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从遇见狼人开始》 第一章 青牛村,狼人 不对劲。 不对劲。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李远停下了脚步,手里紧紧拽着缰绳。身旁黑色的大水牛往前走了几步,打了一个响鼻,贴着十六岁的少年停了下来。 远处的村子和以往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一道道淡灰色的炊烟斜斜立在渐渐褪去光泽的蓝黑色黄昏天空里。 村西这边很是荒凉,只余前方不远处的几座废弃的瓦房。村子中央距这里有足两里远,在渐渐漫起的夜色里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可不知为何,一股心悸的感觉好似冰冷的蛇一般顺着脚趾蔓延上来。 早秋傍晚的地面还留存着白天时聚下的热气,李远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小以来,自己的直觉就很准。 莫非村子出事了? 黄土铺成的的弯曲村路,轻轻拂动树枝的秋风,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和以往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太静了。 现在正是晚饭的时间,哪怕村子中央离这里还有很远,但也不应该如此安静才对。 并且,村外一直伴随着的鸟声,蝉鸣声,在进了村西头之后,都消失了。 到底怎么回事? 继续往村里走?可刚才那股令人寒颤的心悸牢牢地钉住了李远的脚步。 天黑之后往村外跑是肯定行不通的。黑灯瞎火加上荒郊野外,碰上了野兽就糟糕了。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又似乎很快,直觉中的惊悚感却越来越强烈。 就像什么阴影中的妖物紧紧攥住了自己心脏,怦怦的心跳声仿佛夏夜傍晚的沉雷般刺耳。一阵阵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伏在暮色里的村庄好似藏着什么远古的猛兽。 李远从未有今天这般强烈的直觉。 若贸然进村,要遭殃! 少年咬了咬牙:先就近找地方躲躲吧!哪怕最后虚惊一场,也掉不了肉不是。 对了,距离村西头不远处的坡上有个谷仓,如今还没到收割农作物的日子,想必里面还空旷,应该有足够的地方可以藏下自己和这只大水牛。 打定主意后,李远强迫自己哆嗦成筛子的双腿振作起来,猛地在地面跺了两脚,随后拉着水牛朝谷仓方向奔去。 夜幕已经像水一样从远方漫过来,远处的谷仓好似趴在暮色里的庞然大物。周围静悄悄的,少年和水牛的脚步声和喘着的粗气显得格外刺耳。 “再快点,再快点!”少年从未像今天这般后悔,为何平日不多锻炼下身体。 身边这群小伙伴里,李远只能勉强算是不瘦弱的那一个。 邻居家的章强,和村长家的小丫头小蔷薇,和李良同样十六岁,却自小习武。 如今他俩一个可以独自押镖一车货物往返村子与镇上;一个去镇里当了某府护院,成了村中孩子们心中憧憬的女英雄。 谷仓就在眼前了,这时,一个凄厉的喊声却忽然从村子中央传来。 “狼……!狼人来了!” 少年身子一哆嗦,被石头绊了一跤,膝盖和下巴都被擦破了。 …… …… 狼人,是流传于青牛村的故事。 从前青牛村北方的大山里,有身大如牛犊的一群恶狼,每到冬初便下山掠夺一番,令村中苦不堪言。 三十多年前青牛村尚且人丁兴旺,并靠着一条官道,很受镇里衙门重视。某年春天,老村长特意向镇衙门借了十几名官兵,加上村中的精壮汉子们,一共三十多号人,浩浩荡荡进山打算彻底清扫狼巢。 可三天过去,这群人却断了消息。 直到十几天后,一个浑身是血的官兵被发现在村东头的田地里。村民把他抬回了村子,却因为其伤的太重,没救回性命。 那瘦成皮包骨头的汉子在临终前一直在喉咙中低声哽咽着:“狼人!...狼人!” 当年镇里的官府老爷得知官兵全灭的消息后雷霆震怒,亲自来到铁牛村查问。毕竟十几名官兵的性命,算是镇里的一件大事了。 可听到村民转述的那名侥幸逃回的官兵所一直悲喝的“狼人”二字后,官府老爷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身边的师爷也立刻变了脸色。两人支开了身边的仆人和村民们,关闭门窗,在屋子里密谈了好久。 当晚,官府老爷带着一干人等连夜离开了青牛村。从此,镇里官府那边也几乎不再过问村里的事情了。 不过说来也怪,之后这狼群似乎也来得不那么频繁了,有时一连几年都失去了踪影,数量与凶猛程度也远远不如从前。上次狼群来的时候李远才不足五岁,狼群数量不过二十几只,甚至被一群村民拿着火把和刀叉堵在村口没能进来。 但不管怎样,从此青牛村渐渐萧条了下去,人丁越来越稀少。村外的官道长满了杂草,似乎平时过路的商人和镖客也都避开了青牛村。 甚至官府也把这边忘却了一般,每年除了秋收时节前来查点的户部官吏,几乎没什么外头来的人了。 村里精壮的年轻人纷纷离开村子,去附近镇子里寻找生计,留在村里的大多半是老幼和女子。 刚刚村中央传来的充满着凄惨恐惧的那声”狼人“,把少年拽回了那个初听狼人故事的深夜,回到了那个久未修缮的瓦房里,用厚厚的棉被把自己裹在里面,只露出眼睛和鼻孔,盯着窗外如墨的夜色,穷尽想象力勾勒着可能忽然扑到窗前的怪物。 …… …… 推开谷仓潮湿的木门,一股腐朽木头的味道呛得少年咳嗽不已。 好在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将水牛牵进来,栓在门后的一根木柱上,随即手忙脚乱地推上了门,并找来门栓卡得紧紧的。 忙完这一切,李远一边努力平息着自己呼吸声,一边开始打量起仓房内部。 谷仓不算很大,却有两层。李远所在的一层只有几个大口袋堆在屋子中央,大抵是提前收割的粮食。在墙边有一个简易的木梯可以通到楼上。 另一侧墙边有扇面向村中方向的木窗。月光从窗子缝隙漏了进来,在屋子地面染出了一条细长的银色光斑。 李远轻手轻脚地挪了过去,从木窗的间隙望向村中的方向。 月亮已经升了起来,皎洁的月光洒在村庄零散的屋顶,弯曲的土路和广阔的田地上。村中静悄悄的,仿佛刚才那声”狼人“未曾发生过一样。 …… …… 第二章 陌生的女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远从恐惧中恢复了一点,甩了甩有些僵硬的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家中父母带着大姐昨日去隔壁环水村拜访亲戚了,今天不可能回来。两个哥哥在春忙之后就去了镇上混些生计。想必家人们都可躲过这一劫。李远想到这一点,不禁稍稍安定下来。 回想起刚才村东方向传来的悲鸣,似乎是某个躲藏起来的可怜村民被所谓的“狼人”发现了,大概凶多吉少。而村里如今都没有透出大动静,或许是幸存的人和自己一样,都凝神屏气躲了起来。 忽然,一阵喧杂声从村中方向传了过来。侧起耳朵倾听,似乎夹杂着男人的怒喝和妇人的哭喊。李远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不一会儿,稀疏的几个人影出现在远方的村道上。 …… …… 李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人影。 前面的三个人似乎是村民,跌跌撞撞地朝着谷仓这边跑了过来。一个明显高出众人的黑影,稳稳地跟在他们后面。它行走姿势有些奇怪,步子很大,但庞大的上身却几乎没什么摇晃。 那几个村民和黑影距离李远所在的谷仓隔着一个小山坡,按他们的速度跑到这里,至少也要半炷香。李远抓紧窗框忍着哆嗦,脑袋却飞快地转着。 怎么办? 出去接应那三个村民并把他们引进谷仓,大家一起守住这里?可后面那个黑影给李远的压力太大了,他甚至觉得那家伙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或许只需要一瞬,它就能加速追上众人。 同样,李远也怀疑这谷仓破旧的木门和老破的木窗能否挡得住对方。 狼人,狼人。 李远耳边再次响起长辈讲故事时所学的那名士兵临死前的呢喃,寒毛直竖。 莫非那黑影就是狼人?可是,为什么叫狼人?如果是妖怪,不应该叫狼妖吗?像狐妖,虎妖什么的。虽然村里谁也没碰到过真正的妖怪,但想必祖辈流传的糯米呀狗血啊什么的,总能克制一二吧? 可那官兵说的“狼人”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不管怎么样,李远也不想眼看着同村的乡亲们遭遇毒手。人多力量总归大一些的。自己也是个半大青年了,四个人聚在一起,还真被一只妖怪统统吃了不成? 李远狠狠吸了一大口气,咬紧牙关,伸手去拨门阀。 正在这时,身后的楼梯发出了“咯吱”的一声脆响。 少年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缓缓转身,朝刚刚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 少年才想起来,谷仓有两层,自己完全不知上面一层的情况。而刚刚的声音,正是连接一二层的木梯所发出的。 一双苍白的赤脚踩在木梯上,脚踝以上被黑色袍子遮盖住。再往上去,是散乱披下的蓬松黑发和苍白的脸。黑色袍子带着兜帽,兜帽半罩在头上,在脸上留下了淡淡的阴影。 从身材上看,是一个不知名的女人。 李远稍稍松了一口气,马上又警惕起来。这女人的身份不明不白,村里肯定没有这号人。这个节骨眼碰到了她,接下来怎么办? 不管她,先冲出去接应村民? 还是带着她一起出去?多一个人总归多一份力。 等等,这家伙真的是人吗?不会和外面的“狼人”一伙的吧? 李远的念头还没转完,藏在黑袍里的女人已经在木梯吱呀吱呀的声音中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你自己出去是送死。” 女人冷清的声音在空旷的谷仓内响了起来。 听到这句话的李远却安定了不少。好歹这是个人,而不是不通语言的妖物。 女子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少年的身边,站定后向窗外望去。她个子很高,和李远相差无几。银色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扫去了笼罩在上面的迷雾般的阴影。 侧面望去,女子有着比起常人略挺并带着些微弧度的鼻子,脸型优雅,皮肤苍白。眉目如画,却气质清冷。如论姿色,村里最漂亮的小蔷薇也远不及她。 可那在月光下显如淡绿的眸子,分明说明她不是本地人。甚至可能不是胡国人。 “外面的是狼人。要通窍了。” 女人望着外面已经距离这里不过一百步,正朝这边慌不择路奔跑的村民,以及后面那个高大的黑影说道。 “通窍?啥?狼人到底又是什么?”李远犹豫着开了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很,喉咙干得要命。 “随我出去吧,死不了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说道。随后眉毛稍微挑了一下:“咦,又有人来了。” 李远随着黑袍女人的目光望去,惊讶的发现来人是熟人:儿时伙伴章强。 两匹老马拉着一辆四轮大车,从村外归来。车上的货物覆盖在斗篷下,被麻绳紧紧固定在车上。章强坐在车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半拎着带着红穗的丈二长枪。当是押送货物从镇里归来。 三个村民与章强在村道上碰了个正面。 而那三个村民,李远如今借着月光下也终于辨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是张屠夫,是个酒鬼。另外两人,一个是张屠夫的老婆,一个是村里有名游手好闲好赌成性的麻子脸。李远不知道他姓什么,和小伙伴们暗地里只管他叫麻子。 只见屠夫和麻子也是脚步轻浮,一脸酱色。李远心里明白了大半,估计两人是在外面醉个半死时被那”狼人“撞上,来不及躲藏,只好带着来寻醉酒丈夫的屠夫老婆一齐逃命到这里。 这边张屠夫见了章强,喘着粗气道:“章家小子,是你!好,好!呼……我跑不动了,天,天无绝人之路,咱们一齐上,和后面那畜生拼了!!” 章强早已看到一路奔逃过来的三人,如今也看到了后面那黑影的真实面目,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也不多话,只是将马车上挂着的一柄朴刀递给屠夫。随后拽了缰绳一把,让哆嗦不已的两匹老马换了一个方向,随后拎着长枪跳下车来。 随着黑袍女子走出谷仓的李远也看清了那黑影的真面目。 黑影比村中几乎算是最强壮的张屠夫还要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极宽,胳膊真真切切比李远的大腿还粗上几圈。手臂如野兽般布满了鬃毛,双手大如虎爪。 比起正常人来说,它的身体比例很怪,身长腿短。在那魁梧厚重的肩膀上,是一个庞大的——狼脑袋。 它穿着衣服。衣服风格有些奇怪,并不像村民普遍穿着的短衫。上身衣服有着乱七八糟的扣子,将几块厚重的皮料和布料构成的混合物紧紧裹在身上,倒像个猎户。下身是一个上宽下窄的裤子,以及一双庞大的形状奇怪的靴子。 张屠夫和和章强已经摆好了架势,组成了犄角之势。屠夫虽没学过武艺,但对刀毫不陌生。而章强更是拜过镇里的师傅,长枪补刀都能耍的像模像样。 屠夫大吼一声,双手举刀冲了上去,由上而下直劈下来。 李远原以为以这狼人魁梧的身材,会像武侠话本里讲的那样来个空手入白刃,却见那庞大身影用令人难以相信的敏捷往左边横挪了两个身位,同时右手像拨草一样击在屠夫的右肩上。 屠夫好似被马车撞到一般横飞了出去。 这边屠夫还未落地,那狼人脚下猛蹬,身子已扑到章强面前。 两人隔了整整二十步还远,狼人却一扑而至。章强手中长枪刚来得及耍了半个枪花,只能勉强地将枪尖送向敌人,好在对方体格庞大,身体又在空中变不了方向,这一枪吃准了能扎到。 李远这边只觉得狼人动作快的怕人,自小习武的章强却是看得更明白。只见那狼人这一扑,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却莫名再次挪出半个身位,让长枪从腋下擦过,同时硕大的左手向自己喉咙抓来。 他咬牙弃枪,身体后仰,只觉胸膛仿佛被重锤击中,向后飞了出去。 完了,章强心想。 而只一瞬间,后背却好似撞到了棉花上,悠悠向后飘了几步停了下来。 勉强忍住胸口的疼痛,向后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身着黑色斗篷,脸色苍白的女子站在自己身后,一只手半托半抵在自己后背上。 这次李远却看的分明,身旁的女子在狼人扑出去的一瞬间就动了。黑色的斗篷在月光下好似夜晚林中婆娑的树影,摇曳了几下便来到章强后方。女子的手抵在被击飞的章强后背上,两人仿佛着陆的水鸟一般轻轻落地。 章强惊魂未定,捂胸吐了一口浊血,随后转身抱拳道:“多谢姑娘相助。姑娘可是要与我等一齐战这妖物?” 女子平视前方那巨大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我自己来吧。”她说。 第三章 巫师,还是神仙? “姑娘小心,这怪物身手敏捷,不是一般的习武人能对付的!”章强勉强咽下了喉中淤血,眼梢盯着那只所谓的狼人,焦急道。 “……习武人?若他神智仍在,习武人十人百人又有何用。” 女子的声音依旧冷清,语调有些奇怪,似是远方的方言。 随即伸手向后拨去,章强只觉一股气流带着自己蹬蹬蹬地后退了十几步,直退到了村路边缘。心中大惊: 难道这就是真气外放?自己只在江湖传说里听到过。可这女子瞅起来才二十岁左右,怎么可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功? …… 狼人自从女子出现后,便一声不吭。似乎很是忌惮。 双方对峙了不长时间,它缓慢地转过身子,回头向来时方向迈出了步子。 莫非它要离开了?李远暗忖。 砰……! 地面碎裂,狼人整个身子贴着地面俯仰着扑了回来,如同一团巨大模糊又迅疾的黑影。巨爪探出,锋利的爪尖在月光下拉出几道狭长的银线。 狼人没能击中女子的身体。 女子左手伸出黑袍,食指,小指,拇指探出,形成一个奇怪的手印。 在手印前不到一步远的空气中,出现了一个由淡淡光亮组成的繁复小阵,萤火般的光织成了繁芜的图案,如同盾牌一般,悄无声息地抵住了狼人的这一爪。 李远,章强,还有远远后方的屠夫老婆和麻子,还愣在原地。 这哪里是武功?分明是仙法啊。 空气中的小阵亮了一瞬便黯淡下去,女子向后跳出,身子轻飘飘地落在十几步外。随即深吸一口气,张开了嘴: 空气好似震动了一下,月光下的景物也出现了短暂的波纹。 众人捂着头倒在了地上。 李远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却觉的胸中翻江倒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聚集到了心脏附近,脑袋仿佛被抽干了水分的干涸的沙漠,只一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 …… 不知过了多久,李远才迷迷糊糊地醒来。睁眼看到的是那高悬天空的一轮圆月,散发着皎洁的银白光芒。 这是哪儿……我怎么躺在屋外了? 对了,狼人!狼人呢? 李远一骨碌爬起来。 却见树影婆娑,夜风拂动。 黑袍女子站在不远处,低头不语。 再看四周,李远惊讶的发现地面仿佛被什么爆炸的东西犁过一般,从一点爆发,呈喇叭状蔓延开去。在“喇叭”所对的方向,躺着那个名为狼人的怪物。那黑袍女子正站在狼人身边。 李远拖着不太听使唤的身体挪了过去。 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好似沙石在摩挲着: “巫师……原来如此,你也是北境的……” 声音却是从躺在地上的狼人口中发出的。 这怪物还没死!? 李远大惊失色,正欲转身逃跑,却听到黑袍女子的清冷声音: “你的雪山识海都毁了。肉体恐怕也坚持不了几个时辰。” 躺在地上的狼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仅望吾死后灵魂可以飘回圣山……” 闭眼停了一会儿,又道:“不知阁下,可否带吾尸身回北境……” “不行”,女子打断了狼人的话,“我身上有伤,手头也没有飞行法器。没法带你尸身回圣山。” “有伤……?”狼人睁开眼,定睛瞅了女子一阵,道:“原来如此……唉,这也是我咎由自取,失控在这偏僻之所。 不管怎样,感谢阁下将吾从入魔中解放出来。至少,能以清醒之身离去了……” 狼人停了一下,转眼瞅向了站在旁边的李远。 “小家伙,对不住了。你村庄里,我入魔这些年大概杀了不少人……咳咳 没指望你原谅……咳……这修行路上,谁又能指望谁原谅啊……” 狼人随后移回了视线,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不再说话了。 …… …… 它难道要死了? 李远站在原处,却一阵悲凉袭来。自己似乎正站在平野上,望着那映着月光的平静大江,远处叠嶂中的群山连绵。 …… …… 天地之广,自己不能触;岁月之长,自身不能明。 …… …… 李远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回过神来,却见黑袍女子蹲下身来,合上了狼人的眼睛。 “它……它死了?”李远犹豫着问。 “嗯”,女子停了一会儿,道:“它的尸身我带走了。 “在这偏僻之处突破通窍失败,入魔了几十年。也算是个可怜的家伙。我找个地方埋了它罢。” 李远站在原处,没有说话。 “啊,抱歉。你的村子应该有不少人也遭了不幸。”女子意识到了什么,急忙道。 随后摸了摸身上,找出一个布袋来,递了过来。 李远接过,惊讶袋子的重量,犹豫着打开了布袋口的麻绳。 “里面是一些金银。这东西于我无用,你把它散给村中现在需要的人吧。”女子道。 “……谢谢姑娘。”李远拱了拱手。 黑袍女子摆了摆手,顿了一下,又道:“你醒的倒是够早,那几人还昏着。不过不用担心,我刚才都瞅了一眼,没啥大碍,估计天亮前就会醒的。” 话音刚落,远处的章强发出了一声呻吟,似乎将要醒过来了。 女子一手抓起狼人的尸身,顺势抗在了肩膀上。 李远正惊讶着女子的力气,却见迈了几步的黑袍女子回过头来,望向自己。 “你的资质不错,神识也比常人要好一点。三个月后的满月之夜,若有意修行,一人到二楼找我。” 女子白湛的手臂伸出黑袍,指了指山坡上的谷仓,随后不停留地迈步离去。 …… …… 章强等人几个时辰内先后醒来。李远将几人搀扶到马车上,又从仓房牵出大水牛,一并回到了村里。 万幸的是,村中虽有几人受伤颇重,但并无亡者。看来那自称“入魔”的狼人,当晚倒没像野兽般大开杀戒。 李远将女子所给的财物在村长的见证下分给了当晚受损的村民们。众人得知当晚交战之事,有的兴奋异常,有的摇头叹息,不一而足。 不过,不管怎样,后山那关于“狼人”的故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村民们也终于舒了一口气。 …… …… 村长家的女儿,小蔷薇,听了当晚的事后从宁安镇里急冲冲赶回来,整天拉着章强与李远,让他们讲当时的狼人和黑袍女子是如何过招的。 看着章强与小蔷薇聊得起劲,还动不动拿出兵器比试几下,李远不禁摇头叹气。自己对武功一窍不通,想聊都插不上嘴。 又想起当晚那黑袍女子离去前说的话,李远踌躇不已。 狼人与黑袍女子都提过“修行”二字。可这修行,究竟指的是什么?会是章强他们所说的武功么。 狼人和黑袍女子交战的情形,李远记得很清楚。无论是狼人最后那一扑时踩碎的地面以及爪子在空气中撕拉出的银线,还是黑袍女子用手指画出的发光小阵,都和章强与小蔷薇的武功是两码事。就是不知道这天下的武功高明者,能否匹敌一二了。 再瞅了一眼刚刚与章强对练完,拿出手帕擦汗的小蔷薇的湛白侧脸,李远转过身,低头出了庭院。 …… …… 第四章 小蔷薇 “我说,你咋不习武呢?” 小蔷薇左手端着瓷盘,里面盛着四、五块浅黄色的酥皮点心,右手拎着茶壶进了李远屋子。 “尝尝这份糕点,我从镇上最有名的杏花荘带回来的。光排队就排了半个时辰呢。” 李远放下手中的笔,接过瓷盘放到桌上,顺势拿起一块点心放到嘴中。果然香甜软糯,凉舌渗齿。 “李远呀,不是我说,当初你要是跟我和章强去镇里习武,现在肯定也一身功夫了。你却非说什么要读书练字。要我说,拿笔哪有拿刀拿枪有意思。若武功小成,还能在镇里寻得个护院当当。” 小蔷薇随便拉了个凳子坐在桌边,瞅了一眼李远刚刚写的字,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拿起一块糕点扔到空中,不偏不斜地落到了嘴里。 李远叹了口气,拿起茶壶将两个杯子斟上,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体格就比不上你俩,想来也不是习武这块料。我也就趁着农闲时写写字,没准以后能接过村里陈老先生的私塾呢。届时给村里的孩子们教教字,赚个教书钱。” 其实还有一句“穷文富武”李远没有说出口。不过体格不好也是实情,昨天往谷仓跑的那段路,现在大腿还酸痛得很。 小蔷薇抬了抬眉毛,道: “那倒是,你小时候没少受我和章强欺负,哈哈。 李远,你就不想去镇里看看?天下这么大,你甘心窝在这小小的青牛村嘛。欸,要不你试着去镇里教书?” 停了一下,又道:“不过镇里书堂的老先生可不是咱村陈老头那三脚猫能比的,哼。李远,你要想去镇里教书,现在这点儿写字儿的功夫可不够。人家都说得读圣贤书呢。” 李远望着窗外,一时有点出神。天色昏暗,淅淅沥沥的秋雨不知何时下起来了,院墙上的黄绿色的南瓜藤叶子轻轻摇曳着。 小蔷薇敲了敲盘子: “你今天心不在焉呀,咋话这么少,咋啦?” “没事,没事……对了小蔷薇,你可知道,武功练到高深处,能像昨天那狼人一般,原地一跳十几步,还把地面踩个坑么?” “我是不能,我师傅也不行。但江湖传闻,内力高深的,一跳十几步稀松平常,哪怕两三层楼,也能一窜而上,地面踩个坑自然也不成问题。 但是……你们所说的,在空气中放出像盾牌一样,能抵御攻击的小阵,我可从没听说过。江湖里也没这传闻。” “那……你听说过修行这个词吗?学武功需要修行吗?” “修行?”小蔷薇皱了皱眉,“我们学武的,一般叫锻炼,或者叫修炼。修行……好像也听过,但是这词怎么文绉绉的。” 这样啊……李远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来什么,道:“你咋今天特意过来,章强呢?” “他出门押镖了,这次是远门,从宁安镇到隔壁的镇子。本来我说要一起去,我都好久没离开宁安镇了。结果他非说什么这次是和镖局一齐行动,涉及赏钱,不好多带人。” 小蔷薇鼓了鼓腮帮子,“我又不贪他那几个钱子儿,哼。” “呵呵,可能是怕镖局那边万一有误会吧,毕竟多个人分钱。哪怕不拿钱,说出去也影响名声。”李远附和道。 “小镖局要啥名声。”小蔷薇轻啐一口,“所以我才来找你问当天的打斗呀,我去现场瞅了眼,你们说的那女子最后一招,在地上弄出那么大动静,真能是赤手空拳搞出来的?不会是她在衣服里藏了什么暗器吧?要不是你们几个之前异口同声,说啥我都不敢相信。” 李远无奈地笑了,类似的问题小蔷薇反复问了章强和自己不知多少次。不过也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李远自己也定不会相信一个赤手空拳的女子能够把地面翻腾成那样。 少年少女还在讨论着当天之事,嘈杂的声音从院门传来。原来是李远父母和大姐回来了。 “欸,这不是小蔷薇嘛,快让姐姐看看!”大姐进了门,先是一愣,随即扔下了篮子,几步来到小蔷薇面前,又牵手又摸头,搞得少女脸上一阵红晕。 “俺买了几条新鲜的鲤鱼,女娃呀,难得来咱家串门,今晚这儿吃吧。”李远母亲也搓着手,“让大娘给你露一招拿手的红烧鲤鱼!” “嘿,你那手艺,可别像上次那样给烧糊了!”李远父亲笑骂道。 “啐,瞧你说得,这次小蔷薇在,咱一定得好好露露手艺!”李母雷厉风行地带上了围裙,拿着菜篮就去了厨房。远远声音飘来:“回来的路上听说有狼人出来了?听说还被个村外来的姑娘给打跑了,真的假的呀……” “大娘,是真的,李远和章强当时亲眼见到他们打斗了,这不,我这正审着李远呢。” “啊!?”坐在一旁的大姐蹦了起来,“李远你看到那狼人了?怎么样,个子有没有老虎大?身上毛是啥色的?” 李远扶额,又要没完没了了呀…… …… …… 李母的手艺还真不错,小蔷薇一连加了两碗饭,甚至把盘底的鱼汤也统统倒进碗里,拌着米饭嚼起来。 “蔷薇呀,你这次回村子,能呆多久呀?镇里护院那边咋样,辛苦嘛?”李母端着碗,侧身问道。 “大娘,我这回呆得久一点,镇里那边也打好招呼了。 哎呀,嘿,瞧我这记性,光吃饭都忘了正事。”小蔷薇说着,从袖口抽出几张红灿灿的请帖来。 “这是……?” 大姐临的近,接了一张过来。 “婚帖?新郎是谁呀?” “老熟人,章强呀。”一向爽气的小蔷薇倒是露出了一点羞涩之意,脸颊也红扑扑的。 “……嘿呀”,大姐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这是大好事呀,怎么不早点告诉咱们!” 李母悄悄瞥了一眼李远,也跟着笑起来:“对呀,这么好的事,都快拜堂了,我们才知道。呃,早知道我刚才再多炖个鸡了。哦对,你们等等,老头子你去把咱家的黄酒拿出来,咱得简单祝贺一下。” 大姐看着小跑进里屋的父亲,回头拍拍身边李远的后背,笑道:“可惜咱家李远,到底没争过隔壁章家小子呀,哈哈哈……” “嗨,大姐,你说啥呢!”李远笑着一手打开对方,一边说道:“我这也是刚刚听到,小蔷薇,你刚才唠了那么久怎么都没提这茬。” “嘿,我不是听狼人的故事太心痒了嘛,就给忘了!”小蔷薇又恢复了飒爽的模样。 …… …… 酒过三巡,饭局也到了尾声。在大姐“我们届时一定要看新娘子拜堂带凤冠”的醉酒吆喝中,小蔷薇也向李远等人告别,回家去了。 李母回过身,拍了拍李远肩头,笑道:“咱家李远早晚也能娶个漂亮媳妇回来。”说完,开始收拾碗筷起来。 夜色很快就浓重起来,村落和远处的树林好像浸在了黑灰色的墨里。不一会儿,月亮爬上了树梢,秋蝉开始一声声叫了起来。 李远坐在院子的板凳上,望着小小缺了一块的月亮久久出神。 …… 第五章 修行 十五、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 长相娇媚,性格直爽,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青春的暧昧如同初晨茂盛生长的野草。 自意识到男女之别后,李远对小蔷薇渐渐萌生出了一丝爱慕之情。 可事情的发展不像少年预想的那样。 小蔷薇和章强自从一同去拜镇上颇有名气的武师学艺之后,关系越发亲密起来。 而李远依旧在村子里,放牛,习字。 李远有预感,小蔷薇和章强会如同话本里的金童玉女一般,从此结伴而行。 可李远并没有想到,两人的拜堂成亲来的这么快。 似乎前些日子还在一起放牛打水仗糊泥巴的小伙伴,隔了些日子不见,忽然却都已长大成人。好像只有自己被抛弃在了过去的时日里。 李远本以为自己得知这消息后会很沮丧,甚至幻想当如书中常写的失意书生一般痛不欲生。 但也怪,似乎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舍不得。 或许,所谓男女爱慕,对自己还太早了些。李远望着已升至秋夜中天的月亮,默默想着。 …… …… 成亲之日是青牛村几年来的第一大喜事,几乎全村人都聚到村长家来,来得晚,进不了院子的就挤在路旁和街坊门外。锣鼓、炮仗声响,震耳欲聋。 涌动的人群欢呼起来,个个皆伸头探脑去观望这难得的一幕。 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待新人拜过大堂之后,是盛大的喜宴。头发花白的村长及章父站在一块,脸上笑出了褶子。 新郎新娘挨个桌子敬着酒,也亏了两人都有武功在身,均是好酒量。几十桌敬下来,仅是略有醉醺的样子。 李远今日难得尝了点酒,却觉得从没有过的味道甘美,继而一连干了数杯。 待新人敬酒到桌边,自然也是站身一饮而尽,周桌亲朋好友一阵叫好。 “兄弟。” 仰头喝尽杯中之酒,穿着大红色新郎装的章强却忽然张开双臂,紧紧给了李远一个拥抱。 李远稍稍愣了一下,继而也拥住了对方的肩膀。 小蔷薇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稍稍红了。 前路且长,互道珍重。 …… …… 中秋。月圆之夜。 少年只身一人,拎着一盏灯笼,向村西的谷仓走去。 蝉声早已销声匿迹,村道旁的树林里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上一两声。秋风变得凉了,树叶沙沙的响。 李远对于能够如约再遇黑袍女子,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 一个月前那个遇见狼人与黑袍女子的夜晚,始终觉得仿佛是梦境一般不真实。但每次路过那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村道,却又生生被拽回现实。 推开谷仓大门,借着灯笼的光向里面望去。 一楼和上次来时一样空荡荡的,只不过角落里多了些秋收后的粟麦。 在一楼停了一阵,少年深深呼吸了几口气,随后慢慢爬上了木梯。 二楼的木窗开着,银白色的月光洒了进来。女子侧着身子坐在窗边的地面上,望着窗外,长发沿着脖颈散落下来。黑色的袍子半掩半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李远盯着女子穿戴不整的袍子,却羞红了脸,说不出话。 “既然来了,也就是说,你对修行有兴趣?”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如以往一般,声音冷清,口音奇怪。 “是。”李远忽然意识到一直盯着对方露出长袍的肌肤很不礼貌,急忙低头道。 “带吃的了?”女子道。 “啊?”李远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来这句话,顿时愣在当场。 “吃的东西啊!我既然教你修行,你总应该拿点见面礼吧?”女子奇怪道。“莫非你们这儿的风俗并非如此?” “啊……”李远大窘,自己潜意识里把对方当成了饮露餐风的世外高人,却完全忘了随手信这一说。 女子摆了摆手,“现在回去拿还来得及。”停了一下,又道:“对了,听说这里的风俗,今夜要吃一种叫月饼的点心。你那里可有?有的话就带点那个吧。” “……好!请姑娘稍等片刻。”李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将灯笼放在楼梯旁,随后蹬蹬下路顺原路奔去。 莫非那姑娘喝酒喝多了……?在村路上奔跑着的李远默默想着。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李远气喘呼呼爬上了木梯。手中的布袋里装了七、八个月饼,五仁,枣泥,豆沙,甚至还有带着蛋黄的,均是家里大哥从镇上回来所带。 女子这时却已经整理好了袍子,脖子以下的肌肤都藏到了厚重的黑色的布料下,却显得脸庞更加玉洁清冷。纤纤玉手拿起一块月饼,掰成两块,一块递给李远,一块含进嘴中,轻轻咀嚼着。 “这月饼上面写的字,是指酥皮下面的馅?” 女子吃完了一块,又拿起了一个,盯着上面的枣泥两字问道。 “对。”李远如今也放松下来,“刚才你吃的是五仁,这个是枣泥。” 李远不敢肯定女子是否看得懂字。听说某些遥远的地方,两地语言相通文字却不同。 “嗯,现在这个好吃点。”女子点了点头。 “话说……”李远却没忘记自己来的初衷,自己是为了女子所说的修行而来的。 “哦,差点忘了。”女子一拍脑袋。随后放下了还剩一半的月饼,拍了拍手,一双淡绿的眸子盯着李远。 “初见你的时候就发觉,你的灵觉比普通人要灵敏一些。甚至抵御冲击方面也很不错。或许很适合修行。” 李远暗暗腹诽:这难道是拜师前的“你与我有缘”?但自己可不敢觉得天下有这般掉馅饼的好事。只是不知,自己一个小村落的放牛娃,又有什么可让对方贪图的呢。 “不过”,女子接着说道,“修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若你感兴趣,我带你入门。入门之后,靠你自己。” 李远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道::“李远愿意跟随姑娘修行。” “你倒是痛快。不过话先说好,我不是当你的师傅,仅做引路而已。因为我不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一切都听姑娘安排。” 黑袍女子盯着李远半响,扑哧笑了出来。 “你这少年还真是有意思。我且问你,你知道那夜的狼人从何处而来?” “……听过姑娘和它的交谈。二位应该都来自北境。但我从未听说过这地方。” 第一次看到黑袍女子露出笑颜,李远不禁有些恍惚。隔了一阵才醒悟过来,急忙老老实实回答。 “嗯。你可以理解为北方,某个很远的地方。对了,这天下之大,你了解多少?又可曾碰到过修行之士?” “不知修行之士指的是什么,若是指道士或和尚,以前在镇里碰见过。如果指很能打的人,我之前从没碰到过像姑娘和那天的狼人一般的人物。” “呵呵呵,能打,你这形容倒也有意思。”女子咯咯笑了起来,又道:“和尚和道士,若住在凡俗街坊之中,多半是普通人,但不排除有高人潜于红尘之间。 至于能打……” 女子忽然起身,一手拉起李远,道:“随我来。” 李远被女子拉住,只觉对方手指冰凉,肤如凝脂。来不及细想,却被女子拉着从二楼木窗纵身而下。 “跑起来!” 女子的声音夹杂在风里。 李远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被女子拖拽着,顺着村道飞速向村外跑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李远心中微微有些惊恐,女子此时的速度已经比村里最好的马还要快上许多了。不知是什么法术,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变轻不少,一步蹬下去,被女子拽着能飘出近十丈远。莫非……这就是江湖传言的轻功? “待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女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修行的好处有很多,目的因人而异。有人想朝游北海暮苍梧,有人想长生久视,还有人打着行侠仗义的主意。但不管哪一种,能打是必须的。其中道理很简单,一想就清楚。” “姑娘,虽然我很想修行,但我体格很一般,更没有武功基础……”李远被两旁飞速掠过的树林弄得有点晕,索性盯着前方黑袍女子的侧脸。 “武功基础?”女子的声音中露出了一丝不在意,“正好,到地方可以让你看看武者和修行者的区别。” 第六章 路遇行商 五岳城外三十里。 夜半漆黑的乡道上,一支车马队伍正慢慢向五岳城方向前进。 队伍最前方是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上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位身穿锦绣劲装的中年男子,方脸长髯,面容硬朗,腰中胯有长刀。身后是十几辆大大小小的马车,并有家丁拎着灯笼跟随。 红灿灿的灯笼让车队在夜幕中格外显眼。 男子忽然皱起了眉头,随即望向车队侧后方的山林。 “暂且停步!”男子大喝道。 队伍中传来一阵骚动,先后停了下来。男子驾驭着高头大马离开原来的位置,来到队伍中央的一辆马车旁。 马车车窗珠帘揭开,一个年轻女子声音传来:“萧总管,这么了?” “后面有人接近,速度很快,轻功相当了得。小姐和夫人暂且不要声张,萧某前去会一会。” 男子随即驱马急速奔到队伍末尾,盯着山路拐角之处。 李远被黑袍女子拖着狂奔了一个时辰,虽已经晕头转向,却也没有生出惊惧之情,心中倒是颇为兴奋:哪怕进不了修行大门,好歹也过了一次武林高手的轻功瘾,这份体验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有的。 说来也怪,若是平时的自己,别说这么快的速度,哪怕是慢悠悠跑上一个时辰,如今也要累得半死。可如今似乎一股清凉之意遍布全身,腿脚并没有太多疲累的感觉。李远不禁看向黑袍女子拽着自己的那只玉手,心想,莫非这也是姑娘法术的功劳?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女子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李远向前方望去,只见狭窄的管道上,正停着一支车马队伍,几十盏灯笼把周围照的通亮。一个中年男子骑着高头大马立在道中央,正紧紧盯着自己与黑袍女子。 女子带着李远在距离骏马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冷眼望着对方。 骑在马上的中年男子发声了:“在下萧严,乃五岳城中孔家总管。不知两位是何来头,可否报上姓名。” 黑袍女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们赶路,路过而已。这道这么窄,你们又挡在中央,怎么过?可稍微让一下?” 萧严皱眉:“这中秋之夜,本是各家团聚之时,两位却在荒郊野外赶路,又身负轻功,不由得让人怀疑身份。萧某与五岳城官府倒也有些交情,城中身负武功之人,在下皆有耳闻,却从未听过两位。如今路窄相逢,还请二位报上身份,以打消疑虑。” 女子笑了一下,道:“你又不是官府的,为何口口声声要两个过路之人报上身份呢?若不是这段官路这么窄,两旁又都是树林,我们早就从旁边超过去了。还请诸位让一下,我们还有事。” “哼。”中年男子似乎没想到黑袍女子态度这么冷淡,喝道:“行不端名不正,姓名有何不可道人的?这荒郊野外,尔等二人专挑官道狭窄之处逼上我孔家车队,在下询问二人的身份来历,可有不妥?” 这下站在一旁的李远也悄悄皱起了眉头。却见身旁女子收敛起笑容,冷冷道:“我姓银,他姓李,去五岳城拜访朋友。好了,让开吧。” 黑袍女子的回答约等于没回答。骑在俊马上的萧严正欲动怒,身后车队里却有人骑马踱了过来, 来人道:“我孔家行商在五岳城也是有名有姓,阁下轻功虽是不凡,但若只凭两人就想打车队的主意,劝二位还是放弃吧。”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绿衫的方脸公子,头戴长冠,腰中亦跨有一把长刀。刀鞘玄黑色,镂有花纹。刀柄末端镶着红色珠宝。 之前萧严打招呼的马车车厢中,年轻女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后面来人到底是谁,萧总管能应付吧?” 一个中年女子应道:“这时间再加荒郊野外,多半是想趁机敲路过行商一笔的江湖人士。”停了一下,又道:“可也奇怪,在这五岳城附近,听到我孔家名号,小贼早该识相退了。那两人怎还如此不知变通?” “莫非是外地来的大盗?”年轻女子声音有了几分惧怕,“早知道就早点从宁安镇出发了,都怪爹,非吃完宴才走,结果这中秋半夜里还赶在路上。现在他倒好,醉成这样呼呼大睡,啥也不管。” “女儿莫要担心。”中年女子道:“据说萧总管的武功在五岳城中也能排得上前十之数,再加上你大哥刚刚也骑马过去了,众多家丁又有武艺在身,对方若只有两人,决然不是我们的对手。” …… …… 车厢这边静了下来,那边黑袍女子和李远的脸色却是有些难看了。 正当李远打算用书中的道理和对方辩驳一番之时,黑袍女子却盯着对方腰上挂的的兵刃,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兴奋道: “对呀!去城中也是对练,在这里也是对练。我糊涂了。” 随即像变戏法一番从黑袍中抽出一支长剑来,望着对方,吟吟笑道: “看样子你们想打,那就打吧。” 萧严和孔家大哥显然没料到黑袍女子忽然宣战,皆愣了一下。 萧严盯着黑袍女子手中的长剑与拿剑的手势,几个呼吸后,似是放心下来,冷笑道:“果然是毛贼,在下会她一会,麻烦孔兄在旁掠阵了。” 绿袍公子点头笑了笑,道:“萧总管尽管放心出手,给宵小之辈一个教训便是。” 萧严翻身下马,从腰中抽出长刀来。刀身三尺,三指多宽,刀身雪亮。侧身持刀举至齐眉,双腿一前一后,摆了个马步姿势。 “你看好,武人和修行者的区别。”黑袍女子头也不回地对李远道。 随即右手拎剑慢悠悠向对方走去。 李远只见黑袍女子所拿长剑在月光下明如秋水,心中暗忖:这剑又没有剑鞘,之前藏在哪里?姑娘的黑袍虽然宽松,但怎么看也不像之前藏着一支剑的样子啊。 转念再一想,嘿,能乱放法术的高人,藏个剑算什么,心中顿觉理所当然起来。 李远是半点也不担心黑袍女子会落败的。开玩笑,你们江湖高手和那狼人对两招试试。 萧严看着黑袍女子拿着长剑临得近了,才借着灯笼看清对方的模样,却被对方的冷艳容貌惊了一下。 身旁的孔家大公子也眼前一亮,对萧严道:“好标志的姑娘,萧总管如能活捉,还请手下留情。” 萧严略略点头以作回应,随后望向黑袍女子手中长剑,冷笑道: “脚步轻浮,手亦不稳。呵呵,不知姑娘听过江湖中的一句行话没有。生死对决,还用剑的,只有蠢材……和神仙!” 说到一半,脚下一蹬迎身上前,手中长刀甩了个刀花斜斜劈下,直取黑袍女子手腕,意在使其长剑脱手,以便趁机擒下。 黑袍女子身体如水中倒影般晃了一下,便令对方刀势劈在空处。随即抬手,剑尖直刺萧严眉心。 这一剑毫无烟火之气,却快得出奇。 萧严大惊失色,手中长刀急忙向斜上方遮挡,同时缩脖力图躲过这一剑。 长刀挡了个空,萧严睁大了刚刚眯上的眼,却见女子的剑尖如即将出檐的飞鸟,浮在空中,保持着刺出的姿势,两人却依旧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被虚晃了!萧严心中又惊又骇。急忙重新摆出防守的姿势。 “我来了。”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却似乎含着些许笑意。 叮叮叮叮。刀剑几次相交,碰撞声又快又急,宛如女子五指伸展急弹琵琶。 每一剑都是简单利索的动作,却仿若力重千钧。每一击都快若流星,却不含任何花哨的剑势。 萧严满头大汗,左避右挡,却完全招架不及,脚下早已失了平衡,别说保持马步,差点儿就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只觉对方好似在胡乱劈砍一般,却每一剑都走着最简单快捷的路线,快得出奇,只能堪堪挡住。偏偏每一剑皆重的离谱,自己尚未来得及传内力至刀上以作抗衡,对方下一剑已经落了下来。 格击劈砍,崩搅刺点。李远在一旁看得眼花,只觉黑袍女子身形优雅婉若惊鸿,闲庭信步轻松至极。 啪嗒一声,长刀落地。再看萧严,发髻散乱,满头汗水,右手发抖,衣衫没有一处是完整的。女子的剑已经抵在其额头。 后面骑在马上的孔家大公子张大了嘴还没合上,手里却下意识收起缰绳让马往后挪了挪。众家丁互相看了一眼,也先后悄悄向后挪了一步。 萧严只觉喉中苦涩,不禁咽了一口唾沫,提气试图说上两句,却见黑袍女子收了剑,转身走到站在后方黑暗中的男子同伴身旁。 两人不知悄声说了什么,随即携手顺着来路远去了。 …… …… 众人沉默。 隔了近半炷香时间,孔大公子才迟疑着问道: “萧兄,对方两人难道是我胡国江湖中有名的‘狂刀邪剑’?” 萧严摸了一把汗,拾起落到地上的长刀,道: “不会。‘狂刀’是个身材壮硕的出家人,‘邪剑’虽说占了个剑的名号,其实所拿武器也是一把狭刀。 “再说,哪怕狂刀邪剑,萧某自诩也能接下几十招,而刚才那女子……”萧严回想起刚才对战的细节,额头不禁又泛出一层汗来:“挥剑是我有生以来所见绝无仅有的快,我左右闪避,却一次都没闪过,这被划破的衣服就是证明。想来对方根本没想要我的命……” “萧总管,大哥,你们怎么样?贼人被打跑了吗?” 身后传来清脆的少女声音。只见一个扎着飞仙髻的绿衣少女和一位头戴珠宝,衣着华丽的妇人在家丁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萧某有负小姐和夫人,没能擒住对方。”萧严急忙行礼道:“对方武功乃萧某生平仅见,令人折服。” 孔家小姐和妇人对视一眼,问道: “可对方现在不在这里,可是被萧总管与大哥联手击退了?” 孔大公子尴尬地咳了一声,道: “我没出手,萧大哥都不是对手,我上去岂不是自找苦吃。” “那……”孔家小姐顿时打了个哆嗦,“对方现在上哪儿了?” 萧严和孔大公子对视一眼,同时面露疑惑: 对方说是要赶路去五岳城,怎么和自己这方打了一架,反而原路返回了?莫非是专程来揍自己的不成。 “不管怎样,夜长梦多,我们赶快赶路进城吧。”妇人紧皱眉头道。 众人听了也纷纷称是,于是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队伍再次上路,只不过比起之前速度快了一倍有余。 …… …… 李远像来时一样,被黑袍女子拖着顺原路往回狂奔。好奇道:“前辈为何打完一场就要返回?我们不去五岳城了?” “别叫我前辈,我也不当你师傅。”女子回头瞪了他一眼,“叫我银月姑娘。 “我本来想带你去五岳城中一有名武师那里,看我和他试招一番,好知晓修行者与习武者的区别。谁知正好半路碰到这身负武功的家伙,便顺道演示给你看了。我们也不需要再进城,省了不少麻烦。” 隔了一下,又问:“刚才的比试,你可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李远想了一想,犹豫说道: “好像银月姑娘每一剑比对方快很多,瞅上去有点儿像胡乱劈砍。对方虽出招也很快,但是收招速度却比银月姑娘慢得多,所以顾此失彼,没几下就跟不上了。” 银月咯咯笑了起来: “我就说嘛,你头脑聪明,是个修行的材料。 “不错,对方收招的速度比我慢得多,正因对方是以自身内力和肌肉控制兵刃,若全力一击不中或被阻拦,肌肉和内力都会处于僵直状态,收招与下一击便会慢上很多。这正是习武人在短兵相接时的先天缺陷。” 李远好奇问道: “那银月姑娘刚才不是用内力控制刀剑嘛?” “当然不是,修行者哪怕学凡人一般挥舞兵刃,也是用天地灵气协助的。” “天地灵气?”李远疑问道:“那是何物?” “天地灵气,顾名思义,则是这天地存在之初滋生于世间的气息。能否吸纳,利用天地灵气,便是修行者和普通人的区别。” 银月顿了一下,接着道:“引天地灵气入体,则可身与天地合,于识海可登无上大道,于雪山可通十二江稳八湖驱七十二小川。自此逍遥,游历世间,大山古泽,随意而往。” “……”李远更加听不懂了,只好应道:“还请银月姑娘多多指教。” 银月回头撇了他一眼,笑道: “好,既然如此,待日后我来引你入门吧。” 第七章 识海与雪山 当银月和李远回到青牛镇的时候,已经下半夜了。 “时候不早,明天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还在那儿等你”,银月指了指山坡上的谷仓,“届时给你讲一下当今修行界的知识。” “好,明日傍晚在此恭候银月姑娘。” 李远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随后沿着村道往家走去。 …… …… 第二天黄昏,李远早早吃过晚饭,便拿着纸笔出了门,直朝谷仓而去。 到了地点,谷仓内外却没找到银月的身影。 李远闷闷不乐地在谷仓旁大枣树的树荫下坐了下来。 难道银月姑娘把我给忘了?李远心中暗忖。 仔细想来,对方这种世外高人,想必多事缠身,忽然消失个一两个月估计也正常。 “在这儿!” 正想着,头顶传来了银月的声音。 李远抬头望去,只见银月从大枣树茂密的枝叶间探出身来,冲他招了招手。 “上来吧。”银月说。 李远看了看银月所在的位置,又低头看了看大枣树的粗壮的树干,咬了咬牙,抱住树干爬了起来。 银月:“……” 估计是看不下去李远爬树的速度,银月跳了下来,拽着李远的胳膊再次飞身上去。两人坐在一根较粗的树枝上,透过叶子的间隙,傍晚橘黄色的阳光碎裂地洒在两人身上。 “修行者的标志有二:一是雪山,二是识海。”银月开门见山。 “两者皆是虚指,若是难以理解,你可暂时简单认为雪山是你的胸腔,识海是你的脑袋。 “或者将雪山比作你的肉体,识海比作你的神魂。” 见李远点点头表示记住了,银月接着道: “普通修行,则是以均衡为主。 “引天地灵气入体,锤炼经脉,这是修雪山;借天地灵气养育、壮大神识,这是修识海。” …… …… “修行的第一步,则是感知天地灵气的存在。昨夜携你前往五岳城时,便是用天地灵气助你疾行。当时发现,你的身体对于天地灵气并不很排斥,相性很好。换句话说,你资质还算不错。 …… …… “至于识海,之前对战狼人时,我的攻击直接作用于神识,你们几人虽然不在范围内,但也多少受了影响。晕倒的几人里你是最先醒来的,这方面倒也不差。” “不知银月姑娘当时最后那一招叫什么?” 李远好奇问道,心中暗忖:原来那招是作用于神识的,那么说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地面只是副作用造成的…… 可怕可怕。可怜的狼人…… “在北境有一个复杂的叫法。但其他地域的人为了简便,似乎管它叫什么‘女妖之吼’,我不太喜欢这名字。” 银月一脸严肃的说道。 “……”李远识相地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而是转问道:“银月姑娘和狼人似乎都是从北境来的?那修行者多半都来自于你们所说的北境吗?” “怎么可能。北境才多大点儿地方。” 银月转过脸看向李远,夕阳刚刚隐没于地平线,她的鹅蛋脸笼罩在模糊的玫瑰色光晕里,神色却有点寂寥: “天下之大,浩瀚无边。我离开北境,游历世间几十载,也不过路经几个小洲而已。” 随之脸色一肃:“你记住,若想修行精进,眼界万万不能浅。南洲各宗占据仙山以为占了得天独厚的地利,闭门避世只顾清修,却在与岚洲的冲突中大败;落星海各派企图扩大控制海域,贪得无厌,招惹来远海那边的势力,差点被灭门。 “世间强盛宗派以及修为高深者不计其数,南洲天机阁,东海雾海观,北境圣山,只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只有铭记本心砥砺前行,才有望登临无上大道。届时长生久视,群山古泽随意而往,终得逍遥之意。” 几个名称听的李远云里雾里,不禁疑惑道: “这天下真有如此之大?我听村里人说,我们青牛村已经差不多是胡国最北端了。北面的几座大山翻过去,是北荒国,似乎比我们胡国还小一点。再往北和往东都是荒无人烟的大山,没法进去的。 “往南很远很远的地方倒是有一个大国,听说还是我们胡国的宗主国呢,似乎叫魏国。” 说到这,李远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接着道: “据说魏国是天下中心,周边均是像我胡国这般的附庸小国,再往南还能看到大海……” “……没听说过什么魏国。”银月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是是,您这上天入地的仙人,自然眼界宽广得多了。李远没敢把这话说出来。 “好了言归正传,回到修行上来”,银月挑挑眉毛道,“之前说到雪山与识海,普遍来说,修行者都是先修雪山,后修识海。以锤炼雪山为主,扩大识海为辅。 “而我北境的修行稍有不同,除了圣山那群憨憨,普遍的修行者都是从扩大识海开始的。 …… …… “你可以将识海想象为一个湖,湖里的水就是你所能够容纳、控制的天地气息。 …… …… “由观想而入定,由入定而初次感知天地气息,此为初识。 …… …… “天地气息并没有具体的形态,也无法用言语形容……得象而忘言,得意而忘形,这是每一个修行者必须经历、习得之物…… …… …… “修行之初,人的识海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水洼或者池塘。此时之人,哪怕放出一个小小的火苗,也会瞬间榨干所有灵力,届时识海将是干枯一片,只有慢慢歇息观想才可得以恢复。” …… …… 李远在银月的教导下试了很多次观想,却都未能成功。 “别气馁。天下能者无数,但有了修行方法,能第一天就观想成功感受天地灵气之人,自有记载以来也不过寥寥数人。 “莫要把自己当作不出世的天才,人的天赋自有高低,只要道路正确,勿忘初心坚持下去,总归有成功的一天。”银月安慰道。 “……定不负银月姑娘重望。” 李远双手拍了拍脸,认真答道。 …… …… 回到家中,已是接近半夜。 偷偷摸摸返回自己的屋子,点起了油灯,李远拿起银月刚刚送给自己一个青色封皮的小册子。册子厚度不到一指,由青色缝线装订,封面上写着《识海初决》几个字。 据银月说,这是她所在宗门的修行书籍的一种,送给李远作为研习之用。 打开册子,李远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默默研读起来。 第八章 信 李远并没能读多久。 《识海初决》开头所写的东西和银月教的大同小异,但不知为何,看了几个字之后,就觉得自己的意识难以集中起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徘徊着,仿佛是那青空中划过天际的候鸟群,只能默默看着,却难以召唤或触摸。 随着阅读,只觉得册子上的字迹越来越模糊,渐渐变成洇成一团的墨污。李远眯着眼睛,力求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却觉得眉心一阵阵刺痛,意识模糊,胸口更是一阵憋闷,几欲呕吐出来。 李远啪的一声合上了册子,随即转身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挪到了床边,一头摔到床上晕睡过去了。 …… …… 早晨,李母进了屋子,见平时早早起床的李远还趴在床上,不禁摇头叹道:“这孩子,傍晚出门,半夜才偷偷摸摸回来,也不知道搞什么鬼。这怎么睡觉连鞋也不知道脱了。” 随即看到了桌上干涸的油灯和那本青色封面的《识海初决》。 “这是什么书?” 李母虽然识字,但平时很少看书。拿起《识海初决》后,翻开简单瞅了瞅,疑惑道:“这写的什么啊,一点儿也看不懂。难道那些读书人平时就看这些不接地气的东西。” 随后将书放回远处,帮李远脱了鞋子,又拿起一个薄被子披到他身上,摇摇头出门去了。 …… …… 李远醒来时已经几近中午,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大惊失色地爬起来: 糟了,怎么睡到了这时候,今天放牛怎么办。 李远急急忙忙冲到屋外,却见母亲正坐在院中,脚下一个瓷盆,手中拿着剪刀在刮鲤鱼鳞。 见李远出来,道:“今晚娘烧个鲤鱼,给你们尝尝鲜。” 隔了一下,又道:“娃啊,读书用功是好事,但也别太累了。咱又不考功名,识了字以后当个教书先生,整个养家糊口钱,爹娘就放心了。” 李远低头称是,心中升起一股内疚之情。 …… …… 大水牛对于李远中午才来领自己出门似乎很不满,只打响鼻。李远一边摩挲着水牛粗糙的后背,一边牵着缰绳,走到了河边一处浅滩。 这里的水草鲜美,是大水牛最喜欢的地方。 让水牛自己去河边蹦蹬之后,李远靠着一棵大树坐下身来,翻开那本《识海初决》,继续研读起来。 和昨晚的情况一样,每读几个字之后,意识就开始模糊起来,那股头晕的劲头也出现了。李远只好不舍地将书合上。 放牛时候要是晕睡过去可就糟糕了,水牛跑丢了可是大事。 只好傍晚再去问银月姑娘了。 两天来李远似乎摸清了银月的脾气。平时一股冷清模样,对人爱答不理的。但有时又在冷面孔下透出一股可爱劲儿。 可爱劲儿……李远忽然缩了缩脖子。这么评价一位世外高人可不大好。 之前记得清楚,银月姑娘说她离开北境,在外闯荡了几十年……不知她现在芳龄如何,难道说像鬼怪小说里那样,是驻颜有术的老妖怪…… 李远摇摇脑袋,老妖怪就老妖怪吧,能教自己修行,管她是谁呢。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碰到狼人和银月,李远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修行为何物。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就已经是想象里最厉害的人物了。 可如今,透过他们的打斗,以及银月所教的东西,李远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道远远耸立于俗世之外的,名为修行的大门。 李远很想知道,那扇大门之后的万千世界。 …… …… “怎么样,《识海初决》看了多少?”银月饶有兴趣地问道。 “只看了两段,然后就精神涣散,无法集中了。”李远老老实实回答道。 “很正常。因为这本书是由大神通之人书写,其文字中蕴有天地,藏有神通。若读者有心修行,则读起来愈费心力;若读者完全不知修行为何物,这本书对其就相当于普通书本无异。”银月露出了一副欣慰的模样道。 …… …… “你读起来费力,却正说明你适合修行。” …… …… 第二个、第三个傍晚,李远依旧一无所获。虽然银月一直鼓励自己,说自己资质不差。可当连续几天都毫无进展时,李远也开始耐不住性子来。 …… …… 李远早早来到约定的谷仓外,却没能找到银月的身影。 蹬蹬蹬爬上二楼,只见光洁的木板地面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放在距离窗户不远的地方,夕阳橘色的光线均匀地撒在它上面。石头下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李远一阵黯然,沉默地看着那块石头,看着夕阳的光线一点点,终究从它身上掠了过去,黑色的影子仿佛雨季涨起的河水,渐渐淹没了它。 夕阳即将全部沉到地平线之下了,李远忽然提步上前,抽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落款是银月,纸条上一共写了不过几十个字,笔势锐利开张,而用笔细微之处却又有委婉含蓄之意。 李远还未来得及看信的内容,却先被字迹吸引住了。 …… …… 自识字以来,李远就对用毛笔写字很有兴趣。 当章强、小蔷薇以及其他几个玩伴拿着木棍互相击打玩乐的时候,李远却跟着村里私塾的陈老先生,坐着小板凳,一板一眼地练着字。 陈老先生据说家学渊博,住于胡国都城。只是后来家道中落,经过一连波折后,远远跑到青牛村这个小地方隐居起来。 据陈老先生自己说,当年胡国都城八大书家,便有自己一份。 村中人多半都当他自吹自擂,呵呵一笑。 但村中人无论男女老少,对陈老先生还是颇为敬重的。因由陈老先生在家里办了个私塾,平时教教村中孩童读书写字,收费则便宜得很,一杯茶水钱便可以呆一个下午。 村中虽然不少汉子都不识字,但读书大有好处却都认识得到。于是纷纷把自家孩童送到陈老先生家里来,平日里碰到先生,也会热忱地送个鸡蛋蔬菜什么的。 这样,陈老先生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村里的这些孩童,陈老先生最喜欢的莫过于李远了。别的孩子读书习字,半个时辰就屁股再也坐不住。而李远却经常快黑天时还拽着陈老先生的袖子,让他教自己怎么把字写的好看。 陈老先生甚至拿出了珍藏的几个黑乎乎的拓本赠予李远,道:“娃呀,你在书法上的天赋比老夫高多了,再跟着俺学字,弄不好反而会拖累你啊…… “这几个拓本是中原大魏国前前朝大书家的字,珍稀无比。你且拿去慢慢琢磨,定有大进。” 李远的书艺也的确进步飞快,让陈老先生赞不绝口。 …… …… 可如今,看到银月的字迹之后,李远才晓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真是池中之蛙。 李远站在原地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天色昏暗,看不清纸上的字了,才忽然清醒过来。 银月在信上写的事情很简单:这几天有事,过个七八天才能回来。这阵子你自己好好修行。 李远拍了拍胸脯,小小松了一口气。 第九章 初识 回到家中,借着昏黄色的油灯,李远摊开了信,盯着银月的笔迹细细看了起来。 …… …… 线条不造作,气势也不恢宏。 整体取平和之态。 每个字看过去,却有一股锐利开张的意味蕴含其中。 但细观其用笔,却又极委婉含蓄。 …… …… 山川湖海,天空大地。凡人能知能触。 可天地灵气,或者说天地之息,感知者缪缪。 自天地诞生以来便弥漫世间的灵气,如同群山一般,巍峨连绵。仿佛浩海一样,随潮涨落。犹如呼吸一般,一起一伏。 而凡人却无法触碰,甚至无法得知它的存在。 修行之人提纯识海、通透雪山,第一次明悟到天地灵气的存在。便是初识。初识之后,才能说此修行之人正式站在了修行之路上。 …… …… 不得解。 李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从第一个字看了起来。 那是一个“我”字。 第一笔是一个浓墨的短撇。 向右下方落笔,翻锋,再向左下方缓缓探出。 李远盯着它,顺着笔势一遍一遍在脑海中重新构筑其形成的过程。 …… …… 窗外传来了雨滴落在葡萄叶子上的沙沙声,开始时很小,一会儿便淅淅沥沥连成一片,虫子的叫声渐渐偃旗息鼓。 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风吹树木的萧萧飒飒声。 …… …… 李远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些东西的边缘。 是自己之前练字时未曾接触过的。 或许也是自己之前几日努力修行却一直不得入的原因。 …… …… 外面的风雨骤然而至,纸窗被雨点击在上面,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李远此时疲乏至极,脑海却一片澄明毫无杂念。他试图起身去将窗户关得牢固些,起身时却瞥到了那油灯的轻轻一晃。 李远怔怔地看着油灯,愣住了。 …… …… 隔了几个呼吸,少年再次回头望向摇曳烛火下的字迹。 他却是终于看到了。 …… …… 笔势连绵,气息不断。 一股清新明净的气息从上而下,贯穿整封信的小字,自此不凡。 …… …… 那连绵不断的又岂仅仅是字间的气息,仿佛天地间一层薄薄的膜障,被轻轻捅破,李远心神微散。他清晰地感到了,那弥漫于天地之间的,构成世间万物的混然之气。 这混然之气色调黯淡,却又清新明净。它意境寂寥冷落,却又争相繁茂。它气息严凝,却又宁静悠长。 它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的形容,却又纯粹得如同最初的元始之意。 那混然之气从屋檐间,从油灯摇曳的火苗里,从未关紧的窗缝里蔓延而来,聚集在他的周围,弥漫在他的雪山之中。 那混然之气一直都存于世间,自远古而来,平静悠远。只是他之前从未感知到其存在。 …… …… 如今不需打开《识海初决》,李远也清晰地明白,如何去读用法力写成的留文。 闭上眼睛。 万念俱空。 固守本心。 李远感受到了那天地灵气的起伏,仿佛随潮涨落的大川,好似那天地悠长宁静的呼吸…… 在那悠长宁静的呼吸声中,有桌上油灯摇曳着的火苗,有院中雨间舒展着的葡萄叶子,有那随风而来的瑟瑟秋意,烟霏云敛。 李远难以用语言去形容这份混然之气的美妙,世间一切赞美之词都无法描绘其万一。 他想起了那夜穿着黑袍的银月指尖那流萤般的光亮在空中虚画出的繁芜小阵,想起了另一夜银月助自己飞驰于荒野间的官路时那环绕在自己身边的澄澈灵气,虽依旧不能解读,却终究有所明晓。 他亦仿佛看到了巍巍高山与苍茫流水,仿佛看到了春秋交置,丰草绿缛争茂。 识海之中,有混然之气渐渐凝结成露,聚集成水,化成一座不小的池塘,或者说是小小的湖泊。 识海初成。 …… …… 不需睁开眼睛,李远亦可以感受得到院中的葡萄藤,青树,院墙上长满了青苔的石砖。感受得到夜空高远,月色明晶。 世间不曾变,但从此之后,这个世界对于自己来说,将再也不同。 …… …… 银月站在黄昏下的大树旁,橘黄色的阳光被叶片分割成金色的花朵,盛在她的黑袍和发间。她那盯着李远的眸子中露出了惊讶之色。 李远站定躬身,无比规矩地施了一个大礼: “万谢恩师指点。” 银月没作声,隔了一小会儿才有些不敢相信般地问道: “你已经初识了?” “嗯。昨夜侥幸成行。再次万分感激银月姑娘的指点,弟子实在难以为报。” 银月一摆手:“这不算什么……对了,你别叫我恩师,我都说了,我不做你的师父。” “古人说,传道授业解惑即为师。” 李远起身,望向银月:“至少让我初入修行之路的这一刻,尊称姑娘一声恩师,以尽感激之情。” “唉呀,随你了。”银月捂了捂额头。“既然初识了,那么今天往下修习吧。” …… …… 大枣树茂密树叶间的一个枝干上。 “你是说,你靠我的那封信的字迹,才初识的?” 银月又一次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是的”,李远老老实实地答道,“从姑娘的字迹间,寻得灵气的痕迹,从而忽然感知到了天地混然之气的存在。” “……哎,有的修行者觉得积少成多、以力破巧最简单,有的人觉得是叩心关、顿悟更重要……不过像你这样靠字迹去顿悟的,好像真挺少见……”银月喃喃道,“莫非……你有符篆方面的才能?” “符篆?”李远不解。 “一种写在纸上的符文,发动快,变化多,据说也有能含有莫大威能的……但是会的人非常稀少。” 银月皱眉思考着。 “若是符篆的话,我能教你的东西很少。北境修行者几乎都不擅长这个。让我想想……之前路过青苔山,似乎听人说过,青苔山山主修有符篆。那么等我走之后,你倒是可以去碰碰运气。” “银月姑娘要走了?”李远敏感地觉察到银月刚才话中的信息。 “嗯,你也算入了修行道路了,我在青洲这边的事情也差不多做完了。这几天再教你一点儿东西,就要准备出发了。” 李远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明的情绪。 “那不知今后是否还有和银月姑娘相见的机会?” “呵呵,怎么,舍不得我这个老师?”银月少有地打趣了一句,侧头看向李远,长长的睫毛眨了两下,浸在夕阳橘黄色的光晕里。 “……”李远少有地有些尴尬,没有正视银月,脸上似乎也有些烫。 银月却也没有再继续打趣下去,气氛似乎有些古怪。李远咳了一声,道:“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不解。” “嗯,说吧。”银月稍稍挑了下眉毛。 “不知银月姑娘为何见到我之后,就愿拉我入修行之道呢?我只是个放牛的半大小子”李远终于把这个徘徊在自己心中的问题问了出来。 “嗯……既然你问了,那么我也摊开了。 “其实是因为某件事情谋划已久,须拉你这个青牛村小子进来,做个垫背的。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你做好觉悟吧。” “啊?”李远一怔。 “哈哈哈……” 银月少有地大笑起来,前合后仰,屁股坐着的树枝也飒飒作响,晃悠起来。 李远抓住了树枝让自己坐的稳了一点,目光探寻地望向银月。 “好了,不逗你了。” 银月终于忍住了笑,抿了抿嘴,道: “其实你若有机会去北境,会发现招凡俗间有资质的人来入修行之道,是很平常的事。 “凡俗之人中,有资质适合修行的,十不足一。而这个资质又千差万别,很多人初识之后,几十年也不能再前进一步。所以,各个组织碰到了天赋较好的孩子之后,都愿意抢来收为麾下。不用怀疑,你的资质别说在这偏远的青洲,哪怕在北境,也算是比较好的。” “可是银月姑娘几次都说不愿做我师傅……”李远更为不解了。 “不能做你师傅,一是你的今后的修行路数和我很可能不一样。二是我现在有伤在身,不能带你回北境”,银月又恢复了清冷的模样,“但错过一个有天赋的修行苗子,是可惜的。并且……” 银月欲言又止,随后侧头看了正盯着自己的李远一眼,叹了口气,道: “其实,修行界不像你想的那么太平。各个势力互相攻击之事是常有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势力都愿意广泛招收有天赋的苗子。 “我带你入修行,虽没法带你回北境,但总算相识一场。将来万一你修行有成,至少能记得我的好,换个俗气点的说法,结个善缘。” 李远愣愣地望着距自己不足两尺的银月的侧脸,没有作声。 “好了,半个月便能初识,你的天赋很好了。哪怕没碰到过我,没准早晚你也会走上这条路。” 银月望着沉下去的夕阳,喃喃道。 两人望着夕阳沉没到群山之后,隔了很久都没有作声。 昏沉沉的夜色从东方涌了过来,草丛传出唧唧虫鸣声。 …… …… “明天黄昏,银月姑娘去我家,尝尝晚饭好么?” 李远转过脸来,盯着夜幕下银月的清冷冰眸,认真问道。 第十章 集气期 听到李远说晚上有客人来访,李母瞪大了眼睛: “客人?谁啊,咱村的?” “外乡来的一个朋友,二十多岁的一姑娘。”李远一边低头收拾着午餐的碗筷,一边说道。 “是女娃呀?”桌边的大姐明显坐不住了,笑骂道:“好你个小远,看不出来,平时老实巴交,现在勾搭上外面的姑娘啦?” “嗨,姐你可别瞎说,人家算是我老师,教写字的。” “教写字?比咱村里陈老头写的还好?……难道是镇里的?” “嗯……不是。唉呀不要问了,晚上见到就知道了。” “好好好,咱家好不容易有客人来,娘今儿晚上多炖个鸡。孩他爹,去市上买两条鱼回来!” 李母来了劲头,兴高采烈吆喝起来。 …… …… 几天前,邀请银月时,李远心里忐忑得很。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不知这帮修行者是否还看得上人间饮食。一些讲灵异神怪的书中都说,神仙们餐风饮露,哪怕偶尔解解口食之欲,也是饮灵泉吃仙果。 但中秋那天,好像那枣泥月饼也挺合银月的胃口的…… 既然银月打定主意要离开这儿,总归要尽些地主之谊,更何况是这样一位领自己入了修行大门的恩师。李远目前能想到的报答方式,就是请她大吃一顿了。 出乎意料,银月倒是很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 “说起来,我还没吃过这附近的饭食。对,最好有酒。” 李远自然满口应允下来。 …… …… 随后的几天,银月更加专心地指导起李远的修行。 “按照书中所述,试着引着天地灵气入体,过程一定要小心”,银月脸色严肃,“天地灵气并非你所感知的那么平和温柔,相反,如果操之过急,非常容易毁掉你的雪山识海。 “待你能够引天地灵气入体,就正式进入了集气期。嗯,我们几大洲对于修行境界的划分叫法倒是很一致。 “所谓集气,则是将原本充满混沌之意的天地灵气一绺绺分离理顺,取清晰明净之意,存入雪山之中。以图逐渐改善肉体,锤炼经脉。 “集气期,最终目的是为开通雪山窍穴,从而与天地灵气共鸣,也就是通窍。那天你所见到的狼人,一只脚已经踏在了通窍上。可惜呀,最后还是走火入魔了。” 银月流露出些微遗憾的样子。 “通窍就是修行最高深的境界了吗?”李远犹豫着问道。 “当然不是”,银月挑了挑眉毛,“等你修习到了通窍,自然就知道了。” …… …… 约定吃饭的傍晚,在谷仓外的大枣树下看到银月时,李远小小吃了一惊。 银月换下了之前那件一直穿着的宽大黑色袍子,换之一件淡青色贴身长袍,腰上的素色腰带绣着银色的流云,腰肢纤纤。 头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随便披着,而是简单扎了个随云髻,几绺没有扎好的长发垂在脸颊旁,冲淡了一些冷艳之色。 “怎么,这副打扮很奇怪?”看着张大了嘴的李远,银月不禁笑道。 “没……从没见过银月姑娘这副打扮,失礼了。”李远自知失态,急忙低头道。 “好了好了,主要是那件黑袍在你们这儿有点太显眼了,我特意换了件适合的。”银月微笑道。 ……其实……你这件也挺显眼的。李远心底悄悄说道。 若是宁安镇上或者更远处的城里,可能大户人家会有这副打扮。但青牛村……这里的女子多半都是裋褐加围裳,也就小蔷薇等几个爱美的年轻姑娘平时会穿个长裙。 …… …… 银月随着李远顺着村道慢慢踱进了村子。 正当吃晚饭的时间,路上人不多。即便如此,见到银月容貌的村民,也大都站在原处看得呆了。 “这女娃是谁啊?是从镇上来的?” “你看,她和李家小娃是不是认识?你上去问问?” “别别,我看这姑娘脸色好冷淡,等过阵子有机会私下里问问李家小娃,从哪儿认识的这么漂亮的丫头。” 李远自从修行以来,五感比以前要敏锐很多,村民的话自然一句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还丫头,人家没准比你们岁数还大……李远腹中暗忖。 银月倒是目不斜视,跟在李远斜后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不多时,两人已经来到了李家院门口。 “爹,娘,客人来了!” 李远用手拢成喇叭,冲着院里喊道。 “来嘞来嘞!”李母和大姐急忙从屋子里出来。李母还围着围裙,正用围裙边忙不迭地擦着手,估计饭菜正做了一半。 看到李远身后的银月时,两人先后愣了一愣。 随后还是李母反应快一些: “姑娘快进院里来,欸,先在这边坐,咱正炖着鸡呢,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打扰各位了。” 银月双手交叉轻轻抱臂,稍稍弯了下腰,行了个摸样奇怪的礼。 “……”李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礼节,不禁悄悄扶额。 看来银月姑娘之前换衣打扮,企图入乡随俗的努力是白费了。 李母倒是没在意,只当自己一介村姑,见识太少。匆匆招呼来李父,和李远一齐在院中支好了饭桌,又摆出了五、六个竹凳。这才返回厨房继续忙活起来。 桌上暂且先摆上了几个小菜。银月挨着李远坐了下来,李父则坐在对面。 “屋内还炖着鸡汤,稍后就好,我们小户人家,粗茶淡饭,让姑娘见笑了”,李父呵呵笑着,“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银,白银的银”,银月按照之前和李远约定,面不改色地回答道,“算是他的书法先生。” “哎,书法先生,了不起,我们这小村子,识字的都没有几个,小远的字儿还是跟村里唯一那私塾先生,陈老头儿学的。嘿,逢年过节,能帮邻居写写福字,有时还能代写几封信。” 李父没听过姓银的,却知当自己孤陋寡闻,感慨道: “咱们农家呀,最羡慕镇上那些有学问的先生了,今后小娃要是能在镇上谋个写字儿的活计,就算咱家烧高香了。” “李远的字非常不错,今后当有大进。”银月抿了抿嘴,笑着答道。 …… …… 趁李父和银月寒暄的勾当,大姐和李母已经在厨房将餐食弄得差不多了,尤其是那炖鸡,里面另加了山药,姜片,葱段,八角,大火煮沸之后又用小火慢炖了半个时辰,香味扑鼻。 “娘,你说,那姑娘真是小远的书法先生?”大姐悄声问道。 “没见到面时,娘也以为是小远打得幌子,可如今见到了,还没准真就是这么回事。”李母笑着摇摇头,说道。 “我看也是,实在是太漂亮了”,大姐皱起了眉头,手中的活儿也停了下来,“别说小蔷薇,之前我去五岳城,集会上碰到的那些大户家小姐,也没有这副脸蛋。小远哪来的本事,勾搭来这姑娘。” “不,娘倒不是说她长得标致,而是小远对她的态度,”李母侧过头来,“你注意没有,小远蛮拘谨的,别说,还真有点儿师徒样。” “欸,还真是”,大姐探头望向院中,神色有点儿不甘: “咱还以为小远终于开了窍,准备忙活终身大事了,可惜呀……不过这女娃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倒不比小远大多少。” “嗨,先别说这个了,来帮娘把这炖鸡盛出来,上桌了!” “好咧好咧!” …… …… 饭桌上,李父李母加上大姐,推杯换盏间围着银月问个不停——银月谎称自己来自北方偏僻小国,这些日子在胡国各地游历,又讲了包括五岳城在内的几个胡国大城的风土人情。李父李母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听得津津有味。 “没想到银姑娘酒量这么好……”李父已有醺意,“银姑娘一个人走南闯北,真是了不起。咱家小远要是也有点武功底子就好了,出去替我们见见世面。” 银月刚刚夹了一块鸡肉,正在嘴里品味着——李母的炖鸡很合口味,半只鸡都进了她的肚子。 “其实,我今天来这里,还有事和几位长辈商量。” 咽下鸡肉,银月稍稍正了下姿势,道: “我希望李远能去五岳城修习。” 第十一章 巧遇 “五岳城?”李母疑惑地问道。“孩他爹,五岳城是不是南边最大的那个城呀?我听大娃说过,据说比宁远镇还要热闹得多了。” “嗯,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嗨,那可真是人山人海啊”,李父放下杯子,抬头望天,似在回忆。隔了一阵才收回目光,“银月姑娘说让小远去五岳城,难道是去学习书法?” “不是”,银月摇了摇头,“是修习武功。” “武功?”李父疑惑地和李母对视一眼. “可是咱家小远的体格,说实话,没那么壮,要说习武锻炼锻炼身子差不多,但要想靠武艺出头的话,会不会太难了啊。” “让他习武,只是强壮经脉体魄,为之后的修行做些准备。”银月盯着两位长辈道。 “修行?”李父、李母及大姐面面相觑。 “咳咳”,李远咳嗽一声,“爹,娘,大姐。其实,银月姑娘就是前阵子打跑狼人的人。” “什么?是你打跑了狼人?” 大姐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我听说章家小子和村头屠夫两个都是一个照面就被那狼人打趴下了,章家小子还有武功在身呢!” “那个狼人”,银月捋了捋头发,“普通武人不可能胜过的。我打败他,也是小小用了些法术,欸,可能你们也叫巫术。” “巫术?那么说银月姑娘……是巫师?” “嗯,这样说也可以。名称不重要,无非是凡人对修行者的别称而已。” “等等等等”,大姐忍不住把凳子挪到了银月旁边,恨不得挤在银月身上,“给我们好好讲讲,你是怎么打败那狼人的?我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也不像体格多好呀。哦对了!你说的巫术!难道是像神仙一样使着飞剑,把那狼人给斩了?” “嘿,哪有什么飞剑!”李母插话道,“小远之前不是说了么,当时的黑袍姑娘从嘴里发出一阵飓风,就把狼人给吹倒了。嘿,咱没想到,原来那黑袍姑娘就是银姑娘呀,怪不得,你和小远也是那时候就认识了吧。” “没错”,银月瞥了李远一眼,点点头。 “那天我正好发现李远有些修行的资质,于是领他入了门。哦,教他书法也不是骗你们,李远的确是从书法入的修行之路。” “天啊……”大姐抚了抚胸口,“小远,你这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啊,有神仙姐姐来助你了……” “姐……别拿我寻开心了。”李远有些无语。 “那……”李父也开了口,“莫非银姑娘打算带小远去五岳城修行?是银姑娘的院府?” “不,只是有旧识在那边,能帮衬李远一把。修行之事急躁不得,李远的体魄的确不算优秀,适当练武倒是有助于锻炼肉体。而我有要事,并不能留在胡国。李远今后的路,还是得靠他自己去走。” “这样啊……”李父沉默了下来。 李母和大姐看了李远一眼,欲言又止。 “爹,娘,大姐。”李远坐直了身子。 “我也已经想好了,打算去五岳城见见世面。小时候章强和小蔷薇去镇上跟师傅习武那次,我就错过了。而这次的机会更难得,听银月说,有修行资质的人,千里无一,如果这次再错过,我可能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爹和娘倒不是想阻挠你”,李母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只是你从来没出过院门,这突然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实在有些舍不得……” “嗨”,李父插嘴道,“男子汉,早晚都要走出门去。小远,没事,咱家里还有点积蓄,爹给你带够盘缠,咱一定学出点名堂回来!” “是啊,娘也怕你在外面吃苦。不过一想,你两个大哥不也在宁安镇里呆的好好的嘛。你去五岳城,那更是大城了,到时候要是混出名堂,全家都添了光彩呀。” 李母抹了抹眼角:“但要是外面太苦太累,就早点回来,靠家在村里的几亩地,咱也能混口饭吃。” “两位长辈不必心急”,银月开口,“盘缠的话不用二位出,黄白之物我这里有不少。再说,等修行有成,凡人所用钱币已没有太大意义。” “这怎么行”,李母急道,“我虽是妇人家,但也知道拜师学艺定要出个恭敬财,哪有反让师傅出钱的!” “对对”,李父也急着站起身来,“我李家虽然不算富贵,但这些年的积蓄还是有一些的,怎可反让姑娘破费。” “呵呵……两位不是已经请我吃了一顿美餐了嘛”,银月笑了起来,“我已很多年没有吃过这民间酒菜,今天久违尽兴,欣喜得很,不要再提报酬的事了。” “哎呀,银月姑娘,这……这……” “唉,对了,要实在不行,这几天银月姑娘不嫌弃的话都来小宅一同吃饭吧。大娘我还有好几手没露呢。” 诸人正七嘴八舌说着,只听院门口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大爷大娘,你们在呀!”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远不禁愣了一下,回头望去。 只见院门口站着男女两人,男的腰胯长刀,身穿棕色劲装,女的一身红色长裙,面容姣好。 正是章强和小蔷薇二人。 “咦,李远你也在!太好了,自从婚礼后就再没碰到你,章强还说我们何时再喝酒相聚一次呢……” 小蔷薇看到李远,眼睛一亮,随之见到其身边坐着的银月,不禁愣了下来。 “这位是……” “咦?莫非……莫非阁下是那天晚上,斗狼人的那位仙子?” 章强犹豫着问道。银月今天换了衣服和发型,他并不敢肯定。 银月放下手中的碗筷,缓缓站起身来。 “在下银月,来自北方邻国”,随即又冲章强点点头,“对付狼人辛苦了。” 章强急忙弯腰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当日多亏仙子相救,大恩没齿难忘!” “你就是打败狼人的那黑袍姑娘?”小蔷薇有些迟疑地问道,从银月的动作上来看,她觉得不像是一个有武功在身的人。 “是。”银月言简意赅地答道。 “……我真不太敢相信,之前李远他们把你说的好像神仙一般。”小蔷薇有些迟疑地喃喃道。 “修行者而已,哪里算得上什么神仙。”银月微微笑道。 “啊……”小蔷薇一跺脚,把为啥银月会出现在李远家这回事抛到脑后,而是忙不迭地问起当日打斗的细节来。 “好像小姑娘你对武功打斗挺感兴趣的。”银月笑眯眯地看着她。 “倒也不是,只是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凭空画出盾牌,发出飓风崩开地面的武艺,实在是好奇。” “嗨呀,别站在外面了,快点进来聊,坐坐,我给你们拿些瓜果,站在院门外像啥话呀。” 大姐插口道,随即上前拉着两人入了座。一干人围在桌边,显得稍有些拥挤。然而在大姐和李母的带动下,气氛却也热闹。吃剩的饭菜撤了下去,换了新鲜的瓜果和凉茶。 …… “银月姐姐,你若是那传说中的神仙中人,能不能小展示一下功法给我们看看呀?”闲聊了几番后,小蔷薇又一次把话题引到了她感兴趣的地方。 “蔷薇,人家是世外高人,怎能像卖艺一样随便展示本领呢!” 章强皱眉拉了一下小蔷薇,随后向银月拱手道:“实在是不好意思,内人对江湖功法,神仙志异从小就感兴趣,还仙子望不要见怪。” “哪里。”银月脸上淡淡的笑容不变,随之沉思了几息,道: “也好,趁此机会显示给你们看一样功法”。 随后望向李远:“你要注意体会,北境功法注重识海修行,所以制造幻术,勘破幻象都是拿手之物。” 随之直身坐定,双手也放于膝盖之上,闭上了眼睛。 …… 大概隔了几十息,正当众人稍有些沉不住气时,银月缓缓睁开了眼睛。 淡绿色的眸子在太阳刚刚落下的黄昏里显得格外醒目。 ‘银月解除了障眼法!’ 李远不禁有些惊讶。 之前为了不显山露水,银月特意用小法术让自己的眸子看上去和村里人的棕黑色一样。 桌上的人都为银月的忽然变化所吸引,却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周围的院子,房屋,树木,纷纷不断地扭曲着,仿佛天旋地转一般。黄昏的天光似乎一下子变暗了很多,仿佛夜晚的来临快了好几倍。随着周围的一切天光都渐渐黯淡下去,众人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漆黑。 这漆黑的颜色不过维持了几息,就忽然如同正午日头下的雾气一般,慢慢变灰变淡,又变成了普通的大雾模样,随后一阵大风吹来,雾气散尽,阳光明媚,眼前是一片映着阳光的波涛。 众人惊讶地四处张望,却见原来院墙内的景色早已不见,四周均是蔚蓝色的水面,极目远眺,竟望不到尽头。太阳斜斜挂在天上,阳光有些刺眼。而众人脚下,是一块方圆不到百丈的充斥着乱石的狭小地面,在这茫茫浪涛之中渺小又孤单。 “这……这是哪里?” 李远之外,章强第一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莫非是仙子用莫大神通把我们移到此地?可刚才还是黄昏即将入夜,这怎么太阳忽然又挂在了天上?” “这……是大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河……?”小蔷薇也失去了一贯的自信足足的样子,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慌张的目光四下张望。 “难道这是书中所说的海?”李远的震撼一点也不比他人轻,之前虽见银月展示过几次神通,却都还在自己的想象范围内。而这次却颠覆了自己以往的常识。 把这么多人一次送到不知多少千里之外,这得是多么惊人的神仙手段。 “海?莫非我我们到了大魏的最南面?这怎么可能啊?”李父惊讶道,“我小时听说天下只有大魏国的最偏僻的南方,才能看到大海。据说比任何大江大河都要宽广千百倍,如今一看,岂止如此……” “这是落星海,我十几年前来过这儿”,银月看了他一眼,“青洲太小,视野太窄了。海在世上有很多,也比大地宽广得多。” 众人四下远望,无论哪个方向,都只有蔚蓝色的海水一望无际,波浪打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发出哗哗的声音。阳光刺眼,远处有纯白色的巨大的云,仿佛没有重量的巨大船舶一样,蹲在海与天的中间。 “真没想到今生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小蔷薇捂着胸口说道,随后忽然好像醒悟过来,“咱们怎么回去啊?这里离咱村子得多远呀?” 银月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是幻境,大家还在李远家的院子里呢。” “啊?这……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海水,这石头,这风,难道都是幻觉?” “莫非是做梦?”小蔷薇伸手狠狠掐了身边的章强大腿一把,看着对方扭曲着脸直抽凉气。 …… …… “回去吧。” 银月抬起双手,在胸前做了个奇特的手势。 头顶的阳光忽然暗淡起来,和之前的情形一样,犹如夜半时分的浓重黑色从四周涌现出来,只几个呼吸,就覆盖了这片天地。随即这黑色渐渐变淡,仿佛不停掺水的浓墨,渐渐透出了后面的景色。 众人又回到了李家小院里,只不过夕阳已经落下去了,暮色又浓重起来。 几人东看看西看看,拿起桌子上的碟子和瓜果,又跺跺脚,仿佛对周围的现实也有了怀疑似的。 李远转过头望向银月:“刚才的那些都是幻觉?可我觉得,和现实没有任何区别啊。” 银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幻觉,也可以说不是,无非是修行者的一种手段罢了。” 隔了一下,她望向已经暗下来的蓝黑色天空,喃喃道:“在幻境中受了伤,这伤也会是真的。若是争斗时让敌人中了幻术,便得先机。可惜,如今我的识海只能维持这幻境这么点时间。” “刚才的幻术功法我也能学吗?”李远不禁道。 “可以,但你更应该学习如何破除幻术”,银月瞅了他一眼,“有些族群,天生就识海强大,在施展幻术迷惑敌人上的天赋得天独厚。甚至传说有些强大存在,能将自己的梦境传达到现实…… “不过这东西施展起来难,破解起来却相对容易些。《识海初决》后半段有不少相关论述,待你看到那里,可以仔细琢磨琢磨。” 这时众人也终于从刚才奇迹般的境遇中清醒过来。小蔷薇好似想起了什么,盯着银月犹豫了一下,问道: “……不知银月姐姐和李远是什么关系?” “是师徒。”李远紧接着回答。 “不是”,银月一口否定,“我可不收徒,李远资质不错,我领他入了门而已。” 随即在众人的注视中,转过身来,面对李远。 “收拾收拾东西吧,不日我们准备启程。 第十二章 气质与卖相 小蔷薇和章强没有缠着银月教自己修行之法。 银月姑娘这样仙人般的人物,若是有意栽培自己,早就提出来了。既然没说,自己上杆子提要求,答复想来不会如意。 其实,见识到刚才的手段之后,两人也萌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隔阂感。尤其是小蔷薇,先前对银月姑娘打败狼人的一丝疑惑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银月与众人在院外一一告别。小蔷薇定定看着一袭青裙,似乎因饮酒而脸色微红的银月,支支吾吾想问什么。 “怎么了?”,银月注意到了她的样子,转头问道。 小蔷薇面露讨好神色,问道: “银月姐姐可否告诉我,当时打败那狼人的仿佛暴风般的一招,叫什么名字呀?” “……” 银月犹豫了一下,瞅了李远一眼,道:“名字很长,还不太好听,你就当成是一种类似于将能量蕴含在声音中的攻击好了。” 小蔷薇愣了一下,随即跳了起来: “我知道了!是不是江湖中传说的‘狮吼功’呀!” “……” “……” 李远悄悄看着一脸严肃的银月,扶住了额头。 …… …… 五日后,阳光明媚得清晨。穿着一袭青色长袍的银月站在院门外,旁边是背着一个大包袱的李远。 “如此,我们这就出发了。” 银月对李父李母以及李远大姐点了点头。 “远儿,去了五岳城那边好好锻炼!不要辜负银月姑娘一片苦心呀!” 李父李母面色复杂,李母眼中已有泪花。 “小远,去了那边别忘了给家里写信!” 大姐的泪水已经落了下来,一边用衣袖擦着,一边挥着手。 李远心中也酸溜溜的,强作坚强挥手道: “没事儿,之前不也说了嘛,过年总归有时间回来的。再说等俺修行有成,从五岳城跑回来也就两个多时辰的事儿!到时我天天往回跑,可别漏了俺的饭。” 大姐被李远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小子,别耍贫嘴了,好好锻炼,打好基础知道嘛!” 李远一步三回头地和家人告了别,随着银月沿着官路出了村子,向着五岳城方向前行。 “这么短时间就突破集气二层,当真不错”,银月侧目看着李远,面露满意的笑容,“这次去五岳城,我不渡灵气与你赶路,我们慢慢前行便是。我也趁这最后机会给你答答修行上的疑惑。” 李远自然求之不得。自己按照银月给的书籍去修行,这些天虽然没啥大障碍,但也碰到了不少小问题。于是一一讲给银月听。而银月的回答也十分精确简洁,直奔重点,令李远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要是能一直跟着银月姑娘修行,进步得多块啊。李远不禁心中暗忖,随即心头又多了一份即将离别的酸溜溜的感觉。 银月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天下虽大,有缘自会相聚。我当时碰到你这个修行苗子,起了带你入门的念头,也是看你颇有眼缘。” 李远沉默了一会儿,下决心问道: “银月姑娘,能否告诉我,当初决定带我修行,真的是看我有修行资质嘛?” 银月一愣,望天想了想,回头望向李远。表情认真: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你的卖相不错,眉清目秀,气质潺静。” 李远抬头看了银月一眼,却见对方还盯着自己,顿时觉得心跳仿佛漏了几拍,急忙低头道: “就这个原因嘛?” “嗯,你卖相和气质都很好,所以日后成就不会太低。” “……” 李远沉默了一下,抬头迎向银月的目光: “若是如此,银月姑娘日后定当修行大进,功法通天。” 第十三章 夜宿旧庙 银月瞪大了眼睛,随后咯咯笑了起来。 “呵呵……看不出,你还挺会说话的。” 银月脚下略微加快了速度。道路两旁的灌木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风卷起了她墨色的柔软长发,散乱的发丝好似水中游曳的鱼群。 李远紧追了几步,偷偷瞥着近在咫尺的银月的精致的侧脸。 如同琥珀般光洁小巧的耳朵,洁白的耳垂上带上了一丝嫣红。 “好了,别看了”,银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用手捋了捋长发,将其压到耳后,“既然不去特意赶路,照我们这速度,今晚要睡在野外了。注意看看四周有没有破庙啥的能让人落个脚。” 李远也反应过来,急忙拍拍脸,开始四下张望起来。 官道不是很宽,两旁是零星的树林和已经发黄的野草,在渐起的风中摇曳着身子。前方是一片有着密林的丘陵,脚下的小道弯弯曲曲通向深处。天色很暗,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似乎正要往这边移过来。 “看样子好像要下雨了。”李远皱着眉头说。 荒郊野外,碰到暴雨可要遭殃了。不过如今身边有银月,自己倒不是很担心。 “你等下,我换件方便些的衣服。”银月忽然说。 李远目送着银月一人走向旁边一块巨大的山岩后。 “轰隆隆……” 打雷了。 不知家中父母和大姐如何,想必在着急收拾衣物吧。 李远望着天空那迅即移动的云层,默默想着。 “好了。”银月的声音传来。 李远回头望去,只见银月换下了青色长袍,穿回了她那标志的宽松黑袍。 “我们快走两步吧”,银月伸手拽住李远的手腕,带着他小步跑了起来,“上次半夜去五岳城那次,我记得前面山里有几个破落古庙来着,避雨足够了。” …… …… 还没走过两个山头,黑压压的云层就已经压满了天空,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狂风吹过山上的树林,发出鬼哭般的声音。一场大雨眼见就要落下来了,而天色愈暗,入夜后想来会更加难行。 “银月姑娘,为何我们这次不用灵力赶路?”李远不解地问道。 “修行由浅入深,在你修行不足的时候,在外总归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提前碰到一些,当是积累经验,对今后有好处。”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转瞬就变成了瓢泼大雨。不时还有耀眼的雷光亮起,伴随着令人心悸的炸雷声。 若是普通行人,此刻定然非常狼狈。而银月不过是挥手做了一个避雨决,便将雨水隔离到两人之外。而李远自修行之后,夜视能力大大增强,水坑泥坑统统避过,两人漫步于暴雨中的山间官道上,倒是行进得不慌不忙。 两人边走边问答着修行中的一些问题,转眼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在远处山间见到了闪烁的火光。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破庙。里面的火光,想必同样是避雨的行人。 “进去之后,出现什么情况,你自己试着应付下。若非必要,我就不出头了。”两人踏上台阶时,银月道。 李远点头应允,随即推开了半掩的庙门。 破庙里面有两拨人。 一拨有二十多人,有男有女,统一穿着棕色劲装。围着庙中央距离相近的两个火堆,烤着干粮和被雨浇湿的衣物。在后头还有两辆装货的马车,想来是跑镖的人。见李远二人进了门,均露出了警惕神色。 另一拨则只有二人,坐在角落的另一个火堆旁,看上去却非常引人注目。 一个是身材高大,膀大腰圆的光头和尚,身穿灰色短装,盘腿而坐,身前放着一杆长刀,刀身略宽,刀鞘没有什么装饰。另一个却是个妙龄妇人,身材曼妙,穿着一身大红长袍,跪坐于和尚旁边,膝上横放一杆样式奇特的狭刀。两人均在闭目养神,听李远与银月进了庙门后,也只不过眯眼瞅了一眼,随即不再在意的样子。 李远环视一周后,抱拳说道: “各位,在下与同伴路遇暴雨,不得不来此略作停留,打扰了。” 镖局中站起一人,中年模样,相貌方正,拱拳道: “哪里哪里,这山雨来得急,大家都是来避雨的,相逢也是缘分。” 说完又坐了回去,看起来并不打算请李远二人去烤个火,只是目光在银月身上多停留了一阵。 而壮硕僧人及妩媚妇人,则完全没有搭理这边。 李远与银月踱到庙中最角落处,随便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也没有生火的打算。李远放下包袱,拿出两份家人做的煎饼,分给银月一份,然后将自己那份塞到嘴里嚼了起来。 镖局中那中年人眯眼瞅了李远二人好一阵,才转过头来,低声向身边一高瘦男子问道: “兄台觉得如何?” “镖头,我觉得很不妙啊。” “你是说,那两人也是高手?” “从脚步和气息上看,不像是有内功在身的样子。但这么大的雨,他二人的衣衫怎么只有一点湿的样子。” “没错,我也正奇怪这点。那少年的鞋子尚有湿泥,可那黑袍女子,连鞋子都几乎没沾泥,若是靠轻功做到这一点,也太过惊人了。” “嗨,本想这次押镖,一路轻轻松松,没想到即将进城却碰上这码子事儿。暴雨和这俩人不说,坐在角落里的和尚那伙儿也不是好惹的。” “嗯,那和尚和妇人很是不凡,他们比我们进来得晚,身上衣物却比我们干的还快,想必内力惊人。好在坐了这么久,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动作,想必应不会对我们不利。再说,我们镖局上上下下近三十人,哪怕出了什么事,大家互相也有照应。” 这时,坐在中年镖头身旁的一女子开了口: “爹,我看刚才的青衣少年和女子的步伐,实在不像有功夫在身的样子。没准他们本来就藏在庙外,或许还在行苟且之事,只是遇上了我们这两拨避雨之人,又被雨困住,一时半会儿走不掉,只好也装作路过此地,钻进门来。” 女子的声音不大,但李远的耳朵自修行后可不止灵敏了一星半点,听到这话后不禁抬头望向镖局那边。只见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相貌也称得上漂亮,眉目中有倨傲之色。 瘦高男子本来就盯着李远与银月二人,见李远神色不善地抬头望来,立刻低下头,压低声音道: “雨婷,莫要如此随便说话!那青衣公子似乎听到你的话了。” 名叫雨婷的倨傲女子愣了一下,抬头望去,却见李远早已低头吃起了煎饼。于是撅撅嘴小声道: “吴叔,怕什么。这荒郊野外,孤男寡女结伴赶路,自然会让人嚼舌头。爹,你之前不也教我,瓜田李下,应有所慎嘛?” 中年镖头深深皱起了眉头,低声道: “雨婷,怎可如此无礼。我和你吴叔看这次押镖没什么贵重之物,才想着带你出来涨下见识。记住,出门在外,最忌暗地嚼人话头平白竖敌。江湖险恶,稍有不慎吃不了兜着走啊。” 雨婷轻轻点点头,神色却不以为意。 中年镖头叹了口气,再次压低了声音道: “既然都是一男一女,你怎的不去嚼那僧人的话头?” 雨婷一愣,瞥了那僧人和妇人一眼,也悄悄放低了音量: “那俩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一身内力傍身,女儿我都能看得出来,怎的会乱嚼舌头。” 中年镖头和高瘦男子都露出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 “雨婷……”高瘦男子轻叹了一口气,转而对中年镖头道,“令女毕竟娇生惯养,见识颇浅,早些带她出来跑跑好了。” “唉……之前也是爱女心切,怕她受挫折。如今看来,这镖局要交到小女手里,还得等上十几年啊。” 雨婷听了二人的话,露出不甘的神色,转而望向周围,却见镖局内男子们均偷摸打量着刚刚进门的那个年轻女子,不禁鼓起了嘴,往地上轻轻跺了一脚。 第十四章 深夜来客 银月虽然照例用障眼法遮住了绿色的眸子,但那清冷婉约的气质带来了一种难言的疏离之感,配上她冷艳的容貌,在这破落的旧庙里,想不引人注目也很困难。 镖局这边,中年镖头和其女儿等人都不再说话,只剩一些手下仍窃窃私语着什么。而壮硕僧人那边二人依旧在闭目养神,仿佛庙中其他人都不存在一样。 最初的狂风骤雨已经过去的样子,外面的风雨声都小了很多。庙里的火堆依旧燃着,发出喀嚓咔嚓的声音。 …… ……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庙中的沉默气氛被打破了。 僧人身旁的红衣妇人拾起膝上的狭刀,另一只手提起裙角,缓缓站了起来。 镖局这边一阵骚动,众人警惕地看着她,有几人悄悄地摸上了兵器。 只见妇人略微整理了一下衣物,面露微笑缓缓挪步到李远二人面前。李远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妇人大概三十多岁的模样,秀眸惺忪,眼角细微的皱纹却更添深了一层妩媚之意,红色长袍裹住了丰盈的身子,婀娜多姿。 妇人将狭刀挂于腰中,双手相叠,微微行了一个万福,道:“之前妾身身上衣物未干,不便来和各位打招呼,还望二位谅解。” 李远急忙站起,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劳烦姑娘了。我二人也是路遇大雨,不得已来此。” 李远心中却是颇有几分激动的。之前在各种侠客话本中经常看到侠客侠女们江湖相遇,互述名号与经历,相互结拜的情景。而这一幕居然今天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不禁一丝热血涌上头来。 妇人笑笑,道:“妾身姓杨,那边坐着的是我夫君。我二人闯荡江湖近二十年,仅落下些微弱名声。二位可以叫我‘邪剑’,夫君的外号是‘狂刀’。不知阁下两位如何称呼?” 镖局几人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狂刀、邪剑”的时候,好几人的脸色都瞬间白了下来。中年镖头将手中的长刀又紧了紧,对周围人使了个眼色,让大家暂且别轻举妄动。 狂刀邪剑的名字,别说五岳城附近,哪怕在都城也小有名气。两人十几年前现于江湖,亦正亦邪,武功可当一流。一人刀路凶猛,一人刀路诡异。 只不过最近几年,两人在江湖上出现得少了,年轻一代对其了解甚少。 中年镖头自诩倒也有些功夫在身,旁边的高瘦男子更是镖局中武功数一数二的人物。若是单打独斗,己方多半不是狂刀邪剑的对手,但自方镖局有二十多人,想来即使出现冲突,倒也不惧对面。只不过,现在对方并未表露出对己方的敌意,若是两不相干自然是最好。 李远却完全没听过什么狂刀邪剑,听完妇人自报家门,便只是学着侠客话本里的情景拱手道: “久仰久仰,在下李远,这位是银姑娘,我们赶路去五岳城。不知邪剑姑娘有何见教?” 妇人微微挑了下眉头,抿嘴笑了起来: “倒也没什么,我夫妇二人看两位气质不凡,便想来结识一番。这边挨着庙墙角落,想来潮湿得很,两位又没有生火,若不介意,可否到妾身那边的火堆一聚?也好聊些江湖趣事,互增见识。” 李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银月。 银月依旧坐着没动,只是抬头道: “谢谢邪剑姑娘好意了,只不过,我二人正欲商讨一些私事,不方便与外人听去。我们依旧坐这边就好。” 妇人倒也没有露出不满之色,只是抬手捋了捋依旧带着潮湿水汽的头发,笑道: “那真是妾身唐突了。既然如此,妾身将自家火堆分一半过来,除却一些湿气罢。” 说罢,妇人回头望向那壮硕僧人。 僧人睁眼,对这边点点头,随即“嚓”的一声,将手中阔刀抽出,自上而下一刀将面前的火堆劈成两半,随即阔刀一旋一转,竟将其中一半的火堆拾于刀身。接着左手推出,拍于刀身另一面,却见火团如同被扔出绣球一般,向李远二人落去。 也不知是僧人没掌握好力度,还是故意为之,那火团的角度似乎高了点,若是置之不管,落地之时或会擦到银月身上。而那火团毕竟是树枝的零散组合,这种高度落地必然会散落开来,弄不好将是一团狼藉。 银月依旧坐在地上,看也没看火团与僧人一眼,只是伸出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弧,却见那原本已经即将于空中散架的火团瞬间缩小凝实了一圈,拐了一个乖巧的角度落在了银月手里。 银月打量着手中比西瓜略小的火球,似在掂量重量一般,随后将其轻轻放在了脚边。 镖局各人离李远等人较远,在僧人用刀抛出火团时,众人中传出几声惊叹之声。而银月如何将火团凝成火球,却是没几人看得清楚。 而美妇人与僧人,盯着银月面露凝重之色。 过了几息,美妇笑道: “银姑娘刚才将火团纳入手中,举重若轻,真是好手段,妾身这番也是长见识了……既然阁下两位还有要事,小女子就不打扰了。” 随即微微福了一礼,转身欲离开。 “等等。”银月忽然道。 美妇峨眉微皱,望向银月。远处的僧人也眯着眼将手再次放于刀柄之上。 “刚才你说你的外号是‘邪剑’,可我看你拿的是刀?”银月看着美妇腰间的狭刀,皱眉问道。 “噢……原来阁下是想问这个”,美妇似乎松了口气,笑道,“江湖称号不过是以谬传谬罢了。妾身兵器比起一般长刀要窄,功法也偏飘逸一些,有些人或是为了编排顺口,便给我与夫君起了‘狂刀邪剑’的称号。其实我们习武之人自然清楚的很,用剑之人,除了装模做样的傻瓜,就是神仙了。” 银月点点头,“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美妇再次福了下身子,便转身走了回去。 待美妇那边重新坐下,李远悄悄问向银月:“不是说如非必要,你不再出声嘛?刚才莫非出了意外之事?” “你也真是憨,那火团如果我不去接,到时撒落一地,你怎么收拾”,银月瞥了李远一眼,“唉……凡间武者总爱搞这些没用的试探,还说什么用剑的都是傻瓜。哪怕不是修行者,用剑也不逊于刀啊,这青洲的凡人武者也过于孤陋寡闻了。” “修行者的话,用剑的人多吗?”李远回想起之前银月使剑的样子,问道。 “多。虽然修行者的兵器五花八门,但算起来用剑的当是最多的。一方面是很多功法与剑相锲,另一方面,剑比较好看。” “……”,李远有些无语,不过也舒了口气。毕竟自己也是喜欢剑胜过其他兵器的。 另一边的美妇与僧人,正在悄悄私下交谈着。 “你可看清那女子怎么接下我抛出的火团的?” “我看得清楚,却没明白她如何将快散架的火团凝成那么一小团的,若是单纯靠内力便能做到这一点,那可太过惊世骇俗了。” “你我行走江湖这些年,从未见过这种事。难道是传说中的拈花指之类的功夫?” “这类功夫只是传言,而那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内力怎会如此深厚?”美妇顿了顿,又道:“并且,我看她托着火球停了好几息,可之后手上却毫无痕迹。当时我有些后怕,若是我们的试探真的惹恼了对方,恐怕你我今晚要吃个大亏。” 壮硕僧人点点头,道: “没错,那俩人看似毫无功夫在身,但在这雷雨之下衣衫未湿,必有特殊之处。不过,既然对方不打算结交的样子,我们也不要再打扰他们罢,免得引火上身。” 美妇点点头,随即开始闭目调息起来。两人不再言语。 …… …… 夜已过半,众人也觉得多半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发生。镖局留下几人放哨,其他人或躺或靠,呼呼大睡起来。美妇与僧人依旧盘腿打坐,也不知是睡了没有。 庙中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喀嚓声与外面隐隐传来的的沙沙雨声。 …… …… 李远略有困意,但修行以来,睡眠时间已经大大缩小,哪怕两三天不睡,大概也可以保持精神。如今与银月离别在即,今夜倒是想醒着熬过去算了。 正想着,却见银月抬头睁开美目望向自己:“有客人来了。” 李远愣了一下,望向庙门,识海外放,终于隐隐也感知到,门外有三股气息,并且这气息很是古怪。 “咚咚”。 敲门声在夜里颇为唐突。 镖局众人纷纷惊醒,没醒的也被同伴推了一把,几人把手放到了兵器之上。 僧人与美妇却大惊,两人并未入睡,却在敲门声响起之前,全然没有听到来客走来的脚步声。 隔了一下,来客走了进来。 却是三名女子,穿着绿色衫裙,未着钗梳,颇为朴素,却均是杏脸桃腮,清丽无比。身形更是柳腰花态,让人联想翩翩。 第十五章 迷惑 三名女子踏入庙门,环视了一圈。为首女子踏前一步,双手相交置于身侧,缓缓福了一礼,道:“诸位大侠,小女子三人路遇大雨,不得已来此扣扰了。” 身后另外两名女子也跟着福了一礼。 三人头发湿漉漉的,仿佛刚刚沐浴过一般。身上的衣物也滴着雨水,紧紧贴在玲珑起伏有致的身段线条上,甚至隐约露出了肌肤的颜色。 庙中一些男人不禁丹田发热起来。 几个年轻的声音从镖局的人群中发出: “姑娘快些过来,烤烤火罢!” “就是,这大雨下的,外面风又冷得紧,莫着了凉啊!” 中年镖头眉头紧锁,对镖内这几个经验浅薄的年轻家伙很是头疼,可如今也不好再出言拒绝,只好道:“大家给几位姑娘让开一些地方,莫要挤在一起。” 随即抱拳对三个女子说道:“在下聚远镖局,王取仁。大家皆是路遇暴雨来此寻个遮蔽,也算缘分。姑娘们还请落座。” “如此真是扣扰各位了。”为首的女子笑道,再次微微低了低头。随即带着另外两名女子来到镖局的火堆前,跪坐下来。 …… 庙的另一端,僧人与美妇面色发白。 “刚才我完全未听到她们来到门外的脚步声。”僧人不着痕迹地将手放于刀柄上。 “可能是高手。也有可能……”美妇低垂着眼,不着痕迹地望向镖局那边,“据说这附近山中有邪晖之物,莫不是……” 僧人盯着那三个女子看了一阵,又转过头望了李远两人一眼。却见二人完全不忌讳地盯着那群女子,低声说着什么。以自己出色的耳朵,竟也完全听不到声音。 僧人自然不知,修行者入了集气期,可聚音成线。若是凡人,在对方有意防范的情况下很难偷听到什么。 …… 银月此时却饶有兴趣。 “李远,你可看出那三个女子的真身了?” “我能够觉察出她们三人的气息与人类不同……莫非是妖怪?” “嗯,确切说是狐妖。” “狐妖?”心中大半猜测成真,李远不禁有些激动,这太像志怪小说里的情节了。天下果然无奇不有。狼人,修行者,这又碰到了妖怪。不知今后还会遇到什么新奇事情呢。 “我们看看她们到底想干嘛”,银月微微抿起了嘴角,“她们修行不到家,如今的化形也不过是借着夜晚而已,到了白天就骗不得人了。若我猜得不错,她们打算吸附一些阳气。唉,这是最差的修行方法了。” “最差的?”李远不解,“妖怪的修行方式也有高低之分吗?” “当然。这种靠吸附人族阳气,甚至吃人的,是下下之策。一生难以突破通窍境。但若真是被它侥幸通窍了,便是为害一方的大妖,定被人族视为仇敌,追杀不止的。 “若是懂得吸纳天地灵气进行修行的,便与我等没有差别,顺利的话可以步入通窍并化形,与人族的关系也缓和得多。” 原来如此……李远点了点头,随即敏锐地注意到了之前银月话中的一个词。 “人族……?莫非这世上除了人类和妖怪,还有别的种族吗?” “有的。”银月望向古庙的屋顶,破旧的木梁覆着不知积累了多久的灰尘,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所谓妖族,其实也分为各种族类,多半由动物化形而来。只不过单一族类的数量稀少力量薄弱,所以人们将其统称为妖族罢了。而这世上……还有一些与人类相像,却不是人族的族类。 “它们生来便具灵智,被我们称为为异族。之前你所看到的狼人,便是如此。之外据我所知还有几个种族,以后若你修行有成,前往各地大山古泽,没准碰得上。” 李远点点头,对自己今后的修行之路又多了些好奇。 …… …… 镖局那边的几个年轻汉子围着三个女子聊东聊西,眼睛却一时也离不开女子身上那隐隐透出肉色的湿透了的衣衫。 中年镖头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 而他身边那叫雨婷的女儿早已按耐不住,气呼呼道:“你们就不能先把衣服烤干净吗?湿漉漉的还混在男人堆里,丢不丢人!” “呀”,为首的绿衣女子抬头望了雨婷一眼,抿嘴笑道,“想不到姐姐身处江湖,却如此注重礼法。是妹妹几人冒失了,小女子代两位同伴给姐姐赔礼了。” 随即用手捋了捋湿透了的头发,又皱起眉头道: “可是,这孤山旧庙,就这么大点地方。别说我们手头没有换穿衣物,就算有,也没有换衣服的地方呀。” 绿衣女子这番话说得楚楚可怜,再配上那娇柔的身躯与被雨浇透颇显狼狈的样子,更是平添一份令人怜爱之情。镖局几个小伙子已经对雨婷怒目而视,若不是因为其是镖头女儿,恐怕现在要出言挖苦一番了。 雨婷因自己是镖头之女的身份,长得又有几分姿色,平时都是被镖内年轻男子捧为掌上明珠。如今不光被庙里几名陌生女子在姿色上压过一头,甚至原来身边的跟屁虫们都调头跑去了别家阵营,跟自己作对起来。这口气哪里咽的下? 可父亲却轻轻按住了自己的手腕,意思很明显。雨婷只好狠狠瞪了那几个年轻小伙子几眼,心想今后有机会肯定要给他们几个好看。 …… …… 外面的雨似乎已经停了,只剩下山间的风声,呼啸着不肯停息。地上的火堆也烧的差不多了。镖局的年轻人们缠着三名女子聊着天,可每次聊到女子的身份来历,都被巧妙地敷衍过去。倒是各个小伙子都把自己的经历像豆子般倒了个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相亲来着。 随着夜深,不时有人打着哈欠退出了聊天,和衣躺在地上睡着了。大概是觉得夜已过半,再过几个时辰就天亮了,大抵不会再出什么事,中年镖头也枕着包袱侧卧下来,只是睡前吩咐名为吴叔的瘦高男子值夜。 吴叔点点头,皱着眉头盯着火堆,依旧盘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长刀置于膝上,轻握刀柄。 雨婷睡前照例想去小解一下,于是叫了镖局中另外两个女子,一同向庙后走去。 没多久,三人归来,却发现,镖中所有人都已昏睡过去,几个家伙还鼾声如雷。 哪怕值夜的吴叔也不例外。盘腿坐在那里,脑袋却一垂一垂的。 感觉有些不对劲,雨婷上前推了推,却见吴叔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也打起了呼噜。 这是怎么回事? 裙角微动,只见那三名绿衣女子,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其眼中全无之前的妩媚之色,却是清冷无比。 第十六章 交手 僧人与美妇站起身来,刀虽未拔出,却仿佛有淡淡兵刃之气围绕在二人身周。两人面色严峻,如临大敌。 “这番,若是能不打起来是最好。”僧人低声道。 “但愿如此。”美妇答道,目光却瞟了李远二人一眼。只见两人似乎还在低声商量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镖局那边情况得样子。 美妇皱了皱眉,向僧人身边又挪了一步。 …… …… “你们干什么!?”雨婷等人见此情景,怎能不知情况不妙。雨婷伸手拔出身侧一个熟睡汉子的长刀,竖于胸前严阵以待。 “姐姐,这是怎么了,为何对我们刀戎相见?” 领头的绿衣女子抿了抿嘴角,声音依旧妩媚,可双眼清冷无比,毫无笑意。 “明知故问!”雨婷大怒,“你把我们镖局的人怎么了?刚才大家还好好的,现在怎么都睡过去了!” “姐姐这话说的。子时已过,大家都困了,睡个觉而已,有什么不妥呢?” “狐狸精,少花言巧语!刚进庙门就勾引男人,谁知道你是不是给他们下了迷药!” 不知是不是雨婷无意间道破了三女的身份,绿衣女子脸上忽地笑意全无,一双杏眼牢牢盯着雨婷,往前迈了一步。 雨婷急忙后退,撞在了身后另外两名镖局女子身上。她急急转头,却瞥见了角落里的僧人与美妇二人。 “两位前辈还不出手,还待何时!”雨婷急冲冲地喊道。“若是狂刀邪剑在这种场合都见死不救,传出去岂不是让江湖人士看了笑话!” 另两个镖局女子听了雨婷的话,暗叫不好。这狂刀邪剑在江湖上的名声可算不上太好,亦正亦邪,绝不是什么惩恶扬善之辈。雨婷的话若是激怒了对方,搞不好在这里趁机灭了自家镖局,到头死无对证。 可话既然说出口,也没了回头路。其中稍年长一女硬着头皮抱拳行礼道:“两位前辈声名显赫,我聚远镖局上上下下无不敬仰。如今镖局一时不慎中了妖女奸计,还望两位前辈施以援手。若过了这一劫,我镖局愿以重利相送!” “还请两位前辈救我聚远镖局度过此劫!”另一镖局女子也躬身道。 僧人和美妇对视一眼,眉头紧锁。 僧人暗忖,若是平时,绝不会趟这浑水。狂刀邪剑游荡江湖这些年多次死里逃生,深知谨慎为上的道理。那三个绿衣女子明显不是普通人,刚刚也不知用了什么迷药,瞬间放倒了镖局几十号人。虽然从身形脚步上看不出对方有什么武功,但万事小心绝不为错。 而这种小镖局能拿出的报酬,也不够自身去冒这个险。至于见死不救的名声是否传出去,就更无所谓了,狂刀邪剑又不是什么名门正派。 但变数在于,庙角落里坐着的那摸不清底细的一男一女。 从他们进庙之后的举动来看,不似奸邪之人。如今镖局有难,想必不会袖手旁观。 自己二人若是此时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搞不好与其生成芥蒂。若到时那二人轻松制服了那三个绿衣女子,回过头来找自己的麻烦,可就不妙了。 僧人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角落,只见那年轻男子正皱着眉头盯着几名绿衣女子,而那位银姓女子则面无表情。 僧人稍作思索,与美妇目光相碰。两人心意相通已久,顿时有了决断。 缓缓起身,僧人冲着为首的绿衣女子道: “在下孟积山,旁边这位是内人。承蒙江湖同好照顾,给了我二人一份“狂刀邪剑”的虚号。” 僧人顿了顿,见对方脸色未变,便接着道:“今夜忽降大雨,诸位小憩于此,也算结个善缘。不知阁下三位如何称呼?” “善缘?”领头绿衣女子鼻孔嗤笑一声,“嘻嘻,看你们二人身上煞气这么重,想必手中人命不少吧?怎么今夜忽然把抱不平起来?” 僧人面色凝重。 煞气。 杀伐果断之人,身上会有煞气,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只是,江湖上能够觉察出煞气的,少之又少,无一不是个中高手。 今夜这是怎么了?僧人暗忖,先是碰到了摸不清底细的一男一女,又碰上这三个带着邪异的丫头。关键是,两方都不是省油的样子。 美妇缓缓开口,给僧人解了围: “我夫妇二人年轻时的确也算得上杀伐果断之辈,不然也不会受下这等绰号。如今,我们远离江湖腥风血雨多年,对这份安宁却是珍惜得很。 “方才几位蒙翻了那镖局的人,也算是他们技不如人,只是活该。 “至于这几位女镖客,武功低微,不过是待宰羔羊而已。镖局的财物马匹车辆,随各位挑选,我夫妇二人自不会阻拦半毫。但若没有深仇大恨,便不必赶尽杀绝了吧。此处距离五岳城不远,若是各位真的大开杀戒,到时官府查来,岂不是凭添麻烦。” 雨婷见美妇为自己等人说话,握刀的手终于稳了下来,讥声道:“不错,马匹财物,你们抢了也就抢了,哼,要是杀我镖局上下几十人,莫非当那五岳城官府是纸糊的不成?到时候把这几座山翻个个儿,也得把你们揪出来!” 美妇听了这煽风点火的话语,恨不得一刀把她的嘴劈成两半。心中暗忖,其他人能救就救,这碎嘴丫头,让她自生自灭去吧。随即玉手紧紧握住狭刀刀柄,防备着那三名绿衣女子暴起发难。 为首的绿衣女子伫立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得失。 过了几十个呼吸的功夫,她莞尔一笑: “各位哥哥姐姐何必这么喊打喊杀的,我姐妹三人又没有做过什么。倒是这位姐姐拿刀对着我们,怎叫人放心的下呢。” 美妇听了此言,顿时一愣。 这才发觉,似乎对方到现在为止没露出明面上的把柄。虽说镖局的人被迷得七七八八,却没什么证据是对方干的。如今自己这边五个人做出了虎视眈眈的样子,道理上反而落了下风。 思量一番,美妇玉手松开刀柄,露出笑容道:“既然如此,看来只是一个误会罢了。那么不妨大家一齐休息一下,再过两个时辰,天也该亮了。” 绿衣女子点头道:“姐姐的话正如妹妹们的心意,如此最好了。” 说罢,几人转头试图挪回之前的位置,似乎真的打算小憩一会儿。 …… …… 李远悄声问道:“这几个狐妖真打算劫镖局的财物?” 银月饶有兴趣地望着她们:“不太像,镖局押的货物是些绸缎珠宝,狐妖拿回家可没什么用。依我看,她们大概只打算悄悄吸收点儿精气,也就是人的阳气。” “不会吃人嘛?” “应该不会”,银月似乎对她们有些兴趣,“她们身上煞气很少,若是吃过人的妖物,煞气可不是一般的重。在这偏僻之地,单靠吸收精气便修行到这个地步,也算是颇有天赋了。” 话音刚落,这边却忽生变化! 只见原来盘腿坐在地上,一副昏睡模样的镖局瘦高男子猛地跳起,左手如铁钳般直取身旁一名绿衣女子,右手则“唰”地从灰衣内侧抽出一把短刀,长约一尺半,刀光连抖,将此女子与另外两人分开。 此人出手之快,连“狂刀邪剑”都愣了一下。而那名年龄最小的狐妖,霎那间已被食指中指扣住喉咙,牢牢制住了。短刀抵在她的下巴上,擦破了娇嫩的皮肤,一道血痕极为显眼。 “妖女!速速将我镖局众人解毒,不然此女定无侥幸之理!” 第十七章 狐妖 雨婷见高瘦男子劫持住了那个最为年幼的绿衣女子,兴奋高声道: “吴叔!太好了,千万别让她逃了!我们把她们三人一齐绑了,押到城里去!” 旋即咬牙面向为首那名绿衣女子,道:“如今同伴也被我们抓了,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哼,学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想劫货,太不把我们镖局放在眼里!” 名为吴叔的高瘦男子却是半点不敢松懈,死死盯着对面领头女子。 而领头绿衣女子只在吴叔蹦起时惊讶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嫣然的样子。 “怎么,姑娘觉得我不敢伤你同伴?”吴叔沉声道。 “怎么会呢,小女子当然要请先生高抬贵手。只是方才先生猛然发难,着实吓坏了我们姐妹呀。” 话虽如此,绿衣女子的脸上却没什么吓坏了的表情。 哪怕是被制住的那个有双怜人大眼睛及长长睫毛的最为年轻的姑娘,也只是露出一副委屈模样,似乎压在脖子上的钢刀是什么恶趣味的责罚一般。 吴叔沉默片刻,道: “在下十年前偶有奇遇,得到一份秘法,不然今天恐怕还真要着了姑娘的道。如今,若姑娘愿意为我镖局诸人解去迷药,在下可以放过你这名妹妹的性命。从此我们各走一方,两不相干,如何?” “吴叔!”雨婷着急道,“怎么能这么放过她们!这帮人明显是奔着我们的货来的,不抓到官府怎么行!” “这位姐姐,你如何证明我们想抢你们的货物呢?”绿衣女子微笑道。 “如何证明?你用迷药弄翻了我们几十人,不为了劫货,难道是闲的没事药着玩儿的?” “嘻嘻……姐姐怎么说话这么咄咄逼人呀,这迷药的证据在哪儿呀?……再说,你看,有的人分明已经醒了。” 众人一惊,急忙四下望去。 “哎呦……我咋睡着了。” “我也是……呼……怎么感觉这么乏呀。” 陆陆续续有几个汉子已经摸着脑袋翻起身来。虽然还一副不太清醒的样子,但身体似乎并无大碍。 “拿家伙!” 吴叔猛地大喝道。 刚刚爬起的几个汉子被吓了一大跳,但不愧是合作多年的镖局同伴,几人利索地拔出腰刀,紧张地四下张望。 众人的目光很快集中到了吴叔和他劫持的年幼姑娘上。 “吴叔……这是?” 一位年轻汉子不解道。 “这几个女的是山贼!刚才用迷药迷昏了你们,想偷咱们的货来着!”雨婷大喊。 “山贼?” 醒过来的十几个汉子你瞅我,我瞅你。 “吴大叔,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刚才我们还和几位姑娘聊得相见恨晚呢……”一个年轻汉子话刚说了一半,就被旁边人狠狠拽了一下衣服。 “你傻啊?刚才我们怎么忽然全睡着了?” 庙里一片沉默。 醒来的镖局众人纷纷注视着绿衣女子三人,目光也不善起来。 “哼,刚才在下给了几位姑娘机会,可惜姑娘没把握住啊”,吴叔的声音降了下来,显得轻松了许多,“如今却不由得你们了,天亮之后老老实实随我们进城投官吧。” 领头的绿衣女子轻轻皱起了眉头。 “把她们拿下!”吴叔大喝道,左手紧紧扣住年幼姑娘喉咙,右手执刀柄向其后脑点去。 姑娘似乎没反应过来,嘤咛了一声就晕了过去。 “先把她绑了。”吴叔松了口气,吩咐道。 旁边的两名年轻汉子早已按耐不住,立刻从身后的行李中抽出两段麻绳,将年幼姑娘双手紧紧反绑。两人呼吸粗重,手也颇不老实起来。 过程中,为首那位绿衣女子只是冷眼旁观,只是目光中的妩媚已经不见。 新醒来的镖局汉子也陆续加入到了包围圈,二十来柄钢刀将剩下两位绿衣女子团团围住。 众人动作谨慎,表情却不算紧张。毕竟双方人数相差悬殊,对方又是身柔体弱的女子。 为首绿衣女子低垂眼睑,长长的睫毛承着庙内摇曳的火光,在瓜子般的脸庞上留下了阴暗的影。 “怎么,还不束手就擒?”吴叔眯着眼,哼了一声道。 “咦?……吴兄,还有大伙……这是咋了?” 却是中年镖头醒了。 “爹!”雨婷立刻迎上前去,将其搀扶了起来,“这三个狐狸精,刚才用迷药迷翻了大伙儿,想偷咱们的货呢!幸好吴叔假装昏迷,破了她们的诡计!” “迷药……偷货?” 中年镖头左右晃了一下脑袋,立刻注意到了被人团团围住的绿衣女子们。 “头儿。怎么样?我们一齐上,绑了她们?”一个汉子已经按耐不住,贴耳问道。 出人意料地,中年镖头似乎在思忖什么,没有下达立刻出手的命令。 “头儿?” “还不动手吗?” 吴叔心中也焦急起来,镖头这是睡糊涂了?而自己心中,却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动手!”吴叔下定决心,大喝道。 众人早已等待多时,立时举刀逼上前去。 “找死!” 一声娇喝。 众人猛闻一股腥臊之味直冲鼻腔,再看领头绿衣女子的身后,竟浮现出一个足有两人高的火红色狐狸虚影!硕大的脑袋上,两只金黄的瞳孔盯着众人。 一股刺骨的凉意随之卷席了整个古庙。 …… …… 第十八章 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 “稍等!” 吴叔刚刚喊出‘动手’的时候,中年镖头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阻止道。 可惜众人早已一拥而上,哪里听得清他喊什么。 巨大的狐狸虚影突兀地出现在众人中央,一股令人背后发寒的邪风席卷了整个庙堂。 只听喀嚓,喀嚓的声音不断响起,镖局众人双手颤抖,连兵器也握不住。一柄柄钢刀先后落在地上。 中年镖头暗暗叫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怎地真被自己碰上了妖怪! 中年镖头这些年结识了许多江湖人士,奇闻异事也听了不少。山中妖怪的故事,已经不知听了多少次了。虽然每个讲故事的人都信誓旦旦说自己讲的故事并非编造,可终究眼见为实,自己走动江湖这么多年,从未碰上过什么妖怪。 五岳城东北的群山里有狐狸精,这是几个月前在五岳城的酒馆里,听某说书人所讲。据说那狐狸精可变成人类女子的模样,专门勾引青年男子。当然,这种故事最后肯定会说到诱人行房,吸取阳气之类的事儿,赚上一群看客吆喝,铜钱大进。 如今自己在庙中莫名其妙睡了过去,醒来却觉浑身无力,颇为萎靡。再加上那三个绿衣女子的身份着实是奇怪,连起来一想,不禁背后寒毛直竖。 可惜自己没来得及阻拦手下,这下真没了后路。中年镖头咬咬牙,硬着头皮拔出了钢刀。 名为吴叔的高瘦男子武功比起镖头要更上一筹,在妖狐虚影出现的一霎那,就已经双手握刀向后跳开,余光向刚才被制服的年幼姑娘望去。 这一看,心中更是凉了一截。 那地上,只有一堆凌乱的绳索,和孤零零的一份女子翠绿衣衫。 衣衫的主人,那个年幼姑娘,早已不见踪影。 “你可是在找我?” 一个女子声音从高瘦男子的头顶响起。 高瘦男子紧握钢刀,猛地抬头望去。 却见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阴暗的屋梁上闪着幽幽的光。仔细看去,才发现后面模模糊糊一只动物的轮廓。 是一只硕大的狐狸,与刚才庙中突兀出现,如今渐渐黯淡乃至消失的巨大狐狸虚影不同,它是一只实实在在的趴在屋梁上的生物。粗大的尾巴垂着,火堆亮暗不定的光线下,于屋梁上投下了摇曳不停的影子,好似屋梁深处藏着什么未知的怪物一般。 高瘦男子心中惊悸,手上动作却没停。他迅速反握钢刀,向屋梁上的狐狸投掷去。 “飕”的一声,钢刀牢牢定进木制的屋梁上。而那狐狸,却仿佛烛火下的影子一般,迅速地划入了黑暗。 “啊!……”高瘦男子一声惨叫,却见胸口及大腿上的衣服被掀起,肌肉上多了几道利爪挠下的伤痕。 狐狸的速度比最矫捷的猫还要快,从遁入黑暗,到扑向高瘦男子身前挠下两爪,如今迅捷地跳到了庙堂中间的领头绿衣女子脚边,不过短短两息而已。多半人只看到了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连轮廓都认不清。 何等惊人的速度! 悄悄退到角落里的“狂刀邪剑”二人,瞪直了眼睛。 若以轻功计,二人在江湖上从未见过比这狐狸更快的。不过也是,对方明显是妖怪,不能以武者的身份去衡量了。 镖局那边七扭八歪倒了一片,武功最强的吴叔捂着胸前的伤口,半跪在地上,没了再战之力。中年镖头被刚才的邪风所袭,连站着都勉强。剩下的汉子们在巨大的狐狸虚影出现时就已经跪倒一片,有些人甚至磕起头来。 刚才尚有骄横之气的雨婷,如今哆嗦着跪在中年镖头身后,双手拉着镖头的衣角,拼命缩着脖子,连看向领头绿衣女子的勇气都没了。 整个庙里,还镇定自若的,只剩下银月和李远。 银月自不用说;而李远见过那只恐怖得多的狼人,对狐妖自然说不上什么惧怕。 倒不是说因为狼比狐狸厉害,这狐妖就肯定不如狼人。而是自从步入集气期以来,对于妖物身上所散发的气息,有了一个模糊的判断。 无论是那只小狐妖所展现的速度,还是刚才领头狐妖展现的狐狸虚影所散发的气息,都比不上当初那只狼人。刚才的妖风看似厉害,细想来,威压倒不是很强。趴在地上的众人多半还是被吓的。 更主要的原因是:银月说这三只狐妖,修为最高者也不过相当于人族修行者的集气期五层而已。 集气期分成九层,九层圆满,便可突击通窍境大关。 而当初那只狼人,李远记得清楚,银月说它半只脚已踏过通窍境了。 …… …… “怎么,各位不想把我们扭送官府了?” 领头绿衣女子环视诸人,脸上恢复了嫣然。只是这笑容落在镖局众人眼里,却是让人恐惧不已。 镖局众人拨浪鼓般地摇头。“不敢,不敢!” “最开始不是说,我给大家解了迷药,我们就大路各走一边,互不相干吗?”绿衣女子望向镖局吴叔,蛾眉微蹙,露出了一副好似天真表情问道,“怎的待大家醒来,又变了卦呢,非要送我姐妹去官府不成?” “女侠,这是在下一时糊涂,还望莫怪罪,莫怪罪!”吴叔捂着胸口的伤口,深知自己已无再战之力。 “这么说,如今各位再次希望,我们从此拜别,大路各走一边了?”绿衣女子环视一周。 “自然,自然”,这次是中年镖头开了口,“我镖局各位兄弟不过是出来混口饭吃,不曾想惊动了三位侠女,还望看在今夜同为避雨之人的份上,高抬贵手。” 中年镖头说这话倒是诚心的,手中的钢刀也转了个头,刀尖垂向地面。 “出来混饭,倒是对我妹妹的身子挺稀罕的嘛”,绿衣女子笑眯眯地望向身边的那只火红色的狐狸,又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耳朵,“对我妹妹,一个黄花闺女上下其手,再加上之前说话的出尔反尔,莫非人类都是你们这副德行?” “这……我镖局大伙也是血气方刚之时,不知侠女身怀绝技,如有冒犯,还望放过他们这一次。”中年镖头刚才昏睡着,不知道镖局其他人对那狐妖做过什么,只好苦笑道。 “咦,身怀绝技。那若是我们姐妹没有身怀绝技,岂不是任由各位蹂躏了?”绿衣女子一只手半捂小嘴,露出一副夸张的惊诧表情,“之前的扭送官府也是,莫非各位之前是觉得可以拿下我姐妹三人,才出尔反尔的?” “这……”中年镖头被绿衣女子的诡辩弄得晕头转向,心中暗忖,明明是你们对我镖局先下的手,怎么搞的好像是我们理亏似的。 “答不出来,是吗,”绿衣女子似乎有些失望,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你们这些人类,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觉得能打过我们,便想打就打想欺辱就欺辱。 “觉得是我们是难啃的硬骨头,便希望大家各不相干各走一边。 “发现打不过我们,便示弱求饶。对吗?” “女侠说的是,是我镖局兄弟唐突冒犯,三位女侠身怀绝技,又聪明伶俐,还莫要与我们一般见识。”中年镖头忍气吞声道。 “唉……什么女侠,”绿衣女子露出了一副失落模样,也不知是不是装的,“你们也看得清楚,我们是狐妖,压根不是人类。这般刻苦修行,无非是听闻人类乃万物之灵,聪颖异常。待到我们修成人形,便可通人性,辨是非,知天晓地,修行蒸蒸日上。 “我姐妹不像其他妖物那样靠食人迅速提高修为,而是仅仅辛苦吸些行商的精气,不伤其身魄,正是被那传说中的‘可通人性’所吸引。可如今看来,诸位做的也不过是持强凌弱,走兽般的事。还望这位镖头告诉我,何为通人性?这人类当中,或如书中所说,也分君子小人?” “这……”中年镖头额头渗出了汗水,却没有去擦,“如姑娘所说,咱人类当中也分各色人等,不一而足。” “那诸位之前出尔反尔,应该算不上君子了吧?” “这……在下愧对君子二字,算不得君子。我镖局各人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百姓而已。” “这样呀……”绿衣女子的失望之意更浓了,喃喃道,“既依旧是弱肉强食这一套,我姐妹辛苦修成人形,又为了什么呢。” 随即转身,面朝李远等人,恢复了凛然之色。 “不知阁下四位对人类与走兽之分,又有什么高见呢?” …… …… 第十九章 人族、妖族 壮硕僧人与美妇对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李远那边,却见李远二人暂时没有回答绿衣女子的意思。 稍一沉默,壮硕僧人前行一步,拱手道: “不瞒阁下,在下与内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走兽修行所化的妖怪。 “阁下刚才所说的什么人类皆能辩是非,知天晓地之类,依在下之见,多半是写书人的杜撰罢了。 “人类当中多半也是碌碌无为之辈,品格算不上高,武功也几近没有。 “若非说那所谓品高德厚的人,倒也有。可这些人呀,多半是家境富足的门阀子弟。衣食无忧,无欲无求,自然当得起追求高风亮节的资格。” 美妇眨眨眼,接着僧人的话头说道: “而我们这些行走江湖的人,见多了尔虞我诈,能保的小命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有功夫搞那些情操呢。其实正如姑娘所说,这弱肉强食的江湖,和走兽也没什么区别。” 绿衣女子挑了挑眉头,脸色未变: “如此,倒是令我失望了。不过既是弱肉强食,我就此将后面这群废物的精气吸尽,甚至吃了他们,想必两位也不会有怨言吧?” “前辈!救命!救救我们!” 却见雨婷在地上缩成一团,双手拽着中年镖头的裤腿,泪眼汪汪投向“狂刀邪剑”二人。 僧人苦笑不答,心中暗忖:我二人现在自身难保,哪里有功夫救得你们。想来这些年行走江湖慎之又慎,却终究遇此大难,一会儿打起来,我们还是各凭本事吧。 绿衣女子见“狂刀邪剑”不打算多说的样子,便转个身子,面向李远银月二人。 起初狐妖们并未在意二人,可仔细一打量,却不禁迟疑起来。 “姐姐,你看那男子……是不是修有法术在身呀?”站位稍后的女子在为首绿衣女子耳边悄声问道。 “……我也不确定。让我探一探”,为首绿衣女子蛾眉微蹙,轻轻答道,随之放开声音道: “阁下两位对于我刚才所问的人类走兽之分,又有何高见呢?” …… …… “不如你来回答罢”,银月转头对李远道,“怎么想怎么说便是。” “……” 李远低头思考了一下,望向为首的绿衣女子,站起身来拱手道: “恭喜阁下三位修行有成。 “依我所见,人也好妖怪也好,并无高低贵贱之分。纵然,人类驱使、宰杀了不少兽类。但依旧有不少人类落入兽类之口。 “可换个角度一想,亦有不少人类与走兽和平相处的例子,比如牛、马、羊……阁下如今既能够化作人形,又何必追究这人类走兽之分呢。” “哼,驴唇不对马嘴”,绿衣女子讥笑道,“做牛做马,莫非是指合作愉快的意思嘛?再者,我问的是,你们人类比起走兽,究竟高明在何处?不会是仅仅是有些小聪明吧?” “这……”李远打马虎眼失败,颇为尴尬。若说人类比走兽强的地方,自然是脑子聪明得多,可这种话说出来必定得罪对方。再者,从目前的表现上来看,这三位狐妖可一点儿都不比人类笨。 “没什么高明的。” 清冷的女子声音在旧庙里响起。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缓缓站起身的银月。 “普通人类比起走兽,并没有高明多少。”银月盯着绿衣女子,重复道。 “人族从荒蛮时代延续至今,在几个大洲散落结实,建立了庞大的文明。但这和你们口中所说的明辨是非、品高德厚之类关系不大。能活下来,主要还是因为能打。” 绿衣女子似乎没想到银月说的这么直接,蹙着蛾眉,继续听了下去。 “我知道你们想问的是什么,拐弯抹角半天,不过是想知道,走兽所化妖怪,若要继续修行,是否需要褪去兽性罢了。” “你……!” 银月没管脸色忽变的几名狐妖,自顾自说了下去: “答案很简单,怎样都行,并不重要。” “不重要?” “所谓褪去兽性,倒不如说是打磨心性。可妖兽的心性本就和人族不同。没人觉得你们狐妖会是心性憨厚之辈,也没人会觉得老虎所化妖怪,能像你们一样靠美色去引诱人。” 两名绿衣女子略略红了脸色,而那只化为狐狸原形的女子,毛茸茸的狐狸脸庞本就红扑扑的,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们靠吸人精气修炼到如今程度,倒是颇有天赋。可这般下去绝达不到通窍境。如你这般,集气期五层便大概是极限了。”银月指了指领头绿衣女子。 “而要继续修行,则需吸收天地灵气,锤炼经脉,待水到渠成之际,便可打通窍穴,自身与天地之息共鸣,进入修行者所称的通窍境。不过,这需要天赋与努力,也需要机缘。” 绿衣女子等人听得云里雾里,皱着眉头站在那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而“狂刀邪剑”与镖局等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银月说完这几句,便不再说话,只是冷冰冰的继续看着几只狐妖。 “阁下是对我们的修行方式有意见?”绿衣女子压住心中的忐忑,问道。 几只狐妖自从开了灵智之后,全凭本能修炼,却几乎未曾碰到过有修行的人类。虽然人类的各类话本传说中提到过可招风唤雨的陆地神仙,但狐妖们觉得那只是胡扯而已。 可最近自己等人的修行也似乎遇到了瓶颈,哪怕吸收再多行商的精气也毫无作用。 莫非真得像话本里所说,要靠吃人来涨修行不成? 狐妖们这段时日一直犹豫不决,这也是今晚和这些人类多说了这么多话的原因。没想到还真碰上了懂行的? 可狐狸善疑,总不会听了几句玄之又玄的话就被忽悠过去。 “不算有意见,我又跟你们没有什么瓜葛。只是实话实说而已”,银月倒没什么情绪,“靠食人来涨修为的家伙倒也有,只是这条路只有集气前期看似顺畅,到了后面却越来越难走,甚至很少能够通窍的。不少猛兽成精都是如此。 而你们狐妖,本就不是杀戮之兽,哪怕食人,也不过是最初几次觉得滋补,待到后来戾气缠身,日积月累乃至灵性蒙蔽,恐怕直取疯狂末路了。” 绿衣女子咽了下口水,却觉汗毛直竖,只得硬着头皮问道: “可是终究口说无凭,阁下若是高人,是否能露些手段,让我们这些无凭无靠的小狐妖们开开眼界呢?” “行。”银月干净利索地答道,随即起身,右手向袖中伸去。 绿衣女子警惕心大起,却见银月从袖中抽出一柄长剑,剑光潋滟。 绿衣女子猛地向后跳开。 昏暗的旧庙中,长剑的流光宛如盈盈山泉,脉脉流动。 古庙的撑柱在明艳的剑光下投下了沉默的暗影。影子随着剑的刺出,从端正变得倾斜,然后继续偏移下去。 剑光却由明转昏,好似夜色中渐渐晕开的烛火。 剑影渐消。 一袭黑袍的银月站立在旧庙中间,手中长剑平举,剑尖抵在绿衣女子的喉咙。 …… …… “这一剑,在出窍境之上。你可能挡住?”银月平静问道。 第二十章 分别 绿衣女子的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她没想过这一剑会是这样。 并非招式刁钻,也非速度煞人。 而是在心湖之内,在意境之上的碾压。 她回忆着面前的黑袍女子从袖中抽剑开始的动作,一步一步,在头脑中想出一个个对应的办法,又一个个毫不留情地推翻。 躲不过。再来一百次也是一样。 绿衣女子低头垂目: “前辈剑法超绝,小女子心服口服。” 旁边的李远也呆若木鸡。 原来那个夜里,银月与凡人武者“切磋”时,半点没露真本事。 原来修行者的剑法,是刚才那种样子。 如同久居岩洞的动物,第一次来到地面,目睹了雨后澄清的湛蓝天幕。 亦如自夏季出生的雏鸟,所见到的第一场象征着冬日来临的鹅毛大雪。 少年微微战栗着,对修行的前路涌起无限神往。 …… …… “狂刀邪剑”两人呆立在原处,忘了言语。 这一剑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这不是江湖中人使出的剑。官府、刺客、军中,都不是。 在这一剑面前,“狂刀邪剑”敢肯定,所有自己之前学过的,看过的武艺,均如土鸡瓦狗。 僧人想起了,那句经常用来讽刺的江湖老话:用剑的,除了傻子,就是神仙。 今天他们不仅见到了妖怪,还碰到了神仙。 两人先后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 …… 另一边的镖局众人,大半都在伏地讨饶的缘故,没能看清刚才的剑法。只觉得庙中闪过了一缕明光,又迅疾黯淡。 眼尖的几个看到领头绿衣女子被制,急忙欢呼着蹦跳起来,随即感受到庙中古怪的气氛,迟疑的不吱声了。 …… 银月盯着面前的绿衣女子,久久没有作声。 正当绿衣女子双膝发软,鼻尖也冒出微汗时,银月才清笑一声,垂手收起了剑。 “听我的,试着引天地灵气入体,灌溉雪山,才是修行大道。或者去哪个修行宗门拜个师。不然,浪费了你们这难得的好天赋。” “引天地灵气……”绿衣女子口中喃喃道。 “你已经集气五层,如何引天地灵气入体,应不用我教了。”银月将手中的长剑收回袖中,墨色的衣袍竟似是内有乾坤,平复如水,不见任何藏剑的痕迹,“之前你问我们,人类比起兽类,好在何处。其实,有一点,倒是人类得天独厚的优势。” “……还请前辈解惑!”绿衣女子一愣,急忙垂头道。 “人族的身体构造更适合修行。” “啊?”绿衣女子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这方面。 “其实不光是人族,这世上,还有许多与人族相似的种族。外貌或许千奇百怪,但有一点:身体构造非常近似。十二江八湖七十二小川,能最快积攒天地灵气,巩固雪山。” 银月伸出左手,纤纤玉指洁白如藕,探出黑袍,探向绿衣女子高耸的胸前。 纤细的指尖顶住了绿衣女子喉咙偏下一寸,缓缓下移。 翠绿的衣衫被拉扯着崩紧,勒出了圆滚珠润的山峰,又渐渐地恢复。 直到指向绿衣女子的丹田处,银月的手指才停了下来。 “雪山。也是今后须被天地灵气所灌溉,锤炼的地方”,银月言简意赅,“届时雪山完整,便有通窍之可能,从此才能算是真正走上修行大路。 “大多妖兽修炼,第一步便是修成人形,自此修炼速度大大加快。那些修行不到家的,也会先化成一副人类的躯干四肢,哪怕还顶着一个兽类的脑袋。 “至于那些把脑袋变成人形,身躯却是兽类的家伙,纯粹是脑袋不好使,你们可别学。”银月叮嘱道。 绿衣女子一行缄默良久,似在思索银月话中深意。 银月也全然没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只是略微仰头,望着潮湿的屋梁与角落的蛛网,默不做声。 火堆已经燃到最后,微弱的火星构成了暗红色的光圈。光圈颤抖着,仿佛被黑暗阻住而停滞在那里。屋檐经不起一夜雨水的侵袭,角落里不时有滴落的水滴声响起。 “在下胡雨,身后是姊妹胡露、胡霞。今番能得前辈指点,大恩大德,今生没齿难忘!” 绿衣女子打破了寂静,双膝跪拜,以额触地,柔声说道。身后的一人一狐也紧随着在地面匍匐下来。 “好了,别趴在地上,我不喜欢这样”,银月摆摆手,随后望向庙门,“天要亮了。” 随着银月轻振黑袍,庙门吱呀呀地打开。外面晨雾弥漫,天空虽还是灰蒙蒙的,东方地平线处却已露出一小片鱼肚白。 李远随着银月缓步走出古庙,山间寂静,空气透着雨后特有的清爽气息,晨鸟吱喳声从远处传来。山路崎岖,尚留少许泥泞,却拦不住两人。 “不知前辈名号?又所住何处?”身后传来名为胡雨的绿衣女子不舍的声音。 三只狐妖不近不远地缀在后面。 见银月李远二人转身看来,胡雨又急忙补充道:“日后我们姊妹也好带上财礼,上门拜访答谢前辈恩情。” “我叫银月,银子的银,月亮的月。他是李远,好高骛远的远。”银月抿嘴道。 “我们所住离此甚远,就不要提什么上门拜访了。至于答谢嘛……若你们愿意,倒是现在就能帮我做件小事。” 胡雨一愣,急忙问道:“小女愿意,不知前辈所需小女做何事?” 银月的眼睛笑成了弯月,招手道: “把尾巴变出来,让我摸摸。” …… …… 银月双手摩挲着火红色的蓬松狐狸尾巴,嘴角翘着,似是非常满意。 “圣山那群憨憨,都不让我摸。哼,这狐狸尾巴不比他们那狼尾强多了,”银月自言自语道,随之想起什么,抬起头来: “李远,你也过来摸摸,手感可好了。” “……”李远瞅了瞅绿衣女子,却见其低头垂手站在银月身边,原本空无一物的身后,如今突兀地长出一条狐尾。再看脸上,却完全没有恼怒之色,反而一副受宠若惊的羞涩样子。 “我还是算了……”李远心中天人交战一番后,犹豫道。 估计也就和村里大狼狗的尾巴差不多吧。 “让你摸你就摸,狐妖很稀少的好嘛。”银月微微皱眉,似是不满。 李远面色微红,缓缓走了过来,接过了银月手中的蓬松的火红色狐妖尾巴。 “……” “怎么样?”银月饶有兴趣地问道。 “嗯……好软。” “哈哈,我说的对吧。”银月咯咯笑了起来。 隔了好一会儿,李远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中毛茸茸的狐妖尾巴。 好不容易才忍住把脸贴上的冲动…… …… …… 林间小路弯弯曲曲延到了山脚,衔上了一条宽广得多的官道。天色已大亮,遥遥望去,尚未散去的晨雾中,官道远处似乎已有早起赶路的行商。 “如此,我们就此别过了。”银月回头冲三名狐妖道。 “谢恩师!”两名化为人形的绿衣女子和一只硕大的狐狸齐齐拱手,深深一鞠。 “嗯,太阳高了,你们白日里维持人形有些费力,早些回去吧。别忘了努力修炼。 李远随着银月沿着官道向五岳城走去。 走出百丈许,李远回头望去,却见三名狐妖依旧遥遥行着礼。 “好了,别看了,莫非你想和狐妖双修不成?”银月笑道。 “银姑娘说笑了。”李远面色一红。 “你可知双修是做什么?”银月忽然问道。 李远一怔,悄悄侧颜望去,却见银月依旧目不斜视望着前方。 “不知……但听起来似乎和男女之事有关。”李远老实答道。 “嗯,用现在你所能听懂的话来讲,就是男女修行者借由房事,使双方的灵气贯通,疏导经脉,力图使修行更进一步。” “灵气贯通……”李远想了一下,皱眉道,“可是,如果双方修行差距很大的话,岂不是修行低的一方会占些便宜?”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银月侧颜问道。 “因为修行高的人,体内雪山所存储的灵气自然纯粹很多。如果和修为低的人进行灵气交换,那么想必会让对方白白得到不少好处吧?” “嗯……”银月沉默了一会儿,“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但也有很多特殊情况。比如元阳元阴,对于修行者来说都是大补之物。另外,一些专精双修的宗门,有许多借由双修白白吸榨对方的功法。甚至会有修行高者,养着一群低阶修士,加以采补。那些被采补的可怜家伙便是所谓的炉鼎。” 李远想了一下,只觉后背生寒。 “觉得和想象里的修行之辈所为不太一样,是吧?”银月笑了一下,问道。 “嗯。”李远点了点头。 “其实,修行界也和俗世差不了多少,你们书中的仙风道骨什么的,多半还是凭空想象。”银月垂下了眼。 风骤然刮了起来,遍地的落叶被卷着飘向了天空。路边枯黄的杂草摇曳着,似在无声抗拒着冬日缓慢而来的脚步。 李远深吸了一口气,却觉胸中充满了冷冽的空气。 “冬天要来了。” 银月似在感慨般,喃喃说道。 “银姑娘送我去五岳城之后,要去哪里?”李远有些好奇,也有些不舍。 “去青苔山见一个朋友。”银月转头望向东南方向,凝视了一会儿,答道。 李远也朝那边瞅了瞅,却只见青峦叠嶂,不知所远。 五岳城的东南方,按理说有几个村子,再往前就是人烟罕至的深山了。 李远正欲再问银月青苔山的地址,却听到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银月捂着胸口,弯腰半蹲在路中央。 “银姑娘!你怎么了?”李远急忙向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扶向银月双肘。 银月素净纤细的右手探出长袍,捂在嘴边,轻轻摇头。 再放下时,却见那如藕般柔软白净的掌心,沾满了略显暗红的鲜血。 “银月姑娘!”李远顾不得书中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教诲,急着扶住银月肋下,将其引到路边,四处张望是否有石头能充当板凳一坐。 “……没事。” 银月竖起手掌,缓缓摇头道。 “可是……刚才那么多血……”李远有些束手无策,急道,“我们去五岳城里找大夫吧!城里的大夫都很有能耐……” 李远声音减小。 李远想起了初见银月的那个夜晚。当时的银月对狼人说,自己身有旧伤。莫非……那伤现在还没好? 银月是修行者,所受的伤,凡人大夫真的能治吗? …… …… 银月似是看透了李远的心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似是带动了伤病,又连着咳嗽了一阵。 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抚着李远的手,将其挡了下来。 “没事。一些旧伤而已。” 看李远一脸不信的样子,银月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之前与人斗法失败,留下了这伤。似乎是对方的功法特殊,伤到了我的修行根本,只能慢慢滋养以求恢复。这次去青苔山,也是带着去寻些药草的念头。” “那……我能帮银月姑娘做些什么?要不你告诉我药草是什么样子,我和你一起去青苔山找。”李远焦急问道。 “呵呵”,银月笑着摇摇头,“跟你想的不一样,青苔山是一个修仙小宗门。” “啊?”李远一愣。 “青洲这里没什么修行大宗门,均是小宗小派。我和青苔山山主有过几面之缘,这次正好去问问看,有没有能用的上的草药”,随即又轻叹一声,“尽管希望不大,青洲还是太偏僻了。” 李远沉默不语。 “好了”,银月站起身来,拿出一块手帕,将手中血迹擦去,“都能看到五岳城了,我们继续走吧。” “……”李远见银月似乎真的已经没事的样子,只好紧步跟上。 “我应该亲自带你去认识一下城中一江湖门派,丘林盟的门主的,哦,就是中秋那夜带你来五岳城时本想见的那个武师。 “结果那天路上碰到几个多事的家伙,于是顺便给你演示了用灵气御剑的方法,便没有进城。” “唉……如今我的伤有些棘手……”,银月侧颜望向李远,“待到了城门口,你自己去见邱门主可好?我这边……可能要抓紧时间去青苔山。” 银月似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是她要求带李远出来的。结果没送到地方,自己却要先离开。 “没事没事”,李远急忙道,“我自己去找丘林盟就好。银月姑娘赶快去青苔山吧,别耽误了伤情。” “嗯……实在对不住。” 银月在怀中摸索了一阵,拿出两封信件来。 “这封皮写着‘致邱门主’的,你去丘林盟,直接给姓邱那家伙就好。我在里面写好了,让他如何带你锻炼基础体魄。不过你也要时刻记着我之前路上跟你说的话,锻炼下身体,学些兵器技巧即可,万万不要修炼什么武者真气去锤炼经脉。我等修士,吸纳天地灵气才是修炼根本,不可舍本求末。 “这封没写名字的,两年后你去青苔山,给青苔山山主。之后你可以安心在青苔山修行,也可以外出游历。修行既讲究天赋与努力,也讲究机缘。待入了通窍期之后,便要看你自己了。” 李远接过了银月手中的两封信,心中千种滋味,想说些什么,却觉喉咙有些堵塞。 “哦,还有”,银月拿出一个布袋,塞到李远手中,“这是一些黄白之物,至少可供你几年日常花销。但要记住,财不外露,当小心谨慎。” “银月姑娘……”李远接过沉甸甸的布袋,鼻头有点酸。 “好了好了”,银月宛然一笑,“你也是个半大小伙子了,今后定要修炼有成,没准还有再见的机会。” 说话间,晨雾渐渐散去,五岳城的青黑色城墙展露在两人面前,官道宽广,行人不少。甚至偶尔有一两辆装饰豪华,垂着窗口布帘的四轮马车伴着清脆的马蹄声驰过。 “对了,还有一句叮嘱”,银月转过身来,看着李远: “你想必未经男女之事,相应处事也颇显稚嫩”,银月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今后步入修行之道,对于情感方面的诱惑要留个心眼,别吃了亏。” “这……”李远大窘,不知该如何回复是好。 “好了,我们就此别过。”银月收敛起了笑容,眉眼中带上了一丝认真,双手相拱: “道友,后会有期。” …… “定不负银月姑娘教导,后会有期!” 李远深深一鞠到底。 待抬头再望去,银月已经不见踪影。 第二十一章 五岳城 五岳城。 由青黑色石砖砌成的城墙约有两丈高,下方是可容三辆马车并排通过的城门,几名士兵站在道路中间做着排查。 晨雾中的城门口排着约十来人,应该同是预备入城之人。有挑着瓜果的老农,也有风尘仆仆的行商,甚至还有一辆装饰颇为华丽的四轮马车,深紫色的车帘垂着,不知其中坐着什么人物。 士兵对排查似乎不太上心,只是简单问了下名字和出身地,便挥挥手放行。 李远随着零散的人群进了城。 城内明显热闹了很多,走出几十步便是一个不小的早市。虽是清晨,但卖菜卖肉的商贩已经早早占好摊位,吆喝起来。买客们拿着菜篮包袱穿梭其中,讨价还价声不时响起。 不愧是大城,光是城边缘的一个早市,便差不多比宁安镇还要热闹了,李远心中暗暗感慨。 小时候李远曾跟父母来过一次五岳城,只是当时年纪太小,记不得事。对于李远来说,记忆中最热闹的景象,便是离青牛村最近的宁安镇的年前集市了。 李远兴趣盎然地随着人群向前走去,东张西望起来。 早市中不光有买菜买肉的,亦有衣衫绸缎,烟酒香料,甚至还有看相算卦的招牌。 李远正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挂着看相招牌的道士给一名年轻妇人看手相,只觉一只手忽地伸进怀来。李远抬手去捉,却慢了一步,被从包袱中抽去了一个荷包。手的主人像只鱼一样滑进了人群。 遇上小贼了。 若在几个月前,在这熙熙攘攘的早市被掏了荷包,李远只能望天兴叹。可如今步入了修行之路,神识早已牢牢锁定对方。若不被跑出太远距离,是绝不会跟丢的。 追! 李远自修行以来,尽管没特意去锻炼,身手却也轻快了很多。 于是,两人一个溜,一个追,很快就远离了早市,来到一个颇为偏僻的巷子里。 贼人是个约二十多岁的干瘦男子,进了巷子之后,却不再跑,而是一脸阴沉地转过身来。 “小子,跑的倒是挺快。” 略显气喘的男子冷笑道。 李远面不改色: “那荷包里虽然没几个钱,但对我很重要。把它还我。” “你到了这儿,还想着要这荷包?”男子露出一丝狰狞。 李远回头望去,只见来时的巷口被两个壮汉堵住,其手中各拿着一把一尺长的短刀。 “把身上所有的盘缠都掏出来!别不识抬举,告诉你,哥几个都是见过血的!”干瘦男子也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刃来。 李远皱眉。 自己虽已步入修行大道,到了集气二层,却从没和人争斗过。 如今架在火上,只好搏一搏试试了。 身后两名男子手持短刀开始向自己逼近。李远心中一横,运灵气于脚面,一蹬地面,向面前的干瘦男子飞扑而去。 眼前的干瘦男子举起短刃,似要和自己拼杀,可其动作在李远看来却软弱无力,并迟缓得很。 男子的短刃还未来得及挥出,李远的拳头已经轰在了他的胸前,令其站立不稳连连后退。 男子一连退出五六步,只觉怀中一空。探手抓去,却只摸到了空荡荡的衣衫。抬头望去,只见那碎花布织成的荷包早被李远拿到手中。 “你……!”男子气极,大喝道,“一齐上,抓住这小子!” 三个男子挥舞着手中短刃向李远冲去。 李远向巷子两侧高耸屋墙张望了一眼,随后略微弯膝,紧接着一跃而起,原地腾起近丈高,单腿点在一面墙壁,身子反折而上,落上墙头。 轻功! 这些小贼平时无非做些小偷小抢的事,哪里和武林人士交过手。一见此景,话也不说,立时沿着曲折的巷道逃散开去,哪里有半点对抗的意愿。 李远看着几名男子作鸟兽散,松了一口气,随后站在墙头环视起来。 这附近是一片居住用的房屋,屋宇鳞次栉比,或黑或青的屋瓦映着阳光,好似早晨波光粼粼的河流。 李远挑了个看上去比较繁华的方向,在院墙间弹跳几次,跳下墙头,快步走去。 …… …… 在青牛村时,李远倒也试过几次,让天地灵气充斥身躯,腾挪闪转。但在实战中运用,这还是第一次。 虽没有伤敌,但李远心中有数,即便打到底,这几个贼人也远不是自己对手。 看来修行真的大有好处,就是不知,何时才能如银月姑娘那般,习得一身仙法,无忧行走于各州各国,游历于名山大川之间。 正想着,李远已走到一间面铺前。店面不大,客人却很多。店家在街边多加了两个棚子,摆着简陋的桌凳。诱人的香味从摊位上传来。 “打卤面牛杂面阳春面!客官可要来一份?” 伙计看到李远在摊位前伫立,急忙大声吆喝道。 李远摸了摸肚子,似乎昨夜到现在,只吃了家里带来的半块煎饼,如今闻到香味,饥饿感涌了出来。 “来一份……打卤面吧。”李远略想了一下,答道。随之走进摊子,在靠街边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好嘞……客官,一共三文。可要加些鸡杂羊杂?只需再加两文钱!” 李远犹豫了一下,本着初次出门,勤俭为上的原则,谢婉掉了。 不一会儿,伙计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来到李远桌前,只见赤红色的汤汁上浮着淡黄色的面条,其上浇有碎蛋、木耳、黄瓜、香菇,香味四溢。李远不禁胃口大开,拿起桌上的竹筷,开动起来。 …… …… 五月城西。 一群人叽叽咋咋地挤在某座占地极大的宅院之前,院门古朴,门上方挂一匾额,书有“丘林盟”三个大字。 “贤弟,你说,咱俩被选上的可能有多大?” 一名面容普通,皮肤晒得黝黑,身材瘦高的汉子侧身问向自己的同伴。 “依我看,总归有六成以上吧”,旁边一名身材匀称,面如满月,颇具风度的白衫男子拿着折扇,却没有打开,只是不停地摩挲着,“我们虽没学过正经的武功,但身体资质都算可以,入这丘林盟,至少做个外门弟子是不成问题的。” 皮肤黝黑的汉子点了点头,继续皱着眉头盯着宅院紧闭的大门。 “赵兄。”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从背后响起。 白衫男子听了这声音,急忙转身,只见两名女子站于身后。其中一人身穿红色劲装,眼大鼻翘,很是可爱。另一人穿着淡紫衣裙,杏眼琼鼻,美貌异常。刚才的“赵兄”正是出自淡紫衣裙女子之口。 “孟姑娘,徐姑娘!”白衫男子急忙拱手,分别行了一礼。目光却在淡紫衣裙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赵兄”,淡紫衣裙女子宛然一笑,“刚才听你说,好像对选入这丘林盟颇有信心呀。莫非有什么凭靠不成。” “哪里有什么凭靠。”被称为赵兄的白衫男子呵呵笑道,随之环视了一眼,示意几人靠拢,低声道: “据我所知,这丘林盟每年招徒不按武艺高低,而是按资质上下。” “资质上下?”红色劲装女子皱眉,不解道,“武艺高低容易判断,打一场就是。这资质怎么看呢?” 白衫男子稍有得意地说道: “我也是听家父所说,所谓资质,是从年龄,体质,反应速度等等方面综合评判的,却唯独不比武艺高低。并且……据说比起那些身怀武艺的家伙,丘林盟更喜欢收些学武经历空白的弟子。” “这……”红色劲装女子更加不解了。 “我倒是听过一些类似的事”,皮肤黝黑的男子插嘴道,“听说有些老师傅,更喜欢带一些没什么基础的弟子。虽然起步晚,但从头教起,基础巩的牢,日后反而进步更快。” “哦?原来是这样……”几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不管怎样,若是进了丘林盟,哪怕只是外门弟子,也足够风光了。”白衫男子道。 “我和孟姐姐才不要当外门弟子,要进就进内门!”红色劲装女子嘟嘴道。 “两位姑娘出身大户人家,外门弟子的资格,自然不会放在眼里。”白衫男子陪笑道。 “那倒不是,要说大户人家,哪里有赵公子的赵家大”,红色劲装女子看了一眼白衫赵公子,道,“我和孟姐姐自小喜爱江湖侠客的故事,习得一身武艺,游荡江湖,快意恩仇。若是外门弟子,哪里学的到什么高深武功呢,弄不好只能做个押镖护院,好无聊的。” 正当四人闲聊之时,却见东边的街上走来一名青衣少年,剑眉凤目,面容清秀。身后背着一个颇大的包袱,似是远道而来。 青衣少年看了聚集于丘林盟门外的人群一眼,犹豫了一会儿,便径直走上前去,敲响了紧闭的大门。 “谁啊!还没到时辰,吵什么!”隔了半刻,一名护院开门,恼怒道。 青衣少年双手执信,道: “在下青牛村李远,前来拜会邱门主。” …… …… 第二十二章 遴选 “门主?”门房皱眉,上上下下打量了李远一番。 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容貌虽清秀,但衣着甚是普通,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粗糙布料。 刚才他说自己从哪儿来的来着……青牛村?门房皱眉,丘门主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子来的半大小子。 “你找邱门主有何事?”门房将大门开了一半,堵在门口问道。 “在下想拜入丘林盟学习些简单武艺。”李远依然拱着手,一副恭敬姿态。 “呵呵……拜入丘林盟?”门房不禁乐出声来。 “我不知道你小子从哪儿得来的我丘林盟今日遴选弟子的消息,不过,拿着封信就想走后门进来?你瞅瞅你身后。” 李远一愣,不禁转头向身后人群望去。 刚才两人的对话早已落在身后众人耳朵里,毕竟李远大模大样径直上去敲门的样子太引人瞩目了。 如今看到李远似是碰了一鼻子灰,众人不禁幸灾乐祸起来。 “还想着走后门儿,呵呵,也不打听一下,这丘林盟收徒,是五岳城里有名的公平严正,连城里有名有姓的几个大家族,都得乖乖送人来参加遴选,哪有你走后门的份儿!” “看他样子,不像城里人,弄不好是附近哪个偏僻村子,道听途说些走关系的法子,便拿来用了。” “我刚才听,好像是什么水牛村?” “是青牛村吧,好像听说过,反正偏僻的很。” “这人也够搞笑的,哪怕送礼走关系,也是悄悄的啊,你这大模大样当着咱们这么多人的面,不是逗人么。” “所以说呀,这城外人呦……” 李远听着背后嗡嗡的议论声,不禁额头冒出一层细汗,急道: “阁下误会了,我真是受一位姓银前辈引荐,前来拜入贵盟的。这封信,也是银姑娘所写,若给邱门主过目的话……” 门房皱眉看着李远手中的信,估摸着厚度,不禁嗤笑一声,道: “什么银姑娘金姑娘的,拜入我丘林盟,唯有通过每年弟子遴选这一途径!别的莫说了!” 李远愣在这里,不知所措。 当初银月也没告诉自己会有这一出呀。 银月想来总不至于骗自己,可如今这情况如何是好。打道回府?自然不可能。可如果不拜入丘林盟的话,自己又如何锻炼体魄,学习武艺技巧呢。 正当门房即将关上大门之刻,李远急道:“不知参加这弟子遴选,有何条件吗?” 门房抬眼看了李远一眼,嗤了一声,道:“看到后面的人群了吗?排着去!日上三竿,遴选开始!” 说罢,砰的一声关紧了大门。 李远见状,只好转身,低头顶着众人鄙夷的目光,悄悄走到了人群的最后方。 …… …… 丘林盟大门后。 一个穿着臃肿的胖子用手帕擦着汗,问道: “怎么回事,那小子想走关系?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谁知道呢”,刚才的门房一脸鄙夷,“拿着那么薄的信封,里面顶多不过五张银票,打发叫花子呢!” 胖子皱皱眉:“里面不会真的是信吧?” “怎么可能!那小子说他是从什么青牛村来的,听都没听过!穷乡僻壤的,上哪儿认识咱丘门主去! “再说了,丘门主这次去都城,至少得一个月后才能回来,想进丘林盟,还不是大选上几个考官教头说的算。他那点儿钱,都不够教头塞牙缝的。” 胖子点点头,道:“好,先别管他,咱赶快准备,大选就快开始了。” …… …… 李远在人群最后方站定,抬头望去。 看样子有近两百人,只是不知丘林盟会收下多少。 正在李远发呆之时,站在自己附近的一人横挪几步,走上前来。 “在下赵衡,五岳城赵大夫赵氏次子”,此人年约二十,白衫执扇,面如满月,英姿飒爽,“公子可是远路而来?” 李远见此人气度不凡,急忙拱手道:“见过赵兄,在下李远,来自宁安镇下辖青牛村。此番也是被一位前辈介绍,打算拜入丘林盟学习些武艺。” 赵衡原没有结交李远的打算,但见李远所站位置距离己方几人颇近,本着父亲总说的“多个朋友多条路”的教诲,便上前打算客套几句。 “青牛村……”赵恒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稍微皱了皱。 赵家在五岳城算是数得上的大家族,各种消息都算灵通。赵衡身为次子,平时又好结交朋友,听得不少奇人轶事。 青牛村的名字,赵衡曾听人说过。据说很多年前,那里出了一件大事。似是不少官兵因剿匪不力,折在那里。而其中详情却被镇里压了下去。 想到此事,赵衡便收起了轻视之心,悄悄打量了李远一番。 “咦?” 赵衡看着李远手中的信,不由轻咦一声。 “哦,这是介绍我来此丘林盟的前辈,所写给丘门主的信。可惜刚才那位门房似是误解了什么……”李远见对方似是对自己手中的信感兴趣,便主动解释道。 “啊……门房见识短浅,李公子何必与其一般见识”,赵衡笑道,“这不,马上就要遴选开始了,以公子资质,想必可以轻松过关。” “呵呵,谢谢赵兄抬举了。”李远急忙笑答道。 待赵衡回到同伴的队伍中,几人都围了过来。 “赵兄和那位公子认识?”身穿淡紫色衣裙的孟姑娘凑上前来,轻声问道。 孟姑娘名为孟疏琼,身后的孟家算是城中的武道世家。自幼貌美非凡,深受各大家族的公子们追捧。 赵衡见孟疏琼离自己颇近,鼻中嗅到了若有若无,如兰花般的香气,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倒不认识,只是顺便凑个脸熟。那位公子来自北面的宁远镇青牛村,这番也是听人推荐,试图加入丘林盟的。” 李远站的位置离他们几人有点距离,但以修行以来敏锐的感官,自然将几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得那位孟姑娘听到“青牛村”几个字后,便将微微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收了回去。 “那么说,他是乡下来的喽?可气质倒是挺不错的”身穿红色劲装的徐姑娘随口问道。这徐姑娘名为徐雁依,也出身于武林世家,与孟疏琼自小相识,颇为要好。 “我个人觉得,他不像是乡下那种粗人……尤其是那封信,我瞥见了信封上的几个字,颇为不凡,绝不是山野村夫能写出来的。弄不好,还真是有人介绍他来的。” “真的?”红衣徐姑娘有些意外,“若我没记错,赵兄家里可是城中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若赵兄都觉得那信封上的字不凡,没准此人还真的大有来头。” 李远只觉孟姑娘等人的视线又投射到了自己身上。 “好了,遴选开始了,我们也做下准备吧”,赵衡回头看了缓缓打开的院府大门一眼,急忙道,“希望咱们几人都能如愿入选。” 众人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从大门走出的那名手持长卷的教头。 “众人听令,本次丘林盟招收弟子,公平公正!只要能在三项比试中取得综合前二十名的成绩,便可入选外门弟子!之后当有四大堂主在其中挑选徒弟,也就是内门弟子,数量由教头决定。现在想参加遴选的,排队入府!别忘了在门口填好你们的姓氏出身和年龄!”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好不容易才在几个厮役的指挥下排好队伍,缓缓入府。 李远排在队伍末尾,待填好信息,拿了属于自己的一份号码牌,走进府内,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不愧是五岳城远近闻名的大江湖势力。李远四处张望,不禁感叹。单说这第一个碰到的院子,便如此宽广,近两百人进来,居然完全不觉拥挤。地面是压实的黄土,另有一座高台,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建筑或装饰。在院子远侧,东面西面各有一道小门通向其他院落的样子。最先进来的人已经分别顺着那两道大门被引往他处。 看来这三项比试是同时进行,届时轮换。参加遴选的众人也被分成了三部分。李远看了看,自己与赵衡以及他的同伴们分在了一组。 赵衡东张西望了一阵,远远看到了李远,对其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锣声响起,一名门房站在中央高台上喊道: “按照号码顺序上前来!规则很简单,任选一杆兵器,在我手中的铜铃从脱手到落地的时间内,攻击这个木桩!届时将根据各位对其造成伤痕的多少,评定分数!” …… …… 第二十三章 丘林盟的考核 人群议论纷纷,只见一个木桩被推到了台上。木桩与正常人身高差不多,甚至还用涂料粗粗标识出了人体的头、躯干等部位。木桩旁边放着一个兵器架子,放有刀枪剑戟等各式兵器。 “一二五号!”一名门房站在高台上,大喝道。 一名面若冰霜,下巴留有凌乱胡茬的汉子走了上来。在兵器架子上扫了一眼,取出一柄长刀。 “三十五岁,你年纪可不小了。我们这遴选可不光看成绩,还要考量到年龄和出身呢!”门房放下手中的卷宗,盯着汉子,冷冷道。 “废话少说,扔铜铃罢!”汉子似乎完全不把门房放在眼里。 站于高台上的门房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将手中铜铃抛出,却有意无意地未让铜铃抛到预定高度,使得其落地快了几分。 汉子却毫不计较,待铜铃堪堪脱离门房大手,手中长刀便无比迅疾地直取木桩上所画人体的喉咙! 劈、刺、砍,戳,刀光纷飞一气呵成! 铜铃落地,发出了清脆之声。 汉子手中长刀恰好收入鞘中。 “九……九处!”门房数着木桩上的痕迹,惊疑地公布了结果。 众人哗然。 这铜铃落地不到两息的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出九刀,在场多半人自问难以做到。再回忆起刚才那汉子迅疾凶猛的刀法,想象了一下若自己做其对手的场面,不少人后背渗出了冷汗。 高台之上另坐有一名身穿黄衫,年约四十,面孔方正的教头。其眯着眼盯了台下的汉子一会儿,出声道: “莫非阁下是黄嵩山的追魂刀,张先生? 冷面汉子抬首望去,与教头对视了一眼,拱手道:“不错,正是在下。” 黄衫教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先生?这是谁?” “没听说过。” “看他刚才那几刀,没准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啊。“ 众人议论纷纷。 赵衡脸色凝重。追魂刀这个名字,他曾在某个行走江湖的好友口中听过。 据说此人十几岁时便出道江湖,靠手中一杆钢刀,闯下不小的名声。刀法又快又狠,自成体系。江湖中便有人送了“追魂刀”这个绰号。 可是后来,据说此人为了一女子与某江湖势力结仇,遭遇报复追杀,从此消声灭迹于江湖。 十几年过去,新一代的年轻武林翘楚不断涌现,“追魂刀”这个名字也渐渐没人再提了。 如今居然在遴选大比上碰到了此人。莫非他也想加入丘林盟? 不过细想一下,倒也解释的通。大部分略微混出点儿名声的江湖人士,若真论武功本事,还是差了各大宗门的教头们一筹。之前也听说过颇有名气的江湖儿女,拜入某门派的逸事。各门派对其也是非常欢迎,毕竟稍加指教,便可成为自家一大助力。 但回头一想,遴选大比有了这种人,竞争恐怕会更加激烈。赵衡不禁扶住额头,叹了口气。 …… …… 台上的遴选还在继续。陆陆续续不少人上去,下来时或兴高采烈,或垂头丧气。台上的木桩也换了一个又一个。 不过后面这些人,最多的也只不过堪堪砍出五刀而已,比起“追魂刀”,差了不少。 赵衡身边的黑脸汉子只砍出了三刀,黯然下台。 赵衡紧接着登了上去,冲高台上的教头和门房分别拱了拱手。 “台下可是城北赵家的赵衡公子?”门房看了眼目录,立时脸色一肃问道。 “不敢,在下正是赵衡。” 门房点点头,随即偏头悄声跟黄衣教头嘀咕了几句。 台下众人见状,自然一阵嗡嗡议论。 赵家,以诗书文章闻名于五岳城,更在城中开了不少学堂与私塾。赵衡乃赵家二公子,却不爱诗书,从小喜爱舞枪弄棍,据说不太受赵家大老爷待见。 另有很多人私下传言,赵衡对城中武道世家,孟家的掌上明珠孟疏琼,心怀情愫。而孟疏琼的追求者众多,其一直未对特定追求者明确表态。街坊茶馆中拿这事儿作为闲谈之资的人不在少数,倒是令参加遴选的众人对赵二公子的名字全然不陌生。 不过,虽说赵衡的名声有些微妙,但赵家的名头还是很响的。台下众人都伸长了脖子,打算看看以公正严明着称的丘林盟是否也会有偏袒之举。 赵衡略作思考,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短刀作为兵器。 门房见其准备好了,便如常抛出铜铃。 只不过,这次抛出的铜铃,却比平时略微高了一点。自然,落地时间也会久一些。 一、二、三、四! 铜铃落地,赵衡在木桩上砍下了四道痕迹,虽痕迹较浅,但门房仔细鉴别后,宣布有效。 赵衡用袖口擦着额头上的汗,另一只手握着折扇下了台。 “贤弟恭喜了!”黑脸汉子诚恳恭贺道。 的确,只论刀痕数量,赵衡的成绩已经可以排在这批人中的前十之列了。再加上其年龄不大,可以说,通过这个分场的考核几乎不成问题。 这也让不少准备看其笑话的人悻悻不已。 随即孟疏琼上台。身姿曼妙,莲步轻盈。其美貌和窈窕身段顿时牢牢吸引住了众人,场子顿时安静下来。 也有人指着孟疏琼与赵衡,偷偷议论着什么。 孟疏琼倒是没什么表情,从兵器架子上抽出一柄跟刚才赵衡所选的差不多的短刀,照例冲高台上拱拱手,准备出手了。 台上的门房和教头倒是少见地各自略微回了一礼。可见丘林盟对孟家也是颇为重视。 刀光耀眼,转瞬即逝。 孟疏琼的成绩比赵衡还要好,五道。 台下众人纷纷鼓掌叫好起来,其中还有几人叫的特别起劲,似乎希望多引起孟疏琼注意一点。 孟疏琼冲着台下嫣然一笑,笑容若夏日晚霞,明艳无比。 台下的李远缩了缩嘴角,的确,自己见过的年轻女子中,除了银月,似乎便要数这孟疏琼的姿色最为出色了。 但自己刚刚和银月分别,心中一直空荡荡的。李远并没有像其他年轻男子那样,轻而易举便被孟疏琼迷住。 孟疏琼下台后径直走回赵衡等人中间,身穿红色劲装的徐雁依随之上台。 孟疏琼和赵衡等人客套了一下,望向站在一旁的李远。 “赵兄,不和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公子嘛?”孟疏琼一只手轻捂樱口,另一只手略指李远,问道。 “哦!你看我,疏忽了”,赵衡一拍脑袋,拉过李远,道,“这位是李远,李公子。” “这两位是孟姑娘,石兄。刚刚上台去的是徐姑娘,我们几人已经相识很久了。” 孟疏琼打断了赵衡,轻轻福了一礼,道: “在下孟疏琼,是城东孟家次女。台上的是徐家的徐雁依,算是我的干妹妹了。” 黑脸汉子道:“在下石霆。”随即不再言语,看样子平时是个沉默寡言的家伙。 李远急忙一一拱手道:“在下李远,从青牛村过来,今早刚刚入城。见过各位。” “青牛村?”孟疏琼露出了好奇神色,“离这里应该挺远吧,李公子这一路多有劳累了。” “哪里哪里……”李远正打算客套一下,却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边响起: “欸!你们说啥呢,这么热闹,我刚才的考核都不看一眼!” “诶呀,这就是徐雁依徐姑娘了”,赵衡急忙打招呼道,“我听着徐姑娘的成绩呢,四道,想必这轮没问题了。对了,这位是李远李公子,远路而来,今早刚刚入城。” 随即一愣,问道:“李公子,你这一路车马劳累,直接上台不要紧嘛?” 李远心中暗忖,哪有什么车马,我是一步步走过来的。还碰到了狐妖和窃贼……口中却说:“不打紧,不打紧。” “一百九十五号!一百九十五号不在嘛!?”高台上的门房大喝道。 “诶呀是我,来了来了!”李远猛地跳起,一溜烟向台上跑去。 “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欸!” 台下人群哄堂大笑起来。 门房冷冷盯着跑到台上的李远,喝道:“叫了好几遍了!想什么呢!” 李远一边笑着赔罪,一边卸下身上的包袱,随即将目光放向旁边的武器架子。 从之前上台众人的表现来看,用短刀似乎更加占便宜一些,因为短刀挥舞起来总归比长兵更快,唯一的问题是,能否在木桩上留下足够深的痕迹。 李远左看看,右看看。门房不耐烦起来:“有完没完,快点选!” 台下也发出了一阵嘘声。早晨门外李远的行为众人看在眼里,对于这种疑似考核前走关系搞小动作的人,他们心中是轻蔑和不屑的。 李远终于找到了想要的兵器。 一柄长剑,被压在兵器架子的角落里,要不是李远几乎把架子上的兵器翻了个遍,还真找不到它。 见李远似乎要用这把长剑的样子,台上的黄衣教头皱眉道: “这把剑只是装饰用的,没开刃,并不好用。还是换一把罢。” “啊,没事”,李远拔出剑来,阳光下的长剑仿佛午后的小溪般闪闪发亮,“我用它就行。” 黄衣教头回归冷漠,不再言语。 见李远用的是剑,台下一些人从交头接耳转而不加掩饰地大笑起来。 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华而不实好面子。除了长相尚可,一无是处。这是大部分人对其的印象。 台下的赵衡等人虽没有跟众人一齐讥笑李远,脸色却也不太好看。孟疏琼的眉头好看地皱在一起,看着李远的目光露出了一丝疏离之意。徐雁依倒是挑着眉毛,似乎饶有兴趣地盯着台上。 赵衡隐隐开始怀疑,自己主动结交李远是不是做错了。 但那封信上的字……赵衡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个自称从乡下来的少年不像等闲之辈。 …… …… 李远端着长剑,默默感受着全身天地灵气的流动。 这是自己第一次拿兵刃,却没多少陌生之感。 灵气顺着右手,流溢至长剑上。手中好似握着午后的一缕冬风。既不流滑,也不沉滞。李远觉得自己甚至能在一息之内毫不费力砍出十几剑来。 门房抛出了铜铃。 李远出剑却迟了很久,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中秋夜里,银月与某商队领班“切磋”时的样子。银月的长剑明如秋水,艳若满月。 正当有人觉得这家伙已经放弃了的时候,李远出剑了。 格、击、劈、砍、刺。 长剑模糊的剑影,宛若冬日午后的阳光,明媚而委婉,荡漾在略有寒意的空气里。 墙头几只缩着脖子的鸟儿,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向天空飞去。 黄衣教头本没有看李远这边,似是认定他只是个游手好闲的装腔公子。而待剑光掠过,他惊起而瞧,却见刚换没多久的木桩身上,由上而下多了……五道痕迹。 门房却是一直盯着李远的。待其收剑,门房愣了一小会儿,急忙凑上前去,盯着木桩认真分辨了一会儿,随之高声喝道: “五道!” 语气中已经隐隐带上了一丝郑重之意。 台下众人轰地议论纷纷起来。 看到拿起包袱,走回人群的李远,赵衡急忙迎上前去。 “恭喜李公子!之前没看出来,李公子于剑术上颇有造诣啊。” “哪里哪里,赵公子抬举了。” “嗨,别叫赵公子了。我今年十八,似是略长李公子几岁。若是李公子不嫌弃,以后称我赵兄即可。” “呵呵,好的赵兄。我今年十六,以后直接称我李远就好。” 一旁的徐雁依和孟疏琼也围了上来。孟疏琼眼中的疏离之意早已消失无踪,颇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李远。 …… …… 第二十四章 通过遴选 砍木桩的考核很快结束,众人在几个家丁的指引下,穿过两道拱门,来到另一个院子,开始第二轮遴选。 这一轮,按照丘林盟的说法,比的是记忆力和眼力。 一名黑衣教头站在台上,身旁是一个巨大的木牌。木牌上分有近百个格子,每个格子都可以翻转一周,露出背面。格子背面则涂着各种颜色。 最开始应试者被允许看上一眼木牌背面,随后须来到木牌前站定。教头随口说出一个颜色,应试者凭借记忆,将对应颜色的格子翻过来。 这东西的难点之一是格子太多,很难背全。难点之二是,木牌背面和正面,同一颜色对应的位置是左右相反的。 翻对了得分,翻错了扣分。先上台的几个人,甚至有几个拿到了负分,灰溜溜地走了下来。 “不知李公子的剑法是从何学来的呢?” 正当李远闲着无聊,远远看着台上的考核时,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孟疏琼。 “哦哦,以前在村里时,跟师傅学过一点。”李远答道,同时敏锐地注意到,一道道视线落在被孟疏琼主动搭话的自己身上,这些视线似乎都不太友好。 “师傅?莫非是某位不出世的剑法大家?”孟疏琼眨眨眼,似是很好奇,“小女子自小学武,对江湖上的武功流派稍有了解,但尚未听说有哪位前辈,是靠用剑闻名的。” “啊,我师傅是……”李远顿了顿,又觉将银月的事情随便告诉他人,不太妥当,便改嘴道,“我师傅是个四处游历的道人,我也不知他真名为何。当初他落脚村里,便多少教了我一点儿。” “这样啊……”孟疏琼点了点头,随即眉头舒展开来,笑道,“之前见李公子出剑时的模样,当真是潇洒无比,身不由己前来打扰,还望李公子不要怪罪。” 李远看着孟疏琼的笑容都觉得有些眩目,更别提周围那一群人了。 只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视线,仇恨程度似又高了一层…… 正觉尴尬,赵衡等人却也加入了寒暄,倒是让李远松了口气。众人刚刚聊了几句,考核便轮到了黑脸石霆。 …… …… 不一会儿,石霆就下了台,脸色更黑了。 赵衡的成绩倒是好过其他人很多,足足拿到了十二分。 “书香门第出身的家伙,果然死记硬背比别人强。”徐雁依鼓着小嘴,半开玩笑说道。 赵衡哭笑不得,只得道:“只是运气好些罢了。” 孟疏琼也拿到了十分,比起大多数只拿到三、四分的人好多了。 徐雁依拿到了九分。 终于又轮到李远了。 黑衣教头看了眼天空,午后不知从哪儿飘来几朵乌云,将太阳遮在后面,只在留下了糖浆般金灿灿的边缘。 “金色。”黑衣教头道。 自修行之后,记忆力大增。李远本可以毫不费力地找到所有的金色所在的格子。但他迟疑了一下。 似乎出风头太多也不是好事…… 从刚才众人的成绩来看,拿到十分就已经很不错,足以通过考核。 于是李远信手将金色一一翻开,为了伪装得像一点,还特意翻了一个错的。 拿到十分的李远走回队伍,周围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也少了一份轻蔑,转而多了些好奇。 不少人发觉,这一开始打算走后门的家伙似乎并非不学无术之辈。 …… …… 最后一轮考核,是考验平衡能力和胆量。 在院子中,平地竖起几十根长短不一的木桩。矮的不过几尺,最高的那一根却足足有三层楼高了。 仔细观察,却可以发现,相邻的木桩,高度相差不多。 考核的标准是,从低些的木桩开始,跳到临近的较高些的木桩上去,一步一步,最后跳到最高处。 之前两组人似乎都有跳跃过程中不慎跌下来的。好在有教头和众多门房在下面做保护,倒不至于摔断手脚。 这个考核,很明显身怀武艺者会占巨大的便宜。那个“追魂刀”张先生,没多久就蹦到了最高的木桩上。随即仿佛是为了显露身手一般,直接从上面越下,身躯如同秃鹰一般骤然着陆。 有些全无武功的男女则倒霉多了。甚至还有跳了一半,趴在上面不敢动弹了的。 不过总体来看,依旧有两成左右的人跳到了最高处。 赵衡等四人均成功登顶。 李远想了想,特意在跳最后一根木桩时露了个破绽,装作脚滑,于是抱着木桩滑了下来。 李远暗忖,这三轮考核下来,通过遴选应该不成问题。 …… …… 夕阳西下,将一片片山岭染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边儿。 遴选结果出来了,共有二十五人通过。李远和赵衡等四人均顺利入选。 接下来便是内门弟子的挑选。 “赵兄,不知何为内门弟子?”李远偏头问道。 “哦,江湖宗门,多会有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之分”,赵衡借此机会,热心地为李远解起惑来,“内门弟子,顾名思义,是被资深堂主收为徒弟,并传以高深武功,是门派重点培养的对象,内部资源也会向其多多倾斜。 “而外门弟子嘛,则多半是做些繁杂事务,比如门房,或受雇做些护院押镖的工作。至于武功嘛,也是有人教的,只不过大抵是蜻蜓点水,聊胜于无了。 “当然,入了丘林盟,即便是外门弟子,这一辈子也多半衣食无忧了。不少前来参与遴选的人,便是抱着这样的目的。” 赵衡解释得很是仔细。 这时,四名身穿黑色罩袍的中年人站到了高台上。四人均四十多岁的样子,面目各异,身材高低不一,但都颇为健壮。四道凌厉的目光扫视下来,一股强大的气场压得下面的众人不敢大声说话。 “这就是丘林盟的四位堂主了”,赵衡悄声道,“据说丘林盟中,除了丘门主,武功最高的便是这四位堂主。哪怕在整个五岳城内,四位堂主也可以稳坐武功前十名的位置。” “不知堂主们,比起江湖上那些赫赫有名的人物,武功孰高孰低呢”,李远迟疑道,“比如,狂刀邪剑。” 听到这俩名字,赵衡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狂刀邪剑,并非普通的江湖侠客”,孟疏琼在一旁轻声答道,“十几年前,狂刀邪剑就已经是五岳城这一带的顶尖高手,虽然二人后来被都城来的高手所伤,但这些时日过去,不知武功又进步了多少。若真要说的话,五岳城里可以和狂刀邪剑同台竞技的,恐怕也只有丘门主和太守府内的秦神捕了。” 李远乍乍舌,没想到狂刀邪剑有这么强…… 正想着,高台上的四名堂主,依次开始叫下面人的名字。被叫到的人便是内门弟子了。 每位堂主点了三个人,共十二人出列。 赵衡、孟疏琼,徐雁依均在其中。 李远和石霆则落了选。 …… …… 第二十五章 外门弟子 “恭喜赵兄,孟姑娘,徐姑娘了!” 李远拱手诚恳说道。 一身白衫的赵衡回头看到未能入选内门弟子的李远与石霆,欣喜之情僵在脸上,有点尴尬。 “嗨,不用安慰我们”,少言寡语的石霆倒是主动说道,“能当上外门弟子我就挺满足了。贤弟今后武功平步青云,别忘了指点我们几下。” “一定,一定!”赵衡抱拳道。 孟疏琼向石霆和李远点了点头,随后走向了自家堂主。 徐雁依和赵衡被同一堂主选中,两人冲石霆李远招了招手,也向自家堂主走了过去。赵衡走出几步,还回头歉意笑了一下。 徐雁依似乎很不平:“石霆成绩一般,倒没啥。那个李远,成绩明明比我还好一点儿,为何没被选为内门弟子呢?” 赵衡呵呵笑道:“毕竟这丘林武馆的遴选,不光看成绩,还要看年龄、出身啥的嘛。李远年龄倒是没事,但出身,比起被收为内门弟子的这些人,还是差了不少。” “看来赵公子还是挺为自家出身骄傲的嘛!”徐雁依嘟起了嘴。 “倒不是这个意思”,赵衡急忙摆手,道:“这出身,倒不一定指高低贫贱,也有来历清白的意思。李远毕竟不是五岳城人,丘林盟又没工夫去调查一番。在成绩近似的情况下,各大堂主大概还是会挑那些城内的,大家族的人。” 徐雁依似乎还是有点不开心:“但我看李远的确天赋很好的,就因为出身一般便被扔到外门去,挺可惜的。” “看来徐姑娘对李远颇有兴趣呀。”赵衡灵机一动,打趣道。 “哼!赵公子是想吃苦头了是不?看我下次找孟疏琼,把你暗地里打听她喜欢什么颜色衣服的事儿都告诉她!” “别别别,徐姑娘,本人知错了,千万保密呀!”赵衡急忙苦着脸作揖求饶起来。 …… …… 这边李远和石霆等外门弟子则跟着门房来到另一间颇大的院子,只见院子两侧分别有一排屋舍,青砖黑瓦,看起来颇为整洁。 “男弟子便在这里各找房间住下罢。女弟子随我来。”门房高声喝道。 众人轰地散开,一窝蜂去抢心目中合适的房间去了。 李远速度较慢,最后只占了一间朝北的屋子。与石霆隔着不远。开门进去,却见屋内一张木床,一个凳子,一张桌子。床上摆着一套青灰色的服饰,想必是外门弟子的通用着装。除此以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或装饰。 屋子不大。打开窗子,只能看见一丈外灰色的土墙及上面爬着的一些枯黄的藤蔓。想来一整个冬天这屋子都难以进阳光了。 李远倒不太以为然,或者说正合胃口。这里偏僻安静,自己修行便不太会被打扰。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远还在整理行囊和衣物,木门就被“咚咚”敲响了。 开了门,只见外门站着五、六个一同被录取的外门弟子,有男有女,并都已穿上了分发的服饰。 领头的是一个胖乎乎的青年人,面容白净,豆粒般的小眼睛不停眨着。见开门的是李远,愣了一下,随即呵呵笑着抱拳道: “在下周大海,来自凌水镇,旁边这几位也大多是来自五岳城附近的镇子。周某觉得,咱大家都没有城中背景,不若互相认识一下,今后也好有个照应。” 李远心思一转,觉得这样倒也好。自己在这五岳城无凭无靠,多结识几个人,以后消息也会灵通一些。于是抱拳道: “在下李远,来自青牛村。各位见笑了。” “呵呵,李兄一表人才,我们也是相见如故啊。” 周大海笑着将身后几人简单介绍了一下,又道: “不瞒李兄,上午那阵我看你直奔大门说要见邱门主,心里还小小瞧不起你一下,以为你是个没真本领的关系户。没想到后面的考核,李兄当真是大放光彩啊。要我说,丘林盟没把你收为内门弟子,当真是没有眼力。” “呵呵,周兄见笑了。我这点小本事,能进来当个外门弟子就知足了。”李远陪笑道。 “嗨,李兄何必谦虚”,周大海呵呵笑着,环视一圈,“今天下午都是自由活动时间,我们不若四处走动走动?大家再喝个小酒啥的。” 李远点头道:“我没问题。对了,我倒有个点头之交,叫做石霆,不如我们也叫他一齐吧。” “没问题没问题”,周大海忙道,“石兄在哪间屋子,还请李兄带路。” …… …… 众人叫了石霆,随后一行八个人出了丘林盟,来到了五岳城最为繁华的洒金巷。周大海在五岳城呆过挺长时间,对其街坊颇为熟悉。 “诸位,这里名为洒金巷,可是名副其实啊。别看巷子不大,但这里的店家,无一不是城中赫赫有名。 “你们看,这乃是城中有名的酒楼,赏心楼。味道绝美,当然啦,价钱也是一等一的贵啊。在下这种腰包干瘪的,是从不敢来的。 “那边那座红墙绿瓦的三层楼,乃是红袖坊,呵呵,那可是城中最好的青楼,城中有名的销金窟啊。” “青楼是做什么的?”李远忽然插嘴问道。 “……”周大海神色一窘,苦笑道,“李兄开玩笑了,这青楼是做啥子的,哪里用得着明说呀。” 李远见其他众人望向自己的视线都带上了一股难明的笑意,心想大抵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只好道:“各位见笑了,我自小在乡村长大,少有出门,比不得诸位见多识广,望多多见谅。” 话音刚落,队伍中的三名女子掩嘴笑了起来。 这时,石霆低沉的声音响起: “青楼就是烟花女子的生意场所。“ 烟花女子……李远没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皱着眉头观望了那红墙绿瓦一阵。如今天色未暗,灯火未燃。阳台上几名女子,柳腰轻摇,蝉鬓长裙,倚着栏杆莺莺交谈着什么。 莫不是从前在话本里看到的勾栏、教坊之类?李远暗忖,随即明白了为何之前诸人态度有些微妙。 这倒是够尴尬,只好当作无事发生…… 众人倒是没在这个话题上花什么时间,边说边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街头巷尾变得热闹了不少。 只一会儿,众人来到一家颇为醒目的酒楼前。只见里面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小二端着酒菜穿梭于各桌之间。 “这是雨花楼,也算这五岳城中数得上数的酒楼了。只论食材味道,不比那赏心楼差。并且啊,价格也不算贵,普通人也消受得起。” 周大海得意地向众人介绍一番,随后带领大家走进大堂。 “小二,这二楼雅座还有没有啊!” 一个年轻伙计闻声急忙赶来,冲周大海赔笑道: “客官,真不巧!这二楼啊,被孔家给包了!要不,我给您在一楼东南角这边拼个大桌子,您八个人肯定坐得下,您看怎样?” “孔家?”周大海一愣,想了一下,点头道,“好好,麻烦伙计了,我们就坐一楼罢。” 伙计手脚利落地在一楼角落拼了两张桌子,格外殷勤地等在一旁。 一方面,是李远一行食客人数颇多;另一方面,众人身上丘林盟外门弟子的服饰也颇为引人注目。从那各个桌子投来的视线便可知道,这丘林盟在五岳城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 众人都在兴头上,正好肚中也觉饥饿,满满点了两桌酒菜,大快朵颐起来。 不愧是大城酒楼,不只味道好,菜品也无比丰富。李远夹了一口煎鱼,发现鱼身外面还裹了一层面粉,外皮酥脆肉质嫩滑,确是自己未曾见过的烹饪方法。 “诸位”,酒过三巡,周大海再次斟满一杯道,“这次小聚,也是庆祝咱们能够通过考核,成为丘林盟的弟子。 “在下手上功夫稀松,虽然一早就离乡来到五岳城,但一直未有建树。这次能通过考核,当真是欣喜无比。今后的生活,高枕无忧倒是说不上,但混个饭吃想必不成问题了。 “周某倒没有什么大志向,这辈子能到个大户人家,做个护院,就心满意足了。不知各位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石霆脸色虽黑,但几杯酒下去,倒也露出一丝红润来。听了周大海的话,粗声接到: “石某倒是城中长大,这些年来也算结交了一些朋友。但深知自己学武资质有限,比起那些天之骄子,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石某今后的愿望倒是习得些傍身武功,当一名镖头,浪荡江湖红尘。” “诶呀,看不出,石兄还是位性情中人”,一编着垂髻的女子笑道,“我们女子的话,多半还是想做个安稳护院,以后若是能嫁个好丈夫,相夫教子,倒也不失为一种好生活。” 见几名女子纷纷点头,垂髻女子望向李远,道:“不知李公子今后有啥打算呢?” 李远一愣,想了想,道:“我从小喜欢看些武侠话本,颇为羡慕书中侠客侠侣。今后若是可能,还是想云游四海,到处看看。” “呵呵,李兄心中尚怀江湖,当真不愧为学武之人啊。惭愧,周某从前也有这份雄心壮志,可现在真是被这生活磨平了棱角。”周大海摇头叹气道。 “周兄说笑了,我们这不都进了丘林盟嘛。今后没准会有什么大机遇呢!”李远笑道。 “倒也是,哈哈”,周大海的胖脸又挤出了笑容,“今后咱们几个兄弟姊妹,可要互相照映下呀。” “一定,一定!”众人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欸,内急内急,我先失陪一下。”酒再过三巡,周大海起身陪笑道,随后摇摇晃晃向酒楼楼梯后面的茅房方向走去。 “周兄好像酒力一般呀。”待周大海走远,垂髻女子掩口笑道。 桌上众人善意地哄笑起来。在座各人都有点武艺在身,酒性也不差。看来八人里,最不胜酒力的就是周大海了。 众人正笑着,却听到楼梯方向传来一声怒喝: “他妈的,你这肥猪走路看哪儿呢!?” 随后传来响亮的“啪”的一声。 众人愕然抬头看去,只见周大海跌坐在地,捂着脸。面前站着一名酒气醺醺,身材高大,手拿折扇的方脸公子。 …… …… 第二十六章 横起争端 李远等人立刻起身,纷纷围了上去。 “怎么?”方脸公子醉眼惺忪瞪着众人,“原来是丘林盟的人,呵呵呵,还是外门弟子!难道说不认识我?” 楼梯上蹬蹬蹬冲下来五六人,护在方脸公子身边,与丘林盟众人对峙着。 酒楼一层的食客见状,立时纷纷起身结账,唯恐躲之不及地溜出店去。 “诸位诸位,行行好,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千万不要在店里动手呀!”胖胖的掌柜冲了出来,用袖口抹着额头上的汗,焦急阻劝道。 “动手?呵呵,你问问他们,敢不敢动我孔家一丝毫毛?”方脸公子往周大海身上唾了一口,高声道。 “阁下未免过于霸道了”,石霆的脸显得更黑了,“周兄不过撞了你一下,也是无心之失,却要被你如此侮辱。孔家怎么了?无非有俩个钱而已。难道就可以不讲道理?” “哼”,方脸公子身旁一名类似护卫模样的中年汉子眯着眼道,“我们大公子,若去你们丘林盟,邱门主也得亲自迎接。如今你一个外门弟子,也配在这里讲道理?再者,难道不是这头猪撞人在先?” 众人听到方脸公子的身份,顿时一滞。倒不是被吓到,而是诸人对五岳城中各方势力都不太熟悉。若对方真是邱门主尚须亲自迎接的存在,自己等人岂不是螳臂当车?刚别提对方那五、六名护卫均带着兵刃,亦有武功在身的样子。若真打起来,赤手空拳的己方恐怕占不得什么好处。 “诶呀,诶呀……”却见周大海撑着圆滚滚的身体爬了起来,张开双臂,将丘林盟这边众人挡到后面。 “误会误会!怪我没看路,怪我没看路,孔大公子,周某给您赔不是了!”周大海点头哈腰道。 方脸公子鼻中“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众护卫也紧随其后,走出门去。 周大海眉头紧锁,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强笑道:“诸位见笑了,先回座,先回座,我自己再向孔大公子告一声罪去。” 众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刚才明明自己这边人多,该为周大海助阵的。却碍于对面的身份及武功,止步不前,现在颇为尴尬。 眼见着周大海弓着身子追着孔家人出了酒楼,众外门弟子默默回到了桌子边,这下,大家都没了胃口。 李远却悄悄看了石霆一眼。 刚刚对方只说自己是孔家的,石霆便直接回道“不过有俩个钱而已”。看来石霆这人对城中各势力倒是颇为熟悉。 当然,也许是五岳城只有这么一个孔家,名声在外也说不定。 只是……那孔大公子,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的样子。 …… …… 这边周大海追上了孔家诸人,再次弯腰赔礼道:“之前在下酒醉,走路迷糊,冲撞了阁下,周某再次赔礼,还望孔大公子不要怪罪!” “哼”,孔大公子似乎酒也醒了不少,随口道,“免了,若是平时,我非去你们丘林盟找邱老头说道说道不可。今天本公子高兴,就当没这事了,走罢!” “是,是。”周大海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抬头。 “咱们走”,孔大公子拍了拍身边一名护卫肩膀,“等不及回去收拾那黑衣小婆娘了,嘿嘿,之前飞扬跋扈,给我难堪,这次落到我手中,今晚看我如何好好炮制她,呵呵呵呵……” “也是我们运气好,正巧碰上她受了重伤。要是平时,恐怕我们几人也拿不下她。”身旁的中年汉子抚着下巴一圈短须道。 “那脸蛋和身材,当真是人间绝色啊……快,快走罢。”孔二公子笑道,众人一路快步,消失在洒金巷纷繁的人群里。 周大海又保持了一阵弯腰赔罪姿势之后,才直起身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叹了口气。 …… …… 外门弟子众人结了帐,安抚了满头大汗的酒楼胖掌柜,沿着随着夜幕来临变得格外喧闹的洒金巷回到了丘林盟的的宅院。 一路无话。 李远独自躺在木床上,回忆了一下今天的种种经历。 告别狐妖,报别银月。通过考核,游玩洒金巷。 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街市,也是第一次同时与这么多天南地北的人打交道。 除了感慨天地远大,也更体会到了所谓人情世故,世态炎凉。 自己这般出身普通的人,更当刻苦磨练自身,往更高的方向攀登才是。 李远舒了一口气,起身坐于床上,开始观想,并吞纳天地灵气来。 识海中那由灵气所聚成的池塘,比起初识那阵,丰腴两倍有余。 集气二层已经大满,如今李远正试图突破第三层。 按银月的话来说,自己的天赋算是不错。 虽比不得那些出身名门,自小天才地宝喂养的天之骄子,但从初识到集气二层仅用两个月,这种修炼速度也算颇为迅速了。 银月并不知道,自从初识之后,每天放牛闲杂之时,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只要一有时间,李远便会拼命修炼。 李远真心喜爱这天地之间的混然之气。 色调繁芜,仿佛包含了世间万象,却又纯粹得仿佛最初最先的元始之意。 李远记得清楚,银月让自己将这充满了混沌之意的天地灵气一绺绺分离理顺,取清晰明净之意,存入雪山,洗濯经脉。 可这混然之气,李远模模糊糊可以感应得到,其中既有清晰明净,亦有粗犷繁杂,另有古朴庄重,等等等等,种种意向,不一而足。 只是不知,这清晰明净之意,是吸纳天地灵气的唯一途径,还是银月自身一脉的修炼法门了。 随着新的一缕天地灵气吸纳入体,运转全身一个周天,李远才深深吐了一口气。 已过子时。 望着窗梁上月光所映的淡淡银色,李远和衣躺下。随着脑海中时隐时现的狐妖和银月的模样,少年沉入了梦乡。 …… …… 第二十七章 武者的枯燥训练 一大早,庭院里就响起了教头的喝声: “太阳都出来了,他娘的想睡到什么时候!” 众外门弟子稀稀拉拉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大多数人头发凌乱,睡眼惺忪。可见多数人是在梦乡中被生生吵醒的。 十几人排成歪歪扭扭的一排,站于院子中央。 教头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方脸汉子,身材略壮硕,一脸络腮胡子很是醒目。 “别怪老子没有提醒你们,进了我丘林盟,可不是说你们以后就安稳无忧了!别忘了,你们都是外门弟子,换句话说,就是没人要的剩货!” 教头往地上唾了一口,看着几个弟子脸上露出的忿忿不平的表情,冷笑道: “我丘林盟在这五岳城中的莫大名气,是托了邱门主,还有一众堂主的福。当然,他们座下的内门弟子,今后也有展露头角,大展身手的机会! “而你们呢?呵呵,别看你们如今穿着丘林盟的衣服”,教头从队伍的一头慢悠悠晃到了另一头,“出门在外,能被人高看一眼,洋洋得意!可真和别人动起手来,你们能过的了几招?” 话音刚落,教头猛地出掌,击向身旁一名看似壮硕的年轻弟子胸口。年轻弟子措不及防,被击飞出去,直滚出了一丈远。 众人哗然,纷纷怒目而视。 教头冷冷道: “怎么,不服么? “我且问你们,行走江湖,走镖护院,哪一行不是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意?难道你们还想和对手摆个擂台,一一过招不成? “刚才我这一掌,没用上五成的力气。江湖上如我这般武功的人,何止千百。而你,却连反应的动作都没有!” 教头指着一边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的年轻弟子,怒喝道: “对陌生人一点儿戒备都没有!纵使你武功再高,被人偷袭,挂了也就是挂了。从古到今,多少江湖好手,无非败在了一个大意上! “我可不想教出一群只会打擂台博名声,或是混日子的废物!若想对得起你们身上这身衣服,就给我拿出十二分的精力来!老老实实按照老子说的来锻炼!” 众人敢怒不敢言,只是看向黑衣教头的目光,敌意更重。 李远站在队伍末尾,低头不语。 虽然对方说话做事颇为乖戾,但话里的道理却是没错的。 李远从小呆在村里,人心淳朴,与世无争。可自从那夜遇到狼人与银月之后,过往的平静日子如镜花水月,消失不见。 自己之前对外面世界的认识,无非通过一些武侠话本得来,侠客侠女,快意恩仇。可待真实接触之后,却发现现实大相径庭。 先是碰到了无端刁难银月与自己的商队;再是夜宿旧庙,看到了镖局众人与狐妖的斗智斗勇;更是接触了那虽有一身上乘武功,却明哲保身的‘狂刀邪剑’。 今后若是行走江湖,说不得还会碰到什么奇怪家伙。多一份警惕心,总是好的。 …… …… 黑衣教头的第一课,却是简单得很。 蹲马步。 姿势要标准,时间要长久。 日上三竿,众人躺倒在地,锤着大腿,唉声叹气。 周大海挪到李远身边,苦着一张脸: “这锻炼可真是苦死人了,我这腿都像没知觉了似的。早知道这么苦,我就不来这劳什子丘林盟了。” 李远笑着附和了几句,却不以为意。 对方昨夜在孔家公子的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还记在李远心里。 周大海这人,当是能屈能伸的主。虽口头直说丧气之语,但坚持下去的决心,恐怕比一般的外门弟子要坚定得多。 果然,下午的训练中,坚持到最后的,除了李远和石霆,就是这周大海了。 不过,纵使有灵气滋润经脉,这一天的锻炼也令李远有些吃不消。 不止是蹲马步,还有各种各样怪异的姿势,均要一一修习。 用教头的话来说,这是基本功。基本功不足,练什么招式,都是花拳绣腿,毫无作用。 …… …… 夜幕渐深,李远躺在木床上,手中握着银月给自己的那封信。 之前得知,邱门主最近外出,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到时求见门主,将此信给他?想来看在银月的面子上,或许门主能给自己升为内门弟子? 李远摇了摇头,按照现在的样子,按部就班的锻炼,似乎也不错。 银月分别前曾说,只要锻炼基础体魄,学些兵器技巧就好,万万不要修炼什么武者真气去锤炼经脉。 若是当了内门弟子,想来恐怕就要去学什么武者真气了吧?或者就是话本里所说的内力? 若是那样的话,似乎当个外门弟子,倒是更逍遥一些。 毕竟自己最晚两年后就要前往青苔山。若是丘林盟花了大力气培养自己,到时离开,说不定会惹出什么幺蛾子。 想到这里,李远心里默默下了决定。先在这外门弟子的位置上呆一阵子再说。 …… …… 白日里跟着教头锻炼体魄;夜晚则抽空吸纳灵气,巩固修行。《识海初决》已经被翻过了一半,李远的神识比起初入修行那阵,足足扩大了几倍。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已到了深冬,距离除夕,也不远了。 五岳城迎来了入冬来的第一场大雪。 今夜几乎无风,雪依旧下着,鹅毛般的雪花好似柔软的棉絮,纷纷扬扬落个不停。地面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想来明早打扫道路庭院,不会太轻松。 李远坐在房顶,望着被银白的积雪覆盖着的房屋、院子、树林,与那漆黑的夜空,却觉一股孤独之意袭来。 李远深深吸了一口冬季清冽冰寒的空气,神智清澈。雪山之中传来轰鸣之声,直冲识海,甚至带着阵阵轻微麻痹之感。 集气期第三层,破境。 …… …… 第二十八章 第一次任务 除夕已经越来越近了。 几天前,上面发了些月钱,数量不少。李远身上尚有足够金银,思量之下,将所发月钱统统寄给家里。随信提到,最近门派里派发了任务,恐怕除夕难以赶回家中了。 “好好在外锻炼。五岳城离得又不远,啥时候回来不行。” 李远看着家父回信上歪歪扭扭的字,笑意爬上了嘴角。 “李远!走吧?内门弟子他们都准备好了。”周大海在屋外大喊。 “好好!”李远简单收拾了一下,拾起桌上的一柄钢刀,出了屋子。 …… …… 所谓任务,是押送一批镖物,到都城。 镖物不算多,仅仅两辆马车。 领队是一名黑衣堂主。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生有一副长脸,两道浓重的横眉颇为引人注目。正是赵衡与徐雁依的师傅。复姓欧阳,人称“欧阳堂主”。 随行之人,除了四名“师兄”外,其他均为这次遴选收入的新弟子。八名内门弟子,十名外门弟子。 李远环视了一圈。赵衡,徐雁依,孟疏琼,周大海,几个认识的人都在。 黑脸石霆倒是被分配了其他的任务,这次不能与他们同行了。 新弟子们聚在一起,却在无形中分成了两拨。 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之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 赵衡正与几名内门弟子聊的火热,抬头瞥到站在队伍末尾的李远,微笑着主动点了点头。 徐雁依顺着赵衡的目光看了过去,见是李远,轻轻地蹦起来,挥了挥手。 李远忙不迭地拱手回礼。 几人的动作虽然不是很大,却落在了众人眼里。 “两位,好像与那个李远很熟悉呀。”一名内门弟子好奇问道。 “嗯,李公子资质很好的。若是五岳城出身,肯定能被选为内门弟子。”徐雁依点头说道。 “我倒也注意到他的成绩了,的确挺不简单的。”内门弟子也点了点头。不过心中却很不以为然。 鲤鱼跃龙门,越过了,便成龙。若运气不好,没过去,那终将是鱼。 那李远的资质算是不错,但未被收为内门弟子,多半也就断了武学上的前程,今后顶多当个护院镖头之类。在前途上,与自身这些作为精心培养对象的内门弟子无法一概而论。 同样的想法,也悄悄衍生在各个内门弟子心头。哪怕是孟疏琼,望向李远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惋惜之色。 大抵只有赵衡与徐雁依二人,依旧对李远保持着初识时的态度。 赵衡是因为心中始终有猜测,这李远背景并不简单。 而年龄尚小,涉世未深的徐雁依则压根没想那么多,单纯觉得李远相貌清秀资质又好,很是顺眼罢了。 …… …… 众人稍作休整,便急匆匆出发。 据说这次镖物并不值钱,主要是为了锻炼一下新入弟子们,本是用不着堂主来带队伍的,但欧阳堂主最近事务不算繁忙,正好又要去都城拜访几位好友,也就顺水推舟当了领队。 众人一路出城,未遇上异常事端。 …… …… 从五岳城到都城,步行约要十天左右。队伍一行二十多人,缓缓行进在大路上。大雪刚过,放眼望去,无论是起伏的群山,还是广阔的田野,均是一望无际的白茫茫一片。 路上已有了一些过往行商留下的车辙,雪尚未化去,倒是不显泥泞,只是有些路滑而已。 中午时分,队伍来到一个路旁小小的驿站。虽只有五、六个篷子,占地不大,但吃喝穿用,样样俱全。老板见众人穿着丘林盟的服饰,立时笑容满面亲自迎上前来。 众人稍解行囊,给马喂草喂水,另叫了一些吃食,分别于几张木桌围坐下来。 李远给马喂食,回来得晚了些,见位置几乎都被占满了。正踌躇着要不要去旁边木凳上随便吃上一口,却听有人在喊自己: “李远,这边!” 只见赵衡从旁边拖了一个凳子,招手示意着。 那桌均是内门弟子,除了赵衡之外,徐雁依,孟疏琼也在。另有几个陌生面孔,抬头看了李远一眼,便不在意地纷纷收回了目光。 李远拱手道了谢,落座下来。 “李公子,之前你去过都城嘛?”徐雁依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长长的睫毛似乎沾了热汤上的水汽,湿漉漉的。 “徐姑娘只管叫我李远就好。不怕各位笑话,之前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五岳城了。” “那你老家在哪儿?”坐在孟疏琼旁边的一个男子忽地问道。 此男子长了一副吊眼,所坐距离孟疏琼颇近,几要靠在一起了。刚才还特意为孟疏琼倒了一杯热茶,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李远不动声色地悄悄瞥了赵衡一眼,笑答道: “在下出生于青牛村,是宁远镇辖内的一个小村子,颇为偏僻,可能各位都没听说过。话说阁下如何称呼?” “我姓秦”,吊眼男子未抬眼,只是继续喝了一口汤,道:“名字你没必要知道。呵呵,刚才你喂马,手法看起来倒是挺熟练啊。” “哦,我之前没喂过马,倒是在村里喂过牛和猪,稍有些心得。”李远诚恳答道。 “嗤嗤”,吊眼男子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道: “马和牛、猪可不一样。以前你大概也没接触过好马吧,外面那几匹马,在丘林盟内算不得什么名马,却也不是外面普通人家能养的起的。你借这机会熟悉熟悉习性也好,以后若是能分得一匹,倒也不至于不知如何照顾。” 李远心里嘀咕,面上却点头称是。 桌子对面的徐雁依却皱起了眉,道:“不过是马而已,都吃草,跟牛又有什么区别。” 吊眼男子抬头瞅了瞅徐雁依,咧嘴笑了笑: “呵呵,徐姑娘有所不知,这马呀,可比牛要名贵娇气多了。若是徐姑娘对其感兴趣,不妨问问你身边坐着的樊公子。咱胡国里,论起马匹资源,樊家可是数得上的。” 樊公子五短身材,圆头圆脸,但手上功夫可不差。李远记得,当时其考核成绩很是突出,不比赵衡差。 如今此人坐在徐雁依旁边,有事没事与其搭着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樊公子对徐雁依有所想法。 只是徐雁依似是对他没什么兴趣,问两句答一句,很是冷漠。 吊眼男子很快吃完了饭,抬首对樊公子笑道: “樊兄,最近我秦家倒是新增了几个商队,手头马匹车辆有所不足。不知……” “嘿”,樊公子正过身来,满脸堆笑道,“秦兄对马匹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樊某定会满足。” “哦?此话当真?” “那是,以我在樊家的地位,几匹马当然不成问题。价钱上,也好商量。” “呵呵呵,那可真是太好了。这商队啊,不像镖局那种。商队的马,好歹也算是我秦家门面。这模样,面子上,得过得去呀。” “嘿嘿,樊某懂了,待回去,秦兄可来府上亲自挑选。万一没有中意的,樊某也可以从西边雁门城的马场调些马匹过来。” “嘿嘿嘿,那可真是麻烦樊兄了……” “呵呵呵,哪里哪里……” …… …… 两人一人一句,转眼间就似谈下了一笔大生意。两人倒没特意收敛声音,其他几个桌子的人纷纷瞅了过来,视线中有羡慕,有恍然,也有嫉妒。 孟疏琼双手托腮,一双美目望着身旁的秦姓男子,眼中似有暖意。 徐雁依却是对两人谈话内容不感兴趣的样子,只是跟赵衡与李远聊些以往的见闻。 樊姓公子这边结束了与秦公子的“生意谈判”,悄悄转头看了一眼徐雁依,却见其毫无反应,目光不禁露出一丝失望。 …… …… 第二十九章 雪中来客 吃过饭后,众人继续前行。 说是押镖,却一路无事。 五岳城也算是胡国有数的大城了,与都城虽相隔甚远,但沿途官道,驿站,镇子应有尽有。也无需经过什么偏僻险恶之处。 想来丘林盟也是看在任务简单的份上,才让这群新进弟子出来历练的。 …… …… 因李远与赵衡等内门弟子似乎关系匪浅的样子,外门弟子们也渐渐对其热忱起来。周大海更是“李兄,李兄”叫个不停。 但因为外门、内门弟子分工不同,所以李远自从那顿便饭后,也不再特意与赵衡等人搭话。只是偶尔目光相交,互相点点头而已。 众人在沿途一个镇子上歇了一晚上,做了些补给,第二天天一亮便继续前行。 正值众人行进于荒郊山野,天空却昏暗起来。抬头望去,只见大片的阴云已经飘至。 呜……呜…… 荒野上,雪未至,风先行。 “天气不妙,大家注意看下,附近是否有可以避风雪的地方!”欧阳堂主喝道。 虽说顶着风雪行进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毕竟众人并不需怎么赶时间,暂避一会儿才是好选择。 可放眼望去,远远近近几个不高不矮的丘陵,皆是荒草灌木,全无人烟。连一座破庙都找不到。 “堂主,那里!”一个眼尖的外门弟子指着前方的土坡喊道。 众人随其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距离大路不远处,有一处岩土坡。面向众人这边,显露出一个高一丈,宽三丈的岩洞来。 “拿好兵刃,我们去看看”,堂主沉声道,“小心一些,里面可能有野兽。” 众人心中提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岩洞。 岩洞前面有些枯萎的灌木及蔓藤,想来若是夏天,这里将会被茂密的植被所掩盖,倒是一个野兽歇息的好地方。 如今正值深冬,又有大雪覆盖地表,这黑漆漆的岩洞便显眼了很多。 众人贴近岩洞,却见洞穴甚浅,只有三丈而已。里面落满了碎石与灰尘。更深处甚至还有野兽的粪便,但早已干硬,想必应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了。 众人松了口气,将马匹从马车上解下,牵入岩洞之中,再用乌蓬布将马车覆盖扎好,放置于洞口。随后七手八脚地打扫出一块儿干净地面,以暂作休歇。 即便是坐着休歇,外门弟子也和内门弟子隐隐分坐两端。内门弟子聚在堂主身边,落座于岩洞稍深处。而外门弟子们则坐在略靠近洞口的位置。 不用说,洞口处自然比岩洞内部冷的多,不时有风夹杂着零星的雪花落于众人身边。 外门弟子虽对此稍有不满,但谁也不至于在堂主面前表现出来。只是颇有兴致地谈论起一些旧见闻来。 李远独坐于洞口角落,离众人稍稍隔开些距离。闲着无事,便悄悄打坐,运转起《识海初决》,吸纳起天地灵气来。 …… …… 另一边,樊公子从包裹中拿了一大包点心,挪向堂主,道: “欧阳堂主,这是我家里前些天特意寄来的糕点,甜腻可口,不妨一尝。” “哦?”欧阳堂主抬眼望了他一眼,顺手接过,道: “这次出任务,除夕不能返家,想必令堂心中对我丘林盟也有所不满吧。” “哪里哪里,家父早已吩咐过我,多在外习习武艺,见见世面。您也知道,我樊家做这马匹生意,免不得和西南边那群莽子打交道。有些武艺傍身,届时说话也好硬气些。” “呵呵,那些莽子手中武功稀松,不过是常年风吹日晒,皮糙肉厚了些。” “那是那是,比起咱丘林盟的各位教头,那些莽子手下的功夫当真不够看。想来即便在整个胡国,只论武功,我们丘林盟也排得上数吧?” “欸,可不能这么说”,欧阳堂主皱起眉头,沉声道: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咱胡国真正的高手,都在那都城之中。而国师,据说更是百年难见的武学大家。 “就说咱邱门主,几年前曾在都城,见过国师出手。据门主所说,三个自己联手,也未必是国师对手。” “此话当真?”樊公子大惊,“邱门主他老人家,在五岳城这一带可是隐隐有武林第一人的称号啊!” “呵呵,所以说,你们还得多长长世面。这次去都城,正值除夕,我也给你们订好了住处,可住上半月,更能和其当地门派做做切磋。所以啊,手头功夫可别落下了,别丢了我丘林盟的颜面!” “弟子明白!” “弟子明白!” 几名内门弟子所坐位置与堂主很近,听清了其对话,顿时一振,纷纷抱拳道。 外门弟子们坐得稍远,纷纷一脸懵,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不过说回来,若跟其他门派切磋,上场的自然要是内门弟子,甚至是门主亲传弟子。哪有让外门弟子上场的道理。 “对了,堂主,樊某有一件小事,还想打探一下。”樊公子向外扫了一眼,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 “噢?何事?” “听闻那徐雁依,徐姑娘,是堂主收为麾下的徒弟?” “正是,怎么,你和她有旧?” “呵呵,倒也不是。只是……樊某身为家中次子,人生大事还没着落。如今潜心学武,倒也没什么时间去结识外面的女子。家里的老爷子催的急,俺心想,若是丘林盟门内有合适之人,届时既解决了婚姻大事,又可互相切磋武艺,岂不是一石二鸟……” “哦……呵呵呵,原来你存着这心思啊,想让我帮你撮合一下?”欧阳堂主失声笑道。 “瞒不过堂主慧眼。”樊公子陪笑道。 “这个好办,看在令堂份上,本堂主且帮你一问。” 欧阳堂主正了正身,提高声音,朝坐在不远处的徐雁依道: “雁依,你且过来。” 正与同伴有说有笑的徐雁依听堂主喊自己,急忙起身奔来,问道: “师傅,可有要事?” “怎么,没有要事就不能叫你了嘛。”欧阳堂主板起面孔道。 “呵呵,怎么会呢”,徐雁依听出欧阳堂主在开玩笑,笑道,“还请师傅明言。” “咳……是这样,雁依你如今……应是十六岁了吧。” “是呀。”徐雁依不明所以。 “好像至今为止,你仍是单身一人吧。可有约定婚配之人啊。“ “这倒没有,唉,我觉得自己还小,完全不用着急啊。” “呵呵呵”,堂主摸了摸下巴上杂乱的胡茬,“十六对于普通百姓,的确到了婚娶的时候了。当然,我武林人士倒是不必拘此小节。 “但是嘛,这婚配,也讲究个缘分,不知雁依你,如今可有心上人啊。” 徐雁依白净的脸庞稍稍染上了一层淡红,急忙道:“没有没有。” “诶,我可听说,徐姑娘和那坐在洞口的李远,倒是很谈得来啊。”堂主身旁一名黑衣弟子,忽然笑眯眯地说道。 “李远?”堂主皱了皱眉,看向黑衣弟子所指方向,“那不是外门弟子么。雁依,可真有此事?” 徐雁依小小的耳垂染上了一层淡红,急忙低头道: “没有的事!不过……我见李公子参加遴选时的成绩很不错,却因出身被筛掉内门弟子的资格,很是不平。师傅,你不若将李公子也收为内门弟子,如何?” 欧阳堂主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有了数,脸色也略阴沉了下来。 黑衣弟子见状,立时朝洞口高声喝道:“李远!” 李远只得暂停了修炼,起身抱拳道: “李远在,不知师兄有何事吩咐?” 黑衣弟子瞥了一脸阴沉的欧阳堂主和樊公子一眼,板起面孔:“听闻你对欧阳堂主的徒弟,徐雁依姑娘恋恋不舍,可有此事?” 李远一愣,再看徐雁依,却是低头垂目,轻皱眉头,嘴角下垂,嫣红小嘴抿成了一条线。 李远不太喜欢费心经营种种人际关系,但从小在村中长大,一些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懂得的。耳濡目染之下,面对一些特殊情况倒也不算慌乱。 “师兄言过了。我与徐姑娘是弟子遴选那天才刚刚结识,因为号码贴近,所以对互相的成绩也很是关注。徐姑娘成绩非凡,我是十分倾佩的。” “李远说的不错。”岩洞一旁传来另一男子声音,众人望去,正是赵衡。 赵衡站起身来,冲欧阳堂主拱手行了一礼,道: “师傅,我和徐姑娘,孟姑娘,还有另外一名石姓兄弟一起来参加的遴选。在大门外等待之时遇到了李公子,相谈甚欢。不止是徐姑娘,我对李公子也是一见如故。” 赵衡说完,又冲李远略一拱手。 李远冲他笑笑,心里有些暖意。 “哼”,黑衣师兄似乎没把赵衡的话当回事,只是盯着李远道: “李远,你可要知道,你是外门弟子,身份上和徐姑娘差了一大截。徐姑娘家中更是武林世家,传承悠久。当然,你刚才也说了,你和徐姑娘只是互相倾佩而已。若是这样,当然最好。师兄的话可能不中听,但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希望你好自为之。” 李远这几天心中本就有些烦乱,听了黑衣师兄的话,更是觉得意难平。 成天内门外门,家境贵贱,叽叽喳喳,烦不烦。 银月那般身怀仙家手段的人,对我这个山村长大的平民百姓,对狐妖那种被常人畏厌的妖兽精怪,都未露出半点鄙夷之色,更没啰嗦这么多呀。 李远皱着眉头,正想着要不要出声呛他一口,却猛地心生感应,转头向洞外望去。 外面依旧风雪漫天,雪花大如席。视线中模模糊糊却有一位身着深青色长衫,外套黑色对襟直罩衫的年长之人,顺着官道缓缓走来。 李远的识海无比澄澈,紧紧盯着此人。 在神识中,来人身上没有狐妖那种妖气,也没有银月那种修行者的明澈气息。其脚步稳妥,不缓不急。未见有避雨咒之类的法术,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撞在其衣衫上。 来人渐渐走得近些,也看得更清楚了。个头颇高瘦,身姿笔挺,头顶长冠。衣衫上沾满了积雪,未经抖落。灰色须眉甚长,面孔有七旬模样,但眼神清澈饱满,仿佛不到五旬之人。 李远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岩洞中的众人,心中暗忖,可别碰上糟糕的情况。 来人本在官道上顶着风雪悠然漫步,来到岩洞附近,却忽然愣了一下。随即定睛望向洞口处的李远。 李远心知躲不过,只好正过身来,面对来人。 双方视线交汇,稍停片刻,来客笑了一下,随即略转身子,向岩洞漫步走来。 …… …… 第三十章 虚惊 堂主身旁的黑衣弟子见李远久久未答复自己,不禁略有怒色,正欲再次开口,却见坐在洞口附近的人纷纷向外望去。 那年长者之前顶着风雪沿官道漫步而行,已吸引了几个眼尖人注意。如今见其离开官道,似乎也要来此岩洞歇息的样子,众人不禁窃窃私语起来。有几个机灵些的人站起身来,悄悄将手向身后摸去。 年长者漫步而来,绕过了固定在洞口的两辆马车,走入了岩洞的范围。对着视线好奇的众人只是颔首一笑,随后径直走到李远身旁。 “小友这边好像还有些空地方,不介意让老夫坐在旁边避避风雪吧。” “先生言过了,我们众人也是临时寻得此地,小憩片刻而已。还请坐。” 李远伸出一只手,引对方入座。自己则向外再挪出一个位置,随后坐下。其间不忘偷偷观察对方的衣衫,只见其外面的罩衫已经半湿,上面还留着不少积雪未经抖落,可来客似乎并不在意。 来者绝非凡俗之人,可自己虽已集气三层,却弄不清对方究竟是修行者还是山精妖兽。 还好对方目前尚未显露敌意,反而表露得颇为和蔼。自己也是与其初次相遇,多半不会出现什么糟糕情况吧。 虽是这么想,但李远心中却依旧颇为紧张,只是努力控制面色,未曾显露出来。 而包括欧阳堂主在内的丘林盟众人,在老者步入岩洞之前,便已经仔细地观察过其步伐举止,只觉得除了脚步稳妥之外,身法平平并无特殊,不似身负武功之人,且未带任何兵刃。于是接连松了一口气。 除了几人不时投来好奇视线,大多数人再次回到了之前闲聊的话题中去。 老者似乎还真是一副避风雪的样子。坐在距离李远一尺距离,也未曾整理衣衫,只是略仰头望向天空中铅灰色的阴云,好久不曾言语。 李远也没有主动搭话,心想若是这样把风雪正猛的几个时辰平安熬过去,倒也不是坏事。 两人一个心不在焉地发呆,一个望着岩洞外的落雪,沉默了一小会儿。 欧阳堂主那边,却是徐雁依跪坐在堂主面前,聆听着教诲。抿紧的嘴角,低垂的眼睑,都在显示小姑娘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 …… “此域偏僻荒凉,虽说也有些修行之辈,但能把路子走对的人就极其罕见了。” 老者忽然开口道。 李远一惊,侧目望去,却见老者依旧一副悠闲模样,定定望着铅灰色的天幕。 自己还未想好怎么回答,老者再次开口: “小友修行到集气三层,用了多久?” 李远从靠坐岩壁的状态直起背,正襟危坐,谨慎答道: “回前辈,在下于今年中秋之夜,开始接触修行。从‘初识’到现在,已近三个月了。” 不用说,面前这位一眼看穿自己的修行境界,其不是道行高深之辈,就是经年累月的老妖怪。这一句“前辈”,对方应是当得起的。 老者略点点头,继续问道: “这等偏僻地方,修行法恐怕格外罕见。你可是有师承?” 李远略思忖,道: “三月前,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一位前辈。虽未有师徒之名,但最初的修行法门,确都是从中获得的。” 李远答毕,心却提了起来。万一老者提出要看相关功法怎么办?《识海初决》就藏在随身包袱里,李远对于瞒过老者的神识,毫无信心。 银月倒也没说不能将《识海初决》给别人看。但若老者拿了书,转身就走,自己可怎么办。书的后半部自己还没怎么看过。 “呵呵……原来如此。不拘师徒之名,再加上你的神识修炼有些独到之处……若我没猜错,你那前辈是北境巫师?”老者对修行法门却不太感兴趣,只是继续像唠家常一般问道。 李远刚松一口气,却见对方连自己师承都看了出来,才知自己之前对老者的判断还是保守了些。 对方对北境、巫师如此熟悉,那恐怕不止境界高深,更是周游广泛,经多见广了。 “先生慧眼如炬,在下的那位前辈正是来自于北境。” “呵呵呵”,老者捋了捋胡须,“北境地广人稀,有名有姓的修行势力却也不少。巫师重神识、轻肉身,跟圣山狼族恰是俩个极端,倒也有趣。” 老者落座后说话并未加上聚音成线之类的法术,但因声音不大,再加上外面风声起伏,能听清的也不过附近所坐的一俩个人。可那一男一女的外门弟子好奇听了一会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索性接着聊自己的话题去了。 李远被老者吊起了好奇心,不禁问道: “不瞒先生,在下虽跟随那位前辈近月许,但对其出身经历几乎没有什么了解。若无忌讳,先生可否给晚辈讲讲这北境相关之事,比如何为圣山,何为巫师?” “咦,你居然不知这些……”老者转头看向李远,略诧异地上下打量一番,“告诉你倒无不可,这北境座落于……” 刚说一半,老者的话却被一男子声音打断了。 “李远!刚才师兄好心给你告诫,你却置若罔闻,连个答复也没有么!莫非你当门派中没有长幼尊卑不成?” 李远抬头望去,却是刚才告诫自己“与徐姑娘身份地位有别”的黑衣师兄。 …… …… 第三十一章 惊雷 李远这才想起,之前那黑衣师兄说了些劝诫之语,自己还未来得及解释,便感应到这神秘老者出现在外面官道上。随后也就忘了这一茬。 不过如今,自己正是听老者讲述修行界消息的紧要时刻,哪里还有心情和其纠缠,于是便顺口答道: “师兄教训得是,李远铭记于心了。” 黑衣师兄皱起眉头,自己是打算好好打击一下这叫李远的新来外门弟子,以便卖个人情给那家境不凡的樊公子。再者,从刚才堂主的表现来看,应该对撮合樊公子与徐雁依颇有兴致。若李远敢对自己的教诲有意见,则正好可以借着堂主之威给其一点教训。 可这李远别说出言反驳了,连一点儿不甘的神色也没有。 好似自己精心算计的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回响都没有。 “哼,我看你是阳奉阴违,早就背地里拿好主意了吧?”黑衣师兄神色不善,索性紧逼不舍: “你且过来,与堂主和徐姑娘面前好好解释一番,以澄事实!徐姑娘黄花闺秀,可容不得半点流言蜚语的!” 这下,不少人也扭头望了过来。毕竟黑衣师兄这番话有些咄咄逼人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徐雁依对李远,是有那么点儿好感的。虽说两人地位身份不算般配,但毕竟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迫二人,似乎过分了。 李远脸色也有些难看,倒不是难堪,而是对方巧言令色,硬拿着徐雁依作挡箭牌,实在是有些下作,令人不齿。 只不过李远尚且不想和丘林盟闹翻,略一思考,准备起身过去好好解释一番。 却听老者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与小友聊的正有兴致,你何以横插一嘴?” 老者一改之前笑呵呵的样子,扭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坐于岩洞内部的黑衣男子。 李远心中一悸。 糟糕。 老者只是看起来好说话,未必真的好说话。 身份不明,修为莫测,若是丘林盟的人真得罪了他,哪里还能兜着走。 李远未来得及出声调解,黑衣师兄颇含怒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老先生,这是我门派内部之事,你管的过多了罢!” 停了一下,好似未解心头怒气,又道:“天寒地冻看你孤身一人行于路上,颇为可怜,便让些地方容你休憩。怎么,如今难道得寸进尺,想插手别人家的事务不成?!” 老者脸色未变,依旧毫无表情地问道: “你有何事务可供老夫插手?恣意打断他人言谈,为无礼。仗势欺人呼来喝去,为无耻。难道我身边小友只因地位不如你,便要受你挤兑?” “呵呵呵”,黑衣师兄气极反笑,站身道,“之前尊称你一声先生,你却不要脸起来。老家伙,莫非不识得五岳城丘林盟的衣服?等级严明、尊卑有序,这种事总该懂吧?难道还得让我过去请你身边那刚入门的外门小子不成?呵呵……若是在五岳城,你敢这番……” 刚说一半,黑衣师兄后背却被猛地拍了一掌。惊怒转头看去,却是堂主。 “堂主……您……” 欧阳堂主,虽盘腿坐于地面,此时却绷紧全身,两眼圆瞪,面孔露出一丝惶恐。 …… …… 为何自己刚才未能发觉? 欧阳堂主心惊肉跳。这老者身穿衣物并非平价之物,又在这风雪交加之际独身一人,未带任何行囊,于这荒郊野外漫步而行。无论怎么看,都绝不是寻常之人。 可当其步入岩洞避雪之时,竟没有一人对其生出警惕之意! 欧阳堂主只觉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寒意顺着脊椎传至头顶。 新入门的弟子江湖经验尚浅,倒是有情可原。可身边两位黑衣弟子都已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再加上自己这个堂主,竟然直到现在才觉察出这老者不对劲。 回想起来,当初只觉此老者漫步而来,举止有度,鹤发童颜,目光炯炯,另有一丝凛然之色。 竟压根儿没往身份可疑,有可能对己方不利方面去想。 就好似自己被什么山魈精魅迷了心窍一般。 想到此处,再看向如今缓缓起身的老者,欧阳堂主只觉心中飞快地滋生出了恐惧之意。 …… 不光是堂主。 其他众人,如今也仿佛忽然大梦初醒一般,望着那已站起身来,堵在洞口的老者,不安、惶恐之神色纷纷涌上脸庞。 那黑衣师兄,如今脸上已满是惊惧,连连后退,一脚绊在石头上,摔了个正着。手忙脚乱地抓住脚边的钢刀,却不知为何未将其拔出来。 …… “嘿嘿嘿……” 老者嘴角向后扯起。 “等级森严,尊卑有序,嘿嘿…… “凡庸废物,狗仗人势,也配说出等级森严? “孱弱族群,不知天高地厚,数次顶撞,也敢在老夫面前提起尊卑有序!?”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乃至好似不是人类一般。到最后“尊卑有序”四字时已如炸雷贯耳! 仿佛是巧合一般,老者话音刚落,外面铅灰色的天幕猛地一亮,几乎是瞬间,一声炸雷好似贴着众人耳边响起! 轰隆隆…… 深冬时节,竟然会有这般滚地响雷。 雷声在群山之中回音不止,而岩洞中的众人,多半已经被吓破了胆。 李远惊悸地望向老者,只见其怒目圆睁,嘴角似有些许白气漫出。 “前辈……!” 李远硬着头皮起身上前一步,正欲低头施以大礼,却见老者略微抬手,挡住了自己俯身的企图。 轰隆隆隆隆隆…… 仿佛是被刚才的滚地响雷所牵引,天地间阵阵闷雷响起,此起彼伏。 雷声滚滚。 片刻后,李远压住心头慌乱,抬头望去。 老者似是消了气,嘴角白气散去,微微眯眼,缓缓环视四周。刚才那一瞬间令人极其恐惧的凛然气息也转眼间消散不见,仿佛未曾出现过一样。 “滚离这里。” 沙哑低沉的四个字从老者嘴角挤了出来。 众人脚都吓软了,听了这话,哪里还敢停留。纷纷连滚带爬地从老者身侧逃离岩洞。 欧阳堂主倒是比众弟子镇定了许多,不忘去牵那几匹跪伏于地的马儿。可那马儿仿佛比人还要怕这老者,哆哆嗦嗦着好半天也站不起来。 “师傅,我来帮您。” 赵衡不知为何,竟折了回来。路过老者身边时,收敛脚步,面朝老者,正正式式深深鞠了一躬。 老者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未做任何表示。但也未曾阻拦。 “师傅……我……我也来帮您。” 徐雁依也回来了,眼角还挂着泪。从老者身边擦身而过时,也学着赵衡鞠了一躬。可毕竟年纪小了些,因由惧怕,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姿势也很是不标准。好在老者依旧毫无表示。 堂主与两人共同安抚好了马匹,依次将其牵出。赵衡与徐雁依路过仍伫立在原地的李远之时,不忘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远冲其二人微微点头,尽力表现出‘不必担心’的样子,也不知二人能否正确领会了。 …… …… 第三十二章 遇袭 岩洞内变得安静,只能听到零星的风声。过了一会儿,外面的风也几乎停了下来,只余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待赵衡等人牵马拖车走得远了,静静站着的老者才对李远缓缓开口。 “坏了兴致,待以后有缘再述吧。” 这意思,大概是不打算再聊多了。 李远不敢违逆老者的意思,只好低头拱了一礼。 老者转过身体,往外踏了一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下来。 李远依旧低着头,只觉老者似乎上下又打量了一遍自己。 “不错”,老者点了点头,“功法勉强算正统,天赋也可以。” 李远愕然抬头,却见老者已经如来时一般,不缓不急地向岩洞外挪步而去。 “小友,修行路上不怕懒惰,却怕走歪了路。你对天地灵气的运转还算不错,以后当有大作为呀。” “修行功法千种万种,核心却始终如一。万变犹定,神怡气静。若是今后修行之时有了迷惑,别忘了回味一下今日运行天地灵气的感觉……呵呵呵呵……” 李远心中一震,急忙抬头道: “多谢前辈提点!” 那身穿黑色罩衫的老者的身影,虽依旧缓步而行,却不知怎的,转眼间就已离开岩洞几十丈外,再一眨眼,身影已经在大雪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了。 …… …… 待老者离去好一会儿,大雪渐小,天空中的阴云也有消散之势,李远才长吁一口气,靠着岩洞壁半坐下来。 歇了半炷香时间,李远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拾起随身包袱,拎起放置于地面的长刀,走出了岩洞。 丘林盟众人呆在距离岩洞约百丈外的一块山崖下。倾斜的山岩倒是略微起了一点遮挡风雪之用。不过话说回来,下的又不是雨,即便伫立在平地上几个时辰,也没太大关系。 待李远从山崖后绕出,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徐雁依兴奋地跳起来,远远就大声招呼起来。 堂主及黑衣师兄,没做任何干扰,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李远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李远,你还好吧?”赵衡抢在徐雁依之前迎了上去,焦急道。 徐雁依和周大海也随即迎了上去。 李远露出笑颜,对赵衡等人一一回应。而对于其他人好奇所问“老者留你,可有说些什么”这些问题,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以“聊些见闻”混答过去。 丘林盟众人并不傻。刚才的雷声如今想起还令人心悸不已。那老者愤怒之下,也不知有意无意,竟引发了这等天地异象,当真是闻所未闻之事。若是山魈精魅,怕也是修炼了几百年的老妖了。而从那散发出的凛然之气来看,弄不好更是那传说中的修道有成的陆地神仙。 这种人物,对李远的态度居然这般特别,甚至特地“聊些见闻”。众人哪里还会把李远当作普通的外门弟子看待。 而李远,也猜得到众人的心思。于是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便冷淡地一带而过。 归根到底,李远对这丘林盟,也生出了些失望。 从第一天登门时遭受白眼,到几次被冷嘲热讽,任谁也要心生不满。 不过,赵衡、徐雁依、周大海等人,倒是自始自终对自己挺热情,也算是在这五岳城中,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堂主待李远与众人寒暄过后,才挪步过来,低声问道: “李公子,刚才那位老者……与你可是旧识啊。” “哦,我与那老者是第一次见面。”李远平淡答道。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自己在这丘林盟再多呆下去也没太大意思。好在那些锻炼体魄、操练兵器的技巧,自己掌握得还挺快。待时机成熟,便早些前往青苔山吧。 但说回来,那老者为何对自己青睐有加呢。 李远隐隐觉得,老者的修为比起银月,没准还要再高一筹。自己自始自终,未曾看出其跟脚,也不知其是得道高人,还是修炼大成的妖兽精怪了。 一路上,李远沉思不语。众人也算识相,没有去打扰他。倒是休歇住宿之时,每每留出了上佳的位置。 给马匹喂草喂水的事,还是被李远所主动担下。不过这回,却没人再来说风凉话了。 …… …… 队伍越过附近稀疏的村镇,路过荒芜的田野和起伏的丘陵。郊外的冬季透着难言的阴冷,风吹在肌肤上是干涩的。好在这后半行程还算顺利。 “还有两天,就能到都城了”,欧阳堂主头也不回地对身后说道,“今夜我们多走一段,估计晚些时候可以到达顺德镇。 “这顺德镇,虽说是镇子,但人口繁多,比起一些小城,也不相上下。届时我们订些上等厢房,多休息休息。” 众人这些天都住在郊外驿站之类,条件很是简陋。听闻终于可以住到镇里的上等客栈,顿时涌起了精神,有说有笑地加快了脚步,几天的疲累与焦虑也洗刷掉了不少。 赵衡、徐雁依与李远并肩行进在队伍前段。徐雁依对李远的身份分外好奇,却似乎又有些畏惧,不敢追问。 赵衡则跟两人聊些山野市井见闻。赵家不亏是书香世家,一些历史记载、故事很是详实。令二人大开眼界。 其中甚至不乏一些关于山魈精魅的传说,例如狐妖、山神之类。尤其狐妖的故事,分外多并记载详实。 想来今天之后,关于那神秘老者的事情,也要被写入赵家的藏书之中了。 李远忽然想到,这老者的事情乃是众人亲身经历,绝非作伪。可那狐妖、山神之类的传说,莫非也曾经真实发生过? 李远是真正见过狐妖的,还摸过狐狸尾巴。 或许,这赵家前人,也碰到过妖兽吧。 “话说赵兄,你和孟疏琼孟姑娘,如今关系怎样呀。”李远忽然想到了那个赵衡追求中的美貌异常的姑娘,于是打趣道。 赵衡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孟疏琼与那秦姓吊眼男子并肩行进,却依旧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唉,孟姑娘对我真是,相敬如宾……”赵衡有些垂头丧气。 “孟姐姐也不知看上那姓秦的哪一点”,徐雁依鼓起了嘴,“比长相,跟赵兄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呵呵,徐姑娘可别这么说。秦公子并非平庸之辈,论才华,论武功,论家境,都胜过我。”赵衡苦笑道。 “我不管,反正换做我,还是更中意赵兄这种书香门第。那些行商的,都挺没有礼貌,还挺虚伪。” “呵呵,人各有所好嘛”,赵衡虽强颜欢笑,却终究有些失落,“若是孟姑娘真的看不上我,倒也没法子。只是家父开始催我了,弄不好,只能听父亲的话,跟媒婆碰一碰了。” “赵兄,媒婆为你寻的姑娘,应该也是知书达理的大户人家吧?”李远问道。 “应该是吧。其实比起诗书庙堂,我自幼对江湖更感兴趣,不然也不会迷上孟姑娘了这位江湖世家之后。” 李远见气氛有些尴尬,也不再多说些什么。 天色已暗,队伍行至山野偏僻一隅。道路两旁是树林,晚冬的树枝零零散散伸向夜色里。 距堂主说,翻过前面的山头,应就能看到顺德镇了。 可行走在队伍前列的李远却皱起了眉头。 神识中可以感受得到,前方树林深处,蹲伏着十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对方藏得很好,身上煞气甚重。 …… …… 第三十三章 杀手? 孟疏琼和秦姓吊眼公子边走边有说有笑地聊些家常,那樊公子也凑了过来。 “樊兄,你说那李远,到底是何身份?”秦姓吊眼公子侧头问道。 “我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山野出身。虽然学了些文绉绉的词,但行为举止并无什么规矩,不像是大门大户出来的。” “可之前那个老者,怎么偏偏愿意跟他聊那么久?” “可能就是碰巧了吧。高人的心思,咱捉摸不透的。正好聊得对上眼了也说不定。” “也是,我觉得也就是碰巧了。” “你说,那雷声,说不定,万一,也是碰巧了啊……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人,哪能影响得到天象啊。” “谁知道呢,当时秦某不知为何,心中竟也有一丝惧怕之意。可这几天细细想来,总觉得味道不对。这马上就入春了,没准正好就赶上了打春雷呢!再加上那老者装神弄鬼,大雪天一个人在荒郊野岭乱逛,弄得大家惊惧。” “唉,也怪不得大家,谁能想到碰上这种事呢,说出去都没人信。回头我也让家中查查,那附近是否有人碰到过那可疑的老家伙。” “如此甚好……哼,万一最后查明,是那老者故弄玄虚,我秦某绝不会放过他。”秦姓吊眼公子愤愤道。 “那是必然,不必秦家出手,咱丘林盟也不会袖手不顾的。欧阳堂主定会将此事上报给门主,到时派人把五岳城附近翻个个儿。哦对了,那李远,肯定会被定为重点调查对象。哼,到时候,是骡子是马,自然水落石出了。” “呵呵呵,也是,我都忘了这一茬了。对了,孟姑娘,你和徐雁依,好像是最早结识那李远的,可知这李远一些底细没有?”秦姓吊眼公子忽然想到此事,偏头向身旁的孟疏琼问道。 孟疏琼皱眉蹙眼,想了一会儿,道: “我与其不是很熟,只知他剑法出众。之前问过他师承,他只是说,从一个路过家乡的老道士学来的。” “道士?”秦姓吊眼公子一愣,想了一会儿,才犹豫道:“道观的话,咱五岳城附近就有几处,但没听说哪家主持会剑术的。” “说不定就是个由头而已。是真是假,到时门主亲自审问,还怕他不说不成?”樊公子瞥了一眼正和徐雁依有说有笑的李远,摆摆手道。 孟疏琼笑了笑,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队伍前列却传来一阵喧哗。 …… …… 堂主和两名黑衣师兄挺身来到队伍最前方。 夜色已沾染了大半天空,微弱的星光下,几个黑影出现在前方的官道上,挡住了去路。 “我乃丘林盟的欧阳堂主!来者可有要事,还请告上姓名。”欧阳堂主一手按在刀柄上。 一、二、三……李远数了一下,来者均穿黑衣蒙面,手握长刀。一共六人,与丘林盟众人隔着约七、八丈的距离,向他们走来。另有六股气息藏身于树林中并未现身。 令李远惊讶的是,黑衣人的步法,和自己之前所看到的武人完全不同。那六人手中的长刀均已出鞘,刀身笔直而狭窄,是从没见过的样式,被右手轻轻拎着,垂向地面。几人走路的姿势如同鬼魂,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好似身体没有一丝重量,也未发出任何声音。 欧阳堂主面色严峻,手中长刀也无声无息地抽了出来。 “不仁楼……” 堂主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 新入弟子们虽听清了堂主的话,大半人却一头雾水不知其意。 两个黑衣师兄却立时脸色大变,如临大敌地摆好迎战的架势,手中长枪笔直地指向前方。 “赵兄,这不仁楼是什么来历?”李远好奇问道。 “不……不仁楼,是胡国江湖中排名第一的杀手组织”,赵衡的脸色非常难看,“其中高手如云,据说楼主,更是与我国国师武功不相上下的天纵之才。” “我也听说过”,徐雁依一副要哭的表情,“不仁楼是杀手组织啊,怎么会找上我们呢?” 言语中,那六个黑衣蒙面人已经距离众人不到十步,停了下来。 “留下货物,可留命。”其中一人说道。 “我丘林盟在江湖中也算是有头有脸,几位二话不说就想拿走货物,有失规矩。”堂主气势上却没有被压倒。 话音刚落,站在边缘处的两个蒙面人抢先动手了。 两名黑衣师兄甩动长枪,应了上去。 令李远有些意外的是,蒙面人虽未使出全力,却已大致暴露出实力水准:比起黑衣师兄高不了太多。大抵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杀戮,所以并不急于进攻,多半是挥舞着狭刀一击即走。 两个黑衣师兄仗着武器长些,拼命之下一时也招架得住。 剩余的两名蒙面人身形刚动,欧阳堂主便迎了上去。 这是李远第一次见到堂主的武功。 欧阳堂主如同大鸟一般腾空而起,扑向剩下的两名蒙面人,手中长刀划出一个浑厚的弧形,将两人罩住。 那两名蒙面人不约而同地出刀,刀尖直送而出,似是同归于尽的刀法。 欧阳堂主却没有两败俱伤的想法,长刀迅速下压,竟同时拦住了两把狭刀。 三杆钢刀交击在一起,硬拼之下,两个黑衣蒙面人竟被欧阳堂主一人震退。 在李远前阵子所学的刀法教学里,曾提到,非必要之时,莫要出现刀身相击这种事。 主要是因为江湖侠客所持单手刀剑不像朴刀长矛那种粗朴的军阵兵器,在两军对垒时砍杀多凭气力。普通的单手刀剑,虽锋利却也极易折断。若是刀身互击,无论是否是名刀,都很容易砍出缺口或卷刃。 几月前那个晚上,银月与那商队主管对招时倒是颇多次刀剑相交,可那次是银月故意为之。只是为了演示给李远看的。 普通刀客对垒之时,都是瞄着对手的喉,胸,腹,腕去的。多半到一方倒下为止,都听不到一声兵刃相击的声音。过程也快得很,算上互相试探的过程,十招内也差不多分出胜负了。 而欧阳堂主手中的长刀,却比普通钢刀要厚重很多,与利刃相击,恐怕也不会有卷刃之忧。使得也并非讲究快准狠的江湖刀法,反而更有些军阵沙场所用技艺的味道。 当然,这种兵器,重量也非凡。若非有一身大力气,或内力惊人,当是施展不起来的。 欧阳堂主凭着这一柄长刀,硬是挡住了两名杀手。 丘林盟众人见形势还好,兴致高涨起来,也纷纷拿出兵器跃跃欲试。 自方还有十几人,若一围而上,当是可以将对手击退或降伏的。 可李远却放心不下来。 因为他发现,藏在树林中的那余下六人,开始动了。 …… …… 第三十四章 再逢 丘林盟众弟子已纷纷拿出自己的兵器,意图围上去协助堂主将黑衣蒙面杀手们一网打尽。 虽说众人多半武艺还很生疏,但终归数量上占优,而对手除了身法轻盈诡异,单论武功似乎算不上一流高手。 赵衡与徐雁依也先后拔刀,一长一短,欲上前为堂主助力。 “先等一下!”李远急忙阻拦道。 这时秦姓吊眼男子和樊公子正从旁掠过。 “贪生怕死,丢我丘林盟脸面!”樊公子丢下这一句,头也不回地加入围攻黑衣蒙面杀手的行列中去。 秦姓吊眼男子也瞥了一眼李远,未多说一句,只是紧跟樊公子上前去了。 “李公子,若对刀法没有自信,在一旁掠阵也好。”孟疏琼掠过李远时,轻轻丢下了这一句,随之轻展身法,追吊眼秦姓男子去了。 “林中有埋伏!”李远眉头紧锁,转头向赵衡与徐雁依喝道。 可赵衡二人早已挺身上前,与堂主合攻起黑衣蒙面杀手来。听得李远的话,只能堪堪向树林方向瞥了一眼,无暇仔细探查。 场面虽显混乱,但也仅仅过了十几招的时间而已。 丘林盟众人迅速占了上风。六个黑衣蒙面杀手当中,两个被堂主、徐雁依、赵衡所牵制;两个分别对上两名黑衣师兄;剩下两个被丘林盟众弟子围追堵截,只得边战边退。 如此,众人倒是离装载货物的两辆马车的距离愈来愈远了。 似是觉得时机成熟,林中剩余六个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地跳将出来,其身形竟比之前六人更加轻盈诡异,踏在枝头上毫无声音,只几步便跃到树林边缘,随之纷纷高高掠起,好似几只黑色的大鸟一般。手中的兵刃好似涂了浓墨,在微弱的星光下未显露出半点刀光。 说时迟那时快,几人已掠到众人上方,长刀直刺而下,刀从肩膀而入,直穿腋下。而后这几个黑衣蒙面人竟是以此借力再次腾空,故伎重演刺向下一个目标。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有大半丘林盟弟子肩膀被刺穿,丢弃兵刃,失了再战之力,此时,才有人后知后觉痛呼出声。 赵衡与徐雁依舞动着手中长刀协助着堂主,完全未注意到树林这边的动静。待黑影飞临头顶,才觉不对。两柄露着阴暗光泽的狭刀直刺下来,两人虽发觉,却是躲避不过,眼中露出绝望。 狭刀却未能刺中二人。 李远在马车旁,蹬地之下飞身而起,只一步便掠过几丈的距离。手中长刀作剑用,一缕寒光好似秋水,飘摇而至,在夜色中委婉而明媚。 只听叮、叮两声,一左一右两柄狭刀均被荡开。两名黑衣蒙面人无处借力,只得落地。 赵衡与徐雁依惊魂未定,背靠背摆好了防守姿势,才急声道谢: “多谢李公子相助!” “多谢李公子!” 此时其余黑衣蒙面人纷纷先后落地,再看丘林盟众人,只余七、八人尚未受伤,其他人均已被刺透了肩膀,无法再拿兵器了。 孟疏琼与樊公子仗着武艺高强,提前发觉情况有异,在黑衣蒙面杀手的狭刀刺下之时靠着懒驴打滚躲了过去。 秦姓吊眼男子反应慢了一拍,虽格挡了一下,肩膀却也受了轻伤。 周大海因为一开始就在外围掠阵,反而没被黑衣人选作目标,侥幸躲过一劫。 而之前对李远抱有不满的那位黑衣师兄,背部中了一刀,虽还有再战之力,却已是强弩之末。 欧阳堂主在黑衣杀手们从树林中掠出时就已察觉,一个后翻脱开战局,长刀上拨,气凝如岳,直指上方袭向自己的黑衣蒙面杀手。 谁知此黑衣蒙面杀手,武功竟隐隐还在堂主之上。身在空中,其狭刀与堂主长刀相击,以此借力掠起半丈,随后如同雁落平沙,再是一刀刺下。如此三次,直逼得堂主连连后退五、六步,手中长刀被震得嗡嗡作响,甚至手握不稳。 此黑衣蒙面杀手轻飘飘地落地。细细看去,其身段竟是一名女子。 “……阁下好内力,鄙人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欧阳堂主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说道。 欧阳堂主生的虎背熊腰,力气非凡。刚才与此人的三刀,却落尽了下风。这还是对方身在空中难以借力的情况。若是地面相战,想来差距会更加悬殊。而对方,竟还是一位女子。 虽说武侠话本里经常说,行走江湖,最怕碰到女子、小孩、道士、和尚。但欧阳堂主心中清楚,这大多是读书人的杜撰。真正能打的,多半还是身体强健,眼明手快的家伙。在酒肆客栈这类地方,一个面目凶恶的大汉,给人的警惕感还是要远胜女人小孩的。 当然,江湖相斗,多半还是靠着招式快、准、狠。女子或老者,也可简单凭借兵器技巧击败壮汉。 丘林盟当中,就有不少武艺高强的女性武者,其中一人更是被指定为下一任的堂主。 孟疏琼与徐雁依这两位新人弟子当中的璀璨明珠,若是武道之路走得顺利,假以时日,也是新堂主的有力候选。 只不过,在内力上,有女子胜过自己,却是欧阳堂主的第一遭。而从对方刚才的身形来看,轻功恐怕也远超自己。欧阳堂主对于取胜,已几无信心。 正当欧阳堂主心中揣测,如何虚与委蛇,保住丘林盟众人性命时,却见那位女性杀手未曾看向自己,而是转头盯着另一个方向。 李远。 丘林盟众人七扭八歪倒了一片,剩下的人聚在堂主四周。而李远所站位置却稍远些,略是显眼。 刚才李远那一刀刺来,使得却是剑招,寒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眼尖的黑衣蒙面杀手似是对其有所忌惮,并未立刻围攻上来。 沉默了片刻,那位黑衣蒙面女子将狭刀收回,走上前来,对着李远深深行了一个万福。 “李公子,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 …… 第三十五章 是何身份? 女子的声音妩媚动听,又带着一丝奇特的沙哑,却是令人浮想联翩。 丘林盟众人惊愕之下,纷纷看向李远。 “阁下是……”李远皱了皱眉头,对方的声音和气息有些熟悉,难道…… 黑衣蒙面女子伸出左手,轻轻摘下蒙面黑布,露出了一副美艳的脸蛋来。 “是你……”李远心想果然没有猜错,“欸,邪剑姑娘。” 李远尴尬地发觉自己忘了“邪剑”的姓氏,只好临时给对方装了一个古怪称号。 “咯咯咯,李公子见外了。妾身姓杨。自从古庙一别,未曾再见,我和夫君对李公子二人却是仰慕不已。”黑衣女子笑道,身子却好似很谨慎,颇为僵硬。 两人只是短短对话几句,其内容听在丘林盟众人耳中却当真是如惊雷贯耳一般。 “邪剑?‘狂刀邪剑’当中的邪剑?” “真的假的,那可是十几年前的传说人物啊!” “可她这么年轻?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呀。” “你不知道,‘狂刀邪剑’初出江湖时,仅仅十八岁而已,却连败一十六位高手,一鸣惊人啊!后来好像被都城高手所伤,才蛰伏起来了。” “堂主,她真是‘邪剑’?”徐雁依悄声向欧阳堂主问道。 “应不会错,我之前虽未和其见过面,但此女子内力当真远胜于我,面貌也和门派中所藏画像一致,当是邪剑杨姑娘无异了。”欧阳堂主面色铁青,缓缓答道。 徐雁依听了此话,却是目光在“邪剑”与李远之间来回游移。从刚才的话语中可知,李远和邪剑姑娘曾见过面,甚至‘邪剑’还颇为敬重李远的样子……? 不只是徐雁依,赵衡孟疏琼樊公子等一干人,听了‘邪剑’刚才的话也惊讶万分。 孟疏琼眉黛含颦,更是想起当初入门遴选时,李远曾问自己几人,丘林盟堂主们的武功,比起“狂刀邪剑”如何。那时自己只当“狂刀邪剑”名声远扬,连这村庄出身的小子都有所耳闻。没想到,他们原来竟是旧识…… 此时,从黑衣蒙面人当中又走出一人,干净利落地摘掉了蒙面黑布。 “狂刀大侠。”李远很快认出了他,拱手道。 “哪里哪里,李公子莫要折煞我了。”狂刀大侠将刀收回腰中,双手相拱深深行了一礼。 丘林盟众人一片寂静。 欧阳堂主眉头深锁。 之前岩洞中遇老者之后,自己也对李远身份颇为怀疑。可几天行路、思考下来,却也开始有些犹豫,或许真是碰巧让其走了好运而已? 毕竟那老者,如果当真是妖怪之类的话,也太危言耸听了。这次回去跟其他人说起,弄不好要被取笑,说他们要抢城里说书人的饭碗了。 如今回想起来,自己等人在岩洞中面对发怒的老者时,似乎都神智不清的样子,甚至记忆都不是太清晰了。只知自己就像见到了猫的耗子一般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惊雷给吓坏了。 可今天这一遭,却是千真万确,这李远的身份极不简单。 “狂刀邪剑”是何等人也?哪怕门主出面,也不过和其中一人打成平手而已。若是对方两人联手,别说五岳城,哪怕大半个胡国的江湖,都可以横着走了。 为何这等人物,却对李远这个外门弟子如此敬重,甚至有一丝畏惧之意? 入门遴选,身份调查之时,那帮门房都吃屎了不成?这等人物,怎可能是默默无闻之辈! 门房所统计的所有弟子的资料,自己几个堂主都细细看过,若是当真出身显赫,定会被选为内门弟子。对方既然有意加入丘林盟,更没有隐姓埋名的必要。退一万步说,一个外门弟子,作内奸都接触不到核心情报啊。 如今,这一趟押镖行程,门派中人似乎得罪了李远好几次。也不知好不好挽回。对了,赵衡和徐雁依似乎和李远关系不错,徐雁依还问过自己是否要把李远收为内门弟子呢。 想到此处,欧阳堂主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巴掌。 为何不立时答应下来! 不过,看“狂刀邪剑”对其敬重的样子,怕是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做其师傅…… 想到此处,欧阳堂主不禁悄悄叹了一口气。 …… …… “狂刀大侠,不知各位拦住我等队伍,是所为何事啊?” 李远这句话问的倒是真心话。自己等人所押镖物应当只是普通物件而已,完全没必要令“狂刀邪剑”这等高手出马拦截吧。难道说,这货物有问题? 狂刀大侠默立良久,回头与“邪剑”和另一个黑衣人对了下眼神。随即解下长刀交予邪剑姑娘,上前一步道:“不知李公子可否赏脸借一步说话?” 李远自无不可。 将刀收回鞘中,李远随“狂刀”来到马车另一端,与众人隔了五丈有余。 虽然“狂刀邪剑”对自己敬重有加的样子,但李远心中的警惕却一点没有减少。毕竟对方此态是因为当初见过银月的手段,并下意识地把自己这个同行者当成了银月一般的人物。 可自己目前有几斤几两的本事,李远是很清楚的。 面对赵衡孟疏琼,甚至欧阳堂主那种水平的武者,李远自觉都有一战之力。可若对上“狂刀邪剑”这种真正的高手,心里可是一点底也没有的。 毕竟这种武道大成之人,真气几可外放,若真捉对厮杀,现今的自己不见得讨得了好。 好在刚才见过对方几人的轻功之后,李远对自己的速度倒是自信大增。若是打不过,跑还是没问题的。 踱步到距“狂刀”还有五步左右的距离,李远便停了下来。 “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狂刀”只当对方神仙中人,不愿与自己这等凡人贴近,于是便也停下,行了一礼后,压低声音道: “不知李公子可否知道当今皇后娘娘生病之事?” “还请狂刀大侠详细说来。” “李公子有所不知,娘娘半月前身患大病,却一直查不到病因所在,连太医也束手无策。都城的名医也都请遍了,却没有任何效果。所以前些日子张榜天下,请奇人异士到府,若是能治好,自然有重礼答谢。 “如今殿下有三位皇子,皆非皇后娘娘亲生骨肉,但如此重大之事,若立下大功劳,没准可以关系到今后的皇位传承,几位皇子皆全力收集资料以求取悦于圣上。 “如今朝野虽显安稳,但其下暗流涌动。几位皇子在各个大城皆有眼线,并争相夺取所谓奇人异士的资料。而二皇子殿下,前些日子,竟从遥远的大魏,请来了一位据说是仙人的存在。” 说到此处,“狂刀”不禁抬头看向李远,见其没有什么表示,才继续说了下去。 “仙人给了一副配方,其中一味药材,只有五岳山中才有生长。于是二皇子便急忙命人前去收集。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不知怎得走漏了风声,此药材早早被大皇子所派心腹统统采光了。 “所幸那人仅采了药材,却未来得及将其送回都城。其后暗地里所发生的众多围追堵截,不足与李公子道也。只是最后,大皇子心腹无奈之下,只得将其药材混在普通镖物里,分于几只普通镖队。其中应只有一只镖队手中的镖物含有此药材,而其他的镖队,则作为混淆视线的存在。” “哦……这么说,狂刀大侠应是听命于二皇子的了?”李远听到此处,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数。 “不错……李公子乃世外高人,在下也不作隐瞒。这不仁楼,其实也是二皇子麾下的。只是此事乃江湖机密,哪怕庙堂之上,知晓的人也不多,还请李公子代为保密。” 李远皱眉点点头,思考起来。 “狂刀”见李远迟迟不回答,小心翼翼问道: “在下并不清楚李公子和丘林盟同行,是有何目的……不仁楼意欲检查一下丘林盟此行的镖物,若是没有那属药物,当是最好;若是有,本来是要强夺的。不过若李公子有异议,我定当规劝不仁楼众人就此收手回去,届时只是奉命遇到高手不敌,绝不敢给李公子带来麻烦。” “倒是不用如此”,李远心中有了主意,“你且和那欧阳堂主简单说明情况,检查货物去罢,想必他不会拦你。事后我有事要再问你。” “狂刀”听到此话,心中自然欣喜,低头答谢之后,转身来到欧阳堂主那边,三言两语便搞定了对方。随后一招手,不仁楼众杀手纷纷上前,打着火折子翻看起马车上的镖物来。 两炷香后,“狂刀邪剑”二人一齐来到李远身旁,“狂刀”赔笑道: “李公子,我们检查过了,丘林盟的货物中并无所寻药材。” “哦,如此正好,对了,你们之前虽伤人,好似并未造成什么重伤?”李远望了望正坐在地面包扎伤口的丘林盟众人,问道。 “正是,刀从肩进,从腋下出,并未伤其筋骨,若是修养个一年半载,但无大碍。毕竟我们这行只是为那药材而来,并不打算多惹事端。” “好”,李远点点头,“那我且问你,若是治好了皇后娘娘的大病,能有何等奖励?” …… …… 第三十六章 财侣法地 “狂刀邪剑”面面相觑,似是没想到李远会问这个。狂刀大侠稍迟疑道: “赏赐自然丰厚,除了皇上所说的黄金百两,更有来自皇子的奖赏。若是李公子这等人物,稍露手段,恐怕更多嘉奖也是手到擒来。只是不知这凡人所用的黄金锦缎,是否能入公子的眼了。” 听了这番话,李远倒是稍有些尴尬。其实自己刚才问赏赐多少,只是好奇而已,倒没真打算前去趟这浑水。自己真正想知道的是那所谓的大魏仙师是什么人。 不过转念一想,去看看也并无不可。反正皇宫那边也正在到处找高人异士,除了那大魏仙师,没准还能碰到其他修行者呢。到都城后,丘林盟还要在那儿住上很多天,时间上也没什么问题。 “我勉强也算是胡国的奇人异士,既然皇后娘娘得了奇症,理应尽些微薄之力。当然,在下不善医术,多半只能凑个热闹了。” 李远还有些不适应自己这个“世外高人”的临时形象,想了想又补充道: “两位有所不知,我们修行之辈,也要讲究一个‘财侣法地’。其中的‘财’,便是钱财、资源、宝物。并不像有些人所猜测的那样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了。” …… …… 这“财侣法地”,自是李远之前听银月所讲的了。 “财”,可以看作钱财。等以后修行高深了,也可指资源、宝物。距银月所讲,这天下有一种名为“灵石”的东西,几可看作高境界修仙者之间通用的货币。当时银月还拿出了一块很小的石头给李远看了看,其外形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不同,只是质地纯朴,光滑晶莹。细细感觉,却可感受得到其中蕴含着不少天地灵气。 “这东西现在的你用不上,带在身上反而危险。”当时的银月如是说,并没把灵石交给李远。 “侣”,多半是指道侣,但并不一定专指男女关系。究其根本,指的是志同道合之人。比如一齐专研术法,互相启发,促进,遇到困惑一起参详,碰到敌人一共抵抗。 “法”很好理解,即是修行法。这也是“财侣法地”当中最为珍贵的一项。世上并没有生而知之的人,无论怎样的天才,也无法无师自通。一份优秀的修行法,可以带人迅速步入修行之路。一些珍贵的高阶应用术法或特殊法门,更是能令不少修仙者不惜性命,兵戎相见。 银月给李远的那本《识海初决》,便是一门流传于北境地域的修行法。 “地”则是修行地。修行者吸纳、提纯天地灵气,而这天地灵气在天地间却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些地方极其浓郁,有些地方却很是稀薄。那些拥有浓郁灵气的地方,便是修行者心中的“洞天福地”。当然,这种“洞天福地”大都已经被那些大修仙宗门所占据去了。 想找适合修炼的地方,要么加入宗门,要么只能碰运气去找没被人占据的灵秀之地了。 所以说,绝大多数修行者还是会找一个宗门作为依靠,这样“财侣法地”都会容易解决一些。 那些境界高明的修行者,多半也都出自大宗门。因为其四项兼备。 至于没有加入宗门的修行者,便被称为散修。虽说没有宗门条规约束,却也身家贫瘠,经常落得潦倒无比。银月给李远的建议,便是加入胡国东南部的青苔山。 …… …… “狂刀邪剑”恍然大悟,邪剑杨姑娘更是上前一步道: “原来如此,妾身孤陋寡闻了。只是不知,李公子是打算以个人身份前去,还是……” 李远明白,这是在试探自己是否打算顺二皇子一个人情。 思考良久,李远才慢慢道: “我无意参与皇室争端,也无意去抢二皇子所请大魏仙师的功劳,只当凑凑热闹罢。不过,万一在边上能帮上一星半点忙,也算出了些力吧。至于赏赐多少,倒无所谓。” 这算是告诉“狂刀邪剑”,自己虽然不打算和二皇子绑到一艘船上,但也没有拆他台的意思。 听了此话,“狂刀邪剑”似是双双松了一口气。“邪剑”福了一礼,道: “有李公子加上那大魏仙师,想来皇后娘娘定会安然无恙。只是这些天都城所聚奇人异士颇多,其中不乏各式江湖骗子,令御史大人颇为恼火。李公子若想早些见到娘娘,可到御史府登记,并稍露手段以令御史大人信服。 “当然,也可以直接到二皇子府,报我的姓氏——‘杨姑娘所介绍’即可,二皇子定将公子奉为上宾款待。” “杨姑娘有心了。”李远回礼道。 “如此,我们便就此告退了。”“狂刀邪剑”再次行了一礼,随后便退回不仁楼的黑衣蒙面人群中。悄声交谈几声后,众黑衣蒙面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夜色静谧,寒星漫天,冬夜的寒风依旧干涩,带着一丝干枯草木的腐朽味道。 隔了好一会儿,丘林盟这边才有人痛呼出声,自是之前受伤之人了。一时哀声一片。 人们包扎的包扎,整理货物的整理货物,杂乱一团。 徐雁依趁此时悄声走上前来,轻声问道: “李公子,你不要紧吧?刚才那‘狂刀邪剑’可对李公子说了什么?” “让徐姑娘费心了,我没事。‘狂刀邪剑’和我有一面之缘,所以稍聊了聊天罢。” 徐雁依脸色微红,用手戳捏了一阵衣角,才继续道: “之前真是多亏了李公子相救,不然我这右臂,也定要遭殃了。” “呵呵,情急之下,我也只是尽力去阻拦一下,万幸来得及。对了,别叫我李公子,多见外,还像以前那样叫我李远就好。” 徐雁依点点头,随后低头跑回队伍中去了。 “李兄,这次赵某也是被你所救。此恩必将报答。”这次靠过来的是赵衡。 “呵呵,赵兄你比我年长,怎可叫我为兄呢。还是直接叫我李远吧。”李远笑道。 “嗨呀,我只略长两岁而已,也好,那我今后还是直称你名字了,还望不要怪罪”,赵衡笑了笑,随后不留痕迹地瞄了一眼丘林盟其他人,犹豫了好一阵,直待李远面露疑惑之色,才悄声道: “李远,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可是修仙者啊?” …… …… 第三十七章 传承之宝 听赵衡此问,李远吓了一跳。 难道自己这么快就暴露了? 可回过头细细一想,若将之前那岩洞避风雪时所遇神秘老者,与今天“狂刀邪剑”的谨慎表现联系在一起,倒是很容易得出“自己并非普通人”这个判断。 只是这赵衡为何能一步到位,肯定自己是“修仙者”呢? 李远忽然想起了之前赵衡所讲故事中的一些山魈精魅。难道说……这赵家,之前也接触过修行之人? 想到这里,李远略蹙眉,点了点头: “也不瞒赵兄,我之前的确有些机遇。只是还望赵兄不要声张出去。” 赵衡眼睛一亮,似是心中石头落地,不禁摇头笑道: “我之前就觉得你的身份不凡,不似普通人家。先前救我与徐雁依的那一……剑,也当真不似普通武者能使出来的,看来我真没看错人,哈哈哈…… “对了对了,李远,你看我有没有修仙的资质?”赵衡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 “这个……”李远欲言又止。 银月教过自己简单判断修行资质的方法。即是从周遭天地灵气的流动来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修行。 初识之后,即可感应到天地灵气。若是发觉天地灵气遇到目标人体,毫无阻碍穿行而过,甚至隐隐有被其吸引的情况,可简单判断其体质适合修行。 若是天地灵气遇人体如同水遇石头,绕行而过,多半此人资质较差,几乎无修行潜力。 当然,即便体质适合修行,也不是简简单单便可以走上修行之路的。心性,魄力,毅力,悟性等等,均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甚至运气也算是其中一环。 如此下来,有潜力修行至通窍的修行者,当真是万里无一。 不巧的是,之前李远就细细观察过,身边的赵衡等人,均没有修行的资质。 甚至整个五岳城,这几个月观察下来,有潜质的人也极少。 当然,也有许多修行者,身具一些掩饰自己修为的妙法。银月说过,修行者经常会遇到一些危险情况,若是自己的修为境界被对方一眼看透,待争斗起来自然不利。 《识海初决》,就有掩饰自身修为的妙用。据银月说,若是学得通透,可令同阶对手误判自己的境界。 比如说,自己和对方都为集气七层,那么在运转《识海初决》的掩饰下,可让对方误判断自己为集气二层或三层。 这样,有些大意的对手便会掉以轻心。若是之后起了争斗,这份大意可是要倒大霉的。 不过,若是双方境界差距过大,或到了高境界的修行阶段,《识海初决》的掩饰效果就很有限了。 比如那位雪中偶遇的老者,一眼便瞅透了李远的修为。而李远却连老者的根底都看不出来——只能凭借直觉判断,老者并非凡俗,境界惊人。 …… …… 略犹豫后,李远答道: “这个……恐怕要让赵兄失望了。据我观察,赵兄的体质并不太适合修行。” 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当然,此事并非绝对。我的修行也不到家,在一些高人看来,赵兄身具潜质也说不定。” “……哈哈哈”,赵衡听后倒没露出多少失望,“本来我也就随便问问,要是李远你说我身具资质,我反而要忐忑许久呢。听说修仙之路险恶异常,像我这种没有大毅力的人,还是当个普通人,过过江湖的瘾就好。” 话毕,赵衡却退后一步,直视李远,颇为正经道: “无论如何,李公子对我也有救命大恩。待此番事了,回五岳城后,还请抽空来敝府一趟。赵家有一传承之物,此番由我做主相赠。” 还未等李远婉拒,便抬手打断道: “公子不必着急拒绝,此物乃赵家先祖传承之宝,据说是许久前从某位仙人处得来。仙人留言道,若赵家后辈有大修仙者问世,便可将此物给予。若是自家一直未出修仙之辈,也可将其赠与对赵家有恩、有缘的修仙者。但切记万万不可随便露与陌生外人,恐招惹祸端上门。 “此物对凡人来说一文不值,对某些大修仙者来说却是无价之宝。说实话,我赵家视此物也为一个烫手山芋。因为祖上近十代人,都不知所谓‘修仙者’是何物,更不知此物有何价值。而这东西放在家里,没准哪天被什么人找上门来,吃不了兜着走。 “此番结识李公子,只觉公子人品,才华俱佳。此番得救,又得知公子乃修仙者,赵某当真欣喜异常。此宝赠与公子,当是最好选择。” 李远听了这番话,婉拒的话倒也暂时收了回去。说实话,李远对这个所谓的“宝物”还是颇有兴趣的。自己随银月修行时日甚短,基本没有机会去接触什么宝物。话说,宝物该不会是一块灵石吧…… 想到此处,李远终于下定了主意。 “既然赵兄这么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去赵府之后,我会帮赵兄看看,赵府之中是否有人具备修仙之资。若是有,此宝或是留在赵府当中更好。届时赵兄若真过意不去,折算些钱财给我也好。” “呵呵呵,好,好!不论结果如何,赵某都视李公子为毕生知己。若今后有赵家能帮衬之处,尽管开口。” “嗯,一定。” …… …… 两日后,风尘仆仆的队伍终于得进都城。 或是因为皇后娘娘重病缘故,进出城的队伍中夹杂了许多僧尼道乞以及衣着怪异之人。比如肥头大耳慈眉善目的和尚,一身丐装灰头土脸,却拄着一根貌似价格不菲的长杖的老乞丐,道袍规整头戴高冠,两眼望天的中年道士,甚至还有一些装戴颇为怪异,似是远路而来的异邦人。 想来这些人多半也是为了应御史府的征召,为解决皇后娘娘的病而来。守城士兵对其似也习以为常,简单盘问便放行过去。 都城的城墙由青灰色石砖砌成,高度倒是与五岳城没什么大区别。只是那城门却比五岳城的要宽上两倍还多,进出人群也远远胜过,几乎已经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李远跟着丘林盟队伍入了城,一路上悄悄四处张望,觉得颇为新奇。 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倒是大饱眼福。 城中街道比起五岳城宽广不少,两侧店铺似是生意都不错,来客熙来攘往。不少店伙计索性一直站在店前,大声吆喝招揽顾客,让街巷的热闹更添了一分。 …… …… 这两日丘林盟众人对李远的态度更是敬怕一分,甚至欧阳堂主也隐隐有与其平辈相交的态度。只有赵衡与徐雁依对李远态度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徐雁依说话时也斟酌了很多,不像之前那么口无遮拦机灵古怪了。 孟疏琼倒也有几次借着与徐雁依亲近的机会,与李远搭起话来。可李远相比较而言却是更中意与徐雁依聊天,对孟疏琼的态度不冷不淡。 倒不是对孟疏琼有意见,而是她感兴趣的东西,李远没办法答得太多。 比如自己的真实出身与身份:如今再说自己小村庄放牛出身,恐怕没几人相信。至于修行者的身份,自然不打算告与他人了。 比如自己的剑法从何而来:修行者对于剑气、剑法的理解应用,与孟疏琼根本说不清楚。 …… …… 第三十八章 御史府 丘林盟众人到指定地点交接了货物,剩下便是各人自由支配的时间。 因为大部分人受了伤,所以与都城各门派的比试可能要从头商定。 欧阳堂主倒是为众人寻得一处环境不错的客栈,地处城东,与城中心又相距不是很远,碎石铺成的大道可直达城中各处枢纽。客栈虽占地面积不大,庭院之中却也有着池塘、回廊,不失为一处动中取静的好地方。 当然,地处都城之中,这种客栈的价格自然不菲,更何况众人要在此住上近十天,丘林盟也算是财大气粗了。 李远简单收拾了住处,便出门来到了大街之上。一边闲逛,一边准备打听御史府的位置。 说来也巧,入城时所碰到的那个肥头大耳的和尚,倒也正在此条路的前方不远处,看样子正从一家颇为豪华的酒楼出来。其身边还有两个小沙弥,各挑着一个大包袱,貌似是行李。 李远走上前去,拱手道: “扣扰几位了。不知去这御史府,要如何走才好?” 领头的胖和尚听了这话,不禁上下打量了李远一番,随即轻轻皱起眉头: “施主可是为了皇后娘娘之事,才去御史府的?” “是的是的。各位大师莫非也是为了此事?”李远出门前换了件青衫,防止丘林盟的服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施主还是不要趟这浑水的好。据说这皇后娘娘的病啊,有古怪,小施主贸然前去恐怕引火上身啊。”胖和尚摇摇头道。 旁边的小沙弥上前一步:“施主,和你说实话吧,这皇宫里,有鬼。皇后娘娘的病啊,是被鬼吓的。” “有鬼?”李远有些疑惑。回想起来,银月似是没和自己说过世间是否有鬼这件事。 但若细想一下,修行者神识之强,加以各种奇异手段,没准真的可以仅仅凭借灵体存在一段时间,被当作鬼也合情合理。 “正是”,小沙弥大概比李远还小上一两岁,脸上带着一丝骄傲,“我家方丈可是远近闻名,捉鬼拿妖更是不在话下。小兄台,你也不在附近佛寺打听打听赫赫有名的彦空大师是谁。你就不要去浑水摸鱼了。” 胖和尚低声念了一句佛号,表面上一副淡定的样子。 李远有些无奈,只好转身找些当地住民询问。 费了不少功夫,李远终于寻到御史府前。高墙墨瓦,朱漆大门,门口有两只长相雕刻得颇为凶猛的石狮子,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欲进府之人。 在门口做了登记,得知御史大人在傍晚将设宴邀请今日报名之人,场上会请每人显露一些手段,以作信任。 毕竟每天前来报名之人非常多,一齐带往皇后娘娘身旁绝不现实。御史大人需要亲自筛选一番,再将前来滥竽充数的家伙打一顿送出去。 即便如此,每日前来报名之人依旧不少,看来都城内,对自己怀有自信的奇人异士还是挺多的。 李远登记之后,看天色尚早,便慢吞吞沿着官道溜达起来。 都城不愧为胡国第一大城,热闹程度是五岳城比不了的。一路上逛逛摊贩,听听茶楼说书人的故事,开了不少眼界。 令李远有些意外的是,这一路上却是碰到了两三个资质适合修行的人。不过,修行者倒是一个也没有碰到。 回想起银月所说,自己所处之地,名为青洲,是非常偏僻的地方。而这胡国,甚至只是青洲中芝麻大的小国而已。 李远知道南面倒是有个名为大魏的大国,也是胡国和临近两个小国的宗主国。大魏与胡国隔着大山大河,平时接触极少。可银月表示并没听过,并着重重复了一遍:青洲很偏僻,天下很大。 李远很难想象,这天下究竟有宽广。 …… …… 傍晚时分,李远回到了御史府,只见门前广场上已经聚了零零散散约二十来人。而那肥头大耳的彦空和尚与两个小沙弥正在其中。看到李远后,几人淡淡一笑,便偏过头不再理睬。 余下的人当中,有乞丐模样的老者,有道士,有武侠装扮的青年,也有拿着扇子的儒生。 令李远有些惊讶的是,其中一人的气息,明显与其他人不同。 那是一个长着三角眼的灰衣青年,身材略消瘦,头发也胡乱扎着。衣服虽然还算整洁,却穿得耷耷拉拉的,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别的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久仰”之类,唯独这灰衣青年一个人站在一旁,一副生人莫近的样子。 在李远的神识之中,此人气息并非人类。 而是更近似于那夜在旧庙中碰到的狐妖。 难道是化形了的妖兽?李远暗忖道,站立位置小心地与其保持了一段距离。 御史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白天给众人登记的管事走了出来。交谈中的众人纷纷停下,一齐看了过去。 “诸位先生,御史大人在府中设宴招待大家,请随我一齐前往。”管事客气地说道,随后让转身,带头向里走去。 进门是御府大堂,庄严肃穆,两旁每隔不远便有侍卫衙役拿着兵刃把守。众人隐隐都感到了一股压力,几人甚至脚步也慢了下来,不知是否后悔了。 不过以彦空大师为首的几名貌似颇有名声的高人,倒是走得自信满满,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沿着回廊穿过几处月门,延经几个院子,来到了府里的后院。厅堂建造得颇为宽广,堂外有一座装饰性质的石山,上面爬满了藤蔓,想来夏天会是一片绿色,青青翠翠。 厅堂中间摆放着一排长桌,有竹席沿着长桌相对而放。 李远走到靠末尾的竹席,盘坐于锦团之上。左边坐着一名身穿深蓝长裙的年轻妇人,右边末位空缺,对面是一个拿扇子的儒生。 那疑似妖兽的灰衣男子座落于对排的中间位置。 彦空大师和一个衣着平整头戴高冠的道士则分坐于两排最上首,想来两者还真有点名气。 饭菜倒是上得很快,有鱼有肉,很多菜式李远也是第一次得见。味道倒皆颇为鲜美,让人吃得停不下来。 这恐怕是自己目前吃过的最高档的一餐了,想到此处,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李远不禁又多夹了几口。 而上首位置的那几人只简单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或带着一丝嘲弄目光看向台下大吃特吃的几人,或闭目养神起来。 李远刚刚放下筷子,便听到主座位置传来的故意咳嗽声。抬头看去,只见一名眉毛长须皆雪白,身穿管家服饰的老年男子站在台上。 “诸位,小人乃御史府的大管家,奉御史之命来招待各位。大家也知道,皇后娘娘身体贵恙,恐招邪晦之物,于是特招天下的世外高人前来诊断。不过,这几天不少坑蒙拐骗的家伙也混了进来,故而今天还是请各位展露一下自己的本领,免得耽误时间。 “不过小人也丑话说在前面,若有滥竽充数之辈,或是对自己的手段没有自信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不然,等一会儿露了馅,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一时冷却下去。 “请问大管家,不知这展露本领,要如何展露才好?难道府中还有和皇后娘娘所得急病相似的病例不成?”一人起身问道。 “呵呵,看来这位先生对皇后娘娘的事所知甚少啊”,大管家摸着长须,笑道,“皇后娘娘得的并不是寻常疾病,否则,宫中太医岂能束手无策?之前也有来自大魏的仙师来看,说此事,与鬼怪有关!不然,宫中也不会下旨征召‘奇人异士’了! “在座诸位,若是对自己捉鬼除妖的本领没有自信,还请现在退出吧。” 众人听后,在台下悄悄地议论了一番。片刻后,几个人起身离席,躬身向大管家告辞。 大管家不冷不淡地拱拱手,随后有衙役客客气气地送这几人离开了厅堂。 上首的胖和尚瞥见李远还座落于席间,不禁略微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随后笑着摇了摇头。旁边的小沙弥也看了过来,随即显露出一副鄙夷的模样。 首位的几人也先后瞥了坐在后面的李远等人一眼,却并未多瞧,想来并未将之看作对手。 李远不以为意,端坐于锦团之上,神识却紧绷着,悄悄提防着那个灰衣男子。 …… …… 第三十九章 展露手段 “好了,席间的各位,想来对自己的能力都很有自信。小人斗胆请各位依次上前来展示一二。”说罢,大管家侧身走到一旁,将主位空了出来。 众人悄声议论了一会儿,只见肥头大耳的彦空大师起身道:“贫僧就先献丑了。” 台下众人大多是知道彦空大师的大名的,纷纷凝神屏气盯着台上,借这难得的机会,正可一睹大师风采。 李远虽注意力多半放在那妖修上,却也对这彦空大师究竟有多大能耐颇感兴趣。毕竟神识观察下,大师只是一名普通人罢了。或许气血要比普通人旺盛些,却算不上修行者。 只见彦空大师从袖中摸出一套念珠,珠子呈暗红色,似是珍贵木材所制。 见到这念珠,李远不禁瞳孔一缩。 从念珠上,隐隐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 一种类似于修行者的气息。 难道……这是法器? 虽然银月没给李远展示过法器,但《识海初决》中倒是轻描淡写地提到过:修行者可以通过极为高明的铸器手段制造出一些威力巨大的器物。 这器物可以是兵器,可以是丹炉,也可以是一些具有奇妙功效的东西。它们都可以简单归纳为“法器”。 甚至有些法器,随着主人的境界提升并不断加以温养,其威力也是可以一再提升的。 待到了后来,甚至可以称其为“法宝”。 难道……这彦空大师手上的,竟然是一份法器?那么说,这大师岂不是名副其实的修行者?可为何我却半点瞧不出其有修行在身呢? 李远心中惊愕,暗忖自己果然还有些稚嫩,居然差点被这位扮猪吃虎的大师给蒙骗了。 可继续看下去,却觉得还是有些不对劲。 只见彦空大师口中念念有词,那念珠竟然也由深红色变为赤红,随即又变成黄色,并隐隐发光起来。 没有错,这念珠的确是通过与天地灵气之间的共鸣,才产生如此变化的。 可那彦空大师,催动念珠的方法,并非是沟通催动天地灵气,而是通过体内真气外放达到的。 李远眉头紧蹙,这与《识海初决》当中所说的,并不一样。 《识海初决》当中写道,法器只能由可沟通天地灵气的修行者才可催动。对于普通凡人来说,其只不过是普通器物罢了,顶多结实、精致一些。 可这念珠不知为何,竟可由凡人武者外放体内真气所催动。难道说,是新开发出来功法所致。 细细想来,世间万物,无不在变化发展,修行功法,会不会也在不断地推陈出新?李远不禁有些担忧,怕自己手中的《识海初决》已经落后于时代了。 这时,彦空大师手中的念珠颜色已经变为炽黄之色,并放出光芒来。一时中堂之中被这光明笼罩,仿若置于正午阳光之下。李远眯眼看去,只觉得这光芒虽有些驳杂,却似乎有种堂堂正气,除魔扫邪的味道。 而那所坐位置与自己相距不远的妖修,却是悄悄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有些不适。 莫非……这大师手中的念珠,还真是对妖兽精怪有遏制作用。 这么说来,这彦空大师的名声,倒也算不上虚传了。 众人眼也不眨地盯着大师手中的念珠,有人惊叹出声:“久闻彦空禅师大名,今日得见,不枉来都城一趟啊。” 连站在一旁角落里的大管家,也目不转睛,面露惊讶之色。 大管家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眼力惊人。若是普通的江湖杂耍,自然骗他不得。 片刻后,大管家手捋长须,点头道:“禅师令小人开眼了,还请快快落座。请,请。” 彦空禅师面露微笑,目不斜视,慢腾腾地回到了座位上。两个小沙弥却止不住脸上的笑意,视线不停地扫向长桌上的其他客卿。 “下边哪位还想上前展露一下身手?”大管家问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鸦雀无声。 “……既然如此,贫道也来献丑了。”说话的是同样坐在上位,彦空禅师对面的一个头顶高冠的道士。面颊消瘦,发须灰白,气色却很好。下巴高高扬起,一副仰首模样,鼻孔对着人。 比起彦空大师,这位老道的名声似乎不是很显露,至少桌上很多人并不认识他。并且看他那副鼻孔看人的模样,大家对其印象都不太好。 可发须皆白的大管家却颇为尊敬地躬身拱了拱手,道: “灵虚道长。前些年,二皇子颇受您照顾。小人对您的手段也是再清楚不过了,哪里还需劳烦出手,快快请落座。” 众人听了此话,不禁纷纷重新打量起这个喜欢鼻孔看人的老道起来。彦空禅师旁边的两个小沙弥更是瞥了其一眼后,颇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名为灵虚的老道却从宽厚的袖袍中探出手来,轻轻摆了摆,道: “难得今日众多同道在场,贫道正好也与众位互相切磋学习一番。” 小沙弥别过脸去,悄声哼道:“牛鼻子老道装什么,虚伪。” 灵虚老道似是没听见一般,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叠土黄色的符纸来。并抽出一张,贴于掌心。 李远眼神一凝。 土黄色的纸张上有着用浓墨画出的颇为复杂的线条,其组合乍一看有些凌乱,细细体味,却另有一种玄妙之感。 似乎又是一份“法器”? 看其样子,莫非这就是银月之前所提过的“符篆”? 可下一个瞬间,李远又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灵虚老道发动符纸的手法与刚才的彦空禅师大同小异,皆是由体内真气外放所达到的。 而银月提过,符篆又叫符箓,皆是由画在媒介上的玄妙线条来勾动天地灵气,达成施法目的。发动起来颇为迅速,威力也很巨大。听说一些符篆更是可以释放出超越使用者境界的威能。 可这符篆,也是需要使用者身具修行之资才行。 难道说……自己与银月都已经落后于时代了?这符篆,也被改良过了么。 这时,老道那边似是准备完毕,右掌直竖,掌心当中那张符纸微微颤动着。几息之后,只听“喀嚓”一声,一道纤细的霹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符纸中冲出,直劈到桌子上老道之前所用的茶杯上。那瓷杯当即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了一桌碎片。 台下的众人不禁纷纷颤了一下。正对着茶杯的两个小沙弥更是一个冷丁,惊恐地四处张望一番,随后抬起身子,悄悄往彦空禅师后面挪了挪。 “献丑了。”老道半闭眼睑,昂着下巴踱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台下众人大眼瞪小眼,却无人敢再轻视这位灵虚道长了。 厅内静悄悄的,气氛似是有些凝固。 “不知还有哪位想施展一下?”大管家的视线扫过台下众人。 也许是被彦空禅师和灵虚老道的手段所震撼,台下一时鸦雀无声。 李远却稍稍放下心来。因为那老道发动符纸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同样的时间,都够“狂刀邪剑”那样的高手从厅外冲进来砍了瓷杯再跳出去了。 而威力,似乎并也不算大。只是不知这老道是不是刚才有所保留。 这时,座位距离李远不算远的那个似是妖修的灰衣青年缓缓站了起来。 “我来试试。”灰衣青年道。 …… …… 第四十章 妖修本能? 听了灰衣青年的话,众人都是一愣。 毕竟在座不少人,被彦空禅师和老道的手段所震撼,已经存了打道回府的念头。 毕竟见了世面,来这一趟也不亏。 大管家捋着胡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灰衣青年: “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此次又打算展露什么手段呢?” “在下姓陈。比起刚才几位前辈,在下的本领实在不值一晒。不过来都来了,便在诸位面前献献丑。” 听了灰衣青年的话,台下众人不禁窃窃私语起来。有佩服其脸皮和胆量的,也有嗤笑不屑的。 “在下有一偏门神通”,灰衣青年似乎完全没把台下众人的反应当回事,只是自顾自说道,“这神通倒是不太起眼,只是在特定情况下有些小用处。” “还请陈先生解释。”大管家点头道。 “这门神通说来简单,便是‘寻物’”。 “寻物?”大管家皱眉。 台下也叽叽喳喳悄声议论起来。 “什么……寻物?” “这叫哪门子神通?” “呵呵,我胡国真是没人了,这种江湖把式也能上得了厅堂了。” “也别这么说,且听他解释。” …… …… “无论是什么宝贝东西,只要被我接触过,那么无论之后拿到何处,在下都可以将其找出来。”灰衣青年道。 “……无论什么东西都可以?”大管家听了灰衣青年的话,略思考了一阵,问道。 “不错。” 台下一时静了下来,好几个人皱眉不语,似乎开始思索这神通有何用处。 一个年轻的声音却从长桌末端传来: “不知这神通,可有距离的限制?” 说话的是一名坐在末座,身着青色衣衫的年轻人。身段修长,剑眉凤目,面容清秀。 正是李远。 “距离?”灰衣男子转头盯着李远。 “不错。若是这物品所在位置和阁下相距甚远呢?比方说,隔着高山大河。或是被藏在什么严密保管的地方。” “无论怎么严密保管,也瞒不过我的鼻……这门神通。不过,距离倒是有限。打个比方,我站在这里,那么此物但凡在这都城之内,都可寻到。” 李远点了点头,表示清楚了。 大管家见众人再无异议,缓声道: “既然如此,小人手中有一印,只是个人用品,乃稀松平常之物。一会儿我会让人将其带出并藏起来,还望陈先生能在半支香内将其找出。” 说罢便从衣袖间拿出一个黑绿色的玉印来,将其递给灰衣男子。 灰衣男子拿过玉印,只瞥了一眼便将其还给了大管家,点点头示意可以了。 “来人哪!”大管家对厅下喝道。 一个站在厅门口的下人很快跑了过来。 “你刚才想必也听到了。带着这个小印,去藏到府中某处。不必太远。” “小的知道了。”下人深深一礼,随即双手接过玉印,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衣兜,并转身跑出了正厅。 “呵呵呵”,大管家转过头来望向席间众人,“趁此时间,哪位还有本领想展露一番的,还请快快上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一人动弹。 “那么,在下就献丑了。”李远站起身来,向着大管家和座间众人分别拱了拱手。 …… …… 最初,李远的想法是打算展露一下轻功,或是剑法。 轻功自不用说,经过这几个月的天地灵气灌体之后,哪怕是不仁楼的刺客,只论轻功也远不如自己。 至于剑法,初入丘林盟参加遴选时,那几剑便已令人惊讶不已。修行者的剑法,其中玄妙之处已经突破了凡人武者的理解。 这两项无论拿出哪一个,李远自觉都可以通过大管家的考核。 可刚才看了彦空禅师和灵虚老道的“神通”之后,心中倒是另起了一个念头。 李远快步走到台前。 “这不是当初在路上问道的那人吗?”一个小沙弥疑惑道。 “他也好意思上台?”另一个小沙弥略微不满。 “少安毋躁”,彦空禅师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反正那灰衣施主的寻物神通过阵子才可施展,这空下来的时间不妨看看,这位小施主的本领如何。” 灵虚老道闭目养神中,鼻孔朝天。 李远在台上站定,左手伸出衣袖,捏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手印:五指伸展,中指食指相按。 只见两指所捏合之处,一丝亮光弱如萤火,盈盈亮起,随后如同昙花初放,弥漫开来。 这光如同流水,温和而艳丽。 好似皓月,明媚却不刺眼。 时至傍晚,厅堂已颇有暗色,如今却在这光芒浸润之下由暗而明。 厅堂角落所点的灯盏,外门的灯笼,均失去了色彩。 厅堂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李远举重若轻地伸出衣袖的左手。 修长的手指,好似捏着那道光。 …… …… 第四十一章 进宫 小沙弥拉着彦空禅师的袖子,一脸呆滞: “师傅,刚才那是……戏法,对不对?” 肥头大耳的禅师瞪着眼睛,看着李远伸出衣袍的那只手。 手上没有任何宝物或道具。 与自己和那牛鼻子老道不同,这小施主,只凭肉身就能释放“仙法”? 不,这怎么可能! 彦空禅师对自己之所以能够施展“仙法”的原因很清楚:那佛珠乃自家佛寺相传之物,启动过程虽是不传之秘,但对于内力雄厚之人,学习起来倒不复杂。 那牛鼻子老道手中的符箓,大概也是类似的原理。 据说,这类“宝物”在胡国各地还流传散落一些。它们的来处,却无一不指向南方的那个庞然大物: 大魏。 大魏国地域辽阔,东至苍澜森林,西至横断山脉。两者皆是已知文明的尽头。 东边的苍澜森林辽阔无垠,荒无人烟。其中更有数不尽的高山与河流,地貌复杂无比。边缘之处据说还有一些以打猎为生的小部落,再往深处,就只有猛兽毒虫,完全不适合人类生息了。 西面的横断山脉高达千丈,由北至南延续千里,拦住了人类向西探索的脚步。山势陡峭,难以攀登,山顶更是常年由冰雪覆盖。若是去到极西之地,或可观赏到横断山脉那庞大雄壮的景色,犹如一条银色的巨蟒,由南至北,盘伏在极西之处。 彦空禅师听说自家的第一代住持,年轻之时云游至山脚之处,观奇峰万壑得唔真法,回胡国之后建了世空寺,供奉香火不绝。 横断山脉与苍澜森林之间,便是大片的平原丘陵。土地肥沃,气候宜人。其上散落着各个国家。 其中最为强盛的,便是大魏国。其北边,是胡国,丘国,北越国等一干零散小国。再往北,便是大片戈壁,一片荒凉之貌了。 而大魏国的最南边,是海。 别说胡国等一干附近小国的百姓,哪怕是大魏国自己国民,也极少有机会看到大海。 比最大的湖泊还要大上千百倍,平静时犹如一面明镜,暴怒时万丈狂澜。 绝大多数人只能靠民间话本对大海的形容,去想象那一望无际的水域。 …… …… 彦空禅师心底有数。 自家住持世代相告,大魏国,是有真法力在身的仙人的。甚至听说,近百年来,仙人们更是开发了人体密藏,将法力更上一层台阶。 自己手中的佛珠,便是从那边散落流传而来。其有压邪除秽的功效,据说甚至可以抵御一些低级妖兽精怪。只可惜自己从未见过妖兽是何样子。 可如今,面前的这个小施主,竟然不依靠任何媒介,就施展出了仙法! 没错,这是仙法!彦空禅师对这种气息非常熟悉。那小施主手中所捏的柔光,虽亮度不强,但其中气息之纯粹,境界之高妙,恐怕远远胜过自己手中的那副佛珠。 这小施主……是货真价实的仙人!? …… …… 众人讶异之情还留在脸上,却听厅外有人报道: “大管家,属下回来了。” 却是之前出去藏玉印的管事。 李远停了施法,手中的柔光也消淡了。转头看向大管家。 “……好,太好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公子还请快快落座。”发须花白的大管家面露欣喜,隐有谄媚之色。 见李远得到了大管家的首肯,众人更是对其本领深信不疑了。 诸人盯着李远走回座位,至于那个回来禀报的管事,早被忘到脑后了。 “大管家……这……”管事一头雾水。 “咳……”大管家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正好,玉印也藏好了,这位……陈先生,还请施展手段吧。” 灰衣男子站也没站,只是坐在那里哼了一声,道:“不用施展,玉印还在他身上。” “啥?没藏到外面啊。” “哈哈,这管事倒是狡猾。” “要是他出门去找了半天,可就丢大发了。” 众人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灰衣男子置若罔闻,闭目不语。 “好”,大管家却很是高兴,“陈先生也通过了考核。那么……彦空禅师,凌虚道长,李公子,陈先生,还请跟我入内室,拜见御史大人。 “其余各位,小人就不一一远送了。之后还有一些瓜果酒食,若不嫌弃,还请慢用。” 说罢,便领着李远等几人穿过厅堂,向庭院深处走去。 …… …… 御史身穿朱红官服,头戴高冠,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见了大管家领来的四人,却没有露出太多表情。 “御史大人”,大管家上前耳语道,“这几人都身怀绝技,很不简单,并非之前那些江湖术士可比。” “好吧”,御史抬抬眉毛,冲李远等人点点头,“趁着夜色未深,几位随我进宫见皇后娘娘罢。” 话虽然客气,可人却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想来御史对李远等人能够救治皇后娘娘并不抱有太大希望。 几人随御史及大管家出门,分别乘了马车,前往皇宫。 马车由四匹骏马牵引,内里宽阔异常,哪怕坐下五、六个人,空间也绰绰有余。车厢、座垫等更是颇为精致。车窗约两尺见方,遮有深色窗帘,挡住了车厢外的景色。 李远还是第一次乘坐这种封闭车厢的马车,不免有些新奇。只是当着胖和尚和牛道士的面,不好四处观察探究。而其余众人好似见过不少世面,对此皇家马车也没有流露出太多兴趣。 彦空禅师大腹便便地坐在李远对面。两个小沙弥坐在一旁,却低眉顺眼,不敢看向李远。 马车行进了约半支香的时间,彦空禅师冲李远呵呵一笑,念了一句佛号,道: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小施主的神通,当真令贫僧大长眼界。冒昧相问,小施主师从何处啊?” …… …… 第四十二章 蹊跷 李远客套地笑笑: “在下并无显赫师门,之前有缘跟一位云游四方的前辈学过一点浅显本领。” 肥头大耳的彦空禅师听了却不停地点头道: “那就是了,那就是了。不瞒小施主,贫僧也算有点眼力,别看贫僧与这位凌虚道长名声显赫,这车厢之中,实际修为最高的,恐怕还是小施主您啊。” 坐在一旁角落的凌虚道长听后,只是“哼”了一声,却未说什么反驳之语。 李远身旁坐着的灰衣妖修在闭目养神,没有搭茬的意思。 “呵呵,禅师笑话了。在下修为薄弱,这次也是指望长些眼界。”李远敷衍道。 “阁下姓李,是吧?”对面的凌虚道长忽然问道。 “没错。”李远点点头。 “好,李公子。遇见真能人,贫道也不说妄语了。这皇宫一行,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阁下是有真修为在身的,但不要忘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人心险恶,别着了道。” “谢过道长,在下铭记。”李远拱了拱手,心中生出一点暖意。同时也提高了警惕:毕竟这是皇宫,集合了全国的饱学有道之士。万一真出现什么特殊情况,得保证全身而退才行。 众人谈话间,马车继续前行,只是周遭街道的吵嚷声弱了很多,似是行进到了颇为偏僻寂静之处。 又过了一阵,马车晃悠悠地停了下来。随即有人来到车厢前,揭开帘子,道: “还请各位下车吧。地方到了。” 众人出了车厢,只见夜色正浓。马车停留于一处庭院之内,青砖院墙每隔不远便挂有一个朱色灯笼,将庭院照得颇为明亮。马车周围站着多名卫士,兵刃铠甲一应俱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李远神识外放,发现这片庭院宅邸院落颇多,一处跟着一处,另有多座大殿,雄铮高大。 这感情已经在皇宫之内了。 …… …… 在御史大人的引领下,众人来到一处偏殿,殿内颇为空旷,显眼处摆着一张红棕色八仙桌,配有多把官帽椅。 “皇后娘娘现在有空,你们可依次前去。其余的人,在此歇息片刻吧。”御史大人指了指殿内桌椅,道。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远正寻思要不要第一个前去,却听一人道: “贫道先来吧。还请御史大人代为引路。” 是凌虚道长。 在御史大人面前,凌虚道长收起了那副鼻孔看人的高傲模样,只是依旧恰到好处地挺腰昂首,另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待凌虚道长跟着御史离开之后,众人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 “两位小施主,不知你们对皇后娘娘的病状,有何猜测啊。”彦空禅师率先打破了沉默。 灰衣男子似是没有听到一般,默不作声。 李远陪笑一声,道:“在下也是第一次来都城,没看到皇后娘娘之前,咋下判断呀。” “呵呵,也是,也是”,彦空禅师呵呵应道,“其实,贫僧之前猜测,皇后娘娘大抵是被阴邪之物所伤扰。若真是如此,那贫僧的这副禅珠正好可以相克一二。” “姓李的,你可不要小瞧了我们”,一个小沙弥接话道,“别看你有点本事,可毕竟还年轻得很。论斩妖除魔,还是彦空大师经验丰富!” 另一个小沙弥也不住点头。 “那是。”李远也跟着点头。 “哼哼。”旁边的灰衣男子嗤笑了一声,惹得两个小沙弥怒目而视。 …… 隔了两柱香左右的时间,凌虚道长回来了。 “道长,怎么样?”李远好奇问道。 比起去之前,道长高昂的脑袋似乎低了一些,脸上也残留着疑惑之意,完全没了之前的傲色。 “道长?” “哦?哦……”凌虚道长似是才反应过来,看了李远一眼,道: “……奇怪,奇怪。贫道一无所获。”随后坐到太师椅上,合上眼睛,不再说话。 “既然这样,待贫僧前去一试。”彦空禅师慢悠悠地起身,带着两个小沙弥走了出去。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李远的神识跟着彦空禅师向外探伸出去,只觉几人绕过几处影壁长廊,到了另一处大殿内,想必那里便是皇后娘娘的歇息之处了。大殿前卫兵颇多,并上前对彦空禅师一行人仔细搜查了一番。 至于皇后娘娘大殿之内的情形,因为隔着太远,很难探知到了。 李远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修炼,还是得跟上才行,万万不能懈怠。这隔着几十丈外,神识探知就已经颇为费力了。 屋内依旧寂静,几人似各有心事,都没有聊天的意愿。 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凌虚道长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李远。 “皇后娘娘的情况,很蹊跷啊。” …… …… 第四十三章 皇后 李远心中升起警惕,问道:“道长何出此言?” 灵虚道长似是思考了一阵,才缓缓答道: “据贫道刚才观察,皇后娘娘身边并无阴邪之物。所谓身体有恙,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会不会仅仅是疾病所致呢?” “不,贫道也略懂医术,皇后娘娘脉象齐整有力,并不像得了重病的样子。但其脸色苍白,萎靡不振,却不似装出来的。” “如此的话,的确有些奇怪。”李远点点头,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灰衣男子,试探问道: “不知陈先生有什么看法没有?” 灰衣男子盯着桌面,眉头紧蹙,似是不耐烦道: “情况究竟如何,等轮到自己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李远和凌虚道长见此人如此冷淡,便也不再言语。 …… 不多时,彦空禅师等人便回来了。禅师面色讪讪,用胖乎乎的大手擦着额头上的虚汗,两个小沙弥跟在身后,垂着个脑袋,之前的自信之态全然消失不见。 “呵呵,呵呵”,彦空禅师似是想避开众人一般,但屋子就这一间,只好硬着头皮回到桌前: “让各位见笑了,贫僧也未能找到皇后娘娘的病因所在。” “李公子,陈先生,夜已有些深了,皇后娘娘也需要早些歇息。你两位一齐跟我来罢,省得浪费时间。”御史大人站在门口,伸手指了指李远二人。 听御史大人的口气,似乎对之前的道长和禅师有些意见啊……李远暗忖道。 那凌虚道长和彦空禅师在都城还颇有名声的样子,结果都遭了如此白眼。若自己二人一会儿也毫无建树的话,弄不好要吃些叱责了。 虽然这么想,但李远心中倒没有太多紧张畏惧。毕竟自己只是来开开眼界,又不真贪图什么报酬。失败了也不过像前几日那些江湖骗子一般,拍拍屁股走人罢了。 通向皇后娘娘所住大殿的路不长,绕过几处影壁,途径两处长廊,便到了大殿前。有几名侍卫上前搜身,片刻后侧身让开,这座皇后娘娘所居大殿的真容才展露在李远二人面前。 大殿虽只有一层模样,却高达四丈有余。朱砖青瓦,古色古香,颇为雄伟,屋檐向阴的地方还积着些未化的雪。 进了大门,只见殿内有多根红色内柱支撑着,柱上更是用金漆雕涂了各种珍奇异兽,颇为逼真。另有檀木作梁,青铜连枝为灯盏,更有垂下的真丝帘幕将殿内空间隔开,帘上绣满了奇花异石,让人如坠云山幻海一般。 李远当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穷工极丽的场景,可有些奇怪的是,除了感到新奇之外,并无太多激动憧憬之意。 或是这几个月来静心寡欲的修行,让自己对这世俗奢欲的巅峰,有了些抵抗力吧。 李远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身旁的灰衣男子,却见其也对这殿内的奢华视而不见的样子。 也是,妖修嘛,应该更喜欢山林田野那种环境吧……大概。 …… 帘幕一处尽头,放着一张颇为宽广的美人榻,榻上半躺着一位身着淡黄色素袍的中年美妇,身材丰腴,看上去年纪不过四十左右。淡妆之下眼角处的细纹,亦难以掩盖那股富贵之气,想来年轻之时必是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 美人榻周围,另有八名身着青色半袖裙襦的窈窕女子,低头垂手而立。 这位身着淡黄色素袍的美妇,想必就是皇后了。 李远神识悄悄探向殿内各处,不出所料,还有五人隐匿气息躲在各处,想来应是保证皇后安全的宫内武师。 “就不必行礼了,本宫现在已经乏了,今日所请的高人,这是最后两位了吧?”榻上的美妇开口道。 “正是,辛苦殿下了”,御史低头道,随即回头面向李远二人,“还请两位依次前来为皇后殿下诊断。” 见灰衣男子并没有打算先上前的样子,李远深吸一口气,道: “平民李远,五岳城周边出身。因机缘巧合,有些薄弱修行。此番斗胆一试,看看是否能解皇后殿下所患奇症。” 皇后还未说话,床榻旁边所站的几位宫女却抿嘴偷偷笑了起来。 皇后并未计较李远那半文半白的措辞,只是道: “李远……名字从没听过。希望你有些真本事,可别像刚才那胖和尚,空有一番名气,半点能耐没有。” 随即从床榻缓缓起身,变半躺为坐,道: “上前来罢。是号脉?还是望气?” 李远上前两步,道: “望气即可。” 随后定睛看去。 …… 入了修行大门之后,李远已经能通过望气大致判断人的身体状况,这也是其有自信前来应召的原因。 却见皇后面色萎靡,一股说不出的憔悴之色。在神识扫视之下,其精神之萎靡,甚至不及普通人十之二三。 可其心跳却颇为平稳有力,若单看其肉体状况,当是身强气盛才对。 就好像人的精气,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 在神识扫视之下,李远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皇后娘娘左腕所带的玉镯有古怪。 天地灵气在玉镯周围有紊乱之象,此物必然不是凡物。仔细观察下,虽然很细微不起眼,皇后娘娘的精气周转全身之际,每过那玉镯之时,便会变弱一分。 莫非其在偷偷吸附皇后娘娘的精气。 等等,不对! 不是吸附皇后娘娘的精气,而是做了伪装,将精气伪扮成倦气!皇后娘娘的脸上的疲倦之意,分明是这伪倦气积攒的结果。 李远心中一惊,这么说,皇后娘娘那面色萎靡的模样,也是假的! 皇后娘娘面有倦色是假。 所谓的奇怪病症是假! 征召江湖中的能人异士前来治疗病症,更是假! 可皇后娘娘为何这样做? 惊疑之下,李远盯着那玉镯,迟迟未语。 这边的皇后娘娘见李远脸色阴晴不定,并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便知道了原委,嫣然一笑,正欲开口,却听另一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 “那玉镯被加持了障眼术法,可巧妙伪装人的精神状态。此障眼术法名为虚碍法,在大魏国有所流传。” 说话的正是那名疑似妖修的灰衣陈姓男子。 气氛凝固了几息,只听大殿帘幕所遮深处,“啪,啪,啪”地响起了几下掌声。一个爽朗的男子声音随即传来: “阁下好眼力,看来我千里迢迢来此小国,倒是没白跑一趟。” 一个身穿白色儒衫的男子缓缓从帘幕后走了出来。 见到此儒衫男子,李远瞳孔一凝。 修行者!! …… …… 第四十四章 大魏来客 …… …… 这是李远自修行以来,除了银月之外,第一次见到人类修行者。 最初遇见的狼人,自然不算人类。后来的狐妖就不用说了。再后来那雪天岩洞所遇的神秘老者,身份不明,但气息也不似人族的样子。 身旁这个一同应召前来的灰衣陈姓男子,虽未表露真身,其气息与狐妖颇为相近,多半是妖修。 如此说起来,面前这位白色儒衫的青年人,倒是自己出门游历以来首次碰到的人类修行者。 遇见“同类”,李远虽颇为兴奋,却全然没有放松警惕。 皇后娘娘在装病,此人身份不明,背地里又跟皇后娘娘不知在搞什么把戏。 李远已经隐隐有些后悔来趟这份浑水。 不过既然来了,估计想走也没那么容易。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看看对方搞什么名堂了。 运起《识海初决》探查之下,白色儒衫青年的修为在集气三层,与自己相若。比起身旁的灰衣男子,似还要低上一层。 可李远清楚,自己的战斗经验少得可怜。别说和修行者相斗了,哪怕面对凡人,也不过是武馆日常操练时的比试切磋,以及押镖途中持刀为剑在不仁楼刺客手下救出赵衡等人而已。 自己的轻功,若面对凡人武者还颇有信心,可面对同为修行者的白色儒衫青年有几分胜算,李远心中着实没数。 忖量间,儒衫青年已经走到皇后娘娘床榻旁,面带微笑注视着李远二人。 “仙师。”皇后娘娘起身,竟然给儒衫青年微微行了一礼。 八名身着青色半袖裙襦的窈窕宫女更是齐齐地深深行了个万福,其中几人偷偷抬眼望向儒衫青年,眼中仰慕之色颇浓。 “呵呵”,儒衫青年似是不以为意的样子,面朝灰衣陈姓男子道: “能知道虚碍法,阁下想必也是我修行中人了。在如此穷乡僻壤,修炼不易,不知道友姓氏?” 一旁的皇后听到儒衫青年将自己国土比作穷乡僻壤,却也没有发作,只是面有愧色的样子。倒是站在台下远处的御史,脸上不忿之色一闪而过。 “在下姓陈。道……友有何见教?”灰衣男子问道。 “呵呵,陈道友。好,我也不卖关子了。在下乃大魏回龙观,观中修士。” 儒衫青年说到“回龙观”时颇有自得之色,并特地瞅了瞅对面两人的反应。可灰衣男子只是眉毛动了动,没什么大反应。而李远自然一副“完全没听说过”的呆滞样子。 儒衫青年倒没有露出不满之色,只当对方孤陋寡闻,接着道: “回龙观为何物,可能陈道友还不太清楚。不过,大魏的名号,肯定有所耳闻了。 “我大魏地处胡国以南千里开外,乃天下第一大国,丰田沃土,人口繁多,国力强盛。每年更有羝越,胡,南尼,北越等周边藩属国供奉的大量资源财宝。 “陈道友既身为修行之士,自然懂得,修行路上艰险重重,各种资源药材的需求更是无穷无尽。在下奉命离开大魏,一路北上至此,路上所见,别说什么灵山宝地了,用穷山恶水来形容都不为过。也不怪为何这胡国几十年都出不来一个修行者了。 “而我回龙观,乃大魏国皇城所属,修行者齐聚之地。奉魏帝之名,平战乱,剿妖邪,为天下太平所明道修身是也。” “回龙观……大魏那边,修行者很多吗?”问话的是李远。 “呵呵……”儒衫青年瞅了李远一眼,却似笑非笑,没直接回答。 “仙师,这位……李姓公子刚才虽未开口,但目光一直未离开妾身的玉镯。想来也是注意到了玉镯的特殊之处的……”一直呆立一旁的皇后轻声提醒道。 “哦?呵呵呵……”儒衫青年眼睛一亮,随后又上下打量起李远来。直等了好一会儿,才道: “还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在下竟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阁下居然也是修行者。呵呵……这还真是意外之喜啊。只怪你身旁这位陈道友气势过于强横了,呵呵呵…… “刚才多有怠慢,对不住李道友了。看阁下修行气息尚薄弱,莫非是刚刚初识,步入修行大门?” 李远听了这话,急忙道: “哪里哪里,在下的确是前几个月才初触修行门径的。” 心中却暗暗嘀咕:这人怎么回事,跟我都是集气三层,却竟判断不出我的境界么?莫非是《识海初决》那掩饰境界的功效起了作用? 可他一开始连我是修行者都未能辨别出来,就有些离谱了。 …… 李远哪里晓得,这儒衫青年出身大魏世家,从小天材地宝堆积之下才得入修行门径,集气三层也是在丹药不断的情况下强行突破的,基础尚不稳固。再加上李远身怀掩饰境界的高级功法,判断失误实乃常情。 …… 儒衫青年心情大好的样子,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李远一愣。 “既然如此,这一趟收获也颇丰了。在下奉回龙观之命,邀请两位,随我前往大魏去罢。” “这……”李远瞥了身旁的灰衣男子一眼,却见这妖修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呵呵”,儒衫青年从怀中掏出一柄折扇,啪地打开,“陈道友应为集气期初阶,李道友更是刚刚初识,恐怕对修行界以及一些修行常识还不甚了解。 “这天下诸国,以大魏国力最强。我所说的国力,可不仅仅是兵力,还包括你我这般修行者。两位不知,这修行,单单靠自己感悟琢磨,进步可谓极慢。多少天赋禀异之辈,仅仅因为资源、丹药欠缺,一生都卡在集气期初阶。待到年老力衰,寿元耗尽,还不是如凡人一般化为白骨。 “纵观天下,以修行资源来论,最为丰厚的,自然是我大魏。药材、功法、法器,应有尽有。大魏更是心怀若谷,广征天下修行天资异禀之人。不论出身于何国何地,只要能够初识,便可到我大魏回龙观报到,领取一份丰厚俸禄。当然,观中还不时会发布任务,完成者另有一份嘉奖。更别提可与各位修行同道结交论法,互相提携了。” 说完这番话,儒衫青年缓缓扇动折扇,面露微笑地看李远二人有何反应。 令他有些纳闷不解的是,面前二人并未如同他所预料那般欣然接受。 李远低头沉思不语。而陈姓灰衣男子更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自己。 “二位,意下如何?” 儒衫男子微皱眉头,问道。 “恕在下拒绝。”灰衣男子斩钉截铁道。 “……在下也婉拒阁下好意了。”李远拱手行了一礼。 儒衫青年的脸色黑了下来。 “怎么,莫非觉得在下诓骗与两位不成?” “不敢”,李远收了拱手之礼,“在下实乃还有要事在身,不便离开胡国。” 儒衫青年脸色阴沉,又瞥了灰衣男子一眼,却见其连解释的意愿都没有。 “呵呵”,儒衫青年语气冰冷下来,“恐怕去与不去,也不是两位说的算的了。” “怎么,莫非你还要强迫别人前往大魏不成?”刚刚一直未开口的灰衣陈姓男子冷笑道。 “没错”,儒衫青年此刻以及完全变了一副脸色,语气中杀气凌然: “若不想去,便永远躺在这里罢。” …… …… 第四十五章 宗主国与藩属国 话音刚落,儒衫青年向后跳了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箓来。 李远和灰衣陈姓男子也齐齐后退了一步,只是两人身上并无兵刃法器,若真打斗起来,只得赤手迎敌。 “诸位仙师,仙师,何必要大动干戈呢!” 一旁站着的皇后见状早已慌了神,凑近儒衫青年一步,急匆匆道: “宁仙师,万万不要动怒。妾身且去劝说他二人一番!” 儒衫青年面色稍霁,欲发动符箓的左手也略放松下来,略微点了点头。 皇后急冲冲地提着裙摆,走了过来: “李仙师,陈仙师,有何事情,我们慢慢谈便是,何必动手呢。这位大魏的宁仙师,邀请二位去大魏,也是好意。两位不愿前去,究竟是何缘故?若是有什么隐情,还请说出来,本宫可想办法解决。” “呵呵……好意?”灰衣陈姓男子活动了一下胳臂,道: “皇后殿下,我且问你,这几十年,我胡国真是未有修行者出世?” “这……”皇后眉头紧蹙,“本宫即位之后,的确未曾听说境内有所谓的仙人。倒是年幼之时听姨娘提过,五岳山有位隐士高人随前来探访的大魏使者离去,只是时间已久,不知是真是假了。” “哼”,灰衣陈姓男子言语中隐有嘲讽之意,“我胡国虽小,却是山川湖泊一应俱全,天地之间的灵气也非匮乏,何以几十年不出一个修行者?难道国力孱弱,境内生灵的修行天赋也孱弱了么! “恐怕不是几十年不出一个修行者,而是所有身具修行之资的苗子,都被大魏拐去,或是扼杀了罢! “资源、矿产、药材,这些修行者所需的珍贵之物,这些年我胡国向大魏供奉了不少吧。如今有修行之资的苗子也被其掠去,长而久之,大魏恒强,胡国恒弱。身为皇后殿下,难道心甘情愿?” 摘下玉镯的皇后娘娘,气色刚刚恢复成常人模样。听了灰衣陈姓男子的话,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时未能答复,尴尬之下悄悄瞥向身旁的儒衫青年。 “呵呵,强者恒强,弱者恒弱,此乃天理”,大魏儒衫青年笑道,“试问天下有能之士,谁不想找个一试拳脚的地方?我大魏集齐天下修行之辈,乃真正的修行圣地!有上等功法,丰厚资源,还有高人讲道,何以不能修行一日千里?身为一个修行者,窝在胡国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才乃真正的笑话! “更别提我大魏近百年来,更是挖掘了新功法,甚至可将武者血肉之力融以天地灵气,让修行更上一层楼!刚才进来的那和尚和道士,所拿法器便是我大魏所制。与我大魏目前的新功法相较,那法器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雕虫小技罢了。居然被那两个白丁拿着,在这穷乡僻壤造就了一番名声,真乃笑话,哈哈哈哈哈!” 这番话对胡国如此数落,听在李远耳中,都觉有些刺耳,更别提皇后娘娘等人了。李远心中略有纳闷,皇后娘娘何以如此惧怕此人?按理说,一个境界和自己相仿的修行者,哪怕单打独斗再厉害,也敌不过百人以上的兵士。 可转念一想,对方身份特殊,算得上是大魏回龙观的使者了。不知这回龙观,是否可以代表大魏皇庭的意愿。若是如此,作为一个藩属国的皇后,对宗主国的使者这般谄媚,或勉强说得过去。 却见儒衫青年收起笑声,板起脸来看向皇后娘娘: “说回来,你那儿子做事如此不给力,一份药草居然也能半途丢失。还好,你这装病算是引来了两个好苗子,不然我可懒得助力他登位了。” “仙师,我那孩子做事毛糙,但他还年轻,我定让其早日改过”,皇后娘娘的神情焦虑无比,“还望仙师回大魏之后帮其美言几句呀!” 说话间,已轻移莲步,挪到儒衫青年身旁,丰腴的身姿在淡黄色素袍下撑起曼妙的曲线,一双洁白玉手从素袍中探出,似要挽上对方的胳臂,却又犹豫不决,柔弱无骨一般。 若是普通汉子看了,定要腹中火热,恨不得将其揉入怀中。 可儒衫青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哼了一声,便微笑着不再理睬。 李远将这幕看在眼里,心中明白了大概。之前遇到的那些“狂刀邪剑”等不仁楼刺客,说是二皇子为娘娘治病所找的药草,原来是为了送给这大魏使者的。 记得“狂刀邪剑”当时说,三位皇子皆非皇后娘娘亲生骨肉,可从如今皇后娘娘的表现来看,这二皇子似乎就是她的孩子啊。 罢了罢了,这皇家的事,恐怕其中复杂得很,李远也不打算去探究,如今要紧的是,自己如何从这件事中脱身了。 此时,皇后娘娘略整理了一下衣物,回头望向李远与灰衣男子,道: “两位仙师,这件事,本宫也的确让两位见笑了。但话说回来,我胡国孱弱,人口稀少,北侧有摩擦不断的北越,西侧还有虎视眈眈的游牧部落。最近一甲子的太平岁月,也正是靠着宗主国大魏的庇护呀。 “只需每年进贡区区一些财物资源,便可换来国境的安定,百姓的休养生息,在本宫看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至于仙师们的去留,本宫及皇上更是不会过问的。如之前宁仙师所说,留在胡国,对二位的修行也没有好处,与其如此,何不顺水推舟,随宁仙师一同前去大魏呢。” 李远听了此话,沉思片刻,并未回答。 灰衣陈姓男子冷笑一声,道: “百年前,据说胡国修炼资源尚且丰厚,仅说制作丹药所需灵草,青黛草,沉香木,南星花,应有尽有。五十年前,除却特定一些深山幽谷,已经难以见到这些药材的踪迹了。而到了今天,恐怕集全国之力,也只能寻得寥寥几株而已。 “而没有这些药材,何以制作丹药?没有丹药,何以跨越集气期初阶,中阶,后阶这三大关卡?更别提那传说中的集气大满,冲击通窍境了! “就一国国力而言,修行者占着举足轻重的位置,长此以往,大魏恒强,胡国恒弱。怎么,莫非皇后娘娘和皇上,真的觉得大魏永不会对胡国起觊觎之心?” 皇后娘娘低着头,双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隔了好一阵,才低声道: “我胡国地处偏僻,哪怕人口也算不得多,大魏应该不至于……” 灰衣男子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大魏不至于派兵打过来?呵呵,地处偏僻,也可能还有未挖掘的矿产!人口稀少,难道一个战争中的胜国,还会嫌农奴少了不成? “依我看,大魏还没有对胡国动手,恐怕还是因为两国相隔遥远,中间还都是荒山戈壁,管理起来颇为不便。另外,中间所隔的塘江,暗流汹涌,兵士大量渡河倒是挺麻烦。 “不过,将来若是胡国真的挖掘出了什么重要的资源,恐怕大魏皇帝不会再满足于每年的进贡了吧,届时皇后娘娘,或是后代的皇亲国戚,该如何自保,不得提前想一想?” 皇后那边脸色红白不定,大魏儒衫青年却收起了扇子,微笑道: “呵呵,陈道友倒是有些见地。不过,这胡国的兴衰,与陈道友又有何关系?我辈修士,当以修炼自身,提升境界为己任。在哪国修炼,又有何区别?难道陈道友对这块土地,还有着特殊之情?” 听了此话,灰衣陈姓男子脸色却忽地变得严峻无比,冷笑着答道: “我对胡国倒没什么特殊感情,但,我对大魏,可是不共戴天!” 说罢,一股阴冷并带着野兽腥臊的气息猛地升起,与此同时,其消瘦脸庞也冒出了层层灰色绒毛,再看其眼睛,竟已变成了猩红之色! 儒衫青年一愣,脸色随之大变,右手“啪”地打开折扇,左手所夹的一叠符箓也无风自动,其上所绘的纹路隐隐透出金色光芒来。 “妖修!原来你是妖修!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不敢去大魏!今天既被我抓到,必要将你诛于此地!” 还没等儒衫青年动手,灰衣妖修已经猛地一转身,冲着后方门口冲了过去,其速度之快,完全不亚于之前李远所见的化为原形的狐妖!在飞奔之时,更是卷起一阵疾风,只将殿内的层层帘幕刮得飞卷不已。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灰衣妖修已经逃出了大殿。儒衫青年紧追其后,临出门时回头冲着殿内喝道: “先将这青衣小子拿下!初识境界修为低微与常人无异,待我回来再作发落!” 儒衫青年冲出殿门后好一会儿,殿内的气息才渐渐安定下来。只剩画着奇花异石的帘幕,还轻轻摆动着。 寂静之中,一个声音响起: “李公子,既然如此,我们就得罪了。” 随后,从殿内深处,缓缓走出四人来。 其中领头之人,身穿红黑相间的对襟长衫,领口、袖口都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滚边,脚踩官履,身材高挑。可定睛看去,却见其面容娇媚,竟是一位女子。 …… …… 第四十六章 国师 女子个子高挑,约三十岁上下,俊眉修眼,脸若鹅蛋,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亦是露着若有若无的笑。黑色长发束于脑后,随着行进的步伐而摇曳不止。 其后三人,均是男子,身着干练黑衣,腰间别有长刀。 均是之前李远神识所探查到的,那几个躲藏于殿内各处的,疑似暗中保护皇后的侍卫。 皇后回头看了一眼领头的高挑女子,只是点了点头,道: “就麻烦国师了。” 国师!! 难道是之前门派中人所提过的,胡国国师? 此人是女子!? 李远心中警惕心大起。若传言不假的话,“狂刀邪剑”的武功与至今自己还未得见的丘林盟门主相仿。而国师的武功,只怕比自家门主高出不止一筹。 神识中打量过去,只觉其气血旺盛,动作举止间更是异常协调,毫无滞涩之意。 至于其身后的三名男子侍卫则差了许多,或与丘林盟此番带队的欧阳堂主相若。 国师在距离李远十几步处停下了脚步,双手背负,略打量了李远一番。 随后稍稍偏了一下头。 身后其中一名男子猛地蹬地踏出,一眨眼就跨越了近十五步的距离,左手成拳,右手呈爪,冲李远扑来! 李远向后一躲,同时左臂一摆,举重若轻地推开了来人的右爪。 男子似是诧异李远身手不错,但拳脚上却毫无停滞,身子顺势转了一圈,左腿如铜锤般一摆,回旋直扫李远太阳穴而去。 李远轻跃起,蜷身顶膝,与这一脚相撞。嘭一下,二人衣衫被气流震得发出闷响,各退了两步远。 李远双脚踏地身形刚稳,只觉头顶一暗,心道不好,一个懒驴打滚向后翻去,随后只听“砰”的一声,一只靴子正踩在自己刚才所在位置。定睛看去,竟是第二位侍卫前来助阵。 李远心中暗骂一句,心道这帮家伙武艺高强,居然还以多打少。又觉身后一阵疾风传来,不用想,当是第三位侍卫的偷袭了。 此人手呈爪状,扣向李远肩部琵琶骨,却初触肩头便被弹开。而李远却以令人诧异的速度侧过半个身子,竖掌斩向对方颈侧。 来人来不及收势,只得用另一只手仓促防在耳旁企图挡住这一记手刀。却只听喀嚓一声,不禁痛呼出声,暗道糟糕,手骨恐怕折了。 李远一击得手,向侧后一跃,跳出十步外,运起周身灵气激荡,面色凝重地盯着三名侍卫与一直静静站在原处尚未出手的国师。 三名侍卫只见李远身上青衫无风而动,不禁大惊,各后退一步,手也放到了腰间长刀之上。回想起刚才的交手,这少年虽技巧简陋,但速度极快,警惕性好,力量也大的惊人,再看此景,难道其身具上乘内功。 一个清澈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你们不是他的对手,用刀又恐怕伤了人,惹得大魏仙师不高兴。还是我来吧。” 开口的是国师。 三名侍卫低头退至一旁。 国师身上未见任何兵刃,双手随意垂着,慢慢迈步走了过来,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滚边的长袖好似夜色中悠闲游曳的鱼。 一步。 两步。 李远死死盯着对方轻移莲步慢慢挪来的身影,全身紧绷。 这是自己第一次与人作生死之斗。 当然,或许不会死。但不到最糟糕的情况,李远无意跟随大魏仙师前去魏国。 面前这面貌秀美的女子,应是自己自从修行以来,遇到的凡人武者中最强的一位,李远对于取胜并无信心。 “大魏仙师说你刚刚步入修行门槛,当于普通人基本无异。可刚才看你出手,身形不凡,或是身具上乘内功?”国师脸上依旧是那份淡淡的笑容,声音清澈,毫无紧张之感。 见李远不回答,国师也不恼怒,只是自顾自道: “我年少之时曾前往大魏,亦接触过所谓的仙师们。甚至,诛杀过其中一人。 “刚才那位大魏仙师,若我有意,也可让其永远安眠于这大殿之内。 “所谓修行者,或是精通阵法,或是身具法术,或是对除妖辟邪有精到之处。 “但其肉身也和普通人相仿无几。若是不修行到高深之处,单论生死搏斗,比起我们凡人武者,也好不到哪里去。 “哪怕在大魏,死在凡人武者手下的仙师,每隔几年也会出现一两个的。 “毕竟扔的那两个火球,若是打不到人,与飞镖暗器之类相比,又有何高明之处呢……你说是吧?” 说到此处,国师距离李远已只有十步。却见其莲足一蹬地面,身子如同浮萍一般轻飘飘地向李远掠了过来。 轻功! 比不仁楼那帮人的轻功要好得多! 若不是神识观察下,国师并非身具法力,李远都快要怀疑此人是否能御风而行了。 说时迟那时快,国师已到了李远面前,右手探出长袖,掌心直竖,只冲李远左肩而来。 刚才的惊疑令李远失去了逃跑的良机,只好硬着头皮垫步抬臂伸掌挡去。 两人双掌相合。 李远存着不去硬碰硬的心思,这一掌只是虚晃。可与对方掌力初接,才发现预想中对方的刚猛内力并未出现。 国师的这一掌竟只是轻拍一下,两人手掌一触即开,眼前的女子已经扭身出脚,击向李远左肋空门! 李远心道好险,若是刚才这一掌自己用了全力,必然空打一招难以收势,吃定了这一脚。 于是顺势勉强侧身避过对方脚尖,正欲向后跳去拉开距离,却觉右脚后跟被钩了一下,顿时一个踉跄。 余光向下看去,竟是国师神不知鬼不觉地探出左脚尖绕来勾了这一下。 对方这短短几招,明暗虚实不定,比自己要高强得多。李远心生退意,却见国师仿佛从空处借力一般再次向自己跨出一步,说时迟那时快,如白玉般的右手已经搭在自己肩上。 肩膀刚刚接触国师的手指,李远便道糟糕,对方这一手探来时虽轻柔得如同乐舞,其中力量竟大得惊人,重似城门擂木一般压了下来。 仓促之下李远的左脚一弯,脚下石砖竟发出喀嚓一声,裂成了几片。 李远惊怒之下不再保留,全身灵气激荡而起,身体一抖,如同狮子抖毛一般,浑身衣物荡起了波浪,只将对方硬生生弹开! 趁着国师眼中露出惊诧之色,李远双手一合,捏了个威灵印,天地灵气所激荡成的微光迅疾亮起,明媚之色霎那间压过了大殿中的灯火。 李远趁此机会后跳一大步,随后不再作任何保留,短短三步便掠出了大殿! 而国师只是略一迟疑,便紧随着追了出来,其后三名侍卫亦是紧紧跟随。 大殿外的兵士见状,立时围了上来,但这哪里困得住李远,其只是轻轻一跳,便跃上墙头,两三个呼吸后便远远将兵士们甩在后面。 只剩国师与几名身具轻功的侍卫紧追不舍。 李远虽身法好,却对皇宫地形全然不了解。再加上途中各处奔出的围杀堵截的人,倒是快要被国师追上了。 国师这边更是心中惊异不已,论轻功高明,在胡国从未曾碰过与自己相若之人。可一时竟追眼前这少年不上。 李远这边也是苦不慎言,翻腾奔走之间,只见前方是一个鼓楼,有近十层之高,索性向其奔去。 到了其下,李远调动起身躯内的天地灵气,猛地跃起,直达五、六丈高,随后在空气中虚踏一步,竟又是凭空再次掠起近六丈,直落到鼓楼楼顶。 “这不可能!”跟在后面的国师见到此景,失声轻呼道。 …… …… 第四十七章 作势 李远站于鼓楼屋顶之上,夜风鼓起了身上的衣衫。 往下看去,只见国师站在一座稍矮大殿的屋顶上,抬头望向自己。她微微皱着眉眼,束起的长发略有松散,在夜风里飘摇如云。 黝黑的夜色里,许多灯笼摇摇晃晃着从各处向这里聚集过来,吵嚷声由远而近。 李远本想回身趁着夜色溜掉,却见一个白色儒衫的身影自远处疾驰而来。 大魏仙师。 “怎么,你们居然还没抓住他?”儒衫青年纵身一跃,来到国师身旁站定,似是很不满。他的头发凌乱,脸上也不知道被火燎了还是怎样,留下了几道黑灰色痕迹。 “这位李公子轻功了得,只是一跃,便从地面越到了这鼓楼之上。”国师未回头,只是淡淡答道。 “什么!?”儒衫青年眉头皱起,上下打量了这足有十丈高的鼓楼一番,又定睛看向站在屋顶的李远,开口道: “没想到,李道友,你修为不咋样,倒是懂不少武者杂学啊。” 李远听了此话,心中一怔。 武者杂学? 我是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经脉,以达到身与天地相合。激发灵气,便可轻松闪转腾跃,修行者应该都会吧? 难道这位大魏仙师不会运用天地灵气洗经伐髓么? 李远心中嘀咕着,却没表现在脸上。 本来若只有国师一人追赶,自己有五成以上的把握逃掉。如今加上这位大魏仙师,就难说了。 虽说大魏仙师话语间好似不懂轻功,但鬼知道他会什么别的法术。之前那灰衣妖修也不知道逃掉了没有。 “李道友,还是下来罢。我大魏世代以来与妖修势不两立,所以刚才那孽畜才这般顶撞。我稍有不慎,让其逃了。不过,其被我打成重伤,没个几年应是无法再出来作恶。 “而李公子你,既然有这般武者杂学的底子,来我大魏回龙观,没准还能得到将武者真气与天地灵气相融合的无上心法,届时前途不可限量啊。” 李远心中一动。之前见到胖和尚和牛鼻子道士所用的利用武者真气便可驱动的法器时,便曾担心,是不是自己和银月的功法有些落伍了。银月再三告诫自己,不要修习武者真气,以免走入邪路。这大魏却开发了融合血肉真气与天地灵气的功法,让修行再进一步,或许真有点门道? 可如今见这位和自己同境界的大魏仙师竟然不知如何驱动天地灵气洗经伐髓达成轻功之效,倒是令自己大跌眼镜。难道大魏那边到了集气三层,还不知道引天地灵气砥砺雪山,通十二江稳八湖驱七十二小川么。 话说回来,自己计划按照银月给自己规定的“丘林盟——青苔山——外出游历”这番路线去修炼,所以并无前往大魏的心思。 那么如何拒绝掉对方呢。 李远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禁摇头苦笑,暗忖道,自己或是想复杂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站到屋檐边缘,高声答道: “这位道友,在下不能随阁下回大魏,其实自有原因。” “哦?说来听听。”儒衫青年眼睛一亮,高声应道。 “之前在下有所隐瞒。我虽在胡国游历,但其实是有师承的。”李远道。 “师承?”,儒衫青年不解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哪来的师承?” 李远板起面孔,正色道: “青苔山。” …… …… 第四十八章 夜宴 说出“青苔山”三字之后,李远略紧张地盯着下面众人的反应。 国师与其他侍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儒衫青年却明显愣了一下,微微皱起眉毛,似是在回忆什么。 国师等人静静站在一旁,不出一言。 “莫非……”儒衫青年似是想起了什么,“莫非是东边苍澜森林中的……” “不错”,李远抢断道,“以目前我们所处位置来说,应是东南方向。” “呵呵,原来是青苔山的道友,唉呀,这……真是失礼了!”儒衫青年挠挠头,“阁下怎么不早说!” 李远提着的心终于稍微放下来一些:“在下遵照师命在胡国游历。若无意外,并不想报出宗门的。” “唉呀,哪里哪里,都是误会,误会!”儒衫青年居然迅速地换了一副热忱模样,如相见恨晚,“青苔山名声不显,又远在苍澜森林深处,很多大魏修行者都不知的。在下也是因为经常到各藩属国执行任务,才有幸听前辈提到过。我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呵呵呵!” 随后转向国师等人:“我和这位李公子一见如故,快快准备一些酒菜,为李公子接洗风尘!” 紧接着又抬头面向李远:“相见即是有缘,李道友不妨来宫中,我们共饮一番!” 李远犹豫了一下,道: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推脱了。” 随后向前迈出一步,身体如雁羽一般从楼顶缓缓飘下,直至落于地面竟也未发出一点声音。 此番动作毫无烟火之气,只看得儒衫青年与国师等人眼睛发直。 “道友当真是好身法!”儒衫青年眼中露出一丝羡慕之意。 “阁下的轻功,恐怕整个胡国,说是第二,也没人敢称第一了。”国师也开了口。 “孤陋寡闻,别说你这胡国,哪怕在大魏,也是首屈一指!”儒衫青年不忘再次讽了国师一嘴。 国师只是笑笑,似是没当回事。 …… …… 夜色尚浓,一行人随着国师,穿越几座庭院后来到一处偏殿。殿内空间倒是不大,却是灯火通明,圆桌上已摆好了上等佳肴美酒,台下更有几名曼妙女子摇身起舞,丝竹声声。 皇后已经在桌前等待,见大魏青年与李远入内,微微行了一礼,道: “还请两位仙师快快入座。得到传书之后本宫就急忙召集宫中乐师御厨,可终究时间太紧,待遇不周还请多多担待。” “本人平时对吃的倒是不太讲究,却是爱酒成性。不知李道友如何?”儒衫青年偏头笑道。 “我也是,平时游历,粗茶淡饭,也吃得惯。但对酒,却是颇为挑剔。只希望这胡国宫廷美酒,不让人失望。”李远虚张声势道。暗地里却用神识仔细打量了桌上酒食一番,大致确认没什么毒物,才放心下来。 银月曾教自己一些判断毒物的方法,颇为有效。 当然,只是对凡人制作的普通毒物而言。在修行界另有些擅长用毒的宗门,破解起来就颇为困难了。 因李远说对胡国一些民俗趣闻感兴趣,皇后国师二人也落了座,与两名修行者一起用起夜宵来。 其实是李远怕和这位大魏仙师聊得久了,露出马脚。拉进皇后国师二人,倒是能岔开不少话题。 觥筹交错间,几人倒也尽兴。李远所“尝过的最佳酒食”也从半日前的御史府客宴,变成了如今这桌匆忙筹备的宫廷酒食了。 宫廷美酒果然不虚传,香醇甘美,沁人肺腑。轻抿一口,齿颊留芳。李远、儒衫青年、国师,三人酒量都颇为不错,只有皇后略差,只一会儿脸就起了红晕,不得已以茶代酒起来。 “这么说,这么多年来,胡国境内当真没有发现修行者,或是妖兽的痕迹了?”李远问国师道。 “民间传说里,各种妖怪倒是出现不少,可惜并没有抓获的例子”,国师摇了摇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至于修行者,明面上也没有与官府接触过。不然,这次皇后娘娘也不会特意装病,来钓鱼上钩了。” “呵呵,也算是歪打正着,碰到了李道友和刚才那个妖兽”,儒衫青年笑道,“可惜我这次恐怕又要无功而返了,已近十年没找到符合标准的苗子,任务当真难做啊。” 李远陪笑着,又给其斟了一杯,并再次把话题引到了胡国民俗上去。 只要别聊青苔山或是修行功法相关话题就好。 还好,似是因为打探他人宗门情况是禁忌之事,儒衫青年也蛮配合不去提及,只是寥寥介绍了一下大魏国力之强盛,各城之繁华,并邀请李远有空之时定要前去作客。 …… …… 美酒佳肴,丝竹声声。浓香淡粉,华色含光。李远看着台下宫女舞姿袅袅,回想起自离开青牛村之后经历的点点滴滴,不禁有些感慨。 酒再过三巡,儒衫青年站起身,对李远拱手道: “在下今日要趁早出城去南方某溪谷,寻觅一药草。不知李道友日后有何打算?” 李远也起身拱手: “在下还有其他任务在身,就不和宁兄一齐前往了。待日后有机会去大魏,定要前往回龙观一探,届时还望宁兄不要吝啬,拿出大魏美酒相待啊。” “哈哈哈哈哈,那当然,一定一定!”宁姓儒衫青年仰天大笑,一口答应。随后摇起折扇,踱出了殿门,直出城去了。 桌前还剩下李远与皇后、国师三人。 “李仙师”,皇后放下了手中茶杯,轻声道:“本宫虽为一国之后,在仙师面前却只是一介凡俗而已,之前也说不上话,做不得事。此番风波,恐给仙师带来诸多不便,不知仙师可有什么要求,本宫一定尽力补偿满足。” 李远本想摆摆手说不碍事,但回头一想,此时推脱反而显得生硬。略思忖一番后,道: “我并不缺什么药草。黄白之物,对我辈修士也没太大意义。不过在下不久前与人斗法,毁了一柄趁手的兵刃。回宗门之日还很遥远,若是临时弄一件应付一番,倒也不错。” 国师听闻此话,立时起身吩咐道:“去我殿内,将所藏宝刀利刃统统拿来,给李仙师过目。” 不多时,用锦缎所包裹的十几件兵刃都摆在了李远面前。 李远草草打量一番,抬头疑惑道: “并没有剑?” “剑?”国师愣了一下,“我并不擅长剑法,所以府中藏物无剑。若仙师真对剑感兴趣,我可以命属下去别处搜寻一下。只是……品质可能并不如意。” “那倒不必费力了。”李远摇了摇头,夜长梦多,还是尽早拿了补偿起身走人的好。 “……就这个吧。”犹豫再三,李远选了一柄长刀。刀身样式普通,比普通钢刀略长一些,寒光凛凛。 国师点点头,稍犹豫一下,纤纤玉手探进领口,抽出一份薄薄的书贴来。 “这是我曾总结的一些武艺心法,仙师若是对武功感兴趣,或许可做触类旁通之用。” 李远接过了这份微带着体温的书贴,拱手道谢。 皇后娘娘也从身上翻出一件玉佩来: “这份玉佩虽品质普通,却乃皇室流传,也算是半个身份证物。若李仙师今后有事需劳烦胡国各地官府,尽可将其出示。想来可以免却种种麻烦。” “皇后殿下有心了。”李远再次道谢,将玉佩小心收起。 国师见李远转身欲走,犹豫了一下,问道: “仙师那份轻功,可是有高人传授心法?” 李远回头看去,却见国师轻捋长发,明眸秀眼之中露出一份期盼之色。 …… …… 第四十九章 游夜市 “……在下的轻功,算是半个仙法,凡人无法研习的。”李远思忖半晌,露出些微遗憾表情答道。 神识之中,国师气血旺盛,却并不似具修行资质。 “这样啊……”国师似感慨,却难掩遗憾之意。双手交置身前,摸了摸小腹,想想又问: “仙师所说青苔山,可是在我胡国东南方向的苍莽群山之中?” “没错。” “那……青苔山平日里,也会招收弟子么?” “若是修行资质很好的话,应会被招收的。”李远硬着头皮答道。 自己哪儿知道这青苔山招收弟子有啥讲究…… 不过,银月临走时只给了自己一封信和寥寥几句地形描述,便让自己去拜山门。由此看来,这青苔山应是挺好说话的。 国师只是点点头,并未再追问什么。 与皇后、国师告别,李远在宫女的引领下悠悠转转,才出了皇宫。时至清晨,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回头望去,红砖青瓦的座座宫殿悄悄卧俯在尚未褪去的夜色里,几颗残星挂在天边,寂寥地闪烁着。 李远沿着都城各个长街小巷,绕了好几个大圈子,又穿过几个清晨熙攘的集市,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回到了丘林盟所在的住处。 之后几日均是无事,欧阳堂主走访联系了几座都城附近的着名门派,筹备一场弟子切磋。剩下的人养伤的养伤,修炼的修炼。还有不少周大海这样无所事事的外门弟子,趁此机会在城内四处闲逛,充实见闻。 …… …… 除夕很快就来了。 从前在青牛村时,平时拮据惯了的村民们到了除夕,也会小小奢侈一下,到临近镇上集市买些年货,做些美味饭食相聚欢饮。家境阔绰些的,还会在第二天换上新衣裳。 孩提时李远的一大乐趣,就是趁着过年时随大人逛宁安镇的集市。什么卖风筝的呀,耍猴的呀,每次都能碰到一些村中没有的新事物,妙趣横生得很。 可宁安镇的热闹程度,比起这都城,当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李远等人所住客栈附近便有一集市,从一早就充满了商贩的吆喝声,看客更是接踵摩肩络绎不绝。 欧阳堂主却是让客栈准备了面团与馅料,召集众弟子前来一同包饺子。 “这次除夕,我们都算是他乡之客了,不妨一起包个饺子,庆祝一番罢!”欧阳堂主道。 弟子们虽答应下来,待动起手来,却有不少人闹了笑话。 不少人想来是从前从不亲自动手做饭的,别说包饺子,哪怕擀饺子皮,也糊里糊涂弄不出个圆形。 李远倒是成了最熟练的那个,干起来又快又准,直让几个女弟子眼露仰慕之色。 抬头看看周围人手中那奇形怪状的面片,李远悄悄叹了口气,索性自己包下了所有擀饺子皮的活儿。 至于包饺子,好歹捏上不露馅就行,众人虽手下功夫参差不齐,总算是相互合作把二十几人份的饺子包了出来。 …… …… 饭食过后,李远回到自己房间,打算观想修行一阵儿。 “咚咚咚。” 却是房门被敲响了。 打开房门,只见外门站着一女子。个子不高,眼睛很大,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徐雁依。 “徐姑娘,可是有什么事?”李远有些诧异,问道。 “没……倒没什么!”徐雁依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看夜还未深,外面夜市还颇吵闹,一时半会儿倒也没有睡意。若李公子不介意的话,一块儿出去走走?” 说罢,便轻捏着衣角,低着眼皮,不再说话。 “好,那就出去看看吧”,李远答应道,“这么热闹的除夕夜,我也是第一次碰到,是应该多逛逛。” 徐雁依听李远答应,颇为欣喜地抬起头来。 李远随着徐雁依出了客栈,虽然夜已颇深,长街上却是灯火通明。商贩的叫卖声,零星响起的鞭炮声,将夜色充溢得满满的。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在长街上走着。 “李公子,要不要尝尝这糖葫芦?”徐雁依蹦跳着在一摊位前停了下来。几根竹签上穿着红灿灿的山楂,外面更是涂上了一层金灿灿的糖浆。 见李远点点头,徐雁依面露喜色,抢先付钱买下了两根,将其中一根递给了李远。 山楂上的糖浆入口即化,嚼起来甜酸相渗。这糖葫芦虽比不上前几日皇宫内的夜宴,却也自有一番朴素风味。 不愧是都城……李远暗忖,连随便一个路边摊的小吃都这般可口,唉,也怪不得全国各处的百姓都对这里充满向往。 手中的糖葫芦一会儿就吃净了,两人已走到了夜市末端,前方是一处钟楼,高约6丈,最高处有一座大钟,配有钟椎。其上没有点灯,映着夜市的灯火,却不显得阴暗。 “李公子,我们不妨去其上看看?在高处看夜景应该很漂亮。” “好。”李远点点头。 “门被锁了。”绕到建筑正面,徐雁依看到了钟楼木门上面的大锁,面露失望之色。 钟楼的楼梯在内部,一楼入口处有木门。 “我看看有没有中途垫脚的地方,我们试试能不能爬上去。”徐雁依有些不甘心。主要因为这处钟楼位置颇好,又足够高,想来可以一览夜市全貌。 “不必”,李远伸手探出袖子,一把抓住了徐雁依的小手,“施展轻功,跟我一齐向上跳便是。” 徐雁依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跟着纵身跳起。 只觉得似有一股清凉之意包裹全身,再加上李远拉住自己的那只手所带来的上升力,自己身子似是轻了很多。 待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竟已与李远并列站在钟楼楼顶。 “……李公子,你的轻功这么好?”徐雁依回头向下看了一下,惊讶不已,“这……有六丈高了吧!” “我别的不行,轻功倒是还可以。”李远笑道,随后轻轻松开了握着徐雁依的那只手。 徐雁依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将手抽回,握成一团紧贴衣服,却是蹭也不是,不蹭也不是。脸蛋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显得红扑扑的。 …… …… 第五十章 仙凡之别 临近子时,下方的夜市却依旧人声鼎沸,各色灯笼聚成了一条游曳于夜色中的五彩缤纷的河。 在整个都城,这样的河流还有很多。 向远处望去,各家各户都在门前挂起了灯彩,如同星罗棋布的萤火,点缀在黑色的绸缎上。夜风拂过,凛冽中略带一丝湿意。 两人望着这除夕景象良久。 “李公子……你,能否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徐雁依轻声问道。 李远轻蹙眉头。 自己是修仙者这件事,门派内只告诉过赵衡。 不愿意将此事张扬出去,一是因为怕自己惹到不必要的麻烦。二是怕给朋友、家人带来风险。 毕竟前两天碰到的那位大魏仙师,对胡国“野生”的修行者就不太客气。 可徐雁依,自初见以来,一直对自己都不错,说实话,李远并不太愿意瞒着她。 “那我换个问题”,似是看出李远面露难色,徐雁依改口低声问道,“你之后,还会呆在五岳城吗?” “不会。”李远盯着远处黑暗中的灯火,稍稍犹豫了一下,轻声答道。 “……要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可能要离开胡国。” “这样呀……”,徐雁依垂下了眼睛。 临近子夜,寒风瑟瑟。 或是临春天不远了,空气不是很干涩,带着些微植物的湿润,隐隐含着爆竹的硝烟味道。 在这个除夕夜里,在零星响起的爆竹声里,在这个冬与春的交际,李远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 那条悄悄形成的,自己与凡人之间的,看不见的界线。 …… …… “我辈修士,寿命长于凡人,资质高于凡人,何来跟凡人同起同坐?呵呵呵呵呵!李道友在青苔山隐修,自然不知,我回龙观怎会受大魏皇庭所制!观主他老人家,已经二百五十多岁有余,乃亲眼看着大魏开国皇帝成长起来的! “我若今后修炼有成,万一也破了这通窍境,寿命增至二百载,届时找一位道侣,游历天下,岂不快哉!” …… 大魏仙师的话再次回响在李远耳旁。 凡人寿命过百者寥寥,而入了集气期,普遍可增至两个甲子。据那位宁姓大魏仙师所言,若到了通窍境,活上二百岁不成问题。 而李远清楚,通窍境之上,还有境界。 那该是怎样的一群人? 二百年,凡人早已是一堆白骨。一个家族,也是八代人之后了。 李远又想起了初见狼人的那个夜晚。 当那半步通窍的狼人陨落时,自己站在原处,却觉一阵悲凉袭来。自己似乎正站在平野上,望着那映着月光的平静大江,远处叠嶂中的群山连绵。 天地之广,自己不能触;岁月之长,自身不能明。 …… …… “李公子,李公子?”徐雁依的声音将李远拉回现实。 “哦,没什么,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李远回头看到徐雁依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望着自己,尴尬道。 “李公子,你我同样是十六岁,可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比我成熟得多的样子。”徐雁依似乎有些不甘地抿着嘴。 “呵呵,今后徐姑娘不妨叫我‘李兄’如何?”李远半开玩笑道。 “好啊好啊!” 徐雁依的眼眸中映着除夕的万家灯火。 李远心中忽然一悸。 李远是家中三子一女中最小的,从小到大都是受照顾的那个。身边的小伙伴也多半比自己大,比自己强。 后来遇到的银月,更是亦师亦友的存在。 从来没有人需要自己去照顾。 如今,在除夕年末夹杂着鞭炮硝烟味道的寒风里,在都城的这座可俯瞰大半城中夜景的钟楼上,眼前的这位年龄相仿的娇艳姑娘,却让自己生出一份似怜爱亦似情窦的复杂感情。 李远强忍住伸手抚摩徐雁依头发的冲动。 “哎呀,什么人!下面锁着门,你们怎么上来的!”一个声音猛地打破了宁静。 一个更夫打扮的汉子爬上了钟楼,一片黑漆漆中,被李远二人的身影吓了一跳。 李远与徐雁依相视一笑。 李远伸出手来,拉住身旁女子从衣袖中探出的小手,两人从塔楼一跃而下。 更夫惊讶的呼喊声被甩到了身后。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一阵鞭炮声由远而近,随即在城中各处更是密密麻麻的响了起来。 子时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徐雁依一蹦一跳地在前面跑着,身上所穿厚厚的红色纸裘被寒风卷起,好似夜中振翅滑翔的小小朱雀。夜市的灯火还未稀疏,人流却已不像之前那么拥挤,李远运起灵气,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一直跑到了夜市尽头,一座拱桥之上,徐雁依才扶着桥栏停了下来。 桥下是潺潺流水,还残留着几处浮冰。亦有白雪积于河岸,与河岸两旁排列远去的屋舍之上。橘红色的灯笼零星地挂在远处屋檐下,却是显得夜更深了。 “李兄,谢谢你。”徐雁依转过头来,面向李远,笑靥如花。 “……”李远看着对方长长的睫毛上,残留的细小冰晶。 “我……”李远垂下了眼睛。 “李兄,本来呢,今晚师傅是想叫我,和另几个内门弟子一齐写桃符,守夜讲古的。但我实在觉得无聊,便找上李兄出来散心。 “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这个除夕夜,雁依过的很开心。”徐雁依依旧笑着,脸蛋却被冻得红红的。 “……开心就好。谢谢徐姑娘招待的糖葫芦。”李远稍沉默了一阵,也抿嘴做出微笑的表情,笑道。 徐雁依眸子笑成了两道弯月,冰晶挂在眼角的睫毛上,微微颤抖着。 “李兄,我先回客栈了。你也早些回去,外面太冷,别着凉了。”徐雁依转过身,回头望向李远,摆摆手道。 李远缓缓地抬起手,摆了摆,看着徐雁依那如同朱红小雀般的身影奔跑着走远,穿进夜市稀疏的人群,直至被夜色缓缓吞没。 神识之中,那弥漫于天地之间的天地灵气,气息严凝,却又宁静悠长。 那混然之气意境寂寥冷落,却又争相繁茂。仿佛随潮涨落的大川,亦好似天地悠长宁静的呼吸。 那缓慢起伏的浪潮,环绕在朱红小雀的身周,却终是避而不触。 …… …… 第五十一章 南山大比 都城以南五里,有一座矮山。整座山高不过三百多米,山势平坦,植被稀疏,很是普通。都城百姓只是称呼其为南山。 此山山顶,却有一座不大的寺庙——南山寺。因为此寺的占卜问签颇为灵验,所以每年都有不少都城甚至其他临近城池的达官贵人不辞辛苦来此上香许愿,并捐赠大量香油钱给此寺,倒是让此寺名声远扬。 在此山山脚,另有一处占地颇大的庄园——桃源山庄。其庄主武艺高强,更是与都城官府有些关系。这些年来接收了不少资质优秀的习武苗子,成为了胡国境内数一数二的江湖势力。 这次丘林盟四处张罗的弟子比武,地点便定在了桃源山庄。共有桃源山庄,五凤刀门,绿城派,丘林盟四个帮派参与。 正月初五已过,天气暖和了不少。路上的积雪都已融化,想来草木抽芽,万物复苏已经不远了。 丘林盟众弟子随欧阳堂主来到了山庄之外,只见庄门口一名留有络腮胡子,身材高大,身穿五色武服的中年人拱手而立。 “欧阳兄,久违久违啊!” “呵呵呵,桃源庄主,久违久违。多年不见,风华不减啊!莫非武功又有精进了!” “呵呵,欧阳兄折煞我了。一月前,在下刚跟贵盟的邱门主比试过一番,最后依旧差了一招。这姜,还是老的辣啊!” “呵呵呵,哪里哪里,桃源庄主正是壮年,今后武功岂有不进之理。倒是我丘林盟,邱门主年岁已高,我们这几个堂主却是武艺稀松,正愁今后如何处之呢。” 两人互相吹捧一番,相视大笑。 “好了,其他几家都到了,我们也赶紧进庄吧?”络腮胡子的桃源庄主做了个请的姿势。 “扣扰,扣扰!” …… …… 比武规则很简单,四家各派出五名新进弟子,一名候补弟子,两两捉对比试。 因刀枪无眼,恐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所以此次只比空手相搏。 丘林盟这边上场的五名新近弟子是,樊公子,赵衡,孟疏琼,徐雁依,及一名李远不认识的内门弟子。 倒不是因为这几人在此次出行的内门弟子中武功最为高强,而是不少人在和不仁楼的冲突中受了伤,尚未痊愈。这几人已是剩下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了。 至于候补弟子,欧阳堂主扫视半天,视线最终落在了李远身上。 面对欧阳堂主探寻的眼神,李远没有犹豫,只是点头抱拳,表示知晓。 见李远被选为候补弟子,赵衡和徐雁依不禁露出笑容。 两人虽没见过李远的拳脚功夫,但对不仁楼冲突当夜,李远为救二人使出的那一剑,着实印象深刻。 有李远在,应不会怕其他三派的。 …… …… 参与比试的弟子们纷纷来到场地边一一站好。比试场是一块长、宽各为十丈的土台,地表平坦。四周已经围满了前来参看之人。 比起其他三派出场者几乎一色的男子,丘林盟的孟疏琼和徐雁依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两人身姿婀娜,明艳动人,直引得其他三派一些定力不足的男弟子流口水。 候补弟子只有在正式出场弟子全部受伤无暇再战时,才会出场。所以李远最开始只是和其他人一同盘膝坐在在台下观摩。 因为是切磋性质的比试,所以大多是点到为止,当胜负已分时,身为裁判的桃源山庄庄主便会叫停比赛。 李远在台下看了一阵,发觉几派的功法路数大同小异,没有太多可取之处。 丘林盟战绩尚可,两轮下来,全胜的还剩下徐雁依,孟疏琼,樊公子三人。 李远没想到,徐雁依的武功还真不错,比起几个月前的弟子遴选时,强了不止一倍。 看来作为堂主的内门弟子,的确可以学到不少好东西。 这一轮徐雁依的对手是做东的桃源山庄弟子,一位身材高大四肢修长,长着一副长脸的青年男子。 徐雁依上台前,却向台下看了一眼。 李远与其视线相交。 自除夕夜之后,徐雁依似乎就在故意躲着李远。这次离开都城,前往南山路上,两人别说聊天了,连眼神接触都没有。 见到徐雁依看过来,李远心中一震,却只是无声做了个“小心”的口型。 徐雁依眯眼笑了一下,回头跳上土台。 李远注视着徐雁依的对手。 此人气血旺盛,内力大概在徐雁依之上。就不知武功技巧如何了。 两人很快缠斗在一起。 几息之后,李远便看出,徐雁依不是对方的对手。 可是对方却迟迟不肯以决定性手段终结比试,反而好似乐在其中一般。 不仅如此,其手脚攻击颇为刁钻,均是腋下,胸前,大腿之类。徐雁依面色窘红,招架亦越来越吃力。 这是在比试还是在揩油? 很快其他人也发觉了不对劲,欧阳堂主皱眉喝道: “贵庄弟子明显占了上风,为何还不终结比赛?” 身为判裁的桃源山庄张庄主却呵呵笑道: “明明还没分出胜负啊,若是贵盟弟子自觉不敌,也可提前认输嘛!” “雁依,认输罢!”孟疏琼在台下焦急喊道。 徐雁依却紧蹙眉头,似还要坚持一下。 对方却没再给她机会,只见那高大弟子猛地前冲,突破了徐雁依双手防护,一爪猛地击向徐雁依前胸。 徐雁依脸色苍白,堪堪侧过身子,却被击中侧腹,顿时失去了平衡。 高大弟子居然不停反进,一爪抓住了徐雁依的左腿,将其拽起,另一只手顺势连点其小腿肚,膝弯,大腿内侧几处。 “啊……!”徐雁依痛得发出一声嘤咛。却是身子站立不住,倏地软了下去。 李远猛然站起,飞身而上! 同时跳上台的还有欧阳堂主。 见其势头不妙,桃源山庄高大弟子悻悻地松开了捏在徐雁依大腿上的手,后退几步。与此同时,桃源山庄庄主,也亲自跳上台来,将其弟子护到了身后。 “怎么,丘林盟想破坏规矩?”桃源庄主一手负后,一手捋着络腮胡子,皮笑肉不笑道。 “什么规矩!贵庄未免欺人太甚了罢!”欧阳堂主怒道。 “呵呵呵,正常比武而已,哪里有欺人太甚这一说?难道贵盟的女弟子,以后走上江湖,还要跟贼人大盗说,请遵守男女授受不亲这一套?”桃源庄主哈哈大笑。 欧阳堂主面色阴沉。 李远却在徐雁依身子软倒在地面之前就跪垫在身后扶住了她。神识探去,其左腿的膝关,阴谷,伏兔等穴位均被点死,导致其身骨发软,暂时连站立都不能。 左腹更是有两根肋骨被击断,不知小姑娘忍受了多大的痛楚。 见李远一直将手抚于自己大腿之上,徐雁依不禁羞红了脸,悄悄抬头瞅去,却被李远的脸色吓了一大跳。 李远的脸色是徐雁依从未见过的阴冷。 自在五岳城丘林盟门前初见,李远似乎就一直是笑呵呵的老好人样子,平时也彬彬有礼的,几乎未和人争吵过。 看到李远这副表情,徐雁依眼中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扑啦啦地掉了下来。 “雁依!”孟疏琼与赵衡也跟着跳上台来。孟疏琼扶在徐雁依另一侧,“怎样,还痛嘛?能不能站起来?” 桃源山庄庄主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比试还是要继续进行啊!我这位弟子,下面点名要迎战丘林盟的孟疏琼,孟姑娘!孟姑娘,给不给我桃源山庄一个面子啊?” 孟疏琼脸色白了一下。 孟疏琼自诩武功比徐雁依稍好,可从刚才比试来看,决然不是那桃源山庄高大弟子的对手。 若要勉强迎战,恐怕下场会和徐雁依一般,甚至更差。 很明显,这桃源山庄在找丘林盟的晦气。莫非是之前桃源山庄庄主和丘林盟老门主比武时吃了亏,想在此找回场子? “怎么,孟姑娘也不给本山庄面子啊……真是的。那么,你们还剩谁敢出来迎战啊——!”桃源庄主故意放长了音调。 欧阳堂主的目光投向了樊公子。 “我……”樊公子对刚才的比试也看得清楚,自己武功和孟疏琼相仿,肯定也是打不过对方的。并且对方见自己不是女人,绝对会揍得更狠。 比武台四周围观的桃源山庄看客们纷纷发出嘲笑之声。 五凤刀门,绿城派的来客也有些坐不住了,毕竟桃源山庄此举确实有些过分。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对方确实没有违反比武规则。 李远这边,却阴沉着脸在徐雁依大腿上抚过几次之后,轻声道: “穴位被我解了,再等上半炷香,便可无碍。” …… …… 第五十二章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李远面色阴沉,身上却平静如水,无一丝灵气波澜抖动。 欧阳堂主对其点点头,随后和孟疏琼一齐搀扶着徐雁依跳下了土台。 “呵呵呵,你是谁?怎么衣服颜色还和他们不一样?该不会是外门弟子吧?”桃源高大弟子上下打量了李远一番,呵呵问道。 “在下姓李,的确是外门弟子。” “哦?噢!噢——!李公子,嘿嘿,久仰久仰!”桃源高大弟子猛地后仰,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围观的桃源山庄看客们被逗笑出声。 见李远面无表情也不作声,桃源高大弟子再次探身问道: “我听说丘林盟收内门弟子要看出身啊!刘……噢,是李公子,对吧?你敢上台来,武功想必不差。可你咋弄了个外门弟子当? “莫非你不是城里人?那就是乡下喽,难道入门时没带够孝敬钱?哈哈哈哈哈!” 台下的欧阳堂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自家门派的门房教头在招收弟子时会收些油水,自己多少还是知情的。可没想到居然传到了都城的其他帮派耳中!此番回去定要禀告门主,严责伺候! 李远这边却是轻描淡写地答道: “没错,在下出身山野。” “啊?啊呵呵呵呵,这样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桃源高大弟子动作夸张地摆了摆手,“没事,你看,你这不也跟着来都城看世面来了嘛!想必都城内住着那几天,感觉不错吧?咱都城别的没啥,就是繁华一点儿。 “还有啊,五岳城那地方,哪来的什么高手啊?天下的武林高手都在都城!这次来我桃源山庄比武,李公子,可以开开眼喽!” 几日前还和皇后、国师谈笑风生的李远听了此话,自然是心中毫无波澜,面无表情。 见李远冷漠不语,捋着络腮胡子的桃源庄主也面露不快,只是喝道: “比武开始!” 桃源庄主的话音刚落,李远立时盯着桃源高大弟子,道: “你刚才点了徐姑娘六处窍穴,碎了两块肋骨。我会破你十二处窍穴,碎你四块骨头。” “噢?”桃源高大弟子睁大眼睛,“我没听错吧?你想破我窍穴?打碎我的骨头?呵呵呵,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罢?” 隔了一阵,见李远没接话,只得继续道: “我乃桃源庄主亲传大弟子,家父乃都城三法司衙门!呵呵,你这乡村小子,可能还不知道三法司所传的横练功夫罢?想破我穴位,嘿嘿,莫非你想和我比兵刃?” “你该庆幸这次比武不用兵刃。”李远道。 “噢?你会兵刃?你用啥啊?” “剑。” “啊?剑?哈哈哈哈哈!”桃源高大弟子仰天大笑。 李远却轻描淡写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中指笔直探出,形成剑指向其遥遥点去。 “?”桃源大弟子远远看着李远的动作,不禁笑得更厉害了。 可是刚刚笑了两声,却忽然觉得不对。 全场哗然。 场下的看客,纷纷面露惊异地看向桃源大弟子身后方向。 桃源大弟子不明所以地回头望去。 却见比武场边缘的一株两丈多高的高大梅树,满枝的残梅摇摇晃晃,纷纷飘落。 …… …… “暗器?你用暗器了!”桃源大弟子反应很快,“师傅,他违反……” 桃源庄主却瞪圆了眼睛,紧紧盯着李远伸出的剑指。 不是暗器!他看得清楚,这小子只是以指为剑,比了下对面的梅树而已。 难道是传说中的剑气?怎么可能!哪有剑气能达至七八丈外的!更别说手中无剑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啊!……”桃源大弟子的痛呼声忽地传来。 场上诸人看得分明,其所穿布衫猛地出现了几个凹处,就好似被看不到的石头击中一般。 扑通一声,桃源大弟子扑倒在地,痛呼连声。 桃源庄主顾不得太多,焦急地飞身上前,蹲在大弟子身边检查起来。 而李远,从比武开始便未动位置。刚才不过以指为剑,遥遥点了几下而已。 什么横练功夫,在天地灵气所聚的“剑气”下,如同薄纸一般。 这些天来,李远对天地灵气的运用愈加得心应手。 可此时的他毫无欣喜之意,只是眉头紧锁,回头望向徐雁依所在方向。 赵衡正和诸人围在徐雁依身旁,见李远望来,点了点头,示意不要紧。 “竖子!竟敢将我爱徒打成这样!”桃源庄主的怒喝从另一边传来。 “怎么,你要和我打?”李远一脸冷漠地转过头来。 “……”见到李远阴沉的面容,桃源庄主从暴怒中惊醒,强硬之语到了嘴边,竟硬是给吞回去了。 这毛头小子刚才的招数神鬼莫测,绝不是省油的灯! 桃源庄主并不是傻瓜,作为都城知名门派的掌门人,对江湖各派武功都有所耳闻,自身更是一位大高手,近几年武林切磋也从未落过下风。 却是那丘林盟门主,五十多岁,本应是年老气衰之时,最近却不知怎得武功大进。月许前登桃源山庄拜访,切磋时竟勉强胜了自己,让身为都城大派掌门的桃源庄主深感大失脸面。 天赐良机,这个节骨眼上丘林盟带新进弟子来搞切磋。桃源庄主本打算借机会狠狠出口恶气,谁知又碰上这么一块硬石头。 一个小门派的外门弟子,对自己还敢这般不恭敬! 桃源庄主气的七窍生烟,脑子却很清醒,只是跟李远对峙着,没敢轻举妄动。 眼前的这小子身上有许多古怪,自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他。万一当着这么多江湖门派的面输了一招半式,可就颜面无存了。 “唉呀唉呀,桃源庄主身为前辈,怎能对一个小辈出手呢!”绿城派领头者见势开始当起了搅屎棍。 “对啊,咱们弟子切磋武艺,受个伤也是难免之事。还请桃源庄主息怒吧。双方就此罢手,如何?”五凤刀门的领头人也开始劝解起来。 “……”桃源庄主回头看了看大弟子的伤势,哼了一声,装作勉强地点了点头。 随即趁着李远那边还未有表示,便身手敏捷地架着大弟子跳下台去。 台下的桃源山庄众弟子看客们面露窘态,鸦雀无声。 …… …… 这次南山大比不欢而散,各派人马纷纷散去。与一脸丧气的桃源山庄人士相比,绿城派和五凤刀门的成员却是兴高采烈,毕竟鼎鼎有名的桃源庄主竟被一小辈逼得差点下不来台,大可作为谈资聊上几个月的。 丘林盟众人行进在回五岳城的路上。 徐雁依的腿上穴位被李远用天地灵气疏通滋润调理,早已回复正常。可碎裂的肋骨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修养好的。回城途中只好乘在马车上。 众人对李远也从最开始的疏远,变成了如今的敬佩有加。 唯独樊公子,或是因为之前面对桃源大弟子临阵脱逃的样子落在了徐雁依及众人眼里,导致心中似有嫉火,一路上脸色难看得很。 …… …… 李远走在队伍末端,仰头望着初春淡蓝色的天穹。 自小以来,自己都是做事稳重,待人有礼。 离开青牛村以来,不止一次被他人藐视、鄙弃。或是遇到不平之事。 每每都是忍了过来。 这次,却是怒火中烧,难以遏制。 当时的自己的确动了杀心。虽最后留了手,但那桃源大弟子哪怕不残废,今后的武道之路也几乎到头了。 修行到了集气三层,已经有了基本自保的能力。甚至,连国师那般真正的武道高手,也一时奈何不了自己。 一些之前看不惯的,却不得不忍的事情,如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站出来,说个“不”字。 李远又想起了银月当初的话: “修行的好处有很多,目的因人而异。有人想朝游北海暮苍梧,有人想长生久视,还有人打着行侠仗义的主意。但不管哪一种,能打是必须的。其中道理很简单,一想就清楚。” 若自己不是修行者,今天岂不是只能看着徐姑娘受侮辱? 世间的善本就有限,恶却一直不缺。 一些拦在路上的恶人,无需感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才是正途。尤其在对方打不过自己的情况下。 李远自嘲地笑笑,喃喃道: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 …… 第五十三章 银月有难? 回五岳城的路上几无波折,很是顺利。转眼间,队伍已走过了一半的路程。 这天晌午,众人来到一处驿站。驿站虽小,只有几张破旧棚子,两间草屋,坐落在一处缓坡之上,吃穿住用却是样样俱全。 队伍在此稍作停歇,也正好给马匹喂些草料。 “客官,可要尝些吃食?小店的胡饼,鸡杂面都是一绝,过客都赞不绝口的!”掌柜的见到来客队伍庞大,急忙亲自招呼道。 “也好,按人数给我们拿鸡杂面来!对了,先沏些热茶,好让弟兄们暖暖身子”欧阳堂主翻身下马道。 “好咧好咧!” 诸人各自找了板凳,在棚子里稍作休歇。 李远本想自己找个角落草草吃过就罢,却见欧阳堂主在向自己招手,示意到他的桌子这边来。 稍作犹豫,李远捧着装满面条的大碗,走了过去。 桌上除了赵衡,徐雁依,孟疏琼等熟悉面孔,还有周大海等几个外门弟子也在其中。 似乎都城这一趟行程下来,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之间的芥蒂也没那么深了。 李远挨着赵衡坐了下来,对面是徐雁依和孟疏琼。 “李兄,这次真的不知怎样感谢你。”徐雁依冲李远笑笑,道。 孟疏琼敏锐地注意到了徐雁依对李远的称呼从“李公子”变成了“李兄”,不禁悄悄多看了两人一眼。 “徐姑娘这一路上都不知谢过多少次了”,李远苦笑,“还是多注意一下恢复的好,若非必要,就不要走路了。呆在马车上,反正再过五天就到五岳城了。” “这不是太闷了嘛,我大腿都坐麻了。”徐雁依吐了吐舌头,却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脸颊悄悄染上一层红晕。 “雁依肋骨的伤不算太重,适当活动一下也不要紧”,欧阳堂主笑道,随后面向李远道: “这次南山大比,你当真是大展威风,竟压了那笑面虎桃源庄主一头。想来李远的名声,很快就会传遍江湖的。” “堂主谬赞了。”李远拱手客气道。 众人这一路上,默契地未去询问李远如何击败的桃源大弟子,也是因为李远当时那副阴沉模样,着实有些吓人。 李远也乐得无人打扰,只想着早些回五岳城,找个适当的时候跟那至今未见的邱门主说明自己离去之意。 若说自己对这丘林盟有什么牵挂……便是徐雁依了。 除夕夜里的一幕幕,时时会跳到脑海里。 如同朱红色小雀一般在夜市中奔跑的身影。 自己轻轻握住的,那伸出红色纸裘袖口的冰凉的小手。 以及那长长的睫毛上颤抖着的留着未干的冰晶。 仙凡有别,仙凡有别。李远盯着缓缓落到碗底一根根茶叶,悄悄叹了口气。 …… …… 思绪被客栈外响起的呼喝声打断。 “店家!拿二十只白斩鸡,用荷叶包好!再加二十份胡饼,速度快点!” 却见一支车队停于驿站外的大道上。一色的白色骏马,车上堆满货物,并用油纸包裹得井井有条。随车的均是精壮汉子,配备兵刃,装备精良。最大的那辆马车上高高挂着旗帜,上书一个“孔”字。 “看来是孔家商队了。”欧阳堂主摸摸下巴。 商队领头之人早就瞧到了丘林盟众人,却也没有下马打招呼,只是对领头的欧阳堂主略点点头。待分了包好的吃食,便急匆匆上路,带队朝都城方向去了。 “这孔家好像势头挺大呀!”一名对尚五岳城不太熟悉的外门弟子面露疑惑向旁人问道。 “呵呵,孔家是五岳城数一数二的富绅,在城里,鼻子都快顶天上去了!”一人答道。 “外面那孔家商队,所押货物可不是什么小镖局能比的,定是贵重得很。不说别的,你看那些马,哪一个不是良驹啊!” “那帮汉子武功应该也不错,不然,岂不是早被江洋大盗劫了去。” “据说啊,孔家大公子不光武艺高强,还长得一表人才,颇为风流呢!” “噢?兄台何不详细讲讲?” “我听说啊,那人好招惹城中漂亮姑娘,甚至有逼迫……” 几人开了话匣子,桌上顿时热闹起来。 周大海一边用袖子擦着脸和脖子上的汗,一边加入了讨论: “你们不知,我之前在雨花楼不是撞到了孔大公子嘛,赔礼之后,听他们回府时说,抓了一个黑衣女子,估摸当晚就要被那孔大公子办了!” “……黑衣女子?”李远忽然抬头,盯着周大海。 “对啊,我当时不是跟出去和孔大公子道歉嘛,就听他们一群人说,抓了一个相貌极美的黑衣女子,似乎还是因为其受了伤,才被抓住的。可惜,可惜,羊入虎口啊……”周大海摇头叹气道,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 “孔家那么多高手,抓个女的还要等她受伤?你听错了吧……咦李公子,你怎么了?” “啪”的一声,李远拍桌而起,隔着桌子猛地按住周大海肩膀,厉声道: “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说给我听!” 周大海吓得一哆嗦,急忙如倒豆子一般将当天的事说得干干净净。越说越看李远脸色难看,不禁心脏狂跳,暗暗懊悔,怎么没早点和大家提这件事!看这样子,李远和那黑衣女子关系匪浅啊…… 听周大海说罢,李远的脸色已经是难看得可怕。 相貌绝美,受了重伤,身着黑衣。 去雨花楼那天,正是自己和银月告别的当天! 而那孔家大公子,怪不得之前觉得眼熟!如今仔细一想,不就是中秋夜里银月带自己奔去五岳城,半路所遇商队中的那个绿衣公子嘛! 当时那人就对银月颇有想法的样子,只是后来被银月的剑法吓到,缩了回去。 难道银月和自己告别之后身体伤势复发,被那贼人擒了去!? 李远紧咬牙根,一把拎起自己的包袱背在身后,又拎起长刀夹在腋下,回头对众人拱手道: “在下有急事,先走一步!” 随后一蹬地面,整个人似飘似滑,拖着随风摆起的衣袖朝五岳城方向远去。 其身影如影如魅,几息间便消失在远处密林处,只留下瞠目结舌的众人。 …… …… 第五十四章 潜入孔府 冬季已经过去,地面只余零星的积雪,聚在岩石和树林阴处。土地吸收了融化的雪水,有些泥泞。 李远跨越的步子很大,却也有零星泥水溅到了身上。可他并不在意。 李远并不会避水术之类的小术法,即使会,如今也没有施展的心思。他只盼望自己能跑得快些,再快些。 说起来,李远目前手中只有《识海初决》这一本基础功法。功法当中对扩大识海的论述颇多,却对如何锤炼雪山所论甚少。至于小避水术,引火术等法术原理则压根没有提及。 如今李远体内运转激发的与其说是法力,不如说是淬炼过的天地灵气,以之滋润肉身和施展小术罢了。例如之前散发光芒的威灵印,可远程伤人的剑气。 这些小招数碰上修仙者自然不够看,但对付普通凡人是足够了。 李远如此疾行一天一夜,于凌晨时分到了五岳城。 此时夜色尚未消去,城门未开。但区区几丈高的城墙自然拦不住此时的李远。他找了个僻静之处翻身而起,略过城墙,身影消失在鳞次栉比排列开去的屋舍窄巷之中。 …… …… 李远并不知道孔家府邸在什么地方,但好在其名声甚旺,倒是不难打听。 天尚未亮,但卖早食的店家已经开始为生计忙活了。街头巷尾隐隐传来磨豆腐,烧水的声音。 李远很快找到了一处刚刚开了店门的铺子,随便买了个烧饼,顺便打听孔府所在。 谁知开店老头儿看了李远的衣着打扮,却是皱起眉头,连连摆手道: “小老儿不知,公子还是去别处打听罢。” 李远一愣,审视自身,才发现身上沾了不少泥水。腰后所挂的长刀更是颇为显眼。这么一个风尘仆仆的家伙,天未亮时四处打听城中知名孔家府邸,目的很让人怀疑。 原来是怕多事啊,李远自嘲一笑,倒也没什么埋怨之意。 可连续问了两家早食铺子,都吃了闭门羹,李远不禁焦躁起来,正欲换下身上青衫,藏好长刀再去打听,却听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起: “公子,如此焦急不知有何要事啊?” 李远愕然抬头,却见街对面的勾栏二楼处,一女子睡眼惺忪地倚在栏杆上,直直望着自己。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烟花女子吧? 李远却也顾不得许多,凑到楼下,抱拳道: “姑娘可知孔家府邸在何处?在下有急事,若姑娘告知,万分感谢。” “孔家?五岳城最大的那个孔家嘛?”一身倦意的女子先是一愣,却立时反应过来。 “正是。” “公子……你这身打扮,一看就是远道而来”,女子将身子压在栏杆上,弯下腰肢压低声音道,“该不会去做什么坏事吧?” “恕在下不能告知。”李远轻皱眉头。女子身上胭脂味道颇浓,腰肢却是极其柔软,如此俯身一探,却是露出了胸前一片旖旎风光。 “嘻嘻……”女子捂嘴轻笑,停了一下才道: “告诉你也无妨,从这往南穿过去,是琴台街,顺着街往西走,过了桥市便是安平坊,乃高官大户居住之处了。公子进坊后注意北侧府邸的门额,很容易就能找到。” 李远谢过女子,正欲走,却又停了下来,从包袱间摸出一小粒儿银子,顺手一抛,正落入女子手中。 “这是给姑娘的谢礼。” 李远也不知道这勾栏里的女子,平时是个何等花费。这一小粒银子,却也可在城中大酒楼一人吃上一顿丰盛饭食了。 女子一愣,随之露出了欣喜模样,摇着长袖,冲李远的背影道: “今后有空,别忘了来照顾小女子的生意呀!” 李远的身影却是眨眼间消失在渐渐浓起的晨雾里。 …… …… 孔府一处僻静院落。 “数月前,孔家大公子可抓了一名黑袍女子来?” 李远一脸阴沉,手中长刀抵在一小厮的咽喉上。 此小厮手中端着马桶,从府邸中最大那间屋子出来,想必是伺候孔家主事之人的。这样的仆人,知道得事情应该也比他人多一些。 “小……小人不知!”小厮脸色苍白,知道遇到了江湖能人。此处是孔府中心所在,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绕过众多巡逻岗哨,定是武艺高强,,自己甭想着抵抗了,只是一脸委屈轻声道: “我家大公子好女色,这几个月带进来的女子有几十个,小人实在是记不住啊!” “噢?”李远想了想,补充道:“那女子身穿黑袍,应是受了重伤才被孔大公子擒获。相貌冷艳,应算是极美了。你可有印象?” 小厮眼睛一亮,急忙道:“受了重伤?公子你这么一说,我就有印象了。公子数月前擒了一女子回来,当时将那女子五花大绑,说是其武功高强,怕给跑了。我当时见了一眼,的确颇为漂亮。当天傍晚公子还和师爷等人去了雨花楼庆祝来着!” “那女子现在何处!?” “在……地牢,似乎押进去后就没再出来……”小厮苦脸道。 指认了地牢所在之后,李远一指点向小厮眉间,使其昏迷过去,随后偷偷潜向目的地。 说是地牢,入口处却乃一屋舍之内。点晕了看门人,李远将暗门处的书架搬开,顺着暗道内青石所铺阶梯走向地下。 说是地牢,却不显阴湿,每隔半丈便有油灯,地面也颇为整洁,空气并不显浑浊,想来通风做得不错,和李远想象中的地牢颇为不同。 这里与其说是牢房,倒不如说是一处暗室,只不过大了一点儿罢了。 地牢不大,分了四个小间,神识探去,只有一间关着人。 哒,哒,哒。 李远心情忐忑无比,一步步走了过去。 绕过木栏,牢房内的景象显露在眼前。 一女子身无衣缕,被吊于刑具之上。身上伤痕处处,无一处完好。 “你杀了我吧。”女子沙哑的声音传来。 李远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似是因为没有听到回复,女子慢慢抬起头来,望向李远。 油灯暗淡的光芒映照着女子秀美的脸庞。 不是银月。 …… …… 第五十五章 出手 “你……不是孔家的人?” 被刑具束缚吊起的女子的眼眸似乎亮了一下,像是冬夜中的残烛。 李远头发凌乱,青衫沾满泥水,长刀斜斜挎在腰后,风尘仆仆。 来过这间地室的人,无人这幅装扮。 “……你的名字?”李远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我是都城苏家……苏大文士的小女儿,苏柳艳。”女子稍犹豫了一下,如实答道。 李远只觉心中一直吊着的那块石头落了下来,暗暗吐了一口气。 不是银月。 太好了。 想来也是,银月那般境界的修行者,岂能被这种牢笼和刑具所困…… 啊。 李远抬起头,却见烛火摇曳之间,女子的身体一览无遗。 包括那几道很是明显的伤痕。 自己心中并无旎旖之意,却有一股怒火在心底静静燃烧。 “我……这般样子,已无脸去见家父家母。公子,求求你,杀了我吧。”女子忽然抬起头,微微挺直了后背,眼中水雾弥漫。 李远默不出声地抽出长刀。 横出两刀,木头牢柱纷纷倒下。 以指为剑,破空直点几处,束缚于女子身上的刑具纷纷脱落坠地。 在女子倒地之前,李远已一步跨入牢中,拾起牢房边缘处的一席被子,将其身子包裹其中。 女子试着站立一下,却摇晃一下,倚瘫在李远怀中。 “公子,我的筋脉……” 李远摇摇头。 拦腰抱起女子,李远转身走向地室出口。 …… …… 来到地面,外面已是朝阳初升,天色大亮。 众多人拦住了李远的去路。 站在李远面前的是一脸怒色的孔大公子与十几名护卫模样的汉子。 “呵呵,有胆量。来我孔府偷人?”孔大公子略打量了李远一番,冷笑道。 “孔大!你……这恶贼!”女子却按耐不住,哭骂道。 “苏小娘子,怎么,现在又敢骂我了?”孔大公子背着双手,绕着李远二人踱了几步,饶有兴趣地盯着李远怀中的女子,“前几日一边收紧双腿一边哭着求我杀你的,是谁啊?” “好了”,李远打断道,摇摇头看向女子,“苏姑娘,你若死了,恶人岂不逍遥。我可带你出去,联系你的家父。” “公子……你,你杀了我,然后自己逃吧。这里是孔府腹地,防备森严,你带着我出不去的……” “呵呵。”李远冷笑了一声。 孔府?前几日,我还在皇宫跟国师玩了场捉迷藏。 或是因为李远漫不经心的态度惹怒了孔大公子,只见其怒目圆瞪,大喝道: “萧总管何在!” 一身穿锦绣劲装的中年男子从身后走了出来,方脸长髯,面容硬朗。 “把他们拿下。莫伤了苏姑娘。”孔大公子道。 萧总管点了点头,从腰中抽出长刀,刀尖直竖,指向李远,道: “公子,萧某不知你因何闯我孔府腹地。不过,既然来了,就不要想走了。这里不是来去自由之地。” 李远盯着萧总管看了看,忽然笑了笑,道: “萧总管,中秋夜,武艺切磋得如何?” 萧总管一愣,紧接着脸色大变! 三个多月前,中秋夜,孔家车队从宁安镇回五岳城。于山路间遇见从后方追上的一男一女,身份不明。 萧总管持刀与其中那名女子对了十几招,本以为可以轻松拿下,没想到却败得彻底,简直是一场噩梦。 对方实力之强,乃平生仅见,戏耍自己如逗猫戏狗。 可那神秘女子之后却收了剑,和一直站在枯树阴影里看不清面孔的男子顺原路回去了。 此事除了孔家人,无人知晓。眼前这人何以知道此事!难道说……!? 萧总管的手心沾满了汗。 李远却一手拢着苏姓女子,一手慢慢抽出刀来。 国师所赠的长刀。 动作毫无烟火之气。 刀宽两寸半,长度比普通钢刀要长上一些。刀身匀称,晃映着清晨的霞光,寒意凛然。。 这是一把宝刀,萧总管自然看得出来。 可哪怕此时眼前这个少年手中所拿是一根树枝,萧总管也不敢上前。 那夜的黑袍女子武功深不可测,这少年既然是其同伴,怎可是善与之辈! “萧总管!”却是孔大公子大吼道。 当夜孔大公子也在场,如今自然也猜出了李远的身份。其面色紧张,咬牙喝道: “在我孔府中,还怕他一人不成!一齐上!” 院墙之外已经传来了凌乱的步伐声,想必更多人正在向这边聚来。 李远却仿佛毫不在意一般,道: “以防万一我再重申一遍,这位女子我会将其带出,交予衙门,通知其父。届时你们再有何恩怨,与我无关。 “但现在,莫要挡我。” “可杀!”孔大公子面色扭曲。 两个貌不惊人,仆役打扮的男子忽地从包围人群中跳出,一人持刀一人持长枪,冷风作作,瞬间就跨越了三丈距离,刀尖枪头好似毒蛇张口,只取李远背心和喉咙! 竟是两名高手! 与此同时,孔大公子身侧所立的两名壮汉也抽出手中狭刀,迅疾俯身向前,刺向李远胸,腹两处。 均是杀着。 …… …… 刀光绽开。 李远手中的长刀划了整整一个圆。 笼罩方圆两丈。 圆中仿若自有天地。 圆外皆是蓬勃杀机。 那一瞬间,仿若一轮明月从这小小庭院中升起。月色寒冷,光芒清澈。 光芒起时如月出东山,散时若镜中水月。 四人毙。 “再来。”李远面无表情。 孔府众人面色惊恐,仓促后避。 李远再出一刀,刀势平常,从上而下,一字排行。 春风料峭,砭人肌骨。 地上沙石被风所侵,一道沙痕纤细笔直,自李远位置而起,自院墙大门而终。 喀嚓。 却是十丈外的木制厚重大门发出一声闷响,随之一分为二,坠于地面。 孔府诸人呆滞在原地,一片沉寂。 李远抱起苏姓女子,缓步向外走去。 无人敢拦。 “公子!” 却是一个陌生的妇人声。 李远侧目看去。 一年轻少女与一略有年纪的妇人,立于侧门旁。 少女扎着飞仙髻,身穿粉衣,身材纤细。年长妇人头戴数枚颜色各异的珠宝,身着锦缎华丽。两人自是看了刚才一幕,眼中皆是惊异谨慎。 “小妹!娘!”却是孔大公子失声。 “这位公子”,那年长妇人理都没理孔大公子,只是冲着李远深深福了一礼,“妾身乃孔家大夫人,此番失礼了。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李远面无表情,并未回答。 孔大夫人眼中露出一丝无措,继续道: “妾身听闻有人闯府,便急急前来。公子,我们孔家于城中也是略有微名,自不会不讲道理。若有何得罪公子之处,还望公子坦言相告。妾身定给公子一个交代!” …… …… 第五十六章 太守府 李远听了这番话,不禁冷笑,瞥了一眼怀中苏姓女子。 孔大妇人竟也面无窘色,道: “公子怀中姑娘,又是何人,怎的受了这般重伤?” “娘!她是苏家的,不能放她走啊!”却是跌坐在墙角的孔大公子失声喊道。 “苏家”,孔大夫人一愣,却是没有反应过来,“哪个苏家?” “是都城,苏大文士……”孔大公子噤道。 “什么?!”空大夫人面孔一白,身形踉跄。旁边的粉衣少女急将其扶住。 粉衣少女面露愤色,悲喝道:“哥!你这些年糟蹋了多少平民女子!这次……这次竟把手探到都城苏家!你可是疯了!?” “我……”孔大公子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孔大夫人摇头不已,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随后望向李远,口气诚恳道: “公子,我们孔家出了这般逆子,也是让你见笑了。” 紧接着又望向李远怀中的苏姓女子: “苏姑娘,出了这番事,实属不幸。你身上似还有伤,若是这般离开恐有诸多不便。不妨暂且留下,我孔家定以大礼相待。我也可代表孔家,定给姑娘一个满意的交代。” 苏姓女子摇了摇头,闭目不言。 李远冷笑不已,继续向前走去。 “公子!”孔大夫人面露急色,道,“此番事关重大,苏家和我孔家皆是名门,若此事这般流传出去,恐影响甚大,还望公子大局为重啊。” 身旁的粉衣少女似也要帮衬孔大夫人一把,张了张嘴,却最终没说出口来。 角落处的孔大公子也站立起身,咬牙道: “若你这般心无天下不讲仁义,执意要走,我孔府也只好拼你个鱼死网破了!仗你武艺高强,拼了我孔府上上下下几百人性命,也要留住你这灾星!” 李远置若罔闻,只是瞅了瞅四周的诸多孔家护卫。 有老有少,有强有弱。虽手中紧握兵刃,眼中却皆是彷徨。 “呵呵。”李远笑了笑,将怀中苏姓女子放了下来。 “公子?”名为苏柳艳的女子眼中露出一丝绝望。 “放心。”李远冲其笑了一下,随后从怀中掏出一物,面向孔大夫人,高声道: “夫人可识得此物?” 孔大夫人急忙碎步向前,直到距离李远一丈远才停下脚步,细细望去。 李远手中所拿,是一枚碧色玉佩,成色极好,造型复杂,其上花纹错综繁芜,一看便是不凡之物。 孔大夫人看了半天,却终于从花纹中找到一个不是很显眼的“胡”字。 “莫非……”孔大夫人脸色煞白,身子一晃,竟然瘫倒在地。 “娘!”粉衣少女急步上前,俯身搀扶住大夫人身子,“娘,你怎么了,这玉佩是什么呀?” “……胡……皇室,皇室啊!……”孔大夫人却是眼神恍惚,只是低声喃喃道。 听见孔大夫人话语的人,脸色无一不立时变得煞白。 李远冷笑一声,抱起苏柳艳,一步蹬地,身子直起三丈,如飞雁般落上墙头。再一步起,身子似飘似滑,在诸多院墙间倏忽几个起伏,便向府外去了。 …… …… 到了太守府,出示了皇后所赠玉佩的李远,很容易便见到了五岳城太守。 胡子花白却身体尚健的郭太守,对李远大礼相待,因其玉佩,只当李远是宫中所派秘密巡查。而对苏柳艳所述事情经过,更是听得仔细。 “老夫知道那孔家长子,生性淫丶荡,不光青楼勾坊,哪怕民家女子,也频受其扰。可万万没想到,其竟做出这般不知耻的事情!”郭太守摇头不止。 隔了一会儿,又叹息道: “老夫这就派专人前去通晓都城苏大文士,唉……苏姑娘遭此不幸,苏大文士定会雷霆大怒……届时老夫如何向其解释啊!” 其实来太守府之前,李远便已在苏柳艳的指引下找到了苏家在五岳城的联络者。如今苏柳艳被寻到的消息,恐怕已经快马加鞭传往去都城的路上了。 当然,这种事情,由官府再正式通知一番,才显妥帖。 苏柳艳已经洗净身体,简单包裹了体表伤痕之处。可其所伤经脉窍穴,却是太守府医师也束手无策。如今其缩在长椅一角,双眼低垂,默不作声。 李远也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这苏大文士,实乃都城光禄大夫,苏家更是都城中鼎鼎有名的望族。 苏柳艳是苏大文士的小女儿,颇受宠爱。其自幼不爱诗书,偏爱武功,倒也颇有天赋,在名师教导之下,进步神速。 这次苏柳艳来五岳城探望友人,却被那孔大公子盯上。而苏柳艳自幼心高气傲,哪里看得上纨绔子弟,自然对其置之不理。 孔大公子对其记恨在心,谁知此人不知走了什么狗运,几日后竟碰巧遇到了被卷入一场江湖纠纷后受伤的苏柳艳,这才趁机将其擒入府内。 此后种种不堪,略过不表。 孔家虽是五岳城的富商,但比起都城士族苏家,实乃弱猫之于老虎,远远不及。想来苏家的震怒,不久便会抵达五岳城。 届时城中格局,恐怕有大变。 “苏姑娘”,李远转头望向以手抱膝,莫不作声的少女,“虽说你经脉被阻,窍穴陷死多日,但并非不能救治。” “什……么?”苏柳艳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当然,想恢复武功或许不可能了。不过,我可以帮你盘活窍穴和部分经脉。今后如正常人般走路作息,大抵没有什么问题。” 苏柳艳呆滞片刻,起身便拜: “公子对小女子的大恩,没齿难忘!” 李远摇了摇头: “不敢。明日起,每日晚饭前,我来此以内力渡你恢复,一连七日。之后,便只有静养了。” 李远自是打算用灵力冲开苏柳艳的陷死窍穴,滋养受损经脉。但这苏柳艳的伤积累已有数月,比起当初徐雁依要严重得多,一天之内是医不好的。 苏柳艳和郭太守却只当李远这位“宫内秘密巡查”武艺高强,内功深厚,对其更是敬佩不已。 …… …… 安置好了苏姑娘,李远离开太守府,在夕阳落山之际回到了丘林盟。 因为欧阳堂主等人还在半路上,为了避免麻烦,李远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好在自己只是一外门弟子,盟中大部分人压根不会注意。 打听到丘林盟主已经回来,李远打定主意明天前去拜访,说明离去之意。 这一去,恐怕就要踏上修行界了。也不知修行者的世界,是否凶险。 好在李远已不再是那个初离青牛村的懵懂少年,短短几个月,却是尝了甚多人情冷暖。 李远又翻开了当初国师赠与自己的写有其武道心得的小册。虽然其中修炼方法与李远大相径庭,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有些东西倒是可以作为借鉴。 甚至之前在孔府使出的两刀,也是从国师所记心得中得到的灵感。 夜至半,李远才慢慢合上了册子,坐于座垫之上,按照《识海初决》缓缓吸纳起天地灵气来。 …… …… 是夜,李远突破至集气四层。 第五十七章 邱门主 一连几天,李远都于傍晚去太守府为苏柳艳姑娘疏通经脉穴道。 “李公子,家父飞鸽传书,说他不日将抵达五岳城,届时想设宴当面向公子道谢,并以重礼相赠。还望公子一定前来赴宴。” 苏柳艳盯着李远的眼睛,认真道。 李远笑着摇了摇头: “之前也和苏姑娘说了,其实我救姑娘出来,也是因为听岔了消息,以为我的一位朋友被孔家抓去了,这才独闯孔府。令尊的心意在下心领了。” 苏柳艳脸上蒙上一层黯色,道: “公子可是觉得我被贼人所污,不愿与我同席?这么多天,你也是治完就走,连在太守府一齐吃顿晚饭都不肯。” “姑娘别乱说,实在是近期有要事在身,抽不出身。再者,主要是在下这几天就要离开五岳城,恐赶不上赴宴日期了。” 苏柳艳一愣:“公子要走?” “嗯,要离开胡国。” “这样呀……”苏柳艳想起了对方所持皇宫玉佩,倒是相信李远定有任务在身,于是把劝说的词句咽回了肚子,只是神情更显寂寥。 见此情况,李远也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 …… 欧阳堂主等人终于在第五天傍晚抵达了五岳城。 赵衡等人第一时间便去李远居所,正碰上从太守府回来的李远。 “李远,看你无恙就放心了”,赵衡呵呵笑道,“当初我们见你独自一人往回赶,着实捏了把汗,可我们轻功又跟不上你,还望别怪罪我们。” 李远笑道:“赵兄哪里的话。既然大家都回来了,一块儿出去吃顿饭怎样?” “好啊好啊!”徐雁依蹦了起来,却又被旁边的孟疏琼拽住: “雁依你肋骨的伤还没好,别乱动!” “我都没事了,不是刚刚让城中医师看过嘛。” “那也得静养一段时间!” “哼……” 李远看着几人热闹,心中倒是生出一丝慰藉。 这时,却有人于远处大声道: “邱门主有令,今晚设宴,无论外门内门,都得参加!” …… …… 丘林盟院府之内灯火通明,一片喧哗。 正堂当中,一名童颜鹤发的老者坐于长桌主座。其约六十岁上下,身材高瘦,坐于位上却稳如山渊,毫无气虚之态。正是邱门主。 四位堂主在长桌左右两边顺次排列而坐。再往下则是各个教头,内门弟子。 至于外门弟子,则三三两两聚在堂外庭院的各小桌周围。 “邱门主!佟某敬您一杯!” “还有李某,敬邱门主一杯!” “……” 主桌上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呵呵……”老者捋着长须,环视道,“这次邱某游走江湖,和各个门派的高手做了一番切磋,颇有心得。” “我听说门主这次游访,除了输给峨山派张老妖半招,其他的对局都胜了,可是真的啊?”李姓堂主眼含期待问道。 老者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笑着摇摇头道:“嘿嘿,只是侥幸胜了几场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但其满面红光的样子,倒是可以看出心情极好。 “这样的话,我们丘林盟以后在江湖上也是数得上的大派了!呵呵,大伙儿,让我们恭祝邱门主武功大成!”李堂主起身,举杯大声道。 “恭祝邱门主武功大成!” 恭贺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老者喝了几杯,忽然眉头一扬,道: “对了,欧阳堂主啊,听说你这次带队押镖去都城,组织了几派的新进弟子进行了切磋吧?我回五岳城途中倒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我们丘林盟出尽了风头,让那桃源庄主颇为难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细细道来?” “啊,这个……”欧阳堂主面露尴尬之色。自己这趟送镖,所遇事情复杂程度却是超过想象,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起。 “怎么”,老者见其模样,不禁收敛了笑容,“莫非此事还有内情?” 欧阳堂主咳嗽一声,道: “这事要从头说起了。此番押镖去都城中途,遇到了‘不仁楼’堵截。好在对方似乎只是在搜寻某样货物,并未过于难为我等,只是诸多人在冲突中受了伤,导致新进弟子切磋时人手不足……” 欧阳堂主将事情一一缓缓道来,在座其他人不少也是第一次听到,不免伸长了脖子。 当讲到李远一人轻易击败了桃源山庄大弟子,并逼得庄主投鼠忌器,面色难堪时,诸人不禁哗然。 更有人道:“欧阳兄,你不是看眼花了吧,剑气本就是江湖传说,再说,哪有能打出十丈远的?莫不是那小子藏了暗器?” 欧阳堂主苦笑一声,道: “就算我离得远没看清,但那桃源庄主可是的的确确被吓住了。诸位觉得以那老贼的脾气和武功,若我庄弟子耍赖用了暗器,他会善罢甘休吗?” “这……”诸人互视一眼,对桃源庄主为人较熟悉的几人点了点头,心中对欧阳堂主所述将信将疑起来。 邱姓老者却是面露奇怪之色,只是高声道: “快请李远进堂内来!让老夫认识一下!” 立时有人将消息传到外院中,不一会儿,身穿青衫的李远便走进堂来。 “怎么年纪这番小?” “我本还以为是哪个江湖名宿,投身到我丘林盟门下了。” “这个年纪,哪怕打娘胎里练武,也打不过那桃源老贼吧?” 老者却缓缓站起身来,盯着李远,犹豫了一会儿,才道: “你就是李远?” 李远微笑道: “正是。我数月前加入了丘林盟,却一直未得见邱门主。说起来,我的一位前辈还托我给邱门主一封手信来着。” “手信?”邱门主一愣,却是下意识地将长袍抖了抖,道:“还请给我一看。” 李远缓步上前,从怀中掏出银月的那封推荐手信,单手递给老者。 李远这一番动作有些随意,引得桌上好几人窃窃私语: “怎的这般不懂礼节?” “他怎么还擅自穿了青衫,外门弟子制定的衣服呢?” “管教无方啊,管教无方……” 老者接过信件,将其打开,见到字迹后愣了一下,随即直接看向落款。 老者双眼一凝,神情立时严肃起来,双手也拿紧了信纸,从头仔细读了起来。 邱门主这番动作不是很大,普通弟子或并未觉得特别。但众堂主教头看在眼里,却是心有所悟,看向李远的目光也凝重起来。 “呵呵……”邱门主读完了信,将其认真叠好,看向李远道:“我这数月因事在外,倒是错过了此事。回头邱某正式收你为亲传弟子,定不让银姑娘失望。” 此话听在各堂主教头耳中却是如惊雷一般,低低议论声很快传遍堂内。 “邱前辈。”台下却有一人立起发声。 “噢”,老者抬头,见是樊家那五短身材的樊公子,“樊胜啊,什么事?” 樊公子因其父的生意,与老者早已相识。行了一礼道: “当时与桃源山庄切磋,李远伤那桃源庄主大弟子颇重。之前李远算是我盟外门弟子,或许桃源庄主不好意思追究,若此番升为门主的亲传弟子,恐怕会遭那桃源老贼嫉恨啊。” 樊公子这番话虽没什么毛病,在有心人听来,却是妒意颇浓。 许是为了帮伙伴两肋插刀,之前与孟疏琼牵扯颇深的秦姓公子也站了起来,仗着自家与邱姓老者熟识的份上,劝道: “邱前辈。在下家中与城中孔氏交集颇多,更是与孔大公子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之前由都城回五岳城途中,李远听闻孔府一些消息后,怒气冲冲抛下队伍独自先回了五岳城,也不知之后与孔府是否有了什么瓜葛。” 随后又转头面向李远,堆砌笑脸道: “李远,何不将你回五岳城之后发生的事情,跟邱前辈以及在座各位讲讲。桃源山庄远在都城,倒不一定能把手探到这五岳城来。但这孔府可不是好惹的!其生意做的可比我秦家大太多了。若李兄万一得罪了孔家,我丘林盟也难保你周全啊。” 话音刚落,主座传来“嘭”的一声!却是老者猛拍长桌,怒喝道: “哪里轮到尔等小辈多舌!还不速速坐下!” 秦姓公子和樊公子如同尚未训练得当的戏团走兽般,迟疑地缓缓坐了下去。 老者随而转向李远:“实在是让公子看笑话了,还望公子莫往心里去。” 李远淡淡笑着,视周遭众人惊诧视线于无物,道: “其实,我这次来,是向邱前辈辞行的。” …… …… 第五十八章 神秘玉简 “……什么?”老者脸色一僵。 “邱门主,您也看了信。在下那位前辈告诉我,习得一些武艺技巧,适当锻炼一下体魄,就该离开了。如今已经过去了数月,我自觉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李远道。 老者一时语塞,随即听得堂内嗡嗡议论声响起,便一挥袖子,冲台下道: “老夫与这位小友换个地方谈些事情,你们继续!” 随后侧身对李远做了个“请”的动作,道:“公子还请跟我到侧殿一叙。” 李远自无不可。 侧殿布置得颇为简朴,木桌木椅,外加几株观赏用的花草。墙上也挂了几幅字,李远定睛看了一番,笔势虽雄壮但用笔细节不过关,总体来说很是普通。 老者亲自为李远沏了茶,落座后叹了口气,摇头不已。 “可惜啊可惜,老夫自己前阵子游历江湖,武功稍有突破,还沾沾自喜来着。唉,没想到,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啊。” 老者喝了一口茶,似陷入了回忆之中。 “老夫一年前被仇家追杀,受伤躲入东边的苍澜森林,后来身上的血腥气味引来了两条斑斓猛虎。其实,若是普通老虎,老夫自觉也能周旋一二,而那两条斑斓猛虎,与其叫做老虎,倒不如称作虎妖更为恰当一些。正当老夫觉得此命休矣之时,被银月仙子救了下来。 “也是那时,老夫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外有天。自己磨练了一生的武功,到头来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呵呵,银月仙子稍作指点,便当得上我十年苦修啊! “老夫这条命是银月仙子救的,正愁无法报答,结果……唉,怎的偏偏错过了小兄弟前来拜会之时,当真辜负了银月仙子的托付啊。” 李远笑道: “邱前辈客气了,这些日子我在丘林盟内,也学了不少东西。至于今后……前辈当也知道,我的修行方向并非在武者之艺上,所以呆得太久也没有大用处。这番不得不向前辈告辞了。” 老者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黯然: “老夫自然知道,只是后悔没能在合适的时候亲手栽培公子,心中有些过意不去罢了。” 李远开玩笑道: “前辈大可不必这么想。话说回来,没准只搏武艺,现在的我也不在前辈之下呢。” 老者眼睛一亮: “噢?那……那我们不妨在庭院中切磋一番?” “好!” …… …… 庭院极其空旷,地面平坦,并无多余装饰之物,只余一颗冬木栽在墙角,想来正是一个平日里练功的好地方。 月光下两人未执兵刃,只在比试拳脚。一时间院中身影交错,沙石飞扬,拳脚相击之声嘭嘭不绝。 一炷香后,老者与李远回到侧殿之内。 “呵呵呵……痛快,痛快!”老者汗流满面,长袍上也多了不少破洞和泥土,但精神却好得很,一扫之前的黯然之相。 “前辈老当益壮,小辈佩服。”李远笑道。身上青衣虽也有几处破损,却还算整洁,气息更是平稳,毫无疲态。这邱门主的武功虽高明,比起国师,却是差了不少。自己即便不施放天地灵气所凝成的剑意,也可以应付。 老者摇了摇头,道: “公子所使的,并非怪奇精妙的武艺,多半是些基础功夫罢了。但衔接运用却是异常得当,令老夫大开眼界。大道至简,老夫又有了新的心得啊,呵呵呵。” 李远笑道: “邱前辈抬举在下了,在下这点三脚猫套路,多半都被前辈识破了,再打下去,必败无疑啊。” “呵呵,你小子,气都不喘,怎可能败,哎呦,我的老腰……” 老者从屋角翻出一个小木槌,开始敲打起后腰来,随即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刚才好像有人说,你和孔家有恩怨?不知是何事啊。” 李远喝了口茶,便将银月受伤以及自己错将苏家小女当作银月之事,简单告诉了邱门主。 “呵呵呵”,老者捋须长笑,“小友,你这就不对了。以银月仙子的道行,哪怕受再重的伤,吹口气也能灭了孔府一半的人。孔府惹她,莫不是找死。” “前辈说的是”,李远摇头笑道,“在下当时也是一时激动,头昏了。不过,巧合之下救下了苏家小女,自觉也算做了件好事。” “那倒是……呵呵,只不过,都城苏家此番必然大怒,五岳城这两天可能不太平喽……” …… …… 第二日,李远跟随赵衡早早来到了赵府。 李远是为了赵衡之前所提的那个“传家宝”而来。 “二少爷,李公子!”,早已待在门口的家丁急忙迎上前来,“怎的来得这般早,快快进来!” 赵家虽是城内有名的书香门第,院府却并不算大。院内布置得颇为精致。石山,影壁,池塘,长廊,各式景观恰到好处地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悠然娴静的感觉。 到了正堂,只见中央一张八仙桌,或坐或站围着有老有少的二十来人。见李远与赵衡进门后,原本坐着的那几人也纷纷站起,拱手作揖,好奇的视线牢牢地固定在李远身上。 屏退仆人,关闭房门之后,赵衡向李远依次介绍起在场的人员来。 李远心知,面前这些人就应是赵家的核心人物了。 可惜,细细观察之下,其中并无身具修行资质之辈。 赵衡知晓后,倒也并未露出惋惜之色,只是从桌上小心捧起一个花梨木所制的精致盒子。 喀嚓一声,钥匙旋转,盒盖松动。 随着盒盖的打开,里面所装的东西展露到了众人面前。 …… …… 一枚青色玉简。 玉简长约七寸,宽一寸,通体碧绿色。上面更是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类似于篆书,可又不是。 李远的神识仔细扫过玉简很多次,却一无所获。 玉简并不发出任何力彩神光,上面也没有修行者的气息。不似法器。除了玉质看上去有些特别之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赵衡之父,赵家家主,小心翼翼地将玉简取出,双手递给李远,笑道: “李公子,此物乃我赵家先祖所传,据说是某位仙人所赠,并留话说,此物万万不可随意露与陌生外人,恐惹祸端上门。若我赵家后辈能有大修仙者问世,或可持此物得到大机缘。 “当然,若自家一直未出修仙之辈,也可将其赠与对我赵家交好的修仙者,因为此物放在凡人手里并无价值。 “可自先祖以来,近十代人,都不知所谓“修仙者”是何物,而这东西藏在家里,对我赵家来说也是个烫手山芋,毕竟人多口杂,很容易走漏了风声……之前次子传信说,竟在丘林盟有缘结交了一位修仙之人,并救了自己一命。我赵家自是上上下下颇为欣喜,愿如次子之意,将此物相赠,以报重恩。” 李远连声道谢,接过了玉简。 玉简入手冰凉,却也未发生什么变化。 李远思忖一番,开口道: “那位仙人,可有提到过这玉简的来历么?” “没有”,赵父摇摇头,“仙人所留消息乃口述,只提到此物对修仙者是个机缘,此外只字未提。” 李远点了点头,觉得应该不会有更多信息了。只是这玉简到底是做什么的,自己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总不能是赵家特意找个赝品来糊弄自己吧。 只有之后慢慢研究了。 在赵府吃了中饭,又闲聊了许久,待离开赵府前往太守府之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 …… 第五十九章 告别宴 太守府内。 “公子当真明日就走?”苏柳艳低垂杏眼,低声问道。 李远道:“不瞒姑娘,在下实在时间紧迫,并不打算在此多留了。” 苏柳艳道:“家父之前快马传信说,明日就可抵达。公子何不多留一日,也好让家父宴请一番,以表感谢之情。“ 李远笑笑:“届时还请苏姑娘代向令尊赔罪。日后若有机会,在下亲自到府上拜访。” 苏柳艳抬头盯着李远,想起这位神秘公子的身份:既然拿着那枚玉佩,定是都城皇室相关人士。那么之后在都城的确还有再逢的机会。于是犹豫着点了点头。 李远隔了一下,又道: “姑娘的经脉和穴位恢复得很好,今后好生保养,当无大碍。只是不要再练功了。” 见苏柳艳点头答应,李远便收拾起行囊,再次向苏柳艳和太守陪罪告别,出了太守府,直奔洒金巷而去。 …… …… 赏心楼。 赵衡等人已在顶楼定了包厢,送别李远。 赏心楼不愧为五岳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进了大门,笙歌聒耳,热闹非凡。沿着楼梯直上三楼,乃是包厢小阁。有浓妆陪酒小女数十,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掀开垂帘,却见包厢内红木桌椅,装饰豪华,吊窗之外,花竹掩映。 赵衡,徐雁依,孟疏琼,石霆,周大海等人围坐在圆桌四周,见李远掀帘进来,众人纷纷起身,一番寒暄,待李远落座后,众人才先后一一坐下。 面对这番情景,李远颇有些不习惯。可自己之前在众人面前的种种表现,摆明了身份极其特殊,其他人虽不像赵衡一般知晓修仙者的事,恐怕也不会把自己当作普通人。 之前自己靠皇后所赐玉佩吓住了孔府,此事早晚会传播开来,不少人没准会把自己当成一名隐姓埋名的皇室宗亲。 虽然自己之前提过那么一两句来自青牛村的事儿,此时只怕没几人会相信了。 不过如此也好,倒是让老家省去了一些麻烦。不然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家伙非得去青牛村找自己,弄不好还会给自己家人带来隐患。相比较而言,“隐姓埋名的皇室宗亲”这个身份似乎更好些。 李远暗自也留了个心眼,今后的旅程还很长,不一定会碰上什么人,弄不好还会和人结怨。以后若是被问及出身之地,还是打个马虎眼的好。 席间众人边吃边聊,从丘林盟的遴选,聊到五岳城乃至都城的坊间传闻,推杯换盏,十分热闹。只是在所谈事物涉及到李远的隐秘之时,比如武功、出身之类,众人颇有默契地避了过去。 李远刚刚敬了众人一杯酒,仰头一喝而尽,却听到隔壁房间一个嗓门颇大的男子高声道: “你们不知道,那孔府家主,带着一众人,昨夜连夜偷偷跑了!如今那孔府,恐怕只剩一个空壳喽。” 一个妇人声音随即响起,语气充满疑惑:“孔家乃我五岳城有头有脸的富商,何以如此?难道遇到了什么仇家?” 另有一年轻女子声音传来:“仇家?我们五岳城也算是治安严明,什么仇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找这般大族的晦气?” “呵呵呵”,那大嗓门男子似是颇为得意于自己的消息通达,笑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那孔府得罪的,乃是都城苏家!听说,是孔大公子私自囚禁了苏家小女,那苏家还能咽下这口气?得知消息后昼夜兼程赶过来了!” 男子随即略压低了些声音,接着道:“听说啊,那苏家小女是被一位从皇宫来的神秘人从地牢中所救,孔家一众家丁,竟被那人一人杀了个落花流水!要不是此人,恐怕苏家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找不到其小女下落呢!” 男子这番话虽有意压低了声音,但酒楼小阁的隔音着实算不上好,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落到了李远等人的耳朵里。 看着众人纷纷投向自己的目光,李远笑笑,道:“大家手里的杯子别空着呀,来,我再为各位斟上一杯。” 对面的孟疏琼却急忙站起,抢过酒壶,蛾眉微蹙笑道:“哪有让受请之人斟酒的,我来我来。”随后纤手微扬,一一为众人将酒杯斟满。 众人虽口上说着干杯,耳朵却竖着,只想听见隔壁的下文。 隔壁大嗓门男子倒没令人失望,接着道: “要说这孔府行商多年,府中也养了不少高手,可武功比起那皇宫神秘来客,可着实差得太多了。要不怎么说呢,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年轻女子随即传来:“那被囚禁的女子……可是无恙?我可听说孔府大公子的风评不是很好……” “哼”,男子声中充满鄙夷,“若是无恙,那苏家岂会这般兴师动众?我估计啊,那可怜姑娘的清白,定被糟蹋了。” “唉……”中年妇人叹息道,“如此的话,那孔府也算是咎由自取。可这都城苏家究竟是何来历?竟逼得孔府上下丢下院府而逃?” 男子道:“详细情况俺也不知,只是听说苏家出了不少大学士,更有人在朝中任职,在都城也是呼风唤雨般的存在。相比较,孔府不过是一普通富商而已,卑之曰市井,贱之曰市侩,何德何能与士大夫作对?恐怕苏家人到了五岳城,第一时间就要去太守府要求出兵去孔府抓人了。” 中年妇人附和道:“是呀,商而优则仕呀……对了小环,你和那王公子的事,考虑得如何了?你看,那王公子其貌堂堂,还是个读书人,这番考上了举人,等到春天,还要去都城参加殿试。今后,也是仕途可期啊……” 男子也附和道:“没错,这番事,你也看得出来,在咱胡国,终归还是读书人有出路。那姓秦的,别看现在靠行商赚了不少钱,要我说,日后恐怕比不过王公子!” 年轻女子却是弱了很多:“可是秦公子待我的确不错,这些时日绸缎香料也送了不少……那王公子,若是殿试成了还好,万一落了榜,小环岂不是要陪他过一辈子穷酸日子……” “嗨!你这娃,脑子还是不开窍……” 隔壁之后所谈的事情,李远等人却是没什么兴趣了,于是夹菜的夹菜,喝酒的喝酒,席间再次热闹起来。 只有孟疏琼,却是微不可察地悄悄看了赵衡一眼,眼神中思绪难明。 …… …… 第六十章 徐雁依 席间众人吃喝得颇为尽兴,赵衡和周大海更是醉眼朦胧,论酒量似乎还比不过孟疏琼和徐雁依两位女子。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月已升至中天,这番酒,也差不多了。 “李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今后不论有何事,尽可来找我!去赵府也成!我赵家随时愿助公子一臂之力……!”赵衡已经半醉,在黑脸石霆的搀扶下才堪堪站稳,向李远拱手道。 “一定一定!也望赵兄今后前程似锦!”李远拱手回礼道。 这赵衡,算是李远离开家乡后,结识的第一位朋友了。 当时李远自称来自青牛村,这出身大族的赵衡却并未流露出半点轻视之意。之后两人虽一个外门弟子,一个内门弟子,平日里见到,赵衡也未摆半点架子,让李远对其多了不少好感。 之后更是机缘巧合之下,让其得知了李远修仙者的身份,并以族中重宝相赠,却是令李远有了一丁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 李远哪里知道,赵衡最开始接近自己,也不过是遵循家父“多个朋友多条路”的教诲而已。不过,这番算是让赵衡赌对了。李远收下神秘玉简离开赵府时,为表谢意,留下了一副名为“清心咒”的心法。此法倒不需修仙资质,普通人也可修炼,主要起个提高记忆、集中注意力的作用。对读书人来说,这“清心咒”当真是胜过万千灵药,今后族中再出几个举人,甚至进士也不是不可能。本就是书香门第的赵家,前路更是平坦无比。 身宽体胖的周大海,平日里对李远倒也是颇为亲热。这人也是底层出身,一路摸爬滚打走到外门弟子这一步,交好李远自然也存了自己的小心思。不过,李远对其观感倒是不差,虽说其市井气有些浓,但那肯吃苦的模样倒是颇令人倾佩。 黑脸石霆和孟疏琼,和自己的交集却不算太多了。 至于剩下的最后一人…… 孟疏琼回过头来,摆手笑道:“雁依,你和李公子一道回去吧,我要去一趟胭脂坊,看看有没有新来的脂粉。” 李远哪会不知,这孟疏琼的话明显是借口,这个时辰哪里还会有开着的胭脂店,恐怕只剩青楼勾栏还算热闹了。 诸人各自散去,李远和徐雁依顺着夜半寂寥无人的街市慢慢踱着步。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 李远默默地长叹了一口气。 徐雁依。 丘林盟大门外,人群中那身穿红色劲装,蹦蹦跳跳的精灵古怪的身影。 得知自己出身低微,却也未有半点疏远。 被黑衣师兄和堂主责问时的委屈样子,面对实力高强的桃源大弟子却毫不退缩的样子,被打断了肋骨封了穴道,直掉眼泪却不肯认输的样子。 那站在都城钟楼之上,与自己一起远望除夕夜景的姑娘。 还有那被夜色缓缓吞没的,如同朱红小雀般奔跑离去着的背影。 “李兄?” 徐雁依的声音传来。 “啊?”李远从回忆中惊醒,侧头看向身旁。 “你怎么了”,徐雁依伸出左手,抬至李远的脸颊,轻轻用手背擦了擦李远的眼角。 李远这才感到眼眶有些湿润。 “呵呵,沙子迷眼睛了。”李远笑道。 徐雁依笑了笑,转头看向前方。 “李兄,你知道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 “不知。” “我看到你一身青衣,从空旷的街道走来,视我们一大群等待遴选的人于无物,直接敲响了丘林盟的大门。我还在想,这是哪家公子,这般不守规矩……可不知为何,直觉里不觉得你是那种走后门的人。不禁如此……你给我的感觉,是……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 “嗯……你不像世家公子,也不像农家出身。我不是说你的言行,举止不像,而是……你好像和我所处的这方世界不同一般。” “……” “后来在那雪天岩洞,遇到的那位老者,更是让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我想,那位老者留下李兄,应该不只是讨论天气吧。” 李远侧头看向徐雁依,却见其也正看着自己,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 见李远未回答,徐雁依继续说了起来: “再后来,遇到了不仁楼,遇到了狂刀邪剑,我终于确定,自己那天的直觉是对的。李兄,有人说你其实来自都城,更有人传,你是皇室的人……可我……” 徐雁依停下脚步,面向李远。 “可我想,他们猜的并不全对。或许,你来自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修士仙子,潜于市井。有妖兽精怪,御风而行。 “我想知道……李兄,你所处的那方世界,我有可能涉足吗?” 李远也停下了脚步,初春的夜风似乎带着泥土潮湿的味道,没了冬日的寒峭,却带着丝丝暖意。面前的女子眉目如画,未扎好的长发被风吹散,好似摇曳在夜中的柔顺水草。 天地间的混然之气好似缓慢起伏的浪潮,它们环绕着徐雁依,却是避而不触。 李远迟迟未开口。 “我知道了。”徐雁依却宛然一笑,随即仰头看向夜空: “这样也好。我虽说从小便羡慕那些游历江湖的侠女,可今天再回顾,孩提时的那梦想竟好似过家家一般。外面的世界,恐怕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大的让人害怕。” 徐雁依轻轻吸了一口气,接着道: “月亮就要圆了,后天就是上元节。李兄不等过完节再动身吗?” “……”李远一句‘我怕再等几日,便不想走了’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来。 徐雁依倒没为难李远,歪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好吧,那今后上元节之时,若李兄有空,要来找我。我请你吃徐家特制的元宵。” “一定。” …… …… 临近上元佳节,丘林盟给众弟子放了假,不必住在门派中。徐雁依今晚直接回自家过夜。 徐府坐落在城西南角,庭院占地不小,借着灯笼橘红色的光晕,只见大门旁边两个巨大的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怒视着长街过往的行人。 当然,如今临近深夜,街上行人寥寥,石狮子的怒气无处发泄。李远站在其中一座石狮面前,静静与其对视。 徐雁依拉起门环,敲了两下。没过一会儿,便有一丫鬟打扮的少女推开了大门。 “小姐,你回来啦!太好了,妇人和老爷还没睡,就等着你呢!” 丫鬟少女见到徐雁依,颇为开心。随即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李远,不禁一愣。 “这位公子是……” “噢,酒席散得有些晚,我便顺路陪徐姑娘回来”,李远冲其拱了拱手,随即望向徐雁依,“那么,我就先走了。” “嗯。”徐雁依点了点头。 丫鬟少女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表情,又盯向李远,满脸狐疑。 李远冲二人笑笑,转身沿着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离去。 到了街角拐弯之时,李远回头看了看,却见徐雁依和那丫鬟少女还站在原处。夜色好似浸透墨色的幕布,却被橘红色的灯笼泼染出了一小块儿颜色。那两人便站在那橘红色的光晕里。 李远冲其招了招手,随即再次迈出步子,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 …… 第六十一章 沿途见闻 李远并没有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动身。回到屋中,收拾好行囊,再用黑色厚布将长刀包裹好背于背上,借着夜色便出了门。 这般着急离去,倒也有李远自己的道理。 其一,李远并不知道青苔山的具体位置,寻找起来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 其二,自己却也怕,再呆的久了,便生出在五岳城安家的念头…… 若是半年多前,有徐雁依这般玉貌花容的女子看上自己,怕是自己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出身武林世家,面容姣好,心地又纯净天真。自己一个放牛娃上哪儿找到这么好的媳妇? 若是自己未踏上修行之路,能和徐雁依结为眷侣,过完安稳的一生,当是求之不得之事。 可反过来想,若自己未踏上修行之路,丘林盟遴选便是一关也过不了的,更别提后面从不仁楼刺客手下救出徐雁依,以及击败桃源大弟子报仇了,又上哪儿去获得徐雁依的青睐呢。 世事便是令人兴叹,这般不讲道理。 踏上修行大道,机遇与危险剧增。若伴侣是一位凡人,安危很难保证。毕竟谁都难免结下一些仇家对头之类。 哪怕是那些江湖人士,也多半会挑选武林中人作为眷侣,或是与些有势力的大户人家联姻,至少可在江湖的血雨腥风中保得家室安全。 可若面对修仙者的报复,所谓大户人家全无作用。别说五岳城的徐府,赵府之类,哪怕胡国皇族,也难说自己可以保得周全。 当然,也可让凡人眷侣隐姓埋名于市井之中,只待安全之时再碰面。可这样,又和寡妇鳏夫有何差别呢。 再者,也是最为实际的一点:修仙者的寿命远远超出常人,仅仅到了通窍境,据说便可活上二百岁,更别提之上的境界了。 正如那大魏仙师所说,修仙者,只能寻找修仙者作为眷侣。若是寻不到合适的,孤身一人的也大有人在。自古仙凡有别,踏上了修行大道,便无法回头了。 …… …… 此时的李远独自走在五岳城东边的官道上。随身携带行李很少,除了包袱内一套替换用的内外衣衫,一些杂物和碎金碎银,便只有背上那柄用厚布缠绕包裹起来的长刀了。 毕竟这柄长刀还是过于引人注目,若是白日里路过乡镇城池,免不得一番盘查。 至于这些时日丘林盟所发的月钱,李远已找机会去钱庄换成银票,分批寄回宁安镇了,只待父亲去取。 好在五岳城与宁安镇相距不远,钱庄银票还可流通。若是跨了府,五岳城的钱庄银票可就不好使了。李远也不得不将剩下的碎金碎银带在身边,毕竟青苔山所在位置,多半已经出了胡国,银票定是没用了。 李远不禁想起银月那长长衣袖,不知其中有什么乾坤奥妙,能将那三尺长剑藏到袖中却毫无痕迹。待到了青苔山,若银月还在,定要向她请教。 若是能习得这门技巧,今后出行岂不是轻松了很多。 李远走的是官道,路上的积雪已经化尽,倒也不显泥泞。初春的夜风依旧有点冷峭,若是普通人定将外衣捂得里三层外三层,不过这点寒意对李远来说则完全算不上什么。 走着走着,前方的天空便渐渐露出一丁点鱼肚白来,天地之间的田野,树木,荒草,也纷纷染上了颜色。 出发之前李远曾看过地图,从五岳城出发,沿着向东的官道一直走,途径一个大城和若干镇子,官道便到了头,之后便要拐上小路,向南行进了。 虽说是小路,但沿途也是有几个村庄的,不过规模都不大,在地图上不过是用笔简单描画的几个零星墨点。再往南去,就是荒无人烟的苍茫森林了。 渐渐天色大亮,鸟儿叽喳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李远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却听后方传来一阵哒啦哒啦的马蹄声。 “驾……驾!” 骑手的呼喝及挥鞭声渐渐接近,李远侧身让至路旁,便见几匹高头大马拉着马车从身旁成列奔过,马蹄扬起一阵烟尘。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李远不禁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小伙伴章强争抢着去骑村中唯一一匹老马时的情景,不禁宛然。 小时候自己的梦想,也是包括有一匹属于自己的好马的。 可据村中大人讲,马这种动物,比牛羊要娇气很多,平时的照料少不得,马料洗漱之类颇为麻烦。价格更是贵上天去,普通村民是万万买不起的。 后来小伙伴章强有了往返村中与镇上的押镖活计,才有了两匹暂时属于自己的老马。而李远身边,却只有那匹大水牛了。 想到这些,李远不禁摇头笑了笑。离开青牛村还不到半年时间,却好像经历了颇多事情。如今自己修行已经到了集气三层,若是全力施展身法,什么马也追不上自己。骑马这个小时候的梦想,倒是显得有些鸡肋了。 兴致既起,李远略微激荡周身灵气,身法施展,化作一道青影向前掠去。 可惜李远的速度未能保持多久。 并非是遇到了麻烦,而是随着天色大亮,路上的行商走卒多了起来。 若是被他们看到李远这鬼魅般的身法,估计江湖上又会多了不少谣言。当初李远昼夜不停从都城一路狂奔到五岳城,沿途不知吓傻了多少自诩轻功出众的江湖人士。而如今李远并无特别要紧之事,本着不惹麻烦的想法,只有沿途无人之时才跑上一阵,剩下时间则慢慢赶路,正好也可欣赏一下沿途的田野风光。 日上三竿,前方官道旁出现了停着好几辆马车的茶棚,倒是个过客休歇的好地方。 李远来到茶棚旁,只见两个伙计正忙不迭地沏茶收桌,有些忙不过来的样子。或是因为刚有许多客人到了的缘故。 “客官请先找位置稍歇,马上就来招呼您!”一名伙计冲李远吆喝一声。 “不着急!”李远回了一句,看看茶棚七八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正互相攀谈喝茶吃饼,只余角落一张桌子还有空位,便踱了过去。 桌旁坐着两名女子,长相普通,身穿劲装,身材很是匀称,正在就着饼喝茶。桌面靠近处摆着两柄钢刀,看样子像是在江湖讨生计的武林人士。 李远靠近桌边,拱手道:“两位姑娘,不知在下可否坐于这边歇一歇?” 两名女子前后抬头看了李远一眼,视线更是在其背后那被厚布所包裹的长刀上停留了片刻。 “公子若不介意,就请坐吧。”稍年长的女子冷冷答道。 “多谢姑娘。”李远道了谢,将厚布包裹的长刀摘下,靠至桌边,随后坐了下来,只等店家过来招呼了。 “公子是否方便告知,这布下面包着什么东西?”年长女子指了指李远的长刀,问道。 “不瞒姑娘,里面是一柄长刀。毕竟这荒郊野外,万一遇上山贼野兽,也好用来防身。” 年长女子笑了笑: “公子生的俊俏,这远途赶路,却也没个代步的牲畜,不觉劳累嘛。” 李远一愣,笑答道:“代步的牲畜太贵,又需要照料,反而麻烦。在下也并无要紧之事,所以慢慢赶路便是,胜在悠闲。” 一直未出声的稍年轻的女子笑了笑,道: “慢慢赶路……呵呵,今日清晨时分,我们乘马车赶路之时,似乎在路边看到了公子。没想到,公子轻功这般了得,竟然能追得上来。” 李远一楞,却觉茶棚之中,不少人的气机起了变化。 …… …… 第六十二章 春惠城 李远听到这番话,有些哭笑不得。 感情今早碰到的那支马车队伍,就是你们啊。 可如今解释也解释不清了。对方乘着马车一路疾驰,却在歇脚之处被自己这个走路的给追上了。 李远本想编造个‘搭了其他马队一程’之类的谎言,可想来对方肯定不信,只好半真半假地答道: “在下的确身法还可以,之前见天气晴朗,神清气爽,便放开跑了一阵。” 可对面两名女子听了自己的话,表情更显严肃,手也朝放置在桌面上的兵刃挪近了些。 在李远的神识之中,后面至少五张桌子的人都在暗中观察自己,想来这些人应该是一伙的。 年长女子轻声冷笑,眯起眼睛开口道: “短短一日,相逢两次倒是缘分。公子总该不会看上我们姐妹的其中一人了吧?” 李远有些无奈。 不过,若换位思考的话,荒郊野外的官路边好好走着的一步行路人,待自家马队驰过,便全力施展轻功缀在后面。无论怎么瞧,都颇为可疑。 李远叹了口气,苦笑道:“两位姑娘,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真心不想惹事情的。既然这儿不欢迎我,我这就走了……” 随后站起身来,在诸人死死盯住自己的视线中提起包袱,随意将厚布所裹长刀背起,便向外走去。 李远并不打算和这些人起纠纷,没有必要,也没有意思。 店家刚刚忙完手头的伙计,正准备来招呼李远,却见其打算离开,不禁一愣。 “抱歉,在下就不在这里歇脚了”,李远冲伙计道,随后皱了皱眉,摸出两枚铜板,补充道,“给我一碗凉茶水罢。” 按理说一碗茶水却是不值两枚铜板的,店家忙不迭收好,随即用一茶碗盛满茶水,递给了站在茶棚外的李远。 李远便在茶棚外站着将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将茶碗还给伙计,转身沿着官道继续向东前行,并无留恋之意。 茶棚内,两名劲装女子和几张桌子的茶客目不转睛地盯着李远离去的身影,做好应付其暴起发难的准备。 直至李远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诸人才松了一口气。 “难道是我们看走了眼,这人真是过路的?”旁桌一名青年男子疑惑问道。 “此人明显不是常人,我们在日出时分于路边超过他,这一路上马匹并未停歇,只不过吃了口茶,就被撵上了。除非中途骑乘车马,否则怎么可能。”年长女子道。 年轻女子却道: “可若他真是冲着我们来的,为何茶点也不叫,就这么直接走了?再说,若真准备动手,他那柄刀包得里三层外三层,恐怕拿出来都得非不少时间。” 年长女子一时语塞,却听另一桌的一刀疤大汉道: “或许是看我们人多势众,一时退缩了罢。” 两名女子摇了摇头,刚才那公子举止颇为自然,没什么剑拔弩张之感,不像惧怕自己这群人的样子。 一时想不明白,好在对方自己动身跑了,诸人倒也安下心来吃饼喝茶了。 …… …… 这边李远却是在无人官道上展开身法,向东疾行而去。临近傍晚,便看到了不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 春惠城。 李远走在城内的碎石路上,不时打望着两旁的店家商铺。 这春惠城比起五岳城要小上一些,却在胡国也颇有名气。可这名气,说起来却有些微妙。 春惠城最引以为名的,乃是青楼妓馆,瓦舍勾坊。据说最大的那几座青楼,无论规模还是莺燕品性,比起都城也未有半点逊色。 如今李远便站在一座名为“群玉院”的青楼建筑前。此时太阳还未落山,暂未到开业的时候,只有几个伙计在正门前清洗打扫。 李远对青楼一直有些好奇,但又不好意思一个人进去。 之前听赵衡说过,这种档次颇高的青楼,其中姑娘很多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总会熟稔其中一到两门的。许多公子来此,也并非为了春宵一度,而是听听曲子,聊些诗词书画之类。 李远对歌妓或是清倌人倒没有什么鄙夷之情,话说回来,之前闹乌龙赶去孔府救人时,最后倒是一名勾栏中风尘女子给李远指的路。如今想起,倒是有些感谢那位不知名的姑娘。 李远转了个身,正欲迈步离开,却听一个脆滴滴的声音响起: “这位公子,我家小姐想邀您上楼一叙,不知可否赏一个薄面呢?” 李远低头看去,却是一名绿衫丫鬟,大抵十二、三岁模样,颇为机灵的样子。 李远皱眉道:“你家小姐是谁,我们应该不认识吧。” 绿衫丫鬟道:“我家小姐是城中十大魁首之一,群玉院的清倌人若墨姑娘。刚才在楼上看到公子于楼前停驻颇久,又觉公子面容俊秀,其貌堂堂,很想结识公子一番。” 李远笑着摇了摇头:“在下还有要事,就不扣扰姑娘了。还请代我向小姐赔罪。” 绿衫丫头却愣了愣,盯着李远看个不停,好像颇感意外。 李远苦笑不得,暗忖道,莫非这若墨姑娘这般有名气,咬准了邀谁都不会被拒绝么? 可对方跟自己压根就不认识,为何会叫自己?李远可不认为自己靠什么面容俊秀就吸引住了那位若墨姑娘。再说,当上了魁首的清倌人,想必点名也要付一大笔银子吧?自己可不愿花这笔冤枉钱。 等等,若说吸引……难道这若墨姑娘是修行者? 正欲转身离开的李远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群玉楼的二、三楼,却见纸窗纷纷紧闭,没看到什么若墨姑娘的影子。 绿衫丫头见李远的样子,笑道:“小姐在三楼,却是关了窗户,公子跟我来罢。”随后贴近李远,从贴身衣衫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借着身体掩护悄悄塞到了李远手中。 “等一会儿进去时,把它递给老鸨就行。”绿衫丫头悄声道。 李远思忖了一阵,心想,既然对方有意想见自己,不妨碰上一面。若对方真是修行者,倒是可以互相交替些修炼心得。 当然,自己已经用神识扫荡了这“群玉院”很多遍,并未发现什么蹊跷之处。诸多女子在屋中化妆打扮,伙计小厮则忙不迭地跑来跑去忙活。而这说话的关口,已经有几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家伙前后走了进去,看样子还都是常客,跟笑靥如花的老鸨嬉笑了几句就被请上了楼。 “好,还请姑娘带路。”李远点了点头,冲绿衫丫鬟说道。 看看这名叫做若墨的清倌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 第六十三章 又是乌龙 老鸨见李远跟着绿衫丫鬟进了大门,立刻笑靥如花地迎了上来。 “这位就是若墨姑娘所说的王公子吧……当真是一表人才呀……” 老鸨边说边打量着李远身上衣物,却话音渐落,略皱起了眉。 李远身上穿着从家中所带青衫,后面背着灰布包袱及用厚布包裹的长刀。布料款式颇为普通,也没有佩戴任何配饰。一眼看上去,虽不算寒酸,但也和富家公子所穿衣物相差甚远。 李远心中琢磨着那句‘王公子’,按照绿衫丫鬟所说,将荷包递给了老鸨。 荷包中是两个分量颇重的银元宝,估摸着够自己天天去五岳城的醉心楼吃上半个月了。 点青楼魁首清倌人居然要这么多银子,大大超出李远意料。 不过这又不是自己的钱,无所谓了。李远反而对那若墨姑娘更加好奇起来,这般自掏腰包和自己见面,想必事情很重要吧? 老鸨打开了荷包向里面扫了一眼,立时换上了一副笑脸,边将其收进贴身衣衫,边道: “哎呀王公子,快快请上楼。来人呀,快沏一壶茶,备上上好点心,送到若墨姑娘房间去!” 李远跟着绿衫丫鬟上了楼梯。这群玉院的一楼中间是个面积颇大的空台,周围摆满了看桌短椅,想来是歌妓舞娘表演的地方;二楼却由长廊围绕一圈,中间是个天井,可供来客居高临下地观赏其下风情。 至于若墨姑娘所在的三楼,却是分成了一个个厢房雅室,互不相通,倒是有点酒楼包厢的感觉。 绿衫丫鬟带着李远拐了两弯,来到一间雅室,笑道: “公子稍后,奴家这就去厢房叫小姐出来。” 雅室清静,李远提起茶盏闻了闻茶香,随后将茶水饮下,后方一扇木窗外是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由于天气还很冷,木窗紧紧关着,遮着深色的帘幕。 过了不一会儿,便有轻盈脚步声传来,听起来,当是两个人。 随着一双柔白如藕的素手移开了门,一股胭脂味道也飘进了屋内。 “小女子若墨,见过王公子。” 这位若墨姑娘进入房间,冲着李远施了一个万福,款款走到桌案边,温婉的眼神看向李远。绿衫丫鬟则站在她稍后一个身位的地方,冲着李远眨了眨眼睛。 若墨姑娘拿起两个杯盏,替李远与自己各倒一杯茶水,随即以袖遮杯而饮。 李远心中是纳闷的。 这名为若墨的女子,身上并无任何灵气波动,无论怎么看,也和寻常人无异。 当然,其相貌却是月貌花容,肤如凝脂举止娴雅,当真不愧是清倌人魁首。 不过李远这些时日,貌美女子倒是见过了不少,银月、狐妖、孟疏琼、徐雁依等等……桌前的若墨姑娘,比起之前几位,倒也算不得更出众。 李远咳了一声,道: “不知若墨姑娘叫在下来,有何要事?” 这句话说出口,室内气氛却是立时冷了下来。 若墨姑娘端着杯盏,却忘了将其放下,只是疑惑地盯着李远。而那绿衫丫鬟更是瞪大了眼睛。 李远迎着对面二人探究的目光,苦笑道: “莫非,两位认错人了?” …… …… 与此同时,一名身穿劲装,骑着杂色马匹的男子正于群玉院门前不远处徘徊不已。其衣物沾有风尘,面有疲色,却不时抬头向三楼张望,颇为焦急的样子。 “小姐!”绿衫丫鬟将木窗推开了一条缝,看到楼下那骑马男子后,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怎么了?”若墨姑娘起身走至窗边,顿时蹙起了眉: “难道……我们叫错人了!?” 若墨姑娘和绿衫丫鬟面面相觑。 李远哭笑不得,站起身来冲两位姑娘拱手道: “既然两位认错了人,在下就先告退了。” 随后拾起随身包袱,准备离开。 “公子还请留步!”若墨姑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远微皱眉头,转过身来。 “不知姑娘还有何事?” 若墨姑娘低着头,犹豫好久才道: “公子且在这里坐着好了,请恕小女子不能告知详情,但此事对公子并无不利之处。” 李远不解道: “可我接下来还有要事,既然姑娘认错了人,将楼下那人叫上来不就好了?” “不成,不成。公子就听妾身一次吧!您先在这儿坐着,我和小翠去拿些糕点回来。” 说罢,若墨便起身,慌乱中差点碰洒了桌上的茶,神色慌张地拉起绿衫丫鬟,欲离开的样子。 正当此时,却听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一个充满怒意的声音传来,夹杂着渐渐靠近的纷乱脚步声。 “老爷,老爷呀,咱家若墨姑娘在接客,不能再见外人呀……”却是老鸨焦急的声音传来。 雅室的木门被哗啦一声拉开,一个身穿玄色窄袖蟒袍的汉子直接冲进屋来。 “熊大侠,您消消气,消消气!”老鸨陪着笑,拿着团扇不时地为其扇着,一股胭脂水粉的味道随之卷斥了整个屋子。 “哼!明知大爷我每隔三天都来捧若墨姑娘的场子,怎么,今天却给我这闭门羹吃,戏弄老子不成?” 汉子进屋第一眼就瞥见了李远,发觉是一个未见过的生面孔,倒也没有立即发难,只是面露冷漠的斜视老鸨,冷声道。另有一胖一瘦两个同样穿着蟒袍的男子跟着挤进屋子来,看样子,应和这熊大侠一伙儿的。 老鸨的团扇挥动得更快:“熊大侠,您看,您之前都是夜深才来,今儿个咋这么早就来大驾光临了呢……这位王公子,也是前不久就花大价钱指定了若墨姑娘,要听听她拿手的词曲儿。妾家心想,王公子晚饭时分,熊大侠深夜到访,这时间不就正好错开了嘛……” 熊大侠冷笑着打断道:“你这算盘倒是打的聪明!可我熊某没有和人分享东西的兴趣!” 话音刚落,身旁那个穿蟒袍的胖子挺身上前,向李远伸手抓来,口中道: “这里没你的地方,出去出去。” 李远本就存了离开的心思,毕竟这若墨姑娘行事古怪,不知在盘算什么,留在这里准没好果子吃。可这熊大侠一行人也忒没礼节了点,若被他们这般赶出去,着实丢脸了些。 眼看着这胖子的手即将抓住自己的肩膀,李远略激灵力,将其弹开,顺势拿起桌上杯盏与茶壶,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缓缓地一饮而尽。 胖子跌撞后退了三步,充满惊疑地打量着李远,又瞅了瞅自己的双手。 李远不知,这胖子在春惠城附近江湖也颇有名气,练就一双“夺命手”坚逾金石,手下不知有多少条人命。虽然刚才抓向李远时并未用出全力,但被这般举重若轻地弹开,却是第一回。 熊大侠与那瘦子见状也是吃了一惊。 若墨姑娘、绿衫丫鬟、老鸨更是以袖掩口,惊讶之色溢于言表。 静默片刻,熊大侠后退一步,拱手道: “这位兄台,刚才我兄弟不知深浅,得罪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来自哪个门派?”言语中隐隐带上了一丝郑重。 李远将杯盏放回桌子,拾起包袱与包裹好的长刀,道: “在下一凡平民,没什么门派。既然熊大侠按惯例今夜来捧若墨姑娘的场,在下回避既是。呵呵,王某,最怕的就是,麻烦。” 话音将落时,却是盯着若墨姑娘和那绿衫丫鬟说的。 若墨姑娘低垂眼角,面有窘意,而那绿衫丫鬟小脸通红。 熊大侠与胖瘦二人侧身让开一条通道,李远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房间,未再看几人一眼。 老鸨却跟熊大侠交付两句后,跟屁虫一般追了上来: “王公子,王公子,今天这番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呀!要不这样,咱群玉院的姑娘,您看好哪个,我这儿就给您叫来!” 李远置若罔闻,不紧不慢地下了三楼。 老鸨更是焦急,虽然自身不懂武功,看不明白刚才的那番小小交锋,但面前这位公子举重若轻闲庭信步的样子却是实实在在的。面对赤蟒帮的熊大侠等人还能这般不卑不亢,来头定然不小。 “王公子,要不,我将定金和刚才的银子退给您!”老鸨咬牙道,“您还没坐热,那熊大侠就来搅局,着实可恶!下次您来,提前知会我一声就好,我定然让那若墨姑娘退了别的客人,好好伺候您!” 老鸨这辈子,见到银子那是个馋涎欲滴,哪儿有到手的银子再送回去的道理。可她见多识广,察言观色乃是一绝,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面前这个公子,定是属于后者。 李远听了,真有一瞬间起了昧了银子跑路的心思。这若墨姑娘很不地道,知道弄了乌龙叫错了人,还非要留下自己,拖到那熊大侠一行人来。 不过,自己倒不缺那点钱。别的不说,银月走前给自己的钱袋里,留了几块不轻的小金元宝,若换成银子,怎么也值几百两了。 思忖间已经到了一楼,李远摆了摆手,不想再和这青楼扯上什么关系,正欲离开,却见门外的街市上,出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 …… 第六十四章 借宿偏村 外头那几位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路边茶棚碰到的那一行江湖人。曾问过李远“是否看上了自己”的那两个身段匀称的女子正和之前骑杂色马于楼下徘徊的年轻公子一脸焦急模样地争论着什么。 怎么今天尽碰上这些麻烦事! 李远不想这时候出门和那些人碰上,上次在茶棚就被误解,这番再碰上,对方说不好真把自己当成跟踪狂了。 如今的李远还做不到视旁人于无物,若不被逼到头上,自己是不愿惹不必要的麻烦的。 思忖间李远回过头来,冲老鸨笑道: “既然如此,在下就在这一楼听听曲子罢。” 随即指了指一楼中央台子上开始表演的歌妓舞姬们。 此时外面太阳刚落,屋内烛台都已点亮,照得厅内一片透亮。台子下已经坐了不少人,兴致勃勃地盯着台上正伸展腰肢的舞姬,时不时地叫好两声。 老鸨一听,脸笑成了一朵花,脂粉都快抖了下来。急忙道:“公子这边请,这边请,”边说边将李远领到一处视线颇好的位置。 李远打发走了老鸨,只打算在这儿呆一会儿,等门外那些倒霉家伙走了,便离开这青楼,找处客栈休息。 台下的众观客,除了叫好之外,也有些在谈论着江湖琐事。 “你可知道,赤蟒帮和巨浪门的人,今晨在城外码头火并了!” “嘿,这谁不知道,我老娘中午去买菜时都听说了!那巨浪门被打的落花流水啊!” “我给你们说点新的消息吧!听说五岳城孔家,举族搬往西雁城,结果啊,半路碰到了山贼!那孔家大公子被乱刀砍死了……” “什么山贼,我看是都城苏家找的杀手吧。” “苏家?哪个苏家,这是怎么回事儿,兄台赶快给我们讲讲!” “这可得从几天前说起……” …… …… 李远听着周遭人群的闲谈,漫不经心地欣赏着台上舞姬的表演。 虽然跳得很好,比起之前在皇宫晚宴上的那些舞女,却差的很多。 这时,后方却传来一些嘈杂声。 李远侧头望去,只见之前骑杂色马的年轻公子与几名男子一齐匆匆上了楼。 那几名男子颇为眼熟,应也是上午在茶棚遇见的那伙人。 至于那两个身段匀称的女子,则不知去了哪里。 恐怕这帮人和那若墨姑娘有些瓜葛啊,他们想干嘛,莫非…… 不一会儿,就听到楼上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声音不大,在一楼诸多乐器和歌妓的表演下,不是很明显。不过诸看客中倒也有几个耳朵灵敏的家伙,面露疑惑之色望向楼上。 打斗似乎结束得很快,也不知道谁赢了。不多时,只见老鸨和铁青着脸的熊大侠从楼上走了下来,另有诸多仆役到处跑动,惹了不少人的注意。 “这混账丫头,竟然敢与贼人勾结!哼,从妈妈我这儿偷跑,等抓回来看我怎么教训你!你,速速去官府报案!还有你,带人去把楼上那三个家伙押下来,送去官府!”老鸨吐沫横飞地对众仆役下着口令。 “哼,老妈子,要不是我,楼上那三个家伙也抓不住吧?你这番可欠了本大侠不少人情啊。”熊氏汉子衣服略有凌乱,眯着眼睛道。 “那是那是……熊老爷您武功盖世!这次多亏了您呀……” “嗯?” “噢噢!要不这样,这一个月,熊老爷您来我们群玉院,老妈子我做主,统统免帐!” “呵呵……这还差不多……” 李远懒得去听,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上歌妓和舞姬的表演。 上午在茶棚差点起冲突,刚才又被当作挡箭牌,这些倒是无所谓。 关键是这件事,不知谁是谁非啊。 小时候看过的武侠话本中,倒是出现过女子交够了赎身钱,却依旧被软禁,侠客闯入龙潭虎穴将其带走的情节。 但也有女子非但不交赎身费用,还私自卷了一笔钱溜走的故事。 既然自己不知实情,那还是不管闲事的好。 当然,假若之前在茶棚中与众江湖人士聊了个面熟,李远此时倒是会帮上一把的,毕竟算是点头之交,总不好袖手旁观的。 …… …… 风波很快就平息了,随着夜色渐深,一楼的观客多了起来。舞姬们更是跳得愈加大胆,扯下了轻纱,露出两段光洁的玉臂,上身只穿了一件抹胸,两团饱满呼之欲出,惹得叫好声此起彼伏。 李远却没太多欣赏的心思,拾起行李起身走出大门,寻客栈落脚去了。 …… 苍莽森林面积庞大,挡在北越国、胡国、大魏国的东边。南接大海,北不知尽头,崇山峻岭,瘴气毒谭,地形错综复杂。森林边缘处,尚有些猎户村落之类,再往里翻过几座山,就是荒无人烟的原始密林了。 谁也不知道这森林究竟有多大,亦不知森林的尽头有些什么。 此刻的李远正走在春惠城东方的官道上,再往东去已经没有大点的城了,只有些零零散散的村落和镇子。官道上也极少看见行人,李远索性加快速度一路飞奔,反正在灵气的滋润下,不觉劳累,体力恢复也很快。 很快,远方那层峦叠嶂的山脉在视线中愈来愈近了。 按照银月所给的地图,此时有两个方案,一是找好东南方向翻山而去,直奔青苔山所在。二是顺着官道小路往南走,沿途或有几个村落可供歇息。到了一处名为乱崖峰的地方,再拐向正东方向进入深林。 李远并不打算翻山越岭,崎岖的路倒不是不能走,但实在费心费力,再加上早已过了晌午,初春的白天又短的很,没多久就该天黑了。还是顺着官道小路向南,找个村落睡上一觉,休息下的好。 可是这段路人烟稀少,走了几十里也没碰上一个人,也不知道这条官道是一直延续到山脚才拐向南方,还是说需要自己找岔路提前拐弯。 实在找不到人问路,心一横,李远随便找了条偏南的宽道就拐了过去,只管往里走。 这一走,感觉却不太好。周围尽是荒地,连个田埂都看不到,原先还颇宽的路,却是越走越窄,有些路段甚至长满了杂草,许久未有车马经过的样子。 李远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走出了胡国范围。 直至天要黑了,才远远看到了农田,李远心中一喜,再往前奔走了近两里路,终于有一个小村出现在视线中。 今天是上元节,远远可以看到村中农舍已经早早点着了灯笼,点点红色点缀在蓝黑色的天幕下。 如今五岳城中,想必非常热闹吧。 徐雁依等人的身影又浮现在李远面前。 叹了口气,李远减慢了速度,一步步向村庄走去。 村头小路比起之前的官道狭窄崎岖了不少,前面就是村口,篱笆后面有几个人影浮动。李远特意将速度放至正常,也是为了不吓到村民们。大晚上的,再跑得飞快,看上去不得像个鬼一样。 村口那几个人也看到了李远,起初似乎没放在心上,可能以为是谁回村晚了。待李远走得近了,才发觉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喂!前面那个,你是谁啊!”有个汉子隔着篱笆喊道。 “在下从五岳城来,赶路至此,眼看这天就黑了,不知各位兄台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在村中留宿一夜啊?” 李远同样扯着嗓子应道,脚下不停,直到距离对方十几步时才停下来。 这个距离,汉子已经能借着手中的纸糊灯笼看清李远的样子了。约莫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郎,面容清秀,穿着一身青衫,背着不大的包袱和一根用布料包裹起来的长条状物。 李远拱了拱手,道:“这附近人烟稀少,走夜路着实有些瘆人。不知村中可有合适的地方让在下打个盹?哪怕是谷仓之类也行。” 一名老者从汉子手中拿过纸糊灯笼,借着亮光上下仔细地打量了李远一番,甚至还特意瞅了瞅李远脚下被灯笼照出来的影子。 “好,小兄弟稍候,大狗啊,打开门让客人进来。”老者对汉子说道。 “谢谢老人家,谢谢各位了!”李远颇为高兴,看来这里民风还是很淳朴的。 名为大狗的汉子打开了篱笆门,李远跻身进来,却敏锐地注意到身旁几个青壮汉子的面色有点紧张,几人的站位似乎还有点门道。 这…… 似是看出李远脸色有异,老者上前呵呵笑道:“小兄弟不要在意,我们顺宝村最近不是很太平,大家对外人还是有些警惕的。来,老夫带你去落脚的地方。” 老者说完,正掉头欲向村内走去,却脚下一滑一个踉跄。 李远眼尖,伸手扶住了老者的胳膊。 老者借着李远的搀扶站起身来,感受到李远的体温,顿时面色放松起来: “多谢小兄弟了,呵呵,老朽这老骨头不行喽……”说话间还对旁边几个青壮汉子使了个眼色,众人的脸色也随之放松下来。 这番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李远,除了觉得有些好笑之外,也对这村子起了一丝好奇。 难道这村子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 …… 第六十五章 有妖? 老者一边带路,一边告罪道:“小兄弟莫怪,咱们村,到了晚上一般不接待外人,刚才让小兄弟看笑话了。” 李远应付笑道:“不碍事,毕竟此处人烟稀少,留个心眼也正常。不过,看样子大家防的不止是外‘人’吧?” 李远特意在“人”字上加重了一点语气。 老者抬头瞅了李远一眼,呵呵笑道: “小兄弟之前说,你是从……五岳城来的?” 李远点点头:“没错,本欲赶路去南边,谁知迷了路,以为今晚恐怕要睡在这荒郊野外了,没想到还真碰上了一个村子。” “呵呵,小兄弟运气不错,这荒郊乡野,方圆几十里,就我们顺宝村一个村子。好在村子的地还算肥沃,加上村中青壮多,不赶上灾年,倒不太愁粮食。哎呀,到了到了,小兄弟请。”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一座外墙刷着土浆孤零零的房屋前。老者推开了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李远借着灯笼的亮光看了看屋内,屋子不大,布局却有点古怪。 没有灶台,没有内堂,只有一张床,一张摆着油灯的桌子,一个凳子。 床上倒是有被褥,上面并无积尘,看样子不像久无人住的样子。 老者颤悠悠地点着了油灯,屋内总算亮堂起来。 “小兄弟,俺家还在内村,今晚你就在这儿将就一宿吧。这屋子是给看顾村口的人暂住的,不过最近附近有点儿不太平,晚上没人喜欢在这儿守着。” 转了个身提起灯笼,犹豫了一下,又道: “夜里若有什么奇怪响动啥的,可别冒冒失失地出去啊。这年头怪事多,总得防着点儿。” 李远苦笑道:“老先生快些回内村去吧,在下老实呆在屋里就是。” “好,好”,老者似有歉意的样子,又询问道,“小兄弟可吃过饭了?要不要我让最近的二娘家给你送点汤圆过来?” “不用,不用。”李远婉拒道。白天时在一家路边驿站吃了点儿东西,现在倒不觉饿。 “嗯,那好。”,伴着吱呀吱呀的声音,老者推开了木门,跨过门槛,又似不放心般回过头来。 李远苦笑了一下: “老先生有什么要吩咐的,直说便是。” 老者面露犹豫,终于还是开口道: “小兄弟,你……可听说过山鬼啊。” “山鬼?没有。”李远一愣,摇了摇头。 “噢……噢,好,没有最好。不瞒小兄弟,前天咱村啊,来了位仙师,说我们村有山鬼,要帮我们捉妖。如今他还住在村南头儿……唉,俺先走了,小兄弟保重啊。” 李远嘴角略抽搐了一下,向老者拱手告别。 伴随着木门关上的声音,屋内暂且安静下来。 李远回头瞅了瞅床铺,被褥啥的倒是没太大味道,想来还是晒过的。不过自己不太喜欢盖他人的被子,于是将其掀开,和衣躺在铺满干枯稻草的床板上。 之前老者所说的山鬼…… 进村子前,李远自是用神识将附近情况探究了个遍,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当然,自身神识范围并不算大,若真有什么奇怪东西躲在附近荒野里,未能发现也是正常的。 只是,之前那老者说的仙师……自己有些在意。 这村子的人神经兮兮的,想来之前恐怕发生过一些古怪之事。那仙师说要捉山鬼,没准也是真的。 神识弥漫开去,却未能覆盖到村子最南头。 也不知那所谓仙师,是真的修行者,还是类似于都城所见的彦空禅师那种拿着法器的半吊子。 李远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坐起身,吸纳天地灵气,运转功法,修炼起来。 夜渐渐深了…… “汪汪……” 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 这情景倒是让李远想起了在青牛村的日子,太阳落了山,人们便早早回家歇息,毕竟灯油也是昂贵货。村子和城市不同,夜晚颇为寂静,平时除了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就是鸟虫鸣声了。 “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 这狗叫声是不是多了点儿? 李远疑惑地站起身来,神识弥漫开去,却发现村中的狗似乎都聚到了一起,冲着某一方向狂吠。 那处篱笆外有东西。 李远紧皱眉头,未点燃油灯,而是悄悄地扯开包裹长刀的厚重布料,将长刀连同刀鞘握于左手,移至木门旁,认真听着那边的动静。 “汪……呜呜……!” 有狗从猛吠变成了呜咽。 李远叹了口气,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正深,周围并无其他屋舍。远远可以看到内村家家户户门挂着的橘红色灯笼,星星点点嵌在如黑色绸缎般的夜色里。 天空有云,没有月亮。 李远轻身跃起,几步便到了群狗所聚集的篱笆旁,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篱笆被拆开了一个口子,一个似人非人的生物站在那里,手中扯着半条狗的尸体,另外一半似乎已经落入了那不断咀嚼的长满尖齿的嘴里。 怪物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体表披着淡色皮毛,四肢修长,爪子带着锋利而长的指甲。 面孔沾满了鲜血,只能看出模糊的类似人类的五官,但那如铜铃般巨大的碧绿眼睛和裂到耳朵的狭长嘴巴,证明其绝非人类,倒是有点儿像是变异掉的猿猴? 李远双手执长刀,刀尖朝向地面,凝神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就是所说的山鬼么? 从气息上看,有点类似于狐妖那种妖类,可又不大像,好在实力应该不是很强,不过集气期三层的样子。 对了,之前老者说村南头来了一个仙师,如今山鬼出现了,他怎么还没来? 李远下意识地向南边瞅了一眼,却惊觉空气骤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波动。 再回神看去,那山鬼探来的泛着寒光的爪子,已距自己脑袋不到一尺! 利爪划破空气传来冷冽的声音,李远整个身子平躺着向后倒去,堪堪躲过了这一抓,脚下一捣地面,身体如脱弦的利箭般贴着地面向后飞去。 而那山鬼竟几乎同时猛地向前扑来,其动作竟不比李远慢上半点!两者的距离一上一下,只有三尺! 眼见山鬼第二爪即将抓来,李远出刀了。 明月初升,清风拂袖。 长刀划出了一个虚幻的圆,圆内默山静水,圆外杀气凌然。 李远一出手便是全力。 “叮——!” 刀尖与那怪物的身躯相抵,传来了金石相击的声音。 李远与山鬼各退了两步。定睛看去,却见那山鬼仅在肩膀上多出了一道显眼的白痕。 这怪物的身躯这般坚硬?! 李远紧握长刀,知道自己碰上了不好惹的东西。 自修行以来,自己还从未和势均力敌的对手生死相搏过。哪怕是面对国师,边打边跑之下保命也不算困难。 可眼前这个怪物,速度不亚于自己,身躯更是坚逾钢铁,自己只能靠招式玄妙来周旋一二。更让人不安的是,此时山鬼的气息大涨,已经到了集气五层。 它居然会掩饰自己的境界! 李远有些后悔,未找到机会修习一些法术。《识海初决》中多半是关于修炼、提升修为的论述,却少有具体的道法。自己现在所使的刀术,还是从国师那本武功心得中体悟到的。 而山鬼却也未贸然出击,而是盯着李远开始绕起了圈子。似乎刚才那出其不意的刀法也令它颇为忌惮。 正当李远决定先发制人再次出刀之时,却听南边遥遥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道友,陆某来助你一臂之力!” …… …… 第六十六章 陆姓修士 此男子声音清澈,似是加持了一丝法力在其中,人还未见踪影,声音却清晰无比遥遥传来。 李远并未掉以轻心,而是后跃出一段距离后,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盯着南面方向。 而那山鬼自青年男子声音传来之后,虽陡然一惊,却并无退去之意,反而冲声音方向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来人很快就出现在李远眼前,乃是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青年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长相算得上俊朗,另有一种自然淡漠的感觉。头顶青丝由一支木簪随意扎起,一根草绳系在腰间作为腰带。除此之外周身上下除了并没有多余装饰物。右手空着,左手拎着一柄不长不短的剑。 集气四层! 此人周身有极其微薄的清气缠绕,每一步都跨越数丈,顷刻间就来到了李远身旁。 “阁下便是村民们所请的仙师?”李远侧目问道。 “没错,在下游历至此,发觉山鬼的痕迹,便在村中小住下来,以待机会。道友是……?”灰衣青年盯着那山鬼,右手置于剑柄之上,却并未拔出。 “在下是昨夜过路此地,借住一晚而已。夜里被狗叫声所吵醒,前来探究之时遇到了此怪物。”李远答道。 灰衣青年笑道:“如此,我们也算有缘了。在下陆衍,是一散修。” “在下李远,同样是散修。” “呵呵,道友集气二层就可与这集气五层的山鬼周旋,当真道法精妙……咦,不对,道友是集气四层?”灰衣青年略打量了一下李远,面上露出一丝惊讶。 李远心中的讶异也并不少:自己借助《识海初决》的掩护,可将修为显露在集气二层左右,可竟被这灰衣青年一眼就看穿了,此人恐不可小觑。 李远轻移步法,与山鬼保持着一定距离,回道:“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这山鬼身体坚逾金石,道友可有什么好法子打败它?” 灰衣青年盯着那不停活动着狭长爪子的山鬼,略皱眉头: “按理说山鬼都应躲藏在那苍茫森林极深处才对,这只竟然偷偷溜到了这里。这东西乃邪晖之物,嗜血又无理智,无法沟通,若让其跑到人类聚居之地,当是大祸乱,我们修行者遇之都会全力诛灭……” 灰衣青年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那貌似猿猴般的山鬼便动了! 一道黄褐色的影子扑向灰衣青年,其速度极快,钢爪在空气中划出了十道银线,银线道道指向青年的咽喉。 名为陆衍的青年拔剑,剑不长不短,泛着清蒙蒙的光。 剑尖探出,犹如草木抽枝,芳草发芽。速度似不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自然协调之意。 山鬼竟被这一剑逼迫得硬生生收了攻势,抽回爪子侧跳出去,两者隔了五丈多远对峙着。 “呜哇……”山鬼弓着腰,铜铃大的眼珠盯着陆姓青年瞅了片刻,再次冲了上来,途中竟虚晃了一个小方向,速度比起之前更是快了两分! 陆姓青年这次并未与之对攻,而是以退为进。身影游走,留下蜿蜒的残影,剑与山鬼的长爪相击,发出叮叮的声音。 李远双手持刀,盯着两人交战的身影。那山鬼场面上似乎略占上风,而陆衍则边打边退,不过其身法精妙,每一步进退似乎都踏在理应之处,令山鬼占不到半点便宜。 青年的剑法也让李远大开眼界,既非大开大合,也非刁钻诡异,而是自然游曳,虚实相映,仿佛羚羊挂角,妙若天成。 “道友,可擅火引之术?”陆衍大喊。 “在下不擅!”李远高声答道。 “木系困术呢?” “也不擅。”李远的声音低了些。 陆衍找到了一个破绽,清蒙蒙的剑尖插向山鬼左胸,却发出了金石相交之声,剑尖只插入了半寸,不可再入。 山鬼发出了痛苦的嚎叫,应是受了伤,却更显暴躁,双爪狂舞搅得沙石飞扬,地面也被削犁出一道道刺眼的痕迹。 陆衍急速抽剑,剑尖画出种种玄妙轨迹将山鬼的攻击一一阻拦。 “此獠身坚体硬,若无仙剑神兵难以斩杀!道友可否帮我挡它片刻?我需一点时间施法!”陆衍足尖点地,如足下生根般倒滑出了山鬼的攻击范围。 李远点了点头,用神识牢牢锁住远处的山鬼,凝神发出了蓄势已久的一刀。 “刀失堂正,则入鬼道。” 这是国师写在其武道心得中的话。 一抹刀光乍亮,似是直来直去。 很普通的一刀。别说这集气五层的山鬼,哪怕是武道大成的武者,也有把握躲过去。 山鬼以迅即的速度挪开了半个身位,连续变了两个方向,留下了黄色的道道残影,向李远直扑而来。 刀的轨迹却发生了玄妙的变化,不带一丝风声,刀劲似是越来越小,但刀尖的气机却死死锁住了山鬼。 刀光飘渺,似超脱于世,却又堂堂正正,无一丝顽诈刁钻。 刀身与山鬼钢爪相击之时,已经轻飘飘宛若飘花落叶。 喀嚓! 山鬼的钢爪被斩落数支,胸前毛皮翻滚,一道白痕横贯了半个身子。 这一刀消耗了蓄攒已久的灵气,却让李远的刀技攀至过往难以登临的高峰。 若非钢爪阻拦了那一下,李远有把握重伤此獠。 山鬼哇哇大叫,最后时刻它依靠本能后退,未去硬接这仿佛软弱无力的一刀,却是正着。 陆衍的声音遥遥传来: “我以中元节千万家灯为引,以红尘民生之火,诛灭尔等阴邪鬼物!” 李远抬眼望去,只见陆衍站立于篱笆高处,右手长剑平举,左手捏了一个手决。 一股细弱的清风吹拂过村庄,大地,远处连绵的山丘。 村中屋舍所挂的灯笼在这风中摇曳着,其中的点点烛火如同接到召唤一般,貌似徐缓实则快疾地由远处飘来,好似无数赤色萤火,纷纷飘至陆衍的剑尖。 在剑尖聚成了豆大的橘黄色火苗,于灵力的催使下鼓动着。 李远瞳孔霎缩。 那豆大火苗上所传递出的威能,让自己心头发颤。 陆衍大喝道: “中!” 陆衍握剑直刺山鬼而去,身形如流星赶月,迅即无比,一往无前。 剑尖贴近山鬼身躯之时,那豆大的火苗霎那间“轰”地燃起大火,长剑仿佛衔着一道火蟒,火焰随着剑意刺入了山鬼的体内。 “嗷……!”山鬼发出了痛苦的嚎叫,在地上翻滚蹦跳挣扎。 那火焰却毫无熄灭之意,更是映得山鬼体内一片火红之色,并迅速蔓延,一股浓重的黑气随之溢了出来。 嘭嘭……嘭嘭…… 结实的黄土被癫狂山鬼刨开,篱墙早已被抽打得不知去向。 山鬼的嚎叫很快变成了沙哑嘶吼,再渐渐小了下去。 地面被癫摆的山鬼刨出了一个大坑。 半炷香时间过去,坑中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李远和陆衍上前看去,只见坑底一具黑焦的躯体,发出一股腥臭味道。 山鬼伏诛。 …… …… 东方的群山之顶,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远远的地方,有闻声聚集而来的村民,不少人看到了之前战斗的尾声。 “仙师!有两位仙师啊!” “刚才那黄毛怪物就是仙师所说的山鬼?” “没错!没错了,上个月,在山里他二叔就是被那东西叼去了!呜呜……” “还好有仙师来了……不然,还不知有多少人被这东西害了啊!” 李远与陆衍对视了一眼,长吐一口气,各自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呵呵,李道友,刚才的刀法令在下大开眼界呀。”陆衍笑道。 “哪里哪里,陆道友的道法才是令我受益匪浅。” “唉,雕虫小计罢了,那山鬼皮糙肉厚,寻常兵器还真奈何不了它。回去我也得温养一下我这柄萝藤剑了。”陆衍摇了摇头。 李远定睛瞅了瞅对方的长剑,不止剑身隐隐泛着清蒙蒙的光,甚至剑柄上还缠绕着极细的几根藤蔓。 ‘那难道就是修行者所持兵刃么?’李远肚中暗忖道。 刚才与山鬼丶交手时,那陆衍的长剑明显对山鬼的压制作用更强。自己的长刀几乎劈不进山鬼的毛皮,而陆衍的长剑却几次刺得山鬼嗷嗷大叫。 李远有心询问对方的长剑是怎么炼制出来的,却又不清楚对方的底细,想了想,还是作罢。 陆衍却收了剑,拱手问道:“道友之后要去哪里?若是顺路,我们不妨一路同行。” …… …… 第六十七章 入山 “在下准备前往青苔山。”李远想了想,如实答道。 “青苔山”,陆衍愣了一下,“那就是要进苍澜森林了?” 见对方知晓青苔山大名,李远不禁追问道:“道友也去过青苔山?” “哪里”,陆衍笑道,“在下只是听说过其大名,倒是没有上山拜访过。据说青苔山山主是一位极为标志的仙子,唉,若是有机会前往拜见就好了。” 青苔山山主……李远回想了一下,好像银月和她颇为相熟来着?竟然也是一位女子…… 陆衍却开口道: “可惜在下要去的地方和道友不同,恐怕不能同行了。” “噢?陆道友之后要去何处?” “在下要向西走,跨过横断山脉。” 横断山脉……李远不禁想到了座落在西方的那座永远覆盖着白雪的巍峨群山。这陆衍要跨过去横断山脉……也就是说,山对面果然另有天地。 见李远有些出神,陆衍抖了抖灰色长袍,笑道: “其实在下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穿过那般天险,毕竟岚洲与青洲的低阶修士还是有些往来的,这小路也靠诸多前辈慢慢摸索出来。途中虽也有些危险之地,不过以我集气四层的修为,问题不大。” “原来如此”,李远点了点头,道,“陆兄道法高深,又周游广泛,当真令李某佩服。” “呵呵,李兄抬举了。要我看,李兄的灵气操控才是令人眼前一亮……” 两人正互相吹捧着,村中众人已经围了上来。 “多亏两位仙长啊!” “可不是,昨晚我就听全村的狗都在叫,我记着仙长的话,蒙着被子不敢出门,直到这天亮听到人声才出来。” “他二叔不就是前些日在山里被这玩意叼去了么,唉,两位仙长是帮我们除了妖怪啊!” “仙师大人,您说这妖怪到底是啥变的,会不会再来呀!” 陆衍笑了笑,道: “诸位不用担心,这种山鬼类似于一种野兽,本来就极少出现,在下之前也是在苍澜森林极深处机缘巧合遇见过几次。这只应是碰巧在出现在附近而已。” 停了停,又道: “此獠的尸身一会儿我带走了,出村后找地方将其炼化,以防污染土壤。” 村民们听了,纷纷松了一口气。 “还是仙师想的周到!” “仙师们,天也亮了,在村中用过膳食再走吧!” “是啊,快,去联系村长,宰上几只鸡!仙长,咱村里饭食虽简陋,但村长家的叫花鸡可是一绝,一定不会让仙长失望!” 陆衍和李远对视一眼,微笑着答应了下来。 …… …… 陆衍暂时先去处理那山鬼的残骸,李远随着众人往内村走去,路上回忆着之前与山鬼丶交手时的种种。 那山鬼速度、力量都乃上乘,若是自己单打独斗,弄不好真会折在这里。自己的修行还得再加紧才行。之后穿入苍澜森林,更得多加小心,谁知里面还有什么诡异怪物。 而那名为陆衍的修士,之前所施展的引火之术令自己大开眼界。对方虽和自己同样为集气四层,但战力明显在自己之上。其步行举止间,更有一种清净之感,仿佛与周遭世界颇为嵌合的样子,这般修为,莫非其是某大宗门的得意门生? 不对,之前那陆衍在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是散修来着…… 唉……大家都是散修,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之前所遇的银月也好,那雪天岩洞遇到的神秘老者也好,都对自己的修炼与资质颇为赞赏,李远心中倒也悄悄滋生出一丝自满之意。 如今这份自满自然消失不见,李远恨不得立即投入青苔山,广寻功法,猛加修炼。 …… …… 等来了陆衍,几人坐在村长院中,品尝到了所谓的叫花鸡。 所谓叫花鸡,原来是将鸡褪毛破腹,涂抹酱料,以荷叶裹之,以泥封于外,埋于柴火之下。 待火渐灭,拂去柴灰,再将其取出剥去泥衣,便可品尝了。其香气四溢,入口酥鲜嫩滑,更是伴有一丝荷叶清香,令李远脸色一亮,食指大动。 没想到在这偏僻之处能尝到这般美食,感觉竟不比那皇宫中的膳食逊色多少。 陆衍也对这份吃食赞叹不已: “在下也算周游广泛,吃过不少佳肴,但如这叫花鸡一般制作简易,味道鲜美的吃食还是第一次遇到!” “呵呵”,老村长捋着长须道,“这叫花鸡还有个好处,就是便于携带。用荷叶裹上几层便可装入包袱,哪怕隔上一天也不失温度,实乃好东西啊!对了,大家再去烤几只,包裹好方便两位仙长路上品尝。” …… …… 摸着滚圆的肚子,李远与陆衍告别了村民们,从北边出了村子,来到官路上。路边荒草杂生,燕麦兔葵。 “李道友,我们就在此分别吧。苍澜森林中珍奇异兽不少,但如那山鬼一般棘手的家伙却极少见,想来道友定可安然无恙抵达青苔山的。”在一处向西的岔路处,陆衍停下脚步,拱手道。 “陆道友也是,路途遥远,万事小心。”李远回礼道。 两人挥手告别,各奔前路。 …… …… 苍澜森林很大,最初树林还不算茂密,山间更有猎户留下的种种痕迹,甚至有些不知是野兽还是人踏出的羊肠小道。但走上几十里后,三人环抱粗的参天古树就多了起来,罕见的飞禽走兽时有出没。好在仍是早春,灌木杂草并不茂密,方向也辨得清楚。若到了盛夏,恐怕只能跳到树冠上才不至于迷路了。 途中李远更是遇到了一只个头颇大的斑斓猛虎。这般猛兽若是寻常猎户遇到,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不过这畜生似乎知道修行者的厉害,只是远远冲李远吼了一声,就窜入灌木丛中不见了。 待太阳西斜,李远寻得一处便于落脚的山洞,里面地方很小,不过方圆一丈多些,没准是黑熊之类刨出来得。地面有些早已风干的野兽粪便,想来早已被废弃掉了。 李远简单打扫了一下,搬来几块儿大石头半堵住洞口,又收集了些杂草树枝聚在洞内,用打火石将其点着,拿出包袱中的叫花鸡随便烤了烤,便大快朵颐起来。 森林中夜色降临得很快,太阳落下去后,阴影就如潮水般飞快涌了上来,再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外面就黑得已经看不清了。 李远倒是不太惧野兽之类的突袭,如今自己的神识已可以覆盖半里左右,若有什么奇怪家伙悄悄摸过来,哪怕在熟睡之中也会迅速惊醒。 将包袱垫在身旁,李远抱着长刀半倚在洞壁上,坠入了梦乡。 …… …… 第六十八章 幻境 风。 和风阵阵,有啾啾呖呖鸟鸣声远远传来。 李远猛然惊醒。 这不是山洞内! 自己之前在苍澜森林的一处疑似黑熊抛弃的洞穴内打着盹,哪里来得春风拂面? 睁开了眼睛,面前的景色让李远说不出话来。 …… 湛蓝天幕映入了他的眼眸。白云如絮,阳光明媚,惠风和畅。 自己正坐在一座不知名高山山顶,山不知有多高,云海竟在脚下。 放眼望去,远处更有几处高山奇峰隐现在云海之中,令人惊讶的是,竟有流水如瀑,从那远处峰间坠入云海,激起阵阵烟霞。也不知这瀑布的水是从哪里流来。 再看身下,是一块打磨粗糙的玉石制的凳子。面前是一张极其巨大的木制长桌,约三丈长,一丈宽。说是长桌,却仿若树木自己生长而成,除了桌面尚算平整,桌角桌沿都粗糙得很,甚至有些树根般的凸起与纹路。 而长桌周围不远处,与自己一般,坐着几个陌生人。 …… …… 目瞪口呆的李远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强自冷静下来。 这是哪里?我怎么来的?我该做什么? 有大神通者施展法术,将自己腾挪至此处? 可自己一个普通的集气四层修士,哪里值得别人如此去做? 李远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却见周遭几人都在颇有兴趣地盯着自己。 蒙混过关的想法不可行了…… 仔细看去,周遭这几位,姑且算作人吧……身材相貌各异,但面容却仿佛拂上了一层朦胧的水纱,模模糊糊总是看不清楚。 “呵呵,欢迎新成员!” 位于长桌对侧右方的金黄色头发男子率先打破沉默,啪啪抚掌道。男子身穿白色短袍,肩膀、胸前等处有金色薄甲覆盖,一头金发自然披下,未戴发髻或其他饰品。相貌虽隔着水雾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面孔棱角分明,长眉星目,想来应是颇为英俊。 “既然阁下来到这儿,也就是说,涂芷烟那婆娘已经陨落了?”坐于李远左侧不远处的一个普通村户模样的汉子皱眉问道。此人身穿褐色麻布衣衫,胡子拉碴,四十年纪,属于扔到人群中就找不到的那种。可李远此时却万万不敢小瞧对方。 “估计是被他杀了吧。”坐在桌子正对面的一黑发女子冷声道。女子脸若鹅蛋,眉如柳叶,琼鼻明眸,水雾也遮不住其秀美,奇怪的是那从黑发间向两侧探出的两只长长尖尖的耳朵。 “希望这次是个有点本事的家伙。”左前方传来一个粗闷的嗓音。李远望向声音主人,却惊得差点跳起来。 狼人! 那庞大的狼脑袋,粗壮的身躯,砂锅大的爪子,和当初村中见到的狼人无异。 难道我也被杀了?这是地府?李远心惊肉跳。 等等……不是当初碰到的那一只。细细看去,虽有水雾遮挡,但其面容和当初那家伙还是有些细微差别的。 多亏当初村中养了不少狗,李远对犬科面孔的辨别还有两下子。 那狼人自然也注意到李远对自己注视颇久,疑惑道:“你认识我?” “安静。”未等李远想好怎么回答,左方桌首传来一个女声,声音柔美,又有种特别的沙哑,朦朦胧胧好似隔着浓重的雾。 向桌首望去,只见那里坐着一位女子。 典雅雍容,是李远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女子身着镶着金色流云的白色长袍,端正地坐在那里,却好似隔着一层单薄的纱幔,身影起伏的线透着难以言喻的丰盈尊贵,仿佛神像灯影。她的长发呈淡棕色,带着略弯的弧度自然披下,直垂到了地面。面容虽被淡淡水雾所隐,却难以遮拦其月貌花容。 可这女子给人的感觉,却是落在雍容与淡漠之间。不是银月那种冷艳,也不是孟疏琼那种娉婷袅娜。澄澈的阳光洒下,她好似画中勾勒出的美人,透着如坠梦幻的不真实感。 等等。 不真实?李远试着运转了一下灵气,悄悄体会一番后,发觉了一些微妙之处。 此处,似乎并不处于现实。 用大拇指的指甲掐了一下食指之后,李远更是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痛觉是有的,五感也没有问题,灵气的运转却不正常。 区别只在细微末节之处,若非自己神识锻炼刻苦,对于运转灵气也颇有心得,当是很难发觉的。 这里,和当初银月施展法术幻境,带着众人去往海域中央时的情景有些许相似。 难道这里也是某大神通者构造出的幻境? 沙哑飘渺的声音打断了李远的思绪: “由我来介绍一番吧。” 桌首的女子盯着李远,缓缓道: “这里是我们玉隐会每月聚集的地方。 “想必你也发现了,这里乃幻境,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横跨众大洲的庞大梦境。我们根据某媒介得以每月月圆之夜相聚于此。 “而那媒介,现在应正在你手中——也就是天箓书,天书残卷。” 天箓书?那是什么,自己手中除了一本《识海初决》,哪儿还有其他的书?包袱里每样东西都是自己知根知底的。 等等…… 书?玉简? 李远恍然大悟,是之前从赵衡手中得到的那枚不知名青色玉简! 自己这些天对这玉简研究了个遍,可惜无论如何观察仔细研读,输入灵气,都无功而返。没想到,其是如此神妙之物!? 桌首女子继续说道: “你手中的玉简,近百年前应属于一位名叫涂芷烟的狐妖。不过,她这段时日都没有再出现。不知你是如何得到这份天书残卷的?” 李远思绪急转,从容答道: “此玉简是在下从一凡人好友处得到,乃好友家族流传。在下倒没听说这狐妖之事。” “凡人好友?”正对面的那有着尖尖长耳朵的黑发女子似是被此话触动,定睛看向李远。 “没错。”李远点了点头。 “身为人族,你这修士居然和无法力的凡庸者相处融洽?倒是新奇。”长耳黑发女子道。 李远不知这话应该怎么接,只好闭嘴不言。 “别听那长耳朵聒噪”,却是左侧的农户模样汉子开了口,“她和芷烟有旧,怕是怀疑阁下对那狐妖做了什么。” 黑发长耳女子骤然暴怒:“姓郭的,你想死?” 汉子呵呵一笑,不再搭理她。 “在下的确曾见过几位狐妖,当中却没有名为芷烟的。”李远想了想,拱手道。 “你出身哪里?境界几何?”黑发女子追问道。 李远略思,道: “在下青洲出身,一介散修而已。” 却没提境界修为。 集气四层有啥可说的,跟你们肯定比不了。 不过话说回来,看样子在这所谓梦境里,果然没法探究他人的境界修为……李远略松了口气。 …… …… 第六十九章 玉隐会 “明珑”,却是桌首的白袍女子似是皱了皱眉,“之前也说过,我们玉隐会不问境界,不论种族,你怎么三番五次打破规矩。” 名为明珑的黑发长耳女子摆了摆手,不再言语。 “呵呵,阁下莫见怪,那长耳族性格火爆,一言不合就要拳脚相向,今后若在现实得遇,可要万分悠着点。”身侧那农户汉子对李远憨憨笑道。 黑发长耳女子猛然立起,目光犹如实质,死死盯着农户汉子。 “好了,当着新成员的面,也不嫌丢人。”对侧右方桌末传来一个极其晦涩古怪的声音。 李远定睛看去,却是一个浑身浸透在淡薄血色雾气中的男子。其穿着镶纹黑纹的血色长衫,身材高瘦,暗红色头发自然披下,五官完全看不清楚。若是乍一眼看上去,活像一个血人。 血人接着道:“在下米丞,乃天砂大陆某宗门门主。阁下若方便,不妨也与我等互通名号。当然,若是不想说,吾等也不强求。” 李远点点头,望了四周一圈,道:“在下李远,为青洲一散修。” 左侧的农户汉子接过话头:“在下郭正川,来自南州一小宗门。” 桌对面的黑发长耳女子坐了下去,冷冷道:“明珑,积鳞空漠。” 左斜对面的狼人冲李远点了点头:“蛮律歇,圣山。” 右斜对面的金发男子坐姿懒散:“方云子,大荒外围。” 自此,长桌两侧的人都已经自报过名号。 李远和众人一齐将目光投向左方桌首的白袍女子。 女子冲众人点点头,望向李远,略沙哑的声音响起: “蝉宫莲。玉隐会会长。” 李远忽视了‘会长’这个略显古怪的称号,并注意到对方并没有通报自己的出身地,或是因为有所隐情? 白袍女子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们玉隐会,是个松散的组织,各位均来去自由。每个月的月圆之夜、子时,天箓书自会将熟睡中的诸位带来此处幻境。若不便参与,只需不睡觉便好。当然,也可以将天箓书其中自己的那份气息消除掉。” 李远凛然,回想起之前自己研究那玉简时,的确向里面注入不少灵力,当时玉简并没有任何反应。 “另外”,白袍女子接着说道,“这里虽是幻境,却不算稳定,倒是称其为梦境更为稳妥些。李道友倒不必担心现实中的身躯被人趁机所害。我等身体感受到危机,自会醒来,和从普通梦境醒来一般无二。” 李远听了此话,暗中凝聚神识,审视自身。果不其然,自遥远之处隐隐有着一股感触之意连接着自己,正是熟睡中的自己所散发出的神识。 见李远点点头表示知晓,白袍女子似乎淡淡笑了一下,又道: “李道友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在此提出来。” 李远略思忖,问道: “不知这玉隐会,是何时、由何人建立?对我等又有何要求?” 李远暗想,若是需要成员定期完成什么艰险任务的话,自己就只能想方设法蒙混过去了。比如,之后的月圆之夜都不睡觉…… 我一个集气四层的散修,哪能完成什么任务。话说回来,在座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修为?想必应在通窍之上吧……或许和银月差不多? 李远想归想,可不敢当场问出来。自己对于修行者的境界一知半解,若是真和人聊起来,必然当场露馅。 虽说这个组织听上去比较松散自由,但谁知道自己集气期的修为暴露之后会不会被踢出去! 若是可以的话,李远还是很希望继续混在这个“玉隐会”里面的。毕竟这么多看似高人的家伙在此,以后万一修行上有了什么难处或是急需某些情报信息,或许都可在此得到帮助。 当然,那应该是很长时间之后的事了,目前自己还是加快速度提高境界为上。至少,也得对修行界的一些基础知识有所了解才行。比如刚才那些人所说的地名,除了圣山,自己一个都没听说过! 桌首的金纹白袍女子轻轻颔首: “说来惭愧,在下虽为玉隐会会长,却对组织的最早由来也一知半解。家母乃上一代会长,后在一次秘境探索中失去了消息,这份玉简便流落到了我的手中。 “家母当初并未对我谈及太多关于玉隐会之事,所以我最初被拽入这梦境之时,也如李道友如今这般,一头雾水。幸好当时还有几名元老在位,一些常识还是两名当初的元老为我讲解的。 “我们玉隐会,并不强迫成员完成什么任务,也不会因为成员身份种族立场不同而做出排挤之举。 “李道友也看到了,在座各位出身各不相同。碧天之下,诸修行之法如浩瀚如星海,何其繁多。可惜地域遥远,难以互通有无。同样,在一洲平凡无常之事,或许在他洲之人看来,却是万金难买的贵重情报。我们玉隐会最大的好处,便是给天南海北的诸位一个可以定期相聚,互通消息,论道讲法的场所。 “不过,这玉简每次只能带一人前来。道友莫怪我多嘴,玉隐会之事,望切莫告与他人。 “不知我的讲解,李道友可满意?若有什么问题,还请告知。” 李远待桌首的金纹白袍女子将话讲完,低头装模作样思考了一阵,抬头道: “谢过蝉宫会长,在下愿意加入,只是不知,我们的成员共有多少人?” 如今长桌周围,有金纹白袍女子,狼人,黑发长耳女子,金发男子,血人,农户汉子,李远等七人。但之前蝉宫会长说过,若不便参加每月一次的聚会,只需不睡觉便好。如此说来,在座的七人并不见得包括所有成员。 金纹白袍女子点点头,道: “有两人未到。唐道友近来在一处秘境探险,大概不方便参会。天谕仙子则在闭关冲击洞玄境,最近一年恐怕都见不到她了。” 洞玄境……李远暗暗记住了这个陌生的修行境界,表面上云淡风轻地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金纹白袍女子见李远不再作声,便将目光投向剩下几人: “大家这个月可有什么新消息?” …… …… 第七十章 林中初遇 坐姿懒散的金发男子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拄在桌面托着下巴,道: “大荒有动静。” 见众人将目光投向自己,金发男子接着道: “‘墙’外出现了一些大荒异兽,或是从一些裂隙走漏的。” 桌首金纹白袍女子问道: “可有人进入‘墙’内?” “没有”,金发男子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最近一次进入大荒的,应是二十年前万法门领头的那群人。” 名为蝉宫莲的金纹白袍女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桌上的静默持续了一会儿,蝉宫莲再次开口道: “若诸位没有另外需要分享的事情,这次聚会到此结束吧。” 随着蝉宫莲略沙哑的声音落下,整座山顶的景色轻轻抖起了涟漪,仿佛有人在这界面上投入了一颗石子一般。 本来分坐于长桌两侧的诸人,也好似镜中花雾一般,摇曳了几下,便消失不见。 只有蝉宫莲依旧坐于桌首。 山风柔媚,鸟鸣春涧。 “为何还不走?”蝉宫莲看向长桌一处。 那里的空气似乎抖动了一下,随之一个身形渐渐显露出来。 黑衣长发,两只长耳又尖又长从黑发中探出来。 是名为明珑的长耳族女子。 “蝉宫”,黑发长耳女子看向桌首,“你觉得新来的那人,当真和涂芷烟的消失没关系?” 蝉宫莲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姑且当作没关系吧。” 明珑似乎皱了皱眉: “芷烟消失近百年了,若真是这人所为,其直到如今才出现在我们面前,道理上倒有些说不通。” 沉默了一下,又追问道: “蝉宫,你可能看清那新人的修为?” 蝉宫莲依旧轻轻摇头: “这里是梦境,若是来者存心隐藏境界,哪怕是我,也无法看透。” 明珑仰头盯着上空飘至的一缕云朵,隔了好久才道: “芷烟消失前已是洞玄中期,若是现在还活着,没准真能……唉,希望刚才那新人,境界说得过去。我们这玉隐会,人越来越少,实力也日渐薄弱了。” “君子藏器,待时而动”,蝉宫莲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那一天到来之前,藏好自己,尽力发展则好。” 上空那朵白云缓缓落了下来,坠到了山间,却成了浓重的白雾,打湿了山石,翠叶,遮住了远处的奇峰山涧,只余落瀑鸟声回响。 …… …… 听桌首的蝉宫莲说出‘聚会到此结束’之时,李远正襟危坐。 头顶的阳光黯淡起来,犹如晨曦时刻的浓重雾色从四周涌现出来,只几个呼吸,便覆盖了这片天地。随即这浓雾渐渐变淡,直至一点点透出了新的景色。 光线阴暗的山洞,沾满灰尘的青石,以及不远处火堆燃尽剩下的灰烬。岩洞外天色未亮,月光清冷。 果然和梦一般……李远以手撑地坐起身,长长出了一口气。 打开身下枕着的包袱,拿出那枚神秘玉简,李远细细端详了一番,却没看出任何奇怪的地方。 “没想到,竟然碰到这般神奇之事。”李远轻轻摇头,喃喃道。 赵衡说得不错,这玉简,当真是修仙者的大机缘。 可惜自己目前修为低微,倒是没法从中获得什么收益。 但李远相信,随着修为的提升,这神秘的‘玉隐会’定会成为自己修行路途上的一大助力。 将玉简收好,半倚在石壁上休憩了一阵,天色终于渐渐亮了起来。 …… …… 随着深入苍澜森林,巨大的树木越来越多,有些甚至需要三到四人才能合围,光秃秃的枝干高余三十余丈,直耸天空。不知夏日长满叶子之时,这森林又是如何一副光景。 李远天色一亮便动身,奔走速度极快,晌午之时已经翻过十几座山头,行至苍澜森林深处。 沿途皆是森林原始之貌,早已没了猎户活动的踪迹。偶尔遇到一些珍奇猛兽,见到李远奔行的速度后,却是远远避开,完全没有上来一教高下的想法。 山势倒是还算平坦,虽偶尔也能碰上一些悬崖峭壁,山涧瀑布,却阻不了年轻修行者前行的脚步。 ‘按照这个速度,应该天黑前可以抵达青苔山才对。’李远走在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坡处,翻看着手中那份银月所绘的地图,暗自道。 距银月所说,青苔山并不是非常高大,若普通人不经意见到,恐怕只当其与普通山峰无异。但其周围灵气盎然,灵草植生,在修行者眼中显眼得很。 初春的白天还是很短暂的,日头过了中天,没多久就落到西边山头上了。晚霞是灿烂的金色,染的远处的山峰涂上了一层金黄色的糖浆。 李远也发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 想来离青苔山越来越近了。 正当李远兴奋之时,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了呼喝之声。 “小姐快走!再往东边翻三个山头就到了青苔山了,老身阻拦此獠片刻!” 零星传来的金铁相交之声,似有人打斗正酣。 李远好奇心起,悄悄缀着声音来处掠身而去。翻过一处小山坡后,搏斗中的双方显露眼底。 其中一方是两名女子,一年长一年少。年长妇人约有四十多岁,身穿黑色劲装头梳坠马髻,斜插一根金钗,手持一杆钢刀舞得虎虎生风。 少女则和李远年纪相仿,身子不高,着翠绿色衣衫,头梳双平髻,兵器却是两柄长刀,一攻一守收发间如流星赶月赏心悦目。 而她们的敌人……李远面色凝重。 比人类略高,身披棕黄色短毛,面容丑陋如猿猴,怪嘴裂到耳朵,钢爪锋利狭长。 竟又是一只山鬼! 令李远略松一口气的是,此山鬼气息远远不如之前在顺宝村遇见的那一只,连集气一层也不到,充其量算是一只猛兽。只是其皮糙肉厚,动作又迅疾凶猛,令对面两名女子招架之间渐显吃力。 那年长女子脸上面露焦急之色,匆匆道:“小姐不要管我了,速速前往青苔山!老身再拼命再挡它一时片刻!” 绿衫少女清脆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哭腔:“姨娘莫要这么说,我们二人定能设法杀掉它!” 话音刚落,少女一个不留神,一柄钢刀被山鬼的钢爪握住,随后一绞一拽,便脱了手。 少女一个踉跄,急急稳住身形,双手握着剩下的那柄钢刀,面上却露出绝望之色。 …… …… 第七十一章 叶婉 李远略犹豫,还是抽出了长刀,从斜坡上一跃而下。 场中二人一獠发觉动静,皆向后急退几步。待看清李远相貌,年长妇人与绿衣少女顿时心中大喜,来者是人而非野兽,当与自己同一阵营。 不等两女开口,李远直截了当道: “两位稍歇,在下来斩杀此獠。” 那山鬼见了李远,只是略犹豫一番,便发出一声怪叫,随即猛扑上前! 李远祭出长刀,刀尖似虚似幻,划出一条弧线,那山鬼竟未来得及做出躲避或抵挡,只听喀嚓一声,其头颅便被切下!腥臭的黑血溅出丈远, 年长妇人与少女看得呆了,两人功夫都不差,联手之下面对这怪物却只堪堪自保,若再过几个回合,两人必将毙于其爪下。 而面前这年轻人,从头到尾竟然只出了一刀,就将其诛灭。这份出神入化的武功,再加上所显现出的年轻容貌…… 年长妇人收起钢刀,深深一福,道: “公子救命大恩,妾身没齿难忘。大魏都城叶氏,见过公子。” 身穿翠绿衣衫的少女也跟着深深福了一礼,道:“小女多谢公子救命大恩。” 李远上前探查了山鬼身躯一番,确认其已经死透,才收起长刀,冲二女拱手道: “不敢,在下李远,见过两位。” 年长妇人抬起头笑道: “妾身此番带甥女从大魏皇城而来,欲前往青苔山拜入山门。不知公子可是青苔山仙师?” 李远摆摆手,道:“在下并非青苔山修士,与二位一样,此番准备拜入青苔山的。按理说青苔山距此地应也不远,不如我们一块儿前行?” 年长妇人听后大喜:“恭敬不如从命,婉儿,还不快来与李公子结识一番!” 身穿翠绿衣衫的少女简单拾掇了一下因为打斗而略显凌乱的衣服与头发,走上前来,道: “小女叶婉,见过李公子。” 李远这才得以仔细端详眼前这名女子。容貌俏丽,弯眉杏眼,琼鼻樱唇,略带了些婴儿肥,好似稚气未脱,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娇媚。 让李远讶异的是,此女身躯与天地灵气隐隐相应,分明是身具修行之资,并且即将初识的样子。 旁边的年长妇人道: “甥女年幼聪慧,琴棋书画皆为精通,乃我叶家掌上明珠。前不久,更是在十七岁生日之时,被大魏仙师断言修行之资卓越。如此,妾身才带其千里迢迢前来青苔山以求拜入山门,以达成修行之愿。” 绿衫少女听了姨娘此话,脸上却浮出一丝嫣红,低声道:“在李公子面前,小女哪里敢说有修行之资卓越。今天若非公子在场,我和姨娘刚才非要被那怪物害死不可。” 姨娘听了,也赔笑道:“李公子年纪和甥女相仿,武艺却如此精进,只一招就击毙那怪物,当真是天资卓越,令妾身二人大开眼界。” 名为叶婉的绿衫少女一旁悄声道:“修行者不说武艺,应说修为精进才对。” 李远听得笑了:“都差不多。若在下没看错,叶姑娘似乎要步入初识境界了?” 叶婉点点头,低声道:“我之前自己小心修炼,隐隐感触到天地间一丝奇异之处,可好像总差了那么一丁点儿契机,老抓不住那种感觉。” 李远点点头,按理说这叶婉的资质不差,未步入初识,要么是修炼火候不到,要么就是修炼方法不太对。当然,也可能就是单纯缺个契机而已。自己当时也是从银月来信笔迹中得到灵感,一举突破初识境界。 若是拜入青苔山,在正规修仙宗门的指导下,想必这叶婉突破初识应该没什么问题。 “天色不早”,李远将长刀直接背至后背,整理了一下包袱,对二人道:“我们早点出发吧,没准天黑前就能抵达青苔山。” …… …… 世间诸事发展并不如人所愿,三人走了不一会儿,天就彻底黑了下来。几人手中的地图也并非精确之物,只是大致标识了青苔山的方位,差个几里甚至十几里也是寻常之事。这一路上,几人暂未发现修仙宗门的影子。 “估计今晚我们要找地方先休整一夜了”,李远回头对二人道,“不过这样也好,深更半夜去登山拜访总归不太妥当,不如明天再说。” 叶婉与姨娘点头应下,几人开始寻觅栖身之处。 不一会儿,几人聚到一棵极粗榕树前,李远指着一个足有丈许大小的庞大树洞道: “这里可能是黑熊废弃掉的窝所,清扫一番大抵可以将就一晚。” 见两人同意,李远又指了指上面:“地方有限,我就在上面找个宽大树枝小憩一晚,万一有野兽来袭,也好有个照应。” 年长妇人笑道:“公子,我们这边所带吃食还剩许多,不妨一齐用膳,如何?” 李远想了下,自己包袱里还剩半只叫花鸡,倒是足够了,于是答道: “干粮我也带了,倒是不消劳烦。这样,我们生上一堆火,一块儿吃罢。李某倒也有些事情想要询问两位。” …… …… 几人很快拾来枯枝,在大榕树旁不远的空地用火石点燃,然后围坐一块儿,边吃边聊起来。 “听说两位是从大魏而来?”李远撕下两块鸡肉分给二人,“据我所知,大魏那边也有修士,回龙观也颇有名气。不知叶姑娘为何要千里迢迢拜访青苔山呢?” 听了李远此话,之前有说有笑的年长妇人与叶婉却言语一滞,脸色黯然,气氛也显得有些凝滞。 停了一会儿,年长妇人才叹了口气,道: “公子有所不知,我叶家,在大魏皇城外郊也算是略有名气,甚至与那皇家外戚,也能扯上那么一丝半点的联系。本想着婉儿这一代居然出了一个有修行天赋的孩子,若是运气好,没准吸引到回龙观的注意,举族跃上一个大台阶也说不定……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族中一亲戚,在皇城派别斗争中站错了位置…… 如今别说去找回龙观了,不被观中修士找上门来,废了婉儿的根基就不错了……” 说到痛处,年长妇人眼角湿润,不住摇头。 “姨娘,如今何必再想那些”,叶婉放下手中吃食,轻声安慰道,“古人云,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苍天有眼,那位路经仙师当时顺手给了我们青苔山的地图,岂不是天赐良机。待我习得一身本领,也不怕那回龙观不承认我叶家!” …… …… 第七十二章 迟来的破镜 李远听了一会儿,总算了解了大致情况,边感慨世家大族立足之不易,边好奇道: 那位途径贵府的仙师,可是回龙观人士?他对青苔山很熟么? “没错”,叶婉点点头,“他是回龙观的仙师。据他所说,一般的大魏仙师对荒蛮之处的修仙宗门不赶什么兴趣,但他出身藩属小国,又是隶属于观中什么外事属,专门和大魏附近的各小修仙宗门打交道。当时酒宴上兴之所至,随手以指蘸酒水在桌子上画出了大魏附近几个修仙宗门位置。家母眼尖,便让下人在旁偷偷撰录下来。可惜酒水干的快,只勉强记下东边的青苔山和长剑山这两处。” 李远点点头,心中暗忖,长剑山是哪儿,自己都没听说过。不过这会儿却不适合发问,只好转移话题问道: “那位仙师可有指导叶姑娘如何修行?我看姑娘身上气息充沛,灵气盎然,恐怕距离初识境只差临门一脚才对。” 叶婉摇了摇头,道:“大魏仙师并没有提及,所以我这一年来的修炼仿佛无头苍蝇一般。本来想着找个好时机登门回龙观拜求指教,结果族中出了事……如今不得不另寻他路,跑到其他修仙宗门碰碰运气……” 说罢,捏紧了翠绿衣袖下的小拳头,略有婴儿肥的小脸蛋上露出一丝不忿与寂寥。 承载着家族的冀望,背井离乡,以求那一丝登天之机……李远心下暗暗佩服,这叶姑娘的心性不可谓不坚韧。与之相比,自己的求道之心却显得懈怠了。 再一想,对方乃大国世家出身,尚且兼有如此心气;出身寒门的自己,岂不是应该更加努力才是。 李远正沉浸在反思与暗下决心之中,却听那年长妇人问道: “不知李公子出身何处,为何要去那青苔山呢?” “在下来自胡国五岳城,乃一介散修,此番也是前去拜师的。” 叶婉听了,一旁问道: “李公子,散修是何意,可是指没有门派的修仙者?” 李远点点头:“类似于江湖中的独行侠。不过,修行之路困难重重,功法灵药等等资源不可或缺,散修个人力量终究有限,若是能拜入大宗门,当对修行大有益处。” 叶婉听了,连连点头,长长的睫毛在篝火映照下忽闪忽闪。 李远看了她一会儿,道: “叶姑娘不妨按照我下面所说的方法观想一番,试试能否入定,并体会到天地灵气的存在。” 叶婉和姨娘听了,大喜过望,急忙连声应下。 …… …… “修行者的标志有二:一是雪山,二是识海。两者皆为虚指,也可暂时简单将雪山比作肉体,识海比作神魂。 “引天地灵气入体,锤炼经脉,这是修雪山;借天地灵气养育、壮大神识,这是修识海。 “叶姑娘现在的体质与天地灵气颇为融洽,想来雪山这一面不用太担心。之前没有得到过修行法诀,因此难以观想,一直未能感受到天地之息罢了。 所谓天地之息,乃自天地诞生以来便弥漫世间的灵气,如同群山,巍峨连绵;仿佛浩海,随潮涨落。叶姑娘可以试着取清新明净之意……” …… …… 李远知道,叶婉应是徘徊在修行门槛边上,不得而入。若稍微有人点拨便可入门。 可没想到在自己几句指点之下,叶婉打坐短短半个时辰,便入了境。 李远眼睁睁地看着叶婉周遭的天地灵气猛然一震,继而由虚化实,雪山即成,识海初开。 从她的身躯传来了与天地灵气相合的欢快共鸣声。 李远有些惊讶,却也觉得算是意料之中。毕竟叶婉资质在那里,再加上近一年的苦修,只差迈过门槛的这一步而已。 很快,叶婉睁开了眼,面露欣喜地四顾周围。 一旁的姨娘似乎也意料到了什么,急切小声问道:“婉儿,你可是……” “姨娘,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天地灵气了!”叶婉站起身,和姨娘抱在一起。两人喜极而泣。 李远站在一旁,淡淡微笑。 “李公子!今番婉儿得入修仙门径,李公子的恩情,没齿难忘!”叶婉和姨娘分开,面对李远端正站好,施了一记大礼。姨娘亦在身后随其深施一礼。 “叶姑娘,夫人,在下可受不起”,李远侧身让过,急忙道,“叶姑娘根基深厚,进了青苔山之后,突破初识只是时间问题。如今叶姑娘和我都算初入门的修行者了,以后以道友相称就好。” 几人一番推托客套,却见篝火渐息,夜也过半了。 “李公子可知,这所谓初识之后,再怎样修行才好?”叶婉似乎还在破镜后的兴奋头上,急促追问道。 李远笑了笑:“叶姑娘不必这么心急,修行每一步基础都要打的牢才好。所谓初识,乃初次感受到天地灵气,也算迈入了修行门槛。之后便是集气境,所谓集气,是试着引着天地灵气入体,过程一定要小心,因为天地灵气并非感知中的平和温柔,相反,如果操之过急,非常容易毁掉雪山识海。 “待能够引天地灵气入体,就正式进入了集气境。据我的理解,是将原本充满混沌之意的天地灵气一绺绺分离理顺,取清晰明净之意,存入雪山之中。以图逐渐改善肉体,锤炼经脉。” 李远把银月讲给自己的心法取了几个重点告知叶婉,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过,明天拜入青苔山后,想来在修行方面,会有来自宗门更加系统详细的讲解才是。叶姑娘暂且不必着急。” 叶婉眨眨眼答应下来,却依旧仿佛初见世界的孩童一般,四顾不已。想来这个晚上够呛能睡了。 李远笑了笑,当初的自己也是这般。步入修行门槛之后,世界会将更为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初次感受到天地灵气的每一次涨落起伏,都充满了难言的美与新意。 …… …… 朝阳还未升起,森林中已充满了不知名鸟儿的叫声。 或是因为这里距离青苔山不远,这一夜并未有猛兽之类经过。 叶婉一手捂着小嘴悄悄打着哈欠,一手从衣兜中摸索出手绢,轻轻擦拭了眼角。 “你这娃,都说了早点睡,结果一直精神到快天亮。看你现在的精神,咋拜入山门呀!”姨娘轻轻呵斥道。 叶婉只是笑笑,望着在前方几丈外拨开草木探路的李远的背影,头也不回地答道: “一会儿就好了,又不是没熬过夜。” …… …… 第七十三章 青苔山 再次翻过两个山头,李远回头望去,只见叶婉和其姨娘已经气喘吁吁面露疲态,便道: “我们不妨在此稍息片刻,我找棵高点的树爬上去看看。” 叶婉与姨娘虽也有武功的底子,但比起集气四层的李远,体质却是差的多了。闻言皆点点头,从包袱中拿出吃食饮水,找了一片稍平坦的斜坡坐下歇息起来。 李远寻得一处山顶处的高大树木,纵身而上,几个腾跃之后来到了树顶。山风轻柔,附近几处山脉景象映入眼帘。 奇怪的是,方圆十里的山脉看起来皆平平无奇,完全没有什么仙山奇峰的影子。 李远眉头微蹙,莫非地图有误? 不对,银月那般境界的修行者记忆力当是极好,区区地图怎可绘错。再者,那叶婉二人手中的地图,其中所绘青苔山的位置也几近相同,可见青苔山决计就在这附近。 李远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神色一动。 隔着一座斜坡,两里多远的山涧处,一名身穿玄色长袍男子背着一副竹制箩筐,向这边漫步而来。 来者大致二十多岁,相貌普通,行走速度一般,脚步却是轻快,跨越杂草藤蔓等物如履平地,轻松自如。 修行者。 注视了来人一会儿后,李远内心下了判断。 李远纵身一跃而下。 刚刚离开树顶,那玄色长袍的男子便转头看了过来,眼中露出一丝诧异。 李远所站的这棵巨树足有二十丈高,一跃之下,借着风势足足飘出近百丈去。落地没多久,那身背箩筐的玄色长袍男子便已疾行至眼前。 “道友来访,有失远迎”,玄色长袍男子拱手道,“在下青苔山炼丹师童浩,不知道友尊姓大名,来青苔山有何要事?” 李远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道: “在下李远,乃胡国一散修,此番受一位前辈指点,冒昧前来拜访,希望可以拜入贵宗山门。” “拜入山门?”名为童浩的玄色长袍男子愣了一下,再次打量了李远一番,犹豫道: “道友似乎进入集气期不久,刚才那御风羽落之术却是精妙得很,想来资质也应不错。只是……” 李远一愣,莫非青苔山并不是那么好拜入的? 正当李远打算搬出银月名字的时候,童浩却皱眉点了点头,道: “这样吧,道友随我入山,见了山主之后细谈。” 李远心头一喜,急忙追问道: “在下还有两名路上相逢的同伴,也是打算前来拜入山门的,可让她们一同入山?” 童浩点头道:“自然可以。” 不多时,李远带着叶婉与其姨娘一同来到童浩面前。 略打量了叶婉一番,童浩点了点头,再将视线投向其姨娘,却皱起了眉头,道: “这位夫人,若我没有看错,并无修行资质,不知……” 听了此话,叶婉脸色一白,急忙道: “姨娘自我小时便在身边照顾,形若母女一般。此番从大魏过来,一路上遇到路匪马贼无数,与姨娘互相照应之下,才勉强护得安全。若是姨娘自己一人回去,只怕归途艰险……若是可能的话,还望仙师给一个机会,哪怕让姨娘在山边搭个木屋落脚也好……” 闻言,童浩面露难色,稍一犹豫,答道: “此事我也做不了主,两位和李公子一同随我来吧,见到山主再说。” 叶婉二人面露喜色,急忙道谢答应,随后拾掇一番衣物,紧紧跟上。 童浩在前,李远等人在后,于山间的碎石、杂草,藤蔓间穿行。李远只觉对方行进的路线似乎有些门道,好似绕着一个巨大复杂的圈子。不知不觉,身边竟有淡淡雾气悄悄漫起,空气也充斥着草木清冽味道。 众人身周的山岗,竟然也从冬末光秃秃的模样,变得浓翠浅碧起来。 李远忽然心有所感,望向前处。 朦胧的雾气逐渐消散,一座不算太大的青色山峦隐隐出现在稍远方。 “前面这……就是青苔山?”叶婉惊奇道。 “没错”,童浩点点头,拎了肩头的竹筐背带一把,“山外有阵法,使得整座山峰隐于桃帘之中,既可收敛灵气,植种奇花灵药,也可以免去不必要的干扰,使得山中修士潜心修炼。” 李远好奇望向四周,只见山丘之上花木繁盛,林深草密,似是盛夏一般。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一丈多宽山路自山中蜿蜒而下,直至山脚。山中时有鸟鸣之声,悠扬婉转。 “诸位,请。”童浩伸出手比了一下青石板所铺就的山路阶梯,随后率先踏了上去。 几人急忙跟上。 李远眼尖,见到路旁一块山石上,用刻有“青苔山”三字,字迹清秀隽永,似是出自女子之手。 众人不一会儿就登了百十台阶,却见前方迎面走来三人。 中间之人是一少女,身穿粉色繁芜衣裙,身段不错,容貌也有几分姿色,打扮得眉目之间楚楚可怜,神色之间却颇为骄矜。 一左一右是一胖一瘦的两个年轻人,簇拥在少女身旁。 见到粉裙少女,童浩神色一愣,随之立即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前去: “瑛儿,你这可是要下山游历去?” 粉裙少女蹙起眉头,有些不耐:“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瑛儿!我可不记得,你我何时这般亲近过!” “可……”童浩露出一丝无措神色,“瑛……孙姑娘,对了,我为你炼制的养颜丹,试了几种辅材,似乎碧水幽兰的效用更好一些!今天我便去多采些回来,若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定可以炼制成功!” 听了此话,粉裙少女神色顿时缓和下来,笑道:“原来童兄这般为我着想,真不知如何感谢,我真的很感动……” “那……”童浩的话蹦到了嘴边,却看了看粉裙少女身旁簇拥的那两个眼冒嫉火的年轻人,略犹豫改口道: “待养颜丹炼制成功之后,若孙姑娘不嫌弃,可否赏脸和童某一同去大魏平江城游玩一番?也算是小做庆祝。在下听说,两个月后的大魏都江庆典,分外热闹,更有烟火可看。” 粉裙少女以袖掩嘴,嘻嘻笑道:“现在说这个还早,我今天正要和旁边两位师兄一齐去东边落崖山看日落呢,等回头再议吧。” “好,好!回头再议呀!”童浩望着孙姑娘一行三人下山的身影,忙不迭地招手送别。 …… …… 李远等人:“……” …… …… 第七十四章 青苔山主 童浩回头看到李远三人的古怪神色,咧了咧嘴角,自嘲道: “让各位看笑话了,唉,咱们修行者,也难逃一个‘情’字啊……好了好了,我们快点走,不然山主该去睡午觉了。”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众人经过一道山涧,一座积湖,翻过一个建有又窄又高的奇怪阁楼的小山头,又穿过一座密林,视线豁然开朗,一座硕大的庄园出现在众人面前。 说是庄园,也不过是用篱笆围出一大块面积而已。庄园之中卉木繁盛,芊蔚枝叶间掩映着一座看似极为普通的木屋。 童浩在篱笆前站定,朝木屋方向大声道: “山主,我带来了几位散修道友,他们说要拜入山门!还请山主再作定夺。” 童浩的声音洪亮有力,传播甚远,显然动用了一份法力蕴含其中。 李远侧目悄悄再次打量一番童浩,这位青苔山炼丹师的修为,若自己没看错,应是集气七层左右。之前那样子,似对那孙姓女修极为倾心。只是……那孙姓女修士,对童浩明显极为冷淡,直到听到其可以为自己炼制丹药,才敷衍几句…… 算了,各人有各家事,别人的心思,自己也揣摩不透。 正想着,却听木屋方向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 声音清脆优雅,余音袅袅。 童浩对李远三人拱拱手示意告别,随后紧了紧肩上的竹筐,快速向山下奔去。 李远略犹豫,率先踏进庄园,向芊蔚枝叶间的木屋走去。 之前听那名为陆衍的散修说过,青苔山山主乃一位美貌仙子。如今听其声,犹如美人立于身前。 李远并非好色之徒,但漂亮的异性当面,却是还想多看几眼的。 或许也是自己运气好,这半年来接触过的女子当中,美貌之人比比皆是。 银月,狐妖,徐雁依,孟疏琼,叶婉,随便搬出一人,便是冠绝群芳。 还有那梦中所见的神秘玉隐会,桌上的长耳族黑发女子以及金纹白袍会长,虽有朦胧水雾遮挡,却也遮不住那月貌花容。 心里开着小差,脚下却不停,直到木屋门前。却听‘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前。 看清门前所立人的模样后,李远脑袋陷入了一瞬间的呆滞。 一个腰如水桶,身高八尺,四旬年纪的脸黑妇人,正在上下打量着自己等人。 “……山主……”李远嘴角略抽搐,却照例拱手欲行大礼。 “唐箐,就是这几个人来拜山门的?”脸黑妇人却回过头去,冲着屋里大声道。 声音粗犷,语调冲动,与外貌不谋而合。 “没错,让他们进来吧。”屋内传出了清脆优雅的声音。 …… …… 原来山主不是她……李远略松了一口气。 “山主,他们的修为也太差了,你真想收下啊!”脸黑妇人貌似对李远等人不太满意。 不过,倒也没有再为难下去,而是摇摇头,大摇大摆向庄园外走去。 李远等人低头垂手,心中有些忐忑。 “好了,进来吧。”清脆优雅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远在前,叶婉与姨娘在后,几人先后跨进门槛。 木屋内部虽宽阔,却显得有些空旷。除了一张卧榻,一张桌椅,一座书架,以及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家什。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一缕缕明亮的光束,映着光,有细微的灰尘飞舞着。 卧榻之上,一名素衣墨发的女子捧着一卷书,抬头看向他们。 那女子身着轻薄的白衣倚坐榻上,墨发如瀑随意束在身后,修长双足相叠从裙下探出,却未穿鞋袜。其眉似远山,眸含秋水,肤如凝脂,朱唇玉貌,显得极为淑静贤贞。 李远判断不出对方的修为境界,如当时面对银月时一般,想来对方的修为当远远超过自己。 “在下李远,来自胡国五岳城,望拜入贵宗,专研道法,还望山主成全。” 叶婉也跟着李远边行礼边简略自我介绍一番。 素袍女子将手中书卷放置案台之上,略略整饬衣衫,将双脚隐于裙下。 “我们青苔山,已经很久没有收新弟子了”,素袍女子蛾眉微蹙,望向两人,“叶姑娘,好似刚入初识,基础尚不稳固……李公子,集气二层……” “不对”,素袍女子眼睛一亮,“……集气四层?你会蝉息敛气之术?” 李远面色一窘,自己已经习惯了运转《识海初决》中的敛气之术,之前进屋倒是忘记释放全部气息。不过看来山主果然修为高深,这点小技俩瞒不过对方。 李远再施一礼,口中道:“前辈慧眼,我修炼的功法当中的确有收息敛气之术。” 素袍女子点了点头:“看来你也有些奇遇,这功法虽几无攻伐之力,却修炼困难,颇为珍稀。” 随即又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姨娘,问道:“不知这位夫人……” 姨娘急忙福了一礼,道:“妾身乃叶婉姨娘,此番护送婉儿前来……” 叶婉小心翼翼补充道:“山主,我和姨娘从大魏一路前来,花了数月时间,途中更是路遇劫匪猛兽无数,互相照应之下才几次逃脱险境。不知山主可否准许姨娘在山外临时住下,待婉儿修炼有成,再护送姨娘返回大魏?” 素袍女子略犹豫,用手捋了捋肩头垂下的一缕墨发,蹙眉道: “不过是一间房的事,倒无不可。不过……叶姑娘既然出身大魏,为何要千里迢迢来投我青苔山呢?据我所知,大魏回龙观,修为高深之辈甚多,对于有修行资质的苗子也是勤于招揽。” 叶婉面色微红,将自家陷入朝堂派别斗争之事一一道来。 听毕,素袍女子点点头,道: “既然如此,还望叶姑娘在青苔山能够勤加修炼,不辜负家族远望。” 随即一招手,一块半张巴掌大的玉佩居然凭空从书架飘然而起,如同纸鹞一般晃晃悠悠飘至叶婉跟前。 少女急忙接过,定睛看去,只见玉佩呈淡青色,材质倒说不上有多好,看上去颇为普通。上面刻有一个“青”字。 “这玉佩乃我青苔山修士证明身份之物,叶姑娘记得好好保管。” …… …… 第七十五章 五行道法 叶婉和姨娘又惊又喜,急忙俯身拜谢山主。 素衣墨发女子又望向李远: “我青苔山名声不显,修士数量也不多。李公子为何选我青苔山,而不是回龙观、长剑山,素真谷等宗门?” 李远心想,我上哪儿知道那些宗门在哪儿……嘴上答道: “在下进入修行界不长时间,经验浅薄,对各宗门也算不上了解。青苔山之名,也是从一位前辈口中得知,这才冒昧拜访。” 素衣墨发的山主坐正了身子,又定睛看了李远一番: “李公子是何时初识的?” “在下乃去年中秋之后入的初识境。”李远老实答道。 “中秋?也就是说,距今才不过四个月?”山主神色微动,从榻上起身,赤足行至李远身旁,一手抓起他的右腕,食指、中指、无名指扣于脉处。 李远发觉山主的身高比自己想象中略矮,倒是和叶婉相仿。再看对方纤纤玉手所扣之处,只觉腕口一阵温热,灵气交汇之下却有一股潮湿清新之意,想来是山主正在施展什么探究型秘法。 几息之后,山主放下李远手腕,点点头,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资质不错,修炼速度也蛮快……嗯,身体相性与金、木、水亲和力好一些……你可有习得相关五行道法?” 李远面色尴尬: “山主,什么是五行道法……” 山主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淑静贤贞的素衣女子捋了捋肩头垂下的墨发,眼帘未垂,轻声道: “每个修行者的体质不同,与天地灵气的相性也会有所偏重。上古修士所留下的典籍中,将天地灵气以性质分成金、木、水、火、土五大类。 “金指敛聚、木主生长、水乃浸润、火为破灭、土乃融合。 “如今更有修士以五行为根,开发出各种法术,被称为五行道法。当中有杀伐果敢之术,亦有医治救人之法。甚至还有一些阵法,幻术等等。 “不过,如今的五行道法,与古修士的五行定义,似乎已经有所偏差了。比方说,如今修士将引火之术统统归于火行,非常珍稀的雷系法术也被归于火行。 “而在上古典籍中,雷系法术分明归于木行的衍生之法。 “可惜上古典籍缺失极多,当年古修士的辉煌成就,我们也只能瞥见沧海一粟而已。 “但不管怎样,体质与火行相性高的话,修炼、施展火系法术都会简单一些。金、木、水、土也是如此。” 山主不厌其烦地给李远介绍着,听得李远神色沉凝。一旁的叶婉也没有闲着,如饥似渴地吸纳着这陌生新奇的知识。 山主转头看了看叶婉,却也轻轻摄起其纤细手腕,照例探查一番。 “火行,土行。呵呵,你们倒是有趣,两人正好凑齐了五行。”山主微笑道。 似是觉得山主的话另有所指,叶婉脸颊略红。 山主又回头望向李远,略疑惑道: “叶姑娘刚刚初识也就罢了,李公子已经集气境四层,为何会一点儿都没有修炼五行道法呢?空有境界,却无相应功法傍身的话,若与人争斗起来,是要吃亏的。” 李远惭愧道: “实不相瞒,除了一份基础修行法,在下手中并无多余功法资料,即便想学也找不到门路……此番登访青苔山,也是存着一份多接触些功法的心思……” 原来如此,山主点了点头,缺少功法确是散修们的通病。她招手从书架上摄来另一块儿玉佩,交予李远手中: “希望你二人今后也能刻苦修炼,道途宽广,有日突破通窍境界。” 李远将玉佩小心收好,与叶婉再次行礼拜谢。 “对了,你们凭借玉佩,可以到藏书阁免费领取一份旁修功法。”山主正欲转身回到榻上,却忽然想起此事,冲二人提醒道。 …… …… 藏书阁。 李远与叶婉二人站在这座又窄又高的古怪建筑前。 建筑不大,建在一座偏峰之上,共有三层,每层高度均有二丈有余。黑砖青瓦,飞檐窄窗。墙面爬有深绿色的藤蔓与苔藓。一副久未拾掇的样子。 一名约莫二十年许的男子穿着灰色粗衣,坐在入口门外。面前是一副木制棋盘,上面摆着些黑白二色棋子。男子紧皱眉头盯着棋局,似在思索破解之法。 李远略微瞅了一眼,似是一局残棋,自己棋力一般,看不出哪方占优势。 察觉到有人来访,灰衣男子抬起头来,皱眉看向二人。 “什么事?”男子长眉修目,面容清秀,甚至略有些女相。可声音却粗犷得很,并且听起来似乎并不太高兴的样子,或是因为来者打扰了他研究棋局。 “这位道友”,李远探查到对方乃集气境六层,想来应该是这藏书阁守门之人,拱手道,“在下李远,这位是叶姑娘,我二人都是今天刚刚拜入宗门,受山主之令,来藏书阁预备选一份适合自己的功法。” “新弟子?”灰衣男子一愣,上下打量了李远与叶婉一番,又接过玉佩简单看了一下,才道: “好多年没来新弟子了,进去吧,第一层和第二层里面的功法可以随意阅览,但每人只能带走一本。至于第三层,你们不要去。” 李远与叶婉谢过,先后步入藏书阁内。 初入屋内,顿时觉得周身气温降下来不少。青苔山内本来因由阵法缘故,草木繁盛,奇花缤纷,宛若初夏一般。可这藏书阁内竟是与山外气温相若,甚至两人呼出的气体都成了淡淡的白雾。 李远本以为这里当有高大书架,千百秘籍,可四周一看,却只有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规规整整摆着一本或几本线装书卷,厚重竹简。 简单估算之下,这一层当中,所存放的功法最多不过十几份而已。 这情况倒是有些出乎李远的意料,但一旁的叶婉却是兴奋中带着小心翼翼,四顾不停,可又有些束手束脚,不知道先看些什么。 见状,李远道:“叶姑娘,刚才山主说,基础的集气修炼功法,明日早课之上会有讲师发给我们,现在我们主要还是选择一些旁修功法,以便日后丰富道法,提高自保能力。叶姑娘刚入初境,若是犹豫如何选择,不若我们一齐将这些功法一一过目,略共作讨论,如何?” …… …… 第七十六章 引火决与庚金剑气 叶婉听了李远的话,自然求之不得。 于是两人以最近的长桌开始,一卷一卷书看了过去。 李远这才发现,这里的功法秘籍,与自己手中的《识海初决》不太一样。当初自己尚未初识,读起《识海初决》当真费力无比。上面的字虽然都认识,但连起来一读便如坠云雾,甚至精神都集中不起来。 后来听银月说,这是因由那卷书由拥有大法力者写就,所以有种种神妙藏蕴其中。修行者读起来不费什么力,但凡人初识之前却很容易被其中神妙印记所惑。 而如今桌上的这些功法秘籍,字里行间却显得正常许多。虽然偶尔也会读到一两个带有神妙印记之处,但比起《识海初决》,却是差很多了。身旁的叶婉虽然刚刚初识不久,粗略读起来倒也没费多大力气。 这样比较起来,《识海初决》的珍稀程度,恐怕还在自己想象之上。 …… …… 两人速度很快,一个时辰便粗略扫过了一楼所置全部功法。 “怎么样,可有相中的法术?”李远侧头问道。与叶婉相处仅仅两天,两人还算不上熟悉,却没有太多隔阂。 或许是因为,这位名为叶婉的大魏姑娘,是自银月之后,身边所出现的相处时间最久的修行者了。再加上对方昨夜由自己带着步入修行门槛,更有了一份亲切熟稔。 “李公子,我……我对那本《引火决》有些兴趣。”叶婉指了指放于对面窗台下的一本黑色封皮书卷。 “引火决……”李远点了点头。之前山主说,叶婉体质适合修炼火系法术,想来那《引火决》或许很适合她。 “我倒没找到太合适的功法,我们上第二层再看看吧,每人只能带走一本功法,时间还够,尽量多看几本。”李远指了指墙边通向二楼的木梯说道。 叶婉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藏书阁第二层。 此层与楼下布局基本相似。长桌,书卷,午后的阳光从狭长的窗户间漏了下来,一缕缕投射在木头地板上。 两人照例一卷卷读了过去,若是碰到叶婉看不懂的地方,李远便帮着简单解释一番。 因为叶婉刚刚初识,对于书中偶尔跳出的一些蕴藏神妙之处,难以理解,此时便需要李远帮忙解释一二。 好在两人只需大致了解这功法是干嘛用的,修炼起来有何注意事项便可,所以凭借李远目前的眼力,倒也解释得七七八八。 叶婉两肘撑桌,俯身盯着面前一本竹简,过了好一会儿,似是觉得内容晦涩,略摇摇头便猛地直起身来。 “嘭”。 叶婉的额头与正聚精会神地同样盯着竹简的李远的下巴撞个正着。 “嘶……”李远捂着下巴,苦笑不得。 叶婉捂着额头,急急忙忙道歉,眼角因疼痛凝起了两滴眼泪。 “没事,没事。”李远很快恢复过来,笑着摇手道,随即再次看向那卷竹简。 “《庚金剑气》……我就选这本吧。” “这本?”叶婉蛾眉微蹙,“这本功法是讲什么的呀?我怎么完全看不懂。” “如果我的理解没错,这应该是一本‘金行法术’,大概是聚天地灵气,凝成庚金剑气,外放伤敌。”李远不是很确定地答道。 “剑气?”叶婉眼睛一亮,“大魏不兴剑,却兴刀。我习武之时倒是遇到过一名知名武师,据他所说,江湖一流高手,是能够将刀气外放的,甚至可以放至一尺开外。若是与敌相战,这一尺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一尺……李远心想,这好像没什么了不起,自己当初在桃源山庄,激发天地灵气以达成剑气之效,便可击出十丈之外。嘴上却问:“为何长一尺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呢?对方若是拿个长点的兵器,不就可以补上这一尺的差距了么。” 叶婉摇摇头,道:“李公子可曾听过‘短兵术’?” 李远一愣,老实答道:“不知,还请姑娘赐教。” 叶婉这些天已经将李远当成半个老师般的存在,如今终于可以翻身一展自己的知识,不禁有些鼓舞: “我们江湖武功,兵刃相斗,最大的要点便是判断对方的攻击范围。三尺刀,攻击半径便是三尺再加上臂长。如此,待对方出招之时,只需算好距离,便可躲开对方的攻击。 “所谓短兵术,便是在怎么隐藏实际攻击距离上做文章的。比如刀法,突刺前尽量隐藏刀体在对手眼中的投影,如此加大对方预判攻击距离的难度。 “兵器中,长枪被称为百兵之贼,就是因为好隐藏的缘故。看见枪头,想判断他能打多远,就得知道对手身后还有几尺杆子,这只能靠猜了。 “如此,若刀气可以外放到一尺之外,无疑能够造成对手对于攻击距离的误判,这一尺,便足够获胜。当然,若是碰到修仙者,便做不得数了。” 李远听得认真,不住点头。 原来还有这般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之前国师的武功心得中也未提及。 不过,那位国师的武艺显然已经出神入化,与自己相斗时也未拿任何兵刃,其轻功诡异,身法莫测,区区短兵术或许已不被对方放在眼里。 至于自己,修行者对天地灵气的理解加以国师的武功心得,刀法已上升到了另一个层面,如今这短兵术,对自己也没太大助益了。 “看来大魏那边的江湖武者,武功也颇为神妙啊。”李远感叹道。 “那是自然”,叶婉提起大魏,脸上却也有了一丝自豪之意,“我大魏人杰地灵,不论军队兵力,江湖武林,还是修仙宗门,都乃天下首屈一指……” 说到这里,叶婉忽然想起自己已被迫离开大魏,入了青苔山,不禁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脸上浮起一丝无措与黯然。 “呵呵,好了,既然我们都选好了功法,就一同回去吧。”李远轻轻笑道。 两人顺着墙角楼梯向下走去。李远抬起头来,看了看楼梯所通向的第三层。 外面的守门人告诫自己二人不要去三楼,不过看上去二层三层之间倒是没有什么额外阻挡之物。不知那第三层,又藏着些什么呢。 …… …… 第七十七章 通窍境之上 楼下的观棋人见李远和叶婉从藏书阁出来,暂时放下棋局,道: “你们选了什么功法,让我记一下。 “引火决……嗯,咦?庚金剑气?” 观棋人皱起眉头抬头看了李远一阵,才点了点头,道: “这部功法有些难,本应放在三楼的,你若执意要学,我倒也不拦你。” “在下对这剑气很感兴趣,麻烦道友了。”李远拱手道。 之前在楼上,李远将这部功法看了个大概。所谓庚金剑气,是指将雪山中吸纳充斥的天地灵气以某种特殊方式提纯凝聚,其五行属金,常以肃杀以为心,为天地严凝之气。 只是此庚金剑气积攒极其缓慢,一缕微弱之息,便需温养数月之久。不过一旦释放,威力极大,锋锐难当。 倒是可以作为一项危急时刻的杀手锏,李远暗忖道。 …… …… 李远的住处被安排在一处偏峰,乃一座黛砖青瓦的小屋,据说是一位外出游历多年未归的道友所留。一名集气境三层的年轻女冠带李远将李远领至屋前,又施以一种风类术法,将屋中灰尘吹得散去大半。 “李道友暂且再次歇息吧。在下法力薄弱,只能帮道友拭去一些积灰尘垢。屋后有水井,往东走半里,也有一条溪流,水质甘美可供饮用。这包袱里是一些被褥等生活用品,对了,每日日落之时,在主峰会客殿有吃食招待,若自己不想做饭,也可去品尝一番。” 李远点头应允下来。 青苔山考虑得这般周到,却是令自己有些受宠若惊了。 对了,李远忽然想起一事,“敢问道友,和我一齐入山的那位叶姑娘,如今住在何处?” “呵呵”,女冠笑眯眯地瞅了李远一眼,“道友和那位叶姑娘关系很好嘛。” “道友误会了,在下和叶姑娘也是昨天才结识”,李远苦笑道,“不瞒道友,在下自修行以来,除了领我入门的师尊,接触时间最长的修行者,便是那位叶姑娘了。这一路上交谈些修行心得,颇为开心。” “哦?”女冠露出一份诧异神色,“李道友莫非之前都是独自修行的?没有和同道参悟探讨过?” “没错……如果说参悟探讨,当初师尊却是教我颇多,可惜她另有要事,领我入了修行门槛,登上集气境二层之后,便没有时间再继续指教我了。”刚说到此处,李远忽然醒悟,糟糕,忘了和山主提起银月的事情了! “这位道友……”李远望着眼前的女冠,略犹豫了一下。 “呵呵,还没有告知李道友我的名字”,女冠掩嘴笑道,“贫道岷和,南离国普通道观出身,三年前入了青苔山。道友称我为岷道友就好。” 李远再次凝神观察眼前这位女冠的模样,普通的深蓝道袍,素色的衣袍底料和天蓝色的爻卦纹理相间,下着道靴,容颜算不得美艳,却颇为清丽,神情恬淡安静,美眸清澈如水。 修为应在集气境三层,刚才打扫房屋时使出的风系术法也颇为神妙,让李远很是羡慕。 “岷道友”,李远站定,认真道,“在下师尊大概三个多月前,应来过青苔山,不知岷道友可有见到过?她看上去二十多岁,面容冷艳,习惯穿一袭黑袍,黑发绿眸,修为在通窍境之上。名字是银月,银子的银,月亮的月。” 女冠一怔,也停下脚步,眼中露出惊讶: “那位前辈就是李道友的师尊?……怪不得,怪不得……李道友无须与同道参悟论法,便从集气境二层修到了四层,资质之高,真令贫道羡慕不已,名师出高徒,并非虚言呀。 “令师尊三个多月前的确来过青苔山,我们还暗地里猜测,她的境界究竟有多高。山主乃通窍境中期,在这苍澜森林的诸多宗门之中,单论境界鲜有敌手。哪怕当初素真谷门主来访,也只是以平辈相交。可当初令师尊来时,山主却是执弟子礼,郑重接待的。对了……李道友可知道令师尊的真实境界?” “这个……在下也不知。”李远有些尴尬。集气境之上是通窍境,通窍境之上是什么,银月却没有告诉自己。 在那玉隐会幻境之中,有人提到过“洞玄境”,只是不知道,这通窍境上面,是不是它。 女冠笑了笑,与李远并肩继续前行,山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开去,夕阳的余晖从树林间摇曳着落下,晃动的光斑好像坠到河底的微光。 “真想知道通窍境之上还有没有更加神妙的境界啊……”女冠望着渐渐变暗的天空,眼中充满憧憬。 应该是有的,李远心中暗忖道,可惜没法直接告诉她。 “唉”,女冠自嘲地笑了笑,“贫道三年前初识,之后远路而来拜入青苔山,这几年修炼未曾有半点懈怠,却一直未能突破集气境四层。此生是否能入通窍境还不知道,却开始奢望更高处的东西了,哎,道心不稳呀。” “哪里,人往高处走,目标定的高,总归好一些的”,李远安慰道,“也许岷道友这几天就能突破了呢。” 女冠摇了摇头,道:“没那么简单,集气境虽然不像通窍境分为前、中、后期,而是以一至九层楼来归分,可实际上每三层便是一个大门槛。集气境三层和四层之间,堵住了诸多同道。很多人终其一生,也不过集气境三层而已。贫道在这第三层,也停留了一年多了。” 停了一下,女冠侧头望向李远,问道: “不知李道友突破集气境四层,用了多久?” “我……”李远回忆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我去年中秋之后初识,到现在大概三个多月了。” “……”女冠睁大了眼睛,上下再次打量李远良久,才收回目光,悄悄叹了一小口气。 尴尬的气氛在两人抵达会客殿消失无踪,原因乃是那摆在圆桌上的诸多吃食。 酱鸡,烩白蘑,炒丝瓜,锅烧鲤鱼等等,香味扑鼻,五味俱全。另有新鲜瓜果,芙蓉糕,莲叶羹等等饭后糕点。令人垂涎欲滴,食欲大开。 桌前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一袭绿衫的叶婉也在其中,远远见了李远,便开心站起,招起手来。 …… …… 第七十八章 晚餐 李远对硕大圆桌四周零星坐着的三、四个陌生修士略一施礼,见诸人只是冲自己点了点头,其中一人道了一句:“先吃饭”,便低头继续投入到与食物的战斗中去了。 “李公子,我们先落座,待饭后茶点之时,我再与你一一介绍。”女冠道。 “有劳岷道友了。”李远怔了一下,回头笑道,随即找个靠近叶婉的位置坐了下来,女冠自然而然地坐在他的另一侧。 “叶姑娘,你和姨娘的住所可有着落?”李远侧头问道。 “山主特意为我二人备了一间东西两厢房,算是照顾得很了。”叶婉挽了下身侧姨娘的胳膊,吟吟笑道。 “哦,那真是太好了。”李远赞同道,随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桌上距离自己最近的炒丝瓜,入口只觉鲜嫩丝滑,爽口无比,味道相较五岳城那几个知名酒楼也不逞多让。怪不得桌上那几人连招呼都没空打,一心一意自顾往自己碗中夹菜。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几名男女修士,几人亦是不出一言,一坐下便抢过碗筷,风卷残云般争夺起所剩不多的菜品来。 叶婉不知想起了什么,捂嘴吃吃笑了起来。 见状,李远好奇问道:“叶姑娘想到什么了?” 叶婉挪开小手,悄声道: “来到青苔山之前,我还在想,这里会不会都是些都是餐风饮霞的仙人。如今得见,原来和我等一样,也是大家也是有血有肉,七情六欲俱全。却也安心了不少。” 李远笑道:“毕竟大家都是人嘛,再怎么修行,也要吃饭的。” 另一旁的女冠却打断道: “李道友,你这就说错了。据说古修士修行到高深之处,真的能够辟谷,餐风饮霞恐怕不仅仅是传说哟。 “今天大家吃饭兴致如此之高,是托了我们郑道友的福。我青苔山修士,多半都是苦修之辈,修行之外的本领,少得可怜。就说这做饭吧,全山上下几十人,能做出正经四菜一汤,味道还说得过去的,恐怕还不到五人。这方圆几十里也没个酒家,平时大家只能靠自己那点拙略本事弄点吃食,不饿着就行。 “这会客殿呢,平时的菜品由我和另一位道友负责,味道也着实一般。不过,这个月正碰上郑道友回山休憩担任起这会客殿料理之责,此乃我青苔山喜爱口腹之欲道友们的一大喜事!郑道友烧菜本领乃我青苔山首屈一指,多少人一年当中就盼着他回山休憩这两个月呢。” 女冠指了指桌子对面一名胖乎乎的修士。 那郑姓修士抬头冲李远等人笑笑,口中塞满食物含糊道: “郑某修行上并无天赋,本事稀松,唯做菜还有些心得。几位是新入山的?今后多担待啊。” 李远笑着点头回礼,暗中悄悄探测了一番对方的修为。 集气境八层? 这家伙,倒是够谦逊的…… 直到桌上菜肴都见了底,诸人享用瓜果之时,女冠才站起身来,向李远与叶婉介绍起在座诸人来。这青苔山的修士倒是很平易近人,聊起天来也随便得很,不似俗世间所谓高僧老道那般矜持,要不是各人身上散放出的集气境气息,李远甚至还以为自己在某茶楼与人唠家常。 诸人聊着修行见闻,各地风土人情,一时间茶盏交错,气氛融洽。 直至明月升至树梢之上,诸人才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离席而去。 “李道友,今后再多多交流!叶道友,下次再跟鄙人讲些大魏趣事啊!”郑姓修士冲李远叶婉二人招手,随即一摇一摆醉醺醺的离去。 “李兄”,跟李远熟悉之后,叶婉也换了称呼,“我和姨娘就先回去了,明天早晨的讲道,可能还要麻烦请教李兄,还请不吝指教。” “叶姑娘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就是,在下知无不言。明天见。”李远笑着与二人摆手告别,随第七十八章 晚餐即向侧峰自家住处走去。 树影婆娑,月光明澈,青苔山好似这荒蛮大山中的一处神秘绿洲,桃帘之内鸟语花香,一片暮春景象。 今天是李远第一次同时与如此多的修士一起聊天说地,心中不禁有些激动。刚才那位郑姓修士对修行上的一些见解,也令李远颇感新奇。 怪不得都说“财侣法地”,之前自己在五岳城时,一个月也碰不上一个同道,修行起来只能靠自己慢慢琢磨。 而来了青苔山,当天便拿到《庚金剑气》这本珍稀功法,还在一顿普通晚饭上与同道沟通了一些修行见解。更别提之后每天清晨的讲道,以及人们所说的各种任务历练了。 散修果然难啊……李远心中感慨,怪不得银月再三告诫让自己到青苔山来。 想起银月,也不知道她现在在何处,过得怎样…… 正想着,却觉前方山道有三道人影迎面缓步前来。 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女二男,那女子身穿繁复粉裙,倒是有点眼熟。 “是你?”女子眉头微蹙盯着李远,似乎有点意外。 …… …… 第七十九章 孙瑛儿 “你是今天上山的那个人。”粉裙女子盯着李远。 听了此话,李远才想起,面前这一女两男正是白天登青苔山时迎面遇到的三名修士。 领路的炼丹师童浩,似乎还对这位女子颇为动心的样子。 “在下李远,今天刚刚拜入青苔山。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李远拱手行礼道。 粉裙女子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了李远一番,轻声道:“不知李道友出身何处,又为何来我青苔山呢?” “在下为胡国一散修,资源功法有所欠缺,于是想着拜入宗门,总好过自己一个人辛苦修炼。”李远如实答道。 粉裙女子听了此话,却仅点了点头,不感兴趣地从李远身上撤去目光,对身后两名男修道:“好了,天色已晚,快点送我回去吧。” 两名男修立时满嘴答应: “孙仙子,我走在前面,这夜半三更虫豸颇多,万一有个蛛网啥的,我好为仙子挡开。” “瑛儿,我来殿后,虽说山中并无凶猛野兽,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啊,唉,之前我们就说嘛,在落崖山的客栈住上一晚,明日再回来多好。” 孙姓女子已经越过李远,边走边道:“得了得了,你们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瑛儿我出门游玩可是当日出当日回,绝无在外住宿的道理。更别提和两个男性修士一起了!这若传出去,我的名声要往哪里搁!?” “瑛儿言重了,在下岂敢有逾越之想!在外住店,我二人定是要和瑛儿分开住的嘛,呵呵呵……” “孙仙子还请缓步,在下在前代为仙子除去蛛网蚊虫!” …… …… 李远推开黛砖青瓦屋舍的木门,踏入空无一人的屋内,回手将门轻轻掩上。 屋舍内部布置非常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而已。李远从木桌上油灯台座后面摸出打火石,点燃了灯芯。 橘黄色的火苗一晃一晃,温润的光芒填满了屋子,只余下家具角落里的淡淡阴影,随着火苗的跳跃悄悄变化形状。 李远深吸一口气,将《庚金剑气》摆于桌边,坐到椅上,借着油灯的光亮研读起来。 这本功法的字数不是很多,却颇为晦涩难懂。从书名上来看,这剑气似乎应如长枪大戟,名刀利剑一般,金石之气锋利无匹。 可仔细研读一遍下来,却给了李远一种模模糊糊奇怪的感觉,似乎并不仅仅由“锋利”二字便可形容。 直至明月西沉,李远才意犹未尽地熄了油灯,和衣躺于床上,叨念着书中几个佶屈聱牙的词语,沉入了梦乡。 …… …… 清晨,鸟语蛙鸣, 青苔山唯一的讲堂,是座落在山腰的一处屋舍,屋舍前有一小块空地,屋外一棵高耸的水杨柳,青枝轻垂。 进了屋内,只见一张长桌置于屋内正中,周围摆着十几个凳子。已经有两个人占了靠近主座的位置。 这两人正是昨夜陪在那孙姓少女身旁的两名男性修士,见了李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移过目光,盯着门外。 两人坐在长桌同一侧,中间空了一个位置,想来是为那孙姓少女留下的。 李远正犹豫坐到哪里,却见一人气喘吁吁地进了门。定睛看去,原来是昨日领自己上山的炼丹师——童浩。 童浩一眼便看到了那两名男性修士以及他们中间的那个空位,脸上忿忿之色一闪而过,走到长桌对面,对李远略一点头,拉开凳子便扑通坐下。 两名男性修士对其视若未见,只是继续眼巴巴地盯着门外。 见状,李远心中轻叹一口气。 这三人还真是痴情种子。 那个孙姓少女,好像叫孙瑛儿?虽然容貌有几分姿色,打扮得眉目之间楚楚可怜。可长相也好气质也好,并不是自己倾慕的那种。 更何况那偶尔流露出的骄矜之色,令李远略有些反感。 正想着,却见叶婉踏进了屋子。 “李兄!”叶婉眼睛一亮。 “叶姑娘,我们坐到那边吧。”李远笑道,指了指长桌末端。 叶婉自无不可,随李远坐在了远离童浩三名痴情种子的位置。 过了两柱香功夫,陆陆续续来了近十名前来听课的修士。 这所谓早课,是青苔山修士每日早晨之惯例,会有一名集气境巅峰的修士来讲解功法,也会腾出时间供在座修士互通心得,交换消息。 这早课倒不是强迫性质,随来随走,并无拘束。诸多修士中,有外出接任务的,有闭关清修的,甚至还有早晨睡懒觉起不来床的……每天到来人数并不固定。 每隔十五天,则是山主亲自讲道,这一天大概是听课人数最多的。毕竟山主修为已达通窍境,对各种道法的心得体会,更为深刻凝练。 再者,山主容貌娴静秀美……单纯为一睹其面容而前来的人也不少…… “孙仙子!快过来,我给你留了位置!” “瑛儿,这位置距离讲台不近不远,正为合适!” 换了一套嫣红长裙的孙瑛儿走进屋子,神态矜持地点了点头,淡淡道谢之后才轻身落座。 早课讲师姗姗来迟,倒是个熟人,昨夜负责晚餐的郑姓修士。 所谓早课讲解功法,主要还是一些集气期通用的吸纳锤炼天地灵气的诀窍,偶尔穿插一些实用性功法。讲师多半由集气境八层,九层的修士轮流担任。屋舍后面的墙上挂有一幅卷轴,修士们可在课后将自己感兴趣的学习内容写于其上,以方便下次授课的讲道高阶修士作参考。 台上的郑姓修士侃侃而谈,除了功法诀窍,还讲了些心境方面的东西。 “我辈修士,修炼功法,照猫画虎是不成的。每人心性身形不同,对天地灵气的吸纳也会有所侧重。世上没有万人皆通的功法,有的是芸芸众生,各人各面的修行之路。” 郑姓修士说完这番话,打了个哈欠,道:“撤了撤了,你们有啥问题互相聊吧,我去睡个回笼觉。” 说罢,便离开了屋子。 台下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起来。 细细观察之下,这早课上的青苔山修士多半为集气境四层到六层,李远的修为在这里倒也不算太低。至于叶婉,目前刚刚初识,修为倒是垫底。 想到还有些没露面的讲师,以及可能存在的闭关高人,再加上山主,青苔山整体修为实力应该还要再上一个台阶。 但……比起自己之前想象中的仙人云集、遍地珍禽异兽的仙家山门,似乎稍稍差了那么一丁点…… …… …… 第八十章 控火术小成 李远与叶婉一起,与几个陌生面孔的修士打了招呼,随后找了个角落,落座下来。一边回味之前堂上的内容,一边帮叶婉温习讲解,如此倒也令李远对功课的理解更为深刻一分。 直至晌午,屋中修士们三三两两散去。倒也有几个人来到屋子后墙,于墙上所挂卷轴上添了几笔。 李远有些好奇,来到卷轴前,定睛望去。 他也很好奇,青苔山修士们希望学习什么功法? “高阶控火术,飞剑,御风术……合欢功法?” 李远瞅着“合欢功法”四个字发愣,没明白这是哪门子法术。 “唉呀!这是谁写的呀!太不像话了!”一个女声嗔怒道。 李远侧头看去,正是孙瑛儿。其脸色微红,纤手微扬,指着那“合欢功法”四个字。 身旁两名形影不离的男性修士立刻附和道: “就是!我们青苔山可是名门正道,哪会有人学这种歪门邪道!还敢写在课后备案上,太不像话了!” “瑛儿,我们可一直在你身边,这一定不是我们二人写的。这笔迹也陌生,弄不好是外人……” 几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望向李远叶婉二人,目光炯炯。 “……”李远有些无语,只好回道:“我们也是刚刚过来,还未动笔,这不是我们写的。” 见几人眼中露出不信任的眼神,李远只好拿起毛笔,微微调了一下笔尖,准备写上几笔。那“合欢功法”四个字写的颇为世俗流滑,作者似乎也是心虚怕被抓到,最后一个“法”字已经很是潦草。而自己从儿时起便苦学书法,研读古人名家书迹拓本,字迹比之高出不少。 可究竟写什么呢?自己并不清楚这世上都有什么修行功法,胡编乱造又怕露怯。 对了!李远眼睛一亮,差点忘了,银月初教自己修行之时曾说过…… 李远在卷轴接近末尾的位置规规矩矩写上了“符箓”二字。字形翩若惊鸿,气息却平和自然。 几人见了李远的字迹,不禁一楞,眼中怀疑之色尽去,却也神色难明起来。 两名男性修士眼中起初微有羡慕,看了孙瑛儿一眼,羡慕之色立刻变成了警惕。 而孙瑛儿只是皱眉瞅了瞅,再瞥了李远一眼,便转头离去。 “可惜只是散修……”女子轻轻的嘀咕声落到了李远耳里。 见那两名男修跟随孙瑛儿离去,李远不禁苦笑一声 ,转头对叶婉道: “叶姑娘可有想学的功法?不妨写上,万一被选中呢。” 叶婉思忖半天,终于在李远的“符箓”二字下面填上“火系功法”四个字。字迹娟秀平整,颇有大家闺秀之态。 “或许能和我的《引火决》有触类旁通的地方。”叶婉回过头来,冲李远嫣然笑道。 …… …… 山中岁月长, 几日来,李远重复着“清晨入讲堂——午后教叶婉修炼或自己独自修行——晚餐——夜晚修行”这般作息,生活紧凑而规律。而自己的境界也迅速由初入集气境四层到了集气境四层圆满,甚至有隐隐破镜的迹象。 而叶婉,也已经顺利地进入集气境一层,《引火决》修炼得也颇为顺利,更是在昨日凭空于手心制出个鹅蛋大小的火球来,令李远惊讶得嘴都合不上。 自己的《庚金剑气》的修炼还八字没一撇呢……这般下去,没准过个一年,叶婉的修为就要超过自己了。 叶婉对自己的成绩也是惊喜万分,更是和姨娘一起,在自家屋内做了一桌丰盛酒菜,以作酬谢。 李远这才知道,原来叶婉和其姨娘,也都是料理高手……这顿饭吃得肚子滚圆,又被两人灌了不少酒,趁着头脑清醒赶紧向两人告辞 ,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自家住宅。 李远不知的是,自己走后,同样饮了不少酒的叶婉,与姨娘悄悄地聊了好久。 “婉儿,这位李公子模样俊秀,性格也不错……我看这些时日,你们来往颇多,不知……” “姨娘,你想多了,李公子道法高明,资质卓越,早课上的知识几乎都是一听便懂,还能举一反三讲授于我。跟他比起来……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笨鸭子……”叶婉脸色嫣红,连连摇头道。 “婉儿,你可想好,如今你也业已成年,不再是小姑娘了。修士的事情,我一介老婆娘不懂,但这些年却也听过一些道侣的传闻。这修士,毕竟也有七情六欲,早晚会成家的。婉儿,你发誓要学有所成,再回大魏,可这要花多少年?万一真花个数十载,届时人老珠黄,又有何人可嫁呢…… “依姨娘所见,这位李公子,无论出身还是资质,都乃人中龙凤,这样的好苗子,若在大魏,很快就会被聪明姑娘抢去的。如今在青苔山这偏远之处,倒是少了些竞争……你可要想好,天上不会掉煮熟的鸭子,有些机会若不争,是不会落到碗里的……” “唉,姨娘——”,叶婉却是脸颊通红,也不知是不是酒劲上来了,“这事你就别管了……” “怎么能不管呢!婉儿我跟你说,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夜雨绵绵密密,淅淅沥沥,暮春的草木被雨水笼罩着,洗去了多日积攒的尘土,散发出清郁的气息。 风声渐起,草木枝叶摩梭着,与愈加密集的哗哗落雨声夹杂在一起。屋中两名女子的谈话声渐渐隐去。 …… …… 第八十一章 山主亲授 当人集中精力欲做某事之时,总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还未等李远将《庚金剑气》摸明白,山主亲自授课的日子就到了。 这天清晨李远特意早些赶到学堂,却发现平日里零散的座位,大半已经坐了人,多了不少自己没见过的新面孔。 李远对诸人拱手行了一礼,挪到长桌末尾,找了处空位坐了下来,并将包袱放在身旁空座上。 不一会儿,叶婉赶到了讲堂,起初亦被屋内几近满座的修士吓了一跳,环视一周,才发现桌末处对自己招手的李远,急忙低头双手抱紧书卷快步走了过去。 李远将自己的包袱挪开,空出位置:“今天是山主讲道的日子,所以才会这么多人。” 叶婉点点头恍然大悟。 两炷香后,山主姗姗来迟。 她的衣着打扮和李远初见时并无太大区别,素衣轻盈,腰间轻束一根青色草绳作为腰带,此外再无多余装饰。墨发如瀑随意束于身后,修长双足自裙下探出,光脚穿着一双云丝绣鞋。长眉秀目,肤如凝脂,朱唇玉貌。 自山主进了讲堂,席间众修士的目光顿时被牢牢吸引过去。 除了对孙瑛儿死心塌地的童浩三人。 这三人的目光始终在山主和孙瑛儿之间摇摆不定,一副想多看一眼山主,却又怕惹恼孙瑛儿的尴尬模样。 山主立于主座前,扫了一眼台下众人,清了清嗓子,道: “今天,我们略微说一说‘剑法’。” 听了此话,李远神色大振,立时挺身抬首,聚气凝神竖起耳朵。 自己一直都对剑法颇感兴趣,可惜未能拿到趁手的兵器,手中也无相关功法。胡国江湖武者根本没有用剑的,哪怕剑谱也没有一本。 若能听懂山主的课,当对自己大有裨益,甚至可以旁通侧击《庚金剑气》试试。 正想着,这边山主已经开始讲授起来: “……剑气有八势,有无穷尽之形,故前正而后奇,忽焉正后而奇前,正聚而奇散;忽焉正散而奇聚……上古圣人观之于天,察之于数,验之于易,推之于度,取之于身,证之于物……” 山主讲的内容少实战技巧,多是一些大而笼统的东西,用以览胸怀,成气象。 李远边听,边以指为剑,在桌下比划,略有开悟。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了长长的影。 时间过得很快,沉默的暗影悄然改变着角度,由倾斜变得端正。 山主的讲道告一段落,素袍墨发的娴静女子站起身,缓缓走到屋门口。几近晌午,阳光清澈,芊蔚的柳枝滤下斑驳光点,洒落在她的身上,脸上。 “我提个问题,你们尽力回答。”山主轻声开口。 见台下诸人点头,山主缓缓道: “剑和刀,于我修行之人来说,有何差别?” 台下默然了一阵,小声讨论了起来。 若问刀和剑的外形上的区别,再简单不过。 若问的是使用技巧上的差别,在座诸人也能答出个大概。 但山主问题的答案自然没这么简单。 “山主。”孙瑛儿举起了手: “你说。”山主冲她点点头。 “瑛儿觉得,剑多靠刺,刀多靠砍。刺一旦发出,难以挽回,一旦不中,难逃对方反击,因此要有集万千勇气于一剑的精神。而刀,砍是一道弧线,既是弧线,便有万千变化的可能。可攻,可与对手兵刃相击,也可虚守,因此刀的核心应是诡异变化。 “我等修士,当澄明道心,堂堂皇皇,因此修士当中使剑者要多于用刀者。” 孙瑛儿答毕,轻轻舒了一口气,略紧张地盯着山主的反应。 “孙仙子见多识广,才艺过人,这番解释当真令我大开眼界!怪不得我修士当中多配剑,少见使刀者,原来与道心相关!” “瑛儿能从刀剑技巧出发,联想到道心上去,真不愧为我辈弟子中的佼佼者,在下仰慕之情再添一分!” 以孙瑛儿身旁的两名男性修士为首,称赞之声迭起。 山主轻轻点头,环视一周:“可还有人有自己的想法?” 屋内细语声再起,之前有几人似乎也想回答,但听了孙瑛儿的回答后,似是觉得自己的答案不入流,于是不作声起来。 山主的目光落在了李远身上。 “李道友,你来说说。”山主轻轻抬手,纤纤玉指探出素袍,指向李远。 李远一直盯着山主,目光相接,正一愣,却见对方玉手已指向自己。 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李远干净利索地站起身,道: “在下觉得刀取势,剑取意。” 台下诸人一愣。 山主凝视李远片刻,未说答得好,也未纠正。 “我觉得”,李远回想了一番国师给自己的武功心得,“刀需正势,势不正,则入鬼道。繁芜的刀术技巧或许比不上堂而皇之的一刀。 “而剑,取的应该是意象。我辈修士,自然不会像俗世武者一般使剑,当融自身观想,取心中之意,化入剑中。” 李远这番回答,自是想起了在雨夜破庙中,银月演示给三名狐妖的惊世骇俗的一剑。 可惜自己仅仅是有所开悟,却完全算不上理解,只好以一些大而笼统的话术搪塞山主。 “既然如此……”山主缓缓开口,“若是可融自身观想意象入剑法,自然也可入刀法。为何使剑的修士比使刀的多呢?” 李远抬头,正视山主明眸。 “因为剑比较好看。”李远硬着头皮答道。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倒是不错,我也觉得剑好看些!” “这么说长剑山那群古板家伙倒是颇有审美之心了!” 台下稍一沉默,哄笑迭起,乐成一团。 山主的嘴角轻轻翘起,似雪莲般清冷娴静的脸蛋上堆起了两个小小的酒窝。 “你当真是散修出身?”山主饶有兴趣地问道。 “的确如此。”李远依旧站着,略有尴尬。 “你可学过剑法?”山主问道。 “没有,但我见过一位前辈使剑。”李远如实答道。 山主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看来你的那位前辈也是个妙人。” 山主最后这句话声音很轻,大多数人没有注意。距离山主位置近的几个人却是听得清楚,不禁重新悄悄打量了李远几眼。 当中孙瑛儿望来的目光,却似有几分妒忌之意。 李远倒是眼观鼻鼻观心,不予理睬。 总不至于因为我抢了风头就来找我麻烦吧? 山主沿着长桌缓缓踱步。 “你们之前说的,都有些道理,这刀和剑的区别,并没有什么正解。各人修炼方式不同,感悟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从中得出的答案自然也会五花八门。 “记住,各人有各法。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从心而行,才有望筚路蓝缕,登临大道。” 话语间,山主已经走到了后墙前,打量着墙上所挂卷轴,上面写满了诸人想学的功法。 “飞剑……可行,合欢……荒唐!嗯?” 山主蛾眉微蹙。 “符箓,这是谁写的?” …… …… 第八十二章 银月仙子是你师尊? 山主盯着卷轴上面所写“符箓”二字,眸子中露出一丝惊讶。 李远站起身来:“听闻山主擅长符箓,颇感兴趣,心向往之,斗胆写到上面。” 山主回过身,低着头,似乎在琢磨些什么,莲步轻移,慢慢踱至李远身侧: “符箓……倒不是不行,但是……” 山主的话截然而止,在众人探究好奇的目光里,素衣墨发的女子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移至后墙边,盯着卷轴上面的字,眉头深深蹙了起来。 然而令诸人惊奇的是,山主蹙眉凝神之间流露的并非厌恶之色,而是略有惊讶喜悦之意。 山主纤纤玉手探出长袖,食指探出,在空中划着繁芜复杂的线条。 仿若在隔空写着什么。 屋中似卷起一股气流,清新明澈,仿佛有山泉流水声汩汩。 屋内诸人屏气凝神,望着山主。 只是山主的眉头却越蹙越深。 “不对……”山主收回了手指,摇摇头站直了身子,“空有意境,却御不成灵气。” 她抬头回首,望向李远,道: “你从哪里学的字?” “小时候和一位私塾先生学过一些。” “先生是凡人?” “没错,只是位普通先生而已。” 山主点了点头:“怪不得,字很好,又有灵性。可惜灵气不通,激发不能。” 隔了一下,又问: “你从何而知,我懂符箓的?” 李远轻咳一声,道: “银月。” …… …… “孙仙子,我们走吧,何必这副模样?” “对啊瑛儿,山主把我们驱出来,不就是不想让我们听到么!你也不怕被她发现之后怪罪……” 讲堂西墙外,孙瑛儿将身体紧紧靠在墙边,耳朵贴在青石砖上,屏气凝神留意着屋内的动静。 “你们两个别废话!不然以后别再跟在我身边!”其娇眉倒竖,愤声道。 听了此话,两名男性修士不禁脸上一阵红白相间,蹲在一旁不作声了。 一炷香时间之前,山主听到李远所说的“银月”二字后,脸色大变,失去了一直以来的娴静镇定模样。之后更是以“我和李道友单独谈谈”为由,将其他人驱赶出了讲堂。 孙瑛儿远远盯着李远,眼中思绪难明,在山主的催促声中一步三回头走出讲堂之后,却是一路小跑直至西墙之下,隔墙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 …… …… “银月仙子是你师尊!?”山主惊讶道。 “倒算不上师尊……”李远从袖内翻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来,“银月姑娘带我入了集气境,之后因故离开,只是教我待时机恰当时来青苔山继续修行……对了,银月说我似乎有些符箓上的天分,可以向山主多多请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山主规规整整地拿着信纸,从前到后读了好几遍,才小心地将其折好,塞入袖中。她来回踱着步,小巧的云丝绣鞋从素袍下交替探出,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初入青苔山那天,你怎么没说这事!” “那天有些紧张,忘记了。”李远如实答道。 山主的峨眉秀目似乎呆滞了一下。 “唉,服了你了”,山主摇头道,随便找了处椅子坐了下来,“你也坐吧。” 待李远坐下,山主收敛袖角,将双袖平铺于桌上,望了一会儿窗外,才喃喃道: “我与银月仙子于十年前结识,当时我初入通窍境,自觉修行之路一片坦途悠然自满之际,一次小小论道,才令我惊觉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更是得以审视自身,补足修行途中诸多缺陷。 “至于数月前,银月仙子再次来访,却只要了几株药草便匆匆离去,不知再次相见是何岁月了……” “银月……仙子,好像受了伤,需要一些青苔山药草医治。”李远略犹豫,说道。 山主微略失神,喃喃道:“银月仙子那般人,也会受伤么……唉,不知这修行大道,何处才是尽头。初识,集气境,通窍境。通窍境之上是什么?难道还有不为人知的境界么。如果有,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若没有,那些古修士所流传的秘籍古法,为何这天下的大修士都无法解读……” 李远凝神不语。银月虽然未明确告知自己,言语中却隐约示意通窍境之上另有天地。之前的玉隐会梦境中,更是提到了“洞玄境”一词。想来通窍境决然不是修行终点。 只是玉隐会之事万万不能告与他人,而银月也只是说“待你到时候,自然知晓通窍境之上是什么”。 可听山主的意思,这天下的通窍境后期的大修士,都不知道之后的修行道路在哪里? “山主”,李远略一犹豫,问道,“山主觉得,这天下有多大?” 素衣墨发的女子略一犹豫,道: “北去两千里,乃北荒绝地。东方两千五百里,乃苍澜古国,再去一千里,则为绝崖江,江面极宽难渡。西去一千五百里是横断山脉,山后据说称为岚洲,但天堑相阻,极难通行,百年来几无交流。西南去五百里是大魏,大魏国土辽阔,国境极南处临海,海洋浪高风急,又无岛屿,已是天地尽头。” 李远正襟危坐,道: “北荒以北,南洋以南,可有人去过?若是没有,怎能肯定是天地尽头呢。横断山脉以西既称岚洲,想来面积不会比我们青洲差多少,没准也有修士。” “东,北,南,均有修士前往探究过,未有结果。再者……”,山主似乎在苦思着什么,“若对面真的另有天地,为何未有其修士来访呢?” 李远低头道:“私下觉得,原因有二。一是已经有外部修士来访了,只是没有大张旗鼓而已。二是……或许从整个天下来看,我们青洲居于比较偏僻的位置。” 山主猛一抬头:“青洲?我们这叫青洲?” 李远点点头:“银月仙子就是这么叫的。” 山主略失神,喃喃道:“若是如此……横断山脉后面的岚洲,恐怕面积、修士势力都不差于我们。唉……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回龙观,长剑山,素真谷,青苔山等一十六宗已囊尽天下修仙宗门,看来却是井底之蛙了。” 李远道:“山主不知银月仙子从何而来么?” 山主略诧异:“难道不是回龙观?” 李远更为诧异:“银月仙子这么说的?” 山主将双手从桌上收回,敛至膝盖,身体略略前倾,盯着李远道:“银月仙子只跟我说,她来自于一个知名的庞大组织,多年在外修行。我一直以为是大魏回龙观……因为一十六宗里,唯有回龙观称得上是庞大。这么说,是我猜错了?” 李远点点头,道:“银月仙子和我说,她来自于北境,乃极北遥远之处。” 山主以袖掩面:“……” 李远想了想,咬牙添油加醋道:“我还听银月说,世上有北境,青洲,岚洲,南州,等等地方……其中我们所处青洲只算是一处偏僻之地……” …… …… 第八十三章 来自孙瑛儿的邀请 李远离开学堂之时,太阳已经挂在西边远山之上。 微热的风拂在他身上轻薄的青衫之上,泛起阵阵波纹,他眉头微蹙,站在学堂外的垂柳之下,粗略翻看着手中一卷青色书册。 这书册并未命名。里面以簪花小楷写着山主的符箓修炼心得。字迹娟秀自然,望之令人心神一振。但若细细读起,其内容却颇为晦涩。 似是为了解释得更加清楚,一些页面还画有符箓图案,线条繁芜复杂,早已干枯的墨迹映在午后斜阳暖色的光线里,却好似浸透了春日里的湿意,渐渐温润起来。 以山主之言,单以写字论,李远不仅仅可以当得俗世中的名书家,甚至点划笔触间,也有了触动天地灵气之意。 可若想钻研符箓,或者说神符一道,仅仅这样却还不够。 世间修行者少而精通符箓的修行者更是极为罕见,其人不止须精通天地灵气脉络,还要有凡世大书画家笔下的充沛之意与凝神入迹的能力。 虽说符箓相关论述典籍自上古时期多有流传,但一十六宗算在一起,能自行研制撰写神符的修行者总共不超过五人,每一人都乃其宗内举足轻重的人物。 因由符箓威力巨大,需用之时发动速度又极快。若制符之时凝神聚意到了极处,妙笔天成,甚至可能制出超出自己境界的神符来。因此神符师的战力极高,地位也颇为尊贵。 当然,也有些修士花了极高价钱收集来制好的符箓,打算照猫画虎描作一番,最终却只作出一堆废纸,白白浪费了诸多材料。 因由制作符箓所需心境笔意具有极为特殊之处,非常人可得,因此神符师更多是天赋使然,而非努力可成。 山主在这卷心得中详细论述了以笔意拆分重组天地灵气脉络的方法,并将要处一一标注解释。多年来青苔山能够写出神符的只有山主一人而已,如今将此卷心得赠与李远,却是对其寄予厚望。 若青苔山再增一名神符师,在一十六宗里的地位将大进一步。 …… …… 李远合上了手中书卷,望了眼已经半边沉入山后的夕阳,转身正欲离去,却听不远处传来娇滴滴的声音: “李道友,今晚可要去会客殿吃晚餐?” 李远向声音源头望去,来者头梳双碟髻,繁花丝锦制成的芙蓉色广袖宽身上衣,一袭粉红色的曳地望仙裙,容貌娇媚,眉目之间楚楚可怜,神色之间却略有骄矜之色。正是孙瑛儿。 说话间,其已经轻移莲步挪到李远身侧,一双美目盯着李远的眼睛。 “我刚才有了些修行感悟,打算回屋细细琢磨一番,今晚就不去会客殿吃饭了。”李远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答道。 孙瑛儿的眼睛露出一丝失望,却依旧堆出笑容道: “李道友求道之心甚坚,令人大为佩服。不知道友近期可有空闲?瑛儿修行上有些困惑,问过一些师兄却依旧不得甚解,想与道友共同探究一番。” 李远微哂:“孙道友境界高于我,若连道友都参悟不得,在下恐怕也无能为力……” 其实孙瑛儿的境界与李远相仿,都是集气境四层。但李远有蝉息敛气术遮掩,在普通修士看来,修为不过集气境二层而已。也只有山主等寥寥几人,才看得透其伪装。 李远如此回答,主要却是不喜孙瑛儿的性格,不想与其搭上太多关系。 再说,若自己和这孙瑛儿单独谈经论道,被那几个跟屁虫一般的师兄看到,岂不是给自己平白树了几个大敌。 可孙瑛儿却紧追不放,道: “山主常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哪怕我的修为暂时高于李道友,对于一些功法和修行上的看法感悟却不见得比李道友要好。唯有坚持进学,共同参悟,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呀。难道李道友是看不上瑛儿的资质,觉得与瑛儿一块论道会浪费光阴嘛?” 话毕,其眉眼中的楚楚可怜更浓一分,几欲化成眼泪落下来。 见状,李远也不好直言拒绝,只好拱手道:“孙姑娘厚爱,在下岂能不知好歹。这样,以后早课结束之后,若时间充裕不妨略微互作探讨。” 见孙瑛儿满脸微笑地应允下来,李远匆匆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虚虚几步之后,身影便消失在茂草密林之中。 孙瑛儿站在原处,望着李远消失的方向,眉头渐渐蹙起: “没想到,他竟是那位神秘银月仙子的弟子……唉,当初应该对其更热忱些的……” …… …… 第二日,第三日,李远却均未出席早课,令孙瑛儿大为光火,把怨气统统发泄到了身边三名男性修士身上。 直至第四日早晨,李远才捧着几卷书籍,在临开课之前匆匆赶到讲堂。 一进屋,李远装作没看到孙瑛儿殷切的目光与她身边的空位,而是直奔后排,坐到了叶婉的身侧。 “李兄,前两日是有事?怎么没来早课?” 叶婉趴在桌上,用书卷遮住脸,转头轻轻问道。 “嗯,在家慢慢参悟一些修行上的问题。”李远应道。 叶婉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委屈。 自己的修行进步甚快,或许今年之内便可突破集气境二层。每日早课之后,与李远互相参悟解释功法也成了习惯的一环,仿佛已经印入自己的生活中一般。 可前些日,山主讲道之后,便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屏退,在屋中不知和李远讨论了些什么……虽说自己也对山主颇为尊敬崇拜,可是…… 山主仅仅是对李远之前的经历比较好奇吧?……应该是这样的吧! 叶婉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早课都听了些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好像被洗的干干净净的白衣裳。 好不容易挨到了讲道结束,授业师兄离开讲堂之时,叶婉才如梦初醒,一脸兴奋地转过身来:“李兄,我们今天……” “李道友,之前可说好了!要和我共同参悟功法!”孙瑛儿站在李远身旁,高声道。 听了此话,还未离开讲堂的诸修士纷纷转头望了过来。 那经常与孙瑛儿呆在一起的三名男性修士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坐在远处位置上,望着孙瑛儿一脸委屈不忿。 李远心知躲不过,暗中叹了一口气,抬头答道: “好,孙道友请坐,此番还请多多指教了。” …… …… 第八十四章 甩不掉 孙瑛儿眉头一竖: “讲堂里人这么多,哪里静得下心?你我找一处僻静之处,慢慢切磋琢磨岂不好?” 说罢,如藕般的玉手探出衣袖,欲扶李远起身。 “不了”,李远身子向后一躲,“之前我与叶姑娘讲法、论道,也在这讲堂之中。若孙道友有修行上的问题,不妨就在这里探讨罢。正好还有些同道,万一我们捉摸不透,还可以请教师兄师姐们。” 听了这话,孙瑛儿脸色略沉,扫了讲堂中剩下的修士一眼。 课后屋内所剩不过五六人,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被孙瑛儿这么一看,诸人立时做出“不干我事”的模样,前后溜出了屋子。 那三位平时与孙瑛儿形影不离的男性修士,在孙瑛儿包含怒意的目光中,也面露不甘地退去了。 只剩下叶婉一人。 “叶姑娘?” 孙瑛儿面无表情地盯着叶婉,语气却很是温柔。 李远面露不快,正欲开口。 “李兄,我先到外面空地温习一番今日功课,就不打扰你们了。”叶婉却急急抢道。 叶婉也是聪明人,哪里看不出孙瑛儿对李远有些想法,几日前姨娘的告诫不禁浮上心头,当时自己秉着矜持之心,只觉如今和李远的关系这般持续下去便好,来日方长。可直至今日,才惊觉这青苔山之中,自己的“竞争者”为数不少。 不说那态度模糊的山主了,面前这位孙瑛儿,不知为何今日一改对李远的冷淡骄矜之色,做法还露骨,毫不掩饰。 心中虽有不甘,但毕竟对方打着讲道切磋的名义,自己没什么理由在旁赖着不走。再者,自己与李远初来乍到,若是今日得罪了对方,还不知今后会不会被穿什么小鞋呢! 这般想着,叶婉急急站起身,冲李远眨眨眼,又对孙瑛儿拱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了讲堂。 如今偌大讲堂之中,只剩李远与孙瑛儿二人。 四周环顾一圈,孙瑛儿面露满意之色,拉过一把椅子挨着李远坐了下来。 李远强自压下心中不快,悄悄往后挪了挪,道: “孙道友有什么修行上的疑惑,不妨直接说吧,我们试着共同探究一番。” 孙瑛儿面露妩媚,道: “李公子何必这么着急,这修行一事,又急躁不得,须缓缓渐进,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才好。对了,李公子不要再叫我孙道友了,多显得生分。称呼我瑛儿便可。” 李远面不改色,道: “这样不大好吧,我们之前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还是互称道友更为妥当一些。再者,前日我初次上山之时,分明听到你告诫别人,不要随便称你为‘瑛儿’来着。” 孙瑛儿以袖掩嘴: “呵呵……李公子多虑了。那三个跟屁虫,又甜又腻,甩也甩不掉。我多次告诫他们,男女授受不亲,还望自重。可惜他们却是一厢情愿,我去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让人不好意思冷言拒绝,瑛儿也分外头疼呀……” 李远恨不得白她一眼,嘴上冷淡道: “好了,不说这么多,我们还是快些说修行上的问题吧。” 孙瑛儿眼睛一转,身子靠过来,压低声音道: “先不说那个,我问你,你和叶婉是什么关系?” “是好友。” “仅仅是好友?” 李远叹了口气: “孙道友,若你再不提修行之事,我就要走了。” 孙瑛儿身子一缩,面露委屈: “好了好了,问你点私下里的问题都不行!好,那我们就谈修行,刚才讲堂之上,授课师兄所提‘天地灵气可滋润窍穴’,听起来分外有道理,可我试着实际操作一番,却发现……” …… …… 李远本来是打算寥寥几句打发掉孙瑛儿的,因为无论怎么看,这家伙今日找上自己,不像有什么正经事。谁知多聊几句下来,却也激起了修行上探索的兴趣,于是忘掉不快,与其探究起来。 孙瑛儿主修火系功法,对灵气的驾驭方式,与李远大有不同,充满了攻击性与狂野粗糙之意。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对方的一些修行上的看法,对李远倒也有些启迪。 但孙瑛儿的劲头可没放在修行上,李远提到的修行见解,早就被她左耳进右耳出,忘得差不多了。 “李远,天色还早,我们不妨到处走走?这青苔山不算大,但也有几处偏峰风景不错,这时节开着不少桃花,颇为漂亮。不妨我们边论道边逛逛?”孙瑛儿忽闪着眼睛,侧头问道。 不得不说,孙瑛儿的容貌算得上艳丽,顾盼之间更有一份媚意。换做世俗男子,哪怕是见多了美艳女子的贵家公子们,也难逃其诱惑。 不过,李远却是见多了秀美艳丽的女子,对方若是以讲法、论道名义相邀,还会动心一二;若是换作聊天散步,就没什么兴趣了。 望向窗外,却见天色略阴沉,庭院外的树丛草木在风中摇摆不止,再看天上却是不知何时乌云满布。 “孙姑娘,今天不早了,看样子也要下雨的样子,我们有机会再叙吧。”李远起身拱手道。 孙瑛儿瞅了瞅窗外,确是山雨欲来的模样。 “好吧,下次找个风和日丽的时间,再和李道友好好参悟。”孙瑛儿施了一礼,目送李远离开了讲堂。 李远沿着山路往自家住处走去,没过一会儿,便被三人拦住了去路。 “童道友,两位道友。”李远很快认出了对方,正是孙瑛儿的三位拥趸。 名为童浩的炼丹师看了李远一会儿,面露醋色,道: “不知孙姑娘和道友聊了些什么?” …… …… 第八十五章 谄上傲下 “几位”,李远行了一礼,“孙姑娘与我讨论了些修行上的问题,令在下受益匪浅。” 三人面露狐疑之色。 李远轻叹口气,道:“各位对孙姑娘的爱慕之心,在下看在眼里。各位放心,李远只视孙姑娘为修行同道,此外别无它意。” 童浩咳嗽了一声,道:“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孙姑娘至今并未向我三人表示好感,若李道友当真对孙姑娘有意,加入我等也无妨。” 另外两人也点头道: “公平竞争。” “孙姑娘最终定会选择在下。” 李远连连摇头:“我真无此意……天要下雨了,各位也早些回去吧。” 说罢越过众人,沿着山坡向上走去。 “李道友,可是心有所属了?”童浩回头冲李远背影喊道。 李远的身影停了停。 “没有。” 单薄青衫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晚春的繁盛草木阴影里。 …… …… 李远心情烦乱,却没有注意到众草掩苒之处,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躲在树后,定定望着他消失在山路尽头。 叶婉洁白贝齿轻轻咬着下唇,眼中有犹豫,有幽怨,亦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 如此过了两日,李远却也更加确定,这孙瑛儿并没有真心论道的意思。每次草草说上几句,便急匆匆将话题引到哪里风景好适合游玩之类。 “孙道友,今日若没有其它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李远瞅了外面的天色一眼,起身拱手道。 “李公子,何必这么着急呢?”孙瑛儿娇嗔道,“古人有云劳逸结合。整天盯着各种道法研究,不见得就能进步哦。还不如偶尔找处悠闲地方,或观云落棋,或赏花饮酒,好好舒坦一下。” 李远蹙眉,对方的提议不无道理,但是…… 除了论道讲法,自己可不愿和这孙瑛儿扯上再多关系。 若自己单独和其出去赏花饮酒,岂不是存心给童浩等人难堪? 说起来也奇怪,第一次、第二次见面之时,这孙瑛儿对自己的印象明显不怎么样,怎么就忽然态度大变,非缠得自己不可? 仔细回想一番,应该是从那日山主留下自己长谈之后,再碰见孙瑛儿,对方就像换了个人一般嘘寒问暖纠缠不休。 和山主有关?李远想了半天,也没弄清其中关窍。 婉言谢绝了孙瑛儿的邀请,李远踏出了讲堂。 已至傍晚,微风吹拂,草木茂盛,流云从头顶缓缓移过。 李远忽然想起了叶婉。 好几日未和其一起研究道法,也不知对方这阵子的修行怎么样。 叶婉所住屋舍位置,距离此地不算太远。李远向那个方向望了望,终究还是放弃了前去探望的心思。 反正每天早课都能碰到,有事届时再说也不迟。 …… …… 一手斜支门框,孙瑛儿盯着李远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这死小子,瑛儿我都这么主动了,还不知就范!” 孙瑛儿脸色忿忿。 “有个修为高深的师傅,便如此恃才傲物,哼,男人果然都是谄上傲下之辈…… …… …… 第八十六章 任务? 松柏蓊郁,众草掩苒。 流云或散或聚,群峰忽隐忽现。 轻微的眩晕感散去,古朴宽厚的长桌出现在面前。 长桌四周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个个身影,其身形、衣着各异,面容被朦胧水纱遮盖一般,看不清晰。 李远静下心来,暗中数了一下。 坐于左侧长桌桌首的身着金纹白袍,气质雍容的女子。玉隐会会长,蝉宫莲。 左斜对面的狼人,蛮律歇。 坐在正对面的黑发女子,明珑。这次其换了一套淡青色轻薄睡袍,长长的耳朵向两边探了出来,不时地抖动两下。 右前方的位置空着。李远记得之前那里坐的是一个拥有罕见金发的慵懒男子,名为方云子。不知这次其没有出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右方桌末坐着的是身着镶纹金边深红长衫,浑身弥漫着淡淡血气的高瘦男子,米丞。 同侧右边的位置依旧空着。 左侧那名为郭正川的普通农户模样的汉子也不在。 这般,长桌这一侧,便只有李远一人坐着,显得格外显眼。 坐于桌首的蝉宫莲扫视了一眼,轻咳一声,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郭道友和方道友似乎没来……不知在座各位,可有要分享的消息?” 长桌寂静无声,只余远处高山落瀑水声袅袅。 长桌对面的黑发长耳女子左右看了看,随后盯向李远,道: “李道友,是吧?现在可是身在青洲附近?” 李远一愣,信念急转。 上次聚梦之时,自己的确自称来自青洲。 可听银月所言,青洲地处偏僻,如此推算,恐怕如今盘踞在此的大修士也寥寥无几。若直接回答“是”的话,没准对方便能借此锁定自己的身份。 当然,这被锁定身份百分之百是错的……这玉隐会上的大能们,哪里能猜得到,自己只是一个集气境四层的小修士。 不过,在不清楚对方意图的情况下,这种暴露风险之举,自然是要避免的。 想到此处,李远定下主意,道:“在下近期不在青洲,不知明珑道友有何要事?” 明珑捋了捋肩头垂落的长发,道: “道友出身青洲,可知苍澜森林深处的多宝山秘境?” 李远面色不变,耐心等对方说出下文。 明珑等了一会儿,见李远不动声色,略露恼色道: “长话短说,在下需要多宝山秘境中的一份灵草,若李道友能帮我取来,明珑必有重谢。” 灵草? 李远一愣。 对方似乎是……来自什么空鳞沙漠,自己听都没听过,大概距此甚远,为何对青洲的事这么熟悉? 这多宝山秘境,又是个什么东西? 不管怎样,对方这种大修士所需要的灵草,定然不是自己能够轻松取得的。弄不好灵草附近还有传说中的妖兽,给自己一口哪是闹着玩的。 想到这里,李远摇了摇头,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道: 在下最近忙于修炼,不便前往,恐怕要辜负明珑道友的好意了。 明珑的长耳抖了抖,脸色有些难看: “我距青洲太远了,实在过不去,那偏远之地附近也没有可以托付的朋友。李道友不妨再考虑一下?明珑愿用空鳞沙漠的一份珍贵矿石相换。” “实不相瞒,在下……”李远摇了摇头,正欲坚决拒绝,却听桌首的金纹白袍女子道: “李道友,我玉隐会目前并无道友身处青洲、岚洲附近。而那份灵草,据我所知只有多宝山秘境中还有残存,哪怕北境诸多以种植灵株的宗门也没有存货。几个月后便是多宝山秘境开启的日子,若李道友可前去帮明珑道友将其取来,在下也愿送李道友一份小谢礼,如何?” …… …… 第八十七章 多宝山秘境 听到此言,李远有些犯难。 若只是明珑拜托自己,找个借口推脱过去也就算了。可如今偏偏连蝉宫莲会长也发声拜托自己。 这玉隐会虽说名义上不给成员吩咐必须完成的任务,但自己刚刚加入,便冷言冷语拒绝他人,只怕不妥。 再者,明珑和蝉宫莲拜托自己去取那灵药,却没提秘境其中可能存在的危险,想来这秘境对于玉隐会成员来说,应是不足为惧。若真是如此,前往寻取灵药,便是顺手而为,自己要是再推三阻四,只怕显得诚意不足了。 唉,刚才就不应该用忙于修炼这个蹩脚借口,干脆说正在闭关或者身处距离青洲极远之处就好了。现在改口又必然令人生疑…… 思来想去,李远只好硬着头皮道: “既然如此,在下到时候便看情况走一趟吧。不过,明珑道友所需的到底是何灵草?给在下的报酬又是什么?” 李远特意没把话说死,并做好了算好时间,半年内缺席玉隐会聚会的准备……大不了到时候称被仇家追杀,无暇前去秘境好了。 再者……没准山主能够知道这多宝山秘境是个啥东西,怎么进入。或许……能够以银月的名义,骗山主去帮自己取来这份灵草…… 明珑见李远答应,立时由怨转喜,欣声道: “我需要一份苦木曲莲!年份愈久远愈好,我可用空鳞沙漠的南星沙来换!” 听了此话,狼人猛地转头望向明珑,低沉的声音响起: “南星沙?在下孤陋寡闻,这苦木曲莲究竟有何妙用,值得明珑道友拿出此物来换?” 明珑瞥了狼人一眼,轻声道: “此物于蛮律歇道友并无太大用处。” 随即手掌一翻,一封好似棕色兽皮所制的书卷摊在长桌之上,一丝明媚而微弱的光芒缓缓亮起,摇曳在明珑纤细的指尖。 李远死死盯着那缕似乎随时可以熄灭的微光,心神巨震难平。 神妙,绮丽,纤秾,含蓄,其中所含的种种神异,语言万千也难以形容其一。 便如同银月,在落雨古庙中对狐妖使出的一剑,那缕飘渺难寻的剑光。 可那剑光转瞬即逝,而眼前这名为明珑的女子,指尖的微光竟然络续不灭,如山涧涌泉,江上清风。 随着女子手指的移动,棕色兽皮书卷上渐渐显现出一株植物的模样,其毫细具现,颜色俱全,甚至令人怀疑其乃实物置于兽皮之上。 “这便是苦木曲莲”,明珑指着兽皮书卷上所绘植物道,“叶片较厚,呈元宝状,内部肉质,叶面光滑,叶面全绿带有白色斑点,整株不过手掌大小。” “此灵株二百年前曾在南洲出现,后来在那场战争中毁于一旦,之后再未有现世消息。距一些大修士推算,恐怕只剩一些秘境中还有残存。 “而这多宝山秘境,便是其中之一。” 李远静静听完,抬头道: “在下虽是青洲出身,却从未去过多宝山秘境,不知道友可否还有其他要提醒的?” 明珑略抬眉毛,道: “有倒是有,但对李道友却应是不成问题。我听说这多宝山秘境乃上古‘诡秘’之一,若不能将气息压抑在通窍境之下,便不得入。” 李远心头一震,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是点了点头。 通窍境之下?那就是说,除了集气境的修士,便都进不去了? 不对,明珑刚才说的是,要将气息压抑在通窍境之下。我的蝉息敛气术便可隐藏修为境界,想必明珑说的应该是类似意思,修为高深之士可以靠一些隐蔽修为的功法来让自己看起来不过集气境左右,从而得以进入秘境。 只是不知这秘境是何模样。 更重要的是——这秘境在哪儿啊? 李远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打下注意,待有机会便向山主请教秘境相关事宜。 就说银月曾跟自己提过一句,时机成熟可去多宝山秘境试着摘取苦木曲莲…… …… …… 第八十八章 天下之秘 李远忽然想起一事,道: “在下还有一事不解,倘若在下拿到了苦木曲莲,届时如何交给道友?我们现在应该处于梦境之中,现实中的物件,应该是无法拿进来交易的吧?” 明珑似乎心情颇好,宛然笑道: “道友问的好,却是明珑疏忽了。嗯……这样,距离多宝山秘境最近的大集市,应该是南洲万沧海的宁川镇。道友可去镇上的蝉楼,将其交付给楼主即可。明珑也会提前将南星沙寄送过去,届时当场验货交易。蝉楼盛名之下,道友自然可以放心。” 李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中暗自讪笑:我上哪儿知道万沧海宁川镇在什么地方,连南洲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这件事还真有些棘手,多宝山秘境的事还可以问问青苔山山主,可这南洲万沧海,山主定然不知道。到时候万一我拿到了苦木曲莲,却迟迟不去南州万沧海,这明珑肯定要心里犯嘀咕。 实在不行,就装作没拿到吧……对,秘境名声不小,进去探险的人想来也不会太少。这苦木曲莲既然是好东西,被人捷足先登也是合情合理的嘛,明珑道友肯定不会因此怪罪于我。 想到此处,李远便心安理得起来。 席间长桌周围几人又寥寥交换了些简短信息,蝉宫莲便宣布今日聚会到此为止。 众人的身影如同被水雾浸透,渐渐淡去了颜色,消失无踪 。 只余下蝉宫莲与明珑。 “还有什么事?”蝉宫莲微微侧头,望向明珑的身影。 “莲,你觉得这个李远,怎么样?”明珑没有看向桌首的蝉宫莲,而是望着前方的崇山峻岭,流云飞瀑。 山岗拂波,兰堆翠岫。 几十息之前,李远正好坐在这个方向。 蝉宫莲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 “哪个方面?” 明珑那探出黑发的长耳几不可见抖了抖:“修为。” 蝉宫莲轻轻叹了口气:“应是洞玄境吧……不然,他进不去多宝山秘境的。” 明珑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既是‘诡秘’,洞玄之下确实无法骗过规则。我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提到‘诡秘影响,唯有通窍境之下才可进’时,他也未露出抗拒之色,好似势在必得。” 蝉宫莲道: “不仅如此,当初我们介绍自己出身之时,听到每一个地名,他都反应如常。甚至方云子说出‘大荒’和‘墙’时,也是如此。” 明珑微微蹙眉,转过身来,正面蝉宫莲,道: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某个潜修多年的老怪物?” “也有可能是某大宗门的高徒真传”,蝉宫莲轻轻摇头,“真正的大宗,对天下了解得不比我们少。” …… …… 松柏蓊郁,众草掩苒。 李远推开了山主所居小舍的木门。 清冷娴静的女子抬头望向他。 “李道友,这般早过来,有何事情?” 李远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山主可知多宝山秘境?” 女子微微蹙眉,将手中的书卷放回桌上。 “你从何处得知此秘境之事?”女子轻声问道,随即恍然: “是银月仙子?” 李远点点头,面不改色道: “银月仙子曾对我说过,有机会去多宝山秘境看看。若有机会,去采摘一份叫做苦木曲莲的灵株。” …… …… 第八十九章 赠剑 李远说完,有些紧张地盯着山主的反应。 清冷娴静的女子眉头紧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这苦木曲莲……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过,既然银月仙子要你去寻此物,想来定然非常重要。只是……” 山主正襟危坐,目光越过李远,望向窗外。 “那多宝山秘境远在苍澜古国以北,距此近三千里,每十年开启一次。我十年前有幸跟随师姐前往,从中获得一些机缘,并一举突破通窍境。 “秘境仿佛是在我们这方世界之上,另外开凿出一个小天地一般。只在特殊的时间、地点才会开启。若过了这个时间,便渺无踪迹,再难进入,分外神奇。 “秘境之中也有水陆天地,飞禽走兽,与外界并无太多不同。但其中灵气充沛,还留存有不少外界难寻的灵株奇兽。我当年便是寻得一份外界难得的妙水珍芫花,炼得丹药,为突破通窍境提供了不少助力。 “只是那秘境分外古怪,其中布满诸多危险之处,别说凡人,哪怕是集气境高阶修士,也有丧命危险。可最奇怪的是,修为入了通窍境,反而进不去秘境了。当年我是集气境九层巅峰,在同批进入秘境的修士中,算得上是佼佼者。心高气盛之下,与诸位修士联手进入秘境中心处,最后算是侥幸逃了出来。 “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如今回想起来,进入秘境中心处又成功返还的人,如今竟也大半都步入了通窍境。银月仙子要你前往多宝山秘境,恐怕也是有历练你的意思在吧。” 山主还沉浸在回忆之中,李远却听得出了一身冷汗。 当年集气境九层的山主,却只是堪堪侥幸逃出来? 这秘境当中这么危险? 若是这样,自己似乎没必要非去趟这份浑水……玉隐会的委托就先放在一边吧,若是命都没了,还修什么行。 似乎看出了李远的退缩之意,山主不禁莞尔,柔声道: “倒也不用这么紧张,秘境当中的确有诡异凶险之处,但都集中在秘境中央之处。若只是在边缘随便探探的话,以你集气境四层的修为,应该没什么大危险。再者,我辈修行,岂能一帆风顺,很多难得的机缘便隐藏在这一次次历练之中。相比其他宗门,我青苔山修士似乎更喜欢闭门修行,我平时虽很少管教,但内心却是希望大家能多下山闯荡一番的。” 李远沉思片刻,抬头道: “不知这多宝山秘境,是何时开启?” 山主起身踱至书架旁,在其中搜寻片刻,捧出一份简牍,看了一阵,又掐指计算一番。 “若我没弄错,应是半年后。稍后我会飞书长剑山、素真谷、魔泯宫的同道,再确认一番。怎么,你可决定要参加了?” 半年……李远眉头紧蹙。所剩时间不算长,还要减去赶路的工夫,留给自己修炼的时间,大概不到五个月。 自己已是集气境四层巅峰,想来突破至五层应没太大问题。若是顺利的话,没准还可以冲击一下六层楼。 毕竟自己自修行以来,才过了五个多月而已。李远对自己的修行速度,还是略有自信的。 山主凝视李远片刻,道: “你的修行基础很好,但掌握法术却不太多。当时去藏书阁,选了什么功法?” 李远拱了一礼,道:“在下选了《庚金剑气》,可惜天资愚笨,修炼到今日,也未能存下多少剑气。” “庚金剑气……功法是好功法,据说乃古修士所创,可以修到通窍境,威力巨大。不过其中应有诸多关窍……这样,你将功法拿来,我指点你一下。”山主欣声道。 李远听此,自然求之不得。 …… …… 月上枝头,春风微暖。 山主的小舍旁间。 青帘垂落,将木窗遮蔽的严严实实。 屋子里,水汽萦绕。 山主长发披垂,泡在一只木头所制的浴盆内。 浴盆旁燃着一支烛火,摇曳的橙色光晕之下,愈显得她雪肤花貌。 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将卷好的纸张塞进一根极为精致小巧的竹筒之中,并将竹筒绑至停在木盆边缘的一只巴掌大的青色小鸟爪子上。 “去长剑山,给龙景真人。”山主轻声道。 鸟儿啾啾叫了两声,扑闪着翅膀,从木窗青帘的间隙飞了出去。 夜色愈深。 …… …… 一连七日,李远均是一大早便来拜访山主,在其指导下修炼《庚金剑气》。 除此以外,山主还拿出了《青木化生诀》、《涟水森罗》两部功法,赠与李远。 “你是银月仙子的弟子,从某种程度上说,与我也算平辈之交了。”山主道。 “这……”李远有些尴尬,也有些心虚。 毕竟银月只说带自己入门,可没说收自己为弟子。 “好了”,山主摆摆手,“这些都不重要,你也看到了,我们青苔山并无论资排辈的风气,大家都是修行中人,闻道有先后罢了。哪怕我是山主,也不许你们在我面前自称弟子。修行者当心无旁贷,专心参悟大道才对。计较所谓宗内长短,辈分大小,都乃一时之利,于修行无用。” 见李远点头表示答应,山主难得露出了笑容。 “这部《青木化生决》,是蕴劲养脉,剔除杂质的功法。甚至可以快速修复伤口,恢复体力。 “而这部《涟水森罗》,则是一部幻术功法。与敌相斗之时,若抓到时机施以幻术,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这番你去多宝山秘境,可能遇到一些低阶妖兽。多半妖兽身躯甚为强健,神识上却有颇大缺陷,幻术对其当有很大作用。” 李远将两部书卷小心收至衣衫中,诚恳道谢。 这下总算可以有些傍身的本领了。不然还得像之前那样,拿着刀劈来砍去,偶尔借天地灵气放出两道剑气,搞得不像是修士,更像是武林中人了。 “对了”。山主眼眸一亮。 “你可有趁手的武器?” 李远一愣,指了指脚边放置的被布条包裹的长刀,道: “之前我一直用这把刀。” 山主用手一招,凭空将那把国师所赠长刀摄到手中,轻轻拔出之后细细打量一番。 “是把好刀,可惜只是凡俗武器……要不,我赠你一柄剑吧。” …… …… 第九十章 意象 李远惊喜交加。 自己从跟随银月修行以来,便期望有一天能有柄属于自己的剑,有待一日修行有成,抱剑御风而行,朝游北海暮苍梧,何不乐哉。 许或是那个中秋夜里荒郊山路上,银月使剑的身影,给自己的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进了丘林盟之后,李远也曾四处搜寻过趁手的长剑。 可惜,似乎胡国人都不善使剑,哪怕国师,也不通剑术。 除了银月之外,李远遇到的使剑者,只有那夜遇到的散修——陆衍。 两人合作杀死了一只山鬼。 对方的那招引万家灯火为杀着的道法,更是让自己大开眼界。 听青苔山的修士们所言,修行界使剑的并不少。在青苔山中,除去山主,便还有五人。甚至在外界,还有专门使剑的宗门。 擅长使剑的修士,平时也被称为剑修。这些修士通常果敢干脆,杀伐果断,战力颇强。 若是双方修为境界相似,剑修通常可在争斗中获得优势。 还未等李远想好该怎么道谢,山主已经起身来到书架旁,李远的目光随之望去,却见墙角处挂着长短不一的几柄剑,剑鞘多半是深色,样式普通,因着光线阴暗,之前自己倒是没有注意到。 山主的视线从数柄剑上掠过,略犹豫后,取下其中一柄。 剑身三尺,比起普通剑要长上一些。剑鞘为木质,呈青黑色,并无绸缎金银等半点多余的装饰,显得颇为朴素。 山主将长剑递了过来,李远急忙双手去接。 “拔出来看看吧”,山主坐回木椅上,“看看是否适手。” 道谢之后,李远握住剑柄,缓缓将其抽出。 剑脊笔直,剑身轻轻颤着,透着淡淡的青光,未刻有任何饰纹,显得颇朴实。 但李远心中清楚,这是一柄足够好的剑。 兴致所至,李远轻轻甩了一个剑花,随即将剑向窗户刺出。 “铮……” 剑光如水,明媚而委婉,鸣声悠然。 屋内的景象被剑光所映,好似映着透到河底的阳光,荡漾在略有湿意的空气里。 山主瞪大了美眸。 微微颤抖的淡青色剑身恢复平静,剑光渐渐消散,李远意犹未尽地将剑收回鞘中,回过头来才看到山主的表情,不禁愣了一下。 沉默良久,山主才轻声叹道: “你果然有用剑的根器。” 李远不明所以。 “你之前……学过剑法?”山主问道。 “没有,只曾见过银月仙子用剑。”李远诚实答道。 “……原来如此。”山主望着李远手中收回鞘中的长剑,略微失神。 “取法乎上,仅得其中。修行如此,剑法亦是如此。 “你见过银月仙子用剑,已种下了意境的种子,对剑的理解便不再是凡俗武人所能企及。 “刚才那道剑光,只论意象……已不下通窍境修士。” 李远受宠若惊:“山主谬赞,在下尚未修习剑法,无论论剑道理还是实战相击,都弱得很。这‘意象’……却是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 山主摇了摇头: “当前的修行界,不同宗门,对于修行方式,法宝施用都有着不同的理解。虽说基础法理、施用技巧乃修行根本,颇为重要,可我私下觉得,‘意象’更应尽早接触。 “在诸多古修士留下的古籍里,论道之时多以比喻为主,力求感悟意象。可当代修士对意象的理解渐渐弱化,甚至觉得古修士在糊弄人。甚至一些古籍中的描述,比如‘剑隐于幽,发于明’,我们读起来已飘然若异界之人。我想,恐怕是我们的根器变差了。” 山主将垂在胸前的长发捋到肩后,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 “以上是我一家之见,你听听就好……对了,我这里有几份剑法,你且拿去,慢慢去看。我想,以你的资质,应不难学懂。若真有不通之处,随时找我便是。” 见山主情绪低迷,李远便只能道了谢,将三本青色封皮的书卷收进怀里,将长剑与长刀背到背后,退出了小舍。 “对了”,山主抬起头来,望向准备合上门的李远,道,“那柄剑,名为‘青要’,原本是我常佩之剑,后来更是加以多宝山秘境中带出的冰魄玄铁,再次冶炼。其含金利水,当与你的体魄相和。你若学好剑法,届时带着它去秘境,自保不成问题。” “多谢山主相赠,李远不知何以为报”,李远低头深深行了一礼,“若山主有何差遣,尽请直言,在下一定竭力而为。” 山主轻轻抿嘴,娴静的笑容仿佛清晨悄悄开放的花。 “等你修为比我高了,受拜托之时,可莫要推辞。” …… …… 第九十一章 任务 修士有外出游历一说。 因为提升修为不光需要修炼,还要有各种机缘。 秘境寻宝,厮杀斗法,论道顿悟…… 不少修士便是在获得大机缘之后,才得以修为再进一步,甚至问鼎更高境界。 但比起其他修仙宗门,青苔山修士的外出游历却不是很频繁,众人似乎更喜欢窝在家中闭门修炼。 近两年来,山主却也定期发布一些任务,以鼓励青苔山修士外出寻觅属于自己的那份机缘。 尽管这机缘可遇而不可得,飘渺难求。 …… …… 朝阳初升,蓊郁苍翠,鸦雀不惊。 讲堂。 孙瑛儿面色冰寒,盯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一袭绿裙,容貌俏丽,弯眉杏眼,琼鼻樱唇,略带了些婴儿肥。正是叶婉。 “不知孙姑娘找我,有何要事?”叶婉怯怯低声问道。 孙瑛儿脸色冷漠如霜: “叶姑娘,你和李远究竟是何关系,可否如实告知瑛儿?” 叶婉低头道: “我与李道友……是朋友。” 孙瑛儿翘起嘴角: “朋友?” 叶婉的声音更小了: “对。” “单纯的朋友是吧?” “嗯。” “好”,孙瑛儿面露满意之色,“那就好,叶姑娘可要说话算话。” 随后迈步向外走去。 “瑛儿你要去哪儿?”童浩与形影不离的另两名男修急忙跟了上去。 “领任务。”孙瑛儿头也不回道。 “瑛儿你要领任务了?” “孙姑娘这些时日修为大进,当然应该外出游历一番,说不得就有什么大造化呢!对了,在下最近修炼也到了瓶颈,正好也打算外出游历,消化感悟一番……” “你不是刚刚才爬上集气境五层?哪里来得修炼瓶颈?我童浩才是憋在四层多年,这番正好跟随瑛儿一块儿外出游历,以求机缘!” “你……” 几人吵吵嚷嚷,来到了一处处于山阴的院子前。院子由篱笆编成的矮墙将内外隔开,其内未栽树木或灵株草药,却种满了葡萄、甜瓜等瓜果,放眼望去苍翠一片。 “吵什么!一大早就不得消停!”还未见人,一个粗哑嗓音便从院子中间的木屋传来。 几人连忙规矩站好,神色恭谨。 木屋的房门被“嘭”的一声踹开,一个腰如水桶身材高大,四旬年纪的脸黑妇人从中走了出来。 “金夫人。” “金夫人好。” “金夫人……” 名为金夫人的脸黑妇人瞥了几人一眼,没好气道: “有什么事,快说!” 童浩上前一步,道: “金夫人,我等打算领一份任务,下山游历一番。” “游历?”金夫人重新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番,“这吹的什么风,你们多少年没领任务了。” “久居山上,身生困乏,总归有些懈怠。还请金夫人告知晚辈们,最近可有合适我等的任务?”童浩硬着头皮道。 “呵呵”,金夫人冷笑道,“什么久居山上,当我不知道。你们三天两头就往外面跑,恐怕对胡国魏国的官道比当地百姓还熟吧!” 童浩等人羞红了脸,垂头不语。 见几人规规矩矩的样子,金夫人略露满意之色,清了清嗓子,道: “要说适合你们的任务,倒也有。 “其一,帮云落村寻觅一份成分五百年以上的沉香木; “其二,去大魏东夷府,为刘知府炼制一枚驱邪丹。 “其三,去胡国水头镇,解决镇外张家庄的闹鬼事件。 “剩下的任务,以你们的修为做不了。好了,快点挑,我要回去睡午觉了!” 童浩等人面面相觑。 这太阳升起没两个时辰,金夫人您这睡得是午觉还是回笼觉啊。 还未等童浩等几名男修想好选什么,孙瑛儿已经抢先开了口: “金姐姐,刘兄和司马兄修有多种木系功法,对寻觅药草是再合适不过了,这寻找沉香木之事,交予他们再好不过。 “而炼制驱邪丹,我们当中也只有童浩道友有这本事。这任务我自然不会和他争。 “最后的这条闹鬼事件,则最适合我不过。金姐姐,把它交给我吧。” 金夫人被孙瑛儿这句“姐姐”夸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道: “瑛儿你修炼懈怠,头脑却不糊涂。的确,我也觉得这么分配任务最为合适。那就这么着了。” 童浩等人脸色一白: “啊?瑛儿,别啊……” “对啊,在下是准备和瑛儿领同个任务……” “炼制丹药何时都可以,但除鬼可耽误不得,又有颇多危险,瑛儿,我同你……” 金夫人脸色一板: “你们几个!到底是领任务还是谈情说爱去的?别家修士外出游历,都带着正事,就你们,成天想着游山玩水,若让别家修士碰见,岂不是认为我青苔山都是一群闲人!?就按我刚才分配的任务去做,为期一个月,务必解决。完成后可得功法一部,若晚了就啥都没有!” 随后将一副苦瓜脸的童浩等人扔到一旁,转向孙瑛儿,道: “不过这闹鬼事件,倒有些蹊跷。消息是一名散修告知我青苔山的。那散修在张家庄呆了两夜,却毫无头绪,才在一次聚会闲聊中透漏出来。当然,那庄上都是凡人,哪怕我们完成了任务,当地也给不了我们什么奖励,权当锻炼新进弟子了。不过,瑛儿你一个人去,还是要加个小心。万一发觉情况不对,马上回山禀告。” 孙瑛儿连连点头,道: “谢谢金姐姐提醒!对了,我这番不止我一个人,还有那新进山门的李远。他第一次接任务,很多事弄不清楚,便想跟我一起。还请金姐姐帮记录一下。” 金夫人眼睛微眯,盯了孙瑛儿一会儿,才咧起嘴角,笑道: “也好,我回头会记上。对了,关于这闹鬼事件的资料,我整理过,待会儿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孙瑛儿脸上泛起了笑容,连连道谢。 …… …… 第九十二章 张家庄 讲堂。 早课刚刚结束。 接到消息时,李远一头雾水。 “不是说,青苔山不强迫派发任务嘛?”李远狐疑地望向面前的修士。 派发消息的修士同样有些摸不清头脑:“李道友不是自己领的任务?” 李远斩钉截铁道:“在下从没领过任务。” 自己才入山一个多月,好好修炼都来不及。 修士想了想,道:“若是这样,过一会儿道友去金夫人的住所,向其说明情况就好。” 因还有其他要事,修士急匆匆离去。 金夫人? 李远正回忆自己是否认识这个人物,却听叶婉在一旁悄声道: “金夫人就是我们第一次去见山主时,在其门口碰见的那位……” 李远恍然大悟。是那位体格魁梧的女修前辈,当时自己还差点错将其当成山主。 童浩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金夫人负责派发一些宗门任务,和处理一些门中繁琐小事。” 李远回头望向童浩:“童道友。” 李远有些奇怪,这童浩经常像跟屁虫一样跟在孙瑛儿后面,今天怎么自己一个人。 “李道友,我探听了一些消息,这张家庄闹鬼的事,有些蹊跷。还是要多加小心一点。瑛儿性格急躁,粗心大意,李道友遇事多提醒她一点。”童浩在一旁木凳坐下,望向李远,叮嘱道。 孙瑛儿? 李远皱起眉头。 随即望向刚才早课时孙瑛儿所坐的位置。可那里早就没人了。 童浩见李远的模样,有些恍然: “不是李道友拜托瑛儿去领的任务?” 李远摇头:“不是。” 这孙瑛儿搞什么名堂? 童浩愣了一会儿,深深叹了一口气。 李远望向童浩:“童道友若有心想去张家庄,不妨和孙瑛儿一块儿去?我不想接这个任务。” 童浩摇了摇头,道:“在下也想这么做,可惜身负其他任务,分身乏术啊。” 李远有些啼笑皆非。 想去的人去不成,不想去的人却被冒名派去。 正当李远打算起身,打听金夫人住所并前去退还任务时,却见授课结束正欲离开的山主在门口略停顿,随后走了过来。 “李远,你接了宗门任务?” 李远忙起身答道: “山主,其中好像有些误会,是别人接任务时把我也报上去了。” 山主一愣,迟疑道:“怎么会?是何任务?” 李远将长袖上的褶皱捋平整,道: “听传事堂的人说,是胡国张家庄闹鬼的事。” “张家庄……”山主低头想了想,道,“若你感兴趣,倒也可以去一趟。听说胡国境内较为太平,一般不会有太多危险。至于闹鬼,恐怕大多还是人为造成。” 李远本想推托,但转念一想,自己这近两个月来刻苦修行,未出山门一步。这番接领任务,倒可以转换一番心情。 山主目光扫过众人,在李远身旁的叶婉身上停留片刻,道: “若叶姑娘没什么事,倒也可以跟你们一起走一趟。人多些互相也有照应。” 叶婉身子向后缩了缩,正要开口拒绝,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嘴,似是下定决心,道:“李兄,若不嫌弃婉儿拖后腿,婉儿也想去长长见识。” 李远眼睛一亮,连忙答应道: “这样也好。叶姑娘从没去过胡国吧?正好可以四处走走。” 李远本来想说由自己做向导,带叶婉四处玩玩的。可仔细一想,自己对胡国各地也了解甚少。步入修行大道之前,去的最远的地方还是宁安镇…… 不过,有叶婉同行,总比和那孙瑛儿两个人出行的好。 李远至今也没想通,那孙瑛儿对自己的态度大转变是怎么回事。怎么前一天还一副鄙视模样,第二天就纠缠不休了。 若是孙瑛儿是自己倾慕的女子类型倒还好,可惜自己完全不喜对方的性格,再加上对方身边的诸多追求者,实在得罪不起。 见李远和叶婉答应下来,山主露出笑容,冲他们点点头,转身离开。 …… …… 三日后。 见到和李远一齐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叶婉时,孙瑛儿的脸色很是不善。 “李远,这是什么意思?” “哦,山主说,这是难得的锻炼机会,让叶婉也参与任务。至于报酬,山主会和金夫人打招呼的。” 孙瑛儿一把拽过李远的胳膊,将其拉到一旁,忍着怒气压低声音道: “李远,你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煞费苦心帮你领任务,甚至推掉了童浩他们的邀请,你却来这一出?” 李远缩了缩嘴角,道: “孙姑娘,我还没问你呢,你代我领任务是怎么回事?” “哼,自然是因为瑛儿我看你进山以来只知苦修,对宗门各方各面了解甚少,想着带你熟悉一下各种事宜。这宗门任务,既可以增长见识,又可在完成后换取功法宝物,甚至还可能得到那千载难逢的机缘。你可得感谢我!” “哦”,李远笑道,“我和叶婉一起入的山门,算得上同辈的新进弟子。既然这宗门任务有这般多好处,理应互相提携。正好山主发话,要叶婉与我们同行,倒也省去了为她单独挑选任务的麻烦。这一路上我们都要拜托孙姑娘照顾了。” 孙瑛儿几欲发作,却最终忍了下来,只是道: “你们都带了什么?银两,换洗衣物,可有带齐?” 李远一愣。 自己只道这番出行,须小心谨慎,特意带上了山主所赠青要剑。长剑以深青色厚布包裹,负于身后。还向几位师兄讨要了几份疗伤用的药丸,以备不测。 衣物只带了备用一套。 而银两却是完全忘记带上。 因由这些时日在山中,吃喝,住宿均不花金银,自己倒是忘了外面的规矩。 没有银子,别说住客栈,连吃饭都成问题。 正准备回住所将装银子的包裹带上,却听身旁的叶婉道: “自然都带齐了”,随后转头望向李远,道,“李兄若是忘带银两,借用婉儿的就是。” 随后从袖中拿出一份小小荷包,晃了晃。 孙瑛儿哼了一声,道: “既然准备好了,立刻出发罢。” …… …… 第九十三章 重返胡国 三人出了山门。 广阔的苍澜森林出现在面前。 不似青苔山中,草木繁茂四季常青。 荒蛮古朴的苍澜森林仿佛从冬季苏醒不久,光秃秃的枝干堪堪长出嫩绿色芽叶,有鸟兽鸣声回荡在山谷之间。从南方吹来的风带来了湿润的空气,却也让路面松软泥泞难行。 “我们应该多带双鞋子的。”叶婉望着鞋子上沾着的泥土,微蹙秀眉。 “这么娇气,回老家窝着相夫教子多好,来修什么行。”孙瑛儿白了一眼,没好气道。 叶婉低下头,不吭声了。 “孙姑娘,你我修为境界比叶婉高些,轻功也好,自然不怕这山路泥泞。可叶婉才集气一层,对灵气的掌握也远远不如我们,难免偶尔脏了衣鞋。不如我们走慢些,大不了晚一日到罢了。”李远劝道。 孙瑛儿哼了一声,道: “我来带路。我知道一条小径,好走一些。每次去胡国,我和童浩他们都从这边走。” 李远二人闻言喜出望外,急忙跟上。 …… …… 三天后。 几人来到胡国一处城池。 “累死了!我们快点找处租赁马匹的店家!从这儿到张家庄还那么远,剩下的坐马车好了!”孙瑛儿面露不耐烦之色,挥手道。 这一路上,自己本想趁机与李远拉近关系。谁知这李远当真是软硬不吃,对自己的各种暗示明撩装作毫不知情。 不仅如此,还和那叶婉相谈甚欢,眉来眼去,简直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孙瑛儿平日里被诸多男修士娇惯得习以为常,哪里受的了这股气,暗地里下了决心,等此番任务完了,回青苔山后单刀直入地审问他,是否有和自己结为道侣的意思。 哼,要不是看他和那位修为高深的银月仙子有旧,又受山主青睐,自己这般心高气傲之人哪里看得上他! 相貌虽算英俊秀气,但修为不过集气境二层,出身也不明,若是没银月仙子这番关系在,这种修士是完全不被放在自己的备选对象中的! …… …… “十五两银子?”李远一愣。 “小客官,这十两银子可不贵呀,你问问这春惠城里,我们万途马庄的价钱那可是数一数二的便宜!再说了,您去那水头镇,离这儿足有四百里啊!那边儿偏僻,你去别家马庄,都不一定有车夫肯去!”肥头大耳的马庄掌柜趴在柜台上,一手拄着下巴,斜楞着眼睛瞥着李远。 “李兄,怎么了?”叶婉的声音传来。却是叶婉和孙瑛儿随着进了万途马庄的大门。 胖掌柜看到两名生的国色天香的女子,却是精神一振! “两位姑娘!快快请坐,快快请坐!小二,愣着干什么,快点上好茶!” 李远有些无语地看着掌柜殷勤地为两位女子引座,并亲自沏了茶水。只好随着落座下来。 茶香四溢。 李远之前未有喝茶的习惯,对茶叶一窍不通,饮了一口,只觉味道似乎比自家父亲平日里喝的茶好多了。 叶婉却微皱眉头。 叶家虽近来落魄,却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家族。手中这茶水味道斑驳,显然不登大雅之堂。 自己是第一次来胡国,这春惠城听说在胡国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可一路观望过来,比起大魏诸多城池,却是逊色很多。掌柜口口声声这茶乃上品,自己喝来,只能算“说得过去”而已。 至于孙瑛儿,则连茶杯都没碰。 胖掌柜坐在几人对面,努力攀谈了一阵,却见叶婉和孙瑛儿对自己毫无兴趣,也丝毫没有透露身份来历的意思,不禁有些失望。 毕竟这俩小娘子长得端的漂亮标致! 一个娇媚妖娆,眉目之间有楚楚可怜之色;另一个容貌俏丽,弯眉杏眼,琼鼻樱唇,略微带了点婴儿肥。 两人的姿色比起那群玉院的头牌,还要隐隐胜出一筹! 胖掌柜本想探出两人来历,万一是什么春楼勾坊出来的,自己定要去捧场一番!若是某族的大家闺秀,也好攀上点关系不是。 可惜两人三句话不离租马匹之事,对胖掌柜的旁敲侧击不予理会。 胖掌柜不禁恨恨地瞥了李远一眼。 这小白脸也不知什么本事,把这两位如花似玉的女子勾在身旁!哼,无非长得好点而已,想当年,胖爷我…… …… …… 几番讨价还价之后,几人租下了一架四轮马车,配有两匹马,一名马夫。 胖掌柜直到将几人送上马车,还不死心地试图从二女口中套些话来。 直至叶婉装作不留意地将手从露出包袱的刀柄处拂过。 胖掌柜一个冷丁,终于清醒过来。 胖掌柜年轻时走南闯北,也见识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起初见李远等三人带着长条包袱,里面藏着兵刃,只当是黎民远路防身之用。 可这小姑娘刚才手上的动作,却是错不了。 江湖练家子! 原来这几人都是江湖中人。 那可是自己惹不得的! 忙不迭地送走了几人,掌柜擦着汗向屋内走去,心呼侥幸。 若是惹恼了这帮不爱守规矩的江湖人,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 …… 官道上,芳草连绵,鸦雀不惊。 李远三人坐于马车车厢中,却不似之前步行时的闲聊不断,反而安静下来。 孙瑛儿独自坐在一侧,目光投向窗外,窝着气,一言不语。 李远与叶婉坐于另一侧,分别望着自己这边窗外的景色,各怀心事。 叶婉是有些惧怕孙瑛儿的,但孙瑛儿对李远的暧昧态度,青苔山中早已传遍,每个人都一清二楚。 姨娘从小就对自己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这般下去,恐怕李远就要被这孙姑娘追到手了…… 想起自己与李远的初遇,在其指导下初识,步入修行大门。又一齐拜入山门,一齐听课,不厌其烦的讲解…… 修行中的点点滴滴浮现在叶婉记忆之中。 银牙暗咬,叶婉悄悄捏紧了拳头。 …… …… 李远却想着关于此次任务的资料。 这张家庄虽在胡国境内,却是在国境西南侧,离横断山脉倒是不远,自己并未去过。 宗门内的资料显示,这张家庄的诡异之处,被一名路过的集气境二层的散修所发觉。但其蹲守了三天三夜,也未发觉任何线索。 后来这散修和青苔山修士喝酒时,才将此事传到了青苔山。 山中并未太看重这件任务,毕竟青苔山修士不太喜欢涉足世俗国度的事情。但如山主所言,比起其他修行宗门,青苔山修士太喜欢闭门修炼了。让其多接些任务,接触下外界,却也不是什么坏事。 为了应对意外情况,李远带上了山主所赠的“青要剑”。 这些时日,也耐心学习了一番剑法。 这青要剑,样式古朴,并非那种一眼看上去便觉锋利名贵的宝刃。 然而其色静素,其气栗冽,如有灵性。 这便是修士之剑。 有了此剑在手,即便再碰到那夜所遇山鬼,李远也有八成信心自保。 …… 似是看乏了马车窗外的枯燥景色,孙瑛儿回过头来,望向李远: “你背的是什么武器?” 李远闻言,便将长剑解下,解开缠绕布条横于膝上,将剑身抽出一半。 剑身发出“铮”的轻微声音,剑身微微颤抖。 “剑?”孙瑛儿皱眉。 孙瑛儿并没见过山主的这柄剑,然而身为集气境四层的修士,眼界自然宽广。其一眼便看出,这剑非比寻常,乃不可多得的宝刃。 “李兄,你不使刀了?”却是叶婉侧头看来,目光充满了新奇,却还有一丝隐隐失落。 大魏国以刀为尊,各式武艺均不离刀法。叶婉自然也沉迷刀道多年,擅长双刀,一攻一守收发间如流星赶月。 如今自己成了修士,自然更期望在自身刀道之上再进一步。有时还会做些神仙的梦 ,或许有朝一日,像那神仙一般,一刀分山岳,再刀断江河。 可来了青苔山之后,却发觉身边之人以使剑者偏多,还有一些羽扇、短戈之类的怪兵器。使刀的寥寥无几。 之前还有李远同自己一样,使用长刀。来青苔山最初那段日子,也在与其切磋刀法过程中习得许多。 若是李远从此弃刀使剑,却隐隐有种自己被抛弃了的感觉。 不过失落归失落,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毕竟这柄剑,从外表看来朴素无奇,比起李远之前用的那柄长刀可是逊色多了。也不知李远为何会带上它。 李远左手轻轻拂过剑身,道: “我的剑用的不好,这番除鬼,希望不拖孙姑娘的后腿。” 孙瑛儿哼了一声,没做回应,心中暗忖: “你们两个,一个集气一层,一个集气二层,能做什么。若真有鬼怪妖修,还不得看姑奶奶来降妖除魔!” …… …… 第九十四章 入庄 三日后。时至黄昏。 几人来到水头镇外。 镇子外环绕着一条河流,名为邕水。 岸边的树木抽出了嫩绿枝桠,树上群鸟叽喳不停,河流潺湲,缓缓流动。 马车顺着一座拱桥入了镇子。 “几位客官”,马夫回头望向诸人道,“这镇子西边便有万途马庄的驿站。各位是先在镇子里歇息一晚,明日再去张家庄?” “不必了”,孙瑛儿答道,“我们直接去张家庄就好。” “这……”马夫露出为难之色。 李远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冲孙瑛儿与叶婉道: “天色不早了,马夫若现在送我们去庄上,就得摸黑回镇子,颇为不便。不如我们自行前去,反正也不过十几里路而已。” 两位女子点头应下。几人下了马车,穿过镇子向直奔张家庄而去。 …… …… 如今正值播种季节,可几人到了农庄外,却见田地一片荒芜,无人照料。农庄伏在暮色里,一片萧索。 庄门没闭,有庄丁看门。 李远走上前去,道:“我们一路过来错过了宿头,能否在庄里借宿一晚?” 庄丁上下打量了李远等人一番,看到叶婉、孙瑛儿之后,眼睛一亮。可很快又有愁云爬上了脸庞。 “你们不会是来抓鬼的吧?” “庄里闹鬼?”李远装糊涂。 “快走吧,快走吧!庄里真的有鬼!”庄丁不住地摇头摆手,“别搭上了你们的小命!” “那你怎么不走?”孙瑛儿没好气道。 “我……嗨!”庄丁顿足道,“我们离不开田啊。” 李远三人对庄丁的回答置若罔闻。 外面的农田一片荒芜,很明显连个播种的人都没有。离不开田,自然是借口。 “阿强,拦着客人成什么话,还不快点让人进来。”庄内传来了一个甜美的声音。 名为阿强的庄丁无奈地行礼:“好的,小姐。” “张家小姐”看上去二十岁不到,着一身素袍,身材纤细,不施粉黛,相貌清秀,脸上颇有戚容。 庄丁将李远三人让了进来,一边低声嘀咕着什么一边关上了庄门。 “出门在外,谁没有个不方便的时候”,张家小姐冲几人笑道,“各位随我来,庄中最近出了一些事,若几位不嫌此庄不洁,住上一晚又何妨。” “却不知庄内出了什么事?”李远三人快步跟上张家小姐。 见李远等人听了自己的话,却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张家小姐一直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几位,莫不是听了本庄这些日子的传闻,特意来调查的吧?” “小姐聪慧”,李远也不想绕圈子了,“我们的确听了一些传闻,这才前来看看。” “不瞒诸位”,张家小姐侧头望向诸人,低声道,“这个月来,来了好几拨人,说是要抓鬼,却都无功而返。其实,我觉得……” 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 “哎呀哎呀!几位仙师!可是来抓鬼的?” 几人向声音的主人望去。 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却依然留有几分风韵。面容与张家小姐颇有相似之处。 “娘。”张家小姐躬身道。 “鹃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凡遇大事,要为娘来做主!怎么就是不听呢?!”妇人紧蹙眉头,埋怨道。 随后望向李远三人,歉意道:“小女不懂事,不懂事!之前没有得罪几位仙师吧?几位快快请正堂落座,且容妾身将事情原委一一仔细道来。” …… …… 第九十五章 照顾过头 待诸人在正堂落座,张家夫人命庄丁呈上了茶水与新鲜瓜果,这才将事情一一道来。 两月前,庄主暴毙于庄中,尸体面容神情惊恐,仿佛临死前见到了非常恐怖可怕的东西。 官府自然派了官兵仔细搜查,但一无所获。 庄主的尸身并无任何伤口,似是活活吓死。 这之后便有传闻流传开来,庄内藏有恶鬼,以人的魂魄为食。 起初庄内诸人并没有在意,可接下来接二连三发生了各种稀奇古怪之事,比如有人看见身材奇高的怪人在庄外徘徊;庄内仆人离奇失踪不见;深夜庄外传来奇异响动等等。 “其实,我觉得并不一定是鬼怪作祟……”待妇人讲述告一段落,张家小姐望向诸人,轻声道,“这些日子,来了好几批和尚道士,一番寻查,却未发现一丁点儿线索。甚至有位游方术士与我直言,可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鹃儿!莫要胡说八道!”张家夫人厉声阻止道。 “娘……可是……” “可是什么!”张家夫人狠狠地一摆手,将欲言又止的张家小姐的话给挡了回去,转头向李远等人赔礼道:“诸位莫见怪,莫见怪!我家小女不会说话,见识浅薄,让诸位见笑了。” 李远却有了些好奇。 毕竟山主提醒过自己,凡间所谓的鬼怪作祟,有可能是人在装神弄鬼。 “夫人,不妨让小姐说说她的看法,也方便我们判断。”孙瑛儿直截了当道。 张家夫人面露犹豫,这边张家小姐已经开了口: “父亲当日是半夜起夜去茅房时,倒在屋外的。其实家父心脏一直不太好,若是有恶徒装扮成鬼怪去惊吓他,没准真会导致其心脏发病……” 夫人插嘴道:“没错,良人这些年身体虚弱,大夫还开了不少药物,叮嘱其按时服下,结果却出了这般事情。唉,我张家庄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怎就会惹上这妖物的呢!” “娘,并不一定是妖物。也没准是有恶徒扮装的啊……” “你不要说话!恶徒,我庄内哪里来的恶徒?全庄上上下下几十人,除了家眷就是仆人,都指望着官人讨生活呢!如今官人走了,谁能讨得到好?” “娘……能不能是爹的仇家……” “你爹一生光明磊落,哪里来得仇家!再说了,就算真是有恶徒扮鬼,咱也得把事情揉碎了一点点讲给这几位仙师嘛!你小孩子家,乱插什么嘴!娘一直告诉你,讲事情,要有条理,一点一点的,怎么能想什么就说什么呢……” …… …… 在夫人与小姐的交互描述中,李远等人终于把事情捋了个大概。 总而言之,庄主似乎是被吓死的,如今早已下葬。 这两个月,不时有仆人或家眷说自己在庄内或庄外看到了疑似鬼怪之物。 张家夫人请了不少和尚道士前来捉妖辟邪,无一不是一无所获。 也有些附近的江湖豪杰和游方术士听到传闻,前来一探究竟,却未找到任何线索。 想必那位将事情传到青苔山的散修也是这“游方术士”中的一员吧。 距那散修的消息,他在庄中呆了三日,没有感受到任何妖气。 但其中两个晚上,都有仆人口口声声说,夜里上茅房途中遇见了疑似鬼怪的东西。 如果只是一个人的经历,没准是幻觉所致。 可一连好几人都看到了鬼怪,事情就比较奇怪了。 这张家庄闹鬼的事情,却也传得飞快,两个月来已传遍了附近的州府城池。 …… …… 时至深夜。 三人聚在李远的卧房内。 “大家怎么看?”李远望向两位女修。 “我法力微薄,却没有感受到所谓的妖气……”叶婉低声道。 “我也没有”,孙瑛儿干脆道,“李远,你有什么别的发现没有?” 李远犹豫了一会儿,道: “我对张家夫人的态度有些在意。每次张家小姐说话,她总是要打断。可由她去讲时,讲的东西却也和小姐说的没太大差别。莫非是有我未发觉的隐瞒之处?” 孙瑛儿哼了一声,道: “非也。多半无非是个对子女管教过多的母亲罢了。” 李远没弄懂这话的意思。 孙瑛儿道:“我们去张家小姐房中,单独问问她不就懂了?她自己一间房,现在应该还没睡。” 几人怀着疑问,悄悄出了房门。 天空遮着厚厚的云层,没有半点月光。 庄内一片寂静,似乎鸡狗也都陷入了睡眠。这个季节,自然也没有虫豸鸣声。 过半的屋子都已经熄了灯,只有庄内中央的几个大宅子还亮着烛火。 张家小姐屋内烛火还亮着。 叶婉上前敲了敲房门。 “小姐,深夜冒昧来访,我们有些事情还想询问小姐一下。” 不多时,房门便喀嚓一声打开,张家小姐穿着宽松睡袍立于门后,见到李远三人后露出诧异之色,道:“仙师们请进,不知深夜有何要事?” 几人进了门,屋中设施简单,无非一床一桌一椅,外加角落处的梳妆台和衣柜。桌上只燃着一支蜡烛,屋内光线昏暗。 “其实,我们对之前令慈的话有些在意”,李远开门见山道,“此番唐突问下小姐,对于庄内闹鬼之事,令慈和小姐的意见可有相斥之处?” 张家小姐愣了一下,苦笑道: “原来是此事……让诸位见笑了。 “其实,家母和我的看法差不多,只不过我更倾向于有人假扮鬼怪,而家母更倾向于真有妖鬼作祟而已。 “而之前,家母频频打断我的话头,并非是想隐瞒掩饰什么,而是……” 在张家小姐的述说下,李远才弄懂了缘由。 原来,张家夫人对子女颇为溺爱,事事亲为。哪怕张家小姐成年之后,凡遇大事小事,夫人必亲身决断不可。 但其性格急躁,加上见识有限,操急之下,却是误了不少事情。 比如张家小姐自幼好学,前些年参加县试,一举通过。 这是一件颇为难得之事,虽说胡国对于科举之试没有男女限制,但绝大多数学子仍是男子。 张家小姐此番以女子之身参与县试,取得不错的名次,吸引了不少州官学政的注意。 甚至一名知县亲自私下来访,想在乡试前看看这名文章犀利,见解独特的奇女子是何人物。 按理说,张家小姐通过县试全凭真才实学,文章也都是自身所作,知县当面,正是展现自己的大好时机。 可坏就坏在当日宴席张家夫人也在。 小姐面对知县大人,起初对答如流。可很快张家夫人便插入进来,小姐每说一句,夫人都要做打断,塞些无关紧要之事重新絮叨一遍。 或许夫人的意愿是好的,怕小女答错了问题,搞坏了事情。 可惜夫人的知识有限,见解腐朽,每次插嘴,都相当于起了反作用…… 知府自然脸色不好起来。 而夫人见状更加焦急,甚至越俎代庖直接代替小姐回答起知府的问题来…… …… …… “呵呵,无能的父母,便是这样子的”,孙瑛儿嗤笑道,“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却非要事事否定子女,让子女觉得自己是有能力的。最终坏了大事。” “小姐何不邀知府大人单独一叙呢?”李远皱眉道,“只需避开令慈,以小姐才能,面对知府应毫无问题吧。” 张家小姐脸色黯淡,苦笑道: “叙谈途中,在外敲门不止,甚至开始砸门的母亲,你们可有见过?” …… …… 第九十六章 有鬼? 李远等人愕然。 “……想来令慈有些操之过急了。”沉默了一会儿,李远苦笑道。 张家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 “亲娘这般样子,做女儿的又能怎么办呢……之后乡试自然落了榜,也熄了再考的心思,本想着今后在家帮衬下父亲的生意,结果又出了这般事……” 说罢,喉头一阵哽咽,用手轻轻捂住了脸。 “事已至此,不如抓紧时间搞清楚令尊的死因……”孙瑛儿皱眉道。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叫!声音凄惨无比,带着极致的恐惧,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脸色大变。 孙瑛儿猛然起身拉开房门,却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 “李远,我们二人去查看,叶婉你留下来保护小姐!” 说罢,便出了房门,朝声音来处奔去。 李远向叶婉叮嘱道: “如有意外,立刻放烟火通知我们。”随后拎剑跨出门去。 …… …… 月黑风高,庄内漆黑一片。 然而,修士的五感比起常人,高了不止一筹。孙瑛儿与李远在黑暗中如履平地,几息间就赶到了事发地点。 一名庄丁蹲在墙边,指着墙头,哆嗦不已。 “怎么回事?你碰到什么了?”孙瑛儿大声喝道。 “我……鬼!有鬼!”庄丁脸色煞白。 “什么样的鬼?你冷静点,好好说。”孙瑛儿眉头紧皱。 “我……”庄丁擦了擦额头,平息了一下呼吸,才道: “我起夜去茅房,路过这里时,神使鬼差地向墙外看了一眼,结果……结果…… “那墙外,有个又瘦又高的人,不!那肯定是鬼,脸那么长,比正常人长出一倍!脸色那么白,个子比墙还要高出一大截,就在墙头直勾勾的盯着我! “我喊救命,它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还在那儿呆着! “后来好像是它听到你们过来了,才一转头,就从墙头消失了!” 孙瑛儿听罢,立刻飞身跃上墙头,四处探查。 李远却若有所思地盯着庄丁。 李远修有《识海初决》,神识比起孙瑛儿要强上不止一筹。眼前这庄丁虽然脸色苍白,言语哆嗦,似乎惊吓过度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是情绪平稳,并未特别慌张。 莫非……他是装的? 李远收回目光,望向墙头。 这墙头比人高出一大半,若在墙后还露出一个头来,那“鬼”恐怕有近两个人高了。 并且……张家小姐的房屋离这里并不算远,听到呼喊声后,自己的神识就已经笼罩了这里,并未发现任何蹊跷之物。 似乎只有这庄丁一人而已。 不过,神异鬼怪之事,自己的神识倒也不一定管用。稳妥起见,李远将神识范围扩大到最大,仔细搜寻。 沉睡的人们被之前的呼喊声惊醒,庄内各处纷纷骚动起来。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张家家眷,四处走动的庄丁,正向这边赶来的叶婉和张家小姐,被惊醒的牲畜…… 却并没有所谓的“鬼”的踪迹。 …… …… 很快,大半个庄内的人都醒了过来,赤色灯笼将庄内大半照得通亮,诸人围着这个名为阿赵的庄丁问个不停。 几名庄丁埋怨道: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咱们过几日辞了这份活儿,去镇里另寻活计吧……” “对啊,咱小命要紧,可别为了手头这点小钱,把命丢了!” “再有一次,下次这鬼要再出来一次,我立马就走!” 几名家眷也一脸苦色,几名年轻的女子和孩子哆嗦着,甚至怕得要哭出来。 “仙师,你们一定要帮我们抓到这个妖孽,为我夫君报仇啊”,张家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这些日子,隔三岔五就闹鬼,最开始还隔着半个月,后来越来越频繁,我们全庄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快要遭不住了啊……” “上次闹鬼,是什么时候?鬼的样子又是怎样?”李远沉默了一阵后问道。 张家小姐答道: “应该是五日前,有家眷听到窗外有响动,正欲开窗查看,却见一个巨大的脸庞从窗外一晃而过,据说眼似铜铃满头红发,颇为吓人。” 李远暗忖:怎么听起来像城里集会时表演的舞狮子。 再之前的闹鬼事,也是大同小异,不是厨房仓库出现奇怪的笑声异响,就是有模糊诡异人影在夜里窗外一晃而过。但从未有人和这鬼正面碰上过。 孙瑛儿很快转了回来,冲众人摇了摇头。 线索断了。 …… …… 第二日。 乌云密布,铅灰色的天空阴沉沉的。 李远站在庄外一处矮丘眺望。 时至早春,草木刚刚发芽,放眼望去,嫩绿的新叶与冬日留下的枯黄草叶相间,沿着原野蔓延开去。 庄外的田地应是今春未开垦的缘故,荒烟蔓草,满目荆榛。 “李兄,昨晚的事情,你可有头绪?”叶婉站在李远身旁,侧头问道。 今日,三人分头调查。李远与叶婉两人到庄外探索,而孙瑛儿则去一一盘问庄内的“妖鬼”目击者。 李远沉默了一会儿,道: “我们之前仔细搜索了那座墙的周围,地面很干净,却并未留下脚印之类的痕迹。 “我与孙道友的速度很快,赶到那里不过几息时间而已。若当时有什么东西在墙外,并向庄外逃跑,应瞒不过我们的神识。 “除非……这‘鬼’躲在庄内。” “若我的猜想不假的话,这所谓的闹鬼,是人假扮的。” 叶婉一愣,道: “可是,若是人假扮的话,这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是张家庄的仇家?但仅是装神弄鬼,也不能再把剩下的人怎么样呀,又不是每个人都像庄主那般身体有恙的。” 李远摇了摇头,道: “或许是仇家,又或许……” 李远转过头来,望向叶婉,道: “我们在这里多住上几晚吧。这几夜,我去你房间。” …… …… 第九十七章 出身 叶婉的脸颊飞快蒙上一层潮红。 “李兄,这……这不太好吧……” 李远继续道: “若真有人装神弄鬼,下次没准就要对我们下手了。之前我和孙瑛儿出去查看时显露了轻功,对方忌惮之下或许不会来试探我二人。而你至今未曾暴露身法,幕后那人大抵会第一个来找你。” “……”叶婉用双手拍了拍脸颊,呼了一口气,道: “好,李兄今晚就来么。可若幕后之人一直不现身,怎么办?” 李远盯着几里外的张家庄,缓缓道: “对方若不现身,我们继续等着便是。倘若半个月内再无消息,我们便和孙道友说一声,就此回山吧。对了,最近我们倒一直没有论法讲道,今晚不妨彻夜切磋一番。” 叶婉不知是欣喜还是想到了别的什么,脸红红的,急忙点头答应下来。 李远不明所以,疑惑地瞥了叶婉一眼,心道这机灵丫头又想到什么古怪念头了。 …… …… 夜色降临得很快,周遭的原野被仿佛泼洒了墨汁般彻底暗了下来,庄内的灯笼逐一亮起,从原野上望去,好似伏在深夜漆黑水面上的巨船。 叶婉的房间布置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油灯放置于桌上,橘黄色的火苗静静燃着。 叶婉双腿交叉,坐于床上。隔着木桌,李远倚坐在椅子里,青要剑除去了包裹的布条,露出朴素的剑鞘,置于膝头。 似是很久未和叶婉研讨修行了。 李远忽然有点不知道如何开口。 两人静默着。 “叶婉。” “李兄。” 李远笑了笑,望向烛火对面少女婉美的脸,道: “你先说吧。” 叶婉脸颊稍红,杏眼低垂,道: “李兄,你……和孙姑娘……” “啊?”李远疑惑地应道。 “没什么”,叶婉将头摇的如同拨浪鼓,“李兄,你之前一直都用长刀的,为何这次换成剑了呢?” 李远瞥了眼横置膝头的长剑,失声笑道: “其实,我更喜欢剑一点。之前一直没有趁手的剑,所以便拿着长刀了。” “这样啊”,叶婉略有失落的样子,“李兄之前所持的那把长刀,刀身匀称寒意凛然,好似比这柄剑更为名贵呀。” 李远道: “那的确是把好刀,不过若和这柄剑比,却算不得什么。” 叶婉略点点头,道: “却是我眼拙了。李兄拜入青苔山之前便身怀宝刀,应是胡国的大族出身吧。” 李远正想说自己乃青牛村出身,话到嘴边却犹豫起来。 修仙界不似武林江湖。 修行者,妖兽,仙宗,山精鬼魅,均是凡人难以触碰的存在。 结交同道中人还好,饮茶论道,携手共游,何不乐哉。可万一与人有了争斗,被人记恨上,弄不好会给家乡带来灭顶之灾。 就说之前那个狼人,当夜若是没有银月在场,怕是整个村子,乃至镇上都会遭殃。 更别说在山洞避雪时遇见的老者,以及玉隐会上那些神秘的存在。 见过了这些真正身具伟力的修行者,李远自是更加清楚修行路途上的凶险与恐怖。 在那些大修行者面前,官府,甚至兵团,能有多大作用,不得而知。 若真有不要脸的修仙者迁怒向凡人,只怕没什么适当的反制手段。 怪不得一些神话志异里总是说,成了仙人,便须放下尘缘。 踏上这修仙之路,说是能够朝游北海暮苍梧,洒脱悠闲,却何不是套上了另一层枷锁呢。 想及此处,李远不禁幽幽叹了口气。隔了一阵,才道: “胡国乃小国,大族又如何,普天之下,出身显赫之辈却是多得去了。” 李远打了个马虎,未将自己的出身道出,叶婉却更是深信了自己的判断。 虽衣着朴素,言辞间也没有名门望族的考究,但那柄宝刀却做不得假。再加上胡国地处偏僻之处,资源稀缺,能在这种地域步入修行大道,想来自然出身显赫。 只可惜李兄好似没有邀请自己去其门府一叙的意思…… …… …… 第九十八章 心意 长夜漫漫。 李远叶婉二人先是温习了一番这些时日青苔山讲堂上的功课,又参悟了会儿各自的功法,每当叶婉遇到疑惑之处,李远便耐心为其讲解起来。 两人似乎又回到当初青苔山午后的讲堂里,慵懒的阳光从后窗斜斜地照进来,长桌与椅子在对面墙上留下斑驳的影子。风从前门吹进来,刮动了桌上摊开的书卷,又从窗户悄悄溜走。两人积攒、运行着灵气。冥想,使驭,驱动着功法,直至夕阳西沉,将窗棱染成糖浆般的橙色。 那是一段短暂的时光,却又好似很漫长。 没有争斗,没有危机,亦不需要担心自己修行的速度是否太缓慢。也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隐隐压在肩头。 …… …… 叶婉望着烛火对面,闭目修炼的李远。 烛光静静燃着,为他白皙的脸庞覆上淡淡的阴影。 长眉,凤目,鼻梁瘦削而笔挺。给人一种介于秀气与俊朗之间的感觉。 现在他才十八岁,假以时日,定会长成为一个美男子。再加上他显赫的家世,又有着一幅法力不低的修行者身份,届时,恐怕正如姨娘所说,蜂拥而上的女子怕是数不胜数。 虽然很多修行者都会同样选择修士作道侣,但也并非绝对。至少在大魏,据说就有近半修士选了凡人作为伴侣。再者,这世上的女修也绝不是少数。在青苔山,女修的数量与男修相差不多,山主更是一名女子。而青苔山外,再往苍澜森林深处去,据说还有一个叫做素真谷的宗门,那里竟只收女修,听说其门人个个美貌异常,实乃男修们心中向往之地。 想及此处,叶婉轻轻摇了摇头。 对方虽然在修行方面对自己颇为照顾,却从未对自己流露出暧昧之意。难道是因为他对自己并无男女之间的喜欢,而只是单纯的喜欢和欣赏? 叶婉心中略有失落,目光又瞥见了置于李远膝头的长剑。 之前一同研习的刀法……以后恐怕一并探讨的机会更少了。 叶婉睫毛低垂,却觉得一阵委屈。好似明明只属于自己心爱的东西,却弃下了自己,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不,李远并不属于自己。我在想什么!?叶婉猛地摇了摇头,激得烛火一阵摇晃。 “怎么了?”李远抬头睁眼,疑惑地望了过来。 “没事!没事!对了,李兄,关于灵气运转周天一事,我还有一处不明,还请李兄指点……” …… …… 夜晚宁静而漫长。 待讲解得差不多了,李远揉了揉眉心,见蜡烛已经燃到了底,便起身来到窗边的杂物柜处,准备找出备用的膏烛。经过窗边,却觉窗帘缝隙处露出了一丝微光。 李远伸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布,推开木窗,只见远处的天空仿佛被深蓝色的染料浸透了一般。而接近地平线的天际,已露出了浅浅的鱼肚白。 这一夜过去了。 叶婉揉了揉眼,起身走到了窗边。 “天亮了。”叶婉望着远方,喃喃道。 “嗯”,李远点点头,“这一夜没出事,倒也挺好。” 叶婉微微抬头,望向李远的侧脸。 “今天晚上,李兄还要过来么?” “来”,李远道,“再呆上四个夜晚吧,若一直无事,我们便回青苔山。” …… …… 第九十九章 现形 早晨。 孙瑛儿没有动桌上的碗筷。 她盯着李远看了好久,才道: “你昨晚去哪儿了?” 李远一愣,道: “怎么了,莫非出现了什么情况?” 孙瑛儿道: “我昨晚去你房间找你,可你不在。该不是单独去调查了吧?” 李远闷头吃饭,道: “四处逛了逛,不过没有什么线索。” 孙瑛儿狐疑地盯着李远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瞥了一眼叶婉。 叶婉捧着碗,狼吞虎咽。 孙瑛儿的直觉告诉自己,李远对自己没说实话。 不过没关系,回青苔山之后,便正式提出结为道侣的要求。届时由山主作证,再邀请几个其他宗门的要好友人,将生米煮成熟饭。 孙瑛儿对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青苔山内,若只论身材相貌,自己几乎没对手。从身边经常聚集的男性拥趸也看得出这一点。到时软硬兼施,不怕这浑小子不就范。 成功之后,自己就算攀上了一棵大树。 山主对这小子青睐有加,那名神秘的银月前辈也与他有牵缠,这种香饽饽,怎可能让别的女人抢了去! …… …… 李远不知孙瑛儿的心理活动,他迅速将早餐席卷一空,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修行。 《庚金剑气》已经读透,但积攒剑气绝非一日之功,这剑气将是自己近阶段的杀手锏,须得小心谨慎。 《青木化生诀》与《涟水森罗》,修炼起来却相对容易一些。李远很清楚感受到,自己的体质对这两份木行、水行功法,适应度要高一点。 《青木化生诀》不只有恢复体力,修复伤口的作用。更可以蕴劲养脉,剔除体内杂质,一定程度上提高修行体质。 犹记得第一次按此功法运功一个周天之后,吐出一大口浊气,身体表面也渗出了不少黑色油泥。之后却觉身体清透充盈了许多,好似对天地灵气的吸纳速度也小小上个台阶。 至于《涟水森罗》,虽然内容艰深晦涩,玄之又玄,但在山主的指点下,倒也没碰上太大难题。 这功法以幻术为主,对神识要求不低。或许是因为当初自己当初靠着《识海初决》入道的缘故,神识比起同阶修士要强上一些,修炼起来颇为顺利。 将三部功法过了一遍,李远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望向窗户,这才发现日头已经西斜了。 拎起长剑,李远来到了门外。 张家庄给自己安排的住处有着一个小小的庭院,方圆五丈左右,布置简单,除了角落里栽的一颗桃树,并无其他。 李远缓缓抽出长剑,借着傍晚的日光,自顾自在庭前运剑而行。 青色长剑好似深绿匹练在李远掌中延伸出剑光流水。 李远所穿的是一件宽袖青衫,可非但没能影响到使剑的灵动,反而使得飘逸尽显。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远运剑完毕,长剑入鞘,气息归静。 庭前春风拂槛,李远转头望向院门口。 张家小姐身着素色外袍,立于门外,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李仙师,没想到,你的……剑法,这么好?” 李远笑道: “小姐请进。莫非小姐也懂剑法?” 张家小姐跨入院门,笑着摇头道: “妾身读书作画还成,哪里懂得什么剑法。只是仙师刚才的舞剑,当真惊艳非凡。怎么说呢……就好像余晖未尽,青山当面。我之前也见过江湖中人舞刀,却只觉得杀气凌人,完全没有仙师这份悠然。” 李远说道: “江湖上血雨腥风,刀法染上杀气却也正常。” 张家小姐道: “不知李仙师出身何处?莫非不是江湖?” 话刚一出口,却觉不妥,急忙补道: “妾身没有打探仙师背景的意思,只是见仙师剑法超绝,又跟江湖中人大不一样,才起了好奇之心……” 李远打断道: “在下却也在江湖门派中呆过,只是没怎么在江湖走动罢了。” 张家小姐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 “说实话,起初见几位仙师来到敝庄意欲除鬼,妾身心中是没报太大希望的。毕竟之前也有过诸多大师道长来此试过……可今日见了李仙师的剑法,妾身才燃起一丝期望,或许这次真能找到幕后真凶,祭慰家父在天之灵。” 李远笑道: “不管对方是人是鬼,若再露出蛛丝马迹,我们会追寻到底,尽力让事情水落石出的。” 张家小姐一怔,却是听出了李远的话外之意,深深福了一礼,才告辞而去。 …… …… 深夜。 叶婉屋中。 李远盯着烛火,长剑横于膝头,手指轻轻敲着剑鞘。 “李兄,今夜不再讨论道法么?”叶婉轻声问道。 李远摇了摇头,道: “你觉得,这件事,藏在背后的那位,是人是鬼?” 叶婉一愣,道: “我虽入了修行门径,除却那天碰到的山鬼以外,却从未遇到过其他的山精鬼怪。这次事情,我总觉得……” 却见李远竖起食指,贴于唇上。 叶婉心神领会,屏气凝神,将神识展开。 此时,却只听庭院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之声,似是有什么东西攀着墙头之上由远而近掠了过来。 “嘻嘻嘻嘻嘻!” 一阵极其难听的嬉笑之声与此同时传来! 叶婉瞳孔一凝,将双刀摄于手中,做好了拔刀的准备。 李远却轻声笑道: “果然冲着你来了。走吧,我们出去会会它。” …… …… 第一百章 不堪一击 “嘭!” 李远干净利索地一掌将窗户震开。 夜色阴沉,月亮躲在厚重的云层后。距离窗户五丈远的墙头上,蹲着一个黑影。 李远和叶婉先后跃出屋子,墙头上黑影的面容也显露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个硕大的面具,有点像戏团里的狮子。眼似铜铃,獠牙外挺,金色的鬃毛更添了一份凶恶。身上是黑色的夜行衣,从体型上看,与人类无异。 对方似乎没想到李远也藏在叶婉屋里,愣了一下。 随后立即发出了“啯啯”的奇怪啼声,转身欲跳下墙头。 李远堵住了它的去路。 长剑折着婉转的寒光,如流水般转眼而至,剑尖直刺面具中央。 “怪物”好似被李远的轻功吓到,情急之下一个后折身跌下院墙,在地上滚了一圈,拔腿就跑。 李远正欲追赶,却滞了一下,转头向侧方望去。 一名黑衣人手持长刀,从墙外一颗老树上悄无声息地跃下,双臂上举,一招直劈华山袭了过来。 刀如匹练,劲气四溢。 李远的长剑仿佛漫无目的般刺出,剑尖抖动,燕子掠水般后发先至击中了刀身。 “叮!” 黑衣人只觉虎口一麻,长刀上的真气如落虚无,随后整个身体仿佛泄了气的口袋般斜着飞了出去。 在地上滚了两圈,黑衣人狼狈地爬起身来,看向手中只剩半截的钢刀,心中大骇: 自己在江湖上算得上有名有姓的高手,占了偷袭先机,竟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下!这少年模样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来不及多想,黑衣人强鼓起一口真气,脚下发力跃上旁边屋檐,将轻功发挥到极致,直冲庄外而去! 夜色昏沉,刚才的打斗甚至没有惊动太多人。 黑衣人一口气奔出二里多远,直将张家庄远远抛在身后。 荒野间长满了杂草灌木,茫茫黑夜笼罩,万籁俱寂,只有被惊扰的夜鸟发出一两声惊鸣。 黑衣人停了下来,喘着粗气,将蒙脸黑布取下,露出了一张充满了恼恨的面孔。 可是,其脸上的恨意很快就变成了惊惧。 前方三丈处,站着一名青衫男子,不是刚才使剑的少年,又是谁! 黑衣人强自平复真气,用故作镇定的声音道: “阁下武艺高强,在下自愧不如。这番生意,却是陈某失了算,在下愿将酬劳统统付与阁下,还望放在下一马。” 酬劳? 李远不动声色地稍稍挑眉,却没有搭茬。 沉默了几息后,黑衣人咬牙道: “在下本不应趟这趟混水,只是之前在江湖欠了个人情,才破例帮人一个忙。其实酬劳也不过区区百两白银而已。不如这样,徐某愿另拿出二十两黄金,向阁下赔罪,今后阁下若有闲杂之事拜托不仁楼,也可来乌江城徐家铺子,找徐某,在下愿免酬为阁下引见。 不仁楼? 李远听了百两白银和二十两黄金,心中本就有些痒痒。不过转念想到叶婉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却是不好意思就这般拿钱走人。 而对方提起的不仁楼,自己却是有些印象。 当初的“狂刀邪剑”好像就是加入了不仁楼,那夜手持狭刀,走路飘忽的黑衣人们,令李远记忆犹新。 “你在不仁楼中,担任什么位置?”李远问道。 黑衣人见李远终于搭话,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松开袖中紧握的飞刀,转而从怀中掏出几份银票和一个香囊,置于地面,这才回道: “在下徐何雄,乃不仁楼索命阁阁主。阁下今后若有事不想脏手,尽可来找徐某。万一事情棘手,徐某也可直禀楼主,请楼主出面。” 李远点了点头,道: “不仁楼,好吧。你且将张家庄一事,详细告来。” 黑衣人见李远态度缓和,还以为是被不仁楼名声所慎,心中安定不少,急忙道: “自然自然。事情是这样的,在下于三个月前……” …… …… 李远揣着银票与金子,与叶婉并排向张家庄走去。 “李兄,你的轻功果真了得。我在后面一路追赶,却被甩开好远。”叶婉道。 “嗯,等你到了集气境二层,这速度就算不得什么了。”李远答道。 “李兄,这不仁楼,是什么来历?” “哦,只是一个在胡国江湖上颇有名气的组织罢了。”李远含糊道。 叶婉点了点头,心中以为李远人脉广泛,定是因此卖了对方一个人情。 李远见叶婉并未关注自己顺势悄悄收下金银一事,小小松了口气。 对方乃大魏世家,对这点钱或许不在意,可对自己而言,百两白银和二十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 话语间,两人已回到了张家庄。 …… …… 第一百零一章 回程 张家庄内,一片灯火通明。 李远与叶婉翻墙而入,只见庄内剑拔弩张,气氛凝重。 孙瑛儿立于一处宽阔庭院的中央,脚边是被打晕的“怪人”,那好似狮子般的面具被劈成两半,落于一旁。 李远看了看那“怪人”,果然有些眼熟。 是张家庄的一名庄丁。 十几步外,诸多家丁手持钢刀、钢叉等,将孙瑛儿围了个水泄不通。 “孙道友,这是怎么回事,可要援手?”李远高声道。 诸多庄丁回头看到了墙头上的李远和叶婉,顿时一顿骚动。 “笑话!”孙瑛儿气急而笑,“一群凡人,还能奈何得我?” “女娃子,别逞强了,我们几十人在这,你就是长了翅膀也跑不出去!”一名庄丁大喝道。 这庄丁不是别人,正是当天入庄时最先碰见的阿强。 如今眼里凶光四射,哪里还有当庄丁时的唯唯诺诺模样。 手中钢刀极稳,却是一名练家子。 李远道: “原来整个张家庄,仆人都是一伙儿的,倒也是出人意料。” 阿强呵呵笑道: “只能算你们霉运,碰穿了事情。既然如此,也就只能送你们三人上路,阎王路上可别怪咱们。” 李远略有兴趣,道: “我们三人都有武艺在身,你们这些人能留得住么?” “呵呵呵呵呵”,阿强仰天长笑,“武艺?不知阁下的武艺,比起不仁楼如何啊?” 李远声音略低: “不仁楼个个都是一流高手,在下自是不如。” 阿强将头一歪,斜斜瞥着李远与叶婉,冷笑道: “那你们……可就逃不出去了。哦,那个女娃,还有院子中间这个,老实就擒,让我们兄弟舒服一下,没准俺还能发个善心,送给那帮蛮子做个压寨夫人!” 叶婉听到此话,脸色一红,眼中涌出怒色,如藕般的玉手抓紧了刀柄。 “嘿嘿嘿嘿嘿……” “嘻嘻嘻嘻嘻……” “我要院子里那个!你们别和我抢!” “我要墙上那个!嘿嘿,前几天这小妮子都没正眼瞅过我,这回老子看你到时怎么求饶!” …… …… 李远望向庭院一角,张家家眷,包括张家夫人和小姐,都被钢刀长叉逼到了角落,脸色上充满了不敢置信。 “先不说我们三个,张家人上上下下十几口人竟也被你们瞒在鼓里。难道这么多人,你们都想灭口?”李远问道。 “那就不关你的事了!”阿强语气一冷,向前助跑两步纵身一跃,扑向墙头。刀气如匹练,直向李远砍来。 噗嗤! 只见面前这年轻人似乎未反应过来,被自己一刀从左肩膀砍到了右侧肋骨,直分两半! 阿强心头一喜,这傻逼小子装腔作势,还以为有两下子,结果是个绣花枕头!正好,施展手段将墙头这小妞拿下,再和众人一齐降伏庭院中央那女娃…… 正想着,阿强忽觉不对! 手头的钢刀传来的阻力太小了!将人砍成两半,怎能这般省力! 夜风清冷,阿强一阵恍惚,眼前景色如同水雾般晃了晃。 “老大!你在干什么!” “对啊,快点动手啊,要兄弟们帮你?” 庄丁杂乱的喊声让阿强回到了现实,只见自己的钢刀挥在空处,距离对方足足隔了三个身位。 这…… 李远缓缓抽出剑来。 刚才自己有意施展了《涟水森罗》,看来其中的幻术的确可以扰乱凡人的五感认知。只是不知道面对修士能有多大效果,等有机会定要再测一下。 “嗖”! “嗖”! 两枚箭矢突破夜幕,冲李远而来。 长剑抖出,两枚箭矢折落,诸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影已经掠过七八丈的距离,跃至对面一处阁楼。两个手持短弓藏匿于此的庄丁被干净利索地击晕在地。 阿强张大了嘴巴,望着阁楼,半响发不出声来。 这人的身形如鬼魅,轻功得好到什么地步? “徐大侠!徐大侠快请出手!”阿强的颤抖的声音响起。 “一群虫豸,准备受死吧!”一声娇喝从庭院中传来。 诸庄丁回头望向孙瑛儿,看到了他们今生从未见到过的情景: 面色娇媚的女子纱裙飞扬,探出右臂,一个人头般大的橘红色火球凭空浮在手心上方,发出熊熊燃烧之声。 众人被眼前的景色所慎,一时竟无人出声,庭院中唯有火球燃烧的喀嚓声。 “仙师!仙师啊!” “仙师,仙师救救我们!” “这群庄丁,狼心狗肺,我张家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恩将仇报……仙师为我们做主啊!” 却是张家庄家眷先反应了过来,纷纷下跪哭喊起来。 …… …… 朝阳初升,霞光万里。 李远三人在水头镇寻了万途马庄,租了马车回程而去。 “没想到,所有的庄丁竟都被收买了。”叶婉喃喃道。 “没把他们当场焚尽,我现在还憋着口气!”孙瑛儿面色阴沉。 李远摇摇头,道: “这些庄丁,装神弄鬼,无非是里外勾结,想将这处庄子便宜卖出去,好从中赚笔银子。若我们不来,他们恐怕还真得逞了。家主被吓死,夫人又不是个头脑清楚的人,届时闹鬼一事发酵开来,也不容得他们不搬走。” 叶婉道: “买家是什么人?官府会去追究吧?” 李远想了一下,道: “听县官的意思,是跟西边产出马匹的几个家族有关系,不过,这不关我们的事儿了,想来官府会处理吧。” 孙瑛儿鼻子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真有鬼怪,结果是一群凡人搞的鬼,浪费我们半个月的时间!” 叶婉笑道: “好了,孙姐姐,张家庄人不是送了我们那么多报酬么,这一趟也算稍有收获了。” 孙瑛儿回头瞅了眼放在车厢后部的箱子。 白银五百两,绸缎珠宝若干。虽然数目不算多,对这小小张家庄来说,却也是不菲的一笔钱了。 “算了,报酬我们平分,回山我可得好好休息一番,这一路累死了。”孙瑛儿忿忿道。 …… 马车颠簸而过,扬起了阵阵尘土。 李远忽有所感,望向窗外。 官道边,两个伫立的身影从车窗边一闪而过。 …… …… 第一百零二章 长剑山,素真谷 马车扬起阵阵尘土,伴着喀嚓喀嚓的声音远去。 官道上,芳草连绵。 两个身影立于道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其中一人身材极其高大,腰背却略微佝偻,身披黑色斗篷,斗笠压得很低,将面容遮住,看不清晰。背后背着一支长弓,奇怪的是,弓身缠满了枯草,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材质。 另一人从身材上看是一名女子,身材矮小,身穿五色裙袍,头戴斗笠,淡色皂纱垂下,遮拦了面容,并未携带任何行李或兵刃。 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远方,高大男子才开口,声音却极其冷涩沙哑,几近不是人声: “本以为白跑一趟,没想到还碰上了几个雏儿。” 玲珑女子声音清丽婉转,如同鸟儿一般: “一些不成气候的小辈而已,这胡国怕是没什么可看的了。” 高大男子道: “仙子的意思是……? 玲珑女子应道: “南边有个魏国,听说有个叫回龙观的宗门,略有名声。我们不妨前去探查下。” “也好,这胡国地处偏僻,资源贫瘠,没什么占据的意义。就如仙子所言,去南边看看吧,也好为盟中摸个底。” 话语间,一阵风沙袭来,于两人周身旋转环绕,尘土枯草被纷纷卷起,模糊了视线,风声猎猎。 几息后,风沙却忽地平息下来,两人的身影亦消失不见。 …… …… 李远等人的回程之路很是顺利,几日后,三人来到山门前。 “这是……” 李远望着山门外的情景,不禁愣住了。 却见两拨人马集结于山门之前。 其中一拨身穿白底灰纹的剑衫,身后背有长剑。领头男子约二十多岁模样,剑眉星目,脸庞棱角分明,身材修长,周身散发的气息锐利锋芒,令人凛然。 另一拨人却均为女子,只见朱唇粉面,娉婷袅娜,身上的服装也五彩缤纷,艳丽异常。任一位到了俗世间,都可冠绝群芳。领头女修青丝高绾,木簪斜插,雪肤花貌,柔婉娇丽。手中拿着一支翠绿色长伞,伞上隐有金丝闪烁,似由特殊材料制成。 两拨人加起来共有九位,均是修士。 孙瑛儿惊喜交加地迎了上去: “司马兄!” 那位身穿剑衫的领头男子望了过来: “你是……” “司马兄,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孙瑛儿,之前在大魏国闾苏城,冬至夜,有幸见过司马兄一面!”孙瑛儿面露潮红,轻声道。 剑衫男子皱眉想了想,试探问道: “可是在都江亭一同赏焰火的青苔山道友?” “正是!今天见司马兄,却是风流倜傥,还是这般英俊!”孙瑛儿语气中满满的仰慕之情。 “我记得上次见面时,道友便是集气境四层吧,如今两年过去,道友的修为好像进步不大啊。”剑衫男子面容平静道。 孙瑛儿面色一窘,道: “瑛儿资质浅薄,哪里比得上司马兄。对了,司马兄此番来青苔山,不知有何要事?之后若有空闲,不知可否指点瑛儿修行一二……” 剑衫男子摇摇头,道: “此番有要事与贵山山主商量,怕是没什么空余了。对了,这两位是……” 他用眼神示意李远与叶婉二人。 “哦!他们两个是几个月前刚拜入青苔山的。”孙瑛儿瞥了一眼李远与叶婉,道。 剑衫男子冲两人点点头,拱手道: “在下司马良胤,乃长剑山外事门修士。” “在下李远。” “小女子叶婉。” 李远二人急忙回礼。 李远心中有些小激动。 之前只是听说过长剑山,听名字好像是个剑修宗门,此番终于见到其修士了。只是不知另一拨人是何来历…… 司马良胤目光掠过二人,多瞅了两眼李远背后的青要剑。 李远用布条简单包裹了剑身,剑柄露在外面。 “阁下也使剑?”司马良胤问道。 李远一愣,随后答道: “没错,只是在下入道不久,无论道法还是剑术,都不熟练。” 司马良胤摇摇头,道: “很多修士都喜欢用剑,可惜……剑法却不精,却是将剑当成了一件彰显身份的礼器。” 言下之意,是将李远当成了附庸风雅之辈了。 孙瑛儿笑道: “我们青苔山又不是剑修宗门,论剑法自然比不过长剑山了。”正说着,却听山中传来一阵箫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急忙道:“山中来讯息了,大家别在山门前愣着了,随我上山吧。” 司马良胤颔首,与另一拨人领头的女修对望一眼,跟了上去。 青石台阶弯曲延申,两侧草木葱茏、鸟语花香。 “青苔山的山水还是这般漂亮,比我们素真谷也不逞多让。”青丝高绾的女修自言自语道。 李远心中一凛。 素真谷,之前听山主提起过。原来这些美貌女修来自于素真谷。 只是不知长剑山与素真谷的修士,来青苔山有何要事? 李远不禁多看了走在身侧的青丝高绾的女修一眼。 女修的神识似乎异常敏感,回望过来,道: “道友是新拜入青苔山的?看起来颇为年轻,敢问道友,入道有多久?” 李远道: “在下去年中秋入道,距今已过半年了。” 女修眸光一凝,道: “半年时间,便入了集气境二层,却也是资质不凡了。” 李远笑道: “仙子谬赞了。” 心中暗忖:看来这位仙子也看不出我的真实修为,这《识海初决》的蝉息敛气术倒是颇为管用。 当然,恐怕也有这群人中没有修为太高者的缘故。 领头的司马良胤和这位仙子,均是集气境六层。 若按照集气境的“前三境,中三境,后三境”来分的话,这几位倒是和自己的集气境四层同样属于中三境。 那女修又道: “我叫乔玉巧,乃素真谷玉丹阁修士。” 李远好奇问道: “玉丹阁?乔道友可是擅长炼丹?” 女修颔首道: “不错,道友入道不久,可能对我修仙界几大宗门不太了解。我素真谷于炼丹闻名,长剑山自然盛产剑修,百兽门善于奴兽,正明宗长于诅咒……各不相同。” 李远铭记于心,侧身拱手道: “多谢乔道友,在下孤陋寡闻,让道友见笑了。” 乔玉巧掩口笑道: “李道友倒是一心修炼,不闻窗外事啊。嗯……比起我们几宗,青苔山要低调一些,弟子也不多,但若论实力,却是没人敢小觑的。当初贵山山主从多宝山秘境归来,一举突破通窍境,符箓与剑法出神入化,实乃我辈修士分外敬重之存在。” 叶婉在旁听了许久,此时忍不住插嘴道: “敢问乔道友,大魏回龙观,在修仙界声名如何?实力又如何呢?” 听了叶婉的话,乔玉巧愣了一下,露出一丝不自然的脸色。 …… …… 第一百零三章 人选 面对叶婉和李远探寻的目光,乔玉巧轻轻咳嗽一声,正欲回答,却听走在后面的司马良胤笑道: “几位不知,乔仙子这些时日,对回龙观的宁道友乃是念念不忘,此番听到‘回龙观’才一时失态。” 乔玉巧回头丢了司马良胤一个白眼,冷哼一声,才面向叶婉李远道: “让你们见笑了。回龙观与我们藏于苍澜森林中的诸宗不同,乃入世宗门,也是魏国皇室的依仗之一。回龙观宗主,据说正是魏国大国师。 “至于回龙观的实力,我们却是知晓不多。我们苍澜森林各宗门称为隐修,常避世修行,不问世俗之事,与身为入世宗门的回龙观很少打交道。不过,魏国地域广阔,其中能人异士数不胜数,其中绝大多数修士已投身于回龙观麾下。几十年前,回龙观更是开发出一门秘法,据说可以将武者真气与修士体内的灵力相融合,将威力更上几个台阶。想来回龙观的实力,绝不会弱。” 叶婉听得很是认真,末了更是向乔玉巧再三道谢。 乔玉巧笑道:“怎么,叶姑娘莫非也中意了回龙观中某位修士?” 叶婉的脸色迅速染上一层红晕,摇头道: “自然没有。我乃大魏出身,这才对回龙观略感兴趣的。” 乔玉巧眉头微抬,道: “这倒是稀奇。我们这些修士,多半出身于魏国周边小国,或一些隐世村落。出身魏国却没有投身于回龙观的修士,我还是第一次碰见。” 隔了一下,又道:“不过,回龙观中的确有不少修为高深,容貌俊朗的男修哦。呵呵,叶姑娘若是有意,倒也可去魏国游历一番,没准就可以结下一段良缘呢。” 叶婉连连摇头,窘迫的模样惹得素真谷的女修们掩口嘻嘻直笑。 …… …… 李远在一旁听着,却是想起了那夜在胡国宫殿中碰到的大魏仙师。若没记错的话,那修士便姓宁,只是不知道和乔玉巧心仪的回龙观修士是不是一个人了。 众人很快走完了台阶,却见山主立于前方。其白裳轻盈,腰间轻束一根青色腰带,再无多余装饰。墨发如瀑随意束于身后,修长双足自裙下探出,光脚穿着一双云丝绣鞋。长眉秀目,肤如凝脂,朱唇玉貌。 “长剑山,素真谷的道友,有失远迎。”山主轻声打招呼道。 “三年未见,山主仍是美如画中仙子,长剑山司马良胤见过山主。” “素真谷乔玉巧见过山主。” 两人规规矩矩地拱手道,礼节一丝不苟。 “诸位随我来吧。”山主转身道。行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望向李远。 “李远,你也过来。” 李远一怔,不明所以地跟了上去,却见司马良胤与乔玉巧也面色有异地再次打量着自己。 几人沿着山路兜兜转转,来到了会客堂。 进了屋子,却见长桌两旁摆满了蒲垫,几名青苔山修士已经落座其中一侧。 “李远,你坐那边。”山主指了下青苔山一侧的末席,随后冲长剑山素真谷的修士们道: “几位还请落座。” 待诸人坐好,山主袖袍一甩,会客堂的门窗均“喀”的一声,关了起来。 山主走至台前,清声道: “今次将各位聚集于此,便是为了探讨四个月后的多宝山秘境探寻一事。我青苔山欲加入探索队伍的,都坐在此处了。” 李远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长剑山素真谷的道友会来此拜访,这么看来,这两宗的探索人选便是在座这九人了。 前些日子自己与叶婉、孙瑛儿接了任务前往张家庄,却是错过了报名的消息。 司马良胤起身道: “之前已经收到消息,秘境开启之处依旧在洪国境内。我们三宗当中,距离秘境最近的便是长剑山。依在下拙见,三个月后的满月之夜,我们在长剑山山门前汇合启程,这般路上也可互相了解一下,彼此有个照应。不知乔道友与山主意下如何?” 素真谷乔玉巧道: “我没有意见。” 山主也点头道: “在下也没有异议。不过,长剑山与素真谷的领队之人,便是阁下两位么?” 司马良胤讪笑道: “让山主见笑了。长剑山领队之人的确是我,不过,我宗另有一名集气境九层的道友,此时还在外游历,届时将直接前往秘境。” 乔玉巧道: “素真谷此番却只有我们几人,领队之人是我。不过,我们此番不打算进入秘境中心地带,只打算在周边寻觅一番。” 山主点了点头:“嗯,若不进入秘境中心之处,集气境六层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乔玉巧笑道: “十年前山主与魔泯宫宫主、长剑山宗主、以及我们素真谷谷主携手探索秘境中心处归来,自此名声大震,成了我们修真界一番佳话。晚辈这些年亦是刻苦修炼,只望十年后,能有实力进入秘境中心一探。” 山主轻轻摇头,眼中却露出一丝落寞,轻声道: “我当初能从秘境中心逃脱,也是有几份侥幸所在。只可惜几位天骄同道,却陨落在秘境之中……唉,虽说我们修真之人,当不畏生死,奋勇前行,才有望得到大机遇、大造化。但这条路又何尝不是荆棘丛生,尸骨遍布。其中取舍,却是须各人慢慢理清了” 众人互相对视一阵,乔玉巧起身行了一礼,道: “山主教诲,我们谨记。” 司马良胤也拱手道: “此番我们长剑山大部分修士,也只打算在秘境周遭寻觅一番,并不准备涉足中心地带。至于那位集气境九层的道友,已和他人约定同行,便不和我们大部分人同路了。” 山主停下踱步,望着屋顶呆呆看了一阵,才道: “却是有些像十年前,我去秘境之时的样子了。嗯……此番预祝各位同道,能够逢凶化吉,顺利归来。” …… …… 第一百零四章 启程 芳草萋萋,绿叶芬芳。 苍澜森林的春天来得比胡国要晚一些,过了春分,周围山林才染满浓重的翠色。 李远这些日子一直于自己的住处清修,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月后终于突破了集气境五层。 结为道侣的请求被毫不留情地拒绝,恼羞成怒的孙瑛儿索性叫了童浩,两人结伴去大魏游历去了。 步入集气境二层的叶婉也向山主提出了参加多宝山秘境探索的请求。 …… …… “你的修为还有些低”,山主微蹙眉头望着叶婉道,“即便在秘境周边偏僻之处,也有可能遇上危险。” “可是……”叶婉轻轻搓着衣角,眼中露出一丝寂寥。 山主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叹气道: “可是为了和李远同行?” 心中所思被山主点破,叶婉有些不好意思道: “不瞒山主,我和李远同时拜入山门,起初更是蒙了他百般照顾。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努力修炼不曾懈怠,如今修为好不容易才追上了他。可此番若不去多宝山秘境,却是怕错过机缘,再次被远远抛下……” 山主怔了一下,没有点破李远修有蝉息敛气术的事情,低头想了一阵,才道: “这样吧,我给你三枚符箓,以备紧急之用。” 山主起身来到书架边,从中抽出一本纸张已变旧发黄的古书,在夹页中取出三枚手掌大的符箓来。 “这枚青色纸张所制符箓为龟甲符,可一定程度抵御刀剑火焰之类的攻击;黄色纸张为刀戈符,能化作刀剑之气伤敌;白底为游风符,将其贴于身上可短时间内提高身速,常用于游击或逃跑。” 山主一一详细说明之后,又简单讲解了激活符箓之法,末了又补充道: “以叶姑娘的修为,只能激活这种中阶符箓,威力最多可抵集气境六层的威力。并且符箓使用次数有限,当其中所储法力耗尽便失去效力。叶姑娘莫要前往秘境中心地带,只在外围游逛,应可无恙。” 叶婉再三感谢山主的照拂,这才退出屋来,满怀欣喜地回到住处。 “小姐可是决定要去多宝山了?”姨娘见面便焦急道。 “嗯”,叶婉展示了手中的三枚符箓,眼睛笑成了月牙,“山主还给了我保命的好东西,这趟我不会拖李远后腿了。” 姨娘脸上满是担忧: “我之前去溪边洗衣服,与几名仙师攀谈了一阵,听说那多宝山里面恐怖得很!不光有各种陷阱,还有妖兽!要是再碰见我们当初遇到山鬼,可怎么办啊!小姐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叶婉摇了摇头: “没事的,姨娘你不清楚,我现在的实力比起几个月前,进步得可不是一点点。” 言毕,只是从腰间轻轻抽出佩刀,在空中一甩,却见原本清亮锋锐的刀身,猛地罩上一串橙红色火舌,照得屋内大亮,炎热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倘若现在碰到当初那山鬼,婉儿也有信心将其斩于刀下。”叶婉定定地瞅着刀身上伸缩不定的火苗,喃喃道。 姨娘起初被火焰术法吓了一跳,面色变了几遍,才道: “小姐的武功当真一日千里……若是这样,我也放心了。对了,路上多盯着点李公子,听说这次去的修士里,有不少貌美女修,万一……” 叶婉熄了术法,将刀收入鞘中,转头笑道: “姨娘不必担心,婉儿心中有数。若是这次平安归来,我便向李远袒露心意,这次我定不会退缩了。” …… …… 雨水连绵。 苍澜森林在初夏却是换了一副模样,群山吐翠,密密层层,树影婆娑,古木参天。 人行于其中,却不觉炎热,只因随处可见的巨大树冠遮天蔽日,亭亭如盖。 而雨水也被植被统统吸收了去,地面却不显泥泞。 青苔山一行人行于一条林间隐蔽小径上。 “其实这十年一次的多宝山秘境,也是我们几个宗门互相试探深浅的机会。” 行于李远身边的,是身穿青灰色道袍的女冠,正在为李远与叶婉做讲解。 “天下几大修行宗门,互相虽非敌对关系,却也有为了修行资源而暗中角力之事。但山高路远,平日里大家难得一见,孰强孰弱却不得知。这多宝山秘境探寻,也是宗门显示自身实力的机会。 “二十年前,正明宗宗主一鸣惊人,以神秘咒法力压众人,从秘境之中夺去一份秘宝。十年前,我们青苔山山主与素真谷谷主,魔泯宫宫主,长剑山宗主,联手闯入之前从未有人涉足的秘境中心一处险地,归来之后更是先后破了通窍境,名声大振……只是不知,这次秘境之探,会造就哪位天资道友呢。”女冠望向前方,目露憧憬。 李远笑道: “这次我们青苔山的领头人是郑道友,希望他能力压诸宗,振振我们青苔山的名声。” 走在队伍头位的郑姓修士回头笑道: “可别折煞我了。郑某做菜拿手,斗法可不行。别看我登了集气八层楼,若论杀伐之道,可比当初的山主差得远了。” 随后停了几步,等李远几人赶了上来,才悄声道: “李远,你别看山主平时一副文文静静的样子,就以为她不善斗法。当初的山主,靠着剑法与符箓,就连长剑山的龙景真人也得让她几分……” 李远露出讶异之色,心中暗暗想象了一下山主一副杀气的模样。 不好,想不出来。 “郑师兄,你这次要前往秘境中心处吗?”叶婉问道。 郑姓修士抹了抹鼻子,苦笑道: “其实我最初有点想去探一探的。俗话说,富贵险中求嘛,万一得了什么机缘,入了集气境九层楼,也算是给我青苔山挣了颜面。以后运气好点,没准还能冲击一把通窍境,也好让山主放心。” “郑师兄肯定没问题的!” “是啊,郑师兄乃我青苔山的翘楚,此番定要给素真谷和长剑山那帮人看看,我们青苔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行进中的众人纷纷附和道。 可诸人的脸色却不算太好的样子。 李远知道原因。 青苔山,境界第一的自然是山主,通窍境初期。 第二的是那位虎背熊腰的金夫人,集气境九层。 第三便是这位集气境八层的郑师兄了。 再往下,集气境七层仅有两人,其他人均在集气境六层以下。 虽说山主的修为不逊其他宗门,但集气境七、八、九层的修士数量,却是比素真谷和长剑山等宗门要少很多。 当然,也有青苔山宗门内修士总数量原本就少的缘故。不过,此番被别人压了一头,今后一些资源的交换或角力,便可能吃亏。 毕竟集气境七、八、九层修士,乃一个宗门的中坚力量。甚至可能会从中涌现突破通窍境的天纵之才。 青苔山现在依靠山主,可撑得颜面,但却有后继无人之忧…… 正想着,却听郑师兄接着道: “可此番被山主点为领队,我却有些退缩了。” 众人一愣。 “这是何故?” “可是我们拖了郑师兄的后腿?师兄不必顾及我们,秘境凶险,我们只在外围活动便是。” 郑师兄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道: “并非如此。前些日素真谷与长剑山的乔玉巧和司马良胤来做客,你们也听到了。乔玉巧和司马良胤的修为比我差些,但那两人都擅长杀伐之道,若真打斗起来,恐怕实力不在我之下。 “可他们都没有进入秘境中心处的打算,而只是预备带领队伍,在外围寻些好处。 “其他的宗门,恐怕也打着类似的主意。而我若抛下你们的话,万一碰上需要争夺天材地宝的时候,你们如何能和其他宗门抗衡?” 众人默然。 队伍中除了郑师兄,其他人修为最高的有集气境六层一人与五层一人,但两人都不善杀伐之道。 “再者”,郑师兄犹豫了一下,又道,“听说这次魔泯宫的苍炎老魔领头,欲再组织一支像十年前的队伍,探索秘境中心,可应者寥寥。怕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代价太大了……” 十年前,十名集气境九层的修士携手闯入秘境中心,可最后逃出来的,只有青苔山山主,素真谷谷主,长剑山龙景真人三人。 虽说这三人后来都突破了通窍境,可那陨落的七人,却成了几大宗门永远的痛处。 再加上幸存三人带来的情报,令不少心存侥幸的修士打消了前去试试运气的念头。 可见秘境中心处的凶险! “对了”,女冠望向郑师兄,皱眉道,“听说此番秘境开启,大魏回龙观的人也要来,可是真的?” …… …… 第一百零五章 汇合 叶婉听到回龙观三个字,悄悄竖起了耳朵。 郑师兄摸了摸下巴,道: “我也听山主提过,并且,这次回龙观来的人可不少。” 女冠侧头好奇道: “他们离这儿可够远的,能来多少人?” 郑师兄笑道: “回龙观与我们这些藏于山野之中的隐修门派不同,乃大魏正教,人数繁多势力庞大。听说这次来探秘境的,便有近三十人。” 女冠以袖掩口,惊道: “三十人?我们青苔山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四十多人而已。回龙观到底有多少修士?” 郑师兄苦笑道: “你想想,大魏百姓人口近三百万,哪怕修士比例为万分之一,也有三百人之多了。” 李远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人。 怪不得大魏稳居宗主国地位近千年之久,三百名修士,无论到哪里,都是一股不可想象的势力。 在好奇心驱使下,李远追问道: “那回龙观的修为最高者,有多强呢?” 郑师兄沉默须臾,道: “详细情况我不太清楚。我们苍澜诸宗与大魏回龙观交流颇少,彼此算不上了解。百年前,当时的回龙观宗主与长剑山宗主倒是有过一战,听说两败俱伤。自此之后,大魏回龙观与我苍澜诸宗便很少有论道切磋了。 “不过,三十余年前,大魏回龙观研究的那门秘术,可容修士修炼武者真气,并与天地灵气相合,可让战力直上一个大台阶。只怕现在回龙观的实力,已经超过我们苍澜诸宗了。” 女冠笑道: “耳听为虚,这次秘境探索,倒是有机会亲眼看看回龙观修士的实力了。” 众人先后点头,没有人注意,原本与李远并行的叶婉,悄悄落下了几步,好看的杏眼中露出一丝不甘。 …… …… 几日后,队伍来到了素真谷。 素真谷落于两片高耸的青山之间,苍澜森林当中常见的高大古木奇树蔓延到了谷口,便停了延续。放眼谷内,却是繁花似锦,林木青翠。鸟语花香,青翠欲滴。 两座青山约百丈高,其上更是暮云春树,草木葱茏。遥遥可见一些小巧的阁楼亭子等建筑,散布在山腰间。 好一片世外桃源的景象! 谷口的一块齐人高的石碑,上书“素真谷”三个大字。字迹流美,骨气洞达。 十名女修立于石碑旁,其朱唇粉面,娉婷袅娜,长裙短袄五彩缤纷,艳丽异常。领头之人青丝高绾,木簪斜插,雪肤花貌,柔婉娇丽。手中拿着一支翠绿色长伞,伞上隐有金丝闪烁,正是当日所见的乔玉巧。 与女修们隔了十余步,则是一群身着统一制式灰白相间剑衫,腰悬长剑的修士,七男三女。其周身散发的气息锐利锋芒,令人凛然。带队之人自是当日的司马良胤。 “青苔山,你们来得还是真慢。” 站在后面的一名年轻的男子剑修冷冷道。 郑师兄却一脸陪笑迎上去,道: “路上碰到了两场暴雨,耽误了些时间,诸位见谅。” 那年轻剑修眯了眯眼,道: “既然明知苍澜森林春季天气易变,何不早些出发?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修行路上,你们青苔山这么慢吞吞的性子,早晚被他人超了去。” “鲁甲,莫得无礼!”司马良胤回头呵斥道,接着转过身来,冲郑师兄拱了拱手,“郑兄路上劳累,时候不早,我们这便出发吧。” 郑师兄自然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三派修士聚在一起,向东方行去。 …… …… 第一百零六章 再遇山鬼 叶婉见长剑山的剑修们距离这边颇远,便悄悄靠近了李远一些,道: “李兄,为何长剑山的道友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李远摇了摇头,道: “听说剑修都心高气傲,好像和他们修炼的心法有关。” 叶婉低头想了想,低声说: “我大魏朝以刀为尊,我也用刀,今后修行,不知是否要去学那些剑修的臭脾气。” 李远笑道: “婉儿你做自己便好。我们青苔山不也有不少用剑的前辈么,脾气和旁人没什么不通,也没见落下了修行。” 叶婉仰头看了看被高大翠绿色树冠遮得零零碎碎的天空,抿抿嘴角,道: “要是剑修都像李兄这般好脾气就好了。” “行了,别打情骂俏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后边响起。 却是素真谷的领队女修,乔玉巧,从后面赶了上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李远与叶婉二人。 叶婉红了脸,想张嘴反驳些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李远冲乔玉巧拱拱手,道: “这一路上还望乔道友照拂。” “呵呵,彼此彼此。等到了秘境之中,环境凶险,大家少不得互相扶持。”乔玉巧以袖掩口笑道。 “乔道友之前去过多宝山秘境?”李远好奇问道。 乔玉巧摇摇头: “自然没有,十年前我才集气境二层,修为浅薄,全无前来探寻的心思。如此说来,向道拼搏之心,在下却是比同是集气境二层的两位要差了。” 李远笑了笑,自己已经集气境五层之事,除了山主之外,目前似乎没人看得出来,这蝉息敛气术当真是好使。不过,叶婉却是实打实的集气境二层,这小姑娘的向道之心,当真令自己深感倾佩。 正欲跟乔玉巧打听些素真谷所掌握的秘境相关消息,李远方一张口,却神色一凝。 几乎与此同时,乔玉巧也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停下了脚步。 “大家止步!”走在最前面的司马良胤低声喝道。 三宗修士纷纷停下脚步,警惕性高的修士已经纷纷拿出趁手的各式兵刃法器。 乔玉巧有些意外地瞅了李远一眼,随之迎上前去,与带队的司马良胤、郑师兄二人低声交谈几句,继而转身冲众人道: “前面有动静,好像是山鬼。” “山鬼?” “最近几个月是怎么了,这都好几起了。” “山鬼倒不难对付,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个。” “别大意,那东西凶狠得厉害,把家伙都掏出来。” 司马良胤抬手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道: “好了,这种东西万一溜到凡人居住之处,必然引起大乱,我辈修士但凡遇见,当斩尽杀绝。诸位做好准备,我们偷偷过去。” 诸人纷纷同意,三宗修士分成若干组,以灌木与树干为掩护,悄悄向前方摸去。 …… …… 粗犷巨木的树冠遮住了天空,森林中显得颇为昏暗。翻过前方的山坡,绕过枯藤盘结的老树,一条丈许宽的小溪出现在诸人面前。 溪边,正有两只身材高大的奇特生物倚着石头打盹。 那生物一身灰毛,貌似猿猴,却嘴宽牙厉,极为丑陋。其肩宽臂长,足有半尺长的利爪更是引人瞩目。 正是山鬼! 其周身散发着腥气与灵压,令人心悸,观其气息,约为集气境四层楼模样。 当然,李远有两次与山鬼对敌的经验,知道这东西在战斗时可能忽然气息暴涨,大意不得。 以长剑山修士为首,诸人悄悄围了上去。 准备趁其松懈时将其斩杀。 李远却忽地停下了脚步,拽了身边叶婉的衣袖一把。 叶婉讶异地回头,瞅到的是李远的凝重眼神。 秉着对李远的信任,叶婉也停了下来,屏气凝神,观察四周。 …… 李远觉得不太对劲。 刚才离这半里外感知到的山鬼,似乎不仅仅有两只的样子…… 难道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去别处觅食了? 怎么会这般巧。 不对! 李远瞳孔猛缩,抬头望向上方。 四周满是枯藤老树,树冠将本就阴暗的光线遮蔽,只余星星点点的阳光从偶尔露出的枝叶缝隙处洒落。 林中无风,好似有两片叶子摇曳着飘落下来。 “上面!”李远大声道。 与此同时,长剑山司马良胤身子猛拔腾空而起,手中长剑变换了两个方向,剑风浩荡,直向上方斩去! 众人震惊之余向上望去,这才发觉,那飘下来的哪里是什么落叶,竟是两只身躯庞大的山鬼! 也不知它们如何隐藏起了自己的气息,埋伏在高处枝叶茂密之处,落下时竟也悄无声息,好似普普通通的落叶一般。 直到司马良胤暴起挥剑,它们身上的气息才猛地爆发出来,长臂挥斩,碎叶横飞! 集气境六层! 司马良胤以一敌二,却丝毫不惧。 手中三尺利刃剑光流转,在阴暗的密林中划出了狭长的银痕,几折跳骏往复,冲两只山鬼而去! 这是李远第一次见到长剑山的剑法。 剑势劲险,惊其跳骏,不避危险,几旋雷激! 随着“叮”“叮”两声利器相击声,司马良胤与两只山鬼先后落地。 两只山鬼双脚与地面初一触,便折身紧贴地面再次扑来,速度如鬼魅一般!而司马良胤亦是反应不慢,身子尚未转回,手中长剑动作不停,以匪夷所思的角度斩出四剑,剑气荡漾,竟是封住了山鬼所有的进攻路线。 其余修士反应亦不慢,立时冲了上去,眨眼之间已经形成合围之势。 而李远眼角却瞥向原本在溪边打盹的那两只山鬼。 这一瞥却不打紧,所见情形令李远心头猛地一紧。 那两只山鬼不见了! “土固神符!”却是郑师兄的喝声传来。 李远侧头望去,只见郑师兄立于几丈之外,双手以难以看清的速度结着法印,身前飘着一枚土黄色符箓,发着微光。 与此同时,其侧方的灌木丛骤然炸开,枝叶横飞间,两只山鬼利爪呈交丶合之势,向郑师兄喉咙袭来! “咚……” 仿佛是一扇极其厚重古朴的巨钟被木槌击中一般的声音。 郑师兄周身一尺处的空气,呈现出龟壳一般的纹路,若虚若实,好似一口大钟将郑师兄罩在里面。山鬼那锋利胜刀刃的长爪,戳在外面却好似落叶坠在水面,只是激起了些许波纹。 郑师兄手中结印却未停,却见其四周方圆一丈的地面猛地一震,霎时间仿若沼泽,草屑泥土翻滚,随后从中竟先后慢吞吞爬出了四个奇怪的泥人。 其身高与普通人相若,四肢周全,五官望去不甚清晰,好似用黄土草草捏就一般。 四个泥人爬出地面,各持一剑,一刀,一锤,一戈。那兵刃虽同样仿佛黄土捏就,却给人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好似被战场凶煞之气染尽一般。 泥人方才站稳,二话不说,举起手中兵刃直冲那山鬼杀去! …… …… 第一百零七章 乱战 面对郑师兄召出的泥人,山鬼竟不敢硬接,连连退后。 似乎其也感受到了泥人手中的那四把其貌不扬的兵刃隐隐传来的灾祸、凶煞气息。 素真谷的乔玉巧盯着郑师兄的四只泥人,亦面露惊讶之色。 “傀儡咒法?” 乔玉巧的惊呼声被场上的喊杀斗法声淹没。之前从树上跳下偷袭的两只山鬼,被司马良胤率领的长剑山修士牢牢压制,场面对修士有利起来。 李远右手持剑,左手搭在右手手背,身子微微弯曲,神情凝重。 还有一只山鬼,不见了踪影! 神识已经将战场扫了好几遍,可惜场上修士们斗法正酣,各种法术剑气纷飞,夹杂着山鬼那如同叫春猫儿般难听的嘶吼,实在难以寻到最后一只山鬼的踪迹。 “李兄,我们也去帮郑师兄一臂之力吧!”叶婉急急问道,带着婴儿肥的白湛脸庞因由紧张染上了一丝嫣红,声音微微颤抖。 李远侧头看了一眼,只见叶婉的双刀已经笼上了一层橘红色火焰,炙热的气息荡漾不已。 集气境二层,所施法术便已有这般威力……婉儿的修行天赋,果然不同凡响! 自己当初集气境二层时,连剑气都放不出来…… 李远抬头看了一眼郑师兄那边,却见四个泥人已经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山鬼围在中间,刀剑斧戈齐下,直砍得那山鬼惨叫不已,那坚固无比的灰色皮毛遇上泥人手中的兵器,竟不能抵挡分毫,道道伤口接连出现,看样子被击毙只是时间问题。 周围倒也有青苔山几名修士守在外围,却一时插足不得。 “先等等,郑师兄道法高明,那山鬼不是他的对手,我们贸然上前反而可能碍手碍脚,暂时在一旁掠阵就好……” 李远一边回答,一边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偷袭。 这时,长剑山修士那边传来一声惨嚎! 却是其中一只山鬼被司马良胤抓住机会,一剑刺穿了身躯,看位置,正是心脏。其大张着嘴,从锋利的长牙间发出几声哀嚎,随后脑袋渐渐歪了下来。 众修士神色一振! “司马兄,小心!这山鬼心脏不在左边!” 却是乔玉巧在后方高声提醒道。 司马良胤反应很快,立时拔剑后退! 几乎与此同时,那山鬼猛地睁开猩红圆眼,双爪一合,向司马良胤喉咙抓去! 惊讶,恐惧,焦急,气愤……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那抓到司马良胤脖子边的锋利长爪,却几乎没人注意到,乔玉巧身后丈处的一灌木丛静悄悄地分开,一个庞大的身影从中悄无声息地跨出,宽大的脚掌踩在泥土与碎叶上,未发出任何声音。仅仅两步,便移到乔玉巧身后。 乔玉巧正欲上前帮司马良胤一臂之力,却猛地心中一悸,来不及思索,只是将手中翠绿色长伞向后戳去,与此同时,伞身平展而开,伞面金丝闪烁。 “嘶……!” 身后山鬼利爪抓在碧绿的伞面上,发出了布料锦缎被撕扯的声音,可出人意料的是,也不知这伞由何材料制成,竟未被撕破! 可山鬼力气极大,又占了先手之利,右爪这一击已经将乔玉巧带得失去了平衡,左爪抓住时机,趁着伞面倾斜,直向乔玉巧胸前插去! 乔玉巧面露惊色,手伸向衣衬之内,似要取出什么法器。 便在此时,一缕剑光后发先至,穿透了遮天蔽日的树冠所投下的阴影,剑气直指山鬼而来。 山鬼似乎感受到了来自身侧的威胁,急急侧身,左爪向敌抓去。 可那袭来的三尺利刃与温润如玉的剑气竟好似水中明月一般,与利爪初一接触便破碎在空气之中! 与此同时,借着泡沫般破碎的剑影,另一道剑光骤然亮起,剑锋上有青光流转,靠近剑光的荆棘枝叶,纷纷破碎。 剑气浩渺,仿佛一轮能斩碎一切的青色弯月。 两剑起落不过一瞬间。 山鬼退后几步,跪了下来,却是受了重创。 一道伤口从肩头入,从侧腹出,近黑的血液溅出。 乔玉巧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从内衬抽出一枚鹌鹑蛋大小的淡金色圆珠,手指一弹,便飞入山鬼那因痛苦而嘶吼的大口之中。 “轰!” 淡金色的火焰亮起,将山鬼笼罩其中!喀嚓喀嚓,须臾之后,便将其燃成一具漆黑的骨架。 “金莲子!”周围有的修士认出了乔玉巧扔出的那淡金色圆珠,不禁惊呼。 “没想到,乔道友竟连这般大威力之物都炼制了出来,不愧是素真谷玉丹阁阁主。”司马良胤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司马兄,你没事。”乔玉巧望向对面缓步走来的剑修,露出了笑容。 司马良胤笑了笑:“幸好我留有手段,区区山鬼的临死反扑,还害不了我。” 乔玉巧道:“没想到这次的山鬼这般狡诈,竟将气息隐藏得这么好。刚才若不是这位青苔山道友相助,恐怕我也要吃一大亏了。” 司马良胤望向李远,轻轻皱眉,道:“在下刚才厮斗正酣,未来得及注意这边,只感受到了一股纯粹剑意。看来道友的剑法也是了得,之前是在下看走眼了。” 李远拱了拱手,笑道: “班门弄斧,司马道友见笑了。” 言语中却露出一丝疲惫。 司马良胤笑着拱手回礼,表情若有所思。 此时,另外的战局亦已结束。 四只山鬼均被击杀。 但三宗修士却没有露出太多喜悦之情。 因为这山鬼的实力,比起他们之前预料的,要强上很多! “怎么回事?这山鬼能隐藏境界?” “交手前,不过集气境四层的样子,谁知一打上,竟然是集气境六层的怪物!” “幸亏这次有司马兄等高手在,不然我们弄不好要折几个人在这里……” 众人议论纷纷。 郑师兄收了法术,几个泥人纷纷坠倒,连同那四件令人心悸的兵刃,须臾间便散为泥土,回归了大地。 “好了,总算解决了这些怪物,我们继续赶路吧。”郑师兄对围拢上来的青苔山修士们笑道。 青苔山修士们心情倒是还算好。 三宗当中,青苔山的存在感最低,修士修炼不积极,不善杀伐,也不像素真谷那般有炼丹这一份长处。 这次秘境探寻,有些人甚至抱着来打次酱油的心态:在外围寻些不打眼的灵植材料便好了,反正好东西也抢不过其他宗门。 可刚才的争斗,郑师兄明显显露出了不亚于司马良胤的实力。 或许这次探寻秘境的各宗队伍里,青苔山并不是最弱的。 …… …… 第一百零八章 修炼目标 将山鬼的尸体处理好,众人继续上路,只是神色已不如之前那么轻松。 还没到多宝山秘境,就遇到了这么棘手的敌人。待进了秘境之后,不知还有什么等着自己。 “李兄,你的脸色不太好,怎么了?是刚才受伤了么?”叶婉走在李远身侧,微微探出身来,仰头望向少年略显苍白的面庞。 “没事”,李远冲叶婉笑笑,“刚才的战斗,精力有些透支了,不碍事。” 之前帮素真谷乔玉巧解围时,李远利用《涟水森罗》化出了虚幻的第一剑,作为牵制,继而全身灵气激发,砍出了至今为止最为竭力的第二剑。 但李远似乎高估了自己身躯的承受程度 ,之前那一剑虽重创了山鬼,自身灵气枯竭造成的反噬也颇为严重。刚才为了不在素真谷和长剑山修士面前露怯,一直强行作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没有好好平复体力。 毕竟待进了秘境之后,其他宗门和青苔山,既是互助的朋友,也是潜在的竞争对手。进秘境前显露些手段,或能吓退一些暗怀心思的家伙,也让素真谷的领队欠了自己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之后的秘境探索,万一有了灵草宝物类的归属纠纷,自己或可略微占点优势。 李远看了看四周,自己二人正走在队伍最后面,没什么人注意。 “婉儿,你轻轻扶我一下,不要太明显,别被他人注意。” 叶婉听了,心领神会地侧身将李远左臂搂入怀中,搀扶的动作很隐蔽,在外人看来,便像是情侣一般。 李远趁此机会,放松身心,开始吸纳天地气息,平缓体内紊乱的灵气。 二人的动作却没瞒过别人。只是青苔山修士早已司空见惯两人在一块听课修炼卿卿我我的样子,见怪不怪了。不少人甚至觉得,这两人结为道侣乃是水到渠成平常之事。 至于长剑山与青苔山的修士,大多数对李远二人不熟悉,瞄了一眼后,很快将不屑或羡慕目光收了回去。 草木婆娑,遮天蔽日的高大树冠使得众人有种一直伏行于巨大裂谷之中的错觉。 借着黄昏降临,众人生起篝火一齐聚餐的时候,乔玉巧靠了过来,冲李远笑道: “之前多谢道友相助。不然玉巧恐怕真要中了那山鬼的道。” 李远笑着拱手回应: “哪里,在下之前一直在搜寻那最后一只山鬼的踪影,以逸待劳,出其不意才击伤了那獠。” 乔玉巧自然知道李远在藏拙,也不好揭穿,只是笑着应道: “不论如何,玉巧都欠了道友一份人情,不知道友去多宝山秘境可有什么目标灵草或宝物?秘境地域宽广,探索寻觅都殊为不易,若玉巧侥幸得到,愿赠予道友,以表谢意。” 李远想了想,道: “我的确想找一份灵草,名为苦木曲莲,不知乔道友可曾见过?” 乔玉巧托着下巴回忆了一阵,道: “我却是没听过这灵草的名字。道友能说得详细些?” “叶片较厚,呈元宝状,内部肉质,叶面光滑,叶面全绿带有白色斑点,整株不过手掌大小。”李远边说,边从旁边折了一根树枝,在地面简单画出一颗看似普通的灵草模样。 乔玉巧凝神看了一阵,点头道: “我记住了,若是碰到这灵草,我会为李道友留一份的。” 李远拱手答谢,目送对方向素真谷修士聚集的篝火走去。 “李兄,之前你砍向山鬼的两剑好生厉害。我虽也攀上了集气境二层,自问比起李兄当真远远不及。”叶婉见乔玉巧走远,转头望向李远,神色有些复杂。 “你才刚刚突破集气境二层,自然对灵气运用还不熟悉,假以时日肯定比我强得多。”李远笑道。 李远这却是真心话,叶婉现在可激发火焰附于刀刃之上,刀法的威力与技巧大大增强。而自己集气境二层的时候,还在丘林盟里面练习拳脚和简单的兵击技巧呢。 当然,这也有当时李远手头没有实战所用的修行法决有关。再者,叶婉从小习武,体魄比起当时的李远,也强上不止一筹。 至于自己现在显露出的集气境二层只是假象,实际修为已至集气境五层一事,似乎还不到告诉叶婉的时候。 虽然叶婉向道之心甚坚,修炼上也不曾懈怠,但李远隐隐觉得,叶婉是将自己视作目标进行修炼的。每当自己有了修炼上的感悟,讲与叶婉听时,她必定彻夜通研,有股不搞定不罢休的劲头。 而当自己弃刀用剑的时候,叶婉那落寞的神色也落在了李远眼里。 若是现在告诉这小姑娘,自己已经集气境五层的话,弄不好会令其心灰意冷,一蹶不振。 毕竟当一个目标就在离自己前面不远处唾手可得时,人人都会精神振奋,努把力一举冲过去。 而当目标离自己十万八千里,可望而不可及时,许多人恐怕便会生出放弃的念头。 所以读书也好习武也好,人们都习惯于先给自己定下一个小目标,实现了之后,再定制下一步的计划。一步一步来,稳妥且可靠。 以叶婉的修行速度,与自己的差距应该日渐缩小才对,等到了一个合适的时候,再告诉她吧…… …… …… 第一百零九章 合作 大雨瓢泼,天色昏暗。 轰隆隆…… 头顶不时有惊雷落下。 上空茂密的树冠挡住了大部分势头极大的雨点,水流聚成一股股,顺着树干,低垂的枝叶之间流下。 众修士立于几棵不算高大却枝叶繁茂的树木之下,以避开雨水。 “咱们这赶路的一个月明明天气都不错,眼见就要进洪国地界了,偏偏这节骨眼儿赶上暴雨,真倒霉。” “没关系,看这雨的样子,应该不会下很久。大不了我们再找地方歇息一夜,明日再走。” “这湿漉漉的谁能睡得着啊!要我说,不如现在就冲出去,顶着避雨咒,赶个几十里就能出森林了!” 众人争论不休,却是一直未能达成一致。 “等等!都静静!” 司马良胤低声吼道。声音虽不高,却令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心中一悸,纷纷安静下来,将神识向四面八方探去。 李远发觉,三宗修士中,似乎只有司马良胤的神识强度和自己差不多。每次出现意外情况,基本上都是这家伙和自己第一时间发觉。 包括素真谷的乔玉巧在内,其他修士的反应经常慢上一筹。 看来《识海初决》对于壮大神识真有极大好处,自己的神识怕是比起集气境七、八层的修士也不逞多让了。 李远又偷偷瞄了一眼自家的郑师兄,只见其睡眼朦胧,捂着嘴打哈欠。 郑师兄声称自己不善杀伐,集气境八层只是个花架子。但这一路上碰到的几次小麻烦,却均应对的游刃有余。李远怀疑其一直在隐藏实力。 想来也是,自家这十来号人,也算得上是青苔山的中坚力量了。山主不可能让一位没有经验不善争斗的修士作为领队。 郑师兄在山中对同门很是照顾,再加上那一手做菜的好手艺,声望颇高。看来,山主也是存了锻炼郑师兄的心思。 十年前山主从秘境归来,突破到了通窍境。可这十年来,青苔山再无一人突破通窍境,甚至新的集气境九层也没有。若郑师兄此行能够得到什么大机缘,也将是青苔山一大幸事。 李远压下诸番心思,注视着后方密林深处。 “咚咚咚咚……” 不一会儿,密集的蹄声响起,随后,一个巨大的四蹄身影从密林阴影中跃出,向众人奔来。 紧随其后,两个,三个……咚咚咚咚,好似群马奔腾! 距离近了,众人才看清,那是一群灰色的巨鹿,鹿上还骑着人! 领头的巨鹿在距离众人不远处停了下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前蹄刨着被雨水浸透的泥土。 坐在巨鹿背上的,是名披着灰绿色蓑衣,头戴斗笠的魁梧男子。雨水从斗笠边缘流下,露出一双蕴含警惕的眼睛。 “司马兄。”魁梧男子目光投向长剑山修士们,略一拱手,宏声道。 司马良胤神色郑重地回礼道: “林兄,一别三年未见,别来无恙。” “呵呵,林某修为不精,不似司马兄,短短三年时间便直攀两境,到了集气六层。”魁梧男子的话虽谦虚,语气却颇为冷漠。 司马良胤只是笑笑,冲魁梧男子及后面陆续赶来的身穿灰绿色蓑衣,头戴斗笠,骑于巨鹿之上的众修士们道: “在这里遇上也是缘分,这雨正下的急,百兽门的诸位道友,何不暂且休歇,待雨停后一齐出发?” “免了,有功夫陪你们聊天,俺们还不如早点去秘境寻些好东西”,百兽门的林姓魁梧男子鼻子哼了一声,冲三宗修士拱了拱手,“回见。” 说罢,便领着一干百兽门修士,骑着巨鹿投身于前方的雨幕之中。 雨水如注,雷声不熄。 素真谷的乔玉巧踱到司马良胤身边,轻声道: “百兽门的道友们,依旧是这般我行我素,生人勿近呢。” 司马良胤盯着远方的雨幕,良久后才轻轻摇头,道: “林燚道友看样子已经突破了集气境八层,这次秘境一行,怕是不会太顺利了。” 乔玉巧蛾眉微蹙,道: “若林燚真的要跟我们争宝,大不了让给他罢了。秘境那么大,何必非得伤了和气。” 司马良胤叹了口气: “若别的东西,让给他人也无妨,但我长剑山此次探秘,却是有件志在必得的宝物,一定要纳入囊中……本来想着,以我二宗联手,在秘境外围应该没有敌手。但这林燚竟然突破了集气境八层楼……只能期望百兽门要找的东西,和我宗的目标不一致吧。” 乔玉巧沉思片刻,道: “那林燚既然突破了集气境八层,没准目标在秘境中心处也说不定……再说,我们此番还有青苔山的郑道友在,不如我们趁此机会,和郑道友商论一番联手事宜,如何?” 司马良胤一拍脑门:“是了,郑道友虽一直对外宣称不善杀伐之术,但之前围杀山鬼之时,却是比你我二人还要轻松。唉,差点忘了,他在集气境八层停滞了近五年,实力怎会差呢。唉,看来却是青苔山山主的名声过于响耀,遮掩了其他修士的光芒。” 乔玉巧以袖掩嘴: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吧。对了……还有那位叫做李远的年轻修士,依我看,其实力并不弱,可他的修为看上去只有集气境二层,着实令人困惑。” 司马良胤点点头: “我曾听家师说过,这世上有些极为珍稀的术法,能够掩饰真实修为。没准那李远,真实境界不止集气境二层。” 乔玉巧表示认同: “他只用一招就重创了那只山鬼……扪心自问,若除了炼制好的金莲子,玉巧诸般手段齐下,也很难短时间内杀掉那匹山鬼。这李远若是集气境二层便有如此实力,等他到了你我这般境界,击败我二人岂不是易如反掌。难道青苔山除了山主之外,又多了这么一位天资卓越的道友,如此运气,可真令人羡慕了。” 司马良胤失声笑道: “我们二宗也并非没有天资雄厚之辈,要说实力,我宗宗主龙景真人与贵宗门的彩蝉谷主,却是丝毫不亚于青苔山山主的。再说,我们还各有数名集气境九层的前辈,综合实力,当在青苔山之上。” 乔玉巧看了看天空,见雨有停歇的迹象,略一整理裙衫,道: “没错……有多少道友,入道时惊才绝艳,可到了后面,纷纷卡在集气境六层,七层不得寸进……要论宗门实力,却还得看集气境九层及通窍境前辈的人数。好了,我这去和郑道友商讨一下。” …… …… 李远正在树下整理略微淋了些雨的衣衫,却见素真谷的乔玉巧不快不慢走了过来,与郑师兄耳语几句,随后两人移到一处角落,悄悄议论着什么。 “李兄!”叶婉见李远一直盯着乔玉巧,却是误以为其对那娉婷袅娜的乔师姐有了什么想法,急忙出声打断道。 “怎么了?”李远转过头来,望向叶婉。 “啊……没什么。”叶婉刚才出声得突然,却没想好理由。 李远哑然失笑,道: “婉儿,你最近怎么好像心绪不定的样子。是有什么心事?” 叶婉踌躇半晌,抬头望向身前皎若玉树的男子,下定决心,轻声道: “李兄,这次秘境回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 …… 第一百一十章 洪国 李远愣了一下,看着面前少女略显稚气的面庞,思维似乎停滞了片刻。 叶婉余光看了眼被自己挽入怀中的李远的胳膊,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 “李兄,恢复得怎么样了?可还需要继续扶着?” “呵呵,大抵没事了,多谢婉儿。”李远轻轻抽回胳膊,笑道。 雨已停歇,但仍有树冠积攒下来的雨水顺着枝叶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天色渐暗,空气中充满了雨后森林的清冽气息。 李远走在队伍末端,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叶婉。 从当初林中初遇,引其入道,到后来的一齐听学,研究术法…… 最初时,李远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邻家妹妹般看待。倒不是说她生得稚嫩,而是在修行一途上,自己算是看着其一点点成长起来的,难免有些为兄的感觉。 而这几个月,自己一直刻苦修行,却是没有太多考虑其他东西。或者说,潜意识里将不利于苦修的事情暂时忽略掉了。 可刚才叶婉的话却提醒了自己,似乎快要到了给予对方这份感情回应的时候。 若是一年前的李远,对男女情感怕还处于懵懂的状态。当时的自己,对邻家少女保有思春少年般朴素的爱慕之情,之后一切都在小蔷薇拿出婚帖的一刻化作泡沫,烟消云散。 后来,在五岳城结识了徐雁依,可惜自己已投入了修行之门。仙凡有别。仙凡有别。自己在那时才懂得了这句话的分量与其中的无奈。既然一份感情终究难有好的结局,不如在它尚未开花结果之前离开。这或许是无情,可长痛不如短痛,狠心决断、相忘于江湖何尝不是另一种开始。 …… …… 身旁的少女与自己并肩而行。少女长发依旧湿润,披于肩上,偶尔有一两缕被山风吹起,散发着雨后草木的味道。 小蔷薇是因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徐雁依则是由于仙凡相隔,可如今的叶婉呢? 叶婉与自己同为修士,论修行资质,叶婉不可谓不优秀。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从一届凡人突破到集气境二层。要知道,青苔山不少人可花了数年时间才堪堪爬到三层、四层的。 若说性格人品,叶婉也难有诟病之处。大家闺秀,求道上进。论才情相貌更为佼佼,虽然脸上稚气未脱,但其弯眉杏眼,琼鼻樱唇,却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娇媚,稍加时日,当是一等一的美人。 这样一个小美人坯子,明里暗里对自己三番五次眉目传情,自己却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装傻。 等等……装傻? 李远内视自身,不得不说,自己对于叶婉的感情,有爱护,有倾佩,也有情窦之实。胳膊上还留存着之前少女丰腴怀抱中的温润感触。 可为什么之前一直不愿直接回应这份感情呢? 李远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出森林了!”前方嘈杂起来,人们兴奋不已。 李远摇了摇头,将思绪抛下。 待秘境归来,便堂堂正正给叶婉,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 …… “前方再走二十里,便是洪国地界。”众人围成一团,司马良胤站在中心,环视众人,正色道。 “我们加快脚步,可以在夜深前抵达茶树镇。洪国已派人在镇中客栈等候我们。 “洪国民风特殊,诸位还请注意,在出其地界之前,莫将自己的金色发带取下。” 众人纷纷点头应允。 出行之时,山主的确给每人发了一份金色发带,其仅仅是普通布料制成,并无任何神妙之处。长剑山和素真谷看上去亦是如此。 叶婉将金色发带在发髻上绑好,好奇问道: “不知这金色发带,有什么用处?” 站在一旁的郑师兄摸了摸没长出胡子的下巴,道: “没啥特殊的,只不过是告诉洪国的人,咱们是外乡客人罢了。” 外乡客人? 叶婉没弄懂其中关窍,李远也有些摸不清头脑。 郑师兄见两人不解模样,笑道: “你们入宗门不久,对附近的风土人情还不了解。 “苍澜森林向东方蔓延,无边无际,奇怪的是,到了这块儿却硬生生空出了一块儿方圆近千里的空旷土地来。不禁如此,此处泥土肥沃,风调雨顺,甚至少有野兽侵袭,确是一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再加上与世隔绝,外边的战火烧不进来,一些小部落在这里过的不错。直到百年前,一名皇帝将诸多部落统一起来,定国号为‘洪’,也便是现在所说的洪国。” 方圆近千里……李远琢磨了一下,似乎仅比胡国小一点儿而已。放眼望去,前方一片平原,视野极好,远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暮色下的农田,再往前,应该便是司马良胤提到的茶树镇了。 “可……这和我们的发带有什么关系?”叶婉依旧不明所以。 郑师兄脸色一尬,苦笑道: “近二十年,洪国的有些奇怪的民俗,外面来的人不太能接受。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摩擦,每次外乡人前来,都会用金色发带做标记,以示区分。 “至于究竟是什么民俗……过会儿进了镇子,你们就知道了。” 见郑师兄卖关子,叶婉悄悄撇了撇嘴。 众人都是修士,步程自然极快,月上枝头时,已进了茶树镇。 …… …… 似是因为此地久未有野兽侵扰,镇子边缘并没有篱笆或放哨的镇民,只是道路两旁的房子渐渐多了起来,土路也变成了石板大道,平整宽阔。 不多时,众人来到镇子中心处,虽然已至深夜,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但两侧街坊尚未全部打烊,酒楼赌坊,青楼勾栏灯火辉煌,斗酒声,嬉闹声隐隐传来,为清冷的长街添了一份暖色。 这里虽说叫茶树镇,但看其繁华程度,比起胡国的五岳城也毫不逊色。这洪国国力想来也不差,李远心头想到。 众人转过街角,从司马良胤手中的地图来看,前面不远处的一家客栈,便是和洪国接应者约定碰头的地方。 扑通! 侧前方一家赌坊的大门被猛推开,四个满身酒气的男子歪歪扭扭地走了出来,看上去均是二三十岁模样,衣着宽绰,想来应是富家子弟。 四人迎面走来,领头的瘦高男子袒胸露腹,醉意朦胧,侧眼见了素真谷一行女修,顿时身子一直,瞪圆眼睛道: “放肆!尔等竟敢穿成这模样深夜出行!?” …… …… 第一百一十一章 跋扈 满身酒气的四个男子冲着素真谷的女修们围了上来。 李远颇为惊讶。 这四个酒鬼皆是凡俗,随便一个素真谷女修一根指头就能把他们打翻在地。这般挑衅,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却见乔玉巧皱着眉头上前一步,随手一挥,一股柔和气流荡漾开去,将四个酒鬼掀翻在地。 “哎呦!” “这娘们……疼!” “我草!” 乔玉巧却是留了手,未给他们造成什么伤。 几人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作势要冲上来。 “他妈的,还敢反抗,老子这就做了你!” “哪来的娘们!” “前面这个归我……啊!等等!” 领头的袒胸露腹瘦高男子抬头瞥见了乔玉巧头发上束着的金色布带,猛地一愣。 “等等,等等!” 瘦高男子伸出双手,挡住了后面跃跃欲试的同伴。 “停!她们是外来的!”瘦高男子似乎酒醒了些,转头对同伴们喝道。 闻言,剩下三个男子身子晃了晃,似是醒了些酒,脸上先是茫然,随后变成尴尬之色。 “不知仙师来访,多有冒犯,还请恕罪!”领头瘦高男子低头规规矩矩拱了一礼。 “请仙师赎罪!”身后三个男子也照模样深深行了一礼。 有些出乎李远意料的是,乔玉巧只是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便掠过了四人,继续向前走去,。 众人也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四个酒鬼直待三宗修士们走了过去,才直起身来,晃晃悠悠地向反方向走去,拐过街角便看不见了。 李远若有所思地回头又看了看。这几个酒鬼先是出言不逊,又意图上来实施暴行。自己还以为乔玉巧会狠狠教训他们一番。 可看样子,乔玉巧似乎对其行径有所预料的样子,仅仅散放灵气将其推倒了事。其后,面对道歉也全无追究之意,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 难道素真谷修士都是这么好脾气? 或者……是身为过路之客,不想在洪国地界惹是生非? 说回来,那四个酒鬼的态度也颇令人回味。 开头见到素真谷女修们,不分青红皂白便冲了上来,颇为跋扈。 被点醒之后,却没有普通凡人面对修士时的胆怯与束手束脚,好似平日里也经常接触修士一般。 再加上前面被告知“进入洪国地界之后,为避免麻烦,一定戴上金色布带,以示外来者身份”一事……看来这洪国,颇有故事啊。 …… …… 很快,落脚的客栈展现在众人面前。 所谓的客栈竟是一处不小的院落,占地颇广,站在长街上,看的见转角的石砌与探出高墙的屋檐。正门却颇窄,堪堪容四人并肩通过。一名小厮待在门前,见到众人前来,满脸笑容地将修士们迎进门来。 进了正门,却是另一番景象。亭台楼阁,水榭池馆,藏于青松翠柏之中,假山花坛,藤萝佳木点缀其间,院落层层叠叠,仿若一座庄园。 “贵国有心了。”司马良胤四周张望一圈,转头冲小厮笑道。 “哪里哪里”,小厮陪笑道,“宁大将军有令,定要将仙师们照顾得妥妥的。还请诸位仙师到会客厅小憩,在下这就让厨子们上菜。” …… ……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报复 会客堂颇为宽广,四张深棕色木制圆桌摆放于中央,每桌可坐十余人。数十盏油灯将屋内映得如同白昼。桌椅,案台,柜子等设施蛮崭新,似是翻新过后不久。 三十多名修士各自落座,很快,几名伙计便将瓜果茶水端了上来。 “诸位仙师请慢用,正菜还在后厨做着,马上就来!”小厮陪着笑脸道。 虽说是洪国特意招待,但大晚上的,客栈的厨师活计们这般上上下下忙活,在座的修士们也有些过意不去。司马良胤,乔玉巧,郑师兄各自从口袋中掏出几块碎银,作为赏钱塞给了领班小厮,令其眉开眼笑。 诸修士前些时日在沧澜森林中跋涉,身上所带干粮不多,平时只能抓些飞禽走兽,简单烤着充饥。近一个月来,这是第一次吃上像样的饭菜。 扒鸡块儿,油泼肉,木须菜,清闷莲子,烧萝卜,烩银耳……一大桌子佳肴,很快便被众人风卷残云一扫而光。 都是些家常饭菜,味道比起李远在胡国王宫蹭的那顿宫廷用膳略差了些,却也有种别样的风味。总体来说,比起胡国的膳食,味道要略微咸,辣一些,放了不少胡椒等珍贵的调味料。看来这洪国独处一隅,物产却颇丰。 众人吃饱喝足,又等了半刻钟,夜近三更,才从外面传来一阵略杂乱的脚步声。 “鲁将军到了!” “将军,仙师们都在会客堂,请。” 会客堂的大门开着,庭院中的情形一览无遗。可当众人见到鲁将军进入庭院的一幕,却是一怔。 这鲁大将军并非走进来的,而是坐在一座无顶轿子上。 单单坐轿子也没什么,无论胡国还是其他国家,都有一些老爷,不喜马车,独爱轿子,处处由人撑抬。 不过,从称号上看,这“鲁大将军”,想来是一名武将。武将弃骏马坐轿子,总让人觉得奇怪。 单单如此也不算什么。 更为引人注目的的是,抬轿子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女子! …… …… 随着轿子的移动,这些女子也离众人近了。共一十六人,穿着类似勾坊青楼中的暴漏衣裳,露出来的肌肤上,偶见奇怪的刺青纹身与深浅不一的淤青。 至于身材容貌,却均很普通,偏偏套着暴露艳丽的衣衫,给人很不协调的感觉。 轿子移到堂前,两名婢女立即离开队伍,一高一矮跪伏在轿子旁。 鲁大将军四十多岁的模样,身宽体胖,面若满月,白净的脸庞上残留着未刮尽的胡须。身着青橙相间的官服,腰间挂有一柄弧度夸张的长刀。只见其长身而起,探出脚来,依次踩着跪伏在地的两个婢女的腰肢,走下轿子来到众人面前。 “诸位仙师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鲁大将军拱手呵呵笑道。 “见过鲁将军。”众人纷纷回礼。 鲁大将军眼尖,看到了人群中的郑师兄。“哦!郑仙师,又见面了!呵呵,一别十年,观仙师气质,莫不是修行又有精进?” 郑师兄上前一步,苦笑道: “鲁兄见笑了,这十年来在下虽苦修不懈,修为却没提升多少,卡在八层楼很久了。倒是鲁兄,十年前还是凡俗之身,如今看样子已登上了四层楼,进境不可谓不快啊。” 郑师兄的话似乎挠到鲁大将军痒处,其仰天大笑,得意洋洋,寒暄一阵,忽然响起什么,道: “对了,这客栈的酒菜,诸位可还满意?若觉不够,我带诸位去城西的丽春院再续一杯。那丽春院的杏花酒甜中带辣,乃是一绝,还有那些舞娘,腰软得很……” 鲁大将军正说着,瞥到人群后方的素真谷一行女修,立时改口:“嗨呀嗨呀,鲁某忘了还有素真谷各位道友,得罪,得罪……” 乔玉巧上前一步,平静道:“鲁将军多心了,大家酒足饭饱,颇为尽兴,多谢将军款待。只是关于此次多宝山秘境开启一事,我们还有一些事情想向将军请教……” 乔玉巧的绝美面容,在场中修士当中也算颇为出众。鲁大将军竟一时看直了眼,晃过神后才满嘴答应下来:“好说,好说!我们坐下来谈,坐下来谈。”随后一脚踹向身旁一婢女,喝道: “还不快拿椅子过来!” 那婢女一个踉跄,丝毫不敢露出不满之色,只是低弓着腰急匆匆地从屋子角落搬来一副太师椅,毕恭毕敬地推到鲁大将军身后。 叶婉见状,悄悄地扯了扯李远的袖子,低声道: “李兄,那些抬轿女子好可怜的样子。” 李远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只是看郑师兄对此并未流露出半点不满之意,长剑山与素真谷的道友们也一脸熟视无睹的样子。再想起自家青苔山修士临行前,山主的嘱咐——“洪国民俗独特,装作不知道就好,莫要生事”,便悄悄回音道: “先别管,正事要紧。” 叶婉的表情却没能躲过鲁大将军的注意,他一边坐下,一边眨着绿豆般的小眼睛,视线扫过人群,呵呵笑道: “在座道友绝大多数是第一次来洪国,想来对我洪国一些风俗不太了解,就比如说,在下为何对身后这些婢女如此凶恶霸道?” 修士们未出一言,好奇地盯着鲁大将军。唯独郑师兄和长剑山的两名年长修士苦笑了一声。 鲁大将军脸上的赘肉抖了抖,未回头,高声道: “贱奴们还不快快为各位仙师好好解释一番?” 一名婢女急忙弓身上前,匍匐在地,哆嗦道: “我们……贱婢是有罪之身,能这般侍奉鲁大将军,是……平生荣幸。” “老子没教你们说话是不!?”鲁大将军一脚揣在婢女屁股上,“把事情说清楚!” “是……是!”婢女哆嗦得更厉害了,却一时口齿不清,说话更糊涂了。 眼见鲁大将军眼中火气更旺,刚刚从旁门迈进大厅的小厮急忙一路小跑进来,将茶点小心摆放好,笑着解围道: “大将军息怒,息怒!还是让小的为各位仙师解惑吧!” “哦?”鲁大将军抬头瞥了一眼,面无表情。 小厮陪笑道:“大将军,小的十多年前就在这客栈了,说起来,还见过苍炎宗师未入道前的样子呢。” “嗯?”鲁大将军往前探了探身子,兴趣盎然,“这么说,当年那奸夫淫妇一事,你晓得更多?” 小厮答道: “家父家母当年便在铺里打杂,颇受苍炎宗师照顾。那事发生时,小的不过六岁,记得倒是不太清了。不过,事后包括家父家母在内,众仆人皆被洪盛联抓去,威逼利诱命其签下对苍炎宗师不利的口供。在下父母因不愿就范,被无因押在地牢中整整一年不见天日,落下了一身病根,回来后没多久就驾鹤西去了。小的对那洪盛联,却也有不共戴天之仇。” 鲁大将军点了点头,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既然如此,便由你向各位仙师解释一下吧。” 小厮回过头来,冲李远等人笑道: “诸位仙师,若各位以为大将军刚才的做法霸道跋扈,却是大错特错了。诸位有所不知,在我洪国,此乃正当报复是也。“ …… …… 第一百一十三章 洪国秘闻 正当报复? 李远心中纳闷。莫非这些婢女都是些穷凶极恶之辈不成? 不过…… 神识再次扫过一十六名婢女,这些人中,确有一人身具修行。观其气息,已登集气境二层楼。不过,其气息波动斑驳腐旧,全无同为集气境二层的叶婉那般灵动活泼。 至于剩余的人,气血孱弱,凡俗武功亦不具备。 这么一群人,又曾经犯过什么祸事呢? 李远不禁好奇心大盛。 只见那小厮将肩头的毛巾叠好放置桌角,轻咳一声,面向众人正欲开口—— “鲁将军——!属下有要事火速禀告!” 客舍之外,一阵细碎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报信人内力不错,隔了几处院落,声音洪亮聚而不散。 鲁大将军脸色一肃,起身冲众人拱了拱手,道: “诸位稍等片刻。”随后起身向外走去。 小厮也急忙跟上。 屋内只剩下了三宗修士,以及那一群婢女。众人无话,室内顿时静了下来。 …… …… 过了一阵,却见那集气境二层的婢女神色紧张地瞥了眼外头,随后弓着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素真谷乔玉巧面前。 此婢女看上去不到四十岁模样,面容普通,身上衣裙款式清凉,颜色轻佻艳丽,比起勾栏女子所穿更为艳俗暴露,作为婢女装颇不协调。 那婢女猛地冲乔玉巧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低声道: “素真谷的前辈!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还请带我们这些可怜人儿脱离苦海!” 乔玉巧往侧后方退了一步,微蹙眉头,并未回应。 那婢女见状,又跪着向前挪了一步,伏道:“刚才前辈也看到了,这鲁将军对我们这些苦女子任意欺辱殴打,完全不当人对待。这般下去,早晚要被折磨死……若前辈不伸援手搭救,我们……可……可真的是活不下去了!” 身后的众婢女也纷纷跪了下来,低声泣道: “前辈搭救我们!” “为了等这次诸位仙人聚集洪国,我们等了整整十年……!” “我们这般做牛做马,实在是顶不住了,前辈怜悯我们啊!” 领头婢女从布兜内翻出一副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轻薄手绢,双手递向乔玉巧: “前辈,洪国如我们这样的悲苦女子,还有千余名。名字都写在上面。大家平日里受尽屈辱,忍辱偷生,只盼着这次秘境开启之际各个仙宗聚集洪国的机会,大家一齐上告,乞求诸位仙宗收留!” “对”,后面一婢女补充道,“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诸仙宗根基何等深厚?过江之龙岂惧小小洪国?若诸位仙师能表露出一点点愿意收留我们的意愿,洪国上下定然不会横加阻拦。” “对对,仙师们宽宏大量,救救我们吧……” “救救我们这群可怜人儿吧……!” “呜呜呜……” 众婢女露出哀怜之色,望向乔玉巧为首的一众女修。 青苔山,长剑山的修士,也将目光投向乔玉巧。屋中的空气似乎有些凝滞。 …… 李远心中微凛。 自己一行人途径洪国,只因此次多宝山秘境开启于洪国境内。 听这婢女所言,平日里受尽了压榨逼迫。之前诸人在街上的经历,也明明白白表示这洪国的民风极为古怪,对女子颇为苛刻。 若是在自家国度,遇上这般不平之事,询问详情、施以援手乃理应之事。 但,李远已不是半年多前在青牛村的那个放牛娃了。这些日子虽心无旁骛的修行,却也走过了不少地方,经历了不少事情。深知有些事,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以三宗修士的名义,且不算那婢女手帕上的近千人,至少屋内这十几名婢女是保的下来的。那仅仅集气境四层楼的鲁大将军,想来不会为了十几个婢女跟三十多名修为实力颇高的修士翻脸。 若对方不肯,己方也可拿些利益作为交换,比如用些上年份的灵草或珍贵法器之类。平息鲁大将军的怨怒,想来不难。 只是若真这般做了,却相当于不轻不重地扇了洪国朝廷一巴掌。后果怎么样,却很难说。 再者……临行前青苔山山主的嘱咐,李远还记得清楚。“洪国民风独特,莫要多惹事,装作不见就好。” 其中缘由,山主却是未说。自家青苔山修士里,恐怕只有同为十年前来过洪国的郑师兄知情。 想到此处,李远默不作声地与众人一般将目光投向了屋子中央的乔玉巧。 …… …… 一向脸上荡漾着微微笑意的乔玉巧,此时却面无表情,甚至眉眼之间略有冷色: “还请起来罢。我三宗修士此次途径洪国,只为多宝山秘境而来,并无叨扰贵国内部事宜的意思。 “可……可是!” “仙师!同为女子,就不可怜我们这群人儿么?” “仙师……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乔玉巧打断道:“另外,我却是听宗中前辈提及,贵国所谓的悲苦女子,却是当年和百兽门有些干系。不知是对是错?” 听到“百兽门”三个字,那一脸乞相跪于地面的领头婢女,却是面色一白。 后面那些刚刚哀声不已的婢女们,也仿佛被什么塞住了嘴一般,一声不吭起来。 屋内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李远所站的位置却是看得清楚,那跪伏于地面的领头婢女,眼中一丝阴鸷一闪而过。 这是怎么回事?李远眉头轻皱。百兽门?岂不是离开苍澜森林前,碰上的那群骑着巨鹿的修士? 这洪国的种种古怪习俗,莫非与百兽门有牵连? 若跟修仙宗门扯上了干系,恐怕这背后的事情比想象中还要复杂。李远想了一阵,却怎么也猜不到其中有何联系,索性作罢。还是像山主嘱咐的那般,装作不知早早进入秘境吧。 屋中鸦雀无声,氛围凝重令人略有不适。鲁大将军却终于回来了。 “诸位,实在抱歉!”鲁大将军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在下刚刚收到皇宫传来的消息,有百兽门修士闯过了兵士防线,率先进入了多宝山!” 见一些修士面露茫然,鲁大将军一拍脑袋,笑道: “忘了和诸位说了,十几年前我洪国的苍炎宗师以一己之力,内惩洪盛联,外压百兽门,立 正明宗为我洪国国教。自此我洪国辖内,洪盛联成员降为婢,百兽门修士不可踏足。 “十年前,多宝山秘境开启之处正在国境线上,不便管辖,却是让百兽门贼子钻了空子。这一次,本想将他们堵在秘境之外,吃吃苦头。却不曾想方才一群贼子趁着夜色,早早混到了谷内。如今去追却是来不及了。” “按照推算,秘境不是明日才开启么?”乔玉巧问道。 鲁大将军答道:“推算终究有偏差之处,若说秘境开启异象,昨日便已呈现。但听说以往大家为免发生意外,都在异象呈现之后待上两天,再入谷的。” 长剑山司马良胤点点头,道: “说起百兽门,我们今晨在苍澜森林赶路时,碰到过他们。” “哦?”鲁大将军眼睛一亮,“他们这次领队是何人?” 司马良胤道:“林燚,集气境六层。” 鲁大将军愣了一下,脸色低沉下来:“竟然是那家伙……我洪国当年祸事,据说他出力不少。司马兄,林燚此人绝非莽夫,极为狡猾。待进了秘境,可别着了他的道。” 司马良胤笑道: “感谢鲁将军提醒。对了,阁下这次可也要进入秘境?” 鲁大将军摇了摇头,道:“在下境界一般,去了也抢不到什么资源。不如再等十年。对了,各位仙师可要今夜便入谷?那些百兽门贼子抢了先,没准好东西都要被其搜刮了去。” 司马良胤与乔玉巧,郑师兄对视一眼,拱手道: “秘境开启整整半个月,我们亦不差这一两日。明日日出之时,我三宗修士一齐入谷。” …… …… 第一百一十四章 洪国、洪盛联 夜半。 客栈卧房。 月色穿透纸窗,将一片银色均匀地洒落在屋内地板上。 屋外一片寂静。今夜无风。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鸟儿的夜鸣。 李远侧卧在床上,盯着被窗棱影子分隔开来的月光,定定出神。 明日一早,便要进入多宝山秘境。今夜本应养精蓄锐,好好休息。 可现在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脑海中不由再次回想起半个时辰前鲁大将军和客栈小厮为众人详细讲述的洪国奇特习俗的来历。 …… …… 客栈小厮,二十有六。 其父母当年亦是此座客栈佣人。小厮自小便在这客栈长大,到了能干活的年纪,便也分了件擦桌洗碗的简单差事。 当年这座客栈面积不及现在十分之一,仅有一座临街二层酒楼,一楼喝酒吃饭,二楼是六间卧房。 客栈老板,姓苍名炎,继承了祖上这座客栈后,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老板苍炎,性格也是阔达,平日里若食客身上少带了一文两文,索性抹掉。万一碰上几个暂时拿不出钱的落魄秀才,也可赊账。加上店里酒食味道的确不错,在城里的名气算是渐渐大了起来。 小厮的记忆中,自己小时候,洪国是风调雨顺,犬不夜吠,天下大治。百姓过得那叫一个舒坦。父母常道:洪国乃天府之国,上天眷顾。 国境四周被苍澜森林环绕,全无邻国入侵之忧。土地又肥沃无比,年年收成的庄稼割都割不完。 小厮十岁那年,新皇帝登基,国号新治。新帝乃独生子,自小颇受宠幸,却未沾上半点骄纵毛病。即位之后,更是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政通人和、物阜民安。同年,娶某权臣之女为皇后,对其恩爱无比。后来更是将一半龙椅的位置也让了出来,夫妻各坐一端,共同上朝。 这举动最初遭到了一些老臣的抗议,怕皇后及身后的权臣觊觎皇位,夺权篡位。 可一年下来,皇后在上朝时只是安静坐在龙椅一侧,对朝堂之事,半点不感兴趣的样子。 时间久了,老臣们却也放松了警惕。 …… 洪国土地肥沃,适合种植各式农作物,每到农忙之时,田里都是晒得黝黑忙碌的汉子们。而妇人们则养蚕织布,日子安稳而简单。 而由于苍澜森林阻拦,近百年来与境外几无往来。 说起来,或是这般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人心总是闲不住。不久,出了些小波折。 …… …… 其一,是关于圣上与皇后的。 当今圣上对皇后百依百顺,疼爱无比,甚至拆散了后宫三千佳丽,只宠皇后一人。 洪国明君不少,但这般痴情的君主,却是百年难遇。这份佳话早早从宫中传出,不到一年的时间,便传遍洪国各座城池,州里,村落。 …… “瞧瞧当今圣上,对爱妻那叫一个宠!你这糙皮汉子,还敢去勾栏闻腥!老娘打不死你!” …… “妹妹们,先把手头针线放放。你们听说过没,当今圣上,竟然亲手给皇后做粥吃!…………天啊,那可是圣上啊!再瞧我家那土货,成天就知道牵着那条老牛去田里,一坐一天!我就不明白,庄稼都种下去了,天天还去看个毛!” …… “天下这么大,哪里还有圣上那般聪颖,热心,痴情的男子啊……之前拜托红娘,也不知何时能帮咱觅来个好小伙子!” “姐姐就你这样,怕不是村头二楞家里的黑猪都嫌你胖!嘻嘻嘻……” “找打!” ……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各地愈加频繁地发生着。 对皇后的羡慕,对宫中奢华安逸生活的向往,一波又一波传来的宫中流言,让女子们感叹世事的同时,也对身边汉子愈来愈看不顺眼起来。 “洪盛联”,便在这时悄悄成立了。 …… …… 第一百一十五章 洪国 百兽门 当时洪国朝中,派系有二。 一为苍党,正当得势。为首者乃当朝宰相。 二为牛党,为首者乃户部尚书,当今国丈。 洪盛联成立之初,高层多为女子,牛党家眷。 或是为了牵制宰相的苍党,洪盛联自成立以来便得到牛党鼎力支持。 最初有人调侃道:这洪盛联胸无点墨碌碌无为,靠着吹枕边风得点小恩小惠,真乃牛党耻辱。 也有人警惕道:洪盛联并无治国纲领,却靠挑拨百姓情绪聚敛人气,长此以往恐成大患。 不过,实际上,洪盛联势力发展之快,远远超过了朝廷与百姓的想象。 多名女子官员,以及洪国为数不多的女修士,尽数加入洪盛联。 新治三年,洪盛联势力蔓延至大理寺。一名年轻的集气境二层女修士,新任大理寺卿。 新治五年,吏部、礼部人员大调动,背后却可以窥见洪盛联的影子。 新治六年,刑部尚书暴毙于卧房。大理寺经过仔细调查,宣称乃突发心病而死。其女接任刑部尚书之位。 自此,除了工部、兵部以外,朝廷各部基本落入洪盛联之手。 而此时的洪盛联,却已脱离了牛党的控制,甚至隐隐压制年迈宰相所率的苍党,地位如日中天。 …… …… 如果说洪盛联的兴盛,为时局变化其一。 那么时局变化其二,便是百兽门的到临。 …… …… 百兽门。 苍澜森林八座隐世修仙宗门之一。 其成员多半来自于苍澜森林中的狩猎氏族。 这些氏族以部落的形式,星罗棋布的缀在苍澜森林深处。并随着气候变化、野兽迁徙,时时改变自己的聚居地。 比起坐拥森林中唯一的平原,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的洪国,狩猎氏族们的日子却是难得多了。 毕竟森林广袤,其中不知藏匿着多少凶兽与危险。 常年累月,不知多少狩猎部落,或惨遭不测,或被吞并,自此消亡在森林之中,未留下任何痕迹。 直至数十年前,几个大氏族内出现数名能够修行的天之骄子,不知从何得来可驾驭各种兽类的奴兽之法,驱狼逐虎,硬生生在森林中打下一片地盘。宗主集气境九层巅峰,宗内上下修行者三十余人,命名百兽门。 百兽门站稳脚跟之后,便盯上了洪国这片肥沃土地。 …… 说起来,这些狩猎氏族与洪国百年前却是零星摩擦不断。时不时有氏族猎人,偷偷越过国境进入洪国抢掠粮草牛羊,再趁着官兵赶来前逃回森林。 后来洪国明君辈出,天下大治,国力强横,派强兵将敢于犯边的氏族们尽数驱逐,才迎来数十年的太平盛世。 加上境内灵气充盈,良田肥沃,颇为适合种植几种对初阶修士大有裨益的草药。在朝廷有意培养之下,洪国的修士数量增了不少。 如今,觊觎这片土地的百兽门带着狩猎氏族们又一次回来了。 从战力上讲,洪国远远占据上风,人口十余万,仅受遣于朝廷的修士也有二十余人,更不用说隐于市井的能人异士。 因此,百兽门并未选择正面挑战。 …… …… 客栈小厮并不知道当时百兽门暗地里做了什么,与洪盛联又是如何勾结上的。 鲁大将军或许知道一些,却未对李远等人三宗修士透漏太多。 客栈小厮只知道,当自己还托着鼻涕满街跑的孩提时期,生活安稳,天下大治。人人以洪国百姓身份为傲。 待自己初通人事,开始在店内帮忙打杂跑腿时,洪盛联势力大盛。上至科举教化,下至官府断案,皆对女子极为偏袒,导致悬案,怪案极多,民怨四起。另,各地隔三岔五便能见到来洪国做买卖的外乡人——膀大腰圆的狩猎氏族。 再过两年,这些外来氏族的身份竟是扶摇而上,颇为尊贵起来。每到一处,吃穿用住,仅需付市价五成。 茶馆勾栏里的说书人,也似乎在一夜间纷纷丢掉了之前讲惯了的神鬼异志,开始讲些新话本来。这新话本的内容,却是关于氏族猎户好汉与苍澜森林中的种种邪兽妖魔斗争故事。 甚至洪国的年轻女子,也开始渐渐看不上身边种地作工的洪国普通男子,而以攀上外来狩猎氏族为荣。“宁做猎户妾,莫为农户妻”。女尊男卑,愈演愈烈。 …… …… 重头戏发生在这座客栈的掌柜——苍炎身上。 苍炎为人仔细勤俭,又广交朋友,口碑甚好,将客栈生意盘得红红火火。早早就攒下了一笔钱,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名为潘雯。 新治六年,掌柜苍炎已觉察到时局动荡,本想卖掉客栈,拿着钱回乡下过太平日子,可最终却在妻子的怂恿下留了下来。甚至趁着这波低价购了周边几家店铺,将生意铺的更大。 生意大了,人情往来却也愈加复杂。掌柜苍炎时常出城在外,将店铺交予妻子一手打理。 其妻潘雯,便是在这时邂逅了一名前来投宿的氏族猎户。对方高大威猛,孔武有力。时间久了,两人眉来眼去,干柴烈火水到渠成。 潘雯这些事虽尽力瞒着店内的仆从下人,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心人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这种事若是告知掌柜苍炎,怕是从此鸡飞狗跳不得宁日。所以店内仆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可惜好景不长,终于有一日,掌柜苍炎提前归家,床上捉奸撞个正着。 那猎户倒也是个暴脾气,三拳两脚便将无武艺在身的掌柜打翻在地。顺势又从厨房抄出一柄尖刀,直捣腹窝! 待楼下的仆从们听到动静,叫来了官兵,那掌柜苍炎已经气若悬丝,血顺着楼梯淌了一路,命在垂危。 官兵迅速将涉案人员,以及当天楼下的仆从们纷纷抓回府内。其中便有小厮的父母。 官府派人将掌柜苍炎接去救治,三天后宣布不治。可离奇的是,尸体竟然失踪不见。 掌柜苍炎的父母早已过世,身下无孩。身边唯一的家眷,却是其妻潘雯。以及一些这几年生意场上结交的朋友。 尸体失踪这般大的事情,闹了一阵,最后居然也没翻出什么波澜来。 说回凶手。 这般行凶杀人案子,若放在十年前,定是以命偿命,毫无疑问。 可当下,却是狩猎氏族的地位在洪国空前高涨的时候。官府审了三个月,竟未能判案。一些百姓终于气不过,每日都可见到一些汉子在庭前击鼓申诉叫骂。 这般,整整过了一年,官府才终于忍不住,开庭断案。 按照常规,洪国官府判案都是在内廷或厅堂之中,允许百姓听讼。可这回却是大门紧闭,直到过了晌午,才放出消息来。 杀人者得到死者家眷潘雯谅解。杖打二十,驱除出境。 死者所遗财产,均归死者家眷——潘雯所有。 百姓哗然。 洪盛联亲率卫队,驱马挥鞭将人群驱散,并责令严查茶树城上下茶馆勾栏,禁谈此事。 …… …… 三宗修士听小厮讲到这里,均是一头雾水。长剑山司马良胤不禁打断道: “得到家眷谅解?若我没听错,家眷莫不是那与凶手通奸的婆娘?” “没错。”小厮苦笑道。 “荒唐!”司马良胤面露怒色。 “仙师”,小厮摇了摇头,“荒唐的事后面还有。之前小的提到,家父家母被官府抓去,陷于地牢之中。” 司马良胤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道: “我懂了。官府想让你父母画押,表明不知那潘雯与猎户的奸情。如此一来,所谓的谅解倒也勉强说得通了。” 小厮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微微颤抖: “正是。跟家父母一同被官府抓去的仆从,画了押的,早早就被放回。而我父母受恩于掌柜,对杀人者恨之入骨,不肯就范,便被押在地牢中整整一年不见天日,终于撒手归去。 家父家母并未犯案,却被无故羁押如此之久,没有罪名,没有审判,这世道,可还有说理的地方!? 贱民与那官府,与那背后的洪盛联,乃不共戴天之仇!” 司马良胤摇了摇头,瞥了一眼站在墙根老实得如同鹌鹑的众婢女,回头冲小厮道: “你之前说掌柜苍炎尸体失踪…………若我猜得不错,掌柜当时侥幸未死,反而获了机缘,入了修行大门吧?” 随后抬起眼来,望向鲁大将军,正色道: “掌柜苍炎,可是当今洪国国师,正明宗宗主,苍不明?” …… …… 第一百一十六章 茶棚 “嘎……嘎……嘎!!” 夜色浓重,不知名的怪鸟叫声从远处传来。 回忆被鸟声打断,李远叹了口气,翻个身子,将薄薄的被子披到身上。虽说已入暮春,但这洪国,夜里还略有些凉。 正明宗,苍澜八宗之一,人称第一魔宗。 宗主,苍不明。 入道前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客栈掌柜。 被外族人捅成重伤,从与外族沆瀣一气的洪盛联手中侥幸逃生,躲入苍澜森林。 年近四十得缘入道,仅仅三年,登集气境九层。返回洪国,诛杀洪盛联高层,助兵部清君侧。力挫百兽门门主及众修士,得封国师。建正明宗,势力覆盖洪国全境。 自此百兽门及其氏族不可入洪国半步,洪盛联成员沦为奴婢。女子自此不可入官,地位一落千丈,诸多约束规矩加身,甚至出行之际也须以麻袍遮盖全身,不可裸漏半点肌肤。 原来这洪国的奇怪民俗,竟源于此。 他国之事,自己这帮修士自然不便插手。不过,李远还是很同情洪国普通女子的。一国之中百姓何其多,其中女子又何止万千。其中定然有与洪盛联全无关系的无辜者。如今,却被一同连累。 怪不得这正明宗,被诸隐世宗门奉为当世第一魔宗。 正明宗不光行事果敢霸道,功法诡异难防,宗主苍不明的实力亦是高深莫测,放在苍澜八宗里也为翘楚。 只不过,正明宗虽与百兽门交恶,与苍澜其他六宗却几无冲突。 上次多宝山秘境开启,正明宗作为东道主,也热情招待了除百兽门之外的修士们。 …… 多宝山此行,若正明宗和百兽门在秘境内恰巧相遇,恐怕不会安然无事。 再加上秘境中的各种风险诡异,防不胜防……当一切小心谨慎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至于玉隐会的明珑所托付的苦木曲莲,李远倒没有抱太大希望。那种珍稀灵草,可遇而不可求,大不了下次参会时告诉明珑一声没找到好了。 …… …… 次日清晨。 城内官府派人送来了马匹,方便三宗修士前往多宝山秘境。 李远虽没骑过几次马,但身为修士,很快便适应下来。 一众人出了城,奔多宝山方向而去。 “李兄,可是不常骑马?”一旁传来叶婉好奇的声音。 李远点点头:“的确没骑过几次。婉儿好像很熟练啊?” 叶婉莞尔笑道:“没错,入修行大门之前,我也勉强算个武林中人吧。平日里四处走动,免不得要驾驭马匹。” 李远笑笑,没有回应。 一年前,自己还是个放牛娃,哪里有骑马的机会。 当初丘林盟里的某家伙说的倒是没错。马,比起牛可要精贵多了。青牛村里一匹马也没有,发小章强还是去镇里押镖,才得来两匹骨瘦如柴的老马。 …… …… 晌午时分,众人已远远离开了茶树镇,达至几座碧翠山峰前。一路上,沿途最开始还有些农田与村落,后来愈来愈荒芜,到了此处,官道也断了。 令人意外的是,不远处坐落着一个颇为简陋的客栈,当家的支了个茶棚,摆了几张桌椅,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坐在那喝茶。 三宗修士下了马,行至茶棚前。 当家掌柜见这行人气质非凡,所骑亦是良驹,哪里还不明白遇见了高人。急急忙忙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上来: “客官!不知是打尖还是住店?” 掌柜这番话算是明知故问。眼前这群人衣着光鲜,看起来就不是会住自家简陋客栈的样子。 “喝杯茶水就好。”司马良胤冲店家掌柜点点头。 茶棚里先前占着座位的几名行商,见状急忙收拾东西,欲离开的样子。 “不必匆忙”,乔玉巧笑着对行商那桌摆了摆手,“我们站外面喝口茶水就走,诸位请便。” 行商们郑重作揖后,坐了下来。其中几名年轻人好奇地盯着乔玉巧等女修打量。 “别盯着看!她们是外乡人!”一年长者训斥道。 “外乡?外面那些氏族不是不让来我们这儿么?她们可真漂亮……” “嘘……!可能是更远地方来的。别问了,快点吃,早点上路!” …… …… 客栈伙计人手不足,一个掌柜女儿模样的女孩,拎着两大壶茶水小步跑来。这么热的天气,却依旧披着棕色麻袍,兜帽遮住了额头,汗水浸湿了几缕垂下的头发。 或是因由紧张,女孩绊了一脚,一个踉跄,眼看茶壶就要摔在地上! 一阵微风拂过,女孩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托住,那脱手的茶壶,也稳稳当当地悬在空中。随后划过一个简单弧线,到了乔玉巧的手中。 “客官!仙师!对不住,对不住!犬女手拙脚笨,没弄湿客官衣服吧?”掌柜急冲冲地跑来。 看到这群人的打扮时,掌柜心里就已经有了数。既是外乡人,定是传说中的仙师无疑。这洪国处于森林中央,除了那帮打猎为生的氏族,再远处的凡人哪里进得来。 “不碍事。”乔玉巧将一旁桌上的茶杯排开,依次斟好了茶,看了看一旁小心翼翼站立的掌柜女儿,略一犹豫,道: “天气这么热,穿得这般多,却真是辛苦你了。” 那掌柜女儿低头绞着手指,低声道: “不碍事,长袍还能遮挡阳光,只要有风,倒也不太热。” 那边掌柜将一大盘瓜果小心摆在桌上,陪笑道: “诸位客官,请慢用,这些瓜果算是小老儿向各位赔个不是!”用毛巾将本就颇为干净的桌子又抹了抹,道: “诸位客官是远道而来吧?犬女这装束,是咱们洪国的风俗,见笑了见笑了。” 乔玉巧摆了摆手: “我从官府那里听到一些,说是十余年前当权者昏庸无道,如今这针对女子的种种苛令,却算是对当年之事的报复……只是……” 乔玉巧瞅了瞅一旁站立的掌柜女儿,轻叹口气: “令女看样子不过十几岁,当年时候,怕还是个婴儿。如今竟也被这苛令波及,在我们外来者看来,却是可怜。” 掌柜抬头望了望那伙已打理好行李踏上行程的行商,又左右瞅了瞅没有其他外人,这才转回头来陪笑道: “客官有所不知,其实啊,这苛令,主要对付的,还是那三十岁以上城里的婆娘。咱们乡下人,平日里下地劳作,穿啥也没人管。哪怕有官兵路过看到,也睁只眼闭只眼。但若开了茶棚客栈,做些常接触外人的行当,明面儿上还是要遵守规矩的。” 掌柜女儿点了点头,轻声附和道:“其实,我们二十岁以下的年轻女子,平日里官府管得也不严。衣服稍微出格些,官府也不大过问的。想来也是,发生洪盛联那档子事儿时,我们还不记事呢,为何要惩戒我们呢。” “可不是嘛!” 说话间,一个胖胖的穿着碎花短衫,头戴麻布头巾,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挤了过来,插嘴道: “嘿,城里那些娘们,当年,那叫一个霸道!客官您不知道,二十多年前俺还是黄花闺女的时候,世道叫一个安稳!可不知怎得,城里那些丫头蛋,搞什么洪盛联,乌烟瘴气啊!别的不说,就说外面林子里打猎的外族蛮子,什么德行俺们这些乡村人清楚得很。结果呢,那些丫头蛋,竟把他们当成香饽饽了!一个个都恨不得嫁到林子里去!听说那些蛮子在城里犯了事,官府也不抓,到酒楼吃霸王餐,掌柜还得笑脸迎接,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娘,你怎么出来了,伤寒又没好,快点回屋歇息吧!”掌柜女儿有些焦急道。 “不碍事,不碍事!这都入夏了,在屋里屋外还不是一样!”妇人摆摆手道。 妇人端来了新鲜的瓜果,又新沏了一大壶茶,陪着众修士聊了起来。 …… “那帮城里婆娘!要咱说,就是咎由自取!…… “呵呵,不碍事,带个头巾咋的了,还能挡太阳呢! “这几位姑娘从远方来的吧?长得真是标致!唉呀,不怕您笑话,咱年轻时,也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美人呢!呵呵呵……女儿你拽我干什么! “诸位客官看看,咱这女儿,再过几年,也能出落成个大美人!呵呵呵呵呵呵……” …… …… 日头偏西,众修士再次启程。 李远冲着茶棚外送行的掌柜一家三口摆了摆手,转头双脚轻轻夹了下马腹,伴着磕擦擦的马蹄声跟上了众人。 前方不远,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杂树丛生,草木蓬勃。 多宝山秘境,就要到了。 ……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多宝山秘境 鸟声啾啾,婉转不停。 进了山,众修士下马改为步行。 一连翻过两个山头,周遭景色几无变化,只是树木更为繁盛粗壮了些,虫声蛙鸣不止。 “快要到了。”长剑山司马良胤看了看手中的罗盘,面色严肃道。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 赶了近月的路,今日终于可以得见这多宝山秘境,究竟是何样子。 …… …… 再绕过两座山头,渡过一条湍急的河流,众人来到一座狭长的山谷前。前方两侧各是一座长满杂树藤蔓的山峰,将山谷夹在中间。虽是初夏,此地的气温却低得很,可以看到谷中弥漫着白雾,远处的景物模模糊糊,看得不清楚。 山谷入口处,却已立着一些人,隐隐分成几群。 一拨人身穿月牙白色短袍,腰间系着棕色革带,手持样式奇特的的弧度极大的弯刀。领头之人约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不矮,相貌普通,几道横贯面容的疤痕颇为引人瞩目。见了青苔山、素真谷、长剑山三宗修士后,点了点头,道: “道友们在茶树镇歇息可好?时间紧迫,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趁着三宗领头修士纷纷拱手回礼之时,李远暗中打量。对方便是洪国东道主,正明宗修士了。 共十一人,集气境九层楼一人,八层二人。其他人从三层到六层不等。均为男子。 听闻正明宗修士功法凶猛诡异难防,却不知究竟有何奇异之处。莫非和那柄样式奇特的长刀有关? …… 站在距正明宗修士不远处,却是打扮、气息各异的一群古怪修士。 有手持折扇的儒生;有身披铠甲,背着两柄短矛,腰间还挂着短刀的兵将模样男子;有一身脏兮兮灰袍,面容苍老,手持一根盘曲弯扭拐杖的乞丐;也有身穿五色长裙,头上步摇珠光宝气,手持一柄花枝,仿若凡俗贵族小姐打扮的女子…… 看来这便是苍澜八宗中的四方山庄。坐落于北越国边陲临近苍澜森林处,其中修士多半是从五湖四海聚集而来的散修,故而服饰、功法各异。这群家伙似乎没有领队者,其中气息最强的,乃一名身穿金色袈裟的和尚,单手立掌闭目养神,另一只手拄着丈长九环禅杖,其气息已是集气境九层巅峰,在场修士中,似是最高。 …… 与正明宗、四方山庄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另一群人。其人数甚多,足有整三十人,均身穿黑、黄相间的印花圆领锦袍,腰别狭刀。男子面容方正英俊,女子活泼秀美,颇为引人瞩目。 神识当中,这群人气血极为旺盛,竟是有几分凡俗武者的样子。 难道说…… 李远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悄悄地向侧前方挪了一步,将叶婉半遮在身后。 令李远略放心的是,这些人似是对其他宗门的修士不以为意,面对刚刚赶到的长剑山,素真谷,青苔山三宗修士,连招呼也没打,只是简单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互相聊了起来。 叶婉轻轻拉了拉李远的衣角,问道: “李兄,他们是……” “大魏回龙观的人。”回答叶婉的,却是郑师兄。 听了这话,叶婉脸色变得煞白,更往李远身后缩了缩。 叶婉是被家族身世所累,才远离大魏,加入青苔山的。若是被大魏回龙观的人知晓,天知道对方会做什么。 郑师兄见了叶婉的模样,却也猜出了几分,笑道: “不必紧张。叶姑娘既然加入了我青苔山,便是我青苔山域下修士。回龙观虽然势强,目中无人,却不至于对我苍澜八宗贸然出手。” “不错”,不远处的素真谷乔玉巧点头附道,“我苍澜八宗虽然互相有些嫌隙,但同为隐世宗门,面对回龙观却也勉强算作团结一心了。” 郑师兄眉头皱起,语气中有些疑惑: “这次回龙观竟然也来了。有些奇怪……此行恐怕不太顺利啊。” 李远一边听着,一边暗中打量。 对方领头者看样子是一名面容方正,眼若铜铃,留着整齐短须的男子。平眉朗目,不威自怒。观其气息,乃集气境九层。 另有三名集气境八层的男子,一名集气境七层的女子。 其他人也多半是集气境五层、六层的模样。 李远心中微慎。 若按队伍修为实力来看,回龙观一支便足够顶的上长剑山、素真谷、青苔山三支了。 此地距离大魏甚远,回龙观远道派来的,当不是宗内精锐。 如此推算……恐怕大魏回龙观一宗的实力,便顶的上苍澜八宗了…… 不过细细想来,却也有些道理。虽然自己未曾去过大魏,但从叶婉口中听闻,其领土广阔,治下近百万人口。再加上回龙观一家独大,域内修士纷纷投靠,发展至此并不奇怪。 与其相对,周围的各个藩属国,如胡、北越、南齐、鲁、西唐、后梁……再加上边陲的一些氏族部落,人口加起来似也不过百万。再加上修行资源短缺,常年战乱,能凑出苍澜八宗已是很不错了。 …… 日头西斜。 正明宗的领队修士抬头看了看天,随后环视一周,道: “玉偃城的人,还没到。” 四方山庄的背着两柄短矛的兵将模样的修士朗声道: “玉偃城的道友,迟到却是常事。如今天色渐晚,我们不若先入谷去,各位觉得如何?” “没错”,四方山庄的儒生啪地打开折扇,边摇边道,“百兽门那群蛮子,昨日就偷摸入谷了。如今不知道多少奇草珍宝落到他们手里。你们若还要等,在下可不会再奉陪!” 长剑山、素真谷、青苔山领队之人互相传递一番眼色,司马良胤上前一步,道: “既然如此,趁着天色还亮,我们也早些进去吧。”随后面向大魏回龙观的修士们,道: “回龙观的道友,可是要和我们一齐入谷?这多宝山秘境,其中危险诸多,大家一齐走,也算有个照应。” 回龙观的修士们,却只是冷冷地瞥了几眼司马良胤,并未回答。 见回龙观这般态度,长剑山修士们自然面色不虞,连司马良胤也脸色阴沉下来。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过了一阵,那面容方正,眼若铜铃,留着整齐短须的男子昂首迈着四方步慢悠悠走出队伍,面无表情道: “道友所言有理,我们客随主便。” 言语虽算客气,却隐隐给人居高临下之意。 司马良胤盯着对方瞅了半响,忽地换上一副憨厚笑脸,道: “哪里哪里。久闻回龙观大名,还望届时多宝山中多照拂。” 回龙观短须男子面无表情地隔了半响,才点点头:“彼此彼此。” …… …… 草木婆娑,白雾似乎更浓了一些,气温也更低了。隔着一层单衣,已经感到寒意。 当然,队伍中人都是修士,这点气温变化毫无影响。 进了山谷,已走了近两柱香时间,周遭的景色却没什么变化。队伍中大部分人是第一次来这多宝山秘境,脸上隐隐露着兴奋与不安。 望着身前及身后的队伍,李远心中百感交集。 几个月前,自己身在五岳城,还为找不到修行者切磋交流而犯愁。如今,身边任意挑个人出来,都是凡人口中的“仙师”。 世事当真变化无常。 正想着,却觉衣角被人轻轻扯动。 “婉儿,何事?”李远侧头望向走在自己身侧的叶婉。 叶婉低着头,轻声道: “李兄,待会儿你和我一齐行动,好不好。” 李远点点头,答应道: “理当如此。之前郑师兄不也说了么,大家最好聚在一起,这样彼此有个照应……这一趟,有些危险不一定来自秘境,而是……” 叶婉点点头:“我晓得。” …… …… 谷外。 三个头戴斗笠,皂纱遮面,棕色麻布长袍将身体捂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道边的茶棚前。 中间那人,个子不高,腰围粗壮,手持一杆精钢长枪。枪尖映着夕阳橘红的颜色,好似一团没有温度的火。 左边那人,身材瘦长,腰挂一柄宽刃长刀。一只精瘦苍白的手从麻布长袍探出,随意地搭在刀柄上。 右边那人,两手空空未持兵刃。身材中等,麻布长袍却上下鼓鼓囊囊,好似胡乱塞了不少东西在其内一般。 三人站在那里有了好一会儿,正在茶棚里抹桌子的掌柜才发觉,急忙赶了出来。 “客官,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三人都未回应。 掌柜目光在三人脸上游移一番,心中有些忐忑:“客官,不知……” 站在中间,身材胖硕,手拄长枪的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出乎意料,竟是女声: “刚才,你说了不少洪盛联的事儿吧?” 掌柜面色一呆,几息后才反应过来,急道: “哎呀,家里婆娘嘴没个把门的!您别见怪,我们小百姓没事儿就爱吹牛,做不得真!婆娘和小女平日里衣着保守,并无乱纪……” 左边那身材瘦长,腰挂宽刃长刀的人打断道: “这么说,你们和洪盛联无关了?” 掌柜擦了擦额头,急道:“那是当然,洪盛联祸国殃民,死不足惜,我等百姓自会和其划清界限……” 话说了一半,掌柜却忽地警醒过来,瞪大眼睛盯着面前三人。 左边这人的声音,也是女子! 剩下的右边那人,虽未开口,但从身材上判断,其也是女子无疑。 自洪盛联覆灭,正明宗被宣为国教之后,听说国内的女仙师已是凤毛麟角。连凡俗武林中的女侠们也也纷纷弃刀从农,不再问事江湖。 可刚才这两个女子的口音……明明就是国都的人。 难道她们是……!? 掌柜心中剧颤,急忙抬头欲说些什么来弥补。可话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睛。 左边那瘦长女子的长刀,已扎入了掌柜的肚子。 “嘻嘻嘻嘻嘻……”右边那人笑了,声音说不出的寒冷诡异,“不要留口,统统杀掉,嘻嘻嘻嘻嘻……当作这场大戏的开胃菜罢!” 掌柜手捂着肚子,喉咙缩了缩,艰难地转过半个头,冲茶棚嘶哑道: “……跑……啊” ……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失散 谷中的白雾更浓了。 愈往前走,山路越窄,杂树愈显高大。 两边陡峭山坡上的杂树挂满了白霜,稀疏弯曲的枝叶从两边向中间的山道倾来,好似巨兽未合拢的牙齿。 “待会儿出了谷,雾应该会散去,大家彼此照应,莫要失散。”郑师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知怎的,这声音显得闷闷的,像是浸透了水。 “李兄,你现在距离集气境三层,还有多远?”叶婉微微抬头,望向李远。 李远知道叶婉看不透自己的蝉息敛气术,想了想,道: “我最近进步很慢,倘若顺利的话,一年内有望突破集气境三层。” 李远知道叶婉刚刚突破集气境二层,以她的修行速度,追上自己大概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修行最忌惮根基不牢。万一叶婉得知自己隐藏的真实修为后,急于求成,留下什么隐患就糟了。 先确立一个小目标,然后一个一个去实现。才最稳妥。 李远这时是这么想的。 此时的少年涉事未深,并未想得太多。 甚至为自己“善解人意”有那么一丁点自喜。 少年未曾预料到,一年后发生的事。 …… …… 雾似乎越来越浓了,不光视线受阻,连神识也被压制在很小的范围。 李远将手扶在剑柄上,凝神戒备。 听本宗唯一来过一次秘境的郑师兄说,整个多宝山秘境,呈一个盆地形状。盆地四围皆是丘陵山脉,与苍澜森林地貌相似,危险也不大。 而秘境中心,被群山环绕的,是一座空城。 城不大不小,无名字,也无居民。 那便是秘境的中心! 郑师兄说,修为未到集气境八层,万万不要进入城中! 十年前,集气境九层巅峰的青苔山山主与多位集气境九层的道友携手闯入城中,最终归来的,只有四人。 可见其凶险! 此次秘境探险,青苔山只需要在外围寻觅些灵药珍宝就好。 长剑山与素真谷的想法也差不多。 但长剑山有位九层楼的前辈,和其他几宗的高阶修士约好,入城一探。此番未和司马良胤等人同行。 此行另一大不稳定因素,便是大魏回龙观。 对方人数众多,修为高超。千里迢迢赶来,必有所图。 加上回龙观与苍澜八宗平日里往来甚少,彼此都算不上熟悉。弄不好,会发生些冲突摩擦。 …… …… 雾越来越浓了。 “莫要失散……”前方郑师兄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从井底传来一般。 声音断断续续,忽然消失。 李远猛地停下了脚步,向左侧叶婉的方向看去! 原本走在自己身旁的穿着翠绿袍服女孩的位置,现在却是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叶婉!”李远高声呼道。 自己的声音却也像是浸透了水,瓮瓮的。 无人回答。 “郑师兄!” 一片寂静。 李远环视四周,探出全部神识,以最大范围搜寻。 白雾。长草伏地,杂树稀疏。 周围数十丈,竟然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郑师兄可没有说过会发生这种事! 叮!青要剑出鞘。 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现在可不是藏拙的时候,谁知那四周难以探寻的白雾里藏着什么鬼东西! 在原地呆立片刻,李远眉头紧蹙。 这变故不知由何产生,同伴们如今也不知去向。 如今的情形,只剩两个选择。 一是呆在原地,静待其变。 二是试着往前走走。 无论哪个选择,危险都不低。 李远沉吟片刻,踏步向前。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闯着试试! …… …… 谷外,茶棚。 空气中充满了鲜血腥甜的味道。 十余名穿着,打扮各异的人站在茶棚前。 细细看去,却能发现,这群人中,却有一部分“人”,脑袋,手脚为金石或木头所制。 竟是如同木偶一般。 领头之人,是一个留着山羊胡子,形貌消瘦,身穿灰棕色裋褐的中年人。其目光幽深,手中拄着一柄性质古怪的长伞。伞尖拄地,伞骨似金似木,关节诸多,不知何用。 其身旁,一名木偶静静伫立,好似侍从。此木偶穿着深青色道服,头发盘了个道髻,面容雕刻得极为精细,还上了彩粉,若不细看,弄不好还真会将其当作活人去。 “这几个都是凡人。”山羊胡子中年人垂着眼睑,道。 “没错”,其身后一名胖得几近睁不开眼,身穿宽大袍服的胖子修士点了点头,望向地上的三具尸体,叹了口气,“看样子是一家子,惨啊。” 山羊胡子微微摇头,其身边的那酷似道人的木偶走上前去,从近至远依次将掌柜、掌柜夫人、掌柜女儿的尸体拦腰抱起,向茶棚后方走去。 “随意找处埋了罢。”胖子修士伸出两只手掌,摆弄着肥硕手指上一枚枚镶着宝石的戒指,“咱们来晚了,其他几宗的修士都进去了。” “不碍这么一炷香时间”,山羊胡子道,“这次来秘境的,不乏心狠手辣之辈,诸位小心了。” “难道是正明宗干的?”后面队伍一人问道。 胖子没好气的回道:“正明宗再疯,杀自家百姓算是何事!” “那是魔泯宫?”后面又有一人问道。 “魔泯宫的人不用刀枪,依我看,没准是凡人干的。江湖大盗,杀人掠财还少么。”有人高声道。 “棚子里的钱都在,肯定不是为财。” “那就是仇杀喽。” “一个茶棚生意,哪来的仇家。”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一时竟有争执之意。 山羊胡子皱起眉头,没好气道: “好了!三口尸体都被老夫的傀儡埋了。玉偃城的各位,进谷!” …… …… 四周的白雾,忽然开始转淡。 原本粘稠如实质的雾气,逐渐轻薄似鲛绡,飞快稀薄。 正走着,李远觉得脚下感觉有异,急忙定睛看去。 原本山谷中杂草丛生的土地,不知何时,竟变成了铺满了一块块青石板的石板路! 李远紧握青要剑,望向前方,却见飞快稀薄的白雾中,露出了数处屋檐。 …… …… 第一百一十九章 空城 白雾稀薄。 四周的景色渐渐显露。 长街冷寂。青石铺砌的街道笔直延伸开去,或是年代久远,石料处处残破,缝隙里满是青苔的痕迹。 两边是高矮不一的房屋,有住宅,有店铺,却毫无人烟痕迹。一些屋顶瓦片上生着一些杂草,好似无人打理多年。 李远手握青要剑,环顾四周。 雾气几乎散尽,放眼望去,这座暮色下的城镇,似乎被丢弃已久。 一股巨大的恐惧忽然摄住了李远的心脏。 一座空城! 秘境中心! 自己在秘境入口处与众人失散,迷失于白雾中丢掉方向。 仅仅向前走了不过百余丈,却来到了这座被丢弃已久的空城之中。 山主和郑师兄所给的多宝山秘境资料中,从未提及这种情况! 秘境周边山林中的种种陷阱,妖兽,和一些禁忌,资料里写得很是详实。但对于秘境中心处的这座空城,只字未提。因为青苔山这次未做域下修士进入秘境中心的打算。 毕竟这次队伍中境界最高的,也不过是卡在八层楼多年的郑师兄。用山主的话来说,这般修为进了秘境中心,九死一生。 想到此处,李远心中凉了半截。自己才登五层楼不久…… 抬目远眺,可以看到四周群山朦胧的轮廓。看上去,隔得倒也不算太远。 只是这空城……恐怕不是那么好出去的。 李远一边小心提防四周,一边小心挪动位置。 不知这秘境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将自己直接腾挪到了中心处。 叶婉,郑师兄,还有其他的人,莫非也被挪到秘境各地了? 自己暂且小心探寻,或许可以发现一些线索。 正想着,李远走到了一处大宅门口。 “嘭!”大宅的木门碎裂,纷乱腾飞的木屑中,一道刀光划出一条弯曲弧线,直指李远脖颈! 李远未出剑。 来者这一刀又快又急,直接将站在原地的李远劈成两半! 持刀来者还未来得及欣喜,却见那被劈成两截的人影如同水中倒影一般晃动了一下,破碎开来。 “幻术!?”持刀人想也未想,原地转了一圈,刀光抖擞,将自己护在中间。 长街的另一边,破旧瓦房屋顶,枯黄杂草摇曳中,李远如燕雀般轻轻落脚。收敛气息,剑尖下垂,默不作声地盯着对方。 身材中等,二十多岁模样,面容颇有英气。从身上的服饰来看,当是大魏回龙观之人。 刚才的那一刀,与李远之前所见的长剑山或自家青苔山的剑法不同。 若说普通修行者所使的刀法剑技,多半是驱使灵力运转兵器,以达到迅疾神妙的境地。刚刚回龙观修士的破门而出这一刀,却是蕴有几分武者真气在其中的样子。 比起普通修士们以轻灵为主的刀法剑技,回龙观修士的这一刀势大力沉,有无坚不摧之意,偏偏速度又快得出奇。 若是正面对攻,李远没有绝对信心取胜。故而选择用涟水森罗中的幻术避开了去。 长街之上,那大魏修士的刀光如大江奔流,层层叠进,将四周守得水泄不通。几息后,才注意到长街对面屋顶上的人影。 霎地横刀胸前,那大魏修士神色严峻地仰头盯着李远,道: “倒是好身手。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李远反手拎剑,拱了拱手,道: “青苔山,李远。道友可是大魏回龙观之人?” 听见李远回答,那大魏修士脸色稍霁,收了长刀,略一迟疑,也抬手象征性地拱了拱: “在下乃回龙观曹天师真传弟子,陆仁甲。方才环境忽变,为防万一贸然出手,还望莫要怪罪。” 曹天师?真传弟子? 李远脚下轻轻一踏,从屋顶飞身而下,落至对方身前,道: “我之前本在谷中随队行进,却不知怎的遇上迷雾,待雾散了,便来到了这长街之上。青苔山队中各位同伴却不知去向。陆兄也是这样?” 陆仁甲眼色一亮,点头道:“不错。在下也是突遇迷雾,四周的道友忽然不知踪迹,待反应过来,便出现在这户人家的大门外。” 陆仁甲指了指身后那被劈得七零八碎的大门,接着道: “在下观察了许久,长街上并无半个人影,便进了这家院子,欲寻个僻静处静观其变。谁知刚刚合上大门,便听到街上传来了脚步声,直奔门口而来。在下这才出刀,以求胜机。” 李远点点头,看来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自己是被秘境中的某种特殊机制,凭空传送到了这空城之内。这才导致陆仁甲前一刻未发觉半点气息,后一刻却忽然听到了脚步声。 如今,碰见了一位回龙观道友,却没有遇到自家青苔山的人,想来这腾挪传送,也是毫无规律。 还好,这样的话,叶婉,郑师兄他们应该暂时没事。 只是不知道,他们被传送到了哪里。若是秘境外围的山林,或许问题不大。但万一和自己一样,也落到了这空城之中,就…… 想到这里,李远急忙回道: “不碍事。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不知陆兄对这多宝山秘境有多少了解?这空城之中,有何危险?” 听了李远的话,陆仁甲脸色一黯,却是明白这青苔山修士手中的情报,不比自己多。 “在下对这空城,了解得也不多。只是被告知,万万不可进入城中。回龙观此行人中,恐怕只有领队的方胜师兄,对这座城有点了解。”陆仁甲道。 听了这话,李远不禁有些失望。 有危险不要紧,研究透彻之下,提前做好准备,未尝不能一战。 但若只知道有危险,却连这危险本身是何物,从何而来,都一头雾水,却当如何防范? 不过,这事也怪不得各位宗主。本来的秘境探寻计划,便不包括进入空城这一项。 若是将空城中的危险、应对方法一一告知所有人,说不得有些眼高手低的家伙便会溜进来碰碰运气;只将消息透漏给领队之人,保持警惕随机应变,才是上策。 谁知道临时出现了谜之雾气,还将各宗修士打散,随机传送到了秘境各处…… 轻叹一口气,李远邀请道: “陆兄,既然都与自家修士失散,我们不妨一齐行动,这样彼此也有个照应,怎样?” 陆仁甲点点头,道: “在下也有此意,趁着天色没暗,我们沿街走走,看看能否再碰到几个道友,如何?” “好。” “请。” …… …… 两人沿街缓缓前行,夕阳沉到了山腰,长街两侧的房屋拖着长长的影子。愈发黯淡的蓝黑色天空无半片云彩,连风也没有。 这座城仿佛沉睡在过去的岁月里。 “李道友,黄昏之时,格外小心。”陆仁甲面色严肃,道。 “陆兄,这可有什么说道?”李远不解道。 “我大魏有句古话,黄昏易逢魔。而黄昏光线昏暗,又当华灯初上,暮色灯火交融,正是我人类辨别力最差之时。那些邪魅妖魔,往往趁着这时候外出害人。”陆仁甲答道。 李远点了点头,心中暗忖:那半夜岂不是光线更暗视线更差。当初见到狐妖,也是暴雨之夜…… 对了,在胡国皇宫那夜,也遇见一个灰衣妖修。后来被皇后所请的大魏回龙观仙师所驱。回想起来,似乎大魏对妖修极为反感,颇有见一个杀一个的倾向。 就像话本里那些抓妖的道士。 想到这里,李远转头打量了一番陆仁甲身上的黑、黄相间的印花圆领锦袍,道: “对了,在下孤陋寡闻,回龙观,可是道观?陆兄的服饰却是不像道士。” 陆仁甲一愣,失笑道: “非也非也。我大魏回龙观,据说开宗祖师是位道士,于是定下了回龙观的名号。但后来的诸位宗主,都皆非道士。其五湖四海广收弟子,传授仙法,传承数百年,名声满布天下。如今的回龙观,除却这个名字,却是和道观毫无关系了!” 见李远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频频点头,陆仁甲也开口问道: “李道友,在下观你只有集气境二层楼的修为,却能避开陆某这五层楼真传弟子的全力一刀,实力不容小觑啊。道友可是青苔山山主的真传弟子?” …… …… 第一百二十章 汇合 面对陆仁甲的询问,李远略一思索,答道: “没错。不过在下资质有限,虽有青苔山主亲自督导鞭策,如今也不过初登集气境二层楼而已,甚是惭愧。” 李远这回答细究起来倒也不算错。虽然青苔山主从未宣布将李远收为真传,但数次单独为其授业解惑,教授道法的行为,却也和所谓的真传差不多了。 陆仁甲见自己猜的没错,不禁露出一丝笑意,道: “道友谦虚了。我等真传弟子,实力潜力自然远超他人,假以时日,必成宗门栋梁之材。之前道友那移形换位的幻术当真神妙,若是战场相搏,在下也不敢说能压过道友一头。” 李远呵呵笑道: “陆兄谬赞。在下虽使剑,对刀道也略知一二。之前观陆兄刀法,迅如风雷,力重山岳,却是大开眼界。若是以刀剑切磋,在下恐怕在陆兄手下走不过十招。” 陆仁甲听了李远的话,却是非常受用,呵呵呵笑了一阵,才道: “哪里,哪里。道友如今才二层楼修为,若是同境界,没准剑术不在陆某之下,呵呵呵……” 笑声忽刹,两人猛地停下脚步,目光严峻地盯着前方不远的一处街边拐角。 长街陷入寂静。 “哒,哒,哒”。 脚步声从拐角后的小巷传来。 …… …… 叶婉握紧双刀,紧紧盯着前方渐渐消散的白雾。 一棵盘根错节,垂着层层粗壮藤曼的巨树出现在她面前。 叶婉神色紧张地向白雾淡去的四周望去,竟均是一棵棵参天古木,茂密的树冠遮住了天光,葱葱茏茏、密密层层。 这里是……苍澜森林? 不对,这些巨树并非苍澜森林中常见的槐,杨,紫藤等树木,而是一些自己从未见过的种类。 之前白雾忽然浓重,身边的同伴均消失不见。自己摸索着前进了半炷香功夫,便到了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哪儿?莫非已经进了秘境当中? 叶婉正犹豫不决,却听身后传来了呼喊声: “道友!哪个宗门?” 叶婉猛回头,却只见巨木郁郁苍苍。 “这里!”声音从上方传来。 只见一名身穿黑、黄相间的印花圆领锦袍的男子姿态悠闲地侧坐在高处树枝上,倚着树干,一只腿随便耷拉着,晃呀晃的。正饶有兴趣地盯着自己。 这服饰……是大魏回龙观修士! 叶婉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姑娘,问你呢。你是哪个宗门的?”男子又问了一遍。 叶婉面色变了几变,拱手行了一礼,道: “小女子姓叶,青苔山修士。” “青苔山?”那回龙观男子望天想了想,道:“苍澜八宗里最低调的那个吧?” 随后从树上纵身而下,落至叶婉面前。 叶婉这才得以仔细打量对方。 身材个头与李兄差不多,二十多岁模样,面容方正,目光炯炯。高挑眉给其增添了一份英气。 “在下姓牛,单名一个胜字”,男子自我介绍道,“见过叶姑娘。” 见来者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叶婉心中慌乱倒是去了一些,回礼道:“见过牛道友。不知牛道友的同伴在何处?这里又是哪里?” 牛胜微笑道:“叫我牛兄就好。此处,自然是秘境之内了。之前的白雾,大概是某种阵法,可以将入阵之人,随机传送到秘境各处。” 叶婉眉头微蹙,追问道:“牛道友……牛兄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之前也来过这多宝山秘境?” “呵呵呵……”牛胜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一份碗口大小的黄色木制罗盘出来,“叶姑娘不知道么,我大魏回龙观名震天下,一是刀法独步四海,二便是对阵法的研究了!” 随后拿着那罗盘摆了摆,定睛瞅了一阵,才道: “多宝山秘境,中心处是一座死城,城东西长十五里,南北长二十里。四周为群山环绕,另有一条河,自西向东,从城南流过。 我们目前所处位置,便是秘境中心那座死城的东南方向的山里了。也好,据我宗此次目标,倒也不远。” 叶婉见对方这般信心十足,却被勾起了好奇,道: “可我青苔山,之前也曾来过这多宝山秘境。听说当时虽有白雾遮拦,但待雾散去,队伍便进了秘境之中。却不曾听过队伍被打散传送至秘境各处的情况。” 牛胜抬眼瞅了瞅叶婉,翘起嘴角: “叶姑娘,孤陋寡闻了吧。在下去过大魏周边不少秘境,这种将人随机传送各处的阵法,实乃普通得很。平时不开启,自然没事。这次,想来是有人提前进入秘境,将阵法启动了吧。” 叶婉听了这话,不禁低头思索起来。 据东道主洪国的兵士所言,秘境是昨天开启的。百兽门修士当时趁着守卫不备,提前溜进了秘境。 难道是百兽门修士做的?为了削弱其他后来进入秘境的宗门实力? 自己这波进入秘境的有大魏回龙观,苍澜正明宗,长剑山,素真谷,青苔山,四方山庄,再加上迟到的玉偃城…… 不对,还有两拨修士! 一是苍澜八宗里最为神秘的魔泯宫。据说其修士素来独来独往,此行还未见到。不知是还没到,还是和百兽门一般,提前潜入秘境了。 另一拨,便是计划冒险前往秘境中心的那一拨由各宗高手集结成的队伍了。 自己仅知道,其中有长剑山,四方山庄各一位九层楼前辈,正明宗一位八层楼前辈。魔泯宫听说也有人参与。 不过,这些来自各宗的高手,目标是那秘境中心的空城,犯不上给各宗小辈们下绊子。 这么看来,嫌疑最大的,还是百兽门。 叶婉正思索着,却听牛胜对前方打着招呼: “喂——是长剑山的道友吧,真是巧啊!” …… …… 胡同拐角,伴着清脆的脚步声,一双松青色小巧的翘头履出现在李远二人面前。 再看来人,青丝高绾,木簪斜插,雪肤花貌,柔婉娇丽。手中捧着一支翠绿色长伞,伞上隐有金丝闪烁,似由特殊材料制成。 “乔道友!”李远眼睛一亮,调转剑尖,上前一步,拱了个剑礼。 来人正是素真谷领队,乔玉巧。 原本一副提防状态的乔玉巧见到是李远,轻轻松了口气: “李道友,真是巧了。旁边这位是……” 陆仁甲见了乔玉巧,却也惊讶于其美貌,楞了一瞬才反映过来,急忙将刀收回鞘中,拱手道: “在下大魏回龙观,曹天师真传弟子,陆仁甲。不知道友尊称?” “素真谷领队,乔玉巧。” 乔玉巧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心中却颇为震惊: 大魏回龙观曹天师的真传弟子? 在大魏,通窍境可自称天师。回龙观在明面上,有曹天师,刘天师两位通窍境。刘天师为现任宗主。 不过,以回龙观实力,大有可能在暗处还藏了几位隐修的通窍境老怪物。 这位陆仁甲既是曹天师的真传,日后有不小可能突破通窍境…… 此时的陆仁甲,脑海中想的却是: ‘俺之前深居内城,总听人说,苍澜八宗,地处偏僻,资源贫瘠,实力低微,甚至连修士的长相都平庸得很……此行一看,简直是胡说八道! 就光说长相,这素真谷的乔姑娘,哪怕放在我回龙观也是一等一的姿色!早知道先前在谷口就不该听令狐那外门小子吹牛,找空多欣赏打量一番素真谷的姑娘们多好! 对,还有身旁这青苔山李远,不光模样俊秀得很,实力也不可小觑!虽说也是真传,但终究比俺差了整整三层楼修为。可其躲过俺全力一刀竟像喝水一样简单!见鬼,难道我大魏回龙观还不如青苔山?井中之蛙竟是我?’ 陆仁甲还在这儿怀疑人生,李远和乔玉巧却已将各自遭遇对照了一遍。 “看样子,大家都不知被传到哪儿去了。”乔玉巧紧蹙眉头。 “传到哪儿也比落到这空城里强”,李远苦笑道,“乔道友可知道,这空城究竟有什么说道?” 乔玉巧抬头看了李远一眼,张了张嘴,犹豫了一番,才叹了口气,道: “如今也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也罢。我把素真谷方面的情报告诉你罢。” ……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各表一枝 乔玉巧摩挲着手中的翠绿色长伞:“这座城,有几个禁忌。” “第一,深夜子时,至第二天黎明,不可待在屋外。 “第二,在城中,若遇到不应出现到人或物,莫要随意攻击。 “第三,一定要记住身边都有谁。” 李远与陆仁甲听了,均皱眉沉思起来。 不一会儿,陆仁甲抬起头来问道: “记住身边都有谁,是什么意思?” 乔玉巧摇摇头:“说实话,关于城中之事,素真谷谷主并未交待我们太多。谷主十年前虽入城并顺利归来,但对于在城中发生之事,却三缄其口。之前那三个禁忌,也是临行前才随口告诉我的。” 想了想,又补充道:“恐怕谷主也从未想过,我们这些中低阶修士,会真有人进了这空城。” …… …… 随着新加入队伍的修士越来越多,叶婉渐渐将提起的心脏放了下来。 回龙观二人,长剑山二人,素真谷一人,玉偃城一人,四方山庄一人,再加上自己,一共八个修士,暂驻在山坡背风处的一山洞里。 回龙观的牛胜,是个碰到人就上去套近乎的热性子,修为似乎也很高,隐隐成为这群人里的领队者。另一个回龙观修士是其师弟,举止间对其颇为敬重。 长剑山的两名修士似乎性子冷僻,不大和他人交谈。 四方山庄的修士是名身穿黑色短衣,腰带上挂着一排匕首飞刀的女子。样子看上去倒是有几分俗世江湖的刺客模样。 玉偃城的男修最为古怪,带着个竹斗笠,身披蓑衣,行动间偶尔可见蓑衣下挂着种种奇怪的小玩意,不知何用。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其身边形影不离的一个近人高的机关傀儡,形似一个巨型螃蟹,两只前爪却如同螳螂一般,是两柄利刃。 只有素真谷的女修,和叶婉较为熟悉,修为也近似。两人不一会儿就成了好友。 诸人围坐一圈,回龙观牛胜将收集来的柴火点燃,又拿出一道符纸,轻轻一挥,刺鼻的浓烟便乖乖顺着洞口飘开去。 牛胜环视一周,咳了一声,道: “诸位今日相聚在此,也算是缘分!这多宝山秘境其中诸多险恶之处,还望各位摒弃宗门偏见,通力合作。 “幸运的是,我们现在所处位置是东南角,距原来入口不远。出口是正北方,距此近百里。如此一来,探索和赶路却是不冲突,不必走回头路。秘境开启的七天,应是足够了。” 玉偃城的中年男修闷声问道: “我们要从南端赶到北端,可中间的那座城却是万万进不得的。不知各位打算从东边绕,还是西边?” “这个嘛……”牛胜笑了笑,环视一周,道,“在下宗门原本打算兵分三路,东路归我率领,西路归另一位真传弟子,而中路,则由领队的魏仙师和几位修为高超的同僚冒险一探。依在下私心,是打算从东路走的。” “中路?”玉偃城中年男修转头盯了过来,“回龙观想进那座城?” “呵呵……听说十年前,苍澜八宗有多位仙师进了那座城,还得了不少机缘。怎么,苍澜八宗去得,我回龙观却不能么?”牛胜笑道,话语却一改热忱,变得冷冰冰的。 “哼……你可知,十年前我苍澜八宗损失了几位同道?”玉偃城中年男修面不改色。 “既然陨落了,便是技不如人。修行一途,不冒点危险,还想登临大道么。”牛胜皮笑肉不笑道。 玉偃城中年男修沉默了几许,不再说话。 牛胜瞥了一眼玉偃城男修身旁的形状恐怖的螃蟹傀儡,轻咳一声: “嗯……不管怎样,在座各位应该没人想去那座城一探的。不如各位表个态,我们走东路,还是西路?” 素真谷女修望了望众人,第一个道: “我打算去东边的碧水谭,搜些京墨莲子。” 沉默了一阵后,长剑山其中一名男修道: “我们要去东边青松岭,斩杀一只百年蜈蚣。” 叶婉和四方山庄的黑衣女修未出声。 隔了一阵,玉偃城中年男修哼了一声,道:“老夫无所谓,随你们走便是。” 牛胜闻声,笑着拍了拍手: “如此甚好,那么我们就定下,明早出发,沿东边一路搜寻过去。” …… …… 空城。 一户普通民宅内。 屋内布置极为简陋,一桌,一椅,一张木床。桌上的油灯静静燃着,在周围四壁投下摇曳的影。 七名修士或坐或站,围在木桌四周。 大魏回龙观,陆仁甲。 素真谷,乔玉巧、段箐箐。 正明宗,曹贡。 青苔山,李远。 四方山庄,无名方丈。 魔泯宫,宫秋。 诸人皆是夜幕降临前,在城中相遇的。虽对这次遭遇腹诽不已,但事已至此,抱怨也无能为力。见夜幕已降,为防万一,众人找了户看起来平常不过的普通民宅,暂且安顿下来。 众人当中,除了四方山庄的无名方丈为集气境九层巅峰之外,其他人均为集气境五、六层。 当然,由于身怀蝉息敛气术的缘故,在其他人看来,李远的修为不过集气境二层而已。 沉默良久,方丈的话打破了寂静: “老衲这次本就有来城里一探的心思,如此却也省了功夫。明日天亮,诸位可愿随老衲前去城中各处一探?” 正明宗曹贡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壮汉,闻言瓮声瓮气地答道: “大师莫开玩笑了。我等不过集气境中层修为,在城中探索,莫非找死不成?不如明早立刻找路逃出城去!” 魔泯宫宫秋是一名长相阴柔的男子,坐在屋角处,一张嘴却是极为粗犷的男声: “曹兄想得太好了,这空城,若是那么容易出去,当年岂会葬送近十名集气境巅峰的前辈?依我看,跟着方丈大师走,没准还有一线生机。” “以你我的修为,跟着方丈大师,遇上事情也不过是拖后腿而已。”段箐箐是个脾气火爆的女子,立时针锋相对道。 “那段姑娘的意思是,我们一早就找个方向,往城外去?”魔泯宫宫秋眯眼道,“却不知段姑娘打算寻哪个方向?对这城内的街巷,又了解多少?” 段箐箐对宫秋怒目而视。 “嘭嘭嘭!” “嘭嘭嘭!” 众人正争论着,却听外院大门被猛然敲响! …… ……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夜 “嘭嘭嘭!” “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 从小院门口传来的拍门声越来越急促。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出声。 “嘭嘭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 声音已由拍门变成了砸门,小院那陈旧的木门好似下一刻就会破掉。 李远已经全力运转神识,可竟依旧分辨不出,不过三丈外的院门外,拍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神识之中,那里空无一物。 周围的修士也各施手段,全力探查。可从脸色来看,大家和李远差不多,均一无所获。 “出去看看?”正明宗曹贡脸色阴沉。 “反正躲不过,不如一块儿出门会会它!”陆仁甲点头道。 无名方丈手握禅杖,闭目点了点头。 见场中修为最高的方丈也点头应允,七名修士纷纷走出屋子,在小院里站成一排,戒备森严。 方丈左手持禅杖,右手探出僧袍,如枯老树根般的五指成爪,向院门遥遥一抓。 “吱呀——” 摇摇欲坠的院门向内打开。 外面是薄雾弥漫的长街,空无一人。 众修士互相看了一眼。 无名方丈缓缓向院门走去。 正明宗曹贡与魔泯宫宫秋,一左一右,轻身跃起,落于院墙之上。 两人居高临下,盯着院门外的长街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方丈轻轻摇了摇头。 方丈走到院门口,并未跨出那半尺高的门槛,而是盯着门槛外一尺远的那一小块地面,沉默不语。 “怎么没人?”段箐箐沉不住气道。 众人沉默。 拍门声是从众人走到小院里的时候忽然消失的。 从拍门声消失,到无名方丈以法力将门遥遥拉开,不过几息时间。 可那拍门的家伙,竟然就这么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只留下两个湿漉漉的脚印,孤零零嵌在门槛外一尺远的地面上。 “难道是鬼不成?”陆仁甲也有些烦躁起来。 在场诸人虽都是修士,却也从未见过“鬼”。 若说山野精怪所化形的妖怪,或是阴秽所化躲于暗处的种种邪祟,各修士或多或少领教过。 但不管妖兽还是邪祟,均是有形之物。 民俗传说中的那种“来无形去无踪”的鬼,却是无人得见。 “难道是道行高深的邪祟?”一直未出声的乔玉巧问道。 “哼,若是这邪祟高明到我们七位修士都寻不到半点身影,那还躲个什么,直接一刀一人干掉我们好了!”正明宗曹贡脸色很不好。 “嘿嘿……没准对方打算玩猫捉耗子呢。”相貌阴柔声音粗犷的魔泯宫宫秋冷笑道。 李远看向无名方丈。在场人里,数他的修为最高。当年青苔山山主入秘境,修为也是集气境九层巅峰。既然山主能从空城闯得出来,没理由这四方山庄的无名方丈面对诡异一点手段也没有。 无名方丈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忽地抬头,跨过门槛,“砰”的一声将那金色禅杖插入青石地面足有一尺有余,双手合十,喝道: “阿弥陀佛,渡生赦罪,妖鬼具现,明见天观!” 一道光轮从方丈合十手掌间乍现,最初弱如油灯烛火,转眼间便炸放开来,如同大日,呈七色光晕,将长街映得如同白昼! “那里!”几名修士同时发现了那位于几丈外围墙下的一个半人高的模糊灰色影子。 “嚓”的一声,回龙观陆仁甲急蹬地面,一跃数丈,手中长刀泛着寒光划出一道弧线,直指那未知影子所在!眼见就要砍到那灰影,刀光闪烁,更是换了七八个变化,形成密密刀影,将灰影笼罩其下! 回龙观的刀法! 与此同时,正明宗曹贡也动了,手中连连按决,随后向那灰影方向一指,却见灰影周边一丈处,朵朵油灯大小的绿色火焰骤然燃起,犹如鬼火。封住了灰影所有退路。 感受到那鬼火中蕴含的阴冷诡异气息,众观战修士不禁面色一变。 两人初次联手,合作几无瑕疵。可那灰影眼见就要毙于刀下,却以诡异的角度拐了几拐,避过了刀光,随后不顾阴绿鬼火的封堵,强行突围,以极快速度向长街尽头逃去。 几朵阴绿鬼火附在了那灰影身上! “它逃不了,跟我追!”正明宗曹磊紧追而去。 回龙观陆仁甲见对方毫不费力便从自己的刀网下逃脱,面有愤懑,拖着刀紧追其后。 “两位莫追得太深,别忘了时辰!”却是乔玉巧高声提醒道。 两人置若罔闻,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街角尽头。 长街迅速寂静了下来。 …… 众人你瞧我,我瞧你。 “现在是什么时辰?”魔泯宫宫秋面色有些难看。 “……亥时。”乔玉巧从怀中掏出一座半个手掌大的琉璃袖珍宝塔,看了一眼,轻声答道。 …… ……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长街尽头静寂无声。无风,无月,天空漆黑一片。 无名方丈念了一声佛号,低声道: “两位施主不该去追的。” “对啊!跑了就跑了呗!追它干嘛,马上就下半夜了,到时候不回屋子,还说不定碰到什么鬼东西,他们俩脑子坏了不成!”素真谷段箐箐跺脚道。 “诸位”,魔泯宫宫秋低声道,“刚才你们离那邪祟距离远,恐怕没感觉到。” “什么?”众人看向这面相阴柔的男子。 “宫某刚才距离那邪祟比诸位近了些,当其逃掉时,在下心中升起一股燥热,恨不得立时追上将其诛灭。若不是宫某身怀秘法,恐怕还真的着了道。”宫秋缓缓道。 这……众人面色难看起来。 能蛊惑人心的邪祟,最为难缠。 比起凡人,修行者或多或少都有几种静心凝神的手段。回龙观陆仁甲与正明宗曹贡更是集气境五层的修士,莫非这般容易就中了对方的套? 正想着,忽听不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随后一道纤细火柱于夜色中遥遥升腾而起,将数条街道照得通亮! “陷阱?”众人面色大变。 “不”,无名方丈盯了那纤细火柱片刻,道,“那是回龙观的破阵烽火,陆仁甲在求援,我们快去!” ……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巫蛊阵法 众人踏着青石板铺就的道路,沿着漆黑的长街,向夜色中那道醒目异常的纤细火柱方向赶去。 “老衲年轻时在大魏游历,曾见识过大魏回龙观的破阵烽火”,无名禅师一边赶路一边向众人解释,“此火封于符纸之中,持有者陷入迷阵则自行激发,以作求援。据说制作手法极其繁杂,相当珍贵,没想到这陆仁甲身上便有一份。” 说话间,众修士已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一座大宅前。 此处宅院占地颇广,荒废之前定是一大户人家。高墙深院,朱色大门半开,门口摆着两个看门石狮子,石料处处残破,青苔横生。 从半开的大门向内望去,陆仁甲伫立于庭院正中,背对众人。一缕纤细火光好似长蛇,从其右袖口摇曳而上,愈来愈粗,至半天高处,已是一道火柱,将街坊照得通亮。 段箐箐见状,正欲上前几步跳进朱色大门,却被无名方丈抬手拦在身后。 禅师侧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随后上前一步,高声道: “陆施主!” 陆仁甲置若罔闻,一动不动。 禅师再次迈了一步,距离那两座看门石狮子,不过三步。 “陆施主,可听得到贫僧的话?” 陆仁甲的背影纹丝未动,只有袖口中探出的火蛇轻轻摇曳,火光减弱,似乎再过一阵便要熄灭。 “陆施主,可知道正明宗曹施主如今在何处?” 见陆仁甲一直未回应,无名禅师低声念了句佛号,低声道:“老衲失礼了。” 话音刚落,其身上一股惊人法力猛然爆发,金色袈裟无风而动,左手呈掌,遥遥击向两扇朱红色大门,掌风凌厉,竟似伴有类虎啸声,震魂震魄。众人来不及捂耳,却听前方喀嚓、喀嚓两声闷响,那两扇朱红大门,却是被击得粉碎,木屑横飞。 尘埃未落,无名禅师已抬腿迈入院内,脚下生风,以诡异的速度拐了两拐,身后留下残影,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其金色袈裟身影已停在陆仁甲面前。 “陆施主……”禅师消瘦的脸庞上,一双精目映着火光,如赤如金。盯着陆仁甲看了看,欲言又止。 李远随着剩下众修士也迈进了院子,来到了陆仁甲面前。 却见这位回龙观的真传弟子,如今双目紧闭,面色痴狂,好似陷入噩梦中一般。 “这是……”乔玉巧娥眉紧锁,“莫非中了什么攻击心智的法术?” 魔泯宫宫秋见状,却猛地向庭院一处角落冲去,一掌击碎墙角的一处花盆,从中翻取半天,掏出一个半个巴掌大的香炉状东西来。 见了那香炉的样子,禅师点了点头,转身缓步走向庭院另一处角落。不一会儿,便在高墙与屋子的夹缝处,搜出了一模一样的器物来。 另外两个器物,不出意外,被众人在剩下的两处庭院角落中寻得。 …… …… “巫蛊之术?”宫秋本就惨白的脸色更显苍白。 “宫道友为何怕成这样?巫蛊之术虽古老,却并未失传,破解之法也是有的。”段箐箐白了一眼宫秋,嗤了一声。 “呵呵……小女娃子,见识短浅。”宫秋看也没看段箐箐一眼。 “你……”段箐箐正要发作,却敏锐地注意到身旁乔玉巧的脸色,同样很不好。 “乔姐姐,怎么了?我记得谷主还曾给我们说过,巫蛊之术的解药炼制之法是……” “箐箐,问题不是巫蛊之术的破解法。”乔玉巧有些无奈地望向身旁这位后辈。段箐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直,遇事情想得太少。 无名禅师咳了一声,道: “段施主,巫蛊之术不可怕……但这巫蛊阵法,却不是秘境里应当出现的东西!” 段箐箐听了这话,如梦初醒! 多宝山秘境中心的空城,苍澜森林第一险地。其中种种危险,未名诡异,连集气境巅峰九层的修士也极易陨落,侥幸生还者却对其中细节三缄其口。 可这巫蛊阵法,却是几大宗门知晓之物。虽说也是凶险,困住集气境巅峰九层修士却是难上加难。 最重要的是,这巫蛊阵法,需用各种邪秽之物放置于阵眼,也就是庭院四角的香炉状器物之中。这邪秽之物却是需要按时更换的。而这秘境中心的空城,哪来的人去维护更换呢!? …… …… “就是说,有人提前布置了这个阵法。”李远的话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没错。那人应在我们之前进了这空城,并且对城中各处非常熟悉。”禅师点点头。 段箐箐似是对自己刚才的鲁莽感到些羞愧,一言不发。 宫秋看了几人一眼,缓缓道: “我魔泯宫一十二人,入山时间在玉偃城之后,是几大宗门里最后进来的。” 言外之意,这幕后之人必然不是魔泯宫的人。 乔玉巧盯着庭院后面的大宅看了一会儿,才道: “我素真谷,与长剑山,青苔山,四方山庄,正明宗,大魏回龙观一同进的山。按理来说,不应是我们几个宗门的人。玉偃城和魔泯宫更在我们之后,也应排除在外。至于我们之前,却有百兽门,乃昨夜进的山。” “百兽门?呵呵,那群蛮子,倒是可能动用这阴损阵法。”魔泯宫宫秋冷笑道,似乎和百兽门也不大合的样子。 禅师低眉想了想,道: “据我所知,我们几宗各有几名修为高深之辈,欲联手来此空城一探。其中便有我四方山庄副山主,冷眉大侠。不过,冷眉之前跟我说,他们几人碰面后还需研讨商定一番,才会入山。实际入山时间,比起我们还要再晚上一两天。现在这时间,他们应还在山外。” “这次来多宝山的,就我们这些人么?”李远有些沉不住气,问道。 李远想起了玉隐会的委托。既然多宝山秘境在那群隐秘大能心目中都占有一席之位,这次有远道慕名而来的修士也再正常不过。 “详细情形,身为东道主的正明宗恐怕了解的更多一些”,禅师答道,“只可惜,如今正明宗曹施主不知去向……” “等等,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有几个人是跟着我们进来的。”宫秋忽然皱眉道。 ……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后半夜 “谁?”众人的目光立刻牢牢盯住了魔泯宫宫秋。 “我魔泯宫众修士,是跟着玉偃城进来的。就在入谷的时候,几个散修跟了上来。嗯……应该是4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屠夫,另两个是持剑的少年。”宫秋仔细回忆了一番,确信道。 “散修?” “在这个节骨眼碰到散修……莫不是哪个宗门假扮的?多宝山秘境的开启时间可不是好掌握的。” “宫道友可知道他们修为如何?” 宫秋摇摇头: “修为都不高,均不过集气境三层。” 众人疑惑更重: “修为这么低,也敢结队进这多宝山秘境?” “莫非有什么障眼法,可以掩饰修为?”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天下有什么掩饰修为的功法。哪怕通窍境的高手,看上去也不过是‘看不穿修为’而已,怎可能显露出一个虚假境界?再说,诸位肯定很清楚,这多宝山秘境,突破了通窍境就再也进不来了。” 李远静静听着他人辩论,没有插嘴的意思。 掩饰修为的障眼法……自己身上便有一部。直到现在,普通修士还误以为自己是集气境二层呢。 没想到银月给自己的这份《识海初决》,这么珍贵。 再者,众人理所当然认为的“这多宝山秘境,突破了通窍境就再也进不来了”恐怕也大有问题。当初在玉隐会上,明珑委托自己入秘境寻苦木曲莲,可完全没提这码事。明珑总不会猜到我李远是个集气境小修士吧? 或许,到了通窍境之上,便可绕过限制,闯进这秘境呢。 回头又瞅了那双眼紧闭面目扭曲的陆仁甲,李远打断道: “不知各位可有办法解决陆道友身上的巫蛊?如今情况复杂,多个同伴,我们也多份力量。” “这……”众人这才停了争论,看向陆仁甲。 “解药的方子的确有,但此处既没材料也没炼制器具,恐怕……”乔玉巧面露难色。 话音刚落,却见陆仁甲另一个衣袖中,猛地燃起一股灵焰! 灵焰无色无温,仿若虚无,转眼间就将陆仁甲笼罩在内。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却“噗”的一声熄灭了。 “咳咳咳……!”却是陆仁甲醒了过来,嘴角留下一股黑血,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大口呼吸不止。” “陆道友!”众人急忙围了上来。 “陆道友,你可清醒了?” “刚才你和曹道友碰到了什么?” 陆仁甲捂着额头,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挽起左手衣袖,看到衣缝内一块巴掌大的焦黑处,露出心痛惋惜之色。 “老衲若没看错,刚才曹施主身上燃起的灵焰,可是鼎鼎大名的破妄虚炎?”无名僧人问道。 陆仁甲平息了一会儿气息,才答道: “不错,此符纸乃师父曹天师所赠,可除世间千万蛊惑,甚为珍贵。没想到,这么快就消耗在了这里!” “呵呵……也亏了陆施主出身显赫家底充裕,换了别人,恐怕还要被这巫蛊阵法阴上好一阵子……”无名僧人摸了摸胡须,笑道。可随后忽然面色一变: “糟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众人大惊,刚才这一番折腾,却将时间忘了。乔玉巧摸出琉璃袖珍宝塔,瞅了一眼,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已经……过了子时了。” …… …… 叶婉坐在树梢上,精神凝聚,盯着周遭夜色下的森林。 后半夜,轮到她和回龙观的牛胜来守夜放哨。 夜风阵阵,陆续有虫鸣声响起。回龙观牛胜倚在另一棵巨树的枝干上,心不在焉地用袖口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叶婉自小喜刀,见了便挪不开视线。 却见那长刀映着月色,寒气四溢,自是一柄宝刀无疑。 叶婉的视线当然逃不过牛胜。将长刀擦拭完毕,抬头道: “怎么,姑娘对我这刀感兴趣?” 叶婉脸色一红,如实道: “小女子自幼习武,确是对刀喜爱得很。” “呵呵……姑娘的口音,莫不是我大魏人士?” 叶婉心中一紧,脸上的犹豫之色被牛胜看了去。 “呵呵”,牛胜笑道,“大魏修士,不投回龙观,却来了……哦,青苔山。姑娘也是有故事的人啊。” 牛胜似乎没把此刻被拆穿秘密,心惊肉跳的叶婉当作一回事,停了一会儿,又道: “可惜,这天下仙宗,自有强弱之分。而我辈修士,当自强不息,宁当凤尾,莫做鸡头。姑娘的选择,恐怕是错了。” ……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有地方不对? 叶婉听了回龙观牛胜这话,沉默了半晌,道: “小女子不过是随波逐流一普通人而已,能有修行资质已是无比幸运,却是不敢再苛求更多了。” 牛胜听了笑笑,却也不在意,摇了摇头,半是自言自语道: “一步占先,步步占先。有了机缘,更应珍惜才对。唉,罢了罢了,我这好为人师的毛病又犯了。”之后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夜色中的树林,专心警戒起来。 叶婉低头看了看横放于膝盖上的双刀,默不作声。 …… …… 秘境中心。 空城。 四下寂静无声,夜色好似粘稠冰冷的雾,牢牢罩了下来。 一众修士飞快掠过铺满残旧青石的长街。 “快点回刚才的屋子!”无名僧人脸色很不好。 “禁忌只说后半夜不能在屋外,我们随便找街边一屋子进去不就好?”陆仁甲低声问道。 无名僧人没有回头,只是道: “这城有古怪,贸然闯进陌生屋舍太过冒险!” 修士的脚力极好,须臾间已经赶回原先的宅子。院门口那掉了漆的朱红大门向内开着,维持着众人离去时的样子。 几人冲进正堂,将门“砰”地关上。 屋内圆桌上的油灯还未燃尽,众人互相看了看,一时间无人开口。 过了好一阵,乔玉巧起身走向圆桌,端起桌上的小罐,为油灯添了些灯油。 屋内似乎亮了些。 “阿弥陀佛”,无名僧人念了句佛号,“诸位施主,如今形势不明,危机难料。想离开这里,离不了诸位通力合作。 老衲如今集气境九层,功法对阴秽邪祟极为克制。另修有强锻肉身的秘术。诸位施主不妨也说说自己擅长的东西,遇上危机之时,也好互补互助,夺得生机。” 沉默一阵,乔玉巧率先说道: “我素真谷善长炼器,金莲子的名字,各位可能听过。爆炸时威力巨大,进可远袭,退可同归于尽。我身上便带着数枚。” 段箐箐跟乔玉巧为同门姐妹,身怀金莲子自是不用多说。冲众人点点头道:“我还擅长飞刀,远程斗法自是拿手。” 陆仁甲咳嗽一声,接道: “大魏回龙观以刀法、阵法独步天下。在下近身相搏,破解阵法,均有几分能能耐。当然,作为曹天师真传弟子,陆某也有几种压箱底的宝物。” 待话讲完,众修士将目光投向了尚未发言的李远。 啊,只剩我了?李远一愣。 望着众人略显无语的脸色,李远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道: “在下修为一般,若非说有什么长处,便是轻功好一些。” 乔玉巧娥眉轻蹙,插嘴道: “李道友的神识也不错,跟我不相上下。” 听了这话,众人看向李远的目光多了一份郑重。 集气境二层,神识便和五层的乔玉巧不相上下,不可谓不优秀。若是此番能够逃出秘境,今后进境不可限量。 可李远却坐在原地,皱起眉头。 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 圆桌,油灯,围坐一圈的修士。被烛火投到四壁上摇曳不止的影子。 门窗紧闭,窗外无风,万籁俱寂。 …… …… 这一夜,李远睡得不大好。 几名修士轮流值夜站岗,各自眯了一时辰。 李远梦到自己站在一片白雾之中,呼喊着同门的名字。 “叶婉?” “陆师兄?” 无人应答。 李远在迷雾中走了很久。 雾色朦胧,从中传来喀嚓喀嚓的声音。 好似有什么巨大的未知怪兽在磨牙凿齿。 在恍惚中醒来,却见窗棱透出了清晨的轻微光亮。 乔玉巧怀抱长伞,倚坐在窗旁。见李远醒来,轻轻点了点头。 李远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之中的众人,起身轻轻挪至乔玉巧身旁。 “乔道友,天好像快亮了。” “嗯,再等等。待太阳出来,我们再出门。这样保险一些。” “乔道友值夜可遇到什么不妥之处?” “倒是没有。除了这城静的有些古怪。” 李远环视了一圈。 自昨夜起,自己就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无论怎么看,目前的情况都正常得很。 直觉? 李远颇为相信自己的直觉。 虽不知缘由,但接下来的一天,定要更加提高警惕才成。 …… ……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迷城 阳光很好,晒在长着青苔与杂草的铺路长石上。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城外远处四围的群山。 一众修士站在长街中央,略一讨论,很快下了决定。 先朝城外一个方向走着试试。 万一就逃出城去了呢。 经过简单的观察,众人现在所在位置,应是城中心偏东。 既然如此,便顺着长街东行,直至出城。 无名僧人在前,乔玉巧与段箐箐一左一右,李远与陆仁甲殿后。 一路上顺利得很,既没有碰到什么陷阱,也没有再遇到其他被传送进城内的修士。 脚下的青石砖,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若非四周那废弃已久的残破店铺与楼阁时时提醒诸人,任谁也难将此地此景与那传说中的秘境第一险地联系起来。 …… …… “到了。”无名僧人停下了脚步。 众人放眼望去,却见长街两旁原本连甍接栋的房屋逐渐稀疏,几百丈外,便只剩零星几座屋子孤零零地趴在那儿。再远处,便是长满杂草的荒地原野了。群山连绵起伏,近在眼前。 这座城,并没有城墙。 “这么简单就能出去了?”段箐箐有些不敢相信。 “以陆某所见,这城内应是有一座迷阵,令入城者不知不觉间绕来绕去,出不得城。或许是我们运气好,误打误撞破了阵眼。”陆仁甲的语气中也有几分兴奋。 “还差最后几步了,大家莫要放松警惕,有什么话,出去之后再说也不迟。”乔玉巧却面色严肃,另一只手探入长伞之内,微微撑起伞骨。 众人打起了精神,拔刀的拔刀,拎剑的拎剑,小心翼翼地向前挪行。 李远紧握青要剑,将神识放到极致。 长街两旁旧破的房屋,屋檐、石砖间丛生的杂草,天空中流动的云,以及众人窣窣的脚步声。 这城内一直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太静了。没有鸟声,没有虫鸣,连风声也没有。 可天上的流云,明明移动得那么快。 难道真的是阵法?将整座城罩了进去? 回想间,却觉眼前一暗! 雾! 又是白雾,和初入秘境时的白雾一模一样。 “小心!”陆仁甲、乔玉巧等人纷纷低喝道。 可这雾只笼罩了一瞬,便散去了。 众人如同惊弓之鸟,背靠背围作一团。 李远定睛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向内打开的陈旧朱色院门,狭窄的庭院,以及那院中央那门窗大敞四开的民宅,木桌中央摆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 …… …… “妖兽看刀!” 叶婉手中双刀燃起炎火,如蝴蝶翅膀般翩舞交错而下,一条巨蟒的头颅被切落在地,滚了滚后,巨大的身躯也不再动弹。 “好刀法!”回龙观牛胜堆起笑容拍起手来。 叶婉努力平复呼吸,回头冲身后的修士们笑笑。 叶婉一行人于山间跋涉,一路上有惊无险。到现在为止,除了遇见几只个头略大的野兽外,并没碰到什么敌人。对修士而言,自是轻松应对。 ‘却是不知李兄,如今在何处,是否安全。’叶婉走在队伍末尾,眼神有些落寞。 心不在焉的神色自然逃不过同伴的眼睛。素真谷的女修猛地拍了下叶婉的后背,笑道: “怎么,又想你的小郎君了?” 叶婉脸颊泛起一丝潮红,娇嗔道: “古姐姐,你又拿我寻开心!” 素真谷女修一副‘我懂’的表情,眨眨眼道: “别藏着掖着了,那么俊俏的公子,不紧紧抓在手里,可要被他人夺去了!” 叶婉闻言,脸色一黯,似是想起了什么事,低头不作声了。 素真谷女修眉头翘了翘,贴了上来,悄声道: “怎么,是有什么感情上的难事?不妨说给姐姐听听!” 叶婉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道: “古姐姐,我也不瞒你。李兄和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好。我们一起听课,一起修炼,一起探讨修行问题。若是用世俗眼光来看,我们应是一对恋人。可是……” “可是连嘴都没亲过,是吧?” “啊?”叶婉急抬头,却正碰上素真谷女修一副坏笑的模样。 “姐姐,你再消遣我,我就不理你了。” “哈哈哈”,素真谷女修将叶婉的胳膊挽在怀里,“依我看,那小郎君,可没经人事哦!” “啊?啊……!你在说什么呀!”叶婉想把手从对方怀里拽出来,却没成功。 “咳咳……姐姐也不逗你了”,女修道,“未经人事的公子,就是雏儿,啥也不懂。你呀,得主动点。” “啊?可是……”叶婉不知所措道,“我也未经人事啊!” “我知道,不过我跟你说,男人的身体都老实得很。只要你先走出第一步,他就跑不了了。” “真的?” “真的,姐姐不会骗你。雏儿嘛,摸了手,就想亲嘴,亲了嘴,就想摸别的地方,然后嘛……”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叶婉的脸红成了熟柿子。 “然后你想躲都躲不了,他非得追你到天涯海角不可。嘿嘿,你若这段时间觉得委屈,生他的气,到时好好教训他!” …… …… 又是一样的民舍,一样向内敞开的陈旧朱色院门,油灯静静置于木桌上,仍是原来的位置。 众人脸色冷峻。 这是第三次了。之前众修士重走了一遍向东出城的路,随后又试了另两个方向。但结果皆是一样,白雾散去,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这是迷阵”,陆仁甲脸色很不好,“可惜我此行未带罗盘,无法寻出阵眼。” “大师,这里你的修为最高,可看出什么端倪?”段箐箐问无名僧人道。 “段施主,老衲也不善阵法之道。不过,既然向外走行不通,我们不妨向城内走走看。” “城内?” “阿弥陀佛。没错,这座城的中心,城主府。” ……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城主府 城主府? “不叫知府衙门?”陆仁甲疑道。 僧人摇摇头,道:“依贫僧所知,这座城的中心有一座府苑,名为城主府。二十年前,我四方山庄曾有高人进入探查过。” 乔玉巧点点头道:“不错,素真谷也有类似的记载。不过,小女子并不清楚城主府里到底有何物。” 僧人点点头:“既然直接往外走行不通,各位施主不妨随我一齐去城主府一探,如何?” 众人互相看了看。一时谁也没说话。 李远打破沉默道: “大师,今天时间不早了,若进了城主府,不一定遇上什么事,到了夜里,恐怕会更危险。不如我们先去别的地方看看,待明天一早,再去城主府一探,如何?” “这个提议好”,陆仁甲道,“我同意。” 乔玉巧和段箐箐也点了点头。 僧人叹了口气,道:“好,既然如此,今天我们先四处看看。另外,有件事,贫僧很在意。” “是昨夜的巫蛊阵法?”段箐箐问道。 “不错。那阵法与其说是秘境中的机关陷阱,倒更像是被人特意布置下的。换句话说,贫僧认为,这座城里除了我们,一定还有别人。” 屋子似乎忽然冷了不少。众人后背感到一丝寒意。 “对方躲在暗处,想做什么?”陆仁甲昨晚中了圈套,浪费了一枚珍贵的符纸,如今心有余悸。 “哼,那种卑鄙小人,躲在阴暗处想暗算我们?”段箐箐是个直性女子,一怒一笑都写在脸上。如今她脸色微红,狠咬银牙。李远毫不怀疑,对方若出现在眼前,这位段姑娘肯定一飞刀就过去了。 “让我在意的是,这空城乃苍澜森林第一险地,哪怕集气境九层巅峰,也要做满了准备才敢进来一探。可为什么对方敢于在此地做埋伏,搞阵法,弄得好像是他自己家一样?”乔玉巧是稳重的性子,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修为到了通窍境,便真的进不来了?”李远插嘴道。 这也是李远最为疑惑的一件事。 依李远的猜测,恐怕修为到了通窍境之上,有法子越过限制,混进秘境。 不过,若真的修为到了通窍境之上,对付自己这些人还不是一招的事儿?搞幺蛾子阵法岂不是多此一举。 “当然了。百年来,我苍澜八宗多名前辈以身尝试,凡是通窍境大修士,皆会被白雾送回山口。”乔玉巧答道。 众人沉默,每个人都在心中罗列了各种猜测,可皆没有证据,难以说通。 最后,在僧人带领下,众修士出了宅子,在城中略微沿着宽阔大路转了转。至于狭窄的巷子以及各处宅院,却是因安全起见,没有涉足。 毕竟此处乃传说中的凶险秘境,又有不知名的敌人在暗处虎视眈眈。万一再被埋伏就糟糕了。 日头很快向西沉下去,红灿灿地挂在西边远处的山岭上。城中依旧无风,无声,寂静得怕人。阁楼,府苑,店铺,在夕阳下轮廓显得有些不真实,在长街上拖下长长的影子。 整座城透着陈旧,古朴,难掩岁月的气息。 从面积上说,这座城比李远之前呆过的五岳城要大上一些,长街宽阔,院落规整。越往城中心去,屋舍越密集。透过那长满杂草青苔的砖缝瓦片,似乎可以越过漫长的岁月,看到这座城曾经的繁华。 众人站在长街中央,向城中心那座巨大的宅邸望了望,打道回府。 …… …… 乔玉巧将木门“砰”地合上,来到圆桌旁,敛裙坐下,望向四方山庄的无名僧人,道: “这里的人里,属大师修为最高,不知大师对明天的探索有何规划,还请讲与大家。” 僧人环视一周,沉默不语。 “大师?”乔玉巧觉得有些奇怪。 “咳……”僧人微微摇头,“没什么,或许是贫僧的错觉。明日之事,危险重重,离不开诸位的通力协作。之前也说过,贫僧肉身坚韧,功法对阴秽邪祟极为克制。明日若是碰到什么妖鬼邪秽,请交予贫僧。 前人有云,富贵险中求。这城主府既然是险地中心,想必藏有不少天材地宝,也必然有禁制阵法保护。诸位既然来了,定是不愿错过这份机缘。若有条件,还望陆施主出手,我等三人在旁协助。” 乔玉巧点头道: “小女子也有几分微弱阵法知识,或可助陆道友一臂之力。实在不行,还有金莲子。再坚固的禁制,想必也抵不过五六颗金莲子的合爆。” 李远听了不禁暗暗心悸,当初对付山鬼时,那金莲子的威力可不同寻常。没想到,乔姑娘身上还藏了这么多。 被众人这般看重,陆仁甲自是不好推脱,拱手道: “这是自然,陆某在所不辞。” 李远道: “在下修为一般,神识上略有几分能耐,可在旁辅助。若有危险,或可提前通知各位一二。” 僧人深深看了李远一眼,道: “阿弥陀佛,那便拜托李施主了。明日之事,虽危险重重,但或也是我们的造化。今日天色不早,诸位还是轮番歇息吧。养精蓄锐,以待一战。” 众人点头应允。 …… …… 次日。 风和日丽,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邸,静静躺在城中央处。。 门楼的牌匾上,“城主府”四个字,鎏金脱落,黯淡无光。 而两侧飞檐上,藤蔓层层垂落。 众修士观望了一会儿后,僧人率先出手,枯老树根般的五指成爪,向大门遥遥一抓。 只听“吱呀”一声,门扇向两边打开,庭院内的景象,显露在众人面前。 ……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异状 随着城主府的大门敞开,一条狭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窄巷出现在他们面前。 窄巷青砖铺地,两侧都是高高的山墙,路两旁每隔一段,就放有一对近一人高的水缸。 “入了正门,却不见庭院。这城主府的结构,当真古怪。”陆仁甲奇道。 “我们是否要跳上墙头,从上面走?”李远皱眉看向山墙。墙头高足有两丈,快赶上普通小城的城头高了。 僧人沉默片刻,道:“还是从下边走罢。若是路不通,再作打算。” 众人自是听了修为最高的僧人的意见,站在门口打量了一阵后,一一迈过了门槛。 不知为何,踏进城主府的一刻,李远感到眼前的景象似乎如水般晃了一下。 李远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府外。 长街静默,阳光猛烈。街对面一棵枝繁叶茂的巨大槐树无声伫立,墨绿的叶子静静垂着,一动不动。 “李远,怎么了?”乔玉巧回头问道。 “……没什么。”李远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众人。 李远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可又回想不出究竟是什么。 只好暂时强压住这份不安。 …… “可惜我们四人当中没有玉偃城的道友,不然可用傀儡木偶在前探路。”僧人道。 众人走了几步,便到了路两旁的第一个水缸前。 水缸倒是和普通人家的缸无异,只是这水缸上,贴了几张符纸,内中还不住有类似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传出,尖利刺耳。 “邪秽。”僧人道。 随后动手将压在缸口的符纸扯下,移开石板。 缸里是几只巨大的老鼠。 察觉到有人将石板移开,老鼠们立刻冲着缸口摇头摆尾,似在乞食。 见众人毫无反应,一只老鼠倏忽跃出缸口,咬向僧人手腕! 众人这才看清老鼠的真实样子:巨大如兔子,身上灰色长毛翘起,好似刺猬,眼睛血红,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那张开的尖嘴里是里三圈外三圈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碎齿,全然不似动物! 僧人一言不发,随手抓住这只“老鼠”,将其捏成肉糜,掷回水缸,就见其他老鼠立刻蜂拥而上,争食同族血肉。 陆仁甲皱眉,顺手搓出一个火球,扔进了水缸。里面立刻传来了惨叫声和烧焦的味道。 “这些被妖法饲养的邪秽,再过几十年,怕是成了老鼠精了!我大魏回龙观,与妖怪邪秽,不共戴天。”陆仁甲正色道。 李远看了陆仁甲一眼。当初在胡国都城,遇到的那位儒生装扮的大魏仙师,也对妖修嫉恶万分。看来大魏那边的风土,是极端压制妖兽精怪的。 这对百姓,倒也是好事。 毕竟不管是邪秽,还是山精异兽,或是得道的妖修,对普通百姓来说,都是极大的威胁。 哪怕当初遇见的那三只狐狸精,无意伤人性命之下,也偷偷吸取了不少客商的阳气。 正想着,却见僧人与陆仁甲已经将剩下的水缸里的“老鼠”清理殆尽。众人很快走到了走到了夹巷的尽头,是一个月亮门。 众人站在门口打量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庭院,一条石板路通往照壁,两旁种了些花花草草。 可能是很久没人打理的缘故,花草疯长,将路挤得只剩一条窄窄的缝隙。 “跟贫僧来。”僧人拎着禅杖,沿着石板路向照壁后走去。 众人一一跟上。 两侧茂密的花草高过头顶,漏下的天光影影绰绰擦过众人的衣袖。 一路顺利。 李远走在最后,很快便到了照壁,正准备跟着前面的陆仁甲拐过去,眼角却猛地瞥到了一个不应出现在此的东西。 …… …… 三人 随众人拐过照壁,正欲前行,李远瞥了一眼反方向。 在庭院茂密的草木深处,一个奇怪的面具悬在空中,静静地盯着他们。 面具样式倒是有些像李远小时候在宁远镇的庙会上看到的戏台子表演所用的道具,但细节又很不一样。 面具红黑相间,眼睛被画得狭长,红色的脸颊和黑色的胡子,看上去格外古怪。 可是……只有一副面具静静悬在空中,其后并没有人。 就像是那个戴面具的人,隐身了一般。 一股冷气从脚跟涌起,李远不禁低声呼道: “小心!” 走在前面的修士立时戒备起来。 “那里!”李远抬剑指向花草深处。 “……李道友,那片草丛可有什么不妥?”乔玉巧盯着前方看了一阵,疑惑道。 不等李远回答,陆仁甲的声音也响起: “李远,刚才可是有人埋伏在那儿?” “什么?”李远脸色大变。 “你们看不到?” 还没等话音落下,李远惊讶地发现,那面具竟好似被雾气浸透一般,在自己眼前渐渐淡去消失了。 “……” 陆仁甲走上来,拍了拍李远的肩膀: “李远,你是不是精神太紧张了?我刚才神识也没离开那块草丛,没发现问题啊。” 乔玉巧也贴了上来,看了看李远,又转头望向那片茂密的花草,道: “要不,我们过去看一下?” “等一下!”李远垂下长剑,抬手狠狠揉了揉眉头。 是我的错觉?不,不可能。那东西刚才就藏在花草中央,清清楚楚! 莫非是什么幻术?可为何只有我中招了? 李远轻轻摇头,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望向那片茂盛的植物。 草木婆娑,影影绰绰。 陆仁甲走上前来,道: “杂草碍事,除掉便是。”随后‘叮’的一声长刀出鞘,平直扫去。刀鸣飒飒,一缕火焰贴于刀锋之上,碰及草木即猛然爆开,眨眼间,那片茂密的花草便被削去了一半。 乔玉巧紧随出手,玉指探出袖口,捏了一个法印,顿有风声乍起,席卷而去。残破焦黑的枝叶,草柄,伴着火星飞上天际。原本茂密的草木,如今只剩下焦黑的下半部残枝冒着火星与焦烟,一览无遗。 什么人都没有。 “李道友,你可能弄错了。”乔玉巧犹豫了一阵,道。 陆仁甲虽没说话,眼色里透出的意思却与乔玉巧一般无二。 “……可能是我神经绷得太紧。”李远沉默了一会儿,答道。 乔玉巧静静地盯着李远。 虽弄了个乌龙,但这少年脸上全无尴尬之意,反而冷峻得出奇。 在加上之前他显露出的在神识上的过人之处……莫非刚才这丛草木真有问题? 再加上这座空城显露出的种种古怪……小心一点总不为错。 队伍只有三人,若再互相心生芥蒂,对大局无益。 思及此处,乔玉巧将长伞收起,道:“不要紧,咱们三人尽量走得近些,这样有事也好及时照应。” “三人?”李远猛地抬头,盯住乔玉巧。 乔玉巧被吓了一跳,面有愠色,道:“怎么,你不会被吓糊涂了吧。难道这里还有第四个人?” 李远瞪大眼睛,目光从乔玉巧身上移过,环视一周,最后回到陆仁甲的脸上。 有风刮起,屋檐上的几处杂草摇摇晃晃,沙沙作响。 陆仁甲眼中满是不解。 “李远,你是怎么了?自从进了这城主府,你就一惊一乍的。” “轰隆隆!!……” 忽然之间,头顶一声惊雷落下。 三人猛然抬头看天,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铅灰色的乌云布满了天空,黑压压一片。 春雷。 好似被刚才的雷声引动一般,一声声沉闷的“隆隆”声远远近近响了起来。 “要下雨了。我们找个地方避一下。”乔玉巧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蹙眉道。 话音未落,屋瓦上响起一阵爆炒般的杂乱跳珠声。 却是倏忽大雨倾盆。 …… …… “天怎么这么热。”回龙观牛胜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斜眼盯着天中的烈阳,一边抱怨一边擦着额角。 队伍前方的长剑山男修冷冷抛下一句“秘境中的气候和外界不同”,便继续闷头赶路。 群峦起伏,清溪潺湲。偶有鸟鸣猿啸之声远远传来。 从草木生长的状况来看,这秘境之中好似正值盛夏。 牛胜笑笑,回头冲叶婉和素真谷女修眨眨眼,道: “两位姑娘,你们说,万一到了秘境关闭的日子,咱们还没寻到出口,会怎么样?” “那你就出不去了。秘境十年一开启,每次开启七天。之前因伤未能按时离境的人,十年后均失去了踪影。没人再碰到过他们。”队伍末尾的玉偃城中年修士沉声道。 …… …… 第一百三十章 大殿 李远三人顺着铺满青砖的小径一路疾走,很快来到一处正殿。 一路上花草相映,英蕊芬郁。景致颇为有致。只是这场雨来的突兀,势头极大,几乎顷刻之间,草木东倒西歪,青砖地上迅速弥漫起一片雾蒙蒙的水汽,氤氲一片。 殿门敞开着,一眼便可望见其内的摆设。 大殿面积宽广,却布置极简。殿正中横摆着一张棕色翘头长案,面对殿门的主座是一张承天官帽椅。长案对面,靠近殿门这边则并排摆着三张文官客椅。 殿中空无一人,空气中满是被雨水激起的泥土灰尘味道。 李远等人却是目光微凝,紧紧盯向长案上的一张果盘。 果盘上堆放的瓜果望上去,竟颇为新鲜。 三人站在门前,任由衣衫被屋檐淌下的雨水打湿大半。 “……殿内可有道友在?”犹豫良久,陆仁甲打破沉默向屋内喊道。 …… 无人回应。雨却是更大了。身后整个庭院里,好似起了一层大雾,遮蔽视野,三丈开外,只能听到咆哮的雨声,却丝毫看不清楚具体的景象。 陆仁甲刀尖低垂,迈入殿内。 李远与乔玉巧一左一右,紧紧跟进。 进了大殿,外面的雨声竟忽然小了许多。三人绕着翘头长案走了一圈,只见桌椅摆放整齐,丝毫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至于长案上的那盘新鲜瓜果,三人自是不敢去取。 见找不到线索,李远抬头望向殿内各角落。 殿内设施简洁,青砖铺地。西北角置有一处黑棕色博古架,上面放着几个瓷瓶陶罐。东北角则是一处书架,零零星星摆着几卷书,令人意外的是,还有几捆竹简,整整齐齐地置于书架最上面的格子。 东边和西边的墙壁上,有两扇小门,通往偏殿。 “两位怎么看?”陆仁甲用手拂过长案桌面,仅有薄薄一层积尘。 “有些神奇,好像不久前有人在此一般。”乔玉巧站在西北角的博古架前,拾起一瓷瓶,将瓶口凑近鼻前轻嗅,皱起眉头。 “是丹药?”陆仁甲神色凝重。 若说秘境中的机缘,当以宝物为上,灵草丹药次之,功法再次之。 趁手的宝物,入手即用,自是人人抢夺之物。 灵草丹药,也对修行大有裨益。一些极为珍贵的草药,对于卡在修行门槛上,多年不得寸进的修士,价值甚至高于现成的宝物。 至于功法,并非不重要,而是其真伪难以辨别。之前也有修士从遗迹秘境中淘得古代修行功法,无奈其内容艰深晦涩,诘屈聱牙。别说集气境修士,哪怕为数不多的通窍境大修士,研习起来也是进境缓慢。再加上各个宗门皆有自家修行心法,自是很少有修士将宝贵的修行时间用于研究来路不明的功法上。 乔玉巧点点头,又轻轻摇了摇,随后拿起旁边的陶罐照例辨认一番,皱眉道: “应是草药之类,但这种类我从未见过。” 陆仁甲快走几步来到博古架前,拿过另一个陶罐打开,只见其中几个黑溜溜的药丸,不似宗门内的宝贵丹药那般浓香四溢,凑近细闻,只有一股似有似无的苦涩味道。也不知是时间长了散尽了药效,还是本来就这股气味。 这种东西,两人自是不敢吞服,只好先带回宗门,请各自宗主辨别。 “这样……不如我们三人将这些草药平分?”陆仁甲迟疑问道。秘境探寻,宝物归属,修士之间自然隐隐有竞争之势,但如今第一要事是携手逃离这座空城,绝不是起内讧的时候。 “好。”乔玉巧转头望去,却见李远正站在东北角的书架前,皱眉看着手中竹简。 “是功法?”两人放下手中瓷瓶陶罐,向李远靠了过去。 “两位见多识广,可认识这上面的字?”李远指了指摊开的竹简。 两人定睛看去,却见竹简上刻满了奇怪模样的符号,有些与所知文字相近,有些却难以辨识。 “这里的书都是这种鬼文字?”陆仁甲心中有些窝火,这一路走来,先是莫名其妙被传送进了最为险恶的秘境中心,再是中了陷阱,浪费了一张极为珍贵的密符。好不容易来到这个像是藏有机缘的地方,寻得的却不是无名草药就是辨不出字的竹简。 运气可谓背到家了! 也不知另一位本宗真传弟子牛胜,现今如何。是否也被传进了这秘境中心。 再想起临行前被师傅交代的任务,不禁更加头疼。 乔玉巧从书架上取下唯有的四本纸质书,藏蓝封面,黑色书线装订。再看上面的字,竟是正常的熟知文字。 可粗粗看过内容,却无奈摇了摇头。 其中三本是普通的道经,仅有平心静气之效。另外一本则压根是一篇虚构的游记话本。 乔玉巧与陆仁甲脸上难掩失望之色,未能注意一旁的李远翻动几页那本游记话本后,目光凝重。 …… …… 游记话本的主人公是一名道人,粗略讲了其腾云驾雾,云游各洲的事宜。乍一看上去,定是虚构话本无疑。别说其中层出不穷的虚构地名,光是“腾云驾雾”这一项,便可认定其是凡俗百姓胡编乱造出来的。 世上修行者众多,吐火、造风、操纵傀儡者皆有,却从未听说有人能够飞行。 …… 但李远不这么想。 与乔玉巧和陆仁甲不同。李远见过银月,见过口蕴白雾的老者,见过玉隐会中的一袭强者。 李远知道,通窍境绝不是修行的终点。其上还有境界。 谁知那些真正的强者,有着怎样恐怖的能耐。 再者,粗略游览之下,游记话本有提到“圣山”二字。 是狼人所在的圣山! 仅凭这两字,便可确定这游记并非完全虚构。 心思急转,李远抬头道:“这里的书籍草药,虽一时看不出有什么大用,但来都来了,不如每人收一些,后面碰到好东西再换掉也不迟。” 几人应允,一番商量之下,将瓷瓶与陶罐中的草药分了个干净。 至于竹简和书籍,陆仁甲和乔玉巧则均表示不要。竹简太重,携带不便。四本纸质书籍更是毫无用处。 李远自是将一卷竹简和两本纸质书籍收进了背后的包袱里。 其中便有那本游记。 三人收拾好装备,又去两处偏殿看了看,可惜其中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回到长案前,一人寻个椅子坐了下来。只等雨小下来,再出门看看。 等了半天,外面却是暴雨如注,丝毫没有停息的意思。随着雨声隆隆,天色竟逐渐转黯。 “怎么回事,不是要天黑了吧?应该还不到正午啊!”陆仁甲有些沉不住气。 “应该是雨云更厚了。”李远站在殿门前,望着阴黯的天空,不敢确定。 “轰隆隆!”一声炸雷仿佛在三人耳边炸响! 饶是三人修炼有成,也被吓了一大跳。各自兵器在手,充满警惕地盯着外面。 …… “好像只是雷声大了点而已。”乔玉巧缓缓坐回椅子。 李远提剑回到长案边,正欲坐下,神色一凝。 乔玉巧看在眼里,正欲发问,却听殿门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 …… 第一百三十一章 诡异 听着外面传来的杂乱脚步声,三人严阵以待。 很快便有声音传来。 “这雨可真大!” “可不是,好歹这坡上有座庙!快让小姐进来,莫淋湿了!” 一行人急匆匆地迈进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在长案旁坐着的三人,顿时一愣。领头壮汉长刀拔出半截,大喝道: “朱府办事!尔等速速回避!” 李远三人如若未闻,只是默默打量着面前这群人。 来者一行共十一人,多半是劲装快靴、悬刀佩剑的青壮,状若护卫,将两名年少女眷护住。 那两名女眷,年岁仿佛,个子略高的女孩子,细皮嫩肉容貌秀美,衣着光鲜华丽;个子略矮的女孩子,皮肤要粗糙一点,长相乏善可陈。 神识早就将来人一行来来回回扫得彻底:皆是凡人,无一人身具法力。至于气血,虽颇强盛,却比不得真正的江湖高手。 李远三人自是不怕,却也没有贸然回应。 这秘境当中,哪儿来的凡人!? 情况着实诡异难明。 “怎么!没听到爷说话?给让出个位置!识相点少受点苦头!”领头壮汉见对方无视,勃然大怒。身后一众青壮也抽刀欲上。 “等等!”身后人群有人喝道。 壮汉一愣,低头侧身让出个位置,以手遮嘴上前:“大管事,在下看了,这几人太阳穴干瘪,都不是行家里手……” 大管事是队伍中年纪最长、着长衫软幞的一名中年男子,越众而出,朝李远三人拱手一礼,和声道: “在下朱府大管事,护送大小姐外出赏花,不想回府时却为大雨所阻……来到此庙暂且避避,不知可否借地一用?” “……无妨”,陆仁甲点了点头,率先起身,道,“两位女眷淋了雨,不妨长案处歇坐。我们几人坐角落便是。” 李远和乔玉巧无声跟上。 一众朱家人围在长案旁各寻地方落座,两名女眷坐在了文官客椅上。那细皮嫩肉的朱家大小姐四处看了看,皱眉道: “这庙里怎得一座佛像都没有?” 大管事闻言也抬头看了看,低声道:“是有些古怪。何二,你去两处偏殿看看!” 何二便是一众青壮中的那领头壮汉,闻言凑上前来:“大管事,要不我去逼问一下那边三个人?” 大管事轻轻摇头,道:“那几人气质斐然,绝不是碌碌无为之辈。若非必要,莫要招惹。” “有什么怕的!这越城方圆几十里,谁不得给咱朱府面子?”何二显然不忿。 “你懂个屁?”大管事冷言道,“朱府的面子,五十里内任谁都得给。出了五十里,比咱朱府大的东西多了去了!” 何二身为朱府家丁,自幼跋扈惯了,面对大管事的训诫,虽口头上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大摇大摆走过李远三人身侧,目光在乔玉巧的精巧面容和窈窕身段上打量了好一阵,暗里大叫惋惜,这般绝色竟然不能强抢入怀蹂躏一番。 李远三人则在悄声传音: “庙?这里不是城主府中的大殿么?” “谁知道怎么回事!这班人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难道这城主府里一直住着人?看他们的样子,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要不,等雨再小点,出去看看?咱们总不会已经不在城主府了吧?” …… 只一会儿,名为何二的壮汉就将两边侧殿搜了个遍,大大咧咧走了回来: “他娘的狗屁没有!” 大管事闻言皱起眉头,瞥了李远三人一眼,犹豫一番终究没有起身搭问。之前将对方从正座赶去了角落,难说对方起了什么心思。虽然朱府行事一贯霸道,一般亦无需看人颜色,但对方几人气质颇为不凡,想必出身不俗。如此以来,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这般大雨也不会下很久,雨停之后,速速赶路。 两拨人各怀心思,沉默不语。只有隆隆雨声如旧。 天色愈来愈暗。 “现在是什么时辰?”李远有些沉不住气。按理说,现在应是中午,顶多下午才对。怎么一副天要黑的样子。这雨下了这么久,也是有些古怪…… 乔玉巧从袖中拿出琉璃袖珍宝塔,只看了一眼脸色就难看起来。 “怎么了?”陆仁甲不解道。 “快到傍晚了。”乔玉巧冰冷的声音响起。 李远和陆仁甲还没来得及仔细去想,中庭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嗒,嗒,嗒,嗒。” …… 暮色渐浓,来人从雨幕中现出身来。 身材高大,穿灰色朴素长衫,腰间系一草绳。背后负着一个方形箩筐,外面蒙着布,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只是……宽阔的肩膀上,却顶着一颗牛头! 眼似铜铃,口若血盆,齿排铜板。两颗黄褐色牛角弯曲竖起,映着黯淡的天光。 ……牛妖! 刚刚飞扬跋扈的朱家一众人看清了来者模样,吓得唉呦呦聚作一团,正中的大小姐都快哭了出来。唯独两个胆子还算大的汉子抽出了手中钢刀,却哆哆嗦嗦不敢说一个字。 “咚,咚”两声,带着潮湿的雨气,牛妖已踏进了大殿。众人才注意到,这牛妖没有穿鞋,长衫下露出两只巨大的蹄子。 其环视一周,视线回到李远三人身上,竟双手抱拳,开口说道: “见过道友!老牛今日采药忽逢暴雨,来此道观避一避。” ……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少了一人 三人呆滞片刻,李远最先反应过来,拱手道: “欸,道友好。我们几人也是路逢暴雨,来此避雨的。” 不怪李远反应得快,毕竟这牛妖的模样,除了脑袋和狼人不一样,还挺相似的,此番见到却是不至太过惊讶。 都是长着类人的躯干,加上兽类的脑袋,再加上些未完全变化的蹄爪。 乔玉巧悄悄以手虚按,防止嫉妖如仇的陆仁甲暴起发难。面前的牛妖气息强盛,约在集气境六七层。三人联手倒不是说打不过,但如今身处险地,对方又表示友善,能避开摩擦自是再好不过。 陆仁甲也不是一根筋的性子,跟着拱了拱手。 牛妖视一旁的朱家人为无物,径直走到李远三人旁边,将方形篓筐往地上一放,随便坐了下来。 “三位可也是来这蓬云山采药?”牛妖乐呵呵问道。 李远三人你瞅我,我瞅你。 “怎么,各位莫非有什么隐情?”牛妖挠了挠脑袋,道:“叫俺老牛就行。咱比不得人族心思玲珑,是个粗性子,各位道友有什么事就直说,莫要绕弯子,俺不懂。” “咳咳……”李远思忖再三,开口道:“牛兄,在下姓李名远,来自青苔山。这位是大魏的陆仁甲陆道友,这位是素真谷的乔玉巧乔姑娘。” “幸会,幸会!”老牛再次冲三人拱了拱手。诸人注意到他只有四根手指,比起人族少了一根小拇指。但相应的是,手指颇为粗壮。 老牛再次开口:“三位也是来采药的?俺之前采了不少,都放在这药箱里了。对了,咱们不妨各自展示下成果,没准还可交换互补一下?” 李远苦笑道:“牛兄,在此之前容在下过问一下,你说突逢大雨,才来这道观的?” 老牛瞪大牛眼,道:“在下诓骗你作甚!不过,这片山咱也路过两次,之前倒没碰到过这道观!” 李远转过半个身子,冲战战兢兢缩在一起的朱家人道: “朱家大管事,之前你们说,这是一座庙?” 大管事急忙上前一步,之前见这牛妖和李远三人称兄道弟,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等人遇到了传说中的神仙中人,这会儿早就将高傲气儿收的干干净净,老老实实躬身道: “各位仙师,小的们陪大小姐赏花,回府途中遇到大雨,匆忙之下找到了这座庙……从外面上看,有佛塔,门口的牌匾也写着……什么什么寺来着……” 老牛瞪眼打断道: “俺进来时正门上明明挂着蓬云观的牌匾,哪里来的什么寺?再说,你看看这大殿里,有一尊佛像嘛!?” 李远抬手道:“牛兄,莫要动怒……依在下看,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麻烦?”老牛疑惑道,“怎么,我看分明是那群混账没见过世面……” “牛兄”,李远苦笑道,“我们三人进来时,却见这是一座宅邸中的大殿……似乎这座建筑,我们进来前,看上去它的模样是不一样的。” 老牛盯着李远瞅了一会儿,感觉对方并非在拿自己寻开心,面色立时严峻起来。随后直起身来四周看了看,又站起走去两处偏殿瞅了一眼,阴沉着脸走了回来。 李远三人也已经站起身来,来到门口,望着外面隆隆作响的暴雨,不作一声。 “你们进来时,对面的院墙是什么颜色?”乔玉巧忽然向朱家大管事问道。 “应是褚黄色,跟普通的寺庙无异。”大管事肯定道。 “牛兄,你呢?”乔玉巧转向老牛。 “俺?俺记得……是青砖。还长了不少苔藓,应是没人打扫很久了。” 乔玉巧沉默了一阵,道: “我们进来时,这宅邸中都是红墙青瓦。不知诸位能否看清,对面的墙,现在是什么颜色?” 大管事克服心中恐惧,来到门口,努力看向对面。 庭院约莫七八丈宽,按理来说雨再大,也不至于遮拦视线至此。可奇怪的是,不止大管事,连老牛和李远等人也看不清对面的院墙,只见一片雾蒙蒙的水汽,氤氲满院。 “这么呆下去不是一回事,若一会儿这雨再不停,我们说不得要冒雨出去看看。”陆仁甲皱眉道。 正在这时,身后的朱家人群里,忽然发出一阵骚乱。 “怎么回事?”陆仁甲握紧了长刀,沉声喝问。 “仙师……我们,我们有个人不见了!”朱家婢女慌张答道。 陆仁甲面色凝重,大步走向朱家人所在长案。 一,二,三,四……八,九,九个人!加上大管事,一共十人! 可陆仁甲记得清楚,朱家人入殿避雨的时候,小姐加婢女加大管事在内,是十一个人。 但眼下,在场的无论怎么数,都是十个。 陆仁甲心头微沉,问道:“不见的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朱家婢女忙道:“叫……” 才说了一个字,她眼神就是微微恍惚,旋即茫然看向四周,“我们真的少了一个人,可是,我想不起来少的是谁?” 朱家小姐也是一脸迷惑。 最初飞扬跋扈的何二,如今哆哆嗦嗦地缩在人群后面,慌张地茫然四顾。 陆仁甲等人将目光投向大管事。朱家队伍里都有谁,大管事总该记得。 可大管事也面露迟疑之色:“少了谁?小姐,小丫,我,何二,阿三……少的是谁?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朱家剩下的护卫,也都众口一词,他们都发现忽然少了一名同伴。 但少的那人究竟是谁,却谁也想不起来了! …… ……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这究竟是何处? 李远三人加一牛妖面色很不好。 朱家人之前一直聚在正殿长案旁,距离李远等人不过几丈远。这个距离,如果有人忽然消失,身为修士定然会有察觉。 而且,朱家人刚刚进入大殿的时候,双方有过短暂的对峙。为了以防万一,李远三人以神识仔细查看过了所有人。 按理说,对方十一个人,自己多少都会留些印象。按说应该能够从眼前剩下的朱家人来推测出失踪之人是谁,是男是女,手持兵器,具体模样……可如今无论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消失的是谁! 甚至……再多回忆一会儿,李远也开始怀疑,朱家人最开始到底有几个人?十个,还是十一个? 似乎……只有十个人? “不太妙”,乔玉巧也发现了蹊跷所在,“这里有问题,我们的记忆好像受到影响了。” 老牛看起来比李远三人要轻松一点,道:“俺来时倒没注意这些凡人究竟有几个,比起这个,咱倒是想问问,三位进来这里之前,可是身在蓬云山?” 沉默片刻,李远答道: “非也。我们三人之前在多宝山秘境,以我们的视角,这里应该是秘境中心的一座空城。牛兄所说的蓬云山,在下并未听过。” 陆仁甲和乔玉巧也点头表示认同。如今这情形,诡异程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虽然暂未出现凶险之事,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全然无从猜测。 老牛眼珠转了转,转头问向朱家众人:“你们!说说你们从哪儿来的!” “回……回禀牛爷,凡民众家丁,今早陪大小姐赏花……” “婆婆妈妈,直说你们是哪国人?赏花的山叫什么名字?” “凡民是徐国,徐国人!赏花的山……何二,这山叫什么?” “叫……叫……这山没名字,乡里只管它叫桃花山!” 老牛鼻孔“扑哧扑哧”不满地哼了几声,才转头冲李远等人道: “徐国,俺没听过,各位刚才说的多宝山秘境,俺也没听过。这就奇了怪了,感情咱几个都来自不同的地方!……嗯?” 老牛眼露诧异,再次盯向朱家众人。 “牛……牛爷可还有什么吩咐?”被这么一只大妖虎视眈眈地盯着,朱家大管事心中直打颤,鼓起勇气问道。 “你们……好像又少了几个人?”老牛眯起眼睛。 “什么?”大管事更慌了,朱家众人急忙互相打量起来,数来数去……朱家上下只剩八个人!” 李远三人也几乎同时发觉此事,但究竟如何失踪,少的是哪两个,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 乔玉巧从包袱中拽出一块绸布,道: “诸位,把你们的名字都写在这块布上!快!” …… …… 多宝山秘境东侧山谷。 背风山洼处,有一山洞,其中点着篝火。一圈人围坐火堆四周。 正是叶婉等人。 回龙观牛胜以长刀代笔,在地上画出一张简陋山谷图。 “这是青松岭,如长剑山道友所说,那百年蜈蚣躲在山涧里的一处隐秘山洞。洞内狭窄阴暗,对我等非常不利。在下建议,用浓烟将蜈蚣逼出来,围而歼之。” “如此正好。”众人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届时蜈蚣出现,两位长剑山的道友是打算单独前去擒拿,还是说,要我们几人也出一份力?”牛胜笑道。 “我二人能够应付。”长剑山的剑修不苟言笑,淡淡回答道 。 “好,我等便在一旁为二位掠阵。不过,若万一情报出了差错,蜈蚣非两位能够对付,我回龙观也会搭一把手。” “好”,长剑山一剑修道,“若真如此,届时会有一份厚礼备上。” 牛胜笑着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道: “算算时间,前去秘境中心那座空城的前辈们,应该都到了,也不知是否顺利。” 叶婉脸色一黯,想起了李远。 也不知李兄有没有被随机移到那座城里…… 素真谷的女修看出了叶婉的小心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叶婉探究的眼神下笑道: “没事,那座城才多大,有几人会那么背运传到那儿。你的那个俊俏小公子肯定没事的。” 叶婉抿嘴笑笑,心里的阴霾却没去掉多少。 这一趟,超过预料的事情太多了,心底总有隐隐的担忧。 …… …… 乔玉巧借了朱家大小姐的黛粉,在绢布上一一写下朱家剩下八人的名字,隔了一行,又写下‘乔玉巧’,‘陆仁甲’,‘李远’三个名字,随后抬起头来望向老牛,道: “不知牛道友的名讳?” “写个牛就行。”老牛不是很在意。 乔玉巧将所有人名字写好,抬头看去,却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大殿里又阴暗了一些。 好像也静了许多。 雨? 乔玉巧回头望向门外,却见之前的暴雨,似乎是倦了,已经变得淅淅沥沥。 天还没全黑,如此便能趁此机会出门一探究竟了。乔玉巧有些兴奋地望向众人,却愣住了。 朱家人…… 不等她开口,李远也发觉了不对:“朱家……刚才好像不止四个人吧?” 众修士立时望过去,果然看到,朱家赫然只剩下四人! 便是大小姐,侍女,大管事和名为何二的壮汉。 朱家决计不止这四人,但朱家刚才究竟有多少人? 乔玉巧心中一紧,和李远对视一眼,她记不清朱家最开始有多少人了! “快看布上的名字!”老牛提醒道。 乔玉巧急忙打开绢布,随后她惊愕地发现,绢布上的朱家,只有四个人。 最上面是黛粉所写的朱家四个凡人名字。 隔了几行,是乔玉巧,陆仁甲,李远三个名字。 再下一行,则是一个‘牛’字。 众修士围成一圈,将绢布上的名字看得一清二楚。 这诡异……莫非还能影响到绢布上的字迹不成? 众修士只觉一股冷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这时,外面刚才淅淅沥沥的雨,终于停了下来。 ……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巨口 见状,老牛立刻走至门边,向外张望。 李远等人也走至门旁,赫然看见,庭院尽头的墙壁,竟是青砖绿苔,与之前进入城主府所见红墙碧瓦全然不同! “这……”乔玉巧与陆仁甲不禁哑然。 李远相对要好一些,毕竟初入道时,银月便让自己见识了一次幻术。当时的那片“海”,与如今的情形,有几分相似。 想到此处,李远抬腿迈过门槛,步入庭院。 “李远……”乔玉巧不禁抬手试图阻止,毕竟此地极为诡异,贸然行动恐有不测。 绕过雨后的庭院地面上的积水,李远走到了墙前,伸手轻轻抚摸其上的青砖和苔藓。手上的触觉无比真切,完全不觉有什么异状。 “俺就说嘛,青砖垒的墙!哪来的什么红墙!”老牛啪唧啪唧踩着水坑走了过来,摩挲了墙壁一番,又四周看了看,眯起眼睛: “有点不对,俺进来时,这儿没这么多屋子!” 陆仁甲和乔玉巧也跟了上来,瞪着眼睛盯着院墙上的青砖绿苔发呆。 “怎么回事?”陆仁甲挠了挠脑袋,有些崩溃,“在下也去过大魏不少所谓的秘境探险,没有一次这样子!莫名其妙失踪,莫名其妙碰上一堆怪事!我宁可被敌人正面干掉,也不想困死在这鬼地方!” 乔玉巧安慰道: “陆兄莫急,虽然现在的情形极为诡异,但目前我们几个还安全,至少……” “安全?”陆仁甲眼睛发红,“你没看到朱家那些人?人丢了,连名字都想不起来!弄不好过会儿我们三人和这牛也就这么没了!还他娘没人记得!” 李远听到此话,瞳孔忽然紧缩: “几位”,李远凝重开口,“我自从昨夜起,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全无头绪。如今听了陆兄的话……我想和两位确认一下。 “被困在这座城中的,最初便是我们三人么?” 陆仁甲和乔玉巧皆是心思灵巧之人,听了这话,立时反应过来,不禁面色惨白。可低头思索一阵后,双双眉头紧蹙。 乔玉巧率先道:“李远,我记得……进入山谷后,便在浓雾中迷失方向,随后被传入了这座城。徘徊许久,才在一处街角,遇见了你和陆道友。我不记得还有其他认识的人。” 陆仁甲道: “没错。我与李远在一处大宅前碰见,警惕间还差点伤了对方。之后便碰到了乔道友。之后我们找了一处民宅暂作歇息,第二天寻找出城之路,可试了几次,均莫名其妙回到民宅门口,于是……便决定来城正中的城主府碰碰运气。” 李远将两人所说情形与自己记忆一一印证,并未发觉不妥,可心中的阴霾一直没有散去。一脸苦色被老牛看去,乐呵呵地上来拍了拍李远的肩膀,粗着嗓子道: “别想了!现在咱几个好好的不是?走,雨停了,咱一齐去别处看看!俺不知道出口在哪儿,这路都变了,不如四处找下,没准就能发现啥有用东西。” 几人想了想,点头应允。 想要破局的话,必须立刻寻到线索。 李远三人眼下最要紧的,可不是找机会离开,而是去找离开这座空城的方法。 现在队伍多了一个牛妖,虽彼此不能完全信任,但面对这诡异的城主府,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独自行动不出事。 至于朱家几人,听了牛妖的话,更是毫无意见。到眼下为止,他们还是浑浑噩噩的。外面的建筑,小径,已与他们进来时全然不同,若自行出去,路上不定会碰上什么危险。 于是,老牛走在队伍最前面,李远三人紧随其后,朱家四人跟在最后,向院落更深处走去。 很快,他们沿着大殿的外壁,走过偏殿,转过墙角,眼前是一条两侧砌筑了花坛、栽种许多卉木的夹道。花繁柳盛,将夹道掩映,在昏暗的天色下,却显一丝阴森。 枝叶掩映之间,但见夹道尽头,飞檐斗角,隐约可辨。 虽有繁密枝叶阻路,但老牛身为妖修,毫不在意,直愣愣地拨开枝叶向前走去。 李远等人手持刀剑长伞,将实在碍事的树枝砍断,为最后面的朱家凡人提供了些方便。 朱家四人,大管事和壮汉何二是武人出身,闯过江湖,习惯了风餐露宿,只是朱家小姐和丫鬟两人细皮嫩肉,被树枝刮上一下也要低嗓痛呼一声。 正走着,老牛忽然脚步一停。 “怎么了?”李远三人见状也停下脚步,凝重问道。 草木遮拦了视线,而神识不知何故,在这里伸延不出太远。 “有人。”老牛未回头,闷声答道。 闻言,李远三人起了精神。 不怕来者是人,也不怕它不是人。 几人修为不俗,自从落入这座城起,也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来者无论是敌是友,总可以据此搞清楚一些事情。 就怕一直被种种诡异牵着走,找不到线索,无从下手。 老牛伸出双手,胡萝卜粗的四根手指张开,拽过身周杂乱枝叶,几下拖曳便扯出一片空地。李远等人也看清了倒在前方夹道旁的人。 身形高大,身穿黄褐色僧袍,脸朝下趴在草木间,长时间未剃度的脑袋已经长出了青茬。几尺外丢着一根金色禅杖。 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僧人一边手臂不见踪影,另一侧的肩膀缺了一大块肉,血肉模糊,更有两个深可透骨的大窟窿。 此人受了如此重伤,却并未断气,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气息更是说明,其应是一名修为极其不俗的修士。 听到动静,那僧人居然动了动,勉强抬起了脑袋,看向最前面的老牛,停了停,又看向后面的李远三人,眼中露出一丝讶异。 陆仁甲上前抱拳:“道友,不知出自何门何派,从何来此,又是谁伤了你?” 那僧人闻言愣了愣,盯着李远三人,好似想说什么,却又未说出来。 李远和乔玉巧也走上前来,约莫了一下僧人的伤势,却发现对方的气息极其紊乱,若不能及时救治,恐难以保住性命。 “道友?”见僧人不语,陆仁甲皱眉再次发声。 僧人的喉咙动了动,忽然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低弱嘶哑道: “……原来如此。” 正在这时,众人见到了此生未见的恐怖一幕! 虚空之中,一张血盆大口徐徐而显,长牙尖而密,巨口又极大,足以将人囫囵吞下!望之令人心脏仿佛被什么存在揪住一般,全身虚软! 那血盆大口的真身,却似乎藏匿于虚空之中,尚未显现。只是一晃,便将僧人拦腰叼起。 僧人看着众人,勉力笑了笑。 密齿巨口将僧人向上一抛,随后一口吞下!伴着令人闻之发麻的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巨嘴渐渐身形淡却,还未等众人有什么反应,便彻底消失在空气当中。 …… ……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上古诡秘 从巨嘴浮现,到僧人被生吞下,巨嘴消失,不过是几息而已。众人虽修为在身,却是措不及防,连阻止也做不到。 “刚……刚才那是什么?”陆仁甲瞪大了眼睛,“我在大魏求道多年,从未听过这种妖物!天下怎么可能有这般可怕的东西!?” 李远和乔玉巧脸色也极差。刚才那怪物出现时,两人只觉心脏被紧紧攥住,连呼吸都颇为费力,哪里还有出手的余地。 而老牛却是比三人镇定些。其乃妖修出身,修行至今倒也遇上过不少外形奇特的山野精怪,如今却是先平复了下来,捂着胸脯道: “通窍境的妖物!不,弄不好……” “什么?”陆仁甲有些不敢相信耳朵,喘着粗气打断道,“不是说通窍境之上进不来这秘境么?” 李远手中长剑垂下,道:“呼……也许,通窍境之上进不来,是指我们这些外来者。那怪物,恐怕一直就生存在这秘境里。” 乔玉巧点头表示赞同,随后招手示意后面的朱家四人跟上来。 朱家四人虽未直接见到那张巨嘴,刚刚冥冥之中被捏住心脏般的恐惧却一丝不少。如今只见几位仙师满头大汗,连那只牛妖都一脸惧色,如何不知遇上了恐怖之物,大管事立时“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拱手哀求道: “各位仙师,朱家几人的性命可都拜托在您几位的手上了!还望仙师们不要扔下咱几个凡民!” 朱家小姐,随身丫鬟,之前还盛气凌人的何二,如今也一齐跪倒在地,苦苦哀求不绝。 老牛正气闷,只听得厌烦,大吼道: “吵死人了!俺们自身难保,哪儿有空顾得上你们!” 乔玉巧盯着朱家人看了几眼,道:“你们随后跟着我们就好,一路上莫要乱走乱碰。不过先说好,这里危险极多,情况宽裕的话,我们自会施以援手,但若真到了危急之时,我几人也决难一一照拂。若你们觉得不妥,自行离开便是。” 朱家四人哪里敢自己行动,流着泪再三道谢。 一行人稍作歇息,继续向前,却是离夹道尽头的飞檐斗角更近了。 …… …… 暮色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下来,昏暗的夹道与掩映其中的茂密花草影影绰绰,令人心中发慌。好在不多久众人便走到了夹道尽头,却是一道月亮门,青砖瓦片破旧,苔藓层层。李远回头望去,却见来路被花草枝叶掩盖,丝毫不见曾有一条夹道的样子。 进了月亮门,便到了第二进院子。这座院子的布局,与之前院子的布局却是有些相似,都是刚进去,先看到一个开阔的庭院,而后就是一座和之前大殿差不多的广殿。 诸人盯着那敞开着的黑洞洞的殿门,一时没人开口。 刚才的大殿那般诡异,这座殿里,谁知又藏着什么蹊跷。 可李远等人本就是前来探寻出路的,若是呆着不动,到了秘境关闭的日子,恐怕就再也出不去了。 思及此处,李远持剑上前。 李远心中有思量。 如今生死一线,自是将矜持谦逊之类种种抛至脑后。 自己入道以来不到一年,却已是集气境五层,资质绝是不差。 加上第一位师尊——如今猜测其修为境界极高——银月师尊在自己初入道时不厌其烦地教诲修行细节,如今回想,大有高屋建瓴之感。 自己对天地灵气的领悟与运用,已超出平阶修士很多。 陆仁甲、乔玉巧与自己修为相仿,但从他二人之前的出手来看,若是全力相搏之下,自己当战而胜之。 如今这局面,自己不能再有任何保留。 站及殿前,李远反手拎剑,冲黑洞洞的殿内拱了一礼。 随后单手捏了个威灵印,天地灵气所激荡成的微光迅疾亮起,明媚之色霎那间照亮了大殿之内。 与此同时,“识海初诀”全力运转,神识荡漾而去。 只是一瞬间,李远仿佛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人,站在殿中央的一个女子。那女子身穿绿袍,与乔玉巧所穿服饰有些类似,侧身而立,双手低垂,指尖各夹着一柄飞刀,其正目光呆滞地望着殿中央的一张长桌。 但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身影就消失不见。 “你们可看到了什么?”李远急声道。 “什么?”陆仁甲一头雾水。 乔玉巧秀美紧蹙,盯着殿内看了一会儿,道: “李远,除了那条长桌,我什么都没发现。” 却是老牛斜眼瞅了瞅李远,闷声道: “刚才有个女人的影子,就一下。穿的,和你很像。”随后指了指乔玉巧。 “和我?”乔玉巧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莫非是我素真谷同道?可我自从落到这座城后,再没碰到同宗道友。” 老牛“呼哧呼哧”地喷了几个响鼻,道: “没准你们把她给忘了。” 乔玉巧脸色一白,转头看了看跟在不远处,战战兢兢的朱家四人,不禁抓紧了长伞,骨节握得有些发白。 老牛叹了口气,道:“咱们可能掉进什么幻阵里了,俺不善幻术,你们人类修士应该有啥法子吧?” 陆仁甲面露犹豫之色,片刻后道:“在下带了一张符纸,其中封印着‘破妄虚炎’,乃师父曹天师所赠,可除世间千万蛊惑。如今不得不祭出此物了……” 正说着,右手探入左袖,脸色一变。 众人围上前来,却见陆仁甲挽起左袖,内缝处一块巴掌大的焦黑露了出来。 陆仁甲面露呆滞,仿佛不敢置信,好一阵才喃喃道:“我用过了?我竟然用过了?” 众人不明所以,急忙追问。 “我的符纸用过了!可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用的!”陆仁甲猛地扯下发冠,用手拽着头发,几乎崩溃。 李远和乔玉巧面色难看,两人也完全记不起什么符纸的事。 “这地儿说不准是上古诡秘啊!”老牛一屁股盘腿坐了下来,“这蓬云山,俺入道以来,探了不下百次,没想到这回栽了!” “上古诡秘?”李远一愣。 多宝山秘境,是苍澜各宗以及大魏回龙观对其的称呼。 虽然各个宗门对秘境如何出现,如何消失并没有什么头绪,但总体来说,却是把它和一些天然险地,古代陵墓看作一般。 而“上古诡秘”一词,自己唯那天在“玉隐会”上听到过。 “诡秘”,指的到底是什么? …… …… 第一百三十六章 遇袭 没等李远开口,乔玉巧先声问道: “牛兄,诡秘是何意?” 老牛有些意外,瞪圆眼睛: “你们没听过诡秘?……罢了罢了,咱这趟反正是讨不得好了!” 众人沉默一会儿,李远开口道: “也许,那人还在殿内,只不过我们由于某种原因,看不见她。” 老牛没好气地喷了个响鼻,道: “那又怎样?” 李远环视周围,又瞅了瞅远处的朱家四人,解释道: “我们四人,加上那边的四名凡人,拉起手将殿内过一遍。” 几人眼睛一亮。 “会不会有危险?”陆仁甲问道。 “若刚才李道友没看错,那人穿着素真谷的衣服,想来应是我谷中修士。”乔玉巧道。 “可那丫头也看不到咱几个!咱们这么摸过去,她不被吓一跳?”老牛长得憨厚,性子却谨慎。 “……可我们的确没有别的破局之法,不如拼一把。我们有四名修士,对方只有一人。哪怕对面暴起发难,我们几人提防照顾之下也多半能够应付。”乔玉巧沉思片刻,道。 三人一牛又讨论了几个细节,遂决定试一下。 加上朱家四名凡人,八人手拉手排成一排。从左到右,分别是陆仁甲,老牛,李远,乔玉巧,朱家大小姐,侍女,大管家,壮汉何二。 几人进了门,沿着西墙慢慢挪动,直到北墙,再略挪位置,“筛”回来。如此反复。 很快,几人就将屋子筛了大半,却没有半点收获。 “怎么办?”陆仁甲看向右手边四人。 李远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言。 乔玉巧看了一眼右边紧紧握着自己手心的姑娘,轻声道: “不必担心,看来至少现在不会有危险。” 朱家大小姐眼眶里挂着泪珠,好似一眨眼就会掉下来。 “一个凡民丫头,没事儿自己跑到这地方干什么!”老牛没好气道。 朱家大小姐带着哭腔开了口: “我也不知道……我……我从来不自己出门!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闻言,李远等人立时停下了脚步,紧紧盯着队伍最右侧的朱家大小姐。 在场除了修士和牛妖,凡俗者只有朱家大小姐一人。 “…………如果没弄错,咱们当中又有人不见了。”乔玉巧沉默半响,道。 “难道真没办法?”李远只觉头皮发麻。 “豁出去了!该找啥找啥,谁丢了谁倒霉!”老牛跺了一蹄子,甩开手直奔墙边的博古架而去。那里有几个陶罐,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李远三人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 这里的布局和上一座大殿类似,墙边依旧是一些放着竹简、瓷瓶陶罐的博古架,几人打开来看,仍是一些不知名的草药、药丸。老牛凑近闻了闻,也说不出其出处。三人一牛照旧一人拿了些,分个干净。 朱家大小姐却站在屋子正中央,眉眼低垂。 “朱家小姐?”李远注意到她,沉声问道。 几人将视线投了过去,却见一身锦缎的朱家大小姐肩膀轻轻抖着,低着头,未束好的长发垂了下来。 正当几人心生警惕之时,却听略带哭腔的朱家大小姐声音响起: “我……我定要习得法术!我要当修士!我再也不要这般提心吊胆过日子!” 说罢,朱家小姐猛地抬起头来,瞪着李远等人,哭喊道: “我受够了!我不管!我要比你们还强!我要你们看着我的脸色才能活!” 李远几人脸色大变。 不是因为惊讶于朱家小姐喊出的话,而是: 在朱家小姐那小巧的脑袋旁,出现了另一个头颅! 那头颅,不知是男是女,披头散发,遮住眉眼,唯独咧到耳朵的裂口露在外边,细碎的牙齿充斥其间。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头颅下面没有身子,只有脖子,好似蟒蛇,几近几丈,从殿外蜿蜒而来! 这是什么鬼怪!? 几人还未动弹,那头颅裂开大嘴,一口咬在朱家小姐的脖子上! 意料中的惨叫声未能传来,却见朱家小姐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脸上,身躯与那怪物一同变淡,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几人面前。 直至朱家小姐消失,几人仍旧呆立于原地,未来得及伸出援手。 “刚才……那是什么?”陆仁甲呆滞道。 …… 老牛打破沉默,闷声道: “俺入道以来,接触的山妖精怪也不少,从没见过那东西。” 李远半是询问,半是自言自语道: “若刚才那怪物,攻击的是我们几个当中一人,能来得及反抗么。” 乔玉巧轻轻摇头: “即便刚才那怪物出现的时候,我的神识也未能捕捉到它的气息,它就好像是虚幻的一般。若它从后面攻击我,我定然毫无察觉。” 几人互相看了看,心中升起寒意,不禁靠的更近了些。 “……不管怎样,似乎人不是随随便便不见的。刚才若不是朱家小姐喊了那几句,我们恐怕完全注意不到她怎么消失的。”李远低头想了一会儿,沉声道。 “……那现在,怎么办?”乔玉巧看了看四周,面色苍白,声音疲惫道。 …… …… “天黑了。”叶婉以法力点起火苗,将面前的火堆燃起。 夜风带着凉意,秘境之中的夜空似乎星星更亮一些,银河横贯于空,带着说不出的静谧。远处有鸟兽声阵阵传来,夹杂着近处的虫鸣与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明天杀百年蜈蚣。叶婉,你怕虫子么?”素真谷女修坐在叶婉身旁,打趣道。 “姐姐笑话了,我从小习武,平日里骑马山野跑得惯了,哪里会怕什么虫子。”叶婉苦笑回道。 “不是拿你开心”,素真谷女修摇摇头,“我从小就怕虫子,哪怕后来成了修士,也改不了这毛病。唉,明天若长剑山他们可以轻松搞定,轮不到我们出场就好了。” 叶婉笑笑:“还有回龙观的人盯着呢,肯定轮不到我们出场了。” 女修定了定,笑道:“也是。” 两人依在一起,守在火堆旁。东边的山麓上,一轮圆月升了起来。 …… …… “天黑了。”李远倚着窗户看了看外面,道。 “我们轮流守夜,两人睡觉,两人站岗”,陆仁甲道,“那怪物不能用神识锁定,只能靠目光巡查,两个人才能覆盖视线死角。” 几人同意,虽然似乎没过多久,身子却疲惫得很,若不休息,明日怕是精神更难集中。 “我和李远先睡,等到了丑时,陆道友和牛兄替我们。”乔玉巧看了看几人手中的签,道。 老牛和陆仁甲点了点头。 “希望我们醒来,你们还在。”乔玉巧冲陆仁甲和老牛笑了笑。 “睡你的吧。”陆仁甲苦笑一声,别过脸去。 李远和乔玉巧对视一眼,并排躺下。 说来也怪,李远之前身体还倦得很,只怕到了安全的地方,沾了枕头就能睡着。可躺下来,却心思洞明,连身旁几人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楚。 大概是放心不下吧。李远暗中叹了口气,身处险境,毫无头绪,摸不到碰不着的敌人,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丢了小命。本应时时刻刻万分警惕,可身子却负担极大,若不休息一阵,怕是没来得及交锋,身子和心态先崩了。 可越是想睡着,越是睡不着。疲惫的身心和清晰的脑袋让人难受。李远轻轻翻了个身,察觉身旁的乔玉巧呼吸变得平稳起来。 她睡着了。 她不怕睡梦之中被不知名的怪物袭击么。 她不怕站岗的老牛和陆仁甲像之前那些人一般无声无息的消失么。 她不怕…… 思绪好似静静流淌的河流,一个个念头如同游鱼般穿梭,跃起。 算了。 一人能力终究有限,既然我们几人组了队伍,唯独只能相信对方。 将后背交给对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一个时辰,似乎更久。 …… 风声。 飞禽的声音。 李远猛地睁开眼来。 云遮雾绕,罡风猎猎。 远处的群峰蓊郁苍翠,飞瀑潺湲。 面前是褐棕色的巨大木制长桌,说是长桌,却仿若树木自己生长而成,除了桌面尚算平整,桌角桌沿都粗糙得很,甚至有些树根般的凸起与纹路。 长桌四周,落座数人,衣着身材各异,面容仿佛被水雾遮绕,看不清晰。 …… 玉隐会。 李远紧悬着的心,略放了下来。 …… …… 第一百三十七章 清醒 意识到自己被引至玉隐会的“梦境”里,李远略微松了口气。 还未等仔细观察四周,李远身体猛地僵住。 秘境。 空城。 城主府。 消失的同伴。 自进入空城之后发生的种种诡异,一段段好似被未知存在抹掉的记忆,在这个玉隐会的“梦境”里,忽然涌上脑袋。 李远想起了,自己一行并非只有三人。 …… 入空城的第一个晚上,有鬼物敲门作祟。回龙观的陆仁甲与正明宗曹磊追击而去,与众人失散。后来众人只寻得被困入巫蛊阵法的陆仁甲。 回程时,已过子时。 众人飞快掠过铺满残旧青石的长街,奔向之前休憩的宅子。 而长街尽头,异状骤现!一道灰影激起尘土,以极快的速度迎面奔来!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巨大的足有一人多高的车轮,车轮之内并无轮轴,而是一个秃头龅牙,红色长须的怪人,赤脚踩着轮子内圈,双手左右各持一柄弯刀,直奔众人而来! 可诡异的是,这般大的动静,众人包括李远自己,都仿佛对其视而不见一般。 转瞬间,那车轮怪人便与众人擦肩而过,长刀扬起,顺顺当当地砍下了队伍末尾魔泯宫宫秋的脑袋。 鲜血如喷泉般扬起,无头的尸身向前掠了两步,便扑通一声倒在路边。 众人却仿佛毫不知情一般,远远离去。 …… 次日,众人出门寻出城的路,却屡屡受挫。 无奈之下,众人听了队伍内最高修为的四方山庄无名僧人的建议,前往城中心的城主府一探究竟。因时间已晚,众修士只是站在长街中央,远远望了望城中心那座巨大的宅邸,便打道回府,待次日一早再来。 待众人回到了歇息的宅子,关上大门,队伍竟又少一人! 段箐箐,乔玉巧的同门师妹,不见踪影。 回程时李远走在队伍前列,却是在这“玉隐会”上也记不起她何时失踪,遭遇了什么。 而当时的众修士仿佛毫无知觉,就像从来没有过段箐箐这个人一般。 …… 第三日,众人前往城主府。 进了府邸大门,除掉水缸内的邪秽老鼠,穿过一条被茂密花草挤得只留一条窄窄缝隙的石板小路,发现了草木深处一张古怪的悬空面具,静静盯着他们。不待众人各施手段查探,面具却消失不见。 随后虚空之中蓦然张开一张血盆大口,一口咬住在场修为最高的无名僧人。无名僧人来不及惨呼,立时施展手段,一股淡金色如金钟罩般的光芒闪了一闪,却无济于事,半人高的森白长齿将肩膀轻易穿透。僧人另一只手挥舞着禅杖大叫求救,但剩下的三名修士对身旁这般大的动静竟熟若无睹,全无知觉,任凭那巨口叼着僧人从墙头缩了回去,消失不见。 在之后,便是大雨从天而降,牛妖与朱家一行凡人先后出现。 令朱家人接连失踪的,便是最后被李远等人发觉的那只长颈怪物。其一个一个将朱家人叼走,在场修士毫无知觉。直至最后袭击朱家大小姐的那一刻,才被正巧盯着朱家大小姐的众修士发现。 ………… ………… 群峰蓊郁苍翠,飞瀑潺湲。长云稀薄,逶迤徘徊。 玉隐会。 李远回过神来,竟是大汗淋漓。 多宝山秘境,不,秘境中心处这座空城。 到底是什么! 这般险恶,不,不止是险恶。这般诡异,对于自己这般修为的修行者,和绝境无异! 怪不得当初逃出空城的各宗大修行者,对其三缄其口。 “李道友?” 李远心跳还未平复,却听桌子对面响起银铃般的声音,抬头望向对面的女子。脸若鹅蛋,眉若柳叶,发间向两侧探出的两只长长尖尖的耳朵。其又换了一套衣服,是一套黑色长袍,与最初碰见的银月穿的袍子倒有几分相像。 “明珑仙子。”李远压下心头杂绪,冲对面点点头。 “李道友现在可是在多宝山秘境中?苦木曲莲可有线索了?”明珑问道,语气中难掩期盼之意。 李远四周张望一圈,却见其余的座位,包括主座的蝉宫莲,均不见人影,空空荡荡。 看来其他人还没到。 略一思索,李远回道: “在下的确进了秘境,只是,这秘境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漫无目的去找,颇费功夫。不知这苦木曲莲的具体位置,仙子可有头绪?” 明珑探出黑色长发的两只耳朵动了动,声音有些急躁: “这我哪里知道!我又没去过!” 李远一愣,心中苦笑:‘这位明珑仙子的脾气好大’。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却听有声音从长桌上首传来: “苦木曲莲性寒,或许有喜寒妖兽盘踞在附近。” 抬首望去,却见那纹有金色流云的白色长袍,淡棕色略卷长发垂地,身影曲线起伏,气质雍容华贵,好似画中勾勒出的美人。 “蝉宫会长。” “莲。” 李远和明珑分别向上首的女子打招呼。 李远敏锐发觉,这明珑与蝉宫莲会长的关系似乎很是亲密。没准两人在现实中认识也说不定。 正当这时,长桌另外几个位置上,几个身形各异的身影也陆续仿若从水雾中渐渐成形。 左侧,依旧一副普通农户模打扮的郭正川道友。 左斜对面的狼人,蛮律歇。 右斜对面的金发男子,名字应该是……方云子。 对侧右方桌末,着血色长衫,身形浸透在淡淡血色雾气中的男子,米丞。 …… 与之前不同的是,自己右侧的空位置,多了个陌生面孔。 ……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谕仙子 巍巍峰峦,云烟叆叇。 李远向右侧位置望去。这位新出现的修士,是一名五色彩袍、戴冠、臂挽披帛的女修。面容虽被水雾遮拦,却难掩其清丽秀美。 “天谕仙子。”桌首的蝉宫莲向彩袍女修点点头。 “会长”,五色彩袍女修冲桌首拱拱手,声音清丽。环视一周后,视线落在李远身上。 “不知这位道友是……?” 李远笑着拱手道:“在下李远,青洲出身。两月前新来的玉隐会。” “哦”,彩袍女修笑道,“李道友模样俊秀,气息平和,想来我玉隐会,又多了一名高士。妾身天谕,出身中土,前阵子一直在闭关修行。” “不知天谕仙子如今修为可是……”李远左侧的一副农户模样打扮的郭正川问道。 “洞玄境。”天谕冲其嫣然一笑,答道。 “恭喜恭喜!天谕仙子不亏是一代修道奇才。”郭正川拱手笑道。 “恭喜天谕仙子。”桌首的蝉宫莲正起身子,遥遥拱手。 “恭喜天谕仙子。”长桌四周衣着身材各异的众人纷纷开口。 “恭喜天谕仙子。”李远也跟着正襟危坐,拱手道。 众人声音震荡开去,在巍巍峰峦间回荡,云气翻滚。 “妾身谢过各位。”天谕仙子冲众人一一拱手,嫣然笑道。 李远暗中也在打量这位名为天谕的彩袍女修。从外表看来,其与人族无异,但李远并不敢确定,毕竟不少妖物也可化为人形。 还有些奇怪的种族,比如狼人……还有像坐在自己对面的明珑,外表和人族区别不大,除了那对长长的耳朵。之前郭正川道友好像叫她……长耳族? 这个世界,不知何其宽广辽阔。 “李远,别看天谕她刚入洞玄境,就小瞧了她。你可知道她修行至今用了多久?”桌子对面的明珑发现李远似乎对天谕颇为关注,开口道。 李远愣了愣,想随便蒙个时间,可又不知所谓的洞玄境到底是什么,与集气、通窍二境隔了多远,怕说出来的时间令人生疑。只好回道:“在下不知,还请两位仙子赐教。” “呵呵呵,李道友不知,天谕仙子自修行以来,堪堪百年。进境之神速,哪怕在中土十二国的大宗,也算的上号了。”郭正川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抢先答道,令被抢了话头的明珑怒目相向。 百年……?李远暗自咋舌。这么说,在座这几位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怪物了…… 虽早有这般猜测,如今终于确认下来。 当初在胡国皇宫,遇到的大魏回龙观修士说,通窍境修士的寿命大概有二百年。 如果通窍境的后面紧跟着洞玄境,那么一百多岁步入洞玄,似乎不是什么令人惊讶之事。这么说,在通窍境和洞玄境中间,至少还有一个大境界。 可惜无论大魏还是苍澜森林,都没有修士知晓通窍境以上的风景。而银月,也未曾告知自己,只是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不过,从玉隐会众人的神情来看,洞玄境虽好,在这儿却算不上非常高深。恐怕在座众人,半数以上已是洞玄。天谕仙子此番破境而受到称赞,多半是由于年岁“小”而已。 想到此处,李远再次拱手恭维道: “天谕仙子天资卓越,冰雪聪明,李某实不及也。” 天谕仙子只是咯咯地笑。 明珑见天谕仙子的事告一段落,便又对着李远发问起来: “李远,你不妨说说,在秘境里都碰到了什么?大家一齐听听没准会有线索。” 李远暗道这明珑仙子对苦木曲莲当真看重得很,可惜自己在秘境中小命难保,哪里有功夫去帮她找灵药。 可若不回答她,也不礼貌。周围这帮人一副好奇样子盯着自己。 想了想,口上答道: “说起来,在下先是找了几座山,翻了几处妖兽巢穴,一无所获。却是碰巧遇见了几个前来秘境寻找机缘的集气境小辈。见他们一副战战兢兢又充满好奇的样子,倒是令我想到了当年初入修行大门的自己。于是来了兴致,索性冒充集气境混到了他们的队伍里。” 话刚说一半,就被明珑打断: “什么?你还有工夫去跟那些小辈过家家?能不能用点心啊!秘境只开七天,这次找不到,又要等十年!” 李远也不生气,只是瞥了她一眼,道: “明珑道友,这苦木曲莲,我是答应你去取。可我没保证一定可以取到。” 未等明珑动怒,李远紧接道: “在下跟着那些小辈逛了一天,倒也想起不少少年时的事情。那些境界低微时的执念,想法,略一咀嚼,却也生出不少感悟,甚至有隐隐道心通明之感。 明珑道友,你不至于打扰在下这番兴致吧?” …… …… 第一百三十九章 打探 李远的话一落下,长桌四周立时静了下来。 原本恣意悠闲的众人,均收敛起精神,沉默地看向李远、明珑二人,气氛变得隐隐有些微妙。 明珑双手搁在桌面上,轻轻叠放在一起。目光越着长桌,静静盯了李远一会儿,却出奇地没有像往常那般动怒。 “既然牵扯到道友的修行,明珑岂能不明事理。刚才的话,道友莫放在心上。”明珑开口道。 李远也没想到,自己刚才胡乱编出的理由,竟然打动了对方。 不,不止明珑,长桌周围的其他人,包括会长蝉宫莲,似乎都被吸引到。各人或盯着李远看,或望天思索。 似乎,追求“道心通明”一事,对于这般人来说,也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心中思量下,开口答道: “明珑道友言过了,在下此番若真得到机缘,也要感谢明珑道友。只是秘境广阔,那苦木曲莲又没什么特殊灵气,找起来确实费劲。若是时间足够还好,只是现今已过了第四天半夜,仅剩下不到三天时间了。” “也是,万一被关在秘境里,出来要费大力气……”被淡淡雾气遮拦的明珑面孔似乎有些烦躁,长长的耳朵一抖一抖,让李远想起了吃食中的兔子。 “多宝山秘境?我知道一处阵眼,可以临时脱出。”却是一旁静听的五色彩袍天谕仙子忽然道。 见众人望了过来,天谕仙子冲着李远嫣然一笑,道: “妾身修为薄弱之时,曾游历青洲,有幸去过一次多宝山秘境。李道友不知,在秘境中心的空城正北方五里左右,有一处水潭。水潭底部有一处洞穴,进入后沿着洞壁前行稍许,离开水面便可进入一处隐蔽岩洞。其中便有一处传送阵,可顺其离开。” “传送阵?”李远有些疑惑。自己从未听过这种东西,从名字上看,似乎能将自己送向他处?是阵法的一种?莫非和几天前进入秘境时的情形有些相像。 “没错”,天谕仙子笑道,“五行大挪移阵,哪怕秘境关掉也没关系。” 还未等李远回答,对面的明珑欣喜插嘴道:“五行大挪移阵?小小秘境居然有这种东西?” “呵呵,怕是曾经有哪位道友同样没来得及在限期内离开,又不愿呆等十年到下次秘境开启,便自己摆了这个阵跑路吧。”左侧农户模样的郭正川摸着短须笑道。 长桌正首的蝉宫莲出声道: “有这个可能。青州的多宝山秘境虽小,曾经的天材地宝却不是少数。当年也有不少大修为之人前去频繁采撷,其中有擅于阵法者也不足为奇。” 李远还是一头雾水,想问这“大五行挪移阵”到底有何用,又怕露馅,思来想去,转了半个身子,面向五色彩袍女修,问道: “天谕仙子当年可是从‘大五行挪移阵’离开的?” 五色彩袍女修笑着摇头: “非也,妾身当时游历时结识一位前辈,随之才找到传送阵所在。那前辈打发我在秘境关闭前离去,他自己则多探寻一段时间,届时再利用那传送阵离开。” 李远不留痕迹地又问: “如此说来,在下身边那几位小友,也可利用传送阵离开了?他们被困在空城里,在下若不显露身份,三天内怕是出不去了。” 五色彩袍女修皱眉回忆了一番,道: “这个……好像集气境五层以下,法力不足启动不了。时间太久,我也记不清楚。” 五层! 李远松了一口气,可心又半提起来:万一不是五层,而是六层以下,自己岂不是倒了大霉。 五色彩袍女修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笑道: “李道友新结识的小友,几男几女?万一有修为低些的也没事,和五层以上的修士双修,抱一起渡一口灵气共运一个大周天,也出的去。” 双修……李远从银月那里倒是听过。只是……如今困在城主府的三名人类修士,修为均是集气境五层楼。就怕一个也出不去。 至于那头牛妖,倒是隐隐集气境七层模样。实在不行,倒是可以和乔玉巧配合一下,救她出去。 只是乔玉巧愿不愿意,就是另一说了。 五色彩袍女修却想起了别的事,笑道: “不过,如今的小友胆子可真大,竟然敢直闯秘境中心的空城。若不是集气境九层巅峰,怕是九死一生了。” “秘境中心有什么?”一直沉默坐在桌末,身着血色长衫,身形浸透在淡淡血色雾气中的男子开口道。 “一些怪物,最差也是通窍境”,五色彩袍女修道,“最重要的,里面有‘龙’的气息,让人失忆。” 龙? 李远没听懂,心思全放在如何从空城脱身上。想了想,故意叹了口气,道: “那几位小友,修为最高的不过集气境七层。不是我暗中保护,早就喂怪物肚子了。” “修为低了些,胆子却不小,后来者无畏呀。”五色彩袍女修以袖掩嘴,笑道。 “不然”,李远想起一件事,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解开疑惑,“此番入秘境出了点小波折,几支队伍被随机打散,传到秘境各处了。” “啊,那就是有人在入口动手脚了,心地险恶的家伙。”五色彩袍女修眉头轻蹙,似乎很是厌恶。 在入口动手脚……李远想问得更清楚些,但见天谕仙子似乎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再次打探道: “小友们修为不高,均出自山野小宗,打起架来五花八门。其中一派,拿江湖武者真气与天地灵气融合,攻伐倒是高出同阶不少。” 李远一直对于回龙观所说的“融合武者真气与天地灵气”耿耿于怀。自己跟随银月入道,虽时间短暂,却打下了良好基础。后来接触青苔山的各路功法,触类旁通,掌握极快。如今回想当年银月教诲,颇有高屋建瓴之感。 唯独那自称天下中心的大魏,当中的回龙观,开发的“融武者真气与天地灵气,同阶无敌”的秘术,跟银月所教截然相反。自己虽对银月恩师信任无比,但近半年来回龙观大名在侧,耳濡目染,终究生出一份忐忑,好似小虫在身上爬,不将其拍死难受的很。 若能借着“玉隐会”这机会,搞清楚这件事,再好不过了。 “融武者真气和天地灵气?”五色彩袍女修掩嘴笑道,“武者真气是浊力,这么搞不是断送前程么。再说,也没啥用啊。” “呵呵”,农户模样的郭正川笑道,“天谕仙子乃中土大宗出身,修为也是一日千里,不懂散修的苦啊。有些人突破境界无望,便只好搞些饮鸠止渴的小玩意了。江湖武者,不也有不少人练些见效快,后患无穷的武功么。” 五色彩袍女修笑道:“郭道友太抬爱了,妾身哪里受的起。妾身若有一日有郭道友这般能耐,怕是脸都要笑歪了。” 两人隔着李远,互相吹捧起来,倒是把秘境一事给忘了过去,还是长耳朵明珑再次捞起话题: “所以李远,你可一定要好好找找啊!拜托了。” 李远面不改色拱了拱手: “一定,请明珑仙子放心。” …… …… 第一百四十章 休会 正当李远觉得寻找苦木曲莲的话题应该告一段落之时,长桌斜对面的身穿金纹白衫,一头金色长发的英俊男修开了口: “李道友,秘境之中可有‘灰潮’出没的迹象?” 装呆滞已经是李远的拿手好戏,这玉隐会上出现的稀奇古怪的词儿,自己自然一个也听不懂,压根不少‘灰潮’这一个。 “在下未曾看到。”李远闭目摇头道。 白衣金发的方云子只是点了点头,随后望向桌首:“会长,‘墙’内肯定出问题了。我打算找几位同道,冒险进去看看。” 蝉宫莲斜身倚在靠背上,眉目低垂,半晌也未回话,当李远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这位白袍亚麻色长发气质雍容典雅的女子才正起身子,轻声道: “再等等吧。” “等多久?” “二百年。” 方云子沉默半许,吐口浊气,道:“有些久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脑袋却是微微点了点,似是答应了下来。 “还有两件事。”蝉宫莲道。 “第一”,女子看向李远,“多宝山秘境中心的城主府,我数百年前去过一次,在一座殿内翻到一卷隐士所着游记。当时未细看,后来回想,有些地方似是值得印证。如李道友碰巧看到,还请将其带出来,日后必有重谢。” 李远一愣,想起前日自己收入囊中的那本游记话本。当时乔玉巧等人皆认为其内容胡编乱造,无甚价值,干脆地将其让给了自己。而自己却在其中见到了“圣山”二字,想来与狼人故乡有些关联,想着日后没准有用,小心收入行囊。 没料到,事情竟然这般巧。但仔细琢磨一番,还是定睛望向蝉宫莲,道:“不知那游记是何材质,又大致写了些什么?” 桌首女子似乎蹙眉思考了一阵,才缓缓道: “材质……我也记不清了。也许是纸质书,也许是竹简。至于内容,倒是好分辨,其中写了隐士游玩九洲碰到的各种逸事,还提到了大荒与建木。对了,卷首还是一篇剑诀,如此一一对照,应是不会找错。” 九洲,大荒,建木……九洲,莫非是指青洲、岚洲等等的总称?大荒这词,好像有点印象,但不是在游记里,而是之前桌子对面的金发男修自我介绍时,说他来自大荒外围。建木,则毫无头绪了。 至于卷首的剑诀?李远倒是一时想不起来,如此却是不敢肯定自己手中的那本藏蓝封面,黑色书线装订的游记话本,是否是蝉宫莲所寻之物。 李远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答应下来,准备醒来后再将那本游记拿出来仔细看一眼。毕竟之前只是草草翻阅,只觉内容光怪陆离,若不是“腾云”和“圣山”二事,恐怕自己也会将其当作坊间说书人的话本。 再者,蝉宫莲所提“剑诀”二字,颇为吸引自己。 李远现在用剑,却苦于没有太多的招式。胡国国师送给自己的武艺修炼心得里,只有刀法。化刀法于剑法,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却是过于艰难。而青苔山主则自称不善剑法,也未给自己什么剑术秘籍。 至于长剑山的剑法,自己也在赶路途中见识过了。虽然刚猛迅捷,可在李远看来,与其说是剑法,倒不如说是刀法,除了借助天地灵气出剑更重更快以外,似乎尚未脱离凡俗武艺的樊笼。 目前李远所使剑法,便是靠着回忆当时银月仅有的两次出剑,凭空琢磨而来。同阶修士之中,或许算得上空灵精妙,可面对高几阶的修士有几分胜算,却是心中没数。 若那本游记中真有什么剑诀,却是让自己捡了一个大便宜。 李远心情渐好,却听桌首的蝉宫莲清了下嗓子,郑重开口道: “第二件事,却是和诸位皆有关——我准备闭关突破,短则一年,长则十年。这段时间,暂且休会。” 闻言,长桌周遭一阵骚动,每个人都直起了身子,面色严肃,目不转睛地盯向桌首。 风刮了起来,起初只是微风,揭起衣角发梢,随后风势越来越大,卷起一片片云,掠过众人所坐的峰顶。 罡风猎猎,云烟叆叇。 层云如海,长瀑明灭。 长桌陷入了巨大的沉默,修士们的神态不一,却无一不显露出巨大震惊与隐隐的期待。 似是这次“休会”后面,隐藏着一个庞大的秘密。 …… …… 沉默持续了约半炷香的时间,黑发长耳的明珑终于开口,声音微微颤动: “最后一层?” …… …… 蝉宫莲点点头: “最后一层。” …… …… 闻言,众人神情肃穆,一一正坐施礼,齐声郑重道: “提前恭祝会长,一举突破。” 声音震荡开去,回荡于巍巍峰峦间,云气翻滚,半空之中,亦有仙气逸散,霞光瑞气,纵横长天。 …… …… 第一百四十一章 现形 李远从睡梦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黑黝黝的屋顶,月光从窗棱透过,将空间划分成一个个明暗不定的不规则格子。有灰尘在月光中漂浮。 “李道友,你醒了。”乔玉巧的声音传来。 李远转头望向略远一处窗户。乔玉巧侧身倚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身上的宫装与手中的绿伞,被抹上了一层冰糖般的月霜。 李远抱剑起身,行至窗旁。 “下半夜了,乔道友怎么没有叫醒我。” “我也刚醒来不久,一盏茶的时间而已。看你睡得香甜,便想得过一会儿再叫你。”乔玉巧笑道,“虽然陷入绝境,养足精神也万分重要,毕竟若是明日再出了什么诡异,少不得依赖道友的道法剑术。” “乔道友过奖了。我道法剑术稀松,唯在神识上稍有些自信。” “李远”,隔了一阵,乔玉巧才将修长丰盈的腿从窗台上挪下,正了正身子,迎向青衣抱剑的少年: “我们几个,说不好一会儿就有谁无缘无故的消失,甚至被不知名的东西暗杀掉。这种时候,不再拐圈子。我想知道,你的实力,究竟如何?” 李远本想搪塞过去,却见乔玉巧面色严肃,双目紧紧盯着自己。月光下的她青丝高绾,木簪斜插,竟有几分圣洁之感。 不……或许是有了几分赴死之心。 这座空城,很有可能,几人都会永远留在这里。 李远沉默良久,终于道: “那位牛妖,说不好。剩下三人中,我应是最强。” 乔玉巧美目睁大,张了张嘴,却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了看躺在墙角休憩的牛妖与陆仁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没想到,我与陆仁甲,集气境五层楼,各自宗门内的良苗,居然在斗法上比不过一位集气境二层的修士。” 她转过身来,面向李远: “不过,我相信你。若我们有幸逃出秘境,你的名字一定会被苍澜八宗,不,应是整个修行界,整个天下所知晓。” 李远尴尬地笑了笑,将宝剑轻轻拄在地上,道: “修行界,天下两词,实在折煞我了。这天下何其广阔,修行界何其庞大,其中天骄无数,而我这个小小的集气境修士,算得了什么呢。” 乔玉巧轻轻摇头道: “天下虽大,也不过东西两千五百里,南北三千里。除了中间的大魏回龙观,边陲的北越,胡,南明,梁,西戎等附庸国里的散修,再加上苍澜森林,北荒各宗门,一共又能有多少修士。李道友的天赋,定是当中的佼佼者。” 李远笑道: “天下,恐怕比乔道友想的大得多。再者,我并非集气境二层,而是和乔道友一样,皆是五层。” 乔玉巧瞪大美目,自动忽略了李远的前一句话,仔细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李远,奇道: “五层楼?可我怎么看,你也是二层啊!虽然以气息判断境界不能每次都准,可也不会差出三层楼的差距去!” “我的功法有些特殊,先不提这个,我们还是想想明早怎样……” 李远的话却顿住了。 乔玉巧轻轻蹙眉,随着李远的目光向窗外看去。 “李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乔道友看不到?”李远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被人紧紧捏住,快要停止跳动。 “……我的确什么也没发现。你看到什么了?”乔玉巧凑到窗前,看向正南方向。十丈外的围墙后,是别的院落,飞檐翘角从茂密的树叶中探出,看不出是什么建筑。 李远强压下心中惊愕,看向围墙后那座建筑。黑漆漆的屋檐上,蹲着的那个“东西”。 它比李远在五岳城中见到的最大神像还要高大,头颅似人似鸟,眼珠如萤火般碧绿。巨大的身体藏在厚厚的黑羽里,一只类人的手臂从中探出,握着一柄巨大的长刀,拄在屋顶上。 这是什么? 李远强压住心中震颤,不敢用神识锁定对方,唯怕被发觉。 李远不觉得自己,以及这座屋殿能够挡得住对方一刀。 妖兽?可什么妖兽能这般庞大?其仅仅蹲坐在那里,便有两丈高。哪怕传说中生活在大魏西部密林中的巨象,体型也不过如此吧? 在白天时,自己从未发现对方的存在。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坐在那里的? 李远千般震撼,乔玉巧却完全弄不明白。 “李远,你究竟看到什么了?” 李远猛然醒悟,这东西只有自己能看到? 紧紧盯着乔玉巧的眼睛,确认对方没有撒谎。李远心念急转,有了一个猜测。 或许……是因为自己刚从玉隐会出来的缘故? 之前自己几人仿佛中了障一般,对周遭各种异象毫无察觉,以至于身边人一个一个消失。 直至自己在梦境中进入玉隐会,才一一回忆起来。 这么说……这怪物自始至终就坐在那片屋檐上。只是对自己一行人,熟视无睹罢了。 李远提起气,冲乔玉巧摆摆手示意其别出声,蹑手蹑脚来到另一扇窗前,看向之前自己一行人探过的那座院落。 跟自己想的一样,皎洁的月光下,远处那座略低的屋檐上,盘着一个古怪的生物。身躯如蟒,头颅似人。 正是之前在殿中袭击自己一行人的那个怪物! 李远又转向北侧窗户,可是这次院墙过高,加上庭中绿树枝叶茂密,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乔玉巧看着李远走来走去,心中不解到了极点,手悄悄握紧了长伞。 李远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转头看向乔玉巧一脸紧张的模样,哑然笑道: “乔道友,我想,我能找到避开未知怪物的办法了。” …… …… 第一百四十二章 翻脸 清晨。阳光从晨雾间洒落,在地面映出窗棱的影子。李远站在那窗棱的影前,双手抱剑。对面是陆仁甲、乔玉巧、牛妖三人。 “李道友,你说能找到出路一事,可是真的?”陆仁甲出声道。言语间有激动之色,脸上的表情却是半信半疑。 “老牛俺也不信,昨天你也和我们几个一样没辙,今天怎么了,睡了一觉开窍了?”牛妖打了个响鼻。 李远侧头望向窗外,跟昨夜一般,鸟首人身的巨大怪物依旧静悄悄地蹲在远处屋殿的檐顶,连目光也未向这边投过一次。 唯独有些不同的是,其身形似乎变淡了一些。只是不好说,究竟是夜晚和白天的光线不同导致,还是说……自己借由“玉隐会”获得的这份“破妄”能力,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减弱了。 若是后者,恐怕留给自己等人的时间不多了。 当即则断,李远低声道: “我们没有时间,若相信我,就一齐出发。”说罢提剑来到门口,略一停顿,跨过门槛,来到庭院之中,回首望向自己等人留宿的这间大殿的屋顶。 和自己预料的一样,灰色残破的瓦片,几株野草,此外空无一物。 若自己想得不错,只有屋顶上有怪物蹲守的庭院,才有危险。每个庭院都有两到三个出口与其他庭院连接,自己等人若只走无怪物的庭院,当是安全。 这城主府,便是一座巨大的“迷宫”。 最后瞅了一眼远处那两只对自己等人的出现而无动于衷的怪物,李远起身走向庭院北边的出口。 陆仁甲沉默半许,叫住了正欲动身的乔玉巧。 “你相信他?” 乔玉巧柳眉轻蹙,道: “如今我们也没法子,还有一天秘境就要关了,届时出不去,大家也要完蛋。信他一次又如何。” 陆仁甲摇摇头:“并非我信不过他,而是这秘境发生的怪事实在太多了……我怕他……” “被什么鬼东西附身了?”老牛沉闷的声音响起。 陆仁甲与乔玉巧身子微颤,却是被说中了心事。 晨雾渐渐散去,墙角几棵高大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府中既无鸟儿啁啾,也无虫鸣。 “俺去”,老牛提起蹄子跟了上去,“娘的,干呆着也没辙,不如豁出去!” 乔玉巧和陆仁甲互看一眼,也追了上去。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他们没有发觉,南侧远处屋檐上的巨大怪物,鸟首毫无声息地转了过来,静静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 …… 秘境一处山涧。 “怎么,长剑山的道友,可还有其他招数没来得及使出来?”回龙观牛胜立于山岗之上,单手持一柄雁翎刀,另一只手则拎着两根碗口粗、半丈长的虫类触须,皮笑肉不笑地冲山涧下方道。 山涧低处一处水塘,两名长剑山修士倒伏于地,其中一人首身分离早已死去,另一人则腹部中刀,蹲在池水边,一手紧紧捂着伤口,防着肠子流出来,另一手紧紧攥着长剑。 两人流出的血水,早已将水塘染得赤红一片。 “回龙观名气如此大,做事却这般……卑鄙!”还活着的长剑山修士仰头愤吼道。 “呵呵,技不如人,却推脱来推脱去,有什么意思?”牛胜摇了摇头,转头眯眼向身侧望去,“怎么,诸位可是要为长剑山出头?” 十丈外,站着叶婉,素真谷女修,四方山庄女修三人。而玉偃城的中年男修,则从腹部被切为两半,尸体不远处,便是他那七零八碎的螃蟹傀儡,以及一条巨大的蜈蚣残骸。其背部虫甲精光黑亮,两只尾足狭长尖锐如同镰刀。那玉偃城的傀儡师之前便是被这尾足一分为二。 三人互视一眼,沉默无言。 一刻钟前,几人来到这片名为青松岭的山头,一番搜索之下,顺利寻得巨蜈蚣的藏身之地。两名长剑山男修草草准备一番,便点燃火堆,将那巨蜈蚣从洞里逼了出来。 只是众人没有想到,那蜈蚣比预料中难对付得多。长剑山男修几个回合招架下来,便吃力不住,急求支援。 诸人纷纷下场,一时间各种武器,各般法术齐下,终将蜈蚣击倒。诸人放松警惕讨论分配战利品品之时,却忘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蜈蚣忽然暴起,袭向最近的玉偃城傀儡师。螃蟹傀儡只堪堪挡了一下,便被摧毁,与其神识相连的傀儡师也遭受重创,身手慢了一步,被拦腰切断。 待彻底解决了蜈蚣,还来不及惋惜同伴的惨状,回龙观牛胜忽然提出,要拿去蜈蚣身上最为贵重的触须及尾足,长剑山修士们当然不肯,谁知牛胜与另一名回龙观修士忽然出手,刀法凌厉猛烈,招招不留余地,袭向长剑山二人。 战斗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不到十招,一名长剑山修士便被牛胜一刀砍去了脑袋,另一名修士在夹击之下,很快也败下阵来。看其腹腔上那道惨烈的伤口及那暗红色要拧出血水来的衣衫,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倒不是说长剑山修士的剑法远逊于回龙观刀技,而是两人与蜈蚣恶战鏖战最久,早已精疲力尽,加上被回龙观二人暴起发难,落了对方一步。 而高手对敌,一招慢,招招慢。这一口气始终回不上来,终于落败。 牛胜接过同僚剥下来的几块最上等的蜈蚣背甲及镰刀般锋利的尾足,瞄了瞄,冲下方的池塘笑笑: “这些东西,牛某笑纳了。早就听闻长剑山的剑法高超,与众不同。如今看来,不过尔尔。无非把刀的另一边磨利了而已。比起我回龙观的刀法,实在如同萤火之于明月,徒增笑尔。” 半卧于池塘边的长剑山修士似乎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只是有气无力笑道: “呵呵……咳咳!!在下修行不精……倒是让阁下见笑!只是不知阁下见了我长剑山宗主……龙景真人的剑法后,还能否这般大言不惭!” “什么真人!笑话!边陲小宗,修行差,见识更差。你可知我师尊是谁?呵呵呵呵呵呵……回龙观宗主刘天师的大名,小子你不会没听过吧。普天之下,修行一道,前二位非我回龙观刘天师,曹天师莫属!你们这群山村野夫,也配弄斧?” 牛胜仰天长笑,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不已,鸟兽皆惊。又侧目瞥了瞥叶婉三人,道:“你们怕是不知道,我回龙观中的通窍境修士可不止刘、曹二位天师。另有一位隐居前辈,近三十年闭关不出,从未在江湖走动而已。我回龙观的底蕴,可是你们能比拟的?” 叶婉等人心中皆惊,三位通窍境大修士!这是何等底蕴。又不知有多少徘徊在集气境九层,只差临门一脚的家伙。之前被牛胜骂为山村野夫,众人心中自然不忿,可如今三位通窍境大修士压着,却是不得不低头。 貌合神离的苍澜八宗,加起来的通窍境大修士也不过长剑山龙景真人,素真谷鲁绿筠,正明宗苍不明,四方山庄慧能法师,青苔山山主五人而已。至于下面的低阶修士,数量却是更少。 这么说,大魏回龙观凭一己之力,便可抗衡苍澜八宗却不是谣言。 虽说之前牛胜二人暴起发作,手段卑劣,可又仗着修为高超,逼得剩下三名修士敢怒不敢言。如今这番话压下来,众人投向牛胜的目光却是多了几分愤妒。 叶婉立在山边巨石旁,扣紧了手中双刀,指甲微微颤抖捏得发白,目光若有所思。 …… …… 第一百四十三章 议事堂 李远一行四人站在一座大殿前。 这座建筑比起之前见到的要大很多,足有四层,屋檐呈四面庑殿式,红墙灰瓦,飞檐翘起。与之前几处屋殿不同,这间大殿的梁柱瓦片破损程度不大,只是台阶墙根依旧被茂密的杂草半掩盖着。 正门上方牌匾上书“议事堂”三个大字。字体古朴厚重。 大门敞开着。 李远站在门前,端详了一会儿头顶牌匾上的字,抬脚迈入门内。乔玉巧、陆仁甲、牛妖随之而入。 正堂格局有些奇怪,中间摆着一副四开屏风,一人多高,长丈许。屏风上画着一副山水。 说是山水似乎也不太准确,其中云雾缭绕,山川若隐若现,下方云深处还有一个被遮掩大半的城池。 李远盯着屏风看了一会儿,忽然心神一阵恍惚,只觉那屏风上的云雾缓缓移动弥漫着,似是活了过来。李远心中大惊,急忙精聚识海,抱守心神,《识海初决》立时运转,须臾间便从刚才的意识模糊中挣脱出来。 身后的乔玉巧等人也发觉了屏风的不俗,却花了偌长时间才得以从幻境中挣脱,踉跄着退后数步,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这……这东西是什么?” “能搅乱心神,大家莫要被其勾引!” 众人齐齐后退,全力戒备。 殿内一片寂静,只能隐隐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屏风上的山水云雾,依旧好似有生命一般,缓缓移动着。 隔了好一阵,却见没有意外发生,李远轻轻挪动脚步,绕到屏风侧面,向其后望去,却是一愣。 只见山水大屏风的后面,并排摆着三架式样小些的屏风,不过一人高,三丈宽,上面的图案各不相同。 第一面屏风,画着的东西谁也看不懂。好似用黑色,红色,青色,黄色的涂料,胡乱泼上去一般。既无形象也无规律。 第二幅屏风,上面所画似是一处石殿内的景象。 殿内昏暗漆黑,并无窗户之类透亮之处。唯一的光源便是角落处的一处蜡烛。 几根巨大的石柱将殿顶撑起,石柱样式古朴,略有残破。 第三面屏风,上面却是空白一片,似是一个半成品。如同刚刚架上屏布,便被丢弃在此一般。 三人一牛在屏风前踌躇几步,不知所以。 有了刚才山水大屏风的教训,在场修士自是不敢再将神识全力投入画中。 “好像没什么特殊?”陆仁甲疑道。 乔玉巧眉头紧蹙,轻轻摇头:“有点奇怪……这种屏风,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什么?”陆仁甲又惊又喜,“乔道友务必仔细回想一番!这说不准关系到我们能否逃离此地!” “你先别说话,让我静静……”乔玉巧将手中长伞拄地,靠在身侧,双手食指中指的指尖轻轻抵在太阳穴上,闭眼皱眉思考起来。 牛妖和李远无事可做,只好继续盯着有图案的两幅屏风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李远忽然打破寂静: “你们看,这画上的蜡烛似是在动!” 陆仁甲,老牛,乔玉巧听见声音,急忙凑了过来。三人一牛紧紧盯着第二幅屏风上的那点小小烛火。 漆黑昏暗的石殿中,那点橘黄色的烛火好似夜中的萤火,黯淡而执着地燃着。 这次几人一齐看见了,那烛火晃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乔玉巧瞳孔紧缩,失声喊道。 与此同时,几人眼前一黑,如坠深夜。 …… …… 秘境山涧处。 回龙观牛胜倚坐在一棵古树下,用绸布认认真真地擦着自己的雁翎刀上的血迹。 另一名回龙观修士正将巨蜈蚣割成碎段,把背甲,触须,尾足等有价值的东西收集打包。无人与他争夺。 长剑山的两名修士倒在山涧底池塘中,死去多时。 牛胜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雁翎刀擦干,先在空中甩了一个刀花,才收入鞘中。随之起身,饶有兴趣地盯着叶婉、素真谷女修,四方山庄女修仨人。 “三位可是对这蜈蚣身上的材料感兴趣?” “不敢。牛道友请自便。”四方山庄女修毫不拖泥带水答道。 叶婉与素真谷女修也随之轻轻摇头。 三人修为比起刚才被杀的长剑山修士们还要差上一截,若是在这里与回龙观起冲突,怕是要全交代在这里。 而牛胜二人似乎也没有斩尽杀绝的打算。 他二人早已打听清楚,十年一现的多宝山秘境,每次都有入山寻宝的修士为夺宝互斗而亡,苍澜八宗早已默认了此事。 换句话说,长剑山并不会为了两名资质不错的弟子的命,而来找他二人的麻烦。 当然,以自己的实力,牛胜自认并不惧怕长剑山集气境修士的挑战报复。 蜈蚣很快被收拾打包干净。 “分道扬镳?”牛胜瞅了瞅叶婉三人,冷笑一声,“怎么,怕我杀人灭口?” 四方山庄女修性格干脆,直来直往: “怕倒是不怕。我辈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若今天真不得不在此和阁下死斗,便看作是我等劫数好了。” 牛胜瞅了瞅对方,点点头:“看来三位自觉跟长剑山的关系更近一些。呵呵,也是,毕竟你们都窝在这深山老林里。” “却是不如阁下出身庙堂。” 牛胜眯眼看了看对方,冷笑一声,道: “你们莫非还做着‘隐世高手藏深山’这样的美梦?呵呵,都什么年代了。修士修行,财侣法地缺一不可。你们窝在这穷山僻壤,哪里来得修为进境?不止修为止步不前,斗法也稀松平常。我大魏回龙观修士,有秘法融合武者真气与天地灵气,同阶斗法却是无敌。再过几十年,怕是这苍澜森林,全归我大魏了去!” 牛胜也不强迫对方,毕竟所剩路途不多,不再有需要倒霉蛋趟路的险境。 日头西斜,山风乍起。 牛胜二人早早上路,已变成远处山丘上的两个小点儿。 似是打击叶婉三人信心一般,牛胜回头用手拢成喇叭状: “在下的斗法功夫,在大魏回龙观三大真传弟子里,却算不得最好——————————若此番有幸碰到陆仁甲陆师兄,才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纵之才!呵呵呵呵呵呵…………!!“ 笑声随山风渐渐远去。 叶婉三人沉默立于原地,神情各异。 …… …… 李远,陆仁甲,乔玉巧,牛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四人不知何时,竟落进了一座阴暗石殿之内。 无窗,无门,漆黑的石殿,腐朽的石柱,远处缓缓燃烧的烛火。 这是……在屏风里? …… …… 第一百四十四章 苍不明 石柱古朴残旧,高耸延伸开去,消失在上方的黑暗里。 左右前后一片昏暗,也不见石壁位置,不知这石殿有多大。 唯一的光亮,来自前方一盏高窄灯架上燃着的蜡烛。 李远等人这才发现,蜡烛不止一支,而是足有八九支之多。它们分别置于一个个灯架之上,摆成一个半圆形。 只不过如今只剩那一支依旧燃着。 而灯架组成的半圆形中心,放着一支巨大的禅椅,上面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还没等李远等人想好对应方法,却见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面容消瘦,容貌普通,四十多岁模样的中年人。以一条灰色头巾束发,身披灰色长衫。因为坐在椅子上,却是看不出身高如何。 中年男子缓缓抬起头来,盯着李远四人。 “又过了十年。”男子的声音沙哑,声调古怪。 “阁下是……?”李远问道。 男子还未回答,乔玉巧却失声道: “苍……苍不明宗主?” 李远一愣。 苍不明,正明宗的宗主? 怎么会在这里? 那中年男子瞅了瞅乔玉巧,又打量了四人一番,缓缓道: 这位姑娘的衣服有些眼熟,应该是素真谷吧。至于你们几个,出自何门何派,在下却是看不出来了。 四人目光交汇,沉默片刻,乔玉巧上前一步,行了一礼,道: “素真谷乔玉巧,师承谷主鲁绿筠。” 李远等人也依次上前。 “青苔山李远,拜青苔山山主为师。” “大魏回龙观,陆仁甲。家师乃回龙观曹天师。” “在下乃蓬云山一散修,你叫我老牛就好。” 中年男子听完,呵呵笑了几声,才缓缓道: “能闯到这地方,果然不愧是各大宗真传弟子。哦……这位牛妖,蓬云山在下没听说过,若我没猜错,你是从别处误闯进来的。” “没错,俺老牛好好采着药,就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鬼地方!你可知道如何离去?” 李远等人也竖起了耳朵。 不管面前这人是不是正明宗宗主,若有法子离开这空城,自然要听一听。 “呵呵呵……你们能走,我却走不了。”中年男人沙哑的笑声响起。 “阁下真的是苍正明宗主?”乔玉巧眉头紧蹙。自己七八年前曾见过苍正明一次,对这个相貌普通,实力却深不见底的中年男人的印象很深。可对方如何进得了这多宝山秘境?要知道,苍正明那时已突破了通窍境,成为苍澜森林五大通窍境修士之一。而修为到了通窍境,是无法进入多宝山秘境的。难道有特殊法子可以绕过限制? “你觉得我是不是?”中年男子收起笑容,盯着四人。 气氛变得凝固,四人暗中提防,防止对方突然发难。 沉寂片刻,李远忽然道: “阁下似乎不是真身在此?” 一言既出,众人皆是一惊。 “哦?”中年男子眯起眼睛,“小友何出此言?” 李远静静打量着对方,不知为何,神识笼罩下的对方,给人的感觉很是奇怪。 有点像自己使用“涟水森罗”时制造出来的幻象,可又比幻象凝实得多。 只得含糊道: “阁下身形虚幻,气息也不对,不似真身。” “呵呵呵呵呵呵”,中年男子仰天大笑,“没想到,没想到,青苔山年轻一辈还有这般好苗子!” 隔了好一阵,才收敛神情,道: “不错,在下只是一缕分魂而已,如今也快到要消散的时候了。” 又抬起一条胳膊,认真瞅了瞅,似是在确认身形是否凝实一般,又道: “小友们倒不必紧张,对了,你们可知这是何处?” “芥子空间。”乔玉巧答道。 “哦?”中年男子瞪大了眼睛,你从何处知道这东西?” “从前曾在家师的藏书里看到过,这天下有一些巧夺天工的奇诡造物,芥子空间便是其中一种。外表可能是屏风,花瓶等日常可见寻常之物,内中却有巨大空间。可藏物,也可躲人”,乔玉巧注视着中年男子,“只不过这些年从未有人见过,只当作是传说而已。没想到,在这多宝山秘境中,便有一份。” 中年男子缓缓点头,站起身来。 李远等人纷纷一惊,随之才发现,中年男子的腿部以下,竟如映在水中的倒影一般,略有不凝实之感。 “呵呵呵……十年了,这份分魂大法,最多也只能维持这么久。” 男子指了指那盏依旧燃着的蜡烛。 “这蜡烛,一燃一年,共十根,如今只剩最后一支了。 蜡烛燃尽,便是我这缕分魂消失的时候。” 男子话音落下,石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阵,乔玉巧才道: “阁下是十年前,进的这多宝山秘境?” 多宝山秘境十年开启一次,既然男子自称在这里呆了十年,那么必是趁十年前秘境开启之时进来的这里。而十年前的苍不明,还在集气境九层巅峰,这倒也印证了“通窍境以上不得入”的规律。 中年男子仰头望向漆黑的殿顶,喃喃道: “不错,在下十年前与青苔山山主,素真谷谷主,魔泯宫宫主等人携手闯入秘境中心的空城,中途所遇种种诡异不提,最后关头我与众人失散,又被外面那几个畜生盯上,不得已用了这一手分魂之法。以我这缕分魂为诱饵,好让真身逃离。 呵呵,各位刚才既然称我为‘正明宗宗主’而不是‘前宗主’,看来我的真身确是成功逃出了秘境。”中年男子似是有些释然地笑道。 “阁下的真身,正明宗宗主,于九年前突破通窍境,如今是苍澜八宗五大通窍境宗师之一。”乔玉巧道。 “哦?通窍境?呵呵……呵呵呵……好,好啊!好啊!”中年男子眼睛忽然睁大,似是确认乔玉巧并未撒谎,随后转身坐到椅子上,仰天长笑起来。 李远等人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静静伫立,看着眼前这位“分魂”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中年男子笑了好一会儿,眼角泛出了泪珠,才停下来,望向众人。 “你们……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杀? 苍不明,原名苍炎。洪国茶树城一客栈掌柜,靠着起早贪黑辛苦劳作,日子倒也算得上略有宽裕。 后因撞破妻子奸情,被外族奸夫以刀刺中,在洪胜联的压力下冤屈不得解。之后在官府手下死里逃生,不知去向。 后侥幸于不知名处得了修行机缘,自称苍不明。 新治十年,带数人,回归故里。 洪国,已由洪胜联掌权八年。皇帝还在,下面的人换了个干净。 风亦调,雨亦顺。 却。 政不通,人亦不和。物非阜,民难安。 城外农夫流民,面黄肌瘦皮肤黝黑,面朝黄土脊背朝天。 城内洪胜联,花天酒地,锦缎真丝,穷奢极欲。 …… 行至国都,乘一敞篷六马大车,可乘十数人,游于城内。 除自己一行数人,其余乘人皆为女子。头饰极为复杂繁美,却都扎有一紫色绸缎。此举在大城出身女子中极为流行,意为支持赞美洪胜联。 马夫是个粗壮汉子,对女子们颇为奉承客气。 行至一半,三名女子见路旁一绸缎店铺装潢精美,便叫车夫停车,随之结行而去。 “客官……”见女子回头,汉子谄媚笑着,“客官,还没结账呢!” 女子们转身携手快速奔向店铺。 “客官!……”汉子焦急。 “怎么,你想非礼于我?”一女子回头,柳眉倒竖。 “光天化日之下,你这猥琐匹夫岂敢尾随!?” “速速报官,将其捉拿,请洪胜联发落!” 三名女子反身逼近,面露气愤之色,声音尖锐洪亮,好似大大受了委屈一般。 “小的不敢,不敢!”汉子额头冒汗,似是脑袋转过了弯,急急躬身拱手,小的眼拙,打扰各位姑娘,失礼,失礼了!“ 三位女子不依不饶骂了好一阵,才尽兴散去。 闹市中央,行人攘攘,这番吵闹却没吸引多少百姓围观。几个行商打扮的年轻男子匆匆路过,只是对那汉子指了指,摇头苦笑。 …… “苍道友,这番景象,别处难见。”随行一身披粗布长袍男子道。 “嗯。”苍不明点点头。 “杀?” “稍等。” …… 一行人到了城中心一处集市,下车沿巷步行。 茶馆中说书人滔滔不绝。 “那城中有个又丑又懒的掌柜,他的妻子却貌美如花。他店里的事情啥都不管,他妻子勤劳苦干撑起这个家。 “这掌柜还吃喝嫖赌样样会,他妻子守身如玉白莲花。 “有天那掌柜出了门,又去寻他城外的小妾去。妻子忙里忙外,夜以继日,当真个苦不堪言。 “这时,店里来了个森林中的猎户。 “他的体魄强健,他的眼神毫不木讷。他是远方森林吹来的风,他和洪国男人区别明显。 “他常住店里,出手阔绰。甚至扬言买下这间又小又破的铺子,送给那如花似玉却渐渐被劳苦摧残的老板娘。 “你们说,老板娘会收嘛?” …… 茶馆中此起彼伏地尖声喊道:“收!收!收!” …… “可那老板娘怎么肯。她悄悄婉拒了猎户。” “唉……”茶馆中响起此起彼伏略显夸张的叹气声。 …… “这天猎户在二楼叫了酒肉,却见老板娘亲自拎着酒壶和食盆跌跌撞撞地上来。 “‘今儿个怎劳姑娘亲自来?小厮们呢?’ “‘唉,今儿个客不多,让他们偷个懒又有何不可。再说,妾身也是闲不下来的性子,能帮衬的活儿,就帮衬了。’ “‘姑娘可别累坏了身子……对了,前些日子咱提的建议,姑娘可考虑好了?’ “‘这个……不可不可,这铺子是郎君的,还得等郎君回来,另行商议。’ “‘哼,他的铺子,可不见他来干活,好个甩手掌柜。’ “‘倒也不能这样说……’ “‘怎个不能这般说,瞧你这手,年纪轻轻,却生了茧……” “推让间,却听见一声大喊:‘奸夫淫妇,纳命来!’ “却是那掌柜,面红耳赤醉了酒,提前回了来。 “只见他抄起一把尖刀,也不问原委,对着猎户就砍。 “猎户轻轻一推,就把他推得像皮球,滚出七八丈远。” 说书人说着,还特意在大堂地上翻了一圈。 惹得茶馆内的人们哈哈大笑。 “掌柜见敌不过外乡人,怒从胆边生,一刀刺向自己的妻子。”说书人将折扇‘啪’地一合,向侧边刺去。 “呀……!!”半数茶馆内的顾客惊讶地以袖捂嘴。 “只听扑哧一声,却是那猎户用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刀。 “那掌柜一声怪叫,抽出刀来,正欲再砍! “猎户抢先一步,忍痛一脚将其踢下了楼梯。 “可你们说巧不巧,这尖刀呀,在滚落时,正巧插进了那恶掌柜的胸膛! “正所谓,善恶终有报,勇夫才得配佳人!” “好……!”“好……!!”“哇……!!!” 台下的喝彩声尖叫声不绝。 …… …… 苍不明站在茶馆屋檐下,静静盯着那说书人。 随行身披粗布长袍数人站在其身后,若有所思。 茶馆小厮见了苍不明一行人,招呼道: “客官,可要进来喝口茶?” 苍不明摇头,盯着说书人淡淡开口: “你讲的故事,是真事?” 声音不大,却在茶馆内的角落也听得清楚。 说书人猛喝几口茶水,将碗往桌上一放,道: “当然是真事,七八年前,茶树城那边的事儿。呵呵,当然,故事嘛,总有些夸张。怎么,客官你……” 说书人的后半段咽下肚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苍不明。 “你……你……”说书人好似见了鬼,声音和腿一齐打颤。 “我们见过。”苍不明的声音好像从山洞里传来。 “我……我没见过你!我没见过你!”说书人一把扔掉手里的茶碗,也顾不得折扇包袱一干物件,夺路而逃。 茶馆中的客人呆呆愣神,谁也没反应过来。 一粗布长袍随行男子道: “杀?” “不必。”苍不明摇头。 随后转身踏步离去。 粗布长袍随行男子们纷纷跟上。 行进的方向,正是皇宫。 …… …… 之后发生的事情,乔玉巧等人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些。 至此一役,摧枯拉朽,横尸遍地。满城血气半个月不得散。 苍不明,修行界当中的第一杀星名号,由此而来。 …… …… 第一百四十六章 杀! 李远等人静静听着苍不明的分身讲述着当日一役。 …… …… 杀巡逻营,灭御林军,法术似雨,气势如虹。从城南集市直入皇宫,无一人能敌。 洪国并非没有集气境八、九层的高手,可这几人要么当日在外地,要么闭门不出充耳不闻。 而普通凡人组成的军士,一触即溃,无人愿死战送命。 成员均来自洪胜联,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巡逻营,却只知逃命,甚至挥鞭抽向同僚,只为自己逃得快一些。 哀嚎,哭泣,求饶。 …… 作壁上观的修行者。 丢枪卸甲,全无抵抗的军士。 洪胜联成员如家畜一般被宰杀。 偌大京城,竟无像样的抵抗,一触即溃。 …… 入皇宫,直入养心殿,诛杀洪胜联高层。 再入长信宫,见得曾经一切乱象的源头: 洪国皇帝。 与百姓口耳相传得不同,坐在龙椅上的,并非什么面如冠玉风流倜谠的纤纤公子。 脸确实白,却胖得滚圆。个子粗短。 肥硕粗短的胖子愣愣地盯着台下一地尸首,似是难以置信。 “护驾”喊了几声,身边却只余一名贴身老臣。 “苍炎”,老臣却似是得知苍不明来历,老泪纵横地摇头,“造孽,造孽啊!” “皇后!皇后呢!”洪国皇帝似是想起来什么救命稻草,冲着殿后大叫。 “皇后早就跑了。皇上,洪胜联的事,错了,错了。”老臣瘫倒在地。 皇帝呆滞片刻,喘着粗气忙不迭从龙椅上爬下来,距十步外停下脚步,道: “大侠,啊不,仙师,莫要急躁,莫要急躁。听朕解释。可是因由洪胜联遭受不平?朕可帮你平反,平反!” 又道:“仙师法力齐天,却有所不知,朕这些年帮持洪胜联,为治国之道!仙师懂得法术,治国一道想必却不擅通,朕可与你细细讲来!” 再道:“治国一道在于制衡!百姓不可使其同心,世家不可随其结盟!分而治之,才可令其不起异心,才可拥万世太平,才是大道!拥此大道,才是圣人!” “圣人?”苍不明不解道。 洪国皇帝挺了挺胸,似是忆起了作为皇帝的尊严: “这是自然!在朕治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仙师看看城内,歌舞升平!仙师再看看国库,粮食殷实!这不是盛世,什么叫盛世?朕不是圣人,谁敢自称圣人? “朕可再与你说得细些,自古以来,造反的百姓都是男子!这群浑蛋吃饱了就动歪心思,就对庙堂之上心怀不满!……而朕在律法上稍微偏倚女子一些,就可造出男卑女尊的大洪国!如此这般,那群浑蛋不满的目标不就不再是庙堂之上,而是身边的女子了嘛!? 而女子,则更好哄,朕有意缔造那山中异族的英勇形象,令国中女子心怀倾慕,而这倾慕自会引起国中男子的怨气,国中男女互相制衡之下,谁还能将恶意投于庙堂之上?底层制衡,庙堂稳固,何愁大洪国不千秋万代?” 苍不明瞥了一眼台上龙椅旁跪坐的老臣,眼神似笑非笑。好似在问:“这是一国之君还是孩童?” 老臣叹气摇头,以袖掩面。 皇帝似是忘了自己在面对一名刺客,侃侃而谈了半天,瞥到对方身上沾染的血迹时才反应过来,急忙补充道: “仙师似是凡人时期受了洪胜联的委屈?不妨不妨,朕知道,律法之下有些男子会受点小委屈,但这不是为了天下太平嘛!而仙师如今法力通天,自然不受律法所限!当时若有何冤屈,尽可告于朕,朕帮你平反!……若是仙师想要修行资源,我国库中的仙植灵药尽可为仙师所用!对了!还有那国师的位置,仙师想坐,坐便是……” 苍不明打断道:“国师的位置,我还真想坐。” “真的?”皇帝大喜过望,急忙道:“那好,那好,爱卿,快拿纸笔,朕要封……” 话音被切断,肥头大耳的头颅骨碌碌地滚落。 …… 新治十年夏,苍不明带十余名刺客,摧毁洪胜联高层,杀洪国皇帝,重立王室。建立正明宗,成为正明宗第一任宗主。 重整律法,开仓放粮。国内气象为之一振。 洪胜联背后的百兽门遭到驱除,自此森林异族不再在洪国拥有人上人的地位。 至于洪胜联成员,男子砍头,女子打入教坊司。 城中女子,平日不可漏脸,当以毛巾兜帽挡住肌肤。 …… …… 陆仁甲,乔玉巧,李远,牛妖静静听完,只觉得不甚真实。 “那皇帝……真那般幼稚?”陆仁甲皱眉问道。洪国虽是小国,可再小的国家,朝堂之事,不应如此儿戏。这事儿听起来总不像真的。 苍不明笑道:“我起初也以为那厮诓骗与我,后来才知,那皇帝心智不全,种种混着,均来自皇后的教唆。” “皇后后来哪儿去了?”乔玉巧好奇。 “不见了”,苍不明收敛笑容,“她是集气境九层的大修士,也是洪胜联的一号核心。” 众人沉默片刻,陆仁甲又道: “皇后既然幕后操纵朝堂多年,必然在各地有自己的心腹势力。前辈虽当日刺杀成功,后面的首尾想必也费了不少力气。按理说,皇后仍有卷土重来的能耐才对,不应就此逃之夭夭。” 苍不明笑道: “小友不亏出身大魏,想得周全。可洪国是小国,人口不到百万,暗里筹划事情,难上许多。再者,当初洪胜联虽一时盛极,却有一个地方,还没来得及将触手伸进去。“ “军?”陆仁甲问道。 “小友聪明。洪胜联的种种政策,本就令男子不满,驻扎在外的精兵,自是不买账。若是我猜的不错,即便当年我不去,那皇帝的位置也做不了多久。而我重立王室,却也顺利得到前朝各路将领的支持。” 众人前后点点头,国权更替,其中自是无比复杂,苍不明想必隐藏了许多,但这与在场众人并无关系。 倒是当初所见,鲁大将军对待婢女那般霸道苛刻之事,却是能很好理解了。 那些婢女,均出自洪胜联。 天道昭昭。 …… …… 老牛粗闷的嗓子打破了寂静。 “别唠这些了,姓苍的,你倒是说说,我们怎么出去?” …… …… 第一百四十七章 突围 “离开这儿,简单。” “苍不明”仰头向漆黑的天穹望去,眯起眼睛。 众人随其目光望去,却见那一片漆黑的穹顶,似乎嵌着几颗微小的银色光点,好似水晶宝石嵌在其中,又似夜空繁星点点。 “以神识触碰那些光点,自然可以出去。”苍不明道。 众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贸然动作。 沉默良久,陆仁甲道:“前辈在这里呆了十年,为何不试着离开呢?” “苍不明”苦笑道: “非是不想,而是不能。外面那几头怪物,对于我这副分身上面的气息极感兴趣,之前在下试过几次,差点被吃,困于此地也是无奈。不过,既然本体已经突破了通窍境,在下也没什么遗憾了。” 陆仁甲继续道: “不知出去之后,又该如何行进?不瞒前辈,我们几人在这城里困了几天了,一直找不到出去的路。” “呵呵”,苍不明笑道,“出城这件事,我就帮不上忙了,毕竟苍某当初也是被追杀至此。真身那边或许知道,可我无法联系。” 乔玉巧束了束长伞:“却不知前辈这副分魂若是消失了,分魂的记忆可是会归于本体那边?” “自然不能。消失了就是消散了,什么都不剩。”苍不明道。 众人沉默。 “呵呵,小友们何必这般脸色。分魂是我,本体也是我。我苍不明依旧是苍不明,正明宗宗主。在下这份分魂消失,对于本体来说不过是丢失了一份记忆罢了,不足为道。”苍不明呵呵笑道。 停了停,又道: “若几位小友此番有幸脱离秘境,若见到在下那宗主本体,别忘了带一声好。” 众人皆点头应允。 沉默了一阵,老牛首先冲“苍不明”抱了一拳,道: “既然如此,俺先走一步!” 随后抬起硕大牛头,凝起神识,触向穹顶的银色光点,几息后,身形霎时不见。 李远、陆仁甲、乔玉巧互相看了一眼,也分别冲“苍不明”抱了一拳。 “前辈保重!” 几人身影霎时不见。 庞大的石殿再次寂静下来,烛火摇曳,在四处石柱上留下晃动的影。 “苍不明”叹了口气,缓缓坐回禅椅,阴影如夜,将其缓缓吞没。 …… …… 李远一个踉跄,定睛一看,自己已回到了外面的正堂当中。几副屏风依旧静静伫立,天光漏过棱角繁复的窗棱,洒在正堂的地面上,让熟悉了方前石殿昏暗环境的眼睛有些刺痛。 陆仁甲,乔玉巧,牛妖也顺利出来,几人呆在原地,平复了一下眩晕感。 “李道友,不知下面我们该向何处去?”乔玉巧抬手遮在额前,打量了一下四周,又望向李远。 李远挪步至窗边,却见日头有些西斜,似已过了晌午。 远处草木繁茂,屋檐林立。也不知这城主府究竟有多大。 而那鸟头人身的巨大怪物,还静静坐在远处的屋檐上,没有追击或移动的意思。只是其身形似乎又模糊变淡了许多,像是有层迷雾缭绕遮拦。 李远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从梦中玉隐会“借”来的气息,即将消散了的缘故。 时间不多了。 跨过门槛,来到院中,提了一口气,李远纵身而上,跃至屋檐之上。 这间议事堂比起周边大部分房屋要高上半截,站在屋檐高处,视线可以堪堪越过高墙与茂密的树木,观察四周庭院的布局。 古墙青瓦,回廊曲折。一棵棵榕树苍老而繁密的枝干延展着,将一个个庭院半遮半掩。阳光猛烈,似是将万物晒褪了色。 而那一座座残旧、杂草丛生的屋殿,上面隔三岔五,静静蹲着的,便是造成诸多诡异的源头:形态千奇百怪的不知名“诡物”。 更令李远心惊胆战的是: 或是被跃身至屋檐上的自己所打扰,四周那原本静静呆着的一只只诡异妖物,竟一齐慢慢转过头,似要望向这边。 它们要来了。 最后环视一周,李远纵身跃下屋檐,大声道: “跟我走!” 陆仁甲等人并未多言询问,只是握紧兵器,紧紧跟上。 …… …… 古墙,残檐,长廊曲折,亭房婉转。 破旧的青石砖,茂密的草木。 虽是盛夏时节,却无虫鸣鸟声,打破寂静的,只有众人疾奔的脚步声。 李远觉得自己似乎奔跑在一幅古朴破旧的画卷里。 那静静潜伏着的诡物,便是啃食着画卷的蛀虫。 若自己慢上一点,或走错一步,便将从这画卷中消失掉。 从此自己一路的辛苦修行,念念不忘的家人,无以报答的恩师银月,青苔山的道友们,还有那一直静静跟随在身边的那个名为叶婉的小姑娘,即将烟消云散。 “还有多远?”牛妖怒吼着。 “跟紧!”李远不及解释。 避开众多“诡物”的道路,只有一条,自己方才在屋檐上,算了很久。 在余光里,有些被触碰“领地”的“诡物”,已经无声跟了上来,它们的庞大而古怪的身躯,在自己眼中,却是变得更淡了。 好在出口不远了。 李远抬首望去,再绕过一座影壁,穿过十丈长廊,百阶石阶延展而上,一座三层残破塔楼,便在尽头。 比起其他屋殿,这座塔楼却是古旧残破的更多,哪怕用废墟残骸来形容,却也不为过。 可它没有“诡物”守着。 几人终于冲出最后一道长廊,拾级而上,直到塔楼那残破得只剩一半的木门前,才停下喘息。 李远最后望了后方一眼。 那些跟上来的“诡物”,停在长廊尽头,对自己等人眺望一会儿,似是不再感兴趣一般,缓缓掉头。 它们的身形,也终于淡不可见。 …… …… 第一百四十八章 龙 几人站在台阶上,回望来路,气喘吁吁。 不知何时,太阳被厚厚的铅灰色云层所掩,有风乍起,将一众人的衣衫刮得猎猎作响。 “没事了?”陆仁甲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眉头紧蹙,声音沙哑。 “没事了。”李远盯着来处的一众楼榭、庭院,那些“诡物“好似滑入河底的巨鱼,从此消失不见。方才的种种诡异,恐惧,好似一个噩梦。 而身后这座塔楼……李远回头仰首望去。 破了一半的巨大木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框架残旧,漆色暗淡。 上书:“藏书楼”。 ………… ………… “这里怎么会有山鬼!?……” 四方山庄女修的惊叫质疑只来得及喊了一半,便变成了“啊!……”惨叫。 小巧玲珑的头颅被一只长满淡黄色粗毛的类猿大手牢牢抓住,而另一只披着淡黄色粗毛的钢爪,插进了她的喉咙。 一切来得过于突然,女修甚至没有来得及反抗,就此陨命。 山鬼。 个头比人类略高,一身淡黄色粗毛,臂长过人。类猿的面孔,朝幸存的叶婉和素真谷女修,露出了诡异的笑。 它之前藏于树上,待叶婉等人从下方走过时,忽然跃下袭击。 一击抓头,一击攻喉。 动作没有一丝灵气外泄,没有一毫多余凝滞。 四方山庄女修那一身的暗器,甚至未来得及发出半枚。 速度,力量,攻击方式,都胜过秘境之外遇到的那些“山鬼”许多。 叶婉抽出双刀,灵气激发,淡淡的火焰将刀身包裹。她已做出了死斗的准备,可心中却莫名有些茫然。 为踏上修行之路,自己入苍澜森林寻仙宗痕迹,途中遇到的第一个对手便是这种“山鬼”。 当时是那个身穿青衣,眼眸明亮的青年,救下了自己。 之后,那个名为李远的青年,又在那树洞之中,指点自己,引灵气入体,初入集气境,步入修行大门。 再然后,两人一齐入了青苔山。他在青苔山内的人缘极好,山主也对他极为器重。 可每日修行日课之后,他依旧愿花上半天时间,为自己耐心指导解释修行上的难点,孜孜不倦。 时至今日,自己已攀上集气境二层楼,与对方境界齐平。而对方不知为何,修为未有突破。 而自从进了这多宝山秘境之后,见识到了大魏回龙观的种种刀法妙术,心中竟有些抓挠难耐,回想起来,却隐隐愧疚难当。 以后…… 至于以后,很可能没有以后了。 叶婉握紧双刀,怒嗔一声,刀尖赤红的火焰划过两条长线,向山鬼扑去。 …… …… 古旧的木头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虽古旧残破,却依旧没有塌掉。 李远一行人来到藏书阁二楼。 “这是……”陆仁甲望向四周,神色惊诧。 这建筑名为藏书阁,一楼却是空的,二楼亦没有书架,更无一本书。 四周靠窗沿墙,摆放着八个木制刀牙平头画案,与年久失修的门窗楼梯地板不同,其木色古润,棕中透金,除了上面蒙了薄薄一层灰尘,不见半点腐朽,不知是何等木材所制。 而画案上,各有一份淡青色瓷盘,其上放着形色各异的几个物件。被琉璃盏所扣着。 李远扫了一眼,朝一处刀牙平头画案走了过去,拿起琉璃盏,定睛端详。 这是一株植物,整株不过巴掌大小,叶片较厚,呈元宝状,颇为古怪。内部肉质,叶面全绿带有白色斑点。 经历了久远的年月,却不见半点枯萎。 苦木曲莲?李远心中大喜,此物其形质与印象中一模一样。“玉隐会”明珑所讨要之物,自己算是拿到手了。 陆仁甲等人见状,却也不再犹豫,各自散开,奔向自己感兴趣的桌案。 八座木制刀牙平头画案,其上的物件,被三人一妖很快平分掉。 除了苦木曲莲,李远还拿到了一株不知何植物的根茎,其不过剑柄粗细,两寸多长,色泽青黄参半,看上去极为普通。 可将其拾起,却可感受到,其中除了蕴含着一股极其精纯的木质精气外,似乎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金属锋锐之气。 这般不俗之物,李远自然将其妥善小心收起,再看他人,却见陆仁甲拿得一枚戒指,样式古朴,材质似金似铜。另有一个长颈小瓶,不知其中装有何物。 乔玉巧取了一张手帕,上面绣有不知什么生物的图案。另一物是一块儿矿石,其色淡金,灵气缭绕,定不是凡物。 而牛妖,却面色难看,原来其奔向的两张画案,其中一张上面竟是空空如也!那宝物或是早被人取了去,或是在久远年月中,枯朽消失了。如今牛妖的硕大手中,只剩下另一张画案上的一枚印章,被牢牢握住。只是这印章似是普通木头所刻,边缘已有些腐朽,看样子不像宝物,更似信物。 牛妖却也只当自己运气不好,没有与其他三名人类修士争执的念头,转身“咚咚咚”地奔向三层,三人急忙紧随其后。 “这是……”三层的景象却是令人出乎意料。 此层亦然空无一物,只有南边有窗。屋中却不暗,缘由北面的墙壁,被轰开了一个大洞,向外看去,竟然已是城外的蓑草依依,青山连绵。 原来这“藏书阁”所落高坡,便是空城的一处边缘,楼外,就是城外。 “我们从这儿跳出去,就能出城了!”陆仁甲兴奋道。 乔玉巧步至木墙缺口处,摩挲着断裂的木板,轻声道: “破损后有些年头了,想必是十年前,或是更久前进入秘境的人,打破的。” 乔玉巧没有回头看李远。对李远能找到这出口,她心中自然有种种怀疑与猜测。可有一点无需辩驳:这名自称青苔山真传弟子的相貌清俊的青年,极为不凡。 她又扭头端详一圈,目光被搁置于东边墙角一处匾额所吸引。 这匾额过于陈旧,布满灰尘,像杂物一般搁置于地上,以至于众人起初都未能注意到它。 “龙……潜于渊?”乔玉巧皱眉轻轻念道。 几人这才注意到那匾额,扫了几眼,却也没当回事。 匾额很普通,字也普通,没什么出奇之处。 “等等……龙?”李远迟疑片刻,再次扭头看去。 “龙……是什么?” …… …… 第一百四十九章 求助 “龙是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乔玉巧,陆仁甲,牛妖相继摇了摇头。 “陆兄,你不是大魏回龙观的么?回龙观带了一个‘龙’字,你应知道是什么意思吧?”李远蹙眉道。 陆仁甲愣了一愣,道: “回龙观虽带一个‘龙’字,但这字没啥意思啊。就像‘回’字一样,就作个名字。” 李远点了点头,却知道没这么简单。 之前“玉隐会”上,那身穿五彩衣裳的天谕仙子曾说过,多宝山秘境中的空城中,有“龙”的气息,会让人忘事情。 那么说,这“龙”定然是一种特殊事物。之前在外面的各个庭院中,被“诡物”害死的人,统统从幸存者的记忆中消除掉了,这当和“龙”大有关系。 而面前这块儿牌匾,上书“龙潜于渊”,渊是深水,那么这“龙”怕是水中的某种事物……是水生妖物? 思前想后,也没有更多的思绪,只好将其暂且放下。李远深吸一口气,透过墙壁上留下的大洞望向对面,只见青山起伏,芳草萋萋,群鸟于山林中飞跃滑翔。 几人互相看了看,下定决心。 以牛妖为首,众人先后从木墙缺口处一跃而出。 跳出木墙缺口时,李远只觉自己好似触碰到了空气中的什么事物,好似一层膜一般。 随着布鞋接触到零星长着杂草的泥土地面,周遭的空气一振,随后风声,鸟叫声,虫鸣声纷纷袭来。 众人呆立良久,回头望向在午后阳光下静静趴伏着的这座空城,一时间无人说话。 “走吧,还有一天,秘境就关了。”乔玉巧从袖中拿出琉璃袖珍宝塔,看了一眼,眉目间隐隐含忧。 “以我们的速度,只要不节外生枝,应该来得及。”陆仁甲掏出一卷羊皮,上面画着一份简陋的地图。 “等等,你们知道出口?出口对面是哪儿?俺咋回蓬云山?”却是老牛打了个响鼻,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牛妖与几人不是一路,而是莫名其妙被传进秘境的。 “出口处在苍澜森林当中的洪国往东不到百里。至于苍澜森林,落于大魏正东方,占地无算,北面是荒原戈壁,南面尚未探明。东边据说有一巨大裂谷,深不见底,常年为迷雾所笼罩,从未有人探足裂谷对面。以上牛兄可有所听及?”陆仁甲问道。 “什么苍澜森林,洪国,大魏,俺一概不知”,老牛将硕大牛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俺老家在蓬云山山角,位于岚洲最北处,再往北就是灰海,东西皆为沙壁,南面自然就是五大宗门。等等,这里莫非不是岚洲?” “岚洲?”陆仁甲与乔玉巧对视一眼,疑惑地摇了摇头。 “你们不知道岚洲?那你们所处是哪个洲?”老牛步子比众人大一些,走在最前处,回头问道。 “我们?哪有什么洲啊,大魏乃中央之国,只分五十一道府,从没分过什么洲。”陆仁甲只觉得自己曾经的世界观受到了挑战。 “大魏,中央之国?俺就没听过,有多大?” “南北两千五百里,东西两千一百里,东至苍澜森林,西抵雪山,南北则皆为一些附属藩国。”陆仁甲笑道。 老牛停下脚步,回头盯着陆仁甲。 “怎么了?”陆仁甲一愣。 “你管这小地方叫中央之国?”老牛打了个响鼻,硕大牛脸居然露出了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未搭理陆仁甲诧异惊怒的表情,老牛晃了晃脑袋,道: “蓬云山以南的五大宗门,哪怕是最小的百艺门,管辖的范围也远远超过你说的什么大魏”,随后抬起大手拍了拍陆仁甲的肩膀笑道,“天下很大,爬出井看看去吧。” 陆仁甲脸色红白交替,正要动怒,却被李远拉了拉衣袖。 “牛兄,苍澜森林往西,是大魏,穿过大魏,最西边有座横断南北的雪山,爬过雪山,听说就是岚洲了。”李**静道。 “什么?李道友,你从哪儿知道的?”陆仁甲睁大眼睛。若说之前牛妖的话过于夸张,自己将信将疑。身边这位青苔山真传弟子说的话,却是可信度极高。毕竟之前在秘境当中的种种,令人不敢小觑。 “我也是机缘巧合,从一位陆姓的游方道人口中得知”李远轻轻摇头,“牛兄,此事我也不敢保准,等出了秘境,不妨再找机会,多询问一番。” 三人一牛一边赶路一边讨论,却听侧前方传来声音: “几位道友,帮我们一把!” 李远等人停下脚步定睛望去,却见一座零星长着杂树灌木的土丘后,走出三个身影。 三人头戴斗笠,皂纱遮面,棕色麻布长袍将身体捂得严严实实。 中间那人,个子不高,腰围粗壮,手持一杆精钢长枪。 左边那人,身材瘦长,腰挂一柄宽刃长刀。一只精瘦苍白的手从麻布长袍探出,随意地搭在刀柄上。 右边那人,两手空空未持兵刃。身材中等,麻布长袍却上下鼓鼓囊囊,好似胡乱塞了不少东西在其内一般。 三人都是集气境三、四层的修士。 以中间那人为首,三人前后将斗笠摘下,露出三个相貌普通的女子面容来。 “几位道友,我们的同伴被妖兽所伤,性命担忧。我们几人不善医术,也没有疗伤药物,不知几位可否移步相助,事后必有重谢!” 中间的女子拱了拱手,道。 “素真谷?”李远靠向乔玉巧一步,悄声问道。 “不,我不认识她们。”乔玉巧摇头。 从衣饰上看也不是,可李远回忆一番,也想不起当初一同进入秘境的人马中,是否有这三人的踪影。 难道是提前进入秘境的百兽门,亦或是最后进去的玉偃城和魔泯宫? “大家打起点精神,这几人不像我们苍澜八宗的。”乔玉巧轻声道。 牛妖却没听到乔玉巧的话,乐呵呵地径向三个麻布长袍女子走去。 “俺老牛略通医术,也有些疗伤草药,不知道友的同伴在哪儿,伤势如何?” 为首手持钢枪的女子盯着牛妖那硕大的脑袋,似是有些犹豫,最终还是侧了侧身,道: “就在这山丘后面一处背风山洞,很快就能到,还请阁下移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