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故事》 第一章 (1)飞跑了的燕子红 早上醒来我睁眼看看,身边的人都不在就剩我自己了。 我睡在一铺大炕上,紧挨着睡在炕头的母亲,后面是三姐、二姐、大姐,炕上闸起一道木板墙,七哥和安哥睡在墙的那边。每天晚上从炕头到炕梢我们裹上被子像一困困黍杆(gai)依次排开。 这个时候哥哥姐姐们都已经上学去了。我揉揉眼睛从被窝里慢慢爬出来,径直趴到连着炕的窗台儿上朝外看,窗台儿上方是一排透亮的玻璃窗,玻璃窗上方是木格子窗户,用纸糊着,我就这样衣冠不整的先看窗户底下围栏里的那个小花园,娘在那里边种了很多种花,喔,指甲花又开了几朵,卷帘花也张开了嘴,太阳花和胭粉豆还没开,它们要等太阳很大了才开花,和我一样要睡一会懒觉。 看了一会花,我便开始自己穿衣服,哥哥姐姐们都上学去了,娘早就出去忙了,她做完早饭,让哥哥姐姐们吃完走了,紧接着她还要喂猪,喂完猪她还要整理菜地,我知道谁也指望不上,自己穿好衣服就从炕沿上出溜下去,出了门就是堂屋,堂屋是做饭的地方,一口圆圆的大锅镶在四四方方的锅台上,它紧挨着我们睡觉的炕头那堵墙,做饭的烟火会顺着炕洞,从炕头到炕梢再从房顶的烟筒中冒出去,这样冬天顺便就烧热了炕,堂屋很宽敞,我们住的是东屋,对面的是西屋,原来是我的大伯大妈他们一家住着,现在他们搬家去了包头。 我知道锅里面会有吃的,就掀开锅盖拿起一个玉米饼子,一边咬着,一边顺着两个锅灶之间的过道来到堂屋门口,两扇黑漆的木头门,对于我五六岁的年龄它很沉重,幸好开着一个缝儿,我挤出去推开外面那道风门来到院子里,往前走紧挨着窗下小花园的是东厢房,里面堆满了柴火,西屋窗户底下的那个小园子里,放着一个大酱缸,旁边垒着一个鸡窝再旁边是猪窝,大黑猪还趴在那儿懒洋洋的睡觉,我的小动静让它哼了两声,旁边的西厢房原来是二伯父家住着,他们也进城住去了,我走到土坯垒的院墙跟前,推开栅栏门就到了我最喜欢的菜园子,我顾不上去看娘在那里侍弄菜地,像个出笼的小鸟一蹦一跳的来到当街(我们这儿把街字说成gai。)。 我们这条街是村子里最靠南,也就是最靠前的,过了街再往南就是大片的黑土地,我们这排房子的后边,朝北还有好几趟街儿。说是街儿,其实就是被马车牛车轱辘,碾出来的土路上,垫了一些石头子,这条路向东不足三百米就是一条南北贯通的铁路,我们习惯了看火车隆隆驶过,夜里睡觉能根据震动,听出驰过去的是货车还是客车。街的西边不远是另一个村子,叫“西平店”,对了我忘了说我们村叫“平方店”。我家门口有一棵大柳树三个大人都搂不过来,柳树的西边是一口水井,东边不远处有一汪不大的水坑,里面有水草和青蛙。我们每天玩儿的地方,就是水坑旁边一片空着,没有种庄稼的沙土地。 我的小伙伴们已经开始在那玩了,小丫向我招招手“小雪你咋才出来”我出生在小雪节气,所以我的小名叫小雪,小丫儿跟我年龄大小差不多,扎着两只翘翘辫,花衣服总是比我的新,她家紧挨着我们家东边,我们叫它东院,我跟小丫拿树棍在当街的空地上,画着大大小小的一长串方格,最顶端是一个园锅,我们单腿跳着踢沙包,谁先把沙包从一个方格,踢到另一个方格还不能压线,最后踢到园锅里,谁就赢。 我们跳了一会方格,小四儿凑过来了。 小四儿是男孩子,也跟我同岁,憨憨的傻淘,裤子上的补丁扯掉了一半,一走一煽呼,一只大母脚趾头在外边露着。他两只手合在一起捂着什么,问我们“你们猜我手里撰着啥,”我说“弹球”小丫说“蚂蚱”,他说都不对,我们就迫不及待的掰开他的手,哇!是一只天牛,它黑色的硬翅上有漂亮的白色斑点,硬翅下面才是可以展开飞的翅膀,它的头和脖子都有铠甲搬的硬壳,连长长的两条触须,也像九节鞭一样战斗力十足,男孩子们经常拿着树棍和它逗架玩。 “你从哪捉到的”我们问他“那儿------柳树上捉到的”,“你敢爬树?”我们都羡慕地说,“当然”,他得意洋洋的说完就开始玩儿他的天牛了。小四儿叫柳建德,他家的院子在我们家西边,中间还隔了两家,我们叫他西院,小四儿是我二伯的儿子,他上边还有三个哥哥,在我家里屋跟我七哥睡在一起的安哥是他家的老大,叫柳建安,他特别有才,他家墙上贴满了画,都是安哥画的,照着小人书上的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画得活灵活现,再涂上各种色彩,跟买的画儿一样漂亮。他们是我们家的常客,他爷爷和我爷爷是亲兄弟,我得叫他们堂哥,我也经常去他家玩儿。 玩了一会小四儿举着弹弓,在树底下转圈寻找打鸟的机会,啪!一弹射出去,轰!飞走了一群鸟,一个也没射着。这些鸟好像知道我们家乡的春天有多美,赶着趟儿的都来了,“黄鹂”,“长尾雀”,“跟牛郎”“凤头鸠”,杜鹃、画眉,还有很多我都叫不上名字,它们可真是春天的嫁娘,一个比一个漂亮。调调------嘀,调调------嘀,你循着声音悄悄的往这颗树枝上瞄,啾啾------咕----啾啾-----咕,那棵树上又响了,它们的歌喉忽而婉转忽而悠长,这静静的春野在鸟儿们的奏鸣中越发的宁谧。 记得有一种鸟跟燕子大小差不多,通身乌黑只有脖子上有一撮血红的毛,我们叫它“燕子红”,真是漂亮极了,它的叫声也特别好听,电影《红旗谱》中就因为这样一只鸟,而引发了一场故事。关于这个鸟母亲给我讲过一件事,印象很深。 我七哥小时候,有一天兴高采烈连喊带叫的跑进屋里,“妈------妈-----快给我找个线绳把鸟拴上”,我娘在西屋大妈家答应了,七哥就径直去了西屋,大妈和母亲看他手里攥着一只鸟,正是这个“燕子红”。都稀罕的想接过来看看,七哥不答应,母亲就赶紧找了一根线绳儿,把小鸟的一只腿儿给拴上了,大妈说这会儿我可以看看了吧,七哥说“不行,你给我看跑了咋办”,大妈说“不会的在屋里跑不了”,七哥很不情愿的递给大妈,可就在这个时候趁大妈还没接稳,机灵的鸟扑棱一下就飞起来了,它在屋里迅速地转了一个圈,就扑到了窗户上,玻璃窗上边是木格子的窗户纸,刚好有一个格子上的纸破了一个洞,这个小精灵立马顺着这个洞飞出去了。这可了不得了,我七哥跳脚哭起来了,“赔我的鸟,赔我的鸟”最后干脆躺到地上打滚哭,大妈团团转着乱了方寸,脑门子上渗出了汗珠,她踮起小脚赶紧和母亲跑出去找,刚好这时候五哥六哥放学回来了,大妈立刻差遣他们出去找,五哥六哥从前街转到后街,从这颗树看到那棵树,终于找到了小鸟,是因为它腿儿上的线缠在了树杈上。母亲说要是当时找不回来这只鸟,我们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我印象中的大妈很和善很慈祥,她园脸盘大眼睛厚嘴唇儿,声音浑厚仿佛有一种磁力,母亲整天都很忙,只有大妈有时会抱抱我,她有五个儿子,二妈生了几个孩子都没存活,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儿子,所以我哥就排在了第七,我爷爷给他这些孙子都起了孔孟传家的名字,男孩儿名字中间都是建字,末尾的字从大哥开始依次为仁、义、礼、智、信、中。到了我七哥就叫了“华”字。我们女孩子中间那个子是“竞”。大姐叫竞芳,二姐叫竞娟、三姐叫竞如、我叫竞雪,大哥建仁很小就在沈阳做工,解放后国家送他去苏联学习,回来后被派往内蒙,在包头第一机械厂去生产坦克。大伯大妈家在五八年***时就举家迁往包头去了,那时候我才刚刚记事,住在下屋厢房的二妈一家也搬到沈阳去了。 父亲在沈阳上班常年不在家,大妈住的西屋做了粮食仓库,二妈住的西厢房做了农具库,据说东厢房原来是停放车马的地方,所以东厢房朝院子这边没有墙也没有门窗,里面堆满了柴草,整个院子只有母亲带着我们姊妹几个住,到了夜晚天空黑极了,漫无边际的黑土地和天空连在一起,无边无际的巨大黑暗让我们没着没落的,唯一的一点光线就是一盏煤油灯,它像萤火虫一样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娘把建安哥叫到我家睡觉,他跟七哥一般大,他俩是好朋友,他们一块儿上学,一块儿玩,我家的大炕上闸起一道木板墙,安哥和我七哥睡在墙那边,一是安哥家有四个小伙子地方也紧住不开,二是母亲请他来给我们家做伴儿壮胆,西屋粮仓里有老鼠打架的唧唧声,东厢房的柴草堆里有黄鼠狼在那窜来窜去,每个夜晚都笼罩着恐怖。 母亲是个坚强的女人,她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白净细腻的脸上眼窝深陷,高高的鼻头略向前倾,微微上翘的嘴角,在她生气的时候也不显得凶。她从来不大喊大叫,表情淡定。但我心里清楚,当她看我的目光露出犀利时,一定是我做错了事,行为超出了她允许的范围,必须赶紧停手。 母亲把她的恐惧藏在心里不让我们知道,天一黑下来她走近蹲在院子里的大黄狗轻声说,“看好门机灵点”,大黄狗呜呜的应着,围着母亲转几圈,就蹲在了大门口,母亲进屋拴好堂屋的大门,进来插上里屋的门,把尿盆放在北墙跟儿那排大柜的下面,就轰着我们上炕睡觉,东北的天黑的特别早,我们刚静下来还睡不着,安哥和七哥打闹着,七哥让我给他帮忙,他按住安哥,让我在安哥的脑门上弹脑瓜蹦,我把小手放在安哥的脑门上,然后猛地弹出中指,可惜手劲太小像挠痒痒,安哥逗得咯咯直乐。 母亲上炕后并不马上睡觉,她把煤油灯放在炕沿边的板凳上,然后盘腿坐在炕头上就开始做针线,白天她忙地里的活计,一家人的穿戴都是她在这个时候做的。我们钻进被窝,在无边的黑暗中,看着母亲守着煤油灯做活的样子,便泰然的升起安全与温馨,这个时候我总是要求母亲给我们讲故事,于是每天娓娓的故事,伴着纳鞋底的声音送我进入梦乡。 第一章 (2)故乡的小河 “话说在山东省文登县柳家庄,有这么一家人,有弟兄两个,老大叫柳东山,老二叫柳东河,父母亲老实忠厚勤劳善良,一家人靠着二亩薄田省吃俭用,日子还算过的去,可天有不测风云,地主王霸天请风水先生看阴宅,风水先生说老柳家的地风水最好,这王霸天从此就起了霸占之心,这一年天大旱,地主王霸天霸占水源不让浇地,结果老柳家的地颗粒无收,没办法只得向王霸天借了二斗米,从此利滚利无法还清,王霸天就强行让老柳家以地抵债,柳家不依,王霸天就买通官府把柳老汉投进牢狱,柳老汉含恨死在监狱,可怜柳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实在咽不下去这口气,十八岁的老大柳东山,趁夜黑潜入王家杀死了王霸天。母亲李氏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老二东河说“让我哥去关外找二叔去吧”母亲说“对、对、对,早年你二叔闯关东去了东北,你赶紧去找他,”我走了你们咋办”东山说,“不要管我们,你快跑吧”母亲说罢把手腕上的一只银手镯摘下来塞给老大,一把把他推出门外,老大柳东山抹着眼泪跪拜了家乡,消失在夜幕中。母亲王氏带着老二连夜逃往娘家。” 我睡了一大觉醒来,模模糊糊看见母亲还在纳鞋底,我已经习惯了听母亲,把线绳从鞋底这边拉到那边,发出嗤嗤的响声,我知道娘每天睡醒一觉便爬起来不再睡了,天才蒙蒙亮还不能出去干活,她又围坐在被窝里继续纳鞋底,每年春节大年初一哥哥姐姐和我,都穿上母亲做的新鞋新衣,去给全村的长辈们拜年,她们夸赞母亲手巧的同时,还疑惑的说没见到你妈平时做过针线活啊,咋给你们变戏法变出来的新鞋新衣服。 清明前后种瓜种豆,早上起来母亲又到菜园里忙活去了,我们家院门外边有两个很大的菜园子,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中间是过道,从院门一直延伸到当街,菜园用玉黍杆儿夹成的帐子围起来,开春地下还有冰茬的时候,母亲就开始在菜园四周用搞头刨了深沟,把玉黍杆儿一排排栽下去,然后用高粱杆做横档,把栽下去的玉黍杆儿,从中间牢牢的困住,要先把高粱杆儿浸泡湿了变柔软了,然后再砸扁了当夹帐子的绳子用,在帐子里外来回的扎困勒紧,这需要两个人来操作,一个人在帐子里边,一个人在帐子外边,一般都是建安大哥帮我家夹帐子,我七哥比安哥个子高,手指细长,学习总是遥遥领先,但不是干活的料,母亲也从来不叫他干这些活儿,这让我很高兴,星期天我便缠着七哥带我们去河边玩。 七哥拿上他的家伙式儿,从我家往西走,过两个院子就是安哥家,他家和西边人家的房子中间,有一条路隔开了,我们把这条路叫“西胡同”,往路的南边看隔二里地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子叫“四家子”。我们穿过西胡同往北,走进村子里,经过一趟街,又经过一趟街,看见了生产队的打谷场,生产队在村子最后一趟街,那里有一片房子,队部和马圈牛圈都在这里,穿过生产队的房子,眼前有一条东、西向的大路,我们叫它官道,是公家修的,往西通到很远的地方,往东,视线被那条南北向的大铁路挡住了,官道从铁路桥洞下穿过伸向远方,跨过这条路走不远就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我马上兴奋起来,眼前是一片绿草甸,沿着草甸中的小路走不远,就见到了一条从东向西流淌的小河,它在我们村子的西北方向,我们叫它小西河,跨过铁路向东三里地远的地方,有一个集镇叫高山子,在它的东边有一条更大的河,滔滔不绝的河水一眼望不到边,它就是一直奔流到海的羊肠河,而我眼前的这条西河,是它的一个小支流。 你听这哗哗的水声像我的心情一样欢悦,河边上长满了翠绿的水草,菱角荷、竹节花、水葱、还有蒲棒草,漫无边际的拢着河岸,咕呱的蛙声此起彼伏。七哥把他身上背着的一串鸟夹子取下来,沿着河岸一一布控停当,我们就撤到远处静静的等,一会呼啦啦飞来了一群鸟,它们在河边有的喝水有的捉虫,不知不觉就落入了我们的陷阱,到中午我们就逮了二三十只,这些鸟的羽毛好漂亮啊,“跟牛郎”喜欢落在牛背上吃虫子,它的嘴巴和脚抓都透明的红,满身金黄的羽毛闪着光亮。还有的长着弯弯两道儿白眼眉的,可能是画眉吧,白头翁和凤头鸠不但漂亮,而且个头很大肉滚滚的。我摸着它们的漂亮羽毛,只惋惜不能逮到活的。回到家里我们把鸟往锅底下的灰火中一扔,等烤熟了扒拉出来,一扑挲就开吃,好香啊,不过现在想起来可真残忍。我们要向美丽的大自然忏悔。 春天真是太美了,但是春天也是最忙的时候,严冬过后仿佛经历了一场星际毁灭,在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下,大地上的一切都摧枯拉朽的荡然无存了,好多设施都要重新恢复。 我们家的堂屋,也就是东屋和西屋中间,垒着锅灶做饭的那个地方,不仅有前门,而且还有后门和前门正对着,冬天为了保暖就把后门用土坯垒上堵住,到了春天这个后门就被打开了,我家后门外也是一个很大的菜园子,每年春天都要重新夹帐子,从东房删绕一大圈,夹到西房删,安哥家里也有一大堆活要干,他也不能总是帮我们家做活,母亲常常是叫上大姐跟她一起夹帐子。夹完帐子还要翻地做菜畦,撒种子、移栽菜苗、浇水,大姐比七哥小一点点差不多一样大,有时候他们两个用一根棍子一起抬一桶水,母亲则是用扁担一次挑两桶水,水桶把扁担都压弯了颤颤悠悠的弹跳着,母亲跟着水桶晃动的节奏,抬脚落脚不让水溅出来,很像是一种劳动之舞。大姐很少吭气,总是默默地跟在母亲旁边干活。二姐能用铁锹帮母亲翻地,我和三姐就拿着水瓢把桶里的水舀出来,浇到每一棵菜苗上,春天的劳动仿佛是一种期待和希望在屁股后面撵着你,农时不等人哪,一步都不能错过时机。清明过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印象中这是我可以参与其中的劳动。 第一章 (3)酱缸里的切糕 谁都知道东北人爱吃大酱,跟山西人爱吃醋,湖南人爱吃辣子有一拼,到现在我才明白东北那一方水土,要是离开大酱该吃什么呢,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平时吃的菜就是葱叶子蘸酱,黄瓜蘸酱,辣椒蘸酱,茄子蘸酱,没有酱就没法儿吃菜。那时候油很少,炖菜吃也需要大酱,久而久之习以为常,也就成了东北人饮食的最爱,东北的黄豆蛋白质含量很高,新鲜生蔬菜维生素味儿与大豆酱香味儿,在嘴巴这个加工厂里一搅拌,会产生一种最原生态的,无法抵御的特殊香味儿。 东北人家家都会做酱,每年秋天我们姊妹都会帮着母亲,把新收获的大豆在锅里煮熟,然后在碾子上压碎,像踹面那样,把黄豆泥踹成一个个超大窝窝头,有时也做成方块形的,做好后的酱快子,放在通风干燥的地方让它发酵,经过一冬天发酵好的酱块子,长满了长长的毛,过了清明化一缸盐水,就要把已经干裂长毛的酱块子,刷洗干净,掰成碎块扔进缸里去,娘说我出生的时辰好,下的酱好吃,我刚好也乐于干这件事,我把掰碎的酱块子,一快儿一快儿的扔进缸里去,好像在做一件舍我其谁的大事,又好玩又有使命感,所以我每年都会抢着做这件事。 做好的酱要用一块蒙布封上缸口,然后就静静的等待发酵,大酱要在太阳底下晒,才能很好的发酵,所以我家的酱缸就放在西屋的窗户外边,有一个土坯打的围栏保护着它,我们就干脆把那里叫酱栏子,我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早晨起来如果太阳好,就把盖在酱缸上的盖子拿掉,让大酱好好的晒太阳,等到中午我要用酱爬子,把缸里的大酱上下搅动,酱耙子就是一根木棍的头上,定着一块巴掌大的方木板,把方木板沉到缸底下,再往上一提,酱就被翻搅起来了,看见大酱在我搅动的酱耙子下翻滚着,一天天变黄变香,真的很高兴做这件事,发酵好的酱缸里,表面上会有一层深色的水,那就是酱油,母亲会把它撇出来,烧菜的时候用。等到过些天,菜园子里的豆角、土豆成熟了,母亲就用香喷喷的大酱给我们炖上一大锅,别提多好吃了。 到了秋天霜来了,一夜之间菜地里的秧苗都蔫了,大家把遗漏的小胡萝卜、小辣椒、小茄子包儿都不要了,而母亲却把这些不起眼的菜都捡回来,洗干净泡在酱缸里,还有芥菜疙瘩和土豆,到了冬天这些带着酱香味儿的咸菜,就是我们最爱吃的美味儿,酱缸里的咸菜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到现在我还很怀念那个味道。小时候生活虽然很艰难,但母亲用他的付出和聪明才智,尽量改善我们的生活。我们家的青菜和酱缸里的咸菜,经常会送给安哥家和村儿里的人,周围的四邻八舍都夸赞母亲的勤劳善良。 关于大酱我想起了母亲讲的一件事,“旧社会我们村有几个年轻后生,春天帮地主家种地,他们发现每天吃的那个大酱是去年的陈酱,而地主吃的是当年的新酱,他们很气不过,就把这事跟我爸说了,我爸跟他们都是同龄人血气方刚。他觉着嘚替哥们出出气,按村里人的说法,我爸认准了要干的事,就一定有办法,他脑筋一动歪点子就来了。 没过几天,地主婆就专门把几个帮工叫去指着酱缸说,东家心疼你们干活累,以后你们就吃这缸新酱吧,那缸陈酱我们自己吃,长工们说这多不好意思。地主婆嘴上说没关系没关系,但心里暗自庆幸把这缸酱推给了长工吃。原来这几天地主婆突然发现了,酱缸里有一个屎粑粑撅,这让她作呕的一缸新酱是不能吃了,可是扔了吧又太可惜了,很心疼啊,于是帮工们才有了新酱可吃。 原来是我爸在高山子集上,买了一块儿江米做的切糕,交给做帮工的二秃子,让他把可塑形的切糕,捏巴捏巴扔进缸里去,糊满了大酱的切糕别提多像屎粑粑撅了,就这样那几个帮工的哥们就吃到了新大酱”。 第一章 (5)吃苦耐劳的父母亲 我小时候经常听人念叨我爸厉害,村里和他一般大的哥们都听他的,跟着他屁股后面转。土地改革要给农民划分成分,要公平丈量土地,谁家穷谁家富,谁家分多少房子,分多少土地,要组织人调查清楚,要一碗水端平。我爸是当仁不让的不二人选。村里老少爷们都服他。但是我爸男子汉大丈夫的火爆脾气,也是尽人皆知的。 大妈跟母亲说过父亲年轻时,有多不讲情理,有一天大妈家的五哥六哥,在菜园子偷摘了一根黄瓜,跑到当街两个人抢过来夺过去的吵闹,我爸从井里挑水过来,看见他俩争抢那根儿黄瓜,按理说当叔的把黄瓜一掰两半,给他俩分一下就是了,可是我爸生了气,把他俩手里的黄瓜抢过来,一把扔到井里去了,别争了,也谁都别吃了。五哥六哥两个半大孩子坐在地上就哭起来了。 我爸在沈阳上班很少回来,就是回来了也是一脸威严,我们谁都不敢亲近他。 母亲是个非常勤劳能干的女人,父亲一年只有一次探亲假,常年不在家,母亲要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儿,又要侍弄自家的菜园,我家大门口外的这口井,是我们前趟街唯一的一口井,我时常看见来这里担水的都是大老爷们,而我们家只有母亲能担水,她瘦小的身子担着两大桶水,每次都费很大的劲才能站起来,桶底刚刚离开地面一点点,从生产队下工回来,她就这样摇摇晃晃踉踉跄跄,从春天担到夏天,记忆里我们家从来就不缺菜吃,春天别人家西红柿和黄瓜苗刚出芽,我家菜园一排排黄瓜架、西红柿架上就已经挂了一串串的果实,记得春天土地还冻着的时候,母亲就在家里用一个大木箱子,装满土把种子埋下去了,在温暖的土屋里种子发芽长叶,当别人家开始翻地撒种的时候,母亲提前育的菜苗,移栽到地里很快就开花了,在五十年代母亲有这样的超前意识,真是个聪明智慧的人,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到菜园里去,看着小黄瓜顶着花一天就能长一扎长,小西红柿从青蛋蛋变黄再变红,看着我的口水就流出来了,这是我们小时候能常吃到的,最新鲜的水果了,安哥家有四兄弟吃起菜来风卷残云,母亲经常掐一大把葱叶子,摘几个黄瓜让我们姊妹送他家去,又鲜又嫩的菜蘸着大酱他们吃的好香啊。 第一章 (6)满族人的嘎拉哈 安哥的母亲我叫二妈,她个子比我娘高一些,大眼睛大鼻子整个脸盘轮廓是粗线条,性格也是大大咧咧的很豪爽,安哥的爷爷我叫大爷是我爷爷的亲哥哥,小时候我并不知道我们两家的这层关系,因为他家小四儿跟我一样大,二妈又是一个朴实和蔼的人没啥说性,所以我就常到他家去玩儿,在他家玩儿弹“猪仔儿”二妈总是帮我赢一大堆,气的小四儿不玩了,每年春节杀猪,我们就把猪后腿弯儿上,有一个像饺子那么大的,很好看的猪仔儿留下来,慢慢的谁家都会攒百十个猪仔儿,然后把它染成各种颜色,“猪仔儿”好像专门长出来让我们当玩物的,很有意思它天然的就有四个不同的面儿,平的那面儿叫“背儿”,和背儿对着的那面叫“窝”因为它有一个坑,两个侧面一个叫“驴儿”,一个叫“仔儿”,我们把这些“猪仔儿”泼洒在炕席上,撒完了“猪仔儿”各种方向的都有,我们就找到一对儿相同的“背儿”,或者“窝儿”,看准了方向用手指头弹其中一个,去撞击另一个,撞上了就把这两个“仔儿”都赢了。如果没弹准让“背儿”撞上了“窝”那你就得停手把机会让给你的对手去弹。现在想起来这是多么土气的玩儿法。 但是你还别说这是满族人传过来的玩具,它的官名叫“嘎拉哈”,弹“仔儿”玩也有名字叫“织嘎拉哈”。我奶奶就是满族人,我们北镇县就是满族自治县。我没见过爷爷奶奶,听母亲说爷爷活着的时候,我爸的两个亲哥哥也就是大伯和二伯家和我们家都在一起过日子,家里有地有车有马,大妈二妈和我妈负责给全家人做饭,每顿就有二十多口人吃饭,爷爷不在了以后,兄弟三个就分家过日子了,奶奶一直跟着我们家,所以到现在我还能看见奶奶留下的红木家具,是奶奶的娘家陪送的嫁妆。雕花的八仙桌和两把配套的椅子,椅子靠背上雕刻的盘龙,被岁月打磨得光滑锃亮,这套家具没有油漆但却是深红色的。 你知道吗因为东北太冷,所以冬天都在炕上吃饭,我家有一个吃饭的炕桌,特别重我都挪不动,(也可能是当时年龄小没力气吧),整个桌子榫卯连接没有一个钉子,因为木质硬用了那么多年,一点磕碰的痕迹都没有,桌面用手去摸像摸绸子一样爽滑,母亲说这是“铁梨木”的,也是奶奶的陪嫁,只可惜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家具的价值,离开老家时都送了人。 第二章 (1)逃荒奇遇 到了晚上母亲的故事又开始了 “话说柳东山逃离了家乡,一路上靠打短工挣口饭吃,艰难地到了辽宁省境内,他知道这是东北但离北大荒还很远,听二叔信上说那里有大片荒芜的土地,肥的流油,只要你肯卖力气开荒种地,吃饱饭是没问题的,他揣着期盼继续向北方艰难地前行,天气越来越冷东北广袤的黑土地上,一个村庄离另一个村庄都很远,有一天他走了很远也没有见到人家,眼前遇到了一片漫无边际的荒草甸子,他找了半天发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路上有车轱辘印儿,他想这条路一定会通到村庄,饥肠辘辘的他破衣烂衫,冻得哆里哆嗦昏昏沉沉地走着,恍惚之间他看见有一院儿平房,一缕炊烟在房顶上升腾,啊!我有救了,他快步向那里走去,可他刚走进院门口,人就瘫倒在地啥也不知道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汉子听见狗叫从屋里出来了,看到了昏倒在门口的柳东山,汉子走过去俯下身子摇摇他,看没有回应汉子朝屋里喊“她妈----她妈,你拿点水来”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瓢水来到跟前,他们一个扶着一个给他灌水,过了一会儿柳东山睁开了眼,妇女又转身去屋里拿了一个玉米面饽饽,让他就着水吃下去了,等他有了精神汉子问“你可是来住店的?”柳东山点点头,中年汉子奋力把他拉起来扶着他走进院里,院子很大还停着一挂马车,这时候有人从东厢房出来朝马厩走去,大概是给马喂草料去了,柳东山稍微有了点精神拱手向中年汉子拜谢,“谢谢搭救”然后说您怎么称呼,汉子说不必多礼你就叫我李掌柜吧“我是这个店的主家儿,刚才给你拿水的是我媳妇,人都叫她李二嫂,随后李掌柜便引柳东山进了西厢房,屋子里靠窗户有一铺大炕,两个住店的客人正在炕上歇息,李掌柜说你先歇着吧,呆会在上房吃晚饭,柳东山把身上仅剩下的一点银子交给了李掌柜。” 母亲的话我半懂不懂,银子是什么东西啊,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发生在清朝末年的故事,那时银子是流通货币。 “话说柳东山住在店里吃过晚饭后,就昏昏沉沉的睡去,第二天李掌柜见他没来吃午饭就叫伙计去喊他,伙计到西厢房看见他还在睡觉就推推他,柳东山勉强挣扎一下,想起来又躺下了,伙计说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随即摸了摸他的额头,好烫啊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拿点热水喝,不一会他拿来了热水,还有一碗粥。说:“我去给你熬点姜汤发发汗”,柳东山又躺了几天还是没见好,越发的没精神,形如枯槁,李掌柜也急的六神无主了,这时恰好游方的郎中在外边打着响板儿,李掌柜心中暗喜这回有救了,“赶紧的让郎中进来”他喊着打发伙计快去请郎中,不一会郎中进来了,是一个中年男子,他把肩上背着的钱搭子放下,就来到炕沿边给病人把脉,左右手都把了脉,又扒开眼睛看看,扒开嘴巴看看,李掌柜说怎么样?郎中说不要紧他这是心力交疲、积累神衰又加上风寒热感,我开些药吃完定能见效,李掌柜拱手相谢,郎中又说:“不过得好生糨息,短时间内不可再度疲劳”。 就这样柳东山幸亏遇上了心地善良的李掌柜,不仅给他垫付了医药费,还让伙计帮他煎汤熬药,他的病也就日见好转。过了半月有余,柳东山自己觉得已经恢复了体力,就去上房千恩万谢了李掌柜之后,说现在我身无分文,实在不好意思这样白吃白住下去了,这里有一个我娘给我的一个银手镯,给您留下抵点钱,我再给您打个欠条,等我有了银子一定给您寄过来,于是柳东山就把他如何从山东逃难至此,还要去北大荒找二叔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李掌柜说了,李掌柜听罢沉喑了一会说,“我赞赏你是个敢担当的爽快人儿,按说你就是再住上一年半载也吃不穷我,只是眼下这天气越来越冷,你这样身无分文靠讨饭去北大荒可不太容易,不如这样你在我这儿住过冬天再说,你要是过意不去呢就帮我干点活,手镯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你拿回去吧”。 柳东山没想到李掌柜会这样宽待他,满口应承着那敢情好,于是他就每天起早贪黑的店里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恢复体力以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劈柴、喂猪、烧火、做饭、跟伙计赶着马车去远处拉货。就没有他干不了的活。话说这李掌柜的只有一个闺女叫小兰十五六岁的样子。柳东山在家的时候曾经学过一点拳脚功夫,早晨起来把院子里的雪打扫干净,趁着还没有开始一天的工作,他就练练拳脚,小兰就在屋里隔着玻璃窗偷偷的看,她有点喜欢这个一身活力的青年人了,有一天小兰看见柳东山的衣服扯了一个口子,就主动来帮他缝补,一来二去他们就熟悉了,一天柳东山说你们家人都对我这么好,我也没什么好报答的,把这个银手镯送给你吧,姑娘涨红了脸,拿了银手镯就跑他爹屋里去,把他想以身相许柳东山的意思说了,这李掌柜听了先是一愣,沉吟半晌又面带喜悦,“柳东山仪表堂堂勤劳果敢一身正气,要能留下做我女婿也是一个好帮手”。于是他跟闺女说等我跟你妈商量一下,没想到她妈听了也满心乐意。过了几日李掌柜找到柳东山单刀直入把招他做上门女婿的意思说了,柳东山完全没有想到,很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李掌柜说“不急,你先考虑考虑”。又过了几天没见回音小兰着急了,她前几天给柳东山做了一双鞋,趁着柳东山在院子里扫雪,便凑过去把鞋递给他说试试看合适不,因为李掌柜前几天跟他提过他和小兰的事,柳东山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鞋说:“那个事对不起我没法答应”,小兰一听急了“为什么呀”,柳东山说“一是我要去北大荒找我二叔,二是-----二是------”,柳东山有些迟疑的不好张口,哎呀二是什么呀你急死我了,小兰催促着,干脆说吧我不能改成你家的姓。柳东山说罢扭头就走了,过去有个俗规上门女婿要跟女家姓,小兰傻了,哭着跑到她爹那屋把经过说了,李掌柜和他老伴儿也沉默了,“哎呀爹你快说怎么办”小兰摇着她爹的胳膊撒娇地说,李掌柜就这么一个女儿视为掌上明珠,怎么办呢这牵扯到李家后续无人的问题。 事情又过了个把月眼看到年根儿了,这天晚上四野茫茫雪照乾坤,寂静的平房店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马蹄声惊醒,声音离院子越来越近,李掌柜柳东山和伙计们赶紧穿衣起床,说话间院子里就进来了三个骑马的蒙面人,他们高喊着有喘气的没,李掌柜赶紧过去拱手说“壮士请了”,知不知道快过年了,李掌柜说知道知道,那还不把孝敬奉上来。当年东北山高皇帝远土匪横行,人们都叫他们胡子,李掌柜说:小店本儿小利薄也没有什么可孝敬的,三个胡子下马在院子里兜了一圈,“把他的马杀了”,指着马厩里的两匹马,为首的那个说,哎呀,可不敢不敢,李掌柜忙上前阻拦。“去你的”,匪首胳膊一挥把李掌柜掀翻在地,柳东山一个箭步过去扶李掌柜,在他弯腰那当口,并没有去扶李掌柜而是一扭身,趁匪首没注意一个扫堂腿,啊呀匪首应声倒地,柳东山把他抹肩拢背,反剪双臂又踏上一只脚,他手里握着匪首的刀大喊“谁都别动不然我一刀宰了他”,事发突然那两个胡子一愣,没敢动,柳东山说拿绳子来把他捆上,匪首趴在地上喊,好汉饶命,我们走,我们走还不行吗,有人拿来绳子,柳东山麻利地把匪首捆好说:“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骚扰百姓”,土匪沉吟一下。“不说就送官”,柳东山大声呵斥着,哎!别别别!我叫王二麻子是蛇山那边的,到年根儿了,大当家的让我们下山想搜刮点钱财好过年,没想碰上壮士,我们现在就滚,就滚,柳东山说“滚”再让我碰见就宰了你,这三人牵着马往门口走,柳东山回头跟李掌柜耳语了几句,站住,土匪听见柳东山的喊喝,吓了一跳停住脚步,李掌柜的回屋拿了一个包出来了,走到王二麻子跟前说,“你们也不容易,这是五十两银子拿回去过年吧”,王二麻子有些意外,看看柳东山,“拿着吧以后少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柳东山说,是是是,王二麻子说不敢了不敢了,随即拱手一拜拿上银子一溜烟跑了。第二天小兰说“爹你为什么还要给它们银子”,柳东山答话说:“他们是一窝土匪你没听见还有大当家的吗,不安抚一下,回去把土匪都招来,恐怕咱们就不是损失银子的事了,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小兰说“你想的还挺周全”。 这件事过去之后,李掌柜跟老伴儿商量说:“我看这柳东山有勇有谋是个难得的好人,咱兰儿跟了他一辈子都有依靠,”李二嫂频频点头说“我看也是,要不咱就答应了他的要求,成全了他们吧”。第二天兰儿高高兴兴地把这消息告诉了柳东山说“以后我跟你姓成了吧”。柳东山拜见了李掌柜两口子说:“以后我还要把我母亲和弟弟接过来一起过,”李掌柜说:成!成,应该的,应该的。就这样趁着过年就热热闹闹的把他俩的婚事办了。 讲到这儿母亲停下没有下文了,我着急的喊,后来呢?母亲说后来柳东山和兰儿就和和美美的过日子繁衍后代,那他娘和他弟弟来了吗?我又问,“没有,他回山东老家没有找到他们”母亲说,“后来又不断有山东逃荒的到这儿落脚,这儿就形成了“平房店”村。”再后来呢我又问,后来周围又有了“四家子”“李家窝棚”“西平店”“赵家沟。这些村子。 母亲说这是清朝咸丰年间我们老柳家祖宗的故事,我算计了一下到现在那应该有上百年了,我问母亲是怎么知道的,她说嫁过来的时候,大妈把她们传家的银手镯给了母亲当聘礼。又把这段历史讲给她听。 第二章 (2)发大水 一群小鸡娃跟着老母鸡在院子里溜达,它们刚孵出没几天毛绒绒的好看极了,有鹅黄色的、有全身乌黑的、有背上长着花道道的、还有带斑点的,它们像一个个小绒球,老母鸡捉到了一只虫子,咯咯地叫它们来吃,为了抢食,小鸡娃们撞得鸡仰马翻,特别好玩儿。老母鸡趴在沙坑里沙浴时,小鸡们又都抢着钻进鸡妈妈的翅膀底下,小脑袋从不同的地方露出来,样子可爱极了。 院子里还有几只小鸭子,那是母亲从集市上买来的,它们喜欢吃水里的活物。二姐有空的时候就带着我和三姐,到河边去给它们捉青蛙,夏天小西河的水越发喧哗,仿佛是被风吹动的飘带在原野上舞动,河岸边白色的地篓花、紫色的蛇骨草花、还有蓝色的马兰花争相竞放,给漂亮的小凌河穿上了花裙子,我们要在河岸边草丛里找一种小青蛙,它全身都是绿色的只有拇指大小,叫的时候像小狗娃、又像敲梆子、又脆又嫩的汪汪声,所以我们叫它绿蚌蚌狗儿,河边的草丛里到处都是,我们从草叶上一手攥住一个,一会就逮了半袋子,(当时我们不知道这绿色的小精灵有多麽珍贵,可惜它现在已经绝迹了,只能在珍惜物种的档案里看见了),回到家把它们倒在盆子里,小鸭子们一口一个吃的好香啊。 天气热了,有一天七哥和安哥偷偷的到河里来游泳,他们正在开心地戏水,生产队长来了,西河上有一座便桥,队长是从河对岸的地里回来从桥上走过,看见他们两个正在那扑腾着,就像他们招手大喊着,“赶快上来,现在水这么大多危险,马上羊肠河大坝要泄洪了,你们不要命了”。 晚上七哥回到家,母亲很生气的正在门口等着他,原来生产队长已经把七哥游泳的事告诉了母亲,七哥嘴硬不承认错误,母亲气得把鸡毛掸子拿过来在凳子上敲一敲说“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卷到漩涡里就上不来了,以后再也不要去了,”七哥竟然说我就要去你管不着,母亲举着棍子真的要打他了,他转身就朝外跑,母亲追出去想吓唬他承认错误,答应不再去游泳。这时候东院小丫她妈从屋里出来拦住了七哥,她可能听见母亲训斥七哥的声音了,母亲见有人来劝说也就找台阶下回屋去了,晚上安哥来我家睡觉,知道犯错误了,笑嘻嘻的跟母亲说“老婶子你别生气了,我们以后不去了还不行吗”。 母亲并没有打七哥,还给他做了一碗热乎乎的疙瘩汤吃,听了安哥的话母亲说“以后再去河里游泳我就告诉你妈打你”,安哥说“我就是丢了我妈都不带找我的”。 柳树上的天牛吱啦-----吱啦地叫着,地理的庄稼长了一人多高了,玉米杆上的棒子尖儿已经吐出了红樱子,高粱尖儿上也打包儿了,庄稼人一年的期盼都在这儿了,这天我们钻到包谷地里去找甜杆吃,七哥特别有经验,他看哪根包谷杆上没有长包谷,或者长的是乌米,那这棵杆子一定有糖份,砍下来一尝果然甜的很,我们一边找一边砍,最后大姐二姐三姐我们几个,每人都抱了一捆儿回家了,我家堂屋后门外边有一个高高的房岗,那里背阴儿,平时都打扫的干干净净的,是我们专门乘凉的地方,房岗下边是一片菜园子,一棵大枣树在菜园中间的路上,没有成熟的青枣嘀里当啷的摇摆着,我们把甜杆往地上一放就坐在房岗子上开始大嚼起来,包谷杆儿里的甜水儿被牙齿榨出来,溜进肚里别提多开心了。 房岗下边有一大蹲刺玫花,开的正娇艳,股股香气飘过来,半空中有很多蜻蜓在飞,一阵风过来好凉快,我抬头看天,发现西山那边的云好漂亮,我喊着哥哥姐姐们快看,西山就是医巫闾山,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形姿绰约的巍峨山影,哥哥姐姐们顺着我的手指看去,只见西边山顶上空有一片雪白的羊群,一个挨着一个仿佛被鞭子赶着,呼呼啦啦地向前奔跑,正看着羊群挤成了一堆一堆的,又变成了马群,有的马低头吃草有的马扬蹄嘶鸣,越来越大的风把西山的云拼命向我们跟前驱赶,一会马背不再是白色甚至整个变成了黑马,它们奔腾跳跃仿佛能听见杂沓的马蹄声,一会这群马奔到我们跟前了,跑着跑着前边变成了一大坨乌云像个龙头,张牙舞爪地伸着触须,游龙般搅动着乌黑的身躯煞是吓人,整个天色都黑下来了。 不好要下大雨我们再无心欣赏山光云影,赶紧收拾东西,这时只听从远处滚过闷雷,轰隆隆卡擦,天空被闪电劈成两半,豆大的雨点从乌云中噼里啪啦砸下来,我们跑回屋里这雨竟越下越大,哇哇的雨声仿佛谁在天上往下泼水,不一会儿街道上就已是沟满壕平,村庄淹没在大雨溅起的水雾中,母亲看见要变天,早已把做饭烧的柴火,抱进堂屋堆在灶旁。晚上雨停了一会,可是第二天接着又下起来了,我们趴在窗前大声的一遍一遍的喊着,“老天爷别下雨,包子饺子都给你”,可老天爷根本不理会我们。就这样大雨连着下了三天,这时候突然传来消息说要发大水,生产队通知,如果听见锣声那就是上游大坝决堤了,大家要赶紧往铁道上跑,因为铁道的地势高。 这天晚上天特别黑雨下的更大了,跟瓢泼的一样,雷声咔嚓一下好像把屋角劈下来一块儿,接着像石碾子滚动一样咕隆咕隆咔嚓,又在另一个屋角劈下来。漆黑的外边哇哇的雨声恐怖极了,母亲把厚衣服找出来让我们穿上,怕跑出去外面会冷,但是七哥还是上下牙齿碰的哒哒直想,母亲问他“你冷吗”说罢把被子拿过来给他披上,他说“不要,身上不冷就是牙冷”,母亲笑了知道他这是紧张的,她把我们几个拢在炕头上,围坐一堆儿说“不要怕没事的”,然后安排我们待会往铁道上跑时,谁拉着谁别跑散了,我哭咧咧的说爸怎么不回来,我们家都是女的,好害怕呀。 第二章 (3)父亲回来了 大水终于没有发,我们躲过了一劫。但是好像我的念叨有用了,没过几天父亲从沈阳回来了,他三十岁的样子,一米八几的高个儿,身材魁梧脸型方正声色如宏,是典型的东北大汉,看见父亲回来我们当然高兴,但都却生生的躲在旁边看着他,好像当时东北大老爷们的做派,就是要让孩子怕。但是谁作业写的好谁有优点父亲还是会夸一夸,记得我四岁多的时候村里请戏班子,来唱了一出儿评剧“刘巧儿”,回来我就学着唱腔到处边比划边唱,“巧儿我自幼许配赵家呀啊,我和柱儿不认识怎能嫁他呀啊,我爹在区上已经把亲退呀,这一回我要自己找婆家呀啊”!大家都用手指头刮着我的脸蛋儿说:“羞羞羞你知道什么是婆家呀”,父亲把我拉过来说“唱的不错她们都白看戏了啥都没学会,你说想要什么下次回来给你买,”我说“要花裙子还有小红皮鞋”。可是后来父亲并没有给我买小红皮鞋,早就忘到脑后去了。 父亲是营建技术员,是不穿军装的在编军工,编制上和军人一样待遇,由于他工作积极表现出色,年年都会立受奖功,我家墙上挂满了他的奖状。 父亲回来第二天带我们去了火车站,从我家门口的街道向东,走三百米左右的样子,有一个老道口横在铁道上,铁道的路基比庄稼地高出很多,我们得沿着斜坡走上道口,那个时候车速慢,到路东边去的人都从这个道口跨过铁轨,我们上了道口向北走,那是车站的方向,车站离我们“平房店”大概有两里地。紧挨着铁道枕木下石头子儿的旁边,是一条很窄的小路,路的旁边是一个斜坡,上面长满了槐树条子,我们沿着小路走不远,铁路经过西河时就变成了桥,我们叫它小洋桥,这时候铁轨边的小路就没有了,我们看看前后没有火车的影子,就快速从小洋桥上走过去,然后继续沿着小路走了一里多,看见了一个炮楼,那是日本鬼子当年侵略我们的时候修的,炮楼是钢筋水泥的非常坚固,所以一直没人去拆它,再往前走了半里地就到了火车站。 站台上有个牌子写着《高山子》三个大字,这是一个只有慢车才停的小站,水泥铺的月台边上有一排大瓦房是候车室,站内交错盘横的铁轨边,有一个火车变道时扳道岔的小房子,越过车站上横七竖八的铁轨我们来到车站的东侧,走不远有一条半工业化的商业街出现在眼前,这里有公家经营的商店,磨面粉的机器、豆腐房、肉铺、榨油的油房,还有电影院和饭馆,街道两旁有摆摊儿的叫卖的很是热闹,离这条街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房子,院墙高高的大铁门紧闭着,好像是什么单位,这条街可能是为他们服务才兴起的。父亲给我们买了点花生瓜子和糖块,然后就去买了一袋白面,一桶油和一条子肉豆腐什么的,这些东西当年只有吃商品粮的人,拿着户口本粮本才能卖给你。买完东西我们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晚上村里的叔叔大爷们,还有生产队长都来看我父亲,他们坐在院子里,边喝茶边聊天,夏日的黄昏一抹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归巢的鸟儿在大柳树上抢占属于自己的枝叉,叽叽喳喳的。清风习习,静谧的小村庄突然有了生气,父亲是公家的人,回来一次就成了村里的大事,我们小孩子拿一片席子,把院子打扫干净铺到地上坐下,又凉快又能分享院子里的热闹气氛,母亲拿来一条长长的,艾蒿草编成的一个大辫子,在院子里点燃,一缕青烟伴着蒿子特有的香味,在院子里飘渺,蚊虫都望风而逃了,月亮升起来了,清亮亮的夜空下,我在小院子里感受到从来没有的安适。最后父亲和母亲还邀请了,这些叔叔大爷们明天都来我家聚餐。 我们家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招待客人时孩子和女人都不能同桌吃饭,等客人走了剩下什么就吃什么,我记得当年经常会有姑奶姨奶(也就是我爸的姑和姨)来我家,因为奶奶一直跟着我们家,所以虽然奶奶去世多年,她们也一直认定这是她们的娘家。母亲是礼数非常周到的人,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着招待客人,宁可自己和孩子都不吃,也不能让客人挑出礼来,因此亲戚朋友都愿意到我家来。 父亲在家呆不了几天,见过长辈请亲戚朋友吃过饭之后,就要帮母亲干点地里的活儿,这天父亲在菜园子里锄草我在里边玩儿,东院小丫她家的菜园和我们家的菜园只隔着一个黍杆夹的帐子,刚好小丫她妈也在他家菜园子里,只听小丫他妈大声说“他老叔啊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家建华就被打扁了,”然后就凑在帐子跟前低声跟父亲嘀咕起来,我七哥大名叫柳建华。 小丫她妈人长的很好看,穿衣服也总是村里最时髦的,她有个外号叫“老快”村里所有的最新消息,都从她的嘴里添油加醋的,以最快的速度广播出来。小丫她大爷没成家和她们一起过,小丫她妈有两个男人养着,不用到生产队去劳动,风吹不着日晒不着,有时候帮人说说媒得点钱财,日子过的像她的皮肤一样滋润。 晚上父亲从菜园扛着锄头回来了,母亲正在堂屋炉灶边做饭,我在屋里玩着听见父亲好像在跟母亲说着什么,后来大声骂起来很难听,说娘毒辣,没有好心眼子,但没听见母亲出声,父亲把锄头摔在地上转身向院外走去,我很害怕,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吵,他那像雄狮般的声音吓的我缩做一团儿。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总是这样居高临下,不止一次的这样对母亲发火,可是母亲却从来不辩解不吭气。 父亲很快就回沈阳上班去了,母亲的面容总是笃定而豁达,从来不把内心的任何情绪带给我们,她一如既往地对待我们所有的孩子,在母亲跟前我感觉什么都不是事儿,但是在父亲刚走后的那一段时间内,我发现在没人的时候,她会一边干活一边自己哼一个小调,“小白菜呀遍地黄啊,小小年纪没有娘啊,小白菜呀遍地黄啊,衣破鞋破谁来缝啊。小白菜呀遍地黄啊,流落街头没人疼啊”。她的眼神儿里透着深深的忧伤。 庄稼地里到处都是高高的青稞子,房前屋后被遮挡的密不透风,我感觉被淹没了,天黑以后高粱叶子在风中悉悉索索的响动着,仿佛地里藏着鬼怪,每到这个时候我自然就会想起村里那些可怕的传说, 据说日本鬼子侵占东三省的时候,有一年我们周围好多村子里都出现了恶鬼,他窜到哪家哪家就会死人,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突然上吐下泻,挺到第二天人就死了,左邻右舍院子里都停着死人,连棺材都来不及做,挖个坑儿就埋了,我爷爷是个热心人十里八村都有威望,谁家有事他就去搭把手。 “话说村西头有一家,一个壮汉也得了这种病,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们家烧了很多黄裱纸,口中念着大仙儿保佑,然后让他把纸灰喝下去,又熬了几天没想到这人竟然活过来了,他悄悄地跟人说他见到了阎王,阎王翻了一下生死簿说:“你的寿期还没到回去吧,去把柳老锁叫来,他到期了,”柳老锁是我爷爷的字号儿。与此同时我大伯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群小鬼儿从后门进来说“阎王有令,“柳老锁跟我们走”,大伯醒了惊出一身冷汗,正在这时奶奶来敲门,说老大老大快起来,大伯赶紧开门出来,奶奶带着哭腔说,“你爹上吐下泻止不住了这可怎么办”。大伯想到刚才的梦,吓的褪都颤抖了,没过几天爷爷就去世了。紧接着我爸也得了这种病,他那时二十岁上下还没成家,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药可吃,只能挺着,上吐下泻的折腾了几天,家里人看他不行了,晚上就把他放在当街一个石碾子上,夜里突然下起了大雨,第二天早上父亲摇摇晃晃地走回来了,看着他瘦骨嶙峋瞪着两只失神的大眼睛,家里人都吓坏了,伯父大着胆子说“你是人还是***亲说我饿了想喝点粥,大妈赶紧熬了一碗面汤,父亲喝下去之后有了一点精神,说“这个病就是烧心,五脏六腑都烧,你们把我放在冰凉的石碾子上,又让大雨这么一淋,我就觉得不那么烧了就活过来了”。 其实当年可能这拨传染病已经到了尾声,又加上父亲年纪轻所以就扛过来,这段刻骨铭心的苦难,让家乡十里八村的人提起来就谈虎色变,迷信的村民相信这是鬼在作祟,从此在夜黑风高的时候,人们心中的鬼神,就拢也拢不住的从四野里跑出来吓人。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当年是可恶的日本鬼子搞的细菌战,残害了很多中国人。我心中对日本侵华战争的仇恨,从此就种下了根儿。 秋天是沉甸甸的,苞米棒子鼓胀胀的从杆儿上歪下来,高粱穗子胀红了脸耷拉着头,棉花在地里白花花的张开了嘴,还有大黄豆的角儿,快要鼓破了就等着收割了。最忙的季节来了,母亲起早贪黑在生产队里抢收庄稼,那时候一切劳作都是人工的,那种辛苦是现代人无法想象的,但是母亲好像不知道累,除了生产队的劳动以外,她还要干一种活儿,生产队收割完大豆运走了,母亲就在午休时,把掉落在地上的豆粒一个个捡起来,这样一个秋天她就能捡几升豆子,新鲜的黄豆在锅里炒熟撒点盐吃起来真香啊。 第二章 (4)背着柴禾山的母亲 秋日的黑土地像一场盛宴,刚挖出来的胡萝卜又甜又脆,大土豆从土里翻出来像一窝一窝的金蛋蛋儿,大南瓜我搬也搬不动,记得我们家菜园儿挨着帐子里边母亲种了一圈包谷,当籽粒儿饱满时母亲就把它掰下来,放在大锅里这么一煮真的太香了,烧熟的苞米更是好吃,母亲用捅火的铁钎子插上包谷,然后伸进炉膛底下的灰火里,让我和三姐在那看着翻烤,我看见包谷粒儿在灰火的烘烤下鼓胀起来,接着就听见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我们不停地翻转着包谷,一会儿焦黄的烤包谷带着烟火特有的熏香就出炉了。至今这种最天然的食材,最原生态的吃法,我还念念不忘,新包谷把粒儿搓下来母亲在石碾子上把它压成粉,回来用大铁锅炖上土豆和豆角,只见母亲把和好的包谷面在手里团一团,然后迅即把面团儿摔在烧的发烫的锅边上,面团儿一下子就粘在锅上了,然后盖上沉重的木锅盖,二姐呱嗒呱嗒地拉着风箱,我拿起柴禾往灶膛里塞,不一会儿我们就吃上了贴饼子,新鲜包谷做的饼子甜丝丝的香,完全没有吃粗粮的感觉。 秋天仿佛一切都等着收获呢。星期天不上学安哥来找七哥说是他发现了一个秘密,我赶紧凑过来听见了,原来他们是要去道口掏鱼,他们俩拿上铁锨和脸盆还有一个小桶,我和二姐三姐也跟在屁股后边来到老道口,沿着道口斜坡走到铁轨边上的小路,走不远在高高的路基下边就是一条水沟儿,这是修铁路时挖土方留下的,夏天这里积满了水到秋天以后水就越来越少了,下到沟边我们往水里一看,很多鱼在不深的水里乱蹦呢,这时候安哥和七哥挽起裤腿下到水里,他们先是用泥巴叠起一道坝,然后就用铁锨和脸盆往坝的另一边攉拉水,等到水快淘干了,里边的鱼就都露出来了,安哥和七哥就赶快逮起鱼来了,我们几个拿着小桶、脸盆在沟儿边上接着,这条大,那条大我们连喊带叫的捉着鱼,开心的不得了,大多数是老泥鳅,金黄金黄的肚子里边装满了仔。满满一盆一桶我们丰收了,晚上回来我们和安哥家都美美的用大酱炖了一锅小鱼,母亲摘了一把青花椒叶子,又让二姐到菜园儿揪了一把茴香放在里边,我们叫它鱼酱汤子,大酱花椒叶茴香炖小鱼的那种鲜味儿至今难忘。 秋野里玉米杆和高粱杆全部都割倒了,曾经的欣欣繁茂就此落幕,大地阡陌一览无余,生产队把这些庄稼杆儿收回去,再分给各家做冬天的柴火,我们家乡收秋是用镰刀,把高粱和玉米的杆子从根部砍下来,当这些杆子从地里拉走了以后,就还剩下根部长在土里,我们叫它茬子,可以烧火用,母亲在生产队里忙完秋收以后一天也没有闲着,他背上背篓拿上小镐头到地里去刨茬子,长的结结实实的茬子根儿,从土里刨出来有多费劲可想而知,但母亲每天就这样早出晚归的,把荒野里所剩无几的一点价值挖回来。秋天拾柴火的事给我留下的是一种悲凉和苦难,记得经常我跟二姐三姐去老道口等母亲回来,家门口地里已经没有柴火了,母亲就去火车道那边的地里拾柴火,我们总是在道口这边等啊等,天都擦黑儿了也不见母亲的身影,又冷又饿的我们心里埋怨母亲咋还不回来,这时候道口那边隐隐约约,有一个高高的影子慢慢地向这边移动,越来越近的时候觉得像一座柴火垛在移动,等走到跟前我们只看见两条腿在地上挪动,母亲的背篓上边用绳子笼着的柴火,已经漫过她的肩膀和头顶,她背着一座柴火山,弯着腰低着头艰难地向前挪动着。这一幕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第二章 (5)乌鸦救驾的事 秋风搜集着大地上仅存的落叶,贴着地皮飕儿飕儿地刮着,秋虫的叫声凄切而哀宛,寒凉的秋意来的很快,大群的乌鸦和喜鹊在光秃秃的树梢上盘旋,我家大门院墙边竖着一个杆子,顶端有一个像斗一样的木盒儿,母亲把用簸箕簸出来不够成实的,高粱玉米装到这个盒子里,乌鸦和喜鹊们就一拨一拨地过来吃。母亲说“这是你奶奶活着的时候总要做的事,你奶奶说这是老憨王坐殿的时候立下的规矩。 ”长大了我才知道老憨王指的是努尔哈赤,他小名叫憨子,在沈阳修了金銮殿自立为王,他儿子皇太极最后打入北京建立了大清朝,所以母亲说的老憨王坐殿,就是指的努尔哈赤在沈阳称王的时候。 母亲讲起了她听奶奶说的故事:“满族人在东北白山黑水游牧的时候叫‘女真’人,努尔哈赤姓爱新觉罗,说是喜鹊叼来的一个仙果,被仙女吃了产生了他们这个部族,当年老憨王小的时候,他们家是受皇封的世袭贵族,也就是他爷爷他父亲都是大明朝的‘都督’官衔儿,当年因为有另一个‘女真’人的首领,到辽宁抚顺去给大明朝进贡,忘了给守城的官员私下好处,结果他进贡的牛马羊都不合格给打回去了,这个‘女真’首领一气之下,就把明朝的这个官员给杀了,万历皇帝远在北京不知道真相,震怒之下就委派李成良为总兵出关剿灭‘女真’,小憨子当年才十一二岁,他爷爷和父亲都相继被杀,憨子被迫逃进深山,李成良的军队穷追不舍要斩草除根,憨子疲惫不堪走投无路,看见有一棵大树杆上,有一个狗熊猫冬的大洞,他就一头钻进去了,实在跑不动了听天由命吧,他静静地呆在里边,这时候天空黑压压地飞来一大群乌鸦,把这棵树和周围的树都落满了,过了一会明军搜山的上来了,看见这一片树上落满了乌鸦,不像有人藏着,就拐到别的地方去了,小憨子在里边睡了一大觉得以喘息,这才躲过劫难。所以老憨王坐殿的时候规定,‘女真’人不许伤害乌鸦还要好生喂养。 原野空荡荡的露出了黑土地的本色,一个个小村庄在晚霞中升起袅袅炊烟,老牛卧在玉黍杆儿垛子旁,慢悠悠的倒嚼儿,火车像一条多足虫,在空旷的大地上,拽着一串亮光爬过。我和三姐赶着我家的小鸡们赶紧上架进窝,大老猪也要赶回去锁上猪圈门,太阳沉下地坪线的瞬间,大地上的这一切都成了剪影,秋野落下一天的帷幕,不一会儿漆黑的地连上了漆黑的天,无边的黑暗包裹着小村庄,星星在遥远的地方眨着眼,我们姊妹挨排儿睡在一铺大炕上,睡觉的时候我总是抢着挨在母亲身边,母亲又开始做针线活儿了,一盏小油灯忽闪忽闪的把她的影子放大了投射在墙上,南飞的大雁从屋顶掠过,格尔---嘎-----格尔---嘎,一种苍凉的寂寥撒满夜空,这时候我躺在被窝里,看着母亲做活的样子生出一种安逸。母亲的故事在雁鸣声中,似一首秋野的和铉儿,娓娓动情地从她的心中流淌出来。 第三章 (1)孤儿三妹 “话说有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叫三妹,家住在高山子火车站附近,因家境贫寒她的二姐从小夭折,大姐十五六岁就嫁出去换了粮食吃,妹妹小妮儿还小才六岁,父亲苦心耕种着家里的两亩薄田,母亲做一些布艺手工卖出去挣一些零用钱,一家人苦心经营日子勉强还可以过的去。谁想到日本鬼子侵占了东三省,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一天村里来了一队拿着枪的小鬼子,刺刀上挑着膏药旗耀武扬威叽哩哇啦地大喊着,一进村就开始抓人,三妹的父亲和村里的青壮男人都被绑走了,听说是到火车站修炮楼,其他的人也统统从屋里朝外赶,母亲去屋里拿点东西,他们一把拽住母亲往外推,母亲踉跄地倒在地上,还没等站起来他们就拿枪托死命地砸母亲的后背,母亲被他们砸的都爬不起来了,三妹和小妮儿哭喊着去拉母亲,丧尽天良的小鬼子把小妮儿像抓小鸡儿似的扔出去老远。 全村的人没想到被赶出家门后,小鬼子就一把火烧了他们的房子,说是为了防止有人破坏铁路。沿铁路线一带的村庄无一幸免,都被遭天杀的日本鬼子烧光了,无家可归的三妹一家和村里人便沿街乞讨,母亲被鬼子砸伤的身体加上饥饿劳累,再也支撑不住了,她大口地吐着鲜血昏倒在路边,三妹和小妮儿吓的大声呼喊,娘!娘啊!可是母亲睁开眼睛看看她们,就又无力地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娘!娘啊你醒醒啊,娘啊!娘啊你不管我们了,可怜的小姐妹哭天抢地也无济于事,她们的天塌了。” 听到这儿我们姊妹几个都流泪了,母亲停下来不出声了,我抬头看看她,我第一次看见母亲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她喃喃地哼起了一首歌,“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母亲哽咽地唱不下去了,寂静的原野传来火车嘎哒哒-----嘎哒哒的声响,仿佛在叩问苍天,叩问历史。 我担心着两个小姐妹就问母亲,“那她们以后可怎么活呀,后来她爹回来了吗”?“乡亲们帮着埋葬了她们的娘”,母亲继续说:“她们的爹再也没有回来,很多年以后听别人说,村里那些被抓走的男人,都被火车拉到日本当劳工了。亲戚家有一个闲置的马架子房,让小姐妹俩暂时有个安身之所,这以后十二岁的三妹就领着妹妹小妮儿,去地里挖野菜拾柴火,再帮亲戚家干点活勉强糊口度日。为了生存三妹每天早上,把妹妹小妮儿托付给亲戚帮忙照看,然后去找大姐跟她一起去干活。日本鬼子抢到粮食,要找人把包谷粒从梆子上剥下来,大姐就是带着她去干这个活,大姐家有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姑子一大家子人,每天早上到了大姐家,她婆婆就对三妹说一起吃早饭吧,三妹说我吃过了,其实她哪里有饭吃,她不想让大姐为难,一个妹妹老来蹭饭吃,婆婆会怎么对大姐。三妹是个懂事又要强的姑娘,就这样她每天早晨饿着肚子去干活,大姐暗自流泪可也没有办法,剥一升苞米给一个票能领到五两粮食,大姐就把自己的票分给三妹一些,只能用这种办法来帮她一下。晚上回家她和妹妹吃些野菜粥,天黑前就赶紧插上门再也不敢出去,黑暗中,风从窗缝里吱吱地吹进来,在屋里打着旋儿,每个黑暗的角落都发出各种怪声,最后连房梁都咔吧咔吧地好像在晃动,妹妹说我怕,“不怕有姐在呢,”三妹一边安慰妹妹一边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耳朵。 秋天的庄家地给小姐妹留了一点生存的希望,她们去地里捡拾一些掉在地上的包谷粒儿、豆粒儿、还有人挖剩下的小萝卜和白菜帮子,这样勉强糊口。严寒的冬天来了,大雪把一切都掩埋了,连野菜和柴禾也没地方去拾了,北风吹着雪粒儿刮到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家里冰锅冷灶,肚里没食儿身上更加的冷,这一天三妹带着小妮儿,来到火车站堆炉渣的地方来捡煤核,她们提着小筐,用一个铁丝做的耙子,在炉渣里挖了半天,捡了有小半筐儿煤核,小妮说“姐姐我饿,”三妹看看天,阴沉的天空黑云压顶,看看地,白茫茫的雪掩盖了一切丑陋和肮脏,到哪儿去找吃的呢?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鸣啊。” 故事说到这儿母亲喃喃地哼唱起来“小白菜呀遍地黄啊,小小年纪没有娘啊,小白菜呀遍地黄啊,衣破鞋破谁来缝啊。小白菜呀遍地黄啊,流落街头没人疼啊”,啊!他的泪忍不住悄悄地顺着鼻梁流到了鼻头上。 想起来了,我听过这个调,每当母亲伤心的时候,她就会哼这个曲子,现在听起来感觉是母亲内心深处的伤口在疼,每个音符都是一滴血,我也忍不住哭了。 “无奈的三妹带上小妮来到车站卖吃喝的饭馆门前,在一个包子铺前站定,伙计发现就来驱赶她们,三妹说“给我妹妹一点吃的吧,我可以帮你们干点活不要工钱。这时候包子铺的老板出来了,一个瘦肖身材的中年男子,他看了看这小姐儿俩,随即叫伙计拿来两个包子,姐妹俩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三妹吃了一半停下了,她要把这一半给妹妹留下来吃。 “天这么冷你们进屋来暖和暖和吧。”好心的老板把她们领到火炉边来烤火,他问三妹”你们家住哪里?你们爹娘呢?”,三妹说了自己家的遭遇,老板听了愤愤地说,“遭天杀的小鬼子”。 三妹深深地弯腰鞠躬说“大叔您救了我们姐妹的命,您贵姓我要记住您,来日有可能的话我一定报答”。“孩子起来起来”,老板伸手把三妹扶起来说“我姓崔,不必在意。说着他给小姐妹俩倒了一碗热水说喝吧,然后又让伙计给她俩拿来了一盘儿包子,三妹这才舍得把手里那半个包子吃了。崔老板在屋里踱着步,好像要准备做什么决断,过了一会儿他停在三妹跟前说,这样吧,你妹妹年纪小你没办法养活她,我把她领到我家,我有一个儿子比她稍大点,他俩也算是个伴儿”。三妹楞住了,半天没吭气,崔老板走出屋门,他要让三妹有个心理适应过程,等到他转回来的时候,只见三妹泪流满面,她虽然舍不得妹妹可眼看就要饿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她看看崔老板面目仁厚像个好人。她抹着眼泪说“谢谢崔老板救我妹妹一命”。就这样三妹无奈的把小妮儿留下了,妹妹哭喊着要姐姐也留下,三妹心里清楚崔老板虽然是好人,可他也没有能力养活两个白吃饭的人呐。三妹痛苦地向门外走去,车站上空荡荡的,北风裹着雪花围着三妹搜小的身躯打着旋儿,她踉踉跄跄地消失在迷茫的风雪中。 三妹回到家,四面透风的屋子里,只有她自己孤单的身影,没有一点温暖,整个世界都是冷冰冰的,她瑟缩在炕脚上迷迷糊糊的好像睡着了,她看见了娘还有爹,她们正从她眼前走过,她奋力伸出手去拉她们,爹!娘你们别走,三妹想你们,爹娘的背影越走越远,三妹大声的呼喊起来,“爹、娘,你们别走,你们回来呀”。 一双温暖的大手把他搂在怀里为她擦去眼泪,三妹顿时身体不再发抖,她喃喃的说“爹娘我要跟你们去。”大姐把三妹摇醒,她趁天黑前婆婆家有点空闲,偷偷的跑出来看两个妹妹来了,听说了小妮儿的事,姐妹俩抱在一起痛哭了一阵。大姐带来点粮食给三妹熬了点粥,三妹吃过以后身上暖和多了。大姐说你跟我去我家吧,三妹说“不”,她很清楚大姐的婆婆是不会答应的,她不能让大姐为难,大姐含着眼泪走了。” 第三章 (2)赶集 听着母亲的故事我好像第一次感觉被窝里是这么暖和,渐渐的睡着了。 秋天在忙碌中收获了一年的希望,粮食和柴火母亲都备的足足的了,北方的东天是漫长的,家家户户都要准备过冬吃的菜,母亲请人在菜园子里挖了一个很深的大坑,然后在上边搭上树棍,树棍上边盖上油布,然后再压上土,一个储存冬菜的菜窖就做好了,我们把大白菜、大萝卜、土豆、还有红薯都整整齐齐的,码放在菜窖里面的架子上,在菜窖的顶棚上还有一个通风口,不然菜就会闷的烂掉。做完这些事母亲还要积酸菜,一个很大的菜缸放在没人住的西屋炕沿边上,母亲把洗干净的大白菜一棵一棵的码放在缸里,一直把缸里放满,然后再压上一块儿大石头,最后把缸里灌满水,这些白菜要在缸里慢慢的发酵,两个月才能变成酸菜。 我感觉秋天的忙碌好像告了一段落,礼拜天就缠着哥哥姐姐们带着我去高山子大姨家,顺便到集上逛一趟,我们穿过火车道口到了路东,沿着铁道路基旁石渣子边的小路,向东走不远也就是一里地远,看到紧挨着高高的路基下有一个小学校,是二姐和三姐上学的地方,这个学校很小只有三个年级。我们下了铁路沿着官道向东又走了大约三里路,看到一片红砖瓦房,宽敞的操场和亮堂的教室,这是七哥和大姐上学的地方。再往前走就到了高山子街里。 老姑家在高山子街里最繁华的地界,开了一个商店,据说当年大伯二伯和我爹,为了支持老姑家开商店,每人都出了几块大洋。姑姑看商店,姑父在一间空房子里编大筐,编好了就摆到集上卖,他的手艺特别好大筐供不应求,姑姑姑父一天到晚都忙的不亦乐乎。我们轻易不去打扰他们,但每到过年过节姑姑都给我们送去大米和猪肉,她说我们那儿买不到,老姑舍得给我们花钱,老姑说话也跟他做事一样爽快有啥说啥,父亲人高马大性格也霸道,母亲在他面前很弱势,老姑经常替母亲抱不平,我们家有重大事情都去找老姑做主。 这天刚好是赶集的日子,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卖什么的都有,簸箕、扫把、筐子、锄头和农具,还有东北特有的炕席,最馋人的是那些鲜亮亮的熟透了的果实,红彤彤的大枣、山楂一筐一筐的摆在路边,花盖儿梨、香水梨黄橙橙的老远就能闻到香味儿。店铺里有卖包子的、卖饺子的还有香喷喷的油茶。这里最大的商店是公家开的、有一排房子,那时候叫供销合作社,里面东西更是齐全,酱油醋、盐巴、糖果,很多商品都是凭票供应的、国家统购统销的东西,像棉花、布匹、粮油什么的。这里是高山子公社所在地,派出所、医院都在公社大院的旁边。 继续往东头走就看到了羊肠河边的大坝,大姨家就在大坝底下,一进院门我就看见她家的三姐正在打扫院子,她的勤快是有名的,大姐二姐都出嫁了,三姐是她家的主要劳动力,大姨从屋里出来招呼我们进屋,可是我却先钻到她家后院菜园里去了,那里有一棵樱桃树和梨树,樱桃已经过时了,三姐说“梨子还没有摘给你们留着呢”。 我们几个立马像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一边摘一边吃起来。摘完梨子我又缠着三姐领着我们去崩苞米花,每次来大姨家三姐都会带我们去崩苞米花,崩一大面袋子扛回去吃好常时间,大姨瘦小干枯的身体,才五十多岁就像个老太太了,她的慈祥让我们每次来到这里都比在自己家还随便,大姨救过我的命,听母亲说我快出生的时候,她因积劳成疾得了胸膜炎积水,喘气都困难,把我生下来母亲就去沈阳住院去了,是大姨把我抱过来用面糊糊喂活的。 当时听母亲说了这事我还说“难怪我长的这样歪瓜裂枣,笨乎乎的连头发也是黄的,原来我从小就没有吃到奶,为什么我这么不幸,爸干啥去了”?母亲很平静的说“别抱怨了,没把你扔了就不错了,我去住院还是亲戚帮忙送去的,,到病危了你爸也没有回来,他在部队上一直是先进工作者,五三年的时候因工作表现突出,立功受奖还参加了空军第一届党代会。部队工作那么忙,他怎么好意思请假呢”。 我明白了,父亲是为了工作没办法管我们。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长到了六七岁,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该感激大姨的救命之恩,只知道见到大姨很亲切,特别乐意到她家去。 天气越来越冷,光秃秃的土地上没有了一点植被,毫无遮挡的小北风儿在旷野里,贴着地皮儿飕飕儿的刮起一溜烟儿,太阳也怕冷似的早早的就躲到地坪线下面去了,黑黑的天,黑黑的地,裹着小村庄做起了寒冷的梦。躺进被窝,母亲的故事又开始了,我记得很清楚上次讲到可怜的三妹饥寒交迫可怎么活下去呢? 第三章 (3)在大宝家 “第二天下午大姐来了,”母亲开始讲下去,“大姐去求了一个远房亲戚答应三妹去帮她们家带小孙子,没有工钱只给饭吃,”我插嘴说那亲戚为什么以前不早点帮助一下三妹她们呢?母亲打了一个大大的唉------声说“穷在街前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呐,不到万不得已亲戚也不能随便求啊”。三妹跟着大姐来到高山子一院深宅高墙的人家,这家地主叫王金山,她内人是三妹的大姨奶,见过大姨奶,她用眼角瞟了一眼三妹,然后对管家说,“李嫂去帮她洗漱换衣服,”晚上让她跟你住在一起。 李嫂是一位中年妇女,高个子,手大脚大,脸上的零件儿也都粗拉拉的大方着,样子倒是和善。李嫂把三妹领到厨房,在蒸屉里拿了一个饽饽给她塞到手里,又从炉子上坐着的水壶里,倒了一碗热水给三妹说,快吃吧肯定饿了,三妹感激地跟李嫂点点头,就狼吞虎咽的把一个饽饽吃了,李嫂让三妹端着一盆水,自己提着炉子上的热水壶,从厨房出来拐到下屋厢房。三妹洗了头洗了脚把整个身子都擦洗了一遍,李嫂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衣服递给三妹说,“这是以前在这儿干活的那个小姑娘穿的,你也别嫌弃看看合适不。太太是个讲究人儿,要穿的干干净净的才让进她那个屋“。三妹换好衣服,李嫂说“有点大不过也可以,身长大点没关系,你还要长吗,袖子挽上一圈儿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李嫂把三妹带到上房,一个挂着棉门帘的屋子里,三妹一进这屋里就觉得特别暖和,里面宽敞的厅堂,家具摆设都显示着富贵。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正跟大姨奶在炕上玩儿着,换洗了干净棉衣的三妹又吃了顿饱饭整个人都透着精气神,小男孩叫大宝带着瓜皮帽,白净的小脸儿脑后缀着一绺小辫子,三妹逗他玩了一会儿,很顺利的就把他抱过来了。李嫂说“嗨,三妹你还真有办法,别人一抱大宝就哭”,大姨奶说好好看着可别摔了啊,说完就走了,李嫂说就这样吧,你就在这屋里带大宝玩儿,看好他可别尿了裤子大冬天的。我去给他做饭一会你喂给他。 就这样三妹暂时算是有了安身之所。 勤劳善良的三妹想着法儿的逗大宝开心,她向李嫂要了一些各种颜色的碎布头,逢了一个布老虎,里面塞上棉花给大宝当玩具,大宝喜欢的连睡觉都不撒手,后来慢慢又缝了老牛、兔子好几种布玩具。李嫂说你的手真巧啊,你还会做什么,三妹说做鞋做棉衣我都会,可就是没有东西啊,李嫂说这好办,我这儿有做鞋底儿的袼褙儿,你先纳鞋底儿,等我问太太要块布做鞋面儿,你给小少爷做双棉鞋我看看,晚上大宝是跟着他奶奶睡的,这样三妹就可以在晚上做活了,过了十来天三妹就把鞋子做好了,李嫂一看可不得了,这鞋怎么做的这么好看,有楞有角立立铮铮的,比买的鞋还好看。让小少爷一试正合脚。李嫂高兴地跟东家太太说“这姑娘的活儿比我做的好,让她给小少爷做件棉衣棉裤吧”,“可以呀做好了有赏”东家太太也就是三妹的大姨奶说,这样三妹在她家不仅看孩子晚上还点灯做针线活,他替李嫂干了很多本该她干的活,李嫂越来越觉得这小姑娘招人待见。小少爷也越来越喜欢她,一会儿不见三妹就要找姐姐。全家上下都对三妹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这天东家太太也就是大姨奶说“你干的不错以后每个月给你开两块钱。 冬去春来说话几个月时间过去了,李嫂发现三妹时不时的皱眉发呆,就问她“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阿”,这一问三妹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把妹妹小妮儿送给包子铺老板的事跟李嫂叙述了一遍,“不知道小妮儿现在过的怎么样,我天天睡觉都梦见她,”三妹伤心地说。李嫂我求求你帮我想办法去看看妹妹吧。李嫂也眼泪汪汪的说:可怜的孩子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去见妹妹。 这天,天气特别的好,风和日丽的桃花杏花都开了,李嫂跟东家太太说“今儿个天气好,我跟三妹一块带小少爷,到外面玩一玩好不好,东家太太想了想说“也好我今天到保长家去打牌,中午不回来吃饭了,你们小心带好大宝就是了”。三妹在旁边听了别提有多高兴了,出了这个高门大院,李嫂说“我看着大宝你快去快回,三妹像出了笼的小鸟,撒开两脚就往车站方向跑去,从高山子到火车站中间有一座石头山,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这里就放炮崩石头,用来做火车的路基石,这座山几乎崩平了,从这里走不用绕道,离火车站近多了,用了大约半个时辰三妹就到了火车站,她见到包子铺的催老板还没说明来意,催老板就乐呵呵地说,“你今天来的太巧了,她妈带两个孩子出来踏春,刚好到我这里来吃午饭了,”说罢催老板领三妹往楼上走去,进了一个包间儿三妹看见一位中年妇女,正跟两个孩子在餐桌上吃饭,小妮儿楞了一会认出是姐姐撂下饭碗扑过来,三姐,三姐你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我想死你了,姐妹俩流着眼泪抱在一起。这时候催老板走到中年妇女跟前说“这是小妮儿的姐姐,”然后又对三妹说“这是我内人,三妹赶紧领着妹妹给催太太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大婶儿你们一家是我们的大恩人,我谢谢你们了,我这里有一点点钱请您收下,”哎呀这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催太太有些疑惑了,这时候旁边的小男孩上来拉住小妮儿的手说“我不让你把妹妹带走。”三妹笑了,知道他是误会了,她摸摸小男孩儿的头说“小弟弟我也要谢谢你,你们对小妮儿这么好,我怎么能把小妮儿带走呢,”然后她转身跟催老板和他夫人说了,她是如何在地主家干活挣到了一点工钱,知道这点钱很少,不足以谢谢他们的搭救之恩,只是一点心意吧。催夫人说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了,但这钱我们是不会要的,你那么辛苦挣到的一点钱,还是留着给自己买点东西吧。这时候听小妮儿撒娇地拉拉催夫人的手说“妈让姐姐也留下吧”,催夫人把小妮儿抱起来坐到她腿上,摸着她的小辫子留露着慈爱的目光。三妹看见这一切完全放心了。她谢别了催老板一家人,立刻转身往回赶路,她满头大汗地跑回来的时候,东家太太还没有回来,三妹和李嫂都长长的出了口气。 在王家呆的时间长了,李嫂慢慢告诉三妹,大宝的妈妈去年到集上买东西碰见两个日本兵,他们说花姑娘慰劳皇军的有,两个日本兵就把她抓到炮楼里去了,过了三四天家里使了很多钱求了人才给放回来,抬回来没有几天人就死了。三妹愤愤地说“遭天杀的小鬼子,早晚有一天要让他们偿还血债”,三妹又把日本鬼子害的自己家破人亡的遭遇,也跟李嫂叙述了一遍,李嫂说咱们这忍气吞声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儿啊,我真想哪天去把那个炮楼一把火烧了。 “那大宝的爸爸呢”三妹问,他前年到东洋也就是日本去留学了,认贼作父的东西。李嫂向地上狠狠的呸了一口。“原来大宝这孩子命运也比我好不了多少,真是怪可怜的”三妹说。从此三妹真心实意的爱护大宝心疼大宝,大宝跟三妹也越来越亲。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大宝的奶奶,东家太太请了个私塾先生在家里教大宝认字,三妹每天陪着大宝一起学习,这天私塾先生给大宝上课的时候竟然说我们东北叫满洲国,三妹说我们是中国人,怎么成了满洲国呢?私塾先生恐惧地往四下看看说“你小点声让日本人听见了要杀头的”。那你也不能给这么点孩子灌输亡国思想啊三妹说。从那以后三妹就经常给大宝讲,记住我们是中国人,日本人侵占了我们的国家,他们杀我们中国人,烧我们的房子让很多人无家可归,他们干尽了坏事,是我们最大的仇人。大宝虽然似懂非懂,但是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知道日本鬼子是最坏的。 这一天日本鬼子又来清乡了,他们在保甲长的引领下挨家挨户的检查有没有良民证,有没有窝藏抗日人员,最后保长跟大宝的爷爷王金山说“皇军派下活了,每家每户出一个人去打石头,明天早上在村口集合,中午管一顿饭晚上才能回来,抗命者杀头,说完又到另一家去了,他们这样凶神恶煞的样子把大宝都吓哭了,三妹给大宝擦擦眼泪说,在坏人面前我们要坚强,要像个男子汉,大宝点点头说“我不怕这是我们自己的国家让他们滚蛋”。过了一会儿王金山对三妹说明天早上你去吧,三妹说:“我不给日本人干活”,那你就滚,三妹转身就往门外走,大宝哭着撵出来“我要姐姐我要姐姐,三妹蹲下来摸着大宝的头说“咱们不是说好了男子汉不能哭吗”王金山转过脸又对李嫂说,那明天你去吧,李嫂没有吭声,三妹想了想说李嫂年纪大了,去干那么重的活怎么行,王金山说“难不成让我去,”三妹看看李嫂又看看大宝没有办法只能同意去打石头了。 第四章 下大雪 我在母亲的故事里睡着了,早上醒来炕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穿上衣服照例先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呀-----!下雪了,轻飘飘的小雪花悠悠荡荡的从空中撒落下来,它们轻手轻脚的落在了小花园的枯枝败叶上,那紫色黄色的菊花,一团团的干枯在枝头,披上了白雪却让残存的那点色彩显得鲜亮起来,仿佛一群弱女子,露着殷红的面颊在顶风冒雪前行。 我喜欢下雪看见雪就兴奋,赶紧下炕穿鞋去外面看看,一场小雪踩着晚秋的脚步,早早的就来抢占所有的领地,墙头上房顶上柴火垛上都撒了一层白白的粉,田野的垄沟里是白色的,但黑土还一行一行斑驳地裸露着,它们像一页天书,宣告着冬天将要到来的誓言。 小丫来找我玩儿了,她神神秘秘的告诉我一件事,今天早上她大伯提着粪箕子去捡粪,碰见了一件怪事,在我们东北一般冬天都没有什么农活可干,但勤劳的农民都不闲着,每天一大早,谁起的早谁就能拾到白天马车牛车经过路上,拉下的牛粪马粪,那个时候没有化肥,全靠这些有机肥种地呢,小丫她大伯天刚蒙蒙亮就沿着各个街道去拾粪,他走过后街那条官道往回拐的时候,经过生产队的打谷场,看见有十几只大雁在打谷场的边上趴着,觉得稀罕就走近点看仔细,可是直到走到跟前那些大雁也没有飞起来,他蹲下来用手去扒拉大雁,大雁把脖子伸起来,翅膀扑棱扑棱还是没有飞,他高兴地想这下可以捡只大雁回家了,他用双手去抱那只大雁,可怎么也抱不起来,仔细观瞧才发现,是大雁肚子底下的羽毛被冻在了地上,她大伯就用捡粪的粪插子一点点的把大雁从地上撬下来,他想把那些大雁都拿走,可是一只大雁就有二十来斤重,他拿不动那么多,于是他大伯就用粪插子把大雁一个个的从地上撬起来,然后把它们堆在一起,他一手提起粪箕子另一只手提着一只大雁就赶紧回家,到家他叫上小丫她大哥,拿了一个老大的筐准备把打谷场上剩余的那些大雁都抬回家,她大伯着急的跟她大哥紧跑慢跑的,到了打谷场一看,大雁一只也没有了,他大惑不解,是谁把这些大雁都拿走了呢?小丫她大哥毕竟年轻脑瓜灵,跟他大伯说“你把它们堆在一起暖和过来不飞走还等着你不成,是你救了它们”。 听小丫讲完我憋不住笑的前仰后合儿的说“你大伯准以为是早上没睡醒还在梦游呢,太好玩儿了”。 原来打谷场的边缘还散落一些粮食,大雁们在这吃饱了天也黑了就想原地休息吧,没成想夜里下起了小雪,清晨的寒风让它们身底下暖化的雪结成了冰,就把它们的羽毛给冻在了地上,那个时候我们家乡的鸟特别多,乌鸦、喜鹊、大雁,都是成群结队的在天空上飞,可惜那个年代我们一点保护自然的意识也没有。 这天母亲在院子里和泥巴,我知道这是又要给我们搭地炉子了,我也拿着一把小铲子帮母亲干活。每年到了冬天母亲就在屋里搭个地炉子,首先在炕沿边的屋地上挖一个大坑然后在坑上边垒炉子,它直接连着炕洞子,烟从炕洞顺着烟囱就排出去了,这个地炉子靠近炕梢这边,烧起来以后整铺大炕就全都热了,这是母亲自己发明的,村里其他人家都没有这样的地炉子,忙活了一整天地炉子终于搭好了,煤块在炉子里已经烧的红红的了,晚上哥哥姐姐们放学回来了,母亲说“外面冷吧快来烤烤火”。七哥说这算什么冷,我希望它快快的再冷点,二姐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七哥瞪二姐一眼“一边呆着去少管我的事”转脸又对母亲说,“妈给我再做一个滑冰车吧,”母亲说“等河里的冰冻硬了再做,现在可不能去河上玩儿,冰的厚度还不够,掉下去就没命了”。 现在一有空儿安哥和小四儿就更愿意到我家来玩儿了,我家比他们家暖和多了,我和小四儿还有小丫在炕席上织嘎拉哈,安哥和七哥就到处找合适的木板子做滑冰车,他们一会锯一会钉忙的不亦乐乎。 母亲请了一个木匠到家里来修窗户,这个窗户是可以拆卸的,夏天不用的时候就拿下来戳在花园里,放了一夏天窗户框有些地方已经坏了,现在到了冬天就要把它装在玻璃窗外边,不然一层薄薄的玻璃是挡不住零下二三十度寒冷的。木匠修了一天窗户终于修好了,母亲跟木匠悄悄耳语了几句,只见木匠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一个滑冰车,一个带有四个边框的长方形木盒子,大小能坐进一个人,而木盒子底下顺着长的方向在两边各订进去一条粗铁丝,这是用来在冰上滑行的,然后又做了一对儿划子,就是两个圆形的木棒,手能握住那样的长短,在一头定入一个铁钎子用来划着冰前进。做完母亲赶紧就把滑冰车藏起来了。她要在合适的时候才能拿出来给七哥玩儿。 漫长的冬天在我们紧锣慢鼓的忙活中悄然登场了,飕飕的西北风,先是在安哥家旁边的西胡同肆虐地刮起来,这天我跟母亲从这里经过,到后街的石碾房去碾包谷,大风刮的我都迈不动步了,灌的我咯喽----咯喽的喘不过气来,哥哥姐姐们都上学去了,母亲原本不让我来,可是我虽然推不动碾子,但是可以用小扫把来扫碾出来的面啊。 石碾子周围用黍杆夹着一圈帐子。秋收后我家的高粱谷子脱壳、去皮都是在这个碾子上进行的,一次要压好几口袋的粮食,母亲就从生产队租借一头毛驴把它的眼睛蒙上,小毛驴就围着石碾子转啊转。高粱谷子的壳在碾子上脱掉以后,母亲还要用一个藤条编的簸箕,把谷糠簸出去,一簸箕三四斤的米抛到空中再落下来,反复的颠十几次才能把米和糠分离开,这不仅是技术活而且非常累,别人家都是大老爷们干这事。而我们家只有母亲来干这个活。今天我们只压一点包谷籽儿熬粥喝,所以我们就自己推碾子了。母亲把碾子杆放在肚子前边,两条腿奋力向前迈去,包谷粒儿在滚动起来的沉重的石轱辘下噼里啪啦的响着,一会就碎了,我跟在母亲后边,用小扫帚把蹦到磨盘边沿的包谷豆往碾子里边扫,感觉自己还起了一点作用。 冬天的寒风凛冽的刮着,它抽打着树梢发出抽响鞭儿一样的呼哨,它经过电线杆,会跟高压线上的电流一起,发出可怕的嗡嗡巨响。它扬起旷野里的枯枝残叶漫天飞搅,云在天空上被风驱赶着奔跑,越聚越多的云愤怒的变了脸色,整个天空都黑暗起来,越来越沉重的云压住了风头,阻断了迅速流动的空气,狂风渐渐地安静下来了,不一会天空就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花,哥哥姐姐们都放学回来了,我们一起在院子里观看下雪,看着雪花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团一团的往下落,我们都兴奋地欢呼起来,欢呼这冬天送给我们的礼物,吃过晚饭母亲把新修好的窗户安在了玻璃窗外面,我们围着暖哄哄的地炉子,把包谷豆撒在烧红的炉盖儿上,看着它慢慢的鼓起来,膨!膨!爆开了一朵朵苞米花,一个个快乐,在我们的心里开花。 第二天早上起来母亲出去抱柴火烧饭,拔开堂屋门的插销,漆黑的木门吱呀呀的向里面闪开了,但是母亲再去推那扇向外开的风门却怎么也推不开了,她凑到跟前从门缝一看可坏事了,大雪在风门外边堵了有一人多高,这可怎么办,“孩子们快起来吧快来看看大雪”母亲向着屋里喊我们,安哥和七哥在里屋睡着,听见喊声都穿好衣服起来了,我们也都叽里咕噜爬起来了,安哥出来看了看说“我有办法,他叫上七哥他们两个一起对准风门猛的往外一撞,还真给撞开了一个缝儿,我们一个个从门缝里挤出来,拿铁锨拿扫把,院子里的雪已经快有半米多深了,但门前和墙跟儿的雪被风吹到这里挡住了,就堆的快有一米多高了,母亲带领我们先把门前的雪铲开,然后把院子中间的雪往两边推,“建安,你快回家看看吧,你家可能也堵的出不了门了”,母亲对安哥说“不急先把路清理出来,我爸加上两个小伙子,用不着我”安哥说着头也不抬的继续铲雪,安哥总是这样勤快老成的,让人心里感觉他像个依靠,其实他才上初中,他说的小伙子是他家的,二哥和三哥也才十一二岁儿,小四儿跟我一样大还没上学呢。母亲又说那你就吃了饭再走吧。我们奋力铲出来一条路,来到当街放眼一看,呵!眉毛胡子都找不到了,现在的雪虽然没有昨天晚上下的那么大了,但整个天地都换了布景,墙头、房顶、大树、柴火垛都白成一个摸样,黑土地不见了,火车道也不见了,找不着天找不着地的感觉,雪花离乱的上下翻飞,竟像浓雾一样弥漫着,一片白色的空蒙迷离,让人随着每片雪的飞舞眩目的疑惑起来,离我们最近的四家子村影影绰绰的,像早晨一个不清醒的梦,呜-------苦楚苦楚,一列火车驶过,车头上那股长长的白烟和绿色车厢,像雪雾中钻出来的一个幻觉。 哥哥姐姐们吃过早饭上学去了,不能出门了母亲就坐在纺车跟前开始防线,一个个棉花条事先就做好了,母亲摇起纺车带动纺锤转动起来,把棉花条连上纺锤,一根细线就被神奇的抽出来了,一根棉花条用完就再续上一根,不一会儿纺锤上就鼓溜溜的,缠满了从棉花条里抽出来的线。我家的被子就是母亲防线织布做的。现在想一想农耕时代,一切都要自己动手讨生活,做一个家庭主妇有多麽不容易。 冬日的白天特别短,差不多五点多天就擦黑儿了,哥哥姐姐们的学校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所以我们中午都不吃饭,等哥哥姐姐们回来一起吃。 “一会我去老道口去迎一迎你哥哥姐姐们,你自己在家好好呆着,外边冷别乱跑”,母亲一边纺线一边嘴里念叨着,我说“为什么?他们不认识路吗”,(过去我们小时候那个年代,从来就没有家长接送孩子上下学这么回事,尤其是农村哪怕是一年级,刚上学的孩子也没有家长接送。)母亲听见我问就“咳”的一声长长的叹了口气,给我讲了一件往事。 “有一年冬天也是这么冷,那天雪下的特别大都逛烟儿了,十步开外看不见东西,你七哥和你大姐那年刚上一年级,学校虽然很近可是还要过铁道,这样的天气我很担心,就去火车道等他们,刚走到铁轨跟前,就听见远处有火车苦楚----苦楚开过来的声音,我往铁道上一看可不得了,你七哥和你大姐正在铁轨中间走着呢,我的腿都吓软了,拼了命的跑过去,一把抱住你七哥滚下铁道”。“那大姐呢”我着急的问娘,“火车开过去了,我痛苦的爬不起来了,心想你大姐肯定没命了”,娘继续说,你七哥爬起来到铁轨上去看,他喊我“娘快过来大妹好着呢”,我赶紧跑过去看见你大姐趴在铁轨中间像睡着了一点没受伤,我抱起她领着你七哥小跑儿着就回来了,到家你大姐醒了,立刻浑身颤抖使劲哭,我把她抱紧,摸着她的头说不怕不怕长的大,给她叫了半天魂儿,过了好一会她才缓过来。原来她看见火车迎面过来吓得慌了神儿,不住如何是好脚下一滑,就趴到了铁轨中间的枕木上了,巨大的机车贴着头皮隆隆驶过,钢铁凄厉哐啷的撞击声,和剧烈的震动把她吓的晕过去了”。 听娘讲的时候我手心都出了汗,心想幸亏大姐晕过去趴在那儿没动,捡了一条命。娘说“她连惊带吓,一连发了三天烧,好了以后左耳朵就不太灵咣了”。“喔!原来如此,难怪大姐不爱吭声,是她的耳朵背呀,可怜的大姐,”我半天没吭气脑子里还在演绎着那可怕的一幕------。 “小白菜呀遍地黄啊,小小年纪没有娘啊,小白菜呀遍地黄啊,流落街头没人疼啊------”。母亲梦呓般的又轻声哼起了这个熟悉的调儿。我知道母亲又难过了,她的声音好像在跟遥远的过去倾诉,眼神儿里闪着渴望的思念,纺车嗡嗡的转着,纺锤上的那根细细的线,好像从娘心底深处抽出来的忧伤。 我隐隐的感觉母亲的心里,一定藏着我不知道的痛楚。 “那这件事情我爸知道吗”,我问娘“你大伯和你老姑知道这件事以后,说你七哥年龄还小过火车道太危险了,休学一年长大点再上吧,你爸后来知道也同意了”母亲说。“那大姐不是比七哥还小半岁吗”,我问母亲,“你大姐的事情我能做主,她自己也愿意继续上,以后过火车道小心点就是了。咳----人这一辈子啊不能因为碰到事就退缩”母亲说。 我终于知道大姐为什么比七哥高一年级,“那七哥的事你为什么不能做主啊”我问娘,母亲沉默了。 娘去火车道把哥哥姐姐们接回来,我们吃过晚饭天也就黑了,漫长的冬夜在母亲纳鞋底的嗤嗤声中开始了,小村庄盖着厚厚的雪被静悄悄的入睡了,我躺在被窝里看着小油灯静谧的光亮,和母亲投射到墙上的高大身影,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温馨安逸。 第五章 大闹采石场 我记着上次母亲的故事讲到三妹要去打石头了,“第二天三妹到村头去集合”,母亲开始讲了,“大宝一定要李嫂领着他去送三妹,到了村头看见老槐树下的空地上,有好多相亲们正围在那议论着什么,走近了她们看见有一个老汉,被绳子捆着双手吊在树上,有两个日本兵荷枪站在那,保长呲牙咧嘴地喊着,“违抗皇军的命令就是这个下场,破衣烂衫瘦骨嶙峋的老汉怒骂着,“呸------!马拉巴子小鬼子狗汉奸你们不会有好下场”。大宝看见这一切躲在李嫂身后吓的要哭了,三妹摸摸他的头说“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了吗,咱们是中国人,是主人,不怕,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滚蛋,”大宝点点头攥紧了小拳头眼里射出仇恨的目光。 日本兵和保长压着村里抓来的这些人,来到高山子和火车站之间的这座石头山上,这里还有别的村抓来的人,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片,有一个二鬼子(他们叫黄协军)牵着一只狼狗,耀武扬威地对大伙说“你们要干的活儿就是把放炮崩下来的大快石头,用榔头砸成拳头大小的小石头块儿。好好给我砸不许偷懒,看见我身边的黑虎了没有,”他指着那只狼狗说,“它会看着你们,谁偷懒就咬谁”,三妹心里狠狠地说,你跟它一样都是日本人的狗。 领到榔头三妹找一块大石头就开始砸起来,这时候有一个大叔高声跟大家说,都散开一点免得石头崩起来伤人,三妹对准石头砸下去,石头没有动静榔头倒是给弹回来了,砸了几下都是这样,这位大叔走过来说“造孽呀,这么点儿小姑娘怎么能干的了这个活儿,这样吧小姑娘咱俩合作我把大块石头砸小一点你再往小里砸,这样你就能把石头砸开了”,三妹看看这位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的大叔一脸的好意,她赶紧说“那敢情好”。 噼里啪啦山上响起一片砸石头的声音,这座山很多年前就开采石头,山头儿已经被炸成了一个大坑,很多地方修铁路用的路基石都是从这儿运去的,“大叔您贵姓,家离这远吗”?三妹问“咳这年头还贵什么姓阿,我姓王住在王家窝棚,你住哪啊小姑娘?家里就没有别人吗,这活你干不了啊”,王大叔对三妹说。旁边一位大婶儿搭话说。“咳------这年头谁还管你干了干不了啊,咱们都是被抓来的,天杀的小日本子不让咱们活啊”,这位大婶姓赵和三妹一块被抓来的,三妹抬眼看看周围的人们,都是老的老,小的小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她对赵大婶儿和王大叔说“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大婶儿赶紧说“注意那两条狗又过来了”,二鬼子牵着那条狼狗晃晃悠悠的在干活的人们中间窜来窜去。 晚上三妹回到家骨头都累散架子了,李嫂给他端上玉米饼子说“快吃吧你这是替我们大家受苦啊”,大宝端来一杯水“姐姐快喝水”,他把水杯举到三妹跟前说,李嫂说“看看你可真没白疼他”,三妹接过水杯蹲下来搂着大宝,亲亲他的小脸蛋儿。 就这样三妹每天早出晚归到石头山去砸石头。有一天她不小心一下砸到了手上,鲜血直流,这时候在她旁边砸石头的一个男孩子,赶紧过来给她捏住伤口,然后左右看看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包扎,就把自己的衣襟儿撩起来撕下一条布,给三妹把伤口缠上,这才止住了血,三妹感激的看看他,发现他年龄也不大,只是个子比自己高一头,黑瘦黑瘦的脸上牙齿显得很白,特别是他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很有神,。 其实这些天男孩子早就关注她了,发现她像春野里匍匐在地的苦菊花,凌乱的黑发掩盖着白嫩的脸颊,消瘦的可怜,破旧的衣衫凄楚地裹着她柔弱的身段,略向前倾的鼻头、微微上翘的嘴角,深陷的眼窝怯生生地观察着世界,像苦菊卑微而俏丽的绽放。 “你歇一会我替你砸石头”男孩子说。 因为每天谁砸了多少石头,那个二鬼子要来检查,每天都有人因为砸的不够被他抽了鞭子,“不用了我能砸”三妹说,王大叔和赵大婶儿还有旁边的几个人都说,咱们大家都均匀一下就有三妹的份儿了,三妹深深的弯腰给大家鞠了个躬,你多大了男孩儿问三妹,我十三岁过了,我叫黑子比你大几岁,男孩儿主动自我介绍说。阿,我没有大名,大家都叫我三妹。 后晌收工了那个二鬼子来验收扯着嗓子说,“怎么今天都砸的这么少,你们是不是都想挨鞭子了”,赵大婶儿说你没看见我们手都砸伤了吗,王大叔说饭都吃不饱,能砸这么多已经是拼命了,二鬼子把鞭子扬起来正要动手打人,大家呼啦一下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你不是中国人呐,你没有兄弟姐妹呀,这样替日本鬼子卖命不怕遭报应啊,“你们想干什么,想干什么,”二鬼子一边说一边向后倒退,以后你再敢拿鞭子抽人我们决绕不了你,大家愤怒地说。二鬼子见犯了众怒灰溜溜地走了,大家第一次开心的笑了。 这以后王大叔跟大家伙说,小日本王八羔子咱得想办法对付他们,大家也都说反正是不让咱们好活,干脆抱成团儿跟他们干,有一天中午那个二鬼子领着人给大家来发午饭,又黑又硬的饽饽还不够一人一个,没领着的人就得饿肚子,大家就都不吃了,跟那个二鬼子说,你发不够吃的我们就都不干活了,“爱吃不吃饿死跟我有啥相干”,二鬼子说,大家都愤怒地攥紧了拳头,二鬼子眼珠儿转了转,心想这么多人不干活他也没办法交差呀,只好又命令手下的人再去拿饽饽。相亲们又一次在苦难中露出了笑容。 三妹把领到的饽饽掰开一半,“给你黑子哥”,“我不要你吃吧”,男孩儿说,三妹把半个饽饽塞到黑子手中说“男孩子胃口大吃吧”。这以后黑子经常跟三妹在一起干活,有一天他跟三妹说“咱们得想办法把二鬼子旁边那个大狼狗干掉,它看见谁手刚停下就狂咬一阵”,怎么干掉?它那么凶没法靠近呐三妹说,王大叔凑过来说“大家都动动脑筋总会有办法的”。 这天三妹下工回到她姨奶家李嫂对她说“大宝他爸从日本回来了,还带了个日本媳妇”,“那他不知道大宝他妈被日本人害死的事儿吗”三妹问,“知道,去年就写信告诉他了”李嫂说,“这个没骨气的东西”三妹愤愤地说,“可不咋地他对那个日本小娘们,百依百顺的像个狗奴才”,李嫂说,这时候大宝从大堂屋跑到李嫂和三妹住的这个小厢房来了,他已经长大了很多,跟李嫂和三妹朝夕相处早就像亲人一样了,他手里捧着一把糖果,“给你们吃糖,爸爸带来的”,大宝说,三妹把大宝搂过来亲了一口,用眼神问李嫂他知道他妈妈的事吗,李嫂在三妹耳边轻声说他知道他妈妈死了,但不知道是谁害死的,是啊他这么小告诉他怕会承受不了啊,三妹心里想。 这天早上三妹刚到砸石头的工地,黑子哥就对她说办法有了,他指的是干掉大狼狗的事,王大爷赵大婶还有几个乡亲都凑过来,王大叔拿出来一个冬天打猎用的大夹子,夹子口儿上的狼牙锋利的很,黑子用了很大的劲才把夹子掰开,“这家伙劲儿真大能打断它的狗腿”黑子说,按照王大叔的安排大家在引狼狗上钩的那条路上挖了一个坑,把夹子放进去再盖上土,“大家都记住这个地方,小心千万别往这儿走”王大叔嘱咐完,相亲们就若无其事的又砸起了石头,今天也巧了在山头上站岗的日本兵没有来,有人说昨天火车站附近发生了爆炸,可邪乎了铁轨和车厢都炸翻了。好!好!好!大家都悄悄的叫起好儿来,“狗日的让他们嚣张有人收拾他们”,王大叔说罢就走到埋夹子那条路的头上,找一块石头坐下来拿出烟袋抽烟,过了一会二鬼子来了,远远的看见有人停手没干活,就对着狼狗一指王大叔说,去看看怎么回事,大狼狗顺着埋夹子的那条小道,迅速的跑过来,跑着跑着突然彭的一声大狼狗应声倒地,狼嚎鬼叫的哀鸣起来,二鬼子赶紧跑过来,他看见大狼狗的腿上,夹了一个巨大的铁夹子狗血直流,他拔出手枪大喊着,谁干的这是,谁干的,是我,王大叔往他跟前一站说,是我,黑子站在王大叔身边,是我,三妹站在黑子哥旁边,是我,是我,乡亲们都围过来了,“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呐”二鬼子很没有底气的喊着,你敢开枪今天也让你像这条狗一样死到这,看你是中国人今天留你一条狗命,是啊,积点德吧,别帮着日本人欺负自己的乡亲了,大家七嘴八舌的数落着,二鬼子收起了抢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喃喃地说,我也是为了吃口饭呐。 王大叔朝大家喊,“咱们不能再为日本人卖命了,大家赶紧跑吧,一会儿日本人来了肯定是要报复的,先不要回家找个地方藏起来,等过了风声再说”,大家听罢都纷纷四散跑开了,黑子拉起三妹的手说跟我走。 这段时间以来黑子已经了解三妹的情况,知道她不能再回那个家了,他们两个朝车站方向跑去,三妹说,“那里都是日本鬼子,你自投罗网啊”,“车站的鬼子正处理昨天的爆炸事件,还顾不上咱们”黑子说,他们七拐八拐躲过日本人的眼睛,来到扳道岔的小房子跟前,推开门“爹快帮我们找一趟去阜新的车”,黑子说,只见里边有一位身材魁梧的大叔正在修理号志灯,三妹瞪大了眼睛才明白黑子为什么带她到这儿来,“怎么回事”黑子爹一边问一边用眼睛看着三妹,然后说小姑娘跑累了吧快坐下歇歇”,“不用了大叔”三妹说,“哎呀爹,没有时间跟你说了快点吧”黑子催促说,好,黑子爹放下手里的活儿,在玻璃板底下列车时刻表上用手指头一行行的查下去,当,敲了一下说“就这个吧”,黑子爹领着他们两个过铁轨钻机车,绕了半天来到一个火车头跟前,朝上边的人喊张师傅帮我带两个人,里边的人伸出头来说去哪儿啊,到阜新把他们放下来就行了,好啊你老哥的事情没的说上来吧。从小三妹的家就在火车道边上,后来被日本鬼子一把火烧了,她成天看见火车隆隆驶过,但这却是第一次坐火车感到很新奇。张师傅把他们俩藏在货物车厢里很快阜新就到了,下了车,谢过张师傅黑子领着三妹在火车道边上的小路走了有二里来路便进入了阜新的城区, 这时天已经到了下半晌儿,他们穿过杂乱的街巷,各种招牌幌子让三妹眼花缭乱,她平生还是第一次看见城镇的摸样,七拐八拐的来到了一个院子,黑子敲了敲院门,“来了”,有人应声出来了,“二叔”黑子叫道,“啊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呀”二叔开开门看见黑子说到。三妹赶紧叫“叔叔好”,“好,你好,快进屋”二叔把她们往屋里让 “二婶呢”?黑子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三妹往屋里走,“回来了呀黑子”,二婶在屋里说着走出来,“呦这小妮子是谁快进屋”,二婶过来拉着三妹的手说。“二婶好”三妹弓腰施礼。三妹看二婶不到五十岁的样子,梳着一个传统的发卷,脸盘敦厚,弯着笑眼,一脸的慈祥,立刻感到了家的温暖。“我们快饿死了有吃的吗”黑子问,我这就给你们弄饭去,二婶说着就去灶膛了,三妹靠在炕沿边上怯生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见二叔跟黑子他爹还真是很像,魁梧的像半堵墙,黝黑的面堂棱角分明。 “谁来了啊”随着声音从对面屋跑过来一个小姑娘,小玉快过来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黑子说着把刚进门的小玉拉过来,他跟三妹说这是二叔二婶的宝贝闺女叫小玉,然后转过脸儿对小玉说“你就叫她三姐吧以后她就住在咱们家了”,穿着利落梳着两个儿小辫子的小玉,玲珑乖巧的忽闪着水亮的眼睛打量着三妹,三妹过来拉住她的手亲热地说,好稀罕人儿的妹子你几岁了,“我九岁了”小玉说,这时候二婶拿饭进来了对黑子和三妹说“快吃饭吧都饿坏了,黑子说可不是吗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说罢拿起玉米饼子就大口嚼起来,一边嚼一边让三妹快吃别客气,三妹拉着小玉说一起吃吧,我吃过晚饭了小玉说,二叔二婶你们也来吃吧,我们都刚吃过你快吃吧,这孩子还挺有礼数,二婶说着拿起一个饼子塞到三妹手中。 吃罢饭三妹到灶房把锅碗瓢盆都刷洗干净了,二婶看着二叔说就让这姑娘跟小玉住西屋吧,行啊你安排吧二叔说,“那我就不管了,困死了,到东头睡觉去了”黑子对二婶儿说罢,又扭脸儿跟三妹说“听二婶儿的安排早些休息吧”,黑子走后二婶对三妹说“黑子他家的院子离我们不远在东边,中间就隔了三家人”。小玉拉着三妹的手来到西屋,看见屋子不大,但很整齐一铺大炕连着窗台,炕的对面有两个柜子一个八仙桌两把椅子,这是典型的东北人家的摆设,靠山墙那边依次摆着几个大缸,二婶从柜子里拿出铺盖,小玉爬上炕拿小扫帚把炕席扫了一遍,三妹从二婶儿手中接过铺盖麻利的铺好了,二婶说你们姐俩早点睡吧,还需要什么就让小玉喊我,说罢转身朝外走去,二婶儿您慢走,三妹说罢张开大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小玉咯咯的笑了说看把你困的。三妹不好意思地也笑了,她除了又累又困还有一种放松的安全感,倒头便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一看天已经亮了,不好,她赶紧穿好衣服,然后开门出来,她们住的这个西屋和东屋对着的中间是灶房,二婶已经在那儿忙活了,三妹不好意思的对二婶笑笑说睡过头了,然后赶紧过来拉风箱,二婶儿说,“多睡会儿呗急着起来干啥,”三妹说以后做饭的事二婶您就交代给我吧。早上吃过饭三妹刷锅洗碗打扫灶房,黑子在东屋跟二叔二婶说了他如何认识三妹,又为什么把她领到家里来的原因。二婶说怪可怜的,这孩子也还真是懂事,就让她住下来吧,有时间你领她在阜新镇转转也认认路,出门别走丢了。 第六章 (1)鲁味鲜的地下活动 这天黑子领着三妹从二婶家出来说“先到我家看看吧”,三妹说“我正想问你家有多远呢,他们两个向东走不远过了有三个院子就到了黑子家,三妹看到这个小院不大但很整齐,院墙虽然是土坯垒的却也完整利落。上房是两个对面屋中间是做饭的灶堂,格局跟二婶家的一样,屋子好像很少有人住显得有些冷清,“你娘呢黑子哥”三妹问,黑子半天没吭气脸色晦暗起来,我娘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黑子说着眼圈发红了,三妹没想到这竟是黑子哥的痛处,很后悔自己刚才冒昧的问话低声说“对不住黑子哥”。 她们出了院门走到阜新镇城南最繁华的一条街上,黑子带三妹来到一个临街的酒馆跟前,这是一个三开间的门脸儿,两侧是宽敞明亮的大玻璃窗,中间是敞开的大门,黑子指着门楣上面的招牌念到“鲁味鲜”,鲁是什么意思啊三妹问,黑子看看三妹想了想就耐心的介绍开了;“这是个双关语,酒馆主要做卤肉,同时又是鲁味的,鲁是山东的简称,我们家祖辈是从山东逃难过来的,这是二叔二婶和我爹合伙开的,平时就由二叔来管理,有一个伙计叫栓柱,还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儿是个哑巴,三年前二叔在街上发现他的时候,冻的都僵硬了抱回来还救活了”。黑子一边介绍一边领三妹走进去。“你咋有日子没回来了黑子”,一个正在抹桌子的瘦高个伙计跟黑子打招呼,咦还带了一个小妹妹,快坐我给你们沏壶茶,这个叫栓柱的伙计热情地招呼他们。黑子说栓柱不用管我们你忙你的吧,三妹对栓柱点头笑笑,打量着这个小酒馆, 这个朝南的铺面,明亮的玻璃窗照的每一张桌子都很明快,一个靠北的长柜台后面摆着一溜酒坛子,黑子用手指着酒坛子说“老龙口”,“凤城老窖”还有“二锅头”、“千山白”,三妹抿嘴儿笑了说我也不认识字。以后我教你认字,黑子说着把三妹拉到柜台里面站定,他自己站到柜台外面去,对三妹说“老板娘给我来二两‘千山白’”,三妹被他逗笑了。 西山墙边有一个木楼梯通到楼上。一个男孩子跑过来,用手比划着让他们上楼看看,三妹跟黑子说“今天就不看了,我得赶紧回去帮二婶干活去了”,黑子比划着告诉了哑巴。三妹说着扭头往门外走,黑子笑了拉住她往楼梯后边走,原来这里有一个门通往后院的厨房,黑子说二婶就在这儿你往哪跑,进了这个门果然是个很大的厨房,二叔二婶都在这忙活呢,黑子说我二叔有家传的卤肉手艺,来这儿吃过的人都想来吃第二次,三妹赶紧过来说二叔我帮你烧火吧,“这火你可一半会儿烧不了,以后你慢慢跟哑巴学他会烧”二叔说,三妹心想跟做饭的火还不一样吗,到这儿来二婶叫她,三妹赶紧过来,我教你怎么把猪头猪蹄儿收拾干净,二婶递给三妹一把镊子和刮刀,一会儿功夫三妹就学会了,把猪毛拔完然后再用刮刀刮干净。二婶说“也没有多少吃客,一天收拾几个就够了,忙不过来的时候才需要咱们搭把手,平时栓柱和哑巴就把这活干了,你闲着的时候想来,就来这里转转,不想来就在家跟小玉玩吧”。“那怎么行我从小就干贯了活可不能呆着”三妹说,“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你才多大点儿就这么能干”二婶说。三妹说我都快十四了不算小了。 这时候栓柱进来端菜,三妹说我来帮你,二婶儿说女孩子可不兴干这个。啊,三妹楞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打酒好不好”,所以吗我得教你认字,不然红高粱打成黑高粱怎么办,三妹又被黑子给逗笑了,干脆今天就拜老师吧黑子打趣儿地说着,三妹垂下双臂对黑子深鞠一躬说“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二叔二婶在旁边看着都笑了 一晃儿就过去了几个月,黑子对三妹说我带你逛一趟阜新镇吧,也认认路,不然被别人拐跑了找不到家咋办,三妹嗤嗤的乐了说,我不是被你拐跑了吗,黑子也乐啦。 在“鲁味鲜”的斜对门路那边,有一个很显眼的铺面,牌匾上写着,“裕国便民、缓济相通”。黑子念了一遍,三妹问这是干什么的,“这是当铺”,黑子说,就是有人急着用钱,就把东西抵押在这儿换些钱,等有了钱再把东西赎回来。 阜新镇别看不大,皮货店,裁缝铺,理发店,饭馆,妓院。中药铺、医院,还有银号和赌场,真是应有尽有,把三妹看的眼花缭乱。三妹知道阜新是有名的煤城,她问黑子这里离煤矿近吗,“不远前面就是洗煤场”黑子说,为什么要洗煤呀三妹问,“就是把开采出来的煤炭进行分选,把煤矸石和其它矿物质挑出来扔掉,剩下的煤分成不同等级的煤炭。 他们向煤矿方向走去,“这里是日本人和伪满政府的‘满炭阜新矿业所’,他们强迫矿工每天都要工作十四个小时的重体力劳动”黑子说。“你不知道矿井里有多危险,经常会有透水、冒顶、和瓦斯爆炸,几乎每天都有矿工死亡,日本人在新邱兴隆沟、太平城南、五龙南沟和孙家湾南山都挖有埋人坑,那里矿工的白骨都堆成了山”。 三妹听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心想天下比我三妹还苦的人这么多,都是被日本人害的。当亡国奴的日子不好过啊,“难过也没有用嘚跟他们斗”黑子说。他们两个继续往前走,黑子说“你不知道咱们阜新的宝贝特别多还有金矿和玛瑙矿呢”,“这些全都让日本人霸占去了是不是”三妹紧接着问,“本来孙家湾儿煤矿是张学良他家开的,叫少帅矿,可是一九三三年阜新沦陷后,孙家湾儿煤矿就被伪满政府作为‘逆产‘没收了,交给了日伪煤矿事务所,伪满州炭矿株式会社,和满铁联合起来把开采的煤都运到日本去了,他们在疯狂的掠夺咱们中国的财富”。黑子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的扔向远方,偌大的天空弥漫着煤灰的瘴气淹没了黑子的愤怒。 “黑子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三妹问,是我爹告诉我的黑子说,“你爹在高山子火车站上班,离阜新这么远平时就不回家吗”三妹问,还有一个师傅跟他倒班儿扳道岔,王师傅值班的时候我爹就可以回来,不过我爹很少回来,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三妹不敢深问下去了,他们两个走到了一片小山坡上,黑子用手向下面一指说三妹你看,朝着黑子手指的方向三妹看到一片低矮的棚户区,这里的房子都很破旧,有的搭着土坯墙,有的干脆就是几片席子遮风挡雨。这就是那些下井挖煤的矿工们住的地方黑子说,三妹看到,房无片瓦一个挨着一个的小土坯房,凌乱地散落在灰黑色的天幕下,像寒风中飘零的一片片枯叶很是凄凉。 那边就是煤矿咱们过去看看,黑子说着领着三妹朝山坡下那个矿井跟前走去,正走着忽然前方传来凄厉的警报声,呼啸着盘旋在这一片贫民窟的上空,不好,出事了黑子说,出什么事了三妹问,不是矿井坍塌就是瓦斯爆炸,黑子说着加快脚步跑向那里,这时候三妹看到,在贫民窟的那些小房子中间涌出来许多人,他们衣衫褴褛,老的老小的小踉踉跄跄神色慌张的奔向矿井,“看吧不知道又是谁家的亲人惨死在矿井了”黑子说,前方的矿井口挤满了人,只见有几个旷工从井口里面晃晃悠悠地跑出来,没走几步就倒下了,家人围上来七手八脚的呼喊着把人抬走了,黑狗子拿棍子边驱赶着人群边喊叫,瓦斯爆炸里边进不去人,你们别等了等着也没用,那些不甘心的人们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地祷告着。黑子拉着三妹说走吧,真是惨不忍睹,“这些人太可怜了,难道就没人管矿工的死活吗”三妹问,她们两个低着头沉默地往回走着,三妹心想这么大的中国,得有多少这样受苦的人啊,黑子哥“那咱们中国这么大就没有人站出来抗击日本人吗”三妹问,黑子向四外看看悄悄地跟三妹说“现在共产党八路军就在抗日”。“八路军是不是就是原来的红军”三妹问,“是,没错,因为联合国民党一起抗日,红军就改编成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了”黑子说,那我们中国有希望了三妹提起了精神说,“有希望,当然有希望你看着吧,早晚小日本子得滚蛋,不过咱们每个中国人都要出把力才行阿”黑子说,唉,三妹叹口气说我什么也做不了。大家一起做把每个人的力量加起来就能行,你不记得咱们砸石头,大家一起干掉日本狼狗的事了吗,黑子说着拉起三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高高举过头顶,有一种撑起一片天的豪迈。“对!我信你的话”,三妹被黑子的激情鼓动起来,仿佛在黑夜里看到了曙光。 时间长了三妹对酒馆儿的那些活儿都摸熟悉了,她有时候在后厨儿帮忙,有时候给客人打酒收钱,有时候闲了也躲在柜台后面,看一看来吃酒的形形色色的人们。一般三五成伴要一罐子酒,猪头肉、猪蹄儿、酱猪肝儿、花生米都要全喽,边喝酒边吆喝打杠子、行酒令一坐就是半天的人,都是这个镇上有头有脸的富人,也有只要二两酒一盘花生米,闷闷不乐独自借酒浇愁的人,还有外地来做生意的商人,他们都比较精打细算,二两酒一盘酱猪头肉,也不言语吃完就走了。还有在这里开矿的日本人,他们穿着便服不说话你看不出来,他们爱吃狗肉,有时候专门提前一天来通知,让二叔给他们做狗肉吃,“不伺候他们不给他们做不行吗”三妹问二婶儿,是他们的天下你不听就死啦死啦的有,这就是亡国奴的日子有什么办法,二婶说。 这一天酒馆儿里来了一个穿着日本军服的中年男人,挎着盒子,摇摇摆摆的进来往那儿一坐,伙计赶紧过去说“哎呦孙队长您可有日子没来了,想吃点什么”?“废什么话老一套有什么上什么”,这个孙队长呲牙咧嘴地说,”听他说话三妹才知道他原来是个二鬼子,这人弓腰驼背,尖嘴猴腮一对老鼠眼滴溜转着,不怀好意的到处撒摸。 伙计赶紧倒酒端菜摆了满满一桌,您的菜齐了您慢用伙计说,“你们掌柜的呢?我这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啊”孙队长说。“我陪您喝行不行啊”话音未落从门口进来一个漂亮的女人,看上去有二十岁上下,她穿着华丽的旗袍肩上披着貂皮围脖,高跟皮鞋咯噔咯噔一步三拧的走进来,那个孙队长扭头一看说呦二夫人,快请快请我求之不得,这个二夫人一屁股坐到孙队长桌子对面,两个人就叽里呱啦的寒暄起来。 原来这个孙队长是镇上警备队的队长,是阜新矿业所日本人高桥和渡边手下豢养的狗,他仗着鬼子的势力在镇上耀武扬威,谁也没人敢惹他,这个二夫人就是酒馆对面那个当铺老板的小老婆叫蓝彩华,她长的漂亮是镇上有名的交际花,但她人不坏,性格大大咧咧的。她们都是酒馆的常客,这时候二叔也过来了拿了一罐儿酒说“孙队长二夫人今天我请客喝我这酒”,三妹心里疑惑二叔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呢。 酒馆儿里还设了一个单间儿摆着麻将桌儿,孙队长蓝采华还有一些穿着富贵的官太太,都常来这里打麻将,有的时候玩儿到饭时,他们就在酒馆里吃了饭继续玩儿。 过了一会喝的醉醺醺的孙队长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妈拉个巴子”又让我去押车,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悄悄说了些什么。三妹搞不懂来酒馆喝酒的形形色色的人,二叔都跟他们说得来。难道就没有好人和坏人之分吗。 有时候来的客人二叔还会把他们请到楼上单间,黑子哥有时也会领一些人到后院密室去,这时候黑子就叫三妹在酒馆门外看着点,像孙队长还有开煤矿的日本人之类的来了,就让三妹拉动一个栓在门口的绳子,连到后院的铃铛就响了。三妹到后来才知道,原来酒馆儿是咱们共产党的地下交通站。二叔和黑子哥他们干的都是大事。 这一天三妹做好晚饭,黑子哥和二叔都赶回来吃饭了,二婶说今天难得大家都凑齐了一快吃饭。二叔说对呀我们以水代酒庆贺一下,小玉说庆贺什么事情呀,黑子说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日本鬼子从矿上运出去的黄金车被劫了,什么人劫的呀三妹问,这就不知道了反正没被日本人拿走就是好事黑子说,三妹心里想这里边肯定有二叔和黑子哥的功劳,但她知道这是秘密不能乱问。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黑子跟二叔说“眼看天越来越冷了松江之队该去扒煤了,二叔你打听一下最近运煤车的情况”。二叔说好,三妹问什么叫扒煤呀,我知道,小玉说就是从火车上把煤推下来,然后棚户区的人就在车底下把煤抢回家。三妹想这肯定是黑子哥他们经常干的事,要不然怎么连小玉都知道呢,那你们怎么上到火车上去呢三妹问,“我知道有一段上坡路火车开的很慢,黑子哥他们就爬上去了”小玉说,那日本人发现了怎么办三妹问,敞篷的运煤车没人押车又是夜晚黑子说,那你们可千万小心呐黑子哥,没事你放心吧黑子说。小玉说“黑子哥过几天你们再从车上弄点好吃的吧”,好哇没问题你等着吧黑子说。 冬天来的很快寒冷的北风一刮大雪就飘下来了,紧接着又下了两场雪,大雪盖住了到处飘散的煤灰让阜新镇干净起来,这厚厚的雪一直要等到春天才会化,三妹心想那些可怜的矿区穷人过冬有多难阿,这天三妹跟黑子说幸亏你们给棚户区的人家弄到了煤,要不然他们怎么度过这大冷的天啊,“这也不够烧的,他们还要到洗煤厂去捡煤矸石”黑子说,“煤矸石能烧吗”三妹问?“有的能烧,只能是凑活烧要不然怎么办呢”黑子说,三妹又问“黑子哥你那天说的松江之队是怎么回事阿”。“就是棚户区那些下井的矿工们组织起来专门和日本人做斗争的”黑子说。那你们再组织几次到火车上去抢煤呗。反正那是咱们中国人的煤,不抢点回来就都被日本人抢走了,黑子双脚一磕立正说,是!报告领导明天就去抢。三妹不好意思的笑了,心里想黑子哥说不定也是共产党呢,她心里充满了希望,再也没有当初自己一个人躲在家里过冬天,那样凄凉和无助的感觉了。 这一天“鲁味鲜”酒馆的棉门帘一掀随着一股冷风蓝彩华又进来了,她是这里的常客,经常约几个人来打麻将,她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说好冷的天儿阿,三妹说蓝夫人我给你倒杯热水喝能暖和点,“以后叫姐听见没,跟你说了几次了也不改口”。蓝采华接过三妹递过来的热水杯说。“呦那我可高攀了蓝夫人“三妹说。酒馆厅堂中间生着一个大铁炉子,煤火熊熊烤的酒馆里暖烘烘的,蓝彩华一边到炉子跟前烤火一边喊叫黑子呢?栓柱赶紧过来说蓝夫人,给您上什么下酒菜,不要菜就喝二两,“蓝贵人大驾光顾小店,二两酒我请了”黑子从里边出来打趣的跟蓝彩华打招呼,“说啥呢我就在对面抬脚就来了,你取闹我干什么,过来我跟你说件事,孙队长说明天他要押运渤海大虾让我跟他一起去,完了好给我捞点,我嫌太冷你替我去吧”蓝彩华说,“那咋成孙队长稀罕的是漂亮的夫人您呐,我可不敢去凑热闹”黑子说,“你真不去?那好处可没你的”蓝彩华说完把酒一口灌下去就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黑子说“小玉等着这几天哥就给你弄好吃的去”,果然两三天后黑子就拿回来,两版冻的硬梆梆的大虾和两版带鱼,“这是咱们辽东湾的鱼不能都让日本人吃了”黑子说。三妹第一次看到这么新鲜的海货,兴奋的问黑子是怎么搞到的,“我们松江支队在火车爬坡拐弯的地方一个个飕飕飕的都上去了,到了上面打开车门找到东西就迅速的往下扔,底下等着的矿友们就赶紧搬东西”,黑子说完闷头吃饭不吭气了,就这么简单三妹问,“是阿”黑子说,那你们怎么知道东西在哪个车厢找的那么准呢,我们有搞情报的人呐,“哎呀三姐你就别打破砂锅问到底儿了,只要有好吃的就行不管别的”小玉说。这件事要保密阿别让对门的那个‘烂菜花’知道了,黑子叮嘱说。 第六章 (2)三妹的新生活 时间过的很快一转眼就到了腊月,黑子跟二叔二婶说快过年了我想去高山子看看我爹,“那可小心点阿别像上次是的,去了就被日本鬼子抓了劳工”二叔说。阿,原来是这样三妹终于搞明白,黑子哥为什么在高山子砸石头了,“那我也想去”三妹说,“大冷的天儿你去干什么”二婶说,“她大姐家在高山子住,你就让她去吧”黑子替三妹求情说,二叔向二婶递了个眼色说就让他们俩去吧。 第二天三妹早早起来,包了酸菜馅儿蒸饺装到饭盒里,又用毛巾裹了几层,用包袱皮儿包好。黑子看见问“你这是干什么”?三妹说“给你爹带去呀,他老人家常年在外,总是吃不上可口的饭菜多辛劳”。黑子说还是你想的周到。三妹跟黑子很快就到了高山子火车站,黑子爹见到他们俩也很高兴,三妹说柳大叔您一个人多辛苦回家住些日子吧,好孩子大叔也想回去,可是这儿离不开呀,柳大叔给三妹倒碗水说你先坐这儿歇歇,我跟黑子说点事,那我到门口看看车站的火车,说着三妹就出来了,扳道岔的小房子就在站台旁边,三妹出来就往车站东边那条街上的包子铺张望,她心里惦着小妮儿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了,过了一会黑子出来拉她进来说,外边那么冷你在那看什么呢,三妹说我想去那边的那个包子铺看看,你想吃包子了黑子说,不是,三妹简单的把妹妹小妮儿的事跟黑子说了,“走我陪你一起去”黑子说,他们来到包子铺,三妹进来就喊崔大叔,伙计跑过来说“是找我们老板吗”,三妹点点头,不巧老板出去办货了,那什么时候回来三妹问,估计得明天了伙计说,三妹低下头闷闷不乐的走出门,走了几步她有点儿不甘心又转回去问伙计,你知道你们老板的家人都好吗,伙计说“阿……我想起来了你是小妮儿她姐吧”?“对对对你记性还挺好”三妹说,小妮儿挺好的下雪前跟锁子还来店里玩了,小姑娘胖乎儿乎儿的可精神了,锁子也对她特别好你就放心吧,三妹听了心里高兴了许多,谢过伙计她们走出来。 “黑子哥我还想去一趟我姨奶家”三妹说,“去她家干啥,那么狠心让你去给日本人砸石头,听我爹说他家那个,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儿子王有财,给日本人当了翻译官”黑子说,“我是去看大宝还挺想他的”三妹说,“你呀满天下的人你都惦记着,走吧我陪你去”黑子说,三妹一听高兴了说“你真好黑子哥”。 她们在集上买了两盒点心到了姨奶家高墙大门楼前,三妹又犹豫了,怎么了黑子问,“我只想见李嫂和大宝不想见其它人”,“看看谁来开门吧”黑子说着扣动门环,来了!应声来开门的果然是李嫂,哎呀三妹是你呀,李嫂拉住三妹的手说“你怎么突然来了”,三妹说“李嫂我想你了”。“李嫂你好”黑子说,“李嫂,这是黑子哥,砸石头的时候我们认识的,我现在就住在他们家”三妹给李嫂介绍说。“好孩子谢谢你照顾三妹”,李嫂拍拍黑子的肩膀说快进屋坐。不去上房了到你的厢房去吧三妹说,“也好,夫人这会儿刚好没在家”,她们进屋坐定李嫂给三妹和黑子都倒了碗水,三妹对李嫂说给你和大宝买了两盒点心,大宝现在怎么样三妹迫不及待的问,“就知道你一直惦记着大宝,过一会儿他就下课了,你知道这孩子长大了也懂事了,他那个给日本人当翻译的爹王有财,和那个日本娘们儿,成天把鬼子领回家花天酒地的乱折腾,他奶奶怕他们把她孙子带坏了,就把他亲妈的事情告诉了大宝,让他离那个后妈和缺德的爹远一点,这孩子从此恨死日本人了,下了课就到他奶奶和我这儿来,再也不理睬他那个日本后妈和那个二鬼子爹了”,李嫂一口气说了半天,这时候外边传来脚步声,李妈我回来了。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半大小子,他看到三妹她们先愣了一下,大宝,三妹一下子拉住他上下左右的看,是三姐大宝认出了三妹,“这是黑子哥,和我一起来的”三妹指着黑子说,李嫂拿过点心说这是你三姐给你买的。大宝点点头说“三姐你到哪儿去了,你不管大宝了”说完眼圈红了,三妹搂住大宝眼泪流了下来,可怜的孩子幸亏还有你李妈陪着你,“我不想呆在这个家了,三姐你带我离开吧”大宝说,三妹摸着大宝的头怜惜的说,“你还太小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还要干大事,你是男子汉了在家里保护好你爷爷奶奶和李妈”,大宝说“等我长大了把日本鬼子通通杀光”,“对!现在你的力量不够遇事不要硬来,还要首先保护好自己”三妹说。黑子说“快走吧还要赶最后的车回阜新呢”,你们在阜新吗大宝问,“是阿我住在阜新黑子大哥家,以后有机会我还会来看你,李嫂你们保重”,三妹说着就跟黑子出了门,快步朝火车站走去,在回家的路上黑子对三妹说你还真是个走到哪儿都讨人喜欢的人,三妹笑笑说“是我遇到了你们这些好人”。 到年关了,黑子说“日本鬼子又要来清乡查良民证了,三妹还没有良民证怎么办”。三妹想了想说我试试能搞到,这天蓝彩华又来到酒馆,三妹迎上去说蓝夫人您来了,叫我蓝姐早就告诉你叫姐,我才比你大五六岁蓝彩华说。“好的、好的蓝姐那我就高攀了”,三妹给蓝采华倒杯热茶,让她坐下说,“我会相面蓝姐,你相信不”,你可能最近手气不太好,没赢多少钱吧三妹说,真扫兴你这个三妹就不能说点好的,蓝彩华一脸不高兴地说。你别生气蓝姐我有办法让你赢钱三妹说,你能有什么办法蓝彩华翻着眼皮不屑地说,三妹说变,变,变猛地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原来是一个用各色布块缝制的一个动物布艺,“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拿这个逗我”蓝采华说。三妹神秘地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动物你仔细看看”,蓝彩华半信半疑的凑近了看。“这不就是貔貅吗,我家当铺柜台上摆着一个大大的玉石貔貅,我还稀罕你这个”蓝彩华说,三妹说“蓝姐你仔细看看,这是我给你做的棉护手,冷的时候把两只手从两侧插进去,外边这个布艺貔貅,随时都在你的手上,它这个大嘴巴就把所有的人的钱吃进来了,而且只吃不吐”,三妹说。蓝彩华仔细端详这个布艺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活灵活现的还挺好看,就说“好吧我笑纳了”。“这就对了你试试看,赢了钱分我一半”三妹说。过了几天蓝彩华打完麻将主动找到三妹说,“哎呀你知道吗,我这几天把这个护手带着,两只手一暖和,就像搂钱的耙子似的别提多顺手了,三妹你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蓝姐你可真是神算,我现在需要一个良民证”三妹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蓝彩华说。 阜新的冬天被大雪一直覆盖着冷的滴水成冰。房檐上垂下一排排的冰溜子一直不化,呲牙咧嘴面目狰狞的窥视着,日伪统治下的父老乡亲们,但是尽管大家在苦难中挣扎,可过春节是他们心中的一种期盼和寄托,左邻右舍大家还是会互相拜年祝福吉祥的,这天蓝彩华给三妹送来了良民证。三妹说蓝姐谢谢了,我还有个事想请你参与,不知道行不行。蓝采华一翻眼皮说,“啰嗦啥什么事麻溜说”,咱们一起多做些布艺玩具过年的时候,送给矿区的孩子们你看咋样,好阿,可是我也不会做呀蓝彩华说,我教你呀三妹说,那行反正我也没事干蓝彩华说,“蓝姐咱们先去裁缝铺收集一些碎布头儿,你地界儿熟人缘儿又好,你带我去吧”三妹说,走,咱们这就去,蓝彩华就喜欢有人给她带高帽子,她劲头十足地拉着三妹跑了几家裁缝铺,碎布头子收集了一大包,回来仆散到桌子上,三妹就开始准备裁剪,哎呦好累呀三妹你先做吧,我得回去歇一下了蓝彩华说,你歇蓝姐这不是一天能做完的,咱们慢慢做三妹说。第二天小玉也来帮忙她们三个围着火炉一边说笑一边缝。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三十儿,前几天黑子跟一帮伙伴进山打到了野狍子野兔和野鸡,小玉高兴地说这下过年可有好吃的了。这几天三妹把屋里屋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的了,昨天晚上,黑子爹柳大叔也回来了,家里人都齐了,热闹的气氛装满了整个院子,早上一起来三妹跟黑子小玉就开始往屋子里的墙上贴年画,色彩鲜亮的年画往土墙上一贴,屋子里马上亮堂起来,黑子执笔写了对联,鲜红的对联贴在门两侧,过年的气氛马上就出来了,三妹把她和小玉做的各种布艺吉祥物挂在显眼的地方,二婶说三妹你的手咋这么巧,跟谁学的做这些小玩意儿,我姥爷家就是做这个小生意的,我娘从小就会做,我跟我娘学的,我娘还会做彩色泥塑,可惜她死的早我还没学会,三妹又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儿时有父母在身边再穷也是幸福的。 吃罢年夜饭二婶让三妹在八仙桌上摆好花生瓜子和糖果,一家人围做在一起开始守岁,这时候三妹从她和小玉住的屋子,拿来用包袱皮儿包着的一大包东西,小玉说你们都看好了三姐有礼物送给你们,这时候三妹打开包袱大家一看,原来是一大包新做的棉鞋,三妹拿起一双说“二婶这是您的,大叔二叔看看你们的合脚不”,三妹递给他们一人一双,小玉抱起一双说这是我的,呦小玉的还绣着花呢二婶说,黑子说有我的吗,还能少了你的小玉说,大家都开始忙着试穿新棉鞋,二叔穿上鞋说咋这么合适呢,二婶说你看黑子穿着多好看,三妹做的棉鞋不是那种掐脸儿的豆伴儿鞋,而是像皮鞋那样有前脸儿和侧面,一边一片三片儿连起来鼓铮铮的立体感极强。是砸着乌眼穿着鞋带儿的那种高腰鞋,大叔说不仅好看,还暖和连脚脖子都护住了,三妹你啥时候做的这些活儿,我咋不知道二婶说,“三姐晚上总是在嗤嗤的纳鞋底儿,我都睡醒一觉了她还在那做鞋”小玉说。“真是个要强的孩子”二婶说。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黑子三妹小玉给大叔二叔二婶拜年,每人都得到了三份压岁钱,小玉说黑子哥你带我去买糖葫芦吧,黑子说我们要去看望一下矿区的孩子们,三妹又拿出来一包她做的小布艺玩具说“那咱们走吧”,二婶说把咱们家的糖果也带去一些,大叔又掏出来一些钱给了黑子说,“给那些孩子们买点吃的吧”。小玉你别去了你走不动黑子说,不,我要去小玉说,他们出了门三妹说我叫一下蓝彩华看她去不,走到对门当铺的门口,三妹对着开着的门喊蓝姐----蓝姐-----,出来一个伙计说二夫人今天出门去了不在家。 这样就他们三个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的向矿区那边走去。远处依然有拉煤的火车苦吃苦吃的从矿区运煤出来,黑子捡起地上的一个冰块狠狠地朝火车扔去。 第七章 (1)救火 呜……嘎哒哒……嘎哒哒,熟悉的火车声不知道是在我的梦里还是在母亲的故事里。 早上醒来吃过饭我来到当街(念gai),原野白茫茫的比梦里的雪还大,今天的阳光真好,没有一丝云,蓝瓦瓦儿的天空仿佛在跟大地上的雪对话,看它们谁更像是水。明晃晃的雪粒儿每一个都从不同的角度反射着刺眼的钻石光,我恍惚的连思维也找不到坐标了,有三个人从东边的火车道口下来,长长的身影在雪地上移动,我差点就误认为是黑子和三妹她们。我努力把心情从母亲故事中那遥远的苦难里挣脱出来,冷风在原野上随意的刮着,雪地上的麻雀儿快乐的跳跃着,鸽子和喜鹊在天空中自由的飞,没有比和平更美的风景了,再不用担心拿抢的鬼子会突然闯进村里来杀人放火,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国家和主人这个字眼儿的含义。 晚上吃过饭我跟着哥哥姐姐们,来到当街大柳树旁那片空旷的南地儿,这是村里半大孩子们打雪仗的地方,每当大雪过后这就是我们的天然娱乐场,原野让白雪照的亮堂堂的。建安哥和他弟弟小三小四,还有小丫和她大哥二哥,西胡同那边的仁宝昌兄弟他们都来了,所有人分成两帮拉开距离对面站好准备打雪仗,七哥二姐三姐我们立刻加入队列就开打,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团一团就成了武器,雪球飞舞喊声震天,我在后边做雪球交给七哥,他扔的远杀伤力大,砸在身上的雪球嘭的一下就散落开,如烟花飞溅,你来我往谁也顾不上躲避,打着打着距离越来越近,最后扭打在一起帽子滚落在地上,头上腾腾的冒着热气,累的一个个轱辘轱辘一滚就躺在雪地上乐的咯咯的,正开心的玩儿着,哐哐……哐哐-----,有火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感觉有点不对,这是一趟敞篷货车,好像不光是车头在冒烟,怎么后边的车身也烟龙滚滚还有火舌夹杂在烟里,不好!着火了,正疑惑火车就紧急制动哐嗤……哐嗤……吱……嘎,车轮在铁轨上磨出火花,发出尖锐的刹车声,大家一轱辘爬起来向停在道口的火车跑去,原来是车头烟囱里的火星落在了后面车厢里的木材上,奔驰中的火车风势很大,起了助燃的作用,木材上浓烟翻滚火星乱窜,我们飞快跑回家拿来水桶和盆子,把铁道沟的冰砸开淘水,三个司机下来他们拿着车上的水龙头向木材上喷水,我们大家排成一队一个传给一个,往着火的木材上泼水,火势越来越小最后熄灭了。司机说火车上存的水灭火都用完了,还要往锅炉里加水不然火车开不了,我们大家就用盆子和桶装满雪递到车上,人多力量大一会就又给车加够了水,司机说谢谢大家我们还要赶时间再见了,火车酷……酷……酷……呜……,一声长鸣开走了。我们一帮残兵败将丢盔卸甲疲惫不堪的回家睡觉了。我在心里暗暗自豪,觉得今天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冬天的夜是漫长的母亲照例每天都在睡觉前坐在炕头上围着被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面纳鞋底儿,母亲的故事就随着嗤嗤的麻绳拉拽的声音在我们的耳边响起, 时间到了抗日战场更加艰苦卓绝的斗争时期,日本鬼子在东北到处修炮楼挖壕沟,尤其是铁路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铁丝网拦住所有的路口,老百姓不准说自己是中国人,不准防线织布逼着你去买日本的洋布,不准吃大米,走路不能三五成群,晚上不准点灯,那时候整的人真是没法活了,母亲说幸亏还有抗日武装在敌后和日本鬼子作斗争。他们扒铁路炸桥梁捣毁炮楼让日本鬼子不得安宁。 这一天黑子回来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昨天日本鬼子的一列武器弹药车爆炸了,整列火车全都炸飞了,小鬼子气的嗷嗷叫也没办法。太好了是谁炸的呢三妹问,我知道肯定是松江支队小玉说,别乱说二婶制止小玉然后警惕的向窗外看看。黑子说二次世界大战,有越来越多的国家参与到反***阵营了,连美国都对日宣战了,日本鬼子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就要战败了, “鲁味鲜”酒馆经常有日本人拿着枪闯进来查户口,人心惶惶客人越来越少,这天那个穿着鬼子军服的孙队长又来了,他贼眉鼠眼地到处撒摸了半天说“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到这里来呀”,什么是可疑的人我们也不知道阿伙计说,“妈拉巴子你跟我装糊涂是不是,没见过的陌生人,手里有家伙的这个”,孙队长用手指摆了一个八字,骂骂咧咧地说“不报告就是死罪”。二叔接过话茬说,“这是哪儿的话,我们这里是你孙队长的地盘儿,他们哪敢到这里来。来来来先坐下喝酒,你再不来我这里酒都不知道卖给谁了”二叔把孙队长让到桌子边坐下,招呼拴柱说赶紧上菜,酒菜摆齐,孙队长嘬了一口酒说,“皇军的弹药车又被炸了逼着我们抓人,八路神出鬼没我上哪儿抓去,真愁人”。“咳,八路军早跑了,还等着这会让你抓呀,应付应付得了,别愁坏了来喝酒”,二叔跟孙队长周旋着,忽然外面当当响起了枪声,大家一楞都不知道发生的什么事,孙队长拔出枪慌忙冲出门外。 这时候门帘一掀蓝采华紧接着进来了,“哎呀妈呀吓死我了”她一屁股坐下气喘吁吁地说,怎么啦蓝姐,三妹给她倒杯水递到她手上,“我刚出门就碰上日本兵端着枪在追人”蓝彩华说,追上了吗打着了吗?三妹问,“没看见只听见枪响,这是什么世道连门也不敢出了”,蓝彩华唏嘘不已的说完,又对着二叔说“柳老板我昨天在牌桌上听警察厅的汪太太说,日本人要把在车站上班的中国人都抓起来,你让柳大叔可小心点”。“二太太谢谢你提醒,把咱们中国人都抓起来,他小日本子也就玩儿不转了,没人扳道岔火车怎么开”二叔说,“小心为妙,我得走了”,蓝采华说完走出门口左右看看迅速跑回家了, 第七章 (2)火车上救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三妹问二叔,黑子哥好几天没见到人了外边这么乱,是啊二婶儿也接着说多让人担心,“你们就别瞎操心了他机灵着呢”二叔说。 又过了几天黑子回来了,三妹给他端来饭,看他狼吞虎咽的吃着,“黑子哥柳大叔安全吗,前几天听蓝姐说车站上的人,都要被抓起来是真的么”,三妹问。“不用担心我爹还好,鬼子抓不到炸火车的就到处乱抓一气,我们还真有同志被抓起来了,不过身份还没暴露,我们正在组织营救”黑子说”,“怎么营救?他们被关在哪儿”三妹问。“哎,你说到点子上了,现在就难在不知道他们关在哪儿”黑子说,那怎么办呢三妹说完看着沉默的黑子-----,突然黑子一拍大腿说“三妹你能帮上忙”,我-----,三妹有些疑惑,怎么帮?高山子你姨奶家那个翻译官,三妹不明白黑子在说什么,于是黑子就如此这般地跟三妹讲了半天,听罢三妹说那我试试看吧。 第二天三妹和黑子坐上了去高山子的火车,三妹悄悄地潜入到姨奶家,李嫂把她领到厢房大宝也来了,“长成大小伙子了”三妹拉着大宝的手说,“三姐我好想你,咋老是不来呢”大宝动情地说,“这不是来了么,不过三姐这次有事求你不知道行不行”。“三姐你说啥呢,不用求,有啥事只要我能帮上没二话”大宝说。“那好我就不客气了”三妹说;李嫂你跟大宝配合一下在翻译官那里帮我打听一个消息,啥消息李嫂问,“最近鬼子抓了咱们十几个中国人,说是炸火车的嫌疑犯,想打听一下他们被关在哪儿了”三妹说,“对,我好像听我那个二鬼子爹说过,最近要押解犯人到沈阳去”大宝说,三妹一听迟疑了一下,心想黑子只让打听被抓的人关在哪儿,可没让打听押解到哪儿去,这怎么办呢,三妹想了想说不管是关在哪,或者押到哪儿去,只要是关于这件事的消息都可以,接下来三妹把黑子教他如何打探的方法跟李嫂和大宝说了一遍,李嫂说行,你等着听信儿吧,大宝担心的说,忽然对我那个爹亲近起来她会不会起疑心。“嗯------有这个可能,你的担心有一定道理”三妹说,“哎呀孩子你看我的眼色咱们俩个把戏演的真一点’李嫂说,好,那就试试吧大宝说。 又闲聊了一会儿三妹问大宝还在上私塾吗,“没有,私塾先生不教了我上的官学,学校让我们说自己是满洲国人,学日本话行日本礼仪,我都反感死了,不想上这个学了”大宝一脸惆怅地说,停了一下大宝又高兴地跟三妹说,“我爹教会我打枪了,还给了我一把手枪,说世道太乱让我防身用,我真想哪天干掉两个鬼子出口气,也试试我的枪法”。“这事可不能轻举妄动”,三妹摸着大宝的头说你还小。 三妹告别李嫂和大宝出门走了,他晚上住在大姐家,到了约定的地方他把经过跟黑子汇报了一番,黑子对三妹说“你每天都去一趟李嫂那里看有消息没有”,就这样三妹一连去了两个晚上,她叮咛李嫂别心急瞅机会千万别暴露意图,等到第三天晚上李嫂一见到三妹就说“快急死我啦,消息有了没办法告诉你”,这时候大宝接茬说“明天下午五点半有一趟去沈阳的客车,犯人就押在车上,哪个车厢不清楚”,三妹说“好,有这些就够了,车厢的事到车上就搞清楚了,太谢谢你们了”,大宝说“日本人戒备森严三姐你可要小心呐”。“放心吧我只负责打探消息”,三妹拍拍大宝的肩膀,转身出了门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一列开往沈阳的火车上,乘客不算太多,三妹穿着花衣服,头上围着一条红围巾,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在车厢里叫卖着,沟帮子熏鸡,高粱烧儿,老刀牌儿香烟------,他从一个车厢走到另一个车厢,边走边叫卖机灵的眼神儿打量着座位上的乘客,当她走到后边一节车厢的时候,她注意到有两个拿枪的日本兵还有一个皇协军,他们坐在靠近下一节车厢的门口,那节车厢门上锁着一把大锁,三妹赶紧转回身走回前面的一节车厢,把这消息传递出去了,过了一会有个穿长衫戴礼帽商人打扮的人,来到最后这节车厢,他坐在了黄协军对面那个座位上,三妹又转回来啦,他走到这节车厢的后面凑过去对皇协军说“老总买盒烟吧”,去,去去一边去,皇协军不耐烦的挥一下手,三妹又对着那两个鬼子,把沟帮子熏鸡拿出来说皇军咪西咪西,鬼子瞪着眼睛吼了一声,用枪托子把三妹扒拉一边儿去了,这时候旁边座位上那个穿长衫戴礼帽的商人说,小姑娘来两瓶烧酒一只熏鸡,三妹把东西递给他说再来两盒香烟吧,行,那个人说着把东西接过去,老板我这里还有酒杯送给你两个,那太好了,这客人边说着坐下打开烧酒倒了两杯,又打开包着熏鸡的纸包,一股香气扑鼻而来,他拿起一盒香烟一扔递给了那个皇协军,然后拽下一个鸡腿儿一扔递给了一个日本兵,又拽下一个鸡翅膀递给了另一个日本兵,起初日本兵还迟疑了一下,后来那个商人又把酒杯端过来递给他们,商人坐在皇协军对面,一人拿一个酒瓶子就着熏鸡就喝开了,两个日本鬼子挡不住诱惑,也就开始又吃又喝起来,三妹走到别的车厢边走边叫卖,过了一会儿三妹又转回来,对着那个商人说老板再来一瓶酒吧,好的再来一瓶,那两个鬼子正吃喝的来劲,一把抓过酒瓶子咚咚的仰着脖子灌起来,另一个鬼子伸手在小姑娘筐子里,又抓起一只熏鸡大嚼起来,小姑娘喊叫起来,哎,给钱呐,商人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往小姑娘手里塞了一把钱说走吧走吧,后来小姑娘再也没转回来,大鬼子二鬼子都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那个商人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下了车。 夜幕下在一片树林里,人头攒动,这是松江支队和刚从车上救下来的人,“三妹你今天立大功了”,说话的人原来就是刚才火车上的那个商人,他是松江支队的林政委,三妹笑笑说开始我也很害怕,幸亏有您在跟前,这时候一个人从人群中走过来,三妹三妹在哪?我在这,三妹看到这个找她的人楞了一下,这人一把抓住三妹的手使劲摇着说,没想到你也参加营救我们了,谢谢你。是您呐崔大叔,三妹感到很意外,这时候林政委小声喊着,这不是久留之地,大家赶紧跟着黑子往小路上走,崔大叔荒忙之中跟三妹说“小妮儿他们娘仨转移到解放区了你放心吧”,他知道三妹一定惦记着呢,三妹向催大叔挥挥手说知道了,崔大叔你保重啊,她们就分头向不同的方向走去,不用说那趟开到沈阳的火车又把鬼子气蒙了,人犯全都跑了, 过了十几天黑子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又凑到一起吃顿晚饭,三妹一边给黑子和大家往碗里盛饭一边说,“黑子哥你把他们都送到解放区去了吗,没想到崔大叔也是你们的人难怪他那么好,我很奇怪你们是怎么把催大叔他们救出来的”三妹一连串的问了好几个问题,黑子说“你和政委在行李车前面缠住鬼子,我们就到行李车厢的后门,干掉了在那站岗的二鬼子,然后撬开锁,前面的鬼子都被你们灌醉了也没发现,我们就顺利地把人给救出来了,这次你的功劳很大黑子说。那你们咋下来的二婶问,“司机是我们的人开到小树林那片山坡他把车速放慢,我们就跳下来了”黑子说,三妹也是跳下来的二婶问,可不是吗,林政委他们保护她跳下来的黑子说,二婶竖起了大拇指说真不简单三妹,“太棒了我们家又出了一个女飞贼”,小玉喊着说,“这孩子真不董事瞎说什么”,二婶训斥的小玉值伸舌头,三妹笑笑对着小玉说我还差得远呢。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学校刚放寒假七哥就心里痒痒的想去滑冰,这天刚好安哥来找七哥玩儿,七哥问他“你的滑冰车做好了没有”,我去年的还能用安哥说,“那我的还没来得及做怎么办”,七哥嘟囔着嘴说,娘听见了说“我早就给你做好了”随即就从柜子后边拿出来了,七哥高兴坏了,拿上冰车就跟安哥往外跑,母亲说等等把帽子戴上还有棉手套,然后说建安你们可注意离冰窟窿远点,因为安哥比较稳重一些,所以母亲总是让他把关,“我也想去”我跟母亲要求说,“这么冷你又不会滑冰去干什么”母亲说。我去看呗,“二姐三姐你们去不?咱们一起去吧”,我说着就去穿棉大衣带帽子带手套,二姐三姐也穿戴整齐跟我一起出门了,后边母亲喊着说你们都离冰窟窿远一点啊。 路上的雪已经冻硬,走在上面陷不下去了,我们很快穿过西胡同走到生产队那趟街,跨过官道就看见了小西河,它的水不再喧嚣已经冻住了,远远看去河面儿上飕儿飕儿地飞着一股白烟儿,那是风卷着雪粒儿在冰面儿上滑行,走到近前,看到河水已经冻成厚厚的透亮儿透亮儿的冰,像一大块美玉镶嵌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我和二姐走在上面,只听见脚下有时会发出响声,是小西河被冻的,卡巴卡巴地说着缩骨的寒。 我们从小儿就会在冰上用双脚刺溜刺溜的滑行,小跑儿几步然后站定双脚并拢两臂张开顺势就能滑出去老远,我们用这种方法追赶着安哥和七哥他们, 看到了!他们两个不知道滑了多远,已经返回向我们这个方向滑过来了,只见他们坐在冰车儿上两只手握着冰钎,在冰面上奋力向后一推一推的,车子就向前滑出去老远,两臂一下接一下不停地戳着冰面,就像划船的人在摇桨,人在冰上就飞一样地向前跑。他们好像在比赛二姐说,嗨……停下……停下,他们好像没听见我喊,像一遛风一样滑过去了。 “小雪你看他们头上都冒着热气太卖劲了”二姐说。“走我们自己玩儿去也不理他们”三姐说,我们滑到一个河叉的地方只见有几个人正在那用冰川子凿冰,走近了才看清是住在后街的青田大哥和青山二哥,他们两个也是我们柳姓家族的堂兄,旁边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大哥你们在干啥呀我问,逮鱼呀……大哥抬起头看见我们说“这么冷你们几个跑这儿来干啥”,不冷我们滑冰都滑热了二姐说,那好你们待会儿等着抓鱼二哥说,大哥和二哥两个人抬起冰川子猛地向下一砸冰块儿就四散炸裂,一下一下,冰太厚了,砸了好半天就要快通了,又砸了一下,咕咚一声砸通了,突然一条鱼蹭地一下从水里跃出来了,哎呀这条鱼怎么自己出来了,我兴奋的大喊大叫起来,它在里边憋的想出来喘气了呗,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洞口越砸越大,好了,下网,大哥说着和二哥把网扔进冰窟窿。 过了一会儿安哥和七哥也来了,大家七手八脚的开始往上拉网,上来了,有两条大鲤鱼有人喊着,网拉上来往冰上一倒稀里哗啦一大堆,有鲫鱼鲶鱼还有黑鱼,它们在冰上噼里啪啦蹦了几下就冻住了,紧接着又拉了几网,河里的鱼都游到洞口这儿来呼吸空气,结果都被网住了,收工了,大哥找了一个苞谷杆儿擦在洞口,一会儿就被冻在那了,这是一个标记提醒人们小心绕过,青田大哥给我们和安哥都装了一兜子鱼,我们拎着冻的硬梆梆的鱼回家了,今天可来的值了,玩儿了半天回去还有鱼吃,七哥得意洋洋地说。 第八章 (1)黑子负伤 在共产党扩大抗日统一战线的思想指导下,阜新地下党秘密联络国民党的元老、东北军的将士、还有绿林好汉都投身抗日斗争,这些人也都恨透了日伪的残酷压榨,当时有福兴寺以讲道习武为名,宣传反满抗日思想,吸引了众多的爱国民众参加,在此基础上成立了‘白刀会’。在党的组织下矿工们成立了‘特殊工人会’,这些抗日统一战线的各种同盟军,高喊着“恢复中华民国,再不受日本鬼子欺负,不当亡国奴”的口号,到处张贴标语,割电话线、组织罢工要求减少工作时间,捣毁矿井设施、扒铁路、砸机车、占领警察署,极大地打击了日本鬼子到处横行霸道的嚣张气焰, 阜新人民在苦难中挣扎着,马鞍河日夜不息地流淌着他们的血泪,但是不屈的阜新还是又迎来了一个春天,田野里最早出来的野菜远远看去让黑土地上有了一层新绿, 这天三妹和小玉提着小筐儿拿上小镐头儿来到马鞍河边的野地里,小野蒜儿一撮一撮的刚冒出细长的绿叶,三妹用小镐头刨两下一扒拉,黑土里就漏出来一撮白花花的小蒜头儿,小玉就抓起来抖一抖上边的土放进小筐儿里,她们在田野里寻找着长的壮实的小绿苗,每一次刨出来小玉都会说“这次的大,这次的蒜头又大又多”,就这样她们刨阿刨,终于两个小筐都装的满满当当的了,回到家里三妹和小玉把小野蒜儿摘好洗干净,二婶说今天晚上等黑子回来,咱们烙菜盒子吃改善改善,“太好了”小玉拍着手说,下午三妹用苞谷面和白面掺和着,把包盒子的面也和好了,又烫了一些粉头儿拌在剁碎的小野蒜儿里,二婶又加了一些虾皮倒点油拌一拌,一股香味就飘出来了,就等着黑子和二叔回来了,等阿等太阳落山了二叔回来了,黑子可是还没回来,三妹跟二婶说“我先烙一些盒子让二叔和小玉先吃,等黑子哥回来我再给他烙,反正都是一样的东西就不用等着一块儿吃了,二婶说“好,你看着做吧”,天越来越黑大家都吃完了还是没见黑子回来,三妹担心的到门口张望,就在这时候远处响起了抢声,二叔二婶也出来了,只见远处黑暗中有一个影子一瘸一拐的,拖着一条腿走过来了,到跟前他们看清楚了是黑子,怎么回事二叔边问着边把黑子背起来往屋里跑,黑子说不行带我去密室后边有人追,原来在后院的柴房有一个地下密室,二叔把黑子背到柴房,推开一个靠墙的破柜子,柜子后面就是一个洞口,他们沿着梯子下到密室,像一间屋子一样大的密室,里面有炕和铺盖,桌椅板凳水缸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这里是地下交通站给过往人员用的秘密藏身处。 他们下去以后二婶和三妹赶紧把柜子挪好,又在周边堆了一些烂柴禾,这时候前面的门被砸的咣咣响,二婶和三妹赶紧出来了,门被砸开了,闯进来几个鬼子和皇协军,他们拿抢逼问说看没看见一个受伤的人闯进来,二婶说“没看见,天黑了我们正准备关门睡觉呢”,有一个皇协军说我们看见有人往这边跑了,你们要是窝藏不报就是死罪,说完他们就在屋里屋外乱翻乱挑的搜了一通,没发现什么就又到下一家搜去了,三妹心里焦急不知道黑子伤的啥样,就说二婶你在上面应付着我下去看看,三妹来到密室,只见二叔正在用密室里常备的药品给黑子清理伤口,黑子的小腿肚子上血糊糊的,他紧锁眉头满脸汗珠子,三妹赶紧拿毛巾给他擦汗,二叔说幸亏没伤到骨头,子弹从肉里穿过去了。黑子哥你咬住我的胳膊这样能减轻点疼痛,三妹说着撸开袖子漏出白嫩的胳膊,黑子苦笑了一下说把毛巾拿来让我咬上,二叔给黑子清理完伤口包扎好,三妹说我上去给他弄点吃的去。 不一会她就下来了,端着一碗小米粥,黑子哥喝点粥吧,二婶刚才熬好的,三妹拿小勺子一口一口的喂给黑子,二叔说“呆会儿他吃完饭,这有一片止疼药,你让他吃下睡一觉,我上去看看”,三妹说好二叔你不要再下来了,今天晚上我在这儿陪着黑子哥。 黑子吃过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三妹趴在炕沿边也迷糊了一觉,密室有一节墙漏出地面开着一扇小窗户,早晨的光线射进来了,黑子睁开了眼睛,三妹说“黑子哥还疼的厉害吗,”黑子苦笑着说有你在我就不疼了”,“都这样了还贫嘴,”三妹说我上去给你拿吃的,正在这时二叔下来了,端着二婶给熬的粥和烙的菜盒子,三妹把小饭桌挪到黑子跟前说快吃吧,昨天只喝了点希的现在肯定饿了,二叔边看黑子吃饭边问他怎么受的伤,黑子说“我们按计划到火车上搞些武器弹药,根据可靠消息我们找到了那节车箱扒上去,就把武器弹药往下扔,底下有人接应,开始很顺利,我们扛着武器弹药过炮楼的时候被发现了”,那怎么办呢三妹着急的问,“我们冲过炮楼就有山里的游击队接应把武器都运走了,除了我受伤还有一位同志牺牲了,恐怕鬼子还得来搜查”黑子说,“三妹你在这儿陪着黑子我上去应对”二叔说, 院子里果然又来了一帮黑狗,警察挨家挨户的砸门,挨家挨户的搜查,没得到什么只好走了,黑狗子刚走二鬼子孙队长又带人来了,他像只狼狗一样到处闻,差不多快趴到地上去寻找蛛丝马迹,突然他发现院子里有一遛血迹,“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逼问着二叔二婶,哪里来的血迹?刚好这时三妹从底下上来,准备去给黑子拿换洗的衣裳,走到堂屋后门听的清清楚楚,她一听心想坏了,昨天晚上天黑没注意到地上的血迹,她赶紧扭回身到后院把地上的血迹抹掉,怎么办呢,她在后院儿急得团团转,突然她看到了鸡窝,有主意了,她到鸡窝跟前摸出一只鸡,找到剁鸡食的破菜刀,一咬牙一闭眼把鸡脖子很很拉了一刀,然后她拎着血淋淋的鸡来到前院,孙队长正在步步紧逼的问二叔二婶,“这地上的血迹哪来的快交出八路”。他的抢顶在了二叔的头上,“说什么呢孙队长,哪来的八路”二叔说,“昨天晚上有受伤的八路跑了”孙队长说,“看你说的八路怎么能跑到我这儿来呢”二叔说,“那这地上的血迹你怎么解释”,孙队长咬住血迹不放口。三妹看情况紧急三步两步走到前院,“吆!孙队长大清早干什么吆五喝六的,是不是知道我们家今天杀鸡,想吃鸡肉啊”。说罢三妹把刚杀的鸡一下子甩到孙队长的脚边,把孙队长吓了一跳,他愣了半会儿,围着鸡转了一圈,突然大叫一声“不对,那院子里为什么有血迹”,您这就糊涂了,我们不在院子里杀鸡难道还在屋里杀鸡,杀完了还得让它在院子里扑腾扑腾呢。孙队长又语塞了,想了想又说“不对,小丫头片子你别瞎编了,不过年不过节的你杀什么鸡呀”。三妹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今天是我二叔过五十大寿,本来还想过一会儿去请你一起吃寿延呢。谁知道你竟然这么忙”。孙队长瞪着眼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在院子里又转了几圈儿,气急败坏的向他的人挥挥手,“走,走,真他妈的扫兴”。他领着那帮人灰溜溜的走了。二叔说孙队长慢走有空来啊! 二婶赶紧把院门关上说“吓死我了幸亏三妹机灵,赶紧好好看看把痕迹都清理干净,说不定一会鬼子还得来呢”,大家一阵忙活,消停下来三妹说二婶我去东院给黑子哥拿衣服,他裤子也烂了上衣也让汗湿透了。“去吧,你有钥匙吗”?“有,黑子哥给我了,三妹说着出门向东边走去”。 中午二婶端来了鸡汤面片儿,三妹喂黑子香香的吃了一顿,二婶说“你知道这鸡汤的来历吗”?“二婶儿心疼我呗”黑子说,二婶抿嘴一乐说,“就你会说话,我是想给你炖鸡补补身子,毕竟流了那么多血,可是这鸡还救了咱们全家”。黑子不解地看着二婶,于是二婶儿就把早上发生的事跟黑子学说了一遍,黑子说“行啊三妹你还敢杀鸡了,以后我得对你刮目相看了”。三妹说“我当时都快吓死了,手直发抖你还取笑,来换衣服吧”。三妹说着帮黑子把上衣脱掉用热乎水把身子擦了一遍,换上刚拿来的干净衣服,脱罩裤时黑子疼的呲牙咧嘴。他这么疼内裤就别换了吧,三妹问二婶?“换”,二婶把被子给黑子盖好说“自己把裤头拽下来,然后抓过黑子的两只大脚,把干净裤头给他套上说”慢慢的拉上去”,“罩裤就不穿了疼死我了”黑子说,三妹赶紧给他盖好被子拿毛巾擦拭头上的汗,二婶把换下来的衣服卷在一起说“我把这些带血迹的衣服都拿到灶坑烧了,省得那个二鬼子给翻出来”。 晚上三妹听黑子喘气的声音特别粗,过来摸摸他的额头,好烫,心说不好黑子哥发烧了,这可怎么办,她赶紧上去找二叔,二叔说我去买退钱药,过一会儿药买回来给黑子吃下去了,三妹用凉水打湿毛巾给他敷在额头上,慢慢的烧退了一些,黑子昏沉沉的睡着了,二叔看了看黑子的伤腿跟三妹说;“他这是暂时退烧,腿上的伤口发炎了,炎症消不下去还得继续烧”,那我现在赶紧给他买消炎药去,三妹说完就往外走,“你回来,你以为那么简单”二叔说。三妹疑惑地看着二叔,“敌人正在寻找受伤的人,所有的药店都被监视了,你去卖消炎药他们立马就会把你抓起来”二叔说,那可怎么办三妹急的团团转,“我现在就打发人去找你柳大叔让他想想办法”。说完二叔就上去了。 第八章 (2)三妹砍伤自己 一晚上三妹不停地用凉毛巾给黑子敷在额头上降温,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三妹心想不能这样等下去得赶紧想办法,刚好二婶下来给黑子送饭,二婶儿你在这陪他一下我出去办点事,没等二婶回话三妹急匆匆的就上去了,她心里有了办法不知道行不行,只能试试看了,她出门快步来到南大街‘鲁味鲜’酒馆儿,只见她来到厨房拿起剁肉的刀,闭上眼睛朝自己的手上狠狠的砍下去,霎时鲜血迸溅,疼的她倒吸一口气,她用另一只手把伤口攥住,咬紧牙关走出厨房,到门厅恰巧蓝彩华挑门帘进来刚好看见,“哎呀你这是怎么了”,她看见三妹两只手上都是血,赶紧喊伙计快找一块儿布帮她包扎一下,伙计忙拿过来在白围裙上撕下一条布,也不知道她哪只手受伤,就把两只手都给缠上了,三妹说“蓝姐你真是救命的活菩萨,来的正巧,你赶紧带我去医院,我骨头都砍的露出来了”,“那赶紧走吧,你咋那么不小心,砍肉有伙计呢你添什么乱”,蓝彩华边说着拉起三妹就往外走,去哪家医院?“就去你熟悉的教会医院吧,他们可能收钱会少一点”三妹说。“你呀都这个样子了还计较钱”,蓝采华说着让伙计帮她们叫了一辆人力车,很快就到了洋人开的教会医院,护士给三妹缝针处理伤口,“你伤的不轻要在这住院”医生说,“我没有那么多钱你给我开些药吧”三妹说,“不行你的伤口会感染的”医生说,蓝彩华也说你先住下我回去跟你二叔说让他给你送钱来。三妹说不要紧蓝姐我先吃药看看,不好的话我明天再来,洋医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三妹包扎好了伤口,拿上刀伤药和消炎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也感觉不到手有多疼了,赶快往家跑。她对蓝彩华说“蓝姐谢谢你今天的搭救,改天我请你喝酒”。“喝酒道不必了,以后再别干这种吓人的事了”蓝采华说。 三妹回到家来到地下密室,二叔二婶一齐说,你到哪去了,到处找不到你,紧接着二婶惊叫着说你这手怎么了?三妹忙拿出她买到的药说,“这是消炎药快给黑子哥吃了吧”,二叔拿过药再看看三妹手上包着的纱布外边渗出的血,一切都明白了。二婶端着水把药给黑子吃了下去,二叔又给黑子重新换了外伤药,晚上黑子睡的很香,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见哐哐的砸门声,二叔说“看尾巴来了吧,三妹咱们上去让你二婶在这儿”。他们来到院子里只见孙队长带着人正在那大呼小叫呢,柳老板……柳老板人呢?“我在这儿孙队长,又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二叔说,这回你还有啥话说,快把黑子给我交出来吧,孙队长你这话啥意思,“黑子人呢你把他叫出来,前几天受伤的人是他吧,你把他藏起来了吧”,孙队长得意洋洋地说,“他是这几天没在家上他爸那儿去了,你也知道他爸在高山子车站给日本人扳道岔,你要找他就上那儿去找,也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呀”二叔说,“你甭想继续哄骗我,我们的人看见你家丫头片子,到医院去买了治伤的药”孙队长说,“没错我是去买药了,昨天早上收拾猪头不小心我把自己的手伤了”三妹从后边站出来把手伸给孙队长看。“谁证明你受伤了,你抹的红药水吧”孙队长阴阳怪气地说,“是蓝二夫人带我去的医院,不然我还不认识路呢,不信你问问她去”三妹说。“走把她带到局子里审去,不信她不招,孙队长恶狠狠地说,一帮人上来不由分说就来拉三妹,二叔上前拦着说“孙队长你不能这样乱抓人呐”,小玉一边哭着一边拉住三妹的衣服不放手,一帮二鬼子把小玉推倒在地,拉着三妹就走。 他们走后二叔赶紧到当铺去找蓝彩华。 黑子好好地睡了两天,早上醒来感觉浑身有了力气,看见二婶在跟前就问“三妹呢”?二婶沉默了半天说“你的腿伤发炎了高烧不退,为了给你买消炎药她把自己的手砍伤了。可是孙队长还是不相信就把她抓走了”二婶说,黑子呼啦掀开被子说我去救她,刚一下炕腿疼的他一咧嘴,二婶说别逞能了,你这个样子怎么能救得了她,你二叔去想办法了,我上去看看,你安静地给我老实呆着。 “鲁味鲜”酒馆里蓝采华和二叔从警备大队回来刚进门,伙计问三妹怎么没回来。“咳,我去给作证都不行,他们硬要说三妹是给黑子买药去了,柳老板你道是把黑子叫回来给做个证啊,”蓝采华冲着二叔着急的说,“你说的对我赶紧打发人把黑子叫回来,”二叔说着挑门帘走了,到了家里二叔来到密室跟黑子说,“蓝采华给作证孙队长也不放三妹回来,我估计他是一定会派人到高山子火车站,去调查你到底在没在那儿”。为什么黑子问,“你受伤后孙队长来了好几趟非要把你交出来,没办法我们就谎称你到你爸那里去了,”黑子听罢立刻下炕穿衣服说“我现在必须马上坐火车赶到我爸那里去”,你身体行吗?二叔问,“可以,伤口已经不怎么痛了”,黑子戴好帽子口罩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二叔出门叫了一辆人力车,看看周围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向黑子招招手,黑子迅速坐上车走了。 他没到火车站,让人力车把他拉到一个大上坡的火车道边下来了,他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客车到高山子了,等了一会一辆货车苦楚苦楚过来开始爬坡,黑子早就练就了一身扒火车的高超技能,他瞄准了位置用那条好腿,一下子站到了第一个梯登上稳住身子,再慢慢的向上倒腾,这是节敞篷车厢用篷布擅着,黑子钻到篷布底下又挡风又安全,到了高山子火车站趁没人注意,他从上面初溜下来,径直向他爸的扳道房走去,到跟前他没敢贸然进去,躲在后窗先往里边看看,不好,有两个二鬼子在里边翘着二郎腿坐着,只听柳大叔说“黑子出去买东西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们就别等了”。“别介我们有时间等,非见到他不可,”一个二鬼子阴阳怪气地说,黑子听罢转身向站台那边不远处的饭馆儿走去,不一会就回来了,他大摇大摆地推开扳道房的门,两个二鬼子激灵一下站起来,冲到他跟前说“这回看你往哪跑”,“干什么?干什么?爹我买的包子还热乎着呢给你快吃吧,”黑子说着一把推开两个二鬼子,把包子递给他爹,柳大叔接过包子说“这孩子你咋不多卖点还有两个老总儿呢,”那我哪儿知道,要不让他俩先吃我再给咱买去,两个二鬼子左一眼右一眼,上下打量黑子没发现有什么破绽,柳大叔把包子递给他们说;“马上有一趟车过来我嘚扳道岔去了,耽误了日本人的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又对黑子说“你再去买几个包子吧我也饿了”,说罢爷俩先后走出门去,两个二鬼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起包子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吃完没趣答撒地也走了。 晚上安静下来黑子问父亲“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幸亏你说我出去买东西了”,前几天你二叔就把消息传过来了,我正托人搞消炎药呢,这两个二鬼子一来,我就知道肯定你二叔说你到我这来了,我再说你没来不就穿帮了”,爹你可真英明,黑子挑起了大拇指,“搞这么多年地下工作没有这点应变能力怎么行,对了,你坐下把腿抬起来让我看看你的伤要紧不”没事已经好多了,黑子推开爹的手说;这次多亏了二叔二审还有三妹,她现在还在警备大队关着呢。 黑子爹说这个情况我知道,已经有人报告给我了,原来黑子爹柳大叔是松江地委负责人,掌管着整个辽源地区的地下工作,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回家,黑子这次参加的火车上截抢行动,就是松江地委安排的。黑子把这次行动前前后后的经过和牺牲一位同志的事,又跟爹详细地汇报了一遍,最后把这次三妹的表现也跟爹大略地说了一下,然后说我看三妹也可以发展成咱们的同志,柳大叔沉吟了半晌说“这个丫头真是不简单,有勇有谋还很坚强,她对你可真是一往情深,你可不能亏待了人家,你们年龄也都不小了尽快结婚吧,“爹你说啥呢我还没问人家愿不愿意呢”,“傻小子她这样舍命救你这还用问吗,你以后要经常给她讲些革命道理,仅仅是对你好还不能证明她愿意投身革命”。谁说她只对我好,上次营救被捕的同志她不是也参加了吗,表现的多好阿,她是个受苦人对周围那些矿工们的孩子也可关心了。 行了,别说了,我赶紧派人把你送到咱们关系户家去养伤吧, 不,我嘚赶紧回去,三妹还没救出来呢。 我已经派人去找你二叔了,他会去周旋的,你这会儿回去,只能给你二叔和三妹添乱, 这时候接黑子养伤的人来了,柳大叔把他俩推出门外说“快走吧,我还有工作要干”,黑子扭回头来说“有消息就赶快通知我阿”。 二叔费了很大周折把三妹从鬼子警备大队救出来,遍体鳞伤的三妹,被折磨的奄奄一息,过了几天黑子放心不下跑回来了,他看着憔悴的三妹说“你咋这么傻,连命都豁出去了救我”,三妹瞄他一眼说“你才傻呢,没有你我要命有啥用”。黑子眼含热泪一把搂住三妹亲了一口。除了感激,他从内心深深的爱上了这个小女子。 第八章 (3)黑子救三妹 黑子好好地睡了两天,早上醒来感觉浑身有了力气,看见二婶在跟前就问“三妹呢”?二婶沉默了半天说“你的腿伤发炎了高烧不退,为了给你买消炎药她把自己的手砍伤了。可是孙队长还是不相信就把她抓走了”二婶说,黑子呼啦掀开被子说我去救她,刚一下炕腿疼的他一咧嘴,二婶说别逞能了,你这个样子怎么能救得了她,你二叔去想办法了,我上去看看,你安静地给我老实呆着。 “鲁味鲜”酒馆里蓝采华和二叔从警备大队回来刚进门,伙计问三妹怎么没回来。“咳,我去给作证都不行,他们硬要说三妹是给黑子买药去了,柳老板你道是把黑子叫回来给做个证啊,”蓝采华冲着二叔着急的说,“你说的对我赶紧打发人把黑子叫回来,”二叔说着挑门帘走了,到了家里二叔来到密室跟黑子说,“蓝采华给作证孙队长也不放三妹回来,我估计他是一定会派人到高山子火车站,去调查你到底在没在那儿”。为什么黑子问,“你受伤后孙队长来了好几趟非要把你交出来,没办法我们就谎称你到你爸那里去了,”黑子听罢立刻下炕穿衣服说“我现在必须马上坐火车赶到我爸那里去”,你身体行吗?二叔问,“可以,伤口已经不怎么痛了”,黑子戴好帽子口罩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二叔出门叫了一辆人力车,看看周围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向黑子招招手,黑子迅速坐上车走了。 他没到火车站,让人力车把他拉到一个大上坡的火车道边下来了,他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客车到高山子了,等了一会一辆货车苦楚苦楚过来开始爬坡,黑子早就练就了一身扒火车的高超技能,他瞄准了位置用那条好腿,一下子站到了第一个梯登上稳住身子,再慢慢的向上倒腾,这是节敞篷车厢用篷布擅着,黑子钻到篷布底下又挡风又安全,到了高山子火车站趁没人注意,他从上面初溜下来,径直向他爸的扳道房走去,到跟前他没敢贸然进去,躲在后窗先往里边看看,不好,有两个二鬼子在里边翘着二郎腿坐着,只听柳大叔说“黑子出去买东西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们就别等了”。“别介我们有时间等,非见到他不可,”一个二鬼子阴阳怪气地说,黑子听罢转身向站台那边不远处的饭馆儿走去,不一会就回来了,他大摇大摆地推开扳道房的门,两个二鬼子激灵一下站起来,冲到他跟前说“这回看你往哪跑”,“干什么?干什么?爹我买的包子还热乎着呢给你快吃吧,”黑子说着一把推开两个二鬼子,把包子递给他爹,柳大叔接过包子说“这孩子你咋不多卖点还有两个老总儿呢,”那我哪儿知道,要不让他俩先吃我再给咱买去,两个二鬼子左一眼右一眼,上下打量黑子没发现有什么破绽,柳大叔把包子递给他们说;“马上有一趟车过来我嘚扳道岔去了,耽误了日本人的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又对黑子说“你再去买几个包子吧我也饿了”,说罢爷俩先后走出门去,两个二鬼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起包子狼吞虎咽的吃起来,吃完没趣答撒地也走了。 晚上安静下来黑子问父亲“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幸亏你说我出去买东西了”,前几天你二叔就把消息传过来了,我正托人搞消炎药呢,这两个二鬼子一来,我就知道肯定你二叔说你到我这来了,我再说你没来不就穿帮了”,爹你可真英明,黑子挑起了大拇指,“搞这么多年地下工作没有这点应变能力怎么行,对了,你坐下把腿抬起来让我看看你的伤要紧不”没事已经好多了,黑子推开爹的手说;这次多亏了二叔二审还有三妹,她现在还在警备大队关着呢。 黑子爹说这个情况我知道,已经有人报告给我了,原来黑子爹柳大叔是松江地委负责人,掌管着整个辽源地区的地下工作,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回家,黑子这次参加的火车上截抢行动,就是松江地委安排的。黑子把这次行动前前后后的经过和牺牲一位同志的事,又跟爹详细地汇报了一遍,最后把这次三妹的表现也跟爹大略地说了一下,然后说我看三妹也可以发展成咱们的同志,柳大叔沉吟了半晌说“这个丫头真是不简单,有勇有谋还很坚强,她对你可真是一往情深,你可不能亏待了人家,你们年龄也都不小了尽快结婚吧,“爹你说啥呢我还没问人家愿不愿意呢”,“傻小子她这样舍命救你这还用问吗,你以后要经常给她讲些革命道理,仅仅是对你好还不能证明她愿意投身革命”。谁说她只对我好,上次营救被捕的同志她不是也参加了吗,表现的多好阿,她是个受苦人对周围那些矿工们的孩子也可关心了。 行了别说了我赶紧派人把你送到咱们关系户家去养伤吧, 不,我嘚赶紧回去,三妹还没救出来呢, 你可真笨,你不想想那两个二鬼子回去把这儿的情况一汇报,他们还有啥理由关着三妹, 那也不行我嘚看见三妹出来, 我已经派人去找你二叔了,他会去周旋的,你这会儿回去,只能给你二叔和三妹添乱, 这时候接黑子养伤的人来了,柳大叔把他俩推出门外说快走吧我还有工作要干,黑子扭回头来说“有消息就赶快通知我阿”。 二叔费了很大周折把三妹从鬼子警备大队救出来,遍体鳞伤的三妹,被折磨的奄奄一息,过了几天黑子放心不下跑回来了,他看着憔悴的三妹说“你咋这么傻,连命都豁出去了救我”,三妹瞄他一眼说“你才傻呢,没有你我要命有啥用”。黑子眼含热泪一把搂住三妹亲了一口。除了感激,他从内心深深的爱上了这个小女子。 第九章 (1)冬日的美景 嘎达达------嘎达达一列客车从东边的铁轨上轻快地开过去了,母亲的故事从遥远的过去被火车声衔接到我似睡非睡的梦里。 清晨我从被窝里爬出来,照例先看连着炕的玻璃窗。寒冷的冬天让一切都不一样了,外边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凉让玻璃窗遇到室内的热气就凝结了一层冰霜,它们沿着冰晶析结的纹路形成了银色的画,每天早上一起来我就先看玻璃上结的窗花,它们太美了,玻璃窗是竖长的一格一格的,大概每一格有两三扎宽,结了窗花就成了竖版的画,看吧-------有潺潺的溪水从这一幅流淌到下一幅,有大树枝蓬勃地伸展到下一幅,小鸟在枝头歌唱,玻璃窗变成了立体的画。第二天又走进了深山,意境深不可测,寂静的森林里有松鼠在枝头跳跃,动物若隐若现,猎人隐在树后举着枪,猎狗朝前方奔去。一幅接一幅银光闪闪的画儿,让你看它像什么它就是什么,而且每一天的画儿都不一样,每天晚上都有一个天上的神仙,用他的神来之笔在这玻璃窗上做画,当太阳出来时它们就化成了水。 二姐和三姐在外面喊我“小雪快出来下树挂了,”“真的-----那太好了”,我边回答边穿好衣服朝外跑去,哇!阳光好灿烂,天空蓝的像一汪水儿,来到当街一看,门前这棵大柳树披挂了一身琼枝玉叶,好漂亮啊!那似雪非雪似冰非冰的洁白凌霄挂满每个枝头,让整棵大树都像玉雕的,冰骨仙风。雾松奇观一般都是在晴天的早晨出现,这种景致在冬天也并不常有,只有当温度湿度都偶尔合适的时候才出现。它的美丽会在阳光下化为乌有,像早晨易碎的梦。 我和二姐三姐赶紧招呼小伙伴们快来看,七哥安哥大姐小四小丫都被我们喊出来了,我们欢呼雀跃仿佛看到了冰雪仙子,放眼看去在蔚蓝色的天幕衬托下,旷野里每一棵树都洁白玲珑的冰肌玉骨,铁路边上那一排迎风舞动的槐树条,被树挂羽化成一只只振翅的仙鹤,它们正在咯儿嘎-----咯儿嘎的,引颈高歌,远处四家子村,完全烟笼在村外那一片杨槐林的玉树琼枝中,迷茫幻化,似雪野中的海市蜃楼,我怀疑昨天夜里一定有神仙布施了这一方天地,冬之韵的魔幻之手让我们的小村庄变成了仙界。 大雪跟冬天商量好了,一场接一场的下着,却从来也不化,积雪在房沿儿上不断地延伸着,在墙头上不断地延伸着,在柴火垛子上不断地延伸着,让一切有形的物体都戴上了,像发起来的大馒头一样的雪帽子,在白茫茫的原野上,它们像散落着的蘑菇头,不是有炊烟袅袅升起,一定会有白雪公主故事里的七个小矮人,误闯到这里来采蘑菇。 太阳一晒路上的雪就化一点儿,晚上冷风一吹又冻上一层硬壳,走在厚厚的积雪上,只听见咯吱咯吱地响,却不会陷下去,我们都穿着毡疙瘩鞋,就是整个鞋,连鞋底带鞋帮儿都是用毛毡一次压铸成型的,这种鞋不怕水不会湿,是父亲从沈阳买来的,我们在鞋里垫上乌拉草,再穿上母亲做的棉袜子,这样走在雪地上一点都不冻脚,这天我跟哥哥姐姐们去高山子赶集,买了冻梨和一筐红红的山楂,回到家我们把冻的硬邦邦,像驴粪蛋儿一样黑的秋子梨,泡在凉水碗里,一会儿梨就化冻了,拿出来咬一口凉甜爽口好吃极了,这种梨才卖三分钱一斤。 晚上母亲开始用山楂给我们做冰糖葫芦,我们都乐于参与其中,七哥、大姐、二姐和我,还有安哥和小四儿、小丫儿、后街的青山二哥也来了,我们一小帮儿围在地炉子跟前,暖哄哄的看着母亲在地炉子的铁锅里熬糖稀,母亲指挥我们把红红的山楂,用竹签子穿成一串串儿的,再准备好一块块儿的玻璃板,糖稀熬好后只见母亲把穿好的山楂串儿,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糖稀里一蘸一滚,然后迅速拿出来往玻璃板上使劲一摔再往下一拉,糖稀就扯成了一片儿,很快玻璃板上就摆满了这样的冰糖葫芦,我们几个就赶紧抢着拿到外边,放在积雪的窗台上,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冷让它迅速地冷却了,一会儿我们又争着抢着,把冷却好的冰糖葫芦往回拿,就这样一串串红红的冰糖葫芦就做好了,从玻璃板上拿下来每串儿冰糖葫芦上,都连着一片透明的糖稀,咬开脆脆的冰糖外壳,就咬到了挂满白沙的山楂,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真是太好吃了,我们一小帮儿大孩子小孩子,吃着母亲土法上马做的冰糖葫芦,说笑着打闹着别提多开心了。 吃完冰糖葫芦我们还兴奋地不想睡觉,出门送小四儿小丫儿和后街的青山二哥他们回家,我们又趁机出来溜达一圈儿,哇!漆黑的夜空中星星一个挨着一个,耀得天空很低垂,似乎伸手就能够着一个,它们眨着长短不齐的媚眼儿,好像看见了我们刚才的快乐,东边铁道上正有一列火车,拽着一串灯火爬行在银色的原野上,穹盖之下宁谧的夜色中,一个个小雪屋,闪着煤油灯暗淡而诡秘的光亮,我们的小村庄像一个迷人的童话。 躺在暖烘烘的热炕上我催促母亲,快讲讲三妹和黑子后来怎么样了?他们两个的伤都好了吗? 好了, 那后来呢? 第九章 (2)成亲 后来她们两个就成家了。 “哎呀这样讲不好听”,我对母亲喊叫起来,母亲把油灯的捻子剪短一些,黑烟顿时小了许多,灯也亮堂起来,母亲纳鞋底儿拽麻绳的嗤嗤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天黑子拉着三妹的手爬上一个山坡,尽管日伪统治下的阜新,依旧破败恐怖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可是两个年轻人温暖的手,传递着蓬勃向上的力量,阳春三月的大地绿油油的,野花顽强地开满山坡,黑子和三妹跑着跳着采着野花,她们远眺着奔腾不息的马鞍河,让春风温柔地掠过心头,黑子握着一把鲜花,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一米八几的个子,跟他父亲和二叔一样像一截黑铁塔,他把花递到三妹跟前凝视着她,用手拢一拢她额前的留海儿,擦去她俏丽的鼻头上渗出的汗珠,又滑向她微微上翘总像在笑的嘴角儿,在她粉白的脸蛋儿上轻轻地抚摸着,深情地说“嫁给我吧”!三妹深深的眼窝儿里噙着泪,她看着黑子的脸,那棱角分明刚毅果敢的脸庞上流露出温情,黑亮的眼眸摄人心魄,黑子一把拉过三妹把她拥在怀里,两个年轻的心紧紧的贴在了一起,三妹喃喃地说“黑子哥咱们一辈子都不分开好么,她仰起脸看着黑子说你能做到吗”?“能!我一辈子都陪着你”,黑子张开双臂高高的举起指向天空说,“让老天作证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三妹”,然后他又学着老头走路的样子边走着边说“直到地老天荒”。 三妹被他逗笑了,开心地跑到山坡高处,对着高远的天空对着滚滚流淌的马鞍河,大声说你们听见了吗,黑子哥永远都是我的-----我的------。三妹感到了从来没有的幸福。黑子抱起她在草地上转了三圈儿然后拉着她的手说;“走回家告诉二叔二婶给咱们操办婚礼”。 那柳大叔同意了吗三妹问,“爹已经批准了咱俩的事,到时候他会回来的”,黑子说完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三妹,咦,我还没问你大名叫什么呢,三妹一下子停住脚步低下了头,黑子不知所措弯下腰,扭头看三妹的脸,三妹向前边走了几步避开黑子的视线说,“小女子命贱没有大名”。 咳,我当啥事呢,我帮你起一个好了, 你姓什么? 姓陈, 姓陈-----,嗯------黑子沉吟着,旭,对就这个“旭”字,你叫陈旭怎么样, 我又没文化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黑子赶忙说“你听我给你解释阿,这个旭字就是早晨太阳刚升起来的样子,他代表光明,我的名字叫柳东升,你不是要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吗,那我就在东方等着和你一起跃出地坪线,你看好不好”。三妹噗嗤笑了说“好!没见过你这样的傻小子,都不知道人家姓什么叫什么就领回家里了”,那说明咱俩有缘分呐,我得感谢上天把你送到我身边来,黑子高兴地拉着三妹跑回家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二叔二婶听到他俩的决定也非常高兴,二叔说年龄也到了,是该成个家了,二婶说黑子你可得对三妹好,她真是个好姑娘,下午二婶把他俩叫到跟前,往黑子手里塞了些钱说,明天领三妹到裁缝铺,给你们两个都做身新衣裳,谢谢二婶黑子高兴地接过钱,三妹说“不用了简简单单的就行”。“唉,这是你们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二婶说。这几天抽空把东院好好收拾一下二叔说,他们一直习惯把黑子的家叫东院。 黑子领着三妹忙活了好几天,把自己那个平时很少有人住,冷冷清清的院子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二叔找人把做为新房的上屋粉刷了几遍,屋里显得亮堂多了,然后又把堂屋里的灶台重新盘整一新,他问黑子要不要买几件新家具,“不用了二叔我娘留下的柜子都空着够用了”黑子说,“那就把炕席换个新的吧”二叔说,“好我这几天就去买”黑子说,三妹把家里的被褥都拆洗晾晒了,把棉花套子也找人重新弹了一下,二婶儿拿来了两床一红一绿的新被面跟三妹说,我也没啥值钱的东西给你,这是我压箱底儿的,给你自己把它做上吧,三妹说“这怎么使得您给小玉留着吧,我这里旧被面儿洗干净也挺好的”。二婶儿说好孩子,黑子娘不在了我就是你们娘,别跟我客气,三妹感动的搂住二婶儿流下了泪。 黑子领三妹到裁缝铺做衣裳的时候碰见了蓝采华,她得知这个消息高兴地说“三妹到时候我帮你化妆打扮”,“不用了蓝姐谢谢你,这年月还讲究啥”三妹说, 时间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过去了,三妹自己剪的窗花和大红喜字贴在门口和窗户上,东院儿顿时活泛喜兴起来,根据黑子爹能回来的时间结婚的日子也就定了,这天吃罢晚饭二婶儿说“黑子这两天你不能再来见三妹了,你就呆在你的东院”,为什么黑子问,不为什么这是规矩,你在东院把新盘的灶烧一烧,把炕也烘一烘二婶说,那好吧,黑子很不情愿的答应着走到三妹跟前,摸着她垂在背后的大辫子说“反正是我的媳妇也跑不了”,小玉在自己脸上点打着说“臊臊真没羞”,黑子给她做了个鬼脸儿走出门去,突然又拐回来了,大家一愣只听黑子对三妹说“大辫子可不能剪啊”,三妹偷偷地笑着把他推出门外, 结婚这天蓝采华早早的就来了,她拿来了自己的化妆品,三妹你这大辫子可不能梳了,蓝采华摸着三妹又黑又粗的大辫子说“有点可惜”,蓝姐我不想剪辫子三妹说,“那怎么成你见过小媳妇梳大辫子的吗”,三妹低头不语,蓝采华沉吟了一下说“有了,我给你盘起来”。经过梳洗打扮蓝采华拍着手说,小玉你快看你三姐是不是比当姑娘还俊俏,小玉笑呵呵地把头伸过来看着说“三姐你真美”,三妹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咦,别把妆摸掉了蓝采华拉开她的手说,我可告诉你上轿子也不准流泪,要不然我就白帮你化妆了,话音未落三妹的眼泪已经流出来了,在这幸福的时刻她想起了爹娘、姐姐、妹妹,还有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艰辛,百感交集。“看,看,看,我还不如不说了”,蓝采华急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二婶儿过来说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情,你爹娘要是活着,他们也会为你高兴的,快别哭了,脸儿都变成马戏团的小丑儿了,三妹听了破涕为笑,蓝采华只好又给她补了补妆。 “鲁味鲜”的伙计们在二叔家的门口放起了鞭炮,三妹上了小巧的花轿就起程了,没有鼓乐没有迎亲和送亲的队伍,所有的礼数都减免了,这是三妹自己决定的,她知道如今的日子有多麽艰难,她不能让二叔二婶和黑子哥他们为难,黑子和三妹就在布置的亮堂堂的新房里简单的行了拜堂礼,黑子爹拿出一个红布包,对三妹说“咱们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这是黑子娘留下的,也是我们柳家祖传的你收着吧”,黑子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只银手镯,很厚实银闪闪沉甸甸的手镯,黑子拉过三妹的手给她戴上了,三妹鞠个躬说谢谢爹和娘,旁边坐着的二叔二婶也把一个红包塞到三妹手上说,以后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多生几个胖小子,黑子和三妹鞠躬道谢,婚礼就这样简单而圆满的办完了,二叔二婶站起来招呼屋里屋外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说,请各位都到“鲁味鲜”酒馆去吃个便饭吧,大家呼呼啦啦的往外走,一帮小孩围着新娘子边看边拍着手唱道 “大姑娘嫁丈夫,过了今晚成媳妇,新娘子别后悔,早晚都要变媳妇”, 去,去,去小玉轰赶着他们,捧起一大把糖快儿向他们一撒,一阵乱抢,闹哄哄的都出去了。 晚上所有的人都走了,闹哄了一天这会儿显得十分安静,新房里两只红蜡烛流淌着喜兴的泪珠,把跳耀的光焰闪闪地照耀在三妹的脸上, 黑子看着她说“你真美,盘起辫子越发显得小巧了”。三妹脸上泛起了红晕。啊我知道了黑子说“你昨天叫大姑娘,今天就要叫小媳妇了”,三妹拍他一下说“就你会贫嘴”。“别打,我有一件好东西送给你”,黑子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东西举到三妹眼前,一个鲜红的东西,像半个圆圆的小西红柿的摸样,黑子抓过三妹的手说你摸摸,“好光滑这是什么”三妹问,黑子把他拉到灯跟前,把那东西放在灯亮儿前一耀,鲜红透亮的像一滴水儿,你看着我能把它掰开,黑子说着装出很费劲的样子一掰,果然这半圆的东西就变成了两半个,黑子说你看好了,真正的秘密在这里边呢,三妹定睛一看,在鲜红的半圆中间有一个弯弯的雪白的颜色,三妹用手指着说“这很像是月亮啊”,“对!你太聪明了,这就是月亮”黑子说,三妹激动地拿过另一半说两个一模一样都有月亮,“你别急让你看看更神奇的”,黑子说着把两片分别拿在两只手里,然后慢慢的对在一起,顿时那两个弯弯的月亮就形成了一个圆,“真好看”,三妹着急的抢在手里对着灯再看看说“真是太漂亮了,快告诉我这是什么”,“这是太阳和月亮啊”黑子眨着眼调皮地说,你坏,三妹用小拳头捶他一下,“我问是什么东西做的你怎么做的”,“好,我仔细跟你讲,这是玛瑙石,我们阜新就出玛瑙,但是要讨到一块儿这样的玛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黑子说, 那你怎么就找到了呢, 为了你就是上天入地我也得把他它找到啊,你看这本来是一块料子,珠宝店的人说他们拿灯照过发现里边还有一块月白,我让他们给切开两块儿,没想到真是太巧了切开以后,两片对在一起竟成了一个完整的园,你不是说咱俩永远不分开吗。 黑子拎起玛瑙坠儿上的红丝绳儿,给三妹戴在脖子上,又把另一个戴在自己的脖子上说,你看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这才是圆圆的太阳和圆圆的月亮。 “真好我要永远戴着它”,三妹深情地看着黑子,替他解开衣服,然后说你闭上眼睛,三妹打开一个小布包,拿出来个红肚兜给黑子穿上了说,你睁开眼睛吧,黑子睁开眼睛一看是红肚兜,上面绣着一对儿鸳鸯,还有‘黑子’两个字。好漂亮啊黑子说,三妹撩起自己的红肚兜让他看,“你的那个是雄鸳鸯在前,我的这个是雌鸳鸯在前”。“你的手真巧”,黑子说着搂着三妹亲了一口。 第九章 (3)三妹的新日子 成家以后三妹除了到“鲁味鲜”酒馆帮忙,一有空儿就尽心的经营自己的家,他在后院修了鸡舍猪圈,还开出一片地,种上韭菜辣椒还有小葱和西红柿,她每天给这些菜浇水施肥,六七月的天气,眼看着绿油油的菜苗一天长一扎长。 这天小玉来了,看见三妹正在地里干活就说“三姐你可真会过日子”,三妹看见小玉高兴地说“别走了今天在我这儿吃饭”,“小玉说你给我吃什么好东西呀”,也没有啥第一茬韭菜刚下来,我养的小新鸡儿前几天下了几个蛋,我给你蒸鸡蛋羹,上面撒些韭菜末儿才香呢”。小玉说“我口水都流下来了”她俩正说着话蓝采华来了,老远就嚷开了,“三妹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走到近前只见蓝采华抱着一只小狗,小玉说“这不是你家花花吗”?“不是,这是我家花花下的小崽儿,给你了三妹”说着蓝采华把小狗儿递给三妹,“哎呀呀我可养不起这东西”,三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蓝采华把小狗塞到三妹手上气哼哼地说“看你真不知好歹,别人要我还不给呢”,三妹抱着小狗抹索抹索它的小脑袋小耳朵,小狗乖乖的唧唧哼着,可爱极了,“这么小我喂它吃什么呀”三妹问,蓝采华说,“它已经断奶一个月了,剩饭拌上点儿菜汤泡软了就行,再过些日子就什么硬的也都能吃了”,“哎我是真没想过要养只小狗,我连自己还养活不了呢”三妹说。“不是我说你,黑子在车站机务段上班,白天就你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这小狗你养熟了它能逗你玩儿”蓝采华说,那好吧我谢谢蓝姐了,小玉听三姐答应了,赶紧抢着抱过小狗儿说,“咱们给她起个名字吧”三妹说你起吧,“看它身上这斑点儿多好看就叫它小花吧”小玉说,对呀小玉的妹妹可不嘚叫小花吗,蓝采华耍笑地说着,“去你的你才是狗姐姐”小玉不高兴了,别生气小玉走咱们做饭去,三妹又拉上蓝采华说今天我请你们两个吃饭。 小花一天天长大了,三妹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摇着小尾巴讨人欢喜,三妹说;“去把小鸡儿都叫回来”,他就跑到街门口汪汪叫起来,外边刨食的鸡群就都一扭一扭地回来了,三妹把拌好麦麸子的鸡食盆拿到院子里,小鸡儿们一顿疯抢,吃完了三妹说去把它们赶到鸡架上,小花就一边叫着一边撵着鸡群,往后院鸡舍里去,三妹没想到它还真成了好帮手,有一天蓝采华来了,她叫“小花------,花、花过来给你好吃的”,小花看看它没搭理,“过来呀”蓝采华走到它跟前放下一截香肠,小花儿不但没吃,还朝着她汪汪地叫起来,“哎你这没良心的我才是你老娘,怎么六亲不认了”,三妹在旁边咯儿咯儿的笑弯了腰,“三妹你真行把它调教的这么好”蓝采华说。 这一天黑子下班回来,三妹赶紧给他打一盆洗脸水说;“看你满脸魂儿化儿的累坏了吧”,“看见你就不累了”黑子一边笑着说一边洗脸。吃过晚饭黑子说咱们继续认字吧,好啊三妹说着把黑石板和石笔拿过来,“先把以前我教你的字写出来”,好,三妹拿着石笔想了想在石板上写了一横儿嘴里念叨着,工人的工上边顶着天,底下一横儿脚下踩着地,中间一竖儿是顶天立地的人,我写的对不对,“对道是对就是顺序写错了,第二笔写竖儿,最后才是底下那一横”黑子说,好我记住了,一撇一纳这是人,三妹又写了个人字,农民、学生、商人还有我的名字陈旭,你的名字柳东升,我写的怎么样对不对,三妹扭头问黑子,发现他已经歪到那儿睡着了,三妹心想他太累了,赶紧连扛带拖把他弄到炕上,脱掉鞋盖上被子让他睡下。 有一天黑子休假早上起来问三妹“咱家还有多少粮食”,三妹说“有半袋子高粱米和半袋子包谷面”,跟你商量个事黑子说“我师父大老张家里孩子多,这几天我看他早晨来上工好像都没吃饭,把咱家的粮食先给他拿去救救急你看行不”,三妹说“行啊你都拿走,家里还有我烙好的饽饽先吃着,我可知道挨饿的滋味”,黑子过来搂着三妹说你真好,黑子扛起两袋粮食准备出门了,三妹说等等,黑子一愣说咋地你反悔了,三妹噗嗤一笑说“你把我看成啥人了,你不说他家孩子多吗,我这儿有几件穿不着的旧衣服也给他们拿去”,算了我不好意思拿旧衣服黑子说,那我跟你一起去,也好看看还有啥地方我能帮他们的,三妹说着找出衣服包好,跟着黑子一起出门了, 他们从阜新镇东边出去,顺着铁道边上的小路走了二三里,到了车站机务段,看到一个宽大的厂房,黑子说这就是我上班的地方,三妹看到有好多弯七竖八的铁轨通到厂房里,就问黑子你每天上班都做什么事情啊,“诺,你看见吗就是修理这些损坏了的火车头和车厢”黑子手指着停在铁轨上的火车头和一截车厢说,“啊那你们老厉害了”三妹敬佩地说,是啊我师父大老张,还有好多工人他们技术都很高超,连日本把头也不敢轻易惹他们,“是啊别看日本人那么嚣张也离不开咱中国工人”三妹说,可不是吗我们不给他修理,火车就嘚趴窝子,所以说工人是一个伟大的阶级,只要团结起来就能打败敌人,黑子一边说一边领三妹下了铁道,三妹说“黑子哥我现在理解你教我的工人的‘工’字,就像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是啥意思了,而且这个字特别像铁轨的工字钢”,恭喜你又说对了,黑子笑嘻嘻地说,“讨厌,人家说的意思是再也忘不了这个字了”三妹在后边捶了黑子一拳,他们说着话沿厂房边的路向西继续又走了一段,黑子扭头问落在后边的三妹累不累,三妹说不累,跟你走路还会累吗,“咦,学的挺快跟我说话的味儿一样了”黑子打趣儿地说。 眼前来到一片晦暗的小村庄,都是低矮的泥土房,黑子说“这就是工厂工人住的地方叫工人村”,他俩走进村子沿着狭窄的土路拐过两趟街(gai儿),只见一个不大的小院,门口一个石轱辘旁边一棵半高的柳树,走进院子黑子喊师娘在家吗?两间低矮的小草房里立刻跑出来三个孩子,师娘跟在后边也出来了,她四十岁上下,发卷松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晦暗,只有两只大眼睛还显得活泛。三妹看见这些孩子都穿着短小的打着补丁的衣服,女孩有十一二,男孩有七八岁,大脚趾头捅到了鞋外边,最小的女孩有四五岁的样子,“呦黑子来了”师娘赶紧跟他们打招呼,消瘦的脸上漾着笑意,“哎呀还有一个妹子是你媳妇吧,这么俊”,师娘说着来拉三妹的手,三妹说师娘好,“快进屋我们这儿不好找走累了吧”,师娘说着把他们往屋里领,黑子弯下腰低着头才能从低矮的门口进去,刚进去三妹什么也看不见,屋里光线特别暗,“师娘我们带点粮食来,家里最近是不是又没吃的了”,黑子说着把粮食放在锅台上,“哎呀呀这可真是救命了,你师傅过几天才能开工资,确实没钱买粮了,不过谁家粮食也不多余呀,你让我怎么好意思收啊”,师娘又高兴又歉疚地数说着,三妹这会看清屋里的东西了,锅台连着炕,炕上两床旧被子,地上有两口大缸,一个八仙桌四个方凳子,除此之外真是家徒四壁,她把包袱递给师娘说“这儿有几件旧衣服,您给孩子们改改还能凑合穿”,师娘接过去说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们惦记了,我烧点水给你们喝,“不了不了您别忙活了,赶紧给孩子们弄点吃的吧,我们走了”,说完三妹拉起黑子赶忙出来了。 走在回来的路上三妹说“看她们日子过的真是艰难,都是日本鬼子害的”,黑子皱着眉头说“这里的工人都是这样,我师父工资比别人还高一点呢,比他们家困难的还有很多。所以要起来革命推翻这种反动统治,让劳动者有饭吃”。 三妹十二岁就没了爹娘,深知这种苦日子有多难熬,这以后的日子里,三妹又到师娘家来过几次,看三个孩子盖一床被子,她就跟黑子拿来了家里的一套被褥,又到二婶那里把小玉穿小了的衣服和鞋子搜集了送来,有时候送点粮食,有时候把自己种的葱和菜还有大酱也拿来,三妹恨自己没有更多的好东西帮他们,那年月一根针一根线都是难得的。 第九章 (4)三妹有喜了 转眼到了秋天,三妹这一段时间吃饭很挑,她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本来就是受苦人能吃饱饭就不错了,有啥挑食的呢,每天晚上黑子下班吃饭时她都说自己吃过了,这一天黑子摸着她的脸说我咋看你好像瘦了,“没有,就是闻见菜味儿就想吐,没事我啃点窝头就行了,你不用担心”三妹说。那怎么行黑子拉起三妹说“走咱们去看大夫”,他们来到街对面的中医诊所,一个戴着花镜的老中医给三妹诊脉,诊完脉老中医并不动手开药,黑子急了说“她最近饭吃的很少您看她是啥毛病”,老中医慢条斯理地说,不用开药恭喜你要当爹了。“要当爹了-------?真的”,黑子完全没往这儿想,意外的惊喜让他不知所措,把钱撂下拉着三妹就往外走。“哎年轻人别慌”,老中医喊着说给她买点山楂吃,“好,知道了谢谢您”。回到家黑子抱起三妹在屋里转起来“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可是三妹却很是担心笑不起来,黑子说你怎么不开心阿,这兵荒马乱的养个孩子多难呐三妹说,黑子也沉默了,但他安慰三妹说“放心一定有办法把他养大”,打这以后黑子每天下班回来就给三妹买一点山楂,又大又红的山楂三妹一口气能吃十几个,黑子说“我看着都酸的流口水,你咋就能吃下去呢”,过了几个月三妹跟黑子说“不用买了我现在能正常吃饭了”,哎,只要你爱吃就买,“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买你就自己吃阿”三妹说,好,好,不买了,那你以后喜欢什么口味自己去买吧,别太亏欠自己了。 阜新县扎兰营子乡的徐福拉杆子组织群众宣传抗日,很快建立起一支三四十人的抗日武装到处骚扰日伪军,东北抗日救国会委任他为义勇军梯队司令,黑子被党组织委派到这只民众武装的队伍去当政治委员,队伍很快发展到三千多人,他们在阜新、彰武、黑山和新民地区活动,沉重地打击了日本侵略者,黑子跟三妹说“我就不能常回家了,你一个人害怕就把小玉叫过来作伴儿吧”。不知道二叔二婶舍得让小玉过来陪我不,三妹有点担心地说,“那有什么舍不得,只要小玉愿意二叔二婶不会拦着”黑子说。 说到这儿我一直有个疑惑想问你三妹说,啥问题你只管问,“二叔二婶都这个年纪了怎么小玉才这么小”三妹说,黑子沉默了,脸上露出伤痛,三妹有些惶恐,怕是自己不该这样问,黑子长叹一声,明亮的眼眸陷入了岁月的深处,“那一年冬天下着大雪,我爹派人给抗联送给养,棉衣‘粮食’最重要的还有他们急需的药品。十几个人赶着两辆马车装扮成做生意的,上面插着小旗儿‘黑三爷镖局’,我娘和二叔二婶的儿子大纲也在其中。 他们走僻静的山路躲开炮楼岗哨,走了十来天一路艰难前行,眼看就快要到接应点了,没想到遇上了一队日本鬼子的巡逻兵,我娘指挥着几个赶车的不要停赶快跑,前边不远就有人接应,她和其余两个人留下负责掩护,我二叔二婶的儿子大纲,要求留下和我娘一起做掩护,我娘坚决不同意把他推走,但是他不听一定要留下掩护,说话间鬼子就冲过来了,已经来不及多说什么,他们就跟小鬼子交上了火”, 黑子说到这儿停下了,忍住不让自己的泪水流下来。三妹抚摸着黑子的手也很难过,心想不用问黑子娘和小玉的哥哥都难以生还,她避开这个话题问后来接应的人来了吗,“物资安全交接给抗联的人了,赶车送物资的人和抗联派的人,又一起返回去营救我娘她们”,说到这儿黑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我娘和小玉她哥牺牲以后,二婶儿好几年都缓不过来,成天神情恍惚经常把我当成她的大纲”。三妹也难过的流着泪说“对不起黑子哥我又让你伤心了,我以后会对小玉更好,保护好她”,黑子抹了一把脸说“放心吧我会给他们报仇的,我要让小鬼子血债血还”。他炯炯的目光里喷出火焰。 第十章 (1)巧遇大宝 黑子走后二叔二婶主动让小玉来陪三妹住,小玉很高兴搬到东院跟三姐住在一起,她们两个一起识字一起做针线活,二婶嘱咐小玉好好跟你三姐学学,你看她做的鞋多好看,小玉给二婶做个鬼脸儿说“好今年冬天就等着我给你们做棉鞋穿好吧”。这些日子小玉纳鞋底儿,三妹就做了一些婴儿穿的小衣裤,小玉看了说“这么小的衣服跟玩具一样太好玩儿了,那我这个当姑的也给他做点啥吧”,三妹说好啊,你给他做个小肚兜吧,刚好你学学绣花”,太好了,三妹找了一块儿红布,在花绷子上绷好,又描画了一朵芙蓉,绣花线是现成的,小玉白天就开始专心致志的绣花,晚上光线暗了就纳鞋底。烦闷了就逗着小花玩儿。黑子偶尔回来看看也不在家住,看三妹它们都挺好又急匆匆的走了,三妹虽然舍不得黑子离开,但她是个识大体的人,只好恋恋不舍地嘱咐黑子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转眼天气越来越冷,北风刮的寒气逼人,虽然还没有数九但也滴水成冰了。三妹这天来到街上想给小玉买点差样儿的吃食,她先买了一串儿糖葫芦,又听见前面叫卖烤红薯,她就走到卖烤红薯的摊儿前,这家人在自己门口的地上,用土坯垒了一个圆圆的一人高烤红薯的地炉子,走到跟前就能感到暖烘烘的,三妹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包好付了钱准备离开,一扭身发现在地炉子旁边有一个穿学生服的半大小伙子,靠在那闭着眼睛取暖,三妹感觉有点眼熟,就走到近前想看仔细,这人也感觉好像有人走近了自己,就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两个人同时都愣住了,三妹半信半疑的问“你是大宝”,三姐你是三姐,我可找到你了,大宝说完就呜呜地哭起来了,三妹一把搂住大宝说真的是你吗大宝,眼泪也忍不住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三妹一看大宝小脸儿摸活得五麻六道的,身上的衣服也扯破了,知道他来到这一定吃了不少苦。走快跟我回家去,三妹拉着大宝的手快步走回家, 进门把糖葫芦给小玉说,你看巧不巧,我去给你买烤红薯竟然碰见了我的小老弟,然后又跟大宝说这是我二叔的闺女叫小玉,小玉很大方的说快上炕,炕上暖和,大宝微笑着向小玉点点头,他扶着八仙桌旁边的椅子说,“我就坐在这吧身上很埋汰”,这时候三妹倒了一盆儿热水对大宝说,“洗洗脸吧我去给你做饭,小玉说“我去做吧,三姐你陪着他说话”,小玉出去做饭了,大宝把手脸脖子都好好洗了一个遍儿,三妹拿扫炕的扫帚把大宝浑身上下扫了一遍,又转身把地当央那个铸铁的煤炉子上的热水壶提起来,往盆里倒水让大宝泡脚,三妹说洗完脚就快上炕好好暖和暖和,大宝洗完脚说“这会儿浑身都热乎了”,三妹把大宝推到炕头说把腿收上去坐,大宝乖乖地盘腿坐在了炕头上,三妹又把小炕桌拉到大宝跟前说“一会就在炕上吃饭”,这时候小玉端着饭进来了,一个小瓦盆里边满满地装着热腾腾的面条,上边飘着葱花还有两个荷包蛋香喷喷的,快吃吧肯定饿坏了小玉说,大宝看了看说这太多了吧,小玉阿了一声说我咋忘了拿个碗,说着抽身到堂屋拿来一个二大碗,她把面拨到碗里一些说“这会儿可以吃了吧”,大宝不好意思地对小玉笑笑,然后看着三妹说“三姐你们两个也吃阿”,小玉说我们都刚吃过饭,你别客气快吃吧,三妹也说自己家人随便点,大宝也真是饿坏了闷头稀里哗啦地吃起来。 小玉到灶房去刷锅了,三妹跟出来了,她很想说感激小玉的话,这孩子真懂事,她听说大宝是我的弟弟,就给他做了家里平时很少舍得吃的白面和鸡蛋,但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小玉我来洗锅你歇一会吧,她凑到小玉耳根儿说“让我怎么谢你”,小玉向她摆摆手调皮地眨眨眼说,“哎三姐你不是还买了一包好吃的吗咋不给我呢”,呦,我差点忘了,在地炉子旁边烤着呢快去吃吧,她们两个刷完锅进屋来大宝也就吃完饭了,三妹问大宝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吃饱了,大宝连连说真好吃都快撑死我了。这样吧三妹对大宝说“我看你又困又乏,你先躺在炕头睡一觉,等你养足了精神再跟我们讲一讲你这几天的经历”,大宝找到了三姐精神一下放松了,还真是又困又乏,三妹给他把枕头被子都放在炕头说,“你好好睡吧,啥也不用担心了”。她和小玉悄悄出去把门代上了, 三妹她们现在住的是上房的东屋,她穿过堂屋来到对面的西屋,这屋平时没人住堆了一些杂物,三妹跟小玉说咱们把这屋收拾一下,晚上让大宝住在这里,小玉说好,他俩马上动手干起来,把扁担、挑水桶、大筐小筐儿、簸箕,铁锨、镐头、扫把这些乱七八糟没用的东西都先扔到院子里,屋里就剩下一个酸菜缸,一个八仙桌两把椅子,炕上还有一个炕柜是放被子用的,她们两个抬着把炕柜顺到了炕梢上,三妹一看炕席太破了,跟小玉说,“你先歇一会我出去买个炕席”,“别着急呀咱先把上上下下的灰先擦干净,不然买回来炕席往哪儿放”小玉说,三妹一想也对,她们两个紧忙活了一阵子,把炕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窗台椅子八仙桌都擦干净了,又到院子里把那些扔出来的,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了下屋的厢房里,这里堆的都是柴火和煤炭。小玉说“三姐你歇一会我去买炕席”,三妹一把拉住她说“别去咱俩都歇一会,小玉说”好吧我也想洗一下太埋汰了“,那刚好我正想把西屋的灶火生着暖炕,不然冷冰冰的西屋就没法睡人,三妹从东屋的灶坑底下取些火种,小玉从厢房抱来了柴火,不一会火就着起来了,她们把锅洗干净又添了一锅净水,烧热了以后三妹和小玉都痛痛快快的浑身上下擦洗了一遍连头发也洗了。 小玉说“三姐你歇一会,我去买炕席顺便跟我爹娘说一声”,三妹也确实感觉累了毕竟身怀六甲,她把钱塞给小玉说那你辛苦一趟吧,小玉走后三妹给锅里添些水,又用煤灰把火压住保持不着不灭的状态,这样火炕就会一直热着,然后她就坐在灶坑跟前的蒲团儿上打盹儿,迷糊了一会,大宝睡醒了从东屋出来看见了三妹说,三姐“你咋在这儿,快进屋休息一下累坏了吧”,然后问你们家的茅厕在哪儿,三妹说走我领你去,他们从堂屋门出去到院子里,西屋山墙边有一条过道向屋后一拐就是后院,这里有韭菜畦和空着的菜园,再往后就是猪圈、鸡舍、旁边就是茅厕,三妹一一介绍给大宝,“快去吧,睡了半天肯定憋坏了”,等大宝出来她们往屋里走三妹说,“我们这条件比不了你家,你还嘚适应一段时间。“这条件够可以的了三姐,再别提我们那个家了”大宝说。 第十章 (2)大宝的遭遇 她们两个进屋坐在炕上,三妹把炭火盆往他俩中间一放对大宝说,快讲讲你怎么到阜新来了,是咋来的,你爷爷奶奶还有李嫂她们都还好吗?大宝还没讲话眼圈儿先红了,他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会儿含泪说我没有家了,三妹说“别难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这儿都是你的家”。 大宝说“三姐你不知道现在想起来那天的事,我的心还突突乱跳呢,几天前也就是十二月十五号我爷爷过六十寿诞,兵荒马乱的我爷说不想到饭馆去吃大餐,也不想邀请任何人,就在家里做上一桌儿饭,自己一家人给他庆贺一下就行了,这天家里临时请了一个厨师,他跟李妈一起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忙到下午五点才开宴,爷爷奶奶我和我爹,还有那个日本娘们,爷爷让李妈和厨师也一起坐,我们端着酒杯刚给爷爷祝寿,就有人敲门,李妈去开门进来两个人,他们穿的是西装,我爹一看就迎过去,他们跟我爹说着日本话夹杂着不地道的中国话,意思是王先生给令尊大人祝寿不通知他们不够意思,我爹把他们让到桌上,李妈和厨师都离开了,我一看是日本人想起他们干的那些坏事,气就不打一处来,起身要离开,爷爷不让我走,我瞪着那个日本娘们心想肯定是她勾来的。 自从她来了,我们一家人很少能清净的在一起吃顿团圆饭,老是有鬼子在我家又喝酒又唱东洋曲儿,一天到晚弄的乌烟瘴气的,我早就跟我爹说再这样下去,哪天我就把那个日本娘们一枪崩了”,那你爹说什么三妹插话说,我爹说端人家的饭碗他也是没办法,“胡扯离开他们难道就活不了吗”三妹愤愤地说,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 大宝接着说,“那两个日本人在酒桌上大谈什么东亚共荣圈,建什么王道乐土,最可气的是他们还说前几天把一个中国人喂了他们的狼狗,说完哈哈大笑,我实在忍不住了,起身到屋里把我的枪拿出来了,对准那个狗日的鬼子给了一枪,又给了那个日本娘们一枪,屋里顿时乱作一团,我爹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自己当时也吓蒙了,另一个鬼子回过神儿来,拔出枪对准我,奶奶抢过一步把我挡住”。 大宝说到这儿嘴唇和手都在颤抖,三妹倒杯水递给他,“我奶奶当场就被打死了”,大宝哽咽地继续说“流了好多血,我抱着奶奶哭喊着,这时候我爹看见另一个鬼子要对我开枪,就向他扔过一把凳子,子弹就打偏了,慌乱中我爹举起枪把那个鬼子也打死了,爷爷颤抖着过来对我说,‘快跑吧孩子,一会儿日本人来了谁也活不了,我爹也说你快跑,晚了就出不了门儿了,我说爷爷咱们一起跑吧,爷爷说“我这把老骨头就不用管了,他往我手里塞了些钱然后喊李妈,还有那个厨师,你们快走,他用力把我推出门外,喊着快走快走就把大门关了,这时候隐约听见街那边有凄厉哐啷的脚步声,我一看不走也不行了,黑暗中我问李妈往哪儿去,她说回家,我说可不行,你家在高山子,鬼子一查知道你是在我家干活的肯定饶不了你,那我去二道沟子我姐家躲一躲,那行你快走吧,我再转身找那个厨师他已经跑没影了。 我不知道要往哪儿去,突然想起你上次来我家说你们在阜新,我就跑到车站想买票坐车到阜新找你们,可是已经没有车了,我急的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看见扳道岔的小房子,我在后边的窗户先偷偷地往里边看看,发现是一个中国大伯在屋里,我就转到前面敲门进去,我说大伯你救救我吧,大伯上下打量我发现我穿的学生装,身上还有血就说“孩子别慌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我简单说了我家发生的事,然后说我想去阜新可是没有车了,请大伯想办法让我搭个便车去,大伯真是个好人,他在列车时刻表上查了一遍又看了一下表说“再过十分钟有一列往北去的货车经过这里,走咱们到站台上等着去,我们两个出去在站台上等了一小会车就过来了,大伯跟司机很熟打了招呼就让我从车头上去了”。 说到这大宝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大伯姓什么叫什么,也没谢谢救命之恩”,其实三妹听大宝讲的事情经过,就已经猜出那个大伯是黑子他爹,但这么多年她跟二叔二婶还有黑子一起做了很多地下工作,早就磨练出不能随便泄露任何有关同志们消息的习惯。他跟大宝说“你也别太纠结了能救你说明他是好人也不求回报,那你来到这里已经好几天了吧,“可不是吗,带的钱也花完了,今天要碰不上你我就得睡大街了”大宝说。现在好了你就安心在我这儿呆着吧,三妹说完起身到柜子里找了几件黑子的单衣挂儿说;“这是你姐夫黑子的衣服,你罩在棉袄外边可能大不了多少,把你的罩衣换下来我给你洗洗补一补”。 小玉回来了二叔也来了,三妹忙给大宝介绍这是我二叔就是小玉的爹,二叔过来握住大宝的手说;“你就把这儿当家安心在这儿住着”,大宝感激地点点头,二叔又转头对三妹说“我来看看西屋还需要收拾哪里”,三妹说太好了二叔来了啥问题都能解决,大宝你在这儿把衣服换上,说完三妹就跟小玉和二叔来到西屋,小玉把旧炕席卷起来撂倒了院子里,新炕席铺到炕上整个屋里马上显得亮堂干净了,二叔在屋里转了一圈儿说,这屋需要修一个地炉子,三妹问什么是地炉子,“明天我来修你一看就知道了”二叔说,我先回去了,吃过晚饭你们早点休息也累了一天了,走到堂屋二叔指着灶台说“修了地炉子西屋这个大灶就不用烧了”,阿我明白了二叔,我也正发愁烧两个大灶太费柴火,不烧吧西屋的炕又太凉三妹说。 吃过晚饭闲聊了一会,小玉看大宝收拾干净了以后越发显得文弱,细高挑儿的个儿梳着小分头儿白净的脸儿,说话有时候还脸红,心想我要是比他大可能会让他更有安全感,也就不拘束了,就假装挑理地说“三姐你也不告诉我们怎么称呼”,三妹说哎呦我都忙糊涂了,真是的大宝你今年多大了,大宝说“我过了年就十五岁了”,真巧我过了年也十五岁小玉说,那我听听你们两个的生日三妹说,我四月十三大宝说,小玉半天没吭气,过了一会儿三妹推她一把说,你的呢,小玉声调低八度地说我九月二十,那好了你就管大宝叫哥哥吧,小玉有点儿不情愿地嘟囔着说“他看着那么小,三妹和大宝都笑了。 晚上睡觉三妹和小玉把大宝领到西屋说“看看还满意不”,大宝点点头儿说好,非常好,我自己睡这么大的屋子太奢侈了,小玉把褥子给他铺好,三妹把家里最厚的被子拿过来说炕也烧热了睡吧应该不会冷。那你们还有被子盖吗?大宝问,有,你不用操心三妹说。 回到东屋小玉说三姐你的厚被子给了大宝,你就盖我这个厚的吧,不用这儿还有两床薄被子呢,三妹说着把柜子里的被子都拿出来了,我盖一个上边再榻一个就行了,再说有火炕有炉子咱们两个又可以互相取暖不会冷,那你睡炕头,我一直睡炕头也该换换了,小玉说,不用,你忘了我有两个人的热量我怕热。小玉拗不过三妹也就作罢, 睡下以后三妹把自己跟大宝家的关系,还有大宝最近家里的情况和他这几天的经历跟小玉数说了一遍,小玉说又是被日本鬼子害的家破人亡。我看他文质彬彬的还敢开枪真不简单,是阿我也觉得他成熟了很多,不像小孩子了,这都是被逼出来的。小玉嘴里嘟囔着,本来我想给他当姐好好照顾他,三妹拍她一下说“我替大宝谢谢你,累了一天快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二叔就来了,连工具都拿来了,先在外边院子里和了一些泥巴,又在泥巴里参了一些猪鬃,然后到西屋在炕沿儿边的屋地上开始挖坑,三妹倒杯水说二叔你喝点水歇一会,让我们几个来挖这个坑,大宝拿过铁锨说让我来挖,二叔看看他说干过这活吗?“我跟您学学就会了”大宝说,大宝挖了一会有些冒汗,二叔说还是我来吧,大宝说我能行,不是,你不知道挖多大,你歇一会把外边的砖头搬进来吧,大宝说;好,就出去搬砖了,一会坑也挖好了,只见二叔把挨着坑边的炕墙拆开一个口儿,露出了炕洞子,然后就开始用砖头垒地炉子,炉篦子炉瓦都一一放到合适的位置,地炉子和炕洞子紧紧的衔接在一起,然后用泥巴把炉子里外都糊抹平整,最后放上铸铁的炉盖儿,一个方方正正的地炉子就垒好了,二叔直起腰来跟三妹说“现在可以试试火了,看哪里漏烟再抹一抹”。三妹端来一盆儿热乎水说“二叔您先洗洗手歇一会我来试火”。 小玉从外边拿来了柴火放在炉膛里,划根儿火柴点着了,火着旺了以后又加了一些木半子,不一会儿的功夫只见火苗朝着炕洞的方向抽着呼呼的着起来了,小玉竖起大拇指说“老爹你真厉害,这炉子太牛了”,二叔说“别耍贫嘴再往上加点煤饼看漏不漏烟”,三妹也由衷的佩服二叔的手艺说“二叔您这手艺咋练出来的”,二叔说“咳,这不算啥,开饭馆儿的不会垒炉子还行”,我嘚想办法跟您学会三妹说,这时候煤饼闷上以后,炉子有些逢逢开始漏烟,二叔刚想出去拿泥巴,大宝用铁锨端着泥巴进来了,二叔看看他说“到底是年轻人有文化理解问题真快”,大宝说“二叔您可别夸我,开始我还不理解为什么把炕打个洞,刚才我出去看见房顶上的烟囱冒烟才明白,炕洞里是烟道,把烟抽出去的同时把炕也烧热了”。“对,你答的很对给你一百分儿”小玉说。“咳,我是个啥也不会干的废人,以后我还得拜你为师”大宝说,小玉笑嘻嘻的说“好啊我愿意收你这个徒弟,像担水了劈柴了喂猪喂鸡了我都可以教你”,大宝说那太好了。“不过有个条件以后你教我读书怎么样”小玉说。“你不是都上到三年级了吗还学啥”三妹说,“那大宝哥读的书比我多呀,就可以教我再多学点”,小玉用蒲扇一边给炉子扇风一边说,大宝沉默一会儿低声说“可惜我家里的书一本儿也没带出来,不过我有办法教你”。 第十章 (3)大宝的新生 二叔用泥巴糊好了炉子漏烟的缝,洗了手走过来说“行了你们看好火我回去了”,三妹说别走二叔,饭马上就好吃了再走,“不了,你二婶在家把饭做好了”二叔说着往外走,“哎老爹老爹还有问题没解决”,小玉拉住二叔说“炉子前边这个大坑是干什么的”,“傻丫头,炉钩子不是从这里才能伸到炉篦子上捅火吗,再说咱们大灶的口儿是敞开的,这个炉子是陷到地下的,没有这个坑风怎么进去”,大宝说没想到这里边学问还挺深呢,那还有问题小玉说,“这么大的坑在屋地上谁一脚踩空掉进去咋办”,找一快木板平时把坑口盖上,生火的时候再打开,这样还可以控制火势的大小。二叔说完拍拍小玉的头就走出门去,没走几步二叔又拐回来说“下午你们谁到酒馆儿去,哪儿还有一个闲着的铁皮壶,拿回来坐到炉子上烧水,”,三妹说那太好了谢谢二叔,我就不用再去买了。 中午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儿,小玉说“走,大宝哥我领你去个新地方”,大宝说去哪儿?一边往外走小玉一边把“鲁味鲜”的情况介绍给大宝听,到了南街(gai)看见“鲁味鲜”酒馆,大宝在门口站住说“我前几天到处找三姐就来过这里,没想到这是你们家的”,小玉说那你当时咋没进去问问,“我没敢进去,兜里没钱怕人家以为我是要饭的”大宝说,“要饭的又怎么样,人到哪一步说哪一步的话,以后要学会放下你当少爷的架子知道吗,男孩子要泼辣点儿,要不然怎么在社会上混”小玉话语有点不留情怕大宝受不了,说完赶紧看大宝的表情,大宝知道自己长这么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惯了,实在缺乏生活能力,从心里觉得小玉说的有道理,听小玉这么说并没觉得难堪,反而感到一种亲近,他一拱手玩笑地说“老师您说的对,以后我一定多向生活学习”。 他们在酒馆里转了一圈,小玉把伙计栓柱和哑巴都给大宝做了介绍,来到后厨儿见到二婶,小玉说“娘,他叫大宝是三姐的弟弟昨天刚来的”,大宝向二婶儿微笑着说“二婶儿给您添麻烦了”,二婶儿说“孩子别客气咱们是一家人,看你长的白白净净的多稀罕人儿”。然后二婶又转脸儿对小玉说“大宝这么文弱,你可别欺负人家阿”,没有,二婶儿小玉对我挺好的大宝说。“我关照他还来不及呢哪会欺负他”,小玉手里提着烧水的铁皮壶,跟她娘摆摆手说“我们走了啊,您好好忙吧。 吃晚饭的时候大宝说有件事我想了一天没敢说,“哎呀,不是告诉你要放开了大方点吗”,小玉见大宝这么文气又急的喊起来,三妹说都是自家人有啥话随便说,大宝看看小玉又看看三妹说“我看二叔跟那天救我逃跑的,火车站上的那个大伯特别像不知道为什么”,小玉咯咯的笑了说“那是我大伯,我爹的亲哥哥,黑子哥的亲爹能不像吗”。啊-----大宝张着嘴楞了半天才说“真没想到这么巧,是上天安排你们一家人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了”,三妹说“孩子别太在意,上次我们到火车上救人不是你跟李嫂帮的忙吗,咱们都是在跟日本鬼子做斗争”。大宝想起了他家里刚经过的劫难眼里喷出烈火,一拳头砸在桌子上说早晚要把小鬼子赶走,小玉说“哎,这才是男子汉,我嘚向你学习”。 第二天吃早饭,小玉喊了两遍大宝才从西屋出来,冬天小饭桌都放在炕上,三妹说大宝上炕,昨天晚上睡觉冷不冷?大宝低声说不冷,睡得好不好小玉问,半天没听到回答,三妹和小玉歪着头看大宝,发现他眼睛又红又肿,三妹坐下来搂住大宝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大宝再也忍不住,依在三妹怀里哭出声来说,“我爷和我爹不知道逃出来没有?我奶奶有没有安葬?我是个不孝子孙”。小玉也跟着落泪,三妹说“你不用忍着哭出来心里能好受点儿,我跟你有同样的经历爹妈都被日本人害了,那种滋味儿有多揪心我知道”。大宝哭了一会止住了,小玉拿来毛巾让他擦擦脸,三妹说等黑子回来我让他找人去高山子打听一下。别难过了,你爷爷奶奶希望你好好活着,他们的仇是咱们中国人的仇,早晚嘚报,吃饭吧。 这些天以来大宝早晨起来扫院子,跟着小玉学习挑水、劈柴、喂猪喂鸡,有时候逗小花玩一玩,脸色泛红了人也显得皮实了,有时间他就给小玉上一会儿课,因为没有书他就讲一些科学常识,讲世界上顶尖的科学家的名字,讲他们的发明创造,牛顿的万有引力,瓦特的蒸汽机,爱迪生发明的电灯,还有修了中国第一条铁路的詹天佑。小玉和三妹都听的津津有味儿。 但是闲下来大宝就愁眉不展,这天他又问:“三姐我姐夫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急死了能不能去找他呀”,小玉说“我看还不如我跟你一起悄悄潜回高山子,把你家的事打听清楚”,大宝急了说“我不是为这个,我家的事已成定局,打听出来又能怎么样,我是要急着参加八路军抗日打鬼子,为我们家人报仇”。小玉说“看你弱不禁风的样子,读书还可以扛枪恐怕不行”。“你说什么呢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儿,你忘了我开过枪打过鬼子”大宝一脸的委屈说。三妹对大宝说我们知道你是好样的,别急,先把身体养好再说,那我不给你们讲故事了,大宝扭身回西屋蒙上被子睡大觉,谁也不理。 大宝越来越闷闷不乐,饭也不想吃活也不愿意干了,三妹只好去找二叔给黑子捎信儿。这天吃晚饭的时候黑子真的回来了,大宝高兴坏了,姐夫你这次走我跟你一起去打鬼子,黑子说“好样的,你家的事情我知道了,这个仇不是你一个人的,现在世界反***战争形势越来越有利于正义的战场,日本鬼子就快要完蛋了”,“那我就更要快点儿参加了”大宝着急地说,是这样大宝你听我说,“打败日本鬼子不一定非要真刀真枪地干,还有许多工作需要你这样有文化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有人来接你去上大学”。“阿!我不上学,我再也不想上学了”,大宝撅着嘴说着,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黑子笑着说“八路军的大学你也不想上吗”?阿------大宝一脸茫然。 黑子接着说“那是共产党八路军专门培养干部的地方,这些年全国多少爱国青年费尽千辛万苦投奔那里去了,你去了还不一定能报上名呢”,你好好考虑吧我还有事嘚走了,大宝急的赶紧拉住黑子的胳膊说“我愿意我愿意去”,黑子和三妹都笑了,小玉不高兴了,说“我也要去”。黑子说“你太小以后再说吧”,我不小跟他一样大,小玉指着大宝说,那你去问二叔二婶我做不了主。小玉当真起身就回家去了,大宝也到西屋收拾东西去了。 黑子深情地看着三妹,用手拢一拢她凌乱的头发说,身子越来越沉了,你自己要当心点干活别拼命。三妹望着黑子棱角越发分明的脸,含着泪说“看你都瘦成啥样了,我不想让你走了”,黑子搂着三妹说“好,那我不走了在家陪老婆你看好不好”,三妹靠在黑子的肩膀上说:我知道留不住你,在外边你自己多加小心。说完到柜子里拿出一件棉背心,让黑子带上,“天越来越冷了,你们嘚哪住哪别着凉了,吃饭别有一顿没一顿的,打仗的时候------”,黑子伸手捂住了三妹的嘴,擦去三妹脸上的泪,拿起东西转身出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饭大宝就焦急的等待着,又兴奋又忐忑,他问小玉跟他一起去不,小玉撅着嘴说“我娘就是不同意,我嘴皮儿都磨破了也没用”。大宝说“那这样我到那儿给你们写信,等你娘啥时候同意了,你再去找我好不好”,“诶,这是个办法,小玉说那我把通信地址给你写下来,”阜新镇海州区远东路十二号,柳春玉,“三姐还有你的地址呢”大宝说,“咳别写地址了这兵荒马乱的寄信很难收到只能托人带,对了你的大名叫什么?我们咋给你回信呐三妹说”。“对呀你的大名叫啥我们还不知道呢”小玉说,大宝沉吟了一会低声说“我想改名字了,我要和过去决裂,我原来叫王宝琛,宝什么宝,红楼梦里的贾宝玉那么金贵又怎么样。我就叫常白山”,小玉噗嗤笑了说“你这么有文化也嘚改个像样的名字不能瞎改呀”,大宝说“我娘姓常,我要记住我的故乡东北的白山黑土”。 三妹说“我觉得你的名字挺好的,你要想改姓就叫常宝琛得了”,小玉说就叫这个名字我记下了阿,大宝说“行吧名字不重要,我要获得新生才重要”。三妹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棉鞋递给大宝说试试看合脚不,大宝高兴地接过鞋一边穿一边说“我从小就穿三姐做的鞋又暖和又舒服”,他在地上踩一踩说合适太合适了,小玉也打开一个小包拿出来一条鲜红的毛围脖,给大宝围上说“本来还应该织的再长一点可以绕两圈儿,谁知道你这么快就要走”。大宝的眼圈儿红了说我真舍不得你们。 大宝走了以后小玉就开始不爱说话不爱笑了,整天闷闷不乐的,三妹说“你的心也跟着飞了不是”,“是阿也没人给咱讲故事了,我手下也没有可以指挥干活的人了,不知道他到延安了没有,都走了这么多天了也不来信,”小玉嘟嘟囔囔地说,“你呀也不想一想,且不说咱们这儿离那里千山万水,经过多少敌占区的艰难险阻,就算他到了那儿,啥情况都没弄清楚写信跟你说啥呀,别担心大宝会一切顺利的”。三妹其实也是在说服自己,她何尝不惦记着大宝,只是她不能像小玉那样表现出来。 第十章 (4)盼儿出生了 她们姐俩在院子里一边托煤饼一边唠嗑,碎煤面儿比成块儿的煤便宜,里边参点土加点水和成泥状,平摊到地上然后用刀切成巴掌大的方块儿,等到干了用铁锨从地上抢起来,就成了一块儿块儿的煤饼了。烧成炉渣也不会散。 小花突然汪汪叫起来,蓝采华从大门走进来,穿着皮毛大衣围着狐狸皮的围脖,包裹的严严实实,还没到跟前就嚷嚷着说,“哎呦你们姐俩穿这么少不冷吗”?蓝姐来了,三妹跟她打招呼,“我们不冷还冒汗呢,这就是劳动的好处”小玉说,“小花过来过来我给你带好吃的了”蓝采华说着往地上扔了两截儿香肠,小花不但没吃还朝她叫起来,小玉过去把香肠捡起来放到小花跟前说“吃吧,这是你干妈给你的”,小花乖乖的就吃起来了,“哎呦真是谁养跟谁亲”蓝采华说。 蓝姐咱们进屋坐吧外边冷,你最近忙啥呢,三妹把蓝采华让进屋里给她倒杯水,“咳我能有啥事搓搓麻将到舞厅逛逛”,蓝采华说着话盯住三妹说“你这快生了吧”,“嗯哪,下月初的日子”三妹说,“那你都准备好了吗,到哪家医院生”蓝采华说,“咳,去啥医院请个接生婆儿就行了”三妹说,“那可不行第一个孩子不好生”蓝采华说,谢谢你替我操心了蓝姐,二婶已经请好了接生婆。“你这个人呐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蓝采华无可奈何地说。 一个月后三妹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二叔二婶小玉都高兴的忙前忙后,炖鸡汤小米粥就鸡蛋,把三妹吃的奶特别多,孩子吃都吃不完,小脸蛋儿跟气儿吹起来似的,一天一个样,黑子回来更是乐的合不拢嘴,满月这天黑子爹也从高山子火车站回来了,给大孙子买了一个银的长命百岁锁,二叔二婶张罗了两桌酒席,请亲戚朋友一起庆贺了一番。三妹说“爹,您给孩子起个名字吧”黑子爹说好,沉吟了一会儿说先起个小名吧,大名等你二叔把家谱找出来看他这辈儿人该叫啥。黑子说小名好起,就叫盼儿,爹你看怎么样, “好,我看行,黑子爹说“他是我们的未来,盼望国家尽快赶走列强,到他们长大的年代再不受人欺负,当自己国家的主人”。盼儿!盼儿三妹摸着孩子的头说“记住爷爷的话,要当国家的主人呐”。 转眼到了夏天盼儿已经会坐着了,这天三妹正逗着他玩儿,小玉风风火火的跑进来说,三姐好消息,好消息,三妹说“让我猜猜是什么好消息,一定是大宝来信了”,你猜对了,快给我念念,小玉拿出信说“是我爹给我的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小玉撕开信封的口儿,信纸是那种像包装纸一样的粗粗拉拉的黄麻纸,她拿出来展开一字一句的读起来,像数珍珠似的认真; “三姐、姐夫、小玉你们好,二叔二婶敬好; 经历了很多周折我终于到了延安,一路上幸好有护送的同志,遇到很多磨难都有惊无险,我经受这一路上的历练感觉一下子长大了很多。 延安是在陕北黄土高原的沟壑中,我们住的是依山挖的窑洞,这在咱们东北没有,还不错挺暖和。我们学校叫‘抗日军政大学’,条件很艰苦,但人的精神面貌却生龙活虎蓬勃向上,因为我的文化水平还可以,就分在了俄文队学习,除了军事训练还学习政治理论和外语,没有教室和课桌,上课时自带小板凳,把麻纸订的小本子放在自己的腿上记笔记,我们的校址在清凉山东麓,抬头可以看见宝塔山。***给抗大的题词: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激励着我和同学们。我要努力学习争取早日上前线打鬼子,我找到了人生目标,决心一辈子干革命。 我还有很多话想要跟你们说,很多全新的感受说几天也说不完,就写这一张以报挂念。因为保密的原因我的信不能邮寄,只能有机会找同志们带去,所以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信给你们。 我最亲的家人希望你们都保重不用挂念我。 (小玉;延安鲁迅艺术学校有很多女学生,盼望你来。) 想念你们的大宝敬笔 一九四三年四月九日 小玉念完信长长地啊------了一声说,这封信走了这么长时间现在都七月了,三妹说可见不知道有多艰难信才到咱们手上,这回可以放心了。“我太羡慕大宝哥了,我也要去延安我要去找他,我要参加革命”,小玉说完眼睛望着远方出神。“你没看信上说那儿条件特别艰苦,二婶儿能同意吗”三妹说,我不管娘同不同意都要去,小玉很坚决地说,“我不怕吃苦,再说咱们在家不是也整天提心吊胆地活着吗,小鬼子的枪口就在头顶上悬着,与其这样还不如到革命队伍里去,跟大家一起去打鬼子,你不支持我等哪天黑子哥回来,让他帮我”。 没过几天黑子真的回来了,小玉立刻缠上他非要他帮忙去延安,黑子说二婶的工作你必须做通,否则我可不敢帮你。 黑子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根据抗日战争形势的发展,组织安排他在阜新继续到他熟悉的机务段和煤矿做地下工作,组织工人和鬼子做斗争的同时还要保护好矿山和铁路为革命所用。 苦难深重的阜新人民对日伪的残酷统治恨入骨髓,他们像干柴烈火,在我党地下工作者的组织和领导下,不断地与敌人做着顽强的抗争,新邱采煤所南露天矿全体矿工罢工六天,地下党暗地里给每家每户送去口粮,最后实在没有吃的他们仍然忍饥挨饿挖野菜坚持,最后逼迫日伪答应了罢工条件。阜新国民高等学校的学生拒绝朝拜日本神社罢课七天。阜新铁路机务段司机老刘因衣服兜里有两颗样“洋钉”,被小鬼子高桥检查时搜出,他立刻命人扒光老刘的衣服,把双手用钉子钉在木柱上用鞭子抽打,下班的工人越聚越多,黑子在人群里高呼“小鬼子欺人太甚了,打死高桥!打死高桥!工人们一边喊着一边拥上来,七手八脚把高桥给打成了肉泥,把老刘解救下来之后大家又罢工了三天,迫使日伪没敢处置一个工友。 小玉为了去延安也开始罢工罢课绝食,整天蒙着被子睡大觉谁都不理,二叔二婶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同意,经过黑子与交通员联系终于有了机会到一九四四年初小玉被安全的送到了延安。 第十一章 过年 小寒大寒杀猪过年,过了大寒我和哥哥姐姐们就开始盼望过年,母亲说银河顺房檐儿家家过小年儿。天气晴朗的夜晚,四野漆黑只有星空显得格外明亮,千万颗星星在遥远的太空形成一个椭圆形的耀眼天河,荡漾着神秘的涟漪,银河在天上的位置每天都在变。为了看到它什么时候横到房檐的方向,寒冷也不能阻止我们天天到外边仰望星空。 终于到了腊月二十三,果然银河顺在了房檐的边上,星星闪着快乐的眼神儿和我们一起盼到了小年儿。 腊月二十三是祭灶的日子,早上起来我们在母亲的带领下先扫房子,母亲在扫把上绑一个长长的棍子,伸到房顶把积了一年的灰尘扫下来,接着把墙上的旧画儿扯下来,墙角的蜘蛛网和地面犄角旮旯都打扫干净。七哥和大姐到集上去买新年画,我和二姐三姐擦窗户擦玻璃,我们快乐地在干活中迎接新年的到来。 祭灶的活动在太阳落山后开始,七哥带领我们把高粱、小米、大豆、还有麻糖各装一碗,供在灶王爷的神龛前,七哥嘴里念念有词:“灶王老爷本姓张,骑着马挎着枪,上天堂见玉皇,多瞒瞒少告诉,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明年来了高粱谷子多带点”。念叨完我们就把灶王爷的神像拿下来在灶膛前烧了。等到大年初一接灶王爷回府,一张全新的灶王爷神像,又被毕恭毕敬的贴在灶头神龛上,希望他保佑我们一家,新的一年五谷丰登衣食富足。祭灶活动一结束我们就迫不及待的把供神的麻糖吃个净光。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我们就开始张贴年画,两个胖娃娃在荷花池里骑在鲤鱼背上的年画,司马光砸缸的年画,汉代丞相匡衡小时候‘凿壁偷光’,借着邻居家的灯光刻苦读书的年画,我们一边贴,母亲一边把这些画儿里的故事讲给我们听。还有很多好看的年画都光彩夺目,竖版的红楼梦连幅故事彩画儿富丽堂皇的,这些年画贴在墙上,亮丽的色彩让晦暗的墙面一下子亮堂了许多,整个屋子都漂亮了,一种欢天喜地的感觉到处荡漾。 这几天七哥在院子里支上桌子写对联,他的毛笔字在我们‘平房店’小有名气,前街后街的亲戚邻里都来找他写,什么‘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三阳日照平安宅,五福星临吉庆门’,对联的词儿太多了,乡亲们拿着写好的对联高高兴兴地走了,七哥的能力得到认可自己也乐不可支。我家的对联是‘常教子孙勤善俭,诗书传家礼当先’,横批是‘吉庆年年’。容颜老旧的大门框,贴上鲜红的对联马上有了生气,黑漆的大门中间威武的门神一贴也焕然一新了。 贴对联的时候我想起去年春节父亲讲的一个故事。 传说清朝时春节期间,乾隆皇帝微服私访。偶见一户人家的门上,贴着一副对联口气很大,可看这户人家却很贫寒。 对联是这样写的: “数一数二的门第,惊天惊地的人家,横批是:先斩后奏”。 乾隆有些不快,随从向门内叫到,是谁写的对联,敢出此狂言。从门里出来一个10岁左右的小孩,皇帝一看这孩子长相十分机灵,就有几分喜欢,问他:“这对联是你写的”?小孩眨眨眼睛说是啊,随从说你好大的胆子,小孩说:“我这春联写的是我家的事儿,碍着谁了。上联是写我大哥,他是个在集市上量斗过秤的,当然要数一数二了。我二哥是个为婚丧事放炮的,这炮引一点,当然要惊天惊地了。再说横批,''先斩后奏’那说的是我三哥,他是个杀猪的。我们穷人家过年,写几句让自己开心的话呗”。乾隆听了觉得有理,让人赏他十两银子。 父亲每次过年回来,有空儿就给我们讲点历史故事,像西游记、三国演义的片段,最初都是听父亲讲的。讲到封神演义里的商纣王、宠信妲己而亡国的事,父亲的脸色突然就沉下来,愤愤地说女人没有好东西。 有时候父亲会给我们几个孩子,出几道有趣儿的智力题,像韩信走马分油了,羊和老虎同船过河了。有谁答对了,父亲还会表扬几句,我一直对父亲又崇拜又敬而远之。因为他发起火来又换了一个人。 过年的事情还很多,接下来生产队豆腐房粉条房都开工了,各家自己拿原料只交一些加工费,排队做豆腐做粉条,熙熙攘攘的人们,在生产队进进出出好不热闹,我们家做了一锅豆腐用水桶担回来,晚上我们把已经切成,巴掌大方块儿的豆腐,一块块拿到外边,放在高粱杆儿窜成的帘子上摆好,一小会儿就冻的硬邦邦的了,我们把冻好的豆腐快儿捡起来,装在外边酱栏子的大缸里。从小年儿开始每天都很忙,这天母亲又开始蒸粘豆包了,红高粱粘面儿豆沙馅儿的粘豆包,在灶房的锅上热气腾腾的蒸着,把过年的气氛烘托的越发浓郁。蒸好的粘豆包晚上放在外边冻硬了,也是放进酱栏子的大缸里,这些食品要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走街串巷的理发匠,支起冒着热气的炉子给大爷大叔们剃头刮须,街上买卖人的吆喝声也多起来,花生、瓜子、吹糖人儿------,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八,父亲坐火车从沈阳回来了,第二天村里的叔叔大爷都来帮父亲把我家喂了一年的大肥猪杀了,猪头供在先人的牌位前,猪肉除了分给亲戚朋友一些,余下的就塞在酱栏子的雪堆里冻上。 我们期盼已久的大年三十儿终于到啦,父亲母亲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忙忙碌碌的准备中午这顿饭,村里各家各户也都和我们家一样,灶房里热气腾腾,房顶上炊烟缭绕,我们迫不及待的等到了中午的盛宴,丰盛的饭菜真是太好吃了,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有我最爱吃的红烧肉、粘豆包、酸菜冻豆腐、猪肉炖粉条、还有汆丸子、蒸猪血、最特殊的是母亲灌的香肠,一半是肉一半是鸡蛋,这可是要有点大厨儿的手艺才能做得出来的,这顿饭我们一直吃到后半晌还不愿意离席,想把一年当中最快乐的一天牢牢地抓住不放,让这种过年气氛慢点过去。 吃罢团圆饭天很快就黑了,七哥拿着母亲给他做的灯笼在村子里游历,别人家的半大小子也都提着灯笼出来了,女孩子们没有灯笼也乐不可支地跟在后边,满村儿的孩子们汇在一起,组成一条闪亮的灯笼长龙,从前街蹿到后街,一路走一路放着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动,让平日里漆黑寂静的村庄亮堂堂儿地热闹着。 我家灶房里,点上了平时不舍得用的蜡烛,显得格外亮堂,母亲和大姐在案板上,乒乒磅磅的剁着饺子馅儿,三十儿晚上是一定要吃午夜饺子的,村里每家每户都在剁饺子馅儿,此起彼伏的声响特别欢快,我屋里屋外快乐地跑着,似乎在听一首过年交响曲,满天星斗下的村庄,一栋栋小房子上烟气袅袅,窗口里闪出一簇簇橘黄色的童话般光亮,一列火车拽着一串灯火从黑暗的原野中穿过,把我的快乐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大年初一,我们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早早就起来了,母亲和大姐把蒸好的饺子端上来,我们麻溜的吃完就开始穿新衣服新鞋,穿好新衣服我们心里美滋滋的别提多麽兴奋了,那个年代的日子,穿新衣服也是过年的隆重仪式。所以那时候过年快乐特别多,母亲看着我们所有人浑身上下利索的样子,脸上漾着欣慰的笑容,一年的辛苦都在这一天释然了。跟着七哥,我们小孩儿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走家串户的磕头下拜,我当时并不觉得是一种过年的礼仪,而是想让别人夸夸我的新衣服。 大年初二父亲母亲在家里接待亲戚,七哥带着我们去火车站电影院看电影,我们用过年得来的压岁钱,买冰糖葫芦、买炒花生带到影院里去吃,我至今还记得当时看的是上海电影制片厂出的“猪八戒吃西瓜”,和“追鱼”的动画电影。我们开心的笑着甜蜜的吃着,觉得过年真是太幸福了。现在想起来小时候过年虽然不富裕,但是一点都不缺少快乐。 母亲的故事; 她们两个进屋坐在炕上,三妹把炭火盆往他俩中间一放对大宝说,快讲讲你怎么到阜新来了,是咋来的,你爷爷奶奶还有李嫂她们都还好吗?大宝还没讲话眼圈儿先红了,他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会儿含泪说我没有家了,三妹说“别难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这儿都是你的家”。 大宝说“三姐你不知道现在想起来那天的事,我的心还突突乱跳呢,几天前也就是十二月十五号我爷爷过六十寿诞,兵荒马乱的我爷说不想到饭馆去吃大餐,也不想邀请任何人,就在家里做上一桌儿饭,自己一家人给他庆贺一下就行了,这天家里临时请了一个厨师,他跟李妈一起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忙到下午五点才开宴,爷爷奶奶我和我爹,还有那个日本娘们,爷爷让李妈和厨师也一起坐,我们端着酒杯刚给爷爷祝寿,就有人敲门,李妈去开门进来两个人,他们穿的是西装,我爹一看就迎过去,他们跟我爹说着日本话夹杂着不地道的中国话,意思是王先生给令尊大人祝寿不通知他们不够意思,我爹把他们让到桌上,李妈和厨师都离开了,我一看是日本人想起他们干的那些坏事,气就不打一处来,起身要离开,爷爷不让我走,我瞪着那个日本娘们心想肯定是她勾来的。 自从她来了,我们一家人很少能清净的在一起吃顿团圆饭,老是有鬼子在我家又喝酒又唱东洋曲儿,一天到晚弄的乌烟瘴气的,我早就跟我爹说再这样下去,哪天我就把那个日本娘们一枪崩了”,那你爹说什么三妹插话说,我爹说端人家的饭碗他也是没办法,“胡扯离开他们难道就活不了吗”三妹愤愤地说,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 大宝接着说,“那两个日本人在酒桌上大谈什么东亚共荣圈,建什么王道乐土,最可气的是他们还说前几天把一个中国人喂了他们的狼狗,说完哈哈大笑,我实在忍不住了,起身到屋里把我的枪拿出来了,对准那个狗日的鬼子给了一枪,又给了那个日本娘们一枪,屋里顿时乱作一团,我爹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自己当时也吓蒙了,另一个鬼子回过神儿来,拔出枪对准我,奶奶抢过一步把我挡住”。 大宝说到这儿嘴唇和手都在颤抖,三妹倒杯水递给他,“我奶奶当场就被打死了”,大宝哽咽地继续说“流了好多血,我抱着奶奶哭喊着,这时候我爹看见另一个鬼子要对我开枪,就向他扔过一把凳子,子弹就打偏了,慌乱中我爹举起枪把那个鬼子也打死了,爷爷颤抖着过来对我说,‘快跑吧孩子,一会儿日本人来了谁也活不了,我爹也说你快跑,晚了就出不了门儿了,我说爷爷咱们一起跑吧,爷爷说“我这把老骨头就不用管了,他往我手里塞了些钱然后喊李妈,还有那个厨师,你们快走,他用力把我推出门外,喊着快走快走就把大门关了,这时候隐约听见街那边有凄厉哐啷的脚步声,我一看不走也不行了,黑暗中我问李妈往哪儿去,她说回家,我说可不行,你家在高山子,鬼子一查知道你是在我家干活的肯定饶不了你,那我去二道沟子我姐家躲一躲,那行你快走吧,我再转身找那个厨师他已经跑没影了。 我不知道要往哪儿去,突然想起你上次来我家说你们在阜新,我就跑到车站想买票坐车到阜新找你们,可是已经没有车了,我急的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看见扳道岔的小房子,我在后边的窗户先偷偷地往里边看看,发现是一个中国大伯在屋里,我就转到前面敲门进去,我说大伯你救救我吧,大伯上下打量我发现我穿的学生装,身上还有血就说“孩子别慌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我简单说了我家发生的事,然后说我想去阜新可是没有车了,请大伯想办法让我搭个便车去,大伯真是个好人,他在列车时刻表上查了一遍又看了一下表说“再过十分钟有一列往北去的货车经过这里,走咱们到站台上等着去,我们两个出去在站台上等了一小会车就过来了,大伯跟司机很熟打了招呼就让我从车头上去了”。 说到这大宝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大伯姓什么叫什么,也没谢谢救命之恩”,其实三妹听大宝讲的事情经过,就已经猜出那个大伯是黑子他爹,但这么多年她跟二叔二婶还有黑子一起做了很多地下工作,早就磨练出不能随便泄露任何有关同志们消息的习惯。他跟大宝说“你也别太纠结了能救你说明他是好人也不求回报,那你来到这里已经好几天了吧,“可不是吗,带的钱也花完了,今天要碰不上你我就得睡大街了”大宝说。现在好了你就安心在我这儿呆着吧,三妹说完起身到柜子里找了几件黑子的单衣挂儿说;“这是你姐夫黑子的衣服,你罩在棉袄外边可能大不了多少,把你的罩衣换下来我给你洗洗补一补”。 小玉回来了二叔也来了,三妹忙给大宝介绍这是我二叔就是小玉的爹,二叔过来握住大宝的手说;“你就把这儿当家安心在这儿住着”,大宝感激地点点头,二叔又转头对三妹说“我来看看西屋还需要收拾哪里”,三妹说太好了二叔来了啥问题都能解决,大宝你在这儿把衣服换上,说完三妹就跟小玉和二叔来到西屋,小玉把旧炕席卷起来撂倒了院子里,新炕席铺到炕上整个屋里马上显得亮堂干净了,二叔在屋里转了一圈儿说,这屋需要修一个地炉子,三妹问什么是地炉子,“明天我来修你一看就知道了”二叔说,我先回去了,吃过晚饭你们早点休息也累了一天了,走到堂屋二叔指着灶台说“修了地炉子西屋这个大灶就不用烧了”,阿我明白了二叔,我也正发愁烧两个大灶太费柴火,不烧吧西屋的炕又太凉三妹说。 吃过晚饭闲聊了一会,小玉看大宝收拾干净了以后越发显得文弱,细高挑儿的个儿梳着小分头儿白净的脸儿,说话有时候还脸红,心想我要是比他大可能会让他更有安全感,也就不拘束了,就假装挑理地说“三姐你也不告诉我们怎么称呼”,三妹说哎呦我都忙糊涂了,真是的大宝你今年多大了,大宝说“我过了年就十五岁了”,真巧我过了年也十五岁小玉说,那我听听你们两个的生日三妹说,我四月十三大宝说,小玉半天没吭气,过了一会儿三妹推她一把说,你的呢,小玉声调低八度地说我九月二十,那好了你就管大宝叫哥哥吧,小玉有点儿不情愿地嘟囔着说“他看着那么小,三妹和大宝都笑了。 晚上睡觉三妹和小玉把大宝领到西屋说“看看还满意不”,大宝点点头儿说好,非常好,我自己睡这么大的屋子太奢侈了,小玉把褥子给他铺好,三妹把家里最厚的被子拿过来说炕也烧热了睡吧应该不会冷。那你们还有被子盖吗?大宝问,有,你不用操心三妹说。 回到东屋小玉说三姐你的厚被子给了大宝,你就盖我这个厚的吧,不用这儿还有两床薄被子呢,三妹说着把柜子里的被子都拿出来了,我盖一个上边再榻一个就行了,再说有火炕有炉子咱们两个又可以互相取暖不会冷,那你睡炕头,我一直睡炕头也该换换了,小玉说,不用,你忘了我有两个人的热量我怕热。小玉拗不过三妹也就作罢, 睡下以后三妹把自己跟大宝家的关系,还有大宝最近家里的情况和他这几天的经历跟小玉数说了一遍,小玉说又是被日本鬼子害的家破人亡。我看他文质彬彬的还敢开枪真不简单,是阿我也觉得他成熟了很多,不像小孩子了,这都是被逼出来的。小玉嘴里嘟囔着,本来我想给他当姐好好照顾他,三妹拍她一下说“我替大宝谢谢你,累了一天快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二叔就来了,连工具都拿来了,先在外边院子里和了一些泥巴,又在泥巴里参了一些猪鬃,然后到西屋在炕沿儿边的屋地上开始挖坑,三妹倒杯水说二叔你喝点水歇一会,让我们几个来挖这个坑,大宝拿过铁锨说让我来挖,二叔看看他说干过这活吗?“我跟您学学就会了”大宝说,大宝挖了一会有些冒汗,二叔说还是我来吧,大宝说我能行,不是,你不知道挖多大,你歇一会把外边的砖头搬进来吧,大宝说;好,就出去搬砖了,一会坑也挖好了,只见二叔把挨着坑边的炕墙拆开一个口儿,露出了炕洞子,然后就开始用砖头垒地炉子,炉篦子炉瓦都一一放到合适的位置,地炉子和炕洞子紧紧的衔接在一起,然后用泥巴把炉子里外都糊抹平整,最后放上铸铁的炉盖儿,一个方方正正的地炉子就垒好了,二叔直起腰来跟三妹说“现在可以试试火了,看哪里漏烟再抹一抹”。三妹端来一盆儿热乎水说“二叔您先洗洗手歇一会我来试火”。 小玉从外边拿来了柴火放在炉膛里,划根儿火柴点着了,火着旺了以后又加了一些木半子,不一会儿的功夫只见火苗朝着炕洞的方向抽着呼呼的着起来了,小玉竖起大拇指说“老爹你真厉害,这炉子太牛了”,二叔说“别耍贫嘴再往上加点煤饼看漏不漏烟”,三妹也由衷的佩服二叔的手艺说“二叔您这手艺咋练出来的”,二叔说“咳,这不算啥,开饭馆儿的不会垒炉子还行”,我嘚想办法跟您学会三妹说,这时候煤饼闷上以后,炉子有些逢逢开始漏烟,二叔刚想出去拿泥巴,大宝用铁锨端着泥巴进来了,二叔看看他说“到底是年轻人有文化理解问题真快”,大宝说“二叔您可别夸我,开始我还不理解为什么把炕打个洞,刚才我出去看见房顶上的烟囱冒烟才明白,炕洞里是烟道,把烟抽出去的同时把炕也烧热了”。“对,你答的很对给你一百分儿”小玉说。“咳,我是个啥也不会干的废人,以后我还得拜你为师”大宝说,小玉笑嘻嘻的说“好啊我愿意收你这个徒弟,像担水了劈柴了喂猪喂鸡了我都可以教你”,大宝说那太好了。“不过有个条件以后你教我读书怎么样”小玉说。“你不是都上到三年级了吗还学啥”三妹说,“那大宝哥读的书比我多呀,就可以教我再多学点”,小玉用蒲扇一边给炉子扇风一边说,大宝沉默一会儿低声说“可惜我家里的书一本儿也没带出来,不过我有办法教你”。 第十二章 (1)黑子爹牺牲了 一九四五年在抗日战争接近胜利的前夜,中共七大在延安杨家岭隆重召开,大会展望了建立新民主主义政权的美好前景,同时号召全国人民,咬紧牙关与日本侵略者做最后殊死的斗争,这以后不久全世界反***战场的形势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苏联红军攻占了柏林,宣告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部分的结束,但是亚洲战场上的日本侵略者依然霸占着我国和东南亚许多国家,他们嗜血成性更加紧了烧杀抢掠。 就在这个时期母亲故事里的三妹经历了人生重大的变故。 这天三妹正在“鲁味鲜”酒馆一边带着盼儿玩儿一边帮忙招呼客人,一个商人打扮的人进来跟二叔用暗语接上了头,二叔把他领到了楼上,不一会他们就又下来了,那个商人急匆匆地走了,二叔走到柜台这边跟三妹悄悄说;“你赶紧回家收拾一下,这里不能呆了咱们嘚离开”,为什么三妹问,别问了时间紧服从命令二叔说,三妹已经锻炼出来了,她知道什么是服从命令,“回家告诉你二婶也赶紧收拾一下二叔说”,三妹紧张的腿有点不听使唤,她猜想一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她抱起盼儿呼哧带喘地跑回家告诉了二婶,二婶说别慌你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吧,三妹到家里把重要的东西拿上,又往包里塞了几件大人孩子的衣服,不一会二叔二婶过来了,二婶到灶房碗柜里把饽饽也拿出来塞到了包里。 二叔抱起孩子说快走,他们紧跑慢跑来到火车站买了去锦西的火车票(锦西就是后来的葫芦岛市),坐在车上三妹心里的疑惑越发沉重,她担心是不是黑子出了问题,把抓柔肠愁眉不展,可车上人太杂她不敢问二叔,也不知道究竟要往哪里去,跑了一天一宿三妹把孩子哄睡了自己也疲惫的昏昏睡去。 快醒醒到站了,二婶推推三妹把孩子从她怀里抱过去,三妹揉揉眼睛看见天已大亮,她拿起包袱跟着二叔二婶出了站,二叔把盼儿接过来抱上说“小家伙还挺沉”,三妹看二叔终于说话了,感觉不那么紧张了就问“咱们这是去哪儿,二叔说去葫芦岛码头坐船,他们东拐西拐的找到了汽车站,还没有一直开到港口码头的车,只好坐到离码头近一点的地方下了车,盼儿赖唧唧的哭闹起来,二婶说孩子一定是饿了,三妹说我也饿了咱们不是带的有饽饽吗,“那是应急用的,咱们去餐馆吃带汤水的饭,给孩子也喂点”二叔说,他们来到不远处的一家面馆饱饱的吃了一顿饭,先找一家店住下来吧,二叔说着抱起盼儿,他们来到一家门脸不大又很隐蔽的店铺,就住在这吧二叔说,伙计问“你们要几间房”?二叔说两间吧,三妹问有大通炕能住四口人的吗,伙计说有,“二婶儿咱们就住大通炕吧省点钱”三妹说,二婶说也行出门就别讲究了。安顿下来以后三妹给二叔二婶倒了杯水说“你们二老累坏了吧快坐下喘口气,然后她又迫不及待的问二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婶也说是啊你快跟我们说说呀, 三妹和二婶都用眼睛盯着二叔,二叔喝了一口水沉默着,他想让心情尽量平复一些,但是刚一开口就哽咽了,他颤抖着声音说“盼儿的爷爷牺牲了”,三妹和二婶都感觉轰的一声好像一个闷雷从头顶劈下来,三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盼儿爷爷柳金栋得到一个情报,有日本人的一趟军列满载着武器弹药从北宁线上开过来,盼儿爷爷立刻通知松江支队要想办法在路上炸掉这趟军列,天快擦黑儿了柳金栋和他的助手小王焦急地等待着消息,突然他看到火车运行通知中,这趟军列快开到高山子火车站了,为什么没有被炸掉,他跟小王说,可能出现了特殊情况游击队没有得手,高山子火车站上军警林立戒备森严,用任何办法都来不及了,他告诉游击队员小王你赶快走,小王猜到了他要干什么,就说“柳书记你快走让我来”。“胡闹,你不懂扳道岔服从命令赶快走,跑的远一点。柳书记说着把小王推出门去,小王迅速地撤离了火车站,他跑到石头山上的时候,忽然传来轰轰隆隆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他停下脚步转身向火车站方向看去,只见车站上火光冲天,军列的残骸被炸的满天飞,爆炸持续了很长时间,等稍微减弱一些小王又悄悄的潜回到火车站,到了现场一看他就明白了,柳书记把军列的道岔,板到了和车站上停靠的货车相撞的轨道上,这个操作太早了被发现,军列会紧急停车,只有在司机看到也来不及刹车的时候,才能让两列火车相撞,小王难过地想柳书记是来不及撤离的,肯定同归于尽了。在黑暗中小王擦擦眼泪赶紧转身去找组织汇报这件事。 二叔介绍完事情的经过仍然在痛苦中不能自拔,二婶过来拍拍二叔的肩膀含着眼泪问,“咱大哥没了,黑子知道吗”? “组织通知咱们尽快撤离,等小鬼子回过神儿来,很快就会来抓捕大哥的家眷”。二叔又看着三妹说“我让他们通知黑子了你不用担心他”,“那咱们去哪儿黑子知道吗”三妹问,那两个伙计又怎么办了呢二婶也问,“我安排两个伙计去山里找游击队了,黑子不知道咱们去哪儿也没关系,以后组织会联系我们,你俩就不用操心了”二叔说。那我们为什么要坐船呢三妹又问,“组织安排的,日本人腾出手来一查就能找到咱们家,交通站也因为这次事件暴露了,咱们继续呆在这儿也没必要了,老的老小的小也没有别的去处,先回山东老家暂避一时等候安排”二叔说完站起来说你们休息吧,我出去打听一下怎么买船票, 三妹她们在旅店休息了一天,早上起来二叔说你们别乱跑我去买船票,三妹把孩子往炕上一放说“二叔还是我去吧,如今港口码头肯定有军警把守戒备森严,没准儿抓捕您的画像都贴出来了,我是妇女他们不会太在意”,二婶点点头对三妹说“你包上我这个黑头巾再裹上裤脚,伴成个老太太”,三妹说成,二叔默许了接着把去港口怎么走的路线跟三妹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告诉她买去烟台的船票,最后嘱咐她遇事胆大心细不要慌,三妹答应着出门走了。 来到港口很少出门的三妹有些晕乎,找不着东南西北了,她看见在墙上和电线杆上都贴着布告,上面的字她也不认识几个,但是那画像很像盼儿爷爷,黄狗子和军警到处设卡盘查,三妹心想坏了鬼子已经追查到这儿来了,三妹装成老态龙钟的样子跟人打听怎么买船票,一个黄狗子过来横着枪托儿连推带搡地说去去去-----那边排队去,三妹挤进人群排上了队,等到了跟前只有两张船票了,她有些犹豫,里边卖票的人很不耐烦地说“你不要就让后边的人买,能一次买上两张就不错了”,后边的人已经把手伸过来了,三妹赶紧说“我要我要”,然后又对卖票的说能不能加一张站票,我们是三个人,里边的人没有理她,后边还有买去其他地方船票的人把他挤到一边去了。 回到旅馆二叔知道情况后对三妹说你跟你二婶先走吧,三妹说“那可不行,现在鬼子已经开始追查了,电线杆上墙上到处都贴着的画像不知道是我爹还是您,您跟我爹长的这么像,在这儿多呆一天就更危险,您跟二婶先走,我明天再去买一张票,到烟台找你们”,不行不行二叔摆着大手说“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三妹说要不然这样我跟你们一起上船,到了船上再补一张站票,二婶说这个办法好,时间不多了咱们快走吧二叔说,到旅店结账的地方二叔又想起了什么事儿,跟前台借用一下纸笔写了一张条子塞给三妹说,这是咱们老家的地址,你拿好以免咱们走散了你找不到,三妹收好纸条说“太好了还是二叔想的周到”。 出门二叔抱着孩子挡住半个脸把帽檐压低,来到港口果然盘查的很严,马上就要开船了汽笛声已经响了,登船的时候三妹让二叔二婶拿着票,他们顺利的上去了,但是三妹被拦住了,她连忙解释说我不是想逃票是没有买到票,我的家人已经上去了我到船上再补行不,把门的人不由分说把她推了下去,悬梯拿掉了眼看船开始动了,二叔抱着盼儿跟二婶都看见三妹被拦住了,他们在船舷边拼命的招手喊着,三妹也大声地说二婶你们先走吧------,等明天买上票我就去烟台找你们--------,盼儿伸着小手儿哭喊着要娘------。 船开走了,三妹流着眼泪离开码头,她没有再回旅馆就在买船票的地方,找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坐下来等,她决心明天第一个去排队。坐了一会她怕店家赶她走,就起身拿起抹布和扫帚帮助打扫卫生,“哎你干什么我们不顾工”开店的这位四十来岁的大嫂拉住三妹的胳膊说,“大嫂你好我不要工钱就是在这儿坐会儿,我看你挺忙的想帮帮你”,三妹连忙解释说,“你不是为了在这儿坐着是有啥事吧”三妹看这位大嫂快人快语的很面善,就把她在这等着买明天船票的事跟大嫂说了,这位大嫂也是贫苦百姓,她很理解三妹的难处,就说你在这坐着吧不用帮我干活,有客人来吃饭你让出座位就行了,就这样三妹在店里忙活了一天,她本来就对饭馆的业务很熟悉,所以干活很有眼色,大嫂并没有反感她的意思,天快黑了这位大嫂过来问三妹“你晚上怎么办”,我就在卖票的房檐底下蹲一宿吧三妹说,“那怎么成你一个年轻女人家,这样吧你到我家晚上跟我挤一宿”,“不成不成太打扰了”三妹连连摆手,“我家就在这旁边不耽误你明天早上买票”,大嫂不由分说拉上三妹就走,就这样三妹在大嫂家心急如焚地熬过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她悄悄告别大嫂,来到了码头卖票的地方,很快她后边就排了很多人,等啊等太阳老高了买票的门也没开,几个黄狗子过来了对着人群喊“都散了,都散了今天没有船了”,啊!为什么?为什么?大家乱哄哄地抱怨着,不为什么战事紧张船被征用了,三妹问他们明天有没有船,“不知道、不知道快走吧”黄狗子不耐烦地驱散着人群。 第十二章 (2)找到游击队 三妹又回到那家小餐馆,大嫂了解情况后说“那你就在我这儿等两天吧”,三妹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如此。可是没想到第二天第三天还是没有船,三妹急得嘴上起满了大泡,心想二叔二婶不一定急成啥样呢,她突然想起二叔临走前给她的那个纸条,她想看看老家在哪,能不能走陆路过去,她往兜里摸纸条,没有,把每个口袋儿都摸了还是没有,是忘了地方?她把包袱抖落开,把包袱里所有的东西都翻遍了也还是没有,她顿时急得冒了汗,她拍着自己的脑门子,后悔当时咋没看一下那个纸条,这下可好就算到了烟台也不知道往哪走,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 大嫂问明情况安慰三妹说“别急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一句话提醒了三妹,她想了想站起来摸摸眼泪说“大嫂谢谢你这几天的关照我走了”,三妹心急如火地向门外走去,身后传来大嫂的声音“不行你就再回到这来阿”。 三妹坐上汽车折返回火车站买了去阜新的车票,她想回去找黑子,他一定知道老家在哪。到了阜新她不敢贸然回家,走僻静的路悄悄地摸到家对面的街上,远远看见家门上贴着大封条,她知道附近一定有人监视,她又折返到南街“鲁味鲜”酒馆的对面,在墙角刚一露头就发现有便衣特务在酒馆门口转悠,看到这种情况三妹心里庆幸二叔带她们撤离的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三妹带着惆怅的心情向阜新车辆厂铁路机务段的方向走去,沿着铁道走了半晌终于到了,机务段的厂房就在眼前,这里有黄狗子把守怎么进去呢?三妹为难了,她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张望着,突然她想起二叔说黑子也撤离了,他已经不在这儿了,这可怎么办,她在那里着急地转着圈,对呀我应该到师娘家去打听,三妹终于急中生智想到了办法。 三妹一路小跑儿着来到工人村师娘家,三个孩子都跟她熟悉了,拉着拽着把她领进屋,师娘看见三妹高兴地让她炕上坐,“师娘,张师父什么时候下班”三妹问,“快了吧,咋地有事儿啊”师娘问,嗯哪,三妹回答,师娘见三妹嘴上起着泡,面容有些憔悴不像往日那么爽朗,感觉不是小事,就说别着急我给咱弄饭吃,一会你师父就回来了。 天快擦黑儿的时候,张师傅下班回来了,他看三妹在这儿有些惊诧,“张师傅您下班了,您知道黑子在哪吗”,三妹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问,“怎么你没有撤离吗”?张师傅向院子里张望了一下继续说“你爹的事我听说了,前几天鬼子和那个孙队长带人到机务段来搜了个遍儿,说谁发现黑子不报告就是死罪,连工人村儿他们都搜过了,看这样黑子现在应该是安全的,但他撤到哪去了我还真不知道”,听到张师傅也不知道黑子的下落,三妹一下子失望地跌坐在炕上差点哭了,“别急别急你就在我家住着咱们慢慢打听”张师傅说,三妹说不行阿我都急死了,她把在锦西港口跟二叔他们走散的事简单介绍了一下说“找不到黑子我就没办法找到二叔二婶和盼儿”,师娘把饭端到桌儿上来了,对三妹说咱们先吃饭,你也跑了一天了,吃完饭让师傅帮你想办法。 三个孩子抢食着饭菜,三妹勉强吃了半个饽饽,张师傅吃罢饭对三妹说“你在家等着我去找一个人”,功夫不大张师傅回来了,还带来一个人,“这是小马我们一个工段的”张师傅介绍说,小马是个二十岁上下儿的小伙子中等个,眉眼朴实,看上去挺可靠,“你好嫂子”他跟三妹打招呼,三妹朝他点点头也顾不上客气,就问你知道--------,没等三妹说完,小马就说嫂子你别着急,我不知道黑子哥在哪儿但是我可以领你去找游击队,他们肯定能帮你找到。三妹听他这样说稍微松了一口气。 张师傅对师娘说“我去老光棍儿‘蔫六子’家找宿,你们几个凑合挤着睡吧”。小马对三妹说“嫂子明天早上我来找你”,说完跟张师傅一起出门走了。 三妹跑了一天实在累了,也没脱衣服大夏天也不用盖被子,事情有了着落她也就放松自己很快睡着了。天蒙蒙亮她听见有动静,就一轱辘爬起来,揉揉眼睛看见师娘开始做饭了,她悄悄溜下炕,来到灶台前帮师娘拉风箱,“这动静把孩子吵醒了咋办”三妹小声跟师娘说,“咳,不怕,在她们耳朵根放炮也醒不了”,师娘说着把手里团好的面团儿往大铁锅里一摔,一个个苞米饼子就贴到了锅边上。三妹一边往灶坑里填柴一边咕哒咕哒地拉着风箱,“行了不用填柴了余火闷一会就好了”,师娘把三妹从蒲墩儿上拉起来说“你去洗脸梳头吧,脸盆在院子里,缸里有水”,师娘说完又到咸菜坛子里捞了两个咸菜疙瘩,在菜板上切成丝儿。三妹刚梳洗完张师傅就回来了,“昨天晚上休息好了没有”张师傅问三妹,“挺好的我一觉睡到天亮”,三妹说着帮师娘把饭端上来,她给张师傅拿一个饼子递到手里,那孩子们现在吃不,三妹问师娘,“不用管让他们睡吧,我一会儿跟孩子们一起吃,你们快吃吧一会还要赶路”,师娘把三妹摁到凳子上坐下说“你这孩子总是这么理儿多”。 小马来了,师娘对他说坐下吃点吧,“不了,我吃过了”小马说,三妹一抹嘴说我吃饱了咱们走吧,“别急,小马你把路线想好了吗,安全第一呀”,张师傅看着小马说,“放心吧师傅我路熟知道怎么避开鬼子,抓紧时间要走好远的路呢”,小马说着就往外走,三妹拿起包袱跟师傅师娘挥手告别,师娘撵出来把几个包谷饼子塞到三妹的包袱里说“说不定路上没地方吃饭带上这个垫垫饥”。三妹感激地看看师娘转身跟小马出了院子。 他们来到火车站,穿过道口,在乱七八糟的铁轨中穿行,看到一列停在那的货车,他们来到火车头旁,小马朝上面的司机喊“李师傅什么时候走阿带我们一段”,司机扭头看看车下的小马说“就快装好了马上就走”,小马踩着梯子爬到车头上跟李师傅耳语了几句就下来了,他带着三妹来到车尾那节‘守车’旁,那上边站着一个拿着红绿黄三个小旗子的师傅,小马朝梯子上爬了两蹬再扭回身拉三妹上来,王车长今天你压车呀,“嗯哪,你要干啥去呀”这个王车长问,“咳带我妹去串亲戚想省点路费呗”小马回答,王车长看看三妹也没说啥。 车开起来了,三妹的心也随着火车奔驰起来,恨不得一下子见到黑子,城镇和一个个小村庄闪到身后,开始进山了,葱绿的树木越来越多,爬上坡道车速明显的慢下来,小马跟三妹说咱们从这儿跳下去,三妹下到扶梯的最低一蹬,纵身一跃滚落在道旁的草丛中,小马不用说身手老练,跳下来后他把三妹拉起来问“没事吧”,没事三妹说着动动腿动动胳膊。 走吧小马说着领三妹朝山里走去,这个山并不算太陡峭,但灌木丛林密密匝匝并没有明显的路,看样子很少有人光顾,小马带着三妹沿着打猎和采药的人走过的痕迹艰难地向上攀着,小马在前面踩出脚窝说“嫂子你把脚踩在石头上,落稳了再迈下一步”,三妹说“好,你别操心我能行”,夏日的太阳毒辣辣的,蒸腾的湿气更加让人喘不过气来,三妹心里带着期盼卯足了劲,跟着小马一点儿都没拉下。他们已经快爬到半山腰了,眼前来到一片松林顿觉一股清凉,抬眼望去从壁立的石逢中有水流出,时近中午他们已经大汗淋漓,三妹说歇会儿吧,小马说“好吧,这个地方还挺凉快”,三妹说我想办法给咱弄点水喝”,不用,小马说着跳过几块石头,来到泉眼跟前用手接水捧到嘴边就喝,他咕噜咕噜喝了个够,“这水好甜哪,真解渴儿你快来喝”,小马说着把三妹拉过来,三妹也学着小马的样子痛痛快快的喝了个够,找到一快平坦的大石头三妹一屁股坐下,从包袱里拿出饼子递给小马说一定饿了赶快吃吧,小马接过饼子狼吞虎咽的吃起来,三妹也吃了半个饼子,她心里想不知道还有多远嘚省着点吃。 歇了一会儿他们继续赶路,走着走着眼前突然出现了羊肠小道,抬头看见有一片深绿色的,密集的大树丛在不远处很显眼儿,小马说快到了,三妹一听来了劲脚下就加快了步伐,虽然是羊肠小路但好走多了,“前边那个寺庙就是游击队的驻地”,小马话音未落从树后边跳出一个人,那人举枪瞄着他们喊,“站住口令”,小马楞了一下说“黎明”,这个小伙子把举着的枪放下了,然后把头一摆示意他们过去,迅即又隐到了树后边,小马和三妹继续往上走,小路变成了一级一级的石台阶,隐约可见一片青砖建筑隐在树林中。 “站住口令”,又一声断喝吓了三妹一跳,一个游击队员不知道从哪跳出来,站在她们眼前,“长白山”小马回答完问“嘎子,队长在吗”,这个游击队员指着三妹说是自己人吗小马哥?“阿是黑子队长家的嫂子”,那你们上去吧,我还要执勤,说罢又隐藏起来了,三妹心里想他们纪律还挺严的,都认识还要问口令,他们来到大庙的门口,一个明哨端枪守卫着,小马敬了个礼说“战斗到底”,守卫给他回了个礼,小马就带三妹进去了。 走进大庙的院子,三妹看见院里青砖铺就的地面已经坑坑洼洼,围墙边上长着荒草有几处残破的缺口,高大的庙宇中间大门敞开着,直接可以看见殿堂中央供奉的佛像,东西两侧各排开一溜房屋门窗完好,不太像无人管理废弃的庙宇,她正琢磨着,小马说“嫂子你在这儿台阶上坐着歇会儿,我先进去报告”,三妹点点头,不一会功夫小马陪着一个人走过来,那人有三十多岁的样子,眉目端正像个教书先生。瘦高个穿着普通老百姓的衣服,但腰上扎着武装带别着枪,他老远向三妹伸出手来说,“欢迎你啊三妹”,三妹伸过手去愣怔着,这是林政委小马介绍说,“阿我眼拙差点没认出来,林政委您瘦了”。“你可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累坏了吧”林政委说着示意三妹进屋,他们来到正殿东侧的房间,一个长方形的大木桌子,旁边摆着两溜用劈开两半的圆木钉的凳子,像是一个会议室,刚才就是在这儿小马跟林政委汇报了,三妹在码头跟二叔二婶走散,急着找黑子问地址要去老家找他们的事。“政委,黑子在这儿吗”,三妹迫不及待地问,林政委挪开一把凳子说“先坐三妹”,小马给林政委和三妹都倒了杯水,林政委说柳书记牺牲我们大家都很难过,当时传消息的交通员不幸被鬼子抓住了,不然就是游击队去炸掉这趟军列,林政委痛心疾首地用拳头狠狠砸向桌子说“唉,柳书记的牺牲是辽原地委的重大损失”。林政委沉默了一会说“柳书记牺牲以后敌人会对你们全家进行迫害,黑子不能继续留在机务段了,现在革命斗争形势发展很快,刚好我们要到上级去接受新任务就把黑子派出去了”。 三妹千辛万苦满怀希望也没找到黑子,她想起这几天家里突然遭遇的灾祸,连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心急如火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小马和林政委都明白三妹已经憋了好几天了,就让她宣泄一下吧,等三妹不哭了,小马递给她一个毛巾,三妹把脸擦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林政委说“三妹我理解你的心情,振作起来小鬼子很快就要完蛋了,胜利的那一天不远了”。 “我担心二叔二婶他们等不到我有多着急”,三妹看着林政委说,“不要担心,他们到了山东那边马上会有党内的同志接应,一有他们的消息我马上就告诉你,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林政委问三妹,“我就留下来在这儿等黑子”三妹说,“那恐怕不行我们这儿生活条件非常艰苦还要行军打仗,你一个女同志很不方便”,林政委转脸又看着小马说“你把三妹送到山下柳树屯儿咱们关系户那里去吧”。“我哪都不去我不怕艰苦,”三妹说。小马看看三妹又看看政委说“跑了一天了,到那里路还很远我怕嫂子走不动了”,林政委想了想也是阿,他抬头看看天色说“那好,马上开饭了,吃了饭再说吧”。 通信员-------,林政委话音未落就听门外有人答, 到,一个小游击队员跑进来, 你领她们去吃饭, 是, 三妹和小马跟着通信员出了门向后院走去,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三妹问通信员,报告我叫石头十五了,石头稚嫩的童音还未消,三妹拍着他的肩头说“不用报告我们又不是领导,我十八比你大三岁,你可以给我当弟弟”,真的,小石头扭脸看着三妹说“我是个孤儿正想有个姐姐呢”,三妹站住脚她一听孤儿这个词儿眼圈儿就红了,姐,小石头叫了一声,唉,三妹答应着一把搂住石头儿眼泪滚落下来,她拍着石头的后背说好弟弟,小马说“石头你行啊,这回有人疼你了”。 他们说着话来到了后院儿,后院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房子,三妹看到这跨院的两排屋子门窗都很完整,像是游击队的宿舍但没看到人影,就问小马咋没看到游击队员呢,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小马说完做个鬼脸儿。 第十二章 (3)日本鬼子投降了 原来大部分游击队员都在山下有各自的岗位,有战斗任务才聚集,这里只有一个排左右的兵力,山上开的有地,平时没有战斗任务他们就种粮种菜和搞军事训练。 走过跨院儿到了寺庙的后面,又一排朝南的房子横在那儿,石头领三妹和小马走进一间较大的屋子,只见里边热气腾腾的,有两口大锅和大木头案板,旁边有水缸和粮食蔬菜,有一个人正在那忙活着,石头走到他跟前问,金师傅饭好了没,“阿------马上就好了再等会儿,你急着要吃阿”,“不是,我给您领来两个人,待会在这儿吃饭”,石头又扭脸跟小马说“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吧,我还嘚回前院儿去”。说完石头就出门走了“这位金师傅抬眼看见了小马说“你小子可有日子没来了”。怎么您还想我呀,小马说着话帮金师傅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三妹走过来也搭把手,她看见金师傅年龄不到五十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粗线条的脸上饱经风霜,一股劳动人民的特质透着慈祥,她朝金师傅笑笑说“我叫三妹给您添麻烦了”。小马赶紧介绍说她是黑子队长家的嫂子,金师傅对三妹点点头,继续抄着铁铲儿翻炒着锅里的菜,三妹赶紧坐下来拉风箱,金师傅您一个人怎么能忙得过来呀,三妹一边拉风箱一边说,“还有一个年轻的炊事员,今天跟三班一起下山搞粮食去了,估计嘚几天才能回来”金师傅说,小马听到这儿灵机一动在三妹耳边小声嘀咕着说“我先吃饭一会儿就下山,你在这儿给金师傅帮忙,政委找不到我就没辙了,准把你留下”,三妹听后点点头,小马又走到金师傅跟前问“有没有干粮我先吃点儿,还要赶回去明天嘚上班”,“发糕在笼屉里自己去拿吧”金师傅说完继续炒菜,小马就着咸菜狼吞虎咽地吃完干粮又喝了一碗水,然后朝三妹和金师傅摆摆手出门走了。 天快擦黑儿了,呼呼啦啦来了很多人走进饭堂,不等招呼他们就到笼屉里各自拿两个包谷面的发糕,又在碗柜里拿上一双筷子一个二大碗,金师傅在菜盆子跟前给他们每人打上一勺菜。有的蹲在院子里吃,有的把碗放在饭堂案板上吃,三妹明白了这里并没有专门吃饭的地方,她把炒菜锅里添上水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加了一把柴火,他和金师傅跟这些人一起吃了饭,小石头和政委最后才来,三妹给他们打好饭菜放在案板上,等锅开了三妹对着吃饭的游击队员们喊“锅里有开水大家都来喝吧,林政委一边吃一边看着三妹说,“我怎么看你道像是这儿的主人了,不用别人招呼你,你道招呼起别人来了”,“可不是吗她一进来就帮我烧火,我都没告诉她就知道给大伙烧开水喝,太有眼力见儿了这孩子”,金师傅连三憋四地跟政委说着。 吃完饭政委喊“小马,小马呢”,没人回应,三妹却生生地跟政委说“小马回去了他明天还要上班,政委您就让我留下吧”,政委沉默了一会儿看看金师傅说,暂时就让三妹给你帮厨吧,金师傅说“那敢情好”,“她的安全你负责,出了问题我拿你试问”政委说着又扭脸对石头说“去找冯排长让他腾出一间房子”,石头说“政委您忘了黑子队长的屋子不是空着吗”,政委说“真是我咋给忘了,那你去给打扫一下吧”,“不用不用我自己打扫就行了”三妹赶紧摆手,石头过来说姐我领你去队长那屋看看,三妹说等会儿我还要刷锅洗碗,金师傅过来说“先跟石头去认认门儿,这些活儿一会再干,石头忙着呢他不能等你”,三妹心想部队就是跟老百姓不一样。 石头儿领她来到跨院东侧,靠着前边大殿的第一间房子,推开门三妹走进去看见一张用木头桩子支着的床,床上一条小薄被子,床对面靠墙有一个长条桌子,上面有一盏马灯,桌子旁边有一个木头钉的脸盆架,上面有一个脸盆,石头儿说“姐我们这都是这么简单,你还得将就一下,他指着地上的一个瓦盆儿说,山里不安全晚上就别出去了,早上天亮了再倒尿盆儿”,三妹说我明白你去忙你的吧,石头儿走后三妹又来到后边灶房,金师傅把活儿都干完了,他对三妹说你回去休息吧,跑了一天路也累了,三妹问“明天早上啥时间做饭”,金师傅说“天蒙蒙亮你能看见屋里的东西了就来,咱们除非有特殊情况才能点着灯做饭”,金师傅又递给三妹一盒洋火说有需要用它点马灯,省着点儿这玩意不好淘。 这一夜三妹在黑子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她梦见二叔二婶劳碌奔波的样子,梦见哭闹着要娘的盼儿,梦见黑子正在过封锁线。一颗悬着的心在梦里痛苦地挣扎着。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就看见一线微光落在马灯上,她一轱辘爬起来就往后院走,来到灶房金师傅已经生着了火,三妹赶紧淘米煮粥,不一会儿院子里一个班一个班的游击队员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出操,操散了以后有人打扫院子有人给炊事班从井里挑水,三妹看着这些年轻的游击队员,感觉这个大庙里的氛围特别有活力,心里的希望就跟着高涨起来,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微笑。 吃罢饭收拾完锅碗瓢盆,金师傅跟三妹说走咱们挖菜去,三妹拿上剜菜刀和筐子跟金师傅从大庙后门出来,沿着一条小路走不远就看见山坡上有一片绿樱樱的梯田,到跟前一看三妹可乐坏了,这么多菜,韭菜、小葱、辣子、芹菜还有没长成的胡萝卜白萝卜,菜地的周围是壁立的石崖和密不透风的灌木,有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怎么藏着这里么好的地方,好像跟外边两个天”三妹高兴地说着走进菜地。 “可不是吗,我们这个庙是世外桃源,本来有不少僧人呢,自从日本鬼子来了以后就没有人敢出门了,香火就断了”,三妹听金师傅这样说就问“您以前也是这庙里的人吗,其它的僧人都上哪去了”?“是啊我以前就在这庙里做饭,哎这年头哪里都不得安宁,除了鬼子还有土匪胡子不停地来这里抢劫骚扰,游击队把他们打跑了,其它僧人躲到更深的山里去了,我就留下来参加了游击队,这一片菜地是庙里以前开垦的,眼看要慌了,游击队一来就把它救活了,我一看见咱游击队里,这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就打心眼里喜欢”。金师傅一边唠叨着一边拿出小烟袋,坐在田埂边的石头上抽起了旱烟,三妹挑拣着剜下来的菜,把黄叶子摘干净然后收集到筐子里,“金师傅我跟您的感觉一样,这两天已经把自己的烦恼忘了,心情好了很多”三妹说。 金师傅眯缝着眼睛,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三妹又把摘好的菜在泉水里淘洗干净,他们找了一跟棍子两个人抬着菜往回走去。 转眼几天过去了,这天金师傅跟三妹说,中午饭要多做点,去搞粮食的三班要回来了,时近中午果然十来个壮小伙子扛着沉重的口袋走进了灶房,大热的天儿他们从山下一直这样背上来,各个汗流浃背的,把粮食堆在靠墙边的木架子上,就都一屁股坐在哪儿累的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三妹赶紧过来给他们倒水喝,突然一个人拉着她的衣服,连比划带喊叫,三妹仔细一看也惊喜的喊出声来,哑巴是你呀,哑巴很很地点点头,然后又跑过去拉住一个正在那里喘粗气的一个瘦高个儿,指着三妹咿呀地比划着,三妹一看哑巴的表情赶紧跟过来,哎呀拴柱原来你也在这儿呀三妹更惊喜了,三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栓柱也很意外,哑巴一边拉着三妹一边拉着栓柱高兴地摇着他们的手,栓柱问三妹二叔二婶他们在哪里?安全吗?盼儿呢?三妹很歉疚地跟栓柱和哑巴说“我家出了事把你们也连累了”,然后又把她这几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栓柱说“你这就见外了,都是自己人什么连不连累的,只要大家都安全就好,不过这里条件比较艰苦,黑子队长又不在这儿,你在这里有啥需要帮忙的事就吭气”,三妹说“这里挺好的都是自己人,来了几天我已经习惯了,看见你们就更觉得像是回家了。 时间在三妹的眼里一天天地溜走了,她急切地盼望着黑子快回来,好尽快去找二叔二婶他们,但是她在这里也一天都没有闲着,除了每天给大家做饭有时间就帮游击队员洗衣服,自己的心事只能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想一想。 这天三妹来到前院儿大殿旁的会议室,石头迎上来说“姐你有什么事吗”,三妹往石头儿手里塞了一块银元说,“哪天下山买一块深色儿的布和一些针头线脑”,石头儿接过钱说“姐你是要做衣服吗?那我给你买亮一点的颜色呗”,三妹拍了一下石头的肩膀说,“看你们的衣服都磨出窟窿了,总不能让它越磨越大吧,就买灰色和蓝色的布”,啊我明白了石头恍然大悟。他向三妹拱拱手说“有姐真好”。 三妹把游击队员的衣服洗一件补一件,没过多久游击队里就再没有人穿漏窟窿的衣服了,林政委对三妹说看来把你留下来是对的,我建议上级给你嘉奖,三妹笑着说“您把黑子叫回来就是给我奖励了,我实在急着找到我的盼儿”,林政委说可以理解,别急我一定努力帮你把黑子找回来。 炊事班里算三妹一共三个人,原来金师傅说的另一个炊事员就是哑巴,这孩子别看不会说话,心里可有数着呢,还特别勤快,挑水劈柴抢着干重活儿,看见金师傅一闲下来他就把烟袋装好旱烟,点着火儿递到金师傅嘴边。这天金师傅跟三妹说“哑巴这孩子真招人喜欢,我想认他当干儿子你看行不”?三妹说太行了这是大好事,我跟哑巴说去,三妹找到正在劈柴的哑巴,把他拉到金师傅跟前,比划着把这事告诉了他,哑巴看明白了扑通跪下来给金师傅磕了仨响头。金师傅上前把他拉起来一把搂住,老泪纵横地叫了一声“我的儿”。三妹在旁边也感动地直擦眼泪,金师傅从脖子上拽出一个珠串,给哑巴挂在脖子上,哑巴看着被干爹滋养的油光水滑的红玛瑙佛珠儿,喜欢的不得了,但是过了一会他又把佛珠挂回到金师傅脖子上,金师傅又给他挂回去,爷俩推来推去老半天,三妹拉住哑巴的手,告诉他这是干爹的心意一定要收下,哑巴这才不推辞了。 1945年8月9日***发表了《对日寇的最后一战》的声明。此时,国民党军队主要集中在西南、西北地区。而日军华北、华中和华南占领的大部分城镇、交通要道都处在共产党领导的敌后军民的包围中,根据国际反***战场的大好形势,延安八路军总部发出指示和命令,我各抗日根据地军民即刻向日、伪军发起猛烈的全面反攻,八路军的战术逐步从游击战转向了运动战,很快打通了各解放区之间的联系,陆续解放了县以上城市150余座。 这天林政委从山下回来向大家宣布了一个特大好消息。 1945年8月15日中午,日本东京广播电台,日本天皇向日本民众讲话:“朕已饬令帝国政府通告美英中苏四国,愿接受其联合公告……”随即宣布了日本无条件投降的《终战诏书》。无线电波立刻传遍世界。 原来1945年7月26日,中、美、英促令日本投降的波茨坦公告宣布后,日本首相铃木在7月30日仍然宣称,要把大东亚战争进行到底。这惹恼了斯大林, 8月8日晚,苏联在中蒙边界集结了150万大军宣布对日作战。苏联红军攻入中国东北,横扫日本关东军。美国向广岛投放的“小男孩”,和长崎投放的“胖子“,让发动了十五年侵略战争的日本国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9月3日,日本国代表乖乖地在投降书上签了字。不可一世的武士道们迎来了,侵略中国的最后一个黄昏,骄傲的太阳旗向黑土地纷纷坠落。 这个爆炸性的新闻在大庙里炸开了锅,游击队员门高兴地欢呼雀跃,有人把林政委抬起抛向天空,有人拿棍子敲击着盆子碗儿,有人爬到房顶上去高喊,我们胜利了……胜利了------胜利了。大山不停地复制着这个压抑了许久的呼喊。三妹激动地流下了眼泪,多少酸甜苦辣都在此时倾泄而出。林政委宣布集合队伍下山! ***的论持久战思想,中国共产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最大限度地扩大抗日统一战线的主张,中国人民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的八年抗战,让日本想长期霸占中国的野心遭到了意想不到的顽强抵抗,历史证明侵略者必败,侵略者不会有好下场。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在阜新市,日本投降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日本人居住的西山、勿拉毛头等地一片混乱,有人绝望地哭泣,有人歇斯底里地嚎叫,有人剖腹自尽,;中国人则奔走相告,欣喜若狂,很多人热泪盈眶……。我们胜利了,被日本侵略者统治了14年的东北终于光复了。 第十三章 (1)去哪里找盼儿 8月14日晚上,日伪阜新市当局已经得知日本投降的消息,于15日凌晨同阜新市汉奸头目合谋成立了“阜新市地方治安维持会”,由伪市长朝鲜人黄千里任会长。把日伪当局征调在煤矿的450多名,伪满阜新炭矿株式会社的二鬼子撮合到一起,成立了“阜新煤矿自兴维持会”,准备配合国民党军队接收阜新。 我党在阜新煤矿开展地下工作的,东北工委也立即行动起来。很快由党员骨干组成了200多人的护矿队,苦难矿工积极响应,不多日队伍就发展到了700多人,他们昼夜巡逻,守护在矿山和居民区。号召工人群众团结起来,保护好矿山,迎接八路军。 朱德以延安八路军总司令的名义发出命令,要求八路军新四军,及其他人民抗日武装,立即向日伪发起最后攻击,冀热辽军区马上派主力出关,冀东部队抽调8个团万余人的兵力,分三路向东北挺进,同时派出2000多名干部迅速出关协同配合,很快他们与赤峰开来的苏军合力于9月3日攻克了日伪占领的山海关,收复了锦州,成立了中共辽西地委和辽西督察专员公署,辖锦州、阜新2市及15个县。 中共辽西地委决定,组成中共阜新工作委员会、黑子受工委派遣随阜新卫戍司令部在阜新市、彰武县、黑山县、北镇县全面开展工作。林政委带着游击队积极配合,他们逮捕了阜新伪市长,收缴了伪满炭矿株式会社二鬼子们的枪械,解散了他们的维持会。 8月27日,苏联红军西线后贝加尔方面军,第五十三集团军的侦察部队进入阜新市区,后续部队约3.5万人于8月底9月初陆续到达阜新市和阜新县。接收日本兵营,收缴日军武器。同时将海州地区日本侨民全部集中到河南勿拉毛头住宅统一管理。 林政委让三妹和栓柱哑巴金师傅去收回“鲁味鲜”酒馆,让它继续做为我党的中转联络战。 经历了这么多风雨波折的三妹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落满灰尘冷冷清清的家,没有盼儿的咿呀声,二叔二婶和黑子哥都不知道在哪儿,三妹在屋里转了几圈不仅潸然泪下。 “鲁味鲜”在栓柱和哑巴的收拾下重新恢复了原样,栓柱说终于没有鬼子捣乱,咱们可以不必躲躲藏藏敞开做生意了,金师傅说这地段儿太好了,放开手脚干吧, 九月十四日阜新终于迎来了自己的队伍,八路军指战员精神抖擞纪律严明排成四路纵队,一律手持三八大盖枪,佩戴蓝底白字的“八路”臂章,以军旗、军号为先导,以胜利之师的军姿,雄赳赳气昂昂,步伐整齐地进入市区,沿途受到市民夹道热烈欢迎,没放一枪一弹顺利开进伪市公署大楼。当天下午3时,阜新工高官于纯带警卫员到苏军司令部联系接洽。常宝琛,也就是大宝受延安党中央的派遣于八月底火速北上,随八路军总部担任与苏联军队联络的俄语翻译,也来到了阜新。很快八路军正式成立阜新工委,对外称阜新卫戍司令部。接着建立了市政府。 当时虽然日本鬼子投降了,但是隐藏起来的二鬼子,国民党特务到处都是,苏联军队也纪律松散,他们酗酒猥亵女人,市面上社会秩序混乱,老百姓人心惶惶。黑子被卫戍部队任命为督查队长,因为他是当地人,那些改头换面的汉奸恶棍见到他都望风而逃,一进城他就忙的不亦乐乎,林政委告诉了他二叔二婶及三妹的情况,但是他实在没有时间回家看一看,这些天他忙着带领战士们,以阜新卫戍司令部名义张贴布告,宣传我党方针政策,安定社会秩序,每天安排巡逻队维护治安。工高官于纯亲自去苏军政治部协商如何维护苏军纪律问题。后来苏军发给八路军“苏联红军宪兵袖标”100个,由八路军巡逻队佩戴,对违纪苏军士兵予以查处,很快阜新的社会秩序安定了许多。 9月17日,中共阜新工委在市内召开了庆祝阜新光复大会。主席台上悬挂着苏联国旗和中华民国国旗;旗帜下面悬挂着斯大林和***的画像。会上由八路军首长于纯和苏军代表先后讲话。 出席大会的有各界人士、矿工和百姓四五百人。还有许多围观和看热闹的市民、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不怕官不怕当兵的,那种解放的氛围,人人脸上都露着少有的笑容。三妹也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突然她看见了一张即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穿着八路军的军装,腰里扎着武装带斜背着手枪,胳膊上戴着红袖标,英俊黑瘦的脸膛严肃地绷着。黑子,是他,是黑子哥,三妹差点喊出来,她奋力地向前边挤去。可就在这时黑子却被一个战士叫走了,三妹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着急的直跺脚,等稍微冷静了一下,心里明白黑子在执行任务,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去打扰他。 这天中午回到家中三妹胡乱吃了点饭,正准备出门到卫戍司令部去找黑子,突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三妹起身准备出门看看,没想到那脚步声比她还急切,很快就到了屋门口,两双眼睛同时看见了对方。他们无言地互相对视了片刻,黑子哥……,三妹一下子扑到黑子宽厚的怀里,失声哭了起来。她再也忍不住多日来压抑的痛苦,所有的思念牵挂和祈盼都一股脑的宣泄出来,黑子抚摸着三妹颤抖的肩膀,想到父亲的牺牲,二叔二婶和盼儿不知去向,以及三妹所经历的磨难,他百感交集也止不住流下了泪来。 “黑子哥,你快告诉我你们老家在哪里,我要去找二叔二婶他们”,三妹泪眼巴擦地看着黑子问,黑子用手抹去三妹脸上的泪痕说,快给我烧点水喝,我都快渴死了,三妹这才仔细看看疲惫又消瘦的黑子,嘴唇上干裂的都爆皮儿了,她心疼地说“看我粗心的,知道你这阵子肯定累坏了,赶紧到炕上躺一会儿,我这就去烧水”。 黑子是真累了,他四脚八叉地躺在炕上真想睡一觉,可是他嘚琢磨怎么跟三妹说这件事,才能让她不至于太着急,想着想着上下眼皮直打架,不由自主的还是睡着了。三妹端着一碗水进来放在八仙桌上,黑子听见赶紧坐起来,三妹给她递到手上说,我以为你睡着了,你喝完水睡一会我去给你做饭,黑子咕噜咕噜把水喝下去,一把拉住三妹说“不用做饭我还得马上回去”。 黑子把三妹拉在身旁坐下说,“我给你说说我们老家的事,我的老家在山东文登柳家村,清道光年因为我的老祖爷爷,被恶霸地主王霸天害死了,他的大儿子柳东山,为报杀父之仇杀死了王霸天就逃荒去了东北,我祖奶奶带着她的二儿子柳东河逃到了娘家,他娘家姓王那个村叫王家坨,离着并不远怕还要遭追杀,没办法她们娘俩就又逃到济南,并且隐姓埋名以讨饭为生,后来我老祖柳东河在一家餐馆当上了跑腿儿,他天资聪慧,很快得到老板的赏识,就开始在后厨学艺,一来二去他就成了这家的姑爷,太祖爷爷成家后就继承了这家鲁菜馆,他生了三个儿子,长大后跟他一起经营菜馆,太组爷爷临终时,依然没忘记他母亲要他找到兄长柳东山的嘱托,我的祖爷爷柳传志是弟兄三个里的老大,他义不容辞担负起太祖爷爷的嘱托。不知道是哪一年,他带着老祖奶奶留下的银手镯来到东北,寻找他失散多年的大伯柳东山”。 三妹看着黑子干涩的嘴唇儿,起身又倒了一碗水送到黑子嘴边让他喝下去,黑子喝过水摸着三妹手上的银镯子说“就是这只。这是我祖爷爷找他大伯的唯一信物。荒野茫茫人地两生,东北这疙瘩远比他想象的大很多,走了很多地方也没找到他伯父,却因为战乱被困在了这里回不去了,流落到阜新因为有煤矿人口相对多一些,祖爷爷想靠自己的手艺先生存下来再说。就这样几代人过去了到今天也没找到柳东山”。 黑子继续说“我不知道二叔会去哪个老家。但是你别急二叔是有组织的人,我可以通过组织渠道打听他们的下落”,三妹一听就急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可怜盼儿这么小就离开了娘”三妹说着又流了眼泪。“放心吧,盼儿跟着二叔二婶不会有问题,等我闲下来了一定跟你一起去找他们”。 三妹恋恋不舍地送走了黑子,她的失望和希望交织在一起,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三妹本以为可以很快去山东寻找二叔二婶他们,可现在她只能每天在心里期盼着,她崇拜她的黑子哥,相信他不会让自己失望。她在思念的痛苦中慢慢挣扎出来,重新操持起家务,黑子有时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住一两天。 这天三妹在集上买了两只母鸡一只公鸡,准备让它们下蛋再孵小鸡儿,她找到喂鸡的盆儿,拌一些麦麸子和菜叶儿在院子里正喂鸡,突然听见有小狗叫,还挺熟悉的声儿,接着一串笑声从门口飘了进来,“呀蓝姐你来了”三妹赶紧打招呼,“呦,还知道叫我蓝姐,回来都不去找我,蓝采华走进院里把怀里抱着的小狗,递给三妹说看它还认不认你”,三妹一看是小花,一种亲切的回忆暖暖的回荡在心里,小花,小花三妹爱抚地捋着小狗的毛儿,小花温顺地没有叫唤,蓝采华说看来它没有忘记自己的主人。谢谢你蓝姐,三妹说着拿过一把凳子让蓝采华坐下。“咳,你们走了以后,我听见小花在院子里使劲地叫唤,看门的二狗子不让我进去,最后我找了孙队长说这狗儿是我的,这才让我进来,别提小花有多惨了,都奄奄一息了,其实它早就可以从门缝里溜出来,可它就是守在门口不走,抱回家我喂它东西开始还不吃,我硬掰开它的嘴塞给他吃,又让我家的两只小狗陪着它吃,这才慢慢活过来了”,蓝采华边说边比划着,三妹说“幸亏蓝姐了,我当时走的急没有顾上它”,“啊你也不用自责我知道你家的事了,这回小鬼子终于滚蛋了,咱也不用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二叔二婶和盼儿过几天也该回来了吧”蓝采华说,“谁知道呢逃难的时候我们走散了”,三妹说完眼圈儿又红了,“哟哟哟别难过,都怪我以后不提了,一切都会好起来”,蓝采华快人快语没心没肺地唠叨着。 “哎呀前些日子可把我憋坏了,不敢出门儿也没地方去,你回来就好了,还能跟你唠唠嗑。你知道不,鬼子一宣布投降,日本街(gai)儿那些霸占咱们中国财富的日本阔佬儿,都跟丧家犬似的乱做一团,他们终于怂了,穷苦矿工们一拥而上把他们都给抢了,看着可真解气,他们再也不能在咱们国家趾高气扬耀武扬威了。 唉--------想起过去受鬼子奴役的日子真不好过,大气都不敢出”蓝采华在三妹跟前宣泄着自己的感受。 三妹说“日本鬼子欠下咱们中国人那么多血债,就这样让他们一走了之真是便宜了他们”。“就是我要是手里有抢就把他们统统枪毙”蓝采华用手比划着说,三妹说你这会儿就别逞能了,以后好好当家做主人吧。“唉!我真是这么想的你还不相信呐”蓝采华着急地表白。“相信、相信每个受鬼子欺压的中国人都会这么想”三妹说。 她想到自己惨死在日本鬼子屠刀下的亲人,黑子的爹和娘,小玉的哥哥,多少共产党员舍生忘死才有了今天的胜利。想一想自己个人的事再大,也不能影响到黑子哥为之奋斗的大事。从这以后三妹不再那么天天性急地,催促丈夫找孩子的事了。 第十三章 (2)从延安回来的大宝 10月初,中共辽西地委军分区政委吕明仁,在黑子他们卫戍督查队的配合下,首先到矿区看望穷苦矿工,发动组织他们,揭发日伪太平采炭所大把头张方良的反动罪行,将其家产分给矿工。主持召开了群众大会,斗争汉奸、恶霸、把头。同时宣布在抗战期间,助纣为虐残害自己同胞的,那些日伪汉奸的反动罪行。将这些恶贯满盈的家伙就地枪决,包括那个二鬼子孙队长。真是大快人心大得人心,市民、百姓、煤工、铁路工人都欢欣鼓舞地,积极支持配合共产党八路军的革命行动。 10月26日,成立了阜新矿山管理委员会,主任由市长马如飞兼任,决定发给矿工每人每月半吨煤和部分口粮,从即日起,煤矿开始恢复生产。 黑子每天忙的脚打后脑勺,这天突然回家来了,三妹迎到屋外看见后边还跟了一个人,你看谁来了黑子对三妹说,这人走到三妹近前微笑着,一身苏联人的军装,武装带上挂着手枪显得十分英武,他整齐利落地把手举到帽檐边给三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三妹楞住了,她万万没想到是大宝,激动地不知所措,三姐!大宝一下子搂住三妹哽咽了。是你吗大宝,我不是做梦吧,三妹也激动地流着眼泪。让我好好看看,三妹端详着大宝黝黑成熟的脸庞说“不像中学生了,长大了,像个战士,结实多了,这回就不走了吧”?三妹连珠炮儿式的看着大宝问,都不知道先说哪句好了。“快进屋吧,我们今天在家吃饭,让你看个够儿问个够儿”,黑子对三妹说着拉起大宝往屋里走。“真是你看我光顾高兴了,快进屋我给你们做饭”三妹说。 锅里正烧着开水本来三妹正准备熬粥用呢,她拿出两个碗到锅里舀开水,大宝接过碗说“三姐我来”。“行,你们自己舀水喝吧”,三妹说着出门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后院去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转眼工夫她就转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大公鸡,“黑子快来杀鸡”,三妹朝屋里喊,黑子和大宝闻声出来,“三姐你可别太忙活了随便吃点就行了”,大宝拦着不让杀鸡,黑子说难得我也沾点口福你可别拦着,说罢拿着菜刀到院子里杀鸡去了。 三妹和面往锅里贴饼子,大宝坐在板凳上往灶膛里填柴,“你现在干活也这么老练了”,三妹看大宝的一举一动不由得夸赞起来。大宝说“我在抗大不仅学文化学军事,平时同学们都要轮流帮厨,我现在什么饭都会做了,我们还开荒种地呢,三姐你想不到我还学会了防线呢,***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连周副主席都和大家一起做这些事,蒋介石对延安的经济封锁被我们彻底打破了,你没看延安的小米都把我吃胖了”。“是啊也长高了长结实了”三妹说。 黑子拎着大公鸡从外面进来接着她俩的话茬说“怎么样咱们共产党的部队锻炼人吧”,“是啊我都没想到大宝从一个白面书生,这么快就变的像个八路军干部了”,什么像本来就是八路军干部吗黑子说。 三妹把洗干净的大公鸡放在菜板上,剁开后放到锅底儿炖上了,又迫不及待地问大宝,“小玉呢,小玉怎么样她跟你在一起吗,她在那儿还适应吗”。提到小玉大宝显得很兴奋他说;“小玉很泼辣她比我的生活能力强多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延安大礼堂,她在台上和鲁艺的同学们唱‘黄河大合唱’,我看出来是她激动的不得了,阿,鲁艺就是鲁迅艺术学校,她们这个学校跟我们不太一样,主要任务是唱歌跳舞搞宣传鼓动大家的革命斗志,有时候还跟工作队到农村去搞土改”。“那正适合小玉的性格阿”,黑子接着大宝的话茬说。 三妹进屋把炕桌放好说“走咱们进屋边吃饭边聊,黑子把烙好的玉米饼子捡到筲箕里拿进去,大宝在橱柜里拿了碗筷儿,三妹把炖好的鸡全部盛到小盆儿里直接都放在桌上,“咱们家还有酒吗”黑子问,“看我都糊涂了咋忘了拿酒”,三妹说着到灶房拿来一小坛子酒给他俩各倒一碗说,“你们哥俩先吃着我去炒菜”。黑子端起酒碗对大宝说“欢迎你阿,从***身边来的,我的革命的小老弟,你不仅给我带来了党中央的很多消息,还给你三姐带来了想不到的快乐,让她日思夜想的很多挂念有了着落”。大宝说“我干了,很久都没有这种温暖了,回家的感觉真好”。 三妹端上来一盘炒鸡蛋,一盘油炸花生米,一大碗冻豆腐粉条顿酸菜。她说“大冷天儿也没有新鲜蔬菜,只能让你凑合吃了”。大宝拉住她“三姐快别忙活了赶紧坐下,这些菜我很多年都没吃到了,真是太香了”。我还要烧个汤呢三妹说,黑子说待会再烧吧,大宝要跟你说话呢,大宝给黑子和三妹都倒了一碗酒,他满含深情地举着酒碗说“三姐、姐夫;你们是我革命的引路人,是我最亲的亲人,没有你们我如今不知道浑浑噩噩地活成什么样呢,我的路走对了,从此我把自己交给革命了。我大宝能有今天最最应该感谢的就是姐姐、姐夫”。大宝说着眼圈红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三妹说“都是自己家人还用说这些,只要你好好的我们也就放心了。赶快吃菜”三妹给大宝往碗里夹鸡肉说“我知道部队生活艰苦多吃点补补”。 黑子说“三妹你不知道大宝现在可长本事了,会说苏联话,我们跟苏军打交道全靠他叽里呱啦翻译了,我也跟着学了两句,什么‘达瓦里氏’是同志的意思吧,你还会说英语是吧大宝”?“嗯哪,一开始去抗大我学的是俄语,后来成立外语学校的时候,周副主席在我们开学典礼上讲话时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之后,我们要建立新民主主义国家需要外交人才,曾涌泉校长就又给我们开了英语课,我刚学时间不长,说的还不太好”大宝谦虚地说。三妹摸着大宝的衣服说“难怪你穿着苏联人的军装,真没想到你长了这么多本事”。 “穿这衣服是为了进出苏军驻地更方便一些”大宝说。“三姐你可不知道黑子哥才厉害呢,前些日子我陪咱八路军的首长到苏军指挥部,黑子哥当时也去了,首长跟他们交涉移交日军武器弹药的事,可苏联人说他们跟蒋介石签有什么协议,战利品不能给我们”。大宝刚说到这儿三妹就急了,“苏联不是红军吗也是共产党阿,怎么站到老蒋那边去了呢”。黑子接过话茬说“现在不还是国共合作吗,蒋介石政府还代表着国家吗”。“那怎么办呢“三妹说。后来黑子哥把问题解决了大宝说。 黑子接过话茬说“我发现苏军毕竟跟咱们共产党的部队还是更亲近些,刚开始接触他们的时候没有翻译,我们就把红五星和***像亮出来,他们马上就很亲热友好了。我知道除了武器弹药仓库里还收缴了很多日军被服,眼看天气越来越冷,入关部队还穿着单衣一时解决不了,一定嘚想办法把那些东西搞过来”。 大宝接着说“黑子哥就问我那些苏联军人都有什么爱好,我一下想到他们都特别爱喝酒,就告诉黑子哥你只要给他们‘伏特加’一切都好商量”。“喝酒那咱也内行啊,黑子说着举起酒碗跟大宝碰了一下一口喝下去了。我就跟首长建议请他们吃饭,那天我们弄了一桌丰盛的酒菜,我们队里的巴图鲁是蒙古族人,他做了一只烤全羊,还有咱东北的小鸡儿炖蘑菇,两坛子凤城老窖。呵,可把苏联人高兴坏了。一会功夫就把两坛子酒干掉了,我就轮番给他们敬酒,不能让首长喝醉不是,敬酒的时候我就提出了我们的要求”。 大宝接着说“他们那个部队长‘别杰列夫’太能喝了,到最后他又让重新拿两坛子酒对黑子哥说‘你把这坛子喝干,我把这坛子喝干,仓库的钥匙吗就交给你东西随便拿’”。黑子说“我一听高兴坏了,喝!咱家是开酒馆儿的不在话下”。“哎呀你不要命了喝那么多”三妹一听着急了,大宝说。“是阿我当时跟‘门杰列夫’说我跟黑子哥两个人喝那一坛子,可他说啥都不干” 三妹痛惜地看着黑子说。“怎么样是不是喝的烂醉,多伤身体”。我当时是醉了,但是苏联人也都让我放倒了,我坚持把钥匙拿到手,交给卫队赶紧用卡车去拉,免得他们反悔。第二天我整整睡了一天,我们首长说要给我立一功,我说难得您给我放假睡一天觉,就算奖励我了。哈!哈!哈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三妹看着大宝说“在延安小玉跟你住的地方离的远不远,你俩经常来往吗”,三妹其实很想知道大宝跟小玉的关系怎么样,又不好直接问,大宝说“我俩离的不近,但是有机会我就会去找她,我们外语学校跟她们搞过联欢,小玉可活泼了,我怕她被别人抢走就跟她定亲了”。真的!三妹高兴地拍起手来,这下我就放心了你俩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大宝关切地问二叔二婶到哪里去了,黑子简单介绍了爹牺牲后三妹和二叔二婶撤离走散的事,嘱咐大宝先别告诉小玉,等组织联系上二叔二婶他们了,有了准信儿我再想办法告诉你们。 三妹还有很多话要说,可黑子和大宝工作都很忙,吃完饭大宝说“三姐你保重,我要暂时不走的话还会来看你”,三妹把手上的银镯子摘下来递给大宝说,“我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就算送给你跟小玉定亲的礼物吧”。大宝说“三姐这可使不得,我万万不能收,您别生气听我解释,第一革命队伍不兴戴这个,第二我们两个家庭都不算太贫苦的劳动大众,生活更要注重检点朴素,才能更好地融入革命队伍”。 三妹把手镯往大宝兜里塞着说“就让小玉把这先放到箱子里吧”。“不行阿三姐”大宝又推回去说,你不知道延安的生活十分艰苦,我们个人物品都很少,住的地方很紧张,根本没法保存这种东西,您知道小玉她们窑洞十个人住一铺大炕,都嘚侧着身子睡,谁要是晚上起来上厕所,回来就再也挤不进去了,只能在板凳上坐到天亮”。“那小玉怎么能受得了”三妹说,“您不知道她们那儿还有上海来的大学生呢,她们都受得了,这是她们的追求和理想,就算为之有所付出也甘心情愿,我每次见到小玉她都很快乐,这就是咱们共产党的感召力和伟大之处,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们,我加入中国共产党了”,大宝说的都激动了,仿佛在庄重地宣告着自己的决心。“那太好了,我们现在是兄弟加同志了”,黑子说着握住了大宝的手,他又转头对三妹说“看见没有,在党中央跟前进步就是快”。 送走了大宝和黑子他们,三妹的心情又豁达了许多,现在她不仅找到了黑子哥,回到了自己的家,还见到了大宝知道了小玉的消息,虽然盼儿不在身边,但亲情的温暖又重新回到了她的心里。 第十三章 (3)打入敌人内部 驻阜新的苏军于1945 年11月底前分批撤走了。 东北的国民党军队,立即向我东北民主联军发动大规模进攻。他们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猛攻山海关。我山海关守军8千人,顽强抵抗三万多优势装备的国民党军队一天一夜,最后主动撤出山海关,11月22日国民党13军进占山海关后又相继占领兴城、锦西、葫芦岛。26日锦州也失陷了。 在蒋介石的命令下,杜聿明集结了13军52 军两个军的兵力,还整编了伪满军8万多人,他亲自指挥,分三路由锦州沿北宁线,向沈阳方向攻进。他们一色儿的美式装备,都是最新式的轻重武器,大炮装甲车开路,全机械化推进。 当时我军的装备还很差,只有老式步枪和轻重机枪、迫击炮也很少。匆忙入关的新四军听说日本人投降时,满大街扔的都是枪弹,为了轻装快速前进,把大部分武器都留给了老部队,几乎赤手空拳来到东北。敌我实力悬殊太大,面对来势汹汹的国民党军,中共中央作出了“让开大路,占领两厢,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的指示。我主力部队离开铁路线和城市中心,撤往边镇动员人民群众组织起来保卫胜利成果。 东北人民自治军总司令林彪,率总部和新四军三师先后从锦州转移到阜新。林彪指出“阜新这个地区很重要,是咽喉要道,要广泛发动群众,大力发展地方武装,不断壮大对敌斗争”。 在新四军三师的帮助下,阜新各区、县、都组建了武装大队。村、屯也建立了武装小队和民兵。刚获得解放的劳苦大众踊跃报名参加,很快就形成了一个近万人的地方武装力量。当时还成立了阜新县蒙民大队,后来发展成军区骑兵独立团,在解放战争中屡立战功。成为这一地区革命根据地建立的重要武装力量。 12月23日,杜聿明指挥52军两个师冒着鹅毛大雪向沟帮子进攻,当日占领北镇,次日占领黑山,30日攻占了阜新。 驻阜新的新四军三师开始北撤。吕明仁奉命率领阜新地、市委,县委机关和部队撤往阜新县北部农村,大部分区、县武装也随同党政机关,撤至阜北农村开辟建立革命根据地。黑子和林政委他们因为对阜新市的情况比较熟悉,他们向组织上要求留下来继续坚持地下斗争。 拴柱领着金师傅和哑巴他们也继续经营‘鲁味鲜’酒馆,在这种时候秘密联络站的作用越发显得重要。国民党兵呼啦啦来了那么多,他们没有纪律强抢强买,像蝗虫一样在市区泛滥成灾,老百姓都吓得关门闭户不敢出来。国民党保安队和市政府为了维护他们的统治,贴出布告让合法商铺开门营业,受阜新国民政府法律保护。 ‘鲁味鲜’又火爆起来,来这里吃饭的国民党军官和士兵都很多,林政委指示栓柱要从中获取情报。麻将屋又重新支起了桌子。 这天蓝采华领了一位,穿着阔气的中年妇女进来了,她凤眉朗目、雍容华贵、富态大方。三妹正在吧台前打酒,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招呼,蓝姐你来了,哟这位贵夫人欢迎您光临,“这是我表嫂,是新任保安三队郭队长的太太”蓝采华跟三妹介绍说。蓝姐那你们请到楼上雅座吧,这儿有些吵。 这位队长太太环顾了一下酒馆说“不了,我今天路过这儿就是进来看看”。三妹感觉这位贵妇人看着挺顺眼,好像还有一定的修养,“对、对,等哪天我们凑一桌再来这儿热闹一下”蓝采华赶紧说。蓝姐你是这儿的半个股东,自己的地盘还那么客气啥,原来这次麻将馆开张是归蓝采华投资经营的。她们出门走了,三妹对那位太太说“恭候您常来光临”。 晚上黑子回来了,天气冷,吃过饭他们早早躺在热炕上了,三妹惆怅地说“刚过几天太平日子,该死的国民党又来抢地盘儿,现在是他们的天下,你为什么不跟八路军一起撤走呢,每天你出去都干什么我不能问,但是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不怕,别看国民党人多势众气势汹汹,得不到老百姓的拥护,他们站不住脚,哪天我还要钻进牛魔王肚子里去呢”黑子说。三妹说“你啥意思人家不抓你,你还要往跟前凑啊”,“对呀,灯下黑吗,他们正在招兵买马,哪天我混进去当个大头兵”黑子说着对三妹诡秘地一笑。三妹知道黑子想干啥拦不住,他的任务比命重要,她还得想办法帮助黑子哥,就说“蓝采华有一个在国民党保安队里当队长的表哥,可以找他帮帮忙”。真的,黑子一下子兴奋地坐起来说,“你这情报工作做的可以呀”。三妹靠在黑子的肩膀上说“不用你表扬,你给我保证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过了不多日子,蓝采华领着她表嫂来到酒馆,旁边还有一位年轻一点的少妇,窈窕的身材、姣好的面容,看上去很顺眼。蓝采华介绍说“这位是保安队车队李队长的太太”三妹对她点点头微笑着说欢迎您,“三妹你来支个腿子吧,我们三缺一”蓝采华说,“呦,蓝姐你知道我不会玩儿麻将,只有输的份儿,你这是想要宰我呀”,三妹说着走过去拉着郭太太李太太的手说,“不过呢,能陪您二位贵妇人一起玩,也算我的荣幸,输了也乐意”,“哎您们瞅瞅我这个妹子有多会说话,跟她玩儿保你们开心”蓝采华说。 麻将哗啦哗啦地开局了,一会她们三个都胡过了,又是炸又是满贯,笑声不断,只有三妹不开张,但是她不急不燥,给她们端茶倒水周到地服务着,“这位妹子性子这么好,怎么称呼你”,郭太太开始关注三妹了,“阿,大家都叫我三妹,太太您看着也特别让人感觉亲切,我跟蓝姐就像亲姐妹,如果您不嫌弃把我当妹子吧”,三妹说完又看着李太太说“还有您年轻漂亮的李太太都是我的姐姐,以后常来玩儿,咱们就熟悉了”,李太太问三妹多大了,蓝采华说她才十八,“阿,比我小七岁呢,行,我认你这个巧嘴八哥儿的妹子了”。 这样一来二去她们之间就熟悉了,有时候玩饿了三妹还让伙计给上些小点心,这两位太太感觉在这玩儿的真开心。 这天晚上三妹对黑子说“你赶紧告诉我怎么进入主题,我实在不愿意陪她们玩儿了,咱家那点钱都让我赔完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你以为搞地下工作那么容易的呢”,黑子问了一下三妹最近跟她们接触的情况说“嗯现在可以开始了,你看阿,我干八路的事难免哪天蓝采华给说漏了,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你嘚这么跟她们说,黑子详细地跟三妹商讨了计谋。 这天蓝采华又带着两位太太来到了酒馆,三妹看她们一进来就在巴台后边低头摸眼泪,蓝采华问这是怎么了?怎么了?三妹说“没什么,然后微笑着对郭太太李太太说,我恐怕以后不能陪你们玩儿了”,“看看,看看,还说没事,走咱们到麻将屋说去,这儿太吵了”蓝采华拉着大家往麻将屋里走,进去了三妹又开始摸眼泪,郭太太说“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找他算账”。“谁也没欺负我,三妹略微停了一下说,你们都是我姐,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就是我家那口子,他叫黑子长得像黑铁塔似的,在机务段上班开不了几个钱儿,他不给我钱我就不能玩儿了”。蓝采华急了说“咳,酒馆不是还有钱吗”。“酒馆我只占房租的股份,金老板(三妹指的是金师傅)说房租钱到年底才给”三妹说,“他也太黑了我找他去”蓝采华风风火火地说,三妹一把拉住她说“金老板也有难处”,蓝采华说“他有啥难处,现在来吃饭的人这么多”。三妹说来吃饭的弟兄们很多人也没有钱,他们打欠条说到年底才给。蓝采华不吭声了看着她表嫂。 三妹左右看看大家的表情,起身站在郭太太面前,毕恭毕敬地双手抱拳一躬到底说,“太太求您给我家那口子,在保安队找个事做吧”。 “哎,这是个好主意,这样既有了收入,以后让黑子穿上保安队的制服,看谁还敢吃饭不给钱”蓝采华说。郭太太沉默了一会,转脸看着李太太说,“跟你家老李说说让他在车队给找个差事”。李太太说遵命夫人,完了又看着蓝采华问“他人怎么样?都干过啥”?“咳,人没的说,跟我都是铁哥们儿,一米八几的个子壮实着呢,在机务段上班会修火车”,蓝采华连三别四地说,“那汽车会修吗?听我们家老李说正缺修汽车的人呢”李太太说着看看三妹,“我听他说过汽车和火车很多地方是差不多的只要会,会什么钳工手艺就都能修”三妹说,“那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郭太太说。 不过,不过还有个事我嘚告诉你们,姐姐们对我这么好,我什么事都不能瞒着你们,“还有什么事你快说呀,看你磨叽的都是自己人有啥说啥”。蓝采华快人快语地说。“蓝姐你是知道的,我家黑子前一阵子苏联人和八路军来的时候,也在他们的保安队干过几天”三妹说,“对呀我看见他带着红袖标巡逻”蓝采华说,“我当时说他别去凑热闹儿了,免得日后落下话把,他把我的话没当一回事,结果让我说着了,没过几天八路就撤走了,他就又回机务段修火车去了”,三妹说完又看着郭太太说,“我跟您说了这个秘密,也很害怕国军把他当八路抓起来,可不说吧心里又觉得对不住您,不应该对您有所隐瞒”。 蓝采华抢过话头说“那又咋了都是为混碗饭吃,咱全城的老百姓都跟着八路一起庆祝日本投降来着。八路和国军不是合作吗,甭管是八路还是国军,跟着谁混不都一样吗”,蓝采华看着郭太太说“表嫂你说是不是”? 郭太太沉吟了半晌,把垂手侍立的三妹拉过来坐在她身边说“我很欣赏你的真诚,刚才采华说的对,国军也不能把全城的百姓都调查一遍,咱今儿的话哪儿说哪儿完,你就让黑子去上班好了”。“那太好了谢谢太太”,三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李太太说“国军忙的要命,建工事、筑碉堡、抢修铁路,哪有闲功夫调查你们家的人,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谢谢您”,三妹又给李太太鞠一躬。 就这样黑子到保安大队汽车小队上班去了。 黑子多灵性儿,在里边拜师傅、结交弟兄,很快就学会了开汽车,的确修过火车当过钳工的人,触类旁通慢慢汽车也能修了,由于表现出色很快被提拔为准尉军械员,在保安队稳稳地站住了脚。 为了分化瓦解敌人,我党通过地下组织了解到,国民党东北保安少将司令,兼阜新市市长韩梅村有亲共的政治倾向。他曾派亲信两次化装进入我解放区,打探共产党的相关政策。我地下党积极配合做策反工作,工委派来陶铸夫妇秘密潜入阜新,帮助韩梅村策划起义事宜。黑子从中积极配合,他利用自己随时可以出入国民党政府机关的便利身份,做两头的联络工作,终于在民主联军十六旅的接应下,韩梅村于1947年五月一日发动了起义,投诚到共产党的麾下,为阜新的解放立下大功。 1947年随着东北民主联军夏季攻势的胜利结束,辽吉地区广大农村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我党的武装工作队,带领世代受压迫受剥削的贫苦农民斗地主,推翻封建社会的土地所有制,实行耕者有其田,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翻身解放了的农民,生产和革命的热情空前高涨,农业生产得到大发展。阜北根据地变成了辽阔的解放区,通辽郑家屯等地相继被我人民解放军攻克。 国民党军队被迫龟缩在铁路沿线的几个重要城镇,为了加强沈阳至锦州一线的防务,国民党对阜新市区、海州城大举增兵,强行征用6000多矿工和市民,为他们修筑各种碉堡70 多座,挖城壕10 万多立方米,企图固守到底。 黑子利用保安的身份搜集了国民党大量军政情报,还发展了几十个自己的同志,他们混进敌人构筑的工事,详细侦查国民党的布防情况,绘制了《阜新城防图》,黑子亲自送到民主联军第七纵队邓华司令员手中,并详细报告了海州、新邱和阜新县城国民党军队的兵力部署。 1947年9月17日,东北民主联军七纵队在邓华司令员指挥下,分兵两路分别进攻海州城东外围的新邱街和阜新县城,由于我地下党组织及时准确地提供了敌人的情报,使整个战斗进行的非常顺利,全歼驻守新邱街的国民党暂编51师,敌少将师长唐葆黄走投无路,自杀于新邱街头。 随着土地改革步步推进,共产党的政策深入人心、深得人心。广大的农村根据地,老百姓从心眼里拥护共产党拥护解放军,大批青壮年踊跃参加人民解放军,我军得到了迅猛的发展,到1947年部队从人数上、装备上都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东北地区的兵工厂,在苏联人和日本反战同盟技术人员的培训下,很快运作起来,造抢造弹维修重型武器,为解放战争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武器装备。解放军接收苏军移交的,日本投降留下的步兵炮、迫击炮、榴弹炮、野炮、山炮五六百门,组建了“炮纵”。还在各种战斗中缴获了大量的美式武器。 12月东北民主联军向国民党军发动了空前规模的冬季攻势。12月15日,林彪命令第二、第七纵队和炮兵纵队,在辽吉军分区地方武装配合下,攻打阜新地区的彰武县城,全歼敌官兵人,于28日14时胜利结束战斗。敌师长乔文礼化装潜逃,副师长李福泰被俘。 1948年3月18 日阜新全境解放。阜新市的百姓、学生、商人、市民和各界人士都纷纷涌上街头庆祝解放,人们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载歌载舞热闹非凡,三妹和“鲁味鲜”的伙计们烧好开水,泡上热茶摆在路边招呼进城的解放军官兵。商人们有的端出一笸箩馒头,有的市民把炒好的花生、瓜子、和煮鸡蛋往解放军衣兜里塞,庆祝解放的欢乐在阜新久久的回荡着。 在这战乱期间三妹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黑子了,她知道黑子正在出生入死的战斗,现在阜新解放了,她天天盼望黑子哥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这天三妹正在家里做针线活,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她迎到门口看见一个英武的解放军快步走过来,不是别人,正是她日思夜想的黑子哥,她一下子扑上去紧紧地搂住他的腰,好像怕一松手黑子哥就又溜掉了似的。黑子深情地抚摸着三妹,他理解三妹的心情和感受,自己何尝不想天天陪着他心爱的三妹。心里涌上太多的歉疚和无限的爱恋。 今天可以住在家里吗?三妹泪眼巴擦地问,黑子一把抱起三妹走进屋里。 东北的三四月份还是很冷的,他们两个坐在热炕上,黑子说“不走了在家陪着你”。那好你躺下休息我给你做饭去,三妹说着帮黑子脱掉鞋,放在地炉子边烤上,又把他的武装带手枪解下来放在枕头边,然后把他推到炕头躺下盖上被子,她知道黑子哥太累了。黑子任凭她摆布,感受着心爱的人给他的温暖,一躺下就乎乎睡着了。 三妹做好了饭,看黑子睡的正香没舍得叫醒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睡,一直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三妹把灯点着,碰到了八仙桌旁的椅子,黑子被惊醒,不楞一下坐起来一把抓住抢,“别紧张在家里呢”,三妹递给黑子打湿的热毛巾说“擦把脸吧,再不叫你就睡到明天早上了”。黑子伸伸懒腰说“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香了,正在做梦呢”,梦见啥,梦见你呗,骗人,准是梦见打仗,黑子冲三妹做个鬼脸儿,不加辩解。 吃完饭黑子看见了三妹缝制的小孩儿衣服,就说“你还在给盼儿做衣服,都不知道他长多高了”。“你傻呀这么小的衣服盼儿能穿吗”,三妹这么说着也想起了盼儿,忍不住流了泪。黑子知道自己不该触到这个话题,捅到了三妹的伤心处,他歉疚地搂过三妹替她擦擦泪水说“对比起!对不起”。 三妹拿起小孩儿衣服说“我又有了”。又有了-------黑子迟疑了一下终于明白了,他高兴地喊起来,“真的!太好了!你再给我生个闺女,我们就儿女双全了,这孩子有福气赶上解放了,我们给她起名叫解放怎么样”,看你高兴的乱说开了,“女孩子叫这个名字不好听”三妹说,“那就叫竞芳,跟解放是谐音”黑子说。 解放了的阜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矿山和铁路都回到了人民手中。多少年来受压迫受剥削的工人阶级,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们终于可以挺直了腰杆做人了,他们打心眼里感谢解放军拥护共产党。人民政府成立以后,开始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对旧制度、旧社会的种种弊端进行改造和治理。 黑子把二叔二婶他们的院子,让他师傅老张一家住进去了,“鲁味鲜”交给市政府作为公产继续开饭馆。金师傅、哑巴和拴柱成了管理人员。这以后黑子比以往更加的忙,三五天能回来一次三妹就很知足了。 这天蓝采华来了,她拿来了一大堆衣服对三妹说,“你手巧看这旗袍改一改还能穿不”。“这么好的衣服改它干什么”,三妹不解地问,“我要自食其力,不能再游手好闲,要和劳动人民穿一样的衣服了”蓝采华说。三妹看看她的脸色,不像生气的样儿,就说“你家当铺不让开了,就跟我一起养鸡种菜吧,只要你真正开始干活,过一段时间就像劳动人民了,跟穿什么衣服没关系”。蓝采华说“我早就不想跟那死老头子过了,他有老婆,共产党也不允许三妻四妾,我要跟他离婚,其实我还真挺羡慕你们,有真爱,就算吃糠咽菜也幸福”。我支持你,三妹郑重其事地说。“你知道我是被迫无奈才嫁给当铺老板的,我不是剥削阶级”篮彩华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才20多岁,都新社会了,你完全有权力选择自己的新生活”三妹说。 蓝采华临走的时候高兴地说“我要开始新生活了”。 三妹把她拿来的衣服送到老张师傅家,让师娘给孩子们改改穿吧。 第十四章 (1)3005次军列 抗日战争前的东北铁路,中国人自己修的加上老沙俄修的就有1000多公里。“九一八”之后,日寇占领东北全境,为了方便掠夺资源,又新修了约5700多公里的铁路。但抗战胜利后,东北经历了苏联红军与关东军的激战,后来国共两党又调集重兵抢占东北,双方交战中铁路破坏严重,3700多公里的铁路线被拆毁,上千处桥梁、涵洞遭破坏,铁路沿线的通信、给水、站舍等设备也遭到严重损坏。 黑子家两代人都奋斗在铁路线上,组织上知道黑子熟悉铁路工务段的工作,就派他带上一个连的兵力协助铁路工人,立刻抢修铁路。黑子找到他师傅老张以及工友们,让他们积极报名参加,很快就组成了好几百人的抢修队,阜新市政府大力支持,给抢修队拨粮拨款,黑子和战友们把政府补助的煤炭和粮食,直接送到各家各户,解放了的工人们表现出高度的阶级觉悟,在解放军的带领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干劲。 为了加强对东北地区铁路的统一管理和指挥,中共东北局正式组建了东北铁路总局,并决定借鉴苏联红军建设铁道兵的经验,成立一支专门修路、护路的铁道兵部队。1948年7月5日,在哈尔滨西岗召开的铁道纵队成立大会上,东北军区副政委罗荣桓传达了命令。整合2万大军接收和抢修东北全境铁路。 原护路军总部和牡丹江军区机关,合并组成铁道纵队领导机关,以护路军7个步兵团为基础,补充8500人,东北各地铁路局,共抽调出1200多名员工为技术骨干,整编成4个支队,黑子被铁道兵部队任命为连长,这支铁道纵队迅速在北宁线和各处铁道上,抢修遭到严重破坏的线路和桥梁。 到辽沈战役前,铁道纵队控制和修复的铁路,占全东北通车线路里程的98%,修复机车885台,为下一步调运大军和辎重打下了基础。 这天下半晌儿黑子回来了,三妹说“今儿个怎么有空儿回来的早了”,“想你了呗”黑子笑嘻嘻地说,“我愿意相信你的话,你终于有时间想起我了”三妹放下手中的活儿逗趣儿地说完,就起身要给黑子做饭去。“不急天还早,我今天在家里住”黑子说。 其实黑子是要去执行一个重要而艰巨的任务。什么时候能回来都不好说,任务是绝对保密的他什么都不能跟三妹说。所以他安排好工作,提早回来想跟三妹多呆会儿。 黑子搂住三妹深情地说“嫁给我后不后悔,我不能在家陪你,还让你整天提心吊胆”,三妹摸摸黑子的脖颈,从里边拽出她们结婚时,黑子做的那个鲜红的玛瑙挂件,又把自己脖子上挂的那个也拽出来,把两半个对在一起,鲜红的太阳和雪白的月亮就合成了一个园,“你说的结婚誓言不记得了”三妹问,“记得,当然记得,咱俩永远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黑子说。“遇见你就是太阳送给月亮的那个光,是我一辈子的福气”三妹说。黑子感动的眼眶湿润了,他深情地说“等全国都解放了,大家都过上了太平的日子,我就天天在家陪着你,哪儿都不去了”。这天三妹给黑子包了他最爱吃的酸菜馅儿饺子。 第二天早上三妹恋恋不舍地叮嘱黑子注意安全,目送他大步流星地出门走了。 1948年秋天,人民解放战争进入夺取全国胜利的决定性阶段。东北人民解放军根据***“攻锦打援”的作战方针,调动主力部队从长春、四平地区南下,切断华北国民党增援锦州的陆上交通。 9月13日,解放军攻克昌黎,揭开辽沈战役的序幕。锦州是联结东北和华北的战略要地,打下锦州成为解放全东北的关键,前线将士积极备战,箭在弦上,攻坚战即将打响。 此时的国民党势力依然强大,与我东北解放军展开了殊死的较量。他们依靠空中优势疯狂轰炸我军后方运输线。铁路线上的通辽、新立屯、彰武等地,都是他们重点轰炸的对象。我军当时对空作战力量薄弱,无力承担后方防空任务,数列开往前线的军火列车都被炸毁。同时,敌人还在东北解放区派遣大批特务分子混进铁路部门,刺探军情,大搞破坏。一时间,铁路、公路运输受到很大威胁,前方军火供给中断,军情十分危急。 9月27日晚,东北人民解放军总部和东北铁路总局决定,必须将一批军火在3天之内通过铁路抢运到前线。 这是一趟及其重要必须完成的运输任务,车次确定为3005次。 哈尔滨铁路局选定了质量最好的1195号机车作为牵引车。从东北各机务段精心挑选了,由16个党员组成的特殊包乘组,他们要具备过硬的业务水平、灵活机动的应变能力、和坚定的政治信念,以及面对困难的强大心理素质。黑子的师傅老张在机务段工作几十年,对机车了如指掌,有丰富的临场经验,他也积极要求参加了包乘组。 部队领导慎重考虑,决定让黑子率领一个排的战士,负责押运保护。组织上知道,别看他只有23岁,从10岁起就在父亲身边担任地下交通员。经历过多种战斗考验。这趟运输任务极其艰险,敌机在天上不停地轰炸,如果某节车厢被炸要迅速拆解分离,操控人员不仅要胆大心细,还要技术熟练,黑子在这一方面是内行,经验丰富,既担任指挥员又是战斗员。组织上让他跟机车组密切配合挑起千斤重担。 机组立即成立了临时党支部,由穆成斌担任支部书记。司机长范永代表机组,从首长那里领受了这一既危险又光荣的任务。 为了保密起见只有黑子和范永知道车上装了1700多吨军火,光炸药就有8车皮,炮弹24车皮。尽管乘组其他人员不清楚运输的是什么,但是都明白,此行责任重大,艰险万分。临行前,他们面对党旗宣誓: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证列车安全。 1948年9月28日6点50分,3005次军列火车,驶出了昂昂溪车站。 从昂昂溪到锦州前线,铁路线已被我军控制,但由于没有制空权,敌人的飞机白天飞来飞去,一刻也不离开铁路线,重点轰炸的就是我军火运输车。 第一站3005从昂昂溪出发直达郑家屯,刚出发时在我解放区后方比较安全,火车加足马力全速前进,下午16点50 分到达白城站,为了赶时间,水箱上满水立刻出发,29日凌晨5点半途径玻璃山站没有停车,10几个小时就跑完了448公里的路程。 傍晚17点30分终于驶进了郑家屯站,站长带人送来一面袋子苞米面带馅大饼。一到郑家屯气氛立即开始紧张起来,这个车站在空袭中受损严重,列车已进入了敌机的空袭范围。乘组研究决定昼伏夜行,利用黑夜掩护躲过敌机的空袭。 他们匆忙吃了点东西顾不上休息,于当晚20点30分又出发了,3005次列车关闭了所有灯光,趁着夜色快速驶向下一个车站:通辽车站。这里已接近前线,国民党空军严密封锁了铁路线,由于遭到空袭,这一段路的沿路信号机已被全部炸毁,没有任何信号显示,也不能打开车灯。列车在黑夜中摸索前进,不时能听到敌机或远或近的轰鸣声,每个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怕什么来什么,走了没多久,天空突然间亮如白昼。这是敌机投下的照明弹,地面的一切瞬间一览无遗。列车当即被发现,敌机像苍蝇一样绕着列车前后疯狂扫射。 黑子和战士们机警地观察着空中,大冷的天儿握抢的手都出了汗,司机长范永亲自驾驶,只见他手握闸把,在列车全速行进时不时把大闸一扳。让火车冒出大量浓烟,遮挡敌机的视线。照明弹失效后,火车和飞机在黑暗中斗智斗勇,敌机在浓烟里看不清列车,不停地在上空盘旋,只能向列车的大概位置胡乱扫射。 列车继续保持着高速行驶。范永头脑也在飞快运转,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范永知道双方都在高速运动中,天上的飞机要打移动靶也并非易事,只有保持速度才有希望耗尽敌机的弹药,成功抵达下一站。 但是敌机依然紧追不放,火车再快也快不过飞机,万一被它击中车厢里的弹药,就会引发连环爆炸把整趟列车炸飞,后果不堪设想。距离下一站还有很长的路,形势相当危险。 正在这危急关头,距离铁轨两百米左右的公路上突然冒出了灯光。眼尖的人喊了出来:“快看,是汽车队”,说时迟那时快,眨眼间,公路上汽车大灯全部亮开,一大串儿,十分醒目,中间还夹杂着长长的喇叭鸣叫声。 一直追着列车扫射轰炸的敌机,突然转向了公路上闪着车灯的汽车,黑子和机车组的人明白了,本该在黑暗中保持沉寂,隐藏自己行踪的汽车部队,主动暴露自己,就是为了吸引敌机的火力保护军列。 敌机以为找到了真正的军列,一股脑把所有的炸弹都投了下来,呼啸的爆炸声响了大半天,再看公路上已经是一片火海,汽车被炸的满天飞。足足轰炸了10来分钟,敌机终于心满意足,呼啸着飞走了。 3005次军列机组人员目睹了这一切,他们的拳头都攥出了汗水,大家的眼眶都湿润了。机组没有人吭声,心里默默为汽车兵的自我牺牲难过而又感激,他们带着对这些无名英雄的无限敬意,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更加仇恨,卯足了劲儿加速前进。 后来知道这支汽车队,掩护列车的行为并不是事先安排的,而是他们刚好行驶到这儿,发现了敌机追着军列疯狂扫射。虽然他们不知道车里装的是什么,但在这大战前夕北宁线上的列车,在这黑夜中奔向前线,必定在执行某项重要任务。长长列车的运载量十倍百倍于汽车队,如果让敌机得手,无疑损失非常巨大。所以这些同志便自发自觉的,主动的牺牲自己,挺身而出掩护了这趟军列的安全。 范永后来将这件事写入了报告里呈交给上级。 在共和国的解放战争中,出现过许多这样的烈士。他们素不相识,甚至从头到尾未曾谋面,却愿意主动的、自发的、勇于牺牲小我以成就大我。这就是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 走走停停了4个多小时,3005次终于抵达了通辽车站,这个指定的停留站点有部队保卫,较为安全。大家跳下列车一检查,都伸长了舌头,不光是牵引机车被击中了若干弹孔,就连车厢也被击中了20多处。只要一发子弹引爆车里的炸药或炮弹,3005次的任务就彻底告吹了。攻打锦州,解放全东北的历史,恐怕也就要改写了。 列车在车站休整了两个多小时继续出发,30日凌晨5点抵达阿尔乡车站,天色渐亮,为了保证安全,机组决定停止行驶。 阿尔乡是个小站,由于太过简陋,没有什么价值,这里还没有遭到过敌机轰炸。但是32节的3005次庞大车身在空中看目标非常明显。这里已经是前线,敌人的飞机随时可能飞临头顶,一旦被发现,必定会招致空袭。静止的列车很容易被击中,阿尔乡站立刻就会变成一片火海,后果是我们难以承受的。 范永和穆成斌召集大伙商量打算利用树木,将3005次与周围的环境隐藏到一起。但是站长表示了担忧,阿尔乡站实在太小,没有什么遮蔽物,庞大的列车即使全用树木覆盖起来,在空中看起来也还是一整列火车的样子。万一国民党飞行员感到不对劲,仔细观察一下,就不难发现。就算只是有所怀疑,哪怕随便扫射几下,也可能引爆列车。 第十四章 (2)消失的背影 黑子提出,一整列伪装不可行,那么咱就把他化整为零,大家说32 节车厢拆起来可嘚费很大周折,黑子说不要紧,拆卸车厢咱都是内行,用不了多长时间,黑子指着车站周围的环境说;大家看阿尔乡站的特点是两山夹一沟,我们可以利用弯道和靠山的道岔,把整列火车分成数截,再用树枝进行伪装,与周围地势融为一体,空中的敌机就难以判断出目标了。 范永和穆成斌觉得这个建议行,大家立即启动机车,根据地势黑子带着战士们和机组人员,把车厢之间的挂钩摘开甩下几节,继续向前走再甩下几节,就这样走走停停,32节车厢分成了13段,分布在弯道和靠山跟儿的2公里范围内。再用树枝把卸下的车厢严密遮盖起来,就连空隙处和铁轨四周也进行了伪装,就算敌机前来寻找,也很难从空中认出来。 等到伪装完成,天色也已经差不多大亮了。为了保护列车,大家紧张地守护在旁边。地面绝对禁止人员走动,也不许大声说话。整整一个白天,敌机在头顶来回飞过7次,这些分散伪装的车厢,根本没有引起敌机的注意。 傍晚机组人员简单吃了饭,临时党支部接下来商议,闯过彰武到达五峰站的办法。 他们依然分工合作,警戒的战士盯紧天空有情况及时报告,机车依旧不亮灯、不鸣笛、由经验丰富的副司机长在窗口加强了望。 夜幕降临后,乘务组、战士和车站工作人员又齐心协力,推拉车厢在铁轨上滑行,把它们重新组合成一辆完整的列车。 组合完成的3005次再次驶出车站,奔向下一个站点。快到彰武时天麻麻儿亮了,这里是敌人重点防范区,数架敌机又在空中不断盘旋,看不见地面目标他们就胡乱扫射撂炸弹,猛然负责了望的副司机长肩头削进了一快单片,顿时鲜血直流,大家马上给他进行简单的包扎,他顾不上伤口的剧烈疼痛,仍然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 10月1日凌晨4点多,列车终于闯过彰武,天亮前抵达了五峰站。有了上次的经验,乘务组再次把列车拆分成零散的数段,从附近村庄借来几千捆秫秸,严严实实把机车围了起来,伪装得像几个大柴堆一样。 白天敌机飞临五峰站6次,在天空盘旋了数十圈,因没发现什么迹象而没有袭击。黑子带领战士们在车厢附近隐蔽巡逻,下午突然发现了两个带发报机的特务,正在铁路边鬼鬼祟祟地发报,他们迅速出击将其逮捕,交给了车站上的执勤部队。不多时敌机突然又折返回来了,对五峰车站进行扫射和轰炸,炸坏了一股轨道,所幸3005次并没有停在站内,没有受到损失。 天黑以后,空袭警报解除了。乘务组立即卸掉列车的伪装,检查机车,做开车的准备。司机长突然发现,水箱里只剩下了“一锹水”的存量了。五峰站并没有列车使用的上水设备,范永赶紧找押运的柳连长也就是黑子商量,黑子说“我们有战士,用人力从井里挑,一定保证机车用水。” 大家从老乡家借来了水桶,百姓听说机车需要上水,也纷纷自发前来帮忙,100多人忙了一个多小时,把附近三口水井都差不多挑干了,终于把水箱里的水增加到了30多吨,勉强可以维持到下一个站点。 3005立即出发奔向新立屯,为了节约用水司机长遇到下坡就关掉气阀,在0点左右到达了新立屯,但这里又发生了新情况。车站告知前面3公里处的桥梁已被炸断,列车无法按原定路线通过,必须另想办法。 临时党支部马上召开会议做了决定,新立屯已处于前线,一刻也不能多停留。大家赶紧动手在新立屯加够煤加满水,忙完之后机车立即退回到上一个未停留的小站,泡子车站。这个站距离新立屯26公里,车站附近树木茂密,乘务组还是将列车分散隐蔽开来,等一切忙完。大家才注意到,车站附近弹坑累累,许多牛马被炸死后散卧在地上,情景十分凄惨。 3005次在泡子车站隐蔽了一天,这里敌机来的更加频繁,飞临过十数次,甚至还向地面进行了一番盲目的扫射,幸好列车隐蔽得很好,没有被击中。 晚上10点多,列车从泡子车站驶出,连夜越过新立屯车站。这时,前方的桥梁已被铁路工人和部队临时修复。范永怕大桥难以承载列车,又停下车仔细观察和询问了一番,确认安全后才慢慢把火车开过大桥。 10月2号凌晨五点多钟3005次到达了西阜新,6点军列推进到清河门专用线,机组人员经过四昼夜的艰苦奋战,终于将这32节车厢的炸药和炮弹安全无损地送达了前线。黑子和机组人员都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些弹药到得太及时了,在车站附近,早隐蔽守候着2万多名解放军战士,他们是参加锦州战役的部队,正翘首以盼弹药的到来。听到军火列车的抵达,战士们都沸腾了,卸车搬运的人们像洪流一样穿梭不息,人山人海的车站,有挥着小旗儿指挥的,有从列车上往下搬的,有把弹药箱往汽车上装的,虽然热火朝天,但却有条不紊。 黑子带着一个排的战士,与3005机车组人员也参加了搬运,突然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扭头一看是林政委和小石头儿,他们穿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装精神抖擞,也在卸车的人群中忙碌着,黑子一边搬着弹药箱一边问挥着小旗儿的林政委,“你们怎么也在这儿,小石头说我们已编入正规部队准备参加打锦州。林政委说“黑子,前边正缺汽车司机往战场上运送炮弹,你会开车愿意留下不”,黑子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愿意只要前方需要”。 这时黑子好像听见前边隐隐约约有人在喊,“有没有会开汽车的,到这儿来报名”,有!有!黑子答应着,又转身慌忙跟3005机车组书记穆成斌说“我留下来继续参加往战场上运炮弹,请你回去跟组织说明一下”,穆成斌点点头说你去吧,我们还要把军列开回去,不然也参加战斗。黑子又找到他师傅老张,让他给三妹带个话,告诉她我在这继续参加战斗,让她不必挂念。张师傅点头答应了。 32节车厢,1700多吨的军火,仅用了40分钟就卸载完成。黑子报完名写了一个纸条,交给跟他一起来的一位班长,叮嘱他交给部队首长,转身就消失在运送炮弹的汽车行列中了。 三妹在家里很多天没见到黑子回来,知道他又去干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心里七上八下很是惦念。这天师娘来了,进门就说“三妹今天晚上到我家吃饭啊,你师傅回来了,跟你说点事”。“什么事啊师娘”三妹问,“甭问了,你去了就知道了”师娘说完摆摆手向门口走去,“晚上来啊”师娘到门口又叮嘱一句。 傍晚三妹拿了五个鸡蛋,早早的来帮师娘做饭。老张师傅见三妹来了,就让她屋里坐,三妹说“这一阵子也很少见到您,是不是黑子跟您在一起干什么大事呢”。“你说对了,这段时间我确实跟黑子在一起,也确实干了一件大事”张师傅说。哦!三妹心想还真是的阿,她很高兴知道了黑子的下落,但随即又担心起来,师傅回来了黑子咋没回来。 三妹帮师娘做好饭端上桌,三个孩子一起大家围坐在炕桌边开始吃饭,张师傅看出来三妹的心思,就说“你不用担心,黑子好着呢,他又去执行另一个任务去了”。接下来张师傅就把他们和黑子,开火车给前线运送弹药的过程,一五一十的讲述了一遍。讲到惊险的地方,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忘了吃饭,三妹手心都攥出了汗。听张师傅说到黑子又去参加战斗了,她的心不仅又提起来了。张师傅说“你放心吧,黑子机灵着呢,等仗打完他就回来了”。师娘也说“黑子福大命大,老天会保佑他的”。三妹能说什么呢。临走的时候,师娘说“黑子不在家,让大姑娘到你家去睡,给你做个伴,有啥事也好有个照应”。三妹领上张师傅的大姑娘小凤回到了家里,心却飞到了战场上挂念着她的黑子哥。 第十五章 (1)父亲小时候的事 冬日漫长的夜,母亲的故事成为我们睡觉前,最爱的精神夜宵。 火车,嘎达------嘎达,一趟,嘎达------嘎达,一趟,不分昼夜拽着一节节车厢。在白茫茫的原野里跑着,不知疲倦的传来断断续续的伴奏。 白天外边冷的做不成任何事,母亲除了给我们做两顿饭,就是坐在纺车前防线,我有时候坐在旁边帮母亲搓棉花条。 这天西院二妈来了,她就是安哥和小四儿的母亲。大冬天人们只能猫在屋里,二妈跟我母亲的关系好,不分彼此像亲姐妹,最爱到我们家串门儿,我也喜欢二妈,经常上她家去玩,看见二妈来了,我就把搓棉花条的任务交给她,自己到旁边玩儿去了,二妈一边搓棉花条一边问母亲,准备什么时候织布,“再过些日子吧等线纺完了”母亲说。“给我带上两匹”二妈说,“行啊你把线拿来咱俩一块儿上机”母亲说。 我小的时候我们老家,落后的小农经济占主导地位,一切都是自给自足,记得春天我家老母鸡抱窝时,二妈有时会拿来几个鸡蛋,母亲用墨汁在蛋壳外做好记号,放在我家老母鸡抱窝的盆里一起孵小鸡儿。 织布也是一样,布织的少了不值得架一次机器,所以每次母亲织布,都会有好几个婶子大娘来参与,搭上一两匹布。 我家炕上铺的褥子、盖的被子,都是母亲自己织布做的。织出来的白布,拿到高山子街里的染坊,染成蓝地儿白花的麻花布。我家西屋因大妈一家搬到包头去了,就有空地儿放着一架织布机,西院二妈家没有这样的空地方,所以她总是跟母亲搭帮一起织布。 听着母亲跟二妈闲聊,我在旁边插嘴说,你们咋不嫌麻烦,高山子供销社不是有卖布的吗?“傻孩子,发的布票做衣服穿还不够呢,做一套铺盖嘚多少布你知道吗,再说了也没有那么多钱呐”,二妈数落了我一顿。母亲接着说“咳、这些年能自己防线织布就已经不错了,满洲的时候日本鬼子可霸道了,老百姓纺线织布算是犯法,抓起来枪毙”。 “可不是咋地,就是解放前跟老蒋打仗的时候,东躲西藏的,还有胡子土匪,哪能让你坐下来自己织布啊”二妈说,“跟老蒋打仗是哪一年,我怎么不知道”,听见我的话,母亲和二妈都笑了。二妈说“那是1948 年的事,哪里有你”,我突然想起母亲讲的战争故事,正惦着那些事态的发展呢,就赶紧问母亲说,“难道我们高山子这里也打仗了”。 二妈说“可不是咋地,48年10 月过了好几天的大兵,我们偷偷的打开门缝一看黑压压的都是人,是解放军,不是国民党,村里人就都出来把他们往家里让,解放军怕打扰老百姓就在村子外边埋锅造饭,吃完饭他们顾不上歇一下就又匆匆赶路了。 后来仗打起来了。离咱们这一二十里地的黑山、大虎山,枪声跟炒爆豆似的,大红火球子从房顶上不停地飞过去,我们都吓的躲在炕沿儿底下不敢动弹,打了几天几夜呢”。 我着急地问“那二伯和我爸他们干啥去了”?二妈说“他们带着担架队上去了”。“到战场上去了?”我疑惑地问。二妈说“是啊,等枪炮声开始稀疏下来了,你二伯、你爸还有咱村里担架队的人,就都呼哧带喘的跑着把伤员抬下来了。咳,可吓人了,个个都血呼啦啦的,家家都住了伤员,你们家院子大,房子也多医院就临时设在这,我们都帮着医生护士们洗绷带,做饭烧开水给那些伤员喂--------。咳,那些小战士都很年轻啊,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没了腿儿,真可怜呐”。 二妈说到这儿擦擦眼角的泪。我摇着母亲的肩膀问“娘,你当时害怕了吗”,“咳,你娘阿当时挺着个大肚子,是你爸他们从战场上给抬回来的”,二妈说到这儿看看母亲,母亲给她使了个眼色,二妈就不再往下说了。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二妈转了话题说“你爸当年可厉害了,他们冒着要命的枪子儿,到阵地上去抬伤员,咱村儿的青壮年,有的说自己有病,有的藏起来不露面,你爸把他们从家里提溜出来说,“解放军流血牺牲把命都豁出去了,他们是为了谁,你们还好意思躲起来”。 我爸能管得了他们吗,我疑惑地问二妈,“能,听后街(gai)的二秃子后来说,谁要是不听,你爸就大巴掌打过去了,把他们一脚揣个跟头,他当时是农会主席,有威信”二妈说。“那我爸也太霸气了”,我有点自豪地说。二妈说“你不知道那个年代,人们的觉悟没到那儿。没有你爸这个铁腕人物,很多事情都不好办。 斗地主那会儿,这些人都跟着你爸,他是党里的人,组织农民会,团结大家起来闹翻身,二秃子,三柱子,刘进财,李清河,还有国兵漏子陆大蔫。穷的叮当响的人都分到了房子、分到了地,过上了吃饱饭的日子,谁能不拥护阿。咱村儿的那些年轻人都怕你爸,但是又离不开他,都跟着他屁股后边转。后来你爸到沈阳在部队上做事,把他们都带去当了国家工作人员”。 我又听不懂了,问二妈“什么叫国兵漏子”,“就是被国民党抓壮丁又逃回来的”二妈说。 以前很少听人讲我爸的事情,他很少回家,我们每次见到他都溜着边,不敢靠前,尤其见到他对母亲凶巴巴地吼叫时,就吓得缩做一团儿,他高大威猛的形象有点像个凶神。听二妈这样说,突然觉得我爹是个叱咤风云的人。 我又问二妈“是不是我爸对谁都这么凶”,二妈说“你爸是典型的东北大老爷们做派”。 停了一会,二妈打了一个深深的咳声说:“也是他从小没娘,摔打出来的。不到10岁他亲娘就死了,你后来这个奶奶得你爷爷的宠,一进门就使唤儿媳妇,可享福了”。我插嘴说“啥叫一进门”?“就是一嫁到你们家,你大伯就结婚了,都是你大妈把饭给你奶奶端到跟前。这是咱们老柳家的规矩,婆婆当家说了算,当媳妇的嘚伺候的婆婆满意才行”。 二妈接着说“你爸从小性格就倔强,在外边跟人打架,撕破了衣服,满脸趟血也没人当回事,还嘚挨你爷爷的揍”,只上了三年学,一个半大小子能干啥,不打架才怪”。 “我老姑可是中学文化,是不是我爸自己不想上学”我插嘴说,“听你大妈说,你奶奶娘家有钱,人家自己的钱供你老姑上的学”娘回答了我。 听二妈她们说的这些话,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衣冠不整,邋里邋遢、率性随意、非常皮实的半大男孩子,冻了饿了磕了碰了,都不当回事。也没地方倾诉和躲藏,心灵的温暖之乡渐渐变得强硬,自己撑起自己的天。靠拳头在伙伴中立足,全村的孩子都被他打怕了,成了孩子王。但是他有胆有识敢于担当,对朋友坦诚相待,正义果敢,有好事大家分享。这才有了同龄人都听他的,跟着他屁股后边转的局面。 我在心里揣摩,难怪父亲是如此性情。是家庭温暖的缺失和不平等待遇,让他心里结了疙瘩。内心深处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 二妈接着说“你爸15 岁那年就到车站上去抗交行(hang),要自己养活自己”。 什么是‘扛交行’我问?二妈说“就是给火车装货卸货,大麻包都是一二百斤重,他不叫苦不认输,累的都吐血了”。 原来我爸从小吃了这么多苦。不由得我对父亲的崇拜、惧怕、同情交织在一起。 听母亲说过,大伯二伯还有我爸,包括我们家的大妈、二妈、还有我妈,都对我奶奶特别孝敬,即使后来爷爷不在了,他们依然对我这个后来的奶奶非常好。我想这不仅仅是家规家训的约束,更是这个家族以善为本,以德立身的良好素质。 第十五章 (2)我的期待 冬天外面的世界越是寒冷,就越显得我们家生着地炉子,暖活活的热炕有多舒服,我想到了那些离开母亲呵护的孩子,像父亲、像母亲故事里的三妹、小妮、大宝、以及黑子,他们都是从小没了娘,他们的人生可太难了。 我又想起了母亲常哼的那首曲子,“小白菜呀遍地黄啊,小小年纪没有娘啊。小白菜呀遍地黄啊,衣破鞋破没人逢啊。小白菜呀遍地黄啊,流落街头没人疼啊”。母亲在哼唱时,那种没娘的孩子,感同身受的情感,那种无助,无人理解,无处倾诉的满肚子苦水,浸透了每一句歌词。 难道母亲在跟自己的内心对话。难道母亲也从小没娘,我突然意识到母亲故事里的三妹可能就是她自己。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母亲可太不容易了。我不敢猜想下去了。 万物浩劫的严冬,似乎连日子都冻住了,大地一成不变的雪白。但我的思维却好像在悄悄的长大。 我惦记着母亲故事里人物的命运,很想继续听下去,但是问了几次母亲都不再继续讲了,我知道那一定是她不想去触碰,不堪回首的往事。 母亲越是不讲,我越是抓耳挠腮的想知道,怎么办呢,我跟二姐三姐说让她们动员母亲,继续把故事讲完,三姐说我可没那本事,二姐说我有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 啥办法你快说, 给咱爸写信他兴许知道, “对呀,好办法你快写”,我催促二姐说。我们找来纸笔铺在八仙桌上二姐就写开了, 父亲大人您好!很长时间没有您的消息很是惦念! 知道您的工作很忙,自己一个人在外,要注意身体。 家里一切都很好,不用您挂念,只是有一件事想打扰您一下,最近我们听长辈讲故事,是关于黑山阻击战的,据说您当年曾经参加过,想让您给我们讲一讲,不知可否。盼望回信! 此致敬礼! 小娟、小如、小雪、敬上! 信写完了我求七哥也签上名儿,七哥说“去、去、去你们女孩子的事少烦我”。 “好,你不帮我下次再被狗撵着跑,我可不喊人救你”我威胁他说。 七哥特别怕狗,记得有一次,七哥爬到别人家树上去摘枣,人家放出狗来咬他,我看见了赶紧回屋叫娘,那狗紧追不舍,眼看咬到七哥屁股了,娘拿着大棍子赶到,把狗吓跑了。 七哥很不耐烦地说行、行你替我签上吧。就这样我们把七哥的名字签到后边了。 信寄出去很长时间,父亲也没回信,泥牛入海无消息。怎么办呢,那时候农村也没有书看,更没有报纸,所有的知识来源,除了父母言传身教,就是学校老师讲的,七哥都上初中了,我想他一定知道,就缠着他给我讲,七哥说“黑山阻击战,我也听爸讲过一些,咱们村儿很多人都知道,不过那是一场大仗,应该叫辽沈战役。在整个全东北打的,故事多了去了,我说不清楚,咱爸也没办法在信里答复你们”。我一听心就凉了半截。 一晃又过了一个多月,母亲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单纯地盼望,过年有好吃的和新衣服。悄悄长大的我,对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有了探讨的意识。 这天父亲放假回家过年了,他给各家的长辈们都带的礼物,我们这些孩子们分到一把糖果。我问父亲看到我们的信了吗,父亲说看到了,我给你带来了你们最想要的东西,说着他从提包里,翻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了二姐。这是一本薄薄的书,封皮上写着;《辽沈战役战史介绍,及展览馆解说词》二姐念出了声,我一听高兴地蹦起来。父亲虽然很少亲近我们,但对我们的学习还是很支持的。我又一次的崇拜他了。 从这以后我就缠上了二姐,让她给我们读小册子中的内容,而且心里还盘算,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趁着父亲在家还可以问他。 二姐每天给我们读一段,我被深深地吸引着,每次都催她多读一些-----多读一些。 第十五章 (3)辽沈战役 1945年日本鬼子投降以后,国民党军队以优势的装备,抢占了东北的大中城市。我民主联军则“让开大路,占领两厢”,大量的共产党干部,深入东北农村开展土地革命,广大农民摆脱了日本鬼子的奴役,又分得土地的,激发了最大的生产热情,当家作主吃饱饭的人民群众,积极的拥护共产党,踊跃参加解放军,东北巩固的根据地,得到迅猛的扩大和发展。 到1948年我东北野战军,解放了大部分中小城市,控制了90%多的广大农村。曾一度在东北占据绝对优势的国民党部队,被分割压缩在沈阳、长春和锦州三个不相连的地区内。北宁铁路大部分控制在我们手中,国民党的部队只能靠空投运送物资补给。9月20 日解放军攻占了西海口和塔山,完全切断了锦州和锦西的联系,锦州至唐山段各据点全部被分割包围,国民党军东北与华北的陆上交通完全被切断。与此同时我各路大军纷纷南下到达锦州以北、新民以西。9月29日完成了对锦州、义县的包围。 狗急跳墙的蒋介石,命令廖耀湘组成西进兵团增援锦州,同时从锦西、葫芦岛组成东进兵团,妄想东西两路援军对进,以解锦州之围。当时卫立煌亲率30万兵力驻守沈阳,郑洞国率10万兵力驻守长春,范汉杰率15万兵力防守锦州。加上地方杂牌军国民党在东北部署的总兵力达55万。但我东北人民解放军已发展到12个纵队,还有一个炮兵纵队,一个铁道兵纵队,17个独立师,有70万正规部队加上地方武装,总兵力达105万之多。 位于锦州、锦西之间的塔山,是北宁线上的一个小村落,村北有条东西走向的五岭,最高点白山台,海拔261米,以塔山为中心,东起海滨,西至虹螺岘约30公里,是由锦西增援锦州的必经之路。 罗荣桓对塔山守将下达了政治动员令;“街亭虽小,干系重大”。锦州至锦西相距才40公里,敌人一步就能跨越,塔山阵地阻击敌东进兵团,关系到锦州战役的成败。总参谋长刘亚楼在电话里对各师首长下了死命令;“塔山丢了,你们提着脑袋来见我”。 守塔山的部队做了生死誓师,阵地上的标语写着“寸土必争,人在阵地在”,12师师长大声宣告“我准备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守住阵地”。10师政委对战士们说我誓与同志们同生共死,绝不后退半步。10月10日上午10 时从锦州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连大地都在抖动。锦州战役的总攻开始了! 国民党军东进兵团急死忙活地向锦州增援,塔山成为他们必须逾越阻碍, 10月10日拂晓国民党62师8师151师开始疯狂地进攻塔山。激战了一天一夜,炮火逍烟弥漫的战场,敌人撂下一片死尸,丝毫没有进展。12日被蒋介石称为赵子龙师的95师来了,前进半步都困难的敌人,在13日拂晓4点,疯了一样使出浑身解数,向我军阵地冲击,塔山阵地完全被敌炮火覆盖,敌人采取波浪式战术,师长像疯子一样率先端着机枪冲向阵地,他们推着尸体一步一步向前涌进。 我塔山守军伤亡惨重,但仍然像钉子一样钉在塔山,一寸阵地也没有丢。敌人眼睛都急红了,接近黄昏的时候他们拿出了杀手锏,只见一群赤身裸体,头缠红布条,身背大刀,端着机枪的敢死队,像海盗般蜂拥而上。当时我阵地上有的整团都打光了,许多地方被突破,在惨酷的夕阳下,没有牺牲的战士与国民党军展开了白刃格斗。太阳刚刚落山,增援部队补充上来了,司令员吴克华命令“开始反击,炮火向敌纵深轰击,吹冲锋号”。敌人横尸遍野再次被打退,塔山又保住了。 塔山保卫战之惨烈古今少有。 10月14日上午10时我军几百门大炮同时怒吼,锦州城顿时一片火海。城墙、碉堡纷纷倒塌崩陷,铁丝网、梅花桩四散飞扬,护城壕也被轰平了,8棵炫目的信号弹升起,炮火向敌纵深打去,随即,军号声在锦州城下急促地响起,部队潮水般向突破口涌去,当天中午我各路解放大军相继突进市区,与国民党守军展开激烈的巷战。16日清晨突围出去的范汉杰化妆潜逃,在离锦州东南20 里的谷家窝棚被抓获。经过31小时激战,东北人民解放军全歼锦州范汉杰集团12万人,锦州又回到人民的手中。 至此东北的战局,向更加有利于我军的方向发展,国民党将士无心为蒋介石卖命,整兵团整军的倒戈哗变,向解放军投降。10月20日长春兵不血刃的解放了。 锦州战役早已偃旗息鼓,而廖耀湘去增援锦州的西进兵团,十几万大军仍然徘徊在新立屯附近,蒋介石命令他夺回锦州,卫立煌命令他回师退守沈阳。但是不管哪个方案都必须拿下黑山。 我党中央发出命令,关门打狗,坚决阻止敌人向华北逃窜,为了阻止敌人南逃。梁兴初司令率10纵和一个独立师进入黑山、大虎山严阵以待。着名的黑山阻击战在这里打响。 48年10月22日廖耀湘集中4 至5个主力师,在炮火支援下发起全线猛攻。其主要方向是黑山城东北的高家屯。 10月23日拂晓,敌新1军军长潘裕昆,指挥4个师向黑山10纵阵地发起猛烈攻击。 刘亚楼电告梁兴初司令,只要你们坚守三天,西逃之敌必遭全歼。 敌人在炮火的掩护下,像潮水般涌向高家屯101高地。我军将士发起反击,成群的手榴弹向冲上来的敌人压去,敌新1军30师被打得溃不成军,撂下死尸败下阵来。下午3时潘裕昆命令91师继续攻击,结果敌人接近我阵地二三百米的时候,看见解放军玩命的架势,还没交锋,就败退下去。廖耀湘看的一清二楚,他扔下望远镜命令宪兵,去把91师师长给我毙了。 24日清晨,冷峻的晴空,血一样的朝霞把阵地映红,梁兴初司令等敌人炮火一停,带着参谋和警卫员,身手敏捷地来到28师师部的暗堡,师长贺庆积吓了一跳。梁司令说做好准备,要让高家屯成为刺进敌人胸膛的利剑。贺师长说“放心吧司令员,我们28师绝不拉稀。 久攻不下的101阵地让敌新1军急的直跳脚,他们抬出号称“用三民主义”武装的青年团部队,玩命地冲向101高地,被我守军打倒一片仍然不停步。阵地上所有的堡垒都被敌人炮火摧毁。前沿石头山、92高地相继失守,101高地上只剩下20多名战士,但是他们面对六七百人的敌群毫无惧色,梁司令跟贺师长在望远镜里看的清楚。“赶快向高地上的敌群开炮”,贺师长急得大喊。 85团增援部队上来了,团长冲锋在前,跟敌人在阵地上展开肉搏,司令员在暗堡里举着望远镜,被战士们的英勇善战感动的流了泪。冲上来的敌青年军一举被歼灭,石头山和92高地失而复得。 太阳滑下黑山,如血的残阳洒在沉寂的战场上,3天的血战,山上的树木成了一个个黑木桩子,山头被削去两米高,一片漆黑的焦土,黑山真成了名符其实的黑山。阵地上的人个个像从煤窑里出来的。 廖耀湘心急如焚,解救锦州和退守沈阳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知道林彪的意图,是让阻击部队把他们挡在黑山、大虎山一线,然后围而歼之。 他命令部队跳出黑山、大虎山撤往营口准备逃跑。敌新六军军长李涛接到命令后,在25日拂晓,又集中一百多门重炮对101高地猛轰。阵地上黑色的烟云裹着大火球滚滚炸响,经久不息,像雷声滚过天空。紧接着10架飞机在黑山上空,轮番低空轰炸,敌人使出浑身解数,急着夺路而逃。 上午10点大地一片沉寂。梁司令员举着望远镜瞪大了眼睛,浓烟滚滚的阵地什么也看不清。敌新六军军长李涛带着169师朝101高地蜂拥而来。“我们人怎么还没动静”。贺师长着急的喊起来,上来了,上来了,参谋兴奋的喊道,原来在敌人轰炸的时候,我们的人躲在了山背后,等炮火一停他们就像猛虎一样冲向山头,抢在敌人前面进入了阵地。 敌人以为像冰雹一样倾泻一顿的炮火以后,山上不会有活人了,哪知道他们刚到阵地前,头顶上突然飞来密如蝗虫般的手榴弹,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敌人的冲锋顿时土崩瓦解。 到了下午狗急跳墙的李涛,组织了敢死队,高喊着悬赏大洋十万-------二十万。敢死队呼啦啦朝上冲,我军一顿炮火敌人死伤一半,紧接着我阵地山头上发起了政治攻势,“将军弟兄们,知道你们是被抓来的,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回去吧别打了”。呼啦啦敢死队又像潮水般的退回去了。 就这样坚守黑山的第十纵队抗击了“西进兵团”4昼夜的连续猛攻,为解放军主力从锦州东进争取了时间。 25日黄昏敌新六军,军长李涛接到一个重要情报,“大虎山以西,高山子车站附近,发现一个大行军纵队正向南移动”。李涛没有想到,这个大纵队正是解放军最精锐的“旋风纵队”,韩先楚的3纵。3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楔入廖耀湘兵团的腹地。 26日凌晨“旋风纵队”的一个连队摸到胡家窝棚,发现有很多电话线和通讯天线,知道是敌人的指挥机关,不用请示,也来不及请示,一顿手榴弹就端掉了廖耀湘3个军指挥部,及通讯指挥设施。廖耀湘指挥不了自己的部队,十万精兵的廖兵团群龙无首,陷入极其混乱的境地。当兵的找不到自己的长官。廖耀湘溃逃营口的路已经被切断。 接着卫立煌命令他退守沈阳。廖耀湘亲率22师64团,由陈家窝棚向老达房进发,拼死也要杀出一条血路。无奈解放军把他团团围住,动弹不得,退守沈阳的路也被堵死了,前边有大河挡路,后边有重兵追击。廖耀湘这个当年的抗日名将,在我强大的解放大军面前一败涂地,禁不住仰天长啸;“十万精兵啦!老天呀!”。 第十五章 (4)战场上的父亲 二姐把父亲拿回来的小册子念到这儿,我们基本知道了,黑山阻击战的大概过程。听到;黑山、大虎山、新立屯这些熟悉的地名就在附近,更感觉辽沈战役这场大仗就在眼前发生过,那些英勇无畏的解放军,不怕牺牲拼死战斗的感人场面历历在目,我边听边为他们捏把汗,为他们呐喊助威,为他们感动的流泪。尤其听到解放军3纵,曾经在高山子火车站附近战斗过。就觉得我们这个车站旁的小村庄,也有了英雄气场儿。 如今刀光剑影远去,炮火硝烟散尽,面对历史的天空,我们生活在英雄撒过热血的土地上,顿生一种自豪的肩负感。 趁着父亲有空的时候,我们要求他讲一讲,参加辽沈战役的亲身感受。父亲爽快的答应了,他边回忆边讲述,目光里闪现着曾经的激情。 “1948年10月,咱东北那时候比现在冷得多,10 月份就已经下了大雪,我带着担架队赶到黑山前线的时候,就感觉嗖嗖的枪子儿贴着头皮飞,有些人都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弹了,有的往回跑。战场不止在一个地方,哪个地方枪声稀疏了,我们就往哪奔,猫着腰快步蹿到战壕里。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儿混在一起,战士和焦土都是黑乎乎的,摸摸哪个伤员还有气,抬起来就走,血流不止的伤员痛苦的样子,让我们急的也不知道害怕了,一路小跑,快点就能多救几个。 伤员先抬到山下急救帐篷里进行抢救包扎,然后再抬到各村儿里的野战医院。我让胆小的担架队员,把伤员往村里抬,我跟几个胆大的党员到战壕里去抬伤员。太残酷,有的战士伤的都站不起来了,还趴在战壕边向敌群抡手榴弹,不能动的就躺在地上给枪膛压子弹,有的战士刺刀和敌人同时刺中,我们拔半天才能把他们分开,有的机枪跟前躺着一堆死伤的战士,我们后来扔下担架,一人背着一个往山下跑,这样能快点”。 我问父亲“听说您都累吐血了”。“是啊,看到解放军那么不怕死,我们也得玩命啊,不然对不起他们呐”父亲说。 父亲继续讲“敌人也很惨,他们的物资全靠空投,有一些都飘到了我军阵地上。成片的死尸撂在山坡下面,没死的在那鬼哭狼嚎。国民党不得人心,老百姓谁会冒死救他们呐。解放军打扫战场的时候,才对他们进行了救治”。战场上除了死尸,到处都是敌人扔下的步枪、机关枪、小钢炮,汽车还有装甲车”。 溃退的廖兵团的官兵像羊群似的到处乱窜,狼狈不堪。田野上村庄里,到处是胡撞乱蹿的敌人散兵。我们的战士、炊事员,民工、和我们这些担架队,都投入到抓俘虏的战斗中。廖耀湘买了一身老百姓的衣服化妆逃跑,结果还是被解放军抓住了”。 “那您有没有抓到几个俘虏啊”我又问。“咳,国民党兵有的几天都没吃饭,我们把大笸箩馒头抬到他们阵地对面,他们饿的,扔下抢就投降过来抢着吃,那抓的俘虏老了去了。战士们还教会了我扣扳机,让我拿着枪和他们一起押俘虏,黑压压的一大片,你说我抓了多少俘虏”。 父亲说着把大手一挥,好像当年的情景就在眼前”。 父亲感叹地说“战争真是太残酷了。从9月份合围锦州开始,打了塔山阻击战,打了锦州城,黑山阻击战又打到10月底,五六十天,大大小小的战役没日每夜的打。紧接着又追缴向沈阳逃窜的廖兵团。解放军马不停蹄,战士们太辛苦了,有的走着走着吧嗒倒地睡着了,班长在前头牵根儿绳,战士们在中间抓住绳子,副班长走在后面,摇摇晃晃边走边睡。有时候枪声刚停我们到战壕里抬伤员,扒拉半天战士也不动,摸摸还有气儿,就抬着走了,几个小时到了野战医院,刚放下他不楞一下爬起来抓着枪就跑了,原来是睡着了,我们的战士太疲劳了”。 父亲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说,“解放军可以英勇杀敌,可以不怕流血牺牲,但是他们都是年轻人,没时间睡觉,困倦的突破了生理极限,控制不了自己了。所以我们抬担架的也不生气,理解他们”。 父亲接着说“黑山大虎山激烈的战斗过后,我们跟着部队继续去攻打沈阳,溃退的廖耀湘兵团,被解放军打的乱了套。包围圈越来越小,敌我两军的战斗队形完全搅在一起,犬牙交错。解放军以团为单位、以连为单位、以班为单位的都有,各自为战。 “为了通知他们向沈阳集结,部队首长想出一招,通知各部队不必浪费时间集结,都从原地向沈阳进发,边走边恢复建制。一路上到处插都着路标,墙上、树上都刷着标语,指示沈阳的方向,女战士宣传员,站在路口高声念顺口溜,‘同志们别停住,向着沈阳迈大步,到了沈阳合一处儿,围剿敌人解放沈阳是任务’。 从锦州到义县、黑山、大虎山、北镇、新民、新立屯,绕阳河,那战场大了去了,走一路到处都是人”。 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把大手向前方挥去,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当年那恢宏的战争场面。 过完年父亲就回沈阳上班去了。 二姐继续给我们念解放沈阳的过程,“解放军各部队迅速向沈阳兼程前进,在广阔的辽西战场上成千上万路纵队,一齐直逼沈阳,10月29日从长春南下的12纵和一兵团独立师,一连攻克铁岭、抚顺、本溪诸城,同时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包围沈阳。 10月30日沈阳的“剿总“大楼里,听说解放军过了辽河,人心惶惶已无人办公,一度耀武扬威的高官们,一心只想逃跑。 北陵机场一片混乱,一架运输机上挤满了要逃跑的,省主席、秘书长、中将参议等一大帮官僚。飞机刚要起飞卫立煌来了,这位率领30万大军的剿总司令已经无力回天,要坐这架飞机逃跑。宪兵冲上去把飞机上的人拖的拖拽的拽,统统赶了下去,飞机起飞了,卫立煌无可奈何地丢下他的幕僚,丢下他在东北战场上的噩梦仓皇逃跑了。 10月31日我12纵和独立师攻打沈阳铁西区,这里的守军是敌207师青年军残部,他们是蒋介石的铁杆部队,死不投降非常顽固,所以铁西区的战斗非常激烈。 卫立煌留下守城的周福成部队,逃的逃,降的降,剩下了他一个光杆司令。11月1日拂晓1纵2纵相继抵达沈阳城下,很快突破城防工事,进入市区。 到处是国民党溃兵,成帮结队打着白旗找解放军受降,我们的战士冲进一个兵营高喊‘不许动举起手来’,国民党兵事先就准备好了投降,齐刷刷地扔下抢,举起了双手。 一纵有一个战士,只身冲进市中心“剿总”的战车团大院,“不许动”他端枪大吼到,国民党兵说“我们早就不动了,没放过一炮,不信你来验炮口,这个解放军战士仔细一看,汽车、装甲车、坦克整整齐齐地排着,驾驶员笔挺地站在一旁,等待接收。 沈阳城里的国民党兵,到后来没等解放军喊举起手来,就说“我们早就放下武器了”。只见卡宾枪、机关枪、小钢炮,都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边,俘虏排着队垂手站立。央求说“解放军大哥有没有饭吃,太饿了”。战士们看俘虏太多了,没人看管,大冬天急得脑门子上直冒汗。开上敌人的吉普车,满大街转着找上级。后来地方党组织的同志收容了俘虏。动员市民支起大锅。给他们做饭。 11月2日敌青年军207师在我优势兵力和火力打击下,终于全部覆灭。至此,沈阳城国民党守军被歼13万,被俘虏十几万。沈阳全部解放”。 第十六章 (1)战场寻夫 早春二月寒冷依旧,放眼雪野白茫茫大地好干净,历史的烟尘早已落定,北风刮走了所有的云,天空蓝的透亮,日头接近地坪线时,那如血的残阳。像锋利的刀光,把雪色大地犁开一道道口子。 我似乎看见父亲参加的那个战争场面,除了炮火硝烟,还有英雄的滴滴鲜血洒在圣洁的白雪上,像朵朵红梅,在高傲的绽放,像他们美丽的生命。 我在想当时母亲故事里的黑子,也许正把着方向盘,脚踩油门冒着敌机的轰炸,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趟又一趟的运送弹药。也许他又拿起枪参加了解放锦州的战役。冲进敌营端枪扫射,跳上敌人坦克把手榴弹扔进去。在昂扬的冲锋号声中把红旗插上城头。也许他也参加了黑山阻击战,父亲在那激烈的战场上,曾经与他擦肩而过。也许--------。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母亲跟西院二妈开始织布,她们两个轮番上阵,谁有时间谁织,每天织布机都在呱嗒呱嗒地响,只见母亲把线梭子从这头扔向那头,再把机头一板,一根儿纬线就织进了布里。再把线梭子从那头扔向这头。机头呱嗒呱嗒地响着,一根儿又一根儿,编织着布的长度,一根儿又一根儿,编织着母亲的心思。 人生的经纬并不像织布这样脉络清晰。往往交织得像一个蚕茧。你被它缠绕裹胁,剪不断理还乱。苦苦挣扎一辈子。 晚上我们躺在被窝里,睡觉前母亲照例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看着灯影里母亲映在墙上的高大身影。我想母亲的承受力,也一定在生活的磨难里放大了很多。我试探着问娘“那天二妈说是爹他们担架队,把你从黑山阻击战的战场带回来的,是怎么回事”?母亲半天没吭气,寂静的乡野只有火车嘎达嘎达的回响。 母亲打了一个长长的“咳”声,终于吐露了她不愿意回顾的往事,“1948年辽沈战役期间,林政委和通信员石头,做的是后勤保障工作。锦州战役中,他们负责往战壕上送弹药、送饭。他们还要和地方政府派的民工一起把伤员背下来,送到临时救护所。有一天林政委和石头,背着伤员到救护所,放下伤员转身刚往外走的时候,李医生叫住了他们,“老林,你好像是阜新来的吧”李医生问,李医生是战地外科大夫,抢救了很多伤员,林政委跟他经常打交道,很熟悉。林政委说“是阿”。“那我托你一件事”,李医生说着从一堆烈士遗物中,拿出一件东西递到林政委手上,林政委拿过来一看,像是一块红布,展开以后,原来是一件绣着一对鸳鸯的红肚兜。鸳鸯已经被鲜血染红了,林政委和石头不解的看着李医生。 这是一个叫柳东升的烈士遗物,送他到这儿来的战友说他是阜新来的,让我们务必把这个转交给他的妻子三妹,李医生刚说到这儿,林政委和石头一下就急了,“他在哪儿让我看看”,林政委一把抓住李医生的手说,“他不会死你救救他,你一定救救他”。李医生说“他伤势太重,我们当时没有救活他,已经转运走了”。小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来,林政委木然地站在那儿默默地流泪,“是我把他拉到这儿来的,是我--------”,林政委喃喃地自言自语。李医生说,没有救活他我也很难过,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人帮他把东西送到。 林政委和石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战争是残酷的,生死别离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锦州战役结束的休整期间,林政委和石头请假回到阜新,他们很怕见到三妹,但是部队还要打仗,打到哪里去很难说,也许再没有机会回到这里,可怜的三妹,我们必须嘚替黑子安慰她,替黑子把东西交到她手中。 这天三妹正在屋里做针线活儿,听见院子里好像有男人的脚步声,她无时无刻都在想念着黑子,她心里想是黑子回来了,一定是黑子,以往都是在她想念他的时候走进院子。三妹赶紧撂下手中的活儿迎出门去。“---------,林政委、石头--------,你们怎么有空儿来了”?三妹疑惑地问,“黑子呢?你们见到黑子没有”?石头忍不住低头流泪,林政委说“进屋吧,我慢慢跟你说”,三妹感觉林政委的表情有点不对劲,“怎么,黑子负伤了吗”?三妹颤抖着声音问。林政委从怀中拿出黑子的红肚兜递给三妹说,“三妹,我们都知道你很坚强,黑子他在战斗中牺牲了,你一定要挺住,别太难过了”。林政委觉得自己的话很苍白。 三妹颤抖着接过林政委手中的肚兜,打开一看,果然是自己给黑子做的那个肚兜,被鲜血染红了的鸳鸯无声地静卧着。三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把脸埋在红肚兜上,痛哭失声。她捶打着桌子说“你,说话不算数,你说了要陪我一辈子,你怎么这么狠心,扔下我一个人”。石头过来扶起三妹说“姐,你要保重啊,看在黑子哥的面上,看在孩子的面上,你可不能太伤心”。陪着三妹一起住的老张师傅的大姑娘,抹抹眼泪过来拉拉三妹的衣襟说“姨,别哭了,也许黑子叔还活着呢”。一句话提醒了三妹,她突然抬起头把眼泪一抹说“他没有死,他不会死,一定是你们搞错了”。她边说边站起来收拾东西,拿过来一个包袱皮,胡乱的把几件衣服抱上,把家里仅有的钱带上,又拿了几个饽饽包上。对林政委说“走,我跟你们到打仗的地方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可不行”,林政委赶紧阻拦,你这眼看就要生了,到战场上去怎么行。石头也说“姐,我们知道你很难过,可是黑子哥他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林政委说“我们还要继续去打仗,你这样到那没人照顾怎么行”。“你们把我带到那就行,不用照顾”三妹说完就往外走。 林政委一看拗不过她,只好带着三妹坐火车来到锦州。到了部队林政委把这件事,跟部队领导一五一十做了汇报。领导也劝解三妹说“组织会记住所有为革命牺牲的同志,他们都是好样的。我们会通知地方政府,安排好你的生活,这里不安全你赶紧回去吧”。三妹说“我不给你们添麻烦,我自己到野战医院去找。一定要见到他。 部队领导看三妹挺着肚子跑了一天一定累了,就让石头先安排三妹去吃饭休息。三妹在部队驻地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打听好几个野战医院的地址,三妹就挨个去找,她心里想一定是战场太混乱,林政委他们搞错了,说不定黑子正在哪个医院里治伤。 一家、两家,一天、两天,三妹挨个医院找,她走到病床边仔细观看每个伤员,生怕漏掉。累的腿和脚都肿了,医生护士都被她的执着感动,帮着她查找,同时看她那个样子都劝她快点回家,把孩子安全生下来。 十几天过去了,该找的地方三妹都去过了,她失望地流着泪向火车站走去,在火车上,她听说黑山、大虎山那个地方还在打仗,她又毅然向那里赶去,她坚信黑子一定活着,是林政委他们搞错了。到了黑山她又逐个医院去找,所有的野战医院都找遍了。三妹的心渐渐的凉了,多少日子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第十六章 (2)战地宝宝出生了 她认识了一个姓肖的女大夫,年龄比她大几岁,个子比她高一头,虽然文质彬彬一脸倦容,但抢救伤员动作干练麻利,走路都带小跑儿,她和护士都耐心地解劝三妹,十分同情她的遭遇,前方救护所的领导一边安排她食宿,一边劝她赶快回家。 这天三妹突然肚子疼起来,肖大夫过来一看,说不好马上要生了,刚好她们要把几个伤员转运到老乡家去,肖医生说赶紧把孕妇也一块抬走,在这里生下来怎么办。刚好是平房店村的担架队在这里,肖医生跟着担架队一路小跑来到了平房店。这户农家院子很大,巧了,是我大妈出来招呼她们,把伤员安排在下屋住下,肖医生对大妈说“大嫂,这儿有一个孕妇快生了,麻烦你给烧点热水,大妈说:好,那把孕妇抬到我这屋吧,她一边忙活烧水,一边心里犯嘀咕,怎么战场上还有孕妇。肖医生看出大妈的疑惑,就悄声跟她说“她丈夫是我们的同志,打仗牺牲了,她不相信,就到战场上来找”。“那找到没有”大妈问,肖医生说“牺牲的同志都就地掩埋了,我们没敢跟她说,战争很残酷,这个大妹子很不容易”。 热水烧好了,三妹痛苦地呻吟着,肖医生和大妈准备接生,三妹用孱弱的声音说“我的包袱里有给孩子准备的东西”,肖医生笑着说“你好厉害,早就打定主意,要生个战地宝宝了”。不一会,哇地一声,孩子顺利降生,是个小丫头儿。消毒、擦洗、收拾完毕,大妈把孩子包好放在三妹身旁说“一个小闺女儿,还挺俊”。三妹看着孩子,泪水忍不住流下来。大妈说“做月子可不兴哭,那样要坐下病”,肖医生也说“你和孩子都好好的比啥都强,其他的事情就别多想了。 外边枪炮声依然不断地传来,到了外屋肖医生跟大妈说“我还得赶回战地救护所,这是我们领导给带的十块大洋你收下,给她买点鸡蛋,还有伤员的伙食费,我们留下一个护士和你一起照看他们,麻烦了”。肖医生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可怜的三妹遇上了好人,大妈每顿给她熬小米粥,煮一个鸡蛋,三妹没有找到黑子,难过地心口堵的慌,吃不下饭,大妈说“你不吃饭孩子哪来的奶,想开点,好好吃饭阿”。 只有一点点奶水,孩子哇哇地哭着,三妹自己心里也想,我还得活着把黑子的女儿养大。她强迫自己坚强起来。三五天过后,奶下来了,三妹的心情也平静了一些,这天她听见好像还有一个婴儿在哭,就问大妈“这院里还有一个孩子吗”?大妈深深地打了一个咳声说“一个刚满半岁的男孩,是我小叔子的,孩子母亲前不久得病去世了,我每天打面糊糊喂他”。“那他爹你小叔子呢”三妹问,“这不是黑山打仗,他是农会主席带着担架队上去了,很多天都没有回来了”大妈说。三妹略想了一下说“大嫂,把那孩子抱来吃我的奶”,大妈楞正了一下说,“那敢情好,只是两个孩子吃恐怕不够”,“不要紧奶会越吃越多,我这小丫头吃的也少”三妹说。 就这样三妹第七天就下地了,给自己做饭,照顾两个小家伙,洗尿布。她不再让大妈伺候了,萍水相逢哪好意思总劳烦别人。 转眼快满月了,伤员都转运走了,到后方医院去了,小男孩越发离不开三妹了,本来到晚上跟大妈睡,现在非要跟三妹睡,大妈抱走他就哭。三妹说“就让他跟我睡吧”,“那你带着两个孩子太累了”大妈说,“不要紧,小丫头还不会动,晚上就给这小子把把尿就行了”三妹说。 满月以后,三妹收拾东西准备回阜新,大妈拦住她说“这大冬天,外边风刮的呼呼的,你刚出月子,又抱着这么点大的孩子,可不能出门”。“嫂子,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不好意思再打扰你了”。“说什么呢,谁还不碰到点难事,再说了自从你给这小子喂奶,我轻松多了,这孩子也一天比一天胖了”。 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辽沈战役的硝烟渐渐散去。大妈的小叔子,也就是我爹回来过年了,大妈跟他说了这件事,父亲什么都没说。过完年他又要回沈阳去了。大妈说“你儿子‘小七儿’怎么办”?小七儿就是我七哥,大妈五个儿子,二妈一个儿子,我哥就排行老七。父亲是典型的东北大老爷们,从来没抱过孩子。他说“那怎么办,我也带不了”。他抱着脑袋蹲在那,痛苦地纠结着,沉默了好一会说“你找个人家送了吧”。说完拍屁股就走人了。大妈冲着父亲的背影愤愤地说“这个三魔王,耍什么光棍”。大妈跟大伯商量这个事,大伯说“家里又是大妈又是二妈,把孩子给出去让人笑话”。其实大妈为了带我七哥,前不久她忍痛把自己的三儿子送给了一个亲戚。善良的大妈尊礼守训,宁愿自己吃亏,也不让外人说三道四。 春天来了,三妹又想要回阜新了,大妈想办法拦着不让走,“你走了,我没办法带这小子了,他现在离不开你了”。三妹觉得欠着大妈的情。再看看这个没娘的小男孩,想到自己的盼儿,想到自己小的时候,还有妹妹小妮儿,离开娘呵护的孩子,有多可怜,她答应留下来,等男孩儿长大点儿再走。 就这样时间长了,在大妈的撮合下,三妹嫁给了我爹,后来又生了我们三个姑娘。 冬天的夜在母亲的故事里,刮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冷风。母亲又哼起了那首曲儿,“小白菜呀遍地黄啊,小小年纪没有娘啊,小白菜呀遍地黄啊,衣破鞋破没人逢啊,小白菜呀遍地黄啊,流落街头没人疼啊”。我终于明白了,这首曲儿是母亲内心的自白,面对我们一帮不懂事的孩子,她的苦能向谁倾诉啊,她在曲儿声中深邃的目光,向岁月的深处走去,以往的酸甜苦辣随着曲子流淌。 我问母亲你后来再没有回过阜新吗,母亲沉默良久打了一个深深的咳声说,“在跟你爹成家之前,我坚决要回阜新看看,怕黑子真的还活着会回去找我,你大妈怕我不回来了,就让我把你大姐放下她看着,让我自己回去了”,“那你回去见到谁了”我问,母亲说“我先到住在二叔二婶房子的老张师傅家,他们见到我十分惊讶,当时听她们大姑娘说,我跟林政委他们走了,知道了黑子牺牲的消息。他们想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我赶紧问“黑子有没有回去找你”,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跟废话差不多。 “这次回去政府给我发了烈属证。他不可能回来了”母亲悲伤地说。“后来我告诉了师傅和师娘,我从战场上如何到了平房店,以及遇到你爹的事,师傅和师娘都劝我还是改嫁了吧,一个人带着孩子也没办法生活”。母亲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说“哎--------,这就是命,人不能跟命争”。我愤愤地说“什么命阿,还不都是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害的”。 第十六章 (3)****** 春天来了,放眼原野黑土地上泛起若有若无的绿意,那是小苗菜首先钻出冻土,我和二姐三姐提上小筐儿拿上小搞头穿过当街来到南地儿,积了一冬的雪早已化成水让黑土地潮乎乎儿的,小苗菜都是一撮儿一撮儿的长着,我们弯腰寻找着大的菜苗,找准了二姐和三姐用小搞头用力刨下去再一提,一堆儿白花花的小野蒜儿就露出来了,我赶紧蹲下来捡,捏住一撮儿小苗一抖落,土就掉下来了,剩下干干净净的小野蒜儿放进筐里。天气依然很冷,有时候挖出来的野蒜头儿还带着白花花的冰碴儿,但是我们仿佛在黑土地上淘金,快乐地找着挖着,春寒料峭的地里,还有别的人也在忙碌地挖着,我们挖了满满两小筐儿满载而归了,回头看看原野里被我们掀起一堆儿一堆儿的地皮,似乎惊醒了沉睡的大地。 母亲把我们挖来的小野蒜儿切碎,再拌上虾皮粉头烙菜盒子非常好吃,算是开春儿的第一鲜儿。 哥哥姐姐们都开学了,我和小丫小四儿都上了一年级,那时候农村再小的孩子上学,也没有家长接送,春天母亲特别忙,除了在生产队上工还要侍弄家里的菜园子。我背着姐姐用过的旧书包,里边装上铅笔盒、本子,很豪迈的上学去了。穿过火车道口向东走一里地左右就是我们的学校,铁轨下面石渣子旁边有一条很窄的小路,路下面是长着槐条子的护坡,护坡下面是长着水草的小河沟儿,所以我只能沿着这条小路往学校走,有时候和小丫小四儿就伴走,有时候自己走,路上让我至今难忘的的一种恐惧,就是碰上迎面而来的火车,那时候的火车是烧煤的,远远的就能听见它苦吃苦吃的喘气声,漆黑的车头高大威猛,扭动的曲轴转着四个巨大的红轮子,它带着一股强劲的飓风,像怪兽一样扑过来,我没处躲距离太近了,感觉好像火车迎面压过来了,吓得我闭上眼睛缩成一团儿,它轰轰隆隆开过的时候,铁轨和我脚下的地面都被震的上下忽悠。冬天还好一点,我可以顺着铁道沟儿的冰面一路滑向学校。我虽然在这个学校只上了两年学,但这一切都好像刻在了脑海里,每当想起来还好像昨天发生的事。 我长大了,懂得了一些人间世事,但是压力也随之来到我的生活中。不知道怎么突然来了饥荒,越来越吃不饱饭,每天早上空着肚子上学,中午回来,只有野菜粥,我问母亲为什么没有粮食吃呢,母亲唉声叹气地说,遇上了自然灾害,连续三年粮食歉收。 每天放学回来,我就跟两个姐姐去地里挖野菜。 这一天生产队通知要发点地瓜面,凑巧哥哥姐姐们都不在家,母亲就让我拿着一个小盆儿去领,我领到地瓜面儿先闻了闻,饥肠辘辘的我又用舌头去舔了一下,甜丝丝的,就又舔了一口,真好,比糠饽饽好吃多了,走一路我忍不住舔了一路,等到了家,盆儿里只剩下了一点点,连盆底儿都盖不住了。我把一家人的口粮都给吃了。母亲狠狠地揍了我一顿,我也哭她也哭。 每天早上母亲给在高山子上学的七个带一个纯粮食做的饽饽,我埋怨母亲说“你偏心眼,为什么不给我吃饽饽”。“你七哥是男孩子,中午在学校必须得吃能垫饥的东西。咱们在家里菜粥虽然稀糊点,多喝两碗也能饱”,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忧郁的眼神透着无奈的内疚。 我看着娘瘦骨嶙峋的身子,她比我们这些孩子更吃不饱,操心一家人的生计,还要到生产队劳动,她何尝不想让我们吃饱。我再不忍心责怪她了。 母亲是个非常勤劳的人,秋收后她每天起早贪黑,到庄稼地里捡掉在地上的黄豆粒儿。又带着我们到地里去刨豆鼠子的洞,有时候一个大豆鼠子洞里,能挖出两斤多黄豆。她把黄豆磨碎,再把我们从地里捡来的白菜帮子剁碎,参在一起,煮熟了加点盐,不仅能顶饿还比糠饽饽好吃。 正当这个年头,父亲从沈阳调往西安去了,离家越来越远了。母亲知道父亲的饭量大,定量肯定不够他吃。娘念叨着说“我们在家里还能想点土办法。你爸在外边一定挨饿”。娘思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办法,就把黄豆给父亲寄了一些去。在那个闹饥荒的年代,没有什么比吃的东西更金贵了。 第十六章 (4)父亲的新单位 后来听父亲给我们讲过,他调到西安新单位后的情况。这个学院地址是当时的空军司令刘亚楼,坐着直升机在西安东郊的上空盘旋,发现顺着灞河南岸,有一片叫白鹿原的丘陵,不高的山势连绵起伏树木葱郁,不仅隐蔽性好便于保密。且离西安市50多里不算太远,比较符合建院的要求,他命令手下做了细致的调研,最终把院址选在了这里。 父亲他们像战争年代一样,打起背包就出发了,下了火车坐着解放牌大卡车,驶离西安向东开去。经过了一个叫纺织城的地方,因为这里集中着好几个当时算现代化的纺织厂。汽车继续向东开,离城越来越远,农田和村舍从眼前闪过,开始走在石渣子路上,疙里疙瘩一路颠簸着,到后来连石渣子路也没有了。 我问过父亲“你从沈阳市区到了这么荒僻的地方不后悔吗”。父亲说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只要组织一声令下,没有人讨价还价计较个人得失。 大卡车最后开到了灞河边的毛西公社。先期到达这里的是地质测绘和盖楼房的人员,百十号人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租用了一些民房住下来。父亲说那里的民俗习惯跟东北很不一样,当地农民住的土坯房,开始一看很奇怪,后山墙直达房子的顶端,前边是一面坡下来,房子好像没盖完只有一半,有的人家东西北三面都是这样的半边房,南边临街一个门楼围成一圈,中间形成一个天井一样的院落。 新建一所这么大的学院需要各方面的协调,西安市责成区政府大力协助,他们首先要把从纺织城到新院址的路,修成石渣子的硬道,便于汽车行走。 建院的这一片山坡,散落着一个小村子叫“寇家”,为了清理出较大的一快地,部队首先要让村民,从散在各处的民房和窑洞里搬出来,集中给他们盖了一片砖瓦房的新寇家村。 紧接着把山坡平整出几级台阶式的平地,用于盖楼房。测绘工作一完成,建院人员就陆陆续续都来了,工程是有时间限制的,挖掘机推土机都轰轰隆隆的开到了工地上。父亲说他们每天早上,扛着工具,带上干粮背上水壶步行七、八里地到工地上干活,到晚上回到毛西村住下的时候,人就累的散架子了,最要命的是饿,父亲是干部待遇,比干活的工人粮食定量少5斤,但是却和工人们一样干活,一样的出力,他一米八几的大块头,三十多岁正是能吃的时候,根本就吃不饱。幸亏有母亲寄来的黄豆,父亲实在饿的慌就抓两把炒熟的黄豆吃。 半年以后楼房盖起来了,有了住的地方,父亲他们不用来回跑路了,为了抓紧施工他们就没日没夜的加班加点。一次下大雨抢救水泥,所有能用来遮盖的篷布都用完了还是不够,父亲脱掉自己身上的军用雨衣,又把被子也拿来盖在水泥上。大家都照着他的样子做,使国家财产免受了损失。 依工程师和北京调来的石工程师,负责楼房的总体设计,父亲是负责上下水管道和暖气管道的设计。为了加快工程进度,父亲拿着蓝图手把手的和工人一起做接头、下管道。总是一身泥水的父亲,由于工作表现突出不仅立了功,还得了一块瑞士手表的奖励。 西安市政府派人来工地慰问,放了一场露天电影,带了两扇儿猪肉,对立功受奖人员的特殊奖励是二斤点心票。部队领导在答谢的时候说,这是西安人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粮食,我们要用更大的努力赶紧施工,争取早日完成任务。 父亲说“当时最高兴的是领到两斤点心票,心想可以吃顿饱饭了”。第二天领导批准他和其它几个也领到票儿的人,坐上部队进城拉货的卡车,来到了东大街,供应点心的地点是五一饭店,父亲看到饭店门口排队的人,有的围着被子坐在那里,一问才知道他们半夜两点就来了,长长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儿,他们顺着人流拐了几个弯儿才找到队尾。等啊等,时近中午也没有看到五一饭店的门。父亲心想我哪有这个时间等下去,他把票儿送给了别人,找到部队的卡车就回去了。 饥饿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刻骨铭心,生活只剩下了对吃饱肚子的追求,从此我体会到了苦难是什么滋味。 第十六章 (5)失去孩子的母亲 我知道母亲经历的苦难太多了,但是生活并没有就此放过她,一个更大的打击让她几乎崩溃。 有一天二姐和三姐到草地里去捋草仔,成熟的草仔压成面也可以当粮食吃。突然深草丛中二姐一脚踩到了一条蛇,吓的她惊叫着跑出草地,跑到路边上没有草的地方,三姐和她都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回到家,娘摸着二姐的头给她叫叫魂儿,也没当回事。第二天二姐有些发烧,娘把二姐的脚面子搬起来一看,发现有两个被蛇咬的牙印儿,有点发红。母亲赶紧带二姐去高山子卫生院,医生看了说不要紧,不是毒蛇咬的,上点药就好了。医生又给拿了些退烧药。回到家二姐吃了药就睡着了,第二天母亲依然去生产队上工,到了晚上二姐说头疼的厉害,母亲一摸她浑身烧的烫手,就又带她去了高山子卫生院,这回医生说,这孩子病的不轻,嘚赶紧去沈阳大医院。 回到家母亲叫来后街的青田大哥,让他背上二姐,娘跟他一起坐上火车去了沈阳。到了沈阳大医院一检查,二姐得的是急性脑膜炎,很严重,医生立即给用上了药,到了晚上仍不见好转,医院就给报了病危,娘赶紧让青田大哥给爹发了电报。 二姐的病情越来越重,医生说恐怕救不过来了,母亲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流着泪,第二天父亲电汇了40快钱,说没有时间回来了。 没过几天二姐就这样死了,母亲像是被揪下了心,她拉着二姐的手不放。她是母亲,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二姐离她而去。她不能让孩子到没有母爱的,冷冰冰的另一个世界去。她撕心裂肺地哭着,天昏地暗。无情的恶魔把她拖入地狱。人世间还有什么比失去孩子,更让一个母亲,比下地狱还痛苦吗。狠心的父亲既没有出个主意抢救二姐,也没有回来看上一眼。他让母亲独自承担这痛彻心肺的苦难。 后来的日子我看见我家墙上父亲的那些奖状,就觉得那上面有着母亲的血泪。 母亲从高山子火车站,神情恍惚地独自往家里走,她没能把二姐领回来,她把二姐丢了,她丢了魂儿。我们在道口边迎着她,当我看见她时,突然想起那次深秋的傍晚,母亲背着一座山一样的柴禾,从道口那边回来的身影。隐隐的感到母亲又背负了一座山。一座让她痛苦的喘不过气来的山。头发散乱的母亲,面色苍白毫无表情地从我们眼前走过。她无声地告诉我们,她是坚强的,多少年多少事她都是这样挺过来的。 母亲越来越消瘦了,不停的干活,但心思却又不在活儿上。有时候把一个东西拿起来,又放下了,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想了半天才拿对了工具。不管是挖地、种菜,或者喂猪、喂鸡,她的目光都无神的去了远方。话语越来越少,很多时候只听她,一遍一遍模糊地哼着“小白菜呀遍地黄啊,小小年纪没有娘啊,小白菜呀遍地黄啊,衣破鞋破没人逢啊,小白菜呀遍地黄啊,流落街头没人疼啊”。哼唱时泪水无声地顺着她的鼻尖儿,滴到了地上。 我觉得母亲不是在哼曲子。她是在跟自己的内心对话,她想起了自己12岁就失去了爹娘,走投无路几乎活不下去。想起了无奈的把妹妹小妮儿送人,如今音信皆无,想起了没有亲娘从小对她无限依赖的大宝。更想起了自己刚满两岁,在战乱中再也找不回来的盼儿,还有她深爱的黑子哥牺牲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苦难把她的心割开一道道口子,如今女儿无情的离她而去,新伤疤摞在旧伤疤上,她的心都要碎了。 “小白菜呀遍地黄啊,小小年纪没有娘啊-----------”。这首曲子是母亲的疼痛和血泪,是一种告白,一种哭诉,一种无法愈合的伤口,在隐隐地渗血。 毫无回响的时空,在母亲无边的苦难中失色。 她能怎么办呢,她不怪罪父亲,她知道父亲的心思从来就在工作上。母亲已经习惯于父亲对这个家的冷漠。她还要帮他带好半岁就没了亲娘的七哥。她知道没娘的孩子有多苦,她不能让七哥再经受她所经历的苦难。 我现在知道人们为什么把奔腾不息的长江和黄河称为母亲,她不仅始终一往无前地护佑着万物生灵,更不畏千难万险,宽宏大量地接纳了大地上所有的苦难,只有母亲有这样博大的胸怀。只有母亲才能这样坚忍不拔百折不挠。 第十七章 (1)我们的新家 1963年国家的经济形势有所好转,不仅能吃饱饭了,各行各业都在稳步向前发展。在父亲他们一大批建设者夜以继日的努力下,距西安50里的东郊灞河南岸,白鹿原脚下的空军地勤学院终于建成了,树木葱郁的山坡下,一座座楼房拔地而起,在一片农田乡野村庄中,醒目地伫立着一所现代化的大学。学院的工作已经全面展开,由空军副司令常乾坤任校长,从各部队抽调来的,有老红军和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的师团级干部,还有从大连整建制调来的一个师的干部战士。教员都是从哈军工和全国各知名大学来的,优中选优的第一届空军学子走进了校园。学院一派生龙活虎的气势。 父亲一直在食堂吃饭,住在集体宿舍,经常是衣服弄的脏兮兮的也没人洗。领导看在眼里觉得不是长久之计,就多次催促父亲赶快把家属接来。就这样,我们一家人从东北老家,千里迢迢来到了陌生的大西北。 途径北京时我们全家第一次在大城市住了几天,灯红酒绿的街道商店,让我眼花缭乱倍感新鲜,父亲带我们参观了故宫,和北京动物园,让我第一次眼界大开,一切都感到新奇和出乎意料,到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东西长安街,天安门广场,心里想怎么会有这么宽阔的地方,看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和雄伟的天安门,一种崇敬的自豪悠然而生。这一次经历,开启了我小小少年,对大千世界的无限好奇之心。 到了西安火车站我们提着旅行兜背着包袱,坐公交车到了搪瓷厂站下来,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了32路远郊公共汽车,出了西安城向东走越来越荒凉,石渣子路咯噔噔、咯噔噔颠簸着,我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母亲把我叫醒,下车一看眼前两排整齐的梧桐树,沿着一条柏油马路向前延伸着,路的那头隐现着一片楼宇建筑,父亲说这就是咱们的学院,我放眼望去学院原来背靠着一片连绵的山丘,父亲说这个不太高的山叫白鹿原,当地人把这叫坡,然后他又转身指着北边说,那边不远处就是灞河。 我们沿着两排梧桐树的柏油路,走了大概有三百米左右,军营大门出现在眼前,一个士兵在门口荷枪站岗,显得威武庄严。走进去看见正对着大门向南,大概有二百米长的马路两侧是小广场,广场的南边有一幢横宽高大的气派楼房,父亲介绍说“这叫10号楼,是办公大楼,学院的领导们都在这儿上班”。我们向右拐沿着一条水泥马路向西走,左手边矗立着几栋三层楼房,右手边是一个斜坡,坡上栽种着茂密的刺玫,走不远出现了一个下坡的水泥楼梯,这时候看见原来坡下也有几栋三层的楼房。我们下了高高的坡梯,来到一栋楼房前,它有两个大门洞,父亲把我们领进一楼,打开一个房门,出现在眼前的房子大概有十六七平方大,在它的隔壁有一间,比这个稍小一点的房子,它的对面还有一间10平米左右的房子。父亲说领导考虑咱们家,男孩女孩都大了,就给分了三间住房。我们立刻就分别把它们叫大屋、中屋和小屋,原来屋里边有现成的床铺和三斗桌,椅子板凳都有,我们都累的立刻滚到木板床上,大喊累死了,床头和桌椅板凳上都喷着有三个字(空工院)。房子和家具都是公家的,每个月要交一点租金。 歇了一会我们便耐不住跑出来看个究竟,一个大通走廊,分列在门洞两边,我们这边走廊除了我们家的三间房子,还有两间住着另一户人家,一个公共厨房和公共厕所,两户人家共同使用。门洞另一边走廊和这边的布局一样。外边的院子很宽敞,前后楼中间修着一条红砖路,通到上坡的大楼梯跟前。 既陌生又新鲜的感觉,让我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安顿下来我跟着父亲和哥哥姐姐们去买粮食,从三十几级台阶的大楼梯上来,过了刚才走过的这条东西向的水泥马路,路南侧有三栋楼房,楼房的西边有一片空地,空地的西侧出现一片尖顶的平房,这里叫军人服务社,这片房子东西南三面门脸儿朝外,围成一个圈,北面一个敞开的大门通向服务社的后院。父亲他们到粮店买粮,我绕着服务社跑了一圈,有卖糖果点心烟酒的,有卖布匹服装和日用百货的,在粮店的旁边还有一个缝纫组、修鞋组和理发组,部队的单身汉比较多,这些服务的地方虽然小了点,但也算全面了。在靠近我们住的这边,有一个比较大的房子,是服务社买菜和卖肉的的地方。 哥哥姐姐们扛上粮食往家走,我一扭头看见西边不远处,围墙外边像是一片农田,就指着问父亲那里是什么地方,父亲说“那是寇家村”,可他们是瓦房啊,并不是半边盖的土坯房啊,我记起了父亲曾说过当地农村都是半边房,就疑惑地问,父亲说为了把散落的民居集中起来,这个村儿的房子都是部队来到这里后帮着盖的。 早晨还没有醒来就听见答------滴------答答,答答------滴答的起床号声,起床了,起床了----父亲喊着说“去看看部队出早操,以后都不许睡懒觉”。我们都麻溜穿好衣服,来到大楼梯上边的马路上。这以后我们都把大楼梯上边叫沟上,把我们住的大楼梯下边叫沟下。 听见了一二一的口令和齐刷刷的脚步声,我们循着声音来到10 号楼前的广场,只见一队队穿着军装的年轻小伙子,严肃端庄身姿挺拔地正在操练,齐步走,左右转的口令声铿锵有力。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军营朝气蓬勃的活力,意气风发的气氛让身边的环境充满了昂扬。 沿着10号楼西侧的马路上还有跑步的,问旁边看热闹的人说有警卫连战士的队列,也有学员的队列,他们绕着学院的马路向前跑,我就跟在他们屁股后边,这才发现学院不止沟下一个台阶,每隔一条马路都上一个台阶,不过都没有沟底下那个台阶高,沟上的楼房没有沟下筒子楼那么大,据说是单元房,是校官处一级领导的家,最上边一条马路南边靠山根的地方,绿树丛中掩映着红砖的单体二层独楼,一栋栋的从10号楼后边一直向西排,有10几栋,以后我们都把这里叫‘小红楼’,据说是师以上干部和将军们住的,有的还是老红军。我知道他们都是从枪林弹雨中冲杀出来,打下共和国江山的功臣,不仅肃然起敬。 来到空工院没几天的功夫我深切感受到了,部队明显的等级制度,不像我们农村,大家不仅平等而且都是亲戚,对这种尊卑有别的环境我开始有点拘谨了,到后来发现不仅如此,23斤的口粮定量也不够我们吃饱,老家的黑土地上,长着各种粮食和瓜果蔬菜,母亲总能有办法让我们吃饱,在这里随便什么都嘚凭票凭本供应,少一分钱也不行,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苞米面有些苦,不像老家的新粮食那么甜丝丝的。 学院内的子弟小学还在建设中,这一天父亲领着我和三姐去东里村上学,我们走出学院的大门,沿着两排梧桐树的绿茵,一直走到底下32路公交站的地方,向东拐的石渣子路通向东里村,我们走进村儿里,来到一片砖瓦平房,这就是东里小学,因为早就过了开学季,报完名,我们直接就坐到教室里开始上课了,三姐是四年级我是二年级,老师讲的是陕西方言听不太懂。这以后我们每天就自己走到这里来上学。有一天上自习课老师没在教室,几个男孩子在座位上拿着长长的树条子,伸过来朝我的头上打,嘴里说“打你这个洋娃娃”,我很害怕怯懦地说“我也是从农村来的,不是洋娃娃”。他们说“奈逆赊饿们底话诌卜大你”,(那你说我们的话就不打你)。这时候有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女生,走到这几个男孩子跟前,拽住他们的耳朵说“嘚似像耐大咧”,(是想挨打了吧),那几个男生吐下舌头不敢动了。这以后每当我有困难这个女生就来帮我,她叫寇春芳,比我高一些,消瘦的身材像树干一样挺拔而坚韧,和善的目光透着让人信任的朴实。她家住在白鹿原山坡上的龙湾村,从此我们成了好朋友。我开始向她学习当地方言。 第十七章 (2)藏在深闺的农家小院 有一天只上半天课,春芳邀请我和三姐到她家去玩儿,我们先把她领到我们家里来,母亲热情地招待了她,做了一个我们平时很难吃到的韭菜炒鸡蛋。吃过午饭我们就出发去她家。 10号楼西侧的马路边有一条用鹅卵石垒砌的大水沟,哗哗流淌的泉水从山坡上下来,经过‘小红楼’、团职楼,到与沟下平行的学院大门口,一路向下流经门口外的两排梧桐树,最后喧嚣着流到了农田里。 我们三个从10号楼旁边,沿着这条水沟往上走,走到山根儿下的小红楼后边,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到山上。并不陡峭的山路春芳如履平地,而我们两个不一会就呼哧带喘的了,我奇怪地问春芳,“你每天都这样上一次山不累吗”,春芳笑了说“这奏不似山,饿们都叫它坡,跟平基莫撒亮样”。(这就不是山,我们都叫它坡,跟平地没啥两样) 小路旁边山坡上树木葱茏,除了槐树和其它野生灌木,还有很多高大的杏树、核桃树和柿子树,它们如伞如盖浓荫蔽日,小鸟啾啾地叫着,却看不见它们的身影,长一声短一声,远一声近一声,一种有声的寂静越发显得山坡的宁谧。 一路流淌的泉水越往上走就变成了一个大沟壑,到了一汪长着芦苇的潭水跟前,山泉就终止了,上了一个台阶是一方平地,出现了一片细密的小竹林。只听春芳拉开嗓音喊“啊------答耶”,在不远处一片茂密的树木从中,有人答应,“啊------饿在这儿”,春芳问“俺嘛可在屋”,“莫在,开会其咧”远处的声音回答。 一种“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感觉,让我想起了唐代山水诗人王维的这句诗。据说王维当年就住在陕西的终南山,离这里有多远我不知道,但我今天感受到了这种意境。 陕西当地人管爸叫“答”这我知道。但前边那个长长的“啊”字,真是第一次听见,即好听又科学,在双方看不见的山峁沟壑中,这喊山的咏叹调,先唤起了人们的警觉,接下来仔细辨听下文。 我们跟着春芳从小竹林边绕过去,一片绿油油的菜畦出现在眼前,旁边几间半边盖的土坯房,建在一个陡立的土崖边,围成一个院子。周围高大的树木掩映着小院子,不到跟前就看不见,我和三姐都欢呼着说,这里太美了,像世外桃源。话音未落只听‘汪、汪’两声狗叫,原来在院门口有一只大黄狗,正警觉地竖着耳朵朝我们这边看,春芳赶紧说“刨叫咧字迹人”(别叫了自己人),大黄狗立马就趴回原地,呜呜地回应着主人。春芳说“俺嘛似妇联主任,开会其咧,饿一会儿给咱们揍油泼面吃”,我们赶紧说“你别忙活,玩一会我们就回去了”,正说着话春芳她爸从坡上下来了,胳膊上挽着一只大筐,我们赶紧上前叫叔叔好,帮着把沉重的大筐放在门口的地上。原来是一大筐黄橙橙的杏,“侃忙吃、侃忙吃”春芳她爸瘦肖精干的样子,一脸和蔼可亲的表情,抓起杏子往我和三姐手里塞。我们两个也不客气,用手擦一擦就放进嘴里,好甜呐。 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我们一边吃着杏子,一边浏览着院子, 在菜畦边上有一口水井,井台上提水的辘轳让我很感兴趣,到井口一看好清冽的水映着我的影子,春芳拿过来一个水桶,挂在井绳一端的钩子上,然后转动辘轳摇把,井绳就被放进井里去了,听见咚的一声水桶挨着水了,春芳把井绳摇晃了一下,水桶就灌满了水,我和三姐奋力搅动辘轳摇把,不一会水桶就上来了,春芳一把提起放在平地上,我和三姐争抢着用手捧起水来喝,好甘甜呐,一直爽到心里。 一只鸡妈妈带着一群鸡娃儿,在小竹林边上捉虫子,远处传来羊咩,一派祥和宁静的田园景致,让我觉得白鹿原真是个好地方。走进半边盖的房子与山壁围成的院子里,看见原来在陡立的山壁上还有两孔窑洞,春芳说窑洞夏天特别凉快,我们走进去体验了一下果然渗凉。 春芳带我们从她家旁边的一条小路,走不多远上到一个高处,顿时豁亮了许多,眼前一个很大的村庄,坐落在较为平坦的半山坡上,有百十户人家,春芳说这就是龙湾村,咱们进村看看吧,我们说不去了,今天有点累,改天再来吧。春芳说也好,等哪个礼拜天来,带你们上到塬顶,看看白鹿原的全貌和从蓝田山里流出来的灞河。 临走时春芳她爸让我们拿杏子回去,我们说你们留下卖钱吧,春芳说“谁要这尼,满山的杏子,饿们都是捡来晒杏核,卖给药铺做药”。 太沉实在拿不动,春芳她爸又换了一个小一点的筐,非让我们拿上。还说让我们以后常来,秋天还有柿子吃,我和三姐高高兴兴的满载而归了。一路上感慨地说陕西真是民风淳朴,不愧是皇帝的故乡。 第十七章 (3)大院里的新生活 七哥和大姐去了从西安来的路上,经过的纺织城上中学。学院里还有其他人家的孩子也在那里上学。陌生环境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服务社的后门马路对面有一块空地上堆着无烟煤,一个大磅秤镶嵌在地面上,我们从这里买到煤背回家,还不能直接烧火,邻居梁阿姨特别好,是个山东人,她家也有三四个孩子,大男孩叫兵兵,二女孩叫秀秀,跟着她们家的孩子,我们到围墙外边的野地里挖来黄土,参在煤面子里,加上水和成煤泥,摊在地上再切割成巴掌大的方块,等到晾干,就成了一个个的煤饼。我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每次做饭,我们姊妹都轮流拿芭蕉叶的扇子,给炉膛扇风,呼啦、呼嗒啦、什么时候火起来了才停止,不知道扇坏了多少芭蕉扇。因为每天生火很麻烦,厨房里的炉子是不息火的,做完饭就把炉子的通风口堵上,上边再用面煤把火压住,这样下顿做饭只要把炉子捅开一通风,再扇呼扇呼,火就着上来了。 我们楼上住的叔叔阿姨,有医生、教员、干事、参谋、还有幼儿园的老师,我们这栋楼是91号,后边那栋是92号,前边那栋90号楼的东头一层是临时幼儿园。它的前边是一大片平整好的土地,周末露天电影在这里放映,我们拿上小板凳早早的去占地方,部队的军人手里拎着小板凳,排着整齐的队伍,坐在家属小孩的后边,我们已经在这里看过两场电影了。这片空地的前边有一排平房,那是学院的汽车连,车库里停着好多辆解放牌儿大卡车,再往前就是学院大门口的马路。 大筒子楼,一层就住五六家,哪家都有三四个孩子,只要有人招呼,我们前后楼的孩子们就都呼啦啦的出来了,藏猫猫、踢沙包、滚铁环、跳皮筋,那时候作业不多,玩到吃饭才回家。 我家买了一个缝纫机,谁家孩子的衣服破了,母亲就主动帮他们缝一下,有的家长晚上开会,母亲就帮他们看一会儿孩子,有时候不会做针线的阿姨,还会找母亲给孩子做棉衣。母亲的热情和勤劳,让楼上楼下的邻居们很快都跟她亲密起来。谁家有多余的粮食都给我们送来,服务社买菜的朱阿姨住在我们三楼,她经常把菜店最后的菜,一角钱买给我们一大堆。有时候她站在沟上的马路上,朝我们家喊,我们就拿个脸盆上去,她把最后的西红柿给我们装一脸盆,只收三分钱。肉店的钱阿姨每次我们拿半斤的肉票,她都给称一斤。服务社有时候会处理一些不要布票的布头,卖布的阿姨就提前通知母亲去买。 学院的建设依然在进行,沟下90号楼前边又加盖了两栋家属楼,学院东边的教学区推土机、挖掘机不停地突突响着,据说还要建一个50米长25米宽标准的游泳池。 父亲每天都很忙,下班回来一身的疲惫。每个月两三斤的肉票,母亲说父亲工作太辛苦,做好了红烧肉都留给父亲吃,我们每个孩子从来不争嘴。父亲一个月80块钱的工资养活我们一大家子,实在是捉襟见肘。 从服务社往西南方向走也有一条大水沟,用鹅卵石砌垒的沟壁显得整洁干净,哗哗的泉水从白鹿原山上一路流淌下来,经过寇家村边一直流到院外边的农田里。在水沟旁边有一片果树林,有杏树和柿子树,茂盛的树冠葱郁如盖,浓荫蔽日,杏子成熟时一阵风过,落到地上的杏子摔开两半,杏核滚落一地,每天早上母亲到这里能捡一脸盆的杏核,回家摊在窗户底下晒干,等到冬天把杏仁砸出来做咸菜非常香。楼里的邻居们尝到了都说好吃,第二年杏黄时节他们也跟母亲一起去捡杏核。 有一天我咳嗽发烧了,母亲领着我穿过这片果树林继续往西南角走,眼前出现一栋二层的楼房,这就是全院的人看病的地方,叫卫生处,在它后面的坡上还有一栋稍长一些的二层楼,叫修养所是住院的地方。挂过号母亲拿出医疗本儿,医生给我开了一些感冒药,又让护士给我打了一针,一分钱也没有收。 回来的路上母亲领着我从卫生处前的马路往回走,在水沟边的西南方向的山坡下,有一个尖顶的宽大瓦房,快有一栋楼那么大了,母亲告诉我这是大礼堂,是开大会和演戏的地方。继续往前走出现一片樱桃树林,一直延伸到山根底下,往左一拐,处长们住的团职单元楼前面有一条马路直通服务社,穿过服务社过一条马路就是我们的沟下了。 沟下大楼梯两侧的斜坡上种着密密匝匝的刺玫,坡上开满了各色鲜艳的花,弥漫着香气。每天清晨父亲起的特别早,他先拿大竹扫把从楼前扫到楼后,等我们起来了他就让我们姊妹几个,把这个大楼梯从上到下都打扫干净,然后才是吃饭上学。 学院初建时周边的环境自然而荒凉,野兔、野鸡、刺猬、獾子时常会蹿到院子里,从马路上蹒跚而过,人们不止一次在山坡上遇见了狼,有一次夜里巡逻的战士,竟然在食堂旁边遭遇到狼,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警卫连出动一个班的人马,夜晚在山坡上蹲守,最终打死了两只狼,为了让大家知道这个消息,战士们把狼挂在服务社西面的电线杆上,我们都跑去看了个究竟,寇家的村民也来看了,他们说以前工地没开工的时候这里经常有狼出没。附近的村民都把空工院叫工地,这个称呼多少年来一直在周边的村子流行着。 院里随即贴出安民告示,狼已经被消灭了,大家不要害怕,可以放心出门。后来随着学院规模的不断扩大,人越来越多,慢慢的见不到狼的踪迹了,它们可能逃进了秦岭山。但其他的小动物还是很多。 院内的子弟小学终于建好了,就在服务社西边不远处,一片围成一圈的尖顶平房,南边、东边两排教室,中间是操场,西边是毗邻寇家村的围墙,北边一排房子是老师办公室,后窗外有一条路通往寇家村。除了我们院内的孩子,寇家村的孩子也在这里上学。 第七章 (4)我的新同学 学院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光招收的学员就有几千,为教学服务的训练部、政治部、还有院务部。除了年轻的教员,搞行政的干部也很多。他们的子女跟我们家姊妹的年龄都差不多。 我的这些同学,他们也来自天南地北,有一个叫飞飞的男同学来自上海,穿着花格子衣裳的他尖嘴猴腮,有点像只小猴子,他的口音也跟长相一样的夹舌头,“妈妈的,老上当了,什么前有灞河川后有花果山,原来这么荒凉,小呲喽”。我们从此叫他“小疵喽”。来自北京的同学有好几个,她们都说是被爸爸骗来的。有个叫海生的同学来自大连,成天嫌这里看不见海,没有鱼吃,从此我们就叫他“咸鱼”。 那个年代的我们不知道学而优则仕,秦皇汉武,江山基业全然没有概念,玩劣的像一群小动物。同学之间互相起外号,有一个男同学叫义夫,他爸爸是外语翻译,大家就叫他夫子,因为我的东北口音浓重,他们把我叫那旮嗒。有一个男同学,高大威猛一呼百应,大家都叫他“山大王”。 老师怕我们上课说话,就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同桌,我同桌的男生叫‘南夏’,他跟我同岁却比我高一头,长着特别机灵的眼睛,但却贪玩不爱学习,上课不认真听讲,下课把本子往我这边一推强硬地说“帮我抄作业”。 有一个女同学叫英梅,梳着两只小辫子的她,秀丽的让人喜欢。她聪明利落做事服人,学习也特别棒。英梅的坐位在我后面,他找机会把这个男同学狠狠训了一顿,惧于她的威严这个男同学有所收敛。但我还是力求跟同桌搞好关系,有时老师在课堂上提问,南夏从座位上站起来有点口吃答不上来,我就在底下小声提示他。有一次考试,自拟作文题目,我很快就写完了,看见南夏抓耳挠腮的犯难,写作文是我的强项,我就另拟一个题目迅速帮他也写了一篇,他抄好交上去,老师一点也没发现,我们两个都得了80多分。这以后他不再欺负我了,有时还悄悄的塞给我几块糖吃。后来长大了,这个男同学参军还提了干。 学校当时没有图书室,爱看书的我,哪个同学家有书,我就借着看,英梅的二哥叫英武,跟我三姐是同学,有一天我们一起被邀请去她们家玩儿,才知道他家住单元楼,在沟上的第二个台阶上。她父母都上班去了没在家,这让我少了很多拘束,我和三姐把她家参观了一遍,有一间书房吸引了我,一排整齐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厚薄不一的书籍,我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的故事》,《***之歌》,《西游记》,《卓雅和舒拉的故事》,高尔基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钢铁是怎样练成的》,还有《居里夫人》和《爱迪生》等科学书籍。还有一本很厚的《希腊神话》。英梅说这些书都是她哥哥姐姐们买的,她大哥考上了空工院,正在院里读大学,她母亲是卫生处的医生。她大姐叫英巧,也和我七哥他们一样,在纺织城55中上学。看着她家的书我眼睛放光,好像是《一千零一夜》里的阿里巴巴发现了藏宝山洞。这以后就不停的从她家借书。我虽然没有“芝麻开门”的口诀,但英梅每次都不会拒绝我,她的兴趣爱好跟我相投,我们成了最要好的同学和玩伴。 英梅和他二哥也经常到我家来玩儿,他们把我母亲叫大妈,有一次刚好饭熟了,母亲说“今天就在我家吃饭吧,家常便饭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母亲今天做的是高粱米饭。说来也巧学员队有一个东北老家沟帮子的学员,被父亲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休息日他就有时到我家来玩,放假回家他知道母亲想吃高粱米,就带了一些来。 母亲给英梅盛饭时说,“今天这粗米饭,你们城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能吃惯不”,随后母亲又端上来一碗大酱,和一盘小葱,还有生黄瓜。因为有客人母亲又做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英梅二哥英武凑过来一看说,“大妈,这太好了,我就不客气了,说着拿根小葱蘸点酱就吃开了”,我说“英武哥看来你一点都不外行啊”,英梅也端起碗吃开了,她说“我们家也经常吃这,尤其是我爸也爱吃高粱米,还特别爱吃小葱蘸大酱”。“你们家也是东北人”母亲问?英梅说“我父母亲是东北人,我出生在北京,但生活习惯也随东北,尤其爱吃东北的酸菜馅儿饺子”。母亲说“那好,等冬天我做了酸菜请你们来吃”。 这几年虽然在陕西,但父母亲依然按老家的习惯,每年都要做黄豆酱,和酸菜。即满足了口味,又比吃别的菜省钱。 第十七章 (5)暴雨成灾 七哥和大姐他们平时住在学校里,一两个礼拜才回来一次,有一次七哥回来,把他的塑料凉鞋脱下来扔的老远说,“这破玩意太烧脚了,陕西这鬼地方热死人,还是咱们老家好,多凉快”。母亲捡起他的凉鞋看了看说,“我照这个样子给你做一双布凉鞋就不烧脚了,就是不知道你嫌不嫌土气”。七哥说“不嫌、不嫌,只要不烧脚就好”。说实话对陕西夏天的干燥和热浪,我们都有些受不了,三姐和我都热的不停地流鼻血。那时候只能用芭蕉叶做的扇子扇风降温。 这些年母亲仍然保持着做鞋的习惯,父亲一直穿母亲做的千层底儿布鞋,和价拨的军用胶鞋,从来不穿皮鞋,母亲在闲暇时照着每个人的脚放大一些,把鞋底儿纳好放在那备用。 照着七哥塑料凉鞋的样子,母亲用纸比着画了一个鞋面,然后找来做鞋用的袼褙,把条绒面粘在袼褙上,裁剪好就开始动手做起来。到了下个礼拜天七哥回来布凉鞋就做好了,七哥穿上一看正合适,还挺好看,头前是个小包头儿连着一道鼻梁子,两侧开着一些椭圆的洞,有一条宽带从脚前侧连接上鼻梁子,再拉到脚外侧,脚后根儿的鞋帮上也开了两个洞,一个铝制的鞋盘儿,跟鞋带上的盘儿一卡,即方便又完美。七哥跳了跳还挺跟脚,高兴地穿回了学校。母亲真是做鞋的高手儿,看一眼样子就能照着做出来。 这天中午骄阳隐到了云彩后面,不一会儿天空骤然暗下来,继而乌云翻滚雷声震天,哗啦啦,我们盼望已久的雨下来了,大雨滴砸在干涸的地面上,冒起一阵烟儿,雨水刷刷地喷淋着,大地蒸腾起热气。我们都站在门洞里看雨,等待着凉快的到来,半个小时,一个小时,雨势有增无减,空气渐渐凉快了。突然有人发现,通往沟上的大楼梯上,雨水像瀑布一样,从沟上的马路上倾泻而下,咆哮的样子很是吓人。 不好,脚下的水漫到门洞里了,下午三楼的左医生还没来得及去上班被大雨截在家里,他拿起铁锹,母亲和两个阿姨拿着棍子,他们穿着雨衣蹚着水,沿着排水沟向围墙方向疏通,后来发现,排水沟通向围墙外边的出口太小了,眼看着夹带着黄泥的雨水快漫到走廊里了,左医生拿起棍子,找了一块石头,对准洞口边的砖头猛砸,咕咚、咕咚排水口的围墙上掉下两三块砖头,顿时被於塞的泥水冲决而出。 这场雨给酷热的天气降了温,但是也带来了很大的灾害,雨后我们看到,地处山坡地带的院内,马路上都是冲下来的黄泥和小块儿的料浆石。后来听大家议论,灞河的水位猛涨,上游的山洪翻滚着浊浪,冲决堤坝,眼看要淹到灞河边上的东里村了,空工院停止办公和上课,一部分人在院内,一部分人到东里村去抗洪。 那个年代灞河非常宽阔,平时水就很深,东里村的上游,东边五里地远的地方有一个水文站,常年泊着一只小船,时时监测水位。战士和学员们冒着大雨背着沙袋加固堤坝,干部们拿铁锹在村里的房屋前挖排水沟。据说一个战士为了救回老乡家冲到河里去的猪,淹没在滚滚的洪流中至今没有下落。父亲回来说“人民军队在关键时刻,就是老百姓的保护神”。 第十七章 (六)没有游泳衣 学院的游泳池修好了,每天中午对家属小孩开放两个小时,晚上也开两个小时,其他时间是学员和工作人员搞训练。父亲给我和三姐两个人只买了一件游泳衣,3快钱一件的游泳衣,父亲都舍不得给我买,但是他远在包头的侄孙女问他要游泳衣,他二话没说就买了一件给寄去了,我心里别提有多别扭了,长到10岁的我,一直感觉父亲从来就跟老柳家的亲戚和侄男侄女们更亲近,而我们几个姐妹倒是多余,这让我觉得跟母亲的不公正待遇有关,从此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早早的就埋下了自卑的暗影。那么喜欢游泳的我,伤心的只有哭,母亲没办法就用七哥一件不穿的大汗衫给我改了一件游泳衣。十岁的我不嫌难看。只要能穿着游泳就行。 我有一个女同学叫珠珠,住在92号楼,她特别喜欢游泳,经常是吃过午饭,她就站在我家小屋外边敲敲窗户,我就心领神会地拿上东西跟她跑了。珠珠是细高挑个子,游泳晒的黑不溜秋,雪白的牙齿特别明显,黑亮的眼神透着天真的聪慧。 我们从10号楼前面的马路经过向东走,进入了教学区,不多远左侧是一片围成一圈的教学楼,这高大结实的20号楼建筑群,据说是苏联专家设计并帮助建造的。再往前走右手边,一层层的台地上都有高大的教学楼。学校和家长都叮嘱我们平时不要到教学区来玩。这边比家属区安静多了,再往东边是一栋栋的学员宿舍,上边靠山坡的地方是学员队食堂。到了大操场就看见了游泳池,游泳池南北坐落,最东边的围墙外边就是农田,大门朝向院内这边,每次游泳池的门还没开我们一大堆孩子,就已经吵吵闹闹地等在门外了,十足的精神头儿赛过火热的天气。门一开我们就迫不及待地换好游泳衣跳下水,顿时凉快了许多,一个个像小泥鳅一样,在水里嬉戏打闹,浅水区不足一米深,深水区最深的地方大概有两米。小时候像着了魔一样喜欢游泳。 珠珠住的92号楼上还有一个叫桂桂的女孩,她家是山东人,比我大一岁,她率性而随和的性格,跟长相一样宽厚而大方。我们也经常一起玩儿,有时候放学不回家,我们几个先到山坡上摘杏子吃,空工院后边的半山坡上有一个村子叫杏林坡,没有几户人家,周围全都是杏树,很多长在斜坡上的树是野生的,我们就每棵树都尝个遍,哪棵树的杏子好吃都了如指掌,印象最深的有一种野生的李子杏,外皮淡红泛绿,没有金黄的外表,长的貌不惊人,但却特别好吃。可惜后来这种杏子绝迹了。秋天的时候我们又到山上去摘柿子,回来用温水泡上五六天,柿子就不涩了。还有漫山遍野的酸枣更是随便摘。 空工院背靠的后山,别看不高,大概海拔只有六七百米,除了黄土和山泉冲出来的沟壑,没有奇峰异石,也没有大山的巍峨,但它一年四季多样的植被和野果,足以让我们像野孩子一样,漫山遍野的去探究。 第十八章 (1)古老的西安 暑假的时候七哥、大姐都回来了,有一天父亲说“等我休息礼拜天,带你们去西安市转转”。我们都高兴地欢呼着说太好了,来陕西两年了由于交通不便,去一趟西安市很不容易,早就听说西安是历史古城,周、秦、汉、唐------13个王朝在此建都,真想一睹它的风采。礼拜天我们早早就出发了,下了32 路又换乘了另一路交通车,很快到钟楼站我们下了车,父亲说钟楼是整个西安市的中心,始建于明朝洪武十七年,距今已有六七百年的历史。 原来钟楼是一个方方整整的塔楼,基座是灰砖砌的墙体,底下有四个相通的门洞,向上看还有两层,雕梁画栋的楼沿,四角上翘,飞檐脊兽,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古韵十足,最上头的金顶更是熠熠生辉,父亲说那个大金顶疙瘩上边包了一层金箔。我们沿着楼梯上到二层,在二层西北角的外走廊上挂着一口巨大的钟,父亲说这是用青铜铸造的,我们摸着大钟上凹凸的铭文,用手敲击只发出一点嗡儿嗡儿的回响。父亲指着旁边悬挂着的一根粗壮的大木棍子说,“这么大的钟嘚用这个才能敲响,但是不能随便敲。你们看那儿还有一个鼓楼”,父亲手指西北方向,我们顺着看过去,只见不远处也有一个和钟楼差不多一样的建筑,那上边矗立着很多大鼓,父亲说这都是古代报时用的。早晨敲钟,晚上敲鼓。“啊我知道了暮鼓晨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最无知的我抢在兄弟姐妹前回答了。我们看着楼里雕花门窗上,精雕细琢的各种精美图案,一直上到顶层,朝外一看从钟楼辐射出去的四个方向,是端端正正的四条大街,东大街最宽,南大街最窄,西大街最乱,北大街比较整齐。紧挨着钟楼的东北角,介于东大街与北大街的交汇处,有一座很庄重大气的楼房,叫邮电大楼,那是寄信打电报的地方,各种报纸杂志在那儿都能买到,它北边有一座新盖好的报话大楼,是当时西安市最高的建筑,最上边四面都镶嵌着报时钟,每间隔一小时报一次时间。 从钟楼出来父亲说带我们去碑林看看,我们顺着南大街一直走到了南城墙根儿,迎面看到一堵厚重的城墙,整体都是用巨大的灰砖垒砌,似乎每块砖都蒙着历史的尘垢,父亲说这城墙在西安市内围城一圈有9公里长,东、西、南、北各有一个主城门。七哥和大姐他们都知道,建于明洪武年间的西安城墙,距今已有六七百年的历史,城墙高有12米,底宽18米,顶宽有15米,可以并排跑四辆马车。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最完整的古代军事城堡设施,我们抬眼望南城门,高耸的城楼威风古朴,它风尘仆仆的样子像古代守城的将军,岿然屹立。 我们没有出南门,向南大街的东侧拐是碑林的方向,迎面一个古色古香的牌楼吸引了我们,父亲说这是一条古文化街。我们走到近前看牌楼上有“书院门”三个烫金大字,据说是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的“颜体”楷书。门两侧的抱柱帘上写着“碑林藏国宝,书院育人杰”。在牌楼的左手边,一座“宝庆寺”古塔,静静地矗立在百年风雨中。宝庆寺现在已荡然无存,但关于它的故事依然在“书院门”这条街巷中不胫而走。 原来这里在明清两代有一个关中书院,是当时陕西的最高学府。明代的工部尚书、经学大师‘冯从吾’得罪了皇帝被革职回家,在宝庆寺讲学,听讲人多达数千,长安府长官便下令在寺庙旁边划出一块地,修建了关中书院,建筑规模相当宏大。与全国四大着名书院(湖南的岳麓书院、江西的白鹿洞书院、河南的嵩阳和应天府书院)比肩。兴盛一时影响颇深的关中书院,发祥了陕西文脉,不幸的是数年后被阉党魏忠贤之流给毁于一旦。 向东走,整条街道一眼望去书卷气十足。地摊儿上摆着铃郎满目的古玩书籍和石刻玉器,还有剪纸皮影等工艺品,栩栩如生漂亮极了。 街巷两旁的建筑古韵十足,店铺的牌匾楹联彰显着儒雅祥瑞、铅华虚谷的内涵。“文萃阁”,“醉书轩”,“儒雅斋”,“文魁楼”等等。里边摆着文房四宝,书法字幅,国画卷轴,碑帖拓片,一股文墨气息扑面而来,有民间艺人的手笔,也不乏名家的传世之作,只可惜我一点也不懂。 书院毁了以后,这里的文化气息依然在街巷中生长,“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楹联悬于街心建筑之上,文化人的遗老遗少,在这里研究经世致用之学,用片纸尺牍发万马齐喑之呼号。 “江山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漫步在古色古香的街巷,昔日大贤们的足迹就在脚下,朗朗的书声回荡在历史的时空。 走到“书院门”这条古街的最东头,向右一拐就到了城墙跟,没想到这段城墙坍塌了一段,墙体里的黄土流淌成一个斜坡,我们顺着斜坡爬到顶上,往城墙外面看去,是一片麦田和村舍,显得有些荒凉。从城墙上下来,一转身就看见了碑林博物馆。门口的两颗大槐树,粗壮的树干和虬龙般强壮的枝杈,彰显着它久远的历史。碑林博物馆始建于1944年,据说这里是依托古老的孔庙而来,是一座以收藏、研究和陈列历代碑石、墓志及石刻造像为主的专题博物馆。馆藏文物有一万三千多套件。 孔庙最早始于唐朝,遵照儒家礼教,孔庙只有东门和西门。朝南的是一个照壁,上书巨大的“孔庙”二字。我们从东门走进碑林博物馆院内,第一眼先看见汉白玉雕栏的泮水桥,它连着两侧半圆形的泮水池,据说因春秋时孔子在鲁国讲学于泮水之滨,泮池便成为孔庙的标志,现存的泮池是元代的建筑,“泮宫”就是最早的学府,它是后世学校名称的鼻祖。 在院内东侧一座亭子下,矗立着一口大钟,叫“景云钟”,重约六吨的青铜大钟是唐睿宗景云二年所铸,据说这才是钟楼上最早悬挂的那口钟。 向里面走书着碑林字样的一座古韵十足的亭子,赫然眼前,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石碑,是李隆基亲手书写的孝经碑,有可能是碑林的镇馆之宝,三进院儿的展馆里面石碑林立,走进去犹如置身于碑的森林,各式各样或高大或残缺古老沧桑的石碑不仅多的目不暇接,而且每一个都独一无二极其珍贵,它收藏了我们国家秦皇汉武最古老、最全面、最珍贵的历代碑石,有汉代的《曹全碑》、颜真卿《多宝塔碑》、还有汉代甚至周以前的墓志铭碑。碑文有楷书、魏书、隶书、篆书、行书,还有康熙皇帝“宁静致远”的高大榜书。历代名家高手的书法,在这些碑文上才得以保存至今。这里被称作中国最大的石质书库。 可惜我对此毫无一点认知。 比较直观的还是那些石刻造像,它们不仅刻画生动造型精美,而且透着一股陕西黄土高原厚重的地域特色。来自于唐太宗李渊‘献陵’前的那个大犀牛,竞重达十吨,它憨厚的体态和眼神都刻画的十分逼真。 在我贫瘠的知识中,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唐太宗昭陵六骏石刻。李世民把他深爱的,曾经跟他生死征战的六匹战马,命人雕刻在一整块石头上,立于陵前永久纪念。现在藏于碑林的四匹真迹,虽已残破,但仍气势如宏,形象传神,让人震撼。令人扼腕的是另两匹战马的浮雕在1914年就被人窃走盗运海外。实实让人痛惜。 下午父亲带我们在东大街的白云章饺子馆儿吃了饭。走过五一饭店,父亲指给我们说“这就是1960年排长队买点心的地方”。 回来时等了好长时间没有32路公交车。我们等啊等身心疲惫。那个时候大街上除了公交车,很少有别的汽车。突然看见了院里进城办事的大卡车往回走,我们立刻都兴奋地招手,司机看见了,滑出去没多远,把车停下来等我们,父亲坐进了驾驶楼。我们就拽着车帮子踩着大轮胎,再一步步蹬着车帮儿上的空档,极为迅速的爬进了敞篷车厢。一路上吹着自豪的风回到了院里,从那以后我们进城回来,经常会搭乘院里的大卡车,司机只要看见了一定会停下,那时候几乎院里所有的孩子,都练就了爬卡车的身手。在外边人生地不熟的城里,见到白底黑字车牌子的解放牌大卡车,就像迷途的孩子看见来救援的家人,别提有多亲切了,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了八十年代。 回到家里我们都议论起此行的感受,我对母亲说“西安市很大,我们只逛了钟楼和南大街书院门,都快累死了,还不知道有多少好地方没去过呢”,三姐说“咱们不是北京故宫都去过了吗”,我说那可不一样,这里是咱们的第二故乡,我为它的前世今生而骄傲,一定要把它搞清楚。七哥说“想要搞清楚13朝古都的陕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临潼的骊山华清池,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都够拉一卡车的了”。大姐说“听同学讲,你敢在陕西地图上,滴下一滴墨那么大点地方,放大了,再放大了走进去,没准儿皇帝就曾经在那儿路过,也许能听见孟郊吟诵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和李白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诗句。陕西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历史故事”。我没话说了,古都长安的历史深度和广度超乎了我无知的想象。 第十八章 (2)灞河水流西 在空工院的东南方向,横亘着秦岭,天气晴好的时候,可见巍峨的山影连绵不绝,大秦岭西起昆仑,中经陇南、陕西,东至鄂豫皖、大别山。一个绵延不绝的屏障,成为我国南北分界线上,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的分水岭。眼前陕西的这段山脉是秦岭的中端,大家都叫它终南山,它培育了渭河与汉江,从它腹部发源的灞河水从蓝田的王顺山出来,汇入渭河一直流入丹江河谷。 可能是因为陕西这地方热,暑假特别长,不像我们东北寒假长。这天下午实在太热,母亲带我和哥哥姐姐们,提上一个大西瓜,去灞河纳凉,从大门口出去沿着两排梧桐树走到底,再从东里村儿穿过去,先经过一片稻田,没多远就走到大堤上了,站在大坝上看见一排排的防洪石拢垒在坝底下,哗哗流淌的灞河与众不同地出现在眼前,我们国家的地势总体是西北高东南低,所以大部分河流是由西向东流,而灞河却是倒行逆施,它从东边高高的终南山出来,流经这里时仍然延续着向西北流淌的走势。 滔滔不绝的灞河水,为自己打拼出两岸宽阔的滩涂。我们找了一片平缓地带,踩着细腻平缓的沙滩,走到水跟前时,母亲说只能在浅滩处玩儿,不准往主河道里边去。我看见河中心水的颜色越发深绿,水文站的小船在上游不远处的主河道上飘着,知道河中心的水一定很深。七哥说可以游泳了,母亲说不行,水流这么急,底下有没有漩涡也不知道,这可比不了游泳池,七哥只好作罢。 那个年代既没有空调也没有电风扇,大夏天人们都三五成群的到灞河来纳凉,母亲跟院里来的熟人打着招呼。我们迫不及待的跳进水里,顿时凉快了许多,到小腿深的水底颗颗沙粒都看得清楚,踩在河底沙子上的双脚别提多舒服了,大西瓜也泡进水里跟鹅卵石滚在一起。清澈见底的河水里有很多小鱼游来游去,我的塑料凉鞋前边是带包头儿的,我把它放进水里鹅卵石旁边,不一会看见小鱼游进去了,我猛地从后跟把鞋提起来,几条小鱼就被网在了鞋里。玩累了我们就坐在沙滩上吃西瓜。别提多开心了。 有时候西安市停电好多天,井水就泵不上来了,院里会用发电机定点供应做饭用的水。但是不能洗衣服,我和三姐就约上同学,珠珠、桂桂、英梅和她姐姐英巧,我们一起到灞河去洗衣服,一群少女背上家里的床单和脏衣服,说说笑笑的来到灞河,没感觉有多远就到了,我们在清凉的河水里一边洗衣服一边玩。洗干净的衣服和床单,晾晒在洁净平坦的沙滩上一会儿就干了,拿起来一抖就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沾不上。 原始而自然的灞河给我的青少年时代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现在想起来还十分留恋当时那种纯天然的生态环境。 第十八章 (3)遇见了熟人 世界上的事情有的时候真的特别巧,母亲在这遥远的大西北又遇见了她东北的熟人。 那个年代谁家都有四五个孩子,住房条件都不好,大部分人家房间又小又少,孩子多的人家还住双层的架子床。除了晚上睡觉孩子们几乎都在外边玩,摘果子、打弹弓、掏鸟窝、翻墙头,有时成群成伙吵吵闹闹打架斗殴,警卫连战士来纠察还不服气,双方甚至扭打至伤。学院对干部提出了教育子女的严格要求,同时让小学老师也要从教育入手严厉约束学生。这还不够,全体教职员工家属也要动员起来教育好自己的孩子。 那时候很多干部家属都是没有工作的家庭妇女。这天家属委员会召集院内所有家属,在大礼堂开会,家里有小孩的放不下可以抱着来开会,还没有开学的孩子也一起来,一个也不能缺席,我跟母亲和楼上的邻居,还有梁阿姨她们都去了,大礼堂当时叫“临时会棚”设施很简陋,就是卫生处前大马路旁边,靠山跟的那个尖顶大瓦房。我们已经在这里看过几次节目表演了。礼堂里面一排排的凳子是砖头水泥垒的,上面固定着长木板,用红油漆写着座位号,中间座位边上有很多用来支撑大跨度房梁的柱子,如果坐在礼堂两边的座位上,有的地方就会被柱子挡住视线。 我们找座位坐好后,看见主席台长条桌子上铺着绿色的军用毛毯,有两位穿军装的领导,还有两位家属委员会的阿姨坐在台上,会议开始了,一个阿姨走到麦克风跟前说,“今天这个会的议题是关于院内子女教育的问题,我们在座的虽然都是没有工作的家属,甚至有些人都不识字,但是教育子女是我们每个家长必须负起的责任,这样才能更好的支持丈夫的工作”。哇------,有孩子的哭声响起,她母亲赶紧抱起孩子朝外走,有人小声议论说,讲话的这人是家属委员会主任,姓蓝,台上那个稍微胖一点的军官是她丈夫,是保卫处长。母亲左右摆动一下身子,想从前排人的缝隙处看清台上讲话人的面孔,她自言自语的小声说,这个人的声音有点熟,面目看不太清,我问母亲认识她吗?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下面请保卫处的南处长给大家讲话”。 南处长讲了些什么我没注意听,我们小学生对这些不感兴趣,母亲被台上那个似乎熟悉的声音搞乱了心思。会议开了半天我们也不知道个子午卯酉。 接下来几天家属们按居住的范围,组成小组进行讨论和制定措施,保证自家的孩子不再惹事。我们楼上不上班的阿姨们,从家里拿上小凳子到楼后边,我家小屋窗户底下,坐在一起开会。邻居梁阿姨为人和善正直,她是母亲这个组的组长,是个老共产党员,从山东革命老区来的。 这天,家属委员会的蓝主任,转到了这个小组来参加讨论。这一面对面,母亲认出来了,蓝主任竟然是蓝采华,她有些激动。一晃过去将近20 年了,人虽然老了一些但样子没变多少,等到会散了,母亲快步走到她跟前叫“蓝姐”。蓝主任楞了一下,这多年没人叫的称呼,怎么声音有点耳熟,她定睛仔细辨认眼前叫她蓝姐的这个人,突然惊叫起来“你是三妹”,是啊、是啊,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你怎么在这儿?两个人同时发问。母亲说“到家里,我给你倒杯水咱们慢慢说”。 母亲历史故事中的蓝阿姨终于走到了前台,我们带着好奇心向她问了好。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烫着大波浪头,杏仁儿眼,翘鼻梁小嘴巴,身材匀称,确实如母亲故事里讲的那样漂亮,又是大学生,旧社会被卖给了当铺掌柜做小老婆。那她怎么又在这儿出现了,我很想知道,她们进了大屋,我和三姐躲进小屋把门开着,偷听母亲她们的谈话,蓝采华的性格还跟母亲故事里的一样,爽朗豪放快人快语。“哎呀三妹真没想到在这儿又遇上了你,咱俩真有缘”,母亲说“可不是咋地,我都有点不敢相信,你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不行,老了、老了”蓝主任说着走到母亲跟前,摸着母亲挽起来的发卷说,“你还是那么老传统,还挽着这个卷儿”。母亲说“不是你说的结了婚的人,头发必须挽着吗”。蓝主任说“哎呀,这都什么年代了,哪天有时间我带你进城把头发烫成我这样”。“那可不行,像你那样我都不敢出门了,我没有你那个范儿”母亲说,“那你也不能再挽这个卷了,你才四十吧?这样打扮显得多老气,哪天有时间我帮你剪成短发”蓝主任说。 她们两个提起从前,情绪立即低沉了,声音也低了很多。我和三姐听不见就悻悻的跑出去玩儿了。 吃过晚饭趁着母亲有时间我就缠着她讲蓝主任的事。母亲说也没有什么,“阜新解放以后她找政府做主,跟当铺老板离了婚,当年她才二十五六岁又有文化,她跟当地的三教九流都熟悉,政府部门要清理烟管、妓院和赌场,就请她在街道办事处专做妇女工作。组织妇女做军鞋,做棉衣慰问解放军,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南连长,就是现在保卫处的南处长,他也是东北人,两人一见钟情就结婚了”。母亲停住不讲了,“那后来呢”我急着问,“后来她丈夫的部队打到哪她就跟到哪,全国解放后她丈夫上哈军工进修了一年,就调到这里来了”。 母亲讲蓝采华的经历时,并不兴奋也不激动,断断续续若有所思,甚至有些惆怅。思绪和目光都淹没在历史的深处。我不敢再问了,知道她一定又想起了他的黑子哥和盼儿。 没过几天,蓝主任来了,她不由分说拉着母亲到楼后边,把围裙围在脖子上,打开母亲盘在脑后很多年的发卷,咔嚓咔嚓几剪刀就给剪成了短发。我在旁边说好看,年轻了。 这以后蓝主任经常来我家串门,知道了母亲后来所经历的一切。她说母亲,“你这么能干可就是命不好,吃了这么多苦”。她俩说起过往的时光,有时高兴有时忧伤,无法忘怀,说到对陕西的感受,蓝主任说“我就想念老家的小葱蘸大酱,可惜这里没有东北大酱”母亲说“你不说我还以为你这个官太太,早就不爱吃咱老家的大酱了。这好办,我在这儿也每年都做大酱”,蓝主任赶紧说“那快给我一点解解馋”,母亲说“你想要多少都行”。 转眼到了冬天,母亲积了一缸酸菜,有一次礼拜天,我跟母亲一起去蓝主任家给她送酸菜,她高兴地说这太珍贵了,我又可以吃到老家的酸菜馅儿饺子了。 她家住在沟上的校官楼,是独立的单元房,没想到从屋里出来一个男孩子,竟然是我的同桌“南夏”,我和他都楞了一下,“怎么你们两个认识”蓝主任说,我说“蓝阿姨我们两个是同桌”。啊-------,蓝阿姨啊了一声说,“他坏着呢,欺负你了吗,我教训他”。“妈,你也太小瞧人了,我能欺负女孩子吗”,南夏说完对我挤挤眼儿。我说“蓝阿姨,刚开始南夏有点坏,现在受我的影响他学好了”,母亲瞪我一眼说;“这么不谦虚”。南夏对母亲说:“阿姨小雪在开玩笑呢”,南夏说完把我领到他自己的房间,大概有十二平米大的房间,是南夏自己的独立王国,桌子上有点乱,除了学校的课本还有好多小人书,墙边一个小木箱子里放着弹球弹弓玩具枪。 “以后咱们的假期学习小组,就设在我这里你看行不”南夏说。“行啊,有你妈在跟前量你也不敢扎刺,不过你嘚把你的小狗窝好好收拾一下”我说完对他做个鬼脸儿。 当年学校老师安排我们,学习好的同学和不好好学习调皮捣蛋的同学在一起,组成学习小组互相督促完成假期作业,到现在我还觉得真是个好办法。 空工院还在紧锣密鼓的建设着,在92号楼后边,院里和寇家村的边界修着围墙,在围墙里边有一个大烟囱,旁边是几个烧锅炉的大房子,现在冬天锅炉就轰隆轰隆的响起来了,各家各户的暖气就从这里送出去,每天早上和晚上各送两个小时的暖气,家里顿时就暖和了许多。 并不完善的水气管网,随时都会有问题,锅炉房旁边的澡堂子,到冬天利用率特别高,也时常要维修。父亲是负责这一块工作的技术员,经常忙的不可开交。 这一天,睡在小屋的我和三姐刚起床,模模糊糊看见一个黑大个子的军人,一大早到我家来,喊着老柳,也不客气就走进大屋跟父亲说事,哪儿、哪儿有问题昨天晚上反应上来的,要尽快解决之类的话。我听他的口音也是东北人。父亲跟他也不客气,会提出一些问题和建议。我知道父亲他们营房处,有两位管营建的工程师,是军人,就猜想这可能是父亲的同事。 有一天母亲让我给英梅家也送一些酸菜,我刚好要给她还书,就痛快的答应了,英梅看见酸菜说“我爸正念叨着想吃酸菜馅饺子呢”,英梅妈妈从厨房走出来,她身材稍胖,个子比我母亲能高一头,说不上漂亮但是很端庄,一身的军人气质。她接过去说“谢谢你啊,也谢谢你妈,她积的酸菜是正宗的东北味儿”,我说阿姨不用谢,这也不值什么钱。 这时从里屋传来声音说,“哎-----这东西可不是花钱能买来的”,随着声音出来一个人,我楞住了,这不是最近早上到我家找我爸的那个人吗,他接着说“孩子,你家做的大酱也很好吃,家乡的味道很亲切,你们都理解不了”,他用手指着我和英梅说。我说“叔叔阿姨只要你们喜欢吃,我妈说她保证供应”,“那可让你妈受累了”阿姨说,“我妈难得遇上故乡人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说。 第一次离这么近看清英梅的父亲,他的脸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疤,从眼角到嘴角,好像被谁狠狠的砍了一刀,但他鼻直口方眉宇轩昂、肩宽胸阔、声若洪钟,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仍不失军人英武的气质。我想战争年代他一定是个英勇的战将。 从英梅家回来,我心里琢磨,难怪英梅她们家的孩子都这么好打交道,原来她父亲和母亲都是这样的平易近人。 有一天晚上天都黑了我肚子疼,母亲就带我去了卫生处,刚好是英梅她妈值班,我说阿姨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来打扰您,她说有病可不敢耽误多晚都嘚来看,她拿听诊器听我的前胸和肚子,然后把听诊器递给我母亲说“大嫂你听听,她的肚子都开锅了”,母亲说“我也不懂,今天下午她就喊叫肚子胀,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以后吃东西要讲卫生,别吃太凉的食物,开点黄连素消消炎吧,还有藿香水回去赶紧吃”肖医生说着给我开了药。母亲说小雪还不谢谢肖医生。肖医生说“不用谢,大嫂我还得谢谢你呢”,谢我------,母亲疑惑地问,“是啊,你家的大酱,酸菜我都吃过,家乡的味道真好”肖医生说。我赶紧跟母亲说,肖医生是英梅的妈妈,“是阿,真的,没想到您也是东北人。1948年打仗那阵子在我们老家高山子,也有一个姓肖的大夫,她还给我接生来着”。肖医生一听楞住了,她重新打量母亲,突然她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说,你是那个挺着大肚子到战场上寻找丈夫的陈旭吧?母亲也仔细端详着肖大夫的脸,“哎呀!你就是当年的肖大夫,我说怎么一直感觉在哪儿见过你,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你,好好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母亲激动地和肖大夫的手拉在一起。“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看来咱俩有缘分”,肖大夫说着倒了一杯水,对我说“小雪你先把药吃了,在床上躺一会,我跟你母亲说说话”。因为是晚上了也没有别的病人来,我吃了药就趴在诊室的床上休息。 母亲问肖医生您当年在黑山打完仗又去了哪里。肖大夫说“我一直在东北,辽沈战役结束我没有跟部队南下,留在了后方的野战医院里,刚到那儿就有一个从战场上抬下来的重伤员,需要我负责治疗。换药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让弹片犁开的大口子连骨头都露出来了,好险呐,再偏一点割断大血管就没命了。你不知道他当时那惨像儿,连头带脸都包扎着,说不成话,吃不成饭,我就拿大针管把流食给他打进去”。母亲听着紧张的说“幸亏遇见了你,不仅医术好还这么细心”。“那他叫什么名字”? 肖医生说“他从战场上下来,战地救护所的医生以为他死了,抬到埋的地方,有人发现他动了一下,这才抬回来抢救,没人知道他是哪个部队的,姓啥叫啥都不知道。在我的精心照顾下,他终于活下来了”。“那到最后也不知道他是谁吗”母亲问? “就是梅子她爸,我被他的英武和风趣折服了,喜欢上了他”,肖大夫面带幸福地说,不过当时直到他离开医院也没有答应跟我好。 但是你看有多巧, 1950年发生了抗美援朝战争,第二年开春我就赴朝参战了,在那里我又遇见了他,那次他是腿部受了伤,又是我给他治的。他是洪学智手下的后勤干将。辽沈战役他就是运输连的连长。 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等母亲她们聊完把我叫醒,我的肚子不那么难受了,就摇摇晃晃地往家走。一路上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心里埋怨肖大夫为什么要讲辽沈战役的事,那是母亲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痛。 第十八章 (4)白鹿原春色 冬去春来,黄土高原在两场春雨过后,匍匐了一冬的麦苗齐刷刷的拔节长高了,大地一片新绿,山坡上梯田麦埂边上,一棵棵杏树萌发出繁盛的粉红色花苞,树树粉黛娇红,一片烟笼氤氲,放眼看去山峁阡陌似一幅水墨丹青。 英梅的大姐英巧在55中学,跟我七哥和大姐竞芳是同学,这几年由于我们两家是老乡,经常会有来往,彼此之间已经很熟悉了。明天是周末,我跟梅子说“咱们去爬山吧,(我也学她妈妈叫他梅子了)。你看春天的白鹿原有多漂亮”,英梅说“我也正有此意,把我哥哥姐姐们都叫上,咱们一直爬到塬顶,我还从来没上去过呢”。我说“那太好了,把我哥哥姐姐也叫上,咱们浩浩荡荡地爬山”,英梅玩笑地说要不要打上一个旗子,我说“要啊,叫刘邓大军”,说完我们两个都嘿儿嘿儿笑了。 周日天气晴朗,曦光如晕,早上吃过饭,我们一行人背着军用水壶,早早就出发了。让我意外的是英梅的大哥英杰也来了,他没穿军装一身运动服潇洒自如,背着一个军用挎包,他跟我七哥的个子差不多,一米八几,我七哥是细高挑有点文弱,人家可魁梧壮实,黝黑的面堂英武端庄,跟他父亲很像。大家跟他打招呼后,他非常随和地说,“今天有好几个娘子军,我在前边带路,建华你在后边做收容”,七哥说好啊,英武说“那我干什么”?“你在中间帮她们爬坡上坎儿”英杰大哥说。“得令-----”,英武说完高兴地先跑了。 我们从10 号楼大水沟旁,经过小红楼后边上山,窄窄的小路开始有些陡峭,我们五个女孩拽着“得令”官英武的手,跳蹿上去,没走多远,坡道就缓慢多了,眼前一块儿块儿绿油油的麦田让山坡层次分明,上一个台地便是一段平路,上了几段台地以后,杏树就多起来,眼前满树的花骨朵红艳欲滴,先开的杏花粉白露蕊,有蜜蜂正嗡嗡地渲染着花事,我们几个女孩子都高兴地欢呼起来,太美了!太美了! 梅子说“这怎么办呢,也不能把这美景搬回家”,三姐说那咱就多看几眼呗。“我有办法留住这美景”,英杰大哥说着从军用挎包里,掏出来一个照相机,“哥,没想到你还藏着军事秘密”,快别啰嗦了,赶紧给我们照相。英梅和英巧说着拉过大姐三姐和我,在满树的杏花跟前,咔嚓咔嚓地照起来。大姐说“给你们几个男士也照几张吧”。英杰大哥说好,他把相机的光圈和快门都设定好,然后告诉大姐如何调焦。他们三个男孩子,照了一张,又跟我们大家一起和了个影。 我们一边欣赏美景,一边继续赶路,我和三姐跟大家说“带你们去一个农家小院看看”,他们说好啊。不一会功夫春芳家就到了,大黄狗汪汪地报告了主人,春芳出来高兴地让我们进院,我们坐在石头凳子上歇凉,春芳说“饿给尼们烧点费喝”,(我给你们烧点水喝)我说别忙活我们喝井水就很好,英梅和英巧看见辘轳也感觉很新奇,英武抢过去放辘轳下井,一桶清亮亮的井水提上来了,我说你们都尝尝,这水甜丝丝的是山泉。大家都抢着去喝,嗯-----好喝------好喝。这时候英杰大哥对着半边盖的土坯房咔嚓咔嚓地拍照,把大黄狗和窑洞都拍入镜头,他转身对我们说“你们看看,杏花压枝、翠竹掩映、鸡鸣狗吠、半边土房像不像一幅田园诗画,过来咱们在这儿合个影”,我们大家闻听都高兴地站在一起,咔嚓咔嚓把这一切都收入了镜头。七哥说“可能若干年后,就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了”。“可不是吗,真有这种可能”英巧说,“不是可能是肯定,那时候咱这照片就成历史文物了”英杰大哥说。 春芳从屋里出来端着一个筲箕,走到我们跟前把笼布掀开,哇------,又大又厚的两个饼,“尝尝饿们自己烙地锅盔”春芳说着,拿出一快儿块儿已经切成三角型的锅盔递给我们。原来这叫锅盔,第一次吃,感觉虽然有些干,但是不硬越嚼越香,“哎呀真好吃”英梅说,“这不是烙饼吗,为什么叫锅盔呢”英巧问,“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还是秦始皇灭春秋六国,打仗的时候发明的,这干粮带到路上过几个月也不会霉变”英杰大哥说。“那这饼是怎么做的呢”,大姐竞芳问,“我知道用锅烙的呗”英梅说,“你烙个试试,这么厚等烙熟早就糊成黑粑粑的了,你看人家这饼的颜色白里透黄的,看着就想吃”英武说。“饿们似用柴,小小地火慢慢炕熟地,面活地软硬也很重要”春芳说。“看见没,这里边有技术”英武说。 七哥说“还有一种饼,也是秦始皇打仗的时候发明的,煮一大锅羊肉汤,士兵们每人盛一大老碗,把饼掰成碎块泡进去,羊肉、葱花、香菜、粉丝绘在汤里,别提多好吃了”,听七哥说完我都要流口水了,春芳说那叫羊肉泡馍。三姐对春芳说“我明白了,难怪你们当地人都用大碗吃饭,一大老碗汤凉的慢。 大家吃饱喝足,谢过春芳,我们继续向上准备登顶。过了龙湾村,上边还有一个村子叫西张坡,从这个村子往上,坡度比较陡,我们拽着路边的茅草,在蜿蜒的小路上手脚并用。六七十度的陡坡上,长着很多高高的刺槐,槐花开的正旺,阵阵香气扑鼻而来。有人在前边喊------到了。低头弯腰的爬上来,已经大汗淋漓。突然眼前一片豁亮,原来山顶是一马平川,绿色的麦田向远方铺展开去,这简直就是大平原吗,怎么会这样,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爬山,原来只是上了一个六七百米高的台阶,又到达了另一个平地,“这就是陕西黄土高原典型的台塬构造,别小看,它一直绵延到南边的秦岭山”,英杰大哥手指着南山的方向说。“据说以前这里曾经还有白鹿出现过”英巧说。 站在塬顶,风掀动衣襟凉快了许多,从东到西绵亘数十里的“白鹿原”,像秦岭张开的臂膀护佑着西安市的宁静。 回望刚刚爬过的山坡,空工院的一片楼房缩小了很多,虽然没有一览众山小的豪迈,但视野宽阔了许多,巍峨的秦岭影影绰绰,脚下的灞河像一条白练蜿蜒着从东边流泄而下,滔滔的河水日夜不息地诉说着远古的秘密。 我想也许洪荒之初灞河水非常之大,我们脚下这里,树木繁茂野草葱郁,动物成群,有白鹿到河边饮水,于是这里就有了“白鹿原”这童话般的名字。 远望灞河对岸的骊山清晰可见,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杜牧的“山顶千门次第开,-------无人知是荔枝来”。成了骊山永远的故事。 我们转身向黄土塬深处走去,在田埂小路上碰见老乡打听,前边是什么地方,老乡说“再往前就是狄寨,狄寨前边不远还有荆峪沟,是条大河沟”,“那还有多远呐”,英武问,“20 多里吧”老乡说。“我可不去了累死了”,英梅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了,我也跟她一起坐下了。大姐说以后再去吧都走不动了。 在不远处的麦田里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土包,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咱们到那上边看看吧”,英巧提议说,三姐把我和英梅拉起来,沿着田埂走不远,就到了大土包跟前,上面长着荒草,底下散乱着很多灰色的瓦砾,英杰大哥捡起来几块,看了看说“这是汉代的瓦当,你们看这拱形圆头上的花纹,还有这瓦的形状------,没错,这应该是个汉代的墓葬,我听说过以前这里叫霸陵原,汉文帝的墓就在这附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以前这一片都叫灞上”。 疲惫的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都一瘸一拐的了,三姐说春芳几乎每天都要爬一次山,看来我们是缺乏锻炼。“得令官”英武掰了几根木棍,给我们几个女孩子杵着,下山时就能站稳了。 走在路上英杰大哥问我大姐竞芳“你下半年该考大学了吧”,大姐说“是啊,有机会我还想向你讨教,如何备战高考呢”。英杰大哥思忖了一下说:“这样吧,我那里有些复习资料,你先拿去看看,历史和语文知识有些需要死记硬背,时事政治可能跟我考试那时候不太一样,会有些变化。数、理、化、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来问我”。“那敢情好”大姐说。 回到院里分手时,我说英梅今天玩的开心不,“当然开心了,以后找机会咱们再去”英梅说。英杰大哥对大姐说“哪天我把资料给你送去”,“可千万别送,你周一就要到学员队去住,哪有时间。下周日我到你家拿去”大姐说。“也是阿,我回去先找出来整理好”英杰大哥说。 回到家母亲看我们都累了,早早做好饭吃完我们就都轱辘到床上睡了。 周一大姐和七哥又要去纺织城上学了,那个年代国家供应我们每人每月4两油,父亲是干部也才一斤二两油。每次去学校大姐都让母亲给她多带些咸菜,这样就不买食堂的菜票,油票也就省下了。母亲把咸萝卜切成丝儿,还有冬天腌制的雪里红。装满两个罐头瓶,让大姐带上,然后把油票和粮票给七哥装好说“你是男孩子饭量大正在长身体,不能光吃咸菜食堂的菜还是要吃”。 在家里母亲总是用大酱炖菜,很少用油。我们同一个厨房的阿姨家,她不仅炒菜用油,而且还经常用半锅油炸馓子、炸鱼、炸油条。父亲埋怨母亲不会过日子,不止一次地跟母亲大吵,母亲也很纳闷人家的油怎么总是吃不完呢。憨厚朴实的父母亲,多年以后才想明白,这个阿姨的丈夫是食堂管理员。 第十八章 (5)大姐考上了大学 周日大姐回来了,急着想要英杰大哥给她准备的高考复习资料,她没去过英梅家,就让我陪着她去,快到校官楼了,大姐放慢脚步说“我真的有些犹豫,毕竟是首长家这样打扰多不好”。我拉着大姐说“哎呀来都来了,想那么多干啥,为了你能考上大学这回豁出去啦,其实处长和阿姨都很平和没有架子”。 开门的是英巧,她说“是大姐和小雪啊,快进来,英梅和她二哥出去玩了,大姐是来拿复习资料的吧”。“嗯哪,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大姐说,“我哥他今天学员队搞义务劳动没在家,不过资料他都给你准备好了,你们先坐我去给你拿”英巧说完转身进屋了。我们刚坐在沙发上,英巧她妈肖医生从里屋出来了,我们赶忙站起来说阿姨好,她说别客气坐吧,这时英巧她爸佟处长从门外进来说“老肖把毛巾拿来我到门外掸掸土,刚才跟战士们一起扫马路来着”。我们两个赶紧叫叔叔好,佟处长一扭脸看见了我们,他看着大姐------,楞了一下,我知道他认识我,但不知道大姐是谁,我就赶紧说“这是我大姐”,肖医生也说“孩子们叫你叔叔好没听见”,“阿------阿你们坐,你们坐”,佟处长抱歉地笑笑说。英巧拿来了复习资料,跟大姐交代着,佟处长和肖医生到门外掸土,只听佟处长说“这孩子我怎么看着眼熟”。“瞎说,她第一次来咱们家,你又没见过,眼熟什么”肖医生说。 我和大姐谢过英巧拿了资料就从她家出来了。有一天英梅跟我说“我大哥说让你大姐这个周日来我家,辅导她数理化”,你把话带到可别忘了阿。 到周日我跟大姐说了,她说不想去,我知道她的心思,像大姐这样有深沉的人,从来都是把自己淡化到让人忽略不计,更何况是去打扰首长家。我说“那人家等着你怎么办”?“你去他们家说一声吧”大姐说。我说“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们两个正说着英梅来找我玩,听说大姐不想去,就不由分说地拉上大姐,我也跟着一起去了她家,路上大姐还喃喃的嘟囔,这样不好,太打扰了。到了她家,英杰大哥热情的把大姐领到书房在书桌前开始辅导。 英梅说我爸在外边整理菜地,咱们去看看吧,来到她家楼南边,果然有一片水灵灵的菜地,佟处长正拿着军用小铁锹在那儿休整菜畦。英梅说爸“我们帮你拔草吧”,我说叔叔你还会种菜呀。佟处长看看我们两个说,“你们都有11岁了吧,我像你们那么大啥都会干了。来,我教你们,啥都嘚学,看这西红柿要把多余的叉打掉,不然它就不结果儿”。英梅把一棵西红柿的尖掰掉了,“哎,哎乱整,是旁边的叉,不是尖儿”佟处长心疼的制止英梅,然后说“你们还是拔草吧,别毁了我的菜”。我和英梅都偷偷的笑了,我一边拔草一边说,“我在东北农村的时候经常挖野菜,那时候我太小还没学会种菜,但是我娘会种菜”。“你们老家在东北啥地方啊”佟处长一边干活一边问?“在辽宁省北镇县高山子”,我像背书一样回答,“喔-----”!佟处长停住手,若有所思,最后说我在北镇县那儿打过仗,对那里很熟悉。 大姐学习完我们就回去了。 打这以后每周日,只要英杰大哥学员队没有活动,他就帮大姐辅导,有时还到我们家里来辅导。 很快就到了高考的时间。那时候是先填报志愿后考试,大姐十分焦虑,生怕志愿报不好会落榜,父母亲对这个很外行,英杰大哥跟大姐说别怕我帮你参谋。他根据大姐摸底考试的成绩,选了西北工业大学和交大,大姐说不行“我要报一所不要钱的学校”。“就是不要钱,大学生都是国家免费培养”英杰大哥说。“是像你们这样连吃饭都不要钱的学校大姐说,我找了一所你看行不”?“解放军西安通信学院”,英杰大哥看完学院介绍,有些不满地说“这是大专不是本科,你学习成绩那么好怎么能报大专呢”。“这是部队,一分钱不要就可以上学”大姐说。英杰还想说什么,大姐说供我上高中家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想尽快自己养活自己。 考试成绩下来了,大姐的成绩远远超过这个学校的录取分数线。大家都为她感到高兴,但是大姐却高兴不起来,她担心体检过不了关。 英杰大哥知道了,就去跟他爸说了大姐左耳朵有些背,怕体检过不了关,求他爸给帮帮忙,这个学院的前身是东北民主联军总部通讯学校,那里有英杰他爸的老战友。 佟处长听了沉默半天说,违反规定的事我不能干。英杰一听急了说“爹,我从小到大就求过您这一次”,佟处长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确实欠儿子的太多。但是他说“不要在外边随便吹嘘你老子的权力,应承你不该管的事”。“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柳竞芳跟别人不一样,她家里经济条件不宽裕,上高中住校家里一个月就给她10块钱,她为了报考一家连吃饭都不要钱的学校,才报了解放军通讯学校。她是个很自律的人,并没有求我,是我自己想帮她,你看她那双怯生生的眼神,恨不能把自己隐藏在世界之外,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样子。看了就让人心疼。 佟处长听了,莫名其妙的在内心深处,也曾经有过这种感受,那女子浓黑的发辫,略向前倾的鼻头,一双弯弯细眉下深陷的眼窝,巧妙传情委屈求生的眼神,永远用她的勤劳与善良传递温暖,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他心里想,难怪那天看见那姑娘我楞住了,原来跟我的结发妻子三妹长的很像。难道是------? 想了一会他使劲的摇了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英杰一听急了说,“怎么不可能,爹,我求求你了,帮帮她,她是想尽快的自己养活自己。阿-----阿,佟处长从回忆中醒过神儿来想了想说,“你去给她买一个助听器,质量好的小巧一点”。英杰说“那只有“西门子”的质量好,德国进口的很贵,还嘚托人才能买到”。“你去办吧,多少钱我给你”。 体检的那天我们姊妹几个都陪着大姐一起去了,耳挂式助听器很小,被大姐的短发盖住了,不注意看不见,也许那时候不那么严格,体检总算顺利过关了。 这些天大姐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录取通知。英杰还是不放心,粘着他爸给打听一下消息,佟处长只好坐着吉普车,去了一趟那个学院。 终于大姐接到了学校录取通知书,她高兴激动的流下眼泪,我们全家都跟着高兴。大姐拿着录取通知书,我陪着她来到校官楼,英梅开了门,见到她爸妈,大姐深深的鞠了一躬说“叔叔阿姨好,你们给我帮了大忙,我谢谢你们”。阿姨拉住大姐的手说“孩子不必客气,考上了就好,我们大家都为你高兴”。佟处长拿过录取通知书看了看说“好!好!努力学习将来报效国家,他又仔细的端详了一下大姐,点点头又摇摇头,笑了笑,神情似乎去了岁月的深处”。 开学了,大姐把她的复习资料整理好交给了七哥,然后就到西安市那个军事院校上学去了,三个月的军训结束大姐回来了一趟,她像变了个人似的,穿着军装,腰板挺的倍儿直,英姿飒爽,连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小声小气了。初步具备了军人气质。 我们家接下来就是备战七哥明年的高考了。他从小就聪明,学习一直很好,考大学肯定没问题。 深秋季节天气已经很冷,大冷的天我们都爱吃粉条炖萝卜丝汤,然后把烤饼泡进去,虽然没有羊肉泡那么好吃,但吃完也会热乎的出汗。这天我对着后边楼喊桂桂,她从92号楼早已没了窗户的二层楼梯窗口,探出头来答应着,我说快来帮我做烤饼,她二话没说就来了,到了厨房,我俩先坐在水泥炉台上暖和暖和。我已经把煤炉子捅开了,上下一通风火就着上来了,我们把一个掉了底儿的搪瓷盆扣在煤炉子上,平底锅坐在搪瓷盆上,烙这种饼不需要一滴油,锅一热我就把擀好的面饼放进锅里,桂桂来回翻着,刚烙出硬壳的饼,桂桂就把它拿出来,放到锅底下的搪瓷盆里,靠边烤上。这样既省火也不会烙糊,还酥软。不停的翻烤,热饼烫的桂桂直搓手,我说“这回暖和了吧”,“咳,就你会说,你来烫烫试试,这嘚有技术”桂桂嘟着嘴说。我说是阿,要不咋专门请你来呢。平时只要我们家做烙饼,我就把桂桂叫来,她不仅技术比我好,性子也好,很随和。 大姐终于有了出路,我想这回母亲该长处一口气了,我们家一直让母亲藏着掖着的苦难也该到头了。其实不然。 有一天母亲说床单都破的补了又补,没法再用了,要买一条床单布,父亲问要几尺,母亲说六尺二,去掉缩水刚好够床的长度,父亲就到服务社问好六尺二的布需要多少钱,算好了把钱按数给母亲。他从来都不让母亲手里有多余的一分钱。 每年秋冬之季农民都开始宰杀喂了一年的肥羊,父亲特别爱吃羊肉馅儿饺子,农民到楼前来喊叫“卖羊肉,3毛钱一斤”。父亲就买一个羊腿。他买农民的东西从来不讲价,连零头也不让找,他总说农民很辛苦,不容易,多给点钱也应该,在外人那里父亲从来都是善良大方的好人。可我就是不明白,他对母亲对我们怎么就抠门的让人难以接受。 小心处事的母亲就是这样,也还时不时的会莫名其妙的,遭到父亲的怒骂。有一次我们看了一场露天电影,是河南豫剧叫《卷席筒》。里边讲了一个很坏的后妈。看电影回来父亲进门把凳子摔在地上气氛地说,最歹不过妇人心,后老娘们没一个好东西,他看母亲没反应,就凑到她跟前又说了一遍,“妈了个巴子,最歹不过妇人心,后老娘们没一个好东西”。 我记忆中父亲只要不高兴,过来过去就骂后老娘们没一个好东西,他把这当成母亲的小辫子,时时敲打她。我不知道父亲小时候在后娘跟前受到了啥样的待遇。让他这样在母亲身上发泄。可怜的母亲从来就没有一点反抗。好像是寄人篱下过日子。 我想如果当年父亲的周围,能跟他说上话的人,为母亲讲几句公道话,也许父亲和母亲都能走出阴影得到解脱。 没人能理解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性格有多压抑。我跟大姐说“父亲有点像巴尔扎克笔下的老葛朗台”,大姐训斥我说“你再别胡说了,父亲哪有老葛朗台那么有钱,他是穷人,自己的生活也很简朴”。我说这不是穷和富的问题,是他对金钱和亲情的态度,是处事方法像。他从来就不把母亲和我们的感受当回事”。 母亲总是说,你爸是优秀工作者,是劳模,他很辛苦,不容易,他是脾气太坏把握不了自己。 我每次进家门都会恐惧,父亲会不会又在死牙赖口的骂人。我很怕他,从来不敢指责他,就始终生活在这种恐惧之下。 第十九章 (1)第一次走出家门 记得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经历了一件至今难忘的事情,看见哥哥姐姐们都去了北京,去了延安、井冈山和遵义,我们小学生也闹着要去,学校老师跟保卫处商议了一下,决定组织我们四、五、六,三个年级的小学生,像部队的战士一样来一次野营拉练去临潼,大家一听高兴坏了,我们认真的做好了徒步行军的准备,这一天同学们背着铺盖还有军用水壶,豪迈地出发了。那时候有柏油路就不错了,大部分都是土路,很多同学都是第一次徒步走这么远的路,但是我们激情满怀,没人叫苦没人掉队,竟然真的走了四十多里地到了临潼。当地政府十分热情,安排我们住在学校教室里,我们把课桌拼在一起,铺上被褥就成了一铺大炕,疲惫的我们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早上起来,有人大喊“不好了,谁尿炕了,褥子湿了”。老师说别喊了拿出去晾晒一下就好了。 我们五、六、个人一组,被安排到老乡家吃饭,然后由生产队安排去地里劳动,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接近社会,更没有参加过劳动,拔草浇水,一天下来没有多大成果,倒是弄得满身泥土。不管怎么说同学们的感觉是新鲜快乐的。老师带我们去了骊山烽火台,参观的兵谏亭。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和西安事变的壮举都在眼前的景物中生动的演示着,感觉比在课堂上听一百遍还印象深刻。一个礼拜的时间过去了,我们收获满满。院里派了个大卡车把我们拉了回来。 这段时间七哥情绪低落,无所事事的他整天赖床板睡大觉,父亲一直阴沉着脸,这天一大早上,就吆喝七哥起床去扫大楼梯。大喊大叫地说“半大小子啥也干不了,都愁死人了”。 屋里屋外响彻着父亲暴躁的声音。吓得我们都赶紧爬起来,母亲过去安慰父亲说“再等一等早晚他嘚去上学”,父亲气急败坏地说“等,等个屁,一年级他在家休学一年,就比别的孩子上学晚了,再等下去他都多大了”。母亲说“孩子已经够难受的了,你别再给他压力了”,父亲更加气愤,一脚把母亲踢了个跟头说;“都是因为你这个没有好心眼子的后老婆子,耽误了他的前程”。我们赶紧过去把母亲扶起来,吓得躲在一边不敢吭气。 佟处长也就是梅子她爸有个习惯,每天很早就起来在院子里转,他是管后勤的,食堂、马路、楼房、管道,哪有问题,一经发现,立刻找有关人员解决。正巧佟处长来找父亲说事。看见了这一切,他怕父母亲尴尬,转身走了。父亲追出去问;“处长有事吗”?“哎,老柳我还真小看你了,打老婆,挺英雄阿,跟女人耍威风,算什么男子汉,太让我瞧不起你了”,佟处长说完拂袖而去。 事后我问母亲:“当年让七哥休学一年,不是怕过铁道有危险,老姑和大伯决定的吗,父亲知道了也没反对呀。您为什么不跟父亲申辩呢”?母亲沉默了许久,打了个长长的咳声说,“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当年我要是不怕担责任,坚持让你七哥不要休学,去年他就跟你大姐一起上大学了,多好。我有错阿”。我愤愤地说“您有什么错儿,谁能料到今天的事情,没准您当年坚持让七哥上学,也会说你后妈没安好心眼子呢。您在我爸眼里就没有对的时候,真是***”。“不许胡说”母亲呵斥了我。 第十九章 (2)回老家 大姐两年半的大专学业很快就毕业了,她们同学都被分配到了各个部队,大姐被内招到院里,做了实验室的教员。她是学无线电通信的,跟四系的专业对口。英杰大哥也在这个系担任教员。 英巧和七哥的同学们都到陕南的大山里,柞水、安康等地插队落户去了。父亲决定把七哥送回老家插队,那里有姑姑、舅舅、和大姨可以照顾七哥。我和三姐因为年龄还小,跟院里所有的同龄孩子继续上学。 母亲陪七哥一起回老家,一是帮七哥收拾一下老房子,安排好他的生活,二是也想看看她多病的姐姐,我的大姨。母亲做了两床厚厚的铺盖带上,她跟七哥连背带扛,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沈阳转乘慢车到了高山子火车站,离别五六年的家乡亲切地出现在眼前。老房子一直有亲戚住着还没有坏,和乡亲们见过面,安哥家的二妈请她们吃了饭,安置好住宿,母亲跟七哥到了高山子公社,办理知青落户的关系。知青办公室的一位像老干部的人,热情的接待了她们。母亲觉得他面熟,他也端详着母亲,“你是崔大叔”母亲迟疑的问?那人也惊讶地说你是三妹?是啊!是啊!母亲激动的回答,崔大叔一把握住母亲的手使劲的摇“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太巧了,太巧了”。他给母亲和七哥倒了热水喝,“崔大叔您怎么在这儿”母亲问?我本来在阜新市当市高官,唉-------说来话长,有时间慢慢跟你说。 母亲犹豫的问“小妮儿、锁子和您夫人都好吧”?我正要跟你说呢崔大叔说,“当年到延安后锁子和小妮他们两个先上了几年学,后来就都在后方医院工作,现在锁子是咱们阜新市中心医院的院长。小妮儿她们两个结婚了,还有了一个男孩儿,我们一家人都在阜新市挺好的你就放心吧”,母亲说“太好了,这些年我一直不知道小妮的下落,惦记着你们一家人。崔大叔,我嘚怎么感谢你才好”。“谢啥呢,你这次回来去我们家看看吧,让你们姐俩好好团聚一下”。崔大叔一边说着话,一边把七哥的介绍信盖好章子,递给七哥说回去交给平房店大队。 母亲说“这次就不去你们家了,请您转告小妮我现在挺好的让她不必挂念,等有机会你们全家到西安去玩儿”。 临走时母亲让七哥,把西安我们家的地址留给了崔大叔,同时也要了崔大叔的地址。崔大叔说等我回去就让小妮给你写信。母亲她们离开公社大院就去了大姨家。 母亲安排好七哥的事情很快就回来了,她跟父亲详细说了七哥在老家的情况,说平房店大队让七哥当了记账的会计,父亲说“那很好嘛,他本来就不是劳动的料”。母亲说他堂嫂一家带着孩子住在对面屋了,这样对建华生活上也好有个照应。我问母亲大姨现在怎么样,母亲泪汪汪地说,大姨身体很不好,过去那苦难的日子她总是哭,现在两只眼睛都快瞎了,我听了难过的心里暗想,将来有能力我一定要帮大姨治病。 晚上母亲来到我和三姐住的小屋,拿出来一封信说让我给她读读,我接过来一看那老旧的信封,上边写着高山子政府,转陈旭收,底下落款是阜新,柳东升。就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母亲。 “阿,这封信在高山子公社不知道压了多长时间,你崔伯伯说,他刚下放到那里时,打扫办公室,发现一大堆旧文件里的这封信,一看是这个名字”,母亲用手指着落款处说,“他就收起来了,没想到还真有机会转给我了,快给我念念吧”。 拆开信封,里边分别叠着两沓信纸,我打开一个读起来, 亲爱的三妹: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也最后一次跟你说我是多么多么的想你。 老张师傅都跟我说了,你听林政委说我牺牲的消息后,挺着肚子到战场上去寻找我,是死是活都要找到我,后来被战地医院抬到老乡家,生下了咱们的闺女。一年以后你回到阜新,寄希望于我活着回来了,可那时我又被组织秘密派去做策反工作,名字也改了。实在没有时间回来看你和孩子。 张师傅跟我说了高山子那家人的情况,劝你改嫁。当时你带着孩子生存困难,张师傅是对的,谁也想不到我还活着。 如果你能看到我这封信,也不要后悔,我没能给你像样的生活,也无法兑现陪你一辈子,我欠你的太多,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偿还对你的亏欠。我亲爱的三妹,只要你能生存下去,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 今天我是奉命过鸭绿江去打仗,路过老家我千方百计跑回来,想看你和孩子一眼。 我马上要出发了,就说到这儿,等朝鲜战争结束,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一定去看你,希望你和孩子都能好好活着。 你的黑子哥 1950年12月5日 有一封小玉她们寄来的信也转给你。 等我读完信抬头看母亲,只见她瞪着双眼,目光呆滞,神情仿佛陷进了深渊,一贯坚强的母亲很少流泪,她的样子把我和三姐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我们默默地陪她坐着,很长时间母亲终于,从那生离死别的岁月深处走出来,她用手理一理乱发,仿佛要把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从脑子里抓出来。 她蹭着脚走出门。我说还有一封信没读,三姐一把按住我说“那封信改天再读”。 第二天我们给母亲读了小玉的信, 亲爱的三姐、黑子哥;你们好! 阜新解放的时候大宝回去,我知道了家里的情况,得知大伯在抗日战争胜利的前夜牺牲了,我十分难过。我的父母带着盼儿回到山东,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现在有没有他们的消息。很是惦念。 平津战役结束,北平和平解放了,我们先行一步到这里,做成立新中国的准备工作。我跟大宝结婚了,他在外事口工作,我暂时协助做妇女工作。刚解放的北平很乱,暗藏的敌人还在兴风作浪,我们两个每天忙到黑才回家。 就先写到这儿,你们如有我父母的消息请第一时间告诉我。 三姐、黑子哥你们好好保重!期待见面的那一天! 想你们的小玉!1949年3月, 读完信我和三姐翻看背面,发现了通信地址。北平市、东城区、军管会,常宝琛 母亲沉默了半天没吭气,是啊,二叔二审还有盼儿,究竟在哪儿,她时时都没有忘记,却永远都没有答案,她无法回答小玉,也无法回答自己。 1949到1968母亲搬着指头数完说“快二十年了,不知道她们还住在那里没有,小雪,你写封信先问问她们的情况”,母亲吩咐我的时候那失望的目光,没有报什么希望。我说“那以您的口气写吧,她也不知道我是谁,还嘚解释半天”,母亲嗯了一声走了。我拿起纸笔想了想,觉得很难把母亲这么多年的事情说清楚,就问三姐怎么写,三姐说你就简单的问一下她们现在的情况,如果能收到,以后再详细介绍也不迟。我照三姐说的给小玉写了封信。 小玉、大宝; 没想到还能看到你们的信,十七八年的光景恍若隔世,我在西安,前几天偶然回乡,才得到你们的信儿,不知你们现在近况如何,如能收到这封信,咱们再细聊别后情况。盼望回信, 挂念你们的三姐陈旭,1968年10月6日 我的信寄出去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回音,不用说他们已经不在那儿住了。 第十九章 (3)大姐的教室 大姐他们系的办公楼和教室在10号楼后面的山坡上,几栋围成半圈儿的高大教学楼,掩映在浓密的绿树丛中,东边有一片学生宿舍。靠山壁底下,还有训练场和篮球场,早上四系的学员出操就在这里。10号楼西侧的那条马路一直延伸上来,从教学楼旁边通过直达后山,我们上白鹿原一般都从这条路上经过。 大姐自从到部队上学就开始自己养活自己了,她现在住单身教员宿舍,在食堂吃饭,平时很少回家。她第一个月的工资,给父亲买了一顶帽子,给母亲买了一条围巾,给七哥买了一双里边带皮毛的棉闷子(手套)寄回老家去了,给我和三姐一人买了一个发卡。她问我们是不是应该感谢一下英杰大哥,我们说当然应该,她说那我送他一支钢笔怎么样,三姐说再加上一个笔记本,我说再写几句感谢的话,她说写什么样的话合适呢------。过了几天大姐把她写好字的本子给我们看,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 谢谢英杰大哥助我走到今天! 柳竞芳赠1968年9月 大姐写的是泰戈尔的诗,我不甚明白,但我隐约觉得大姐的人生哲理跟母亲的有点像。 英杰大哥收到礼物非常高兴。他约大姐哪天进一趟城,大姐说进城干什么,“庆贺一下阿,你都是大学老师了,还不请我吃一顿”英杰大哥笑着说。星期天他们俩到西安市美美的玩了一天。回来我问大姐你请英杰大哥吃什么了,“没有,是他请我吃的羊肉泡馍,还给我买了一条围巾”大姐说。“让我看看”,我从她包里翻出来一看,鲜红鲜红的、长长的毛围脖,太好看了,“你穿军装用不着,给我围吧”,说着我就美滋滋的围上了,三姐一把拽过去说,傻丫头,又不是给你的,她把围巾叠好又还给了大姐。 大姐的一个女同学和大姐一起分到了院里,在三系当了实验教员,她叫潘婷婷,人长得跟她的名字一样,圆圆的大眼睛,圆圆的娃娃脸儿,水水灵灵亭亭玉立,看到她让人想到出水芙蓉。大姐把她领到我们家来玩过,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你长的像画儿一样,咋生的这么美,以后常来我家玩啊。她笑着说“阿姨您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家在成都,以后我就把您这儿当成家了”,您就叫我小婷好了。“唉这就对了”母亲说。 小婷是四川人,个子比大姐矮了半头,爱说爱笑的很爽朗,一大串四川话说出来,抑扬顿挫拐弯抹角跟唱歌似的,见面熟,人见人爱的性格。大姐跟她同住一个单身宿舍。 大姐的学生大部分是从基层地勤部队抽调上来培训的短训班。有些还是干部学员。他们除了学习理论基础知识外,大姐上的实验课就是让学员了解飞机无线电系统的原理使用和维护。 她很快就能独当一面的上课了,还受到了系里的表扬。 我对大姐上班的地方非常好奇,要求了好几次让她带我参观一下。这天刚好大姐有空儿,她就答应了我和三姐,把我们领到她给学员上课的地方。一走进大教室先看见前面黑板旁边,有好几张大挂图,大姐介绍说“这是仪器仪表的原理线路图”,我们站到黑板前的讲台上,往下看,一排排的课桌上,用军绿色帆布盖着高低不同的各种仪器,我走到跟前,掀开一排篷布,看到仪器上写着“直流稳压电源”,“数字电压表”,“示波器”。还有“高、低频信号发生器”,这个仪器体积最大,我试着挪动了一下很沉,大姐说这是电子管的,里边有变压器,是大铁疙瘩。 还有一种仪器是绿色的铝壳没有写字,连着仪器的电缆外层包着帆布,另一头是连到飞机上的专用插头。大姐说这就是飞机上用的通讯电台。地勤人员要对它进行维护,你前面看到的那些仪器都是维护时使用的工具。三姐问“这些仪器你上课的时候都要给学员教一遍吗”,大姐说“根据课程的内容,把需要的仪器般到上课的教室就行了”。我问“那每个课桌上都要准备一套设备,那么多你怎么搬得动”,大姐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教室里的设备都是相对固定的,有些需要临时调整时才搬动”。我说“那你也搬不动啊太沉了”,“我会找学员帮忙,这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大姐说。 第十九章 (4)大筒子楼的岁月 那年月很多随军家属都没有工作,住大筒子楼,一个大走廊有六七户人家,三四家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有时会因为柴米油盐的小事而磕磕碰碰,谁家有点不太寻常的家事,也会被添油加醋的在大走廊里不胫而走,有一天我们楼上两个阿姨吵起来了,其中一个阿姨平时就不讲理,这次又是她挑事说另一个阿姨在厨房侵占了她的地盘,她们两个互相指责吵的翻天覆地。母亲实在看不下去就去解劝,没想到那个平时经常不讲理的阿姨冲着母亲来了,她指着母亲大嚷着说“你算哪根葱,小童养媳妇儿也来管老娘的事,谁不知道你原来的丈夫是国民党,现在又给人当后妈,把你自己家的事管好比啥都强”。母亲啥都没说转身回家抹眼泪。 第二天家属委员会主任蓝阿姨来了,她安慰母亲说“别太难过了我已经狠狠的批评了那个不讲理的家属,她再不改就让她丈夫单位的领导出面。不过我也奇怪了,你过去那些事她们是怎么知道的”?母亲难过地说“看来我这人一辈子都直不起腰了,不光别人瞧不起我,孩子她爸老柳只要一跟我生气就大吵大嚷的把这些事往外抖落,满楼都听的清清楚楚的,好像这是我的小辫子,拽一拽我就会疼,就会低头认罪似的”。蓝阿姨闻听此言大张着嘴啊------了一声愤愤地说,“这个老柳也真是的,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靠揭人短处占上风这是无能没本事的表现,靠道理服人靠水平服人那才是英雄好汉”。蓝阿姨说完咂摸咂摸刚才她说的话觉得不太对劲,赶紧跟母亲说当然我知道你的这些经历并不是什么短处,只是他们这些没水平的人想利用这来要挟你而已。你也不用怕不是你有错,哪天我找柳技术员谈谈这个问题,找机会开大会我批评那些嚼舌头根子的家属,别无事生非。母亲笑笑说“童养媳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再说我也不是童养媳,谁爱说就让她们说去吧我不在乎”。蓝彩华说“行,我知道你度量大,但是说闲话这种风气不好,容易造成矛盾,必须至止,等着我想想办法”。 到年底了,母亲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她的血压偏高老是头晕,这天蓝阿姨来我家对母亲说,准备让她在年终总结大会上讲一讲如何教育子女,和帮助邻里解决困难的事,母亲说“你可别让我讲,我也没做什么,也不敢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蓝阿姨又说“我还想让你把你过去那段历史也跟大伙讲一讲,本来你参加革命做过那么多勇敢的事,却老是被人误会,你讲清楚了她们以后不但不会再把你的过去当把柄,还会佩服你,也解了我的心头之忧”。母亲说“我的过去怎么样跟别人没关系,我不需要在大庭广众跟前解释”,蓝彩华说“你误解了,我是让你讲出来让她们受受教育”。母亲说“我坚决不讲,你就打消这个念头吧”, 这天家属委员会组织在二十号楼阶梯教室开大会,全院的家属小孩都必须参加,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我和母亲坐在靠后一级台阶课桌的椅子上,视线很好整个大教室尽收眼底,前面讲台布置了一排长桌,上面铺着军用毛毯摆着茶杯,有三四个穿军装的叔叔坐在那儿,他们是院务部的有关领导,我仔细一看梅子她爸也在那儿,会议开始蓝阿姨在话筒前主持,她说“到年底了,我们广大家属虽然没有上班,但在这一年当中为了支持丈夫好好工作,在家带孩子做饭也有不小的功劳,我们评选了五好家属,她们不仅能做好自家的事,还积极参与家属委员会组织的公益事业,教育孩子团结邻里,给我们大家起了很好的表率作用。待会要请她们介绍经验,希望大家认真听。今天我在这儿还要特别说一下,我们大多数家属是好样的,但是也有个别人今后要逐步提高自己的素质,不要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大吵大闹,更不要传闲话制造事端,给别人带来痛苦也毁坏了院里的风气,在这里我就不点名批评了,有这些毛病的人今天听听五好家属是怎么做的,好好向她们学习,明年争取让我们院子更加风清气正,营造一个良好的院校环境。下面首先请管后勤的佟处长给我们家属做指示,大家欢迎”,哗哗哗响起一阵掌声。 梅子她爸把话筒往跟前挪挪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蓝主任让我讲话,其实就是跟大家沟通一下,不是什么指示啊,又是一年的时间过去了,我们院里的工作也取得了很大的成绩,这跟你们家属的积极配合是分不开的,别以为做饭教育孩子是小事,这些工作做不好,后院起火我们的干部就要分心,工作就要受影响,所以广大的家属们,你们是有功劳的,我在这里代表空工院后勤部门的领导谢谢你们,希望在新的一年里家属们继续努力,争取和你的丈夫双双立功受奖”。 第十九章 (5)母亲的演讲 佟处长讲完话,蓝阿姨宣布请五好家属上台讲话,一个年轻点的家属拿着稿子站在台前那个落地的大话筒前念开了,我本来对这些事就不感兴趣,就跟旁边的同学们在底下悄悄说话,第二个阿姨也讲完了,第三个阿姨上台讲的时候,蓝彩华对着话筒喊“肃静肃静,大家不要讲话,小孩子们不要闹认真听讲,等第三个阿姨讲完了,蓝彩华对着话筒喊“下面请家属陈旭发言”,母亲没在意,不知道是在叫她,旁边的一个阿姨推推母亲说“叫你呢”,蓝阿姨对着话筒又叫了一遍。母亲慌忙站起来“啊------啊“两声答应着说“我没有同意发言呐,我没啥可讲的”,教室里顿时哄堂大笑,蓝彩华闹个大红脸,她来到我们座位旁悄悄跟母亲说“咱俩是好朋友就算支持一下我的工作。母亲看看再不上去就不尽人情了,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台去,蓝彩华对着话筒讲,“陈旭不仅会教育子女,还乐于助人,邻居们对她反应都很好,但是也有很多人不了解她,甚至有些人说她历史复杂不清不白,给她的精神和家庭生活造成很大压力,她是一位很好的同志,战争年代就为革命做过贡献,下面我们就听他讲一讲”。 梅子她爸在旁边听到陈旭这个名字就是一愣,禁不住仔细打量母亲, 我为母亲捏把汗,别的阿姨演讲都有稿子,母亲又不认字这可怎么办。我挪到了靠前的座位上,为母亲助威。 母亲不慌不忙的开口了,没想到她丝毫没有紧张之色,我心里想母亲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她慢条斯理的开口了“我不认字没文化,跟前几位演讲的姐妹们没法相提并论,但是蓝主任让我讲,我就不能在这儿白耽误大家的时间,要认真对待,也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说说心里话,关于教育子女我跟大家一样让他们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尊重老师,这是做学生的本分,我让她们每天打扫咱们沟下的大楼梯,不仅能让我们的环境更好,大家受益,也是让她们养成爱劳动的好习惯,将来走入社会就不会投机取巧,就能主动自觉的为社会做事。关于邻里关系我是这样想的,大家能住在一起都是缘分,谁有困难你帮一把,谁有缺点你让她一次,人心都是肉长的,日久天长关系就亲密了,我们楼上住的有参谋、干事、学校老师和医生,还有在服务社卖菜的,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每一个人都在为另一个人服务着,我的邻居们对我们家的帮助特别多,我无以回报,有时候他们加班我就帮他们带带孩子,她们不会给孩子做棉衣,我就帮她们做,这都是举手之劳,我是打心眼里想尽我所能为大家做点事。我不觉得我付出了什么。我只觉得如今的新社会比自己小时候的日子好上千百倍,要好好珍惜”。 说到这儿母亲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回首往事,蓝阿姨端过军用茶缸让她喝了口水。母亲继续讲“我小的时候日本鬼子侵占了我的家乡,我家在铁路边上的村庄都被日本人烧光了,爹娘也被鬼子给杀害了,12岁的我带着六岁的妹妹艰难度日,后来实在活不下去妹妹眼看要饿死了,我只好狠心把她送人了,我家乡在火车站旁有个石头山,日本人强迫我们老百姓砸石头给铁轨做路基石,有大狼狗看着,你停一下榔头都不行,中午只有一块苞米饼子吃,唉!那个艰难就别提了,所幸的是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男孩子,他比我大三岁,瘦高个眼睛黑亮黑亮的,我叫他黑子哥,他对我特别关照,后来我们一起砸石头的相亲们团结起来,想办法除掉了那条大狼狗,刚好车站上的军火列车被八路军炸毁了,鬼子忙的顾不上看管采石场,我和相亲们就都趁乱逃跑了。黑子哥把我带到了他家里,阜新市,那是个有名的煤城,家里还有二叔二婶和她们的闺女小玉,我跟小玉住在一起,后来我慢慢知道黑子哥的父亲是地下党的书记,长期在火车站扳道岔做为掩护,他的母亲早年在给抗联送药的时候牺牲了,二叔二婶也是我党的地下秘密交通员,他们在阜新市开了一家鲁菜馆做为掩护,秘密为地下党传递情报和转运过往的干部。后来我嫁给了黑子哥,跟他一起做了一些革命工作,可是不幸的是在抗战胜利的前夜,我的公公爹黑子的父亲为炸毁日本军列光荣牺牲了,为了逃避日本人的抓捕我跟二叔二婶他们也走散了”。 母亲突然停住不说了,深沉的目光仿佛去了那让她至今牵肠挂肚的过往岁月。会场鸦雀无声,好像大家都被母亲的故事吸引了,这时候我看见台上的梅子他爸两只手紧紧的笼着他跟前的军用茶缸微微的抖动着,脸色紧绷神情冷峻的可怕。 母亲继续讲,“现在有人说我是童养媳,她们不知道二叔二婶待我像亲闺女一样,黑子哥和小玉把我当亲兄妹,我没有受过童养媳的待遇,就算我是童养媳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以后有人愿意嚼舌头怎么说我都行,但是不允许你们污蔑黑子哥,他不是国民党,1946年解放战争时他混进国民党保安队做事,那是为了窃取敌人的情报,阜新市解放前夕他把敌人阵地的布防图,亲手交到了邓华司令员的手中,为阜新的解放做出了巨大贡献” ,母亲说到这儿突然沉默了,无线怅惘的目光去了遥远的过去,梅子她爸站起身离开座位往母亲那里走去,这时候母亲猛地用几乎是呐喊的声调说,“黑子在辽沈战役中往战场上运送炮弹,在后来的战役中牺牲了,我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母亲说完这几句话身子摇了摇痛苦的昏倒在地。台上的人赶紧起身去扶母亲,我也慌忙从座位上起来赶过去,梅子她爸第一个赶到母亲身边,她扶母亲坐起来眼含热泪用力摇着说“三妹、三妹、你醒醒看看我是谁,母亲似乎听到了,抬眼错愕地看着他,她看见了刚毅果敢棱角分明的熟悉面容,虽然脸上多了一道深深的伤疤,但那黑亮黑亮的眼神正是她的黑子哥,母亲被眼前瞬间的感受弄蒙了,不知道是做梦还是自己神情恍惚。英梅她爸低头看见母亲左手背上的刀伤。20多年前,三妹为了给他买治伤的药,砍伤了自己的情形历历在目,他再也忍不住滚下泪来。慌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蓝阿姨说快赶紧去卫生处,梅子他爸在众人的帮住下背起母亲往卫生处跑去,到了那里医生给母亲量了血压吃了降压药,又打了一针,母亲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个参谋来叫梅子他爸说部长找他,蓝阿姨对他说你放心吧有我在这儿,佟处长走了以后,蓝阿姨唉了一声说“知道对你母亲刺激这么大我就不让她发言了”。我说没事蓝阿姨也许母亲这次吐露完心里会好受很多。 这件事过后院里传说开母亲的故事,大家都说看来不识字不等于没文化。 第二十章 (1)母亲的智慧 英梅这段时间一直都闷闷不乐,我问过她才知道原来是她爸爸出差好长时间都没回来,就是前几个月母亲被送到卫生处时参谋把佟处长叫走后,他紧接着就出差了,听梅子说他爸走的时候还带着铺盖,说是到五七干校劳动,梅子问我五七干校是做什么的?是啊“五七”是什么意思我也很纳闷。 部队大院也要走五七道路。院里三结合领导班子决定,组织家属成立后勤服务队。很多随军家属都来自农村,大部分没有工作, 就在军人服务社的西边,跨过一条马路,是军需仓库的两排尖顶平房,仓库的西侧,那个石头垒的大水沟旁边是我们的建设小学,小学往南就是那一片长着很多杏树的林子,我和母亲曾在那儿,拾杏核做咸菜。 命令一下,几天的功夫这里的树木就被砍伐一光,建筑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在这儿盖了一片小屋,紧跟着豆腐房,粉条房、油条馒头房,都在这里开起来了。大家都把这里叫“五七”服务中心。还别说,在物资供应极端匮乏的当年,大家不用凭票就能买到这些东西,真是解决了生活中的大问题。 别以为家属们只会带孩子做饭,她们在农村都摸爬滚打的在地里劳动过,个个都泼辣能干。 卫生处在走五七道路上做出决定,成立一个小型的制药车间,只生产单一的葡萄糖水,有正规厂家接收他们的产品,检验合格再由厂家送到医院使用。肖医生负责这项工作,梁阿姨和母亲她们十几个家属,被招到这里负责清洗装葡萄糖的玻璃瓶。 因为这项工作母亲一个月有20块钱的收入。她的手里从来就没有可供她自己支配的钱,每天买菜做饭需要多少钱,父亲计算好了给她,多余的还要交还给父亲。我和三姐都是大姑娘了,但是一直都穿着哥哥姐姐淘汰下来的蓝布衫和黑条绒,虽然我们有不卑不亢的人品,并没有受到同学和朋友的鄙视,但是女孩子的爱美之心,时时会让我感到自惭形秽。总想躲开人们的目光。母亲挣到钱立刻给我和三姐都买了件花衣服。虽然我们并没有张口向母亲要。但穿上新衣服的感觉再一次让我感到,母亲总是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的习惯,终于惠顾到了我们身上。 母亲在解放前参与地下工作时,就表现了她的机警和胆识,后来在老家虽然是种地,她仍然以她的聪明才智,发明了提前在屋里育苗,让我们总是比别人家提早很多天吃上新鲜菜。到药厂上班时间不长,她又为药厂解决了一个挠头的问题。 卫生处生产出来的葡萄糖水,送到西安制药厂,经常因为不合格被打回来全部报废,肖医生和她负责这项工作的其他两个医生,不得不让生产停下来查找原因,肖医生给所有参与生产人员开会,告知葡萄糖液体里有悬浮的细微红色杂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大家一起帮助寻找原因。所有的人都苦思冥想不得其解,时间一天天过去,找来找去始终找不到原因。 这一天肖医生又给她们洗瓶子的家属开会了。因为没有找到原因大家都沉默,母亲站起来发言说“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行不行”,肖医生一听赶紧问“什么建议”?母亲说“我考虑洗瓶子和灌装蒸馏水这两个环节,最有可能问题出在洗瓶子这里”,家属们一听不高兴了,七嘴八舌的说怎么可能,我们把瓶子洗的都能照见人了,母亲不慌不忙地说,“大家别急听我解释,我也是洗瓶子的,每次也都觉得洗的很干净,但是检验出来的杂质我们用肉眼是看不见的。必须嘚把这杂质的源头截断,才能杜绝这种现象的发生”。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问,那你说源头在哪儿?母亲看着肖医生说,“我们洗瓶子用的水管是铸铁管,里面肯定是干净的,但是难保水管外边和水龙头口,会有些锈迹不小心沾染到瓶子里”,肖医生点头说“嗯,你分析的有道理”。母亲接着说“我建议把水管全部用塑料布包扎,水龙头口套上塑料管,不让瓶口接触到铸铁管”。肖医生说“就照你这个办法试试看吧”。肖医生马上让人去买塑料布,母亲她们把塑料布裁剪成条,从头到尾把水管缠了个严严实实,又把龙头口套上塑料管。 用改造过的水管洗完瓶子,先试生产了一小批,送到制药厂一检验全部合格。肖医生高兴的来通知大家可以继续生产了,同时宣布给母亲奖励10元钱。 母亲拒绝了,说活儿是大家干的,她坚决不能要。肖大夫说“那怎么行,钱都批出来了”。母亲说“那就用这钱给大家买汽水和冰棍儿降温吧”。事后母亲把这件事跟我们学说一遍,我问他为什么不要奖励,要知道那个年代10快钱已经不少了。母亲说“人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考虑你旁边人的感受,如果每个人都奖励10快,那我就要了,我也喜欢钱”。 第二十章 (2)生活的苦乐 这天英梅跟我说“她爸爸来信了”。我赶紧问“你爸爸在干校里做什么事情?梅子说“我爸说他们干校可大了,咱院的马教育长、李部长、蔡主任他们都在那儿,还有其他部队的领导,据说他们都是清理阶级队伍中查出历史有问题的人。他们在黄河滩上开垦了好大一片地,种玉米、大豆、花生,还有各种蔬菜。他们还养猪、养鸡、还养了几只大狼狗”。英梅手舞足蹈地描绘着。管你什么部长院长,大家都是“五七”战士,出操、开班务会,排队打饭。他说他们那帮人都变得年轻了,劳动起来个个都像小伙子,不亚于当年冲锋陷阵,我爸说他从精神到身体都特别好,很适应现在的工作,让我们不必担心。英梅说着又开心地笑了,完全没有了前一阵子的沮丧,我也替他高兴说“真的难为他们这些当官的了,怎么会养猪种菜呢”。我话音刚落英梅就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他们既然能当官就不是傻瓜,学种地还能难倒他们”。英梅终于又活泼起来了。拉上我跑着去找同学们玩儿去了。 大姐现在喜欢说笑了,比以前开朗多了,他说每次上课前她们教研室的一个叫宋超的年轻教员,都来帮她拿挂图搬器材,我说不用,可他非得帮我。“那英杰大哥不来帮你吗”我问大姐,“她来的更勤,有时候他们两个一起来帮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生怕教研室说我不能独挡一面”大姐有些不自在的说。 我说那好办,“你跟他们两个断交,甭理他们了”,大姐斜我一眼知道我是开玩笑。 有一天这个宋超提了一大兜东西到我们家来了,他说他回老家探亲刚回来,带了一些海带、虾皮、和咸鱼让我们尝尝,人高马大的他,张嘴一说话就听出是标准的山东大汉,特别实诚的一个人,母亲招待他吃饭,不停的问长问短,他们家在山东烟台海边,父母是渔民,他底下有两个妹妹还小。日子还算过得去。宋超走了以后我们跟大姐开玩笑说,“这个宋超是不是看上你了”,大姐生气地说“别乱猜啊,传到同事耳朵里多不好”。母亲说“我看这孩子不错”。“英杰大哥才不错呢”,我紧跟着补上一句。 有一天上午后两节没课,大姐就想到山坡上转转,从教学楼旁边的马路向上走不远,便是绿树掩映的山坡。空气很清新,上到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转身看就是她们的教学楼,大姐一扭脸发现英杰大哥也从小路上来了,他走的快,几步就到了大姐近前,大姐问他“你后两节也没有课吗”,“是啊,你要不怕累咱们再向上攀一点怎么样”英杰大哥说,“好啊咱俩比赛”大姐说,她们两个你追我赶很快攀到了半山腰,大姐累的呼哧呼哧的要往地上坐,英杰大哥一把拉住她说“剧烈运动后不能突然停止,站在这儿缓慢的动一动”。 微风吹去汗水,鸟儿们远一声近一声悠闲的叫着,大姐喘韵了气,放眼看着山下说“看灞河的水多浪漫,它一定见过王维,据说上游就是辋川,王维过隐居生活的地方,他的“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是何等美的景致阿”。英杰大哥双手叉腰目光停在远方说,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田园诗,“是阿我很羡慕隐居的生活,与世无争不管人间烟火,多超凡”大姐说。“咦,你小小年纪怎么有如此观念,其实我早就想送你一句伟人的诗‘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你知道吗,你就像那凌寒绽放的红梅,让人眼前一亮,好像春天在招手”。英杰大哥不无兴奋地说。“不,我也许是这种花”,大姐让英杰大哥看旁边一棵粗大的皂角树,她手指着树干上背阴处一片绿茸茸的青苔说。英杰大哥凑在灰黑的树干前,看那渺小的青苔却像密林般清翠,顽强而不引人注意的生长着。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他脱口念出袁牧的这首诗后,回头愣愣地看着大姐,歪起脑袋琢磨着说。“柳竞芳阿-------柳竞芳--------,你的名字起的多好,你父母是要让你自由竞放与百花争芳,而你却要把自己藏起来,这是为什么”?英杰大哥问,“听母亲说这是我亲爹给我起的名字,但是他已经在解放战争中牺牲了”。阿------,英杰大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大姐说“从小儿,母亲就让我事事不争不抢,多干活少说话。我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一种怜香惜玉的爱抚之情在英杰的心中涌动,从这以后英杰大哥更加热心的关照大姐,有一天英杰大哥到宿舍去找大姐,开门的是潘婷婷,打过招呼他对大姐说“看我搞到一本托尔斯泰的书”,大姐接过来念到《战争与和平》,“太好了,我早就想看这个名着一直没机会,借我看看吧”。英杰大哥说。“我已经看过,就送给你了,咱们出去走走吧,我给你讲讲我读这本书的感受”。 “哎-----!别出去就在这儿讲,我也想听听”,潘婷婷快人快语的说。“听口音你是四川人”英杰大哥问,“似瑟,四川绵阳山沟里地娃儿,我们那儿漫山遍野都似竹子,山清水秀滴,可美了,等哈儿有机会喽,请你们去玩,让我妈妈做竹笋腊肉给你们呲”。 她们在一起聊了一会,三个人彼此还挺投机的,等英杰大哥走了以后,潘婷婷拍着手对大姐说“好帅的小伙子,你们是一个教研室的”?大姐点点头,是男朋友?她又问,大姐摇摇头,那这么说“我还有机会”潘婷婷眼睛放光儿地说。大姐说“随便你”。这可是你说的可别后悔,潘婷婷说完搂着大姐说“傻姑娘,别放跑他,咱俩公平竞争”。 第二十章 (3)七哥回来了 七哥从老家来信了,我们拆开信封,从里边掉出了一张照片,我和三姐抢着看,原来是一张姑娘的照片,梳着两只小辫子,透着漂亮的精气神儿。不知道是咋回事我们赶紧看信。 原来在农村当会计是个很受人待见的工作,七哥一米八几的个子,人长得也帅,他都二十多岁了,上门提亲的人很多,对门的四嫂给他介绍了这个姑娘,家是平房店东边蛇山子的,他们已经见过面了,姑娘还给他做过饭吃,七哥说他看上了这个女孩,觉得个头和长相都还可以,老姑也说看着挺好支持这件事。父亲看了信的内容还挺高兴,给母亲念了一遍,母亲听完立刻说,“这事不行,我不同意”,父亲说“他老姑和他堂嫂都帮着相看过了,说那女孩儿不错,你有啥不乐意的“。母亲说“我不是说那女孩儿合不合适,是建华根本就不能在老家找对象”。“不找对象谁给他洗衣服做饭”,父亲气哼哼地说。母亲说“那都是暂时的,找了对象他就永远回不来了,咱们都在这儿,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老家。 “你没听国家号召他们扎根农村吗,连大领导的孩子都在农村呆着呢,你有本事让他回来,回来了居委会都不同意”。父亲声音越来越高。母亲说“我就不相信那么多孩子都能永远留在农村,事事都有个变化”。 “小雪赶快给你七哥写信让他回来,千万别找对象。不,拍电报,赶快到邮局去拍电报,让他尽快回来就说家里有事”。我从来都没见过母亲这么着急,父亲也瞪起眼睛说,“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决定,他老姑看好的女孩儿,一定没错。你个当后妈的,说了不算”,父亲暴跳着说。 母亲逼近父亲跟前一字一板地说,“没错儿,他不是我亲生的,但我是从一岁多把他带大,我对他的感情不比你们谁差,我就是他妈,我必须对他的前途负责,当年你们让他停了一年学,就是因为怕别人说我是后妈,我没敢坚持,害得他如今连大学也没上成,我都后悔死了,今天说啥也不能听你的,小雪快去发电报”。父亲被母亲从来都没有的强硬惊呆了,停了一会儿他好像缓过神儿来,嗷的一声大吼,“你这个后老娘们,今天疯了”。“我是嘚疯,平时你再骂我都可以不理你,这样的大事大非,我必须嘚坚持”母亲说完就拉着我出门往邮局走。 电报发出去没多久,七哥就回来了,父亲母亲都围着七哥看来看去的说“廋了,黑了,你看隔壁你梁阿姨家的老大在柞水插队,上山把胳膊都摔断了,你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吧”。七哥说“没有,老姑打发她家二儿子大志跟我一起住,帮我洗衣服做饭,挺好的”。母亲说“幸亏有你老姑家在跟前照顾”。母亲到厨房去忙活了,我们就跟七哥开玩笑说,“再不给你发电报就把嫂子领回来了是不”?七哥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现在不像小时候那样,几个去、去、去就把我们轰走了,再没有以前那个捣蛋样儿,反而变得有些腼腆了,可能毕竟我们都大了。母亲给七哥端来一碗面条,上面打了两个荷包蛋,油汪汪的看着好香啊,“啊!我好馋呐”我说着差点流口水,母亲瞪我一眼说,去把你七哥带回来的衣服洗了去,我说遵命。 晚上母亲对七哥说“等你歇两天给你老姑写信解释一下,从小你老姑对你们都特别好,她性格直爽心地善良,你老姑父那人也特别好,一点说性都没有。我知道她们也都是为你好,但是找对象是一辈子的大事,要考虑自己的前途“。你就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吧”。 第二十章 (5)二十年等待的结果 这天我和大姐来陪母亲,肖大夫来查房了,我们赶紧站起来叫阿姨好,肖大夫指着大姐对母亲说,“这丫头跟你年轻的时候特别像,看着都让人心疼”。母亲对大姐说“当年还是肖阿姨给你接生的”,大姐腼腆地红着脸说“谢谢阿姨救了我一命,听母亲说过还是在战火硝烟的情况下,太不容易了”。“阿当年我接生的就是她呀,没想到都这么大了,这么水灵。孩子咱们有缘分”肖医生很亲切地拉着大姐的手说。 英杰大哥和潘婷婷还有宋超,都带着罐头和点心来看了母亲。有一天蓝采华也来了,她不好意思地对母亲说,“我是在其位谋其政,并不是针对你个人,千万别记我的仇。咱俩还是姐妹”。母亲说“这不算个事,我理解你”。 这天七哥来医院看母亲,他说生产队来信催他回去,到年底要计算工分结账呢,母亲说“唉,我也留不住你,这是大趋势,那你就先回去吧,吃苦受累是福。反正有你四嫂和老姑家照顾还好点,回去可千万别找对象,有空儿还要学习,别荒废了学过的东西,知识到什么时候都有用”。七哥答应着走了。 肖大夫跟母亲也算熟人了,修养所的病号不多,闲下来她就经常到病房跟母亲闲聊。有一天母亲很踌躇地问肖大夫,“我想问您一个可能不该问的问题”。“看你,有啥问题只管说,咱俩都是老熟人了还客气啥,”,肖大夫爽朗地说。“你们梅子她爸的老家是在辽宁阜新吗?他以前还有另外的名字吗”?母亲的声音有些惶恐,“对呀,是在阜新,听他说过以前叫柳东升,后来因执行隐蔽任务,便改姓了他母亲的姓,叫了佟子良”。 听了肖医生的话,母亲心里翻腾起来,黑子真的还活着,而且就在眼前,她不知道是喜是悲,二十年的寻找,二十年的思念,在找到他的这一刻,仿佛一切又再一次失去了,柳东升变成了别人,再也不是她的黑子哥了。 肖医生抬眼看见母亲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盼儿找到没有”?母亲颤抖着嘴唇儿问,肖大夫一听这话,觉得非同一般,她睁大眼睛重新打量母亲,脑子迅速地思考着,少顷,她突然抓住母亲的手说“你是三妹,是盼儿他娘”。听到这话母亲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第二十章 (6)找到了盼儿 接下来的几天里肖大夫跟母亲说了很多往事,“抗美援朝结束后梅子她爸跟我结婚的时候,说了你们以前的很多事,他对你一直一往情深,他说他忘不了妻子三妹和盼儿,1950年赴朝参战前,他匆忙回到老家得知你已经改嫁,难过了很长时间。他说可怜的三妹都是我害了她。我一定要替她找到二叔二婶和儿子”。 “就这样我们找组织托关系,他拿着介绍信专门跑烟台去了一趟,查找1945年以后烟台地下党组织的档案,得知二叔二婶当年没有离开那里,他们希望能等到你,党组织安排他们继续做地下工作,后来到1948年的解放战争中,二叔被国民党抓住杀害了。二婶和盼儿被转移到了哪里,没有记载”。听到这儿,母亲哽咽着说,“二叔把我当亲闺女一样,可怜的老人家没过一天安稳日子,我还没来得及孝敬他呢”。 肖大夫接着说,“梅子她爸一天都没有心安过,经常梦见你跟盼儿,有的时候我跟他说话就跟没听见一样,他心里一直在琢磨怎么找到二婶和盼儿。他跟我说必须找到她们,三妹的眼睛时时都在看着他,到1957年他抱着一线希望,请假回山东文登老家去了,到了柳家庄公社没打听到任何消息,他就又去了他祖奶奶娘家王家坨村,可谁也不认识,他就找年龄大的老人叙旧,终于有人想起来在1948年,是有一个外地来的老妇人领着一个小男孩,在村里住过。解放后1952年那家人后来搬走了,不知去向。就这样,看到了希望可又没了线索”。 有人来叫肖大夫,她还要治疗别的病人,话说到这儿就走了。 休养所有一个专门的食堂,到开饭时我就来帮母亲打饭,这天母亲说他能下地了,不用我们姊妹再往这儿跑了。我说没事,我想到这儿来。其实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寻找盼儿的事,很想听肖大夫讲一讲事情的进展。我看母亲身体的病虽然好了很多,但精神却更加憔悴,肖大夫讲的这一切对母亲来说,无异于精神摧残,想让她的黑子哥从她刻骨铭心的情感中完全走出去,是很残忍的事情。 肖大夫又来到母亲病房,她用听诊器在母亲的前胸听了一下说好多了,再吊两天针就可以回家养着了。她知道母亲一定惦记着寻找盼儿的事,坐下来拉着母亲的手说,“你的盼儿就是英杰,是个好孩子”, 这个结局可能在母亲的猜想之中,她很平静地说“这孩子遇见您真是他的福气”。 第二十章 (7)人生是一场错过 肖大夫接着说;“你也知道梅子她爸在解放战争中,就在后勤部队开火车开汽车往战场上运送武器弹药。到抗美援朝的时候他又在洪学智副司令的手下带领后勤保障部队,冒着敌机轰炸的枪林弹雨,修桥补路,给前线运送弹药、粮食和棉衣。和英勇的志愿军一起建立起了‘打不断、炸不烂、冲不夸’的钢铁运输线。 唉,老佟这一辈子经历的事太多了。五十年代末他还带着部队去给刚解放的新西藏运送补给,他们拉着六七百头骆驼,往返多次驮着粮食和物资在高寒缺氧的戈壁荒漠艰难前行。他们宁愿自己饿着,也舍不得吃一口押运的粮食,很多人和牲口都死在了路上。那个时候真是太艰难了,梅子她爸一提起这些往事都忍不住为他那些牺牲的战友难过。 从西藏回来以后,洪部长离开部队去了东北工作,老佟暂时没有安排工作,他又想起了寻找盼儿的事,他跟我提起了大宝,讲了很多关于大宝的一些往事,说有可能他会在外事部门工作,就托人打听,没想到果然在外事口找到了大宝,我们去他家见到了二婶和小玉。他们激动的抱头痛哭,分别了二十几年的亲人终于见面,千言万语,真的是太激动了。等盼儿放学回来,我一看活脱脱的跟梅子她爸一个模子,就是还很嫩。 后来---------,后来老佟跟组织要求说让他到基层去代职。这不,我们就从北京到西安这个学院降职当了处长,1963年底梅子他爸试着往你们高山子写了一封信,结果说查无此人给退回来了”。 听到这儿母亲的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人生也许就是一场错过。错过一班轮渡、错过一趟车、一封信、错过一场由上天决定的雨。命运就成了另外的样子。 所幸他的盼儿终于找到了,她的黑子哥也安然无恙。她应该可以释怀了。 然而二十多年的生死牵挂,二十多年的坎坷抗争。在这一刻,是酸、是甜、是苦、是辣。她也说不清了,时间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切都留在了路的那一头。无情的光阴像一场无法复制的梦。 我们看母亲沉默着,都不敢吭气。知道在她内心有一条岁月的暗河在汹涌,她需要时间泅渡出来。肖大夫悄悄的走开了。 第二十章 (8)久别重逢 第二天我来休养所给母亲打饭,她递给我一个信封,让我赶紧照着地址写封信,原来昨天晚上肖大夫把小玉的地址给了她。回到家里我按母亲的意思写完信就寄出去了。母亲出院回家过了几天,我们收到了小玉的回信。 亲爱的三姐你好! 你问我母亲,她老人家身体还硬朗,一个劲的说想见你呢。 收到你的信我就像见到了亲人,我知道了你和黑子哥的事,战争造成的悲剧,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的创伤。今天我们还能联系上真是万幸。我有很多的话想要跟你说,只是现在情况特殊,黑子哥去了“五七”干校。有件紧急的事我只能向您求援,大宝因为他的家庭出身,在清理阶级队伍中,他怎么也交代不清,悲观的不想活了,几次想了断,被我看住了,您赶紧想办法救救他吧。 听到这儿母亲坐不住了,小雪快给她回信,告诉她们一定坚持住,我想办法,我想办法,母亲团团转着乱了方寸。 我照母亲的意思赶紧给小玉她们回了信。紧接着母亲跟父亲说了她要回老家开证明救大宝,父亲不愿意,说母亲是瞎折腾,母亲平时都很好说话儿,但这件事她执拗的坚持己见。人命关天,说什么也不能袖手旁观,她找家属委员会给她开了介绍信,用她在药厂做临时工挣的钱买了火车票。一刻也没耽误就走了。 时间过了半个多月,母亲到家后是什么情况一直没有信儿。我们有些着急,就给七哥写信,也刚好问一下七哥的情况,七哥说她很好,从小在农村长大,对农业生产并不陌生,记账的工作一点也不累,他还在家门口的菜园种了菜,养了鸡,生活没有啥问题。他最后说母亲陪他在家住了几天,现在拿着证明信到北京去了。 一个多月后母亲回来了,她从包袱里拿出来一件毛皮马夹,递给父亲说这是她北京那个妹子和表弟送给他的,父亲接过来摸了一下说还是羊羔皮的。母亲说“我表弟说感谢你对我这次行动的支持,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让我把他们的感谢一定带到”。 我和三姐每人得到了一条花围巾。 第二天看母亲歇过劲来,我们就迫不及待的问这问那。 没想到母亲还真是厉害,回到老家她不仅找到了当年在大宝家做事的李嫂,连高山子日伪时期的档案都找到了,同时她跟崔大叔讲了抗日战争时期,那次在火车上救被逮捕的同志,就是大宝提供的情报,崔大叔也写了证明材料。连同高山子革委会的证明都盖上了大印。 母亲急着去北京,崔大叔说别急这次无论如何嘚让你见到小妮儿,他急忙到邮局给他儿子挂了电话,让小妮儿赶快到高山子来一趟,有要紧事。母亲见到小妮儿,不满四十岁的她还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跟姐姐一样深陷的眼窝忽闪着明眸,面如暖玉,崔大叔这些年没断了说她还有一个姐姐的事情,将近30年的时光两个人互相都不认识了。母亲看了小妮儿耳朵后边那块儿胎记,小时候跟姐姐在火车站分手的记忆,慢慢的回到了小妮儿的脑海里。姐俩抱头痛哭。相互叙述别后的情况。最后母亲领着她到大姨家,姐三个终于团聚了。看大姨的身体不好,小妮儿给大姨留下一些钱说等回去开些药给大姨寄来。然后她又陪着母亲到了沈阳,在那买了去北京的车票把母亲送上了火车。说到这儿母亲停下来,眼里流露出姊妹相见时的快慰。 那后来呢?我和三姐同时问,“到北京我拿着通信地址给人看,王府井大街、大甜水井胡同12号。有人指点我坐哪路公交车,下了车又有人指点我走哪条路,就这样我找到了小玉她们家。 见到了二婶,她老了很多,我差点认不出了-------,小玉抱住我哭了半天也止不住,”,母亲停下不说了,眼里闪着泪光,依然沉浸在她们相见那一刻的百般滋味里。 接着母亲说,“当年那一班轮船没赶上,这一错过就是二十多年,连命运都改变了。我跟二婶说您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把盼儿拉扯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了,二婶说他是我孙子,我是他的亲奶奶,还需要感谢吗,我说那以后就让他好好伺候您孝敬您吧,”。 我想母亲跟小玉她们的情感,恐怕会胜过跟自己的亲妹妹小妮儿,毕竟她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 第二十章 (9)国庆节快乐 母亲继续讲下去。“我顾不上休息,让小玉赶紧带我到大宝他们外交部门去见他们领导,我说明来意,把证明材料递上去”,母亲焦急的口吻依然带着当时的急切。 “他们问我跟大宝是什么关系,我说我是他表姐,没想到他们竟然把证明材料又扔给了我,说亲戚的证明不能算数,我当时急的差点昏过去”母亲说到这儿喘着粗气。 我和三姐热切的心情也一下子降到冰点,齐声问那怎么办呢?母亲说“我不甘心呐,第二天我跟小玉又去了,提出要见见大宝,开始他们不同意,后来我们说了很多好话,说只给他送点吃的和衣服很快就会离开”。“那你最后见到大宝了吗”?我打断母亲的话又着急的问,见到了,母亲有些激动地说,“大宝瘦弱的样子很憔悴,见到我,他像个孩子似的哭了,我挺住了没有流泪,告诉他没有过不去的坎,让他坚持住,我们正在想办法,在我的劝说下大宝有了信心,他告诉我东城区武装部的政委是阜新的老乡,以前跟大宝打过交道人很好,如果他还在位,一定能帮上忙”。 我们给母亲倒了杯水,让她喘口气继续说。 “我跟小玉到了武装部,跟门卫说找他们政委,人家问我们他叫什么姓什么,我们竟然答不上来”,母亲说到这儿,我又亟不可待的说,“又完了,没戏了”。“不,我们蹲在门口不肯离去”母亲继续说,“连续几天在那儿蹲着,这天突然看见一个像首长摸样的人,从大门口走出来,我们就迎上去想碰碰运气,走到近前他看出来我们有事就停下脚步,他旁边的警卫员上前问我们,“你们有事吗”?我们赶紧说找他们政委”,“我就是”那个首长说话了。“请问您是辽宁省阜新市人吗”小玉问,“是阿”那人说,这时候我突然认出他了,高兴的喊“林政委,你是林政委”,“他一愣,问;你是------”?我是三妹呀,他仔细端详了我一下,也突然兴奋地过来拉住我的手,“三妹真的是你呀,没想到没想到。他扭头对警卫员说,这是我战争年代的老战友,快请她们进去”。 我跟三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说,“林政委经历了当年被捕人员的营救,他可以做证啊”。“是啊------”,母亲继续说“林政委招待我们吃了中午饭,吃饭的时候还告诉我当年他那个警卫员小石头,解放战争一直南下,打到广东后就留在那了,现在是副司令了。就是那个认我做干姐的小石头”。 三姐说“娘,您也应该算老革命了,到处都是您的老战友”。母亲继续说“下午开上吉普车,林政委和我们一起来到外交部办公室”,三姐说这回肯定成了。 “可不是咋地,林政委跟他们说了当年大宝打死日本人的经过,他爷爷奶奶都死在了日本人的抢下。然后林政委把我带去的证明材料呈上去,他那个翻译官的爹,在我带去的当年日伪档案中记载,也被日本鬼子给杀了,林政委说常宝琛早就跟地主家庭决裂参加革命了。他们让林政委也写了书面证明”。 母亲说到这喘了口气继续说。“外交部办公室的人说在常宝琛的档案里,看到了他是抗战老革命,但他填写的家庭出身是有房子有地,他爸还是日本翻译官,在日伪时期不知去向失踪了,如果再没有证明材料,他就不适合在外事部门工作了。你们的证明材料非常及时。回去等消息吧,估计过几天他就可以回家了”。 母亲继续说“大宝回来见到我们又流泪了,大家劝了半天,我虽然很心疼,但还是狠狠地批评了他,革命了这么多年,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不能对前途失去信心”。 母亲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不吭声了,好像她疲惫的出征可以告一段落了。 我们都陷入了沉思,母亲好像在回忆当时北京的情形。而我和三姐对母亲这次回乡开证明救大宝的行为,从心里伸出了大拇指,别看他不识字,别看她是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但她一直以来都深明大义,在大是大非面前从来就头脑清醒,她虽然没有加入共产党,但她人生苦难的经历,让她始终热爱和相信着共产党。 这天母亲到东里村,悄悄的在农民家里,买了一只大公鸡,又在肉店买了两斤猪肉。还买了好几种菜,我猜肯定是小妮儿和小玉她们给的钱。父亲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这样折腾”,母亲说;“是国庆节你忘了”。她让我们把英梅、英武她们兄妹请来,让大姐把英杰大哥也叫来了。母亲做了一桌子的菜,开席时母亲说,今天是国庆节,让我们为国家的强大昌盛干杯,今天谁也不许想不开心的事,还是那句话,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同时也让我们为解放国家、保卫国家的新老两代解放军干杯。我们大家拿汽水当酒碰杯,齐呼节日快乐! 第二十一章 (1)七哥上大学了 七哥从老家来信了,她首先报告大姨去世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说他经过生产队的选拔推荐,参加了县里招收工农兵大学生的考试,如果考试合格高山子公社通过以后,还要一级一级上报到县政府批准才行,看家里能不能找人帮助协调一下,父亲和母亲一听都高兴得很,这可真是好事,父亲说建华的文化功底好,考试应该没问题。大姐说“这次从工农兵中选拔大学生,听说初中高中的都可以,对文化程度的要求不严格,所以七哥的文化水平并不是优势条件,主要还是推荐。 父亲说那咱们也帮不上任何忙呀。母亲说“小雪赶紧拿信纸来,给你崔伯伯写封信,让他帮忙周旋一下,至少可以在高山子公社打听一下消息”。我照着母亲的意思以最快的速度写好信寄走了。没过几天崔伯伯来信说他跟七哥联系上了,正在打听这件事,让我们不要着急。 我的大姨,总是在母亲最困难的时候,尽最大的可能帮助她,但是她自己一辈子也没享受过我们的任何回报。一直都没享过什么福,母亲为此而难过了很长时间。 过了20多天,突然有一天七哥从老家回来了,一进门就说他被西北工业大学录取了,哇!一个期待已久的惊喜,让我们欢呼起来,我们姊妹纷纷拉着七哥的手向他祝贺!不用说母亲又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给七哥接风庆祝,吃饭的时候,七哥说上大学还是费了一番很大的周折,亏了那位崔伯伯。父亲和母亲都说有惊无险就好。七哥举着酒杯说谢谢妈!幸亏没让我找对象,我赶紧问“跟找对象有什么关系”,七哥说“结过婚的就没有这次机会了”,“真的”,“我说老娘你又英明了一回,来碰杯”,我们大家都开心的笑了。 接下来母亲做了一套新铺盖,父亲买了脸盆毛巾和水壶,带上这些东西七哥到西安上大学去了。 第二十一章 (2)我参加工作了 我的同学南夏、夫子、海生、英巧和英武他们都去当兵了,那个年代当兵是所有年轻人向往的出路,三姐也想去当兵,跟母亲说求求你那些老革命的战友,让我也去当兵吧,母亲说“不是生死攸关,咱们轻易不要去麻烦别人”。三姐当然很生气。后来西安一个飞机制造厂招工,三姐就进这个厂当了工人。 1970年我混到了初中毕业。在离学院十几里地的56中上了不到两年学。印象当中,学工学农劳动,还有挖地道,占去了大半课时。老师跟我们这些不把学习当主业的学生,生不起气。干脆每次来上课,面对黑板写完了该写的,说几句话就走了,学不学是你们自己的事。记得到毕业时,我只学会了一元一次方程,整个文化底子还停留在66年小学五年级水平。 这些年国家启动了大三线建设,在京广线以西,甘肃、陕西、青海、云南、贵州等省份偏僻的地方,建设国防工业,为了隐蔽安全,很多工厂选的地方都是山散洞。修铁路成了当务之急,三线建设大量用人,我们70届毕业生不再下乡,我豪情满怀的报了名,准备投身到国家大三线建设中去,闯一闯自己人生的路,很多当年的青年学生都有我这种激情,都抢着去,没想到我的名额竟然被人顶替了。 院里还有老红军的子女,也和我们一样在家晃荡。蓝阿姨又来找我们摸底填表。我和珠珠、桂桂,梅子还有其他班级的十几个同学,接着就被分配到学院机关去帮忙,发十五块钱的生活费,教学保障部门的打字员,绘图室,资料室、图书馆,还有印教材的印刷厂都安排了人。 在学院游泳池东边隔着一块不大的农田,有一片建筑围着一圈围墙,里边有宽大的厂房和单身宿舍的平房,这就是学院里的教学实习工厂,学员的金工实习就在这里。我们在机关呆了半年后一半被分配到了这个工厂,另一半分配到大院的印刷厂,成了正式的部队职工,我当时十七岁,珠珠才十五岁,没接触过社会懵懵懂懂的我们,看见轰隆隆转动的机床和穿着地勤服的工人师傅,让我们觉得豪迈无比。 一接触到工作,立刻感到知识匮乏到无地自容,甚至连三角函数都不会,忘了是老师没教还是自己没学,这个时候才想起那句话,“书到用时方恨少“。领导安排院里机械教员室的教员,为我们上机械制图,金属性能结构的课,通过理论学习和师傅们的传帮带,我们终于可以开动机器加工出零件了,心里别提有多自豪了。工厂自己有个食堂,一切都感到新鲜的我们,中午不回家就在食堂吃饭,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钱的生活费,不仅够吃饭,每个月还上交给我父亲5快钱。 第二十一章 (3)春芳家的柿子 1971年英梅她爸从“五七”干校回来了。我问梅子,“你爸这些年可吃了不少苦吧”?他说“没有,我爸刚到干校不久就抽空请假,到东北去看望了洪学智伯伯,他们家阿姨和两个最小的孩子都和他一起在东北,身经百战的洪伯伯比我爸思想高尚多了,他说劳动让他的身体强壮多了,是好事。他让我爸向他学习,一切向前看。我爸回到干校什么心都不操,完全投入到劳动中,吃得香睡得着,精神得到了释放,特别开心”。 周日我和三姐提着一只筐子去春芳家,里面是给她们带的粉条和一大块老豆腐,还有山上买不到的面包。这个筐子还是前几天,春芳下山给我们提了满满一筐柿子,她要到毛西公社办事,就把筐子放在我们家了。 秋天的白鹿原披挂了浓墨重彩。抬眼望去一丛丛的树有的金黄有的火红。把山色点染的煞是好看。秋叶奋力展示出最后的色彩,柿子在树上像一个个小红灯笼挂满枝头。我们在小路上边走边玩,金黄金黄的野菊花一簇簇的在路边开放。各种野生植物的种子,在微风中举着小伞忽忽悠悠的飘散,酸枣棵子在山崖边到处都是,挂满了红红的像小铃铛似的酸枣。不时传来野鸡嘎嘎的叫声。 这条路我们已经很熟了,很快就到了春芳家,她妈妈留我们吃了午饭,雪白透亮的腰带面,泼上油泼辣子别提多香了。回来时春芳她妈硬是又给我们装了一筐柿子,我们说不要了,上次春芳给我们拿的还没吃完呢,她让我们看她家院子里摆放成一大堆的柿子,树上还有很多没摘呢,吃不了的都做成柿子醋了。我们说拿不动,春芳就找了根棍子让我和三姐两个人抬上走。 回到家里我说这么多柿子,我给梅子送点去吧,母亲拿过一个小盆帮我装好,我端上去了她家。看到她爸我说“叔叔您回来了,这些年吃苦受累了,比以前廋多了”。他爽朗地笑着说“也更结实多了,是不是”。接着他问“你父母还好吧,我想哪天去你们家看看她们,有重要的事跟她们说”。我回来跟父母亲说了英梅她爸的话,父亲听了沉默一会儿对母亲说,“我看下周日咱们请他们全家到咱家来聚一聚,也算给老处长接风洗尘了”。梅子他爸从建院就是父亲的处长,又是东北老乡,关系一直很好。母亲点头同意了。周一上班我跟梅子说了这事,她说好啊我最爱去你家了。 父亲上班抽空拐到梅子家看望了她爸,同时邀请他们全家星期天来我家聚餐。 第二十一章 (4)聚餐 周日早晨一起来母亲就忙活开了,买了几斤肉,买了很多菜,昨天还到农民家里买了些鸡蛋。我和三姐帮着摘菜。时近中午梅子和她父母来了,父亲跟梅子他爸寒暄着,肖大夫拿出一包干蘑菇,交给母亲说“这是咱东北的榛蘑”,母亲说太好了,我知道这个炖小鸡儿最好了。 我家的园桌子很大,能坐十个人,我们把菜一样一样的往桌子上摆,我问肖阿姨“英杰大哥咋没来“,话音未落就听门口有人答,“我来了”,英杰大哥从门外进来,后边跟着大姐,“看!我们买到西凤酒了”,英杰大哥说着把两瓶酒摆到了桌子上,“还有水果”大姐把一网兜苹果和梨举起来说,我说太好了你们在哪儿买的,梅子接过话茬说“我知道他俩一大早就去了纺织城,准是在那儿买的。我拿着水果到厨房去洗了,屋里摆弄碗筷和倒酒的声音好不热闹。 开席了,父亲举起酒杯说“这第一杯酒欢迎老处长胜利归来”,梅子她爸也举起酒杯,他们两个碰杯一饮而尽。“我说的可不是年龄老啊,您才四十出头正当年, 1963年您就是营房处长,既是我的老领导又是老朋友,”。父亲又更正了一下。大家一听都笑了。父亲又把酒杯举到肖阿姨跟前说“第二杯敬您,您是我们的贵人,我干了您随意”。肖阿姨说“咱们不仅是老乡还是战友。我们在这儿遇上你们一家真是缘分”。说着也一饮而尽,母亲这时候说,大家动筷子赶紧吃菜别放凉了,于是大家就开始夹菜吃。 父亲问梅子她爸“五七”干校回来,院里没说给你安排什么事?梅子她爸说,“听说要去大三线当军代表,为部队的武器装备生产把控质量”。父亲说“三线军工厂可都是大山沟啊,你可要做好思想准备”“没事”,梅子她爸说“这辈子你说咱们什么急难险重的工作没干过,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还怕啥”。 第二十一章 (5)悲欢离合 英杰大哥端着酒杯给我父亲敬了酒,又倒了一杯敬我母亲,“大妈谢谢您,我们家遇到困难的时候别人都绕着走,总是您给我们姊妹洗衣服做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关爱有加,这不是一般的情分,我代表我的兄弟姐妹们谢谢您”。母亲说“孩子你说这话就外道了”。肖大夫接过话茬说“英杰这话说的在理儿,危难时刻见真情“。不过,英杰你就不要叫大妈了,我今天就告诉你,这是你的亲娘,她就是当年在码头跟你爷爷奶奶走散的亲娘,竞芳是你的亲妹妹”。满桌子的人都停止了一切动作,瞪着吃惊的眼睛,英杰端着酒杯楞在那儿,求救般的看着他爸,英梅也说“爸,这到底怎么回事您倒是说说啊”,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在佟处长的脸上,母亲离坐儿到厨房去了。 梅子她爸面对我父亲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辽沈战役我差点死了,后来老婆三妹和没出生的孩子,都找不到的事吗”。父亲点点头,表示听他听说过。 “老柳请你恕罪,本来这事我没法开口,可现在不说不行了,我看英杰跟竞芳走的太近。 竞芳她是你养大的女儿,我不能背着你认了我的女儿,英杰也不能悄悄的认了他的亲娘。我必须嘚当您的面把这事说明了,对你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也算有个交代”。 梅子她爸仰头一口饮尽一杯酒,仿佛把二十多年的酸甜苦辣都一下吞了进去。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我没想瞒着你,是那次阶梯教室的大会上我才知道了,竞芳她妈就是当年的三妹。我谢谢你救了竞芳她们娘俩”。 父亲张口结舌瞪着眼睛不知道说什么。英杰惊诧地看着他爸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您是不是喝多了,您搞错了吧”。这时候母亲从厨房出来依在门框边,满眼含泪,梅子他爸继续说“盼儿,这是真的,竞芳是你的亲妹妹,你大妈是你的亲娘,是你这么多年喊着让你奶奶帮你找的亲娘”。 英杰扭脸看看我母亲说“我早就把大妈当娘了,可竞芳她一定不是我的亲妹妹,不是”,说着话英杰大哥已是泪流满面。他走到母亲跟前噗通跪下哭着说“娘!娘您告诉我,竞芳她不是您亲生的吧”。母亲摸着他的头喃喃地说“盼儿-------,我的盼儿------这都是真的”。 英杰痛苦地摇着头出门跑了,大姐这时候也已泪流满面离坐儿到小屋去了。肖大夫把泪眼巴擦的母亲拉到桌边坐下说;“孩子一时接受不了慢慢来,父亲沉默了半晌,说“不容易,不容易,你们也算是生离死别呀,来为你们找到女儿干杯”。父亲的表情很不自然。 客人都走了,我们赶紧收拾桌子,到厨房洗碗,只听大屋里父亲又怒骂起来,“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曾经是他的老婆,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你认你的儿子,他认他的闺女,大路朝天,以后离我远点”。母亲说“上次住院肖大夫跟我聊天才证实了这件事,我想跟你说还没来的及呢”。父亲气呼呼的一摔门走了。 第二十一章 (6)不一样的温暖 时间一转眼快到冬天了,每年秋冬之交母亲都忙着腌萝卜咸菜,腌雪里红咸菜,积酸菜。 父亲在楼前挖了一个小菜窖,过几天就要把胡萝卜、白萝卜、还有土豆都埋进去,这些菜要吃到第二年五月份儿去。 那个年代没有反季节蔬菜,冬天到来之前各家各户都要储存冬菜。这天英杰大哥领着一帮人,给我们家送来了几百斤大萝卜大白菜。母亲留下他吃过晚饭后。把他拉到中间那个屋里,让他坐到身边,爱抚的目光看着他,嘴里喃喃地说,是我的盼儿-------,是我的盼儿。眼泪不由自主的往下流。英杰大哥说,“娘,您这辈子可吃了不少苦,小的时候奶奶经常说起您,别看您没在我身边,其实我感觉跟您一点都不陌生。您放心,这往后我会好好孝敬您”。“孩子,我能经常看到你就什么都有了”。母亲说罢从箱子里拿出一双棉鞋说;“你试试看合脚不”,英杰接过去说“这么好的鞋,娘,是您自己做的吧”?“是阿,你长这么大,娘啥都没有给过你,娘也没啥本事,只能给你做双鞋”母亲说。英杰大哥一边往脚上试鞋,一边说“我早就听奶奶说过您的手巧,每到过年就给家里所有的人都做一双鞋”。英杰穿上鞋站起来踩了踩说“很合适,太暖和了,谢谢娘”。母亲说“刚穿上有点紧,踩一踩就松快了”,是!英杰大哥立正给母亲敬了个军礼,母亲带着眼泪笑了,“她拉着英杰大哥的手说,以后要好好孝敬你奶奶,好好对肖大夫,她们都是你的恩人”。放心吧娘,我会的。 英杰大哥走了以后,母亲自己又喃喃的哼起了小白菜呀遍地黄啊,小小年纪没有娘啊-------。苦涩的泪水顺着鼻梁滴下来。每当母亲哼起这首歌,过往的岁月就在她脑海里演绎。 这天大姐刚上完课,她正在收拾挂图,还没离开教室,英杰大哥领着一个人进来了,大姐一看是佟处长,就说叔叔好,然后把凳子擦了擦说您坐。英杰大哥说“还叫叔叔呢,他是你亲爹,快叫爸爸”,大姐半天没吭气,佟处长用眼神示意英杰大哥不要说了,他爱抚地看着大姐说“孩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我知道你长这么大不容易,吃了很多苦,老柳把你养大,你要记住他的恩德,我没给你一天的父爱,没有资格让你认,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大姐看着泪眼模糊的佟处长说,“您给我买的助听器很好,----------,母亲把您的事都讲给我们听了,您这辈子也很不容易,我知道您心里一直牵挂着我们”。停了一下大姐又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孩子生活上有啥困难,告诉你大哥英杰,我们都会帮你,你忙吧”,佟处长说完就走了。 不久英梅她爸她妈去了贵州国防工厂当军代表去了。梅子也闹着跟她父母一起去了。 第二十一章 (7)我的新工作 我在实习工厂已经出徒了,我是属于情商不高的人,长这么大几乎很少接触社会,与人交往显得傻乎乎的。但是客观地说我并不笨,而且把心思都用在了学技术上。通过不断的虚心求教和刻苦努力,我在考核中理论知识和实践操作,都名列前茅,并提前晋升了一级。 后来实习工厂成立了一个专门给院里各教研室,修理各种电子仪器的电器修理班组,我被认为是在专业上好学上进的人,在技术上属于‘孺子可教’的人。就被抽调到了这个组,开始学习一门全新的技术。 我不记得上学时有过物理课,电路的基本知识一点都没有,连欧姆定律都不知道。但是我喜欢学习新的知识,教保处书库里有大专生用过的这方面的书。我们电气修理班给每个人领了一套,《电子线路基本原理》、《电子管电子线路》、《晶体管电子线路》、《晶体管整流电路》还有《自制小型变压器》等等。我打开这些书本开始啃,知识非常匮乏的我,困难是可想而知的,不久教保处给我们派来了技术员,还配备了《三用表》、《稳压器》、《示波器》、《数字电压表》等各种修理时必备的仪器设备。我们在技术员的指导和带领下,学习有了非常明显的进步。一年多以后各教研室急需修理的各种仪器,都搬来让我们修理。在班上我请教技术员,在家我就请教大姐,最后我不仅会修理仪器,还能自制变压器做直流稳压电源了。 七哥大学毕业了,分配到西安北郊一个很有名的飞机制造厂当了工程师,这是一个上万人的大厂,他们生产飞机的核心部件发动机,三姐西郊那个厂生产的是发动机的油泵,是飞机的心脏,而我们学院则是培养修理维护飞机的地勤人员,有一次我跟着来厂里实习的学员队,到阎良飞机制造厂参观,第一次在那里看见,飞机组装的一个车间就比我们整个工厂大好几倍,十分震撼。我们还坐进轰炸机的驾驶舱体验了一下。年轻的我内心无比自豪。 第二十一章 (8)带孙子 七哥跟他的一个同学结婚了,嫂子也是空工院的子弟。她家隔我们家三栋楼。那个年代我们这个闭塞的地方,只有水果糖,还是黑色的。三姐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同学超前结婚了,她的爱人是飞行员,三姐就求他从上海买来了各色糖果,珠珠到我家来贺喜最后跟我说“我连着吃了八颗牛奶糖,都没有一个重样的”。 七哥跟嫂子工作都比较忙,他们有了孩子就送回家来让母亲照看,可爱的侄子叫小军,我们都很喜欢,成了全家的乐宝儿。但是我也第一次体会到,带一个第三代的小宝贝责任压力有多大,穿少了怕冻着,吃多了会积食,母亲可比带我们小时候操心多了,格外小心翼翼的,小侄子还时常闹病。 冬日的一天小侄子发烧了,我和母亲抱着他去卫生处找医生看了,打了针吃了药,可晚上睡到半夜,母亲在大屋喊我快穿衣服去医院,我一听就知道不好,吓得浑身抖动,牙齿碰的哒哒响着穿好衣服,父亲已经抱着小侄子从大屋走出来,母亲跟我说孩子烧的抽风了。我们小跑着来到卫生处,值班医生叫了救护车,20分钟的时间来到了陆军二院急诊室,这毕竟是大医院他们办法多,很快小侄子的情况就有了好转。 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很劳累,毕竟年龄也不饶人,有时候早晨起来我看她,脸肿胀的眼睛成了一条缝儿,腿也肿的一按一个坑,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说用过去老辈儿人传下来的方法自己可以治,这样星期天我和她领着小侄子来到山坡底下,找到了一种草,这种草一截一截匍匐在地生长着,叫“猪牙草”。开米粒大的小蓝花。这种草有些路边也有,很贫贱,回去我就把这草洗净煮成水,母亲喝了三天果然肿胀消下去了,它利尿的作用很明显。以后母亲就经常喝这种草药水,还说偏方治大病。 在如何照看孩子的吃穿和教育的问题上,父亲和母亲经常会有分歧,时不时的就会争吵起来,久而久之前后楼的邻居问起来,父亲就偷偷跟人说“这是个后奶奶,我怕孙子受气,管的多一点,她就不乐意,说我不会带孩子,要照她说的办,没办法就嘚吵”。 突然这几天小侄子不爱吃饭整天睡,叫他醒过来睁开眼,母亲问他哪儿难受,他就说难受个屁,就又睡了,到卫生处去看了,既不发烧,也不咳嗽,肠胃也好着呢,母亲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这孩子是受了惊吓。就问父亲最近几天带孩子去哪儿玩了,父亲想了想突然一拍脑门儿说,“我领他去东里村玩,我在前边走,他在后边跟着,突然蹿出来一条大狗,把他吓得赶紧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大哭,准是被狗吓着了”。 这怎么办,母亲急得团团转,突然她想到我们楼上的左医生扎针灸能治疑难病,他经常到附近农村给老百姓治病,一根银针解决大问题,他曾多次立功受奖,报纸上还登载过他的事迹。 第二天早上母亲赶紧让我去卫生处找左医生,把小侄子的情况讲了一下,他说处理完几个病人,等会就过来,差不多快10点半了左医生背着出诊包来到家里,三岁多的小侄子睡的软绵绵的跟一滩泥儿似的。他看了看孩子的五官和手脚,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七窍儿都闭住了,吓的不轻,再不及时纠正就伤到肾了”。然后他转脸问母亲“你听说过恐惧过度会伤肾吗”?他不要母亲回答紧接着说“我要给他扎针了你可别心疼啊”。 只见他拿出一个铝制的消毒盒,里边插着很多银针,他让母亲和我在一旁按住孩子的胳膊腿,在头上不同部位用酒精棉球,擦一个地方就扎一根针,孩子被惊醒大哭起来,一根一根的针扎了很多部位,孩子一直在哭,母亲心疼的流泪了。 针还在不停地扎,手上脚上,都扎着针,左医生还不停的捻动每根儿扎上的针,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惊动了前后楼的邻居,有人从家里出来,聚在楼中间的砖路上议论纷纷。“平时很少听见这孩子哭,怎么今天哭成这样,咱们要不要去看看”,正说着父亲从大楼梯上下来,那个经常跟父亲一起背后说母亲坏话的人,赶紧跑过去拉住父亲说“快回家看看吧,那个后奶奶可能正在打你孙子呢”,父亲一听确实孙子在嚎叫,他火儿往上撞,着急的三步并做两步,不加思索快步走到屋门口,一脚把门踢开,一眼看见左医生在那儿,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晚上父亲哄逗着小侄子说,你受苦了还疼不疼?小侄子抽泣着说“我不要奶奶和姑姑按着,我不要扎针”,然后用小拳头儿打我,“小姑坏、小姑坏”。父亲说“她们就是坏,爷爷打她们”。母亲不高兴了,嘟嘟囔囔地说,“你就是这样教育孩子?先是对他不负责任,让狗把孩子吓了一场病,现在又不给他讲道理,我看这孩子早晚嘚让你带坏喽”。 小侄子经过左医生的三次治疗就痊愈了,不在孽睡,又重新欢蹦乱跳的了。 第二十一章 (9)难得的聚餐 周日这天大姐领着英杰大哥,潘婷婷,宋超,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到家里。小侄子在门口玩,大姐抱起他问你在干啥呢,他立马就说“我在门口迎接大姑啊”,大姐欢喜地亲着他的小脸蛋儿说,你这小嘴儿比八哥儿还巧,到屋里后英杰大哥他们几个人,从包里掏出小皮球、玩具抢还有饼干等小食品逗他玩儿起来。 大姐跟父亲母亲说“我们在纺织城商场买的鸡和鱼还有菜,我和婷婷做饭大家聚一聚,你们就不用动手了。我说“婷婷姐这回给我们露一手川菜绝活吧”,她说“瑶嘚,窝给尼做夫妻肺片儿,辣地尼流眼率”。(要得,我给你坐夫妻肺片,辣的你流眼泪)母亲把火捅旺,我们几个其里哐啷开始忙活,英杰大哥和宋超负责凉菜,我摘菜大姐切,潘婷婷主勺儿,放什么调料她决定,两个炉口,母亲在一个炉口上用压力锅焖饭,潘婷婷在另一个炉口上做菜,那时候的煤火哪有现在方便,大家七手八脚忙活了半天终于把饭菜做好了。 摆了一大桌子,父亲和我们大家一起举杯,母亲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给小侄子喂饭,大姐把鱼肚子没有刺的地方给夹过去,英杰大哥把鸡肝给夹过去,母亲说你们吃吧不用管我们。 父亲三下五除二很快就吃完饭,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你们别急慢慢吃吧”,母亲把小侄子也喂饱了,父亲抱起他说走跟爷爷出去玩儿吧,大家看父亲离坐儿都站起来了,母亲说你叔性子急,从来吃饭都这么快,你们坐下吃吧,我到厨房看看米饭闷好了没。 大家坐下开始品评潘婷婷的厨艺,夫妻肺片是有些辣,但正中的川味非常好吃,小鸡炖蘑菇不用说鲜的很,憨厚的宋超说这鱼做的,可没有我们海边的好吃。潘婷婷瞪他一眼说“就逆回挑立,(就你会挑理)等哈儿从你家乡逮海鱼来做给我们呲,看你底手艺有多高”。英杰大哥说“你们两个一见面就掐,潘大小姐你能不能贤淑一点,我也好给你俩撮合撮合”。“我才不邀逆撮活,他拉立看嘚赏窝,怎天心思都载锦芳啦憨”。(我才不要你撮合,他哪里看的上我,整天心思都在竞芳那里)。我赶紧说“婷婷姐做的菜都好吃,长的又这么漂亮,说话跟唱歌似的,谁娶她做媳妇,那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这话我爱听”,潘婷婷笑了。大姐也说“婷婷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子,你们都别慎着了,赶快追吧”。她指着英杰大哥和宋超说。大家一阵哈哈大笑。 母亲进来了,大家赶紧让坐儿,站起来给她敬酒。母亲说,“到家里你们都是孩子,别太拘谨随便点”。 尝过每道菜后,母亲说“味道就是好,婷婷手艺不错”。我接着母亲的话说“英杰大哥你年龄也不小了,赶紧把婷婷姐娶过来吧”,潘婷婷的脸一下子红了。英杰大哥很生气的样子说“小孩子家你懂什么”然后他对着母亲说“娘您嘚管管小妹”。母亲说“她说的有道理啊,我看婷婷就是不错”。潘婷婷说“大妈,自从我知道英杰是您亲儿子,我就把您当成亲妈了,来,我敬您”。她说着站起来跟母亲碰杯。然后接着说“我看宋超跟竞芳道是很好的一对”。母亲“嗯”了一声说,小宋很优秀值得托付,我打心里喜欢这孩子。这回轮到宋超脸红了,目光深情地望着大姐流露出爱慕,大姐倒是毫无表情,心若止水。我心里想,坏了,这说明她对宋超没动心。 母亲出去把米饭锅端来说“你们慢慢吃吧,我出去看看小孙子”。这顿饭大家连打带闹,吃的非常开心。 第二十二章 (1)娘操心的事 大三线的国防工厂生产逐步走向了正轨。部队也要恢复正常的建制,空工院去“支左”的干部们都陆续回来了,这天英梅的父母也回来了。 下午托运的家具到了,英杰大哥还有他们同事和警卫连的战士一起帮他们家卸车,最后两个箱子肖大夫让卸到了我们家。 院里统一在机关食堂请“支左”回来人员吃了饭。晚上我们都到佟处长家去探望,我第一个先找英梅,发现她没在,佟处长说,“她被推荐去北京上大学了”。“奥,这是好事阿,祝贺她”,我嘴上这么说,心里顿时有一种失落。肖大夫递给我一封信说“这是梅子给你的信”,我接过来说“谢谢阿姨,有了她学校的地址我就可以给她写信了”。 父亲问“贵州怎么样,这几年在那儿还过得惯吗老处长”,肖大夫接过话茬说“就是气候不适应,成天下雨,出门就嘚带伞,叫‘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唉,也有好的地方阿”,佟处长说“四季都是绿的,漫山遍野的大森林、出门就看见郁郁葱葱的竹子,空气特别湿润”。 那道是,肖大夫说“对了,给你们买了一对箱子,是樟木的,放东西不生虫子,尤其是放毛毯特别好,不用樟脑球儿”。母亲说“早就听人说过樟木箱子好,咱们这边可见不到这东西,就是这么大老远的有多麻烦”。肖大夫说“这不是借着托运家具的机会吗,沾公家一点光,等我们东西都理顺了,还有那边的特产竹笋、木耳,找到了给你们送去”。母亲说“这几天你们刚回来啥东西都没准备,就先到我家吃饭吧”,英杰大哥说。“娘不用麻烦了,最近机关食堂管他们的饭,这样大家都轻松”。父亲说。“那你们早点休息吧,折腾了一天的也累了” 回到家我们打开箱子,一股特有的清香味飘出来,原来箱子里还装着很多个用竹子做的衣服撑子,另一个箱子里装了两大包向日葵籽,我拿出来抓一把说“又大又饱满,这贵州真是好地方,咱们这儿哪有这东西”。 父亲念叨说,“佟处长从贵州给咱带来这么多东西,要是我可嫌麻烦,打死也做不到”。 后来几天我们家又把梅子她父母请来吃了两次饭,肖医生又拿来一大包野生木耳和竹笋,母亲跟她学会了竹笋炖肉的作法。 两年以后三姐结婚,这个箱子算是娘家的陪嫁给了她一只,另一只给了七哥。 大姐也已经老大不小了,早就到了出嫁的年龄,母亲非常着急。这天大姐回家来母亲严厉地说“你老是推三阻四,不正面回答我,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真实的解释,为什么不找对象”。 大姐看实在逃不过去了,就吐露了真情,她说“娘,我准备独身,一辈子不结婚”,啊!我和娘一听都惊呆了,母亲赶紧问“为什么”?大姐眼里噙着泪说“娘啊!您这辈子成过两次家,您幸福吗--------?您尝到家庭的甜头了吗-------”?母亲沉默了-------。 大姐继续说,“您不幸福,您的儿女们能幸福吗?您不能理直气壮的做人,您知道女儿的感觉是自己害了母亲”。大姐的泪顺着脸颊默默流淌着。 我沉默了-------,想起母亲遭受的种种磨难,我何尝没有这种感受。 大姐擦了一把眼泪说“我的内心已经很脆弱,没有能力再去面对一个家庭。这个决心我早就下了,怕引起娘伤心,所以一直没有说”。 母亲默默的流着泪对大姐说,你要不成个家,那娘欠你的就一辈子都没法弥补了。 母亲最后说“那你告诉宋超,别让人家等着了,那是个好孩子,别耽误了人家”。大姐说“我早就已经跟他说过了,可是他却一直不死心。我说“太可惜了大姐,宋超一定会对你好的”。 英杰大哥比大姐还大两岁,母亲又到卫生处,找到肖大夫开门见山地跟她说,“盼儿都二十六七的人了,你劝他赶快成个家吧”,肖大夫说“我也都急死了,这事怪你,我们离开好几年了,你怎么不督促她”。母亲说“是怪我,总觉得他跟我还是有些生分,问多了怕难为他,还是你带他时间长,他跟你随便些,所以你一回来我就来找你了。肖大夫说等合适的机会我问问他。 第二十二章 (2)走不出的阴影 这事说了没几天,英杰大哥被派往苏联去学习了,因为咱们国家引进了苏联的苏2-7飞机。要给学员教授这个飞机的知识。 梅子她爸在院务部当了顾问,人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还是那样投入工作,认真负责,丝毫没有懈怠。在一栋新楼的施工现场,父亲又发了暴躁脾气,正在骂那些附近农村雇来的民工,嫌他们干的活儿太粗。梅子她爸转到这里看见了,就过来劝了几句,让父亲不要发火,好好说。父亲没好意思驳他的面子,但回家来依然气不顺,就在母亲面前骂骂咧咧的说了这事。母亲说“人家老佟说的有道理,有话好好说别骂人,那些民工哪能跟你的技术一样呢,老佟也是为你好,怕你生气”。父亲嗷的一声大叫着说,你也站在他一边说话,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他,你看他好,去跟他过吧。 父亲从来都是随时发泄自己的不痛快,别人是什么感受他不管。 我下班回家看见母亲的情绪有些不对,知道父亲又对她无礼了,她喃喃地说“我身上永远都背着枷锁。永远都不能做一个正常人”。 我说“您知道吗,在您身边的所有人,因为有您而幸福,您在为别人牺牲自己,可别人不一定能体会到,父亲是个粗鲁的人,您就看在他是我爹的份上。别跟他较真儿生气了。母亲长叹了一声。 可我这话说了没几天,就又出了问题。有一天母亲带小侄子,在礼堂前小广场跟别的小朋友玩,梅子她爸从那里路过,就走过来跟母亲打招呼。自从确认了母亲就是三妹,梅子她爸一直想找机会,跟母亲说说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他们两个对视了半天,母亲看着这个依然身姿矫健,让她牵挂了二十几年的黑子哥,千般滋味涌上心头--------。但是过往的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她沉默着------。佟处长面对母亲,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的脑海里闪现着年轻时梳着一根大辫子的三妹,恍惚浮现出过去他们在一起的快乐和幸福时光。他的目光停在三妹那为了救自己而砍伤的手上,眼里转着泪光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你过得还好吗”他问?母亲颤抖着动了半天嘴唇轻轻地说“挺好的”。他又说“三妹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是我把你害了”。“不,你是为了革命,没有对不起,我要谢谢你把盼儿给我找回来”。母亲说完抱起小侄子准备走。没想到父亲过来看见了。回到家又暴跳的问母亲“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找机会跟他叙旧呢,他比我钱多,你干脆去跟他过算了”。 父亲已经习惯于不尊重母亲的人格,凡是能侮辱她的话,随便就出口。 我下班回来看母亲比上次更伤心,她呆滞的眼神陷入了深渊,自言自语地说,童养媳、改嫁、后妈-------。我罪孽深重,永远都翻不了身”。我知道母亲这么多年积累的伤痛又被触动了。我为她鸣不平也嘟囔着说“我爸就是心胸狭隘,死不讲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想到母亲这回终于下决心要做一件他考虑了很久的事。 第二十二章 (3)一百年前是一家 这天她跟我说“到邮局给你七哥打个电话,让他周日回来一趟,她又去卫生处跟肖大夫说,“周日麻烦老佟去我们家一趟,有点事跟他说一下”。 周日吃过早饭,嫂子带着小侄子去了她娘家,母亲跟父亲说“你今天不要出去转了,今天咱们家开个会,父亲瞪着眼睛没说什么,一会儿佟处长来了,七哥请他进来坐,给他倒了杯茶,母亲看大家都坐好了,谁也不看,脸色平静地说,“今天是我把大家请来的,有件事交代一下”,说完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把口儿倒过来,当啷一声从里边掉出两个银色的东西,在桌子上转了一下停住了,大家定睛一看,是一对儿很厚重的银手镯。 我和七哥赶紧拿起来看了看说,“两只凤凰,图案一样,是一对儿”。母亲说“对,是一对儿”,父亲看了有些疑惑,佟处长似乎知道这镯子,但又不明白母亲要说什么。母亲拿起一支对着佟处长说,“这是我结婚的时候你父亲转赠给我的,是你们老柳家的传家之物”。母亲又拿起另一支对着父亲说,“这是我改嫁到你们家时,她大妈说没有什么聘礼,把这个从她自己手腕上撸下来给了我,说这是你们柳家祖传的,我不要,她说那样对不起我,非要给我戴上”。 母亲继续对父亲说“我现在问你,过去你从山东逃难过来的老祖,是不是叫柳东山,落脚在一个店里娶了店主的女儿小兰“,七哥说对呀我知道,就是咱们现在的平房店。父亲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些”?“是她大妈告诉我的”母亲说。 母亲又转向佟处长问,你的老祖是不是叫柳东河,他在济南开了一家鲁菜馆,为了完成他母亲的遗愿,清朝咸丰年派他的大儿子柳传志,来东北寻找他大伯柳东山,最后落脚到了阜新。“是阿,这是1946年为寻找盼儿,你问我家乡在哪,我告诉你的”佟处长说。 “这!这!柳东山,柳东河-------?是亲兄弟。寻找了几代人,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了”,七哥说着激动地看看父亲又看看佟处长。“你看看手镯背后的款儿”母亲说,七哥赶紧把手镯立起来看里圈儿,1816、柳氏,1816、柳氏,七哥念完说,“对,两个款儿是一样的,是清朝道光年”。佟处长明白了,他站起来走到父亲跟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说,一百多年前咱们是一家人。父亲也深情地跟他拥抱到一起说“没想到、真没想到”。 佟处长转身握住母亲的手说“三妹谢谢你,是你让我们兄弟今天终于认祖归宗了。 大家重新落坐,母亲对着父亲和佟处长说“我这辈子有幸碰见你们柳家人,是你们给了我一条生路。我谢谢你们的恩德,说完深深的给他们鞠了一躬。七哥赶紧扶住母亲说,“娘,是他们应该感谢您”,“对呀,你儿子说的对,应该感谢的是我们”佟处长说。 母亲喘了口气说,我现在累了,儿女们都成人了,不需要我再给你们柳家做什么事了,我准备自己回老家种地种菜过完余生。说完她把一只手镯给了佟处长,另一只给了七哥。 看着母亲冷峻的面孔,心若死灰,知道她不是随便说的,仿佛在岁月的奔波中,她终于选择了一个驿站,要歇歇脚了。 父亲知道他这辈子没给母亲带来什么快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佟处长也看出了母亲过得并不幸福,想想自己对他的亏欠,内心酸楚的难过。 七哥着急地扶着母亲的肩膀说“娘,您说什么呢,您都这把岁数了,怎么能回家种地呢,您要实在累我把小军带走,放到他姥姥家去”。母亲说“我的体力还可以,种地没问题,带孙子也没问题。就是心太累”。 说完她就起身到小屋去了。好像放下了千斤重担,母亲在小屋自己痛痛快快的哭开了。我在旁边劝她,语言显得很苍白,我便躲在小屋门口向大屋窥探。佟处长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起身走了。 七哥对父亲说“爸,您今后能不能别再难为我妈了”。父亲不太理直气壮诺诺地说“我没难为她”。七哥说,“我太知道您了,我们小的时候你就对她凶,这么多年也没听您说过她一点儿好,动不动就后妈长后妈短,你以为这是她的小辫子,你以为抓住这一点,啥事就都是你有理。您错了,您这样做不仅是无能的表现,而且很不光彩。您让我都无地自容,有一次当着儿媳妇的面儿,你还说她曾经是童养媳,您让她怎么做人”。 父亲瞪着眼珠子说,“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还不都是为了你”,七哥也站起来大声说,“您这是借口,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后妈能虐待我吗,经济大权掌握在您手里。您这么说,我还真不领这个情。听大妈说小时候您差点把我送了人,是妈可怜我才留在了咱们家。 您从小没有亲娘,受过什么苦我不知道。但你不能把怨气都撒到她身上。凭良心说我妈对我一直很好,要不然我能放心把我儿子送回来交给奶奶吗,您也不想想。是我妈拯救了你,不是你拯救了她。 我躲在小屋门缝继续听,好拿来劝母亲。 七哥觉得这次必须把道理跟父亲掰清楚,继续说“我妈是个很懂道理能忍耐的人,您要平等待她,给她一点温暖,否则您老了真的没人管您了。父亲大声说“我不会指望她的,老子就要你管我”,“您又错了,我是应该管您,但是我有时间吗,有精力吗,我能做到像妈对你那样周到吗,您赶紧醒醒吧。 一阵沉默-------,我转身递给母亲一条毛巾说,您了却了一件大事,放开别人也要放开自己,别再难过了。母亲擦了擦脸,止住了哭声,七哥从大屋过来坐在母亲身边说;“这事也怪我,一直迁就我爸,他从来都这么强势,从来不站在您的角度考虑问题,感觉不到您的痛苦。我狠狠的批评了他,您也消消气,别伤着身体”。母亲说“我没事你不用管”。七哥说“要不然我请假陪您回老家看看亲戚朋友,散散心,也把我爸的罪行跟他们念叨念叨,让您出出气”。母亲被他逗笑了说“你可不能请假耽误工作”。七哥趁势说“看,还是娘疼我,那我周一还得把孙子给您带过来”,母亲默许了。 第二十二章 (5)朴素的浪漫 我注定无所作为的人生之路还嘚继续。这天我正在上班,有人在车间门口喊“柳竞雪,有人找”,我出来一看,一个军人,猛地还没认出来,他把手伸过来说“连我都不认识了”,我回过神儿来,一把握住他的手“哎呀是你,南夏,从哪儿突然蹦出来的”。“啥话,我可不是蹦过来的,是搭乘空军的便机到武功机场,他们开吉普车把我送过来的”。我一看他穿着四个兜的军装还挺精神,就问“你提干了,回来探亲”?“啥话,我早就提干了,现在是小连副了,到咱院儿学员队进修一年机务维护”南夏说。“那太好了,哪天召集咱们同学聚一聚,给你接风”我说。“那倒不用,咱同学很多都不在院儿里了,我只想见到你”南夏说。“行啊,这回你在院里上学咱有的是机会见面”。我说完把他领进车间,见到了珠珠、桂桂,还有他认识的其他人。 周日南夏到家里来找我,带来一大堆礼物,一件从上海买的上衣,西安没有的样式,很洋气。我说“这我可穿不出去,太妖艳了,小食品我留下,衣服你拿回去给你女友吧”。“啥话,你就是我女友,看你的皮肤,多衬这个颜色,我就是照着你的身材买的”。 “啥话”,原来是南夏的口头禅,我一扭脸说“去你的,谁答应做你的女友了”,“那你现在就答应啊”南下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儿说,“想的美,哪有那么容易啊”说完我又转了一个方向。“那好,我继续努力,不信你能逃过我的手掌心”。南下说完乐不颠儿的走了。第一次碰见男孩子这样,我还真的脸红心跳的不行。 这以后,看露天电影他就请假回来陪我一起看,自然又带一堆好吃的,我生气地说“你当我是馋猫儿啊,有好吃的就跟你走啊”,“啥话,是我把你当馋猫儿养,不行啊”。我现在感觉他说话的神情有点可爱了。 后来南夏进修结束就留在了学院的机务大队。就在紧挨着我们实习工厂的东边,靠山根而建像足球场那么的一个停机坪,机库里停着好几架歼五、歼六飞机,还有轰炸机,直升机是去年由飞行员开过来降落到这里的,这些飞机都是专供学员实习用的,虽然不能起飞,但发动机是好的,每当发动机开动,巨大的轰鸣声,让我们在它隔壁的厂里,连说话都听不清了。大姐有时也会带学员到这里来做外场实习,学员要掌握发动机工作时,座舱里各种仪表的工作状态。 南夏有时候闲了,一抬脚就到了我们厂里,我跟他说“不带这样的阿,影响多不好”,“啥话,正常谈恋爱,有啥不好”。我瞪他一眼说“要不然你调个单位,别在我隔壁了”,他说“那你赶紧嫁给我,我马上就调走”,不久南夏调到学员队当队长去了。 这天蓝阿姨来我家找母亲说“你看咱俩是不是,打不垮拆不散的好姐妹,现在又要做亲家了”,母亲开玩笑地跟她说,“你欺负我可以,但是你儿子可不能欺负我闺女”,哎呀我的亲妹子,你闺女不欺负我儿子就烧高香了。有啥要求你只管提,儿子下命令了,婚礼一定嘚让小雪满意。 离城远的我们没有电影院和商店可逛,但沃野里清亮亮的灞河水流淌着说不完的情话,白鹿原姿性曼妙的野花和鸟鸣,也静悄悄的传递着不被打扰的浪漫。我和南夏在这里遛弯的时候,感觉原始的大自然把一切事物都美化了,忘记了对方的缺点,我终于没有逃过南夏的手掌心和他结婚了。以后他父母转业到西安市去工作了。 1980年七哥把小侄子接走到西安上学去了。这年三姐有了孩子,她婆婆是小学校长,没有时间照顾她,那个时候也不兴请保姆。三姐和姐夫兴冲冲的抱着孩子跑回娘家来了,没想到父亲坚决不让她们留下来,按照传统习惯女儿是不能在娘家坐月子的,父亲一点都不开面儿。从西安市大老远跑来投靠娘家的三姐进退两难,伤心的直哭。 我赶紧跟南夏商量,让他住在学员队不要回来,因为院里给小连副只分了一间房子。就这样我们把三姐请到我家来住了,我们在86号楼住,跟娘家的91号楼隔了四栋楼。白天母亲来回跑给三姐和父亲做饭都不耽误,晚上我下班了,就由我来照顾三姐母女。 56天产假后三姐要上班了,孩子怎么办。父亲和母亲都没有答应给她带孩子,三姐又伤心的哭着说“我也不是后妈后爹,为什么我的孩子就不管”。我劝三姐说,“你知道带孩子不仅咱妈辛苦,咱爸也是一样,这些年为了让小侄子吃上鸡蛋,他养了两只小母鸡,天天到菜店捡菜叶,剁碎了拌上包谷面,起早贪黑的喂鸡”。三姐说“我婆婆家给钱,我有钱买鸡蛋”。我说“现在是,有钱什么都能买到了,可是父母的年龄越来越大,体质越来越差,身体大不如前了,谁的孩子恐怕也带不了啦。你就体谅一下,理解他们吧”。就这样没有办法的三姐,回去后每天上班把孩子抱到车间,放到“哺乳室”,和其它工友的几个孩子一起,由车间专人看管,下班再抱回去,风里雨里,很不容易。那个年代上班的女人,大部分都是这样把孩子带大的。 第二十二章 (6)母亲的心碎了 母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她好像一直撑着走到今天,当有一天她觉得不需要再撑着了,便里倒外斜,像一个风雨飘摇中的破房子,眼看就要散架子了。这时候一个致命的打击,让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这年冬天部队开展爱国主义教育,学院利用寒假组织学员队的学生徒步野营拉练去延安。英杰大哥和宋超他们几个年轻教员也跟学员一起去。临走前一天他来跟母亲道别,说一个半月左右就回来了,到时候把延安的黄米糕带给母亲尝一尝。母亲说“你好好去好好回来比啥都强,不要带任何东西”。我和母亲到大门口送他们,看着一队队军容整齐的学生,背着打成井字花的背包、还有水壶、挎包,扛着红旗,雄赳赳气昂昂迈着整齐的步伐出发了。卡车上装着炊具和帐篷。 他们一路向北晓行夜宿,埋锅造饭,完全按照战争年代的要求,靠一双脚一路行军拉练到了延安。参观了王家坪、枣园、杨家岭,这些党中央所在地的故居,看见了宝塔山,延河水。学员们领略了革命圣地的风采,受到了最现实的革命传统教育,激发了当代革命军人应有的担当。他们斗志昂扬的又徒步返回了, 但是在回来的路上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这一天眼看就要到西安了,走到渭河边突然听见河里边有人呼救,队伍立刻停下来,仔细看离岸边很远的地方,冰面上有几个小黑点,军务处长举起望远镜向河里望去,他大叫不好,有三个小孩正在冰窟窿里挣扎。学员们纷纷扔下背包,向河里跑准备营救落水儿童,不想河面的冰立刻炸裂,冰层厚度不足以承载一个大人的重量。这怎么办,大家都急坏了,英杰大哥说“大家把背包绳解下来连在一起”,很快一条长长的绳子就接好了,英杰大哥脱掉棉衣棉鞋,把绳子绑在自己腰间,走到河上趴到冰面上匍匐前进,岸上的人把手里拉着的绳子,不断的往长里放,英杰大哥艰难地爬到那三个孩子跟前,看见他们双手已经冻的发紫,艰难地扒着冰窟窿边沿,奄奄一息。他赶紧把自己腰间的绳子解下来,给一个小孩绑到腰上,向岸上挥挥手,军务处长在望远镜里看得真真儿的,忙喊“快拉”,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很快把孩子拉上来了,一个学员抢上来接过绳子绑在腰间也照此办法向河中匍匐前行。 英杰大哥趴在冰面上把一个孩子拽到冰上,去拽第三个孩子时,那孩子却坚持不住松开手沉了下去,英杰大哥立刻跳下冰河,去寻找那个孩子,赶过来的学员看到了这一切,他迅速用背包绳把冰上的这个孩子捆好,自己也跳下去帮英杰大哥,岸上又有一个学员腰间绑着绳子过来了,英杰大哥奋力把第三个孩子交给那个学员,自己却冻的失去知觉沉下去了,两个学员把第三个孩子绑好后,下去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英杰大哥,岸上的人看见他们三个都在炸裂的冰窟窿口上,不能动弹,知道不好,情急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冰河趟开一道口子,十几个人噼里啪啦向河中泅渡。 那两个学员经过医生救治活过来了,但英杰大哥因为溺水和冻的时间过长再也没有醒过来。 母亲得知这个消息他说不可能--------,他在哪-------?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军务处和卫生处都派了人,把母亲接到卫生处,她看见她的盼儿静静的躺在那儿,一身的新军装,好像睡着了,她扑过去哭喊着“盼儿-------,我的盼儿阿-------,你醒醒,你看看娘,你要让娘疼死吗,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替你啊--------。她亲着英杰大哥那冰冷的脸,仿佛要一股脑把她所有缺失的爱都还给她的儿子”。这撕裂心扉的哭喊,让在场的人无不落泪。 他没死,你们救救他,救救他。他冷,他冻坏了,被子,你们为什么不给他盖被子“,她像疯了一样拽过别人递过来的被子,给她儿子盖好还把边沿掖进去,一直哭到昏了过去。 婷婷嫂子也哭的死去活来,她已经身怀六甲,医生把她扶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和大姐也哭的站不起来了,如果能替,我也愿意替了英杰大哥去,为什么偏偏是他,他不知道娘已经失去他一次了吗,母亲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被无情的撕裂开--------?天哪-------?这简直就是在挖母亲的心呐。 梅子她父母从北京赶过来了,他们处理完英杰大哥的事,父亲陪他们来卫生处看望正在输液吸氧的母亲。几天的功夫母亲好像苍老了十年。她用失神的眼睛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梅子她父母对她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见,她感觉不到自己还活在当下。过往的一切都像梦一样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重现。 梅子的父母临走时对我们说,你母亲身体已经很衰弱,需要好好调理,等她稍好一点,你带她来北京找我们,到北京的大医院好好给她治一治,肖大夫把地址和电话留给了我,又塞给我一沓钱,我坚决没要又塞给了她,等他们走了以后我才发现钱掖在了母亲的枕头底下。 梅子她爸临走时叮嘱我,你母亲有啥事让总机给我挂电话,然后他指着陪他的院领导说,你们到时候帮她一下。院领导说首长你放心,我们一定做到。最后婷婷嫂子也跟他们一起去了北京。 这天宋超来看望母亲,大姐在门口拦住他说,别再去刺激她了,让她把你也忘了吧,没想到母亲这会儿倒是清醒,在病床上喊,“是宋超吗,你进来”。哎!哎!宋超答应着进来了。到母亲床前他扑通跪下,大娘!大娘今后您把我当成您儿子吧,我替英杰孝敬您。他颤抖着双手拿出一个纸包打开说,“娘!这是英杰给您买的陕北黄米糕”。他泣不成声地把黄米糕举到母亲面前。母亲颤巍巍的双手捧过黄米糕,用脸使劲的亲着,仿佛她又见到了儿子,感受到了那块糕上她儿子曾经留下的体温。 我们接过那块糕,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她挽着宋超的胳膊说“孩子你起来,我谢谢你”。“娘!您别这么说,您可要保重啊”!母亲流着泪说“我没事,我不哭了,英杰他这么狠心,我也不想他了。给我讲讲你们这些天的事,我想知道英杰最后的经历”。 宋超看看我们,大姐说你不讲她就永远也放不下,你就讲讲吧。 母亲似乎在宋超的讲述过程中,继续与儿子一起度过了生命的最后时光。 母亲出院回家了,她再也没有力气干活,再也没有心思吃饭。她拄着拐棍,往大路上走,那是她儿子出发的地方,她痴痴地望着路的那一头,任凭白发骚动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那枯槁的身体像荒野里的一棵老树,矗立在凄风苦雨中思念她曾经的绿叶。 寒风在大地上嚎啕,它呜咽地读着黄土高原曾经的过往。白鹿原上没有融化的片片积雪躲藏在黄土坎下,让山峁变成层层叠叠的经幡,它们在度化变作黄土的远古圣灵。也许每一快黄土都是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 滔滔不绝的灞河,流淌着亘古汇聚的苍天之泪。 谁能理解一个饱经风霜的母亲,谁能救赎她那颗破碎的心。她忘了她还活在当下,那无光的眼神在过往的岁月里游荡。 第二十二章 (7)解脱 12岁的年纪,她就眼睁睁地看着爹娘被日本鬼子害死,相依为命的6岁妹妹送人了,为躲避敌人的追捕,与2岁的儿子失散了,她深爱的丈夫黑子在解放战争中牺牲了。被迫改嫁后,她又尝遍了人世间对后妈的偏见,而倍受揶揄。那饥饿的年代,她又独自承受了失去女儿痛苦。如今她又再一次的失去了心爱的儿子,命运的魔手一直紧紧的扼住她,不肯放过。 她不是共产党员,也算不上革命者,但是她坚强、勇敢、智慧,她做了一个深明大义的普通妇女应该做的一切。可苦难却如影随形的折磨了她一辈子,面对苍天她无处倾诉,悲凉的站在路的尽头,等待着不归的儿子,孤独的内心形影相吊。 她不哭了。她在残月瑟缩的无眠夜晚,自己躲在那个中屋里,又轻声哼起那首在她心中流淌了一辈子的歌,来排遣自己的痛苦。 “小白菜呀遍地黄啊,小小年纪没有娘啊。 小白菜呀遍地黄啊,衣破鞋破谁来缝啊。 小白菜呀遍地黄啊,流落街头没人疼啊”。 她在这歌声中心疼着那些没娘的孩子,除了她自己还有黑子、小妮、大宝、盼儿、七哥、二姐。她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也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她尝遍了世间最苦的滋味儿。 她似乎用这喃呢细语,哄着她的盼儿慢慢入睡。又似乎是在祈求上天施舍给她一丝丝慰藉。思绪在哼唱中延伸,苦水在思绪中流淌,母亲用这种方法疗伤,打发着日子。 终于她撑不住了,这天她跟我说,“我的日子不多了,去买火车票,我要回老家”。 晚上我赶紧跟大姐商量,“是啊她这么弱的体质怎么能经得了路途劳顿”大姐不同意。母亲说“我回去见见你小姨,就不回来了,落叶归根吗”。拗不过她,我和大姐跟单位请了假,买了三张卧铺,给母亲带上几件衣服就准备出发了,临走时母亲对父亲说“谢谢你这些年给我一个安身之所,我给你带大了儿女,等你年岁大了,就让她们来照顾你吧,算我对你的回报,你好好保重”。父亲近一年来有所醒悟,对母亲不再凶巴巴的了,他很关切地说,“回去到你妹妹的医院里好好治治,等你好了咱们继续过日子”。 我给小妮姨发了电报。院领导知道了母亲的事,派个吉普车把我们送到了火车站。 两天两夜的时间我们到了沈阳,又转车去了阜新。到了火车站小姨和姨夫开车把我们接到了家里。她家在海州区,住着三室一厅的房子,大概110平方左右,姨夫和小姨都是抗战老干部,才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当时觉得已经很宽敞了。 母亲急着打听崔伯伯的情况,才知道他们老两口在几年前就相继去逝了,母亲跟小姨说他是我们的恩人,我对他都没有任何报答,真是愧疚。姨夫说“您也救过他的命啊,都是一起革命过来的,就别再纠结了,咱们有缘分”。 母亲的身体情况一日不如一日,小姨让她住进了阜新市中心医院,小姨夫在那儿当院长,经过检查发现她各个脏器都衰竭了。 母亲弥留之际我们问她还想见谁,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口就已泪流满面。 我们猜到了,赶紧给北京的肖大夫发了电报,没想到小玉姑姑和大宝叔叔最先赶过来了,母亲见到她们很高兴,病也好了大半,还坐起来吃了点东西。 第二天梅子她爸也赶到了,他说耽误的原因是等着给他的小孙子拍照片,原来婷婷嫂子生了个大胖小子,肖大夫也是因为伺候月子来不了。我们都抢着照片看,好健壮的一个黑小子,特别像英杰大哥。 梅子她爸拿过照片,到病床前把母亲扶起来,他坐在床头边让母亲靠在他肩上说,你看看吧,这是咱们的孙子,母亲的目光集中在照片上,“像咱们的盼儿。我的小孙子”她喃喃的说着脸上露出笑意,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她干枯的面颊。我赶紧拿毛巾准备给她擦,梅子她爸说我来吧,我还想说什么,小妮姨向我摆摆手,我们大家都从病房出来了。 之后几天母亲看见这么多亲人,精神好了很多。还跟小玉姑姑提起大宝刚来阜新一起搭地炉子的事。 今天母亲的情况很不好,我们帮母亲擦洗完身子,母亲从她的脖子上摘下那个她戴了一辈子的玛瑙坠,那鲜红和雪白的玛瑙越发的油润,梅子她爸也从怀里掏出,和那一模一样的坠子,颤抖着双手和母亲那个对在一起。小姨示意我们都出去了,我和大姐还有小玉在门外的走廊里都忍不住哭了。 过了许久,屋里没有了说话的声音,传出轻微的抽泣声,我们推门进去,梅子她爸从床边站起来走向窗口,背对着我们站在那,我们看见病床上的母亲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完全没有痛苦的表情就像睡着了,在她胸口上那两半个玛瑙坠儿,对在了一起,红红的太阳和雪白的月亮终于合成了园的。母亲带着她黑子哥最后的爱,安然离去了。 梅子她爸给母亲做的花圈上写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他把泰戈尔的诗献给了母亲。 按照母亲的遗愿把她的骨灰撒向家乡的河流,让她深爱着的这方水土,永远伴随她左右。母亲的英灵如山河般壮阔,大气磅礴。 梅子她爸问大姐,“我想把你调到北京去,不知道你愿意不”?大姐想了想说“谢谢爸,我还是不去了,我父亲年龄大了也需要我照顾”。梅子她爸听见大姐叫了他,激动地眼含热泪说“好孩子你做的对,你父亲比我们更需要你,以后有事随时到北京来找我们”。小玉姑姑也对我说,有什么需要一定不要客气,来北京找我们。 我和大姐又坐火车到了高山子车站,去平房店看看生养我们的故土。 三十年光景,小村庄面积扩大了很多,茅草屋都变成了大瓦房,但村庄的样貌一见如故,那熟悉的水井、道路、树木、废弃的石磨,都像久别的亲人,真想拥抱它们。 村里能认识的没有几个人了,体力还健壮的都外出务工去了。我和大姐到记忆中的小西河去看看,没想到那里变成了只有几个水坑的一片湿地,像几滴眼泪挂在干枯的河床上,水草荒芜地生长着,再也听不到哗哗的水流声。 那年我们告别了故乡,如今故乡告别了我们的记忆。 对,去看看老道口,那是儿时我们经常上火车道的地方,当我们来到这里,失望的发现它被拦住了,提速的火车不允许再有这样的道口,但是那个高出地面的斜坡依然通到铁轨的路基上。我对这里深深的记忆是因为,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等母亲从道口的那边拾柴禾回来,天都麻麻黑了,我和三姐饥肠辘辘的盼呐盼呐,终于母亲背着像山一样,高过她头顶的柴禾篓子,慢慢的从道口那边过来了,她艰难的弯腰走着,我们只能看见她的两条腿在挪动。一次两次,整个秋天都是这样。当年的情形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仿佛就在眼前,泪水又一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回到我们没人住的老屋,地上的织布机和炕上的纺车,像文物一样演绎着母亲当年的劳作。土炕上沉淀着母亲纳鞋底的嗤嗤声,娓娓动听的故事伴随着我童年的成长。 告别了家乡的黑土地,我感觉像离开了母体的胎盘。我赤裸裸的吸足了她的营养,却还没有给她一点回报。我的故乡,我的母亲-------,女儿想你,永远的想你。 父亲退休以后,劳动了一辈子的他依然闲不住,锅炉房旁边有一块空地,离我们家只隔了一栋楼,父亲没事就在那开了一片地,种了很多菜,浇水施肥很是投入。吃不完的菜就东家送一点,西家送一点。我们姊妹们有时周日回去,给他包羊肉馅饺子,这是母亲在时他最爱吃的饭食。 父亲不慎摔了一跤,走不了路了,当时我就坐卫生处的救护车,把他送去了空军医院,x光片看见他左脚上一块儿小骨头折断了。打了石膏医生就让回家养着。我们坐救护车又回到家中,姊妹们得知也都赶了回来。七哥给爸买了一个轮椅。吃过饭大家心里都在想,谁来陪护他呢?沉默了一会,大姐开口了,她说“你们都有家有孩子,我搬回来住,陪着爸,你们都不用管了回去上班吧”。 沟下的路修了一个大斜坡,不必上大楼梯的台阶,沿着斜坡就可以到达沟上的大马路。 这天下班后我吃过饭想要去后边楼看看爸,见大姐正推着爸坐着轮椅往斜坡上走。父亲腿脚好的时候,喜欢吃过饭出来走走,多年养成了习惯,连下雨天也不例外,打着伞也要出来转。 他见到我说“在家实在憋不住,难为你大姐了”。我们说没事,出来换换空气很好。我和大姐一起奋力把轮椅推到了沟上大马路上。“大姐说你快回去吧,家里还有孩子”,说完她就推着父亲向远处走去,我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落日的余辉洒向大地,她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我的思绪中。 前言;故事简介 三十年代的东北,一个叫三妹的女孩,在日本侵华战争中,父母双亲都被鬼子残忍杀害了。12岁的她带着6岁的妹妹,眼看饥寒交迫的活不下去了。有个好心人家收留了妹妹。三妹被日本人强迫到采石场上砸石头,有幸结识了一个比她大三岁的男孩叫黑子,他们破坏了敌人的采石计划后逃跑了。黑子把她带回了阜新自己的家,15岁的黑子是共产党的地下交通员。从此他们俩像兄妹一样成长。黑子家开的饭馆是我党的地下交通站。在与敌人的生死斗争中,三妹与她的黑子哥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 嫁给黑子以后三妹先后经历了,抗战即将胜利的时刻,公公爹为炸毁鬼子军列而壮烈牺牲,一家人为躲避抓捕而走散,二叔二婶和她两岁的儿子不知去向。 解放战争中三妹又打起精神,配合黑子打入国民党保安队获取了大量情报。为解放阜新做出了重大贡献。 辽沈战役中黑子与铁路工人一起开着3005次列车,为锦州前线送去1700多吨军火。锦州解放了,但黑子再也没有回来。 可怜的三妹得知黑子牺牲的消息。她不相信发誓陪她一辈子的爱人会离她而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怀着7、8个月身孕的三妹,踏遍炮火硝烟的战场千里寻夫。 战地救护医院把她抬到,铁路边一个叫“平房店”的小村庄,生下了她的女儿,这家大嫂的小叔子,有一个刚失去亲娘的半岁小男孩。她用奶水一起喂养两个孩子。一年以后三妹回到阜新再次打听黑子的下落,当地政府给她发了烈士证书。无奈的三妹为了生存下去,也为了那个已经离不开自己的小男孩。在大嫂的劝说下,她就嫁给了大嫂的小叔子。 15年后,她随丈夫调到了西安一个军事学院工作,在那里她又遇见了已经是一个师级军官的黑子。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九死一生的磨难?不知道她失散多年的儿子找回来了没有?不知道三妹二十年的苦苦思念等到了什么?面对当人后妈的种种责难,面对曾经心爱的人生离死别的悲欢离合。几经磨难的三妹又做了些什么?这中间都发生了多少悲苦的故事。让小说慢慢告诉你吧。 后记 许多年以后在阜新市的一个公园里,出现了一组铜塑的雕像。这是在两年前,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来到这里,据说他们是在国家外交部工作过的阜新人。他们看好了这个地方,就找到市政府有关部门,给他们讲了一个有关阜新解放的故事,说他们想捐资把这个故事,塑造成群雕。以了结他们的一个心愿。 雕塑是一组解放战争中的英雄群相,最前面的是一位解放军指挥官,他全副武装,斜背着手枪目视前方,威风凛凛的高大形象让人肃然起敬。紧挨着他的前面是一个穿着花衣服的小女子,一根粗黑的辫子从肩头甩过来搭在胸前,两只手把一个小筐子提在腿前面,好像筐子里装满野菜,上面还有一把挖菜的小弯刀。她面带笑意的眼神很甜美。 在雕塑的旁边,矗立着一个大理石碑,上面按照阅读视角斜立着一本书的雕塑,翻开的书页上面刻着字,讲诉了这组群雕的故事。最显眼的是在石碑的右上方,镶嵌着两快儿半园的对在一起的红色玛瑙石,中间两片雪白的月牙形玛瑙相对而笑,它们不圆,也不满,很像初生的太阳遇见了初生的月亮。 作者;刘雅晨 2022年12月24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