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便阴沉着脸喘了两口粗气,咬着牙道:“拿过来。” 女使恭敬地将吉纸奉上,王大娘子接过攥在手里,强忍着想撕了的冲动垂眸扫了一眼。 只一眼,王大娘子便愣住了。 “官……官人!快来看!”王大娘子愕然惊呼。 汴京公仪府,蘅芜苑。 公仪硒同云慧枳坐在主位,云慧枳颇为稀奇地瞧着眼前的姐妹俩,怎得今日四丫头同五丫头一齐过来了? 公仪衾淑同公仪玟若齐身向父母请过安后便先后落座了。 “若儿?”公仪硒不满地皱着眉头看向公仪玟若:“不是叫你好生待在弄玉堂吗?” “女儿听闻玄云观将合的八字送来了,心下好奇,想来问问结果。”公仪玟若柔婉作答。 公仪硒捏着手中的吉纸看着面前娇柔恭顺的女儿,忽觉恍惚,仿佛那日的癫狂似一场梦魇一般,叫他分不清真假。 “也罢。”公仪硒叹了口气:“玄云观将才送来,你现在看也省得日后再告知你。” 公仪硒拆开封纸,将那张薄薄的吉纸取出展开。 “二人八字,恰似参商,难容于天地。天干地支,相互冲克,五行紊乱,气场相悖。年柱根基不稳,相克相刑,月柱之情缘,亦非善类,刑害相加……” 字里行间,甚至连吉纸散发的淡淡墨香都在强调着。 他们二人不合。 公仪玟若暗自抬眼窥着公仪硒的神情,见公仪硒眉头紧锁,面上一片凝重,方才舒下一口气。 “官人?”云慧枳不安地唤来公仪硒一声:“如何啊?” 公仪硒浑身僵硬地将那张吉纸递给云慧枳,云慧枳接回来刚扫了一眼,双手就忍不住地颤。 “真就……真就这般不合?”云慧枳瞪着眼难以置地看向公仪硒。 公仪硒周遭气场渐冷,紧绷着唇不语。 “爹爹?”公仪玟若适时好奇询问:“我同那王家公子可是不合?” 公仪硒抬眸看了公仪玟若一眼,嚅了嚅唇,却不知如何作答。 “爹爹!”公仪玟若忽而跪地揪着公仪硒的袍摆央诉:“爹爹,我与那王家公子并无情谊,女儿真的不愿嫁入王家,我二人不合乃是事实,您就忍心将女儿往火坑里推吗?” 见公仪硒似有松动,公仪玟若继而梨花带雨道:“爹爹您是知道的,女儿同薛家公子两情相悦,多年倾慕,奈何爹爹替女儿周全,选了王家,现今王家已非良配,薛家公子又逢新鳏,还求爹爹成全我们!” 见公仪玟若哭得凄惨动情,公仪硒心头不免动容,心疼地伸出手来欲将女儿扶起:“若儿,你先起来。” 第190章 莫言轻负 公仪玟若却仍跪伏在地上磕头:“爹爹!今日薛公子已约好要上门提亲,还求爹爹成全!去见一见他!” “四姐姐实在可怜,还请父亲替四姐姐考量,见一见薛公子也好。”公仪衾淑适时开口。 公仪硒皱眉看向公仪衾淑:“衾儿,你这未出阁的女儿家莫要参和进来,且回你院子里待着。” 闻言,公仪衾淑唇角微动,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看了眼公仪玟若后行礼告退。 事情发展到眼下地步,应当是能成的吧。 公仪硒看着眼前可怜哀戚的女儿,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仿佛苍老了几分:“你口中薛家公子,几时来啊?” 公仪玟若闻声猛的抬眸,泪眼婆娑的眸中终是泛起惊喜。 汴京薛府 薛究元换过一身周正端庄的襟袍,面容欣愉地朝着薛家东院大步流星地走去,浑身散发着春风得意的气韵。 甫一入门,薛大娘子便喜笑颜开的迎了上去,“哎呀,我正要去找你呢,不料你倒先来了!” 薛究元将母亲扶到上座,作揖笑道:“儿子来找母亲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母亲。” 薛大娘子眉眼慈爱的看着自家儿子惊奇道:“哦?我正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薛究元顺势坐在母亲对面,恭顺道:“那还请先说吧。” 薛大娘子凑近了几分卖了个关子:“你可知京兆尹一家?” 薛究元不解其意:“不甚相熟。” “上个月我同她家大娘子遇着了,她那脾性,简直同我太像了,我俩一见如故……” 薛究元心里念着去公仪府提亲,毫无心思在这里母亲在这里喋喋不休,于是出言打断:“母亲所说的好消息究竟是什么?” 薛大娘子嘿嘿笑了两声:“京兆尹他家小女儿,正是待嫁的年纪,娘去看过那孩子,长着好人也乖顺,又会说话,很是贴心,昨日我已同京兆尹家定了亲,婚期暂且定了九月……” “母亲!”薛究元脸色阴沉,愤然起身打断。 薛大娘被儿子突如其来地怒意骇了一跳,继而皱着眉疑惑道:“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母亲!儿子不愿娶什么京兆尹家的姑娘!今日儿子前来就是想请母亲同去公仪家提亲!”薛究元甩袖解释道。 “公仪家?”薛大娘子愕然一瞬,继而反应过来,指着薛究元不满斥责:“这么久了原来你还想着那个丫头!你母亲当日是怎么被羞辱的你全然忘了?她那小妻,妖精一般!女儿又能教养到哪里去?你死了这条心吧!” “母亲!为何您总是不能让儿子如愿?儿子除了若儿,此生再无他求!于您而言,就是走几步,动动嘴的功夫,这怎能叫难呢?为何母亲就非要同儿子反着来?”薛究元绕过薛大娘子直直地跪在她面前央求着。 “你是说我这当母亲的做的不合你心意,不遂你愿了?”薛大娘子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怒道:“好啊,如今长大了,长本事了!连亲娘都不放在眼里了!我生你养你,苦心育你成人,到头来竟养宠出这么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来!” “母亲!”见薛大娘子动了大怒,薛究元语气软了几分:“母亲,孩儿并非忤逆不孝!孩儿岂敢啊!孩儿只心悦若儿,只要她一人而已母亲,求您了,孩儿求您了!”薛究元跪在薛大娘子脚边磕着头苦苦哀求。 “你莫要求我,今日就算你说出花来,我也不会去公仪府!京兆尹家姑娘与你正是良配,母亲是过来人,成家不比风花雪月,不是眼下这一腔热血是所能支撑的,什么人才真正合适你我怎能不知?我是你母亲岂会害你不成?”薛大娘子苦口婆心地劝着。 见母亲不为所动,并不松口,薛究元决然起身,冷着脸朝着薛大娘子作揖告退:“既然母亲不愿亲去公仪府求情,那孩儿便京兆尹家退亲!待退了亲事,孩儿再亲自去公仪府提亲便是了!” “你……你!”薛大娘子捂着胸口晃了两步,只觉胸闷气短气血翻涌,“混账东西!” 薛究元不顾背后的呵斥,只抬步出门。 见薛究元心意已决,薛大娘子忙追了一步,扬着声音撂下狠话:“你今日若敢出这门,此后便再也别回来了!” “不劳母亲费心!”薛究元冷声回应。 “好啊!好得很啊!”薛大娘子怒急气急,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喉头被紧紧地扼住,除了一阵尖锐的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阵阵发黑,喉头忽地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鲜红猛地从嘴角喷溅出来,溅在身前的衣襟上,滴落在阶前,旋即身子似一簇棉花一般轻飘飘地委跌于地。 “主母!”女使先后惊呼,一拥而上。 薛究元闻声回首,满面骇意:“母亲!” 汴京御街公仪府。 眼见戌时已尽,公仪府何处院落檐下皆掌了灯。 蘅芜苑内,公仪玟若着急地催着云桃一趟趟地往府门探去,而此刻公仪硒已然面沉如水,浑身布满阴霾。 云慧枳瞅着公仪硒这般模样,知其已是难以抑制的愤慨,就算再气恼公仪玟若,此刻也不由噤声。 “罢了。”公仪硒揉了揉坐得酸疼的腰脊,朝着公仪玟若冷声吩咐道:“你今日先回弄玉堂吧。” “爹爹!”公仪玟若慌忙跪地挽留:“爹爹请再稍待片刻,薛公子一定会来的!” 公仪硒置若罔闻,疲倦道:“来人!送四姑娘回去!” “我不走!”公仪玟若扯着公仪硒的袍角哀声道:“爹爹,再等等!求您了!” 云慧枳面露不忍,扶着公仪硒上开口榻劝慰求情:“官人,不若再等一等吧,许是那孩子有事耽搁了。” 公仪硒愤然甩袖上榻,面上尽是抱怨之色:“王家不合,哪成想薛家又是个不靠谱的!” 云慧枳示意公仪玟若坐下等候,又替公仪硒端来一盏热茶来,口中不禁埋怨:“亏我还潜心侍奉,这些年往玄云观里进奉了多少银钱?这些个菩萨真人,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云慧枳遗憾暗叹,同王家那是多登对的姻缘啊! “你尽是平日里闲的!”公仪硒瞥她一眼。 “官人,不若我明日去玄云观问问吧,这吉纸含糊其辞,怕再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云慧枳又多想了一层。 “不必了!”公仪玟若大惊失色,忙出声拦道:“哪能让母亲再费心呢?” “还是问问吧,不然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不用了母亲,应当没有大碍。”公仪玟若拒绝得太快,云慧枳霎时察觉不对。 云慧枳听出来了,公仪硒自然也有所察觉。 公仪硒撑榻角坐直了身子,阴沉沉地盯着公仪玟若朝着门外地的忠实吩咐道:“不必明日了,忠实,你现在就去玄云观。” “是,主君。”忠实应声答话。 “等等!”还未等忠实转身,公仪玟若便厉声喊停。 “若儿,你做什么?”公仪硒冷声道。 “爹爹……”公仪玟若面容惊慌地想要解释,脑子却杂乱无章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公仪硒厉声责问。 “我……”公仪玟若紧紧攥着桌角,心中登时四神无主起来。 “你说!”公仪硒指着云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主君……”云桃即刻跪地磕头,犹犹豫豫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啊!不说是吧,”公仪硒怒极,指着云桃沉声吩咐道:“拉出去杖责!打死了算完!” 云桃闻声大惊,忙磕头请罪:“主君饶命,主君饶命啊!” “你说不说!”公仪硒拍案怒骂。 云桃看了眼公仪玟若,心一横,闭眼咬牙全招了,“昨日姑娘吩咐奴婢去玄云观求几张吉纸来,顺便让山脚下卖塔香的假道士提上姑娘同王家公子不合的谶言,等到制好了再送到府里来……” “什么?”云慧枳心下一坠,慌忙起身。 “混账!”公仪硒只觉被戏弄,霎时怒火滔天,将榻案上杯盏扫摔在地上。 碧盏碎落,茶水四溅。 公仪玟若手脚冰凉,如坠冰窟,顿觉心灰意冷。 “来人!给我把她拉回弄玉堂内!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能去见她!”公仪硒恨恨地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来。 汴京薛府 薛大娘子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偶尔喉间会溢出细碎的呻吟,薛究元紧紧握着母亲的手,面色担忧地陪侍在床前。 不知过了几时,薛大娘子才颤着沉重的眼皮悠悠转醒。 “母亲!”看着薛大娘子醒了,薛究元一颗心总算跌回腹中。 薛大娘子看着满目血丝,神容疲倦的儿子,想说些什么安慰,却喉咙干涩,气短难抒。 “母亲。”薛究元端来茶水递到薛大娘子唇边。“大夫说母亲需静心安养。” 薛大娘子喝了一口茶水偏过头去,含着泪神色哀戚道:“方才我梦见你爹了……” 薛究元心中苦涩,垂首认错:“儿子不孝,都是儿子的不是。” “儿啊!”薛大娘子断断续续地呼出一口气来,声色哽咽:“你爹去的早,这十数年我一个人含辛茹苦将你带大,你总嫌我管得多,嫌我主意大,可若我不强势,在这寸土寸金的汴京,你我孤儿寡母如何存活啊?” “儿子……”薛究元满脸愧色,低头垂泪,“儿子不该忤逆母亲。” “公仪家的丫头并非良配。”薛大娘子叹了口气。 说完,薛大娘子缓了口气,颤着手指欲拽住薛究元,薛究元见状慌忙伸手来握着母亲。 “娶……”薛大娘子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娶京兆尹家的姑娘。” 薛究元垂眸跪在地上,死死地咬着唇,嘴里满是咸涩的血腥气。。 “听……话,”薛大娘子用尽力摇了摇薛究元的手,“听……娘的话。” “娶……娶……”薛大娘子咳了几声,喉咙里的声音已是呜咽难辨。 “娶……京兆尹家的……”薛大娘子坚持道。 “好。” 薛究元浑身发冷,毫无生气地衰颓着应道。 “我娶。” 第191章 青词成灰 一隅残香,满堂冷月。 苍驳碎华灌入弄玉堂,团纹支摘窗下滢透的夜露叫月色涤得清亮,拢尽了深更的雾与凉。 公仪玟若拆髻素襟立于漆木书案前,鼻息在一室凉寂中织出惨白的平静,薄绸绢衣罩不住心中渐褪的温度,只剩质地清透的束缚。 “云桃。”公仪玟若面色无波地盯着桌前的黑笺诗集静静地唤道。 “姑娘。”云桃隔着门扉轻声应答。 “薛公子来了吗?”公仪玟若温柔摩挲着诗集里夹着的泛黄笺纸。 云桃望了望天色,抿唇不忍答话。 “你下去吧。”公仪玟若淡淡吩咐道。 公仪玟若不在乎云桃的回答,她心里早就认定了答案。 “究元哥哥。”公仪玟若眼波怜柔地看着笺纸上墨迹遒丽的诗作,垂眸轻叹。 “你缘何负我啊!” 梆鼓声混在哔剥的烛火声中隐约传来。 公仪玟若将笺纸又重新掖回那本黑笺诗集中。 室内燃着一个竹木荷风宽鼎,熏盖掀在地上,宽鼎里并未添香而是燃着几块银丝炭火。 公仪玟若绕过书案将博古架上的云纹点漆长匣取了下来,叩开铜锁后,只见半尺长的漆匣内尽是整齐罗列的书信。 那是是她和薛究元来往过的信件。 月光罩上她耳廓前额,映得她眼睫投下细碎的影翳。 公仪玟若垂眸一张张轻抚看过,面色仍是柔和眷慕。 倏而,公仪玟若抬指挑起拿起最上面的一页,轻轻扔入鼎中。 火舌攀上信笺边缘,一丝丝,一寸寸燎落缠绵的字迹,将满腹嗔痴化作袅袅晃荡的青烟与衰委轻落的灰烬。 公仪玟若平静麻木地将余下信纸一封一封送入鼎中,连同那个云纹点漆长匣一同丢了进去,红烈灼眼的火焰方缠上木匣便猛地叫嚣着窜高,将昏黑朦胧的室内映得明艳彤红。 阵阵青烟扑向公仪玟若,勒得她窒息,呛得她眸光蓄泪,眼尾泛红,公仪玟若捂着胸口,笑得开怀,笑得嗽声不止,笑得清泪直流。 随着长匣化为灰烬,火势逐渐微弱,公仪玟若只觉那股彻骨的寒凉又死死地缠上了自己,火光渐暗,连同心间又渐复灰败。 公仪玟若蓦地回首,看了一眼那偌大的书架,旋即将书架上她视若骨血的古籍书册,诗卷经文,一本本地尽皆掀落在地,随着公仪玟若惝恍地身影转过,博古架的玉盏瓷器、文玩花瓶、皆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公仪玟若将地上的书卷纷纷投入宽鼎,滔天的火光影映得她惨白死寂的脸有了几分鲜活绯红的血色。 “烧吧……” 公仪玟若阖目浅笑呢喃,面上笼着的是释怀畅快与薄似无际的哀凄。 “烧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见满室的书皆烧尽了,公仪玟若面容沉静地走到宽鼎旁,而后全身力气将推倒,宽鼎的隔片摔落在地,撞在熏盖上发出一声鸣金般的振响,灰烬四散,浓稠的灰败淌了满地,烟尘四散,入眼青灰空蒙。 公仪玟若只觉得身子一阵泄力,她好累好累。 宽鼎里的火星滚落在地,溅落在散乱的书上,延伸至垂地的纱幔上。 公仪玟若释然地瞧着,这样也好……也好…… 她终于也能清清静静的了,像一缕青烟雾霭一般。 清寂的,无声无息的,飘走。 公仪玟若回退了一步,却在撤脚的一瞬踢到一个坚硬的木匣子。 公仪玟若扒开碎瓷灰屑,却见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普通黑漆匣子,连一点装饰也无。 公仪玟若将盒子打开,黑漆匣子里套着两个精致的雕文红檀木匣子,样式一模一样,齐齐整整地摆在一处。 公仪玟若犹豫一刻,随手打开一个,只见匣子里尽是银票田产、地契房契、钱庄券契,塞的满满的。 红檀木匣子的顶层黄绒布上书着一个墨迹斑驳的“阡”字。 公仪玟若指尖忍不住地颤,泪水霎时滚落。 那是她小妻的字。 公仪玟若慌忙打开另一个红檀木匣子,这只匣子的顶盖内部果然也写着一个“若”字。 属于自己的匣子里是同哥哥一样的银票、房契地契…… 且足足比公仪昀阡的厚了一叠。 公仪玟若明白这是柳俞凝留着自己的嫁妆,心中的苦涩思念似决堤一般再也忍不住了,公仪玟若抱起红檀木匣子嗡声呜咽起来。 火势渐渐大了起来,隔断的幔帐蜷成金红色的浪,翻涌着往房梁爬,将窗棂映得透亮。 女使婆子们被浓烈的烟味引来,看着这一幕纷纷上前拍门呼救。 “走水了!快来人呐!” “弄玉堂走水了!快!快禀告主君主母!” “快撞门!姑娘还在里面!” 屋外一阵纷乱嘈杂,女子惊呼声,哭声,纷纷扰扰。 水光迷蒙间公仪玟若仿佛看到一抹殷红,公仪玟若垂眸看去,只见两个匣子下面压了一团红布,掀开来看是一双绣着并蒂莲的喜鞋。 绸子泛着温润的光,针脚细密地锁着鞋边,金线勾出的花瓣层层叠叠,莲子用珠子缀得颗颗饱满。 公仪玟若伸手探进左脚鞋里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层棉软的突起。 公仪玟若将缎面微凉的喜鞋抱在怀中贴上脸颊,嗓子里压抑的团团呜咽终是变成声泪俱下悲绝痛泣。 她自小左脚指骨微突,穿绣坊的鞋子总也磨脚,小妻心疼她磨破磨伤,自打她记事起,她所有的鞋子都是小妻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为了让自己穿的舒服,小妻特地在鞋的指骨处那多纳了一层,絮了一层松软的棉花,这么多年来,从未改过。 匣子里没有书信,没有嘱咐,她再也感知不到她小妻的温度了。 公仪玟若悲痛欲绝,她真的好想她的小妻。 她好想去找她的小妻,问问她为什么那么狠心地撒开手不要她和哥哥了。 可是她知道。 这个红檀木匣子里装的是小妻的希望,是小妻生的希望,是她小妻对她未来人生舐犊般的的渴盼与惦念。 她甚至能想到她小妻日复一日给她攒嫁妆时那柔慈的眉目,也能想到她小妻将这双喜鞋放进来的欣慰与愉悦。 她小妻有生的希望却未能生。 而今,她小妻生的希望想让她生。 她才是她小妻的希望。 “姑娘!姑娘您开门啊!” “姑娘,云桃求求您了,快开门吧!” 门扉的拍打声,撞击声愈烈,公仪玟若抬起头,只觉入目满是灼眼的红。 火势没有攀上横梁窗棂,还不算凶猛。 公仪玟若将喜鞋细细包好,同那两个红檀木匣子一齐塞入黑漆盒子里,抱着黑漆盒子从容地穿过火光烈烈,烟雾燎绕的屋室。 “喀哒——” 是门闩抽动的声音。 女使婆子们急忙推开门,将公仪玟若一把拉了出来护在怀里,而后众多小厮步履匆遽地提着水桶,水盆冲进屋内灭火。 公仪硒同云慧枳半夜前来禀报的被惊醒,忙罩了外衫往弄玉堂赶,待看到被一众丫鬟婆子围着的公仪玟若这才将心放下。 又见此刻公仪玟若裹在棉被里,只漏出一张脸同怀里抱的黑漆盒子,脸上满是灰屑,双目通红,面色木然无神。 公仪硒只道公仪玟若是被吓着了,忙吩咐女使清理出公仪珢华的屋子让公仪玟若暂且安置。 幸好发现的早,弄玉堂火势并不算大,不出一刻钟便也灭尽了,除了隔断外的装潢陈设烧得厉害些,旁的倒也无甚损伤,好在人无事。 程菀初听闻弄玉堂着火,心下一惊便动了胎气,公仪硒同云慧枳两人刚进蘅芜苑大门,连门槛都没迈过去,又急急往公仪淏卿的院子里去了。 好在请郎中来看过了说不妨事,见程菀初快生了又多嘱咐了几句,开了几副安胎药这才算完。 这一晚上鸡飞狗跳的,公仪硒同云慧枳只觉心力交瘁。 翌日午后。 弄玉堂的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火味,混着燃木的焦糊与尘屑的腥气,地上积着厚厚的灰烬,混着四碎的瓷片玉器、还有碎成齑粉的纱幔。 阳光斜斜漫过窗扉,细碎绒尘在浅金色的光霭里浮沉悠晃,像一场永难落尽的墨雪。 公仪衾淑环视一圈后缓缓抬步走至内室,以往四姐姐最珍视的阔大书架现在已然空旷,破碎。 公仪衾淑垂眸轻叹,却见面前的书案上的碧柄瓷壶下压着什么东西。 公仪衾淑将碧柄瓷壶挪开,拂去上面的灰烬。 却见是一本黑笺诗集。 不知过了几时,那抹清影消失在弄玉堂阶前,那本黑笺诗集也随之不见。 接来下的这些日子,公仪玟若再也没有闹过,恭顺,沉默,安心待嫁。 六月廿二,王家公子来迎亲。 公仪府妆点的遍布朱绸锦色,房檐廊角,一片绯华艳丽。 公仪玟若身披凤冠霞帔,手持合欢扇,典雅恭谨,同王家公子一齐跪在高堂静聆祝词: 易正坤乾,诗歌周召。今成眷属,结秦晋之好,缔鸾凤之盟,愿如鼓瑟琴,和鸣相悦,岁华流转,执手共赴。育兰芝之茂,享芝兰之馨,子孙绵延,福禄双全。 春秋代序,恩爱不移,鹤寿同臻,白首不离。 谨以薄言,敬贺新禧,伏惟珍重,永沐春晖。 九月初七,薛究元迎娶京兆尹家女。 第192章 御章碧玺 “姑娘!姑娘!” 艽荩秀面惨白,眸中满携惊惶之色,步履匆遽地打帘进屋。 “怎么了?”公仪衾淑搁下汤匙,拈帕揩了揩嘴角。 艽荩紧抿着唇,纠结一息,神色凝重地将手中的吉纸缓缓递给公仪衾淑。 公仪衾淑打开看了一眼,一股浓烈的不安油然而生。 “这是方才院卫送来的,说是……”艽荩小心翼翼瞧了公仪衾淑一眼:“说是那日玄云观脚下的假道士送来的。” 瞧着公仪衾淑越来越冷的面色,艽荩吞吞吐吐道:“这院卫那日多饮了两口酒,就把这事忘了,直到今日才想起来……” “假的在这里,也就是说当日那张吉纸……”公仪衾淑只觉寒意从脊骨传来,令人心头一凛。 “真的是玄云观送来的!”艽荩霎时手脚冰凉。 汴京东市。 今日亦维司恰得闲暇,遂在汴京探察麾下产业。 东市不比御街和西市繁荣,多是些茶馆酒肆、杂货铺子。 亦维司刚转出文玩店,便见门前慢悠悠地走着一个拄着棍子衣衫褴褛的瘦弱小乞丐。 亦维司凤眸一闪,薄唇微勾,倏而泛起几分兴致。 只见亦维司修长的指骨轻轻一弹,一粒碎银子便击落在小乞丐的肩头。 小乞丐察觉肩头触感,反手摸肩蹙着眉回头察看。 待看清小乞丐的脸,亦维司眸中的兴致霎时消弭殆尽。 “怎么是个男的?”亦维司勾起的唇角复又放下,隐有几分失望的意味。 小侍愕然,看了看亦维司,又看了看眼前粗布短衣,破落裋褐的小乞丐,不禁滞在原地。 难道不应该是个男的吗…… 胤贞十一年四月十八。 大圊登州,禹县。 光影晦暗的隐蔽竹林里,两个挎着黑金薄刃的劲装精卫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燃起炊烟的茅屋。 寒月摸上刀柄,眸中闪过一抹疑惑,低声道:“是这家吗?” 寒日压下他的手,示意其不要轻举妄动,“菩使大人提及的线索就是这里。” “那还等什么啊大哥?就应该现在冲将出去将那老头擒来,早日找到东西也好早日回陵川同菩使大人复命。”寒月松开刀柄。 “眼下不是动手的时机,再等等。”寒日沉声吩咐道。 入夜,两道人影于窗下闪动,昏黑的门扉闪过银白刀光,两个凶煞黑影破门而入,惊醒了屋中老翁老妪。 “别动,别出声!”寒日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老翁的衣襟,举着刀压低声音威胁道。 一旁的老妪被狠狠地吓了一跳,又见二人这装扮怕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为了活命,只能捂着嘴瑟缩在墙角。 寒月虽然不知道为何非要等晚上再出来,他们又不强盗?但大哥这么做一定有大哥的道理。 “老实点!”寒月恶狠狠地搭腔道。 老妪听令颤颤巍巍地将油灯点上,寒日将老翁丢在地上吩咐:“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听明白了吗?” 老翁胆震心惊地点了点头:“大爷,大爷您问。” “你家里是不是有一块青黄玉石?” “有……有……”老翁瑟缩地回道:“不是一块,是……是半块。” “石头呢?”闻言,寒月寒日眸光一亮。 “石头……”老翁吞吞吐吐道:“石头卖了。” “卖了?”寒月寒日对视一眼。 “真的卖了!”老翁忙跪地求饶:“我真的不敢骗二位大爷!我家原就传下来半块,早些年碰上个游方道士,于我有恩,我便将那石头一分为二,给了他半块……” 话还未说完,寒月便一把将他拽起,震惊地差点闪了舌头:“你说什么?你这蠢货竟将那青黄玉石分了两半?你可知……” “寒月。”寒日冷声将其打断,寒日怒不可遏地将老翁扔在地上。 “你继续说。”寒日朝着老翁示意。 “另一半……另一半前不久我家老婆子病了,我就将那半块玉石当了去换药了。” “你……”寒月咬着牙压着怒气。 寒日抬手拦下寒月,厉声问道:“哪家当铺?” 老翁细思了一瞬答道:“后步巷,聚安典当行。” 当日,后步巷,聚安典当行。 老掌柜正在柜台清账,忽地余光瞥见半枚玉体青黄的雕螭纹玉石,二掌柜拨算盘的手倏而一顿,忙敛着眉宇,托起青黄玉石来细看。 老掌柜越看越觉这块玉石不是凡物,便将玉石搁回柜台罩上罩子,抬步就往东家的外府赶去。 一抹灰襟布衣的高瘦身影与老掌柜擦肩而过,抬步踏进典当行。 “掌柜的?”冯庶见店里没人,便站在门口扬声唤了一声。 “来了!来了!”二掌柜一溜烟从楼下蹿到柜台里。 “哟,冯秀才来了?”二掌柜直起腰身,看清了来人热切地招呼着。 “掌柜的,我来赎我的玉佩。”冯庶将几贯钱搁在柜台上温声道。 二掌柜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抚着胡子狭眸细思:这冯秀才押在店里的那块玉可是难得好东西,就这么还回去岂不可惜? “唉,冯秀才,不瞒你说,你那块玉我前日里被店里的蠢东西不小心给碎了。”二掌柜耷拉着眉愧疚道。 “什么?”冯庶心下一紧:“那可是我先父留给我的,你……哎呀!我将这玉佩好端端地抵押在你店里,你现在却交不出来了,你这不是无信义吗?” “要不这样吧,你这钱拿回去,算是我店里的赔偿。”二掌柜将那几贯钱往冯庶面前一推。 “我当日为了赶考才将玉佩低价抵押,玉佩对我意义重大,你这这岂不是在羞辱于我?” 见冯庶不好糊弄,二掌柜又从钱匣子里摸出几块碎银银子来,很是为难道:“这样吧,我再给你添上二两,你那玉佩成色一般,我能给这个价全是看你有份孝心。” “我只要我的玉佩!”冯庶不为所动。 见此人实在一根筋,二掌柜心中烦恼,余光一瞥,恰好瞧见罩子里的青黄玉石,登时脑子里有了主意。 “唉,行吧行吧,算我倒霉!”二掌柜将那块青黄玉石拿上柜台递给冯庶,“你可瞅好了,这可是金贵东西,我拿这玉石抵你的玉佩,那二两银子我也不要了,就当是补偿给你的,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了!”二掌柜满脸肉疼道。 冯庶看了眼那块青黄玉石,又看了看天色,只得无奈将契书交还回去,将青黄玉石塞进包袱里,揣上银子出了店门往东巷去了。 约一炷香,老掌柜将一个宽眉阔面的富态中年男子引入店中。 一见老掌柜,二掌柜忙沾沾自喜地贴上来讨赏:“掌柜的,方才我用了块石疙瘩将冯秀才那块玉佩换来了!” 老掌柜边迎着东家去柜台边舒眉满意道:“哟,这么本事?” 二掌柜嘿嘿笑了两声,随着二人一齐去柜台。 老掌柜一低头,却见罩子里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青黄玉石的影子? “玉石呢?”老掌柜趴在柜台里边找边疑惑地嘀咕着。 “到底是什么东西?”东家面色已有不耐。 “东家,我……”老掌柜很是着急,“我明明走的时候就罩在这罩子里了!” 闻言,二掌柜脸色大变,两股战战。 老掌柜见他面色不对,挑眉问道:“你见这罩子里的东西了吗?” 二掌柜瞪大眼睛颤着牙根儿道:“我……我用那石头换了冯秀才的玉佩……” “你这个蠢货!”老掌柜朝着他兜头一个巴掌,打得二掌柜头晕目眩。 东家脸色铁青,挨个数落了两人一顿,二掌柜回过神来,忙转着眼珠献计道:“东家,要是那石头真的金贵,咱直接派人拿回来不就得了,反正也是咱们店里出去的东西,咱们有契书,他可没有,就算告到县衙他也没招儿。” 东家和老掌一合计,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便派了几个府卫朝冯庶家里去。 冯庶自典当行出来,便沿着东巷去债主家了,当年为了给他爹治病没少借银子,这些年陆陆续续地还得差不多了,可偏这家财主硬生生给他长到四分利,方才去还钱,他们态度恶劣不说还推搡打人!冯庶揉了揉酸疼的臂膀,心下苦闷至极,只盼着能早点儿还完了钱,赶紧摆脱这个恶棍! 身心俱疲的冯庶刚进小院,便看到自己家里门户大开,屋内一片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无,如遭强盗洗劫一般。 冯庶顿感天雷轰顶,颓然呆坐在地上,他今日怎么这般倒霉! 先是玉佩碎了,然后身上所有钱都被那恶棍卷走,还将自己打了一顿,现在家里也被强盗洗劫了。 一想到玉佩,冯庶顿生恼怒,随手将包袱掷了出去,心里暗骂:都是这破石头害的! 坐在地上安慰了自己一阵子,冯庶缓缓舒了一口气,然后又捡起包袱进屋收拾去了。 冯庶没注意,就在他掷出包袱的那一瞬,那块青黄玉石沿着草垛顺势滚到了灰驴的食槽里。 灰驴凑过鼻子嗅了嗅,呲着牙和这豆杆一口吞入腹中。 后步巷,聚安典当行。 “你说什么?没找着?”老掌柜拍着桌案指着府卫责问。 “那冯秀才不在家,小的都将块将他家翻烂了也没翻着什么青黄玉石。”府卫躬着腰委屈解释。 “要你们有什么用!”二掌柜指着府卫怒骂。 “你还说他们?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憨货!”老掌柜忿忿地剜了二掌柜一眼。 二掌柜立刻抿嘴噤声,再不敢搭话。 “掌柜的,小的打听了,冯庶出了门便朝李财主家的方向去了,可要小的们半道截下他?” “夜深了只怕会把事闹大,待明日再说。” 夜阑人静之际,老掌柜睡得正熟,忽地有两个精壮暗影破窗而入,拿刀抵着老掌柜的脖子,冰凉的触感将其惊醒,老掌柜反应过来忙僵着脖子跪下:“饶命啊壮士,我……我楼下柜台里有钱,别,别杀我!” 寒日懒得听他的废话,侧着刀刃拍了拍老掌柜的脸:“我不要钱,告诉我,青黄玉石在哪?” “石头?”老掌柜眨着眼睛装傻,“什么石头?” 寒月冷笑一声,阴着脸将利刃逼近他的脖子,“还不老实?” 察觉脖际似有血珠滴落,老掌柜忙求饶道:“壮士!手下留情!我说,我说!” “快说!” “那石头被冯庶,冯秀才拿去了,不在我这里了!”老掌柜苦着脸捂着脖子,暗中庆幸还好玉石不在自己手里。 “冯庶在哪?”寒日眸中划过一丝狠戾。 “东巷李财主家。” 寅中时分,寒月寒日眸色阴沉,满身寒气地从李财主家出来,寒月回身瞥了眼哀嚎喊痛的李财主,一拳将李家大门打飞一扇。 院内哭嚎声音戛然而止。 东方泛起鱼肚白,前方的岔路口隐有炊烟升起,乳白薄雾笼罩下有一座篱笆圈起的草棚。 卯时日出,寒日寒月终于赶到冯庶小院。 进了屋子却并不见冯庶身影,二人在小院内仔细搜查一番,待绕过菜园子,却见草垛后面有头灰驴。驴儿毛灰又多有驳杂,额前有撮白毛,脖子上还系有一枚生锈的铃铛。 此刻灰驴正好奇地打量着寒月,寒月皱着眉满眼嫌弃,正欲转身,灰驴却仰头叫了起来,呕哑难听,始终不绝。 寒月愤然挥刀,将灰驴的牵绳斩断,驴儿受惊,扬蹄朝门外奔去。 寒月压下怒意长长舒了口气,只觉这世间都清净了。 晨起,冯庶背着包袱,揣了个块干馍饼去夫子家还书, 冯庶在茶摊上讨了半壶冷了的菊花茶就着半块干馍饼果腹,吃饱喝足,冯庶复又起身赶路,前方弯路处转过一个塌腰老翁,麻衣布履,黄瘦面皮,肩上晃晃悠悠地担着一捆柴。 冯庶侧身欲让,岂料老翁也同时让身,让就狭窄的巷子更难通行,身后忽地挤来几人,老翁身子一晃,肩上那担柴直直地朝冯庶面门逼来,冯庶回身欲躲,一股力从身侧袭来,将冯庶推了个趔趄,迎面狠狠地撞上一个小乞丐,仓促间小乞丐伸手扶稳老翁,扭身往后巷去了。 待老翁过去,冯庶才有空揉揉被撞疼的后臂,右手刚探上手臂便觉不对,冯庶忙回身去瞧,去见自己左肩空空,包袱早就无影无踪。 是那个小乞丐! 冯庶反应过来匆忙往后巷追去,后巷人烟辐辏,哪里还有小乞丐的身影? 包袱被偷了,书丢了,冯庶心中叫苦,买书赔夫子又是一笔开销。 冯庶身心疲惫地回到小院,想到灰驴饿了一天,冯庶便想着再往驴槽放一捆豆杆。 待冯庶转过草垛,偌大的驴棚里只剩半截随风飘摇牵绳。 冯庶抱着豆杆颇为凌乱地站在院中,面色愕然。 他最近是犯太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