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神剑》 第1章 迟到剑客1 江山代有人才出,武林英豪逐浪起。 中原大陆,向为兵家争夺之地,可江湖态势,犹如云雨阴晴,几乎每三十年就有一大起伏翻变,而中原名门正道的龙头领首者,亦几乎每经三十年的岁月,就会改朝替换。 翠涵山庄,是过去这二十余年来,所屹立不摇的中原第一大庄,至今仍是位居中原正道的统领地位,声势历久未墬。 就在这一个月,翠涵山庄忽然有了大动作,他们广发息讯,对外昭告天下,说山庄将于这个月底,以中原领袖之姿,公开举行一场招募天下菁英的比武大会。 此一比试大会,不限家世出身、不限年龄资历,惟求品格端正,以及非凡武艺,所以放帖天下四方,只要是自认身手高超又行事正直之人,皆可报名比试,纵使无门无派,又或寂寂无名之辈,亦不会被拒门外。 但是迟到者,例外。 眼前就正有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剑客,因为误了参加比试会的时辰,而在翠涵山庄的大门前苦苦哀求,恳请着守门卫士破例通融,放他这个迟到者进去。 这一白衣青年,腰间系着长剑,头戴一宽幅笠帽,身形修长清瘦,瞧来并不是个成名高手。 虽是因于迟到,这才给守卫档在门外,本无情面可讲,然而山庄卫士,为了保守起见,还是决定问清楚这迟到青年的姓名身分,以免遇上的是个名家公子,却赏了其闭门羹的话,他翠涵山庄会对友盟一方,有些得罪失礼。 于是那守门卫士眉目一紧,沉声问道:“你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子弟?又叫什么名字?你至少应该要将那大帽子拿下,以让人看清楚你的容貌。” 白衣青年一听此语,便即将帽摘下,神色恭谨,抱拳说道:“在下程落轩,是个无门无派,跟随一山野师父习剑之徒。此次领有师命,必须参与贵庄比试,以将奖品『兰陵剑』赢回,还请大哥网开一面,通融我入庄参加赛事。” 但见这青年约莫二十岁年纪,面皮白净,五官秀致,剑眉深眸,唇薄鼻挺,居然长得极为俊美。 他自报姓名之时,眉眼唇边,绽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青涩的浅浅微笑,衬显在他神俊非凡的样貌间,竟如阳光照耀大地一般,很是有吸引力。 那守门卫士究是男人,也不禁眼目为之一亮,暗想:“这男子生得真俊……不过他说他的名字叫程落轩?这可是江湖上未曾听过的名字,他又自承无门无派,一副很生嫩的样子,我想他不会是来自甚么有头有脸的世家了……就算按照规矩,把他挡在门外,也不会因此得罪何方势力。”于是轻笑一声,说道:“赢得奖品『兰陵剑』?你可知道,这把兰陵宝剑,是这场比试会的冠军奖品,需得击败到场的所有参加者,这才有法取得,至于你……年纪这么轻,还是别存有这种企图了吧。” 程落轩的神色仍然恭谨,可恭谨中却有一种认真自信,说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兰陵剑,是比试冠军的奖礼,必须要击败所有挑战者,才能获得的,所以我至少必须进去,必须要有机会,站在场上参加比赛,才能有办法,去将所有人打败。如果像现在这样,因为迟到而被关在门外,我就没有机会了……所以还请大哥你,务必放行。”心中且想:“若是此行有负使命,没能将剑赢取,回头可要被师父骂死了。” 守门卫士听得此语,还道程落轩在打诳语,暗想这是打哪儿来的毛头小子,嘴上无毛又没名没势的,居然一副胜卷在握,好似只要参加比试就赢定了似的,真是莫名其妙的自信。 虽觉程落轩言语自大,可见他一脸诚色,又不像个狂妄之徒,于是守门卫士还是忍着性子,不去讥笑嘲讽,却是摇手说道:“不行不行,我们的比武告示上,早有标明报名截止的时间,就在今日午时,你都迟到快要一个时辰了,哪还能通融你?规矩就是规矩,我们翠涵山庄是有头有脸的名门,甚么事情都必须遵照规定,如今是你不守时间在先,岂能要求我们任意破例?” 程落轩目透歉色,说道:“我自然知道是我理亏,可大哥你听我解释,我迟到是有原因,我在来时路上,行经州界边郊,见有一票二十多人的凶恶匪徒,正在对一行旅车队攻击,看似要打劫伤人来着,我路见不平,便出手拦阻,经过一番战斗,终将那些恶贼全部击倒。毕竟他们人多势众,让我耗了不少时间应付,这才耽误良久,以至迟到来此。”心中且想:“其实除了这个因素,中途且还有因为我认错路,而白走了不少冤枉岔途,以致更加耽搁延误,这可不能对你告知了吧……” 那守门卫士,听之却是不信,暗想:“二十多名的凶恶匪徒……难道单凭你这无名小子,就能应付得来吗?你这吹牛不打草稿的妄小子,要编谎言也编得象样一点儿……仅以一人之力,就能击败二十多位贼子的事情,我才不相信……就算是我们庄里,那已凭『望月剑法』享誉天下、如今受称『中原第一剑』的女庄主,也未必有这能耐吧……” 于是那卫士摆出脸色,挥手驱赶道:“走开走开!说不能进门,就是不能进门!你迟到在先,还为自己瞎编一个以抵挡二十的夸大谎言,实非诚信人士,别的不说,单凭『心术须正』的这项参赛资格,你就已大大不符合!所以你还是快滚蛋吧!你再不走,我就要叫旁边其他弟兄,一起来赶你走了!” 程落轩一脸困色,正想再辩,却听身后一阵群人行步声传至,且有一名女子娇柔婉转的音声说道:“翠涵山庄的守卫兄弟,我们可以证明,这位程少侠,方才确是为了仗义行侠,助我们车队击退众多恶匪,这才拖延时间,以致赶不了你们山庄的大会。” 第2章 迟到剑客2 听得此声,那卫士与程落轩一齐回头,见得眼前有十多名人员出现,清一色是女子形影,其中有名站于央心,身受左右簇拥包围者,是个半面罩着轻纱的纤窕女子,瞧来是这一群人的领导者,亦是方才发声替程落轩说话之人。 那卫士不亏是名门大庄的看守者,甚有知人见识,一眼即认出前头这票女流的来历,以及那发话者为谁,当下拱手行礼,甚是恭敬说道:“『天晓楼』的苏凝羽苏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却见那蒙纱女子将手一提,示意不必多礼,说道:“不怪你们失了远迎,只怪我们『天晓楼』迟了行程,未按请束上的邀请时间抵庄,以致你们已经开始进行会事,自然诸多事忙,大家需顾里面的场子,本不能放太多重心在外头……然而我们一行之所以迟至,确实也是半途间发生意外所致,莫名遭遇到一批悍匪的伏击,遭一点儿危及整个车队的安全,幸赖您眼前的这位程少侠正巧路过,仗义出手介入,替我们解决了那票贼子,否则此时,我『天晓楼』还不知能否平安出现在此呢!” 程落轩见着这一群女子出现,眼熟几许,本已知晓她们正是自己稍早救危过的那队行旅成员,只是这名唤作苏凝羽的“天晓楼”掌门,当时似乎是坐于一只大篷车中,被四周下属给团围保护着,是以始终未离车现身来,也就没有与程落轩直接打上照面。 当时程落轩解决贼子之后,仍要忙于赶路,于是虽然和车队中的几名女子稍微言语几句,却也没有太深入就离开,是以对于“天晓楼”种种,几乎全不明白,是直到此刻,听了苏掌门与那守卫间的对话,方才知晓,这“天晓楼”似乎是应翠涵山庄之邀而来的贵客。 至于苏凝羽掌门,本来也没机会与程落轩说上话,只是知晓有位剑艺高强的青年,救了自己车队一行后,便匆匆离去,临去之前是有与自己的随从稍言几句,并提及了他的姓名,是叫做程落轩。 倒没想到,到了翠涵山庄,“天晓楼”一行又再度见到了程落轩,且还正好瞧见他给守卫一挡在外的窘境,苏凝羽为报恩情,自然便替程落轩说了好话,提出“因为仗义而迟到”的证明。 程落轩于是眼透感激,望了望苏凝羽,说道:“感谢苏掌门替我澄清,以证我所言非虚。”跟着又再向那守卫恳请道:“所以,守卫大哥,我真是为了行侠仗义才迟到的。你们翠涵山庄是仁义之庄,最懂除恶助良的大道理,所以为此而稍微破例,放我这迟到者进去,绝对是对得起规矩!” 那守卫眼见他翠涵山庄的贵客“天晓楼”掌门,都亲自为这程落轩说情了,委实也不好强硬拒绝,于是神色为难道:“苏掌门,不是我不放准程少侠进去,而是比武大会都已经展开一阵子了,里面的参赛者,也不知胜败晋级到第几回合、第几轮了,这时再放任何人进去,也不可能临时加入到赛程里了,所以程少侠已经不在参赛名单里,一开始既没报上名,现在比到半途,总不可能临时安插了。” 听得此语,苏凝羽微微点头,说道:“您的言语有理,比武既然已经开始,总不好突然增加赛程,安插新人加入,所以我也不为难您......但怎么说,这位程少侠是我们天晓楼的朋友,总不能留他在外头,所以我想邀请他与我们在一道,共入到你们庄里的比武场旁,仅仅观看赛事,并不介入其中,应当可允许吧?” 本来“天晓楼”这一行,就是翠涵山庄郑重特意地邀请来,观赏这场比武盛事的名门盟友,所以翠涵山庄当然是非常欢迎他们“天晓楼”入门的,至于掌门苏凝羽,若要带个什么朋友同行观战的话,只要不碍会事,翠涵山庄也是无道里阻止的。 于是那守卫便点头道:“苏掌门是我们山庄贵客,您的朋友,当然也是贵客,要入场中观看,只单纯欣赏而不影响进行的话,当然可以。”说罢,便一脸敬意,展手向里,示了个请。 苏凝羽于是眉眼带笑,微微点头,看望程落轩道:“程公子,您若不嫌弃,便随我们一同入庄吧!” 程落轩自然愿意,心想至少我能进入到山庄里,不用再跟这难缠守卫言语争辩来的,届时入了场中,就算无法参加比试,至少观战至末,可以知晓兰陵剑落入哪个赢家手里,将这结果回头禀报师父,再看师父如何指示便是;总强过给人关在门外,什么发展都不知晓,不只没能赢得宝剑,甚至连比赛进行得如何都说不出,那真要给师父念到臭头了,还以为我正事不办,却跑去游山玩水了。 于是程落轩目透感激,大力言谢道:“苏掌门多谢你,真幸好我遇到你!”欢喜之余,竟忘情去牵住了苏凝羽的手掌,将她娇嫩娇柔的掌心,紧握在手里。 程落轩是乡野出身,确实不懂名门大庄规矩,更对男女分际没有警觉,于是当众握起一名女子之手,竟是自然不忌。 但苏凝羽却不同,她可是个正派闺女,家规甚严,怎能让一个男子随意碰触,于是她一个惊错,身子一颤,慌忙将手缩回,轻声说道:“公子不必客气,您对我们这些人有恩情,这仅是小小一分报答而已。”说话之时,目光闪避,耳根子却已红透。 程落轩莫明所以,不知道这是女人家羞赧的表现,只觉苏掌门怎地这样奇怪,跟我说话明明满嘴客气,眼珠子却连正视我一回都不肯,径自飘忽闪烁,不知看向哪里。 于是程落轩疑惑之间,忍不住便朝苏凝羽的脸面上,又再细瞧几许。 此时苏凝羽的所罩面纱,乃遮住了她的鼻颊以下部份,所以一整张脸面五官,其实仅露出一对眼眸的部份。 却见她眉毛匀淡秀致,睫毛如羽低垂,瞳孔似潭幽漆,居然异常美丽。 程落轩心底莫名响起一个声音,喃喃诉语着:这苏掌门虽然不知多大年纪,可却是生着好吸引人的一对眼睛...... 第3章 莫名联想1 苏凝羽似乎可觉程落轩的目光,始终盯注着自己,莫名有些不自在感,将头一别,故作轻松说道:“程少侠,我们都已迟到许久,还是尽快进入会场吧!要不去得迟了,只怕优胜都要出炉了。” 程落轩听之一阵紧张,忙点头道:“对对对!我们快进去,若是没能看到比赛,错失了兰陵剑的下落,我就死定了。”说话之时已动脚步,便要进入。 苏凝羽见其慌张,也就不多停伫,将手一提,招呼了身后一干下属,齐入“翠涵山庄”大门。 有苏凝羽这贵客领头,门前守卫不再挡阻,反而还向门里层层报讯,说要通知已于赛场中观战的柳庄主,又有贵客上门一事。 苏凝羽一行踏入庄内,随即受到几名管事郑重来迎,其中一名大总管,且极为恭敬地,将他们一路引领到了竞赛场地,那是座落于翠涵山庄正央心的一片练武大校场。 此时校场四周,七八百张座位,已坐满了各家各派的武者,看过去是黑压压的一片,甚是壮观,其中多数是派员前来参加比试的泱泱大派,人数众多又气势洪高;却也有一些是如同“天晓楼”一样,单纯受邀来此观武品评,却并不参与赛事的零星小派,言行低调,立场超然,虽不喧哗鼓噪,可也十分关注场中动静。 然而场中这些门派武者,不论参赛有无,一概都属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要像程落轩那样,名不见经传又势单力薄,却敢来此参与大会的,还真是罕见状况。 苏凝羽一行进场未久,尚未入座,正好其中比试也到了一个回合终结的段落,由“玄刀门”的当家大师兄,将“南湖剑庄”的二代子弟给打下场去,取得胜利。 此一回合落幕,中场便进入个短暂休息,以容环境整理,翠涵山庄的女庄主,此时已听下属通报,说“天晓楼”贵客已至,便即起身离座,亲自要迎宾待客。 于是见得一名身形窈窕的中年美妇,行姿曼妙地直朝“天晓楼”一行走近来,容颜绝美,长发秀丽环扎而起,一对凤眼如勾媚娇如比,她就是翠涵山庄的女庄主,柳暮婵,即便已近四十年纪,却仍风姿绰约,体态纤妙,实是一个极富魅力的女子。 柳暮婵转眼已走近至苏凝羽面前,朝其盈盈揖了一礼,恭敬说道:“大名鼎鼎的西疆『天晓楼』,此番如此赏脸,在您苏掌门的带领之下,不远千里而至,前来我庄参加会事,当真叫我翠涵山庄光荣至极,亦感激万分,先前若有招呼怠慢之处,尚祈见谅。” 苏凝羽随即回了一礼,摇手应道:“柳庄主太客气了,得逢您『天下第一庄』盛情邀请,实乃我们天晓楼的荣幸,如此冠盖云集的『中原比武大会』,更是不知多少年才有一回的盛事,难得我们天晓楼,今次能够恭逢其盛,实属机会极罕,真不枉千里走这一回了。” 二位门派女首领,又相互客套寒暄了几句,便稍微岔题,言及他事,柳暮婵此时目光稍转,便望见了同行于“天晓楼”群人间的程落轩,咦了一声,忍不住好奇打量几眼,问道:“苏掌门……您身后这位公子是?”内心且想:“这位青年好俊的样貌,却似乎是我不识之人……以他如此冠玉之容,若是我之前曾见过,定不会毫无印象,他虽然与『天晓楼』在一行,却肯定不是楼中之人,毕竟我还未曾听闻,『天晓楼』破例收过任何男性……” 苏凝羽尚未回答,程落轩却已主动走上前去,亦对柳暮蝉施了一礼,自报姓名道:“在下程落轩,是『天晓楼』苏掌门的朋友,刚巧在贵庄庄前遇上,这便走在了一道儿。” 柳暮蝉嗯了一声,若有所思,禁不住又朝程落轩面上,多盯注几眼,暗想:“程落轩……虽然这个名字,我确实从未听过,我也应当真的没有见过此人,但不知为何,我仔细注意了他的容颜,却有一种奇妙之觉,一种似曾相识的莫名熟悉感……” 心绪涌动之间,隐约于脑际浮现了一个男子形影,英俊潇洒,五官深邃,那是她青春年少时所倾心爱恋的对象,虽然与程落轩的样貌有些差异,却又隐约有几分神韵接近,于是一时之间,竟目光迷离,有些神不守舍。 柳暮蝉是天下第一大庄的女庄主,日理万机,地位崇高,已是当今中原武林属一属二的大人物,本来仪态交际,都自有合宜得体之度,绝不致对于后生晚辈,有如此失神表现,哪怕是再俊再俏之公子在前,也定是处变不惊。 可眼前之人,确实有些特殊,他让柳暮蝉莫名回想起了自己曾经深爱过的男子,那是她二十年来内心常在的影子,亦是她的“望月剑法”之所以创成精进的动力,以致一向交际应对皆拿捏得宜的柳暮蝉,此时见着了程落轩,竟会是不大寻常的飘了魂。 程落轩感觉出柳暮蝉的模样有些特异,不禁又朝她面上多瞧了几眼,暗想:“这女庄主还真奇怪,听我行礼报名以后,却居然没有任何回应?一般不是多少会回个礼,然后也自我介绍几句吗?不过……她的容貌真好看,一对丹凤眼真是漂亮的像雕刻出来一样……但是我也别看昏头了,此行之前师父早有提醒过,若是遇上了翠涵山庄的女庄主,千万得要小心,她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切莫被迷惑在她的美色之下……” 当此之时,却忽有另一人影走近,是名身材高壮的中年男子,方正脸型,腰系双刀,瞧来很是威武挺拔,停步于柳暮蝉的身旁,状甚亲昵地搭了搭柳暮蝉的肩膀,说道:“婵妹,认识新朋友么?不妨也顺道替我引荐引荐。” 言语之时,容颜间虽带笑意,可瞳芒中却隐有一丝不喜,暗瞪了柳暮蝉一眼,心想:“柳暮婵,你真是不改招蜂引蝶的习性,明明都已经与我订婚了,还跟别的男人这样眉来眼去?也不想想人家年纪轻你如此之多,便是做你儿子也该足够,只是因他脸皮生得白净好看,你就这样对人乱抛媚眼,真是不知羞耻。” 第4章 莫名联想2 原来这男子是已与柳暮蝉订有婚约之人,外表虽然高大英武,实际内心却是个大醋桶,尤其多年来他常伴在柳暮婵左右,知晓以柳暮婵的样貌及交际手腕,极易招惹各种桃花沾身,是以内心常怀忌意,总觉得柳暮蝉就是个水性杨花,老是要他出马来赶苍蝇。 柳暮蝉闻言一个回神,面态几分忸怩,不太自在地介绍了身旁这位男子道:“苏掌门、程公子,我来替您们二位引荐一下,这是我们『翠涵山庄』首席武将,人称『天水日长虹』的蓝天军蓝先生,也是我的……我的未婚夫婿……”言至最末,耳根微微泛红。 程落轩禁不住“咦”了一声,神色显得有些疑惑,暗想:“师父跟我说过这女庄主十分厉害,对待男人极有办法,这二十年来总有无数男子在她身边追求打转,她却未曾接受谁过……倒没想到,原来她已经与人订婚了?想来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连师父他也不知晓,所以在提及柳女庄主此人时,并没有顺便说到蓝天军这个人……” 程落轩自幼生长于深山野境,少年时期又专注于习武练剑,生活单纯无比,几乎没有涉入江湖机会,因此对于中原武林种种认识,全是间接来自于他师父的陈述,虽然不至一片空白,却也不很完整实时,是以不论此趟行旅期间,听了甚么见了甚么,对他来说都是新鲜事。 苏凝羽却不一样,她身为一派之长,见多识广,不仅早就知晓蓝天军的存在,也早已听说 此武将两个月前已与女庄主订婚的消息,是以丝毫不觉讶异,拱手行了行礼,目透敬意道:“『天水日长虹』蓝天军蓝将军,以一双刀刀法享誉江湖,小女子虽然久居西疆,却早就听说过将军大名,今日有幸一见蓝大侠,真是十分荣幸。” 虽然明知这是客套之词,可蓝天军听得此言,还是十分欢喜,眉尾一扬,很有些得意神气,亦拱手如仪,说道:“哪里哪里,『天晓楼』苏掌门的『通天晓地』、『博学广见』,才真叫人赞佩久仰。” 程落轩又是“咦”了一声,暗想:“通天晓地?博学广见?原来这位苏掌门是这样的人啊……难道『天晓楼』的『天晓』二字,指的就是『通天晓地』、无所不知的意思么?”他虽然自称是苏凝羽的朋友,实际认识这个苏掌门才不过一时半刻,不仅对于苏凝羽此人一无所知,更是对“天晓楼”到底是何组织全无概念。 原来程落轩的师父,虽然曾指导过他不少江湖知识,可对于武林门派的种种介绍,几乎都以位处中原大陆者为主要,由于“天晓楼”设立于西疆边陲领域,已脱中原州界范围,是以并不在程落轩的师传见识当中。 柳暮婵接待“天晓楼”一行之际,比武场上的歇停时间已经届满,但闻主持司仪朗声唱出两个名字,宣告了下一场赛事的上阵人员,跟着便是两方门派的一阵鼓噪声起,便见广场左右各站出了一名壮硕武者。 柳暮婵听得宣告,知晓下一场赛事开始在即,便招呼了苏凝羽一行随己入座,一群人在柳暮婵的引领下,前往了广场东隅,步上一处视野极佳之高台,那是特地为“天晓楼”所保留的贵宾席。 “天晓楼”群人逐一入座之时,柳暮婵与蓝天军亦先后回到了自己的观战主位去,并肩而坐,交头接耳几句后,便专注盯瞧起场中武者。 此时可见双方参赛者,皆约三十六七年纪,身材都是中高精壮,一者带刀一者配剑,一着劲装一着短袍,各拥汹涌气势,并具神采飞扬,站上场中央后,动作都是相近,皆先抱拳四方环顾,向场边众人行过一回礼后,又同时目望对手,恭敬躬身一拱手,那是已向对手打上招呼,宣告正式比武即将开始的意思。 虽然这场赛事即将展开,可甫入座的程落轩却未将目光放在武场上,反而是不住目光飘移,看往左前方稍远处的柳暮婵。 坐于程落轩身旁的苏凝羽,瞥眼见得此景,便微微一笑,说道:“程公子......你好似没在注意比赛,却反而在偷瞧那柳庄主呢?这也难怪......柳庄主是如此绝色美女,世间可有哪个正常男子,在第一次见了她后,会不再向她多瞧几眼的?” 程落轩收回眼神,忙摇头道:“苏掌门你误会了,我不是那种想法......我知道这女庄主年长我近一辈,是足够做我母亲的差距了,所以她虽然美丽,又似乎保养得宜,瞧来好像才只三十年纪,但我心中已当她是长辈尊敬,绝不会以轻浮之心看视......” 言及于此,稍一停顿,看了看面前的苏凝羽,又看了看远方的柳暮婵,续道:“我只是觉得奇怪、觉得想不通......以柳庄主如此美貌,怎会年届四十了,还未正式成亲呢?她应该在很年轻时,就有不少爱慕追求者了吧?这些爱慕者中,也定不乏些名门公子,可柳庄主却居然没有接受......她现在身边这个蓝将军,虽然是感觉不差的人选,但总觉得还是匹配不太上.....” 其实程落轩之所以对于柳暮婵特别感兴趣,是因为他的师父,过往在讲授江湖见识时,每每有提及柳暮婵此人的机会,却总是言词闪烁又目光特异,好似有许多故事想说却又刻意语带保留,几度言而不尽,说不清又讲不明下,反而让程落轩对于柳暮婵这人,特别地有好奇心。 苏凝羽仍是一笑,说道:“想不到程公子对于翠涵山庄庄主的感情事,兴趣还更胜过场中比试呢......听来你确实不清楚柳庄主这个人,不知道一些大多数人都知道的事......其实柳庄主并不是没有成亲,她曾经有过个夫婿,而且那夫婿也真是非常出色的男子,不仅武功天下第一,而且据说样貌英俊潇洒,并不会配不起柳庄主。” 第5章 三大美女1 程落轩“咦”了一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这柳庄主后来又成未嫁之身了?她既然会与现在这个蓝将军订亲,代表她当年那个夫婿,最终是离开她了吧?” 问语之时,内心且想:“以往师父每次提到『翠涵山庄』,说及关于『翠涵丹凤』的这部分时,总是含糊其词,让我始终都没把这女庄主的故事弄懂过,不如现在趁此机会,便问问身旁这『通天晓地』的苏掌门,看看我到底是漏听了甚么环节?不然我都出来闯荡江湖了,却对当今武林的领首者『翠涵山庄』之女主子一无所悉,可不十分见笑吗?” 苏凝羽点了点头,答道:“柳庄主的夫婿......后来确实离开她,那时才与柳庄主成亲满三个月,便毅然决然离开了。” 苏凝羽其实生性拘谨,并非喜欢说三道四之人,只是柳暮婵年轻时候的那桩失败婚姻,当年曾经闹得风风雨雨,以致凡是江湖间稍微有点见识之人,皆知此事,并非什么秘密隐私,是以苏凝羽才无顾忌,简略对程落轩提及此事。 程落轩不解道:“为什么会离开呢?柳庄主的家世显赫,样貌出色,应该是一般男子不会想离弃的对象吧?” 苏凝羽道:“若是一般男子,自然不会想离开像柳女侠这样的大美人,不过当年柳女侠的那个无缘夫婿,倒也真的不是凡人......他在认识柳女侠之前,其实已经有个爱人,那爱人据说样貌武艺,都绝不在柳女侠之下,所以柳女侠的那个夫婿,始终心怀旧情,对其初恋爱人念念不忘,即便已与柳女侠成亲了亦然......柳女侠心明此事,便决定慧剑斩断情丝,与她的夫婿离绝婚姻,从此两不相干,以成全她夫婿的爱情。” 程落轩又是赞佩又是不解,喃喃语道:“要将自己的夫婿让予别人......这样的大度,还真不是寻常人容易做到......但我曾听说,柳女庄主当年素有『中原第一美女』之称,既然都叫做『第一美女』了,怎还有人的美貌,能够及得上她?得叫她那无缘夫婿,宁舍妻子,投入旧爱怀抱?” 苏凝羽道:“当年的柳女侠,确实为人所称『第一美女』,不过却仅是『中原』第一美女,而非『天下第一』......放眼当时天下间,确实仍有另外两名女子,美貌之名,足可与『中原第一美女』柳女侠相提并论,一个身在『北野』,另一个则在我们『西疆』,确实皆非『中原』之人......至于柳女侠的那个夫婿,所念念不忘的旧爱,就是当年的『北野第一美女』,论起美貌,确实未在柳女侠之下。” 程落轩听至此处,只觉又是增了江湖识见一大笔,不禁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原来除了中原第一美女,还有『北野第一』,以及『西疆第一』吗?但她们都是什么人啊?怎地我一点也没听过?” 内心且想:“西疆离我所居住的地方极遥远,我不知道他们那里有些什么名人物,倒也正常,但我自己就居住在北野之地的一个山岭里了,怎不知道我们那里有出过什么『第一美女』了?” 虽觉这程落轩当真涉世未久,好似十分孤陋寡闻,苏凝羽却不嘲笑,依旧认真回答,淡淡然道:“当年的『北野』第一美女,叫做冰心;至于我们『西疆』的第一美女,则叫做『玉玲珑』......这两人的名头,你不知道也无妨,她们是与柳女庄主同一辈分的女子,也都是些年龄足可做你母亲的上一代人物了,与你现今所涉入的武林,已无太多交集与牵扯,我想你是遇不太到她们的,所以不认识也没关系......倒是柳女侠此人,江湖地位非凡,你若有意于江湖上争名,是该稍微知晓她的生平才是。” 程落轩听之,忍不住脱口叫唤道:“北野第一美女,叫做冰心?”心中且想:“如果这个冰心,就是我心里所想的那个人的话,那......那谁说我遇不到她的啊?我过往二十年间,明明天天都遇得到她,我还给她打过屁股、换过尿布,罚过跪、喂过汤的啊......” 苏凝羽见程落轩十分震惊的模样,不明所以,好奇问道:“当年的北野第一美女,是叫冰心没错......程少侠,莫非你竟认识她?” 程落轩心头虽然惊讶未平,却忙摇手否认道:“不认识不认识,只是我自幼即居住在北野边郊的山头里,亦算北野住民,所以听过此人之名。”说此话时,内心且想:“我此行之前,师父曾经千交万代,来到中原,切莫对人提及他的名头,我可必须谨记遵照,以免回去又要被罚。” 心念及此,为免露馅,程落轩忙转移话题,问道:“所以北野第一美女我听说过,中原第一美女我也才刚见过,如今就仅存那个『西疆第一美女』玉玲珑,是我全然不晓之人,苏掌门既然你是来自西疆门派,想必对这位玉玲珑了解不少,何妨稍微对我介绍几句?” 内心且想:“也好也好......就稍微听听这个『玉玲珑』的身分,以确定她真的是我不识之人,以免如同什么『北野第一美女』一样,居然发现是我如此熟悉之人!” 苏凝羽听程落轩问起“玉玲珑”此人,眉色微微一变,却是没有直接回答,提手一比前方校场,故作轻松,一个轻笑问道:“程少侠费尽心思,想要赶得上入庄观武,却似乎对场中比试战况,没有多大兴趣么?这么连续与我说话,可瞧清了场中赛事没有?” 苏凝羽其实语带调侃,程落轩却没有半分愧赧,神色一派正经,理所当然答道:“瞧清了,当然是瞧清了!就是因为一开始就瞧清了,觉得也没甚么好看的,所以才一直找你说话。” 言及于此,手指比了比前头校场,续道:“现在场上的两个人,若是只论招式精巧,那是程度接近相当,但这带刀的蕴劲显然较沉稳,推测内功修为,应深过他的对手二成有余,所以结局不难预料,这位使刀的会胜过那位使剑的,而且再不出三十招内,便得分出胜负。” 第6章 三大美女2 听此分析,苏凝羽不禁讶异,暗想:“想不到这位程公子,看似涉世未深,人情交际及江湖知识两方面,都显然欠缺不少......可在武学见地上,却居然十分灵敏慧智,随意观战几眼,且还不断分心与我说话,却居然已把场中二人战况,掌握地非常精确,亦预测地非常准确了?” 苏凝羽内心虽讶,外表却是从容镇定,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原来程公子是早就看出了这场比武的胜负,觉得了无他趣,这才一直找我说话的么?不过,你是当真对昔年『天下三大美人』的故事有兴趣么?或者只是顺着我的话,随意聊到这儿的?” 说此话时,苏凝羽内心且想:“这位程公子,似乎真是在男女分际上头,少了一点觉知,他与我初识未久,却一再向我问起关于各方美女的事,实在让我有些尴尬,可看他问话时一本正经,又不像是轻浮玩笑来着......倒真像是在增长见闻一般,唉......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这些。” 若是换做他人,问起这些“天下美女”种种,苏凝羽肯定不理,只会当作是个无聊男子的不正经闲语;可程落轩此人却不同,苏凝羽毕竟曾经目睹过程落轩的仗义扶危之举,知晓程落轩是侠道中人,行事应属正派,如此问题当非恶意,而是真的出于无知,在替他自己增广见识罢了。 却见程落轩点头道:“我本来是想多知晓些柳女庄主的事,却没想到问着问着,便听说了柳女庄主的那个无缘夫婿,当年曾与两位『天下美女』都有牵扯的事,我不禁又好奇地想知道,除了这『中原』、『北野』的二大美女以外,另外也齐名的那个『西疆』第一美女,可是个什么人物?总不会与柳女庄主的那个夫婿,也沾上了什么关系吧?” 说此话时,内心且想:“真想不到我的师丈,当年如此的风流......沾了我师父不说,也还与『中原第一美女』翠涵丹凤成亲过?想必那个时候,我师父一定被他气得七窍生烟......难怪我师父每回提起『翠涵丹凤』,总是一副怪模怪样,这下总算让我找到原因了......但我师丈应该没有那么过份吧?惹了两个天下第一的美女以后,应当没有再去惹第三个了吧?” 苏凝羽不知程落轩内心所虑,只当他是单纯好奇而已,当下摇了摇头,悠悠说道:“当然没有,那『西疆第一美女』玉玲珑,毕生从未曾踏入中原过,又怎会和柳女侠的那个夫婿,有任何关系上的牵扯? 她其实死得很早,一生命运悲惨无比,真正印证了红颜薄命.....虽然冰心与柳女侠,此二美女的情路亦极坎坷,可若跟『玉玲珑』来做比较,实在还是幸运了些......冰心与柳女侠至少还成过亲、还爱过人,可是『玉玲珑』呢?别说从没机会成亲,甚至就连真心爱一个人都没机会,便过世了。” 言及于此,触动情绪,一对眼瞳深幽如凝,竟似隐泛泪芒。 程落轩瞥眼之间,竟见苏凝羽双目隐红一圈,好似颇为伤心,为之一讶,暗暗责己道:“真糟糕!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惹得苏掌门十分难过的样子?莫非这位『西疆第一美女』玉玲珑,会是她的什么亲人么?” 饶程落轩是如何情感呆钝之人,此际也已警觉不该再追问下去,于是转移话题,忽地一个比手,指示向前方校场,说道:“就是这一招!那使刀的要赢啦!” 苏凝羽一得提醒,便即回神,立自深幽的伤心中抽离,目望前方,果见校场中那名使刀武者,凌厉一刀斜砍而出,当的一声撞击上对手的剑刃之侧,凭借着一股内劲上的优势,迫得对方剑逼近身,形势顿成局促,已是左右施展不开,无法回以剑招反击。 那使刀武者趁胜追击,猛地一转刀身,身形一掠,凌空划出一抹银光弧线后,便将刀锋横出,已准对在那使剑青年的胸膛口,虽不续进致命,可如此已分胜败,在点到即止的规则中,获得赢局作收。 苏凝羽甚有见地,喃喃自语:“这最后一招『穿山云过』,甚是精妙,赢得光明正大,丝毫不侥幸。” 程落轩却笑嘻嘻道:“我就说吧!三十招内他一定赢!从我刚刚预告的那时间点算起,他刚好使到了第二十九招,就赢了这一场,我算得真够准了吧?”虽是神情得意,却又一派天真烂漫,好似个得了糖果的大孩子似的。 苏凝羽侧首望见程落轩的笑容灿烂,搭配上他的绝俊面貌,好似晨煦阳光那般地耀眼迷人,一时竟觉心头有些动悸,不禁莫名紧张起来,收回注目,将视线移向一旁,故作镇定道:“程公子真好眼力、也真好记忆,看似随意关注场上,并不投入,且聊他事不休,却把一场战况都预测了准,甚至其中出招之数,都已暗算了清楚……如此神聪,凝羽生平未见,当真佩服佩服。” 心中且想:“这程公子真是个奇特的人……他的武学灵敏度,确实是我生平罕见,他的人情世故、男女分际之迟钝度,亦是我生平少见……但他的面貌笑容之吸引人度,更是我这一生所仅见的,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力,让人瞧之十分着迷,却又一刻不敢多看下去……” 程落轩的笑容未收,却一派理所当然道:“我当然得要有这种『过目全记』的能力,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师父对于我的训练多严苛!一边与我过招,穿插使着各种眼花撩乱的功夫,一边还要我记下他全部的招数进路、方位与力度,哪个是虚招、哪个又是变招,哪一式是诱饵、哪一式又是准备好的后着……全数都要我事后凭着回忆,一一报给他听,若是当中有任何错误,便要换来一顿惩罚,不是要去挑水挑粪,就是要去洗衣擦地板……因为这样,我们家的地板永远干净,都是我每次犯错后擦的。” 苏凝羽听之有趣,觉得程落轩似乎很敬畏他的师父,而他师父也似乎真是个严格的人,但给予徒弟的这些责罚也未免好笑,居然不是打骂操练,却是叫他去做家事。 基于好奇,苏凝羽忍不住便问道:“不知程公子尊师……您的师父,是哪位呢?” 第7章 意外武者1 程落轩听之一愣,先是内心暗怪着自己多嘴:“真是的,我干嘛主动说起师父从前对我的训练如何?让苏掌门听了,便对我的师承生起兴趣,此行出发前,师父曾谆谆告诫,莫要让人知晓我师出何门的!” 跟着迟疑又想:“这位『天晓楼』苏掌门,既然号称『通天晓地』,想必对于江湖人物知之甚详,我若告诉了她师父之名,肯定会让她猜知师父身分,那么我便违背了师父的告诫......回头又要被罚惨了。” 于是程落轩神色别扭,回道:“真是抱歉,苏掌门,我师父个性孤僻,不喜欢人家认识他,也不喜欢我对别人提起他,所以我还是......还是不要说他是谁好了。” 苏凝羽碰个钉子,有些失望,点头答道:“既然如此,我便不为难程公子,不再继续过问程公子师父的事了。”说话之时,眼神中难掩落寞。 她确实是想多了解程落轩一些,所以才问他师承来历,因为程落轩与她平日交际应对的江湖人物,确实颇有不同,少了些世俗流气、多了些自然清新,以致让苏凝羽心生好感,想要结交这个与众不同的朋友,倒没想到,程落轩似乎有防备,并不对她坦承相告,于是让苏凝羽一时颇感失望。 程落轩见之一疚,暗想:“真是的,我方才胡乱问了苏掌门那么多问题,苏掌门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我了,现在她才主动问我一句,我便要拒绝告诉她,叫她失望了......” 于是又解释道:“苏掌门,你别在意,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我师父不让我对人说......他曾经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叱咤一时风云,却也先后树敌不少,如今他已淡出江湖,不想再有人去寻他麻烦,所以不愿让人知其下落,更不想让人知道他有徒弟......” 言及于此,程落轩叹了一气,再道:“所以你原谅我,不能透露我师父是谁......我其实很想告诉你的、告诉你我师父是怎样不简单之人,才能继续跟你大吐苦水、陈述我师父的过往训练,是如何地严格苛刻!” 苏凝羽见程落轩每每提起师父,总是一脸无奈、眉毛倒竖,好似可怜兮兮又满腹委屈的模样,不禁给惹了几分趣,原先的失落一扫而空,转而露出微笑道:“没关系,我看得出你对你师父,很是敬畏,虽然表面上一副诸多抱怨的样子,实际上内心里,却极重视他,所以你不想违背他的交代,我自然可以理解......” 为了化解尴尬,又转移话题道:“你刚刚不是正问到柳女侠的事么?后来话题岔开,不知怎地转到了『天下三大美女』上面.....你可不想再绕回去么?继续多了解柳女庄主的生平?” 程落轩忽被点醒,尴尬笑了笑,忙点头如捣蒜道:“对对对,刚刚说到她曾经成亲,但是夫婿却难忘旧爱而离开了她,后来便怎么地?柳女庄主难道从此未嫁,孤身一人至今,才又与那蓝将军订亲么?” 苏凝羽点头答道:“的确如此......柳女侠当年虽然忍痛割爱,将夫婿让给了『北野第一美女』冰心,可内心对于她的前夫,实仍一往情深,纵然身边尚有无数不忌她失婚身分的追求者在,她仍没有接受任何人,始终难忘前情,长日思念着自己那无缘的夫婿,后来她更因此而沉浸剑艺,望能藉由武道的专注,以疗愈情伤。 却没想到,她不觉间寄寓思夫之念于剑术上,竟致她家传的『沧浪剑法』另创新局,多变生出无穷妙着剑路,从此剑技向上翻进数层,不仅一举超越了她的父亲,更几乎可说造就出一套有别于『沧浪剑法』的全新剑法,招式之妙、威力之强,已致当今中原无人能敌的界境...... 后来她的剑法,便不再叫做『沧浪剑法』,而为人所称『望月剑法』,后来柳女侠本人,更被敬奉为『中原第一剑』,意指整个中原武林,再无人能于剑艺上击败她。” 程落轩听至此处,忍不住喃喃自语:“望月剑法......望月剑法,她所望的那个『月』, 就是她那无缘的夫婿吧?”内心且想:“我听师父说过,我那英年早逝的师丈,名字中就有『月』......”念及此处,忽地有些感伤。 苏凝羽目透赞许,点头说道:“程公子的推测不错,『望月剑法』中的『月』字,确实就代表了柳女侠那已离异的丈夫。” 程落轩未即接话出声,心中却接着想:“我的师丈,虽然死得很早,而且听说身世极坎坷,是非常可怜的一个人,但在他极短暂的人生中,又似乎曾经光辉灿烂过......别的不说,光只感情方面,就已叫当年两大美女同时倾心爱慕,为他情牵二十年而守寡......不仅这个柳女庄主,对他是如此惦念难忘,就连我那看似坚强的师父......也一辈子都爱着他.....虽然师父从不在我面前表现伤心,但我知道师父其实很思念师丈。” 思忆之间,忽有情绪起伏,陡然收起阳光般的笑容,却有一抹淡淡忧伤。 苏凝羽与程落轩谈聊之间,比武校场上已又进行过了五回赛事,前面四回虽然不能说不精彩,可由于比武双方的实力未臻江湖一等,看在程落轩的精光眼底是平淡无奇又无聊地紧,于是也不特别关注,依旧随意撇眼注意,分神七分在与苏凝羽说着话,只花三分心思在观武上。 可到了第五回赛事的最末,左边那名身材魁梧却蓄了一脸大胡子的中年参赛者,突地用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奇巧身法,便将右边那名使棍瘦汉给一拳打倒在地时,程落轩忽地眼目一亮,“咦”了一声。 停下与苏凝羽的聊谈之语,投眼注目在那已胜出的魁梧大汉身上,喃喃自语:“奇怪......他前头的功夫,使得都是些看似寻常无奇的基本拳脚,可这最后一击,却用了个绝不简单的身法,这个身法......我似乎不太陌生。” 第8章 意外武者2 内心且想:“他最后展现的这个身法,十分近似于我师父所教予我的『快羽三步』,可是听我师父说,这『快羽三步』如今世上懂的人已不多,除非是师父的同门师弟......然而眼前这个大胡子前辈,为什么会『快羽』身法呢?看他年纪,应有四十上下,确实与我师父是同辈,莫非他.....会是我师父的同门吗?” 程落轩心思几转,进一步更想:“他若与我师父有渊源,那肯定不是个寻常高手而已,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前头他使得那些拳脚招式,之所以平平无特出,恐怕是有意掩藏实力,以不让人认出他的师承,恐怕也是与我师父一样,不想要身分暴露,以致沾惹来江湖上的仇家吧。” 推测至此,忍不住又朝那名黑胡大汉专注望去,想要辨认出他的容貌与来历。 却见那男子黑胡浓密,几乎遮住他鼻头以下的大半个脸面,委实难瞧仔细他的真貌何如,只凭眉额间的几许风霜纹路,隐约可判断此人年纪,当在四十岁左右。 程落轩正狐疑间,身旁的苏凝羽已接口道:“这个高大汉子的功夫,确实绝不简单,虽然有意掩藏实力,以致拳脚上故意使得平凡,可方才为了取胜的最后一击,不意间展了个奇巧身法,还是泄漏了些底细,那看似三四十年前『元灵神宗』的功夫路子,不知怎地他竟会使......『元灵神宗』早已灭宗超过二十年,岂难道还有后辈徒孙吗?” 程落轩听之讶异,寻思:“想不到这苏掌门,当真博学广识,我师父所教我的这『快羽三步』身法,据说原始出处,便是个叫做『元灵神宗』的宗门不错,但是按师父所说,『元灵神宗』三十年前已灭于他们发了疯的宗长之手。 从此再无宗内后辈得承继武功,只是那宗长发疯灭宗之后,又另起炉灶私收了几名徒弟,包括我师父在内,从此这神宗武艺,才因此而辗转传下......想不到这样久远以前之事,这位苏掌门也知道?” 程落轩思忆之间,其实对场中这位黑胡大汉的身分,已是有些掌握,但他忍不住想要听听苏凝羽的想法,便接问道:“那么以苏掌门的推测,这位刻意掩藏实力的大高手,应该是什么身分?” 苏凝羽喃喃语道:“方才这场赛事开始前,主持司仪曾先宣朗过双方比武者的出身名姓, 当时说这黑胡大汉,是位无门无派的江湖游侠,叫做『雷鸣天』......本来翠涵山庄这场比武大会,并不限制参赛者出身,只要品行端正,就是毫无背景者亦可以报名,所以会有这种非属中原名门的跑单帮浪人出现,并不足奇,可是...... 如今看来,这个人不是无门无派,而是故意掩藏出身,不仅『雷鸣天』这名字是用假的,恐怕他那一脸浓密的大胡子,亦不是真,仅只为了藏盖真貌,以不教他人认出而已......难怪我未曾听过『雷鸣天』这号人物,方才听司仪诵名时,便已觉得陌生怪异......” 言及于此,苏凝羽目透深幽,迟疑又道:“但这中年高手,倘真不是个江湖浪人,恐怕便可能是『元灵神宗』的宗族后辈......『元灵神宗』的武学之脉,本已断于昔年有『狂魔』之称的宗长萧圣月之手,所以理该无人承继宗学。 但是『狂魔』萧圣月,在堕入魔道后,又另创了邪门组织『天外圣城』,并收纳了几名徒弟入城......这些徒弟当中,也许有人便学会了『元灵神宗』之术,包括其中的『快羽』身法......说不定眼前这个黑胡高手,就是当年萧圣月的徒弟辈。” 程落轩听之,真是对苏凝羽又赞又佩,暗想:“想不到这苏掌门,识见如此高明,对于眼前这位高手身分的推测,几乎跟我是一模一样...... 但我是出于师父的关系,因为师父与『狂魔』萧圣月极有渊源的缘故,这才得以猜想至此,然而苏掌门她,并无此背景关涉,又远居于西疆之遥,却居然能够判断如此?当真神知灵敏、厉害非常!看来『通天晓地』之名,绝非过誉!真的名符其实!货真价实!” 程落轩的内心里,已几乎佩服着苏凝羽到五体投地了,但又觉得不能明白表现出,自己亦已掌握这名高手来历的样子,以免稍一不慎,又要泄漏师父身分。 于是瞪大眼睛,故作惊讶道:“『狂魔』萧圣月的徒弟?那不都是些大人物吗?他们应当不属于中原武林之人吧?却无端跑来这中原第一庄,参加这场大会做什么?” 苏凝羽沉吟几许,摇头答道:“此人之所以来参加这场大会的目的,我当真也无法确定,毕竟『天外圣城』在二十年前萧圣月身死之后,改朝换代,易主后的新任当家,作风与萧圣月大相径庭,并不南侵作乱,而仅偏安北野,所以和中原正道诸门河井不犯,二十年来维持了个相安无事,似乎找不到什么理由,得让他们打破这层和平默契,特来这中原第一庄捣乱...... 所以这个黑胡高手,也许不是为了侵扰而来,却是有甚么特别意图,这才出现在此......但他也知自己的身分,莫要曝露是好,以免惹起一场轩然大波,这才遮遮掩掩,隐藏起真貌姓名。” 程落轩与苏凝羽聊谈议论之间,那满脸黑胡的中年高手早已获胜下场,换做了新一场的比斗展开,可这新一场赛事的两名上场者,身手也不特别高强稀罕,于是程落轩与苏凝羽瞧之兴趣不高,依旧没有太多注目投入,仍是花上七分心神,在相互的言谈与讨论上。 终于又几回比斗过去,这一轮三十二强的晋级淘汰皆已确定,跟接着下一阶段的赛程开始,已是末十六强的争夺赛。 第9章 原是师叔1 于是,再度见到那名高壮黑胡汉子的出现,对战上一名年约四十二三的健硕武者,手执一柄精钢凤纹盘饰的宝刀,两目神光灼灼,个头虽然矮那黑胡汉子些余,可一身肌肉结实发亮、青筋浮突,整体身材的强壮度,是绝对不输,瞧来也是个非凡高手。 苏凝羽瞳光一亮,喃喃语道:“这一回的对手是『凤凰七武门』的大当家凤耀武,擅使一柄罕世宝刀『凤鸣刀』,威力非凡,绝非易与之辈......看来这位有意隐藏实力的高手『雷鸣天』,不会如此轻易过关,非得使出些看家本领不可......那么要藉此而判断出他的身分,便不会太困难了......” 却见场中二位参赛者,相互行过礼数后,精光注目,各站一方看望对手,停凝片刻,陡然前窜身形,同时有了动作。 凤耀武手持那柄清光闪耀的凤鸣宝刀,奔身之间,刀风亦已扬起,回削而出,破空生势,人身未至,凤鸣已临,如振翅翼,利响带劲,直朝那黑胡汉子肩周削去。 那黑胡汉子却身形闪曳,快窜如电,一个侧身已避让过刀风行径,连出数掌,左右双击,看皆是『推山掌』的基础功夫,招式虽然平平,可拳风呼啸,挟劲强实无比,显然内功修为绝不简单。 凤耀武心头一紧,知晓对手“雷鸣天”,虽然是个未曾听闻过的无名浪人,可一身功力不可小觑,看似一个个平凡出掌,却较自己的宝刀凤鸣,更有潜藏威劲,于是丝毫不敢大意,提紧所有心神注意,身形左挪右腾,穿隙而过。 终究那黑胡大汉的“推山掌”招式并不特出,于是虽然每一道攻击都是蕴劲沉厚,可所有去势进路,皆不难以预料,于是对手凤耀武避守之间,并不辛苦勉强,反是犹有暇空,看准黑胡大汉的掌招余隙,间歇回以数刀反击。 那黑胡大汉其实深藏实力不露,功夫高出凤耀武数筹,却因心有顾忌,不愿轻易展露本事,于是虽然身法奇敏,绝不致给凤耀武刀锋命中,可因掌间招式多所藏隐,确实只有单调无比,以致一时之间,实也难以击败凤耀武。 但见凤耀武愈攻愈快,虽持一柄沉实之兵,却举重若轻,挥之如羽如扇,一眨眼已刀攻连出、精芒四射,如展孔雀之屏,似发球体千棘,已将那黑胡汉子,笼罩在一整圈刀锋刃影中,几不能避。 那黑胡汉子被逼至此,也知绝不能再留手下去,非得使出些真本事,否则亦将转眼落败,蓦地“快羽”身法又现,旋体如环,疾转之间,出手二指,精准迅捷,斜点向凤耀武的执刀之臂,以一封山缭绕之阴柔诡迹,又暗蕴一股无名浑厚之劲,一瞬命中凤耀武的右臂“手五里”穴上,教其一时肩肘麻痛,低呼一声,几乎握刀不稳。 却好在凤耀武二十年武斗经验丰富,刀将松手之间,实时另手来扶,不致教兵器脱掌掉落,同时间一个冲劲,力灌右臂,于最短时刻内,自酸软麻痹中恢复,重新握紧“凤鸣刀” ,一面内心暗自庆幸,没有当场丢刀也丢了这个大脸,一面左手放开,右臂再度执刀而起,发出一轮猛攻,势不歇停。 那黑胡大汉巧使身法,又连续避过凤耀武十二三招,暗想我这一路礼让留手,与你战斗至此,也有六七十招之数了,如此再败你,也不算胜你太多,或显得我锋芒太露。 于是那黑胡大汉,已有决心取胜,忽地攻击丕变,左掌右拳,不再使得平平无奇,却同是凌厉巧妙之招,左掌如惊雷、右拳若狂雷,不仅挟势威悍,更有一种风云瞬变、开阖无定之势。 好似前一刻才在云端,下一瞬却已劈雷落地,乍然而至,极难预料防挡,于是便如凤耀武这位身居名门大当家之老江湖,亦无法全然避躲过,转眼已给黑胡大汉命中胸腹二拳、双肩各一掌,内劲传里,吃痛非常。 那黑胡大汉瞳光一闪,唇角微扬一抹浅笑,那是将要胜利的预告,便即一个反掌抓出,握住了“凤鸣刀”之柄,瞬力一抽,即卸掉凤耀武掌间使力。 夺过了凤耀武兵器在手,又于下一瞬间翻肘转腕,反刀而出,已将凤鸣刀尖,准对在了凤耀武的胸膛上。 不仅夺下对手兵器,又将兵器之锋,直指在对手胸口要位上,那自然是毫无疑问的获胜结果。 此一取胜之最末几手,着实精彩,照道理该获得满堂喝采,可综观全场,竟无任何爆响赞喝,仅有寥寥零星几个拍掌,甚是稀落淡漠,原是今回大会,场中观武之众,多数来自中原正道宗门,可说皆是“翠涵山庄”及这“凤凰七武门”的同盟。 于是见得凤耀武这位名门盟友高手,居然败给黑胡大汉这没有来头的单帮浪人,不禁都有些不喜,觉得好像是自己门派输掉一样的郁闷,于是无法发自内心喝采,更也不便公然赞赏出声,以不给“七武门”及凤前辈面子。 于是当此之时,只有像程落轩这样,属于极少数的无门无派份子,方才会不长眼又不自觉地拍掌赞赏。 程落轩确实在那黑胡大汉取胜后的下一瞬间,忘情鼓了几掌叫好,可没拍上几响,便见一整个校场里共鸣寥落,多数观众都是静默无声又一脸沉闷,尤其那个为数不少之“凤凰七武门”成员,更是个个脸色难看。 因为他们本来以为,自己的凤大当家,身手刀艺之高,中原诸门间少见,是极具有夺冠之相,因此寄望深厚,欲藉此大显他们“七武门”之威风,却没想到,凤大当家提早在十六强赛,遇到一个黑胡怪汉,莫名用了些怪功夫将其击败,提前让“七武门”的耀武扬威之盼,于八强赛前便终止。 便因如此,“七武门”众员,个个面色凝重,且还暗自瞪了那黑胡大汉,以及替其鼓掌叫好的几个不识相观众,有好几眼去,包括程落轩在内。 第10章 原是师叔2 程落轩忽有警觉,自己是跟不对了风向,于是停下拍掌,讪讪地笑了笑,没再作声。 此时听得身旁的苏凝羽,语带沉肃,却刻意压低音量道:“奇怪......方才这黑胡高手的最后几拳,有一种昔日中原高手『雷霆神拳』的感觉...... 但又有些蕴劲上的不同,而且『雷霆神拳』在三十年前末代传人赵清山身亡后,应该已经失传没迹了,为何又会出现在这黑胡大汉的身上?他有『狂魔』萧圣月的快羽身法,又有赵清山的『雷霆神拳』......究竟萧圣月与赵清山这两大已死高手的交集,是在谁身上?” 程落轩其实已知那黑胡大汉身分,听得此语,一面赞佩苏凝羽果然见识高超,一面更是替那黑胡大汉捏了一把冷汗,暗想:“看来这个有意掩藏身分的大胡子高手,真的是我师父的师弟......亦即我的师叔不错。 可他未免太也大胆,居然敢跑来这个翠涵山庄,冒名参赛?他并非真的无门无派,却是现今『天外圣城』的当家大人物,说来是与中原诸门势不两立之人,如今孤身在此,若是让人发现他的真实身分,可不引起轩然大波,更叫他自己陷入凶险吗?” 担心至此,程落轩又注目望了望前方动静,见那黑胡汉子已经安然下场,尚未遭遇任何为难,心中稍微一安,又想:“看来不是所有人都和我身旁的这个『苏天晓』一样,灵敏神知,隐约已猜得我师叔的来历,却是犹被蒙在鼓里,只以为我师叔是个游侠浪人而已.....只是依凭师叔实力,他一定能够过关斩将,一路赢到最后,且无意外地将会成为冠军。 然而在师叔夺冠前,先会遭遇到的八强对手,也不会是简单人物,就算未必强于刚才那凤前辈,也定与其相差无多,所以师叔势难轻松应付,总要偷使出几手『拳掌双绝』的真功夫,才能取胜......不知届时,他在展露本领之间,会否终让人觉知他的秘密?” 担心之间,程落轩不禁投眼又朝观众席中的柳暮婵望去,再想:“别人知不知我师叔是谁,或许还不是最要紧,这个柳女庄主认不认得出我师叔身分,才是真正关键......她可不是个简单人物,据我师父说法,这女庄主当年仅凭一眼,便能看穿我师父的重大秘密,心眼可厉害的......如果柳女庄主认出了师叔身分,她又会怎么处理?” 程落轩心思浮动,不断猜疑、又不断替他师叔担忧之间,场上赛事已持续行进,胜败替换了十来场,眼看着八强战、四强战依序展开,那黑胡子大汉也一再上场,不断地以胜利者之姿获得晋级,虽然持续在战斗中掩藏实力,故意与对手僵持不下数十招。 可的确如程落轩所预料的,因为遭遇的对手个个不简单,至少都有接近那凤耀武的实力,以致那黑胡汉子为了求胜,总得于交战至末的最后几手,使出些非凡功夫,展露他的“拳掌双绝”,方能将对手于一隙间击败。 可也因此,终究让人注意到了他的不凡,校场边开始有议论声起,都在说这以一黑马之姿,不断过关斩将,且还意外闯入冠军决赛的无名浪人“雷鸣天”,到底是何方神圣? 群人议论之间,那场冠军决赛已经展开,由假名“雷鸣天”的黑胡大汉,对决上地主“翠涵山庄”所派出的自家成员,是一年约二十七八上下,身形高瘦健实,生得一张方脸棱眉的肃面武者,背负双刀,却又腰间系着一剑。 原来此人,名叫连雨楼,本是“翠涵山庄”门生,亦即柳暮婵的徒子,可这几年来,柳暮婵与庄中武将蓝天军关系亲近,这连雨楼便沾缘带故,也向蓝天军讨教了不少功夫,最后更在柳暮婵的同意下,亦另拜了蓝天军为师,可说就此成为柳暮婵及蓝天军的共同徒弟,亦同时习有“望月剑”及“双刀绝”,为人所称“刀剑双响”,在江湖上已小有名气。 那自称“雷鸣天”的黑胡大汉,其实是北野魔门“天外圣城”的当家人物,见识非俗,是以早听说过连雨楼此人,也知晓他是柳暮婵及蓝天军的徒弟,不禁看了看连雨楼,暗想:“听说这连雨楼,是『翠涵山庄』年轻一辈武者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恐怕是柳暮婵这妮子授意之下,特别派出来竞赛争冠,以不容『兰凌宝剑』轻易落入他门之手的一个守关者......有趣,这姓连的小子,号称『刀剑双响』,而我有名『拳掌双绝』,还真是对称地巧......刀剑双绝,这剑指的是柳暮婵的『望月剑』,刀却指的是蓝天军的『长虹双刀绝』,两人共收的这一个徒弟......哼哼,还真是亲昵的合作......” 心念及此,瞥眼一望,瞧着了场边正并肩坐着的柳暮婵及蓝天军,又想:“柳暮婵,你真是可惜了...... 自从冷月离你而去,过去二十年你始终守寡,未再嫁人,甚至投入思夫之念,创出一套前所未有的『望月剑法』,用情痴深之度、研武悟性之敏,无一不是叫人赞叹无比...... 本来我听闻这故事,也要对你竖起好几个大拇指,却可惜你临老终耐不住寂寞,居然随意找个庄中男人便订亲了?虽然这蓝天军,身手体格不差,长居你们翠涵山庄首席武将,已是除了你以外的庄内第一把交椅,可与你的前夫冷月相比,实在还是输太多了...... 摆在你『中原第一美女』翠涵丹凤的身旁,也实在逊色了不只一截...... 枉你是与我师兄齐名的『天下美女』,却让自己挑选男人的眼光差劲至此,真是太堕落、太糟蹋了......” 原来这黑胡大汉的师兄,就是程落轩的师父,那过去曾有“北野第一美女”之称的冰心,不仅美貌程度,足可与柳暮婵相提并论,就是剑艺与聪慧这两方面,也绝不在柳暮婵之下。 第11章 身分可疑1 便因冰心,是个色艺双全的极出色女子,是以过去长远时间,一直都是这黑胡汉子的爱慕对象;虽然黑胡汉子嘴上称冰心是师兄,内心却早当她是女神般痴恋着,纵然无缘与师兄结连理,可过去二十年间,对其相思纠结之心,不曾有一分减退。 这也是如今那黑胡汉子,看到美貌之名足与师兄齐称的“翠涵丹凤”柳暮婵,与一个不太能匹配的蓝天军在一起,会是如此不以为然、又甚至有点鄙夷的原因。 在他心里,这个柳暮婵虽然比不上的他师兄,可也不至于差得太多,他师兄既是个只有神人才能配上的仙女,那这柳暮婵也不应随意搭个俗夫才是。 于是那黑胡汉子既替柳暮婵觉得惋惜,又莫名对蓝天军有些不屑,虽然蓝天军其实未曾得罪他,但他就是看这个男人不顺眼。 因此那黑胡汉子动念之间,又回首来正视了眼前的对手连雨楼,暗有心念起:“哼哼.....我便来教训教训你们这宝贝徒弟,让他落得一败涂地,让你们知道这什么『刀剑双响』的,根本是搭不起来的乱凑一气......” 于是这黑胡大汉的目光神色,确实有了不同,精光凌厉,似乎一开始便十分认真。 虽然他瞳光专注,却没有主动进攻,在与连雨楼互相行过礼后,暗暗蕴劲于拳掌,却是站于原地不动。 连雨楼身为地主之员,更领有师尊派命,对于此战夺冠是势在必得,于是神情绷紧,颜面肌肉略显僵硬,手脚动作却极快迅,猛地一拔双刀在手,左右劈回,连攻对手雷鸣天,意欲强占先机,凭靠快刀双击,夺得胜局。 却见雷鸣天单足停定,另一足却略离地,轻动成弧而起,如滑雪岭、如飘风际,带动一身上仰下俯,左绕右转,犹如螺旋快舞盘转,又似蜻蜓点水伏起,于交替翻体之间,已避过连续十来招“双刀绝”,突地一个乘隙,左掌劈出,一招“雷惊九霄”犹如云际中窜出,带点沉实却霸道之劲,扑上连雨楼的腕际,便教他右手一吃痛,低鸣一声,禁不住脱刀而出。 紧跟着下一时隙,雷鸣天右手二指飘忽而出,再以一道封山走险的诡奇迹径,点上连雨楼另一握刀之手的“曲池穴”,蕴力集中深沉,又推送以浑然潜势,复教连雨楼的左肘连臂酸麻荡痛,极难忍地又松手去,神色一苦地将那仅存一刀也脱去。 雷鸣天一霎时转守为攻,便即于连续出手之间,迫卸了连雨楼的双刀,但他并不满意,非要将连雨楼的配剑也打掉不可,于是接连命中对手后,反而稍稍停势,并不乘胜追击,要留给连雨楼片刻喘息,才有机会去将剑取握。 连雨楼双刀落地,虽然极是尴尬,但却也无太多心思,去注意自己模样是否狼狈,只想尽快扳回一成而已,于是急手侧探,又自腰际取过长剑,回削劈出,刷刷刷地连刺八剑,快疾凌厉,使得是师传“望月剑法”中的厉害招数。 雷鸣天甚觉剑招犀利,并不直接回击,却是足踏轻捷,巧挪长躯,使一“鸿羽飞雪”之移身步法,将自己的高壮健体,飘行地像是鸿毛一般盈动,于闪忽之间,避过所有敌攻剑路,目中神光依旧,内心暗赞:“你小子的剑法,确实不错!看来你还是不该太贪求,分心去学什么『双刀绝』的,专注专意,学好自己的本家剑术,才是正途。” 雷鸣天的心里,对于连雨楼之剑法有称赞,可是连雨楼的师父柳暮婵,却是对于自己徒弟 的表现,颇是不满,眼见着连雨楼的剑法愈是凶狠,她坐于场边观战之间,却反愈是摇头,眉头紧锁,暗自心想:“不对不对,『望月剑法』不是这样使得,我当初也不是这样教的!望月剑法的创功之义,是一惆怅酸苦的思虑,午夜梦回的辗转反侧,出剑之势,是一欲断难断,望月不能得而兴叹......哪是这样凶狠带煞的攻击?这样急如斗兽的模样?雨楼,你真是太叫我失望,望月剑法的精髓,你全没掌握,一遇对手强劲,就把我告诫过的剑法要旨,全给抛诸脑后!” 柳暮婵懊恼之间,且对这黑胡大汉的来路颇感可疑,暗想:“这大胡子好厉害的身手,却又夹杂多种武学繁复,迷离交错,变生而使,着实让人瞧不清他的门路......他说他叫雷鸣天,我还真不曾听过这名字,在我印象中,亦未曾见过这样满面黑胡的汉子...... 但不知为何,我看着他的身影,又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柳暮婵身为正道领袖山庄的一庄之主,眼底见识自然不低,估量现今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她都一定多少知晓面貌,却真没记得有这么浓密大黑胡的高手在,虽然暗自怀疑,这高壮汉子是不是易过容的,却也不敢十分笃定;毕竟天下之大,四方疆域何广,若是其中某个边荒角落,真伏藏了个什么隐世大高手在,默默无名不为人知,却在今夕中原比武大会上,现世扬名,实也不无可能。 于是柳暮婵虽对那黑胡汉子的身分有疑虑,却没有阻止这场冠军战的进行,反是暗自思虑盘算,在自己的徒弟连雨楼落败以后,该要怎样地再寻法门,以进一步试探这黑胡大汉的底。 柳暮婵的见识虽然广博,可对于“雷霆神拳”、“封山绕指柔”及“鸿羽飞雪”这一类已在江湖上绝迹久时的失落武学,着实并不熟悉,因此虽然隐约看出了那黑胡汉子的几手功夫特征,有些中原没落名门的影子,却仍一时无法判断,这些功法是从何而来。 但“天晓楼”的苏凝羽,却已自这场雷鸣天与连雨楼的对战中,更瞧出许多端倪妙奥,低着声音轻语道:“看来这位雷鸣天,身怀多种武艺,是极有来头及威力的,他的拳掌刚猛非常,点穴手法却有几分阴柔,他的快羽身法飞窜,却又另有一种轻灵点踏的移行步法..... 第12章 身分可疑2 他似乎懂得昔年中原名门『封山绕指柔』及『鸿羽飞雪』的功夫,但这两项功法,在三十多年前『天外狂魔』萧圣月横行天下、席卷整个中原大陆之时,就应该已消失了;因为当时拥有这两项武学的名门正宗,都在萧圣月的魔军南侵作乱,四处烧杀掳掠又涂炭生灵之间,给灭门灭派了......所以这『封山绕指柔』及『鸿羽飞雪』,从此便失迹于江湖,再不见于中原武林之间......” 言及于此,苏凝羽的眉色一转深凝,悠悠又道:“如今这个黑胡子大汉,之所以懂得这些失迹武功,唯一解释,就是当初『狂魔』萧圣月大杀中原正士、连灭无数宗门之际,暗自已将『封山绕指柔』及『鸿羽飞雪』这两功夫给抢过来,纳为私用,而萧圣月的圣城徒弟们,后来又自师父的手上得获此二学,最终习练而成......所以,我刚刚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这个假名雷鸣天的黑胡高手,绝非无门无派的乡野浪人,却是昔年『狂魔』萧圣月的徒弟,亦即现今『天外圣城』的领头人......” 轻语至此,苏凝羽双瞳间隐透忧光,又道:“若然如此,那么这位连雨楼少侠,绝对不会是那雷鸣天的对手……或者应该说,放眼整个比武场中,在一打一的单挑情况下,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是这『天外圣城』领头人的对手……只是现场中原名门里,有不少昔年曾与『天外圣城』结有宿怨,倘是知晓这位黑胡高手的真实身分,不知会否震惊震怒,非要对这雷鸣天发难不可?” 苏凝羽是西疆之人,非属中原大陆,更向来不干涉中原武林事务,此次受邀参与大会,亦是抱持着一个超然身分,仅只在场边观战评武而已,所以她并不想介入纷争,更不愿去论定中原诸门与“天外圣城”的是非善恶,因此她虽已猜出那黑胡汉子的身分,却不打算公然揭穿他,是以并未出声来举发,而仅在内心暗暗忧虑着:不知道这一回本属单纯竞技的比武盛事,会否因为这黑胡汉子的冒名参与,而致引发一场翻天覆地,最后难以收拾? 苏凝羽言语忧心之间,那连雨楼果然败象已露,一个出剑落空之隙,给那黑胡大汉一招“狂雷降世”命中,一记重拳便击在他的胸膛上,登时连雨楼“呜”的吃痛一声,虽仍紧握手中长剑不放,却不堪沉势,身形向后一跄,连人带剑摔倒在地。 那黑胡汉子取得胜利,瞳光中虽有得意,却也不太张狂,将拳一抱,示礼向连雨楼道:“承让了。” 在场观战众人,见这位黑胡浪人雷鸣天,已将最后一位对手打倒,取得此次大会的冠军,莫不既惊且恼,尤其那些中门名门之人,无不脸色凝重,更别说身为地主的“翠涵山庄”之员,在自家连雨楼被败之际,个个脸如灰槁,好似丧家那般地难看。 柳暮婵见雷鸣天得胜,并不急着以主办人身分宣布结果,反是低声对身旁的蓝天军吩咐道:“军哥,我觉得这个获胜者雷鸣天,身分诡异,可能不是个正派份子,我想请你出面, 去试一试他的身手……便端个切磋武艺、交交朋友的理由,总之要与他认真战个一场,不能容他那么轻易地,便自我们手上取得『兰凌剑』。” 蓝天军听之嗯了一声,并无异议,毕竟他见自己的爱将连雨楼,一开始将“双刀绝”没使几下,便遭雷鸣天轻易迫退、卸了双刀在地,他身为连雨楼的教刀师父,真是觉得尊严受损,不只暗怨自己的徒弟不争气,更也是对雷鸣天的不留情面,有了气恼,于是心生想要与雷鸣天过招之念,暗想我蓝天军要亲自上阵,让你瞧瞧“双刀绝”的厉害,以免让人单看我徒弟的差劲表现,还误以为我双刀功夫是怎样不堪的? 于是蓝天军拔身站起,双拳一抱,直对场中的雷鸣天朗声说道:“雷兄弟,好俊的功夫,这么一路过关斩将,技压全场,当真让人好赞佩!我蓝天军虽然身为主办,本不该报名参赛,但在一旁瞧着雷兄弟的身手高明,委实技痒难耐,不知雷兄弟愿不愿意,接受在下的一个挑战?咱们各凭实力,进行一场君子对决,就当是一个临时增加的表演赛,作为这场大会的余兴节目。” 那黑胡汉子“喔”了一声,瞳光中倒是很显兴趣,其实他方才之所以要叫连雨楼狼狈落败,本就意在折挫其师蓝天军的尊严,这下子蓝天军自己看不过去,居然要下场来挑战?那可是让黑胡汉子有机会亲自教训到蓝天军,更加趁了心意。 于是雷鸣天并不犹豫,当场将手一拱回礼,说道:“早闻『天水日长虹』蓝天军将军威名,『双刀绝』名播四方,叫雷某钦敬已久,今日若有机会蒙雷将军赐教,自是万分荣幸!” 蓝天军见对方不排拒,微一躬身行礼,提音说道:“那么蓝某,便上场献丑了!”说罢,将身一跃,灵捷地纵入场中,与那雷鸣天面对着面。 开战之前,雷鸣天表面上仍行礼如仪,实际心里却已暗暗盘算:“方才我对付那姓连的小子,用了六七成的功力,拖延到第三十五招才取胜,这蓝天军既是那连小子的师父,自然实力会较徒弟胜出一截……但我其实看这蓝天军更不顺眼,更想叫他落得一败涂地,所以我打算让这姓蓝的,撑不到二十招就输去……若要达此,势必我一开始,便须出上全力。”心念及此,劲贯双臂,已蕴两道沉力于掌。 那蓝天军未敢小觑对手,亦是一开始便打算出全力,将所配双刀紧持在手,瞳铃般的鹰眼精光注目,已准备主动出击。 于是见得场中二位身材皆高壮的比武者,在各自行过礼数后,便注目相望着,停凝片刻,那蓝天军率先有了动作,双刀齐出,回旋连环,一式“长虹照日”刀风凛凛,已欺向雷鸣天的身前。 第13章 原来是你1 ilwxs.com 雷鸣天蓦地双掌齐出,扑出两道惊雷掌势,如漩涡、如浪卷,蕴劲厚实,却又挟有一股环转无端、堆栈层起的龙盘之势,登时逼迫得蓝天军刀势受阻,再进不能,一时竟停刀于半空,撑持不墬。 蓝天军一骇,倒没想到这黑胡汉子掌力不只精悍,更有一种回旋层进的汹涌态势,不只是防挡自己的刀招径路,更有一种不断反嗜前冲的力度,似要随时将自己吞噬。 于是蓝天军紧催膂力,双臂青筋隐约浮突,挥刀欲更重砍,却没想到,蓝天军手上每增一分力,那黑胡汉子的掌出阻力,亦跟着增一分,始终恰到好处、连绵不断,让蓝天军的刀始终劈不下去。 但见蓝天军神色似有辛苦,两侧额前的青脉也已浮现,突地猛发一声爆吼,一股丹田内力强涌而出,灌往臂上刀上,便要冲破那黑胡汉子的掌劲防网。 那黑胡汉子却一声冷笑,乍然翻掌收势,一霎时将掌劲全卸空,半点不存,反倒让蓝天军的一股猛势,一时间全无缓冲,连人带刀前闯过头,身形不由踉跄几分。 雷鸣天顿收掌势之际,已同时略让了身,快羽身法灵如飞翔,滑移向侧,登时让蓝天军出刀扑空,雷鸣天却抓紧时机,双掌又翻正,一式“游龙惊凤”,以一悠游却飘忽之姿,攻向蓝天军的胁下。 面对雷鸣天如此变招,寻常武者定需落败于顷刻,但蓝天军终究也是个大高手,于惊乱间仍有防护本能,偌大体躯硬力一扭,半身斜翻,以一极困难的姿态,去避过雷鸣天的出掌,左手长刀同时急转向侧,又再砍向对手。 眼见蓝天军虽然避闪地身形别扭,但仍确实躲过了攻击,且在顷刻之间,又立即出刀反击,那黑胡大汉心底暗暗称赞:“蓝天军……你的翠涵山庄首席武将之名,确实不是虚的,你还是很有几下子!方才你那惊险状况,若是换作了他人,恐怕九成九躲不过……包括你的徒弟也一样。”心念及此,不敢太大意,足踏“鸿羽飞雪”步法,避过蓝天军左手来刀。 蓝天军这一躲一反攻,皆是勉强之势,但他随即稳住身形,双手兵器紧握,左右绕臂,“长虹双刀绝”又连环杀出。 蓝天军知道对手厉害,为了不丢颜面,务须尽快占得上风,这一连续出手,不仅势在必得,更有种“不惜伤了对手也要取胜”的狠意在。 雷鸣天见蓝天军刀势极凶,并不跟他正面交锋,足如鸿羽轻踏,不住扑出掌劲抵御,心中暗算对手刀招之数:“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 到得第十五招时,雷鸣天忽地瞳光一绽,点足跃身、腾扬而起,一霎时拔高数尺,又再急墬下落,降势之间,已化双掌为拳,两拳同出,蕴劲刚强,一招“狂雷降世”,极是霸道凶狂。 蓝天军即知不妙,双刀连回、团团护围,将自身门户防挡严密。 却见那雷鸣天,双拳拳风连扑到刀风上,发出无数气鸣冲响,他口中依旧念着数:“十六……十七……十八。” 待念到了“十八”时,雷鸣天猛地暴喝一声,气自胸中瞬灌于双臂,使出一招“暴虎冯河”,竟是威悍非常,两道狂劲如劈响雷,竟一举冲破了蓝天军的刀风,震歪了双刀刀身,更也让蓝天军的防守,乍然间出现露隙。 雷鸣天瞳光凌厉,这一瞬时又再双臂抢上,穿隙而至,一拳正中蓝天军的胸膛,发出一记结实闷声,另一拳却瞄准他的双刀,扫出一阵拳风,呼啸如狂。 蓝天军当胸中了强拳,翻涌震荡,忍不住“呃”的一声低鸣,吐出一口鲜血后,身形向后跄退,双手握力不由略弛了些,此时一阵猛烈拳风扫来,更逼得蓝天军一时持刀不住,竟容双刀脱手而出,叮当两响,掉落在地。 众人见蓝天军吐出鲜血,知他是受了内伤,见他双刀随即落地,更明他是输了比赛,一时于场边议论纷纷,都有些鼓噪起来。 雷鸣天一声轻笑,向蓝天军抱拳说道:“在下一时不慎,伤了蓝大侠一道,真是抱歉了!不过比武场上,分寸本难拿捏,犹如方才蓝大侠双刀猛攻,若是期间不小心划伤在下,在下也可以体谅的,所以蓝大侠你,想必也是大人大量,绝不会跟在下计较吧?” 雷鸣天这一言语,表面上是在致歉,实际却是暗怀讽意,意思是说:其实你方才的刀招十分狠辣,也没怎么要对我留情的,若不是我身手高出于你,早也让你给砍伤;所以我最末这几手下得重了点,教你中招后受了些内伤,你可也半点怨不得我! 蓝天军手掩胸口,唇角尚还挂着残血,眼目甚有不甘,却勉强吐出几字道:“雷兄弟身手高超,蓝某自承落败,毫无怨怪。”虽说如此,看望那黑胡大汉的一对瞳光,却颇含恼怨,闷闷地拾起双刀,草草行了礼后,便退往场边。 柳暮婵没去注意蓝天军的反应,却直将一对美目盯注在那黑胡大汉上,瞳光犀利晶明,似乎已然瞧出端倪,暗思着:“如此霸道的拳招......以及强悍的掌势......望尽天下,当今武林里,能具有如此身手之人,屈指可数......”又多打量了那黑胡汉子的身材几许,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无疑,默语着:“拳掌双绝,又外型壮硕粗犷......雷鸣天......雷.....”蓦地心头一凛,瞳芒闪动,暗呼着:“『天外黑煞』赵天雷......原来是你!” 骤然窥破这黑胡大汉的身分,柳暮婵的内心虽有薄怒,却更有惊讶无比,想着:“『天外黑煞』赵天雷,你好大胆子,冒用了个『雷鸣天』的假名,又贴满了这一脸的假胡子,就敢跑来我『翠涵山庄』撒野?你难道不怕,被人识破、当众给揭穿身分么?你要知道,你所领导的『天外圣城』,一向被中原正道视为邪魔歪道,在场名门诸派中,更有不少在二十多年前,曾与你结有仇怨,你若让他们知晓你是『天外黑煞』,可会轻易放过你吗?你既然已在北方安分了二十多年,风波不兴,如今却冒上这样大的风险,来此参加比武,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14章 原来是你2 心念驰转之间,突地掌握了原因,柳暮婵不禁轻咬下唇,无声自语着:“我明白了,兰凌剑,你是为了你师兄的『兰凌剑』而来!” 柳暮婵思索之间,那蓝天军已经灰头土脸地走回来,一脸沮丧又带点懊恼地,看视向柳暮婵,希望能得到未婚妻的关注与安慰,却没想到,此时的柳暮婵甫惊觉了那黑胡大汉的身分,正有一股情绪涌动当胸,无暇去理会蓝天军的难过。 于是当下,柳暮婵便连一眼也没向未婚夫看去,径自拔身站起,昂然朝场中的黑胡大汉说道:“雷鸣天兄弟好出色的身手!小女子柳暮婵,身为地主,亦是这场比试大会的主办人,对于雷兄弟的功夫实是赞佩无比,也想来向雷兄弟挑教讨教!”说罢,纤娇身形一动,已飘然进入校场中,站近到那黑胡汉子面前,双手一拱,已是恭请赐教的礼数。 那黑胡汉子“喔”的一声,眼瞳间透出晶芒,盯瞧着柳暮婵那绝美却严肃的面庞,唇角不禁上扬,暗想:“翠涵丹凤,你还真不死心,你的未婚夫都已输得那样狼狈,你还要来找我挑战?莫非是你不甘心,不肯干干脆脆将『兰凌剑』赠给冠军,这才不惜亲自上场么?”虽觉如此,却是不抗拒,毕竟柳暮婵的“望月剑法”,这些年来于江湖间的名气甚响,让那黑胡汉子也有兴趣,要来亲自体会“望月剑”的奥妙。 于是那黑胡汉子抱拳回礼,说道:“柳女庄主的『望月剑法』,号称『中原第一剑』,在下何其有幸,能蒙如此高手指教,自然只有欢喜接受的道理。”虽说如此,内心却想:“哼哼......你是『中原第一剑』,但我冰心师兄却是『天下第一剑』......饶你的望月剑是如何厉害,我也不信能比得过我师兄。” 柳暮婵见对手已欣然接受,便不再多客套,玉臂一动,已将腰间配剑拔出在手,直指向前,冷冷说道:“那么便请雷兄弟......好好赐教了。”话声方落,娇体一晃,已提剑欺近那黑胡汉子身周,一招“追星望月”,以一斜掠之姿,划出剑弧,刺向那黑胡汉子的左肩颈。 那黑胡汉子心中一赞:“确实是极漂亮的剑路!”却不忘及时闪避,上身侧倾,让柳暮婵的剑尖横过耳旁,看似惊险无比,实际内心却有把握,这一剑伤不了自己。 柳暮婵所出的第一剑,就已十分逼近对手,她没有趁势追击,却将脸面凑近过去,低声在那黑胡汉子耳畔说道:“赵天雷,你好大胆,居然跑来这里放肆?” 听得此名,那黑胡汉子虽是一愣,却没有停止动作,左掌一扑,带偏柳暮婵的剑刃,亦凑近脸面,以气音回语道:“翠涵丹凤……你的眼力真是不错,我扮成这个样子,自己照镜 亦识不得,你倒是认出了我。” 柳暮婵听对方没有否认,自然更是确定,又再一剑刺出,仍然未带杀意,却是寻机接近,在以剑刃划过赵天雷胁下空隙时,顺势低语:“哼,你的易容当真差劲,哪有什么好认不出?我知你是为了『兰凌剑』而来,我不会让你称心,劝你还是早早放弃。” 赵天雷听之更讶,没想到柳暮婵居然已猜知自己的动机,不禁暗地十分佩服,身形一掠,又再出掌带开柳暮婵的剑锋,欺身凑近,再回语道:“翠涵丹凤……你确实聪敏,知道我的目的。这把『兰凌剑』本是我师兄所有,理该让我取走,去还给我师兄。” 柳暮婵美目横睨,一副不以为然,将剑转向,刺往赵天雷的腰际,刷刷刷地连出八剑,看似犀利,实际仍无杀意,却是乘隙回话道:“江湖有闻,自冷月死后,冰心退隐山林,二十年来无踪无息,便是『圣城』中人亦不知其下落,包括你这师弟在内,所以你根本不知冰心在哪,只是痴心妄想,取走了『兰凌剑』后,你的师兄便会来找你,哼哼……赵天雷,你对你师兄,倒是很痴心阿。” 赵天雷瞳光流转,确实对柳暮婵的智慧十分佩服,在连续避过柳暮婵的攻击之余,低声诉语:“你倒了解我,知道我是一直念着我师兄,极盼望能见到她,所以才要来夺兰凌剑,但你说我痴心,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二十年来谁也不嫁,却只想着冷月,寄相思于武艺,创了这『望月剑法』,很是不简单,虽然仍逊于我师兄,可也堪称『天下第二剑』了。” 柳暮婵却现恼色,刺出一剑,终于带有凶意,音声虽仍偏低,却有斥责语气道:“你别拿我跟冰心比,我才不输给她。” 二人言语之间,攻守拆招已有二十余,由于相互目的,皆在刺激对方,而不在取胜,因此始终未倾全力,看似斗得僵持伯仲,实际都没使出看家本领。 这么个暗中放水之局,多数观战于场边者,未必瞧得仔细,却有少数眼光特殊的人,已觉察了玄机。 其中一个,是“天晓楼”的苏凝羽。她武学见识非凡,自然看出端倪,知道场中两比武者,都没有很认真地在出手,不由好生觉得疑惑,喃喃自语:“奇怪......这雷鸣天方才对付连少侠及蓝将军时,都颇霸道势狂,怎地这一回对上柳女侠时,倒很仁慈留手?莫非是见柳女侠生得美丽,以致怜香惜玉,不忍下重手么?但我听说,这位天外圣城当家,并不是个沉迷美色之人,过去二十年间,他身边无伴,始终只爱着『北野第一美女』冰心.....” 一旁的程落轩,本来凝神专注于观战,听得苏凝羽这一句“始终只爱着北野第一美女冰心”,不禁“啊”了一声,脱口惊呼道:“什么?你说他......你说这个天外圣城城主,过去一直爱着冰心?”心中且想:“原来我这位师叔,一直爱着我师父?怎地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师父真是隐瞒了我许多事......” 第15章 公然调戏1 苏凝羽见程落轩如此惊讶,倒也意外,暗想:“这程公子,为何每回听我说及『北野第一美女』的事,就是如此大惊小怪?我还以为冰心此女,二十年前曾经叱咤江湖,关于她的感情种种,长久以来为武林好事者所传,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倒没想到,这程公子对此一无所知,还总是一副惊吓万分的模样。” 苏凝羽虽然不解,仍是一派平静答道:“二十多年前,『北野第一美女』冰心出道江湖,是以一个女伴男装的身分,带领结拜义弟,闯荡圣城,最终除掉时任城主的『狂魔』萧圣月,取而代之,成为圣城新主,一时极领天下风骚......冰心的义弟,就是我们眼前的这位雷鸣天。当年他与冰心,一起拜入『狂魔』门下,所以也可说是冰心的师弟,据说那时,他已觉察到自己师兄的女儿身,且还不自禁地爱上她,所以一直死心追随冰心,对其忠耿无比......只是后来,冰心爱上另个男子,并结了婚姻、辞了城主,就此退隐江湖,才终于叫师弟断念......但这师弟,似乎也没真的断念,过去二十年间,再无任何花边传闻,始终孤家寡人。” 程落轩听之,内心啧啧称奇,暗想:“我刚刚还念我师丈风流呢,真没想到,我师父自己,也是不遑多让,居然除了师丈以外,与这个师叔也有一段?难怪师父说起江湖故事时,老是说得不清不楚,不只讲到『翠涵丹凤』时语带保留,就是说到这位赵天雷师叔时,亦是避重就轻。” 除了苏凝羽外,观众中另有一人,亦已觉察场上战况的不对劲,就是那个方才落败于赵天雷之手的蓝天军。 蓝天军回想这黑胡汉子,方才对自己出手强悍,未及二十招即把自己打败,还叫自己脱刀吐血,可说半点情面也不留,此时对决上柳暮婵,却是明显趋于保守,不但刻意不出凶招,且还一副拖拖拉拉、寻隙闲聊的模样,怎不叫蓝天军气恼之余,更有误会在心。 因为他不只见着,这黑胡汉子的蓄意放水,更也明眼看出自己的未婚妻,亦是对这黑胡汉子十分留情,招招式式,皆有容隙,不像是在对敌人出手,却仿似在找故人以武叙旧般。 由于柳暮婵与赵天雷言来语去间,都有刻意压低声音,以致叫旁观者听不见内容如何,只知二人似乎是认识的,一直在说着悄悄话。 蓝天军这些年来,一直在柳暮婵身畔苦苦守候,期望能得佳人青睐,是以早知这朵“翠涵丹凤”的风情魅力,时常都会吸引男人靠近,蓝天军多年来不断驱赶苍蝇,早也认定这个柳暮婵,就是一副勾引人的狐媚相,水性杨花地到处惹男人。 于是蓝天军虽然不知,柳暮婵与这黑胡汉子到底在讲什么,但见他们窃窃私语,脸面身躯因此数度凑近,看似十分亲熟的样子,不由得火冒三丈,心中暗骂:“柳暮婵你这贱人!这雷鸣天方才叫我如此丢脸,你不去替我讨回几分,却反而跟这敌人眉来眼去,一副惺惺相惜的模样,到底是知不知羞耻?莫非在你眼前,只要是个男人,不管老的少的、黑的白的,你都非要挑逗不可?” 蓝天军愈看愈怒,双目如要喷出火来,不仅咬牙切齿,双拳愈握愈紧,到了后来,更按耐不住,本来已落坐的身躯,难以安定,霍地一声拔身站起,几乎想冲入场上。 毕竟蓝天军的身材高壮,又行动突然,这个一个猛地起身,确实突兀又醒目,即便其坐位处与校场央心有隔距,仍是远远地让场中的比武者赵天雷,瞥眼瞧见异动。 赵天雷初时一愣,不知蓝天军为何站起,但找到暇隙,侧首稍一注目,望见蓝天军一副怒气冲冲,陡然领会其情,心道:“听说这个『天水日长虹』蓝将军,是个大醋桶,外表高大,心眼却小,时常争风吃醋,为柳暮婵的桃花不开心......莫非他见我与『翠涵丹凤』说话靠近,便又生气,以为我们有个什么?”心念及此,忽地有些坏念头打转,暗想:“蓝大将军,反正我看你不大顺眼,实在难以有任何好感,索性便惹你气到脑充血,好好喝醋喝个够!” 于是赵天雷唇扬邪笑,高壮身体一个滑转,在避过了柳暮婵的又一剑后,突将大臂一伸,居然十分放肆地,揽往了柳暮婵的纤腰,将她一把抱近胸前,故作怜香惜玉,朝她耳畔吹气,轻轻声道:“柳暮婵,你这么好的条件,何苦竟糟蹋自己,教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柳暮婵虽然知道赵天雷这一路上,都在对自己放水,却真没想到他会如此妄为,居然在公众之前,揽抱自己娇躯,且还一脸爱怜无限的样子。 对此举止,柳暮婵先是讶异非常,再是羞怒无比,一霎时脸面胀 红,却是眉眼极带恼意,伸肘击往赵天雷的胸膛,意欲挣脱赵天雷的怀抱,且挣且道:“你这邪门狂徒,当真太放荡,你说谁是牛粪?” 赵天雷一手横来,阻止柳暮婵的肘撞,且顺势一翻掌面,反紧握住柳暮婵的纤臂,蕴力撑持,叫柳暮婵的手中握剑,锋刃隔远,一时三刻伤自己不着。 同一时间,赵天雷的另一手更不规矩,自柳暮婵的腰际,一路滑上她的背肩,搂揽地更紧密,却爱怜横溢再道:“我说你那姓蓝的未婚夫,是坨牛粪,而你却是好好一朵鲜花儿,你实在不该低就,蓝天军根本配你不起。” 柳暮婵羞怒更盛,扭身转手、使力挣扎,极欲脱离赵天雷的挟制,却一时间无法得逞,神情严肃愤怒,斥道:“你懂什么?这些年来,我走不出情伤,天军哥却始终等着我,不计较我离过婚的身分,仍然积极追求我,此等情痴二十年的守候,怎不叫我感动?” 第16章 公然调戏2 赵天雷却哼了一声冷笑,回道:“感动不是心动、恩情不是爱情,否则我早就等到我师兄嫁给我,你也早就拥有了冷月,怎地你从前受过了教训,至今仍不懂、仍如此胡涂么?” 柳暮婵奋力一扭身躯,终于挣脱赵天雷怀抱,提剑转向,凌厉削出,欲刺赵天雷的肩头,口中且斥道:“我要跟谁好,关你什么事?” 赵天雷右掌一扑,再度带开柳暮婵的剑势,快羽身法一窜,倏然飘到柳暮婵的身后,左手一提,轻抚柳暮婵的发丝,再回语道:“是不关我事,但我就是替你觉得可惜。” 赵天雷身手本高出于柳暮婵二筹,只要他专注心神在防守上,确实柳暮婵是极不容易攻着他,于是柳暮婵虽然给惹了恼羞,不再纵容,决定要尽全力去对付赵天雷,但由于赵天雷亦发挥了十成实力,在闪避柳暮婵的攻击及乘隙吃豆腐上,于是各使浑身解数下,仍是赵天雷占得上风,柳暮婵始终刺不中赵天雷,赵天雷却能一再触到柳暮婵的身体。 赵天雷是魔城之人,行事本少不了离经叛道,这么个目无规矩、公然调戏女子,且对象还是名门正派里地位尊高之人,委实胆大非常,又十分引人侧目,登时惹得校场边所有观众,无不议论鼓噪,都说这雷鸣天是轻薄徒子,居然当着众人之面,对柳女庄主调情? 柳暮婵的未婚夫蓝天军,当场更是看得怒火中烧,一拳打裂了座位前的桌面,两额畔的青筋都已爆出,心中暗骂:“他妈的,你们两个狗男女!当你老子是死人吗?” 赵天雷调戏柳暮婵之余,经常,且瞥眼朝场边的蓝天军望去,遥遥见得蓝天军愈是发怒,赵天雷的内心里,便莫名愈是痛快。 至于场边的程落轩,却愈看愈是胡涂,暗想:“不是听说......柳女庄主爱的是我师丈,赵师叔爱的却是我师父吗?怎地眼前瞧来,他们两人如此暧昧,好像在打情骂俏似的?我真是弄不懂.......感情这种事......他们上一辈的关系,怎是如此混乱的?” 柳暮婵连续被占便宜,却又始终攻赵天雷不得,虽有羞乱,却更恼怒,快剑连续刺出,语带威胁道:“天外黑煞,你别太过分!这样戏弄我,信不信我当众揭穿你身分?” 赵天雷似乎玩上了瘾,听此威胁也不在意,行为依旧放肆,将唇口凑近柳暮婵的云鬓,故作吸嗅她的发香之貌,轻笑道:“你若有心要揭穿我,早就揭穿了,何必亲自来挑战我?你明明是有心要放我走,所以不惜上场来劝服我,要我知难而退,放弃兰凌剑……这么一想,你其实对我还不错,你不愿意陷我于危险,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掩护我……看来你对我,应该挺有好感……”言至最末,竟作势在柳暮婵的耳垂上,轻吻了一口。 柳暮婵受此一吻,娇躯一颤,脸面红透、羞怒至极,回剑一削,出了一招角度奇陡的“背月心悬”,硬是迫退了赵天雷半步,低声斥道:“你想太多了,我不揭穿你,是因为我要凭实力打败你。” 此语一出,柳暮婵决意拼上全力求胜,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于是点足借力、腾身离地,凌空飞纵,同时挺兵前击,以着手腕为轴,不断挥绕剑体,转幅极小、转速却奇快,顷刻已牵动一波波剑气成浪,对准着赵天雷出手,正是“望月剑法”的最强绝招“月无反顾”! 赵天雷虽不识此招,却知此招定厉害,只因单凭那阵阵漩涡剑气,便知势不可躲,于是虽不畏惧,却也不小觑,手底蕴劲,竟以自己肉身掌面,硬生生接下此招。 但见利刃破手,在赵天雷的掌际划出一道血痕,当下伤口裂处,血丝浅渗而出,赵天雷毫不鸣痛,却连续催动气劲雄聚掌面,以抵利剑透侵。 赵天雷的掌劲确实深厚,虽以肉身之躯硬挡金属剑刃,却也丝毫不见弱势,让柳暮婵的剑刃,在一开始浅入几分致伤后,终究没能继续穿深。 柳暮婵并没料到,赵天雷会以徒手挡剑,见其肉掌遭创流血,一时颇为诧异,更有一种不知应否再进的犹豫。 便只这一霎时的犹豫,即容赵天雷逮到机会,立时反守为攻,猛地一声呼喝,力灌大臂,一道浑沉之劲,便陡然于其掌间爆出,不但逼退柳暮婵的刃锋,更进一步将柳暮婵的娇躯震往后方去。 此时柳暮婵的人剑凌空,受此强劲所逼,无可借势,“啊”的轻呼一声,连人带剑便被向后震飞,看似要摔得远了,却见此际一个壮硕身影驰至,抢在柳暮婵摔地之前,将她一把揽护在怀,抱着她飘然落地,却趁势脱卸了她手中的剑刃。 这个壮硕却灵捷的身影,就是那胆大妄为的轻薄之徒,赵天雷。 赵天雷震飞柳暮婵,又趁机卸了柳暮婵的兵器,本可说是取得胜利,但他不忘在宣胜之前,再来个调戏收尾,抱着柳暮婵翩然下落时,朝其耳际轻语道:“你连我的手都舍不得用力劈下去,还说对我没好感么?” 不只脱兵落败,还遭对手如此调情,柳暮婵恼至极处,却一时不知如何自处,她被抱着落地之后,使劲扭身,便忙着挣脱赵天雷的怀抱,向后急退数步,脸面红胀,一手直比着赵天雷,颤声道:“你……你……”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天雷虽然取胜,行径却极惹争议,一时场边哗然,纷纷对其指指点点,至于蓝天军,愤怒地手按刀柄,已有冲动要再上场来,与这黑胡汉子大干一场。 赵天雷瞥见蓝天军头上有火,虽然极畅快,但又看望周边观众,个个鼓噪浮动,不禁心生检讨,想着:“我似乎玩得太过份了……这些名门八股的老正经,肯定看我不讨喜,若是见我取走兰凌剑,恐怕会有不少人反对,不仅出声异议,甚至跳出来为难我……我是不怕他们为难,就怕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第17章 我输不得1 思及此处,再朝面前的柳暮婵看去,见她恼羞无措,娇纤的身躯正气到微微颤抖,忽地又有些内疚,自责道:“其实我何必这样对她?明明知道翠涵丹凤有心要放我走,不打算当众拆穿我,对我是不错的……我却这样当众羞辱她……我到底在想什么?”心念及此,神色间的得意陡然收起,却是瞳光中隐含歉意,直注目着柳暮婵,续想:“柳暮婵……你会怎么做?你虽没想陷我于危险,却也显然不愿将『兰凌剑』交给我,如今我惹得你恼羞成怒,你是否……已打算公布我的身分?” 柳暮婵的处境确实为难,她之所以不愿意拆穿赵天雷,实是为了大局考虑,顾念中原正道与“天外圣城”间的二十年难得和平,若是揭穿雷鸣天身分,惹起在场众人对其发难,这个两方相安局面,就势必会被打破。 但除了大局以外,确实也有些私心的因素,教柳暮婵不愿意陷赵天雷于凶险中,那就是“天外黑煞”此人,并非是让柳暮婵讨厌的人,至少今天以前,柳暮婵是绝对不讨厌他的,甚至,评价是还不错的。 但在今天以后,在被这个狂徒公然调戏以后,柳暮婵对这“天外黑煞”的观感会如何变化,那又极难说了。 便因种种公私考虑,让眼前的柳暮婵陷入两难:赵天雷的身分,拆穿不拆穿?兰凌剑的冠军奖,给或不给? 却在此时,一道身影、一个声音,突然介入,陡然打破了这两难的僵局。 “雷前辈武艺高深,令人佩服!晚辈斗胆,也想来请雷前辈赐教一回!”说此话者,一身白衣,样貌年轻、容如冠玉,已自贵宾观众席的座位站起,两手抱拳,朝着校场中央行礼,神色十分恭谨。 这个白衣青年,就是程落轩。 程落轩出面挑战,非是鲁莽决定,却是经过认真思虑,他虽然怕柳暮婵将“兰凌剑”赠送出去,教他的师命无法达成,却还更怕柳暮婵不甘心将“兰凌剑”送出去,以致不惜公开“雷鸣天就是赵天雷”的秘密! 因为赵天雷的身分一旦遭揭,势必会引起在场门派的混乱,恐怕有不少人会想对赵天雷兴斗,届时赵天雷以寡击众,处境定不利。 赵天雷毕竟是程落轩的师叔,虽然两人过去未曾有机会认识,但程落轩沾亲带故,自然不愿意师叔有危险,于是索性挺身而出,来介入这场中的僵局。 虽然自己迟到、虽然自己并不在参赛名单上,但想方才的蓝天军及柳暮婵,也都不是原订的参赛者,仅不过是端了个“表演赛”的名目,也就堂堂上场挑战了,那么自己如法炮制,也说要来演出“余兴节目”,应当可成吧? 这是程落轩站起身来挑战时,内心所抱持的想法。 听得挑战,在场多数人皆往出声者望去,程落轩身旁的苏凝羽尤是惊讶,忍不住出声唤道:“程公子你......”却逢程落轩瞥来一个眼神示意,要她莫说下去。 苏凝羽感觉程落轩的神色安定,并不像是有一丝紧张的模样,不禁相信他的挑战是有别情,当非草率妄行,于是暂且收言,没再出声来阻止,却在内心暗暗忧疑着。 虽然说,程落轩曾经以一挡二十地,替“天晓楼”的车队解了危,想来身手是绝对高超的,但眼前他将要挑战的,可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大高手呢!程落轩是真的有把握,能够击败对手吗?或者......他是已打算要输的? 场上的柳暮婵与赵天雷二人,听此挑战亦极讶异,原本尚还对峙僵持的姿态立变,侧首同朝程落轩的身形视去。 柳暮婵方才已先认识过程落轩,虽然意外于这个青年后辈,居然会挺身而出,但暗自又莫名松了一口气,心想:“也好……就让这程公子来挑战『天外黑煞』吧,再看最后胜负如何,以做『兰凌剑』的定夺……如此我至少暂时不必,在揭不揭穿赵天雷的身分上,陷入为难犹豫。” 虽然不知程落轩是何师承,更不知他实力如何,但不知为何,眼见程落轩出面挑战,柳暮婵内心居然有种“这青年未必会输”的直觉。 或许是因为,程落轩那张俊美如玉的容颜,隐约让柳暮婵感觉到了略似于其前夫的神韵,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信赖。 柳暮婵的前夫冷月,是二十年前天下第一高手,那么这个程落轩……会不会也是个极厉害的高手? 至于赵天雷,本不识程落轩,见这挑战者年轻秀气,又似无名之辈,不禁有些看轻,哼笑一声,说道:“小子……你说你要挑战我?凭什么?你是地主翠涵山庄的人吗?” 程落轩神色依旧恭谨,答道:“我不是翠涵山庄的人,之所以出面挑战前辈,不是凭借地主身分,却是凭我『天下第一剑』的名号,想上场与雷前辈切磋切磋。”内心且想:“『天下第一剑』其实是我师父,但我身为他座下唯一徒弟,稍微跟他借个名号来用,应该不过份吧?师父若知我是为了保护师叔而这么做,相信也不会怪责的。” 程落轩说此话时,一脸正经,绝无张狂之貌,之所以端出“天下第一剑”的自称,倒非为了吹嘘膨胀,乃是蓄意要引起赵天雷的不快,非得接受程落轩的挑战不可。 不然自己既非参赛名单之人,亦非此大会的主办者,更不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赵师叔觉得意兴索然,竟欲拒绝自己挑战可怎么办?所以当然要想办法,惹他生气,忍不住想教训自己,那么便不会计较参赛资格,尽管要自己上场去了。 果然赵天雷听此名号,立时便有怒意,暗想“天下第一剑”如此大名,岂是随便一个毛头小子就能乱冠的?望尽天下,实力堪称“天下第一剑”的,明明仅我冰心师兄而已,你这哪里来的后辈小白脸,居然也敢这样称自己? 第18章 我输不得2 于是赵天雷横眉竖目,瞳光斜睨,看望向程落轩道:“哼哼,天下第一剑?你小子还真敢说......不如上来让我领教领教,看看你的剑艺是高明到如何程度?” 程落轩见计谋得逞,暗自欢喜,动身便要入场。 一旁的苏凝羽,在程落轩离座前,仍忍不住出言叮嘱道:“这黑胡汉子的身手很高,你要当心,胜败切莫执着,别要跟他拼命。” 程落轩却浅浅一笑,轻声回语道:“你别担心,我虽然不是『天下第一剑』,但我与真正的『天下第一剑』决斗过无数回,没有一次不撑到百招以上的。”言罢,动足而起,身形一跃一纵,已翩然落入场中。 程落轩的身法不俗,这么一个飘身而至,灵捷轻巧,毫无一丝冗赘动作,瞧得赵天雷是目芒精转,微微点头暗赞:“这小子动作很利落,看来真有几下子。” 柳暮婵本来站在赵天雷前方仅几步距,见程落轩出面挑战,即向后方退开,让出场地,要瞧瞧这年轻剑客的表现。 程落轩入场站定,并未直报姓名,却是躬身行礼道:“晚辈『天下第一剑』,特来向雷前辈讨教,雷前辈有请了!”礼毕,即抽出配剑在手,目光凝注、视向对手,看是要即刻出招了。 原来程落轩为了怕师叔问起身分,刻意省略介绍,一上场便摆好架式,已是随时准备出招。 赵天雷本也懒得客套,将拳一抱,随意说道:“你也尽管请吧!天下第一剑。” 程落轩于是心神提紧,暗中运劲,确实即出攻击,师传“风飞砂”身法一展,便若风驰般飞窜向前,同时手中剑弧斜划,一招“冰心落壶”已刺向敌人去。 赵天雷受之讶异,没想到这青年的身法剑艺,都是十分高超之境,剑路飘缈诡奇,剑风却又十分凌厉,确实是极厉害的程度。 惊讶之余,赵天雷不敢小觑,快羽身法亦如电闪,避过程落轩剑径所至,却觉其剑风仍不断逼临,着肤竟有疼感,虽略意外,却自有应对之道,双掌一扬,扑出两道惊雷气势,即将程落轩的剑气化解于无形。 程落轩再接再厉,又变化剑路而出,一招“百鸟朝凰”刺出,剑锋流利,如凤凰展翼而翔,剑身所引之周息流转,却若百鸟追随成群,不断起伏错落,齐往赵天雷壮硕身躯攻去。 赵天雷已觉察了程落轩的剑法特异,不只招式精妙奇利,举兵之间,更总是涌动周息环气,协同剑锋一起攻击;好似执剑者手中之兵,是个号令于战场上的大将军,其余四周所引流气,则是齐声听令的千百部属,令怎么出、千百兵马便怎么攻,于是外观看似仅一柄单兵剑刃,实际所能影响威胁到的范围,却是极开广,至少比肉眼所见者还大上数倍。 这种“以内领外”、“以己令他”的驭气功夫,赵天雷是绝不陌生的,毕竟他自己与师兄冰心,当年就是自“无名老祖”的两套藏书秘籍中,学会了形似如此的功夫,这才得以实力翻进、一跃至顶,成为当时天下武林里,数一数二的大高手。 便因此渊源,赵天雷应对上程落轩的出手,很是有种熟悉感,却一时不明就里,于是并不急于败敌,却是且攻且守、且挡且走,要更瞧清程落轩的剑法底细。 于是见程落轩居于主攻,连续朝赵天雷刺出七八剑,招式精妙、路径百变,已是十分诡奇难辨,搭配上所领剑气流走回旋、时不时四散投射,更是叫寻常人难以防避。 但赵天雷本非寻常人,凭借三十年内功修为深厚,虽然常居被动,但拳掌双绝左右交出,连续扑出如雷强劲,一再排解掉程落轩的剑气剑网,且顺势带偏了程落轩的剑刃几回。 程落轩知晓师叔厉害,若非使出看家功夫,绝对败他不得,于是不仅专注在剑法招数的精巧上,更将高卓身法亦展起,出剑之际,时如翔翼滑体、时如鸿鸟点地,挪体轻快却灵活自如,竟是穿梭使用了二大极妙极罕的移行功夫。 赵天雷更讶异,暗想:“怎地这小子的身法,竟与我狂魔师父所传授的武艺,有几分形似?”于是避让之间,更注目仔细,虽将自身门户防守严密,却始终不强攻,任凭程落轩居于主动,淋漓尽致地发挥攻势,自己才能从中窥知妙奥,以将这小子的实力看清楚。 场边那武学见识丰富的苏凝羽,亦是瞧之惊讶无比,一路盯望程落轩的出手之际,内心已满是狐疑,思道:“奇怪……为甚么这位程公子,好似也懂得形似于『快羽三步』及『鸿羽飞雪』的功夫?这二大功法,江湖失迹已久,方才这位雷鸣天居然能使得出,已叫我十分讶异,竟没想到,这自称来自山野、无门无派的程公子,亦有如此近似的身法?若说雷鸣天是因其师『狂魔』萧圣月的关系,所以得习这些武学,那便罢了……可程公子却是甚么渊源呢?如果他真也懂得这两项失迹武功,却是谁能够教给他?” 转眼之间,程落轩已出了二十余招,虽然极精极妙,仍是一时败赵天雷不了,但赵天雷避守之余,愈瞧愈是不对劲,忍不住在左掌扑出、又隔开了程落轩一道剑气之际,开口问道:“喂!小子!你是哪一门哪一派的?” 程落轩心有顾虑,不敢直承身分,于是支吾了几声道:“我……我是……是西疆『天晓楼』的!”他与在场中原各派全无交情,不好冒用他们身份,于是心念一转,便自称是“天晓楼”的,虽然这个『天晓楼』,他也不过在今日才认识而已。 虽然程落轩口中的答语,是不干不脆,可手上出剑仍然利落无比,刷刷刷地又连刺三剑,意欲逼迫赵天雷再问不能。 赵天雷听此答语,自然不信,回道:“胡扯!西疆『天晓楼』向来只收女子,怎会有你这男人在内?”同时手底招式变化,转掌为指,“封山绕指”之劲如蛇灵窜,袭向程落轩握剑之臂。 第19章 如梦幻影1 程落轩见师叔的穴点高明,忙侧向一避,却仍给赵天雷点中一记,臂上登时一麻,是幸好让身之间稍为缓冲卸劲,没教这一麻发作太沉重,致让兵器脱手当场。 于是程落轩“呃”的低鸣一声,眉眼虽一紧,握剑却没松卸,实时且有反击,左臂一横,亦穿两指而出,瞧来亦有封山缭绕之势,袭往赵天雷的胁侧,同时回语道:“『天晓楼』本来是不收男子,今日特别破例。”。 赵天雷见状一惊,收势一个闪身,虽凭绝妙身法,避过程落轩指袭,内心却已惊错不已:“这?这小子使的也是『封山绕指柔』吗?”虽觉讶异万分,却更想追问下去,于是攻势甫收即起,发出的却是拳劲,“狂雷双拳”威悍无比,击向程落轩的胸腹,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姓什么名什么?” 程落轩见师叔攻势突然变得凶狠,已是化被动为主动,想要逼迫自己答问之貌,不由心生几分紧张,将剑一回,指天掠地,绕出一同心圆,张出一整面气墙,将胸腹要位防挡绵密,同时口中回语道:“我姓……我姓苏。”心中且思虑着:“他是我师父的师弟,自然知晓师父的本家姓程,如果听我报上真名,知我也姓程的话,可能就会猜中我的身分……所以没办法,我只好继续谎报了,苏掌门,你的『天晓楼』名号已经借我用了,不如再大方些,连你姓氏也借我顶了吧……” 赵天雷拳势虽极强悍,却见对手的剑术亦高明,如此架剑如屏,实是一时难以欺近,于是手底连连变招,拳径纵横穿梭,欲寻对手破绽,且同时再发问道:“你姓苏,那名子呢?是苏什么?” 程落轩见师叔的攻势,如潮如涌,既有威猛势道、更有快变疾速,心头紧张更盛,虽然提注所有心神,出剑回绕如飞转,将身周严守得百密不漏,却在回语之时,忍不住结巴起来,答道:“苏……我是苏……苏……输不得!” 赵天雷哼了一声,提音驳斥道:“什么输不得?你师父是谁?”问语之际,手中强拳再出,威风无匹,竟有破竹之势。 程落轩回剑布气之间,亦将身一闪,以避师叔拳锋,虽有几分看似惊险,却终究安然让过,同时口中回语,仍稍微结舌道:“我师父......我师父是......是说不得!” 赵天雷心知此答案不实,只道这小子不断瞎扯,是存心戏弄自己来着,不由语带恼怒道:“我看你不姓苏,你是姓胡,叫做『胡说八道』!”气怒之下,出手更不容让,拳掌双绝,左右轮替交出,掌影幢幢、飘忽却疾劲,拳风赫赫、威猛又霸道,不单是带着教训之意,更有一举逼出程落轩底细的用意。 程落轩见师叔攻势又较先前更强悍、更积极,已在使出他的真功夫,不禁心神更揪紧,分毫一瞬都不敢大意,亦决定使出自己最强劲的功夫。 于是见得程落轩的剑式,行径更巧、变化更诡奇,上斜下窜,走得一种刁钻古怪,出人所不能出、至人所不能至,居然皆是巧至绝顶的剑招,连续出手之间,已将其师传剑艺当中,最高深极致的三式绝招,穿梭变使其中。 于是见得寒意逼人的“月冷魄寒星”、深远如锋的“千山禽飞绝”、双向振荡的“彩凤双飞翼”,三大绝招妙至颠毫,错落出现于程落轩的攻击里。 当场便见对战的这二大高手,各使浑身解数,较一开始的保守之局,还更激烈三倍,又再拆过了三四十回后,仍是胜败未明,算一算两人总对招数,已经超过一百。 苏凝羽场边观战,心中暗赞:“真想不到......这个程公子,居然能与天外圣城城主、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大高手,对招到一百回以上?最初一开始,是对手雷鸣天的有心容让,那也罢了,可如今他们战得激烈、亦战出了各自真正实力,程公子却能始终撑持不败,就真是非同凡响、绝不简单了!看来程公子的身手,不仅犹在柳女侠及蓝将军之上,更也是在场中原正道里的第一,与那北方圣城的领头人,落在伯仲之间......”想想却又不对,忽地内心一个声音响起:“不对,程公子未必算是中原正道的人,他说自己无门无派的......而且他的武功,还与这魔城出身的黑胡汉子,极有几分相似处......搞不好……搞不好程公子不但不是中原正道成员,还与北方魔城有些渊源......” 虽觉如此,但苏凝羽的西疆“天晓楼”,一向不干预中原务事,亦从不介入北方魔城与中原群门的争端,更不评断南北两方势力的是非善恶,是以纵知程落轩可能与圣城有些渊源,却也不致因此对他有恶感。 随着赵天雷与程落轩的战局,激烈僵持得愈久,赵天雷内心的情绪,就愈是起伏波动:一是身为江湖前辈的自尊,让他觉得自己居然与个嘴上无毛的年轻后生,战得如此胜败难分,实是颜面无光、尊严受挫;二是对于程落轩的师承来历与功夫底细,愈战愈是惊讶又困惑,感觉得出这小子的身法与基本功,很有自己师门的影子,却更感觉出这小子的绝妙剑法,极有一种莫名的熟悉相识感。 赵天雷于是决定,需立即与程落轩分出胜负,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地位尊严,更也是为了赢局停手之后,要好好逼问出这小子的师承来历,不然这小子如此嘴硬口风紧,再怎样跟他缠斗激烈,只怕也问不出个究竟。 于是赵天雷劲灌双臂,双拳纷错连袭,如投满山崩然乱石,一招“雷霆万钧”气势汹涌,且挟一道道悍雷之势,便往程落轩当胸贯去,已是赌上输赢于一瞬的功击方式。 这一招,如果程落轩挡不下,就得当场落败;但如果程落轩挡得下,就极有可能反攻为胜! 第20章 如梦幻影2 程落轩遇险逢凶,本能反应以攻为守,将剑一转,使得一招他师父当年为败强敌,而苦思自创出的剑式“清泉石上流”,斜吊出一个纵如飞瀑的艰困路线,将剑尖对准了赵天雷的胸口去。 这一招“清泉石上流”,本蕴含有一个“险中求胜”的剑意,以攻对攻,逼迫对手需得做出个关键决定:要不立即撤回攻击而闪避,要不就继续攻击而冒上胸口中剑的危险。 若是选择前者,那可能在急停攻势之间,亦翻转为被动劣势,顷刻将居下风,可能离败局也不远了。 若是选择后者,就得冒上大险,拼的是两个决战者的速度,究竟谁更快些?在同样都采强攻的姿态下,只要谁先命中对手、谁分碰着对方体肤一分,就能立即获胜、将对手击败于当场。 赵天雷见此攻击,惊错非常,讶异的不是程落轩的剑式至妙,却是愕然在程落轩的出手之间,白衫逸影、神色认真凝注无比,一霎时间,竟让赵天雷彷若看到了一个极熟悉的形影。 那是赵天雷自幼时拜入魔城师门以后,便时常眼见心慕的一个绝俊身影,更是过去二十年间,赵天雷午夜梦回间,常会出现的一个思念之人。 那是他所爱的,冰心师兄。 于是赵天雷发直了眼,突然有种错觉,自己的一双铁拳,将要对着内心所深爱的师兄出手。 没有可能的,自己这一辈子,绝没有可能会对师兄出手的。 很久以前,赵天雷就想过,他和自己的师兄出于同门,又皆得绝学于“无名老祖”,肯定两个人的实力,是伯仲之间、是相差无几,那么如果有一天,当他们两个必须交手对决之时,究竟是谁会胜出? 不过这个疑问,虽然曾经反复出现在赵天雷的脑海里,可每一回问题才起,随即就让赵天雷给自我驳斥、自我否定。 他总是想:“不可能的,我想我这一辈子,是绝不可能去对师兄出手的!就算真的有……就算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必须跟师兄以武对决,分出高下、甚至斗上生死时,我也只会心甘情愿地,死于师兄的剑下……” 便因如此,眼前他如见幻影,看似自己将要对师兄出手时,忽然有了惊骇、有了迟疑、有了一种“自己绝不能够”的心绪。 于是赵天雷硬停攻势,用上所有努力,去勉收自己势如狂雷的凶猛之拳,让两只铁拳凝伫在对手的胸膛之前,隔距寸许,未能再进。 可与此同时,程落轩的那招“清泉石上流”,却已临至,剑尖抵上了赵天雷的心口,虽然这一剑绝无意伤害师叔,所以点到即止,连衣衫表面都未划破,可这么一个剑锋当胸,自是将对手性命制于掌间、明明白白取得胜利的意思了。 赵天雷忽地醒神,那原先所见冰心师兄的如幻形影,陡然消逝散灭,眼前又重新回复了程落轩的面貌出现,堂堂以剑尖抵指着自己。 赵天雷两眼一睁,内心愕然自问:“我输了?输给这小子了?但方才……方才那……那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好像看到了她?”当下竟不是懊恼于自己的败战,却是失落于师兄的影子,居然仅出现那么一短刻便消失,最终仍是一场不真实的幻觉。 场中胜负分出之际,四方观战群豪,莫不发出一声惊赞,先是个个瞪大了眼,讶异于程落轩的高超剑术,再是一阵阵议论声起,都说这个不知哪儿来的年轻剑客,当真是个非常高手,居然是今日在场武者中,唯一能够打败那黑胡汉子的人! 程落轩虽然取胜,心中却无得意欢喜,反是充满疑问几许,思惑着:“反才师叔的那一手,已经快要击到我,为什么他却在最后关键时刻,硬是停势收手?以当时那胜负决于一瞬的情势,若是师叔不停手,很可能现在败的是我。” 虽然一时想不得答案,但程落轩目望师叔,心念驰转:“不管怎么样,现在的结果是我赢了……我便藉此开口,要师叔即刻认败、速离此地,不再逗留于此敌营大会,以免处境有险、人身安危堪虑。” 因此程落轩神情故意严肃,一对眼瞳看似极认真地直注赵天雷,沉声说道:“雷鸣天雷前辈的身手……确实高超,令人敬佩!但晚辈的运气,是较您好上了一点,此一回切磋交手,晚辈侥幸获胜,不知是否可以论定,晚辈比您更有资格,获取这场大会的冠军头衔?也不知能否叫您心服口服,甘愿认败了?” 赵天雷眉目一紧,心中思量:“我确实在众目睽睽之下,输了这个小子……虽然他不知道是哪冒出来,也似乎不是正式比赛的参加者,这么胜我实在不按规矩……但我年纪长他一辈,这一局又是输得明白彻底,怎好意思在当场跟他争辩?怎好意思说他不符资格,所以不算赢我,我才是程序上的真冠军?虽然在场多数人,尚不知我身份,但我的自尊、我的地位,实不容许我做出这种没器量的事、说出这样小家子的言语……”于是顾及尊严,决定坦然认输。 于是赵天雷嘿的笑了一声,抱拳说道:“苏不得苏大侠的武艺,确实高妙,在下技不如人,输的是心服口服!我败得心甘情愿,绝无推托委过,更不会与你争辩赛局规则,一定大大方方承认,你才是这场比武会的冠军!” 言语大度之间,赵天雷的内心,却有思研:“没关系……就算明路遇阻,我总有暗道可行……当初我得知这场比武大会消息,本来想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将『兰凌剑』赢入手中,这才冒名易容来此,参赛争胜……但现在既然落了败,那我便用别的方式,暗地里谋取……只要我持续打听注意,总能知道宝剑下落谁手,不论我师兄的『兰凌剑』,最终是赠给了这位苏不得小子,或者仍然被『翠涵丹凤』留于庄中,我想办法私窃暗盗,难道会不可得么?” 第21章 不可缺席1 心念及此,赵天雷目光飘了飘左右观众,跟着又想:“哼哼……你们这些中原名门,既然都当我们『天外圣城』是魔城,我赵天雷,又一向被你们归类于邪门歪道之人,那么我的行事,本来就不必讲求光明正义……我要偷要夺什么东西,你们也没话说……”于是陡然无所谓了起来,觉得就算眼前,我输了这场比斗,就算这把“兰凌剑”,最终被赠给了哪位名门高徒,那也无妨无碍,反正只要我赵天雷暗中出手,神鬼不觉地盗取目标,最终兰凌宝剑,仍然是我的囊中物! 赵天雷思虑之间,原本尚站于稍远处的柳暮婵,眼见程落轩精彩获胜,而赵天雷似也没有纠缠之意,正是合她心意,于是决定趁势补上几语,叫赵天雷这个棘手人物,尽早识相离去。 于是柳暮蝉走近过去,停于程落轩身后三步之距,直朝前头赵天雷说道:“兄台方才竞赛之间,行径嚣张冒犯,显然非属侠道之中人,实不符合本次大会中参赛者『品行须正』的基本资格,本来就算获得冠军,也该依规定取消……但既然兄台已自承技不如人,并愿打服输,将冠军头衔让予这位……这位公子,那么我们主办山庄,便不追究你方才赛事间的诸多作乱之举。虽然不予究责,可也不容许你这妄为之徒,再于此赛场中多逗留,兄台若识趣的话,便速速离去吧!莫再将我们好好一场庄严慎重的大会,弄得乌烟瘴气!”她性极灵敏,从几许对话当中,已感觉出程落轩并不欲真名叫对手知悉,所以便也刻意不提。 赵天雷听柳暮婵斥责严厉,又见她说话时横眉竖目,显然仍未消气,犹对适才当众遭己羞辱一事颇有余怒,不禁心怀几分歉意,暗想:“也罢!便在此收手吧!我方才确实做得过份了些,难得这翠涵丹凤没有为难我,仍愿容我全身而退,我就不要再为难她了吧?虽然那把兰凌宝剑,我是势在必得,但并不急在今时今地,只要我离开山庄以后,仍易容改扮于附近徘回打听,总能知晓兰凌剑去向如何,若逢持有此剑之人,一朝落单于道上,我便将剑夺过来……” 思虑至此,赵天雷不禁再将视线移往程落轩的身上,想着:“除了兰陵剑的下落,还有这苏不得小子的底细……也要找机会好好弄清楚……” 心念已定,赵天雷轻轻一笑,目光又移,乃朝柳暮婵拱手行礼道:“在下今日之行,确有不当,承蒙柳女庄主大人大量,不究责计较,在下感激庆幸,再无所求,更无继续打扰之理!”随即又面朝四方,向在场群豪抱拳作揖道:“在下出身草莽,不懂规矩,今日若有得罪诸英雄之处,还请见谅!雷某负罪,自知进退,就此告辞了!”言罢,即收礼数,将身一转,踏着大步离去,形影转眼便消失于校场中。 柳暮婵眼见赵天雷离去,心头大石放下,便目望左右,朗声说道:“诸位英雄!此次大赛,按正规程序安排,本是方才那浪人雷鸣天获得冠军,但他行为不检,有违侠道宗旨,更不符合这一回大会的参赛资格,所以我柳暮婵,决定以主办人的身分,在此撤除他的冠军之位......至于冠军名次的递补,我想征求各位英雄的同意,转而承给这位击败雷鸣天的青年,程落轩程兄弟!”一边说着,一边已展手示向身旁的程落轩。 群豪听此宣令,交头接耳、相互议论,虽然皆十分好奇于程落轩的身分,但对于柳暮婵欲将冠军转颁给程落轩一事,倒是没有太多异议。 毕竟柳暮婵是这场比武盛会的主办者,本有更动赛则的权力,就算不更动原订规则,依照方才诸赛事结果,正规程序里名次仅次于雷鸣天的,可也是她“翠涵山庄”的代表连雨楼,所以就算冠军不另承给程落轩,直接由亚军连雨楼递补的话,这第一名的头衔及奖品“兰凌剑”,也仍然是落在“翠涵山庄”的口袋里。 难得女庄主柳暮婵不循私,不把首奖直接递补给自家子弟,却反破例改规则,归荣誉给了个外人程落轩,委实叫人佩服她的气度。 于是,虽然人人皆知,这个青年剑客程落轩,并不在一开始的参赛名单上,却也没有要出言争辩的意思,反而个个都对柳暮婵的开明态度,极有赞许。 柳暮婵目望四方,觉在场群豪似无反对,便即朗声再道:“既然各位英雄,对这项决定没有异议,那么我便在此宣布,今次比武大会的最终摘冠者,就是这位程落轩程公子!我们便替程公子方才出色超卓的表现,鼓掌喝采!并恭喜他赢得冠军!”说罢,即以玉掌双击,声声拍响起来。 主办庄主带头赞喝,在场诸门亦无太多迟疑,群起响应,先后都击掌喝采起来,一时此偌大校场,音声沸腾,都是对于程落轩的热烈恭喜。 程落轩得冠之后,神情中无太多骄傲得意,却是脸面微红,颇显腼腆地笑了笑,四方顾望,不断拱手行礼,以谢众人赞响。 片刻后,掌声贺声赞声,皆稍歇了。 柳暮婵玉臂一扬,再朗声道:“今日敝庄,之所以举办这场比武大会,并非为了争勇斗胜,却是抱着『以武会友』、『各方交流』之意,所以这竞赛赛程虽已落幕,可交友维谊之目的,显然仍未竟。因此,敝庄已另于宴客厅中,安排了丰盛的酒席茶点,正备于赛事后,供诸位英雄享用,顺道于品饮之间,交际联谊,结识各路侠道朋友,以不虚此行!现下宴会厅的准备,当足妥了,便请各位英雄移驾,按我们知客的指引,以赴宴席。” 言毕,柳暮婵目光示意,又掌拍两响,便见校场四向,各有十来名衣着礼服、穿戴皆极正式之山庄庄员,鱼贯出现,行往观众席间,向诸门派的贵宾,做出指引接待,言行举止,无不客气有礼。 第22章 不可缺席2 于是在场观众,纷纷起身离座,按着侍者引领,逐一前往宴会厅了。 程落轩却仍愣愣站于当场,思绪停留在方才的热烈气氛中,有些飘然却又有些无措,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 此时柳暮婵眉眼带笑,一派亲和,行至程落轩身畔,说道:“程公子,恭喜你!今日击败强敌、技惊四座,赢得此次盛会的最高荣誉!你是方才全场注目的焦点,肯定有许多人都想认识你,所以你可不能缺席,定要参加我们的赛后餐会了!” 程落轩“咦”了一声,瞪大眼睛,脱口直问道:“什么?我也要去餐会?一定要吗?”内心第一个念头,实是想着:“难道我就不能……直接跟你领取那冠军奖品『兰凌剑』,然后拿了就走吗?我师父只叫我把剑赢回去,可没要我留下来吃饭呢!” 柳暮婵容颜间的笑容未收,却带点疑惑问道:“程公子为何如此错愕?好似无意参加我们的餐宴……莫非程公子另有要事,在赶着甚么时间么?” 问此话时,柳暮婵内心且想:“真是奇了……这位程公子,此回来我山庄露脸,到底是为了甚么?我翠涵山庄,二十年来武林声誉极响,江湖人脉及影响力,已是中原属一属二之强……这次举办如此赛事,之所以能邀得各方豪杰参与,绝不单因首奖宝剑的吸引力而已,更是由于众人皆想,能够藉此名门齐聚之场,交流往来、拓展人际,以助自我前途……所以前头的比武会,对今日多数人来说,未必重要,不参与也无妨,但后头的宴客会,就绝对必要、绝对缺席不可了!但这位程公子,似乎不作如此想……” 程落轩一脸困色,说道:“也不是赶时间……我出身乡下地方,不是很懂那些交际应酬的东西,那些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就算稍微听过名称,实际一个也不认识……跟那些人交朋友,我肯定别别扭扭、冒冒失失,又极欠礼数的,想到这样,我就头大,实在没有去凑热闹的兴致。” 柳暮婵见程落轩确实有些慌张,微微一笑,说道:“方才程公子出面挑战强敌,毫无一丝畏惧,竟没想到,一听闻要参加我山庄宴会时,反是如此惊忧……你也别怕的,等会儿餐宴中,虽然冠盖云集,可不全是你陌生之人,至少『天晓楼』的苏掌门,就是你的朋友不是?你若与其他人相处不自在,我便安排你在苏掌门的座位旁吧…...相信苏掌门会很乐意的!苏掌门,您说是吗?”言至最末,已目光一飘,望向正走过来的苏凝羽。 苏凝羽步入校场,本是来向程落轩道声恭喜,却刚好听到柳暮婵的最末几段言句,当下未示反对,却是眉目间浅带笑意,答道:“凝羽自然乐意。能与刚出炉的比武大赛冠军,坐在同一桌上,是我『天晓楼』的荣幸。”注目看了看程落轩,再道:“程公子......你若不嫌弃,便与我们坐在一道儿吧?” 程落轩望着苏凝羽的那对美丽眼睛,一时竟有种“难以拒绝”的心绪,暗想:“也好......我虽然不想与那些中原名门之人结交,但『西疆天晓楼』这个门派,与我很有缘份,我确实是想多认识些的......尤其我方才还向师叔谎称,说我是『天晓楼』的,结果我连『天晓楼』到底做什么的,都不知道,真是惭愧!实在该找机会,好好认识这个门派才对......还有这位『通天晓地』的苏掌门,不只博学聪慧,又对待我十分亲善,方才我观战于她身旁,没什么规矩的胡乱发问,她都极耐心、极包容地逐一回答我,这样的朋友,实在让我很想深交下去,倘若此刻我真向柳庄主急讨了宝剑便走,一脚踏出庄门以后,日后要再见着这位远居西疆的苏掌门,应该是没有机会了......” 心念及此,程落轩忽地有些不舍,他对苏凝羽很有好感,更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所结识的第一位朋友,的确也不想这缘分如此短暂便结束。 于是程落轩腼腆一笑,答道:“苏掌门,真对不住,老是要麻烦你招呼我......” 苏凝羽摇手道:“程公子不必客气,您于我『天晓楼』这一行有恩,且是救危扶难的大恩,我身为掌门,理应对您郑重酬谢,如今才不过邀您同桌吃饭而已,实在也还算不上什么报答。” 柳暮婵微笑接口道:“好了好了,两位都是我们翠涵山庄的贵客,就都别再客气,仅管接受我们的款待便是!”言语之间,已提手招呼来两位侍者,要他们带领“天晓楼”一行,前往宴席场地。 苏凝羽于是率着身后十来名楼众,与程落轩并肩行着,随着侍者指引,一齐动身去了。 柳暮婵见程落轩已被请去款待,目透满意,微微点头,转身待欲招呼场中其他贵客,却见她的未婚夫蓝天军,已大踏步行来,凑近至她身畔,冷冷说道:“小婵......方才那场比斗,可真叫我开了眼界啊!”言语之间,音声略带森寒,神情却显沉郁,犹如一朵乌云罩顶。 柳暮婵的思绪,仍停留在最末那场冠军战里,尚未去注意蓝天军的表情,直觉答道:“的确!这位程落轩程公子,过去于江湖间没没无名,真没想到,功夫会是如此厉害!方才那一战赢得精彩,不仅证明了他的实力,更也证明了......他就是我们一直要找的人......” 言及于此,柳暮婵瞳芒闪烁,喃喃又道:“看来此回,我们用兰凌宝剑作为诱饵,想要吸引出藏伏于江湖间的隐世高手,以助我们对付未知强敌的策略,算是成功了......这位程落轩公子,若愿助我们一力,要对付那个极可怕的『红叶杀手』,应该就有胜算.....” 蓝天军嘿嘿冷笑,说道:“我说的开了眼界,不是指这程小子与姓雷的那一战……而是指你与那姓雷的……你柳暮婵……跟那个叫做雷鸣天的家伙,居然于战斗中,还不忘眉来眼去、不断调情嬉戏,真是叫我大开眼界啊!”言至最末,再也压抑不了胸中怒气,一手伸去,抓紧柳暮婵的玉臂,咬牙切齿道:“柳暮婵,你这贱女人,死性不改,总无时无刻想要勾引男人来着!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柳暮婵忽受斥责,心头一惊,当下颇感臂上吃疼,又觉场中宾客尚未走净,蓝天军这样态度对自己,让外人瞧见了委实不妥,忙甩脱蓝天军的抓握,回道:“军哥,你这是干什么?旁边还有人在呢!” 蓝天军眼目怒瞪,斥责再道:“你现在倒是会注意别人了?方才你与那姓雷的,当着众人之面打情骂俏时,可有在意别人的目光么?谁都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却在未过门之前,公然与别的男人这样调情,你是故意叫我难看、叫我满头绿云罩上的么?” 柳暮婵脸面胀 红,回斥道:“你在胡说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方才那雷鸣天是存心羞辱我来着!我也是极生气着,才撤销了他的竞赛资格,且把他赶出场了不是?” 蓝天军眼目依旧如火,说道:“我怎么看不出来?怎么看不出来,你对那家伙处处留情,不但对战中频频放水,且一再纵容他的轻薄调戏,最后更是为了不想惩罚他,这才赶紧放他走!像你这种,连敌方男性都要勾搭的下流女人,当真前所未见!” 第23章 天生体弱1 柳暮婵听蓝天军言语不堪,不禁也恼羞起来,怒容瞪眼,斥道:“够了!蓝天军!你当现在是甚么场合?为了筹备今日这场大会,我们费了多少心神?后头且还有多少事项要谋划、要进行,你不去烦恼那些个大事,却净跟我争这种鸡毛蒜皮、小鼻子小眼睛的东西?到底是无不无聊?你再这样继续胡闹,给众人看笑话,莫非是嫌自己方才丢刀惨败的模样,还丢脸丢得不够吗?”她外表虽娇,内在个性却极强势,自从接下山庄庄主之位,手握重权,尤是变本加厉,于是受得蓝天军言语批评,便不甘示弱,以更尖锐的言词反击回去。 蓝天军气得满脑充血,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男性尊严狠被扫地,极想一巴掌朝柳暮婵颊上送去,但碍于柳暮婵地位崇高,自己也尚保留最后一丝理智,终究没有这么做。 柳暮婵丑话出口,蓦地有些后悔,暗想校场当中,此时尚有些观众未散去,自己与未婚夫这样公然吵嘴,可成什么体统?于是不再出言相讥,却是将唇一咬,转身而行,步履极疾,却不是赶去接待宾客,只想尽快离开蓝天军面前。 动步之间,柳暮婵心中委屈,暗暗自问:“难道我这一辈子,真的要跟了个心眼如此狭小之人?”念转及此,眼眶含泪,脑际不禁回荡起赵天雷早先说过的那段话:你这么好条件,何苦竟糟蹋自己?蓝天军根本配你不起...... 宴客厅中,程落轩与“天晓楼”楼众在一行,让知客引导到了东首一席,程落轩自然寻座于掌门苏凝羽的旁边. 坐定之后,注意到同桌皆是“天晓楼”的女众,独独仅自己一名男子,不禁有些异感,便低声侧问苏凝羽道:“苏掌门……听说你们『天晓楼』,历来只收女子成员,我这么一个男人,坐于你们群花之间,会不会有些突兀?我是不怕人家觉得我奇怪,就是怕别人对你们『天晓楼』异样打量。” 苏凝羽微微笑道:“程公子是我们『天晓楼』恩人,更是我苏凝羽的朋友,与我楼众坐于同一桌,理所应该,又容旁人什么好置喙?再说……程公子方才猜彩获胜的那一战,曾逢对手问起出自何门何派,程公子不就自称说……是来自『天晓楼』的苏不得苏大侠吗?你既然都说自己是天晓楼的了,如今安排坐在我们这一桌里,似也顺理成章。” 程落轩一讶,瞪大眼睛,脱口问道:“啊?你都听到了?那时我们战得激烈,距离观众席又有几分远,以为我向对手说出的话,场边余人是听不到的,所以我才随口胡诌……” 想到自己信口胡说,随意冠上别人门派,更连姓氏也都乱戴,本还以为旁人无从闻知,却竟已给当事人明白听晓,不禁尴尬又愧赧. 于是程落轩脸面急红,有些紧张再道:“真是对不住,我那时不知怎么答问,没经太多思考,直接就说自己是天晓楼的了……苏掌门,希望你别觉得我冒犯,也希望自己没带给你们困扰,如果因此有造成旁人甚么误会,我愿意郑重澄清。” 苏凝羽摇手,依旧笑道:“程公子不必介意,你方才话声发于激斗之间,场边观众未必听得清楚的,所以未必有误会什么……但就算有误会,其实我们也不在意,『天晓楼』远在西疆,对中原人士来说,早是神神秘秘,各种传闻真真假假,也不差这一项……” 听苏凝羽不怪责,程落轩松了口气,点头道:“我也觉得别人应该听不到才是……苏掌门,你的耳力真是太好!不仅耳力,我想你的内功定也高深,能够聚沉劲于耳脉,这才听得如此清楚!” 苏凝羽摇了摇头,说道:“其实我好的不是耳力,而是眼力,我是读出了你的唇语,所以知道你跟对手说什么……至于内功,其实我是特别弱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点儿也没有的……如果程公子对于『天晓楼』有认识,就会知道,『天晓楼』的历代掌门,都是门派中武功最弱之人。” 程落轩“啊”的一声,睁圆双瞳,又张大了嘴,实在讶异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一个门派之掌,竟然武学不是为冠之人,反而是所有人中最弱的?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哪来的奇怪规矩? 眼见程落轩的惊愕反应,苏凝羽尚未回语,同桌间倒有几名女子轻轻声笑了出来,不知是笑程落轩的孤陋寡闻,还是他那副傻愣愣的模样。 其中一名女子,忍不住出言道:“如果不是内功接近全无之人,是当不上咱家掌门的!程公子虽然自称是『天晓楼』的,可似乎对于我们楼里的景况,是全不知道啊?” 程落轩脸面一红,朝发话之人望将过去,见是一名十七八岁、容颜颇为俏丽的少女,识得是来时路上,自己在替“天晓楼”解危时,曾经稍微照过面的女子,便难为情道:“姑娘说的对,我确实甚么也不知道……我方才观战场边,听得苏掌门的武学分析种种,深感精辟非常,更对苏掌门的博学广识是赞佩不已,直觉便想,如同苏掌门这般识武之人,肯定是个身怀绝技的江湖大高手!倒没想到……”言至最末,神色困窘,不知如何续言。 苏凝羽随即替程落轩缓颊,先是斥责那少女道:“海棠,不许无礼!”再是目透温和,望向程落轩道:“程公子不必介意,我们『天晓楼』的门派规矩,确实特殊罕见、超出于一般常理,看在中原人士眼里,自然觉得匪夷所思、无法理解……不过我们这种『掌门人不得有武功』的规矩,是有他的一番道理,关涉到当初『天晓楼』的发迹过程……这个故事也非不可告人之秘,若是程公子觉得好奇,我可以稍微对你讲解一二,就怕你其实没兴趣知道而已。” 那名唤作“海棠”的少女,听了斥责,吐了吐舌头,没敢再继续讲话。 程落轩则是眼瞳透亮,连续点头道:“我有兴趣……自然有兴趣,我觉得自己与你们很有缘份,也希望能做『天晓楼』的朋友,既然想与你们结交,总不能对你们一无所知。苏掌门你若不嫌烦,能否稍微简介你们『天晓楼』背景。” 苏凝羽嗯了一声,点头答应,目光似远,悠悠说道:“『天晓楼』的本家,位于西疆边陲之处,与中原大陆之西界为临,由于地理环境特性,居于中西通联要塞,本是个类似驿站的存在,专司西疆少数民族与中原汉氏的讯息传递、与种种贸易往来,但随着两地交流逐渐密切,开始常有中原江湖人士,为避纠纷恩怨,迁入西疆隐居藏伏,暗中藉我『天晓楼』布线,与中原武林沟通消息......久而久之,我『天晓楼』始与江湖沾上关系,经手为数不少的中原情报,或东传、或西进,总是扮演一个居中媒介的角色......” 言及于此,苏凝羽将声一顿,见程落轩圆睁睁着大眼,似乎听得十分专注,便笑了笑,续道:“但江湖险恶,祸福难测,『天晓楼』经手武林消息,自也时不时听闻各门各派的恩仇纠葛,哪个名人高士死于非命、又哪个帮派组织横遭灭门......我们『天晓楼』为了自保、为了永续存在,而不成为江湖仇杀的目标,总设法维持中立,不卷入各方角力中,只负责讯息往来的部分,却绝不评断武林中的是非黑白,不论谁与谁有恩怨,我们『天晓楼』都绝不选边站......” 第24章 天生体弱2 话至此处,苏凝羽收起笑容,音声一转沉,再道:“这个『须持中立』的规矩,自『天晓楼』先祖传承下来,至今已有百年,直到今日,仍然严格执行...... 不过在『天晓楼』历代掌门中,曾经出了一个对武学极有天份之人,他聪敏善记,又极有悟性,只要见过的武学功法,皆是过目不忘,且在观察揣摩之间,总能心有灵犀,窥出一门武学的不足之处,并思拟出改进之道...... 于是曾经指点过几名江湖名士,以助他们武学更进,后来此『识武懂武』之名渐渐传开,便不断有各方武者上门,奉上自己的功法精粹,求的是『天晓楼』掌门的一句金言指点,便足胜过十年钻研...... 只是『天晓楼』掌门见识过的武学愈多,因此而犯上的风险、承受的压力便愈大,时常有人请他建言却又不相信他,认为他不会守密,肯定会将自己的武学精华泄漏出去,又或者是怀疑他,会不会趁机盗用绝学,将所见着的功夫偷学了在身,又擅自使用......” 说到如此,苏凝羽不自主叹了一气,又再续道:“便因这人性上的自私与丑恶,开始有曾向『天晓楼』掌门求教之人,心术不正又心怀不轨,在得了『天晓楼』掌门指点、达成武艺突破的目的后,便想过河拆桥,杀掉我派掌门...... 总算当时那位掌门,吉人天相,侥幸避过了几次阴谋暗算,终究没给杀害得逞,但他为了摆脱威胁,更证明自己绝不可能利用别人武学,一朝晨起,居然痛下决定,自创身体,废了自己所有武功,且毅然服下烈毒之药,断了自己所有经脉要道,从此内功尽失、外功亦绝,等同一个武术废人,再没有施展任何武艺的能力......” 听至此段,程落轩忍不住“啊”的一声,很是一副吃惊的模样。 苏凝羽瞳神中的沉重依旧,悠悠再道:“虽然该任掌门自废身体,从此武功尽失,但终究心脉未伤,脑智依旧,于是天纵英明的武学悟性,仍然存在,之后依然有人陆续上门,向他求教武术,但却没有人再怀疑他,会挪功夫做为私用...... 经此一代风波,从此『天晓楼』便立新规,后世各任掌门,不得再有一个会使功夫之人,可以懂武、必须识武,但绝不能有一分施展武艺的能力...... 若要达此,除非像当初那任掌门一样,自废身体,要不就必须先天孱弱,是虚软之身,没有可以习武的体性与经气,一丝丝一毫毫也没有..... .所以我,之所以能当上掌门,就是因为我生来孱弱,骨架奇空、经气极虚,不但绝不可能成为武林高手,甚至连基本武术都练不来,这才足有资格,成为当代『天晓楼』的领导者。” 此时却有席间另一名少女插话道:“我们掌门虽然身子娇弱,可智慧之高,乃是一等一的呢!当年那位立规掌门所具有的『灵敏善记』与『天才悟性』,我们苏掌门可一样不缺!” 程落轩又朝发话者望去,见是一名十五六岁、容貌甚清秀的少女所发,识得是来时路上,曾与自己讲过几句话,一名唤做“杜鹃”的女子。 苏凝羽听闻下属称赞,眉色一展,不再凝重,却似带笑意几许,续道:“如果只有身体孱弱这一条件,自不足以当我『天晓楼』掌门,总也该有过人之处才行..... .所以我的擅长处,就是记忆与联想,对于各家武学的辨识力及敏感度,都有自信绝不输人......所以要做我『天晓楼』掌门,必须同时符合『武功最弱』与『识武灵敏度最强』这两点,这才足够资格。” 程落轩若有所思,喃喃自语:“苏掌门的智慧灵敏,我是绝无怀疑,那时在观战期间,仅听苏掌门三言两语,便即佩服万分...... 至于天生体弱这点,老实说我还真看不出,因为苏掌门的眼睛很有神,全无一点儿病虚之感,听说有些人就是如此,外表看不出来,其实筋骨经络皆别于常人,惟有搭脉感气,方能觉知特异......” 程落轩一边说着,一边已自然伸手去,以三指搭上了苏凝羽左腕臂,凝神感测,若有所思道:“苏掌门的脉,浮取不得、中取亦难,沉取乃稍有律可探,然细涩虚软,无根若空,确实是经气极弱、又极窒碍之人......” 苏凝羽忽受程落轩探手搭脉,极感讶异,更有羞意,微微红了耳根,正想缩手,却逢程落轩另一手长伸而至,将她右腕脉也搭上。 但见程落轩眉头凝锁,神色沉肃,好似正诊脉诊得十分认真,苏凝羽一时也不好打断他,于是未即将手收回,却觉内心甚紧张,颇有别扭之感。 程落轩诊脉有得,喃喃续语道:“苏掌门的右脉,亦是一般虚涩,寸关尺三部皆沉弱又无力,看来真是体性经气特异,全然难练武功之人......” 言及于此,程落轩忽地眉尾一动,“咦”了一声说道:“奇怪,苏掌门的脉息,虽然始终虚软,可怎地愈跳愈快?方才还有些规律可言,现在却几乎是在乱七八糟地跳着了......”忙目透关心,直望着苏凝羽道:“苏掌门,敢问你的身体,此刻可有不适?” 苏凝羽慌忙将两手皆缩回,摇头说道:“没……我没有事,我就是这样……这样身子不好,心脏也不好,所以经常便胡乱跳着,犯上一种……一种心悸的毛病……”说话之时,已不止耳根发红,甚至连额头都有些热烫。 程落轩见苏凝羽有异状,又追问道:“我瞧你身子真的不太妥当,好似不只在犯心悸,甚至还有些发烧呢?苏掌门,你要不要紧,我曾研读过几本医书,还算懂得一点儿医术,或许可以替你看看。” 苏凝羽眉眼间的惊慌更盛,忙摇手道:“不了不了,我这不要紧,我身子的小问题很多,不仅心脏不好,调节体温的能力似也失常,所以时冷时热,本是常态,等一会儿就过去了,没有什么大碍。” 此时同席之间,倒有几名“天晓楼”女子,忍不住轻笑出声,笑的是程落轩的一脸无知,以及他们苏掌门的惊惶失措模样。 在“天晓楼”女众的认知中,苏凝羽掌门的心性早熟,行事又持重,不论言举进退,一向都是端稳得宜,实在极难见她同今日这样,表现出十分慌乱的模样。 程落轩愣愣地看往左右,不知那几名女子在笑什么。 苏凝羽为掩紧张,反咳了几咳,摆出正经眉色,主动又发话道:“所以程公子知道了,我们『天晓楼』的规矩,就是这样与众不同,功夫愈低、愈有上位可能……如同程公子这样身手出众的高手,入了中原哪一门派,都定是排行前数,可偏偏入我『天晓楼』里,也许反而落在最后。” 程落轩听了,煞有其事地思索起来,喃喃答道:“照这样说来,如果我入你们楼中,可能只能担任最低微的角色,做一些打杂跑腿的工作……不过那其实也无所谓,这些年来在我师父训练之下,我清洁打扫的功夫,差不多是与武术一般幅度的长进,如今我担任仆役的能力,应该也跟我的剑艺极有得拼……倘若今日『翠涵山庄』举办的不是『武斗大会』,而是『打扫大赛』,我想我应该也能拿第一。” ilwxs.com 第25章 致命缺点1 此语一出,席间几名女子又笑了出来,觉得这位程公子明明一脸正经,但所言所语,总是自然惹趣。 苏凝羽亦忍不住笑了笑,说道:“看来程公子……好似有认真在考虑加入我们?只可惜我们门派,这三十年来,未曾收过任一名男性,若你有意要加入,只怕也不是我这个掌门说了算,还得要再请示已退位的几位前辈才行……” 程落轩眉毛倒竖,又道:“若要投入你们『天晓楼』,可不只你得请示,我也得回头请示我师父才行……但我看他是不会同意了,此行以前,不知怎地,师父对我耳提面命、谆谆告诫,叫我务必要小心女人,说女人对我来说很危险、我对女人来说更危险,所以我不可以伤害女人,却也不能被女人给设计了……其实我到现在,还听不懂我师父的意思,但我想我师父这么紧张女人、又这么提防女人,是绝不可能允许我加入个『只有女人』的门派了。” 苏凝羽听此,未即回应,却是心中暗暗想着:“你对女人来说很危险……你师父的这句话,确实说得很准确,你的容貌、你的笑容,对于寻常女子来说,实在是极难以抵挡……除此之外,你还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就是你的纯真、你的天然,你那种超脱世俗现实的气质……很让人着迷……” 心念及此,苏凝羽忍不住又看了看程落轩,觉得他的吸引人处真是太多,当真数也不尽,除了刚刚那些,另外还有一点极特殊的,那就是程落轩......居然还很会做家事? 这样艺高貌绝,却又同时擅常家务的男子,未免也太稀罕,就是苏凝羽号称“通天晓地”,当真也少听说过…… 于是苏凝羽思绪涌动之间,忍不住想着:“真不知道是你的师父太会训练,亦或你的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贤慧的男人……你的一切,对于女人来说,实在是太美好……好像没有缺点一样……所以,你也真的非常危险,女人对你、或者你对女人,都极度危险......” 聊谈之间,“翠涵山庄”的响宴大餐,已一道道端程上桌,于是众人先后动筷,开始享受美食,也就没这么忙于说话了。 这一场子,还真不愧是堂堂大庄的迎宾盛宴,佳肴无数,未久即放满了一整桌,确实丰厚大方,不消多久,席间众人都已吃了八九分饱,中后段再呈上桌的,便是午茶点心之类的小盘,不再是大鱼大肉的豪迈堆栈。 主食既告一段落,接下来的餐会重心,也就不摆在大快朵颐上面,而进入了人际联谊的空档,于是先后有人离席而起,或举酒、或敬茶,往来穿梭于各桌次间,攀谈交际,熟络各方,以拓展人脉势力。 苏凝羽的“天晓楼”,虽然不是什么泱泱大派,且还是个十分边远独立的存在,却也不致于全然置外,总也有些基本的江湖礼仪须顾,于是在茶点小盘逐一现桌之际,苏凝羽便以掌门身分,吩咐了门内所有女众,与她一齐起身,去与余桌武林前辈们行个招呼。 至于程落轩,实际并非“天晓楼”人,自然不需同行,尤其他出身乡野,本对世俗客套有些陌生又恐惧,就更无兴趣去攀谈交际,认识那些他丝毫不熟之人。 于是程落轩并不跟随,始终牢坐在他的座位上,大啖美食,享受佳肴良点、鲜酿珍茗,深觉真是从前在山野中,未曾尝到的美滋味。 不过,程落轩虽无意于结友攀附,这会场中,倒是有不少人对他怀着兴趣,极想找机会认识他。 于是当程落轩仍不断将食物塞入口中的时候,已有人将目光放在他身上,注意他正一个人独处着...... 当苏凝羽一行,与边远处几个门派的江湖前辈们,交际招呼过几许后,又一齐回往原本的桌位所在。 苏凝羽返走之间,已注意到程落轩虽仍坐于本来位上,可却不再独自一人,左右两旁,各多了一名年轻少女,与程落轩相邻为座,三个人始终有说有笑着,好似正相谈甚欢。 苏凝羽甚感好奇,不知眼前二女是自何冒出,又为何坐于她“天晓楼”的贵宾桌席,正想趋前行礼,与两名少女攀谈认识,却见其中一女,似乎遥见得了苏凝羽的身影,便目光一瞥,似对另外一女略示意了什么,跟着二女又低声对程落轩说了几句后,三人便同时起身,一齐离座而行,却不是往厅心方向,反是朝着此馆出口移动,似是要往户外走了。 苏凝羽目望着程落轩及那两名少女,二女一男的形影渐渐远逝,很是一头雾水,暗想前一时刻,我见程公子还是一副很怕生人的模样,怎地一个回头,程公子已交了两位朋友,且还貌似与她们很亲熟的模样? 苏凝羽虽然狐疑,可总也不好追上去过问,暗想我又不是程公子的什么人,程公子说要加入我“天晓楼”也不过是说好玩而已,我可不是他的上司掌门,哪有什么权力去管控他的行动呢? 于是苏凝羽外表仍一派平静,维持她的掌门气度,雍容坐于自己位上,与“天晓楼”众下属言谈说事。 不知过上多久,程落轩终返厅中,重新坐回“天晓楼”的贵宾桌,苏凝羽基于好奇,忍不住便开口问:“方才那两位姑娘,是程公子的朋友么?我瞧你们言谈热络,好像是认识的?” 程落轩没想太多,直白坦然答道:“刚才那两位姑娘,本来不是我的朋友,但现在却算是了……因为我吃东西吃到一半,她们两个突然出现,坐到这张桌上,说要与我认识……她们并自我介绍,说两人是来自个叫『青海派』的,本想邀请我去他们那一桌用膳,以与她们『青海派』人结交,我一听怕极了,一直找理由推拒,那两位姑娘见我坚持,便放弃了游说,改口要我不必勉强,不然就她们两位与我为友便好,也不谈甚么江湖正经事吧……我一听是松了口气,便自然答应了,毕竟她们两个与我年龄相近,相处起来不大别扭,是比那些大门大派的有名人物,要让我自在许多。” 苏凝羽似乎听出了甚么,便好奇再追问道:“那你们聊着聊着,怎地又走出去了?若我印象不错,外头除了一片大花园外,好像也没甚么?” 程落轩一脸如常答道:“的确,我就是跟她们一起去逛花园了......那时我们三人聊着聊着,远远见到你们『天晓楼』人回来,,她们说占了你们位置可不好意思,得要让座出来,正好她们两个在这厅里待得久了,觉得人多的地方也挺闷不透气,想到外头走走,便问我能不能陪她们出去逛逛?我想想也吃得挺饱了,便也同意。” 苏凝羽若有所思,喃喃自语:“原来如此......看来这两位姑娘,对你很有兴趣......” 程落轩一派单纯,说道:“是阿,她们好像还挺开心认识我……我也觉得不错,结识这样同辈的朋友,她们既不追究我师承,也不跟我讲什么严肃的江湖事,我是没甚么压力在,自然很乐意。” 苏凝羽未再作声,心中却想:“她们看来都是青春少女,会想认识你,自然有原因......唉,程公子看来真的搞不太清楚,像他这样一个样貌好看又身手出众的青年男性,看在姑娘家眼中的魅力......程公子也似乎真的没有觉察,同性朋友与异性朋友的差异......” 第26章 致命缺点2 又一阵子后,这场宴客会已近尾声,于是厅间群宾更不再坐于定位,先后都已离开自己桌席,穿梭往来,寻友攀朋,交错言谈,一时间偌大场子热闹闹又有些乱哄哄,各门各派杂然相处,是不太有个明确的分界了。 便见此时,程落轩又给某一家的姑娘们拉了走,三位貌似来自“碧玉门”的女子,包围在程落轩身畔,似乎也想与他结识来着。 程落轩看似没有拒绝,转眼已与那三位姑娘交谈热络起来,且言笑甚欢之间,被有意无意地推带了走,不往会厅央心,却渐朝角落边去,也与“天晓楼”一行稍隔开了距。 苏凝羽的一对美目溜转,看望着程落轩的形影离远,心头一阵默语:“看来我得收回…….一开始对程公子你的评价……我当时心想,你是个对于寻常女子来说十分完美的对象,这显然是不正确的,你现在看来并不完美,且还有个极大的缺点,让你不能称上是无破绽的男子……那就是你的女人缘,及你的桃花面……你虽然会让女人想拥有你,却又无法让女人在拥有你后,感到安心……你显然会不断遇上各种女色诱惑,而又未必懂得拒绝......单凭这点,你就不能说是个极理想的对象……因为你的未来伴侣,肯定会时常担心,肯定会天天挂虑……” 苏凝羽是“天晓楼”掌门,看多世面,更惯于评价所见,除了专长于分析武学外,亦极擅于论人品性,于是在认识了程落轩这样特殊的人物后,油然便于心底,对他评点打分数。 这个分数,本来是趋近于满分的,可在见到程落轩为多花所围拥的几次场面后,便即修正评分,向下扣减了不少。 此时苏凝羽身畔,忽地有一人影靠近,朝她耳畔低低声道:“苏掌门,你觉得这位程落轩程公子……他怎么样?” 听来正是柳暮婵的声音。 苏凝羽眼目幽幽,轻声喃语道:“程公子长得很英俊,,人也和气,有种清新脱俗的灵气,可说十分具有魅力,只可惜.....他不太懂得男女分际,也似乎来者不拒,这是他的一个致命之伤,稍一不慎,便极可能卷入感情纷争,惹祸上身......” 柳暮婵听此回答,先是怔了一怔,随即眉眼一弯,微笑回道:“程公子是长得很英俊,但其实我不是在问这个......我是想问您,程公子的功夫实力,看在你天晓灵敏的眼底,是怎么样的评断?” 苏凝羽蓦地一惊,瞪大眼睛“啊”了一声,似乎有些呆愣住,随即省觉过来,发现自己的响应不大对劲。 对啊,当初这“翠涵山庄”大费周章,远找来她“天晓楼”参与今次大会,不就是要请她苏掌门来品评武艺的吗?怎会是来论定谁家公子英俊不英俊?又桃花不桃花的呢? 苏凝羽不禁暗骂自己:“我这是怎么搞的?怎么直觉想到要说出的,竟是程公子的种种男性优缺点,而不是想到评论他的武艺呢?” 为了掩饰心情上的慌张,苏凝羽清了清嗓,目光一敛道:“程公子的武功造诣,确实不同凡响,他显然习有多种特殊功法,都是些失迹江湖已久却堪称上乘的武技,虽然他尚年轻,一身功力却已既广且精,其中又以剑术最强劲。” 柳暮婵点了点头,显然极同意苏凝羽的评语,又道:“那么以苏掌门的见识,能否看得出来这位程公子,是师承何门何派?” 苏凝羽目光一沉,好似带点不确定的语气,答道:“他的师承,委实极难捉摸……他懂得不少三十年前已遭当时大魔头『萧圣月』给消灭掉的正道武学,却又似乎在剑招剑艺的表现上,有那么几分昔年『玄凌剑宗』的影子在……” 柳暮婵听之一讶异,顿时思潮涌动起来,喃喃语道:“『玄凌剑宗』......经您这么一说,倒好像是......『玄凌剑宗』三十年前,当任掌门程兰亭,可说剑冠中原……然而是时,魔道猖狂,程掌门终不敌『天外狂魔』萧圣月的阴谋算计,死在了其设下的埋伏陷阱中,从此『玄凌剑宗』日渐凋零,气数难续......不过此剑宗当年盛极一时,辉煌年代的曾经子弟,为数甚众,这些徒子徒孙,应当没有全死在萧圣月的魔军手底,只是后来纵有幸存之人,在『剑宗』一门败亡凋落以后,也早流散得不知去向......莫非其中之一,就在后世将剑术教给了这位程落轩公子?” 柳暮婵思绪及此,忽地脑际一道芒闪,睁大了眼道:“『玄凌剑宗』的末代掌门是程兰亭,这位程落轩公子,也刚好姓程......莫非他们有关系?” 苏凝羽微微摇头,说道:“这个猜测是对是错,我实难以回答您......程落轩公子虽是单纯之人,却也不到全然坦承,他对于自己的师门,十分坚守保密,始终不肯透露于人,说是他的师父曾严加告诫,千万不可泄漏他们剑法的来历......虽然不知这样告诫的原因,但程公子既有顾忌,我便不欲勉强他,是以与他聊谈虽多,却未就此追问下去......只是觉得程公子的剑法,也不是纯来自于『玄凌剑宗』这样简单,因程公子方才展现出的招式威力,是比印象中『玄凌剑法』的程度,要更精更妙许多......” 柳暮婵点了点头,说道:“程公子既然有坚持,那么我不追究他的师承来源也无妨......只要他愿意,加入我们的布署,一起去对付那个杀人无数的狠辣之敌......『红叶杀手』,那便足了。” 时间过去,宴客大会进了尾声,群豪众宾也渐渐散了。 这一场盛事,“翠涵山庄”身为主办,确实安排极周到,凡前来参加之宾,欲走欲留,皆有车马住宿的备置。 第27章 红叶杀手 对于来自邻近之地的参加者,山庄便逐次遣了车夫,派上一台台的篷马车,将贵客们一路送载回府。 至于住得稍远的门派,翠涵山庄亦早备妥了住宿地,有些是自个儿庄里的楼栋雅居,亦有些是庄外闹城里的上等客店,总之皆是高档宜寝的房室,没有一丝草率怠忽的。 程落轩撑了许久,好容易等到宴客餐会将至尽头,暗想我捱了这般久,总算给我结束了这么一大场,终于能让我领到“兰凌剑”了吧? 却没想到,程落轩正想去找柳女庄主,以好郑重向她拜别,顺道领取冠军大奖时,柳暮婵亦众里寻他,排开左右群宾,主动接近而至,招呼了程落轩私下说话去。 柳暮婵于是带领着程落轩,行入宴客厅后一条小径,左弯右拐,逐渐远离人群,最后且连宴客厅那一头的声音都听不见,进入到一间僻静的偏书房中。 程落轩见此书房桌上,有一长匣镶钻,看似极为厚重名贵,显然内里放置之物,亦非凡品,目测其尺寸大小,大约是一剑刃兵器可容,不禁满怀期待,等着宝剑现身入眼,只差没有双手明白捧出、主动要讨嚷奖品了。 可没料到,柳暮婵向程落轩一开了口,却不是提及宝剑赠礼,而是邀请程落轩于她“翠涵山庄”,栖宿下来,接受他们山庄的招待,再多停留个十天半个月,成为他们敬重礼款的贵宾。 程落轩一听极讶,忙摇头道:“不妥不妥,这怎么成?我此一行领有师命,需得尽快将『兰凌剑』取回,不宜在他事上多耽搁,我还是不住下来了,别说十天半个月,一个晚上都不能待的……” 柳暮婵心想:“看来这位程公子,确实仅志在兰凌剑,所以对赛事外的所有活动,都是意兴索然……”于是温颜一笑,又道:“程公子赢得冠军,这『兰凌剑』照规定是该赠给你,不过……当初宣布将举行『武斗大会』的张贴公告上,除了昭示赛事进行的时间地点外,还附写有几小条参加规则,其中一条,便是所有获奖者,必须接受主办山庄安排,执行一项仗义行侠的任务后,方才能够领取奖项……程公子,关于这条规则……你当初可有仔细看清吗?” 程落轩愣了一愣,神色一困道:“这?这……我根本没看到你们的公告,是我师父看到,叫我来参赛赢奖品,所以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附加条件的。” 柳暮婵又道:“但我们的赛会公告,在山庄的大门处亦张贴有,怎地程公子入庄之前……也没认真瞧瞧么?” 程落轩面色更窘迫,甚是难为情道:“是好像有看到一张……但我随便瞥了几眼,并没有细瞧。”内心且想:“那时我因为迟到而紧张万分,哪还有心思去顾得了这些末节?” 柳暮婵笑了笑,又问:“所以程公子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冠军可以取得兰凌宝剑,这就兴冲冲地来了?”内心且想:“看来这位程公子,确实没瞧清楚公告,如果他有认真看了,就会知道我方才说的这一条规则,根本没写在上面……” 柳暮婵与程落轩言谈几回,已知他确实单纯质朴,乃良善可欺之人,于是决定施点小计,诓他一诓。 程落轩脸面微红,答道:“我的确没知道太多,就跑来了……想说……反正规则就是只要战胜所有参加者,我就可以得到师父交代的东西,而自己又对此挺有把握的,就决定参加了。” 柳暮婵故意神色一正,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特别破例,允许程公子反悔,倘若你就此放弃资格,不承此次赛事的冠军头衔,那么我便不要求你,替我山庄行侠仗义,只是这把宝剑奖品,自也无法给予你了。” 程落轩神色一慌,急道:“那怎么行?我就是为了这把『兰凌剑』而来,说什么都要拿到它的!” 柳暮婵目光一利,问道:“那么程公子,可愿意按照规则,替我山庄执办一项行侠仗义的任务?” 程落轩神色虽颇为难,却也没有犹豫太久,无奈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你们有言在先,我也只好依规办理……你们主办山庄打算要我做什么事,便明白告诉我吧。” 柳暮婵道:“这件事情,并不复杂,却是颇具难度……我想请程公子加入我们的布署,去对付一个罕世难逢的绝强大高手,此事之所以能称『行侠仗义』,是因为这个高手作恶无数,已经杀死了我中原正道里的近百名士,邪恶可惧,所以若能打败他,便是为民除害……我听苏掌门说,程公子来时路上,曾仗义出手,替『天晓楼』车队解危退敌,行事正派,乃属侠道中人,想来应当不会反对,助我们山庄扶良除恶吧?” 程落轩叹了口气道:“我当然不排斥行侠仗义,救人帮人、再受人真心言谢的感受,很是舒坦快慰,我其实挺喜欢,只是……我就怕耽搁了时间。当初我师父派我出马,曾交代此一行专心取剑,不可多生枝节,更莫与太多中原名门打上交道……如果现下,我接了你们山庄的任事,便注定要违背了……” 言及于此,程落轩瞳光流转,续道:“我想你们山庄名号响亮,肯定本事极大,倘遇难事,能够号召众多友盟的支持,兵力无虞……所以,若然应付的是一般敌人,你们绝对用不着我,如今既会请我出手,就代表这个敌人的实力,定是非同小可,非一般常人之力足以击退……那么这项行动,当须筹备多时,我若答应参与,自也不是一两日可以脱身的了,肯定要等你们万事齐备,行动终了为止,那么我便得在中原滞留许久,师父当初交代我的第一点『切莫耽搁』,我就做不到了……” 程落轩看了看柳暮蝉,又道:“然后你方才言语,说到甚么『加入你们的布署』云云,代表您们这次策划的行动,是有许多人合作,可能不单是您们山庄的成员出动,却包括了各方各派的精英在内……那么我若参入其中,总也免不了跟其他门派打上交道,那么我师父交代过的第二项『少跟中原名门』往来,我也势将做不到了……如此我一口气就违背了师父两样叮嘱,还不被他怪责惩处么? ”内心且想:“这一趟回去被罚,我看我们家的地板墙壁天花板,都可以让我清洁如新了吧……” 第28章 获胜希望1 柳暮婵连听此言,微微点头,内心暗暗称许:“程公子貌似纯真烂漫,分析起我的心思策略,倒是半点不错,看来他实际是一十分聪慧之人,只是涉世不深,所以种种人情世故,反倒一副懵懵懂懂。” 面上却露微笑,说道:“怎么会呢?我们请程公子协助,乃是按照当初赛则规定,尊师若明其由,绝没有道理去怪责你……若是程公子仍担心,便捎个书信,通知你师父吧?终究我翠涵山庄,江湖眼目流通,只要透过门道,消息的传递几乎是天下可达,相信要辗转报讯予尊师,诉说你之所以滞留的理由,是可以做到……而尊师在知晓了前因后果,相信也会对程公子仗义出力的举动,既谅解又支持的。” 柳暮婵一向能言善道,这么左一句“行侠”、右一句“仗义”的,还真让程落轩拒绝不得。 于是程落轩紧着头皮,只有无奈答应,又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好吧,我答应你的要求便是……既然这项『必须协助山庄做事』的条件,是一开始就写明在公告上的,那么我师父他看过公告,总也知晓此事,我想办法传个讯通知他,说是为了领奖而必须执行,相信他也没有理由生我气的……” 程落轩却没想到,柳暮婵在这一点上拐骗了他,当初那张赛会公告,根本没有写明如此条件,所以程落轩的师父,就算仔细瞧过了告示,也绝没见着此般文字。 程落轩的师父,早就知道柳暮婵的为人极不简单,所以在徒弟出发前耳提面命,千万要小心这“中原第一美女”翠涵丹凤。 却没想到,程落轩仍是傻傻地着了道。 程落轩既然答应接事,便想弄清楚这任务的内容详情,于是神情认真凝注,主动问道:“那么柳女庄主,您便跟我简介一下,要我仗义的内容是什么?那个你口中邪恶可惧的非常高手,又是怎样一个牛鬼蛇神?” 柳暮婵目光亦转严肃,沉沉说道:“我要你协力对付的人,是一个在过去十几年间,曾经杀死中原正道里近百成名人物的极可怕之敌……一个叫做『红叶杀手』的神秘家伙。他的面貌无人见过,他的真实身份也无人知晓,之所以有称『红叶杀手』,并非是他自己冠的名号,乃是我们依凭他的几封『杀人预告信』,从中得到线索,而由此替他取名……” 程落轩眼目睁圆,疑惑问道:“杀人预告信?” 柳暮婵点了点头,答道:“不错,这家伙每次杀人前,都会事先预告,挑明他将要动手的时间地点与对象,最后再附上一个枫叶红血印……”一边说着,一边已转过身去,自后方金边柚木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简,递给了程落轩。 程落轩注目细看,且看且是喃喃念道:“腊月初八,月正当空,通宵会馆,郭氏宗亲,该死之人,一个不留。”虽未续念下去,但见此段话后,尚写有四十余字,列出了十五个名姓,看似标明了所谓“该死之人”。 程落轩涉入江湖前,曾听师父讲述过不少江湖知识,包括一些活跃已久的中原门派,所以这信简上的十五个名字,他倒有几个是知晓的。 这些人,都是“通霄阁”郭姓掌门的相关亲友。 纸简最末,在十五个“该死者”的名字后,且盖上了一个深红如血的印记。 那印子不是掌印,却是一个形如秋枫红叶的留影。 程落轩读着纸简,心思涌动,似乎不可置信道:“这个杀手,居然这样大胆?若他每次杀人前,都先这般传讯预告,岂不是叫目标对象有警觉,得思准备,更有时间去防范么?这样他……他还有办法成功杀到人吗?” 柳暮婵神情严肃,点头答道:“这个杀手确实大胆,却也确实十分可怕……过去十数年间,他所曾经预告犯案的对象,似乎是全死在了他的手底……当然我们并未亲眼目睹,没有眼睁睁看到他杀了哪些人,但是依凭我们所查访得的一些迹证线索,应可作如是猜测……” 言及于此,柳暮婵的目光似远,悠悠又道:“当今世上,有此一『红叶杀手』的存在,其实我们是直到最近才知晓……过去十几年间,我山庄居于中原正道领首地位,江湖消息流通往来,甚少不知之事……故几度便曾听说,有某些个大派名士,一夕之间竟亡于非命的消息,而且凶手身分及动机皆不明……但本来江湖仇杀,恩怨难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类似这样突然死亡的惨案,一段时间便会发生个一两件,倒也不足为奇,只是基于武林公义,总希望能将真相尽力查明,尤其这些遭杀名士,生前地位多属显赫,自有一些友好亲朋,为他们怀抱冤屈,便奔走到我『翠涵山庄』,恳请我出面主持公道,将这些命案实情,查个水落石出。” 言及于此,柳暮婵眉目一锁,音声更沉,续道:“过去这几件大案,调查中时常碰壁,由于缺乏进度,几年下来难以突破,始终搁摆在我山庄档案室中,可说悬宕已久,本来一直苦无线索……然在约莫半年以前,东南方大镇的一门“东风剑派”,门派主亲自前来我山庄拜见,拿了一封纸简给我,内容与你手上那一张略似,也是一个留了红叶血印的“杀人预告信”,扬言要在某时某刻,杀他“东风剑派”三位当家,以及七名下属,一个不留……那当家收到威胁后心怀戒慎,便携信前来我山庄拜会,说他们针对此来信内容,虽然已有准备,可为免仍有不足,犹希望向我山庄借调一些兵马,前往他派内协防合作。” 程落轩静静聆听,微微点头,又将手上纸简看了一遍。 但听柳暮婵继续言道:“『东风剑派』行事向来大义,亦属我中原正道盟帮,故我山庄出于侠心,更基于盟谊,自无不助之理。所以当时,我遣了三位武将,带同庄内的好手一十三名,共同前往“东风剑派”助阵,到了当场,始知该门尚另寻来二家盟友,连我山庄遣员在内,共已四十五名援军好手,若再加上『东风剑派』自身兵力,总数有八十来名的武林高手,严阵以待,就等那身分不明的“杀手”到来……“ 第29章 获胜希望2 “料想如此坚强阵容,定是万无一失,不但不可能容对方杀人得逞,且还预想届时,我盟军能进一步逮捕对方……当然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个将要出现的杀人者,是多少成员的来路,假想里,可能是一伙盗贼,亦或是一整个邪派团体……” 言及于此,柳暮婵忍不住摇摇头,再道:“却没想到,我们最后都猜错了,大错特错……第一错,是自以为我方『必定大胜』的结局,饶是当时,『东风剑派』联同所有盟军,以八十之众击寡,仍是落得了个大败惨烈的结局…… 第二错,是没猜中那印下红叶落款的杀手成员,实际不是一军一团,亦或任何一个组织,却居然只是一个人而已!正正常常、两手双脚的一个人,不是三头六臂,更非什么妖魔鬼怪,就只是一个世间人类而已……他虽然只有一个人,却居然能单枪匹马,就杀成了所有他要杀之人……当初预告信上,所有被写名字的“将死之人”,到最后无一幸存,全为他『红叶杀手』下手夺命……” 柳暮婵的音声,隐隐似有一分颤意,续道:“那次的任务,我并未亲身参与,因为我以为,单凭我山庄派出的帮手,加上『东风剑派』自己凑成的兵力,便足以应付所有,是故我仅安心留于庄内,静待捷报的传回,却没想到,结果竟是如此惨败作收……. 由于我并不在现场,事发当时的战况经过,全是听我派去的下属转述,据其所遭遇目睹,那『红叶杀手』仅以一人之姿,即对付上包围他的无数群众,每一出手都是快不见影,却每一攻击都是直取一命,利断要害,不容喘息,无情杀掉所有目标,简直就像个地狱来的死神一样,任凭身周多少人的阻挡,却谁也没能挡下他……在他达成目的以后,又如疾风一般速去,任是谁也没能拦阻他……” 程落轩听此描述,脑海中隐约浮现画面,彷佛看到一个黑衣怪客,鬼神般地降临大地,杀人如麻,终又闪电般消逝于无形。 程落轩思拟之间,心有几分惊悚,忍不住出声问道:“所以之前那一回,就事发在『东风剑派』,这个『红叶杀手』当真遂愿?杀了所有他信上预告之人……那么其他人呢?其他那些『东风剑派』找去的的友军,还有你们『翠涵山庄』派出的援手呢?也都死伤了么?” 柳暮婵摇了摇头,答道:“这倒是那个杀手,难得仁慈之处……那一回的惨案,所有预告信上遭到点名之人,全数丧命当场,无一存留……但除此之外,并无他人死亡……包括那些虽属『东风剑派』,却不在名单上之人,还有『东风剑派』找去助阵的另两家盟友,以及我『翠涵山庄』派出的一十六人,都是有伤无死,虽伤却不致死……” 程落轩听之讶异,睁圆眼睛,说道:“所以这个杀手厉害之处,就是他不仅杀人快又狠准……出手分寸,竟也是掌握精又准……目标之人一个不留,目标以外,却也一个不杀……” 柳暮婵点了点头,接口说道:“似乎是如此不错……但不管怎样,他杀人手段极狠辣,杀的又尽是正道侠义之士,单凭此点,就是罪无可恕,自然不能因他放过我山庄之人,我们就不追究他的恶行……所以事后,我在听闻了这样叫人震惊的命案后,便开始发动调查,想要弄清这个杀手的身分…… 这些个调查行动,后来也有『东风剑派』幸存者及当时另两门友军的协助,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三方的作为,一直仅在暗中进行,并未对外昭告,更不大张旗鼓,是以时至今日,江湖大多数人,仍不知晓有这号『红叶杀手』的存在……” 程落轩微微点头,暗想自己确实也从未听过,这江湖上有个叫做『红叶杀手』的可怕人物在。 但闻柳暮婵又道:“这半年间,我们暗中进行查访,寻迹不少,又抽丝剥茧,这才发现过去十数年间,好几件因真凶不明而被列为悬案的江湖命案,极有可能都同样是这位『红叶杀手』所下的手……当初这些案子,之所以查不出凶手,有两种状况原因: 第一种状况,是因事发当时,所有目击者全都死尽,并无活口留下,自也无人可述经过; 第二种状况则是,案发之时,纵有命案活口目击,却因个个内心震撼恐惧至极,深有阴影笼罩之下,事后竟不敢对人透漏真相,以致外人查了又查,始终都摸不着头绪……” 话到此处,柳暮婵语重心长,轻咬了唇齿,又再续道:“便因如此,在过去十几年间,那几件牵涉到近百江湖正士的大案子,一直石沉水下,不得昭雪……是直至半年前“东风剑派”的这桩案,因当家的在收信后,即有向我山庄求援而来的关系,这才让此“红叶杀手”的存在,稍微浮出 台面,有了点轮廓形象,也连带让过去悬宕未明的这数件命案,有了破解的曙光出现…… 总说一切关键,都在这个“红叶杀手”的身上,只要我们能逮到他,就能厘清一切真相,追究清楚他之所以不断犯恶行的原因,更也要他为这些无辜人命,付出代价!将他诛杀正法,以替民除害,更也免去江湖正道诸门间,一个不定时的潜存威胁!” 柳暮婵这最末几语,气态凛然,程落轩虽不出身中原正派,却也给激起一丝义愤,神情一显认真,问道:“所以你们……便想藉此一回那『红叶杀手』又欲现踪,针对『通宵会馆』郭氏宗亲所留下的这杀人预告,其时其地,予以布署筹划、备妥重兵,以将这可怕人物一举成擒,正法究罪?” 柳暮婵点了点头,言词笃定答道:“不错!我们就是如此打算!自从上一回『东风剑派』的计划失败,这半年来,我山庄及友盟苦心查案,又极费心思谋虑,就是为了要逮到这邪恶的『红叶杀手』,只是他终究来历不明,作案之时又惯蒙面遮颜,叫人不知他身份何如,更无从掌握他下落于何处,于是仅能静待音讯,按耐等着他哪一日又欲犯案,方才有法去对付他……总算我们等了好些月数,时机终于来到,前日甫自『通宵阁』那一头,听闻消息,再次见到『红叶杀手』的杀人预告信,也因此有了擒补他的契机。” 第30章 有幸认姊 程落轩虽已理解因果,却仍想深究清楚,于是问道:“既然你们曾筹谋了这样久,想必可说计划万全,更想必已整备好充足兵力,是足以对付那个『红叶杀手』……那又何必,需得要我加入?” 柳暮婵目光一敛,沉然答道:“我们收到『通宵阁』的这只信简,是约莫半个月前,而信上所预告杀人的时间,仅是在半个月后……这加总起来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倒也不很长……虽然我们能调动多方人马,再加上『通宵阁』自身的兵力,以通力擒敌……可终究各门各派合作之间,一个月尚来不及做出天衣无缝的整合……毕竟其中有人专精于刀,有人擅长于剑,『通宵阁』自家强处是拳,又有另派胜在棍法……所以我们几路军伍虽欲合作,短时之内恐怕拼合不出什么『剑阵』、『伏魔阵』,亦串不成一个『降龙圈』、『伏虎网』的,届时当真临敌,一定仍是各擅各的场、各出各的功法……既然如此,团体打法未必奏效,但在场成员中的个人强弱,仍是占有极关键的地位!我们未必能靠联军的协合去取胜,却或可凭借人数优势,一个一个去拖耗『红叶杀手』的气力,最后再由一位实力绝强的人物,做出足以致胜的关键一击!” 言及于此,柳暮婵神情严正,瞳光认真中却带诚恳,直看望程落轩道:“这个负责最后致胜的人物,绝不能只是个普通的高手……他必须是个高手中的高手,具有出手『精准又快速』、『疾劲犀利又奇巧难防』的特性在,绝不容许负伤对手逃逸得逞,而有『一击必中』的能力!如此实力,到底谁能够……我之前曾经思考了许久,为此伤脑筋不已,却始终想不出,当今武林正道里,台面上的任何一个成名人物,能够具有此般程度……坦白说来,我柳暮婵,自身虽受同道赞誉一个『中原第一剑』,却也自认,没到这种境界…...本来我以为,可能是找不到这样的对象了,但今次在比武大会中,见到了你的身手,极为赞佩,更也燃起了极高昂的希望……” 言及于此,柳暮婵目光直凝注向程落轩,带点儿恳求味道,续说:“我认为……我已经找到了这个人!这个人虽不是台面上有名有号的人物,却是个隐世藏伏的大高手,亦是最有可能击倒『红叶杀手』的唯一人选……这个人就是你,程落轩程公子,我们此次行动,极需要你的协助!还请你看我薄面,或为了天下正义,万勿推辞,挺身而出!” 柳暮婵的言语,慨然之中,又极热切请求,确实说的程落轩是难以拒绝。 于是程落轩认真考虑,说道:“所以柳女庄主之意,这『红叶杀手』届时身陷包围,肯定负伤连连,但为了不让他脱逃,务必要有一个镇守的拦截者,在最后将他给击倒逮捕,而你希望,由我来担任这样的角色?” 柳暮婵道:“我确实对你,寄予如此厚望。此次行动,我们预备要来对付『红叶杀手』的兵力,还较上一回『东风剑派』更多出六七成,料来当不可能无法伤到他,只是转述中此恶徒的身手奇高,所擅招数更是精妙百变,到了几乎让人眼花撩乱、无从应对的地步,所以我们虽有把握创伤他,却无把握拦下他,若是他在遭围之时,落居下风却突然发狠起来,恐怕要向外杀出一条生路,仍极可能成功,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个,类似他那样,攻击招式奇巧换变,处处让人绝难预料的高手,届时以奇逢奇、以巧截巧,方有击倒他的可能。” 程落轩没有反对,却反给激起了几许兴致,这兴致虽有一部分来自于行侠仗义的单纯热血,但更多是出于一种“将逢强敌”的莫名斗志沸腾。 他不知那“红叶杀手”是谁,所以对其没有仇怨,但他已闻此“红叶杀手”的惊人实力,油然竟生出“想要与其一战”的念头。 程落轩其实并非好战之徒,甚至还是爱好和平、爱好小动物之人,但像他这种习武资质极佳的良材,仿似与生俱来一种魂魄,盼望能与惊动天下的超级高手一个决斗,以慰伴自己“武极峰处、难见他人”的寂寞。 如今这一场与“红叶杀手”的相遇,或许就是老天爷安排的宿命。 于是程落轩没有推辞,决定答应,神情认真,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我愿意承下这个任务……后续且看你们如何部署,若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便尽管告诉我,我若能力所及,又不违我师命规定,我便愿竭尽所能。” 允事之后,程落轩又稍微问了一些围敌行动的详情,这便正式承诺,愿意接此大任。 便因如此,程落轩暂且走不得了,须得配合留下,且接受“翠涵山庄”的规划安排,暂时栖宿于庄内的贵宾上房,滞留半月,直至任务结束。 柳暮婵听其答允,登时欢喜欣慰不已,几度言谢郑重,在书房中又稍微与他聊谈几许,说事略尽以后,且向外招呼来二名总管,要这两下属好好接待贵宾,带程公子去已备置妥的贵宾房中,稍事歇息。 柳暮婵成功说服了程落轩后,心中一块大石稍微放下,自个儿又回返了方才与程落轩谈议的偏书房中,一人独处。 此时柳暮婵的一对美目,幽幽望着那只柚木桌上的镶钻长匣,静立片刻,纤手一触,轻轻推开匣上盖板,见里头竟是空无一物。 柳暮婵的神情中毫无意外,却是凤眼一绽,于唇角扬起了一抹极有深意的微笑…… 程落轩被领往了一处外接长廊的三层精致楼阁“悦来居”中,安排入住于二楼拐角处的一间宽敞大房里。 他搁妥行囊,稍微于房里转了转,便又启门踏身而出,想到外头去透透气。 第31章 有幸认姊2 下了楼梯,出了雅阁,却在长廊上见着一票眼熟女众,正是西疆“天晓楼”之人。 原来“天晓楼”人,长途跋涉,远来是客,对“翠涵山庄”来说自是极须礼遇的贵宾,于是亦被安排住于此院落的楼阁建筑,和程落轩成了隔栋近邻。 程落轩见“天晓楼”一行亦被留宿庄中,且似与自己住得极近,十分开心,又见其中苏凝羽的身影飘衫玉立,更是欢喜,对他来说,“天晓楼”一行已是朋友,苏凝羽掌门更是好友,他自然高兴有这些认识的人相邻为伴。 苏凝羽同一时间,亦望见了程落轩,眉眼轻透笑意,主动走近,说道:“程公子看来,也住在这附近?所以你已决定,要接受『翠涵山庄』的留宿招待了......那时候宴客餐会至末,你口吻十分认真地跟我道别,说自己受了奖后,便即要走的......然而事到最后,终究让人挽留下来。” 程落轩讪讪笑道:“我本来信誓旦旦,以为自己一定走的成,没想到柳女庄主亲自开口,要我留下来协助一件事,我听了听后,心意受到动摇,只有决定不走了。” 苏凝羽眉眼间的笑意依旧,续道:“其实我早就猜到......程公子你一定不会走,不光是知晓柳女侠一定会挽留你,更是已了解你良善阳光的个性,若是听了江湖有危难,极须你的仗义,你肯定不会袖手,怎样都会留下来相帮了......” 内心且想:“就是因为早已猜到,你不会走,所以那时你在宴末与我道别,我并未感生什么离情......但若是那时我猜错了,最后你当真走了,此刻我已见不到你,那么我的内心,会作何想?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儿的难过?” 程落轩“咦”了一声,问道:“原来苏掌门早就知道,我不会走?而且听你言语提及,什么『江湖危难极须仗义』云云......似乎苏掌门本来即知道柳女庄主为何找我?更也知晓『红叶杀手』的杀人预告一事?” 苏凝羽微微点头,答道:“这些事情,我确实早已知晓......其实这前因后果,也没甚么好瞒你,便直接对你说了吧。此一回『翠涵山庄』,之所以不惜重金,邀请我『天晓楼』远自西疆而来,所为目的有二,一是观赏比武大会,以品评众家武艺,并从中寻找极具潜能之人;二则是在赛会后,针对将参与围捕『红叶杀手』的所有门派兵力,军演筹备之间,给予改进意见,以让整体实力,更坚牢难破。” 程落轩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你们之所以,不远千里来此,就是专程被请来对付『红叶杀手』的?这就难怪,你会知道那『杀人预告』的事。” 苏凝羽摇了摇头,予以纠正道:“程公子的这段话,稍微有些错误……其实我并非为了对付红叶杀手而来,或者应该说,我『天晓楼』门规所订,必须尽可能维持中立,不管谁与谁有恩怨,都不得选边站,因此也不能说,是专门要对付谁了......所以我的角色,只是从旁观看你们的备军与操演,针对这联军成员的武艺不足之处,提出改良意见,如此而已......至于缺失改正之后,要拿这武功去对付谁,我便不能干预,也不能参与,所以『红叶杀手』现身通霄会馆时,我『天晓楼』不会有任一人在场。” 程落轩听明其意,便点头道:“这我有听你说,你们『天晓楼』,一向不愿牵扯到恩怨是非里头,所以你的出现,只是为了以个客观角度,评武论功,针对个人招式间的破绽缺失,提出建言而已,但受你指点之人,若因此而得进步,要拿武功去对付谁,就不是你负责范围......” 苏凝羽又点头道:“我的确只负责客观建议,而不负责对付谁人......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这位『红叶杀手』是谁,更未曾见过他武功路数,所以我也无法专门针对这个敌人,去提出如何败他的指点与建言......我所能做的,只是尽我所长、提醒建议,盼能助你们各位高手,实力更进,如此而已。” 程落轩点了点头,内心思着:“其实我隐约可以感觉得出,苏掌门其实暗地里是站在中原名门这一边,她心怀慈悲,有意暗助『翠涵山庄』,阻止那邪恶杀手的屠戮罪行,所以才甘愿接受邀请,千里跋涉而至,以贡献所长……只是她碍于门规,必须于表面尽量维持中立,所以言语上才如此坚持,说她仅负责于指点武艺,而不关涉到击败『红叶杀手』的行动……” 程落轩知道苏凝羽的顾虑,便不在此言语上打转,而是露笑道:“那可好。如此苏掌门便也会在山庄里续留多日,代表我接下来半个月,都可以再见到你,觉得无聊沉闷的时候,也可以来找你说话。” 苏凝羽听之虽欢喜,却也有些疑惑,问道:“我确实会在『翠涵山庄』,留待半月以上,至少要等到你们『通宵会馆』的任务结束……不过你,是当真喜欢找我说话的吗?为了什么?” 程落轩无太多思考,自然答道:“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跟你说话很自在,不用顾虑太多,有时就算冒冒失失说错了话,你也不会怪责我,有什么对江湖常识不懂的,你既不会笑话我,更还极耐心地指导我,让我受益良多……本来我还担心,接下来这半个月,我得硬着头皮跟那些名门前辈们打交道,肯定压抑难受,现在却知道还有你这么个大姊姊在,日子不会太苦闷了,自然开心许多。” 苏凝羽听此,微微一个色变,愣道:“大……大姊姊?”心中想的却是:“我的年龄,其实与你相近,就算可能略长于你,也顶多二三岁,被你称呼一句『姊姊』再加个大字……好像我是老了你多少一样?” ” 第32章 有幸认姊3 程落轩却理所当然道:“是阿,我还一直在想,如果你不介意,我便唤你一声『苏大姊』,不要再称你是『苏掌门』,这样感觉比较亲近,也不是那么生硬。 原来程落轩虽未见过苏凝羽面纱下的真貌,但凭其见多识广且身居一派之长的资历,推测苏凝羽年岁应高于自己,然又见其发肤秀柔、额鼻眼角毫无一丝风霜纹路,分析苏凝羽再如何长己,也绝不到一个辈分上的差异,所以略作猜想,苏凝羽应大自己五六岁左右,那么称她一句“大姊姊”,倒是很适当。 苏凝羽听之虽觉别扭,却已立即理解原因,暗想:“我自幼家庭破碎,成长期间多历风雨,本来心性就较同年龄早熟,加之我当上『天晓楼』掌门以后,对内必须统驭部众,对外又得应对诸门,无形中已惯于行为持重,说话更一副老气横秋……所以程公子会误测了我的年纪,以为我长他甚多,似乎也很合理。”于是也不解释争辩,只淡淡然道:“苏大姊啊……老实说从不曾有人这样叫过我,如果对你来说,叫我大姊比叫『苏掌门』亲切的话,那便这样叫吧……” 说此话时,苏凝羽的外表一派平静,其实内心隐约有些难过,却不知为了甚么原因。 程落轩却是傻的,未觉察苏凝羽的不对劲,却是欢天喜地,说道:“那太好了!我自幼与师父相依为命,从无手足同伴,这下子来到中原,有缘认到一个好姊姊,真是极大幸运。” 苏凝羽勉强一笑,并未接话,内心却有一个念头,轻轻然浮现:也好,便让这个单纯天真的程公子,叫我做一声“大姊”吧……以后只要我一听到这个称呼,心绪就会冷却了,不论甚么胡思乱想,都不会再产生了…… 不然日后,若是我常需面对这男子的笑容,见他极有魅惑力的容貌与气质,我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抵挡下去了…… 那日以后,程落轩与另外几门“翠涵山庄”邀请来对付“红叶杀手”的好手,便一起住在山庄内的“悦客居”中。 大多时候,程落轩都可自由活动,或练剑或沉思或自己关于房中,都没有太多管制,然每日当中总有一个时段,需得接受集合,在大校场上,凑齐将要对付“红叶杀手”的所有团体或个人,共谋布署,并进行军演操练,以确保“红叶杀手”现身的时候,每个人都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协同合作,以达最大效用。 最终目的,当然是要将“红叶杀手”给击败及逮捕。 每日中也总有那么些时段,程落轩会特别空出闲暇,从沉重的练功气氛中跳脱,进行调剂活动,以做抒心伸展。 其中一种调剂,是去找“天晓楼”的女众们聊天,并时常缠着他的“苏大姊”,问起一些江湖故事,不管有趣没趣的,反正只要是武林中人人皆知却独自己不知的事,就都要请苏大姊讲述一番了。 另外一种调剂,就不是程落轩主动寻的,而是“被动让人找”的。就是日前那场宴客餐会上,与程落轩结交过的多名少女,包括“青海派”及“碧玉门”的五位姑娘,都会借故来找程落轩,与他热切相处,有时送他糕点名产,有时则邀他去庄外闹街上游逛 程落轩确实如同苏凝羽事先所预料的,不是很懂男女分际,也几乎来者不拒,只要不妨碍到他私下练剑及团体军演的时间,程落轩几乎都会答应,与那些姑娘们出庄共游。 这一切苏凝羽看在眼底,虽觉哪里不太妥当,却也不便出言提醒,于是只有坐视程落轩沾惹桃花,自己则续当个旁观无涉的“苏大姊”。 转眼间,半个月时间过去,已到了“红叶杀手”预告杀人的那一天。 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门派精英,早五日前已整装出发,自本来的根据地“翠涵山庄”,转移阵地,齐聚到隔州的通霄会馆,严阵以待,个个摩拳擦掌却又内心揣揣,等候“腊月初八”这预告日的到来。 除了各方援军以外,被点名的“通霄门”自己,亦不缺席,门派中二十三位好手,全参与了此次行动,包括那信上列名的十五个“该死之人”。 因为他们已经听说,这传闻中“红叶杀手”的狠毒厉害,料想自己就算避开风头,是日是夜不在大本营会馆中,却躲藏到其他不知名的角落,仍会遭遇“红叶杀手”后续无穷的追杀,定要将他们一个个都找出来,亲手夺命后才罢休。 所以,与其如此,与其在之后的某日,不明不白的死于荒野道途上,还不如借着今日,正道友盟众高手前来协助的场合,与这来历不明的“红叶杀手”,来个正面冲突、正面决战,一举杀个你死我活,还更干脆利落。 尤其各盟友门派,都已派出最菁英的部队来此助阵,甚至“天下第一庄”的女庄主,也亲自来“通霄会馆”指挥坐镇了,他们这十五个“郭氏宗亲”,怎好意思跑去躲藏起来? 再说,他们已认定自己,绝没有躲藏必要的,如今眼前这样充足的军备阵容,全力迎战仅只孤身一人的无名杀手,岂怕对方是什么妖魔鬼怪?绝对足可应付,也绝对不可能会输的。 所以郭氏宗亲一方,信心满满,十五个被列名者,居然十分安然地等待着,那预告将杀自己之人的到来。 于是,腊月初八这个夜晚,通霄会馆并不平静。 五门三派一庄的高手,共一百二十余人,再加上一个单帮剑客程落轩,各按计划中的布署,据于“通霄会馆”里里外外各个角落,以司职守。 其中约莫五成的主要兵力,配置在会馆一楼的中庭四方,所擅多是近身战斗用的兵刃拳脚;另外有二成的次要兵力,则埋伏于会馆外头的墙丛边,已备有不少的机簧暗器。 第33章 前所未有1 余下三成的辅助兵力,则分散于二楼三楼的廊道缘、露台檐,以及最高处的屋顶上,皆是怀负着弓箭一类的远距兵器。 至于程落轩,被安排在中庭东首靠近大门的一个暗处,计划中他担任的角色,是一个“最终拦截者”,在那“红叶杀手”身陷重围、末尾不得不负伤逃跑的时候,程落轩就必须执剑而出,急攻拦截,将“红叶杀手”击倒在地,以叫其束手就擒。 经过一段漫长的等待,天上的月亮,缓缓地移到了正上方的天空,缺了一角的残月,此刻没有乌云的遮避,倒显得明亮异常。 程落轩伏于一角,抬头仰望天上明月,莫名有道灵犀闪过脑际,暗暗想着:“红叶杀手的杀人预告信,挑明着要在『月正当空』时动手......听说上一回他杀破『东风剑派』时,亦是如此......为什么,他总要挑这种时间动手?难道是在表现给天上的什么人看?让当空的明月做为见证么?” 正冥想出神,蓦地听到一声巨响,自对向屋顶传来,跟着便是七八人的惨叫声。 程落轩一霎时惊得回神,心底呼喊着:“来了!”便朝惨叫声望去,见半空中一个个人影跌墬,似是原本埋伏于屋顶上的弓箭手,遭人击伤丢下,先后落入四方庭的树丛间,生死不明。 于是原先据于中庭各角落的中原高手,同时鼓噪起来,警戒四望,都在寻找“红叶杀手”的影踪。 忽地不知谁发出了个声音道:“在那里!他在二楼栏台上!” 呼声发出未久,又是连串惨嚎声响起,同时再见五人的身形下墬,似也给打伤丢了下来。 混乱当中,可见一个幽幽渺渺的黑衣形影,于二层楼的高度,翩然下落,看似飘忽鬼魅,却又轻灵迅捷,双足甫一落地,便已疾窜出手,霎时又将四名正道高手击倒在地。 这黑衣高手,现身不过一个呼息之久,即已打倒正道将近二十名高手,身手之高、速度之快,前所未见,更出乎一般常理,好似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进入一种登天入地的境界。 在场其余正道高手,见状虽惊且骇,可不能坐视不管,于是纷纷包围上去,要将那可怕的黑影制伏。 然而,所有接近过去的人,在还来不及触及那黑衫客的时候,便先一步的遭受到对方的重击,犹如喷射一般,远远弹飞了出去。 于是乎,意欲对付那“红叶杀手”的武者虽多,却似乎没有占到什么人数上的优势,因为不论谁人接近到他身周,就是立即遭到击飞,于是根本没有谁与谁连手的机会,也根本摆不出任何阵形,说是包围攻击,实际却一圈半圈也围不起来,只不断看到一个个人影被震飞出去,丝毫没有抵抗的余地。 程落轩站于东首,始终按耐不出,因为他被赋予的责任,本是在正道一方快获胜时才出手,眼前似乎还有一段极大的差距,所以也还没到他应战斗的时机。 于是程落轩手按剑柄,始终压抑那逐渐昂然的战意,眼目紧盯那杀手的一举一动,以及他所出的每招每式。 只见这红叶杀手,一身夜行黑衣,将全身包裹得极紧密,只露出两颗异常晶亮的眼珠子,虽然可知他体格偏于高瘦健实,却全然瞧不出他面貌年纪。 再看这红叶杀手的武功程度,显然是个前所未见的超级高手,不但出手快速准确,招术更是绝妙幻变,明明是一双肉身拳脚,却能发出类似于刀招剑法的攻势,明明使的似指诀掌法,却以肘膝踝臂的奇特部位,在发出极强劲的攻击。 便因如此,这超级高手才能以一对多而丝毫不露败象,因为他的招式太快太奇,让所有接近之敌极难预料防挡,又因他的出手极准确,几乎一击必中,所蕴内劲又浑厚至了颠顶程度,以致他每一出招,便命中一敌,每一命中,便致创极深沉,即刻让对手摔飞出去,远无招架能力,更也没机会与哪个同伙连手进攻。 程落轩虽惊叹于“红叶杀手”的可怕实力,却也莫名有一种奇怪的悸动,看望眼前这黑衫强人的连续攻招,暗暗想着:“这家伙的厉害处,在于能于一瞬目间,即『适时适位发出强力气劲』、『凡气之所至,皆可用以发劲伤敌』,所以『拳掌膝肘,全无所限』,一切攻击随心所欲,又深具超乎常人的强悍内力,已臻神境!虽然如此……虽然他是这样远远凌驾于常人之上的超级高手,但不知为何,对于他的这种攻击特性,我却没有生出非常苦恼的感觉,好似我自然能想出应对之道,好似我知道怎样去拆解他的招……好似从许久以前开始,我的师父便反复教过我,要怎样去对付这样的敌手……” 动念之间,忽有一团黑影投来,伴随一声惨叫之后,便有一个人身跌在地上,正躺于程落轩的眼前。 那个人,正是“通宵阁”的大当家,郭氏宗亲的宗族长,一个名为郭冠卿的五十岁男性。 此时郭冠卿的心口处,正血淋淋插了一口钉,那口钉不是“红叶杀手”的兵器,却是郭冠卿自己发出的暗器,如今却被红叶杀手回震上身,插入极深,几乎没入了钉身全部,且似乎正中了要害。 于是郭冠卿脸面惨白,身子颤了几颤后,随即头颈歪垂,断了气息。 杀人预告信中的其中一名,且还是“十五人名单”中最重要的一位,已眼睁睁丧命在程落轩的眼前。 于是程落轩再也按耐不住,他已决定出手。 他已管不了什么“必须压轴于最后”的安排,更遵不了什么“负责于出口拦截红叶杀手”的指令。 因为这些安排、这些指令,他确实已没必要遵照办理,或者该说,他也没有机会去遵照执行了。 当初这一切角色规划,都是立基于“正道联军已经取得上风”的情势下,方才能发挥作用;可眼前现况,正道盟军可是“兵败犹如山倒”一样啊!哪来占得上风的样貌呢? 第34章 前所未有2 所以程落轩已经发现,自己若再不出手,那就不用出手了!因为“红叶杀手”一定会遂其所愿,杀掉所有“预告名单”上的人! 因此程落轩,双瞳间的精芒一利,凝注向四方庭间那仍不断将友军打飞的黑衫敌人,双足一踏,“快羽身法”已如展翼飞翔,将身躯滑送到了那“红叶杀手”的身周。 红叶杀手立感杀气,已知有一高手持剑接近,信手悠然扑出一掌,犹如虹彩贯天,角度弧陡,奇巧难辨。 程落轩面逢此招,脑海回忆如芒而过,竟于一个电闪之间,浮现了师父从前教剑的画面…… 那时自己好不容易、大费辛苦地学会了师父的一整套“冰心剑法”,以为再也没有什么难题可考了,却见师父俊美白玉的面庞上,扬透出一丝诡异微笑,说道:“你可别以为,你已经学会了我所有剑法的精随……实际上,你只是学会了我剑法最初阶的雏形……至今你所涉猎习成的,全是当初书本上的东西,包括你的兰亭师公,以及无名太师祖,他们各自一套剑谱上的内容而已……实际上我的剑法,绝不是这样照本宣科,我后来历经许多刺激成长,苦研勤究,又一再获得翻层进境,变化出无穷新路,到了后来,我的剑法早已不是书本上的模样,而自创出了千种别路。” 记得师父当时说到此处,忽地神色一柔,口吻有些特异续道:“我现在要教你的种种剑路,当初之所以被我创出,是因我当上『天外圣城城主』,连续胜场无数,正以为自己天下第一时,竟意外遇到了一个强敌,让我尝到生平第一次败绩,耻辱深记,之后我为了击败他以扳回颜面,而竭思钻研、日夜苦练,终于自创出无数变化巧径……这些巧径,就是我接下来要传授你的东西。” 于是接下来,师父确实又讲授了许多剑路,这些路子却已全不在书本上,而仅出自于师父的脑袋里。 师父当时,一招招一式式的讲述,那个让其遭逢生平首败之人,是怎样的功法妙变、难料难敌,而师父尝败后经过苦思,又怎样一分分一毫毫的破解其奥,终能找出应对之法。 在师父的严苛训练下,历经了许多年的反复习究,以及无数次的惩罚家务后,程落轩终于也把师父教的这些内容,领会学成,并深刻印在脑子里…… 于是此刻,“通宵会馆”的四方庭中,“红叶杀手”已出至眼前的这一招,程落轩脑有灵犀,内心一个呐喊:“这好像师父说过的某一式,一个他强敌所出、叫做『如虹贯天』的招术,而师父曾经讲述过,他后来如何破解的方法……” 于是依凭身体记忆,程落轩的剑法陡然一个斜落,挑刺向对手如虹弧径的基底。 那小小一个目标,确实是这“如虹贯天”的唯一破绽。 红叶杀手初时发出此招,信手随性,并不特别着意,只因他以为程落轩和其他敌人一样,会在自己既准且巧的出手下,一招被命中,随即重重摔将出去。 但在下一时刻,程落轩出剑反击,红叶杀手的心境,就无法再有一丝轻松自在。 他已是极惊极讶地,在看着眼前这一个年轻对手。 因为程落轩的剑路所及,恰到好处,不偏不倚就正对了自己招式间的丝微露隙,让自己不得不收攻回防,更心生出一种莫名的威胁感。 这种威胁感,前所未有,自“红叶杀手”精元浑融、神功大成,又开始计划杀人以后,就再也不曾有过。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受到威胁,亦不会再生出这样“若不防守就将凶险”的危迫感。 但显然,他今日遇到了。 来自于一个白衣青年,手上的剑。 红叶杀手虽然讶异非常,却仍是极快反应,骤收攻势,翻掌回出一道浑厚气墙,阻下程落轩的剑径,随即单足轻立、身形沉墬,蓦地竟又转守为攻,朝程落轩扑出肘击,挟带一道道由低而高的投散气劲,犹如旭日升起之光芒晕现,瞧来亦是奇罕幻变的招数。 程落轩突临此招,不禁惊佩于对手的实力超凡入神,竟能于如此短刻之内既守且攻,且一出手就是常人绝难施展的部位与走气。 虽然又惊又佩,可程落轩当场仍是不慌不疑,内心油然生起一道声音:“这一招......又好像是我师父曾说过的......一个叫做『初阳耀天』的术式......当初我师父为了对付强敌所使出的这一招,曾经缴尽脑汁,苦思破解,后来便想出了应接反击之法......”于是依凭一股身体记忆,自然流水地将剑一掠,急刺往那如晕气环的高端一点,并朝下方直穿去,那是这招“初阳耀天”的最薄弱一处,亦是惟一能破解它的一个进路。 红叶杀手再次瞪大了眼,几乎不可置信,看着前头这名年轻剑客,居然又再次化解了自己的攻击? 红叶杀手很清楚,自己的神功如何无敌,是当今天下所有高手都难解的题。 因为他的神功,是融合了前世代已逝众高手毕生精华乃创成的武学,所以他的神功,绝非当世代的任何一人、一时一夕便可破解的招数。 然而眼前,这个青年剑客的惊人反应力,确实显示出,其具有应付红叶杀手神功的能力。 这样的能力,倘若第一次是侥幸、是幸运,那第二次便绝对不是。 于是红叶杀手为剑所逼,又不得不急停攻势,挪身闪避去,凌空一跃,离远剑径,沉拳下落,再转使一招“天荆地棘”。 程落轩亦有反应,身形侧滑,一瞬目已移动三步,翻腕挑剑,号令诸气向天,探向对手荆棘气劲间的寸丝空隙。 红叶杀手与程落轩连续几个拆招,都是快如雷电、又幻如风云,攻守连波、一眨眼即移形换位,于是二人身周,虽有不少正道名门高手,始终都想加入战斗圈中,以助程落轩去对付红叶杀手,却一时难以介入。 第35章 竟容见血1 只因红叶杀手与程落轩的攻守拆招太妙太奇,几乎叫旁观者目不暇给,更丝毫不及反应,于是前一刻刚想出手,下一瞬已对不准攻击目标,不但无法瞄定红叶杀手,还差一点儿攻击到程落轩身上。 因此众正道盟军武者,面对红叶杀手与程落轩的绝顶战斗,居然只能旁观束手,始终插不了一招一式,更进不了一手一足,以免一个失准迟偏,反而错击了程落轩。 于是这“通霄会馆”的偌大四方庭中,看似战云密布,一大群人集结围聚在央心,可激斗往来之间,实际在出手者只有二人,就是那神功绝顶的“红叶杀手”,以及剑法诡巧的程落轩。 但见红叶杀手扬臂起足,接续朝程落轩劈出气劲,无不绵长浑厚、似若铜墙铁壁,貌若其内功修为,已至寻常人类绝不可达之境。 然又见程落轩走剑连脉,每一招每一式皆走险路,“出常人所不能出、至常人所不能至”,看似异想天开,却又总是恰到好处,总那么不偏不倚、分寸不差地,正好截阻下红叶杀手的攻击,又总那么正好地指向红叶杀手的招式间破绽,逼迫对方再进不能、亦逼迫对方非让不可。 明明红叶杀手与程落轩二人,各使的是截然不同的两套武学,可由于两人攻守转易、进招拆招之间,是搭配得如此巧妙合契,竟反像是在套路演戏,二人共谋一段复杂无比的表演那般。 程落轩剑招连击,转眼已出三十余手,剑进之间,内心早已赞佩至不能自已,他所赞者,一是红叶杀手、二却是自己的师父。 此时程落轩内心想着:“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这红叶杀手如斯厉害,简直超乎凡人想象!但更没想到,我师父亦是如此强悍,居然有法研拟出这些个复杂变化,以应对如此非常敌手?当初我师父在教我这些眼花撩乱的剑路时,我还暗自对他多所埋怨,嘀咕着师父是不是练剑练到走火入魔了,这世上哪有这种超乎人类极限的对手存在?以致需要我师父如此夸张的剑路去对付?那时一心只以为,师父是嗜武成狂了,更觉得这些招式真是太变态了......岂知今日一会,见着这个红叶杀手的可怕实力,始知这世上真有如此强人存在!更终于领悟,师父的剑法真有其用处,施以对付这种超凡生物,居然屡奏奇效?看来我当初,真是误会我师父了......一直当他有偏执狂、神经病,存心虐待徒弟来着......真是错念了他许久。” 念头一转,程落轩心中更想:“但据我师父所说,当初让其遭逢首败的那个超级强敌,后来不幸英年早逝......算一算离世至今,已超过二十年,所以师父口中的那个强人,当然不会是我眼前这名红叶杀手......但师父当初,苦思研拟出的这种种剑路,却居然这么正好,能拿来对付此个杀手?究竟这一切只是单纯巧合,或者这红叶杀手,跟二十年前英年早逝的那罕世强者,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程落轩的脑中疑问虽多,可还不及红叶杀手心中的问句来得多。 红叶杀手一路应对程落轩的攻守剑招,只觉此青年不仅剑艺高超、当世罕见,更有一种特殊的剑意所蕴,含藏在其每一丝每一毫的剑径变化中。 这奇特的剑意就是:程落轩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好像是直冲着红叶杀手的神功而来,每一分每一寸的走剑,都彷佛是针对红叶杀手的神功而生,彷佛程落轩的这一套剑法,就是专门为了击败红叶杀手的神功而创! 便因如此奇妙专注的针对性,以致红叶杀手的神功纵然当世无敌,却无法不在面对程落轩的剑法时,感到吃紧。 红叶杀手明明知道,论起内功修为、论起资历年纪、论起武学繁复程度,眼前这位年轻剑客,都绝对及不上自己,但他就是没办法轻松写意地,去简单应付下这剑客的招术,他就是不断感受到,这剑客招式进击之间,所给予自己的威胁性。 便因这种奇怪的威胁感,让红叶杀手不但无法于短时内便击败程落轩,甚至还极专注精神地,在与其过招拆招,虽然战斗之间,红叶杀手仍是居于上风为多,可几度为对手神剑所逼,竟也不得不避让走闪。 程落轩与红叶杀手各自惊愕之间,却尚未明白过来,这其中的因果缘由。 原来程落轩的师父,当初所遇到的那位强敌高手,是个名叫“冷月”的孤儿,童年历尽悲惨,幼时即被关入魔城“天外圣城”的地下黑牢中,并由此结识了同被关于牢里的数十名中原正道高手,后来因缘际会,冷月学得二十名高手的生平武学精粹,并受其中一名领袖人物临死之际,过继了所有精元内力。 冷月由此而功力翻进,成为一代绝顶高手,更依凭天纵英明的一等悟性,融合有成,自创出一套前所未有的绝世神功“天地无极”。后来冷月得逢侥幸,终于逃出黑牢,更依凭此“天地无极功”,扬名江湖,成为当时天下第一高手。 虽然冷月终究人生悲惨,于江湖发光发热未久,即在二十出头时,生命骤然划下句点,但在他离世前,已替神功找到继承人,更替他的毕生功力精元,找到一个输注承接的对象。 这个“天地无极功”及“冷月生命精元”的双重受继者,就是于二十年后的现今,隐藏身分却暗中杀人无数的“红叶杀手”。 便因如此,程落轩的师父,当年苦思研拟出的这种种变态剑路,本来就是拿来对付冷月绝学“天地无极功”的;所以程落轩身为其师的嫡传子弟、得意门生,尽得师父真传,如今能拿此非常剑法,拿来对付红叶杀手的非常“天地无极功”,似也顺理成章了。 第36章 竟容见血2 因此,虽然两位当事人,尚还浑然不知其中连结脉络,然此时此地,“通霄会馆”四方庭中,红叶杀手与程落轩的“神功与神剑”对决,已无形中、自然中,在重现二十多年前,“红叶杀手之师”与“程落轩之师”战斗的场景、重现冷月与冰心初识前期,那连续好几场的对决画面。 程落轩毕竟是聪明人,虽然依凭剑法特性,已先后带给对手不小威胁,但攻守来去之间,仍感自己居于被动下风为多,知晓对手的整体实力,仍明显高出自己一截,自己若续与红叶杀手僵持下去,仍免不了败局作收。 于是程落轩心思涌动之间,不禁又闪过了一个昔日场景于脑际…… 那是程落轩几经辛苦,终于学会了师父种种变态剑路的其中大半时,有一次忍不住好奇,主动向师父发问道:“师父,如你所说,当年你的强敌如此厉害,你连续挑战了他好几回,却一再遭遇挫败,以致你更不甘心,始终锲而不舍,几乎废寝忘食地研究败他之法,更不惜尝试各种险路难路,只为能真真正正败他一回......那你到底......到底最后成功了没有?” 却见师父,当时眼目幽幽,好似别有深意,又似含带无限惆怅,喃喃语道:“曾经有几次,我很接近胜利,我几乎将我的剑,抵上了对方的要害,却总是差之毫厘、功亏一篑......直到有那么一回,我感觉自己将要成功了,面对敌人一个悍如碎石、势能动摇山河的『浩气震乾坤』,我腾身出剑,如踏将碎之石、如攀将崩之山、更如越将溃之堤,抱着一个『险中求胜』之心,出了这一式『清泉石上流』,直破对手防线,连穿对手气劲,几乎将剑尖刺中敌人心口......” 程落轩心念驰转之间,眼目仍极专注地观视对手,就为了等待那么一隙的机会出现。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呼唤;也或许是对手“红叶杀手”,有所灵犀地感应到了程落轩的呼唤。 如今那一招“浩气震乾坤”,就这么刚刚巧巧、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出现在程落轩的眼前了! 于是程落轩亦腾身起,穿臂执剑向前,如踏将碎之石、如攀将崩之山、更如越将溃之堤,抱着一个『险中求胜』之心,出了一式『清泉石上流』,角度奇陡、置身极险,彷若命悬一线,更似抱着“不成功便将粉身碎骨”的决心,划出这么个惊天一剑。 这惊天一剑,确实奏效,程落轩人剑如一,刃侵犹如箭射,直破对手防线,连穿对手气劲,几乎将剑尖刺中了“红叶杀手”的心口。 程落轩虽无意直取红叶杀手之命,却希望能将剑端刺入对方胸口浅部,再于触及心脏之前,及时收手停剑,以致对手重创难起,却不会当场去命。 可在那么关键一刻,那剑尖即将触及红叶杀手心口的那最后关键之时,红叶杀手蓦地一个飘身,衣衫幅角一动,扬起一股气旋,带偏了的程落轩剑尖,让这剑端并未刺往前胸,却是抵到了红叶杀手的侧胁部。 本来这侧胁部,亦是人体要害之一,虽未能如心口那般要命,然只消能剑入几分,一样可致对手沉创,将敌人制伏于股掌间。 因此程落轩剑虽偏移,斜触到红叶杀手的胁部衣衫,却不慌不停,剑一抵敌,随即蕴气催紧,欲将剑尖深刺三分。 然在下一时分,程落轩便觉此路不通,虽然剑入衣衫,似乎划破了对手的皮肤,可刃端浅入未及半寸,即受一股无形阻力,那阻力浩然深厚,一半来自于敌人体内涌生,另一半则来自敌人的劈掌所挟,于是程落轩的剑进不能,甚至要遭一股推力反弹向后。 程落轩自不放弃,勉力聚劲,强硬要与对手一拼,于是听得隐隐气冲声起,程落轩人剑停留半空,呈现一个不进不退,似乎难分轩轾。 然程落轩愈是挺剑,那敌人的反冲力便愈是回汹,程落轩已觉自己催劲至穷,却感红叶杀手的浩然劲绵长无绝。 于是程落轩心有所领,这难分轩轾的表象只是一时之景,实际对手的内功强悍,绝非自己如今实力能敌。 于是程落轩的脑海,又不禁浮现了一幕画面…… 那时他听师父说到,曾有几次机会,差一点儿击败强敌时,忍不住兴奋问道:“那后来呢?那师父你,后来打赢了没有?” 却见师父微微一笑,说道:“没有赢,我后来一次也没有赢,不管我曾多么接近,最后都一律是失败作收,总共挑战对方四十八次,也总共输了四十八次。” 程落轩的脑中画面,才这么一个闪过,便觉自己剑底下的阻力,势如翻潮而来,排山倒海,威不可挡,竟若一道大浪猛地打来,要把自己一股便吞噬。 于是程落轩支绌难为,“呃啊”低鸣一声,便遭这股气浪一打上身,命中胸膛,受其重重一个强推,登时远远向后摔飞。 红叶杀手一击命中程落轩后,并不得意,更不立即前追,却是眉头一紧,感觉胁下一阵刺痛,于是探手一抹伤部,竟见掌际沾染点点血迹。 红叶杀手心头一惊,暗暗自语:我居然……流血了?那个小子...... 如今这个世上,居然还有人......能够让我见血? 程落轩摔落地上,五内一阵翻腾,不由“呃”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甚觉心胸难过,一时竟无法起身。 原来红叶杀手虽无意杀害程落轩,但与其过招之间,已知这青年剑艺卓然非凡,足可带给自己莫大威胁,若容此剑客继续纠缠下去,自己此一行的杀人任务,定将无法完成。 所以红叶杀手这一击命中程落轩时,虽有容情,却也不太轻浅,蓄意要造成程落轩的内伤几许,以教其摔跌后,犹有余波震荡,短时内难以再战。 第37章 温柔难胜1 于是程落轩遭创之后,确实体内极感翻腾难受,别说重新执剑已失能力,就是要马上稳身站起都无法了。 程落轩自知现况,勉强不得,于是暂且罢斗,盘坐在地,养气调息,以待内震平复。 趁此空档,正道盟军群人,又一涌而上,先后对红叶杀手发出攻击,且冲且不断有人嚷嚷道:“快!红叶杀手已受了伤,大伙儿快趁势追击!”“这邪恶杀手终于见血了!这是他即将败亡的象征!我们今日便干掉他!” 却见红叶杀手身处包围之中,举臂轻扬、淡然若定,面上黑布间张露出的两只眼瞳,晶芒更透,且似隐含了一股昂然笑意。 笑意之中,红叶杀手的身影陡然飞纵,一霎时已穿梭于无数敌影间,出招起式,飘忽鬼魅,好似难以描形,可其中所挟气劲,却浑如铁石,一道道一记记结结实实,全命中在周围的敌人身上。 或许是因程落轩的出现,及其于红叶杀手身上所致伤的那一剑,确实带给了红叶杀手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以致此际,这名怪客杀手的每一出手,都更狠更重,较他初起刚降临“通霄会馆”时的攻击,似乎又更认真、更强悍、更不留余地了! 于是红叶杀手所过之处,犹如风狂雨骤,盟军成员无不溃散,如遭横扫,有些摔跌向地,有些则远堕出去。 当此时,只听四方庭里,不断响起一声又一声的惨嚎哀叫,更闻空气中,逐渐弥漫开一股血腥的味道...... 程落轩调息之间,本欲闭目专心,可耳逢惨鸣、鼻嗅鲜血,禁不住心绪动摇,骤然睁开眼来,见已有数十人身倒躺在地,除此之外,更还有些肢体挂在树上,或被远丢到四方墙栏上。 那些倒地之人,身上多有伤口,于是冒出鲜血如注,一圈圈血色扩散,已于四方庭间的井然石板上,弥染成一大片晕红。 其余挂在树上或墙上的人身,创口之血亦不断涌出,点点滴滴成串,分别来自于不同方位与高度的血河,轻落犹如珠廉,却丝毫不见美丽,反而极有毛骨悚然的状貌。 程落轩见此景况,感觉那红叶杀手已在大开杀戒,虽然不知那些惨倒的盟军诸人,究竟几生几死,但见眼前一片肢体乱陈、鲜血满注之象,好似一个炼狱刑场,不禁十分不忍。 于是程落轩的侠义之情,陡被激起,内心呐喊:“你这疯狂杀手!我非得要阻止你!”强撑内伤之躯,手握剑柄,已要勉力而起、再战强敌! 红叶杀手连续攻击,确实道道皆是重手,尤其对付那“该死名单”上的郭氏宗亲之人,更是绝不留情,穿胸破颅、折颈断头,无不重创要害、狠辣无比,显然志在夺命,以致当场一个个首级乱飞、鲜血喷溅,霎是可怖。 至于其他,不在该死名单上的正道成员,虽然对于红叶杀手来说,也是必须应付之敌,可红叶杀手在攻击这些人时,暗中乃有作风上的不同,招式起落之间,虽亦诡谲幻变、高深莫测,然气劲发出之性,不再那么凶狂狠厉,却是一种绵长无尽,一旦命中敌身,并不送劲到底,却反撤收了几分冲力,以致虽然创敌生血,却伤不致命。 红叶杀手,以一抵众,却始终占得上风,战斗至末,已将庭间正道盟军大半击倒,只残存一票“翠涵山庄”之将,固守“通霄会馆”的最后防线,仍前仆后继向红叶杀手采取攻击。 见着了“翠涵山庄”众员围来,红叶杀手那对明亮非常的眼瞳,在黑暗中光芒异动,好似带着一丝轻蔑,身形陡然飘晃游移,掌影亦随之闪动,穿梭于众敌之间,一掌一个,眨眼似也未及,已将翠涵山庄七名成员,先后击倒。 到了最后,红叶杀手纵身一跃,主动欺近一名正挥着双刀之敌。 红叶杀手翻足而起,一个膝顶发出气劲,命中了对手鼻梁,趁其未及鸣痛之际,又朝其左肩补上一记强拳,透劲极深,几乎穿彻其心房。 这个手执双刀之人,正是翠涵山庄的首席武将,“天水日长虹”蓝天军。蓝天军的身形虽极壮硕,筋肉结实,可遭逢红叶杀手如此沉浑之劲攻透入里,竟也没有一丝抵挡能力,当场只觉胸肺强烈一个动荡,心脏像要麻痹般,于是惨呼一声,身形仰倒,双刀落地,当场晕死过去。 红叶杀手击倒蓝天军,回首望去,见四方庭中,此际仅存一人站立,身形娇纤、红颜白雪,一手执剑,直比向红叶杀手,看似严加防御,实际那握兵之手,已在微微颤抖。 这个持剑红颜,正是此次围捕红叶杀手计划的主导人,“翠涵山庄”女庄主,柳暮婵。 红叶杀手的目光冰冷,直直盯着柳暮婵,虽然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可见柳暮婵的一张苍白容颜,绝美非常,但红叶杀手瞧之未动心魄,丝毫未被眼前女子罕世的美貌所迷惑,甚至还隐约露出两道含带厌恶的目光。 柳暮婵被红叶杀手的眼神一扫过,内心一惊,暗想:“为什么?我感觉这个人、这个红叶杀手,好像是认识我的?他看我的眼神十分特异,彷佛是他不但认识我,且还极为讨厌我,甚至有些鄙夷我......” 柳暮婵的心绪未定,红叶杀手的身影却如一屡轻烟,陡然于柳暮婵眼前消逝,柳暮婵大是惊讶,尚还未及看清,已觉身后一道声息窜至,有团黑影横手而至,已将侧掌劈削过柳暮婵的颈脖。 柳暮婵的颈脉遭击,一时气血难上,当下只觉眼前一黑,连呼叫都来不及,便身形一软,昏倒在地,意识全失。 红叶杀手毕竟是一男子,因此对于女性敌人,还是有些留手,是以他虽然挺讨厌柳暮婵,却终究没有伤她太重,只能把柳暮婵打昏过去,却没让这女子流到一滴血。 第38章 温柔难胜2 红叶杀手甫解决这“通霄会馆”中的最后一名敌人,便觉身侧远传递来一股杀气,原是方才被他击倒的众多高手中,有一个不服气又不罢休的,非要带着身伤而站起,勉强再向他攻击来。 这个顽强的小子,就是那方才曾与红叶杀手缠斗几时,并居然能让红叶杀手身上见血之人。 程落轩。 红叶杀手投眼瞧之,内心一阵暗赞:“这小子真不简单,受我一记重击,还能如此短时便站起......”知晓对手的剑艺不可小觑,于是分毫不敢大意,提紧心神,天地无极功再起,拍出二掌,化解程落轩的剑径。 程落轩一剑落空,并不放弃,忍着内伤身疼,又紧接着出了第二剑,内心却呐喊着:“红叶杀手,你辣手狠毒,是个杀人无数的大恶徒,我极不情愿败于你的手下!但我知道,单凭我师父曾教过我的剑路,已经败不了你,所以接下来......我必须靠我自己!” 心念如此驰转之时,程落轩脑海中所浮现的画面,又是另一种回忆光景...... 那时师父刚讲解到了,他第三十二回挑战强敌、却也第三十二回败于强敌手底的经过。 讲解完毕,师父目透深意,说道:“行了......落轩,你便学到这里吧。当初我为了打败那个强敌,所苦思自创出的千百种变化,你就学到这里为止了。” 程落轩不解其由,疑惑问道:“学到这里?为什么阿?师父你不是说,你一共挑战了四十八回吗?怎地只要我学到第三十二回,就这么停止了?那剩下的十六回,难道没有作用吗?你在后来的十六次挑战中,应该又有发展出许多诡异莫测的奇门剑路吧?怎地这些东西......我就不必学了吗?”说也奇怪,当初程落轩这样埋怨师父所传的这些神经病剑招,可如今学到尽头,反而十分不舍,居然不太情愿就此打住。 却见师父神情有些别扭,怪模怪样答道:“也不是不必学,或者没有作用.......而是自我当年第三十三次的挑战开始,再研拟施展出的后续新路,都已无法造成对方任何伤害,对于那个强敌的神功威胁性,已几乎趋近于零,所以......所以觉得你不学也无妨了......” 程落轩仍然不解,而且觉得师父的神情还真古怪,忍不住好奇再追问道:“为什么没有威胁性阿?难道是你才思枯竭,愈到后来,设法创出的剑路,反而愈不精妙、愈来愈退步么?” 没想到师父,听闻此问,一向锐利精明的神色全都不见,微微红了耳根,支吾答道:“也没有退步......也没有不精妙,只是......只是变得愈来愈温柔,愈来愈伤不了人......” 程落轩的武学虽敏,情感方面倒挺迟钝,仍不知师父在害噪什么,又接问道:“为什么温柔?师父你那时,不是很想打败对方的么?干嘛要对人家温柔?” 师父此时,早已不见任何威严神气,反像是个小女人般,忸怩答道:“因为......因为我后来,不小心喜欢了那个人......在第三十三回以后,出剑都怕伤着他的,剑锋左闪右避,设法不去创及他的要害......那你说,这样的剑法,要怎么赢?还能怎么赢?” 当时程落轩听之,一整个愣住,瞪大眼睛道:“你说你比武比到了最后,居然喜欢了那个人?莫非那个人......那个人就是......” 果见师父的面颊飞红,并未否认,目光向远,却幽幽含着情意,答道:“没错......那个人就是你的师丈......我与你师丈最初因武结缘,是以单挑决斗的方式相处,可后来较劲到最后,却不自觉产生感情,相互喜欢上对方.......” 程落轩忽有领悟,答道:“所以你们后来,顾着谈恋爱,就没空去想比斗的事,也舍不得去伤对方了吧?” 还记得那时,师父的神态间,柔情无限,哪像个曾称霸天下的女强人?根本就是名害羞紧张的女人家...... 回忆至此,程落轩手上的剑亦同时有变化,他虽使出了师父后来传授给他的,那第三十三回挑战后才思创出的剑路,可招式发挥间,却刻意与师父原本的剑意,有着极端的不同。 师父在其当年第三十三回的挑战以后,所创出的新招剑风,皆是温柔有情的,是着意要避开对手要害的。 可程落轩不同,他如今展现出的剑风,凌厉无比,反愈是朝着本应避开的对手要害而冲。 这已不是师父所教的剑,这是程落轩自创的招!就在方才那一霎时,站在前辈们巨伟的肩膀上,依凭自己的聪慧与悟性,实时思考创出的功法! 红叶杀手面逢此招,虽不慌乱,却仍十分意外,暗暗想着:“这小子......真是潜力无穷,明明身上都受了内伤非轻,已明显钝迟下攻击速度,可招式进路之间,仍是带给我一种莫名的威胁性,好似我只要一不注意,就得败亡于他的神剑下......这种发自我内心的危机感,已至少二十年不曾有过......自我二十年前从冷月大哥身上,继承了深厚功力与精元后,就再也不曾有过......我以为自己此生,到死之前,都不会再有机会遇上这样的对手......” 这样千载难逢的危机感、这样二十年才一遇的强劲敌,让红叶杀手当场丝毫未觉害怕,却反而有一种莫名兴奋的动悸,在他的精元血液里沸腾。 于是红叶杀手跃然而起,左右开阖,神功连击,如一狭道阻路,去逼退程落轩的剑刃。 程落轩自不退让,虽见自己新创而使的第一剑,已被对手轻易化解,可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又席卷起一波波气浪气旋,直朝红叶杀手再攻击去。 这崭新的第二剑第三剑,也是当初程落轩师父“温柔剑路”的反其道而行,愈是当初师父想要避开的对手要害,此时此刻,程落轩的剑锋,反愈要冲抵去。 第39章 再战之约1 红叶杀手内心暗赞:“这小子确实优秀,连续几剑出手,招式已有变异,与先前的决斗皆无重复,看似临时生出的妙着,却仍然带给我威胁感......”一面施展神功抵挡,一面盯瞧程落轩的身形几许,心头又默语着:“小子,你很不简单......跟你过招很有意思,若有暇余,我倒挺想与你继续玩下去,不过......今时今地实不宜。我来此『通霄会馆』,本有任务在身,如今任务已成,我该要适时离去,以免逗留过久,横生枝节,甚至让人觉察了身分......毕竟在场名门诸士,是有一些从前曾见过我,我可不想让他们认出我是谁,所以......与你的这场游戏,还是另找时间继续吧......” 于是红叶杀手,已决定就此打住,看准程落轩有伤在身,以致招式转换间的略一迟顿,红叶杀手神功抢进、左掌一翻,使出极致绝着“雷火勾动乾坤碎”,沉疾劈向程落轩执剑之手,趁其一时痛传入里、握剑不由自主松解时,红叶杀手右掌穿去,一张成爪,既快且准地抓住了程落轩配剑之柄。 兵器触手,红叶杀手即目芒一闪,翻腕击肘,右肘打向程落轩的持剑前臂,翻腕更卸了程落轩的握剑手力,于是红叶杀手一瞬时间,已迫程落轩脱剑出手。 红叶杀手趁隙将剑一夺,倒剑一个调头,反将刃端抵上了程落轩的颈脖。 于是眼前之景,红叶杀手已取得胜利,他正持着一柄锋锐剑兵,抵对程落轩的喉头,将程落轩性命制于掌间,更叫程落轩稍动也不能。 程落轩颈前一凉,见自己配剑已遭对手夺去,且反过来逼指自己,知这胜负已然分明,程落轩虽不甘心,却也不得不认败,眼瞳直直盯着红叶杀手,等着对方要如何发落。 却见红叶杀手的一对眼瞳,隐带笑意,似有几分赞许,沉声说道:“小子......你的剑法很不错,你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子弟?又叫什么名字?” 程落轩哼了一声,说道:“无门无派,我是山野乡下来的,至于名字......我好像没必要告诉你。” 红叶杀手对程落轩的名字不追究,却对其师门有兴趣,问道:“无门无派?那你这一身功夫,是向谁学的?” 程落轩冷淡答道:“我是跟我师父学的。” 这回答有说等于没说,红叶杀手忍不住再追问道:“那你师父是何方神圣?”内心且想:“像你们这样的人,早该于江湖上扬名立万,为何我之前却从没听过……江湖上有你这号人物、或如你这种剑法的存在?” 程落轩不愿坦白,说道:“我师父是个隐居山间的低调高手,不喜抛头露面,所以不欲别人知晓他的存在,因此我没必要对你介绍他,总之我师父是个正常人类,不是山上的猴子,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红叶杀手沉沉一笑,说道:“小子,你倒有胆识,性命都已制于我手,还如此嘴硬,不肯老实回答我问题......你就不怕我一个恼怒,一剑刺穿你喉么?” 程落轩站挺身子,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昂然答道:“愿打服输,我既然败于你手,那便任凭你要杀要剐,若是我怕死的话,一开始便不会接下这个任务。” 红叶杀手一口赞道:“好!很好!我真是很欣赏你!你与那些中原名门的伪君子,气质全然不同......基于对你勇气的赞许,我决定赏你点奖励,不但饶你一命,且容许你一个月后,再来挑战我一回。”内心且想:“我之前在你身上所击的那一掌,所造成的内伤,理当须时五六日,才能复旧,我又希望能给你点时间,研拟下一次挑战我时的路术,故与你约战一个月后,让你既能养伤完全,更有时间思考沉淀……虽然我并不认为,你一个月后就足以打败我,但我倒是十分期待,届时你又能变出甚么奇招。” 程落轩听之一讶,覆诵疑问着:“容许我一个月后,再挑战你一次?” 但见红叶杀手,眼神认真专注,显然非在说笑,点头答道:“不错。我今日与你这一战,打得很痛快,虽然终究取胜,却觉意犹未尽,所以我有兴趣,要再跟你打一次,不过......我可不希望下一回的战局,还有其他碍手碍脚的人在场,所以,我要单独跟你约战,时间便在一个月后,初九午后,白云山上,五岭峰的『忘忧台』前,你需一个人前来,如果到时,我发现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不相干人等,那么我便不会现身,取消比武之约,且不再给你机会。” 说此话时,红叶杀手内心且想:“今日便因有你在场,以致让我出手解决敌人时,稍微失了分寸,不自觉地攻击过重,让那些『该死之人』死得太惨,其余『不该死之人』,也个个伤重血淌……虽然好死惨死,一样都是死,那些『该死之人』,也都是罪有应得,但造就眼前这般血腥之景,并非我的本意……所以下一回与你决斗,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人的单纯切磋,而不与我自身的『杀人计划』参在一起,以免局面难受掌控……所以只准你来,排除其他中原人士的参与,最是合适。” 程落轩听之,甚有兴趣,今日这一战,他亦极有畅快淋漓之感,虽然吞了败仗,却也不舍得就此放弃,如能有机会再挑战,他是极度愿意,而且他其实也跟那红叶杀手一样,希望下一次的决斗,能够单纯较劲,不要有一些闲杂人等介入。 但程落轩仍怕对手此言,实是心存不良,于是再追问道:“你要与我单独约战,我自不排拒,毕竟我欲光明正大胜你,可不想占人数之利,但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机会?你何不干脆现在杀了我?难道不怕我下一回挑战你,当真打败你,将你制伏手中,且转交给那些名门去治罪么?” 第40章 再战之约2 红叶杀手眉眼透着自信,说道:“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并不在我的杀人名单上……而我愿意再给你机会挑战我,是因为我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你……不过我其实也有些期待,期待你一个月后的成长,最好你让我刮目相看,甚至真的把我打败都无妨……” 程落轩道:“我若打败你,是否就能阻止你疯狂杀人下去?” 红叶杀手摇头坚定道:“如今谁也无法阻止我继续杀人,但若是你能打败我,我或许会愿意告诉你,我为什么杀人……” 二人言谈之间,周围已有四五名本遭红叶杀手击倒之人,各自强撑着站起,皆往红叶杀手所在接近,似乎仍要对他纠缠不休。 红叶杀手目的已达,不愿再多停留,更不愿与中原名门继续牵扯,于是将剑一收,一个点足飞踏,霎时身形已拔高数丈,轻巧跃上楼顶之脊。 红叶杀手纵身之间,且长传一道音声向地,语道:“小子,记住我们的约定,初九午后,『忘忧台』前,只准你一个人前来。”话声方歇,便紧接着一道破空音起,一柄银晃晃的刃光闪过,“笃”的一声,一个物体已插入程落轩眼前的泥土里。 程落轩注目看去,见正是自己遭夺的配剑,已被抛地归还,他仰首上视,却见红叶杀手的黑衣形影,已飘然消逝,远不见踪。 中原名门诸士,尚有些苟延残喘且勉强站起的,见红叶杀手跃身而去,皆嚷嚷着须得追捕、绝不容许凶手逃逸,于是先后有人奔往馆外,要去寻缉那黑衣杀手的去路。 程落轩却无奔赶动作,仅是将剑取回,握在手中,静伫当场,内心思潮如波,所想的是:“一个月后……一个月后,我一定要有让你料想不及的成长……” 中原诸门群人,匆匆赶抵会馆外头时,不但早已不见红叶杀手形影,且还惊见那原本布署于馆外墙丛间的二成兵力,已个个东倒西歪,这些人原先持拿着的机簧暗器,更当场散落一地,以致现场凌乱不堪。 这些墙外伏兵,似乎不是红叶杀手离去时所击倒,而是在他神不知鬼不觉抵达此『通霄会馆』时,便先出手解决的,时间应在他现身馆内、从天而降之前。 原来这些馆外伏兵,早已被红叶杀手无声无息地解决,难怪方才四方庭中战斗屠戮,任凭红叶杀手如何大开杀戒,这外头的备军,都是毫无入内支持的动静,如今始才明白原因,乃是墙外众兵,早已横遭击溃,全军覆没,失去响应盟友的能力。 中原名门多人,于会馆外始终追不得红叶杀手踪迹,便只有无功而返,扶伤携死,收拾残局。 此时柳暮婵已悠悠转醒,给人扶了起来,她身伤极轻,清醒之后立能行动自如,于是左右关心,了解战斗结果。 于是几位门派之长,开始指挥调度,分派现场中犹能行动的各自下属,收拾善后,清点所有生亡名单。 经过作为整理,战场已大致有序,十余名惨死尸体,经过逐一辨识,已确认总数共是一十五名,皆是“通霄门”的郭氏宗亲,亦皆是死亡预告信上的“该死之人”无疑。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红叶杀手就这么恰恰好,杀了这十五个人。 至于其他,不在该死名单上的正道众员,虽然为数不少都受了内伤外创,甚至有些个尚还昏迷不醒,可也正么凑巧的,这些人的身伤皆不致命,也无肢体离解之虞,伤势或轻或重,总是假以时日便能复原之度,似无终身残废的创疾。 或许,这不是凑巧,这是如神如鬼一般的高手,才能拿捏出的分寸、才能造就成的结果。 程落轩眼见如此,内心赞佩不已,暗想:“这个红叶杀手,行事风格,真是让人难以捉摸,他杀人如麻,手段极狠,好似个极邪恶的大魔头,可对于不在他名单上的敌人,他又刻意留手、刻意不取这些人的性命,似乎又残忍得不够彻底......他到底是什么居心?为什么非得一再杀人不可?该死或不该死之人的标准,究竟在哪里?他若杀人有理由,为什么不诉说?他若杀人没理由,为什么又要放过我?” 程落轩愈想愈是迷惑,不自觉间握紧拳头,暗暗自语:“红叶杀手,是不是惟有亲手打败你,才能听得你的解释?是不是你一直在等待着,一个真正的对手出现?” 程落轩的心中,此际已有了坚定的意志:一个月后,他要孤身以赴红叶杀手的战斗之约,而且,他一定要想办法赢! 此一回“通霄会馆”之战,正道同盟大败作收,各参与名门士气大挫,却都极想讨回颜面。 于是众人商议,要找机会再来一次行动,以对付红叶杀手。 眼前绝佳机会,就是一个月后的五岭峰“忘忧台”,红叶杀手与程落轩约战之时。 因此中原名门的意见领袖,个个都倡议着,要趁此一时地,再度集结重兵,以伏击红叶杀手。 却没想到,商议之中,程落轩挺身站起,力排众议,坚持一人出战,单独对付那红叶杀手,不要任何旁人的插手,更不要一丝多余的协助。 群豪听闻,莫不讶异,都说那红叶杀手实力惊人,绝不是程落轩一人足以应付,非得众人合作,布署行动,方有获胜可能。 鼓噪之间,柳暮婵将手一提,平息众人乱议之声,眼瞳专注认真,直直看望程落轩道:“程少侠......我很佩服你的勇气,胆敢孤身挑战如此可怕的强敌,但是『通霄会馆』之战的惨况,你也见着了,我虽然肯定你的剑艺,却认为你与红叶杀手的实力,仍有一段不小差距,请恕我直言,如果没有其他门派之人的帮助,单凭你一个人,是绝不可能赢得了他!” 程落轩神情凝重,答道:“不管如何,这是我与红叶杀手的单独约斗,依照他所言明在先,不得有任何他人的介入,若违此规,红叶杀手便不会出现!想他如此高深莫测,来去『通霄会馆』时是如此神鬼不觉,且似乎把你们的布署都摸透,若是此一回『五岭峰』之战,你们又暗地里有埋伏,岂难道红叶杀手会不知道么?只要他一觉察你们的行动,便视同取消决斗,届时他连来都不会来了,又要如何对付他?我若是没遇到他,又如何能够击败他?” 第41章 剑遇瓶颈1 柳暮婵道:“但程少侠你若单独赴约,难道便有把握击败他?你若无法击败他,最终仍败于他的手上,难到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么?届时你一人独在峰上,若遇险危,孤身无援,只怕处境堪忧。” 程落轩的神色更加坚定,答道:“红叶杀手若要杀我,今日便可杀了,何必留我命在?我想他不会杀我,但其实我也不怕死,比起死亡,我更怕自己没能与他一战!就算获胜机会很低微,我也非要一拼!肯请大家,给我这次机会,让我单独与红叶杀手决战『忘忧台』前,莫要干预!” 程落轩恳切请求,在场门派领袖面面相觑,不知应否同意。 却见程落轩神色更诚,躬身俯首,左右行礼道:“诸位尊长,若是愿意放手这一次,那么至少一个月后,我能遇到红叶杀手,单独对他挑战,或有些微机会战胜……但若是诸位尊长,仍坚持插手干预,那么一个月后,红叶杀手便将毁约无踪,这一回倘若遇不着他,那么待这杀手下一回再要出现,也不知是何时了……犹如上次『东风剑派』他的出没,距离此次『通霄门』事件,不已相隔半年以上?所以还请各位,听我一言,让我按照约定,单独对那红叶杀手挑战,否则若错过于五岭锋,要再等到下个机会出现,将是遥远无期。” 其实程落轩之所以力排众议,坚持一人出战,不仅是因衡量局势,料定那红叶杀手对中原名门的行动,暗中了如指掌,倘若再有群兵伏布,肯定红叶杀手便会消匿不现踪,更是因为程落轩的内心意志之所望,能够单单纯纯、堂堂正正地与红叶杀手来一次决斗,不要任何外力干预,更不要遭遇他方势力的影响。 众人见程落轩言词恳切,又觉其所言有理,不禁深受动摇,皆想:让程少侠对付那个红叶杀手,虽然取胜机会是极渺茫,但也不至于零,毕竟那时在“通霄会馆”,我们一大群人都耐那个可怕杀手莫何,惟有这个程少侠,能够与他缠斗僵持,更一度曾造成对方的威胁……所以程少侠下一回再单挑红叶杀手,或许赢面是百中有一,但如果……我各门派执意参与,暗中伏军,却叫那红叶杀手发现了形迹,那么红叶杀手也许就真的不出现,如此要败他的机会,就是一分也无了。 于是在场群人又经一阵讨论,决定尊重程落轩之见,让他一人出面,于一个月后的“五岭峰忘忧台”前,单独挑战红叶杀手。 程落轩听之欢喜,对各掌门连连感激。 于是接下来,迎战红叶杀手的大任,就落在了程落轩一个人的身上。 当然中原门派各长,对于日后怎般对付红叶杀手,也是另有其他盘算,并不全冀望于程落轩这个青年而已,总也有些自身的策略谋定。 只是不管计划何拟,都决定先压在一个月以后,等待程落轩于“五岭锋”上挑战完毕,看看那时的结果再说吧! 至于程落轩,历经五日养伤,甫得痊愈,便即投入备战,每日勤练武艺,思拟对付红叶杀手之道。 养伤期间,程落轩甚少外出,多待在“翠涵山庄”贵客楼里,“天晓楼”女众住得邻近,倒时常去探望他,尤其掌门苏凝羽,对于程落轩的伤势甚是关心,对于当时在“通霄会馆”的战况也极好奇,于是每日除了关心程落轩的休养状况,亦询问了不少关于红叶杀手的事,对于程落轩与红叶杀手间的功力差异,已有几成掌握。 后来程落轩内伤复原完全,开始较常出现于公众前,前来探问关心程落轩的人,又比之前更多不少,其中有名门正派诸长,亦有地主“翠涵山庄”的人,更有那些青春年少、已与程落轩结交为友的姑娘们。 程落轩其实不想花太多心神在交际上,亦不愿旁人太过关切他的备战状况,他其实想全心专注地,思拟改进他剑艺不足之处;于是为了图个清净,程落轩时常花上大半日光阴,一个人跑到庄外南向的小山丘去,独处荒山郊野之间,沉淀思悟,练剑创新。 转眼十二天过去,程落轩的备战正是紧锣密鼓,但“天晓楼”的苏凝羽,却有辞别打算。本来她“天晓楼”一门受邀而来,是为月前的“比武大会”,以及后来的“通霄会馆”备战,如今两事皆毕,她“天晓楼”的任务已结,虽然“红叶杀手”尚未逮着,但那毕竟与“天晓楼”的工作无涉,“天晓楼”本需力持中立,只能在武艺上给意见,却不能针对谁去为敌。 所以红叶杀手有无落网,与“天晓楼”的去留与否,应无关系才是。 于是苏凝羽思量几许,觉她“天晓楼”一行在中原滞留过月,已该是时候离去。 因此这一日午后,程落轩于郊外练功到一段落,回返翠涵山庄,苏凝羽本想趁此寻他,向程落轩来个郑重道别,却见在踏入庭园时,见其间四女围绕一男,似是中原名门的几位姑娘,正与程落轩谈天说笑着。 苏凝羽见之犹豫,不禁停足下来,暗想还是另找时间再辞别吧,将身一返,正欲行去,却忽闻身后一阵动静,听似有人正奔步接近。 “苏大姊,你等等,我正好要找你呢!”听来正是程落轩的音声。 苏凝羽回过头来,愣愣问道:“你要找我?” 程落轩大力点头,说道:“没错,我有事请你帮忙呢!我练剑遇到了瓶颈,百思不得解决之道,想请你给一些意见指点。” 苏凝羽似乎明白了,程落轩是想借重自己“天晓灵敏”的武学智慧,以替他打通关节,突破剑艺发展上的瓶颈。 “识武懂武”,本是“天晓楼”掌门的强项,苏凝羽对此求请,倒无排拒,只是她亦知道,程落轩的自身悟性,已是天下少见之高,倘若程落轩自己都破不得的关卡,求助她“天晓楼”苏掌门,也未必有得解的。 第42章 剑遇瓶颈2 但苏凝羽纵没把握,对于程落轩的一句请求,实也不愿轻易回绝,于是点了点头,问道:“你想听我意见,我是极乐意帮你,但我该要怎么进行?至少你得要告诉我,你遇到的瓶颈是什么?” 程落轩道:“我的瓶颈,单用讲的,实难说清,非得亲自展示给你看才行!苏大姊,你现在便随我上山好么?” 苏凝羽虽又一愣,但即明白其意,难怪程落轩今日,特别早就结束练剑,提前返庄,原来程落轩不是真的练功完毕,而是在剑艺的钻研中遇到了打结,不愿继续陷在死胡同,于是暂且抽离,返庄来找她苏凝羽,以求援助意见,方才能再返山上。 苏凝羽得此邀请,暗自倒有几分欢喜,毕竟她本知程落轩乃为了专注练剑,方才一个人躲到山上,不愿他人旁观注目,亦不想有别人的鸡婆关切。 如今程落轩,却居然希望她苏凝羽的协助?其他多少名门高手,程落轩一个也不找,就独独只找这个“苏大姊”?那么自然代表,苏凝羽对于程落轩来说,地位与众不同。 不只是“天晓灵敏”的智慧受肯定,当然也表示着,程落轩对苏凝羽的信赖与亲近。 苏凝羽淡然一笑,点头道:“我手上无事,可以现在便随你去,不过……你自个儿可走得开么?我见那些姑娘,方才与你聊得起劲,此际也仍在等着你呢!”说话之时,提手比往程落轩的身后,指了指庭园间的四名少女。 程落轩神色正经,且一副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走得开,眼前还是正事重要!我本来提早返庄,是为了寻你而来,刚巧被她们遇上,随意谈笑几句,也没甚么要紧事,现在既然见着你了,自应回归我本来目的,请你上山,共研剑艺。”说罢,回头略一瞥眼,又道:“苏大姊你等等我,我跟她们稍微解释一下,去去便来。”随即转身奔去。 程落轩确实只与那四名姑娘,简短说上几句,便即回走,近到苏凝羽面前,说道:“苏大姊,可以了,咱们上山去吧!” 苏凝羽并无迟疑,点了点头,便随程落轩而去,但临走之前,她有意无意一个瞥眼,看了看那四名仍处于庭园间的姑娘,见她们似乎也正朝自己望过来。 不知是否自己多心,苏凝羽当下直觉,那几位姑娘投过来的眼神,似乎有那么点不友善,好像带着些忌意,好像有着些敌意…… 程落轩那私下练功的山丘,不高不陡亦不广,就是一个平凡无奇的丘陵地而已,二人行入未久,已至半山腰处,见那儿地势突缓,有一片尚称平坦的台地。 程落轩手比台地之上,有一面貌似泥石堆立起的土墙,说道:“这是我经过一些估量之后,所徒手筑砌起的墙面,过去十日,我数度以我的剑法,去攻击这片土墙,感觉其遇到冲击时所反弹回的力道,很相似于那红叶杀手神功给我的感觉,当然我有再校正修整过几次,已感觉这道墙土的厚实度,几乎与红叶杀手当时以气劲抵挡我的浑厚感,是一模一样,所以我认为……只要我的剑法、我的剑气之所出,能够穿透眼前这面墙,我就能突破红叶杀手的神功防御!” 苏凝羽微微点头,倒是暗赞程落轩的创意,虽然是一个人练剑,却设法拟想出敌人的攻击;只是眼前这面墙土,看来堆筑得极结实,看似程落轩为了拟真红叶杀手的气劲,有不断增强这道模型的厚度与结构,直至几无差误为止。 但是这样坚强如生的一道障碍,真是程落轩单凭一只剑刃,便足以突破的么? 于是苏凝羽问道:“那么你所说的障碍,你在思研种种破敌之法时,所遇上的瓶颈是甚么?” 程落轩眼神一转沉凝,说道:“我回想与红叶杀手的决斗战况,深感他内功的强悍无匹,每一道劈出的气劲,都是浑厚无比,超越寻常人类的极限……我不知晓他如何能够练就如此地步,但却已有自知之明,我短时内再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有他那样深厚的内功、雄浑的掌力……如果我硬要与他相拼于大范围的攻击,那么我是绝无赢面,所以我必须另谋他法……我的气劲虽然有限,但是我的剑法特性,能够『引领外气为用』,我的大面积攻击虽不如他,但我若能在『单点破坏力』上专注集中,或许就能突破……在红叶杀手的气墙之中,穿透出一个洞隙,造就他无形气壁的溃破,更进而决堤崩解……” 苏凝羽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我已明白你的意思,既然赢不过大范围的拼劲,那么便全力灌注于单点上突破……这个想法,在道理上可通,你或许能成功……那么你在执行这想法的时候,又有甚么阻碍的地方?” 程落轩目望墙土,喃喃答道:“我所遇到的问题在于……我的剑气还不够集中!照道理来说,愈是集中于窄径上的剑气,便愈能穿透更强厚的物体……我费尽努力,不断缩小自己的剑气径宽,初起极有进展,能够穿入眼前这墙土的一半,但在最近五日,我的进度已停滞不前,不论怎样尝试变化,我的剑劲都无法再更集中、无法再更紧缩于一点一在线,于是始终只能穿墙一半,却从来透穿不过去……” 程落轩说至此处,动身便朝墙土更走近去,伸出指腹,在墙面上的几个小地方比划了几划,说道:“你可以看看,我在这墙面上所做出的记号……这是我今日一整个早上,曾经尝试攻击这道墙时,所造就出的几个洞痕,它的范围始终是像一个圈,而不是一个点……它无法再缩得更小了……所以,它也始终深穿不过去。除非我能想到办法,再让我的气劲更集聚,再让我的剑气命中目标时,更灌注在一点一在线,不然我就无法突破这面墙……如果这面墙土,代表了红叶杀手,那么亦代表着,我将无法战胜他。” 第43章 武道真谛1 苏凝羽走近过去,细细端详,见程落轩手比之处的墙面上,确实有十来个以粉笔划上的圆形记号,所圈半径,或有些微差异,但约略都是一个指甲的大小。 苏凝羽已明白程落轩的困境何在,问道:“你认为你的剑气所创之痕,范围还缩得不够?你必须更集中攻击在一个细小点上,才有办法突破气墙,但过去五日你已不断尝试,却无法再有进展?今日这些个圆径,大小约略等同,你希望能击出一个更小的洞隙,却不知该如何做……所以才想问问我的意见?” 程落轩点了点头,答道:“苏大姊,你确实冰雪聪明!三言两语,已把我的困境都听懂也点明!我就是在这里遇到瓶颈,就是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更集中我的攻击。” 苏凝羽道:“我已听懂你的问题,但还想不到方法……我必须亲眼观看你的剑气,方才能知关键何在。程公子,你便按照你早上所尝试的,出剑攻击这道墙面,让我瞧瞧究竟吧。” 程落轩遵照办理,踏远三步,双足迈开,执剑胸前,目光盯注几许。 陡然间,程落轩的身形轻挪晃动,搭配着手上剑刃挥如银线,剑光闪烁、剑芒流动,无数剑气骤如雨袭,密满前侵,却在程落轩的一个震剑号令之下,那所有剑周流息,突地一个急聚,集中在一道无形线,向前迅疾投射去,犹如一只羽箭,或者更似一道狂泉,直灌往前头那面土墙上。 于是听得一道沉闷音起,那土墙上已多了一处凹洞痕,跟着又见程落轩身手快动,剑如流云无定,几个回荡之间,又连续几道剑气射出,凌厉锐劲,皆往土墙上直撞去,好似一个螺旋钉,又更像一只尖角椎,直往土墙内部穿凿去。 程落轩人影终于停定,剑风剑芒亦随之歇散,他收剑一叹,又走往土墙去,眼目凝注,说道:“果然......果然还是差了一些,这些洞痕仍然是个圈,这穿墙的深度,也仍然只有一半......”说罢,走往墙边,拾起一只白色粉笔,在几个新穿的洞痕处,划起一圈圈印记。 苏凝羽目望印记,若有所思,静默几许后,终于开口道:“程公子,你的剑艺绝顶,剑法剑风,也如你所说的,能够号令周息为用,听你所命而集聚,共击向一个目标......我想你之所以能够号令诸气的原因,在于你的剑诀妙奥,能够『以意领气』,你是依凭你的意念,在决定周息的流动,在决定你所令诸气的去路......不过你可知道,『意念』这种东西,其实是个极难驾驭的东西?” 程落轩听之1愣,喃喃自语:“『意念』这种东西,其实是个极难驾驭的东西?” 苏凝羽点头,再道:“意念这种东西,会被人的情绪所左右......当你的情绪是正面的时候,意念所领之气,便精纯安定,但当你的情绪是负面时,意念所领之气,便混乱难驭……所以,我曾经见过许多人在施展武艺时,因为所怀着的心念不同,在掌间足底或全身上下,所散发的气也就不同……充满愤怒的人、充满怨恨的人,气的律动全无秩序,像是燃着熊熊的焰火,却不受控制地胡乱吞噬;充满谋计野心、尽想着要争权夺利之人,气的形貌阴森诡异,像是湖底的暗流、天上突来的怪风,虽不狂暴,却暗藏凶险,连施功者自己,都难以掌握测度……” 程落轩专意听之,内心琢磨,虽有领悟,却更讶异于苏凝羽的描述贴切,问道:“苏大姊,你不是说你……没有一点儿内功么?为何你对气的形容,能够如此生动?如我这样练功之人,虽能感觉气的存在与流动,但要像你这般分清差异,实在也有难度……在我认知,练武者『以气可以感气』,所以自身功力愈深厚者,愈能感气感得透彻,而你……你不是经气虚软,接近全无的么?却要如何感气?” 苏凝羽浅浅一笑,说道:“的确……我自身的功力,近乎于零,所以我无法感测到气,所以我确实……不是用感觉的,我是『用看的』,记得我曾经告诉你,我的眼力特别好吧?这个『特别好』的意思,可非单指一般视力,能瞧得多么远、多么清楚,而另外意指着……我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我可以瞧见……气在你们每个人身上的流动,比起你们用身体去感应,我用双目瞧得的更直接,所以当然……也更明白生动。” 程落轩听之更讶异,问道:“你可以看到气?你的眼睛,和别人生得不同么?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气不是用感觉的,而是直接用看的……” 苏凝羽仍是一笑,答道:“你别大惊小怪,也别把我当成是什么妖魔鬼怪了……在我想法里,这是上天造物者的安排,也是大自然界的一种现象,并不是什么怪力乱神之术……只是人们不了解,或者自己不知道,所以常易产生误解……我举个例子吧,程公子你可知道,动物的耳朵,多与人类不同,能够听见人类所听不到的声音?或者他们的鼻子,也常较人类更灵敏,能嗅闻到,人类无法觉知的气息?” 程落轩听之,点头连连,答道:“这我倒是挺清楚,从前我在山上居住,常会遇到各种大小动物,有时见他们反应,就知道天象或环境将有变化……可能是一场大雨、或者突来的地震……也有时是小生物知道大生物要来了,便先害怕得躲起来。当这些飞禽走兽,有这种种预防反应时,我这所谓『万物之灵』的人类,根本还什么都没发现……我听不到他们所听着的,也嗅不到他们所闻着的。” 苏凝羽道:“这就是了……动物的五官构造,本与人类多所差异,而实际上,在所有的人类当中,也一定有些特异的族群,他们的五官感知,亦与大多数人,不大相同……所以我,就是这样特异族群的一份子,我的眼睛很不一样,从小我就知道,幼时因为无知害怕,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被下了诅咒,直到成年懂事,逐渐明白道理,知道自己并非不正常,而只是正常人中的少数……” 第44章 武道真谛2 程落轩听苏凝羽如此说,不但不觉怀疑,且还更引好奇,追问道:“我相信你绝对是正常人,只是与生俱来一些特殊的能力……但听你所说,天下间具备这样特殊能力的人,绝对不只你一个么?” 苏凝羽嗯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却是轻语问道:“程公子……你看过麒麟么?又或者,你看过龙么?” 程落轩听之一愣,不知苏凝羽为何如此问,答道:“麒麟跟龙,我自然看过,时常在庙宇的柱子或墙壁上,瞧见许多。” 苏凝羽摇摇头,说道:“我说的不是庙宇里的,更不是绘画中的,我说的是……活生生的。” 程落轩“咦”了一声,答道:“活生生的?我以为这些神兽,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实际世上是没有的……所以,要怎能看到活生生的?” 苏凝羽眼瞳幽幽,答道:“其实这些神兽……真的存在于这世间,只是这世上的大多数人,肉眼看不到……但一定有某些人、某些和我一样五官特异的人,曾经清清楚楚地看到过,所以将它们的形象描绘下来,以致后世才有流传,这些神兽的图像……它们的形貌特征,非是凭空杜撰而成,却是有人曾活生生地,见到其身,所以才于笔下模拟出……我之所以说得如此肯定,是因我自己也看到过,过去曾在西疆,亲眼目睹过不少次。” 程落轩瞪大眼睛,问道:“你看得到……那些神话中的东西?” 苏凝羽微微一笑,说道:“人们常说『眼见为凭』……却不理解,有些眼见不着的东西,亦可为凭、亦真实存在……不过这种事情,知道的人本身是不敢说的……像我这样的人,就算具有某些特殊之能,寻常在他人面前,也是不愿提的,因为若是说得太明,只会给人当成异端,在某些封闭的部落,甚至会被当成鬼怪的附身,遭人逮捕处决,行以火刑之类……所以我,平常不太跟人说这些事,别人只知我对于武学有天份,悟性灵敏,且总能分析独到,却不知道,这不光是因我的记忆极强,更是由于我能看得见气……若非如此,我无法自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当上这『天晓楼』的掌门……” 程落轩问道:“我能理解,你们不愿说的原因,这世上本来就有许多人,心眼不够开阔,无法接受少数特例的存在……但是你为什么,会愿意告诉我?” 苏凝羽眼透诚色道:“因为我相信你,不会排拒这样的人,也知道你,不会去说三道四……你是个正直之人,极为单纯良善……其实你的气质、你一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息气,也极与众不同,十分的柔和、又让人觉得很舒服……这是我在其他人身上所见不到的,所以我知道你不会害人,你也不会在知道这些事后,就对我疏远。”内心且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非常具有吸引力,不光是因你的样貌极好看而已,你无形中散发出的一种味道,很让人喜欢,会忍不住想与你亲近,尤其是异性……所以我能理解,那些姑娘为什么喜欢你,并非只因你的外表而已,乃是出于一种生物的本能……” 程落轩理所当然道:“我自然不会疏远你,你可是我最亲近的朋友,哪会因为这样就疏远你?不过你说我一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息气,很让人舒服?那是甚么?我的身上有味道么?”一边说着,一边左右提手,闻了闻自己的两侧衣袖,却闻不出个究竟。 苏凝羽知晓程落轩的感情迟钝,对于自己所说的东西,一定是搞不清状况的,因此不想在此话题上打转,故意咳了几咳,说道:“方才我们本来在说甚么的?怎地愈扯愈远了?我之所以提到我的异能,是想告诉你,我能观察到气在人身上所流动的情形。我见过许多擅使武功却心术不正的,他们身上的气都容易失控,而我亦见过一些,积极求武却能将气驾驭得很好的……这些人之所以能够如此,乃在于他们『求武的目标正当』,或为了扞卫家园,或为了行侠仗义,或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人……于是气在他们的身上,虽然也极强烈,却十分的精纯安定,类似于……火燃于灯中却不毁物、水行于管道却不泛溢,大概是那样子的感觉。” 程落轩静静聆听,思索专心,并未出言打断。 于是,听得苏凝羽再道:“其实你这几日,之所以加紧练剑,乃是为了击败红叶杀手,以阻止他继续杀人,究其目的,亦可说是行侠仗义,所以我觉得你的初衷没有错,你的剑气也不会不精纯……只是你方才出那几剑时,安定度是还缺了几分,我想是因你太想击败红叶杀手,以致有了斗心与好胜心,以致你的『以意领气』,虽已集聚了所有剑劲在一道在线,但这道线的行径,却有些浮动不安,好似一条有毛边的绳索……于是当这道剑气,最终撞击于墙面时,始终会成一个圈,而不是一个点。” 程落轩终于开口,问道:“所以我的问题,就出在我的斗心与好胜心?” 苏凝羽点头道:“我认为是如此。斗心与好胜心,能够让你的气壮大,却无法让你的气安定,所以当你想驾驭它,将剑气控制在一个极专注的小地方,就不那么容易了……或许你,该改变一下自己的心境,不要只着意在,打败那个红叶杀手上面……你或许该专注思考着,你为什么想打败他?你是为了甚么信念?又是想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如同那些扞卫家园的人一样,你总能找到一个正面的意义。” 程落轩的神情认真,思考专意,脑海中念头流转,不禁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 那是自己已经剑艺大成,将师父的本事都学全了的某一日,师父为了避免自己日后走岔了路,便予谆谆教诲,告诫自己武道的真谛。 第45章 难言之隐 那时师父的表情十分严肃,口吻亦难得沉重,问道:“落轩,你来告诉师父,『武』这个字,拆开来是甚么?” 程落轩当时直觉一想,便回答道:“武这个字,拆开来是『止戈』二字,所以意思是,要能化解世上的干戈。” 师父当时眼神中有称许,答道:“不错,武就是『止戈』,就是要能化解世上的干戈,所以武道的真谛,不是『战』,而是『止战』!从前我依凭独步武林之剑法,当上『天外圣城』之主,更几乎成为当时天下第一的霸主,手握重权,操天下苍生百姓之命于股掌间,你可知道,随之而来的权财诱惑,又有多少?当时凭我地位,挥一挥手,便能号令群兵,轻易毁掉一个城池,招一招手,便不知有多少地方豪富,会来向我投诚纳贡……在那样的现实诱惑下,若是意志不坚,便很可能走偏了路,变做一个权力利益熏心、鬼迷心窍的人,就像我的狂魔师父一样……” 言及于此,师父的目光似远,悠悠说道:“但我没有,我始终没有走偏了路,即使曾经大权在握,我也没有因此迷失掉我的本心,因为我一直记得,小时候父亲给我的教诲,他就是以这句话告诫我:『武道的真谛,不是战,而是止战!心儿,你得永远记住这句话!当你的剑艺愈厉害、地位愈崇高时,你的心里,便要将这句提醒,给抓得愈紧!如此你才不会走偏了路,违背习武的侠义道。” 程落轩思忆至此,并不急着动剑,反向一旁大石走去,坐于石上,专注视剑几许,且将眼目闭上,内心思量:“我为了什么想要击败红叶杀手?只因为不甘心输给他么?或许......我不甘心的是,在我输给了他以后,便眼见着他大开杀戒,连续杀了『通霄会馆』中的十数人,我十分自疚,觉得是自己未能击败他,这才无法阻止他杀人......那十五名郭氏宗亲,虽然与我无亲无故,但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丧命,却觉像是因我而死一样,因为我的功夫不到、因为我的能力不足,因为我被红叶杀手击倒,所以那些人才一个一个死去......这种无力感与罪恶感,让我更想战胜红叶杀手,更不甘心输给他。” 程落轩跟着又想:“师父当年,之所以赌上人生,假意投效圣城,拜『天外狂魔』为师,是因为她的父亲,就丧命在『天外狂魔』的阴谋陷阱下,她悲恸万分,却化这股痛为动力,不仅深入敌营卧底,十年间更不断精进自己的剑艺......师父当初的剑法,之所以能独步武林,绝不单凭『玄凌剑法』及『无名老祖』的提携,更由于想要对付萧狂魔的决心做鞭策力......这样的决心,与其说是出于对萧狂魔的怨恨,倒不如说是基于对父亲的感情......” 程落轩思及此处,忍不住手按剑柄,心头默语:“我之所以想要对付红叶杀手,乃因见着他杀人无情,倘若今日他要杀之人,不是与我无亲无故的对象,却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亲友,那么我的剑,一定会为此而更加锋利,为了保护自己挚爱的人,而更无所惧!” 他不禁又想着:“我自幼生活单纯,与师父相依为命,若说生命中有甚么最重要的人,那便是我的师父,如果今天,红叶杀手是要伤害我的师父……”拟想至此,脑海中画面浮现,出现那红叶杀手一身黑衣,却双手染满血腥之景,而自己的师父,正仗剑站于其前,对其发起攻击,虽然师父的神剑无匹,却终究不敌红叶杀手的强悍气劲,给红叶杀手一掌破了剑气,更让红叶杀手另一掌直穿去,势要给师父当胸致命的一击。 程落轩的想象画面,栩栩如生,他好似看到红叶杀手,已要一个重手杀害师父,他心头揪紧,忍不住脱口呼唤道:“师父!不要!”猛地一个执剑睁眼,前劈出一道凌历剑风,那剑风行进之间,不断集聚向央心,末了,化为一只银钉钢径,直朝土墙上的一点穿去,“嗤”的一声,穿隙过去,于墙面的另一端,消逝于无形。 程落轩出剑之后,一身微微颤动,胸中喘息起伏,好似心绪仍停留于方才的场景,停留在师父差一点遭杀害的画面里。 程落轩停足原地,一旁的苏凝羽却径自朝土墙后头走去,眼目一寻,已见方才程落轩的剑气所至,伸出指腹,轻抚了抚那泥石间被穿出的一个洞隙,内心默语:“程公子的剑气,真的透穿了这道墙?他真的……成功了?” 却见程落轩心绪甫定,亦跟着行至墙后探看,见苏凝羽指腹停触之处,知是自己方才剑气所穿,亦讶异道:“这是我做的?是我方才的那一剑所穿射的……所以我……成功了么?” 苏凝羽点点头,眉眼带笑道:“的确是你做的,程公子恭喜你!虽然你方才劈出那一剑时,好像没有瞄准特定目标,仅凭直觉便一股劲发出了,但不管怎么说,你透穿了这面墙,就是成功了第一步,接下来你只需再多熟练,总能将这剑气控制得更好,你……” 苏凝羽的这一段话都还未说毕,莫这一句才说到了个“你”字,突见程落轩一脸兴奋,大声欢呼道:“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成功了!我终于突破瓶颈了!我真开心!苏大姊,真多亏有你提点!”一边说着,一边雀跃至难以自己,忘情之余,竟将双臂搂去,一把抱住了苏凝羽。 苏凝羽话说一半,突被程落轩的欢呼打断,她还未及反应什么,便又给程落轩突然抱入怀中,她既惊且慌,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眼瞳睁得圆圆大大,心脏却突突乱跳,觉得自己脑际一片空白,脸面却如火烧一般。 程落轩伸手一搂苏凝羽,本是兴奋之余的一个忘情反应,未及平静,却觉鼻中幽香隐隐,怀中温暖柔软,一时不舍释手。 第46章 难言之隐2 苏凝羽却哪堪如此踰矩?忙身形向后一退,离开程落轩怀抱,脸面一别,目光远移,故作泰然道:“你能成功我亦替你高兴,程公子不必客气。” 程落轩兴奋未平,仍欢喜道:“说来这得归功于你,如果不是你的金言指点,恐怕我始终当局者迷,现下仍不知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苏凝羽道:“金言指点,固然重要,但要立即化为实践,也需得非凡资质才行,程公子是我当上掌门至今,所见过最快领悟、也最快实现我建议的人。”说此话时,脸面仍热,尚不敢直视程落轩。 程落轩未即接言,却看了看苏凝羽的侧颜,见她长睫如羽,一对美丽的眼瞳乌漆漆的,其下却是轻纱遮掩,雪肤双颊若隐若现,很是朦胧迷人。 程落轩心念一动,暗想:“苏大姊待我虽然亲善,但不知为何,总似乎与我保持距离……我唤她一句大姊,她却始终叫我『程公子』,我在她面前,总是很自然地表露情绪,不会顾忌太多仪礼,她却一贯对我客客气气。甚至她的样貌……她面上的那一只轻纱,从不在我面前揭露下来,以致我结识她至今,仍不算真正瞧过她长相,始终仅透过薄纱,见得一个模糊的轮廓。” 苏凝羽见程落轩不说话,只是注目盯着自己,不禁有些紧张,却故作镇定道:“程公子……你怎么一直向我看着?我的脸上可有怎么了?” 程落轩目透诚色道:“苏大姊,你别再叫我程公子了,好么?” 苏凝羽一愣,问道:“那我……那我该叫你甚么呢?”内心却想:“难不成……我要叫你程小弟么?我实在不想这样称呼你,我其实也不喜欢你叫我『苏大姊』。” 程落轩道:“你就直接叫我落轩吧!这样感觉比较亲近。苏大姊,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实在不想太客套地与你相处,也不想与你有太多隔阂,如果你不介意,能否让我瞧一瞧你的面貌?不再透过薄纱……而是直接见到你的脸孔。”初识苏凝羽时,他以为是西疆门派神神秘秘,所以掌门需得遮颜以弄玄虚,但在对“天晓楼”逐渐认识以后,他已知“天晓楼”自身并不卖弄玄奇,之所以显得高深神秘,乃是中原人士基于对西疆的不了解,所加诸于“天晓楼”的成见。 既然“天晓楼”自身不卖弄玄虚,那么代表苏凝羽的遮颜,便不是因于门规所限,乃是出于苏凝羽的个人意愿。 本来江湖人士自有风格,要如何遮掩真颜,旁人也无从置喙,但程落轩与苏凝羽结识数月,相处起来甚投契,已当这个苏大姊是挚友,更甚至是亲人般,是以便不甘于只透过薄纱认识她。 苏凝羽听之又是一愣,迟疑几许,回道:“不叫你程公子而直接称你落轩,自然可以,我也觉得如此称呼较顺口,但是我的面貌……其实我脸上蒙着轻纱,是有原因,这与我的成长遭遇有关系……所以我不以全貌示人,不是故作神秘,而是有些难言之隐。” 程落轩喃喃问道:“你的成长遭遇,让你想要蒙纱遮颜……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让从前识得你的人,如今认出你来么?” 苏凝羽点头道:“也可以这么说。”悠悠一叹,往一旁大石走去,目光似远,语带惆怅道:“我的童年岁月,极多波折,我的原生家庭,也不健全……我的母亲是个美丽却娇弱的女子,我的父亲则是个大恶棍,当初我父亲追求我母亲不成,便强行欺侮她,以致我母亲怀了我,我母亲对腹中的孩子有感情,却极怨恨我父亲,所以决定一个人生下我,而不要与我父亲有任何牵扯,于是我自幼跟着母亲,便一直迁徙流离,为了躲避我的恶棍父亲,也为了躲避那些觊觎我母亲 美色的人……后来我母亲亡故,临死前将我托孤给当时的『天晓楼』掌门,前代掌门可怜我母女,便收我做养女,起了苏凝羽这个新名,要我挥别悲惨的过去……但又担心我的容貌被人认出,会让我的恶棍父亲寻知,前来纠缠不休,于是除了新名字,又替我想了办法,在容颜上做遮掩,以不让人瞧清……所以自我还是个小女孩时,便惯于罩着一层面纱示人,至今仍是如此……这是我与旧时身分划清界线的方法。” 程落轩目透怜悯,说道:“所以你的母亲早逝,父亲却还活在世上?而这个伤害你母亲的恶棍父亲,至今仍对你这女儿追寻不休?” 苏凝羽道:“我知道……我的父亲一直在找我,我的恶棍父亲,在地方上挺有名气,我们『天晓楼』的消息又极灵通,自能掌握我父亲的所作所为,听说他私下一直动用关系,在找我们母女,知道了我母亲的死讯以后,仍不放弃,继续要寻他的女儿……但我父亲不知我投靠了『天晓楼』,也不知我改名叫苏凝羽,所以他始终没找着我。” 程落轩问道:“你的父亲为何找你?总不会是想伤害你吧?” 苏凝羽摇头道:“听说他要找我,是为了弥补罪过……他自知愧对我母,便希望能好好养育女儿,不容这个女儿在外流浪,继续过苦日子。” 程落轩不解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让你父亲找到?莫非你不相信他的悔过,也不相信他会好好对待你?” 苏凝羽语带哽咽道:“不管相不相信,我都无法接受他。我父亲害得我母亲人生凄惨,最后更含恨而终,这样的阴影太深,造成我童年时极大的创痛,所以我根本不愿认我父亲……我永远都忘不了,忘不了我母亲有一度被逼得发疯,手拿着一柄利刃,想要自尽、更想要将我一起带走,她已刺伤了我,几乎刺到骨子里……”言至最末,再也忍抑不住伤心,眼角边滑出了串串泪滴。 第47章 没有朋友 程落轩极讶异,这是外表一向沉静若定的“天晓楼”苏掌门,人前所不曾表露过的情绪。 程落轩心之所悯,忍不住凑近过去,伸手轻抹苏凝羽眼角泪水,柔声安慰道:“好了,你别说了,如果说了会难过,那么就别说了!是我不好,不该向你探问这些,我只是想多认识你一些,哪知道会勾起你伤心的回忆?早知道你会这样,我便什么也不问了。” 苏凝羽受得程落轩的拭泪,胸口又一动悸,但觉程落轩的言语温柔,手触又轻暖暖的,实在极有安慰作用,但一对俊目深邃,此刻朝自己面上直盯注着,凝瞳幽幽,极富一股吸引魅力,不禁又惹得苏凝羽心头乱撞,难以平息。 于是苏凝羽忙别过头去,自行伸手擦了擦眼泪,说道:“对不起,是我失态了。”内心却想:“为什么这个程落轩,总让我心神不宁?我明明一开始就警惕自己的,警惕自己与他保持距离,警惕自己要小心他的魅惑力,警惕自己……他是一个不懂男女分际,注定桃花缠身的人……” 程落轩摇头道:“不是你失态,你的情绪反应很正常,是我不该让你回想起过去……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笑话你,因为我自己的家庭,也不是多健全,我和你刚好相反,母亲至今健在,父亲却早早离世,但我比你幸运的是,我的父亲不是恶棍,且与我母亲真心相爱,我是他们相爱而生的结晶,所以我虽然也早年失亲,却对我的家庭没有怨恨。” 程落轩之所以提起自己家庭,一是为了转移苏凝羽的情绪,二则是为了拉近与苏凝羽的距离,毕竟苏凝羽都将一段不堪的往事告诉自己了,自己也该有所交流,说说自己的事情。 苏凝羽“咦”了一声,确实被转移了注意力,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听程落轩说起自己的双亲,于是不禁有些好奇,问道:“你的父亲,为何早早便过世了?”她其实不喜探究他人私隐,却确实对程落轩的出身有兴趣,因为她很想知道,像程落轩这样天人般的男子,究竟是怎样的一对父母,所生得出来? 但见程落轩的神色略暗,好似带着点遗憾,答道:“我的母亲说,我爹爹是个英雄,为了保护天下苍生而死......但我母亲也说,她有时想起我爹爹的早逝,十分难过,忍不住埋怨我爹爹那样无私的个性,总是把他人的安危,看得比他自己重要,顾得了天下人的命运,却顾不了他自己、还有他的妻儿......” 苏凝羽见程落轩神情黯淡,亦想出言安慰,却在出声前,突见程落轩眉目一扬,说道:“还是不说这些伤心事了,不如我们来聊聊,一些小时候有趣的事,我说些我在山上生活的趣闻,你也讲些西疆的风土民情吧?”说此话时,原先面上的沉郁已一扫而去,又绽放出了阳光般灿烂的微笑。 苏凝羽见程落轩点到即止,并未再说仔细其父母的身分背景,暗想程落轩应当有顾忌,便不追问下去,毕竟苏凝羽自己说及过往时都有保留,自也不强求程落轩完全透露,于是微微一笑,顺着程落轩的话道:“那自然好,我从来没住过山上,想来你也没到过西疆,那么我们便交换心得,看看是哪个地方更好玩些!” 她受程落轩的灿烂微笑影响,觉得原本笼罩脑海的乌云渐散去,好似透进了一道阳光和煦。 程落轩听之欢喜,感觉苏凝羽对自己的态度,是有些变化,终于不再那么客套,好似已愿意敞开心房一般。 于是程落轩暂且将练剑一事搁下,算是于忙里图个清闲,手比一旁大石,说道:“那便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说话。”伸手去拉苏凝羽的纤臂,牵引她而行。 苏凝羽忽又受程落轩的拉手触碰,虽亦紧张动悸,却没再甩手摆脱,任由程落轩牵带自己,到了后方石上坐定。 或许是自苏凝羽无意间,对程落轩吐露幼时悲惨遭遇,并不自禁落下眼泪的那一刻开始,苏凝羽内心原本高逐起的那道墙,就已除去,原本时时提醒自己需得小心这男子的警戒堤防,亦随之溃决。 所以,她不再那么刻意地与程落轩保持距离,但也正代表着,她将失去对这名男子天生魅惑力的抵抗之能。 而程落轩自己,感情确实迟钝,对于男女分际也确实不懂遵守,他只知道自己,很喜欢与苏凝羽相处,也很开心与这位苏大姊的关系能拉得更近,却没注意到,自己心境上的一点微妙差异。 他本来把练剑之事看得极要紧,重要性乃放在与那些名门姑娘的谈天相处之上,可在面对苏凝羽时,他似乎不自觉中换了序,想要暂且搁下练剑,先与苏大姊培养情谊再说。 那一日午后,程落轩与苏凝羽,便在这镇外小山丘之地,言谈相处了许久,后来程落轩又兴起了练剑之意,便在苏凝羽的旁观注目下,又朝土墙施展了无数回绝妙巧变的剑法。 程落轩的第一道关卡,是如何集中剑气以穿透土墙,而早先在苏凝羽的金言指点下,他已成功突破这一关。 接下来的第二道关卡,就是剑气的精准与瞄对,毕竟一道攻击再怎样地凌厉无匹,若是不能准确命中目标,就是毫无所用,与一道差劲的攻击,结果都同样是失败而已。 因此程落轩的功课,除了必须保持剑气的集中穿透性,更也必须驾驭这强劲灌射的剑气,能够随己心之所欲,朝看准的方位穿去。 那日程落轩便这样反复练剑,直练到了日落西山,苏凝羽始终陪在一旁,观看赏析,有时发觉什么该要提点的,便适时出言,给予建议。 后来天色渐暗,程落轩乃肯收剑,躬身向苏凝羽道了个谢,说道:“苏大姊,真感谢你陪我这半天,有了你的帮助,我今日的武学进步,远胜我之前独来山上的每一天,如果你之后有空闲,也常与我一起上山好么?” 第48章 没有朋友2 苏凝羽听之,心上一阵迟疑,暗想:“本来我今日遇到程公子时,还想跟他辞别……但如今,他却提出如此要求,要我时常与他一起……我该答应么?我若答应了,势必得继续滞留于『翠涵山庄』,回头且要想个理由,以对『天晓楼』的姐妹们解释……但我若不答应呢?我若不答应,这两日便该按照原订,动身离庄了,离开以后,我将回到遥远的西疆,以后要再见到他……也许是极困难。” 犹豫之间,苏凝羽望了望眼前,程落轩那深遂却澄亮的眼睛,好似充满着期待,期待自己将会答应他的请求。 面对这样的眼神,苏凝羽确实无以推却,于是“嗯”了一声,点头答道:“可以。你若之后要来练剑,可以先问问我的时间,我若正好有空余,便与你一起来此。” 但见程落轩十分雀跃,当场一声欢呼,像个得到奖品的大孩子似的。 苏凝羽见程落轩一副乐不可支,内心隐隐有个声音响起:为了这个人的这样一个笑容,或许,我做什么也愿意吧? 那日以后,程落轩依旧每天都上山,专心研练剑艺,以备与红叶杀手的第二次决斗,程落轩每一回要上山前,几乎都会先去找到苏凝羽,询问她有没有空闲陪自己,其中十次总有八九,能得到苏凝羽的首肯,陪同程落轩一起上山,后续程落轩于山丘开始练剑时,苏凝羽便始终观看在旁,从中给予建议。 有时是程落轩自己遇到关卡,主动寻求苏凝羽的破解,有时则是苏凝羽的灵敏,先一步觉知到偏差,出言予以纠错。 于是与红叶杀手的决战,好像已不是程落轩一个人的事情,好像已变成两个人的共同目标。 转眼又十五天过去,已将至初九约定之日,程落轩整装齐备,自“翠涵山庄”出发,孤身独影,未带任何一名帮手。 苏凝羽身为程落轩最亲近之友,自然极关心战况,但她顾虑“天晓楼”门规,必须力持中立,便觉自己若随同去,就是明显违规,实在不妥,于是按耐关心,只静静留在“翠涵山庄”里,等待消息。 虽然苏凝羽内心知道,自己实已违反门规,实已不持中立,自她答应陪程落轩连日上山的那一刻起,就已在暗助程落轩对付“红叶杀手”,当然便不中立了;但至少,那是自己私下之举,别人总没瞧见的,所以只要不刻意提及,就解释说自己只是在品评程公子的武艺,也可硬说是合规矩的。 所以苏凝羽不陪同程落轩去“五岭峰”,虽然程落轩其实有问苏大姊愿否同行,但苏凝羽为难以拒,就是不愿容人话柄,说她“苏天晓”特别偏心,明显站在程落轩这一边。 至于其他中原名门之士,包括柳暮婵在内,本都有意派员参与,与程落轩一齐出发,就算不能现身在“五岭峰”上,也至少送程落轩一程,以助他旅途的顺利,但没想到,程落轩一口推辞,言词虽委婉却态度坚决地,辞谢了所有中原名门的援助,恳请大家从他心意,让他一个人赴约便好。 于是中原名门也就尊重,不勉强与程落轩在一行,暗想我们稍晚再派人出动,到“五岭峰”下待命,以静候战况消息,反正不要现身在红叶杀手眼前,就不会惹他不高兴而毁诺了吧? 因此程落轩一人上路,历经二日半行旅,终抵“五岭峰”忘忧台前。 程落轩到得约定地点,果见一高瘦健实的男子形影,独立于忘忧台前,看正似红叶杀手。 此时已入冬季,“五岭峰”地势又偏高,忘忧台前寒风刺骨,甚是冷凛气候。 却见红叶杀手,上身居然只套了一件短衫,左右露出一对结实臂膀,下身虽着长裤,却显然也是单薄的质地,彷佛他丝毫不怕冷似的。 至于红叶杀手的头面,此回已非蒙着黑布,却是在鼻颊以下部分,用了个布帕遮面,末端系于枕后,只露出眉眼额头的半张脸。 此际尚是白昼,视线本较之前“通霄会馆”的黑夜良好,红叶杀手的整体脸貌,也未如上一回遮得那样多,是以程落轩对于红叶杀手的长相,是有更多一些的见识。 但见他的头发浓黑,瞳光锐利,眉鼻眼角乃至于前额之处,竟毫无一丝风霜纹路,身材不算壮硕魁梧,却十分直挺健实,看来仍是盛年之体,似乎连四十岁都不到。 程落轩观之讶异,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以他上一回与红叶杀手交手的经验,可知红叶杀手的修为深不可测,那样浑厚的内功劲道,不经五六十年的蕴酿累积,是绝不可能达到,是以程落轩本来以为,这个红叶杀手,定是个年纪不轻的资深老高手,至少也该超过五十岁。 却哪想到,眼前之人貌若才三十几,连自己的父辈都不到? 惊讶之余,程落轩的内心却有猜测,暗想:“听说这世上有些养生功,能够让人青春常驻,容貌身体像回春了一样,永远停留在年轻壮盛的时期,所以我也别太大惊小怪了,可能这个人实际年龄早一把了,就是因为练了那一类功法,才显得好像还青少一样。” 红叶杀手见程落轩虽然现身此地,却始终不语,倒是眼带笑意,主动打招呼道:“小子,你很守日子,也确实按照约定,没带中原名门的人来,虽然我知道,他们有派员藏伏在山下,但那不是你的授意,却是他们自作主张的决定,所以......我仍是判定你没违约,才愿意出现在此,接受你的挑战。” 程落轩听之一愣,说道:“中原名门的人,也有跟过来?这我倒是不知道......我其实一点儿也不想他们跟,这是我与你两个人之间的决斗,不想因外力介入而变得复杂。” 红叶杀手轻笑一声,说道:“只要与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牵扯到,本来就会让一切都变得复杂......所以我从不与他们打交道,不然真是太累人。” 第49章 三倍强悍1 程落轩似乎有些领略,问道:“你不想与他们打交道,所以你也不肯告诉他们,你为什么杀人?” 红叶杀手的目光一利,答道:“若是事先告诉他们,我想杀的人就杀不成。” 程落轩再问道:“就算不事先告知,那也可以事后解释,如你现在就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那些『通霄门』的人?” 红叶杀手沉沉一笑,说道:“解释什么?这世上有太多的是非道理,是解释不清的,除非是能够理解你的人,才会把你的解释听进去.....所以若是你的朋友,你自然可以对他解释,但若不是你的朋友,就一点儿也不需要解释。” 程落轩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谁也不解释?” 红叶杀手冷然一笑,说道:“因为我没有朋友。” 不知为何,红叶杀手在说这一句话时,程落轩感觉到了一丝孤寂的冷意。 但红叶杀手,似乎没打算再让程落轩问下去,他站开脚步,两臂一提,向程落轩比了比手道:“小子,你出招吧!别忘了你来此的目地!若是你不能够打败我,我是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程落轩目芒一闪,拔剑握在手中,直注望红叶手杀手道:“那你当心了,我一旦出剑,再没击败你前,是不会停手!” 话声方落,程落轩身形已如快羽窜去,手中长剑霎时化若一只银镜,四向清烁出无数流芒,号令所有周气风息,全攻往红叶杀手去。 红叶杀手知道对手不可小觑,绝无一丝轻敌大意,登时也将“天地无极”神功开展,以应强敌之凌厉剑艺。 转眼二人拆招对招,已过二十五手,程落轩那前二十五手的变化,尚不出他上一回对战红叶杀手的剑路,可到了第二十六手时,程落轩忽地一个翻肘,使出一招“千丝绕梁”,统领剑气流息,如丝漫缠红叶杀手所发之劲,他且趁势攻进,挑剑一个斜掠,将剑尖指向红叶杀手的侧肩。 红叶杀手内劲充沛,随身皆可防御,左臂一扬,便绕气浪成旋,反解千丝缭绕,右掌一发,便扑出一道汹涌强劲,浑厚犹如城壁,推阻在程落轩的剑径前。 程落轩正中心意,内心呐喊一句:“聚!”登时执剑一个前刺,意念专注、心澄如镜,引领所有剑气强烈却安定,如走渠道一般,一霎时全集聚到程落轩的剑刃上。 程落轩内心又一呐喊:“破!”便如扣下箭弦、触引一个枢纽机关般,又统驭那所有集聚之气,一霎时自剑端激射而出,直冲向红叶杀手的气墙壁。 于是传来“嗤”的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红叶杀手的气壁却已被穿破,程落轩的剑气直如银箭,已刺向红叶杀手的大臂。 红叶杀手确实讶异,千钧一刻间侧仰身形,以避来剑,却仍给剑气刺中了肘旁一点,一时麻痛不已,红叶杀手虽惊不慌,将身一跃,霎时拔高丈许,提足扫起一片防卫壁,自身却借势后退,连让十步距离,以暂且避开锋头,不与程落轩做近距离的拼搏。 程落轩趁胜追击,又朝红叶杀手劈出无数道剑气,都是极集中的透射之劲,红叶杀手知晓此势难挡,只有闪避为上策,于是身形腾挪起伏,展使自身“羽扬箭”及“飞梭云”两大身法,上纵下落,前后灵窜,轻捷高妙,确实避过程落轩的剑径剑气皆无虞。 但红叶杀手的心中,倒有些别扭,暗想:“这小子的剑法,确实又有更非凡的威力,居然不只伤了我,且还迫得我必须得逃?我从来没想过,这世上还会有哪个敌人的攻击,会叫我不敢撄其锋,只能一再避让闪移,但这个小子却做到了。” 但红叶杀手,绝非省油的灯,更不容许自己狼狈逃躲,他在避闪程落轩的剑气之间,已一边思拟应对之道,到得程落轩的第十六剑破劲未中后,红叶杀手目芒一利,已决定反守为攻,不再居于下风。 于是见得红叶杀手,又一纵起,身形投如羽箭一般,直扑向程落轩的前方。 程落轩挪腕动剑,又欲朝红叶杀手攻击瞄对,但红叶杀手却快他一步,劈出“天地无极功”的雄浑气劲,去扑袭程落轩的前臂,如棍扫沙土,成一扇形面积,准确避开程落轩的剑身剑端,却看准程落轩的肘腕。 于是程落轩受得一股沉劲透臂,沉闷带痛,又被迫偏移剑径,终究未刺得红叶杀手。 至此红叶杀手与程落轩的战斗,情势又再翻转,红叶杀手已经取回主动权,神功连下,却都是避开对手剑锋,无不以侧扫旁击之势,击至程落轩的侧腕侧臂,叫其一再偏移剑径,欲攻红叶杀手却始终落空。 原来程落轩虽具有伤害红叶杀手之能,却是基于一点一在线的“破”字要诀,这个破字诀虽然厉害、虽能穿透最浑厚的的气劲,却有一个关键缺点,就是攻击范围的过于集中,以致目标也过于细小,倘若对手能精准躲在这道攻击线外,便能不被这一剑气所伤。 当然程落轩自身武学造诣非凡,除了剑法独步以外,尚有师传身法亦属高段,于是挪身动剑之间,搭配巧妙又快速,一般人要能闪过他的连续攻击线,定也极具难度,几乎不可能矣。 但很可惜,程落轩的对手红叶杀手,的确不是一般人。 他是一个身负前人精元,功力高深至顶,超越造物者所赋予人类极限的一个绝代强者。 所以他能以凡人不能的反应速度、凡人不能的出手精准度、凡人不能的气劲横扫角度,去应对程落轩的攻击,在奇险如深渊的难境中,去找到他一个神功的出路。 于是程落轩连续出剑十余,不仅始终没命中对手,且还给红叶杀手一再旁击得逞,劲传入手,震荡余波,几乎要握剑不稳。 程落轩又居下风,内心暗暗叫苦,想着:“看来对手已经掌握我的弱点,知晓要如何避过我的破劲剑风,又同时能攻击我……其实我亦已发现,自己这新创剑技的不足,我的攻击瞄对范围太小,以致能让红叶杀手屡屡求得缝隙闪过,看来我只有『破』字诀还不够,我还必须要有个『封』,封住他所有能躲的去路,让他再无漏缝可钻……” 第50章 三倍强悍2 于是剑随意动,在一个破劲发出的下一时刻,又引领剑气峰回路转,自一细线快速散开,陡然张如密网,使得一式“百鸟朝凰”,仿若号令百禽四方驻守,以封红叶杀手的逃躲。 红叶杀手为避破劲,向右一让,却又陡逢程落轩剑风瞬变,引动流息如百鸟成群密列,封守在他让路之途。 红叶杀手给其中一团锐气削掠表皮,似遭禽鸟啄袭,虽不如何痛楚,却也知此势凶险无比,稍一不慎,随时可落败地,于是提紧所有心神注意,神功守紧门户,催引一道道浩然劲,团团维护周身,以不让百禽欺近。 程落轩却在等待这一刻的出现,陡然又将剑刃转向,直对红叶杀手身形,聚劲于刃身待发,再要使出“破”字诀。 本来红叶杀手已被“百鸟朝凰”封在一个范围里,程落轩只要能同时间,再给予一个破劲穿透,以溃红叶杀手的神功气墙,即能取得胜利。 可惜程落轩的两种攻击,终究不能真正同步,在他执剑驭气的“封”、“破”转换间,就是有那么一隙的时间差,因为他终究只有一个人,也终究只有一柄剑,当他要由“封”转“破”时,原先的封守线便会转弱而四散,纵使那只是一瞬之间的衔接,在一个举世难敌的超级高手眼前,就是一个明显的露隙,一个绝不错失的可趁之机。 于是红叶杀手,便看紧这个封破转换的时间差,削出一招“天荆地棘”,回天漫地,犹如劈荆斩棘,断破那已转薄弱的百禽剑网,突围而出,上身翻起,凌空斜转一圈,已在千钧一发时刻,及时避开了程落轩的“破”劲。 程落轩的封破连击,终究差之毫厘,未能中敌,他再接再厉,又连续先“封”后“破”,号令了十数道攻击,全看准红叶杀手身形而去,已是志在必得。 红叶杀手不亏为当世第一高手,面对程落轩这样快如风、变如云的凌厉攻击,居然仍一再看准封破转换间的些微顿迟,以突破封锁,以瓦解防线,始终让避无虞。 红叶杀手虽然安然度过程落轩的连续道攻击,可在应对之间,已知自己处境不利,倘若不立即反击,迫得对手弃剑败战,那么下一轮攻守时,输的可能就是自己。 于是红叶杀手晶锐了眼,已决定使出杀手锏,这个杀手锏不是要杀程落轩,却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即夺去程落轩的战力。 因而红叶杀手再不全避,让程落轩的剑网“封”息,稍微擦伤自己,却藉此更冲往程落轩去,看紧了那连眨眼也未及的时隙,精准地一掌穿出,挟带极强内劲,劈出一道极致之着“浩气震乾坤”,抢在程落轩的“破”劲发出前,已将掌力扑发到程落轩的胸前。 红叶杀手是何许人物?他的内功修为又何等高强?这“天地无极功”的极致攻着,纵然已有刻意留手几分,一旦中招上身,自也是非同小可。 于是程落轩“呃”的一声,只觉胸口一大震荡,五脏六腑全在翻腾,吐出一口血后,身形又后摔踉跄,几乎止不住跌势。 红叶杀手虽然一个重手攻击程落轩得逞,却又随即转去扶助他,一个跃身而至,飞纵到程落轩身侧,右手一抓程落轩之肩,阻他再后摔去,左手却去夺程落轩手里的剑,扣住程落轩的腕际,一个反折卸劲,已迫程落轩松掌脱剑。 红叶杀手快手抢剑,已将程落轩的兵器握入手中,调转剑头,银刃已经横于程落轩的颈脖旁,仅隔半寸之距。 程落轩又一度地被夺剑胁迫,自知这第二次决斗,自己仍是败战作收,他虽仍极不甘心,却又有些气馁无奈,暗暗想着:“其实我已知道该怎么“破”,也已想到该如何『封』,只要能够号令诸气,同时封住他又攻破他,我就一定能赢!但可惜是,我终究只有一个人,一次也只能专注于一种意念,当我令气行『封』之际,那『破』字诀便不能同时用,然而当我要由『封』转『破』时,那些微的时间差,已足以让红叶杀手突破我的剑网,抢先我一步出手,将我反制击败……除非我能够,同时『封』『破』并行,让他无法避让又无法防挡,不然我仍没可能打赢他……可是我要如何『封』『破』并行呢?我又不是三头六臂,我的心思也无法同时驱使这两种意念。” 程落轩愈想愈是泄气,觉得自己永不可能打赢对方,即使自己今日已这样接近胜利,最后仍是大败结局。 红叶杀手见程落轩一脸泄气,居然心生一股想要勉励之情,原先紧绷的神色一收,转而化为一丝笑意,说道:“小子,你也别太沮丧,你今日不仅伤了我三道,其中一道还致创极深沉,让我左肘麻痛无力,几乎无法抬举,以致后来我再发出攻击时,皆无法再施展左臂......你居然能暂废掉我一只手?这已是前所未有的情状,回想过去二十年,从没人能这样伤我,你却居然做到了......比起上一次你仅让我流血,这一回你更是压制了我一臂,削弱我末半的攻击力,不只难能可贵,更证明了你这一个月,确有了大幅度的进步!”说此话时,原先横于程落轩颈旁的剑已放下。 程落轩容颜间的沮丧未收,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只暂时废了你一只手有什用?你还有另一只手、你还有两条腿,除非我能够短时间全部废掉,否则我仍无法赢你!你的发劲部位太奇,内功修为又太强悍,只要留得你一根手指头,只要你一身上下还有能动的地方,你就可以发出雄浑无比的气量,那是我难以招架的攻击......我真是不懂,你看来这样年轻,好像才只大我十岁,为何能够练就如此沉厚气劲?那超乎常理的汹涌气势,让我一直有个错觉,好像我在对付的不是一个人而已,而是对付三个人!除非我也有个三头六臂,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方法可击败你。” 第51章 梦里交代1 程落轩这一段言语,本意是在陈述自己的困境,以及红叶杀手的强悍度,但这样的用词,听在红叶杀手的耳里,却别有一番动悸,不禁喃喃自语:“好像你在对付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内心且想:“这小子的这句话,究竟只是随性抱怨而已,抑或他真有如此灵敏,竟觉察了我身上浩然劲的特殊性?我确实......背负了另外两个人的功力。当年我爹爹临死前,将他一身功力,尽传给冷月大哥,而冷月大哥后来为了救我而丧命,断气之前,亦将一身功力过继给我......所以我会这样强悍,我的修为内劲之所以能这样充沛,确实不是因我一个人的努力......” 却见程落轩一脸懊恼,续道:“我确实觉得自己,像是在对付三个人。坦白告诉你了,当今武林除了你以外,前两强的大高手,我也不是没见识过、也不是没对付过,甚至最近都还决斗过,但就没一个像你这样.....他们虽然厉害,至少还有个极限,至少还让我感觉是个人类,可你不同......你的外表是人,内功修为却非人,我甚至不夸张的说,你比我之前遇过的前两强高手,都还要厉害三倍!所以我要怎么赢你?我就算跟当今武林的另外两强,几乎能打成平手,那么遇上厉害三倍的你,不也需得三个我,才有可能战胜么?” 红叶杀手心思流转,不禁想着:“要你这白小子,一个人来对付我,确实不大公平,毕竟你只是个看才二十岁的青年,而我却年龄长你一辈,且身负有前代两大高手的生命精元、内力灌注......我确实是你的三倍强度,你的形容其实不夸张......” 于是红叶杀手眼瞳间异芒闪烁,似乎有了个想法趣味,眉眼透出一股淡然笑意,说道:“那如果我说......准许你再来挑战我一次,且下一次,你不必一个人来,可再多找两个帮手,与你一齐前来,且届时三个人合作,共同对付我,你觉得如何?” 程落轩听之一讶,瞪大了眼睛道:“再找两个帮手?三个人一起对付你?” 红叶杀手言语坚定,眼目却晶茫锐利,答道:“不错,我准许你再找两个帮手来。不过这两个帮手的身分,我需做个资格限定:第一,不许是中原『百大名门』之人;第二,年纪皆不许超过三十岁;第三,不许有任何已知未知的犯罪纪录。只要符合这三项条件,不管你要找谁来,我都无异议。” 程落轩听之仍讶异,答道:“我虽然极想击败你,但以三对一这样的胜利,我觉得不光明……上一回在『通霄会馆』,是为了阻止你疯狂杀人,所以才愿联合其他名门一起对付你,但如今并非如此,这已变成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决斗,我不想再占人数之利。” 红叶杀手点点头道:“你小子倒很正直,不会在这一点上投机,若是换做柳暮婵那些人,肯定是为了胜利、为了要逮到我,不惜以多欺少,事实上他们也已经这样做,还不只一次……” 言及于此,红叶杀手又看了看程落轩,续道:“不过,我也不是故意让你占便宜,我之所以能有如今这等功力,不是经我一个人的努力,曾经有前代的两大高手,经由某种『精元传递』的方式,将他们毕生功力过继给我,所以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年轻,是因我有别人灌注在身上的生命元气,自然衰老得比寻常人缓慢,我其实不只大你十岁……因为如此,我觉得跟你一对一的决斗,确实不大公平,你应该才二十岁年纪,我却身负有至少七十年的功力,我确实好像在以三个人的修为,在对付你……所以我容许你,再找两个人来,以三打一,只要能战胜我,便仍算你取得胜利。” 程落轩听之一愣,喃喃自语:“三个人的功力……三人份的修为,你说的可是真的?” 红叶杀手点头道:“我确实是说真的,我没必要骗你这种事情……事实上,我也不打算骗你任何事情,因为我讨厌这世上的虚伪与假意,也讨厌说出任何谎言……我若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我会直接不说,我既然会说出口,那就是千真万确。” 程落轩仍然不解,问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但你为什么要一再给我机会?我已经败在你手下两回,你为什么还要让我第三度挑战你?莫非你真的希望,这世上有个人能打败你么?” 红叶杀手眼透深意,悠悠说道:“跟你打斗很有趣味,这是理由之一,不过另外也还有一个,说来很匪夷所思的原因……当初传承功力给我的人,已经死了很多年,在他刚死的头两年,我几乎每晚都梦见他,在伤痛欲绝的眼泪中醒来……到了最近这两年,我已很少梦见他,可能三五个月都梦不见一次……但说也奇特,自从我遇见你以后,又开始不断梦见他,而且梦境十分清晰,连他跟我说了什么话都记得……他要我好好提携你这小子,让你尽情发挥天份……我不知道这种梦境,是出于我个人想象,或是他真的有意要托交,总之这让我想好好砥砺你,用一再对决的方式,激发出你非凡的潜质,也或许……同时激发我自己的。” 言及于此,红叶杀手轻轻一叹,续道:“这二十年来,我在这世上从无对手,我已少了求精求变的动力,尤其过去这五年里,我几乎在原地踏步,但一个人长年不求进步,其实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我希望能找到一点刺激,逼我思考自己的不足处,以再将神功突破,如今……我似乎找到了这个给我刺激之人。 说完这几段话后,连红叶杀手自己都觉得讶异,他怎会对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子,说了这么多话? 自从二十年前,他目睹自己亲如兄长的挚友,为了救己而丧命以后,他的性情就有了极大的转变。 第52章 梦里交代2 孤僻阴沉,沉默寡言,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无亲无友,没有说话的对象,更没有想聊心事的人,倒没想到,遇上程落轩这个年轻后辈,才只见其第二次面,就不知觉间跟这小子说了那么多? 程落轩道:“你认为自己天下无敌的日子太无聊,所以想找个有趣的对手,来跟你过招吗?但你认为,我的修为仍然远不如你,所以让我多找两个同伴,以刚好跟你势均力敌?” 红叶杀手道:“可以这么说……当然对我来说,要一个人对付三个人,还是极具挑战性,倘若你找来的两位同伴,也都跟你一样强劲,那我可吃力了……不过我认为,你的实力在你这样年纪,已是绝无仅有,我想你要找到实力与你接近的同辈,是不大容易……所以我经过衡量,准许你多找二位帮手,却限制他们年记不得超过三十岁,想想这样加起来,你们三人也顶多四五十年的功力,仍与我有段修为上的差距,不过你们总有三双手三双脚可使,我却只有一对手脚,估量起来情势大致扯平……你没占我便宜,我却也没占到你的,如何?这样的挑战你接受么?” 说此话时,红叶杀手内心且想:“其实我之所以限制你的同伴,年纪不得超过三十岁,并非真的这么计较公平,怕你找来太资深的高手……而是,我惟有面对像你这样年轻的后进,才会有提携的兴致,若要我面对一些江湖上的老家伙,我才意兴阑珊,懒得陪他们玩……所以,我是特意这样说的,特意要让你觉得,我很计较年纪、很在乎势均力敌,你才会认真觉得,我乃评估过公平性才提出此局,才会认为自己没占到我便宜……不然以你不投机的作风,未必会同意以三打一。” 确实红叶杀手的言语,已然打动程落轩,毕竟这样的评估,听来还挺合理,这也是自己唯一能战胜红叶杀手的方式。 虽然自己,也一直在享受钻研武道、对付强敌的乐趣,但终究自己,不能忘记想击败红叶杀手的初衷,是在阻止对方杀人,所以自己,还是必须打败红叶杀手才行,若是一个人无法,三个人总行吧?只要在公平不违背良心的情况下。 于是程落轩又问道:“既然你限制了年纪,又限制不得是中原『百大名门』之人,那就代表着,我得向外围势力去寻找了……但目前我的心中,尚无任何人选,也不知自己需花多久时间找人……所以你的下一次约战,是在甚么时候?” 红叶杀手答道:“下一次的约战,我不限制你时间,只要你找到了人,也觉得自己准备好了,随时留讯给我,我会再回复留言,告知你决战的时间地点。” 程落轩再问:“那要如何留讯给你?” 红叶杀手道:“『无极峰』山脚的『云神庙』里,东侧告示板上,写下你的讯息,说你准备好了,并署个名……就叫做『神剑小子』好了。我看到此名,自知是你,便会留下回讯。” 程落轩思索几许,点点头道:“你给我的条件很宽,不但准找二人,且还不限定时间……我实在没甚么好跟你讨价还价的了,只是我心中尚有一事好奇……当初传承功力给你的人,叫做甚么名字?” 红叶杀手瞳光一敛,摇头说道:“这我不能告诉你。” 程落轩不放弃,又再问道:“他曾经是江湖上的大人物么?” 红叶杀手道:“他是个大人物,因为他救了许多人的命,但他也是个小人物,因为他的牺牲,没有多少人见证,也没有多少人颂扬……” 程落轩本欲再问:“那他……”却见红叶杀手将手一扬,沉然回道:“小子,记得我们的约定,在你没有打败我以前,是无法探问我相关的事情。” 话声未落,红叶杀手已纵身起,转向后跃去,疾驰犹如箭羽,腾远之时,且将手中剑刃弹回,“笃”的一声插入土中,再度返还程落轩的配剑。 红叶杀手的形影转眼即消逝,可在没迹以后,他的音声仍远远传递过来,说道:“小子,好好寻找你的同伴,『无极峰』山脚『云神庙』处,我等你的讯息。” 程落轩拾回长剑,握在手中,目望剑芒,心绪起伏,犹如潮涌,暗暗想着:“两个帮手……我得去哪里找呢?”静伫片刻,又抬首看视“五岭峰”上苍茫一片,蓦地想起师父交待的事情,心头一惊,眉头一紧,喃喃自语:“虽然我很喜欢这样挑战强敌、不断突破自我的过程,但这样的话……这样进行下去的话,我究竟要甚么时候,才能拿到『兰凌剑』啊?” “忘忧台”前,冷风阵阵拂掠,没能忘忧,却吹起了一个白衣青年,竟将师命抛诸脑后的烦忧…… 此一回决战,程落轩再度战败,只有怀着歉疚,无功而返“翠涵山庄”。 本来中原名门,亦有派人驻守峰下,以期能伏击红叶杀手,但由头至尾,根本没瞧见红叶杀手的鬼影出现,自也无法动员围捕,于是一个个悻悻然,亦是空手而回,齐聚“翠涵山庄”,以再作商议。 在议事厅中,群门聚集,仍是由柳暮婵主导,听取众人汇报,当然会中最主要焦点,乃是程落轩与红叶杀手的决战过程。 程落轩大致简述,主要重点都放于战斗,而未对红叶杀手的言谈有太多着墨,他其实感觉得出,红叶杀手的身上有许多秘密,但程落轩不想对别人透露太多,尤其是“中原名门”的人。 因为程落轩已觉察出,红叶杀手想要避开这些名门,而程落轩自己谨记师命,也想与这些人保持距离。 所以程落轩把红叶杀手的秘密,当成是自己的秘密,因此红叶杀手在“五岭峰”上说过的那些话,程落轩有经过筛选保留,并未全数透露予那些名门之人。 第53章 梦里交代3 最末说到自己虽然战败,但红叶杀手居然大发仁慈,不但未伤害自己,且还容许自己再挑战他一次,且下一回,不必孤人单力,可另带两名帮手同往,只要这两帮手的身分,符合红叶杀手限制的资格。 众人听之,内心啧啧称奇,皆想这个红叶杀手,实在是对程落轩青眼有加,居然能容许程落轩一再挑战,且条件还不断放宽? 柳暮婵心有思量,出言问道:“程少侠,听来你好像有意愿,要接受这样的条件,寻找两个帮手,去对付红叶杀手?那么你的心目中,可有理想人选?” 她其实很希望程落轩应允红叶杀手的战帖,因为她知道程落轩光凭一个人,就已能带给红叶杀手威胁,倘若再多两位帮手,更有三倍胜算。 当然柳暮婵最喜欢的,还是他们中原几门盟军,能够协同打败红叶杀手,而不假外求,但毕竟这样的计划,已经连续失败过几次,叫她不敢再抱太大期望,只能把希望放在程落轩身上。 但见程落轩神色认真,说道:“过去几日,我在回程途间,已有认真思考过此点,其实我出身乡野,本没认识几个江湖人物,要说理想人选,实在想不到任何一个......但我于脑海中推演,开始粗略拟定战略时,却逐渐有了方向,知道自己需要怎样的帮手......我的剑法,纵然极富变化,能走纵横上下的角度,但大体上,仍以中盘中位的攻击,是最具强度,所以我需要的两位同伴,必须与我不同擅场,以补我不足......一个精于上位攻击,一个则擅于下盘攻势,所以我想找一个轻功极佳之人,以及一个腿法高超者。” 柳暮婵听之,一阵思索后,喃喃语道:“轻功及腿法高超的人......这样的人选不是没有,甚至名单还有一串,但问题是,他们都是中原『百大名门』之人,可不符合红叶杀手开的条件......但若排除百大名门,对象就十分难找......”于是看了看四方群豪,似在征询众人意见。 却见诸门各长,都是凝眉深思,似乎皆想不得,在中原前一百名门以外,还会有谁符合条件。 此时却听一个声音响起,说道:“我知道有符合条件的人选!”乃是苏凝羽的声音。 众人不由皆往苏凝羽望去。 于是听苏凝羽续道:“西北『白朵丘』金叶庄,庄主纪寅生,有两项武学闻名,一是『冰晶掌』,二就是『浮云游』轻功,当然纪庄主年过四十,并不符合资格,但他门下有五名弟子,身手皆不俗,尤其大弟子二弟子,据闻已尽得师传,相信『浮云游』已具火侯,这些弟子皆未超过三十岁......至于擅长腿法者,人选更是明确,西境『天香楼』的楼主谭玉冰,人称『逍遥公子』,师承其父『中原第一神腿』谭文霖腿法,且听说青出于蓝,功夫更胜其父......谭玉冰现年仅二十三岁,理当符合规定。” 众人听得“金叶庄”一名,已是面有难色,再听得“天香楼主”谭玉冰之号,更是个个神色大变,连连摇头摇手,皆猛称不可道:“不成!不成!怎么能找谭玉冰?那个人不正经的!”“找谁都行,就是不能找『天香楼』的!传出去我们不成了笑话吗?”“『天香楼』这种是非之地,我们名门正派是绝不沾惹的!谢敬不敏!谢敬不敏!” 程落轩见众人大力反对,连柳暮婵亦脸色极不好看,不禁问道:“怎么了?这个天香楼,不是个正当的门派么?他是什么邪门歪道的组织么?” 柳暮婵却一脸凝重道:“『天香楼』确实不是个正当的门派,其实应该说,它根本不是个门派,它是让人饮酒作乐的地方......尤其是男人......” 此时却有人从旁接口道:“『天香楼』不是门派!而是个恩客寻芳楼......也就是妓院!” 程落轩听得“妓院”二字,登时脑袋如被捶了一记。 原来“天香楼”不是个门派?而是个青楼? 所以“天香楼主”,就是个妓院老板? 程落轩不禁睁圆了眼,一时也觉得这个人选,身分有些怪异,但想方才苏凝羽言语之中,曾提及谭玉冰的父亲,是个什么“中原第一神腿”的,感觉应该是个名门高士才对,怎地其子谭玉冰,好好一个正派公子不当,会跑去开妓院呢? 虽觉其中定有因果,但由于程落轩对此什么也不懂,既没听过谭玉冰,亦没听过其父亲,所以什么话也没插口,继续听群豪在那边七嘴八舌地反对不休。 苏凝羽的态度看来倒沉静,毕竟她本非中原武林之人,是以在评断一个人的善恶正邪时,并不会用中原门派的标准去看视,所以她虽然知道,“天香楼主”谭玉冰是个青楼少东,却不给予负面的评价,甚至因为,她对谭玉冰的背景有掌握,知晓其名门少爷不做却跑去经营妓院的理由,而对谭玉冰怀着理解心,认定他并非妄徒。 但既见诸门派长,这样激昂反应,苏凝羽自也不会坚持,仅是淡然说道:“各位前辈切莫生气,凝羽只是就自己的认知,去提出『中原百大名门』以外的人选,『金叶庄』与『谭玉冰』,在武艺的条件上,确实资格理想,但若对各位来说,他们出身背景有争议的话,便不考虑了吧!或许各位,能另觅得合适之人,只是以我『天晓楼』掌门的记忆数据来看,真的不容易找了......” 群豪尚未回语,柳暮婵却代表发言道:“苏掌门,真多谢你好心提点,我们当然都了解,您是基于一股想帮忙的善意,才会建议如此人选,只是......我们也有我们的为难处,『金叶庄主』纪寅生,人称『纪铁血』” 第54章 特殊人物1 “虽然行事大致正直,不违公义,但其个性偏执又严酷,极不好打交道,过去也与我们一些盟派,有过几回摩擦,我想在这件事上,纪庄主不会帮我们。至于谭玉冰......唉,他其实是名门血统,前途大好,却行差踏错,跑去经营妓院,还经营得有声有色,百花兴旺......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单凭此点,我们已不可能找他。” 苏凝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却没再提出任何建议,决定将人选一事,交由正道众门继续烦恼。 于是听得群豪,又开始商议人选,说来说去,几个名字先后被提及,却总有一两项资格缺失,始终没真正符合所有条件。 程落轩静静聆听,内心想的却是:“其实红叶杀手与我的决斗,是我自己想要处理的事,虽然基于尊重,我把这项讯息告诉了大家,但我不一定得透过他们,去寻找我两位帮手......犹如红叶杀手在『五岭峰』上跟我说的,什么事情只要扯上这些名门,就会变得复杂无比,看来真是如此,瞧他们左顾右忌,这也不能、那也不许的......我想我还是单纯一点,自己决定自己的伙伴吧!等一会儿散场后,我私下再去找苏大姊,向她问问『金叶庄』及『天香楼主』的事,我相信她的眼光,她的分析评估一向准确无比,若她说合适的人,就一定就是最佳的候选!” 于是会议末半,程落轩已少发言,别人问他意见,他只“唔唔”、“喔喔”的随意敷衍,内心却有决定,要等会后,私下去找苏大姊,听听苏凝羽的想法。 总算一场商议完毕,众门派长的结论是要另谋计划,去对付红叶杀手,不被红叶杀手的规矩牵着走,所以也不一定要找什么轻功腿法高手的。 这结论在程落轩听来,只觉没什么建设性,也不符合自己希冀,于是暗暗下了决心,这第三次的挑战,自己仍要一肩扛起,不受中原诸门意见干预,也不要他们鸡婆的协助。 在场唯一一个会让程落轩想求助的人,也只有苏凝羽而已。 于是程落轩捱到了傍晚,摆脱各方闲杂人等,寻到“迎宾楼”的庭园,要找苏凝羽的芳踪。 苏凝羽却好似早已猜到,程落轩会来寻己,此时正静静坐于凉亭石椅上,朝程落轩提手招呼。 程落轩见状甚喜,便一脸笑意奔过去,问道:“苏大姊,你早知我会来找你,所以特意坐在这儿,等我出现么?” 苏凝羽点了点头,眉眼间亦透笑意,答道:“我自然知道,你会来找我,而且我也知道,你找我的目的。你想再向我问详细,关于『金叶庄』及『天香楼主』的事,以做你下一回挑战红叶杀手的帮手参考。” 程落轩点头犹如蒜捣,一脸佩叹道:“苏大姊,你真是神通广大!我心里在想什么,你已通通猜中!” 苏凝羽淡然道:“这不用神通广大,单只要注意你在今日议事时的表情,还有那有一搭没一搭的反应,就可知道你对那些中原大老的提议没兴趣……你想要自己一个人进行,寻找自己合适中意的伙伴。” 程落轩仍笑意昂然道:“你真是太了解我!那么苏大姊,既然你都清楚我的来意,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金叶庄』为甚么让中原名门谢敬不敏?『天香楼主』谭玉冰,又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苏凝羽清一清嗓,悠然答道:“『金叶庄』是个依山生存、靠山吃饭的庄门,自开业以来,已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一开始立庄营生之道,是入险山、采奇矿的事业,以致庄中历代成员,无不身手矫健,尤其攀高越险一类的轻纵功夫,最是擅长,因此所有成员入庄之初,不仅体格皆经筛选,一开始的锻炼操演,就特别注重轻功身法的扎基,后来演变到了近代,『金叶庄』更由单纯的采矿营生,扩展成为江湖上的门派,除了祖传事业以外,亦收门徒武生。但『金叶庄』祖训家规甚严,转型为武学宗派后,对待门生子弟,更是教管严峻……尤其这一代庄主,纪寅生,性格固执乖戾,作风又铁腕强悍,教训门人刑罚严厉,让江湖人起了个『纪铁血』的外号……其实他是正派行事,绝不为非作歹,但性子过于偏执,又总对人不苟言笑,让外界人都觉得,他十分难以亲近……所以一般中原门派,如非必要,也不会跟这『纪铁血』往来,所以『金叶庄』的规模虽然不逊,却被屏除于『百大名门』以外……” 言及此处,苏凝羽顿了一顿,见程落轩无意插口,便又续言道:“这位纪铁血庄主,除了个性难相处外,也并不热心公众务事,他只把一股注意力,专投注在自己宗门事业里,不喜与非关生意的门派打交道,算是独善其身、顾小我而避大我的人,曾经『金叶庄』在纪铁血的主理下,也与中原几大门派,为了一些小事起纠纷……这种种理由加起来,让纪铁血应当不会考虑中原名门的任何求请,包括『翠涵山庄』也一样……所以如果有中原名门之人,前往拜访,恳请他派出子弟兵,去协助对付『天下第一杀手』,恐怕纪铁血不会答意……他定不理睬这些人…… 程落轩终于开口,主动问道:“那如果是我出面,亲自到『金叶庄』去,恳切请求……你说这个纪庄主,有可能会答应么?” 苏凝羽摇头道:“这我实在无法断定,纪铁血这个人,极重第一印象,又极容易有偏见,他若第一眼看顺眼你,可能你就有机会,但若他第一眼不喜欢你,会直接把你扫地出门,你也没机会翻身,一次黑就一辈子了。” 程落轩咕哝着:“怎地这世上,会有这样难搞的人?” 苏凝羽道:“他若不难搞,方才那些门派道长,就不会如此为难了。” 第55章 特殊人物2 程落轩又问道:“那么谭玉冰呢?这个人又如何?比起『金叶庄』,我觉得大家听到『天香楼主』的反应,更是激烈与夸张。” 苏凝羽目光深幽,轻语答道:“谭玉冰这个人,形象本来就极惹争议。他的父亲谭文霖,风度翩翩,文武双全,又家有恒产,兴业有道,不仅是个富贵名人,亦是武学高手,风评是挺正面的,不过……谭文霖什么都好,就偏偏有一处缺陷,为人所诟病,就是他太倜傥风流,以致女性 爱慕者众,他又颇好女色,以致也与几位姿色出众的仰慕者,有过牵扯难断的情缘……谭玉冰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位。所以谭玉冰不是谭文霖的正室所生,而是妾室……不,应该也不能说是妾室,正确一点的描述,应该是情妇才对……谭玉冰的母亲,本是『天香楼』的首席红牌,一次与谭文霖结缘后,便墬入情网,从此纠葛不清……后来谭玉冰被生下来,虽然其母并无名份,但谭家是富贵名府,自不会让血缘骨肉流落在外,所以谭玉冰被接回了谭家养育,但谭玉冰母亲却没跟去,因为青楼名妓的出身,绝不见容于望族世家。” 程落轩稍有理解道:“所以谭玉冰本来在名门世家长大,后来却跑到他母亲的『天香楼』去?” 苏凝羽点头道:“谭玉冰幼年时,与谭文霖的其他孩子都一样,尽享富家资源,生活上养尊处优,才艺武学方面,则得爹亲教育,亦是文武双全……而且谭玉冰悟性良敏,十二三岁时,即将谭文霖神腿功夫学去,被誉为谭家『百年以来最强天才』,更是胜过了他所有同辈……但也因他表现优异,引来其他手足的妒忌,便揭破他母亲乃是青楼女子的真相,嘲笑鄙夷,联合排挤,让原先一直被蒙鼓里的谭玉冰,极受打击……便自那时开始,谭玉冰与一整个谭家的关系,出现裂痕,与谭文霖的父子亲情,也有了变异,当然后来又经过许多年的摩擦,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让谭玉冰与谭家的感情,愈来愈有隔距……终于有一天,不知哪根稻草压死了骆驼,谭玉冰与父亲彻底撕破脸,与整个谭家也彻底决裂,于是谭玉冰离家出走,跑去『天香楼』投靠他母亲,当时他母亲已经累积足了身家,将『天香楼』自前任老板手上顶过来,成为『天香楼』的新东家……所以后来,谭玉冰母亲过世,谭玉冰接手经营,便成了『天香楼』的少东。” 程落轩听之,若有所思,喃喃自语:“所以说,这个谭玉冰身世曲折,是有不少现实上的委屈,所以他会投靠青楼,并进而成为少东,是命运所使,也是情有可原……我这样听起来,倒不觉得他有什么错,也并不感觉他是个恶徒” 苏凝羽道:“谭玉冰确实不是恶人,不过他是妓院老板,自然给人的印象不大正经,他又依凭一些本事,居然将『天香楼』经营得极好,生意蒸蒸日上,风生水起,好像天生吃这行饭的,自然就更让人觉得,他是不是个很糟糕的人……” 程落轩道:“那以你所知,他是个很糟糕的人么?” 苏凝羽摇头道:“以我所知,谭玉冰心地不恶,或许是因他母亲的关系,他对待旗下姑娘,甚至都极礼遇宽厚……据闻他从不逼良为娼,自他接手『天香搂』以来,没有任何一个新进的姑娘,是用逼迫手段招揽来的,都是受不了原先老板苛待,自愿由别家青楼跳槽过来,所以谭玉冰其实踩了不少同业的线,也因此而树敌颇多,但是他武功十分高强,那些人也不太敢动他。” 在述说这几段话时,苏凝羽内心且想:“我与程公子的交情,到底是怎么一个程度?之前曾跟他介绍过『天下三大美女』,现在又说起青楼妓院的事……但他好像不害臊的,很自然自在地听我说起这些故事,也不觉得有别扭的样子……他可有意识到,现在与他说话的对象,是个女子么?唉……算了,他这个迟钝的样子,我也不是第一天见着,再说谭玉冰这个人是我推荐的,偏生这个人的背景,又是如此特殊,要不在介绍这个人时,说及那些声色风月的事,是太困难……我该早有心理准备。” 程落轩思索几许,喃喃自语道:“听来谭玉冰这个人,虽然经营妓院,品性却是不错,似乎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说此话时,内心且想:“师父早就跟我说过,一个人的出身贵贱、贫富地位,与他实际上的品性良恶,并无绝对关系,这世上总有许多外表光鲜亮丽、名声正义之人,暗地里为着不少卑鄙龌龊的勾当,亦有许多声名狼藉,好似罪大恶极的人,其实品行不坏,乃是遭人误解,硬被灌上邪恶之名......” 苏凝羽道:“你的见解不错,我亦有同感,只是方才议事厅那种氛围,我也不好多说甚么。” 程落轩道:“其实我已打算,要私底下去找帮手,分别前往『金叶庄』及『天香楼』,不去理会那些中原大老的劝阻,不过我.....终究对这两个地方不大熟悉,若是一个人前往,总觉得不易成事,所以苏大姊......我想问你,愿不愿意与我一道儿去,就我们两个人,到『金叶庄』及『天香楼』去拜访,不要让那些名门正派参与。” 说此话时,程落轩内心且想:“其实我除了对『金叶庄』及『天香楼』都不熟以外,还暗自有一个担心,那就是我其实有点路痴......当初要来翠涵山庄,就中途走错了好几回路......如果这一次寻人旅途,不找苏大姊你陪我,也顺便帮我认路的话,我怕我永远都到不了目的地。” 苏凝羽一愣,问道:“你要我陪你去?” 第56章 请你出马1 程落轩眼透期盼,答道:“对阿对阿!苏大姊,你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也是这世上除了我师父以外,唯一一个我全心信赖的人,我相信有你伴在身旁,行事一定顺利许多,再说我与你相处十分愉快,真是舍不得分离,这一趟寻人之旅,一去也许是十天半个月以上,我怕这么久见不到你,我日子会难过呢!”他说这句话时,一派自然率真,好像没什么思考便说出,实不知觉这样的言语,听在一个女子耳中,是多么地暧昧,又多么地勾人动心。 苏凝羽芳心不禁一动,暗想:“他说若见不着我,心里会难过......他真的这样在意我么?”居然有股冲动,想要立即便答应下来,但稍一冷静,却又有些顾忌,于是语带为难,说道:“程公子.......落轩,我是真心想要帮助你,若只顾念我个人意愿的话,我自然愿意陪你去寻人,但我是『天晓楼』一门之长,行事绝不能只考虑自己,此一回接受翠涵山庄邀请,来此中原作客,已逗留近两个月,致西疆总舵人手空虚,若无公务理由,实在不该再延长时间,我身为掌门,理应近日便率众而回。” 程落轩不死心,又再问道:“那如果是为了公务理由呢?我的意思是......一般要有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请得你们『天晓楼』出动?当初翠涵山庄是提供了怎么样的诱因,才有法大老远将你们请来?若是条件里的东西,是我能给出来的,我便照规矩拿出来,献给你们『天晓楼』,就当是我程落轩以个人名义,付上酬劳,延请你们『天晓楼』的掌门,亲自出马,帮我一次忙吧。” 苏凝羽眉色极正经,答道:“一般要请『天晓楼』做事,只有两种方法,一是来源须正当的钱财,二则是江湖上的珍贵情报。当初翠涵山庄邀请我们时,这两方面都有提供,翠涵山庄身家富贵,所以拿得出丰厚金钱作报酬,那是不用说了,至于另一项『珍贵情报』方面......翠涵山庄是天下第一大庄,中原武林门派之首,自然坐拥的江湖数据秘藏,是绝对不会少了,所以他们能提供足够的条件,请到我们『天晓楼』千里而来,不只动员极众,这一待也有两个月之长了。” 程落轩若有所思,回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西疆『天晓楼』,最初本就是以贸易往来、情报交递的事业起家,所以对你们来说,金钱虽贵,可江湖情报也同样珍贵,而你们之所以能通天晓地,就是因为你们的接案条件,须以等价的情资作为交换,所以不断获闻各家秘事,久而久之,便几乎无所不知。” 苏凝羽点头道:“的确。只要是天下四方、江湖武林,各种机密稀罕的情报,对于我们『天晓楼』来说,价值性可一点儿也不亚于金钱。” 程落轩语带诚恳道:“苏大姊,我身上的盘缠不多,就算全都贡献给你,只怕你们『天晓楼』也看不上眼......但我可以提供一个,对你们『天晓楼』来说,或许有点价值性的东西,那就是......关于我自己的情报!包括我的出身、我的剑法来历,甚至于我师父是谁......只要你愿意帮助我这一回,我便把这些秘密通通都告诉你.......当然我不用你们劳师动众,我应该也请不起你们一整团人,我只要雇用你苏大姊一个,陪我旅途奔波,前往两个地方,就是『金叶庄』及『天香楼』而已。” 苏凝羽认真思索,心道:“其实我极想答应你的要求,一开始便想答应了,不是因为什么报酬不报酬的,而是基于我们的交情,因于我私心对你的好感......但是我身为『天晓楼』掌门,不能轻易感情用事,若是不照规矩,跟你索点条件交换的话,我可怎么跟楼里那些姊妹交代?若让她们感觉我公私不分的话,以后便失领导服人之能......所以我一定得跟你要求酬劳,就用你自身的情报做交换也可以,至少我台面上,理由说得过去,就跟『天晓楼』所有部属,说是你程公子的剑法秘辛,价值连城,而我为了取得如此珍贵情资,得答应陪你一趟,那便成了。众姊妹理当不会起疑,觉察我真正的心思......当然,我也该要适当避嫌,这一趟不能与你单独而行,至少也要带一两个姊妹,与我同去,以证明我真的是为了公事,而不是为了你.....” 于是苏凝羽点了点头,答道:“你的剑法绝世,妙奥神秘,确实是条很珍贵的情报,若是以这个作酬劳,交换我陪你走一趟,很是值得。不过,你得给我一些时间安排,『天晓楼西疆总舵,毕竟不能空荡太久,虽然有人留守,但总让我不够放心,所以我得令遣多数楼众,先行回去总舵,至于掌门一职,也须先找位师姐,暂代我任事,以免我不在时,楼中诸事难以处理。除了大多数人,得先返回西疆总舵,我另会留下两位师妹,与我同行,共赴你的寻人之旅,毕竟我自身没有武艺,却不希望全靠你一人顾护,所以我找两个会使功夫的姊妹随去,对我是有保障些。” 说此话时,苏凝羽内心却想:“我若不找人陪同,一路上与你孤男寡女,传出去可不好听,我更怕自己与你独处久了,会对你产生控制不住的感情.......” 程落轩听之,自无异议,说道:“那当然好!我只给得起你一个人的酬劳,你却大方出动三个人来,我是感激都来不及。” 于是在一阵讨论后,二人便如此议定,按“天晓楼”的门规,作出条件交换,苏凝羽亲自陪程落轩走一趟,但事后程落轩,也必须透漏自己剑法师承的秘辛。 后来苏凝羽便以掌门身份,对楼众姊妹们,宣布了这件事,且挑选了女众中的两位要好者,杜鹃与海棠,随她一起赴旅,执办这一项任务,另又下令其余所有成员,一同离庄起程,半途却分道去,先行返回西疆的天晓楼总舵,并于她不在楼中的这段时间,由副掌门田师姐,暂代一切职务。 第57章 请你出马2 ilwxs.com 交代事毕,各人皆开始筹备务事,整理行囊。大多数人是备着要回返“天晓楼”,但杜鹃与海棠这两个小妮子,却是欢喜地准备着,要与苏掌门去旅行。 杜鹃与海棠,皆年仅十六七岁,都是挺活泼的姑娘,又与掌门苏凝羽一向要好,可说是苏凝羽私下的姊妹淘及手帕交,对于她们这样的青春少女来说,与哥哥姐姐一起去赴任务,是比回去那枯燥乏味的西疆总舵,要来的有趣多。 此一回任务,在程落轩的特意要求下,“天晓楼”女众尽皆保密,都只说自己一干人,是因离开西疆太久,必须归返总舵,所以在苏掌门率领之下,敬谢拜别,辞庄归远,却刻意不提及,在她们一行离庄以后,苏掌门还另与程公子有约定,必须出马替其寻人一事。 这是为了怕中原名门的那些鸡婆人,若是知晓程落轩要去找“金叶庄”及“天香楼”,又将强力反对不休。 柳暮婵等中原门派长,本知“天晓楼”根据地,远在他方,难得这次应中原名门之邀,来翠涵山庄滞留了那么久,是应该要回去家乡,再延留也不得了。 所以中原门派各大老,皆对“天晓楼”等女众,行了极郑重的拜别礼,尤其对掌门苏凝羽,更是说了许多礼敬非常的道别语。 最末,包括柳暮婵在内的几位门派长,更是亲送了“天晓楼”一行于出庄后的一段路,直到目送苏凝羽等群女的身影远去,方才纷纷收礼返庄。 柳暮婵回庄以后,忽地觉察了些奇怪,想想那个程落轩公子,不是与“天晓楼”交情非常好,尤其与苏凝羽极合拍的样子么?怎地这一回“天晓楼”要离开了,程公子也不现身来相送一下? 于是柳暮婵基于好奇,便于庄里四处探寻,欲找程落轩的踪迹。 可奇怪的是,找来找去,已找不到人了? 程落轩......人呢? 就在程落轩偷跑离庄,私下去与“天晓楼”会合的时间点,这江湖大陆的另一头,某一个边荒小角落,亦有一个人,正低调为了日后将到来的决斗,在作积极准备。 这个人,就是程落轩的对手,红叶杀手。 红叶杀手,天下无敌已久,江湖争斗对他来说,早已无聊麻痹,可在他遇见了程落轩以后,原来乏味无比的人生,又增添了些趣味波澜,尤其在他大胆提出,要程落轩以三打一的提议后,他突然感觉,是给自己下了个极大挑战,激引他沉静已久的武斗热血,开始沸腾,忽地想要紧密备战,以面对下一次,不知何时到来的第三度对决。 红叶杀手于是决定,先暂停下他的杀人计划,寻个地方闭关潜研,以思如何将自己的神功更提升进境,变成三个敌人也破不了的强度。 红叶杀手于是一路往北走,到了冀州境内中西部,一片苍茫荒野中的“九星山”,山上有九处渺渺山峰,其中一峰,叫做“无极峰”。这是红叶杀手的藏身之地,也是他闭关修练的所在,过去有时候,他会突然想静下心,一个人思考沉淀时,就会来到“无极峰”上,寻一个固定地点,在他所简单筑起的一间石瓦屋中,长日不出。 这五年来,他虽然少了练功求进的动力,以致不太有闭关潜修的需要,但他不论如何在外奔波,每隔上一段时间,或许两个月三个月的,他就会回到“无极峰”来,寻找那个属于他的角落。 他之所以固定会回返“无极峰”,一是他本来就喜欢独处,尤其喜欢独处于“无极峰”这样高远苍茫的无人打扰之地;二却也是因为,他还另有目的,想要藉此探一探视,一个他内心挂念之人。 但与其说是“探视”,还不如说是“窥视”,因为红叶杀手来找那个人时,从来不让对方知晓,他永远只透过窗边的一个小小缝隙,在看着那个他所心系的人,不现身、不出声、不打扰,就只这样静静看着,他已心满意足。 只要那个人一转身、一回眸,下一瞬间,红叶杀手便会自缝隙的窗边,消失无踪。 那个被暗中窥视的人,居住在离“无极峰”十里外的一间小宅,是个年约四十岁的美妇人。 这中年美妇,藏居深山,吃斋念佛,每日诵经祝祷,且钻研医书救人之术,时常下山替人治病,行善布施,无不是个大善大德的作为。 而这个美妇人,之所以这样诚心礼佛,又积极习医行善,乃是为了偿还她一个亲人的恶业。 她的那个亲人,如今早已不在世间,至少离世有二十多年。 但在当年,这个美妇人的至亲,乃是一个作恶多端的大魔头,曾经涂炭生灵、杀戮无数,以致沾染一身罪孽。 以致这个美妇人,替其至亲心怀愧欠,为了偿赎这份罪恶,而一心向佛,纵使在她的魔头至亲死亡后,她也坚持每日诵经,行善积德,以稍微替她亲人弥过。 此时,这位中年美妇,又静伫在佛堂里,点燃一柱清香,双手合十膜拜,闭眼唇动,喃诵一段祝祷经文,浑然无觉佛堂的边窗外,正有人对她悄悄窥看。 这个窥看之人,正是红叶杀手。 红叶杀手凝瞳幽幽,透过窗角一缝,远远看着佛堂里的中年美妇,见她侧影纤丽,柔发云鬓,长睫鼻挺,甚是动人形影,然而眉额深锁,一头墨发间生白丝,显然有些岁月痕迹,虽然不减她外形的风姿美丽,却总有种瞧来内心郁郁,想必日子过得极苦楚的气质,隐隐散发在其眉宇间。 红叶杀手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真希望自己当下能化做隐形,偷偷穿身进佛堂里去,悄然替那位中年美妇人,除下那墨发中的青丝白束。 因为他知道,中年美妇人的几缕白发、眉鼻边的隐隐岁月痕,都是为了自己而生,因为自己,当年辜负了这位中年美妇,狠狠将她给抛弃,所以才致使这位美妇,二十年来郁郁寡欢,没有一天幸福快乐过。 第58章 始终挂心1 可惜红叶杀手,就算有绝世的身手,无敌于天下的神功,他终究不会隐形术,于是只能压抑着冲动,始终藏身在窗边,看着眼前女子的倩影,心有动悸,却无能为力。 此时,忽闻佛堂外一阵脚步声近,中年美妇停止诵经,张开眼睛,回首望去。 便只这一回头,窗外的红叶杀手心头一紧,拳头一握,足下一踏施劲,已纵身形飘然而起,腾越向后,凌空飞如箭羽,一瞬间便失去了踪影。 未久,佛堂入门处,一名年轻女子出现,朝那中年美妇唤道:“干娘!”随即走将过来,又道:“干娘!你又在念经了?你今儿个一上午,不才念了一两时辰么?怎地才刚用完午膳,就又跑来了?你好歹也让自己休息一下吧?” 这名突然现身的女子,约莫十九二十年纪,容貌清秀可人,纤体娇盈,是这名中年美妇十多年前便收进来的养女,名叫段诗燕。 段诗燕这名字,却也是那位中年美妇,亲自替养女所命名的。 中年美妇人,瞳芒深深,轻声答道:“上午我念的,是替我那罪业深重的爹亲,向佛祖忏悔认错的东西......方才来念的,则是不同事情,是另外替那个人......替那个人祈求的言语......” 段诗燕听得如此,好似有些怒意,双手一插腰,瞪眼回道:“又是那个人!你又在想他了!他是个如此糟糕的男人!当初与你成亲,信誓旦旦会照顾你一辈子,却没多久后就毁诺,狠心将你给抛弃!这样负心薄幸的烂男人!也值得你这样留恋、天天为他诵经么?” 这名养女,其实个性是极温顺的,对待养母又一向尊敬,平素是绝不会用这种口气,来对她养母说话,只是因为,今时今地,她听到养母又再为个不值得的男人祝祷,不禁气恼于养母的痴傻与想不开,才忍不住这样激动地说话。 却见中年美妇神色一肃,挥手斥责道:“诗燕!不许如此称呼他,他才不是烂男人!” 段诗燕神色一别扭,放低了姿态,音量收小,却显得仍不甘愿道:“我不是故意忤逆,我只是替干娘觉得不值......他当初那样对你......干娘,你难道不恨他么?你若无法恨他,难道就不能忘了他么?你当初替我取名『段诗燕』,不就是要自己忘了他的意思?怎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在天天挂念着他?” 中年美妇眼波迷离,似有千般复杂思绪,说道:“因为我已发现,有些人就是忘不掉,你愈是勉强自己忘掉,内心只会愈痛苦......”轻叹一气,回首看望神坛佛像,喃喃续语:“自他离开以后,我每日上香,对佛祖诚心祈求......最初三年,我求佛祖,让他回到我身边,但佛祖不应......中间又三年,我祈求佛祖让我忘记他......也是在那时间,我收养你进门,所以取名段诗燕,希望能断掉自己的思念......但佛祖仍然不允,我终究没能忘了他......最近这些年,我已不再强求,每日上香诵祷,若念着了他的事,内心只有祈福,请求佛祖保佑他,永远平安健康,不管他如今在哪里,我只求他快乐,求他终能放下心里的自疚,过一个正常人该过的日子......” 段诗燕道:“那你自己呢?你要他快乐,你自己却不快乐,你要他放下自疚,你自己却从不曾放下过,我见你日子这样苦,终日愁眉,不知多久没打从心里欢喜过,我真是不忍......真是替你觉得难过。” 中年美妇摇摇头,说道:“别说我苦,我知道他的心里比我更苦,我若有一分苦,那他的苦便肯定有十分......当年他若不是为了我的情面,便不会答应饶我父亲一命,纵容我父亲暗地里图谋恶计,以致后来冷月大哥,为了阻止我爹爹而丧命.......冷月大哥是那个人此生最重要的朋友,一生正义无私,却若得如此下场,那个人内心苦痛之深,后半辈子挥之不去,自然可以想象,所已他才抛弃我......因为他觉得自己已无资格,拥有幸福,在赔掉了冷月大哥的性命后,便也决定,葬送自己的人生,绝情弃爱,孤寂一生......其实他的这个决定,我能理解,我也没甚么资格好怪他,终究最初都是为了我的愚孝,才导致后续这一切悲剧......” 段诗燕红着眼眶,说道:“但你也已拼命在赎过......当初你父亲遗留下那么多四处搜罗来的宝典,你什么也无兴趣,就只专心钻研于其中的救人医籍,并时常下山义诊,替人治病,你也已经赔上自己所有的青春,难道这样还不够?” 中年美妇,目光似远,悠悠说道:“我研医习医,是为救治人命,我每救一人性命,便是替我爹亲偿赎杀一个人的罪过,无奈当年他杀的人太多,只怕我这一生,永远也还不完......” 段诗燕道:“你这一生,真是太可怜!明明善良无比,但你的父亲、你的大哥,你的丈夫,你所有至亲至爱的人,全都离你而去。” 中年美妇眼泛莹光,却摇了摇头,轻轻握住段诗燕的手,说道:“谁说所有亲爱之人,全都离我而去?现在我的身边,可还有你呢!你不是一直陪着我,一直当我懂事乖巧的好女儿么?比起身边无伴的他、孓然一身的他,我还是幸福的多。” 段诗燕却道:“天晓得他身边是不是无伴?搞不好他抛弃了你后,凭着天下无敌的身手,又骗到了哪个美丽的女人跟他?他这么多年音讯全无,没有与你一点儿联络,说不定早另结了新欢,妻儿成群了都不知道。” 中年美妇却神色坚定道:“他不会的,绝对不会!不是我一厢情愿,而是我真的了解他,这一辈子他除了我,已不会再爱上别人。他虽然不与我联络,但我知道,他的心里一定常挂着我,只是强行压抑自己,不再与我有任何交集,但暗地里,他说不定有在打听我的消息,甚至时常我有种感觉,他可能就在我身边,不出声息地,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悄悄看着我。” 第59章 始终挂心2 段诗燕却无奈一笑,好似十分不以为然,说道:“那是你害相思,害成了病,产生一种无妄的幻觉。” 段诗燕却不知道,中年美妇人的灵犀是真。 那个人,真的时常不出声息地,躲藏在她们住家的窗边...... 红叶杀手为了不被发现,在段诗燕进入佛堂之前,即如一缕轻烟,飘身而去,奔驰于上山的荒林间,未久,即到了他“无极峰”上的藏身地。 红叶杀手此时脑海中,仍恋恋残留着那中年美妇的倩影,一时挥之不去,胸中柔情澎湃,但只消片刻,他随即提醒自己,不能再对那中年美妇,继续思念下去。 自二十年前,冷月大哥死在中年美妇的魔头父亲手下后,红叶杀手内心便立了誓,从此断绝婚姻,离弃所爱,这一生再也不与自己挚爱女子,有任何一丝瓜葛。 这二十年来,红叶杀手确实没有违背过自己的誓言。 于是红叶杀手,为了抛却脑海中的佳人俪影,决定转移注意力,开始去想神功求进的事情。 于是红叶杀手,举步踏入了练功房,跃上石床,盘坐调息,凝神守气,终于沉淀心绪,进入了冥想的界境。 他外表如石坐定,脑际思绪却驰骋如飞扬,想到了之前决斗场景,想到了程落轩那两次挑战自己的功力,想到了程落轩一再出人意料的剑法,想到了程落轩若是化为三个分身,一齐攻向自己...... 红叶杀手不由凑紧了眉头,深觉这真是个棘手的难题。 一个程落轩,他极有自信击败无虞;两个程落轩,也尚可应付得来;但三个程落轩呢? 这实在是非常困难。 红叶杀手不禁想着:若单凭自己现有身手,恐无太大胜算,非得要将既有神功,更提升强度才行。 于是红叶杀手思拟之间,“天地无极功”的神功招式,亦一一于脑海中演绎起来。 红叶杀手且想且念:“当初冷月大哥,将『天地无极功』传给我时,本有同时授予,两两招式间的配套之法......如其中一式『离火焚天』,可与另一式『崩雪无垠』协同施展,则一者攻击涵盖左上斜面,另一者攻击却涵盖右下斜面,总笼罩范围,已几乎是我的四方八面......但是,这样的联合攻击,仍不是全无破绽,在这两招式的相接边缘,虽有重迭交覆,却也有上中下处,各一个细微漏洞,虽然这漏洞是间不容发,可在遇上像『神剑小子』那样等级的对手时,这寸丝的漏缝,就是一个绝对可趁之机......又例如『天地无极功』中,其中某一招『无缝天衣』,若搭配另一式『天荆地棘』,则前者气旋,可涵盖前腹后背,后者气场,则可涵盖颈上膝下,总影响范围,也几乎是我的周身全部......但两招在协同攻击时,仍有位于肩峰侧腰的交界处,那如纸细薄的疏隙处......以致这两招式合并使出时,仍然不是完美无瑕......” 思索之间,红叶杀手的脑中画面,已一道道推演过招式连环,不禁凝眉深重,内心默语:“一个再接近完美的攻击,只要未达真正完美,就一定有被攻破的可能,尤其在面对像『神剑小子』那样的人物时......所以,我务必要求改进,务必要把『天地无极功』中,那一招招一式式搭配攻击时,所会出现的任何一个小缺漏处,全都弥缝改良,填补严密....让两个招式,或左右、或前后、或上下开攻时,是全然交错迭合,没有一丁点儿破绽可寻,更没有一个我神功涵盖不及的线与面......” 便因如此决心,自那一日开始,红叶杀手便投注所有心力,闭关修练,以认真准备下一次的艰困战斗。 于是,有至少半个月的时间,红叶杀手足不出户,每日只待在“无极锋”的石屋里,想着他神功的缺处,以及种种改进之道。 转眼十七天过去,红叶杀手终于暂时抽了身,乃将一脚踏出居处,飘然直往山下行去。 虽然他这一外出,主要目的,是替住所的粮食饮水,做点补充,但也是想藉此稍微换个心境,短暂到外头透透气。 或许,想出来透气的理由,不是因为石屋太沉闷、练功太寂寞,却是因为心中又惦记了起,那住在峰外不远处的俪影...... 红叶杀手于是有意无意,在下山取粮的行径间,又岔走了途,悄然行往那中年美妇的住处所在,自东向的一片林丛间,取道接近,能得绿草遮蔽,以不教人看见。 红叶杀手抄径未久,那间中年美妇常日念经的熟悉佛堂,已近在眼前,但红叶杀手却在这一刻,陡然停止了脚步,蹲身下来,眼望向地,手抚泥迹,留意那出现在草丛间的连续几只脚印。 那些脚印,看来是几名成年男子所遗留下的,且印迹来来回回,都是踏踩于草泥之地,却始终没有向前穿出林丛,看似曾有人鬼鬼祟祟,徘徊流连于这片草丛,自这一片遮荫处,偷偷窥向那中年美妇的住所,不知怀着什么居心? 红叶杀手自然知道,这些足印,不是自己所留的,他也观察得出,这些足迹尚新,很可能是最近一两日才冒出。 红叶杀手不禁担心,这些脚印的主人,之所以藏身于此窥视的原因,会不会是要对居住在前的那对母女,有所图谋? 虽然红叶杀手尚不知道,这些留下足印的男子是谁,但他十分清楚,只要有人意欲对那一双母女不利,他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于是红叶杀手寻迹追印,向这些脚印开始现踪的来途,一路寻去。 红叶杀手一路追迹,转眼寻到了一座衫树小林,见林中似有十余名大汉,正围在林间聚议。 红叶杀手隔距约十丈,潜伏于一只阔叶支干后,聚劲耳脉,细细聆听。 第60章 守护此山 他内功深厚,这一“凭气听音”,字字句句甚是分明,清晰可闻那些人的对话: “老大,不会错的,我们已经确认过,萧狂魔的女儿萧灵臻,就住在山上那间房子里。” “萧狂魔的女儿,是一个人住的么?有没有任何护卫或帮手,与她在一起?她父亲当年是叱咤风云的大魔头,手下众多,也许有谁在萧狂魔死后,还跟了萧灵臻过来。” “没有,我们已经确认过好几次,那房子里外前后,没有任何巡守卫士,萧灵臻确实是一个人住的......不,也不是一个人,还有个看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少女,与她同在一起,叫萧灵臻做干娘,不知是何来历?但除了她们两个以外,那房子里绝无别人。” “那太好了,屋子里只有两个女人,那就容易对付了。” “不不不,大伙儿可别太大意!别忘了萧灵臻此人,乃是萧狂魔的女儿!身手绝对不差劲的!尤其她父亲,当年抢夺了不少名门武者的高深秘籍,在萧狂魔死后,那堆秘籍可能都让萧灵臻给拣去,说不定这些年来,萧灵臻已从中练成了什么厉害功夫,威力非常,不是我们可以轻易对付的!” “的确,老三说得对!大伙儿都别太轻敌!别忘了那些非凡武学的存在!萧灵臻的功夫,肯定是不太简单,而跟她一起住的那个小女生,说不定也懂武艺,我们得有心理准备,这一次是要对付两个武功高手来着,别只因为她们是女流,就轻忽大意!” “如果我们这一次行动成功,那么萧灵臻父亲所留下的那些稀世秘籍,是不是就归我们所有了?” “自然是归我们了!我们这些年来,千辛万苦,四方打听,一直在找萧狂魔的后人下落,除了要报当年灭帮的大仇外,不也是看准了萧狂魔的身后,肯定遗留有许多珍奇搜藏,我们只要能找到他的后人,便可接收这一切秘宝!” “除了秘宝......萧灵臻那对母女,也顺势接收过来如何?我观察了好些天,萧灵臻那徐娘虽然半老,可风姿犹存,面貌身段姣好,实在是......比我在平地上碰过的那些女人,都还漂亮许多,可说是世俗间极少见的美貌。” “不错!我是陪七弟一起去勘查的,见那萧灵臻虽然年已四十,容貌仍是绝顶,就算未达仙人之姿,差之也不远矣......在我一生所见过的美女中,也只有那『翠涵山庄』的女庄主可堪比。” “除了萧灵臻外,那个与她一起同住的少女,姿色也很不错,虽然未如萧灵臻那般绝色,但她可是十八九岁的青春年纪,这滋味一定......” “既然如此,那可别浪费!咱们除了分配各种宝藏秘籍,也好好分享这对母女!” “她们只有两个,我们却有十七个,该怎么分?” “嘿嘿,都说是分享了,那当然是所有人一起共享了!不过我们得按尊卑排序,老大先选、先享用,再来是老二老三......呃!”这个人的这一段话,还来不及说毕,却陡然噤了声。 只见这本来正在发言之人,眼目瞪大,死死瞪着前方,喉头上却开了一个洞,爆出一朵血花。 原来他的喉上,已遭人用一只尖石类的小东西,给投射命中,当场穿颈血流,一句话也再说不出。 究竟这一切怎么发生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来得及看到。 那一群大汉,本讨论得起劲,却未想到当场变故横生,众人一时混乱哗然,都在寻找这发出尖石暗器之人,究竟躲在哪里? 可他们终究未能找得太久,那个发出攻击之人,已主动现身而至。 一个人影,自天而降,犹如黑夜降临,其阴影已快速笼罩了在场每个人。 这个来人,虽然只有一名,但他之所以能笼罩大地,是因为他两臂张起,身形如电穿梭,移形换位之速,犹如一霎时拆成数影,无所不在那般。 此突然出现的身手绝顶之人,就是那本来藏于远处聆听密谋,却终究听不下去的超级高手,红叶杀手。 这十多名大汉,见得红叶杀手罕世身手,个个睁大了眼,尚还来不及反应,更也没得及呼救,已遭红叶杀手,一招一招重手,给命中了要害。 红叶杀手的眼目中有怒火,一身攻势更犹如火球一般,掌扑足起,穿梭如林,气劲回天漫地,将所有接触到的敌人,吞嗜侵蚀,汹涌猛烈,几乎要把他们燃烧殆尽。 于是当场,只听阵阵惨嚎声起,有人断手折足,有人溅血封喉,十七名大汉的结实身体,到了红叶杀手的面前,全都变成弱不禁风一样,像是个布绣的玩偶,轻易被揉碎了肢体。 但与玩偶不同的是,玩偶不会流血,这十七名汉子,却个个喷血如泉,有的甚至被爆开了脸面,鼻梁断了,一颗颗恶心的眼珠子,更血淋淋地掉在地上。 红叶杀手再一次无情地,在这荒山野地,大开了杀戒,但与之前他执行“杀人计划”时不同,这一次的杀人,非但不在计划中,且杀人的心境,也全然超出了掌控。 红叶杀手之前的计划性杀人,内心是稳定的、平静的、从容自在的,该要杀谁、该怎么杀、该杀到什么程度,都是一切早有计定,除了在“通霄会馆”遇到程落轩的那一次,稍微有点超出红叶杀手的掌控外,其余之前每一次,红叶杀手的计划,都是万无一失,他的每一个杀人,也都是冷静沉着、安然自在。 但这一回,面对这衫树林间的十七名大汉,红叶杀手,确实已失冷静,他的情绪被昂然激起,心胸燃着熊熊怒火,确实已失了出手的分寸。 他已没在管这十七人是谁、这十七人究竟有多少罪过,又或这十七人的罪业,到底至不至死。 他只知道,这十七个汉子心怀不轨,想要伤害隐居山里的那对母女,于是他无可饶恕,以极凶厉的手段、极愤怒的情绪,在对付这些汉子,不管下手多重、会不会重到夺去他们性命,红叶杀手也管不得了。 第61章 守护此山2 他只知道,要保护山上那个女人,所有想伤害那女人的邪徒,自己都会让他们有极悲惨的下场。 于是顷刻之间,十七名汉子已被红叶杀手的无匹神功,一一杀倒,全数横躺在地上,鲜血横流,发出阵阵惨嚎呻吟。 其实能惨叫的,伤势还是其中算轻的,若是伤势稍为重一点的,只能低声哀吟而已,至于真正最重伤的那些,早就都失去意识,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 红叶杀手短时之间,已击倒所有人,停止攻击,伫立原地,双手颤抖,胸口兀自微微喘息。 他的颤抖、他的喘息,不是因为在对付这十七名汉子时,有多么辛苦费劲,事实上,要击倒这十七个大男人,对他来说,是一点不费吹灰之力,甚至大气都不用吐一口,所以此时,他之所以如此颤动起伏,非因耗劲竭力,乃因胸中情绪未落,仍停留在方才的激动愤怒里。 于是红叶杀手,一边眼目流转,看望那十七名四处散倒之敌,一边静静等待,心头思绪的平静。 终于他稍微平缓了心,移动脚步,朝其中一个倒躺在地,兀自挣扎痛苦的敌人走去。 那敌人本来脸容扭曲,尚在哀嚎鸣痛不休,一见红叶杀手走近,霎时便像见到了鬼一样,惊慌乱叫,拼命后移身形,几乎连滚带爬,且滚且道:“大侠!求你饶命!求你饶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 红叶杀手瞳芒凛利,冷冷说道:“要不杀你可以,但你得替我做一件事!”他已然看出,眼前这名胆小怕事的男子,是所有十七名敌人中,受伤最轻的,所以有什魔要吩咐的,就挑这个人做交代吧! 那汉子拼命点头,急着应声答允道:“你说你说!随便你要我做甚么事情!磕爷爷叫奶奶的,我全都答应!只求你不杀我!” 红叶杀手冷哼一声,说道:“我不要你这龟孙子磕头!只要你......去向你们所有同道的江湖弟兄们,放出严正消息,让大家知道,这个九星山的『无极峰』一脉,是有人在罩着的!以后再有谁,敢打萧灵臻一家的主意,我便会将他碎尸万段,下场比起你今日见到的这些同伙们,都还要凄惨百倍!你听懂了没有?” 那汉子早吓得六神无主,只得连连称是道:“懂了懂了!小的一定照做!一定照做!”看着眼前红叶杀手一脸凶厉的模样,都要失禁尿裤子了。 红叶杀手又沉沉哼了一声,回首再望向其余已东倒西歪的敌人,说道:“你们这些混账,都给我听着,这座山从此归我守护,包括居住于山间的住民,安危亦归我管,若是有谁胆敢伤害他们,我绝对不会饶恕!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把罪人给纠出来,予以最严厉的制裁!” 言罢,红叶杀手目光凌厉,又左右一个扫视,未等那十七名汉子回语,转身迈步,扬长而去。 他不等那些人响应,就径自离去,是因为他知道那十七名敌人当中,已没剩下几个,有答话的能力。 于是红叶杀手,飘然远走,形影犹如云雾一般,已消逝在衫树林的彼端处...... 便自那一年的冬天开始,民间乡里,逐渐有个传说,流传于众人口耳之间,说“九星山无极峰”一脉,有个可怕的山神在守护着,任何入山之人,只要心怀不轨,意图对山民不敬,就会遭受山神惩罚,被撕成一个个碎片...... 这个传说,虽然一直没有得到证实,但人云亦云、口耳相传,终究效应极大,于是“九星山”这一处,确实得到了平静,至少一百年以内,没人敢在山上兴祸,掀起任何仇杀战乱。 这个和平状态,是直到一百年以后,有两个绝世高手,相约决斗于“无极峰”上,并以惨烈的结局作收后,方才被打破。 不过,那已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回头说程落轩一行。 在红叶杀手闭关练功,积极备战的时间点,程落轩已与“天晓楼”众女会合。 后来这一趟,行旅过半,“天晓楼”一群人便按预定,分成了两路走。 苏凝羽带了两个女下属,杜鹃及海棠,陪同自己与程落轩在一道儿,向西北方的“白朵丘”出发,前往以轻功见长的“金叶庄”拜访。 至于其他“天晓楼”女众,则在副掌门田师姊的代理领导下,续往西疆行进,直接回返“天晓楼”总舵。 相较于回西疆的“天晓楼”那一大队,程落轩与苏凝羽这一行伍,人员精简、行囊轻便,气氛是轻松愉快许多,一男三女沿途说说笑笑,其实没什么在出任务的严肃感。 到了与“天晓楼”众人分道扬镳后的第五个晚上,程落轩一行四人,歇宿在一个乡间小客店中,这一客店生意甚是清淡,当日只有程落轩这一组旅人投宿,因此店老板极是殷勤招待,让程落轩一行人,包下了东首的一整座三合院,环境清幽独立,不受任何外人干扰。 四人用过晚膳,稍微于院中谈天一阵后,便互道晚安,各自回房歇息。 一个时辰悄然过去,苏凝羽不知为何,没有一丝睡意,且还觉得心神有些不宁,于是踏出了房门,想到院中去透透气。 苏凝羽缓步行入园中,眼目不经意地一瞥,却望见院落央心的石椅处,一男一女正在那儿说笑着。 苏凝羽愣了一愣,疑问着是谁半夜不睡,却跑来这儿聊天呢?不禁停下脚步,定睛一个细瞧,见园中那女子十五六岁,容貌清秀可人,正是她的好姊妹杜鹃,至于另外那名男子,毫无疑问,就是与她们一道的程落轩。 此时杜鹃小妹子,正端坐于石椅上,神情羞涩,让程落轩站立在其身后,对其勾肩搭背,好似在行推拿按摩的动作。 苏凝羽心头一紧,忽觉脑袋白茫茫一片,一时呆伫当场,竟不知内心该做何想。 第62章 谁都中招 此时庭园中的程落轩,已觉察苏凝羽的动静,停下对杜鹃妹子的按摩动作,目光寻看,朝苏凝羽微笑招手道:“苏大姊!你也出现了啊?莫非你也和杜鹃妹子一样,半夜睡不着觉,所以出来透透气么?” 苏凝羽嗯了一声,缓缓走将过去,神色有些尴尬,目望石椅上的杜鹃,眼神中虽有疑问,却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苏凝羽虽尚未发问,杜鹃却已自己觉得心虚,微微红了脸面,主动说道:“掌门......姊姊,我是一直翻来覆去,入不了眠,又觉得胸口滞闷,呼吸不大顺畅,不知是不是害了什么病,想到程公子懂得把脉,也曾说过略识医术的,所以找他出来,请他替我看看......”说话之时,面态扭怩,既显紧张,又有几分娇羞。 程落轩却一派自然答道:“是啊,苏大姊,我替杜鹃妹子搭了搭脉,觉得左右脉不一致,右脉显较左脉滞涩许多,一问之下,果然她右肩背处,以前曾经摔伤过,直到现在,都还有后遗症留下,所以便替她舒经推拿,以缓解症状,顺道治疗病根。” 苏凝羽未置可否,只凝瞳注目着妹子杜鹃,那一脸羞红的表情,内心暗语:“莫非我这好妹妹......也对程公子......” 苏凝羽直盯着杜鹃而不语,似乎让杜鹃更加难为情,头低低瞧往地上,不太自在问道:“姊姊......你怎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长什么东西么?” 苏凝羽收回目光,故作轻松道:“没事,我只是想关心你,看你身体还不舒服么?” 杜鹃似乎有些紧张,答道:“不碍事了,在程公子替我诊治以后,是觉心口舒畅不少,原先一股透不过的气,现在似乎打通了,程公子的医术,确实不俗。” 苏凝羽点点头,说道:“那便好,你该感谢程公子这样用心,半夜三更也愿替你出诊,如果身体已恢复正常,还是该早早就寝,晚睡总是不好,也不宜打扰程公子的休息。” 杜鹃嗯了一声,依旧没有直视苏凝羽,只稍微瞥往程落轩去,说道:“程公子多谢你了,杜鹃已经没有不适,是该回房讨眠去,程公子也早点歇息吧!”于是站起身来,又朝苏凝羽说了声:“姊姊晚安了。”随即步履有些匆促的,便往自己寝房奔去。 程落轩见杜鹃奔得急,未明所以,但也不以为意,微笑转看向苏凝羽,问道:“苏大姊,你也有失眠的毛病么?要不要我也替你看看?说不定你也和杜鹃一样,受了什么隐疾影响,自己却不知道,我若能替你找出病根,说不准以后便让你夜夜都好眠了。” 苏凝羽却目光深沉着,淡然回道:“不必了,我身体的毛病我自己知道,我失眠的原因我自己也知晓,我想你治不了我......”内心且想:“我的病根是心……你自然无法医,若是请你来治,恐怕还会愈治愈重吧?”随即将手一扬,说道:“感谢程公子替我姊妹治病,现下时候已不早了,程公子该好好去歇着了,凝羽也想尽早回房,就不陪程公子多聊了,您自己请吧!”说罢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径自走远。 程落轩愣了一愣,心头有些讶异,暗暗自问着:“我有做错什么事么?为什么苏大姊好像不大开心?方才对我说话,居然一反常态地,如此疏离冷淡?她之前从不会这样的......而且她本来已经改口,改叫我『落轩』而不是程公子了,怎地刚才,称呼我时又用起『程公子』?”一时杵于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看来今晚,将有三个人要失眠了...... 翌日晨起,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凝羽丝毫未提昨日之事,与杜鹃及海棠相处和谐依旧,对程落轩也未如昨夜那般冷漠,温颜平静,谈笑如昔,没有表露出一丝不高兴。 于是程落轩暗暗松了口气,窃想着:自己不管做错了什么事,苏大姊是如此宽容大度之人,经这一晚沉淀,肯定已经消气了吧? 因此程落轩也没有出言探问,昨夜苏凝羽的突来冷情,是怎样一回事?依然自在欢喜地,与苏大姊畅谈如旧,没想留下一丝芥蒂。 是以一男三女,仍是说说笑笑,继续这趟行旅,虽然隐约之中,各人都感觉气氛有些微的不同,却终究没有谁去点破。 转眼又经二日旅途,四人进入了一大片山林区,此处群山连脉,层峰迭翠,盛产各种奇矿异种,正是“金叶庄”那一类采探营生之人,所依凭生存的老本。 程落轩这一行,按图索骥,在到达目的“白朵丘”前,需先翻越一个不低的岭峰,四人循径而行,为了攀过山头,花费了大半个白昼,于是天黑前,未及到得平地,便露宿在山腰一个还算平坦的野台处。 当晚,四人简单扎营搭帐,过上一夜,预计明日一早便要赶路。 但翌日清晨,苏凝羽本来起得特别早,想要先收拾行囊,以便尽早能够出发,毕竟露宿野外,还是不大舒服,山风冷凛,透得她棉袄下娇弱的身躯连连颤抖,总想能早一刻离开此地是好。 倒没想到,苏凝羽虽然起了个大早,目望左右,见一旁的杜鹃仍然熟睡中,另一侧的海棠,居然已不知去向,空着一张睡席,人却溜不见了。 苏凝羽愣了一愣,不知海棠妹子为何会这样早起,于是忙钻出身去,四向看寻,未见营地里除了自己,还有任何人影。 苏凝羽正惊慌着,忧心海棠妹子的去向,突地一个瞥眼,看见隔壁程落轩的帐子,已拉开了一半的缝,缝里无影无息,看似程落轩也已不在他自己的帐里。 苏凝羽心头一惊,暗想:“海棠与程公子,都不在营地里了?他们是一起外出了么?这么大清早的,能到哪儿去呢?”忽地胸口一阵闷滞,竟不知是担心还是难过。 第63章 谁都中招2 苏凝羽于是身形一软,泄气般地跌坐在一只石上,内心一片迷茫,竟是胡思乱想起来:“其实我不应该担心海棠,如果她是与程公子在一道儿,那么程公子身手这样高超,海棠的安危处境,肯定不需要我担心,但是......但是为什么,我会这样不开心?为什么我好像宁愿,海棠是自己一个人跑不见的,而不是与程公子在一块儿?” 苏凝羽就此呆呆坐于石上,不知过了多久,终见坡野彼端,两个人影出现,果然是一男一女之形,也果然是海棠妹子与程落轩公子。 其实这期间的等待,并未过上多久,但苏凝羽却觉得自己,好似已等上一个昼夜那样地漫长。 海棠远远瞧得苏凝羽的形影,似乎有些吃惊,骤然缓下了脚步,神色怪异,像是带着愧欠几许。 程落轩见了苏凝羽,却反加快脚步,开怀着走过来,朝苏凝羽大打招呼道:“苏大姊,这么早起?你也是和我们一样,为了要看那山端的日出么?” 苏凝羽又是一个愣住,问道:“去看山端的日出?你们这么早起……赶去看日出么?你们两个……一起去的?” 程落轩一派自然道:“海棠妹子昨日就有跟我提过,说在从顶峰下来的路途上,有个视野极佳的地点,一定可以看到极美丽的旭日,那地点离我们这扎营处,也不过半个时辰脚程,算一算只要今儿个起得够早,便来得及看到……不过今儿个,我其实睡过了头,若不是海棠妹子来唤醒我,我肯定赶不上太阳升起,还好后来,虽然延迟出发了些,但沿途我们以轻功纵速,加快三倍速度,是来得及赶至那观景点,饱览朝阳美晨。”他对苏凝羽说话时,一向没有心眼,所以也没想掩饰什么,只管如实陈述。 却见苏凝羽眼带疑问,喃喃语道:“所以你们两个……昨日便已说好,今早要一起看日出的么?” 程落轩依旧微笑从容道:“也不算是说好,其实我本来就怕自己贪睡,天亮之前,会赶不及爬起,所以海棠妹子昨儿个提起这主意时,我回答的并不笃定,就说随缘看看吧,若是醒得来便去,醒不来便作罢;但今儿个,既然我也让人叫醒了,想想也是一个难得机会,便不容错过,陪海棠妹子去看旭日东升起了。” 苏凝羽有所领会,便转看向海棠,问道:“所以海棠……是你的主意,说要赶着早起看日出?也是你主动叫醒程公子,要他一起陪你去?” 苏凝羽的问语,看似简单一句,背后却有涵义,海棠与苏凝羽姐妹淘做久了,自然不听也明,知道苏凝羽其实想问:“那海棠你……为什么不把看日出的计划,与所有人一起分享?为什么不问问我与杜鹃,要不要一起去?为什么不这么热心,把我们两个也一起唤醒?” 此时海棠已然走近,听闻苏凝羽的问句,隐隐感觉到苏凝羽目光中的质疑,不禁一头紧张,支吾答道:“我昨儿个下山途中,看到了那个视野极佳的观景点,便一时兴起,想到可以赶早起、看日升……但我知道大家连续赶路了这些天,肯定都极疲惫,也肯定都想好好休息个足,所以这项需要牺牲睡眠的计划,我本来打算要一个人做的,虽然有跟程公子闲聊时提起,却也没鼓吹他去……只是今儿个我起来时,天色还全黑着,出了帐外,见荒山野地一片幽茫茫,伸手也难见指,是有些害怕……又想那观景地的道路,不是太好走,不禁忧心自己的身手,会不会不够,若是一个失足掉落,那可有去无回了……所以,所以才……”言及于此,有些语塞,一时再说不下。 苏凝羽却接了口,替海棠续言道:“所以才找了个高手陪你!想这沿途上,有程公子在旁照应,做你的依靠,你便什么也不惧怕了!安心欢喜地看美景,想必是带着极快乐的心情,回返这里。”苏凝羽话到半途,莫名有点情绪起伏,连她自己都摸不着,这样带点激昂的言语,是为何而致? 于是苏凝羽话至最末,陡然住口,不再续言,却将目光移往别处,一手暗自揪住衣角,提醒自己需沉静淡然。 程落轩感情虽迟钝,却也觉知苏凝羽的反应,是有些不对劲,暗暗猜想着:“是不是『天晓楼』的门规,其实也严谨得很?一切作息活动,非经掌门报准核可,不得擅自而为?所以海棠妹子未先征得苏大姊同意,便即自作主张,擅自外出到危险之地,是违了『天晓楼』的规矩,才惹得苏大姊这样不高兴?” 于是程落轩自以为是,便想替海棠出言缓颊,神色温柔诚恳,说道:“苏大姊,你别生气,海棠妹子不是有意……难得来到外地,想瞧点新鲜的风景,本是人之常情……我倒觉得,幸好她有找我,没有一个人大胆跑去!毕竟那观景点的视野虽然美丽,路途却有陡险之虞,若是一个少女孤身摸黑而行,真有不慎失足的疑虑!所以海棠妹子,虽然自作主张,有些淘气违规,但至少有考虑到自己的安全,总不是太妄为的。” 海棠脸有愧色,低头轻语:“我……我确实是因为贪玩,想看美景,但又十分忧心安全,所以才想找程公子……”说此话时,目光始终不敢正视苏凝羽。 程落轩又忙接口道:“是阿,你确实是贪玩了点,那观景点已经有点危险性了,你还嫌不足,说上头另有一株参天树,高耸像要入云一般,若能飞踏到树端伫足,肯定景色更美不胜收,我那时都劝告你了,上去太危险,你仍兴致勃勃地!若不是我牵你上去,你自己一个定要摔下来了!也难怪你掌门这样担心你,你性子活泼淘气,却太过好奇又太过大胆,若不改进,以后怕总有出事的时候。” 第64章 谁都中招3 程落轩之所以这样责备,倒也不是真的想数落海棠,只是觉得自己若先扮个黑脸,抢着指出海棠的不是,那么苏大姊应该就会心软,应该就不忍怪责海棠,反而要护短替海棠说好话了吧? 人性一般不都是这样么?别人骂时,你会同情,别人若不骂,你反而想骂了。 所以程落轩自作聪明,便想藉此替海棠解套,以为自己先责怪了,苏掌门便没得怪了。 倒没想到,这一番言语,更是刺中了苏凝羽的心。程落轩其实是愈帮愈忙。 苏凝羽不禁想着:“原来海棠她……不只要程公子陪她去看日出而已,还看中了一个高险的树端,要程公子牵她上去……海棠的性子我懂的,她虽然淘气,也真的有一点儿任性,但绝不是胆大妄为之人,她之所以要摸黑上山、要冒险攀树,不是只为了美景而已……她是在替自己找理由,以获得程公子的保护……海棠其实很聪明,她与杜鹃不同,她较倔强、好面子,说不出讨男人怜爱的言语,便用这种方式,以获得对方的亲近……唉,这等儿女之情,我怎会不懂?但程公子你……你看来真的不懂。” 思及此处,苏凝羽不禁一片迷网,暗想:“程公子……你对异性的吸引力,我早知道,我一直也在小心防范着,但我只防得了我自己,又怎能防得了别人去喜欢你?杜鹃妹子单纯天真,仍有少女浪漫情怀,所以会对你有绮想,我并不意外,但是连海棠妹子也……?过去这段时间相处,我见海棠常常在言语上调侃你,带点戏弄嘲笑的味道,以为她只是爱欺负你,而绝不会有情愫的……却没想到,我事先以为最不可能喜欢你的这个妹子,也对你如此……” 苏凝羽虽已明白海棠心思,当场并未戳破,只镇定了自己心绪,回首淡然一笑,故作平静无事貌道:“总之……你们两个人平安就好,我方才说话音调稍提了些,你们也别介意,我只是出于担心而已,毕竟一大清早人就不见,又是在这荒山野岭……没事没事,我不会责罚海棠,只是海棠你以后自己要知道,不能因为贪玩而不顾性命。”又挥了挥手,说道:“你们两位,天还没亮就外出奔波,肯定还疲累着,先坐下来休息会儿,晚一点再准备启程的行囊。”话才说毕,转身走去,假意忙碌,整理起帐外的杂物。 苏凝羽蹲身做事,看似张罗物品,实际内心潮涌,心情复杂无比。 此时她虽背对着程落轩,做着自己的事,但其实内心里,却在向程落轩呐喊着:“程落轩……我是不是低估了你的桃花运?想当初,我是为了替自己避嫌,才找两个最要好的姊妹同来,与你一起旅行,结果你却惹了她们两个这样……你还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 心念及此,苏凝羽又是懊恼,又是惆怅,不禁又一阵默语:“我是不是做错了决定?不应该找我两个姐妹来……是不是这天下间的女子,任谁只要见了你程落轩,多跟你说上两句,就一定会爱上你?那真可惜了……你的对手红叶杀手,不是女子,如果他是女子,你根本甚么都不必做了…….” 如果红叶杀手是个女人,你就不必这么辛苦、不必烦恼要怎样去对付他了。 因为只要是女人,一定会爱上你,一定会挡不了你,一定会拜倒在你的笑容下…… 只可惜红叶杀手不是。 那一日后,程落轩与三名女子的相处情形,更有些变化,虽然表面上仍然说说笑笑,但暗地里,各自有些心绪浮动,好似无法再像一开始那样,彼此都是坦然赤诚的。 苏凝羽毕竟年纪最长,又是掌门身分,须具雍容大度,所以尽可能压抑自己,不容感情外露,不论是对两位妹妹或程落轩,都勉力维持一贯温颜沉静,从容淡定,不让内心里的私人情感,影响到外在的表现。 至于杜鹃与海棠,似乎有些顾忌彼此,又有些顾忌苏凝羽,虽然仍会去找程落轩说话,但只要见着当场,有另一名女子出现,便有些笑容僵硬,言谈收敛,好似不敢太开怀似的。 至于程落轩,其实是想“人人都好”的。谁要找他,他都可以;谁要请他帮忙、要约他出去,他也一向来者不拒。 只是他迟钝的木质脑袋,真的弄不大懂一件事:为什么他若和其中一女独处稍久了些,就会有另外一女的反应不对劲? 好在这种尴尬气氛,也没得持续太久,因为目的地“白朵丘”已近在眼前,是该办此行的正事要紧,其余一些男女相处上的琐事,都暂且搁置了吧! 那“白朵丘”的地势,乃介于丘陵与山岳之间,说高耸不高耸、说低矮却也不低矮,而且道路蜿蜒崎岖,倒也不是太好走,据说“金叶庄”在“白朵丘”的最顶处,要到达可需费时了。 四人之中,以苏凝羽身手最弱,几乎没有武功,因此上丘以后,沿途道上,程落轩都在苏凝羽身旁顾着她,时不时拉手扶腰的,助她行进险路。 苏凝羽每受程落轩碰触,其实内心总免不了羞赧,可顾虑两个妹子瞧之会介意,时常客气推辞,直说不必协助,要程落轩别太紧张她,但程落轩却放不下,总是跟紧在苏凝羽身畔,随她走着每一步,也总是忍不住,出手相搀牵护,深怕苏大姐有个闪失。 苏凝羽确实身娇体弱,全无功夫,于是纵然有心推却,可路上时常遇到险阻难越之处,也不得不让程落轩帮忙了。 总算越过一大段棘林险地以后,进入好一片宽广的坦途,四人都是松了一口气,暗算距离丘顶尚有一半高度,希望接下来的道路,都似眼前这般好走。 四人正这样想着时,忽听得前方稍远处,有一女子啼哭的声音,且泣且道:“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们,求求您!别再打了!别再打了!”听来这哭音不只凄惨,还是个年轻少女所发。 第65章 路见不平 跟着却是一名中年男子的厉声呼喝道:“不准停手!继续给我打!做错事了就该惩罚!就算是个姑娘家也一样!你们谁也不许求情,谁求情我就连他一起罚!”跟着便听得了,一阵阵极沉重的鞭打声传来,再杂响起了那少女更凄厉的惨叫。 程落轩一向都对妇女老弱,极有同情心,当场立即生出,想要出手介入的心念,虽然尚不知晓,前头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听来像是有位女子,正遭受可能不只一名男子的欺侮,以极严厉的重鞭,在责打无休。 程落轩连续听得惨叫,极为不忍,仗义心被激起,已决定出面阻止,但顾虑苏凝羽等三人安全,在动身前往查看之前,先严词叮嘱三女道:“前头似乎有些状况,我得去看看究竟!但为了安全起见,你们三个人先别过去,且就近找个能蔽身的地方,暂时藏伏隐匿,不现声踪,以免那些歹人若是追赶下来,发现了你们的形迹,会对你们不利!” 言罢,程落轩左右一阵看望,见东侧有几只巨石矗立,连绵错迭,足以遮挡人身,眼芒一绽,提手相比,说道:“那里有个适当地方,看来不容易叫人发现,你们先留在石后等我,我排除了状况以后,自当回到这儿,与你们会合!” 苏凝羽等三女听之极担心,几乎异口同声问道:“程公子,你一个人去处理状况,安危可要紧么?” 程落轩露出一个招牌微笑,自信说道:“我没问题!你们不必担心!天下第一杀手我都没在怕了,又怎会害怕一般敌人?” 杜鹃及海棠没能作主,不约而同都望向苏凝羽,苏凝羽自知程落轩实力高强,又好仗义行侠,自己似乎没立场阻止他,于是微微点头,说道:“程公子你自己需注意安全!我们三个便按你之言,先在此大石后躲好,不任意轻举妄动,直到见你归来为止。” 程落轩语带欣慰道:“那便麻烦你们,先在石后忍一忍,按耐等待我消息,惟有你们平安无事,我对付敌人才能无后顾之忧。”跟着又朝杜鹃及海棠各投一眼,交代两女道:“两位妹子,苏大姊麻烦你们保护了!她身体娇弱,又没有功夫底子,我最是担心她的安全。” 杜鹃及海棠同声答道:“程公子放心,保护掌门自是我俩份内之责!” 一阵叮嘱交托完毕,且听得前头那少女的凄厉哭叫,仍间歇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鞭打声响,也未有断绝,程落轩极感紧张,心觉事不宜迟,自己若再不前往救人,可要打出人命了! 于是程落轩蕴劲驰骋,身如快羽,转眼飘身前奔十数丈,到得一片阔叶林前。 但见林间有一株粗干大树,最是醒目,树端有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女,全身已遭麻绳捆绑紧密,且受一粗索吊挂在枝梢,纤瘦的身躯正垂悬于半空,承受树下的一名青年,执鞭笞打不停。 树上那名姑娘,五官别致,纤腰瘦臀,原该是一名风姿秀丽的俏佳人,但一身装扮却颇特异,不同于常俗,留着一头当代女性极少见的肩上短发,衣着一袭硬质紧身的半壳衣,两臂镶甲,脚套两只长皮靴,看上去是极为中性的造型扮相,与她娇俏秀丽的脸孔一做对比,显得十分突兀不相称。 像是一个本质甚柔美的女子,却在外表上,做出一副极阳刚的打扮。 此时那少女的手脚多处,都已给鞭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甚是可怖,所幸躯干胸腹有一紧密壳衣保护,得免肉身损伤,也幸好那抽鞭者的下手部位,似乎不包括脸面,没有让那少女的花容月貌,留下一丝伤痕;但那少女的一张俏脸,眼前已然哭花,确实看起来也不清爽动人了。 程落轩急于救人,也无太多心思,注意那女子的形貌打扮,只确定是一个姑娘家被绑于树上,正遭受几名大男人的欺侮,那就是了!那就是自己必须路见不平、仗义出手的时机了! 于是程落轩未往树上少女,投注太多眼目,却仔细留意了树下那正群围着的一票男子,见他们共有一十三名,其中有一人年纪最长,约莫四十二三岁数,看似地位也最尊,负责发号施令,不断命令另名手执长鞭的男子,对树上那姑娘责打无休。 至于其余十二名男性,大多是二十二到二十八的年龄,皆着无袖粗麻衣衫,配一皮革紧身裤,双脚亦套长靴,有些类似于当地猎户的打扮。 这十二名青年当中,除了其中一人负责执鞭以外,另外十一位,都仅站在一旁观看,虽不协助行刑,却也丝毫未替那少女求情,个个冷面袖手,好似麻木了心肠那般。 再看那负责发号命令的中年男子,衣着一袭青铜色武服,胸口左右各绣一龙凤图腾,袖端衣边金丝缠绕,显得这套武服是价值不菲。 至于中年男子的五官,端正飞棱,浓眉下生一对深眼窝,目光如鹰锐利,鼻如峰、唇如岩,相貌甚是堂堂,但一张刻削般的脸容,神情极为严峻,喝斥声又沉重威悍,直让人瞧之望之,深感这中年男子定不好惹,也肯定极难亲近。 程落轩听那少女哭到音都哑了,极为不忍,实在无法再坐视不管,于是提剑抢近,大声斥责道:“你们快住手!一群大男人,居然联合起来,欺负这样一个弱女子!当真不知羞耻!” 那带头号令的青铜服男子,“唔”了一声,神色极不友善,朝程落轩一个横睨,冷声说道:“小子,我们正在教训自家人!不关你的事!你快滚远一点,莫管他家事!” 程落轩执剑向前,说道:“你们下手那么重,都快将人给打死了,我怎能不管?你说甚么教训自家人?哪有人会对自家人下手这样狠的?我才不信!分明你们是山野贼人来的,存心欺侮良家妇女!” 第66章 路见不平2 那青铜服男子,鼻中冷哼一声,说道:“谁管你信不信?总之你最好别靠近,不然我连你一起教训!”说罢,便回首去,不再理会程落轩,看望那负责执鞭的下属道:“纯宇,别理他,你继续吧,继续给我打!没打足一百下前,不准停手!” 那名被唤做“纯宇”的男子,本来抽鞭抽得起劲,忽逢程落轩出面阻扰,已不自觉停下动作,但闻首领又下令要继续,便无任何迟疑,提肩扬臂,一条重鞭子便要打去。 程落轩见这道鞭子去势疾狠,心头又急又恼,忍不住大喊道:“你们真要打死人么!”同时间身形已动,足跃而起,拔高前纵,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剑出如风,先一剑斩断了那条长鞭,再一剑截断了那将少女悬挂于空中的粗索。 程落轩连出二剑,如光似电,那少女吊绳被断,纤瘦身子立自空中急墬下来,程落轩左臂一伸,将那少女揽护在怀中,又劈剑气向空,藉势腾身飞移,以穿众敌而过。 那青铜服男子,却岂容程落轩将人救走?登时双足一点,如鸿鸟翔起,轻灵无比,结实身躯却霎时拔高丈许,双手抢出,成一掌一爪之形,一掌扑击向程落轩,另一爪却欲夺回少女的娇体,口中且呼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好大胆子!。 程落轩见那青铜武服的敌人首领,身法快捷,如腾升云际,掌法妙玄,又若纷飞雪影,移形出招之间,全不以刚猛见长,反是走的一派轻巧飘渺,居然是个武艺高超之人?不禁心头一惊,暗想:“如此身手,江湖罕有,看来他绝不个普通山民猎户!”危急之间,未能细想,右手挺剑,一招“彩凤双飞翼”两向攻击,一挡对手之掌,二阻对手夺人之爪,情势虽然惊险无比,却仍准确防守下这一波攻击。 那带头首领,已知程落轩身手绝不简单,攻势未歇,身形巧纵盘旋,如腾云驾雾般凌空飘悬,搭配两掌掌势纷飞而去,漫天犹如一场冰雪绵雨,仍不断欺近程落轩而攻击,口中厉声斥道:“臭小子!你再不放人!休怪我不客气!”同时眼神示意左右,要所有下属,都一起加入战局,嚷声令道:“所有人都一起上,把这野小子给我拿下!” 众青年下属,本来就已包围站立在四方,严阵以待,听闻首领如此号令,自不客气,纷纷抢上,朝程落轩连环攻击,更欲夺其怀中少女。 程落轩身陷凶险,却不放人,听闻恫吓,只有将怀中少女揽抱更紧,剑出更疾,师传“鸿羽飞雪”身法亦施展起,一面御敌,一面却挪身往东向突围去,口中且不示弱道:“你们以男欺女,是行径卑鄙!又以多欺少,是厚颜无耻!既然卑鄙又无耻,我对你们亦不需客气!” 神剑连出,号令诸气为用,左削右劈,连连迫退所有逼近之敌,最末更出一式绝着“月冷魄寒星”,好似满天星斗突墬大地,一道道剑气纷然射出,精准向敌,快如星闪。 于是那十二名青年敌军,身手虽亦高超,却仍一概避之不及,肩腹等要处各中一记,逼得他们当场因吃疼而刺痛,一时不得不退了。 但那负责带头的青铜服首领,不亏为所有敌人中武功最高者,身法灵捷至绝顶,一霎时腾飞而起,避过程落轩的所有剑气,好似背后生了翅膀一般,浮游自在,且人凌于半空时,犹能移形换位,斜身穿掌,已再向程落轩攻进。 程落轩一式剑绝甫出未落,无法顷刻即续,于是未以剑气作抵挡,却骤然仰倒身形,双足腾起,出了一个师传“鸳鸯连环腿”功夫,藉“足比手长”之优势,抢快一步,在那敌人首领的掌劲未至以前,已先一腿踢中了他的脸面。 于是当场,程落轩的一脚足掌,便火辣辣地在那名青铜服首领的半边脸颊上,烙下了一个深条纹的鞋印。 那青铜服男子,脸颊中了程落轩如此一脚,虽有些疼痛,却不减他出掌攻击的劲道,于是掌影飘忽行径,仍命中了程落轩的腰侧一记。 程落轩受了掌击,虽然事先有稍微闪避,以致未中要害,但觉这掌劲绵传入里,酸透无比,实在也惹得身子极不好过,于是回剑一个挡架,一招“百川纳海”,引动周息流动如潮,汹涌连波,脉脉前滚,将敌人冲阻在前,程落轩又借势趁隙,连退数丈之远,已暂且隔开了敌人与自己。 程落轩至此已知,对手极难应付,尤其那个青铜服首领,更是江湖一等高手,虽然若论单打独斗,那青铜服男子仍不会是自己对手,可如今战况,毕竟不是单挑局势,对方有十多名功夫皆不俗的同伙,助阵相帮,自己却反有个会钝下自己身手的姑娘在怀中须保护,如此敌长我消,自然情势对己不利,若是缠斗下去,只怕不仅救不出这位姑娘,自己也要身陷重围了。 于是程落轩好不容易获得空间,得有一分喘息脱身余地,便无丝毫恋战之意,只想尽快带走怀中这位姑娘而已,情急之中,瞥眼四顾,忽有一个灵犀反应,见那给自己斩断的大半截长鞭,正晃荡荡地挂在右方树上,便飞身一跃,于半空中收剑负背。 左臂虽仍抱紧怀中佳人,右手却腾出了空余,去捉紧了那长鞭正颤晃于前方的一端,一个扬臂收鞭,再朝稍远方树丛一个挥陡,缠绕住了东向一株大干的旁支,他臂力一使,便藉劲向前荡去,紧抱着怀中少女娇躯,吊越过了一个大弧线后,随即收鞭再出,更瞄准前头下一大树,又缠卷了枝身借力,荡越而去。 程落轩便这样藉鞭缠枝,连续荡身飞驰,有三四十回,直朝东方前进,越过了一整片丛林,终见林端又是一片原野,原野西北侧是一高壁,东南侧却是一陡坡。 第67章 管了闲事1 程落轩抱着怀中女子,本想险路求生,选择东南侧那急险坡奔下,却忽听得怀中女子,轻柔的声音提醒道:“公子!攀上北面那道高耸土壁吧!它形式虽陡,可在约三层楼的高度处,即有道可踏单足的窄径,您便双脚前后贴着走,移行过了壁侧,会见后头有一个隐密的山洞,您带我藏在那儿,他人绝对找不着的!” 程落轩对此地的环境,丝毫不熟悉,暗想怀中少女是当地人,听她的准不会错,于是毫无迟疑,手中长鞭一弃,抱着少女便前奔去,转眼已跃身上了北面高壁,果然向上攀越未久,约莫只达三层楼高时,即可踏上一道由连续突岩所形成的窄径,程落轩按言循径,左右单足前后相贴,小心翼翼却仍移行极速地,抵达高壁的侧面。 当此之时,由那青铜服男子率领的所有追兵,也已赶至,穿身越林而出,先后抵达了高壁前的那片原野,正在四向看望,寻找目标迹影。 值此千钧一刻,程落轩也正好抱着怀中女子,闪身到了高壁后,没影于原野上的视线可及之处。 于是那青铜服男子所领一行,正巧错过了搜迹,只觉望来望去,这原野上除了他们那一伙外,再空无旁人,于是推测程落轩是逃往险坡方向,便也不容迟怠,一群人又立即追捕去,依凭极妙身法,先后奔下坡了。 程落轩抱着怀中少女,闪身到了壁后,略一探寻,果见有一隐密洞穴,虽不深广,躲避两位成人却已足够,于是程落轩没有犹豫,搂揽着少女娇躯,便钻身进了洞里。 二人入洞片刻,程落轩始终凝神倾听,但觉外头毫无动静,推测那一票敌人已然离远,终于松了一口气,于是程落轩乃敢宽心,将怀中少女放了下来,轻轻将她身子置在石上,背倚一面墙壁,在略呈幽暗的环境中,透过穴口光线,替少女细细审视起伤势。 程落轩见少女手脚多处,都是一道道鞭打后的血肉模糊,不禁极为同情,语带怜惜道:“那些坏人可还有良心么?居然这样伤你?”一边说着,一边已自腰间囊袋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治伤圣药,开盖点手,替少女的伤处轻轻涂抹,且涂且道:“你忍着点,这药虽有些刺激,却是金创治损的百灵妙药,我尽量轻手涂敷,但你若仍觉痛楚难忍,大声哭出来也没关系。” 那少女方才一路皆被程落轩紧抱着,早已心羞至极,虽然不知这突然出手搭救的英俊青年是谁,但觉他胸怀结实温暖,言语温柔关切,这一抹药之举,又不免与自己肌肤连续接触,少女的芳心早已迷醉,为了程落轩的举动言语,而动悸思乱、又羞又喜,于是这治创药虽然刺激几许,确引伤口处刺痛阵阵,但少女却也忘了喊疼,眼瞳如波水般清漾着,紧张怯语道:“多谢……多谢公子了……” 程落轩连续抹药几回,见这少女毫不抗拒叫疼,不禁极佩服少女的忍耐力与勇气,于是投眼注目,直视少女脸面,想要给她点称许与鼓励。 至此,程落轩方才第一次地,认真端详起这少女的面容,见她杏眼桃唇,眉睫秀致,两颊肤润嫣红,乃是个极美丽的姑娘,这姿色虽不能说貌若天仙,但至少也是世俗少见,千中一选了。 但程落轩同时也注意到,少女的打扮有些特异,短发造型,硬质衣靴,好像是个偏于中性、甚至有些阳刚的打扮,总觉得不是一般人家闺女,所会穿戴的风格。 程落轩不禁好奇于这少女的身分,于是虽仍持续替少女的手脚创处,敷药理伤,眼目却间歇朝少女的脸上飘了飘,含蓄问道:“姑娘……敢问你是为了什么原因,而需要跑来这崎岖难至的『白朵丘』上?且还落入一群坏人手中,给绑在树上鞭打行刑?” 少女的神情有些忸怩,支吾答道:“我其实不能算是『跑』到山上……我本来就住在这里,自出生以来,一直都是『白朵丘』的居民……至于方才那些人,其实他们也不是坏人,他们是……他们是我的亲友家人……” 程落轩瞪大眼睛,不禁停下动作,吃惊回道:“他们是你的亲友家人?怎么会?这世上哪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亲人?更何况你还是个姑娘家呢?”内心且想:“方才那个中年首领,说他们是在教训自己人,要我切莫插手,我听之还不信呢……想不到这居然是真的?难道我……真多管了别人家的闲事?” 少女的神情依旧别扭,答道:“我们家规,就是这样严厉……任何人只要犯了过错,一律需接受重惩,不因男女而有别,也不因与庄主关系的亲疏远近,而有任何破例宽待……所以我虽然是女性,却无任何条件上的优待,一旦犯了规矩,也是照样严惩无异……其实方才对我的刑罚,也没有特别残酷,就与其他师兄都一样而已。” 程落轩不解,问道:“那你到底是犯了怎样的过错,需要让家里人打成这样?” 少女眼波迷离,轻语答道:“我这出生家门,依山为生,几十年来收徒纳员,自有规模,各种荒野求生、攀险跃林的技能,所有门人皆需齐备,今儿个一早,我与几名师兄,就是在进行着一项狩猎的训练,必须在限定时间以内,于棘林中抓到两只以上的野兽,方才过关……我本来已经成功,得手了一只母鹿,却在将母鹿捆绑制伏以后,意外发现了它的穴窝,见里头有一只刚出生的幼鹿,似乎正嗷嗷待哺,我心生不忍,便将母鹿给放了,本来以为它已获得一条生路,正打算要另寻猎物,以完成训练时,却又见我一个师兄,将那头我刚释放的母鹿给擒捕了……我见之焦急,便上前请求师兄放手,但师兄不肯,我便与他起了争执,后来为了夺鹿而交起手来,我不慎伤了师兄一道,又趁乱将师兄到手的猎物给放走,师兄气恼非常,说我不遵守『战场无情』、『绝不能对敌人心软』的训则,便回头去向师父禀报了……” 第68章 管了闲事2 程落轩心有所领,喃喃语道:“所以你师父听了你师兄告状,便认定是你的不对,决定予你严惩?” 少女点点头道:“师父的确生气,一是为了我未贯彻训练目标,二更是为了我居然出手打伤自己人,他勃然大怒,说战场上必须『与战友合作,对敌人绝不心软』的首要规矩,我完全都做反了,反而『伤了战友、保护敌人』,那是一下子便犯了两项大罪过,非得严惩不可!所以当着所有庄生之面,罚我需受一百下重鞭责打!” 程落轩眼透同情,说道:“我倒觉得你没有错,换作是我,也是与你一样的选择……人若不懂得同情弱小,那学武功有甚么用呢?还不是拿来欺凌别人而已?你师门的成员,武艺看来都很高超,那一头母鹿又不是野熊或老虎的,哪能伤得了你们一根毫发?一个没有伤害自己能力的动物,也能叫它做敌人么?”一边说着,一边又极温柔小心地,续替少女的伤处敷药起来。 少女心头羞乱依旧,却又暗自有些欢喜,她自幼生长在极严格的庄门中,管束密不透气,生活乏味至极,哪有接触男女情爱的机会?虽有众多师兄生活在左近,但所有男性在庄主的铁血监控下,又岂敢打这位小师妹的主意? 所以与程落轩的相遇,是第一次开启了这少女的情思绮念,让她对这位面貌英俊又温柔体贴,且还武功非凡优异的青年男性,产生了一种无法克制的好感,倾心动悸不已。 但闻程落轩又道:“不过你的师门严厉归严厉,总算还有点良心,让你穿戴特制的硬壳衣受罚,以避免重伤到五脏六腑,也有控制下鞭的方向,必须闪过你的头面部位,要不然你的脸貌这样好看,随意划伤一道都不妥了。” 少女听程落轩称赞自己美貌,不禁双颊一个飞红,点点头道:“我身上的硬壳衣,确实是特制来让我师门成员,受罚的时候穿戴……终究我们庄主严格归严格,也不会想害了子弟的性命,所以我的两手两脚,虽然被鞭打的极凄惨,但我知道自己的性命不致有碍,只是方才在受鞭的当下,皮肉的痛楚实在难以忍受,才会那样凄惨的哭喊与求饶……以致惊动了公子您来搭救,真是让公子见笑了……” 程落轩道:“见笑是不会,我那时瞧你受的鞭子当真不轻,一定是很疼痛的!若非有硬壳衣保护,那鞭子也是足要人命的重度,所以你又疼又怕,会想哭喊也是自然!只是……我有点懊恼自己,好像没有弄清楚原因,就冲动出手救人了……原来你真是那票男子的同门人?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管了不该管的闲事……”说话之时,已将少女手脚上的创口,全数敷抹完毕,稍一审顾,见她头面躯干确无损伤,再无需要敷理之处,也就停下动作,收阖药罐。 少女淡然一笑,说道:“公子不必介意,您是仗义出手,而非胡乱管事,待我回头向庄主好好解释,也许他终会消了气,不再向你究责。” 程落轩听之一愣道:“你……你还要回去师门么?那你师父……你们庄主对你的责罚,可还会继续?甚至,因为我介入扰乱的缘故,还会对你变本加厉么?”说此话时,内心且想:“我极不容易才将你救出,你却马上又要回到火坑里么?不过想想也是……你说那是你自幼生长的地方,我总不能要你离家出走,从此不回你亲人身边吧?只是……只是……总觉得这样哪里不妥……” 少女听程落轩担忧自己,内心极是欢喜,面上的微笑更绽放开来,说道:“不会变本加厉的……我的庄主师父很重规矩,他说一百鞭就是一百鞭,我方才已被打到只剩七鞭了,只要回庄去,继续受完这余下七鞭,那我便没事了。” 言及于此,少女忽地眼目一柔,说道:“倒是公子你,等会儿离开此地时,要小心行动,别被我师门的人发现……我掌门师父个性孤僻,其实极不喜与外地人打交道,他若一时派人寻不着你,没多久后便会放弃,待你远离此丘以后,他也绝不会大费周章地动员人马,下到平地去追捕你,所以你就会没事了……只要您能安然下丘而不被发现,人身处境就是无虑了,不管我师门的人再怎样恼恨你,也不会去纠缠你。” 程落轩摇头道:“其实我也不怕你师门的人来纠缠,我既然决定出手救人,就不会害怕麻烦!只是觉得你……觉得你还要回去受那剩下的鞭子,总是……总是不忍心……想想都替你觉得难过。” 少女听之欢喜,暗想:“有你这一句,便觉受多少鞭子也都值……只是我若这么回去了,以后……可还能见到你么?但我若继续拖延下去,一直不返回师门的话,庄里的人可要更生气了,届时他们迁怒起来,翻遍了整个山丘也要找到你的话,岂不是反而带给你麻烦?” 于是少女心思一虑,设想程落轩的安危处境,便觉自己不宜在此逗留下去,稍微整了整衣装,站起身来,说道:“公子您的救命之恩,小女子定一生铭记,不知能否请教公子尊姓大名?来日若有机会,定将还报您今日恩惠!” 程落轩见这姑娘要走,虽觉似乎哪里不妥,一时却也想不到挽留理由,于是略略一个迟疑,跟着站起身来,答道:“我叫程落轩……我不需要你还报我甚么恩惠,只希望你好好保重自己,莫要再让人责打了……” 他其实很想对那姑娘说:“若是你的师门当真太严峻,让你动不动就遭受重刑责罚的话,那这样的一个地方,还是不待也罢!”但又觉自己非亲非故,才刚认识未久,即劝少女离家出走,似乎也不是太适当,因此说词修饰委婉,终究没有要那姑娘背离庄门。 第69章 卑鄙无耻1 那少女躬身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公子提醒!小女子需得先告辞了……希望我与公子,日后还有缘分再见面……”话至最末,颇有离情,却顾全大局,觉得自己再不走也不行,于是又一揖礼后,便转过身去,奔向洞口,看似已要远走。 程落轩见少女将去,忽地想到一事,脱口喊道:“等等!姑娘!你叫甚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他也不知,自己问了对方名字有何用处,只是觉得礼尚往来,你既问了我名子,那我也该问问你的,就当一场萍水相逢,结交个朋友吧。 少女回过首来,秀丽的脸貌一个甜笑,说道:“依依,我叫纪依依。”言毕,向程落轩挥了挥手,便即飘身出了洞口,转眼没影于程落轩的眼前。 程落轩看着少女形影消逝,莫名有些失落,因为觉得自己终究没能帮到这位少女,费了一番努力,到头来那少女还是得回去挨鞭子,自己白忙一场,还跟这少女的师门结下了梁子,真不是个好结局。 但程落轩终究未失落太久,因为他还惦记着苏凝羽等三女处境,暗想自己也该尽快去与她们会合,以免让人担心太久,于是动身出了穴 洞,巧挪身形,轻于壁前窄径上行进,遍览前方那来时的一片原野,见其上已无丝毫人影,不只那青铜服男子所领一票队伍都未见迹,便是方才那个叫做“纪依依”的少女,也已渺无芳踪。 程落轩心头暗赞:“看来那位姓纪的姑娘,身手也极高卓!与我辞别未久,居然便已一溜烟不见人影,更何况她身上还有伤呢!居然仍在眨眼之间,便下了高壁又穿越过原野,如此身法程度,便以我自身的水平,也需极勉力才能办到。” 程落轩思虑至此,忽有一念省起:“这姑娘姓『纪』,又是个身法极灵巧之人,会不会与那『金叶庄』的纪寅生,有甚么关系呢……” 想到“纪寅生”这三个字,程落轩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上心,却拍了拍胸口,自我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苏大姊说过,『金叶庄』的子弟兵全是男儿,怎会有个姑娘在里头?所以一切该是巧合吧?可能『纪』这一姓,本来就是这一带的大姓,而此地的所有住民,又都一贯依山生存,所以人人皆有非凡的攀高快纵本事,那也不足为奇吧!” 虽然这样自我解释着,但总觉得有些不安心,于是程落轩加快速度,攀身下了高壁,又急寻来时路,过野穿林,赶去与苏凝羽等人分道的岩石连生处。 到了该处,程落轩先确认了邻近没有敌人踪影,方才轻轻出声,将苏凝羽等三女给唤出来,但见三人先后自两只大巨石后现身,都是一概安然如旧,显然没有遭遇任何敌人袭击。 三女见程落轩无恙归来,也是一阵安心,相互关切几句,便又继续朝目标的丘顶处行进,但这一路上四人小心翼翼,深怕撞见那与程落轩起冲突的一行人,所以每入一条岐道上的新路,都要先仔细观察环境,确认没有敌人在附近后,方才能继续进路。 也因如此,本来一个时辰即能到达的丘顶,中途几经拖拉,最后总花费了两个多时辰才至,是幸好这沿路上平安无波,并未遇上任何为难他们之人,也不知是否那少女返回庄里后归劝奏效,亦或是那一票男子终于放弃,不想再浪费时间追寻。 总之程落轩一行四人,还算顺利地来到了“白朵丘”丘顶的“金叶庄”,远远即见庄园四周,连生着一种罕见唤不出名的金叶树株,所有枝梢叶片,都是黄澄澄又晶亮亮地,像是发光一般,弥满眼目,整个看去像是一大座黄金花园似的,始知这“金叶庄”之名,乃是由此而来。 四人行至庄前,向五名守门人报上来意,说是有一江湖义事,望得“金叶庄”的协助,所以想要求见庄主纪寅生,还请守门人代为通报。 五名守门人听了来意,未置可否,只说要去通报庄主,请程落轩一行先在门口等候,其中一名随即走向庄内,留下四名守卫仍在原地看顾。 未久,那负责通报者又出现,行至门前,向程落轩等四人比了一个请势,说道:“庄主正好有空,要请你们四位进去说话。” 程落轩听得庄主欲见,自然欢喜,于是领着三女,踏着恭谨的脚步,一路随那通报者的带领,穿庭过廊,入到一间庄严耸立、巨柱高梁的大殿里。 那通报者将手一比,示向殿里,说道:“四位请吧!我们庄主就在里面!” 程落轩本来怀着期待心情,踏入殿厅,但才行入二步,旋即变了脸色。 但见殿厅前侧仪台,中央绒毯之端,正站立一名身着青铜色武服之人,此人的眉眼森峻,颧若有棱,鼻唇似刀削一般深刻,本应是个极具威仪之人,叫人望而生畏,然其左脸颊上,此时却留印了几道横条纹,看似一个鞋形,实在与其极威严的形象不符,对比上他那张正沉板着的冷脸孔,又有一种莫名的突兀与滑稽。 程落轩一见此人,再望其脸上鞋痕,心知不妙,内心暗叫:“惨了!真的是他……” 那个冷脸孔的金叶庄主,在见了程落轩的人面以后,也是一霎时变了形色,先露出一个十分吃惊的表情,再是额旁的青筋抽动了几下,面上的小肌肉亦跟着跳,咬了咬牙,暗自念着:“这臭小子……原来是你?”当下不禁感觉自己左脸颊的脚印,似乎还火辣辣地在发烫着。 原来这个“金叶庄主”纪寅生,果然就是早先与程落轩爆过冲突的那青铜服男子,他受程落轩踩了这么一脚,很是气恼,虽然事后极力清理,可只除得掉鞋印上的土泥,却抚平不了那鞋底所造就的数道条纹瘀青,虽已涂抹过珍奇药水,但总也要些时间才能退印,于是面上始终挂着这几条疤迹,心头早已把那踩下这一脚的程落轩,给骂了十万八千遍去。 第70章 卑鄙无耻2 纪寅生追丢了程落轩后,终究放弃寻人,率众回返庄里,之后既要忙着清整自己的脸,又要劳心处理纪依依的后续,其实尚未有机会真正闲下,便即听闻守门人来报,说有宾客上门,他只知是四人一行的来客,并未直接联想到程落轩,于是未予拒绝,仍同意属下放人进来,且为免是生意上的重要客人,疏漏不得,纵使脸有鞋痕,仍亲自现身来接待,却哪想到,这上门者不是别人,正是鞋印的主人! 程落轩一眼望见纪寅生,便知不妙,本能性地眼神闪避,不堪再往前看,却向左侧绒道旁望去,又见那儿另有一健壮青年站立,正是当初在那树前负责执鞭之人,一个名字叫做“纯宇”的“金叶庄”子弟。 程落轩心又一紧,暗想这也是我之前攻击过的对象,可千万看不得、看不得,于是匆忙又一摆首,再朝绒道右端看去,却见那方向亦有另一名青年男性伫着,是一个虽然不知晓名字,却也在先前与自己战斗过、亦被自己攻击中的“金叶庄”子弟。 程落轩眼神又避,终于没得了去,只得微微看望向地,谁的脸面也不瞧去,内心一片紧张,暗想:“我惨了......我居然对传说中极其难搞的『纪铁血』,批评又攻击,且在他脸上留下了这么一记......我看我们不只求他帮忙无望,恐怕还连这『金叶庄』大门,都出不了……” 程落轩入厅以后,心绪浮乱,未能说上一句招呼的话,却听纪寅生已主动开口,提声说道:“臭小子......我方才四处找不着你,现在你倒够胆,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你之前不是一副很神气凛然的口气么?怎地现在到我这里,是这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你有种便抬起头来,继续义正词严地教训我啊!” 程落轩本非龟缩之辈,只是意外于自己对“金叶庄主”的一场得罪,一时不知如何面对,这才不由自主畏避起来,这下听纪寅生这一番话,自也不愿让人看轻,于是挺起胸膛,抬高了脸面,看视向纪寅生道:“纪庄主,对不起,晚辈不知你身份,早先在树林间一场误会......”虽然不觉自己有过,但既知此一行有求于人,也不得不诚恳认错。 纪寅生怒气上升,胀 红了脸道:“好个一场误会!你这小子来我地盘,扰我秩序,现在只上门说一句对不起,就算没事了么?” 程落轩本欲解释,却见身旁苏凝羽瞥来一个眼神示意,要自己别再开口,程落轩对苏凝羽的判断一向遵从,于是咽了一口口水,将本来要吐出的话语,全数吞回。 苏凝羽虽未目睹先前冲突经过,但在抵达“金叶庄”前,已略听程落轩叙述过始末,当时暗暗就有预感,程落轩可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是当时未能确定,所以也未多说什么,如今既见场景如此,再无怀疑,自然十分笃定,程落轩所冲突的那一票男子,就是“金叶庄”的人。 于是苏凝羽一见苗头不对,便阻止程落轩发言下去,怕是程落轩不懂得应对,愈说只有愈惹纪寅生恼怒。 因此苏凝羽决定接手,以负斡旋之责,向前站出一步,躬身一拱,眼神呈得十分恭敬,说道:“纪庄主安好,敝人是“天晓楼”苏凝羽,此次承中原诸门之邀,前往『翠涵山庄』参与武林盛会,会后且与诸门议事……听他们说及,为了要扞卫江湖秩序,必须设法逮捕一名可怕杀手,因此欲延请各方菁英加入,以坚强阵容……是故,他们请凝羽依凭『天晓楼』掌门见识,举荐适任的贤达豪杰……凝羽天晓四方,却首先想到了您『金叶庄』的优异,于是凝羽便提出了,请您『金叶庄』出马的建议,在场各大领袖,听之无不同意……您『金叶庄』的武学独道超卓,实在是合适的人选。” 苏凝羽这一发言,目的在转移纪寅生的怒气,虽然提及必须对付红叶杀手的计划,却说得好像是她苏凝羽的提议,以及中原各名门的首肯,而绝口不提程落轩的角色重要性,就是希望让纪寅生觉得,这次他们四人的来访目的,是出于中原诸名门的授意,而与程落轩此人无关系,这个程落轩虽然同来此地,却只是个随行护卫而已。 因为若是让纪寅生知晓,程落轩其实是这次计划的执行者,那么纪寅生绝对不会同意,派出任何子弟来协助。 所以,苏凝羽不仅刻意淡化了程落轩的存在意义,也故意于言语中高高吹捧了“金叶庄”,说得好像“金叶庄”不仅是她“天晓楼”的菁英首选,也已获中原名门的一致盛赞。 虽然,明明所有人对于“金叶庄”及纪铁血,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但苏凝羽身为一派之长,娴熟交际之道,便善用人性弱点,让纪寅生转怒为喜。 毕竟这世上绝没有人不爱听称赞,就算是“金叶庄”的铁面庄主也一样。 确实苏凝羽的言语,稍微有些奏效,虽然纪寅生与大多数的中原名门,关系并不和睦,与其中的领袖一派“翠涵山庄”,也无友好交情,但对苏凝羽所属的“天晓楼”,倒挺是推崇,毕竟“天晓楼”是个地位中立、对于江湖各种评断也挺客观的组织,所以,既能蒙你“天晓楼”掌门大力肯定,就代表我“金叶庄”确有坚强实力,而不似那些中原庸俗门派,往往以权财角力而获得虚名。 于是纪寅生的怒气,确实稍微缓了缓,额畔已突起的青筋,也稍微平了下去,音声略有放软,说道:“『天晓楼』苏掌门的青睐,我纪某是感谢了,不过对于你所说的拜访来意,要找我庄门协助对付什么可怕杀手的......真抱歉了,我纪某无兴趣,我『金叶庄』也无意淌这趟浑水,还是请你们另寻高明吧!” 第71章 意外帮手1 他本来就是独善己门之人,只对攸关庄务的事有兴趣,对于庄务以外的武林,则完全不想参与,所以只听苏凝羽起了个头,说起要对付什么杀手云云,就是一点兴趣也无,根本连细节也懒得多问一句,便即出言拒绝了。 苏凝羽仍尝试道:“纪庄主,要不您再多考虑一下......”话未说毕,已给纪寅生提手打断。 纪寅生打断其言,且冷着声音道:“苏掌门不必多言,这请托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我本来就不是好打仁义大旗之人,什么济弱扶倾、解救天下苍生的事,我没这么大胸怀去顾及......哼哼,今早还有个人说我.......说我行径怎么样来的?纯宇,你记得那个踢我一脚的小子,说了我什么呢?”言语至末,已看望向站立在自己右前方之青年。 那个青年,其实是纪寅生的大弟子,姓温,名纯宇,正是今日负责对纪依依行刑之人。 杜纯宇听闻问句,提音答道:“师父,他说你行径卑鄙。” 纪寅生嘿嘿冷笑着,又道:“对,这臭小子说我卑鄙,除了卑鄙以外,他好像还骂了别的,桑槐,你来替师父回忆一下,他还说了我什么呢?”说此话时,又转看往那站立于自己左侧之人。 此一年轻男子姓杜,名桑槐,则是纪寅生的二弟子。 杜桑槐听闻问语,亦朗声答道:“师父!他还说你厚颜无耻!” 纪寅生于是哈哈大笑,说道:“对了对了,真多亏你们两个好记性,不然师父自己差一点儿要忘记,给这个小子骂了卑鄙又无耻呢!我是这样一个没有道德之辈,又怎会参与什么除恶扶良的大计呢?” 其实纪寅生自身当然记得,程落轩曾经当面骂过他什么,只是故意要藉徒弟之口,以教程落轩更难堪而已。 但听纪寅生又续道:“苏掌门,我今日看你情面,可以不跟这小子计较,但我实在不欢迎你们,继续在我山庄逗留,还请你们知所进退,速速离开我『金叶庄』!若你们仍要赖着不走,可休怪我『金叶庄』得罪了!”话至最末,扬手向左右一个示意,两位子弟即同时踏前趋近,摆起架式,那是不惜要用强的意思了。 程落轩见此状貌,忧虑纪寅生真要动武,对他四人拉扯起来,他虽不担心自己安危,却不能不担心苏凝羽,于是程落轩伸出手去,将本来站在最前方的苏凝羽后拉一步,说道:“算了!苏大姊,我们走吧!不求他们了,天下高手这样多,也不一定非请『金叶庄』不可,我们另外想办法吧!” 苏凝羽“嗯”了一声,没有抗拒,毕竟她也知“纪铁血”难沟通是有名的,恐怕单凭自己三言两语,是极难改变他的心意,倘若自己一行继续纠缠,惹得纪寅生恼怒用武,那局面反而难收拾了。 于是苏凝羽再向纪寅生行了一礼,说道:“纪庄主,今日一访,若有打扰之处,还请见谅!”礼毕,转身而去,并示意了杜鹃与海棠跟随自己。 终究苏凝羽是见过世面的掌门级人物,即使给金叶庄赶扫出去,仍不忘将礼数作足。 至于程落轩,拉着苏凝羽的衣袖,匆匆便往外头行踏,没再向纪寅生多说一句,因为他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都只会惹纪庄主生气而已。 四人于是有些狼狈地,给“金叶庄”请了出去,只得沿着来时原路,再度经过几段崎岖险道,重新回到了山丘下。 到得平地,一行人便要去取车马,但内心皆有茫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 是该直接前往下一站的“天香楼”呢?还是另觅其他轻功高手的协助? 但既要轻功高超,又不能是“中原百大名门”之人,这对象可难找了,除了那刚把自己赶出来的“金叶庄”外,可还有何方人物符合呢? 究是苏凝羽天晓博学的脑袋瓜,一时也真没有适当的人选浮现。 程落轩不禁懊恼非常,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这都怪我!不分青红皂白,便得罪了我们此行欲求助的对象『纪铁血』,害得大家白忙一场,大老远来到这里,又极费辛苦才上丘顶,最终却说不到两句话,就让人给赶出来!” 苏凝羽见程落轩沮丧,便出言安慰道:“你也莫太自责,纪寅生本来就是个难应付的人物,就算你今日没先得罪他,直接就上『金叶庄』去向他求事,他也未必会答应的!即使我们没先给他坏印象,即使我们有机会久留在『金叶庄』中,将所有好话都对纪铁血说尽,只怕最终游说成功的可能性,也是极其低微吧!” 程落轩眉毛倒竖,依旧十分自疚,说道:“但不管怎么说,今日总是我坏了事......我其实不是难过自己没达到目的,而是难过大家这么费心力,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却没有任何收获,还让人极不客气地赶出来。” 当场气氛一阵低迷,程落轩没再叹气,却走向前去,将车骑给拉过来,正想招呼所有人都先上车时,忽闻自身后方,传来了一句遥远的呼唤:“程公子,请留步!请等等我!让我与你们一道儿走好么?” 四人听此,同时回过头去,见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女所发,那少女展着极轻灵的身法,一霎时已由远至近,纵足到了四人面前。 但见这少女五官挺立、颊肤嫣红,劲装长靴、短发利落,腰间缠一长鞭,环收作成系带,是个容貌颇美,却打扮中性又带点英气的姑娘家。 这个少女,在场只有程落轩认识,也只有程落轩知晓她的名字。 她就是那位叫做“纪依依”的女子。 程落轩见之讶异,脱口一呼道:“纪姑娘?” 苏凝羽虽然不识此女,但一眼即知她的功夫绝对不俗,因见纪依依方才移身快速,脚踏泥地却若浮萍一般轻浮,想必这少女的轻功造诣,很是高明。 第72章 意外帮手2 纪依依转眼奔将过来,未喘一口大气,却是略显激动道:“程公子!你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我懂『金叶庄』的功夫,我有能力帮你!所以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去对付那什么可怕杀手的!” 程落轩一愣道:“你?你肯帮我们?”他对纪依依的身手倒无怀疑,只是突然见这姑娘冒将出来,说要帮助自己,实在大出意外,于是一时难信,非得再三确定不可。 却见纪依依颊间微红,说道:“你方才来找我师父时,我就在『金叶庄』大殿外,听到你们与掌门师父的对话,知道了你们的求访原因,也知道你们被庄主给严词拒绝......我好生过意不去,觉得是自己害了你们,倘若不是程公子你为了救我,也不会与庄里人起冲突,更也不会得罪庄主,所以我想做出弥补,关于你们要找轻功高手的事,既然『金叶庄』里没其他人帮你,那么......就由我来帮你吧!我与你们一道儿去!我是『金叶庄』子弟,有自信身手不太差的,不管你们需要轻功好手来担任什么角色,我相信我一定够胜任!” 程落轩当然知道,少女的功夫不俗,程落轩也确实有些欣喜,听得这少女愿意相助,只是......只是少女的师门“金叶庄”是这样严格的地方,可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么? 程落轩不禁替少女担心起来,问道:“纪姑娘,你真的可以吗?你的铁血师父,想必不知此事吧?他一定不会准许你帮我们,你应该是偷跑出来的?那你岂不严重违规了么?之后你结束行程,回去你庄门时,不会被你们师父严刑惩处,甚至赶出家门么?” 纪依依道:“管他的呢!我已经豁出去了!反正我留在庄里,日常训练的严刑峻罚也没少过,反而我跟你们在外闯荡,庄主丝毫管不着我,我的鞭子还少挨了些!至于赶出家门......其实我也不怕,我本来就嫌庄里生活太枯燥,早想过要离庄出走,只是始终缺乏勇气,如今遇到你们,正好给了我一个动力,勇敢踏出这一步!掌门师父再怎样凶狠,他也不会真的重伤害我,因为我不只是他子弟,也是他的至亲,我是他的......” 苏凝羽此时却接口道:“你是纪寅生的女儿,是么?”她一听到程落轩唤这位姑娘作“纪姑娘”,便做出了如此猜测。 纪依依望了望苏凝羽,神情有点别扭,却点点头道:“对,我口中的掌门师父纪庄主,就是我亲生爹爹,所以我也姓纪,只是平日在庄中,爹爹不喜与我父女相称,更不给我任何优待特权,不只所有训练的内容,与所有师兄都一般严格无异,一旦犯了过错,遭受的惩罚也是绝无宽赦,平常在他人面前相处时,庄主也不许我唤他作爹爹,而只能叫他师父或掌门,这是爹爹对我的要求,也是我自己的希望,我本来就没要凭掌门女儿身分,而占到任何便宜,我要靠自己的实力,以获得所有人肯定!” 程落轩听之一愣,喃喃语道:“原来你居然是纪铁血的女儿?我那时听了你的姓,是有点怀疑,但没想到,纪铁血居然对自己女儿,也这么管教严格么?”内心且想:“不过我自己的师父,也是有点类似的做法,她在训练我武功时,只准我叫他师父,而不准唤她娘亲,说是师徒的分际,必须严守,她才有办法对我扎实训练,倘若我唤她做娘,她便极易心软,那么种种该严格的规矩,就会不自觉放水,而达不到该有的水平了......久而久之,我反倒 习惯称她师父而不是娘了......” 却听纪依依道:“那也没甚么,我爹爹本来就对所有人都严格!当初是我主动要求爹爹,教我武功,那时他就严明在先,只要一习武入门,就算是他的徒弟,从此所有要求规矩,都需与其他门生无异,绝不会因我是他女儿,而有特殊待遇,以免让其他人说话,说他徇私偏袒,从此没了掌门师父的威信。我听了这些丑话在前,也没有迟疑,仍然坚持要学爹爹的武功,而我的表现也确实未落人后,虽然我是爹爹所有徒弟中,年纪最轻的,但我的整体实力,已足与三师兄称齐,在所有同辈之中,仅次于大师兄及二师兄!所以你们相信我,我一定有这能力,可以帮到你们!” 纪依依说到自己的功夫时,脸面透着光彩,言语亦极自信,与早先程落轩所见到的那个羞涩怯柔的姑娘家,有极大的差异。 其实这才是纪依依真正的个性,她本来就是个率真爽朗的姑娘。 早先她之所以在程落轩面前,展现了柔弱的一面,乃是因为当时,她已经挨了九十三下的重鞭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又禁不住地哭喊连连,当然没有甚么自信的神采可展现了,加之后来,她让程落轩搂身相救,紧紧怀抱了许久,又触手接肤地疗伤抹药,惹得她少女情思乱颤,芳心动荡,自然便含羞带怯起来。 程落轩见这少女言语坚定有决心,不禁也给动摇,生了想要请她相助之念,暗想:“其实我本就想劝这姑娘,早点儿离开那严格到快没人性的庄门,只是当时顾虑自己非亲非故,这样的提议未免唐突,所以终究没说出口,但如今......既然她都追了出来,主动说要离开家门了,我又何妨顺水推舟,带她加入我们行旅之中,暂且远离她师门的森严管束,趁机透一点气?如此我的轻功帮手,亦同时有了着落......当然纪姑娘这一出走,她爹爹一定大发雷霆,想着要给她怎样严酷的惩罚,但以我之前所见,纪姑娘平日的生活便已如此,随时都可能遭受重刑伺候,就算我这一回没带她走,仍留她在庄中,难道之后她所挨的鞭子便会少了?” 第73章 意外帮手3 苏凝羽却想:“纪铁血的正式子弟,一概都是男儿,我倒不知晓他的女儿,居然也承继了他的功夫?不过这也难怪,『金叶庄』一向闭门造车,不与大多江湖人士往来,所以消息封闭,关于他庄里的种种状况,总是向外流传地极缓慢,就算是我『天晓楼』的数据记录,也尚未写到他女儿这一笔。” 心念及此,苏凝羽不禁看望了纪依依几许,端详她那带点英气却不减俏丽的脸蛋,暗想:“这姑娘本质上也是个美人,虽然扮相不大似女性,五官却是很标致的,我认为她实际上,还较杜鹃及海棠更漂亮不少.....这个姑娘之所以翘出师门,不惜违逆爹亲,这样大力地来帮我们,恐怕不只为了程公子的救命之恩......她恐怕也对程落轩......唉,她毕竟也是个女人,就算外表的模样再刚毅,骨子里仍是女人性,会喜欢上程公子,真也不是太意外了......” 却听纪依依催促道:“咱们快点出发吧!我私自翘家,仅留了一封短简做交代,那短简放在父亲书房案上,不知何时会让他瞧着,我们若不尽快离开此地,等他发动人手要来追赶我们,我们可麻烦了!快吧快吧!快先上路再说!不管对我有什么好奇想问,都待行途上再详究吧!” 众人给纪依依一叮咛,不禁也都有些紧张起来。 程落轩内心更想:“纪姑娘的留言,若是已容她父亲看到,此刻一定正大发雷霆呢!他若正在气头上,却追赶上了我们,将纪姑娘给硬生生捉回去的话,恐怕纪姑娘可要被罚惨了!反而我们让纪姑娘随我们一起走,完成这一趟任务时,应已相隔了两三个月之久,那时说不定纪铁血反而消气了,纪姑娘毕竟是他亲生女儿,骨肉天性,分离过后的重逢,总是会视感情大于规矩,届时纪铁血见他女儿无恙归来,思念情切,说不定反而舍不得怪责纪姑娘了。”于是也觉不容迟怠,得尽速将纪依依带走才妥,要不然让纪依依落入她父亲手中,不被大打个三百下鞭子才怪。 程落轩于是向纪依依道:“那么纪姑娘,这一次便麻烦你,随我们走一道,等到任务完成,一切事情都落幕以后,我一定将你平安送回『金叶庄』,并亲自向你父亲郑重赔礼,倘若他要罚你什么,我会求他全部罚在我一人身上。” 纪依依摇手道:“别担心那么多了,那都是之后的事,眼前要务,就是先离开『白朵丘』!”话才说毕,为了怕程落轩等人继续客套拖拉下去,纪依依将身一窜,已自行上了马车,主动钻至前方驾座,招手说道:“你们都快上来吧!这一带的地形我熟悉,知晓怎样行路才能避过我爹爹他们,所以先由我来驾车吧!待到了平安之地,再交给程公子你。” 程落轩及苏凝羽互看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点头,都认为让纪依依随行同旅,已是眼前最佳选择,于是示意了杜鹃及海棠上车,四人皆落坐于两头骏马所拉的后车里。 纪依依见身后一男三女已入坐,便驾喝一声,手中鞭绳连抽,疾驱双马奋蹄踏足,赶速而去。 纪依依凭着对当地的熟悉度,转眼已驾马车远离了“白朵丘”,并于半个时辰以后,出了州境,抵达“金叶庄”势力所难及之处,她稍微放下心来,逞鞭之速略略放缓,也终于有余暇,开口与后方四人,随意聊谈几句。 未久,程落轩即起身离开原座,钻到纪依依的身畔,说要替她接手驾驶,让纪依依好好休息。 纪依依方才不断赶速,是有些疲累,加之手脚伤势仍在隐隐犯疼,也就不逞强了,将控绳交给了程落轩,自己挪身到了后方车篷里,与苏凝羽等三女坐在一块儿。 接下来的行途中,气氛显然转为轻松,纪依依说起了一些自身的事,讲到她与父亲的相处,还有在“金叶庄”里习武的状况。 听纪依依所述,原来“金叶庄”的庄门,一开始只收男性武生而已,纪寅生最一开始,也没想让他女儿习武,只是纪依依在“金叶庄”长大,自小耳儒目染,很早便对武学产生兴趣,于是在十三岁初懂事时,便主动要求父亲,传授她武艺。 纪寅生一开始并不肯,却终拗不过女儿所求,于是严词在前,说纪依依一旦从武,便不再是千金身份,此后所有训练规矩,都需与其他师兄无异,绝不会因她是掌门女儿之故,而有任何优待。 纪依依并不因父亲的丑话而有畏惧,仍然坚持学武,所以十三岁那年便正式入门,成为“金叶庄”的唯一一位女弟子,从此锻炼内容,乃至于服装作息等种种小地方,全都比照师兄们办理,所以她才留短发,所以她才一身劲装中性的打扮,因为“金叶庄”并没有特别为她一个人,而打造专属于女性的衣着,所以纪依依才总是套着阳刚的衣装,并为了训练的方便而削减发长,因为在“金叶庄”里,没有人会配合她,只有她去配合大家,既然纪依依决定从武,就必须自己适应规矩,必须设法去过惯其他人所过的生活, 而这五年多来,纪依依确实没有落于人后,虽是“金叶庄”所有门徒中年龄最轻,但表现已是前数,实力不断超越一个个师兄,已达庄中年轻辈里的第四把交椅,甚至在最近几项测验里,她的整体表现,更明显胜过了三师兄。 纪依依的成绩,虽然出色,但也因此,招来了一些师兄的眼红相忌,甚至私底下有人闲言闲语,怀疑她是暗中得到爹亲私传了什么秘技诀窍,这才致进步如此快速。 便因这样同门相忌的情况,才间接导致今早夺鹿事件的摩擦,当时那位被纪依依夺走猎物的人,就是纪依依的三师兄,三师兄本已在先前的几项竞技中,连续输给了纪依依,因此而对纪依依怀有不满,今日又逢师妹阻挡狩猎,自然更加恼怒。 第74章 不输男儿 认定师妹是为了争胜才故意跟自己过不去,于是二人一言不合,便动手打起架来,纪依依技高一筹,终究占得上风,却因此误伤了三师兄,三师兄十分不甘,便决定状告师父,要纪寅生代讨公道。 纪寅生这些年来,为了女儿的优异表现,其实内心骄傲非常,但暗自也常忧虑,门内所有徒弟的比较心,怕人家会说自己这师父的闲话,以为他私底下对女儿特别照顾,有偷传什么秘诀,才致纪依依如此出色进境。 当然人人都畏惧纪寅生的威严,是不敢在他面前如此明说,但暗底里的一些流言蜚语,传来传去久了,终究也会进到纪寅生的耳里,于是纪寅生为了证明自己的铁面无私,平素与女儿相处时,十分不苟言笑,对于女儿的种种训练管教,也绝不会有一丝放水,甚至为了端正视听、弭平流言,有时对于纪依依的规范刑罚,反而还特别严厉,就如同今次这一回,纪依依打伤了三师兄的事,纪寅生的惩处,之所以下得特别重,就是基于这样的缘故。 众人听得如此,不禁都对纪依依十分佩服,想她在“金叶庄”中,几乎是被当成了男儿般的对待,却居然捱过了这么多年,还表现地让人夸目相看。 苏凝羽内心且想:“看来这个纪依依,确实符合我们心目中的理想,她的身手已能在『金叶庄』中排行前三,实力是无庸置疑了,要与程公子配合来对付红叶杀手,能力也当足够了......程公子这算是因祸得福了吧?倘若不是程公子仗义出手,解救了这位纪姑娘,如今也不会得这纪姑娘的鼎力相助......虽然因此得罪了纪铁血,但我们来访金叶庄的目的,却是由此达成了......反倒在一开始,若是程公子没先遇上纪铁血,却按正常 程序去『金叶庄』求事的话,以纪铁血孤僻乖戾的个性,未必就肯理睬我们,就算没与程公子结怨在心,也仍有极大的机会,会一口拒绝我们的求请。” 苏凝羽内心,虽然极替程落轩感到欢喜,欢喜他达成所愿,找到了“金叶庄”的一名年轻高手,愿意出马相帮,与他同去对付红叶杀手,但除了高兴以外,苏凝羽的心底,其实亦有一层隐隐深深的忧心。 她的忧心,是来自于纪依依的美貌、纪依依的女人身分,以及纪依依对于程落轩的那一份情意...... 四人这一车马,在远离“金叶庄”以后,便朝着西南方的“天香楼”所在前进。 “天香楼”与“金叶庄”,一者偏北、一者偏南,距离甚远,至少也要十五天的车程以上。 于是这十多日间,一男四女长日相处,又是一种极微妙的气氛。 纪依依加入行旅最晚,也对整个任务始末最不了解,于是苏凝羽与程落轩二人,先后便于旅程之中,花费了些时间,对她讲解缘由,从一开始红叶杀手的杀人恐吓信,讲述到了程落轩与红叶杀手的二度挑战过程,再提到最后一次的战帖规则,是让程落轩去寻找两位同辈伙伴,以相协合作,齐力于决战中对付红叶杀手。 纪依依对于这一整个始末,听之倒颇兴奋,毕竟这与她从前在“金叶庄”的训练内容,是大相径庭,虽然也富有挑战性,但听起来这进行方式,可有趣味多了。 然在某日傍晚,纪依依、苏凝羽及程落轩等三人,正聚在一起,聊谈接下来的打算时,说到了须前往西南方“天香楼”,拜访楼主谭玉冰一事,纪依依当下十分讶异,不禁瞪大了眼,看望苏凝羽道:“天香楼主?你是说......那个极有名的妓院?我们要找那个妓院老板作伙伴?” 说此话时,纪依依不禁红了脸面,她自幼家规极严,不但绝不可能接触风月场所,甚至只是在言谈中,稍微提到“妓院”这两个字,都让她有些难为情。 然而这个人选,毕竟是程落轩的伙伴候选,也是她纪依依的可能搭档,届时三人一起练功合作时,必须要相互搭阵上的,以致纪依依不得不过问细节,也不能不介意对方的特殊身份。 苏凝羽听得此问,倒是镇定,淡然答道:“没错,就是那个极有名的青楼『天香楼』,现任少东谭玉冰,武功颇为高强,又以腿法最是出色,若只单论腿功实力,在当今武林的年轻一辈之中,已无人能出其右。” 纪依依道:“但谭玉冰此人,极富争议,他坐拥百花之间,听说与旗下姑娘关系都挺暧昧,可能行为极不检点,人称『逍遥公子』,意指他生活在花丛群芳里,十分逍遥快活......连我远居北方,与『天香楼』八竿子沾不着的地方,也都曾听闻过此人的花名,可想而知,这谭玉冰的为人一定......”她本来想说,一定“私生活极混乱”这样的言句,但顾虑自己是黄花闺女,此刻又有程落轩在一旁,如此字眼总有些不适当,于是话至最末,反而突然收口了。 苏凝羽却已听出纪依依想说的话,眼瞳一透异芒,说道:“谭玉冰的『逍遥公子』之称,不是他自己冠的,却是外人替他所取,当然他生活在一群青楼女子之中,给人的形象不会太正经,日常楼务所经手的,又皆是风花雪月之事,要说他如何清白正派,那也不太能够,不过我认为谭玉冰这个人,骨子里还算尊重女性,由他对待旗下姑娘的方式,可以推之,他应不是个薄幸之人,所以他虽然在欢场中,或有一些逢场作戏的表现,然而实际上,他应不是贪花好色之徒,甚至我还听闻,他与旗下所有姑娘的相处方式,有三个绝对不会打破的原则。” 纪依依好奇问道:“哪三个?” 苏凝羽道:“一是不动情、二是不动欲、三是不回应。一不动情的意思是,他不容许自己爱上楼中的任何一位姑娘,二不动欲的意思是,他也不会染指楼中任一女子的身体,三不回应的意思则是,若有楼里哪位花姑娘爱上他,主动跟他示爱的话,他一概都不予回应,既不会趁机占对方便宜,也不会承诺对方任何事情,一切只会当作没发生过。” 第75章 不输男儿2 纪依依一脸不信道:“这三个原则,倒与他花花公子的形象极不符合......我真怀疑,你这说法,是不是别人误听误传来的?” 苏凝羽道:“我倒是很相信这三个原则的真实性。若是溯及谭玉冰的出身,就会觉得这个说法,很可能是真......谭玉冰的母亲,自身亦属青楼,所以让谭玉冰对于烟花女子,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及尊重,而不愿玩弄这些姑娘的身心......至于谭玉冰的父亲,正由于生性过于风流,才会四处结下感情的孽债,所以谭玉冰不愿重蹈覆辙,始终小心拿捏分寸,不越过那最重要的一条线,确也合情合理。” 听得此言,本来始终沉默,只一直专心聆听的程落轩,终于忍不住发言道:“苏大姊,你好像对谭玉冰这个人,十分熟悉掌握?说到他的性情种种,分析得很深入又详细,感觉你好像......是认识他的?”他自与苏凝羽认识以来,长日与其相处,又时常寻其谈心,他对苏凝羽的言语方式,已是极度了解,因此可以明显感觉出,苏凝羽在介绍谭玉冰这个人时,有些态度上的不同。 苏凝羽既善于评武,亦长于论人,平素她说到每一位江湖人物时,都自有一段对于此人的见解与分析,这程落轩早已习惯,也总是听得津津有味,但这一回评论起谭玉冰时,苏凝羽的种种描述,似乎不全是客观角度,她似乎带点主观意识地,在维护这个“天香楼主”,所以让程落轩听出了端倪,感觉苏凝羽可能是认识谭玉冰的。 其实程落轩对于武学领域以外的人情世故,并非是这么敏锐的,但不知为何,他似乎对于苏凝羽的一些小地方,有着特别灵敏的观察力。 却见苏凝羽听闻问句,略一迟疑,方才说道:“我与谭玉冰这个人,确实有过几面之缘,不过那已是超过十年前的事......谭玉冰的父亲谭文霖是富贵公子,颇有文人风雅之性,极好游山历水,所以听闻我西疆风景甚美,便曾经远道来此,借宿在一名友人的西疆行馆中,待过了好一段时间;当时谭文霖作客西疆时,且有携家带眷几名同行,其中一名就是谭玉冰......而谭文霖那时所借宿行馆的主人,是西疆富贾,过去与我母亲,也算颇有交情,所以当年我母亲曾经带着我,在那富贾人家的行馆中,与谭文霖父子碰过几次面,我也因此对谭玉冰留下了还算深刻的印象......虽然当时他才十二三岁,但已让我感觉他十分早熟,面貌与其父亲挺神似,个性却有明显差异......整体来说,谭玉冰比他父亲还更有正义感吧,那是我当时的感觉。” 纪依依不以为然道:“既然那都是超过十年前的印象了,也该做不得准了吧?人都是会变的,再说谭玉冰还历经了从少年蜕变到成人的阶段,那改变一定是更大的,我怎么想都觉得,他『逍遥公子』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一个能将青楼生意经营得如此招牌响亮之人,怎会是一个多正义的份子?”不知为何,纪依依只要一想到“青楼少东”这四个字,就有一种莫名的鄙夷。 苏凝羽淡然道:“确实我当年见过的那个谭玉冰,如今可能已变成截然不同的人,但我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觉得一个人的本心若是良善,就不会轻易被命运所改变。” 程落轩在一旁听着二女对话,并未提出任何意见,只静静想着:不知何故,我有一个预感,我接下来将要找的这位“天香楼主”,一定会替我的这一趟行旅,增添极大的变量...... 接下来又过数日,距离目标地“天香楼”,只余不到一半的路程。 行旅之间,除了驾车赶路以外,中间歇息的时刻,一男四女都自寻事做,以打发时间。 若正抵达较热闹的地方,便晃进城镇里稍微逛逛,若正途经景致较美丽的环境,便四处走走浏览风光,若附近是荒芜一片的偏野地,则五个人聚在一起聊聊天。 纪依依逐渐与另外四人都熟悉,也逐渐与程落轩有默契,于是中间有暇余时,便会与程落轩讨论起对付红叶杀手的事,甚至有时谈得兴起,便实时起身来,与程落轩搭招演练,模拟届时他们连手对付强敌,程落轩的绝世剑法与纪依依的“浮云游”及“冰晶掌”功夫,该要如何分进合击、上下交攻,以对红叶杀手如此敌人,造就出最大的威胁。 其中有好几回,程落轩与纪依依搭招到一半时,会突然停下手来,去将原在他处的苏凝羽寻来,请苏凝羽依凭“天晓灵敏”的武学领略力,观察二人演练情况,以做出改进求精的建言。 苏凝羽对于程落轩的请求,委实难以推拒,但她时常到了现场,眼看着程落轩与纪依依合作无间的模样,内心实是酸涩无比,当她眼睁睁看着面前一男一女,亲昵贴近,十分融洽契合地,在共练一段二人同使的功夫时...... 苏凝羽居然感觉自己的内心,隐隐作痛。 更为难的是,不论苏凝羽暗地里已是如何纠心,仍须力持平静,勉强自己要以客观角度,去分析出眼前男女功法的不足处,去提出最实用的建言,以促他们威力更进,以促他们的合作更紧密,以促他们两人间的默契,更好更深...... 这样的处境,实在让苏凝羽的芳心,好像在遭受着一种慢性的凌迟,她在现场每多待一刻,就像被无数支针尖,给多刺了心口好几道般,她每多瞧程落轩与纪依依贴身亲近的情景一眼,就觉得胸口呼吸,好像被多压上了一块大石。 终于有一日,苏凝羽再也忍不住,她趁着日落时分,其他四人尚在用膳的时候,借故走开,自己一个人跑到远方的山坡凉亭中,悄悄哭泣起来,自一对邃如星海的美目间,默默滑落出了数也不清的泪滴。 第76章 始明心意1 原来自己,还是中招了吧? 早提醒过自己,不能爱上这个桃花男的,终究还是失败了吧? 为了这个男人,自己早失了应该中立的原则,想方设法、费尽心思,又跋山涉水、舟车劳顿,只为了完成这个男人的心愿,替他找着合适的人选,以对付那个红叶杀手。 却没想到,自己一番努力,所换来的,却是这个男人身边的桃花美女,一朵又一朵的增加。 初时的杜鹃与海棠,在分别对程落轩产生情意时,苏凝羽虽然觉得讶异,但还不至于太伤心,可到了最近,自“金叶庄”的纪依依出现在程落轩身畔以后,确实让苏凝羽有种极难过的感觉,每日每日地,都如潮涌般上心头。 苏凝羽终于懂了,为什么这段期间,杜鹃与海棠的存在,尚不足以叫她难过,因为过去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两名少女下属,理当威胁不了自己;毕竟她们两个,虽然也挺青春可人,但在实质的相处上,并无能够协助程落轩的地方,她们终究不似自己,有着天晓灵敏的武学见识,能够在许多方面,都帮忙到程落轩。 所以苏凝羽不自觉中,有一种独一无二的优越感,知道在她们“天晓楼”三女中,程落轩最亲近的人一定是自己,最依赖看重的人,也一定是自己。 但这种独一无二的自信心,在“金叶庄”的纪依依出现以后,就开始被动摇了。 因为纪依依的身手造诣,亦属不凡,虽然在武学知识这方面,未如自己一般广博敏锐,但纪依依可是实际具有功力、也真正能够施展武艺的人阿!不似自己毫无功夫底,只能出一张嘴给意见,却无任何实战之能。 而且,纪依依可是程落轩的战斗搭档呢!她能与程落轩携手合作、交相掩护,以共同对付强敌,所以在此次任务的贡献度上,她又怎会输给自己呢? 所以,纪依依对于程落轩来说的重要度,是否也迟早有一天,会超越了自己呢? 苏凝羽愈想愈是伤心,始才惊觉自己的心意,独坐在凉亭中,一边连连掉着眼泪,一边内心暗暗自语:“我以为我将自己的感情,压抑得很好,所以那时知晓杜鹃与海棠的情思时,才并未失控,也没有非常难过,我本来觉得这代表了,我有收敛住自己,没有真的对程公子动情……但原来我错了,我只是当时没有感觉到威胁性,所以不怕程公子喜欢她们胜过我而已……直到如今,这位纪姑娘的出现,我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原来我内心里是这样害怕着,被别人超越了地位、超越了在程公子心里的重要性……原来我早已对他……原来我也只是个平凡的女人而已……” 她伤心难过,不知如何排遣,于是只有一直掉着眼泪,枯坐于凉亭间,一直吹受着飒飒冷风,看着前头远程的黄昏落日,渐渐沉下了山头。 不知过上了多久,一句呼唤,骤然点醒了茫然呆坐中的苏凝羽。 “苏大姐,原来你在这里!我四处找了你好久呢,总算找到你了!”听起来正是程落轩的声音。 苏凝羽心头一惊,慌忙间将头反向一别,且伸手急抹去了眼角边的残泪。 苏凝羽的动作虽然快速,却仍然被程落轩发现了不对劲处。 程落轩于是促步奔将过来,转眼已凑近至苏凝羽身畔,带点儿急切的语气问道:“苏大姐,你怎么了?你怎么好像在流泪呢?是谁惹得你伤心了?” 苏凝羽内心惊慌,外表却强作镇定,忙摇头道:“没有……我……我没事,只是一个人坐在这儿,无端烦闷起来,想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程落轩神情中的关心依旧,言语温柔却带点儿焦急问道:“苏大姊……我见你好似已经伤心了许久,哭得两只眼睛都有些肿了……你一定是想到了极难过的事情吧?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而难过呢?说不定我能替你分担一些。” 苏凝羽的情思难以启齿,只支支吾吾、模模糊糊答道:“我……我想到了许多幼年时候,与母亲四处迁徙,颠沛流离的那些苦日子……这些记忆很琐碎的,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程落轩并不放弃,仍继续追问道:“那……那有什么方式,是我可以帮忙你的?苏大姊,我是真心想要为你做点什么,过去这段日子,始终都是你在为我劳心劳力,我好像没能为你付出什么……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能替你做些事。” 苏凝羽别扭答道:“有些事情,你真帮不了我,那是我自己心里的结……只要你不笑话我,不因我的眼泪而看轻我,我就很感激了……” 程落轩见苏凝羽的眉目忧虑,虽然不知她在难过什么,但已可明显感觉出,苏凝羽的心思并未平静,眼前只是在故作坚强而已。 于是程落轩道:“我怎会笑话你?我倒是挺赞成,你适当地抒发情绪,不然老是将事情压抑在心里,会积出病来的……如果我没有办法,在实质上帮到你,那么便让我做你的宣泄桶,任你在我面前,尽情哭泣个够,让所有不开心的情绪,都随眼泪一起流冲走了,那么你的郁闷难过,便自然会减轻许多!” 言及于此,程落轩一把张开手臂,挺起胸膛,说道:“哪,我的臂膀藉你靠!胸膛借你依!你尽管在我面前哭吧,不管想哭多久都行!就算你什么话都不想说,也没关系,就算你不跟我解释你在伤心什么也不要紧!总之我陪着你,直到你宣泄完毕,把想流的眼泪都流尽为止。” 苏凝羽望着程落轩那认真诚恳的表情,当下实有一股冲动,想要一把投入他的怀里,好好哭泣个够,然而一贯压抑的个性,终究让她放不开矜持,无法明白做出这种事。 程落轩却看出了苏凝羽的顾虑,不容苏凝羽犹豫太久,主动伸臂一揽,已将苏凝羽一把搂入了自己怀中,任苏凝羽的头面,紧靠上自己结实的胸膛。 第77章 始明心意2 苏凝羽一声轻呼,未及抗拒,已让程落轩搂在怀中,她登时心头惊慌不已,脑际乱哄哄的,这霎时一片空白。 程落轩却对手臂略施了劲,不容苏凝羽轻易挣脱,言语极为温柔说道:“苏大姊……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你便依了我,好好的宣泄一场吧……不管你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平复心情,我都陪你,就算你要伤心到半夜三更、破晓天明,我也都会在这里,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不知是程落轩的言语太温柔,还是他的胸膛太火热,当下苏凝羽确实被化软了心,没有一丝挣扎的动作,也没有一分想逃离的欲望,反而紧紧依在这男人的胸怀里,尽情地哭泣。 于是苏凝羽当场,头首倚靠在程落轩的胸膛上,居然抽抽咽咽地哭泣起来,这是一向压抑的她,几乎不曾在外人面前展现过的模样。 苏凝羽啜泣之间,心思混乱,一下子想到现在,一下子又回想到了过去,想到她的母亲,曾经严正告诉过她,男人是一种很有伤害力的生物,要女儿将来能避则避。 苏凝羽的心头,不禁暗暗默语:“当年我娘亲,因为生得极美貌,曾经被许多男人伤害过,她那时就一再告诉我,男人有多可怕,要我小心那些性格狂暴、会逼迫女性就范的人……但是程落轩,他的性格并不狂暴,对待我又十分温柔,他并不是母亲所说的那种男人……可是,这样一个柔善的男人,所带给我的痛苦与烦恼,却是一分也没有少。” 想着想着,苏凝羽所有过去不好的记忆,破碎的家庭、悲惨的童年,一一浮上心头。 于是苏凝羽的眼泪无法停下,扑簌簌地不断掉落,像是开了一个水阀机关般,无可抑止。 程落轩也不出声打扰,始终只直挺挺地站着,任由苏凝羽的眼泪,已几乎浸湿他胸前的衣衫。 或许是因苏凝羽的情绪激动,也或许是因此地的山风冷飕,当下让程落轩感觉到苏凝羽的纤弱娇躯,一直在微微颤抖着。 于是程落轩胸中一柔,不由便将两臂合搂,将苏凝羽的娇躯给怀抱更紧,只望藉由自己的体温,给予怀中佳人暖热的依靠。 是晚,二人便这么亲近地独处于山间凉亭中,良久良久…… 那日以后,程落轩有意无意地,在旅程间的每个傍晚,都会去找苏凝羽,带她到当时扎营地附近,较无人打扰的地方,与她独处谈心,希望能藉此宣泄苏凝羽长年以来的郁闷,也希望能藉此解开,苏凝羽心上那不知何来的纠结。 于是程落轩的每日行程,也几乎都耗在了女人上面。白天与纪依依研练武功,午后就陪杜鹃与海棠去看看风景或逛逛闹市,傍晚以后则专属于苏凝羽,与她相伴交心于邻近某个幽静的小地。 程落轩其实已有感觉,自己与这同行四女的关系,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但他是软心肠,对谁都不愿意伤害,于是未曾拒绝任何一女的邀约,也未曾说出他心中重视度的排名。 然而,这样一男四女的暧昧情况,也未再持续太久,因为目标地“天香楼”,今已近在眼前。 到了那里,见着了某些人以后,这一男四女的情感纠结与关系,又将有一番变局。 不是变得更明晰,而是变得更混乱…… “天香楼”的位置,坐落在西南方最热闹的大城里,建筑形式是三层五角,花巾红帘、金灯高挂,楼里楼外莺莺燕燕,楼前街道车水马龙,很是热闹。 但“天香楼”大门前的热闹洋溢,还只是它火红业绩的一部份,真正最主要滚钱进来之口,实是它后方巷道内的两处暗门,各接一条特留给士商富绅走的私房通道。 毕竟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来这“天香楼”寻芳作乐时,多不喜欢让人瞧见的。 所以只有一般散客,会自那面向大街的正门口出入,至于真正的豪富肥羊,则多选择那专接待贵宾的后巷暗道走。 当然程落轩不是来寻欢的,他也不是什么大富豪,所以只有明明白白地,走往前头大门去。 这还是程落轩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虽然内心难免有些紧张与惶恐,可他其实也有几分的好奇心,想瞧瞧这种风月场所的究竟,看一看所谓的妓院,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所以真正最忐忑不安的,并非是程落轩,却是他身后带着的四位姑娘。 因为“天晓楼”自身已是严谨门派,另外的“金叶庄”又更是管束到极致的庄门,所以这两组织所出身的姑娘,无不是清清白白、洁身拘谨的。 所以苏凝羽及纪依依等四女,皆是至今仍守身如玉的纯净姑娘,生平亦是第一次的,来到这种烟花是非之地,内心无不慌乱至极,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但为了不缺席意中人程落轩的这一场任务,四位姑娘纵然极感难为情,仍是硬着头皮,随程落轩接近了“天香楼”的大门。 程落轩走在最前头,一脚尚在门前五步处,已有一位浓妆艳抹、穿着低胸暴露的花姑娘,热情迎上来接待。 这位花姑娘年约二十二三岁,其实本质容貌便已不俗,但仍然在脸上抹敷了一层胭脂妆红,看起来有种艳媚之感,虽然确实极惹眼美丽,却似少了种清纯味道。 程落轩有求于人,也不忌讳对方身分,恭敬一个行礼,说道:“姑娘,我们一行来此,想要拜访你们『天香楼』的谭楼主,不知方不方便请您,替我们通报一声?” 那花姑娘听之,微微一愣,认真端瞧了程落轩几眼,暗想:“真可惜了,这小哥儿生得好英俊,还以为他是来光顾生意的,却只是要找人么?如果他是来寻欢的就好了,我一定抢着让他点去,与他春宵欢瑜一场,就算事后叫我不收费,也是挺甘愿的......怎地平素上楼来找我的客人,就没一个长相如他这样俊的?” 第78章 春光满楼1 虽是如此想,却当然不会说出口,于是这花姑娘笑容一敛,说道:“要见我们谭楼主,得先经过『雪瞳姐姐』,你们便在门前等会儿,我去唤雪瞳姊姊出来。”说罢,比了比手,示意程落轩等人在门外等待,便拂袖一个转身,直往楼里走去。 花姑娘转身之时,衣衫一飘荡,胸前晃了几晃,一道浓厚的香水味儿,亦随之溢散出来,弥漫四方。 程落轩眨了眨眼,不知自己该作何想,至于身后四女,早同时红了脸面。 五人未敢再进,始终只停足在“天香楼”门前五步之距,看门里门外不时有其他花姑娘穿梭来去,个个都是极艳丽惹火的打扮,当下都不知自己,该把视线往哪儿摆好。 未久,方才那位前去通报的花姑娘,指引了身后另一名女子的到来,出了门外,纤手轻指程落轩等五人,说道:“雪瞳姊姊,就是他们,一男四女的那一伙,说要找楼主。” 这名被唤做“雪瞳姊姊”的女子,年约二十五六岁,容貌艳丽、身段姣好,纵然身处“天香楼”群芳之中,仍极是醒目。 她的艳丽,既来自于她本质上五官的立体,更来自于她脸面上施妆的特殊。 除了两颊的胭脂花红以外,她唇涂红丹,两眉尾各扑了一层紫影斜扬,一对眼睛星芒绽放,睫毛长密微卷,末端且沾了点银色做衬饰,于是整体看上去,她的眉眼瞳睫部位最是显眼,在紫影银缀的掩映下,确实让人有个错觉,好似她的一对瞳孔,是银雪色的。 原来“雪瞳”之名,是由此而来。 除了脸貌出众以外,这位雪瞳姑娘的身段亦极曼妙,前凸后翘、玲珑有致,穿着一席半透明的雪纺纱衣,腰部位紧窄,贴显出了她的纤腰,但衣衫的上身部份,却极是单薄开敞,露出她极傲人的上围,重要部位明显包覆不全,一副若隐若现、呼之欲出的状态,委实让人暇想起欲。 程落轩见着这位姑娘出现,一时间也觉感官太过刺激,不自主有些慌张,急将目光移往别处,不敢盯瞧前头春光。 至于程落轩身后四女,见着眼前这位雪瞳姑娘的傲人曲线、曝露衣衫,亦是个个害臊羞赧,除了目光亦四向飘乱以外,还暗中都惦了惦自己胸前的斤两,悄想:“我的胸前,可实在比不上她的饱满阿……” 却见那位雪瞳姑娘,一派安然自在,好似对于穿着如此衣衫,习以为常,从容走将过来,朝程落轩说道:“我是雪瞳,『天香楼』的一切待客事务,由我负责打理,听说你们要找楼主?敢问是为了什么事情?”说话之时,音声稳重,看像是极见过世面的姿态。 程落轩欲作镇定,目光却仍不敢正视雪瞳,答道:“我们要来请谭楼主……请谭楼主帮个忙,协助我们对付一个可怕人物……” 因为紧张,程落轩的言语有些支吾不清。 雪瞳却眉色一紧,说道:“协助你们,对付一个可怕人物?” 程落轩正欲解释,却听身旁苏凝羽抢着接口道:“对,有个可怕人物,阻止我们在生意上,与你们『天香楼』合作,所以我们必须要除去这层障碍,才有法与『天香楼』诚意往来,听闻谭楼主手段高明,过去也曾数度摆平纠纷,便想请他出马协助。” 苏凝羽说此话时,内心且想:“这个雪瞳的名字我听过......据说她是现今『天香楼』的第一红牌,亦是谭玉冰极倚重的心腹亲信,她精明干练,又在『天香楼』是老资历,所以能理楼中诸多公事。自从『天香楼』生意兴旺起来,业务逐渐繁忙以后,谭玉冰为免琐事烦心,便将许多第一线的事情,都交给这位雪瞳打理,他自己反而退往二线了……所以这位雪瞳姑娘,不仅是谭玉冰的得力助手,也是他设在门前的一个过滤者,倘若听了上门者的来意,是天香楼主绝无兴趣之事,这位雪瞳姑娘,就会依凭自己判断,将求见楼主者给拒挡在外。” 心念及此,苏凝羽的目光流转,先望了望程落轩,又望了望雪瞳,再想:“所以我们当然不能,明白地说实话,让这位雪瞳姑娘知晓我们目的,是要请谭玉冰出马助阵,以击退红叶杀手……毕竟这个雪瞳姑娘,一定会有私心,倘听我们要借走她楼主一用,且很可能一借就是两三个月之久,则不把我们拒绝才怪!她确实有谭玉冰所赋予的权力,可以直接将上门者扫地出去,所以我们若被她拒在门外,将连谭玉冰的人都见不到!所以……只有这么说了,说我们是基于想与『天香楼』作生意的理由,才上门来求事,虽然如此言词,可能让人产生误会……却也别无他法了。” 果然雪瞳听了此言,眉头便一放宽,脑海思虑着:“他们所谓『与天香楼作生意』的意思是……他们想要集体投效『天香楼』,成为我楼中阵容,却遭遇某个恶霸的阻挡,所以非请楼主出面调解么?” 雪瞳姑娘之所以会做此想,是因过去他们“天香楼”,已遇过太多类似的案例,时常有本属于其他同业麾下的风尘女子,想要转投到他们『天香楼』操业,却遭遇到原老板的阻挡,甚至动用暴力威胁的手段,以不容旗下姑娘跳槽。 每每发生这种事情,都是由谭玉冰出面调解,或者以金偿赎,或者以理相劝,或者干脆以武服人,将对方给打到跪地求饶,非得放人不可。 当下雪瞳心有误会,便朝程落轩等五人细细打量,暗想:“这一男四女的成员,外表水平都还不差,就是各有一些小缺陷在,尚须好好改善......”目光首先停留在杜鹃及海棠身上,续想:“譬如其中这两个,看来最青涩的小姑娘,身材都太单薄了些,除非量身订做衣服,以设法垫高上围,不然极难衬出的感觉,她们的本来打扮,又太朴素简单,看上去只让人觉得淡而无味......” 第79章 春光满楼2 跟着雪瞳的视线游移,又转看往了苏凝羽,心想:“又譬如另外这一个,看来稍为成熟些的,鼻颊以上的眉眼额肤等部分,都极雪红绝丽,却无端蒙个面纱遮住半脸做什么?她的身材,看来是挺有料的,却全身包得密不透风似的,让人有种只能远观而不可亲近的距离感,实在也需要改进......” 随即雪瞳目光一掠,又改看向了纪依依,眉头登时一皱,暗想:“再譬如最后这一个......穿着极诡异的女子,明明脸貌是极秀美的,曲线也还凹凸有致,却穿着如此阳刚中性之装,不知在糟蹋自己什么呢?更无可宽恕的是,她居然还留着一头短发?若是让我们楼主给瞧见,审核评论之余,肯定要大念一顿,说一个姑娘家发长怎能不过肩呢?” 雪瞳最后又看往了程落轩,思着:“这样一个个看下来,当中能让我评价最高的,反是唯一的这一名男性......他虽然生得细皮嫩肉,很一副白面书生的秀气样,但若整体观之,身形虽瘦、却健骨修长精壮,一身肌肉都挺结实,像是经过长年锻炼之人,倒不至于太粉味......可惜我们『天香楼』未曾收过男人,不然这位公子肯定能大卖的。” 快速评论过这眼前五人以后,雪瞳的内心,已有了总结:“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一群人,都算是有潜力的货色,只要稍加改造,日后大有可为......相信楼主会感兴趣的。”于是露出笑容,欠了欠身后,一个提手行礼,说道:“既然如此,五位贵宾随我来吧!我安排楼主见你们。” 因此程落轩这一行人,便在雪瞳的招呼及指引下,进入“天香楼”里,穿梭过无数莺燕花香,来到东侧一处厢房。 雪瞳比手示意了程落轩等人,先在此厢房中等待,即又转过身去,离开厢房,看似通报谭玉冰去了。 程落轩等人,静坐于厢房里等候着,始终都有些坐立不安,虽然只等了一两刻钟,却像是一个寒暑那般漫长。 终于,厢房外头,一阵阵男女谈笑声,连续响起,听似外头有一名男子正与三四位姑娘开心谈聊着的声音,正逐渐接近这间厢房。 男子的笑声爽朗洪亮,又带点磁性嗓音,姑娘们的欢言声却个个娇媚、嗔如娃音,直要酥软了人心。 终于,众声音的主人们逐一现了身,来者是一男加上四女,除了方才那位雪瞳姑娘以外,另还有三名首次露脸的花姑娘。 此时这四位花姑娘,正簇拥着中央一名年轻男子而行,与其举止言态,无不亲昵无比。 除了雪瞳以外,那新出现的三位花姑娘,一个以掌搭着男子的肩,一个则揪着男子的衣摆,另一个则凑唇在男子的耳畔吹气般的呢喃,三女当下无不欢笑得春心荡漾、花枝乱颤的模样。 至于雪瞳,则更直接以玉臂挽着这男子的臂膀,对其撒娇般的媚笑,简直就像是男子的亲昵爱侣一般。 这名年轻男子,看是二十二三年纪,剑眉俊目、面貌英武,体格健硕、长身玉立,打扮风格却颇特异突兀,像是个文雅与草莽的矛盾搭配。 但见他穿着一袭短袖长幅的水蓝色轻袍,袒露出两臂结实的肌肉来,左臂刺青了一个龙形,右耳却留了一个耳洞,穿上一个白银色的耳环,胸前挂着一只由数颗象牙所串成的圈饰,衣襟两领却甚明白地大敞着,露出近半截厚实的胸肌,及膛沟中几许隐约的毛绒。 男子的剑眉浓密飞扬,发色本应如墨,其额上却有一小搓斜浏海,是刻意染上了一抹银光淡蓝来,显得有些妖异的色彩。 程落轩等四人,见得眼前这名男子现身,一面讶异于他的奇特扮相,一面内心皆呐喊着:“他,就是谭玉冰?” 那打扮特异的男子,就这么在群芳包围之下,一路行进了厢房里。 便因他的外表极显眼,行径也极大胆,这么一现身来,即惹得厢房中所有人的注目,及生出各种胡思乱想来。 程落轩想的是:“这个人的装扮与作风,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他的脸貌五官,其实算是文俊儒雅,可故意在额发蓝染,右耳穿环,胸前戴象牙且暴敞衣衫,诸如此类的扮相,又有一种黑市流氓之气......整体来看,要说他斯文好像不能,可要说他粗犷却也不至于,说他有书生气好像不到,但说他有妖邪之气又似乎太过了......真是极难评价的一个人,不知苏大姊会怎么看?” 纪依依则想的是:“他就是谭玉冰吧!我就说他『逍遥公子』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看他谈笑风生于群花之间,身旁都是搔首弄姿包围的,他自己也不知羞耻得乱露 胸毛,真是......真是......”她脑际想到了“长胸露乳”这四字的形容词时,脸面不禁红透,心跳也莫名加速了,暗暗且偷念着:“倘若爹爹知道,我竟跑来这种......这种混乱的地方,回去不被他打死才怪!” 苏凝羽则想着:“谭玉冰......多年不见此人,他似乎真有了极大的变化?至少他从前的形象不是这样......究竟是这些年来的命运际遇,真的改变了他的本质,亦或只改变了他外表的气质,让他套上一层放浪招摇、离经叛道的伪装?” 杜鹃想的是:“这位谭楼主的一行人,是一男四女,而我们程公子的这一行,也是一男四女,不过眼前这两群人,放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对称与反比感?我们程公子是温文侠义形象,他谭楼主却是狂野的流氓模样,明明两个都是英俊男子,可风格就是天差地远......我们程公子身旁的这四位女子,都是端庄朴素的淑女子,然而谭楼主身边的四个姑娘,却皆是艳丽撩人的豪放女......” 第80章 天香楼主1 海棠想的内容,则与杜鹃十分接近:“这厢房中的气氛,还真是诡异,好像自『天香楼主』这一行人踏入以后,房间里的息气,就被截然分成了两半......似若我们程公子的这一边,是个圣洁的天堂,一群人都是吃斋茹素的;他们谭楼主的那一头,却是堕落的地狱,或男或女,无不浸淫在酒池肉林里......虽然我们这边的形象,是远远正直得多,却有一种莫名的压抑与沉闷,他们那一头的气质,明明是颇为邪异的,却又居然有种纵欲欢愉的享乐感......” 各人胡思乱想之间,这位看像是“天香楼主”的男子,已堂堂走进厢房的央心。 他终于抽离了那四位花姑娘的勾搭,寻得一个宽敞的位置坐下,毫不避讳地跷起脚来,目光扫视过了程落轩等五人后,提音说道:“我就是天香楼主,听说你们有事要找我?” 程落轩主动站起身来,抱拳行礼道:“谭楼主,我们此行拜访,确实有事要请你协助,关于......” 程落轩话未说毕,便给谭玉冰出言打断:“关于你们要请我帮忙的事,我有些规矩得先说在前头,你们听了能接受的话,再来向我开这个口!” 此时谭玉冰的目光,已停留在程落轩脸面上,续道:“你们要我出马可以,要我动用武力也可以,但我绝不是白帮忙的!一旦我出了手、动了武,你们就是我旗下的人,从此身属『天香楼』所有,不得反悔逃跑,图着过河拆桥的投机心。” 他入此厢房以前,已先听雪瞳说过这群人的来意,所以也和雪瞳一样,都误以为程落轩等一男四女,是要来卖身的。 程落轩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愣,暗想:“身属『天香楼』所有?他说这话,是甚么意思?” 只听谭玉冰又道:“当然你们就算都愿意进来,我也不一定肯照单全收,得要先审核过你们的条件,觉得有过基础门坎,才能予以同意,就算都过了门坎,也会要求你们改进些缺点,以符合我生意的需求,所以你们也得先考虑过,愿不愿意接受我的改造,好好想个清楚,是否肯以入楼卖身做条件,以交换我替你们脱离原本的苦海。” 程落轩听之一惊,愕然道:“入楼卖身?那是......不......我不是......我们不是......”他一时紧张,无法一口气将话说尽。 在程落轩尚语意不清之际,谭玉冰已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例如你吧......你这小哥儿卖相很好,外貌身材的条件都有达到,就可惜是个男儿身,我们『天香楼』之前从来没收过男人,可得苦恼一番该怎么用你......但我想凭你这副皮相,业绩定能长红的,或许我可以为你破个例,收进我们『天香楼』第一名男服务,不过你得要有心理准备,你可能得男女客都接了,毕竟我们『天香楼』还是以男性客为大宗,若是有男人要点你去,你也不能拒绝......” 程落轩瞪大了眼,更加结舌道:“男服务?不......我不是来做这个的,我......” 谭玉冰却没理他,将目光移往一旁的杜鹃及海棠,径自续道:“至于这两个小姑娘,哼哼......清纯有余,魅力却不足......像两颗青涩未熟成的果实,不会让男人食欲大动的......若由我来改造,肯定服装要费心订制,胸部必须托高,最好再偷塞点棉花......臀部也干瘪瘪的,是平常都吃得不够营养吗?没关系,我楼里有特制的药膳,食久自可丰胸提臀,只是药汁的味道不太好闻,你们可得忍着吃。” 杜鹃及海棠听了此言,各自都红透了脸面,虽然都想出言抗辩,但她们两个毕竟是跟班身份,在这一行人中角色最不关键,也自觉发言无足轻重,所以当下虽然有羞有气,却也都忍抑未发。 谭玉冰跟着看向纪依依,眉头紧皱成一团,好像极不满意道:“若说到你的话......太糟糕了!实在是太糟糕了!这是甚么差劲的造型?好好的女人不当,学什么男人穿衣服?你那头发怎么搞的?留不过肩长的头发,还叫女人么?你那靴子又怎么穿的?是要来服务男人还是跟男人打架的?你的脸孔本质是上佳,却打扮得这样叫人倒胃口,我若是上门的恩客,点到了这样一个男人婆来度春宵,肯定二话不说就退货!大改造,你太需要大改造了!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一旦入我楼中,我会对你严加盯梢。” 纪依依听之极生气,几乎想要厉斥出口,但为避免口气太冲,重蹈了程落轩之前得罪纪寅生的覆辙,还是强压了怒意,只别扭道:“我......我才不是男人婆!” 谭玉冰却不理会,又将目光移到苏凝羽的方向,眼睛眯成一线,看似极仔细地端详,啧啧出声道:“嗯嗯嗯......这姑娘倒是极品......虽然特意遮了一层面纱在脸上,看不太清楚实际样貌,不过我各种美女见得多了,相信自己识人的眼光,我想我的判断不会错,我敢说你......一定是所有人中长相最标致的......不如你现在,就把那层隔纱揭下,让我瞧瞧究竟,一方面验证我的猜测,一方面也估量估量,你能够卖多少价钱。” 苏凝羽倒是平静,没有任何的羞赧或怒意,因为她事先早有预料,雪瞳一定会误会了他们的来意,由此而上呈楼主谭玉冰,所以谭玉冰会随之生了误解,以为他们是来卖身的,也还算合理发展,苏凝羽倒不因此而觉得生气。 只是苏凝羽当真也没料得,谭玉冰的说话方式,居然会是如此露骨、口无遮拦,叫她不知如何回应,纵有长居掌门而历练出的善于交际,此刻也深觉难以招架。 第81章 天香楼主2 苏凝羽尚未回语,却听程落轩已抢着发言道:“谭楼主,你搞错了!我们不是来卖身的!一个个都不是!请你......请你稍微尊重我们。”他听着同行四女,逐一受到言语上的冒犯,终于按耐不住,流露出了些激动与不满来。 谭玉冰“咦”了一声,目光收敛了点,问道:“不是来卖的?那你们是来干嘛的?难不成是来买春的?” 程落轩忙摇头道:“当然不是!我们没有要卖,更没有要买!我们拜访贵宝地,是想请谭楼主你出马,发挥『中原第一神腿』之功,协助对付江湖上的一个可怕人物。” 谭玉冰先是一愣,再是哼了一声笑道:“那很可惜,你好像找错人了,我不是『中原第一神腿』,坐拥这个称号的人,居住在距离此楼东方三百里的地方,你们应该去找他。”他口中居住在东方三百里的“中原第一神腿”,正是他的父亲谭文霖。 却听苏凝羽接口道:“但我们知道,你比素有『中原第一神腿』之称的谭文霖还厉害!这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也是我们的敌人所开出的条件,他要求我们所找的帮手,年纪皆不得超过三十岁,放眼当今天下,能够如此年轻又具有非凡腿功造诣的人,除了谭楼主您以外,也没有其他人了。” 谭玉冰“唔”了一声,眼瞳中似透出一点兴趣,直直看往苏凝羽道:“听你的语气......好像对于我的实力很笃定,也好像对于整个武林很了解......你看起来年龄也不多大,何以能有此自信?你是哪个门派的?” 苏凝羽略行了礼,说道:“小女是西疆『天晓楼』的掌门,苏凝羽。” 谭玉冰听之甚讶异,睁了睁眼睛道:“西疆『天晓楼』?你是『天晓楼』掌门苏凝羽?真没想到......像你这种门风拘谨又形象神秘的人,居来会跑到我『天香楼』来......”说此话时,内心且想:“西疆『天晓楼』.....西疆.....我记得那个地方,我曾在那里待过一阵子,也曾留下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苏凝羽一派淡然道:“我是承蒙以『翠涵山庄』为首的中原武盟之邀,前往协助这位程公子,在武道上求得精进,并藉此应对一名江湖上的骇人杀手......程公子经过研拟,认为自己必须要找两个帮手,才足以应付那绝世罕见的可怕强敌,所以便请我『天晓楼』掌门,依凭自己的江湖见知,提供合适人选,作为他的帮手......我因此想到了谭楼主,也向程公子大力推荐了你,所以我们才来这里,望能求得您的协助。” 程落轩身为事主,不愿将整个始末全推给苏凝羽去解释,于是主动接口道:“我在来此之前,已与那位杀手亲自碰过面,也曾两度败于他的手下,与他一番谈判交涉,让他同意与我再进行第三次的决斗,且这第三次的决斗,他还容许我找来两个帮手。”当下简明扼要的,把在“通霄会馆”及“忘忧台”前的两次战斗经过,都讲述给谭玉冰听了。 谭玉冰也是聪明人,当下一听即懂了整个来龙去脉,也明白程落轩为何来找自己,他唇边隐隐挂着微笑,似乎觉得很有趣味,但也没有明显想要加入的意思。 程落轩简介完毕,见谭玉冰始终未置可否,只有硬着头皮问道:“所以我想请问谭楼主的意愿,愿不愿意做我与纪姑娘的伙伴,共同对付那功力超乎常人的红叶杀手?” 谭玉冰略一沉吟,又笑了一笑,说道:“你说的故事很有趣,我实听得津津有味,那个红叶杀手被描述得超乎于正常人类,也很让人想要亲眼见识......承蒙『天晓楼』苏掌门的推崇,我谭玉冰亦很感谢......不过很可惜,我一向都很忙碌,没什么时间参与江湖大事,所以恐怕要叫你们失望了......还请程大侠及你旁边这位男人婆......不,应该叫纪姑娘......还请你们另请高明吧!”他在知晓程落轩等五人不是来卖身的以后,言语较为收敛,亦稍微有些应酬词令出现,也在脱口叫唤纪依依作“男人婆”以后,立即纠正过来。 程落轩并不放弃游说,当下提音再道:“我知道谭楼主是大忙人,但这是难能可贵的一次机会,可以带给谭楼主前所未有的丰厚报酬!还请谭楼主不要轻易拒绝!就算当下无法立即答应,也请花几天时间慎重考虑,我们可以等候你的答案!” 谭玉冰“唔”了一声,眼芒又透晶亮,问道:“前所未有的丰厚报酬?那是甚么东西?坦白告诉你了,我不缺钱,身边更不缺美女,实在想不到你还能提供出什么玩意儿,是足可打动我的。” 程落轩的双目,突然变得炯炯有神,音声坚定答道:“我能提供的东西,就是武道的乐趣!是与一个绝世强者交手的挑战性,还有与两个青年才俊合作的千载难逢机会!” 谭玉冰又笑了笑,说道:“原来是这样虚无飘渺的东西......你怎么敢肯定我有兴趣?”内心且想:“这小白脸还真有自信,居然称自己是青年才俊?也连带称呼了那个男人婆是人才。” 程落轩眼芒绽放出了无比光彩,朗声说道:“因为我知道,天才是不会被埋没的,也绝不甘于被埋没.....像谭楼主你这样英雄出少年的武术天才,绝对不会甘于将自己的『天下第一腿功』,只用在替青楼围事上面、只用在教训那些黑市流氓的打架上,你一定也极渴望着,有让你将武艺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机会出现!有个真正百年难得一见的对手出现!我非常能够理解此心,因为我自己也是个天才,是个在武艺上绝不会输于你的天才!” 第82章 腿法定夺1 程落轩之所以言语如此自负,一部分是因他对自身武艺有信心,另一部分却也是推测了谭玉冰的个性,认为此人当会欣赏有胆识又具有傲性之辈,却不一定喜欢过于谦逊客气之人,于是程落轩投其所好,故意在谭玉冰面前,展现这般骄傲自信的模样。 谭玉冰却似乎真的被打动了些,默吟几许,又陡然哈哈大笑数声,说道:“好!你这小子真有趣,惹得大爷我确实有些技痒!你说的对,天才是不甘于被埋没,也不甘于只拿武功来对付些小混混,所以我确实有些厌倦,老是对付那些不入流的角色,如果能有机会决战真正的强敌,也得与出色伙伴合作的话……我可能会有点兴趣,不过……你得先证明自己也是天才,让我相信自己若与你连手的话,不致于被你给拖累……” 程落轩听谭玉冰有兴趣,内心一喜,外表却故作平静道:“那我要如何证明?” 谭玉冰嘿嘿一笑道:“很简单,只要我与你打过一场架,便知你自称的青年才俊,究竟是真是伪?如果让我觉得,你真是个极出色的同伴,我或许会考虑助你……当然除了你以外,听起来在你计划中,尚有另一个须搭配的帮手,就是你身旁这个男人婆……喔不,是纪姑娘……算了,我想我不用另外去测试她的身手了,我若与女人打架的话,是无法真正出上全力的,所以我还是不与这男人婆过招了……喔不,是纪姑娘……所以程公子,你只要能证明你自身的实力即可,其余我不要求了。” 纪依依一直听谭玉冰称呼自己“男人婆”,实在觉得他是心存故意,但碍于程落轩正在跟他交涉,自己不便干扰影响,也就忍着不出声驳斥,但一张俏脸早已胀 红,真是看这位“天香楼主”愈来愈不顺眼。 程落轩再度确认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与你交手一回,让你确认我的身手有达水平,你就愿意帮我了?” 谭玉冰摇了摇手道:“不,规则没这么简单!如果要我牺牲时间,于百忙中抽空助你的话,这条件得再严苛一点,不然我无法心甘情愿,去替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做事。” 程落轩倒不惊讶,他本来就觉得事情不会这样轻易,于是又追问着:“那你的详细规则是甚么?尽管明明白白说给我听吧!” 谭玉冰眼透异芒,答道:“你不但得跟我打架,还必须要打赢我!且你不能靠你自身最擅长的武功赢我,你必须要靠我最擅长的武功赢我……也就是说,你不能动用剑术,你必须在腿术上赢我!” 听得如此,程落轩十分错愕,瞪大眼睛,喃喃自语:“我必须......依凭我的腿术赢你?” 身旁的纪依依,却忍不住叫了出来,朝谭玉冰提音嚷嚷道:“那怎么公平?你拿自己最擅长的武艺,来做比赛项目,却不准程公子使用他所擅长的剑技,这……这分明是打压别人、又图利自己!” 谭玉冰哼了一声笑,说道:“这个规则并没有不公平,而是你这男人婆……喔不,是纪姑娘……是你搞不清楚状况,今天我是地主,也是这场比武的主办者,当然一切规则由我订,要比甚么项目也由我决定,你们不喜欢可以不要报名。” 纪依依仍不平道:“你真是霸道!”她其实对谭玉冰已有极大的不满,但为了不破坏程落轩的计划,仍旧十分压抑与忍耐,纵使有一百句想骂的话,也只勉强吐出了“霸道”二字。 谭玉冰听了此二字,也不明白动怒,只在言语上讨便宜,说道:“这不是霸道,这是天下间合理的世道!举例来说……如果我今天明明想举办烹饪大赛,结果你自行跑来参加,却说你不擅长烹饪,可不可以不要比烹饪,改比个『赛跑』吧!那这样合里么?又譬如说,如果换你今天是主办,你要弄个『最像男人婆的女子』大赛,我也不会派我『天香楼』的姑娘去参加,然后要求你『拜托,我们家的姑娘都太有女人味,你这甚么『男人婆大赛』的,我们比不来,可以请你行行好,更改项目吗?』我们一定尊重你的规则,让你在『男人婆大赛』中,轻易得到冠军!事情不就这样简单么?我的条件到底哪里不合理?” 纪依依听谭玉冰语带讽刺,几乎要给气哭了,红着眼眶,微微有些激动道:“你……你……”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下。 程落轩见纪依依与谭玉冰之间,已争执出了火气,便忙要出声平息,于是拉了拉纪依依的衣袖,语带安慰道:“没事的,纪姑娘,你别把谭楼主的话放心上,他们生活在欢场的人说话,一向随口开玩笑惯了,其实没有恶意的。”他已当纪依依是伙伴,也希望谭玉冰能成为自己未来的伙伴,所以不希望两个人太交恶,于是语带调解之意,也两方都不予得罪。 程落轩安慰完了纪依依,又再去向谭玉冰行过一礼,说道:“好,谭楼主,你的条件我答应!是不是只要我以腿功胜过你,你就愿意帮助我,一起对付那个红叶杀手?” 谭玉冰点头道:“没错!只要你能以腿功打败我,我就听凭你的差使,做你的搭挡与伙伴,去对付那个甚么可怕杀手的……因为我认为,仗势靠着自己最强悍的东西,去战胜敌人的,不叫做天才……能够逆势靠着对手最强悍的东西,反而去战胜对方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武术天才,你就非得接受我的条件,以我最擅长的功夫来胜过我,让我刮目相看、绝对心服口服!” 程落轩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你是地主,我必须要尊重你,所以我同意你的要求,不动剑艺,仅以自身的腿功造诣,与你较劲……”程落轩话未说毕,却见苏凝羽朝己略使了个神色,不禁先暂停下言语。 第83章 腿法定夺2 苏凝羽使完眼色后,即往程落轩身畔凑紧过来,低声说道:“落轩……你得想清楚,是否真要答应这个条件?坦白说,以我个人的判断,在腿术上你绝不是他的对手,虽然你有师传还不差的腿功,但要跟『天下第一神腿』的谭玉冰相比……我认为你还赢不过。” 程落轩略一沉吟,却叹了叹气,回道:“我知道我这方面的造诣,可能还比不上他,但是我也别无他法,我想以光明正大的手段,去赢得谭楼主的信任,似乎也只能这样做了……不然我也没有甚么酬金诱因的,可以提出来说服谭楼主了。” 苏凝羽眉眼凝重,说道:“或许……或许还有方式,如果以我『天晓楼』的影响力……”她不禁认真思考起,自己还有甚么资源能动用。 程落轩却握了握苏凝羽的纤手,微笑说道:“苏大姊,你别担心,也别太为我发愁,你已经帮了我很多,这一次我应该要靠自己。”为了怕苏凝羽继续烦恼下去,他果断地向前踏出一步,卸下了腰间配剑,将之搁往一旁,朝谭玉冰一个拱手,行礼说道:“谭楼主,我接受你的规矩,现在就跟你报名挑战!以我自身的腿技,来领教你『天下第一神腿』的威力。” 谭玉冰倒是很爽快,大笑答道:“程公子一言九鼎,居然当场就将剑给摘下?我接受你的挑战!三刻钟以后,我们在『天香楼』后花园的场地碰面!” 说罢,谭玉冰站起身来,向一旁的雪瞳吩咐道:“雪瞳,你等下跟我走,去替我将那套压在衣柜底下、已多年未用的深青色武服,给找出来!我一会儿战斗时要用。”言毕,又转头去吩咐另外三位花姑娘,说道:“水仙、凤熙、紫罗兰,你们负责招呼程公子这一行人,替他们备些茶水点心,等一下时间到了时,且带他们到后花园的比武场地去。” 水仙、凤熙、紫罗兰等三位花姑娘,听闻楼主命令,同声应了句“是”以后,便各自作动去了。 至于雪瞳,则尚留在原地,等着要跟谭玉冰一起行动。 雪瞳初进厢房,听程落轩等人否认自己是来卖身时,还有些讶异又气恼,内心暗暗埋怨:“好啊?原来你们不是来卖身的?居然敢骗我?害我在楼主面前捅了篓子,等会儿可要想法子,好好跟你们这些人算账!”但在后来,感觉谭玉冰对程落轩所说的事情挺有兴趣,也就不便出言打断,怪责他们一行人的事先欺瞒。 跟着又听到最后,程落轩说要自“天香楼”借走谭玉冰,以共谋去对付红叶杀手一事时,雪瞳的内心,因此而忧思忡忡,虑想着:“他们要请楼主出马,去替他们对付强敌?这怎么可以呢?他们这一借人出去,可不知多久才肯还来……『天香楼』怎能这么久没有楼主在?我们这些姑娘的身边……我雪瞳自个儿的生活中,又怎能缺少了谭楼主?是要我日子难过死么?不成,这主意我可不同意,若是楼主竟动了心,我一定要跟他抗议!我一定跟他反对到底!” 不过谭玉冰并没有直接答应程落轩的求请,反是下了一道战帖,丢给程落轩一个极大的难题,要程落轩必须凭借腿上造诣,以打败他谭玉冰。 这反倒让雪瞳大大宽了心,觉得程落轩的这一趟来访,最后定落得无功折返的下场。 因为雪瞳对于谭玉冰有信心,“天香楼”的所有花姑娘,也都对谭玉冰有同样坚定的信心。 那就是谭玉冰的武功,绝对不会输的! 于是雪瞳没有抗议,也没有出言反对,反是等着要看谭玉冰打败程落轩的好戏。 不过她听谭玉冰说到,要把那套压箱武服给拿出来时,还是有些讶异,暗暗想着:“看来楼主......十分慎重看待这次的比斗啊!之前不知有多少回,他对付那些来抢姑娘的同业打手、或者喝酒闹事的无赖客人时,都不曾想过要换装的,随意穿着当时身上的衣服,就这么直接上阵了......此一回对付这位程公子,还是这么多年以来、自谭楼主接掌我『天香楼』以来,第一次听他说要穿着正式武服,以进行战斗的......看来楼主他也不敢大意,也丝毫没有小觑这位对手,他是极认真地要与这位程公子,来场高手的对决呢!” 心念及此,雪瞳忽地有些兴奋起来,暗想着:“也好,便让我们瞧瞧楼主的英姿吧!这些年来,他所打斗过的那些货色,都是些鳖脚的草包们,感觉楼主总轻轻松松就赢了......虽然也打架得挺好看、挺威风,但就是觉得他压根儿没尽到全力!所以这一回,对上这位程公子,看来非是个易与之辈,楼主一定会卯上十成功力了吧?那我们便能欣赏到楼主前所未现的的风采了?”当下喜形于色,媚眼带笑地,又伸手去揽住了谭玉冰的臂膀,偕他行往厢房外,前往了更衣方向。 谭玉冰对于雪瞳的举止,似乎习以为常,虽然没有如何热情地响应她,却也没有挣脱佳人玉臂的意思在,任由雪瞳揽靠着自己,离开厢房,行到廊道上,转眼一男一女的形影便消逝了。 程落轩等一行人,则暂留待在厢房中,接受三位花姑娘的茶点等招待。 等候之时,纪依依主动询问起,等一会儿对付谭玉冰的打算。 她并非直接问起程落轩的策略,却反而向苏凝羽望去,问道:“苏掌门,关于谭玉冰的腿功,你知道多少?若是程公子以腿技对上他,胜算有多少?” 苏凝羽眉色一锁,答道:“谭玉冰主要师承其父之功,一套叫做『龙腾腿诀』的武艺,这套腿诀走的是随心如意,看似飘渺虚无,却极是沉实有劲......后来到了谭玉冰手上,他又经过极深刻的专研,加入许多后天的创意,变成了一套变化更多端、外形更虚无更飘渺、实际上却更有威劲的腿法。他自己且重新命名了这套功夫,称做了『飞龙麒麟腿』,是原本『龙腾腿诀』所不能比拟的灵妙与强悍......” 第84章 玄机何在1 言及于此,苏凝羽顿了一顿,眼瞳中极有深意,悠悠再道:“至于程公子师承来的腿功,是几十年前江湖大家的名学『鸳鸯连环腿』,及另外一个山野奇人所创出的『卷帘腿』,这两项腿技的本质,及程公子所能施展出的强度,摆在当今江湖的年轻一辈里,已几乎是坐三望二的名次,但若是遇到谭玉冰的『飞龙麒麟腿』......请恕我直言,谭玉冰还是第一。程公子的腿功在他面前,没有胜算!” 程落轩听得苏凝羽“没有胜算”这四字斩钉截铁,不禁一颗心直往下沉,喃喃语道:“没有胜算……苏大姐,我很少听你这样笃定一场对决的胜负,想来你是十分清楚我与谭玉冰的实力差距,才下如此断语,所以我真的求胜无望了吧?” 苏凝羽摇头道:“不是永远无望,而是今日无望。谭玉冰虽然是天才,可你也绝对是!只是你们过去努力的方向不同,所擅长的技巧也不一样,如果能够给你时间,钻研腿法上的奥妙,难保没有机会胜他……所以我方才本来在想,要怎样替你争取时间,拖延约战的日期,不要直接订在今日,但你那时一脚踏了出去,当场受下战帖,我也来不及阻止……所以结局已经很明显了,你于现今这样短的时间里,绝对无法在腿艺上超越他,你一定会输。” 纪依依问道:“那以苏掌门你的见识,谭玉冰的腿法强在哪里?又该如何破解?” 苏凝羽又摇摇头道:“关于如何破解,我无法明确地讲……一来是我门规所限,不能明白指导谁,打败某一个江湖敌人的方法,以免有『违反中立、树敌对立』之嫌,二来却也是因为……我当真不知晓谭玉冰的腿法如何破解……” 言及于此,苏凝羽音声转沉又道:“不过我可以『天晓楼』掌门客观分析的角度,来告诉你们谭玉冰的腿法特性……他的『飞龙麒麟腿』,真的就像飞龙与麒麟一样……龙与麒麟,是传说中的神兽,多数人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但其实世上有某些少数人,却十分明确的看过它们……『虽然看不见,可是依旧存在』,这就是『飞龙麒麟腿』的特性,他出招时,你会觉得他的那一腿突然消失了般,可在不知觉间,身上却已中了他的招,他的攻击其实如影随形,但你却会觉得他的每一腿都潜藏了不见,直到再度出现时,已经被他给命中,已经被他给打倒。” 纪依依奇道:“世上居然有这种功夫?他爹爹的『龙腾腿诀』,没有这样的奇奥吧?难道是谭玉冰自己领悟的?” 苏凝羽点点头道:“他确实是自己领悟的,而且领悟的很早,早在十年以前,他偶然听了一个朋友说到麒麟兽的故事,就突然领略、豁然开朗了……不过谭玉冰的成就,也并非一蹴可及,他在悟到腿法上的新意以后,且还下了许多苦功,深研穷究,以将这层创意,彻底发挥在他的腿法上……所以谭玉冰虽然是天才,却是个很努力的天才,他的成功绝非侥幸,不是一句『天纵英明』那样简单。” 程落轩点点头道:“一个人如果有极罕见的天才,又能极难得的努力,那真的不出众也难……我想苏大姐你说的对,我在腿法的造诣上赢不了他……因为我虽自认在武学天份上未必输他,但过去十几年间,我的努力多花费在剑术的钻研上,至于其他项目,身法指诀腿法什么的,我只有全照着师父所教的吸收而已,在学会了师父传授的内容后,我自己并未再费心思,以另辟新局……所以我的腿法 功力,始终停留在最初……老天一定是公平的,我若没有努力,是无法打败努力的人,我的剑术当能强胜谭玉冰,但同样地,我的腿术也一定落后他甚多。” 苏凝羽仍鼓励道:“不管怎样,落轩,你终得一拼,你终得使上全力去尝试,或许……或许会有奇迹出现呢!” 纪依依也鼓励道:“对阿,程公子,你好好跟他拼拼看吧,或许居然赢了他呢?毕竟谭玉冰这家伙,过去几年来,都沉浸在声色酒肉中,也许早就荒废了武艺、顿下了身手,等会儿一时大意,可能就输给了你呢!” 程落轩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道:“我会尽量试试,倘若终究失败,再想看看有无他法。” 到底.....奇迹会不会出现呢? 三刻钟后,约战时辰已到。 “天香楼”后院花园里,谭玉冰已先一步在那儿等待,且显然已换装完毕。 谭玉冰的武服,深青色底,黑斜菱纹,贴身剪裁,有袖有领,倒比他原本的服装,来得正式许多。 除了武服以外,谭玉冰两腕戴上护环,一双鞋履亦更换过,显然全套衣装是专为了比斗而穿备。 所以,此时出现在“天香楼”后花园的谭玉冰,显然气质较之前端正许多,除了衣鞋换过以外,甚至连头发都有梳整,高束在后,不容一丝乱发飘散遮眼。看起来谭玉冰,当真审慎看待了与程落轩的这场比武,连一分小细节都极注意,以免削减自己的威力。 因此,此刻出现在后花园的谭玉冰,外观上是没那么流氓气了,反而一身风姿飒爽,很是英武俊朗。 虽然谭玉冰脸上那一抹潇洒的笑容依旧,可是任谁都感觉得出,他其实暗藏严肃紧绷之心,并不是真的轻松写意看待这一场战。 此时“天香楼”后花园的四方远近,已凑进不少前来观战的姑娘,她们个个年轻艳丽,都是“天香楼”的烟花女子,专程要来给谭玉冰捧场的。 虽然这不是谭玉冰第一次在此挑战外敌,但听说这一次的敌人,很不一样,不仅看似个与谭楼主同等级的高手,且还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于是众烟花女奔走相告,纷纷放下手边事情,都挤到后花园来凑热闹。 第85章 玄机何在2 至于程落轩的支持者,并不那么多,也就苏凝羽、纪依依、杜鹃及海棠等四女而已,不过在他领着四女踏入后花园时,居然也有不少“天香楼”的花姑娘,对他频抛媚眼、娇声呐喊,叫他当下十分受宠若惊。 两方人马先后进场,谭玉冰及程落轩这两位比武者,亦各自站定。谭玉冰抬眉一笑,说道:“程公子,我不大喜欢婆婆妈妈的礼仪,所以不跟你说太多客套话,咱们便直接开始吧!程公子请了!”说罢略一抱拳,即向前跨出一步,站开脚距,那是准备要开战的意思。 程落轩亦向前站近一步,简单抱拳回礼道:“谭楼主有请了!”随之亦迈开脚步,准备应战。 却见谭玉冰剑眉一挑,唇角微扬,忽地便窜身而起,直往程落轩冲过去,双腿起伏交错,替速快如拨琴,使得一招“龙麟腾飞”,腿影一霎时化如无形,他身躯看似腾凌于半空,竟若蛟龙无足而起。 程落轩眼目一乱,明明看着谭玉冰人身在前,却居然掌握不到他腿功的去路,当下依凭一股直觉反应,亦将师传“鸳鸯连环腿”功夫展起,登时引动左右腿绕轴连击,化弧成圆,迭错起一环又一环的圈绕轨迹。 于是听得阵阵沉实撞击音起,二人四腿已连续交击过八九回,在这八九回间,谭玉冰的腿影若隐若现,程落轩的腿身却无所遁形,于是程落轩以明打暗,渐渐有些吃力,终在第十次交击时,程落轩陡然失了谭玉冰的攻径,内心一讶:“谭玉冰的攻击呢?右脚形迹还可见,但左脚呢?”未及反应,自身胸胁处碰的一声,已闷闷重重中了一击。 程落轩身中这一腿着实沉劲,痛传入里,他当下勉强忍抑,将“卷帘腿”斜勾一扫,他且趁势向后一滑,暂时迫得谭玉冰无法近身。 程落轩稍得暇隙,快速略一调息,暗想:“谭玉冰好强的腿功,不只命中身体时,撞击力道极结实,且中体之后,还有后劲回荡向内不休,真是十分难受!我若不尽快破解他的招,再吃上这样的攻击几回,身子肯定耐不住,到时踉跄倒地,还不落个大败收场么?” 程落轩心思盘转之间,谭玉冰又已攻来,双腿替换连击,密如击鼓,又腿影飘忽虚渺,似烟若雾,竟难以瞧清其明确轮廓。 程落轩内心仍讶,不禁想着:“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看不清楚他的攻击?他的出招是快没错,但我之所以掌握不到他的腿径,绝不是单用『速度』的原因能够解释,他一定还有什么诀窍,他的腿法中一定有个奥秘存在,让他的出腿除了快速以外,还能在中途,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程落轩未得答案之前,只有勉力防护好自己中心门户,以避免让谭玉冰命中要害,于是双腿出击范围紧缩近身,将整个防护圈收在自己身周三寸之间,以守为要,暂不积极攻击,只想替自己争取更多时间,以窥破谭玉冰腿法中的玄机。 此时,观战场边的苏凝羽,内心也有想法:“十年未见,谭玉冰的武艺,究竟进展到什么地步......过去十年来,我藉『天晓楼』的情报脉络,虽然时有听闻关于他的传说,可直至今日亲眼一见,方才真正明白其威力程度。” 又看了看眼前战况,觉得程落轩始终居于下风,不禁再想:“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谭玉冰的腿法快是快、奇是奇,但毕竟没有真正飞天遁地、隐形消失之能,但为何程公子就是看不到?以我这种几乎没有功力的人,在谭玉冰进攻之时,仍可隐约窥得他的腿影存在,并没有烟消云散,更何况是以程公子的功力,来看谭玉冰的攻击,程公子应该要看得比我更清楚才对!我若能看到一点影,程公子至少该看到一个完体!但为何程公子在接招时的反应,竟好像突然盲眼了一般?竟好像有几个瞬间,突然看不见谭玉冰的腿身一样?” 苏凝羽百思不得其解之间,忽地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想起了谭玉冰那时悟道有成,曾经兴奋雀跃说过的一段话: “水芙蓉,你上次跟我说过麒麟兽的故事,我听了觉得很有意思,回去便一直想着......你说麒麟与龙一样,其实真正存在这个世上,只是大多数的人看不见它们,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它们形体能隐能变,有时会超出人们视线的能耐,所以接收不了他们的光芒......而你又说,它们其实喜欢跟人类捉迷藏,有时候会故意不隐形、故意现身出来,藏在某个角落边上,探测看看有没有人发现它们,但许多时候,人们仍然没有发现,却是因为人类会被自己的惯性所囿,其实在看眼前东西的时候,没有真正去看清每一个点,而是偷懒地跳着看,所以龙与麒麟,便故意躲在那些被忽略过的视角中,让人们明明眼前遇到了,却仍然以为自己看不见!” “水芙蓉,你知道么,你的这个说法,大大启发了我!虽然我自身看不到麒麟,不知道麒麟喜欢跟人捉迷藏是真是假,但我回去思索许久,又好奇地做了许多测试,我发现人们在看东西时,好像真的不太全面,真的习惯性忽略掉许多角度......所以我想,这是一个我可以尝试运用的地方,只要我能善用此点在我的武功上,我的腿技一定更加精进,说不定......说不定我还会超越我爹爹呢!” 回忆至此,苏凝羽的心头陡然一惊,暗想:“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们这些旁观者可以看得见的影子,程公子会突然看不见......因为谭玉冰的腿法奥秘,就是专挑对手视野中,那习惯性被忽略的角度,去做出攻击,所以他的腿影在程公子眼前,到了半途就会突然消失,像化为无形一样!” 第86章 再下战帖1 苏凝羽灵敏善记,又与谭玉冰的过去有渊源,所以能够想到此点。 程落轩虽然与谭玉冰没有渊源,可他生来具有武学天赋,又在此际亲身体会于实战中,也已经从中得到了领悟。 他与谭玉冰的对打一路居于下风,身体多处还间歇被谭玉冰的腿击命中以后,他陡然明白了其中关键,内心呐喊:“我明白了!我为什么看不到谭玉冰的攻击!他的腿影不是真的消失,而是骤然跑到我视线的死角中!” 忽有如此顿悟,程落轩的脑中灵犀一闪:“如果他藏在我视线的死角,如果我是因为自己视觉的习惯而被误导,那么......是否只要我不依赖眼睛,却用心用气去感应,他的腿影就会无所遁形!” 心念及此,程落轩已实时反应,将眼一闭,听音凭风、以气感气,好似看到谭玉冰的腿径形象反而清明,当下展起师传“鸳鸯连环腿”中的一招“飞上枝头”,便直朝着对手攻去。 谭玉冰心中讶异,内心暗喊:“这小子居然闭上眼睛?莫非他已发现我腿法的奥秘?”惊讶之中,已见程落轩的“鸳鸯连环腿”扫至,他以“飞龙麒麟腿”挡架,却稍有时差,一脚与程落轩正面交击,另一脚却扑了空,没能拦截程落轩成功。 于是听得砰然两响,第一响是两人出脚交击之音,第二响却是谭玉冰的右腰侧肋,遭到程落轩“飞上枝头”这一招命中。 谭玉冰中招之后,未想疼痛之事,立即反击出手,将自己才刚扑空的那一脚疾然转向,使得一式“步斗踏星”,以一奇陡之势反勾而回,身形看似摇墬而未墬,明明无攀无挂,却彷佛背悬一只吊线,晃荡体躯于半空,恍若踏腾于星斗间,但又能扫腿自如,挟势袭向程落轩的下盘。 程落轩闭目感气,听音辨位,即知谭玉冰的腿径将至,但觉来招走势太奇太险,自己居然避无可避,于是虽然勉力一个扭闪,仍遭谭玉冰斜击而至,当场命中了他的大腿。 程落轩所中的这一脚,虽然不是正面受招,疼痛不算太沉重,可脚筋隐隐一阵酸麻递散,实在也不好受。 谭玉冰自己也才刚被击中一记而已,虽有瘀疼隐隐,却丝毫不停下攻势,“飞龙麒麟腿”连番再起,趁胜追击,如火如荼,竟似要一举击败程落轩一样。 谭玉冰连续出击时,内心且想:“这小子的灵敏度太强,居然跟我没过上几招,即发现我腿法的妙奥,且还随即想到了这个『闭眼接招』之法,他确实出乎我意料的聪慧非常,如果再与他纠缠下去,难保他不会又搞出什么新把戏来,叫我一时无以应对,所以......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必须要取胜为先,在最短时间内就击败他,不可自以为占尽上风,就心存戏弄,而拖延了赢局的时间。” 原来谭玉冰外表虽放浪,骨子里仍是极认真谨慎的人,纵然知晓对手腿艺未如自己,久战下去自己的赢面仍是远远大得多,却不存着游戏轻忽之心,也没想故意拖延时间去耍弄对手,或彰显自己的威风,而只一心一意地,想要获胜而已。 所以谭玉冰纵然明显占得上风,仍是极尽力地在攻击着,并无一丝放水或松懈的意思。 对于他来说,这样卯足了劲的态度,是对于自己对手的敬意,也是对于自己武道的尊重。 至于程落轩,这当头以气感气,听音辨位,虽然已可明辨谭玉冰的腿迹形象,却仍深觉应对吃力,内心暗暗叫苦道:“我以为自己,只要能掌握到谭玉冰的腿径去路,就一定有机会击败他。但是我错了......他的腿法特性,不是只有强在『让人看不见』而已,他的腿功造诣,已是炉火纯青,更已出神入化,达到『就算看得见,也躲不了』的境界!所以我虽然用心用气去看见了,却仍然躲不了!”心念及此之际,程落轩的身上多处,又已沉响阵阵,先后各中了谭玉冰的腿击。 程落轩连续中招,胸、胁、腹、腰都已有伤,沉痛入里非常,他心知取胜不易,却也拼命豁了出去,暗想:“既然我挡不了你,那我也不挡了,直接与你正面相搏,看最后是谁先倒下!”于是竟将门户大开,“鸳鸯连环腿”不再近距守身,却是大起大落、大敞大阖的豪迈攻击,积极向谭玉冰的身躯进犯去。 便因如此拼命之心,程落轩虽仍一再遭到谭玉冰腿招命中,可他的“鸳鸯连环腿”却也间有斩获,几度攻击得逞,亦命中了谭玉冰的肩腰几记。 谭玉冰身中几脚,不怒反笑,体伤虽痛,内心却是畅快淋漓,暗想:“好小子!大爷我可不曾遇过像你这样的对手!虽然打得我挺疼痛,却有一种极爽快的感觉!好像我的腿法,终于找到一个发挥的余地,好像长在我双腿上的飞龙与麒麟,终于能够脱离地面的禁锢,扬升跳跃了。”于是毕使浑身解数,跟程落轩竭劲拼搏,已不单是为了求胜,更在享受武艺驰骋的乐趣。 于是当场,见得两名高手对决,以快打快、以腿对腿,一人双眼闭阖却似灵犀能视,另一人双腿健矫却若无足腾飞,都是超乎一般常理的表现,更是平凡武者绝无法展现的功力。 苏凝羽一路观战注目,始终紧系心神,脑际且想:“看来谭玉冰的这十年进境,已然超出我原先的想象,不过程公子的实时反应,也明显超出我本来预期的程度……这两个天才的对决,真是我前所未见的精采……不过可惜,他们两个之中,一定有人得输,他们这样战到最后,终得有一人倒下。” 两强拼搏之间,谭玉冰已累积命中了程落轩有近三十招,却也让程落轩打伤了八九道,他腿力未尽,却知该到分胜之时,于是猛地强喝一声,飞纵而起,霎时一脚抬扬过顶,以一招“飞龙跃柱”,自高处纵劈而下,一时强压了程落轩“鸳鸯连环腿”之双向循环,且进一步连人带腿迫近程落轩的身躯,教程落轩一时处在压制下,动弹不得,出现了一隙的破绽。 第87章 再下战帖2 虽然那个破绽,只有短短一眨眼的时间,但露在谭玉冰如此高手面前,就是无庸置疑的明确之机。 于是谭玉冰尚空余的另一腿,便趁隙来,接使一式“麒麟戏球”,已拐到了程落轩的背部,脚胫一个弹击,正中程落轩的背心。 这一击的劲道极集中,程落轩背心被中,翻涌之势直入心胸,他未能撑持住身体,当场“呃”的一声低鸣,吐出一口鲜血后,便墬跌向地,倒躺如扑。 程落轩内伤吐血,又倾身落地,本想勉力再站起来,与谭玉冰拼搏下去,却见谭玉冰窜身而至,右足腿尖已横在其颈脖旁,胁迫了程落轩的血脉要害,亦示意了他谭玉冰的胜利。 谭玉冰取胜足下,潇洒一笑,说道:“程公子,我已经赢了!这场战斗便到此为止吧!再打下去,你我都会拼上性命,那就不是我的本意了……你是个很出色的对手,也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人物,我可不想要了你的命。” 谭玉冰这一笑中的潇洒,除了含带有他得胜后的喜悦外,却也有暗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在,毕竟这一回的对手,确实有让他感受到威胁性,也几度带给他压迫感,更实际留给他身上几道伤,让他觉得这场胜局,得来并不容易。 谭玉冰虽然暗自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些意犹未尽的矛盾感,默想着:“这场架我打得很痛快,有种想要尽快取胜、却又舍不得它真正结束的奇妙心境……如果平常来找我麻烦的那些小混混,都有程公子你这种程度,或许我就不会这么无聊、老是出手得这么烦闷了……” 程落轩见对手胜利已显,自不抵赖,叹了一口气道:“你确实赢了,赢得很彻底,我技不如人,输得无话可说!”说罢,站起身来,拍拍身子、将拳一抱,躬身说道:“承蒙谭楼主赐教,谭楼主的腿法确实高超,在下心服口服!”内心却有些泄气,暗想:“我腿法造诣确不如他,此回落败理所当然,只是按照先前约定,我将无法借走谭玉冰,让他成为我的伙伴……若是少了谭楼主的协助,恐怕世上再难找到如他这般腿艺超群之人……” 谭玉冰见程落轩坦然认败,倒也佩服他的器度,当下收腿站定,抱拳回礼道:“程公子客气了,能够与你这种万中无一的人才交手,也算是我的荣幸了。” 二人的客套辞令尚未说毕,却已听闻一道道洪亮的鼓掌音,连串响起,原是“天香楼”的雪瞳姑娘带头发起,先大力拍鼓了双掌做赞喝,又接着有周遭无数花姑娘群起响应,接二连三都替她们楼主的胜利鼓掌欢呼、赞庆连连。 于是当下,这“天香楼”的后花园里,一呼百应、喧闹不已,除了掌声热烈以外,各种娇声呐喊亦遍地四起,说着将谭玉冰捧上了天的言语: “楼主,您真厉害!您真是天下第一高手!” “楼主真棒,楼主真万能,楼主什么敌人也不怕!” “楼主英姿武勇,真是迷煞人了!” “楼主!”、“楼主!” 至于由始至终都静伫在一旁观看的纪依依,本来见得程落轩落败,内心很是惋惜,还正想着:“真可惜了,程公子未能取胜……不过这也不意外,腿法本来就不是程公子的强项,反而他竟能以腿法身手,与『天下第一神腿』谭玉冰拼搏到这种程度,已是极了不得,虽败犹荣,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倒是谭玉冰,真出乎我意料外,看来外表这样随便的一个人,武功还真有几下子,腿法根底极扎实,能被苏掌门称做『天下第一神腿』,确是名符其实。” 待听得周遭无数花姑娘的娇声呐喊,欢庆谭玉冰的胜利之际,纪依依莫名一阵鸡皮疙瘩起来,暗想:“这些姑娘声音这样娇嗲的,我还是真是发不出来……这样恶心的赞奉用词,我也实在说不出……”忍不住看了看前方四周,那一个个正望着谭玉冰的烟花女,见她们如痴如醉之貌,不禁好奇想着:“这些青楼女子,看来都十分仰慕谭玉冰,一副见了他胜利便高兴得花枝乱颤、春心荡漾的模样……真是……不知她们会否迷恋谭玉冰,迷恋到床上去……” 忽然想到“床上”这两个字,纪依依脸面一红,暗中连呸了自己好几口,默念着:“呸呸呸!我怎会如此粗鄙?怎会想到『春心荡漾』、『床上』这等等低俗的字眼?唉,我真是……一来到这种风月场所,连平素的家教都忘了,脑子里跑出来的联想,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念头,在后续返回『金叶庄』前,可得通通抛却,以免给爹爹觉察怪异,骂我思想不净、不知羞耻。” 谭玉冰听闻众女称赞,神色中自有一层掩不住的得意骄傲,但也未沉浸于其中太久,便提手一个扬举,示意众女平息下来,又对程落轩稍施一礼,说道:“程公子,抱歉了,这一场比武有言在先,以输赢结局定夺我的去留,如今我取得胜利,便要将人身留在『天香楼』里,不容你出借了,倒可惜你们大老远跑来,需得无功而回,我身为地主,是该略尽招待,倘若你们不堪车马劳顿,可以借宿在我『天香楼』的迎宾馆一晚。” 程落轩道:“愿赌服输,我既然输给了谭楼主,便得接受结果,不再勉强谭楼主……不过关于我的邀请,还是请谭楼主慎重考虑,或许经过一些沉淀,你会突然改变心意也不一定。所以我们一行,暂且不会远走,或许会在附近逗留几日,以待谭楼主回心转意,至于这几日的住宿地点……可不劳烦『天香楼』了,我们会自己想办法。”说此话时,内心且想:“我们不方便住在你的妓院里吧?” 谭玉冰摇头道:“我是个极重承诺之人,说出去的话从来不会反悔,决定要做的事也一定会做到,所以程公子,还是请你们别浪费时间等待了,虽然我觉得与你过招很有意思,也确认你当真是个武术上的天才,但我说定了的事情就不会改变,我不会随你们走。” 第88章 全心备战1 此时却见苏凝羽突然站出一步,提音发言道:“谭楼主的拒绝,是来自于先前与程公子的那份赌约,如今那份赌约已经结束,对谭楼主的约束力也就失效,但如果……我如果能提供一份新的赌约,请谭楼主再给程公子一次机会,那又如何?” 谭玉冰疑问道:“新的赌约?那是什么意思?” 苏凝羽眼透异芒,答道:“意思是……我提供一个新的条件、新的诱因,让谭楼主再给程公子一次挑战你的机会,只要程公子赢了下一回,你便仍然得帮我们这个忙,让我们借出楼去,对付红叶杀手。” 谭玉冰听之没很在意,轻笑了一声道:“什么新的条件?不会又是什么仁义道德,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吧?” 苏凝羽摇头道:“不是虚无飘渺的东西,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情报……一个谭楼主你会感兴趣的消息……昔日西疆第一美女『玉玲珑』的女儿,水芙蓉,莫名失踪已久,关于她的生死下落,你不是很想知道吗?” 听得“水芙蓉”之名,谭玉冰微微一个色变,睁大眼睛,似乎不可思议道:“水芙蓉?你知道我一直在找她……也知道她的下落?” 苏凝羽的心际,其实暗如潮涌,外表上却故作平静道:“我是西疆『天晓楼』掌门,天下大事无所不知、江湖小事亦有通闻,这位水芙蓉又是我们西疆的人,她的母亲『玉玲珑』,还是昔年我西疆的第一美女……所以我自然知晓水芙蓉的事,连带知晓十多年前水芙蓉无故失踪以后,许多与她有关连的亲友,都在积极地寻找她,其中一个锲而不舍的人,就是你谭玉冰……尤其自你当上天香楼主,掌握众多人脉以后,就更穷尽办法,透过各种地下管道,在寻找这位水芙蓉的下落,至今却仍徒劳无功。” 谭玉冰心中一惊,暗想:“这位『天晓楼』掌门,果真通天晓地,居然连我暗中动用不少资源,在寻找水芙蓉之事,也都一清二楚?所以她说她知道,水芙蓉的生死下落,应当也是千真万确。”却故做一派淡然,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答应再给程公子一次挑战机会,你就愿意将『水芙蓉』的下落告诉我?” 苏凝羽摇头道:“不是这样简单。这次比武的奖项,是由我提供的情报,所以换成我是主办,规则便得由我订下......规则是你必须再给程公子一次挑战机会,而且你还要打赢他,才能得知『水芙蓉』的消息,但如果这次比赛你输了他,你就必须接受程公子的邀约,成为程公子的伙伴,以助他对付红叶杀手,而且……这一回的挑战,不是立即进行,你必须要给程公子时间,至少得准备两个月。” 谭玉冰心道:“这位『天晓楼』苏掌门,外表看似柔弱,其实心思倒很细腻,知晓要来跟我谈条件、订规矩,还有讨价还价......比起那一股热肠却过于天真的程落轩,是要难应付得多……” 但谭玉冰担任青楼老板已经多年,论起谈判斡旋,手段自然不会输给苏凝羽,于是虽然极想知道“水芙蓉”的下落,却也不表现出一丝急心,说道:“你是主办,我却是地主,更兼是事主,将赌上自己的时间作为筹码的!所以我当然也有提条件的资格……我同意下一回的约战,必须要打赢程公子,才可以换取你的情报,但我不同意两个月的准备期,这对我来说太漫长,我可没这么多闲功夫跟你们耗……我只愿意给程公子半个月,也就是十五天!而且我还要求,下次比武之时,一样得凭腿法较劲,不得动用程公子的剑艺。” 苏凝羽听之为难,暗想:“我并不意外谭玉冰会要求下回战斗,仍需以腿法分出胜负,毕竟这是他最有胜算的方式……但我没想到,他只愿意给程公子半个月的时间,这样的条件还是太苛了,程公子再怎样天资聪慧,短短十五天内,也难以在腿艺上超越谭玉冰,谭玉冰之所以只肯给程公子十五天,或许是因他十分忌惮程公子的实力,不愿给程公子太多的时间,去酝酿钻研腿技。” 谭玉冰见苏凝羽沉默不语,暗想:“这位『天晓楼』苏掌门,不知为何,似乎十分积极地,在帮程落轩想办法,以出借我去对付红叶杀手……奇怪,不是听说『天晓楼』的门规,必须要尽量中立的么?为何在我看来,这位苏掌门一点儿也不中立?她很明显的在倒向程落轩。” 毕竟谭玉冰,过去与同业中人竞夺花姑娘的经验丰富,确实深明谈判技巧,知晓若是遇到双方僵持不下的局面,愈是表现出得失心的那个人,往往愈容易妥协,于是两手一摊,故意摆出可有可无的模样,说道:“算了,如果你们不同意我的条件就算了!这个赌约便不成立,我又没有损失,我已经找『水芙蓉』找了十年了,也不会怕再多找她个十年……倒是你们,比我更有时间压力,若不尽快阻止那个红叶杀手,可不知他还要杀多少人?所以你们自己决定吧!要嘛,同意我的条件,不要就拉倒!你们就得遵照第一次比斗的结果,放弃游说我,离开『天香楼』,另请高明吧!” 苏凝羽听得如此,确实有些紧张,不愿交涉就此破局,只有举目望向程落轩,征询他的意见。 程落轩心想:“苏大姊已经这样努力,在替我争取机会,我自己可不能不争气!十五天就十五天吧!十五天内,我一定要找出打败谭玉冰的方法,若是赢不了这『天下第一神腿』,也别妄想能赢『天下第一杀手』了......”于是主动踏前,两手抱拳,说道:“好!我愿意同意谭楼主的条件!十五日后,我将再度依凭腿法 功夫,向您挑战!” 第89章 全心备战2 谭玉冰内心满意,眉眼带笑,朗声说道:“好!程公子确实够爽快!那么便这么说定!十五日后,再战之约,届时约斗地点将不在这个花园里,而是镇后的八角山下,『落日碑』前,那儿荒野地敞,更可让我们痛快淋漓打一场!” 程落轩点头道:“君子之约,一言为定!” 谭玉冰再笑了笑,回礼说道:“一言为定!”说罢,又朝四方看了看,提手号令所有花姑娘道:“今日比武已告一段落,大家都各忙各的去,别要让楼中那些大爷们等得太久!”此命一出,群花们虽然不甘不愿,却也不得不从,当下喧闹四散,纷纷回往工作冈位上。 谭玉冰跟着又转头去,吩咐了身后三位花姑娘道:“水仙、凤熙、紫罗兰,你们再替我招待一下程公子吧!茶水点心、车马张罗,总之他们想要什么,便尽可能协助他们。甚至......”言及于此,眉眼挑了一挑,再道:“甚至,程公子若是想跟你们一度春宵,我也授权你们接客,看他一次想点一个、两个、或者三个,通通准了,而且不得收费,酬劳算我帐上。” 三位花姑娘齐声应是,三张艳丽娇媚的脸蛋间,都有些喜孜孜的神色。 程落轩却是愣了一愣,结舌说道:“不......我不......” 却见谭玉冰提手相阻,打断他发言道:“程公子,不必客气,你们有什么需求,便找我身旁这三位姑娘吧!我手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得先告辞一步,就不多陪你们了,至于你们接下来十五天的行程,若是不便住在我『天香楼』的迎宾馆,也可问问我这些姑娘,请她们推荐镇上的好客店!” 程落轩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只有简短答道:“那便不打扰谭楼主了。” 只见谭玉冰的目光,又稍微扫过了程落轩身后四女,对其中的苏凝羽略施一礼,再道:“在下另有要事,须得先走一步,请恕我不奉陪了!”未待苏凝羽回应,即招呼了雪瞳过来,说道:“雪瞳,你跟我走,我有事要交代你。” 雪瞳自然欢喜,奔将过来,按照惯例,又将玉臂揽了上去。 谭玉冰依旧未摆脱雪瞳,却将大步迈开,偕着雪瞳,直向花园出口走去。 于是见得谭玉冰及雪瞳二人形影,转眼即消逝在程落轩等人眼前。 出了后花园后,雪瞳行为更加放肆,将身子整个往谭玉冰臂上靠去,娇嗔说道:“楼主!您今日真武勇!那个程落轩公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根本完全不是你的对手!” 谭玉冰却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不......他是个十分可怕的对手、半点儿也不容轻忽的对手。今日一战,已让我备受威胁,十五天后,想必他会有更惊人的进展,我绝对不能大意,一分一毫都不能。” 随即眉眼一透严肃,再道:“雪瞳,接下来的十五天里,我要暂停一切公务活动,将全副心力都摆在备战上!所以我要你替我吩咐下去,这段期间,任何人想要见我,都不准见。遇到愿意等的宾客,便请他十五天后再来,若是遇到不愿意等的,就听他说明是什么来意,若有需要实时处理的,你便替我定夺吧!我授权你,可以替我处理一切公务。” 雪瞳讶异,问道:“楼主,那个程落轩,真的那么厉害吗?居然要牺牲你十五天的时间备战?既然你这么忌惮他,那又何必答应他再挑战你一次?你都已经赢了不是?是为了......是为了水芙蓉么?”她其实不认识水芙蓉,但她跟在谭玉冰身边已久,自然知晓谭玉冰这些年来,一直透过各种管道,在找一个叫做“水芙蓉”的姑娘。 谭玉冰嗯了一声道:“确实是为了她......我亏欠『水芙蓉』许多,这些年来始终记挂于心,总想着要找到她,好好偿报过去所欠下的......无奈我之前如何寻找,始终不得她的下落,如今终于有了她的线索,我不容错失,一定得要掌握在手!”言及于此,瞳光一利,续道:“所以十五天后的那一战,我一定得赢!惟有赢了这一回战,我才能获得『水芙蓉』的消息。” 雪瞳未再搭话,只在心中默想着:“我虽然希望楼主能赢,但我还真不想要楼主听说到那水芙蓉的消息......楼主这样在意的一个姑娘,真是让我十分介意!虽然我不认识那个叫水芙蓉的,但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很讨厌她......” 另一头,程落轩的这一行人,在谭玉冰离开以后,其实也没于“天香楼”中停留太久,因为见得多位花姑娘殷勤招待,好似要对程落轩投怀送抱一样,程落轩十分惊慌,苏凝羽等四女也非常看不惯,于是一行五人甚有默契,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便仓仓促促地,齐自“天香楼”里逃了出来。 当晚,程落轩等一男四女,便落脚在城镇东边,一间还算正经朴素的客店里。 就寝之前,程落轩、苏凝羽、纪依依等三人聚在一起,窝在客店廊道上的小凉椅,聊谈今日所发生的一切。 纪依依心怀好奇,便忍不住发问道:“苏掌门,你口中的那个水芙蓉,是甚么样的人物?为什么谭玉冰一听到她的名字,就突然变了脸色?本来十分坚决相拒的态度,也突然有了转变,改而同意程公子的第二次挑战......究竟为甚么呢?感觉这个水芙蓉,是谭玉冰很重视的人。” 苏凝羽瞳光幽幽,答道:“水芙蓉,是昔年西疆第一美女『玉玲珑』之女,与谭玉冰年纪相近,也与谭玉冰是幼年旧识,当初他们相遇未久,即一见如故,结成了知交挚友,谭玉冰对这个叫『水芙蓉』的女孩十分照顾,也似乎十分喜欢......” 纪依依忽有领悟,插口嚷嚷道:“啊,我懂了。西疆第一美女的女儿,一定也是个美人胚,谭玉冰的贪花好色是自小即天成的,见了这个小美人儿,就喜欢得不得了吧?”她对谭玉冰已有成见,自然什么事都往负面的形象去。 第90章 悲惨往事1 苏凝羽似乎有些尴尬眉色,答道:“谭玉冰的本性好不好色,我实不敢说,不过当年他与水芙蓉相遇时,应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确是一个男孩子情窦初开的时期,所以他可能真的对水芙蓉有情......水芙蓉是他的初恋吧?我想。不然那个时候,谭玉冰也不会央着他的父亲,说要跟水芙蓉幼年缔姻,让水芙蓉成为他的未婚妻,待他长大成年以后,便可来西疆迎娶佳人。” 纪依依“咦”了一声,瞪大眼睛道:“幼年缔姻啊?其实这种事,也不是太稀奇,尤其对于一些富贵人家来说,只要遇到门当户对的对象,指腹为婚都有可能了,更遑论十二三岁的年纪。” 听至此处,程落轩亦忍不住加入讨论,出声问道:“若是谭玉冰对于水芙蓉,是一见钟情,那么以他父亲当时的家门势力,水芙蓉的父母应会同意幼年缔姻吧?为何后来他们没在一起?且还好像失散了许久,以致谭玉冰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这个女孩?” 苏凝羽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那件事情,在水芙蓉的身上,留下了一个永久的烙印,也造成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更因此而拆散了他们两个孩子,当年才刚萌芽的感情......” 纪依依问道:“那件不幸的事是什么?” 苏凝羽眼目深幽,答道:“要说这件不幸的事,得先从水芙蓉母亲『玉玲珑』的故事说起……玉玲珑是个极不幸的女子,也因为她的不幸,连带造就了女儿『水芙蓉』的不幸.....”言及于此,顿了一顿,暗自整理心绪,提醒自我:“等会儿说起这故事时,我务必要藏抑住伤心,以免让人发现我和故事中人的关系。” 却听纪依依道:“关于西疆第一美女的坎坷遭遇,我幼年时好像听过一些,却没有听得很完全,毕竟西疆地处偏远,对于一般中原人士来说,西疆的事就是境外之事,不会太去关注,所以西疆的种种故事,传到了中土来时,总已是模模糊糊......” 程落轩则心想:“那至少你还模模糊糊地听说过,不像我孤陋寡闻,在遇到苏大姊以前,我甚至连谁是玉玲珑都不知道......”乃出言道:“那苏大姊,你是西疆之人,又是『天晓楼』掌门,一定对西疆的大小事了如指掌,能不能稍微跟我们说一下,玉玲珑的不幸遭遇?” 苏凝羽已做好心理准备,轻然“嗯”了一声,悠悠启口:“玉玲珑虽是西疆有名美女,却不是出身在有钱有势的人家,所以自她亭亭玉立的年纪开始,便常常有心怀不轨的男子,觊觎她的美色,意图指染她的清白……玉玲珑总是设法逃躲,那些不断出现在她身周的坏心男,但她没有雄厚背景,实难彻底杜绝那些人的骚扰,后来她的家人不堪烦扰,便替玉玲珑找了一个庇荫所,将她带到一个临镇大财主的家里去躲藏,那个财主与玉玲珑父母稍有远亲关系,也答应会好好照顾这个女孩……本来玉玲珑以为,从此可以安定下来,不再担惊受怕过日子,却哪想到……一个夜晚,那财主几杯黄汤下肚,也露出他的真面目,闯进玉玲珑的房里,对她施暴侵犯……这一次,玉玲珑没有躲过,被那财主指染得逞……” 纪依依“啊”了一声,忿忿不平道:“真是太过分了!” 程落轩亦生气道:“以强欺弱,禽兽不如!” 苏凝羽眼瞳中有忧伤,续道:“后来玉玲珑便逃离了那个地方,远远躲开那个财主,靠着一些善心人的接济,东迁西藏,最后找到一间茶楼,得逢那老板愿意收留,条件是要玉玲珑在茶楼里唱歌献舞,以挣报酬,玉玲珑见那茶楼老板是女子,应当不会图她身体,所开条件又只有卖艺而不卖身,便答应下来,从此在茶楼里担任歌姬的工作,本来日子也算过得安稳,许多客人见玉玲珑生得貌美,也都极捧她的场子,让茶楼生意因此兴旺起来,女老板亦很开心,时常替玉玲珑添赏加酬,偏生却在这时候,玉玲珑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纪依依及程落轩同时瞪大眼睛,“啊”的嚷嚷了几声。 纪依依道:“那可怎么办?不会又被茶楼赶出去了吧?” 程落轩道:“莫非她怀的是那个禽兽的孩子?那个仗势欺人的恶财主?” 苏凝羽点点头道:“确实是那恶财主的孩子......玉玲珑发现自己怀孕后,即告知了女老板,女老板的当下意见,是劝玉玲珑服药将胎儿给打掉,但玉玲珑虽然不爱孩子父亲,却对腹中胎儿有了感情,于是她经过考虑,决定生下这个孩子。所以她没有打胎,而是带着有孕之身,继续在茶楼中卖艺,当然舞是不能跳了,但是唱歌还行,于是她又多卖唱了几个月,直到有一天,一个恶霸来到茶楼,见了玉玲珑的美色,竟也生出歹念,趁着玉玲珑私下落单的时候,带人来将她给掳走,意欲轻薄污辱,玉玲珑苦苦哀求,说自己已有身孕,请求那恶霸放过她......是幸好那恶霸生平有个怪僻,绝不沾染生过孩子的女人,包括孕妇也一样,所以听了玉玲珑的哀求,确认玉玲珑真是个孕妇后,便放弃了侵犯她的念头,将她丢回了茶楼......可是自此以后,玉玲珑连茶楼也不敢待了,她放弃工作、收拾行囊,急逃离了那个地方,自此玉玲珑怀着孕肚,又没有收入,只能靠先前的存粮度日.....” 纪依依眼眶泛红道:“玉玲珑怎地这么可怜?为何她遇到的男人,都这么糟糕?同样身为女人,听了她的遭遇真难过......” 程落轩咬牙切齿、义愤填膺道:“身为男人,我却深深替那些仗势欺人、禽兽不如的狗东西,感到不齿!” 第91章 悲惨往事2 苏凝羽轻叹了一口气道:“玉玲珑的命运,就是这样坎坷,一生所遇过的坏人数,实比好人还多......不过在她生命中,还是有遇到贵人过,而且遇到的时间点,就在她放弃茶楼工作后的不久,有某位之前常来茶楼听唱的富商,在玉玲珑停演消失以后,十分关心玉玲珑的下落,于是透过茶楼女老板的联系,找到玉玲珑的住处,听说了她的困境,便主动说要协助,请玉玲珑到他的一间行馆中,去安心待产,他会请人来照顾玉玲珑及所生下的孩子,请玉玲珑尽管安心。” 纪依依问道:“这个人还真好心......不过玉玲珑之前总是遇到假好心、真狼心的恶男人,这次不会也一样吧?” 程落轩则关心问道:“这个好心人,是男是女?” 苏凝羽淡然说道:“那好心人,是个男的没错。不过他应该是真好心,而非怀着歹心,因为当他做出这个邀请时,他的夫人也在场,他们夫妇似乎真是怀着同情,想要照顾玉玲珑这可怜的女子......不过当时,他们为了怕玉玲珑脸皮薄会推却,也就提出了个交换条件,请玉玲珑产后身子若安稳了,可以留在他们的西疆行馆中任职,一样是担任歌姬表演的工作,因为那对好心夫妇乃是西疆富贾,常常有生意上的贵客需接待,所以常在行馆中安排节目、设宴迎宾,以善尽主谊,所以他们便想,若在宴客过程之中,有个像玉玲珑这样美貌的人献唱表演,想必会让贵宾十分欢喜。” 纪依依道:“听来这对夫妇是找个理由,请玉玲珑到他们府上来,有个工作及落脚处,也可以安心抚养孩子......如果真的让玉玲珑卖艺不卖身的话,那这对夫妇是好心人呢。” 苏凝羽点头道:“那对夫妇,确实是好心人,也因此让玉玲珑,终于有了安稳的日子可过,顺利生下一个女儿,叫做『水芙蓉』,且待身子养好后,便开始在那富商的西疆行馆中,持续表演歌舞,有了基本的收入,能够图得温饱,养活她自己与女儿,一过就是十一年之久......这十一年,是玉玲珑一生中最风平浪静的时期,她本来心想,就算接下来的几十年余生,都这样过也无妨,她已别无所求。奈何她好像命中注定,红颜福薄一般,老天似乎没打算放过她,又将恶运降临下来...... 第一个恶运,是突然听说,当年那个在玉玲珑有孕之时,意图指染她未果的大恶霸,居然找上门来,说要跟那对富商夫妇谈条件,以丰厚的金钱,买走玉玲珑的女儿『水芙蓉』,以做他的干女儿......那对富商夫妇当然没有同意,玉玲珑也绝对不可能允许,因为谁都知道,那恶霸图着什么坏心!他当年因玉玲珑有孕而未能逞欲,始终不甘心,听说玉玲珑的女儿和母亲一样美貌,便对那小女孩有了 歹念,要夺其完壁纯净之身,嘴巴上说是要收养干女儿,实际上......实际上若真的收养水芙蓉过去,只怕不出一年,那水芙蓉就要遭到他的魔爪。” 程落轩一向温和的脸面,也不禁愤怒到眼目几乎喷出火来,斥道:“这家伙......世间上怎会有这种 猪狗不如的东西!水芙蓉那时才十一岁吧?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小姑娘而已,那禽兽居然也......这种人如果让我遇见,我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纪依依忧心道:“但那恶霸,想必也是挺有势力的人,虽然让那对正派的富商夫妇给拒绝了,只怕也不会善罢干休吧?” 苏凝羽点点头道:“那个恶霸,确实没有善罢干休,之后经常,还常来那富商的家里骚扰,纠缠着要富商夫妻,要把水芙蓉交出来……虽然那对好心夫妇,始终没有同意此事,但因此让这个人家,承受了许多压力烦扰,实在让玉玲珑心底过意不去,甚至想着,是不是该带女儿离开这对恩人的住所,以让他们远离那恶霸的威胁。” 程落轩紧张道:“这样千万不可吧!那就中了那恶霸的计!他就是要逼得玉玲珑不堪愧疚,自行离开富商夫妇的地盘,从此没了靠山庇荫,那禽兽就可为所欲为,派人去把玉玲珑母女抓走了!” 苏凝羽道:“的确......那对富商夫妇也是这样担忧着,所以始终劝慰玉玲珑,不要太介意这件事,他们在西疆的势力足够,不会怕那恶霸威胁,要玉玲珑放心留下,别遂了奸人所愿。” 纪依依松了一口气道:“看来这对夫妇真的慈悲,对玉玲珑母女也是真心善待......但照你方才的语气,玉玲珑的恶运,并没有因此告一段落吧?后来又发生了甚么不幸的事呢?是否那恶霸又使了什么卑鄙手段?” 苏凝羽又叹了一气道:“玉玲珑母女所遭遇到的第二个恶运,其实与那恶霸无关,却与谭玉冰父子有关......谭玉冰的父亲谭文霖,是那对富商夫妇的多年挚友,后来一度到访西疆,便居住在那富商的迎宾馆中,也因此见着来表演娱兴的玉玲珑,一时极为她的美貌所倾倒。” 程落轩讶异道:“想不到玉玲珑的第二个恶运,居然与谭玉冰父子有关?不过我记得你评价过,谭文霖虽然性好美色,却不是奸恶之人,他只沾惹心甘情愿迷恋他的仰慕者,而不会强逼对他无情意的人吧?所以谭文霖纵使为玉玲珑的美貌所着迷,应该也没有做出伤害玉玲珑的事吧?” 苏凝羽道:“谭文霖确实没有伤害玉玲珑……至少没有伤害玉玲珑的身体,他只是常请玉玲珑来表演歌艺而已……在这期间,玉玲珑的女儿『水芙蓉』,也由此结识了谭文霖的儿子们……水芙蓉与谭玉冰,就是在这样的机缘下,相遇相识,一见如故,不仅结为知交好友,也让谭玉冰生起了,想要与水芙蓉幼年缔姻的念头……” 第92章 无计可施1 纪依依不解道:“听起来,这还不是一件坏事啊?两小无猜的小男孩小女孩……除非谭玉冰那时候,就展露出了他花心好色的本性,让玉玲珑母女心生厌弃,想要拒绝,但却让谭家人以势相逼……我这猜测对吗?” 苏凝羽摇摇头道:“谭玉冰不是这种人……水芙蓉那时也没有厌弃拒绝之意,而是……而是谭文霖前往谈亲时,说出的一句无心之语,毁了这段两小无猜的感情,也毁了玉玲珑母女……” 故事似已发展到了关键处,程落轩及纪依依十分专注聆听,并未插口打断。 只听苏凝羽悠悠又道:“谭文霖去替自己儿子谭玉冰,向水芙蓉母亲提亲时,说了类似这样的话:『你的女儿,当真美貌惊人,不只我儿子喜欢……连我看了都很喜欢,如果我再年轻个几岁,说不定也会想娶她呢!』这其实是个恭维中带点玩笑的句子,应当未带恶意,但玉玲珑听在耳里,竟然生了一种极强烈的恐惧……她心想着:『我的容貌虽美,却因此害我一生悲惨苦难,受尽贪色男人们的欺凌,我的女儿生得和我一样,自幼即有罕世美貌,会否将来也如我一般,命运多舛?』因此某个夜晚,玉玲珑居然失了心疯,将水芙蓉带出野外,亮出一把利刃,在水芙蓉未及反抗的状态下,用力划伤了女儿的脸颊,留下一道极可怕的伤痕……” 程落轩讶异道:“玉玲珑毁了自己女儿的容?” 纪依依更惊叫道:“为什么?玉玲珑难道……难道真发疯了?” 苏凝羽眼瞳忧伤,说道:“也许没有全疯,但也差不多了……过去几十年来,玉玲珑遭受到太多男人的欺凌,长期累积下来,早把玉玲珑逼至接近崩溃的边缘……于是谭文霖的一句话,旁人听来是平淡无奇、笑笑便算的事,居然让玉玲珑大受刺激,不惜痛下决定,亲手毁了女儿之容,以不让水芙蓉步上她『红颜薄命』的后尘。” 程落轩及纪依依的神色都极难过,几乎异口同声问道:“那之后......该怎么办?水芙蓉的容貌,医得好吗?” 苏凝羽摇头叹道:“医不好了,虽然经过几位西疆名医的治疗,也依然没能复旧,水芙蓉的脸上,从此便留下了一个明显的伤疤。” 程落轩又极关切问道:“那玉玲珑呢?虽然她真的十分可怜,但她女儿是无辜的,玉玲珑对自己女儿做出了这种事,任谁都会觉得,玉玲珑已经疯了吧?” 苏凝羽点点头道:“当时,确实所有的人,都认为玉玲珑神智已经不正常,想尽办法,将玉玲珑与水芙蓉隔开,且请那些前来治疗水芙蓉脸伤的名医们,也另外治疗玉玲珑的情志病。只可惜......虽经众人努力,水芙蓉的脸伤依然留下痕迹,玉玲珑的心病亦没有痊愈......某一个夜晚,玉玲珑不知怎地,逃离了看护人的监视,潜入女儿房中,将水芙蓉给悄悄带走,母女两个便如人间蒸发一般,突然自富商夫妻的行馆中,消失不见了,任凭众人如何搜寻,都一时不见她们母女的踪迹下落。” 纪依依问道:“那她们最后......应该还是有出现吧?因为我曾听说,西疆第一美女玉玲珑,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的说法,代表她的形迹,后来应该仍有让人见着,才得以确定,她是何时死亡的。” 苏凝羽眼中泛着泪光,说道:“自玉玲珑母女,突然从那富商行馆中失踪以后,又经过了半年左右,在西南方荒郊地,一处杂草丛生的大湖中,被人发现了一具成年女性的浮尸,身体明显泡水腐烂,看似死亡已有多时,经过确认,就是西疆第一美女玉玲珑的尸体。” 纪依依叫道:“啊!玉玲珑就这样......死了?” 程落轩问道:“那水芙蓉呢?水芙蓉有一起被发现么?” 苏凝羽摇头道:“没有,当场并没有找到水芙蓉的尸体,所以无法确定她的生死,这件事后来成为西疆的一件悬案,初起几年曾经喧腾一时,但随着十多年时间过去,人们也渐渐淡忘了,究竟水芙蓉的下落如何、生死如何,始终没有明确答案,却也逐渐少人关切。” 程落轩问道:“但谭玉冰,并没有忘记水芙蓉,这些年来他也一直透过管道,在打听她的消息?” 苏凝羽点头道:“谭玉冰对于这件事情,始终耿耿于怀,自从当年,玉玲珑亲手毁伤了水芙蓉的容貌以后,谭玉冰的心里,亦同时烙下了抹不去的记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是他父亲的错,如果他不请父亲去提亲的话、如果他父亲不说出那句玩笑的话......谭玉冰从此对水芙蓉十分愧疚,在水芙蓉刚受伤时,就跑去找父亲大吵了一架,在玉玲珑突然带着水芙蓉失踪以后,谭玉冰的心情更是急乱,曾经坚持要留在西疆之地,直到找着水芙蓉为止,但后来......却传来玉玲珑死亡的消息,众人也推测那下落不明的水芙蓉,应该是凶多吉少了。这个消息,让谭玉冰大受打击,也因此而自疚更深,对于父亲无心一语所酿成的祸事,也更不能谅解......听说这次事件,后来也成为了谭玉冰与父亲失和、终致离家出走的导火线之一。” 程落轩喃喃语道:“原来如此,原来谭玉冰与父亲的关系破裂,并非仅因他母亲乃青楼名妓的身分遭揭而已,却是其中,还有这样一件曲折离奇的故事,牵涉到玉玲珑母女悲惨的一生。” 纪依依问道:“但是谭玉冰,并未放弃这件事,即使人人都觉得水芙蓉凶多吉少,谭玉冰却始终抱持着那渺茫的希望,多年来一直在找着水芙蓉吗? 苏凝羽故作淡然道:“以我听说到的消息,却是如此不错。水芙蓉是西疆之人,又是在西疆失踪,所以谭玉冰若是派人来打探水芙蓉的消息,一定会透过西疆的人际脉络,自然也会让我们『天晓楼』辗转得知。我想谭玉冰,始终挂心着这件事,过去十年多来,他对于水芙蓉的念头,应该早就从当年的青涩爱慕,变成更复杂难解的愧疚弥补之情,他或许是想,以他如今势力财力,如果能找到水芙蓉的话,定要好好照顾水芙蓉的生活,以偿赎他们父子的罪过......” 第93章 无计可施2 苏凝羽又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严格追究说来,谭氏父子当年,并没有真的做错了什么事,坏只坏在那些曾经伤害过玉玲珑的恶男人们,铸下了玉玲珑心底的阴影与恶梦,导致后来谭文霖非常倒霉地,竟触到了这层禁忌。” 程落轩道:“虽然谭玉冰并未做错甚么,但我好像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好好一个女孩子的人生,就这样毁于一旦,最后那压垮玉玲珑的一句话,又是因谭玉冰向水芙蓉求亲才发生……他会为此而难过歉疚,也算十分合理,这也证明了苏大姊你的评价是真,这个谭玉冰,还挺有情有义的,应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纪依依对谭玉冰仍有疑虑,暗想:“谭玉冰这个人,外表上的风流模样,实在无法让人真心相信,他会对女人有情义。”但在当下此种气氛中,并未出言质疑。 但闻苏凝羽又说道:“我想谭玉冰想要弥补水芙蓉的心意是真,想要找到她下落的动机也挺强烈的,所以这也代表了……落轩,十五天后的决战,谭玉冰一定会极尽全力去对付你,为了要赢得水芙蓉的情报……如果届时,你仍无法想出破解他『飞龙麒麟腿』的办法,你就非输不可了。” 程落轩不禁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着:“十五天后,我必须依凭自己的腿艺,以打败天下第一神腿……” 这有可能吗? 还是仍然要去祈祷,奇迹的发生? 不过奇迹,第一次并没有发生。 那第二次呢? 翌日晨起,天刚破晓,程落轩即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战事。 他一个人跑到城镇后方的小矮林中,思索研拟对付谭玉冰之法。 钻研过程,其中有约一半的时间,他是静态坐于一只石上,于脑海中演绎各种画面,是谭玉冰的“飞龙麒麟腿”与他腿功的一幕幕对战场景,有的场景是回忆片段,有的则是模拟想象。 另外将近一半的时间,程落轩则是动起身来,于小矮林中腾身飞窜、扬足走劲,施展各种腿法攻势,以尝试突破自己腿法的进境,并应付谭玉冰的腿功。 然而,不论程落轩于想象中如何努力,或静或动、或攻或守,距离打赢谭玉冰的程度,都显然差了一截。 如果这样持续下去,毫无进展的话,是无法打赢谭玉冰的! 这是程落轩几经尝试以后,内心里所发出的声音。 之后,又不知过上了多久,也许有半天的光阴了吧? 因为本来属于朝晨的寒冷凉风,已暂时被高挂在头顶的阳光给扫尽了…… 居然已经中午了? 程落轩此时的身心,已有些疲惫,意志上也有些消沉了,他不禁垂着头托着手,靠身在一只大石上,十分沮丧的模样。 蓦地里,有一个人影接近过来,轻纱遮面,素衣纤瘦,正是“天晓楼”掌门苏凝羽。 苏凝羽走近过来,目透关心忧戚,说道:“落轩……你消失了一整个上午,我推想你应该费心在钻研武艺上,所以没想前来打扰。不过,我方才见已经超过中午了,你依然没现身,怕你会不会连吃饭都忘了?所以觉得,还是来探探好了……你的神色不大好看,是否身体有甚么大碍?昨日谭玉冰的腿击,在你身上应该造就了不少伤,莫非你因此而不舒服么?” 程落轩摇头道:“我的身体没有不舒服……谭玉冰的『飞龙麒麟腿』,确实造成我极大的难过,那难过却不是躯体上的,而是心里面的……我回忆昨日种种,始终觉得他的腿功太奇太妙,叫我应对十分棘手,百思不得破解之道。我思拟良久,始终觉得我的腿法再如何改良,也绝对赢不了他,而且差距不少,连一丝丝一毫毫的机会都没有……我不禁有点泄气,觉得自己十四日后,仍是获胜无望了。” 苏凝羽道:“你也别泄气得太早,今日不才是第一天开始尝试么?突破不了瓶颈很正常,后面还有十几个日子可以努力,你切莫放弃得太早。” 程落轩叹气道:“我知道今天,才是第一天而已,但我觉得我的腿法造诣,短时间仍难有大突破,也许不是我悟性的问题,而是『鸳鸯连环腿』与『卷帘腿』这两套腿功,在本质上就输给谭玉冰的『飞龙麒麟腿』……谭玉冰的『飞龙麒麟腿』,像是富有灵魂一样,会自己去找寻对手的漏洞而钻,犀利精准,有时你甚至搞不清楚,究竟是谭玉冰自身在决定腿击的方向?亦或是谭玉冰双脚上的飞龙与麒麟,自行生出了眼睛和意志,反指引他主人去做攻击的?这样有灵性灵魂的腿功,实在不是『鸳鸯连环腿』及『卷帘腿』能够做到的……当然谭玉冰当初自父亲手上学来的『龙腾腿诀』,也尚不具有如此能力,他是经过自己的努力,才改变而创新......但我的时间有限,在仅仅十五天内,我已来不及将师传的两套腿法,做出这样幅度的创变与提升……所以,『飞龙麒麟腿』的腿诀强悍度,是我如今两套腿法所望尘莫及的…… 程落轩言及于此,又再长长叹了一气,续道:“除了在腿法的本质上,我已输人不少以外,我自身对于腿法的驾驭力,也远远不如谭玉冰……谭玉冰的腿艺,是一种经过岁月淬炼、经验积累,而不断内化高深、几乎与其生命融为一体的武学,临战之时,百变精妙、随心运用自如,几乎不用一分迟疑,便可针对当下对手的反应,即刻调整成他所需要的模样,他的双腿已与他的脑际心神,连在一道在线……而我过去,并没有花时间在钻研腿功上,大多时候,在我施展腿击时,我只知道墨守成法,依循师父教我的固路去做,就算偶有灵光乍现,变招走险,也免不了一分迟滞与别扭,总无法像谭玉冰那样随心如意的……然而,高手过招之间,只要有那么一瞬间的滞碍,即会遭对手乘隙而来,所以我在施展腿招的当下,便即易让谭玉冰找到破绽。所以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赢?如果不想到方法,彻底解决这种种问题,接下来的十四天里,我也会在原地打转而已。” 第94章 以腿代剑1 苏凝羽认真思索,答道:“谭玉冰的双腿好像有灵魂......其实你会这样说,我并不讶异,我自己也是这样感觉着;或者应该说,在我曾经见过的几名绝顶高手身上,我都拥有过类似的感觉......除了谭玉冰以外,落轩,其实你也有展现出这样的感觉给我,只是当时,不是以你的腿法呈现的,而是你的剑......在你施展剑法时,你的剑上,也像生了灵魂一样,总是自然浑成地,便寻找到对手的漏洞刺去,几度都让我惊叹着,究竟是你领导了剑,或者剑指引了你?究竟有心神意志的,是你程落轩,还是你手中的剑?所以,你的剑法奥妙之深、灵活百变之度,是绝对不会输给谭玉冰......就只可惜,可惜赌约所规定的竞技项目是腿功,而不是剑法......如果你能以你的剑法,当成腿法来跟谭玉冰打就好了......毕竟你过去十数年的心血努力,多用在剑法上,你对剑的驾驭力,应不会输给谭玉冰对其双脚的驾驭力,如果能以你的剑,来对他的腿就好了......” 程落轩听得如此,喃喃自语:“如果我能以我的剑法,当成腿法,来跟谭玉冰打就好了......如果我能以剑法,当成腿法......”忽地脑子里灵犀一闪,睁大眼睛,兴奋大叫道:“我想到了!我明白了!我知道要怎么打败谭玉冰了!” 苏凝羽愣了一愣,还未领会过来,却见程落轩已欢喜地伸手而至,紧握住自己的一双玉掌,又叫又跳道:“太好了!太好了!我有机会了!苏大姊!真多亏你的金言提点!你真是个天才!” 苏凝羽愕然问道:“我是个天才……我说了什么吗?” 程落轩笑着点头道:“有!你说了很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剑法,也像有灵魂灵性一样!我的剑法,不会输给谭玉冰,若是我能以剑法去对付谭玉冰,我就不会输了!所以我已想到办法,去突破眼前的困境,只要我能以自己的双腿,去施展出我的剑法,我就有机会赢了!与其不断强求『鸳鸯连环腿』的创新,不如去追求我本来剑法的更高深变化吧!师父曾经说过,剑法练到了一个境界以后,手中有剑无剑,已无差异,必要时候,以指亦能代剑,甚至一草一叶,握在剑手掌中,皆能发挥出剑的威力!师父也曾经指导过,以指代剑的诀窍,我也早就习成此道,所以......既然手指都能代剑,那么相对于手指来说,长度更接近剑刃的腿足,又岂不能代剑?” 苏凝羽恍然一悟,说道:“所以你的绝妙剑法,只要能够以腿呈现,拿来对付谭玉冰,你就不会输了!你本娴熟剑法,你的剑法又是一门惊世绝顶的学问,论起威力程度,绝不会在『飞龙麒麟腿』之下!所以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在接下来的十四天内,熟练以腿代剑之功,那就成了!那就不再是你的腿法与谭玉冰的腿法之争,那就将是你程落轩的剑法,与谭玉冰的『飞龙麒麟腿』之争!” 程落轩语带兴奋道:“不错不错!我本来就懂『以指代剑』之道,所以稍加变化练习,或许即可转成『以腿代剑』的攻击,这对我来说,应是十四天内可以做到的事!比起创新腿法去打败谭玉冰的渺茫机会,我理该寄望在自身本擅长的剑法上,才最有可能获得胜利!苏大姊,这是你方才的一句话,骤然点醒了我,所以我才会说……你真是个天才啊!” 苏凝羽微微一笑道:“我能帮到你,心里很是欢喜,虽然这次我是无心插柳,但是没关系,所谓的天才,就是能在许多看似平凡的小地方,发现深奥的学问,落轩......我虽然替你觉得高兴,但你不先吃点东西么?饿了一个早上,练功可还有活力?” 程落轩摇头道:“不不不,我现在一点也不饿!一点也不累!我全身上下充满了力量,我脑里心里,充满了各种将剑法以腿施展的画面,我非得要马上试看看!” 于是程落轩即说即行,随即转身向后,踏出五步,凝神静伫片刻,便陡然跃身起式,上身后仰,提足斜上,想象他的右脚就是自己手中握的剑刃,使出一式“百鸟朝凰”,以足体为中心,号令身周气息为用,足尖昂起,如一凤凰举首,引动四方流气环布,又若百鸟群聚,数组待命。 程落轩“以足代剑”所出的第一招,就很有点架式,他趁着这股感觉,继续奋斗尝试,收腿之后仅停凝片刻,又即扬足而起。 此回他是以左足发出攻击,以腿代剑,使出一式“千丝绕梁”,腿如轴心轻旋,驾驭周气散射高低,如一蒺藜球体,道道细密如线,如发千丝一般,随时可将敌人缠卷入里。 接连二式尝试,已有象样雏形,程落轩兴奋之余,再接再厉,又连续以腿代剑,展演了十数招,虽不窒碍难行,却也感觉到些困境,于是终乃停下动作,思索几许,便朝苏凝羽走将过来。 程落轩出言请教道:“苏大姊,你觉得我的『足剑』功夫,使得怎么样?是不是还有些缺点须改进?” 程落轩的师父,曾经以指代剑,教导过程落轩一门『指剑』诀窍,如今程落轩以腿代剑,自然就称这门创新功法,叫做“足剑”了。 苏凝羽思索道:“你的『足剑』很是精采,确实有比你的『鸳鸯连环腿』更具变化性,常常有那么几瞬间,我真像是看到了你手持着剑做攻击,但实际你驭气的工具却是双腿……我认为你的『足剑』程度,应已有你原本剑法的六七成威力,但应该还可以再进步……以你的天赋,以你对于剑法的灵敏度,你的『足剑』,应该要能使出你手剑的八九成强渡……我想若要做到如此,你首先必须克服的是你的下墬速度,当你手执长兵以使剑法时,大多时候,你的状态是脚踏实地,所以轻易能维持住剑径的走势,但当你以腿代剑时,几乎无时无刻,都有一足是离地,甚至还常有双足腾起的时机,于是你的攻击行径间,自然多了股下墬的力量,你为了抵抗这种力量,又必须加入提身向上的势道,由此分劲而走,多少会影响你剑法的稳定度,于是你的足周气流,有些浮动散乱的感觉,比起你原始的正常剑法,总是少了那么点强聚力……” 第95章 以腿代剑2 程落轩点头道:“苏大姊的观察很敏锐,我方才连续试招之间,也逐渐发现了此点,毕竟以手出剑与以足出剑这两者间,还是有些身体重心的差异,于是我为了调正这下墬的势道,确实略分了心、也稍散了劲,以致削减了我足剑的威力……但我该要怎么做,才能改进此点呢?该要怎么去搭配我的身法,才能让我的身体稳定度,不被下墬之势所影响…… 此时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响起,说道:“很简单!只要程公子,稍微懂得『金叶庄』招牌功夫『浮云游』的入门窍要,那一切就可得到改善。” 程落轩与苏凝羽听到声音,同时一惊,皆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却见一个短发俏丽的妙龄少女,已出现在二人面前,劲装皮靴,手上提着一个三层竹制的饭篓子,正对着程落轩及苏凝羽招手微笑。 这个人,自然是纪依依了。 本来纪依依行进之时,并未刻意掩藏声息,以程落轩的功力之敏,是应该要远远即察觉到才是,但方才程落轩的满腔心神,全沉浸在武艺求精的髓海里,以致居然疏忽了注意,是直到纪依依走进过来打招呼,他才醒觉这第三人的出现。 听得纪依依的言语,程落轩一愣道:“金叶庄『浮云游』的入门窍要?” 苏凝羽却已经领明过来,问道:“『浮云游』的特色,就是将身体腾于高处,维持一个浮游不墬的状态……纪姑娘,你打算将这层功夫的精髓,指点给落轩么?” 却见纪依依微笑点头道:“不错,我正是这样打算着……当然『浮云游』绝非等闲的功夫,若要练得强熟,绝非一时三刻可就,不然过去这几年间,我也不用被我爹爹的严格训练,给磨折得大小伤不断了……但是以我所知,一个天下间再强悍的功夫,也必然有它的一个基础架构、一个中心思想,一个最根本最单纯的要领在,而这个要领,往往融会在一个学问的入门起手式里……所以,我们金叶庄的『浮云游』,就是这样的武功,它虽然也极有博大精深之处,但后续一切巧妙发挥的变化,都扎根在一个最初始的基本功里,这个基本功,叫做『蜻蜓点水式』,任何想跟我爹爹学功夫的子弟,都先必须学会这个入门基本式……程公子,若你不嫌弃,我想我可以讲解给你听,这个『蜻蜓点水式』的练习法,只要你能学会这个基础式,相信对于你的『以腿代剑』、『抵抗下墬之势』种种,定有极大的帮助!” 程落轩听之欢喜,又有些激动道:“纪姑娘,你愿意教我吗?这可是你的本门功夫呢!应该是不轻易教外人的吧?你真的愿意……我真的可以……接触这项功法的窍要吗?” 纪依依仍旧微笑,说道:“没关系的,它就是一项基础功而已,真正要习得『浮云游』的精华厉害处,可还必须经过无数年岁的努力,我现在只是讲解一个根本要领,仅占我们『浮云游』功法的十分之一不到,也不算是泄露师门之秘太多吧?只要你别让他人知道……尤其别让我爹爹知道,那就好了。” 程落轩当下感激至极,已不知要如何表达谢意,于是情不自禁之下,竟一把伸手去,紧紧握住了纪依依的一只手掌,激动连连道:“纪姑娘,谢谢你!真谢谢你!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才好!” 纪依依心头小鹿乱撞,又喜又羞,整张脸面都红透了,低掩着面,轻声说道:“不用客气,只要对你有帮助,只要你能因此而提升功力,以顺利取得下一战的胜利,那我就开心了,就心满意足了……”言及于此,为了转移紧张心情,且将另一手手中提着的竹篓子拿高,说道:“程公子,我们所有人都用过午膳了,就只读你还没吃到呢!我从客店拿了些菜饭过来,也许有些凉掉了,不过你还是多少吃些,以填填肚子吧!等一会儿要继续练功,也才有体力呢!” 程落轩听之更感动,说道:“纪姑娘你……你真是善良体贴,我真的……真的说不出得感谢你。”于是原本握住纪依依的手掌,不自觉间,又包覆得更紧密了。 一旁的苏凝羽,眼看着程落轩的动作,又看着纪依依那羞喜无比的模样,突然觉得在这个空间里,自己好像成为了多余的人…… 苏凝羽内心有酸楚,却暗暗告诫着自己道:“别想太多了……苏凝羽,那不关你的事,眼前最要紧的,就是帮助程公子,赢得下一战的胜利而已,其他什么都不重要……都不必在意……” 但是如果不在意的话,那隐隐作痛的一颗心,又是怎么回事呢? 自那日起,程落轩便在纪依依的协助下,开始“蜻蜓点水式”的入门,在稍有领会以后,又开始尝试运用这个“浮云游”的起手式,融入在以腿代剑的过程中,以阻下墬之势,更增进了他“足剑”施展的威力。 在这过程当中,苏凝羽也时常在旁参与,观看程落轩的练功进度,也观看纪依依与程落轩的互动频繁。 虽然这两个女子,都是存着一颗好心,都是想要帮助程落轩的修练而已。 但不知为何,只要有这一男两女同时出现在一起的场合,那气氛就会有些诡异与尴尬…… 另一头,却也有人在为了十多天后的决斗,而紧密专心地备战着。 这个人,就是程落轩的对手,“天香楼主”谭玉冰。 谭玉冰在立下赌约的第二天,即一个人来到约战地点的“八角山”下,他在“落日碑”前的荒野中,静伫良久,默默思想着:“程落轩的武学灵敏度,确实让我十分惊讶,昨日那场决斗,居然立即发现了我『飞龙麒麟腿』的奥秘,知道我将腿法招式,都隐藏在对手的视觉死角,以做攻击……所以他当机立断,闭上眼睛,以耳代目,听音辨位、凭气感知,以应对我的招术变化,并能履奏奇效,间歇伤了我几道……所以,这下一回的决战,我也须得有所改良才行,我必须将我的『飞龙麒麟腿』,隐藏在对手的听觉以外……除了让飞龙麒麟在对手的视觉中消失,也必须要在他的听觉中消失……如果人类的视觉有死角,那么听觉也一定有,而我所要做的,就是找出它们……” 第96章 藏于错觉1 ilwxs.com 心念及此,谭玉冰开始移动脚步,缓缓行进于“落日碑”前方那片疏生着几株树木的原野中,他用心聆听,感觉着旷野凉风,吹过那树梢枝末的啸声叶动。 他不自觉闭上眼睛,彷佛看到麒麟与飞龙在眼前做跳跃着,当树梢轻轻一颤,那飞龙便如滑翔般腾移身形,而当叶片丛草,纷纷因风吹拂而沙沙作响时,那麒麟就飞天又遁地,彷若化为一团迷雾烟影般。 谭玉冰睁开眼睛,自信爽朗地笑了笑,眉眼上扬,轻轻说道:“原来如此……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将我的『飞龙麒麟腿』,于对手的听觉中隐藏起……” 看来十五日后,两大青年才俊武者的决斗,又将会是一场好戏…… 十五日后,约战时日已至。 照例,谭玉冰仍是先到一步,站在“八角山”下的“落日碑”前等着。 不过今日,在一旁观战的花姑娘们,反而寥寥无几,除了雪瞳以外,仅有其余三位烟花女在场,原来是谭玉冰事先有令,不让太多人来凑热闹,以免打扰战斗的行进。 至于程落轩,仍是带着苏凝羽、纪依依、杜鹃及海棠等四女前往。 程落轩穿着一袭白色银纹衫子,长剑未负身上,而是包裹于行囊间,苏凝羽等“天晓楼”三女,一贯素衣清雅、简约仆实,纪依依则仍是长靴劲装,偏于中性硬质的衣裳。 谭玉冰见得对手出现,眼目微扬,简单对程落轩等人行了个招呼礼后,便提音道:“程公子很守约定,十五天便是十五天,并未找理由多拖时间,谭某很欣赏你这点!所以谭某在此再次承诺,只要这一战程公子能以腿法胜我,我谭玉冰二话不说,便答应与你同行,去对付你们口中的那位『红叶杀手』!”说罢,向前大迈出一步,双足跨开站立,那是随时可以启战的意思了。 程落轩亦回了一个礼数,答道:“感谢谭楼主不弃,还愿意给在下第二次的挑战机会!按照之前约定,此次战斗,我将仅以自身双腿做攻击,而不动用我的长剑,或胜或负,皆无怨言。”说罢,即将随身所有行囊解下,包括那柄惯用配剑在内,都转交给旁人保管,向前站近二步,双足蓄劲待起,那也是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打的意思了。 二大青年高手,相望对峙,旁观众人皆是屏气凝神、目不转睛,明明只静待了一时半刻,却彷佛等过了整个白昼般漫长。 蓦地里,谭玉冰足下踏劲,一霎时腾身而起,双足离地,腿影却在恍惚飘然中窜如无形,自身最强武功“飞龙麒麟腿”,已快捷迷离地,攻向程落轩去。 程落轩提腿前应,连续接过了三招后,视觉便开始被迷惑,当机立决、弃目闭眼,转听风啸气流,凭音感气,以知敌袭走径,同时自身亦有对应,右足点地,借力轻飞而起,使得一个“蜻蜓点水式”,便如身插双翅一般,跃升挪体向上,左足趁势高举,甩胫作一劈削,竟若剑刃挥斩之势,已展出一式“星垂平野”,以攻对攻、以足对足,直截谭玉冰的腿招。 谭玉冰心头一讶,暗想:“这程小子的此一腿击,可是我之前未见过的变化......或者应该要说,是我十五日前,所未见到的巧妙......”当下却不畏避,直接与程落轩两腿相接,发出一个沉实的撞击声,登时两股强劲,倏地回弹,各自反震向谭玉冰及程落轩的身体。 二大高手正面相拼,各受一股震荡反击,势道非轻,却皆无停疑之心,于是二人攻击未歇,各自将双腿攻势连绵交出,寻隙抵力,互拼互搏,转眼已有十二招之多。 这十二招对攻之间,谁也没有真正得逞,要不正面撞击,要不就是侧面相缠,始终都是两人四足相互抵消之势,谁也没有占得谁的便宜。 但谭玉冰在这十二招之间,已深深为程落轩的进境感到惊讶。 他未曾见过程落轩的剑法,不知程落轩是以双腿在施展着剑招,但觉程落轩的腿法变换莫测、自由随心,又奇巧奇险,竟丝毫不逊于自己的“飞龙麒麟腿”,不禁大感意外,又有一种招架不易的危机感。 于是谭玉冰不再守成,决定采取更积极的攻击。 却见谭玉冰腿势一变,忽起忽伏、忽快忽慢,走径飘忽依旧,却更多了点诡异的节奏,急停缓起,伸缩收放,似乎不光在寻视觉的死角而已。 程落轩此时眼目正闭,听音听风、感气辨位,却忽然有种声息被打乱的感觉,好似麒麟与飞龙的动静,陡然与周遭环境的变换融成一体,一时竟分不清是叶动还是麒麟起、是树摇还是飞龙摆,好似......飞龙与麒麟都藏起来了、都没声不见了。 程落轩再次失了“飞龙麒麟腿”的迹径,他暗叫不妙,情急之下,双目陡睁,再凭靠起了肉眼视觉,去搜寻谭玉冰的腿击路线,但一个飘晃乱视之间,竟觉得飞龙与麒麟又双双躲不见了。 程落轩未能反应,便听得身上闷重两响,竟是左膛前、右胁下各中一脚,一时只觉沉痛非常,竟有呼吸难续之感。 但程落轩不亏为一罕世难逢之青年高手,当下直觉反应,只有一个:“对手让我挡不了,我亦能叫他守不着!” 于是程落轩便顺着被谭玉冰命中之时,上身后倾之势,藉力斜仰身形,双腿左右岔开,摆如张翼,更似一对滑舟快桨,使得一招师传剑法中的绝式“彩凤双飞翼”,攻向谭玉冰去。 这一招“彩凤双飞翼”,初始形式是一单手使得单剑,以行左右双劈之招,如今呈现在程落轩的双腿上,竟像是两手持拿双剑,同朝着一个目标做攻击般。 不仅具有双倍威力,更是双倍难档程度。 于是谭玉冰也没能守下这一波攻击,右肩左背各中一腿,一时也是翻腾五内,余劲震荡入里不休。 第97章 藏于错觉2 当场二人虽然分别击中对手,却也各受对方两记重击上身,于是皆有后墬之势,几乎同时跌落向地。 但二人皆有拼命之心,身衫才一触地,不约而同即各使手劲撑柱抵地,藉力弹身而起,再展腿功向对手去,以继续下一波攻击。 于是见得二人四足,形影再度纷错、沉响音再度串发,二大高手各展其功,各有得手命中。 原来两人的腿功都太奇太妙,以致居然谁也守不下谁,在攻击对手成功的同时,自身也总遭到了对手的腿招命中。 “天下第一神腿”的“飞龙麒麟腿”,对决上“天下第一剑”的“足剑”剑法,竟是一时难分轩轾。 程落轩连续攻击、却也连续被攻击的当下,脑海念头快如飞转,缭绕想着:“不可以输!我也不应该输!我虽然动用的是腿击,可实际施展的却是我师父的绝世剑法,我师父是『天下第一剑』,更是二十年前的一代霸主,他的武功放在当今武林,除了红叶杀手以外,应该无人能敌,我如果用他的剑法却打输人,不就大丢了他的脸、也大辱了他的名声么?” 心念及此,程落轩不禁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对手的每一腿攻击,却觉飞龙与麒麟若隐若现,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轮廓,谭玉冰的腿径如罩一层烟雾般,竟是朦胧难以掌握。 程落轩内心呐喊着:“我的剑法没有问题,真正的问题出在......出在我的眼睛看不到......我始终看不清谭玉冰的攻击,但谭玉冰却能看到我的!所以我比他居于劣势里......我师父『天下第一剑』的剑法强度,本质上应胜过谭玉冰的『飞龙麒麟腿』才对,但是这个差距,又刚好被我『视觉有碍』的这项不利因素给抵消了......所以现在才会僵持不下、胜负未决,我与谭玉冰也才会难分难解......只要我能够排解掉『视觉障碍』,只要我能重新看到谭玉冰的飞龙麒麟,我就一定会赢!这是我对师父的信心,也是对我自己剑艺的信心!只要我能看到!” 程落轩心念驰转之间,忽有一瞬间的澄明,彷佛看到飞龙与麒麟卧伏着身体,缩身在一道道漩涡里,程落轩脑际忽有遭到电光雷击之感,猛然一个无声呼喊:“我明白了!他的攻击,之所以迷离虚幻,不只来自于我视觉的死角,更因为他刻意制造出的错觉空间感,他的衣服,他的青色武服有玄机!我不能够看他的菱格纹!那绣在他衣服上的菱格纹!”于是眼目先阖后开,像是将景物重新洗牌一般,再睁眼时,视线已自然过滤,除去菱格纹所造成的漩涡感,便见“飞龙麒麟腿”已无所遁形! 程落轩心知高手对决,胜负只决于一瞬之间,对手若有破绽可见,也往往稍纵即逝,于是程落轩倾力一搏,急墬上身,头低脚举,以足做剑,使得师传剑法中绝招之一“千山禽飞绝”,陡升扬刺,犹如禽鸟奋力一个攀高,势急势陡,奇利奇险,竟使足尖化如剑尖,锋芒挺向了对手的喉头。 谭玉冰惊骇之间,欲挡却不能挡、欲防却不及防,飞龙与麒麟各要飞扑来救,却已救不能够,当下谭玉冰只觉自己的喉际,一阵刺疼冷凛,如遭一柄利器封抵。 于是一个电闪之间,谭玉冰及程落轩同时停下动作,谭玉冰正身站立,右足在地、左足腾凝半空,程落轩头下脚上,如翻筋斗之形,右足足尖,却已停止在谭玉冰的喉头上。 谭玉冰的神色惊愕无比,睁大眼睛,脸面唇色带点铁青,那是不敢相信眼前结局的表情。 程落轩的脸面虽然朝下微掩,却可见其倒钩如月的唇角弧线,微笑隐隐,那是终于获得胜利的喜悦。 便只这一短刻的静止画面,众人皆知,此战胜负已分,程落轩已挟制谭玉冰的要害在足底,自是获得赢局无疑。 如此结局,看在现场女性观众眼里,可明显分为忧喜两样情。 “天香楼”的四位姑娘,见得楼主落败,神色都不怎么好看,尤其雪瞳姑娘,一张艳丽的脸孔间,如罩乌云,阴沉郁郁,真是懊丧至极。 另外一头,苏凝羽等“天晓楼”三女,加上纪依依共四个人,则都是欢喜洋溢,眉眼笑容灿烂无比,只因平素都是端庄规矩之人,又顾虑落败方是地头蛇,才都不敢欢呼鼓掌,将庆贺心表现得太明显。 谭玉冰是极有傲气之人,自然不会不认败,于是虽见对手已经停下攻击,却不抵赖反袭,向后退身了半步,长叹一气道:“程公子的腿法很高明!这一战是我败了!” 程落轩见对手认败,自也收足而退,重新立正身子,将拳一抱,说道:“谭楼主承让了!” 谭玉冰抱拳回礼,神色中却有沮丧之意,说道:“我丝毫没有让你,而是真的技不如你,所以必须承认失败......真是丢人,枉我素以腿法见长,却居然输给一个......不以腿法做为最擅武功之人......就算你程公子是天下少见的奇才,这也不应该!不是你不应该......而是我不应该。”两手一摊,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不管怎样,愿赌服输,我谭玉冰一向说话算话。程公子,我得出借自己的自由给你,成为你的伙伴,协助你去对付那个......好像很厉害的红叶杀手。” 说此话时,谭玉冰的心情实仍未自挫折中平复,但他不愿在外人面前失了潇洒风采,于是自嘲般笑了笑,故作轻松道:“说来也真好笑,我身为青楼老板,一向只有叫别人签契约、卖身进来的份,今天却是我自己,要把人身自由给卖出了.......” 程落轩报以微笑,并带点趣味的口吻道:“不要紧、不要紧,谭楼主,你签给我的这纸契约,仅是卖艺而不卖身的,而且并非无限期,只要打败红叶杀手以后,你就恢复自由了。” 第98章 缺少默契1 说此话时,程落轩内心且想:“关于此战的胜利,其实我也没甚么好得意的......若非有师父传授那绝世的剑法做根底,让我用以变化发挥,我也赢不了谭玉冰......还有纪依依姑娘的协助,以及苏大姊的指点,有这么多人的帮忙,我才得以赢的,好像让我立足在一个巨高的山顶上,伸手即能摘月似的......这实在不是我一个人的努力,所以没甚么好居功的,同样的,谭玉冰的败战也没甚么好丢人的,他实已是个非常强悍的对手......” 至于谭玉冰,在落败沮丧之余,却也不至十分排斥程落轩的邀请,内心琢磨:“也许我,这几年忙于『天香楼』的事业,真的是怠惰了身手,以致我的『飞龙麒麟腿』功,少了发挥淋漓的余地,也少了刺激进步的动力,所以今天,才会败在程小子的足下......我确实不该安于现状,『天香楼主』的头衔对我来说,虽是个责任,却不该是我人生的全部,如果我让自己的腿功,从此虚耗在这个地方,也许我灵魂中的飞龙与麒麟会哭泣呢......这个程落轩,有件事说得挺对,就是『天才是不甘于被埋没』......我确实不愿轻易埋没自己,或许这次因缘际会,与程小子这一行人出去,研拟武功,共谋对付红叶杀手的方法,正是我重扬内心武魂的时机......” 究竟,这两个青年天才武者的合作,后续会擦出什么火花来呢? 这第二场决斗的胜负已定,赌约亦将要实践,谭玉冰预计要随程落轩等人远行,便交代了得力助手雪瞳,替他打点行旅前的一切。 雪瞳虽然按谭玉冰吩咐,替谭玉冰备理了行囊,却是一派不甘不愿,十分不情愿着楼主将要远行一事。 于是雪瞳一面整理,一面喃喃念着:“楼主,你真的要跟那些人去么?不过是个无聊的约定罢了?毁约不认也无妨吧?” 谭玉冰摇了摇头,口吻十分坚决说道:“我一向不轻易承诺事情,但是一旦承诺下了,便会尽我所有力量去实现,绝无反悔!雪瞳,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要了解我。” 雪瞳沉闷着脸,有些难过道:“但『天香楼』若是没有你在,该怎么办?大小事情,如何定夺?若是又有外人来闹事,怎样处理?” 谭玉冰神色认真道:“我不在楼中的这段期间,一切事情由你主理,过去几回我曾有事外出时,你不也都代理得极好么?至于闹事的人如何处理......过去这一年多来,我不也费心训练了一批护楼武师么?小翔他们......这些人的功力,虽然仅有我的三四成,不过人数共有十八人之多,要对付寻常闹场的人,是绰绰有余了,要与其他同业做谈判时,有这样的武力站在后面做称场,也不至于被踩到头顶上......没关系,你也别太担心,我这一趟沿路上,都会透过情报网络,掌握『天香楼』的状况,若真有你们应付不来的局面,我自会连夜赶回来。” 雪瞳仍然忧虑着,说道:“但你这一去,难道没有凶险么?程落轩口中的那个红叶杀手,好像是个强到极点的人,你若要去对付他,难保不会被他所重创。” 谭玉冰一派淡然道:“人生何处不凶险?江湖此道,本无好走之路,这是我一开始接触武艺时,就有的体认。若是不想犯险,一开始就该选择做个平凡人,而不与武林沾上边......不过已经来不及了,自我学成我父亲的腿诀以后,就已一脚踏入江湖里,自知不会过上太安逸的生活......就拿我父亲来说,他是名门贵公子,生活无忧,理该可以安稳享乐,不过每年冲着他『中原第一神腿』之名前去挑战的武者,似乎也没少过,所以他也没能高枕无忧......这就是我们的宿命,作为一个武林强者的注定......”微微一笑,又道:“所以,如果我这一趟远行期间,不幸有个万一,遭遇了任何不测,以致无法平安归来,那么雪瞳......这『天香楼』便送给你吧!此后你就是新老板,必须请你代替我,好好照顾所有姊妹们。” 雪瞳听之,激动摇头道:“不要,我才不要!我才不要楼主有事!你送我十个『天香楼』我也不希罕,我只要你平安!你答应我,一定要保重自己,你若有个意外,我......我......我......我一定不想活了。”话至最末,语带哭音,几乎掉下眼泪来。 谭玉冰浅浅一笑,拍了拍雪瞳的头顶,语带安慰道:“好好好,我一定尽可能保住性命,活着回来『天香楼』,我虽然不贪生怕死,但也不可能故意送死的,你就别太担心了。” 雪瞳稍微缓下了激动,却仍愤愤不平道:“但是楼主,我还是好不甘心!觉得这个赌注真不公平!你得赔上你的时间自由,还冒上可能受大伤的风险,去协助程落轩那些人.......但他们给了你什么报酬没有?根本没有!连点基本的赏金馈银都没有,就这样要你涉身犯险啊?太吃亏了,您真是太吃亏了!当初真不应该答应的。” 谭玉冰耸了耸肩,一副轻松泰然道:“赌博不就是这样么?赢者全拿、输者全输,我既然愿赌,就要服输,这也没甚么好埋怨......不过,其实我也不是全输的,我仍然拿到了我该有的报酬,当初我之所以愿赌这第二局,也仅是为了这项报酬而已,如今既然已得到了,就更无不甘愿的心理。” 雪瞳听之不解,问道:“您已拿到这第二局的报酬?这第二局你想要赢取的,不就只有水芙蓉的情报吗?难道他们竟告诉你了?那个『天晓楼』的苏掌门,就算在你落败以后,也仍有告知你水芙蓉的下落么?” 谭玉冰神色一转沉凝,摇了摇头道:“『天晓楼』的苏掌门......她并没有告诉我,关于水芙蓉的生死下落,不过......我好像也不需要她告诉我了.......” 话及此处,谭玉冰的双瞳间异芒闪烁,轻轻咬了咬唇齿,别有深意续道:“我想......我已经知道,水芙蓉在哪里了......” 第99章 缺少默契2 ilwxs.com 雪瞳一脸疑惑,双目直盯着谭玉冰,并不很懂他言语中的意思。 究竟水芙蓉......是在哪里呢? 三日以后,谭玉冰准备就绪,也将种种公务交代事毕,便动身出发,前往邻近客店,与程落轩等人做会合。 对于谭玉冰的到来,程落轩自是欢喜又欢迎,十分热情的,招呼着这个新朋友,也特意找些话题,来与谭玉冰攀谈,想要尽快与他熟络起来。 苏凝羽对于这个新旅伴的出现,则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虽然还是礼貌性的客套了几句,却没有深谈下去,甚至还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谭玉冰近距离相处的机会。 至于纪依依,对于谭玉冰的加入,却是暗暗有着排斥之心,想到这个放浪随便又对己一再出言不逊的男子,将要一齐行旅,并成为自己练功的伙伴,实在无法太开心的接纳,于是始终不大搭理谭玉冰,甚至连一个正眼也不瞧去。 另外的杜鹃及海棠,毕竟还算局外人,于是都抱着一种凑热闹的心态,来看待谭玉冰的到来,她们都是青春少女,对于样貌英俊的年轻异性,总是有些憧憬的,于是虽然觉得这个“天香楼主”风格特异,好似不大正经,却也不会心生厌恶,反而颇感好奇,偶尔也会与他对话,听他侃侃谈笑,颇觉这个“天香楼主”幽默风趣、爽朗健谈,始知那些“天香楼”的花姑娘们,为什么在他面前,总都笑得花枝乱颤。 这样二男四女的组合,在谭玉冰前往加入的当日,便即驾车行旅,离开了“天香楼”的所在地,朝红叶杀手战帖中所提及的“无极峰”而去。 当然,红叶杀手的战帖未限时间,所以程落轩等人也不急着赶路,虽然车行方向是朝着“无极峰”的,然在行途间多有逗留,停停走走,时常见到了个适合练功的地点,一行人便会歇停下来,让程落轩、谭玉冰及纪依依等三人讨论战略、共练武艺,苏凝羽则在旁观看给意见,杜鹃与海棠两个小妮子,则负责张罗打点各项琐事。 程落轩对于红叶杀手的功夫最了解,所以身居战略主导的角色,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想法分享给了谭玉冰及纪依依,亦告知了要突破红叶杀手神功气墙的“单点聚劲”要领。 谭玉冰及纪依依都是功夫高手,对于程落轩所讲述的东西,自然不需太费神就领略,因此短时即已明白,他们三人将要合作的目标,就是“封”与“破”的共演而已。 将来对付红叶杀手时,三人当中,不论是哪一个遇上机会,逮到了红叶杀手的一丝破绽,就务必要乘隙出手,速行“破”字诀攻击对手,而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同伴必须立即配合,于红叶杀手四面八方展开“封”字诀,挡阻掉他任何可能的去路,以让红叶杀手逃无可逃,非得被“一破命中”不可。 这个道理说来单纯,实际执行面却有障碍,这障碍并非来自于程落轩、谭玉冰及纪依依等三人的能力不足,却是来自于他们三人间的默契问题。 毕竟他们这二男一女都是高手,论起身手能力绝无问题,但是这次要对付红叶杀手,并非单打独斗,却是个团体战,于是协调合作是必要的,三位同伴间的灵犀契合度,也就万分重要。 但他们三人间的契合度,却出了个极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在于,其中有某两个人不投契。 这一种不投契,自他们第一日开始练功时就存在,也终究有某一日会爆发。 于是某天的某个时候,程落轩等三人,正在距离所宿客店三里外的一片旷野处,照例练着武艺,三人合作过程之中,却一直有不顺畅的地方,以致暗中生了火气,终致一场摩擦的发生。 首先发难的人,是谭玉冰,他一时着恼,向后退身半步,离开三人合作的阵式里,双手抱胸,很一副不悦的样子,对纪依依嚷嚷道:“够了!男人婆!我真是受够你了!不是说要三个人合作的么?结果你有在协助你的同伴吗?有,你有在协助程落轩,非常努力在模拟攻击的过程中,设法掩护他,但是我呢?你有在理我的死活么?刚才我右侧明明放了个空,是你可以飞身来救的,你为什么不来?如果今天不是模拟战斗,而是真真实实的一场架,我早已给红叶杀手重创了!你到底是在搞什么东西?有长眼睛么?存心要我死么?” 纪依依听谭玉冰口气不佳,亦没好气道:“谁没长眼睛了?为什么不说你没长眼睛?为什么你要从那个方向进攻,以致右胁下露出这样大的破绽?我明明在敌人右肩上封守得好好的,却还要分神去救你么?你干嘛不管好你自己?” 谭玉冰提高音量道:“你懂什么?我方才那个角度的攻击,是敌人非常难防的走向,为了营造对手的凶险,我自己也必须冒上大险,所以我不得不牺牲一点门户,以致露出明显的破绽,你既然是我的伙伴,就应该要掩护我,不是只顾自己与程落轩而已,当我是个死人一样!” 纪依依亦提高声音道:“那是你自以为是!老是觉得自己头脑好、反应好,想要担任这场战斗的主角!明明程公子计划的阵形不是这样,你应该固守敌人下盘的范围,却老是自作主张、自己越过界来,捞到不属于你的位置上!这样违反策略的行动,根本不在我预料之中,我哪能随时注意到你?” 谭玉冰冷笑道:“哼哼,我哪是自作主张?我这叫做临机应变!对方可是天下第一杀手,一眨眼即可击毙几十个人的神级高手,你以为他会按照我们的猜测来攻击吗?你以为他会让我们三个人各守本分、简单顾好自己的上中下三位就好么?如果不像我那样,随势应变、见缝出手,可有赢的机会么?” 第100章 什么颜色1 纪依依仍坚持道:“那不管怎样,总是你自己不按牌理出招,怎能怪我没注意到!” 谭玉冰明显动了气道:“当然要怪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看我不顺眼!所以三人搭阵之时,你从不愿好好协同我的攻守,我进攻时你不帮我、我需守时你也不助我,任我一个人陷在泥沼里!如果今天,有难的是程落轩,你早就飞扑过去抢救,但因为有危险的是我,你就视而不见!这种情形,从我们第一天开始练功时,就是如此,我一直压抑忍耐,想要等你自己改善,却没想到你毫不反省,今日更变本加厉,我再也忍不下去!今天非要跟你摊牌来说!男人婆,你到底是对我哪里不满?” 程落轩眼看着二人,已要争出了火气,想要打圆场道:“没事的、没事的,一场误会而已,你们都别再......” 但程落轩的话未说尽,便遭纪依依及谭玉冰的吵架声给掩盖过。 纪依依恼怒道:“你左一句男人婆、右一句男人婆,对我说话从来不客气,我到底要怎样对你满意?” 谭玉冰回讽道:“那你就是打扮得像个男人一样,要我怎么对你客气?叫你男人婆又没有丑化你,你就真的像个男人啊!” 纪依依回讥道:“那你真的也在妓院工作,我以后叫你谭龟公,是不是也没有丑化你?” 谭玉冰哈哈大笑道:“随便你叫!我无所谓!反正你是纪姑娘,刚好跟妓院的『妓』念起来同发音,所以我是龟公、你是烟花女,我们谁也没比谁高尚!” 纪依依气得哭了,说道:“我才不是烟花女!你别拿那种低俗的字眼羞辱我!”一时激动难过,几乎流出泪来,却不愿在程落轩面前太过失态,于是一手遮掩着脸,转身便跑走了。 程落轩见状,不知所措,却觉得该要去安抚纪依依才对,于是向谭玉冰说道:“谭大哥,你们都先冷静吧!我看事情没那么严重,你们没必要吵成这样,我先去安慰一下纪姑娘,你也趁机消消气吧!”说罢,便动身向纪依依追去了。 苏凝羽本来站于稍远处,静观着三人的练武情况,看到后来,纪依依及谭玉冰吵起架来,她稍微趋近聆听,以了解关心,却没有出言介入,直到纪依依及程落轩先后离去,她才缓步走将过来,对谭玉冰说道:“谭楼主......请恕我直言,纪姑娘是个女孩子,你这样讲她,总是不太妥当。” 谭玉冰声音不再激昂,却是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是忍不住才骂她......我其实很少批评女人,但我觉得纪依依太过份,我们三个人的练功状况,这三日你都有看到,依凭你的学识眼力,相信早已发现,我们三人的合作有问题,这问题不在于我们的实力,而在纪依依对我的敌意......这套共使武功,若是三人不能同心齐力,就将破绽百出,比一个人出战的结果更糟糕......所以我才生气,觉得纪依依这人不顾大局,用她个人对我的偏见在打坏事情......” 苏凝羽缓颊道:“纪姑娘出身的『金叶庄』,是个极度严格的庄门,她自小在铁血父亲的管教下,会对青楼之人深有偏见,倒也不能怪责她。” 谭玉冰言语悠悠道:“我早知道,那男人婆对我的成见很深,若不是为了这场决战的胜败,我才懒得跟她计较......” 言及于此,谭玉冰忽地话锋一转,看望向苏凝羽道:“那么你呢......你『天晓楼』,亦是个很严谨的庄派,你既身为掌门,是否也对我青楼老板的身分,有所鄙夷呢?比起那男人婆,其实我......更在意你对我的看法。” 说此话时,谭玉冰的一对俊目深瞳,竟是透着一股异样温柔。 苏凝羽感觉出了谭玉冰的不对劲,莫名有种紧张感,眼神飘移向他处,说道:“我......我对谭楼主没有偏见,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也知道天下间许多事情,都没得选择,都是命运使然,所以你是名门公子也罢、是青楼少东也罢,我对你的评价不会有差异,一切端看你个人的心术是否端正而已......我听说你对旗下的姑娘们都很好,所以......所以我知道你不是恶徒,也丝毫没有鄙夷你。”虽想故作淡然,仍有些掩不住的颤声。 谭玉冰瞧出了苏凝羽的惊慌,不愿给她太大的压力,便收回眼神,淡然一笑道:“你确实是比那男人婆,说话要公道许多......苏掌门,你既然是『天晓楼』掌门,理当通天晓地,那么我想请你帮我,解答一件心里的疑惑,可以么?” 苏凝羽先是一愣,再是答道:“什么疑惑?还请谭楼主直说无妨,若是我能帮得上忙,一定倾力相助。” 谭玉冰眼波流转,似带迟疑道:“这件事情,在这里不方便说,如果可以,请苏掌门你今晚子时,在客店后方的小花园与我碰面好么?我会在那儿等你,并将心中的疑惑告诉你。” 苏凝羽听之一惊,愕然道:“今晚子时?非得要......非得要那么晚么?” 谭玉冰点头道:“我有个东西,想要请你替我鉴定一下。这是一件形质特殊的宝物,非到夜间时分,不能发挥出它的奇处,而我也不想让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见到这个珍宝,所以才约你子时见面......是否能够麻烦苏掌门你,今日牺牲一点睡眠,帮我这一个忙?” 苏凝羽听之,内心稍安,暗想:“原来如此,他只是要找我鉴定个宝物么?或许是夜明珠一类的东西......是我想得太多了......”于是并未拒绝,说道:“谭楼主出借自己人身,来替我们助拳,我一直十分感激,若有能够帮上你的地方,本应慷慨协助,再说你的这项请求,听来也不是多为难的事,顶多让我晚就寝一个时辰罢了,实无拒绝之理......只是鉴定珍宝这种领域,并非我的专长,就怕我没能帮上你的忙,结果要叫你失望了。” 第101章 什么颜色2 谭玉冰摇头道:“不会失望的,相信凭你天晓神通的眼力,再怎样不懂得鉴定宝物,也会比我这门外汉,还能够看出门道......那么今晚子时,便麻烦苏掌门你,到客店后园里走一遭了。” 苏凝羽应声同意,允诺了谭玉冰的这项请求。 她却不知道,这是一个让她自投罗网的设局。 是夜,将近子时,苏凝羽依约前往了客店后方庭园,沿着一道造景长廊而行,在廊柱间几许吊灯的指引下,穿过院落,见到了正坐在一处水泉前等着她的谭玉冰。 但见谭玉冰手中正把玩着一只雕刻成花状的宝石,瞧得了苏凝羽的出现,便微笑地打上招呼,说道:“苏掌门提早到了些,看来你也是极守时守诺之人。” 苏凝羽礼貌回应道:“谭楼主才是真正守时之人,每次相约,您总是早到一步。” 谭玉冰没再多客套,却直接摊开手掌,对苏凝羽明白呈现出那只宝石,说道:“我想要请苏掌门鉴定的东西,就是我手中这个绿色的宝石。” 苏凝羽“咦”了一声,直觉答道:“绿色?为何我觉得这个宝石是紫色的?是我们看到的颜色不一样,还是这个宝石会变色?” 谭玉冰眼瞳一闪异芒,微微一笑道:“你说得对,我们看到的颜色,确实不一样......不过我的确也不认为这个宝石,是绿色的,我其实看不出它的颜色,在我眼里,它其实是无色的,或者应该说,在这世上的大多数人眼里,这个宝石都应该是无色的......只有某些少数人,具有异于常人的眼力,才可以看出这种矿石有颜色,所以苏掌门竟然能看出它是紫色的,就代表你......正是具有这特殊体质的人,听说拥有这种异能的人,不只可以看到某些常人见不着的颜色,甚且可以看到常人见不着的生物,例如麒麟,例如飞龙......” 苏凝羽听之一惊,陡然发现了谭玉冰的用意,原来他一开始故意指称手中的宝石是绿色的,只是在松解掉自己的戒心,让自己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说这个宝石理当是紫色的,那么就是中了圈套,就不经意泄漏了自己眼力超乎常人的秘密。 若是眼睛具有异能的事实,被谭玉冰所发现,那是否代表自己的真正身分,也将昭然若揭? 苏凝羽惊觉此点,一颗心脏不禁砰然乱跳起来,不知该要如何反应。 却听闻谭玉冰,似乎并不急着拆穿真相,而是眼瞳幽幽,紧盯着手中宝石,轻声续道:“很久以前,我便曾经遇到这样一个人,她告诉我,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东西,一般的人类看不到,可却是实际存在着的。例如我们寻常眼力的人,看到了天边的一道彩虹,会说那彩虹有七种颜色,可是在某些少数人的眼中,那彩虹一端的紫色以外,还有一种紫,那彩虹另一端的红色以外,还有一种红......所以,某些我们以为是无色或黑色的东西,在她那样的人眼中,却是具有颜色的,某些我们认为只存在神话中的奇兽,其实偶尔会出现在我们周遭,只是多数人浑然不觉。” 谭玉冰看了看苏凝羽,见苏凝羽似乎紧张到无法言语,便继续说道:“当初告诉我这个奥秘的人,是个小女孩......至少在十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而我当时也尚是小男孩,我很喜欢听她说故事,她也很喜欢说给我听,她说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居然能够诚心相信她所讲的东西,而不会认为她神智有问题,她也因此时常来找我......有时是瞧见了新奇的事物要与我分享,有时却是见到了妖魔鬼怪一类可怕的黑影,觉得害怕而来找我,要我陪伴着她,壮壮她的胆量。那时候的我,每一回见到她受惊吓而怯缩的模样,都有一种怜惜的心情,不禁生了一股极强烈的想法,想要一辈子照顾她......” 言及于此,谭玉冰长长一叹道:“只是很遗憾的,命运开了我们一个玩笑,当我提出想要与她缔亲的想法时,却也间接导致了她悲剧的命运......她被她的母亲所伤害,更被母亲趁夜带走而失踪,直到今日都不明下落......过去这十年来,我一直在找她,也一直将我手中这块奇特的宝石带在身上,我暗想着有哪一天,若是遇上一个可以看见宝石紫光的人,或许就有可能是她......” 苏凝羽的两手,紧紧抓住衣角,仍是一言未发。 于是谭玉冰仍续言道:“这十年来,我一直没找到那个小女孩,也一直没遇到看得见神秘紫光之人,真想不到......今日在此,居然让我发现西疆『天晓楼』的女掌门,很明确地看得见这个紫光。” 苏凝羽终于开口,别扭答道:“我们西疆领域,多的是奇人异士,能够看见与众不同的东西,也不足为奇。” 谭玉冰的眼目,突然变为锐利道:“如果单纯是巧合的话,苏掌门为何要蒙着面纱?以我所知,西疆『天晓楼』虽然形象神秘,却从没规定掌门人必须遮颜隐面,苏掌门之所以轻纱从不离脸,只怕是有个人私隐的考虑,例如一个不愿让熟人认出的长相,或者一个......不愿被人异样打量的伤疤,” 言及于此,谭玉冰的音声又转柔和道:“其实你在我面前,不用掩藏......不管你的伤疤如何不好看,我都不会在意,我都不会改变对你的想法,打从十年前开始,知晓那小女孩被她母亲所伤害以后,我的心里便立下了铁石般的决定,不管日后,这个女孩变做了什么模样,我都要好好照顾她,如果将来,她因为这个伤痕坏了皮相,以致没能获得美好归宿的话,那么便由我来负起责任,娶她为妻,予她余生无忧的幸福...... 第102章 什么颜色3 话至此处,谭玉冰突然有些激动起来,陡然前伸手去,一把握住了苏凝羽的玉臂,说道:“水芙蓉,是你吧?我知道是你,我找了你这样久,终于找到你,你就别再躲我了,好不好?” 苏凝羽十分惊慌,向后退身半步,想要挣脱谭玉冰的握臂,却一时挣脱不能,颤声说道:“谭楼主,你别这样,我......我会害怕。” 谭玉冰没有放手,却放低了原本激动的音量,问道:“你为什么害怕?是我让你感觉害怕的么?你是不是还怨恨我,恨我害了你的容貌、毁了你的一生?但我是诚心诚意想要弥补你,也是真心想要照顾你的生活,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在我面前揭下蒙纱吧!我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嫌弃你,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我甚至可以重新追求你,做你的依靠、当你的肩膀,让你不会再感到害怕。” 苏凝羽眼瞳中有忧伤,轻喃说道:“谭玉冰,我并不害怕你,我也并不生你气,我知道当年那件事,不是你的错,我从来没怪过你......但是我,我不愿意再想起过去了......我害怕的不是你,而是从前的阴影......过去这十年来,我栖身在『天晓楼』里,有了新的身分、新的人生,好不容易摆脱前尘往事,不再纠结于悲惨的记忆里,不再夜夜做着恶梦,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已经不再埋怨了,那就足够了......你又何必逼我,逼我重拾水芙蓉的身分?你愈是想要弥补我,反而愈是在提醒我,从前那些难过的回忆,我并不想要这样的......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在找我,但为什么我始终避不见面?就是因为我已不想再与过去的人事物,有任何牵扯与瓜葛,我虽然一点儿也不讨厌你,但我若是与你太亲近,所有的旧记忆便会降临,所以我才不敢找你、才不愿认你,以防我好不容易挥别的那些恶梦,又会再度钻入我的脑海中......若非这一次的情件,有须带程公子去向你求助的必要,我本来打算这一辈子,都不与你再见面的。谭玉冰......我现在日子过得很好,你不必为我担心,我没有需要你照顾的地方。” 谭玉冰无法释怀,不死心再问道:“水芙蓉......你真的,不想与我重新来过了么?” 苏凝羽摇头道:“谭玉冰,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也真的不能了。不是你不好,而是我很不容易,才从恶梦阴影里走出来......你又何必......何必再把我推回去呢?”话至最末,眼角已经泛着泪光。 谭玉冰见得如此,只有松了掌握,收回手来,轻声叹道:“你既然觉得,不要认我是比较好的,我自然不会去强迫你。我此生最不愿伤害的人,就是你,又怎会逼你去做任何事?你说得对,你已有『天晓楼』的庇护,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又何必重拾旧日的身分?再说,你也另有意中人了,又怎会接受我的求亲呢?” 苏凝羽听之甚讶,瞪大眼睛道:“什么......什么意中人?” 谭玉冰哼笑了一声,说道:“自然是程落轩那个小子......你已经爱上他了,所以不会接受我的追求。” 苏凝羽胀 红着脸,忙摇头道:“我......我没有......我只是把他当作知心朋友。” 谭玉冰又轻笑了一声,说道:“你不必否认,我眼睛很利的。不是像你那种神通灵异的眼利,而是对于男女感情的眼利......我在『天香楼』待得也久了,看尽形形色色、男男女女、情情爱爱,谁对谁是什么感情,绝对逃不出我的眼睛。我十分确定,你对程落轩那小子不是友谊,而是爱情。你非常真心地爱着他,而且爱得很彻底......若非如此,你又怎会冒上身分曝露的大险,带他来『天香楼』找我?你本已成功藏身了十年多,本能继续藏躲下去,却为了这个男人,甘愿以水芙蓉的下落做赌注,来换取我的协助,这种牺牲奉献之情,如果不是爱情,那就没有别的解释。” 苏凝羽支支吾吾道:“我.......我.......我对他,我......也许,但他不......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谭玉冰言语笃定道:“你无法说,但我却有法替你说!过去几日间,与你们五个人的相处,已让我瞧清一切端倪......你爱着程落轩,但程落轩却不知道,他周旋在四个女子之间,搞不清楚对谁是什么感觉,其实四个女人都喜欢他,但他却未曾接受、也并没有拒绝,因为他其实不会处理这种事情,他是个武术上的天才没错,却是个感情上的白痴! 苏凝羽替程落轩辩解道:“程公子他本出身山野,且过去二十年来,似乎仅与师父相依为命,而未曾真正涉世......所以他至今不懂男女应对,倒也十分合理。” 谭玉冰摇头道:“但他对于感情如此迟钝,岂不让你十分伤心?一下子与你要好,一下子又跟那男人婆勾来搭去,你看在眼里,可不觉得难过么?” 苏凝羽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与程公子因缘相识,言谈极投契,进一步交心为友,本来关系十分单纯,我亦没想过要喜欢他......只是后来,不知怎地,我与他相处日久,不经意生出超过友谊的感情,但我没敢多想,也没打算让他知晓,只愿随着时间过去,对付红叶杀手的任务也平安落幕后,我与程公子终须分道扬镳,那么我对他的胡思乱想,就自然可以沉淀消逝了。” 谭玉冰不解道:“为什么要沉淀消逝?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却不让他知晓么?就算你羞于表白,也可透过一些言语暗示,让他觉察你的心意,总不能任他像现在这样,傻愣愣地什么也不知晓,只顾着放心思在武艺上!” 第103章 十年誓言1 苏凝羽摇了摇头,带点哀伤口吻道:“我何必让他知晓?程公子样貌极俊又身手高超,我却......我却有甚么呢?我什么武功也不会使,脸上又有一道可怕的伤疤,在我看来,他是天、我是地,我在他面前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他!光对他不慎动情这一点,就已很可笑,又怎敢痴心妄想他会喜欢我?若是让他知道我的情意,以他善良的个性,即使内心并不爱我,也一定会为难着,该如何拒绝我......我才不要这样,我才不要见他为了响应我的感情而勉强的模样,我会比现在更加难过的......所以我宁可,什么都不让他觉察,就与程公子维持现状友好的关系,那便足够了。” 谭玉冰不以为然道:“你若没尝试,怎能轻易放弃?你若没问过他的心意,怎知他爱不爱你?就算他尚不明自己的心意,以致在几个女人间摇摆不定,你若不经过一些争取,又怎有可能将他赢来?水芙蓉,我看你这样实在不忍心,你若不愿化被动为主动,我便替你行动好了,让我来敲响程落轩这颗大石头!” 苏凝羽听之惊慌,不自主搭了搭谭玉冰的臂膀,示意阻止道:“谭玉冰,你......你想要做什么?你可别冲动,别胡乱去找程落轩.......跟他说一些奇怪的话!我不要你这样帮忙,我会羞愧得无地自容。你就别管我好么?何必这样多事?我自己都不着急的事,你替我干着急做什么? 谭玉冰提音道:“我当然着急!我十年前便开始着急了!我十年多前,便立下了个铁石决定,一定要扛起责任,让这个叫做水芙蓉的女孩幸福!如果水芙蓉愿意爱我,那我便娶她为妻,但若她不爱我,我就另寻他法,找到一个愿意爱她而她也真心相爱的人,做为给她幸福的对象!水芙蓉,这是我当年心里立下的誓,这个誓言我已记挂超过十年,如今终于找到你、终于有机会实现我的承诺,我怎能不急?你若无法喜欢我,我不勉强,但我至少得替你找到一个幸福的归宿!” 苏凝羽焦急道:“谭玉冰,不管你当年心里怎么想,那都已是十多年前的承诺,那时我们都还是个孩子而已,你又何必放在心上?我都说我没怪你了,你何必要抢着负责任?” 谭玉冰语气仍然坚决道:“你不明白,我本是个极重承诺之人,一旦说好要做的事,便务必会全力以赴!尤其这个承诺,是我年少单纯时所坚定许下的,对于我来说,就更具有特殊意义,就更非达成不可......人就是这么有趣的动物,愈是被丢入复杂的环境里,愈是会怀念起从前纯真的自己,这些年来,我经历与谭家家族的决裂,并看尽『天香楼』浮华的世面,我愈看得多这天下间的虚情假意,就愈珍惜童年时候的真挚感情......所以我非常重视心底对你的承诺,哪怕这承诺已过了十年之久,我仍决心要让水芙蓉获得幸福,如果这给你幸福的人无法是我,那也必须要是某个值得托付的对象,我一定要确认此点。” 其实谭玉冰的固执,苏凝羽是知道的,早在十年前,她刚认识谭玉冰时,对方就是这样一个执着又热血的少年;也是因为这样,谭玉冰当年才会以大哥哥之姿,处处照顾水芙蓉这个娇柔怯弱的小女孩,也才会为了保护水芙蓉,而不惜与父亲翻脸闹僵。 苏凝羽虽然知道谭玉冰的个性,却仍然不愿他多管闲事,跑去跟程落轩宣告自己的情意。 于是苏凝羽神态别扭,忍不住跺脚说道:“你别......你就别替我多事嘛,求求你了!你若跑去告诉程落轩,说我喜欢他的话,我一定......我一定想要一头撞死的。”此时苏凝羽的说话态度,也全然不同于她当上“天晓楼”掌门后所培养出的成熟内敛,却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般,说着扭怩的言语。 恐怕也只有在谭玉冰这个交情特殊的故友面前,苏凝羽才会展现出这样闹气的模样吧。 谭玉冰不愿造成苏凝羽的困扰,于是只有言语迁就,说道:“好,那我不去跟程落轩说,我用别的方法,去造就对你有利的环境,让你与程落轩有更多独处的机会,更能培养密不可分的感情。” 苏凝羽不解道:“造就对我有利的环境?你这是......这话是什么意思?” 谭玉冰眼瞳透出晶亮,说道:“我去绊住你的情敌,让她干扰不了你与程落轩的相处,这样总行了吧?” 苏凝羽愣道:“我的情敌?你说的是谁?” 谭玉冰哼了一声道:“就是那个男人婆啰!我知道她也喜欢程小子的,相信你也已经看出来,她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不过没关系,我会设法找些理由,将那男人婆从程落轩的身边支开,留你与意中人多些独处时间,若是有某一天,气氛对了、时机对了,你再看看自己要不要开口吧!” 苏凝羽仍然疑惑道:“你要设法支开纪姑娘?你与她,不是水火不容么? 谭玉冰嘿了一声道:“就是水火不容,才好找到理由。我就说是要跟她赔罪,修补同伴关系之类的,随便请她吃顿饭,或什么的.......总之理由不会难找。虽然除了男人婆以外,我看得出来,你那两个小跟班妹子,也挺钟情程落轩,不过在我看来,她们两个比不上你,程落轩不太可能喜欢她们胜过你的,所以不必特别处理她们。以我感觉起来,唯一有可能威胁到你的,也只有那个男人婆而已......该怎么说呢?我觉得程落轩对于那个男人婆,除了友谊以外,还另有一种感念之情,这种感念之情很容易发展成男女情愫,所以不得不防......” 苏凝羽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纪姑娘为了程公子,不惜违逆父亲、背离师门,冒着从此也许再进不了家门的风险,鼎力相助落轩,那牺牲自然是很大了。程公子会非常地感激她,确也合情合理。” 第104章 十年誓言2 说此话时,苏凝羽内心且想:“谭玉冰的眼晴,真的很精利,与我们五人相处不过三日,竟已把一切纠结关系,都瞧得准确无比!” 只听谭玉冰又道:“那就是了!就怕程落轩这小子太过感激,感激到要对男人婆以身相许了!所以我得替你设下防线,让那男人婆接近不了你的意中人,程落轩既没机会爱上那男人婆,又理当不会对另两个青涩的小妹妹动情,自然就只能喜欢你一个。” 苏凝羽一时不语,内心却有复杂思绪。 她感觉谭玉冰的提议有些不妥,好像在操纵他们一男四女的感情般,但不知为何,又莫名有一丝说不出的期望感,期望着谭玉冰的策略能奏效。 好像她隐隐在盼望着,自己的情敌真能被带开,从此自己意中人的感情,便只属于她一个...... 是晚,除了谭玉冰及苏凝羽延迟就寝外,其实这间客店的另一头,亦有一个该睡而未睡的人。 这个不眠者,就是此一场桃花风暴的主角,“武学天才、感情白痴”的程落轩。 他在当晚亥时时分,本已入房待寝,耐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竟有千头万绪烦扰心际,叫他始终无法成眠。 于是他尝试入睡无效,终于放弃挣扎,下了床、更了外衣,开启门扉,便向房外走去。 程落轩的寝房,乃在客店三楼东侧,他出了房后,沿着廊道,直向西侧走去,经过了五道房门,终在西首数来第三个房间前停下。 那是苏凝羽的寝房。 程落轩敲了敲门,轻轻唤了唤:“苏大姊?我是落轩,你还醒着么?” 他与苏凝羽交情极好,也几度夜谈心事,所以并不忌讳夜间来寻苏凝羽,也相信苏凝羽就算被他打扰了睡眠,也定不会怪罪。 程落轩敲了几响,尚未听得苏凝羽回应,却听得“嘎吱”一声,那扇门扉居然滑开了一道缝隙。 所以,苏大姊没有锁门?她难道人在里面睡觉,却忘记将门闩给栓上么? 这可多么危险呢! 程落轩有些担心,想要出言提醒苏凝羽,犹豫了片刻后,便推门走了进去,却没想到,房中一点动静也无,看似并无人在里头寝休。 程落轩心头一惊,暗想:“苏大姊不在里面?这么晚了,她会跑到哪里去?”不禁极感忧虑,连忙赶出房来,沿着三楼室外的廊道疾行,且走且寻,左右看望,绕了个半圈,行到建筑物的后方,正打算循梯而下时,不经意一个瞥眼,却望见前头远处的平地上,一小隅庭园造景中,昏幽的饰灯遥映下,似有一男一女正在说着话。 程落轩一时讶异,不禁停下脚步,驻足在三楼廊道转角处的梯级旁,凝视注目,想要看清庭园里头,这么晚了却在幽会的男女是谁。 这不看还好,一看真是意外十足,又兼之错愕万分。 程落轩已经看出,那一男一女正是苏凝羽与谭玉冰。 程落轩瞪大眼睛,脑际响起混乱的声音:“那是......苏大姊与谭玉冰?为什么?这么晚了.....他们为什么会凑在一起?” 虽然他并非喜欢窥人隐私之徒,此际却也忍不住地,凝神侧耳,细细聆听,想要听出花园间男女的动静。 但程落轩所在的这栋建筑三楼,本与苏凝羽和谭玉冰的水泉位置,颇有隔距,加之此时夜凉风大,庭园植栽枝繁叶茂,正被劲风拂掠地沙啸作响,几乎掩盖掉了苏凝羽等二人的所有交谈声,饶是程落轩如何聚气于耳,将听力提升至最大程度,却也听闻不到明确的言语内容。 只知谭玉冰与苏凝羽,看起来十分亲昵、十分熟悉,说话的举止态度,全然不是一般朋友的守礼守距。 程落轩头脑乱哄哄的,竟有极度无措之感,暗暗自语着:“为什么......苏大姊看起来,与谭玉冰十分要好?他们难道......难道......” 胡乱猜测之间,但觉谭玉冰这男子的外表英俊潇洒,又挺风趣健谈,若是哪个姑娘喜欢上他,实也不足奇怪。 但若是这个喜欢他的姑娘......是苏凝羽呢? 程落轩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碍,竟是呼吸难以畅快。 此时庭园中,谭玉冰与苏凝羽二人,正进行到水芙蓉身份被揭开的桥段。 谭玉冰因为一时激动,一把握住了苏凝羽的纤臂,要水芙蓉别再躲避他。 程落轩听不太到园间二人对话,只眼睁睁见到谭玉冰十分亲昵地,向前握紧了苏凝羽的纤手,而苏凝羽虽似有挣扎之举,却也没有非常坚持这个动作,以致未能真正摆脱谭玉冰,任他仍是紧握住自己的手。 程落轩一颗心脏,噗通通跳着,不知自己该作何想。 是要冲下楼去,闯入花园里的水泉边,去质问那对正在幽会的男女么? 但是......是要质问什么呢?自己是什么资格,又什么立场,可以去质疑他们呢? 或者应该,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里,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一觉醒来以后,就将一切忘得一乾二净。 程落轩正慌乱不定之时,庭园中的男女,正上演到谭玉冰说要替水芙蓉表白心意,却给苏凝羽搭肩拦阻的场景。 程落轩看到了苏凝羽紧凑在谭玉冰身畔,伸出一手攀住了谭玉冰肩头的画面。 程落轩脑海中白茫茫的一片,不禁轻咬下唇,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去,停伫片刻,终于头也不回地提起脚步,奔回了自己的寝房去。 这个晚上,程落轩应该睡不着了吧? 翌日午前,程落轩寻得空暇,决定要将昨晚所见之事,私下问个清楚。 但他不是去向苏凝羽询问,却是找了谭玉冰。 那是程落轩、谭玉冰与纪依依等三人,正演练对付红叶杀手的阵式告一段落,暂事歇息的时候。 程落轩借故有武艺上的问题,要与谭玉冰讨论,将谭玉冰给留下,让纪依依及苏凝羽二女先离开。 第105章 这也问我1 此时在他们练功处的旷野上,除了程落轩与谭玉冰二个男子外,已无他人在场,于是程落轩乃敢开口,问及昨日之事。 但见程落轩眉眼凝重,神情有些不自然,看望谭玉冰道:“谭兄......有件事情,不知方不方便向你询问?昨晚子夜时分,我无端难以成眠,所以出了房门,漫步在外走逛,不意间看到苏大姊与你.......你们很热络地在交谈着,我想那么晚了,你们在讨论的,或是攸关紧要之事,便想向你了解一下。” 谭玉冰先是一讶,暗想:“昨天晚上我与水芙蓉的碰面,竟给这程小子撞见了?”再是端详了程落轩的神情,内心不禁臆度着:“看来这程小子......应该挺在意这件事,我便来试他一试,看他这闷葫芦心里,究竟爱着水芙蓉不?” 于是谭玉冰摊了摊手,好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没有什么要紧之事,就只是两个人都睡不着而已......不知苏掌门有否告诉过你,我与她其实是旧识,多年前在西疆的时候,就见过面,有过一些交情......当初你们拜访『天香楼』时,我尚未识出她的身份,后来却无意中发现了......我从前结识她时,便已对她很有好感,只是分隔多年未见,是生疏了不少,所以找她来叙叙旧,恢复恢复感情。” 程落轩脸面一沉,颇为严肃问道:“那你与苏大姊......想恢复什么感情?我的意思是.......你是真心喜欢她,还是只想玩玩而已?” 谭玉冰眼透异光道:“什么玩玩而已?你觉得我对苏掌门,有什么企图么?” 程落轩神情甚严肃答道:“我不知道......那只是一种感觉,昨日我见你们相处之景,状甚亲昵,虽然听不清楚你们在说什么,但已明显可感觉出,你们的关系非比寻常......至少不是我原本以为的那样,我原本以为你们,只是两个不熟的朋友......” 谭玉冰轻笑一声道:“那就算我与苏掌门很熟悉,就算我们的关系,当真非比寻常,就算我真的十分喜欢她,那又如何呢?” 程落轩睁大眼睛,带点儿激动口吻道:“那不如何,我只是希望你别伤害她!苏大姊的心地善良,又出身破碎家庭,她是个十分需要人疼的女孩子,禁不起男人的欺凌,你若是存着游戏之心,抱着玩玩而已的想法,那我希望你不要来沾惹苏大姊!世间女人何其之多,凭你条件,也尽可追求形形色色的天下美女,何必要碰苏大姊这种璞善之人?” 谭玉冰眉尾一挑,提音问道:“伤害?玩玩?游戏?程公子,你与我相识这段日子以来,可觉得我是薄情寡义之人?就算江湖有人,封了我个“逍遥公子”的称号,但凭你与我相处起来的感觉,难道也真觉得,我是个风流薄幸人吗? 程落轩摇头道:“老实说,我并不觉得是。你给我的感觉,是外表放浪、内在却严谨,你虽然披着青楼少东的风月形象外衣,骨子里仍是名门后裔的侠正性情,你确实不似薄情薄幸之人。” 谭玉冰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会这样误解我?” 程落轩略略紧张道:“我也不是误解你,只是觉得你身为天香楼主,纵横于欢场多年,看尽男女俗事,或许已将感情关系看得轻易,随便与哪个女人搭勾言笑,也觉得没甚么大不了,不过逢场作戏而已......但苏大姊不一样,她不是能够游戏作弄的人,她是很容易被伤害的人......我怕你没有注意,仍然以对待『天香楼』花姑娘的轻浮态度,来对待苏大姊,害她因此受了情伤......所以我才想提醒你,对待苏大姊的方式要注意,不要存有一点戏弄之心。” 谭玉冰故作认真道:“那如果我,不是逢场作戏呢?如果我真的喜欢苏掌门,真的想让她做我的女人呢?你赞不赞成,我认真的去追求她?我可以保证自己,绝不游戏,惟凭我的真心而已。” 程落轩愣了一愣,不知所措,支吾答道:“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赞成。” 谭玉冰追问道:“即使我已保证,我不会玩弄苏掌门的感情,你仍然不很同意我去追求她,为什么?”说此话时,内心且想:“这小子看来,是对水芙蓉有情意的,但他为什么不明白说了?难道他傻得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么? 程落轩言语仍迟疑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感觉苏大姊与你......与你不大相配,不是你条件不好,事实上,谭兄弟你优点齐备,是万里无一的人中之龙,没有什么好挑剔的地方......但你毕竟是天香楼的老板,天香楼又注定是个花天酒地的复杂地方,我怕苏大姊......怕苏大姊若跟了你,会有许多为难的处境。” 谭玉冰直盯着程落轩,心里想着:“这家伙,说的是真话么?感觉他只是在找个理由,劝我不要追求水芙蓉而已......不管怎样,我已经能够确定,这程小子感情迟钝是迟钝,却也不致清心寡欲地像尊佛像般,他亦有着七情六欲、忌妒与爱慕心,对嘛!这才像个正常人嘛!我想他是喜欢水芙蓉的,只是没有找到勇敢表达的时机......其实我还真想直接告诉他,水芙蓉对于他的情意,但水芙蓉又坚持不让我多事......唉,真是麻烦,遇到这么不干不脆的两个人。” 于是谭玉冰,只有笑了笑,说道:“你放心,我和苏掌们之间没什么的。不是我不想追求她,而是她不愿意让我追求,所以我看我们之间,是没可能发展了......类似昨晚那样的夜会场景,也应该没有下一次了......所以你不用太担心,我想我伤害不了苏掌门,倒是你,一直都在伤害她,居然一点自觉也没有吗?” 第106章 这也问我2 程落轩讶道:“我?我一直伤害着她?怎么说?” 谭玉冰内心暗骂:“这块大木头,真是迟钝到无法想象,真想将他剖成两半,数一数他躯干里的年轮,共有多少圈!” 虽然很想直截了当的明说,但又碍于苏凝羽昨晚的谆谆叮咛,于是谭玉冰吞忍了直白的言语,只有拐着弯说道:“当然是你伤害她。你左一声苏大姊、右一句苏大姊地叫唤她,把她叫得多老一样,还不伤害她么?你可知道,苏掌门的年纪,长你不足二岁,你这样大姊大姊的叫,哪个女人听了会开心?男人被叫大哥,可能会开心,女人被叫大姊,只会生气而已......不,苏掌门不会生气,她是伤心,非常地伤心。” 程落轩慌张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年纪与我接近,我一直以为,她长我有四五岁以上,她从来不提自己年龄的事。” 谭玉冰轻笑道:“你与苏掌门结交颇深,应当听她说过,她有一些不欲回首的过去记忆、不愿接触的旧时人物,所以为了躲避那些人的追寻,她改换身分,成为形象神秘的『天晓楼』掌门,所以不愿提及太多自己的事,包括她的真名,还有真正的年龄,就是为了摆脱昔日阴影,不让从前那些人找到她,却哪知道,遇到你这个笨葫芦,对武学的悟性第一等高、对女人的悟性却比小孩子还不如,判断错误她的年纪,对她大姊大姊的,乱叫一通。” 程落轩给鞭得通红了脸,说道:“谭大哥教训的是,我是应该要改正,立即便改正,从今日开始,便不再叫她苏大姊了......那你觉得,我应该称呼她什么好?” 谭玉冰心里暗骂:“真是蠢小子,这种问题也要问我?”却强忍住,回答道:“随便你吧!总之不要叫她苏大姊就对了!看你是要称她做苏姑娘,或是称她做......” 程落轩脱口叫道:“凝羽,我直接叫她做凝羽吧!你觉得如何?” 谭玉冰嗯了一声,点头答道:“这倒是不错。你若这样称呼她,她听到了会很高兴吧!”内心且想:“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好像在教这臭小子,怎样谈恋爱似的?” 该不会这程小子以后,遇到了其他感情问题,例如怎样约女人出去、如何讨女人欢心,或者该送女人什么礼物,也通通要问我吧? 约莫一个时辰以后,纪依依及苏凝羽同时回到原地,重新出现在程落轩及谭玉冰面前,打算要继续武艺的钻研。 却没想到,谭玉冰见着了两女出现,忽地张开两臂,长伸了一个懒腰,提音说道:“啊,不知怎么地,我今日的心情特别郁闷,好似昨晚没睡好似的。我暂时不想练功了,想往其他地方,找点娱乐,等心情舒畅了起来再说!”说罢,左右示意了一下,再道:“程兄弟、苏掌门,真抱歉!我想要先离开一步,等会儿就不与你们参研武学了,若是你们仍然想花时间在武术上,就自个儿先模拟讨论吧!若有获得什么结果新意,等我回来时,再跟我说吧!练功的日子实在太沉闷了,我憋不住了,要去镇上闹区,找些消遣,排解排解!” 程落轩及苏凝羽未及回应,纪依依却已语带不屑道:“哼!你加入我们以后,才练功没三四天呢!这么快就受不了了?真是没定力,我看你这什么『天下第一神腿』的,也不过尔尔嘛!我认为你根本没诚意,虽然答应了要对付红叶杀手,实际上却敷衍了事,没想认真执行的!才会一个人私自跑掉,只留我与程公子二人搭招!” 谭玉冰哼笑一声道:“谁说我要一个人跑掉的?谁说我要留你与程公子二人搭招的?你是耳朵长茧,听不清楚我说话么?我刚刚明明说的是,留让程公子与苏掌门二人讨论武艺便好,没要留你下来!你的武学灵敏性不及他们,留下来只会碍事而已!所以等会儿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到闹街上去!” 纪依依讶异,直觉回应道:“我干嘛要跟你去啊?” 谭玉冰懒得啰嗦,直接凑近过去,一把揪住纪依依的手,意欲用强将她带走,且揪且道:“总之你跟我走就对了!” 纪依依使劲一个挣脱,嚷嚷说道:“我才不要!你一定不安什么好心,想着什么恶计要对付我,我才不会上你当!”她毕竟武功也挺高,若是极力抗拒的话,确实谭玉冰也极难带走她。 于是谭玉冰,只好费上一些唇舌解释,说道:“男人婆,你听着!我保证今日找你去街上,绝无恶意!我跟你说,我想通了,我们两个互相看不顺眼,以致练功过程一直有嫌隙,怎样搭阵都不对劲,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再怎样模拟演练下去,也只有漏洞百出,最终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所以,我已决心要解决这个问题!主动放低身段,向你男人婆求和示好,邀你一起去逛街走逛,培养友谊、修补嫌隙,以不再互相讨厌,并不再妨碍我们三人的练功进境,怎样?我这主意合情合理吧?” 纪依依稍微相信,却回答道:“合理是合理,但我不想浪费时间,陪你去逛街,你若真的有诚意示好,现在就跟我道个歉、行个礼,并答应以后不再称我做男人婆,那就成了!那我就原谅你先前的得罪,并答应与你化干戈为玉帛!” 谭玉冰猛摇头道:“不行不行,这样的和解不够彻底!等会儿我们一定又会在小地方吵架起来!男人婆......不,纪姑娘,你就听我一次,陪我去街上吧!对你有好处的,包你不会后悔。” 纪依依疑惑道:“什么好处......” 纪依依这句话尚未问毕,谭玉冰却已将大掌伸过去,再度握住了纪依依的玉臂,半拉半拖地,将纪依依的身子揪近,低声在她耳畔说道:“喂,你不是喜欢程落轩吗?想要得到他的钟情,我有法子,你跟我来,我就帮你。” 第107章 听我改造1 这句言语,说的细小轻低,几乎只凭气音发话,按理程落轩是听不到的,但纪依依仍不禁胀 红了脸面,有些惊慌失措,又有些半信半疑,双目紧盯着谭玉冰,轻声回道:“你说那个......什么法子,你说的是真的?”说话之时,已不再挣扎,不再强力摆脱谭玉冰的抓握。 谭玉冰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总之你跟我来就对了!”一边说着,一边已启动脚步,抓拉着纪依依的手臂,带她直往旷野东侧行去。 纪依依没再抗拒,任由谭玉冰将自己拖带而走,神色颇为别扭,内心却是好奇无比,暗想:“这谭玉冰,居然已经知道我喜欢程公子?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所说的方法,又是什么?” 至于程落轩,愣愣看着眼前正离开的一男一女,满是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在搞什么把戏。 苏凝羽此时,亦在现场,眼睁睁望见此景,却是内心澄明,知晓谭玉冰为何要将纪依依给带走。 他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与程落轩独处的机会...... 谭玉冰一路拉着纪依依,穿过旷野,回到镇里,又经一段行路,渐至人声鼎沸的闹市里。 纪依依给拉带得没头没脑,终于忍不住,挣脱谭玉冰的抓握,停下步履,质疑问道:“谭玉冰,你刚刚说的......什么法子的,方才程公子在一旁,我不方便向你追问清楚,现在你总可以好好解释了吧?” 谭玉冰一副漫不在意道:“很简单啊,我知道你喜欢程落轩,但程落轩是个闷葫芦,你不确定他对你有没有意思,却又不敢向他表白,于是只能憋在心里,暗暗恋慕着他......但我其实有方法,叫程落轩这个闷葫芦爱上你,只要帮你改造一下,成为人见人爱的大美女,那就没问题了。” 纪依依睁大眼睛,颇为惊讶道:“帮我改造?” 谭玉冰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当然!你要一个男人爱上女人,至少你得先像个女人,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比男人还要刚硬,只会让男人退避三舍,而不会动情动意;所以我决定贡献点主意,将你好好打造一番,让你改头换面,成为男人一见即倾心的仙女人物,那程落轩就逃不掉了,肯定会无法自拔地爱上你。” 纪依依听之,虽有一股兴趣,却又不禁心怀疑惑,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好心,要帮我去搏取......搏取程公子的青睐?” 谭玉冰提音答道:“我不是说了吗?我要主动向你求和,化解你的敌意,改善我们两个的关系,以强化三人搭阵时的默契,所以我得先释出些善意,以扭转你对我的恶感,所以帮你改造形像这一件事,就算是我跟你求和的礼物吧!” 纪依依又问道:“那你打算怎么改造?” 谭玉冰自信十足道:“笑话!我是天香楼主,打造新进美女这种事情,我过去每天都在做的,岂有不擅长的道理?你可知道,天香楼在我接手经营以后,几年来的业量都是翻倍成长,这生意长红的道理何在?就是因为我懂女人,又更懂男人,我知道怎样让女人变得风情万种,也知道男人眼中具有魅惑力的女性,是什么模样。所以我精于打造女人的形象,让她变成最有吸引力的姿貌。” 纪依依仍担忧道:“你擅长改造女人没错,但我又不是......又不是天香楼里那些,必须狐媚勾引男人的烟花女,你可别把我打造成那种样子。”说此话时,纪依依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天香楼那些花姑娘的娇声媚语。 谭玉冰轻笑了一声道:“你想太多了,你这种男人婆的本质,要改造成我那些姑娘的风情艳丽,是太困难了点,可能还比登星摘月更难,我才不会这么做,你也未必有本钱变成那样” 谭玉冰一边说着,一边双眼眯成了一线,细盯瞧起了纪依依的身材,啧啧几声,喃喃言语:“其实……好像也不完全没本钱,你胸前挺有料的,虽然未达雪瞳那么丰满,但至少有她的七八成……我以前都没注意,原来你的曲线不错......谁叫你永远都包得跟肉粽一样,根本没想好好看你的欲望。” 纪依依虽然穿着了包裹紧密的衣裳,但见谭玉冰的瞳光凝注,似在做着有色打量,仍忍不住本能性地,以双手护住胸前,斥声嚷叫道:“你在乱看什么?我有料没料,又怎么样?我就说我,不要变成你们楼中姑娘的那个样了!再说程公子又不一样,他跟你们楼中的那些色男顾客不一样,他是正人君子,不会喜欢烟花女子的风格,你所自称的很懂男人、很了解男人喜好,若是套用在程公子身上,就未必还管用。” 谭玉冰哈哈大笑道:“男人就是男人,天下的男人都一样,都喜欢会引人遐想的女子,差别只在会装与不会装而已。不过男人婆,你大可放心,我已经说了,我不会用青楼艳女的形象,来包装你,你也不适合这样弄,我会用良家妇女却温婉美丽,像个仙女般脱俗的形象来改造你,你若是相信我,就跟我来,听从我的意见,做出我建议的改变,要不然你也可以拒绝,现在就掉头回去,把我甩在大街上,但是你与程公子的关系,就将于原地踏步,不只感情毫无进展,一个不注意,还可能被环伺周边的几个情敌,给抢走了先机。” 纪依依讶异道:“你......你知道还有别人喜欢他?” 谭玉冰得意道:“我就说了,我是天香楼主,阅人无数,看尽世俗男男女女,判断力是绝对厉害的,谁对谁是什么感情,有心无心,我一眼就能看清,所以我其实不单是『天下第一神腿』,还是『天下第一神眼』才对……” 纪依依忙打断谭玉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厉害,就别顾着吹嘘了!你倒是说说看,对我的意见是什么?我该要怎么改变,才能让程公子喜欢我的程度,胜过其他那些情敌?” 第108章 听我改造2 谭玉冰神情正经起来,煞有其事道:“要改造的地方太多了。首先,是你的头发;再来,是你的服装;第三,则是你的气质,你得先做到这三项,才能真正像个女人样。” 纪依依无奈道:“我知道,你又要嫌我,短头发没女人相什么的,但头发短了就是短了、剪了就是剪了,只听说长头发可以削短的,还没听说短头发可以一夕变长的,所以,你批评我也没用,我就算想留长头发,短时间内也无办法。” 谭玉冰哼了一声道:“谁说要用长的了?直接用套的不就行了,你是没听说过,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做『假头发』吗?” 纪依依瞪大眼睛道:“假头发?” 谭玉冰笃定回言道:“对,假头发。假头发又分两种类,用动物的毛发去做的,以及用人类的头发去编的,为了呈现最真实的感觉,我建议你用真人做的『假头发』。” 纪依依为难道:“真人的头发?听起来怪恶心的,怎会有真人的头发可以用呢?不会是捡尸体的头发来用吧? 谭玉冰摇头道:“当然不是!有活人的头发可用,干嘛要用尸体的?这世上有许多穷苦人家,为了挣得一些温饱的钱,什么东西都能变卖,一条性命尚且有人在卖,更何况是还会再长的头发呢?所以黑市中有许多人,在卖自己头发的,用一把亮丽乌黑的秀发,换取一顿饱餐之类的......哎哎哎,这种社会底层的事,你这种不愁吃穿的庄门千金,哪里会懂阿?总之你跟我来就对了,我让你开开眼界! 谭玉冰一边说着,一边又动起了脚步,朝前方热闹的市集走去,并示意纪依依跟上他。 纪依依一方面是好奇,一方面也真有点想要改头换面,变成一个仙女般的大美人,于是没再质疑,反乖乖随着谭玉冰走去。 从前“仙女”这两个字,是与纪依依绝缘的,过往“美不美丽”这种东西,也不在纪依依脑袋的重视区里,比起外表如何,纪依依还更在乎自己的“浮云游”看家功法,练到哪里了。 不过,女人就是这么奇妙的生物,一旦开启了对于爱情的认识,内心所在意的东西,又都全然不一样了。 所以,若是当一个女人,突然想要变美的时候,那就是她的心中,已有了爱慕的对象。 谭玉冰进入市集,稍微辨认街景,注意每家店铺门上悬着的木招牌,终于决定,进入其中一间还挺开阔华美的衣布店,直接踏将进去,见有两个年轻成员正在里边,其中一人是青年男子、另一人却是少女。 谭玉冰随即自怀中取出了一锭金子,按在柜上,向其中那名青年说道:“伙计,我要你们店理最上好的衣服,样式必须美丽大方又不低俗,是给我身后这位姑娘穿的,最好有许多套可以挑选,且让我们能够试穿照镜,除了衣服以外,还需要些小饰件做为搭配,价钱方面没有设限,方便的话,能否请你们老板出来,与我商谈商谈好吗?”谭玉冰见多世面,自然知道眼前二人不是老板,所以展现财力,要老板亲自来接待,也才可以见到这家店的压箱宝。 金光在目,那小伙子眼睛一亮,忙鞠躬哈腰道:“这位贵爷等等,我这就去请老板过来。”便向店后快步走去。 未久,一个身材略胖的中年妇女出现,衣着华美,笑容可掬,自店后走将出来时,不断热情洋溢地,向谭玉冰直打招呼:“大爷、大爷,感谢您光临蔽店,真是我们小店的荣幸!我是这间小店的女老板,敝姓陆,便叫我陆大娘吧!” 生意人在遇到了有钱人的时候,多半会充满了笑容与热情吧! 谭玉冰见这间衣服店的老板是女人,倒挺满意,毕竟他一向很懂应付女人,而女老板的审美观,也多半会比男老板还出色,由女人来替女人挑衣服,最是合适不过。 谭玉冰也没太客套,直接以手比了比正站在身后的纪依依,对女老板说道:“陆大娘,我想替我带来的这位姑娘,改变一下穿衣的风格。你是行内之人,应该可以看出,这位姑娘的姿色极有潜质,穿衣扮相却是一蹋胡涂,搞得自己男不男、女不女的。我真是受不了,所以想请您发挥专长,替她套量一下,找出你们店里最美丽又适合她的衣裳来,就算是一些压箱绝版的珍藏也可以,金钱上我付得起,不用太计较价格。”他之所以毫不在意展出财力,一是为了让老板见钱眼开,什么好东西都不藏私,二却也是对于自己的判断力有自信,不论对方拿出什么东西,是上等货或次级货,他看几眼、摸几下衣服就能确定,也不怕被对方诓骗,借机敲了什么竹杠。 毕竟女人家的东西,可是他“天香楼主”每天都要经手鉴定的玩意儿,岂有不专擅的道理?所以,若是觉察店家的没诚意,拿出一些不怎样的货品却漫天叫价的话,他也不会纵容,直接甩头走人便是。 那女老板,细细打量了谭玉冰身后的纪依依,喃喃语道:“嗯嗯,大爷带来的这姑娘,其实是个五官极美丽的女子,但在外观风格上,确实.......确实是有些太特异,埋没了自己的美色啊......”她尚不知纪依依与谭玉冰的关系,所以不敢太恣意批评纪依依的造型。 为了确保自己接下来不会说错话,那女老板便问道:“大爷,请问您带来的这位姑娘,与你是什么关系呢?不好意思,对于做这一行的人来说,知道金主与随行者的关系,是有点重要性的,在挑选衣服的时候,也会有些搭配上的差异,例如正妻与妾室,朋友与情人,那选择就不一样了.......所以,得先跟您了解一下。” 谭玉冰迟疑了一下,语焉不详道:“呃,她阿,她是我的......该怎么说呢?她是我的......” 第109章 改头换面1 谭玉冰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样介绍纪依依与自己的关系。 却听女老板主动接话道:“是您的情妇吗?”说这句话时,音量还刻意放低了些。 这女老板心想,一般会这样支吾不清的回答,都是因为有着上不了抬面的关系呢。 谭玉冰不想多费唇舌解释,便顺着陆大娘的话道:“对,您真精明,我们就是这种关系,还劳烦您多多费心,替我安排安排。” 这陆大娘的声音虽轻,但纪依依仍是在后面听到了,一时胀 红了脸,想要反驳却又不便,只能瞪着眼,闷闷生着气。 却听陆大娘又问道:“那大爷您,想要您的女人,穿上衣服后,看起来是甚么样的感觉?” 谭玉冰一边思索,一边说道:“首先,她必须是长发飘逸,所以如果你们店里有假头发可套的话,便替她提供一下……再来,我希望她,多点女人味及韵味,不要太保守,但也不要太俗气,最好端庄高雅,却又稍微展露些野性……看似玉女般清新不可亵玩,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象她浪起来的样子……” 谭玉冰终究有着职业的惯性,明明这一回带纪依依出来逛街挑衣服,只是个将她由程落轩身边支开的借口,可一旦谈到女人该怎样造形出魅力时,他便不自主地认真起来,直白说出他认为女人最能勾引到男人的模样。 谭玉冰的本质,仍是喜欢类似于十多年前,水芙蓉般清丽脱俗的女子,不过这几年来,在“天香楼”里混得久了,时常会觉得女人有时媚一点,也还挺对味的。 纪依依由旁听之,又羞又恼,真想一巴掌朝谭玉冰招呼过去。 那陆大娘听之,心里直犯嘀咕,暗想:“这位爷的口味也真刁,哪有要求一个姑娘家,又清纯又放浪、又圣洁又妖媚的?真是贪心的期望。”但这番话可不能坦白说出口,以免得罪了贵客,于是表面上,仍维持一副生意人和气生财的模样,陪笑道:“大爷您真有眼光、真会形容!男人就是爱这味儿......出门在外端庄高雅,入了家门便淫......便大方热情的样子呀!这可是女人家最极品、最有魅力的气质了......我这就安排,立即安排!” 于是陆大娘提手招呼了谭玉冰身后的纪依依,说道:“爷的小情妇儿,您便跟我来吧,我让你试试衣服,也顺便替你头面整理一下,换换发型,抹点淡妆。” 一般顾客上门来买衣服,多需经过套量订做,后续且经数日织工,方才有成品交出。 不过,这间衣布店在地方立业超过十年,多多少少有些自制的现成品留下,累积长期下来,数量也很可观,其中更不乏样式出众、又材质一流的精品,这些都成为了这间衣布店的压箱宝。 当遇到像谭玉冰这样出手大方的贵爷时,就是这些压箱宝出场的时机了。 纪依依被叫“小情妇儿”,更是恼羞,凑到谭玉冰身边,怒目向他抗议道:“谭玉冰,谁是你的情妇了?” 谭玉冰一把抓住纪依依的臂膀,将她拉近自己身旁,低声在她耳畔说道:“叫你小情妇,是有些抬举你了,你不知道在这世上,抢着要当我情妇的人有多少?我都不介意让你沾光,贬低我自己的身价了,你在不爽快什么?” 纪依依气得胀 红了脸,正想出言争辩,却给谭玉冰伸出二指,挡住了嘴,谭玉冰出指同时,且低声吩咐道:“男人婆,你没得选,想讨男人欢心,便得听我的,你若不情愿,顶多把我想象成程落轩,这样总甘心了吧?你若不学会怎样当个柔媚的女人家,老是跟男人比强比硬的,就别想得到意中人的青睐。”由于用的是气音,说话距离又十分近,除了他们两人自身以外,其他外人倒是听不到。 纪依依听了这句话,想到“柔媚”这两个字,心胸如被敲了一记,只有强把本来吐到嘴边的争吵语句,给硬生吞下肚去。 谭玉冰见纪依依住了嘴,也不再出言刺激她,当着外人的面,故作怜爱安慰,抚了抚纪依依的头顶,说道:“好情妇儿,你乖乖换衣服去,变成了个大美人儿出来,我看得开心了,晚点再请你吃顿好料理。”说这句话时,已回复正常的音量。 纪依依吃了闷亏,想要鸣发又有顾忌,正在犹豫不下时,谭玉冰已一把将她推前过去,且推且道:“去吧去吧,我相信你的潜力,你若认真打扮起来,一定会变成这镇上最美丽动人的姑娘,走到街上,人人都对你惊赞无比、目不转睛,羡慕我有个仙女般的姑娘陪伴。”他担任青楼老板已久,本就能言善道,不仅争吵起来十分嘴利,就是突然想蹦出些好话时,也是随口即成美句。 纪依依前头还有气,但听得谭玉冰最末这句话,倒是恭维得挺中听,于是纪依依稍微消气,顺着谭玉冰的送力被推出去,凑到了女老板陆大娘的面前。 谭玉冰推出纪依依后,又朝陆大娘提音叫嚷道:“陆大娘,我这女人麻烦你了,若是打点得好,我的赏金绝不会少。” 陆大娘听见了“赏金”二字,眼睛都发亮,于是眉开眼笑、热情洋溢地,接待起纪依依,要纪依依莫要担心,仅管随她去,结果包叫纪依依满意。 纪依依见这女老板满面团团、和颜悦色的,自也不好推拒,尴尬地笑了笑,仍是乖乖随她走了,二人形影,随即便消失在店铺深处的布幕后。 谭玉冰见纪依依终于从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在店里按耐等待着,被大改造后的纪依依出现。 却没想到这一等待,就是将近一个时辰之久...... 原来那女老板,为了能端出叫金主满意的成品,各种压箱宝都出尽了,连续让纪依依试穿了三十多套衣服,再从中挑选出最适宜的六件来,准备要呈现给谭玉冰欣赏。 第110章 改头换面2 光替换这三十套衣服,就花了半个时辰以上。 另外,女老板还找了几顶假头发来,让纪依依轮流试套过,选择其中一顶细秀光泽的,替纪依依密合戴上,且还认真地梳整了一个发型,让一半的假头发盘在后方顶上,另外一半则均匀垂下,左右分披在纪依依的双肩上。 最后,又因为求好心切,这女老板还亲自替纪依依的面庞上,敷抹了几道胭脂花红,粉透淡匀、不浓不艳,虽是薄薄一层,却是煞费功夫。 以致这林林总总加起来,便耗费了要一个时辰之久。 普通若只是个平民顾客上门,自然不会有这等礼遇,但这陆大娘的生意嗅觉灵敏,一眼即知谭玉冰的口袋深厚,出手绝对不会含糊,所以才肯牺牲这样多的时间,亲力亲为,打理纪依依的一切。 等待之时,谭玉冰闲得发慌,初时还在店里乱逛,四处看看摸摸,品评那些衣服料件,最后逛无可逛、看无可看,索性便同铺内那名少女伙计,攀谈起来,发挥他风趣舌灿的本事,逗得那少女笑意盎然,呵呵不停,也几乎要花枝乱颤了。 终于,店铺深处的那布帘骤然掀起,一个楚楚动人的形影,缓缓出现。 但见一袭粉红色底的丝缎衣裳,正穿在纪依依的身上,腰窄、臀紧、胸提,上下前后,剪裁得秾纤合度,明白贴显出纪依依玲珑的曲线来,胸前一个倒三角状区域,是一雪纱半透材质覆盖,让纪依依的饱满胸形,虽然半隐在遮纱下,却也约略可见深浅落差的间沟轮廓。 这套衣裳的双肩部位,也有文章,颈部到两侧肩锋之间,各敞开了一个略成半月状的露口,将纪依依削挺的锁骨给显出来,配合她那一头自然垂下的乌黑秀发,虽然是假头发,但左右均匀地这么披在两细锁上,白黑相映,一挺一柔,煞是美丽。 至于纪依依的大腿处,亦有巧思设计,那丝缎衣裳的左右侧边,各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两头皆钉有对称的三排扣,每一排扣间,两两穿一钻炼搭挂,于是在两大腿外部各三道的垂链间,又隐约可见纪依依润嫩白雪的腿肤来。 另外纪依依的脸面,亦有打点,薄透一层粉白妆底,淡淡敷抹在她本来就已极秀挺的五官上,再扑上两颊浅浅的腮红,原先就生得匀称细致的两眉毛,又以眉笔轻修了两划,本质就已自然殷红的两唇办,又以唇纸沾点了朱丹色。 于是衣美、妆美、人更美,眼前的纪依依娇而不艳、媚而不俗,七分遮掩、三分透明,当真实现了谭玉冰所要求的“像个仙女般脱俗、却又带点魔女般的魅惑力”。 谭玉冰本来跟那店铺女伙计,尚在有说有笑着,陡然见着这么一个风姿佳人出现,真是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一时双眼瞪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极品美女,真是原本那个阳刚生硬的男人婆? 那胸、那腰、那锁骨、那大腿......如此风情媚力! 不会是男人婆早先走到了布幕以后,就被掉包成另一个人了吧? 谭玉冰呆呆看得出神,是有种惊讶过度的感觉,一时竟吐不出半个字词来。 一旁站着的陆大娘,显然极满意自己的作品,瞧着纪依依的全新扮相,脸面堆满微笑道:“我说爷啊,您这情妇的底子极出色呢!再经我费心一番整理,现在的她啊.......就算没有倾国倾城,至少也倾了这一整个闹市、一整个镇央吧!我说啊,现在不管哪个男人见到她,都一定会立即爱上她,爷啊,你可得小心了,你这情妇的行情,这下子可大涨了。” 谭玉冰本来看得出神,一双眼睛,直瞪得像要突出来般,可听到陆大娘这最后一句话,不禁被敲醒了神智,猛然一想:“我这是有没有搞错?我不是要帮忙水芙蓉,以获得程落轩芳心的么?结果我把男人婆带来这里,改造成这样娇媚无限的模样......这模样若带回去,让程落轩看得眼睛发直,当真爱上她怎么办?那我不是帮了水芙蓉倒忙吗?不成不成,这个样子可不成,若是连我这看个尽世间美女的天香楼主,都有一瞬间被吸慑住的感觉,换做程落轩那个土包子的话,可不会被震傻了吗?所以不行,这个装扮不行,我得让男人婆再降低一些水平。” 于是谭玉冰摇了摇头,故作不甚满意道:“陆大娘,你弄得这胭脂妆粉、假长头发造型,我都很喜欢,很满意,几乎无可挑剔了,不过......我不喜欢现在这套衣裳,感觉还是太媚艳、太暴露了点,我女人的胸部与大腿,是绝不轻易给别人看见的,所以,这件粉红丝绸虽然美丽,对我来说却是不合格的,你应该还有别个选择吧?再替我的情妇儿,去替换来看看吧!我相信一定有比这件更好的。” 陆大娘本来觉得,自己的成品无懈可击,一定会让店里这位贵爷大加赞赏,满意到把赏金都掷出来,竟没想到,这位贵爷居然还有嫌弃的地方? 于是陆大娘原本堆满得意的脸,稍微垮了垮,有些泄气说道:“衣服自然是有的,我本来就挑选了六件上好材质的衣裳,要供爷的女人轮流试穿,除了这一件以外,还有五件可以替换......只是在我心里的评比,你情妇身上的这一套,已是最适宜最美丽的,没想到爷还不满意.......那我就让您的女人,再去试试别件吧!除了衣服要换以外,大爷,您刚刚说了,面妆及头发都还满意的,是不是可以维持现状,不再重做了?”想到自己方才煞费功夫的杰作,真是不想再毁掉重来了。 谭玉冰倒也在此留情,点头答道:“不用重弄!这样的发型及淡薄胭脂,我很喜欢,很有女人味,就保持原状吧!”这句话倒是十足的真心话,他确实觉得纪依依现在的妆发形貌,很对自己的口味,瞧来赏心悦目,心情很好,和原本男人化的刚硬打扮,是天差地别。 第111章 默契为上1 如果纪依依,永远都有这等妆发水平的话,自己就不会称呼她为男人婆了。 陆大娘稍微松了口气,招呼一旁那名少女伙计道:“阿莲,你带这位爷儿的情妇,到后面换衣服吧!有五套我特别挑选出来的,已摆在后面小房间的,你看了便知道。”想想自己已忙了好一阵子,总该可以歇息歇息,反正妆发不用重弄,店里珍藏的衣服也都精挑细拣出来,明白摆在那儿了,单只剩下套套衣服、替装换装这种小事,就交给伙计来做就行了。 那位被称做“阿莲”的女伙计,立即应了声“是”后,走近过来,貌似极恭敬地,指引了纪依依,随她向布幕后方走去。 纪依依自个儿倒没什么主意,只因内心正是紧张无比,方才她在里面换装整发完毕,即有照镜自赏,当下便惊讶于自己的美丽剧变,那是她一生未曾想象过的样子,于是一颗心慌乱乱地,竟有种不知怎般自处的感受。 因此后来踏出布幕以后,纪依依站在外头,任由谭玉冰盯瞧品评,其实脑袋都是一片空白,没怎么在认真思考,也没怎么把谭玉冰的话听进去,只大概知道谭玉冰好像有些满意,又有些挑剔,吩咐店里的人,要再帮自己换过一套衣装。 纪依依既然紧张得无法思考,也就没有抗拒能力,听闻那女伙计要招她去布幕后换衣服,便也直愣愣地跟去了。 于是那女伙计带着纪依依,两名女子的形影,转眼又消失于布幕后。 那陆大娘候在外头,怕谭玉冰等得太久会无聊,正想找些话题与他攀谈,却没想到,陆大娘什么话都还未及说,谭玉冰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陆大娘,方才那套衣服我买了,你等会儿替我包起来,费用最后再一并计,都从我手上的这锭金子里扣。”谭玉冰言语坚定的说。 “咦?”陆大娘瞪大了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 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这件衣服不好么? 却听谭玉冰继续道:“方才那件衣服,你替我私下包起来,不要给我情妇知道,也不要当着我们的面拿给我,你等到我们离开了以后,再私下遣人送货到镇里的某一间客栈里,名称位置,我等会儿写给你。” 陆大娘终于听明白了,看来这位贵爷与自己的眼光一致,都是极喜欢那第一套粉红丝缎衣的,尤其觉得这套衣服穿在纪依依的身上,真是娇美不可方物呢! 但是,这贵爷干嘛装模作样?明明十分喜欢的东西,却要东挑西嫌的? 不过,陆大娘也没有追问下去,毕竟她做生意多年,也看过各种各样的男性顾客们。 她早知道:男人阿,常有不少都是这副德性。 口是心非、口非心是啊! 当日,纪依依将六套精选的衣服,都试穿过一遍了,谭玉冰对每一套都有意见,东嫌西嫌,当着纪依依的面,都说这不好、那不好的,可在下一时刻,纪依依转过身去换装的没多久,谭玉冰又放低音量,窃窃交代了那女老板陆大娘,说这些衣服他都买了,请陆大娘再花时间修裁一下,之后遣人暗中将成品送到他们居住的客栈去。 于是到了最后,要离开这家铺子之前,纪依依身上真正带走的,只有她那顶细秀的假头发,还有脸面所敷的薄透淡妆。 二人在陆大娘的布衣店耗费了好些时间,几乎花掉了两个时辰之久,谭玉冰领着纪依依离店以后,又借口说自己肚子饿了,要往另外一条闹街上,去寻间高档的饮食店,以填饱他的肠胃,顺便也实现他的承诺,答应要请纪依依吃顿好料理的约定。 纪依依其实不急着吃饭,她仍沉浸在突然变身成美人儿的惊喜里,飘飘然着,十分眷恋不舍。因此,在要离开陆大娘的布衣店时,纪依依在门内一直徘徊流连、看里看外,是几经谭玉冰的催促,方才将双脚真正踏出,离店而去;到了后来,谭玉冰呼唤着她,要继续前行,离开这条满是衣布店家集中的区域时,纪依依更是犹豫迟疑,向谭玉冰还讨道:“喂!我们就这么走了啊?一件衣服都没下订呢?这样瞎忙了大半天,好歹也......好歹也得取走一些战利品吧?” 谭玉冰摇了摇头道:“方才这间店里的货品,我都还不够满意!宁缺勿滥,一定还能找到其他件更好的衣装,所以不急着在这儿买了。” 纪依依道:“但是……我已经很满意了啊!我觉得都挺好看的,再说,我们浪费了人家那么久的时间,好歹订个一套、两套衣服吧?这样什么都没买的话,很过意不去的。” 谭玉冰故作轻视道:“哎,你的眼光哪准阿?你是因为,原本穿着得太糟糕透顶,才会觉得布店里的每一件衣服,都美得像仙子一样……但是,在我这个行家眼里,那些货色距离『完美』这两个字,尚有不足的空间。总之,你听我这内行人的意见吧,我们一定能找得更好的,至于过意不去什么的......哎呀,我们并非没买东西阿!我们不是买走了一顶假头发吗?” 说此话时,谭玉冰内心想着:“你可不知,我跟那陆大娘下订的东西可多着了,花了我一锭金子都还不够!不然我们走的时候,那陆大娘怎会欢送我们,欢送得如此热情呢?” 纪依依又再说道:“那不然这条街上,还有这么多家布衣店呢,我们可再多看个一两家呀,何必急着走呢?”这还是她生平首次,接触到这些亮丽华美的衣服群,真是开了她的眼界,也开启了她骨子里的女人性,自然不厌其烦,想要一试再试了。 谭玉冰一副不耐道:“你不急,我急阿!我刚刚在店铺里,站了那样久,脚都酸得僵了,肚子也饿到快昏厥了,你就放过我吧!让我休息休息,饱足饱足。” 第112章 默契为上2 纪依依不死心道:“但到了隔壁那条街去吃饭的话,你听来也不是要随便寻店的,一定会找间上好食楼的,那吃这顿饭可要花时间了……等你填完肚子时,天不都要黑了?我们还能逛街吗?” 谭玉冰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道:“今天是没法再逛了,但也无所谓,明天再来一趟就好!我们的任务,又没有时限,当初也没预计要在这个城镇待上几天,若是觉得这儿市集不错的话,那就临时起意,连续在此住上十天,亦无妨碍。” 他之所以会有如此打算,其实也是刻意在拖延纪依依的时间,故意装作一件衣服都不满意、也都没有购买的样子,这样之后的好些天,才能继续找到借口,将纪依依一再给拖拉上街,让水芙蓉的这名头号情敌,一再被从程落轩的身边支开,便没有与水芙蓉竞抢情人的机会。 若是太快了结此事,让纪依依少了上街的动力,那谭玉冰想要帮助水芙蓉的目的,就无法如预期达成了。 纪依依自然没想到谭玉冰的算计,只是很单纯想着,自己的衣服还没有着落,于是出言追问道:“明天真的还能来吗?” 纪依依最初加入程落轩的阵容,是一心想帮助意中人对付强敌的,可是今日历经一番改头换面,从男人婆蜕变为一个美丽仙女,好像一只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似的,那喜悦的心情,确实让她好不舍得,不愿将这场美梦给结束掉。 谭玉冰理所当然道:“当然能来!我们也不是整天都得练功的,顶多练个半天,花费上午的时间,这就足够了!下午就当自由活动,随意要做甚么闲乐都行,你别忘了,我们是来协助程落轩的伙伴,又不是他的下属,程落轩既非我们的主子,总不能限制我们,一天要练功多久吧?” 纪依依仍踌躇道:“可是,我们就是为了对付红叶杀手,才答应帮助程公子的,如果老跑来闹街做闲事,练功的进度却三天捕鱼、两天晒网的,不是显得很没诚意么? 谭玉冰摊手道:“怎么会没诚意?我之所以带你来见世面,也是为了培养默契啊!这次与红叶杀手的决斗,又不是单打独斗,是三个人要齐心合力搭阵的,那么三个同伴之间的默契,就比什么都还重要!不论我们三个各自拆开来时,是如何厉害的角色,一旦摆在三人成群的合攻中,个人的重要性就减弱了,三位同伴能不能互相掩护、互相配合,才是能否致胜的关键!不然你扯我后腿、我妨碍你攻击的,破绽百出,那神人般的红叶杀手,还不将我们打得一蹋胡涂吗?” 言及于此,谭玉冰又看了看纪依依,见她没有反驳,便继续道:“所以,我觉得根本不着急在练功上,老是模拟一个到处是漏洞的阵式要做甚么?首要之务,是该把伙伴间欠缺的默契先培养起来再说!而三人当中,最欠缺默契的就是我们两个。程落轩是个武学灵敏度这么出色的人,一定也早发现此点,所以我不觉得他会反对,反对我们这两名不对盘的伙伴,先把关系打好再说。” 谭玉冰此言,倒是出自真心,他本来就认真觉得,自己与纪依依的默契好坏,绝对是对付红叶杀手时,能否获胜的关键,所以日前才会忍不住对纪依依发起飙来,质问她老不顾自己这同伙的死活是怎样? 只是谭玉冰原本没想到,会用“献计将纪依依变美”的方式,来改善他们两人间的关系。 然而,现在却正好遇上程落轩与苏凝羽这两个被动的人,陷在一团感情的僵局里,谭玉冰便生出此计,一是为水芙蓉制造机会,二却也消弭纪依依对己的敌意,算是一石二鸟了。 纪依依仍然有些迟疑,她毕竟脸皮比谭玉冰要薄得多,实在不好意思跟程落轩说出:“真对不住,我今儿个下午,能不能不要练武了?让我去镇上闲晃,买买漂亮的衣服好吗?”这种句子。 谭玉冰果然很懂女人心,随意瞥了纪依依几眼去,便知她皮薄何在,主动开口道:“你若不好意思开口的话,我会替你说的,我会主动提议,说要带你来闹市走走。你放心,我一定会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我的主意,是我非要拉你来培养友谊的,你是半推半就,有些为难与不得已的。” 纪依依有些疑虑道:“你真的有那好心?这么主动又自愿的,牺牲这么多时间,将我改造成个美女?” 谭玉冰漫不在意道:“愿意愿意,我本来就是个好心人,只是你不相信。尤其我在天香楼待得久了,早已习惯天天看着美丽的人事,突然要对着你个男人婆的景色,我实在不自在,觉得一双眼睛都要看得痛了。所以,我决定牺牲自我,费心费神,将你大大改变,化腐朽为神奇,才能让自己日后的心情,天天都舒畅开怀。” “你说谁是腐朽了!” 纪依依叫嚷出这句话的同时间,手底一道冰晶掌,亦已闪电般朝谭玉冰杀将过去,是幸好谭玉冰身手好、反应快,身形一让,这才实时避过了这道攻击。 看来这对男女伙伴的关系,还非常有可以改进的空间...... 之后连续三日,每到下午时分,谭玉冰便主动开口,说他不想练功了,要带纪依依去街上走逛,以培养伙伴情谊。 程落轩其实十分疑惑,这谭玉冰之前不是挺嫌弃纪依依的么?什么时候对他口中的这位“男人婆”,变得这么有善意了? 但程落轩困惑归困惑,对于这样的发展,倒挺乐观其成的,毕竟他确实也发现,他们三人搭阵时的整体强度,乃与三人之间的默契与信赖度息息相关,而最后对付红叶杀手时,能否顺利获胜,更取决于与谭玉冰与纪依依间的关系好坏。 若是他们两个不能化干戈为玉帛,那这一场战就不必打了。 第113章 默契为上3 但若是他们,终能培养出相互信赖的深谊,那这场战,便有胜算。 甚至,若是能发展成推心置腹,愿意为了对方而牺牲自己的生死至交时,这个三人共使阵式,就是必胜无疑。 当然,生死至交这种情份,一个人的这一辈子,也未必遇得上一个,所以程落轩是不敢奢望的了。 他只希望,谭玉冰与纪依依,能够互相看得顺眼,不要一边练功一边吵架,那就心满意足了。 因此,这三日间,每当谭玉冰主动说要将纪依依带走时,程落轩都是未持反对意见,虽然有些好奇他们都跑到哪里去,却也没有多问一句。 原来这三日当中,谭玉冰又带纪依依光顾了两间布衣店、一间鞋履店、一间发饰店、一间宝石店,暗中也付账替她买了不少东西,却没有让纪依依知晓,前前后后,各个店家私下遣人配送至客栈的货品,早堆满了谭玉冰的房间。 谭玉冰身旁带了个美人儿,连续出没在城镇的闹市里,又出手十分阔绰大方,不禁引起了附近诸多店家的好奇,私下都有些传论着,这个年轻财主的身份。 虽然大多数人关注的,是这个金主财神,究竟会不会踏入自己的店门,挥霍消费;不过也有其中特定的少数人,之所以关注谭玉冰,乃是出于某些不寻常的原因。 因为,他们这几个人,识得谭玉冰。 因为,他们与谭玉冰的过往,结有诸多仇怨。 他们,是当地一间颇具规模的大酒楼“盛香居”之老板群。 之所以叫做“盛香居”,是因为这间楼不只卖酒、也卖女人香,所以生意颇兴旺,出入份子亦极复杂。 所以他们,就是谭玉冰的同行。 两三年前,他们甚至是谭玉冰的竞争对手,将“盛香居”的本店,开在与“天香楼”同一州的隔壁镇上。 但是,不论如何辛苦经营,生意始终敌不过谭玉冰的“天香楼”,不只客人被“天香楼”抢光,甚至连旗下姑娘都一个一个被抢走。 或者,不该说是抢走,是那些青楼花朵,一个一个都羡慕邻镇“天香楼”的待遇,自愿投奔过去的。 也是因此,“盛香居”的第一间本店,最终做不下去,不得不关门大吉,在原始店倒闭了以后,才搬迁来隔州的这个闹镇上,另起炉灶,不敢再跟“天香楼”打对台了。 生意上,虽然不跟“天香楼”竞争了,但过往的仇恨记忆,仍深深刻在“盛香居”老板群的脑海里。 于是,一当听闻属下通报,附近闹街上,有个形似“天香楼主”的年轻阔少出现时,这几个“盛香居”老板们,身上的寒毛都束起来了。 于是三个“盛香居”大当家,便聚在一起讨论了,该怎样利用这条情报,好好向谭玉冰讨回公道: “谭玉冰不是在隔壁州『天香楼』干得好好的,无端跑来我们镇上干什么?莫非,他是要来开个『天香楼分店』么?又要抢夺我们的生意了?” “应该不是,据几名属下打听到的消息,他好像是专程来吃喝玩乐的,每天身边就带着一个女人,游逛街上各种衣店、布店、鞋店、珠宝店,之后再前往上好的餐坊用膳,所有看的、买的、点的,样样都是高档货。” “带着一个女人?是每天都同一个?还是一天换一个?是天香楼的姑娘么?” “是同一个,每天都是同一个!似乎不像是天香楼的花姑娘,因为散发出的气质与风月女子,挺有差异,不过是个极标帜的美人儿,这是可以肯定的!听说谭玉冰这几趟下来,私下买了不少高贵品,给他身边那位美女。” “不是天香楼的烟花女,却又固定陪在谭玉冰身边,让谭玉冰不只花费好几天专程陪伴,且还洒大钱买了许多高级货给她.......莫非,那女子是谭玉冰的闺中爱侣?亲密情人?” “的确,据我听闻到的线报,谭玉冰在店家里采买的时候,似乎有对店里人提过,他身旁的那位美女,就是他的情人。” “没错!我看一定是这样没错!谭玉冰这一回,是专程带他爱人,来这个镇上度假的,毕竟天香楼所在之州,认识他的人太多,行事反而不方便,所以躲到这稍远一点的地方来偷闲。” “但没想到,会被我们给遇上,哼哼......真是冤家路窄!” 想到“冤家路窄”这四个字,三名“盛香居”当家的情绪都激昂起来,继续热烈讨论着对策: “确实冤家路窄......不过这一回相遇的窄路,可是我们『盛香居』的地盘,而不是他谭玉冰的势力范围,从前在『天香楼』的场子,我们之所以动不了他,是因为谭玉冰自身的功夫了得以外,后援亦强,除了训练了不少武师手下,地方关系也都打点得好,当地富商权贵,许多都是『天香楼』的恩客,曾收受谭玉冰塞去的甜头,有他们在背后相挺谭玉冰,我们自然惹不起。但是......如今换了个场子,那局面就不一样了,在这方圆百里以内,我们才是老大。” “没错,他在这儿,没有手下武师随行,亦没有地方人脉支持,真与我们这些地头主起冲突的话,他是孤立无援,只能认我们宰割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能向谭玉冰报仇雪耻,绝对不容错过。” “谭玉冰虽然在这个地方,没有势力,但他毕竟功夫很高,我们若想要对付他,也不宜用正面交战的方式,我认为......从他身边那个女人下手,或是较可行的门路。” “的确,我们不要与谭玉冰硬干,他的功夫我见识过,我们的打手人数再多,也未必赢得了他,所以我们手上最好要有筹码,以让谭玉冰心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我们先将人手聚集起来,到谭玉冰女人可能出没的地方,伺机而动,一旦见着机会,便下手将他的女人迷昏,掳到手中,做为与谭玉冰谈判的筹码。” 第114章 声东击西1 “不仅如此,我建议人质顺利入手以后,也不要带来我们『盛香居』谈判,我怕光凭我们雇用的那些打手,也还挡阻不了谭玉冰,所以我们必须去找更强力的靠山,有足够的兵力做后盾,这样在谈判桌上,要谭玉冰付赎金时,说话才能更大声,开价才能更高昂。” “更强力的靠山......你说的是『鬼头山』上的『血鹰寨』......你要找『黑鹰』那家伙?” “当然,这家伙坐拥这么强大的兵力,又年年收着我们交出的保护费,一当我们有需求时,他也该适时贡献点回馈,支持支持我们。” “那就这么决定,掳了谭玉冰的女人来,将她带到『血鹰寨』去,让黑鹰的手下做我们的后盾,把谭玉冰约来谈判桌上,看他要偿付怎样高额的赎金,以换取他女人平安获释。” “哼哼,当然得是付高额的赎金,当初他害得我们『盛香居』总店倒闭,亏了不知多少本钱,他却一句抱歉的话,也没来跟我们说。这下子.......这下子我们逮到机会,可要连本带利,向他给讨回来!” 于是三位当家的目标一致,决定要利用谭玉冰这位同业宿敌,难得跑到他们地盘来走动的机会,好好勒索谭玉冰一笔。 而这勒索的方式,就是挟持谭玉冰身边的女人...... 就在那连续的第六天,照例搁置了练功的午后,谭玉冰仍拖拉了纪依依出去,到一家专做异族服饰的裁缝店去。 纪衣衣十分疑惑,自己出身中土家庭,既非混血,也不是异族人,为何要去试穿异族衣裳? 谭玉冰胡乱编了理由,说不同民族的衣服,自然穿出不同的美丽,要纪依依别先排斥,仅管敞开心房去试试。 实际上却是因于,谭玉冰已经找不到地方去了,觉得这附近有看头的布衣店,自己全都光顾过,比较中意的服装种类,自己也都订购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店铺衣裳,看来看去也都没新意,大同小异,少了别出心裁的感觉。 所以谭玉冰另辟市场,要找寻不同风格的店家,以提供纪依依做尝试。 但说到底,他也只是在找理由,故意虚耗纪依依的时间而已。 虽然如此、虽然是别有目的地在安排这些行程,但谭玉冰自身,倒也不觉得这几天的陪逛过程,有太枯燥无聊的地方,他其实有意无意之中,已有些乐在其中,眼看着一个硬梆梆的男人婆,被自己改造成娇媚无限的模样,还挺有几分成就感的。 于是谭玉冰这一回,挑选了个边疆民族的布衣店,带纪依依去做些丈量试穿,虽然是为了打发掉纪依依的时间,却也是有些兴趣在心,想要看看纪依依变装成异族女子的模样。 照例,谭玉冰亮出了丰厚的报酬,吸引店老板的注意,让店老板亲自服务前头,替纪依依合身丈量,又拿出了许多压箱宝来展示,到了后来,店老板开始在铺内与谭玉冰这金主聊天起来,试衣的事,就交给其余伙计去服务。 便在此时,这家异族服饰店的门前,发生了一件争吵事件。 一个像是在大白天喝醉酒的壮硕醉汉,与一名推着摊车贩卖馒头的白发老翁,起了一场大声叫骂的争执。 似乎是那醉汉自己路走歪了,去撞到白发老翁的叫卖车,导致自己跌落在地还有些皮肉伤,那醉汉却不讲理,爬起来后非要找那老翁理论,大声叫骂不休,要那老翁赔他一些医药钱。 那老翁见对方一身酒气,知是不可理喻的流氓人,并不打算跟他争执,本来没想理会他,径自要推车绕过去的,却没想到,那醉汉并不饶人,冲上去揪住老翁的衣襟,作势要打他似的。 市集里,众多路过观看之人,都为老翁抱不平,其中有些年轻力壮又较富正义感的,纷纷看不下去,都涌上来,意欲制伏那名闹事的醉汉。 竟没想到,那醉汉醉是醉的,却居然是个武功好手,挥拳动臂,威劲不凡,一眨眼就把四五名涌上来的仗义路过客,给击飞了出去,其中有两个,甚至还被打到地上去。 这场骚动,惊动了正在店铺中与老板闲聊的谭玉冰。 谭玉冰略闻音声,骤然停下言谈,目光投射,又瞥了瞥街道上的状况,大致已掌握情势如何。 “堂堂一个练武汉子,发酒疯来欺负平民,当真不知羞耻!”谭玉冰提音喝出了这么一声后,身形便已窜出,转眼腾跃至那醉汉面前,一脚“飞龙麒麟腿”,快如无影,便“碰”的一声,招呼上了那醉汉的胸胁,当场将那醉汉的肋骨,打断三根,墬地呻吟。 谭玉冰哼了一声,不予理会,回头去探看那白发老翁,见他身体没受损伤,就是那叫卖的推车,连同车上摆放的一桶馒头,都在方才的争执中,全被推到了地上去。 谭玉冰替白发老翁扶起摊车,伸手自怀中掏出了些碎银子,塞到老翁手上,说道:“老伯,你这一车的馒头,我在这里全买了,你可以打烊了,今儿个早点回去吧!”也没待那老伯来得及说谢,谭玉冰便径自转过身去,回头又去看视那热心助人的几名伤者,见那倒地的两人已自地上爬起,另外两位则安然站着,四人身上,貌似都受了些皮肉伤,但应不致有大碍。 谭玉冰放下心来,抱拳逐一略施了礼,说道:“诸位大哥见义勇为,真是优秀青年,小弟佩服佩服。”当下其实也挺想拿出些银两,酬赏这几个人的正义精神,但觉他们都是极有情操之士,若是拿金钱做奖励,未免把他们贬得低了。 于是谭玉冰,只稍微跟他们客套几句,了解一下方才事件发生的始末,便又回过身去,意欲去找那负伤的醉汉问罪,逼迫他来跟这几名被其打伤的热心民众,好好致个歉意。 第115章 声东击西2 却没想到,此时在周边已围成一圈圈的看热闹人群中,忽地有两名大汉猛然窜出,以极快的速度抢近到那醉汉身边,左右各一把地将他扶起,便又赶往人群外钻去,像是急着要逃窜似的。 谭玉冰感觉有些不对劲,这醉汉的两个同伙,很明显也是懂得武艺之人,三人成群出现在这儿,总觉得怀着什么鬼主意。 谭玉冰于是拔足追去,跟在那三人后面,想要寻他们问个清楚。 谭玉冰身手高出甚多,本来一瞬间便可追到他们,但那醉汉的一名同伙,眼看追兵将至,却突然朝谭玉冰蹦出一句话来:“逍遥公子,你别顾着追杀我们,劝你还是先返回去,关心一下你女人的状况!” 谭玉冰听之一惊,直觉心起一个问句:“关心我女人的状况?我的哪个女人?”随即一个省领:“莫非他们说的是纪依依?那个男人婆?” 忽然心生一股警觉,方才店铺前的醉汉打伤人事件,可能原因并不单纯。 “难道.......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方才这醉汉之所以闹事,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们叫我逍遥公子,就是知道我的身份,故意安排一场纠纷,在店铺前分了我的心,忍不住要去介入时,就会放下手边的事,放下.......跟我一起来的女人......男人婆!” 思及此处,谭玉冰内心一个呐喊:“难道他们的目标是她?” 骤然惊觉此点,谭玉冰的一贯潇洒便不见了,他不得不停下追捕敌人的脚步,折回来时的方向,又赶往那间异族服饰店去。 到得店里,已见那异族布衣店的老板一脸惊恐,慌慌张张向谭玉冰报告道:“大爷大爷,不好不好,我刚才进到后面去,发现我的伙计被打昏在地上,现场似有格斗的痕迹,然后你的情妇......你的情妇不见啦!可能是由后门......由后门被带走的。” 那名被打昏的伙计,此时已被抬到店铺前方的地面上,看似伤得不重,只是尚未清醒过来,由店里另一名伙计在照顾。 谭玉冰听得老板之言,内心暗叫不妙道:“这果真是,声东击西!他们真正的企图,就是要抓走在后面换装的纪依依。”立即奔到后方,见那原本属于量试衣服的小地方,略有残乱景象,看似有人曾在这里打斗过,但试衣格里空无一人,显然纪依依已不在里面。 谭玉冰瞥眼四顾,见与这块场地相连通的店铺后门,此时正开敞着,门板空悬着摇摇晃晃,还有一点被撞歪的迹象,于是又向后门奔出,却已不见近处还有任何人影。 谭玉冰出了后门,沿着巷道追迹一阵,却已丝毫不见纪依依的踪影,更没有看到任何歹徒的形影,他搜寻无果,只有再折返来,回到纪依依最终消失点的试衣场地,想要弄清楚事件的脉络。 谭玉冰折返服饰店的路上,内心已满是疑问:“方才试衣间打斗发生的时间点,可能就是我出手教训那醉汉的时候,但男人婆她自身,也是个功夫高手,怎会给其他人轻易抓走?” 但这个疑问,随即得到了解答,只因谭玉冰回到案发地点,蹲下身来,仔细检视了打斗的现场,见着不少散落在地的石灰粉,更也发现两只吹箭的残筒。 谭玉冰的内心,已理解出歹徒犯案的手法,不禁脑海中模拟起来:“看来这票贼子,是用偷袭的方式,来将男人婆给掳走......他们先用石灰粉洒向男人婆的眼睛,再趁男人婆遮挡的时候,对她发射涂有麻药的吹箭......难怪这个打斗现场,并没有被破坏的太彻底,因为当初男人婆遇袭时,根本没有太多机会出手,就即中了对方的偷袭,可能马上陷入昏迷,或者失去攻击能力,任那些歹徒掳走了......石灰粉及吹麻箭,都是黑市流氓惯用的下三滥手段,对我来说是见怪不怪,应变自有能力......但对男人婆那样经验缺乏的人来说,却极容易被暗算得逞......” 谭玉冰审视完了现场,又去探看那试衣格的状况,见里头虽是空无一人,其中一面墙壁上,却钉贴了一张字条,字条里写着一段句子: “警告谭玉冰,欲见你女人平安,即刻前往『鬼头山血鹰寨』赎人,单独赴约,不得有误,若违此规,准备收尸。” 谭玉冰盯着字条,握紧拳头,眉色深锁,眼瞳厉芒透射,唇齿却是微微咬着。 他已经知道,这一票将纪依依掳走的人,一定是他的某个对头,专门冲着他天香楼主而来。 他也已经决定,要一个人单独赴约,去鬼头山血鹰寨,将人救出...... 稍晚,鬼头山“血鹰寨”前,一个身着深青色武服,右耳穿着一只耳环的特异青年,已孤身出现在此。 他就是天香楼主,谭玉冰。 “血鹰寨”的守门人,早已知悉谭玉冰会来的消息,于是听他报上姓名,详细辨认过身分无误以后,便放准他进去, 当然,在放谭玉冰进去以后,这些守卫们,还有进一步去确认在谭玉冰的身后,还有没有偷跟过来什么帮手,若是觉察有异状,就必须立即上报寨主。 不过检查的结果是,没有。 谭玉冰这一回,当真是只身赴约。 谭玉冰让“血鹰寨”人领进了一个大厅,沿途行进间,他都有在注意环境,见邻近四周,都布下了不少重兵,好似严阵以待他的到来。 谭玉冰的内心,已暗暗有了计较:“这里的兵力甚众,对付起来定不轻易,加上男人婆又在他们手上,若是被挟持住来威胁我,事情就更加棘手……我可得想个对策,让我与男人婆都能安然脱身......看来正面交锋,并非是最佳的选择,我得另外采取出乎他们意料的手段。” 第116章 只值两百1 到得厅堂里,确实可见到纪依依的形影,正被捆绑着在一张椅子上,她的嘴巴被用布条堵住,一对眼睛却是圆睁着,神智虽似清楚,但一身软绵绵的瘫靠在椅背上,显然被下了强烈的迷药,已无一丝反抗的力气。 厅堂前方的几只大位上,除了纪依依以外,尚有“盛香居”的三名当家者在,并带领了一票盛香居打手群,团团包围在纪依依身畔。 至于“血鹰寨”的寨主“黑鹰”,中年壮硕,脸形方棱,披着一袭豹纹皮裘,露出膛前一个老鹰刺青,坐在一个略靠角落的虎皮高椅上,目光斜睨,二郎腿斜翘着,抽着一只烟斗,恣意地吞云吐雾,他的角色不像是事主,却似若一个冷眼旁观的仲裁者,负责提供一个谈判交易的场所。 当然,黑鹰这个仲裁者的立场,并不公道,他很明显是偏向“盛香居”那一方,他之所以坐在这里,就是要做“盛香居”的靠山。 所以“血鹰寨”的几十名成员,眼前才会分成两列,站在大厅的左右两侧,身上几乎都带着兵器,随时候令而发动。 谭玉冰几个瞥眼,已知处境对他及纪依依极不利,这场谈判还未开始,他已居了劣势。 不过,谭玉冰深谙人心,本是一个谈判高手,稍一评估情势,便知如何扭转局面。 谈判的最重要原则是,不能表现出得失心。 愈是在意得失的那一方,就愈容易做出妥协。 于是谭玉冰的面上,一丝紧张惊慌的表情也无,反而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大踏步走到厅堂中央,看了看“盛香居”的三位当家,嘿嘿笑道:“我当是哪个仇家来找我?原来是『盛香居』的老朋友?这么久没见面,喝喝酒、叙叙旧便足够了,何须这么大阵仗欢迎我?” “盛香居”的大当家,哼了一声道:“废话少说!谭玉冰,你的女人在我们手上,识相的话,便端出足够的诚意来交换。” 谭玉冰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表情夸张道:“我的女人?我的女人是哪一个?你该不会是说,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个男人婆吧?”一边说着,一边以手直指着纪依依。 “盛香居”的二当家道:“少装蒜了,我们已经调查过,她是你的情妇,你若想将她赎回去,便拿一万两银子来交换。” 谭玉冰嗤之以鼻道:“别说笑了,一万两银子?这男人婆哪有那么值钱?我随便一个天香楼的红牌名妓,行情都比她好的,也值不了一千两银。”言及于此,故作一脸无奈道:“要不然这样吧,我出个二十两,你们就把她放了如何?” “盛香居”的三当家,提音说道:“你的女人只值二十两?谭玉冰,你该不会在说笑吧!” 谭玉冰一脸认真道:“你们误会了,她真的不是我的女人,我的眼光哪有那么差劲?这男人婆哪一点比得上我旗下的那些名花们?别说性子绝不柔顺,就是如何讨男人欢心的本事,她也一点儿都不识的!拜托你们就别胡乱冠称呼了,这谣言若传出去,说我谭玉冰的女人条件这样差劲,岂不是坏了我的声名?” 众人听谭玉冰,把纪依依贬损得这样低,还真有些怀疑心起:世上有哪个男人,会这样嫌弃自己心爱的女人? “盛香居”的大当家于是追问道:“你不是买了不少东西,给这女人么?她若不是你的女人,你又何必这样大手笔?” 谭玉冰哼了一声笑道:“我买我自己的东西,可没说要送给她!我逛街时看中了些货品,觉得质地极佳,所以私下买了做收藏,打算拿回去给我『天香楼』的姑娘作礼物,又没送到这男人婆手上,你们若是不信,倒是可以问问这男人婆,有收到我的任何一件礼物没有? “盛香居”的二当家,为了证明真相,只好把原本堵在纪依依嘴里的布条拿掉,对纪依依说道:“喂,姑娘,你的男人不肯认你,也不愿意花大钱来救你,你倒是自己开个口,跟他求求情吧。” 却没想到,纪依依横眉竖目,瞪了谭玉冰一眼道:“哼!他才不是我的男人!他也确实没买 任何 东西送给我。我才不希罕求他救我。” 谭玉冰接口道:“是嘛是嘛!我怎么会送东西给她呢?我连一件衣服,都舍不得买给她,又怎会愿意花一万两银子,去赎回她?你们的如意算盘,真的彻底打错了!” 言及于此,谭玉冰斜睨了纪依依一眼道:“喂!男人婆!我最多出一百两银子赎你,如果他们不接受的话,我也没办法了,你自己想办法脱困吧!怪只怪你防卫能力太差,居然这样轻易,就落在别人手上?之前你还一副对自己功夫多自信的模样,结果,连这种市井混混的程度都打不过?真是笑死我了。” 谭玉冰知道,自己愈是跟纪依依在口角上起争执,就愈能显出眼前这个男人婆,对自己来说,无关要紧。 这是谈判获胜的方式。 纪依依却真的被激了怒,没好气地回道:“我根本没机会认真跟他们打,就被偷袭得逞了!他们用的不是正当手段,和我一向习惯的光明战斗不同!我哪知道自己会遇上这些人?你还敢说,你也不想想,是谁把他们招惹来的?你自己也是混黑道的,才会与这等低俗份子有纠纷!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会被抓?你们都是同一挂的,不走正途的流氓人物,却无端把我牵扯进来!我真不应该跟你这种三流人交朋友,无端惹得自己一身腥!我那时真不应该心软,接受你的求和,答应要与你结朋友,我应该继续敌视你才对!” 在场“盛香居”的三位当家,见谭玉冰与纪依依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架来,状甚认真,丝毫不似作伪,都有一点看傻了,内心皆想:难道他们真的不是情人?莫非我们真的搞错了? 第117章 只值两百2 只听谭玉冰又大笑道:“哈哈,笑死我了,你的功夫难道是花拳绣腿么?只能摆个好看的?明刀明枪才能躲,暗箭暗算便要束手就擒了?我看你这种武功,只有表演耍猴戏的用处,实战起来根本行不通!我也真是瞎了眼,居然妄想跟你搭挡合作?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只会拖累我而已!如今还要老子我,浪费百两银子搭救你!” 纪依依气愤道:“我才不稀罕你的臭钱,你若不想救,就不要救!” 谭玉冰提音道:“好,是你说的,那我就真的不救了!” 于是谭玉冰双手一摊,看望“盛香居”三位当家,说道:“各位大哥,你们自己听到的,这男人婆不是我的女人!而且她也不要我救!所以我不出钱付赎金了,这男人婆便送给你们吧!”说完便转过身去,居然头也不回地,直向厅堂门口走去,迈着快速的大踏步,好似气冲冲得走了。 这一切变化,实大出在场众人的预料。 当场,“盛香居”的众人愣住了,“黑鹰”寨主愣住了,就连纪依依自己都愣住了。 纪依依内心暗骂:“臭谭玉冰!你这没良心的,你当真这么走了?我是因为你的关系,才被抓来这里的,你居然一言不合,甩头就走,救都不救我!”但碍于尊言,居然吐不出一个求救的字眼,眼睁睁看着谭玉冰的形影离去,转眼已消失在大厅口。 谭玉冰的反应,并不在“盛香居”三位当家的意料之内,因此未及做出任何反应,连号令一声“将他拦下”的言语都没有。 “血鹰寨”的人,本是受请托而来帮助“盛香居”,因此也要“盛香居”的人先有动作,他们才会展开配合,既然当下没听说“盛香居”要留人,“血鹰寨”的众兵,也就没有拦阻谭玉冰的动作。 “盛香居”三位当家,眼睁睁看着谭玉冰离去,当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无措之感,不禁胡乱议论起来: “怎么办,谭玉冰真的走了?他竟不顾这个女人的死活。” “他就这样走了,而且还溜得真快速,好像一点犹豫都没有。莫非这个女人,真的不是他情人?” “但这个抓来的女人,该怎么办?我们已经跟这女人结下仇怨,总不能白白放她回去,以免她日后来找我们报复,但如果不放走她,难道要杀了她?我们什么好处都没拿到,却要为此背负一条人命吗?” “这姑娘这么漂亮,杀了她太可惜吧?不如带她回『盛香居』,让她成为我们旗下的红牌。” “但这姑娘是懂武艺的,要控制她可能不容易,若是一个不小心,搞不好还会被她反扑。” 正当“盛香居”阵营七嘴八舌,没有一个定见时,黑鹰寨主却开口了:“你们都别苦恼了!我来替你们拿主意吧!这个妮子,就留在我『血鹰寨』里,至于你们『盛香居』这些人,可以请回了!” “盛香居”当家们听言,莫不讶异。 大当家率先问道:“寨主要留下这个女人?” 黑鹰寨主一脸邪笑,盯着纪依依的目光不怀好意,朝空中吹了一口烟雾后,说道:“这娃儿长得很标致,脸蛋好、身材好,性子也够呛辣,我喜欢!软弱的女子,我看多了,像她这么坚强有胆识的,我倒是第一次遇见,我很欣赏她,想要多与她亲近亲近,所以你们把她献给我吧。” 黑鹰对自己山寨的兵力有自信,留下纪依依这样懂得武艺的女子,相信对自己的处境不成威胁。 “盛香居”三位当家相互看了看,一时没有答案。 黑鹰再开口道:“放心,不会让你们这一趟白做工的!你们这一季的保护费,不是还没缴么?行了,就拿这姑娘做抵偿吧!把她交到我手上,你们这一季的保护费就省下了。” “盛香居”三位当家一听此言,皆为之大喜,毕竟这是省下了一笔极可观的金额呢! 本来以“黑鹰”的势力,非要强夺走纪依依的话,“盛香居”的三位当家,也不敢说个“不”字, 但总算“黑鹰”寨主,还讲点江湖道义,愿意用保护费做折抵。 如此交易,不仅形同给予了“盛香居”一笔丰厚报酬,且对于三位当家来说,也免去了“如何处置纪依依”的这项烦恼,自然毫无反对之理。 于是三位当家,郑重谢过“黑鹰”以后,便带领了“盛香居”的一甘手下,告辞了这个鬼头山的“血鹰寨”。 黑鹰对于纪依依的姿色,很是中意,但也不想在众下属面前,表现出太急色的模样,以免失了一个首领的风范,于是先派了几名属下,严加看管着纪依依,自己则去处理一些公务琐事,准备捱到傍晚时分,再来好好享用这个被送进门的美人儿。 纪依依在被严加看管期间,一直尝试着要行气运劲,以畅通经络,来化解麻痹药的效果,但无奈“血鹰寨”中人,也是有防备的,知晓纪依依懂得武艺,丝毫不敢大意,每过一段时间,便来给纪依依补上一记麻针,叫她始终动弹不得。 纪依依无法成功脱困,虽然有些沮丧,却也不致全然绝望,她内心仍抱一丝希望,暗暗想着:“谭玉冰这人再没良心,也不可能不把我遇难的事情,回去告诉程公子吧?谭玉冰不来救我,程公子总一定会来的。”于是也不害怕哭泣,只耐心等待着救兵的到来。 这么一个等待,就等到了傍晚,纪依依被“血鹰寨”的几名成员,给押到了一间房里,那房室中的灯光昏暗,只有角落一盏烛灯点着,但在摇曳的幽光之中,仍不难觉察,那室内的布置不俗,柚木屏风,床帐纺纱精致,绣被织锦华丽,显然是间上等寝房。 纪依依被押入房后,直接就被抬到了最内里的床铺上,整整平平放着,没有替她更衣,亦没有替她掩上被帐。 第118章 一场乱战1 未久,那些“血鹰寨”的手下全退出了,却换做一个壮硕的身影,出现在房中,脸形方棱,胸膛前一个老鹰刺青甚醒目,正是寨主“黑鹰”。 黑鹰两眼眯成一线,很一副欣赏纪依依身材的模样,唇嘴挂着歪笑,且笑且道:“美人儿,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么?因为我很清楚,你是硬底的练家子.......练武姑娘的曲线,和一般姑娘是不一样的,那腹部的肌肉、大腿的肌肉,饱满又有弹性,紧实匀称的感觉,不是那些文弱姑娘的酥软身形,能够呈现出来的......所以,我一向很喜欢有在锻炼的健美姑娘,只可惜那些个习武姑娘当中,长相真正美的,并不多见.......所以在我眼中,你真是个极品,有这样紧实的肌肉曲线,又有一张标致的脸蛋儿。” 一边说着,一边已走近到纪依依身边,手中拿着一把亮晃晃的利刃,却不是要伤害纪依依的身体,而是对准了纪依依正穿着的那套紧身衣,刷刷刷地,利落割出了好几道痕,他再两手一扯,将纪依依的整套外衣,给扯成一片片支离破碎,散乱丢掷在地。 纪依依虽是坚强女子,至此仍不禁心怀恐惧,怕这黑鹰再这样进犯下去,自己的清白便要不保,于是暗下决心,最后关头不惜咬舌自尽,也要扞卫自己的贞节。 但见这当下,纪依依的一身上下,只余下一件极贴身的单薄小衣,还在身上,让纪依依弹性饱满又匀称光泽的肌肉曲线,更明白呈现出来。 黑鹰的眼目,燃着熊熊色欲,忍不住抽吸了几口气,继续以手中利刃,轻缓缓划开纪依依贴身的那件衣裳,一路从胸前划到了腹部,再划到两侧的大腿,好像口水直流那般,啧啧有声说道:“嘶嘶嘶,真是太美了,这肌肉的线条,这饱满的光泽......真是太难得了,美得让人......让人不知如何形容......你与其他姑娘,真是大有不同......” 蓦地里,一个冷冷的声音,自黑暗中幽幽传来:“也不过就是一只跑山鸡,与其他饲料鸡稍微有些差异罢了,哪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黑鹰登时一惊,大喊一声道:“谁?”急欲回头,却已来不及,未及瞬目之间,已遭一记重腿扫往颈脖,当下只觉眼前一黑,便闷哼一声,晕死过去。 纪依依初听得黑暗中有人,本以为是程落轩现身救己,但稍一留意,便知来救己之人不是程落轩,而是那个说自己只值百两赎金的人。 谭玉冰。 谭玉冰现身之时,纪依依的身上,只存一件破了大半的贴体小衣,春光欲泄未泄,却仍瘫软软地躺在床上,无力遮掩、更无力穿衣,只瞪着一双大眼睛,直视着谭玉冰,真不知道是惊喜、是惊慌,亦或是惊恐? 谭玉冰有些顾忌,不敢直接碰触纪依依,迟疑问道:“男人婆,你若有一点力气,便自己起来走吧。” 纪依依想使力气,却一点点也使不上,哭丧着脸道:“我没有力气,一点点也没有。”说这话时,确实音量也低低微微的 谭玉冰有些焦急道:“你真的一点点力气也没有了?” 纪依依道:“真的......真的没有了,我连一点点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想要阻止这恶人脱我衣服都无法了,哪有办法......哪有办法自己起来。”说这段时,仍然气声疲乏,面露辛苦。 此时却听寝房外一阵骚动响起: “有好几个卫士被打晕了!” “寨主房外的守门人也被打昏了!” “有人闯进来了!” “快集合大伙儿来捉贼阿!这贼子一定还在寨主房中!” 谭玉冰听此骚动,知晓事不宜迟,不再犹豫,立即趋前过去,大臂一伸,将床上半裸着身子的纪依依给一把抱起,说道:“男人婆,我得带你往外冲了!”也顾不得纪依依眼神中的惊惶,紧紧将她揽在自己怀中,便直往房外奔去。 纪依依的惊惶,不是来自于她对战斗的恐惧,而是来自于她正给一个大男人紧密抱着的羞乱。 她的腰,正被谭玉冰的一只手臂给捧着,她的胸脯,更几乎贴在谭玉冰结实的胸膛上。 纪依依的脑袋,已经无法思考。 谭玉冰冲到了外头,已有众多“黑鹰寨”的卫士们,闻风而至,直朝谭玉冰包围过来,拳脚兵器群起,如雨无歇。 对付山寨里的这些货色,谭玉冰本该不觉难度,就算人数再多也无所畏惧,但今时今刻,情势十分恶劣,他怀中抱了个毫无行动力的女子,大大阻碍了他进攻的身手,若要两人都顺利脱困,实不宜在此地缠斗下去。 于是谭玉冰抱着纪依依,直往东向突围,途中不断展出“飞龙麒麟腿”的厉害功夫,左右交出,攻守连环,以应接所有敌人的攻击。 谭玉冰潜入此山寨时,已有稍微调查过地形,计划出一条救人逃亡的路线,而他现在朝东疾奔的方向,就是按照他的规划在走。 谭玉冰的腿功虽然厉害,但毕竟怀中有累赘,敌军的数目又众多,因此他虽然尽量避闪了敌军各种攻击,却也偶有疏漏,右肩被划伤了一刀,左胁及右腰则各中了一枚暗器。 谭玉冰身受了几处伤势,暗暗有些忧心,忧心的不是皮肉浅损,却是对方的兵器或暗器上,是否喂有任何药物。 要知道他们这种在黑道中打滚的份子,绝不讲求光明正大,在各种武器上涂毒喂药,都是家常便饭、见怪不怪。 当然,谭玉冰也不是没有防备的,他闯此山寨之前,已先自服下一颗“百毒灵”,能够暂时压制黑市中常见的几种毒物。 但药物的特性,往往是这样,既然要求广效性,就会少了专一性,能够压制的毒药种类愈多,压制的程度就会愈不彻底,虽然能够延迟毒发时间与程度,却没法达到彻底解毒。 所以“百毒灵”这种广效解药,与那种具有专一性的解毒药不同。具有专一性的解毒药,往往是针对某一种特定毒药而调制,能够将此一种毒化解得极彻底,但若遇到了他种毒时,就可能全无效果,刚好与“百毒灵”的表现相反。 第119章 一场乱战2 也因为如此,谭玉冰心知肚明,“百毒灵”的解毒只是一时,拖延久了,那些黑市毒物,仍会慢慢开始作用,于是他迟疑不得,必须抓紧时间,尽快带纪依依突围而去。 于是谭玉冰并未将全副心力,放在攻敌上,除了分神保护怀中的纪依依以外,更也着重在足下奔走的速度上,因此几个跃窜之间,虽然穿经了两个院落,也突破了四五群敌人的包围圈,可与此同时,谭玉冰的腰上臂上肩上,却也间歇中了不少敌袭,皮破肉损、麻毒刺痛,已难计数。 总算谭玉冰脚力过人,纵使怀中揽抱一人,仍是奔窜地十分快速,也总算他临敌经验丰富,加之身手灵活矫健,知晓在群攻中避过要害,也保护住他赖以逃脱的强健双腿,以致不论伤势如何繁多,终是没有一处危及性命,也没有任何一道是落在他双足上。 奔到最后,已至东首马厩,谭玉冰抢过一名敌人手中长刀,又击退五六名追兵后,进入马厩,截断其中一只骏马的拴绳后,便抱着纪依依蹬足一起,跃上马背。 谭玉冰促马连连,直向前方出口奔去,左掌持握缰绳,左前臂却横架在纪依依的胸前,一面控辔、一面防止纪依依摔出怀中,另外右手执握长刀,不断在身周的低处做劈砍,以排除那些挡在门前的敌军障碍。 纪依依半裸着身体,却给谭玉冰紧紧抱在怀中,心神早已慌乱至极,几乎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纪依依并非胆怯之人,所以并不害怕战斗,甚至不害怕丢掉性命,但她却会害怕......与一个成年男子这样的肌肤相亲。 尤其当这个男人,还是她口口声声说他花心的“逍遥公子”。 在一阵混乱厮杀过后,谭玉冰终于驾着马匹,带着怀中的纪依依,一起冲出了血鹰寨大门,直往山道坡路,狂奔而去。 谭玉冰虽然成功闯出山寨,却无法因此而松懈,只因后头仍有追兵,那些个“血鹰寨”成员,一个个也都骑上了马匹,自山寨里追赶出来,紧驰在后。 追兵尚未近身,却已有无数机关暗器,先一步地破空袭至,袖箭飞针、透骨钉、铁蒺藜,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锐利小金属,已如漫天洒雨般投射过来,直逼谭玉冰的背后身躯。 谭玉冰初起以手中长刀做防挡,却终究挡不全面,给几只暗器穿隙过来,射中他的肩后与背心,于是谭玉冰断然决定弃刀,索性抛刀在地不用,却以一个电闪速度,将手腕关节所戴着的半月形护环,扭动机关,分拆开了一段,直向身侧抛出于空中。 登时听得一阵铿锵叮咚音响起,那短时之内所袭来的所有暗器,居然全朝谭玉冰丢出的那一段护环而去,一个个弹黏上去,像是被吸着住了一样。 这护环中的一截,原来藏有磁性,专门带在身上,就是要引开敌人短时间内所发出的众多暗器。 只见谭玉冰动作利落,一面驾马骋速,一面朝身后丢出护环中的藏磁盘段,前前后后丢出三回,吸引住数十暗器。 到了最后,谭玉冰甚至自腰间抽出一条索带,当作长鞭般劈甩,持续黏附一个个敌人投射过来的金属暗器,几乎拦截下九成九,原来这条索带也有磁性,平常收藏在腰带里,以备不时之需。 谭玉冰身上,之所以会暗藏有这些机关,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树敌颇多,这些敌人又多半是黑道流氓一类,一旦动起武来时,绝不会讲究规矩道义,反尽可能使些不入流的手段。 所以,他必须有所防备。 终究谭玉冰的“天香楼主”身份,让他成为黑市中打滚的人,他虽然是白道家底,如今却属于黑道中的一份子。 想要对付流氓,就必须懂得他们的方式。 纪依依眼见此景,还真是开了眼界,谭玉冰与“血鹰寨”的战斗,根本是一场不讲规矩的大乱斗,与她过往在“金叶庄”所见过的场面,是截然不同。 名门正派,武艺切磋,必须正大光明,哪怕是门派间的踢馆挑衅,也会讲求一个基本的武道规则,岂似这些“血鹰寨”的三流份子,为达胜利而不择手段。 谭玉冰防御有道,始终稳稳端坐马上,驾骑狂奔,眼看着要逃出生天了。 却在此时,又两道暗器射至,路线偏低,对准的不是谭玉冰,却是谭玉冰的马匹。 也不知是误打误撞,亦或是敌人的存心狡计,这两只暗器由于射线偏低,并未给谭玉冰的索带拦截到,且还刚刚巧巧地,命中了谭玉冰所乘马匹的后脚跟。 如果这是刻意瞄准的,那出手之人确实神准,但若只是恰巧中的而已,那谭玉冰的运气就未免太差劲了。 当场只闻谭玉冰所乘驾的那只马匹,发出“嘶”的一声哀鸣,马首上仰,前足随之离地,看似痛苦得站不稳了。 谭玉冰眼看坐骑受伤,势将倒地,连带也会将他与纪依依甩晃出去,脑际一瞬间的判断,只有两条路径可供选择。 其一,是他们随着马匹,一起墬倒在地,当后头追兵随即赶至时,他便带着纪依依奋力抗敌。 其二,是他搂抱着纪依依,直朝山道旁的斜坡幽谷投去,顺着那坡谷陡势自然下滑,虽然不知会滑到哪里去,但瞧那坡谷中黑压压的一片,深沉不可见,想必不是追兵可以轻易到达的地方。 谭玉冰几乎不经犹豫,便选择了第二个方案。 于是谭玉冰一手仍紧搂着纪依依,另一手却于空中拍出一掌,两足亦同时翻腾借力,顺势引导身形,直朝着山道旁的陡坡墬去。 于是见得谭玉冰及纪依依的二人形影,一路沿着这个险陡之坡,滚入了黑不见底的幽谷之中…… 谭玉冰抱着纪依依一路下滚,天旋地转,身受冲力无数,却未敢放手。 直至最末,几乎将至谷底之前,陡然一个强大撞击,似乎是遭遇了一颗巨岩,直接冲撞上谭玉冰整片背心。 第120章 肌肤相亲1 谭玉冰被这一撞,震痛极剧,不禁低嚎一声,抱着纪依依便向空中弹飞出去,又重重摔落在地。 当场谭玉冰只觉双目发黑,意识一昏,便即晕了过去。 不知过上多久,谭玉冰悠悠转醒,感觉身上无数伤口刺痛,那刺痛一半是自发性的,另一半却是因于他人的触碰。 谭玉冰昏蒙之间,微微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片石壁上,上半身是赤裸着,但前方正燃升着一堆柴火,所以也不觉寒冷。 他也意识到了,那个正在触碰自己伤口的人,应该是在替自己料理伤势,除了替自己敷抹药膏以外,似乎还有…….凑上唇瓣,替自己吸取毒液…… 而且这个人,是个女人。 谭玉冰觉察此点,登时心神颇为不定,因为他已经领会过来,此时处境,是身在一个坡底谷中,而那正与自己肌肤相接的疗伤者,就是他口中的男人婆,纪依依。 谭玉冰个性刚执,极具胆识,向来任何意外变量,也极难让他感觉惊慌,但此时此刻,他居然有种极别扭又极紧张的心绪,正在脑际乱糟糟的,叫他难以自处。 于是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闭上眼睛,继续装睡下去。 好在纪依依正十分专注地替谭玉冰料理伤势,以致未注意到谭玉冰已然转醒,虽然觉察谭玉冰的身子动了几动,但人体即使在昏迷中,遭遇痛楚时也会有些反射动作,所以纪依依虽有瞥眼朝谭玉冰面上看去,但见他一对俊目仍然深闭着,便以为他尚未清醒。 于是种种亲腻的疗伤动作,便仍然持续下去。 纪依依不亏是“金叶庄”出身的子弟,长期在各种严酷训练下,大小伤皆受过,因此对于各种伤势处理,皮破肉损如何敷药,都是十分熟擅。 虽然她随身所带的伤药小罐,在“血鹰寨”里已全被搜空,但谭玉冰的身上亦带有不少药罐,纪依依取药入手,凭着对于常见伤药的熟悉认识,一抹一闻即知,该如何运用这些药丹是妥。 理伤疗损,对于纪依依来说并不困难,只读谭玉冰身上,有些似中了喂毒兵器的地方,隐隐有些青紫征象,纪依依怕这些毒药扩散下去,会对谭玉冰的身体有伤害,于是顾不得什么男女分际,便亲自替谭玉冰吸 毒起来。 事实上,自谭玉冰抱持着几乎半裸的纪依依,自“血鹰寨”中一路杀将出来时,他们两人之间,就没有什么男女分际可言了。 所以,纪依依虽然紧张、虽然羞乱,仍是对谭玉冰做了不少亲密的举动。 她在体内麻药逐渐退效,四肢已能活动以后,便费了劲,将仍昏迷中的谭玉冰,扛扶到一只石壁前,让其坐卧依靠着,且在前头升起了一堆火,取得基本的温暖以后,才替谭玉冰脱敞衣服,以料理他一身的伤势。 纪依依替谭玉冰审视过各处伤口,见他伤势全集中在上半身,于是轻手轻脚地退下他的衣衫,让谭玉冰的上身呈现赤裸,以进一步涂敷膏药。 理伤过程中,纪依依虽把心神重点放在谭玉冰的伤势上,却仍不禁略分了神,注意起谭玉冰的体格特征,见他除了左臂上的龙形刺青以外,原来在右胁处亦有另一只麒麟刺青,只是平常被掩在衣服下。 谭玉冰也真不亏是练武之人的标准身材,衣衫底下的胸腹肌肉,健壮结实,胸膛除了厚实以外,还有一片深黑毛丛,间生在其中,看得纪依依是脸红心跳。 记得之前,纪依依还十分鄙夷谭玉冰那乱露 胸毛的不羁习性,岂能想到今时今刻,见到这袒露的胸膛毛绒,纪依依竟无丝毫厌恶感觉,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心慌意乱。 但不论如何难为情,纪依依终是没有停下替谭玉冰理伤的举动,敷药抹药、搭脉探息、凑上唇办吸 毒种种,轻柔仔细,毫不大意,只希望这些伤势不会让谭玉冰留下后遗症。 纪依依理伤完毕,确认谭玉冰的性命无碍,各种伤口也不算太严重后,乃敢安下心来。 除了谭玉冰的伤势虽多不重,令纪依依稍能安心以外,他们如今身处的这个幽谷,看似坡陡势急,应是敌人不敢冒险下闯之地,所以暂能摆脱“血鹰寨”群兵追击,也是少了一层牵挂。 既然谭玉冰的性命无虞,敌人的追击也无所至,纪依依的心思便稍沉静了,不再停留在方才战斗求生的余悸里,却开始思虑她自身的窘境。 此时她的身上,仍仅存着一件破烂了大半的单薄小衣,在此黑夜凉风中,未免不足蔽体,是幸好那火堆燃炽着甚热烈,纪依依又有极扎实的练武根底,以致即使娇躯半裸,仍不受寒凉所苦。 虽然纪依依的身体足耐寒冷,可此际她蹲身坐于火堆前,屈膝抱胸,仍忍不住身子微微颤动。 那颤动不是因于寒冷、不是在打哆嗦,却是为了适才所发生的一切。 被谭玉冰所救的一切、及自己反过来替谭玉冰疗伤的一切…… 等会儿,身后这个昏迷中的“逍遥公子”醒过来了以后,自己该拿甚么面目来面对他? 纪依依千思万虑,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却突然听到一句言语,在身后响起。 “你若是觉得冷的话,便把我的衣服拿去穿吧,你刚刚替我脱下来的那件……搁在那儿的……”这是谭玉冰的声音。 谭玉冰其实早已清醒,只是初时因于紧张,不敢直接面对纪依依,所以一直装睡着,是直到他心绪沉淀下来,有法端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了,这才睁开眼来,言语平静地对纪依依说话。 纪依依听得此语,心神陡然一荡,自知谭玉冰已经清醒,她虽惊喜却更羞乱,因为谭玉冰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叫自己去穿衣服。 那当然代表着,谭玉冰知道纪依依的身上,此时仅有寸丝,略做遮蔽。 方才自“血鹰寨”杀将出来,乃至跌落坡谷的整个过程,四周环境大致昏暗,纪依依还可以自己骗自己,说谭玉冰看不清楚自己,但如今他二人身在谷中,周遭并无追兵,情势已不紧张,加之面前好一把火,燃得四向光明映照,那谭玉冰就绝不可能。 第121章 肌肤相亲2 纪依依于是连回头都不敢,全然不敢朝谭玉冰望去任何一眼,只胀 红了耳际,闷闷直朝前方地面上移动,去拾起谭玉冰那件被褪下的衣裳。 纪依依有些动作别扭地,将谭玉冰的衣衫穿套到自己身上,心际的乱绪未能稍歇,却又紧跟着听到谭玉冰说出另一句话:“我衣服的右侧内袋里,有一罐『百毒灵』药丹,你取来吞服个两颗吧,你既然接触到我身体的毒液,便难保毒性不会侵入你体内而发作,所以服用解毒丹做预防,以降低之后的伤害性。” 谭玉冰其实很想装作不知道,不知道纪依依有替他吸取毒液这个动作,但他实在担心,纪依依毒从口入,反而之后发作伤身,所以为了预防毒性,只有出言提点纪依依,先服用点“百毒灵”药丹是宜。 当然此语一出,就再也瞒不住了,不论是纪依依以唇嘴与自己肌肤相接的事,或者是自己方才实已清醒的事。 纪依依脸面热烫,却不敢回应一句,只依言自衣衫囊袋里取出“百毒灵”来,开罐吞服了两颗入口。 其实纪依依觉得自己最需要的不是“百毒灵”,而是退烧药。 谭玉冰或是觉察了纪依依的困窘,为了化解尴尬,故意摆出一副轻松模样,说道:“真想不到你......还挺巧手的,处理伤口的功夫很到位,并未让我感觉到太强烈的疼痛,却一层层敷抹伤药,敷抹得很仔细完整,你比我『天香楼』的姑娘们,都还会处理战斗中所遗下的伤势,甚至比我自己都还料理得好......我本来以为你会粗手粗脚的呢!却没想到下手得......挺温柔的......我该好好称赞你,也该好好感谢你。” 纪依依仍低着头,未敢直视谭玉冰,却轻轻声回语道:“我才应该感谢你,这样出生入死地......救我出来,你身上的伤势,都是为了救我而致,自然我应该......应该好好替你疗治。” 谭玉冰仍故作潇洒道:“没办法,这是我应该做的,就像你说的,这些敌人都是我招惹来的,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被敌人暗算掳走,所以我道义所在,必须全力救你出来。” 纪依依道:“不管怎么说,你冒着性命危险,拼命将我抢救出来,总是不争的事实,那时我们一起滚下陡坡,你也一直用身体保护我,让我几乎毫发无伤,我很感激......只是我不懂,你明明知道敌军众多,为何要孤身闯寨?何不通知程公子来协助?你应该没有告诉他吧?” 谭玉冰淡然道:“我确实没有告诉程落轩,事实上,我也没有机会去通知他。我那时假意跟你争吵,愤愤离开『血鹰寨』后,其实一直藏身在寨外等待,一步也没离开......本来是猜测那些『盛香居』的几个当家,在知道你不是我情妇以后,会认为你已失了威胁我的价值,可能会带你离开『血鹰寨』,另行处置,不管是打算杀人灭口,或者将你推入火坑去卖身,总是会先出了『血鹰寨』中,离开黑鹰的阵营才是,那时我只要在半途劫车,将你从『盛香居』的人手上救出即可;『盛香居』的阵容,可远不如『血鹰寨』浩大。却没想到......我等到后来,虽然见着『盛香居』一票人离开,却没看见他们带着你,我心知不妙,你可能是被黑鹰那家伙留下了,我推测你落在黑鹰的手上会出事,所以不再拖延,立即设法潜入寨中,寻找你的下落。” 纪依依悠悠说道:“幸好你到的实时,你若晚了一步,我可能已遭黑鹰的魔爪,或者咬舌自尽以明志......”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朝石壁走将过来,落身下坐,就坐在谭玉冰的旁边,但一对眼目,仍然没有朝谭玉冰看去。 谭玉冰音声一沉,说道:“你如果因为我的关系,而遭受到那贼人伤害,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会良心过意不去。”说这话时,倒是异常认真的语气。 纪依依沉默半响,才又开口问道:“谭玉冰......我得承认,之前是我误会你了,你是一个好人、一个心术正派的人,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流氓黑道。” 谭玉冰哼笑一声道:“你并没有误会我,我现今的身份,必须经常在道上围事,确实与流氓的工作无异,而我经营青楼妓院,也时常拿旗下姑娘的皮肉钱,去贿络地方上有权有势的显贵,也与黑道的作为相近。你说我是流氓黑道,远比说我是正人君子,还来得有说服力。” 纪依依轻声道:“但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也不是不讲情义的人,这点我已经确信......其实我很早就听苏掌门说过,你的本性很不错,只是我一直不相信;直到今日,我终于见识,也终于相信......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做人们口中的『逍遥公子』?为何要对『天香楼』的众姑娘们,很一副暧昧轻薄的样子,让人误以为你......误以为你,不尊重女性。” 谭玉冰淡然一笑道:“欢场风月,本不可能循规蹈矩,但是我与旗下姑娘们的暧昧情状,却也是其来有自......你不明白,青楼女子的生活日常,远远超出一般人所想象的苦闷无奈,肉体似足、心灵却空虚,鱼水贪欢、真爱却难寻,若是心灵无所寄托,一个烟花女子,很容易便会消沉意志,甚至轻生寻短......所以,我跟所有旗下姑娘们,长久以来都有一层默契在,若是她们空荡寂寞的心神里,需要一个感情的滋润、一段貌似男女情愫的灌溉,那么便把我这个『天香楼主』,当成她们想象中的爱人,想象她们爱我、而我也爱着她们,想象一段美好的恋情,以支撑她们度过寂闷的光阴......但这想象,终究是想象,我从来没真的去占她们便宜过,她们的身心,也不曾真正属于我,甚至有一天,若是她们碰到了现实里心仪的男子,不管是在外面认识,或是在我欢场中遇见,只要我觉得对方是合格的对象,便会大方放手,成全我旗下姑娘的恋情。” 第122章 舍不得你1 纪依依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是那些『天香楼』姑娘们,假想中的一个爱恋对象,以伴她们撑过芳心寂寞的岁月,但如果她们有朝一日另遇所爱,你便毫不牵扯地退位了?” 其实纪依依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于谭玉冰与其他花姑娘的关系,会这么好奇、这么地想要追问到底? 谭玉冰轻笑了一声道:“便是如此不错。这个默契,『天香楼』的大家都知道,这个规则,也所有姑娘都遵守得很好,所谓的『逍遥公子』,其实一点也不逍遥,看得到、没吃到,不管我表面上与多少姑娘有暧昧亲昵,实际上我却一个姑娘的清白也没沾。” 其实谭玉冰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纪依依解释得这般清楚。 说到底,他“逍遥公子”究竟有没有染指他楼中的那些姑娘们,与纪依依这局外人有何干? 纪依依听谭玉冰如此解释,说他与“天香楼”的诸多花姑娘,表面暧昧,实际却非真正情侣,不知为何,感觉心底有些欢喜。 纪依依又问道:“既然如此......既然这个天香楼主,听来也不是多逍遥的差事,还易与各方黑道起纠纷,那你又何必......你又何必非待在那里不可?听说你的家底很不错,就算与家族因故决裂,凭你本事,也定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何必非要......非要淌『天香楼』的浑水?” 谭玉冰轻叹一气,悠悠说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本来就非自己可以选择。我一开始会到『天香楼』,是为了找我母亲,但后来在那里待过一段时日,不禁同情起那些青楼姑娘的遭遇,她们当中有许多人的身世,都极坎坷,走投无路,不得已才下海做这行,靠皮肉钱获取温饱……我母亲自己也是『天香楼』出身,所以接手经营以后,对待旗下姑娘极有同理心,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老板,后来她因病过世,这『天香楼』的掌店权便传继给我。我若不想沾惹是非,脱手把这『天香楼』卖掉即可,相信还可以卖到一个好价钱;但新掌权的店东,能像我母亲那样善待姑娘吗?能像我母亲那样有同理心么?我想,要找到这样的老板不容易......所以我经过考虑,终于决定,要硬着头皮做下去,接手经营『天香楼』这个事业,我怕我若不站在第一线,继续庇荫那些姑娘,便没有其他人会好好照顾她们....... 谭玉冰自嘲般笑了笑,又道:“当然后来,我居然地将『天香楼』经营得十分兴旺,又是另一段故事了……只能说连我自己都很意外,原来我混这一行,还混得挺出色的。” 纪依依喃喃说道:“原来如此,原来你是想照顾那些姑娘们......你这段言语,若是在早些时候跟我讲述,我肯定不信你,但是历经今日这一段凶险后,我便认为你所言是真,你那时为了救我出魔爪,可以连性命都不顾,相信平日对待楼中那些女孩,定也是仁心慈善。” 谭玉冰还真不习惯,纪依依这样称赞他,轻笑了一声,说道:“虽然青楼场所复杂,时常与黑市流氓有牵扯,但你也不必把这环境,想象得太险恶,平素我与那些不良份子谈事情,多半是在我自己地盘的谈判桌上,情势都在我掌控之中,类似今日这样,群敌环伺又险恶无比的状况,还是生平头一遭。” 言及于此,谭玉冰望了望纪依依,又道:“说来,你也是开了个先例,之前从来没有一个姑娘,需要我犯上性命的去抢救,也从来没有一个姑娘,在谈判桌上,可以让对方向我喊价超过一万两。” 纪依依噘了噘嘴道:“你又不肯付二十万,你说我只价值一百两。” 谭玉冰哈了一声道:“这是谈判的心理战,怎能把自己的底牌掀出来?我愈是装作不在意你,他们反而不知该怎么办。” 纪依依问道:“那你真的在意我吗?你是不是舍不得那二十万两,才不惜冒险救我出来?” 谭玉冰没想太多,直觉回道:“我才不是舍不得钱财的人,我之所以甘冒危险,是舍不得你受伤害。” 纪依依听得这一句“舍不得你受伤害”,不知怎地,芳心如波荡漾,两颊晕红开了,很是一副心羞的模样。 谭玉冰见得此景,却是心头一阵警醒,暗怪自己说话太随性,不禁收回原本看望纪依依的眼神,咬了咬唇齿,默默提醒自己:“错了......我不应该说这种话,我得稍微收敛收敛,不能习惯性地,想什么就说什么,口无遮拦,男人婆与我那些『天香楼』姑娘可不同,不能用轻薄的言语去对待......” 谭玉冰知道,经过这一个晚上的相处,他与纪依依之间的关系,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但原本的敌意已消散,甚至还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情感...... 但他却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处理这段关系...... 是日夜晚,由于坡谷视线不佳,二人暂未急于出谷一事,打算捱过了晚上,等到天露曙光时,方才动身离开。 这个晚上,纪依依始终穿着谭玉冰的衣裳,而谭玉冰的上半身,则始终维持赤裸。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而已,谭玉冰及纪依依二人,即不约而同地醒过来。 说是醒来,其实只是在清醒中睁开眼来。 他们两人这一整个晚上,实际上都没有真正睡着。 谭玉冰首先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故作淡然道:“天亮了,得要赶快动身出谷,回到客栈里报平安,程落轩那小子一个晚上不见我们,肯定紧张兮兮,我们若不尽快赶回,只怕他要带着苏掌门来寻人了。” 纪依依跟着起身,先望了望山坡方向,又朝谭玉冰关心问道:“谭玉冰,你的伤势还好吗?这个坡谷还挺陡急的,我怕你身上带着伤,要攀上去有些勉强。” 谭玉冰哼笑了一声,一派轻松答道:“我的伤势,没有大碍,都是些小伤口而已,眼前这个坡壁也说不上多深峻,哪能难倒我?” 第123章 舍不得你2 纪依依却瞪了眼,说道:“你的伤势如何,我自然清楚,所有创处虽不致命,但也不能说是轻微程度,至少会有碍你行动的速度。”说罢,走进过来,张开左臂,示向谭玉冰道:“喏,等会儿攀上去时,你扶着我吧,中途若有不适,随时可以藉力。” 谭玉冰摇头道:“我没问题的,我怎会需要你的扶助!” 纪依依坚持道:“别逞强了!这儿又没有其他人看到,你就别怕面子会挂不住了,偶尔让女人帮助一下,也不是多难为情。再说我的轻功身法本胜于你,这一回战乱中又未受到什么伤势,理所当然能较你更灵活地攀高进升,你就配合一下吧!” 谭玉冰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推辞,却见纪依依已主动过来,抓过自己的手,让谭玉冰一手横过她的颈脖,而搭在其右肩上。 谭玉冰未及摆脱,已听纪依依带点儿强迫语气道:“你注意了,我要展开『浮云游』的身法,等会儿没有停下的机会,若有什么身体上的不适,随时告诉我吧!” 纪依依话声方歇,便足下踏劲,一个“蜻蜓点水式”的窜起,霎时已拉带起谭玉冰,拔升了一层楼的高度,攀上一个斜生突出的枝干。 谭玉冰正在佩服,纪依依身法的高明处,却见她动作快捷灵活,即使身后多负一个大男人得的重量,却没有一丝勉强,一个眨眼时间,又腾升向上,再纵上了一只突岩。 纪依依就这么撑扶着谭玉冰,一路沿着陡坡,快速向上爬升,过程中未见任何不济之象,谭玉冰暗赞叹纪依依的“浮云游”功力之余,也不再心生抗拒之念,反而有意无意地,更挨紧了自己的身躯,让纪依依不必费力去撑持他,却也让他与纪依依的肢体间,有更多碰触的机会。 谭玉冰上身正赤裸着,这么紧贴在纪依依的肩后,虽然纪依依身上有穿衣,却仍让谭玉冰感觉到了,纪依依身子的柔软与热度。 除了温度以外,还有一股隐隐淡淡的幽香,自纪依依的身上传出,轻轻飘入了谭玉冰的鼻觉中。 那个味道应该是......女人味吧! 二人攀上坡谷,重回那跌落处的山道上,二人辨明了方向,便朝着下山方向,继续行进,途中路过一处农户,谭玉冰便去讨来了两套衣服,给他自己及纪依依穿套换上。 到了山下,谭玉冰又取来马匹,承载着纪依依,直赶回投宿客栈的所在地,果见程落轩等一行人亦起了大早,正在客栈前讨论事情,看似要动身外出的模样,推测是要去寻彻夜未归的谭玉冰二人。 谭玉冰及纪依依及时抵达,现身进入客栈时,着实引得程落轩等人,好一阵惊喜欢呼,看似又雀跃又安心的模样。 原来前一天傍晚,程落轩等人发现谭玉冰及纪依依未归时,皆有些挂心,但想两人都是成年高手,绝不致无故失踪的,还猜测他们只是去到比较远的地方做游逛,一时忘记时间罢了。 但到后来,夜渐深沉,已近就寝时分,仍未见着谭玉冰及纪依依归来,程落轩暗觉不对,与苏凝羽讨论后,决定一起出外寻人,客栈中则留下海棠与杜鹃驻守,以等候消息。 但当时天色已暗,街道摊商店家,也已全数打烊收市,程落轩偕苏凝羽四处寻人无果,又问不到知晓谭玉冰及纪依依去处的人,眼看着丑时已至,整个城镇道上已无人烟,他俩尽在街上漫无目标地打转也不是办法,只有暂且罢休,回去客栈计议,预订明日天色稍亮时,便要再寻人。 是幸好在程落轩等人将出发时,谭玉冰及纪依依便及时赶回,不然这么一个错过未遇,又不知要虚耗多少时间。 程落轩见二人安然归来,虽是极为欢喜,却立即眼尖地发现到,二人的身上衣衫,怎会全都换过了?不禁极感困惑,奔上前去,关切问道:“谭大哥,纪姑娘,你们终于回来了,一个晚上不见人影,我们都好担心呢!怕你们有了什么意外......你们整个晚上,是到哪里去了?怎会突然无消无息的,还有你们的衣服......你们遇上了什么奇怪的事么?” 谭玉冰道:“不很奇怪,但也不算正常,我们无意间听到镇民抱怨,说这地方上有个欺压良民的恶霸,时常干些掳人勒赎的勾当。听说最近才有一名姑娘家被掳走,因为她家人的赎金尚未筹得,以至那姑娘始终未被释放。” 谭玉冰一边说着,一边瞥了瞥身旁的纪依依,续道:“我们听了一时义愤,决定介入此事,趁夜闯入那恶霸的山寨中,将那姑娘给救出来,在离开过程中,遭受为数众多的敌军包围,不慎墬下一个陡坡,受了点皮肉伤,衣衫也都被尖石划破了,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碍于夜晚视线不佳,只能待在坡底度过一晚,到了天亮时才出来,回程顺道向农家换过了衣服。” 程落轩点头道:“原来如此,你们是去对付坏人了,难怪我看谭兄弟你,行动姿态有些异状,想来是皮肉伤势,引起你的疼痛而致……但你们何不先回来通知我?让我参与你们,一起去对付那名恶霸,多了一个帮手在阵,能抵更多敌军,或许你们便不会误墬谷中。” 纪依依接口道:“当时情况紧迫,听说那姑娘的家人已要入寨斡旋,我们担心好人会受坏人伤害,便坚持要随行进入寨中,经过一番拼战,总算顺利将人质少女救出,只是我们两个留下来断后,在冲突间坐骑被伤,才会双双跌入深谷。” 纪依依在返回客栈之前,已先跟谭玉冰套过说词,绝口不提纪依依被掳走之事,亦不说及那票恶人的来历,其实是谭玉冰的“天香楼”对头。 纪依依与谭玉冰都希望,以一个较单纯的说词,来解释他们两个同时失踪一晚的理由。 纪依依可不希望,有别人知道她差一点被侵犯的事。 第124章 苦涩滋味1 谭玉冰则不希望,让别人知道他有仇家找上门的事。 纪依依及谭玉冰也都同样不希望,容别人知道他们昨晚在突围的过程中,曾经肌肤相亲的事。 他们都会尴尬到难以解释。 不管怎样,两人能够平安回来是最重要的,所以程落轩并未针对整个事件过程,作太详细的追究,虽然他是隐约感觉得出,谭玉冰与纪依依有刻意省略某些情节。 程落轩并未穷究,只要两人先去吃些东西填肚子,再回客栈房间补些眠休,调养伤势,他们这一行也没什么好急的,尽管让谭玉冰及纪依依的身体都好好恢复再说。 于是这一次事件的始末,就让谭玉冰及纪依依两个当事者,含糊说词地解释过了。 纪依依身上无伤,休养半日便足,谭玉冰的伤处不少,并无法在短时内便全数愈合。 本来程落轩体恤谭玉冰的情况,希望让谭玉冰能好好养伤,先别想练功的事,接下来的几天,由他与纪依依先模拟搭阵即可。 但谭玉冰是倔强之人,自尊极高,绝不愿意让人看轻,同情怜悯对他来说便似一种羞辱般,于是在从山寨回来后的第三天,即坚持要加入练功当中,与程落轩及纪依依协同搭阵,并说自己的伤势没有大碍,要另两名同伴别担心他。 程落轩知道谭玉冰个性固执,拗不过他,只有顺从他的意见,让他加入练功,只是有意无意便在过程当中,放缓了练功的强度与时间,不欲让谭玉冰太操劳。 纪依依也知谭玉冰没那么好说服,便不强劝他去休息,只是在三人搭阵的过程中,无时无刻不注意着谭玉冰的状况,怕他有身体上的不适,若是在模拟对敌的过程中,谭玉冰的身周有出现一丝露隙,纪依依总在第一时间便飞身去掩护。 三人练功之时,苏凝羽照例在一旁观看,但她看着看着,总觉有个不寻常的变化。 数日以前,纪依依还当谭玉冰是个不对盘的伙伴,模拟搭阵之间,时常不理会谭玉冰的攻势,也不管他当下的对敌抢进,身周会不会有危险。 但如今看来,纪依依对谭玉冰的态度大有改变,十分紧张谭玉冰的状况,十分在意谭玉冰每个动作中的犯险处,总是急着要替谭玉冰去解危、去撑护,甚至有时候急到,不管纪依依她自身的门户了。 那种感觉,好像不是一句“担心他的伤势”可以解释。 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呵护,一种情愫…… 苏凝羽觉察此点,不禁有些困惑,为何短时之内,纪依依对谭玉冰的态度,竟有如此大的变化? 苏凝羽思索之间,心起了一股忧虑,暗暗想着:“谭玉冰曾经说过,要替我排除情敌,莫非他为了叫纪姑娘移情别恋,竟故意去讨纪姑娘的欢心?甚至对纪姑娘,展开热恋的追求,让纪姑娘转而爱上他,便不会再眷恋程公子……” 虽然依苏凝羽对谭玉冰的认识,并不觉得他是会玩弄女子感情之人,但回想谭玉冰日前言之凿凿的模样,说无论如何都会成全自己的幸福,以弥补童年时候对于水芙蓉的愧歉,不禁仍是让苏凝羽生了担心,怕谭玉冰为了达成目的,竟不惜用上偏差手段。 终于有一日,苏凝羽耐不住内心的疑问,趁着午膳后的空档,谭玉冰正一个人在庭园中徘徊的时机,主动凑近过去,简短打了个招呼后,便问道:“谭楼主……我有件事情,好生觉得不解,这几日挂在心上,不是很安宁,便想来向你问个清楚……你和纪姑娘……你们之间,应该没怎样吧?” 谭玉冰尚未领会过来,疑惑问道:“我们?我与纪姑娘之间,有什么问题吗?” 苏凝羽眼神深幽,说道:“这几日我在旁观看你们三人练功情形,觉得大有进展,你们三人的合作无间,有着近乎完美的默契,相较一开始的破绽缺点,可说是改善了八九成以上……这其中的关键,乃在于纪姑娘对你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差异,她原本是不太配合你的,现在却变成……十分在意你、十分紧张你、十分周密地在掩护你,这原本是个好现象,因为能让你们三人的合击威力,加乘数倍,来日对付红叶杀手之时,定将更有胜算,只是……只是我不懂,你是如何在短短时间以内,改变纪姑娘对于你的态度?你应该没有对她……我是说……她看起来好像对你……你应该不至于……” 苏凝羽虽然支吾其词,没有明白说清,但谭玉冰是聪明人,自然能懂苏凝羽想问的东西。 谭玉冰的心绪虽有起伏,却故作一副轻松淡然,回道:“你想问我,是不是有故意去讨好纪姑娘,让她喜欢上我,所以改变了对于我的态度,是吧?” 苏凝羽道:“我确实感觉得出,纪姑娘的变化很大,她原本是喜欢程公子的,现在却很明显的……很明显的对你有情,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做什么,刻意让纪姑娘的心思转移了。” 谭玉冰故作潇洒,轻笑了一声道:“我本来就是很有魅力的男人,哪家姑娘若喜欢我,那也不足为奇,你这么在意此点,莫非是在吃醋么?你是不是后悔,拒绝了我的追求,现在看到其他姑娘跟我走得近,便有些难过了?若是如此,你现在回心转意还来得及,我当年对于水芙蓉的承诺,至今仍然可以兑现。” 苏凝羽听之一慌,错乱言词道:“你误会了,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谭玉冰微笑摆手道:“好了,你别紧张,我只是在跟你开玩笑,我看得出来,你仍然喜欢程落轩那小子,我不会自讨没趣,再被你拒绝一次,所以刚才那段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在天香楼待得久了,有口无心的话常在说,有时习惯性耍耍嘴皮子,不一定真有那个意思在。” 第125章 苦涩滋味2 苏凝羽稍为镇定下来,问道:“那你对纪姑娘,是真有那个意思么?我想表达的是,你如果真的喜欢纪姑娘,我自然不会多问半句,纪姑娘是很好的女孩子,任何男人若能得到她的芳心,一定是很幸运的事,只是我怕……我怕你为了成全我,为了要排除我的情敌什么的,却对纪姑娘……我不想纪姑娘受伤害,尤其是因为我的缘故。” 谭玉冰问道:“你怕我明明不喜欢她,却为了替你排除与程落轩之间的障碍,故意去叫那男人婆爱上我么?” 苏凝羽点了点头。 谭玉冰再问道:“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把感情当游戏,会玩弄女人的男人么?” 苏凝羽摇头道:“我不觉得你是,我仍然相信你的本性正质良善......但凡人总是会被环境所影响,我怕你在天香楼待得久了,习惯了与女人间的逢场作戏,便也轻忽了纪姑娘的单纯性,她和青楼女子是有差异的,她若栽进了感情中,一定是义无反顾的全心投入,这从她当初为了程公子,不惜离家出走的举动便可知,我怕她对你……她对你认真起来以后,却发现你不是真心……那她一定……一定会大受打击的。同样身为女子,我实不愿见她受伤害。” 谭玉冰听之,不禁思想着:“这些话好熟悉啊,似乎当初程落轩,也曾跟我说过类似的内容,他叫我对苏掌门莫存戏弄之念,如果不是真心真意,便不要伤害她……程落轩叫我不要玩弄苏掌门的感情,苏掌门又叫我不要玩弄纪姑娘的感情……怎地在你们的眼里,我就是这么风流随便的角色么?” 虽然有点沮丧,谭玉冰仍然懂得安慰自己,默想:“算了,这也怪不得别人,青楼少东的身分,逍遥公子的名号,一但冠在身上,就没那么容易摆脱了吧!至少他们这些人,还愿意跟我往来交友,没有太介意我的形象,我该心满意足了。” 于是谭玉冰状甚认真,言词笃定道:“你放心,我谭玉冰生平,最讨厌那些欺凌女子的男性,所以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事,纪姑娘的心情我会注意,我也会谨慎自己的言行,绝不会玩弄她感情的。” 苏凝羽忍不住问道:“那你……你喜欢纪姑娘么?” 谭玉冰的眼瞳,突然闪过一丝忧郁光芒,轻叹了一口气后,方才说道:“我在复杂的环境,待过了这些年以后,时常有个体悟,喜欢不喜欢一个人,有时不是随心所欲的……还得想清楚应不应该、能不能够、合不合适。我与男人婆之间,有些潜在的风险因素需衡量,等我想清楚这其中的利害轻重,再来决定我内心对于她的想法,究竟是喜欢不喜欢吧……” 苏凝羽不禁想着:“看来谭玉冰,是对纪姑娘有感情在,只是举棋未定,不知该不该去爱……” 但他口中须想清楚的风险因素,又是甚么呢? 当晚,谭玉冰因此而失眠了。 他想着苏凝羽的提醒,想着纪依依对于自己的态度,想着自己对于纪依依的感情,想着他应该考虑的现实因素。 谭玉冰躺在床上,思来想去,脑际始终无法平静,不禁双眼直瞪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男人婆……你该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你可千万别爱上我啊……这会让一切事情,都变得复杂无比,甚至到了最后……局面难以收拾……” 于是这一个晚上,谭玉冰未能阖眼,烦恼思索,直至天明,终于心里有了一个决定,该如何处理他与纪依依的关系。 翌日上午,一切如常,程落轩、谭玉冰及纪依依等三人,照例共练着武艺,研拟对付红叶杀手的三人阵式。 但到了中途,练功歇息的空档,纪依依却突然消失不见了,几乎不见了一个时辰之久,才又重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没对他人解释自己方才的去处,也没人去向她探问什么。 后来到了正午时分,一群人前往饭厅,准备用膳,但纪依依却突然从旁叫住了谭玉冰,说道:“喂,谭玉冰,你跟我来一下好么?我有东西……要问问你的意见。” 谭玉冰停步下来,迟疑问道:“有东西……要问我的意见?什么东西?” 纪依依招手催促着:“总之,你快跟我来就是了!站在这儿说不清楚,什么东西你届时见了就知道。” 谭玉冰不好拒绝,见其他人都已朝食堂走去,惟有纪依依招着手,走往另一个方向,谭玉冰犹豫了一会儿,仍跟随纪依依的脚步而去。 但见纪依依匆匆促促地,居然向廊道底端的灶间走去,谭玉冰跟了过去,踏入煮饭房里,正是一头雾水,却见纪依依笑嘻嘻地,自角落处端出了一锅汤来,放在靠着墙壁的一张木桌上。 纪依依拉开了一只椅子,示意谭玉冰坐下,说道:“本姑娘今日特地调制一锅『养筋健骨汤』,要给谭大楼主品尝的,你先喝喝看味道好不好,再把意见告诉我。” 谭玉冰十分诧异,问道:“养筋健骨汤?” 纪依依一脸笑意道:“对啊,这可是我们庄里的疗伤名方之一。我们『金叶庄』子弟,日常训练极严格,各种内外体伤都免不了,所以对于调理伤势,自有一番独到经验,除了外用膏药以外,内服汤剂也极擅长,我见你到今日为止,行动都未完全复旧,推测你在血鹰寨所造就的伤势,一定尚未痊愈,至少也还有两三成的遗症,所以便动念想到,可以煮一锅我们庄里的疗伤汤,以加速你复原的速度。我今儿个托客栈里的人去替我购买药材,又向他们借来灶间一用,熬煮了一个时辰之久,方才大功告成呢!你一定得赏脸,吃完这一整锅,再好好告诉我意见。”说此话时,除了一股自信邀功的笑意外,还有一抹藏不住的羞意在荡漾。 谭玉冰听之,极感意外,先望了望纪依依的脸面,再望了望桌上那一锅汤,只觉胸口起伏动荡,竟不知如何是好。 第126章 苦涩滋味3 纪依依见谭玉冰没有动作,还以为他在怀疑自己的手艺,便进一步解释道:“你别担心,这一个汤方,我之前煮过好几次,配药绝不会出错……方子本身的药材味有点重,直接吃的话会有恶心感,不过我这次加了半斤排骨下去炖,能让排骨的香气掩盖过恶心味的,所以你不用担心它的滋味,应该不会难入口的。” 对此盛情,谭玉冰一贯的潇洒全都不见,显得极为别扭道:“我……你……其实你不用这样。”脑中想起的却是,昨日他苦恼了一整个晚上的东西。 纪依依却仍坚持,半强迫地将谭玉冰压到了椅子上,说道:“不管怎样,我忙了一个时辰弄的东西,你便品尝一下吧!” 谭玉冰未能拒绝,只能动作略呈僵硬地持起勺子,作势向锅里捞汤来喝。 这锅“养筋健骨汤”搭配上排骨,其实滋味是很不错的,但谭玉冰并无心思去体会这其中的美味,却是在想着他昨晚的决定。 经过了一夜的长考,谭玉冰其实是打算,从此与纪依依保持距离,不谈感情的。 这些年来,谭玉冰在“天香楼”中,前前后后,早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感情的诱惑。大多时候是旗下的姑娘爱上他,但偶尔也有,他不慎动心的时候,但他每每权衡利害,分析涉入一场感情的复杂后果,就会及时得到警醒,凭借着理智压抑冲动,以始终不跨越界线的方式,全身而退。 所以,对谭玉冰来说,要控制自己感情上的冲动,并非难事,只要他觉得一段关系不应该开始,那么他便能及时抑止。 从前对于“天香楼”的姑娘是如此,这一回对上纪依依时,亦是如此。 虽然谭玉冰知道,纪依依已喜欢上自己,虽然他也知道,自己亦对纪依依动了心,但他考虑现实处境,觉得他们两个的身分背景,差距过大,并不适合在一起。 他是天香楼主、青楼少东,传闻中逍遥风流,江湖上的声名极不佳,若是遇到一个极正经的名门正派,绝对会对自己的评价极差劲。 而纪依依却偏偏是“金叶庄”的庄主千金。“金叶庄”不只是个正经门派,更是一个严厉到极致的门派,铁血庄主纪寅生,重视规矩、严格执行法纪是有名的,怎会容许自己的女儿,与一个妓院老板在一起呢? 就是因为这样,谭玉冰思而却步,他一想到“纪铁血”之名就头痛,觉得不应该指染这种麻烦人物的女儿。 所以,谭玉冰烦恼了一夜以后,决定斩断与纪依依间的感情纠葛,在一切还来得喊停之前,便做出切割,立下分际,从此与纪依依只存朋友关系,只存伙伴之谊,再无其他羁绊情愫。 但纪依依今日这个举动,悉心熬煮的这锅药汤,好似在动摇谭玉冰昨日才立下的决定,好似想要跨越那正要凿开的沟界。 谭玉冰浅尝着汤水,胸口一阵翻腾,心里其实极感动,但脑内的理智却未被影响,他仍然决定,要坚守自己昨晚思考后的打算。 于是他的脸容突然大变,好似五官全皱成一团,表情痛苦地,将一口汤汁全吐了出来。 谭玉冰且吐了吐舌头,抱怨道:“真是的,难吃死了,这什么鬼东西?我根本吞不下去,一口都吃不了,你还要我吃一整锅阿?” 纪依依本来满怀期待,能听到谭玉冰的称赞,却没想到,换得的竟是他嫌弃的回应。 纪依依的神色,讶异中有难过,问道:“难吃?真的吗?应该不会吧……我很用心准备的呢。” 谭玉冰状甚认真道:“真的难吃,我看你不太擅长厨艺吧?还是别勉强了,男人婆就是男人婆,女人的事你学不来,顾好你武学上的本领便好,其余的项目就别费心了……你以后别煮东西给我吃,我这种吃惯山珍海味的人,无法入口你的东西。” 纪依依听之极受伤,鼻中一酸,不自禁红了眼眶。 谭玉冰对纪依依一向坏嘴,诸多不中听的话语,过去这段日子也不是第一次说了,如果是在六七天前,纪依依听到这些批评,根本无关痛痒,只任由其从耳边过,一点儿伤心也不会有。 但今时今刻,纪依依的心境已有不同,她无法不在意谭玉冰的每个字眼、每句话。 女人一旦真心爱上了个男人,心就变成了玻璃做的。 于是纪依依略略哽咽了音声,问道:“你真的......真的不喜欢?” 谭玉冰虽不忍,却仍狠下心来说道:“真的不喜欢,你还是整锅倒掉好了。” 过往他在拒绝任一个姑娘的感情时,就是用这么绝冷的方式。 纪依依的眼眶中,已有泪水在打转,却不愿在谭玉冰面前,掉下她脆落的眼泪。 于是纪依依转过面去,低声说道:“我明白了......”话似乎未说毕,却足下踏劲,直向灶间出口飞奔而去,转眼消失了踪影。 谭玉冰看着纪依依急奔去的倩影,感觉自己也跟着难过起来。 拒绝别人,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当你其实喜欢这个人的时候。 谭玉冰又持起汤勺,一口一口尝饮起那锅“养筋健骨汤”,感觉那汤水的味道甜美,他的心中却是苦涩的。 他忽然想要尽快地,完成这次对付红叶杀手的任务,想要尽快地,与程落轩等一行人分道扬镳。 他怕再这么拖延下去,回去的路会愈来愈遥远。 回不去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心...... 之后,谭玉冰借口说他接收到“天香楼”的讯息,有几件重要事等着他回去处理,希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加紧练功列阵的进度,他想早一点儿去对付红叶杀手,早一点儿完成任务,便能早一点儿回去“天香楼”。 其他人不知实情,只道谭玉冰真有时间上的压力,于是无不配合办理,在接下来十多天中,几乎全把重心放在练功上,没有多余的休憩。 第127章 身家调查1 从早到晚,程落轩、谭玉冰、纪依依及苏凝羽等四人,几乎都在练功场上,要不模拟实战、要不聚议讨论缺失,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当然,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有谁跑去闹市中逛街的情况。 至于一切生活事项,吃饭起居什么的,都由“天晓楼”的两个小妮子,杜鹃及海棠负责打点。 这段期间,众人都觉察了谭玉冰的变化,他的笑容少了、话也少了,过往潇洒的神态已不复见,却时常有股沉郁的气息,隐锁在他眉宇之间。 众人只道,“天香楼”真是遇上了什么麻烦的大事,这才让谭玉冰老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过谭玉冰不愿透露是什么事,所以众人也难以猜测,除了加快对付红叶杀手的计划以外,也没其他方法帮助谭玉冰。 然而谭玉冰,并非是在忧心“天香楼”的事,他其实没接到任何“天香楼”急着要他回去的讯息。 他眉宇间的忧郁,乃是为了纪依依而致。 他知道纪依依对自己的感情,仍然极深,就算日前被自己刻意用言语给批评伤害,也依然未减一分,这从他们三人模拟对敌时的状况,即可察知。 纪依依仍然十分紧张他,仍然尽一切努力在搭阵中掩护他,好似把他看得比纪依依自身更重要。 虽然纪依依没再献殷勤、没再煮任何东西给谭玉冰吃,但光凭那练功拟战中的表现,对于谭玉冰的情意已是明白无疑。 更别说在偶尔几个过眼瞬间中,纪依依那朝谭玉冰投去的深瞳目光里,总是隐隐幽幽、脉脉含情。 谭玉冰在感情上极敏锐,怎会觉察不出纪依依的情意?于是他心情十分矛盾,好似有些动悸,却更少不了忧心,忧心纪依依的感情无法收拾,却更怕自己守不住防线。 他对纪依依亦有情,即使在言语上无法响应,行动上也总会自然流露出来,于是三人模拟对敌的过程中,若是纪依依的身周出现了漏洞,谭玉冰也会及时做出掩护动作,明显较之前他与纪依依关系还恶劣时,是积极紧切许多。 本来一开始,这三人一体的共使武功,之所以遭遇瓶颈,问题点就在纪依依及谭玉冰二人身上;程落轩这位主帅,一向与两位伙伴的关系都不错,所以不管谁有漏洞,他都会适时补替支持,而两位伙伴若见程落轩有危难,也都不吝协助他。 所以程落轩与两位伙伴的协同性是没问题的,打从最一开始,明显欠缺默契的,就是谭玉冰及纪依依二人而已。 但情况发展至今,这层缺陷已被补弥,谭玉冰及纪依依之间的隐约情愫,已自然让他们视对方的安危为要紧事,于是相互支持护掩,几乎没有程落轩这主帅需要操心的地方。 于是程落轩,也更能放心无虑的,将全副心神放在攻敌上,因为他已发现他的两位伙伴,在模拟对敌的过程中,已几乎没有他援助的必要,不论哪个伙伴的身周有破绽,总会有另一名伙伴,抢在他自身之前,赶着去救对方的,好像没有他介入的余地了。 所以程落轩,几乎只需专注在对敌破势上面,而无旁支分心之处,那进攻的剑法威力,自然是更强劲。 于是一个奇妙的状况,便每日每日上演着,程落轩等三人虽全心贯注在练功进度上,但无形之中,又像是谭玉冰及纪依依这两位伙伴,在悄悄谈着感情似的,关心彼此,却不透过言语,而是暗藏在那彼此掩护、相持相扶之间。 虽然因为这样子,参杂了感情的因素,让程落轩的两个伙伴,终能携手合作无间,也让三个人的连击阵式,进展神速,威力突飞猛进,但也因此让谭玉冰内心的警钟,不断鸣响着。 谭玉冰知道,必须尽快了结这一切,以免让纪依依愈陷愈深,自己也将难以割舍。 因此,谭玉冰在经过十来日的演练,确信他三人的阵式已十分稳定坚强以后,便主动提出要求,说要去向红叶杀手下战帖了。 这个提议一出,有人赞成、有人反对、有人中立。 赞成的人是苏凝羽,因为她自身也背负着“天晓楼”掌门的责任,总是不好离开总舵太久,再加上她眼观程落轩等三人阵式,确觉已近乎完美表现,依凭天晓灵敏的判断,认为正是下帖出击的时机,此时去对付红叶杀手最有胜算,若是拖延时日,难保不会又发生甚么新的事件,而改变程落轩等三人的心境与默契。 反对的人是纪依依,她端出的理由是演练的时间还不够久,怕当真对付起红叶杀手时,仍有火侯不足之地;但纪依依之所以反对的真正理由,其实是一种情感上的不舍,不愿这一切就此结束,如果对付红叶杀手的任务从此落幕,她将与心上在意的人分离。 中立的人则是程落轩,他也认为连日练功搭阵的成果,已使他们三人的合体武功,达到一个巅峰,继续钻研下去,也许犹能进步,但也不敢确定,不会新生甚么变量。 就因为赞成、反对及中立意见的各有一人,所以谭玉冰的态度,就成为最后定夺的关键。 谭玉冰是赞成的,不只赞成,且还十分坚持,说他的时间无多,再不回去“天香楼”便不行了。 就因如此,余人非得迁就,怕是谭玉冰要事缠身,时间紧迫,若是一个急心,竟断然放弃任务,赶回去他“天香楼”的话,不就白费之前所有努力了么? 是以,在程落轩的主动同意下,一群人便往“九星山”下出发,在山底“云神庙”旁的告示板留下讯息,以约战红叶杀手。 红叶杀手二日后即回讯,约定在“九星山”下,靠西侧的荒野一战。 约战当日,只有程落轩、谭玉冰及纪依依前往现场。“天晓楼”等三女按照门规,不能在第一线参与武斗,以免有碍中立,于是索性并不出现,只静静在邻近处等待消息。 第128章 身家调查2 程落轩等三人到了约斗当场,果见一个黑衫形影,健体结实,双手交叉胸前,微倚身后一只大石,正独立于风中等候。 此人鼻颊以下蒙一白帕,遮住了半个脸颜,但一头乌黑泽发,眉浓深眼,额肤毫无一丝风霜纹路,看似才只三十初头年纪。 谭玉冰及纪依依一见此人,无不讶异非常,同时心起一股惊疑念头:“这个人,就是传闻中的红叶杀手?程落轩口中比他厉害三倍的人,居然看起来这样年轻?好似才大我们十岁一样!” 三人当中,唯一个不惊不疑者,唯有程落轩,因为他十分眼熟前头这个形影,十分确定此人,就是那个天下无敌的可怕杀手,红叶杀手。 红叶杀手见得对手三人出现,眉眼间透出笑意,站直身子,缓缓朝程落轩走将过去,说道:“神剑小子,你的约战,还真是出乎我意料来得快,我本来预想,至少也要等上一年半载,竟没想到,你只花了三个月不到。” 程落轩提音回道:“我如果不加紧一点儿脚步,可不知你还要再杀多少人!这段等待期间,丧生在你手上的每条人命,都要算上我的帐,在我的良心刻上一划。” 红叶杀手的音声中有笑意,说道:“没想到江湖上,竟会有你这种热肠好义的青年在,抢着要把维护天下人命的职责,揽在自己的身上......不错不错!虽然觉得你又傻又天真,却忍不住欣赏你的侠义情操,倘若所有世人皆凉薄,都若柳暮婵那一帮人的自私自利,那这个江湖真是太令人生厌,幸好这世上还有你这种傻子在,让现今的世道间,还存了点希望苗火。” 程落轩不以为然道:“你口口声声,说别人自私自利,每每提起对中原正道,总是不屑一顾的厌恶态度,但你自己又如何呢?轻贱人命,杀人无数,对付敌人就像对待蝼蚁般残忍,又有什么资格义正辞严?” 红叶杀手哼了一声冷笑,说道:“对待敌人如蝼蚁......不......我对待蝼蚁可比对待敌人好得多。因为我的敌人......都是一些肮脏卑鄙的货色,曾经我也想要对这种人留情过,但当你眼睁睁看到了,对恶人留手心软的下场,就是害惨自己最亲最挚爱的人以后,你就不再会对那种人仁慈了......” 谭玉冰忍不住接口道:“但你所杀的那些人,全是正道名门之士,岂是卑鄙下流之辈?”他已听程落轩及苏凝羽讲述过,红叶杀手的该死名单上曾经有谁,依凭他“天香楼主”的丰富见识,自然知道那些遭杀害者,全是正道侠客。 红叶杀手的目光,瞥往谭玉冰,好似轻笑了一声道:“卑鄙下流与否,与一个人的出身无关,亦与他的职业门派皆无关......好比你『天香楼主』谭玉冰,江湖上的声名狼藉,被归在市井黑道一类,是名门正道眼中最低级的人物,但你其实是个正直青年,仁心侠义,长年照顾弱势,在你生平所有纪录当中,更未曾做过一件恶事,所以若让我来评价,你比中原百大名门中的多数人更高尚,像你这样的人,就绝对不会出现在我的该死名单上。” 谭玉冰心头一凛,暗暗呐喊着:“他知道我是天香楼主?也知道我的名字是谭玉冰?甚至知道我过去有无作恶的纪录?” 程落轩与纪依依亦甚讶异,对于红叶杀手的神通见识又惊又叹,竟好似他在来此赴约以前,已把对手做过身家调查。 程落轩脱口问道:“你知道我们三个人的所有事?” 红叶杀手冷笑了一声,说道:“我知道这天下间的很多事,却并非所有的事。我知道你两位同伴的家底身世,却惟独不知道你的......神剑小子,你是几个月前『翠涵山庄』举办的比试竞剑大会上,突然冒出来的夺冠者,对人皆自称叫做程落轩,号称师承无门,只是跟随一个山野师父习剑而已,但你的师父是谁,没人知道,过去十来年间,也无你这号人物出没于江湖的纪录......所以我对你所知有限,只大概能够感觉出来,你是个热心正义又单纯的小子,绝非我厌恶的那种人物。” 程落轩稍微松了一口气,总算自己身为昔日“天下第一剑”冰心之徒的身份,没有给这红叶杀手察知,不然师父此行前千交万待的事,自己又要违背一项了。 只听红叶杀手冷着声音,沉沉说道:“我之所以调查你们,只是要确认我接下来在对付你们时,应该攻击到什么程度;如果你们曾经做过不该做的恶事,那么在等一会儿的战斗过程中,我便会顺势杀掉你们......不过看来,你们都不是该死之人,所以我会留你们的性命在。” 谭玉冰忽有所领,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都是曾经作恶为歹之人?他们实是死有余辜吗?” 红叶杀手并未回答此问,却是目光一利,展开双臂,亦同时站开脚步,沉沉说道:“想要知晓一切动机,便先战胜我吧!我把你们约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讲故事而已,我是为了......与生平难逢的三位青年劲敌,好好大战一场,以将我的绝世神功,发挥至畅快淋漓。” 看这态势,接下来的任何言语,都已是多余。 一切都将以战斗对决,做为双方对话的方式...... 眼看战斗一触即发,程落轩、谭玉冰及纪依依,立即站妥位置,摆出基本架式,由程落轩站在正中位,谭玉冰及纪依依则分居左右。 红叶杀手的凌厉目光,快速扫过了眼前三敌,内心暗语:“来吧!来看看我这段日子的潜修成果,看看我能将冷月大哥的『天地无敌神功』,推展到什么地步!看看我血液灵魂中,那三名『乾坤正宗』强者的精元能量,能否拿来对付三个青年高手的联合攻击吧!” 第129章 化弱为强1 思想之间,红叶杀手的一身乾坤气劲,已然共鸣浮动,他不禁感觉一身体躯,源源不断地蒸腾发热,好似体内的战魂,正跃跃欲试一般。 一股累积了七八十年的深厚功力,一股汇聚了三大强者毕生功力的“乾坤劲”,一旦被激昂起,便势如一重洪流大海,即将翻起滔天巨浪。 而红叶杀手将要做的,只是替这股洪流找出口,替满涌将溢的“浩然乾坤劲”,找到一个宣泄的余地。 于是红叶杀手,陡然冲身而起,直向敌阵而去,他的动作其实极轻快,并无一分勉力费劲的样子,但他的速度却奇快,进势滑顺无比、流畅无碍,好似被一道浪潮自然冲带了走,未费一丝蛮劲,却已窜至敌人面前之地。 红叶杀手前窜之际,双掌亦已出招,左上右下,各使一招“离火焚天”及“崩雪无垠”,分从两向进攻,但这两道气劲,各自于掌间源源不绝,化生如两只漩涡一般,回生四荡,扩散成一整面气墙,无远弗届,且两个漩涡于边缘处不断交错,竟似绵密迭生在一起,层层覆盖的结果,造就两股气旋的接界线,乾坤劲极其厚实而集中,更若一道气柱般坚固。 程落轩见得红叶杀手攻来,本能第一反应,是要使得一个“破”字诀,突破气墙,攻向红叶杀手的薄弱处,于是剑刃一抖,一招“星垂平野”,陡向下刺,犹如流星墬地,看准红叶杀手的少腹而去。 程落轩以意领气,劲贯一尖,“破”字诀出手,集中内力,凝聚于剑脊的一点一线,终末贯于刃端而发出,冲向红叶杀手的少腹央心。 那个少腹中的一点,也是预想中,红叶杀手的两道掌劲攻击,所会出现漏隙的地方。 当程落轩使出“破”字诀时,谭玉冰及纪依依皆有默契,各展身手;前者双腿轮流扫出,袭向红叶杀手的下盘之地,后者则飞纵至红叶杀手的肩际以上,一对“冰晶掌”绪势以待。 谭玉冰及纪依依这两名同伴,已要使出封路的手段,在程落轩以“破”劲威胁到红叶杀手的时候,亦同时出手,截挡红叶杀手的退路,并寻机补上个致胜一击。 但程落轩的“破”字诀才出手,刃尖硬抵上红叶杀手的气墙时,只一瞬间,便知情势不对,一切与原先预想的已有不同。 程落轩内心一阵惊错,思想着:“这两道气劲的交界处,本来有个该是最薄弱的破绽点,足让我的破劲可以轻易穿透,却没想到……却没想到那个破绽点不见了?不只不见,这原本该是他气旋边缘,最飘忽不定的地方,如今却变成,两道气劲严密交迭,厚实到像是尖石铁柱般的存在,厚实到我的『破』字诀,几乎难以穿透......就算能够穿透,也绝非一瞬之内的事。” 如此念头,在程落轩脑际电闪而过,当机立断,必须收剑而回,另寻他路,变招再进,不能执着于当下那个进攻点,因为高手过招,往往不能有一寸一隙的迟怠,若是他执着要破这个点,很可能在成功突破以前,已先被对手反击给创伤。 程落轩于是一个侧身,随势退剑半寸,待欲另起攻势。 红叶杀手却不亏是天下第一高手,眼看程落轩一招未得,略退避守,即抓紧这一瞬的时隙,抢近做攻击,左掌在前、右掌在侧,两向扑出各一道气浪席卷,左掌使得是一招“无缝天衣”,以水平横扫的方式,攻向程落轩的侧肋,右掌却向肩背后方削去,使得一式“天荆地棘”,以上下纵贯的方式,同时攻迫谭玉冰及纪依依二人。 红手杀手的两手攻击,搭配得紧密无间,一走平面一走直纵,好似一个十字型的交错,却同样推发出浑厚的气浪,一波波推散向外。 红叶杀手的内攻修为,确实惊人,这一道道无形气浪连绵冲出,好似集聚三名大汉的力道在灌注,实让所有被这一波波气潮冲到的人,都有立足不稳、身形将倒之感。 三人之中,以纪依依的身形最单薄,所以她本应最禁不起这波攻击,但三人之中,却也以她的身法最高段,于是“浮云游”心法暗蕴足底,已趁势轻身而起,避过浪头,停凝半空。 谭玉冰双腿健实,下盘最稳,硬抵气浪,稍被迫退半步,却不致倾倒,他立时反守为攻,跃身而起,一足踏着浪头,另一足却提扬起,使得一式“龙麟腾飞”,直朝红叶杀手的右胁攻去。 这“龙麟腾飞”本是谭玉冰“飞龙麒麟腿”中的一着,但在与程落轩连日的共练研拟之下,又多了一层不同与以往的底蕴,将程落轩师传剑法中那“以意领气”的特性融入,于是谭玉冰的腿径亦如程落轩的剑刃一般,具有号令身周流息的作用,除了“龙麟腾飞”招式自走的路径以外,也驾驭了路径周边一层层的环息,盘动不绝,跟随谭玉冰的腿击,一齐袭往红叶杀手的方向去。 红叶杀手具有极其深厚的乾坤内力,日常攻守依据,早习惯“凭气感气”,且感应精准无比,对于视觉及听觉并不依赖,亦不一定需倚重,几乎是以“心、神、气”等三者,在做临敌的判断,所以谭玉冰“飞龙麒麟腿”所造就出的错觉视象,并无法影响到红叶杀手的判断,他仍是十分快速准确地,即掌握到“龙麟腾飞”的走径,无偏无差的,即闪身避过了这一腿袭。 不过他虽然避过了直接的腿招,却未能避过那环流在谭玉冰腿径周围的流息,被那阵阵腿风啸动,削刮掠过,引得体表隐隐刺痛,虽不致影响他的行动,但也不是太舒服的感受。 红叶杀手内心暗忖:“这种在招式主径周围,还不断驾驭有一团团流息,协同攻击的特性,与那神剑小子的剑法妙处,是一致的……这应该不是姓谭的小子自创的,而是姓程的小子指点他……所以程小子竟将自己的剑法精髓,分享给了这位天香楼主?他让这姓谭的伙伴,在武艺的施展上,有与他剑术接近的特性在,让其所擅长的腿法,经过融合调整以后,变成像与程小子的剑法师出同门一样……因为同调同性,所以搭配起来更无间无碍。” 第130章 化弱为强2 与此同时,纪依依的身形已窜至,“浮云游”巧纵盘旋,搭配两道“冰晶掌”疾劈下,看准红叶杀手避闪谭玉冰腿招的去路,做出两手交替的追袭。 红叶杀手内心暗赞:“这姑娘的攻击性,虽未若程小子及谭小子的精利强悍,但轻功极高卓,又能适切运用,以沿径追击我的去向,这不只是因为她的身法极出色,更因为她对伙伴的进攻极掌握,知道那谭小子出腿攻击以后,所挟带流息的威逼方向,也因此能判断我为了降低刺痛感,将会采取怎样的避让方式……她于是藉由轻功的优势,一路以掌法作追击。” 红叶杀手知道,要闪过纪依依的补掌并不容易,毕竟纪依依的家传身法,极是罕世高明,红叶杀手若是勉力要躲,虽未必不能掠过追踪,但对于他那种级数的高手来说,选择闪躲反而太费心,倒不如正面接应,还更轻松直接,也更有自信胜算。 于是红叶杀手,骤停身形,体躯一转,双肘一反,同时扑出两道气劲,“怒海涛天”挟同“如虹贯天”两招式,双向夹击那紧追在后的纪依依。 纪依依未料对手突然停足,惊愕之间,亦以“浮云游”身法急停,本能反应,又以“冰晶掌”做阻挡,双手同时抢出,一掌横阻在前做出防守,另一掌却以斜劈插掌之势,在针对面前的红叶杀手,做出“破”劲攻击。 红叶杀手内心澄明,立即看出纪依依的“冰晶掌”有玄机,暗想:“这姑娘的这一掌攻,势道极集中,似乎灌劲在一点一在线......她的掌法招式,虽与程落轩的剑法大不相同,但其掌端这股凝聚欲透的企图心,却与程落轩在以剑尖破我神功时的态势相同!看来程小子,亦已将他第二次对决我时,所新创出的一个『劲贯集中于一点以破敌』要诀,指点分享给他的少女伙伴了。” 但红叶杀手的神功进境,历经二月淬炼,已非程落轩第二次决斗时所遭遇的程度可拟。 红叶杀手如今,已将之前所有曾被程落轩“破”劲给穿透过的漏隙,全都做了补强,不但不再薄弱可欺,甚至比起其他地方,都还更坚固厚实、更牢不可破了。 于是,原本的弱点,如今已变成了铁壁,原本敌人是可取可趁的目标眼,却反而成了一个诱敌接近的陷阱。 因此,只见红叶杀手双臂一收,原本的“怒海涛天”及“如虹贯天”两道气劲,霎时有三分之一的边缘处,层迭覆盖在一起,而那错迭交掩的气团正中心,就是纪依依出掌欲破之靶心。 这种由两股气劲,所层迭新生出的一片气壁,其牢固厚实程度,就是由程落轩的剑尖来贯劲,亦需极勉力才能破透,更何况纪依依的内力未如程落轩,对于“破”劲要诀的熟悉度,也逊上几分,就更不可能成功。 而当短时之间,无法成功穿破,就是红叶杀手那种神级人物,所能掌握反击的时机。 于是红叶杀手推肘一出,“怒海涛天”及“如虹贯天”两道气劲,立时聚涌成一股翻舟大浪,直朝纪依依身躯涌去。 这一波大浪,若是直接命中纪依依,虽不致于造成她什么重伤害,却立时可将她震晕过去。 却在此际,一个快捷身影闪至,拦腰便将纪依依给抱起,以千钧一发的惊险时差,实时将纪依依的娇躯,在大浪前端给劫走,让那气浪最汹涌的中心,没能打到二人的身上。 这个及时救险之人,自然就是谭玉冰。 他自纪依依出手对付红叶杀手的那一刻开始,便始终紧盯着动态,挂心纪依依的安危,他虽然知道红叶杀手有言在先,绝不会杀害纪依依,但他也不能容许,纪依依受到一丝伤害。 表面上的理由,应该是这三人合伙的阵式中,若是缺了任何一个、若是有任何一成员先倒下,那在接下来有二缺一的情况下,对付红叶杀手的胜算,就将大大削减,所以谭玉冰绝对要拼命护住任何一个伙伴,不容谁人倒下,以齐全三人阵容、以争取最大获胜可能。 但实际上的理由,恐怕是内心的情愫作祟,并不舍得喜欢的女子被击伤。 于是在纪依依掌使“破”劲未果的下一瞬间,谭玉冰即催强健脚力,快足奔出,大臂一揽,将纪依依拦腰给抢走。 因为谭玉冰已能猜测,红叶杀手一定会立即反击,而纪依依却不一定有抵挡的能力,所以在实时劫走纪依依之后,谭玉冰的“飞龙麒麟腿”,且连续向后端扫劲,使得一个“封”字诀的态势。 这个“封”字诀,本来是要拿来封阻红叶杀手的退路,如今却用在自身的防护上,蕴劲走足,连脉相承,犹如交织成一个截网脉络,封挡下红叶杀手那气浪的余波。 红叶杀手正自赞叹,这一男一女的相互接济,竟能如此恰到好处之时,又突然感受到一股凌厉剑势,正朝他背心刺去。 这个出击之人,自然就是负责主导此“三人合击阵”的主帅。 神剑小子,程落轩。 程落轩的这一剑,吊得一个半弧线,进路奇诡,使的是一式“独钓江雪”。 红叶杀手骤逢此招,立有应变,身形略侧,上身微倾,提足扬劲,使出一招“无际波涛”,膝胫绕轴盘旋,连划数圈,驭动所发之一波波“浩然乾坤劲”,犹如一只陀螺般,做同心圆的打转,一圈圈的圆劲荡漾而来,护住红叶杀手的前胸上背,同时间红叶杀手之左肘,亦已偕同在侧,前臂下探,发劲向地,一式“气傲苍芎”,如掷一只铁球裂地,一道猛劲随即触地而反弹,开散四射,外扩绵延,如无止界。 红叶杀手的这招“无际波涛”,是运用来抵挡程落轩的剑招,另一式的“气傲苍芎”,却是先预设下界墙,以防止谭玉冰及纪依依的欺近。 第131章 如出同门1 但红叶杀手这一手一足的各一招,又是配合得恰到好处,让两团气旋之漩涡,在两方的外缘处,不断交错迭覆、互掩互盖,以致造就出两重“乾坤劲”的边际相接处,都是最厚实牢固的片面。 而这片气劲最厚实、最牢固的地方,偏偏又是程落轩的剑尖欲破之处。 于是程落轩,这一剑刺出的当下,便即遭受到一股强大阻力,是他欲抗难抗的强悍程度。 程落轩暗自一惊,不禁再度呐喊:“他的破绽,再一次不见了?那一丝缝隙,一个应该出现在红叶杀手上下攻势间的漏洞,居然已不复见?和我方才第一次出手时,所遭遇的情况,是如出一辙!这个红叶杀手的两两攻招间,原本应该存在的几个小弱点,不但全然不见了,且还截然势反,变成是个加倍牢固的地方?” 于是程落轩未能迟疑,再度收势,另走他路,待欲再进。 与此同时,谭玉冰与纪依依亦欺身过来,各守其位,意欲协同程落轩做攻击。 于是以一打三的战状,持续地开启,三名年轻好手之中,本以程落轩对红叶杀手的神功最熟悉,所以大多时候,是他负责主攻抢进,谭玉冰与纪依依则做辅助角色,间有寻得时机,也会适时出手攻敌。 至于红叶杀手,这么个以一打三,虽然有些吃紧,却始终未落险境,关键在于他“天地无极功”的特性,本就不拘泥于出招形式或部位,拳、掌、肘、膝,只要气之所至,皆可用以发劲伤敌,于是他双手有招、双足亦有招,“浩然乾坤劲”在他驾驭之下,可以成掌法、成腿法、成指法,灵活巧妙无比,可以左右开弓、可以上下交替,可以在同时间又攻又防、又前又后,于是他的“乾坤劲”无远弗届,无缝可露,明明只是一个正常四肢之人,却好像一头三头六臂的怪物般,神奇厉害。 程落轩主攻多次,皆未得手,内心对于红叶杀手的功力,万分赞佩,更对他短短二月时间,竟能将神功招式做出偌大修正,又敬又叹。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破”字诀,为什么不管用。 其实并非不管用,而是突然找不到地方可以用。 红叶杀手在短短两个月内,将当初程落轩剑气曾经破过的地方,全部弥平修正了。 那些个小地方,有些是气墙的薄弱处,有些是气网的漏洞处,有些则是气浪的未及处,但不论是何种弱处,都有一个共通的相似点,那就是这些小破绽,全出现在一个神功招式所涵盖范围的边缘处。 所以,红叶杀手便调整了他所有神功的走径,些些微微的偏移了,每一个招式的出手方位与路线,且精精巧巧地设计了,两两招式间的搭配模式,让他在出手主攻某一招时,总能同时以肢体上的另个部位,协同发出一个副攻招,而这主招与副招之间,都有某种“全方位迭合”的特性在,于是两个招式所催出的“乾坤劲”,在所有边缘交界处,都是紧密交错、无缝无隙的,不只没有漏洞,也不再薄弱,更没有疏不可及的小地方。 所以,这两两神功招式的交界处,弱点变成了强实点,“可破点”变成了“难破点”,若是以一面墙做比喻,那这些招式的连绵边际线,就是整面墙的坚实铁柱了,墙面本已难穿,柱体就更不可透矣。 程落轩心明此点,内心除了赞佩以外,更有“必须调整自己策略”的念头在,既然原先的破绽已不存在,那就必须另觅攻击点,他的“破”字诀一定还管用,只是不能用在这些铁柱上面! 在程落轩寻得解法以前,这么以三打一的局面,又持续了好些时候,程落轩等三人,虽然一时未能击败红叶杀手,但红叶杀手也未占得明显上风,始终与三人尘战苦斗,并未突破三人合击的阵线,造就将任何一敌击倒的成果。 红叶杀手内心亦极讶异,这三名青年好手的配合度,以及协同性。 明明这三个年轻人的出身各异,师承门派全无交集,所擅武学项目大相径庭,过往也甚至不认识,却未想得,短短不到三个月,他们三人之间的默契,竟然培养到这种程度? 红叶杀手当初之所以,胆敢下此“以一打三”的战帖,除了是对自己神功有自信外,也是出于另外几点,有恃无恐的考虑。 考虑点第一,他认为在当今武林中,三十岁以内的年轻后辈里,要找到像程落轩身手这样出色的人,并不容易,尤其他还限制了“必须排除百大名门”的条件,那人选就更不容易寻得了。 所以,红叶杀手虽然认为,对付一个程落轩不困难,对付两个程落轩也尚可行,但对付三个程落轩就勉强了,但他其实并不觉得,届时真正约战的时候,他会遭遇上三个程落轩。 他评估程落轩找来的两个年轻帮手,顶多是程落轩的六七成程度,所以就算三人一起向他攻击,威力也顶多是两个半的程落轩。 两个半的程落轩,要用八十年功力的“乾坤劲”去击败,似乎仍是极有机会的事。 但没想到,程落轩找来的这两个伙伴,都不是普通人物,是正道百大名门中,绝对找不着的精英人物,谭玉冰及纪依依的整体功力,绝不仅有程落轩的六七成而已,绝对是在八九成以上,所以红叶杀手对付他们的三人合击阵时,几乎等同对付三个程落轩般,确实棘手。 考虑点第二,是默契,是师出不同门之人,所一定会有的特色差异。 红叶杀手对于整体江湖态势,了如指掌,几乎能够确定,程落轩的剑法在当世间绝无仅有,一定是个独门无二的学问,所以程落轩理当没有同门师兄弟可以找,他再怎么寻觅伙伴,最终也是找着两个武风与其迥异之人,所以在搭阵合击的过程中,一定会有格格不入的地方。 第132章 如出同门2 三个人的合作,与一个人的单打独斗不同。 再怎样厉害的三个人,若是未能拥有足够默契、同步的习性,那么合击的成果,就不是加两倍的厉害,而是多两倍的破绽,不是拥三倍的胜算,却是让敌人多了三倍的目标可攻击。 所以,红叶杀手相信,在他对付程落轩等三个人的时候,不必特意去寻破绽,那破绽也会在三名成员格格不入的合作中,自然显现出来。 但没想到,实际见着这三个年轻人时,情况与自己预想的,截然不同。 因为这三个年轻人,虽然所擅武艺各不相同,但在过去这段时日的练功模拟中,居然已将各自武艺的性质做调整、做磨合,相互借镜、取长补短,变成各人的特色十分接近。 这其中关键,就在于程落轩的“不吝分享”。 一般武者,对于自身师传武艺的精髓与窍门,绝对是向外人不传之秘,宁死也不愿透露半句,既不甘心亦不容许,自己好不容易入手的绝学堂奥,给不相干的人轻易窥知。 但程落轩不同,他单纯无私,过往二十年常居山上,未曾涉入山底下的复杂世界,所以不懂计较、不懂藏私,亦不求保护自己的利益,他那善良的心思,只求能保护天下良民的性命,所以他并没有太多顾虑,就把自己师传剑法中的精华妙诀,全分享给他的同伴。 他也把自己好不容易领略到的“破”字诀要领,毫无保留地指点出去。 于是,谭玉冰与纪依依,都掌握了“破”字诀,都学会了“以意领气”,虽然不若程落轩运用得那么纯熟,但也大有妙用了。 于是“飞龙麒麟腿”,有了程落轩剑法的“号令身周诸气”之能,于是“冰晶掌”,有了破透“乾坤劲”气墙之道。 于是谭玉冰的武功、纪依依的武功,已与程落轩的武功相融相整,神髓自然接近。 他们已不像是三个人,在使三套渊源各异的武功,他们已经像是三个人,在使着出自同源的同一套武功。 所以在三人的合作无间之下,红叶杀手想要取得一个获胜的切入点,实在也没那么容易了。 便因如此,以一打三的态势,持续纠斗下去,始终你来我往,转眼历经了七八十招的来去。 红叶杀手虽然打得十分畅快,却不想在这僵局中困陷太久。 他若要证明自己的“天地无极功”天下无敌,就必须率先抢进,不能被动等待对手施舍胜利,而必须自己将胜利赢取入手。 而他若要突破僵局,眼前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突破对手的三人合击阵。 而要突破合击阵,最重要的关键,就是先将其中一个人打倒。 红叶杀手的心念,犹如电闪而过:“三人之中,以那姑娘的攻击性最弱,但她的身法却最灵活,闪躲性佳,所以未必能够一击命中……程落轩的剑法,虽是三人中攻击力最强者,但因程落轩个性温敦,出手姿态总是半攻半探,并不强急,稍见苗头不对,即会收势转向,并不冒险抢攻,所以这样风格保守的人,也没那么容易曝出破绽……所以其中最好突破的人,理该是『天香楼主』谭玉冰,他的攻击力亦强悍,几乎与程落轩相差无几,但风格却比程落轩更积极、更胆大,几度找到机会攻击我时,都是用上一些冒险的手段,虽然带给我不小的惊讶,却也让他时常处在危境之中……” 要知所谓“冒险”,就是求个“一翻两瞪眼”,要不惊险击中了红叶杀手,要不就是被红叶杀手给击中。 所以谭玉冰这种“敢于冒险”的进攻风格,就成了红叶杀手主要锁定的目标。 只要能先击倒一个,先将这个“天香楼主”打伤在地,那么剩下来的程落轩及纪依依,有二缺一,就将不足为惧! 于是红叶杀手,双目中的晶光一利,在连续几个出手之间,突然放空了右腿的一个疏隙,那个洞隙,极微极渺,实是极具难度才能接触;而且此时,红叶杀手的右掌正在其右腿旁,以致欲接触那个露隙之人,势必要犯上一个可能被敌强攻的大险,方才有可能穿隙而进。 寻常武者,绝不敢冒这个险,但是谭玉冰敢。 尤其当这战局,已僵持了许久时,任何一个稍纵渺茫的机会,看在谭玉冰眼中,都是绝对不容错失。 于是谭玉冰出手了,放低重心,身形斜倾近乎躺地,以左脚一足滑地,右脚却飞踢出了个“飞龙麒麟腿”,挟带一股“破”字诀的企图心,快、狠、准的,出手了。 红叶杀手却早有准备,右掌暗中蓄劲的攻势,已如电闪般扬起,使得一招“天地无极功”中的极致绝着“雷火勾动乾坤碎”,扑往谭玉冰的胸口去。 这一击,是极结实的蕴力,不惜让谭玉冰身受内伤,也要在当下,立即夺去谭玉冰的意识,让他昏晕过去。 谭玉冰的腿,已经很快,但是仍比不上,红叶杀手的极致绝着快。 于是谭玉冰的“破”劲未至,“雷火勾动乾坤碎”的气柱,已直向谭玉冰的胸口而去…… 红叶杀手,终究快得谭玉冰一步,就算只有一毫一瞬的领先,也足以翻转整个结局。 却在此时,一个轻灵身影闪至,看似欲介入横阻;但这个身影的动作,不是劫走谭玉冰,却是直接扑往红叶杀手的掌上。 这个人,自然就是纪依依。 她眼看着谭玉冰将中招,极展“浮云游”的上乘身法,要抢救谭玉冰,但她估量了红叶杀手的出招疾快,纵使她将身法展至极致,也来不及将谭玉冰在虎口下推开,于是她决定采取另外一种方式。 那就是以己之身,直接扑向虎口,代替谭玉冰,受下这一掌。 纪依依的这个决定,当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的“浮云游”颠顶功力,亦当真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居然赶在红叶杀手的重招命中谭玉冰以前,便已扑身到红叶杀手的掌面前。 第133章 案有玄机1 对于纪依依此举,不只谭玉冰讶异,红叶杀手尤其更讶异,不只谭玉冰来不及反应,红叶杀手更是措手一乱了。 因为红叶杀手的出掌,本是经过算计,估量了谭玉冰的距离、身段、部位等诸细节,判断自己的这一掌,虽然会致谭玉冰轻中度的内伤,却不会要了其命,而且依凭谭玉冰的健壮体格,这种程度的伤,不会留下他日后的遗症,想必也迟早会复原。 但是这一掌,若拿来对付纪依依,情况就全然不同了。 纪依依的身处距离,还比谭玉冰更近,而且谭玉冰是被动受击,冲撞力自可递减,但纪依依却是主动送迎,冲撞力反而加乘,一旦遭受掌击上身,那身体所承受的势道,绝对是谭玉冰的两三倍。 尤其纪依依的女性身材,虽是练武姑娘的硬底子,也绝对不如谭玉冰男子体格的强壮厚实。 所以这一掌,已足以要了纪依依的命。 但是红叶杀手,并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他不容许这世上为非作歹的人存活,却也不允许有无辜正直的人丧命。 在他内心深处,保护真正善良人的企图心,与铲除实际邪恶者的企图心,其实是同样强烈。 所以红叶杀手,在最后关头,硬收了这一掌,勉力偏移臂上的“浩然乾坤劲”,让其中五分之二,卸往一旁的空气中,另外五分之二,则回震到红叶杀手自己的身上,只有最后五分之1,仍然打到了纪依依的体躯。 五分之一的乾坤劲,已不足以重伤纪依依。 五分之二的乾坤劲,虽然会回伤红叶杀手自己,但凭着红叶杀手的内功修为,这也不致让他损害过重。 于是,在这电光一瞬的变化后,红叶杀手与纪依依都受了伤。 纪依依轻呼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自半空中摔落,谭玉冰却立即抢上,将纪依依搂入怀中,保护着她不墬地,内心关切焦忧,急声问道:“依依,你要不要紧?” 此时的谭玉冰,已没在管接下来的战况如何,他只在意纪依依的伤势状况,顾着将她揽抱在怀,却全然轻忽下自己的防护,倘若此时,红叶杀手又补一记攻击过来,谭玉冰心神无备,立即便会中招。 但是红叶杀手,并没有趁机补上攻击。 虽然他硬承受下五分之二的乾坤劲,也因此身受点了内伤,但依凭他的修为,要立即再攻击敌人,绝对是可以的。 红叶杀手之所以没补上攻击,或许是因为他不想,但实际上也是因为,他不能。 因为有一柄银晃晃的剑刃,已经抵在他的喉头旁,制伏了他接下来所有的动作。 程落轩。 程落轩已经用他的剑,取得了这一场战的胜利。 不过,程落轩的眼中,并无一丝得意或喜悦,也无任何伤害红叶杀手的意思在。 虽然方才一切异变,都只弹指间功夫,但程落轩是眼利心明之人,自然看得出,是红叶杀手关键一刻的收掌之举,才导致现今这个结果。 红叶杀手的掌下留情,让纪依依死里逃生,却也让红叶杀手的身周,因为回震的乾坤劲而出现破绽,也因此让本来就一直在寻找破绽的程落轩,获得出剑取胜的机会。 所以程落轩虽然以剑抵敌,取胜在手,却绝对不愿伤害红叶杀手。 因为他已经感觉得出,红叶杀手绝非恶人,一个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错杀好人的人,怎会是如何的大奸大恶? 于是程落轩,并不因自己的胜利而欢喜,他反而是好奇着想要知道,红叶杀手一切作为的真正用意。 于是程落轩,将剑尖自红叶杀手的喉前收回,缓缓放下剑来,淡淡说道:“这场战斗,我们三个已经赢了,应该不用再比了吧?” 红叶杀手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们确实赢了,我无话可说。” 程落轩听红叶杀手自承战败,便安了心,他相信红叶杀手这种等级之人,绝对不会事后翻悔不认。 程落轩于是暂撇下红叶杀手,趋近谭玉冰及纪依依身旁关心,问道:“纪姑娘的伤势如何?” 纪依依面露一丝辛苦,音声略弱道:“伤得不很重,就是有点儿没力,好像站不太起来。” 谭玉冰仍然搂着纪依依在怀,温柔说道:“你站不起来,就别勉强了,我带你到一旁坐着,好好看一下你的伤势。”说罢,便双臂一揽,将纪依依整个娇躯抱在胸前,带她往一旁的树荫下大石走去。 纪依依偎在谭玉冰的怀中,实是又羞又喜,她本来伤得不重,硬要自己走也是可以的,她之所以说自己无气力,实际也是想图得心上人的爱怜,所以谭玉冰怜香惜玉,果真将纪依依搂紧在怀时,纪依依的芳心,已是欢欣满足,觉得什么体伤都无所谓了,方才自己冒上性命危险的那一扑,当真万分值得。 程落轩眼看着谭玉冰将纪依依给抱带走,而纪依依躺在谭玉冰的胸前,很是一副小女人娇羞的神态,面上不止毫无痛苦,甚至还隐隐带着微笑。 程落轩的迟钝脑袋,一霎时间,好像领略了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两位伙伴,已没有他程落轩关心的必要。 谭玉冰及纪依依那两人间的空气,不是自己应该过去呼息的吧? 于是程落轩倒挺识相,没有傻傻跟过去,却是转身回走,又接近到红叶杀手面前。 程落轩眼瞳一闪异芒,直望着红叶杀手问道:“你曾经说过,只要我们赢了你,你便愿意告诉我们,你之所以杀人的理由,那么现在我们已经赢了,你该可以履行约定。” 红叶杀手沉然一笑,说道:“愿赌服输,我自然不会抵赖。你问我为什么要杀人,首先你得要先了解,我杀的都是些甚么人?” 程落轩道:“别的先不说,我先问我自己亲眼目睹的那部份,『通霄会馆』的郭氏宗亲,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第134章 案有玄机2 红叶杀手哼笑了一声,问道:“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知道他们,当初是如何在地方上崛起的吗?” 程落轩摇了摇头,以示确实不知。 红叶杀手道:“郭氏宗亲最初的本业,是丝绸与珠宝的贸易,常自西方或北方各种少数民族手上,批发一些中土罕见的丝缎与矿石来,略经加工制裁后,将各种成品,贩卖给中原疆域的有钱人......由于郭家这项家业的关系,他们常要输运货物,南来北往,时常途经荒郊野地,需有保身防贼之道,是以郭氏一族,人人皆练武艺,男女老少,无一不具中高段武学,久而久之,也发展成江湖上的一支门派。所以,他们每回运送货物时,都不必另聘保镳,他们都是自己人在担任保镳,一般盗贼知晓郭氏一族身手尽皆不俗,也不大敢动他们的镖。” 红叶杀手看了看程落轩,见程落轩没有打断,便又继续说道:“不过,曾经有一次,郭氏宗亲的镖遇劫了,遭受一伙叫做“水火帮”的绿林大盗给偷袭,但是,对方并没有成功,遇上郭氏一族的顽强抵抗,绿林大盗几乎全遭歼灭,郭氏宗亲也有多人受伤。这个事件,看起来是邪不胜正,郭氏名门战胜了劫镖恶匪,值得庆幸,所以江湖上也无人追究详情;但是我在两年以前,无意间插手一件江湖恩怨,这才知晓此案实有玄机。当时那团绿林大盗中,有一个侥幸跑走的小鬼头,在两年后的某时某地,再度遭到郭氏宗亲的围攻,适巧我路过邻近,便出手将那小鬼给救下。我救了那个小鬼,问明了原委,乃知当年的“水火帮”劫镖事件,实是郭氏宗亲的一场阴谋策划。” 程落轩愣愣道:“郭氏宗亲的策划?” 红叶杀手点头答道:“这个绿林大盗『水火帮』,原来与郭氏宗亲早有关系,它根本是郭氏宗亲一手扶植起的组织,之所以横行道上,乃是受了郭氏宗亲暗中指使,专门去对付郭氏于商业上的对手;其中一个叫做“戴家商行”的,不只曾经遭遇『水火帮』多次劫镖,损失财物甚巨,甚至在最后一次被劫时,戴家的商队伤亡惨重,死了至少二十名镖师,更导致随队的两位商行当家,命丧当场,此次事件使得“戴家商行”元气大伤,声势大墬,剩下的成员也无心经营下去,便草草结束,将商行关门大吉。『戴家商行』本来是郭氏宗亲生意上的大敌,既然落得关门下场,那最后得利者,自然就是郭氏宗亲,他们将『戴家商行』放弃的生意线全接手过来,扩大了好几倍的版图。” 程落轩眼目睁大,不可置信道:“郭氏一族居然扶植盗贼,就为了对付自己生意上的劲敌?” 红叶杀手点头道:“『戴家商行』的案例,还只是其中最惨烈的一件,其余更有大大小小许多罪案,都是郭氏宗亲授意『水火帮』去做的歹事,目的都是除掉自己的仇敌;因为郭氏一族的声名,不愿被染上污点,就藉由黑道贼党的手,去做肮脏见不得光的事。但是郭氏宗亲,因为借刀杀人的罪恶太多,深怕有一日东窗事发,便决定杀人灭口,让所有『水火帮』的人从这世上消失,所以便设了一个局,布下重兵,将『水火帮』的人全约到一片荒野黄土上,进行大规模的屠杀,这就是后来郭氏对外宣称的,他们遭遇『水火帮』劫镖的事件。不过,这场屠杀虽然十分成功,却仍不慎被一个年纪最小的『水火帮』成员跑掉,郭氏宗亲为了『斩草不留根』的企图心,这些年来一直在追缉这个小鬼头,也差一点就要得逞,若非我的碰巧撞见,及时出手,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郭氏邪恶真面目的宗外人,就要在世间里消失。” 程落轩追问着:“你的意思是,你就是透过了那个『水火帮』幸存者,知晓郭氏宗亲的黑暗真面目,才决定出手除掉他们?” 红叶杀手眼透厉光道:“郭氏宗亲藉由『水火帮』之手,前前后后所杀害的人命总数,至少超过一百条,你说这样的一群人,还有资格活在世上吗?” 程落轩又再问道:“但你只凭一个『水火帮』余党的证词,怎能做准?说不定那个小鬼为了自保,信口雌黄,将郭氏宗亲抹黑抹恶。” 红叶杀手点头道:“我确实也想过这种可能性,所以我听了那小鬼的讲法,也未完全相信,我要设法证明真相,且是透过郭氏宗亲的口,亲自说出真相。” 程落轩问道:“你如何让他们亲自证明?” 红叶杀手道:“我写了一封匿名信给他们,列举他们曾经借刀杀人的种种罪状,也列出所有参与犯罪的郭氏宗亲姓名,并要他们在一个月内自清,否则我将替天行道,将他们全部杀害。发这封信的目的,其实是要让他们心生恐惧,产生危机意识,我再暗中潜到这些人的附近,窥听他们收信后的反应,以瞧清他们究是大感冤枉,抑或做贼心虚的表现。” 程落轩喃喃语道:“匿名信......莫非是我看到的那封杀人预告信?我曾经在『翠涵山庄』里,看到类似的东西,但是信件内容只注明要动手的时间地点,以及锁定的十五个该死之人,却没看到......列出郭氏什么罪状的......” 红叶杀手摇头道:“我不知道你看到的是什摩东西,但我想那肯定不是我所发信的原文,或者说,是被截掉了前半截的版本。” 程落轩疑问道:“所以,你的信不是杀人预告信?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为了展现你的自信,才对目标做出杀人预告的?” 红叶杀手仍摇头道:“不是。我发这些信,是为了让郭氏宗亲这种人,自动露出马脚来;若是他们真的有做恶事,在见了信件的心虚压力下,定会群聚会议,讨论对此因应之道,而我只要适时潜入他们左近,就能亲耳听到他们在议论中,亲口承认他们曾经做过的事。” 程落轩问道:“但是这样的信,却被截掉了前半段,变成一个恐吓杀人的预告信,呈现在我面前......是谁截掉这一半内容的?” 红叶杀手道:“我不知道,也许是郭氏宗亲自己截掉的,也或许是......『翠涵山庄』的成员截掉的。” 第135章 真凶是谁1 程落轩讶异,问道:“翠涵山庄,是中原正道领袖之庄,岂有可能做这种事?” 红叶杀手摇头道:“我没有认定,一定是他们做的。但是……正道领袖之庄?哼哼,所谓江湖上的名门正道,多是有钱有势,能够只手遮天之人,实际上是否真堪称侠义正派?恐怕还有得商榷,可知我为什么限制你的伙伴资格,不得是中原百大名门?就因为我深知在这些名门当中,多的是表面上正义凛然、名声好听,实际却奸恶阴险之人,好比那个郭氏宗亲一样;所以,别以为江湖上的名门大派,都一定是什么端正人物,包括领袖之庄『翠涵山庄』在内,背地里都有许多黑幕。” 程落轩再问道:“那为什么有人,要截掉你那封信的半截?不管是谁做的,郭氏宗亲或翠涵山庄,或任何的其他人,他们目的何在?” 红叶杀手哼了一声道:“截掉前半,湮灭信中所述罪状,让郭氏的罪行不被他人知晓;留下后半,招示我信中扬言杀人的文字,将我塑造成嚣张自大、胆敢预告杀人的狂妄之徒,以召募武林中有志之士,集合起来对付我,如果侥幸让他们成功,我当真在围攻中被杀害,那郭氏宗亲的一切罪恶,就将无人知晓,包括『戴家商行』在内一百条枉死的人命,就将含冤九泉,公理无人伸张。” 程落轩若有所思,沉吟几许,又再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过去这些年间,你曾发出的八封杀人信,针对的所有对象,都是如同郭氏宗亲这样?完整的信件内容,本有该组织所涉及的罪状,以及该死的理由,但是全被删除前半段,只留下后半你扬言杀人的文字?” 红叶杀手冷笑答道:“哼哼,八封预告信?自我开始惩罚罪恶,前前后后,所发出过的诉罪信,并不到八封……因为我虽然杀了许多人,但我不是每一个都要发信做预告,有些罪证确凿的份子,我会直接出手铲除,惟有那些缺乏铁证的恶徒,我才需要以威胁信做陷阱,以引诱他们在事后聚议,露出自承罪恶的马脚来……所以,我曾经铲除的势力虽然大于八个,但发出的威胁性却不到八封,你这个总数是哪来的?” 程落轩道:“是翠涵山庄告诉我的。” 红叶杀手目光严肃,说道:“那其中一定有假冒的!有些信,应该根本不是我写的,你口中的这八封信,『翠涵山庄』的人,可有明白让你看到全部?” 程落轩摇头道:“我没有看到全部,只看到最近一年,你所犯下的两件大案,『东风剑派』以及『通霄会馆』,这两封预告信。” 红叶杀手道:“这两个案子,确实是我做的,信件的内容也确实是我写的,不过其余六件,就不一定是了。”微一顿声,又道:“事实上,在『东风剑派』事件以前,我暗地里杀人除害的举动,还没有非常明显地浮上台面,中原诸门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友盟人士被杀害,却不知晓原因,更不知是谁下的手。虽然包括『翠涵山庄』在那的许多门派,一直有在调查凶手,却始终没有结果……是直到『东风剑派』事件,由于该剑派心虚怕死,主动向『翠涵山庄』等三友盟请求支持,才让这件事情被见了光,也让我这号人物的存在,在江湖间引起讨论。” 程落轩同意道:“的确,『翠涵山庄』的女庄主,有跟我提要过,虽然他们过去几年,一直怀疑有人陆续在杀害友盟志士,但由于线索有限,始终不知真凶是谁,是直到『东风剑派』事件,才真正知晓你的存在,也是因为『东风剑派』的求援,才让正道诸盟第一次号召集合,对付这个预言杀人的狂徒。” 红叶杀手反问道:“既然如此,既然在『东风剑派』案件以前,中原名门大多不知我的存在,那么那最早的几封信,那除了『东风剑派』及『通霄会馆』外的六封信,又是从何而来?” 程落轩答道:“『翠涵山庄』说,是他们在『东风剑派』事件以后,知晓有一个以红叶做署名的可怕杀手在世上,便又回头去追案,针对过去凶手不明的几件友盟惨案,重启更深入的调查,方才自那些受害者的亲朋遗族手上,取得了这些信。” 红叶杀手沉冷回道:“这世上可有这么刚巧,每门死伤者的遗族,都见过信、都保存信,也都愿意交到『翠涵山庄』的手上?我不会否认,其中有些是真的,但绝对不是六封都真。” 程落轩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当中一定有假货,明明你没写信,却有人捏造你的署名而写,为什么?” 红叶杀手目光一利,答道:“我想是为了,把我明明没杀的人,假造成是我做的,让我成为代罪羔羊,真正凶手就能逍遥法外。” 程落轩再问:“所以这六个被灭的组织当中,有人明明不是为你所杀,却在有心人士设计下,将罪名推到你的身上?” 红叶杀手点头道:“我认为是如此,要不然你倒说说看,『翠涵山庄』所提及我曾写信预告的六个组织,实际是哪六个?” 程落轩道:“白涤门、天山银水剑、河洛派、关山月扬楼、落樱山庄、铁血八英门。” 红叶杀手道:“哼,这六个案件里面,只有三件是我做的,天山银水剑、关山月扬楼,以及落樱山庄,这三个案件是。另外三个不是。” 程落轩问道:“所以白涤门、河洛派、铁血八英门不是你杀的?” 红叶杀手道:“绝对不是,这三个门派并无大奸大恶之徒,何需我出手铲除?甚至其中,『铁血八英门』的八个好汉,为人侠义,我一向极是敬重,不只绝对不可能杀害他们,甚至在『八英门』的灭门血案发生后,我一直调查缉凶,想要替他们讨公道。” 第136章 真凶是谁2 程落轩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凶手另有其人,而你一直想找出这个真凶?” 红叶杀手言语坚定道:“不错!我如今活在世上的使命,就是善用神功、除恶扶良;这个恶不是表面声名上的恶,而是暗地里做为的恶,这个善也不是假仁假义的善,而必须是真心真为的善。所以,我除了铲除奸邪之徒,也要替善良人的冤屈做平反,所以『铁血八英门』的灭门血案,虽然真相一直不明,但多年来我未曾放弃,一直锲而不舍地在追查凶手。” 程落轩问道:“那你找到凶手了吗?” 红叶杀手道:“还没有十分笃定,但对整个案情,已有些眉目,我手上有几个可疑名单,相信杀害『八英门』的人就在其中。” 程落轩追问道:“这个可疑名单里有谁?” 红叶杀手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一个明白的名字,因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我在未有十足把握以前,不愿随意说出臆测之词……只能说我手上的可疑名单,是与『翠涵山庄』关系不错的门派,很有可能这个『八英门』是他们所杀害,却想要隐瞒真相,把罪名冠到我的身上,所以仿造我的杀人预告信,再提供给『翠涵山庄』做证据。” 程落轩道:“照你这样说来,你过去所杀的人,都是一些染满血腥,暗地里为非作歹之徒?所以你只是在替天行道而已?可是,我要如何相信你的片面之词,你手边总该有些证据,证明你所言不假,也才能说服我,愿意相信你的为人。” 红叶杀手道:“证据自然是有,我多年来,搜集了许多门派作奸犯科的资料,只是这些证据,我不会随身带在身上,我也没打算要展示给你们看……应该是说,没打算展示给任何人看……我本来就没打算,要解释给谁听,我之所以杀人的原因……我只凭我内心的尺度行事,不必听从任何人命令,也不必向谁报告我的理由。这一次愿意对你讲这些话,是因你这三次和我的决斗,让我对你夸目相看,为了鼓励你的表现,所以才对你稍微解释,但我也不是非要你相信不可。总之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我不会受到影响,也不会改变自己行事的宗旨。” 程落轩不解道:“为什么,你不愿意证明?对我证明,或者对世间任何误会你的人证明?你若将那些恶徒的犯罪证据拿出来,就没有人会质疑你、污蔑你,甚至想着要对付你。” 红叶杀手道:“因为我只要向谁解释了、对谁证明了,我就不得不与那些解释的对象,产生情谊上的牵扯、关系上的往来,甚至卷入江湖门派的各项角力中,这将妨碍我超然独立的角色。因为人类的理智与思考力,太容易被主观的感情给影响,若要走在绝对的公道上,我必须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才能拥有最客观的判断力,而为了保持这适当的距离,我不愿与任何势力有交集,也因此,无法将证据提供给任何人。” 程落轩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你真是在替天行道,铲奸除恶,却默默不欲人知,宁愿背负骂名,也要贯彻你心中的公理,那么……你的理由何在?听起来你这样做,对自己全无好处,不但善行不被知晓赞扬,甚至还得遭受众人误会,身陷各种江湖仇杀的危险中……这听来是极牺牲的事,伟大到超出一般人性,我想你背后总有个动机,让你愿意投身这种奉献行动。” 听闻此问,红叶杀手静默了几许,方才目光似远,悠悠说道:“我的动机,是在偿赎自己的罪业……我曾经因为个人的感情用事,失了客观的判断力,误信奸人、错怪好人,最终并害死我生平最重要的兄弟,从此我便立下重誓,这一生不再被感情所左右。这世间的善恶黑白,我将不再听信世人表面上的评价,我将凭我自己调查出来的真相,来做该生该死的定夺,如果有罪不可饶却无人制裁的邪徒活在世上,那么我就要凭我的双手、我的神功,来替天道惩罚恶人。” 程落轩问道:“所以,我不该阻止你么?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些人都应该死,那我若阻止你杀他们,是否违背了公理……只是我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杀来杀去?以暴易暴,难道是唯一的方式?” 红叶杀手语重心长道:“小子,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单纯良善的人,即使是罪大恶极的邪人,放在你眼前,要你做出杀害的举动,或者坐视他被我这样的人所杀害,你也定是于心不忍,总想要介入做劝说的。但我坦白告诉你了,这世上有些奸恶份子,是丝毫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一分姑息,你若纵放了这些人,只会容他们有机会,去伤害更多良民,你以为你是救了一条人命,其实却是害了更多无辜者的性命,让千千百百的善良老百姓,因为你的包庇坏人,而牺牲了自己……这个道理,我原本不懂,但在眼睁睁看着自己,因为纵放恶人,而害死兄弟,更害得兄弟的亲人,后半辈子幸福断送,我就深明白了这个道理。以暴制暴,不是为了宣扬暴力,而是为了守护真正的和平,成全更多人的幸福。” 言及于此,红叶杀手目透深意,又再看向程落轩道:“这个道理,在我身上同样适用。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亦变了心性,成为一个可怕的大魔头,小子,我希望你及你的两位同伴,能够毫无犹豫的站出来,利用你们创出的这套神功,来将我制伏,来将我铲除。” 此时,原本在远处的谭玉冰,已审视完纪依依的伤势,并扶着她缓缓走过来,所以也听得了红叶杀手的这段话。 程落轩讶异,问道:“你会成为一个可怕的大魔头么? 红叶杀手道:“若我神智始终清醒的话,当然不会,但我曾经见过一些邪门功法,能把本心良善的人,变成极度邪恶,虽然这种功法,理应消失在世上,但世事本无绝对,我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所以,小子,你这段时间的努力不会白费,你们创造出了一个,足以打倒我的神功,让这世上存在一股致衡我的力量,这是极好的事情,这样我就不再是天下无敌。” 第137章 必须告辞1 谭玉冰插口问道:“你已不再是天下无敌,却反而觉得高兴?” 红叶杀手笑道:“我确实高兴。我其实一直极矛盾的,在看待我体内的力量,又敬又畏,虽然赞叹它的强大,却也觉得它强大的可怕,如果这股力量,被拿来用在错误的地方,将会是天下人的一场大浩劫。所以,我很高兴有你们的出现,我也希望你们,能够把今日这套制衡我的神功,永远传承下去,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或我的传人,运用我的神功去做恶事,你们这三位同伴,或者你们的继承者,一定要勇于站出来,将恶人给打败。” 言及于此,红叶杀手的目光他顾,看向远处,再道:“好了……所有该交代的事情,我也都讲的差不多,是时候要离去了。” 程落轩见红叶杀手要走,忙抢问道:“能不能请问你,叫做甚么名字?” 红叶杀手冰冷答道:“一个没有朋友的人,在这世上不需要名字。” 或许,就是怕与程落轩等三人牵扯太多,红叶杀手才不想再讲下去,并生出了该要告辞之念。 红叶杀手临去之前,先看了看谭玉冰及纪依依,又再看回了程落轩,说道:“我今天在这里,已经说了太多的话,我在过去二十年间,几乎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我想……我已经没什么好说,也不必再待下去。” 程落轩出口挽留道:“等等……我还有许多疑问想问你……” 红叶杀手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道:“小子,你该认清,我们的立场不是朋友,而是敌人!所以你们别对我的身分,关注太多,我也没必要对你们解释清楚,所有的事。” 于是,红叶杀手挥手一扬,再道:“就这样吧,三位告辞了!或许后会无期,也或许再会便是生死相搏之敌,就看上天如何安排吧。”说此话时,身形已飘然向远,转眼不见踪影。 程落轩等三人,一同望向红叶杀手的离去之路,都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场战斗,就这么结束了。 但是一切风波事件,难道也因此而落幕了么? 在红叶杀手离开后,程落轩等三人,又留在原地讨论了一阵子,以决定下一步的方向。 最后结论,还是先将此回与红叶杀手的战况,回报给『翠涵山庄』再说。 当然,程落轩、纪依依与谭玉冰三个人,都不是中原百大名门成员,更非须要听令“翠涵山庄”之人,只是他们这一趟无论如何,都得前往“翠涵山庄”赴命一回,因为程落轩的约定奖品“兰凌剑”,可还在“翠涵山庄”手上呢! 所以程落轩,还是得回去山庄作报告,并让纪依依及谭玉冰这两名伙伴,在一旁协助说明,证明自己真的有完成任务.......虽然没有除掉红叶杀手,但至少有成功打败他,虽然没有阻止他接下来杀人的计划,但至少知道他不是滥杀无辜的,总是能让中原名门安心不少。 如果红叶杀手没有说谎的话。 如果中原各名门的行事,都是心安理得的话。 三人于是先到附近,与苏凝羽等“天晓楼”三女会合,再一齐向“翠涵山庄”的目标地进发。 历经四日行旅,一行六人,终抵“翠涵山庄”。 刚抵达时,女庄主柳暮婵正好不在庄内,是由副庄主蓝天军,以代理庄主的身份做接待。 蓝天军在接待大厅中,听程落轩等人,简述起与红叶杀手对战的经过,也略说明他们与红叶杀手交涉的内容。 蓝天军听着听着,神色不禁凝重起来,以严肃中带点恳请的口吻,说道:“感谢三位少侠的卖命努力,终能打败这位举世难敌的红叶杀手,我对三位少侠的实力极肯定,却对红叶杀手的说词......忍不住十分怀疑。不管怎样,这件事情攸关重大,真相到底如何,须待我未婚妻回来时再定夺。三位少侠若不嫌弃,能否留于我山庄等待?这段期间,我们对于贵宾定不怠慢。” 对方既然都这样说了,程落轩等三人也不好拒绝,自然只有答应留下来。程落轩既然留下来,“天晓楼”的三女,也就随他一起留下。 蓝天军于是吩咐了几名管事,好好接待贵客,并请庄里大厨,备下名点佳肴,以丰富款待程落轩等六位上宾,蓝天军自己,则急发讯息出去,要此时犹身在外地的柳暮婵,尽快赶回庄来。 柳暮婵本来在邻州友盟做拜访,预定至少再待四五日的,但一收到未婚夫的传讯,立即取消既定行程,连夜赶路,以最快的速度,奔回到“翠涵山庄”,以与程落轩等人打上照面。 于是程落轩等一行人,也只多等了三天,就即见到柳暮婵。 在此期间,倒是没有谁,嚷着要赶离开。 谭玉冰没说要回他的“天香楼”,苏凝羽也没说要回他的“天晓楼”,程落轩没说要回他师父身边,纪依依也没说要回“金叶庄”。 固然这二男二女说要留下来,是为了当面给柳女庄主,一个说明与交代,但实际上真正流连不走的原因,恐怕是为了内心眷恋不舍的人。 纪依依舍不得谭玉冰,苏凝羽舍不得程落轩。 至于谭玉冰与程落轩的心中,其实也各有眷恋,只是未曾明白说出口来,也未很明显的表现在外。 于是在这三天里面,他们无人赶着离开,却是把心思都放在,如何将这套足以对付红叶杀手的合击神功,给永远保存下来。 于是经过一番讨论,程落轩与两个伙伴之间,有了个传承神功的约定立下来:在他们三人的四十岁壮年以前,一定得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继承者,以将他们各自神功的三分之一部份,给完整传授下去,而且他们的未来徒弟,日后也必须照做,务必在四十岁壮年以前,将自己神功的那三分之一,找到一个适任的承功者。 另外,除了程落轩等三名神功伙伴,所共立下的这个传功约定外,三人也听从了苏凝羽的建议,将这套神功的各自三部份,分别用图文并茂的方式,给纪录下来,誊写在三卷羊皮纸上,并由三位传人各自妥善保管,以防将来,有那一个传人遭逢意外遭祸,这神功会因此而失传。 第138章 必须告辞2 最后众人合议,且替这套三人合使的武功,取了个名称,全名是“六合无际”,简称则是“六合神功”。所谓“六合”者,乃意指“上下”及“四方”这六合,其含藏蕴意,即是封阻红叶杀手这等强敌的“六合方向”,让他防无可防,躲无可躲,自然只有被攻破的结果。 在讨论神功如何流传,与一步步誊写武功要诀的过程中,光阴倒是飞逝得极快速,于是程落轩等人,也还没感觉到什么久候枯躁,即已见到柳暮婵归来。 但这参与神功传承的二男二女,再见到柳暮婵归来山庄时,内心真实的感受,居然不是欢喜、不是任务终将告一段落的轻松感,反而生出了一股离愁、一种深深的烦恼。 烦恼着在对柳暮婵交代完毕,而程落轩也顺利取得“兰凌剑”以后,这一切任务终将落幕,关于他们二男二女之间的纠葛连结,都必须暂时断开了。 各自回到自己的路、自己的家乡,或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柳暮婵倒不知,这些年轻人的心思在想什么,她只是既意外又欢喜,见到程落轩等一行人。 她没想到,程落轩这个不告而别、于日前突然消失不见的神奇小子,居然又重新回来,且还带来红叶杀手的重要讯息。 她没想到,本来以为早已告辞的“天晓楼”苏凝羽,居然又带了两个女下属,回到山庄里。 她更没想到,会见到“天香楼主”谭玉冰,及“纪铁血”的女儿纪依依,这两个应该非常难请的人,没想到会让程落轩真请了动,且还协助去对付红叶杀手。 但柳暮婵的这层欢喜,很快就被接下来的消息所掩盖,当她听程落轩说起,关于红叶杀手杀人的理由,竟是因为那些人都奸恶该死的缘故,不禁难以置信,又震惊十足。 程落轩在解释完了所有经过,又即开口问道:“敢问女庄主,那个红叶杀手的指控可是真?他的预告杀人信,是否已被有心人士给更改过?故意截掉了前半段,以掩盖该死之人的罪状。” 柳暮婵脸面一肃,说道:“我不知道我收到的预告信,是否保存了完整的内容,我只能保证,如果信中文字曾遭删改的话,那一定不是我山庄做的。”她自然知晓,程落轩等人如今心里的怀疑,都是她“翠涵山庄”在暗地里,是否有动手脚,去捏造出红叶杀手邪恶的假象。 谭玉冰则接口问道:“那您认为,郭氏宗亲有否可能做这种事?关于他们与『水火帮』的过往,您身为领袖之庄的掌门人,究竟掌握了多少?『铁血八英门』灭门案的真凶,与你们山庄有无关系?”谭玉冰知道,程落轩的个性较敦厚,类似这种严正质疑的言语,不一定能很直白说出口,所以由他这个形象本就狂放的“天香楼主”来说,是较无顾忌,不必拐弯抹角。 柳暮婵神色凝重道:“这个问题,我当真无法回答。我不知道郭氏宗亲,是否曾跟『水火帮』有勾结,我也不知道『八英门』的悬案,幕后凶手是谁……但是我能保证,『翠涵山庄』绝对没有助纣为虐,更没有参与任何友盟的为害良民之举。我甚至可以在此承诺,我一定会倾我之力,去调查真相,去让一切水落石出,倘若真有我同道友盟涉案,我定不包庇护短,但如果最后证明,是那红叶杀手的信口雌黄,我也定要扞卫友盟与我山庄的清白。” 言及于此,柳暮婵的目光诚恳,看视过面前的所有人,言语坚定再道:“各位若愿意相信我,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完整满意的交代。” 谭玉冰倒是首先有回应,说道:“其他人愿不愿意给您时间,我是不知道,但我的时间不太多,恐怕是无法等了。我的楼业里,积了很多事情要做,非得赶回去处理不可,所以我想......我是第一个要走的人,但在向柳庄主您告辞以前,我有一个私人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 柳暮婵道:“什么请求?还请谭楼主直说无妨。” 谭玉冰道:“这次对付红叶杀手,我也出了不少力,费了不少心,虽然这个结果,不知道算不算成功,毕竟红叶杀手仍然活在世上……但我没有功劳,也一定有苦劳,还请柳庄主看在这层贡献上,日后若有什么,正道中人欲为难我『天香楼』的地方,希望柳女庄主能赏我薄面,稍微出来调解一下,不要让江湖人士太误会我们,或者太刁难我们。” 柳暮婵道:“没有问题,这是小事情,我立即可以答应。谭楼主这次出钱出力,不求酬劳的帮助程公子,等同也是帮了我『翠涵山庄』,这个恩惠我会记在心上,来日『天香楼』若有遇人刁难处,是谭楼主不容易摆平的,还请不要客气,直接捎个讯息,来我『翠涵山庄』,我定在能力所及之处,予以协助。” 谭玉冰得到允诺,觉得此行也算有了点回馈收获,便不再索求啰唆,将手一拱,即行辞别礼道:“那么谭某在此,先谢过柳女庄主了,谭某也预先向您,做个拜别,等会儿收拾收拾行囊,便要打道回府的,怕离开时,没机会再跟您打上照面,就先在此,跟您说一声再见了。” 柳暮婵忙慰留道:“谭楼主远道而来,不再多待些时间么?” 谭玉冰摇手道:“不了,我离开『天香楼』已经太久,楼里的姑娘已在催促,我若再不回去,怕她们要闹翻天了;再说,像我这样的人,身份极具争议,若是在你们名门大庄留待太久,反而引起他人闲话,就对你们不好了。” 说罢,谭玉冰又稍微以眼神手势,向程落轩及苏凝羽各示意一回,意思是说:“我先去收拾收拾,晚一点儿再好好跟你们道别吧。”但谭玉冰的目光,在瞥向一旁的纪依依时,反而飘忽迷离,没有很直接望去。 第139章 必须告辞3 却见谭玉冰已随即转过身去,行往厅堂入口,看似要去收拾他所谓的行囊。 纪依依的目光,眼看着谭玉冰的身影,转眼消失在厅口,心中一酸。 虽然知道,他是先去整理整哩,还不是马上要走的,但纪依依仍忍不住,不禁将牙一咬,动步追了出去。 见得这一男一女,先后离开厅中,程落轩与苏凝羽相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似乎皆有领会,谭玉冰赶着要走的理由,以及纪依依急着要追的原因。 程苏二人于是极有默契,当下并不跟去干预,继续留在迎宾厅中,与柳暮婵讨论红叶杀手的事。 谭玉冰离厅未久,即在廊道半途,给纪依依由后追上。 纪依依提音唤道:“等等,谭玉冰,你说你等一会儿,就要走么?” 谭玉冰回过头来,故作一派淡然道:“我很早就说,我赶着要回『天香楼』,本来打败红叶杀手以后,就想要直接回去了,是受程落轩的邀请,才跟他来到『翠涵山庄』,以对柳庄主做说明,一方面也是想,跟柳庄主索取点口头承诺,作为此行报酬,才多拖延了这几天……现在该做的事,都差不多了,我完成了当初答应程落轩的东西,也自柳庄主口中得到了些特许回馈,更与你们两个立下了『六合神功』的传承约定,那就没问题了;这儿已没甚么需要我挂心的事,我该可以安然离去。” 纪依依急道:“但是红叶杀手的说词,还没得到证实呢!他究竟是善是恶,日后会不会再危害天下,也都没有确定呢,你就这样撒手不管,急着要离开么?” 谭玉冰摇头道:“这已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或者该说,不是我职责应管辖的事。别要忘了,我是妓院老板,可不是武功门派的掌舵呢!江湖正义,天下安危,可不是我这种社会底层人士,必须挺身维护的事,我当初输给程落轩的赌注,只有约定我须帮他打败红叶杀手而已……如今我不只做到,且还额外做了许多许多,应该没有愧欠了吧?至于红叶杀手的善恶如何,杀人事件的真相种种,就留给你们及『翠涵山庄』去调查吧。我可要赶着回家了。” 纪依依追问道:“就算红叶杀手的善恶你不关心,就算江湖风波的是非你也不在意,可是在这里……难道已没有你在乎的事?如今对于我们这些朋友,难道你没有任何牵挂?对于过去两个月内发生的事,难道你也无一丝悬念?难道……没有其他……你心里放不下的东西……” 谭玉冰自然知道,纪依依所谓的悬念,就是谭玉冰对纪依依的感情;纪依依忍不住想追问的是:难道谭玉冰无法为了她而留下来? 谭玉冰没有直接回答,却是沉默片刻,目光一柔,反而问道:“依依……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挡在红叶杀手面前?你可知道你这么做,差一点儿就丢掉性命么?为了赢得与红叶杀手的战斗,你居然甘愿冒这种险?” 纪依依的目光深幽,轻喃答道:“我那时候,之所以甘冒危险,不是为了要赢得决斗,也不是为了程公子与红叶杀手之间的赌注,我是为了……为了你,因为无法眼睁睁看着你,遭受红叶杀手的重手攻击。” 谭玉冰的心思涌动,胸中柔情澎湃如潮,却终究没有失控放纵,只是面露感慨说道:“傻ㄚ头,你真是个傻ㄚ头。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男人不值得……像我这种在风月烟花中打滚的男人,不值得……” 有意无意,谭玉冰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纪依依的头顶,说道:“听我的劝,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话才说毕,却随即缩手回去。 随即谭玉冰转过身去,继续往廊道底端行去,且行且又送语道:“我的行囊很繁杂,整理起来很费事,我得赶快去打包了,若是最后,觉得有些懒得携带的,我会留在房间里,就当是送给你吧,你可记得在我走后,要来我房间看看。” 说此话时,谭玉冰内心且想:“我当初买给依依的那些东西,就用这个借口,全部都留下来吧,当作给依依的礼物,以感谢她对我……她对我的一片真心,一份错爱。”思及此处,竟觉隐隐一股心酸,但正离开的脚步,并未因此而停伫。 纪依依其实没很认真,听谭玉冰最后说的话,甚么带不走的东西要留给她的,纪依依毫不在意,她只在意谭玉冰的人与心,并不愿意留下来。 于是纪依依的眼眶红了,感觉自己无比难过,眼看着谭玉冰的身影,继续前进,终消失于廊道尽头,纪依依没再追去,却站在原处默默哭泣。 谭玉冰回到自己房间,其实并不急着收拾东西,或者该说,他其实也没甚么好收拾的,他自身的行囊乃极清简,所拥有物中最累赘的部分,都是当初在闹街上采买的饰品衣物,借口说要回去送给“天香楼”姑娘们,实际却是为了纪依依而购入。 于是谭玉冰入了房间,看着那些美丽的衣服,回想与纪依依相处的一切,一时迷茫不已。 他不是没有爱过女人,更不是没有被女人爱过,他早习惯面对感情的魅惑力,也总是能潇洒处理,该断即断。 但如今日这样,难以割舍一段感情的情况,还真是前所未见的第一次。 因为他之前从没遇见过,一个为了他的安危,可以连性命都不顾的女人。 谭玉冰于是坐于床上,净在房间里发着呆,不知过上了多久,直至突然意识到,时间好像已虚耗上太久,这才起身做整里,未久即提起一只随肩背袋,走出房去,留下房里大多数的东西,作为给纪依依的赠礼。 但谭玉冰才行出房门未久,即已看到柳暮婵的身影走近,他以为是柳女庄主特意来送自己,还正想推说不必客气。 却没想到,柳暮婵已抢先一步发了言,神色凝重,语带请求道:“谭楼主,恐怕得要请您,先不急着走了。因为眼前,有一件非常急迫的事,必须要谭楼主你的协助。” 谭玉冰愣了一愣,问道:“什么紧急的事?” 柳暮婵神色凝重,答道:“红叶杀手,又寄来杀人预告信了!时间约在一两刻钟以前,在我们山庄的大门前,发现一封不知是谁留下的信件,随即由守门人呈报给我,经过审阅检查,确认是红叶杀手的字迹,他又宣告了,他将要展开的一场屠杀。” 第140章 阴谋陷阱1 谭玉冰听之甚讶异,问道:“红叶杀手又出现了?” 柳暮蝉点头道:“没错,而且他这次预告的时间,十分紧迫,就在二日以后,地点是在北面州界的『虹华庄园』,预告将杀庄园中的十一个人。” 谭玉冰喃语道:“虹华庄园……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距离这儿不是太远。” 柳暮婵道:“那个庄园距离此地,也差不多是二日的路程可至,这还是在坐骑全力赶速的情况下……也就是说,红叶杀手几乎没有给我们应变时间,我已来不及调派足够人手,前去支应,惟能请你们三位,谭楼主、程公子及纪姑娘,尽快前往,以阻止这场屠杀。” 谭玉冰又问道:“程落轩他们,已经知道这件事?” 柳暮婵点头道:“的确,他们都已经知道了。那信件刚呈报过来的时候,程公子他们都在现场,所以也亲眼目睹了这信的内容,现在程公子及纪姑娘,都已经集合在山庄大门,我并请人备来了三匹快马,要载你们一程。” 谭玉冰问道:“红叶杀手以往,不都会提早十天以上做预告?怎地这一回如此反常,居然发信通知后的两天内,就要赶着杀人?” 柳暮婵神色凝重道:“我在猜想,他可能是因你们三人的神功合击阵出现,让他有了担忧……从前红叶杀手是天下无敌,自然无所惧怕,面对我们诸盟再多人的围攻,他也总能来去自如,所以不怕提早预告,让我们事先做防备;但如今,红叶杀手已经知道,这世上有人能打败他,只要你与程公子及纪姑娘,一起出现对付他,他就将赢不了,倘若又再加上,我盟军多人的支持,他可能连逃都逃不了,所以他更改策略,在发信的短时内即行动,要让你们三人来不及凑齐,更让我盟军的人手无时间召集。” 谭玉冰思索几许,觉得有理,便点头道:“既然如此,对于您的请求,我义不容辞,得先解决这个事件再说。”虽然面对又一次挑战,势必得再拖延回楼时间,但谭玉冰的心情反而轻松起来,因为他才正发觉着,面对自己在意的人,说再见是如此不容易。 谭玉冰于是随着柳暮蝉,走到了山庄大门,果见在那儿,已有三匹长腿健马备着,更有三个熟悉的朋友,在那儿等着,正是程落轩、苏凝羽与纪依依。 程落轩正跟苏凝羽说着话,纪依依则独自站立在一旁,神色复杂,似喜若忧,默默看着谭玉冰的来到。 程落轩知道这一次的杀人预告,事出突然,自己务必尽最快速度赶去,但他又怕自己这么一走,完成了任务再回首时,“天晓楼”三人已离开山庄,回去他们西疆总舵了。 程落轩与“天晓楼”三女交情非常,自然希望能好好道别,尤其掌门苏凝羽,他更是有许多话还没说,于是临去之际,恳请苏凝羽再多等他几天,他这一趟的目的地不远,完成任务后去去就回,不会让苏凝羽等三女等太久的。 苏凝羽眼目平和,温言答应道:“程公子你放心,我不急着走的,你可别忘了,你欠我的报酬还没偿付,这一次雇用我『天晓楼』掌门亲自出马,相助你的任务,你说过要给我一些东西做抵偿,我可还没拿到呢!自然不会这样就走,所以我会等你,就在『翠涵山庄』多停留几天,只是这一趟你务必注意安全,包括你、谭楼主和纪姑娘,你们都需注意,红叶杀手终究是极可怕的人物,就算才只阔别十日,也仍然可有惊人的进步。”说此话时,目光轮流视过程落轩等三人。 三人同声应是,稍微跟苏凝羽交谈几句,便先后上马了,毕竟这一次事件时间紧迫,也无法拉拉扯扯太多。 于是程落轩一行三人,简短跟柳暮婵道别几语,又听她叮嘱一些注意事项后,便即动身出发,三匹骏马承载着三名男女,骋速而去,形影转眼消失在庄外道路的彼端。 苏凝羽目望着程落轩等人的形影离去,不知为何,心神有点不安,有一股说不出的怔忡不宁,隐隐在脑际及胸口打转。 于是苏凝羽忍不住开了口,向一旁的柳暮婵问道:“柳庄主,方才那一封预告信,能不能再给我看一下?”适才预告信呈报入厅时,苏凝羽已有稍微瞥望过几眼,只是当时没有太细究内容,也没有非常彻底的查阅过每个文字。 柳暮婵听之并无迟疑,立即就自怀中取出那信纸,递给了苏凝羽过目。 苏凝羽取信入手,细细品究,喃喃自语:“这封信的文字风格,确实与上一回『通霄会馆』的杀人预告,十分神似,但又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抬头看了看柳暮婵,又道:“柳庄主,不知您方不方便,将你手上所有留存的红叶杀手信件,全都给我看过一遍?” 柳暮婵知晓苏凝羽的识见,天晓广博,且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灵通,既然对这信件有疑虑,想必定有原因,于是并无不允,回道:“除了这封信以外,之前那八封红叶杀手的留言,都被我收藏在书房中,苏掌门请随我来。” 于是柳暮婵便带领了苏凝羽,行往她收藏信件的私人书房,进入房中,以一只构形特异的铁钥匙,开启了一个长桌暗格后,便将信件逐一取出,全数摊在案上。 苏凝羽走近案前,略弯了身,审慎仔细地看过每一封信,认真比对,又两两交叉相照,重复了好几回的检查后,神色逐渐凝重,抬头说道:“柳庄主,我觉得您新收到的这一封信……有问题!它很可能不是红叶杀手所写,而是有人仿他笔迹而伪造的。” 柳暮婵一愣,瞪大眼睛问道:“伪造的? 苏凝羽瞳光深忧道:“我在『天晓楼』的成长训练中,学过一项专门比对字迹的学问,藉由不同人之间,写字习惯的差异,去判断两份东西的原创主,是不是同一个……所以我对人们,下笔着字的习惯有研究,包括笔力的轻重、落墨的晕线,以及瞥字时勾不勾尾等。以我判断,这封『虹华庄园』的预告信,与『通霄会馆』的预告信,不是同一个人所写,却与『铁血八英门』的预告信,出自于同作者之手……但是『通霄会馆』的预告信,却与『东风剑派』的预告信,是出自同一人手笔。” 第141章 阴谋陷阱2 柳暮婵道:“但是红叶杀手,已经自承过,『东风剑派』与『通霄会馆』的预告信,都是他亲手所写……” 苏凝羽接口道:“对!既然我们已能肯定,『通霄会馆』与『东风剑派』两个事件,都是红叶杀手亲自犯下,那么就代表着,另外的『铁血八英门』案件,很可能不是红叶杀手所作,最新的这一件『虹华庄园』之案,也不是红叶杀手所留预告。” 柳暮婵十分震撼,问道:“倘若真是有人……冒红叶杀手之名而为的,那么此人的目的何在?” 苏凝羽摇头道:“我不知道……感觉这其中有个奸险的算计,扬言屠杀『虹华庄园』的信件,很可能是个陷阱,目的是要引程公子等三人过去……想必不是存着甚么好心。” 苏凝羽说此话时,内心既忧亦骇,背心都涔出了一片冷汗。 柳暮婵又再看了看那些信件,说道:“既然如此,我不能等闲视之。如果对象不是红叶杀手,我反而更替程公子他们三人担忧。本来我是想,红叶杀手似乎无意杀害程公子等三人,就算此一回的任务失败,程公子他们的人身安危,也不会被危急;但如果,这次的幕后主使者不是红叶杀手,却是别有用心的其他歹人,那么说不定他们设下这个陷阱,将会危害程公子他们的性命。苏掌门,感谢你提醒我,我得赶快做处理,调派手边能动用的资源,至少先派出一小队人马,赶去支应程公子。”说罢,便快步出了书房,要召集“翠涵山庄”的几名弟子,紧急组队出发了。 柳暮婵急着出房做吩咐,那些信件并未归位,仍然摊在案上,苏凝羽又再详细看究,内心的怔悸乱绪,只有更加浮涌,暗暗思着:“十来年前,曾经有过一个门派,『东海西来门』,一夕之间,莫名遭到歼灭,不是遭遇敌人出手攻击而亡,却是整个门派的人,都被约到一个满布机关、却外表华丽的楼建筑里,所有的人都遭受到里头机关,给射死或压砸死……但这布下骇人机关的主使者,始终不知是何身分,只是听说,『东海西来门』在遭到歼灭以前,也是收到一封来路不明的信,所以才全员前往那个机关建筑,也因此遭到暗算布置,给杀灭殆尽。” 苏凝羽愈想愈是不安,不禁喃喃自语:“虽然这件事情,年代已很久远,虽然没有甚么明确迹象,显是那事件与这次有关系,但不知为何,我自然而然就将这两事联想在一起……因为那栋『东海西来门』全员丧生的机关建筑,就在程公子他们将前往的『虹华庄园』附近……” 于是苏凝羽难以平静,感觉连胸口呼吸都急促了,她一向有种特异的体质,好像能感应到好事坏事的发生,但此时此刻,她所预感到的东西,绝对不是好事。 是件坏事,而且是件极凶恶的坏事。 于是苏凝羽无法等待,等待柳暮婵召集妥什么支持小队的,而且依她内心的直觉感应,这件事情的凶恶程度,绝对不是柳暮婵遣出一个小队能摆平的。 于是苏凝羽难以按耐,她决定亲自出马,去追赶上程落轩他们,虽然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能帮上什么忙,但总好过她在“翠涵山庄”里枯等,等到的却是程落轩等三人的恶耗。 于是苏凝羽亦疾步出了书房,找来她的两位好姊妹兼护卫,杜鹃以及海棠,随她一起出庄,去追寻程落轩等三人的脚步。 三名“天晓楼”女子,于是自主了行动,跟山庄借取一辆四马篷车,出了庄门,赶往程落轩所在的地方。 至于柳暮婵,在与苏凝羽对谈过后,便急着要召人马,赶去支援程落轩一行。 柳暮婵这焦急的举动,引来未婚夫蓝天军的注意,他大惑不解,不禁关切探问,未婚妻的急于筹人是为什么?不是听说程落轩等三名高手,已经前去解决事件了?不是也听说,程落轩加上谭玉冰及纪依依的合击实力,已经能够打败红叶杀手了? 柳暮婵于是把杀人预告信可能是伪造的事,告知了蓝天军。 蓝天军听之,神色十分凝重,说道:“婵妹,此事非同小可,依你所说,不只最新的这一封信,有可能是他人假冒红叶杀手而做,甚至当初,『铁血八英门』的灭门悬案,也是同一个人伪造的信......铁血八英雄之死,一直是我们极欲究之案,如今居然听说,八英雄不是死于红叶杀手之手,而是另有其人?” 柳暮婵道:“此事确非小可,眼前却也不知,如何能帮上程公子他们的忙?眼前我们可用人力,实在有限,若是借调友盟人手,时间又得拖久。” 蓝天军思索许久,神色凝重说道:“婵妹,眼前最要紧事,恐怕不是调派庄中人马前往支持,毕竟以程公子三人的武艺之高,是我们庄内所有子弟都未及的,若是遇上连他们都对付不了之敌,不论我们派出多少门人,也将无济于事,最终反徒增伤亡而已……依我之见,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反而是去追查真凶,若能查出个结果,直捣贼窝作破坏,那事情才能彻底解决。” 柳暮婵问道:“但这时间如此紧迫,我们对于真凶身份毫无头绪,又如何能查出结果?” 蓝天军道:“你忘了,我们掌握着一个可贵线索……当初这扬言杀害『八英门』的预告信,是谁提供给我们的?如果我们能循着这条线,一路找出伪造红叶杀手笔迹的人,是否就能追出,幕后的主使者?” 柳暮婵恍然一悟道:“是『圆通派』的人!他们说在协助『八英门』遗族料理后事之时,无意中发现了这封信。” 蓝天军点头道:“那就是了!『圆通派』的本门,只在一个时辰的马程可至之处,我们现在立即出发,前往该门问个清楚,当然动身之前,我们仍可吩咐众徒弟们,继续调集人马,前往程公子他们将往的『虹华庄园』,一旦我们在『圆通派』查得什么迹证,有需要直捣贼窝的时候,再于半途与徒弟们会合,通知他们转战地点。” 第142章 银玉丹药1 柳暮婵沉吟几许,颇觉有理,便点头道:“天军哥,你说的有道理,感觉这才是最能解决事情的方法。你看我一时紧张的,处理事情的步骤都乱了。真多谢你,也幸亏我的身边有你在。” 蓝天军眼透情意,伸手一握柳暮婵的娇嫩纤手,柔声说道:“别说傻话了,你是我的未婚妻,将来要与我相扶持一辈子的,我自然得把你的事情,当成是我的事一样关心,有时见你着急得乱了套,总也忍不住提醒几句,你别怪我太多嘴就是。” 柳暮婵满目感激,答道:“天军哥,我不怪你,是我平常对你说话,常太严厉了,幸好你不跟我计较,重要关头,仍愿意帮我出主意。” 这对未婚男女,当场情意缠绵,相互甜蜜了几句,终究也得赶时间去,乘骑向“圆通派”出发,向该派探问『八英门』杀人信的来历。 于是,柳暮婵与蓝天军,成了“翠涵山庄”这连续第三组,赶着离庄的人,同样乘驾了快马,赶到一个时辰路程之远的“圆通派”里。 到了“圆通派”内,柳暮婵及蓝天军,立即受到高规格的对待,毕竟江湖上无人不识柳暮婵,绝对不敢等闲待之的。 于是柳暮婵及蓝天军,直接就见到了“圆通派”掌门袁景通,在一间高广议事厅中做会面,在场还有“圆通派”多位重要成员。 柳暮婵稍做客套,即导入重点,以言语直陈了来意,说道:“袁掌门,真冒昧得向您请教,当初那『铁血八英门』的杀人预告信,究竟如何得来?倘若是『八英门』的遗族给予,能否告知那遗族的下落安在?” 袁景通在开口回答以前,先以眼神飘了飘前头的蓝天军,见蓝天军朝他点了点头,示意着“直说真话无妨”,这才清了清嗓,朝柳暮婵回报一个微笑,说道:“有关『八英门』的杀人预告信,不是自八英雄的遗族手上得来,而是我们自己创造的......我认识一个,极懂模仿他人手笔之能人,且给了他一封红叶杀手的真迹信作参照,拜托他替我拟制一封类似的,笔迹几乎有九成九像,只是时间地点及该死之人,改成『八英门』而已。” 柳暮婵震惊无比,瞪大眼睛问道:“为什么要仿制这封信?你又如何拿得到……红叶杀手的真迹信? 袁景通依然笑道:“红叶杀手的真迹信,是你身边的蓝大将军拿给我,至于仿信的理由,自然是为了……把杀害『八英门』的罪行,通通推到红叶杀手的身上。” 柳暮婵已惊讶到脑内一片空白,颤声问道:“什么?为什么?难道……『八英门』的人,是你们所杀的?天军哥,你居然把红叶杀手的信提供给他,难道你也有份?” 蓝天军冷冷笑了一声,说道:“不只有份,我根本就是这整件事的主使者,『八英门』其中两人性命,还是我亲手夺去的。” 柳暮婵颤抖着身子,直瞪向蓝天军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说此话时,一手已去探握腰间配剑,双足却忍不住退后二步。 蓝天军森然大笑道:“因为『八英门』不肯服我,不肯服我在取代你接手『翠涵山庄』以后,成为新的正道共主。” 柳暮婵痛心又震惊,颤声问道:“你......你.....你居然做这种事?什么取代我……什么正道共主,原来你……你早有野心!” 蓝天军的整张脸面,突然变得狰狞难看,对柳暮婵大声斥骂道:“哼,死三八!你以为我忍了你这么久,是为什么?你以为这些年来,我跟在你身边,受尽你的颐指气使,憋了一堆鸟气,是为什么?就是为了与你成亲以后,夺得『翠涵山庄』大权,再进一步将你架空,以成为新一任的正道盟主地位,如果无法架空你,就直接将你给害死。” 柳暮婵已颤抖到说不出话来。 只听蓝天军继续道:“不过我知道,你爹爹过去在江湖交际结盟的势力不少,如果我要取代你,成为新一代的共主,想必有不少极力拥护你的门派会反对。所以,我这些年来,一直暗中在运作,游说利诱,让那些亲近你的组织,一个一个都向我投诚靠拢,其中大多数皆成功了,但也偶有不顺利的时候,例如『铁血八英门』,就是因为不肯服我,这才遭遇如此下场!算他们倒霉,本来我只打算杀两个人,却不慎事迹败露,为了封住所有人的嘴,只有将『八英门』全都杀了,幸好『圆通派』在场,大力相助,不然也没这么容易成事。” 柳暮婵稍为回神,怒目看向袁景通道:“袁掌门,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袁景通的脸上,依旧笑意无限,说道:“蓝将军十分慷慨,答应将『八英门』原本掌握的资源与版图,通通让我『圆通派』承接了,事实上,我已得到『八英门』的房产三笔,甚至『八英门』几位当家的貌美妻子,嘿嘿......也已成了我和三位兄弟的妾室。” 柳暮婵咬牙切齿,厉声说道:“你们这些人,真是卑鄙无耻!” 蓝天军却哈哈大笑道:“柳暮婵,我既然敢在你面前揭穿此事,就是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哼哼,我布这个局有多么久了,你可知道?二十年了,整整有二十年了……打从二十年前,你为了爱慕冷月那个小子,不惜把我的自尊踩在地上时,我的内心就立下毒誓,此生若不向你柳暮婵狠狠报仇,我蓝天军这辈子枉为男人!哼哼,总算今天,总算今天,我能够好好教训你这贱人!” 柳暮婵又恼又恨,断然拔剑出来,直朝蓝天军的脑门要害,狠狠刺去。 柳暮婵的剑法颇高,蓝天军虽然急身一避,仍是脸颊遭划伤了一道,但蓝天军也不是省油的灯,随即拔刀在手,回砍一击。 柳暮婵闪身而过,随即快剑连出,刷刷刷地连挺三剑,都是恨不得将蓝天军给杀死的重手。 第143章 银玉丹药2 蓝天军的“长虹刀法”,虽略逊于柳暮婵的“望月剑法”,但毕竟身手差异,只在些微程度,也没那么容易就被柳暮婵刺中,加上有众多“圆通派”的人在场做帮手,就更有恃无恐。 于是柳暮婵与蓝天军,在短时间内,以刀剑交手了八九回后,即让“圆通派”的数名大汉,给围过来介入,你一拳我一脚的,替蓝天军助阵,终于柳暮婵寡不敌众,给一拳打掉了佩剑,又给一脚击中了下腹,正感一阵吃疼难过,却见蓝天军的大刀,已抵在自己的喉旁。 柳暮婵受得刀迫,还正犹豫要不要以死相搏,却有四名“圆通派”大汉,随即窜身抢上,将柳暮婵的两肩两臂抓紧,压制往一旁长椅上。 这下子柳暮婵,当真动弹不得了,她的眼神中虽怨恨,却亦有惊恐,一身娇躯且因为战斗势急,而香汗淋漓,沾湿了她的内衫,又透浸到外衣来,更使得她的美好身段、诱人曲线,若隐若现地浮透出来。 袁景通的眼目,因此而透着一股异色,四名正压制着柳暮婵的大汉,也一副口水横流的模样。 袁景通唇挂邪笑道:“蓝将军,这个柳暮婵……虽然是个贱人,但毕竟美貌如仙,世所罕见,你若直接把她杀了,未免太可惜,你不先与她洞房花烛一下么?她虽然是你未婚妻,可我看这女人,平素骄傲摆谱的,应该还没让你碰她身子吧?” 蓝天军以充满愤怒的口吻道:“哼,我当然要在杀死她之前,好好折辱她的身子,我故意在此时揭露我的计划,就是要让这贱女人痛苦至极,明明内心怨我恨我,却要眼睁睁看着我,侵犯她的身子。哈哈哈!这画面光想象就畅快,我这二十年来忍受的屈辱,就要在此时,全部报复在这贱女人身上!” 袁景通一脸色眯眯道:“蓝将军,说实在的,这『中原第一美女』,我们也是想尝尝滋味……不如你先享用几回,待你享用到腻了以后,也让我们这些兄弟,捡捡剩菜,分享分享如何?” 蓝天军一口答应道:“自然是好,有人一起帮我折磨这个贱女人,我很是开心!但这贱女人自势甚高,等会儿可能不断叫骂,怕你们尝味起来不够畅快,远不如你们的妻妾那样配合。” 袁景通道:“嘿嘿,没关系,我们手上有法宝!想当初,『八英门』那几位美人妻,给我们接手过来时,也是老大不情愿,在床上都像死鱼一样,可是经过我们一番调教,变成日日夜夜都讨临幸的女人。” 蓝天军眼瞳一亮,问道:“喔,有这种灵药,可否让我见识一下?”内心且想:“虽然我本来是想,让柳暮婵这贱女人,一边怨恨我而一边被侵犯!最好内心明明不情愿,身体却忍不住,最好是眼神中怀着怨恨,举止却是无耻的样子,那我对她复仇的程度,就是更彻底。” 只见袁景通状甚得意道:“这个妙药,名字叫做『银玉丹』,虽然用字是银色的银,玉器的玉,不过它的同音喻意,就是可诱发人体最原始的欲望,让服此药之人,极强烈的渴望异性,若是不能得到满足,就将在一刻钟左右,如火烧身,衰竭而死。”话及此处,几乎笑开了来,续道:“所以,这也是一种毒药,足以要人性命,一旦吞服此丹,唯一解药,就是异性,若是不能实时解毒,服丹者就会内火焚身而死。” 蓝天军问道:“所以说,这个女人等一会儿发作起来时,会拼命求取我的怜爱?” 袁景通哈哈大笑道:“她会求你,狠狠的弄死她,哈哈哈哈!” 蓝天军点头满意道:“这似乎比我原先预想的情境,还要更痛快、更精彩啊!” 袁景通道:“没错,我们等一会儿,就在一旁看着,欣赏蓝将军与这女人的活春宫,之后......就换咱们兄弟上了,包括我本人在内,看谁想要一亲『中原第一美女』芳泽的,来者不拒,通通放准,哈哈哈哈!所以,我看这『银玉丹』,得要多给几颗,满足我们在场所有人。” 袁景通于是吩咐下属,将药物给取过来,且由两人合力,硬扳开了柳暮婵紧咬着的唇齿,迫使她将药物吞服下去,且这一吞服,就是连续四颗的『银玉丹』。 柳暮婵无以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男子,不断将药丹塞入自己口里。她此时内心的恐惧之深,实已胜过了怨恨,她虽然不是太怕死,却深怕遭受这群男人的蹂躏而死。 她本与蓝天军订了婚约,预计自己迟早都要将人交给他,但没想到在今天,居然会亲见蓝天军的奸恶如斯,叫她既失望又痛心,更怨恨了蓝天军彻底,真是宁死也不愿遭蓝天军作贱。 却见蓝天军,邪笑着走过来,且笑且道:“柳暮婵,你可别怪我无情,这要怪你自己,做人太嚣张跋扈!不只我早看不顺眼,连『圆通派』的弟兄,也都早想修理你。你可知道,过去一段时间里,我游说了多少门派,支持我取而代之,成为『翠涵山庄』新主,以让你失势退位?我之所以能够说服成功,最重要的诱因,可不是我答应了权力资源的分配而已,最吸引所有门派支持我的理由,乃是因为这样便能教训你这贱胚子,让你尝受由高高在上墬入地狱的苦痛!哼哼,大多门派当家,一想到你这个下场,都是兴奋动心,极爽快地就答应我,你看你平素的为人,是多么差劲,多么不得人心!” 柳暮婵听之,更是纠心,虽然蓝天军的言语未必可尽信,但他今日竟然胆敢算计自己,代表他确实已得到许多门派的支持,乃敢于如此放肆,所以也正代表着,确实有许多友盟都背叛了自己。 只见蓝天军的狰狞脸孔,渐转为一抹色欲表情,啧啧有声又道:“不过你下贱归下贱,脸蛋身材的保养,还是做得很不错……这等肤容姿色,实在维持得吸引人,『中原第一美女』之称,实是名副其实,可惜我这些年来跟你求爱,你却都强硬拒绝。”一边说着,一边以粗大的双手,扯下柳暮婵的外衫,露出里头一件轻薄小衣来,坦曝出其雪白臂上,一个朱砂红点印来。 第144章 投怀送抱1 蓝天军哼笑了一声,又道:“你活到这把年纪,也当了四十年的老女人,可不觉得芳心寂寞么?虽然你结过一次婚,可你的夫婿当年,也一次都没碰过你,一定叫你很失望吧?今日就让你的天军哥哥,好好疼爱疼爱你,叫你死前终能尝到滋味,死而无憾。” 柳暮婵恨恨说着:“蓝天军,你别碰我!你若敢碰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蓝天军冷笑道:“我早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所以我才要抢先一步杀了你,不过在你死前,我们可先行行夫妻之礼,劝你既然抵抗不成,还是闭上眼睛,乖乖享受吧……” 袁景通却在一旁帮腔道:“蓝将军,你别管她现在嚷嚷什么,等到一会儿,药性起作用了,包她那副假面具全都走样,一定苦苦哀求你,好好蹂躏她的。” 蓝天军听之动心,也不急着霸王硬上弓,故意一双手在那儿,对柳暮婵的脸颊臂肤,做出爱抚,故意要惹得她药性发作,情欲涌起,变成一个不知羞耻的大荡妇。 却在此时,后方窗口处一声撞击,一团黑影陡然闯入,看似一个蒙面夜行衣的壮汉,以极快的速度、极强悍的功夫,击倒围在柳暮婵前方的一群人,向前直杀出一条路,欺近到柳暮婵身边。 蓝天军见状一惊,未料会有一个程咬金突然闯入,更未料来人的身手奇高无比,居然一拳一个,将“圆通派”的高手瞬间击倒,且进逼到自己旁边,看似要抢走柳暮婵这头将到手的肥羊。 蓝天军大喝一声:“哪里来的混账家伙!”本来正要去解裤带的手,立即转去抽出佩刀,意欲砍向敌人。 却未料得,那敌人的动作更快一步,右拳忽然变招,转为一招惊天掌势,一把带开蓝天军的刀路,左拳却如坚石般抢攻,直捣蓝天军的心窝。 这一拳招,极是霸道沉劲,蓝天军登时被震得五脏六腑剧痛,不只吐出一口鲜血,身形且还向后呛跌二步。 那个蒙面壮汉,似乎无意恋战,在击倒蓝天军以后,又即打退那原本压制柳暮婵手脚的四名男子,并立即将柳暮婵的身躯抱起,看似意在救人而已。 袁景通一面呼喊:“所有人快一起上!不能让这个黑衣怪客给跑了!”一面且也提拳抢上去,意欲阻止那不速之客的行动。 无奈“圆通派”的拳法虽不俗,较之那名蒙面黑衣客,仍是修为差得太多,于是袁景通不但出拳落空,还遭那黑衣客一掌击中了肩头,一时痛剧摇晃不休。 那黑衣客连退强敌,便不逗留,直朝来时破入的窗户方向,杀出一条血路,抱着怀中柳暮婵的娇躯,一个飞纵,便跃出了窗户去,直往远方遁影消失。 蓝天军大叫:“马的!哪来的臭家伙?”忙又提起配刀,直往门外追去。 袁景通及几名“圆通派”高手,在稍微站稳身子以后,杂七杂八得,也都紧追了出去。 但没想到,那黑衣蒙面客的膂力惊人,体力亦过人,即使怀中抱着一名成人,仍是奔走得异常快速,形如飞鸿快羽一般,转眼已消失了影踪。 蓝天军追人未果,不禁连飙粗口,怒骂连连,可在怒骂之余,心里却有个奇怪感觉。 为什么这个蒙面黑衣的不速之客,这个身形高壮的拳掌高手,背影好像有点眼熟? 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好像是没多久以前的事,可是却一时想不起来,这个熟悉形影是谁。 是何方冒出的程咬金,把他蓝天军一块即将到手的天鹅肉,给硬生生抢走了? 柳暮婵突然被人所救,自己都不明不白,不知被谁所救,也不知道为何被救。 她只知道,这个救走自己的武功高手,体格高壮、功夫高强,胸膛很厚实,臂弯儿很有力,身上正散发出一股,男子的气息、男人的味道…… 闻到这个味道,感受到这名男子怀中的温暖,不知为何,柳暮婵的全身开始发热。 那男子救走柳暮婵后,又奔走了好一段路,奔到一个静巷暗道中,直至确认身后无人追赶,方才停下脚步,眼目四顾,抱着柳暮婵进入一间废弃无人的旧屋中。 那男子将柳暮婵的身子放下,置在屋中一张破陋的椅子上,揭下面布,言语关切问道:“翠涵丹凤,你还好么?身子有没有大碍?” 但见面布下,是一张粗犷桀骜的容颜,一对浓眉底下,生着一双瞳铃大眼,肤色略黑,唇周蓄着浓密胡渣,看似四十岁左右的年纪。 柳暮婵自然识得这个人,上一回见到他时,还为了他的举动十分生气,却没想到,今日竟会为他所救。 他就是当今天外圣城城主,“天外黑煞”赵天雷。 柳暮婵竟被赵天雷所救出,虽然十分意外,却也因此而颇感庆幸,若非如此,她已羊入虎口,而且还不是一只虎,乃是一群虎,一群阴险凶恶的虎。 柳暮婵听得关切,摇头答道:“赵天雷,我没受什么伤,但你怎么……怎么会突然出现?怎么会跑来救我?” 赵天雷神色平和道:“我算是……正好碰上吧!自从上次,我在你们山庄的比武大会失手,便一直滞留在中原未走,一方面是为了打听『兰凌剑』的去向,二方面也是对于那名打败我的青年,身分感到好奇,想要多探听些关于他的事,后来探着问着,渐渐听说了些江湖传闻,说你们『翠涵山庄』,要找那青年去对付个什么强敌的……我隐隐约约感觉,这与我师兄的下落可能有关联,便继续追查下去,今日徘徊在你们山庄外,连续见得几路人马,形色匆匆的出庄去,有那白小子的一伙三人,有『天晓楼』的掌门三人,也有你与那蓝大醋桶,我直觉有什么大事将发生,想要查究清楚,便暗中跟在你们后面,偷潜进了这『圆通派』,这也才能在最后惊险的时刻,将你自群狼里救出。” 第145章 投怀送抱2 柳暮婵颇觉难为情,问道:“你那时潜在附近,是否什么都听见了?” 赵天雷道:“我伏在窗外偷听,有些隔距,那厅堂又四荡着回音,干扰清明,所以我没有听见全部内容,但应该也有六七成吧!总之我知道那蓝大醋桶及『圆通派』的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很明显要伤害你,且似乎在计划着什么恶计……哼哼,我那时就跟你说了,你的未婚夫是坨牛粪,你还不相信我,柳暮婵,枉你生得一颗聪明脑袋,看人的方面实在不行。” 柳暮婵今日逢此打击,本已十分难过,听得赵天雷言语如此,更是一霎时伤心全部涌现,想到未婚夫的背叛,想到暗地里诸多盟友的背叛,她痛心疾首,更有些自暴自弃,不禁潸然泪下,哽咽说道:“我确实看人不行,我连做人也不行……大家都讨厌我,大家都排挤我,从前冷月不要我,现在我的未婚夫也想伤害我……甚至还有一群人要帮着蓝天军伤害我…….我真是人生失败,活到了这个岁数,身边竟无一个能够依靠的人,如今我众叛亲离,究竟还有谁能相信?” 赵天雷原无训斥柳暮婵之意,见她梨花带泪、哭得伤心,不由十分同情,于是音声一软,语带安慰道:“柳暮婵,你别难过,你不会没人可以依靠的,有我在这里,蓝天军那些浑球伤不了你;我跟你之间没有利益关系,也不会为了任何原因出卖你,你若不知该相信谁,就相信我好了,总之我不会伤害你。” 柳暮婵听得如此,颇受安慰,停止哭泣,泪眼汪汪看向赵天雷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你是『天外圣城』之主,我是正道庄门的掌舵,我们应该是敌对的不是么?为什么你要救我,现在还要这样安慰我?”说此话时,心胸一股荡漾的暖流,更蔓延到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发热发烫起来。 赵天雷尚未觉查异状,只凭直觉答道:“我可没把你当敌人,虽然我在日前比武大会上,被你给扫地出门,但我也没恼恨你过……这样说吧,我其实一直对你有愧疚,过去这二十年来,听说你一直没有归宿,除了替你觉得惋惜,也常有几分亏欠在心,总想着当年若不是我,硬把冷月自你身边给抢走,以去赠给我的城主师兄,或许你这漫长的二十年岁月,就不会是这样凄凉孤单,所以我不讨厌你,甚至还十分同情你,当见到你这样绝色的一朵鲜花,却要配上蓝天军那心眼极小的牛粪时,实在替你不值。” 柳暮婵道:“他心眼是小,但毕竟苦苦等了我二十年,我为他的痴心所感动,所以答应嫁给他,以为他后半辈子会好好照顾我,岂能想到……他的居心竟然是如此!” 赵天雷道:“哼哼,蓝天军那癞蛤蟆,居然也想吃到天鹅肉?柳暮婵,你别这样贬低自己,以为只要有人爱、有人愿意等,你就愿意给了,你的条件依然出色,美貌聪明,天下少有,绝对不应该低就的,蓝天军那种垃圾配不起你,你一定能找到更好的男人。” 柳暮婵听得赵天雷的称赞,只觉心花绽放得更开了,那“银玉丹”催起得一阵阵情欲,就更将压抑不住。 于是柳暮婵眼波迷离,如勾带媚,看望着赵天雷道:“那你……你肯要我吗?” 赵天雷愣了一愣,一时反应不过,瞪大眼睛问道:“你…..你说什么?”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却见柳暮婵站起身来,主动将一只玉臂攀上了赵天雷的胸膛,娇媚无限说道:“我说……你肯要我吗?你肯……做我的男人吗?”说此话时,唇间且还吐着几口香气。 赵天雷一时吓傻,竟有些惊慌失措,支吾回道:“这这这……翠涵丹凤,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你是不是受到打击太重,自暴自弃,觉得随便什么男人都可以了……当然我并不是随便的男人,我也不是条件多差的……但是我跟你……我与你的关系不是……总之,你还是别胡思乱想了。” 柳暮婵眼波如水,看似要溢出泪滴,楚楚可怜向赵天雷说道:“所以,连你也不要我吗?” 赵天雷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他也不想害柳暮婵更伤心的,于是安慰答道:“不是,翠涵丹凤,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很好也很美,哪个男人会不想要你?只是你问的问题太突然,我没法立即回答你,得要让我回去考虑,好好想个清楚。”赵天雷尚不知,“银玉丹”正在作用,他仍以为是柳暮婵承受打击过大,灰心丧志,陷溺苦痛,临时只想抓个男人作浮木而已,于是他敷衍拖延,想要这样摆平过去。 毕竟赵天雷虽然对柳暮婵有愧歉,也十分怜悯柳暮婵如今的处境,但那终究是同情而不是爱情,赵天雷过去二十年间,内心另有所爱,怎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就移转? 却见柳暮婵的娇躯,竟直接钻往赵天雷的怀里,且钻且道:“别想了……你现在就要了我好吗?赵天雷,我现在就想要……想要你做我的男人,可以么?”话至最末,竟开始做脱衣的动作。 赵天雷始觉不对劲,一抓柳暮婵的双臂,关切问道:“你怎么了?柳暮婵,他们方才给你下的,是什么药?” 柳暮婵已开始微微喘气,每一口呼出的却都是热气,且喘且道:“是一种叫『银玉丹』的春药,也是一种致命毒药,若是中毒后一刻钟内,不与男人……不与男人......的话,我就会……就会内火焚身而亡。” 赵天雷极度惊讶道:“什么?难怪你的身子一直在发烫!中了这种毒,怎么不早说?我赶快来替你解毒吧!”他那时潜在窗外偷听,确实是没听清楚这一段,所以不知“银玉丹”的险恶可怕。 于是,赵天雷立蕴功力而起,送劲至臂,右掌抵往了柳暮婵的背心,源源送入真气,想要逼出柳暮婵体内的银玉毒。 第146章 欢爱激情1 却没想到,赵天雷送入的真气,不断遭遇到柳暮婵体内的一股火气,给熊熊抵抗,给反噬殆尽。 柳暮婵的脸如春潮,红烫如火烧,说话的声音却带一丝辛苦,仍是且喘且道:“没有用的……他们说这种毒没法解,唯一方式,就是与异性……与异性……那才有办法退毒。” 赵天雷觉得自己好像被雷劈到一样,慌张说道:“男人?我…..我…..” 柳暮婵却不断要将身子依往赵天雷的身上,且依且道:“赵天雷,来吧!你要了我吧!我还不想死!方才我面对那群恶心的男人,当真是宁死也不愿意屈服的,但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你,你比那些人好的多…….至少现在,还有个我不讨厌的男人,可以让我做选择……我不想死,我宁愿将自己的身体交给你…..” 赵天雷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错乱说着:“你要跟我?你是说……我要跟你?你是说我们两个要……你是说你的身体……要与我……与我?这怎么可以……”他已经连话都不会说了。 柳暮婵娇媚地扭着身子,直勾勾看着赵天雷说道:“赵天雷,你不是说,你觉得我很好么?那我现在……请你要了我,又有什么好拒绝的?” 赵天雷张口结舌:“我……我…..”不敢答应,也不敢有动作。 只见柳暮婵继续求爱,奋力将自己身上的仅存小衣都扯开,娇声哀求着:“赵天雷……好郎君……我都说我想要你、愿意把身体给你了,你还这样拖拖拉拉、无动于衷么?难不成……难不成……还要我开口求你吗?” 赵天雷已经像个傻子,瞠目结舌,看着眼前已将衣服脱光的柳暮婵。 他当了二十年的魔城城主,历经大小战役无数,曾遇凶险难计,早就天不怕地不怕,几乎甚么事情也吓不了他。 但如今,他却被吓到了。 再凶再恶的敌人,也吓不倒的一个“天外黑煞”,今时今地,却被一个裸体美女给吓着了。 而且,这还是个投怀送抱、主动献身的裸体美女。 柳暮婵却已经等不及,她被燃焚得快要受不了,不但脱了自己的衣,且还主动去撕开赵天雷的上衣,且扭且道:“赵天雷,求你了,我真的好难受……真的难受到受不了,求你……”. 赵天雷的眼目瞪大,忍不住吞咽了好大一口口水,梗在喉头…… 赵天雷尚杵在那儿没有动作,柳暮婵却已放浪形骇起来,被“银玉丹”的药性给迷乱了神智、丢失了理性,变得极度渴望男人、渴望与男人温存…… 于是柳暮婵,在脱光了自己的衣衫以后,也将赵天雷的身上穿着,给一件一件卸下来。 赵天雷终究是个男人,怎能禁得起这样的刺激?于是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眼前,赵天雷与柳暮婵这两个人,都已没穿衣服、都全然赤裸了身子。 赤裸的一男与一女,若是紧密得贴身在一起,还能不发生天雷勾动地火的事么? 赵天雷毕竟也是第一次……应该说是第一到四次,经历这种男女之事,总是难免羞涩,如今一觉醒来,激情退去,回到理性,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好像做了一场美梦,有些欢喜,却也颇不踏实,有些甜蜜,却又不敢置信。 于是他没有立即起身作动,却是凝神注目,细细盯着怀中佳人的熟睡身影。 他本来,应该是不爱这个女人的,虽然算是有些好感,但那应该距离爱情,还很遥远的;可是在这几场欢愉过后,他睡了一觉、睁开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对柳暮婵,产生了一种异样情愫。 柳暮婵自初醒的迷蒙浑沌中,陡然清醒过来,她痛苦地哀鸣了一声,睁开眼睛,见着眼前赵天雷的身影,还有自己一丝不挂的裸体。 “我……我跟你……赵天雷……我居然跟你……你竟然对我……你怎么可以……” 柳暮婵虽然已经想起,自己身中“银玉丹”而放浪形骇的事,但毕竟守了四十年的玉女清白,一夕失在一名男子身上,仍是免不了一番难过,于是眼角带泪,娇躯颤抖连连,泣诉着不可置信的言语。 赵天雷仍是笑道:“我知道你是被药给影响,我只是告诉你,你很美丽……很有吸引力……你若真心服务一个男人的时候,绝对没有男人会讨厌你,甚至…..会难以自拔地爱上你。” 赵天雷说这句话,本来是想称赞柳暮婵的魅力,让她重拾被男人背叛后的信心,却没想到,这种称赞,听在一向骄傲自尊的柳暮婵耳里,却是大忌。 柳暮婵胀 红了脸,一副怒气冲冲样貌,严正驳斥道:“服务?我才没有服务你,刚才那个样子,不是我!不是真的我!我不承认!”一边说着,一边捡拾起地上的衣物,随意穿套后,竟作势欲往屋外去。 赵天雷见状即阻止,伸出一手去抓住柳暮婵,且抓且道:“你要去哪里?” 柳暮婵没好气道:“我要离开这里!” 赵天雷回道:“那你也等等我。我还没穿衣服。” 柳暮婵出力欲摆脱,怒气冲冲道:“为什么要等你?我要一个人走,又没要跟你一起!” 赵天雷的脸上没了笑意,转而严肃质疑着:“你怎么可以不跟我?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了!” 柳暮婵仍坚持否认道:“我才不是!我……我跟你是非自愿的,我不承认这段关系!” 赵天雷见柳暮婵睁眼说瞎话,也被激起了怒意,提音回道:“你怎能不承认?这是你的初夜,也是我的耶!我也是四十年来第一次,跟女人这样子,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却想翻脸不认?你是不想负责么?” 柳暮婵瞪大眼睛,提高音调,不以为然道:“我要负什么责?哪有女人在对男人负责的?” 赵天雷亦提音回道:“当然有!我赵天雷守身了四十年,一向洁身自爱,如今栽在你手上,你不负起责任,难道是要始乱终弃么?” 柳暮婵一听也愣住了,心想:这一种控诉抛弃的言语,一般不都是女人在向男人说的么?怎地这一个粗犷外型、铁汉般形象的“天外黑煞”,也来跟自己说这种话? 柳暮婵满脸通红,回斥道:“我是……我是女人耶!什么始乱终弃?我都没要你负责了,你还要我对你负什么责?是你…..是你强要我耶!我又不是自愿的。” 赵天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下以一个夸张表情,瞪眼回复道:“天地良心!到底是谁强要谁?” 柳暮婵听得这些言语描述,只觉自己的尊严全都扫地,又激动又紧张地,连连驳斥道:“我……我才没有!你别胡说,我是被迫的!我是被你侵犯的!我……我才没有主动!”说罢,使劲欲摆脱赵天雷,且挣且道:“我要走了,离得你远远的!赵天雷,你别拉我!” 赵天雷自不放手,怒目逼问着:“柳暮婵,你想过河拆桥,将我弃之不顾么?我也是有自尊的!哪能让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柳暮婵不断抗拒,口中嚷嚷着:“你别拦我,我才不理你,我不要留在这里,听你继续胡说八道!” 赵天雷不但不放手,还使劲将柳暮婵的身子给揪近过来,语道命令道:“你给我回来!” 柳暮婵尖音嚷道:“你放开我!” 赵天雷真动怒了,疾言厉色说道:“柳暮婵,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为了自己的自尊,就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将柳暮婵的上身,拉近到自己面前,直瞪着她说道:“我现在问你一句,承不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承不承认,我们方才的那一切欢愉,都是两情相悦,心甘情愿?” 柳暮婵连连摇头,大声说道:“我不承认,我不是心甘情愿的!我是被强逼的。” 赵天雷内心一把火烧起来,暗暗骂着:“马的!这女人真是嘴硬,不给她点教训不行!”于是大臂一个使劲,将柳暮婵的身躯摔往地上,又随即将自己的壮硕身躯,直朝柳暮婵的娇体,整个覆压上去。 柳暮婵尖喊着:“你要做甚么?”同时双手挥舞,做出抗拒的动作。 赵天雷目露凶光,说道:“你口口声声说我侵犯你,我就侵犯给你看!”一边说着,一边已压制住柳暮婵的双臂。 第147章 征服骄傲 柳暮婵花容失色,一面挣扎一面喊着:“赵天雷,不可以!你放开我!” 赵天雷丝毫不放手,神色严厉说道:“你若要我停手,你就诚心诚意的说一句,说你服了我,说你认了我,说你从此甘心情愿,做我的女人!” 柳暮婵摇头乱喊着:“我不认,我不认!” 柳暮婵这一次,真的是被强迫的,但她居然没有很排斥? 那时在“圆通派”里,将要遭遇一群恶男人的欺侮时,她很明确知道,自己是极度排斥、极度恶心,宁死也不要与那些男人欢好的。 但是如今,对于赵天雷的强行侵犯,她确实没有恶心感,没有那种宁死不从的屈辱感。 原来她真的不讨厌这个男人?甚至,可能是喜欢的。 这是柳暮婵第一次真正体认到,她对赵天雷是有好感的。 赵天雷基于一股气愤不平,这一回和先前想要救助柳暮婵的心境,并不相同。 这一次,他是真的想要教训这个女人。 所以,赵天雷的动作,也和早先时的怜香惜玉不同,变得更凶狠,几乎是“辣手摧花”了。 一对瞳铃大眼,直瞪着柳暮婵,厉声问道:“柳暮婵,我再问一次,你服不服我?” “我不服。”柳暮婵的音声已因叫喊而无力,词意却仍然坚决。 其实柳暮婵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赵天雷也因这三个字,而绝难软化,内心暗骂:“马的,这女人还嘴硬?老子跟你拼了!” 柳暮婵奋力挥手,一把拨掉赵天雷的大掌,勉力一个撑身,想要站起来逃躲,无奈双足软无气力,站到一半便跌跪下去,只能反身做爬行,想要赶快爬离这男人的面前。 “等这女人醒来以后,再好好对待她…..疼爱她吧……”赵天雷的心中,生出了温柔的悸动。 赵天雷抱着搂着,感觉怀中柳暮婵身上的香汗,渐渐由热转冷了,于是探手长伸,向一旁取来衣衫,盖在柳暮婵的身上,以不让她着凉。 柳暮婵再度醒来时,仍被赵天雷搂抱在怀中,她微微睁开眼睛,感觉自己正坐于赵天雷的大腿上,脸面额头,则伏在他胸膛前。 赵天雷感觉到动静,知晓柳暮婵已醒来,俯首下视,凝望着怀中佳人的容颜,内心有疑虑:“这一次她醒来以后,会不会又立即否认了我们的关系?” 却没想到,柳暮婵醒来后第一个动作,竟然是将双臂揽上赵天雷的颈脖,脸面贴着赵天雷的浓鬓,在他耳畔娇昵说着:“雷哥......你还在我身边......没有离开,真好……” 雷哥?这真是赵天雷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他。 不过,被这样称呼的感觉,还挺不错。 赵天雷见柳暮婵的骄傲不再,反是这样软软绵绵、娇娇滴滴地依着自己,自然就更消气了,于是早先狂怒粗野的那一面,全都收敛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温柔无限的容颜。 当下赵天雷的眼瞳中,透着款款情意,伸指撩拨了拨柳暮婵的发丝,柔声说道:“我当然还在这儿,我不正抱着你么?我为什么会离开呢?” 柳暮婵将正红透着的秀颜,埋进赵天雷的胸膛里,撒娇说道:“我不知道,我怕你腻了我的身体,玩弄过这几次后,觉得差不多了,不新鲜了,便不理睬我,把我一个人丢在屋子里......我刚刚梦见了这样景象,便惊醒过来。” 赵天雷微微一笑,柔声安慰道:“那是你做恶梦了,梦跟现实不会一样,我还在这里。” 柳暮婵轻喃问道:“你不会走吧?我是说......你不会不要我吧?你那时一直重复,说我要做你的女人,是真心的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开始害怕,失去这个男人。 赵天雷道:“自然是真心的,虽然手段是有些过火......不过我是认真的,认真想与你在一起。” 柳暮婵道:“为什么你愿意与我在一起?只是因为……你第一次是给我么?”当一个女人决定要跟了一个男人,便会害怕那男人不爱自己。 赵天雷思索答着:“为什么我愿意?这问题真难回答……那似乎就是一种感觉,放不下你,觉得自己的心里已经有你。”又随即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肯做我的女人了?单纯只因为……受不了我的侵犯索求,不得已才答应么?” 柳暮婵轻轻摇头,说道:“自然不是……你的侵犯,是太过分了些……但我也不是真的那么讨厌,我本来就不讨厌你……不然早在毒发以前,便先以死明志,宁可自尽求死,也不被你糟蹋的……我也是挺喜欢你,所以才愿做你的女人。” 赵天雷问道:“那你喜欢我什么?说来听听……是今天才喜欢我的么?在今天以前,我们两个,好像认识不深吧?” 刚陷入恋情中的男女,总是幼稚的很,最喜欢问这种“你为什么爱我”的无聊小问题。 柳暮婵眼瞳幽幽,以指腹轻划过赵天雷的胸膛,喃语着:“认识虽不深,影响却很深……雷哥,你知道么?其实你影响了我的一生……你过去曾做过一些,改变我一辈子命运的事。” 赵天雷又问道:“你说的是……我当年将你掳走,以换取冷月回到我师兄身边的事?那一次,确实是我对不起你,我一手毁了你的婚姻。” 柳暮婵摇头道:“不……是更早以前……更早以前的某件事……你当时不但没有毁了我,而且还救过我……那时我还是个小女孩……” 赵天雷困惑道:“你说我在很久以前,曾救过你的命?不是这一次从蓝天军手上救的……而是很久以前,在你还小时候,就救的?怎地我自己不知道?” 柳暮婵轻轻声说道:“当年我才十三四岁……在“风动林”一役中,你自昔日圣城大将“黑水使”的手底,救过我一命。”说话之时,纤纤手指已轻柔地滑到赵天雷的左臂上,指着一个陈年旧疤,续道:“你臂上的这个位置、这个疤印,应该就是当时为了救我,而被“黑水使”的剑刃给划伤。” 赵天雷回忆过往,似乎有了点印象,说道:“当年在『风动林』中,我确实救了一个小女孩,她好像是翠涵山庄的人......也似乎称呼在场的柳扬尘做『爹爹』......原来那个小女孩……就是你?” 柳暮婵点头道:“那个女孩,确实就是我……我一直记得这件事,即使许多年过去,对于当年的救命恩人,总是有一份感激挂在心......所以后来,纵使『天外双煞』大杀中原义士,恶名远播四方,我也没有十分厌恶你们,甚至一直都劝说爹爹,莫要与你们双煞为敌。” 赵天雷喃喃语道:“原来你那时候,就开始对我有好感了?真是想不到......”露出一点揶揄的微笑,再道:“该不会我还是……你生命中的初恋、你的梦中情人吧?” 柳暮婵以手指戳了戳赵天雷的胸膛,娇嗔道:“我才说你一点好话,你就马上拿翘了?我当时年纪还小,可不懂得什么情情爱爱,只是心里想着,将来若有机会遇到救命恩人,一定要好好报答致谢。” 赵天雷问道:“但在几年以后,我再度与你见面时,可不觉得你对我的态度,有很友善啊?” 柳暮婵道:“那是因为后来,你师兄抢走了我爹爹的『兰凌剑』,又再后来,她还要抢走我当时爱慕的人,我自然生气了!我气的是你师兄,本不是你......但你与她同一阵线,很一副极力维护她的样子,我当然连你也一起迁怒了。” 赵天雷听得如此,脑海中的回忆涌起,不禁目光迷离,喃喃自语:“我的师兄......我的师兄.......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她的消息......” 见得此景,柳暮婵的心一纠紧,胸口涌起一股酸意,暗暗想着:“雷哥的心里,一定还忘不了他师兄吧?他这二十年来,贵为北方魔城之主,呼风唤雨,地位尊高,绝不可能没有女人献殷勤,也不可能没有一点沾染桃花的机会……但我却听说,『天外黑煞』这二十年的身边无伴,始终孤家寡人,没有一点风月传闻,这一定是因为......他始终仍爱着冰心的关系,所以一直拒绝其他女人的接近......” 柳暮婵思及如此,不禁难过起来,又再想着:“他本来也是要拒绝我的,在我身中『银玉丹』毒而放肆求爱的时候,他第一时间,也是想拒绝,若非我的半强迫,若非我可怜兮兮的请求,只怕他也不为所动......他对我的感情,仍是同情为多吧......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能比得过他师兄么?” 但柳暮婵,毕竟心性极高傲,也不是那么容易便认输的,于是念头一转,随即自我鼓舞着:“柳暮婵,别想那么多了......你已经是雷哥的女人,他也已经是你的男人......他现在正抱着你,也说要与你在一起了……他和冷月不同,当年冷月连我的身体都不肯碰,至少雷哥肯了......只要我好好表现,雷哥一定会爱上我,现在他的身体已是我的,只要能再得到他的心,他就全然属于我......” 第148章 征服骄傲2 柳暮婵愈想愈是燃起了一股好胜心,又续想着:“我不会输的!绝对不会再输一次、再输给冰心那女人!反正冰心,已经躲了起来,躲了十几二十年之久,显然不想让任何人给找到,所以雷哥才始终没见着她,既然如此.....时间就站在我这边了,只要冰心一直不出现,只要我一直在雷哥身边,相信雷哥对于我的感情,迟早会胜过冰心。” 于是柳暮婵又将娇躯,直往赵天雷的胸怀里钻去,续道:“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说到我小时候被你所救,就一直对你有些好感,后来虽然被你掳走,逼迫我将冷月交还给你师兄,但我也没有因此而讨厌你......甚至我挺受感动,感动你为自己心爱的人,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为了成全你师兄的幸福,竟不惜把冷月抢回去给她,即使明知自己,会因此而心碎.......我那时好羡慕冰心,甚至可以说是忌妒,我忌妒冷月爱她,也忌妒你爱着她,我看着你为她如此付出,内心不禁向往......向往自己的生命中,也能有个这样的男人出现,能够爱我至深,愿意为我牺牲,就像你爱冰心那样地.....”. 赵天雷问道:“所以,你并没有因为,当年我强行将你掳走之事,而怨恨我?” 柳暮婵轻声答道:“我想是没有的......我知道冷月并不爱我,就算强留他下来,他也不会快乐,所以你虽然破坏我的婚姻,但也只是拆散两个不相爱的人,又让两个相爱的人团聚......只是可惜......命运开了好大一个玩笑,像冷月那样正直善良的人,上天也没有给他一个好结局,他终于能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幸福的日子却也没有太久......在冷月的死讯传来以后,我亦消沉了许久,毕竟当时我仍爱着他,爱得非常真挚深刻......听说自己深爱的男人死去,我难过得茶饭不思,以为自己从此一蹶不振了,是后来借练剑而消愁,找到一个发泄忧伤的余地,并意外创出剑法的新局,才找到一个活下去的动力......” 言及于此,柳暮婵的眼瞳间有遗憾,悠悠再道:“这二十年间,我虽然慢慢将冷月给放下,但我也没有再爱上其他人,我想我爱的只有剑而已......蓝天军在此期间,曾经数度向我求爱,但我始终都拒绝了,因为我知道自己不爱他,只是后来......可能自觉年纪到了,孤单得太久也倦了,见蓝天军始终不放弃追求,也真有些感动了,所以才答应他......唉,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是识人不清。” 听得如此,赵天雷的大臂,便搂紧了柳暮婵,以示安慰。 柳暮婵感觉温暖,便露出微笑,将头首依靠在赵天雷的臂弯上,且依且道:“但幸好你出现了......雷哥,我没想到自己会跟你......我本来以为我们之间,不会有交集,但没想到,命运的安排如此巧妙,如今源源回忆起来,或许我们的缘份,在『风动林』的那一次相遇时,就已经种下。” 赵天雷且思且道:“我也是听了你这一番话,才忽地有些领醒,也许冥冥中早有注定……要不然坦白说,『风动林』的事件,年代已经久远,当时我到底救了哪些人,记忆早已模糊......男人的记忆,当真比不上女人。” 柳暮婵笑道:“那么有件小事情,想必你也不记得了……你很久以前说过一句笃定坚决的话,如今却重重打了自己的嘴巴。” 赵天雷一愣道:“我说了什么自打嘴巴的话?” 柳暮婵道:“你说你对我没有丝毫兴趣,就算我脱光衣服在你面前,你也不会动我一分......然而今儿个,你倒算算,你总共动我几分了?” 赵天雷一脸疑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柳暮婵道:“在你约我见面,却趁机把我掳走,去献给你师兄的那一天。” 赵天雷尴尬答道:“呃......我真的不记得了。女人真可怕,会将男人这辈子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柳暮婵娇嗔道:“我当然会记得……这句话对我来说,可是一种羞辱,我当时就不服气地想:『哼,赵天雷,我才不信你把持得住,如果有一天,我真在你面前脱光衣服,你一定会对我有欲望』……结果二十年后的今天,人家真的在你面前光了身子,你却怎么做了?不但动了我,要了我,还好狠心地一再欺侮我,把人家弄成这样子......” 赵天雷伸手捏了捏柳暮婵的鼻子,说道:“谁叫你如此嘴硬?我只有想办法叫你认输。” 柳暮婵脸面微红着,说道:“我一向爱面子,你应该早知道,那时我说要一个人走,也只是一时觉得丢脸而已,就算你不硬拉我留下,晚些时间,我也会自己回过头来找你......那时我都已失身于你,心里也还挺喜欢你,自然迟早会做你的女人,你实不必用上……强侵的手段。” 赵天雷摇头道:“你们女人的心思太迂回,我没耐性猜,只有用上最直接的方式......不过我也感觉你,应该挺喜欢我才对,只是不知在好胜个什么,不肯承认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柳暮婵道:“你是怎么感觉......我喜欢你?” 赵天雷道:“我的记性是不太好,不过对于最近才发生的事,是不会忘得太快......几个月前,在你们山庄的比武大会上,我易容参赛,对你在场上做出一些轻薄的举动,当时见你含羞薄怒的模样,便感觉你对我不讨厌,所以才敢继续放肆,公然对你调戏。” 柳暮婵道:“你那时便有感觉?老实说......那时候连我自己都还不清楚,对你是什么感觉。” 第149章 征服骄傲3 赵天雷道:“当时你未婚夫就在场外,你却与我眉来眼去的,舍不得揭穿我,也下不了手伤害我,如果不是喜欢我,那还能是什么?我那时就感觉你,一定不爱你未婚夫……也真幸好,你还没正式嫁给他,也更幸好,你是遇到了我,没有再度踏入错误的婚姻。” 柳暮婵瞪了瞪眼,故作气恼道:“如此说来……你倒连续破坏了我两次婚姻,赶跑我身边两个男人……该要怎么赔偿我好?” 赵天雷笑道:“怎么赔偿你好?当然就拿我自己作赔偿了,我不是才赔偿了你好几回么?赔偿到我自个儿都腰痛背痛的……你的男人被赶跑了,那我做你的男人总行了……我也许比不上你的前夫冷月,但绝对胜过蓝天军百倍。” 柳暮婵道:“你自然胜过蓝天军百倍,但你也未必会输给冷月......只要你愿意爱我一分,那就赢过冷月了,因为他从未爱过我......” 赵天雷微笑问道:“只要爱一分便足够了?” 柳暮婵将双臂揽上了赵天雷的颈脖,撒娇说道:“自然不够,我要千分万分的。” 赵天雷凑唇去,在柳暮婵的面颊上啄吻了一口,说道:“那你为冷月创出了一个『望月剑法』,却为我要创出什么?”他既有了决定相爱的女子,便忍不住生出一种男人的比较心。 柳暮婵摇头道:“我才不想为你创出什么,冷月死了我太难过,才为他创出一个伤心望月的剑法,我才不要你也死了。” 赵天雷道:“那你不要新创,就把你既有的剑法,让一些给我。” 柳暮婵问道:“什么意思?” 赵天雷道:“『望月剑法』的每一招都在望月……能不能也有我的名字?” 柳暮婵觉得赵天雷的要求挺幼稚,好像个争风吃醋的大孩子似的,却也没真的嘲笑,而是推了推赵天雷的胸膛,说道:“你的名字叫『天雷』……那么霸道的两个字,与『望月剑法』的剑意不合,硬要凑上,只会变得好笑。” 赵天雷道:“好笑就好笑,我管其他人笑?我自己开心就好。” 柳暮婵道:“那你要怎么做?『望月剑法』的每一招,都有个『月』字,你要全部换成『雷』字么?” 赵天雷摇头道:“那倒不必,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完全取代他,他曾经在你心里如此重要,一定永远都在你心里占个位置,我不勉强你忘记......不然就那一招好了,你最厉害的那一招,当时差点劈烂我手掌的......那一招叫什么名字?” 柳暮婵道:“那一招叫『月无反顾』。” 赵天雷且思且道:“月无反顾......月无反顾,这一招确实厉害,义无反顾,不惜与敌人同归于尽......如果这一招的名字,有个『雷』字的话......该怎么称呼呢......” “月下雷鸣?”柳暮婵提出意见。 “不好,太俗气。”赵天雷否决了这提议。 “月夜奔风雷?”柳暮婵又想了一个意见。 赵天雷没有完全否定,却是且想且道:“『月夜』这两个字,感觉挺阴森鬼影的,不好不好.......不过『风雷』这一个词儿,听来倒是不错......月......风雷,月......风雷,我想到了,月华风雷破!这一个绝招,你便将它改名成『月华风雷破』,如何?” 柳暮婵咀嚼这个名字,暗想:“月华风雷破.....这名字很威风,却有种恃强凌人之意,与原本的剑意不相符......不过算了,只要雷哥高兴就好......我已经是他的人,是该把心思转放到他身上,冷月对我来说虽然重要,但毕竟已不在世上,我终究得要将他忘记......我若不能放下冷月,之后如何要求雷哥,将冰心那女人也放下?” 于是柳暮婵点点头,答应道:“这个名字很好,不会太俗气,又挺响亮的,确实适合『望月剑法』的最大绝招之名,不然就如此说定,以后我若对人说及此招,都称它叫做『月华风雷破』。” 赵天雷感觉到一股莫名得意,说道:“如此我的名字,就变成了你剑法中的一部分。” 柳暮婵又将身子依紧了,说道:“你也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今时今地,这两个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的男女,才是生平首次的,尝到两情相悦的甜蜜,体验男女的滋味,因此,居然像是对青涩初恋的少男少女般,说诉着幼稚单纯的情话…… 几乎忘了他们自己的身份,忘了一个是叱咤北方的魔城城主,一个是主导中原的领袖庄主…… 也几乎忘了……眼前还有一件江湖大事,关涉到“圆通派”与蓝天军的野心阴谋,需要他们的留心与介入…… 终于在二人的激情退去,情话也说尽,这一个漫漫黑夜,也悄然被曙光给蚀毕之后,他们想起了该做的事。 于是早晨时分,二人理妥衣衫,相牵着手,出了破屋,前往临近市集,打算要取个马匹,以赶回“翠涵山庄”,去揭穿副庄主蓝天军的假面具。 岂能料得,二人才行至闹市外围,甫接近人群稍为聚集的地方,即引来不少恻目,及好些人的指指点点。 “那个是柳暮婵,『翠涵山庄』的,告示上说要找的人,就是她!” “就是她,就是她勾结奸人,杀害『八英门』的英雄们。” “快!快去通知袁掌门他们!” 随即见得,一些民众奔跑欲离的形影。 赵天雷直觉不对劲,一个跃身飞窜,形如快羽,即抓住一个正在奔离的人,厉声质问道:“慢着!你给我说清楚,甚么告示?甚么勾结奸人?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那名被抓住的民众,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不是江湖人士,只是个热心公义的平民百姓,见得赵天雷面貌粗豪,身手又似高超,不禁十分害怕,颤声答道:“我我我……我甚么也不知道,只是知道『圆通派』的大侠们要找人……” 赵天雷的神情音声,更是严厉,握着那男子的臂力更加重,横眉竖目道:“在找甚么人?找这个人要干甚么?你把所有知道的事,通通都告诉我!倘若被我发现,你有任何一点儿隐瞒,我就立刻折断你的手!”赵天雷的本性虽不恶,但毕竟是在魔城称王已久的人,自然有其凶狠的一面。 那男子被吓得破胆,却也不敢有欺瞒,于是抖着身子,也抖着声音答道:“昨日傍晚开始,就一直听说……听说『圆通派』的成员,在街上找着人,说要揪出一名正道奸细……是个女性,名字叫做……叫做柳暮婵……除了挨家挨户寻找,他们还四处贴上公告,昭示那女人的长相,那女人长得极美丽……就像你身边的姑娘那个样……” 第150章 指白为黑1 柳暮婵走近过来,听得那民众的言语,不禁又惊又恼,忍不住提音驳斥道:“胡说八道!甚么正道奸细?当真恶人先告状!那些人……那些人……怎能如此颠倒黑白?”一时当真气得说不出话来。 赵天雷揪紧了那男子的手臂,凶眉怒目道:“那个寻人告示,贴在哪里?你立即带我们去瞧瞧!” 那名中年男子,依旧颤音答道:“那告示......那告示随处都可见,已贴满......已贴满了整个城镇。” 赵天雷令道:“那你就带我们去看一个最近的!”当下反手一扣,转制住了那男子的右掌背 赵天雷的凶狠面貌,以及强硬臂力,让那男子丝毫不敢反抗,因为他知道,在这当下,赵天雷要折断自己的手腕,是易如反掌,只有抖着声音,答道:“我带你们去……带你们去便是……” 赵天雷于是抓着那男子的腕际不放,挟持着他做领头,替赵天雷及柳暮婵做带路,到得一个市集广场,以寻目标。 到了当地,果见到处都张贴了通缉柳暮婵的公告,不管是在广场中央的启示栏,或者各个角落的边柱上,这些公告图文并茂,图是描绘有柳暮婵画像的图,文则是如此内容的文字:“通缉正道奸细,『翠涵山庄』柳暮婵,勾结贼匪,杀灭正道英雄『铁血八英门』,人证物证俱在,无从抵赖,吁柳暮婵自行投案,接受审判!如有本镇民众,见得疑似此女踪影,请速报『圆通派』义士,为民除害,必有重赏!” 见此公告,柳暮婵的脸面,霎时一阵青、一阵白,几乎气得晕眩过去。 赵天雷则是怒目青筋,瞪着告示,忍不住飙骂粗言起来:“他妈的!甚么名门义士,根本狗屁无赖!甚么好事不会,就指白为黑的功夫最高!把自己做的烂事,全推到别人头上!” 却在此时,忽听得邻近处一阵骚动,看似有一群武人,正朝此广场接近过来,集结到赵天雷及柳暮婵的旁边,正是“圆通派”那一伙人。 “柳暮婵,你策划杀害『八英门』的行动,如今已给我们掌握证据,为了要揭发你的恶行,今日我们非得将你擒捉,以替『八英门』讨公道!”说此话之人,正是“圆通派”的掌门,袁景通。 赵天雷放开手中男子,转向袁景通咆哮道:“当真做贼的,喊捉贼!『八英门』明明是你们所杀害,却让柳庄主给揭穿了,如今不仅要杀人灭口,还把罪行通通推到柳庄主身上!” 听得赵天雷如此言语,众人即知他是与柳暮婵同一阵线,当下不禁对于他的身份,议论纷纷起来: “这个粗鲁汉子是谁?” “他好像是昨天救走柳暮婵的人!” “不只如此,这个长相……这个长相我认得,他是天外黑煞!当今魔城城主,赵天雷!” 听得“魔城城主”赵天雷名号,“圆通派”群人当下,不禁都后退了半步,手提拳脚兵器,摆出紧张戒备的态势。 却在此时,蓝天军自这群人员的后方,一个大踏步站将出来,以手直指柳暮婵,语带控诉道:“柳暮婵!你虽然是我未婚妻,又是我山庄庄主,但勾结奸人,陷害我正道盟友『铁血八英门』,罪不可恕!我虽痛心疾首,却仍决定大义灭亲,以为江湖除害!只是想不到……想不到你奸恶如斯,竟已与北方魔城打上交道?莫非杀害『八英门』的恶行,这个赵天雷也有份?你就是勾结『天外圣城』的人,让这些妖人做为你的后盾,你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暗中杀害正道诸多菁英!” 蓝天军的最初打算,本是联合“圆通派”的人,先把柳暮婵给擒捕入手,并将之杀害灭口,再安排后续栽赃嫁祸的事;原本告示中所谓的“勾结贼匪”,尚无指陈“贼匪”是谁,所谓的“人证物证”,也还没有完备,打算事后再逐一伪造即可;但如今居然,看见“天外圣城”城主与柳暮婵出现在一起,虽然不知他们是何关系,但想此乃天赐良机,自动冒出了个可冠贼匪的对象,蓝天军于是打蛇随棍上,顺口即将赵天雷打成“与柳暮婵勾结的奸细”,并坐实“柳暮婵就是伙同北方魔城来危害中原正道”的说法。 柳暮婵听得如此,简直愤怒到了极致,眼布血丝,恨恨说道:“蓝天军!你当真含血喷人……为了夺我山庄大权,当真毫无羞耻!不止谋害诸多忠良,更几乎要置我于死地……若非赵城主路见不平,出手相救,我早已死于非命……你却居然将赵城主也拖下水,立即安给他一个罪名!” 蓝天军大笑道:“哈哈哈!谁都知道『天外圣城』是魔城组织,『天外黑煞』更是二十年来恶名昭彰的人物!我们『翠涵山庄』是正道领袖之庄,理当与他为敌,如今你身为庄主,却与他在一块儿,一副同声出气的模样……哼哼!如果不是与他狼狈为奸,共谋恶计,还能是甚么原因?” 一旁的袁景通,随之帮腔道:“不只狼狈为奸,我看根本就是暗通款曲了!蓝将军,你的未婚妻,定是与这『天外黑煞』有奸情了,你让人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啊!”说此话时,内心且想:“我的『银玉丹』药性强烈,天下难解,中毒者除了与异性以外,别无他法,若是时限内未解毒,更将必死无疑!所以柳暮婵至今仍活着,代表她找到了个男人解毒,很可能就是这个将她救走的『天外黑煞』,所以他们理当有过了关系,将他们打成是奸夫淫妇,自是合理成章!” 蓝天军听之,摆出一脸难过的颜情,以十分痛心的口吻,说道:“柳暮婵……想不到你竟然如此……表面上与我订亲,背地里却跟魔城男子有勾搭……尚未与我成亲,即已身心皆背叛了我……当真毫无羞耻的下贱女人!” 第151章 指白为黑2 蓝天军的伤心,一半是装出来的,一半却是真性情的表现,因为他也已经意识到,柳暮婵中了“银玉丹”后之所以还能存活,很可能是已失身于赵天雷,一想到自己过去二十年间,数度向柳暮婵求爱都被拒,好不容易天鹅肉将到手,却又被人给劫走,如今居然让赵天雷莫名捡了便宜去,还真是愈想愈不干心。 柳暮婵当着公众之前,给人说成了不知羞耻的淫妇名,还真是气愤,本欲继续理论下去,却忽见赵天雷凑身接近,说道:“小婵……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不争这一时,先安然离开此地,后续再从长计议……这些人得意不了太久的……” 说此话时,赵天雷内心且想:“这些人,显然是存心要栽赃诬陷我们,所以一定会准备好充分的假证据,不论我们再怎么争辩,他们一定有办法嫁祸成功……所以眼前最重要的,不是跟他们争吵,更不是跟他们大打一架,因为我愈是出手伤人,愈是落了他们口实,说『天外圣城』城主果然凶神恶煞,『翠涵丹凤』也果然帮着魔城来伤害正道人,所以我的首要行动,是带小婵离开这里,离开过程中,虽难免跟他们对干起来,却最好不要杀死任何一个人。” 赵天雷的性格本质,原是较为冲动,也不是太有城府机心的人,但他执掌“天外圣城”多年,位高权重,常须运筹帷幄,自然也养成“凡事都必须权衡利害轻重”的惯性 因此眼前,虽然陷入敌人的恶意布局,赵天雷却未因怒气而冲昏头,稍一估量情势,便知“走为上策”,其余不论是争论口舌,或者凶斗求胜等举动,皆无益处。 是以这当下,赵天雷已将大掌伸去,紧紧握住柳暮婵的纤手,足下动步,意欲带她突围而走。 “他们要逃了他们果然作贼心虚!” “我们千万不能让这对奸夫淫妇给跑了!” 混乱嚷叫声中,“圆通派”的成员多人,已纷纷抢上,欲阻赵天雷二人的去路。 赵天雷一手牵带着柳暮婵,另一手握紧铁拳,连朝左右挥使出“狂雷拳法”,向着周边开路,不断排除挡在路途上的敌军。 柳暮婵情绪未平复,一时也难有冷静的思考,于是随着赵天雷的牵带而去,并不坚持留下,只是一双腿足,虽欲发劲做奔窜,竟是觉得下盘虚软无力,好似催不出甚么速度。 原来柳暮婵早先被赵天雷的几度辣手摧残,给欺侮折腾太过,到现在都没恢复体力来,于是两足软弱,竟是跑不太起来。 赵天雷觉察此点,便将握着柳暮婵的那手放开,改以大臂揽住她腰际,将柳暮婵一把搂在怀中,继续带着她西向突围。 赵天雷快羽急奔之间,敌人前仆后继,纷纷攻来,赵天雷犹有一手空余,便连发“狂雷拳”及“惊雷掌”,拳掌交替,如雷震地,霸道汹涌,迫退众敌。 赵天雷不亏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强者高手,纵使怀中护着一人,拳掌威力也绝不含糊,出招快如电闪,又悍如雷鸣,几乎是一手便击倒一人,将一排“圆通派”份子给逐一扫在地上。 但见一群手下败倒,两名主帅便跟着抢上袁景通提拳来攻,蓝天军的双刀亦已砍至 赵天雷终究是一魔城枭雄,虽然单手难对二敌,但凭借着长年来的大小征战记忆,远比袁景通及蓝天军临敌经验更丰富,于是当下直觉反应,几乎不需犹豫,立即选择横手而去,直探袁景通背心,一把将袁景通连衣带人给抓起,丢向蓝天军的回旋双刀路径间。 赵天雷膂力惊人,出手又是神准,这一丢掷不偏不倚,让袁景通的上身在蓝天军的右旋刀前,下身却在蓝天军的左回刀后。 如此态势,蓝天军若不实时收手,便要将袁景通砍成重伤。 袁景通可乃蓝天军谋夺大权计划中的重要盟友,蓝天军自然绝不能伤他。 于是蓝天军没得选择,只有勉强收刀,且需利用身体后退之势做缓冲,方才能让双刀刀锋,毫不伤及袁景通。 便因如此战况,袁景通被往后抛,蓝天军亦往后退,赵天雷一个出手,便逼退了两名敌军主帅,找到空余,分毫不停疑,揽紧了柳暮婵,足踏鸿羽飞雪,身形起如翔翼,疾向广场外围闪逝而去,转眼不见踪影。 蓝天军稍微稳住身形后,又即提刀向前追,却已失了先机,瞧不见赵天雷的迹影,当然更没见着柳暮婵。 继上次在“圆通派”失利以后,蓝天军此回又第二度地追丢柳暮婵,当真又恼又怒,但恼怒之余,却又不禁心起一股忧虑盘算:“『天外黑煞』的出现,眼前看来虽是好事,让我们顺理成章找到一个栽赃的对象,可以指证历历,柳暮婵这贱人与魔城城主做勾结......但是长期来说......却有隐忧,赵天雷是魔城城主,一向在北方呼风唤雨,若是决定庇护柳暮婵那贱人在城下,那我们可极难逮到这女人,除非要与整个『天外圣城』为敌......” 蓝天军愈想愈是不甘,不禁咬牙怨恨着:柳暮婵啊柳暮婵,难道你真的这样命大?我等待了这二十年的复仇,不但始终得不到你,也一直杀不成你,甚至到了现在,还居然让你找到『天外圣城』这样强力的后盾做庇护? 另一头,赵天雷搂带着柳暮婵,一路奔出镇外,又再连续奔过几片荒郊野地,到得一片山阴林丛,估量这儿是方便庇荫、敌人又难找之处,方才停下脚步,将柳暮婵放下身来,说道:“小婵,可以了,暂时躲在这儿,那些混账应该找不着。” 柳暮婵心神恍惚,好似全没了昔日的聪敏睿智,双足踏地,却连站都站不稳,眼角含泪,伤心哽咽着:“敌人找不着我,却已诬陷罪名给我......他们杀不到我的人,却谋杀了我的名誉,叫我日后在江湖正道,难以立足……” 第152章 唯一的依靠1 赵天雷伸手一扶柳暮婵,犹有余愤道:“这些人心计险恶,就是要想办法毁掉你......若是能害死你,就在害死你后,制造出一些假证据;若是害不死你,就罗织你的罪状,四处做宣扬,从这个城镇一路宣扬回去,宣扬回你『翠涵山庄』,宣扬到整个江湖大陆,如此你的人格已被毁掉,再无号令正道势力之能,对他们便构不成任何威胁,杀不杀你,届时便无所谓了。” 柳暮婵突地一个警醒,嚷嚷道:“翠涵山庄!对,翠涵山庄!我得赶快赶回去!不能让蓝天军......让蓝天军那些人,胡乱构陷我的罪名,以散播给山庄中人!”说此话时,已欲动作。 赵天雷却握紧了柳暮婵的纤臂,以不让她冲动,摇头说道:“你不能回去!他们一定有准备了,一定已罗织好你的各种罪名,并将谣言传播回『翠涵山庄』了!如今只怕『翠涵山庄』的全庄上下,人人都相信你真有罪,只要你一脚踏入山庄大门,便会立刻遭到逮捕,最后一样落到蓝天军的手上,你再也无法出来!” 柳暮婵听得此言,胸口如遭重击,脸色惨白,喃喃自语:“『翠涵山庄』的人,个个都跟了我这么久,难道他们会不相信我?难道他们只听蓝天军那厮的信口雌黄,便轻易定了我的罪?” 赵天雷大叹一气,答道:“蓝天军一个人的嘴巴,或许难以叫人相信,但如今有『圆通派』狼狈为奸,多了几十个人的嘴巴,替蓝天军作伪证,自然叫人不相信也难!其实不只是『圆通派』......我相信蓝天军这一次,之所以胆敢向你摊牌,一定是有了足够把握,已策动江湖中诸多反叛你的势力,除了『圆通派』以外,只怕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门派,也都向蓝天军投诚了,甚至是你自个儿的『翠涵山庄』,只怕也早有人背叛你,转投效蓝天军了......所以,只要你一回庄,蓝天军在庄理的暗桩,一定不会放过你,只怕登高一呼,直接就要众人,将你柳庄主给拿下。” 柳暮婵稍微回复理智,面色依旧苍白,却已思索喃语起来:“蓝天军那时候在『圆通派』,的确是这样说的......说他已经掌握了中原正道里,诸多门派的结盟,让大家都同意反叛我,并转而支持他成为新主......所以蓝天军才敢跟我摊牌......如果蓝天军连其他门派的人,都有办法策动,那么要策反我们自己山庄的人,确实更非难事......” 赵天雷点头道:“所以,你不能再回去翠涵山庄了,至少短时间不能!蓝天军那些人,甚么不会,就栽赃嫁祸的功夫最到位,指白为黑的效度,惊人快速!昨儿个,也只不过一晚时间而已,竟然找人绘画出这么多张公告,又张贴的到处都是,方才仅一个小小广场,就有七八张追缉令,更遑论其他地方?更遑论其他城镇?只怕他们,已对你发出了天下追缉令,如今中原每一处重镇,可能都收到了必须逮捕你的指示。现在你是内外受敌,一整个江湖武林里,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捉拿你,在你的清白未获澄清以前,只怕一切行动都要小心。” 柳暮婵心知有理,却不禁大受打击,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激动哽咽道:“难道……我已成了天下公敌?难道我……我已无处可去......连我自幼生长的家、我爹爹一手建立起的『翠涵山庄』……都回不去?我......我已经走投无路……” 赵天雷心生怜惜,大臂一伸,将柳暮婵搂入了怀中,柔声说道:“你不会走投无路的......你还有我,就算天下都不容你,我的身边容得下你……你若到哪里都有危险,那么就哪里都不要去,只管待在我的身旁,我一定会保护你。如果我一个人的力量还不够,那么我们就回『天外圣城』,相信蓝天军那些人,对于北方圣城的实力有顾忌,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柳暮婵听之感动,好似飘摇在风雨中的一叶单舟,却有幸找到了停泊的港湾,登时眼瞳中泪芒闪烁,又含情脉脉,直望着赵天雷道:“雷哥,你......你真的愿意收容我?” 赵天雷一手仍揽紧了柳暮婵,另一手的手背则轻抚去,拭去了柳暮婵面颊上的泪滴,坚定说道:“自然愿意。你已是我女人,我一定会保护你,我绝对不容许这世上有任何人,伤害我赵天雷的女人!若是有谁,胆敢动你一分,我绝不饶恕!哪怕是要跟人拼命,我也绝不放开你的手。” 他是一个大男人,霸道又温柔的大男人,就像是一头骄傲的雄狮,敌我分明,面对敌人时绝不居服,但面对自己人时,却绝对保护。 所以,当柳暮婵不服他时,他便以强硬的手段,要柳暮婵坦然认输,可一旦柳暮婵服了他、跟了他,那他便要极尽全力,去保护这个女人,哪怕是要拼上性命,也绝不退惧。 柳暮婵听得如此,情思涌动,将自己的一只纤手,覆握在赵天雷的大掌上,问道:“你难道不怕我,给你们圣城带来麻烦?” 赵天雷哼笑了一声道:“嘿,『天外圣城』若是怕麻烦,那就不叫『天外圣城』,干脆解散算了!一直以来,『天外圣城』都被中原正道污名化成魔城,本来就是互相敌对,我们也不曾在意,过去这些年来,圣城亦收留了不少被中原诸门打压成异己份子的人物,提供庇荫之处,且无视于中原人士随之而来的抗议......我们决定收容那些叛道份子时,都没在怕麻烦了,更何况如今要收容的人,可是我赵大城主的女人呢!岂有不肯的道理?哪个手下敢反对我,我便把他赶出去。” 第153章 唯一的依靠2 柳暮婵泪终决堤,一把便扑进赵天雷的胸怀中,且泣且道:“雷哥,你真的愿意照顾我?你对我真好,我......我跟定你了,只有你......如今在这世间里,只有你是真心待我好......不论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了,做你的女人,一步也不离开你。” 当时在破屋中,她身中“银玉丹”毒,不得不将清白失予眼前这名男子,虽然不是太排斥,却也多少迫于情势,所以她的心里有些不甘,对于自己与赵天雷的未来,能否相爱相伴,总是有些不确定 但是如今,她已不会不确定。 她已不只失了身,她也已经交了心出去,就在方才这一刻,彻底地…… 就在赵天雷坚定承诺,说要不惜性命保护她的这一刻开始,柳暮婵已彻底沦陷,她再也离不开这个男人…… 此时,赵天雷紧抱着柳暮婵,胸中一阵柔情澎湃,却也不禁百感交集。 谁能料得,昔日与“天外圣城”敌对的中原正道领袖之庄,女庄主“翠涵丹凤”,如今竟成了他“天外圣城”城主的女人? 谁又能想到?二十年前,他亲手毁了这个女人的婚姻,但在二十年后,他却成了这个女人生命中,唯一的依靠...... 在柳暮婵遭逢叛变、身陷偌大危机的同时间,江湖武林中的某个他处,亦是杀机暗布。 这个地点,就在程落轩等人已前往的“虹华山庄”。 程落轩等人出发后的未久,苏凝羽等“天晓楼”三女,亦跟着前往同一地点,大约晚了半日左右,抵达目标地“虹华山庄”。 苏凝羽等三女抵达山庄时,已见山庄大门微微开敞,里头一片鸦雀无声,不但无人守门,更连一点人声都听不到。 苏凝羽直觉有异,低声向身旁二女吩咐道:“堂堂一个还算有规模的『虹华山庄』,竟然门前一个人都没有,当真不太对劲......杜鹃、海棠,我们得要进去看看,却务必小心谨慎,若稍觉苗头不对,我们便立即撤出。” 杜鹃与海棠同声答应。 苏凝羽轻推了门,缓缓踏进庄内,但只行至山庄前院,即见一片怵目惊心,前院院落及廊道间,横陈了五具成年人的尸体,死状甚惨,有些身上还正插着刀剑,鲜血流布满地。 这五名成年人,显然都已断气,而且由服装年纪看来,可能都是“虹华山庄”的人。 苏凝羽深吸了一口凉气,暗想:“死了,这些人都死了......莫非山庄里的其他人,整个山庄的上上下下,也都死了干净?才会导致如今,一点人声都没有?” 她于是决定,深入探索下去。 她并不感觉害怕,因为她判断杀人凶手,此时应已离去,不然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 所以她觉得,她走进去并不会撞见凶手,却可能看到数目更多的尸体。 她应该不会有危险,却很可能被恶心的场景给惊吓到。 她的预感是对的。 当苏凝羽行入山庄更深处时,又看见了更多的尸体,长廊上、园庭里、厅堂内、所有的房室里里外外,所到之处,零星散落着一具具尸体,都是“虹华山庄”之人,由前至后,从上到下,无一生还。 幸好在这些人里面,并未看见程落轩、谭玉冰及纪依依等三人。 苏凝羽虽然震惊于眼前惨状,虽然作恶于那一具具淌着鲜血的死体,却不能不保有冷静,以判断程落轩等三人的下落。 于是苏凝羽强自镇定,探了探尸体的余温,观了观血液的颜色与凝固程度,暗自估量于心:“这些人死去的时间,应该是在半天左右,很可能与程公子他们抵达的时间,是刚好相符……程公子他们,可有遇见凶手么?若是遇见了,他们一定会出手去擒捕,但为什么在这现场,并未看见程公子他们……也没有看见形似凶手之人?” 她一阵思索,已有推理拼凑,于脑海中还原了事发的经过:“或许……程公子他们,是有撞见凶手的……更或许那个凶手,是故意安排在此,要让程公子他们三人撞见的……为了要诱骗他们,落入一个预先设好的陷阱,追随凶手逃去的方向,跟进一个满布危险的地方……” 苏凝羽心念及此,忽有一点儿灵通感应,抬首前视,看到通往山庄后门的一条路径。 苏凝羽出了后门,蹲身下探,果见泥地上脚印纷乱,有一排快马疾奔的痕迹,亦有着两男一女的鞋印。 那快马的脚印,很可能是凶手乘骑奔逃时所遗留,另外两男一女的足印,则毫无疑问,是程落轩等三人所遗下。 因为,程落轩及谭玉冰的足印虽不好认,但纪依依的足痕却极有特征,那是练就“浮云游”如此高超身法的人,才有可能轻踏下的飘渺浅痕。 所以,凶手是由这道后门逃离的,而程公子他们,也是由此处展开追捕,虽然程公子等三人的身手高超,追击速度定是快疾,但对方逃得先机,又可能乘驾了事先备好的上等宝马,以致程公子等三人,并未立即追捕到对方,所以这泥地上的种种足印,才会一直延伸向外,连朝西北,接续至远。 西北方?难道真是“鬼影楼”? 苏凝羽内心颇觉不妙,便招呼了杜鹃与海棠两名护卫,随她追探脚印,齐往西北方向前进。 约历经了一刻钟的追迹,行过了两里路,来到一栋五层楼高之建筑。这一栋建筑,外观特异,看似砖瓦泥铁混造而成,占地宽广却外观破旧,建筑四周满是杂草高生,五层楼的四面外墙,更爬满了一片片藤蔓乱枝,即使是在光天化日,看起来仍是阴森恐怖。 鬼影楼,真的是这里…… 这个五层楼建筑,构形虽然特异,但以前可不是这样阴森杂乱的外表,也不是叫做“鬼影楼”,它本是个富贵人家的避难堡垒,有个高雅的名字,叫做“紫砂堡”,楼堡的整体外墙,原本是森严却整齐的灰岩壁,无藤、无蔓、无杂草的,但自十多年前开始,这一切都不同了。 第154章 过目不忘1 “紫砂堡”被一个奸人所占据,在内部做改造与设计,利用来杀害敌对组织的一整群人,而那群被杀害成功的人,就是“东海西来门”的所有人。 便因曾有数十冤魂葬送在此,从此“紫砂堡”这个地方,便鬼影传说不断,再无正常生人敢接近,所以“紫砂堡”成了“鬼影楼”,也成了无人处理的一个废弃建筑。 却没想到,这个废弃楼堡,在经过了十余年的风霜残侵后,仍未倾倒塌败,依然屹立坚固于此,也因此成为了有心人,可以阴谋利用的机关陷阱。 苏凝羽内心揣揣不安,暗想:“『鬼影楼』这个地方,本已荒废一个世代之久,江湖中人早已淡忘,也几乎无人留心它的存续,若非我在接下『天晓楼』掌门之位时,曾经浏览过关于『东海西来门』案件的档案,只怕也不知晓这个楼的存在……如今,这个『虹华山庄』事件,居然又与这『鬼影楼』扯上关系,凶手一路奔逃到此,绝非偶然,他是刻意这么做的,为的就是利用堡内机关,以杀害程公子他们,虽然不知主谋者是谁,却绝对不安好心……他一定是知晓程公子、谭楼主及纪姑娘的身手高卓,若用一般战斗手段,绝对对付不了,所以阴谋计划,藉助『鬼影楼』精巧机关,以成其恶事。” 苏凝羽愈想愈是忧心,脑海中思忆如絮,飘散过无数画面,又想:“我在『天晓楼』的数据集里,曾经见过不少精密陷阱的设计图,知晓一个机关暗器的设计、机簧原理的运用,若是能发挥到极致,所发动的攻击速度,便足可超越人类的极限,就算是再超卓的武林高手,一旦被锁定目标,也将防不胜防,躲不能躲......” 苏凝羽回忆至此,不禁喃喃自语:“类似程公子那样的一等高手,寻常级数的武者,绝对赢不了他、也杀不了他,但是一个非人类的机关陷阱,只要设计的够复杂、够精妙,就足以对付他、也可能战胜他,甚至有办法夺去他的命......这个『鬼影楼』里的机关,就是这样高明的设计,所以当初的『东海西来门』,才会全员死在里面,毫无生还可能,因为杀死他们的不是人类,而是超越人类极限的机关发动器。” 苏凝羽喃语之间,天才过人的记忆力,已同时在思绪里作用发动,只觉那些曾经浏览过的一幅幅机关地图,如翻书页一般,连连呈现在自己的脑海中,最终,画面停留在“紫砂堡”的那一页。 苏凝羽于是眼目透着沉光,吩咐左右道:“杜鹃、海棠,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我要一个人进去这栋建筑物,以详探究竟,若是一个时辰以后,我仍然没有平安出来,你们便去寻找『翠涵山庄』的人......他们应该会遣出一支援助小队,抵达『虹华山庄』附近,你们去与那些人会合,并且告诉他们,『天晓楼』掌门及程公子等三人,都已被困在了这个楼堡里……但是这个楼堡,里头机关重重,绝非轻易可以深入,还请『翠涵山庄』的朋友,若要救人,务必小心谨慎。” 杜鹃听之极担心,忍不住问道:“掌门……既然你都说,这里头的机关重重了,你为何还要只身闯进?” 苏凝羽目透坚定道:“我必须要救程公子他们,他们三个人,都是我极重要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身陷于危险当中!这个『紫砂堡』的地图,我许多年前曾经研究过,对于其中种种机关,极有认识,相信要避过各种陷阱,并不困难,如今除了我以外、除了设下这个陷阱的主谋者以外,只怕所有的其他人,都对这『紫砂堡』的关卡不了解,所以……我已是眼前,唯一能协助程公子他们脱困的人。” 海棠亦不放心,跟着问道:“但是掌门,就算你曾经研究过这栋奇怪建筑的内部,但此一回,事出突然,你总不可能刚好有把这栋楼的地图,给带在身上吧?” 苏凝羽眼瞳中精芒一闪,说道:“不必带在身上,我亦有自信可以闯关,因为它的机关设计图,已刻印在我的脑海里......这种东西,我只需要眼见过一次,就终生都不会忘记!” “鬼影楼”里,程落轩、谭玉冰及纪依依等三人,确实受困在其中。一如苏凝羽所料,当时程落轩等一行三人,进入“虹华山庄”时,即见遍地死尸,“虹华山庄”之人全遭杀灭,而有一个看似凶手的黑影团,却在程落轩三人的眼前闪过,奔向山庄后门,跃上一匹快足宝马,逃逸而去。 程落轩等三人寻迹追捕,自然便被引诱到这座废弃的“紫砂堡”前,见得那黑影在楼堡前断然弃马,闪身窜入这栋五层楼高的阴森建筑物里,程落轩等三人便也追进。 三人入里未久,甫踏进一楼央心的一间大房室中,即听得砰然一声,两扇位于入口处的厚重门板,已快速合掩而上,将程落轩等人的来时路给封阻。 纪依依听得闭门动静,第一时间便展“浮云游”身法抢近,要阻止两片门的阖上,奈何那掩门机关发动得好快,两道门板又是沉重如千金般,不论纪依依如何使劲,都是扳不动、也档不了,只有眼睁睁看着两页门给阖上,闭无缝隙,却无能为力。 谭玉冰及程落轩随即赶至,同时蕴力,对那两扇门尝试移动,亦无功效,那两道重门仍是纹丝未动,于是两人不再勉强,却是转为敲打探看,颇觉门片沉厚扎实,始知这两道门的外观虽是木板包封,可内在却是极坚固的金属铸制,以致寻常人类之力,绝难推动。 至于这样厚重的门片,方才如何能够极快速的移动,乃是由于其机关轴承的设计,很是精密复杂,隐在墙壁及天花板上,有着极庞大的一套作动器,内含多组齿轮、弹簧与杠杆。 第155章 过目不忘2 虽然那隐在天花板中的机关设计,程落轩这三人是窥不得全貌的,但仅凭一些查看推断,已知这间房室绝不简单,或者该说,这整栋建筑物都不简单。 谭玉冰目透忧光,喃喃语道:“看来这个地方,大有玄机......它可不是一间寻常老房啊......这恐怕是一个,布满陷阱的机关牢笼,我们中计了......” 程落轩点头同意道:“这种门防设计,确实绝不可能是一般民宅所有......所以这是一个专门拿来困陷人的陷阱楼......恐怕我们真的中计了,方才那个出现在『虹华山庄』的不明人物,很可能只是个诱饵,不过是要引骗我们,踏进这栋建筑里。” 纪依依问道:“为什么要引我们来?这个人想做什么?”谭玉冰道:“自然是要设法,捕捉我们、更进一步伤害我们。” 纪依依再问道:“那是谁的主意?谁主谋了这一切?难道是红叶杀手?”程落轩摇头道:“我认为不是,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不是他的作风。” 谭玉冰附和道:“我也觉得不是,以他那样等级的高手,玩这种手段太失格了。” 纪依依点点头道:“也许真的不是红叶杀手......但不管怎样,我们现在是被困在这里了,得先找到出去的门路,不然无法去追捕幕后的主使者......甚至哪儿都不能去了。” 程落轩思索几许,答道:“再怎样密闭的房室,也一定会有可以开门的方式,而且......除了在外部设置开关以外,内部也该暗藏有一组才对……要不然这栋建筑物的主人,若是不慎误入此中,岂不是求生无门,只能坐以待毙?所以,当初设计这栋陷阱楼的阴谋家,如果够聪明的话,为了以防万一,该当会在这房间里面,也布下个开门扣,只是可能藏在极隐秘的地方,以不让他人轻易发现。” 纪依依同意道:“这栋建筑物的设计者,肯定聪明绝顶!不然怎能将这道急速关门的牵引器,设计得如此巧妙?方才让我们三个,根本都来不及反应。” 谭玉冰道:“所以他既然够聪明,就一定会设想周全,预留一些意外逃生的方式,以供自己不慎误入陷阱时所用。” 程落轩接口道:“所以这间密室内部,一定有开启出口的方式,而我们接下来所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个东西。” 三人于是历经一番功夫,四处敲打探看,却始终毫无所获。纪依依有些泄气,说道:“这个房子的主人翁,还真是心思缜密,居然将机关暗藏得如此隐密,怎么找都找不着?” 谭玉冰道:“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找,迟早总会找到。” 却在此时,他们所处房室的头顶处,忽然有一团团的烟雾冒出,气味刺鼻,颜色更是深紫色的诡异。程落轩道:“看来这个主谋,不打算给我们时间,这些烟雾想必有毒性,我们得暂时闭气了!” 当此之时,这间房室的深处,位于入口彼端方向的墙壁处,忽地又发出轰隆一响,突地在整道壁面的正中央,左右分开了一个长裂缝,直接一条深直的通道,看似可通往另一个空间。谭玉冰自嘲般笑道:“给我们关了一道门,却又开启了新的一条路,这栋建筑物的主人,还真懂待客之道。” 程落轩道:“谭兄弟,我们前进吗?虽然这很可能,是通往另一道陷阱的路,不过我们除了往前走,似乎也别无选择。” 谭玉冰道:“走吧,与其困在这里,吸入毒烟过量,终致动弹不得,我还宁愿继续往前走,虽会迎向更多更险的陷阱,但也很可能将主使者给一举纠出来,毕竟这些机关再精再妙,幕后也一定有人在操作,只要我们能抓到那个操作的人,就有可能捉到主谋。” 纪依依道:“我与你们的看法一致,我也同意继续往前走!但我只希望在接下来探索的过程中,我们三人都不要太大意,也不要太赶着去追敌,务必要先确定每处环境,都安稳无虞了,再踏入其中,毕竟这栋建筑物里,可能处处都是陷阱,我可不要眼睁睁看着我的同伴,死在我面前。” 三人于是有志一同,继续向前行,亦步亦趋,四面留心,穿过那条裂缝中的通道,来到了另一间房室。三人进入房中,见得在室内的深处彼端,又有另外一扇门,看似一个可以开启的出口,至于房室中的其余角落,都显然是空无一物。 既然这一整间房室,是空然如洗,那也没甚么好犹豫的了,只能继续朝下一扇门前进,三人于是相互示意了眼神,轻缓缓地踏着脚步,便向底端的门户出口,小心移动。 到了距离门处,只余五步的时候,纪依依主动请缨,说道:“我的身法最快,便由我去启门吧!若是因此触动了什么机关,我最有可能来得及逃过。” 说毕,看了看身边的程落轩及谭玉冰,取得二人的同意后,便朝前行进。 纪依依一手触上了门把,轻轻一拉,只觉那扇门扉毫不沉重,因此立即遭到开启,但在启门同时,门后一条斜悬着的细链,亦遭到扯动,发出了微细琐碎的喀啦喀啦声响。 纪依依拉开门扉的那一刹那,即有感觉某个机关似被触动了,内心暗呼:“果然是陷阱!” 同时“浮云游”身法展动,双足离地,张臂如展双翅,飘然向后,滑出一个斜飞之姿。 “依依小心!”这是谭玉冰的呼唤声。 在听到这声呼唤的前一刻,纪依依已瞧见头顶及左右前方的天花板处,降下了一整排的架座成群,有难以计数的箭支直陈其上,瞄准的都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而在纪依依听到谭玉冰的一声呼唤时,那无数箭支亦同时离弦离座,疾如骤雨一般地,纷朝纪依依身上飞射去,大范围的弥天袭至,几乎目不暇给。 纪依依虽立即使出了“冰晶掌”做应挡,仍是双掌难极百箭,眼看着掌底稍有疏漏,有四五箭支便要刺中。 第156章 险恶关卡1 却在此时,谭玉冰飞扑而至,大臂一伸,将纪依依拦腰抱开,身形顺势前倾,抱着纪依依急墬向地,呈一个头下脚上之姿,却趁机将双足的“飞龙麒麟腿”,给盘旋展起,如一对螺旋划桨,引动一道道回风流息,将所有近身剑支,都给打落在地。 跟着,就在谭玉冰搂抱着纪依依墬触地面之际,程落轩亦已抢上,展使“六合剑法”的号令周息,布下气网层层迭迭,拦截掉接续射至的所有箭支,让所有攻击利箭,都未得伤到谭玉冰及纪依依一分,当然,也伤不到他程落轩。终在三人齐心,略有先后的交错攻击下,机关耗尽,箭雨停歇,所有射击座停止运作,成千成百的箭支散落在地上。 这一间房室的关卡,终于告一段落,而程落轩、谭玉冰及纪依依等三个人,终是毫发无伤。 谭玉冰牵带着纪依依,一齐自地上站起后,关心之情溢于言表,看望纪依依道:“依依,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纪依依摇了摇头,对于心上人的救助与关怀,内心实是欢喜,脸面微红,说道:“我不要紧,一点伤也没受,真多亏你实时相救......要不然我早中箭......” 谭玉冰看着纪依依一脸含羞带喜的模样,心神一阵荡漾,赶忙放开原先牵握着纪依依的手,目视他处,未能响应。纪依依羞乱半晌,随即想到,也该谢谢程落轩的出手才是,于是目光一瞥,转望程落轩道:“当然,也要谢谢程公子的及时拦截,档下箭雨无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程落轩淡然回答道:“我们三个本来就是同伴,同舟共济,生死相照,没甚么好言谢的......只是这一间房室的机关,又较方才更险恶了,刚才那一道门,还只是把我们关住而已,这一道门所引动的密箭攻击,则意欲致我们于死地......恐怕接下来的每一道门、每一个机关,只会愈来愈凶险而已。” 言及于此,程落轩不禁极感忧心,又忽地有些泄气,轻叹了一气道:“真对不住,让你们落入这种险境当中,当初如果不是因为我......因为我的请求,你们不会加入我的阵容,与我一起对付红叶杀手,也不会在这一次『虹华山庄』的杀人预告信引诱下,进入这个陷阱楼中,与我一起落入险地。” 谭玉冰劝慰道:“程兄弟,别这么说,我自一开始答应你,要与你共同对付红叶杀手开始,就已做好心理准备,这一趟有可能遭遇凶险,甚至可能丢掉性命,但我并不畏惧,所以才答应你!我是认真思考过后才答应的,生死便由我自负,而绝无怪罪你的道理,再说我们又还没死,也还没有真正失败啊!怎能说出这种丧气话?很有可能到最后,我们不只活下来,且还成功逮到了敌人,揪出这整桩阴谋的主使者呢!那我们依然是胜利的一方!纪依依亦鼓舞道:“程公子,我也不怕死!就算和你们两个死在一起,我也心甘情愿!所以你别介意,无论结局是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程落轩听得两位伙伴支持,感动欣慰之余,更如吃下了定心丸,说道:“你们不怕死……我也不怕死,既然我们三个都不怕死,那们便继续闯关下去吧!这个诱骗我们来此的主谋,肯定极奸恶阴险,如果我们能把他揪出来,自是替天下除害。” 于是三人,谁也没有怯步,继续小心谨慎地,出了那扇已被纪依依开启的门,再度踏上一个廊道,且行且探,确认这条廊道并无机关,方才踩实脚步,缓缓通过,最终到了底端,见得一个梯级,看似可上第二楼层。 三人又提注了所有心神,一步一步踏上梯级,终抵第二层楼,迎接而来的,又是另一个宽广的房间。 程落轩道:“这一次,由我来开门吧!”在示意过两位同伴,又取得认可后,左手伸出,将门板给推开,右手却已将佩剑紧握在手,严防任何暗器射击。 程落轩首先进入房中,稍微探看,并未感觉到任何机关的触动,于是向两位同伴一声招呼道:“可以进来了,暂时未发现甚么危险。” 纪依依及谭玉冰于是先后进入房中,接近到程落轩身畔。却在此时,三人脚下同时踩踏着的一块偌大方砖,突地一个沉降,看似触动了甚么感测秤似的。 原来这个房间里的机关,发动与否的关键,乃与开门无关,却与进入者的数量有关,只要在同一时间里面,站立于中央那块最大地砖的人数,达到了一个设定的重量以后,那块大方砖便会略沉半寸,并引动其下一个杠杆装置。 杠杆接着炼条,链条又接着齿轮,齿轮则牵动了天花板,天花板又连动了一个密布尖刺的大铁栅! 于是这当下,程落轩等三人前方的一大片天花板,忽地沉降几许,跟着又从中掉落下一面极宽极广、几乎与整间房室直横径等齐的大铁栅,以一个扑扫掠地之姿、以一个惊人奇快的速度,直撞向程落轩等三人。 由于这面铁栅,长宽尺寸的设计,是与这间房室配合得恰到好处,占满了它所过路径上的所有空间,以致它迎面朝程落轩等三人撞击而去时,程落轩这三个人,是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闪避之地,要躲过这面铁栅绝无可能,唯一应接方式,就是正面作出抵抗。 但是这片铁栅可不是人,它是极厚重的金属所铸成,坚实程度可非人体所能比拟,它栅上所布满的所有尖刺,也都是远远强硬过人类肉体的成份。 所以正面迎接的下场就是,程落轩等三个人都会受伤,而且至少都是重伤。危急存亡之间,程落轩灵犀一闪,视线一举,目芒一利,看准铁栅边的一道缝隙,亦瞧清楚了铁栅上方底处,一个连于天花板的基座里,有个看似关键的枢纽轴承,于是程落轩不容迟疑,力蕴右臂,劲贯一尖,使得一个“破”字诀,不仅集聚剑气于一点一在线,更顺势将佩剑投射了出去。 第157章 险恶关卡2 程落轩在经过与红叶杀手的三次对战、在反复习练过上千次集中聚劲的“破”字诀后,对于这种极小极微目标的攻击力,已能掌握到惊世骇俗的程度。 于是他无所犹豫,亦无所差池,这么一个电光火石的出手,却驾驭了那长剑射线不偏不倚,直嵌入了那铁栅基座的枢纽轴承中。 于是,机关滑轨中卡了剑,基座本体又被“破”字诀剑气给穿凿毁损,以致那铁栅的动作便受了阻,一整面的尖锐铁刺正下降到一半,便嗄然而止,末端栅缘斜挂在半空中,颤晃了几晃,终致停摆,失去了前进的速度。 程落轩等三人也因此,在无数尖刺前,逃过一劫。 这一切虽只发生在弹指间,但对于方才的惊险一瞬变化,谭玉冰及纪依依的内心,都不禁暗呼了一个“好险”,就是程落轩自己,陡然自适才的直觉反应中抽离出来,沉淀回神到现实时,目望前头那高悬空中的尖刺栅网,亦不由深吸了一口凉气。 程落轩喃喃自语:“这个杀人机关,又比方才的箭雨更加难防……莫非真是一个关卡还较一个关卡更险恶?” 谭玉冰内心亦觉凶险,却不愿表露在外,故作轻松地淡然一笑,说道:“程兄弟,你的佩剑太重要,我看还是不要留在这里,无端赠送给这栋建筑物的主人好。” 说话之时,已将自己两手所戴护环的旋钮一启,登时从中变化出两截片段,是长薄带有磁性的金属片,他看准目标,弹指一掷,那两片磁性金属,便飞射至了前方天花板上,亦嵌入了那铁栅基座底的枢纽,就卡在程落轩的佩剑旁边而已。 此时,纪依依亦极有默契,足下轻踏,展使“浮云游”身法一个腾身,便飞至高处,手触程落轩之剑柄,合掌握紧,并藉下墬之力一个抽拉,便将程落轩的长剑自轴承滑轨中拔出,取剑入手,在身形落地后,即将兵归原主,还剑予程落轩。 此时已有谭玉冰的两片金属做替代,卡阻那铁栅机关的作动处,使其依旧无法运转。程落轩取剑在手,说道:“第一层楼有两个房间,这第二层楼的房间大小,看似与第一层楼无异,所以应该也有两个房室……若是这整栋建筑物的五层楼,都是如此配置,那么总共会有十个房间……一个房间是一个关卡,所以我们总共将面对十个关卡……现在才是第三个而已……” 谭玉冰及纪依依心里都想:如果第三个关卡,已经是这般凶险,那真无法想象接下来的七关,会是凶恶到什么程度。 但他们皆非胆怯之人,于是并无任何打退堂鼓的想法。 或者,正如谭玉冰当初告诉“天香楼”雪瞳的那段话:若是怕死的话,一开始就不该接触武艺、不该踏入江湖,一旦与武林有了纠结,那么一切风险危难,就无法全然避免了。 三人通过了第三关后,又开?了彼端门户,进入一个廊道,在没有触动任何陷阱的状况下,行入位于第二层楼的另一间房室。 这应该是第四个关卡。照道理,这第四个房间,一定也有机关,但是在哪里呢?不是在开门的地方,不是在天花板上,不是在四面墙壁上。 那么应该是在......地板上吧? 正这样想时,程落轩等三人脚下的地板,居然突然陷软,像是熔化的冰层一般,裂解破碎,原本该是用厚实砂土所砌成的整面地砖,突然一片片分解崩散,泄落下陷,化为飞灰,最终落进地板下的一个窟窿里。 原来这一层机关的设计,在于这层地板的砂石质地,是极特异罕见,在一般低温环境,这片砂石的形态是凝固坚实的,可若是室温突然提高,到了接近人类体温的程度时,那这种特殊砂土的坚固性,就将全然瓦解,它将软化熔解,崩散成灰,所以不再是黏着紧密的一个整体,而变成了极脆弱的一大盘散沙。 因此,触发这层机关的原因,就在于人体的温度,在于程落轩等三人的脚步,在接触到这片特殊砂后,所传递上去的热度。这种热度,让整层楼地板的特殊砂,变成了一大片的散沙。于是,散沙承载不了人的重量,便随即崩解泻散。 于是,一整个房间的楼地板不见了,露出了原先地板层下,好一个宽大的窟窿,而那偌大窟窿里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尖刀利刃,直直插着,等着要将所有落入陷阱的活生物,都给穿刺而死。 程落轩等三人,便因楼地板的遇热变性,化软溃陷,而陡然间足下空虚,再踏不着实地,身形纷纷下墬。 程落轩本能反应,执剑斜刺向壁,使得一个“破”字诀强劲,即在北面墙壁上,刺出一个洞隙,又将剑尖略深入几分,他凭借着剑做倚梁,持握住剑柄做吊挂,双足浮空,身躯便垂悬在剑下。 谭玉冰则是立即抽出腰带中暗藏的那条长索,卷向一个房间角落边的突出细梁,对其缠绕上索以后,谭玉冰亦藉此而稍得凭靠,足下虽空,身形却能吊挂垂悬,不致摔落。 纪依依的身法最好,在足下地板陷落的第一时间,即展“浮云游”身法高纵,虽然跃至高端,却一时找不到藉力凭倚之处,于是身躯终末仍将下墬,须另寻找逃生之法。 却在此时,谭玉冰手执长索一个荡身,便荡到了纪依依身畔,谭玉冰再将大臂一伸,即将纪依依揽入怀里,随他一起挂在半空,停止了下墬之势。 一旁的程落轩,在刚见到纪依依下墬时,亦有搭救之念,本来打算先将壁上长剑抽出,飞扑去救纪依依,在抓握住纪依依之手以后,再出剑去,另刺向墙壁上的他处,以得凭倚。 不过谭玉冰,终究是抢先了程落轩一步,他几乎是在救了自己的同一瞬间,就准备好要救纪依依,于是长索出手,缠往细梁的下一时刻,便荡身去揽纪依依的娇躯。 第158章 九死一生1 程落轩见得两位同伴的处境,都暂得安然,心头一阵放心,却不禁叼念想着:“怎地每一回谭兄弟出手,去协助纪姑娘时,反应都比我快上一步?我们三个人虽然是同伴,但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好像我与他们两人处在同一个空间时,是十分碍事累赘的......” 纪依依让谭玉冰的一手臂膀,给揽在怀中,即使才刚自地底尖刀口逃脱,却丝毫不觉惊惧,只是贴近感受着谭玉冰的体温,心头羞喜动悸,暗暗想着:“他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在保护我,打从我们进入这栋建筑物开始,我每一次遭遇到机关攻击,他都是第一个跑过来援助的......他虽然未曾说过爱我,但他的所作所为,对我如此关注照顾,难道这不是爱么?” 心念及此,忽然觉得,接下来的六道关卡,也没甚么好怕的,只要有谭玉冰在,刀山油锅她也不畏惧了。 程落轩等三人,虽然暂时又躲过了这一关卡,却努力要想办法,自原本勉强凭倚的位置脱身,以重新站踏上实地。 却在此时,忽听得一阵响音,自东南侧的壁面上传出,循声望去,见有一道暗门已被开启。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门后。 难道......是敌人?是策划这一整个阴谋陷阱的幕后主使者,终于要现身了么? 终于那个人影,自黑暗中缓缓现身,面蒙轻纱,纤瘦窈窕,却是程落轩等三人熟识的朋友。 天晓楼,苏宁羽。程落轩十分惊讶,脱口呼唤道:“凝羽?你怎么也来了?” 谭玉冰与纪依依,则同声惊呼着:“苏掌门?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凝羽眼瞳深幽,说道:“我自然是来找你们的,我已经知道这次『虹华山庄』的杀人预告,是个陷阱……我也知晓这栋建筑物,极有玄机,它是个曾被精密改造过,专门用来猎杀敌人的陷阱楼,原名叫做『紫砂堡』……许多年前,我就曾经听说过这个楼,也研究过它的机关设计图。”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寻探壁旁,做出轻敲的动作,那轻敲的频率似有节奏,一长一短反复三回,便听得了连续几道机簧作动的声响,跟着见得一条粗长绳索,忽地自天花板处垂落下,绳索的中央大半部份,悬于空中,至于头尾一小段的底端,则仍固定在两侧天花板上,成一悬空吊桥的模样。 只听苏凝羽继续说道:“就因为我许久以前,曾经见过这栋建筑物的设计图,所以知晓每层关卡的逃生法,这条吊索,就是此一道关卡的脱身路径,你们便藉由这条绳索空桥,小心移动到我这儿来……我所站的这个角落,后方接有通道,是当初建筑物的陷阱设计者,所特意设置下,以供其自身在各楼层间移动之用,所以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程落轩等三人,见苏凝羽对这逃生机关的开启法,显然了如指掌,便再无怀疑,深信她确实见过设计图,也相信她眼前所指引的,将是一个脱身的要道。 于是三人谨慎小心地,攀上了吊索,又缓缓沿着吊索,接近到苏凝羽所在的地方。苏凝羽见三人都已过来,便道:“接下来你们跟着我,随着我身后这条通道走,即会见到一处楼梯,可通上下,我们往下走,到底即可见到出口,我就是从那儿进来的。” 苏凝羽一边说着,一边已领在最前,行于壁后那条秘密通道里,但见这通道的行径狭窄,未久即接上一处阶梯,这阶梯看似以极斜陡的角度,通上又通下,分别前往两个楼层。 但见苏凝羽并无迟疑,按着梯级,续往下走,程落轩跟于其后,思索几许,却忍不住发了一个问句道:“凝羽……苏掌门,这个楼梯,往下走若是出口,那往上走是什么?” 苏凝羽道:“应该会通往顶楼,接到另一个出口……这条窄道,本来就是当初设计下层层陷阱的首脑,刻意设置起来,以利其安全穿梭于所有机关间的……所以这个通道,连接了每一层楼的每一个房间,让行于其中之人,可以自由活动到任一个关卡,而不会有危险……通道的一楼与五楼皆有门户,都通往了建筑物的外头。” 程落轩再问道:“所以,策划这次陷阱以谋害我们的贼人主谋,很可能也在这条通道里活动?只是他可能在第三楼以上的地方,以随时测探我们遇见关卡后的反应,到底是存活或者死了……” 苏凝羽点头道:“确实如此,我想,引诱你们进这陷阱的人,应该藏身在较高处的地方,所以我自一楼爬上来时,并没有看到他……也幸好是如此,不然我早被他抓住,而无法顺利找到你们。” 程落轩义愤不平道:“这个贼子,当真邪恶,他一定与『虹华山庄』的血案有关系,也许所有人都是他杀的,他不只杀了山庄所有人,也还想杀掉我们三个,如果纵容他继续活在世上,不知还会做出多少奸恶之事?” 说此话时,程落轩已骤然停下脚步。 苏凝羽立时觉察了程落轩的心意,愕然问道:“你想去捉那个人?” 程落轩点头道:“对!我想反向折回,沿着这道楼悌,直往上走,一路寻找那贼子的踪影!但是,这栋建筑里的机关太多,凶险处处,我不希望你们与我一起冒险……尤其是你,凝羽,你已为我们做得太多,犯了这样大的危险,直闯虎穴,也不怕自己被抓住么?已经足够了……凝羽,你不要再涉险了……谭楼主、纪姑娘,你们也不要留在这栋建筑物里,先随苏掌门一起离开吧!只要出了这条通道,到得室外,你们应该就会安全。” 言及于此,眼芒一利,言语极坚定道:“接下来,擒捉恶贼的工作,就交给我一个人!” 听得如此,原先走在程落轩身后的谭玉冰及纪依依,相互对望一眼,随即已有了默契。 第159章 九死一生2 谭玉冰潇洒一笑,主动说道:“程兄弟,你别急着要一个人冒险!其实我与你想法一致,也想要揪出这次事件的主谋;『遇险则逃』可不是我谭玉冰的作风,所以,我不会让你单独涉险,怎么样说,我也必须要加入,不允许你自个儿当英雄的!” 这确实符合谭玉冰的性格,他本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烈的人,宁可冒险犯难,也不愿意在敌人面前退缩闪躲。 程落轩与谭玉冰都不走的话,纪依依当然也不愿走。 纪依依于是道:“你们都是我的同伴,我们三个人的阵容,一向都是缺一不可,所以我也不走。” 程落轩知晓谭玉冰的个性,明白要劝退他可不容易,于是并不勉强,却是继续说服纪依依道:“纪姑娘,擒捉恶人的事,就交给我与谭玉冰吧!我们两个人应该足够了,你与苏掌门不需一起犯险的,尤其苏掌门她不懂武功,让她独自离开我不放心,得要劳烦你护送她出去,出了这栋建筑物后,就不急着回来了,只管在外头等着,静候我们的消息。” 纪依依听之犹豫,不禁有些为难,她自然是想与两名伙伴同生共死的,但也心知苏凝羽身无武艺,若没有一个护卫随行在侧,安危总是有虑。 犹疑之间,却听苏凝羽主动说道:“不必了!我不需要纪姑娘护送,就让纪姑娘随着你们吧!” 程落轩一讶,说道:“但是凝羽……苏掌门,你一个人离去路上,若是遇到了敌人攻击,可如何好?你能平安来此,见到我们,自是幸运,但若是离去时,不再能逢如此运气,却遇上了凶险怎么办?” 苏凝羽淡然一笑,答道:“谁说我要一个人离开的?我要与你们三个,一起上楼去捉敌人呢!有你们三位高手同行相伴,我的安全总没问题了吧!” 程落轩瞪大眼睛道:“你......” 苏凝羽坚持道:“别再劝我了!这栋建筑里的机关,你们没人比我了解,就让我做带领,一起去把幕后主谋者给捉出来。” 说完此话,也不待程落轩做劝阻,径自反身转向,改踏梯级上行,眼见苏凝羽错身而去,程落轩不禁伸手一拉苏凝羽之臂,音声略急问道:“凝羽,你何必做到这种程度?当初我给予的酬劳、说好的条件,只有聘请你『天晓楼』掌门,帮忙到战胜『红叶杀手』的那一役而已吧?你现在已经付出太多,超过了我给的报酬太多。” 苏凝羽沉声答道:“我现在,不是以『天晓楼』掌门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在做这些的……所以,不必计较什么酬劳、什么条件的……我现在是单纯以一个私人的交情,在替我的朋友们做付出。你们三个,都是我极熟识的挚友,如果今日,你们不能活着走出这里,那我苏凝羽从此,定将痛不欲生。” 谭玉冰此时,心想却暗骂着:“程落轩,你果然是白痴!水芙蓉就是因为喜欢你,爱你爱得受不了,所以才为你做到这种地步!你还在想自己给的酬劳够与不够?这种时候,你就应该一把抱住她,深深地吻住她,吻她到不能呼吸为止,那报酬就是一千一万个足够了!胜过你的千言万语、千金万两!” 内心虽想如此,谭玉冰的外表上却终究强忍住,没有直接说出这番实情,因为他知晓苏凝羽是极拘谨内敛的人,如此直白的陈述字句,会害苏凝羽尴尬到头往地上钻洞的。 程落轩听得苏凝羽之言,颇受感动,也不非要阻止她不可,只是急忙跟上苏凝羽的脚步,随行在她身侧,内心暗想:“等会儿,若是凝羽有遭遇到任何危险,我便是拼着自己性命不要,也一定要保护她!” 苏凝羽于是未受拦阻,继续带领着程落轩等三人,按着楼梯,一路直往上走,经过了方才第二层楼,又续朝第三四层楼迈进。 苏凝羽且行且道:“依照当初设计图所示,这道窄梯,应当可直通顶楼无疑。我们一直往上走,会先走到第五层楼,我们再通过第五层楼中,较靠里面的那间房,就能见到另一侧出口,通往楼顶,寻得生天。” 纪依依问道:“第五层楼的里面那间房?我们要上顶楼寻出口,还得先通过第五楼的第二个房间么?也就是这栋建筑里的最后一个房间??我还以为,这栋建筑物的陷阱设计,是一层楼比一层楼更险恶,所以最上面的最后一个房间,就是第十个关卡,定有一个最可怕的机关陷阱。” 苏凝羽道:“你说的大致都对……这个『紫砂堡』的陷阱设计,确实是一层楼比一层楼更险恶,也是一个房间比一个房间更陷阱可惧……唯一有例外的,就是最上面那一层……这栋建筑物一共有五层楼,每一层楼都有两个房室,所以总共十个房间,当初设计者名其为『九死一生』……意思是,前面九个房间都布下了死路,唯有最后一个,是通往生天的布局。所以,只要我们能抵达最上面那个房间,就得离开这里,而你们想要捉捕的那个主谋,可能就藏在这段逃生路线的中途。” 苏凝羽一边说着,一边已带领着程落轩三人,沿梯直上,抵达第五层楼的高度,到了此楼,那窄道不再有梯阶,亦不再斜陡,变成是一个平面走径,且看似前走下去时,会行进于一条窄长廊上,且这长廊的旁侧,先后将经过两道门关。 苏凝羽道:“右边第一道门,是这栋『鬼影紫砂堡』的第九个关卡,最凶恶的一个陷阱,名叫做『千斤压顶』,一旦误触机关,便会遭遇自头顶上方墬落的千斤重块,直压脑门身躯,必死无疑。所以……我们不走这个门,得略过它,开启右边第二道门,以进入第十个房间去。” 一边说着,一边已行步略过了第九道关卡的门户。 第160章 千斤压顶1 苏凝羽抵达了第十道门前,略有迟疑,虽然在预想中,这道门是安全的,却陡然有个担忧的心念省起:“我看见的那个设计图,毕竟有十年以上的历史,难道这十多年之间,就不曾有人改变它的设计,让它变成了『十死无生』么?” 于是顿有片刻犹豫,不敢直接开门。 程落轩看出了苏凝羽的迟疑,主动凑近,说道:“这扇门,还是由我来开启吧!” 作势欲启门板之前,左手轻拉了苏凝羽的玉臂,将她顺势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苏凝羽受此一护,实乃欢喜,只觉这一趟不畏风险赶来此地,已是十分值得。程落轩一个定心,沉气于胸,已做好随时必须支应紧急情况的准备。 于是,程落轩将门开启了。开启门后,见里头空无一物,亦无任何机关的触动。程落轩亦步亦趋,将苏凝羽护在身后,小心走过了这个房间。谭玉冰及纪依依跟在后头,亦是眼观四路,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陷阱的作动。在这里头,地是实地,壁是平壁,天花板是一道道坚固的金属梁所横架起,看起来极稳固的一个房间。 四人于是行到了这个房室的彼端,照例在房间的入口对向处,又发现设有另外一扇门户。程落轩道:“这一扇门,就是可通往顶楼的门了?那个在一开始,即遁入此楼的黑影恶匪,既然不在方才的逃生道里,也不在这个房间里,那么很有可能……就是躲在楼顶……我们出了这个房间,就上顶楼去捉他吧!”于是伸手使力,试着要拉开那门上横栓,却觉门栓是纹丝不动。 苏凝羽道:“这扇门,是专留给陷阱制造者出入之用,自然不会让他人轻易可以开启,所以在这处门框上,也有一点机关。” 于是苏凝羽提手去,敲了敲这门框的左上缘,是三轻二重的击打频率,随即听得一阵喀嚓声响,那原本封挡住门板的一个横栓,便自然滑开了一段距离,退到门缘以后。 苏凝羽见门栓的挡阻已除,便又伸手去,推了推门板,果觉门板推开已无碍,极轻盈的向后移动。 却在此时,那扇正被推移的门直板,突然发出了一连串的细碎声响,竟有无数极尖极利的钢钉锐针,霎然自门板的内部穿射出,顷刻间透出了整面门片,密密麻麻地,皆往苏凝羽的身躯袭刺去。 苏凝羽当下未能思考,直觉只想:“这道门上有机关?当初的设计图,绝没这样呈现!” 这波攻击,是如此快的速度,如此近的距离,苏凝羽绝对躲不过!别说她丝毫没有武功,就是她武功再惊天盖世,也绝难安然避过! 当此之时,苏凝羽已命在顷刻,但程落轩紧站在她身侧,几乎不经犹豫,即一把前扑,以电光火石之速,将苏凝羽的娇躯,揽在了自己怀中,以他自身的肉体之躯做挡庇,以替苏凝羽承受下所有攻击…… 程落轩值此惊险的一瞬间,忽然明了了一件事:为什么每一回,当纪依依正身处于危险之前时,谭玉冰总能在第一时间,就出手做解救?为什么解救的速度如此之快,几乎超出常人的极限? 因为当你极真心地,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你便会拥有超乎寻常的速度与力量。于是,程落轩确实成功地,保护住了苏凝羽,让苏凝羽被挡护在他怀中,毫发无伤。 但是程落轩的处境,却无如此幸运,他的整个身躯,自脖子以下的部分,都插满了尖钉与锐箭,一道道鲜血如注,伤口难计。 其中最接近要害的部份,是自他背后插入的一个长钉及一只利箭,各自穿入他的胸腔两部位,直接损伤他的肺叶,让程落轩不只痛彻心胸,当场口吐鲜血,更连呼吸都变得窒碍无比。 苏凝羽见程落轩重伤吐血,焦急无比,正欲关心程落轩的伤势,此时却听得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顶上天花板处,亦发出了轰轰然的机关响动声。 程落轩虽受重伤,但听此声响,直觉又有陷阱攻击将发动,当下也顾不得自己伤势如何,强忍疼痛,揽臂抱紧了怀中的苏凝羽,一个翻滚于地,连转两圈后,已搂带着苏凝羽,翻出了方才那道已被开启的门板,离开这间房室,进入门外另一块空间。 与此同时,天花板的机关设计,亦发动了大范围的凶猛攻击,一片又一片的楼顶层板、一根又一根的金属横梁,接二连三地连续掉下,自程落轩所在的西首出口,一路蔓延至他们当初进入的东首入口,整间房的顶板夹层,就像山崩塌陷一样,不断墬落下极具攻击性的巨 物。 除了那掉落的金属梁柱,是极宽大坚硬之物,那一片又一片的天花板夹层,实际也包封着极沉固的罕见金属,绝对不是人类正常之力,所能够撑抗的程度。 所以,一旦被砸上身,不论是武功再强再悍的人类,一定也会受到重伤,不死亦残。 苏凝羽见此机关,内心一阵惊恐意外,暗叫:“是『千斤压顶』!是第九道关卡的『千斤压顶』!『九死一生』中最凶险的一关,竟然被移到了这里?移到了第十个房间!这栋陷阱楼,果然被改造过!所以我脑海中的设计图,便出了错!这是个陷阱!天大的陷阱!” 惊想之时,目望谭玉冰与纪依依尚在房间中,眼看着也将被“千斤压顶”给砸中,苏凝羽惊忙叫道:“小心上面!这是『千斤压顶』!绝对不能被砸中!” 与此同时,程落轩也向着谭玉冰及纪依依叫嚷道:“你们快走!别过来!别管我!快先离开这个房间!快回到来时那扇门后!” 他知道这头顶上的机关,是凶险无比,虽然速度奇快,却稍微有先后发动的次序性,从西首开始掉落压砸,再一路蔓延到东首去。 所以,谭玉冰及纪依依二人,若要来救助此时身在西首的程落轩,就一定会被陷阱给压砸中,但若是尽快奔往东首,避至他们来时所进入的东首门外,就有机会避难成功。 第161章 千斤压顶2 纪依依与谭玉冰两人,在见得程落轩受伤的第一时间,都欲前往扑救,纪依依身法较高,所以略快了一步,已极接近西首门处,但此时陷阱开始掉落,又听得苏凝羽与程落轩的呼喊提醒,纪依依稍一暂停,略有迟疑,不知该往哪一个方向去。 却在此时,谭玉冰已扑将过来,一把拉住纪依依的玉臂,将她身形直往后扯,侥幸躲过一根大梁的压砸。 谭玉冰虽然胆识极高,一向不惧凶险,但他绝不能让纪依依死,尤其是死在自己面前,于是眼见强梁压下,即将伤害到纪依依,谭玉冰便奋不顾身冲过去,不只将纪依依自即将临头的大梁下硬生生拉走,更使劲狂奔,要带纪依依直朝东首脱身。 谭玉冰的反应虽快,但这“千斤压顶”的发动程序,却更快速,因为它运用的是轴承杠杆的机械作用,而不是人类的徒手作动,所以能够超越人类的极限,即使是如谭玉冰这样的高手,速度也未能胜过它。 于是就在距离东首门处,仅有二步距离的时候,“千斤压顶”赶上了谭玉冰与纪依依的身形,好一大块暗藏巨金属的天花板层,重重自顶上压将下来,眼看着就要砸中他们。 谭玉冰知道,已经来不及了,眼前要让他与纪依依同时得救,是绝对无法了,就差了这两步,差了这两步,他们都将被击中。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得他们其中一个,但是另外一人,就必须要牺牲。 谭玉冰至此危急之刻,忽地内心澄明起来,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依依,原来我对你的感情,已是如此之深......” 于是他急收双臂,快速将纪依依的双大腿先握后送,用尽自身所有力气,藉势使劲,将纪依依的整个体躯,朝前推送了出去,通过了那东首之门,将原本就半开启着的门板,给全然撞开,顺利让纪依依通过门关,墬落在门外,让纪依依的整个身躯,都已平安避在关卡以外,但是谭玉冰自己,却没有全然脱身。他为了保全纪依依的平安,借用自身之力,让纪依依加快了前送速度,自己却减慢了。 于是在通过门关时,纪依依飞墬在前,谭玉冰却慢了她一个半身的差距。过与不过,凶与不凶,生或死,存或亡,往往就是这样毫厘一瞬的差异。 因此,谭玉冰的上半身,虽与纪依依一起进入门外,但是双侧的大腿以下,犹然处在房内,于是并未避过“千斤压顶”,让最后那大块金属,重重压砸上腿,发出一连串骨折筋断的声响。 “呃阿~”除了筋骨碎裂之声,还有谭玉冰的惨嚎声,亦同时伴随着,因为如此断骨剧痛,乃是人生肉体至痛,即便如谭玉冰这般心性刚硬之人,也难以忍痛承受。 “谭玉冰!”纪依依在身形墬落于门外的下一瞬间,便即反身而起,要去救助谭玉冰,却终究迟得一些,眼睁睁见着谭玉冰的双腿,给巨金属压砸碎骨。 纪依依震惊痛心,却仍不忘动作,快速趋前,挟住谭玉冰的两只臂膀,用尽自身所有功夫,将谭玉冰的整个身体,给拉出于门外。 是幸好纪依依的身法够快,出手之时,那整片重金属尚未压砸触底,否则若容那一整块重物,墬落到最低最末段处,那谭玉冰的双侧大腿,就会全然被压扁,不只坏死彻底,恐怕也将被困陷其中,届时就算纪依依力气再大,只怕也拉谭玉冰不出。 虽然纪依依出手实时,以致谭玉冰的双腿并未被压扁在金属块下,但眼前结果,却也堪称凄惨了,谭玉冰的两只大腿以下,全然粉碎性、开放性的骨折,皮开肉绽,骨断筋裂,鲜血淋漓,先不说那粉碎断骨,日后能不能复旧,光只眼前的大量失血,若不于短时内止住,只怕谭玉冰就会血枯而丧命。 纪依依急了慌了,扶起谭玉冰,忙自怀中取出两罐止血药来,一是内服、一是外用,先后使用,让谭玉冰吞服药丹,又替谭玉冰的大量冒血伤处,敷盖止流。 纪依依知道,眼前的急救手段,只能撑得一时,必须立即找到高明的大夫,以替谭玉冰做完整的救治,否则谭玉冰的性命难保。 于是纪依依无法他顾,只想着要赶快带谭玉冰离开这里,离开这栋建筑物,到外头去求医。事实上,眼前态势,也不容纪依依分心他顾了,因为那“千斤压顶”的机关发动完毕以后,已将那第十个房间里的空间,给全然占满,所以已经没有人身可以通过的地方了。 就算纪依依想去到房间的另一边,与苏凝羽及程落轩会合,也无丝毫办法了,所以眼前唯一要务,就是带着身受重伤的谭玉冰,设法离开此地,而离开的方向也只有一个,就是苏凝羽当初带领他们踏上的秘密通道窄梯。 只要顺着那个楼梯,一层楼、一层楼直往下走,到了最底层后,理该就能找到出口,那就是苏凝羽当初进入的地方。 谭玉冰创痛太重,又失血过多,已是虚弱无比,加之双腿碎裂,连站立都没能力,于是只能全然仰赖纪依依的撑扶,进入梯级,又一路直奔向下,谭玉冰没再鸣痛惨嚎,却觉得脑袋昏晕眩转,几乎要失去意识。 纪依依的身法,终究极高段,即便撑负一名健硕男子,依旧移行极快速,转眼连下四层,已抵达一楼梯底的门户。 纪依依推开门板,扛扶着谭玉冰出了室外,终于离开这栋建筑物,意欲寻找外头接应的人,按照苏凝羽的说法,“天晓楼”的杜鹃与海棠,应该会在附近,而她们乘驾而来的一台四马篷车,也应该备在外头,她只要能得帮手,或者至少有一匹坐骑可用,便能尽速带谭玉冰就医。纪依依出到室外,稍寻一阵,并未见到杜鹃与海棠,不过隐隐约约在前头的一片密林中,似乎有看到一辆篷马车的形影。 第162章 我认得你1 于是,纪依依眼目一亮,扛扶着谭玉冰,正欲朝密林前进,然而此时,忽地左右两方,一阵人声动静,听似有数十名的武者,正朝他二人所在之处接近。 纪依依初闻动静,未能明辨友敌,于是停止动作,只站立在原地,等待来人现身,却不忘提紧所有心神,以备应变。只消短时,那两个方向的人马即现身,左右两向各有十六七人,总数相加超过了三十名。 纪依依快速浏览,只觉眼前之人全不认识,内心一阵警醒:“这些人我都不认识,但很明显知道,他们都不是『翠涵山庄』的人,所以,他们可能不是来接济的盟友,而是敌人!” 纪依依的怀疑,随即得到证实,因为那三十多名武者,神情严峻肃杀,看来不怀好意,在瞧清楚了纪依依及谭玉冰的面貌以后,随即有一个像是带头者的大汉,一手握斧、一手高举,提音下令道:“就是他们!他们两个都是目标,大家一齐出手,合力将他们给杀了!” 此令一出,群人皆应,蜂拥而上,便朝谭玉冰及纪依依包围过来。纪依依心神一紧,略一看视,便知这群武者身手皆不低俗,倘若她与谭玉冰功力未损,二人连手对付,要战胜群敌并不困难,但是如今处境,谭玉冰身受重伤,不仅已无攻击能力,更甚至连行动都要纪依依扶助,那纪依依要一边救人、一边对付眼前三十来名敌军,可就极不容易。 于是纪依依并不恋战,只想尽快带走谭玉冰而已,于是足下连踏,立展“浮云游”身法飘然,轻疾奔窜向北,朝敌军阵式稍弱的一个角落突围,至于远在密林里的那辆篷车,是没有机会去取得了,眼前惟能徒步逃离而已。众敌自不放过,不断向纪依依等二人包围接近,连发各种攻击,拳掌刀剑,都是毫不留情的致命重手。 纪依依一手紧扶着谭玉冰,一手则连发家传“冰晶掌”,她为了顾护谭玉冰,无法尽展功力,于是在攻守移行之间,虽然没让谭玉冰受得一刀一剑,自己却身中了几道攻击,给一拳打中背部,又被一刀掠伤左胁。 纪依依知道,眼前处境极不利,于是在出手攻防又兼护谭玉冰的同时间,“浮云游”身法未曾停顿,除了用于闪避敌攻以外,更着重在朝北奔窜,以得生路上面。 于是纪依依且攻且走,带着谭玉冰直往北奔,已过二三里路。纪依依目望后头追兵数目,不断减少,正怀抱希望企盼,自己应可带谭玉冰脱身存活之时,北面荒野之中,忽又有一群人马现身,人数有二十多,个个凶神恶煞,提兵握拳,直朝纪依依二人促赶而来,口中亦叫嚷着“快杀了他们”的言语。 看来这群人,是新出现的敌人,也是来杀纪依依他们的。纪依依见得敌人数目再增,登时由喜转忧,忽觉自己与谭玉冰是凶多吉少,今日可能要死在这里。 谭玉冰已虚弱至极,却仍有清楚意识,他用微弱的声音呼唤着:“依依......你别管我了……自己一个人,赶快逃吧……你继续要带着我,只会拖累自己而已,你放下我,一个人先走,凭你身法,一定有办法脱身……有办法活命。” 纪依依却将谭玉冰的身体,给抓握更紧,语带哽咽,但十分坚定说道:“谭玉冰,我才不走,我才不怕死!如果你今日无法活下去,我就与你死在一起!” 谭玉冰听得此语,胸中一股暖流荡漾,稍能掩盖过裂骨剧痛,口中低喃着:“依依......” 当下只觉,死亡并不可怕,只要有心爱的人陪伴在身旁,此生无憾。 纪依依提紧心神,环顾四面敌人,“冰晶掌”蓄劲待发,已有一股坚定决心,即将拼死一战,不论胜败如何,她绝不独活,谭玉冰生,她就一起生,谭玉冰死,她也要一起死。 却在此时,忽有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他应该不是凭空出现,也不应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因为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致所有人都看不清楚,他是怎么冒出来的。 只知道,在这个神秘人出现之时,包围在纪依依及谭玉冰身周的数十敌人,突然接连中招,有的惨叫,有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倒下了大半。 而那剩下未倒的一半,也没能撑持太久,只因这个神秘人并未收手,于短时之内,又连续发动攻势,出手如电,身形闪窜又快如鬼魅,武功诡奇,拳掌肘膝皆能发劲,乾坤气劲浑然雄厚,又无所不在,明明只是一个四肢正常之人,却好似三头六臂一般强大。 于是,在几个瞬目的神功出手之后,原先包围在纪依依与谭玉冰四周的数十敌人,已几乎全数倒下,只剩当初那个发号施令、手持利斧,像是敌军首领的人物还站着。 所有倒下的三十来名敌军,全都是遭那突然冒出神秘人影,给快速解决的。 此时,这个神秘高手,在解决了大多数的敌人以后,稍微缓下动作,沉沉站立在风中,盯望着前头,那仅存一人的敌方首领。 纪依依站在旁边,终于看清了这个突然现身,以救己二人的神秘客是谁。 他身形稍高,体格健硕结实,浓眉深瞳,耳目端正,虽然面蒙布帕,遮住鼻颊以下,但一头墨发黑密,看来才只三十年纪。貌似三十年纪,却有将近百年的功力。 红叶杀手。纪依依十分讶异,内心惊呼:“红叶杀手?他为什么要救我们?他跟这些人不是同伙的么?所以『虹华山庄』的杀人预告陷阱......真的不是他设的?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红叶杀手没有对纪依依解释来由,只是看着眼前那名貌似敌首的仅存大汉,说道:“前任风云楼『风云五将』中的『凤』将军,『云凤斧』杜凭云......你曾是侠义中人,想不到却在『风云楼』衰败解散后,沦为助纣为虐的恶徒。” 第163章 我认得你2 说此话时,红叶杀手内心且想:“不只这个前任『凤将军』,就连刚才被我打倒的二十来名敌人,其中多数,也都是昔日『风云楼』的成员......这些人,我几乎都认识,也曾一起共事过,我知道他们从前都是好人,为何如今变成这个样子? 他们看来,都是意识正常,心智未受控制之人,所以他们的行为,并非遭受到任何邪术操纵,而是自我的选择...... 当年『风云楼主』江风毅的阴谋失败,伪善的假面具被揭穿,连带也影响到江湖上对于『风云楼』的评价,以致『风云楼』的武林正道地位,由云端一下子摔落谷底,江风毅的这些属下楼众,也从此抬不起头,虽然他们对自家楼主的阴谋并不知情,却也被牵连怪罪,遭受到世人的严厉指责,以致『风云楼』声势衰败,最终不得不关门解散...... 只是没想到,『风云楼』的这些故旧成员,并未当真在江湖上消声匿迹,二十年后他们出现在这里时,已是真正背离善道之人......” 那个被叫做杜凭云的人,惊然一愣:“你认得我?我改换容貌,二十年来在江湖间藏伏不出,你却一眼就认出我来,你是谁?” 红叶杀手冷然道:“要问我身份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为什么要攻击这一男一女?『虹华山庄』的人,是谁下令杀害?是谁策划了这一切?你们前『风云楼』诸多成员,又为什么要参与?” 杜凭云嘿嘿笑道:“谁是主谋,我不能说,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说,至于我们这些前『风云楼』楼众,为什么参与? 哼哼,那是因为要恢复我们这些人的名誉,重新获得我们立足于江湖的权力! 自从二十年前,我们被江楼主的阴谋恶行给牵连后,『风云楼』的所有人,就都背负上千古骂名,不论我们如何澄清说明,世人都不相信我们与江楼主的阴谋没关系,我们遭受千夫所指,天下难容,那耻辱简直比死还痛苦! 所以......有人给了我们机会,答应替我们洗刷污名,我们便愿意听他命令,以助他掌握大权,这样......我们才能重新活在阳光下!不必忍受一辈子的罪名羞辱!” 红叶杀手眼目一利,继续质问道:“所以,你们杀了『虹华山庄』的所有人,也打算要杀掉眼前这对男女?到底是谁下的命令?我再问你一次,如果你不老实回答我,我便立刻杀了你。” 杜凭云鼻中一哼道:“哼哼,我知道你武功很高,单凭你方才出手神力,我已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你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此行之前,已立下重誓,绝对不能透露主使者的身份,你既然认得我是『风云楼』的前任『凤』将军,就应该知道,昔日『风云五将』当中,绝无任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红叶杀手目光一沉道:“那么......我便如你所愿!” 忽地一个飘身,快不见影,已紧凑到杜凭云面前,出手挟扼住他的咽喉,说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幕后主使者是谁?你说是不说?” 杜凭云眼目睁睁,瞪着红叶杀手,直直看进他的瞳孔,忽地有个神领,感觉前头这双眼睛,自己似乎曾见过。 于是杜凭云一手揪紧红叶杀手的衣襟,仍然不肯吐露幕后主谋之名,却是死死盯着红叶杀手,说道:“你是.......你是......燕秋雨......” 红叶杀手听得“燕秋雨”之名,心胸一紧,挟指一个蕴力,已将杜凭云的气管给掐断,叫他断息而丧命。 他之所以杀死杜凭云,倒不是因为杜凭云识出了他的身份,而是在红叶杀手的罪恶秤量中,杜凭云不只参与了“虹华山庄”灭门血案,也很明显地想要杀掉纪依依及谭玉冰二人,所以已达“罪该处死”的标准。 只是,他本来还没想这么快处死,还想要自杜凭云口中,问得更多阴谋详情后,才将其处死,然而,杜凭云突然吐出了“燕秋雨”这三个字,便加速了红叶杀手处决他的速度。 红叶杀手,亲手夺去了昔日战友之命,内心颇有动悸,却未能陷于惆怅太久,只因他知道后头的纪依依与谭玉冰,亦极需要自己的关心。 于是他回过身来,凑近纪依依身畔,目望被她扛扶着的谭玉冰,不禁眉眼一紧,说道:“谭楼主伤得很重,必须立即救治,否则不仅双腿断废,一条性命也要不保。” 一边说着,一边已伸手去,轻掩在谭玉冰的双腿要脉上,暗蕴几道乾坤绵劲,一助其血管破损处止住流泄,以避免因失血过多而丧命,二则护其两腿要脉脉息不断,减少日后残废的机会。纪依依焦急问着:“红叶杀......红叶大哥,谭玉冰的情况要不要紧?他伤得很重,我怕会危急他的性命。” 红叶杀手淡淡然道:“他确实伤得很重,不过你先别太着急,他没那么容易死的,有我在这里,就绝对不会让他死。” 说话之时,手上的救治举动,是毫无停歇。 红叶杀手连施几回急救,确认谭玉冰暂能保住性命以后,稍微放下心来,便要关切余人余事,于是询问纪依依道:“程落轩呢?他怎么没与你们在一起?” 纪依依道:“他很可能,还困在『紫砂堡』陷阱楼中,与『天晓楼』的苏掌门在一起,也不知道逃出来了没有?当时我们四人在楼中,被一道凶恶的陷阱给隔开,分成了两边,无法会合,更也无法去关心对方的情况,所以不知他们如今安危如何?” 当下将他们四人,在“紫砂堡”鬼影楼中的遭遇总总,给快速简述了一遍。 红叶杀手愈听愈是惊心,喃喃自语:“想不到连程落轩与『天晓楼』苏掌门,也都遭遇如此大的凶险,听起来在你们分道别走之前,那个程姓小子的身上,也已受伤极重......真是个阴险的计划,竟如你们三位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也避不过这一劫。” 第164章 气力放尽1 纪依依道:“红叶大哥,感谢你的救治,我们这儿的敌人已经解决,能否请你赶往『紫砂堡』那里去,以救助程公子及苏掌门?但是在你离开以前,能否指引我一个方向,如今身在此地,该如何找到医术高明的大夫?谭玉冰他伤得太重,如今就算性命保住,往后也怕留下遗症,我想带他去寻求名医,以尽可能将他的断骨接复。” 红叶杀手微一沉吟,说道:“高明的大夫......谭楼主的情况,寻常市井的大夫,绝对处理不好......不是说伤口不会复原,而是复原之后,功能一定会受损,他的碎骨裂筋太严重,交给任何医生来救治,都定无把握,能恢复多少,若非交由天下间最高明的神医来救,他的这两条腿一定会废,从此......半身瘫痪。” 纪依依听之难过,几乎要哭出来,问道:“红叶大哥,那你知不知道,天下间最高明的大夫在哪里?” 红叶杀手眼瞳中异芒闪烁,答道:“我知道,就在『九星山』上,『无极峰』旁,一间不起眼的农舍中。” 说罢,一个招手,行走在前,且领且道:“来吧!我送你们一程,去前头镇上,找辆车马,赶到『九星山』去,并指引你们一条上山之路。” 纪依依讶异道:“你要送我们一程?我自然感谢您,不过程公子他们那儿......” 红叶杀手言语严肃道:“我送你们一程,不只是为了指引你们寻医而已,也是要确保你们路途上的平安,毕竟这次你们所遭遇到的伏击,看来是极有组织的动员,我担心方才那几波敌人,还不是参与此次行动的全部成员,后头可不知还有没有,以你们如今现状,只要再遭遇上任何一团敌人,都将必死无疑!所以,我无法放心,得要随你们一趟。” 言及于此,回首看望,又再续道:“等我确认你们两个的处境,都平安无虞了以后,我会再立即回头,来找程落轩他们。 在此之前,只能祈求程小子与『天晓楼』掌门,都先命大挺住了。 我毕竟只有一个人,一次只能救得一边,你们两个在我眼前,是我有把握能够救助之人,但是神剑小子他们两个,还远在一段距离之外,如今也不知是否仍存活着?所以我估量胜算,还是必须先救你们,以免到头来落得两头皆空,四个人都没救到。” 说此话时,红叶杀手的内心,是当真在祈求着:“神剑小子,希望你福大命大,真能挺过这次危机......其实你们四个人当中,我认识你最深,最想救的人也是你...... 但是眼前态势,我最无法立即去救的人,却也是你...... 所以我必须有所取舍,先救眼前机会较大之人...... 请你原谅我的选择,很久以前,我就立下重誓,此后人生的所有决定,都不能再被私人感情所左右......所以这一次,我也不能被个人的情感所影响,我必须用最公平理智的角度,去下这个决定......” 所以,神剑小子,请你一定要挺过去,只要你能命大不死,我便一定会回头来救你...... 另一头,程落轩身负重伤,抱着苏凝羽翻滚至另一侧的门外。 虽然他听得谭玉冰受伤的声音,极感担心,但又眼见“千斤压顶”的机关已全数坠落,占满了整个房间,就算要去会合另外一侧的谭玉冰与纪依依,眼前也是没有快捷方式,惟能先出了这栋建筑物,再由一楼的出口进入。 不过,除了谭玉冰以外,程落轩自身所受之伤,亦是极重。 他不是像谭玉冰那样大范围的伤口,却是众多细碎的小伤口,其中两个还深入到要害处,若不实时处理,亦有可能因此丧命。 于是他伸指蕴力,疾以“封山绕指柔”之穴点功夫,封住了胸腔创口的周围要脉,止血停损,暂且避免绝息之可能。 紧急处理之后,程落轩一刻也不停留,忙拉着苏凝羽自地上站起,以稍嫌虚弱却急促的声音道:“凝羽,我们快走,先去找到顶楼出口,离开这栋建筑物再说!”苏凝羽见程落轩受伤非轻,极是担忧,虽想出言关心,确知眼前此地,实然不宜久留,所以还是按照程落轩之言,前往顶楼找到出口为先。 二人于是相搀相扶着,寻径行走,见得眼前有一开敞窗口,窗外是一道生锈铁梯,貌似向上延伸通达,便先后钻出身子,攀上梯级,继续上行,果达楼顶屋脊。 屋脊之上,可见中心处铺有一排石砖,勉强堪称平整,看似特意要让人行走而设,虽有些残缺掉角,但应仍可踩踏,于是二人小心步行于其上,走过屋脊的一半距离,见得石砖旁勾挂有一团绳索状物。 苏凝羽蹲下探视,确认是一个以粗绳编织成的索梯之物,长度似乎可达五层楼距,知晓这是备以下降逃生之具,便伸手一抛,将一团绳索,给丢掷向下,独留末端仍然勾挂在屋脊石砖上,就成了一道垂降绳梯,可自屋脊高处,直通到一楼平地。 这绳梯毕竟不比正常楼梯好走,所以程落轩与苏凝羽相互扶持,谨慎注意地攀了下去,抵达一楼地面时,是置身于建筑物的北侧。 二人本想立即前往,苏凝羽来时所入的那个东侧密道门户,不过眼前环境,东边方向正被一道高墙所阻挡,所以要翻越过去,需要极费功夫,倒不如绕道而行。 于是二人,顺着眼前有开通的路径,先朝西行,穿经一片花圃,来到“紫砂堡”的周边院落之外。 却在此时,忽闻前头不远处的两个方向,都有人声动静传至,听似有一群识武之人接近的声音。 听得此声,程落轩的第一反应,也是与纪依依一样,还以为是“翠涵山庄”等正道盟友,派出援军来接济,所以并不急于避开,反是稍缓脚步,以瞧清现身之人是谁。 第165章 气力放尽2 但也与纪依依那一头所遭遇到的情形类似,所出现者,个个凶神恶煞,带兵带刀又带着杀气,人数两向相加,总有三十来名,却无一是“翠涵山庄”的人。 程落轩自然警醒,这些人的来意不善,当下只有一念:“竟然有敌人埋伏在四周?就是预算我们中了陷阱后未必会直接死,所以埋布重兵在外头,要来对我们赶尽杀绝!” 于是向苏凝羽吩咐道:“凝羽,抓紧我的衣襟,跟紧我的脚步,一刻也别离开我!”同时伸手一揽,自苏凝羽的腰际将其娇躯搂近,紧紧护在了胸前。 苏凝羽知晓情势凶险,这么给程落轩揽抱住,也已顾不得羞怯,紧密依靠在程落轩胸前,擒紧他的衣襟,随着他自然移动身形,却是心绪浮乱无比。 短时之内,那三十来名敌军已蜂拥而至,各展兵器拳脚,对程落轩等二人猛攻无休。 程落轩“六合剑法”奇招连出,以一招“飞鸿踏雪泥”劲贯剑尖,连续刺中二敌心窝,又以一式“独钓江雪”急吊剑壶,截断二敌的颈脖,复以“彩凤双飞翼”左右双开,连续击倒四名近身敌人,由此而前杀出一条血路。 向前开出一条血路之后,程落轩又回剑向后,补送一记“百鸟朝凰”,以意令气,号令周息为用,如降布幔般,设下一道封守剑网,以暂时挡阻敌军追击路径。 程落轩便趁此隙,握紧苏凝羽的玉臂,疾展快羽身法,朝西北方向飞奔而去。 程落轩的胸背部两道创伤,因为一再蕴力使剑之故,本来稍微凝血止流之处,又开始绽裂渗血,其中外出血的状况,还不是最严重的,其胸腔肺叶的血淌不止,逐渐影响到他的正常呼吸,才最有可能危急性命。 于是程落轩每踏一步,他的心胸便痛彻一回,呼吸便停顿一刻,他感觉自己视野已有些发黑,却提醒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倒下。 至少在护送苏凝羽到达平安地方之前,不能倒下。 程落轩尽使所有残力,奔驰如风,渐渐甩开方才那票敌军,稍微有些安心。 却没料到,此时在程落轩二人的正前方,又出现另一批状甚凶恶的武者,带着杀意与武器出现。 原来与纪依依及谭玉冰那一边的情况是极类似的,除了最初遭遇的第一波攻击以外,还有第二波的敌军攻势在等候着,就精准埋伏在程落轩二人的逃生路线上。 这第二波攻击的阵容,也大约有二十来名,发号施令的首领者,是一手拿奇形刀刃的中年大汉,一见程落轩等二人现身,即提手号令道:“就是他!那个拿着长剑的白小子,他是我们的目标,快把他给杀了!”此令一下,二十多名敌方武者,立即涌上,又将程落轩等二人团团包围。 程落轩胸口剧疼,已几乎痛至昏厥,但他仍拼着一股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执剑再战,几乎是凭一股绝处逢生的生存本能,在开展他的“六合神剑”,左手护紧苏凝羽,右手却执剑杀红了眼,一瞬一剑,一剑一命,只求在他昏厥倒下之前,能将所有敌人都解决。 那名带刀首领,眼见程落轩即在如此重伤之下,杀敌仍然奋勇,心知自己再不出手,所有部下都将被程落轩给解决。 于是那位带刀大汉,便猛地冲将过来,除了一把快刀削至,口中且还发出古怪尖笑之声。 苏凝羽身无内功,听这大汉古怪笑声,只觉耳膜震痛无比,当下却心眼一雪,忽然知晓对方的身份,呼声提醒道:“他是『笑面虎夺命刀』常笑天!小心他的伸缩刀!” 程落轩得此提醒,忽地想起师父过去曾讲述的江湖见识中,曾经提及此人,这个人是昔日“风云五将”之一的“虎将军”常笑天,擅长“音声扰神”之术,搭配一柄可伸可缩的“玉虎刀”,做出各种幻变难料的攻击。 就在程落轩有此领悟的当下,常笑天的“玉虎刀”机关已然扣动,自原本不足三寸长的刀身中,又弹出另一片刀刃,似挥如甩,狠削往程落轩的颈脖。 程落轩惊中一避,上身略仰,堪堪让过常笑天的刀锋,同时于仰身中刺出一剑,聚劲于剑尖的一点一线,用的是一个“破”字诀,先破常笑天的魔音回荡,二破常笑天的周身防护。 常笑天没料得对手这一“破”劲,竟是如此锐不可挡,自己的魔音回响一霎时被穿扰而溃散,同时自己的门户,也因此出现了一隙破绽,而那破绽又被程落轩的剑气给精准瞄对了。 常笑天知晓自己即将要中招,却已放弃回防,急甩玉虎刀的伸缩两段,形如双截棍般使用,攻击的对象不是程落轩,却是窝于其胸前的苏凝羽。 这是两败俱伤之法,不惜自己被刺中,也要杀伤对手。 他的对手虽是程落轩,但他却瞄准了苏凝羽,因为他知道,他已来不及攻击到程落轩,所以,必须让程落轩自己送上前来,给他砍中。 所以,只要攻击苏凝羽,程落轩就会自己将身体送过来,为了保护苏凝羽,而给常笑天砍中一刀。 程落轩果然中计,或者应该说,程落轩明明知道这是对手的计,也不得不自愿上钩,因为他若不自己跳入陷阱,苏凝羽就会死在这一刀下。 于是他身形一侧,将苏凝羽斜带向后,自己却露出了左胁部的门户漏隙,让玉虎刀给削砍致伤。 程落轩中此刀伤,自然痛甚,却不迟疑手上的攻击,一个六合剑法的“清泉石上流”绝招,挟带那绝不可挡的破字诀,又快又锐利地,穿刺往常笑天的心窝,一剑贯胸又透尖于其背,让常笑天闷哼一声,当场死透。 程落轩的战魂已在燃烧,即使身受重伤多处,也不停止奋战下去的决心,他必须要继续拼命下去,因为眼前的敌人还没倒尽。 只要留得一个敌人的性命在,自己心爱的女人就会受到伤害,所以自己不能倒,在尚未解决所有的敌人前,自己绝不能先倒。 第166章 气力放尽3 于是程落轩的视线虽已发黑,但他的眼瞳却充盈血丝,他凭着一股“以气感气”的身体本能,在觉测每个敌人的动静方位,用上六合神剑的巅顶功力,在出手杀敌。 于是,敌人一声一声惨叫,也一个一个倒下,直到眼前最后一名敌人的头颅,被程落轩的利剑给砍下后,程落轩也已气力放尽。 于是程落轩放开了苏凝羽,身形跌跪在地,以剑稍撑而不倒,却也没有再起的能力,呃然一声,连吐出数口鲜血。 苏凝羽焦急万般,说道:“落轩,你还起得来么?我来扶你吧!”说话之时,已伸手欲搀扶。 却没想到,程落轩竟勉强使了力,将苏凝羽给一把推开,说道:“你别管我!你快离开,趁着现在没有敌人,你先赶快走!我留下来,留在这里断后,以不让任何敌人追上你,你仅管逃吧,能逃多远是多远!非得逃到安全的地方,找到足以信赖的盟友,才能停下。” 其实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断后的能力,却必须要这么说,以催促苏凝羽尽快逃离,不然苏凝羽若坚持扶助他,速度势将缓慢,肯定脱身不及。 苏凝羽却不愿意,仍然过来搀助程落轩,说道:“不行,你是为了救我而伤,我怎能一个人逃?要留便一起留,要走便一起走,你受伤太重,让我来扶你走吧!”程落轩再次将苏凝羽给甩开,忽地疾言厉色起来,斥道:“苏凝羽!你给我听着,你现在就马上走!别再留下来拖累我!你没有任何武功,留在我身边没有任何帮助,若是又遇敌人出现,我还得要分心保护你,如何能够专心战斗?你若是为了我好,现在就赶快走!别再我面前逗留!你听懂了没有。” 这自然不是他的真心,只是为了保护苏凝羽,而不得不说上难听话。 苏凝羽从没见过程落轩这般严厉的模样,不禁十分意外又惊慌,颤声说道:“落轩......我......我......”程落轩更加严厉道:“快走!你快走!我不想看到你!你留下来毫无用处,只会妨碍我的身手,拜托你快走好么!难道真的要害死我才甘心?”听得如此重话,苏凝羽心中一酸,又突然觉得歉疚百般,不禁红了眼眶,哽咽说道:“我......我明白了......我不应该拖累你,对不起......”说罢,眼泪潸然流下,便将头一别,反身跑去了。 程落轩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却仍一路目送着苏凝羽,直到确认苏凝羽的形影,已经消逝于彼端,才终于放下心来,气力泄尽。 于是程落轩的身形一软,忽然连撑剑的能力都没有,又再吐出一口鲜血后,上身倒墬向地,整个人瘫躺在地上,昏然失去意识。 然而,未过多久,后方果然又有敌军出现,那是方才第一波攻击中,仍然幸存且给程落轩摆脱在后的敌人,稍微经过一段路的追赶后,便抵达此地,见到了躺在地上的诸多尸体,以及昏迷中的程落轩。 这一群追兵的数目,共有七位,虽然不是太多,但要杀死倒躺在地的程落轩,已是轻而易举。 七人虽然见猎心喜,却也未敢大意,稍微观察环境,看清所有同伙的尸体,也看清此行带头的常笑天已然断气在地,更也确认身为目标的程落轩,确实身受重伤而失去意识,虽然昏迷却仍一息尚存,并未死去。 本来负责攻击程落轩这一边的贼军众员里,最高首领是常笑天,但如今常笑天已然死去,自然就由剩下的人自己决定,接下来的任务行动。 而他们此次行动负责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杀死程落轩、谭玉冰及纪依依这三个人。 谭玉冰及纪依依因为逃往了另外一边,所以就由杜凭云带领的那些人去负责;那么他们这一头的成员,所要负责的就是,杀死程落轩。 于是七名大汉不需讨论,立即意见一致,眼前直接对地上的程落轩下杀手,送他归西就是。 七名大汉中的其中两人,于是各持一刀一剑,行至程落轩身前,准备手起刀落,将他杀死。 “等等,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杀他!”此时忽然自远处,传来了这样一句请求的声音,发话的人是个女子,还是个听来十分娇弱,奔跑得极喘促的女子。 天晓楼掌门,苏凝羽。 苏凝羽仅稍离开片刻,便立即折返回来,就为了放不下自己心爱的男人。 她或许不是来救程落轩的,而是专程回来陪程落轩一起死。 七名大汉见得苏凝羽出现,稍有愣住,本来欲下手的两名男子,也因此而暂停动作,并未立即将兵器砍下。 便因这片刻迟疑,苏凝羽已然奔近到程落轩的身畔,以自身肉体之躯,挡在程落轩的面前,说道:“求求你们,不要杀他,如果你们非要动手,便先杀了我吧!”她自然知道,这句话对眼前这些脍子手来说,是毫无威胁性,他们只会先杀了自己以排除障碍后,再继续杀了程落轩。 但是无所谓,就算自己的作为毫无用处,她也甘之如饴。 因为她已经发现,若是程落轩就此死了,自己会比死还痛苦。 与其承受比死还痛苦的痛苦,那么就干脆死了吧。 这是苏凝羽这一时刻,最心无杂念的一个单纯想法。 两名脍子手相望一眼,不需言语,已有一致默契:那么就先杀了眼前这个碍事的女人再说!于是,行刑的刀剑已提起。 眼见刀剑将临,苏凝羽竟无畏惧,只是将身一倾,低投怀抱住了程落轩,眼目一闭,准备与他一起赴上黄泉。 却在此时,忽然听得一连串的惨嚎声音,听似方才那几名包围在前的大汉所发。 苏凝羽一个惊心,陡然睁开眼来,只见眼前一阵银芒闪烁,一个快如星火的人影似拿一只长兵,如流如窜,穿梭于那七名敌方大汉之间。 第167章 真情流露1 蓦地里,银光寒芒霎然歇止,那个星火般的人影也于一角停凝住,但他方才所穿经过的那七名大汉身上,每个人都突然爆出了一道道致命的深伤痕与血涌泉,七个人影,同时犹如树断枝折一般,一面惨叫、一面喷血,又一面倒地,砰砰然全跌躺到地上,挣扎了几下后,尽数断气而亡。 苏凝羽在那七名大汉都绝息后,方才看清,前头那名出手相救之人,手中所拿兵器,是一柄银刃长剑,但苏凝羽尚无法看清,这位高手的脸貌,因为这位高手,头上戴着一顶低缘笠帽,让帽缘阴影,遮掩住了他大半的容颜。 容貌虽不清楚,但是大致仍看得出,这个人的身材中高,纤瘦玉立,身段瞧来很是斯文,衣着一袭白底银纹长衫,打扮略偏于文士风格,但一身上下隐然散发出的气质,却有一种莫测高深。 这个人无疑是高手,而且是个高手中的高手,剑术超卓的大高手。 在今日以前,苏凝羽生平所见过的高手中,从没有一个人的剑术,能比得上程落轩。 也许有听说过,谁的剑术能赢过他,但是从没亲眼见到过。 然而今时今地,“天晓楼”苏凝羽,是真正见识到了。 见到了一个剑法造诣,还更胜过程落轩之人。 就在眼前,就是这名突然出现,又突然救了他们的人。 只是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个高手,在停下攻击以后,稍微看望左右,确认所有敌人都已死亡以后,方才收起佩剑,还鞘于腰间,朝苏凝羽二人所在,行近过来。 这名白衣高手,走近过来时,未发一语,更未跟苏凝羽打上任何招呼,直接蹲身下探,手搭程落轩之脉,并细细审视程落轩的伤势。 苏凝羽未予打扰,任由这名高手审查及触摸程落轩,只因她想,这个人应当是出于善意,毕竟他才刚出手相救而已,想必对自己与程落轩二人,都是心存协助的。 只见那名白衣高手,扶起了程落轩的上半身,让程落轩呈一坐姿,那高手蹲于其前,出掌蕴劲,一拍其胸,致使那原先仍嵌插于程落轩肺叶中的暗器,立即自其当初射入的后背处,反向弹出,脱离了程落轩的胸腔内部,也全然离开了程落轩的身体。 两只足可要命的暗器已去,紧接着就是止住血流,于是那高手转掌为指,看似行一极高明的穴点功夫,送劲精准柔绵,已替程落轩的伤处周边经络,逐一做出止血行脉之功。 最后,那高手且自怀中取出两粒丹药,让程落轩给服下。 这名白衣高手,种种救治程落轩的举动,暂时告一段落以后,缓缓站起身来,终于稍微搭理了苏凝羽,向她看视几眼,沉然说道:“已经没事了,他的性命,暂时是能保住。” 苏凝羽感觉得出,这个人的声音本质应该是柔细的,却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 但她没有去质疑这个人的身份,因为对她来说,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救了程落轩的性命。 苏凝羽内心只想要,好好地感谢这个人。 却没想到,就在苏凝羽一个躬身,正打算出言行礼,好好说些郑重谢恩的话语时,竟见那名白衣高手,又忽地拔出剑来,剑身一转,刃端便指向坐立在地的程落轩,剑尖距离其咽喉要害处,仅有一寸不到。 苏凝羽骇然惊讶,慌忙出声阻止道:“慢着!你要干什么?”白衣高手冷然道:“我要杀了这个臭小子。” 苏凝羽既意外又焦急,问道:“等等,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不是才救了他么?” 白衣高手沉然道:“我与他有深仇大恨,非得亲手杀了他不可!所以,我不能容他死在别人手上!方才有人要杀他,我便先救了他,确定他的性命无碍以后,再出手来杀他,这样才算达成我目的,让他死在我的剑下。” 苏凝羽忙出言周旋道:“什么深仇大恨?程公子是出身乡野的单纯善良人,过往江湖经历,就如同一张白纸般,能在什么地方得罪你?” 白衣高手冷笑道:“你说得没错,他是没机会得罪我,但是他的父母得罪过我,我与他父母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父母,如今已然不在人世,所以我只有拿这个臭小子来出气。” 说此话时,作势便要挺剑刺出。 苏凝羽心慌至极,也顾不得自己根本没有武功,伸掌而去,便要徒手推开那白衣高手之剑。 但是苏凝羽毫无功力,速度又怎能及得上那高手之万一?于是那白衣高手立即回拒,左掌一抓一握,当场将苏凝羽的纤手制住又反折,他且藉劲一个扭转,登时让苏凝羽毫无招架能力,已是双手负背地被压制住,全然动弹不得。 苏凝羽急得快要哭出来,说道:“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伤害他!不管他们父母欠你什么,程公子是无辜的,如果你不甘心,非要讨点什么报复,那便让我来替他偿付!” 白衣高手“喔”了一声,问道:“偿付?你能替他偿付什么?” 苏凝羽支吾道:“我......我有一点财产,也许不算如何豪富,但也不会太穷酸,几万两银子总付得出来。” 白衣高手哼了一声冷笑,说道:“可惜我不要钱,我只要人命!你若是愿意拿你自己的命,来替这小子作偿赎,或许我会认真考虑。” 说话之时,又将剑尖微微前进了。 眼见程落轩离死不远,苏凝羽不禁真情流露,哽咽嚷叫道:“不用考虑了!如果杀了我,能换他一条性命的话,你就仅管杀吧!” 白衣高手没再进剑,却是眼瞳深深,直盯着苏凝羽道:“你看起来只是一介弱女子......还是个半点功力都没有的弱女子,却居然挺有勇气的......你为什么会愿意,为了这个臭小子而死?我要杀人偿命,总也要弄清楚这代偿的对象是什么身分,与我要讨债的目标是什么关系......你这样为他牺牲,肯定他是你什么重要的亲人吧?他是你的丈夫么?” 第168章 真情流露2 苏凝羽摇头道:“不是,他未负婚姻,我自然不是他妻子。” 白衣高手又问道:“那他是你的情人?”苏凝羽仍然摇头道:“也不是。” 白衣高手再问道:“那他与你,有何关系?”苏凝羽语焉不详道:“他是我的......我的朋友。” 白衣高手嘿嘿冷笑道:“朋友?随便一个好朋友,就值得你为他负出性命?从方才那一伙贼人的刀剑下,再到我的剑下......你一再地以自身性命做阻挡,这绝对不是普通友谊能做到。” 言及于此,白衣高手的眼瞳忽然透着异芒,啧了几声说道:“我明白了,你爱着这臭小子吧?非常深刻、非常强烈地爱着他......爱到没有理智,爱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苏凝羽一霎时脸面全胀 红了,不知所措道:“我.....我......”白衣高手却斥责道:“你支支吾吾什么?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要一个理由,要一个你足以为他牺牲的理由,不然怎能证明,你的身份价值,是足以代偿他的性命?” 言及于此,作势又要刺剑,言语带点凶厉道:“如果理由不够强烈,我便不接受代偿,不要取你性命,仍然要这小子自身的命!” 苏凝羽给逼急了,不得不说实话,提高音调,几乎声泪俱下道:“不,你别伤害他!我承认,我承认我爱着他!非常深刻得爱着他!爱到我自己都无法控制、也无法压抑了、爱到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程度,爱到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要他死去!这样的理由,这样的理由够强烈了么?” 白衣高手似是满意,收回凶厉态度,语气转为平和道:“你爱着他,那这臭小子知道么?” 苏凝羽的言语也平缓下来,却依旧掉着眼泪,答道:“他不知道,我从来没跟他说过。” 白衣高手又问道:“那他也爱着你么?”苏凝羽摇头道:“我不知道,他对我很好,但是从来不曾说过爱我,一点点的心意都没表白过。” 白衣高手哼笑了几声道:“那你也真够蠢的了!竟然去爱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爱自己的人......爱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真是可怜又可悲。” 言及于此,白衣高手却转看望程落轩,续道:“不过最蠢的人,我看还不是你,而是这个后知后觉的臭小子,让一个姑娘家爱他爱到无可救药了,他还一副浑然无觉、若无其事的样子。” 白衣高手一边说此话时,一边也已把剑放下。 苏凝羽见白衣高手的杀意已不见,讶然问道:“你不杀我了?” 白衣高手却反问:“我杀你干嘛?” 苏凝羽一脸疑惑,问道:“你不是说,要同意我代他受死么?” 白衣高手理所当然道:“我又没有要让他死,所以何必叫你替他受死?” 苏凝羽已一头雾水,忍不住再追问道:“可是你说,你与他的父母有深仇大恨,不共戴天之仇,你非杀他报仇不可。” 白衣高手轻然一笑道:“那是我说谎话来骗你的,我与这臭小子的父母熟悉得很,交情要好得很,哪来的深仇大恨?” 苏凝羽意外之余,又有点慌张道:“可是你......你为什么要骗我?” 白衣高手带点揶揄的轻笑道:“我若是不撒这个谎,怎能逼出你的真心话?知晓你这痴心到极点的傻姑娘,竟然这样爱着这臭小子。” 苏凝羽惊慌失措起来,想到自己方才的表白,简直露骨到极点,真是羞煞人也,不禁尴尬万分,紧张问道:“你......你是故意的?但你何必......我与他之间的关系...... 我对他的感情,与你何干?你何必这样多事关心?”白衣高手嘿了一声道:“我才不多事。 自己教养多年的蠢徒弟,在外头闯了什么祸,招惹了哪家正经姑娘魂牵又梦系,害人不浅的......我可得负连带责任。” 苏凝羽瞪大眼睛,愕然道:“徒弟?教养多年?你是他的......”“我是这个蠢小子的师父。” 说此话时,白衣高手已将他的低缘笠帽摘下,露出一张冠玉般俊美的脸容。 眼前此人,确实就是程落轩的师父,前任“天外圣城”之主,实力堪称“天下第一剑”的“白煞冰心”。 此时冰心,仍做一贯女扮男装的模样,是一斯文书生的束发与衣装,他的那张漂亮脸蛋,五官细致犹如雕刻般,额颊上却略有风霜之纹,看得出来是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对眉睫眼廓极秀雅,两道瞳光却锐利异常,此时唇边挂带着一抹浅笑,有一丝慧黠息气,更甚至带点贼狡之感,好似苏凝羽的一切言行,都绝不出他的预料。 苏凝羽一向极懂人面,虽然尚不知晓冰心身份,但单凭程落轩师父的这抹笑容、这张表情,以及散发出的这股特殊气质,已经可以觉知,程落轩的师父,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不简单的,绝不是只有他的剑术,还有他的智识与心眼。 这个人,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并有深沉谋略的能力,以及机敏聪慧的算计。 苏凝羽已立即判断出了,这个人的特质。 陡见程落轩过去曾经数度提及的“神秘师父”,竟然就出现在自己眼前,苏凝羽还真是惊措无度,不知该要如何应对。 尤其程落轩过去提此这位师父时,总是说其多么难搞又奇怪,好像他师父是什么牛鬼蛇神一样。 而苏凝羽,刚才竟然在这位牛鬼蛇神的面前,大声嚷嚷自己对于其徒弟的爱意......苏凝羽忽然想要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或者找根大柱,将自己的脑袋撞上去。 冰心似乎看出了苏凝羽的慌乱,于是将神情平缓下来,音声转为温和道:“你别紧张.......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再怎么说,我的蠢徒弟虽然蠢得彻底,世上却有个姑娘家,能这样不顾一切地,痴心爱着他,我这个做师父的,还是感到十分欣慰......”说罢蹲下身去,将程落轩给一把提起,任其一臂绕过自己脖颈,搀扶着他而行。 第169章 全都知道1 冰心扶着程落轩动步之间,且向苏凝羽出声吩咐道:“来吧!我们先带落轩,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做进一步的疗伤,顺便也看看其他人的状况,你跟我们一起走吧!看看路途间有什么能帮上忙的,等到一切都平安落定后,再来担心你跟这臭小子的事......你走在前面,指引方向,我会负责带着受伤的徒弟。” 苏凝羽“嗯”了一声,一点犹豫、一句质疑都没有,就直接同意了。 面对程落轩的师父,苏凝羽肃然起敬,纵使苏凝羽自身亦为一派之长,竟也不得不听从其号令。 不光是因为,冰心身为程落轩师父的关系,更是因为,冰心的一举手一投足、一言一语,都自然流露出一种威仪,一股领袖息气,以让人不得不从。 苏凝羽稍微辨认方位,指引冰心带着程落轩向东前进,朝“紫砂堡”的所在行去,一方面是为了去找海棠与杜鹃,及当初他们乘坐来的那辆车马,一方面也是想关心谭玉冰与纪依依的状况。 不过,为了怕再遇到敌人,以横生战斗枝节,苏凝羽没有选择大路,而是稍微绕了一点小路,专走不起眼的偏道,以避开所有耳目,辗转回到方才的“紫砂堡”东侧。 然而,再度回到这里时,不但没有见到杜鹃与海棠,也没有见到谭玉冰与纪依依,却见到几名倒躺着的尸体,与一些战斗的痕迹。 这些尸体的穿着武服,与方才攻击程落轩的敌军有些类似,所以这些人应当是敌非友,只是他们都已断气身死,似乎也没甚么好防备了。 至于地上的战斗痕迹,实是方才纪依依带着谭玉冰与敌相遇时,于乱中交手时所留下,只是冰心与苏凝羽当时并不在场,因此而未目睹经过,如今来到现场,惟能凭探着遗痕线索,去揣测战斗发生时的状况。 冰心望见苏凝羽眉眼间的忧心,主动说道:“你如果是在担心『天晓楼』的那两个小妮子,那便放心吧!她们之所以不在这里,是因为她们已去寻找邻近门派的人,我要她们若非有足够的帮手陪伴,不要贸然回来此地,所以她们才未留候在此。 所以眼前的战乱之迹,应非她们所留,而可能是落轩的两位同伴所遗下。” 苏凝羽讶异道:“你有遇到我『天晓楼』的两姊妹?” 冰心点头道:“我一路追寻着我徒弟的踪迹,先跟到了『虹华山庄』,又再跟到这栋鬼堡附近,尚未抵达堡前,已先在一里之外的荒道上,见到你那两名小跟班,正遭遇五名敌人的追赶,我出手相救,将那五名贼子当场解决,并将两个小妮子带到较安全的地方,奔走之间,我听她们简述经过,大致知晓了先后……我徒弟及他朋友共三个人,稍早已先进了鬼堡,而后你略晚赶至,也决定要一个人闯进去,吩咐两个小妮子候在外头,以待支应……但是这两个小妮子,在你进堡后的没多久,随即遭到攻击,她们自知不敌,便南向逃离,欲找援救,却刚好在一里之外遇到了我……也幸好她们遇到了我,不然依照当时状况,她们已要被擒。” 苏凝羽语带感激道:“多谢您救了她们......所以你稍微安置了她个两个后,便又来到『紫砂堡』找程公子?” 冰心点头道:“我听她们言语描述,颇觉内情不单纯,这一连串的事件,背后定有一桩大阴谋,幕后可能有好一群野心家,在策划所有的步骤……所以,『虹华山庄』的人全都死尽,所以,你们才会被引诱到鬼堡中,也所以,『天晓楼』的两个小跟班,只是候在楼外却也遭到攻击……这一切敌军的行动,都是有次序性及计划性地发动,前后搭配得天衣无缝……因此让我十分担心,单凭我徒弟的能力心计,将无法应付这一切……所以我要你的两个跟班,避开耳目,去找附近镇上的正派人士;我则折回原路,继续来到『紫砂堡』,以寻我徒弟……我正在这堡外,四处查探出入口时,便听闻了动静,我循声赶至,见你与我徒弟都身陷危险中,便出手解救了。” 苏凝羽再问道:“那你可有见到,程公子的两位朋友?” 冰心摇头道:“没有,在我实际来到『紫砂堡』后,真正见到的活人,只有你与落轩,还有被我杀死的那七个人而已......落轩的两个朋友,一是『天香楼主』谭玉冰,另一则是『金叶庄主』的千金,以他们的身手,未必那么容易死去,你是天晓楼主,对许多特异的东西有研究,你是否能从眼前的迹印中,判断出有无那纪姑娘的?” 冰心本是极具见识之人,稍微顾望环境,已大致猜得方才发生何事,她在过去几个月里,也暗中跟了程落轩许久,所以知晓程落轩两名伙伴的身份,更也知晓纪依依的身法极出众,足印应当有可辨之处。 当然,她还知晓了苏凝羽的“天晓楼”才能特殊,对于脚印足迹这种别有专门的项目,颇有研究与见识。 苏凝羽听得此言,不禁极为冰心的智识广博而感佩服。 真没想到,那看似单纯天真又人畜无害的程落轩,其授艺师父,却是这般厉害的人物! 苏凝羽心中佩服,表面上却未说得太多,只是点了点头,依言蹲身下探,且循且看,自众多乱步印中,辨认出纪依依的可能足迹,说道:“看起来纪姑娘,曾经在这个地方,与一些敌人交手过,她的足印本该再轻浅三分,但可能是负重了谭玉冰的关系,所以稍拖沓了些……她应该带着谭玉冰,朝北向逃离了……只是不知最后,有否安然脱身?” 苏凝羽说此话时,一颗心虽然悬吊着,但至少没有当场见到好友们的尸体,总是稍微放心,于是站起身来,手指向前,又道:“前方那片小林中,本放有一辆篷车,是我与两姊妹来时所乘坐,若是还在那儿,我们可以乘驾上去,先带程公子到安置之处。” 一边说着,一边已动步向前。 冰心点了点头,依旧扛扶着程落轩的身躯,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前方小林中的那辆四马篷车仍在,看来之前离开此地的所有人,都没有机会乘驾上它。 第170章 全都知道2 苏凝羽及冰心取了车马,便不需再徒步,冰心将程落轩的身体抬入,放置于车篷中,嘱咐了苏凝羽好好照顾,自己前钻到驾座去,以驭马行车。 他们三人就此乘起车马,继续接下来的道途,沿路上虽有不断留心,是否有同伙的踪迹,却使终没有看到纪依依及谭玉冰。 冰心驾车几许,依凭过往记忆,找寻一个可堪落脚之地,最终行上一个山坡,抵达一座小山丘的半腰处,冰心令马停下,遥指前头一间寺庙,说道:“这间寺庙的住持,与我颇有交情,他会帮助我们,我们带着落轩进去吧。” 苏凝羽自然依言,与冰心一起协助,将程落轩带下篷车,又进入到寺庙里。 果如其言,那寺庙的住持识得冰心,且似乎受过他的恩惠,一见冰心出现,便即殷切欢迎,眼见冰心这一行中,有个昏迷的重伤员须照顾,便立即吩咐下去,清理出一间香客房,以供程落轩养伤治病,至于治伤所用的各种器具物料,也保证会马上备妥,送至房里。 冰心于是与苏凝羽,又一起带着不省人事的程落轩,进入寺庙已备好的香客房,让程落轩躺于床上做休养。 冰心眼目透着关心,又诊了诊程落轩的脉息,感觉他的生命现象愈趋稳定,乃敢真正安心,好似终于松解般地,长吐了一口气后,回头看向苏凝羽道:“没事了,我想这臭小子的命还算硬,这一关可以撑过去。 你要不要先去歇息一下?这一趟下来,你也够累了,在我抵达之前,你已经为了这个小子,忙过好几轮了吧?所以现在,稍微能够喘息一下,你不妨也去歇着,方才那住持有答应我们,会再多准备一间香客房,以供我们落脚过夜,你可以请寺庙的人带你去,先多少躺一下。” 苏凝羽“嗯”了一声,说道:“没关系,我不累,我可以在这里照顾程公子……要不然你......师父您先去休息吧。”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冰心,所以便跟着称呼“师父”了。 冰心倒不在意称呼这种事,于是并不纠正,只是眼目认真,看望苏凝羽道:“你不想休息没关系,但也别硬要我去啊......我今日根本没累到什么,就杀了七尾杂鱼,驾了一小段车而已,筋骨都还没活络到,有什么好歇着的?不然这样好了,你若是闲不下来,就帮我一个忙吧!我想备上几帖药方,以供落轩服用,你能否替我处理?我把药材念给你听,让你去问看看寺庙的人,有没有这些东西?若是缺了什么,便请他们到山下药房去买,刚才那住持已答应我,不论需要什么都尽管说,所以你不必客气......药材都备齐了以后,你便帮我在灶间熬煮吧,煮法就是......算了,没甚么好指导的,你是『天晓楼』掌门,通天晓地,绝对不会不知晓怎么煮药,所以,就照你知晓的方式去熬煮吧。” 苏凝羽听得吩咐,不但不会排斥,反而还极乐意,因为感觉自己,终于能替程落轩做些什么了,不再是个多余的累赘,而能够真正帮上忙。 当然程落轩早先斥责的那段话,说苏凝羽会拖累他什么的,只是情急之下的应变之语,并非出于真心,苏凝羽其实也明白的。 只是一直以来,苏凝羽在程落轩面前都是十分自卑,一是因为武艺全无,二则因为脸上疤痕,因此这层自卑心时常作祟,才致她从来不敢跟程落轩表明心意,也才致她认为自己,确实会成为程落轩的负累。 所以,现在既然有点能帮上忙的地方,能够协助程落轩的病情疗愈,苏凝羽自然是义不容辞了。 于是她听冰心念过了药方后,便领命而去,退出房中,准备程落轩所需的治伤灵药。 冰心见得苏凝羽离开房间,原本仍颇正经的神色一收,转为一股慈爱温柔,回首看了看病榻上的程落轩,替他额头擦拭了汗水,又替其身躯多添加了一层被。 这是曾经咤硪皇狈缭频谋心城主,在寻常外人面前,绝不轻易展现的慈蔼一面。 冰心坐在床畔,看了看程落轩的睡容,诊了诊他额头的温度,露出一个放心欣慰的笑容,又回头去望了望房门,确认苏凝羽并未跑回来。 她忽然自顾自的,对着空气,说起话来:“那个女孩儿,去替你忙东忙西了,应该不会马上回来,所以短时之内,这个房间里只有我跟你,那么你还需要......继续装睡下去么?你可知道这一路上,我为了不揭穿你,硬是扛着你这男子汉的身形而走,就算有展使轻功身法,也是挺费劲的......你可还要继续装下去么?还不立即清醒过来么?”听得此语,本来看似昏睡中的程落轩,一张俊俏却苍白的脸面,陡然发红了起来。 原来这臭小子,当真早已清醒?他的装睡,只能瞒过苏凝羽,却绝对瞒不过他的师父。 于是程落轩神色十分尴尬地,将眼睛睁了开来,有些想要起身的动作,却觉得伤口十分疼痛。 冰心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情,伸手轻将程落轩的身形按回床上,说道:“不必起身了,就好好躺着说话吧!我知道你方才的昏迷虽然是假,身上所中的各种重伤,却绝对是真!所以你该好好休养,先不要有大动作。” 程落轩乖乖躺了回去,神情却依旧尴尬,说道:“师父,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已经醒过来的?” 冰心答道:“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你本来是真的昏迷,但是在我现身以后,对你施予了些急救,又输了几道真气给你,更还让你服下了灵丹妙药,你岂有不醒的道理?” 言及于此,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微笑,续道:“我就是发现你快醒了,有些眉眼的动作,才故意作势要杀你,以逼出那女孩子的真心话,让你全数都听进耳里......哼哼,这下子你没得抵赖,你确实害人不浅,那傻姑娘对你痴恋到什么地步,你想必都亲耳听见了。” 程落轩红着脸道:“师父,你也真是坏心,明明知道我要醒了,还故意用这种方式,让凝羽她亲口承认对我的感情,让我全部都听到了......” 第171章 见画即知1 听得程落轩之言,冰心哼了一声道:“说我坏心?你才是真的坏心吧!你若不想听她说这些,大可不用配合我演出,直接当着我们之面,睁开眼睛,说你已经醒了,我与那女孩的当时对话,就丝毫进行不下去了。” 以手直指程落轩之鼻,续道:“你明明就自己也想听,且还愈听愈开心,听那女孩说自己多么爱你,开心到眼睛都不肯睁开来......不但一直演着戏,直到该下戏的时间了,都还不肯收工,让我一直扛着你……倘若不是现在听我叫唤,你还不肯睁眼醒来的,也不怕我继续担心下去!你说谁才是最坏心?是我还是你?” 程落轩更加脸红道:“好啦!师父,你息怒!早知道你是如此神机妙算,什么把戏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我早就下戏了......免得被你拆穿识破,又要挨骂。” 冰心道:“哼,想在我面前耍把戏,你还嫩得很!你是我一手拉拔大的,身上有几根毛发,我都一清二楚了,竟然也敢蒙骗我?” 程落轩忙告饶道:“娘!我知错了嘛!你就别再叨念了!我们这么久没见面,我很想念您的呢!就别说这些破坏气氛的话。” 冰心本来还有气,听得程落轩叫唤了这个“娘”字,且还带点撒娇的音调,不禁气恼消了大半,神色不禁软化下来,说道:“你这孩子,又是老套!每次捱不过我骂了,就来求饶!” 原来冰心在程落轩面前的角色,一向有二,一是“严师”、二是“慈母”,为了确司其职而不予混淆,大多时候,冰心都要求儿子称呼自己是“师父”而不是“娘”,以免自己太过宠爱孩子,却疏忽了应当有的惩罚与管教。 只是冰心一贯在扮演“师父”个角色时,确实是极严格的,因为她深知自己儿子在武术上的天份,不愿其被轻易埋没了,所以对徒弟的训练与操课,一向都不打马虎眼,遇到徒儿粗心犯错的时候,也总是该罚即罚,不假辞色。 程落轩其实是个好孩子,也是个极懂事的好徒弟,多年来在冰心的用心栽培下,不只武艺方面已有卓然进展,就是个性方面,也极正直良善,没有辜负严师慈母的期待。 然而少年心性,正是活泼好奇的发展期,再是乖顺正直的男孩子,总也少不了一些调皮捣蛋的状况,于是仍然会有惹师父生气的时候,甚至有几次还叫冰心大发雷霆了。 不过,程落轩也知道自己的救命法,就是赶快唤上一声“娘”,只要冰心这个严师,听到了这一声“娘”,就会忍不住化作慈母模样,无法凶狠打骂下去。 当然这个救命法,也不能太轻易或太频繁地使用,以免冰心听久了麻痹,自然愈难起作用了。 程落轩今时今次,之所以这样早就唤出了这一声大绝招,实是因为心知肚明:过去几个月内,自己离山在外,不知做出多少件违背师命的事,总的相加起来,罪罚深重无比,师父就是爆如一座火山都不奇怪了!所以程落轩赶在一开始,就“呼爹喊娘”地来求饶,以免冰心骂自己个没完没了。 此招确实仍奏效,尤其冰心眼见儿子身受重伤,此刻仍虚弱弱地躺在床上,内心的不舍早就超过气恼,于是“严师”的角色自然弱化,反是“慈母”的一面,一再自然地流露出来。 因此虽然觉得这个臭徒弟,这一次未免也告饶得太早,自己才刚要开始责念而已耶!却也不得不让儿子的计谋得逞,确实柔和了神色。 程落轩眼见自己的娘亲,确实对自己的这一招“老套”,没有抵挡能力,暗暗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地说道:“虽然是老套,但我就喜欢用,因为只有这招老套,才能够立即起作用!我叫你『师父』时,你都只会凶巴巴的,就只有称呼你『娘』时,你才会心软一点。” 冰心故意板起脸孔道:“我如果不对你凶巴巴,早就惯坏你这孩子!看你这一回离山外出,做了多少违背师命的事?” 程落轩讪讪答道:“呃……应该没多少吧?就只是……一直遇到各种事件,以至于始终回不去……这一点小小的错误而已。” 冰心提音道:“一点小小错误?那我问你,你离山之前,我所谆谆交待的事,你做到多少了?” “呃……”程落轩不敢回答。 冰心逼问:“叫你参加竞剑比武大赛后,莫生枝节,速去速回,你做到了没有?” “呃……”程落轩继续装死。 冰心又再问道:“叫你不要跟中原名门的人打上交道,你做到没有?” “呃......”程落轩已发现沉默是金。 冰心继续逼问道:“叫你不要招惹女孩子的感情,你做到了没有?”“呃……”程落轩已后悔自己挣开了眼睛。 冰心的眉眼间,似有一团火球,继续说道:“最后!最重要的!叫你要注意安全,切莫涉险,你又做到了没有?”“呃……”程落轩完全不敢看向师父了。 冰心瞳光如剑,硬是逼视着视线正逃避中的程落轩,说道:“你通通都没做到……这也罢了,如果你有达成任务,那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结果你瞎忙了好几个月,一再拖延回山时间,到头来,你师公的『兰陵剑』,到底拿到了没有?” “呃……”程落轩忽然想要,把自己的头给砍掉。 程落轩真的知道,再辩解也是无用的!他师父肯定已暗中跟了他许久,所以对于徒弟的种种作为,是一清二楚。 很有可能在他第一次透过管道,传讯息回山上,告知师父自己将延期归山时,师父就决定要下山来找他了,所以自己还有甚么好说的? 要是胡扯了理由,乱找了借口,却被悄然跟随已久的师父给戳破谎言的话,自己更要倒大楣了。 于是程落轩放弃抗辩,像个小孩子般,上掀眠被,一把蒙住了整个头面,嚷嚷说道:“娘啊,我忽然觉得头好痛,胸口也好痛……我可以继续昏睡么?”说话至末,且还作势咳了几声。 第172章 见画即知2 冰心好气又好笑道:“真是的……哪那么多搞怪?算了,我先不念你,让你好好养伤,等到身体好一点了,再来跟你算最后的总账。” 程落轩头埋在棉被中,碎念道:“唉……我看我惨了……等我这伤一好,一定有罪受了。” 碎念几许,程落轩心系起了一件要紧事,便掀开棉便,神情极认真地,看望向冰心道:“师父,你怪我便怪,有件事我能不能拜托你?” 冰心问道:“甚么事?” 程落轩神情一忧道:“我很担心我的朋友,谭兄弟及纪姑娘......他们一开始就是因为我的关系,才被牵扯入这个事件里,我不知道他们逃离『紫砂堡』后,状况如何,尤其是谭楼主……他那时应该伤得很重,你若能力所及,能不能去探听一下他们的消息?” 冰心点头道:“嗯,这件事情,我会放在心上,不必你的请托,我也自会去做……你放心吧,我会想方设法,透过一些旧日人脉,去打听江湖上的近况,不管是『天香楼』、『金叶庄』或者『翠涵山庄』那边,总之,一有你两位朋友的消息,我会最快速通知你。” 程落轩眉眼开怀道:“多谢师父,多谢娘,我就知道娘对我最好了!”试问天下,有哪个做人父母的,能抵挡得过孩子的这一声谢呢?就算是昔日身为魔城枭雄的“白煞冰心”,也绝对挡不过。 在自己儿子的面前,她仍然只是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母亲……另一头,红叶杀手寻了车马,护送谭玉冰及纪依依,前往“天下第一神医”的住处求医。 这个神医,就是住在“九星山”上,“无极峰”附近的萧灵臻母女。 红叶杀手知道,要让身受重伤的谭玉冰,得到最妥善的照顾,惟一方法,就是去找到萧灵臻救治。 因为萧灵臻“天下第一”的地方,不是只有医术,更有医德,以及一颗仁慈心。 若非如此,对于非亲非故的重伤病患,医生既知情况棘手,未必还肯收留救治,说不定推往门外,以避免麻烦上身。 要知道,世道上的医家大夫,不是对于每一个患者都来者不拒的,一般也要看看这个人好不好救,救了以后会不会惹麻烦上身。 就算愿意救了,也未必是倾心倾力的救,一般能做到起死回生、伤口复原,那就差不多了,至于性命捡回以后、伤口愈合以后,会不会有什么重大的遗症产生,往往就不是医家能担负的地方,只能请患者自求多福,回家自我锻炼,让家人好好照顾了。 但是,以谭玉冰如今状况,单只是疗愈到性命无碍、断骨接续,以及后续皮肉愈合,那都是还不够的,那仍然会让他的双腿功能,处在一个半废的状态,别说他的“飞龙麒麟腿”日后还能不能使,已经是个大问句,光只是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的走路,不靠任何拐杖与辅具,就经无法肯定了。 只要曾经断过骨、裂过筋的人就会知道,伤口就是伤口,就算伤口随着时日而愈合了,伤口的感觉也仍会在,伤处的功能也仍会受损,要完全回到未受伤前那样灵活,是几乎不可能的难度。 所以,红叶杀手深明此点,才非要带谭玉冰来九星山找“萧大夫”,请萧灵臻倾上最高段的医术与仁心,替谭玉冰救治到最理想的程度。 要不然,谭玉冰的双腿一定会废,“六合神功”中的“六合神腿”,也可能因此而传承困难,这是红叶杀手所不愿意见到的。 红叶杀手驾车指引,让纪依依在后方车棚中照料着谭玉冰,眼看着将要抵达目的地时,红叶杀手陡然停速,离开驾座,顾望向后,对纪依依吩咐道:“已经到了,就在前头。 等会儿换你驾车,顺着眼前这条小路,继续往前走,就会看到一间农舍及一座庭院,那个高明大夫,连同她的养女,就住在里面;即使没有我指引,你也不会走错路。” 纪依依愣道:“你的语气听来......你没有要跟我们一起进去?那个高明大夫,不是你认识的么?” 红叶杀手道:“不了,我不进门去……我还挂心着别的事,程落轩那个小子,以及『天晓楼』的掌门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得赶回去看看。” 当然他是真确担心着,程落轩及苏凝羽的处境,可却不是出于这个原因,而不肯踏进前方的院舍里,他是因为自己曾立下的重誓言,这才不肯跟萧灵臻见面。 红叶杀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纸卷,呈交予纪依依,说道:“那个高明大夫,是个年近四十岁的妇女,旁边跟了一个年轻点的,是她养女,两人都懂医术,不过仍是以那名妇人,担任主要的救治者,她姓萧......你把这只纸卷,交给那位姓萧的妇人,跟她说,是这卷图画的主人,叫你们到这里来的,这纸图画的主人,恳请她萧大夫,好好的救治谭楼主......就这样吧,萧大夫听到你如此说,便明白了,她一定会尽心尽力。” 说罢,红叶杀手递出了纸卷,一句话也不肯再多说,跳下了马车,劲自走远了。 纪依依稍一迟疑,并不逗留,钻身移往驾座,执鞭继续行车了。 毕竟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谭玉冰的腿伤给治好。 纪依依沿着小路,将棚车驶到前头的院舍前,停马下来,并回头去搀扶谭玉冰,将此时身伤仍重而意识混沌的谭玉冰,给扛扶下车。 此时一名年轻女子,在前头院落听闻动静,便立即现身过来,趋近关切,但见眼前伤员病状严重,便急着回首,朝房里面叫嚷道:“干娘!干娘!您快出来!这儿有人伤得很重。” 于是一名中年美妇,便自屋里,快步行将出来,正是萧灵臻。 纪依依见得妇人走近,便向其递上纸卷,略略紧张说道:“是这张画纸的主人……要我们到这里来,说您的医术高明又仁善好德……一定能救得我身旁这位……这位谭大哥。” 萧灵臻展开纸卷,见纸卷里头是一幅枫林叶红之景,虽非出自名家手笔,却自有一种故人风韵的熟悉笔触。 萧灵臻注目此画,不禁情绪涌动,纤手微微颤抖,一霎时热泪盈眶,轻落下一串串晶莹的泪滴… 第173章 一定尽力1 “干娘,你怎么了?”问此话时,段诗燕瞥眼看视了萧灵臻手中纸卷,只觉是一寻常画作,不知干娘为何难过,一时不明所以。 萧灵臻却赶忙将图纸重新卷回去,收入怀中,快速擦拭眼泪,说道:“没事,我没什么问题。 诗燕,这位公子伤得很重,你快协助另外这位......这位姑娘,将伤员抬进室内,我们本有一间空置着的房间,就暂时充当这公子的病房吧!”“我是纪依依,叫我纪姑娘就可以了。” 纪依依忙自报身份道。 段诗燕心知眼前救人要紧,也不多言,听了干娘指示,便即应声答应,凑上前去,协助纪依依搀扶了谭玉冰。 段诗燕本身亦识武功,多是萧灵臻几年教养之间所传授,所以身手不俗,还在多数门派的武者之上,加之纪依依的身法本就极高段,所以两个女人偕同搀扶起谭玉冰,并不困难,动作甚迅地,即将谭玉冰扶进了院落中的房舍,且带进萧灵臻所指示的那间空房。 那间空房本来也不算太空,周边柜上,堆放了不少物项,看也是瓶瓶罐罐、草草药药、纱布棉卷等医药类相关的东西,不过里头确实有一张木床是空置着的,于是在段诗燕的指引下,纪依依便将谭玉冰的身躯抬扶上去,让他躺于床上。 此时谭玉冰意识早已昏昏蒙蒙,虽然没有任何呻吟哀鸣,却也没有说话的力气,于是任由纪依依处置自己,他只能瘫软无力地配合着。 未久,萧灵臻即现身过来,进入这间病房,且手上还提着一个铁箱。 萧灵臻将铁箱放在床畔的一张小方桌上,转身凑近床缘,伸手搭了搭谭玉冰的脉搏,又审了审他的伤势,跟着回过身去,打开了方才那只铁箱,露出箱子里左右各一排器械来,这些器械大多数是金属铸制,有看似长夹及铁镊一类的东西。 “纪姑娘,等会儿我便要开始处理谭公子的伤势,动作之间,想必他会疼痛至极,还请您在一旁顾紧他,莫要让他挣扎太剧,以免影响我理伤的进行。” 纪依依闻言答应,便即伸手去,紧紧捉握住谭玉冰的双臂,但觉谭玉冰的两手冰冷,毫无力道反应,似乎也没什么挣扎的能力了,但为了以防万一,纪依依不敢大意,所有心神都系紧在谭玉冰的身上。 萧灵臻已自那只医具铁箱中,取出了一个细夹子及一根长镊子,小心翼翼地谭玉冰处理起伤势来,挑掉污损在其皮肉间的肮脏外物,以及排除了受创过重而呈现坏死的人体组织。 至于段诗燕,亦凑近过来,手持干净的纱布棉卷,以做出适时止血的辅助。 这对母女的种种医疗动作,实乃极致痛楚,纵是谭玉冰如此强硬心性的男子,也无法忍耐,尤其他遭受重伤后,未曾真正歇息,始终都在奔波情势中,早已耗尽了所有残力,如今强弩之末,本就意识不清,再经这样一阵彻痛连续,委实刺激到极点,终于承受不住,“呃啊”惨叫数声后,整个人便昏过去。 “谭玉冰,谭玉冰!”纪依依极是忧心,忙出声叫唤,并探其鼻息脉搏,但觉谭玉冰呼息虽弱,尚不至绝断。 萧灵臻安慰道:“你别担心,谭公子只是暂时昏了过去,性命不致有妨碍......其实他现在就昏过去,也未尝不是好事,要不然接下来,还有许多极刺激的处置,会让他的疼痛一再加剧,至少现在就晕过去,还少受苦了一些。” 纪依依嗯了一声,没再多言,以免打扰萧灵臻的专心,但是内心苦楚,看着床上男子眉宇间的痛苦之容,当场真恨不得,能代替心仪男子,来承受这一切罪难。 经过一阵手忙脚乱后,初步的理伤动作,总算告一段落,萧灵臻停下动作,暂搁置了手上工具于一旁方桌上的铁盆里,又藉由养女所呈递过来的一盆清水,给沾洗了双手以后,大大吐了好一口气,朝纪依依说道:“暂时是没事了,谭公子的性命,不会有危险,至于双腿的重伤断骨,经过这一番紧急处理,应该也不致瘫痪......我想我有七八成的把握,谭公子的后半辈子,不必瘫躺在床上。” 纪依依听之欢喜,先是感激涕零道:“多谢大夫,多谢您!” 再是向谭玉冰喊话道:“谭玉冰你有救了!你不会残废的!” 却见萧灵臻状甚严肃道:“纪姑娘,请恕我纠正你,我只说有七八成的把握,谭楼主后半辈子不必躺在床上过活......却没有保证他,此后不会残废度日......” 纪依依笑容僵住,问道:“您的意思是?” 萧灵臻道:“谭楼主的状况,日后瘫痪在床的机会,只有两成不到......但是他要复元到像正常人一样行动的机会,也只有两成不到......甚至更求理想,想要全然恢复到他原先身手无损的地步,难度就更高了,机会甚小,很可能不到一成。” 纪依依疑问道:“他瘫痪的机会不到两成,但是他完全复元的机会也不到一成,那......那占多数的......七八成,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况?” 萧灵臻道:“那占了七八成的机会、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谭楼主的伤愈以后,行走活动,仍无法全然自如,必须依靠拐杖或辅具......他可能会跛了足、瘸了腿,从此再走不快速,武功身手方面,也一定会受影响,灵活性与速效度,也将大不如前,特别是在施展腿法步法的功夫类别时,影响会是最大。” 纪依依惊慌失措道:“但谭玉冰,最自豪的功夫,就是『飞龙麒麟腿』的腿诀功夫啊!” 说此话时,纪依依内心且想:“我很清楚谭玉冰的个性......他心性刚烈固执,又极富自尊心,他不是个怕死的男人,却是无法接受自己残缺的男人......如果要他后半辈子,残瘸着双腿度日,那会让他比死还痛苦;如果叫他从此不能再正常走路、不能再使『飞龙麒麟腿』的完整功力,他会宁可自己死去的!他绝对不能接受这种结果!所以......所以他若是发觉自己成了残废,就算只是个柱着拐杖的半残废,他也很可能不想活了......” 第174章 一定尽力2 于是纪依依焦急忧心,掉下眼泪,激动请求道:“萧大夫、萧神医!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继续救治谭玉冰,就算机会只有一成不到,也请您务必尝试,不要让他......不要让他残废好么?他是个骄傲的人,我怕他禁不起......双腿断废的打击,所以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尽可能救治他!拜托您了!我纪依依此生来世,愿意做牛做马,回报您的恩情!”一边说着,一边竟要下跪。 萧灵臻见之诧异,忙要上前搀扶,一旁的段诗燕却快一步,已抢近去将纪依依的身形扶起。 段诗燕且安慰道:“纪姑娘,你别焦急,我干娘是一定会尽力的,就算你不坐牛做马,我干娘也绝对会尽心尽力,治疗谭公子的,只是谭公子受伤太重,我干娘就算倾尽了全力,也无法保证......无法保证救复谭公子到什么程度......” 萧灵臻道:“纪姑娘,我女儿诗燕说的没错,我一定会用心救治谭公子......不必你拜托,更不必你下跪,我也一定会尽力,只是......谭公子的伤势太重,我实不敢保证,能治疗到多少程度,怕是给你太大希望,最后却失望时,反而会更难过,所以,才非得把不乐观的情况,先提醒你在前面。” 纪依依一抹眼泪,说道:“我明白......我明白您的为难,这世上总有些重病,是无法治到全好的,要不然人世间怎会有死亡这种事?人人都应该长生不死了不是?只是我......我好无力、好歉疚,谭玉冰他是为了救我,为了救我才伤成这个样子,我好想替他做点什么,好像代替他承受这些苦痛,甚至我也愿意,代替他废掉双腿......但是我知道我的双腿,无法替换给他,我真不知道现实情况里,我还能替他做点什么......除了跪下求您以外,我真是无能为力、毫无用处。” 萧灵臻慈眉善目,语带鼓舞道:“纪姑娘,你怎会毫无用处呢?你绝对能起到很大的作用!甚至可以说,谭公子的重伤,能够恢复到什么程度,与你的作为有极大的关系。” 纪依依问道:“与我的作为有关?”萧灵臻道:“你要知道,一个重伤病患的伤势,最终能够恢复多少,复元到什么程度,与负责医治大夫的功力,只具有一半的相关度......剩下的另一半,往往取决在其他两个关键要素,一是患者自身的意志力,二则是身旁照顾者的用心度。” 言及于此,萧灵臻温颜一笑道:“同样的伤势,就算遇到同样的大夫,施予同样的医术,往后的复愈结果,也往往有极大的偏差。意志消沉的患者,往往缺乏生活的动力,更常常不愿配合医者的施术,若是又少了身边人的鼓舞与关心,常会就此一蹶不振,复元不佳;但相反地,换成了一个心态正面又积极的患者来,不仅自我复健的特别勤,也总能配合大夫的施针与投药,因此而疗效特别显现,若是又有个重要家人在身旁,陪伴鼓励的话,患者为了不叫亲人失望,总会更振奋士气,更自我要求,那心灵自然影响了身体,进步的空间就更大了。” 段诗燕从旁接口道“所以纪姑娘,你能够做的事就是,好好陪伴谭公子,以鼓舞他度过这一段最艰难的日子,毕竟初期几个月的复原路,最是辛苦,总有各种痛苦打击在迎接着,若是没有一个心灵上的支持,常人都很容易放弃。” 萧灵臻点了点头,亦道:“除了心灵上的鼓舞外,纪姑娘,其实我们也很需要你,来做我们治疗上的帮手,毕竟我们母女两人,虽然皆识医道,但顾忌女子身份,要时刻都在谭公子身畔照顾,总是不便......一些生活料理的大小事,我们亦会碍于男女有别......但既然还有你在这里,这方面或可请你提供协助,我想你与谭公子的关系应该颇亲近,一些会有芥蒂的事情,交给你来做,你应该会愿意......那对于我们来说,自是少了一层顾忌与困扰。” 纪依依忙点头道:“愿意,我自然愿意,我是他的......他的至交好友,我们曾经一起出生入死,更甚至肌肤相亲......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关系很要好,就像哥儿们一样,没在分男女的,所以什么不方便的事,都交给我来做吧!我一定不会推辞!”萧灵臻道:“纪姑娘,听你这么说,我们母女俩就放心了。 坦白说我一开始还真有点担心,该怎样处置谭公子这样重伤的男病患好?毕竟我们母女俩,过去行医救人之举,都不是在这栋房子里进行,而是在山脚下的“恩惠堂”,那里除了空间足够以外,还有好几名药铺子的男伙计在,可做照护助手,所以我们从来不必担心,男女有别这种事...... 但今儿个谭公子的到来,还是我们母女俩第一次地,直接收治病患到家里来,所以也第一次面对这种,必须照料男病患起居的事......” 纪依依坚定说道:“有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你们烦恼这些琐事的!我是谭公子的......他的好哥儿们,所以我什么都不介意,日常生活的一切,都由我来负责照顾,定不会麻烦到你们,而且我本就打算从今日开始,时时刻刻都守在这张病床旁,注意谭玉冰的状况,不论见他需要什么,各种吃饭起居大小事,或言语支持鼓励等等的,我都会尽可能协助他......总之在各方面,我能做到的,我会尽量做,只希望能帮助他,恢复到最理想的程度。” 纪依依确实是有此决心的,日日夜夜,都候在谭玉冰的病床旁,一刻也不离开,只要能让谭玉冰好起来,要她做什么也愿意...... 但就算是谭玉冰,最终仍无法好起来,历尽一切救治与努力,也仍然残废的话,纪依依也已有心理打算,要拿自己后半辈子,去陪伴与扶持谭玉冰,走完余下的人生路,哪怕那可能是,动辄数十年的辛苦道路...... 第175章 从此无用1 自那日开始,萧灵臻母女,便极专注用心地,对重伤员谭玉冰,展开紧锣密鼓的治疗,每日三四轮地,到谭玉冰的病床前,审视其伤,替他续骨补损,换药敷新。 而纪依依更是每日每日地守在床畔,几乎寸步不离地照护着谭玉冰,替大多时候都在意识不清状态的谭玉冰,处理各种生活大小事。 谭玉冰之所以意识时常不清,一是因为他重病待复,身体自起发炎反应,时常高烧不退,以致神智昏昏蒙蒙,二更是因为萧灵臻母女的治疗手段,续伤补损,乃是极其刺激之事,以致气力仍处虚弱的谭玉冰,时常在一连串剧痛的逼迫下,痛彻晕厥。 这所谓“续伤补损”,可是一门极深奥的学问,包含了接骨、续筋、修补经络、缝合神经,乃至于生皮生肉的诸多层次。 每一个小地方小细节,都必须极谨慎极注意地,做出接合重连的动作,每个断端都要小心对合、细密黏合或缝合。 尤其是经络与神经这种构造精密的东西,稍有一丝一毫的偏差,那愈合后的功能,就会与原先的完好程度,有极大的落差。 而这种细致又高难度的功夫,当今天下,没有几个大夫懂识,世间里也没有多少医书会讲述。 不过萧灵臻,确实是当今世上少数几个,懂得这种复杂医术之人,因为她在父亲多年前遗下的诸多高深医籍中,曾经阅读到这样的学问,当时她深感佩服之余,亦决定要将此高深学问给钻研熟究,以能造福更多病患。 萧灵臻的行医心态,毕竟与大多数的医家不同,她的医术,乃是为了赎罪而存在,她的余生,已立誓要为了救人而奉献,所以她特别企求高明的医术。 愈是困难的技术,她便愈是渴求,尤其那种世上没几个大夫会的东西,她就更要学会,因为惟有如此,她才能救到别人所救不了的患者,她才能从鬼门关前,抢救回本来应该命绝的人,她才能因此而获得,一种救赎的恩赦。 所以,她不怕困难,因为这是她余生存在的意义,惟有这个世上,有因为她萧灵臻的努力而获得新生的人们存在,她才能感觉到继续活下去的动力、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因此,对于这种接损续断的高深医术,当初她确实研究的很彻底,也了解得很透彻。 虽然谭玉冰不是她第一个施行此术的患者,却是有史以来难度最高的。 便因难度极高,萧灵臻又极尽完善地要求成果,以致时常埋头了一两个时辰做医治,也才接好一两条经络、一两块碎骨而已。 萧灵臻负责接骨续损时,段诗燕则在一旁做助手,递针线、供器械,沸水消毒等等。 而当萧灵臻母女诊治完毕,退出病房后,段诗燕还会遵循萧灵臻的指示,前往药房灶间,备制熬煮出一帖帖治伤灵药来。 至于纪依依,一整天下来更没闲着,白日协助萧灵臻母女,准备种种医疗用品,磨膏摊药,并负责善后谭玉冰的伤口,在萧灵臻精密的施术以后,谨慎小心地替谭玉冰的创面做包覆。 纪依依因过去在“金叶庄”的经验丰富,对于种种理伤知识,本就极是熟擅,于是协助起萧灵臻母女的医疗步骤,很是能配合得当。 在萧灵臻母女每一轮忙完以后,纪依依暂卸下医疗帮手的身份,却转而成为谭玉冰的贴身照护者,侍候他吃穿起居,饮水服药等,都很是殷勤,几乎可说无微不至了,甚至到了夜间,纪依依也趴睡在谭玉冰的床畔,不肯稍离一步,就怕谭玉冰随时有什么需要。 萧灵臻母女本来想劝纪依依偶尔也去歇着,以免累坏了自己,但纪依依却坚持要留在谭玉冰的房里,候于他的床畔,日日夜夜,不予懈怠。 萧灵臻母女劝纪依依不成,也不勉强,只是寻来了一张躺椅,放在谭玉冰的床旁,让纪依依偶尔也能躺身小憩一下,总是比趴睡要来得舒适些。 萧灵臻母女的高明医术,纪依依的用心照护,渐渐让谭玉冰的病情有进展,他的意识一天比一天还清楚,他的双腿也一天比一天有感觉。 但是,这并不全然是好事。 因为谭玉冰的神智逐渐清楚以后,便真切明白了自己的双腿,到底重伤到什么地步;他的双下肢逐渐能活动以后,更也明显分辩出了,他受伤前后的差异。 如今他的双腿,已不像初受伤时那么剧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层次的感觉,除了痛以外,还有酸重、还有麻木、还有无力,亦有一种极不灵活、极不中用的感觉,每动必在。 他本来还只是痛得昏昏醒醒,所以没有清楚的意志,也没能去关切自己的伤势。 但是现在他有意志了,便惊觉他只能半废地躺在床上。 他本来双腿的筋骨经络全断了,所以双下肢没有一点活动能力,那还能以平常心视之,只以为随时间过去,断处接合,损处生新,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但现在好不容易,他似乎能稍微活动双腿了,却惊觉活动起来力不从心,两只脚好像不再是自己的,那种酸麻软弱,让他全然不敢相信,那是他谭玉冰曾经拥有的“天下第一神腿”。 于是,他大受打击。 于是,他自尊受损,意志开始消沉起来。 更于是,在他受伤届满二十日后的某一天,终于忍不住崩溃了......那是某个傍晚,纪依依端着一碗黑糊糊的疗伤药汤,要服侍谭玉冰喝下时。 谭玉冰本想自行坐起身来,却无论如何使不上力,非得要纪依依双手搀扶,他才有法半坐在床。 谭玉冰陡然间,对自己的状况又气又恼,他觉得自己像个废人,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于是眼见纪依依满目关切,端着药汤凑到他嘴边时,他忽然有种悲愤到极点的感觉,竟一把伸手去,将纪依依端呈过来的汤碗,给丢掷在地,匡匡当当数声,登时见那磁碗化为一堆碎片,里头黑糊糊的药水,更洒满了一地。 第176章 从此无用2 “别再给我喝这种东西!”谭玉冰摔破了碗后,更大吼着。 “怎么了?是这药味道不好么?不过良药总是苦口,你便忍着点喝吧!这一碗是报废了,我先把地上收拾收拾,再去厨房舀一碗来。” 纪依依一边说着,一边已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 “你别浪费时间了,也别继续浪费药材了,我一碗都不想吃,没有用处!一切都没有用处!”谭玉冰继续吼着。 纪依依劝慰道:“怎会没有用处?这是萧大夫的药方,也是段姑娘悉心熬煮的,听说出自一本医疗圣书,百灵百验,你便多试几回吧!” 谭玉冰近乎咆哮道:“我说的没有用处,不是指这汤药,而是我的腿,而是我谭玉冰!我没有用处了!我成为一个废人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么?我的腿从此残废了!没有用了!” 纪依依继续劝道:“你别这样说!你当初伤得那么重,复元本来就要时间,现在不过二十几天,功能还恢复不全,是很正常的!” 谭玉冰语带悲愤道:“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也是在江湖上打滚过的,怎会没有一点见识? 我知道断骨合复,筋损连接,至多四五十天,便完全了,如今又经过萧大夫的灵药巧手,时间更应缩短,三十天便应告一段落,所以现在二十多天了,已经把该走过的疗程都走完大半,能连合回去的地方,也都接续得差不多了! 但是我,还是废躺在床上!连稍为大动一下都不能!那代表什么?那代表我没有机会了!如果按照时程,我现在应该恢复到七八成,不是受伤前模样的七八成,而是我将来最终模样的七八成! 如果七八成也只有这样,如果七八成还是只能躺在床上,那就表示,十天半个月后,我也还是这样! 那就表示,我将来的模样,我最终能达到的程度,就是这样!顶多再好一点点,顶多能靠着拐杖走路!很勉强得走路!就是这样了!最后就只有这样了!我会是个残废!是个残废!你懂了么?” 纪依依慌忙劝抚道:“不会是个残废!来日方长,你一定还会进步,又不是说从此无法走路,怎能说是残废!” 谭玉冰道:“我能走路么?我现在这个样子,能走路么?就算能走,能靠自己双脚走么?不藉器具、不需人扶的走么!若是一定要靠外物外力,才稍微能走,那还不是个废人是什么?” 谭玉冰愈说愈激动道:“就算能勉强走,我的腿功也再不能使!我的腿法 功力全然报销,我的『飞龙麒麟腿』从此离我远去,我很可能连一个小孩子都打不过!临阵遇敌,不但无法保护人,从此可能还要别人保护!那我的存在有何意义?我留在世上只会拖累人而已!所以何必留?所以何必救?所以你们全都别再忙了!别再为我浪费时间!” 言及于此,惨然笑道:“如果一定要端东西给我,那便赏一杯毒酒给我,让我死了干净!” 纪依依此时已将地上的破片快速清理过,放到当时端餐来的木盘上,站起身来,有些激昂道:“谭玉冰,你别这样!你放弃得太早了!我们都没放弃,你自己怎能放弃?” 谭玉冰绝望笑道:“我劝你早早放弃,不要对我怀抱希望,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我终究会成为一个残废,你继续顾护我下去,只是累死你自己!” 纪依依道:“累死就累死,我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不会离开你!如果你真的一辈子无法走路,那我就花一辈子照顾你!如果你的脚力从此有残缺,我便做你的双脚,扶你、扛你、背着你,走往天涯海角!让你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谭玉冰听之一惊,暗想:“她说要一辈子跟着我?这是......这是一种表白的暗示么?意思是要与我......厮守终生?我早知道......她对我用情极深,我亦明白自己,对她已种情根,但我......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怎能耽误她的青春,她往后的大好人生?” 于是谭玉冰脸色一变,大声斥嚷道:“谁让你跟?谁要你一辈子照顾?男人婆,你还不懂么?你是个扫把星!专门带给我厄运的人物!自从我认识你后,便遭遇到多少危险?上次『血鹰寨』的伤还不够,这次更连双腿都牺牲了!你到底还想怎么害我?我宁愿一辈子残废,一辈子下不了床,也不要你的扶助、你的照顾!不要你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听得如此毒言批评,纪依依内心极受伤害,不禁红了眼眶,颤声问道:“你真的认为……是我害的?” 谭玉冰本就意在伤害纪依依,于是并不留情,继续责道:“当然!如果不是为了救你,我又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真后悔认识你!也真后悔跟你结朋友!你是个麻烦精、害人精,我遇到你后,就没好事情!几个月内就被害成这样子!怎还会希望跟你一辈子?我讨厌你都来不及了!” 纪依依哽咽道:“你真的……讨厌我?” 谭玉冰冷然道:“对,我讨厌你极了!最好你马上从我眼前消失!从此都不要再出现!” 纪依依难过至极,已忍不住满腔泪水,当下泪如泉涌,不禁将头一别,以手掩着脸面,奔身跑出了房中。 纪依依奔出房外,在廊道上与前来关心的段诗燕错身而过,段诗燕见纪依依哭的伤心,唤声一问:“纪姑娘,你怎么了?”却闻纪依依无一回语,已径自跑远了。 段诗燕略一琢磨,便知纪依依是为了房中的病人而哭泣,于是将门一推,行入了谭玉冰的病房中,见谭玉冰一脸复杂神色,好似颓丧中又夹杂着苦痛,再左右一个瞥眼,望见了搁置在桌上的破碗残片,以及地上溅洒的黑糊汤药,大致已能猜得,方才是发生了何事。 第177章 或笑或哭1 段诗燕沉着脸,问道:“纪姑娘这样一心一意地为你,你为何惹得她伤心?这碗汤药是我熬煮的,遵照的是我干娘的药方,若是味道不好,你可以向我们来反应,为何要把气出在纪姑娘身上,甚至当着纪姑娘之面,将它倒在地上?” 谭玉冰神色尴尬,说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汤药味道不差,我也不是会怕苦味之人,自然更不是嫌弃你们母女的方术……你们母女仁心仁术,又为我的伤势忙碌费心了好些日,我感激涕零尚且不及,又怎会有一分埋怨?” 段诗燕质问道:“那这个景象是怎么回事?破掉的碗,哭着跑走的纪姑娘……如果不是你做了什么伤人的事,想必不会弄成这样子。” 谭玉冰迟疑道:“我……”萧灵臻母女对谭玉冰乃有大恩,叫他内心十分感念,自不愿意说话难听,却不知晓如何答语。 只听段诗燕道:“谭公子,我随干娘行医多年,各式各样的病患都见过,抗拒治疗的、放弃治疗的,不愿意接受现实而寻人出气的…… 不在少数,你的反应我并不意外,毕竟你不是唯一个拒绝喝药的病人,也没什么好少见多怪…… 只是,我得坦白跟你说了,在我从医多年的岁月中,几乎没有见过一个…… 像纪姑娘这般用心的照顾者,她日以继夜,几乎不眠不休地顾着你,有时我们母女忧心她太劳累,劝她去休息,她也不肯,时常我见他在你床畔趴着打盹,我主动说要替手协助,她也推辞……她几乎是燃烧了自己的生命在照顾你,你为何还要对她如此?” 谭玉冰神色凝重道:“我就是不要她燃烧生命,所以才想将她骂醒,少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自己的病况我知道,我没有什么恢复完全的机会了,此后就算能够下床走路,一定也走不灵活,我的生活诸事,可能还要靠人协助,更别说我的武功…… 我的腿功想必要废了,从此我没有保护人的能力,说不定还要人保护…… 我变成这个样子,还让她跟着我干什么?让她耗尽体力,浪费生命,又蹉跎大好青春么?” 言及于此,长叹了一口气,续道:“与其如此,不如早点认真现实,让她逐日远离我,不要一直顾着我,怀抱我总有一天会复原的希望,却终究一天天失望下去……” 谭玉冰的表情不禁哀戚起来,再道:“她的热情,终究会消耗殆尽,她的积极,也终究会被一再的失望给打击……到了最后,她定会厌倦了……定会厌倦与我这个废人为伍,也许半年一年,也许三年五年,她终会后悔跟了我……与其这样,与其看着她的转变,看她对我从满腔的热情逐渐转为厌弃,我到宁愿她现在就放弃……不然我会更难过。” 段诗燕的神色平和下来,说道:“看来你是不想拖累纪姑娘,所以才对她这样……你的行为若是基于不舍,而非因为不懂得感恩,我可以不批责你……毕竟你也有你自己的苦衷…… 不过,我也坦白跟你说了,我并不认为,纪姑娘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我看过形形色色的家属太多,谁是能坚持意志的,谁又是稍微被打击就放弃的,我很容易就能判断……我敢跟你打赌,纪姑娘不会放弃你,就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她也不会放弃你,这个坚持度应该不会只有半年一年,也不会只有三年五年…… 老实说,我觉得她有心要照顾你一辈子,不然她不会去问我干娘,一些下身瘫痪的人,日常生活该怎么处理的事…… 当然,眼前病况看来,你是不会到瘫痪的地步,只是,纪姑娘既然连你不幸瘫痪的最坏结局,都有心理准备了,你说她还会在意……其他还好一点的结果么?还会在意你柱着拐杖走路么?”谭玉冰脸容依旧凝重,却未出言回答。 只听段诗燕又道:“你待纪姑娘好,她也是陪着你,你待她不好,她也是陪着你……你若是积极地做治疗,她笑着陪着你,你若是抗拒性地做治疗,她便哭着陪着你……总之她一定会陪着你,至于要让她哭或是笑,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段诗燕见谭玉冰始终不应,也不勉强,说道:“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你是个聪明人,一定能够听明白这道理,我不继续打扰你,让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一边说着,一边已端起那一盘破瓷片,走往房外。 将出房门之前,段诗燕又再补上一句道:“对了,如果我所料不错,不出两刻钟内,纪姑娘一定会再回来找你,而且到时候,她一定将眼泪都抹净了,强颜欢笑地来找你,所以你自己做决定吧,到时候要如何面对她。” 说罢,便直接走了出去。 谭玉冰将头一仰,两眼直直盯着天花板,咀嚼段诗燕方才的言语。 稍晚,病房的门扉再被推开,果见纪依依的形影,又一度回到房里,状似微笑地向谭玉冰走将过来,眼角的泪痕已经拭去,眼眶的红肿却仍残留,依稀可辨方才大哭一场过的样子。 见得此景,谭玉冰颇为心疼,却不禁想着:“看来这家医馆的大夫,不只会看病,更还会看相……把依依的后续行为,给推测得一点不错……” 纪依依走将过来,说道:“你放心……我不是来逼你吃苦药的,你看我手上也没端着碗……我只是想试看看,另外一种方式,萧大夫有说过,你的伤口表皮,愈合到差不多的时候,可以来进行一些经络穴道的治疗……一种是萧大夫的亲自施针,另一种则是照顾者的徒手按摩……我想,我今日便来试试吧。 你放心,我有跟萧大夫一再确认过步骤,也曾经在她面前操作模拟过,萧大夫说我的功夫很到位,一定没问题的,所以……你就信赖我的技术,让我替你做一些双脚的揉按吧?”“嗯……”谭玉冰没再激动反对。 第178章 或笑或哭2 纪依依见谭玉冰没有抗拒,很是松了一口气,坐于床畔,掀开谭玉冰两腿的遮布,针对那些已经长皮长肉到差不多的部位,轻轻揉摩穴道起来。 谭玉冰眼瞳凝注,看望着纪依依十分认真的表情,思绪涌动,虽然没有作声,内心却已悄然问着:“男人婆......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辈子?”这个问题,似乎在纪依依努力不懈的揉摩举动中,得到了一个无声的回答。 纪依依顺着经络,上下反复,认真揉按了谭玉冰的双下肢许久后,暂时告一段落,停下双手,微笑说道:“今天便先这样吧,已经进行半个时辰了,也不要太过度得好,以免让你的肌肉太疲劳,萧大夫说,这种治疗是循序渐进的,着急不得,只要一日比一日有进展,那就很理想了......所以,我明日再继续,而且会估算时间,应该可比今天再久一些。” 于是纪依依一边起身,一边又问:“你渴不渴?我去倒些饮水给你好么?萧大夫说,这经络刺激会促进全身循环,无形中发汗会增多一些,该要适当补充点水份。” 说罢,转身欲走。 谭玉冰却呼唤道:“依依,等一会儿,我有事情要你帮忙。” 纪依依有些讶异道:“什么事?” 谭玉冰道:“你刚刚有说……萧大夫评估过,当我的皮肉组织,愈合到了一定程度以后,便能进行针灸及按摩的治疗,那么除了你的揉按以外,萧大夫那一边......可以来帮我针灸么?虽然我已经麻烦她很多,虽然请她来针灸,又是多麻烦了她一事,但我很想尽快地开始进行,所有能对我病情有帮助的事......所以,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能不能麻烦你,去帮我询问萧大夫一声,问她我现在的病情适合针疗了么?也问她方不方便......开始替我施针。” 纪依依听之惊喜,连忙回道:“好!我这就去问!萧大夫仁心慈善,一定不会拒绝,只要你的病况适合了,她定会腾出时间来帮你,虽然这样又要麻烦她不少,但坦白说,自从我们来到这里,麻烦萧大夫的地方早不嫌少,欠下的恩情难以估计,也不单就这件事了......我想等你病况稳定之后,我们得要好好想想,该要怎么报答她们母女,就算用一辈子的心力去偿还,只怕都不嫌多......先不说那么多了,眼前还是先处理你的病况吧!我赶快去问萧大夫的意见,看她觉得你适宜施针了么?说不定她评估以后,等一会儿就取针过来,直接在今日开始针疗呢!”说罢,又欲动作。 谭玉冰又再呼唤道:“依依,等等,我想再麻烦你一件事……刚才那碗倒掉的汤......如果灶间还有......如果锅里还有存剩的话,可以再端一碗给我么?” 纪依依喜出望外,欢欣答道:“自然是有!一定会有,我马上去盛来给你!”兴奋地奔步而去,要去重取汤药过来,以端盛来给谭玉冰。 谭玉冰望着纪依依欢喜跑去的背影,心念不禁回荡而起: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这个女人而努力......为了她的笑容而坚强下去......未久,纪依依即又端了一碗黑糊糊的汤药回来,原是早先那锅汤药本有剩余,纪依依又重新温热了过后,便盛来予谭玉冰服用。 因此,谭玉冰一边饮着汤药,觉得口腹是温热的,一边看着纪依依那含情脉脉的关切眼神,不禁心胸也是暖热无比......当日稍晚时分,萧灵臻亦接受了纪依依的请求,前来病房评估谭玉冰的病况,判断他的双下肢,已能在局部经络展开针灸的手段,于是,当场即征得谭玉冰的同意,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总共五个要穴的施针。 是夜,似乎因为针、药、按摩这三法齐下的结果,很是起了点作用,当晚谭玉冰于夜眠时,感觉双下肢的体感颇为舒畅,好似气血循环得到了一股通达,再无前几晚时那种麻痹痛醒的发作。 自那日开始,谭玉冰确实变得积极许多,不仅每日都服用段诗燕的煎药、接受萧灵臻的针灸,以及配合纪依依的肢体按摩等三项主要治疗,甚至也展开了自我复健的工作。 他主动向萧灵臻借取了不少参考医书,多是相关于伤后锻炼的内容类,稍有空余时候,便丝毫不闲着,细细研读琢磨,详究其中图文示例,在将内容通读理解之后,更常按照书中所讲解的窍要法门,自我锻炼,每日好几回地,在床上舒筋展骨,抬腿屈伸,只盼望这一个一个的小动作,日积月累下来,能一点一滴地帮助双腿复愈。 某日午后,萧灵臻又前来病房中,准备替谭玉冰进行针灸。 入房之时,见谭玉冰正在纪依依的协助下,进行下肢屈伸的功能锻炼,萧灵臻很是欣慰,说道:“看来谭公子的病情,这几日间极有进展,你已经可以做出各种平移、抬高、屈伸的动作,下一步,就是可以练习下床走路了。” 纪依依欢喜道:“真的?太好了!萧大夫,真感激您,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太好了。” 萧灵臻微笑道:“除了这个好消息以外,我今日还有另外一个消息要带给你们,我想应该也是好消息吧?今儿个上午,我有去『慈惠堂』走一趟,听那药铺子老板说,有人托他留言给我,要我转告给你们二位一个消息,说是你们的两位好友,程公子以及苏姑娘,如今人身都是平安;程公子虽然受了些伤,但目前已在安全的地方静养着,苏姑娘也在那里陪着他,请你们二位不必挂心,先专心把谭公子的伤养好再说,日后再循途径,联络会面。” 纪依依更加欣喜道:“程公子与苏姑娘都没事了?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一直担心着他们,不知如何才能取得他们的消息,如今既然听说他们平安,那心中大石便暂放下了。” 第179章 关切敌人1 谭玉冰听之亦放了心,但他心思毕竟较纪依依复杂得多,因此在欢喜之余,不禁又多想了些,疑惑自语道:“不过......是谁传递给『慈惠堂』老板这样的讯息?” 纪依依道:“可能是程公子他们,情况稍微稳定以后,便透过一些江湖管道,把消息传来的吧?” 谭玉冰沉吟道:“若是透过一般的管道,应该找不到这个地方……传来此讯息之人,不仅了解『慈惠堂』与萧大夫的往来密切,且也知晓我们两个在『紫砂堡』受伤后,是被送到萧大夫这里来......知道这样多线索的人,一定不是寻常人士,我想......是当初送我们两个来此的人。” 纪依依问道:“你是说红叶杀手?” 谭玉冰未及回语,已闻萧灵臻发出了“啊”的一声轻呼,手中针盒竟不自主掉落下来,微微颤声道:“当初送你们来的人?你们叫他『红叶杀手』......你们说的是,说的是......那幅枫红图画的主人么?” 纪依依点头道:“的确。 当初送我们来此寻医的那个人,也是把那幅画卷交到我手中之人……红叶杀手,是他在江湖上的一个称号,不是他自己冠的称,却是别人替他所取之名……” 萧灵臻略略紧张道:“那你们……你们知道他的真名么?是不是……是不是姓吴?” 这个问题,萧灵臻老早想问,打从一开始自纪依依手中,接过那幅枫红画卷之时,她就想问了,只是当时谭玉冰的伤势十分严重,不紧急做处理可不行,于是萧灵臻强忍下内心涌动,先专心替谭玉冰医疗为先,如今既见谭玉冰病况愈趋稳定,又适逢谭纪二人提起红叶杀手之名,便耐不住关切之情,想要问个究竟。 纪依依答道:“我们都不知晓他的真名,所以也不清楚他的姓氏。” 萧灵臻眼中微透失望,却继续问道:“你们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你们其实与他不熟识么?那他为什么……被称做『红叶杀手』,他杀害了很多人么?” 纪依依答道:“我们两个,确实与他不熟识,仅只与他交手过一次,对话过几句而已……他之所以被称做『红叶杀手』,是因为他曾于过去数年间,杀害江湖中多位名士,动手之前会发出一些预告讯息,并留下一个枫叶红印记,所以正道诸门对他起了防心,便替他取了个『红叶杀手』的称号。” 萧灵臻喃语道:“原来如此……他以前画画时,确实最喜欢描绘秋枫叶红之景,所以用这个『红叶』做记号……红叶杀手,既然杀了许多人……那么他杀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可是作恶多端之人?” 这个问题,却由谭玉冰抢了回答道:“他杀的人,在一般世俗评价里,都是些正派份子,没听说过作奸犯科……不过……『红叶杀手』似乎认为,这些人都是戴着虚伪的假面具,实际上心术极不正,暗地里也有诸多伤天害理的犯行,只是不为天下人所知悉……所以『红叶杀手』,决定靠自己的双手替天行道,才杀了那些人……虽然,他并没有让我们看到证据,但我是打从心底相信他……我相信他绝对是个好人,否则在我受伤遇险时,他不会现身相救。” 萧灵臻眼瞳中有忧戚,说道:“他确实是个好人,是个很可怜的好人……他曾誓言要用自己的余生,来铲除人世间不为所知的罪恶……” 言及于此,萧灵臻语气一变,陡然充满情切,问道:“你们虽与他不熟识,但至少见过他……他……他过得好么?看起来气色怎样?身体健康么?” 谭玉冰续答道:“他现身之时,面上蒙有一只布帕,遮住了半部容颜,所以整体样貌,我们也未看清,但我见他双目有神,说话有力,发黑眉浓,很是一副强健硬朗的模样……我想他的体况是没问题的,不但极为健康,甚至比我们两个年轻人都硬朗……若是让我来推估,我可能会说他看起来才三十出头而已。” 萧灵臻的神情复杂,悠悠叹道:“他的身体康健便好……我便放心了……他依然和从前一样,年轻硬朗,但我却……头发白了……苍老了……”谭玉冰的心思敏锐,已觉察出此间别情,又道:“不过……身体的强健是一回事,心灵的康足却又是另一回事。 我总感觉他日子应该不甚快活,就算拥有天下无敌的奇悍武功,他的两目瞳神中,却无一丝骄傲与快意,反是带着一抹深沉的忧郁……感觉他的绝世神功,带给他的不是欢欣,却是无比沉重的使命。” 萧灵臻眼眶已红,哽咽说道:“他确实是很苦……一个无法为了自己而活的人,怎能不苦?”言至最末,竟忍不住掉下泪来。 纪依依忍不住关心道:“萧大夫,你……还好么?” 萧灵臻忙抹了抹眼泪,带点慌张说道:“对不起……我……我失态了……” 纪依依问道:“萧大夫,你为何如此难过?这个『红叶杀手』……是你很亲近的人么?” 萧灵臻言不由衷道:“他是我一个久未联络的旧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他的消息……” 纪依依看了看萧灵臻,又略看了看谭玉冰,却见谭玉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莫问下去。 于是纪依依不再多问。 萧灵臻情绪稍复,便主动再开口道:“先不说他了……我们还是来关注谭公子的病情吧!谭公子,既然你的病况,已进展到可以尝试下床的程度了,那么在外力的治疗上面,也该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我知晓在『九星山』的另外一头,有一处深山活泉,长年吸蕴天地灵气,温热香氛,对人体的末梢循环,极有畅通疗效,所以很适合你现今的病况,若能将受损的双下肢,时常浸入泉中做洗浴,当有神助…… 不过这项疗法,并非一般人轻易可行,因为那活泉所在之位,深山陡险,若非身法极高之人,恐难到达……所以一直以来,我虽知晓这活泉的疗效极灵,却无法推介每个患者前去,因为怕上山路难,反而害人在路途中出意外……” 第180章 关切敌人2 言及于此,萧灵臻转看向了纪依依,续道:“不过,谭公子的情况,我想是适合的,因为有纪姑娘在旁做顾护……听说纪姑娘是轻功身法超卓之人,又身受“金叶庄”的扎实训练多年,想来这个深山灵泉,应该难不倒你……所以我想,你应该会愿意,带谭公子去那灵泉做治疗。” 纪依依大力点头道:“我自然愿意!难得听说这个世上,居然还有这种灵泉存在,可助谭大哥的病况更进一步,我欢喜积极尚且不及,又怎会有推辞之意?甚至我还迫不及待,想要今日就带谭大哥过去一试,只是不知,从这里出发过去,约莫需要多少时间?” 萧灵臻道:“那个灵泉,位在『九星山』的另一侧,必须翻过两座山头才能到达,其实也不是多么邻近,加上你须扶助谭公子走山径,速度定然快不得,我推测你这一趟去,单程便需一个时辰才能至,那来回就是两个时辰了……还挺费工的。” 纪依依忙道:“不费工、不费工,我想我没问题的!我自个儿生长的“金叶庄”,本身就是采矿世家,我自跟师习武以来,入险山、采奇旷的训练,从不曾少,那种需得一个时辰以上才能至的深山野谷,我是探过许多了,所以不会太担心,我对自己的体能有自信。” 谭玉冰却从旁插口道:“你也别太勉强了!你以前体力好,是因为你都能睡得饱,但过去这二十几天,你为了照护我,从没一天睡得好的,你还有把握自己的体力没问题么?” 言及于此,看了看萧灵臻,再道:“萧大夫,其实我不急,我想按部就班来进行,今日我先尝试下床走路,看走得怎样了,再考虑去找灵泉的事……如果觉得自己走得还不行,便不勉强去了,还是先在室内多锻炼几日,并劳烦你继续帮我针灸数回,待脚力更有了以后,再想出外寻泉之事。” 纪依依有些急心道:“何必等你能走路了才去?入山寻泉的过程中,你又不必出力,甚至连脚都不用踩地,我会全程背着你的!所以不需再延迟了,最快今日,至多明日,我们就可以去了。” 谭玉冰却驳斥道:“我才不要!我为什么要你背呢?我堂堂一个大男人的,让一个姑娘家,从头到尾扛着背着,那成什么体统?我拒绝,我拒绝做这种丢脸的事!所以我坚持,必须等到我能下床走路,而且走得还算稳了以后,才去找那活泉。” 纪依依略带气恼道:“你真是……哪有这么好面子的男人?” 谭玉冰坚持道:“我就是好面子!你别要我做丢脸的事!” 纪依依道:“你别这么固执好不好?在这种地方,荒山野岭的,又没旁人看,哪丢什么脸了?” 谭玉冰提音道:“你才别固执!我说迟几天,就迟几天!你别强逼我!” 当下谭纪二人,就这么一言一语、你来我往的,有些争执起来。 萧灵臻在旁看着,倒也不以为意,只是内心暗暗琢磨:“其实这位谭公子……不是因为好面子吧?他是心疼纪姑娘的身体,怕她太劳累了,这才不愿意让纪姑娘背着入山……他想等自己稍微能走路以后,再入险山,便可减轻纪姑娘的负担…… 只是他为什么不老实说呢?他明明是极替对方着想的,却为甚么要讲成一副嫌弃对方的样子?其实我早观察到了,这位谭公子的口不对心,尤其出现在他面对纪姑娘时……过去这段期间,谭公子都谢我谢得很勤,对于我女儿诗燕说话时的态度,也还挺客气的,就唯独对纪姑娘……他好像说不出太好听的话……好像十分别扭地,在隐藏自己真正的心意,明明是心里非常在乎的一个姑娘阿……” 心念及此,萧灵臻却又自劝想着:“算了,我不多事……毕竟男女感情这种事,实在比创伤瘟疫等种种重病,还要复杂得多,对于医家来说,是更加棘手、更难处理……所以我的医术再高明,也想必解治不了他们的问题……” 于是萧灵臻并不多言介入,只想等谭玉冰及纪依依两个人,自己想通、自己把话说开。 只是这样等下去的话,谭玉冰的一副硬脾气,以及口不对心的那张嘴,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愿意向纪依依吐露自己的真心呢? 终于,纪依依争不过固执的谭玉冰,同意不急着带他寻找灵泉,先等谭玉冰的双腿,稍微能走了以后再说。 是日开始,谭玉冰便尝试下床走路,在纪依依的扶助下,先做出站立的动作,再是缓慢移动几步。 虽然谭玉冰的双腿,行走之时仍是不灵活,但至少感觉不再软弱,他觉察自己的双腿是有力气,也稍微能够支撑抵地,有时不需扶助亦能站立,只是平衡性还欠缺,也还残存不少麻痹酸胀的感觉,以致行走方面,尚还需人搀辅。 但至少,这是一个极大的突破,他不用再躺于床上了!这也代表着,从今日开始,他的复健锻炼动作,可以由床上扩展到床下、扩展到地板上了。 谭玉冰自然是欢喜的,纪依依也更是开心的,于是二人舍不得歇停,始终在病床的地板上,缓慢地走着,由纪依依搀扶着谭玉冰,每次一小段距离地,来回走着。 萧灵臻几度进房关心,瞧见二人勤奋的模样,亦极有欣慰欣喜之感。 或许是谭玉冰的医疗支持团,真的太强大,三个女人的能力皆强又各有擅场,伤药、针灸、按摩皆发挥作用,通力合作来治疗一名重伤员时,委实能收惊人奇效。 也或许是谭玉冰的意志力及体耐力过人,当真也非凡俗可见,能够努力不懈地进行各种治疗,即使吃尽苦头,却也能坚持下去、承受下去,不因任何辛苦而放弃,以致复原进度一天又一天地超前,已超出众人当初的预想了。 第181章 难以启齿1 所以,在他受伤届满三十五天时,谭玉冰已能稍微走动,速度虽不快,偶尔也仍需扶助,但至少不是随时随处都需要纪依依帮忙了。 于是,纪依依积极游说,谭玉冰前往灵泉做疗浴,而谭玉冰评估自己状况,应已不会造成纪依依太沉重的负担,便也欣然同意。 终于某日,便在纪依依的高超身法协助下,谭玉冰来到了“九星山”另一侧的深谷灵泉处。 但见此泉,是一泓流动活水,东进西出,泉上隐隐冒着白烟热气,整体温度是较人体略高,却也不致过烫灼伤,刚好是可以浸身其中的水温。 谭玉冰先将裤管卷高,以容双下肢浸浴其中,接受灵泉之热疗蒸腾,间歇入出几回,极觉双足经络畅通,很是舒坦。 按照萧灵臻的建议,谭玉冰来此泉时,除了双下肢的浸浴以外,还可以将躯干肩背都泡入其中,以增加全身的气血循环,亦有助于整体损伤的恢复。 所以谭玉冰足浴了半个时辰以后,便出言提醒道:“我要脱衣下水了。” 说罢,即泰然自若地,除光了所有衣物,浸身入水,进行更大范围的灵泉疗浴,似不在意纪依依候在一旁时,是否回避。 纪依依带谭玉冰来到此地后,便一直陪伴在灵泉旁,听谭玉冰说要脱光衣服,她虽有稍微避开头目,不去注意谭玉冰的裸体,却仍忍不住脸红起来。 不过,这早不是第一次,谭玉冰在她面前袒裸身子了,早在之前,谭玉冰陷入重伤昏迷期间,卧床倚赖纪依依的照顾起居之时,谭玉冰的赤裸之身,就不知曾让纪依依见过多少回了…… 谭玉冰裸身入泉时,在表面上,乃是一派平静淡然,实际上内心却有思潮,暗暗想着:“我这一次受伤以后,在男人婆面前,已几乎是春光泄尽……这段疗养期间,我与她的关系密切,早远远超越了寻常友谊,但我之后……该怎么看待她是好?在那一回『虹华山庄』的行动之前,我本已有决心,要断绝与她的情感牵扯,但经我此一次受伤惨重以后,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与重要性,又较昔日更深更进……我还离得开她么?或者该说……我还舍得下么?” 纪依依心里却想:“谭玉冰曾经看光了我的身子,我也已经看了他好几回的裸体……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算是什么?我总是对萧大夫她们说,我与谭玉冰是哥儿们,是爱斗气的冤家而已…..但实际上,我对他的心情,自然不是那样,只是谭玉冰从来不曾说过,他究竟喜不喜欢我,让我不禁怀疑,我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山间灵泉热气,蒸腾弥漫,如烟如雾,这对暧昧男女的矛盾关系,也像一团迷雾一般,始终不明朗……随着时间过去,谭玉冰在此地的足浴身浴,总的也历上了一个半时辰之久,于是他终乃出水,甩干身上水珠后,自行将衣服穿上了。 毕竟谭玉冰如今的行动力,已是基本具有,入水出水、穿衣脱衣之举,皆能自理,不致如同先前那般,处处都要纪依依的协助。 谭玉冰穿妥衣物后,趁着四肢百骸都还舒畅无比的时机,便来试试自己的脚力,要纪依依暂且莫扶助他,他想靠自己的双足走踏行步。 纪依依听言不助,却在一旁紧密关切,但见谭玉冰浸毕出水以后,来来回回几趟行走,脚步甚稳,尤其下肢各关节的活动灵活度,显有进步,想来原先的麻痹滞碍感,定有几分减缓。 对此成果,不只谭玉冰极振奋,纪依依亦很受得鼓舞,暗暗决定今日开始,只要一有空闲,便不辞辛苦地,要带谭玉冰来此深山求泉。 其实这一趟求泉之路,并非短途,由萧灵臻母女的院舍小屋,到这两个山头以外的深谷灵泉,来回约得花费两个时辰,可不是轻松行程; 萧灵臻的原意,也是让纪依依五六日才来一趟便可,以免往返频繁而过度操劳,但纪依依为了让谭玉冰快些痊愈,几乎每日每日地,拔山涉水而至,带着谭玉冰来此险谷奇泉作疗治。 谭玉冰几度浸浴,亦觉疗效显着,是以对于这项灵泉治疗,亦极有积极尝试之意,但想到每一回来此深谷,都要翻山越岭,又颇觉不便。 他不是替自己感觉不便,而是替相伴来此的纪依依感觉不便。 谭玉冰嘴里虽硬,骨子里早已怜香惜玉,他实不舍得,纪依依时常这般跋涉,因此主动提议,可在深山幽谷旁寻一蔽洞,就近过夜,先连续三日在深谷泉中疗浴,接续三日再回萧大夫院舍作针疗,如此两地轮替,每地都连三日停留而不做迁移,长途往返的频次自可少了。 但纪依依却不同意,认为这样等于牺牲了一半的针疗及一半的泉疗机会,在灵泉旁过夜的那三天,无法得到萧大夫的针灸,而在萧大夫院舍过夜的那三天,又得不到灵泉的疗效,如此两项治疗强度皆减,怕是效度也要弱了。 于是纪依依坚持己见,非要每日每日的,两地来回,当天内即做往返,以方便上半日带谭玉冰在灵泉中做浴疗,下半日则可折回院舍小屋,得到萧大夫的针灸。 这一次的意见相左,在两人争辩争论过几回后,谭玉冰终于妥协,换成是纪依依得到胜利。 于是纪依依仍旧每日奔波,带着谭玉冰往返两地,只求能替谭玉冰的病情,带来最大帮助。 谭玉冰虽不舍纪依依如此劳累,但因亲身感受到此般治疗的莫大帮助,确实让两条腿的灵活度逐日进步,于是也不再强劝纪依依改变心意,只想着让自己尽快复原,以能减轻纪依依的负担劳苦。 只要自己能走、能跑,能靠自己之力上山入险,不再需要纪依依的出力扶持,那么,就算要在一日内翻山越岭,也不是太辛苦了。 便因此想,谭玉冰的自我锻炼更加积极,各种外力治疗也更加配合,再苦的药、再痛的针、再远的路、再艰辛的复健运动,他也都甘之如饴了。 第182章 难以启齿2 终于苦尽甘来,谭玉冰病情持续进展,已不需任何辅助,便能自行走路,甚至可以加快速度,稍微小跑步的程度了。 于是谭玉冰更加积极,甚至开始尝试施展自己的“飞龙麒麟腿”,某一日便在纪依依的旁观下,于荒山中的一处旷野中,试使了自己的得意腿功。 谭玉冰专注心神,提足走劲,前几回尚且滞碍,到了第十次尝试出招时,突觉一股异常刺疼,分贯双足,再就是一种气窜之感,陡然自腰间冲至足底,一霎时竟觉足底“涌泉”、腿间“丰隆”、膝上“血海”三穴胀起,跟着又是两条腿的“三阴”“三阳”经同时畅达之感,最终且成功展出了一招“龙麟腾飞”的完整走式。 威力速度虽仅有原始的两三成,但至少是完完整整的一个“飞龙麒麟腿”招式了! 谭玉冰心绪激荡,收招之后,先是停足于原地,一脸的不可置信,再是两手高举,欢呼说道:“我的『飞龙麒麟腿』回来了!回来了!我的腿功没有废!它没有废!” 纪依依原在一旁看着,见谭玉冰成功发出了得意腿招,亦觉激动,兴奋地奔进过来,轻搭了搭谭玉冰之臂,说道:“太好了!你的飞龙麒麟都还在,它们都还在!” 谭玉冰欢欣之余,一时忘情,伸掌紧握住纪依依之手,说道:“对!它们都还在!虽然功力有些钝下,但我有预感,它们一定会恢复,只要给它们时间,它们一定会恢复!恢复到与本来一样!依依,多谢你!我能恢复到这种地步,真多亏你......如果不是你,我无法回复到这一步......” 纪依依心神一荡,脸面羞红,含情脉脉说道:“那你要......你要怎么谢我?” 但望纪依依如此神态,谭玉冰脑袋打结,莫名却别扭起来,竟说不出一句真心的诉情语,反将纪依依的纤手给放开,顾左右而言他道:“除了要感谢你以外,我最应该感谢的,还有萧大夫及段姑娘......她们为了我的病情,忙碌费心了好些时日,又提供住处,让我们居住打扰了好一阵子,此情此恩,当真千金难偿......” 纪依依见谭玉冰回避问题,心头不禁一阵失望,却仍顺着他的话道:“你确实该感谢萧大夫他们,萧大夫的医术,段姑娘的协助......如果少了其中任何一个,只怕你的病情,都无法复原到这个程度......只是她们行善之风,似乎不在求报,就算你以千金相赠,只怕她们也不会收,所以这份恩情,确实是难以偿还了,过去这段时间里,我其实便常思考,将来该以何种方式报恩,却始终没有想到一个好办法......” 谭玉冰接口道:“的确,他们母女俩都是仁心仁术,人美心也好的大善人,我这一次,确实欠的她们太多,倘若无法以值钱的东西作回报,便拿我自己的人身去抵偿好了。” 纪依依一愣,问道:“以你的人身去抵偿......那是什么意思?” 谭玉冰一副玩笑口吻道:“那就是我把自己的人身,压在这间善堂里,做长年的义工下属,以协助萧大夫母女俩,继续行善。当然,如果段姑娘喜欢我,萧大夫也接纳我的话,我干脆便娶了段姑娘为妻,从此做萧大夫的女婿,好好对待妻子及丈母娘,照顾她们俩的后半辈子,那就是足够的回报了吧?” 纪依依神情骤变,说道:“你又知道人家稀罕你?你就是想娶段姑娘,人家还不一定答应呢!段姑娘未必会同意,萧大夫也未必会准许!” 谭玉冰神情轻浮,微笑道:“我一向极得女人缘,总是有办法让女人服贴的,相信要讨得她们母女俩的欢心,不是太困难事。” 纪依依神情极不自在道:“你很欣赏.....段姑娘么?” 谭玉冰煞有其事道:“她面貌秀丽,身段柔婉,不只擅长医术,厨艺也似乎极优异......这样的女子,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对象,正巧她又与我年龄相近,我自然非常欣赏了......” 纪依依神情落寞,咬了咬下齿说道:“那你......那你......想喜欢她就去喜欢吧!”言罢,便转身奔走了。 谭玉冰目望纪依依离去身影,不禁一阵自疚涌起,暗暗自问着:“唉......我到底在干甚么呢?我明明知道依依想要听到的答案,是我对于她的情意,我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还故意装作喜欢别的女人......我为什么老是对依依这样呢?是否因为我一开始认识她时,与她太不对盘,总是男人婆男人婆的称呼她,也对她说话不客气了许久,以致后来习惯改不过来,真想对她说些好听话时,舌头总是打了结......最后吐出来的东西,都无法是什么动听的......我刚刚,只是在开玩笑而已,依依她应该......不会信以为真吧......” 萧灵臻在听说了谭玉冰的腿功,已经逐日恢复时,自觉十分欣慰,暗想自己总算不负故人所托。 但也因为,谭玉冰的病情已经没有大碍了,萧灵臻母女的心思时力,也稍微可以松懈下来,是以存在她们母女之间的一个矛盾心结,也找到了爆发的时机点。 某晚,段诗燕悄行至萧灵臻的寝房里,见母亲尚未就寝,却坐于门前一只方桌边,点起了一小盏煤灯,端详着手中一张画卷。 段诗燕走近过去,说道:“这幅画,是纪姑娘与谭公子当初带来的那幅吧?这幅画的主人......是那个人吧?你是因为那个人的留言请托,所以才这般倾心倾力,无论如何,都要医治好谭公子的吧?” 萧灵臻淡然道:“医家救人,不问身份……一直以来,我医治病患,可有不用心的?所以,无论当天是谁,拖着这样重伤之体,来到我门前,我都是这般尽力相救。” 第183章 相守不易1 段诗燕不以为然道:“我知道您仁心仁术,对谁都是尽心治疗,但我就是感觉得出不同,我知道你对待谭公子的病情,是有一点特别……你不惜累倒了自己,也要拼命治好他......一切只因为纪姑娘托来的那句话,一切只因为这幅图画的主人……” 言及于此,音声不禁高昂起来,续道:“我是您女儿,对您的心念自十分了解,我知道你仍然把那个人……看得无比重要,甚至比您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他的随便一句话、一个托付,甚至连本人都不必出现,就足以让你赴汤蹈火、鞠躬尽瘁了!” 萧灵臻亦提音道:“他毕竟是我丈夫......我关心他、重视他,是理所当然!” 段诗燕语带气恼道:“他早就不是!二十年前就抛弃你了!对你始乱终弃,负心薄幸,你还那么在乎他做什么?” 萧灵臻激动道:“他虽然不与我联络,但我知道他仍然在意我,他的人离开了,但是他的心没有,他的心仍然在我这里!否则,他怎会知道我的住所?怎会知道我二十年来医术有成?怎会知道我常到山下的『慈惠堂』去行善?如果不是过去这段长久时间,他始终都在暗中关心我的状况,他绝对不会知晓这些,所以我知道,他仍然惦念着我,他的心中仍然有我,他甚至常常回来看我......只是他背负着害死挚友的罪恶悔恨,以致终生不愿与我见面,只肯在暗地里偷偷瞧着......但是没关系,只要知道他心中有我,那就够了!我便心满意足了!为了这份二十年不忘的夫妻恩义,我替他多做点事,认真完成他的请托,又有何不可呢?” 段诗燕更加激动,说道:“什么恩义?她抛弃弃女,二十年音讯全无,算什么恩义?” 萧灵臻道:“他抛妻,是因为我当年包庇罪父,有愧于他;他弃女,则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你.....他不知道你是......当年他离开我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当年我将你带回抚养时,也一概对外人说你是我收养的,所以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当了父亲。” 段诗燕大叫道:“我不承认!我才不承认!不承认他是我的父亲!我没有这样的父亲!”一边说着,一边已哭着跑出去。 “诗燕!诗燕!”萧灵臻虽极力呐喊,却没有阻止段诗燕离开的动作。 翌日,段诗燕将药碗端入谭玉冰的病房中。 此时纪依依刚收拾了谭玉冰的餐具而去,所以在这当下,房内只有谭玉冰一个人在。 段诗燕因着昨日之事,心思浮乱,以致脸上一丝笑容也无,将药碗端上了边桌放着,说道:“谭公子,你今日的汤药在这儿,你慢用吧。” 言罢,即转身欲走。 谭玉冰出声呼唤道:“慢着!段姑娘......我有几句话,想要对你说。” 段诗燕回过头来,愣了一愣,问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谭玉冰点了点头,一脸诚恳道:“我想感谢你们母女俩,过去时日以来,为了我的伤势,尽心尽力的付出,也很想对你们说声抱歉……我在这里的这段期间......替你们带来了诸多困扰,甚至害你们母女发生争吵……我内心真是过意不去。” 段诗燕一惊,问道:“争吵?你......你昨天听到了什么?” 谭玉冰一脸歉色道:“抱歉,我绝无意偷听……只是当时我前往取水,正巧路过萧大夫房外,便稍微听得一二......我知道你是为了萧大夫费心医治我的事情,而与她发生争执,想来我与纪姑娘的到来,是替你们母女,带来了些困扰……” 段诗燕略失措道:“不!我并不针对你们!我知道你跟纪姑娘都是好人……我是针对那个人......算了,我不想提他……” 谭玉冰道:“段姑娘,我这么说……不知恰不恰当,但我过往身份特性,时常需接触社会底层,在许多出身低微的人当中,有不少遭遇都极坎坷,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悲惨故事......我的经验是,有些心事,与其要藏忍在心中,倒不如找个方式,适当地作发泄,例如找个愿意聆听故事的人,好好地大吐苦水……” 段诗燕讶异道:“你是说……要我把心事说给你听?” 谭玉冰淡然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奇怪,我与你们萍水相逢,过往无亲无故,怎会要你诉说故事予我呢?但我认为,愈是关系不深的人,反而愈容易让人敞开心扉,尽情宣泄,而无任何顾忌与压力......尤其,我的病情已恢复得差不多,再于此地打扰也不久了,待我离开以后,你曾经对我抱怨过的任何话,都不会在这里留下痕迹......反倒若是,换成你其他的亲友在这里,你心存芥蒂,未必能够什么都说......所以,你若憋不住伤心,尽管可以在我面前,放肆表露情绪,我虽当不了“解语花”,但可以是个“忘忧草”,不管今日自你口中,听说了多少秘密,我都可以诚心发誓,日后绝对不说出去。” 说此话时,谭玉冰内心且想:“我欠她们母女俩的恩情太多,日后也不知有无偿还的机会,若是今日在此,能够稍微化开段姑娘心中的纠结,或许也是一点回报了吧。” 段诗燕似乎稍微被说动了,问道:“你昨天在房外,听到多少?” 谭玉冰道:“听到不多,大概只有两三句话......不过,有些事情,在日常的观察中,即可略知一二,也不一定要亲耳听到。” 段诗燕试探性问道:“你观察到了什么,倒是说说看?” 谭玉冰答道:“你的容貌,与萧大夫的神韵有些接近,你虽然称呼萧大夫做干娘,但我感觉得出,你们应该有血缘关系,只是为了某些原因,萧大夫不愿意让外人知悉,所以只说你是她养女。” 第184章 相守不易2 段诗燕暗暗讶异,不禁佩服起谭玉冰的观察力,又再问道:“还有呢?你还有什么发现?我洗耳恭听。” 谭玉冰道:“你如果不觉得我冒昧,那我便继续说了......据我推测,你应该是萧大夫的亲生女儿,而你的父亲,至今仍然活在世上,只是没有跟你们母女在一起......他的身份,应该就是那张画卷的主人,也是送我们来此求医之人......他的真名我不晓得,但以你母亲的反应来看,你的父亲应该是姓吴......所以你的本名,应该不是段诗燕,而是吴诗燕......你母亲之所以不让你冠上父姓,很有可能的原因,是你母亲不想让你父亲知道,他有个亲生女儿在世上......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萧大夫要隐瞒自己丈夫这件事。” 段诗燕悲愤接口道:“因为我父亲,是个负心汉!当年不顾我母亲苦苦哀求,仍然狠心将她抛弃,一走了之,又因为我母亲太过痴傻,都给自己丈夫无情抛弃了,她仍极力为对方在着想,不想藉由责任去强留、不想利用骨肉亲情去逼迫,不想让那个人觉得歉疚......” 段诗燕愈说愈是激动,不禁握紧拳头,续道:“就因为这个傻理由,她即使发现了自己有孕,也不敢声张,独自躲了起来,找到一个地方待产,生下我以后,三岁前也都托人照顾,直到三岁后才将我接回身边,对外皆声称是领养来的女儿,不只另取姓氏为段,甚至要我在日常中,皆习惯称她为干娘......说是怕我父亲,私下回来看她时会起疑,所以必须小心称谓,以不让我父亲猜知我的身份,真以为我只是个养女而已。” 段诗燕话至最末,已然哽咽,续道:“所以我从小,就没有父亲……甚至我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能坦然称呼,所以我恨......我很恨那个人,很恨我的父亲!” 言及于此,段诗燕终于禁不住地,泪水滚滚而下。 谭玉冰并不打扰,只静静聆听,因为他内心知道,做为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实不必给予太多的评论,仅需任由对方,好好地倾泄情绪,大哭一场,自己再稍微给予点支持的表示,那就足够了。 于是谭玉冰目透同情,看望着段诗燕泪流许久,终于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段诗燕的肩,更伸手去,替段诗燕抹去了面颊上的泪滴。 谭玉冰的安慰动作,本是一种职业惯性,过往他担任“天香楼主”,曾听许多花姑娘们,诉说过极悲惨的故事,每一回他听至最末,都是以这样的温柔之举,来表达一种无声的同情与鼓励。 可惜的是,这一回的场合,是出错了。 错的是他予以安慰的对象,也是他出手安慰的时机。 因为这一时刻,纪依依刚好进门,瞧见了谭玉冰的举动,她看见谭玉冰正凝望着段诗燕,一脸的怜惜,她更望见了谭玉冰伸指而去,轻抹去了段诗燕双颊上的泪滴。 纪依依一霎时脑袋空白,心胸如遭一记重击,连一个声音都发不出,便即转身跑走了。 “纪姑娘!”“依依!”段诗燕及谭玉冰同声呼唤,却唤不回已经奔远的纪依依。 段诗燕身形后退一步,撤开谭玉冰的安慰接触,自行抹干了眼泪,说道:“看来……纪姑娘要生误会了,你还是快追过去解释吧!”谭玉冰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内心实际挺紧张,暗暗忧心着:“坏了,我日前才刚开过那种玩笑,今日又被依依撞见……我对段姑娘举止暧昧,只怕她真要误会……” 段诗燕摇了摇头道:“她是不是你的什么人,不用你的嘴巴说,我和我娘亲单用眼睛,就都看得出来……你们虽还不是一对恋人,却互相喜欢着对方,不是寻常 程度的喜欢,而是爱到可以为了对方牺牲自己的地步……只是你们都别扭着,似乎未曾承认过自己的心意……我想纪姑娘是因为脸皮薄,所以不敢开口明说,她对于你的情意……至于你的话……谭公子,坦白说,我觉得你的脸皮应该不薄,却是脾气挺倔强的,嘴巴也很硬,尤其在面对纪姑娘的时候……” 谭玉冰静默不语,未置可否。 只听段诗燕又道:“说来真的很有趣……你说你是『天香楼主』,很懂得安慰女人,应该也挺会说话的……但为什么对待纪姑娘时,却会是这副模样?不过……我想有些男人就是这样吧!愈是心里在意的人,反而愈无法将真心话说出口,当别人的『忘忧草』时,很容易、很娴熟,但在面对自己心仪的女子时,却是个十足的大笨嘴……解决他人的情感问题时,极有办法,但在解决自己的情感时,却反而手足无措……” 谭玉冰听至此处,尴尬笑了笑,说道:“我倒不知道,你们这些大夫,除了医治病人伤势以外,就连病患的情感问题,也要一并分析诊治了……” 段诗燕悠悠道:“感情问题,可比人体伤口难处理多了……谭公子,我再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父亲的事情……其实我父亲当初之所以抛弃我母亲,不是因为不爱她了,而是当年……我父亲曾经因我母亲的关系,间接害死了一个自己的生平挚友,叫我父亲从此深怀愧疚,便不愿与我母亲继续厮守了……” 言及于此,段诗燕深深叹了一气道:“从我父亲与母亲身上的不幸,让我深自理解到了……原来两个人要能真心相爱,又能幸福相守,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有时你明明深爱着一个人,却会为了命运的作弄,而失去与她相伴的机会……所以,谭公子,你若是真心爱着纪姑娘,就应该要好好把握,把握能跟她相伴相守的时光,若是你错过了机会,难保哪一天纪姑娘会离开你,那我想……你一定会后悔莫及。” 第185章 应得报应1 说完了这段话后,段诗燕转身欲走,但在临去之前,她又补述了一句道:“对了,我还是得感谢你,方才听我倾泄一场,确实化解了我的一些伤心……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多了。” 言毕,便头也不回地行离了。 谭玉冰目望着段诗燕离去形影,内心已是千思万绪……我对于依依的感情,或许真的不该……再隐藏下去了…… 纪依依撞见谭玉冰对段诗燕怜香惜玉,心生误会,不禁难过欲绝,一路奔回房中,掩面哭泣,且泣且想:“原来如此……原来谭玉冰喜欢的人,真的不是我……所以他才这样对我,他才从来不说爱我……在他心底,始终当我是个男人婆,不够温柔不够妩媚,唯有像段姑娘那样婉约贤慧又有女人味的姑娘,才是他会中意的对象……” 其实谭玉冰是青楼老板,对待女性若有轻薄举动,本也不足为奇,早在纪依依第一次见到谭玉冰的时候,就亲眼瞧见过这个男人,与众多烟花女子暧昧调情了。 只是谭玉冰身受重伤以后,过去这段时间只专意在疗伤复健上,自不该动起调戏妇女之念,尤其对象还是对他有恩的段姑娘。 所以唯一解释,就是谭玉冰对于段诗燕的举动,不是调戏,不是轻薄,而是真心真意!这是纪依依这一时刻乱哄哄的脑际中,所能想到最为合理的解释。 再配合谭玉冰之前的一番话,说有考虑要娶段姑娘为妻,以报治伤深恩的言语,就更令纪依依深信不疑了。 她真的以为,自己情恋深深的“逍遥公子”,内心所爱的是别人。 纪依依愈想愈是伤心,不由万念俱灰,暗暗自语:“既然如此……那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说不定谭玉冰还嫌我碍事,老是在他身旁钻来钻去,妨碍他与段姑娘的感情……” 当下便生出了“不如归去”的念头。 于是纪依依绝望之余,收拾了简单行囊,踏出房中,已打算不告而别。 却没想到,一出房门,谭玉冰却等在外头,见得纪依依的举动,谭玉冰心生紧张,赶忙凑近过来,问道:“依依,你做什么?身上背了个包袱,要去哪儿?” 原来谭玉冰暗自在门外徘回已久,打算要跟纪依依说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是始终觉得别扭,想不得一个妥当的开场白,这才于门外踱步迟疑,总未主动叩门,却没想到纪依依抢先一步,竟背着行囊要离开了。 谭玉冰见此情状,当真也顾不得太多了,只赶着要将纪依依留下再说。 却见纪依依一眼也不往谭玉冰看去,只闷闷道:“我要离开这里,不打扰你与段姑娘了。” 说罢,便要继续动作。 谭玉冰忙伸手拉住了纪依依,说道:“你不准走,我可没要让你走。” 纪依依咽声道:“谁管你准不准,我就是要走了!”一边说着,一边已要甩开谭玉冰的牵拉。 谭玉冰有些焦急道:“你若走了,我的伤该怎么办?” 纪依依激动回道:“你的伤已好了许多,我能做的事情也差不多了,剩下的,便交给段姑娘处理,反正她医术那么好,你又那么喜欢她,哪里还需要我呢?纪依依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大力甩脱谭玉冰的制握,足底加速,已要使“浮云游”身法快速奔离。 谭玉冰重伤初愈,力气尚未完全恢复,于是给纪依依挣脱得逞,一时竟无力挽回,纪依依的身法本就高他一截,且何况谭玉冰仍属病弱之体,自然就更追纪依依不上。 谭玉冰眼见纪依依身形将远,一时情急,竟向前摔跌在地,“呃啊”的鸣喊了一声。 纪依依回头见得谭玉冰摔地,关心情切,不再奔离,却赶回来凑近谭玉冰的身畔,忧心问着:“你还好么?你……” 岂料纪依依一句关心之言尚未说毕,忽逢谭玉冰一臂横来,揽住了纪依依的腰际,一个牵拉翻转,当场搂紧了纪依依的娇躯,且带她滚躺到了地上。 纪依依忽然被谭玉冰抱住,又惊又羞,“啊”的轻呼一声,始知谭玉冰方才的跌倒是假,只为诱骗自己自投罗网,如今自己确实中计,给谭玉冰抱躺在地,当真无防无备,手足无措,于是音声打结道:“你你……你干甚么?”。 谭玉冰将纪依依揽抱在地,略以身躯压制住她,以不容她逃脱,一对眼瞳凝望深深,说道:“我要告诉你,我喜欢的人不是段姑娘,也不是任何的其他人……我喜欢的人是你,依依……我不能让你走,因为我的身边,已不能没有你,一时一刻也不能!” 纪依依心跳怦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颤声问道:“你……你喜欢我?你说的……你说的是……是真的?” 谭玉冰眼目温柔,音声更柔道:“是真的……我已经爱上你……” 言及于此,忽觉再多词语,也无法道尽自己的真心,索性不再说话,却俯面凑去,紧吻住了纪依依,以自己的双唇,密封住了纪依依的巧嘴。 突得心上人的索吻,纪依依虽喜更慌,一霎时天旋地转,只觉脑袋白茫一片,无法思考,更几乎要晕厥过去。 所以纪依依无从抗拒,也无力抗拒,任由谭玉冰恣意吻着自己,不断传来唇上的柔软与热度。 不知吻过了多久,纪依依略有回神,稍微推开了谭玉冰,让自己的唇间能透点气,迟疑问道:“谭玉冰……你是认真的么?你不要对我开玩笑,我……我和你不同,我不是可以游戏感情的人……你若待我不是真心,便不要玩弄我,我禁不起……我若受了你的骗,我会万劫不复……” 谭玉冰深情诚恳道:“我待你是真心,绝对的真心,我已爱你至深,只求你相信,若你不愿接受我,我亦万劫不复……” 言及于此,又将双唇封贴回纪依依的唇上,再予以了更热烈的深吻。 第186章 应得报应2 谭玉冰这一回的送吻,不只较第一次更为热情,且还夹带点侵略性及占有欲,拥抱更紧,封唇更密,几乎已叫纪依依无法呼吸。 但纪依依芳心乱颤,惊喜夹杂,遭逢意中人的热情拥吻,只觉刺激到要昏晕过去,却舍不得有一分停息,于是本能反应,亦回予了极热烈的拥抱、极迎合的贴唇。 当场这一男一女,便在这房前泥地、草里丛间,且翻且滚,且拥且吻,旁若无人…… 不知过上多久,二人的激吻,略告了一段落,谭玉冰将纪依依的身子牵起,却带她寻到院落中的一处僻静角落,二人一齐坐于石上,相依相偎,不舍分离。 纪依依的脸面,贴靠在谭玉冰的胸膛上,对于方才一切,仍有些飘飘然地,难以置信,若非谭玉冰的怀抱,此刻仍源源传上真实热度,她恐怕还无法确认,这一切并非梦境。 纪依依含娇带怯,低低声问道:“谭玉冰……你说你喜欢我,那为什么……为什么之前,你老那样对我?忽冷忽热……难以捉摸。” 谭玉冰伸手轻拨了拨纪依依的发丝,轻喃答道:“这些年来,我见多人情世故,心性因此而极早熟……或许应该说是老成……更或者是复杂吧……让我在做任何决定以前,都会考虑许多,斟酌许久……所以我一开始,不敢放胆爱你,就算已经觉察对于你的感情,我也无法坦然……因为考虑了我俩身分的差异,也忧心你那难搞的父亲……我是青楼少东,江湖上的声名狼藉,若是你父亲……江湖上严格有名又硬脾气的『纪铁血』,知晓了我们在一起,不大发雷霆才怪……所以我才克制自己,不愿与你牵扯情愫,以免日后麻烦无穷。” 纪依依若有所思,恍然悟道:“原来如此……你是担心我的父亲,他确实是……不大容易摆平的人物……你若与我一起,或迟或早,总是得面对他……是我想得不够远,没想到自己的家庭,会替你带来困扰。” 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微有离开谭玉冰怀抱的举动。 谭玉冰觉察如此,忙拥臂将纪依依给拉回,且还搂揽更紧,说道:“不是你的家庭给我困扰,而是我自己的身份,造就难题……我怎好意思挑剔你的出身?我自己从事的行业都不正经了……要嫌也是你嫌弃我才对!你干嘛不嫌弃我?还要喜欢我?当初不是信誓旦旦,说我『天香楼主』风流低俗?” 纪依依红了脸面,说道:“说来是我不好,当初一开始,便对你们的行业有成见……其实世人不该有贵贱之分,我也只不过是运气好一点,能出生在衣食无虞的家庭里,不似你们楼里那些姑娘家,个个身世坎坷……我该知足感念,而非对你们异样轻鄙才对……或许就因如此,而让老天看不过去,决心要报应我,让我莫名奇妙地爱上你……叫我一开始看你有多么不起,后来就得喜欢你有多么深重……” 谭玉冰微微一笑,自嘲说道:“那我也是遭到报应了,当初男人婆、男人婆的,把你叫得多么难听,结果自己却爱上了这个男人婆,还想要跟她一辈子。” 纪依依神色更显娇羞,说道:“如果真的能跟你一辈子,就是报应我也认了……” 谭玉冰问道:“你怕我们无法一辈子么?你在担心甚么?你仍不相信我对你的情意?” 纪依依摇头道:“不是不相信,而是经你一番提醒,我确实也开始担心我的父亲……既然你一开始,对于我爹爹的铁血风格有顾忌,那么为什么,现在又无所谓了?不再担心我父亲的反对,还说要跟我一辈子?” 谭玉冰又吻了吻纪依依的面颊,且还做出闻香的动作,且闻且道:“因为命运安排,让我经此重伤一场,却也在这一段疗伤期间,发现你对于我的重要性……依依,如今不管是甚么阻碍,都已无法阻止我对你的感情,哪怕今后,要我谭玉冰付上性命,我也无法停止爱你。” 纪依依羞喜无比,只觉此情此景,实乃生平最幸福的一刻,于是环手抱臂,紧揽住了谭玉冰的颈脖,说道:“我也已经……无法收回对于你的情意,玉冰……如今得知你也爱我,我当真好欢喜,好欢喜……” 说此话时,目中含泪,却是喜极而泣。 谭玉冰满目柔情,心中动悸,忍不住又深吻住了纪依依,一分一毫也不愿意分离…… 于是这对男女,当场浓情蜜意,恩爱相依,眼中只有彼此,已将一切红尘烦恼,都暂时抛诸脑后…… 浩瀚江湖,天地广博,有人停伫在远离尘世的一个山野小角落,贪恋着人世间难得一刻的幸福与甜蜜,却也有人,命中注定,一生漂泊荆棘,奔波来去,无法有真正的宁静…… 这个奔波之人,就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红叶杀手。 红叶杀手在载送谭玉冰二人,前往萧灵臻住处作疗伤以后,随即马不停蹄,原路折回,要赶着去寻程落轩及苏凝羽的下落。 回到“紫砂堡”外,红叶杀手四向搜寻,探到不少战斗后的残局,其中有一部分,看似程落轩出手后的遗迹,推测程落轩曾经在此地,与众多敌人发生战斗,最后并未就擒,却是带着苏凝羽乘车逃离,只是最后,二人究竟到了何地,却是一时未明。 红叶杀手寻人心切,自不放弃,一路追迹探问,历经数日查访,终追线索到了程落轩所藏身寺庙的山底。 红叶杀手的线索,本应在此断了,因为当初冰心,护送程落轩及苏凝羽上山以后,曾经回过头去,针对所有可能让人追迹的线索,都逐一清理除净,所有相关人士也都交代了保密,以不容有心人士的继续追杀。 然而红叶杀手,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探不到相关于程落轩的线索,却自有他法,能够旁敲侧击,辗转获得情报。 第187章 再见故人1 红叶杀手追查的已不是人,而是药物,他寻遍山底的大城小镇,各方各地的草药铺,追究清楚在近日内,可谁有曾购买珍贵伤药,以送交到甚么隐僻地方去,再逐一过滤,这些购买者中,有谁可能与程落轩的下落有关系。 在红叶杀手抽丝剥茧、明察暗访之下,乃得头绪,推断出附近山上的寺庙中,近日住有一名伤员,需得定期理伤服药,且使用的都是不惜成本的珍贵灵帖。 于是红叶杀手,便根据了这条线索,追迹到程落轩正藏身赡养的寺庙中。 红叶杀手入庙之时,自然不是大摇大摆,因为他无法确定,这个收留程落轩养伤的边僻庙宇,会不会是甚么敌人的大本营,之所以容程落轩在这里治病,只不过是为了扣押人质而已。 便因此虑,红叶杀手隐匿声息,凭着高超身手,一路探入寺庙深处,如入无人之境,几乎没有惊动到庙里面的任何一人。 除了某一个人。 某一个当世之间,功力仅次于他的顶级高手。 在红叶杀手即将欺近程落轩病房的时候,那个顶级高手,便立即被惊动了。 于是这名高手持拿长剑,闪电般窜出形影,架式端凝中有威仪,已站立在红叶杀手面前…… 红叶杀手一见此人,长剑劲装,白衫红颜,竟是自己长年以来,不敢或忘的故人之貌…… 红叶杀手的内心,惊如雷鸣,当场只想一个跟头,便跪下去……- 红叶杀手这些年来,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杀人无数,心性早惯于冰冷沉着,如今在这世上,几乎已没有什么人,能让他感觉到情绪上的波动。 如果有的话……如果要说如今世上,还有谁能挑起他的激昂情绪的话,那惟有两人能做到。 两个女人。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狠心抛弃的妻子萧灵臻,另一个就是……程落轩的师父,冰心。 红叶杀手见得冰心,只觉胸中几乎透不过气,想要当场一跪,却疑虑以冰心的个性,未必会喜;想要说句深深的抱歉语,却又不知从何启齿。 二十年了……已经二十年了……在过去二十年间,红叶杀手一直都怀抱着,对于冰心城主的愧疚,他始终都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冰心的丈夫,让冰心当年新婚未久,即成寡妇。 所以,红叶杀手心中常念此事,过去也曾数度追循,那在丈夫死后就下落不明的冰心消息,却始终无果,所以这是红叶杀手在相隔了二十年以后,第一次真正见到冰心。 红叶杀手的喉头,突然间哽住了……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当自己再见到冰心之时,要说出怎样的话,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他与记忆中的冰心城主重逢再见了,他竟然语塞不已,吐不出一个正常完整的句子。 “冰心城主……多年不见……你……你别来无恙么?”这是个极笨拙的招呼语,却是红叶杀手唯一能勉强挤出的话。 说此话时,红叶杀手已将脸上的面布取下。 冰心看着面布下,那张曾经记忆深刻的脸,红叶杀手的脸……自己丈夫昔日挚友的脸……却也是……害自己年少守寡之人的脸……冰心的眼瞳,深幽凛凛,虽略动容,却似乎不十分意外,因为早在日前,程落轩于病榻期间,向师父陈述起整串事件的始末时,冰心便已内心分明,程落轩口中的“红叶杀手”身分为何,所以冰心也早有预感,自己短时之内,就将与这位故人见面。 所以冰心并不讶异,却仍然感觉了情绪,再见到红叶杀手之面时,那内心油然生出的感觉,是十分复杂的...... 她以为自己,应该会恨这个人,但在实际见到面时,又似乎不那么恨了……她反而有种难过的感觉、怜悯的感觉…… 想到眼前这个,背负了“神功使命”的无情杀手,当年只因为自己丧夫之恸时所丢下的一句话、一个“善用神功”之责,竟从此绝情弃爱、断送幸福,将后半辈子全投入在“铲奸除恶”上面…… 余生不再为己而活,而为天下正义、而为神功使命…… 冰心的怨恨,陡然间便消逝了,因为她深深觉得,如今站立在自己眼前的人,不是仇人……而只是一个可怜人…… 于是冰心的脸容,平缓淡然,并无一丝怨怼语气,轻声说道:“秋砚…..是你,你果然就是……落轩口中的『红叶杀手』。” 红叶杀手听之一讶,问道:“落轩?那个姓程的小子……我就是来找他的,你认识他?所以他是你的……” 冰心仍维持平淡语气,答道:“落轩是……是我的徒弟,这孩子极具天赋,自幼却无父无母,所以让我收养来做徒弟,我不只将他拉拔长大,且还传授了他一身剑艺。” 冰心的这段言语,略搀了谎,因为她尚不想让红叶杀手知道,程落轩真正的身世,倘若程落轩的生父曝光于此,后续怕有更多牵扯,红叶杀手在深怀愧欠之余,也许会想怎样弥补程落轩,但冰心并不想让事情朝这个方向去发展。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愈单纯才愈好,太多的恩恩怨怨一加进来,那烦恼反而生之不尽。 所以冰心未说实话。 红叶杀手也未予追究,对他来说,冰心城主的一言一句,都像圣旨一样,自己只有听从、只有领受,绝无分毫质疑,哪怕冰心此刻,交代自己立即去死,自己可能连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就欣然赴命了。 于是红叶杀手并未多问,只是恍然一悟,说道:“原来程落轩……是你的徒弟?难怪……难怪他的剑术如此之高!也难怪他的神剑,竟然能带给我的『天地无极功』,一种莫大的威胁感……甚至到了最后,他还带领着同伴,找到了我神功的破绽,进一步击败了我……以程落轩如此年纪,当真是非凡成就。” 第188章 再见故人2 冰心听到儿子剑术被称赞,本来沉静的脸容,微现出了一丝笑意,说道:“落轩的剑术是我所教,但他后来想到各种破解『天地无极』招数的变法,可就不是我所传授的了……事实上,我生平未曾打败『天地无极功』过,即使当年,倾尽心思,想要破败这个神功,却也没有真正成功过……一次也没有……却没想到,我从前做不到的事,如今我的徒弟初出江湖……倒是替我做到了。” 说此话时,冰心的思忆遥生,不禁与远在天上的亡夫,无声诉语起来:“冷月大呆头……你看看你儿子,我们生的好儿子……替他妈妈完成了年轻时候,一直做不到的事……我从前……老是受你『天地无极功』欺负,不知被打落掉佩剑多少次、被挫折了自尊多少次,从来也没机会扳回过……现在我儿子可争气了,替妈妈讨回公道,击败爹爹号称『天下无敌』的神功……你看你还神气么?你看我把儿子教得多么出色!” 冰心忆念亡夫之间,神色更是柔和,唇角隐扬微笑,眼瞳漾着晶芒,竟似一种欣慰欲泣的模样。 红叶杀手眼见如此,大致猜得冰心是在思念亡夫,不忍出声打扰,却是心中大石略放,暗暗想着:“冰心城主她……看来已经从丧夫之痛走出来……她见到我时……也没有表现得十分怨恨……那就够了,对我来说就够了……我不奢求自己,能够听她亲口原谅,只愿自己当年造就的大错,没有让她一生都活在痛苦中、哀恨中,那就足了……我就放心了……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女人,一个是灵臻,另一个就是冰心……如果可以,我愿为了赎此之罪,死而后已……” 红叶杀手心念杂陈,默然许久,终仍忍不住开了口,又再说道:“所以程落轩……现在在你这里?那他应该没事了吧?还有『天晓楼』的掌门,是否也平安在此?” 冰心点头答道:“没事了,落轩这蠢小子,受伤不轻,但还不碍性命,只需后续一些时间疗养,便会痊愈……而且我想,痊愈之后不会有后遗症......至于『天晓楼』的苏姑娘,目前也在此地,协助我照顾落轩,她的身上没有伤势。” 红叶杀手道:“程落轩与苏掌门没事,那便好了,尤其是程落轩,当初应该伤得不轻……本来我就是担心他的情况,才一直寻人到这儿来,既然听说他没事了,又有师父在旁照顾,那便没有需要挂心的……” 言及于此,红叶杀手略一迟疑,神情转为凝重,问道:“倒是你……这些年来……过的好么?你当年于江湖上销声匿迹,任谁也找不到你……其实我一直苦苦追循,想到得到你的消息,却始终没结果…” 冰心沉然答道:“我一个人过得很好,生活不想被打扰,所以才躲了起来,不想让人找到......你这么努力找我,又有何必要?就是找到了我,你又能做什么?” 红叶杀手说道:“我没能做什么……也没想做什么,就是看一看你,知道你还平安……日子过得还可以……那我便放心了……这二十年来,我对你的生活,始终挂心,常常想着……你会不会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常常惦念着……你一个女人家……生活会不会孤苦……” 冰心哼了一声笑道:“你多虑了,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软弱的女子,就是不靠任何人的协助,我也能坚强活下去……至于孤苦……我的身边有落轩陪伴着,这二十年来,教养他剑术有成,我的生活有寄托,也很有成就感…..所以既不孤单,也不辛苦……” 言及于此,冰心的眼瞳中,似透出了一丝情悯,续道:“所以,你不必再担心我了……今日这样一见,你可以放心了……你也可以放下了……你不必再挂念……不必再亏欠,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便好好的……好好的去过吧!” 红叶杀手愣了一愣,喃喃自问:“好好的去过?我过的日子……不好么?” 冰心轻叹一气,说道:“我知道,你这二十年来,未曾为自己而活过,都在为了神功使命而奔波……当年我赋予你神功之责,本意是叫你切莫自尽,必须为了所负的神功而活下去……我其实没要你如此,没要你放弃自己的人生,抛妻离家,断送幸福,二十年来活在罪疚之中……当年冷月之死,你虽有愧欠,但这样二十年的人生牺牲,也未免赔付得太沉重……我其实没想这样,没想要这样苛责你……” 红叶杀手心胸如塞,音声略咽、却又略激动道:“不是你苛责我,而是我苛责我自己......不管你是否曾经原谅我,我这二十年来不曾原谅我自己……所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立下重誓,余生以性命做偿罪,善用神功,产奸除恶……这条道路,我既然选择了,就会继续走下去。” 冰心感慨说道:“看来这二十年来,你比我过的更辛苦……你所选择的道路,我无权阻止你,但望这世上有一天,再无邪恶横行,那么你『天地无极功』的使命,便能告一段落,你也终于能够,回复到正常的生活。” 红叶杀手摇了摇头,亦叹气道:“可惜这世上的邪恶,始终存在,旧的一除,新的又来……你的徒弟及他同伴,在这一回的事件中,之所以受伤惨重,实在也是一桩奸恶阴谋所造就。” 冰心眼透异芒,问道:“我已略听我徒弟,还有『天晓楼』的掌门苏凝羽,简述过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我也深深觉得,这件事的背后绝不单纯,好似牵扯到极庞大的集团犯罪……我想你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一定已做过不少调查,以你所识,这连串凶案的幕后主使者是谁?” 冰心退隐江湖已久,本无意再过问天下纷争,但这次事件,已将她儿子也牵扯进去,且还害程落轩受了重伤,冰心自然不能坐视,总要详究真相何如。 第189章 五年之诺1 红叶杀手答道:“以我所知,幕后主使者......是『翠涵山庄』。” 冰心讶异,脱口问道:“翠涵山庄?是柳暮婵?” 红叶杀手道:“不是柳暮婵主谋的……而是她身边的亲信......而且,还不只有一个......『翠涵山庄』里有一批人,已深具了反叛之心,密谋联合起来,要对柳暮婵夺权篡位,至于柳暮婵本人,应该是不知情。” 冰心若有所思,说道:“夺权篡位?所以这些人,打算要取代掉柳暮婵,成为『翠涵山庄』的新领导?『翠涵山庄』的领导者,几乎就等同中原正道的领袖共主,权力极大,所以有人心怀不轨,觊觎起这个位置,倒也不是太意外......只是柳暮婵承袭了她爹爹旧日的人脉势力,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推翻,所以这些『翠涵山庄』的反叛份子,若想要拉下柳暮婵,可不是仅在庄内运作就行,势必也要对中原其余盟派,积极游说煽动,才有可能成功...... 红叶杀手点头道:“这群庄内叛徒,确实向外煽动了不少人,提出诱人的利益条件,以说服一个个友盟帮派,换愿意投诚倒戈,支持柳暮婵被推翻后的新共主......不过,这样的利诱,也偶有失败的时候,遇上极有风骨又对『翠涵』柳家很忠诚的义士时,便告失败......但是那群反叛份子,并不惧怕失败,一当他们的煽动宣告不成时,他们便一不作二不休,直将那些誓言效忠柳家之人,全都杀了干净。” 冰心眼瞳一睁,问道:“全都杀了干净?那可得杀掉不少人......毕竟自柳扬尘当家作主以来,『翠涵山庄』的友好盟帮,便数目不少.......若是这些忠诚份子,都被山庄叛徒所杀尽,那么该要引起轩然大波才是!毕竟突然死掉那么多江湖人士,又皆是『翠涵山庄』的重要盟友,不可能不引起武林同道的注意,也不可能不惊动到柳暮婵......柳暮婵一定会追查此事,非得纠出这些命案的凶手不可。” 红叶杀手道:“的确,这先后几件命案,都是近乎灭门的大惨案,所以震动了整个中原武林,也惊动到柳暮婵,她积极介入,派员调查,想要揪出幕后真凶。” 冰心道:“但这些主谋凶手,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吧?那些叛徒,势必早有准备,毁灭了各种迹证。” 红叶杀手道:“的确,这群叛乱集团的成员们,在每次杀人得逞以后,不仅都将在场证据给湮灭掉,甚至更工于心计的,制造出一件又一件的假证据,将这所有惨案的苗头,都指向了另一个人......嫁祸诬陷......让包括柳暮婵在内的诸多集团外人士,都误以为所有命案,全都是同一个人所犯。” 冰心问道:“这个被嫁祸的代罪羔羊是谁?” 红叶杀手目光一凛,说道:“就是我......红叶杀手,这是他们替我称取的代号。” ———————————— 听得如此,冰心神色凝重,沉吟说道:“这些年来,因你肩负神功职责,曾经在暗地里,解决掉许多武林败类,但也因此,『红叶杀手』的名号,逐渐为人所知,那些『翠涵山庄』叛徒,却想到要利用此点,将他们种种铲除障碍的杀人罪行,全部嫁祸于你……因为世人并不知道,『红叶杀手』的真正身分,大多数人只以为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却不明白你所杀之人的私下恶行……你的存在、你疯狂杀手的形象,正好给了那些『翠涵山庄』叛徒,一个极佳的栽赃对象,他们可以更肆无忌惮地作案,杀掉所有不愿狼狈为奸之人,只消最后,制造好假证据,把所有的罪案,通通都推到你头上……又因为你行事隐密,不愿声张自己的身分目的,所以对于有心人士的指控冠罪,当真也是有口难辩。” 冰心曾是魔城枭雄,心计自深,所以虽然不涉江湖是非已二十年,但如今再过问起武林纷扰,思考仍然澄明雪亮,略听自己徒弟叙述过一些始末,再配合红叶杀手亲自的说法,便已推知轮廓,猜中了这整串事件的来龙去脉。 红叶杀手点了点头,说道:“世人对我有误会,我不愿争辩,打从我开始执行神功使命以来,便有心理准备,迟早都会被不明就里的天下人,当成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魔……但是,我虽不在乎被误会,却不容许有人假我之名,滥杀无辜,只为了争权夺利,竟谋害众多品性忠良之人……我不能容许,好人一个个死去,作案的坏人们,却消遥在外,无人制裁,所以我决定介入,也必须阻止,阻止那些奸恶叛徒的阴谋得逞。” 冰心从中听出了端倪,问道:“你已经准备好要出手?”红叶杀手眼瞳一利,说道:“我已做好准备,只还差一个适当的时间点与场合,让我将那些该死之人,一网打尽。” 冰心说道:“我想,我一定可以相信你,相信你的能力与决心,定会将那些恶徒的假面具拆穿,并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制裁……既然你已决定出手,我想这件事情……便没有我操心的必要,让你放手去做,定有好消息来回报。” 红叶杀手言语笃定道:“冰心城主,你可以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就算赴上我的性命,我也一定会将这个任务完成。” 冰心却略忧虑道:“我可不希望……你牺牲性命,不论对方是如何奸恶可恨,我也希望你不要冲动行事。” 红叶杀手道:“你可放心,我已不是年轻冒失的小伙子,自然不会冲动行事,若要出手严惩恶徒,一定是拟好了计划才行动……只是这次我的对手,不是只有一门一派,而是牵连多人多门、整体数目庞大的犯罪集团,我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势必得要直捣虎穴,那么不论我如何谨慎,这次的行动也一定是个赌注,用我的性命做赌注,赌我能不能够将这些混账都清除……” 第190章 五年之诺2 冰心听得如此,不禁思考起来:“秋砚说的没错,不论他的准备如何充足,想要对付这朋党为奸的结盟诸门,都一定是极大的冒险,虽然我并不乐见秋砚,为此而赌上性命,但难道我……要要求他不尽力除恶么?” 思索几许,冰心又再开口道:“秋砚,我若向你提出两个请求,你会愿意帮助我么?”红叶杀手绝无迟疑,立即答应道:“自然愿意!不论你的请求是什么,我都绝不说上一个『不』字。” 冰心欣慰,点头说道:“好!那我便直说了。 第一个请求,我想请你替我追查,落轩另外两位同伴的下落,他的两位同伴,是『天香楼主』谭玉冰,以及『金叶庄』的纪依依,这两个人,当初你都曾照过面、交过手,也似乎早知悉他们的背景身分,所以请你调查他们的下落,应该不是难事。 当时我徒弟,在『紫砂堡』与两位同伴分道而走,始终十分挂心他们的安危,落轩病榻养伤的这段期间,亦常惺惺念念,我这个做师父的,便答应要替徒弟打探消息了,但我短时之内,尚无法联系到我旧日的情报网络,所以想要请你代劳,替我追查这两个人的消息。” 红叶杀手眉色一扬道:“不用追查了。 这两个人的下落,我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当初在『紫砂堡』,就是我将他们于狼群里劫走,送到医家那儿去救治。” 跟着便简述起了,当时自己于危急中现身,以救走谭玉冰及纪依依的经过,也跟着补充了,自己载送他们两个,到一处山野名医求治的事情。 不过红叶杀手,并没有提及山上那位医家的名姓,没有让冰心知道,他所寻的名医,就是萧灵臻。 冰心听说儿子的两位同伴,性命暂且无虞,略放了心,并未对该处医家的身分追问下去,而是眉色一宽,说道:“既然如此,那么第一个请求,你已算是完成了,再来便是我的第二个请求,这个请求,你要听清楚、也记清楚了……我要你答应我一个约定,约定你五年以后,必须再来与我会面,届时我将有件事情,亲自要交代你……至于那个时候,我在何地,如何与你碰面,五年期届之时,我自有方法通知到你……这个请求,你能做到么?” 说此话时,冰心内心且想:“我若如此嘱咐,让秋砚心中有了挂念,便不敢随意将性命给丢失了……我知道他对我深怀愧疚,一定会将我的言语视若千金,既然有了承诺予我,便会时时刻刻记惦着,那么他要犯上任何大险以前,便不能不多想一刻,以不容自己轻易舍命……五年以后,我若能再见到他,便随意想个事情再交托他,让他必须续活下去吧!” 红叶杀手听之一愣,暗想:“五年之后,还有事情要交代我?那为什么不在今时今地,就提前先交代下来呢?也省去了五年的悬挂与等待。” 但红叶杀手对于冰心,是又敬又愧,不愿吐出一言一句的质疑,于是慨然答应道:“好,我答应你!五年以后,我会等后你的通知,设法再与你见面!” 冰心点头,相信对方的这句承诺,一定会尽上最大的努力去达成。 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面对这样一个……曾害自己年少守寡、害自己幼子一出生即无父亲的昔日旧人,冰心理应具有怨恨、报复之念; 但冰心始终却无伤害对方的想法在,反而是极真心地盼望着,这个人、这个红叶杀手,能够坚强地活下去……冰心与红叶杀手交谈几时,终须拜别,临别之际,冰心又请托了红叶杀手,将程落轩与苏凝羽都已平安的消息,带回去给谭玉冰及纪依依。 红叶杀手一口答应,承命而去,即离开了此间寺庙。 毕竟是阔别了二十年的重逢再见,冰心与红叶杀手分别之时,很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愁怅莫名,像是时光曾一下子倒流到二十年前,旋即却又拉回的感觉。 不过这股惆怅,倒也不至于余梁太久,因为二人手边,各自都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加上五年之约已定,后会有期,也不是这一去就音讯渺茫的,所以不必搀上太多的离情。 冰心对红叶杀手说事完毕,又与其分道扬镳以后,独自站立院中,沉思几许,便又向着程落轩的病房走去。 冰心进房之时,程落轩正坐躺于床,睁眼直盯着刚进房的冰心,显然是个清醒的状态。 程落轩眼看着师父进门,外表平静,内心却有浮动,脑海中画面几闪,总是转着方才窥见之事。 原来方才,程落轩曾经溜下床去,出到门外,蹑手蹑脚地,行躲于丛草之后,窥听得了师父与红叶杀手相见面的场景。 程落轩毕竟也是一等高手,纵使重伤未愈,潜藏于身体本能中的警觉性,仍是一丝未减,于是红叶杀手的突闯入寺而接近、师父的警戒提剑而拦截,种种细微的动静声息,都让正寝于房中的程落轩,有所觉知,更因此而提紧了心神,忍不住要到房外去,一探究竟。 程落轩隐匿自我声息,小心走于门外廊道上,略经探循,即见夜色之中,冰心与红叶杀手正在交谈的身影。 程落轩内心一惊,暗自有个声音响起:“师父与红叶杀手……原来是认识的?”随即停下脚步,不敢再进,只远远藏伏于院落丛草之后,侧耳倾听。 此时听到红叶杀手,正向冰心说起了这一段话:“倒是你……这些年来……过的好么?你当年于江湖上销声匿迹,任谁也找不到你……其实我一直苦苦追循,想到得到你的消息,却始终没结果…..” 程落轩心生疑惑,暗想:“红叶杀手……要找我师父做什么?而且好像还找她找了许久……听说我师父当年怀着我,突然退隐江湖以后,有许多人都在寻找她,其中一个找得最积极的,就是我师父的师弟,也就是那位赵师叔,因为赵师叔当年,一直深爱着我师父……” 第191章 早知此事1 思绪及此,忽地有了个乱七八糟的联想,思道:“我师父是天下美女……据说当年全江湖中,最优秀的几个男人都喜欢她,包括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称的我爹爹,也包括了时任『天外圣城』副主的赵师叔……该不会……该不会这个红叶杀手,从前也是我师父的爱慕者之一吧?” 此时又听到红叶杀手,继续向冰心说起了这段话:“我没能做什么……也没想做什么,就是看一看你,知道你还平安……日子过得还可以……那我便放心了……这二十年来,我对你的生活,始终挂心,常常想着……你会不会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常常惦念着……你一个女人家……生活会不会孤苦……” 这一段话,不禁更让程落轩的胡思乱想,愈似有其事了,于是程落轩又讶又叹,心头自语:“我师父真是太厉害……想不到当年女扮男装、称霸江湖之余,竟还能同时收服这么多出色的男性,让每个人都为她神魂颠倒,二十年情牵梦萦……让天下间第一、第二、第三厉害的男子,全都拜倒在她的裙下……不……是剑下……” 程落轩内心胡乱猜想、又胡乱赞佩之际,却不敢再偷听下去,因为他知道眼前的红叶杀手及冰心都是超级大高手,自己若多留待一刻,那被二人所发现的机会,就是大上十倍。 于是程落轩听至此处,便未再逗留,又即步履轻巧地,离开了当场,身形一窜,便闪回了自己的房间内。 于是当冰心稍晚入房之时,程落轩坐于床上直看着她,脸面俱是一派诡怪的神色。 冰心见儿子不但正清醒着,眼神表情中,还颇一副诡异的模样,忍不住出言问道:“你那是什么奇怪的表情?干麻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程落轩一副异常喟叹的口吻道:“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师父有多么厉害……以前受您教育,只以为一切寻常自然,还不懂得对您赞叹佩服,直至今日,徒弟才真的知晓,您了不起!您真是天下第一,剑术第一,魅力更是第一,无人能挡,也无人能及……” 冰心眉眼一皱,喃喃念道:“臭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随即语气一转,略显严肃道:“我看你这几天,气色体力都恢复得不错了,所以……应该不需劳烦苏姑娘照顾了吧?有什么小事需帮忙的,我这个做师父的,应该都可代劳了……那么,是不是该让苏姑娘回去了?人家也是堂堂一派掌门,日常需理万机,门务繁忙的,怎好意思拖着人家这么久?就为了你个傻小子的事,而耽误到她自己的职司?” 程落轩听之一慌,问道:“回去?回……回哪里去?” 冰心理所当然道:“当然是西疆『天晓楼』了!苏凝羽是西疆之人,如今又贵为『天晓楼』掌门,不回去她自己的家乡及师门里,那是要回去哪里呢?” 程落轩紧张支吾道:“她若回去西疆……那我……那我跟她……那她对我……” 冰心哼了一声,说道:“所以,你该下决定了吧?该要如何处理……你与那苏姑娘的感情?” 程落轩面色一红,说道:“凝羽对我情深义重,这段期间百般助我……我深自感激之余,亦渐生了情意……如今已放不下,总希望她能继续伴我左右……” 冰心道:“但她是『西疆』掌门,居地遥远,你在喜欢她的时候,该不会都没想过,日后该要如何 维系感情吧?” 城落轩道:“自然是想过,所以我才不曾跟她表白过……这还我生平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其实不大懂得,应该怎么进行……我本来是想,先把这次『红叶杀手』的事件解决,顺利取得『兰凌剑』以后,回去山上向您复命,一并也请教您的意见,问说您……您同不同意,我和苏姑娘在一起,甚至长远来说,您同不同意,我娶这个媳妇儿?” 冰心一奇,暗想:“这个儿子,倒也单纯直肠……这辈子第一次爱上了个女孩子,就直接想到要娶人家进门的事,不过回想他爹爹那个大呆头,当年也是这样,才跟我互许情意的第一天,就嚷嚷着……要娶心儿为妻……” 再度忆及亡夫,冰心的神色温柔起来,于是对于儿子的想法,并不嘲笑,只是思考着:“也许这代表了,落轩确实是极认真地在看待这段感情,也还算尊重我这个母亲,不敢不过问就行事。” 于是冰心神情平静,续道:“你要问我什么意见?是这个姑娘好不好、美不美?还是适不适合做媳妇儿么?坦白说,我对苏凝羽这妮子认识不多,感觉得出她极爱你,也感觉得出她是个好女孩儿,不过她老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甚至连面纱下的容貌,都没让我看到过,不禁让我生出了些距离感,也因此难评价她的总体,到底适不适合做我的媳妇儿。” 程落轩略带迟疑道:“她的面纱,之所以不曾拿下,确实是有原因……我想要问您的意见,就是这个……介不介意我喜欢的姑娘,是异族外地之人……还有,是容貌上有缺陷的人。” 冰心一愣,问道:“容貌上有缺陷?” 程落轩道:“师父您见多识广,也许曾经听说过,二十年前在西疆异域,有位与您齐名的天下美女,叫做『玉玲珑』……『玉玲珑』当年深受美貌所苦,不断遭受男人的威胁伤害,终致抑郁发作,一日竟取剑划伤了自己幼女的容貌,让本来美丽如她的亲生女儿,脸上留下了可布的伤疤……” 冰心点头,说道:“『玉玲珑』这个人的名字,我过去确实听过,关于她与她女儿的悲惨故事,我也曾听闻些江湖旅人,稍微道过一二,大致知道『玉玲珑』后来投湖自尽,她那容貌受损的幼女,却始终下落不明。” 第192章 早知此事2 程落轩神色怜悯道:“那个容貌受损可怜孩子,『玉玲珑』的女儿,名字叫做『水芙蓉』,就是我现在爱上的……这个苏姑娘。” 冰心讶异道:“『玉玲珑』的女儿?你说凝羽那妮子是……所以她的脸面有道疤?” 程落轩道:“其实凝羽的面纱,亦未曾在我面前揭下过,所以我一向都隔着轻纱看着她,并未真正见过她的全貌,也没有明确看到过伤疤……甚至她的脸面有道疤的这件事,也不是她告诉我的……她一直隐瞒她『水芙蓉』的身分,只说她的名字是苏凝羽,而不愿提起她过去悲惨的遭遇。” 冰心问道:“既然如此,你又如何得知,她就是『玉玲珑』的女儿『水芙蓉』?” 程落轩道:“我是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于前前后后、所见所闻的一些线索中,逐渐猜知此事……当我觉察了苏凝羽就是『水芙蓉』时,虽然有些惊讶,却愈想愈是笃定,我几乎已有十成把握,凝羽就是昔日『西疆第一美女』玉玲珑的苦命女儿……但我并未揭穿这件事,在凝羽的面前,从未说破她的身世,只仍以『天晓楼』的苏掌门待之,以免让凝羽在与我相处时,有所不自在,或有想闪避的自卑心……” 冰心再问道:“所以,苏凝羽自己尚不知道,你已猜中她的身分?” 程落轩点头道:“对,她确实不知道,仍然在我面前,维持一贯面纱半遮颜的打扮……但我察觉『水芙蓉』的身分以后,却开始有了各种烦恼,烦恼自己日后该怎么办……应不应该喜欢她,又会不会介意她的伤疤,我的师父又将怎么想……就因为这种种烦恼,让我始终将自己的感情,藏放在心底处,不去正视,也不去处理,只想到等我覆完师命以后,听了你的意见,再做定夺。” 冰心听此,略略沉吟片刻,再是悠悠启口道:“我的意见……以一个做母亲的角色来说,不管是哪家姑娘,什么身分、什么面貌,只要真心待我儿子好便好、只要我儿子真心喜欢她便好,其余条件,都不是最重要……” 微一顿声,冰心再道:“若以一个做师父的角色,考虑的点又不同了,你的家乡师门,在中原疆域属东之地,苏姑娘的家乡师门,则在边疆异域远西之处……两门若要联姻,可不是我们单一方说了算就行,总也要尊重对方的意见……苏姑娘是『天晓楼』掌门,幼时失亲之后,可能亦是受『天晓楼』所收留养育,才能卓成今日,『天晓楼』的师门前辈,对苏姑娘有教养提携之恩,恐怕不是苏姑娘说放便能放的……苏姑娘一直压抑自己对于你的情意,除了面上伤疤所致的自卑心外,恐怕也是有来自于『天晓楼』的顾虑,在未得师门谅解之前,不敢轻谈感情。” 程落轩若有所思,说道:“所以,我若想要与凝羽在一起,不只得问凝羽愿不愿意,也要看她师门同不同意?” 冰心道:“确实如此。 毕竟『天晓楼』的内规如何,我们并不清楚,或许有什么男女关系上的限制,也难说得很,尤其以我所知,前几代的『天晓楼』掌门,都是孤家寡人,一辈子未婚的女性。” 程落轩道:“该不会……『天晓楼』的女人,都一辈子不准结婚吧?” 冰心摇头道:“应当不会,『天晓楼』的形象虽然神秘,但在我的认识中,并非不通情理之门,而且我印象所及,前几代掌门虽未嫁人,可是除了掌门以外的其余楼员,倒有不少都嫁出去,与一些江湖人士组成家庭……由此可知,『天晓楼』门规,未禁嫁娶,只是对于掌门这个身份的要求,很可能是特别严谨,以致前几代掌门宁可终身不婚,也要谨守自己的职责。” 程落轩忧疑道:“原来如此,原来不是我想娶,对方就一定得嫁了……原来不是我喜欢对方,对方就一定会与我在一起。” 冰心道:“本来就是。 男欢女爱,哪有那么简单?当初我与你爹爹,也是历经了种种阻碍,排除万难,才终于结为连理。” 神色一缓,又道:“不过,你们的情况,应该不会如同我与你爹爹当年那样,复杂艰难,你将要困扰的事情,应该不会太多……或者是该先想清楚,你们若真的成事了,那么是谁要到谁那儿去?是苏姑娘到中原来,还是你搬过去西疆那?” 言及于此,冰心神色略显凝重,说道:“或者,再说明白一点儿,是苏姑娘要离乡背井,还是你程落轩要撇下老娘呢?” 程落轩听之一紧张,提音回道:“我才不会撇下娘亲呢!我与您相依为命了二十年,您的辛苦,我都看在眼底,哪有道理,为了情人就丢下您。我会设法,设法说服凝羽,让她与我们一起……我们一家三口,共同生活,互相照顾,这样是最好了!若她舍不得西疆,我便经常陪同她,回乡探亲便是了。” 冰心微笑,说道:“还算你这小子有良心!没有忘记了师父、忘记了妈!我还以为这个儿子跑出家门几个月后,就要变成别人的。” 冰心此语,虽是调侃,却也某种程度,道出了她真实的心声,毕竟程落轩是她相依为命二十年的独生爱子,若是让人拐了到西疆去,自己可要多么失落呢? 饶是冰心,曾是威震江湖的一方领袖,可领天下风云,在面对这种最平凡不过的家庭小事时,也免不了那人类本能中最单纯的母性……翌日,又是晚间时分,苏凝羽送药来到程落轩的居室。 程落轩经过一日思考,已打算向苏凝羽坦承心意。 于是见苏凝羽将药放妥,程落轩随即主动出言道:“凝羽……你过来我身边好么?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苏凝羽闻言,即走近过来,见程落轩正坐于床畔,以一种十分温柔的眼神,凝注着自己。 第193章 早知此事3 苏凝羽感觉到些不寻常的气氛,莫名有些紧张,却仍故作镇定,问道:“你有什么事想说,便尽管说吧。” 程落轩伸臂一探,主动牵起了苏凝羽的纤纤玉手,说道:“我想感激你,这段时间对我的付出……不管是先前,你助我对付红叶杀手的事,或者是后来,你冒险深入紫砂堡的事,或者是最近,你对我病榻期间的种种照顾……” 忽受程落轩一个牵手,苏凝羽心神慌乱,紧张说道:“不用客气……我们是…..是朋友…..是难得投契的知交挚友,相互照顾是应该的。” 程落轩道:“但这几天,我的伤势已没有大碍了,我劳烦了你这么许多,也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我想,从明天开始,你不需再照顾我了,不必再替我备药,也不必再替我准备饮食,你不必再替我忙东忙西了……你已经为了我,耽误掉你自己的事情太多,毕竟你是『天晓楼』掌门,定有许多门务等着你去做,这样因我的事情而搁置,总不适宜。” 苏凝羽心头一紧,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要再照顾你……也不要……也不要再留在这里么?你的意思是,我该回去西疆了么?” 程落轩神情诚恳道:“你是该回去了,至少也要回去一趟,交代好所有事情……但你不需要一个人回去,我想要陪着你……我已经离不开你,总希望以后的日子,身边也都有你,所以你接下来的身分,不该是我的照顾者,而是我的……我的情人……” 苏凝羽听之,几乎惊傻了,颤着声音道:“你……你说什么?” 程落轩一脸诚色道:“我说……我喜欢你。 凝羽,如果你愿意,如果你也喜欢我的话,我们便在一起好么?相知相惜、相伴相守,永不分离。” 苏凝羽的眼眶,一霎时泛红了,心胸一阵翻然涌动,哽咽了音声道:“落轩……你,你突然这么说,我……我好惊讶……却也很……很欢喜,我……我其实也……也对你……但我,我的身上,背负着许多秘密,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甚至我的面纱……未曾在你眼前揭下,我的脸上其实……其实……” 程落轩却插口道:“水芙蓉,没关系,我不介意,我知道你的脸上有伤疤,或许一道、或许两道,但我不介意……我依然喜欢你,即使知道了这件事,我也不减对于你的感情,你愿意让我看真貌也好,不愿意也没关系,总之我喜欢的是你的人、你的心,与你的容貌身世没关系。” 苏凝羽更讶异,瞪大了眼道:“你知道我?你怎会知道水芙蓉是……难道是谭玉冰告诉你?” 程落轩摇头道:“不,谭玉冰没有告诉我这件事,而是我自己猜知……据你曾经提及水芙蓉的故事,以及谭玉冰显然与你是旧识的种种线索,多方拼凑,即推断出了这件事……我知道你是『水芙蓉』,也知道你之所以执意掩着面纱,乃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世,以及面颊上的某些疤痕。” 音声一柔,又道:“凝羽,我会跟你说这些,是因我已明白自己对你的情意,不会因为你的容貌而改变,不管你面上的疤痕是如何,我都不会在意。” 苏凝羽不可置信道:“你会这样说,是因为你还没真的见到我,等你见到了……等你见到了那样的丑疤,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程落轩神情笃定道:“你若不相信,可以让我用行动来证明,现在就当着我的面,揭下你的轻纱,便知我所言为真。” 苏凝羽迟疑,说道:“我……我……”除了音声颤抖,她的手也在颤抖,似乎有想揭纱的举动,却始终无法下手。 于是程落轩替她动了手,轻轻伸指去,触纱轻拨,为苏凝羽揭开了面上的纱。 但见面纱下,苏凝羽的脸貌中有八九成的地方,是绝美无暇的,肌肤白润,犹似吹弹可破,颊肤嫣红粉雪,真似出水芙蓉,唇色丹润,如落缨般殷纷迷人。 眼前佳人,当真是世所罕见的绝色之貌……如果没有两颊上,那各一道丑疤的话……那两道丑疤,分布在苏凝羽的左右颊肤上,各呈细窄线形,皆约一个手掌长度,紫暗绷陷,不只颜色方面,与苏凝羽的周边肌肤有极显着的出入,就是凹凸不整之状,亦与边旁脸颊,有极明显的落差。 苏凝羽面纱被揭,丑疤显现,心自虚了,不自主低头缩身,颤声道:“你见了我……很丑……对吧?” 程落轩却柔柔一笑,伸臂将苏凝羽的身子给拉近,说道:“怎么会丑?这一点点疤哪有什么?比我本来预想的好太多,我还以为是什么可怕东西,要让你自卑成这样子?原来不过如此……你仍然是美极了,原本是像仙女一样的美,多了面上这两道痕,只是稍微化为凡人而已……幸好如此,不然我会不敢接近你,你会美到让我……不敢痴心妄想……” 一边说着,一编程落轩竟凑唇去,吻上了苏凝羽左颊上的丑疤。 他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绝不在意,不管苏凝羽的脸貌有什么缺陷,他的情意不会改变。 苏凝羽受得程落轩揽身吻面,既惊且喜、既慌张却又甜蜜,她从来没有预料到,自己能够受到意中人的青睐,且还展现如此亲腻的动作。 就算曾经幻想过,那也只敢在梦境中。 如今美梦成真,心仪男子温热柔软的唇正贴着,让苏凝羽的所有理智都丢失,也忘记了自己的身分。 身为“天晓楼”掌门,规矩教养一向严谨,她本该要有一点仪态,一份矜持,不能容许任何男子的轻易逾礼,她应该要闪避、要拒绝才是,至少,也该要有一些勉强不喜的样子才是。 不过,在这一时刻,苏凝羽已将这些自我提醒,全部抛诸脑后了。 她不但没抗拒,甚还轻轻给予了回应,以双臂揽上了程落轩的肩背,将上身依往程落轩的怀中。 第194章 未想后果1 程落轩得到佳人响应,更是胸中柔情澎湃,想到苏凝羽在自己临危之际时曾说过的话,想到她那时宁愿牺牲性命以交换自己生存的表白,程落轩的心口更热了…… 于是程落轩吻过了苏凝羽左侧的疤,又去吻上右侧的另一个疤,吻过了左边的脸颊,又吻了右边的。 吻过了脸颊,又吻过了颈脖,又吻过了锁骨……程落轩与谭玉冰不同,对于男女感情,他没有经验,亦没有太多的思虑与策略,他惟凭着的,就是一股本能,一股潜藏于感情里、身体里的本能。 而苏凝羽的身上,偏偏又有一些,能够激发男性本能的特质在。 这种特质,是她一身娇嫩柔滑的肌肤,还有她浑然散发出的天生体香。 这样的肌肤、这样的香气,是遗传自她的母亲“玉玲珑”。 当年,也是这几样的特质,害得她母亲“玉玲珑”,一再受到男人的威胁与迫害。 因为如斯滑肤与体香,会激发男性的欲望,人类原始的冲动,甚至可说是动物求偶的本能……让所有闻香触肤之人,都生出一股极强烈的占有欲。 从前那些接近“玉玲珑”的人,就因为心术本已不正,对“玉玲珑”心怀不轨之余,且让“玉玲珑”的体气给吸引诱惑,进一步催化了冲动,终致犯下那些兽行。 如今,这个正在亲近“水芙蓉”的程落轩,虽然心思是纯良的,目的也是单纯的,却仍没幸免在这股媚惑力之外…… 因为“水芙蓉”没有抗拒他,甚至还有些响应他,对于程落轩的亲吻与越界,水芙蓉不但没有推开他,甚至还略有迎合的动作,亦开始回吻程落轩的面庞、颈脖、身子…… 于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之下,没人喊停,这股爱欲也没得浇息,只有愈焚愈旺的结果……终于这一男一女,紧密地揽抱在一起,厮磨热烈,翻身滚到了床榻上…… 热情的黑夜已过去,天终破晓,窗外曙光乍露,透过薄纸穿透入室,几道射线,微照明了房中一隅小地,也敲醒了床上被铺里,一名正香睡的男子。 这个好梦初醒的男子,正是傻小子程落轩。 程落轩感觉到朝阳透进的一丝光热,便转醒过来,随即亦觉察到今日这个早晨,是特别的不一样。 以前他晨起时,衣着总是完整的,今日却发现自己,几乎光着身子,只凭一道厚被掩着体。 以前他挣开眼睛时,总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的,如今却发现自己的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而且是衣衫不整的女人。 程落轩当然知道,自己不是身在什么烟花之地,所以旁边这个半裸着身子的女性,当然也不是自己酒醉疯心而一夜春宵后的产物。 她是自己心爱的女人。 虽然昨夜之事,是有些失控,也可说是意外,是在双方都没预期到的情况下莫名发生,但至少……彼此都是心甘情愿的吧?程落轩忆及昨晚种种,不禁脸红心跳起来。 那时事情发生、男欢女爱的当下,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没有什么阻碍与迟疑…… 却没想到一晚之后,激情褪去,朝阳带进了理智,如今身在被窝里,源源回想起来,竟是那么的不可置信、那么的不知所措…… 程落轩本来极是紧张的,忐忑不安之余,却见身旁的苏凝羽尚未清醒,仍然沉睡悠然,不禁略略缓了心情,逐渐镇定下来,因为趁着身边佳人仍熟眠时,自己可以好好沉淀思绪,想清楚昨晚的一切,更想清楚今日的一切,想清楚自己将要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眼前这个……已将贞节失给自己的女人…… 程落轩的表情,渐渐由一股慌乱不定,转为温柔洋溢,他的眼神,深邃如凝,直盯着苏凝羽的睡容长睫,心中已经确定:他要一辈子保护这个女人。 稍晚,苏凝羽醒来了,她也知道一切已经不同了。 同样是交出了清白的初夜,女人往往比男人更有感觉。 于是,苏凝羽在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即意识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也回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她委身给了某个男人,而这男人正躺在她的身边。 不只躺在她身边,且还伸手轻抚着她的发丝,用一种温柔异常的眼神望着她。 苏凝羽此时的心情,是七分慌张、三分欢喜,七分担忧、三分甜蜜。 \\她慌张,是因为她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她担忧,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出了这种事情以后,来日可还有面目去对师门交代?程落轩却似乎能预期到苏凝羽的忧慌,伸手一揽,让苏凝羽的上身贴到自己的胸膛上,在她耳畔低喃道:“凝羽……你醒了……昨晚睡得可安好?” “嗯”苏凝羽只轻轻应了这么一声,便什么也无法再说,将头面埋在程落轩的胸口,脸热耳红,羞赧至极。 “你嫁给我好么?”傻小子程落轩,不是很会编织情话的人,于是只有直截了当的,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嗯”苏凝羽仍然只应了这么一声,却似乎是答应的意思。 程落轩欢喜,将苏凝羽抱得紧紧的,嗅闻她身上的香气,说道:“从这一刻开始……我们不再分开了。” “嗯”这是苏凝羽最简洁了当的同意。 二人于床上依偎几许,清晨的朝晖也渐渐明朗,看来天色是要彻底亮了。 苏凝羽有些警醒,从程落轩的胸怀中起身,说道:“落轩,我……我还是得先离开一下,不能继续窝在这里……等等你师父……你师父若来找你,见我在这里,那可……那可怎么成?” 程落轩恋恋不舍,说道:“天才刚亮而已,我师父通常不会这么早来找我……你应该还可以再待一下子……至少再陪我……做一件事。” 苏凝羽问道:“什么事?” 程落轩露出了腼腆却又带点贼诡的微笑,忽地一个翻身,便将苏凝羽的娇躯压在身下,凝望佳人,轻轻声说道:“昨晚那件事……真是太美妙的感觉……我可以……再要一次么?” 第195章 未想后果2 “嗯”苏凝羽满脸通红,羞不可抑,却仍然答应了他,将一双纤纤玉手,环抱上了程落轩的颈脖……温存完毕,二人乃依依不舍,暂时相分,纵使只是片刻不见而已,仍然许了一吻道别。 苏凝羽穿妥衣物,轻手轻脚地开启了程落轩的房门,便悄然溜了出去。 程落轩留于房内,仍在回味昨晚与今晨的两次温柔乡,只觉如梦似幻,余韵无穷,彷佛自己身上,还残留着苏凝羽的温度与香气……稍晚,程落轩亦整妥了衣装,准备迎接师父的道来,师父的作息挺规律,一般这个时候,会备妥早膳进门。 果不其然,门外一阵脚步声近,跟着程落轩的门房便开启,冰心已持着一盘食物在手上。 程落轩一阵心虚涌起,却故作泰然,佯做才刚睡醒的样子,跟师父道了声早,接着便下床来,准备入座用餐。 程落轩刚拿起了一个馒头,塞了半口放入嘴中,忽然听到师父说话了。 “凝羽那孩子……昨晚没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程落轩的馒头,突然梗塞住了喉际,一时呼吸不畅,连续呛咳数声后,终把半颗馒头吐将出来。 “是……是吗?凝羽昨晚……没……没在自己的房间?”程落轩的舌头似乎已打结,他真是个不会在师父面前说谎的人。 “对,我知道凝羽没回自己房间,当然她也不在我那里……所以我推测她,是睡在你这里。” 冰心的语气,听似淡然,却一字一句,都直中了要害。 “呃……呃……”程落轩的喉头里,已经没有馒头,但是他的言语仍然梗着。 “你该不会……对她做出那种事情了吧?”冰心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目光却极犀利地,看望向了程落轩的眼睛。 程落轩自知瞒不过师父,只有支支吾吾道:“我跟她……我昨晚跟她说,我喜欢她,想跟她永远在一起,然后就……就……情不自禁地亲了亲,抱了抱……”“然后你们就睡在一起了。” 冰心直接做出了结论。 程落轩一脸愧色,说道:“师父……对不起。” 冰心冷然严肃道:“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个『水芙蓉』,发生这种事情,吃亏的都是姑娘家,若遇男人负心薄幸,女孩儿的后半辈子幸福,都要葬送。” 程落轩急忙道:“所以我不会负心薄幸,我已决定要娶她!” 冰心摇头斥责道:“你是说过要娶她,我也没有反对你,只是你的次序完全错误,我不是才谆谆告诫,言犹在耳,说要先取得『天晓楼』那一边的谅解与同意,你们才能谈婚事么!结果,现在可好了,没有婚事、没有仪礼,甚至都还没得到对方师门的同意,你倒把夫妻之间该做的事,都提早先做了。” 程落轩尴尬有愧道:“那我……那我可以亡羊补牢么?我带着凝羽,亲自去西疆『天晓楼』拜会,求他们把凝羽嫁给我。” 冰心长叹一气道:“也只能这样了,你都把人家的清白给夺走了……唉,不是我存心恐吓你,只是以我的判断与推测,凝羽那孩子失身于你以后,肯定再当不了『天晓楼』的掌门,甚至……连『天晓楼』这个地方,也待不得了。” 程落轩讶异,瞪大眼睛道:“为什么?” 冰心神色凝重,说道:“凡是江湖名门,都自有礼教规矩,以约束门人,尤其『天晓楼』是正经门派,楼员皆是良家女子,行止端正,可不似我们『天外圣城』那样,什么邪魔歪道也都收了......所以『天晓楼』的门规,一定严谨繁细,要求门人洁身自爱,定不许可楼内女子,未经嫁娶便失身......更何况这个犯禁之人,还是『天晓楼』的现任掌门?所以,苏凝羽定违了门规,与你偷情苟且,一遭师门发现此事,不只掌门之位将遭拔除,恐怕还会被逐出『天晓楼』。” 程落轩极慌张道:“被逐出『天晓楼』?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如果知道,我昨晚就不会......我会按耐住我的冲动。” 冰心喟然感慨道:“唉,事情都发生了,你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不过这表示,苏凝羽这女娃儿,当真痴傻得可以,为了要爱你这个蠢小子,什么后果都不顾了!竟然不惜被逐出师门,也要委身于你......你真是害人不浅,要知道像『水芙蓉』这样体性柔弱的女子,要于江湖上立足并不容易,是幸好她天资过人又悟性极敏,还正好遇上『天晓楼』这种『不要求掌门武功』的特殊门派,才有她的栖身之所......像她这样的人,到任何其它地方生存,都定艰困低微,惟有在『天晓楼』这种组织里,才有办法挣得尊高地位,你却把她这得来不易的机会与身份,给彻底毁坏了。” 程落轩不知所措,紧张说道:“后果真的会这样严重么?那我……那我们若是隐瞒,凝羽与我已共枕过的事情,当作她仍是清白之人呢?待我向天晓楼提亲得成,与凝羽相拜过夫妻之礼后,就不算违规了吧?” 冰心摇头叹气道:“可惜,我认为这件事情瞒不过,苏凝羽那女娃的个性,未必肯对师门有欺隐,就算她想欺隐,恐怕也隐不住……名门正派女子,一般于初入门时,即会在臂上落下『守宫砂』印记,以做清白的证明,苏凝羽失身予你,『守宫砂』定已消失,『天晓楼』的前辈若要查明,一揭苏掌门的袖衫便知!此事定藏不住……『婚前失身』乃是大忌,就算你事后向『天晓楼』提亲,只怕也免不了她师门的降罪。” 程落轩有些急乱道:“那不要补提亲,我与凝羽……就直接成亲了吧!今时今日,母亲大人您也在此,我们有天有地、有高堂在侧、夫妻二人也都齐了,那便什么也不缺了!我与凝羽在您见证之下,简易行过夫妻仪礼,便算是成亲了好吗?这样我便能向『天晓楼』解释,凝羽是先嫁给我后才委身的,少了『婚前失身』这大罪,顶多犯上一条『未通知师门即私自成婚』的小罪,应该责罚力道,会小的多吧?” 第196章 远离风波 冰心思索,喃喃语道:“『未通知师门即私自成婚』,似乎不能算是小罪……但相较起来,『婚前失身』这种行为,看在名门正派眼中,应当是更败德……对于『天晓楼』来说,确实更伤门风……所以,你先娶了凝羽那娃儿以后,再去向她师门陪罪,就说是你们拜过堂后才共枕的,或能减罪一些……” 程落轩提音道:“那便这样吧!师父、娘!今日在您见证之下,我与凝羽便拜行成亲之礼,有了夫妻名份,便能对凝羽及『天晓楼』交代了。” 冰心沉吟几许,说道:“嗯……我可以替你们两个主证婚礼……终究此事,是我儿子误了人家,不给凝羽这ㄚ头一点补偿,我心里也过不去……只是你与凝羽成亲以后,事情也不是就告段落了,你势必得带着凝羽,远走西疆一遭,以去向『天晓楼』的人拜会请罪,然而你这一趟行旅跋涉,只怕又是数月之久。” 说此话时,冰心脑际暗自琢磨,且思且想:“我虽然有些不甘,落轩如此轻易便成亲了……亦挺不舍,他与我重逢未久即要远去西疆,再与我分离几个月的长时……但若更深虑一些,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做此安排未必不好……因为秋砚已经预告了我,他将要出手惩戒那些披着正道假面具的恶徒们,而且他这一次意欲严惩的对象,乃是牵涉多门多派的庞大集团,所以可以料想得到,中原疆域武林,即将发生一场\\腥风血雨,规模惊人,届时波澜翻天,死伤难计……倘若落轩那时人在中土,以他过于热心直肠的个性,只怕忍不住要关切介入,亲上战场,反会惹得他自己身陷麻烦……所以,我若同意落轩与凝羽的这门亲事,并催促他尽快带新婚妻子前去西疆拜访,那么当红叶杀手掀惹起的中原巨浪发生时,落轩正远在边疆,自然与这件大事相涉不及。” 冰心不亏是一代枭雄,沉着冷静,深谋远虑,即使在面对儿子突然提出的一门亲事时,也能以最客观的角度,去做出对儿子最有利的决定……而冰心的思虑,也确实符合实际,红叶杀手决定诸杀恶徒,并将所有主谋“一网打尽”之计划,确实已在暗地里紧密地筹备中。 虽然这个计划,还没有非常立即的要执行,但是中原武林的领袖之庄,已经提早一步,被风头给惊动了。 因为,他们收到了一封信。 收到这封信的时间点,大约是在“虹华山庄”事件发生后的两个月。 在这两个月中,“翠涵山庄”历经了许多重大的波动,震荡到内部的人事布局,也导致了山庄领导实权的转移。 在蓝天军伙同一票庄内叛徒的策划下,柳暮婵被污名陷害、通缉在案,自然失去了“翠涵山庄”的领袖资格,于是蓝天军这个长年辅佐的副庄主,便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正式坐上“翠涵山庄”新任庄主之位。 蓝天军深具谋反野心已有多年,是以此次行动前,早有准备,在正式拔除柳暮婵的权位以前,他已布线良久,并命众属下煽动了长时间,让“翠涵山庄”之中,大多数意志不甚坚定的成员,皆逐渐归服向他蓝天军的统治;至于另外那些,显然仍忠心拥护柳暮婵不移的坚贞份子,过去这段期间,都已被标上记号,让蓝天军心中有数,这些人将来不会服己,一旦柳暮婵被放逐拔权,这些旧日忠臣,定不会拥戴蓝天军这个新主。 于是,就在柳暮婵正式失势、被诬陷之罪名已满传江湖的那一刻开始,蓝天军便着手进行了一连串,“铲除异己”的手段。 当然,这些坚定拥戴着柳暮婵的忠臣,毕竟都是过去“翠涵山庄”的自己人,蓝天军要铲除他们,可不能像对付“铁血八英门”那样子,用杀人谋害的手段,以免风声传了出去,江湖上的公义人士,都要批责蓝天军这个新主“违良背德”了。 “翠涵山庄”是中原第一大庄,正道领袖的长年共主,蓝天军既然要做正道之主,便不能不顾及声名,不管私底下如何奸恶,台面上的正义形象一定得维护住,所以,他要对付这些“翠涵山庄”里的前朝忠臣,便不能采取“公然迫害”的方式。 事实上,就算不杀这些人,也有别的方法,不必取走他们的性命,只要能将他们逼走、逼离开“翠涵山庄”就好了。 尤其,这些人既然都是刚直忠诚之人,那么,只要给他们多一点难堪、多一点屈辱,他们就会内心痛苦,无论如何都难待下去了所以,以蓝天军为首的阴谋集团,便不断在进行这些事,以同侪排挤、数落批责、调职降级,乃至于散布耳语、流言中伤的各种手段,一个一个的,把这些前朝忠臣们,都给逼走了。 终于,蓝天军等一票阴谋份子,完成了这件事,历经两个多月时间,肃清异己,乃达目标;如今“翠涵山庄”里头剩下的,只有服从拥戴蓝天军这股新势力之人。 于是,蓝天军彻底成为了“翠涵山庄”的新领袖,坐拥高位,意气风发,正想进一步扩权,以成为中原正道的领袖共主时,某件事情的发生,却突然打乱了他的计划,彻底粉碎了他的企图。 这件事情,就是某封信件的意外到来。 而这封信之所以到来,却又是因为,蓝天军已把“翠涵山庄”内的旧臣势力,都给清除干净的关系。 当“翠涵山庄”里面,再无任一个忠贞份子存在之时,它就不再是“仁义之庄”了。 而当“翠涵山庄”不再是仁义之庄,只剩下一群野心份子同流合污时,这个山庄里的所有成员,对于某人来说,就已经没有姑息的余地、以及存在的必要……那是一个看似平凡的午后,蓝天军的心腹爱徒,人称“刀剑双响”的连雨楼,形色匆促地,拿着手上一张纸简,慌慌张张,跑到了蓝天军所在的偏厅中。 第197章 回到西疆1 “师父!师父!不好了!不好了!”连雨楼身为“翠涵山庄”年轻一辈首徒,亦是武功不俗之好手,说这段话时,却喘促得上气不接了下气。 “什么事不好?让你这样惊慌失措?镇定点说事情!雨楼,我们要干大事的人,岂能这样浮躁不安,任人看清?”蓝天军对徒弟的惊惶模样,很是不满。 “信!是信!是『红叶杀手』的来信!他又来信!预告要犯案了!”连雨楼显然没有因为师父的告诫,就立即镇定下来。 “『红叶杀手』,这家伙又出现了?没关系,我早有心里打算,迟早必须处理他……只是他的实力太惊人,必须要动员多人多门,才能对付……你之所以这样慌张,是不是他此次预告犯案的时间,十分紧迫,以致我们可能来不及准备么?” “不是,他预告犯案的时间,十分宽松,从现在算起来,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 连雨楼的声音,总算稍微平缓些。 蓝天军哼了一声,问道:“三个月的时间?那是绰绰有余了!足够我们号召中原十数门菁英,备战充足了,你有什么好慌张的?”“但是他……他预告犯案的地点,扬言灭门的对象……是……是……”连雨楼的声音,再次惊慌起来,而且还比一开始,紧张得更厉害。 蓝天军沉然问着:“他预告犯案的地点,是哪里?” 连雨楼的音声,显然带着颤抖,且抖且道:“就是这里……就是『翠涵山庄』……他要杀了我们……杀了我们全部……他要将『翠涵山庄』……给整门灭了……” 蓝天军瞪大眼睛,提音吼叫道:“你说什么?” 说此话时,蓝天军已忍不住,将那纸简自连雨楼的手上给抢过来,只见纸简上,述目惊心的几个黑墨字,很是醒目,堂堂映入蓝天军的眼中:“荔月十五,月正当空,翠涵山庄,该死之人,一个不留。” 在这段话的后面,还列举出了一长串,“翠涵山庄”成员的名字。 那份名单,几乎是“翠涵山庄”现今所有要员的名字,而他蓝天军,更是列在了第一位。 纸简的最后,还落款了一个形似“秋枫红叶”的留影。 “红叶杀手……他……他竟扬言要将我们『翠涵山庄』给…….给灭了……”蓝天军的手,忍不住一个颤动,致使那张纸简,不由己意地滑落下去,飘在了厅堂入口之地…… 就当中原武林,因为红叶杀手那封扬言杀灭翠涵山庄的预告信之出现,而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时,程落轩正把心思都放在苏凝羽与天晓楼的事情上,因此而无暇他顾,也刚巧远离了风暴的中心。 程落轩已在冰心这个严师慈母的见证下,与苏凝羽简易拜过了堂,行过了礼,结为正式夫妻。 虽然新婚燕尔,很是贪图甜蜜时光,但程落轩知道后头还有正事要办,也不敢耽误太久,在与苏凝羽拜过堂的第三日,即报备了师父,说要带苏凝羽往访西疆天晓楼了。 冰心本就意在如此,自不反对,只是送别儿子前,仍叮嘱了他注意安全,莫生是非,且在应对天晓楼一方时,务必要有礼云云...... 最末且还补上一句道:“落轩,夫妻之间的恩爱事情,你可得节制一些,我可不想你这一趟回来时,告诉我你已当了父亲,而我竟晋升成了祖母......我才刚做上人家婆婆没两天,仍不很习惯这个身份,你可别短时之内,又丢一个新的阶级给我,我会难以适应。” 听此叮咛,程落轩红着脸答应,又道上一段惜别之语,并再三保证自己定会平安归来后,乃向师父连连拜礼。 当日稍晚,程落轩即携了苏凝羽,辞别了师父,也离开了他们暂时栖身的山野寺庙,回到平地,驾车直往西疆行进。 这一趟行旅,是朝远离中原重镇与繁华带的方向前进,是以愈走愈是边荒,人烟渐发稀少,建筑物亦趋向零落与疏寥,但不时可见大片草野一望苍茫之景,亦有野生花木与动畜穿插入目,生机盎然,别是一种风光明媚。 佳景美好之余,车马中的一对璧人,更是沉浸在新婚甜蜜之心情中,奔骋旅途之间,亦或停马休憩之余,程落轩与苏凝羽这对爱侣,无不亲密倚偎在一起,身贴着身,手牵着手,心黏着心,尽享受着毕生难得的幸福与满足。 直到了西疆边境,天晓楼的目的地抵达在即,程落轩与苏凝羽,才开始紧张起来,脑海心胸中,无法再只充塞着浓情蜜意,却多了不少忐忑不安之感。 天晓楼总舵设在一山野临坡之碧水湖畔,抵达湖前,需先途经过一市井小镇,这镇上人口虽不繁密,但比起之前旅途上的荒郊草野,总还是人烟增多了些。 于是程落轩偕着苏凝羽走进镇里时,间歇引来几回过路客的注目,那所投眼神中有讶异有错愕,又伴随些细细碎碎的啧咋声,好似觉得程落轩与苏凝羽搭配出现在一起,是件不大寻常的事。 苏凝羽面有疤印,长年来自卑极深,过往乃藉轻纱掩瑕,方能从容泰然,但自从新嫁程落轩为妻以后,苏凝羽脸上再无屏蔽,如今便以缺陷全貌,直示群众,总有些思乱忧虑,稍见他人指点议论,便心虚是自己的怪貌所致,暗想:“这些过路行人,之所以这样看我们,定是因为我的关系,定是觉得程公子如此俊貌男子,怎会与我这等丑陋的姑娘在一起……他们的嘴里一定都念着,太不配了,真是太不配了……” 惭秽之下,竟想再寻面纱罩上。 程落轩见苏凝羽神色退缩,又似翻探怀中,欲取遮颜之物,不禁伸手来阻,问道:“凝羽?你做甚么?” 苏凝羽神情别扭,说道:“我……我想遮一遮脸,以免引人侧目。” 程落轩不解,问道:“侧目甚么?你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罩着一层东西遮脸,不反而显得特异么?” 第198章 回到西疆2 苏凝羽道:“再怎么特异,也比我脸上的两道疤来得正常……他们顶多觉得我玄虚弄诡,却不会嫌弃我丑陋。” 程落轩道:“谁嫌你丑陋了?我早说了,你的疤并不丑,你仍然很美丽,你的缺陷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不堪,至少我见了你的全貌,仍是很喜欢。” 苏凝羽仍然迟疑道:“你真的不介意?你长得这样好看,我却天差地远……我怕你与我走在一起,旁人都要笑话。” 程落轩道:“笑话什么?你是我的妻子,又不是旁人的,只要我自己看得顺眼便好,何必去管别人怎么想?” 为免苏凝羽继续忧虑,一臂即揽过去,将苏凝羽拥进怀里,反以更亲腻的姿态,与苏凝羽行在路上。 苏凝羽的内心阴影,存在已有十多年之久,本没这么容易消去,但见程落轩不断以行动展现真心,紧张羞乱之余,确也暂缓了自卑心的作祟。 虽然觉得这样卿卿我我地走在公众之地,是挺难为情,但又不禁暗怀几分甜蜜欢喜,于是虽然这一路上,苏凝羽的神情始终尴尬别扭,却也没有抗拒程落轩的热切举动。 终于,到了“天晓楼”前,见得了驻守门前之人,在场所有楼员,当下莫不讶异,这讶异不是因于苏凝羽的归来,却是由于苏凝羽此时面上,那几无遮掩的脸貌。 其实她们都认得眼前之人,即是苏凝羽,因为他们皆极熟悉苏凝羽鼻颊以上,那总是露出的半张脸,但是他们都未曾见过,苏凝羽那面纱底下,带着明显缺陷疤痕的真貌。 因为当年,苏凝羽被正式收进“天晓楼”时,虽然还只是孩子,却已在当时掌门人的授意之下,罩上了一层面纱,从此仅以半颜示人,未曾破例,自苏凝羽的幼女时期开始,乃至今日,十多年来一贯如此。 所以,“天晓楼”中的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苏凝羽面纱底下的全貌,以至今时今刻,明明知道眼前的上门者,就是她们“天晓楼”现今当家的苏掌门,仍是不免人人诧异。 因此,在一阵骚动与惊讶声中,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澄衫女子,现身过来,恭谨迎接了苏凝羽与程落轩。 这名澄衫女子,容貌清秀,举止雍容,一对瞳光甚是精明,整体气质与苏凝羽初现身于“翠涵山庄”时极形似,都是一种平和柔雅、却不失智慧干练的感觉。 程落轩虽然不识此人,却已心起一股直觉想着:“这位年纪稍长于凝羽的姑娘,应是『天晓楼』中颇有地位的人物。” 这种优雅却智慧的气质,苏凝羽本来也是深具的,在她尚未爱上程落轩、也还未揭下轻纱、仍然很称职地担任“天晓楼”掌门这身份时,她是很有这种气态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不大方,无不雍然自信,好似世间万物,都逃不出她天晓灵敏的眼底。 但是,在苏凝羽不知觉中喜欢上程落轩以后,一切都变了样,她终究失了理智、乱了法度、最终甚至坏了规矩,再无“天晓楼”掌门所应具备的沉着冷静,以及一份神秘高雅气质,像是从天上仙人,被打落尘世,降格成了凡夫俗子般。 更甚至在面纱除下以后,苏凝羽的多年缺陷袒露,心总悬在虚浮不踏实之地,连昔日泰然自信的掌门形貌,也都存剩无几了。 或许便因如此,苏凝羽早有自知之明,自己已不再适任“天晓楼”掌门,乃做好了必须辞职请罪的准备,才接受了程落轩的感情。 所以这一趟回楼,苏凝羽是专程来请辞的,也是专程来受罚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犯了不少门规。 却见那名澄衫女子,盈盈走将过来,略行一礼,即朝苏凝羽说道:“掌门师妹,您平安归来便好,日前我们已经听海棠及杜鹃说过,您与程公子在『鬼影机关楼』中受困的事,师尊很是担心,虽然你后来曾传信递讯,告知我们你已平安的消息,师尊她老人家仍然极挂念,嘱咐我一旦见你归来,立即要向她通报,她要亲自见到你面,乃能安心,所以,你现在便随我去,面见师尊好么?” 听起来这名澄衣女子,在师门辈分上,是苏凝羽的师姐,但在天晓楼的职掌上,又是苏凝羽的下属,所以称呼苏凝羽“掌门师妹”,言词中也是有卑有亢,有尊有请。 苏凝羽脸有愧色,喃喃自语道:“是我不好……师尊她老人家退位多时,本该清静度日,却为了我这不孝徒弟,多担了许久的心……” 转头看向程落轩,说道:“落轩,我现在便去见我师父,你在外头等一等我好么?” 澄衣女子却道:“程公子也一起来吧!师尊说了,她也想见一见程公子。” 程落轩只稍一愣,便即回应道:“既然如此,凝羽,我便随你去吧!” 说此话时,内心且想:“这样也好,有我陪在凝羽身旁,替她求情缓颊,若凝羽的师父一时情绪,要怪罪凝羽甚么不是,我便尽管一肩扛下,说一切都是我得主意,凝羽只是碍于情势而不得不答应……请她师父不管要罚甚么,都只罚我一人即可,莫要伤害凝羽。” 既是师尊之意,要程落轩一起进入,苏凝羽自然不违逆,与程落轩并肩而行,进入“天晓楼”里,随在澄衣女子的身后,穿经一处廊道,又踏上了转角的梯级,抵达一间可称宽敞的厅堂。 行进之间,苏凝羽略跟程落轩交代了那位澄衣女子的来历,原来她是苏凝羽的二师姐,亦是现任“天晓楼”之副掌门,也是苏凝羽不在楼中的这段期间,暂代掌门职务的人。 “天晓楼”人,皆是自幼即生长于西疆之女,对于中原人士来说,乃属异域血脉,她们的名字发音特殊,冠称姓氏的方式也与汉族不同,但为了沟通交谊所需,“天晓楼”的每个人,都自有一个类似于汉文发音之名,此乃入楼时所取,以便日后与中原人士的贸易往来,在称谓上较亲近简便,而不致让中土贵客健忘于“天晓楼”人的西疆本名。 所以,“苏凝羽”这个名字,并非她出生时的正名,此乃她被“天晓楼”师尊收养时所取。 第199章 面见师尊1 至于苏凝羽的师姊,那位澄衣女子,汉名字是叫“田悦晴”,当然这也是入楼时才取来的名字,而非原始本家的名姓。 另外,苏凝羽的师尊,亦有个汉名字,叫做“关玫珊”,中原人士皆敬称其为“关楼主”,虽然她也不真的姓关。 至于苏凝羽的师尊是何人物,早在来此之前的连日旅途间,苏凝羽已跟程落轩做过了介绍,所以程落轩大致知晓,苏凝羽师父是“天晓楼”的上代掌门,是苏凝羽母亲“玉玲珑”的昔年挚友。 因为同情玉玲珑母女的遭遇,也基于与玉玲珑的多年交情,决定收养当时刚失去母亲的水芙蓉,将其纳入“天晓楼”,并栽培教育了“水芙蓉”,各种丰富的智识与才能。 所以,苏凝羽的师尊关玫珊,对于苏凝羽来说,是亦师亦母亦父的存在,养育教导,犹如再造恩人。 但是如今,苏凝羽未先经过师尊同意,即已私自成亲,自然有对不起师尊之处,虽然与程落轩成亲之事,关玫珊理当还不知,但是在苏凝羽进入厅堂拜会她以后,就一定会知道了。 因为苏凝羽,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师父任何事。 就算可能遭受重罚,苏凝羽也认了。 为了这段感情,她已牺牲了一切。 虽然这并非一开始,她所能料想到的发展。 程落轩与苏凝羽进入厅堂,见堂内有六名“天晓楼”成员,多是年轻一辈的姑娘家,包括阔别月余的杜鹃与海棠,亦在其中; 她们两人当初在“紫砂堡”外脱险后,经过了一些时日的转折与联系,收到苏凝羽已然平安的消息,便先行回到了“天晓楼”总舵复命。 厅堂之内,唯一个辈份特殊的在场人员,是一端坐于央心檀木椅上的中年女子,此人约莫四十五六年纪,云鬓墨发,清霜淡雅,容貌端匀、五官秀致,眼周纹路虽略透了岁月痕迹,一对瞳神却极精彻,绝无一丝衰老微败。 这个中年女子,无疑就是苏凝羽的师尊,关玫珊。 可以想象关玫珊年轻时候,定也是个姿色不凡的美丽女子,如今虽届暮年,那出众脱俗的高雅气质,亦仍是浑然散发于周身,还较其青春年少时,不减反增。 关玫珊见了苏凝羽入堂,即自座椅上起身,见得苏凝羽面上轻纱已除,稍是一愣,讶然轻喃着:“你的面纱除去了……” 随即眉眼展开,露出一股欣慰笑意,悠然续语道:“凝羽,你平安回来便好,我听说你之前涉入了危险之地,一时失去音讯,很是担心,虽然之后得你报信,说已经平安无虞了,但仍是不放心,总要见得你归来才安心。” 苏凝羽见得师尊亲身,立即便向前奔,双膝一落,一把跪在关玫珊跟前,说道:“弟子不孝!此行中原,未顾大局,独断独行,又贸入危险,让师父您记挂烦忧,伤身伤心,当真是弟子千错万错,弟子对不起师父您!”说此话时,音声已哽咽。 关玫珊淡然一笑,说道:“我烦忧是有,伤身伤心倒是不致于,你也不必太自责,说到底,你此次中原之行,也是基于『天晓喽』掌门的职责,我们收了『翠涵山庄』那样重礼的邀请,这一趟你不去也不行……中原疆域人多利益繁,是非自然也众,既然深入其中,便难保不会惹祸上身,你乃为了公务而涉险犯难,我又有什么好怪你?快起来、快起来!” 苏凝羽摇头道:“不,弟子不能起!弟子确实有过!弟子此一行,犯错甚多,不全是为公务所致,更有诸过实乃私心所致,我因为……” 程落轩在旁听着,怕苏凝羽太过坦诚,会将婚前失身之事托出,忙出言插口道:“凝羽此行,为了完全任务,不得不与我共入陷阱楼,在当中为了救我离开,她几乎让自己丧命在机关之下,之后更为了疗我伤势,难避男女嫌忌,病榻间无微不至……我感激感念,情愫自生而难以自拔,所以向凝羽求亲,请她嫁我为妻!此事未及得到您的允许,还请您勿要怪罪凝羽,倘若因此而犯了您们『天晓楼』的规距,需得责罚的话,那也请您罚我一人便好!不要错怪凝羽,她是心地良善才拒绝不了我,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关玫珊极诧异,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要娶凝羽为妻?” 程落轩道:“对,其实我们,已经结为夫妻!我因日前身受重伤,得逢凝羽悉心照顾,乃渐康复,但此期间,凝羽与我总难免独处,我怕如此情状,一男一女长日为伴,终将损及她的清白,于是主动示意,想要娶她为妻,以表负责,凝羽虽然为难犹豫,却终于禁不起我的求请,首肯答应,所以我们便在天地见证之下,拜堂成礼。” 关玫珊神情中的惊讶未收,喃喃语道:“天地见证,拜堂为礼?所以……她已经嫁给你?你们已是夫妻。” 程落轩说话之时,已跟着跪了下来,俯首抱拳,敬愧再道:“的确!我们已是夫妻,未经您师门允许,即擅自成亲,若有违规,我愿替妻子承担罪罚。” 厅堂中所有“天晓楼”员,听得此言,无不面面相觑,尤其杜鹃与海棠,更同时瞪大了眼睛,惊讶不已。 苏凝羽一旁待欲解释,才启口道:“师尊,其实不是程公子的错,是我……” 话至此处,却逢关玫珊将手一挥,阻止苏凝羽再说下去,同时关玫珊的眉眼凝重,方才的笑容已经收起。 苏凝羽见师尊挥手示阻,便骤然噤了口,正是忐忑不安,暗想师尊果然动怒,却听关玫珊沉然说道:“凝羽,你面上的遮纱,为什么除下了?” 苏凝羽坦白答道:“我与程公子成亲以后,他便劝我别再遮纱了,尽管以真实的面貌示他即可。” “嗯”关玫珊点了点头,沉吟几许,又将手一提,再下命令道:“凝羽,你随我来,我有话要和你说,就只有你我两个人,不许其他人在场,所以程公子留在这厅堂即可,不需跪着,也不必像个犯人一样,程公子仍然是我们『天晓楼』的客人。” 第200章 面见师尊2 说罢,又朝左右吩咐道:“你们听着,好好款待程公子,不可怠慢,也不许无礼。” “天晓喽”众女听得此令,无不齐声应是。 关玫珊又示意了苏凝羽随她而行,便即拂袖转身,行往厅堂后一个小门。 苏凝羽不敢违命,立即自地上起身,跟在师尊身后而去,离开之时且回首望了望程落轩,要他不必担心。 程落轩仍然跪在地上,目光远送苏凝羽离开,虽知自己不应跟去,却心神动悸难定。 海棠与杜鹃走了过来,不约而同出手欲扶程落轩站起,且先后出言劝慰他。 杜鹃道:“程公子,您快起来吧!咱们师尊要您别跪了,她没有敌视你的意思。” 海棠则道:“程公子,您放心吧!我们师尊一向疼爱凝羽姊姊,她舍不得罚她太重的。” 程落轩顺着二女搀扶,自然起身,左右各道了一声谢后,目光仍然飘向苏凝羽离去的小门口,内心忧思不已。 我应该……还会再见到凝羽吧?凝羽的师父这一去,应该只是暂时带走凝羽吧?她应该……会愿意把我的妻子,归还给我吧?关玫珊领着苏凝羽,行到厅堂后的小室,入内之后回过头来,静静看望着苏凝羽,目光流转,看似有千言万语,却一时未作声。 苏凝羽心虚有愧,见师尊始终不言,反是胸口闷着难受,主动低头认错,说道:“师尊,我违反了门规,我未尽到做掌门的责任,我……” 关玫珊提手再阻,打断苏凝羽之言,插口说道:“我找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说规矩,我是前任『天晓喽』掌门,自然知道楼规,也知道身为掌门的责任有多重大……重大到……历任掌门都未成亲、都错失了姻缘,也都牺牲了感情……这么几代下来,你倒是第一个出嫁的掌门。” “我……”苏凝羽红着脸,不知该说什么。 关玫珊淡然一笑,说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怪罪你,更不是要讥讽你,如果我要做这些事,方才在厅堂间便可做了,当众责批、以树威信,犯不着领你到这里来,私下会谈……我此刻站在这里,不是以师长的辈份,来与你说话,我是以一个朋友……一个关心你的人,在与你交谈着。” 关玫珊说这段话的神情,平和淡然,语气中也少了尊长辈的威仪感,却像是个朋友般自然。 苏凝羽感觉得出,师父不是为了教训自己而来,内心乃稍宽慰几分。 却见关玫珊瞳光悠悠,轻声诉语:“其实我……也曾经倾慕过一个人,与那个人相处的时光,总是特别快乐,一朝分别,便恨不得再见……所以我知道的,感情这回事儿……别以为我没成过亲,便什么也不明白。” “不……我不是这么想……”苏凝羽想要说点什么,却话不成话。 只听关玫珊悠悠又道:“我想跟你说个故事……我与你母亲相识的故事……” 随即目光似远,径自陈述起来:“那是在我任上『天晓喽』掌门之前的事……当时我只是一般楼员,责任不重,生活也还不忙碌,便时常跑到一个茶楼去看戏,欣赏那里歌姬的演出,听她醉人动听的歌声,感觉身心都快活起来,我十分沉浸在她的表演里……后来那个歌姬,因故突然消失,我没得听戏,生活像突然空虚了一块儿,颇是郁闷,便藉『天晓楼』的人脉情报,辗转打听到那歌姬的下落,得知她受一个富商人家的收留,住进一个迎宾宅院里,负责表演献艺,接待那富商的贵客。” 苏凝羽静静聆听,默默点头,她知道关玫珊口中的动人歌姬,就是自己的母亲“玉玲珑”。 只听关玫珊继续道:“后来我便厚着脸皮,与那富商攀上交情,并进而成为他的座上宾,从此能出入他的迎宾院,也因此能再遇到那位歌姬,我与那歌姬年龄相近,谈话也投契,得知她身世虽坎坷,却独立抚养着一个女儿,坚强度日,我不禁极怜悯又同情,更强化了我想要与她深交的念头……我们也是因此,结交成极要好的朋友……这位挚友,就是你的母亲,玉玲珑。” 苏凝羽点头附和道:“这我仍有印象,在我还小时候,母亲带着我,住在那富商伯伯的家,时常遇您来访……当您来找我母亲时,她都极开心,她总说您是她知己,她很难得可以遇到这样,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还说等我长大后,要认您做干娘,将来多一个人疼我。” 关玫珊微笑,微笑中却似有忧戚,说道:“你的母亲 美貌聪明,当真无人不喜……虽然她出身贫苦,却极是上进,对天地间的知识都有兴趣,不仅常往那富商老板的藏书馆跑,阅卷自学,亦常向我请教,一些只有『天晓楼』才知道的见闻,她的脑袋又极灵活,智敏善记,不论我向她说过什么,她都会清楚记得,甚至举一反三,我不仅佩叹万分,甚至动了想要将她引荐入『天晓楼』的念头,相信凭她脑智,入楼门坎不是问题。” 言及于此,关玫珊稍一叹气,再道:“不过你母亲,老说那富商老板对她有恩,她恩情未偿之前,不便说走就走,所以始终没答应,让我领她入楼……也是因此,她后来才会遭遇那大恶棍的纠缠,那个叫曹天央的大恶混!”说此话时,关玫珊一向平和无波的温颜,罕见出现了咬牙切齿的怒容。 苏凝羽知道,曹天央是谁,这个人就是一再纠缠她母亲,几度想要侵犯玉玲珑却未果的大恶霸。 苏凝羽也知道,她的母亲“玉玲珑”,一生之所以如此凄苦,主要就是两个混账男人所造就;一个是在醉后强犯“玉玲珑”而致“玉玲珑”有孕的男人,另一个则是贪恋“玉玲珑”美色而骚扰不休的土霸流氓。 那个害玉玲珑怀孕的人,叫做丁无紊,也是苏凝羽的亲生父亲;另一个骚扰玉玲珑多年的恶霸流氓,则叫做曹天央,亦是逼得玉玲珑后来崩溃发疯的人。 第201章 卸下重任1 苏凝羽亦语带悲愤道:“我记得这个混账!我母亲当初,就是居留在富商伯伯迎宾别院的那期间,给这曹恶人知悉下落,又前来 搔扰我们母女不休。” 关玫珊牙仍咬着,续道:“的确,那曹恶人心眼不死,总不放弃伤害你母亲的企图,甚至后来,见你母亲生了一个同样貌美的女儿,还丧心病狂地将那恶念,转移到当时还只是个幼女的你……你母亲力抗曹恶人的魔爪,终至身心压力过大,数度想找我倾吐,以寻宣解,偏偏那时,我刚被任命为新任『天晓楼』掌门,楼务繁忙,时常分身不开,未能尽力排解你母亲的苦楚,终致最后悲剧的发生……你母亲在你面上划下的这两刀、你母亲选择投湖自尽的悲惨结局,我一直都觉得我有责任……如果当时,我能多陪她一点的话……” 苏凝羽道:“这不关您的事!我的母亲,又不是您伤害的,您何来责任?您一点儿也不需自疚的。” 关玫珊由悲愤转为感慨,续道:“未能救到内心在意的人,就是一种罪责……我这一生重视的人不很多,你母亲就是其中一位,最重要的一位…….我却为了『天晓楼』掌门的职责,而失去了她。” 苏凝羽觉察了些不对劲,惊然想着:“师尊的口气……听起来好不寻常,她提到我母亲时的感觉,实不仅止于朋友而已,竟像是在述说情人一样……但是怎么可能?她们同是女子啊!同性之间岂可能……难道我师尊当年,不是只把我母亲当成挚友而已?师尊方才悠悠说着……自己曾经倾慕过的人,难道就是暗指着…….我娘亲?” 心念及此,苏凝羽忽然明白过来,关玫珊当年为何要收养自己,这些年来,且将苏凝羽视如己出,疼爱有加,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关玫珊对于“玉玲珑”的感情,不是单纯的友谊,而是更真挚深刻的那一种。 关玫珊悠悠道着:“你母亲选择投湖自尽前的某一晚,悄悄地来找到我,带着当时脸伤未愈的你,她说她将要远行一段时间去避祸,也深觉自己是个失格的母亲,所以将女儿托孤给我,请求我好好照顾你,抚育你长大,等过几年以后,待她日子安定了,情绪平稳了,会再将你接回去。” 言及于此,关玫珊轻轻一叹,再道:“其实你母亲将你托给我时,心里应当已有坚决的死意,只是怕我阻止她去寻短,所以才不肯说实话。 但我当时……应该要觉察的,应该要觉察她的不对劲,凭我与她的交情,我是最该了解她的人,也最可以阻止她做傻事才对,但我错失了……只因我那时候,忙于『天晓楼』掌门的接职,已有好一段时日与你母亲疏于联络,以致竟不清楚她当时心神的状态,亦不知晓她已失去生存的意志,所以,我没有多问,只答应她好好养育你,却没有拦阻你母亲的离去……我一直后悔着,这些年来夜深人静的时候,午夜梦回之间,时常想起此事。” 关玫珊眼瞳深深,看望向苏凝羽,续道:“后来我收养你,为了掩藏你的身份,将你的脸面罩上半纱,另取一个新名,亦捏造了你的家世,让他人都不知道你就是『玉玲珑』之女……本来以为,好好照顾你几年以后,便能让你们母女团聚,却没想到,『玉玲珑』自西疆失踪了半年以后,却遭人发现,已经死在了荒郊湖底,尸体都泡烂了,消息传来以后,我才骤然惊觉,半年前的一别,竟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你母亲……我也因此明白,你母亲所托付给我的,不是她女儿的一年半载,而是接下来几十年的人生,她要我将你,视作自己女儿一般的照顾。” 苏凝羽默默聆听,并不打断,眼眶却已泛泪。 关玫珊继续说着:“最初我带你入楼,只是为了照顾你,让你这个孤苦无依的幼女,能得庇护之所,未想其他……但没想到,你的脑智聪敏,遗传自你母亲,青出于蓝却胜于蓝,天生具有过人的记忆与联想力,在我『天晓楼』的后辈中,最是出类拔萃,历年以来的所有试验,你也总是成绩居首,让我不得不相信,你是最适合接下『天晓楼』掌门的人……『天晓楼』的环境,『只重智慧不重武力』的特性,让你有发挥长处的余地,『天晓楼』掌门的地位,也让你能受到敬重,且获得自信,我本认为这是对于你最好的安排,所以决定传位予你。” 苏凝羽听至此处,点了点头,以示明白师尊传位给自己的用意。 但听关玫珊又道:“这些年来,你担任『天晓楼』掌门,表现衬职,我原以为过去的阴影,将不再影响你,但我发现你的面纱,人前人后从不曾揭下过……你为了隐藏身世,以避免过往人事的侵扰,所以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全貌,我自可以理解、也完全赞同,但是你连在我面前…… 也遮遮掩掩,不肯以真面目示我,不再让我看见你面颊上的疤痕,说你已经习惯,将伤疤给藏盖住,你已习惯戴着一层面具般地过日子……如此我便深知,你的自卑心仍极具,你过往的阴影只是被你埋压在心底的角落,却未曾根除…… 我一直在想,要到甚么时候,该用甚么方法,才能让你敞开心胸,面对最真实的自己,让水芙蓉接受自己是水芙蓉,而不只是戴着面纱的苏凝羽……” 言及于此,关玫珊的沉容收起,却微微一笑再道:“倒没想到,我这个做师父的,所开解不了的难题,最后却是有一个男人……那位程公子,成功开解了……他让你能以真面目示众,也让我这个做师父的,事隔多年终于再见到了……当年的水芙蓉……” 关玫珊温柔微笑着,续道:“水芙蓉,你的母亲,本是个良善的人,当年她为奸人逼迫,终致失去理性,冲动之下伤害了你,我相信她一定懊悔不已,深疚于自己犯下的大错,所以才选择投湖自尽,我想这些年来,她若泉下有灵,定时常为你祈福,愿你早日化开心结……所以,如今终于出现一个,能让你打开心里枷锁的人,其实我很是欣慰,并无恼怒你之意,相信你母亲在天之灵,也将因此能够安息……” 第202章 卸下重任2 苏凝羽有些讶异,咽声问道:“师父您……您不怪我么?” 关玫珊摇头道:“我若怪你,便不会私下找你说这些话……不过,我虽然私心容谅了你,公务上的规矩却也省不得,你也不能完全不受罚……你毕竟是现任『天晓楼』掌门,行事须为众人典范,倘有违矩之处,亦该有明快处置,以服楼众。” 苏凝羽眼眶虽红,却不出一言争辩,低首答道:“弟子犯错,请师父尽管责罚。” 关玫珊的脸容稍显沉凝,却不十分严肃,略提了声音说道:“你该受到的的责罚便是……即刻开始,将失去『天晓楼』掌门资格,也不能再是『天晓楼』的一份子……我不希望是由我来拔除你的位置,而是你自己请辞,辞去『天晓楼』掌门一职,也辞去一般楼员的身份。” 虽是意料中事,苏凝羽仍不禁难过,垂泪说着:“所以我……我从此不再回来了?我…….将被逐出『天晓楼』……” 关玫珊的脸面又温柔起来,说道:“凝羽,你莫伤心,我虽要你退位,并将你逐出师门,表面上是为了符合规矩,实际上却是为了顾全你的幸福……你既嫁给了程公子,从此便全心全意跟了他,没有『天晓楼』掌门的重担需扛,亦没有一般『天晓楼』成员的责任在身上,你便能真正自由……此后『天晓楼』的规矩束缚不了你,你与程公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无忧无虑……至于西疆这里、『天晓楼』这里,谁又说你不能回来了?” 苏凝羽听之一愣,问道:“我……我还能回来么?” 关玫珊淡然一笑道:“你不能以『天晓楼』成员的身份回来,但能以『天晓楼』宾客的身份拜访,能以我关前楼主的干女儿身分进门,不论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想看看我、看看大家,我都欢迎你,所有『天晓楼』的姐妹们,也都会张开手臂迎接你。” “师父……”苏凝羽感动落泪,几乎无以言语,当场便跪了下来,泣不成声,叩首连连。 她明白了,师父的决定,不是为了斩断她与“天晓楼”的关系,而是为了替她卸下肩头的重责,以全心全意去过美满的人生。 至于她与“天晓楼”的羁绊,其实也早已斩不断了,因为那已不是单纯的主从职谊关系,而是更深更浓烈的亲情……稍晚,关玫珊便领着苏凝羽步出小房,回到厅堂,并当众宣布了这项消息: 苏凝羽即日起,辞去“天晓楼”掌门之职,由副掌门田悦晴扶正替任,苏凝羽且丧失“天晓楼”门人资格,日后不得再以“天晓楼员”自称,但顾念双方情谊多年,人伦常理,不须彻底断绝往来,故日后若苏凝羽偕夫访楼,则所有楼员当以贵客之礼对待,不得冷落怠慢,或拒于门外。 此令一出,“天晓楼”众女纷纷讶异,虽然皆极不舍苏凝羽的辞位,但想关玫珊并未将话说绝,日后仍然可与苏前掌门往来见面,只是身分稍微替换而已,也就不那么难过了。 于是宣令完毕,“天晓楼”群人纷涌过来,围绕在苏凝羽身边,说的尽是珍重惜别之语,却也在依依不舍的气氛中,不忘恭喜苏凝羽的新婚美事。 程落轩见苏凝羽未受重罚,心稍安了,也就不急于凑过去安慰妻子,任由苏凝羽被众姐妹包围团团,他反而被挤到一边去了。 是日,“天晓楼”厅堂中,便充斥着这两种矛盾气息,一是欢庆苏凝羽的新婚大喜,另一则是不舍于苏凝羽的即将离别。 待到最后,程落轩还被关玫珊请去了楼台边上喝茶,苏凝羽则继续与一干姐妹惜别珍重。 程落轩被关玫珊请离开了以后,苏凝羽见眼前场合已较适当了,便拉着杜鹃与海棠往一旁说话去。 苏凝羽私下与二女言谈时,一脸愧然歉色,向杜鹃与海棠含蓄又尴尬地说道:“杜鹃妹子,海棠妹子,真对不住……这一趟远行,我硬拉着你们一起,结果让你们与程公子……我想事情发展至此,定害得你们心里不好过…..” 杜鹃说道:“姊姊,你别这样说,其实程公子的心意,我们早就明白,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内心里最喜欢的姑娘,是你……所以他会选择与你一起,也是理所当然。” 海棠则道:“姐姐,是我们害你不好过,明明知道你喜欢程公子,却没有帮助你,还在一旁做扰乱,都怪程公子待人太好,以致相处起来少了分际……姊姊,你以后可得盯紧他,别让外面的狐狸精沾上了……如果他对你不好,你尽管告诉我们,我与杜鹃定帮你出气!” 苏凝羽见两位妹妹不气自己,便宽了心,与她们说说笑笑,互相珍重,姐妹情谊未变。 便自那一天开始,苏凝羽不再具有掌门职位,亦自“天晓楼”楼员除名,回到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程落轩妻子的身份。 但苏凝羽并不急着离开,毕竟“天晓楼”就像她的家一样,既然关前楼主也不是真的要赶她走,她自然想多留几日。 于是苏凝羽偕着程落轩,又在“天晓楼”多待了些时日,只是住宿的地方,不再是“天晓楼”的掌门高阁,却是别院里头的迎宾雅筑。 转眼十余日过去,苏凝羽终须拜别,内心虽舍不得,却不敢再留恋,毕竟她已非“天晓楼”人,甚至名义上,还是个被逐出师门之人,总不方便长赖着“天晓楼”不走。 于是又经一番依依道别,程落轩与苏凝羽这对夫妻,终在“天晓楼”众人的送行下,离开“天晓楼”总舵,踏上只属下他们夫妻二人的旅途。 这一趟远来西疆,对于程落轩来说,很是难得,自不急着回去中原,还想多逗留长时,以多了解西疆的风土民情,山水景致,以及他妻子的成长环境。 对于苏凝羽来说,西疆的风土山水她虽已经看惯了,这一趟回到西疆,却也不急着离开,因为除了“天晓楼”以外,她还有另一处极想拜会之地,带着她新婚的夫婿,去面见她内心感念不忘的大恩人。 当初那对收留她们母女、并提供“玉玲珑”卖唱收入的富商夫妇。 却没想到,这一次的拜会,竟让苏凝羽与水芙蓉的悲惨命运,再度连结在一起…… 第203章 西疆故人1 那是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程落轩偕着苏凝羽,来到西疆名景“醉月湖”的湖畔,此“醉月湖”坐落在一名为“仙台山”的山丘陵平处,占地甚广,一映湖水湛绿清澈,岸周垂柳斜阳、紫花横倚,煞是宜人风景。 那对富商夫妇姓洪,本是中原大户,却因从事贸易商业,故自年轻时期,即与西疆常有往来,中年以后更因深恋此地风景山水,决定在这里设下行馆,以供游憩住宿,并招待贵客。 这洪姓夫妻的迎宾行馆,名做“月仙坊”,便设立在“醉月湖”旁、山丘之陵台缘,依山傍水,建筑楼阁之设计精心,占一视野极佳之位,前可望尽醉月湖绿,侧可饱览山林风景,实是休憩舒心之良所。 苏凝羽拜别天晓楼前,已听说她的那对恩人夫妻,此季节正在“月仙坊”行馆中居住,以接洽西疆的生意,并款待诸多贵客食宿游旅,于是苏凝羽在与程落轩讨论过后,决定带着夫婿前来拜访。 十多年了,自玉玲龙投湖自尽,水芙蓉突然失踪以后,这对富商夫妻,已有十多年未曾见过水芙蓉,他们都以为水芙蓉早已死去。 于是当“月仙坊”守门人前来报讯,说有一名年轻姑娘,自称是水芙蓉,想要拜访洪老爷及洪夫人时,这对富商夫妻,惊讶得无法自己,先是难以置信,再是喜悦激动,立即放下手边所有事情,说道:“快迎!快迎!” 因此,苏凝羽和程落轩二人,便在“月仙坊”几名总管的热切引领下,进入了行馆中,踏进一处精致楼阁,见到了月仙坊的主人。 洪老爷与洪夫人,皆已年过五十,气色瞧来却都是不错,各穿华服锦衣,高贵却不俗气。 洪老爷的精神抖擞,眉鼻如峰,瞳光间精明依旧,祥和温然的脸容中,却蕴有干练的息气,除了那略花白的头发以外,还真是不显老态。 洪夫人的容止高雅,五官秀丽,眼角唇周虽有风霜之纹,但一头青丝已染了深,脸面也轻施过一层淡妆,看似才四十出头的年轻,那柔雅慈蔼的笑容,仍是水芙蓉记忆中的模样。 洪老爷与洪夫人,一见到苏凝羽进来,不约而同惊呼道:“水芙蓉,真的是你!”他们认得都认得水芙蓉那美丽的容颜,也认得那两道划开美丽的伤疤。 苏凝羽的眼眶红了,走近过去,欠身一礼,带点激动情绪,说道:“洪伯伯,夫人,是我,水芙蓉……我回来了,这么多年没有联络,让您们挂心了。” 洪老爷的手略颤抖,洪夫人的鼻首红了,同声说道:“你回来便好,你回来便好……”一时激动,竟无法再言。 程落轩走到苏凝羽身旁,稍微拉牵她一把,以免她激动之余晕跌过去。 洪老爷稍为和缓心绪,手比程落轩道:“水芙蓉,你身旁这位是?” 苏凝羽含娇带羞,答道:“他是程落轩公子,也是我新婚的夫婿,今日特地带他同来,便是想告诉您们,这些年来,水芙蓉过得很好,不只平安成长,也获得了幸福归宿,与程公子结为连理,婚姻幸福……您们二位,以后不用再替水芙蓉操心了……” 听得此言,洪老爷及洪夫人瞪大眼睛,相望一眼,又再看视向程落轩,一讶水芙蓉的喜讯,二赞程落轩的英俊外表。 洪夫人道:“好一个俊雅文秀的公子,水芙蓉,你能得此良宿,我当真替你欢喜。” 洪老爷道:“水芙蓉,真想不到,时隔多年,竟能再见到你,而且还听说了你成亲的消息,真是太令人意外,又太叫人惊喜!水芙蓉,程公子,您二位是我府上贵宾,此一回难得造访,若不嫌弃的话,能否别急着离开?至少在我这里,留上十天半个月的好么?” 洪夫人又接口道:“的确、的确,我们还有好多话,想跟水芙蓉说,也想多认识认识水芙蓉的夫婿,您们二位若时间上允许,可得看我们二老面子,多留一些时日。” 程落轩恭敬行礼道:“洪老爷洪夫人的这间美宅,风景优美,世所稀罕,谁会嫌弃?二位又是我妻子多年来放在心上的大恩人,落轩内心景仰已久,怎能不卖您二位面子?所以,我与妻子早说好了,这一次来贵府拜访,定要厚着脸皮,多打扰些时日才足。” 洪老爷与洪夫人脸露喜色,连续说道:“一定欢迎,一定欢迎!”“尽管打扰、尽管打扰。” 当日,程落轩与苏凝羽,便与洪老爷及洪夫人于“月仙坊”中,宾主欢聚,相谈甚久,说的尽是温暖言语,聊起家常过往。 稍晚,席间气氛虽仍热络,初重逢时的激动倒缓了些,洪老爷脑中闪过一事,便向苏凝羽道:“水芙蓉,今日能与你再见,当真快慰,其实今日在『月仙坊』中,除了我们两老以外,也有一个你的故人,同在此地……十多年前你数度与他见面,亦曾受他恩惠,我想......你应该也想见见他。” 苏凝羽“咦”了一声,问道:“十多年前......我受过恩惠的故人?是哪一位?” 洪夫人插口道:“不劳你费心思猜了,我就直接说答案吧!是这儿方圆百里内第一名医,胡术生大夫,当年曾受我们之邀,数度前来『月仙坊』,医治过你面颊之伤,虽然结果未尽如意,但他那时确实十分尽心,在我们前后请来的诸多大夫中,他是尝试最久的一个。” 苏凝羽眼瞳一亮,点头答道:“胡术生大夫,这个人我记得,当年他确实医我医得很勤......其他医生都说,我的伤不会好完全了,胡大夫却不放弃,一直说要想方设法,找出让我面伤不会留疤的治法,直到我被娘带离『月仙坊』的前一天,他都还在诊治我,我内心确实感激他,若胡大夫刚好也在这里,这个人便一定要见,这个恩也一定得谢了。” 第204章 西疆故人2 洪老爷道:“胡大夫是我『月仙坊』的常客,每隔几个月,总要来我这儿走动的,刚巧今日我设宴款待生意上的伙伴,也将胡大夫找来凑热闹,此刻他正另一头的宴客厅中,与那些老板们大吃鱼肉、大啖酒水呢!” 苏凝羽微笑道:“那我不扫了胡大夫的兴,待他酒足饭饱以后,再去打扰他。” 此言一出,洪老爷及洪夫人同声一笑,赞这水芙蓉的记性倒好,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仍然记得这个胡术生大夫,虽是医生却嗜喜喝酒的事。 洪夫人道:“不扫兴,他若见了你,肯定高兴得饭都吃不下。” 洪老爷道:“这句话儿可不是骗人的!自你十多年前失踪以后,胡大夫他常惦念着这事儿,说他这辈子治不好的病人不多,你偏偏就是其中一个,他不甘心,对你深怀歉疚,亦始终不死心,即使没有你的消息,过去这些年月,他也未曾放弃医道上的钻研,总想着有一日,若遇到伤口与你类似之人,他定不能再失败,非得要治如新生不可。” 洪夫人道:“想不到他至今还未遇到伤口与你类似之人,倒是先遇到了你本人,他一定有许多话想跟你说,你便听听他酒后吐真言,发泄发泄这些年来他深藏心底的遗憾。” 洪老爷与洪夫人的言语,虽然带点调侃,不过听在苏凝羽的耳中,倒别是一番感动,想到有个无亲无故之人,过去十年间这样挂念自己之伤,并视此为生平未尽之志,不禁感激动容。 心念及此,苏凝羽嫣然一笑,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去见见胡大夫,要他别再歉疚了。” 于是苏凝羽又偕同程落轩,在洪老爷及洪夫人的引领下,前往迎宾听中。 到得迎宾厅时,一群豪富贵客,已是酒酣耳热,苏凝羽眼力出色,立即便自二十来位宾客中,识出一名略蓄白胡的中年瘦汉,就是那位胡术生大夫。 洪夫人抢在前头,凑近胡术生面前,用一种吊卷的音调说道:“胡大夫,您瞧瞧是谁来了阿?” 胡术生已有五分酒意,面热眼晃的,一听洪夫人言语,即寻望过去,瞧得苏凝羽的形影,大是诧异,瞠目结舌,愣道:“你是……你是水芙蓉……你还活着……且已经长大了……长大了的水芙蓉……” 当场欲迎过去,却一时踉跄,激动得差一点儿跌倒,是幸好洪老爷及程落轩抢上搀扶,才没有让胡术生狼狈栽跟。 接下来一个时辰,胡术生便自本已醉醺醺的酒意中,强打精神,与苏凝羽及程落轩二人,坐于迎宾厅一隅闲话,洪老爷及洪夫人穿插来去,时而过来寒喧,时而又去招待其余诸多贵客。 谈聊之间,总是苏凝羽与胡术生的对话为主,程落轩与西疆没有渊源,不好找到插话之处,加之故人叙旧,他不是这一场的主角而是陪衬,于是大多时候默然专注,只静静聆听于旁,中途且不望善尽礼数,去替妻子及胡大夫添备一些茶水。 在程落轩某次离席去添茶水之际,胡术生突然话锋一转,喟然长叹,说道:“水芙蓉……其实你的伤,我不是医不好,在许多年以前,我便早有治法……只是可惜,当时没能用在你身上……不是我不会用,而是我不能用,当年你的年纪还太小,所以我施术有些限制,这才没能治得理想,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我已懂得那个方法,你早就被我治好,如今你的脸上,就将一点疤都没有……” 苏凝羽不解,问道:“那个方法?胡大夫的意思是……” 胡术生道:“你的刀伤,当时深可见骨,如要彻底治愈不留遗症,必须分肉离骨,再一层一层以膏药做黏对,最后那层脸肤表皮,更必须以针线缝合……这种技法,深具难度,而且施术期间,患者会经历莫大的痛楚,几乎生不如死……以当年还是个孩子的你来说,绝对无法承受,尤其你是瘦骨娇弱之体,只怕伤口都还未处理完毕,你已痛到心脏麻痹……这也是我当年,治疗上的顾忌,宁用保守之道医你,却未选择另一种更为积极、效果更佳但也风险极大之法……因此而让你的脸颊留下遗疤,我心里极过意不去,这些年来夜深人静时,常常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 苏凝羽安慰道:“胡大夫,我知道您当年已经尽心尽力,我不怪你,诚如你所说的,我自幼身娇体弱,太刺激的疗法我未必禁得起,也许治到一半我便痛到心脏停了,连命都丢去……您的选择,至少让我活到现在,虽然面上伤疤残留,日常生活倒没有妨碍。” 胡术生摇头道:“虽然如此,但我身为医者的使命感,总是对此耿耿于怀,这些年来,我因此而倾心研究,如何让患者在受术过程中,不要太痛苦的方法…..总算老天可怜我,这个方法终于让我找到,我提炼出一种药水,能让人喝了以后,即陷入深沉昏睡,纵使接受削肉离骨之痛,亦痛不醒觉,且在药退以后,犹能清醒神复,脑智不受一丝损伤。” 苏凝羽奇道:“天下间竟有此等奇药?”她曾是“天晓楼”掌门,对天下各种奇事了如指掌,却未听闻过这种奇药。 胡术生略显得意笑道:“天下间本来没有!但这些年来,在我胡老头的苦心钻研下,终于诞生我手……说来也好笑,这种药物的提炼出处,不是什么远在天边的稀罕物,却是一个日常可见的东西,我胡老头三天两头,就会犯瘾贪杯的东西。” 说此话时,已将面前酒杯举起。 苏凝羽立有所悟,问道:“是酒?” 胡术生眼芒绽放,点头答道:“对!是酒!将某些酒类,经过提炼升华,就会跑出一种像是迷药般的东西,但这种迷药特性,可不若寻常,它能让人大睡一场,睡到人事不知、一丝苦痛也不觉,却在清醒以后,又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第205章 重回当初1 苏凝羽是“天晓楼”前楼主,当今天下间各种麻药迷药,她皆略知一二,但其中要做到胡大夫所说之效者,似乎阙如。 因为众麻药中,药性太轻者,受药者的昏迷程度不深,一旦遭遇分肉离骨之痛,便将剧痛致醒。 但是药性太重太强之品,又难免患者清醒之后的后遗症,要不脑智损伤,要不神髓瘫痪,要不经络痹障,总是无法完好地回到康健状态。 所以,若是胡术生的所言为真,此种完美麻药当真存在,那确是当今医道上的一大创举。 苏凝羽正思想间,突然听闻胡术生又道:“我自研练出这种药水以后,曾经在各种动物身上,试验过无数次,确实百灵百效,于是我这几年又更放胆尝试,将之使用在活生生的人体上,有许多重伤须治的患者,到我那儿求医,我认为是此药水的适用时机,便征得他们同意后施行,结果也都让人满意,这些服我药水之人,皆在一种无痛觉的深沉昏睡中,受我针刀施术,丝毫无受苦楚,且在一觉醒来以后,神识意志恢复如常,毫无药物所致之遗症......水芙蓉,我过去这几年里,用此药水之医案无一失败,我想该是时候,将这药水施用在你身上。” “我?”苏凝羽不禁讶异。 只听胡术生又道:“对,我研创出这药水的动力,本是治你之伤,如今成果已得,命运又安排你再度出现于我面前,我不禁认定,这就是我的使命!我必须要偿付十多年前所欠你的责任,就是治好你脸上的伤疤,使之貌如新生,再无一点儿瑕疵。” 苏凝羽半信半疑,问道:“您能治好我面颊上的伤疤?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你仍然也有办法,使之貌如新生?” 胡术生言语笃定道:“经过这些年的努力,无数成功的经历,我有自信、亦有把握,绝对可以!而且施术过程中,你不会有任何苦痛,你只须沉沉地睡一觉......一觉醒来以后,便什么也不一样!你的伤疤将被我缝合平整,待再几日拆线以后,你脸上的皮肤将美好如初,你会回复到从前水芙蓉的美貌。” 苏凝羽喃喃自语:“只须一觉醒来,便什么也不一样?”“对。” 胡术生的语气仍然坚定。 苏凝羽一面思考,一面迟疑着:“我没想过......胡大夫,我没想过我的伤疤,还有复原可能......你现在突然告诉我,你有办法......是让我十分惊讶,但我还有些转不过来......我无法马上答应你。” 胡术生的神情平和下来,说道:“没关系,我不勉强,本来我已十多年无你消息,几乎放弃治你脸伤之念......是天可怜见,可怜你、也可怜我,叫我今日在此又遇见你,给我胡老儿一个......完成此生悬念的机会,也给你这善良姑娘,一个重拾美貌的机会......但这毕竟是件大事情,要在脸颊上动刀的,你想必会有些犹豫,也应该要慎重考虑,我已经悬念了十几年,也不差再等待个几天,你好好想清楚,等做好决定以后,再通知我。若是有决心受我施术,我的医馆在『五神庙』旁,你应该找得到。” 苏凝羽支吾道:“我......我确实得想一想,也需得和我的夫婿讨论......” 胡术生道:“你是应该和你的丈夫讨论'',虽然我觉得他一定会反对......以我方才与程公子言谈的感觉,他是个极正直的好人,也十分疼惜你,他一定舍不得你再挨刀子,水芙蓉,你能觅得如此良婿,当真幸运,只可惜他样貌太俊,各方面条件都太完美,想必你与他在一起,定有许多无形的压力,你一定常常感叹自己,为何脸貌上有缺陷,配他不起......若是我能将你伤疤抚平,你与你丈夫相处时的心里疙瘩,也将能一起消除。” 苏凝羽听之不禁赞佩,暗想:“胡大夫真不亏是老前辈,与我重逢未久,也才第一天认识落轩而已,竟将我和落轩成亲时的矛盾心境,掌握得一清二楚.......” 言谈之间,程落轩已携着茶水回走而来,胡大夫便转移了话题,不再续述欲替水芙蓉施术一事。 苏凝羽自知胡术生的顾忌,便也不在程落轩面前提及此事。 稍晚,宴客厅的热闹告一段落,程落轩乃与苏凝羽贪了空闲,相互牵着手,漫步于“月仙坊”的庭园步道间,渐行往北侧的观景台处,二人见此地视野极佳,又正清幽无人打扰,便驻足停步,目望“醉月湖”景,相依相偎,好不惬意。 此时一阵清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程落轩将臂一揽,便把苏凝羽搂入怀里。 苏凝羽倚身在程落轩的胸怀中,心暖无比,只觉这份幸福让自己飘飘然地,却似不可置信。 苏凝羽忍不住开口道:“落轩,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世上有个方法,能让我脸颊上的疤痕消掉,你说我去尝试好吗?” 程落轩立即否定道:“当然不好!为什么要尝试?你现在的样子很好,你的疤痕我也早说过不介意了,何必消去?” 苏凝羽再问道:”你不想让自己的妻子,看起来更美丽一些么?你不想要我做些事情,讨你欢心么?” 程落轩道:“你已经很美了,不用再更美了,我才不要你为了讨我欢心,而受任何皮肉之苦。我舍不得你冒一点儿险。” 苏凝羽道:“那如果不必受苦,也不必冒任何险呢?” 程落轩连摇头道:“不要不要,我就是不要你改变,我喜欢现在的你,我爱上的就是你现在的样子,不必再改了。” 言及于此,神色一惑,问道:“你这么认真问我,难道是你听说了什么方法,可以治好你的伤疤?” 苏凝羽慌忙否认道:“不是,我只是说如果而已......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如果我不必受苦也不必冒险,却能让自己变美一点,你会赞同我试试么?” 第206章 重回当初2 程落轩道:“不赞同,肯定不赞同,我不相信这世上有不必冒险却能改变容貌的方法。就算是有,我也不希罕。我不要我的妻子做这种事,在我想法里,如果我因为你不够美丽而挑剔你,我便不够资格做为你的丈夫,我当初既然娶了你,就是决定爱你一辈子,既爱你的优点,也爱你所有的缺陷。” 苏凝羽感动,更往程落轩怀里钻去,且钻且道:“落轩,你待我真好......” 程落轩伸手拨了拨苏凝羽的发丝,再重申道:“所以,我可郑重告诉你了,你刚才说什么如果或许的,什么治好伤疤的方法.......如果世上真有此道,那我也不希望你去尝试,你只要健健康康地活着生着,与我白头偕老便好,其余什么都不重要。” 苏凝羽低声娇道:“嗯,我要与你白头偕老,要永远在你身边,与你永不分离。” “月仙坊”观景台上的凉风,仍然轻轻吹拂着,苏凝羽的深心;却是无比温暖的......那日过后,有好一段时间,苏凝羽未再问及此事。 后来,洪老爷及洪夫人招待的贵宾群拜别离去,前来凑热闹的胡术生也辞行回到他的医馆去,他的医馆仅在十余里外的“五神庙”,距离倒是很近。 胡术生辞别之前,倒是未向苏凝羽重提施术之议,或许是要让苏凝羽自己决定,若是苏凝羽不愿意,他也不方便勉强了。 程落轩与苏凝羽这几日间,多留在“月仙坊”里,或是与洪老爷及洪夫人聚会言欢,或是于“醉月湖”畔走赏风景。 终于,占地偌大的“醉月湖”及“月仙坊”,也有逛尽的时候;某一日便在程落轩的倡议下,由苏凝羽这个熟路人做带领,到丘底邻近处的小镇聚落,去看看市井。 到得镇上闹街,程落轩见市集里到处都展售着西疆 独具的小玩意儿,很是好奇,像是个兴奋的大孩子般,轮流跑到各个摊位上去赏玩,甚至掏了铜钱,买上几个木偶、纸艺、编织帽什么的,加加减减,也装足了一个小布袋。 原来程落轩自小生长在深山野岭,备受严师慈母的独立栽培,没有玩伴儿、亦没有可称玩具的东西,只知吃饭练功是要紧事,哪有什么娱乐游戏? 因此他的幼年生活极单调,如今来此地,见了热闹的地方才会欢喜,见了童玩戏品也才特别有兴致,像要弥补他曾失落的某些孩提趣味一样。 苏凝羽见程落轩童心未泯,好像个幼稚的孩子般,虽觉有些好笑,却不嘲弄阻止,因为她知道程落轩的性子本纯真质朴,而自己正是为这份质朴所深深吸引。 于是苏凝羽便任由程落轩在闹街上,见一摊便凑一摊,胡乱买些特别看对眼的东西。 后来,途经得一处童玩木品店,不是一个简单小摊子,却有间店铺里室,程落轩于是钻进了店里,左右拿取一些架上的玩意儿来赏看。 苏凝羽站在店门口等待,见店里店外多是些小孩子,就算有几名成年人,也多是携着孩童的手而至,只有程落轩是要买童玩给自己的,不禁暗笑这个呆丈夫,真是年龄错置了。 “娘,那个姊姊好奇怪?她脸上怎么有两条黑黑紫紫的东西?像是毛毛虫一般?”此时不知打哪儿来的一个小鬼头,一手比指着苏凝羽,另一手却紧拉着自己的母亲。 “小斌,别乱说,人家的脸很正常。” 那小鬼的母亲一脸慌张又歉意,忙阻止儿子的失礼言语。 “我没乱说!那个姊姊的脸上,就是有虫子!黑黑紫紫很奇怪的虫子,不信你看,不信娘你看么!”小鬼头猛拉着母亲,还不断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不要胡说!没有没有!我们要走了,快走、快走!”惊惶失措的母亲,忙拉着儿子要远走。 “我没胡说,真的有虫子,有虫子!”那小鬼头,一面被母亲拉着走,一面还不断嚷嚷着。 于是小鬼头的嚷嚷声,吸引了店铺周边,其余孩童们的注意。 “对耶!这姐姐脸上有虫子耶!”“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好奇怪、好奇怪!脸上怎么会长虫子呢!”“姊姊,你脸上的虫好可怕啊!你赶快抓掉它、抓掉它!”一群小孩子们,便围凑在苏凝羽面前,对她指指点点。 苏凝羽神色尴尬又苍白,说道:“我......我这脸上不是虫!我......我捉不掉它!”顿觉自己无地自容,于是以一手急掩着面,步履仓皇地跑远了。 奔跑之间,苏凝羽的眼眶湿润了,鼻首红通了,泪水不由己意地,扑簌簌地掉下来。 她的内心想着:“孩子的心灵,最是纯真,所以他们的言语,也最是坦诚......看来在他们的眼中,我的疤痕,的确丑陋,我的脸貌其实很可怕,这样的形容,骗不了人......” 于是她的一颗芳心,急沉向下,掉落了、破碎了...... “凝羽,你怎地突然跑走了?我在附近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你。” 苏凝羽正站于某地哭泣时,程落轩的声音突然出现了苏凝羽哽咽着:“落轩,呜......”便扑到了程落轩的怀里哭泣。 程落轩紧搂着爱妻,柔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他不是很清楚方才发生的事,只知道妻子肯定受委屈了。 苏凝羽咽声说道:“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心理过不去,我想到许多难过的事......” 程落轩柔声安慰着:“那你难过的时候,便来找我......我们说好了,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做你的依靠,所以,你以后难过的时候,不要自己跑走,应该来找到我,要哭,也是在我的怀里哭么。” “嗯。” 苏凝羽依旧掉着眼泪,紧偎在程落轩的怀抱中。 今日此地,并无凉风吹拂,但苏凝羽的内心深处,却莫名地感觉到寒冷、感觉到绝望......三日后,“五神庙”旁,一名脸罩轻纱的女子,身形窈窕却遮遮掩掩地,出现在胡术生的医馆前。 第207章 算你身上1 这名轻纱女子,是苏凝羽,前来接受胡术生的建议,做一场改变脸疤的施术。 但她动身来此之事,并未让夫婿程落轩知晓。 胡术生见苏凝羽上门求己,虽然欢喜,却似乎不太讶异,他似乎有预期到苏凝羽的上门。 胡术生将苏凝羽迎了进去,带她到一间病房里,那儿另有一名中年妇人在,就站在一张病床旁,是胡术生的发妻,也是胡大夫治病过程中的助手。 胡术生的妻子,常年伴夫行医,亦是经验老道,一见苏凝羽进入病房,便行种种安抚鼓励,以消苏凝羽的忐忑不安。 苏凝羽见胡夫人面容和善,又听其言语温柔平缓,极具抚慰作用,确实逐渐镇定下来,将初入医馆时的紧张浮忧,不知觉中退逝无踪。 胡大夫此时,已将手术需要的各种物料器具备齐,放在一张摊铺了洁净白布的小桌上。 除了刀具医材、针线膏料以外,胡大夫还拿来了一小杯特制的黄药水,呈到苏凝羽面前,那是他精研许久的成果,能让人陷入深沉昏睡、不知痛觉的麻药水。 胡大夫替这种药水,命名做“忘忧水”。 这种药水的气味虽有些刺鼻,却略带香气,不致让人难以忍受。 于是苏凝羽鼓起勇气,一把便仰头去,喝尽了这杯“忘忧水”。 “忘忧水”一下肚,不出两刻钟,便开始作用,于是苏凝羽渐失意识,终进入极深沉的睡眠中。 胡大夫于是开始了他的施刀敷膏,与动针动线,要替苏凝羽做分肉离骨再重合脸肤之术。 这场手术,其实很顺利,虽然确实极费功,但胡术生的医技确实高明,又极尽心尽力,于是在超过两个时辰的投入以后,成果极让人满意。 不只让胡术生满意、胡夫人满意,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很满意。 一个苏凝羽入门时并未看到,直到她喝过“忘忧水”而陷入昏迷后,才悄然出现于此之人一个此时正站于床头,欣赏仍然昏迷中的苏凝羽,感觉其容颜间的美貌复旧,昔日的水芙蓉即将再现之人。 他是胡氏夫妇的幕后金主,亦是暗地里指使了胡术生,以促成苏凝羽这场手术的人。 他是一名中年大汉,也是西疆有名的地方恶霸,多年前曾缠着玉玲珑不放之人。 曹天央。 苏凝羽仍然昏睡着,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觉醒来,就将面对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疤,虽然将获治愈,复原至完美如昔,但是她的脑中记忆,也将就此重归于零......她不知道胡术生所给她喝下的东西,不是只有麻醉作用的“忘忧水”,且还有足可除人记忆的“孟婆汤”...... 正当中原武林暗潮汹涌,西疆异域也有一场掳人恶计悄然进行的时候,九星山无极峰下一隅,一对甫陷入热恋的情侣,尚过着与世隔绝的甜蜜时光。 这对小情侣,就是“逍遥公子”谭玉冰及“金叶庄男人婆”纪依依,这两个喜欢斗气却又爱甚对方的欢喜冤家。 自那日谭玉冰向纪依依表白过心意以后,两情相悦,缱绻浓密,过着如在天堂般幸福的日子。 谭玉冰的脚伤渐愈,虽然已可下床行路,但毕竟是重伤近残过的,要想回复到灵活如初犹须一段勤奋艰辛的锻炼路。 但因有了纪依依的陪伴,这复健之路叫谭玉冰不觉苦楚,反是贪恋无比,因为他能藉此与纪依依日夜相处,谈情说爱,藉由许多肢体碰触,趁机吃了对方不少豆腐。 犹如,谭玉冰几度在做快腿攀纵的肌力训练时,时常佯作气力不继,而踉跄摔跌,却在纪依依奔赶过来予以搀助时,他顺势伸臂一把,便紧搂住纪依依的纤腰,带纪依依滚入一旁丛草之间,对其又吻又抱,耳畔吹气,甚至不规矩地触摸到纪依依的前胸后臀,惹得纪依依心羞不已。 谭玉冰纵横欢场,本是一个调情高手,只是过去他身在青楼,皆只逢场作戏,不只绝不动用到真感情,对于女性的调戏也有一个限度,分寸谨守,绝不越界。 但今时今地,他与纪依依患难与共后,真心相爱,一切举止都不再是做戏,却是发自于内心真挚热烈的情欲,于是不只没有分寸,还时常故意越线,对纪依依亲亲抱抱,上下其手,摸前摸后。 纪依依是家教严格的“金叶庄”出身,岂堪男子如此调戏?总是红透了脸,作势要推开谭玉冰,但内心爱恋之所使,却又叫她推不出真力气,老是让谭玉冰紧抱在怀里,动手又动口地占便宜,调戏得逞。 于是,谭玉冰的复健锻炼疗程,却也变成了他与纪依依的调情说爱之曲,谱在山间野谷、丛草凉亭。 但谭玉冰放肆归放肆,不规矩是不规矩,那男女分际上的最后一道防线,他始终是不敢跨越的。 因为他至今仍借宿在萧灵臻母女的宅院中,是以不愿在恩人的地盘上,做出伤风苟且之事,另外也因为,他不敢忘记纪依依乃“金叶庄纪铁血”独生爱女的事实,唯恐自己若妄夺了纪依依的清白,回头可会被准岳父大人给砍成八块。 所以,纪依依虽与谭玉冰这种不忌仪礼的男人在一起,仍幸得守身,未失处女贞洁。 但除此之外,其余地方,她差不多都失守了。 她的唇被吻过、耳被舔过,她的腰被捧过,臀部被捏过,胸部也被隔着衣衫给抚摸过了,她“金叶庄”的家教规矩,早被这“逍遥公子”给破坏殆尽。 只差……没跟这男人睡在一起而已。 但纪依依,表面上虽常觉得难为情,但内心里,却又不禁很矛盾地,贪恋着这个男人的所有放肆之行。 于是二人热恋甜蜜,无形之中也加速了谭玉冰腿伤的复愈。 萧灵臻母女的宅院,虽无坐拥什么罕世美景,却也因此成了谭玉冰及纪依依的人间仙境。 但到头来,仍是有该辞别的时候。 毕竟,谭玉冰的腿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而且,谭玉冰及纪依依的谈情说爱,虽然尽量避人耳目,却总难免给人撞见的时候,于是这对情侣不禁愧疚起来,觉得在萧大夫她们孤女寡母面前,老现出一副俪影成双的幸福模样,委实不太妥当。 第208章 算你身上2 于是二人做成了决定,该是离开此地的时候。 因此谭玉冰与纪依依,终究向萧灵臻母女做出了郑重的拜别,临去之前,不忘大谢救命疗伤之恩,并允诺来日若有机会,定将加倍还报。 萧灵臻直推说不必客气,并盯瞩二人江湖路之险恶,这一趟途间,务必注意安全,莫再遭受恶人算计。 段诗燕的心情则有些矛盾,虽然已与谭玉冰二人结成了朋友,却始终记得他们是红叶杀手托付过来的人,于是该送不送、言语间要惜不惜,总不是那么坦然,是以只精简道过两句,余下的便由母亲来发言。 只是在谭玉冰与纪依依相牵着手,出了宅院门口,形影逐渐消失的那一时刻,段诗燕目望这对爱侣背影,忽地好生羡慕起来。 “我与妈妈,孤女寡母,大半生相依为命……什么时候我们的身边,也能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出现……不再孤独寂寞…...”谭玉冰与纪依依离开以后,首要紧的,便是回到“天香楼”,毕竟谭玉冰身为老板,却已荒废公务太久,想必楼中积压了许多事,等着他回去处理。 再说,“天香楼”可是个道上消息灵通的地方,只要回到那里,藉助种种人脉网络,并不难取得程落轩那一方的消息,相互道个平安,以约定日后再见面,自也方便。 纪依依已与谭玉冰互许情衷,决定自此便跟了他,虽然“天香楼”是自己从前不齿的烟花之地,如今也义无反顾的跟去了。 只是想到,那些青楼艳女,当时在“天香楼”中投视予谭玉冰的脉脉含情…… 只是想到,谭玉冰说过,那些烟花女子的生活无趣,所以都假想谭楼主是她们的爱恋对象,以做心灵寄托…… 纪依依有些不安,在旅途间,愈接近到“天香楼”的时候,便愈是焦虑…… 谭玉冰似乎觉察了爱人的异样,某次在道旁,车马休憩之时,谭玉冰将纪依依一把揽入怀中,任由她坐在自己大腿上,一面嗅闻着她的耳垂,一面问道:“依依,你这两天看起来,好似不大开心……尤其今日,从早上开始,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了?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么?” 纪依依摇头,说道:“不是,我能与你在一起,怎会不开心……只是这样的局面,即将改变,我们一起回到『天香楼』以后,单独相处的机会便不多了,那里还有其他姑娘……许多……看来很钟情你的姑娘……” 谭玉冰一拨纪依依的发丝,揶揄道:“原来你是在吃醋啊?吃我与楼里那些姑娘的醋儿……人都还没到,一缸醋倒先喝饱了。” 纪依依脸一红,说道:“谁稀罕吃你醋?还不是你,过去行为不检点的?老跟你们楼里的那些姑娘,眉来眼去,呼香吹气的?我……我看不惯,那种轻薄女性的举止。” 谭玉冰依旧笑道:“是么?你真这么看不惯的话,怎地我对你行为不检点的时候,你就看得惯了?随我吃尽豆腐,你也不厌不拒,欢喜得很。” 纪依依忙否认道:“谁说我欢喜了?我明明……明明……有抗议……”话未说毕,谭玉冰的唇却已贴过去,吻紧了纪依依的柔润双唇,叫她再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纪依依一身酥软软地,哪还有半分力气?任谭玉冰吻得失去力气,倚靠在其胸怀里。 谭玉冰停吻以后,故意取笑道:“你刚刚说甚么抗议?”纪依依满脸通红,捶打谭玉冰道:“你老欺负我……你明知道我无法招架你……” 谭玉冰哈哈大笑,说道:“就是知道你无法招架,才特别喜欢欺侮你。” 又紧搂着纪依依片刻,方才神色正经起来,凝望纪依依道:“依依……我不开你玩笑了,我认真地问你一句,是不是很介意我……我与旗下那些姑娘们,走得太近?” 纪依依将脸面靠往谭玉冰的肩头,低声道:“我已将心许了你,把你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自然无法不在意……但我知道,『天香楼』是甚么地方……你若需逢场作戏,我又如何限制你?” 谭玉冰言语认真道:“我过去会行为放荡,那是因为我不在意形象,我没有心里想维护的对象,自然任别人怎么看我都无妨……但现在不同了,依依,我在意你的程度,便如同你在意我一样,我亦当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之人,不愿自己再有一举一动,是会叫你伤心的。” 纪依依抬起脸面,看望谭玉冰道:“你的意思是?”谭玉冰道:“我的意思是,以后我不会再碰我楼里那些姑娘们,不再对她们眉来眼去,暧昧轻薄……我只对你一个女人没规矩,对其他女人都相敬如宾、谨守分际,如此……可以叫你安心了么?” 纪依依喜出望外,问道:“你真的愿意?我是说……你不怕……你不怕那些姑娘不开心么,你说过了,你是她们假想爱恋的对象、心灵的寄托,我这么把你夺走,她们定怨恼了。” 谭玉冰耸了耸肩道:“怨恼便怨恼,由她们去!当初我接掌『天香楼』时,早跟所有姑娘都说清楚了,我谭玉冰有个原则,绝不与自己下属谈感情……平常我与大伙儿打闹开心,只为让大家能放松情绪,我已告诫过她们,千万别把这种关系当真……戏就是戏,一场戏演久了,总有下戏的时候…….再说,从前是我心无挂虑,所以百无禁忌,如今,我有一个紧紧挂在心上的姑娘了,又怎能昧着自己的真心,再去与其他姑娘们调情?” 纪依依虽然欢喜,却又不可置信,问道:“你真舍得?从前你身旁百花围绕,任你东拈西惹,今后若只余一朵儿可沾可戏,你不嫌自己吃亏大了么?” 谭玉冰嘻笑道:“是吃亏大了!我谭玉冰商场营生,绝不做亏本买卖,所以我得计较润利,把我在其他朵花儿身上,少讨到的便宜,通通在今后仅余的那一朵身上,给尽情讨回!” 第209章 真的认真1 此言说罢,便冷不防身形一翻,将纪依依压倒在地,听纪依依“啊”的惊呼一声,还来不及抵挡的时候,谭玉冰已用自己的唇,密密封吻住了她的唇……小两口这般甜蜜的光阴,又持续了日余,终于抵达“天香楼”前。 入楼之前,纪依依稍有迟疑,谭玉冰却为强化爱人的信心,反更牵紧了纪依依的手,将她揽在身畔,状甚亲昵地,堂堂走进“天香楼”大门去。 时隔数月,“天香楼”谭楼主终于回归,门里门外,“天香楼”众女莫不讶异。 她们讶异的,不仅仅是谭楼主的归来,更讶异于谭楼主,居然牵了一个女人的手归来?众烟花女的反应,于是变得好生奇怪,明明她们该要十分开心才对,因为终于见到于久违的谭楼主,但她们脸上的表情,却个个僵硬,好似看不出一丝微笑,那眼神的投注也全不往谭玉冰的方向,却尽是在纪依依身上打转儿。 纪依依被诸多烟花女怪异的目光,给盯瞧得好不自在,虽然事先早有预料,却仍不自主地低了脖子,意欲将手掌自谭玉冰的牵握中脱开。 谭玉冰觉察此举,反逆其意,使劲将纪依依身子揽进,放开了她的手,却转去搂她的腰。 于是,本来是牵手进场的一男一女,反而变成是男人紧搂着女人的腰进场。 那无疑是在宣告着:纪依依就是他谭玉冰的女人,无庸置疑! 于是“天香楼”里外众烟花女,瞧得此景者莫不诧异,纷纷惊呼出口,再是一阵议论声起,接着是几名艳女争相走告的声音道:“快!快去告诉雪瞳姊姊!说楼主回来了!” 原在“天香楼”二楼主账房中,理事整帐的雪瞳,一听闻楼里姊妹儿的通报,说谭楼主终于回来了,立刻兴奋地站起来,呼喊道:“楼主回来了?那真是太好了!” 却见那前来通报的姊妹,一脸难色,说道:“雪瞳姊姊,你可别太开心,楼主回来是回来了,可是他并非一个人,他怀里还搂着一个姑娘呢!” 雪瞳的脸,一瞬色变,由兴奋转为激动道:“是谁?是不是一个身形娇弱柔美、五官标致却脸有伤疤的女子,叫做『水芙蓉』的女人?” 她虽然不识得“水芙蓉”,但却知道谭玉冰此一行,是为了那个“水芙蓉”而去。 那报讯的姊妹忙摇着头,说道:“不是不是,是一个刚硬强悍的女人!当初和楼主曾经当众争吵过,楼主嫌她一点儿女人味也没有的。” 雪瞳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大叫道:“你是说,那个『金叶庄』的男人婆?怎么可能!” 雪瞳当场震惊非常,却听那姐妹言之凿凿,不由得不相信,咬了咬牙,行出账房,前去会见楼主。 雪瞳毕竟是见多世面的“天香楼”第一红牌,即使内心有再多情绪,到了老板面前也会自然压抑。 于是当她在一楼大厅见到谭玉冰与纪依依的时候,那面上表情已是平静许多,向谭玉冰欠身示礼,说道:“楼主,欢迎您归来,您这一趟平安无恙,雪瞳及众姐妹都很是欢喜,本来您风尘仆仆,是该让您多歇息着,但楼中积了太多公事,皆待您的定夺,其中有几件较赶急的,还望您今日能优先处理。” 雪瞳这一段话说来,不温不火,公事公办,谨守分际,感觉不出她内心有什么不满。 不过,她倒是一个正眼也没朝纪依依看去。 谭玉冰听得此言,点头说道:“这段日子我不在楼中,诸多事务请你代理,想必忙得你不少,雪瞳,我得好好感谢你,也会自今日起,便正式接手那些事情。” 说罢目光一转,看望向身畔的纪依依,说道:“依依,我请一些姐妹们,带你好好认识『天香楼』的环境,我则与雪瞳先去了解一下,那些需我优先处理的事情……我们稍晚一点儿再碰面,我带你去吃一家上好的馆子菜,好么?” 纪依依答应道:“嗯,你先去忙,不用顾虑我,我可不是三岁小孩,你这儿也不是什么江湖险地,我一个人行的。” 谭玉冰笑道:“对,你可不是三岁小孩,我不必担心你在『天香楼』被欺负,而且你还是个功夫高手,我应该反过来担心我的手下们,被你欺侮。” 随即转头吩咐道:“水仙、紫罗兰!还请你们两位,替我招呼一下依依,带她四处看看,认识认识我们『天香楼』内部,之后她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不过这位纪姑娘的身手很好,你们可得小心,不要得罪她,不然她生气起来,捣毁了我『天香楼』可不妙。” 谭玉冰这一段话,听似开玩笑,故意在揶揄纪依依,实际却暗藏着警告成分,要两名负责招呼的烟花女,不许对纪依依无礼。 纪依依胀 红着脸,说道:“我才不会!你别乱说,吓着人家姑娘了……玉冰,我自己走走逛逛成的,没人招呼我也没关系。” 谭玉冰道:“稍微找些手下,替你领路是必要的,不然我这里,出入份子还挺复杂……你若误闯进那些香闺中,乱了人家好事可怎么成?” 言及于此,倾身向前,悄声在纪依依耳畔续道:“我怕哪个不识相的恩客见了你,惊为天人……说要点了你度春宵可怎么办?我自个儿都还没尝到的甜头,可不能让别人尝去了。” 此音量虽是他人听不着的,仍是叫纪依依满面通红,忍不住轻捶了谭玉冰的胸膛一下。 谭玉冰与纪依依言来语去,打情骂俏,状甚亲腻,明显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看得在场旁观的众烟花女,皆很不是滋味。 她们都可以感觉得出,这个纪依依是不同的,在谭楼主心目中的地位,也定是重要的。 谭玉冰这一次将纪依依带回“天香楼”,毫无顾忌地公然示爱,目的已很明确了:他要让纪依依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第210章 真的认真2 众烟花女的目光中,又妒又羡,尤其是站位最近的雪瞳,虽然极力按耐,仍是几忍不住,十指紧紧捏住了衣角,暗自都将衣服给扯破了……于是,谭玉冰与纪依依暂时分离,谭玉冰跟着雪瞳去交接公事,纪依依则让水仙及紫罗兰接待去了。 雪瞳与谭玉冰进入一间偏书房后,雪瞳即取来了诸多文件,将之一一摊在了案台上,都是急待处理之事。 谭玉冰坐于案前,逐一浏览,初步理个头绪。 此时雪瞳却再也忍不住,咬牙质问着:“楼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谭玉冰头也没抬,平淡问道:“什么什么意思?” 雪瞳气恼道:“你与那纪依依,当初你口中的男人婆,你们这样卿卿我我的回来,是什么意思?” 谭玉冰轻笑了一声,说道:“这意思不是很明确么?她是我心爱的女人,我带她一起回来过日子,就这么简单。” 雪瞳脸面霎白,问道:“你……你真的爱她?” 谭玉冰的口吻,淡然却坚定,说道:“我真的爱她。” 雪瞳不死心再问道:“你是认真的?” 谭玉冰更加强了自己的语气道:“我是认真的!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雪瞳既激动又不解,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认真?为什么会对她认真?” 谭玉冰目光陡现温柔,却不是看望雪瞳,悠悠自语着:“我这一趟行途间,遭遇了很多事,依依她……始终在我身边,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她不顾性命挡护着我,在我遇到困境、几乎绝望的时候,她也不肯离开我……我忽然发现她对我来说,已比世上的一切都重要,我不能没有她,今后的每个日子,我都想与她一起过。” 雪瞳提音问道:“那我们……我们怎么办?我们这些『天香楼』的姐妹们,怎么办?” 谭玉冰目光一敛,说道:“没怎么办,就是继续生活、继续工作,觉得寂寞无聊的时候,便去找个伴,若是运气不错,遇到了忠厚的好男人,想要托付终身,我也不会反对,别忘了,我从来不禁止你们去找喜欢的男人,若是对象还可以,我也不阻止你们赎身嫁人,过去有几个想要离楼嫁人的姐妹们,我不是都乐观其成了么?” 雪瞳情绪依旧激动,说道:“但这世上,再找不到比楼主更好的男人了!就是因为这样,我们这些人才会留在这里,才始终无法谈成认真的感情,因为我们有你,有你在这里,作为我们生活的重心,便再看不上其他男人!但现在……你带着那个纪依依出现,是否意思是要我们……我们以后都不许再找你,不能再跟你好……像从前那样要好。” 谭玉冰神情严肃道:“不是不能找我,我和楼里所有姐妹,依然是朋友,我和你雪瞳,也仍旧是合作密切的好朋友,但也仅止于此,有些男女之间暧昧的动作,我以后都会收敛起来,不再做了,在依依的面前不做,在她背后也不做。” 雪瞳咽声问道:“你为了爱她,不要我们了?” 谭玉冰神情凝重,说道:“雪瞳,过去这些年来,我从未禁止你们去爱别人,但我身为『天香楼』老板,自己当然也可以有爱人。 从前我没有谈恋情的对象,所以随便你们怎样做,但如今我有真心喜欢的姑娘了,行事便要有规矩。我不愿意伤害你们,但我更不愿意伤害依依。” 雪瞳红着眼眶问道:“那如果我以后,又想找你,又想搭着你的肩、牵着你的手说话,你还允么?” 谭玉冰摇头道:“我不会允,所以劝你不要再这么做,因为我一定会挣脱,我或许不会把你推开,但我会自己往后退,如果你不想看到这种场面,便不要如此尝试,我仍然当你是我重要的朋友,我并不想坏了这层友谊。” 雪瞳紧咬着下唇,伤心说着:“友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和你的关系,退步到如此疏离......”内心且怨恨着:“纪依依,都是你,如果不是你的关系,楼主怎么会这样对我?你等着看,只要你在『天香楼』一天,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这一趟回来,谭玉冰累积的楼中务事太多,这一忙就忙到了日落黄昏。 但他记得与纪依依的约定,说要带她去吃好馆子的事。 于是百忙之中,谭玉冰仍暂时将事搁下,去寻心爱女子,见纪依依正坐于后花园凉亭中,静静等待着自己。 谭玉冰欢喜迎了上去,习惯性地将纪依依揽入怀里,说道:“等很久了吧?肚子有没有饿着?我说的那间上好餐馆,算算时间是该打烊了,不过我与那店家有交情,我出面去说两句,他们应该会替我破例,今日延后一点儿收摊。” 纪依依道:“不了,玉冰,我不必吃什么上好馆子的,我对吃的事不在意,之前我们奔波在外,时常餐风露宿,我也不觉委屈,只要与你在一起,入口的东西再简单,我都觉美味无比。” 谭玉冰微笑道:“但难得回到我的地盘,我怎能不好好招待你?『天香楼主』竟然让自己的女人饿肚子,真是太没颜面了。” 纪依依提议道:“那不然……我们也不随便吃的,就请你『天香楼』的大厨,好好发挥本领,煮一桌拿手好菜来如何?我记得上一回随程公子他们来时,吃到的一些茶余点心,都很是精致可口,想来你楼中的厨子,手艺都不是太差,那么我们不假外求,便好好吃一顿自家儿的东西如何?” 谭玉冰道:“我『天香楼』的名声远播,上门者可不乏显贵豪富,提供给他们吃的东西,自然不能粗糙,所以我雇用的几名厨子,厨艺是不会差劲的,只是我自个儿已吃腻了,所以不大稀罕。” 纪依依道:“你吃腻了,我可还没!你可以请那些厨子,做些达官显贵们最喜爱的菜肴来,让我也尝尝大富人家的口福。” 第211章 限时警告1 谭玉冰道:“你若有兴趣,我便让你尝一尝,那你随去饭厅吧,我向厨房里吩咐一下。” 纪依依迟疑说道:“饭厅么……不了,我想我们……还是别去太公众的地方,好么?我们私底下找个地方用餐,请他们把菜肴都送过来就好……例如,就在这个凉亭吃也可以。” 谭玉冰稍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说道:“在这里吃?你是不想……让太多人看见我们......不想叫楼中那些姑娘们,见到我们两个太要好,是么?”纪依依红着脸,点了点头。 谭玉冰微微一笑,说道:“好,那我们便私底下找个地方,叫厨子们把饭菜都送到......我想最适宜的地方,就是我的房间了。” 纪依依问道:“咦?你的房间。” 谭玉冰点头道:“你方才参观过了『天香楼』大部份的地方,但应该没参观过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可不是睡觉的地方而已,它也有一张大桌子及宽敞的起居厅,舒适地用餐绝没问题。” 纪依依点头道:“也是,你是『天香楼』大老板,寝居室能多简陋?我倒没多想,直觉你的寝房就是睡觉的地方而已。” 谭玉冰笑着凑上唇去,在纪依依的耳畔吹气,低喃道:“你若要与我睡觉,我自然是没问题……但接下来会发生甚么事情,我可不敢保证了,毕竟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你若上了我的床......我心里想要吃的东西,可能就不是桌上的菜了......” 纪依依羞红脸面,又出手轻推了谭玉冰一把,怪他老爱戏弄自己。 真是奇怪,这个逍遥公子的甜嘴滑舌,轻薄调戏女子之举,曾经是自己眼中无比鄙夷的东西,怎地现在作用在了自己身上,自己居然挺喜欢他的胡说八道? 稍晚,纪依依便在谭玉冰的私人房间中,享用了厨子送来的一桌好菜。 谭玉冰坐在纪依依的身畔,陪她一起吃饭,期间不忘惯性,老是找机会占纪依依便宜,且说些让人心羞的轻薄语。 纪依依大致填足肚子以后,主动说道:“玉冰,你应该还没忙完吧?陪了我这些时间,多少耽误到你手上的事,你若仍有公务需处理,尽管忙去,不必顾虑我。” 谭玉冰笑着摇头道:“我不赶着走,事情虽然积得山一样多,但最赶时间的那几件,我都已经办理的差不多......依依,我还没关心到你,今日在『我天香楼』待得如何?那些姑娘,有没有为难你的地方?” 纪依依道:“没有,她们哪敢为难我?你都说我功夫很高又极凶悍了,你那些姑娘大多不懂武艺,哪敢对我怎样?” 谭玉冰道:“我有说你很凶悍么?” 纪依依道:“就算没说,大家也看得出来,我不是柔弱女子……你那些花朵姑娘,个个娇媚软骨,身段迷人,是我所比不上的......在男人的眼光中,她们该才是真正有魅力的人,哪像我是个男人婆。” 谭玉冰噗嗤一笑道:“你怎么这么说?我说你绝不输她们的,我『天香楼主』的眼光,可不会错,我敢自信说出,你比我旗下的任何一名姑娘,都还要美丽许多,只是你把自己的优点隐藏起来了。” 言及于此,谭玉冰忽地有了主意,说道:“你等我一会儿,我有东西要送你。” 说罢,便往房内深处走去,未久,手上提着一个东西回来,看似一件女性的衣衫。 谭玉冰将手上的服装递向纪依依,微笑说道:“这件衣服你穿上以后,便立即变成我整个『天香楼”里,最美丽动人的一位姑娘。” 纪依依将衣服接入手中,稍微展开看视,不禁“咦”了一声,说道:“这不是……当初你带我去镇上试衣服时,第一件被你淘汰掉的样品么?怎地现在会在你这里。” 谭玉冰嘻嘻笑道:“当初我其实没有淘汰掉,而是悄悄将它给买下来……后来丢在『翠涵山庄』,本想留给你捡去……只是我们突然接到『虹华山庄』的任务离开,这衣服与我的一箱行李,便都还遗在『翠涵山庄』里……最后『翠涵山庄』可能是见我们久未归返,不知如何处理,便差人将行李送到我『天香楼』来,所以今日我甫回楼中,便已见到这东西归回我手。” 纪依依惊讶问道:“那你当初为何买下这件衣服?你不是极嫌弃,说我穿起来一点儿也不好看?” 谭玉冰略显尴尬地笑道:“我当时说话没坦诚,其实我那时便真心觉得,你穿这件衣裳真美丽......不只这件美丽,你穿其他许多衣衫,也都好看......你本来就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纪依依欢喜又害羞,嘴里咕哝着:“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糟糕透顶了。” 谭玉冰依旧笑着,说道:“男人说的话,时常不能相信......你需得分辨清楚,男人说的是真话还是违心语......如我现在说你美丽,便是真心肺腑之言。” 一边说着,一边竟伸手去解纪依依的腰带。 纪依依惊慌无比,本能性后退半步,颤声问道:“你......你想干嘛?” 谭玉冰一脸平静淡然,说道:“你别紧张,我只是要替你把外衣脱下,换成我送给你的美丽衫子。” 纪依依仍然慌张,愕然问道:“在这里?在你面前......直接换?” 谭玉冰轻笑几声,说道:“你担心什么?我只是替你卸下外衫,又没要你脱个精光,你里头还穿有一件贴身衣物不是?再说......就是脱个精光也无妨,你身上有哪一寸肌肤,没叫我看过么?当初你和我从『血鹰寨』脱身出来时,奔走过程中,我早已将你全身都看光。” 纪依依羞不可抑,支吾道:“我,你......”纪依依轻羞薄怒之间,谭玉冰已替她更衣完毕,卸除旧衣,并套上了那件新购入的轻纱衫子。 纪依依不免紧张,满脸红胀,却是一时说不出话。 第212章 限时警告2 谭玉冰替纪依依更衣完毕,略退半步,眼瞳凝注,细细盯瞧着眼前佳人。 但见这一袭粉红色底的丝缎衣裳,正穿在纪依依的身上,腰窄、臀紧、胸提,秾纤合度地贴显出纪依依玲珑的曲线来,胸前一个倒三角区域,是一雪纱半透材质,让纪依依的饱满胸形,若隐若现在遮纱下,深浅落差的轮廓极诱人。 这套衣裳的两侧肩锋与颈部间,各敞开了一个略成半月状的露口,将纪依依削挺细秀的锁骨给显出来,白肤相映,一刚一柔,煞是美丽。 这套衣裳的左右大腿侧边,则各开了一道缝隙,钉有对称的三排扣,每一排扣间,两两穿一钻炼搭挂,于是在两侧各三道的垂链间,又隐约可见纪依依润嫩白雪的腿肤来。 谭玉冰瞳光明亮,却温柔横溢,且盯且瞧,不禁喃喃赞叹起来:“依依......你真美,你真的......美得不可方物......” 说完此语,谭玉冰静默几许,又再凑前过去,紧贴了自己的鼻,嗅闻起纪依依的淡淡发香,伸手揽往纪依依的腰际,在她耳畔呢喃道:“依依......你现在这个样子,当真迷人,真是叫我忍不住......我好想要......现在就吃掉你......” 一边说着,一边将唇凑上,亲吻起纪依依的白嫩颈子,再一路下犯,沿吻至纪依依正露于衣衫空隙间的锁骨。 与此同时,谭玉冰原先那搂抱着纪依依的右手掌,却上探到了纪依依的胸前,隔着衣衫,轻抚起纪依依柔软的双峰。 纪依依羞乱无比,感觉谭玉冰的欲望不是假装的,他似乎真想更进一步...... 但自己该如何是好?是该拒绝他?还是半推半就?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态?是想逃开的?还是暗自怀着期待? 纪依依正胡思乱想之间,谭玉冰却已退开了不规矩的手,也收回了亲吻纪依依肌肤的唇,带点贼诡的表情,浅浅笑道:“算了......时候还没到,今天先放过你,虽然你羊入虎口,鲜嫩诱人......不过我这只虎......是真心爱惜你,并非把你当成充饥的食物......” 言及于此,谭玉冰忽地大吐了一口气,指着桌上食物,再向纪依依道:“依依,你先用餐吧,我去后头冷静冷静。” 说罢,径自向房间的深处走去。 谭玉冰确实需要冷静,以沉淀下自己的浓烈欲望,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风情无限地站在面前,还真是叫他堂堂一个大男人难以抗拒。 若非谭玉冰本就具有过人的定力,他早克制不住。 但也是这种过人的自制力,才能让谭玉冰过去数年间,坐拥旗下青楼艳女无数,却始终没有混乱关系。 纪依依看着谭玉冰转身去冷静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心境,应该是庆幸的吧?却又似乎略带失望几许......但对于谭玉冰的人格评价,总是多了几分肯定。 “看来当初我真的错想了他,在一开始认识玉冰时,极有偏见成见......总以为他定风流无耻、不尊重女性,如今看来,是不真确的......” 纪依依忽然觉得自己,义无反顾地跟了这个男人,深入陌生复杂的烟花之地,不惜一切牺牲,亦是值得了...... 那日之后,谭玉冰又投身在公务中,连续忙了好几天,期间总不忘稍微腾出空闲,陪伴心爱的女子几许光阴,纪依依体恤情人的忙碌,就算在“天香楼”中再不自在,也强迫自己去习惯,只要能偶尔听到谭玉冰的嘘寒问暖,她便甘之如饴。 一晃眼间,五日过去。 这日午后,雪瞳急匆匆的脚步,陡然出现于谭玉冰面前。 谭玉冰原正坐于账房间,审理手上一些账目,感觉到雪瞳的脚步特别急促,便抬首起来,关切问道:“雪瞳,什么事情,急着找我?” 雪瞳眉目忧虑道:“方才我们楼中,刚收到了一封特急信,事关要紧,非同小可,须得请楼主你,优先处理。” 谭玉冰问道:“特急件?是什么事情在急?发件人是谁?” 雪瞳一字一字,极清楚地答道:“金叶庄主,纪寅生。” 谭玉冰一惊,瞪大眼睛,倏然站起身来,盯着雪瞳手里的文封,问道:“纪铁血,已经找到这里来?”。 雪瞳将信件递了过去,说道:“自纪家千金离家出走以后,『金叶庄』一直透过管道在找她,日前你带纪姑娘回我『天香楼』时,大摇大摆地,又公然示爱,这消息自然隐匿不住,终究会传播到江湖上,也终究会传到纪铁血耳里,你说纪铁血还能坐视么?”谭玉冰已将信件展开,阅读其间文字,渐是眉眼凝重。 雪瞳凑近过去,从旁亦浏览到信件内容,见谭玉冰始终一言不发,便忍不住开口问道:“楼主,你要怎么处理?纪铁血信上写明了,限你十日之内,将他的女儿送回到金叶庄去,否则他要亲自带领人马,来我『天香楼』要人......请恕我直言,楼主您的武功虽高,但要对付『金叶庄』却未必容易,毕竟他们前来踢馆的人,想必不会只有一个两个,你如何能抵挡他们?” 谭玉冰沉然道:“此事攸关重大,我需从长计议,『金叶庄』距离我『天香楼』,车马行途至少需要六七日,纪庄主既然限我十日以内,将他女儿送到,就代表我还有三四天的时间可考虑。” 雪瞳问道:“考虑什么?是考虑要不要割舍下纪依依?考虑你是否甘愿放手,将纪千金归还给『金叶庄』么?” 谭玉冰斩钉截铁道:“不是考虑这个,这个选项不需要考虑!我绝不会对依依放手!我要考虑的是,该用怎样的方式,去拒绝『金叶庄』。” 雪瞳提音问道:“你要拒绝『金叶庄』?你不把纪千金送回去的话,纪铁血就要带人来了!难道为了纪依依那个女人,你让『天香楼』被毁了也无所谓么?” ilwxs.com 第213章 限时警告3 谭玉冰凛然答道:“一人做事一人担,这件事与『天香楼』无关,他们尽管冲着我来,我不会让『金叶庄』的人,伤害到『天香楼』的姊妹们!” 雪瞳待欲再辩:“但是楼主......” 谭玉冰却打断道:“雪瞳,你别再说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也会一肩扛起,我去找手下那些武师们商量,看要如何应对届时踢馆的场面,你先别把这封信的内容说出去,尤其不准告诉依依,她父亲有来要人的事。” 言罢,便头也不会地朝房外走去了。 任凭雪瞳在身后不断呼喊着:“楼主!楼主!”谭玉冰也没再停下脚步。 雪瞳紧咬着唇齿,用力跺了跺脚,真是气恼于谭玉冰的态度。 她已经决定,不再听从楼主的话,她要自己出面,来解决这件事。 稍晚,雪瞳的身影,突然现出在花园凉亭间,也出现在独坐于亭间的纪依依面前。 纪依依直觉有异,主动问道:“雪瞳姑娘,你有事找我?” 雪瞳脸面严肃道:“对,我有事找你,非常重要的事!” 纪依依道:“什么事?雪瞳姑娘,你直说无妨。” 雪瞳稍微看望左右,确认此地再无旁人同在,乃咬了咬牙,说道:“纪姑娘,我想请你,离开我们谭楼主!离开我们『天香楼』,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纪依依诧异,问道:“雪瞳姑娘,你......你为何这么说?我......我无法离开玉冰的,如今我的生命中,已不能没有他了。” 雪瞳紧咬着牙,愤愤说道:“你非得要离开他!非得离开我们谭楼主!否则你就会毁了整个『天香楼』!” 此时在雪瞳那双银雪如媚的眼瞳中,纪依依看到了炽烈燃烧的的妒恨之火...... 是日,谭玉冰与一群手下武师们,私底下另辟密室,聚议讨论了许久,几乎到了夜晚深刻,方才结束议事,各自离开。 谭玉冰结束密会,本来第一时间就想去找到纪依依,再幽会相处片刻,却听旗下烟花女说,纪姑娘今日特别疲倦,说要提早就寝,请她们转告谭楼主,今晚不要过去打扰,她必须要歇息了。 谭玉冰听得如此,暗怪自己将会议拖延太久,以致错过了与情人的偷闲小聚,却仍然走往纪依依的寝房,悄然开了道门缝,向里头探望了望,隐约见得纪依依似已躺在铺上被窝里,沉睡入梦,也就安心,决定今夜不予打扰,退身出到外头,轻将门扉给掩上了。 翌日晨起,谭玉冰照例起了大早,开始繁忙楼务的一天,招呼过两组贵客,处理掉三桌麻烦的客人团,不知觉间,将至中午,此时却听说纪依依还没起床,没现身去用膳,甚至连寝房都没有踏出一步过,谭玉冰好生觉得奇怪,忍不住直奔纪依依的房间,前去叫唤。 却没想到,一进房间,只见纱帐床上,隆起高高一个被团,却无生人的呼息声在,枕头上置着一头黑发,细看却是一顶假发。 “依依?”谭玉冰觉察不妙,一掀被窝,果见床铺上空无一人,那高高的被团原是用一些衣物所虚堆起,佯作有人睡于其间的假像。 谭玉冰内心问号无数:“依依不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出去的?这团被子,这顶假头发......难道我昨夜探头进来时,所看到的貌似人形,就已不是真的?依依昨晚.......就不在这里了?” 心念及此,谭玉冰忽地紧张起来,冲身出了寝房,四向乱奔,胡乱呼喊着:“依依!依依!你在哪里?依依,依依!” 始终未得回应之下,谭玉冰愈是焦急,廊道上逢人便抓,无不急声问着:“你有没有看到依依?金叶庄的纪姑娘?有谁看到依依?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有谁看到她?” “天香楼”诸烟花女,当场无不被谭楼主这副急乱的模样给吓着,却一概都说自己并未见到纪姑娘。 谭玉冰在众人口中,未问得答案,原是焦虑,忽地内心醒起一事,强迫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却改口问旁人道:“雪瞳呢?她在哪里?我现在要立刻见到她!”听说了雪瞳正在东首厢房中接待贵客,谭玉冰便立即冲身过去。 谭玉冰闯入厢房,见雪瞳与另两名烟花姑娘,正在同三位老板喝酒划拳,只是被谭玉冰的贸入给突然打断,三女三男皆同时停下动作,愕然不知所措。 谭玉冰不顾众人目光,厉声下命道:“雪瞳!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雪瞳迟疑:““可是黄老板他......” 谭玉冰厉声道:“你现在就出来,立刻出来!这是命令!” 雪瞳被谭玉冰的疾言厉色所震慑,不得不沉垮着一张脸,不甘愿地遵从命令,闷闷摸了摸鼻子,缓缓朝谭玉冰走去。 谭玉冰已等不及,雪瞳才刚走进过来,他即一把握住雪瞳之臂,半强迫地将雪瞳拉出房门,临去掩门之前。 谭玉冰且向厢房中的贵客,稍示歉意,说道:“黄老板,对不起,我再另外送两个美女过来补偿你,你们今日这一顿,我请!所有花费都算我帐上,不跟你们收费。” 说罢,便促步离开了厢房区,连带将雪瞳给硬带走了。 雪瞳被谭玉冰拉带到廊道底端,始遭放开,她正想埋怨谭玉冰的举动太粗鲁,却见谭玉冰已神色严厉地问道:“雪瞳!依依呢?她为什么不在天香楼?她到哪里去了?” 雪瞳双手一摆道:“我怎么知道她在哪里?纪姑娘有手有脚,功夫又那么好,她一个人想去哪里,有谁阻止的了她?” 谭玉冰道:“对,她有手有脚,自己会走,但她不管要去哪哩,都一定会通知我,如今却无声无息地,突然没了踪影,什么也没告诉我.......这不对劲,一定有问题,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不禁极严肃地看向雪瞳,问道:“雪瞳,你老实说,昨天的那封信,金叶庄纪庄主的警告,依依是否都知道了?你是不是跟她说了。” 第214章 为何离去1 雪瞳默不作声,似乎故意不回答。 谭玉冰语气更严厉,问道:“你是不是故意要逼走她?” 雪瞳眼眶红了,一脸委屈道:“我才没有逼走她,是她自己决定走的。” 谭玉冰略激动道:“果然是你!你跟她说了什么?让她决定要走?” 雪瞳提音答道:“我只是让她知道,她父亲已盯上天香楼的事,纪姑娘就自己决定要走了,我没有逼她。” 谭玉冰喃喃覆诵着:“依依知道她父亲要来的事,所以决定要走……” 愈想却愈不对劲,摇头再道:“不对……一定还有别的,绝对不是只有那封信的内容!因为我跟依依早就讨论过了,我们都预料的到,迟早会遭遇纪庄主的反对,依依也知晓她父亲绝不会赞成我们的感情,却仍然决定与我在一起……所以,这封信的到来,虽然突然,却并不算是太意外,依依应该心里早有数才对,我不相信依依会只出于这个原因,就对我不告而别......” 言及于此,谭玉冰瞳光凌厉,直盯着雪瞳道:“你到底......到底跟依依说了什么?除了金叶庄的信,你还说了什么别的?” 雪瞳依旧不语,却像是被看穿了一般,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谭玉冰的目光锐利,像是能刺穿人的利刃一般,紧视着雪瞳道:“雪瞳,你应该知道,这些年来,我在天香楼见多人面,极能分辨真实与虚伪,任何人在我面前说的话,是真或是谎,我轻易便能看穿,所以你不可能瞒得住我,若是你的回答有一分不真实,我立刻就能觉察,所以你别想欺骗我,把你向依依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告诉我。” 雪瞳紧咬着牙,唇齿略颤着,却仍不肯吐露实情。 谭玉冰顿觉事态必定严重,忍不住抓紧了雪瞳的手,一脸凶色,语带逼问道:“你究竟......说了什么?” 雪瞳被抓痛了,更被谭玉冰的凶色给吓着了,咽声哭泣道:“楼主,你......你吓到我了,我的手好疼,你再不放手,我的手骨会断折的。” 说此话时,内心且想:“楼主这样严厉的模样,我过去未曾见到过,他真的为了纪依依那个男人婆,什么都不顾了。” 谭玉冰神色仍极凶厉道:“你若不说实话,我将无法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你不要逼我失去理智。” 雪瞳颤声哽咽着:“我......我若说了实话,只怕你更会伤害我,因为你一定会勃然大怒。” 谭玉冰眉目沉紧,喃喃语着:“勃然大怒?你果然……胡乱说了什么,害得依依伤心,对我产生了误解,这才非得离开不可。” 忽地脑际闪过一念,似乎明白过来,说道:“我知道了,你是说我与你们……包括你雪瞳在内的一些姑娘,有非比寻常的关系,是吧?” 雪瞳并未否认,脸面却一霎时化作惨白。 谭玉冰冷然答道:“看来我说对了,你一定说过这样的话,可能内容还更夸大,但你不敢当着我面坦诚,因为你怕我一气之下会伤害你。” 当下强忍怒气,将紧扣住雪瞳的手给放开,再道:“好,我现在放开你,并保证不伤害你,但你得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对依依说过的话,都再重述给我听。” 却见雪瞳一身抖得厉害,却仍然不回答。 谭玉冰神色极认真道:“我数到三,雪瞳,如果你还不说实话的话,我便立刻离开,离开这里,离开天香楼,并且永不回头。 你知道我一向说到做到!”话至此处,谭玉冰口中开始念数,且在数到三之时,毅然转身而行。 雪瞳见状极慌,忙奔上前,挽住谭玉冰之臂,急切说道:“慢着,楼主,你别走......我,我说......我说实话……我跟纪姑娘说......说我跟你曾经……度过春宵,另外有几位姊妹,也曾跟你睡过,我们当中有些人,还曾经……曾经怀过你的孩子,但因你不想要扛责任,所以我们只能吃药堕下胎儿……” 谭玉冰瞪大眼睛,简直不可置信,回头看望雪瞳,言情激动道:“你居然……你居然撒这种谎?你明知道,我一向严以律己,绝不跟旗下姑娘发生关系,又怎可能让你们任何人怀孕?你这样说谎,让依依信以为真,让她误以为我负心薄幸,所以对我失望透顶,这也难怪她要走了!不是担心她的父亲而走,而是对我谭玉冰灰心而走......” 不禁握紧拳头,痛心疾首道:“雪瞳,你居然做出这种事,你太让我失望了!” 当场虽不愿做出伤害女人的举动,却又无法原谅雪瞳的错,于是将牙一咬,转身而去。 雪瞳急于挽回,已不顾尊严,冲上前去,由后抱住了谭玉冰的躯体,且泣且道:“楼主,请原谅雪瞳!我是太过害怕了......害怕失去您,这些年来,雪瞳跟在您身边,对您的感情早已不是单纯的友谊,亦不是普通的仰慕而已,雪瞳早已爱上您,真心真意的,所以我才一直死心蹋地的,跟在您身边,以为终究有一天,您会愿意打破规矩,与我谈上真感情......却没想到,突然冒出了个纪依依,才与您相识未久,却这样得你欢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把你让给她,所以才逼她走......请您原谅我的谎、我犯下的大错,我不是故意诋毁你的名誉,我只是太爱你了……” 言及于此,雪瞳潸然泪下,抽抽咽咽续道:“楼主……这些年来,雪瞳不知有多少次赎身的机会……曾经有好几个有钱有势的大老板,都愿意掷大把银子,替雪瞳换得自由,但雪瞳不走……雪瞳不走是为什么?雪瞳拒绝了那些富豪,拒绝了那些银子,宁可继续在这风尘中打滚,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吗?因为你在这里,因为雪瞳深深爱着你,所以才不肯走,我这样……这样痴心地为你……难道你……难道你一点也不感动?” 谭玉冰听闻此语,回首看望雪瞳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原本神情中的怒气渐消逝,取而代之地,乃是一张温柔平缓的脸。 第215章 为何离去2 谭玉冰伸出了手,轻抹去雪瞳面颊上的泪滴,缓缓说道:“雪瞳,你对我的感情,我暗中早有感觉……你方才的这段告白,我听了也很感动……我很感谢你这些年跟在我身边,无怨无悔的付出,只可惜我无法回报自己的心意给你......但我愿将天香楼的一切赠给你,希望你代替我,日后好好照顾姐妹们。” 雪瞳一愣,说道:“什么……什么意思?” 谭玉冰道:“我要去找依依……我非得将心爱的女人追回来,只是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归来,所以我要将天香楼的一半送给你,另外一半,则归所有姊妹们所共有……以后你们,便代替我好好经营,继续替孤苦无依的红尘女子们提供庇荫,不管我以后回不回来、什么时后回来,我不再是你们的楼主,你们也不用再听我号令。” 雪瞳激动问着:“楼主,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要走?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为什么纪依依那个女人,对你来说如此重要?” 谭玉冰的眼神真挚恳切,说道:“雪瞳,你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其实过去这些年间,我不是没对你动心过,只是理智权衡之下,我总认为不宜与你谈感情,所以我一直克制得很好......但缘分这种事,委实难说得很,我一向对自己的自制力有信心,却终究有压抑不了的时候……我刚认识依依的时候,根本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她,当我觉察自己竟对她动心时,也曾经试图克制过,却终究克制不下......如今我的情感已收不回,我的身边已不能没有依依,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去追寻她......” 雪瞳问道:“为了追寻她,不惜放弃天香楼?” 谭玉冰道:“对!不惜放弃天香楼!但这不是因为天香楼对我来说不重要,而是纪依依对我来说太重要,比我自己的性命都重要。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她。” 言及于此,谭玉冰挣脱了雪瞳的抱臂,终究向前踏去。 “楼主!楼主!”雪瞳哽咽呼唤,却唤不得谭玉冰的回首,于是她跪倒在地上,掩面鸣泣,久久难休……纪依依其实在前一日便离开了,在与雪瞳于凉亭间私下会面后的没多久,她便决定离开了。 诚如雪瞳所说的,纪依依有手有脚,又身法极高,她若想要去什么地方,确实没有人能阻止她。 于是她不告而别,擅自离开天香楼,孤身驾骑,行往东北远地,欲返她金叶庄。 出发后的未久,纪依依即先寻了间驿站于道途上,将自己将返金叶庄的消息,给传递了回去,因为她怕父亲按耐不住,未等足十天便要发难,率众去天香楼要人了,所以,纪依依赶着通知父亲,自己将要回家的消息,以阻止父亲进一步去为难天香楼。 纪依依孤身行旅之间,内心常暗自伤怀,她过往从不是害怕寂寞的人,如今却因离开心爱的男人而十分难受。 原来,思念是如此煎熬的一件事...... 原来大地的气候,竟是如斯寒冷的,当身旁少了个人的温度时...... 纪依依驾马奔行,时常无端心酸起来,纵无一点儿飞砂入眼,那两眼迷蒙未停,珠泪总是断断续续地,悄然滴落下来。 某一日间,她正路过了一片荒野草原,遥望向北,可见一处似曾相识的山头远立,她忽然忆起,那是自己曾被掳去的“血鹰寨”所在,也是她与谭玉冰初始结下情缘的地方。 纪依依胸口一纠紧,忍不住将缰绳一个拉提,控马停足下来,她纤立的身影独坐于鞍上,在草野摇曳的苍茫景致中,幽幽看望远山,源源忆起昔日场景,脑海中尽是出现谭玉冰的身影。 泪水又不听使唤地,串串滴落了下来。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我......又为什么要离开?”忽而听得人声,纪依依心头一惊,回首望去,竟见谭玉冰骑在一匹形貌甚俊的长腿健马上,缓缓地走将过来。 “你......”纪依依难以置信,还以为自己是见到了幻影。 却听谭玉冰再道:“你的眼泪,定是为我而流,这几天你没见到我,当是天天都在想我,我远远地感应到了,便追到这儿来......” 原来谭玉冰不是幻影,而是真的出现在眼前了,纪依依难掩讶异道:“你,你怎么......你怎么能找到我?” 谭玉冰浅浅笑道:“因为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离开天香楼以后,一定会回去金叶庄,所以我便马不停蹄地,朝着金叶庄所在的方向,直追过来......虽然通往金叶庄的路线有很多条,但我推测你回庄之前,一定会先透过驿站网脉,传报你父亲消息,所以我只要找到你曾发出讯息的情报站,就几乎可以找到你......所以我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纪依依强做平静道:“你出现在这里,那又如何?你想怎样?” 谭玉冰理所当然道:“这是甚么傻问题,我当然是来找你的。” 纪依依摇头道:“你不应该来找我,因为我不会跟你回去。” 谭玉冰道:“你可以不跟我回去,但我却不能不跟你走,你不想回天香楼没关系,那么看你要去哪里,我跟着你去便是。” 纪依依故作冷漠道:“谭玉冰,你不懂我的意思,我......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不想与你谈感情,不想再见到你,我要回我自己的家,此后与你再无关系。” 谭玉冰驳斥道:“你说的是违心的话!你那么喜欢我又那么想我,干嘛勉强自己离开我?你根本忘不了我的!” 纪依依胀 红了脸道:“你,你这自大的家伙!你又知道我......怎样喜欢你?又知道我忘不了你。” 谭玉冰神情认真道:“我早说过,我对你的感情就像你对我一样,我既然忘不了你,你又怎可能忘记我?依依……雪瞳对你说的那些话,不是真话,我未曾染指过天香楼任一个姑娘,当然更不可能让他们怀孕。你别被这些谎言给动摇到。” 第216章 需答应我1 纪依依沉默不语。 谭玉冰提音问道:“难道你不相信我的为人?” 纪依依轻缓缓道:“玉冰……其实我没有不相信你,你叫我要有辨别人言真伪的能力,我想我是有的,我知道雪瞳说的话是假的……你并不是那种人。” 谭玉冰不解道:“那你为什么要走?” 纪依依叹了一口气道:“当我听到雪瞳说的那些话,当我看到她的样子,我感觉得出,她对你的感情,非比寻常......我想她爱着你,天香楼有许多身世可怜的姑娘们,应该也都爱着你……我若继续待在你身边,会毁了她们,毁了她们的美梦,毁了她们心灵的寄托,甚至毁了她们的人生......雪瞳虽然骗我,但有一件是她没说错,我若不离开你的身边,我会毁了整个天香楼!因为伤害了那些姑娘,也因为我的父亲一定会来阻扰......” 言及于此,纪依依神情严肃,看望谭玉冰道:“玉冰,我想清楚了,我与你不适合!你必须照顾那些孤苦女子的生活,而我也必须回去对我的父亲做交代!我们若勉强在一起,大家都不会快乐,天香楼的姑娘们,还有我爹爹那一边……所以算了......到这里就算了,趁一切还来得及喊停,我们分开吧!回到血鹰寨的那一晚以前,回到......你没有我、我没有你也无所谓的日子......各走各的路吧!当做过去几个月的事情没发生过。” 这曾经是谭玉冰想对纪依依说的话,趁一切还来得及收制以前,断了他与纪依依之间的情愫……却没想到,如今角色对换过来,竟是纪依依对谭玉冰说出了这样“应该喊停”的话。 谭玉冰语气激动,坚决不允道:“趁一切还来得及?不,来不及了。你若要喊停,在对付红叶杀手以前就要喊了,在前往虹华山庄以前就要喊了,在我刚断折腿骨的时候就要喊了......如今,已喊不停了,我对你的感情,已无法停,不论什么理由、什么原因......” 纪依依不知所措,说道:“玉冰,我……” 谭玉冰靠身过去,两手轻扶住纪依依的双肩臂,续道:“依依,其实你说甚么都没用,我不介意任何事,天香楼也好,金叶庄也好,都不足以阻止我,如今能叫我对你放手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你已不再爱我,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此时谭玉冰将坐骑紧停在纪依依身旁,与其肢体极凑近,一手转捧起了纪依依的脸面,问道:“你爱我么?我只想知道这个。” 纪依依支吾答道:“不是爱不爱,而是……” 谭玉冰径自打断纪依依之言,再度问道:“你爱我么?” 说此话时,脸面又朝纪依依凑得更近。 纪依依无法逃避问题,只得说道:“玉冰,我自然爱你,我......” 话至此处,却无法再续说下去,因为谭玉冰的唇办,已热烈地吻了上去,他坚实的臂弯,更紧然将纪依依的上身给揽住。 纪依依从来无法招架谭玉冰的索吻,那充满热情又带点侵略性的吻,总在一瞬之内,便征服了她,让纪依依一点儿抗拒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此时,已没有人再说得出话来。 两匹坐骑,并首停伫在草原上,两匹马上的主人,则已相吻得难舍难分......热烈拥吻许久之后,激扬的情绪终缓下来,二人一齐下了马来,共坐于野地里的石块上,相依相偎着。 纪依依低声问着:“那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谭玉冰轻拨着纪依依的发丝,说道:“不怎么办,我们一起面对困难吧,你要去的地方,我不阻止你,但是我将陪你一起走。” 纪依依问道:“你的意思是?” 谭玉冰道:“我与你,一齐前往金叶庄吧!”认真看望向纪依依,再道:“我亲自去找你父亲,求他把女儿嫁给我!” 纪依依讶异道:“你要去找我父亲?” 谭玉冰道:“嗯,我虽然知道他不好摆平,但我或迟或早,总是得面对他……就算我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的,所以,还是干脆一点,直接面对他吧。” 纪依依道:“我爹爹也可能不找你的……你若让我一个人回去金叶庄,他或许就不会来为难你。” 谭玉冰摇头道:“我可没打算把女儿还给他,怎样都不还的……所以纪庄主就一定会来跟我抢女儿……与其如此,不如我主动送上门去,不劳烦他老人家去天香楼走一遭,这还省事的多。” 纪依依道:“我爹爹若带人去你天香楼踢馆,肯定会闹得翻天覆地,所以不让他直闯天香楼是好的,只是你……只是你到金叶庄去,若直接面我爹爹,又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你不怕他对你不利么?” 谭玉冰道“他唯一能对我最不利的事,就是把你从我身边给带走,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纪依依目透忧思道:“那我爹爹,若非要拆散我们两个呢?你可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向他劝说?” 谭玉冰道:“老实说,我还没想得很完整,我为此已头疼了好几天,总没有一个万无一失的劝说词……除了一个必胜的方法。” 纪依依道:“什么必胜的方法?” 谭玉冰在纪依依耳畔轻吹了一口气,说道:“就是将生米煮成了熟饭……让你先怀了我的孩子以后,再去登门求亲,那老丈人便非允不可。” 纪依依心羞着,忍不住一捶谭玉冰的胸膛,说道:“你真是,老爱胡说八道!” 谭玉冰笑道:“我可没有胡说八道!这方法是有一点儿胜算的,只是时间上已来不及,须得等你肚子大起来时,效果才好。 如今却没时间了,就算我们现在开始努力,也没能赶得及把成果展现给丈人看了。” 纪依依瞪眼道:“你若展现给我爹爹看了,你定没有命走出我金叶庄。” 谭玉冰嘻笑道:“我倒不怕送命,却怕你爹爹宰了我后,可怜叫你做了年轻寡妇。” 第217章 需答应我2 其实谭玉冰说起这项提议时,确实是半真半假、半开玩笑的,因为他知道这种事若真的做了下去,结局只有两种而已,必胜,或者必死无疑。 而他无法保证自己的下场,不会是第二种。 二人小别重逢,正是甜甜蜜蜜,于是笑闹一阵子后,终究又思虑起眼前的难题。 谭玉冰的神色又沉凝起来,凝望着纪依依道:“依依,我方才说的一些话,也许没很正经,但接下来有一件事,我可是非常认真在说的,你能不能也认真地答应我。” 纪依依问道:“什么事?” 谭玉冰道:“我想要你答应我,不管你父亲接下来如何反对我们,你都不能动摇,不能放弃我们两个的感情……我敢向你承诺,无论如何,我谭玉冰都会坚定喜欢着你,不论怎样的阻碍挡在前头,我都会想尽办法去排除……我希望你也能这样承诺我,哪怕是全天下都反对,你也一定会坚持下去,为我们两个能够相守而努力。” 纪依依问道:“你怕我不够坚持么?” 谭玉冰道:“我自然担心!雪瞳之前跟你稍微说个几句,你便想离开我了,更何况是你的父亲?他肯定会在你耳边,说个千句百句的,还能不影响到你么?我怕你太轻易便放弃了。” 纪依依神色歉然道:“我会动摇,是因为我怕让你失去了天香楼,那是你多年努力的心血,我实不愿叫你一无所有。” 谭玉冰道:“我为了你,宁可舍弃天香楼不要,倘若我辞去天香楼主之位,却仍然没能与你相守,那才真是一无所有!所以依依,你更加不能离开我了,因为我现在也只有你了。” 纪依依受得感动,目光诚挚道:“我答应你!我会坚持到底,不管我爹爹如何反对,我都不会放弃与你的感情。” 谭玉冰目透异芒道:“那我要个保证。” 纪依依问道:“如何保证?” 谭玉冰道:“商道往来,必须盖印签契为凭,我现在便要盖个章、落个款。” 纪依依问道:“盖在哪里?” 谭玉冰牵起了纪依依的双手,与她两掌互对相贴,说道:“盖在这里......” 深情凝望纪依依的明亮眸子,再道:“还有这里......” 凑下脸面,又将双唇紧吻了过去,密封住了纪依依的柔软双办。 纪依依被吻得密不透息,只觉一身酥软软的,内心羞念涌起:这个男人,为何总如此懂得......挑动我的心?让我无法离开他,一时一刻也无法......又经数日奔波,二人终抵金叶庄前。 金叶庄外,野道边旁,随风摇曳飘散的灿烂黄色叶瓣,依旧纷飞摆动。 但谭玉冰与纪依依,却无心思欣赏美景,因为他们远远已见到了,等候在金叶庄前的一行人。 那一群人,都穿着刚硬材质的武服与长靴,清一色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看皆是纪依依的同门师兄弟,但金叶庄主纪寅生却不在其中。 谭玉冰心生警戒,不自主紧握住身旁纪依依的手,深怕她被抢走了一样。 纪依依小声道:“玉冰,他们都是我的师兄弟......包括最资深的大师兄、二师兄也都在其中,但是我爹爹并没有出现。” 谭玉冰嗯了一声,目光中的警戒未收,快速扫视过了眼前的金叶庄子弟一遍,辨认他们的样貌与方位。 谭玉冰这样如临大敌之状,只怕仅有先前在对付红叶杀手的时候,才曾罕见地出现过一次。 其中一位金叶庄男弟子,年约二十六七岁,健瘦体格、秀朗面貌,直朝谭纪二人走将过来,看望纪依依道:“师妹,你终于回来了,师父她老人家十分挂念,要你一回庄就去找他。” 此人实是纪寅生座下首席弟子,温纯宇,也是纪依依的大师兄。 纪依依目光飘移,看了看温纯宇,又看了看身旁的谭玉冰,不知应否进庄。 温纯宇似乎看出了纪依依的迟疑,目光一瞥向谭玉冰,说道:“师父有交代了,请谭楼主一起进庄。” 谭玉冰愣了一愣,纪依依则是“咦”了一声,当场都有些讶异感。 温纯宇淡然续道:“师父确实是这样吩咐的,请谭楼主与师妹你,两人一起进庄。” 谭玉冰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当即行礼道:“既然如此,谭某恭敬不如从命,便随纪姑娘一同入庄了。” 纪依依听得如此,自不反对,有谭玉冰跟在身旁,她当是安心得多,不管纪寅生见了他们以后,是要如何对付谭玉冰,亦或是惩罚纪依依,总之她与谭玉冰是站在一起的,怎样的困难都会一起面对。 二人于是在温纯宇的带领下,缓缓步入金叶庄中,除了温纯宇外的其他庄中子弟,则是前后左右地,包围在谭玉冰与纪依依的四周,跟随他们一起行进,那感觉不太像是护送,却更像是监视与戒防。 末了,众人到得一小厅中,见里头并无纪寅生之踪影,纪依依问道:“大师兄,我爹爹呢?” 温纯宇道:“师父不在这儿,他要单独见你,在后头的偏书房中,你随我来。” 纪依依动步欲随,谭玉冰也紧紧跟在一旁。 却听温纯宇示意阻止道:“谭楼主请留步!我师父只想见我师妹一个人,请你先在这里等候。” 说此话时,温纯宇身后另有一名金叶庄子弟,站近过来,似欲挡下谭玉冰,此人与温纯宇体格形似,面貌却更有棱角,有种严肃难近的感觉在。 这人是纪依依的二师兄杜桑槐,谭玉冰虽然不认识他,却也隐约感觉得出,他有股绪势待发的敌意在。 谭玉冰眼观四路,见身后其他名金叶庄子弟,也都朝自己站近了几许,不禁心生一股不祥感应,暗想:“方才这些人,之所以不把我挡在庄外,是担心在争执之间,我断然离开当场,顺道将依依也带走了,庄外的场地毕竟太开敞,他们就算人多力足,也未必拦阻得了我与依依……但这间小厅不同,它本身空间即不开阔,又站满了他们金叶庄的子弟,我手脚能发挥的余地已经不多,若是他们在此发难,非要抢走依依,我便极难抵抗,甚至要带着依依逃出去都无法……” 第218章 岂敢放肆1 谭玉冰于是出声提醒:“依依,你别去!除非能跟我一起去,不然你便留在这里,莫要离开我身边。” 纪依依停了动作,回头看望谭玉冰,思索着他的警语。 温纯宇催促道:“师妹,你快去找师父吧!他等你很久了。” 纪依依咬了咬唇,终下了决定,摇头应道:“不,我不要一个人去!我要与谭玉冰一起行动,一齐面见爹爹!” 温纯宇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师父不会同意......而且,他还下了另外一个指令……” 蓦地横手拍出一掌,直扑向纪依依的肩头,同时轻嚷道:“师妹,得罪了!” 纪依依虽然讶异,仍是凭着战斗本能,一个闪身移窜,险险避过温纯宇的攻击,却立觉右方又有另一道攻势来袭,却是二师兄杜桑槐所发。 居然大师兄、二师兄连手攻击?看似要强迫自己的行动! 谭玉冰见状,立即趋前相助爱人,拿手绝活“飞龙麒麟腿”招式连发,疾攻向了温纯宇。 温纯宇方才出其不意,攻击纪依依却落空了,还正惊想着:“师妹的身手,怎地更进步了?” 心思未停,却受谭玉冰的腿功来势汹汹,他对麒麟腿的幻变特性不熟悉,只闻其风却不见影,略一偏身,却遭腿击划过胁侧二记,当下吃疼入里。 战端已启,本来同在小厅中的其余八名金叶庄子弟,纷纷加入战局,主要攻击对象,却都是与温纯宇交手中的谭玉冰。 “金叶庄”子弟,强在身法之轻灵巧纵,不易叫对手拦截防备,于是这么七八个人包围住谭玉冰,“冰晶掌”纷陈而出,委实让谭玉冰应对吃力。 当然谭玉冰的“飞龙麒麟腿”,亦有极高明的过人之处,尤其单论攻击强度,犹在金叶庄“冰晶掌”之上,于是他虽以一人之姿力抗群敌,却也未致落败倒地,而是勉力撑持着一个僵持之局:“金叶庄”子弟先后击中了谭玉冰,然谭玉冰却也间歇有回击命中。 谭玉冰身中的攻击虽多,却力道较轻,“金叶庄”群兵所中的腿袭虽零星,却往往劲道集中而沉实,可致身倒跌倾。 温纯宇眼见众师弟绊住了谭玉冰,便将目标改移,身形一飘,转去对付纪依依,毕竟温纯宇领有师命,此役首要之务,便是擒住师妹,将纪依依带到师父面前。 此时纪依依与二师兄杜桑槐过招当中,正是斗个平分秋色。 其实在纪依依离家出走以前,她于“金叶庄”年轻一辈中的武学实力,算是排名第三,略胜于三师兄,却仍较大师兄及二师兄逊色几分; 但在纪依依加入程落轩的阵容以后,历经“六合神功”的整合钻研,与红叶杀手的对战演练,那“六合轻功”搭配“冰晶掌”的灵活度与攻击性,自然而然与日俱进,较一开始提升许多。 今若论起单打独斗,纪依依的整体身手,已绝不在两位师兄之下,甚至些微胜之。 但毕竟纪依依是背离家门又回来请罪之人,心态上总是怀着些愧欠,于是在与二师兄过招之间,不自主地以守为主,并不积极抢攻,像是潜意识里害怕去伤害到师兄一样。 然杜桑槐却与温纯宇一样,领有严正师命,必须将师妹擒制下来,于是积极抢攻,不能有一丝放水,怕是师父知道了会责难自己,是以战斗态度远较纪依依主动地多,几乎没有容情。 便因如此,纪依依的被动与杜桑槐的积极两相对应,适巧抵销了两人间些微的实力差距,让纪依依本来身手略胜的优势无法发挥,却与杜桑槐斗了个势均力敌。 这一个势均力敌的天平,在温纯宇出手介入以后,立时便出现了斜倾,毕竟纪依依身手再好,终究未能抵上两位师兄的合力,于是温纯宇协同杜桑槐以二打一,立时便让纪依依落居下风,纪依依在两向支应不及之间,终究出现防护上的漏隙。 杜桑槐看准纪依依的腰际门户,有一方寸未守紧,便横臂劈掌而去,势道甚疾。 纪依依有所感应,不得不避,凭借着“六合轻功”的登峰造诣,如踩冰砖踏雪,身形滑飞向后,硬是在间不容发之中,闪过了这一掌。 纪依依的这一身法,虽然妙至巅毫,却料不得黄雀在后,温纯宇亦已展使了自身“浮云游”的极致功力,跃窜到纪依依的退路之上,看准纪依依划飞而过的那屏息一瞬,温纯宇“冰晶掌”横掠而去,疾中带劲,靠着七成实力、加之三分运气,精准命中了纪依依的颈脖要脉。 纪依依遭此一击,“呜”的一声低鸣,登时眼前发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即昏晕过去。 纪依依在这一瞬间失去意识,身形登时跌软下来,温纯宇趁势扶过了她的身子,且左手二指再出,于纪依依的躯干两肩再补穴点四记,以进一步制压住纪依依的行动力。 如此就算纪依依恢复意识,短时之内她也动弹不得。 谭玉冰遭受众敌包围,本是自顾不暇,但他始终心系纪依依的景况,千惊万险之中犹不忘稍加留意情人,一见纪依依遇袭昏迷,紧张的不顾自己,大喊一声:“依依!” 便任由周遭“金叶庄”子弟连续攻击上身,他不再防档,却赶着要奔飞到纪依依的身畔。 于是谭玉冰的后背胁侧,先后中了四五道“冰晶掌”,但他的“飞龙麒麟腿”,却也快捷无伦地攻击向温纯宇,双臂前擒,意欲抢过温纯宇手中的纪依依。 温纯宇“浮云游”身法一展,带着纪依依滑飞向后,勘让谭玉冰探手落空,一旁的杜桑槐又紧接着补位而来,且攻且挡,欲阻止谭玉冰的继续抢人之举。 谭玉冰心急如焚,攻击步调却不紊乱,他无意跟杜桑槐纠缠,却仍是把目标放在杜桑槐身后的温纯宇……或者该说是纪依依。 谭玉冰的身法轻功,虽然未如“金叶庄”众徒,但他“飞龙麒麟腿”的威力非凡,加之经程落轩指点后所成就的“号令周息为用”之功,更可加大数倍攻击范围,藉此他“以攻代守”,不强求避过所有敌人的攻击,却让所有敌人也躲不了他“六合神腿”的“以意领气”、散射四投。 第219章 岂敢放肆2 于是杜桑槐与其余“金叶庄”子弟纷纷中招,让“六合神腿”的引动流息给划伤不少,惟独温纯宇因手中正擒拿着纪依依,让谭玉冰有顾忌而刻意避开了,这才没有受得腿风所逼。 谭玉冰暂时排除障碍,向前杀出一条血路,他“龙麟腾飞”一招横扫,袭向温纯宇的背部,势道沉疾刚强、 温纯宇若直接中招,定受内伤匪浅,于是温纯宇本能反应,避险求生,稍放开了擒握纪依依的掌臂,侧向一倒,让“龙麟腾飞”划过肩旁,闷疼几许,却无正中要害。 谭玉冰见纪依依被放开了,忙伸臂揽去,欲接过纪依依昏迷中的娇体,此时却忽闻背后冷冷一个声音响起:“天香楼主,休得放肆!” 这句话中,起头的第一个“天”字似犹在远,最末的一个“肆”字,却已近在耳旁,谭玉冰惊愕无比,未料发话之人的速度如此飞快,一瞬之间由远至近,竟已趋近自己身周寸许? 谭玉冰知道,有一个新冒出来的敌人,已紧邻在后,随时可以出手攻击自己,但他不愿放弃抢夺纪依依,于是“飞龙麒麟腿”划出一个大弧,回向而出,同时间藉势倾倒上身,让手臂一端仍然捞到了纪依依,将本来正倾墬中的纪依依身躯,又落入他谭玉冰的臂弯中。 谭玉冰的腿功虽奇,但那新冒出来的敌人身法更奇,陡然跃高丈许,无凭无倚,竟似背附双翼一般,不只巧妙避过谭玉冰的腿袭,更还凌空出掌,朝谭玉冰胸前直去。 谭玉冰暗自惊叹一声:“此人好高明的身法!”同时为防护自身要害,左足翻起前提,卷起一股强势气劲,欲与对方掌势,作出个直接正面的冲撞。 却在此时,听得一旁的温纯宇叫唤出口:“师父!”谭玉冰心头一惊,暗暗叫道:“师父?他是纪庄主?”不自主朝敌人面上瞥了一瞥,果见对方脸貌严峻,装发老气,年龄更是明显长己一截,约略在四十岁左右,确实像纪依依的父亲。 谭玉冰内心叫唤:“他果然是纪寅生!依依的父亲!”愕然之间,攻击的步骤不禁钝缓下了。 便只这片刻迟疑,纪寅生立即逮到机会,“冰晶掌”穿隙而过,自“六合神腿”的气网中突围而出,一掌拍中了谭玉冰的胸口。 纪寅生毕竟是个江湖大高手,数十年的功力深厚,“冰晶掌”的本质虽未若“飞龙麒麟腿”那样刚沉,可使在纪寅生这个当家师父的手上,自也威力十足,于是谭玉冰这一掌被伤得不轻,“呃”的一声,登时吐涌出一口鲜血,身形跄倒向后。 谭玉冰一时跌倾不稳,却不愿意放开纪依依,臂弯仍紧揽着心爱女子,欲倒而未倒,仍勉力撑持着身形。 纪寅生见谭玉冰死抱着自己女儿不放,更增气恼,“浮云游”身法再度窜前,两道“冰晶掌”更续足了劲势,狠往谭玉冰背心要害而去,攻击之间,且提音下令道:“纯宇、桑槐,把师妹夺下来!” 谭玉冰被纪寅生的第一波攻击命中胸口,还正震荡未平,或许是内伤的余波叫他反应不及,也或许是内心仍有“该不该攻击依依父亲”的几分迟疑,终叫他本来矫健无比的腿法,忽没了灵活的支使能力。 攻不利、守不及,闪身欲避却又避不过纪寅生的“浮云游”之速,于是再被纪寅生的两道“冰晶掌”击中后背,痛贯心肺,“啊”的痛嚎一声后,鲜血再吐,扑墬向地。 扑地之时,谭玉冰仍不忘臂揽着纪依依,但身旁两道形影突窜而至,原是受命而来的温纯宇与杜桑槐,两人四手,非要强夺走纪依依。 谭玉冰内伤不轻,又一人难敌四手,纵使所有残力,抓抱住纪依依,仍是未能守紧,眼睁睁看着怀中仍昏迷着的爱人,被两名师兄给抢走,谭玉冰痛苦喊着:“依依!依依!”仍试图伸长颤抖的双手,欲做最后一点儿挣扎,却终徒劳无功,心爱的纪依依仍是被擒夺到别人的手上。 纪寅生十分忌惮谭玉冰的身手,纵使已眼见他受伤倒地,仍不放心,示意温纯宇及杜桑槐,尽快将纪依依带到后方去,以至谭玉冰措手难及之处,同时间眼神递送指令,又招来了在场所有“金叶庄”徒弟,都来制防谭玉冰。 于是,本来半倒在地的谭玉冰,被一群“金叶庄”子弟给架了起来,双手双脚乃至于腰际,都被紧紧扣握压制着,半点儿动弹不得。 事到如今,形势比人强,谭玉冰自知寡不敌众,又是落在别人的地盘上,他毫无胜算,于是虽然被“金叶庄”诸多成员给架住,他也没有强烈的挣扎。 或者应该说,谭玉冰自知挣扎也没有用的,这一群人的领头者,是纪寅生,是爱人纪依依的父亲,自己能怎么做? 难不成,要跟他们拼到个你死我活?难不成要跟纪寅生堂堂撕破脸、大打一架么? 谭玉冰外表看似放荡,实际内心却一向有严明分寸,他深知其中利害关系,对纪寅生的身份极有顾忌,实在不愿公然挑战对方。 于是谭玉冰被压制了以后,索性便放弃了反抗,却是一脸诚色,看望纪寅生道:“纪庄主,我与依依真心相爱,已约定了山盟海誓,请您不要带走她!” 纪寅生“呸”了一声,一脸不屑说道:“真心相爱?一个做着青楼妓院生意的人,跑来跟我谈什么真心?依依是我的女儿,让我『金叶庄』带回是天经地义,你凭什么阻止?” 说罢,即回头看望温纯宇,再吩咐道:“纯宇,你将依依带到偏房去,交给侯嬷嬷,我有交代她安置小姐了。” 温纯宇恭敬应命,便扶带着仍未清醒的纪依依,行往小厅后方一扇门去。 谭玉冰目望着纪依依将被带走,不禁一唤:“依依。” 情急之下不由自主,又做出了踏前欲奔的动作,可这动作才稍起了微幅,左右七名正压制着他的“金叶庄”子弟,便同时施加了强力,硬是将稍有蠢动的谭玉冰又紧紧擒伏下了,甚至更进一步,迫其上身躬弯难起、双膝蹲屈不直,无以发起任何攻击。 第220章 无法相信1 纪寅生哼了一声道:“天香楼主,你放弃吧!你不可能在我的地盘上撒野!这里可不是『天香楼』!我『金叶庄』训练有素的精英弟子,也不是你那些随意可摆弄的烟花酒女。” 谭玉冰目透难过道:“我知道我不可能撒野……这里是金叶庄,是你纪庄主的势力范围,我谭玉冰只是一个不相干的庄外人,怎能在此放肆?所以,纪庄主,我不是来冒犯你的,我大老远跑来这里,冒着可能被你擒抓、甚至遭你严刑处死的风险,来到这儿,只为了一个目的,请求你把依依嫁给我!我真心爱着您的女儿,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待她好,我知道您女儿也爱着我……我们是单纯真挚的相爱着,请求纪庄主的成全。” 言及于此,谭玉冰双膝一落,竟当场跪了下去。 “金叶庄”众子弟,都专意在防止谭玉冰的起身,并极力将他压制向地,倒是没什么阻挡他下墬的势道在,于是谭玉冰这一跪身,事出突然又出乎意外,反而没有遭遇到强力的妨碍,当场双膝落在地上,上身却直挺起来。 谭玉冰就这么明明白白地,跪在了纪寅生的面前。 纪寅生冷冷答道:“把女儿嫁给你?这真是大胆又可笑的要求,我金叶庄规矩严明,更要求所有子弟洁身自爱,非属正经人士,绝不轻易往来,你天香楼是三教九流,便只与我金叶庄单纯交友,我纪寅生亦不允许,更遑论要将女儿嫁给你?” 言及于此,纪寅生脸面一沉,貌似十分不悦,再道:“当初不知你『逍遥公子』,是如何花言巧语拐骗我女,以至让依依她不惜背离家训,也要与你这种不正派人士结交,我纪寅生绝不能坐视子弟误入歧途,定要将依依劝回正途,所以你不可能再接近我女儿,我不会让你有任何机会,再去影响依依。” 谭玉冰一脸诚色道:“我对依依,绝无花言巧语的拐骗!谭某虽长年于风尘中打滚,却从不玩弄名门正经的女子!我本深知其中利害,即使对认识依依之后,对她心生好感,却绝不敢对『金叶庄千金』存有任何非分之想,但过去数月之间,命运使然,叫我与依依多历患难危境,一路上我俩相扶相持,生死与共,不论如何艰难的考验,我们都对彼此不离不弃,于是到最后……我与依依终究难顾忌背景上差异,仍是倾心爱上对方,立下山盟海誓,这一辈子不再分离。 谭玉冰直直看视向纪寅生,语带垦请道:“纪庄主,我以上所言,字字属实,固然我『逍遥公子』声名狼藉,过去主掌『天香楼』烟花之地,素有风流盛名,但以您所知,可曾听说我染指过哪个名门女子?可曾听说哪个正经姑娘为我而伤心?这是我的原则,绝不伤害出身纯正的姑娘,一向奉如圭臬,未曾破例,所以,由此可以证明,如今我会求您成全我与依依,实乃出自真心!我无任何戏弄拐骗之意,全是一片赤诚的在求请您!” 纪寅生不以为然,心想:“哼,只怕你是风尘女子看得多了,戏玩得也厌腻了,想要图个新鲜,便打上我女儿的主意,谁不知道我金叶庄家教严格,子弟品性纯良,定是让你觉得拐骗这样的女子才有挑战性。” 心有此念,却不出口太多,只冷冷答道:“若是我坚决不答应又如何。” 谭玉冰将双足跪得更沉重,说道:“那我便在这里长跪不起。” 纪寅生道:“哼,你以为我容得你在这儿作乱么?难道不怕我一声令下,将你严刑重责?” 谭玉冰坚决道:“我既然敢来您金叶庄,就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今日得要死在这里,我也绝无退惧。” 纪寅生眉目严峻道:“哼哼,你小子倒是嘴硬,或许我真的会杀了你。” 此时厅堂边角一小扇门后,出现一名仆婢样的中年妇女,脚步略匆促,神色却恭谨,直朝纪寅生走将过去。 纪寅生见这妇女走来,便暂时不理会谭玉冰,向那女婢模样的人走近几步,略挨下身,低声问道:“侯嬷嬷,情况如何?” 那女婢亦尽量压低声音,向纪寅生报了一句:“老爷,我已经检查过,小姐她没事情,身子是安然无恙的。” 纪寅生原本极严肃的颜情间,隐约透出几分松了口气的神色,点头道:“我明白了,没事就好,你去好好照顾小姐吧。” 原来这个中年女婢,叫做侯嬷嬷,是纪依依幼时的奶妈,也一直是金叶庄忠心的仆役。 纪寅生原本顾虑自己女儿与天香楼主厮混在一起久时,清白可能已遭污染,事先便交代了侯嬷嬷待命,只要小姐一回到庄来,便要私下去检查她的守宫印记。 所以方才纪依依被温纯宇擒住以后,纪寅生便交代了大弟子,须得将师妹带去给侯嬷嬷,而侯嬷嬷这么一句“小姐身子安然无恙”的回报,暗暗便意指着,纪依依的臂上守宫砂仍在,确认小姐依旧是完璧之身。 纪寅生得知纪依依的清白未损,心中大石放下,暗暗念着:“真是幸好,你『天香楼主』未染指我的女儿,若非如此,我定不与你罢休,哪怕当场将你打死,都是极有可能。” 默想至此,纪寅生回首又朝谭玉冰望去,思忖着:“既然这臭小子,并没有伤害到我女儿宝贵的贞洁,我便不必要致他于死地,毕竟他『天香楼主』声誉虽然不佳,终究也是江湖上有点名气的人,若是让他在我『金叶庄』丢了性命,风声传了出去,让外人说三道四了起来,还以为我『金叶庄』跟他『天香楼』有甚么过节,甚至蜚短流长,胡说八道起来,会真以为我女儿被他给怎么了……” 思度至此,纪寅生不禁觉得:“天香楼”那种三流阶层,与他“金叶庄”最好是全无瓜葛,以免江湖耳语来去,叫“金叶庄”声名被累,所以若让“天香楼主”送命在自己的地盘上,绝对也不是甚么好事情。 第221章 无法相信2 所以,纪寅生倒也没想让谭玉冰丧生在“金叶庄”中,尤其在确认谭玉冰并未伤害自己女儿的情状下;只是,若不以武解决谭玉冰的话,又该如何将他赶走呢?看这小子嘴硬的模样,好像真要在这里跪到天荒地老了,纪寅生可也不愿意这样。 于是纪寅生略一沉吟,决定换个方式来劝说,看望谭玉冰,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道:“谭楼主,你口口声声爱我女儿,却只凭一张嘴而已……我纪寅生过去并不认识你,单凭你三言两语,难道就要轻易相信你?请你将心比心,站在我的立场设想一下,天下间有哪个做父亲的,不希望女儿获得一个好归宿?今天在我面前,说要娶我女儿的对象,与我素昧平生,却在江湖上素有风流逍遥之名,声名不佳,你说我怎可能同意这门亲事?今日换作是你,换做是你来扮演父亲的角色,难道会同意将自己女儿嫁给这种人?” 谭玉冰听之语塞,还真是找不到反驳的言词。 只听纪寅生又道:“与其苦苦哀求,与其埋怨我的不通情理,你倒不如好好检讨自己,过去这数年间的所作所为,为何形象如此不堪?为何无法叫人倚信?以致任何一个正经人家,都绝无法视你为良婿!” 谭玉冰听之,胸口一阵翻涌,确实被这段言语给撼动到,竟然觉得自己无从辩反。 于是谭玉冰神色有愧,跪在地上沉默几许,终于开口:“纪庄主教训的是,我确实没有维持好自己的形象……过去掌理『天香楼』期间,我从不在意他人目光,行事恣意妄为,所以任由他人对我风评差劲,我未曾理会……如今单凭我这形象不佳之人的三言两句,便要纪庄主您相信我,确实是太痴心妄想。” 纪寅生心想:“总算你还懂得自省,不致无可救药。” 当下点点头道:“那便是了,所以你不能怪我无情,更不能怨我不相信你,我身为父亲,爱女护女是天经地义,所以无论如何不会把依依嫁给你,还望你知所进退,自行离去,莫要留下来纠缠不休。” 谭玉冰本来略低着头,自愧自贬,但想到了与依依的生死相许,随即又燃起熊熊斗志,不禁握紧拳头,昂首说道:“今日在此,我可以退!但我不会放弃对依依的感情!若是我能设法扭转自己的评价,让世人不再对我鄙夷看轻,甚至对我极有赞誉,是否您就愿意改变心意?” 纪寅生一时没听懂,问道:“这话是甚么意思?” 谭玉冰目透异芒,说道:“意思是……我若让自己改头换面,变成人人称赞的英雄侠客,甚至做到家喻户晓、有口皆碑的地步,你是否就愿意将依依许给我?” 纪寅生不甚相信,随口答道:“你若真能洗心革面,变成人人盛赞的侠客英豪,我或许可以考虑。” 说此话时,内心却想:“但这种事,岂有这么简单?你要从一个声名狼藉的风流公子,转变成有口皆碑的英雄人物,得需多彻底的颠覆扭转?不花个几年功夫,不干几件惊天动地的大功业,是绝对无法办到……” 谭玉冰听此敷衍回答,却是眼瞳一亮,说道:“好,就凭纪庄主这句金言,我谭玉冰定会倾力去做!若是历经一番努力,我终能成就英名,洗刷旧日荒唐形象,便请纪庄主按照今日承诺,将令千金依依嫁给我。” 纪寅生冷淡答道:“哼哼,我可没有答应你任何事,我只说我可以考虑而已。” 说此话时,内心且想:“其实就算真答应了你,我亦无所挂虑,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你能做到……哪怕你一开始真有心要做,这坚持又能有多久?要想彻底翻转你『风流浪荡』的荒唐评价,不花个五年十年之功,是绝不可能做到,但你逍遥公子外貌不俗,相信此生的桃花诱惑绝不会少,我就不信你能对我女儿多么痴心……在你离开此地以后,一年半载的努力或有可能,三年五年的持续意志却绝无法……说不定短时之内,你便已移情别恋,又看上其他更新鲜的姑娘家,更说不定几年之内,我已替依依另觅得好夫婿,嫁给门当户对的良人家。” 谭玉冰答道:“不管怎样,既然您说了会好好考虑,对我来说就是一线希望,不管需耗上多久功夫,我谭玉冰定会证明自己,是配得上『金叶庄』千金的英雄豪杰,足任您纪庄主的乘龙快婿。” 纪寅生自然不信,却不直言驳斥,只想尽快将这瘟神送走而已,于是嘿嘿冷笑数声,再道:“如此听来,你是愿意走了吧?不再拼命赖于我『金叶庄』里,而肯认份离开,去进行你的江湖侠客大业了吧?” 谭玉冰道:“我愿意离开,现在就离开……而且我可以答应您,离开之后不再纠缠,除非我能做到自己说出口的目标,成为人人口中赞誉有家的大英雄,不然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金叶庄』。” 纪寅生对此回答倒挺满意,说道:“很好!既然你终于想通了,那我也不为难你,现在就可以放你走。” 说罢将手一挥,示意眼前众徒弟们,不必再紧压着谭玉冰。 谭玉冰自地上站将起来,说道:“纪庄主,我谭玉冰就此拜别,但临去之前,我只想请托您一件事,请你替我转告依依,我一定会坚守与她的山盟海誓,五年之内,定将带着努力的成果回来此地,再求迎娶她纪依依!请你告诉她,我一定会回来。” 纪寅生哼了一声,并未答应。 谭玉冰本不奢望纪寅生会当场同意,所以在说完了自己的请托以后,便握紧拳头,将身一转,飞奔向厅堂外去。 谭玉冰奔出了厅外,又穿经了庭园廊道,终抵“金叶庄”的入庄大门,一路未经阻拦。 他奔出了庄口,又一路朝庄外的山荒野道上奔去。 他的心绪是激动的,行进之间,内心不断呐喊着:依依,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我绝不会放弃我们的感情,你也千万不可以放弃! 第222章 意外传闻1 ilwxs.com 回头又说起冰心。 那日冰心送离程落轩及苏凝羽后,自身亦拜别了那间暂时栖宿之寺庙,动身南往,进入中原闹镇,以探取种种江湖消息。 冰心退隐山林、不问世事已有二十年余,她此一回再入江湖,本为单纯寻子,并不欲介入武林纷争,但日前眼见爱子卷入一场险恶陷阱,以致身受重伤,不禁便生了想要追探了解之念; 其后冰心又当面听闻了“红叶杀手”的言语陈述,此事背后原暗藏一桩牵涉庞大之阴谋计划,甚至与中原领袖“翠涵山庄”有关系,就更叫她不能等闲视之,需得展开一番调查。 冰心一贯女扮男装,头戴遮帽,行事低调,到得中原武人常集聚之某处茶楼酒馆中,佯作随意饮食,实则侧耳倾听邻近几桌之江湖人士,说起道上种种消息,亦说及了近日“翠涵山庄”竟发生重大变故的事情。 这“翠涵山庄”变故的传闻内容,自是以蓝天军那一伙人的片面说法当参照,而流传散播于道上;所以茶楼中这些江湖人,说的即是柳暮婵“勾结恶党”,暗地谋害包括“铁血八英门”在内之正道群豪的种种罪行。 冰心从旁听闻,表面上不动声色,独坐边上继续品茗,实际内心雪明:“这其中定有蹊跷!”于是冰心且听且想:“看来柳暮婵是遭人陷害嫁祸了……我很清楚柳暮婵的为人,她城府机心虽然极深,可这种伤天害理、丧心病狂之事,还不是她做得出来……” 当场将耳脉凝气聚劲,要听邻桌人将详情议论个再仔细。 又听那群江湖人士,续谈论起柳暮婵勾结之“恶党”身份,竟是雄踞北野一方之“天外圣城”! 冰心讶不能名,一时握杯不稳,几乎要将手中茶水溅出,她故作几声咳嗽,以掩饰自己的惊然浮动,而不叫旁人起疑,内心却是问句连连:“天外圣城?柳暮婵怎可能与我『天外圣城』勾结?这传言一定有误……当年我自她手中夺回冷月,想必柳暮婵对我始终有怀怨,也对我所属的『天外圣城』有迁怒,虽然事情已过去二十年,但无端无由,没道理柳暮婵会突然跟『天外圣城』化敌为友了……更别说要联合『圣城』之人,一起谋害中原名士,这是绝无可能。” 冰心兀自愕然未定,却又听闻邻桌人几句论议道:“柳暮婵这女人真也贱格,明明有了蓝将军这未婚夫婿,竟然还去勾搭『天外圣城』的头目赵天雷,且听说当着未婚夫的面前,与姘头卿卿我我,行为不检,难怪叫蓝将军火冒三丈,气得要发出天下公告,通缉柳暮婵与赵天雷这对奸夫淫妇!” “哼哼,我说这『翠涵丹凤』,定是怀着肮脏的图计,她勾搭赵天雷自不是单纯的男欢女爱,却是看上对方权倾北野,掌握了整个『天外魔城』的疆域范围,那势力自是可观的,所以她不惜出卖自己灵肉,与那『天外黑煞』暗通款曲,就为了得到『天外圣城』的兵力挹注,更让她在江湖中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没错没错!柳暮婵一向都是极具野心之人,她会出此下三流的手段,只为成就自己的『江湖女霸主』地位,当真一点也不意外!只怪她运气不够好,提早被蓝将军揭穿了阴谋,以致勾结『魔城』的事情曝光开来。” “这可还好曝了光,要不然让柳暮婵继续勾结『魔城』,来谋害我中原义士下去,可不知我江湖正道要续损多少元气!” 此刻坐于近处凝神倾听的冰心,饶是平素如何沉着冷静,闻至此处,也险些要将一口茶水自嘴中吐将出来,内心惊然想着:“柳暮婵勾搭赵天雷……这传言又是怎么回事?我师弟怎地与『翠涵丹凤』牵扯上了?” 当下虽觉传言有误,但又颇有一种“空穴不来风”的直觉,叫冰心不禁讶然想着:“小雷他岂可能……真与那柳暮婵……实在是难以想象……” 沉静片刻,冰心惊奇稍平,随即内心有了决定:“不管怎样,这次的事件,牵扯确实复杂……不仅延及落轩,也关涉到了秋砚,甚至连『翠涵山庄』及『天外圣城』,都被卷入其中……这当中实有太多我关心在意的人,叫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置若罔闻,总要将事情追查出点头绪……至于案情在明朗后,有没有需我出手介入的地方,那便到时再定夺……” 于是她又一派泰然自若,继续在茶楼中品茗几许,终末起身离去,到大街上的闹区广场,去做游逛看视。 冰心行于广场,看似随意浏览,实际却在注意闹区里一些张贴出的告示纸张,果见其中陈列数道悬赏,全是要通缉柳暮婵及赵天雷的,告示中除了诉罪文字以外,且还画出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图像。 冰心暗想:“看来柳暮婵,当真成了中原正道的头号通缉犯……真是讽刺,未久之前,她还是正道诸门中,人人敬崇的女领导呢,如今却落得如此……她一向是十分骄傲自信之人,这样的打击对她来说,定比丢失性命更难过……” 冰心与柳暮婵过往虽有心结,却也不禁对其现今处境,颇感同情,毕竟她们都是当世难得一见“才貌兼备”的女豪杰,自然会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潜意识。 冰心不禁思忖着:“柳暮婵很可能是被陷害的,而且如同秋砚所说,她是被『翠涵山庄』内的叛贼给设计……但是小雷他,为何会被牵扯入这桩阴谋中?他与翠涵山庄』,本无太多的往来,甚至一北一南,还存在着某种对峙相敌的关系,他与柳暮婵应该也不算太友好,至少从前是这样的……但自方才的传言听来,小雷与柳暮婵竟成了一对鸳鸯逃犯似的……莫非是师弟恰巧遇上落难间的柳暮婵,一时仗义救了她,却自然发展成特殊的关系……” 第223章 意外传闻2 冰心不亏曾是一代枭雄,聪敏过人,即使并未眼见实况,单从旁人几段真真假假的传言内容,便已臆度出偏离事实不大远的经过。 冰心又想:“如果我能够找到师弟,或许便能够找到柳暮婵,当面向他们问明始末,便能厘清楚整起阴谋的真相……只是我与师弟,已经二十年未曾照面,如今这个时间点,真是我该现身在他眼前的时候么?我若出现了,他的心情会否受到影响?” 冰心再想:“不管怎样,我还是先设法找到他们吧,先不现身,只在暗处观察小雷与柳暮婵的相处情形,再来判断,是不是我该出现的时机……”那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即将见到阔别二十年的故人,一个是亲如手足的至交义弟,一个却是关系矛盾的旧日情敌。 一个曾经深爱着自己,一个却曾经爱着自己深爱的人……恐怕连冰心都无法预料,若当真遇到了赵天雷及柳暮婵,届时自己的心情又会是怎样吧? “天外圣城”虽立城于中原疆域边界之北,并以北野边荒作为发展活动之大本营,但三四十年来之势力累积、江湖经营,自不可能毫不闻问中原务事,于是自许久以前开始,“天外圣城”便在中原四方城镇里布有据点,表面上以“商号”、“客店”、“民宅”等样貌做掩护,实际却是为着“将各类情报搜集并回送给圣城”的任务,可谓『天外圣城』的种种“地下组织”、“中原分号”。 这众多“地下情报站”,最早创于“圣城始祖”萧圣月,继之又历经冰心、赵天雷二任城主,不仅没有荒废搁置,甚至还更加扩展增幅,乃至时至今日,大多数的中原核心重镇里,都已隐藏有“天外圣城”的“分舵组织”。 现任城主赵天雷,对于这些组织之分布与人员,自是十分掌握,于是自那日带着柳暮婵杀出重围,远离蓝天军等一群人的追赶后,他便携着柳暮婵,来到其中一个根据点“明雾庄”做藏身; 这个根据点的位置,约莫座落在『天外圣城』与『翠涵山庄』两大势力区的正中间,是一个敏感又便利的缓冲点,不论是要向“北方圣城”回传消息,抑或是南探“翠涵山庄”之动静状况,都算可以畅达又快速。 赵天雷到了“明雾庄”后,第一要务,便是即传快讯北往“天外圣城”,告知自己与“翠涵山庄”诸门起了冲突一事,要现今正助掌“圣城”务事的三名师弟,提高警觉、加强戒备,以防中原外敌突袭来犯。 赵天雷发出讯息以后,第二件务事,则是派人潜入中原核心各镇,以打听蓝天军那一票人的动静,看他们在罗织了罪名予柳暮婵以后,下一步又将进行怎样的阴谋? 赵天雷并未急着赶回圣城,是因为在他料想当中,蓝天军不大可能仅为了捉捕柳暮婵,就轻易率兵去对“天外圣城”发起攻势。 毕竟“翠涵山庄”领导权才刚易主而已,常理来说“巩固地位、摆平庄内旧势力”才是蓝天军眼前最该进行的事才对,所以蓝天军必先“安内”才有办法“攘外”,短时间内当无能力对“北方圣城”发起什么象样的攻击。 就算蓝天军想要对柳暮婵这个祸患,斩草除根,那也不急于一时,尤其要连带对付“天外圣城”这样棘手的外敌,那可不是“说攻就攻”的简单事情。 赵天雷毕竟也是一方霸主,运筹帷幄,他预测起蓝天军的行事布局时,倒也十分准确,在柳暮婵被赶逐出“翠涵山庄”以后,蓝天军确实是忙于在庄内“肃清异己,巩固权位”,而暂无“征兵北讨”之意。 对此情势,赵天雷虽早有预料,但在听闻了手下探子的当面回报时,仍是安心踏实了不少,至少确认短期之内,“天外圣城”的安危应无虑。 然而,这样的消息,对于柳暮婵来说,却极是打击,因为她听说了诸多曾效忠自己的“翠涵山庄”旧部属,一个一个地,不是反叛柳家而转投到蓝天军阵营,就是被蓝天军以各种名义给打压惩处,施刑放逐。 于是,昔日的“翠涵山庄”已不复在,那由她父亲柳扬尘一手发扬起的“中原第一大庄”,如今不仅分崩离析,更遭奸人所窃占,自己不但无力回天,更甚至还被整个中原武林给通缉。 于是柳暮婵再受打击,终日以泪洗面,若非有赵天雷在身旁劝慰撑持,只怕柳暮婵已绝望到横剑自尽。 赵天雷虽是粗豪汉子,却也颇怜香惜玉,眼见柳暮婵终日郁郁,不禁便心生起了念头:“也罢……我们再逗留于中原属地里,也没多大意义,只是不断听说蓝天军那混账又做了什么恶事、扩张了多少势力而已……我还是该带小婵,尽快离开这片伤心地,回到我自己的“圣城”地盘,不仅可隔绝掉中原名门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且可让小婵享受到如同『城主夫人』的待遇……她既然是我的女人,在我圣城里,自有一票仆役可支使,未必不比从前在“翠涵山庄”里的位置风光……小婵或能因此而重得尊严,拾回一些自信,再现从前骄傲美丽的『翠涵丹凤』……” 心念及此,赵天雷胸中柔情横生,却又不禁拟想到:届时自己将这“中原第一美女”柳暮婵给带入圣城大门时,将会遭到一干下属投来如何异样的眼光? 圣城中的三位师弟,肯定也将极度好奇地追问自己,是如何将这“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翠涵丹凤”,收服成自己的软绵女人。 自己可该怎么解释好?这个问题,倒是让赵天雷有些紧张又苦恼……却又有那么点得意与兴奋……于是,接下来的某日,赵天雷便携着柳暮婵,离开了“明雾庄”,踏上北往“天外圣城”的旅途。 第224章 久别重逢1 此时赵天雷与柳暮婵乘坐了一辆篷马车,由赵天雷在前座驾马,柳暮婵则后乘于车蓬内,北向驰骋。 奔程之间,赵天雷眼力未歇,忽见道旁一大片杉木林叶间,若有异状,看似有人将连续几颗杉木端的树枝,折成了弯凹不天然的形状,像是在提示着某种讯息。 赵天雷对此极有灵犀,随即将马车给缓下,驱近那几只遭到人为折枝的杉木前,细看主干处的道道轮痕,果见这几个杉木树身,都浅浅刻有几个符像,那不是一般浅易的文字,却是某些特定人士才会读懂的暗号。 赵天雷愈看愈惊,心想:“这种符号,是当年我们几位师兄弟,齐拜在『狂魔师父』门下习武时,所私自创造出来的一种暗号,为的是要避过『狂魔师父』之眼目,以互通我们五位师兄弟之息讯……但这十多年来,我与圣城三位师弟之间,已未曾再使用过这种暗号,如今无来无由,他们没道理突然留下这种讯息给我……除非,使用暗号于此地的人不是师弟……但除此之外,还有谁懂这种东西……” 思及此处,赵天雷的心跳,陡然怦动 乱奏了起来,脑中哄响起了一个名字,暗暗惊嚷着:“莫非……莫非是她!” 柳暮婵觉察异状,从车篷里探出头来,关心问道:“雷哥,怎么了?你瞧见了什么?” 赵天雷未明说,只简短道:“我瞧见了……过去我『天外圣城』用以联络的暗号,有人将讯息留在这几株树下,可能是特意叫我看见。” 柳暮婵问:“暗号里说些什么?” 赵天雷道:“似乎是约我见面,地点就在前方不远。” 柳暮婵道:“那你得去赴约是么?知道是谁留的?” 赵天雷道:“不很确定,但大致可猜测……小婵,你在这里等我,我……我一个人到前面去……去看看……”言语之间,不禁有些紧张。 柳暮婵疑惑道:“怎么了?你不想让我随着么?” 赵天雷道:“对方应是与我圣城关系密切的人……但想必对我与你之间的事……尚不了解,我想……暂时不宜让你出现,以免让事情复杂化,对方可能有紧急的事情要交代我,我先去碰面,稍做了解以后,再看你该不该出现。” 说此话时,暗自却有些心虚。 柳暮婵并不追问,说道:“嗯,那便照你的意思吧!我留在这儿,等你消息。” 于是赵天雷将篷车驶进一旁林木丛间,较是一个隐密之处,赵天雷四下确认环境过后,回首再向柳暮婵道:“这前头有几丛密林遮密,纵是期间有外人路过道上,也不易瞧见我们的车在这里,所以你安心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柳暮婵叮咛道:“雷哥,你总得小心,一见情况不对,立即脱身,或是发个信号箭给我,我会即刻驾马赶去。” 赵天雷道:“嗯,我会小心的。” 对于柳暮婵的关心叮嘱,他听在耳里,反觉一股莫名愧疚。 接着,赵天雷下了马车,出了林丛,返回道上,循着杉木上刻下的暗号指示,渐往前走。 每进一步,他的心跳便增快了一分,胸口的热度便升温。 赵天雷有直觉,这个暗号是真的!留下这几道暗号的人,一定是她!那个自己寻找了二十年,也思念了二十年的人。 暗号所指之地,约在三四里外,赵天雷徒步而行,忐忑却快步,未久即至目的。 此时林丛中,一株参天古树后,蓦地便现身了一个白衫飘逸的身形,腰插长剑,俊俏红颜,缓缓朝赵天雷走将过来。 赵天雷睁大了眼,惊张着嘴,却激动得说不话来。 这一切该不会是梦境吧?却见那白衫红颜,走近到赵天雷面前,轻轻招手微笑着:“小雷,许久不见,别来无恙么?” 听得如此,赵天雷再无怀疑,咽声说道:“真的是你!师兄……真的是你……我终于再见到你,我……”言及于此,竟再说不下任何一个字,反是热泪盈满两眶,扑簌簌地滚下泪滴。 赵天雷外型粗犷,性格豪放,位居当代一城之主,权倾北野,在所有外人面前,一向都是威风八面,绝无低头示弱的道理,如今在阔别二十年又重逢的师兄冰心前面,却哭泣得像个孩子似的。 冰心深知原因,自然不会见怪,只是一派温颜,轻声说道:“请原谅我,这二十年来没有与你碰面,因我心里始终都有搁不下的事情……其实我暗地里,仍常关心你,关心圣城的兄弟们,只是透过一些管道打听,大致得知你们过得安好,也就能放下心…..暗想如此纵不见面,也无关系……” 赵天雷哽咽激动道:“怎无关系……我这二十年来,一直都在找你,未曾放弃……你既然曾打听过圣城消息,想必多少也得知,我始终不间断地寻你……你又为何如此狠心,故意不让我找着,要对我避不见面?” 冰心轻叹一气,说道:“我知道你在找我,一直很积极地;然而愈是如此,我便愈不能让你找着,我始终不敢在你面前现身,就是因为知道你放不下我,我本打算有一天,我在你心里的重要性淡化了,才出来与你见面……岂知这二十年你始终放不下我,我便只有躲了你二十年。” 赵天雷更激动道:“怎能淡化?为何要淡化?从前是因为有冷月,所以我甘愿退让,但后来冷月不在了,我便一直想照顾你……但你却不给我机会,你果真在躲着我,所以我才会找不到你……但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二十年来,一点点机会都不给我?” 冰心感叹道:“小雷,你知道我的,我不是个软弱的女人,我有照顾自己的能力,过去二十年间,我不是刻意要疏离你,只是冷月亡故以后,我内心的某部份情感,便像冰封了一样,再无人能接近……但我知道,你会试图接近,你不会放弃,所以我不敢见你,怕是又破坏了我与你之间,如手足亲人般的情谊……” 第225章 久别重逢2 收起感慨,转而微微一笑,再道:“直到现在,我终于可以见你,因为我知道,你终解开了自己的枷锁,让别的女人走入你的心里,如今你的身旁,已有一个真正需要照顾的人,我想你终能放下长久以来的执着……对于我的执着……所以我也下了决定,寻你见面。” 赵天雷讶异道:“真正需要照顾的人……你是说……小婵?原来你知道我跟她……今日留下讯息之前,你便知道了么?” 冰心点头道:“来此见你之前,我事先便听说了些道上消息,大致知道柳暮婵被阴谋陷害而落难,却为你赵城主出手所救……不过江湖传闻真真假假,我本不敢断定实情,所以决定眼见为凭……在昔日圣城分舵“明雾庄”外,我截得你与柳暮婵的形迹,便暗地跟随在后,遥见得你与她举止亲昵,便确认了你们的关系……” 赵天雷的神情,突显别扭,不太自在答道:“我与小婵……我与她现在确实是……亲近的关系……此事说来也出于突然,我在中原城镇徘徊,暗中调查一些事情时,碰巧撞见了她遭『翠涵山庄』心腹陷害的场景,我仗义出手,将她救走,并照料身心受创的她,一开始是出于怜悯,却没想到,后来发展成如此……” 冰心道:“我感觉得出,柳暮婵在你心里,已有要紧的位置,我想从此以后,她或能取代我的存在,所以我也才敢……约你见面。” 赵天雷握紧拳头,轻咬下唇道:“小婵已是我的女人,对我来说自然要紧,但要说能取代你的位置,却也无法轻易……对我来说,你已是个烙印……烙在我心里的最深处,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你。” 冰心听此,不知如何接口,只有为难回道:“小雷……但我……我并不能……” 赵天雷却是抢言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对你如何……纵使心中仍有你的影子,我也不能如何……因为我已没有资格……我已答应要保护小婵,这男人的承诺总必须去做,所以我已非自由之身……从前我尚孤身自由时,你便不愿接受我了,更何况是如今,我身边已有女人,你自然更不可能要我……” 言及于此,语气转为哀伤难过,再道:“我只是无奈,只是遗憾,甚至有一点怨恨命运,为何我与你总是错过,总是没缘份?为何我寻你寻了二十年,好不容易再见你时,我却已经丧失资格……” 赵天雷的遗憾,自然深重,在他心里深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却永远也没办法得到。 很久以前,他本有机会争取自己所爱,却错过了最佳的时间点,让另外一个男人占了先…… 后来那个男人不幸亡故,他本以为自己又有了希望,却怎样都找不到内心挚爱的女人…… 直到现在,自己终于找到她了、见到她了,但是,已经迟了一步,自己身旁的位置不再是空的,多了另一个女人,一个必须对其负责的女人…… 赵天雷不禁想要叹问苍天:为什么世间就是会有这种,一辈子无法得偿的心愿…… 一辈子都在错过的缘分…… 赵天雷的男儿泪,不禁又缓缓地滴落下来。 冰心自然懂的,懂得师弟的伤心与难过、无奈与感叹,要不然她也不会在“该见与不该见师弟”的这个决定上,踌躇犹豫良久; 她本知道只要自己一现身出来,赵天雷的心情就会全然被打乱。 冰心静默几许,终挤出一个微笑,说道:“小雷,其实你不必难过,不必觉得遗憾,你该往好处想,感谢命运的安排,让我们兄弟此生有缘再见面……若非有柳暮婵的出现,若非你身边终于有了个红颜伴侣,我或许会一辈子躲着你……所以这个现况,对于你我都是幸运的,你多得了个绝色 情人在身旁,又重新找回我这个生命中的至亲,而我也…...再度得回了亲如手足的你……” 赵天雷沉吟未语,对于冰心口中的“命运安排”,他实不知该悲该喜,该感谢或怨恨。 冰心为转移赵天雷的心绪,话题再绕,说道:“不过,我倒是挺佩服你,能收服柳暮婵这傲女子,让她对你心悦臣服…..过去几日间,我暗中跟着你,见柳暮婵与你相处时,对你神色十分倚赖,娇依玉软,温柔直如水做的一般……跟我记忆中的柳暮婵,截然不同……我这辈子未曾听说她对谁低头,过去数十年,不论在何人面前,“翠涵丹凤”总是一派尊高不可凌驾的气态,却没想到遇上你赵天雷,竟温顺得像头绵羊一样……我实在是好奇,你如何改变她的?如何征服她的骄傲,让她甘愿做你的小女人?” 赵天雷愣了愣,一时为之语塞,尴尬想着:“这个问题……真是问倒了我,我总不能老实告诉你说,我是在床上征服她的……” 于是支吾答道:“呃,一开始她也不怎么顺我,还跟我有些争执,甚至动起手脚,但她力气身形远不如我,武功强悍也逊于我,自然只有打输我……她打输我一场以后不服气,又跟我拼搏了好几场,终于打到体力不支,无法再战下去,只有乖乖认输了……可能这几场架,真耗尽了她的体力,以致她后来不再嘴硬,答应日后听我主意,不再跟我争强斗胜……所以……所以也就这么……温顺了起来。” 冰心一奇,说道:“喔?我倒不知道,原来你也会跟女人打架?也没想过,柳暮婵会是个单凭武力便能收服的女人……”其实内心并不相信这个答案,也感觉得出,师弟有所隐瞒。 赵天雷却忙收住话头,尴尬答道:“呃……总之,我与翠涵丹凤的发展,连我自己都出乎意料,一开始从没想过,她竟会成为我的女人……” 又赶紧转移话题,摇手说道:“不说这个了,还是来关心你的情况……师兄,我孤寡了大半辈子,如今身边总有个伴了,但是你呢?过去二十年间,你不与我联络,也不让任何人找到你,宁愿一个人躲起来过生活,难道不孤单么?” 第226章 不可理喻1 冰心淡然答道:“怎会孤单,我忙着照料另外一个男人的生活,焦头烂额的,忙碌不堪,哪有时间去觉得孤单?” 赵天雷瞪大眼睛道:“另外一个男人?你……你的身边?” 冰心笑道:“不错,我身边还有个男人在,不过他成为男人才是这几年的事而已,前头的十几年,他还只是个小男孩……甚至我刚开始照顾他时,他还是个小婴儿,让我把屎把尿的……” 赵天雷愣道:“小婴儿?小男孩……”忽尔恍然大悟道:“啊?师兄,在你二十年前离开圣城,赴山归隐之时,曾经跟我说过,你可能已有身孕,莫非你口中的男孩便是他?” 冰心轻语道:“的确是他,他是我的儿子……也是冷月的遗腹子,冷月亡故以后他才出生,可怜一出生就没有了父亲,所以我母代父职,将他抚养成人……” 赵天雷喃喃语道:“你的儿子,你的儿子一定长得和你一样漂亮,我还真想见见他。” 冰心道:“我想你已经见过他。” 赵天雷忽被点醒,说道:“我见过他?啊!是那个小子!『翠涵山庄』比试大会上,突然冒出来的古怪小子!” 冰心点头,说道:“就是那个臭小子。” 脸面不禁透出一抹慈母般和暖的光辉。 “冰心之子”的这个话题,一时转移了赵天雷本来难过的心绪,于是开始向冰心问起程落轩的种种,也顺道谈论起最近一连串江湖间的纷乱。 二人久别重逢,自是有许多话要说,公事私事,大至武林、小至家庭,皆有涉及。 聊谈之间,甚是起劲,对于远方竹林动静,略是疏忽,并未觉察林端有一身影,伫立在林影叶遮之后,寂然倾听。 虽说是寂然倾听,却也不尽然,因为这个伫立之人,虽然一语未发,却是身子强烈地颤抖着。 而且她的站位,距离冰心与赵天雷甚远,饶是如何凝神侧耳,也必听不清楚冰心等二人的详细言语。 但她不必听明任何细节,单只远望冰心与赵天雷面对站立、言谈亲近,便已痛心首疾。 因为这个正躲在远方窥望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已把身心都交予了赵天雷的女人。 柳暮婵。 柳暮婵是敏感之人,方才赵天雷在道旁林下见得暗号,神情反应立即起了莫名变化,自然能让柳暮婵瞧出端倪,柳暮婵那时虽不知留下暗号者是谁,却猜测得出是赵天雷不欲让自己见到之人。 于是柳暮婵不动声色,表面上答应赵天雷暂留于原地等待,实际上却暗中行事,悄悄跟踪了赵天雷的足迹,随至其与冰心碰面的地方。 柳暮婵不想让赵天雷发现自己,是以跟踪得极小心,距离也始终不太近,一见赵天雷停下脚步,她便也闪身躲于遮蔽物后。 虽然,柳暮婵这隔距是稍遥远的,但依稀仍可见一白衫逸影,飘然现身于风摆叶动之间,前来与赵天雷碰面。 而这个白衫逸影,柳暮婵不必看得如何仔细,便立可辨认出其身分为何。 因为冰心这个人的形影,不仅叫赵天雷摆在心上二十年,亦是让柳暮婵搁在心头数十载。 只是,赵天雷怀着的是爱恋思慕之情,柳暮婵却是忌恨与妒羡的情绪。 这种复杂又深刻的记忆,让柳暮婵对于冰心此人的影子,亦是留下不可忘却的烙印。 于是此刻,她只遥看了那现身与赵天雷会面的白影一眼,便知道了对方是谁。 那是她从前的情敌,亦是她现在的情敌,冰心。 于是柳暮婵不禁颤抖了起来,紧咬着唇,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冷。 对于冰心的出现,她与其说是怨恨,倒不如说是害怕,极度地害怕、极度地恐惧……她恐惧再度失去自己心爱的男人。 尤其当赵天雷见到冰心时,那心防溃堤的模样,那威风不再、反而泪流激动的模样,亦让柳暮婵给远远看见时,柳暮婵的心胸血肉,就更像遭受利刃划过一样。 那个在自己面前如斯霸道、如斯强硬、如斯傲悍的赵天雷,如今却在冰心面前,化为如此地脆弱、如此地坦然、如此地不掩饰……赤裸裸地鸣泣哀伤……毫不顾忌。 那自然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冰心在赵天雷心目中的地位,是至高重要,独一无二!所以,这证明了冰心的无可取代,亦证明了自己的再度失败!柳暮婵不禁想要呐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出现?为什么我又要输给你?为什么你总要抢夺我身边重要的男人?为什么我永远比不上你?”柳暮婵的的心里,有万千不甘,亦有深沉绝望,更有着无比的伤心。 但她什么也没能做,只是凄然欲绝地站在那里,彷佛时间停止转动…… 不知过上多久,也不知赵天雷与冰心交谈了多久,柳暮婵蓦然回神过来,因为她发现远处的动静变化:本来专注与赵天雷说着话的冰心,似乎略偏移了视线的方向,朝自己所在位置,投射来了目光…… “难道她发现我了?不,我不想叫她发现,我根本不想见到她!”于是柳暮婵不再静止,本能性地转身向后,只想远远逃开,逃躲到没有冰心在的地方。 但是冰心的动作,终究是较柳暮婵迅捷不少,其专长“风飞砂”身法一展,便如疾风截尘一般,飘跃而至,纵身下落,已挡阻在柳暮婵奔跑的脚步之前。 眼看冰心已站挡在自己面前,柳暮婵不得不停下脚步,她的眼角犹有残泪,目光却斜往地上,刻意不朝冰心望上一个正眼。 冰心却主动释出善意,淡淡笑道:“柳暮婵,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么?” 柳暮婵不语,内心莫名有气,暗想:“别来无恙?你明明知道,我过得不好…….一点儿也不好……却故意这么问…….你干麻来找我说话……又想宣告你的胜利么?想要明明白白地让我知道,雷哥他心里最爱的人,终究只有你么?” 第227章 不可理喻2 思及此处,只觉万般伤心,没有回语,两眸泪水却总无声地掉落。 冰心继续说道:“柳暮婵,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好么?” 柳暮婵听之讶异,不禁疑惑想着:“帮你一个忙?你是不是要我,把雷哥还给你,让他能与你在一起?你是不是又要抢走我身边最亲近的男人?却见冰心神情诚恳,再道:“我想请你,好好照顾我的师弟,他孤身了大半辈子,如今难得有个伴了,希望你答应,此后长久随在他左右,待他真诚用心,我会祝福你们,白头偕老,一辈子平安喜乐。” 柳暮婵听之不信,并未直接回语,只是心头仍然质疑着:“你说什么?你要祝福我与雷哥?这是你真正的意思么?你是不是故意说着反话?” 冰心又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柳暮婵仍未回语,赵天雷却已向她们两个女人所在之处走过来。 冰心瞥眼瞧见,却未待赵天雷凑得太近,即主动将手一扬,提音说道:“小雷,我两兄弟久别重逢,极是欢喜,本有道不尽的言语,但如今你我手边各有要事,实也不宜担搁太久……今日便暂别于此,各行各路吧!天地虽广,可来日方长,此后你不必再寻我,我自会与你通上消息,咱们后会有期吧!” 说罢,乃将身形一起,飘然疾去,那一身白衫余荫摆荡在山林间,渐远而逝。 突逢冰心告辞,赵天雷有些错愕,向前追了几步,却终究停足,内心琢磨师兄之语,思着:“师兄说我们后会有期……日后就算我不寻她,她自己亦会来找我……所以意思是……她不会再躲着我了吧?” 虽知如此,仍不禁惆怅几许,神情失落地看视向冰心离去的方向。 赵天雷茫然片刻,似闻后方动静,忽地醒觉过来,柳暮婵的存在。 于是他回首望去,却见柳暮婵正疾步离开,且以双手掩着脸面,像是一边哭泣一边奔跑着。 赵天雷原先空茫的神智,像是突然被猛敲了一记,他提起气力,发足急追,当场就在这一大片杉林叶动间,展开了与柳暮婵的一奔一逐。 终究赵天雷的修为,仍是胜过柳暮婵不少,未消多久,即已赶上佳人的脚步。 赵天雷于是奋力一跃,捉触到柳暮婵的纤手,合掌一握,将柳暮婵的腕际牢牢制住,逼迫她无法再前进。 柳暮婵手腕被制,不得不停,奋臂欲甩脱赵天雷的抓握,却只有吃疼的份,她情绪一来,跺脚气愤,嚷嚷说道:“赵天雷,你放开我,让我走!” 赵天雷道:“为何要让你走?我们这一趟不早说好,要一起走了!怎地你又反悔么?” 柳暮婵状甚悲愤道:“你的眼里又没有我!心里也没有!何必带着我走!你快去找你心爱的师兄美女,逍遥快活,别理我一个人死在哪里!” 赵天雷斥道:“你胡乱说这什么?我与我师兄又没如何,她对我不是那种感情,所以不可能接受我。” 柳暮婵凄然一笑道:“她不会接受你……原来是她不愿意接受你,你才跑回来找我的是么?她若是肯爱你,你方才便随她去了吧?把我抛诸脑后,理也不理了!我告诉你,我柳暮婵没有这么可悲,须得人家不爱的男人,才轮得到我!你让我走,我不要跟个心里没有我的人在一起!” 赵天雷有些焦急又有些气愤,提音说道:“小婵,你别这么不可理喻!我与我师兄自幼相依为命,交情非比寻常,如今阔别多年终能再见,自然欢喜,多讲点话又何妨?我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别胡思乱想。” 柳暮婵尖音回道:“我是胡思乱想么?我是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要不你告诉我,你对你师兄是什么感情?你难道没爱她了么?” 赵天雷一时语塞,支吾回道:“我......” 柳暮婵更加进逼道:“你说不出口,就因为你还爱她,却不敢老实对我说!那么我再问你,你爱她的程度是否大于我?她对你来说的重要性,是否明显在我之上?” 赵天雷无法否认,只因他实在不愿说谎,而且他也知晓自己纵然说谎,一定也会被柳暮婵给看穿。 柳暮婵自然明白,赵天雷不作回答是因为他无法反驳此点,当下柳暮婵只觉伤心激愤到极点,一面挣扎欲走、一面且泣且道:“我不要,我不要委曲求全,我不要做你心中排名次要的女人,要不全有、要不全无!我才不要跟另外一个女人争宠。你放开我,赵天雷!我说我不要跟你了,你别缠着我!” 赵天雷却不放手,反而握制更紧,说道:“你冷静一点儿!你说你不要我,但我可没不要你,我已答应会照顾你,这许出口的承诺我不会毁弃。” 为了让柳暮婵冷静下来,赵天雷说话完毕,且将双臂一揽,把柳暮婵的上身硬是搂近面前,双唇凑紧,已强行覆吻上去。 柳暮婵不愿就范,于是用两手不断搥打赵天雷的胸膛,头面且奋力扭甩着,想要挣脱赵天雷的霸道之吻。 赵天雷持续遭到反抗,被搥打了十余回后,亦忍不住怒气上冲,当下收回唇吻,状甚恼怒道:“柳暮婵!你真是有理说不清!不设法叫你冷静下来真不行!” 说罢,伸臂拦住柳暮婵的腰际,用一身强悍的蛮力,硬是将柳暮婵给捧抬起,抱在自己的胸怀。 柳暮婵嚷嚷道:“赵天雷!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赵天雷斥声道:“我不跟你啰嗦了!我知道你这女人讲不听的,我要自己的方式,让你乖乖听话!” 柳暮婵紧张道:“你要对我做什么?” 赵天雷哼了一声道:“当初是怎么让你臣服、叫你甘愿做我女人的,现在就一样怎么做!” 柳暮婵惊慌又惊恐,说道:“你......你要对我?这里可是荒郊野外,你别乱来,你放我下来!” 第228章 荔月十五1 赵天雷充耳不闻,只是抱着柳暮婵一路前进,足下使劲奔快,未久即至他们停于衫林中的那辆篷车。 到得篷车,赵天雷掀开布帘,将怀中的柳暮婵抛进车里,抛甩之间,且顺势勾解开了柳暮婵的衣带。 柳暮婵“啊”的一声惊叫,当场花容变色,问道:“等等,你该不会真的要在这里?” 却见赵天雷跟着窝进了车蓬,看似真的要不客气了。 柳暮婵逃无可逃,只有本能性退缩向后,且颤声道:“你你你......你太放肆了……” 赵天雷并不迟疑,凑过去撕扯柳暮婵的衣衫。 柳暮婵挥手拦阻,说道:“不要,你不可以!” 赵天雷态度强硬道:“我已是你的男人,我当然可以!” 柳暮婵已挣脱不得,只能不断呼喊:“不要、不要!” 赵天雷不再说话,却用肢体动作表明了一切,。 柳暮婵知道自己挡不住,却是免不了一阵惊慌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是恐惧着赵天雷的侵犯,还是恐惧在这种荒郊野地,自己的羞耻模样会让人给瞧见…… 柳暮婵受得侵犯,哭得梨花带泪,却已放弃挣扎,毕竟这个是她已交付出身心的亲密爱侣。 赵天雷一向吃软不吃硬,便生怜香惜玉之情, 柳暮婵心情甚是矛盾,想要气恼赵天雷的蛮横,却又气恼不起,于是伸手推了推赵天雷,说道:“你老是……老是这样欺侮我,明知道我气力比不过你,却用这种方式……” 赵天雷略显无奈,却又似乎带点满足,说道:“若是道理能说得清,我也不会这样对你,然而你性子一来总没得理喻,我只有设法让你冷静。” 柳暮婵嗔道:“这样是冷静么?你明明是占我便宜……而且一次比一次过份……” 赵天雷哼了一声道:“这林子里除了领车的那两头畜牲外,还有什么活口在?” 柳暮婵道:“难道就不会有别人经过?例如你师兄,不是才刚经过而已么……你就不怕她突然回头来……你不在意被别人瞧见我们俩的丑事没关系,难道你也不在意被你师兄瞧见么?” 赵天雷摊了摊手道:“瞧见就瞧见了,我师兄一向聪明敏锐得紧,我与你现在是什么关系,想必不必明说,她也猜得出,差别只在有没有亲眼目睹而已……我想她已经知道,我们睡过了……” 柳暮婵试探问道:“你真的不在意?若是让你师兄撞见,你不就毫无机会了?此生对她的情意,再也没有得到响应的一天。” 赵天雷轻叹道:“我本来就没机会,不管有没有与你在一起......我早说过了,我师兄对我不是那种感情,你却非得钻牛角尖。” 对此回答,柳暮婵甚觉欢喜,暗想:“雷哥似乎真的没在意,我与他之间的相好之事,被他师兄给撞见……所以他对我是真的?他信誓旦旦,说要做我的男人,承诺照顾我的人生,都是当真的……他并没有因为冰心那女人的出现,就要把我抛诸脑后……” 念及如此,忽觉一股甜蜜安心,于是将仍半赤裸的娇躯,直往赵天雷怀里钻去,撒娇说道:“雷哥,你别介意......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害怕会失去你……我方才那样反应,只是在用尖锐的言语,掩饰我内心的脆弱……雷哥,你别怪我,我只是怕你会走……因为害怕承受那样的打击,便宁可自己主动先走,这样就可以骗自己说,是我不要你的……我不是被你给抛弃的......我不是故意对你使性。” 赵天雷遇软则软,便伸臂将柳暮婵一把抱紧,说道:“唉,我不会不要你的,我也没想过要抛弃你......真是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相信,女人的疑心病;怎地这么难摆平? ”柳暮婵将头首赖在赵天雷的胸膛上,更使娇功道:“你别嫌我,我不使任性了,以后都不使了......我从今而后都相信你了,全心全意的相信,你别跟我计较好么?” 赵天雷道:“我是有点气你……不过现在已消气许多......算了,若是你以后能对我多点信心,少发点莫名奇妙的脾气,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柳暮婵道:“只要你真心待我,我会努力改进自己……雷哥,你答应我不离开我,永远都在我身边好么?” 此时此刻,她才发觉自己根本离不开这个男人,这是过去骄傲如天的她,未曾有过的感觉。 赵天雷抱着柳暮婵,感觉她身体的温热与柔软,只觉再是铁石般的心肠也得给融化了,于是道:“我不会离开你,说了好几次了,你还怀疑,等你随我回到『天外圣城』,让我明白地跟大家介绍起你,你便知道我说的是真话了。” 柳暮婵好奇道:“你要怎么跟大家介绍我?” 赵天雷道:“说你是我赵天雷的女人,也是未来『天外圣城』的女主人、准城主夫人,这样够明白了么?” 城主夫人?那自是要给她柳暮婵一个正式名份的意思了。 柳暮婵自然欢喜,不禁眉开眼笑道:“够明白了,你若替我冠上城主夫人的名衔,我想逃也逃不掉了。” 赵天雷道:“你若要逃,我便把你捉回来,带进房里好好教训。” 柳暮婵故作哀求道:“可求你别再教训我,我真怕了你!这世上从没别人能让我讨饶,就除了你。” 赵天雷装出一副生气貌,却趁机吻了吻柳暮婵的面颊。 此时此地,二人余温未退,于是甜蜜调情,却各有一种说不出的矛盾滋味,荡漾心胸,深感命运的安排奇妙...... 赵天雷想的是:老天待我究竟是好或不好,我当真不知道,我痴心爱了一辈子的女人,老天不给我,却莫名其妙送给我另一个女人,叫她对我投怀送抱,这女人的条件却也出色,至少是天底下大多数男人都会贪恋的姿色……只是我之前未曾觊觎过她,老天却反而把她赠给我,像蓝天军那样苦苦追求她多年的有心人士,竟反而得她不到…… 第229章 荔月十五2 柳暮婵想的是:老天是不是故意开我的玩笑?明明知道我好胜心强,从来不甘居于男人之下,却偏偏找一个极度霸道的男人给我,不理会我的脾气,也不肯顺从我的使性,让我对他没办法,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但他也不会不疼我,就是跟别人的方式都不一样…… 他们却没想到,或许老天也是十分头疼过,不知该怎么安排赵天雷与柳暮婵这两个奇男异女的感情归宿,便索性将他们凑了对,让他们一物克一物…… 时光飞逝,荔月十五转眼已至。 “翠涵山庄”今夜戒备深严,不仅于山庄内部各栋建筑,皆布署重兵,并且在山庄外的四方联络道路,亦连连设下哨口、实施宵禁,以防任何嫌杂人等的进入他们的警戒严防,是为了要逮到一个人,或者,更正确一点的说,是为了怕被那个人给逮到。 那个已有“天下第一杀手”称号的红叶杀手。 他已预告今晚要杀光“翠涵山庄”的所有人。 于是蓝天军召集了与他同盟合作的十多门派来此,以共同对付那个红叶杀手;这些前来支援的人,都是各门各派的菁英要角,也都是曾与他共谋篡夺中原武林大位的成员高手。 所以此行前来“翠涵山庄”赴约,众人也都怀着与蓝天军同样的一个目标:打倒“红叶杀手”,并将其除之而后快,不只要击败他,更必须彻底杀死他。 因为他们都知道,若容“红叶杀手”继续活存世上,则他们过去曾经犯下的阴谋勾当,都会被“红叶杀手”给一一揭穿,那落有“枫红血印”之“杀人预告信”的到来,也将是迟早之事。 荔月十五,月正当空,“翠涵山庄”偌大庄园中,每栋建筑物的每一层楼,都已部设下重兵,每一处园地、廊道,每一块角落、亭墙,也都安排了驻守及来回巡逻的人。 这些精英高手中,有一半是以近距离的短兵长刃为擅,另外一半则是专长远距离的弓箭暗器,届时一见“红叶杀手”出现,则上下前后夹攻,非要致其于死地不可。 时辰将至,蓝天军心神紧系,不断四方巡回,务必要确认山庄各处的重要角落,人员都已就位。 于是他先来到山庄东首的一栋五层建筑物处,盯梢布署于此地的“猎鹰神箭门”盟友,是否战备就绪。 这栋五层建筑,是整个“翠涵山庄”的制高点,所以安排在此的“猎鹰神箭门”,也是蓝天军的诸多中原同盟中,“远距射术”堪称第一之门。 “猎鹰神箭门”的当代门派长,是名三十八九岁的蓄胡男子,名叫骆常卿。 蓝天军转眼已踏上最顶层楼,亲临视察,并当面询问骆常卿这一栋楼的戒备状况。 骆常卿先前已数度确认过众下属的布署乃就绪,于是胸有成竹,目光奕奕回道:“蓝天军你放心,我们『猎鹰神箭门』的准备没问题,目前这整层楼,也尚未发现任何可疑的动静。” 蓝天军慰勉道:“骆兄弟辛苦了,你们『神箭门』的角色至为重要,一旦『红叶杀手』现身庄中,我们底下群人定会与他厮杀无休,但那红叶杀手身手奇高,我们实无把握近距离的战斗,一定能制服他,一旦双方形势陷入僵局,恐怕就需得你们出手,以百步穿心的绝妙射术,将那红叶杀手给贯体夺命。” 言及于此,蓝天军突将话声压低,凑近至骆常卿耳畔,续道:“倘若战况紧急,敌我双方缠斗至纠结难分,那么不惜冒着伤害到自己人的风险,也需得放箭快疾,毫不留情,务必要以命中『红叶杀手』作为最重要的目标。” 说罢,移开脸面,又回复到正常音量,再道:“只要能捱过这一夜,并顺利将那红叶杀手给正法,那我们的江湖大计,就再无后顾之忧了!届时这中原江山,自然有你『猎鹰神箭门』的一份,从此『淮山三雄』将不再是三雄,而由你『猎鹰神箭门』独领风骚了!” 蓝天军一边说着,一边还以大掌拍了拍骆常卿的肩背,以兹鼓励,很一副称兄道弟的模样。 骆常卿自然欢喜,这本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他们“猎鹰神箭门”所根据的淮山一带,百年来都是三雄鼎立的局面。 自他骆常卿接下门主,便极有企图心要改变这一切,将另外两雄的气势压过,以容他“猎鹰神箭门”独占鳌头。 这也是他愿意与蓝天军结盟合作的理由,因为蓝天军私下与他有协议,只要能取代掉柳暮婵,成为“翠涵山庄”的正式庄主,并进而成为中原正道诸门的新任领袖,则蓝天军就将以其中原共主的身份与影响力,去协助“猎鹰神箭门”独霸于淮山一区,达成其“神箭门”先祖百年来未曾实现过的霸业。 蓝天军在“神箭门”部署区稍微逗留,确认无虞后,随即离去,又转往他处巡视。 骆常卿虽仍沉浸在猎鹰门称霸淮山的美梦里,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回头又重复确认着,手下精英的战备状况,要看清楚每位兄弟,是否都真全神贯注。 却在此时,蓦地发现东南角落少了一人,骆常卿疑问道:“小曹呢?方才不是还见着他?这一会儿跑哪去了?” 旁边一名长脸子弟答道:“秉门主,他刚刚说要到后边房里拿个东西,暂离一会儿,等下就回!” 骆常卿大怒道:“混账!什么狗屁东西,非得现在拿取不可,东 明,你去把他给叫回来!现在就去!我在这里默数到十,若是不见你与小曹踪影,则你们两个都有事!我会一起惩罚!重重的罚!” 骆常卿确实生气,暗想这要紧时刻,明知战友暂离是不当之举,你东 明却也不阻止,实该与其同罪。 那个被称作“东 明”的子弟,眼见掌门动怒,忙唯唯应声,又急步赶去找人,怕不尽快将那小曹找回,自己也要连带遭殃。 第230章 死有余辜1 骆常卿指令既下,当真开始默数,暗想两位子弟绝不敢不从命,定当速速出现,岂知数到十后,尚又过了几许,小曹与东 明仍不见踪影。 骆常卿心中大骂,决定亲自去带人,并当面给予严重教训,于是绕到楼廊侧边,行入方才“东 明”前去寻人的房内。 却见房内此时,一片幽暗,并无丝毫人声,骆常卿正觉奇怪,待欲出声相询,脚边却已先踢到了东西,那东西软绵绵的却颇占体积,甚似人的身躯。 骆常卿警觉不对,惊知脚边这团东西,定是那两名消失子弟的其中一名,内心骇异:“有人入侵!是红叶杀手......” 伸手欲拔腰间之刀,却突觉颈脊一阵急凉...... 接下来,整个画面变得非常奇怪,骆常卿感觉自己的头颅,像是飞掠在空中,但又似乎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仍然站在方才的位置不动......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身首分离...... 看到了房间的地板上,本已躺着小曹与东 明的尸体..... .看到了此时此刻,惟存一个活着的人,面上紧蒙黑布,站立在深深的幽暗中,一双冷冷的眼睛...... 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猎鹰神剑门”遭到伏击之时,蓝天军犹浑然无觉,按着顺序,巡视到了北栋角落,那里有一整排招待客宿的楼阁,前廊侧院,皆驻守着重兵,是“青山降魔剑”门派之人。 “青山降魔剑”的门主与副门主,亲率手下菁英部众,前来“翠涵山庄”助阵协防,负责庄园北栋连排建筑之监控,由两位当家居于中央殿前发号施令,其余“降魔剑”子弟兵则分占左右侧方,听息待命。 蓝天军于是行至中央殿前,与“青山降魔剑”正副门主打过招呼,稍微客套几句,便即进入正题,问道:“穆门主,马当家,你们『青山名门』这位于北边的防守区域,都安排妥了么?” 穆门主身穿黄袍,年约四十二三,眉发却略早白,脸形三角,腮颊略凹,本有些尖削之形,但所幸体格精实,眼弧如鹰,筋线饱满,倒也不失一派高手习气。 听得蓝天军问语,神色严谨,抱拳答道:“蓝将军可以放心,我『天山降魔剑』的部署,已经就绪,左右侧后各方位,都各设下了十二名菁英,一旦遭遇强敌,不论是何向受袭,皆可发挥我降魔剑『分进合击』之特性,灵活变化『三人金锋阵』、『六人星芒阵』乃至『十二人天星阵』的各式剑阵,要将那红叶杀手给拦截围困,致其插翅也难飞,要不当场死在我们『降魔剑阵』下,要不也将因逃脱不及,而死在你们后续前来支持的攻击下。” 蓝天军状甚同意,点头答道:“你们的『降魔剑阵』,具有群攻放大效果,往往能以较寡之兵,摧毁数量二三倍于你们的敌人,这我是十分明白,也深信不疑的……想当初『白涤门』的五十多名好手,就是死在你们所派出的区区十二人手上……”说及“白涤门”三字,音声实有压低。 穆门主却神色一紧张,将蓝天军拉带往殿内,低声在其耳畔说道:“蓝将军,此事千万不可声张,关于『白涤门』的案件,五十多人是死在谁手上的事情……”如此状貌,显然是言谈不欲叫他人听到。 蓝天军自知穆门主为何紧张,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宽心,说道:“穆门主请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以外,就剩你『青山降魔门』当初参与行动的人知,我绝对不会对外泄漏半句。 再说……当初事发之后,经过我与你的一番操作,已顺利将事情推到了『红叶杀手』的身上,如今中原武林,都只当『红叶杀手』是杀死『白涤门』诸人的真凶,谁也没想到你们『青山降魔剑』上头。” 穆门主道:“这多亏了蓝将军事后帮忙灭证,并制造出了红叶杀手的仿笔预告信……不过红叶杀手这人若不除去,容他留存世上日久的话,总是怕他会对世人昭示实情。” 蓝天军道:“所以今日行动,更需你们青山门极尽全力,以将对手红叶杀手铲除,如此才能永绝后患,好将『白涤门』的案件永远掩盖。” 穆门主言语笃定道:“这个自然,蓝将军你放心,我个人是比谁都还希望,那个红叶杀手彻底死绝,所以绝对不会留情,哪怕是要牺牲我几位手下的性命,我也一定会贯彻阻杀红叶杀手的使命。” 蓝天军呵呵笑道:“好,好……听你这样讲,那么我就放心了……穆门主,这里一切交给你,相信足够让我放心。” 又客套了几句,便暂告辞离去。 穆门主目送蓝天军出了殿厅,蓦地想起了“白涤门”的事件,不禁喃喃自语:“白涤门……这事可不能怪我……当初谈判时,利益分配不拢,只是想出手给你们一点教训而已,哪知兄弟们行前时,『战备酒』不小心多喝了一点,个个都血脉沸腾到不知分寸了,所以才一时失控……后来一不做二不休,只得将在场人都灭口……” 这所谓“战前酒”,原来是一帖“青山降魔剑”远祖流传下来的秘方,用某种特殊草药提炼出的液体,融合入三道烈酒中,可加速人体血气循环,并提升脑内运作速度,从而增加战斗时的体能与强度。 但这帖秘方,许久以前便被中原武林所严格禁用,因为发现了它随之而来的不良效应,当酒水入药,致使人体血脉过于贲张时,便会叫人丧失理性,做出违背人伦的事情。 于是在百多年前,曾经造成许多误杀事件,都是因为饮用“战前酒”后行为失控所造就。 所以后来,“青山降魔剑”的先祖,便在当时武林众门的指责压力下,禁用了门下这一帖“战前酒”,不只销毁所有存货,更允诺将秘方内容焚烧殆尽,不再传给下一代。 第231章 死有余辜2 但事实上,这帖秘方,仍暗地里被保留了下来,只是始终对外保密,未容门主以外之人知晓,以免再度遭到挞伐,而这几代门主,虽然私下保有秘方,却也未敢轻易使用,以免叫外人知悉。 但到了这一代,秘方传至穆门主的手上时,他好大喜功,为了争名夺利,便决定重启秘方,炼制新的“战前酒”,以供手下心腹部队使用。 虽然因此而战功彪炳,却也造就了不少失控滥杀,包括隶属于正道名门的“白涤门”数十条人命,亦是被他“降魔剑”部队的酒后屠杀所葬送。 所以穆门主在事件发生以后,为了掩盖罪行,不得不找上蓝天军,请其协助灭证,也因此成为蓝天军狼狈为奸的友党一伙。 忆及诸多往事,穆门主忽地心神不宁起来…… 于是穆门主缓缓行至厅后,探手至角落桌下,取出了一壶酒来,喃喃语道:“方才大伙儿集合时,都已先喝过『战前酒』了,我也喝过了,而且还喝得不少……但今儿个的对手非比寻常,是一个超乎凡人的恶杀手,所以我再多喝一点,提振战力,也不算超过吧……” 穆门主将壶中之物一饮而尽,正感酒热当胸,十分快意,却骤觉心口一阵麻痹,莫名痉挛抽痛…… 这可不是“战前酒”应该出现的反应…… 穆门主已感呼吸窒碍,气血难行,不禁脸容扭曲起来,几步踉跄跌倾,撞倒在一旁柜上,茫然视野中,瞥得柜上一只悬镜,映照出那镜中的自己,双唇青黑异常,两颊灰白,眼周暴露出殷红血筋…… 这奇怪的模样,自己曾经见到过,几年以前,在自己暗地里施毒杀害的一户人家身上,他也曾见到过这副痛苦纠结的模样…… 穆门主内心惊骇:“这是……封麻散……我私藏已久却未让人知的毒药……为什么……会在这里,会让我给中毒了?难道是谁下毒在方才的酒水里?但是“封麻散”这东西,怎会让别人取得?怎会跑到我们的战备酒里?” 他的意识渐昏,却生出了惊恐的念头:“我们的酒里……有毒……可是大伙儿都喝了……莫非?” 在穆门主断气之前,他模模糊糊的视线中似乎看见,那本站在殿前的马二当家,也正神色痛苦的倒下…… 跟着,就一切都不知道了…… 蓝天军兀自于“翠涵山庄”各处,进行巡视与查访,他却不知道,杀戮已经悄然展开…… 他身后所视察过的每一处,已不断有人葬送掉性命,无声无息,却死了彻底…… 于是部署于全庄的两百多位菁英,在“红叶杀手”正式现身以前,已倒下了三分之一,而这都是在几盏茶的时间内发生完毕。 终究,这陆续死亡的人太多了,仍是让山庄中的来去之人,给惊然查知; 于是仓促声中,有人奔向蓝天军来报,说道:“蓝将军!将军!大事不好!我们刚刚发现,『御剑门』的人,居然都倒在西廊道的地上,好像……好像都没了气息,都死光了!” 蓝天军讶异,瞪大眼睛问道:“你说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我前不久才刚去过那儿的!那时他们还都好好的。” 那属下神色慌张道:“我也不知,他们好像才刚断气而已,身体尚有余温,总之我一知道这件事,就赶紧向您来报了。” 蓝天军不可置信道:“他们怎么死的?” 那手下余悸犹存道:“属下没来得及细看,但大致知晓,不是死在什么兵器或暗器的攻击下,应该是被拳掌一类的功夫给打死。” 蓝天军道:“拳掌一类的功夫,却瞬间能杀死『御剑门』几十个人,下手的倘若不是一群人,那么就只可能是一个人,红叶杀手……他已经来了?” 此时却听闻,另一个匆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叫嚷声:“蓝大人,蓝大人不好了!” 蓝天军好像很意外的表情,却又好像已经不意外的语气,问道:“又怎么了?又有谁死了?” 第二名来报的属下道:“是青山……青山降魔剑的人!全死了!连同门主、副门主在内,三十好几个,全部死在北栋建筑物前。” 蓝天军感觉自己脑袋有些发昏,惊嚷道:“什么?连他们都?也是被极强悍的拳掌功夫杀死的么?” 那第二名属下道:“不是,他们的尸体个个发青惨白,七窍冒血,看像是中毒而死的!” 蓝天军怒目咆哮道:“中毒?混账东西!这红叶杀手居然下毒?使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根本是邪魔歪道!当初在杀人预告信中,他还有脸皮以一副正义使者的口吻自居。” 此时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句森冷的声音道:“我从不屑用毒,但对付『青山降魔剑』这样的人,我倒十分乐意用毒,因为他们曾以『封麻散』毒杀过许多对头,行径极为卑鄙,所以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让他们死在自己擅长的杀人工具下。” 听得此话,蓝天军的脸色一霎时发白,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见前方的大树上,似乎横枝斜坐着一个黑影,不禁颤手比去,说道:“你,你……” 只听那树上黑影,沉声续道:“暗中违反规定,偷用早被江湖武林禁用的“战前酒”,以及向邪门歪道取得的毒药“封麻散”,两项不光明的手段合使起来,才是『青山降魔剑』近年战功显赫的原因,他们却隐瞒真相,对外诳称是自家新创剑阵有成,所致『以寡击众』的彪炳之功,当真忝不知耻……所以我故意安排,让他们死在自己的“战前酒”及“封麻散”下,给了他们最严厉的惩罚。这叫做因果报应、死有余辜。” 言及于此,那黑影已自树端纵身下来,一双锐利的眼睛湛如星月,半脸虽然蒙着布帕,冷冷的声音却继续说着话:“我并不以正义的使者自居,却必须是罪恶人士的惩罚者,像你们这种打着『名门正派』的大旗,却专门干些杀人越货的阴险勾当者,就是我要严惩的对象。” 第232章 明月见证1 蓝天军自然知道,这个蒙着脸的人,就是红叶杀手。 于是蓝天军疯狂叫嚷着:“快,所有人快把他给我拿下!他就是红叶杀手!”在一阵急令声中,蓝天军他自个儿,却不自觉地退后了五六步。 蓝天军所在四周,本就有诸友盟的重兵环伺密布,于是一听得蓝大统领号令,随即有诸多门派的半百好手奔近,团团将红叶杀手给包围起来。 红叶杀手的眉眼间,有几分冷意,却又似乎隐有一丝笑意,轻轻自语着:“我既然敢现身出来,就是没在害怕,你们来几个人……你们来几个,我就会杀几个。” 此时已有无数敌人,前仆后继地,直朝红叶杀手所在扑去,四方上下、拳脚刀剑,纷然齐至。 红叶杀手虽身陷在群攻之中,所有神色举止,却彷佛一点惧意也无,出手之前,他且抬首瞥了一瞥天上明月,方才收敛目光,正视起眼前众敌,心道:“来吧!全部都来吧!来看看我『天地无极功』的极限,到底能发挥到甚么地步?自从受得那『神剑小子』的激励,促使我不断思考改良自己的神功以后,这还是第一次的,面对这样众多的敌人、应付这样大规模的战役!这是一个最真实的考验,让我能将神功发挥到淋漓尽致!” 于是红叶杀手目透精光,起足回臂,催动体内充沛无尽的浩然真气,充盈窜动于全身,左掌右拳,使出“离火焚天”及“崩雪无垠”这两个神功招式,挟带了两道重重不断交迭的大漩涡气浪,回生发散,向四面八方推涌而去…… 红叶杀手的第一波攻击,立即摧倒了身周十多名敌人,他一瞬无停,靠着体内源源无尽的充沛内力,顷刻又再发出第二波攻击,左足横扫、右掌直劈,一式“无缝天衣”划出连串同心气弧,搭配一招“天荆地棘”设下无数平行气栅,纵横连环,引荡环息交迭共振,无缝不弭、无处不至、无坚不摧,再度将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敌人都击倒,又增加九名躺在地上的死尸。 红叶杀手两次出手,即杀二十余人,速度之快,威力之强,前所未见,世所罕逢,登时惊骇得现场所有尚存之敌,当下都不敢再接近。 于是,换成了红叶杀手的主动出击。 他前进了自己的脚步,主动驰往猎物所在的位置,同时掌底足心,仍不断蕴聚着浩然浑厚的神功气劲,一旦接近目标,即以“左右双发”或“上下交贯”之协同方式击发,叫眼前的敌人逃无可逃。 红叶杀手的神功无匹,承袭了三大高手毕生功力的“浩然乾坤内劲”,本已势不可挡,又善用了天地无极功“气之所至,皆可发劲伤敌”的特性,透射气劲于肘掌指之间,膝足踝之节,时而拳掌交出,时而手足并用,几乎每一次出手都有命中,每一次命中就是七八名敌人倒下。 于是,星空之下,月色之中,红叶杀手的身影电闪飞驰,所过之处,不断地有人溅血倒下,肢体头颅乱飞……赶来战斗地点支持的盟军人手,虽然不断增加,但在见到红叶杀手的强悍与可怕后,却任谁也不敢再靠近他。 本来是要来追杀他,到了现场,却反而成为被追杀的对象……当然,红叶杀手的强悍,这蓝天军的贼党一伙,早就知道,他们在备战前的所有准备,也都是为了对付这样鬼神一般的敌人而演练,他们以为,一切会在他们的意料之内。 他们却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之内,已今非昔比,与上一回在通霄会馆正式现身时相较,红叶杀手的天地无极功实力,已又更精进许多。 红叶杀手已几乎让自己的神功,变得没有弱点,当他一左一右同时出招的时候。 因为在程落轩的刺激下,红叶杀手已研创出神功招式两两搭配攻击、互相掩护的套路,所以他可用成双成如对的神功招式,在他身周铺设下一整圈厚实的气墙,层层迭迭,没有破绽、也没有露隙,将他整个人围罩其中,如浪如涛,却又如屏如蔽,不但能够攻击敌人,且让敌人的回击也丝毫接近不得。 就像是一整片的怒涛波海一般,面对它时,你既无法不被那连续的巨浪给冲倒、吞蚀,可你想抵抗它时,却也无法穿越巨浪、通过巨浪,或躲开巨浪,不论你身上具有如何威力的武器,你终究抵挡不了怒海的攻击、也绝对无法对怒海发出反击。 只能束手就范、只是坐以待毙。 于是,群攻红叶杀手的人再多,也只是增加送命的人数。 五十、六十、七十……围过来对付红叶杀手的人愈多,被天地无极重击而倒地、弹飞、断气、爆血的人,也只有愈多而已。 红叶杀手连环夺命之间,竟仍不时有余暇,仰望苍天,注目天上明月,内心呐喊:“冷月大哥……你看着吧!这是你教给我的神功,这是你传予我的精元……我要用来惩治这世上的恶徒,扫荡所有的邪恶,以不负你当年的牺牲……”心念及此,热血更加沸腾,前进杀人的速度,却也因此倍增。 蓝天军虽然身为大统领,却也不能不害怕红叶杀手的惊人实力,在红叶杀手在庄园中展开连续不断的杀戮行动时,他已一路避退到角落边去。 蓝天军震惊又绝望,内心不断呐喊着:“怎会是这样?压倒性的失败!为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却连区区一个敌人都对付不了!” 他们这么多门派的联军,明明占有人数上的优势...... 但归究原因,或许在一开始,就注定了输的结局。 因为红叶杀手出其不意地,在未正式现身以前,就暗中杀掉了众多盟军的人。 这使得盟军一方,在正式战斗的一起头,便已军心大挫、自乱阵脚,更也少了三分之一的人手可用,于是心灵上、士气上,乃至于实际的战略安排上,都已先输了一半。 第233章 明月见证2 待见到红叶杀手正式现身,那惊人的身手、那对敌毫不容情的狠劲,更是把所有敌人都吓傻了,于是甚么战斗意志、勇气智识,战前的盟军谋略共识,也都被震惊到不见踪影了。 因此,这些盟军诸员,不再是堂堂一派高手的模样,却回归到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害怕、恐惧,只求能够生存下去。 少了斗志,少了不畏惧强敌的武者本色,那兵败自然如山倒了。 于是战到此时,盟军早已溃败,乱不成军,死的死、逃的逃,已没有甚么合作阵形可言,大家都只想远远避开红叶杀手而已。 蓝天军也无法再以领袖之姿,去发号施令,或者指挥调度,因为眼前态势,他自顾都已不暇,也因为友盟诸门军心已乱,人人自危地四向乱窜,根本也没在理会蓝天军的号令。 蓝天军知道情势已失控,但毕竟筹备此战已久,绝不可能轻易被逮,于是在局面一片混乱之中,他仍去找到了“圆通派”的掌门袁景通,要设法与其辟出一条“逃生之道”。 红叶杀手早知,蓝天军是将诸多命案嫁祸予自己的主谋,他也知道,“圆通派”的掌门袁景通,是与蓝天军狼狈为奸已久之人,但他并不急于诛杀这两个人,他想要将主菜留到最后。 所以红叶杀手,虽仍在“翠涵山庄”中大肆杀敌,却没有立即杀死蓝天军,因为他知道,蓝天军要逃出庄园中并不容易,毕竟四方通道门径,都已被他给封锁。 原来红叶杀手正式现身以前,已先杀尽驻守庄园各出口的守卫士兵,并且将各出入口的铁门,都用变形扭曲的金属条给扣上,如此就算有人拼命撞门,也极难立即开启,除非用上一些破坏工具,不然无法开出足通人身的缝隙。 红叶杀手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杀光“翠涵山庄”里所有的“该死之人”,所以他暗中先封掉山庄所有对外通口后,方才正式现身于蓝天军等人面前。 他已将“翠涵山庄”,变成了一个封闭起来的“大行刑场”。 此时此刻,局势已经是一面倒,正道盟军人人都忙于逃亡,不是想尽办法躲开红叶杀手,就是奔跑到“翠涵山庄”的出口前,试图以肉身徒手,去拔开那封住门户的铁条。 奈何那些聚集在通口前的武者,却都变成了红叶杀手的最佳目标,在他们顺利将门缝开启以前,红叶杀手已先一步赶到…… 于是,山庄各处,出入门前,不断堆栈起了一具又一具…… 那来不及逃出的尸体…… 红叶杀手驰纵于山庄各个角落,连续追杀目标,暗算名单上的“该死之人”,只余下了五十来个,其中包括了蓝天军及袁景通。 他知道时候到了,应该要收拾这两个狼狈为奸的罪魁祸首,为今日的行动画下句点。 于是,他专注心神,留意声息动静,要在偌大庄园中,感觉出蓝天军及袁景通的位置。 倒没想到,这两个二人并未躲起来,却同聚在“翠涵山庄”东南首的一片小园,而且与他们同在的,还有剩下的五十几个敌人。 红叶杀手行至东南园区,见那已排列成战斗阵式的五十余人,明显感觉得出,他们有继续顽抗的意图。 这或许是,他们选择不躲起来的理由,与其要分散死在“翠涵山庄”的各个角落,不如围聚在一起,向红叶杀手奋力一搏。 这五十余人当中,有不少是身居门派领袖的大高手,包括蓝天军及袁景通在内,若能齐心合力对付红叶杀手,应该也能顽抗一时,未必是轻易可毙,但红叶杀手目无迟疑,依旧一步步向前走去,行进之间,且伸手一揭面布,显露出他脸容的全貌。 月色之下,在周边几盏庄园立灯的映照之中,可见得红叶杀手一张五官端正却沉郁刚毅的脸容,看似才三十出头的肤纹,却有着历尽沧桑的眼瞳…… 红叶杀手目光冷凛,且行且语:“二十年前,我曾誓言过自己此生,将不再踏入『翠涵山庄』一步,但如今我回来了……不过,我并非是以我本来的身分回来,却是一个惩治罪恶的使者,不知算不算违反诺言……但就算违反……我想也是仅此一次,只要下不为例的话,或许老天可以不怪罪我……因为今日以后,这世上将不再有『翠涵山庄』,那么我便绝不可能,有再违背誓言的机会……” 将手一扬,那揭下的面布便随风飘去,红叶杀手提音再道:“今时今地,『翠涵山庄』将灭于我手,明天太阳升起之时,这里将无一个活口。” 蓝天军眼目瞪大,惊然看着红叶杀手的真实面貌,不禁失声叫道:“吴秋砚!我认得你!你是吴秋砚!” 红叶杀手森然笑道:“我既然会在你面前揭下面布,就是不害怕让你认出,我既然会让你知道我是谁,就是不打算要留你性命……蓝天军,你这些年来直接或间接地谋害了众多人命,该是时候付出代价,以命偿命。” 蓝天军内心恐惧,暗想:“没错......他既然露脸出来,就是不怕我会泄漏,他已决心要杀了我,不会让我活着讲出去......没办法了,只能使出这一招,不然所有人都会死在他的手上,包括我在内......” 蓝天军于是向一旁的袁景通,略使了个眼色,跟着便提高音量,直向红叶杀手说道:“吴秋砚,你别一副替天行道的样子,这世间的事非黑白,又岂是你说了算?江湖武林,勾心斗角本是常态,各方组织势力,一旦起了纷争冲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也只是为了生存而战,你怎能定我的罪?今日站在这里的许多人,也都是为了自己门派的兴衰存续而战,并非图谋个人利益,你又怎能定他们的罪?你凭什么?你自以为是老天爷么?” 红叶杀手沉然道:“是非黑白,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所以谁该死、谁不该死,我事先已做过了调查,今日行动以前,我早累积了足够的证据,我很确认,今日在场的每一位,你蓝天军所召集来山庄的每一位,都是罪大恶极的该死之人,所以我才动手......” 第234章 人质手段1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发『灭庄预告信』给你?为什么要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去备战?我就是要让你有充足的时间,去发出四方召令,将所有与你狼狈为奸的门派贼党,齐聚一堂,好让我能一网打尽!今天会出现在你『翠涵山庄』的所有援军,表面上是听你号令而来,实际上却经过了我的挑选...... 若非罪大恶极的该死之人,今天绝没有机会出现在这里,不然你想,“水月洞天”的人为何没来?“七星剑门”的人为何没来?“南岳三虎”又为何没来?因为...... 根据他们过往纪录,可说罪不致死,所以我没让他们参与此役。” 蓝天军听之更讶,神情十分难看,内心却是一阵暗骂:“原来如此?原来“水月洞天”、“七星剑门”、“南岳三虎”的人,之所以推却了我的召集,都是被这红叶杀手给暗中阻止?“水月洞天”推说家里在办丧事,“七星剑门”的人说与一笔大买卖正好撞期,“南岳三虎”的人说他们有伤在身....... 原来全部都是狗屁!他们都是收到了这红叶杀手的警告在先,所以各找借口理由推拒我的邀约,以免成为『翠涵山庄』中的亡魂......这些家伙......” 蓝天军终究是一代奸雄,实时心头已震惊连连,仍强自镇定下来,提音唤道:“吴秋砚,你自以为已料定一切,足可掌握谁人该生该死,实际上......你真的看清楚了么?你真的确定,今日集聚在我山庄的所有人,都该死么?” 说罢,掌拍两响,即见原本站于其邻近的袁景通,连同了另三名属下,自后方的大石后,拉出了两个被绳索绑缚住的人影。 这两个人影,看像是一名妇人与一名孩童。 蓝天军嘿嘿笑道:“吴秋砚,你看清楚了,我身后这两人,是『“铁血八英门』大当家的遗孀与幼子,难道他们也该死么?” 红叶杀手内心一讶,确实未料到这名妇人与孩童的出现,他在“翠涵山庄”发动奇袭之前,已事先调查过山庄内部所有人员,却未发现这妇人与孩童的存在,想来蓝天军有特别将他们藏匿起来,以做为最后反抗的手段。 眼前如此情势,蓝天军那一帮人,若循正规战斗模式,绝不是红叶杀手之敌,所以他们拉出“铁血八英门”大当家的遗孀与幼子,定是要以人质威胁的方式,让红叶杀手行动时有所顾忌。 红叶杀手虽然极感意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沉沉说道:“八英门的遗族……我不认识,这女人与小孩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我今日来此的唯一目的,就是除掉你们这些名门大派的败类,其余不相干人等,结局我不过问。” 蓝天军笑道:“嘿嘿,吴秋砚,我不相信你不在意,一个口口声声要『替天行道』的人,怎可能坐视无辜的妇孺被杀害?你若是眼睁睁看着手无寸铁的良民丧命,却袖手旁观,那么你冷血残酷的程度,与我们这些人、这些你口中的『败类』,又有什么差异?” 蓝天军言语相讥,看似对自己的布局成竹在胸,实际内心也正暗暗担心着:会否吴秋砚真的见死不救?会否他只想杀光我们全部,而对其他人的生死毫不在意? 毕竟“红叶杀手”自从现身江湖以后,杀人无数,辣手无情,虽然杀的都是重罪在身之人,但那狠心夺命的态度,简直就像个魔王一样,不禁不叫人有几分怀疑:他会不会只是单纯“嗜杀成性”而已?根本不是什么替天行道。 若然如此,那蓝天军手中的这对人质,确实就对红叶杀手起不到作用。 红叶杀手表情沉冷,双目透着杀机,仍一步步向蓝天军走去,手底足胫已满蕴“浩然乾坤内力”,随时可将敌人一招毙命。 蓝天军见红叶杀手杀气腾腾,大是紧张,慌忙下令道:“快!把这女人与小孩推出去,所有攻击武器都对准她们!” 这道命令虽急,事前却早经过谋画,以及无数次的演练,当初蓝天军与袁景通等人,开始筹备这场“荔月十五”战役时,就已布局好这最后的“逃生后路”,推出一对无辜的妇孺,作为群体攻击的目标,再利用红叶杀手分心救人的时机,去攻破他的神功,以给予他致命的一击。 所以,这道杀人急命下达时,周边所有战兵,都已各就各位,不只四面八方、远近上下地将两人质围在中心,且所有战士的手上身上,都有不只一种的发射型武器,拼的不是与红叶杀手的肉搏,却是漫天花雨的投袭。 他们赌的是,红叶杀手一定会救人。 而他们赌对了。 不论红叶杀手言语神情间,表现得多么不在意,实际上,他确实是非常在意。 在他心中的秤量上,“保护无辜的好人”与“惩罚有罪的坏人”是同等的重要,这也是他所背负的“天地无极神功”之使命,扶良除恶。 所以,他无法坐视不理,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妇女与小孩的死去。 于是红叶杀手身形一驰,不朝蓝天军攻击,却转向去救那对被捆绑的母子,手底足间浑然充沛的“浩然乾坤内劲”,不用于杀人,却横扫四向,专注在扑开所有飞袭而来的攻击。 蓝天军见着红叶杀手果然是救人为先,内心大喜,连声下令:“快!所有的攻击都照计划进行!第二步骤!去把这家伙给干掉!” 于是见得在场五十来名武者,自左右翼分出一小队,冲锋向前,去对红叶杀手做出较进身的攻击,其余约半数的兵员,则仍采远距发射型的攻击。 红叶杀手的浩然乾坤内劲,仍然不间断地铺出,但发挥模式已有变化,左招右式虽仍两两搭配交出,但往往一招用于截防远距暗器的飞袭,另外一招才是攻击连续接近的敌兵。 园中混战已起,蓝天军自己先退到后方较安全的地方,却又继续下着命令:“第三步骤!前锋与外围同时进行!” 第235章 人质手段2 于是见得场中战局又变,原先近身去攻击红叶杀手的那些前锋部队,忽地转变攻势,一致性地将出手时的针对目标,全改到那对人质母子的身上,反而不与红叶杀手纠缠了。 至于外围不断放暗器的人,也将投射目标都移改至那人质母子的身周近处,像是在这妇人及幼子的旁边,漫洒下一整面箭雨刺网般。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第三步骤,全力攻击那对母子,并预算红叶杀手会前来营救的路线,在路线上不断布满荆棘。 五十多人的攻击,对于红叶杀手来说,本不足为惧,如果针对的目标是他自己的话;但如今针对的却是,一对手无寸铁的妇孺,那么他便不能不惧,因为他职责所在,务必要保护这对母子的周全。 红叶杀手于是以一臂遮天,使出一式“初阳耀天”,以浩然浑厚的内劲做屏蔽,截挡住所有接近人质的攻击,另外一臂却使劲去拉带那对被绑缚在一起的母子,说道:“跟我走!”藉势将他们曳到自己身后去护住。 却也因为如此,让红叶杀手本来堪称无瑕无缝的“双搭攻击”,出现了露隙,本来他可以是绝无破绽、“以攻击做防守”的“招式交掩出击”,就因为他必须腾挪其中一手去拉护人质,而致出击的时机点有了落差,招式的方向性也有了偏移,两道本应迭合无缝的乾坤劲,就出现了些微的破绽缺口。 而这破绽缺口,在有五十多名敌人同时环伺的情形下,是不可能被疏漏而放过。 于是,一枝短箭射到了他的臂,一只铁棘藜也刺入了他胁部,某两位敌兵的长刀与利剑,也削划过了他的左肩头与右腰侧。 这是红叶杀手现身“翠涵山庄”以后,第一次受伤,而且一受就是四个地方的伤。 那几道伤口本该颇疼痛的,但红叶杀手毫不在意,他本知道自己一旦出手救人,原先几无破绽的神功招式,就一定会有疏漏之际,所以他是已预料到了后果,却仍然决定救人。 红叶杀手无畏于疼,仍赶着要将这对人质母子给带离当场,因为若不尽快走远,这对母子身陷在众多敌人包围的中心里,迟早得丧命。 于是红叶杀手的行进路线不再向前,却是退向东侧边角,他要先将这对母子送往安全的地方,再回头来清除那些人渣。 眼前战况,因此而攻守易位,红叶杀手沿路撤退,一面护住身后母子,一面拦截身周所有攻击,敌军一方不断追逐,前仆后继地近攻远袭,没有一丝停息。 终究红叶杀手气力惊人,纵使拉带一妇一童,但在“浩然神功”的倾涌灌注下,仍是奔速惊人,不消多时,已来到“翠涵山庄”东首的一处出入口,此时好一大票敌军,尚落后在十余步外。 这道出入口,原先被红叶杀手以金属条封锁了,门前尚还躺着不少曾经试图逃离的敌军尸首,红叶杀手无视于那些尸体,踩踏上其中二具,伸手握得了那本破坏到一半的金属条,双臂尽力一施,大喝一声,即将那金属条拆解断裂,原已被封住的门片,也因此而出现洞隙。 红叶杀手稍为一扳,便让那道洞隙敞掀至足能通人的宽度。 红叶杀手无暇多说,只简短道:“你们两个快出去,先保命要紧!”一边说着,一边扯开那对母子身上的绳索,并略推了那妇人的身体向外。 与此同时,追兵已有两三批赶抵,拳脚刀剑尚还不及,远距飞箭暗器却纷然先至。 红叶杀手反身回臂,左掌扑出一大面气壁,铿铿铛铛地,挡阻下那先后射至的暗器,右足横扫一漩涡气浪,将正在靠近的敌人都逼退几许。 这一次的截挡,并无分毫失误,所以红叶杀手,理应安然无虞,然而在此时,他却突然感到一股不寻常的刺痛,那刺痛来自后方,被某种尖锐锋利的物体,给刺中背心……红叶杀手惊愕不已,回首一望,竟见那名应该是人质的妇女,双手紧持着一把尖刀,正刺进自己的后背央心。 红叶杀手并未关注自己的疼痛,只是满心的意外与不解,瞪着眼睛问道:“你?为什么……” 却见那妇人泪眼汪汪,哽咽歉然道:“对不起,我已经跟了袁掌门,成为他的女人,只得听他号令……” 袁掌门……应该是指袁景通?所以这个女人,真的是“八英门”当家的遗孀,只是在丧夫后竟跟了袁景通? 红叶杀手已无心力去思考太多,因为那利刃刺入背心的疼痛,已开始在蔓延…… 于是红叶杀手本能反应,一个挥掌,即将那妇女连人带刀给打出去,任其人身腾飞到一旁草丛中,晕倒躺地,不醒人事,生死未知。 “娘!娘!”那一旁幼子哭泣着,似欲奔去寻娘。 红叶杀手斥道:“小子!你快滚出去!不然铁定没命!”说罢,也不管那孩童如何抗拒,他一把擒起了那孩童的衣领,直接就把这小男孩朝门户外丢去。 红叶杀手心想:“不管大人恩怨如何,这小孩年纪尚幼,定不可能参与任何恶事。” 于是仍认定这孩童是无辜,决定救其性命。 与此同时,早有无数追兵,又朝红业杀手围攻而来,其中有人且还叫嚷着:“红叶杀手中刀了!他的背心要害中刀了!他不再是天下无敌!我们快趁机把他给杀了!” 红叶杀手的背伤,确实淌着血、确实泛着疼,因为方才这一刀的刀尖极锋锐,深达红叶杀手的胸腔内部,损及他的肺叶,导致他的膛廓前后,甚至连呼吸都疼痛。 呼吸都会疼痛的话,蕴劲就更会疼痛,当要发出任何攻击时,自也更引起剧疼了。 但是,红叶杀手却无法不攻击,因为他还没杀光“翠涵山庄”中的“该死之人”,他还没有克尽他神功的使命。 所以,他并未选择向门外逃跑,却选择在山庄里奔驰,奔驰向眼前群敌,奔驰向所有他要杀的人,即便背后的鲜血已浸淌成一片。 第236章 十万火急1 他的痛愈深刻,便愈让他回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一个傍晚,冷月大哥身负重伤,却一路带着他,在荒山险地中,奋勇杀敌…… 那时候冷月大哥身上的伤,可还比自己更多更严重…… 甚至最后,他心脏都被贯穿了,仍不忘要解决掉最后的大魔头…… 所以,我怎能喊疼?怎能叫冷月大哥失望?心念及此,红叶杀手的战魂瞬间燃烧,感觉自己的热血沸腾,全身循环加速起来,所有的思路变得清晰,视线也更加锐利。 他看清楚了,每个敌人的每个方位,每个攻击的来向与去路,每个破绽与弱点的存在。 于是,他双眼布着红丝,闪窜入敌群之中,展开更精准狠辣的杀戮…… 只见“天地无极功”的招招式式,如风驰电掣,瞬目横扫,只觉“浩然乾坤气劲”无所不在,充天塞地,过无不倒。 于是,尸体一具具的倒下,伴随着四处狂溅的鲜血,掉落的兵器与肢体、头颅……敌 方众人,见之莫不惊慌,他们本来以为,重伤之后的红叶杀手,一定会功力大减,行动迟碍,却岂料到,红叶杀手反而是威力更加惊人!杀敌更加猛勇!甚至超乎之前所见的程度。 敌群无不骇异,却来不及萌生退意,只因在来得及逃跑以前,红叶杀手已经出现在眼前…… 月色之中,星空照耀的土地上,只见红叶杀手所踏之地,血流成河,生机无存…… 二十、三十、四十……终于眼前的敌人,已经全部倒下,但红叶杀手知道,一切还没结束,因为还有十来个人,还有蓝天军及袁景通。 即使呼吸已开始困难,即使原先锐利的眼目,已开始因为失血而模糊,他也非得要继续,直到铲除那些贼首。 蓝天军及袁景通等人,本来也在围攻红叶杀手之列,但在亲见红叶杀手重伤之后,不但威力丝毫未减,反而更杀了眼,蓝天军及袁景通这两个罪魁祸首,骇讶之余却立即作出判断,自己一方胜算显然不高,若是续与红叶杀手纠缠下去,就算能迫得红叶杀手伤重而亡,只怕自身也得赔掉性命。 于是蓝天军及袁景通这两个奸雄狐狸,立即做出撤退的决定,留下现场好一批殿后的送死军,自个儿带着一些心腹都先逃离了,躲到山庄的另一头去,设法藏匿,拖延时间,只要能拖到红叶杀手失血过多而失去意识,那么他们便有生机了。 红叶杀手解决掉留在现场的那四十人以后,不顾身伤,丝毫未迟疑地,继续在“翠涵山庄”的各处做搜索,势必要揪出蓝天军等罪魁祸首。 虽然蓝天军熟悉庄园,要找地方藏身自容易,但红叶杀手并非单凭肉眼在找人,他有举世无双的“浩然神功内劲”,能够“凭气感气”,愈是深厚的内力,便能感知到愈远愈细微的动静,一旦他凝注所有精神,贯住全副经气于耳脉神聪,则隐匿得再好的声息,也将无所遁形。 于是红叶杀手四处搜寻未果后,一度停下脚步,静伫于某个角落,沉淀心神,屏息专注,将一股浑然淳厚的浩然真气,全用于提升自我的五官感知上头。 终于,他发现了蓝天军等人藏匿的地方,在西北边的角落,一处灶间,那里也有一个对外的小窄门,蓝天军等人可能试图要藉此而逃逸。 红叶杀手虽是伤重之体,仍是鬼魅一般地飞驰而至,见得眼前残存敌军,正破开那灶间后的小门,一个个欲钻往外头去。 终究那小门门径甚窄,几个大男人无法快速通身过去,只能一个接一个的排伍而行进,本来这先后还算有次序,却不知是谁发现了红叶杀手的到来,惊乱呼喊着:“妈呀!红叶杀手过来了!他就在后面!快!大家动作快啊!” 听得如此,现场惊慌声四起:“马的!前面的快一点!”“谁挤着?别挡着!快滚出去!” 一霎时,所有队伍中人,反而一股劲儿都往前挤去,惊慌失措的结果,反而让前进的速度遭阻,变成好几个人挤在通口里外。 红叶杀手却看准此时机,集聚所有浩然内力,双掌交覆,将“天地无极神功”中的两大极致杀招“浩然凌万倾”及“浩气镇乾坤”迭合而齐发,势如殒石裂地般的惊人威力,猛然轰向门前那挤成一团的十名敌军。 登时只闻连续几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那挤于小门内外的十名敌军,先是像骨牌一般连撞连倒,再是被挤压成一团血肉模糊,最后随同已被震毁的门框,一起被炸裂向外,肢体残破地乱散在庄外泥地上。 此时却有两道人影,各持兵器,分自红叶杀手的身后左右闪出,同朝红叶杀手的背心杀去。 红叶杀手才刚发出两道极致功招,却不分毫懈怠,因为他知道死去的那十人中,尚不包含蓝天军及袁景通,于是他倏然回首,两臂大展,左右双出,一使“山河有时尽”如劈山之势,一使“名震山河动”挟憾海之劲,皆是“天地无极神功”中的极致杀招,分朝蓝天军及袁景通强推过去。 红叶杀手不顾性命,只愿在自己在倒地前能杀光所有目标,于是这两道极致杀招倾尽余力,却是凶狠无比,虽是后发而出,却能迎头赶上,在蓝天军及袁景通兵器双至的同时,亦已将他们一个碎胸、一个暴头,神功无匹。 当场蓝天军及袁景通,竟连惨叫都来不及,便化为两团惨不忍睹的肉泥,连同所持兵器一起墬落在地。 红叶杀手冷眼看着蓝天军及袁景通的尸首,啐了两口口水,说道“蓝天军、袁景通,你们两个作恶多端,这样的死法真是太便宜你们……” 罪魁祸首终除,红叶杀手心底一安,却忽地有种气力放尽之感,背心的疼痛、胸腔肺叶的伤害、失血过多的效应,一霎时全涌上来。 但红叶杀手仍然拖着脚步,缓缓于庄园中前进,他用模糊的眼目,再做最后一点确认,确认“翠涵山庄”的所有“该死之人”,都已除尽,再没有任何一个,漏网之鱼。 第237章 十万火急2 他一路滴着血,带着沉重的呼息,即使面色已逐渐苍白,他仍然在庄园中漫走着,好似不在意自己的伤势,也不害怕会丢掉性命。 终于,他确定了这偌大庄园中,再无任何一个“该死之人”的声息,于是他唇边略扬起笑意,抬首仰望苍天,注看明月,说道:“冷月大哥……我终究,没有辜负你的神功……” 说罢,红叶杀手缓缓跪身下来,身形一倾,终倒躺在血泊中…… 在失去意识之前,红叶杀手的脑海中,浮现了许多画面…… 冷月大哥当初带着他,在荒山野地中授武练艺的场景……然 后,冷月大哥为了救自己,而贯心丧命的那时刻……以及,曾经的爱人萧灵臻,与他在地下洞天里,拜堂成亲的那一天……还有……自己的爹爹……妈妈…… 最后……最后是冰心城主,那一句,言犹在耳的叮咛……“秋砚,你得记得,五年以后,需得活着来见我……” 跟着,便什么也听不见了另一头,远在西疆的程落轩,尚不知道红叶杀手于中原武林谋画的大案子,但就算知道了,他也绝无心力参与。 因为,他自身有更急切紧要的事情,必须去做。 那就是,寻找他突然失踪的新婚妻子,苏凝羽。 苏凝羽那一回私自前往胡术生的医所,并未对夫婿程洛轩坦承,仅说自己欲访一西疆故友,约莫半日时间即回。 程落轩本来有意跟随,却让苏凝羽言词劝阻,说是她那故友性格孤僻,不喜与陌生人接近,还是让她先一个人去叙旧,再逐渐提起夫婿的事,若是对方愿意一见程落轩,则她会再安排。 程落轩对西疆不熟悉,对人情世故本也不擅长,于是一切都遵妻子的话,说好自己不跟随,却于邻近茶楼里等候,消磨时间,以待苏凝羽叙旧后归来。 却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大半天过去,始终未见苏凝羽出现。 程落轩本是即有耐性之人,就算要他等上三天三夜,他也不会抱怨,只是他料定苏凝羽不可能待上那么久,最晚在黄昏前也该回来与他碰面才是,因此眼见日落昏黄,爱妻依旧不见踪影,不禁忧心起来。 于是程落轩按耐不住,决意主动去寻苏凝羽,临去之前且不忘交代茶楼中人,若见着形似他妻子之人,便替他传个讯息,稍晚于这原地碰面。 程落轩于是疾行向北,去找一个住在“莲香山”山脚下,名叫做“莲香居士”的人。 岂知转了几转,向附近的商家打听了老半天,得到的答案却是:“莲香山”这个地方是有的,却无人听过“莲香居士”的存在。 程落轩不明所以,只心想着:“凝羽说她这朋友,个性孤僻,不喜与世俗人结交,恐怕因此深居简出,不太与商家打交道……”又想:“但不管怎样,她总是住在山脚下,不可能一天到晚关在房子里,只要稍有活动进出,附近的山民住民,总该见过她的……” 于是程落轩不再同店家商号问人,却改向一般民家探询,虽然此时黄昏日落,大多民众都已闭门休息,但程落轩厚着脸皮,仍是挨家挨户的敲门询问。 程落轩的行为虽有些唐突,但好在他相貌堂堂,言行有礼,态度甚可亲,以至被敲门的民家虽然莫名其妙,倒也没有人对他发脾气,反是一副很愿意帮忙的样子。 只是这么探来问去,当真无人听过“莲香居士”的存在,便是类似形象的独居隐士,也从来没人遇到过。 程落轩当真心急起来,却又百思不解:“为何此地居民,无人听过凝羽的这位朋友?当初凝羽要来访友,我担心她的安危意欲跟随,她却推拒,还说她这位朋友虽是位隐性埋名的修道人士,却不是远住在荒郊野外,而是栖于山脚的村落中,即使一人独居,居处周围也有邻有舍,各住了些农民乡妇,环境质朴单纯,定是无风无险,这才说服我不跟随来……既然如此,既然这位『莲香居士』是住在村落中,又怎可能没有人见过她?” 程落轩不死心,在寻遍了山脚下的村落以后,又往山上走去,偶尔见得零星的灯火人家,便即硬着头皮,敲门询问。 可从黄昏一直问到了深夜,不知敲过了多少扇门,得到的答案却是一致:这里从来没有人听说过“莲香居士”,今日也从来没见到一个名叫“苏凝羽”的有疤姑娘。 要知苏凝羽的五官秀美,肤色雪白,脸面上却有两道明显疤痕,这实在会让人第一眼印象就极为深刻,所以如果有人在此地见过她,一定会多少有记忆;所以这些村民若是说没见过这个人,便一定是真,代表了苏凝羽确实没来到这里。 程落轩寻人不着,焦急之余却更疑惑:“为什么……凝羽告诉我的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这里,凝羽她自己,今日也未曾到过这里……那她为什么要骗我?那她这段期间究竟去了哪里?如今人又在何地?” 他没有头绪,只得又回到当初等候的茶楼,盼望见得爱妻已经归来,在茶楼前与他会面。 然而,这个希望终究也落空了,苏凝羽依旧未见人影。 此时,比起苏凝羽为何说谎的动机,程落轩实在更忧心自己妻子的安危,毕竟一个妙龄女子孤身在外,又丝毫不懂武艺,实在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不测。 但程落轩并不知晓胡术生的陷阱,是以不知苏凝羽今日去的地方,不是“莲香山”,而是全然反向的胡术生医馆,也不知苏凝羽并非以她成亲之后的坦然面貌行路,却又重新罩上了遮掩的面纱;便因程落轩的种种线索都错误,以致他根本找不着苏凝羽的踪影。 程落轩焦急之中,已没了主意,只得赶回洪姓富商夫妇的府第“月仙坊”,以寻求协助,终究富商夫妇是熟悉西疆的人,请他们帮忙总胜过自己一个人瞎转。 富商夫妇得知此事,亦感紧张,因为苏凝羽今日偕程落轩出门以后,确实没有再回来过,如今程落轩一人独返,却说苏凝羽无故失踪,怎不叫他夫妇担心? 第238章 谁是主谋1 当日天色已晚,但程落轩及洪氏夫妇皆不愿意停下寻人的脚步,于是在一阵编派与吩咐下,“月仙坊”几乎动用了所有可支使的人力,彻夜出外,去寻找苏凝羽的下落。 就这样寻找了一天一夜,程落轩自顾儿也奔波了一天一夜,苏凝羽的音讯仍然无踪。 程落轩焦急又难过,不断责怪自己,为何竟没看好妻子,历经了这么一日一夜未阖眼,他丝毫没有休息的念头,却是想着:“我不能再等了……不管凝羽是遭遇到什么事情,只要晚一刻寻找到她,她的处境便是多一分危险!我得去『天晓楼』,得去找关前楼主求助!” 于是程落轩马不停蹄,又赶至“天晓楼”总舵,寻求关前楼主的会面。 关玫珊听说程落轩有要事相求,随即出来相见,见程落轩孤身来访,并无妻子苏凝羽相伴,正欲出言相询,程落轩已先跪了下去,当着关玫珊及诸多“天晓楼”女众之面,落膝恳求道:“关楼主,晚辈冒昧来此,恳求您『天晓楼』的帮助,实在是我别无他法,不知如何才能找到凝羽,只能向您请问。” 关玫珊讶异,问道:“找到凝羽?你的意思是……凝羽失踪了。” 程落轩难过道:“对,她失踪了,自昨日开始,一天一夜没有消息,我虽已多方寻找,也请洪老爷他们动员寻人,却始终没有找到凝羽。” 言及于此,已经哽咽落泪,再道:“我真是……真是怕她出什么事……凝羽不懂武功,又身子娇弱,我怕……我真怕她无法保护自己……” 关玫珊虽亦忧心,却仍稳定心绪,追问道:“凝羽是如何失踪的?” 程落轩道:“她说要去找一位久未见面的挚友,住在西疆的『莲香山』山脚,化名叫做『莲香居士』,但这居士性子孤静,不喜生人,所以她要我先别随去,只在邻近镇上的茶楼,候她消息,可我候到黄昏,都无见着凝羽出现,我赶去『莲香山』问人,竟无人认识这个『莲香居士』。” 关玫珊疑惑,心道:“凝羽自小在我『天晓楼』成长,与我情同母女,她若有什么非见不可的挚友在西疆,我不可能不认识……但这所谓『莲香居士』,我当真不曾听她提过……” 于是安慰说道:“程公子,你先别太伤心,凝羽是我义女,我不可能不管她的安危,只是这件事情,似乎有些蹊跷,我想先让你歇息歇息,平静平静,以让我了解详情。” 关玫珊于是请人将程落轩扶起,并带到迎宾室中去歇息,吩咐杜鹃与海棠张罗茶水及接待,自己稍晚亦至厅中,向程落轩问起因果。 关玫珊听程落轩讲述完始末,即开口道:“程公子,我与凝羽情同母女,相处这么久了,自认对于她的交友,不会不清楚……我并不认识这位『莲香居士』,我想她不是凝羽的朋友……坦白说了,我甚至认为这个人根本不存在,凝羽也许……没跟你说实话。” 程落轩惊讶不解道:“她……她当真骗了我?但是为什么?” 关玫珊未直接回答,只是说道:“请恕我冒昧,程公子,我想问你与凝羽之间,近日感情可曾出问题?” 程落轩迷茫答道:“这…….我,我自认是没有,我与她成亲以来,感情一直很好……但我……我是个不懂女人心的傻子,也许……也许我有哪个地方做得不好,叫她伤心,我自己却不自觉。” 关玫珊道:“如果只是些小事情,我倒不觉得凝羽会责怪你,只是她究竟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办事情,且似乎刻意支开你……到底她是去见了谁?或者,是有谁要见她?” 程落轩道:“有人要见她?” 关玫珊点点头,且思且道:“其实我心中,有想到两个人……这两个人长时以来,都在寻找凝羽……不……应该说是在寻找『水芙蓉』,只是他们原先不知,『天晓楼』的苏凝羽,就是过去的水芙蓉,现在却可能知道了,如果他们听说了这个消息,也许……会想打探凝羽的事情,甚至寻她见面。” 程落轩追问道:“这两个人是?” 关玫珊眉眼凝重,说道:“一个是凝羽的亲生父亲,叫做丁无紊,是个有钱财主,另外还有一个,是当初害得玉玲珑走投无路的人,名唤曹天央的大恶混,这两个人都颇有财势,若是有心要探听凝羽的消息,自然不乏管道。” 程落轩再问道:“您的意思是,他们在凝羽此次回返西疆以后,展转得知昔年的『水芙蓉』就是如今的苏凝羽,所以设法寻她见面,而凝羽不愿我知晓此事,所以没有坦然告知,却创了一个不存在的朋友『莲香居士』” 关玫珊道:“我虽如此推测,但也不敢臆断,毕竟凝羽的内心,十分痛恨这两个人,就算这两个人有心要找她,她也当会排斥躲避,没道理会瞒着你,私下去见他们当中的任一个……除非,对方是用了什么拐骗的手段。” 程落轩问道:“他们中的任一个……丁无紊与曹天央这两个大恶棍,不会联合起来绑架凝羽么?” 关玫珊道:“我想不会。 丁无紊与曹天央这两个人,虽都是有钱有势的大坏蛋,却明显是不同路的人,即便他们当年都欺侮过玉玲珑,也都一直在寻找水芙蓉,但他们各拥一方势力,自成山头,并未听说过往来合作,所以凝羽的失踪,至多是与其中一人相关,倒不致是丁曹两个人的合谋。” 程落轩道:“但我们现在,还无法判断是哪一个人做的?” 关玫珊道:“嗯,只能说两个人都有嫌疑,却也都没有证据……但程公子,你莫担心,我方才已立即发出命令,要我『天晓楼的情报网络,倾力去追查丁无紊与曹天央这两个恶霸连日内所有的行踪与活动,要知他们近期里,是否有出入西疆的纪录……这两个人的事业,遍布南北各地,多头忙碌,西疆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的领域而已……所以他们寻常时候,未必会入我西疆活动,甚至一整年都不出现也正常……但倘若近几日内,丁曹二人当中有谁,却莫名现踪在此的,就可能有极大的嫌疑,与凝羽的失踪相关。” 第239章 谁是主谋2 程落轩感激道:“原来您已经有行动了?关楼主,多谢您帮助!若非有您在此,我定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恳请您……恳情您……务必找到凝羽,我愿替天晓楼做任何事,以兹报答…..”一边说着,又激动地欲跪下。 关玫珊忙搀扶道:“程公子快请起,我已说了,凝羽是我义女,在情感上几乎等同我的亲生女儿,就算你不求我,我也绝不可能置凝羽的安危不理。” 程落轩神情难过道:“但我仍觉十分歉疚,自己的妻子失踪不见,我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还得劳师您们天晓楼。” 关玫珊道:“程公子别这么说,西疆本来就是我天晓楼的地盘,我们比你熟悉是应该的……我们就别再互相客气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为了寻找凝羽,我们可能还有许多事情要讨论,你若一再跟我见外,我反而绑手绑脚,不好意思直说一切了。” 程落轩明白道理,便强打精神道:“关楼主,我明白您意思,现今一切事务,都莫太拘泥礼数,眼前只以找到凝羽为第一要务,其他不多计较了……晚辈定遵从您吩咐。” 于是相互有了默契,便不多说客套,只专注讨论着苏凝羽的可能下落。 当日,关玫珊在与程落轩一席言谈后,已大致了解始末,也猜测出苏凝羽之所以隐瞒程落轩而行动的理由,定是私下想去见个什么人,却不欲让夫婿知道的。 关玫珊确实是心敏睿智,立即便想到了整起事件的幕后设计者,很可能是丁无紊或曹天央其中一人,若是想找到苏凝羽,必须由这两个嫌疑人身上调查起。 于是在关玫珊一声令下,“天晓楼”当日即实行动,兵分二路:一路负责查访西疆境内所有幽僻可疑、适宜掳人绑匿的地点;另一路则专责追踪曹天央及丁无紊这两个人的行踪,要知他们近期有无进入西疆,并进行不寻常的活动。 关玫珊的警觉性虽高,然而她的对手,策划此次绑架案的幕后主谋,曹天央,却也非简单角色。 首先,曹天央暗中早已收买胡术生一事,自始至终无人知晓;再是,曹天央此回收到关于“水芙蓉下落”的密报后,虽即悄然潜回西疆,却是行事十分低调,行踪遮掩藏匿,并不以一大户身份行动,反装扮成一个寻常散客,尤其他有备而来,对事后“天晓楼”的追踪早有提防,在成功掳得苏凝羽的第一天,即雇私家车马,将苏凝羽给送离当地。 所以,在胡术生对苏凝羽施术完毕,苏凝羽因麻药未退而犹陷入昏迷的时机点,已被曹天央捆绑上车,并让曹天央连夜赶路地,给送出西疆门户。 于是,当程落轩有所警觉,开始于苏凝羽失踪地点附近寻人时,苏凝羽其实已被送往远处;更当翌日,程落轩求助“天晓楼”关楼主,展开西疆各地的大规模寻人时,苏凝羽已不在西疆,乃被送往曹天央事先安排好的远处藏匿地。 便因如此,饶是“天晓楼”的眼线如何广布,在西疆一带是如何神通广大,却也难以掌握苏凝羽的下落。 这也是曹天央在第一时间,就决定把苏凝羽给载走的理由,因他知道西疆“天晓楼”是苏凝羽的大靠山,若是在其势力范围里,想要做出伤害苏凝羽的事情,肯定讨不了便宜。 便因如此,曹天央精心计谋,将苏凝羽紧急带出西疆,叫“天晓楼”的势力鞭长莫及,以致天晓楼在事发后,历经七日的倾力寻找,终究只有令人泄气的结果,苏凝羽的下落依旧不明,也难确定是被谁给抓走。 关玫珊连日分析下属们传回来的情报,大致猜得结果,推测苏凝羽已不在西疆,极可能被送往了外地,至于掳人的主谋是谁,关玫珊亦判断出,是曹天央这恶棍的嫌疑较大。 关玫珊于是决定将这个结果,当面告知程落轩。 关玫珊在“天晓楼”的庭园中,会面了程落轩,先砌了壶茶,稍为平静心绪,方才面色沉重说道:“程公子……过去这七天来,我极尽努力,寻找凝羽下落,但是结果并不理想……很遗憾的,我得告诉你,凝羽她已经不在这里,不在西疆这块边陲大地上……我想她很可能,是被送到了中原域地里去藏匿,恐怕是在曹天央那大混蛋的授意下,被囚禁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隐密地。” 程落轩神情难过,却仍勉力镇定,认真追问道:“不在西疆……您的意思是,如果凝羽还在这里,您们天晓楼一定找得到线索,但这些日子既然搜寻无果,代表凝羽已经离开此地……但那个大恶棍曹天央,是否已经能够确定,就是他将凝羽给掳走?” 关玫珊道:“不算非常确定,但至少另一个可能犯人丁无紊,已经可以排除嫌疑,因为据我们的查访,丁无紊本人近期内,都在忙于中原东南境的大买卖,绝无暇余入我西疆,我天晓楼的所有眼线,也确实无人看到他。” 微一顿声,又道:“至于曹天央,七天以前,曾经行踪不明过一段时间,连他身边的随员,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似乎是私自行动,避开别人耳目,去做了某些事情,但在他只身出行以前,最后与身边随从见面的地点,就是在我西疆的隔邻州界……这是我派人去收买他身边亲近的下属,而得到的消息……所以说,在凝羽失踪的那一天,曹天央刚好也不知去向了一段时间,而在此之前的未久,曹天央也正巧来到我西疆领域的外围……” 程落轩咬了咬牙,问道:“所以,那姓曹的恶棍,很有可能趁着他避人耳目而消失的那段时间,进入西疆,将凝羽给掳走了?他……他想要做什么?” 关玫珊道:“曹天央是个无耻之徒,又极贪好美女,当初他数度纠缠玉玲珑,为的就是得到她的人,只是后来,企图并未得逞,他却不死心,竟把恶念动到玉玲珑的女儿身上……” 第240章 玉面双侠1 程落轩咬牙切齿,更握紧拳头,问道:“所以他把凝羽掳走,就是为了欺侮她?” 关玫珊含蓄答道:“他掳走凝羽,总不是打着甚么好主意…..但有一处,我想来想去总不大合理,凝羽虽是西疆第一美女之女,幼年时的长相也确实如母亲一般绝色,但她后来终究,被玉玲珑亲毁容貌,割了两道疤痕在双颊上,从此……便算是破相了,就算不到丑陋地步,也再称不上绝丽之人……这可不符合曹恶棍的喜好。” 程落轩强抑气愤,问道:“曹恶棍的喜好?” 关玫珊道:“曹天央虽非世家豪富,却因长年经营一些违背善良风俗的事业,而十分有财势,生意的版图也不断扩张各地,颇有影响力,所以他身边早不乏女人,要多年轻貌美都有……但他在美色方面,倒有极为偏执的地方,寻常的美女并无法满足他,他要的是倾国倾城、犹如天仙一般罕见的绝色,最好还具有过人的才艺与智慧,是世间少有、用钱也买不到的对象……所以他当年,才会死命地纠缠玉玲珑,不肯罢休,因为对他来说,符合他心中“极品条件”的美女有限,玉玲珑却刚好是一个,所以他非得到这个女人不可……” 微一停顿,续道:“但如今的凝羽,虽遗传了玉玲珑之才貌,却不幸脸上遭烙疤痕……绝色程度,已无法与当年的玉玲珑相比,可能也比不上曹天央身边的一些情妇了,为何曹天央仍会对水芙蓉有企图?这实在是我想不通之处。” 言及于此,关玫珊摇了摇头,再道:“所以我也一直怀疑,自己的判断有无错误,凝羽的失踪,是否真与曹恶棍有关系?但除了曹恶人以外,我目前也寻不到其他可能。” 程落轩道:“不管是与不是,我直接上门调查,一切就明白了。” 关玫珊一愣道:“程公子的意思是,你要去找那个曹恶棍?” 程落轩的神情含藏气愤,却是言语十分笃定道:“对,我要去找到他,当面向他问清楚! 关玫珊道:“曹恶棍的行踪,目前可以确定已不在西疆,但他是在中原领域的哪一方位、哪一州哪一界,我尚无法确定,毕竟他如今的事业,遍布天下各地,他若有心要藏匿,也是甚么地方都能躲。” 程落轩道:“那我就踏遍天下,将这个人给找出来!” 关玫珊神色认真问道:“程公子,你当真有决心?这可能得耗费你极多的时间,却不一定有结果。” 程落轩坚定道:“我有决心,十二万分的决心,不管怎样……不管需花多少心力,我都要将凝羽给找回来。” 关玫珊内心欣慰,思索几许再道:“程公子你武艺超卓,身手方面是绝不用我的操心,但这世道险恶,我怕你心地过于良善,会在对付恶人时吃上亏……我应该要多少协助你,以利你寻找凝羽之途更加顺利,但中原疆域非我『天晓楼』的属地,我无法直接介入斡旋,但可以凭借江湖道上的交情,去连络一些与我友好的门派,请他们设法支持你。” 程落轩道:“关楼主,我真心感谢你的帮忙,过去这段日子里,已经麻烦你太多,我实在不愿再叫您劳心了……我一个人可以的,不论遇到再可怕的对手,我也不会畏惧,我也不会冲动行事,一定谨慎评估后才出手……关楼主,所以你不用替我求援,我想我不需帮手。” 微一顿声,再道:“但有一个地方,我确实需要您的协助,我对曹天央这个人不了解,对于他分散各地的事业与据点也都不清楚……既然他可能出没其中任何一地,也可能把凝羽藏匿在当中任何一处,那么我势必要知晓,这些根据地在哪里,所以,能否再麻烦你们『天晓楼』一次,将曹恶棍的这些据点整里给我,让我追查时有头绪。” 关玫珊点点头,说道:“这些情报,天晓楼长年来都有追踪与记录,要整里给程公子绝无问题,等会儿我便交代下去,一天之内便能办妥。” 说此话时,内心且想:“我能明白,程公子想要凭靠己力去寻找凝羽的心情,我虽想尽力协助,但对方若将凝羽掳到中原去藏匿,天晓楼确也有些鞭长莫及,尤其我楼中子弟又都是女性,实也不便派谁出去与程公子同行……恐怕眼前还是先按照程公子的建言,由他出面去寻曹恶棍的据点,我天晓楼则尽可能在情报上协助他。” 于是关玫珊答应了程落轩的请求,分派下属整理出一串资料,并亲自评估审视以后,判断出几个曹天央最可能出没的地点,交代了程落轩。 苏凝羽下落始终不明,程落轩心里仍急,于是接过数据,又听毕了关玫珊的分析以后,即要整装出发。 关玫珊知晓程落轩心情,也不耽误他,只交代人到中原以后,仍务必与天晓楼保持联系,西疆这边若有甚么新消息,也会尽快通知他。 于是程落轩风尘仆仆,驾马离开西疆,首先前往的目标,是在仓州的一处闹镇上,听说这里有曹天央经营的一间赌场,规模甚大,也是曹天央时常出入的地方。 前往赌场之前,程落轩先找到了当地一间驿站,托发了一则讯息出去,目的是要通知他的师父冰心,自己将要进行的事。 发此讯息出去之时,程落轩内心挺歉疚,暗想:“当初师父要我出山夺剑,预计没十天就能完成的任务,我搅了大半年都没完成,如今她放准我同凝羽回乡探亲,也是一两个月该办妥的事情,我却弄成这样子……之后为了找到凝羽,我或须踏遍天下,恐怕一年两年内都回不了家,唉……师父知道以后,肯定又要骂我一顿……” 念头一转,又想:“但不管怎样,我非得要找到凝羽不可,若是找不回自己的妻子,我也无心思去想其他,反正师父一向神通广大,若是想寻我见面,总有办法能找到我,若有甚么必须交代吩咐的,他也一定能通知到我。” ilwxs.com 于是,在将驿站传讯给办妥后,程落轩即前往曹天央旗下的那间赌场,稍微在门口观望环境,判断自己是直接杀进去要人,亦或先做点形式上的招呼。 此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人声:“曹天央现在人不在此地,但是这『凤苗赌坊』是他麾下最赚钱的一个生意,我们若是把它抄了,或许便能逼得曹天央出来谈判。” 这发话的音调是如此熟悉,像是出自程落轩少数几名江湖上的朋友。 程落轩心底一惊:“谭玉冰?” 倏一回头,果见一名俊面英挺的男子,身着深青色武服,站立在前,却不是谭玉冰是谁? 程落轩又讶又喜,忙凑身过去,说道:“谭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之前的伤势还好么?纪姑娘呢?她没和你在一道儿么?” 原本程落轩在“鬼影陷阱楼”与两位同伴失散以后,就一直关心着谭玉冰与纪依依的消息,后来因辗转听说,二人性命无忧,只是谭玉冰受了腿伤,而栖于某处医家做休养,由纪依依在一旁陪伴着,程落轩便稍微安心下来,时常心里也有挂念,总想着日后有闲暇时,应当碰面再聚。 只是后来,苏凝羽发生了这样的事,程落轩处境混乱,实在也无心思,再去多想其他了,是故今日于此,居然见到谭玉冰的身影出现,惊喜意外之余,也忍不住多关心了几句。 谭玉冰摇了摇手,说道:“我的伤势,已无大碍,虽然功力尚未全恢复,但七八成的强度应该还使得出……至于依依,她…….她暂时没能与我在一起。” 言及于此,长叹一气,续道:“我在过去一段病榻疗养的日子里,与依依有了深厚的感情,我向她表明心意,想与她长相厮守,她也愿意接受我,只是这段感情,遭遇到她父亲的阻拦……纪庄主开了一些条件给我,要我先达成后,才能考虑成全我们,所以我和依依,只能先无奈分开,待我达到纪庄主的要求以后,才能再上『金叶庄』去,求请与依依结连理。” 程落轩问道:“纪庄主的要求是什么?应当……是很严苛的条件吧?” 谭玉冰道:“条件不严苛,我也有自信能做得到,只是需要时间……绝不短暂的一段时间……他要我改头换面,洗刷过去身为『天香楼主』时,留予各方江湖人的的负面形象,不能再是消遥公子,却必须是个侠名远播的正义之士。” 当下便把在“金叶庄”遭遇到的场景、与金叶庄主之间的对话,简略陈述给程落轩听。 程落说听毕,略略沉吟,说道:“凭你身手,若有心要行侠仗义,绝对不难闯出名头,只是,这确非一蹴可几之事,毕竟你过去『消遥公子』的形象,已留予武林中人极深刻的印象,要想彻底翻转过来,不费个一年两载,实难做到。” 谭玉冰道:“对,我虽知其中难处,却仍决心去做,因我不愿放弃对依依的感情……” 程落轩点头道:“我明白,你是个极有毅力之人,既然下了决定的事,便绝不会更改;但你又怎会于此时,恰好出现在这里?我感觉你不是碰巧出现,而是特地在这里等我的?” 谭玉冰答道:“我与依依被迫分离,虽然无奈难过,却立即订下目标振作,要在最短时间以内,达成纪庄主的要求,所以我断然回到『天香楼』,去卸下天香楼主的身分,交出『天香楼』的所有权,也安排好后续接手的人选,算是与过去的『消遥公子』彻底道别……却在此时,我听说了西疆的变故消息,居然天晓楼楼主苏凝羽,在被逐出师门后的未久,即莫名失踪不见,连她的夫婿……也就是你程落轩,都找不到她在哪里。” 微一顿声,再道:“我想你一定十分焦急,我也担心起了苏姑娘的安危,便启程前往『西疆天晓楼』,向关玫珊前楼主,打探你二人的现况。 我见到关前楼主时,刚好晚你一步,听说你刚动身出发,回到中原大陆,来找苏姑娘的下落,我向关前楼主问清楚了,你可能前往的地点,便也紧跟着动身,来到这里等你,想不到时间还算得准,适巧在曹天央的赌坊前遇到你……不……其实应该说,我还早到你一步,这个地方,我以前就曾来过,所以环境定比你熟悉,且方才我已稍微调查过,推测曹天央此时并未在赌坊中。” 程落轩问道:“谭兄弟,你对曹天央这个人,认识多少?” 谭玉冰道:“我对曹天央认识不算太浅,他所经营的物业虽多,却全是些不正经的生意,赌坊、酒家、放高利借贷的钱庄,甚至还有几间妓院……所以他也算是我的同行了,因而我过去便在道上,耳闻了不少他的事。” 说此话时,内心且想:“其实我以前为了追查水芙蓉的下落,曾经对丁无紊及曹天央这两个恶棍,都下过不少调查功夫,所以知道他们许多事情,且还知道得挺深入……但程落轩应不清楚我与水芙蓉之间的渊源,所以也不需解释到这一层。” 程落轩再问道:“那你可知道他有甚么动机,必须掳走凝羽?” 谭玉冰道:“他唯一的动机,就是他性好女色,而且极好天下绝罕见的美女,愈是世间不可多得的极品美人儿,他就愈有兴趣,一旦被他盯上的猎物,他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强夺。” 程落轩道:“但凝羽的容貌,毕竟曾经被改变过,难道对他来说,仍然具有非得不可的吸引力?” 谭玉冰道:“这我也不敢肯定,我跟关前楼主言谈一席,同样都对这个矛盾点无法解释,只能说,曹天央这几年间,或许已看尽了天下美女,难保不会心生厌腻而转了性,反而要找脸貌中有特殊缺陷的美姑娘。” 程落轩道:“所以你也认为,凝羽可能落在他手里?” 第242章 玉面双侠3 谭玉冰道:“听了关前楼主的分析,我认为曹天央的嫌疑,确实是最大。” 程落轩道:“那么,曹天央若不在赌坊里,我该从何处去找到他?” 谭玉冰道:“这人的藏身处漫布天下,繁不胜数,与其要我们去找到他,不如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程落轩愣道:“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谭玉冰道:“不错,就如我一开始所说,这『凤苗赌坊』是曹天央旗下极会赚钱的一只金鸡,虽然曹天央现下不在这里,但若是我们铲了这只金鸡,或能逼得曹天央出现与我们谈判,若是这样还不够,我们便再去另个地方踢馆,将同样会替曹天央下金蛋的“万丹赌坊”也抄了,如此一个一个地,将曹天央生财的工具全都拔了,看他还不迫得非要现身么?” 程落轩讶异道:“将曹天央的物业,一个一个都给拔了?虽然我知道,曹天央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知这样做的话,会否累及无辜?” 他个性本温良,所以听说这个“四处要搞破坏”的主意,总是有些顾忌。 谭玉冰嘿嘿笑道:“你别担心了!我对曹天央这个人挺了解,对他的各种产业也都有认识,他的这些生意都不正当,赚得全部是黑心钱,旗下的赌坊专门以诈术来欺人;所设的钱庄又专门放高利贷吸血,逼人走上绝路;酒家妓院一类,则一贯逼良为娼,将纯洁少女推入火坑……你我若能铲除这些组织,不但不会累及无辜,反而会解救许多人出水火,脱离苦海地狱。 当然在这过程当中,战斗冲突是免不了,但我谭玉冰不是畏惧战斗的人,相信你程落轩也不是。” 程落轩挺直胸膛,坚决说道:“我自然不是!我只顾虑伤害良民,却绝不惧怕伤害恶徒!但谭兄弟,你说你绝不惧战…..意思是,你要助我对付曹天央?” 谭玉冰道:“兄弟有难、朋友有危,大丈夫本应仗义相助!你与苏掌门都是我的朋友,我又岂能袖手旁观?” 程落轩感激道:“我十分感谢你,也极欢喜有你帮忙,只是你自己……你自己不也有要事在身么?为了你与纪姑娘的事……” 谭玉冰道:“其实……就是为了我与依依的事,叫我更有理由来协助你,我已仔细想过,为了成为纪庄主心目中理想的女婿,我势必要洗刷旧日『逍遥风流』的形象,并以侠义正派的名声代之……那么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不断于江湖间仗义行侠,济弱扶倾、铲奸除恶,以闯出自己截然崭新的名号……原本我还不知从何着手,如今听说了你的事,反而给我一个明确的开端,我决定由『对付曹天央』这个恶人开始,去树立起我的侠名,既然曹天央旗下的恶事业如此多,那么我只要毁坏了他的所有生意,就是做成了几十件的善事,也同时解救了数百之众的良民,更达成我欲仗义江湖的目标。” 程落轩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所以消灭掉曹天央旗下害人不浅的恶事业,也等同是让你有行侠为善、建立正面新形象的机会。” 谭玉冰道:“对!所以我们这是,互助互惠,我替你找出水芙蓉,你也替我建立起好名声……甚至我们两人行走江湖,仗义武林的江湖名号,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做『玉面双侠』吧!” 程落轩不禁愣道:“呃……玉面双侠?”这名号可没有先问过他,谭玉冰就擅自取好了。 谭玉冰催促道:“程兄弟,别再迟疑了!我的手脚已经有点管不住,想要尽快出手,去教训里面那帮吸血流氓了,尤其我方才正看到一个,很明显是被骗进去的老百姓,不顾妻子哀求反对,仍坚持拿着传家项链去做赌资呢!我想要冲进去阻止那个人了。” 程落轩的侠心被激起,立即回应:“好!你都这么积极地要行动了,我背负着必须讨回妻子的使命,岂能比你还犹豫?” 说此话时,内心且想:“玉面双侠就玉面双侠吧!反正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 于是,两名青年男子,同时相望一眼后,便极有默契地,大踏步向前走去……他们走的是,一个寻妻救友的道路。 却也从此走上了,行侠仗义的江湖路…… 自“翠涵山庄”那日遭受红叶杀手一夕灭庄之后,整个中原武林态势,立即出现颠覆性的改变。 中原“第一领袖之庄”被毁,连带与其友好的诸多门派也死伤惨重,此一惨案消息传出,自然震惊江湖,江湖人士无不议论纷纷,都说非要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但是,谁来查呢?如今现存的中原名门中,谁还有资格,作为发号施令的领头羊?谁能拥有如同过去三十年的“翠涵山庄”一样,独领风骚、莫敢不从的地位?于是,纵然江湖间已有风声,这个灭庄惨案极有可能是“红叶杀手”所犯下,但真要追缉他的下落,以问罪个清楚明白,确是无人有明确的动作,顶多出面喊喊声而已。 毕竟,中原势力面临了重新的大洗牌,“翠涵山庄”既倒,接下来就是群雄割据的局面,各大门派无不怀具野心,都想趁机壮大自己,取代那些已被灭亡的名门地位,这个时候若把心思放在追求公理正义上面,岂不是误了自己的大好时机? 尤其,如果因为在这件事情上出头太过,以致于成为“红叶杀手”的猎杀目标,那么下一个被屠灭的对象,不就是自己的门派了吗?所以,替“翠涵山庄”报仇与追凶这种事,嘴巴上喊喊就好,实际还是别太认真了吧!趁着如今武林纷乱,各方兵力消长盘整的这时期,尽力替自己门派多拉拢些友盟,茁壮声势,以于新的江湖版图中站妥地位,这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吧!这是现今仅存的江湖各大门派,诸领导人心目中,最真实的想法。 第243章 江湖议论1 于是,“翠涵山庄”灭门惨案,纵然震惊举世,“红叶杀手”的传闻,也因此而喧腾多时,但最终并没有人将“红叶杀手”给缉捕到案,也没有人真正知晓“翠涵山庄”之所以被灭毁的原因。 这件事情,逐渐变成了街头巷议的一个传说故事……转眼之间,五年光阴飞逝。 司州北界,一个边陲小镇的食客栈中,二楼品茗雅座间,正聚着一小丛江湖人士,茶余饭后、说三道四,讲起过去数年间的江湖态势,刚巧说到了“红叶杀手”屠灭“翠涵山庄”的那一役。 主讲者是一名三十五六的中年男性,看似有一定的江湖资历,听讲者则是一群年约二十上下的青年后辈,貌若新进门派的初生之犊。 “董师兄,你说那『红叶杀手』杀了『翠涵山庄』的几百人以后,到哪儿去了?”一名门派中的小师弟发问着。 那位被称作董师兄的,即是那名负责主讲故事的中年男性,摇了摇头,悠悠答道:“没有人知道他到哪儿去了,『红叶杀手』干了这件大案子以后,销声匿迹了好一段时间,据说是此人在此役中,受伤甚重,必须静养长时,所以特意躲了起来,没再筹划什么杀人大案,是以后来,没再听说武林中哪个门派,还有收到他的杀人预告。” 那名小师弟又问道:“红叶杀手在『翠涵山庄』当中,以寡对众,杀人如此之多,会受重伤在身也挺合理的,只是没想到,他受了重伤也居然能逃出来?竟然没有在离庄的道路上,因为行动不良而被前来支持的正道盟军给捕获?” 董师兄道:“据当时在庄外目击的一些路人说,『红叶杀手』不是自己离开山庄的,而是另有接济之人,来将他给救走,当时『红叶杀手』已经失去意识,是让一个白衣男子,扛扶上了车马,再将他给救走。” 在场另外一名师弟问道:“那名白衣男子是谁?” 董师兄道:“不清楚!因为那名白衣男子,有意遮掩了面貌,只是听说,他急驾了一辆车马赶至,短暂入庄以后,便将『红叶杀手』给扛扶出来,除了『红叶杀手』以外,据说他还带走了另两名生还者,像是一名妇人及一名孩童,不知载往何处去。” 又有一名师弟问道:“所以这些年来,难道从无人查知他们的身分?那名白衣男子的身分?还有那一妇一幼的生还者?甚至还有……红叶杀手这个人!我们都只知道,这个骇人杀手的外号是『红叶杀手』,功夫高得吓人,却从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姓名来历为何。” 董师兄道:“呵呵呵,有兴趣知道这些答案的人很多,明着、暗着有去查访的人也不少,却没有一个人有把握,自己真的知道真相。『红叶杀手』的出现,像是中原武林的一个大恶梦,搞的江湖各门人人自危,谁都害怕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但是他的消失,却也像是恶梦自醒一样,自五年前,红叶杀手负伤失踪以后,就一路沉寂至今,好像突然退隐销声、金盆洗手了一样。” 其中一名师弟问道:“但他应该还没有死吧?” 董师兄道:“大家都觉得他没死,但只要他没再传出拼命杀人的消息,各门各派的心里,总是能稍微安心。” 又一名师弟问道:“所以这五年间,江湖上还有什么骇人的魔头出现么?那种可以威胁到武林秩序、众生安危的人……除了『红叶杀手』以外,中原武林不也有一个心腹大患?那过去数十年间,雄据于北方的『天外圣城』,似乎与诸多名门正派都有恩怨在,难道他们不曾趁着『翠涵山庄』被灭以后,中原疆域群龙无首的这段期间,入侵作乱么?” 董师兄道:“『天外圣城』,自第一代城主『天外狂魔』立城以来,雄据北方已有三四十年之久,由于『天外狂魔』当年领军杀害的良民百姓太多,以至与中原群豪都结下了怨仇;但是,『天外圣城』的杀戮行为,在第二任城主『冰心』接手以后,已有逐渐趋缓下来,及至第三任城主『赵天雷』的手上时,更是偏安北方为多,甚少听说有南侵的举动……最近一个疑有冒犯中原企图的事件,就是五年前的『翠涵丹凤』叛庄潜逃事件,当时『翠涵山庄』副庄主蓝天军出面纠举,指证历历,说女庄主柳暮婵,勾结了『天外圣城』城主赵天雷,犯下包括『铁血八英门』命案在内的诸多血案……后来东窗事发,蓝天军欲擒捕柳暮婵治罪,却让赵天雷将人救走。” 方才那发问的师弟道:“这个传闻,我们这些后辈也都有听说过,但后来却似乎没有下文?没人去向『天外圣城』要人,也没人继续追究柳暮婵的罪行?好像容许赵天雷及柳暮婵继续逍遥在北方了,为什么?” 董师兄道:“因为当初指证历历,说柳暮婵如何如何有罪的那些人,包括蓝天军及袁景通等人在内,全都在『翠涵山庄』灭庄一役中,被『红叶杀手』给杀了干净,所以柳暮婵的罪状到底真实性如何,已经无人能够证明;甚至在柳暮婵逃到北方圣城避难以后,还不断透过一些她从前熟识的正道人士,向中原武林不断喊冤,说她是无辜清白的,蓝天军是为了夺取她『翠涵山庄』庄主之位,才伙同袁景通去诬陷她。” 其中一名师弟问道:“那事实真相究竟如何?”董师兄道:“柳暮婵的清白如何,始终众说纷纭,虽然无人能证明她曾谋害『八英门』的英雄们,却也没人能提出她确实无辜的证据,于是她虽试图在『翠涵山庄』灭庄以后,回复她的名誉与地位,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影响力,却也没能成功,中原武林始终不愿接纳柳暮婵,让她持续流亡在北方『天外圣城』,与赵天雷混在一路。” 第244章 江湖议论2 另外一名师弟问道:“听说柳暮婵是个很有野心及手段的人,既然有了圣城城主赵天雷的支持,可曾想过以武相逼,号令北方魔军群起南攻,以强夺中原武林的统治权?” 董师兄道:“这本是一些中原领袖的担心,怕柳暮婵连同『天外黑煞』,趁着中原群门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的节骨眼,南侵中原,以迫众人就范……不过,就这么个五年过去,北方圣城倒是显得安分,没听说赵天雷有什么结伍欲犯的动作……只听说柳暮婵频频透过管道,自清解释,说她绝对没有伤天害理、危害中原,甚至……柳暮婵还替赵天雷也一起喊冤了。” 其中一名师弟问道:“替赵天雷喊冤?那是什么意思?” 董师兄道:“众所周知,赵天雷最初于江湖发迹,乃是身为圣城城主『天外狂魔』的座下高徒,与其大师兄『冰心』合作无间、犯案屡屡,为人所称『天外双煞』,乃是一对心狠手辣的杀手撘档,在『天外狂魔』的师命授意下,曾经杀害中原名门正士无数,掀起极大的波澜,也替他们结下了众多的血债。” 言及于此,董师兄微一顿声,又再续道:“这一笔笔血债,中原武林都有记录在案,即使已过二十多年,仍是叫人记忆犹新,纵使后来『白煞冰心』退隐已久,『黑煞』赵天雷继任为北方城主后,也大多安份,人们仍是无法忘却;各中原大老们,也始终视北方圣城为死仇,长期以来不愿友好往来,亦不愿与之谈判,化解双方敌意,始终是一北一南的对峙僵持着。” 方才那名师弟问道:“所以柳暮婵,是要替赵天雷化解僵局么?” 董师兄道:“过去这五年间,柳暮婵每每在向中原大老们自清的同时,也替赵天雷解释了诸多的原委,说赵天雷当年之所以大杀中原豪杰,乃是无奈迫于师命,实际赵天雷心地良善,胸怀救世抱负,最一开始投入圣城,并拜『狂魔』萧圣月为师,就是为了谋反起义,推翻萧圣月的邪恶统治;所以赵天雷是忍辱负重,宁愿背负骂名也要铲除一代魔头的可敬情操,中原群豪百姓,不但不该再唾骂赵天雷,甚至还应该感谢他、接纳他,将他当成大英雄来看待。” 在座一名师弟发问道:“我怎么听说,当年『天外双煞』权倾北野之时,与身为中原领袖之庄的『翠涵山庄』,乃是对立的关系?双方还曾经关系紧张,爆发过不少次冲突,结果柳暮婵如今的立场,居然变成这样?说赵天雷是个情操可敬的大英雄,中原群豪皆不该为难他?” 另一名师弟接口道:“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柳暮婵已成为了赵天雷女人的关系!女人一旦委身了个男人,当真就变了样,再骄傲精明的女人,也不能不糊了神智。” 董师兄笑道:“呵呵呵,柳暮婵与赵天雷相好这件事,世人皆知,所以柳暮婵会不断地替赵天雷说话,倒也不足为奇,只能说柳暮婵当初避走北方,不仅是一时权宜之计,她似是真铁了心,要跟定『天外黑煞』,与其成为命运共生体了!所以她替自己挣取清白还不够,连带要让赵天雷也一起洗刷污名后,共同为现今的中原正道所接纳。” 其中一名师弟问道:“但中原各大老们,至今仍未接纳他们吧?未让柳暮婵回复她的地位,也未同意替赵天雷平反吧?” 董师兄道:“自然如此,中原诸门大老们,都认为柳暮婵的话不公正,定是因为感情因素,而有包庇私心,所以不可尽信,他们无法全盘接受柳暮婵的说词,自然也不愿同意让赵天雷洗白……” 顿了顿声,微一迟疑,再道:“其实……这只是台面上的理由,我个人认为,中原诸门之所以不容柳暮婵及赵天雷平反,亦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在作祟,你们想想,凭过去『翠涵丹凤』的影响力,加之现今『天外黑煞』的圣城势力,如果让这一对男女,在中原武林里有了正面的形象与地位……那他们还不顺理成章地,成为中原大陆的新共主么?又如果……让柳暮婵及赵天雷这一对,成为了中原的新共主,那么,那些发展已久的中原老字号门派、正积极欲占有一席之地的新兴门派们,可还用玩么?” 众师弟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说到底,还都是些权力利益的考虑。” 其中一位师弟又道:“不过在『翠涵山庄』之后,江湖各门派虽然蠢蠢欲动,都欲竞逐中原新共主的地位,却似乎没有谁,能够一枝独秀阿?不论是某些老字号门派,或者各方各地的新兴门派,要说谁有鹤立鸡群,足以号令他门的公信力,还真是没有阿?” 董师兄道:“这几年来,表现可称一枝独秀的门派,确实是没有……不过,表现可谓一枝独秀的单帮,倒是有一个……不,应该不是『一个』,而是『一组』,他们也不能称作单帮,而是一双侠客。” 某位师弟即抢答道:“董师兄,我知道你在说谁了!你说的是那『玉面双侠』吧!” 董师兄笑道:“你小子倒有见识,知道我欲提及之人事,就是这五年间闯荡出声名的年轻侠客,为人所称『玉面双侠』的两名青年。” 那名讲出答案的师弟道:“这两个人的存在,早已成为街头巷尾的谈天话题,所以别说我们江湖初生知晓,就是一般市井小民,也多有人听过他们的事迹……说来,这『玉面双侠』之所以为一般民众所关心,最根本的原因,是这两人出头发迹的过程,乃是铲除地方恶霸、救助穷困弱势,贴近社会底层的生活而在行侠仗义,不似大多江湖门派那样,走在高处,图的是武林大业,讲的是对付魔城,却反与寻常百姓有距离。” 第245章 就是本人1 第119章就是本人 董师兄点头道:“这玉面双侠,相较于其他武林人士来说,确实是更接近于民间的侠客,他们不依附任何组织,也不竞逐权利,不特别与哪个邪门魔派抗衡,却专门对付一些欺压百姓的恶流氓、土财主,将这些人以不当手段拐夺来的财富,都还诸于良民,自然深得人心,在基层社稷极有声望,几乎像是平民英雄一样。” 又有一名师弟问道:“董师兄,这双侠客的崛起,那又是为何?听说他们一开始,是为了某个特别的理由,而专程针对某个流氓恶霸而出手,后来成功铲除了那个恶霸以后,便开始云游天下,漂泊无定,只消遇上了某方某地的不肖财主,听闻到欺压良民的故事,就会出手予以惩治,将那些无良商人的不当得利都夺回,再归还给过去的受害者们。” 董师兄道:“玉面双侠最一开始,的确是有所为而为,他们针对的是一名家财万贯,却以经营黑市生意为主的大恶棍,名唤曹天央;这个曹天央,听说是绑走了玉面双侠的一名至亲,以致玉面双侠为了救人,而决定破坏曹天央的重要事业,以逼得曹天央出面谈判。” 方才发言的那师弟又再问道:“他们应该破坏成功了吧?听说那恶霸的事业,不是悉数遭毁了么?他们除掉了那个恶霸,理当也救到他们想救的人了?” 董师兄摇头道:“不,玉面双侠虽然毁了曹天央的所有事业,也迫得曹天央本人当众自尽,却始终没有完成他们一开始的企求……据说那曹天央宁可自杀身亡,也不愿老实吐露被掳之人的下落,是以玉面双侠终究没有救到想救的人,仍然于茫茫天地间,继续寻找着那失踪的至亲。” 数名师弟齐声问道:“没有救到?那人是死了还是如何?”董师兄道:“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据说原本除了曹天央以外,再无其他人知道那被掳之人的下落,但曹天央即使落入玉面双侠的手中,仍然不愿坦承告知此人的去处……而玉面双侠自有侠义原则,不愿施以太残酷的严刑拷打,只能不断耐心逼问,却没想到,那曹天央实在嘴硬,心也够狠,竟然找到机会,便取了个利器割喉自尽,断气前且还发下狠语,要把这个秘密带入地狱,死也不让玉面双侠称心如意,要玉面双侠这辈子,都找不到自己至亲的人。” 其中一名师弟问道:“这个人还真够狠的,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但也只有这么狠心的人,才能坐拥为数众多的黑市生意吧?那种必须靠着吸干人血来赚饱自己荷包的商道,一般有良知的人,根本做不出来吧?那个叫做曹天央的恶财主,想必就是良心早就被狗吃掉了,才有办法累积这么多不当的财富。” 董师兄道:“曹天央这人确实狠,为了报复双侠,宁可将秘密带到地狱去,落得一个两败俱伤,自己丢了性命不说,非让仇人也过不得好。” 另外一名师弟问道:“那之后可怎么办?玉面双侠没有找到亲人,却又断了线索,那又该如何走下去?” 董师兄道:“这两名青年侠客,自然没有轻易放弃,仍然决定踏遍天下,去寻找他们要找的人,所以他们开始于江湖四方游走,足迹遍及各地,一方面是为了寻人问事,另一方面,却也时常路见不平,仗义相助,行途间若闻见什么不公义的事情,即会出手扶良除恶,在许多地方都留下了善行侠名,也由此『玉面双侠』的名号,才渐于武林间传播开来。” 某一名师弟发问道:“董师兄,以你广博的知识,灵通的耳目,想必知道『玉面双侠』两个人的真名为何?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人又是谁吧?” 董师兄笑道:“玉面双侠这两名青年,都是二十六七左右,一个姓程,名叫落轩,本来是江湖上毫无名气的人,却在五年前的一场比武竞剑大会上,夺得第一,而致锋芒绽放,也才为人所知,只是除此之外,关于他的师承来历、身世背景,外界都是一无所悉,算是一个相当神秘的人……但据江湖传闻,他一直要向曹天央索讨的人,乃是他的结发爱妻,五年前他甫新婚未久,妻子即无故失踪,程落轩怀疑是被曹天央拐带掳走,乃开始与曹天央纠缠不休。” 言及于此,曹师兄微一顿声,又再续道:“至于玉面双侠的另一位,姓谭,名叫玉冰,这个人老早以前就有名气了,我二十多岁时就听过他的名号,只是当时他的形象,可与现在大大不同……此人本是一青楼少东,风流不羁,周旋众烟花女之间,人称『逍遥公子』,后来因故结识一名女子,与其相恋极深,竟然就此转了性,一变而成痴情男子,誓言非此佳人不娶,不惜放弃他青楼的事业,并为追爱而浪迹天涯……他之所以与程落轩结伴为伍,以这『双侠』之名仗义江湖,据说除了要替好友寻妻以外,也是为了洗刷自己旧日风流的形象,让他爱人的亲朋愿意对他改观,以成全两人的婚事。” 当场,众师弟议论着:“这可真是……这位谭玉冰,既然曾是青楼老板,想必财力不差,更不乏身边美女可挑,但他却选择……独钟一人……这让谭玉冰如此青睐的女子,却又是何方神圣?竟然具有如此魅力?” 董师兄道:“说来也奇特,这谭玉冰谁都不挑,偏偏挑上一个与他过往形象最悬殊的世家女子……江湖传闻,他心爱的女人,是北方采矿大家『金叶庄』的千金,金叶庄现任庄主纪寅生,可是十分严格铁面的人,岂会同意自己的宝贝女儿,与一个经营青楼的人来往?” 众师弟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居然惹到金叶庄的千金?这可难怪谭玉冰的亲事,当初会遭到极大力的反对。 但谭玉冰这几年来,放弃青楼事业,一变而为四处行侠仗义的大侠客,可不知道这消息传到金叶庄庄主耳里了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已打动了纪庄主的铁石心肠?” 第246章 就是本人2 董师兄道:“这消息一定是传出去的,因为谭玉冰极有意要让这消息为人所知。 据说,他成为侠客以后,每挑了一个贼窝、铲除一个恶霸,就会在当场留下一句息讯:『我为金叶庄千金而仗义。』 呵呵,这么明白赤裸的告白,持续好几回的留在天下各地,你说金叶庄能不听闻到风声么?金叶庄处事虽极封闭,但终究是江湖上存在超过许久的世家,怎么样都与道上人士有往来的,自然会经悠悠之口,听说到此事。” 众师弟纷纷说道:“呵呵,此人作风还真是大胆,每除一个恶霸,居然就要留下一句示爱之言?他当真也不是一般的侠客。” “那金叶庄的千金,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想必美貌如仙,国色天香,又温柔婉约,圣洁高贵,这才惹得一向纵意于花丛间的逍遥公子,如此痴迷心醉。” 此时,却忽然自这茶楼雅座的另一角落,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道:“不,这个金叶庄主之女,泼辣固执,个性刚硬粗鲁,强悍之处,比之男儿也都不输,若论样貌姿容,虽然不俗,可也不到绝色天仙地步,只是她自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又曾与玉面双侠患难与共,是以叫谭玉冰的脑袋失了灵聪,居然无可自制地爱上他。” 突然听得茶楼里有人答腔,而且还是一个不认识的发话者,董师兄及众师弟莫不讶异,皆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见得一名二十七八岁的俊朗青年,面带笑容,手拿一只斟了八分满的茶杯,直朝他们走近。 众师弟们尚在议论:“谁?这人是谁?” 董师兄却已迎上前去,主动行礼道:“在下姓董,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那俊朗青年道:“董大哥,抱歉了,我只是刚巧在这茶楼客座,与朋友歇脚饮茗的一名过路客而已,本来无意窥听旁人私下言论,只是你们一席人的对话声音不小,说的故事又挺有趣,就自然而然传入我耳里了,我对你们讲的内容,大多没有分歧意见,不过有一个小地方,我还是可以纠正一下,谭玉冰过去几年间,每逢行侠仗义以后,所留下的那句息讯,不是『我为金叶庄千金而仗义』,乃是『我为心仪女子纪依依而仗义』,当然,这位纪依依确实就是金叶庄主的千金,只是谭玉冰最初留言之时,为免冒犯了纪庄主,本不想直接牵扯『金叶庄』之名,然而江湖诸多好事之人,终究也调查出了这位“纪依依”的身分,所以谭玉冰苦心追求金叶庄主之女的事,才会在江湖上传播开来。” 董师兄奇道:“你既然知道的这样清楚?你是谭玉冰的什么人?” 那青年微笑道:“我不是他的什么人,我就是他本人。” 言及于此,手比茶楼一隅,续道:“我的同行朋友,也就是玉面双侠的另一位,程落轩程公子,就坐在那里而已,可他个性比我拘谨低调的多,不好意思过来凑热闹,就让我一个人做代表,过来向各位致意一下。” 董师兄讶异道:“呃呃?你就是谭玉冰?” 其余师弟也都瞪大了眼,不大相信方才谈论的传闻人物,就这么刚巧的在此地。 只听那俊朗青年又道:“货真价实,如假包换,你们方才故事中的主人翁之一,谭玉冰,就是在下,不过你们放心,我对你们讨论的情节内容,没有太多异议,我也没有丝毫的不高兴,所以我绝不会为难你们,单纯只是过来插个嘴,打个招呼而已。不知诸位是哪个门派的高徒?” 董师兄略显尴尬道:“我们是『万禧门』的,在下董梓楠,是当今掌门的座下二弟子。” 谭玉冰行了一礼道:“原来是董师兄?万禧门掌门辜老前辈,他的身子可安好?” 谭玉冰打滚江湖多年,颇具眼界,所以“万禧门”虽然不是多响亮的门派,他一听却也知晓。 董梓楠内心暗佩谭玉冰的见识不俗,回了一礼道:“家师身体大致安康,多谢谭少侠关心了。” 谭玉冰举杯致意道:“今日在此一见,算是我们有缘,您诸位若不嫌弃,便让我结交个朋友,等会儿我吩咐掌柜的,你们万禧门这一席茶水,算我谭玉冰的帐上。” 董梓楠忙推却道:“谭少侠不必如此客气。” 谭玉冰道:“小小茶资,怎称客气?又或者,董师兄不愿结我谭玉冰这个朋友?” 董梓楠忙摇头道:“绝非如此!玉面双侠仗义行侠,近年来极受江湖同道赞誉敬重,想与你们结交之人多如繁星,我『万禧门』今日得此幸运,怎会不愿?只是朋友虽然非交不可,这茶水费可不能占便宜。” 谭玉冰笑道:“只要是甘心自愿做的事,那就没有占便宜这回事......不多说了,我程兄弟还在等我,我可别让他耽搁太久,他仍进行着他的寻妻之路,后头还有行程要走。” 董梓楠好奇问道:“程少侠果真仍未找到他妻子么?不知道......有否我万禧门帮得上忙的地方?” 谭玉冰神色稍为认真道:“他那人很客气,想必不愿劳烦你们出动,但我确实想以他朋友的身份,请你们万禧门协助一些事......不知能否,在你们日常出入的范围内,尽可能注意有无我程兄弟妻子的踪影,我程兄弟的妻子,名字叫做苏凝羽,皮肤白皙、面貌美丽,然双颊上各有一道旧日的伤疤在,应该还算好辨认的特征,如果有发现符合特征的人,还请联络我们,也可以到这间茶楼来,就向店柜说是要留言给玉面双侠的,我们自会收到消息。” 董梓楠恭谨道:“一定一定,我万禧门日后若有相关消息,定会呈报给二位少侠。” 谭玉冰又再举杯致意道:“那谭某便代替我兄弟谢过了。” 在向董梓楠致过意后,又轮流向万禧门的其余师弟,一一行过简礼。 第247章 千灵神寺1 谭玉冰与“万禧门”众人简短寒暄,结交告一段落后,即行往茶楼的另一隅,那是他本来品茗闲坐的所在。 在他的座位正对面,另有一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五官端正细致,容止斯文秀气,腰系长剑,很是一名俊美侠客之风,但眉眼间忧思隐隐,郁气含藏,却又略似一个不得志的落魄书生。 那名俊秀剑客,抬眼望向正走回座位的谭玉冰,淡淡然说道:“谭大哥,你又去替我……结交朋友了?” 谭玉冰笑道:“我知道你面皮薄,交际应酬这种事也不在行,但没关系,我谭玉冰和你不同,脸皮厚得跟冰山一样,要我出面请托人做事,当真一点儿也不为难……毕竟我们浪迹天涯,不就是为了找到苏姑娘么?不在江湖各地多结识点朋友、多布些眼线的话,当真犹如大海捞针一样,不知何时才能遂愿?” 程落轩喃语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也认同你的作为,并十分感激你的帮忙,只是……这么些年了,我们快把天下都走遍了,凝羽她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说此话时,眉宇间的忧郁更深了。 谭玉冰感觉出程落轩语气的沮丧,想要出言安慰,却不知该如何说,于是轻轻叹了一气,说道:“或许,我一开始的决定,是做错了,当初我主张,以逐一破坏曹天央所有事业的方式,逼得他出面与我们谈判,却没想到,虽然此举奏效,曹天央真的被迫现身,却宁可自尽也不肯透露苏姑娘的下落......他自我了断以后,我们问遍他周遭所有的亲信心腹,竟无一人知晓苏姑娘下落,我们寻人的线索就此断了绪,只得走一步算一步,漫游天下地去找寻苏姑娘......我常常检讨自己,五年前是不是不该向你提出这个主意,逼死了曹天央,却反害你寻妻无果。” 程落轩忙摇头道:“不,谭大哥你别自责,我不认为你当初的主张有错,也无丝毫怨怪你之意,我甚至常常觉得,自己这几年来,一直在做极有意义的事,看着那些被曹天央恶事业所欺压的百姓,一个个得到解救,脱离苦海而重获新生,我打从心底觉得欢喜,我从来不曾后悔过,当初决定对付曹天央到底的这件事...... 所以玉冰大哥,你可别再有任何的歉疚,若是非得有个归咎的人,那也应该是我自己!当年我们已将曹天央擒在手中,只差一步便能质问出凝羽的下落,你曾提出建议,对付曹天央这种大恶棍,不能稍有仁慈,哪怕动用一些非人道的严刑,也必须逼他吐实,但我却犹豫了,因为自己内心的道德感而迟疑了,由此也才让曹天央找得机会,趁着我们意见相左而起争执分神的时候,取来利刃,自尽得逞.......如果那时,我不反对你的建议,或许曹天央便没机会,死得如此轻易。” 谭玉冰意图转换气氛,于是打了个哈哈道:“哎哟,你叫我切莫自责,怎地却反怪起自己了?我们就别再争着揽责,事情已过去这么久,无论怎么后悔,都已无法回到当初,眼前只能往前看了,继续我们所行的道路...... 等一会儿预定的行程,不是在几里之外的『千灵寺』么?你若要向寺方求神问事,可是有时间限制的,非得要在未时以前,我们现在前往,时间上是刚刚好,就别多耽搁了。” 原来这两名青年,就是人称“玉面双侠”的谭玉冰及程落轩,自从五年以前,决定共同对付曹天央开始,便相结伴行走天涯,一方面是为了寻找苏凝羽的下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替谭玉冰建立起侠义形象,以洗清旧日“逍遥公子”的不佳声名。 二人结伴仗义,一开始本是有明确目标,就是对付曹天央这个大恶棍,因为他是最有嫌疑掳走苏凝羽的人,只是计划进行到最后,却功亏一篑。 曹天央虽然被逼得出面谈判,也受制在谭程二人的手底,甚至坦承苏凝羽的失踪是他一手所促成,却宁死也不肯吐露苏凝羽的下落。 趁着谭程二人分神之际,利器割喉,自我了结性命,断息之前且还发下狠语道:“水芙蓉的下落,除了我以外没人知道,现在我要把这个秘密带到阎罗王那里!让你们一辈子都找不到她!嘿嘿嘿......”当时,曹天央就在这几声冷笑中,断息而亡,留给谭程二人一个悬而未解的答案。 本来谭玉冰及程落轩二人,紧追不舍,又连续擒捕曹天央的心腹多名,漏夜追查盘问,以为总能问出个蛛丝线索,却没想到曹天央对于苏凝羽的藏匿地点,确实保密非常,居然他身边所有亲信要员,全都不知此事。 似乎曹天央当初掳走苏凝羽之事,并未委交属下进行,却是自己独自策划、独自进行,又独力完成,以致他身边的家臣心腹,不但人人皆不知此事,甚至连苏凝羽这个人都没看过。 几经努力,始终无获,谭程二人从一开始满怀希望,到后来逐渐茫然,不知断了线索的寻人之路,下一步该要如何走?苏凝羽还活着么?若是活着,她在哪里?若是死了,尸体又葬于何处?她若是自由之身,怎可能不来找程落轩?但她若是不自由,那又是谁关起了她?谁负责供应她的生活?她的饮食?如果不是曹天央的人在负责,那么会是谁? 为了寻找这个答案,程落轩与谭玉冰开始踏遍天下,四处打听,只盼能找到苏凝羽的芳踪消息,哪怕是找到她的坟墓也好,总胜过不明不白地悬在心上。 但是,这么个几年过去,苏凝羽始终是下落未明,生未见人、死也未见尸,这世上彷佛没有人再见过她,不论是她的人她的墓,都彷佛不存在一样。 在此期间,程落轩与谭玉冰的双侠足迹,几乎行遍天下各地,虽然没有寻获佳人芳踪,却出手介入过诸多纷争,凡是他们所到之处,只要遇上不公义事,即会出手介入周旋,助良除恶,仗义行侠,日久渐有声名传开,“玉面双侠”也因此为民间所广知。 第248章 千灵神寺2 “玉面双侠”的侠名远播,对于谭玉冰来说,确是符合他“洗刷风流污名”之心意,但对于程落轩来说,倒是没有多大意义,他并没有扬名立万的企图在,只一心想找回妻子而已。 于是,程落轩除了继续向天下各方打听消息以外,开始也寻求一些非人类的力量,只要听说旅途之间,有哪方庙宇神明特别灵验的,他总会特地跑一趟去,虔诚敬拜,问卜求解。 今日这一回的“千灵寺”,就是听当地百姓说,百灵百验的一间神庙,所以程落轩邀谭玉冰一同前来,欲往参拜,只是方才,庙方开放问卜的时辰尚未至,程谭二人才会先至邻近镇上的茶楼里小憩,也才会遇上“万僖门”说三道四的那些人。 现下时辰已近,程落轩及谭玉冰便离开茶楼,前往了“千灵寺”。 那“千灵寺”建在一山坡上,建筑以灰石为主,并无太多色彩壁妆,外观甚是简朴,除了一间主殿外,尚有左右两列别院,院后是一广大庭园,远远望去,立物繁多,看似有诸多雕像陈列,颇是特殊一隅。 程落轩此行,志在问卜求事,倒无闲思览胜,于是直接踏入主殿,诚心敬拜,合掌祝祷,默念所祈之语。 谭玉冰虽是陪行,但与程落轩动作一致,亦是跟进主殿中,正经参拜起来。 敬拜仪礼行毕,程落轩又到角落抽了一支签,请一旁解签的师父,参释其义。 那解签师父发鬓白花,颇有岁数,颜面倒不严肃,慈眉善目,挺像是个得道高僧似的,他目望签词,不疾不徐,缓缓说道:“施主所得这支签,是一中上签......有志事竟成,人事已非昔,若能重头起,安则度余生......” 程落轩疑惑,问道:“请问师父,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那名老僧道:“意思是,施主内心所求之事,总有达成的一日,但它实现的方式,未必能如施主当初的设想......也许有许多地方,都与从前不同了,必须经过你的努力,才有重新来过的可能,但只要你不奢求,后头总有安稳的日子可过。” 程落轩咀嚼其意,喃喃自语:“意思是......我终能找到我的妻子,但是她已与我所想的不同?只要我不奢求.....其实我本无奢求什么,只要她能平安归来我身边,我便心满意足。” 那老僧道:“施主,贫僧不识你,亦不识你口中寻找之人,所以无法对这签上之意,再做更深细的解读,但贫僧有一句善言提点,或许对您有帮助,本寺题名『千灵寺』,意指神灵极明、极验、极众,但本寺真正丰富的灵,并不是寄居在这大殿中的神像上,而是藏居于主殿后方的『灵兽园』中,你若有缘,或能在其中获得指点,所以......您不妨去园里走走,当有所得。” 程落轩回想道:“『灵兽园』?是进主殿之前,旁边有一横牌指引,可直行前往的庭园么?我当时倒没多留心,多谢师父提点,晚辈即会前往。” 于是在谭程二人参拜结束,离开了主殿后,又即前往了座落在一排建筑物后的大庭园,这大庭园即是方才那白发善僧所提及的“灵兽园”。 但见其中,竖立雕像极多,几乎三五步便有一座,但这雕像刻得多不是人,反而是一些奇特形貌的动物。 程落轩初时入寺,未多留意殿后 庭园景致,当时仅隐约见得,后方庭园似有诸多雕刻立像,还以为会是什么神佛尊像、罗汉观音之类,倒没想到,实际走近一观,却尽是兽类形刻,模样千奇百怪,却又与一般山林可见之动物不同。 程落轩目望此景,心里想着:“灵兽园,原来所谓灵兽,就是这些雕像里所呈现的生物,他们也不是一般的动物吧?而是传说中的神兽之类......” 再往庭园深处走去,渐至下山坡路,见那儿有一整群的麒麟雕像,不禁讶想:“麒麟......这儿有一整片的麒麟园,至少三四十个麒麟像呢!但是长得都不一样......我没见过真正的麒麟,所以也不知道哪个雕刻像是对的,亦或是每一个都对?世上的麒麟真有那么多种?凝羽说过,她自小就看过许多次麒麟......我想她一定认得这麒麟园中的大多数。” “嘿,落轩......”程落轩正回想着苏凝羽出神,却传来谭玉冰的隐约呼唤声。 程落轩回神抬首,望见谭玉冰已走在前面,正回头跟自己招手示意,传来的声音似乎刻意压低了,似乎意指着前方,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瞧,但自己过去时可别太出声,以免打草惊蛇了谁。 程落轩与谭玉冰结伴五年,自有默契,随即步履一轻,不起声息地跟了上去,到得谭玉冰身旁,注目朝其示意方向望去,见在前方一个下坡的路段上,步道丛间,鬼鬼祟祟藏身了两个大男人,那两个大男人正背对着程谭二人,又是居身在地势较低的一块地,是以并不知觉程谭二人的出现,他们只顾注视着远处的某个目标,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程落轩随那两名鬼祟男人的视线望去,见有一名年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坐于一个下坡梯级的道旁石台座,手拿黄纸蜡笔,目望坡旁某尊麒麟雕像,专注出神。 小男孩专心看着那麒麟像,所以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个鬼祟男人。 两个鬼祟男人又专心看着眼前的小男孩,所以没有注意到程谭二人。 程落轩与谭玉冰过去五年来,以“玉面双侠”之名仗义天下,对于各种各类的罪恶事件,都自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度,所以他们两个人,在看到这两名鬼祟男人的行止之后,直觉都是同一个念头:这两人一定不怀好意,他们是在打着那个小男孩的主意,不知要如何对他不利。 但观眼前,一方是名落单的幼稚儿,另一方却是两个粗手粗脚的大男人,谁强谁弱?谁该被救?自是一目了然了。 第249章 拜访庄园1 于是程落轩与谭玉冰相望一眼,已有默契在心,要介入这桩偶然撞见的恶阴谋,一旦那两男子,欲有欺侮小男孩的举动,他们就要出手。 谭程二人功力皆不俗,当下气走耳脉,将前头那两汉子的窃窃私语,收入耳中。 只听他们的对话如此:“确定不错吧?是那个神秘庄的小少爷,怎会一个人跑到这荒野后山来?看起来没带任何护卫保镳同行呢!”“他拿了副纸笔,不知在画个什么,一旁没有任何随员跟着,可能这小少爷是偷跑出来的,这可是个大好机会,让这只肥羊落在我们兄弟的手上。” “神秘庄的人,每个都神神秘密,也不知干什么事业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家大财盛,是本地极富有的人家,这个小男孩既然是神秘庄少爷......哼哼,那可值钱的很。” “没错,我们兄弟擒了这只肥羊,去向神秘庄的主人要赎金,嘿嘿,那说不定是后半辈子不愁吃穿的一笔金额阿。” 这两名鬼祟男子,都留着一脸浓密的胡子,然一个阔嘴、一个尖额,脸貌不算太相似,但看来确实都不是什么善面慈相只听那阔嘴汉子说道:“神秘庄的主人,据说没什么露过面,也长年远在外地,我们这一回去,也不知道遇不遇得上?不过没关系,听说神秘庄里,除了这名四五岁的小少爷外,还另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千金在,说来应该是这小少爷的亲姐吧?她既然成年了,对于钱财处份,总该有些做主的权力了吧?为了营救她的弟弟,应当不会太小气才是。” 那尖额汉子说道:“喔喔,你说的是那个白雪美人?嘿嘿,如果是她的话......如果是她的话,我想要得可不只是钱财而已,我更想要......一亲那天仙美人儿的芳泽。” 说此话时,不禁露出了猥琐的色相。 那阔嘴汉子摇头道:“色欲坏事,我可不同意,还是单纯取财便好,就算那白雪美人,真有传闻中那样国色天香,我也不赞同打她主意。” 那尖额汉子说道:“不管打不打美人主意,这小少爷人质,总是要先取得的,你看他起身要往山下走了,我们还是快动手吧!”说罢,便一个箭步奔了上去,一把直揪住那小男孩肩臂,说道:“小子,你跟我们走,乖乖的别哭闹。” 那小男孩年纪尚幼,忽见陌生男子出现,一出现就是如此凶神恶煞,当真受到惊吓,慌张说道:“干什么?放开我?你们是谁?我不跟你们走!”虽欲挣脱对方,但稚幼的身躯,实在使不得多大力气,自然无法逃离。 那尖额大汉恐吓道:“我们是你亲人的债主,债主这意思你懂么?就是你家人向我们借过钱,必须偿还的意思,所以你跟我们走,让我们去找你家人,我们要讨债来着。” 那小男孩不解道:“什么借钱?我们为什么需要借钱?你们找我家人做什么?”阔嘴大汉接近过来,哼了一声道:“这小子才四五岁,哪里懂得多少?就算挑明白了说,我们是要来个掳人勒赎,只怕他也不懂勒索这两个字的意思。” 跟着纠住那小男孩的衣衫,说道:“废话不多说了,总之你跟我们走,我们会设法连络你家人,等拿到了该拿的东西后,自会放你自由。” 小男孩仍试图抗拒,一边扭动身躯、一边叫嚷着:“不要捉我!你们放开我!”尖嘴大汉喝斥道:“臭小子你安份点。” 大臂一举,打算将小男孩给打昏后,直接扛带走。 此际,忽地一道瞬风啸过,一道剑光横掠,那尖额大汉的手臂,已被刺划了一条深痕,当场血流如注,痛得那大汉哇哇嚷叫,也不得不松开对于小男孩的制握。 便只这松手的瞬间,小男孩的身形,已被夺过,只见一名白衫青年,动作飞快地将小男孩护在身后,手中持着一把银晃晃的利剑,正是方才刺伤尖额大汉的出手者。 尖额大汉疼痛未歇,看着那出手伤己的白衣剑客,惊然嚷着:“你……你……”“你是什么人?” 另名阔嘴大汉,一边提问,一边已抽刀抢上,急欲出手,对付眼前突来之敌。 此时又有另一人影,自旁闪出,抢在阔嘴大汉身形之前,快腿如飞,一脚击中那大汉的胸膛,且击且道:“我们是『玉面双侠』,你两个草包听过没有?”“什么……你们……你......”阔嘴大汉说话之时,胸膛已遭重击,大吐一口鲜血后,跌坠向地,一时再说话不出。 这出快腿奇袭之人,自然就是谭玉冰,他看着眼前已颇狼狈的两名大汉,说道:“别再你了,你们两位是什么名号,报来听听? 那名尖额大汉道:“我们是牦山双雄,与你们何有冤仇?”谭玉冰道:“牦山双雄?听都没听过。 我玉面双侠专惩恶人,凡是天下间欲欺负弱小的人,都与我们有冤仇。” 话声方歇,回身再出一腿,直扫尖额大汉的后背。 那小男孩瞧见大人打架,不自主地惊惧起来,身子有些缩退的动作。 程落轩见状,伸手一牵那小男孩之腕,将其护在身旁,温声安慰道:“小弟弟,别害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伤害。” 此时谭玉冰,已开始教训那牦山双雄,连环出腿之间,且还有余暇,向程落轩呼唤道:“程兄弟,这两个鳖三交给我,你带小孩子闪远儿些。” 程落轩简略一瞥那牦山双雄的身手,心知他们就算合力起来,也绝不会是谭玉冰一个人的对手,所以欣然接受谭玉冰的提议,回了一声道:“那我不打扰你,你好好处理吧。” 便即携着小男孩的手,带他避行往梯级旁的空地。 程落轩带小男孩行了三十来步,方才停下,见这小男孩容貌端秀,实是生得玉雪可爱,此时一张小脸上神色虽显惊恐,却是不鸣不泣、不哭不闹,叫程落轩内心一阵暗赞:“看来才四五岁的稚儿而已,单纯清秀的小脸蛋,遇见如此恶煞偷袭,竟也不会失控惨哭,真是难得了。” 第250章 拜访庄园2 程落轩温颜悦色,问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怎会一个人跑到这寺庙后山来?身旁没有任何大人保护,可是很危险的。” 小男孩略显腼腆道:“我叫……幻儿,我跑来找小麒麟……原本它在我家门前玩耍,我也跟它玩耍,后来他要上山找爷爷,我便跟着它一起上来。” 程落轩道:“幻儿……好特别的名字,小麒麟是?你的朋友么?他说要上山找爷爷?他爷爷是寺庙里的人么?” 幻儿道:“不是,小麒麟是小麒麟,小麒麟的爷爷是老麒麟,他们不是人,也不是住在寺庙里,他们住在这山坡上的园地里。” 程落轩心道:“呃……这小男孩在说什么?我实在听不太懂……但是算了,才四五岁的娃儿而已,有些奇特的用语是正常的,我听不懂他的话也是合情的,总之,还是设法找到他的家人,将他平安送回家吧。” 于是继续关心道:“那你的家人知道你来山上么?他们会来这里寻你么?” 幻儿道:“姐姐不知道,阿四阿六他们也不知道,我跟着小麒麟出来时,没跟他们说,我当然不跟他们说,不然他们不会让我出门的。” 程落轩道:“但你年纪还小,这样一个人出来很危险,若遇上不好心的大人,你会被欺负的,就像方才那两个留胡子的人,以后要记得,不可以自己一个人乱跑,一定要有家人陪伴,好么?” 幻儿一脸认真道:“我知道了,我知道刚才那两个人不好,是大哥哥你跟另外一个哥哥出现救了我,谢谢你们。” 程落轩心想:“他称呼我做哥哥?其实以年龄差异来说,他就是称呼我做叔叔也不过份,不过方才那二煞说了,这幻儿家里还有个已成年的姐姐在,所以对他来说,我可能跟他姊姊年纪差不多,自然而然便叫我做哥哥了。 这也没甚么不好,被这小孩子叫一声哥哥,感觉自己年轻多了。” 继续问道:“小弟弟,那你认得回家的路么?我们等会儿送你回去好么?” 幻儿道:“我认得回家的路,但是我的图才画到一半儿,还想完成它呢!”说罢,呈起手上一张画纸,让程落轩看清楚。 但四五岁男孩画的东西,实在不是很具体,程落轩看不明白,只有尴尬问道:“这是......你在画什么呢?” 幻儿说道:“这是小麒麟的爷爷,刚刚坐在那儿,乖乖让我画着,但是现在不知跑哪儿去了?小麒麟也不见了。” 程落轩顺势说道:“既然这样,那还是先让我将送你回家吧,你下一次再来找小麒麟他们罢,记得要跟家人一起,不要单独一个人出门。” 幻儿顾畔左右,似乎有些迟疑。 程落轩主动牵起幻儿的手,说道:“我们再回刚刚那儿瞧瞧,看我朋友把那两个坏人处理得如何了?”那叫做幻儿的小男孩,并无反抗,很配合地让程落轩牵着行步,渐走回方才冲突发生之地。 只见那“牦山双雄”已然溃败,一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另一个则吊挂在树上不省人事,显然都让谭玉冰给解决了。 谭玉冰知道这两人身上骨头都断了几根,短时之内是动不太了了,便收手不再攻击,取来一只短刃,在一旁石块上刻了几个字:“我为心仪女子纪依依而仗义。” 幻儿好奇,询问程落轩道:“大哥哥,另外那个哥哥在写什么啊?” 程落轩道:“他在写......这两个昏倒的人不是好人,他是为了救助好人才将他们打倒。” 说罢,又露出亲和一笑,再道:“我姓程,你可以叫我程哥哥,我的朋友则是姓谭,你也可以叫他做谭哥哥。” 此时谭玉冰已刻好了字,收起短刃,拍了拍两掌的灰尘,笑容潇洒地直向程落轩及幻儿走来,说道:“落轩,怎么样?接下来是不是要送这个小少爷回家了?” 程落轩点点头道:“嗯,这小男孩叫做幻儿,他说他认得回家的路,我想尽快将他送回去,以免叫他家人担忧太久。” 谭玉冰道:“幻儿啊?真是个好孩子,你不乱哭闹的呢!而且......” 言及于此,谭玉冰仔细端详了幻儿的脸貌,内心思着:“而且......这孩子的皮肤白皙,五官细致,虽然是男孩子,脸蛋却比女孩子还漂亮......跟某个人还真类似......”跟着又想:“算了,我别当面这么说,程落轩会当我在取笑他,他不知道我这是恭维赞叹之意。” 幻儿一脸单纯问道:“而且什么?” 谭玉冰随意打发道:“没什么?叔叔只是想说你长得很可爱而已。” 幻儿神色认真道:“不是叔叔,是哥哥!你是谭哥哥,刚才这位程哥哥说的。” 谭玉冰心想:“这个落轩,还真爱吃豆腐,长足人家二十岁有,也好意思自称哥哥?”表面上仍是配合,说道:“好好好,谭哥哥就谭哥哥,那我和这位程哥哥,一起带你回家去,好吗?” 幻儿点了点头,倒是不排斥。 程落轩及谭玉冰二人,于是先去通知了寺庙中人,有对叫做“牦山双雄”的恶人档被打昏在他们后山庭园的事,让寺庙中人去定夺处理以后,他们便带着这个名叫“幻儿”的小男孩,离开当场,顺着山道下坡,前往幻儿的居住地。 这个幻儿,虽然年幼,记忆能力倒是挺出色,一路上指引谭程二人自己的返家方向,竟是一点儿不错。 三人于是途经了几段荒郊野道,进入一个尚称热闹的城镇中,穿梭过好几条市街,终抵一间门面开阔的大庄园。 这一路上,多由程落轩牵携着幻儿的手,同这小男孩谈天闲聊,谭玉冰则径自走在一旁,不太插话。 原来谭玉冰虽然对女人有办法,却不是很擅长哄小孩,要他假装幼稚地说些童言童语,他还真是不在行。 第251章 相似美人1 所幸程落轩在这方面,还算有耐性,与这小男孩用童稚语对话之间,也似乎挺投契,没有一丝勉强烦厌的感觉在,所以谭玉冰自然而然便把陪伴幼儿的责任,交给了程落轩,他则得了个轻松自在。 但见这开阔庄园,门顶及门框上皆无题匾,也不知道是真叫做“神秘庄”,或者另有别名。 门前之人,一见幻儿出现,忙三五成群围将过来,有的惊喜呼喊,有的则一副得救了的样貌,纷纷嚷嚷道:“小少爷!你可回来了,咱们到处找不到你,可真担心啊!”“谢天谢地!您平安无事!倘若有个万一,我们这些小的,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啊!” 纷乱声中,且又有人奔走相告道:“没事了没事了!少爷平安无事了!快去秉告小姐,让她莫挂心了。” “你们可以去把那些外出的人叫回来了,说小少爷已经回府,不用在外面穷忙瞎找了。” 随即,围于门前的这群庄员当中,有一中年男子向前站出,气质稳重,打伴像是庄园管家之类,向程落轩及谭玉冰略施仪礼,恭谨问道:“请问你们二位是?” 谭玉冰主动答道:“你们家小少爷,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去,我们兄弟恰好路过看见,担心他一个小孩子在外头不安全,便自愿护送他回府了。” 幻儿则抢答道:“这两位哥哥是好人,方才我在山里差一点儿给人欺负,是他们救了我。” 那管家点了点头,神色更为恭敬,说道:“两位恩公,既然如此,还请您们二位进来府上一坐吧!我们小姐若知道是您二位救了我家少爷,一定极为感谢,若不留你们下来作招待,我这做总管的可失职了。” 幻儿则道:“程哥哥,我先去找姊姊喔!去跟她说,你们是好人,说你们救了我的事。 你们别走喔!等我叫姐姐出来,要等我喔!不可以急着走,要等我!” 说罢,即放开了程落轩的手,快步向庄园深处跑去。 程落轩尚在犹豫,这管家的主动邀请,谭玉冰却已凑近过来,低声在其耳畔说道:“走吧,便进去瞧一瞧,这神秘庄看来势力不小,在地方上或许有些影响力,若稍微结交认识里面的人,对于我们日后行事,总是有好无坏。” 程落轩并未拒绝,回道:“嗯,我也对这里头有些好奇,进去坐坐无妨。” 其实,程落轩并不是性喜攀附之人,所以神秘庄的人是何背景,与他结不结交,并不是他太在意的事,但回想方才幻儿跑开前,一再叮咛自己需得等他,不可以急着走,那副单纯期盼的模样,自己实也不忍心叫这孩子失望。 于是,为了那个孩子,他决定要走进去。 那总管便带领了谭程二位贵客进去,穿经几个小桥流水的庭园造景,进入一高广气派的迎宾厅中,并恭请二人入座。 谭程二人于厅中等待未久,即见一名年轻女子形影,缓缓步入厅中,这女子的身材纤瘦,穿着一袭粉红纱衫,气质端庄淡雅。 但见她年纪约莫二十六七,容颜极美,眼瞳深邃幽亮,唇润眉清,鼻挺耳秀,实具绝色之姿。 程落轩一见此女出现,登时愣住了,那惊讶不单是因这女子的美貌绝顶,更是由于这女子的五官特色,瞧来极眼熟,肤白如雪,一双美丽眸子晶芒如星,配上一段长睫如羽,竟与自己记忆中的苏凝羽,有八九成的相似。 那唯一的不同处、那明显一两成的差异,就是这女子的脸颊白雪淡润、肌肤平整无暇,绝无一丝疤痕烙印。 那美丽女子见着程落轩及谭玉冰二人,即展现亲善一笑,简单行礼道:“二位公子好,听我弟弟说,他在外头遇见了不善之徒,是二位公子出手相护,才得保我弟弟平安归来,小女在此,郑重谢过二位。” 程落轩心绪动荡,当下直瞠着眼,说道:“你......你.......你是.......”那美丽女子虽见程落轩神情怪异,当下也不质疑,只简短答道:“我叫白雪,是这孩子的亲姊姊,也是这庄园的少主人。” 毕竟她美貌绝丽,常让男人一见失神、惊为天人,从而表现出种种慌张,那也是常见的事,早让这美丽姑娘见怪不怪了。 程落轩仍然惊讶,一时答不上话,谭玉冰倒主动凑近过来,说道:“在下谭玉冰,我这位朋友叫做程落轩,我们两人近年来常游历天下,体验各地风土民情,适巧路过附近,听闻『千灵寺』颇有圣名,便去参访敬拜,刚好在后山的下坡处,遇上你弟弟被两个坏人欺负,我二人路见不平,又都识得武艺,所以便出手将坏人击退,顺道送你弟弟返家。” 白雪欠身谢道:“多谢二位,仗义相救!我这弟弟年纪尚幼,所以平日被限制行动,不得擅自出庄,他却老想着要往外跑;今日不知如何,他找到空档,居然趁大家不注意时偷溜出去,叫我们担心不已,若非有你二位相助,后果不堪设想,回头我会好好训他不是,让他明白严重性。” 程落轩听闻白雪之言,不禁思忖:“她听了我与谭兄弟的名字,反应十分平静,看来她是真的不认识我们……只当我们是陌生人而已。 所以,她不是凝羽,当然了,她怎么会是凝羽?不论五官肤色再如何接近,她那平整无暇的双颊是骗不了人的,她的脸上没有疤,一点点缺陷痕迹都没有,这与凝羽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我是昏了头了,方才竟一时以为看到凝羽了,我一定是太思念她,所以才会有这种错觉。” 程落轩思绪之间,已稍微平复心情,于是不再表现惊错模样,乃能开口说道:“小孩子都是好动不好静,活泼外向的,幻儿是个好孩子,这回来的路上都很乖巧听话,希望姑娘不要罚他太重,但让他知道外面世界险恶,要懂得保护自己才是。” 第252章 相似美人2 白雪心想:“这位程公子,倒是很疼惜幻儿,刚才本一副不知要跟我说甚么的样子,现在一听我说要处罚幻儿,便立即出声劝阻了。” 当下客套回道:“想不到我弟弟,闯了大祸以后,这么容易就找到人替他求情,难怪我弟弟刚才见了我,便一直央着我说,一定要把他的两位恩人哥哥留下,好好酬谢一番,原来是因为搬了两个救兵在,替他美言说情,他才可以免除责罚。” 亲善一笑,再道:“程公子,谭公子,您二位对我弟弟有恩,也等同是对我有恩,我须得报答您们些甚么,若不嫌弃,便留下来吃一顿饭,让我稍尽地主之谊。” 程落轩推辞说道:“我两兄弟行走天涯,以武助人,从不在意报酬与否,姑娘的一顿饭,我们还是……” 此时谭玉冰却由旁插话道:“姑娘的一顿饭,我们是诚心感谢地领受了,但其实我们还有一个请求,想要请姑娘帮点小忙。” 程落轩话被打断,尚不明白,愣愣看着谭玉冰,脱口轻呼着:“呃?谭大哥......”白雪道:“甚么小忙?谭公子请直说无妨。” 谭玉冰道:“我们初来乍到,对此地的环境尚不熟悉,却很喜欢这城镇街况,及郊外的风光景致,忍不住想要在这地方多逗留些时日,以欣赏更深入的风土文化,但不知姑娘有无推荐,这附近水平不太差的客栈?能让我二兄弟落脚栖宿。 当然这种事情,我二兄弟自己去寻找也可以,只是透过当地人的推荐,总能免去一些差错。” 白雪沉吟几许,乃开口道:“这个忙确实不难,但我也不愿意随口应付二位,以免给错了答案,所以二位公子,还是先接受我的招待,到饭厅中享用几道佳肴,待我确定了最适合二位公子落脚的地方,便会给你们建议。” 程落轩此时已感觉得出,谭玉冰的请求是别有用意,自己不好出言反对,却也不能当场询问,于是眼神飘了飘谭玉冰,希望能得谭玉冰的暗示。 谭玉冰确实捎来了一个眼色,那意思却是:“先别多问,听我的准没错。” 程落轩于是点了点头,同意遵照,并未提出异议。 谭玉冰又向白雪道:“那就麻烦姑娘了。” 白雪微笑道:“二位愿意赏脸,小女子十分欢喜,等会儿请先随蒋总管走,他会负责接待你们,我再去处理一些事情,稍晚也会去宴客厅与你们会合,咱们便一起吃顿饭,交个朋友。” 说罢,便指示了几名手下,负责招呼贵客的事,再向谭程二人行礼致意,示意自己将要暂离一会儿。 于是,谭程二人,暂与白雪小姐分道而行,让一位蒋总管领到宴客厅,静待佳肴。 私下相处之时,程落轩忍不住问道:“谭大哥,你方才这么说的用意是?”谭玉冰道:“你不觉得,这位白雪姑娘,很像你的妻子吗?” 程落轩点头答道:“我确实觉得,她很像凝羽,一开始见着她的面,才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冷静下来以后,细细观察,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这位白雪姑娘脸颊上毫无伤疤,与凝羽的特征有出入,她又很明显地不认识我们,所以她不会是凝羽,只是刚巧与她长得像罢了。” 谭玉冰道:“你觉得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有两个样貌如此相似,又身材年龄都接近的人?” 程落轩睁大眼道:“你的意思是?” 谭玉冰道:“我的意思是,这或许不是巧合,这位白雪姑娘,说不定是跟苏姑娘有关系的人,或许是她的远房亲戚,更甚至还有些血缘上的相关……” 程落轩回忆过往,喃喃语道:“血缘上的相关……凝羽说过,她的母亲玉玲珑,只有生过她一个孩子,之后就过世了,所以凝羽她并无手足,没有任何兄弟姊妹在世……除非……除非是她父亲那边......” 谭玉冰道:“对,我就是这个想法,倘若是同父异母,那又如何?苏姑娘的亲生父亲,颇有财势,当是另有妻妾之人,倘若也曾四处开枝散叶......那么苏姑娘的旁系中,就可能有许多姐姐妹妹了。” 程落轩道:“同父异母,血缘当有一半相近,倘若面貌因此而有神似,确实合理合情。” 谭玉冰道:“所以,我们应该要找机会,深入了解这位白雪姑娘的来历,说不准她真与苏姑娘有关系,只是我们才第一天认识她,若是太直接地身家查访起来,未免突兀失礼,也怕白雪姑娘有了戒心,反而不肯说实话。” 程落轩道:“所以你故意提出,有打算在此地逗留观光的计划,让白雪姑娘介绍我们落脚的地方,之后或能找到理由,再来这神秘庄拜访,几次往来之下,便可逐步探知白雪姑娘的家世。” 谭玉冰道:“你已大致猜得我的想法,但其实我不是想请白雪姑娘介绍客栈而已,我是希望她能主动邀请,让我们入住她的神秘庄,这个庄园占地广大,肯定会设有接待专用的宾客房几间,只是要看主人家,有无意愿让我们入住而已。” 程落轩道:“原来你是这样的想法,若能入住庄园,对于白雪姑娘的家世背景,自然能更了解清楚,只是她才刚认识我们,会愿意信任我们么? 谭玉冰道:“她自然不敢轻信我们,所以方才第一时间,只开口要设宴款待我们,却未邀请我们入住,但她也没随意推荐哪间客店给我们,代表她也没把话说死,或许我们给她的印象还不错,让她也有进一步结交的想法,所以在她审慎评估之后,还是有可能善意回应。” 程落轩道:“谭大哥的思虑,总是较我更深入完备,我真得感谢你的实时反应,没把这条线索给断绝,要不然我方才直觉回答,是要婉拒白雪姑娘的好意了。” 谭玉冰道:“当初一时不慎,逼死曹天央而致使寻找苏姑娘的行动断了线,我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须负责任,所以我在心里下了决定,此后用尽一切努力,也定要替你找回苏姑娘,所以我确实在这方面特别警觉,任何细小的线索都不放过。” 第253章 湖畔之遇1 程落轩十分感动道:“谭大哥,你的用心我极感谢,不论之后,我能否与凝羽重逢,此生能得你如此挚友结交,已是上苍恩赐,但希望你,也莫为了我与凝羽,而耽误到自己……你与纪姑娘的幸福,也该要适时去追逐。” 谭玉冰挥了挥手,故作泰然道:“你别太担心我,我不会让那男人婆跑掉的……等到时机成熟,我自会回去找依依……”二人言谈之间,席间佳肴已至,谭程二人随意享用,一边等待白雪姑娘的到来。 稍晚,白雪姑娘进入厅中,身旁还跟了个小男孩,正是那个幻儿。 “程哥哥!谭哥哥!”幻儿极兴奋地跑将过去。 白雪斥道:“幻儿,要有礼貌,别这样蹦蹦跳跳的!” 幻儿吐了吐舌头道:“姊姊你不是说,这两个哥哥很亲善,应该是好人,所以我可以跟他们多认识么?” 听闻幻儿言语直接,白雪神色略尴尬,却仍语带训斥道:“认识是认识,交朋友是交朋友,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你还是得乖乖坐着,别去打扰人家用膳。” 幻儿笑嘻嘻道:“那你是不是答应我,把这两位哥哥留下了?你说我还有好些天时间,可以见到他们,你是这样说的对吧?” 白雪不好接话,于是仍板着脸道:“我是这样说的,但你可不可以先别吵闹?让我跟两位公子好好说话。” 幻儿做了个鬼脸道:“那你好好说,说要把他们留下的事。” 白雪清了清嗓,并端正神色,方才开口说道:“程公子,谭公子,我认真想了想,关于你们想在这城镇附近多逗留的事……我这庄园还有些空房,专留来招待贵宾之用,或许可以让你们先借宿,以略尽我地主之谊,更报答你们救助舍弟之恩。” 虽然是个正中下怀的回答,谭程二人仍是佯作惊讶,异口同声道:“这怎么好意思?不会给贵府造成麻烦吗?” 白雪淡然微笑道:“不会,我听属下说了,谭公子及程公子二位,原来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玉面双侠』的侠义之名,近年来极在民间有享誉,就连我这封闭小庄,也多有人听闻过您二位的事迹,我想……能邀请你们暂居舍下,应该是十分荣幸的一件事,丝毫不觉打扰。” 听得此言,谭玉冰心想:“原来如此,看来在江湖上有个正面响亮的名气,还是挺好作用的,这白雪姑娘本来对我们还陌生,不敢太与我们亲近,但听属下说起『玉面双侠』的侠义名声,便相信我们是正大光明之徒,所以邀请我们入住庄园,当无安全顾虑。” 看了看幻儿,又想:“不过……这小鬼头,应该也助了我们一臂之力,听他语气,他方才似有极力央求他姐姐,要多留我们两个下来……想不到这小男孩,与我们相处时间还不长,却还挺喜欢我们的?不过我想,他应该是很喜欢落轩,而不是我吧?毕竟这一路上,落轩很有耐性地陪他玩闹,我却是没怎么理到他。” 谭玉冰内心有思量,外表则仍客客气气,答道:“我两兄弟自然乐意借宿在此,就怕打扰了你们原本的生活。” 白雪摇头道:“不会打扰,我弟弟会很开心的……说来,这反而是我想麻烦你们的地方……二位若不嫌弃的话,住宿在此期间,能否容我弟弟去找你们几回?他平日待在家里,老嫌无聊,如今多了您们二位,他有新朋友可以说说话、有陪玩的对象可以发泄一下孩童的活力,才不会又往外惹麻烦去。” 幻儿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此时直勾勾地盯着程落轩,那意思好像是在说:“程哥哥,你快答应吧!快答应留下来,就可以时常陪我玩了。” 程落轩心想:“这幻儿的平常日子,到底是多枯燥乏味?居然这么希望我们这两个年长他二十岁的男子,来当他的玩伴?” 转念又想:“不过……话说回来,他如果不是真耐不住无聊的话,也不至于冒着风险,一个人偷溜出庄,乃因此而遇上危险吧?我与谭兄弟的出现,或许真替他的生活,多添了点乐趣。” 程落轩于是道:“如果姑娘,真的不觉我二位太打扰,那我自愿留下来,做幻儿的免费保姆,来做为您提供我们住宿的答谢。” 白雪微笑,说道:“那便麻烦二位了,说不准过没两天,你们便后悔,发现我这弟弟太调皮,当保姆的酬劳是太微薄了。” 谭玉冰听之心想:“这白雪姑娘,虽然言语间像是十分挑剔他弟弟似的,实际内心里,却想必极疼爱弟弟,看视幻儿的神色颇为温慈,也设法在满足他弟弟的童稚要求。” 幻儿嘻嘻笑着,听说程落轩及谭玉冰愿意留下,已是乐不可支。 他还不懂大人世界的复杂思量,只知他接下来的好些天,有两个大哥哥可以陪玩,一定不会太无聊了。 便因如此机缘,谭玉冰及程落轩顺利入住了神秘庄。 入住以后,才知道这个庄园,真是有些神秘奇怪的地方。 神秘庄其实不叫做神秘庄,那是因为庄外之人、一般城镇居民,皆不知道这个庄园的真正名字,所以才称呼其为神秘庄。 但这个神秘庄,也似乎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至少……当初建造这个庄园的主人,从未给它正式命名过; 庄内多数成员,一直以来习惯称呼自家庄园做“白雪山庄”,但这“白雪”二字,似乎也只是参考小姐之名而来的俗称,而非真正的冠名。 白雪山庄的真正主人,应该是白雪姑娘的父亲才对,当初他出钱建造了这个庄园,以供给白雪姐弟居住生活,但白雪的父亲极少露面,一年顶多来这“白雪山庄”两三次,每次到来也都待不久,总是匆匆就走,于是主理“白雪山庄”庄务的权责,实际是由白雪姑娘所担下,与其父亲的关涉反而不大。 第254章 湖畔之遇2 不过,这白雪山庄的庄务,其实也极单纯,它不营商、不涉政,就是一个有钱优渥的民家住宅而已,所以它与外界的往来不甚频繁,白雪姐弟也多深居简出,过着还挺封闭低调的日子。 至于白雪山庄的金钱来源,应该仍是由白雪的父亲稳定做提供,只是这个神秘主人不常露面,旁人也不大知晓他是何背景,只知他肯定非常有钱,却不清楚他的钱从哪来。 甚至白雪山庄的自家下属,也都不知道这个大老板是何身分,据说是大老板有意隐瞒,也不许白雪山庄的成员多过问,所以白雪山庄的所有雇员,都只知道自己的工作是要伺候白雪小姐及幻儿小少爷,却不知道,雇用他们来此的金主身分。 白雪小姐,或许是知道父亲背景与身分的,但是她从不对下属透露分毫,是以山庄庄员,对此终无所知。 所以,这个神秘庄,还当真神秘非常,这份神秘不只是对庄外人而已,更甚至是对庄内的自己人,都保持得神神秘秘。 程落轩与谭玉冰二人,本来欲藉入住“神秘庄”之便,以打听这位白雪千金的家世血缘,从中寻找与苏凝羽相关的可能性,但连续住了几天下来,似乎无法从庄员家丁等人的口中,打探到什么有用线索,而且他们都不像是故意不说,却是打从心底的不知情。 于是,程谭二人经过研议,决定更改策略,旁敲侧击,以去探听更多白雪山庄的内情。 他们采取了兵分二路的方式,谭玉冰负责往庄外跑,去向邻近居住的镇民,打听关于白雪山庄的传闻,程落轩则负责留待庄内,多接近幻儿少爷及白雪大小姐两人,以设法自这对姐弟的口中,试探出更多关于他们身世的秘辛。 谭玉冰长袖善舞,本来就是极能攀谈之人,所以由他前往城镇上的街头巷尾,四处结交打探,对他来说毫不困难。 至于程落轩,个性原较安分,要他长时间待在白雪山庄里面,也不是太为难,而且他与幻儿这孩子,确实极投契,虽是有年龄差距,相处起来却很自在,也不觉得当这孩子的保姆或玩伴,有何勉强辛苦。 只是,与幻儿的相处,虽然难不倒程落轩,但是与白雪小姐的相处,可就确确实实难倒了他。 因为,程落轩在白雪的面前,总是不自然,他只要一与白雪面对面,不经意望见了白雪姑娘的美丽眸子,就会忍不住联想起苏凝羽,于是心神浮动,言语间有些慌张,往往说不出太顺畅的话。 是以,他明明是想跟白雪姑娘深谈深聊的,明明想要多探问一些白雪姑娘的家世背景,却常常发话未到重点,即已失了焦距,最末不知所云起来。 甚至有好几回,程落轩远远瞧见白雪姑娘徘徊于庄园庭院,左右无人,正是上前攀谈的好时机,他却望而怯步,只愣愣地呆在原地,遥看着白雪姑娘那神似苏凝羽的侧脸,出神失神,毫无动作,直到白雪姑娘走远了,他才醒觉过来,暗怪自己又错失了机会。 某日,又有这么一回,程落轩行于山庄中的一处造景小湖边,远远看见了那伫足于湖心小桥凉亭里的白雪,程落轩不禁停步,遥望佳人,看着清风吹拂桥上,撩起了白雪佳人的粉纱长发,娇阳洒落,绿竹掩映,委实一幅绝美画面,叫程落轩再次看得出神。 不经意间,那凉亭里的白雪姑娘,身形一动,头面便要朝程落轩的方向转过,程落轩莫名心慌,像是做错了甚么事要掩藏一样,赶忙移开眼神,装作没有看到对方,低头举步,已欲快速行离。 “程公子,请留步。” 此时却传来白雪小姐呼唤的声音。 程落轩只得停了下来,心脏尚自悸动,却回首佯作惊讶,问道:“白雪姑娘,你也在这里?” 白雪浅浅一笑,说道:“今日天气很好,湖水映照出的景致也很美,我忍不住站在桥上欣赏。” 程落轩顺着接言道:“今日的阳光确实不错,我也是见着如此,才忍不住到小湖边徘徊。” 白雪微笑更绽,提手一指,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一起来欣赏吧。桥上的位置是在湖心,视野更佳,能比你在湖边看到的景致更美,你不妨也站过去看看。” 程落轩愣了愣,问道:“呃,一起站在桥上看看么?” 白雪点头道:“是呀,一起看看……还是程公子你,有在赶着什么事么?” 程落轩心慌否认,说道:“啊不,我没在赶什么事,我在你们庄园里,是慵懒闲散地在度假呢,能有甚么事忙?” 白雪道:“是呢,我瞧你平常最忙的,就是陪我那淘气的弟弟而已......不过这个时间,他应该在书房里跟老师学写字呢!想是不会来烦你的,你这少爷褓姆,也该要趁机会偷闲一下。” 程落轩讪讪地笑了笑,说道:“既然主人准我放风,那我便领命了。” 说罢,便展手比了个请,与白雪一同朝桥上走去。 二人站立桥心,目望湖畔,身受清风吹拂,皆有一种说不出的特殊心境。 片刻后,白雪终打破了沉默,主动开口道:“程公子,有件事情,我一直疑惑在心上,不知方不方便问你?”程落轩又愣了愣,答道:“什么事情,白雪小姐请直说无妨。” 白雪目光凝敛,缓缓说道:“其实我观察好几天了,一直觉得有不对劲......一开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现在却觉得真有古怪......” 程落轩“咦”了一声,不解问道:“什么古怪?” 白雪神情略肃,说道:“我说的古怪,是你的古怪……你为什么与我相处时,态度总是有古怪?我觉察你与其他人说话时,都不会这样,但是你在面对我时,却特别奇怪……为什么呢?我身上有甚么地方,让你瞧起来不顺眼么?” 第255章 湖畔之遇3 程落轩连忙否认道:“怎么会不顺眼?姑娘你美丽动人,只有叫人不敢直视而已,岂会有不顺眼处?我……我其实也是,也是深为姑娘的绝貌所震慑,所以才……才总是表现得,乱七八糟。” 白雪摇头道:“程公子,这些年来,我的样貌时常受人称赞,所以我知道自己生得好看,也不必在你面前故作谦虚,但我感觉得出,你对我的态度奇怪,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我当你是朋友,所以不想拐弯抹角说话,就直接告诉你了,我认为你从第一天看到我时,就开始表现不对劲了,你不像是在赞叹我的美貌,反而像是震惊……你在震惊着某种事情,某种在我身上发现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这个因素让我们有了距离,你在我面前不自在,不像对我弟弟那样时放松……我很想知道原因,你愿意告诉我么?”白雪的问语,已算是单刀直入,程落轩虽然心慌紧张,却不能不认真回答。 于是程落轩迟疑几许,终究支支吾吾,忐忑不安地回答道:“你很像我的……我的……我的一个朋友,或者应该说是,重要的家人……她许多年前,突然失踪不见了,我一直在找她,却始终没有找到,我十分思念她,所以……所以见着姑娘与她样貌神似,确实十分震惊,虽然我知道你与她不同,却仍然忍不住想到她,所以我……我总是表现的不对劲,因为我一直把她的形影,与你重迭在一起。” 白雪给引起了好奇心,忍不住追问道:“那位姑娘,当真与我长得很像?莫非有到一模一样,以致让你如此惊讶?” 程落轩神色别扭道:“是不至于完全一样,她的脸颊上有疤痕,你却没有……所以,你比她还美丽得多,我也不应该弄错才是,毕竟那特征是很明显的差异,我应该要分清楚,你们是不同的人,但我却总是在面对你时……自然而然想到她,所以我的心绪总是浮动,以致表现得很奇怪。” 白雪若有所思,喃喃语道:“你这样惦记着的女子……肯定是对你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她是……你的情人?” 程落轩郁郁答道:“她是我的妻子,我们已经拜过堂、正式结过亲的,只是新婚未久,她便突然失踪了......我也是为了寻她下落,才与谭大哥结伴行旅,踏遍天下,以求能探听到她的消息。” 白雪听之惊讶,说道:“原来你已成过亲?但你的妻子......所以至今,你的妻子仍然失踪,下落不明么?” 程落轩轻叹一气,答道:“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白雪目光迷离,悠悠说道:“这姑娘何其有幸,能够成为你的妻子,让你待她如此情深……但她的福分却不够深,与你结缘未久,即又与你分离……” 程落轩道:“对不起,我说到了这样不开心的故事,让姑娘也为我担上忧愁了。” 白雪摇头道:“不,我不忧愁,倒是放下了心里的挂虑,本来我还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甚么让程公子讨厌的事,以至于你对我存心闪避,总是不肯好好面对我……现在明白原因了,知晓自己并无让你厌恶的地方,那便放心了。” 程落轩忙否认道:“姑娘美丽大方,待人和善,怎可能有让人厌恶的地方。” 白雪道:“别人或许不厌恶我,我却厌恶我自己。” “咦?”程落轩不禁发出了不解之声。 白雪幽幽怨怨道:“我厌恶自己,活在世上没有意义,不知由哪里来,也不知往何处去,我每天活着,好像只顾着呼吸,只负责吃穿而已,我不知道这种日子,过一天过两天,与过一百天的差别在哪里。” 程落轩听之更迷惑,心想:“白雪姑娘家境优渥,又年轻美貌,理应过着全天下最幸福的日子,但她看来并不快乐,而且不似作伪。” 于是问道:“姑娘言语之中,为何如此忧伤?你说你『不知由哪里来,也不知往何处去』,此意何在?我实听不明白,若不介意,能否说与我知,或能替你分忧解劳。” 白雪目光深深,轻喃语到:“我在许多年前,曾经遭逢过一场变故......那场变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其实我已经不记得......因为当时,我曾昏迷过去,醒来以后,失去了过去所有的记忆,我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只见自己躺在病床上,有些陌生人正负责照顾我......” 言及于此,微一顿声,又道:“后来,有个年长男子出现,自称是我父亲,那些照顾我的人,都是他雇用来伺候我的,但我竟对我父亲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有一种茫然陌生的感觉......我的脑袋一片空白,除了说话吃穿的能力以外,我好像想不起任何事......我的父亲安慰我,说我暂时失去记忆没关系,很可能只是脑部有些受创,或者曾惊吓太过的关系,他已请大夫检查过,我的脑智没有受损,生理功能也都没有大碍,只要好好养病,日后仍会是个健康人。” 白雪目光迷蒙,续道:“我问我父亲,我是如何受伤?又是如何昏迷过去?他始终不肯告诉我,只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让它都过去就好…… 我觉察出某些不对劲,怀疑自己不是因意外而受创的,像是曾经被人所伤害过…… 所以我不断追问我父亲,是谁下手伤害我的?我父亲也不肯说,只不断重复那句话『不开心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就当那些变故从来没发生过,此生都不再想起,也没关系』但我父亲愈是逃避回答,我愈是惊慌害怕,感觉自己一定遇上了可怕的事,但却没人想让我知道......” 言及于此,白雪的音声已然哽咽,程落轩静静聆听,并未打断,想要出言安慰,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伸出了手,轻拍了白雪的肩,给予她一点慰藉。 第256章 身世迷情1 只听白雪继续说着:“但那时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其实是想不起来任何事了,不光是受伤的经过而已,我根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问了我父亲,一些关于我自身的事,包括我的名字、我的过往,我父亲虽然都回答了,我却对于他的回答,感觉不到一分踏实......他说我叫白雪,但我对这名字好生疏,他说我家乡故居在哪,我更是一点印象也无......我又问起了我母亲是谁、人在哪里?我父亲却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母亲已经抛夫弃女、离家出走,此后再与我的生活无涉,所以我也不必再过问她了,我想再多问一点儿关于我母亲的事,我父亲却无论如何不再说了。” 白雪悠悠长叹,说道:“这些年来,我的记忆未曾恢复过,我始终没有想起过去的事,在我受伤昏迷以前,所成长经历的任何事......所以,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我从不真正认识自己,关于我从小到大的一切,都是我父亲告诉我,而不是我自己回想体会的……我的父亲,又是个极繁忙的商人,在我病况较为稳定以后,他便回头去忙他的事业了,此后长期都在外地,一年来看我没几次,所以我对我的父亲,始终陌生......没有过去的记忆,也没有后来的相处,父亲这个存在对我来说,好像虚无飘渺,唯一实质感觉到的,只有他在金钱上的支持......” 白雪的眼角已泛珠泪,却仍然继续说下:“至于我的母亲,我更是一无所知,在我父亲的有意隐瞒下,我根本连母亲的身份都不知道,我也无法靠自己去回想起来,关于她的任何点滴,不记得她的脸貌,不记得她的名字,甚至不记得她有没有抱过我......我感觉自己,在这世上,好像没有一个真正的家,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 言至此处,两行清泪已悄然滑落脸颊。 程落轩瞧之不忍,出言劝慰道:“那幻儿呢?你还有幻儿啊!他总是你的家人了吧?你不是没有亲人的。” 白雪伸手拭泪,答道:“对,只有他,只有幻儿,真正让我感觉像是亲人,虽然他与我......不是同个母亲生的,但是我十分确定......自己与他的血缘相牵,这些年来,我与他相依为命,那深刻的感情,也是我惟一觉得踏实的部份......”程落轩听之,内心暗暗琢磨:“不是同个母亲生的……听起来,幻儿与白雪姑娘,是同父异母的手足?”却无出声发问。 只听白雪又道:“我们姊弟,在我父亲的金援下,衣食从来无缺,但我父亲非常保护我们,或者该说是限制我们……他不让我们姊弟擅自外出,严格交代了这庄园的护卫下属,倘若小姐及少爷要踏出这庄园一步,都必须有十人以上的保镖随行,绝不容许任何私下的行动......所以我的生活,其实不自由,只要踏出这庄园一步,身旁就会有许多人随行盯梢,于是我也不爱出门了,但终日闭锁在这庄园中,我也不知有何生趣......” 言及于此,白雪自嘲式的笑了笑,再道:“这样你可明白,我的愁忧何在了?我不知自己的过去,也不知有什么可盼望的未来,我找不着足以让我开心的事,生存的价值……每日除了饮水呼吸以外,我不知道自己活着的目的,像是被养殖的植物、或者刻于墙上的画作,摆着好看,却不知道灵魂何在.......”虽然唇边挂着勉强的笑容,眼角却又涌出伤心的泪水。 程落轩心生怜惜,禁不住轻伸手去,接去白雪颊上的泪滴,柔声安慰道:“你的过去,或许无法重来,也或许你永远无法再想起,但你不可以因为这样,将你的未来也陪葬掉......” 白雪身形一颤,停止哭泣,睁着深遂美丽的大眼睛,看望着程落轩,感觉一股紧张涌起,是意外且心羞的情绪。 只见程落轩温颜一笑,轻声再道:“你生命的前二十年,即使都是空白,但今年开始,将不再是了......至少从现在开始,你多了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他叫做程落轩,他会愿意听你诉苦,陪你站在小桥上欣赏娇阳,你应该还记得认识他的经过,也应该还记得他的样貌......这个朋友对你来说,不再是虚无飘渺的存在,不再是无法触及的记忆......他是你踏踏实实,从头开始认识的一个朋友......让你从今而后,不在只有空白的人生。” 言及于此,程落轩转而握住了白雪的手,鼓舞说道:“所以,白雪姑娘,便从今天开始,你当自己的生命,重新来过了一遍吧!你的记忆,不会再是空白,你至少记得我程落轩,是你的好朋友。 你的生活,也不会再枯燥乏味,你若想不受干涉地跑出去,我可以设法掩护你,避开你手下护卫的眼目,带你到外头透透气,并保证你一路上的平安,我总会尽我所能,让你的生活,多一点趣味,多一点趣味,以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白雪的心思,正自纷纷乱乱,对于程落轩的提议,当下虽觉意外,却又不禁欢喜,于是回答道:“带我出去透透气......程公子,你真有办法?” 程落轩笑道:“自然有办法,连你那个不懂武功的小弟弟,都有办法溜出去了,我怎可能找不到法子?虽然当着主人的面这样说,是不太好意思,不过在我看来,你们庄园里外上下,整体的防护漏洞还很多。” 白雪见程落轩言语笃定,并不似说笑,不禁心生了期待,说道:“程公子,不瞒你说,自我失去记忆以后,身旁还没有一个真正可称朋友之人,幻儿与我虽亲,终究是像幼弟,而非挚友,那些徘徊左右的护卫下属,虽有一些同龄者,可尊卑之别,终究造就了疏距,让我也无法与他们交心,或许你真的算是我记忆中,第一个可以称做朋友之人……”说此话时,眼潼漾着晶芒,双颊却隐约泛着嫣红。 第257章 身世迷情2 程落轩见白雪转哀为喜,便放宽心,内心告诉自己:“也好,便多关照这个命运坎坷的白雪小姐吧!算是报答她,招待我们兄弟食宿的恩情......” 程落轩所没察知的是,他之所以想要帮助白雪姑娘的原因,除了对方那听来离奇又可怜的遭遇以外,更是因为,她那张楚楚可怜、形似于苏凝羽的泪容……湖心小桥,娇阳映照,清风拂送,波光粼粼,荡漾着的不仅止是绿柳影碧,更是男女情丝……在那之后,程落轩与白雪姑娘的关系更近一步,不再是单纯的宾主之谊,却像是可以交心的挚友般。 另一边,谭玉冰的查访也有进展,某日便私下跟程落轩,提起自己在城镇街坊中探听到的传闻。 二人聚在书房偏厅中,低声交谈,先听谭玉冰道:“据说这个神秘庄,是四五年前才新建成,为的是让白雪小姐静养之用,白雪小姐那时候似得了某种怪病,无法有行动的能力,这个神秘庄的金主,便建立了美丽的庄园,让白雪小姐能安心静养……白雪小姐刚入住时,据说是全然足不出户,神秘庄的主人不只雇用了许多手下服伺她,也常找一些医家模样的人进入神秘庄,应要替白雪小姐看病之故……至于神秘庄的少爷幻儿,在这庄园建立之初,并没有人看过他,他是神秘庄建成以后,才不知如何冒出来的,有人说是神秘庄的金主,在外另又生下的儿子,因为无暇照顾,并带到神秘庄来,请庄里面的人手协助养育。” 程落轩喃喃接口道:“白雪姑娘稍有提及,幻儿与她自己的母亲,并不是同一个。” 谭玉冰又道:“幻儿的母亲身份,乡镇里无人知晓,甚至白雪姑娘的亲生母,附近街纺也都没见过……其实不只镇民们没见过,就是神秘庄自己内部的雇员,也都未曾见过……白雪与幻儿这对姊弟的生母们,对所有人来说都像是迷雾一般……外面许多人都猜测,他们的生母不同,却又无法确定。” 程落轩道:“白雪与幻儿,应该是不同女子所生……但就算是不同母亲,至少父亲是相同的吧?他们的共同父亲,定就是这个神秘庄的金主……听白雪姑娘说,他的父亲名叫白远山。” 谭玉冰疑惑道:“白远山……我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一个在地方上具有如此雄厚财力的人,怎会如此默默无名?” 程落轩问道:“你的意思是,白远山这号人物不存在……或者该说,白远山这个名字是假的?” 谭玉冰道:“不只白远山这名字是假的,我甚至觉得白雪姑娘的名字,亦不真实……不知为何,当初我一听到『白雪』这两个字,就直觉这个名字不对劲。” 程落轩道:“所以,白雪姑娘的父亲,不是叫做白远山,白雪姑娘也可能不叫做白雪,但是白雪多年前便已失忆,至今仍想不起自己的过去,所以她也不知自己的名字真伪……” 谭玉冰奇道:“白雪多年前便已失忆?此话怎讲?” 程落轩于是将日前湖心桥拱上与白雪小姐的一番对话,简要转述给谭玉冰听。 谭玉冰听毕概要,几度沉吟,且思且道:“所以我才说,这个神秘庄,当真扑朔迷离,我自身调查到的内容,就已是神神秘密,若再加上你那一段『白雪姑娘失忆多年』的桥段,就更加离奇怪异……说到底,白雪的父亲我们不知,白雪的母亲我们也不知,幻儿少爷的父亲我们不知,幻儿的母亲也像团谜……这四个攸关神秘庄家世背景的关键人物,我们查了半天,居然一点头绪都没有。” 程落轩听之不解,出言问道:“四个关键人物?咦,不是四个吧?白雪与幻儿的父亲,不是同一个么?他们只有母亲是不同人,所以一父两母,我们只有三个人物的身分不明而已。” 谭玉冰却反问道:“同父异母……这一点你可确定?白雪姑娘有亲口这样说么?她不是早就失去记忆了,那她又如何知道幻儿的父亲,与她自己的父亲是同一个?” 程落轩听之一愣,似乎明白了其中症结,回道:“呃……这?白雪姑娘,只有跟我说过,她很明白知晓,幻儿是她血缘相系的至亲,倒真的没跟我说过,他们是『同父异母』这四个字……是我理所当然地以为,神秘庄的建庄主人,就是白雪的父亲,也同样是幻儿少爷的父亲,这对姊弟很理所当然是同一个男人的后代……” 谭玉冰喃喃自语:“我一开始,也是这样以为,但后来却愈来愈觉得,这个神秘庄的一切,绝没有那么简单……” 程落轩问道:“谭大哥,你是不是调查到了什么?你之所以会怀疑幻儿父亲的身分,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传闻?”谭玉冰神色复杂,说道:“我听到的传闻,确实很多,光只幻儿少爷的父母,就有许多种说法,但不管是哪种说法,都不是太正常的家庭关系……” 程落轩关切问道:“谭大哥,你不妨直接告诉我,你都听说了什么吧?” 谭玉冰似有犹豫,说道:“我听到的传闻,都是一些有违伦常的丑事……但我怕这些丑事不尽真确,说出来反而伤了白雪小姐的形象。” 程落轩道:“这你放心,传闻之所以叫做传闻,就是它们从来没得到证实过,你自己也说了,这传闻甚至有好几种版本呢!所以当中,一定有假,也很可能全部都是假的,我绝不会一听便信,也不会去因此改变对于白雪小姐的观感。” 他对白雪姐弟甚是关心,因此想多了解外头镇民对于这神秘庄的评价。 谭玉冰虽有迟疑,但想:“落轩已把他从白雪小姐那儿听说到的故事,都坦白告诉我了,没道理我这边打探到的情报,却要隐瞒他……当初本已说好,我们兵分两路,各自查访线索,后再互通有无,我若刻意欺隐,反而有违信义。” 第258章 必需警惕1 于是清了清喉,略略整理头绪,乃开口道:“那便先从,最正常的版本说起吧……传闻之一,神秘庄的庄主财大业大,有钱有势,妻妾成群,白雪小姐及幻儿少爷的母亲,很可能都是他在外头相好的情妇,进不了厅堂的风尘女子一类,所以神秘庄庄主,也不好将白雪及幻儿这两个私生儿女,带回本家,只得另觅地点,将他们给偷偷养在外头,虽供他们吃穿生活,却不让他们有认祖归宗的机会,以免扰乱这大财主本来的家庭。” 程落轩点点头,表示认同,这本来就是在他猜测中,可能性最高的一个情况。 只听谭玉冰又道:“传闻之二,幻儿的母亲,其实不是别人,就是他的姊姊白雪……当年白雪称病在床,避躲闺中,实乃为了怀孕待产……后来生下幻儿,便佯称是她的弟弟,以不落人口实,因为白雪是未嫁之身,若有了非婚生子,传出去声名并不好听……” 程落轩一诧异,脱口呼道:“啊?若以年龄差距来说,白雪小姐确实可有如同幻儿这般年纪的孩子……但若如此,幻儿的生父是谁?为何不与白雪母子团聚?” 谭玉冰神情略肃,答道:“这传闻之二,又衍生出两种说法,说法之一,白雪当初有孕,可能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发生,也就是说……曾有某个男人,贪图白雪的美色,而强行侵犯了她,白雪遭受欺侮,又不幸受孕,只得找个地方躲起,产下这个非婚生子,但为了不遭人非议,只得谎称是她弟弟。” 程落轩悲悯,说道:“但愿这种说法,不是真实,不然白雪小姐的遭遇,当真太可怜。” 谭玉冰道:“还有更可怜的……另外一种说法,那让白雪小姐受孕的糟糕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个神秘庄的金主……也就是说,神秘庄的主人,实非白雪小姐的父亲,却是个长期包养她的财主,在包养的过程中,让白雪小姐怀了骨肉,不得不生下来,生下来以后又不敢将实情公开,只得对外宣称,白雪与幻儿是对姐弟……” 程落轩神色凝重,说道:“后面这几种说法,真都有违伦常……外面城镇的人,私下这样传闻非议……白雪姑娘若知晓了,肯定更伤心。” 谭玉冰道:“街头巷议,道听涂说……总是这样的……那些三姑六婆的嘴巴,当真什么故事都扯得出来,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正如你所说的,就是因为说法太多种,反而少了可靠的真实性,谁都知道,这当中一定有谬误之处,寻常人都不会听了便尽信的。” 程落轩默然不语,内心却暗想:“虽然我对于这种种传闻,总是心存怀疑的,但我那时听白雪小姐说起她的故事,提到『她是因为受了创伤而失去记忆』云云,内心确实曾猜测过,她是不是遭到了某个男人的伤害……” 思及此处,进一步更想:“若然如此,我倒宁可白雪小姐,这辈子永不要回复记忆…….她的生命可以重新来过,此后只有美好的画面留存在脑海中……”听了这种种不堪传闻,程落轩的内心对于白雪,不但毫无鄙夷,反而只有更加的怜惜。 “所以我在接下来的时日里,更应该给白雪小姐创造一些快乐的时光,让她愈记得开心的片段,便愈不会想起阴暗的过往。” 他不禁想要对白雪小姐,再更好一点……再更好……便自那日开始,程落轩找到空暇,便会避过庄内护卫耳目,带着白雪小姐溜出庄去,到城镇外的郊野山林,去走走逛逛,有时也会让幻儿一齐跟去,三人同游。 为了不惊动神秘庄的其他人,程落轩挑选的游览地,都不是距离庄园所在太远,多属半日可以来回的地点,虽然这些地方,并非是什么稀罕风景地,但对于长年封闭在庄中的白雪姊弟来说,已极是欢喜满足。 程落轩与白雪姊弟感情逐渐积累,日渐交好亲熟,看在好友谭玉冰的眼里,却别有一层忧虑。 他忧虑的倒不是幻儿,而是那美貌年轻的白雪姑娘……谭玉冰是复杂背景出身,对于风月之事极有敏感度,对于男女之间的相处,也自能嗅出不寻常的地方。 所以,他从旁观察,白雪小姐与程落轩的互动,已知其中不单纯,若任其自由发展下去,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谭玉冰终于忍不住,要对程落轩做出提醒。 某日,在他们私下谈话的时候,谭玉冰主动说道:“落轩,有一件事,我最近常挂在心上,是与你相关的事......虽然这件事情,我并非当事人,但是身为你的好友,我觉得该要提点你。” 程落轩愣了一愣,回道:“谭大哥,什么事情与我相关,你便直说了吧!吞吞吐吐的样子还真不像你......你与我结伴闯荡江湖,合作无间,不只是我挚友,更几乎是我金兰兄弟一般,我早当你是自家亲人,有何不可说的事?” 谭玉冰本不喜婆婆妈妈,于是直截了当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开门见山了!我觉得你跟白雪小姐,往来过于频繁,彼此的关系,也超出了寻常的友谊......我曾好几度见到过,你们两人相处的情景,那说话的神情态度......颇为......颇为暧昧,我想白雪小姐对你......已经怀有情愫,你该要注意此点,也该要收敛自己,毕竟你仍然是有妻室的人。” 程落轩讶异,问道:“对我怀有情愫?你的意思是,白雪小姐喜欢我?” 谭玉冰道:“对,我想白雪小姐,已经喜欢上你,以我看到的感觉,那甚至不是初浅的爱慕而已,那是带着深层的依恋、难以自拔的感情。” 轻叹一气,又道:“其实你应该要有自觉……你的外貌气质,本来就对女人极有吸引力,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提醒过你这种事,如果不是应该沾惹的女人,你该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第259章 必需警惕2 程落轩沉吟几许,喃喃言语道:“我听白雪小姐,述说过许多她坎坷的经历,所以心生了同情,忍不住想要照顾她,却没想到,惹她如此......她若真对我有感情,我应该要婉拒。” 谭玉冰道:“就只怕你,会舍不得拒绝......落轩,我从前在天香楼,排解过许多男女纠葛,其中最难断的情缘,往往不是单方面的追缠与痴恋,而是关系不被允许、有所禁忌的两情相悦......倘若今天,只是白雪姑娘的一厢情愿,我或许不会这么担心,甚至连提醒你都不用。” 程落轩一惊,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最担心的是两情相悦?也就是我……我也对她,对白雪姑娘……” 谭玉冰道:“对,我认为,你也对她动了情,或许你尚不自觉,但我已经从你的眼神看出端倪......” 言及于此,不禁语重心长起来,续道:“落轩,或许你是由怜生爱,或许也是日久情深,但你不能忘记,自己最一开始的寻妻目的......如果今天,你是孤寡之身,无牵无挂,你要与谁谈感情我都不挡你,但今天你并不是,你终究有个拜堂成亲过的妻子,虽然苏姑娘失踪已久,生死未明,但你不该当她已经不在世了。” 程落轩激动起来,提音说道:“不!我绝无如此!我绝没有放下凝羽!我没有不顾她,没有当她不在世了。” 谭玉冰道:“既然如此,那你对白雪姑娘的感情,便要有所割舍,除非你想一夫多妻,另纳白雪为妾。” 程落轩握紧拳头,刚决说道:“大丈夫当信言守诺,忠诚对待伴侣......我当初拜堂成亲,仪礼中曾立誓言,亲口答应过凝羽,此生此世对她不离不弃,如今她生死尚未知,我又怎能背弃承诺?” 谭玉冰道:“你若有这样的坚持,那我便放心了......坦白说,白雪姑娘是个美丽善良的女子,她若有意与你结良缘,本不是件糟事,但若是考虑到苏姑娘......苏姑娘不只是我的朋友,也是个命运十分坎坷的人,我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的夫婿,逐渐将她给淡忘。” 程落轩摇头道:“我不会,我不会将凝羽给忘记的!谭大哥,你的好意我知道,你的用心我也明了,我会好好检讨自己,也会改进自己的言行,我十分感谢你的提醒,若非你今日一席话,我说不定会继续迷失下去......” 谭玉冰点了点头,内心想着:“唉,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这样的提醒对不对,倘若水芙蓉真的已死去,那么若轩已为她守足了五年的空白,似乎也善尽仁义了,好不容易有美好的对象出现,却让我一席话给阻扰了......但是我若不阻扰,照这态势发展下去,落轩迟早会与白雪难舍难离,水芙蓉倘若仍在人世,届时该要如何讨回夫婿......” 转念又想:“就是这样,我才老是觉得麻烦,一夫多妻妾这种事......一个男人若到处沾惹感情债,当真后续扯都扯不清,所以我才不愿像我父亲那样,四处沾花惹蜜......” 随即想到了自己的感情,谭玉冰不禁暗暗嘲笑起自己:“只是没想到,我最后看上的那朵花,是个极难获取的险山奇花,费了这些年的功夫,也不知花园主人放准了没有?” “但我活该,谁叫我是这么固执的人,愈是困难的事,我愈是想挑战,愈是爱不到的人,我便愈不肯放弃,我的艰苦真是自找的.......” 那日与谭玉冰一席谈话,点醒了程落轩的注意,于是当天他刻意避开与白雪碰面,反而与幻儿相处了许多时,陪他读书识字,并自外头买了些木制童玩予他。 幻儿尚是稚孩之年,只要有人陪伴玩耍便是欢喜,哪里会多想原因?于是蹦蹦跳跳,拉着程落轩的手说:“程哥哥,我最喜欢你了,以后都这么陪我好么?我想永远都跟你在一起,姊姊也这么说的。” 程落轩极讶异,问道:“你.....你说什么?” 幻儿道:“我说我喜欢你,姊姊也喜欢你,最好我们三个人永远都在一起,姊姊也这么想的。” 程落轩心绪更混乱,问道:“你姐姐说……说过什么?她说她对我怎样?” 幻儿一派天真地回答道:“说她喜欢你啊!姐姐说她真希望你能永远留下来,永远都跟我们在一起!这是真的,她自己告诉我的,还说了许多次呢!” 程落轩心绪波动,不禁想着:“幻儿喜欢我,那是因为我会陪他玩,也会带他出去走逛,一个做孩子的,天真烂漫地期待着这种陪伴,一点也不奇怪,但是他姐姐......如果白雪姑娘,真的曾跟幻儿说过,喜欢我之类的话......想一直与我在一起的字句......那种意思,自然与幻儿是不一样的。” “也许,谭玉冰真的说对了,白雪姑娘已对我有感情,不是那种单纯的友谊而已……我若不警惕自己,适当收敛行为,只怕我与白雪的关系,将会无可收拾。” 程落轩于是咬了咬下齿,沉然说道:“幻儿,哥哥也很喜欢你,也想要常常与你在一起……但是哥哥不行,哥哥自己也有个家,也有必须照顾的亲人在,哥哥已很久没有见着自己的家人,十分挂念他们,总想着要尽早去与他们团聚。” 幻儿睁大着眼睛,问道:“哥哥的家,在很远的地方么?” 程落轩道:“很远......很远......可能回一趟去,就要很久时间。” 幻儿有些忧虑的表情,问道:“那哥哥回家以后,什么时候再来找我们?” 程落轩道:“也许,要等好多年后,那时幻儿已经长大了吧?” 幻儿惊讶道:“等我长大?那不是要好久好久的意思?”随即央求道:“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回家那么久?就回家一下下,一下下就来找我们了。” 程落轩道:“那你认真学习,等你可以拿笔拿得稳了,也可以把今天跟我练习的那首诗,都完整写下来了,我就再来这里看你,好么?”其实他知道,这还要三两年的学习进度。 第260章 血缘疑点1 幻儿嚷嚷道:“那还是很久呢!我现在写字都歪歪扭扭的,一个字都还写不好呢。” 程落轩安慰道:“没有关系,幻儿脑袋这么聪明,只要认真学习,很快就会学成的。” 当日午晚,幻儿嘴里便一直叨嚷着,要程哥哥别回家太久的事,程落轩则是半哄半骗,温柔安抚着小孩子的不安情绪。 却没想到,那天晚上,两个人......应该说是有三个人,都无法好眠。 幻儿睡不好,一直伤心纠结在这件事,在白雪姊姊面前,不断哭哭啼啼的说,他的大哥哥要走了,以后没人陪他游戏了,他会很伤心的,要姐姐想个办法来。 这一哭闹,连带着让白雪小姐,也无法入眠,总纷乱想着,程落轩说要辞别的事。 至于程落轩,睡是睡了,却不断地被连续的梦境给萦绕着,那梦境不但清晰非常,且还气氛悲伤无比,让程落轩夜眠中仍然心动悸,醒时已是一身冷汗。 他梦见了他的妻子,苏凝羽。 梦境中,苏凝羽白皙的雪肤依旧,神色却较昔日更苍白许多,眼瞳不复以往的晶芒灵动,却多了一股忧怨哀愁。 她凝眸深深,泪光轻泛,幽幽叹道:“落轩......你是否忘了我了?忘了成亲时候,你说过的话,说要一辈子照顾我......如今见着比我更美丽的姑娘,你便将我抛诸脑后.......是了,对方很美,而且美得没有瑕疵,所以你会爱她胜过爱我,因为你终究介意我的缺陷......” 潸然泪下,且泣且道:“我成全你,成全你与她......那个美丽姑娘,从此你不要再来找我!我放弃了,对你死心了,我现在便自尽于你眼前,叫你明白你的负心!” 苏凝羽说完此语,身形即飘忽不见,程落轩拔足追上,却只见迷影之中,前方倏忽出现一道深谷瀑布,苏凝羽站在崖际,回首又朝程落轩幽恨一望,咬唇说道:“你对我的辜负,我永远无法原谅!”随即纵身一跳,身形即墬入急瀑湍流中,没于无形。 恶梦至此,程落轩惊叫一声:“凝羽,不要!”随即睁眼醒过。 醒来之时,眼前已无深谷佳人,惟有头顶层板、床栏纱帐,以及自己急伸出去却抓空的一只手悬停着。 程落轩坐将起来,回忆梦境,感受背心一片冷汗,不禁喃喃自语:“我与神秘庄的缘份,该是时候做了断......”翌日,程落轩便欲找上白雪,表明辞意,并藉此而了断情缘。 倒没想到,程落轩尚在庭园间踱步,徘徊犹豫,不知何时去找白雪是妥,白雪本人竟先一步,主动来找了程落轩。 程落轩见着白雪,心神自紧张,一时未能发言,却是目色流离复杂。 却听白雪主动说道:“程公子,昨儿个我弟弟……在我面前哭了一整晚,说他的大哥哥要走了,说你告诉他……将要动身去找你的亲人,可能得要好几年后,才会再来拜访我们……” 程落轩故作淡然道:“小孩子家,还不懂得世故人情,不懂得悲欢离合是每个人一生中都必须经历的事,我想白雪姑娘不用太担心,幻儿他伤心个几天就会过去,小孩子的情绪来得急也去得快,很快便没事了。” 白雪音声略颤道:“所以你......你是真的要走?” 程落轩道:“嗯,我已打算要继续我未完的旅程……当初我为了寻找我失踪的妻子,偶然路过这里,不经意地停留下来,却已停留了太久……我的任务尚未完成,我自然要再坚持下去。 白雪抿了抿下唇,迟疑几许,终再开口道:“倘若你始终找不得你妻子,那又如何?倘若她真的……从此消失在人间了,你难道要永远找下去?你有没有可能……有没有什么时候……会想放弃?” 程落轩摇头道:“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后会放弃,我只知道自己,现今还没放弃。” 白雪的音声,更加浮动颤抖着,说道:“程公子,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的妻子,已确定不在人世,或者有一天,你终于放弃寻找她了,你会……你会愿意,接受其他女子的感情么?”她感觉说这话时,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程落轩的心胸,也不禁大动悸着,却仍强自表现镇定,说道:“我……我不知道,我还没想过……” 白雪的神色虽慌,瞳光却款款,说道:“如果之后,你的旅程告一段落……你的妻子终究下落未明的话,能不能请你……请你再回来这里,看看我们,我想我与幻儿,都会十分欢迎你……” 程落轩的神色,隐约透着柔和与真挚,说道:“白雪姑娘,你温柔美丽,出身富贵,在这世上可能喜欢你,想要娶你为妻的男子,定会众如繁星……” 目光移远,悠悠又道:“我的妻子,虽然也美丽,虽然也温柔,但她的脸貌有缺陷,内心更有许多纠结,长久以来,她一直活在阴影中,我是唯一个能够敞开她心防的人……所以她只有我……她的生命中只有我,我也只能有她……这是我对她的承诺……” 言及于此,程落轩轻叹一气,眼神收敛,看向白雪,沉然再道:“白雪小姐,感谢你过去这段时日的招待,我与我谭兄弟,或许明日便会告辞,希望你与幻儿好好保重……” 白雪的眼眶红了,鼻中酸楚,音声哽咽回道:“嗯……我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的挽留,终将失败,于是无法强求,却将伤心的眼泪直往肚里吞去……事情已成定局,程落轩与谭玉冰开始收拾行囊,准备拜别神秘庄。 预计动身的那个早晨,程落轩及谭玉冰已在备马,幻儿却急冲冲地跑将出来,快奔到程落轩的面前。 “程哥哥,听姊姊说……听姊姊说,你们今天就要走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走?跟我们在一起不好么?”幻儿说这话时,眼眶转泪,几乎都要哭将出来。 第261章 血缘疑点2 程落轩不忍,却仍然必须说实话:“不是不好,而是哥哥……哥哥必须要去找自己的亲人了,等你长大以后便会懂,这世上不管谁与谁再要好,迟早也都得分开的。” 幻儿哭泣说道:“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知道,你们走得好急,没几天前才说要走,今天就真的走了,我都还没准备好!” 他还是个孩子,遣词用字尚不那么精准,但已明确表达出,他内心的不舍与难过程落轩神色哀伤道:“不必准备,人与人之间的分离,总是来不及准备的。” 幻儿一边掉泪,一边说着:“但我想要准备,给你们的礼物……程哥哥,这是我一直保管很好的东西,是我自己画的画……我画得最好的一幅,连姐姐都称赞我画得好、画得像,所以我很喜欢,是我最重要的宝物!我把他送给你,请你以后,不要忘记我,以后还要再来看我,好么?”说话之时,已将手里东西递了出去。 程落轩见幻儿所呈来的,是一份卷纸模样的东西,知晓绝不是什么珍贵财宝,而当真是幻儿亲绘之物,不忍推拒回去,于是决定收下画纸,说道:“谢谢你的礼物,哥哥一定好好珍藏,哥哥不会忘记你,一定记得在这个地方,曾经认识一个十分乖巧的孩子,名叫幻儿。” 幻儿咽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会再来找我?” 程落轩道:“等哥哥找到自己的亲人了,就会与她一齐来找你了,好么?” 幻儿虽然仍流着眼泪,却不无理胡闹,而是大力点头道:“好,那我等你!哥哥,希望你尽快找到自己的亲人!” 程落轩看着幻儿,深为这个孩子的年幼却懂事而赞赏不已,但也因此,内心里的不舍情绪,又是更昂起了……离情依依,终有别时,程落轩对于这个神秘庄、对于这对惹人怜爱的白雪姊弟,虽有千般难舍,却终究得离开了。 于是谭玉冰与程落轩,在神秘庄众人的送别下,再度踏上行途,挥手驾马而去。 这次离开,二人其实尚未有明确的目的地,暂且一路向西,奔驰于荒野大路中。 程落轩的心思浮动,一开始只想尽快远离“神秘庄”,以免自己流连犹豫,所以不断催马赶程,连过州界边境。 谭玉冰知其心思,并不多问,仅是加紧速度跟上,以不拖迟程落轩的行动。 待到三四日后,二人早已远离神秘庄所在,程落轩乃能缓下进速,不再兼程急行,时常找到适宜场地,便暂且停马留伫,一方面是让坐骑喘息歇饮,一方面也是在放松自己的心境。 某日某地,二人又于荒野中停马小憩,程落轩翻身下马后,即自坐骑行囊中,取来幻儿送他的那幅画纸,展开摊平,静静端详其幅,盯瞧着画中那小孩儿涂鸦的麒麟样貌,纵然歪歪扭扭,却是不失其形,看似有眼有脚,头长独角,且生一只火尾在后,竟也有几分神韵。 程落轩观画之间,不自觉间浅浅一笑,脑中想象的是幻儿当初作画时,那十分专注认真的模样。 此时,谭玉冰缓缓走过来,拍了拍程落轩的肩膀,说道:“你在想那孩子吧?他是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十分讨人喜欢,难怪你不舍得他。” 随之亦欣赏起这幅画来,忍不住赞道:“这是那孩子画的......小小年纪,画得还挺不错,不过,一般人都是画些猫阿狗啊,花啊草的吧?怎会先画这种传说中的东西......” 程落轩道:“幻儿说他看过麒麟,而且不只一次,可能因为这样,所以他识得麒麟的样貌,他姊姊白雪小姐,似乎也常看见,还会指导他弟弟麒麟的画法。” 谭玉冰有些讶异,似乎联想到了什么,说道:“看得到麒麟?那岂不是......和水芙蓉一样?” 程落轩道:“没错,凝羽说过,她也看得到麒麟......这种能人异士,西疆异域似乎不太罕见,中土汉族却甚少有听说,所以白雪与幻儿两人,可能真是与凝羽她……有某种血缘相关……来自西疆同一脉的血统,才会具有类似的能力,都能看得到麒麟。” 随即眉头紧锁,严肃再道:“但不管怎样,我还是不该与他们姊弟牵扯太多,白雪若与凝羽分毫不相识,则我没有理由一直逗留在她身旁;若然白雪真与凝羽有些家族上的交情,我便更不应该,与凝羽的同族姊妹……暧昧往来……” 谭玉冰若有所思,似乎觉察了什么怪异处,喃喃语道:“血缘相关,所以都具有西疆异族的特殊眼力....... 总觉得这句话,有些哪里不对劲?白雪唯一与苏姑娘血缘相系的可能性,就是她们乃『同父异母』所生下的姊与妹……同父异母......同父异母……那要是她们的父亲,也必须要有这种『通晓神灵』的眼力,才可能同时遗传给她们姊妹啊? 但是不对,苏姑娘的亲生父亲,明明是中原汉族豪富,五官平凡的一个人而已,他看不到麒麟,也不通晓任何神灵!所以,具有如此能力的人,明明就是水芙蓉的母亲,玉玲珑……这样一切……就都不对劲了……说不通了……” 程落轩似乎被点醒了什么,睁大眼睛,且思且道:“有特殊能力的是玉玲珑......不是父亲那边……所以白雪与幻儿,必须要与凝羽是同个母亲所生?才有可能透过血缘传赋,而天生俱来如此神通!不是来自平凡的父亲……而是西疆异族的母亲!但同个母亲所生?白雪与凝羽绝不可能是同个母亲所生,凝羽非常明确地对我说过,她母亲这辈子只生过她一个孩子,除非......除非......” 谭玉冰猛然一惊道:“除非,白雪就是苏凝羽!” 程落轩脱口一呼:“呃?白雪是凝羽?” 但此际他的脑海中,也已迸出了这样的想法。 谭玉冰道:“你不觉得,一切都巧合得太奇怪?白雪长得和苏姑娘如此相似,又都具有通晓神兽的能力,虽然白雪初遇我们两个时,显得十分陌生,但依你所探查到的故事,白雪曾因意外而失去了记忆,忘记过去所有的事,所以她现在不认得我们,并不代表过去不认得,或许是许多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彻底改变了她,让她的记忆归零,脸上的伤疤也消失。” 第262章 真相如何1 程落轩脑中思绪陡然飞驰起来,喃喃语道:“许多年前,许多年前发生的某件事......改变了她的记忆……与伤疤……” 回想中,许多画面如雪片般散落,却有某些片段停定了……谭玉冰道:“白雪若是苏姑娘,这一切诡异的巧合,就都有了道理可通!剩下的就是......幻儿的来历......幻儿与白雪绝对是血缘相系的,这应无庸置疑,因为他们的容貌与能力,都有特殊的相似处,只是他们的母亲,绝不可能相同,因为玉玲珑早死了,当然不可能生下幻儿,所以幻儿的母亲是......” 程落轩陡然将拳一握,说道:“是白雪!也就是我的妻子......苏凝羽。” 谭玉冰睁大了眼道:“幻儿是苏姑娘的孩子?” 程落轩神情肃然道:“还记得你在神秘庄外居民的街头巷议中,所听到的那些传言么?白雪姑娘的弟弟不是弟弟,而是她的儿子......我也听白雪亲口告诉过我,她是曾受过某些创伤,所以才会失去记忆,而她父亲也不愿意让她记起过去的事......” 谭玉冰仍犹豫道:“所以,白雪……苏姑娘是在多年前……” 程落轩音声愤慨道:“多年前,某个恶男人欺侮了她,害她怀上身孕,也害她失去记忆,她忍着痛苦生下孩子,却从此有了自卑阴影,不敢与外界接触往来,所以被她父亲保护约束在庄园堡垒中,过着与世隔绝的封闭生活。” 他无法不去想象,许多年前,这个白雪……他的妻子苏凝羽……曾经遭到怎样的伤害,那让他一向温和的脾气,也忍不住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谭玉冰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问道:“如果真是这样……情节确实推演得通,只是奇怪苏姑娘的脸上伤疤,怎地奇迹般消失了?那个欺侮她的恶男人,是怎样恢复她的容貌?当年水芙蓉还小时,那两道深伤,可是群医束手的啊!” 程落轩咬着牙,恨恨说道:“我虽不明白,凝羽脸上的疤痕是如何消失,但我想我已经想到了,这个答案该去向谁追问!” 谭玉冰问道:“谁?” 程落轩目透厉芒,说道:“许多年前,在凝羽突然失踪以前,曾经接触过的某个人,某个医术高明的西疆大夫......” 转眼之间,二十余日光阴过去,某个西南边陲的极深山岭中,一名五六十岁的苍发男子,身上背着装满花草的竹篓,正步履缓缓,踏进一间精简木造的房屋中。 那名苍发男子,一进家门,即感觉到一股不对劲,他看见了两名青年,冷然站立在他住屋之中,似乎是在静待着他的出现,这两名青年的脸孔,他应该都见过,一个约是在五年前,另一个则是超过十年以上的事。 “胡大夫,好久不见了?上次见着你时,我还是个孩子,可能十岁左右吧?在洪老爷他们的迎宾会馆中,我与我的父亲一道儿......那时我曾恳求过你,尽力医治水芙蓉的伤......这么些年过去,您的容貌无多改变,我倒变了不少,不知您还认得我么?”说出这段话之人,正是谭玉冰。 而谭玉冰口中的“胡大夫”,则就是西南一带的首席名医,胡术生。 胡术生愕然瞪大眼睛,说道:“你是谭......谭相公的儿子……你......” 谭玉冰笑道:“没错,我是谭文霖的儿子,你不记得我的名貌没关系,但我身旁这位兄弟,你总应该记得吧?他是程落轩程公子,五年前也曾在洪老爷的行馆遇见你,那时他与他的妻子在一起,他的妻子,就是长大后的水芙蓉,也是你后来运用诡计绑架掳走,去献给曹天央作礼物的可怜姑娘。” 胡术生否认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什么曹天央的,我不认识。” 谭玉冰目光犀利,说道:“如果不是与曹天央勾结,如果不是内心畏罪又怕死,你怎会逃到这里来?在你的背后老板曹天央倒台以后,你失去靠山,怕我程兄弟终究会寻你问罪,你不得不离开原居住地,躲到这个荒山野岭。” 言及于此,鼻哼一声,再道:“只可惜,你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西疆『天晓楼』的关楼主,是个何等灵敏聪慧的人?当年知悉名满天下的神医胡术生夫妇,莫名于西疆境内失踪的消息,便直觉其中定有隐情,所以一直都有派人,暗地追查你夫妇的下落,所以我们循着『天晓楼』的线索,一路探寻到这里来。” 胡术生没有作声,只因他听到谭玉冰端出“天晓楼”的名号,他本知道“天晓楼”神通广大,既然曾怀疑到自己头上,说不准这些年间,已经掌握了自己犯行的证据,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开脱?他可还没想好对策。 只听谭玉冰又道:“胡大夫,你躲了这么多年,如今既然见到我们,便知道自己什么也瞒不过!与其嘴硬遭受逼供,倒不如自己老老实实地坦承一切,把当初你掳走水芙蓉的经过,原原本本都说出来!” 胡术生硬着头皮道:“我不认识什么曹天央,什么掳走水芙蓉?五年前苏姑娘突然失踪,我也很担心,我曾一心想要帮助她,后来又怎么会害她?” 谭玉冰又哼了一声,说道:“你收了曹天央的好处,所以愿意帮他,泯灭自己的良心,却伤害了一个可怜的姑娘。” 神色陡然严肃起来,目透凶光道:“胡术生,我警告你,你最好嘴巴老实点,不然有苦让你受的!我程兄弟是软心肠的人,但我谭玉冰可不是,过去我在道上混的,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处理过?我明白知道对付顽劣份子的方法,就是必须心狠手辣。” 说此话时,已自腰间取出一柄银晃晃的利刃,刀身虽短,刀光却是雪亮,看不似要直取人命,却意图施加予什么酷刑。 胡术生其实心中有惧怕,却知道明着抵抗是不通的,于是言语相讥道:“嘿嘿,传闻中的『玉面双侠』,侠义仁心,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不过是仗势欺人、倚多为胜之辈!你们要杀我,就尽管杀,我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 第263章 真相如何2 谭玉冰颜面中的厉色收起,却是转为一股沉冷,说道:“哼哼,我所说的心狠手辣,可不是针对你,而是你身边重要的人......你既然害程兄弟失去了妻子,那么我们以牙还牙,也要让你偿受到同样的痛苦。” 胡术生一惊,脱口嚷嚷道:“同样的痛苦?你是说我……我的妻子……” 谭玉冰露出一个诡异又阴沉的笑容,说道:“你不觉得奇怪么?你老婆今日一大清早,便下山去赶市集了,怎地会拖迟到现在,都还没归来呢?” 胡术生更诧异,居然谭玉冰连他老婆一大早去赶市的行程都知道?不禁骇然色变,颤音问道:“你们......阿琼......阿琼她怎么了?” 谭玉冰嘿嘿冷笑,说道:“不怎么了,可能也是莫名走失了,从此回不得自己的家,也再见不到自己的丈夫……就跟当年的水芙蓉一样。” 胡术生脸色煞白,心慌失措道:“你……你怎能……”此时,原先一直静立在谭玉冰身后、始终未发言的程落轩,缓缓趋前走近,主动向胡术生开口道:“胡大夫,我曾经偿受过,那失去挚爱的苦痛……如果可以,我并不希望也让别人,经历上这种苦,如果你愿意将我的爱妻、凝羽还给我,我定也保证你的妻子,一定平安归来你身边。” 程落轩的态度,可是比谭玉冰要亲善许多,胡术生因此而稍懈心防,问道:“你能保证阿琼的平安,保证她毫发无伤么?” 程落轩目光坚毅道:“我能保证!只要你将凝羽还给我,我也将你的妻子还给你。” 随即语气一变,转为一种感慨,续道:“我与凝羽新婚尚未久,我即因为失去她而痛苦不堪,您与您妻子结褵已三四十载,想必更难割舍……胡大夫,我也不愿迫你夫妻分离,叫你偿受我曾经历过的……十倍难过。” 胡术生听程落轩言语诚挚,似是发自内心,不禁给动摇了,迟疑几许,终叹气道:“唉,程公子,你确实是善良人,我当初.....真对不起你......” 随即歉疚了神情,续道:“曹天央那人不是正派,这我早知道,但他常长年资助我的医业,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他出钱出人,替我建造适合场地,栽植罕见药材,甚至提供活体给我试药,让我的医术突飞猛进......多年下来我积欠他的人情,早是难以计偿,所以他想要的女人,我没办法不帮他……他事前有承诺我,得到一个美丽如新的水芙蓉以后,绝对不会亏待她,让她享尽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生活无忧无虞,绝对比过去的苦日子好多了。 所以我……我才……”话到此处,如鲠在喉,有些停断。 程落轩却忍不住追问道:“美丽如新的水芙蓉?所以意思是,凝羽面上的疤痕,你真已经替她治好?” 胡术生神色有愧,低低声回道:“确实如此......这种医术我本来就一直在钻研,几年下来颇有所成,刚好遇到曹天央的需求,我便拿来运用在水芙蓉身上。” 程落轩掩不住错讶的情绪,喃喃语道:“所以她......所以凝羽,面上的伤疤当真已治好了?回复到最初的美貌,也因此符合了曹天央的企求……”接下来他的脑海中,却浮现了自己爱妻被欺侮的画面。 谭玉冰听至此处,亦忍不住提音插口道:“原来如此!那个混蛋曹天央,就是知道你有此能耐,能够让水芙蓉重现美貌,才绝不放弃纠缠水芙蓉!不然我想,以苏姑娘当时脸有缺陷的状态,怎还会符合曹天央那大色皇的胃口?” 程落轩强忍悲愤,又向胡术生道:“你还原了我妻子的样貌,又将她献给曹天央,让曹天央有机会欺侮她,而我妻子因此而身心受创,以致损及记忆,无法想起当时的事......或者她潜意识中根本也不愿想起......宁愿从此,一切归零,过去都成为空白么?” 胡术生摇头道:“不,水芙蓉之所以失忆,并非创伤所致,而亦属人为造就……是我刻意造就的……当时我替水芙蓉脸容施术,事前已让她服上一种药水,那种药水轻者可使人一时昏迷,重者则可长期消除人的记忆......我让水芙蓉服下的剂量不轻,足以根除她脑海里所有的东西,但又刚好不致命。” 言及于此,举目直望着程落轩,忐忑续道:“这也是曹天央的交代……他希望能得到完整的水芙蓉、听话的水芙蓉、一睁开眼就属于她的水芙蓉……所以他要水芙蓉,忘记自己过去的一切,要水芙蓉清醒过来时,只看到曹天央在眼前,并误以为自己本来就是曹天央的女人。所以她……必须彻底忘去过去的一切。” 程落轩思疑不定,自言自语着:“人为而致的失去记忆?世间里有这种药物存在?而你又让我妻子喝下了?” 只听胡术生又道:“我想想这样的景况,对于水芙蓉来说,未必是坏事,与其让她心有旁属,而非情非愿地跟了曹老爷,倒不如让她从一开始就误解……自认为自己是曹老爷的情妇,自认为自己一直都与曹老爷相好着,只是因病而暂忘记一切而已,她若有此误解,从此便甘心情愿、自然而然地跟着曹老爷,欢喜享尽荣华富贵,没有一丝勉强与难受。” 言及于此,将头低了下去,不敢直视程落轩,续道:“所以我答应了,清除水芙蓉的记忆,让她成为一个脑袋空白的人,从此曹老爷说什么算什么,她不会心生抗拒,只知安安份份地跟着曹老爷。” 程落轩忍不住情绪激动,紧咬着牙说道:“你把我的妻子,献给了别人做情妇,让她替那人生孩子,却悲惨地被关锁在封闭的庄园里。” 第264章 不再离开1 却见胡术生一脸莫名,提音回问道:“替那人生孩子?关在封闭的庄园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水芙蓉没有替曹天央生孩子......或者应该说,曹老爷从未彻底得到你妻子过。” 程落轩听之不解,于是尽力维持住自己的理智,问道:“为何如此说?你不是把我妻子拐卖给曹天央了?” 胡术生道:“话虽如此,但曹老爷带走水芙蓉后的未久,却又不肯要了,他说水芙蓉的身体有问题,不符合他找女人的条件,他不收了,要跟我退货弃货,他从此不想理会这女人的死活,要我自己想办法处理。” 程落轩满腹狐疑,追问道:“什么意思?凝羽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胡术生道:“曹老爷这个人,虽然好极美女,但生平却有一个怪癖,绝对不碰生过孩子的女人,就算只是怀过孕都不行,据说是因为曹老爷自己的母亲,当初就是死于一场难产,为了要生下曹老爷的手足,而不幸丢掉性命,且让当时仍年幼的曹老爷,亲眼目睹到整个血淋淋的过程,以致在他心里留下阴影,觉得怀孕的女人,会让他打从心底作恶起,所以根本连碰都不想碰。” 程落轩仍然没想通,问道:“所以在曹恶棍得到凝羽之前,凝羽已经怀有身孕了?曹天央因此而放弃凝羽,想要退货丢给你......但是凝羽她,怀的是谁的孩子?既然曹天央没有得到她的话。” 胡术生摇头道:“这个问题,怎么会问我呢?你不是她的丈夫么?她怀了谁的孩子,你怎么会不清楚?难道你没有碰过她?没有与她圆房么?” 程落轩瞠目结舌,愣道:“圆房?那自然是有……洞房花烛……所以?我……所以是我?所以那个让凝羽怀孕却又抛下她不顾的男人……是我?所以幻儿是……是我的儿子?” 胡术生道:“是不是你的儿子,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只知道当时,曹老爷发现了水芙蓉的身体有异状,跑来要我处理,确认水芙蓉是有孕之身,便将其弃之不理,丢在我这儿不管了。” 言及于此,又叹一气,续道:“我没想到,曹老爷会甩头就走,把人直接丢给我,我心里没有准备,一时也慌乱了……本来是想,直接送回洪老爷那里吧?但我的内人提醒我,这水芙蓉的容貌变化,以及失去记忆这两件事,我该如何解释?若是解释不清的话,我们替曹老爷掳人绑架的这恶事,不就要见光了么?那我们日后,可如何光明做人?所以我们夫妇商讨了好一会儿,决定另外安排水芙蓉的去路,将她送往一个亲人的身边,从此不再干涉她的生活。” 谭玉冰接口问道:“哪个亲人?” 胡术生道:“水芙蓉的亲生父亲,丁无紊,据说他一直都在寻找自己女儿的下落,想要弥补当年他对于玉玲珑的伤害。 我们心想,丁无紊既然是水芙蓉的生父,也是个颇具财势的豪富,想来绝不会亏待水芙蓉的。 所以我夫妇二人,趁着水芙蓉尚昏迷未醒时,悄悄载送她到丁财主的家业领地去,匿名留了些言,以告知对方这车上姑娘的身份后,就赶紧离开了。” 谭玉冰再问道:“那水芙蓉送到他父亲那里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胡术生摇头道:“我俩夫妇,不想沾惹麻烦,所以干了这些事情以后,回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也没再去打探水芙蓉的消息,因此,水芙蓉后来的遭遇如何,是否有让亲生父亲好好照顾,我们真也不知了。” 谭玉冰又追问道:“所以神秘庄的主人,就是丁无紊?” 胡术生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神秘庄,也不认识什么白雪,我俩夫妇做了不光明的事,内心有愧,从此不敢再去干涉水芙蓉相关的事,所以我没再与曹老爷联络,更没想去与丁财主联络,甚至过去常往来的洪老爷贵宾府,我也尽量少去走动……后来辗转听说,曹老爷被仇家『玉面双侠』逼得自尽,他的事业亦随之倒台,我俩夫妇更心虚畏罪起来,决定舍弃故居,窝藏到这深山野岭避世,只想后半余生与草药为伍,安享晚年,什么俗事也不管了,却没想到,你们两个会追到这里来。” 谭玉冰神色严肃,说道:“胡术生,你敢发誓自己说的话千真万确?” 胡术生道;“千真万确!绝无一句虚假!我俩夫妇都已归隐至此,还贪求什么利益金钱么?只想两人简单过日子便好,所以我绝无虚言,只求你把我的妻子还给我,别让我一个人孤老而终。” 谭玉冰沉沉一笑,说道:“还给你自然是还,等晚点儿,你老伴自己就会走回家了。” 胡术生愣道:“你说什么?” 谭玉冰贼贼笑着,说道:“你老伴儿,不过是到山下市集买个菜,我略施小惠,叫几个商家设法绊住她,以尽量拖延她返家的时间,如此而已,所以她再晚一些儿,便会平安归返了。” 胡术生又是懊恼又是惊喜,问道:“你……你此话可当真?” 谭玉冰笑道:“当然是真,我们『玉面双侠』心术仁正,岂像曹天央那样无良害人?又岂像你夫妇一样,不分黑白、助纣为虐?”音声一转冷,又道:“但就这样轻易放过你,又未免太简单……单凭你害了水芙蓉这条罪,已足遭受千刀万剐。” 胡术生道:“你们既然知道我曾犯下的错事,要怎样罚我或杀我,我亦无话可说。” 谭玉冰道:“我虽不至杀你,但确实想重罚你,但我看我程兄弟,此刻应无任何心情,去想教训你的事……他只想尽快去找到他妻子而已……还有他的儿子。” 说此话时,谭玉冰的眼神瞥向了身旁的程落轩,果见他一副失神模样,嘴中兀自喃喃自语:“白雪是我妻子,幻儿是我儿子,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子……” 第265章 不再离开2 程落轩虽意外非常,但又陡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为什么自己与幻儿,年龄差异一个世代之多,却是如此地投契友好?像是一见如故,又像是上辈子早已认识?为什么他与这对白雪姐弟,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羁绊感情?让他不由自主,就是想尽己所能地去照顾他们。 或许,这根本不必胡术生的点醒、不须丁无紊的证明,白雪的身份、幻儿的血缘,一切答案已在自己的心有灵犀、潜藏意识中。 程落轩没魂似地呆站了一阵子,却又突然有了动作,口中叫嚷着:“我得去找他们!”便倏忽拔足而起,直往屋外奔去。 谭玉冰见得此景,也立即做出反应,当场丢下了一段话:“胡大夫,这一回放你一马,但你必须牢记,此后与你妻子安份守己,莫再利用医术专长害人不浅,否则我『育面双侠』兄弟二人,绝不会再轻饶你!”便也不再耽误,迈起飞步,紧紧跟随程落轩而去。 数日之后,司州北界,神秘庄园前,两匹快马奔腾急至。 此二马速度皆快,仍稍微可分出前后,当前之马,“嘶”的一声急鸣,即骤停于庄园门前,马上之人一身白衣,跃然而下,不经分说,即直闯入神秘庄园。 庄园守卫,本待拦阻询问,但另一后马紧跟而至,座上驾驶青衣一飘,亦随之纵身下,此人不急着奔入庄园,却替他的同伴挡下了一干守卫,让其同伴的入庄行径,未受拖绊。 这两匹快马,正是“玉面双侠”谭玉冰及程落轩所乘骑。 程落轩心思急切,一马当先,直入神秘庄园,只想快些见到佳人。 谭玉冰明白道理,于是留于后方,负责与那些庄前守卫交涉解释,以容程落轩畅行无碍。 程落轩闯入庄园,本能直觉,即往庭园湖心造景奔去,遥遥相望,果见桥拱上一名佳人倩影,柔纱纤立,便知是自己急寻之人。 “凝羽、凝羽”程落轩一边奔着,一边连声大喊着。 桥上佳人,正是“神秘庄”的女少庄主,白雪。 白雪听闻唤声,讶异间循音望去,竟见程落轩倏然出现,尚自意外非常,只觉一个不明就里,既不知程落轩为何现身、亦不明白其口中呼唤的“凝羽”是谁,待欲询问,却觉一阵身形晃动,自身娇躯居然已?奔上前来的程落轩一把搂住。 白雪慌乱失措,颤音说道:“你、你……”白雪早已对程落轩动情,所以面对心仪男子的突来亲昵,她是不会排拒,但觉一阵心羞意乱,又是惊讶又是喜欢,竟不知如何是好。 程落轩紧搂佳人,口中不断呼唤:“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白雪不懂,羞声问道:“程公子……你在说什么?什么找到谁了?我不是一直在这里么?” 程落轩情绪激动,断续说道:“我终于找到我的妻子了……我也终于找到……找到那个……当初欺负你的人。” 白雪胸口一紧,问道:“你的妻子?还有当初……欺负我的人?”她以为这该是件让她难过的事。 程落轩激动未平道:“对,就是那个占了你便宜,害你怀有身孕,却又抛下你们母子的人!我找到那个负心薄幸的糟糕男人了!” 白雪又惊讶又惭愧,颤声问道:“你……你已经知道,幻儿是我儿子?是我遭人侵犯后所生……” 白雪虽然失去记忆,但清醒后仍历经了怀胎生子的过程,所以明确知晓幻儿是自己的孩子,当初也才会说出“幻儿与我血缘相牵”的言语,但因她不知晓孩子的父亲是谁,所以一直陷于痛苦中,总以为自己是非自愿地遭人侵犯后才有孕,也因此而自卑自弃,无法向外人坦承幻儿与自己的母子关系。 但如今,程落轩居然知道了?知道自己曾生子的事,也知道那个让自己怀孕的人是谁……白雪一霎时里,只觉丢脸到极点,实不知如何面对程落轩,于是垂首欲退、目光欲避,却让程落轩给一把搂近,复以双手捧起了她的脸面。 程落轩目光诚挚,款款直视白雪,带点激越语气,说道:“对,我都知道了!而且我也知道那个糟糕男人是谁,那个男人就是我!当初就是我犯了你身子的。” 白雪“咦”了一声,错愕问道:“什么?你说是你……你……” 程落轩温柔又坚定地说道:“对,就是我!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我们已洞房花烛过,所以你怀了我的孩子,肚子种下了我的骨肉。” 拨了拨白雪的发丝,目光更加深情起来,续道:“但是你与我新婚后没多久,即被恶人绑走失踪,所以我还不知道你怀孕的事情,很可能当时你自己也尚未觉察……你被掳走后又遭人下了药,所以脑海记忆全被洗除,变成连自己身分都不记得的人,但或许是老天存怜,眷顾你、也眷顾我,让你怀中尚未出世的胎儿,竟成了保护母亲的一道防线……那个授意绑走你的大恶人,在知道你怀孕的事情后,反而对你失了兴趣,于是断然将你丢弃,转给了别人去处理……而最后接手照顾你的人,就是这个神秘庄的主人,应该是你的亲生父亲没错。” 白雪一时没理清头绪,愣道:“什么?什么?这一切……我听不懂。” 程落轩安慰道:“没关系,你不用马上懂,我们之后的日子还很长久,我会仔仔细细地、慢慢地解释给你听。” 忍不住将白雪给抱得更紧,在她耳畔轻语:“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不会走了,从这一刻开始,我不会再走了……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永远永远都不远走……不再离开你了。” 白雪虽然尚未理解这一切,但她身受程落轩如此紧抱,丝毫不想抗拒,只觉脸热如烧,一颗芳心飘飘然的。 程落轩继续说道:“还有幻儿,我也不再离开他了……幻儿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亲生的骨肉,我绝不会再放开他了……以后我们三个,要紧密团聚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不管去到哪里,我们三个都在一起。” 第266章 不可放弃1 金叶庄师兄弟们的议论,仍然持续着:“未必孤寡一辈子,只要师妹终能想通,或许总有接受他人的一天。” “但是女子的青春年华有限,她这么花漾美丽的年纪,却白白耗费在一个没可能的对象上,实在可惜……我说,应该要找个人,去积极打动她的芳心,让师妹愿意接纳,逐渐便把谭玉冰忘掉。” “说的倒容易……前头十几家的豪富公子,都失败未成的事儿,哪有说成功便成功的?” 那些豪富公子,与师妹认识又不深,不过与我『金叶庄』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所以见了师妹几面、谈了几回话而已,这样浅薄的交情,自然无法打动师妹的坚心。”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最有机会打动师妹芳心的人,绝对不是那些外来的公子哥儿,而是我们这些师兄弟。” “什么?我们?” “没错,我们这些同门弟兄,自幼即与师妹相识,几十年来一同成长的,那感情的根基绝不薄弱,若要将此手足战友情,渐转化为男女情谊,肯定是比那些豪门公子,还来得有机会。” “但师父家管如此严厉,我们岂敢打师妹的主意?” “对,师父家管严厉,谁敢占师妹一分便宜,那就是死定了,所以过去这十多年,师兄弟们无不对师妹保持一份慎重的距离,不敢逾越雷池……但我发觉,师父这几年的态度也变了,他好像有点急了,急着自己女儿的终身被耽误,要不然他怎会容许这一次又一次的求亲上门?怎会放准那些贵公子去与宝贝女儿认识接近?” “所以师父,是想替师妹寻找良婿了?” “自然如此,师妹的年纪毕竟也到了……难不成一辈子不成家么?” “如此说来,我们这些师兄弟当中,若是有人能够获得师妹的青睐,愿意发展出进一步的关系,将不会再遭逢师父的限制与反对了?” “我是这么认为的!说老实话……师妹如今变得这么美了,将她拱手让给外人也不对,应该肥水不落外人田才对。” “既然如此,那总得有个人去尝试,放胆追求师妹……五师兄,我看你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是不是自己有意愿要冲先了?” “不是不是,我既不英俊,武功本事又不是兄弟们里最高强的,哪有这个资格?我分析这些道理,是想鼓舞同门当中,条件最适合的人选出面,去替师父成全个『寻觅良婿』的心愿。” “那你觉得谁适合?” “自然是大师兄了!武功最高,样貌最堂,深得师父信赖与倚重,又可说是与师妹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的人,我认为你是最有可能成功的。” 大师兄温纯宇,本来在群人间凑热闹,并不太主动搭话,这下被五师弟给起兴点名到,忙挥手驳斥道:“幸华!别乱说话!我一向当师妹是家人一样,未曾有过非份之想。” 那名唤“幸华”的五师弟,也忙解释道:“师兄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有贪图师妹什么地方,我只是觉得,在我们这群师兄弟当中,你是最有资格匹配她的人,也是最有机会被师父认可的人!若是你能打动师妹,让她不再执着于那无缘的逍遥公子,也从此不再蹉跎自己的大好年华,便等同于解救了师妹的人生一样。” 一旁的师弟们,也开始群起鼓噪:“是啊是啊,大师兄,五师弟他分析得有理,我也觉得你很适合,应该要出面帮助师妹才对。” “没错没错,大师兄你最有资格了,师妹与你交情一向挺好,你便不妨尝试看看,说不定有机会成功呢!”温纯宇一脸尴尬又气恼的模样,斥道:“你们别瞎起哄,胡乱给我出馊主意来着!我不留在这里听你们胡扯了,以免愈说愈煞有其事似的。” 当下站起身来,踏出了厅堂,速步匆匆离去,穿过长廊,行至后方庭园间,以稍微透透气。 不意之间,他却瞥见远方亭台处,一名秀丽女子的倩影,身形婀娜、曲线玲珑,衣着一袭天水蓝裙装,乌黑的长发,正随风飘逸清扬…… 温纯宇目芒一亮,不禁为佳人的丰采所吸引,一时盯注了目光,心想:“师妹她……刚巧也在这里……” 随即想起,方才师兄弟围聚之时,所胡乱起哄的话,不由有些面热,暗想:“师妹确实很美……心地纯良……身手又好……这么好条件的姑娘,若是终身不嫁,真是太可惜,但若是轻易外嫁了,又未免太便宜那个幸运的贵公子,我也不乐见这种结果,宁可她是嫁给自己人……” 思着想着,却又忍不住怪罪自己起来:“真是的,我在想什么呢?我与师妹自幼相识,情同手足,我关心她就如同哥哥关心妹妹一样,哪是五师弟讲的那种不正经?” 温纯宇温纯宇心念浮动之间,几度徘徊犹豫,终究鼓起了勇气,向前踏步去,要去找纪依依攀谈。 纪依依见有人接近,举目一望,见是大师兄温纯宇,平和招呼道:“大师兄,你有事情找我?” 温纯宇故作平淡道:“不,只是碰巧路过这里,看见你也在这里,过来打个招呼,顺道聊聊天……师妹最近几年,少跟我们师兄弟一起练功了,所以也不常见到面……” 纪依依感慨道:“五年前开始,爹爹就限制了我的行动,不论任何理由,我都不得再踏出这『金叶庄』一步,也因此我的师门训练,便处处受到约束,不能跟大家一起外出猎鹿、不能去后山飞走采矿、不能做许多许多的事……我觉得这样的内容,索然无趣,干脆便跟爹爹说,我不习武了,我当回『金叶庄』的黄花大闺女好了,以后只管把自己关在房里便是,哪儿也不去了,打打杀杀的事也不做了,反正这是爹爹想要的,他只想要一个顺从听话的女儿。” 第267章 不可放弃2 温纯宇劝勉道:“师父他老人家,对你的限制虽多,主要仍是想保护你……不过,我也觉得,这似乎埋没了你,你在武艺上的资质天份,绝对不输我们同门中的任何一人…….有时还真怀念,以前一起练功的岁月,有个小ㄚ头,时常豪气干云地,展现出不输我们男人的气势,稍一不慎,我们都要被这小师妹打得落花流水。” 纪依依浅浅一笑,说道:“从前我不懂事,老爱跟你们争强斗胜,冒犯了你们几位师兄不少,还请师兄别见怪了。” 温纯宇道:“不,我怎会见怪?切磋竞技,乃是为了让自己的功夫更进一步,岂能要求别人因为辈分而留手?倒是我……身为师父座下首徒,衔领师命,时常担任执掌惩罚的行刑手,过去曾对师妹你,下过不少次鞭子……想来都觉得愧欠……”纪依依道:“师兄别放心上,我知道那是爹爹的意思,你毕竟是大师兄,所有同门中责任最重,自然必须听从师父的意思。” 温纯宇道:“我终究,常觉得抱歉……师妹,如果有机会,能不能让我赔罪?请你一席佳肴,在你喜欢的馆子里。” 纪依依一愣道:“喜欢的馆子?但爹爹并不允许我出去。” 温纯宇道:“这我知道,所以我会设法说服师父……我会跟他劝说,别让你常年闷在家中闷坏了,偶尔总也该到外头透透气……若是师父被我劝动了,或许之后除了这一席赔罪宴外,我还能找到更多机会,带你出庄去晃晃……逐渐放宽师父对你的设限,让你的日子,不要那么难过……”言至最末,有些紧张放不开。 纪依依感觉到某些深意,有些讶异,神情犹豫问道:“大师兄,你是……你这是在……在约我么?” 温纯宇本是沉稳之性,此际却也别扭起来,带点慌张道:“呃?不是,我不是……对,我也算是在约你……我其实是想帮助你……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快乐,想要……想要做点什么,让你能多点……多点笑容。” 纪依依目芒闪烁,思凝几许,终叹了口气道:“大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知道,那终究是无解的……我被关制住的,并不是只有人身的自由,还有我的心……即使我能够踏出『金叶庄』去,若是遇不到那个……能够解开我心锁的人,我的快乐,是不会来的……” 温纯宇道:“解开你心锁的人……师妹,你还在想着那个人么?五年前,那个上门求亲,却让师父逐赶出去的『逍遥公子』?” 纪依依目光幽幽,说道:“我确实仍想着他,每日每夜的想……我不动刀动枪以后,开始做些女人家的事,这些年来长居闺中,钻研的是针线女红,妆发衣容……这不仅是为了打发时间,也是期待着有一天,若我能再见到他,要让他看见我最美丽的一面……” 温纯宇又问道:“倘若你永远见不到他呢?倘若师父对你的禁令,对那位消遥公子的厌恶,是永不解除呢?” 纪依依道:“那我的一切努力,就将徒劳无功,过去五年我的改变,也就白费心思。” 温纯宇道:“怎会白费……难道你的美好……你的改变,就不能留给其他人?其他……愿意真心待你的优秀男子。” 纪依依摇头道:“我知道自己,这辈子永远都会记得一个男人,既然如此,又何必带着这样不完整的心,去伤害另一个男子?我若等不到…….心里的那个人,便宁可将一切放弃,不再企求……若是无法叫自己死心彻底,那便求助于菩萨神明,削发为尼,皈依佛门,从此了断念头……” 温纯宇眉眼严肃道:“削发为尼……这是如何严重?师妹,你万万不可有此念头!” 纪依依长叹道:“我本不该有此念头,但随着一年年过去,我等待到心仪男子的机会愈来愈渺茫,这个『不如皈依』的想法,就时常在我脑海里盘转……等我哪一天,真的放弃了对于感情的期待,那么这一头长发、这俗世的尘缘,便是了断之时。” 温纯宇大力摇头道:“长发可去,尘缘却不可了……你可知道,自己若这么做,伤心的可不只有师父而已……还有那个,为了再度向你求亲,而不惜冒险犯难,仗义为行,以洗刷自己旧日形象的逍遥公子……” 纪依依讶异,问道:“为了再度向我求亲,而不惜冒险犯难,以洗刷自己旧日形象的逍遥公子?你是说……谭玉冰?他为了我……” 温纯宇道:“对,我就是说谭玉冰!不过……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逍遥公子』,现在或许该叫他做『玉面双侠』,因为江湖上对于他的称号与观感,已经与以往不同。” 纪依依睁大眼睛,说道:“『玉面双侠』?我怎地不知晓,他还有这称号?你方才说他,为了再度向我求亲,而冒险犯难、仗义行侠什么的?大师兄,你能不能再多告诉我一些,求求你……” 温纯宇轻叹一气道:“你不必求我,我已经决定要告诉你……虽然这会违反师命……唉……但我不忍心见你这样……”随即正了正神色,续道:“谭玉冰他在五年前被师父扫地出门时,当场极笃定地宣告着,永远不会放弃你,说他知道师父介意他的人品,所以自己一定会洗心革面,信誓旦旦地表明,接下来他用尽努力,也要扭转自己不堪的形象,变成一位人人称敬的大侠客后,再回头来『金叶庄』,以向你求亲。” 纪依依点了点头,眼瞳中的泪芒闪烁,却未出言打断。 于是温纯宇继续说道:“师父当时并未听信,只是随口敷衍几句,便将谭玉冰给打发出去,岂知五年光阴过去,谭玉冰似乎真做到了他的承诺,他与你的另外一位朋友程落轩,结伙为伴,走遍天下,并四处行侠仗义,几年下来在各地民间都留下了佳评,人称『玉面双侠”『已是江湖道上人人尊敬的人物。” 第268章 贵客迎门1 语气一转,看望纪依依又道:“我想谭玉冰会这么做,一定是为了你……他经过这一番努力,倘若到头来你竟贸然出家了,绝断尘念,那么想必谭公子,将因此而伤心无比……” 纪依依情绪浮动起,说道:“玉面双侠......这些事情我从不知晓,想必是爹爹他刻意封锁,不让任何人告诉我。” 温纯宇尴尬道:“是阿,师父他三令五申,谁都不准对你提起此事,我今日这样做,可是大大违命了。” 纪依依感激涕零道:“大师兄,多谢你,真的多谢你!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一定不会让爹爹知道,这消息是谁告诉我的!” 温纯宇讪讪地笑了笑,说道:“知不知道都无妨,反正我既然决定告诉你,就是已经豁了出去……师妹,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你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我这个做大哥的,真心希望自己的妹子能过得好,希望你莫要放弃,去争取自己的幸福可能!” 纪依依眼角边的泪水,已不自禁滑落,咽声说道:“大师兄,谢谢你……真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哥哥……” 温纯宇心思复杂,暗暗想着:“唉,这世上,怎会有像我这么蠢的人?本来我来找师妹,可不是要说这些的……” 我想我是,真的心疼师妹,真的把她当作家人一样吧……所以不忍心,见她如此伤心,更不愿意让她断送,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稍晚,金叶庄大殿中,纪寅生正对一群下属训示着规矩。 蓦然间,纪依依窜身进来,站立在门边,虽未出声打断父亲,但那一对晶亮的目光,却是明明白白盯视着前方。 纪寅生见到女儿突然闯入,知晓定有异事,将声一顿,看视门处,问道:“依依,你进来做什么?这儿没关你的事。” 纪依依卓然无惧道:“我知道爹爹在讨论的正经事,与我无关……但我有要紧事,想找爹爹。” 纪寅生斥道:“你想找人,就这么直接闯进来么?没规没矩!”当场沉着脸面,对众将手一挥,令道:“你们都退下吧,我来教导教导这个,不知礼貌的女儿……” 众下属齐声应是,随即整齐划一地退出殿厅,在场只剩下了纪氏父女,单独相处在偌大的空间里。 纪寅生的脸面,依旧严肃,问道:“什么事情?非得急着现在说。” 纪依依道:“我急着要现在说,是因为我怕自己会忍不住,要违规出庄去,到时又惹得你大怒……” 纪寅生脸有愠色,说道:“哼,谁准你出庄了?你以为我金叶庄,没人拦阻你么?” 纪依依道:“我知道,你会命令所有下属,都来拦阻我,但我这一回,一定会拼命抵抗,所以届时的场面,绝对会闹得不好看,为了避免这样,我还是先告知你一声。” 纪寅生大怒道:“什么东西?你要出去做什么?居然不惜抗命?” 纪依依毫不畏惧,直言说道:“我要去找谭玉冰。” 纪寅生气恼道:“混账东西,又说要去找他?最近一两年来,你有比较安份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放弃,居然又说要去找他?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纪依依倔强道:“打就打吧!就算双腿都断了,等我养伤复原以后,也仍然拼着要去找他。” 纪寅生胀怒了脸,骂道:“你这不知羞耻的ㄚ头!” 纪依依反驳道:“我哪里不知羞耻了?从前你说,谭玉冰人品可议,所以不同意他与我往来,但这些年光阴变迁,谭玉冰早已改头换面,他现在是个人人称敬的大侠客了,难道也仍然不符合你的标准么?比起你欲介绍我的那些富贵公子,难道谭玉冰他有任何不如之处?” 纪寅生又讶又恼道:“这些事情,是谁告诉你?” 纪依依站直身子道:“不用谁告诉我!风声传久了,总是会入到我的耳里……我某日无意间在角落边听到,庄里有些人在谈论这件事,但当我一现身出来时,所有人立即噤口不语了,我知道,一定是你下令他们不准说的!” 纪寅生昂然道:“那又如何?总之我不准你跟那小子来往,所以他的消息总总,你也没有知道的必要。” 纪依依愤怨又难过道:“即使他已改头换面,即使他不再是『逍遥公子』,即使他以侠义之名扬名立万,您也......不许我跟他往来么?” 纪寅生哼了一声道:“不错!他的出身太过复杂,总有令人担忧的地方,不像爹爹要你认识的那些良门公子,家世清白又安份老实......你若执意要去找谭玉冰,我亦坚持要阻止你,那些师兄弟若然挡不下你,我便亲自出手来拦制你,除非你要忤逆犯父,否则别想出我这『金叶庄』一步!” 纪依依气得哭了,目眶含泪道:“好,您若反对谭玉冰到底,我无法违抗你,但也请您,别再介绍其他公子给我,我没兴趣,一点点意愿也没有!我宁可终身不嫁,也不要与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纪寅生又训道:“你这ㄚ头,怎地如此顽固?为了一个野男人死心蹋地,竟甘愿赔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纪依依拭去眼泪,目光直注道:“我的顽固,是遗传自您!我的死心眼,更是与您相似!您不也是,对我已经过世的娘亲,用情深远,至死不渝?”“你......”纪寅生竟一时语塞。 纪依依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您把心思放在家业上,放在教育后辈上,却从未想过再娶的事,我知道您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没有意愿,你曾说过,娘在您心目中,永远都是最好最美的人,这世上再没有其他人比得上......” 言及于此,声音柔软起来,续道:“娘离开人世,已超过十年了,您却依然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爹爹,您对娘的用情至深,一直让我心底敬重非常,而这份敬重与爱戴,也是我过去十数年间,不论遭受您任何严苛管训,都不愿违逆您心意的原因;因为我知道,您既爱妻如此,定也爱女非常,不论你如何打骂女儿,都是为了女儿好......”纪寅生的神色复杂起来,却已不全是愤怒。 第269章 贵客迎门2 只听纪依依再道:“爹爹,就因为我敬您爱您,所以也打从心底不自觉地,想要成为像您这样重情重义的人,可以专心专意地,只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一放就是一辈子......所以您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您可以爱自己的妻子一生一世,我也可以永不忘记自己喜欢过的男子。” 纪寅生音声颤动道:“你......你娘是你娘,谭玉冰是谭玉冰,一个是天、一个是地,怎能拿来这样比?” 纪依依又转为一股坚决的语态,说道:“爹爹,总之我心意已定!我不逼您立刻放我出去,但您也别来逼我就范,要我忘记谭玉冰!便从今日开始,谁家的公子要来找我,我都不应!除非是谭玉冰上门来求亲,不然我不再参与您安排的任何交际!一个都不要!”说完此语,转身便走,拂袖别发,显得十分毅然而潇洒。 纪寅生的脸面一阵青一阵白,口中不住念道:“反了......这ㄚ头,真是反了......”是日,纪寅生的情绪,是极受到影响,镇日心神不宁,竟无法静理公务。 于是傍晚时分,纪寅生来到了“金叶庄”后方的某处偏花园,独处于昔日爱妻最钟爱的一株长青垂须树下,徘徊踱步,目望顶上星斗,悠悠自语道:“婉仪......你以前老说我,顽固得像颗石头般,你可知道你女儿啊,比他老爸更加固执呢......”便自那日开始,纪依依常守闺中,封闭自己,寸步不出,几乎谁也不见,有时甚至连饭都不吃。 某日午后,纪依依的闺房门外,人影浮现,且传来了呼唤的声音道:师妹,你应该在房子里吧?师父他老人家有事找,想请你移驾到外头,往『仪园』走一趟。” 听起来像是大师兄温纯宇的声音。 纪依依走近过去,却未开启门扉,只是隔着门板,提音响应道:“爹爹要找我,为何不自己来?却要遣你来传话?他找我什么事情?” 温纯宇道:“听说是有一位特别的访客到来,你爹爹正忙着招呼他,一时分不开身,便要我来带话。” 纪依依直言拒绝道:“我不去!什么特殊访客,说不定是来结交姻缘的,爹爹肯定又要逼我,去与哪家良门公子认识。” 温纯宇朗声道:“师妹你没猜错,这上门的访客,确实是来求亲的!但是我想,你应不会排斥见他,毕竟这谭公子像貌英俊,名声响亮,又身手矫健不凡,肯定是师妹你会中意的对象。” 纪依依极诧异,问道:“谭公子?莫非是……你是说……谭玉冰?” 温纯宇道:“除了谭玉冰外,我还真想不出当今江湖,还有其他哪位谭公子,是具有这样优秀的条件,足以匹配我的师妹。” 纪依依急切地开了门,说道:“谭玉冰,真的是他?他......他来求亲了,真的么?爹爹有没有为难他?有没有试图伤害他?” 温纯宇笑道:“倘若师父真有意要为难他,又怎会让你知晓他来到了?又怎会放准他进入『金叶庄』里,并亲自接待以礼,以致分不开身,所以叫我前来通知你。” 纪依依既激动又不可置信,问道:“爹爹真的......大师兄,你说他们在哪里?” 温纯宇道:“方才谭玉冰与你爹爹,是在前院大殿口说话,现在应该是移驾到侧院的『仪园』了,至少师父吩咐我来通知你时,是指明了你到『仪园』一趟的,你这就去吧。” 纪依依连声称谢道:“多谢大师兄!真多谢你!”却再也按耐不住,以自己所能的最快速度,飞奔向情郎所在的方向。 到了“仪园”入口,只见纪寅生一个人孤身在此,站立在一排花树前,神色肃穆,却未见着谭玉冰的身影。 纪依依掩不住激动道:“爹爹......我听说,我听说谭玉冰他来了......是么?” 纪寅生沉静答道:“对,谭玉冰确实来了,我让他先进到『仪园』里了,并且清空闲杂人等,要我『金叶庄』的所有下属,一个时辰以内,不得擅入园中打扰,所以谭玉冰现在只有一个人在里面,你放心进去吧。” 纪依依惊喜无比,再三确认道:“爹爹......您这是?您真愿意?您真的肯了?” 纪寅生叹气道:“我还能怎么办?难道让我纪寅生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终身不娶不婚的,做尼姑么?那可糟蹋了你妈妈给你生的,这一副花容月貌。” 纪依依奔上前去,给了父亲一个大大拥抱,欢喜感激道:“爹爹,我知道您最爱女儿了!谢谢您!真的谢谢!” 纪寅生不擅表达情感,于是神情别扭地挥了挥手,说道:“你快进去吧,再这么拖拖拉拉的,真难保我不会改变心意……届时反悔起来,又要把谭玉冰这臭小子给赶出去。” 纪依依知晓父亲的心情定矛盾,也不牵扯太多,只是言语眼神间不住感激,便带着欢喜期待的心情,直奔入后方的“仪园”里。 但见花园央心,一个健拔青年的身影俊立,那是纪依依朝思暮想的熟悉身影。 “玉冰,玉冰......”纪依依直奔过去,口中呼唤着名字的同时,满满泪水已是夺框而出。 谭玉冰微笑相迎,说道:“见到我不开心么?怎地就顾着哭泣呢?” 纪依依且泣且道:“开心,我自然开心,就是太开心了,才不知道要说什么。” 谭玉冰瞳光款款,一把即将纪依依搂入怀里,柔声说道:“那就......别用说的了,不必说话,嘴唇也可以拿来做别的事……” 俯首凑去,已将纪依依的两片唇瓣,给密密封吻住……二人久别重逢,情浓正帜,紧拥激吻,一时难以停歇,彷佛外界一切,都与他们彻底隔绝……总算几时以后,热烈的爱火稍微平缓,谭玉冰与纪依依的唇嘴身躯,乃能稍分,相牵着手,转而在花园的一角相依偎。 纪依依内心甜蜜,却忍不住好奇问道:“玉冰,爹爹他怎会……怎会放准你进来?你对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吗?” 第270章 传人自现1 谭玉冰摇头道:“我没对他做什么,跟上一回来拜访一样,我只是开门见山的说,我是来求亲的,肯请『金叶庄』纪庄主,将他的宝贝千金嫁给我!只是没想到,我这一回所受到的待遇,倒是与五年前天差地别,你爹爹没有立刻将我赶出去,而且还说要与我私下详谈......” 纪依依道:“真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听你说……以他个性,倘若内心仍排拒你,肯定第一时间就将你逐出去。” 谭玉冰道:“我其实挺受宠若惊,却又不由得喜出望外,因为感觉自己似乎有机会了......然而我并不知道,你爹爹态度如此改变的理由,或许该问问你自己,有没有做了什么,以致影响你爹爹的态度?” 纪依依眉眼情深道:“我跟我爹爹说,此生非你不嫁,倘若我与你的感情,无法获得他的成全,那我宁可身边无伴,孤老以终......我甚至动过,出家为尼的念头,不知爹爹是不是真害怕了,所以才愿意接纳你。” 谭玉冰拨了拨纪依依的发丝,说道:“出家为尼......你好不容易,留了这一头乌黑美丽的长头发,若是剃度削发,归依佛门,未免也太可惜了。” 自嘲式地笑了笑,再道:“不过,其实我自己也动过类似的念头,偶尔会想,如果我谭玉冰这辈子,无法与你纪依依结为夫妻,那倒不如出家当和尚算了,反正我心里也放不下别的女人。” 纪依依听之欢喜,却试探道:“出家当和尚,你可舍得?除了我以外,你不是还有许多红颜知己在世上,你若遁入佛门,可就连她们也眷顾不到了。” 谭玉冰言语认真道:“我若要眷顾她们,过去五年早就眷顾到了,何必对你纪依依苦苦相思?可知我自从五年前与你分别,每晚每晚都梦见你。” 纪依依娇笑道:“梦见我什么?那一定美好的香梦了。” 谭玉冰却摇了头,答道:“不,是恶梦,很真实深刻的恶梦,我每一回梦见你,几乎都是恶梦连场,总是惊得我大汗淋漓的醒过。” 纪依依还以为,是谭玉冰故意开玩笑,推了推他的胸膛,瞪眼翘嘴道:“为什么梦见了我,会是恶梦连场?我难道是恶鬼么?” 谭玉冰却不嬉闹,一派认真答道:“我每一次梦见你的内容,都是你爹爹要将你嫁给别的男人了,这还不是恶梦么?” 纪依依见谭玉冰说得真挚,心口一甜,将头脸埋进谭玉冰的胸前,说道:“我爹爹倒真的有意图,要将我介绍给别家条件不错的公子,不过我抵死不从,宁可做尼姑也不答应嫁人的。” 谭玉冰道:“幸好你没真当了尼姑,我也没真做了和尚,不然佛祖知晓我俩六根未净,明明都有放不下的感情,只会生气着要我们还俗,别扰了他佛门的圣洁。” 纪依依道:“那现在和尚尼姑做不成了,我们该做甚么呢?” 谭玉冰道:“自然是做夫妻了,我做『金叶庄』的乘龙快婿,你则做我独一无二的谭夫人。” 纪依依道:“爹爹他准了么?” 谭玉冰道:“应该吧?不然他怎会容许我们在这花园里独处?以他纪铁血的脾气,敢碰他保被女儿的人,如果不是他的未来女婿,恐怕早被他拖出去大卸八块了。” 纪依依道:“以我爹爹的个性,倒真的是这样……” 以指腹在谭玉冰胸膛划了划,娇声续道:“玉冰,能够与你重逢,又这样没有阻碍地躺在你怀里,我真的好开心,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谭玉冰胸口热烫,伸手握住纪依依的手指,提到唇前,闻嗅亲吻,说道:“那我便用我身体的热度……怀抱与亲吻的柔软,来让你相信眼前一切的真实性。” 两人间的热情如火,在一连串的亲昵动作、加之甜言蜜语以后,总算稍微回复理性,于是依偎谈情之余,也开始倾诉各自这些年间,所遭遇到的种种事。 纪依依的生活被封闭在“金叶庄”中,枯燥乏味,倒是没有太多可说;谭玉冰在外四处闯荡,倒是挺有几段精采的际遇。 所以大多时候,是谭玉冰在起话头,纪依依专注聆听,将娇躯倚靠在心爱男子的肩胸上,只觉此时此刻,对方说什么都好听。 话题到了中途,开始提及程落轩与苏凝羽的遭遇,这本是纪依依十分挂心的事,所以也忍不住多关切了几句,极想知道苏凝羽究竟平安了没有。 谭玉冰于是由苏凝羽的失踪过程讲起,跟着说到他与程落轩欲找曹天央要人却失败的事情,最末再提及苏凝羽改变容貌身分以后,终于幸运被程落轩找到的结局。 纪依依听到前头纠结的情节时,极为紧张担忧,直至后头听说了结果,是苏凝羽平安存活着,且与程落轩夫妻重逢团聚,算是美好的一个收尾,始能够真正放松下来,大大地深吐了一口气。 纪依依虽然十分替程落轩夫妻感到高兴,但也颇觉得这故事末段二人重逢的过程,是太扑朔迷离了些,于是又在“神秘庄”的情节上,多探究了几句,包括苏凝羽失去记忆后,被改名为白雪的事,亦讲到了,白雪原来已生下一子的事。 纪依依喃喃轻语道:“苏姑娘原来已失去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么你们,最后可有见到那个『神秘庄』的金主,确认他就是苏姑娘的生父么?” 谭玉冰点头道:“我们确实见到了神秘庄的主人,在历经一个月的联络与等待后,见到这个一直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幕后金主……也因此确认了他的身份,就是西南一带的大户豪富,丁无紊,他也在我们面前承认了这件事……其实我从小就听过这个人,也知晓他是让玉玲珑怀孕而生下女儿的人,所以他也无法对我扯谎,只因我一见着他面,就确认他当真是丁无紊没错。” 第271章 传人自现2 纪依依道:“所以丁无紊的身分确认了,等同白雪的身份也确认了,白雪就是苏掌门,而白雪的孩子就是......” 谭玉冰接口道:“就是程落轩的孩子,苏姑娘在被恶棍曹天央掳走之时,其实已经怀有身孕,那是与丈夫成亲后所怀下的骨肉......也是因此,苏姑娘的容貌虽然恢复了,却反而被曹天央给深切嫌恶着,断然丢弃给胡术生,任凭胡大夫去处理,但胡大夫不知怎样善后为妥,只得将人送去给苏姑娘的生父,也就是丁无紊。 但丁财主在见到被送置于家门口的女儿时,并不了解来龙去脉,胡大夫又因为畏罪心虚,放下人便逃跑了,并没跟丁无紊碰面做交代,所以丁无紊虽知这个昏迷中的女子,就是他的女儿水芙蓉不错,却不知晓,水芙蓉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在他敦请大夫前来治疗水芙蓉的病况时,又惊知水芙蓉竟有了身孕......” 纪依依道:“结果丁无紊大惊之余,便对此发现产失了误解,以为苏姑娘是遭受坏男人欺侮了?” 谭玉冰道:“丁无紊确实猜测着,自己的女儿是让人伤害了,才会失去记忆又怀有胎孕的……所以对这个十几年来未见过的亲生女苏凝羽,十分同情又可怜、愧疚又抱歉的,这才不惜掷下重金,盖了个美丽的大庄园,将女儿易名改姓地保护起来,并予以限制性的生活照顾,以让苏姑娘不再遭遇到过去的种种人事,纠缠侵扰。” 纪依依道:“所以这就是苏姑娘她,之所以与程公子分开了这许久的原因……”谭玉冰道:“虽然这五年当中,落轩他实饱受失妻之苦,苏姑娘她也因为记忆缺失,而生活在一场不切实的恶梦中......但总算天可怜见,苦尽甘来,落轩的爱妻失而复得......甚至老天还给了他一个补偿,多赠个聪敏可爱的孩子予他。” 纪依依又呼了一口气道:“真是好险……真是庆幸,程公子他们夫妻能够团聚,他们的孩子,也不再是身世不明,终将得到一个完整的家庭。” 话题一转,又续问道:“那后来呢?程公子一家三口的去处呢?是继续留在神秘庄么?” 谭玉冰摇头道:“不,神秘庄虽美丽,却不是程公子与苏姑娘内心向往的地方,他们想要带着幻儿,远走到世外幽境,去过上无人打扰的单纯生活。 所以,在征得了丁无紊的同意后,落轩已带着他的爱妻爱儿,一起离开神秘庄了。” 纪依依疑问道:“世外幽境?那是哪儿?” 谭玉冰答道:“听说是程落轩与他师父,过去隐居了数十年的地方,好像在东北方某个深山角落里……落轩与他师父,过去这几年间聚少离多,想必内心也是极挂念着,如今落轩既已与妻儿相逢再见,自然会想回到故居,尽快将好消息告知师父。” 纪依依道:“那么之后,他们要隐居在那世外幽境了?” 谭玉冰道:“听落轩的意思……应该是这样,不过他有特别跟我说,在他正式隐居之前,还要再等等我这边的消息,若是我向『金叶庄』的求亲过程,没有十分顺利,那么他也不急着退隐,怕是『玉面双侠』这个名号,还有继续发扬的必要,那么他将妻儿送抵故居、安顿妥当以后,还要再来会我,以助我一臂之力。” 纪依依道:“那你这边的状况,算是顺利了么?” 谭玉冰微笑道:“应该是吧?我想不用再劳烦落轩走一趟了。” 纪依依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思索几许,又再说道:“不过我又想到,似乎还有一件事,是程公子退隐之前,必须完成的任务,那就是他的『六合剑法』,可找到了传人么?当初我们三个说好,『六合神功』缺一不可,必须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呢!” 微一顿声,似想到了什么主意,目芒一亮续道:“不过这个任务,就算退隐江湖了,似乎也还有办法实现呢,因为程公子已有个儿子在身边了,等这儿子年纪再长一些,就能开始接触武艺,凭其遗传自父母的聪慧脑袋,要学成『六合神剑』的奥妙招式,应当不是难题,所以『六合神剑』的第二代传人就有了。” 谭玉冰摇头道:“那倒不行,幻儿虽然聪敏,但与生俱来的经气体性,反而是像妈妈多些……水芙蓉是少见的经脉弱体,注定一生难以习武,幻儿既然身体像她,只怕也难以在武学上有大成。” 纪依依讶异道:“啊,那不是很可惜么?程公子无法将一身绝艺传给儿子,内心总有些遗憾吧?” 谭玉冰道:“我看落轩也挺看得开的……依他说法,他本不是好斗于江湖之人,自从五年前爱妻失踪以后,更是对世间一切都看淡了,只想尽快寻回妻子,重归他本来单纯的幸福……如今妻儿俱得,他已心满意足,别无所求,甚至还觉得,就让幻儿一辈子都不接触武艺,也未尝不是坏事,毕竟人一习武,就会忍不住想接触江湖,若什么武功都不会的话,反能安居于山林度日。” 纪依依问道:“那么六合神功的传承该如何?” 谭玉冰笑道:“你太替我们担心了,过去这五年间,我与程落轩游历天下四方,早将这个任务给办妥当,倒是你纪ㄚ头阿,听说都被锁在家中不是?所以一定没机会将你『六合轻功』的精妙,传承给后辈里的哪一个人吧?所以我们三人当中,唯一还没完成约定的人,就只剩下你而已!” 纪依依脱口一呼道:“啊,就只剩我而已?” 谭玉冰道:“对,只有你而已!不过......你也不必太急,毕竟你还很年轻,也可以等到某个聪慧传人,自然而然出现在我们生活周遭的时候,再来考虑这件事。” 纪依依疑问道:“某个聪慧传人,自然而然出现在我们身边?那是谁呢?” 第272章 早已原谅1 谭玉冰一俯首,在纪依依的耳畔吹了口气,一手却不规矩地,轻抚上了纪依依的软胸,说道:“那个人是……我们的孩子……我已迫不及待地,要吃掉你……相信让你有孕的那一天,不会太晚来临…….” 纪依依羞不可抑,捶了捶谭玉冰,却没有驳斥他的言语……转眼又过了几个月,天下大致无事,雄据北野的“天外圣城”大门处,却忽然到来了一名访客,开口说要求见城主,并自称是赵城主的师侄后辈,姓程,名落轩。 赵天雷收到属下报讯时,柳暮婵亦在身旁,二人听闻了“程落轩”的名字,不禁对望一眼,皆想:“真的是程落轩?还是有人假冒他名字来开玩笑?”随即放下手边要事,同往圣城“礼宾厅”走去。 此时该名访客,已让圣城的门前守卫,领入迎宾厅中,所以赵天雷与柳暮婵这对圣城主事者,是直接在厅堂中,与这访客见到面,但见此来人白衫如雪,面貌俊美秀致,却不是程落轩是谁?程落轩看似孤身前来,主动起身行礼,恭敬说道:“赵师叔,柳女侠,许久不见,别来都无恙么?” 赵天雷情绪略激动,趋前招呼道:“落轩你......没想到你会来,我确实许久不见你了,上一回见到你时,还是在『翠涵山庄』中与你比武竞技的场合,当时也还不知晓你的身份,只把你当敌人了......所以今日,可以说是我俩第一次的,以师叔师侄的身份,相识相认。” 柳暮婵接着道:“程公子,上回一别,已是五年多前……后续又发生了许多事,我自身陷入被背叛的极大困境,公子也遭遇了恶敌的陷阱伤害......以致后来,我们没机会再碰上面,所幸吉人自有天相,你我最终都脱离了险境,安然无恙,如今得有机会能重逢......过去这些年间,我们虽没机会联络,但雷哥一直很关心你,也都持续打听着你的消息,知道你与谭玉冰公子结伴,闯荡江湖、四处行侠仗义,成为人人尊敬的『玉面双侠』。” 程落轩谦虚道:“说来惭愧,我与谭兄弟行走江湖,本意是为寻找我那莫名失踪的新婚妻子,侠义之行,往往只是路见不平,顺手而为,却因此成就了盛名......” 柳暮婵道:“突然失踪的新婚妻子,是『天晓楼』的苏姑娘吧?那时听说你们成亲的消息,还正惊喜非常,却又随即传出她失踪的事件......你为了寻她下落,甘愿踏遍天下,委实叫人感动,不知你是否已经......找到她了?”问语最末,小心翼翼,怕是触动了什么伤感的话题。 程落轩却已云淡风轻,平静答道:“我确实找到她了......虽然重逢过程,是有些波折离奇,但不管如何,我终究是找到凝羽了,原来过去五年间,凝羽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而让她的亲生父亲给收留照顾着......” 赵天雷挥了挥手道:“这听来是个不太简短的故事,我们就都别站着了!各自寻个舒服的座位,好好坐着谈聊,我立即去吩咐下属,准备好一席佳肴名酿来。 今儿个,我不打算理会公务了!就好好与我的程师侄,相谈个畅快淋漓,最是重要!” 三人于是相聚于小厅中,畅谈起来,说的都是各自双方,这几年来的遭遇种种。 听到程落轩寻回妻子,甚至还突然多了个儿子的事,赵天雷及柳暮婵皆感讶异。 赵天雷心想:“落轩他居然有儿子了……想必是个极可爱的孩子……说来这孩子是我冰心师兄的孙子了......怎么感觉师兄她还很年轻似的,却已经当上祖母......” 于是向程落轩说道:“你找回了妻子与儿子后,理当已跟你母亲联络过......冰心师兄她如何说?应该迫不及待,要跟你一家三口团聚了吧?你过去这几年,奔波在外,长时未与你母亲见面,这下可得好好补她个天伦之乐了。” 程落轩道:“我找回了凝羽与儿子,确实第一时间便发信给我娘亲,告知她这好消息,当时我人尚在神秘庄,等待我岳父前来会面理事,所以暂且无法离开,然而才发信给娘亲没几天,随即收到回音,娘亲的回信里,看似平静理性,实际我仍感觉得出一股惊喜与隐隐的急心,所以我在与丁老爷会过面,确认我的妻子与儿子身份以后,便主动提出请求,要将凝羽与幻儿都带走,丁老爷对此,倒是没有反对,终究我是凝羽拜过堂的丈夫,也是幻儿真正的父亲,他是没道里反对。” 柳暮婵接口道:“我想他也没理由反对,不只不反对,实际上还该非常高兴才是,有你这么优秀的女婿……程公子你们一家三口团聚,我当真替你们高兴,不过今日你来拜访我们,倒是没有携家带眷,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者说,你应该是有特别的事情,想要当面与我跟雷哥说?” 程落轩点了点头,不禁十分赞佩柳暮婵的观察力,说道:“确实如此,这一回拜会,除了私人的交谊以外,其实还身负一个重要的任务,之所以未带凝羽与幻儿同行,也是觉得他们不适合在场。” 一边说着,一边已取来了一袋行囊,自行囊中拿探出数迭文件,递交给赵天雷及柳暮婵。 “这是?”赵天雷及柳暮婵同声询问。 程落轩道:“这是过去五年之间,我与谭兄弟游历天下,所陆续搜罗到的一些数据……数据当中,有查访许多『红叶杀手』的事迹,足以证明过去他所制裁的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资料,是你搜集的?”赵天雷再问道。 程落轩道:“其实这是我师父的交代,我又花费了几年的时间去执行......当年凝羽出事以后,我秉告了师父,将要踏遍天下去寻妻,不知得耗费多少光阴,我师父虽然不舍我离乡背井,却也没有太过反对,只是希望我除了寻妻以外,还能顺便做点……对江湖有意义的事……” 第274章 早已原谅3 赵天雷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以这『罪业录』作为筹码,胁迫那些伪君子,非得承认我们的清白、洗刷我俩的污名不可?” 柳暮婵道:“对,要那些人,非得还我们公道,运用他们在正道的影响力,来向世人公告,你赵天雷与我柳暮婵,过去乃是蒙受冤屈,而遭人污名化的事实!实际我们都是正直侠义的良民,值得正面荣耀的肯定。” 柳暮婵愈说愈是激昂起来,续道:“雷哥,我蒙受了五年的冤屈,你更是蒙受了世人三十年的误解……如今天理需彰,这个“罪业录”才会落到我俩的手上,我想这是老天爷所赐予的机会,不只还我翠涵丹凤清白,也要还你赵天雷一个『灭魔大英雄』的地位,我一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赵天雷不是天外恶煞,却是当年力杀『天外狂魔』、以解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的大英雄、大豪杰。” 赵天雷给说到动心,不禁也开始琢磨起了,柳暮婵的这项提议。 罪业录……原来这是个破坏力这样强大的东西,不只能颠倒江湖黑白,还能藉此而控制人心……不过,这种深具谋略的事,我赵天雷虽尊为一城之主,恐怕也想不到妥当进行的方式。 唯有我身边的这个女人……这个心计厉害的女人……才能具有这种手段吧……一转眼间,又是三个月过去。 程落轩再次离开了与一家人隐居的深山居所,短暂出现于中原大陆的某个角落。 这一次,他是来赴一个约的。 虽然,立约的人并不是他,但是负责赴约的人,却是他。 发出讯息的约人者,实是程落轩的师父冰心,而受约的对象,却是红叶杀手。 红叶杀手,十分重视这个邀约,是以远从他方,风尘仆仆地赶来赴约,他本以为,他来此处见到的人会是冰心,竟没想到,看见的却是程落轩。 “神剑小子?你怎么在这里?”红叶杀手十分讶异。 “我受师父之命,前来此地,赴与您单独之约。” 程落轩的回答,却是平静而有礼。 红叶杀手甚是错讶,说道:“你师父?莫非你的师父......就是冰心?” 随即恍然一悟,再道:“是了,你的剑术如此高超,确实只有冰心城主这样的人物,才有可能教出此等高徒。” 微一顿声,神色平和又恳切,续道:“你师父传讯给我,说有重要的事要交代我,他或许不便当面告知我,所以才要你前来……那么你便直说吧,有什么需我做的?只要是你师父的命令,我赴汤蹈火也会完成。” 程落轩道:“我师父要你……放过一个人……那是一个命运悲惨的人,我师父想请你,以后别再为难他,让他好好得过日子,像个平凡人一样的过日子……” 红叶杀手问道:“要我放过谁?” 程落轩道:“放过你自己,放过这所谓的『红叶杀手』……不再想赎罪的事、不再背负神功的使命……从今而后,好好的为自己活一场。” 红叶杀手睁大了眼,问道:“放过我自己?” 程落轩神色极认真,答道:“对,放过你自己!这是我师父的交代,也是我母亲的吩咐,更想必是我父亲天上之灵,最期望能见到的结果。” 红叶杀手极感震撼,不觉间颤抖起音声,问道:“你的母亲?父亲?你父亲的天上之灵…….你父亲是谁?” 程落轩道:“我的师父,就是我的生母,因为我还在我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我父亲就过世了,所以我母亲独立抚养我长大,母代父职,并扮演着严师慈母的角色。” 红叶杀手的呼吸,陡然喘促起来,说道:“所以你的母亲就是你师父,就是冰心!难道你……你是......” 程落轩道:“我的父亲,叫做冷月……我是冷月的遗腹子,冷月与冰心的亲生儿子。” 红叶杀手的脑际,有些昏晃,身形一颤,激动说道:“所以你……你……程落轩……是冷月大哥的......落轩、落轩,落下的『奇轩花』……是了,是了,我早该想到,我怎么会没有想到?” 程落轩道:“前辈,我母亲有句话,一直想要对你说,但是却无法当着你面开口,所以想透过我……” 见红叶杀手仍在激动难语的情绪中,便继续说道:“我母亲的这句话就是......『她已经原谅你了』,所以,请你也原谅你自己吧。” 言及于此,程落轩微一顿声,眼目中透着晶芒,再道:“还有句话,母亲她虽然没有交代我,但是我自己却想对你开口……” 眼眶鼻首,皆不禁泛红起来,咽声语着:“虽然我一出生就没有父亲,虽然我的内心偶尔也有些遗憾,但是我已经没有怨恨了……我想说的是『关于我父亲的事,做为儿子的我,也早已经原谅你了』......吴秋砚叔叔......”红叶杀手一时难语,热泪却早已盈眶。 那是红叶杀手二十多年来,所不曾流露出的真情…….这一句句原谅,亦是他二十多年来,内心期盼深深,却从来不敢奢望能真得到的救赎......于是一滴眼泪,轻自红叶杀手的面颊滑下,悄然落入尘土。 ———————————————————————— 夜幕低垂,街道上空空荡荡,商号收摊而去,家户房门一一闭上,隔着纸窗透出淡黄烛光,那是温暖团圆的幸福之芒。 但在街边一隅,夜色之中,却有一个清瘦的少年身影,瑟缩躲在一个歇业摊贩所搭起的简帐陋檐下,卷屈在一只推车与木桌之间,他抬头望着天上明月,一对清澄异常的眼瞳间,却透着孤单茫然的寂寞之色。 今夜,他没有家人可以团圆;今夜,他也没有温暖的烛光可以依傍。今夜,他在这世上所唯一拥有的陪伴者,只有明月。 或者更精确一点地说,他的孤单寂寞不是只有今夜,打从二个月前他的娘亲过世之后,他就一直都是这么孤独寂寥,或走或停,或北或西,大地之下总是见他清瘦的身躯形单影只,如一缕残竹,孤伫风中。 第275章 血罪少年1 这少年约莫十二三岁,两眉清秀,眼瞳圆亮,五官甚是端正分明,本来应该是一名样貌不俗的文俊少年,但他孤苦度日,久时渐显蓬头垢面,发乱衫破,瞧来丝毫不见英俊样貌,却更像是个托钵乞讨的小叫化。 少年呆呆看着天上明月,因为云影蒙罩而似缺了一角,他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只系着绳练的小石头,低头看着那色呈银紫,状若半月形水晶的美丽矿石,愣愣出神,喃喃自语说道:“娘……您临终前托付给我这个东西,要我拿去北方寻找亲生父亲,可是那个传说中的『天外圣城』,实在是个好远的地方,我没有牲口可乘,只得每日徒步走着,都这样走了二十几天,还时常饿着肚子,我……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支撑下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爹爹……那个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面的爹爹……” 少年自语至此,又想到了他才过世的娘亲,那是个待他时好时坏,相处起来阴晴不定的娘亲。 有时娘亲会用慈祥和蔼的眼神看着他,温柔地替他备餐,且轻抚着他的脸庞头顶,无限爱怜说道:“孩子……你真可怜,从小就没了父亲,母亲又没什么本事,无法让你过上好日子,只能让你跟娘一起过上苦日子……” 有时娘亲,却又在酗酒之后,忽然像是发了疯一样地,以怨毒愤恨的眼神看望着他,揪紧他的头发,甚至连掴他的巴掌,咆哮说道:“恶魔……你是恶魔的孩子!你的爹爹当初练了邪功,走火入魔,成为一个发狂的恶魔,居然泯灭人性,强行夺走我的清白,所以才害我怀了你这个小恶魔!你是你爹爹发狂下的产物,不是他愿意生的,也不是我愿意怀的,所以你爹爹不要你,所以你爹爹不要我们母子! 因为他对我们没有爱,他只当你这孩子是他曾经犯罪的明证,只当我们母子是他人生多余的累赘!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我们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却偏偏有了你,他不要你、我也不想要你,你是那恶魔的孩子,你让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那可怕的他,你滚!你给我滚的远远的!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曾经有许多次,少年便在母亲这样发疯咆哮的驱赶下,鼻青脸肿又披头散发地,一边哭嚎一边奔逃走了,奔逃在漫无目的的绝望道路上,直至没有力气再奔跑了,才终于不支倒地,软跌跪泣。 可是每一次少年哭着跑走,最终都会让他母亲在酒醒之后,良心发现地沿路寻找,最终追了回来,事后且总弥补性地对他抚抱道歉,温柔安慰,再多炖上他爱吃的一锅热汤,以做偿疚。 少年虽然老受母亲无情地打骂,百般羞辱在前,可每每对于母亲事后的追人寻回,试图弥补歉疚,却也总是一无例外地心软答应,轻易便原谅了他的母亲,因为少年的心地良善,因为他始终记得母亲清醒时后对于他的温柔举动,即使,他母亲日常真正清醒的时候,只有不到一半的光阴。 少年知道自己的家庭并不正常,父亲身分如谜且下落不清,母亲又终日郁郁而染上酒瘾,他没有如同一般平凡家庭的双亲温暖,却始终不曾听闻母亲向他解释缘由,少年不明就理,只能隐约从母亲发酒疯时所吐露的真言当中,拼凑出一些来龙去脉。 他的父亲,似乎是一个武功不凡的大高手,但因为练就了十分邪门的武功,终致走火入魔而失了人性,一次便在练功出岔的发狂状态下,侵犯了一位陌生无辜的乡间民女,竟使这位民女怀下珠胎,最后产下一子,就是如今这个际遇孤苦的少年,又因少年的父母之间并无感情,是以种下孽缘之后,并未结为连理,少年的父亲且还在当年犯下恶行之后,随即远走高飞,狠心抛弃了这个受其侵犯的可怜民女,以及民女腹中已怀有的胎儿。 这也是少年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的原因;这也是少年的母亲,一旦回想起痛苦往事,就会对少年充满怨恨地打骂兼施的原因。 这也是少年打从娘胎以来,就一直没有个正式姓名的原因,因为他的父不详,他的母亲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冠个姓氏好,于是他的母亲并没有给他取个寻常的名字,都只是叫唤他做“冷月”。 少年被唤做“冷月”,并不是因为他的父亲姓冷,而是因为当年他的父亲施暴之后,曾于无意之间遗留下了一只水晶奇石,于其母亲身旁,所以少年的母亲便将这只水晶,视作是少年身世的一个象征,见此水晶形成半月,触手即生一股莫名寒冷,便称呼这块水晶叫做“冷月”,也连带叫唤了这个恶魔所遗留下的血缘胎种,亦作“冷月”。 所以“冷月”,就是这个孤苦少年的名字;所以这个少年冷月,也特别喜欢望着月亮,对着月亮说话,好似月亮在这世上,是他的惟一知音朋友。 后来冷月的母亲终因病故而逝,临终前仍然心系着床畔的唯一骨肉,忧心冷月此后成了孤儿,将要无人照顾,于是便要冷月带着水晶,去打听他那无情父亲的下落,希望冷月终能找到父亲,并让其父看在冷月是其亲生血脉的份上,愿意收留扶养冷月,以让冷月不致流离失所,不致饿死街头。 冷月心地纯良,一向又遵母命,于是虽然不知父亲究为如何人物,仍然带着水晶四方打听,后来听说邻近镇上,有一名人称“通天晓地、无所不知”的能人异士“云虹居士”,这便带着水晶前往拜访。 云虹居士是一位白须灰发的中年道长,眼瞳如铃,确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气宇不俗,遇上冷月来访,首先见了其掌中水晶,甚是心惊,说这水晶是北方邪教“天外圣城”所产矿石所制,寻常并不易得,所以冷月的父亲可能便是圣城之人,这才得以身拥此物。 第273章 早已原谅2 指了指眼前的文件,续道:“师父要我去查清楚,中原正道某些掌权份子的底细,也希望能针对红叶杀手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做更详细的调查与厘清……总的来说,师父要我找到明确的证据,以证明这世上某些人的善恶。 这些搜罗来的数据,足以显示,红叶杀手明着是恶,实际却是善;另外有许多正道人士,却是相反,明着是善,背地里却为着大恶。” 柳暮婵问道:“所以这些证据,足以证明红叶杀手的清白?” 赵天雷则心想:“其实我早知道红叶杀手的身分,就是当年的吴秋砚,所以也早明白他的本心,绝对不是邪恶好杀之士,他只是想躲在暗处里伸张正义,惩罚那些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程落轩回答道:“的确,有了我手上的这些证据,世人对于红叶杀手的负面印象,都应该能彻底改写……只是我个人觉得,若要明白地揭开这一连串真相,将其中诸多秘辛昭示于人,理当要由江湖上够具份量的人出面才是……我不过是后生晚辈,江湖结交不广,又是即将退隐避世的人,似乎不是很适合的人选。” 微一顿声,又道:“所以征询过我师父以后,共同讨论出了理想的对象,就是您们二位……赵城主与柳女侠,依凭你们的江湖阅历与人脉,想必能够将我手上的这些数据,发挥出足够的影响力……所以我特地前来一趟,除了要郑重拜会您们二位以外,也是要亲自交托出这些资料。” 赵天雷寻思着:“把这些数据交给我们……这应该是师兄的意思吧……我认识落轩这位师侄虽然不深,但已可感觉出他心性的良善质朴,这诸多足以颠倒江湖是非正邪的文件内容,若是要交由他来运用,恐怕他会不知所措……但我与小婵就不同,过去与黑白两道的种种交涉,我们是娴熟多了……” 于是爽朗答应道:“师侄的这项交付,我赵天雷一定不会辜负,总会善用这些搜罗来的证据,让真正的善恶得以公诸于世……”赵天雷言及于此,转为一股不舍的语气,再道:“但落轩你……既然慎重托付了这些东西给我们,似乎也代表了你的决心,将与你师父一同归隐,从此不再干涉俗世江湖了?” 挥了挥手,又解释道:“我多此一问,并非是想阻止你,只是想到你少年英才,天资绝顶,如此难能可贵之才,正要在江湖大放异彩的时机点,却骤然选择了急流勇退……总是……总是觉得可惜……” 程落轩道:“赵师叔,我想你已知道,我一出生即无父亲......虽然成长年岁,备受严师慈母的疼爱,但内心深处总觉得有缺憾……向往一个完整的家庭,这个缺憾,本来在与凝羽成亲以后,有望获得圆满,却因为凝羽的失踪意外,又多添了波折无数……如今上天垂怜,有幸让我失而复得,叫我更加珍惜得来不易的亲情,所以我已无悬念与留恋了,对于这江湖武林、对于这世上一切虚名……” 赵天雷道:“我想,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当年我师兄正处于人生的高峰,武艺的巅顶、权位的极致,都无法让她放下内心里……那对于平淡幸福的渴求……不管怎样,落轩,你的决定我一定支持你,只是希望你,归隐是归隐,却别要真的与世隔绝了,记得这世上还有你赵师叔,记得我是你和你师父永远的亲人……有闲暇时,别忘带着你的妻儿,和你的母亲,一起来看看我……或者让我去看看你们也行。” 程落轩道:“师叔,这是一定的,你是我的亲人,也是我妈妈最重要的一家人,我们绝不会忘了你。” 听得此言,赵天雷的心情,带点即将分离的感伤,却又有种被重视的欣慰,他知道在这世上,有冰心这么一家子的存在,是他内心永远放不下的牵挂…… 程落轩这一趟拜访,倒也不急着走,多在圣城逗留了三四天,又与赵天雷闲话了好几晚的家常,方才拜别离去。 程落轩离去以后,某个夜晚,赵天雷路过自己的私书房时,瞥眼见着了亲密爱侣柳暮婵,正端坐于书案前,点明了两盏灯火,专注浏览着书册一类的东西。 赵天雷基于好奇,便凑近过去关注,见柳暮婵正阅读着的,是程落轩日前带来的那一份份文件。 赵天雷关切问道:“小婵,这么晚了,你还读着这些数据,而且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可是有什么发现吗?” 柳暮婵道:“可以说是发现……也可以说是某种灵感…….雷哥,我想程公子所带来的这些数据,实际所能发挥的效用,可能远比你我当初所设想的都大,它不只能证明红叶杀手的清白,更能让你我……重返江湖正道的荣耀……” 赵天雷不解道:“什么意思?”柳暮婵目透异芒,答道:“这些资料,不只证明了红叶杀手的善良正义,也证明了江湖上许许多多道貌岸然的名门大派,私底下的黑暗无耻…….这其中好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现今把持中原正道权柄的人,也是一直反对我们、质疑我们,不让我与你赵天雷,洗刷过去冤屈与污名的人……” 赵天雷凑过去瞧了瞧,说道:“的确......他们一直以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否决我们的澄清与辩护,不愿相信我们两个名门之后,实际都是正直之士……但他们自己,依这种种文件记录来看,他们自己才是骨子里最肮脏的人。” 柳暮婵咬了咬唇齿道:“对,他们才是骨子里最肮脏的人,而我们也取得了他们过去诸多不堪的纪录……这些数据…….这些数据,可以说是那些虚伪君子的『罪业录』……从此我们便掌握了他们的把柄…….如果之后,他们再持续与我们作对的话,那么这一份又一份的『罪业录』,就将被我们公诸于世。” 第276章 血罪少年2 但云虹居士的惊心之处,还不止于此,他在仔细观察了少年冷月的面貌之后,见着冷月额上印有一道可怖疤痕,状若一只眼睛之形,更是一时瞪大了眼,骇然问道:“小兄弟……你额头上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 冷月莫名所以,诚实答道:“前辈,我这疤痕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听我娘亲所说,是我一生下来就有的印迹,并非是因为受过外伤所致。” 云虹居士长长一叹,原先惊愕的脸容转为悯然,轻轻抚了抚冷月的头顶,惋惜说道:“可怜……可怜……好好一个孩子,却因为自己的血亲所犯之恶,此生得要承受如此代为偿罪之苦……” 少年冷月一脸疑惑,问道:“前辈……您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什么血亲的恶、代为偿罪……这和我头顶上的疤痕,有什么关系么?” 云虹居士摇了摇头,又是一叹说道:“孩子,这样残酷的事实,我真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若不告诉你,你迟早也会承受不起命运的折磨,但若是告诉了你……我真不知道,一个人倘是先知晓了自己命中注定的苦痛,是否仍然有此勇气再活下去?” 冷月心思单纯,只想明白真相而已,于是恳请说道:“前辈,便请您老实告诉我这个关于命运之事吧!我一生下来就无父亲,母亲也已早逝,我在这世上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也早就习惯辛苦度日,我若知晓这一切命运乃是其来有自,或许反而能够坦然面对,而不怨天尤人。” 云虹居士听之有理,神色黯然说道:“既然如此,小兄弟,那我就把事实告诉了你吧……你这额上的天生疤痕,极有特色却是极为少见,在『相学』上有个名称,叫做『血罪之印』;『血罪』之名,指的是『自己的血亲』所犯之罪,所以你的血缘至亲当中,应当有人曾经犯下天理不容的恶事,而你身拥此印,则是此生必须『代替亲人偿罪』的意思……小兄弟,你说你的母亲已经过世,所以这个『血罪之印』所象征的罪恶血亲,应当不是你的母亲,却是你那下落不明的父亲……的确,『天外圣城』本身就是个邪门组织,你的父亲若在那里,恐怕行事并非善类。” 冷月听之,不觉间轻抚自己额上印记,喃喃语道:“我的父亲……是个大罪人大恶人么?确实我的母亲,也称呼我的父亲是个恶魔……但我却必须代替这个恶人父亲偿罪?前辈,我……我会怎样地去替他偿罪呢?” 云虹居士摇了摇头,说道:“我只看得出你背负『血罪』,至于你将会如何偿罪,我便无法料得天机,唉……小兄弟,我告诉了你这些,你可还会想去『天外圣城』寻你父亲么?” 冷月确实犹豫了,一张十二三岁的稚嫩脸蛋上,却显透出忧郁沉重的神色,问道:“前辈,你说这个『血罪之印』的命运,是人为之力有办法躲得过的么?如果我因此而想刻意避开,不但不去找我父亲,且还远离所有与『天外圣城』相关的人事物,是否就能过闪躲过这个『血罪传说』?避免掉『代替父亲偿罪』的命运?” 云虹居士眉色依旧深锁,喟然叹息说道:“恐怕……恐怕仍是避躲不过,以我知晓世间所有身拥此印之人,最后都无法逃离掉『代替血亲偿罪』的命运,只是偿罪的方式各有不同,有人是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有人是失去了自己的幸福……” 冷月听之,神色又是一阵黯淡,迟疑思索了几许后,终于轻叹一气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特意闪躲了,我仍然会去『天外圣城』,寻找我亲生父亲的下落;毕竟,这也是我母亲临终前的遗愿与吩咐,而且我在这世上再无其他亲人,亦无一个可归依处,就是不去找到父亲,眼前际遇也是一样孤苦难度。” 冷月于是下了决定,仍然要踏上前往『天外圣城』的道路;云虹居士打从心底佩服这个小小少年的勇气,又极为可怜他的遭遇,于是便在冷月拜别之际,坚持塞了些碎银及食物给他,冷月本来羞于接受,连词婉拒,终在几回推挡不成之后,红着脸面不住称谢地,愧怯收下,对云虹居士连行几个鞠躬大礼之后,方才离开当地,再度踏上千里寻父的道路。 冷月的母亲,身后并未留下太多值钱之物,冷月在简单埋葬了母亲,又四处打听父亲消息的过程中,盘缠早已几乎用尽,是幸好得到这个云虹居士的接济,又勉强多撑了几日肚皮,但他吃用极省,明知路途遥远,却连任何一只劣等牲口都买不得,单凭双脚人力,千里北行,简衣陋食、野宿随栖,早成家常习惯。 于是他时常瑟缩着清减肥驱,躲在街边、窝于弃庙、寝于荒野树下,抬首仰望天上明月为友,垂头紧握手中冷月水晶,想着茫茫的未来、想着远远的目标地“天外圣城”。 想着那个,他不知该见不该见的罪人父亲…… 就在少年冷月,孤身跋涉千里,前往西北方“天外圣城”的同时,另一头却也有二名年纪相近,且同样失亲无依的孤苦少年,亦踏上了遥途行旅,把目标放在了这同一个“天外圣城”上头。 这二位少年其实也才相识不久,之所以结伴而行的缘由,是起于冀州北境第一大城“金鹏城”,不久前才发生过的一场屠戮之祸…… 那时,一向热闹繁华的“金鹏城”,突遭一群约莫二百多名武功尽皆诡奇高深的匪徒闯入,烧杀掳掠,极尽屠戮抢夺之能事。 原来这一群悍匪,就是据地中原大陆西北边界之邪恶教派“天外圣城”所出,在城主“天外狂魔”萧圣月的带领之下,南侵中原大陆之精华领域,包括“荆州”、“司州”、“益州”之各大闹城重镇,都是“天外圣城”群匪绝不放过之地,所到之处,杀人越货,屠虐为乐、掠夺为要。 第277章 奇石少年1 每遇中原正士、武林义军奋勇抵抗,圣城群魔皆在城主一声号令且亲自带头出手的挥军之下,展开一场血流成河的对敌厮杀,总致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一场又一场的修罗地狱之景,不住于各地各处循环上演。 无奈的是,“天外圣城”城主萧圣月的武功邪门顶尖、出手狠辣利落,几乎无人能够制下其凶狠骁勇; 而其所领“天外圣城”之一干悍匪,更尽是武功高强又杀人如麻之辈,以致“天外圣城”二百凶匪不论军至何处,不论遭遇到多少武林正道的顽强抵抗,最终都是无一例外的取得胜利,于各大城镇间掠夺成功,欢唱着胜利的歌呼声满载而归。 因此这冀州北境第一大城“金鹏城”,亦是没能躲过遭受“天外圣城”侵略屠戮的命运,只见圣城群魔一阵烧杀掠夺之后,城间街道尸横遍野、哀鸿满传,房舍商铺处处残火漫烟。 只见烟尘飞灰之中,四下都有老弱妇孺正怀抱着一具具尸首残躯,为了这些个扞卫家园,以致力抗群魔而死的青壮年至亲,鸣泣痛哭不已。 一夕之间,“金凤城”这个繁华大城之井然街景,彷佛化作了一处惨绝人寰的战乱废墟。 蓦地里,街端忽有一位年约十一二岁,样貌清秀俊美非常的瘦弱少年,现身而至,朝行道边一位正抱着父亲尸首痛哭不已的另名男孩,缓缓走将过去;这名俊美少年的脸容沉静异常,两瞳眼神晶光明亮,全然不同于此地四周所有妇孺的哀伤痛苦之状,于是虽然年幼瘦弱,踏步在这残乱大街上,仍是显得突兀异常。 俊美少年凑近到那位正哭泣着的少年跟前,朝他伸出手来,说道:“我叫冰心,你叫什么名字?” 哭泣少年还正为了怀中父亲的逝去而哀恸不已,没想到居然会有一位陌生男孩突然接近过来,且一开口就是自报姓名,且还询问自己的名字,不知欲为什么目的?哭泣少年于是暂时停止哭泣,愣愣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位年纪与自己不相下上,自称叫做“冰心”的俊美少年。 但看冰心的五官细致,眉秀鼻挺,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虽然一身衣着粗陋破旧,却仍莫名透发出一种清新脱俗的优雅气宇,虽是小小年纪,却居然能有一种让人不可小觑的气质形色。 冰心但见这位哭泣少年虽然停止哭泣,却没有出声回答自己的问题,容态中现出一抹温和之色,淡淡说道:“我叫冰心,和你一样,也是因为『天外圣城』的侵略为恶,而于战乱中失去至亲,所以我和你是同病相怜,这也是我之所以来找你的理由,我们年纪相近,又有一个共同的大仇『天外圣城』,所以我想问你愿不愿意与我结盟?成为我的伙伴,和我一起去打倒那个『天外圣城』,向那群恶棍复仇!” 打倒“天外圣城”?怎么可能?这是哭泣少年听到此语之时,内心唯一浮现出的想法。 想这中原武林,曾经有多少江湖高手都百般努力过,设法要击倒这个“天外圣城”,可到了最后,无一不是失败作收,要不铩羽而归,要不就是给圣城之人擒在手中,严刑折磨,结局只有惨死或者生不如死两种而已。 于是哭泣少年眼泪不再流了,却是瞪大眼睛,愕然看着前头这个口出狂语的少年冰心,暗想着他是不是坏了脑袋,这才痴人作梦地胡言乱语? 但见冰心俊美漂亮的脸蛋上,微扬起一抹自信潇洒的浅笑,说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计划,让你知道我将如何进行这个复仇,不过……这有个前提,你必须先成为我的伙伴,我才能对你透露一切详情,所以,我必须先确认你的资格,看你是否符合成为我伙伴的条件,才能决定是否要答应你与我同行。” 哭泣少年虽然不很相信冰心,却莫名被他神情言语间的一股神采自信所吸引,好似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他那异想天开的言语,于是哭泣少年没有多想,脱口便接问道:“什么资格?要有什么条件,才能够格成为你的伙伴?” 冰心眉眼间的微笑更绽,说道:“条件一,你必须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至少必须知道自己的伙伴该要怎么称呼。” 哭泣少年怔了一怔,答道:“我姓赵,叫赵天雷……身边的人都叫我『小雷』。” 冰心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伸手却向怀中取出了一只菱形状的紫色水晶,递到小雷的面前,又道:“条件二,你要将我手中的这块水晶拿去,以掌心紧紧握住片刻后再放开,让我瞧瞧水晶在你掌中的变化,才能决定你是否符合做我伙伴的条件。” 小雷虽然一头雾水,却是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接过水晶,于掌心紧握片刻后再摊开来,随见原本在冰心手中色呈亮紫的菱石,已换变成为了蓝靛色的光泽。 小雷“咦”了一声,双目盯着掌间水晶猛瞧去,没想到这只水晶的色泽居然能够短时化变,倒是颇为出乎他意料之外,毕竟他之前从来也不曾见过这样奇妙的石头,一时颇有开了眼界的感觉。 冰心目透满意地点了点头,暗想:“传闻中这种水晶矿石,能够随着人体经气质性而变化色泽,红澄黄绿都是世俗多数人等的色级,蓝靛以上,乃至紫色、银紫二泽,则可说是经气质性非凡优异的一等人才,方会出现的罕见之泽,这个小雷果然有蓝靛以上的水平,表示我确实没有看走眼。” 冰心确实没有看错人,这个赵天雷虽然年幼,却是中原武学高手“雷霆神拳”赵清山的后人,遗传有赵家优异的经气质性与天赋,所以确实属于世间难得一见的习武良才,而冰心之所以会看中这个小雷,想到要来找其言语邀约,却也并非出于偶然碰巧。 第278章 奇石少年2 他是事先早于暗处观察多时,注意到小雷父亲的身手不凡,这才猜测出这个儿子小雷,可能具有优秀家传,亦可能是他所想要寻找的伙伴人选。 那时“天外圣城”群魔大举入侵“金鹏城”中,冰心自知年幼,实力尚且不成气候,并无丝毫现身拼命之念头,却是一直躲于暗处,冷眼观察圣城群魔烧杀掳掠、乃致正道义士集起力抗之冲突景况,是以便于窥望之间,注意到小雷父亲的武艺极高,对抗敌军的身手修为绝不一般。 虽然最后小雷父亲寡不敌众而被杀身亡,其子小雷飞奔赶到却为时已晚,但已让冰心油然生出了一股期待与关注,盼望着这个并未遭受圣城屠杀的少年小雷,将可以成为自己所寻找之人。 所以后来小雷见着父亲死状,抱着父亲尸首痛哭之时,冰心便自原先躲藏处现身而出,缓缓朝小雷接近过来,递过水晶,并当面提出结盟为伙之约。 如今冰心已经藉由水晶光泽,试探出了小雷的资质优异,确实堪为自己实践复仇计划的伙伴,于是目透满意,眉眼扬笑说道:“很好,小雷,你确实如我所想,是个武学天赋不凡之人,你真切有此资格成为我的伙伴,与我结盟,一起努力向那『天外圣城』复仇!” 小雷听闻冰心语音高扬,莫名也给振奋了些斗志热情,将父亲的尸首端稳靠放在一旁的柱上,擦了擦眼泪,出声问道:“你说我若符合你的伙伴条件,你便要告诉我你的复仇计划如何实行,那现在……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盘算了吗?这个『天外圣城』害死我的爹爹,我确实恨他们入骨,若真有此可能得将他们击倒,我自然愿意一试。” 冰心浅浅一笑,落身下来坐在小雷的身畔,悠悠说道:“这个复仇计划,不是一年半载可以实现的计划,必须忍辱负重、虚情假意地投效敌营,短则五年、长则十年都有可能,直到我们两个羽翼丰硕,累积了足够的实力与势力,方才能够一夕发难,反叛而起,一举杀了圣城城主『天外狂魔』萧圣月,从而驳倒与摧毁『天外圣城』的邪恶势力。” 小雷喃喃复诵着:“忍辱负重、虚情假意地投效敌营?你是说,我们两个要先加入『天外圣城』当中,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么?可是……可是我们都还只是个孩子,天外圣城会让我们轻易加入么?” 冰心眼目透亮,笃定说道:“会!就因为我们还只是个孩子,才更有机会于此时加入『天外圣城』,顺势且成为城主『天外狂魔』萧圣月的座下子弟!最近萧圣月有意收纳徒弟,正广征天下资质优异的孩童入城,以让他审视筛选,是否足具资格成为他的门徒子弟,他似乎认为须自年幼时候就一路栽培起的弟子,才能确保武学传承的精纯,以及对于他这个师父的忠诚度,所以,他此次虽然大举征徒,却言明只收十二岁以下的少年做为候选,若是年岁超过,就算身手阅历过人,他也一律拒于门外。” 小雷又是“咦”了一声,说道:“『狂魔』萧圣月,对外在招收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做为徒弟?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要到『天外圣城』去,自告奋勇地报名参与,成为萧圣月的徒弟候选?” 言及于此,目透惊慌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成,不成,那个萧狂魔,可是我的杀父大仇人呢!我怎么去请求他收我为徒?而且……说不定争着要他收徒的少年,人数可多着,怎能肯定我们两个一定中选,一定能够顺利成为他的徒弟?” 冰心目光中的神采依旧,微笑答道:“能!我能肯定,我们两个一定中选,一定会从无数候选者中脱颖而出,让萧狂魔轻易便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不只非要收我二人为徒,之后且还会另眼看待,让我们两个在将来成为他的心腹与左右手!” 小雷满目狐疑,问道:“你凭什么能够如此肯定?” 冰心眼瞳间一闪异芒,以二指挟起那只尚给小雷握在手中的蓝靛水晶,说道:“就凭这个会变色的奇异矿石!就凭你能让这水晶奇石变化成蓝靛光泽,而我则能将其更变为亮紫颜色!这证明了我们两个孩子的经气质性,都是世间少有的优异程度。” 一边说着,一边已阖掌将水晶握在了自己手中,片刻后再摊开来,果见这只水晶颜色再变,从原先的蓝靛颜色,转化为一种清亮耀眼的紫芒光辉。 小雷眼见水晶到了冰心手中,又再立即变回原先的亮紫色,愕然问道:“你说我是蓝色,你是紫色,所以我们的经气质性都是世间少见的优异?意思是……是这颗会变色的水晶,是会随着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而来去变化颜色的么?” 听得此问,冰心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不错,这个水晶确实具有如此特性,这个特性,也是『天外圣城』近年来之所以快速崛起于江湖的秘密!” 言及于此,冰心微一顿声,目光似透深远,悠悠又道:“萧圣月此人深具野心,十多年前就开始四处招揽邪道人士,结伙成团,于各地为非作歹,侵略占地,不断扩展他的势力,几年前他伙同下属占领了一个叫做『桃源谷』的地方,于谷中开采出了一种珍奇罕见的特异矿石,且注意到了这种矿石的自然灵性,居然能够感应人类身上所散发出的体质特性,而换变它的外观色泽,于是萧圣月很敏捷地便联想到,或许可以利用这种矿石的灵应,来测探每个接触者的体性与资质,以知其是否为深具潜力的优异人士。萧圣月当初所发现的此种矿石,就是我手上这只水晶的原石。” 第279章 踏上险路1 小雷似乎听懂了冰心言中之意,接口说道:“你的意思是……萧狂魔发现了这种矿石的特性,便将它利用来作为挖掘人才下属的指引,从而能收入许多厉害的武学能人进到圣城,才致近年来『天外圣城』的势力快速崛起,几乎席卷整个中原武林,让所有正道义士全都招架不住?” 冰心听之,又再点头说道:“的确如此。这矿石能够感应到每个触摸者身上的经气质性,随之产生色泽变化,红澄黄绿是寻常多数人的色级,其上的蓝靛紫色,则是堪称罕见的特异色级,代表的是其人的体质精良、内生经气易聚易行,若然接触武艺,则修为实力都可远较常人进步快速。” 小雷眼瞳透讶,说道:“假设我的蓝靛光泽,已是堪称罕见的特出色级,那你……那你居然是紫色的等级?这岂不代表你几乎是最顶尖的资质之选,是万中选一的难得人才了么?” 冰心脸容沉静,毫无一丝得意之色,摇头说道:“我的紫泽色级,虽然可能是『万中选一』,但却不能说是最为顶尖……传说中,紫色之上,还有一种更高的等级,是紫中带银的银紫色,具有这种光泽的人,才是真正最顶尖的良才,甚至可以说是『万中无一』的稀有血统。” 小雷听之更是讶异,他是武学名人之后,自小便听父亲传授过不少江湖知识,可是对于冰心此时所述之事,居然他之前半点也不曾听闻,不由又再狐疑问道:“关于这个水晶的秘密,还有『天外圣城』乃是利用此秘来招揽人才之事,你是怎么知晓的?我看你年纪与我相近,怎地具有如此不俗的通晓?” 冰心脸容略暗,沉然说道:“因为我和你一样,也是身为武人之后……我的父亲是南方颇有名气的剑客,自小也教育我许多武林见识,所以我对『天外圣城』这个邪恶组织,早有不少认识…… 不久之前,我所居住的城镇也和你们这个『金鹏城』一样,遭受到『天外圣城』的大举侵略,我的父亲先误中了敌军的设计埋伏,复又遭受群人围攻,以致虽然武艺极高,却终究寡不击众,身负重伤而亡….. 他临死之时,已几乎杀尽了所有包围他的敌人,仅存一人重伤未死,挣扎着要想逃离当场,此际我正赶到现场,见我父亲已经断气,我悲恨交加,本要给那残活之人致命一击,却见那贼子慌乱之间,于怀中掉出了这一只奇特水晶,我直觉有异,便暂缓杀他,且向他逼问了关于这个水晶的详情,我便是因此知晓了这水晶原矿的秘密,以及『天外圣城』崛起的真相。” 言及于此,冰心的目光骤转凛然,略呈激昂说道:“我后来仍然杀死了那名恶徒,也因此取得了这块水晶在手,我悲伤地埋葬了父亲,反复思索良久,决定要利用这个水晶之秘,回头去向『天外圣城』报仇,去向那个『天外狂魔』报仇!” 话至此处,音声转沉又道:“但我一人势单力薄,我担心进了天外圣城将会孤掌难鸣,所以我思量许久,决定要找一个处境遭遇与我接近之人作为伙伴,一齐加入『天外圣城』,成为那个『狂魔』萧圣月的徒弟及左右手,以利日后相互照应,共同颠覆萧狂魔以及天外圣城的强大势力,达成最终复仇的目的。” 小雷听之更明,喃喃说道:“原来你不是我们『金鹏城』的人?你是早我们些时日,遭遇到那『天外圣城』屠戮侵略的南方城镇之民?难怪……难怪今日目睹我们『金鹏城』内之祸,你却还可以如此冷静地泰然自若,如此理智地向我分析一切来龙去脉,因为这样的灾祸你早已先经历过,因为这样失去亲人的痛,你早已思索沉淀过,转化悲愤,成为一股复仇决心。” 喃语自此,不禁望了望眼前的少年冰心,又望了望身后倚在柱上的父亲尸首,心道:“我与这位叫做『冰心』的男孩年龄相近,又同为武人之后,他既能够化悲痛为力量,决定要替自己的父亲复仇,难道我要比他怯懦许多?只想到要活在伤心之中,不停地哭泣,却不能如他一样坚强振作起来,做些真正能让逝去至亲天灵有慰、得以瞑目安息的事情?” 心念至此,少年小雷的男儿斗志登时熊熊燃起,他主动朝冰心伸出手去,点头说道:“好!我决定与你结盟,成为你的伙伴,在安葬好我父亲之后,便与你共赴『天外圣城』,一起实行这个必须卧底多年的复仇大计!” 冰心听之,目透欣慰,立时伸手来与小雷相握,微笑说道:“那好,今日我冰心便与你小雷握手结盟,自今日开始,我二人不只成为挚友伙伴,更是彼此扶持照应的生死兄弟,祸福与共,肝胆相照!” 稍顿一声,又看小雷一眼说道:“我们既为兄弟,便需分长幼,我年纪应当略长于你,便为你兄长,你可称我为兄,亦可直呼我名冰心,皆无所忌。”他其实不确定自己年纪是否真长于小雷,却抢先着这么说了,非得要做这小雷的兄长老大不可。 小雷虽知其意,却不违逆,毕竟以他所见,这个少年冰心虽然与他年龄相近,不论智见胆识,都确实在他小雷之上,要小雷喊其一声“哥哥”,倒也心悦诚服。 于是点了点头,目透坚毅说道:“那便一言为定!此后我们结为生死兄弟,你就是我小雷的兄长,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齐为了同样目标而前进努力!” 是日稍晚,这两位少年便一齐将小雷的父亲埋葬在了镇后丘上的墓园,且在小雷父亲面前,二人搓土为香,跪叩如仪,正式再行兄弟结拜之礼。 当夜,二人便在小雷的家里度过,小雷仍未自骤失父亲的哀恸中走出,时不时想到父亲,思及过往回忆,总是悲从中来,仍不争气地一再流下眼泪,冰心其身亦曾遭遇过如此惨祸,自然对于小雷的难过颇能理解。 第280章 踏上险路2 于是始终在旁鼓励安慰,一方面既说了不少自己镇上当初也经历过“天外圣城”侵略的惨况,一方面并试图振奋小雷的情绪与动力,提醒他们两兄弟务须要将悲愤化为决心,莫忘要向“天外圣城”复仇之志。 当晚,二人因此而并未真正沉睡,却是不知觉间聊谈了许许多多的话语。 经过这一日一夜相处,本来还算有些疏生的二位少年,渐渐地也熟络亲近起来,翌日近午,待小雷准备妥当,二人便各自携着行囊出发上路,先徒步到了邻镇,买过两头牲口,跟着便乘骑北行,正式展开了他们这一趟目标远大的旅程。 他们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他们两人这段对于“天外圣城”的复仇之旅,一旦踏上,就是将近十年的辛苦,就是一段再也回不得头的不归路…… 历经长途跋涉,七日之后,二位少年终于抵达那位于中原大陆西北边荒的“天外圣城”。 二人远在百里之外,已可遥望见前头那巍峨坐落于山阴处的圣城形影,但见这圣城外墙是一整面的深灰石岩所砌,耸然森立于正沙沙摇曳的芒草之间,城廓全界多为后方山岳巨峰之斜影所罩,以致便是光天化日之下,仍显得这座山城深沉灰蒙,好似一座生于黑暗之城。 二位少年在城前下了马来,缓缓直朝前头正站满卫兵的城门处走去,小雷见着了前头守卫个个高头大马,身怀刀枪,颇有惧意,一度曾经停步退缩、裹足不前,却终究让一旁的冰心半催促半鼓励地,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圣城大门前,此际正左右横列着两排士兵,其中一位身着武服的带刀卫士,见着眼前两名少年的出现,眉尾一动,主动走上前来,凑近到冰心及小雷的面前,瞧来似乎是门前侍卫中的领首之人。 自“天外圣城”一个多月前放出消息,对外招募十二岁以下的少年入城投效后,这段期间,时不时都有符合资格的男孩儿来到城前。 报名应试,有的是因家境贫困走投无路而不得不为、有的则是因亲人期盼藉此依附权势而劝进所致,所以这当头忽然又有二位少年主动前来,看在守城卫士的眼中,倒是丝毫不觉讶异。 冰心见着带刀侍卫前来,眼瞳中毫无惧意,抱拳行礼说道:“在下冰心和义弟小雷,按天外圣城近日所发之天下征才布告,特来应试。”一旁的小雷虽然有些紧张之情,仍是跟着冰心一齐抱拳行礼。 这名带刀侍卫实是“天外圣城”中资历颇长之人,本是见多识广之辈,见着冰心之容态仪止,内心不由一阵暗赞:“这位叫做冰心的男孩,瞧来气质倒是特别,之前如他这样年纪的少年,来到我们圣城之时,几乎没有一个不显露出慌张恐惧的模样,这个冰心却是如此镇定冷静,好似十分从容沉稳,在他这样十一二岁的年纪来说,确实极为难得……已是超乎他年龄的成熟表现……” 虽是这样想着,一张脸面却是平淡木然,简短说道:“你们两个随我来吧。”说罢随意挥了挥手,便转身行去。 冰心朝小雷一个眼神示意,这便二人一起行步跟上,随在那名带刀侍卫之后。 那带刀侍卫领着二人穿过门前两列卫兵之间,进入圣城之中,踏行过门内一处偌大校场之后,来到了一只三层楼高的建筑之前,这建筑门面宽阔,三楼高的顶上还筑有一尖塔钟阁,瞧来甚像是众人群聚议事的主殿厅堂,殿内殿外,又各是十来名的武者带兵巡守。 带刀侍卫将冰心及小雷领入殿内,又朝殿心角落的一个偏厅走去,待三人都入厅里,带刀侍卫便随意将手一比,说道:“城主吩咐过,所有自愿加入我们圣城的少年,都必须经过他亲自考核与遴选,但我们城主贵人事忙,也不是谁来想见他,就随时见得上的,所以你们须先在这儿等着,直到城主有空闲来见你们为止,期间你们若有任何向外私闯之举,哼哼…….天外圣城的所有卫士,绝对会格杀勿论!” 冰心平静问道:“天外圣城不容擅闯冒犯之规,我们二位自然清楚分明,但想请问这位大哥,圣城城主大约还需多久时间,才会来此面见我们?” 带刀侍卫嘿嘿冷笑二声,说道:“城主何时有空,这可难说,有人的运气好,等不到半个时辰就见到城主,有人的运气不好,最多等上三天三夜的也是有过,总之你们只能在这厅里静候消息,或坐或站,随你们如意,若需等过一天以上,那便随处就寝吧!一旁小桌上还有些饮水果粮,总不致会饿死你们。” 冰心抱拳回道:“多谢大哥回答,我们兄弟二人定会遵照规定。” 带刀侍卫嗯了一声,也没再多搭理一句,径自转身出了偏厅,独将冰心及小雷二人留在厅里。 小雷见带刀侍卫走得远了,乃敢放松心情,左右四望,又来回踱了踱步后,看望冰心问道:“大哥,咱们就在这儿枯等着么?” 冰心点了点头,说道:“也只能这么等了,你刚才也瞧着了,这一路上我们所见的圣城卫士,都不是修为简单的角色,我们虽然都有家传学承,各具有一些武艺程度,恐怕也只堪比圣城中最低阶守卫的身手而已,所以我们只能遵照规矩、安分守己,不能离开这厅中一步,以免犯了城中禁忌,招来严惩。” 小雷长长一叹,说道:“这道理我自然清楚,但这『天外圣城』,实在是个令我浑身都不对劲的地方,我觉得光只是在城里呼吸停留,就胸闷地难受不已,一想到日后或许还须在此待上多年岁月,就更是痛苦无比。” 第281章 两道关卡1 冰心俊美的脸容一闪沉光,说道:“若是能被城主选上,收纳为徒,在圣城里一待上就是数年岁月,那还算是好的了,若是不幸没被城主选上,以我们俩的资质特异,城主绝对不会容我们活着离开,肯定会立即杀了我们!” 小雷瞪大了眼,愕道:“立即杀了我们?你是说我们要不成为那萧狂魔的入门子弟,要不就只有死路一条么?” 冰心的脸容沉冷淡漠,又再点头说道:“不错。萧狂魔见了我们,一定会以奇石测试我们体性,若然知晓我俩皆具有蓝靛以上的水平,一定会另眼相看,也因此而会特殊对待……寻常他人来求投效,若是资质不达水平,萧狂魔就算不愿收入门下,也当可令他们转做城中的杂役苦力,不致无处可用,但以我们的资质程度,萧狂魔绝对不会任意处理,要不即收我们为徒,要不……他就不会留着我们的命在,以免纵虎归山,成为日后他圣城的大患。” 言及于此,冰心忽地音声转冷,又道:“所以,自我们两个方才踏入这『天外圣城』中的那一刻起,我们已注定只有两种结局,要不活着成为这圣城的一份子,要不就死着被丢出去!” 小雷听之一凛,却是顿时领悟处境,原来他与冰心已经双脚踏上了一条险途,要不走上生存奋战的道路,要不就只有落得个死亡收场,登时小雷眼瞳瞪大,略略颤声说道:“所以……所以我们非得要让那萧狂魔青眼看中,成为他的徒弟不可?若是他虽知我们资质不凡,却不瞧得顺眼,就会当场把我们杀了?” 冰心嗯了一声,说道:“以我听说过那萧狂魔的狠辣作风,恐怕确是如此不错。所以,我想你还是快点儿习惯在这『天外圣城』里呼吸生活地好,能够活着留在这邪门城里,说什么都比马上死了要好!” 跟着站起身来,又朝厅外殿堂望了望,确认近处并无他人在场,回首压低声音又道:“趁着这段等待时间,我们再把之前套过的身世说词复习几遍,可不要让那精明狡诈的萧狂魔听出破绽。” 原来冰心的父亲与小雷的父亲,都还是江湖上有点儿来头之人,想来这“天外狂魔”萧圣月阅历匪浅,定当听过他们父亲名声,也知晓这二人都是死在他圣城大军的手下,于是冰心与小雷,为了掩饰自己的出身,各自都想好了一套说词,编织出自己的成长故事。 二人一边反复套招,一边时走时坐地等待,几乎等过了半天光阴,已至日落时分,方才听闻有人入殿走近的声音。 由于此一来人并未刻意掩藏声息,二位少年又都有些武功根底,于是随即也觉察到了外头动静,但感来人步履轻捷飞快,居然一眨眼间已飘过偌大殿堂,来到了他们所在的偏厅门处,二位少年心头一紧,皆想:“这如风一般接近的人,可是个非凡大高手,想必就是那个『天外狂魔』萧圣月!” 二位少年才正这样想着,骤然已见偏厅门处站立了一名中年男子的形影,身躯修长却体格精壮结实,五官轮廓深刻分明,浓眉墨发,居然颇为俊挺潇洒,然其两目隐带阴郁沉光,唇角又略扬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莫名又予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息气。 二位少年见之同是一诧,都想:“他就是『狂魔』萧圣月?居然并不生得凶神恶煞,反而还有些英俊潇洒?不过……他的眼神阴森森的,瞧来又真有几分不正常的容态……” 但见这名像是萧圣月的中年男子,随意往偏厅中的大位一坐,高高翘起了脚,左右瞥了瞥眼前二位少年,稍微打量几眼之后,唇角轻扬说道:“你们两个小子,想要入我天外圣城?为了什么目的?你们家中的人呢?” 听闻此问,二人早有准备,于是便按自己原先拟定的说词,陈述起来,说他们两人的父亲,本是出没于中原西南群山间的盗贼“黑赤双煞”,结伙抢劫商旅行人,获利不少。 但在半年以前,“黑赤双煞”给中原武林里自许正道义士之人,出手讨伐正法,以致双双丧命道上,身后各留下一子遗孤,就是他们两位少年。 由于他们两个男孩尚还年幼,这下子骤失依靠,不由得对于未来一片茫然,适巧听闻了北方圣城正在广召少年入城的消息,两人于是经过商讨,决议离开所居,共行赴北,一齐拜入赫赫有名的“天外圣城”门下。 中年男子听之略略沉吟,“黑赤双煞”这对双人结伙的江湖大盗他是听说过的,而近半年以前这双煞已给中原高手出手杀死的消息,他也是知悉的。 他料想眼前这两个男孩应当涉世尚浅,要想编织出这样十分接近事实的谎言,也不是这么容易之事,于是并不质疑,却是嘿嘿冷笑二声,说道:“每个男孩来我圣城,都说想要做我的徒弟,可惜真正符合我收徒的标准者,一百人中也不过两三个而已,既然你们是『黑赤双煞』的后人,应该资质也不是太差,便给你们个机会试试。”言语之间,透漏了他确实是那恶名昭彰之大魔头,“天外狂魔”萧圣月。 萧圣月虽然是个城府极深的大枭雄,但他确实并没把冰心及小雷这两个小鬼头放在眼里,他不认为这两个小鬼头能隐瞒得了他什么事情,也不认为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儿,能够对他构成什么威胁。 所以他并没有去多想到,这两个小男孩之所以能够完美如实地编织出“黑赤双煞”的故事,并非是因为身为双煞后人的关系,却是因为当初那位将双煞正法毙命的中原高手,就是眼前这个少年冰心的父亲,甚至双煞断气之时,冰心也在父亲身旁目睹了一切过程,所以自然清楚实情。 萧圣月没再多问,却是自怀中拿出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椭圆形矿石,色泽呈现黑紫之芒,放在掌心之上,说道:“你们两个,轮流来将这石头握入手中,数到三后再展开来,让我看看。” 第282章 两道关卡2 二位少年心有预期,却故意装出一脸不明就里的样子,轮流走上前去,握了握这椭圆矿石,又再摊开掌来示予萧圣月看。 萧圣月见着这矿石在小雷手上,由黑紫色转成了深蓝靛色,已是极为惊讶,待见着这矿石在冰心手中,更还变成了亮紫的色泽,更是极为错愕,内心翻涌想着:“这两个小子,居然都具有如此优异的经气质性?之前所有来我圣城应试的百余少年,多数是落在黄绿色级的程度,没有一个能让我的奇石出现深蓝以上的颜色,所以我只真正收了三个淡蓝色级、以及两个差强人意的深绿色级,作为我的入门徒弟,其余全数退货,转去当了城中的童仆童工…… 想不到、真想不到,如今在我眼前,居然会出现具有蓝靛色级以上的少年?而且还一出现就是两个?靛色、紫色…....这是我最渴望获得的良才,也才是我最希望培植的后进。” 但萧圣月毕竟是个老江湖,内心不论正感如何诧异,表面上都是一派平静淡然,丝毫不动声色,一面伸手去将那奇石自冰心的掌间取回,一面微微点头说道:“还不错,要拜入我门下的第一道应试关卡,你们是都及格通过了,接下来,就要看看你们对于第二道关卡的表现了。” 说罢,萧圣月双掌拍了两响,偏厅外头便有了些人声动静,未久即有两名身材高大的卫士走进偏厅,手中都还各自抓提着一个全身遭绑的囚犯,这二囚瞧来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以及一名年约七八岁的小女孩。 萧圣月将脚翘高,朝那二位下属所带进的囚犯身上随便比了几比,姿态颇为慵懒地说道:“这第二道关卡十分简单,你们只要将这二位遭绑的男女给当场杀了,就算通过此关考验,而我的收徒试题,总共也只有这两道而已,所以你们过关之后,即可成为我萧圣月的徒弟。” 冰心与小雷听之,心头皆是一凛,原来这第二关考试,居然是要他们当场杀人给萧圣月看?如果狠得下心来,杀害眼前这两条无辜的人命,才能算双双通过考验。 其实冰心与小雷都是武学名人之后,若论胆识勇气,都是远在寻常少年之上,自他们幼时自父亲那儿接触武艺开始,也早有体认将来学有所成之后,迟早都会遇到必须以武杀人的场景。 所以单只要他们出手杀人,他们纵然未必有此经验,却不一定会手软害怕;可是此际,横在他们眼前的难题,却不光只是单纯的杀人而已,而是要杀两个手无寸铁、且与自己毫无冤仇的人! 甚至其中一个,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罢了! 面临此道难关,饶是冰心如何早熟沉稳,此时脸面上也不禁显透出为难表情,眉头紧锁,沉吟着不知如何下手; 至于小雷,本来就较冰心来得个性浮动许多,此时更是全然慌了手脚,一身不住颤抖起来,忍不住凑近到冰心的身畔,错乱问道:“怎么办?怎么办?大哥,我们……我们真的要杀人么?真的要杀了他们么?” 冰心不愿让萧圣月多瞧见小雷惊慌失措的模样,一手曳住小雷颈脖,将他拉往一旁角落,压低声音说道:“小雷,你莫惊慌,别让萧圣月看轻了我们。” 言及于此,回首又向萧圣月说道:“城主,我俩兄弟对于谁该负责下手杀谁,有些意见分歧,所以请容许我们稍事讨论,做出决定。” 萧圣月唇扬蔑笑,冷哼一声,并未出言反对,他自然知道他出的难题对于两位少年来说,并不那么容易,若是换作其他资质平庸的少年在那儿拖拖拉拉,他倒不一定有此耐性等待虚耗,可能立时就严词下令,要男孩们即刻做出决定,不过今次在他眼前的两位少年,确实有些让他大出意外的潜质,不由得也破例地给了些额外的容忍度。 冰心向城主请示过后,立即又回头去,在小雷耳际以极细极低的声音说道:“小雷,你听着,我们没得选择,我们一定得杀了这两个人,若不杀了他们,我们一定会被这萧圣月所杀。你必须有所体认,我们来到这『天外圣城』,本就不是来当善男信女,我们既要成为萧圣月的徒弟,日后还不知须听他号令杀害多少人命,这只是个开始而已,我们若连这个初关都过不去,更遑论以后要成为他的左右手?” 其实这样的道理,这样的心理建设,在他们北行来此的途间,冰心早不知和小雷提点过多少遍了,小雷不是不知晓,也不是不明了,但当真正遇上必须执行的时候,他还是难免慌乱犹豫。 只听冰心再以极轻低的气音,送入小雷的耳畔说道:“我知道要杀个大男人容易,要杀个小女孩反而困难,所以那男的交给你出手,那小女孩……那小女孩则交给我。”言至最末,竟也不禁全身略略颤抖。 小雷听之,一望冰心,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正被绑着的一男一女,唇嘴紧抿,似乎已有些动摇,却又缺乏最后临门一脚的决心。 冰心将拳握紧,轻轻一拍小雷肩头,说道:“去吧!不要忘了我们两个的梦想,就是要成为『天外圣城』大城主的得意门生,如果不能通过考验,所有我们怀抱已久的心愿,就都只有眨眼成空!”这段言语,冰心倒是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为他也并不害怕会让萧圣月听见。 听在萧圣月的耳中,这两个少年的最大“梦想”与“心愿”,就是要成为他萧圣月的徒弟,全然切中满足了他狂妄自负的心性,自然是极为中听的词。 可听在小雷耳里,这个所谓的“梦想”与“心愿”,是必须要先成为萧圣月的心腹与左右手,日后才可能实行“颠覆圣城”及“杀死萧圣月”的计划,如果这一关不过,后面一切就都不必说了。 第283章 试炼开始1 小雷胸中思潮起伏,想到了日前“金鹏城”上,众多武林正道义士群起对抗“天外圣城”的侵略,却终究力战不敌,而他的父亲武功虽高,毕竟难挡群魔围攻,以致浴血奋战而亡的场景; 又想到了这几日旅程当中,义兄冰心在他耳边不住叮咛提醒的几段话语:“小雷,你要知道,这『天外圣城』的势力,已经席卷整个中原大陆,锐不可挡。 若是再没有人设法去阻止它,迟早整个中原武林都会沦陷,许多武林正道的前辈们,都已尝试过对抗圣教,却全以失败作收,所以这已证明了公然与其对抗是没用的,是绝对无法成功打倒它的。 因此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如我所说,假意投效敌营,成为圣城的子弟、城主的心腹,日后再找机会由内破坏、起义反叛,方才有可能消灭这萧狂魔的黑暗势力! 这个计划若然实行,我们势必需要赌上五年十年的青春岁月,也势必会在萧狂魔的号令之下,做出许多身不由己、违义背德的事情,但你只要想着,这一切都是为了击倒圣城、为了解救天下苍生,再多的苦你也就吞得下去、再多的罪业你也就只有勇敢背负起!” 这些昔日场景、这些兄长严正叮咛的言语,不断于小雷的脑海耳际回绕之际,小雷似乎已然失了神识,身形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有意无意地接过其中一名守卫递上的刀,双目茫然无神地,手起刀落,一刀划破那名男性囚徒的胸口,夺走了他的性命。 这两位男女囚徒的口唇,都已遭布条封住,一身上下更遭捆绑而动弹不得,所以那位男子眼睁睁看着小雷的刀锋横胸,却是丝毫逃脱不得,便连发出一声鸣叫也不能,于是瞪大惊恐的双眼,当胸受下这致命一刀,封起的布条间隐隐发出了呃呃悲鸣,身躯颤了几颤,垂下头去,再也没了生命气息。 小雷达成使命,却好似突然恢复神智一般,蓦地睁大眼睛,丢下手中凶刀,看了看眼前才遭自己杀死的成年男子,情绪乍然崩溃,泪水决堤奔流,当场竟是抽抽咽咽地哭泣起来。 萧圣月冷眼旁观,嘿了一声后微微点头,便将目光转移到冰心身上。 冰心瞧见萧圣月的目光射来,阴寒无比,知晓他是在等待着自己表现,不得不略略颤着身子,走上前去,拾起方才掉在地上的那柄凶刀,眼瞳深郁地直盯着前头那正惊恐发抖不已的小女孩儿,歉然说道:“对不起,我并不想杀你,但我为了自己的生存,却不得不这么做……今世是我对不起你,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我愿意反过头来,成为你的刀下之魂,让你……让你杀我复仇……” 言至末尾,语带哽咽,却是一刀劈下,砍断小女孩儿的颈脖,任由鲜血喷洒如泉,且还溅到了自己的脸面上,冰心不哭不泣,却是红了双眼眼眶,暗暗将拳握紧,心头默语:“小姑娘,是我对不起你,但你放心,我发誓一定会杀了这个『天外狂魔』萧圣月,以慰你的在天之灵。”不觉间轻阖双目,任由泪水轻轻溢出滑落。 萧圣月看望着冰心作为,眼瞳间甚透激赏,暗想:“这个俊秀少年,杀人果断利落,瞧来确是非凡之辈,他又具有能让水晶呈现紫色的经气质性,则又更是难能之才,若是好好栽培,得我精传武艺,想必日后发展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跟着又稍微瞥了瞥一旁仍然哭泣中的小雷,心道:“另外这个男孩,虽然资质色级及个性的稳定度,都略见逊色,但也已经比我先前收入的几名少年,都还要优秀,他又似乎十分听从他这兄长的吩咐,所以只要让这兄长带领着他去做事,相信也会是个可用之兵。” 心念至此,萧圣月对于两名少年的应试结果甚是满意,微微一笑说道:“还不错,你们两个都已通过我的考试,我也决定要收你们二人为徒,等会儿我这两名属下便会带你们去栖身地方,稍作打理准备,今日开始,你们两个就是我『天外圣城』的一份子。” 一边说着,一边朝那两名卫士随意比了比手,跟着霍地站起身来,拂袖转首而去,顷刻之间,已经飘行出了偏厅,远在议事大殿之外。 冰心目望萧圣月走后,咬了咬下唇,走近至小雷身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见着那两名带刀卫士已在招呼,便拉着小雷的衣袖,一起凑近过去,随在那二位大汉的身后,行步向厅殿外头走去,当场只留下偏厅中两具惨死血流的男女尸体,无人闻问。 冰心拉着小雷而去,两人内心都是沉重无比,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择、没得回头,他们方才都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已经是与“天外圣城”同流合污,他们再也回不去那自持正义的路上,回不去父亲昔日所教诲的仁侠大道,他们接下来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名为“天外圣城”的邪教组织当中,据顶称王! 自那日开始,冰心与小雷确实成为萧圣月的徒弟,他们两人与另外五名拜入同门的少年,一齐住在圣城东北隅的一排房楼中,接受天外圣城的精英训练。 萧圣月贵为圣城城主,公务繁忙,虽然名为这五位少年的师父,约莫三到五天,才真正有时间亲自训练这些徒儿一回,其余时日,则都托给他的属下“圣城五使”代为培训教育。 “圣城五使”乃是“青木、赤火、黄土、白金、黑水”五使之合称,是五位萧圣月的亲信大将,也是当初助萧圣月建立起圣城霸业的开疆元老,个个都是高头大马的魁梧巨汉,且皆具有非凡武艺,这五使的武学并非源出同门,而乃来自五个派别的能人高士,各擅“拳掌腿刀剑”五强,地位在圣城中只居于城主一人之下。 第284章 试炼开始2 ilwxs.com 冰心与小雷初入圣城,尚还有些格格不入,时常都夜不成寐,翻来覆去想着前尘往事,与迷茫着未来的命运何如,不过白日在接受萧圣月及五使的训练之时,倒还都能够专注神志,而表现出不俗的身手资质。 便在某日,萧圣月难得又有空闲,前来圣城东北隅关心徒弟,在一排楼房中央的“练武厅”里。 观看指导完五位徒弟的身手武艺之后,正待说些期勉的言语,此时却忽见“圣城五使”中的“青木使”,骤然现身于厅门处,疾步奔向萧圣月的面前,停步行礼,恭敬示道:“属下冒昧,前来打扰城主授徒,但方才守门侍卫统领,向我们五使回报了一件特殊消息,我们五使听之甚讶,直觉可能会是一件大事,必须立即就让城主知悉,所以我才急忙赶来向您禀报,怕误了事情。” 萧圣月听之眉尾一挑,唔了一声问道:“是什么消息,会让你们五使这样惊奇?又会让你奔赶地这样紧急?” 青木使依然一派恭谨说道:“方才我们圣城门前,忽然来了一位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守门的卫士统领,本来以为他和其他男孩们一样,都是要来拜城主为师的,却哪里知道,他说是要来我们圣城,找他的亲生父亲。” 萧圣月哼了一声,回道:“来找父亲?怎么着,那男孩的父亲是我们圣城里的人么?如果是的话,看他父亲是谁,就找谁去应付那男孩便了;如果不是的话,就叫那男孩滚蛋,或者直接把他杀了也成!这样简单明白的处理方式,又何须到我面前来大惊小怪?” 青木使神色间有些惶恐,又道:“但守门的统领问他父亲是谁,他却说不知道父亲的姓名,也从来不曾见过父亲一面,只知晓自己身上怀着的一个信物,是当年他父亲赶着离开时,所意外留下,那男孩说着说着,便拿出信物来……那个信物……那个信物很像是城主您随身所携带的『月之石』!几乎和您胸前所配挂的水晶,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唯一……唯一不同的是,您的水晶是黑紫色的,那少年却是……却是银紫色的……” 青木使的这段应语,都还未说毕,萧圣月却已骤自大椅上拔身站起,铁青着脸面不发一语,飞步便朝“练武厅”厅口走去,消逝形影,青木使见状也随即跟了出去,丢下厅间正一脸愕然的七位徒子。 小雷对于方才青木使与萧圣月之间的对话,稍有所领,却不完全通晓明白,但他知道义兄冰心一向较己见多识广,于是便凑近到冰心身旁,低声问道:“哥哥,刚才青木使口中的那个『月之石』,难道就是那种可以用来测试人体资质的水晶矿石?” 冰心低声回道:“这儿人多嘴杂,说话不便,我们还是到外头去。”说罢,便拉着小雷到了厅外。 二人一直行到了厅外十丈的小园间,确定距离其他五位同门少年已有些远了,四下也并无他人在场,乃敢再起聊谈,冰心便回答了小雷适才的问题,说道:“你所问的,和我心中所想的是一模一样,我想青木使口中的『月之石』,指的就是当初入门之时,师父拿来测试我们的矿石,也就是我当初在『金鹏镇』上拿给你看的菱形矿石,都是出自『桃源谷』的同一种原石。” 冰心言及于此,似乎联想起什么画面,喃喃又道:“师父平常脖子上,都随时穿戴着一条挂链,只是链端所系的东西,都是低垂在师父的衣襟掩蔽之下,以致我们未曾瞧得究竟,但如今听『青木使』所言,这个师父所常挂戴着的东西,可能就是那个叫做『月之石』的东西,且这个『月之石』,和今日突然造访的那位少年所出示的信物,还是同样外观的一种东西,所以才会让守门的卫兵统领,以及『圣城五使』如此惊奇讶异,讶异着怎会有人身怀有与城主相似的水晶。” 小雷又再问道:“哥哥你曾经说过,这种矿石最难得出现的色级,就是至高无上的银紫色,怎么方才青木使言中之意,如今不只有人呈现出了这个色级,而且还是一个年纪与我们相差不多的少年所为?” 冰心微微沉吟,点头说道:“不只如此,这个少年听来且还与我们的狂魔师父,有些不可告人的关系……那少年说是来找父亲,又说那『月之石』是他父亲当初所留下的物品……难道……难道这个青木使口中的『银紫色级』少年,居然会是我们狂魔师父的儿子?” 小雷听之,瞪大眼睛又道:“萧狂魔的儿子?怎么狂魔师父在外头,还有个儿子么?这我怎么没听说过?我还以为萧狂魔,就是因为没有儿子继承他的本事,这才想要挑选出优异的少年为徒,以免自己的一身绝学后继无人。” 冰心凝神思索片刻,又道:“按照江湖传闻,这萧狂魔的膝下确实无子,而只单有一个身娇体弱的独生爱女而已……的确他也是因此缘故,忧心自己身后无子,才会想到要对外征求儿辈少年,以做为他的衣钵传人……” 小雷点了点头,接口说道:“所以这狂魔师父,是真的认定自己没有儿子,才会想要收徒的吧?却哪里知道,今日会突然冒了一个儿子出来?而且一冒出来,就是一个银紫色级的罕世奇才!” 冰心认同此点,嗯了一声说道:“看来师父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所以听到方才青木使的禀报,才会如此惊愕地僵着脸面,且还连忙跑了出去。” 小雷此时,却忽然想到一事,“哎呀”地轻呼了一声,忧急说道:“这下可不好了,哥哥,你说萧圣月既然突然有了个儿子,还是这样千万人中难得一见的良才,那么……那么他便直接找他儿子,来继承自己的功夫事业,不就好了? 他就直接倚重他的儿子,作为他日后的心腹与左右手,不就好了?他以后还用得着理会我们这些少年徒弟么?他还会想把我们训练地怎般厉害,以做日后的亲信大将么?假若……假若他不再看重我们,我们加入『天外圣城』投效的意义、之所以甘愿为他徒弟的计划和目的,不就没有个实行达成的可能?” 第285章 禽兽不如1 冰心听得小雷的疑问,不禁也陷入沉思,踌躇几许后,说道:“小雷,你在这儿等我,我要偷偷绕路过去,看看师父那边的情况。” 小雷愣道:“哥哥,你要去窥探萧狂魔与他儿子相见的景况么?若是让人发觉了你在偷听,会不会因此惹祸上身?”他其实也十分好奇此事,却怕义兄因此遭受严惩。 冰心摇了摇头,说道:“你放心,我会保持好距离,也会隐藏好声息,不会让任何人发现我的偷听,就算不小心给人瞧见,我们如今已是圣城的一份子,也不是什么外来擅闯的不速之客,要随意编点谎言敷衍解释过去,相信也并不困难,你只管在这等我消息,我去去就回。”说罢,又向小雷微微一笑,转身飘然而去。 冰心出了圣城的东北隅,往左右窜了几窜,使出自幼跟在父亲身边所学会的轻功“风飞砂”,辗转曲折却又灵捷飞驰地,绕到了圣城中央的宣令大殿去,挨身躲在殿侧的一角窗檐下,让旁生的一丛矮草蔽住自己的体躯,侧耳倾听、屏气凝息。 此时宣令殿中站有十名卫兵,包括“圣城五使”中的三使在内,萧圣月的中年俊挺身形,此际昂然立于殿中毯端,目望着眼前一名半跪在地,正一脸迷茫呆视着自己的穷酸少年。 这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瞧来十分狼狈脏乱,脸容憔悴中又带着几分疲惫,好似几天几夜没有吃饱睡好似的,委实貌若一名沿街讨饭的小乞丐那样贫寒落魄,但若注目稍加细看,仍可观察出男孩的五官端正、轮廓分明,浓眉下的一双大眼乌黑深邃,本质应该是个英俊男儿。 这个落魄少年,就是那个遵依母亲遗命,向着“天外圣城”来万里寻父的“血罪”男孩儿,冷月。 冷月幼年的成长环境,甚是贫穷单纯,他并不若冰心与小雷那样,自小便跟随在父亲身边浸淫武艺,也多少见过些江湖世面; 冷月的童年回忆,只有乡村与农民、田野与粗工环绕,所以他虽然不是胆怯之人,却像是个误闯丛林的无害生物一样。 此际身居于雄伟大殿的众兵环伺之下,不由极感惊乱无措,颤抖着自己那虚弱脏污的小手,取出怀中的银紫水晶,呈给了面前那好像是个城中大人物的萧圣月看,嗫嗫嚅嚅说道:“这是……这是我父亲当初匆忙留下的东西,听人家说可能是出自于『天外圣城』的产物,所以……所以我随身带着,来此寻找父亲……” 萧圣月见得水晶,心绪翻腾不已,不光是因为少年冷月手中所握的月形水晶,瞧来确实极似他许多年以前曾经意外遗失的一只“月之石”; 更是因为这个“月之石”眼下躺在冷月手中,居然能够呈现出那希罕至极的“银紫色”来,这是萧圣月过往数十年早有听闻,却生平前所未见的至高无上之芒! 萧圣月眼瞳间透出寒光,冷冷问道:“你拿着这块石头,说要来找你父亲?那你的父亲是谁?母亲又是谁?” 冷月抬首望着萧圣月的神色容颜,只觉十分威严震慑,又颇有一种阴森寒厉,不禁身子打了阵哆嗦,吞吐说道:“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因为我的母亲没有告诉过我,我的母亲……是出身乡下小镇的寻常村女,依她所言,似乎也不知道我父亲的身分姓名,只说起过十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她路过一间破庙避雨栖宿,却正好遇上一名男子同在庙中,本来两人分据两角而各不相干,那男子却似乎练起了什么怪功,突然走火入魔而发狂失态,一把冲向我的母亲,对她……对她做了些侵犯的事……我手上的这个水晶,据说就是那男子施暴之时所无意间掉落之物……” 萧圣月双目中的寒光更盛,却于不觉间握紧了拳头,沉沉又问:“这个侵犯了你母亲的男子,就是你的亲生父亲?所以你母亲那次之后,就怀了身孕?那她生下你后,怎么没有好好养育你,却让你胡乱跑着,要来寻找父亲?” 冷月眼透忧伤,说道:“我母亲后来确实因此怀孕,也因此生下了我,但她是在非自愿又非婚生的情况下有了我,不单自此身心受创,又时常遭到邻居口语非议,她因此而情绪低落、自暴自弃,虽然勉力将我扶养长大,却无法像其他为人母者那样感觉开心,反而时常藉酒消愁,以致酗酒成瘾,精神也日渐有些状况…… 后来她终于病倒,一卧不起,我虽然走访拜托了几位村里的大夫替她治疗,却终究药石罔效……三个月前,母亲不敌病魔、撒手人寰,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拿了这只水晶给我,遗言嘱我带这水晶去找父亲,请求父亲抚养收留我这孩子……” 萧圣月的拳握更紧,脸容却透怜悯,好似十分同情惋惜地,轻轻叹了一气说道:“可怜的孩子……你的父亲不在,母亲又情绪异常,这些年来你的成长岁月,一定满是孤单辛酸,艰苦无比……不过根据你的言语线索,我已经知晓你的亲生父亲为谁,总算也不枉你费心劳苦至此,千里寻亲……” 一边说着,一边已伸手探向衣襟,取下了他颈脖上所挂带着的那条绳炼,但见绳链一端系着一只半月形的水晶,大小状貌,几乎可说是与冷月手中所持一模一样,唯有些许不同者,就是两者色泽上的差异处。 冷月的水晶,是紫色中半带着银芒的光泽,紫影虽深,却仍有半透半明的清耀之辉;萧圣月的水晶,则是深紫至黑,色浓沉沉而不透清亮的光泽。 却闻萧圣月拿出水晶之后,悠悠又道:“我所戴着的这只水晶,和你手上所呈示的信物,是一模一样的东西,这本来就是我随身都会带着的饰物……自我当年闯涉江湖,意外发现了这种矿石,我就认定了这种水晶,是能够代表我『萧圣月』的东西,所以我命工匠,将它雕琢成月亮的形状,随时挂在胸前,并叫它作『月之石』…… 十多年前,我曾经意外遗失掉了我的第一只『月之石』,当时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我是在哪遗失、又是如何地遗失此石,是以不论怎样努力,都是没能找回最初的那个『月之石』…… 所以我只有再找工匠,重新替我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饰品,从此我十分珍重小心地注意保管,也就没有再遗失过任何一次,这第二个『月之石』,就是我现在手里的这个……” 第286章 禽兽不如2 萧圣月一边说着,一边已凑近到冷月的脸面前,弯身捧起冷月的小手,连带将其掌间的银紫水晶呈在眼前,喃喃又道:“至于我那第一个遗失的『月之石』,则就是你现在手上拿着的这一个……” 冷月入城之后,即受守门之卫士统领引领进入此厅等候,待见着萧圣月进入厅殿,见其气势姿态,只道他定是圣城中数一数二的领导大人物,却不真正知晓他就是城主,更没想到他竟然还会是自己长途跋涉所苦寻之人。 一时错愕地睁大了眼,脑际一片骇然想着:“这个看来很有威严的前辈,自称『萧圣月』?所以,他就是这个『天外圣城』的城主?而且他说我手上的『月之石』,是他当年所意外遗落下的东西,所以……所以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但见萧圣月叹了一气,悠悠又道:“孩子,我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当年我确实因为练功出了岔子,而伤害了你的母亲,我愧对你的母亲,也愧对了你这孩子,这些年来,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从来没有给你什么父爱,我知道你母亲一定恨我至极,也相信你亦怨我万分……其实我应该要弥补你,应该要给你衣食上的温饱,以做到一个寻常父亲的基本责任,倘若你也只是个寻常孩子的话……” 言及于此,萧圣月忽地脸容骤变,居然显得十分扭曲狰狞,音声转为凌厉说道:“可惜你……可惜你不是个寻常的孩子,你并不是一个普通平庸的少年,你是我最忌惮的一种人,最不能容许他存在的一种人!这个水晶的银紫颜色,就是你生来不凡的最好证明!我对你母亲没有感情,我与你之间也没有亲情,所以我们不是真正的父子,我不相信你心中对我没恨,也无法相信你不会害我!所以我……我对你无法信任,所以我不能容许你活在世上,也不能容许你心怀报复,将来可能成为我的后患!” 萧圣月说话之时,已然一手紧抓住冷月蓬乱的头发,纠举起他的脸面,直呈在自己眼前,另一手高举大掌,蕴势狠厉,竟似要将冷月一掌劈死一般。 冷月既惊且骇,当场更是有种不明就里,却又犹如万椎刺心的痛楚满胸泛溢,不禁眼眶含泪,脸面惊恐地慌乱叫道:“爹爹、爹爹,您别杀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您别杀我!我并不恨您,也绝对没有想要对您报复,请您相信我!相信我!不要杀我!”话到最后,凄然哽咽,呼喊声中已夹杂着童稚的哭泣声。 窗外正藏伏窥视的冰心见得此景,不禁一手抓紧窗檐,暗想:“这少年果然是萧狂魔的儿子?萧狂魔却居然要杀了他?只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亲情,只因为他儿子是胜过了他的银紫色级?俗语有言『虎毒不食子』,这萧狂魔却连禽兽也不如!” 但见萧圣月的大掌高高举起,又再重重劈下,似乎已要当场杀死他的儿子冷月,却在掌劈临头之际,萧圣月的那道杀手,蓦地停凝半空,只因他瞥见了冷月额头上的“血罪”之印,只因他端详了冷月哭泣中的面容五官,依稀竟有自己样貌的影子。 或许是“血罪之印”的存在,让萧圣月骤然感到一阵心虚;也或许是冷月那张隐现有父亲五官神韵的少年容颜,让萧圣月突然觉得好像在对自己痛下杀手一般,以致萧圣月的狠掌,在最后关头忽地停下进势之后,再也没有继续下落。 萧圣月掌凝半空,神色复杂地望了望眼前这个突然冒出的儿子冷月许久之后,终于将手一撇,将冷月的身躯甩在地上,没有当场杀了冷月,却是目望左右下属,沉声下令说道:“你们几个,把这男孩给我关入大牢里头,去与中原十门派的那些顽劣份子关在一起,任由他自生自灭!” 此令一下,立有三名卫士站上前来,揪紧冷月的衣衫身躯,将他给一把提起,硬是拖带出了这个宣令大殿之外,抓人之间,且还不断听得冷月悲惨哭泣的叫唤声声传来:“爹爹!爹爹!爹爹!”由近渐远,终至消逝无声。 殿外伏于窗下的冰心瞧至此处,不再逗留,悄声离开屋檐,轻展“风飞砂”身法,巧妙闪窜移行,片刻后又重新回到了东北隅的栖身所在地。 小雷见着义兄出现,心头大石总算放下,好奇着便紧凑上来问道:“怎么样?哥哥,你有看到那个狂魔师父的儿子么?他真的是传说中的银紫水晶色级么?” 冰心点了点头,神色略显凝重答道:“我确实见到了师父的儿子,看似个稍为年长我们一点的少年,也确实是个能让『桃源谷』的矿石水晶,呈现传说中银紫光泽的罕世奇才!不过…… 关于这么父子相认的结局发展,我们两个都猜错了,原来我们这个城主师父已经丧心病狂,在见了他的儿子,并且知晓他儿子是个天才之后,不但没有欢喜着想要纳子为徒,以让其接掌自己的衣钵事业,反而还想……还想要亲手杀了他!”当下便把自己适才在“宣令大殿”中所见所闻之事,全数都讲述了给小雷听。 冰心陈述语毕后,深深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以后我们身为狂魔师父的门下子弟,实是半点儿也轻松大意不得。萧狂魔连他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动了杀念,哪怕以后我们会成为他多么亲信与倚重的爱徒与左右手,只要仍然有什么地方违逆他,或得罪了他,恐怕也只有惨死在他手底的下场!” 小雷听之,心中一凛,跟着长长叹了一气,没再多说一语,他虽然一点也不想听从萧圣月的命令,却只能不断提醒自己:“撑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 因为他们两个结义兄弟,心中都是清楚明白:只有活着撑下去,有朝一日才有可能杀了这个丧心病狂的大恶人,萧圣月。 第287章 恩人夫妻1 少年冷月一路撕心裂肺地哭喊,一路给城中卫士抓带进了一座幽暗阴黑的地下室里,到了一间占地偌大的铁牢前头,卫士们先动手将重锁解下,开启牢门,又将少年冷月给一把丢了进去以后,再度闭门上锁,回首无情而离。 冷月哭着朝那些卫士们离去的形影呐喊,只盼他们能再回头一顾,却终究难得所愿,冷月声已嘶哑,也哭累了力气,终究颓然于牢门口倾倒下身子,放弃挣扎,泪洒无语。 却在此际,黑牢中缓缓有人接近,听似两名男子的声音,相互喃语说道:“没想到,这新来的人,是个小男孩啊?嘿嘿,瞧来还挺可口的,年轻孩童的肉质,一定鲜美。” “一个小男孩给关在地牢里,能有什么作用?要帮忙挖地道出去,也出不了几分力,要想在出去之后帮忙对抗敌军,更是没点功夫实力,还不如拿来喂饱我们这些成年高手,做出点微薄贡献,才是实际。” 冷月初入牢中,尚未及摸清这间偌大牢房里的景况,闻声回首一瞧,竟见两名神色诡异的中年大汉,虎视眈眈地盯瞧自己,且还一路逼近过来,眼瞳中都是不怀好意,两人四手更是一齐前伸成爪,好似要把自己擒抓就逮。 冷月虽然不识眼前二汉,但也瞧知这二人的居心不良,睁眼惊恐,骇异想着:“这两个人要干麻?他们说起什么『肉质鲜美』的?难道……难道他们把我当成食物,是想要吃了我么?” 虽知处境不妙,却也无处可逃,只有将身形退缩到牢门之上,后背紧贴着那一面厚铁所铸的牢栏,准备领死。 却在此时,二位大汉的后方远处,忽然又有另名男子现身,这男子的移步极快,眨眼之间已飘忽而至二汉身畔,出手各抓住了他们的一臂,沉声呼喝道:“堂堂『蓝鹰红鹄门』的第二、三号当家,居然想要欺侮一个年纪还没自己一半的小男孩儿?真是见笑!” 说话同时,两臂蕴劲一甩,外观动作虽小,内藏之劲却是沉实无比,当场已将那两位恶汉的身形逼出四五步外,远远离开了少年冷月的所在。 那二位“蓝鹰红鹄门”的大汉,给来人用劲震退之后,连声咆哮说道:“吴成忌!你不要太过分了!你明明知道在这个黑牢鬼地方,萧恶魔给大伙儿的食粮都故意缺乏,让我们所有人都凄惨饿着肚子,几乎都要活活饿死!你却老是自以为正义地说三阻四,不让我们自行设法取粮!” “吴成忌!上回你已经阻止我们吃了那个奄奄一息的『通天门』糟老头,这回又阻止我们吃了这个小娃儿!你明明知道大家千方设法,想要挖掘地道出去,正是需要体力的时候,为了生存活命,必须牺牲掉最无用处的老人与小孩子,你却还想高举什么仁德正义么?” 那位被唤做“吴成忌”的男子,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我哪有阻止你们取粮?你们平常要抓地牢里的耗子昆虫为食,我可有挡过你们么?『通天门』的常掌门,那时虽然重病奄奄,可还有口气在,我不让你们将他活活吃了,是为了给老前辈留点最后的尊严,到了后来他真的仙逝,一堆人抢着分食他的尸体,我可还有多说什么吗?” 冷月惶恐之间,听得这三人间的对话,更是骇异到不能自己,错乱想着:“什么?这些人长久给关在这地牢中,城主父亲又故意不给他们足够粮食,以致他们为了饱腹,居然什么老鼠生物都吃?甚至…..甚至还吃起了人肉么?”心念至此,方才惊觉自己给丢入的这只黑牢处,根本就是个人间地狱,根本就是个人伦惨剧的上演场景! 那二位“蓝鹰红鹄门”的大汉,听闻吴成忌的言语,却又再接连咆哮回语道:“吴成忌,你搞清楚,现在大家身陷囹圄,处境都是一般难堪,你别以为你从前『中原第一高手』的名头还管用着!别以为所有人都还会像从前那样,尊崇礼遇你!现在大伙儿吃都吃不饱了,活命都来不及了,谁还要理会你的号令!” “吴成忌,你每多护一个老人小孩,这狱中就要多一个壮丁饿死,间接拖累了我们挖掘逃生地道的的进度,到时我们所有人都逃不出去,全部死在这里的话,这笔帐就要大大算你一笔!” 吴成忌又是嘿嘿冷笑二声,说道:“你们以为萧圣月那家伙是傻子么?他为什么留得我们的命在,不直接杀了我们?为什么给我们粮食,却又故意给得不够? 他就是要我们苟延残喘,要我们为了生存而自相残杀,要我们因为忍受不住种种身心的煎熬而向他投降就范!我们愈是因此而内哄,因此而争吵冲突,就愈是趁了那萧圣月的心意,到时不待密道挖好、不待我们活着逃命出去,自行内部就先瓦解了!” 言及于此,吴成忌行步走到了少年冷月的面前,以其高瘦结实的体躯,挡护住了那跌躺在地的瘦弱冷月,双臂展起攻守架式说道:“总之,这个小男孩我是保护定了!从今日起,我吴成忌每日多挖三尺,当作是替这个小男孩赎命的代价!你们谁要不服,就来与我拼命!” “蓝鹰红鹄门”二位大汉听得此言,相互看望一眼,又交头接耳了几语之后,同声说道:“吴成忌,这是你说的,每日多挖三尺,让其他兄弟省些体力,作为替这男孩赎命的代价!不过,你也只能护着这个男孩的活体,若然有朝一日他病弱而死,尸体就非得捐献出来,成为大家的粮食!”二汉说完之后,又各自瞪了吴成忌一眼之后,转身同时离去。 吴成忌见得二汉远走,回身蹲低下来,目望眼前尚自惊恐未定的男孩冷月,微微一笑说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怎地会给抓入了这牢房里?” 第288章 恩人夫妻2 冷月此时,在牢房四方幽幽微微的煤灯照耀之下,方才看清了这个救下他性命的男子,是个什么模样的人。 这个叫做吴成忌的人,是名约莫三十四五岁的中年男性,肤色稍黑,身形高瘦健实,五官飞棱却又端正如刻,容态间虽然有些端严之色,仍可明见其样貌颇为俊朗,眉眼间英神俱现,甚具不凡之气宇。 冷月见这男子不单救了自己性命,还是这样温柔慈蔼地在对自己关心问语,不禁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咽声说道:“我叫冷月……我是给自己的亲生父亲狠心抛弃,而命人将我抓了进来。”言及于此,哀痛欲绝,泣不成声。 当此之时,一旁又忽有一个清丽的人影接近过来,先是向着吴成忌说道:“成哥,你怎地把这孩子给弄哭了呢?”跟着便紧凑到冷月的身畔,轻手抚了抚他的额头,柔声安慰说道:“孩子,没事了,你别哭,不管你之前曾有怎样痛苦的遭遇,不管这黑牢里是怎样可怕的地方,我和成哥……我们夫妻会保护你,不让这里的其他人有机会欺负你。” 冷月听闻安慰,再度抬首注目,见着眼前是一名三十初头的美妇,身形婀娜,看望自己的目光中尽是温柔,和方才的吴成忌一样,都予人一种慈爱无限的温暖之觉。 冷月虽然亦不认识这名少妇,但从其言语之中,不难听出她便是吴成忌的结发妻子,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两夫妻一起落难在此,给萧圣月同样关入这个暗无天日的大牢之中。 吴成忌望着妻子,目中尽是深情,不自禁地抚了抚她白皙的纤手,说道:“恩谛,你也和我一样,想要保护照顾这个叫做冷月的孩子么?不论我做什么,你总是会支持我的决定,我真欢喜,也真幸运有你为妻,只要有你在我身旁,什么黑牢地狱,对我来说都像天堂一样。” 那名唤做“恩谛”的美妇,闻言颊间一红,羞声说道:“成哥,当着一个孩子的面,你怎地这样肉麻的说话?我自然是极同情这个孩子的遭遇,不管他是为了什么原因,年纪轻轻就给抓入这黑牢里,都是可怜无比,再说……这孩子和我们两个失散在外的『砚儿』,年龄相差不远,又同样都是男孩子,让我一见到他,就好似见到了砚儿一样,自然忍不住想要照顾他。”一边说着,一边亲昵地去牵过冷月的小手,柔声说道:“来吧,孩子,你以后便跟了我们,做我们的孩子,也许不一定吃得饱穿得暖,但至少我们夫妻会保护你,不让你活在恐惧之中。” 冷月忽地受此关爱,只觉内心感动无比,他自从进入“天外圣城”以来,看到听到的,都只有各种残酷的打击,何曾像现在这样,居然能够受到一对恩人夫妻慈爱关怀地对待,远远比他的恶魔父亲,待他要好上千倍万倍,于是感激涕零地紧紧握住了那美妇的手,朝那美妇及吴成忌连声称谢道:“谢谢……谢谢,谢谢你们这样待我好……等我想到如何报答,等我有了这个能力报答,我一定会……一定会好好回报你们夫妻的恩情……”一边说着,一边早已泪眼模糊。 吴成忌走上前来,深情无比望了妻子一眼,又慈爱满满地看了冷月一眼,跟着牵起冷月的另外一只小手,夫妻一同带着冷月离开这牢门前,朝向黑牢深处的一个角落走去,那儿铺着有一张茅草所编织的陋席,是他们夫妻俩人一惯栖居之所。 到了席上,三人先后落坐下来,围成一圈,开始相互认识的过程与言谈。 吴成忌考虑冷月的心情应当尚未平复,便不急着详问他的身世际遇,反而是主动介绍起了他与妻子的姓名与身份,说道:“孩子,你已经告诉我你的名字,便让我也说说我的名字,我叫做吴成忌,是出身中原武林里『乾坤正宗』的子弟,内人叫做唐恩谛,则是出身中原名门『飞羚山庄』的门人……我们夫妻一直以来,都是『天外圣城』城主的心腹大患,所以他便设下陷阱,抓到了我们一家三口,押解到这天外圣城,囚禁发落……” 冷月听到吴成忌说及“一家三口”,又回想方才吴成忌夫妻二人的对话之间,亦曾提及他们膝下有一年龄与己相近的孩子“砚儿”,忍不住便出言问道:“吴……吴叔叔,你说你们一家三口……你和阿姨原来是有个儿子的,是么?那他……那他人呢?怎么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冷月的问语才出,忽然又有些后悔起来,深怕吴成忌夫妻的这个儿子,其实已经遭遇到什么不测,以致幼年亡故,那么自己这么直言相问,不就是触动到了他夫妻二人的伤心处么? 却见吴成忌眼瞳深幽,长长一叹说道:“我们夫妻,确实有个儿子,名叫秋砚……那时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被抓入城中,准备要被呈带到城主面前,我们夫妻却在途间找到机会,趁着守卫对于孩子疏于注意,设法帮助了砚儿脱困逃走,要砚儿务必找到出路,逃出这个黑暗之城,而坚强活命下去…… 砚儿脱困未久,守卫便即发现孩子不见,一大票人赶着要去追寻,我们夫妻虽受绑缚,仍然尽力以搏,拼命着不让那票守卫追出,希望能多挡他们一时也好…… 虽然我俩夫妻,最终仍然不敌,且还给先后打倒在地,但也因此而替砚儿争取了些逃命时间,让他没有立即就被守卫抓住带回……只是……只是砚儿此后孤身一人地,在那圣城间逃躲穿梭,虽然懂些武艺,仍是处境凶险万分,也不知道他最后有否找得一个离城之路,当真顺利地逃了出去?还是终究落入那些坏人的手中,遭受到难以想象的严罚?” 第289章 一家三口1 一旁的唐恩谛,此时接口说道:“我们夫妻因为行动遭制,无法知道砚儿的后续,只能于心中不断默祷祈求,盼望砚儿的平安无虞,但想砚儿若然被擒,应该也会给丢入牢里,但这些日子过去,我们始终都不见砚儿身影,一方面是庆幸他可能真的逃了出去,一方面却也暗暗忧心……忧心砚儿会否已经给人杀死,所以没能留着命在,而被活捉到这牢里……”唐恩谛说话之时,目眶泛泪,音声已是颤抖如泣。 冷月听之,小小脑袋已骤然明白了这对夫妻的心境与作为,究是如何道理,这也难怪适才自己刚被丢入牢中,甫遇危难之际,吴成忌夫妇便立时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抢着要来介入关心,且还出手解决了自己的险境。 原来他们夫妇心中一直挂念着失散在外的儿子秋砚,不知哪一日会否真见着儿子被抓入牢中,是以一当听闻大牢门处,出现了名小男孩的声息动静,便急着要来关心了。 吴成忌夫妇见到冷月,知晓并非自己的爱儿秋砚,实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爱儿终究未给贼人擒住,代表他仍然有可能已经逃出城去; 忧的却是爱儿也有可能已经让人擒获杀害,尸首是被圣城中人像是垃圾一样地处理掉了,这才没有机会让人活着关入牢中,以致见着狱中的双亲。 但不管怎样,只要没有亲眼见到爱儿的尸体,吴成忌夫妇的心中,就是希望无穷,他们虽然知晓这个被抓入的男孩冷月,并非他们的亲生爱儿。 但因为冷月与他们的儿子秋砚,年纪只差了一岁多,又同是个浓眉大眼的男孩子,自然而然便让吴成忌夫妇,联想起自己儿子,且将他们满腔的爱子之心与思念之情,全数都转移到了这个冷月的身上,忍不住想要对冷月嘘寒问暖、关怀照顾,以弥补他们为人父母,如今却不能伴子成长的遗憾与空虚。 冷月领会了这对恩人夫妻的心情,内心激动想着:“这对叔叔阿姨,想必极挂念他们的宝贝儿子,所以才会如此待我,将我当作是他们孩子一样地倾心关怀,我……我真是感激,如果我真能拥有像他们这样好的父母,那真是如何的福气?” 蓦地竟一把在吴成忌及唐恩谛的跟前,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说道:“二位恩人若不嫌弃,冷月此后身在牢中,愿替你们的儿子克尽孝道,尊你们重你们,敬待您们二位,便犹如自己父母一样,爱戴景仰、伺候起居,任劳任骂、无怨无悔!” 吴成忌夫妻见状同讶,都是赶着来扶,将冷月一把拉了起来。 吴成忌拍了拍冷月膝下的灰尘,语带心疼地斥责说道:“胡闹胡闹,你快起来,我们虽然欢喜多了你这孩子,却绝不要你下跪行礼!” 唐恩谛则是满目慈爱地将冷月拉在怀中,抚摸着他的头顶说道:“月儿,我们照顾你尚且不及,又怎会劳你骂你?你可知道,我一听到你说要做我们夫妻的孩子,内心实有多么欢喜?又有多么愿意?” 冷月心绪激动,掩面而泣,且泣且道:“月儿才该欢喜,月儿才该欢喜!月儿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不可能再有任何幸运了,却没想到还能遇到你们,遇到你们夫妻,这样地慈爱对我……月儿真的好想作你们的孩儿,真的好想有你们这样的父母……” 唐恩谛一面安慰着怀中哭泣的冷月,一面眼带企盼地看望着身旁的丈夫吴成忌,那眼神好像是在恳请着:“成哥,这孩子我好喜欢,以后我们便将他当做是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好么?” 吴成忌自然明白妻子心意,一手牵过唐恩谛的玉臂,另一手也去抚摸起冷月的头顶,微笑说道:“月儿、月儿,以后你就是我们夫妻的孩儿,我们一起生活起居,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这样一家三口团聚一起的温馨画面,又持续了好些时候,直到三人感动激涌的情绪,渐渐平息落定,方才稍为分开距离,各坐席上一角,闲话家常起来。 吴成忌与唐恩谛,开始问起了冷月的身世背景,与其之所以被丢入这地牢中的缘由,冷月大多都是据实以告,说自己是当初父亲对于母亲施暴下的产物,而自己是在母亲病故之后,按其遗言前来圣城寻找父亲,却没料到父亲见了自己不但不欢喜,反而还下令卫士捉拿自己,将自己推入这黑牢里。 冷月虽然不想对这恩人夫妻有所隐瞒,但在说到自己生父的背景时,还是有些刻意地模糊其词,没有明言指出自己所见到的生父,就是这个“天外圣城”的城主萧圣月,却是扼要简明地提及了自己被带入大殿中,见到一个好似颇有地位的大人物,在发现这个大人物正就是自己父亲的当下,却也遭受到父亲的狠心抛弃,下命一旁守卫将他带入牢中,任他自生自灭。 冷月特意不说起生父的名头,是怕吴成忌夫妻一听到了“萧圣月”这个名字之后,会因此而震惊动摇,会因此而对他这个魔王之子,心生一种顾忌与疏离之感,则就未必会再像原先那样,待己如此温柔热情。 冷月好不容易,才遇上了这样关爱自己的一对夫妻,自然是打从心底不愿让他们嫌弃自己。 吴成忌夫妇听了冷月遭遇,只觉无限怜悯同情,当下却也没再多问关于冷月生父身份的事,他们心里都想:这孩子见到生父,也才没半炷香时间,就让父亲狠心地丢了出来,只怕这孩子也没机会好好地了解他的父亲,究竟在这城里是什么位阶?所以这孩子才说不清楚,他父亲是这圣城中的什么大人物,恐怕就是因为他对父亲了解太浅,以致也丝毫摸不着边的关系吧。 就因为冷月的有意掩藏,以及吴成忌夫妇的无意探究,以致冷月身为“天外狂魔”萧圣月之子的特殊身分,并未在此揭示出来,吴成忌夫妻听了他的故事,只有更加情悯爱怜,却无改变一分想要认其为子的决心。” 第290章 一家三口2 “吴成忌听完冷月的故事,忍不住又摸了摸冷月的头顶,轻轻叹了一息说道:“可怜的孩子……真是可怜的孩子,一出生下来就已是这样境遇悲惨,好不容易找到父亲,却又给立即丢入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对于我们夫妻来说,这是上天的垂怜,送给了我们一个孩子得享久违的天伦……但对于你来说,却是要继续受苦下去了……” 冷月摇了摇头,说道:“月儿能够在此遇到叔叔阿姨你们,欣喜尚且不及,怎会感觉受苦?但冷月确实不明白这黑牢里的现况实情,不明白为何大家似乎都饿到了极点,连虫鼠人肉都抢着吃?” 吴成忌听之,沉吟几许,眉间一紧,正色说道:“月儿,你说你是乡下农村出生的孩子,所以应该涉世单纯,对于所谓江湖武林,只怕也懂识的不多,是吧?” 冷月嗯了一声,点头答道:“我真的不太懂得江湖武林中,那些打打杀杀、你争我夺的事情,甚至这个人人闻之色变的『天外圣城』,以前我也不太懂得它是个什么样奇怪的组织,是直到后来母亲病故,我为了打听父亲踪迹,而接触到不少关于『天外圣城』的传说与消息,这才大概知晓他是一个邪魔歪道的异端存在,以征服整个中原大陆、统霸江湖,作为圣城最重要的目的。” 吴成忌跟着点头说道:“不错,『天外圣城』在城主『天外狂魔』萧圣月的带领之下,确实一直都以侵占整个中原作为目标,本来萧圣月在开始经营圣城的最初几年,发展进度一直都受限不前,后来却不知道得了怎样特异的助力,萧圣月居然连续都挖掘到了好几个潜隐于世的能人高士,作为他的得力下属,助他开疆拓土,一再向外扩展『天外圣城』的势力…… 这些能人高士,个个行径诡异却都是功夫高强之辈,于是萧圣月得了他们帮助,立时便让『天外圣城』建立了快速崛起的非凡勋业,其中贡献最卓着的五位大将,萧圣月不仅亲封他们为『圣城五使』,更让他们从此在圣城中,位居城主一人之下的尊贵要职。” 冷月脸露疑惑,问道:“那么在『天外圣城』逐渐堀起之时,那些中原正派之人,难道全无压制阻止的能力么?我虽然对于江湖武林并不了解,但也知晓长久以来,中原诸多大小城镇上,都有些名门正道之人,分区管辖地在维护着各方治安,惩恶扶良,以使寻常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也是因为这样,我从前居住的农村小镇,才能一直过着虽然贫困却安稳的生活。” 吴成忌脸露苦笑,说道:“那些中原名门的人,确实意图群起抵抗,但是最后都是失败收场……要不给圣城之人当场杀死,就是成了天外圣城的阶下囚,就如你现在看到的这样,这间大牢房中,所关者都是昔日中原十大门派之人,原本全是江湖正道上的佼佼者,如今却……包括我和你唐阿姨,都曾是那些『抗魔义士』的其中之一……” 冷月听之一惊,没想到关在这偌大黑牢中的人物,都是从前镇民口中,那些济弱扶危的大英雄么?包括刚才那两个想要吃了自己的凶恶大汉,居然从前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么?怎地今时今日,竟会沦落至此,变成了个不顾道义抢食人肉的阶下囚? 吴成忌见得冷月诧异表情,不待他出言发问,续言又道:“其实圣城势力虽强,本来也不到这样所向披靡的程度,如果所有正道义士齐心合力,想要抗魔成功也是极有机会,坏就坏在…… 我们中原各门之间,也没有真正整合彻底,在交涉合作的过程中,内部不断有矛盾摩擦产生,以致最后起了内讧…… 『天外圣城』却也消息灵通,在我们正道各门集聚一堂,意欲解决争议的时机点,忽然大举破城而入,引爆了现场许多暗埋火药,且还兵分多路将我们这些门派之人团团围住,我们现场十大门派之人,猝不及防,一一中了埋伏,死伤惨烈。 我身为『乾坤正宗』掌门人,是在场正道联盟的二位领袖之一,却因妻儿被劫,于奋战间分心了注意而受伤被擒,至于另外一位领袖『玄凌剑宗』的程掌门,宁死不屈,一路向外杀出一条血路,最后却也……却也寡不敌众,死在了街边的道路上……” 言及于此,吴成忌脸透懊悔,哀伤说道:“我真自责,程兄的死,多少也是我间接导致……那时中原正道诸盟间,抗魔意见纷歧,最终分成了两大各拥己见的结盟阵营,我和程兄各自身为一方联盟的带头首领,为了解决争议,便相约以武比斗,用胜负作为定夺,谁能击败对方,谁便能带领麾下阵营,成为中原正道的领导之尊,命令所出,所有门派义士皆须无条件遵从……唉…… 就是因为我和程兄的比斗激烈纠缠,以致互相耗尽了对方的气劲体力,这才使得『天外圣城』群魔有机可趁,在我与程兄斗到最后,将分胜负的时间点,引爆埋伏炸药,并大举入侵,不仅先后击倒我和程兄两个已然筋疲力竭之人,且也藉此杀害擒补了诸多当时观战于旁的名门义士……” 话至此处,吴成忌将手一挥,比手划了划这个阴暗黑牢,说道:“经此一役,中原正道元气大伤,所有没给『天外圣城』当场杀死的武林义士,就全被抓进了这一间黑牢当中,过着暗无天日的苟延残喘生活,萧圣月虽然给我们这些囚犯水源得饮,却仅提供极有限的食粮,意图要把我们逼疯,要把我们饿到开始相互残杀、争夺粮食尸体,直到有人愿意投降臣服为止……” 第291章 黑牢惨活1 冷月喃喃又问:“天外圣城把你们关在这里,给水却不给足粮,让你们饿到开始相互残杀、直到其中有人愿意臣服为止?圣城城主之所以要逼得你们投降,是希望吸收你们这些中原高手,作为他的手下兵马么?” 吴成忌摇了摇头,说道:“圣城城主『天外狂魔』萧圣月,是个极为自负却又疑心病极重之人,他不会相信我们这些本来与其为敌的中原侠士,更不会任用我们作为他的下属。 他之所以想要逼迫我们投降,是想要叫我们十大门派,各自交出自己的成名绝学,让他萧圣月学成盗用,以加乘他的武艺实力,当初他率众四侵,多杀武林正士,便曾经抢夺走了许多武学名家的独门绝技。 要不成为他萧圣月的博学功夫之一,要不就是分配给下属中资质武风较为合适之人,习成修练,如此则正消魔长,正道杰才不断被杀害而日渐凋亡,『狂魔』萧圣月及他的一干心腹,却不断借着抢来的名门绝学而修为增进……” 言及于此,吴成忌眉眼深锁,悠悠轻叹又道:“我们夫妻二人以及另外八大门派之人,之所以能够苟活至今,就是因为我们始终坚不降敌,既不肯将自家绝学交予圣城,又让圣城之人在我们身上搜罗不得武学秘籍。 所以萧圣月无法奈我们何,既不甘心直接杀了我们,而致他强夺绝学的目的落空;又不愿意这样白白关着我们,却不施予什么严刑惩罚,所以他便想到了这样以饥饿作为逼迫的手段,又故意不把我们各别上铐囚禁,却是一大群人关在一起,共同使用一些少少的食粮,想要逼得我们发疯、逼得我们为了争食饱腹而相互残杀内乱。 他的手下又一日三回地前来牢中,说些劝降洗脑的言语,要我们乖乖归顺于他圣城的统领,要我们在逐日心神耗弱之下,终有一天再守不了自己绝不屈服的底限,就会向他『天外圣城』的淫威拜倒!” 冷月听之,开始明白了这黑牢中的囚徒,都是为何而来,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原来这是天外圣城想要抢夺你们的武学秘籍,却一时无法得逞,所以才用这样囚禁限粮的方式,想要逼迫你们就范! 但是……但是以那城主萧……萧圣月的手段风格,你们不投降才是对的,因为一旦你们臣服威势,交了自身绝学出去,则在萧圣月的眼中,你们就是立即失去了价值,他自然不会想再留你们的命在,一定马上就杀了你们!” 说此话时,冷月的胸口实是椎痛无比,暗想:“这样邪恶的阴谋,这样四处杀人又强取豪夺,如不就范就关到发疯的作为,都是那个『天外圣城』城主萧圣月,所领导命令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冷血、这样泯灭天良的一个大魔王,却居然是我的亲生父亲?他真的是我父亲么?我的身上,真的流有这样一个恶魔的血液么?我真的是个恶魔之子……当初娘亲说的没有错,那个会相命的居士伯伯,说的也没有错……” 吴成忌听得冷月回语,目透认同答道:“月儿,你说的不错,我们也都认为一旦臣服于萧狂魔,向他投降交出了秘籍去,下场就是只有立即的『死路一条』而已! 所以我们被关在牢中的这些人,纵使已经挨饿许久,甚至有好几个都已给活活饿死,仍都是抱定了无论如何,绝不能退让投降的决心,不论日子如何难过,都不愿做个将师门绝学交予邪魔歪道的千苦罪人、不愿成为助纣为虐之徒!” 言及于此,吴成忌音声一缓,说道:“所以,月儿……你不要怨恨方才想要欺侮你的那些人,我们这十大门派的人,被囚在牢里已经有五六个月的时间了,大家在这漆黑绝望的地方关久了、待久了,难免精神状态都不是很稳定,再怎样钢铁般的心志,也渐渐都给消磨殆尽了,有些人到了最后并非饿死,却是受不了一直处在这样濒临崩溃的边缘,以致忍不住自尽而死。 然而这些死了的人,尸体就成为了其余活存者的粮食,甚至有好几次,大家还为了争食这些死人肉大打出手……听来很残酷,但这也没有办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撑住身体而活下去,只有这样,才能保有一点点虽然渺茫,却还不致全无可能的逃命希望。” 冷月嗯了一声,喃喃语道:“吴叔叔,我不会怨恨刚才那些想吃掉我的人,听了你的描述,我反而觉得能够支撑到现在的人真是伟大,大家宁可过着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却坚持不向那城主恶魔屈服,不肯把自己门派的武学之秘送交出去,这样过人的意志力,实非常人所能及……” 言及此处,似乎想到什么,眼瞳透亮又道:“但吴叔叔,你刚刚说到什么虽然渺茫,却还不致全无可能的逃命希望,是指那个……那个你们私下挖掘的什么逃生密道么?”他刚才听到那两位大汉与吴成忌争执之间,曾提及什么“密道”、“多挖几尺”等用语,再凑合起眼下吴成忌所说的“逃生希望”,便猜想出了地牢中这些中原高手,应该是在进行着什么暗挖地道以设法逃出牢中的谋画。 吴成忌点了点头,说道:“我们的确有此设想,希望能够挖个地道,自这牢中通到外头,让我们藉此潜出脱困,之后重整旗鼓,再度召集天下正士群聚发难,以消灭这邪恶的天外圣城,目前也已经在进行中……” 忽地露出了个无奈微笑,又再言道:“不过这个挖掘地道的计划,说来也是困难重重……这个天外圣城占地甚广却又层层巡守极严,我们若将地道开口开在了城中之地,恐怕一自土底下探出头来,就会引起周边守卫的发现与注意,随即呼众将我们团团围捕; 但是……若想确保不会遭敌觉察,这地道路径便必须延伸过城墙所立,将开口开在城外稍有距离之处,以避躲过圣城的眼目……这样必须挖掘到的深度与远度,就是极费工夫,因而极具难度了。” 第292章 黑牢惨活2 冷月听出吴成忌言语中的无奈,不禁跟着难过起来,说道:“这个地道既然必须挖到这样深远,大家势必需要花费极大体力与心神,可是大家活在这个黑牢之中,根本没有足够粮食可用,吃都吃不饱了,哪还能生出什么挖掘的气力呢? 吴叔叔……你刚才为了救我,答应那几个人每日多挖三尺,但是你……但是你的粮食体力,并没有因此增加,却从此得要付出更多劳力……是我……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您,连累了您…… 那些人说的话才是对的,我这孩子在这牢里能有什么贡献?只会成为大伙儿的累赘而已……吴叔叔,您别再顾着月儿了,您干脆就让月儿给大伙儿吃了吧,成为大家的食物与体力来源,至少还能发挥点功用。”一边说着,一边早已掉下眼泪。 一旁的唐恩谛,原本只是默默聆听着丈夫与冷月间的对谈,并不插话,待见着冷月说起了自嫌自弃的言语,先天慈爱的母性又立即给激发出来,抢在丈夫之前凑近过来,抹去冷月面庞上的泪水,说道:“月儿,你误会了,你怎么会是成哥的累赘?成哥一向喜欢孩子的,他只要有你这孩子陪在身旁,自然而然地就会精力充沛起来,每日多挖掘个两倍三倍都不嫌累,可比什么粮食饮水的补充接济,都要好上太多。” 言及于此,看了看吴成忌一眼,说道:“说到饮水,月儿自从进入牢中,都还没沾上一滴水呢,多少也会有些口渴了吧,成哥,我们便带月儿先去取水的地方一趟。” 其实唐恩谛这么说的用意,一方面虽是真的希望替冷月补充水分,一方面却也想藉此替冷月转移注意、转换心境,不要净想着自己会成为众人负累的事。 吴成忌自然懂得爱妻的用心,便亲昵拉起冷月的小手,说道:“月儿,咱们便带你去这牢中可取水源的地方,让你先解了解渴,顺道也用水清理一下脸面。” 冷月听之,这才想起自己历经长途跋涉来到圣城,本已是满面风尘而灰头土脸,都还没能有一丝安定机会,就又给父亲命人抓入牢中,此际自己的头脸全身,想必都是脏兮兮又灰土土的,真是该稍微整理一下,以免在这对恩人夫妻面前,显的十分邋遢失礼。 于是冷月便让吴成忌夫妻牵着双手,带到了地牢深处的一个角落边,那儿的石壁缝裂之间,可见正有几道流水潺潺溢出,自高泄下,虽然道道细若丝绳,但因出处源源不绝,只要伸手取捧,等待片刻后仍可以掬成一把饮用。 冷月便在此掬水饮了几口后,稍得解渴,又泼了泼水打湿自己的脸面,想要用自己的衣袖去擦干净。 此时唐恩谛却伸手来阻止,抓住冷月的前臂,笑道:“月儿,你的衣袖可比你的脸面还脏,这样愈擦只有愈不干净而已。” 一边说着,一边自怀中取出一条布帕,先向壁面上的流水沾湿了帕身,跟着再细心温柔地朝冷月的污面上,轻缓拭去。 唐恩谛仔细地沿着冷月的下颔两颊,缓缓向上擦去,清理之间,少年冷月本来端正立体的五官,也渐渐显露清楚,已可明白看出冷月实际的容貌颇为俊挺,很是一个瞧来顺眼的孩子。 唐恩谛手握布帕,擦拭着冷月的脸面上移,最终拨开了他久未修剪而长生覆额的浏海后,意欲清洁他的额头,便因如此动作,让唐恩谛也注意到了冷月额际中央那只丑陋疤痕,那个状如眼睛之形的“血罪”之印。 唐恩谛目透诧异地“咦”了一声,问道:“这个疤痕……月儿,这是你以前撞到过的伤痕么?” 冷月不想提及这个“血罪之印”,却又不愿欺骗他的恩人夫妇,于是只有嗫嗫嚅嚅地照实答道:“这不是我受伤来的疤痕……是我……是我一出生下来的时候,就有的痕迹……” 原本站于旁侧的吴成忌,见到冷月额上此疤,似乎颇为惊愕,立时弯身凑近过来,伸手轻抚着冷月额上之痕,轻轻语道:“形状有如一只眼睛,又是与生俱来的疤痕……血罪之印,这是传说中的血罪之印……孩子……你的父亲……” 冷月听之一凛,暗想:“吴叔叔居然叫唤出了这个『血罪』之名?所以他知道关于这个『血罪之印』的传说?是了是了,吴叔叔是中原正道的领袖掌门,见识自比寻常武者广博太多,他看到了这个『血罪之印』,便知晓我的父亲肯定是个罪大恶极之人,他说不定已经立即猜测到,那萧圣月就是我的生父……他们若知道我是那恶魔的儿子,还会像现在这样,待我亲善么?” 一想及此,只觉万念俱灰,原本好不容易才遇到这样待己慈爱的夫妇,幻想起一家三口的天伦美梦,恐怕这下子又要因为自己生父之故,而眨眼成空了吧? 冷月讶然灰心之际,不禁又开始自暴自弃,已经想要对这恩人夫妻,主动承认起自己生父的名头,于是眼眶泛着泪水,说道:“吴叔叔……你说的不错,我额头上的这个印记,传闻中是叫做『血罪之印』…… 本来我也并不知情,是听地方镇上一位通天晓地的相命居士,说到此事,这才明白原来这个天生印记叫做『血罪』,代表的是自己的血亲中,曾经有人犯下天理不容之事,是个罪大恶极的恶魔……所以我是恶魔的孩子,我的父亲就是那个罪恶滔天的大魔王,他是……” 冷月正欲说出“天外狂魔萧圣月”七个字词之际,一张激动的唇嘴却给吴成忌伸手掩了住,因而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吴成忌阻止了冷月续说下去,却是目透和色,摇头微笑道:“月儿……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月儿将来会变成怎么样的人…… 你听那位居士告诉了你关于『血罪』之印的传说,那么你有没有听他说过,身拥此印之人,一定是个心地纯良正直、且悟性能力都超卓不凡的出众人物,方才有可能背负『血罪』?” ilwxs.com 第293章 光明象征1 冷月听了吴成忌的问语,目透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确实只听云虹居士说过,身拥“血罪”之印的人,此生必须要替自己至亲的恶业偿罪,却不曾说过其他“心地纯直善良”、“能力超凡不俗”云云。 吴成忌目光更加慈蔼,将刚才掩住冷月唇嘴的大掌放下,悠悠说道:“月儿……你可曾想过,天下之大、恶人之多,若是每个恶人的孩子,都必须要替自己的血亲赎罪,那么这个『血罪』之印,应该要出现在许多人的身上,出现在每个大恶人的孩子身上才是…… 但事实上却非如此,这个『血罪』之印,约莫一百年才会出现一次,它出现的时机,都是在江湖上有大魔头现世称王,兴风作浪且危害天下的世道间,但它的出现,也代表了这个大魔头的恶业,即将覆灭与终结的预言……” 冷月似懂非懂,没再续言自己父亲的身分,却是喃喃覆诵道:“代表了这个大魔头的恶业,即将覆灭与终结的预言?” 吴成忌嗯了一声,点头续道:“因为势能席卷一整个天下的大魔头,并非那么轻易就造就的,约莫间隔一百年之久,才会出现这样一个狠辣血腥又涂炭生灵的大魔王; 而要能消灭这样一个魔王的势力与霸业,则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要想偿赎他所曾经犯下的众多罪业,就是更不容易的一段过程……所以……要身拥这个『血罪』之印,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可不是光只要身为大恶人的亲生孩子,就有办法背负起这『代替至亲偿罪』的宿命的! 一定非要是个心地纯善正直,且自身能力超卓不凡的魔王之子不可,这才具有替至亲赎罪的能力,这才够格被上天所挑选中,在他额上刻下『血罪』之印,以让他背负起这『偿还血罪、终结恶业』的重责大任!” 言及于此,吴成忌本来略呈激昂的音声,又骤转温缓,双手端起冷月稚幼无辜的小脸蛋,柔和说道:“所以,月儿,你虽身拥此印,却不必因此自卑,也不需为此感觉困扰,在我眼中,这个印子除了证明你的确是个好孩子、的确是个光明善良的难得少年之外,再也没有其他重要可议之处……月儿……吴叔叔所说的这些话,你都听明白了么? 你答应叔叔,以后再也不许为了这个『血罪』之印哭泣、为了自己的特殊身世惭愧、为了你生父所犯下的罪业歉疚,好么?” 冷月听至此处,感动激昂不已,他感觉得出,吴成忌应该已经猜中了他的生父身份,就是那个“天外狂魔”萧圣月,却刻意不让自己坦承说出,也刻意不在妻子面前明白揭露,反而还这样言语鼓励,将这个本来应该代表罪恶的“血罪”之印,说成了是冷月心地良善光明的象征,让冷月本来自卑惭愧不已的魔王之子身分,一转而为“终结恶业”的救世之主,一个深具意义的必要存在。 冷月确实受到了吴成忌的言语影响,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世血缘,似乎也没有那么悲惨不堪,于是哭泣着激动的眼泪,又扑到了吴成忌的怀中,抽抽咽咽说道:“月儿答应叔叔,以后不再为了自己的身世惭愧悲痛,月儿以后一定听从叔叔阿姨你们的教诲,做个光明正直的有用之人,尽己所能,去抢救如今已沦陷于黑暗中的武林世道……偿还血罪、终结恶业……” 虽然以冷月这样懵懂的年纪,又全然没有学过武艺的背景,来说到这“偿还血罪、终结恶业”等八个字,是显得太过妄想、太早做梦了一点,可是当冷月哭着说出如此言语之时,他是真心想要达成这样的志业。 唐恩谛拍了拍丈夫的肩膀,作势责道:“成哥,你真是的,到哪儿都把月儿弄哭,我就是想让月儿平复一下心情,这才带他来此用水的,结果你三言两语,又让月儿变得如此激动掉泪了。” 虽是如此说着,却也没真正责怪丈夫,反将自己的一对玉臂大展张开,左右抱住了心爱的丈夫与哭泣中的冷月,三个人团团拥在了一起,感受这一家三口的温暖与满足之情。 是日,冷月与吴成忌夫妻,在经过这样真情流露的几回相处之后,已无形建立起一种好似真正家人一样的感情,三人后来回到栖身席上,彼此谈聊互动之间,又更较之前熟络密切不少。 当夜,三人便一起窝在席上,倒身就寝,冷月睡在了里边最靠墙壁的位置,吴成忌则抱着妻子,睡在了靠近走道的外侧边。 唐恩谛夜眠之间,似乎感觉到自己的丈夫并未入睡,始终都是维持着清醒的状态,不禁也睁开眼来,注意起心爱丈夫的动静,果见黑暗之中,吴成忌的双目睁得老开,直直盯视着上头的天花板,似乎正思索着什么心事。 唐恩谛关心丈夫,便以手指触了触他的胸膛,悄声问道:“成哥,怎地你还不睡么?是否有什么心事,以致一直烦恼着睡不着觉?” 她想一旁的冷月应该已经睡着,不欲惊扰其眠,便暗蕴内劲以气传音,让尚还没有武功根底的少年冷月,无从听闻声息。 吴成忌亦是暗暗蕴起内劲传声,低回气音答道:“我是有些心事与思量,在我脑海里不住打转着,以致我始终睡不着觉,但这心事……说来还挺是个让我雀跃之事,实在不能说是烦恼……” 唐恩谛有些疑惑,又再问道:“让你雀跃的事?你说的可是我们夫妻,居然能在这个牢里遇上月儿,而月儿又很愿意让我们收为孩儿的事情么?” 她想她们夫妻二人,自被捕入这个黑牢中后,就不曾再遇上过什么开心的事,只有眼睁睁目睹牢中之人争粮冲突的斗乱之景,以及持续承受见不着爱儿秋砚的思念之苦,哪里有什么让人欢喜的事情可说呢? 是直到今天,他们遇上了冷月这个年龄与爱儿秋砚相近,又十分得人疼爱的孩子以后,他们夫妻二人的生命中,才又再度出现叫人振奋雀跃的事情来。 第294章 光明象征2 吴成忌听之答道:“的确是因为遇到了月儿,这才让我如此雀跃,不只是因为满足了我喜欢孩子的性情,更是因为月儿这个孩子……不是个普通孩子,他身拥『血罪之印』,却出现在这个充满绝望的黑牢中……他的命运注定『要替至亲偿罪』,但是他若没有逃出此间黑牢,是不可能有机会实现这个命定传说的……所以……所以我猜想他总有一天,一定会离开这个囚困地方,总有一天,一定会成为中原武林的希望,颠覆『天外圣城』的强权霸业,终结萧圣月的阴谋迫害……” 唐恩谛有些半信半疑,问道:“你相信这个额上之印的传说?相信月儿会成为这个『天外狂魔』萧圣月的克星么?” 吴成忌答道:“我确实相信这个传说,在中原武林的文史记录当中,近三百年来曾经在三个人的身上出现『血罪之印』,最后这三个人的命运都如传闻所述,确实偿还了自己至亲大恶人的深重罪孽。” 唐恩谛眼瞳闪烁,又再问道:“但是月儿的年纪尚幼,之前又不曾碰触武艺,他的生父虽可能是个非凡人物,却也将他狠心抛弃,不曾传予他什么功夫法门,他活在这牢中什么资源也无,就算有朝一日侥幸能够出去,却要如何成为对抗圣城的救世主?” 吴成忌目透奇芒,答道:“谁说月儿在这牢中,是毫无资源?他有我们夫妻疼他爱他,扶养教育他所有英雄侠义当为之事,还有……我已决定要将我们『乾坤正宗』的独门绝学『浩然乾坤功』传授予他,我想月儿应该是个资质不差的小孩子,只要他能学到我『浩然乾坤功』的真传,相信日后修为实力,绝对不同凡响。” 唐恩谛听之甚讶,问道:“你决定要将你们门派中,绝对不传外人的『浩然乾坤功』,教给月儿?” 她自然知晓丈夫的这个“浩然乾坤功”绝学,非同小可,曾被誉为中原武林“当代最强的三门武学”之一,但是这门功夫,按“乾坤正宗”的门派规矩,必须要是投入门下五年以上的子弟,方才能够授予。 而且所有习练“浩然乾坤功”的门徒当中,唯有被视为下代掌门人的候选者,方才能够获得现任掌门亲传这“乾坤功”最为奥秘高深的三诀,这三诀是必须经过口传心授才能学会,不是一般徒子自“乾坤功”的书本秘籍上按文修炼,就能够自行练得成的。 但现在从吴成忌的口中听来,吴成忌不只决定打破门规,将“浩然乾坤功”亲传予冷月这个“乾坤正宗”门外之人,而且似乎是连只有当代掌门才知晓的“口传三诀”,都要一起教给这个冷月了。 这确实是让唐恩谛大出意外的事情,因为吴成忌身为“乾坤正宗”的当今掌门,在收徒与授业的程序上,一向都是十分严谨与遵照规矩的,就连他们自己的孩子吴秋砚,当初想要向父亲学习这个“浩然乾坤功”绝学,也被吴成忌以其正式拜入“乾坤正宗”尚还不满五年的理由,给打了回票严词拒绝了,倒没想到,吴成忌如今对于冷月这个没有血缘又来路颇为特殊的小男孩,居然是这样地青眼有加,极为看重对待。 却听吴成忌言语笃定地回答道:“我确实打算,要将我们『乾坤正宗』这个从来不传外人的绝学『浩然乾坤功』,毫无保留地教给月儿…… 当初我们被抓入圣城里,为了避免『乾坤功』的秘籍落入贼人之手,在砚儿那时脱困逃亡之时,我便将『乾坤功』的秘籍塞入他的怀中,要他快快逃命而去,希望砚儿真能成功脱身,之后带着『乾坤功』的秘籍离开圣城,重新回到中原正道的势力所在,以得庇护,且让我『乾坤正宗』绝学不致失传…… 但事发如今,委实也难知砚儿是否真的成功出城,他若没有逃出,我盯嘱他被擒之际,首要就是摧毁秘籍,宁死也不能让本门绝学落入恶人手中…… 倘若砚儿没能脱身,最终且毁了这本秘籍,那我们『乾坤正宗』的绝学就要失传,除非……除非我自己能够活着出去,但我实在没有把握,能够活到自牢中脱困的那一天……” 唐恩谛似乎理解了丈夫的心意,接口说道:“你觉得挖掘地道的事情旷日费时,未必能够成功,就算成功,自己也不一定能支撑到出去的那一天…… 但你认为月儿他身拥『血罪之印』,命运注定他将会离开这黑牢中,去天下武林间闯荡作为,以偿至亲罪业,所以你想,既然月儿极有可能会活着出去,不如就把自己的师门绝学亲传给他,让月儿带着出去,将『乾坤功』发扬光大,则就不会让『乾坤正宗』后继无人,百年绝技失传于世……” 吴成忌听得此言,深觉他的爱妻恩谛,揣摩起自己心意时真是一点不错,不由情之所致,一把握紧了唐恩谛的娇嫩纤手,在她耳畔呢喃说道:“恩谛……你真是了解我,都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确实是希望『乾坤正宗』,不要灭绝在我的手中,希望『浩然乾坤功』,不要断送在我这一代,让我成为让百年师门没落的千古罪人…… 我其实已经暗暗怀着这个忧心许久,不知如何能够解套,直到今天我遇见月儿,看到了月儿额头上的印记,我忽然觉得月儿这个孩子,或许会是我的希望,是我们夫妻的希望、是『乾坤正宗』的希望,甚至……是我们这地牢中所有人的希望……所以我才精神振奋,雀跃到几乎睡不着觉,我好像是久处在黑暗之中,却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一样……” 唐恩谛听得丈夫言语当中,所满怀的兴奋之情,不禁也给感染了些希望与期待的气氛,跟着附和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想要将我『飞羚山庄』的三大独门功法,全数教给月儿,教给这个上天所赐予我们的宝贝。” 夫妻二人谈聊至此,忽然都觉得冷月会在此黑牢中,与他们父妻相遇认识,乃至很自然地就产生了有如家人一般的感情,似乎并非偶然,这一切冥冥之中,都是其来有自、都是命运安排,注定他们这对江湖夫妻,将要培育出一名不世出的天才少年…… 第295章 三大宗别1 之后又过数日,冷月渐渐习惯了黑牢中的生活,不再时常惊恐哭泣,也与吴成忌夫妇愈来愈是亲熟,吴成忌便觉时机已至,开始要让这个江湖背景一片空白的少年冷月,逐步接触武艺。 吴成忌让冷月与自己面对面坐着,神色难得有些严肃地说道:“月儿,你是我的孩子,我希望你也能够是我的徒弟,我想要带你入我『乾坤正宗』的门,学习我所师承的武艺,你若不愿意,现在就可出言拒绝,我绝不勉强你,但你若愿意,眼下必须在我面前跪叩三回,叫我一声『师父』,这样就算你拜入了我『乾坤正宗』的门下,我也可以开始传授你关于我师门的武学。” 冷月自然万分愿意,他虽然对于什么江湖、什么武林并无兴趣,也对什么正宗、什么绝学莫名所以,但他已将吴成忌当作是自己父亲一样尊敬,不论吴成忌希望他去做什么,他都只会心甘情愿的照办无误,绝不有一丝迟疑,哪怕这个要求是要取走他的性命,他也甘之如饴。 于是冷月立即便在吴成忌的面前,跪下身来,叩了三叩,诚心无比地叫唤了吴无忌一声“师父”。 吴成忌眼瞳透喜,立即上前将冷月拉起身来,让其重新坐回席上,自己也再跟着坐下,说道:“月儿,你已行过仪礼,此后你就是我『乾坤正宗』的门人,也是我吴成忌的亲收徒子。你须明白,一个门派最重要的价值,不光只是他的武学绝技,更还有它的历史、它的精神,以及它之所以存在的时空背景,与传世意义。所以……在开始教导你武艺之前,我必须先让你明白我『乾坤正宗』的门派来源,以及立门之学的根本精髓。” 言及于此,吴成忌略略顿声,稍微清了清喉咙后,开始娓娓道来:“『乾坤正宗』初建于百年之前,创派师祖本非基于追求功业之目的而创立本宗,他研练武艺,原是为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后来修为积累、内成外显,创出一套无上功法『浩然乾坤功』。 不只可让自身经气源生不绝、倍于常人之速,且对于个人体魄的强实、力劲的浑厚,都是能有极大帮助,于是师祖决意将此功法推广发扬,以增进地方人民的健康与寿命,始乃成立『乾坤正宗』,收徒传功,以达广布功法之初衷。 后来『乾坤正宗』数代传承,不乏有武艺精良之成员入门为徒,将此功法用于武学整合之上,修为成就都是非凡之度,于是『乾坤正宗』间歇也培养出几名武艺高超的当代奇人。 渐渐也让这个本是为了修身建体而立的『乾坤正宗』,开始涉入江湖事务,转变成为中原武林中的一个响亮门派,门中之人练武用武、任侠好义,颇享声誉,而让世人公推,举于正道名门之列。” 吴成忌说到这里,望了望前头的徒儿冷月,见他神情十分专注,始终端坐聆听,微微点头一笑,又再续道:“『乾坤正宗』传至我这一代手上时,已让武林中人列名于『中原三大武学』之一,所谓『三大武学』,其一就是我们『乾坤正宗』的『浩然乾坤功』,其二则是『玄凌剑宗』的『玄凌剑法』,其三乃是『元灵神宗』的『快羽神翔』; 这三大武学公推于江湖齐名,连带着三大宗派的掌门人,也是于江湖同道的口耳之间,并列常提,总是被拿来比较高下……这三大宗派的三位掌门,是我『乾坤正宗』的吴成忌,还有那位不久前被害身亡的『玄凌剑宗』掌门程兰亭,以及……以及当时还是『元灵神宗』掌门人的萧圣月……” 听得“萧圣月”之名,冷月不禁“啊”的一声轻唤出口,喃喃惊语道:“天外圣城城主萧圣月,原本是中原三大门派之一『元灵神宗』的掌门人?” 吴成忌点了点头,说道:“『天外圣城』城主萧圣月,本属于『元灵神宗』门下,他在极年轻的时候,就展露出不凡的天赋,所以虽在同辈子弟中,入门不是最早,却很轻易自然地,就当上了『元灵神宗』的掌门人,萧圣月本非邪性之人,虽然颇具雄图远志,一心想要将『元灵神宗』推上高峰,压过另外齐名二门『乾坤正宗』及『玄凌剑宗』的声势,却都还能坚持于正途上努力,济弱扶倾、仗义行侠之举时有听闻,不曾有过恶行恶事……” 冷月听及于此,忍不住内心感叹起来,喃喃自语说道:“原来这个『天外狂魔』,以前也曾经是个好人……是个行侠仗义的正道掌门……” 吴成忌面透惆怅,语带惋惜说道:“萧圣月以前确实是个好人、是个侠客,可惜他后来走岔了路子、又另外练错了功夫,以致自己的心性出现转换,甚至他的神智……也似乎有些错乱……” 冷月听吴成忌说到这一句“练错了功夫”,又想起自己母亲当初之所以会遭生父侵犯,也是因为生父练了什么邪功而走火入魔,这才致狂性大发,强行侵犯了陌生民女,于是冷月忍不住接口问道:“吴叔叔,您说那个萧圣月,是练错了什么功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原本『元灵神宗』的功夫不厉害么?为什么要再另外修练其他功夫?” 他想这个“元灵神宗”,既为江湖正道名门,武学之路肯定不走歧途,所以他生父萧圣月另外“练错了”的那个功夫,应非本来师门“元灵神宗”所出。 吴成忌目光似远,轻叹一气说道:“萧圣月之所以背弃原本『元灵神功』的精神,另外又练起了其他旁门左道,可说是间接导因于我和『玄凌剑宗』程掌门的关系…… 我和程兰亭、萧圣月三人,让武林同道齐列于中原武林的三大掌门,一直以来武学实力都是伯仲之间、不分胜负,三大门派的三大绝学也是各有擅场、难定高下,我所练的『浩然乾坤功』着重的是内功的修练,并不讲究招式的繁复与精奇,只要修练此功者的内劲足了、体内经气走得顺了,则可以做到『气随心至,无往不利』、『气之所至,皆可以发劲伤敌』二大要领,就是武功大成、威力不凡了; 至于程兰亭程掌门的『玄凌剑法』,则恰巧与我的『浩然乾坤功』相反,这武学并不着重内劲的养成,却特别讲究招式的精妙百变、特异奇巧,剑法之机,出人所不能出、至人所不能至,叫人难以预料又猝不及防,则就只有中剑落败之局,至于萧圣月的『快羽神翔』……” 第296章 三大宗别2 吴成忌言及于此,稍微看望了冷月一眼,又道:“萧圣月的『快羽神翔』,则又与『浩然乾坤功』及『玄凌剑法』不同,它不讲究内劲、不讲究招式,它最着重的只有一点,就是『速度』,出手的速度、移行的速度、攻击的速度、防守的速度,这套功夫的精神与要领,就是『先发先至』,只要能够将练功者的速度提至最顶,抢于敌人的所有动作之前,则要制敌机先,抢占胜利之果,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冷月一边听着,一边已于内心起了涌动波澜,他本是个武学背景一片空白的茫然少年,可不知怎地,听吴成忌简述起这种种武功门派的立学之要,以及武艺精髓的时候,都很自然顺畅地理解于心,甚至还于脑海中浮现了些人影攻守的画面,似乎没有窒碍地听懂了师父所描述的言语内容。 但闻吴成忌悠悠又道:“萧圣月资质优异,未经如何多年苦练,其实就已将他师门的『快羽神翔』功夫,练就至炉火纯青、超越他前代所有师尊的程度。 不过……我和程兰亭毕竟也非俗人,各自都在所学上不断突破精进,所以较劲到了最后,我们三个人仍然难分轩轾,实力公认都是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没有谁一定胜得了谁,然而我和程兰亭都是平和之辈,虽然都希望自己的门派能称第一,却也没有如何强求,但萧圣月不同,他是我们三位同辈当中,性子最傲、自尊心最强的一个…… 所以后来,他除了『元灵神宗』的『快羽神翔』以外,私自又练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奇怪武学,希望能够藉此,再增进他的修为实力,以明显胜过我和程兰亭的程度,得被江湖中人独称『天下第一』……” 言及于此,吴成忌的眉头紧锁,语气转为沉重又道:“这个奇怪武学,传闻中似乎叫做『幽冥神舞』,邪门怪异,又谜样神秘地紧,萧圣月自从练了这个诡功,武学实力虽然极为惊人地提升翻进,但是他的性格,却也开始丕变大异,变得极为残忍暴虐,甚至可以六亲不认,某次他且还于练功之间,突然走火入魔,兽性大发起来,一朝一夕之间,将他的『元灵神宗』满门子弟成员,全数杀尽……” 冷月听得“满门杀尽”此语,禁不住地瞪大眼目,“啊”的一声惊叫之余,颤声答道:“萧圣月将他师门的……师门的所有成员……全数杀尽……” 吴成忌神色凝重,点头说道:“不错,他确实杀了他师门的所有成员,由此可以得知,萧圣月确实已经发了疯,他本来一心在武艺上钻研,为的就是要提升他『元灵神宗』的江湖地位,将神宗推向天下第一的世代高峰…… 但是他既然又莫名奇妙地发起狂来,将神宗内的所有精英全数杀光,导致『元灵神宗』一夕全灭,这岂不是亲手摧毁了自己多年来的心血,粉碎了他长久以来努力想要达成的目标么? 所以……可以确定当时疯狂杀人的萧圣月,已经是处在一个失控的状态下,已经是处在一个心神丧失的状态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根本无法克制自己的行为,他因为练了那个『幽冥神舞』的邪门功夫,而让自己莫名奇妙地就发了疯…… 不过他的疯,似乎又还没有疯到彻底,当年他杀光『元灵神宗』的所有人后,本来还想冲到街上,对着无辜路民大开杀戒,是幸好此时,他的妻子带着女儿出现阻止,当时已经疯狂的萧圣月,在听到了妻子的呼唤以及女儿的哭泣声后,似乎突然清醒过来,骤然回复了他本来的神志与理智,看着手中染满的鲜血,与身后无数个惨死的同门尸体,颓然跪倒在地,当场纵声鸣泣起来……” 冷月听到这最末几语,心道:“萧圣月的妻子?女儿?这么说来……原来我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姊妹了?不知道那个姊妹,后来下场如何?爹爹对待他那女儿,会否也会如同对待我这样狠心?”忍不住便好奇问道:“那后来……那后来萧圣月他们……他们的一家人呢?” 吴成忌摇了摇头,说道:“后来萧圣月带着他的妻子女儿,离开了师门的伤心地,从此于武林间销声匿迹,一过就是五六年的光阴…… 本来大家都以为,这个萧圣月因于内疚,自此是要退出江湖,不再沾涉中原武斗之事…… 却没想到,五六年后,萧圣月不只重出江湖,且还统领了一群邪门歪道却又个个武艺高强之徒,据地建立了『天外圣城』这个黑暗组织,以一统整个中原大陆作为目的,开始展开四方侵略、横扫天下的作为,导致整个中原武林,深陷入近一百年来最黑暗的时代……” 言及于此,吴成忌目光似远,长长叹了一气又道:“本来『天外圣城』的邪恶势力虽大,只要我与『玄凌剑宗』的程兰亭,能够加深合作,齐心协力共抗圣城群魔,要想一举消灭掉圣城的黑暗存在,还是极有可能…… 但偏偏我们『乾坤正宗』,与他们『玄凌剑宗』,多年以来相互竞逐『天下第一』的名号已久,彼此之间早有极深的矛盾与嫌隙,加上武林同道群门之间,在长久以来的发展依附之下,也早已分成了各拥『乾坤正宗』及『玄凌剑宗』为尊的两大联盟势力,每回谈判合作,都是由于二大联盟意见纷歧,而致屡屡破局,最终弄到我和程兰亭必须约斗决战,以两人间的胜负结局,以定夺最终领袖的地步……” 第297章 入门从武1 吴成忌说到与程兰亭的那场决斗之时,脸容登时黯淡无比,摇头说道:“其实我与程兰亭的这场决斗,于公,虽是为了解决争议,定夺出二大正道联盟中的最终单一领袖,以按其号令,齐心一致地发动中原所有义士,以向那『天外圣城』反扑而起。 但于私……于私其实也是我和程兰亭间的君子之争、个人胜负之战…… 自从萧圣月犯下恶行,而被中原正道除名之后,我和程兰亭两位掌门,一直就被武林名门同道,公认是『中原第一高手』的惟二候选者,却从来没有真正分出高下过,所以我们心里,其实也都想借着这公开公正的一战,单挑对决,分出个优胜劣败,以获取这『第一高手』的名衔……” 吴成忌忽地深深一个长叹,又再续道:“唉,我们自然都是想赢的,就是因为太想赢、太想击败对手,以致对战间过于拼命、过于穷尽浑身解数,最后中了『天外圣城』的埋伏时,才没有能够抵挡侵略,才没有残存足够的余力,击退魔军,不仅保护不了在场的其他盟友,甚至我和程掌门两个,也双双遭遇魔军挟着人数优势而击倒在地,我被当场捆绑了起来,程兰亭却是……却是死在杀出重围的路途上…… 说来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关系,不是因为我先耗尽了他的体力,程兰亭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经此一役,中原正道英才折损过剧,只怕再也没有能力,没有能力去对付这『天外圣城』……”言至最末,眼眶微微红起,显是极为伤心内疚。 冷月见着师父伤心,忍不住便想出言安慰,说道:“吴叔叔,你别难过、你别歉疚,这怎么会是你的错?说到底,都是那些恶人不好,是那些坏人心怀不轨,设下恶计要对付你们,这才害得你们遭受伏击围攻,害得那程掌门力战而死……您自己也是这桩大阴谋下的受害者,又有什么该怪责的呢?” 冷月说着说着,却怕自己的安慰词语力道不足,便想转移话题,以让吴成忌自伤心中抽离,于是稍为顿声沉吟,出言又道:“吴叔叔,刚才是我一再岔开话题,连续发问了很多和我们『乾坤正宗』不相干的事情,这才让您接连提及了其他『玄凌剑宗』以及『元灵神宗』的往事。 其实说来说去,我最想知道的还是我们师门『乾坤正宗』的故事,最想要学的也是您的『浩然乾坤功』绝学,如果可以,接下来我想要再多听些本门绝学的奥秘,看看师父您觉得我这徒儿的领悟力该到哪里、该学什么功法为宜,就对我相应讲述吧。” 吴成忌听了冷月之求,自然允许办理,他本来就是想要带领冷月踏入武学之门,今儿个才特地找他来谈聊上这一席话的。 吴成忌于是又花了些时间,对冷月讲解起『乾坤正宗』以及『浩然乾坤功』的入门要领,以及武学精随,之后便正式开始传授起『浩然乾坤功』的至高无上心法。 原来“浩然乾坤功”的内功心法,重在训练行功者引动全身经气,始从中焦而出,次再入走全身经脉,最后让经气依循着一身经脉行至肢体末端后,再回流至头颈躯干部。 当行功者将全身经气推移至肢端时,中焦自感空虚,便会引动精微化气,如此每一分精微都不浪费,源源化生为经气不绝,此乃新气得生;然经气虽被推至肢端,却持守而不透发出,并引动其流入相表里之经脉,以此回流躯体中央部,此乃旧气得保。 如此“旧气不去、新气又来”行功者经气日盛,内功修为精进神速,可达他人数倍之强,则要能达到“气之强劲,足以发透伤敌”的程度,就算不远矣。 行功者日常引动全身经气,循环流走全身经脉,则经气愈进愈顺、更行更利,则“气随心至、无往不利”之形,亦可成也。 这二大要领,若能掌握熟习,则就将能整合一起,做到所谓“气随心至”、“气之所至,皆可以发劲伤敌”的最终目标,则这个“浩然乾坤功”的无上心法,就是已修练大成了。 此内功心法理解起来并不困难,实际运功时却是要犯上大险,因修练此心法时,一旦开始行功,未完成一循前不可停止。由于气行到半途时,中焦已呈空虚,一旦无力推气续进,经气便会回冲而来,如此经气发生紊乱,极易引致经脉气血同时逆乱,可能会有性命之危。 是以此无上心法,并非所有人都适合修练,唯有天生经气“易生易行”的练武良才,方才得以修行此功而不出岔子、不轻易危害到自己的性命。 这个少年冷月,过往虽然武学背景空白,却正好是属于这种体质非凡的优异人才。 其实这也是,吴成忌之所以挑选冷月作为徒弟的原因,他十分明白这个“浩然乾坤功”的威力与风险性,知晓其中的无上内功心法,绝不是随便一个人选就能练得; 是以,吴成忌此回遇上冷月,之所以愿意传授此功,绝非是在随意挑个人选来教而已,他是因为已经猜测出冷月的生父为谁,也藉此推想出冷月身上的血缘遗传,当属优异非凡,应该能够承接下“浩然乾坤功”这样的一等武学,也应该能够顺利练成,而不致替自己带来什么风险才是。 自那日开始,冷月便在师父吴成忌的指导之下,开始学习武艺,逐步接触起“浩然乾坤功”的奥秘。 这段期间,唐恩谛总是在旁关切注意,温柔细心地替二人准备饮水食粮;其实自冷月来到牢中以后,原本分配给吴成忌夫妻的粮食总量,虽未增加分毫,却是从此必须将本来的两份分做三份,多了一份给孩儿冷月的粮,却是少了他夫妻二人的份。 不过冷月体恤恩人双亲,总是没吃几口就说自己饱了,执意将剩下的份推回给吴成忌夫妻食用,两边推来推去,总还是冷月的坚持获胜,好在他年纪尚幼,食量本来就不算多,尤其他过往的岁月常捱饥饿,似乎也很能忍受空腹缺粮的状态自如。 尤其冷月自身,更是奇妙的觉察发现,自他开始修练吴成忌所传授的“浩然乾坤功”以后,似乎愈来愈不容易感觉疲累,也似乎愈来愈不容易饥饿,哪怕一整日都没吃东西、一整日都没有歇息过,也仍然感觉一身上下精力无穷,自体内部的气劲源源化生,似乎没有竭尽的时候。 第298章 入门从武2 冷月似乎懂了,为什么他的师父吴成忌,虽然惨活在这样暗无天日的黑牢中、虽然每日必需花费极大劳力去挖掘地道、虽然总是把能分配到的食粮都尽量让给了深爱的妻子徒弟,却依旧看起来这样地精神饱满、这样地活力充沛,双目眼瞳永远神光炯炯,看起来永远都比他的正常年龄,还要来得年轻有朝气许多。 原来这一切缘由,都是因为修练了“浩然乾坤功”的关系。 现在少年冷月,也开始展开了这样的过程,和他的师父吴成忌一样,走上了如此修练乾坤功法之路。 这一头,在“天外圣城”的黑牢地狱里,冷月正跟随着吴成忌夫妻,踏上修练武艺的道路;另一头,在“天外圣城”的东北角隅,也有二位少年汲汲营营,为了要成为萧圣月最优秀的徒弟,而千般设法地努力。 冰心与小雷,自从成为萧圣月的徒弟后,便十分专注投入在习练萧圣月所传授的武艺上头,由于他二人的武学根基本就不俗,经气质性又明显优于其他五位同门甚多,是以在萧圣月所收入的七位子弟当中,冰心与小雷确实是其中悟性与进境最快速者。 萧圣月约莫花了半年时间,将各项打底的基础武艺,都传授予这七位徒弟,看着他们日有长进,便又着手规划接下来的进阶授艺内容。 这日午后,萧圣月忙中又稍得闲,亲来圣城的东北隅一回,看视着七位徒弟循环练武稍歇之后,便将七人叫到面前围成一圈,双手持着书册,左三右二,一共五本,朗声说道:“你们七个,本来就都具有一些基础武艺,跟着师父经过了这半年时间,更是已具备了远高于同龄男孩们的不俗身手,所以师父也不想再耗着你们,尽是停留在这些个寻常的功夫上头打转。 师父决定要自今日开始,让你们接触到位属上乘的武艺,进入高阶功法的殿堂,但师父认为,武术应该要因材施教,所以齐头式地让所有人都修练一样内容的功法,是不恰当的愚笨作法,所以……师父自身边的几门上乘武学之中,精心挑选出了五套各有优点与擅场的功法武谱,以让你们分别修练。” 萧圣月一边说着,一边高高展示起他手中的五册书籍,明白让前头的七位徒子看见,清楚可知这五位书册封面题名,分是“玄凌剑法”、“雷霆神拳”、“玄冰飞霜”、“火相神功”、“铁血鸳鸯棍”。 七位少年见此五书,心中都是一撼,皆想:“这五本密笈,不都是原来中原正道的几位成名高手,所独门身负的绝技之学么?没想到……没想到这五本绝学武谱,竟都落入了我们师父的手中,看来是当初师父带领圣城之众,侵略四方,强取豪夺而来……” 七位少年当中,又以冰心与小雷的心绪,是最为激动难平,只因他们各自见到了自己十分熟悉的一份武谱,于此际出现在前,出现在了杀亲仇人萧狂魔的手中。 小雷是看着那册“雷霆神拳”,心头默语:“雷霆神拳……这是自我爹爹手上抢来的东西,当初那些圣城贼党,入我鹏城,杀我父亲之后,就自他身上抢走了这本我家传的绝学密笈,如今这神拳拳谱,既然又出现在我眼前,我便无论如何,都要将它取回手中!”动念之间,不觉已将双拳握紧。 冰心的情绪,此际也是于心头涌动万分,表面上却是一派平静,好似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唇角微微一动,却将目光直直盯在那本“玄凌剑法”上面。 但闻萧圣月微微轻笑二声,目光一沉又道:“你们有七个人,我手上却只有五本密笈,你们一定十分好奇,五本密笈该要怎么分配给七个人?其实这个分配规则十分简单,就是以武定夺结果! 等会儿我一声令下,便会将我手中的五本书册抛出,你们七个各使武艺、各展己能,去抢夺自己所想要获得的那一部!谁抢到就是谁的,至于剩下没抢到的那两个人,我另有安排。”微一顿声,目光深凝,扫过前头的七位徒弟,提音又道:“师父之言,你们七个可都听清楚了么?” 七名少年心头一紧,皆想:“果然!果然师父是要让我们各展本事,依凭自己的实力去抢夺!这确实是师父的风格,确实是师父会做的事!”外表上却无不恭敬,齐声应道:“师父之言,弟子都听清楚了!” 萧圣月微微点头,鼻中冷冷哼出一声,下颔微抬,沉声令道:“那你们便准备好,看清楚我的动作。” 蓦地大臂双提,将手扬起,喝道:“就是现在!去抢你们自己要的武学!”说话之时,十指开展,已将所挟五部书册,全数高抛于半空中,四向弹射。 五本秘籍骤离萧圣月之手的时刻,七位少年也同时奔步跳跃,各展轻功身法,腾向空中,伸手蕴劲,去夺自己想要之书。 小雷的目标明确,丝毫没有片刻迟疑,直接就去抢夺被弹抛向西首的“雷霆神拳”,未经如何挡阻,一把就将神拳之谱抓入手中,成为七名少年中,第一个夺得秘籍在手之人。 小雷迅速地取得家传拳谱,入手心安,回首他顾,却见冰心以及其他五位少年,正陷入纠结缠斗,似乎全都把目标放在那本“玄凌剑法”上头,而致六个人抢成一团。 小雷望得此景,心中一凛,惊想:“是了,『玄凌剑法』是那『中原第一高手』程兰亭的绝学,本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功法,也是五本秘籍中,声誉名气最响亮的一册,所以大家都想抢它,包括师兄也不例外!” 眼见原先揪斗在一起的六位少年,居然渐演变成其余五人合攻冰心一者的情景,小雷心头暗叫不妙道:“不好!大家都知道哥哥的身手,是所有子弟中最精,居然想要联合起来,先除去哥哥这个强敌再说?哥哥有危险!” 第299章 魔头心计1 小雷见冰心遭受围攻,忙将“雷霆神拳”拳谱收入怀里,奔身过去,左拳右腿,替冰心助阵解围。 冰心的身手虽然不凡,可一下遭遇到五人合攻,双拳难敌四脚,确实也极感左支右绌,为免陷入捉襟见肘的困境,并不勉强自己以寡击众,却使“风飞砂”轻功,配合萧圣月所授的“快羽三步”身法,于环周五敌之间左腾右挪,避让灵移,间歇找到暇隙,这才反击出手,扑掌翻足,迫退来袭。 其余五子,一面围攻冰心之躯,一面又各怀居心,找到机会都要去抢那“玄凌剑法”,于是玄凌剑谱居于半空,书角接连在六名少年的手指尖碰过,却都没有片刻停留,触弹而起,顺墬而下,于少年们的头顶上起起落落,却始终没有落定谁手。 这样斗乱抢夺的情势,在小雷飞身介入之后,又有不同化变。小雷窜身而至之间,双拳同时抢出,一一击中正围处冰心后背的二位少年,转眼便跟他们二人斗在一起,虽然让自己陷入以一打二的苦战,却也替义兄冰心省掉了二名敌军。 冰心见得小雷加入助己,极是感激欢喜,眼见自己已从以一打五的不利形势,瞬便为以一对三的勉强可撑之局,便抓紧机会,顺势反守为攻,一个高难度的腾足翻身,一脚踹开右方的同门劲敌,同时间双手下探疾出,各抓余下二敌的腿足,蕴劲巧甩,引得他们重心顿失,各倒向后,冰心乘势翻腰而起,再捕一个飞腿横扫,将此二敌击至老远。 冰心震退三敌之间,自身也受反击而遭命中两拳一腿,但他身法轻灵,凌空两个翻转化劲,已卸掉一半冲力,让自己没有摔偏太剧,趁着其他少年一时来不及欺近,忍着身痛又再抢上,腾足跃起,一把抓住“玄凌剑谱”,紧握入怀。 方才那被冰心击退的三位少年,眼见先机已失,只怕再不改变目标,便要落得两手空空,于是不再强夺“玄凌剑法”,各自瞄中了另外三本尚还无主散落的武谱秘籍,分头抢去。 冰心剑谱入怀,又回头去助小雷脱困,左右两掌,各击中正在合攻小雷的那二位少年,那二名少年本来斗得起劲,忽遭冰心出手攻击,惊觉情势有变,分神一瞧,始知“玄凌剑法”已给取走,甚至余下三本秘籍,也都各有欲取之人。 二位少年大惊失色,也都深怕自己是要落得什么都不剩的下场,于是不再缠斗,转向都要再去抢那另外三本掉落在地的武谱,虽经一股冲身努力、横招欲夺,无奈出手落后几许,这三本武谱终究给适才那三位抢先出手的少年取走,最终,慢了一步的二位少年,只有两头扑空,落得了个徒劳无功的狼狈结局。 萧圣月眼见五本武谱,已经各有五主,便提起手来,朗声令道:“好了!这场争夺战结局已判,所有人都停下手来,不许再有任何动作!” 七人听得此令,无不同时收手站妥,都向师父萧圣月俯首应命,不敢造次。 其中冰心及小雷各得所愿,自是七人中最为欢喜的二者; 另外三徒,虽没有夺得第一目标的“玄凌剑法”,至少手中也是各有一本不凡武谱,脸容之间都是一副庆幸好险的表情; 至于剩下两个空手而立的少年,颓丧着脸面,黯然失望至极,几乎都是要哭将出来的表情。 但听萧圣月言语沉冷,说道:“你们要知道,我之所以不直接分配上乘武学的秘籍给你们,却要你们依凭自己的身手抢夺,就是要让你们亲身明白,战场之上的优胜劣败,就是这样的真实残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胜利的霸主可以尽情得到自己内心想要的东西,至于失败的人……” 话至此处,萧圣月蓦地身形一闪,迫近到了那二位手底空然、什么也没抢到的徒弟身畔,双手如电,竟朝他们的天灵盖顶狠劲劈下,唇齿之间冷冷吐出几字说道:“至于失败的人,往往会连自己的性命一起丢掉。” 萧圣月形如鬼魅,又出手狠疾,那遭他重击的两位徒弟,根本连一点反应逃避都还来不及,就当场受到师父的凶招临头,直震颅顶要害,登时只闻此二徒惨嚎一声,便见他二人都已脑袋开花、脑浆迸裂,死状极惨的倒卧在地。 见得此景,余下五徒都是骇然不已,没想到师父方才所说“没抢到武谱的人他另有安排”却居然会是遭他亲手夺命的安排! 一时间,侥幸活着的五位少年,有的闭上眼睛不忍卒睹、有的微红眼眶不敢哭泣、有的别过脸面不愿正视,没人敢出言指责师父的不是,也没人敢显露对于死去同门的悲鸣与不平…… 萧圣月亲手杀死两个才拜入他门下半年的徒弟后,冷冷看视着前头惊然站立着的五位少年,冷冷说道:“自今日开始,你们便好好修练自己手中获得的武艺,这五本秘籍我都已经浏览看过,也都对于其中的精髓了然于心,所以你们日后修练到如何的境地,我都可以眼明看出;你们若在习练当中,遇到了什么瓶颈,也都可以在之后遇到我时,与我当面琢磨讨论…...” 言及于此,萧圣月提手又朝练武厅外之东首厢房一比,说道:“除了今日给予你们的这五本秘籍,其他还有些我自中原各门派手上获得的秘藏数据,瞧来也都是有些学问的东西。 因我自个儿翻阅之后,觉得其中内容我已用不太上,便都堆放在了前头的书房间,你们若有什么需要参考,也可随意去厢房里翻找,许多学识本来就要靠自己去努力发掘,不能什么都等待师父和圣城五使教学。 我们个个位高权重、终日事忙,也没有太多心力去教你们一些繁杂琐碎的东西,你们就自个儿去书库里,查阅需要的数据吧……” 第300章 魔头心计2 言及于此,萧圣月将手一横,目透冷芒又道:“我相信你们五位的悟性与能力,也相信你们的表现不会让我失望……我是怎样处理让我失望至极的人,想必今日你们都已看明,各人好自为之,向上努力吧。”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离开之时吩咐厅外下属,前来移走二位徒弟的尸体,随意将之草草处理便是。 是日,五位少年茫然拿着手中各一本秘籍武谱,呆伫站立在此练武厅间,许久许久…… 想到自己的性命,是因为牺牲了两位同门师兄弟才换来的;想到自己手中的秘籍,就好像是抢夺而来的免死金牌一样,在得取入手的那一时间,也注定了另外有人必须为此而死的下场;想到如同今日这样,随时都可能面临死亡威胁的恐惧生活,不知还要在萧圣月的前头过上多久,五位少年的心中,就怎样都难以快乐轻松起来…… 当晚,冰心与小雷私下见面,聚在小雷的居房间,一同窝于铺边案上的小煤灯前,翻看自己获得的武谱书册。 其实天外圣城对于这五名城主之徒,待遇都还算不差,每名少年各自独有一间单人寝房,日常起居环境都不会简陋窄挤,不过冰心与小雷这对结拜兄弟感情要好,时常都私下聚首,窝在其中一人的起居房里,谈聊说事,共议各种日常要务,以及分享相互间的学武心得。 于是这一天,二位少年既然都取得了自己殷切所盼的一部武谱,便赶着要来聚首研究,任凭长夜漫漫而过,牺牲大半睡眠也觉甘心情愿。 冰心翻阅起自己手中的“玄凌剑法”,初时很是兴奋欢喜,但到中途,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劲处,突地加快速度,转眼便翻到了剑谱的最末页处,注目盯瞧着最后两折,掀来返去,反复几回之间,眉眼逐渐深锁,轻语说道:“小雷,你的『雷霆神拳』,是否也有残缺?是否也少了其中最关键的几招?” 小雷听之“咦”了一声,将眼更加凑近书前,以手触纸,当下逐行逐句、逐图逐文地浏览过整部武谱,待翻至末页,重复确认了几回后,愕然叫道:“真的,真的缺了其中关键的几招呢!我家传的『雷霆神拳』,应该要有二十一式才对,如今这本武谱,却只剩下了其中十八式的内容,哥哥,怎么会这样?” 冰心咬牙切齿,恨恨说道:“这铁定是那萧狂魔做的好事!因为我的『玄凌剑法』,也和你的『雷霆神拳』一样,都缺少了最末关键的几招!萧狂魔虽让我们各学上乘武艺,却又心有顾忌,怕我们学得太快太好,将会对他的地位产生威胁,于是竟然把给我们的这几本秘籍,都撕除掉最厉害的几招,让我们再怎样习练,也练不过他,也没办法青出于蓝,成为他的敌人,哼哼…… 萧狂魔以为他这样暗做手脚,不留痕迹,他的五位徒弟不一定会发现其中玄机,他哪知道,我和你各对『玄凌剑法』及『雷霆神拳』颇有渊源熟悉,就算没有练就大成,也都知道完整之学应该要有几招几式,若然少了其中数页,自是可以觉察有异。” 小雷却是颓丧着脸,说道:“是阿,我们是都觉察有异,都知道了自己的武谱残缺不全……但是那又如何?少了就是少了、缺了就是缺了,我的『雷霆神拳』,本来就还没自爹爹的手上练全。 原本以为今日得了拳谱,能够自行修习补齐那尚未练成的几招几式,这下子可糟糕透了,拳谱根本不是完整的!被撕除的那几页也都是我还没练成的最精要招术,岂不注定以后我的神拳修为,永远达不到当初父亲的地步?” 冰心的眉色深忧,说道:“我的情况和你一样……我也还没学成『玄凌剑法』的所有招式,如今剑谱残缺,恐怕我也永远达不到当初先祖的程度……不只达不到先祖的程度,恐怕连我们狂魔师父的程度,也是都达不到了!” 言及于此,一向冷静沉着的少年冰心,也忍不住浮动起失落心绪,极为挫折地泄气说道:“狂魔师父说,这五本秘籍他都已经看过,也都已经练熟,而且他也确实知道,该要撕除哪几页的关键招术,才会让我们绝对无法练过他的修为…… 这代表了他,确实已掌握到这几套武学的精髓,他已经让我们在这『玄凌剑法』及『雷霆神拳』二学上头,失去了超越他的机会…...” 小雷见这个一向自信满满的义兄,眼前居然也是这样地沮丧泄气,不由更加悲观起来,摇头连连叹道:“唉……我看是没望了,这狂魔师父如此心计狡诈,机关算尽,我们两个黄毛小鬼头,哪里斗得过他? 萧狂魔也当真设想周全,明明处处防着他的徒弟,不让他的徒弟进境太过,以免构成他将来的威胁人物,却仍是将这表面功夫做足,拿了五套堪称中原最一等的武艺秘籍,假装要大方的分享徒弟去练,且还开放许多各门各派的宗内资料,放在那书房里尽供徒弟们查询取用,好似对我们全无保留……哼哼…… 其实这萧狂魔暗中留下一手的地方可多了,不只我们手上这五套绝学全给弄得残缺,恐怕那所谓书房中的各派密藏……也全都是狂魔师父浏览之后,觉得毫无价值而弃之不用的东西,才愿丢在那书堆里,任凭我们这些小鬼取用,原本真正属于各派精华奥秘的内容,狂魔师父一定早就从中取走私藏、自学自用,哪会这样好心地留存下来,轮到我们手上运用?” 冰心听了小雷这段颇为丧气的言语,却忽然从中获得了些莫名的灵感启发,眼目闪烁起晶明的光辉,好似又重新得了些振奋的动力,语音微扬说道:“好,我决定自明日开始,每天都要花上一两个时辰的时间,置身在那东厢房的书堆里,挖掘各门各派的宗内数据,看能不能翻找出什么宝藏来!” 第301章 点石成金1 小雷听之,“咦”了一声又道:“哥哥,怎地我一说这萧狂魔心计狡诈,想必这厢房里的藏书,都是他挑选淘汰后所剩下的些无用东西,你却反而大起兴趣,积极着想要去这废物堆里沉浸挖宝?” 冰心的眉眼之间,又陡然回复了他惯有的自信神采,双瞳熠透着精芒说道:“你不知道,废物堆里的东西,往往可能暗藏价值不菲的宝物!我们若只是一路跟随萧圣月的脚步,他教我们什么功,我们就学什么,他给我们什么谱,我们就练什么,那么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超越他,再怎样穷尽自身努力,将来的修为成就,也顶多跟他一样而已…… 而且萧圣月本来就年长我们一辈,练功岁月以及内功修为的深厚程度,原就已远远胜过我们,加上给予我们的秘籍,又是经过刻意遗漏的残缺内容,我们若是安份守己地随他后头,光只想要达到跟他一样的实力程度,就是绝不可能…… 所以,我们绝不能只跟随他的脚步、顺从他的安排而走,我们一定要走自己的路,有别于萧圣月的选择,去开创出另外不同的局面…..” 言及于此,冰心的双目间神光灼灼,看望小雷说道:“所以我们不能只想抢夺和萧圣月一样的东西,他要什么我们就要什么、他看中什么我们就也看中什么,这样是赢不了他的,我们得要变化策略,偏偏去寻找他不要的东西,偏偏去从他看不上眼的事物当中,搜寻出适合我们的部分,翻找出可为我们所用的数据,不需要多……只要一两百件杂项里头,能够让我们找出一件宝物,那便足够了,那便足以成为萧圣月绝难预料到的绝招,绝难防备到的利器!” 小雷一向都很听从冰心的意见,也一向都很容易受到义兄的言语鼓舞士气,于是虽然也没有真正获得什么根据,却是莫名又相信了冰心的假想言论,暗思:“哥哥的话语,似乎也不是全无道理,从前就曾经听说过一些乡野人物,莫名奇妙地就从石头里发现了黄金、发现了璞玉,也听说过『伯乐』慧眼识中『千里马』的故事,说不定我们两兄弟也有这份幸运,在一堆师父不要的废弃物里,挖阿找的,不小心就找到了什么罕世珍藏呢!” 于是便赞同了冰心的想法,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哥哥,以后我每天也跟着你,去那书库堆里挖掘宝物,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让萧圣月料想不到的珍品东西。” 于是二位少年有志一同,自那日开始,除了各练自己的绝学秘笈,以及复习师父曾经教过自己的一些根基武艺外,每天都还会额外花费一两个时辰的时间,去浸泡在那东厢房的书堆里,翻阅起其中一本本书册,注意其中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奥秘藏着。 这些满室堆栈的书籍,几乎都是萧圣月率众四方侵略之时,自各大门派、或是各路江湖义士的手中抢夺而来,其中武学相关之籍册,约莫就占了六七成之多的最大宗,另外还有一些文史记录、医籍药典、佛经道法等等的收藏,是其余三四成比例的部份。 这些藏书,既为各路豪侠所自家收藏的品项,其实也都不能说是很平庸无用的东西,只是在萧圣月这样绝世高手等级的武者眼中,还不能算到罕世宝典的程度、也不能说是绝世密藏的地步,以致才让萧圣月收在手中,颇有“留之无用、弃之又十分可惜”的结论与感想,因此让他虽不自用,却也没有立即焚毁丢弃,而是堆置在了这间书库当中,任由徒弟取用打发。 二位结义兄弟,在这书堆里逐本翻阅,偶尔见着什么值得涉猎的,便将它做上记号,特别抽出另置,以利日后深入研究,甚至有些特别感兴趣的,还会将它私下携走,带回自己房中品究细看,直到阅读出心得方休。 这样约末又过了两三个月的时间,冰心对于藏书中的武籍一类,已有些感觉倦怠,逐日阅读疲乏起来。 于是他稍微转了方向,开始改研读起另外那些属于医籍药典的书项,且找且翻,兴趣渐起,且也从中注意到了一个真相,那就是所有放在这书库里的医药典籍,全都只有主讲怎样救人医人、怎样悬壶济世的内容在内,竟无一本以讲述如何用毒为主的药典在内。 本来“医、药、毒”三者同源一体,难以截然分开;所以医书当中,既然有载医人治病之法,多少也就需提及用药解毒之方,反之亦然,所有药典毒经当中,凡有提及制毒用药之法,也无以避免地都会提及医理诊病之则、配药救危之方。 既然“医、药、毒”三学互相辅佐,不能相互切割而独立存在,则在这一群医药书册当中,独见“重医不重毒”的典籍,却缺少“重毒犹胜重医”的书项,可就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了。 可是冰心稍微思索,一想其中道理,就觉得这种景象,若是出现在这“天外狂魔”萧圣月的安排之下,那就是一点儿也称不上奇怪了; 因为可想而知,萧圣月这个狠辣魔头,自然是对于“害人”较有兴致,而对于“救人”缺乏动力,所以他自个儿先已取走了其中“重毒犹胜重医”的那几部毒药宝典,纳为己用,却毫不重视地留下了这些个“重医不重毒”的治病医籍,任由徒弟们阅读享用。 冰心虽知师父居心,却也不生气跳脚,他本来就不是那么喜欢害人之士,只是因为各种成长背景以及天生个性的关系,让冰心的平素作风里,内敛中往往都还带点阴沉,会愿意为了自己的生存与目的。 而不惜忍痛杀了自己并不想杀的无辜之徒,实际上却非真心地喜欢血腥与杀生,也远远不若萧圣月那样地狠辣凶厉。 所以虽然没有“毒经毒典”之类的书籍可看,却仍对剩下的“医经医典”颇有兴趣,每回都会挑选个二到三本,轮流拿回去寝室私下研究。 小雷依样画起葫芦,也跟着冰心一道儿,暂时搁下武籍,转读各式各样的医书药典。 第302章 点石成金2 某一日在书房间,冰心无意间翻阅到两本没有标明作者,但却外观发黄皱折,显得很有些年代的医书,一本封题名为“针灸指要”,另一本则为“伤科指要”,不只书名念来颇为对称接近,便瞧这两本书册的外观尺寸,乃至于纸质用料,都是一概雷同相似,看像是出自同一系列的两本套书,只是并不知道源于何人之手。 冰心指间触着那本“针灸指要”已泛黄陈旧的封题书页,喃喃语道:“针灸之学,本为医道救危之要……我若涉猎学习,从中领略一二,日后对己对人,总有帮助。”于是掀起封面,开始浏览起其中学问。 但见前头第一章节,讲述的是持针用劲的要诀,文简意赅,直陈重点有三:其一“力贯针中”、其二“力在针尖”、其三“针随力入”。 冰心且读且领,不知觉间翻看第一章节完毕,跟着进入了此书的第二章节,见其中开始讲述针灸施用者的基本功夫,铺陈详述,列举练针之人,最主要的目标有四:其一“练气”、其二“练劲”、其三“练意”、其四“练巧”。 冰心阅之,心思莫名涌动而起,将目光停留在那第二章节的其中两段文字上面:“练意者,心先内守,神随针入,以意领气,方能起用。”“练巧者,腠理至微,随气用巧,针石之间,毫芒即乖。必须静而不滞其机,动而不见其迹,其巧乃现。” 冰心且瞧且惊,不自觉间动手虚拟比画起来,暗暗想着:“怎么回事……我以前跟在父亲身边习武,却不曾接触针灸之学,这本医书指要,本来在我看来应当极为陌生艰涩、难读难懂才是,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似乎很轻易地就能明白,这书中章节所讲解的东西? 好像只要把我修习剑法的窍门要领,拿来移植上去,就轻易可呈现出它所要求的东西…… 好像这本『针灸指要』,和我的『玄凌剑法』相互可通,只不过是把手中剑刃缩小千倍,化为指尖的一只细针而已…… 难道是因为剑法、针法,本来就是『相通为一』的一个修练道理,一个『一理通、百理明』的修为体现么?” 冰心讶然有悟之间,不禁便在这本“针灸指要”的医书上,浸淫许久,当日读至黄昏时分,亦嫌不够,私自还将这本指要携出书房,决意带回自己寝房中继续研究,顺道且也将另外一本可能出自同个来源的“伤科指要”,一并带回了自己房中,准备要彻夜详读细究。 当晚,冰心又一口气翻看了该本“针灸指要”中的几个接续章节,见其内容概要,已自一开始的陈述练针之道理及基本功,逐渐进入细部操作,以及讲解功法的部份,不仅列举出许多“行针行气”的“飞经走气”之法,且还不时于书页文字一旁,佐以手绘的图形人像,间布经穴圈点,于所画的各样人形图上,以明白示要,辅助说明该“行针功法”的步骤与法门。 冰心且看且又更是惊心,暗想:“这本书籍中段,开始讲述行针操作的走气之法,确是博大精深,奥妙无穷……可是它所搭配讲述的旁绘图文,似乎又画得太仔细、太千变万化了点,他不过是想讲解几个行针出入的步骤,为何需要将整个人体身躯的动作全都画出? 就算再怎样精妙的操针之法,都不出一个医者的掌指之间,他只要局部画出个持针的手指方向,与各种进针出针的角度,那不就十分明白了? 不就十分足够了?为何要连医者的整个人形、整个躯体四肢的动作,都明白以图为像地呈现出来?例如它这里讲到的一个行针之法『赤凤迎源』,操作要诀是『展翅之仪,入针至地,提针至天,候针自摇,复进其原,上下左右,四围飞旋』…… 但为什么它一旁所画的辅佐图像,却好似一个人在手舞足蹈?不像是光在指间用针用气而已,却更像是一整个人体,齐身上下地在施展着什么功法、什么招式……” 疑惑至此,冰心蓦地心头一惊,竟似骤然领悟其机,脱口叫道:“难道……难道这本来就不是一本针灸之书?这本来就是一本武学着作,只是以医书的模样作为伪装? 他书中所言之『针』,全是另有所指,不是真的在说医家指间所持之针,却是在象征一个武者掌间惯用的兵器……对了……是剑!不是针、而是剑!这不是一本医书,它是一本剑谱!一个无名高人深蕴心思,利用掩藏真貌的方式,所暗中写下的藏世剑谱!” 骤然领悟这书中玄机,冰心又惊又喜,他本来就是家传剑艺出身,对于剑法剑谱的敏感度,自是优于常人许多,当下便自墙上,取下自己随身所携的惯用配剑,按着书上所载之图文示意,照样照式地演练起来。 连续使得几式上载之“行针”功法,包括“赤凤迎源”、“白虎摇头”、“苍龟探穴”以及“青龙摆尾”等数式,将之化为剑法剑招,动剑随身、起兵而走,初时尚还显得十分姿态生硬,但在反复循环地连续施展了几回后,渐渐不再停碍中断,反而开始挥洒自如起来。 冰心剑招出手之间,更加确定了这个“针灸指要”,真真切切就是一本以医书做为包装的奇世剑法,不由愈发兴奋起来,不由更加醉心投入地沉浸其间,不断琢磨书中剑意,循之演练反复,似乎已能掌握其中要领,也似乎已能一窥其中奥秘。 当晚,冰心便这样彻夜不眠地,研练起书中剑艺,到了东方日白,终于已至清晨破晓时分,方才舍得放下手中长剑,坐于铺缘,稍事歇息起来。 歇息之间,冰心又有所念,暗想:“既然这本『针灸指要』,果真是一本暗藏剑法的秘籍,那么另外一本看似同个年代、同个来源的套书『伤科指要』,难道也就同样会是一本……一本藏世不出的武学秘诀么?” 第303章 以己为名1 冰心忍不住又将那本“伤科指要”取来,大致翻看了一遍前后内容,由头至尾先快速浏览过各篇各页一回,概略已可瞧知其中的编排方式,与那本“针灸指要”十分相似,也是前段三分之一的章节,都在讲述“治伤疗损”的学理原则,与如何修练基本功法的诀窍与要领,到了中后段的章节,则逐一介绍起各种“疗伤手法”以及“锻练功法”,搭配上一旁图像人形的绘画示意,以作辅佐助读。 如此速读浏览之下,冰心已粗略可知此书的架构轮廓,知晓这两本以“指要”为名的黄旧典籍,章节编列与内容讲述的方式,都是极为接近,几乎可以确定是出自同样一名作者的手笔,也可以想见都是表面上看似一册医书,实乃暗藏武学术法的奇学秘籍。 冰心于是忘却疲惫,又将心神投注其上,开始深入详细地,又自最前头阅读而起,详细看阅了首篇第一章节,见其中说到了医家治疗疾病伤损的“治伤要领”,乃有三诀:其一为“触手知机”、其二为“摆位借势”、其三则为“力达病所”。 这段内容,和那本“针灸指要”所列举于首节的“用劲要诀”一样,都是在讲施术者所应知晓的操作要领,算是一个最重要、最基本的原则重点;不过那本“针灸指要”所讲的“用劲”之道,是“明着在讲持针、暗着在讲使剑”,这一本“伤科指要”所讲的“施术”之道,却是“明着在讲推拿正骨、暗着在讲拳掌功夫”。 冰心读之阅之,亦有所领,不禁颔首喃喃自语:“看来这一本书,和刚才那本剑谱不同……这一册名为『伤科指要』的伪装医书,实乃一本指导拳掌修炼之法的武谱宝典……” 冰心一边思潮涌动,一边已翻至了第二章节,见其中开始讲述医家治伤者的基本功夫,列举欲行“治伤手法”之人,最主要的目标有四:其一“机触于外”、其二“巧生于内”、其三“手随心转”、其四“法从手出”。 冰心阅至此处,已不自觉地开始动作起来,目光跟着停留在其中一段文字上头:“诚以手本血肉之体,其宛转运用之妙,可以一已之卷舒,高下疾徐,轻重开合,能达病者之血气凝滞,皮肉肿痛,筋骨挛折,与情志之苦欲也。较之以器具从事于拘制者,相去甚远矣。” 一面心想:“此章所述……『手本血肉之体』与『以器具从事于拘制』的不同……就是在陈述『拳掌』功夫,与『刀剑』所出之间的不同……”一面双手左拳右掌,已呈蓄劲待发之势。 冰心又这么研读着这本“伤科指要”,直到双眼疲惫,他终于将书阖上,轻轻放置案上,目望着眼前这两本暗藏玄机的医书封题,喃喃自语:“天有安排,事有凑巧,我自身最擅长的武学,本来就是剑艺,而小雷也正好最擅长拳脚上的肉搏功夫……所以这两本密笈,各对我们两个能起极大用处,我当可专心研练其中此本剑谱,至于另外这一册拳掌武谱,就可交给小雷修练……” 冰心心念已定,当日稍微闭目阖眼了片刻,略得歇息后,听闻鸡啼,又再度起身醒过,快速地沐浴更衣后,这便开始了一日行程,到房外道上,遇见小雷后,将他拉往一旁角落,悄声对他陈述自己的精采发现,并将那本“伤科指要”塞到了他的怀中。 小雷听闻冰心所言,心中惊讶欢喜,却知不能大声张扬,当日二人所有作息全数照旧,早膳早课,练武如常,直至午后时分,冰心与小雷再度窝身到了书房里面,确认书房内外并无其他耳目在场,这才相互谈聊起自己手上的秘籍。 小雷翻看了那本“伤科指要”之书,依凭自身对于拳掌功夫的家传天赋及敏感度,确实立即就发现了这本伪装医书中所暗藏的奥秘,领悟到这确实是一本深蕴心思所写下的武谱书册,且其中所述之功法武学,各有拳掌之别,细看可知,内含一套十三路的拳法,以及另一套十三路的掌法,暗列其间。 小雷一边读着,一边也不自禁地跟着书中所绘之人形动作,跟着比手画脚起来,浸淫许久,几乎忘我,直过二个时辰之久,方才到了一个段落,将书放下,欢喜对着冰心呼道:“哥哥,这本武谱其中的功夫,好像不输我家传的『雷霆神拳』呢!它的拳法掌法,同源却不同法、同理却不同招,所以我若能将这本密笈学成,就是等同新练成了一套厉害的拳法及一套厉害的掌法,凭空多了两门不同凡响的武功呢!” 冰心目透称许,点头说道:“这两本密笈,与我们两个有缘,所以才会让我们碰巧挖掘到,从此以后,此本『针灸指要』上的功夫便归我所练,另外这本『伤科指要』上的功夫,则归你所属,我们暗中努力,各致修为大成,到时机会成熟,便拿来对付那萧狂魔,要让那萧狂魔大出意外、大吃一惊,怎样给我们击败的也不知晓。” 小雷忍不住欢喜说道:“不错不错,狂魔师父机关算尽,只愿给我们残缺的秘籍,以及一堆他所轻视不要的书籍,却怎料到我们这两个小鬼头,真的在一堆废弃物中挖到了黄金? 他以为他已经够聪明的了,却没想到世上高人何其之多,实在有人比他更加聪明十倍,不知多久以前就有这位武学前辈,料知后世歹人将出,为防秘籍遭盗,竟用如此医书伪装,而将秘籍写下,以致瞒过萧狂魔的眼目,哼哼…… 人家不知道是几十几百年前,所暗中布下的智慧与手法,居然仍然欺瞒过数代之后的这个大魔头,萧圣月啊萧圣月……你自以为天下无敌,实际上却仍然掌握不了天下间的许多事情。” 第304章 以己为名2 言及于此,小雷将声一顿,触着自己手上那本秘籍,喃喃又道:“但这位写下武谱的前辈高人,却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愿昭示…… 而让这两本伪装医书的封题旁边,只有留下『无名氏』三个字的不具名而已……作者无名、两本着作又遮掩以医书之名,真不知道日后该怎样称呼我们这位传功前辈?也不知道该怎样叫唤我们所习得的二项武学?” 冰心目透晶芒,微笑说道:“我们之间可有默契,替我们这位留下武谱却没机会见面的神交师父,私下定名,称呼他为『无名老祖』,至于这两套武学的称呼,我们亦可各想适宜之名…… 我想私唤我所取得的这套剑艺,叫做『冰心剑法』,你也可以将你的拳法掌法,各取一个和你名字相关的叫唤,这样以后就算我二人言谈之间,互相提到彼此的秘密武学,听在旁人耳中,也只以为我们是在说着各自的『玄凌剑法』以及『雷霆神拳』,而不会感觉可疑。” 小雷听之,欣喜说道:“是了是了,既然这两个武学本没有名称,那我们就算自行替其命名,也不为过,哥哥你的剑法既然叫做『冰心』剑法,那么我的两套拳掌,应该要叫做『天雷掌法』、『天雷拳法』。” 说及此处,小雷不禁侧首略略沉吟,却又摇了摇头说道:“不好不好,这两个功法若取用同样名字,不免缺乏创意,单用这『天雷』二字,听来又不够霸气,这明明应该是两套惊天动地、气势强劲的功夫,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蓦地小雷眼目一闪,双掌一拍说道:“我想好了,这个掌法,我要叫它做『惊雷掌法』,另外一个拳法,我要叫它做『狂雷拳法』,一个势可惊天撼地、一个有如狂雷降世,都是我赵天雷的绝世功夫!” 冰心眼见小雷如此兴奋雀跃,不由也感染到了几分欢喜之情,眼目间暗透起开怀欣慰,更对日后报仇一事,振奋充足了满满信心,不自觉且将双拳轻轻握起,心头默语:“萧狂魔……你丧心病狂、泯灭天良,早已天理不容! 如今这是天要亡你,降任于世,这才得让我和小雷有此际遇,在你不屑一顾的书籍堆里,挖掘到如此惊世绝学。 说来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若非你当初用心歹狠,只取毒经而不取医书,又怎会发现不了这其中玄机? 若非你刻意藏私,取走我和小雷二人家学的武谱数页,又怎会激起我和小雷的忿怒积极,非要在这书库里翻箱倒柜,直到寻得真切制你之物,方才满足罢休? 所以是你种下的前因,才造就了今日如此的后果!日后待我和小雷练成绝学,便要替天行道,叫你死不明白,届时你身堕地狱,需知根本怪不得旁人!” 二位少年因此“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没能索回自己家传武谱的全貌,却因此又另获得了他项隐世已久的绝学,成为今后密谋对付萧圣月的所藏利器。 于是二位少年,又自原先的黯然失落,一转而为士气大振,尤其当他们之后深入研究,确实发现这二书中的隐世之学,不论精妙威力,都不输他们本来祖传的“玄凌剑法”以及“雷霆神拳”之时…… 就在冷月于圣城的地下黑牢中开始习武,而冰心与小雷则于圣城的东北隅起居所中,悄练起新获绝学之际,这个占地偌大的“天外圣城”城里,其实还有某个角落,亦有一名年龄接近的少年,暗中也是展开了自己的修炼之路,意欲将一己修为推上高处,以对付自己将来脱身之时,所有可能会遇上的恶人强敌。 这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少年,就是那位“乾坤正宗”掌门人吴成忌的独生爱子,吴秋砚。 当初他和父母一起被圣城群魔擒入手中,压解回西北方的山阴根据地中,才入城里未久,便在父母的帮助与掩护下,脱困逃走,怀中紧紧揣着父亲所交托的“浩然乾坤功”武谱,于圣城围地里四方乱窜,以图离城脱身之路。 无奈年纪尚幼,这圣城巡守又是严密非常,以致吴秋砚虽然聪敏过人,又行动机灵,却终究没有一举逃出城去,而是于城中所有大小遮蔽物间左藏右躲,直至给人发现踪迹,出声叫唤为止。 可这个发现了吴秋砚踪迹之人,却显然不是寻常于圣城中担任守卫巡逻的士兵,也似乎不像是要来捉拿吴秋砚的人员之一,因为,这个出现在吴秋砚身后,轻轻叫唤了他两声,又触手拍了拍他肩膀的形影,居然是个瞧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 吴秋砚本来藏在一堵矮墙之后,听到有人接近身后,还以为是给敌军发现行迹,正自紧张戒备不已,没想到回首一瞧,却居然是个幼龄娇美的小小少女,在对自己轻轻声呼唤,比手说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包准不会让那些追捕你的人找到。” 吴秋砚见得眼前这女孩儿,也不过和自己一般接近的年纪,显然不会是个什么武学大高手,也显然不会是个担任圣城要职的人物,心里的警戒防备,自然就为之松解不少。 虽然不知道这女孩的来历为何,但值此茫然无助之际,不由自主地便想相信她的话语,随了她的脚步而去,毕竟这女孩若想害己,当场早可大声呼叫,吸引城中卫士来此,以叫自己束手就擒,而不必这样小心悄声地招呼自己,说要带自己避难而去。 吴秋砚于是随着这名少女的步履及指引,蹑声于圣城小道隐巷间穿梭,逐渐便向西北隅的方向前进,且走且还内心暗暗揣度:“这个小姑娘,怎地会莫名出现在此?她是什么身分?她的移步轻捷,显然懂得武艺,却又似乎不是听那些敌军号令之人……” 第305章 闺房藏身1 吴秋砚随在女孩身后,曲曲折折地拐了好几个弯,来到西北隅的一丛花圃前,花圃后方是一整排高直的围墙,不知里头围着的是什么地方。 女孩儿到了此地,毫不迟疑地便一脚踩进花圃里去,凑近到围墙一角,蹲下身来,先搬开了围墙前的一只盆栽,又再伸手探触了原先盆栽所在处的一小片墙面。 自最底处向内推入了四块砖头,露出了砖头间的缝隙,似乎是个偷偷挖妥的方寸小孔,大小以一般成人来说是过不去的,可对于他二位孩童的瘦小体型来说,倒还勉强可通。 那女孩儿向吴秋砚比了比手,小声说道:“我们只要钻进这围墙里,就是安全无虞了,躲进去后,再将原先的砖头及花盆复位即可,其他人就算途经此地,也绝对看不出这儿原来有路。” 说罢,便将身形一缩,挤进了那道小通口中,灵活地一个扭动,已是穿身过了墙去。 吴秋砚见状,虽然不知这围墙里是什么天地,却也依样照做,跟着缩身通了过去。二人先后爬入墙中,那女孩儿便自里头又探出手来,重新拉回了盆栽复位,再堆栈塞回那原先四块砖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掌,抖了抖身上灰尘,便向吴秋砚说道:“你跟我来吧,这花园里的建筑物,是我的地盘,也是我生活的地方,有我在此,那些城中卫兵不敢随意放肆。”一边说着,一边又招呼吴秋砚向前走去。 吴秋砚随着走去,心中却已满是狐疑,暗想:“从她言语听来,她似乎不是中原义士之后,却像是这个『天外圣城』的一份子?但她如果是这天外圣城之人,为何不呼唤人来抓我?她居然还敢带着我,一路逃躲至此,难道不怕我对她不利?这小姑娘……这小姑娘究竟是友是敌?” 狐疑之间,吴秋砚已随在女孩儿的身后,穿梭过一大片的庭园造景,接近到一处外观精致华美的纱灯建筑物前,吴秋砚且走且惊,更想:“没想到这围墙里面,居然环境这样美丽?花团锦簇、小桥流水的庭园雕塑,精刻细琢、致窗丽阁的精美建筑……这绝对是寻常圣城人员所没有的待遇,那她……那这小女孩儿到底是谁?难道她会是这城中什么显赫大人物的后代么?” 吴秋砚骤想至此,顿停脚步,怕是自己误信了这个小女孩的指引,却被带进了什么精心设下的陷阱,于是不再前进,却出声叫唤说道:“等等!你别再走!我要你先告诉我,你是这城中的什么人?为什么说这里是你的地盘,为什么能够居住在这样华美的地方?你若不现在就和我说清楚,我便不会再随你任何一步!” 那女孩儿听闻此问,似乎颇为迟疑,登时在她那张娇美稚嫩的脸蛋上露出难色,支支吾吾说道:“我是……我是……” 女孩儿迟疑之间,另一头的方向路径,却有步履声息传至,听似有三五人员,正不断接近过来的动静,女孩儿心头一紧,催促说道:“你的问题,等之后我有时间再告诉你,眼下已有他人赶来这里,我须先尽快将你藏起,否则若让来人发现你,我就是怎样的大人物,也绝对无法保得了你。”一边说着,一边已心急地牵拉起吴秋砚的小手,直接就向那栋外观华美的建筑物里冲去。 吴秋砚虽然不明所以,却也明确听闻到有他人正接近此地的声音,不论来者谁人,想必若遭他们发现自己,下场都不会是好事,于是只有再度听从这小女孩的指引,任凭她将自己拉进这栋纱灯垂帘的美丽建筑物里,穿过大厅,步上后方坛木长梯,进到了二楼角边一间正团团扑出香气的精致闺房当中,又再直冲向房内最深处的一只长型大衣柜处。 却见女孩儿拉着吴秋砚的身形,急步到了这只大柜前方,一把便将这大衣柜的门板拉开一片,放开吴秋砚的小手,转拉为推,将吴秋砚的身躯推向衣柜里头,且推且道:“你快躲藏进去,这个柜子很深,你可以藏躲到最里边,躲在所有我的衣服后面,这个柜子里头放着都是我的私人衣物,他们应该没这胆子掀开查看。” 吴秋砚虽然没有反抗,确实让小女孩将自己推入柜中,却是随即张唇启齿,意欲出言问语,但那小女孩儿两耳一竖,当下乃以食指在唇前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吴秋砚暂莫说话。 吴秋砚见状一个噤声,硬是把原来要发出的字词吞下,侧耳聆听,果闻外头那些人的步履声息,仍是持续性地接近过来,转眼似已步上楼梯,直朝此间闺房行近当中。 女孩儿听闻房外群人接近,便一把又将吴秋砚推往衣柜深处,虽急却轻地,忙将衣柜之门掩上,回头便向闺房的立门处走去。 与此同时,闺房的门扉处,却也响起了几道叩门的音声,跟着是一名好似婢女之流的人,恭敬说起话来的声音,言道:“小姐,灵臻小姐,黄土使带了几名卫兵来此,已入我们的『梦灵居』中,说要打扰小姐的安宁片刻。” 那位被称作“灵臻”小姐的小女孩儿,故作镇静从容,沉然答道:“黄土使叔叔来到我们居中,可有什么贵事么?我还以为我们这『梦灵居』,向来都与公事无涉,平素除了我爹爹以外,不会再有其他城中要员接近才是。” 却听那女婢在外,似乎还没来得及响应,已另外又响起了个中年男子浑厚的声音,说道:“敬回灵臻小姐,属下乃圣城五使之黄土使,之所以冒昧来此,打扰小姐清静,乃是因为圣城当中。” 第306章 闺房藏身2 “今日走失了一名逃犯踪影,城主知悉后十分震怒,命令我们五使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将此逃犯逮捕归案,我们五使便在圣城中各分辖区,展开地毯式的搜罗寻人,属下黄土使所分配到的责任范围,刚巧是在这西北面一带的区域,属下带领众卫士于责任区内搜查已久,始终都没有见到那名逃犯踪影。” 属下惟恐疏漏,想到自己职责区域内,就属小姐的『梦灵居』未曾一探,不敢有失,只得冒犯来此,打扰小姐的安宁,以确定那名失踪逃犯,确实并未潜来此地。” 那位灵臻小姐,听得此语,目透忧虑,却是以一种泰然自若的音声回道:“我明白了,你们职责所在,总是必须执行彻底,以好回去赴命,我便答应让你们稍微进来查探一下,但总不可逗留太久,以免影响到我的起居作息。” 一边说着,一边已伸手去,轻轻将寝房的门扉开启,放准外头的卫士等人进来,同时间硬是将自己神情间的忧思藏起,故作淡然平静的一派轻松表情。 灵臻开了门后,外头包括黄土使在内的五位圣城守卫,便先后走进房中,个个面带敬色,都不忘向灵臻小姐行礼如仪,此外还有两名女婢模样的年轻女子,门启后只恭谨地站在入口,静候小姐是否有什么差使。 黄土使进入小姐房中,不敢太过放肆,只要四名手下左右看看地上及天花板,确定没有外人潜进来过的迹象即可,至于黄土使自己,则是特别谨慎小心的探看注意,虽然好似随意浏览看视,实际双目却是如鹰锐利,点滴不露地细看过了这闺房间的每角每寸。 正想应当没有疏漏,意欲下令撤出之际,却瞥眼到房间最深处的衣柜前头,似乎有一些不寻常的泥迹,黄土使神情有异地唔了一声,便举步向那紧靠壁面的长型大柜处走去。 灵臻见状一惊,知晓是方才穿过花圃之际,她与吴秋砚二人身上沾着的泥土,不经意地掉落在了柜前,这才给黄土使精明万分地注目发现了。 灵臻心头紧张不已,却又不敢出声阻止黄土使的查看,怕是因此引起了他的怀疑,于是只有暗暗抓紧自己的衣角,祈祷默语,希望吴秋砚的行迹,不要由此而让黄土使发觉揪出了。 黄土使身为圣城五使之一,确实灵敏非常,立即便联想到长柜中可能有异,虽然觉得这样便将小姐的衣柜一把拉开探看,委实十分失礼冒犯,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于是下定决心,骤然便伸手去,将衣柜之门左右开敞,朝里探头看去。 灵臻没想到黄土使当真如此狗胆,居然当着自己的面检查起衣柜来,在望见衣柜之门被掀开的那一瞬间,也惊骇地“啊”的一声,尖叫出口。 黄土使听闻小姐惊叫之声,虽然有些紧张情绪,却不忘了手底下的动作,蹲下身来,探头便往那极深黑的长柜里,搜索看去。 灵臻方才那一尖叫,虽是因为担心当中吴秋砚的形迹给人发现所致,却是在接下来回归镇定,立即掩饰性地接言说道:“你在做什么阿?黄土使大人,里头全是我的私密衣物,你怎能这样公然将之示众?这样真是太失礼、太过分了!” 黄土使听闻小姐斥责,更加心紧,在衣柜底部探过一轮,确认并未看到人影之后,慌忙钻出头来,将柜门一掩而上,回首向灵臻抱拳说道:“属下冒昧,属下唐突,属下已经知错了,还请小姐千万息怒!” 却闻灵臻哼了一声,娇嫩的脸蛋上摆出一副十足生气的模样,说道:“知道错了,还不快滚?非要把我的闺房弄到乱七八糟,你们才肯干休是吗?” 黄土使哪敢驳斥,连连敬色道歉,将手一挥,下令众卫士道:“这里能藏人的地方都查过了,没有见到什么,大伙儿快快退出,离开小姐闺房,去搜查『梦灵居』的其他角落!”一边说着,一边自身也踏步向房间之入口移动。 众卫士于是先后退了出去,到了房门之外,不忘再向灵臻小姐行礼致歉,灵臻走近门去,提手吩咐门外正站着的两位女婢,说道:“小梅、小菊,你们便随着黄土使大人及其他卫士大哥,到这『梦灵居』的各个处角,去搜人探看,不可妨碍几位大哥的翻查动作,却也要替我小心留意,别让我居中希罕美丽的装饰品受到损坏!” 二位女婢同时应是,便跟在黄土使及众卫士的身畔而走,一干人逐渐离开灵臻小姐的房门口。 灵臻见众人逐渐行远,原先严肃紧绷的表情乍然松解,将门掩上之后,立即横入栓扣,回身一个急步,便奔到了那长型的衣柜处,慌慌张张地将门打开,要瞧清里头吴秋砚的状况。 却见此时,一个形影蓦地忽自衣柜上方窜下,瘦幼轻盈、利落灵巧,正是方才惊险躲在衣柜里头的吴秋砚。 灵臻见得此景,乃知适才吴秋砚反应灵敏,觉察有人要来探究衣柜之情,便于危急之间跃身至顶,双手一把抓住横在上头之柱形衣杆,缩身腾空,将自己躯体藏蔽于前头衣堆之中,方才能够于千惊万险之间,逃过一劫。 灵臻不由松了好大一口气,长长呼了一息,轻声又向吴秋砚再吩咐道:“你先暂时躲在里头,不要出来,那些卫士眼下尚还在这楼阁里面,四处寻人探看,你只能先待在我这间房里,等到他们确实离开,远远出了我这庭园大院的范围后,你才能真正松懈下来,我们也才能放心地聊谈对话。”说罢,轻轻又将衣柜之门掩上,仍把吴秋砚留在了里头躲藏。 吴秋砚知晓少女的言语有理,并不争辩,只乖乖地依言待在柜里,心中对于这个少女身分的疑问,只有更加浓厚,暗想:“这小姑娘的身分似乎十分尊贵,人人都称呼她为『小姐』,又对她毕恭毕敬,看来她真是这『天外圣城』中什么大人物的亲人……不过,她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不是站在她亲人的那一边,协助卫兵来逮捕我?” 第307章 圣城千金1 又过许久,衣柜之门再度于吴秋砚的眼前开启,那位叫做“灵臻”的娇美小女孩儿,独自一人站在外头,向吴秋砚招手道:“你可以出来了,那些叔叔大哥,通通都走远了,短时之间,他们是不会再来此居查看。” 吴秋砚见这小女孩儿始终都是诚心帮着自己,似乎并无恶意,便相信其言,缓缓起身出了柜中,踏入外头华美宽敞的寝居空间里头。 吴秋砚左右看视,见此寝居摆饰,无一不是细致优美,更加确认居住其中之人非富即贵;又见其中的布置之风偏于秀气,纱纺雪织,粉彩柔色,颇有梦幻公主之息,明显是个属于女子的闺房,也就更加确定眼前的这位小小少女,就是这一间高雅房阁的主人,更或者,是这一整栋精美建筑物的主人。 吴秋砚心有所念,忍不住又向小女孩出言问道:“你……你应该是圣城中人吧?但你为什么要助我躲藏?你……你到底是谁呢?” 那小女孩儿咬了咬自己的唇齿,说道:“在我告诉你我的身分之前,先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只要你对我坦承说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出身来历等简要背景,我就会即刻地回报给你一样的讯息,同样告诉你我的姓名及身分。” 吴秋砚略略沉吟,暗想这少女待己不恶,自己似乎并不必要隐瞒实情,又想自己如今身在敌营,是靠这少女庇护才得无虞,只要这少女何时心有不喜,随意呼个几声叫唤,立即便有人会冲进房来,将自己团团围住抓入牢里,那时自己身份自曝,又哪里有分毫隐瞒得住? 于是吴秋砚确实也没有好顾忌犹豫,当即点头说道:“好,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是我欠你一笔,让我先报上我的姓名来历,也是应该。我姓吴,叫做吴秋砚,是『乾坤正宗』掌门人吴成忌的儿子。” 那少女听之,眉尾一动,喃喃语道:“原来如此……原来你是吴大掌门的儿子,难怪如此年轻,就颇具不俗武艺。”神色一正,注目直视向吴秋砚的脸面,语带忧疑说道:“我姓萧,名叫灵臻,我是这圣城城主……城主萧圣月的……的女儿……” 吴秋砚听之一颤,不自主地身形向后退了半步,提手做出警戒姿态,神色十分凝重问道:“你是那大恶人的女儿?你可知道我们一家三口,就是受你父亲阴谋设计,以致遭擒来此,如今我的双亲,都还被困在你父亲的手上。 当初就是我爹爹妈妈拼了命的努力,才让我有机会脱困而逃,你……你却又于此时出现,假装与我友好、带我躲藏,你到底是什么居心?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打算要怎样拐我害我,以帮助你那大恶人父亲!” 萧灵臻听得吴秋砚厉声相询,眼泪竟扑簌簌地掉落下来,红着眼眶哽咽说道:“没有,我没有什么目的!我没有想要害你!我知道我父亲不是好人,但我也无能为力去阻止他,我能做的只有带你逃离、将你藏起,让我父亲的恶业罪孽减上一些,让我父亲的暴 政,能够少危害一人是一人,如此而已!我……我没有别的居心……我不是坏人……从来都不是……”一边说着,一边眼泪愈流愈多,几乎都要成河泛滥起来。 吴秋砚见萧灵臻哭得如此伤心,似乎并非矫情,一时慌了手脚,不知该要如何是好,茫茫然地呆站当场,心中一片乱想:“这小姑娘是那萧大恶人的女儿,却说自己不是坏人,也十分不愿见到父亲害人,所以才偷偷帮助人犯逃躲,以减少父亲之恶…… 我该相信她么?她确实不像是要对我不利的样子,但爹爹妈妈说过,这个『天外圣城』里的邪人,个个狡诈残忍,愈是位高权重之人,凶辣程度就愈是登顶至极……这小姑娘贵为城主千金,难道真有可能出淤泥而不染,实际上仍保存着良善的心地么?” 吴秋砚理智上觉得自己身处敌营凶险之中,实在不该轻信他人,情感上却又觉得前头这个小女孩儿毕竟救了自己一命,自己却居然严词斥责,将她教训地哭成了个泪人儿般,委实内心歉疚之极,颇觉过意不去。 于是呆站迟疑许久,终于神色别扭地安慰道:“喂!好了!别再哭了!你不是个什么大城主的千金么?应当十分神气才是,怎地才受我个三言两语,就这样承受不住,哭得淅沥哗啦,好像我是怎样欺侮了你一样?” 却听萧灵臻抽抽咽咽,且泣且道:“什么城主千金,什么十分神气?我一点……一点也不想要!我只想要我从前仁侠正义的爹爹,只想要我从前健康活着的妈妈,只想要我原本快乐美满的家庭…… 现在这个居所,再怎样地华美富丽,再怎样地重金装饰、多人服侍,我住在里面都不开心……我每天都做恶梦,梦到被爹爹杀害的那些人,回头来向我追究,冤魂都来跟我讨命,一个个追着我跑,直到我被吓醒为止……”一边说着,一边眼角边又是洒落下串串泪珠。 吴秋砚见萧灵臻神态伤心,实似一个真情流露,而丝毫不像虚假作伪之举,不由听之一动,暗想:“爹爹曾经说过,关于萧圣月此人的背景,以及过去他身为『元灵神宗』掌门人的事情,听说萧圣月本来任侠好义,绝非恶徒,是因为练就了什么邪门功夫,自此性情大变,才开始转成凶残暴虐…… 所以,他这女儿幼时成长于『元灵神宗』这个正道名门,受的是中原正规教育,可能都还记得父亲本来仁义为善的模样,也记得自己本来的门风是济弱扶倾,所以即使她的父亲后来心性疯狂,她也被迫一起加入这个『天外圣城』的邪派里,实际她的内心,仍是保有原来的纯良、原来的分辨善恶之能么?” 第308章 圣城千金2 思虑至此,吴秋砚的内心深深一歉,暗想倘若自己的猜测为真,这小姑娘当真仍保存着善良之心,尽力在以她年幼孤单的微薄之力,试图帮助遭受父亲暴 政危害的人,那么此行此举,实在应该受到称扬赞许才是,但自己却不理解,反而还用极其严厉的言语在教训她,可要叫这小姑娘多么地伤心,多么地感觉自己遭到辜负。 于是吴秋砚的神情更加和缓,伸手拍了拍萧灵臻的肩膀,语带安慰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不该这样怀疑你、指责你,做不对事情的人是你父亲,而不是你,你救了我帮了我,我应该要感激你,我向你道谢、也对你道歉,你别再这样难过了行不行?” 萧灵臻听得此语,确实颇觉受用,停下原先哭泣,伸手便将面上眼泪抹去,说道:“这样还差不多,我勉强接受。” 吴秋砚见萧灵臻心绪稍微平静,便再问道:“灵臻姑娘,你既然是城主千金,能不能想个法子,救我父亲母亲?他们虽然助我脱困,自个儿却都被绑在贼人手里,我真是极为忧心、极为焦急,你知不知道眼前会有什么办法,能够找到他们的被囚禁处,去将他们解救出来?” 萧灵臻定了定思绪,轻轻叹气说道:“说真的,我暂时是想不到什么很好的方法,你的爹爹妈妈,已不是第一批让我父亲手下所擒捕入城的人,之前也曾有过好几批的中原名门之人,都给圣城大军抓了进来……我曾经想过…… 要设法去帮助他们,但我年幼力薄,实在不知从何下手,而且我在这宅院中,行动虽然自由,实际上一旦出了居所庭园,立即就会有卫士前来将我围住,紧密看顾我,名义上虽是贴身保护我,实际上却也是就近监视我…… 因为我父亲十分聪敏,他知道我的性子与他迥异,且对他的种种作为并不认同,他虽然还算疼我,却绝不愿意让我妨碍到他的大业,所以他对我的看管极严,凡是我在住所以外的一切行为,他都要掌握监控,这也是我之所以会忍不住,在庭园一角暗挖通道的原因,我想要避过他的耳目,便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地出入……” 萧灵臻言及于此,摇头又再叹道:“但即使我挖了通道,可以暗地偷偷摸出园中,却也没法在外逗留太久,一来是因圣城城区内的巡守本就严密,我潜身在外随时都有可能让人发现; 二来是因我爹爹心有防备,早早吩咐我这『梦灵居』中的女婢,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楼前来我这房间窥探声息,假意关心我的起居需要,实际却是要知我是否安分守己…… 从前曾有几次,我便因为偷潜出去稍久了些,险些都要让那些女婢察觉有异,回头去向我父亲报信,是幸好我后来都及时溜回,随口编了些谎言唬弄过去,这才没有让那些女婢发现我私潜出去的行为,发现我偷挖于墙边的通道秘密。” 吴秋砚听之,脸容一黯,喃喃语道:“所以你今日偷跑出去,悄悄带了我走,藏躲进你这居所当中,实际也是冒上大险,处在随时都有可能遭人发现的危境中?” 萧灵臻点了点头,说道:“今日午时,我与爹爹见面,一齐用餐于他的私人住所『月圣居』中,饭才用毕,便有属下来找爹爹禀报,说是已押送回了中原武林的大人物,就待爹爹的处理与发落,爹爹见我在场,提手便阻止那报讯者继续说下,且还招呼了三名门外卫士,要他们立即就将我送回这『梦灵居』中,不得有误。 我听之见之,内心猜测这所谓押送回来的大人物,一定是非同小可的中原领袖,所以我忐忑不安,在卫士的护送下回到居所后,又私自再从墙角边的通口偷偷溜出,潜到外头悄悄探看,想要知道是怎么样的情况发展。 后来我远远看见了你的父母,在押解途间所引起的一场混乱,也远远看到你趁着混乱,急急忙忙逃走的身影。” 言及于此,萧灵臻神色真诚地又多瞧了吴秋砚一眼,续道:“我虽然不知道你们的来历,但想你们一定都是中原正义之士,便心生出了想要帮助你们的念头。 但我势单力薄,自知是不可能从那群卫士的手上,救下你的父母,也不可能这样公然造反地,违背我父亲的命令,所以我不敢现身出来,却暗想着自己或许有此能力,得以带你逃命藏躲。 于是便费上了一番努力寻你,待终于找到你的形迹,估量自己溜出来的时间也有些久了,再不回去,定要给发现问题,于是没能向你多做解释,急忙带引着你,就躲进了这『梦灵居』里,接下来的情势发展,就如你所见,想必你也都知晓是怎么回事了……” 吴秋砚且听且思,不由对这萧灵臻愈发佩服,暗想:“看来这位灵臻姑娘,虽是萧大恶人之女,却的的确确是位侠义之辈,不惜让其自身犯上大险,也非要替这些遭受圣城迫害之人,尽点营救之力不可…… 但想我吴秋砚,因为出身『乾坤正宗』,本是侠义名门之后,所以能够自持正直善良,不做悖德之事,也只能说是理所当然而已,实在也没什么好了不起…… 但这个小姑娘不同,她既身为大魔头萧圣月之后,又居处于如此邪恶圣城当中,竟然犹能不忘初衷,不忘原本光明侠义的本性,那才叫做难得万分!这实在是她非常了不起的坚持,可比我的作为伟大多了。” 便因此想,吴秋砚骤然之间,已对这个萧灵臻的敌意尽去,反而还有种钦佩赞许的好感滋生,神色间更温更和,言语极为婉转地问道:“灵臻小姐,既然你自身的处境,也是如此凶险,那么营救我父母的事情,我便绝不希望将你牵涉其中,以免拖你下水,我只是想要请你帮我个忙,运用你对圣城环境的认识与熟悉度,回想猜测,看看这城中有否哪个角落地方,是可能囚禁我父母的所在?让我能够单枪匹马,去将他们一举救出。” 第309章 相互为伴1 萧灵臻受得吴秋砚的请求,轻轻叹道:“我之前也有想过,要去找到那个囚禁犯人的地方,但我曾数度潜出居所,私下查探,却都没有发现那个地方,显然我爹爹将那囚室设得极为隐密,不是寻常人轻易就能找到,后来我爹爹对我的监视愈来愈严,我只有放弃这个念头…… 所以,我并不知道你父母会被关在哪里,也劝告你切莫躁进,别妄想单凭一己之力去营救双亲,一来我们并不知道他们被囚禁的地方,二来……二来依凭我们的年纪及功夫实力,只怕连城中的寻常卫士都打不过,你若冲动行事,只会害得自己被抓回去,你爹爹妈妈这样拼命才助你脱困,你若轻易又被擒回去,未免辜负他们的心意,及在你身上所赋予的期许。” 吴秋砚听闻这一句“在你身上所赋予的期许”,心头一凛,想起父亲交托给自己的那本“浩然乾坤功”武谱,不由一阵警醒:“是了……爹爹之所以要我逃走,不光是为了让我活命,更是希望我能保住本门绝学,不要落入贼人手里。 我若仍然被擒,这乾坤功秘籍想必不能幸免,定要给那些恶棍搜出夺走,我虽然想要与爹娘同生共死,不怕遭受那些恶贼对付,也不怕被抓入牢里与爹娘关在一起,但爹爹的托付、乾坤宗的兴亡,我又岂能不顾?” 念及此处,便觉自己实也不该冒上大险,为了救出爹娘而去与圣城群魔拼命。 吴秋砚神色黯然,摇了摇头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我实在应该要先顾好自己,以免愧对爹娘的期望,但他们……他们如今身陷囹圄,我却什么也不能做,当真……当真痛苦难过。”言至最末,眼眶深深红起。 萧灵臻深感同情,便安慰道:“你怎会什么也不能做?你可以静待机会,设法从我们这圣城里逃脱出去,出去以后,再去找到你们那些中原正道之士,集众之力,回头再来向圣城要人,解救出你们被擒捉住的所有同盟。” 吴秋砚听之有理,眼目一绽光芒问道:“你说我可以逃出去?莫非你有方法,可以让我避躲过圣城中的巡守,顺利逃离这恶城中么?” 萧灵臻眉目深锁,喃喃答道:“我是没有什么好方法,能够确保你一定逃得出去,毕竟连我自己,都活在圣城严密的监视之中,所以我说,你必须『静待机会』,等候到时机成熟,再设法离开此城…… 我虽然无法保你离开,但我至少可以保你平安,让你在我这个『梦灵居』中栖身躲藏,人身安危不致有妨,也许某一天什么时候,圣城里的戒备突然松弱,我们便能找到机会,让你趁隙逃走。” 言及于此,长长一叹又道:“我虽然深居在此,却也知晓爹爹及五使极具野心,时常都在计划着南下侵略的行动,他们一旦筹备妥当,率众大举南侵,期间这圣城里的守备,就是最为人少薄弱的时候,或许我们能够等到那样的时间点,城中巡守密度未及平常,就自容易找到空隙,躲过眼线逃出。” 吴秋砚听得萧灵臻言语,觉此建议似乎可行,也从中获得了一丝希望在心,精神重得振奋之际,更对萧灵臻的善意加深了感激,不由瞪大眼目,讶然问道:“你说你可以……让我躲藏在你的居处里?你不怕我……你不怕我会伤害你么?我毕竟是你爹爹敌人的儿子。” 萧灵臻摇了摇头,说道:“你若要伤害我,刚才、现在就都已有几十几百个机会可以伤我,但你并没有,你并没有挟持我、恐吓我,你也没有任何对我不利的举动,所以我相信你。” 突然间微微一笑,看望吴秋砚又道:“再说,你若愿意躲藏在我居所,难道也不害怕我伤害你么?我毕竟是你爹爹敌人的女儿。” 吴秋砚心中感谢,一时不由自主,便握住萧灵臻的一双小手,激动说道:“灵臻小姐,你我非亲非故,甚至我还是你父亲的对头阵营,你却这样帮我、这样保我,我真是万分感谢,却又不知如何回报,你说说看,在我藏身在你居所的期间,有没有什么活儿是我能够帮你做的?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够报答你恩情的?” 萧灵臻忽受吴秋砚握住双手,一张娇俏幼嫩的小脸蛋微微红起,轻声说道:“我是城主千金,身边一切都有人替我打点,哪里还有什么活儿,需得你做?你若想谢我,也有一个大忙可以帮我,那就是你藏身在此的期间,必须要做我的朋友,时常陪我聊天说话,替我解闷,我自小希望有个玩伴,却一直给孤立保护着,如今你既出现,总可替我一偿宿愿。” 吴秋砚听得此语,莫名竟感觉了几分欢喜,眉眼扬笑说道:“那有什么问题?这样的随手之劳,我轻松愉快,欢喜答应尚且不及,自然不会拒绝你了!再说,我是家中独子,身边没有兄弟姐妹,自小也极缺乏同年龄的谈聊对象,若能成为你的日常玩伴,也是让我从此多了一个朋友,我当然乐意万分!” 萧灵臻听闻吴秋砚一口答应,也是莫名地开心不已,小小脸蛋上笑颜绽开,真是娇嫩可人。 吴秋砚见得萧灵臻的笑颜,不自主地竟有些异样的心绪,突地醒觉自己仍然握着萧灵臻的双手,有些紧张地连忙将其放开,顾左右而言他,说道:“不过……若是要藏身在你的居所中,我能不能有个请求?” 萧灵臻“咦”了一声,问道:“你有什么请求?尽管说吧。” 吴秋砚身一侧过,回手比了比方才那供自己藏躲的长型黑柜,说道:“我能不能请求,晚上不要让我睡在那柜子里?那里面好黑又好闷,而且你的衣服好多,压得我几乎都要无法呼吸。” 第310章 相互为伴2 萧灵臻听出吴秋砚的半开玩笑,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掩嘴说道:“你还敢嫌?若不是我的衣服有这么多,这个柜子又这么深这么黑的话,你刚才哪里藏躲得住?早就让那黄土使发现踪迹了,说来还是我这些衣服大大地救了你!” 眉眼间的笑意未收,又向一旁地上比去,且笑且道:“之后我会在这里铺张席子,你晚上就睡在这席子上,另外我会放上一个大面屏风,隔开你与我的起居空间,让你有点隐私。” 吴秋砚跟着微微笑了起来,自他被捕入城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稍为放松心情,暂且忘记伤痛忧思,发自内心地露出微笑来。 只因为他遇上了,这个叫做萧灵臻的特殊女孩儿…… 自那日起,吴秋砚便藏匿在萧灵臻的“梦灵居”里,静候时机,且为了要瞒躲过那些随时监视城主千金的贴身女婢,吴秋砚日常起居,大多都待在萧灵臻的闺房中,伴在萧灵臻的左右。 偶尔遇到房外女婢需要入内伺候的时候,吴秋砚便会立即躲入后方的大黑柜里,以藏掩住自己这个外人的存在,直到那些女婢服侍完毕,恭敬退出为止。 那些女婢虽然责须监视萧灵臻的动静,但平素都对小姐十分尊敬恭谨,若是没有经过萧灵臻的允许,她们也绝不敢私自打开萧灵臻的衣柜,翻看小姐的东西。 所以吴秋砚藏身在这城主千金闺房之中,还算平安稳定、处境无虞,饮食上有萧灵臻帮忙准备分享了,生活上也有萧灵臻这个同龄好友相处作伴了,只是偶尔仍觉得老待在一间房里,是有些郁闷发慌,便趁着夜深人静、外头没有女婢往来注意的时分,吴秋砚会先取得萧灵臻的同意,暂时离开她的闺房到庭园里,溜达溜达。 不知觉间,时光流逝,吴秋砚藏身在这“梦灵居”里,已过半年光阴,期间他曾有几回,想要关切居所外的动静,试图找到时机,去突破封锁逃往圣城外去。 奈何他与萧灵臻二人潜出院外,藏藏躲躲地在城区里绕了几绕,始终都是没法找到一个可以顺利离城的路线,始终都是没能真正突破城区中卫士的巡守,总是闪了又闪、窜了又窜,却终究在三四道围城连环的防线中打转。 于是时间一到,二人知晓不能再多逗留,只有又回潜到“梦灵居”的庭园围墙边,借着那四块砖头所藏通的密道入院,无功而返。 原来是因日前一役,天外圣城的南侵大获胜利,先杀了程兰亭、后抓了吴成忌,以致一举铲除掉二位中原领袖大敌后,自此萧圣月的眼目中,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到他的势力,自此天外圣城的敌营中,再也没有成得了气候、非得彻底消灭不可的正道之门。 于是昔日“天外圣城”间歇都会发动一次的大举南侵之行,反而许久未再谋策,因而许久都不曾听说,那狂魔城主萧圣月及“圣城五使”等六位领导人物,又有整兵欲发的动静。 却也因此,让萧灵臻及吴秋砚二人,始终都等不到城中巡守松懈的时机,也始终都寻不得可以安然将吴秋砚送出城去的契机。 吴秋砚虽然内心焦急,时常还有些按耐不住,却也知晓自己的逃亡之行,若不成功便要成仁,实也半点躁进不得,非是到了万无一失的机会时点,自己绝不能轻举妄动。 于是吴秋砚渐觉自己,光只是在“梦灵居”的闺房里一头焦急,也不成办法,光只是在萧灵臻的身畔,静待圣城消息传来,也不是个积极作为;于是他决定要化被动成为主动,要在等候时机的这段期间,自己也努力地做些什么,以利日后突围逃亡、以及回头再来营救父母的行动成功。 吴秋砚于是不再焦心等待,反而让自己开始变得有耐性、变得沉住气来,他变得一有机会,就在屏风后的地面上打坐凝息、调运内劲,且趁着萧灵臻不在房中,或者没有在注意自己的时候,暗暗拿出那本父亲所交托自己的“浩然乾坤功”密笈,阅读翻看,并按之潜心修练起来。 本来吴秋砚虽为“乾坤正宗”的本门子弟,但因正式拜入师门的时间,尚还未及五年,于是在门规的严限之下,一直未能修习这套本门绝学“浩然乾坤功”,而只能跟着父亲,学习其他入门基础的武艺。 不过,随着时间过去,吴秋砚的五年之限,也已在他被抓入圣城的五个月后,达到期满,如今他要学习起这个乾坤功绝学,已经不能算是违规,再加上他又转变心境,不愿坐以待毙。 而欲进行些自身能够努力的积极行举,于是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他应该可以利用这段藏身“梦灵居”的时间,好好地将这“浩然乾坤功”学至大成,以尽可能提升自己的修为实力,之后不论是要突围而出,亦或冲入敌营救出父母,都是定有帮助。 因而吴秋砚既然逃不出去,便持续藏身在了这个“梦灵居”中,让萧灵臻收容庇护着,一方面不断修练自己的武功进境,一方面又继续按耐等待着外边消息,虽然没有听说圣城大军何时将再大举出击,却也没有听闻吴成忌夫妻已在圣城中身死的消息。 由于吴成忌夫妻,乃是“天外狂魔”萧圣月长久以来的大敌,所以吴秋砚按理认为,他的双亲若是已遭城主处决,断不会毫无风声消息,甚至萧圣月还可能大张旗鼓,将他双亲的尸首公然示众,以彰显他圣城的胜利、以宣扬他城主的威仪; 不过时至今日,萧灵臻在圣城多方探听得的结果,都是没有这位中原领袖已遭杀害的消息,甚至还辗转打听到,吴成忌夫妻至今仍然活于世间,只是一直被囚禁于牢里。 于是吴秋砚仍然怀抱着希望无尽,知晓自己的双亲未死,只是暗中被城主萧圣月关于秘牢,以致无法获得行动自由,他于是也不放弃,持续努力地练着乾坤绝学,以增自我修为,只盼有朝一日,能够天降恩典,再让他们一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