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茶的岁月》 茶之局:这碗茶怎样结束 题记:因何写茶? 它是我的主要饮料。我曾经最爱坐在茶艺馆,自号“坐馆”。 一:什么结局? 开始就是结束。 开篇即是结局。 结尾就是开始。 二:怎样收场? 我就盼着没人看,不招人待见是最好。就怕招人待见。东西有人看,作者就有责任往下写完整。 如今年代,写东西没作用。而且东西长,如果没人看就不用再写,正好就坡下驴。 三:为什么写? 写这个小说,属于临时起意。最初没想要写这故事,喝了两瓶冰凉啤酒之后,乘着一时酒兴,注册个号,想想写啥好呢,发现啥题材都未必好弄,也不一定能坚持写多少。就趁喝多了,在线随笔写了开篇,试试看怎样,不经意就写了下来。 当初我最想写“逆生长”的趣怪故事,或者“变异”这种科幻惊悚类短篇。“人工智能未来世界”这样的题材也是很想写故事来探讨一番。 一直想弄的还有“毛大夫信箱”这类婚姻恋爱疑难解析系列的故事集。 然而上述列举的这些都没弄。莫名其妙就弄了这个,篇幅还拉得很长。 并不想写古装历史传奇之类,因而这部长篇属于意外之作。起初只想敷衍一下,至多写十几章以内的纯粹历史人物传记,并且不愿意将“怪力乱神”之类玄幻神话元素揉合进来。然而不小心就选择了“历史神话”的分类,只好临时半路添加“穿越”、“异术”、“怪奇”之类我不喜欢的虚幻东西进来,以对得起这个选题分类。 越往下写,里面就越来越多的出现了起初没想过的内容。而且篇幅越来越长,架构变大。 而且未暇写出的“逆生长”趣怪故事里有些元素比如“拜占廷”不意进入其中。“变异”的科幻惊悚、“人工智能未来世界”元素、包括“仙班”这类超自然东西亦有出现在里面。甚至“毛大夫信箱”之类婚姻恋爱话题也有一些跑了进来。于是,这碗茶其实越来越显得不伦不类。我一直都不太想写下去。 严格说来,《一碗茶的岁月》应该属于《茶之局》并不太严肃的外传。在它之后,才是正传《茶之局》。 而正传,只有纯粹的那段历史。应该没有神话、穿越以及胡闹、疯玩和恶搞。 四:其他零碎…… 0、我内心深爱恶搞。所以主角及整个故事放到遥远年代的其它地方去搞一搞。 1、就是玩的心态。一直游戏人生。 2、就算玩也要有担当,尽量言之有物。尤其是历史的部份尽最大努力认真讲究。 3、倘如你觉得有“出跳”的地方,那些是喝多了啤酒、浓茶加咖啡并且保持睡眠充足的结果。 4、我觉得整个故事似乎是个悲剧。 5、作者是个严肃的人。但并不高雅。俗就一个字。 6、主角们的婚姻爱情与家业是整个故事的大方面。然而作者始终坚守独身主义,无取向、无恋情。并且与世无争,无欲至刚。 7、作者喜爱俄罗斯文艺,自幼受其熏染良深。其次是西班牙语类拉丁文学,从小也在心中留下影响。但我不知这些喜爱的因素有没有体现在此部小说里面。 8、这个故事,我想不出更合适的名字。 9、网上似无完整版本。至于修订本,或许将来会进行再次精心修改,减少粗疏错漏之处。 10、一路剧透,一路挖坑。 11、反转到底。并且最后面就是最前面。 12、哪边都有所谓好人和坏蛋,故事里却未必果真有你以为的“大反派”。 13、里面难免会有作者对于人生和世界的思考,但是没有定论。作者也不清楚哪些是正确的答案。尤其是涉及未来的部份,逐渐出现了主张“顺应自然”的一派与“人定胜天”的另一派之争,然而故事最后的走向,却是朝着“人定胜天”发展,或许只有这个主张取胜,未来才会留下希望。 14、人生苦短,其实我属于追求长生派。我认为,人类将来应该“升级”,未来的出路在于“人机结合”,实现真正的长生要靠科技。小说里思考了人类命运,人类文明若要长存些时候,下一个进化方向是智能机体族群。 15、然而“人性”始终是个问题。这要怎样看? 16、整个故事里,只有主角的观感接近于作者的立场,其余角色言行见解类似于我们身边的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仿佛置身于酒楼茶馆,旁人七嘴八舌,你自有看法。但若本身没主张也无所谓,可以看看主角的待人处世有何可取之处。与其给人提供一个“世界观”,不如借鉴一下“方法论”更实用些。毕竟主角在历史上属于“成功人物”,各有其靠谱的活法。 17、原本不想有“穿越时空”,因为我认为实际不能。然而里面有了“穿越时空”,甚至渐占篇幅不小。 18、时间。这个故事里的时间未必是“一条直线”。 19、我最缺的就是时间。 20、且行且珍惜。 第一章 春日之逝 那一夜,我突然惊醒。恍惚感觉出征在外的夫君到榻边轻声向我告别,仿佛听见他说:“很遗憾,再也不能回来吃你煮的香芋饭。” 我的心一阵悸痛,坐起身来,环顾房内,却没看见他的人影。 纸窗外隐约有亮光闪烁着,远处不时还传来绝望号嚎的哀声。我知道那个方向,夫君和他的将士们就在那个方向驻守着我们世代的家园。 一股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内心阵阵揪紧,但我实不忍去看。 我们每日祈祷这一天不要到来,这一刻仍然无情地到来。命运要多冷酷就有多冷酷…… 宝姨和小婢女阿七慌慌张张地奔过来,裙外都披挂着薄甲,手持兵刃。宝姨瞥见我仓促拢进袖内的短刀,心中猜到了几分,就扑身跪坐到我跟前,流着泪说:“身处乱世,谁活得长、能活到最后,谁就是赢家。”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轻按我腹间。或许是怕我不理解她的意思,更磕头央求说:“大膳大夫和东海巨人的英灵定会保佑夫人和将要出世的孩子。” 我强抑悲恸之情,打消了即刻追随夫君英魂而去的念头。有时候,若能死去反而是最轻松的。 活下去虽然必定艰难,想着腹中那孩子,我知道再艰难也要为他活下去。 这时,屋外有人奔近。宝姨忙让小婢女阿七把她的长刀递过来,并让阿七抱孩子随我避入后院。我们还没来得及移足,来人已到廊间,喘着气在门外说:“阿宝,是我。” 宝姨听出是她丈夫的声音,就将双手握紧抵门的长刀往后收,身子移过来把门拉开,先问了声:“跟随你的两个孩子呢?”她丈夫没回答,只往屋里望了一眼,急忙催促我们:“赶快带夫人从后边离开,越快越好!”我抢身扑到门边,看见除了他并没别人身影,心头先就一凉,但仍不甘心地问了句:“忠良,大人呢?” 她丈夫想避开我的眼光,终是避无可避,垂下头哽咽道:“落城了,夫人!请恕忠良无法描述更多,我们只需要知道城陷了,敌人正往这边逼近,再不走就……只怕就来不及了!” 这时我感到全身都在发凉,背倚门边,不觉颓然瘫坐在地上,苦涩而无力的问了一句:“走?我们还能去哪里?” 家园沦陷,四面兵戈,我们还能逃去哪里? 就连宝姨夫妇也无语以对。她丈夫肩背中了流矢之伤,跪在门前血落有声。仍咬牙强撑地说:“当下之急,先要避一避乱兵劫掠。”说着,以眼色催促他妻子,宝姨点了点头,一只手拄刀,另一只手搀我起身,移步之际终是忍不住又转头,含泪问她丈夫:“儿子们呢?” 她丈夫摇了摇头,低转了泪目,答道:“他们和大人在一起。” 宝姨明白了,霎时泪涌难抑。却顾不上悲伤,提刀护着我往后边的院落退去。不料乱兵闯来,去路被阻。 她丈夫绰刀抢身开路,虽然挂彩在先,仍勇不可当。乱兵也是一路杀来,杀红了眼,见有年少女眷,更是眼光发红。先到的几个不甘退让,一迳挺枪乱撩,被宝姨夫妇劈退几步又杀返。并且越纠缠,闯进庭园的乱兵越多,前边七八个都伸着长枪,将我和宝姨夫妇以及阿七围住,逼到了廊角没路可退。并且有人还朝她丈夫放冷箭,肩腿被射中两矢之后,她丈夫虽也砍翻一两人,终是眼见得就要支撑不住。 我能做什么呢?这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一支箭射中宝姨腰间,却手足无措。 她丈夫趁又劈翻一名逼近的乱兵,横刀护在受伤的妻子和我的身前,口里呛着鲜血说:“这是已故大膳大夫的弟媳,忠重大人的妻室,你等不要造次!” 然而话声未落,一杆旗子飕的飞过来扎进他腹间。染血的旗帜展开,赫然现出“风林火山”这四个曾经令人闻而变色的字号。 她丈夫咬牙拔出这面旗帜,持在手上挥动,逼退围涌过来的群敌。这一刻,他恍觉自己又重归了往日追随这面旗帜所向披靡那时候的辉煌,心头沐浴着无尽的荣耀。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他口中喃喃地说:“这是已故大膳大夫的家人,你们不可造次!” 眼前猎猎挥展之旗突然裂开了,霎显一道寒刃锐芒夺目,撩断他的喉脖。 “我曾经追随大膳大夫最小的弟弟忠重大人,也曾经侍奉过东海第一巨人。但我自己微不足道。至死也保护不了他们的家人!”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望出去一片血红,只见一个头戴红黑双色铁笠的人随着旗帜裂开,绰刀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这个人脸上有一道横疤,仿佛把面孔分成不一样的两半。他舔着刀口的血,眼光阴戾地说:“花仓之乱,东海那家的小和尚们争嗣,那年害我失去了一副好容貌。可惜我不能在‘桶狭间’亲手报这个仇。这面旗帜攻掠高天神城之役,又害我失去灵魂和所有值得珍惜的一切。是时候应该让你们也尝一下这种滋味了。” 一边阴恻恻说着,一边踩过地上残旗,从乱兵之间越众而出,向我逼近。 宝姨悲叫一声,提刀拦在那人和我之间。两个乱兵挺枪把她刺倒,宝姨仍然拄刀撑起身子,又挨戳了几下,摇晃着没倒下。铁笠人走近之时,顺手一刀,抹断了宝姨仍昂起的脖子。 小婢女阿七哭着挡在我身前,颤抖着手拿着短刀想不让那人迫近。但这一切都只是徒然,铁笠人缓缓地将寒刃穿过她瘦弱单薄的身体,随即血刃裂躯,看她惨叫倒地,那人眼光里竟似充满了享乐之色。并且双眼已移回我身上,似是故意要让我目睹他的一步一杀戮。 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忘记。 而他正是想要我忘不了这一切。他凑近我面颊说:“我名叫小笠。来自清洲的小笠。”伸刃划裂我的衣襟,并且抵向我腹间,然后停住,侧头看我当下的神色变化是否如他之意。 他似乎意犹未尽,就又晃刃划开我胸前的衣襟。 春日已逝,落英缤纷。这一天,所有的纯真和美好都离我而去。附近一个老头挥着拐杖,颤巍巍地想阻止乱兵践踏他的家园,一边挥杖一边忿声说:“我早年追随大膳大夫征伐四方,打得你们这帮混蛋没处逃,那时谁威风?已故大膳大夫的家园,怎能任由你们这样肆意蹂躏?”不知谁射了他一箭,倒地时还在骂声不休。随即又连中几箭,才没再出声。 “已故大膳大夫的家园……”流水边,落花间有一个人牵马经过,看见了这一切,喟然道:“是不能任人糟蹋。” 随即晃划在我襟前的寒刃“叮”一声弹开去。我只觉面前有个黑影霎然移近,随着飒飒两下风声,数名乱兵溅血倒毙。小笠刚被那人伸手弹开兵刃,双色铁笠又“叮”一响,从另外方向飞来一支箭射掉了他的缨羽翎。 我随着小笠惊愕的目光瞥视缨翎落处,廊角柱边嗡然插着一支白羽梅花箭。连我都知道“穴山箭,梅雪留”这句我们这个地方都晓得的传奇,小笠当然不能不动容:“梅雪居士在我背后!” 篱外一位披布笼头遮背的青袍老僧拈弓颔首:“仗打完了。清洲的朋友,你还是哪里来,回哪里去罢!” 小笠眼光一寒,低哂道:“那要看是你发箭快还是我撩刃快!”但要撩刃往后挥洒之时,忽感腕臂提不动。原来是那个刚才弹开兵刃的黑衣人伸来一只手掌按着他要拔刀之手,蹙眉问他一句:“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 从刚才飒飒两剑立毙数人的手段,小笠已经猜得到此人是谁。身形如鬼似魅,出剑闻声不见影。当下这样的人物只有一个,并不难猜。小笠收了要拔刀出鞘之手,冷笑道:“鬼半藏,加上梅雪居士,我原也不惧。” 黑衣人立在我身前,眼光并没稍离小笠之手,微微点头,蹙眉道:“我知道。” 小笠侧头瞧了瞧我,并且目光里闪露不甘心的神情,哼了一声,然后转身自去,边走边冷笑说:“狗一样的鬼半藏既然到了这儿,三河那位大人想必也在左近了。清洲的同盟,我给他面子。” 看着他怨灵般的身影从树荫中倏忽远去,我不由地身子一软,要倒下之际,被一只有力的胳膊从旁边伸过来托肘扶住了。 他给我披上一件斗蓬,眼光扫过溅血陈尸的庭中,在落英缤纷间喟然道:“所有这一切杀戮争斗,总是令我徒增厌离之心。” 我不需要抬起眼睫去瞧,就知道他便是我家的敌人。那位标榜自己“厌离秽土”却侵占了我们家园、甚至杀害了我夫君的敌人。 但我不明白梅雪居士为何竟会和他一起出现。我心目中的梅雪居士不该是这样的人。 梅雪居士满面愧色,在宝姨夫妇尸体旁边合掌垂眉,目中有泪光闪烁,叹息道:“忠良,老衲惭愧呀!” 黑衣人垂手立在一旁,默然良久,才唏嘘一声:“此人据说曾侍奉过大膳大夫兄弟和‘东海第一弓取’,可惜终是熬不过这场兵劫!” 梅雪居士叹道:“我虽然算是熬过了,可我这颗心应该早就已经死去了。” 我伏身为死去的人无声地落泪,听见那位标榜自己“厌离秽土”的敌人吩咐左右:“厚葬他们。传令停止掳掠,违者斩!”随即又想了想,加重语气补充一句:“还有,大膳大夫家中的一切都要好生保护起来。” 我知道,那也就是连我在内,我家的一切都归他“保护起来”了。即便在悲哀之中,我仍有点想笑。不知道为什么,从未有过这般厌恶…… 第二章 在敌之手 甚至,我家的敌人还住进了我家里。 那些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尤其是头几天,我甚至以为连自己腹里的孩子也保不住。如果连这孩子也失去,我还剩下什么呢?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一个满脸皱纹但并不老的和善男人说我病倒了好几天,看上去是发烧,其实是心里头生病了。可那岂止是病了,我感觉心已经死去一大半,死剩没多少了。 这个满脸皱纹但并不老的和善男人把他为我调配的苦药冲在茶里给我喝,称作他独家泡制的“药茶”。味道很重,说不清是药苦还是茶苦。 这个男人很爱泡茶,他自己也自泡自饮,并且眯起眼来慢慢品味,每一口都很珍惜的样子。我觉得他有点眼熟,又说不清何曾见过这种样子的男人。这是一种什么样子呢?他觉得他仙风道骨,但看上去总有些说不出的庸碌和俗气在每个神态和动作之内,不经意间总会流露出来。 我病情甚重的那段时候,他在一旁尤其显得愁眉苦脸,并且抓耳挠腮,像是为我着急,却又不完全像是只为我着急。他不时在门廊外小声问煮药的女童:“你师傅有没有透露,我带来的几套茶具,三河那位大人到底要还是不要?这么多天了,就把我耗在这儿,也没给个准话儿……” 待我明显好转之后,他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见我神色间仍显出敌意,就在榻旁摇着扇说:“我不是你的敌人。不过你转危为安,病好了要感谢的反而是你家的敌人。” 我总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又不像是我家的朋友。听着他说话,我没搭茬儿。 这个满脸皱纹的男人瞥了一眼门外,见煮药的女童不在,就以扇遮近嘴边,低声说:“孩子应该没事。”我手抚腹间,听了才感心头宽慰了许多。他伸扇指了指我的腹部,又以扇遮近嘴腮,小声问:“三河那位大人还不知道吧?” 我不由心头来火,蹙起眉头,虽不吭声,眼光里都注满了我愤怒的话语:“我自己的孩子,却关三河那人什么事?” 满脸皱纹的男人看出我眼中的愤怒,摇着扇说:“我以为你控制自己的情感,也应能像当年我看见你沏茶那么稳。那个时候你应该还没出嫁,年齿也还小,就让我觉得你比我稳许多。那谁也是这个意思,就连大将军也看出来了,展示他七口名剑宝刀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最近觉得文武之道,最微妙在于一个稳字。’……” 我听着隐约想起来了:“似乎曾在那谁的茶聚时候,和那谁谁一起见过谁谁谁。其中就有这个家伙……不过我觉得他长相还是有几分隐约像那谁谁谁谁。虽然长得没有人家那么好。” 满脸皱纹的男人以扇贴嘴,露出贼忒嘻嘻的笑:“想起来没有?我就是那谁谁谁谁的亲兄弟,长的当然有几分像他。不过我跟他们都不一样,我就是我。乱世当中,我有我的活法。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也不想当谁的敌人。” 我摇了摇头,故意不认:“还是想不起来。” 这个家伙一听就啧出声来,移开嘴边的扇,咧开嘴乐:“装!我就是有乐啊,怎么会有人认不出我这么仙风道骨的形象来?” 我眼含戒意地瞧了那厮一眼,低哼道:“认出来又怎么样?你是清洲的人!”一想到清洲,脑海里又闪过小笠那怨灵般阴戾狠绝的眼神。虽只一霎,却使我不寒而栗。 这个叫“有乐”的俗相男人一听清洲就做了个鄙薄的嘴形,似乎连他也不怎么感冒这个地方,摇着扇说:“清洲又怎么样?你有乐叔从来只是一个爱茶之人,再说清洲也不完全是人们以为的虎狼之地,即便虎狼成群,也还剩些有趣之人。当然大家都认为清洲有许多疯子,这一点我不想否认,因为我也觉得我家有不少疯子或傻瓜,而且更糟的是傻瓜还比疯子多,这点跟任何地方都一样……” 他越扯越来劲,提着扇子这里点点、那边指指,仿佛翩翩起舞一样的站起来大袖飘飘地说:“一般人千万不要四处打听或搜寻我的名号,不然就会搜罗出更多疯子,其中包括你知道的那谁谁谁谁,其实他也是早就发疯了,要不然正常人怎么敢在‘桶狭间’那种极为危险关口上还这么快乐地跳舞,唱什么‘人生五十年’,他怎么知道自己人生才五十年,而且更糟糕的是有人还说他是我姐……” 他正扯得来劲,不意有人走近门口,劈头就问:“狗洞斋,你又在这儿说什么神话故事?” 这个自称“有乐”的俗相男人一听就恼火道:“最烦别人乱给我起外号!尤其是这种毫无含金量的外号,充满了无聊和恶意以及不必要的想象。我什么时候钻狗洞了?谁看见我钻过狗洞了?” 只见一人进来在门边自行坐下,由于逆着光线,看不清模样,他仪态从容,不慌不忙地掸着衣裾说:“那年三河大人在清洲当人质时还小,玩的藤球掉进了斜坡下边一个洞里,大家都说是你那位兄弟让你钻进去帮着把球捡出来的。这事三河大人说起过,我很感激你肯为我家主人这么做。” 有乐走过去拿扇往那人的头上啪的一打,笑骂:“数正呀,这事你不提我都忘了。但那也不一定就是狗洞啊!而且此事必须到此为止,这个外号千万不要从你嘴里传出去,以免毁坏我这么清雅脱俗的形象。万一后世有人搜寻出这个外号我就很尴尬了……” 那人端坐点头道:“明白。不过后世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当下我们只能尽量走好今生的每一步。就像你我前几天下的棋,一步错,后边的很多棋路都要乱。”说到这里,转身向我颔首微掬,语带歉然的说:“好教夫人得知,神官大人遗体日前已找到并郑重厚敛,所有的安排都按我家大人吩咐去做,葬礼一切从厚。由于夫人连日身体欠安,不好惊动你。能办的我们都替你办了,只待……” 我一听就急想起身,夫君的葬礼竟然就这样被人办了,可是连看他最后一眼,我也没有这个机会了吗? 那人劝阻道:“最好不要去看。遗体已有损坏,而且找到混战中被砍坏并割去的头不容易,连日来天气也……”有乐见我又要晕厥,忙在旁边朝那人使眼色说:“闭嘴闭嘴,勿要再提。往事已矣,活着的人都要向前看。” 我悲伤难抑。亡夫的后事,我怎能不为他出面呢?不行,我决定不顾一切。 那人以不容商量的断然语气说:“近日这一带局势仍然动荡不安,外间时有冲突。我等认为,夫人不宜冒失露面。” 一听“我等”,没等我瞥来一眼,有乐就抢先说道:“不包括我。只有他们三河人,我是清洲来的客人,什么正事都不跟我商量。” 那人正色道:“有乐斋此言谬矣。请你帮忙照料夫人康复,便是正事。在我家大人心目中,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听着,不由低头往心里自去琢磨:“很重要?”当然有乐也有他自己琢磨了好些天的事情,乘机忙把那人拉到一边,小声探问:“数正呀,帮我问过你家大人了没?我那几套贵重的茶具是不是可以换他那个宝贝……” 那个名叫“数正”的男人随口敷衍了他一句:“在问。”趁有乐自去琢磨这句话的含义时,数正趋步朝前,躬坐榻边,面容凝重地对我低声说道:“那个叫小笠的人,我们了解到他没有回清洲,应该还在这一带徘徊未离。此人有个特点,就像一种恶兽,看中的猎物不吃掉,他决不甘心罢休。” 我听了心头一凛,倒并不意外,那天他盯着我时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梦魇缠绕上了,就没那么好摆脱。 有乐一听,不由在旁琢磨道:“我们清洲有这么一号人,我怎么不知道?” 数正瞥他一眼,说道:“因为你和他不是一类人。甚至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们也不是活在同一个世界。” “那是当然,”有乐心中得意:“我是仙风超然,你们全是傻瓜和疯子……” 数正继续朝我说道:“我们也不可能常驻在这儿。所以我们决定离开时带你走。但在开拔之前,为防小笠那样的人可能对夫人不利,我家大人不听劝阻,决意搬进来府上,好加强防卫。或许由于有他在这里,小笠多少要投鼠忌器。” 然而就在那位大人要搬进来的前一夜,梦魇出现了。 我觉得有异样,却怎么都难睁开眼睛。时而觉得榻边有影,时而感到身上附有异物,渐渐使我喘不过气来。就在快要窒息时,我悸然张眼。 不料张开眼更像陷身于地狱。昏暗中我先闻到异味,定睛一瞧,枕边赫然有一颗腐烂生蛆的人头,浑浊的眼珠凸出来就像在瞪着我。 耳边还有个低嘶般的声音阴森森地说:“跟你丈夫打个招呼。瞧见没有?他的头飞回来陪你了!” 骤然一吓之下,我惊得张口欲呼,嘴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 昏暗中有一双怨灵般的阴戾之眼从后边转出来,倏然逼近厉视,那个阴恻恻的声音贴在我耳边狞笑:“告诉我,见上了亡夫最后一面,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想把袖里藏着的短刀戳向他,却不知为何,竟然无法动弹。就僵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脑袋从被窝里徐徐冒出来,朝我脸上蹭。 这是从所未有的惊骇,仿佛恶鬼缠身,就在要将我拖入深渊之际,墙壁上挂的已故大膳大夫绣像突然亮了。随着纸窗外灯影移动,壁上那一行一行字句次第映现:“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大膳大夫去世前吟诵的这些语句烁然耀亮,刹那间就像神显封印,仿佛印在那阴森森之人的脸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他为之变色。 纸窗外灯影移至门廊前,伴随着脚步声近,门口随即传来一声惊呼:“几个守夜的小侍怎么全挂了?”我听出了有乐的声音,由于被捂嘴,急切无法出声提醒他小心。还好有乐并没贸然进来,提着灯在外边大喊大叫,并且朝黑暗中虚声恫吓不断:“听说过‘有乐斋’吗?我的化骨绵掌没有六成也有七成火候了,不怕被化成痰就赶快跑!不要以为杀了几个守夜小侍你就有多厉害,敢靠近我或者动我一根毛发,你就会被我家那些疯子纠缠至死!生命是短暂的,听说过‘人生五十年,如梦又如幻’没有?听说过那谁谁谁谁没有?他是我兄弟……” 我本来还担心他贸然进来会不免被害,哪料他的恫吓声不是越来越近,而是越来越远。 就在有乐渐渐退离门庭越来越远的时候,外边脚步奔走声多了起来,有人喝问:“狗洞斋,敌人在哪里?” 有乐不高兴地说:“哇靠!在跟敌人过招这种危险的时候,你们这些三河的混蛋竟然乱叫我这种毫无必要的外号,将来传出去害我名声尽毁,泡多少好茶都是白搭!” 屋里那阴恻恻之人冷笑道:“外边来多少人都没有用。”我觉情势也是如此,心弦仍紧绷没解。但他话声未消,窗子突然打开了。 那阴恻恻之人瞧也不瞧,闻声就往窗口反手挥出一串寒芒,豁然划裂半面墙。随即转眼投觑,那边空无人影。他立刻知道是谁到了,仰头嘿然道:“鬼半藏!”昂首之际,只见一个黑影随着剑风飒然从头顶梁间闪入眼帘。 那黑衣人凌空出剑,骤如迅雷惊电,口中喝道:“小笠看刀!” 小笠冷笑一声:“你刀剑不分。”抬手将我扼脖推迎剑芒。便趁迫使黑衣人收刹剑势之时,小笠晃身闪到我背后,只朝黑衣人稍露半靥,一目阴戾觑视。 两人稍只对峙片刻,小笠身后一面木壁轰然倒塌,涌进多个三河甲士,形成夹击之势。 小笠头都没回,撩脚就把榻边的火盆踢向身后一涌而入的幢幢人影,趁左侧一个大胡子猛汉提枪挑飞迎面砸来的火盆,他挟着我往右翼廊外疾步移去,但见右边窗前闪来一名唇蓄微须之人,绰刀拦截去势。大胡子猛汉和另一个红脸大汉这时也两边掩近,中间有个长须汉子越众而出,按剑说道:“三河诸将都在这里,若让你跑了,我们面子很没有。” 有乐也不甘落后于人,在庭院远处遥遥发声威吓道:“‘三河魂’听说过吗?这时候已不须我出化骨绵掌,你就要化成魂了。” 但见小笠袖中滑出一刃锐芒抵住我咽喉,三河众将一时没敢过于逼近,只把他围住。那黑衣人半藏说道:“放了人,就让你走。” 小笠没理会,只在我耳后阴恻恻地说:“这时取你的性命未免太容易,抹一刀就有点不好玩了。” 左侧那个大胡子猛汉凛然道:“你抹她一刀,我们斩你十刀!” 小笠眼光一下又变狠厉,就在拿捏不定要割不割我喉咙的时候,他倏然身体一震,脸色突变,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嘶声笑了出来:“又有点好玩了。” 众人随着他低觑的目光,看见他胁下插着一把短刀。 古意的刀柄有字:“春日神晖。”其实它不只是古时神官宰牲祭祀用的那种神器,它还是夫君送给我的别有深意之物。我藏在袖内多时,曾想用来结果自己,此刻它却插在小笠胁下,不只令他愕然,就连我自己也始料不到:“啊,我怎么……” 只见小笠一咬牙,就把短刀拔了出来,作势要割我喉脖,却又将刀放回我手里,嘴角咯着血笑:“告诉你个秘密,你让我有多痛,我会记着你有多深!”然后拉着我拿刀的手,又戳他自己胸口一下。我惊愕地听见他说:“那天我杀了你家三个人,两下还不够?那就再来一下。”然后又一下。 他连挨三刀,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之中,作势要倒下,倏然挟着我晃闪疾离。红脸大汉绰剑拦阻,沉声道:“还想走?”刹那间,至少有三口剑、四把刀、六杆枪齐唰唰地往他身影招呼。 他突然晃身折转,欺向另一隅那黑衣人所在之处,将我往前一推,低笑道:“鬼半藏,你要拦我,还是要接住她?”随即手势改推为抛,猛然把我掼向前边的柱子。 就在我撞向柱子时,黑衣人先已闪身站在那里,只顾将我护得周全,小笠乘机左一闪右一晃,身形连番变化,往墙上一掠,便从众人头顶翻过,窜出了廊外。不意院中已候有数人,纷纷把枪来搠。 小笠一看这几个持枪的汉子身手也不弱,嘿然道:“‘三河众’名不虚传,果然很烦人!”几个持枪汉子发一声吼,眼看要将他截下,孰料小笠提足只往侧栏一点,迅即纵身踩枪而过,落入庭院,伸手拽过一个从花丛间往外探头探脑的人,朝四下围近的人影说道:“你们过来我就拿他祭刀!” 园中的三河将士见他捉的是缩在一边看热闹的有乐,哪里肯退,反而更加紧逼。小笠侧头瞧了瞧被他挟持的这个仙风道骨之人,冷哼道:“不料你毫无价值!”有乐转头瞪他一眼,懊恼道:“大家都是清洲来的,你这样说我很没面子噢!”小笠拎起他衣领,森然道:“刚才是不是你在外边喊打喊杀?”有乐面不改色地说:“没有,不是我。那是石川他们大呼小叫,并且还骂了我。” 黑衣人走到廊前,说道:“有乐斋毕竟是大人的贵客,大家都留点余地。先前我说过,小笠放人,我就让你走。” 这时有乐兀自转头语出威胁:“清洲小笠是吗?你知道我是那谁谁谁谁的亲兄弟,不需要玩的这么绝吧?毕竟他疯起来,比你还疯……”话没说完,腰后忽吃一脚,被踢得啊呀呀一声怪叫,撞向三河众人围涌逼近的兵刃。众人当然没敢戳他,唯有纷避不迭。 便趁那一脚之势,小笠腾身翻过众人的头顶,窜上屋脊,迅即消失在夜雾里。 三河众士正要去追,黑衣人蹙眉道:“不要追了,让他自去。”红脸大汉本已上了屋,闻言不甘心地转头说道:“这都能让他溜掉,我们面子呢?” “面子固然重要,”篱外一个青袍老僧缓步走近,接茬儿道:“半藏也有话在先,说过要放他走。但更重要是,既已探知他是清洲城未来主人信忠公子私下重用的人,就不能真去动他。” 三河众人虽犹不甘,见连梅雪居士亦赞同黑衣人,也不好顶撞。那大胡子猛汉把长枪往地上一插,待沉重的枪杆砰然杵碎青石砖,才觉心头爽了些,皱着眉说:“那家伙阴魂不散,留着只怕是个没完没了的麻烦!” 众人纷以为然,皆把忧虑的目光朝我投来。当然他们担忧的不是我,而是他们主子的安危。毕竟,那位大人要搬进来了。 对我而言,真不知噩梦是结束了,还是刚刚开始? 第三章 厌离秽土 有乐吓了一跳:“怎么,你要逃走?”连忙摇头道:“并且还要我带你逃离你家?不行,那怎么可以!” 我问他:“为什么不可以?你以前也逃过家啊。” 有乐挠腮道:“我以前逃家,是因为我家那些人都不正常,我无法跟不正常的人生活在一起……” 我问他:“你觉得我能跟现在住进我家的这些人生活在一起吗?” 有乐挠着嘴笑:“这些人至少比我家那些疯子和傻瓜正常多了。” 我问他:“可是,这些人杀死了我家的人,然后住进了我家。你觉得我能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吗?” 有乐挠着腮问:“你就不能将就一点、凑合着过吗?人生几十年,很快就过去了,正如那谁谁谁谁在‘桶狭间’唱的歌……” 我问他:“你沏茶的时候,也是这么凑合将就的吗?” 有乐瞪眼道:“那怎么可以呢?我尤其讲究到不能讲究了,并且为了精益求精,还不惜把珍藏多年的茶具拿来三河换他那个据说能帮助我泡茶技能更加炉火纯青的宝贝,不过三河的家伙们也精得很……” 正说到懊恼处,见我把一个东西从袖下亮出,轻轻推到他跟前,有乐眼为之直,顿时惊咋了嘴道:“咦,这就是我要的宝贝,你怎么拿到的?” 我不禁眼含笑意。回想当时那位大人的手下忙着帮他搬东西进我家,我听见数正问那位大人:“不是真的要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了有乐斋吧?” 他立于阶前,说:“东西再好也都是身外物,不比人更重要。” 数正从旁揣度道:“言下之意指的这个更重要的人,应该不是有乐斋,而是另有其人吧?” 那位身穿葵衫的大人闲立阶前,看落英缤纷,微笑道:“我只是要答谢有乐斋这些天的操劳。你想的太多了。你们的问题就是想多了。” 数正叹道:“不是我们多虑,只怕我们想的还不够多。”随即同一众老幕僚躬伏庭前,纷声恳求:“对于要搬进来这样的轻率之举,大人还请三思!” 那位身穿葵衫的大人抬头看廊檐飘下的一片花瓣,伸手去接,拿到眼前凝目而视,说道:“你们为我想的已经够多,有时也该为其他人想一想。这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连年战乱,失去父兄亲族,甚至丈夫,从此再无依靠。你们想过乱世中有多少这样可怜的女子犹如落花一样飘零吗?” 我一听就心中着恼:“倒可怜起我来了?我家的遭际,不就是拜你们所赐?” 数正在阶下劝谏:“在下已经想过了,须和夫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一家世代跟大膳大夫的渊源极深,又有东海巨人那一层秘辛,这先不说。就连清洲小笠这样难缠的脚色也甘心挨了她三刀,大人贸然搬进她家,我等都很担忧。” 另一个圆脸老头也在旁苦劝道:“不如就让梅雪居士安排她去落发为尼,从此侍奉青灯古佛,总好过留在大人身边酿成后患。看她的面相,总令我想起冰川上曾见过一只雪白可爱的小狐狸,这是不祥之事,我担忧会不会是当年那只小雪狐成了精,并且跟来了……” 我越听越感心头暗恼:“啊,占了我家,又想逼我出家去当尼姑,还骂我是狐狸精?怎么我反而成为坏东西了?” 他在檐下拈花蹙眉:“怎么说着说着,就‘怪力乱神’起来了?先前我以为你们顾忌的是她那个叫什么清洲小笠的仇家,怎么你们顾虑的反而是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圆脸老头焦躁道:“大人,这是我们家历代的诅咒,说来不幸到又要使我哭!不说更远,光是从你父亲那个时候起,咱们家就总是跟奇怪并且发疯的女子纠缠不清,结果使他丧了命。失去了城主,我们被人百般欺负,我还当过乞丐,被赶出去要饭,如果说这还不够苦,最催泪是就连你从小也被人掳来掳去,四处当人质。更糟的是年纪那么小就被东海的筑山夫人缠上,以致日后生出那么多糟心事……” 数正不停在旁悄使眼色,要他住嘴已迟,心想要糟,果然一提到“筑山”,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圆脸老头自亦咋舌,不由有了一种大祸临头之感。但他率性耿直,从不惧犯颜直谏,心想既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还有什么可以不说的,就硬起头皮再谏:“再说你与大膳大夫打过仗,甚至在‘三方原’被打得落荒而逃,风闻连粪都吓出来了,也该晓得她们家的人从来不好惹。况且我们后来又荡平了东海,跟她们家那些世仇宿怨越发多到算不清了。更别提我梦中那只雪白可爱小狐狸……总之,为大人着想,她家的人还是不要留在我们这儿为好。以免重蹈筑山之祸!” 数正再忍不住,手指着那圆脸老头,呵斥:“住口!不可再提‘筑山殿’!我们都发过誓的……” 圆脸老头想到辛酸处,大放悲声:“我们三河人命苦呀!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就没过上一天舒心日子,哭的时候都没地方哭,只能到我家悄悄哭。就连你妈妈也被迫改嫁别人,从小离开你。咱们总是被人欺负,饱经诸多不幸、各种倒霉,总算熬到了今天,正如我们一起谱写的歌曲‘三河魂’,伴随着沉重的节奏,充满了曲折与唏嘘……” “哎呀,你哭得太难听了!”大家纷纷掩耳,从那老头身边急避不迭。 我也实在受不了,连忙溜开。出于报复一下的心思,便趁他们在外边不留意,乘机拿走了刚才数正手指的那个东西,暗想:“东西在我家,我拿走不算偷。只能算‘顺’了你一手。” 我溜进来的时候,有乐在照镜子,头没回的问我:“你看我皱纹多不多?” 我看了看镜子里边那个满脸皱纹的家伙,如实说:“很多。” 有乐郁闷道:“多就多,为什么还加个‘很’?你以后要小心啊,不要在太老的时候生小孩,不然他一生下来就比你老。父亲太老的时候才生我的后果就是,一出世皱纹都跑我脸上来了。其实我比那谁谁谁谁还小十来岁,不应该看起来这么多皱纹,而是应该跟你一样光滑粉嫩……” 我没心思听他扯,匆忙往门外瞥了一眼,趁还没别人过来,坐近他跟前说:“正好你在这里,我有事要跟你说……” 有乐在镜子前摸着他那张老脸,头没转的说:“我当然只能在这里,不敢去你那屋里。据说那间屋里昨晚有个死人头出现,可是后来又不见了,一直没找到。大家都有点怕……” 我不想听昨晚,就从肩后拍了他一巴掌,吓他一跳转过脸来,面如土色。我不由奇道:“咦,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有乐“哦”了一声,自揭脸皮,道:“不要一惊一咋,我无非在弄面膜。” 我奇怪地瞧着他那张更奇怪的脸,不由纳闷道:“搞什么啊?你越弄越像那谁谁谁谁了……” 有乐连忙用手揉搽他那张脸皮,懊恼道:“啊,这样更像吗?我就是不想太像那谁谁谁谁,所以才把这张薄膜般的人皮面具弄得更皱一点,以掩盖我本来俊秀的形象……” 我听得越发奇怪,不由伸手去捏他脸皮,并且称奇:“哇啊,人皮做的吗……谁的皮呀?” 有乐啧然道:“你捏的是我的皮。我手里这一坨儿薄膜才是人皮面具。不过放心,不是你丈夫的皮。也不是你认识的谁谁谁。” 我看着他的样子,不由一惊缩手,身子后退开些,失声道:“这真的是你本来的样子?不就跟那谁谁谁谁一样了吗?” 有乐甩来我一眼,做出鄙夷嘴形:“哇靠!有必要跟见鬼似的吗?我本来就长他那德性,根本和那谁谁谁谁看上去差不多,只是皱纹比他多了一点点。甚至有可能我其实比他显得更成熟而且更好看,之所以需要从小就加以掩盖,是不想让他嫉妒我。因为我觉得他缺少男人味,而我有……” 我拿起大镜子旁边的小镜子又照了照他那张可疑的脸,犹觉难以置信:“看你这长相……你真的是你吗,不是那谁谁谁谁?” 有乐似乎对于这张一直隐藏着的面容自亦感到有些陌生,照着镜子不由犯起嘀咕说:“你觉得我是我,还是那谁谁谁谁才是我?” 我不能肯定了,就拿开镜子说:“不行,我得考你一下才知道。如果你真的不是你,而是那谁谁谁谁扮成你就完蛋了。” 有乐不无苦涩地对着大镜子里的人笑:“好啊,我也想知道。” 于是我问:“我们头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什么?” 那个男孩儿蹦出来,朝我扮个鬼脸说:“我叫长益。为什么你头发上的小辫子那么多?” 我以食指轻敲腮边,摇了摇头:“不对呀,为什么你那时候说你是长益,如今改称有乐了呢?” 那个男孩儿又蹦出来,绕着我边转圈儿边说:“将来我要搞个有乐斋,盖个最漂亮的茶庵,给你练习沏茶好不好?” 我不由得笑了,往镜子里眼波流转地觑他如今的样子:“你从前念叨的茶斋盖好了没有呢?” 这个从前叫“长益”如今自称“有乐”的人朝我露着苦涩的笑容:“一直还在努力。” 我担心有人过来搅局,就索性开门见山:“不如你现在先努一把力,带我离开这里再说。” 对于“逃家”,我本来还多少有些担心,这时才得以缓解,因为:“有了你这个神奇的面膜技能,就能掩盖我本来的样子,溜出去的时候不担心会被人认出来,出去之后也不怕被仇家砍。” 有乐愁眉苦脸道:“放心吧,你那个仇家已经被你砍了三刀,不歇个百八十天都好不了。我看以他这种伤势,暂时是不能来砍你了。” 我跟在他后边低着头走,以眼角瞥见数正愁眉不展地从后院廊间走过,还装作没看见我们的样子。我不禁得意道:“我扮成你的小侍就这么走过去,连他都认不出来了。” 有乐在前头走着,低声说:“别四处乱看,你比我的小侍身材高,当心穿梆!” 我问:“你那小侍去哪里了呢?”有乐闷闷不乐地回答:“他昨晚‘挂’了,说来还得感谢数正和半藏他们帮着料理入敛。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我吐了吐舌:“还好他们记性不那么好。”突然看见那黑衣人在后门外树下仰观叶子飘落,仿佛在出神。我连忙把帽笠沿压低些,暗自担心这一关难过,听见有乐跟那黑衣人打招呼:“半藏啊,你一个人在这里寻思啥呢?” 我吃了一惊,心想:“啧,他还没看见我们,你怎么先急着跟他打招呼……脑子呢?” 那黑衣人郁郁寡欢地在树影里脸没转的说:“我在想,我家那位大人在这之后会怎么想呢?不过一转念,我又想,还是算了。只要他从此得而安全无虞就好,不管他怎么想。” 我听着不由暗犯纳闷儿:“他这算什么意思啊?” 有乐也不明白,讷讷地笑着说:“那你继续想吧,我先回清洲去了。下次再捎茶来……”黑衣人没再搭理他,负手腰后,身影隐入树荫。 我太高兴了,简直不敢相信居然这么容易就逃出来了。边走边抿着嘴忍俊不禁,一路花枝儿乱颤般得意,直到离开了大老远,再也忍不住,就脱下鞋袜踩进路边的清涧里,踢着水欢蹦着说:“谁能想到他们有这么粗心大意,就这样被咱们从眼皮底下溜掉。” 有乐正眯着眼看,突然猫下腰,朝我急打手势,悄声说:“有人追过来了!” 我连忙蹲到溪石后边,心想:“果然不能高兴得太早。这就被追回去,多糗?”强抑狂蹦乱跳的心情,探眼一瞅,只见数正他们奔向山坡下一棵树,拉住一个似乎要上吊的人,那家伙兀自挣扎道:“别拦住我,不活了!” 我认出那是先前见过的圆脸老头,心中一怔:“咦,没想到他跑去山坡那边上吊。这是为什么呢?” “我为什么上吊?”圆脸老头悬挂在树上俯视众人,垂泪说:“还用问吗?先前不小心又提‘筑山殿’触怒大人了,没脸活。又由于岁数大、记性越来越不好,今天出门仓促忘记带剑了,死法只能改为上吊这么没面子……你们不去保护大人,却来拦我作甚?” 数正他们抱住他晃悠悠的身体,苦劝:“忠世啊,你怎么这样糊涂,竟要寻死觅活?难道就此放弃与我等一起守护咱们大人了吗?” “怎么守护?”圆脸老头在树上垂泪说:“他不肯听我们的,又要陷入狐狸精的陷阱。除非你们敢再像上次干‘筑山’那样干一票,先下手为强,给那婆娘来狠的……” 我听着心里吃惊:“哇,你这么毒啊?幸好我先跑出来了,不然只怕要遭你们毒手。” 数正忙说:“不可再提干‘筑山’那件事,况且现在也不需要干掉她了。因为那女人走了。” 圆脸老头在树上坠泪说:“当然走了,筑山夫人早就被我们干掉啦。当日祸起萧墙,竟连大公子性命也不保,一想这事我就心酸,我们三河人命苦呀!正如大家一起谱写的歌曲‘三河魂’,伴随着沉重的节奏,充满了曲折与唏嘘……” 数正连忙抢在他又大放悲声之前说:“不是筑山,我们说的是须和夫人走了。” 圆脸老头在树上一怔,哭着问:“谁?” 数正皱眉道:“你老糊涂啦?就是春日夫人呀!神官夫人,想起来没有?狐狸!雪白那只,还记得吗?” 圆脸老头爬在树上啧他一声,懊恼道:“这么雪白可爱的小狐狸我怎么会不记住?我问的意思是谁干掉她?” 数正皱眉道:“没人干掉,她自己溜走了。” 圆脸老头坐在树上兀自不肯相信:“摆脱掉我梦中这只狐狸精真有这么容易?你确定她真的走了?” 数正在树下点头道:“真的。我们看见她跟有乐斋走了,大家只装作没看见。盼她早走早好!” 我听着不由鼓囔起了嘴,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我要不要突然又溜回去气死你们?” 圆脸老头抱着树枝在上边晃悠悠地琢磨道:“有乐这小子还会这一手?行不行呀他……我看不行,为防那只小狐狸精又跑回来纠缠我们大人,咱们还得来狠的,立刻派人追去干掉她!” 我听了暗吃一惊:“哇,你够狠呐!我走了还不行?”就连数正也似觉不妥,在树下劝说:“走了就算了吧,不好赶尽杀绝。” 圆脸老头见众人不依,又做上吊状,挂在树上晃悠悠地哭:“那我还是死了算啦,别拦我别拦我!” 众人只好依他:“好啦好啦,咱们一起先回去跟半藏商量。” 圆脸老头在树上晃来晃去说:“半藏心软,不要跟他讲,你们只须教他手下那些狠脚色连夜四出追杀,先斩后奏。并且斩草一定要除根!提她的脑袋回来见,不然我又要上吊,因为太辛酸。咱三河人命苦呀!正如大家一起谱写的歌曲‘三河魂’,伴随着沉重的节奏,充满了曲折与唏嘘……” 第四章 欣求净土 “筑山”之事,我多少也曾听说,不料其中还有更让我一想就咋舌的:“哇啊,他们干掉他老婆,他知不知道呢?” 有乐不知藏在何处,待那些人走后,才冒出来,背着行囊,蹑过来和我一起蹲着,没精打彩的说:“很难说他不知道。” 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那……当他老婆岂不是好危险?随时可能被干掉的哦!” 有乐蹲在一旁说:“你走都走了,关你什么事?难道你想当……” “当你的头!别说了……”我提手拍了他一下,起身穿鞋,转面催他:“还愣那儿干什么?快抢在他们回去召人来砍我……”我眼珠一转,加了个:“们!砍我……们之前,赶紧溜之大吉。” 有乐郁闷的说:“照理呢应该是砍你,不是砍我。不过以三河这帮老混蛋谋士之恶毒,说不定连我也要砍作一处。唉,我有点后悔卷入了这种可能被砍的事情,毕竟打打杀杀不是我的特长。如果比赛泡茶还差不多!况且我觉得我把你拐跑未免有些对不住把你托付让我照料的那位仁兄,日后见面不好意思……” 我走回来对着他眼睛说:“你那位仁兄是我的仇家,而且他的手下要干掉我,不跑要怎么样呢?难道要躺在那儿给他们戳?再说其实不是你拐跑我,应该是我把你拐走才对。因为只有等咱们逃脱险境之后,你才能拿到你想要的那个宝贝,在此之前我先替你收藏妥贴。你敢来抢,我就戳你。就像戳那谁一样。戳、戳、戳……” 被我用手指连戳三下,有乐才站起身,说:“不管怎样,这趟来拿到东西总算没白跑。虽然过程中拐跑个人或者被人拐跑这个有点纠结……不过咱们要逃就真得赶紧了,三河这帮老混蛋不是说说就算的。” 我边走边纳闷道:“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呢?”有乐说道:“他们三河就是这样的。好几代以来听说都是主弱仆悍、甚至以下犯上这种情况常有,三河的老大很难当,动不动就会被手下杀,他父亲年轻时候就是这样给干掉的,那帮老家伙们却归罪于女人引起。不过到这一代还算好些了,毕竟由于他们有一段时期没了城主吃尽苦头,好不容易找回来一个被别人自幼掳走的小城主,捧在手里很珍惜,然而护主又护过了头。” 我觉得三河的事情好复杂,就问:“你那边又是什么样的呢?”有乐说:“我们那边简单。无非就是母亲跟我一个兄弟合伙要干掉我那个哥哥,就是那谁谁谁谁……最后谁谁谁谁赢了。干掉了输的那些。不过也可能没有全都干掉,服输的就留下,反正我记不清了。我从来不参与这些。” 说到这里,突然停步转觑,皱起脸问:“你该不会是想跟我去清洲吧?”那神色似是心里想:“清洲的麻烦不比这里少。” 我想起小笠那样阴戾的眼光,连忙摇头道:“谁敢去你们清洲那里啊?”有乐听了,似感宽慰地说:“不去就对了,去就是自投罗网。因为我那位哥哥,也就是那谁谁谁谁,和他那当家的儿子,也就是我大侄儿,最想干掉的就是你家的人。他们跟你家那位已故大膳大夫父子结下那么深的梁子在先,不赶绝你们这些大膳大夫家剩余的人是不会罢休的。” 说着,掏出一张卷起来的形势图,蹲下来指指戳戳的说:“差点儿忘了,既已出来在外,这时该看大地图了。你现下在这个位置对不对?这一带本来属于你们大膳大夫家族的地盘,眼下正在失去。你们的仇家结成同盟,正在加紧一口一口吃掉你们。你看你们兵已经不行了,眼见要垮,围逼过来的这些不只是两三支军队,最大的那支是我们清洲军,不过最前面的这一支是三河兵……”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流露出那种懊悔带我溜出来的神情,摇了摇头说:“其实啊,比起我们家那谁谁谁谁父子,反而是三河这位老兄最不想赶绝你们家。不论是出于‘唇亡齿寒’的想法还是什么其他想法,也许他就是打心眼里敬仰或者甚至有些崇拜你们家那位大膳大夫,毕竟他曾经有一个连自己妻儿都不能保护的软弱的爸爸,以及糟糕爷爷之类的一个比一个更糟糕的上一代,害他从小被掳去四处当人质,内心深处不免总会盼望或者幻想自己能有一位强大的父辈来保护他……” 我不禁眼圈儿一红,呶起嘴说:“可是大膳大夫再强大也早已不在世了,如今谁来保护他的家人?” 有乐微仰面孔,随着我的眼光所向,仿佛望见了云中恍现的已故大膳大夫神光余辉,居然连他也目有景慕之色,叹道:“我们家的大膳大夫,哦不对,应该是……你们家的大膳大夫在世那时还真是很厉害,如果不是死得不是时候,后来的情势谁能想到?就算连我那不错的老爸也还没他那么神,大膳大夫死的那年,他所有的敌人既高兴又唏嘘,各个地方很多人都在谈论这个事情,我听说三河那位老兄竟然还朝你们家那个方向抹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由于沙子进去了呢,还是因为……” 我决意要把他口里爱提的三河那位老兄从我脑子里驱开,就转移注意力往别处看:“你们家那谁谁谁谁为什么要赶绝我们家的人呢?我记得以前在那谁那里见过他,没那么凶啊。” “他不是凶,”有乐说。“据说他是被你们家的大膳大夫严重地伤害了内心的感情和他那不能碰的自尊。原本还关系不坏,后来他觉得在最需要朋友的时候被你们家的大膳大夫从背后捅了一下或者背叛誓约什么的,所有曾经有过的美好感情就变为恨了。再往后又被大膳大夫的儿子一再招惹和刺激,我哥哥和他那个当家的儿子就越来越恨你们家了,甚至说过要‘全干掉’这类过分的言辞。不过我没像他们那样往极端的方向任性发展,我其他的兄弟比如信包他们也不那样,当然信包他也是疯的,他有他的疯法,我们家的疯法都不一样,然而仇恨和野心,只有那谁谁谁谁偏执一些。而且他总觉得他一直被人伤害内心的感情和他那不能碰的自尊,但正如你知道的,他也不是一开始就那样,而是后来越来越……” 我边听边往面前徐徐展开的那张形势图上看,说:“瞧,我们家还剩下这么多地盘!” 有乐摇头道:“随时就没了。你看这边这些,全是墙头草一样的家伙们。然后这一块虽是最后根本所在,可你觉得大膳大夫那位总是以为自己能超越父亲却又总是把事情搞砸的儿子他能守得住吗?答案是不能,他已经没棋了,我劝你不要去找他,因为他应该很快就不在那里了,你去了就会扑空,然后撞上一大堆乱兵,流着口水向你扑上来,如果我跟着你,我也会在你被扑后挨砍然后扑街……” 我正听得绝望,忽有所见,就伸手一指,惊喜道:“看,高天神城还在我们手里!”越想越高兴,得意地说:“果然是个传说中的不陷落之城。任凭攻来攻去,攻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攻下。” 有乐看我指的地方,吓一跳道:“在又怎么样?那是个危险的去处,我可不敢跟你去那个随时爆发激烈战斗的要塞。那是要死人的!战斗不是我的特长,比赛冲茶还差不多。况且从这里过去,途中还要经过许多凶险环境,往前越靠近就越危险。并且可能还要经过我们家那些如狼似虎清洲军的地盘,你敢吗?再说这张形势图已经有好长一段日子没更新最新形势分布了,你看到的一些态势可能都是过期的,谁知道这座城现下还在不在你们家手上?” “去你的,看了半天,竟然是过期的。”我心情又不好了,闷头自往前走。 看着前方天地苍茫,一时感到莫大的惶恐和茫然:“天下之大,难道我竟然真就没地方可去了吗?” 走了这么多路,难免疲乏难支,并且脚疼,若在以往,就会立马转头说:“回家!”可是现下逃出来的就是家,被敌人侵占的家园那还是自己的家吗? 我觉得,我没家可归了。不禁越想越鼻酸、心酸,想哭。“我还能去哪里呢?” “不是没有地方去!”有乐见我心情不好,就安慰说,“可以去那谁那里呀。日前就是他向我捎信儿说清洲同盟兵戈所向,可能你这边会有事,托我过来看看是不是需要照料。正好我想找三河的人换东西以提升泡茶技能,所以我就顺便过来看看了。三河那位老兄大概也听说我和你以前就认识,并且他或许也收到那谁的信,请他高抬贵手关照一下你。但也许没收过信,总之他还是很关照的,就让我帮着照料一下那些天病倒的你。我当然不需要他说,也自会这样做,但我看他显得比谁都更加在乎这事儿,还专门请梅雪居士去为你找那么多好药材……” 我转面愤然地对他说:“不要再跟我提什么‘三河那位老兄’,再听下去我怕受不了要崩溃。” 有乐当然能明白我的心情,忙说:“能绕开他就尽量不去提他,不过我怕绕不过去。不管怎么说,他已然在你的人生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就差没直接烙了。就像那谁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一样,形成了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儿。这么多年我只想跳进去,抱住他哭诉,并且哀求他收我为徒,怎奈他好像不想收我。使我一直徘徊在泡茶这门技艺通向最高境界的门外,假如我带你去他那里,你能不能帮我求他多给我一点欣赏和鼓舞,因为我实在太想……” 我回想从前学沏茶的情事,嘴边才渐渐又有了些微笑,就问:“那谁还住在老地方吗?” “依然。”有乐又拿出形势图指给我看,并且分析说,“不过要去那里,需要经过我家的地盘。你看,就连那个地方也已经成了我们清洲的势力范围,看!到处都是,天下显然已垂手可得。啧啧,我这个哥哥很厉害……就是那谁谁谁谁!” 我问:“假如我们真能去到那边,到了那谁家里,会不会又像从前那样撞见你哥哥,也就是那谁谁谁谁也在那谁家里饮茶作客呢?” 有乐啧一声,自亦担忧,懊恼的说:“撞见他也不是没有可能。你知道我哥,就是那谁谁谁谁也爱假装风雅,收藏的茶具比我还多,举办的茶会在同道那里获得那么多好评,同行们居然夸赞他泡茶的技艺高明过我,这真是没道理……” 其实人生之中有很多事情,或许都是没道理的。 第五章 如影随形 我好奇地望着面前这个奇怪的老爷爷。他拿着酒盏笑觑,大概也算慈祥地问我:“你叫我什么?” 我觉得这不就是老爷爷吗,而且还是个奇怪的老爷爷。 我父亲忙躬拜说:“老主公恕罪,小孩子她不懂事……” 老爷爷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别插话,倚身斜坐在虎皮软榻上笑觑我,端详道:“虽然是小了些,但既已跟我幼子订亲,应该叫我什么?” 记得当时我窘得说不出话。一个大姐姐走了进来,提袖掩嘴笑如花枝乱颤般,打趣道:“不如就叫老虎!你看他多像山里头赶出来的老虎……”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大姐姐应该就是“筑山殿”。至今一直觉得她美艳不可方物,而且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一种不经意的气势,能令在场所有人,包括虎皮软榻上那位郁闷的老爷爷为之哑然。只有在她走出去很远之后,老爷爷才敢咕哝一句:“我像山里头赶出来的老虎?” 这应该是他一直耿耿于怀了许多年的心结。一口闷了酒,红着眼说:“我那个身为大膳大夫的儿子把老子赶出家门了,不得不携小妾住来东海女婿家,却还要忍受他家这班小姑娘们的取笑。虎落平阳,英雄落魄,就是这样!”然后朝我伸出空盏,示意我来为他再斟满,我觉他可怜,就乖乖地上前给他倒酒。 见我两只小手去拿沉重的酒坛子,我父亲在旁流露出担心的神情。那位奇怪的老爷爷看着我倒酒,突然笑道:“你看咱家这小姑娘倒酒,手多稳!”我父亲似乎暗松了口气,后来我才知道这有多险。已有好几个侍童由于酒没倒好,或是没有倒对他胃口,吃过这位醉酒老爷爷怒挥的老拳。甚至挨他踢,跟踢球一样踢出屋外。 老爷爷把盏斜坐,悠然笑觑我,心情似乎又好了些,说道:“还好我不须再忍受东海小姑娘们的冷眼和嘲笑,因为那位素有‘剑豪’之称的大将军日前已召我去他府上,由于风闻我球踢得好,出薪俸让我去陪他玩。我要带上幼子,以及未来儿媳一起去。顺便周游列国,不再回来东海受气!” 正说到得意处,一个球进来了。从我旁边溜溜儿地滚去他跟前。 老爷爷眼为之亮,“咦”了一声,搁下酒盏,连忙颤巍巍地扶墙起身,不顾醉态可掬,正要伸脚去迎,却又改变了念头,收足说道:“这是故意踢进来的。氏真想留我,我不跟他玩!而且我不认为他的球踢得比我好。” 招了招手,让我过来拿起球儿,手指庭外,说:“你替我拿球去踢回给氏真。我这外孙也是一绝,他整天跟那个已嫁人的堂姐妹‘筑山’鬼混,毫无上进之心,我现在连他也讨厌。” 我以前就听说东海有巨人。而且我们竟然还是住在东海巨人家里头。但我一直没见到巨人,直到这一天。 我捧球奔到庭院里,转面东张西望没看见人影。正纳闷间,突然感到头上缓缓有巨影笼罩。抬头的时候,我的嘴巴张圆了。心头怦怦狂跳:“原来真的有巨人!” 这个头戴高帽的巨人比墙头还高,脸上油脂涂得比墙粉还厚,隔着院墙伸手,笑眯眯地要我把球扔给他。 于是我一脚把球踢过去,可能因为我踢得不好,他摇摇晃晃地伸手没接着,被球飞来啪的打在腰腹以下的某个部位,哎呀一声叫,竟断成两截。上半身坠入墙内,下半身倒在墙外。筑山殿和几个花枝招展的姐妹在廊间望见,笑得前仰后合说:“你看氏真踩高跷扮巨人又摔了!” 然而她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大家屏息静气,一齐看见夜幕中走来一个更高的巨人。由于小巨人被踢摔,传说中的东海第一巨人终于露面了,头戴更高的帽,踩着更高的跷杆,看上去躯影伟岸,涂脂抹粉,徐徐地俯视众生,然而一高跷踏空,整个人不知摔哪儿去了。随着水声溅响,黑暗中传来懊恼声:“哎唷!啊哟……岳丈你什么时候又在这边挖个这么深的鱼塘呀?” 据说后来他去打仗的时候,也爱戴这么高的帽,结果当然是……容易被敌人发现。 时隔多年,在逃亡的途中,我忍不住又想到了从前曾经在东海的日子。不知他们家如今还剩下谁? 有乐告诉我:“东海吗?现下已经是三河那位老兄的囊中物,前段日子我还看见氏真画着浓妆去相国寺踢球给我哥哥,也就是那谁谁谁谁看。因见他球技厉害,就留下来踢球了。薪水也还过得去。” 我心里想:“相国寺我好像还没去玩过。不知这趟会不会遇见小时候的那些故人……”又艰难地走了一阵儿,眼冒金星地问:“我们差不多已经快到了是吧?”有乐看了看四周,摇头道:“我看应该还在你家附近没多远。”我吓一跳,不敢相信:“不会吧?我感觉已经走了两年的路途一样……现下全身都疼啊。尤其脚疼,你呢?” 有乐愁眉苦脸道:“不要问,我已经随时要倒下了。唉,最后悔是溜出来得太慌忙,并且也由于我带来的小侍‘挂’了,因而没人给咱去找轿夫或者马夫,光是用脚走路,我看咱们得走个十年八年,前提是没走断脚……不如我们投降算了。刚才我又琢磨了一下,我家那谁谁谁谁毕竟跟你家大膳大夫也算是儿女亲家,你家大膳大夫把女儿许配给他儿子也就是我侄儿,而你又是大膳大夫的弟媳,就是他爸爸被儿子流放后在东海女婿家那边跟小妾生的最年幼的那个弟弟的老婆对不对?那咱们两家算来算去还属于亲戚是不是?然后那三河老兄的原配老婆是东海你亲戚家的堂姐妹筑山夫人,他就是你丈夫的姐姐的儿子的堂姐妹夫。这样一算呢,你跟他应该也是亲戚。并且三河那老兄和筑山夫人所生的长子娶的是我哥哥的女儿,就是‘那谁谁谁谁’生的名叫五德的那个爱告密的女儿……这样一归纳起来呢,我们全都是亲戚。按理说应该可以投降饶一命不死,然而三河那帮老家伙可能不会这么讲道理。” 夫君战死的那段期间,我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谣传说我转眼就归顺了敌人,这是不对的。我有挣扎过,比如不顾一切地逃走。 三河兵进逼高天神城,围而不攻。这一围,就围了好几年。在这一年,三河兵围着城池在四周筑起更多鹿垣,传闻要让城内断粮。不过那至今都还只是传闻。那个时候传闻很多,人们也奔走相告说我们家的甲州军即将大举来援,并要和信州军会合,来解高天神城之围。 由于有乐没我熟悉我家这一带的路,他看不出我有时手指的方向,其实通往何处。不过我也未必就很拿得准,我指的路对不对。 而我心里也拿不准,究竟应该去“踯躅崎馆”,还是应该去“高天神城”…… 这段逃难的路程,在我的感受中似乎很漫长,不过,后来我们知道大概也没逃出多远,就遇到了追兵。 跟有乐一起跑路,其实也跑不了多长的路。首先,他仙风道骨的装扮就不利于跑路,一路上都显得很招摇还不说,而且不时绊他趋趄踉跄、走得跌跌撞撞,甚至摔了好几回。其次,他背的行囊也不算轻松,歇脚的时候打开来看,里边竟然有整套茶具、紫檀木小茶几、各种小炉、许多形状各异的壶,以及我看不清楚的其它东西。 最要命是每走一会儿,他就着急地拉我去找个树荫好的幽静所在,架起小火炉,嚷着说口渴,要煮茶喝。还让我去给他捡些小树枝当柴火,而且树枝的粗细也有讲究。 于是我们就在逃难途中泡茶,并且有条不紊地沏茶,顺便互相交流茶艺。 有乐懊恼道:“你的手法还是这么稳!”随即鼻子又四处闻来闻去,皱着脸咕哝说:“为什么总是有一股可疑的气味如影随形?” 他泡茶的时候当然不能没有香。旁边的小香炉袅袅飘香,有乐不认为他闻到的异味是香的味道,他甚至伸鼻往我这边嗅,还皱眉说:“也不是你身上的气味。那究竟是什么呢?” 并且他又点起另一个小香炉,忙于驱赶萦绕着他的那些蚊蝇,甚至还有蜜蜂。 有乐不胜其扰,叫苦道:“你看这些虫子越来越多,只围绕着我转。而且我总觉得我背的行囊吸引来了更多苍蝇,以及越来越多的蜜蜂,自从出门以后,虫子们就都跟着我。哇啊,你看这儿还来了很多蚂蚁,往行李上爬,尤其是爱往我顺手在门口帮你拎起来背着的那个四方形木盒形状的行李上边爬。大概是连虫子们也感受到了我一路上总是闻到的这股仿佛腌猪头一样的怪味,你这个行李里边带的是什么干粮来着?肉干还是肉脯?本地特产的风味吗?” 我问他:“你知不知道他们把我丈夫那具没有头的遗体安放到哪儿去了呢?”有乐伸着鼻子乱嗅说:“数正好像提过,应该就放在春日神庙那边吧。人头还没找到,他们找木工做了个假头,据说做得不像,本来我还想跟数正商量要不要在木制人头上写几个字注明这是你老公……” 没等他打开行李察看,突然听到了动静,连忙猫身低头,蹲往草多处,并且没忘记拿水浇熄炉火。嘴里还咕哝说:“别作声,树丛外有人经过!哎呀,却浪费了我这些随身携带的好泉水……” 我蹲到树后,拿起水袋刚想喝,却被有乐抢去,说:“不许喝!我就剩这些路上要用来煮茶的清泉了,刚才倒掉了不少……”我小声说:“可是我口渴,刚煮出来的茶烫。你这水凉,就喝一点?”有乐把水袋藏于身后:“不行!你要喝就喝刚用这水煮好的茶。你看这茶叶有多好,这是好东西我告诉你,它气味清香,多远都能闻到飘溢的气息……” 树丛外脚步声近,有人说道:“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随风飘来的清新茶香。似乎左近有人煮茶,你有没闻到?”我和有乐听了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随即忙将手里端的茶杯用掌掩盖起来,但是烫得手痛。 另一人语声嘶哑地说:“我没闻到,先前连番哭泣,垂涕太多了,这会儿鼻塞着呢……”我和有乐相觑暗惊:“上吊那个老家伙怎么又来了?” “我为什么也要来?”那圆脸老头边走边说,“这就是原因。你看看你,做任何事都没心,走着走着你就想饮茶。却忘了我们这趟出来是要干追杀狐狸精这种让人精神紧张的大事吗?” 随即语重心长:“忠邻!幸好你这一支队伍是由我亲自带,不然就被你带去哪儿了?大家为主分忧,每个人都很着急,各自率队出发,往四下里围捕那只狐精,干的是何等大事?你看看你,走着走着半路又想去饮茶……” 我听了不免生忧:“啊,‘三河众’居然真的倾巢出动来追杀我?”有乐显然也是心情不佳,同我交觑一眼,不约而同地喝了口茶,随即吐出水来:“哎呀,烫嘴……” 树丛外率先经过的人朝这个方向张望,说:“好像这边有动静!你有没听见?”那圆脸老头啧一声说:“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忠邻!我说话的时候你要专心听,不要在主公面前也这样。咱们现在这位主公,跟从前的那几代不一样,须好好辅佐,而不能像数正那样总是显得三心二意,你看看你……各家的家徽你记熟了没有?各家的家旗你能清楚辨别吗?头盔上有‘爱’字的那个是谁?几文钱是谁的标志?世界复杂,你要学的还很多!” 我不由得小声问了句:“你知不知道头盔上有‘爱’字的那个是谁?”有乐低声咕哝道:“就是那个谁。春日山城的那个谁。” 那个被一路调教的人不安地说:“可是,万一主公发现咱们出来追杀他关心的人,怎么办呢?”我心里一怔:“关心?”圆脸老头道:“万一主公问起,就说我们去帮他找人。而且我们两个要说得一样,就说那个女人从数正眼皮底下跑掉了,数正让我们去追。不论最后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咬定是数正。数正!数正!数正!你跟我念……” 第六章 花泥蝶影 承芳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其实多愁善感,虽然有时候也让人以为他很冷酷。 他妈妈不在旁边的时候,我不止一次看见他手拈花枝,独自坐在那里愁绪万千。 只有在这间没人侍候的屋里,他才卸下了浓妆。 有一天,他看见我到他门廊外捡球,就招手叫我进来。他幽幽的说:“我很寂寞,你陪陪我。” 于是我拿着球走去倚着门看他。 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神色萧索地望着我,说:“等忠重办过元服仪式,你这小丫头就过门了。不过别担心,你那家翁,也就是我岳丈虽然整天说要带你们上洛,去将军府陪伴,但那也只是说说而已,不赶他都不会走的。因而你长大了以后还要陪忠重留在这里,除非忠重的那位大哥肯让他回去。如果回不去,你和忠重就要好好辅佐我那个贪玩的儿子氏真。要听我妈妈的话,不要听你那家翁的,懂吗?” 我摇了摇头,点了点头,又想摇头,似懂非懂,最终还是点头。于是他笑了,露出疲倦的笑容,自嘲般的说:“不过你还这么小,人世间的事你能懂多少?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你未必懂的话?或许因为我要走了,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叹了口气,手拈花枝,颔首低眉,所有动作突然凝住。那神态完全就像他身后墙上挂的那幅画像里的人。 画里有个风神俊逸的小和尚,手拈花枝,颔首低眉,意态萧索地坐在花间。 我拿着球倚着门看,心想:“这就跟我耗上了吗?”于是我也不动,眼不眨地瞧着他。直到眼累,见他仍然一动都不动,我不由得走了进来,把球放下,伸手去碰了碰他。 他才如梦乍醒,眼神恍惚地望着我,问:“你觉得我像不像画里的人?” 我抬眼望了望那幅画,回答:“像。” 他笑了,望着门外不时从远廊追逐而过的氏真和筑山姐妹们花枝招展的身影,目含讥诮的说:“知道么?我就是画里的人。如果不是‘花仓之乱’使我来到了这里,我还是那个不沾俗尘的寺中小沙弥承芳。” 我想起了老爷爷醉意醺醺地说起的两个小和尚打仗、死了很多人的故事。输的那个小和尚死掉了,赢的坐到了这里,成为东海这一家的“当主”。在身为老尼姑的母亲和另一个老和尚谋士的辅佐下,这个小和尚励精图治,还俗后成为名震四方的“东海第一弓取”。 比起他平时要命的浓妆,最要命是没有别人在旁时他让我叫他“承芳”。他说,自从我初次来到了这个家,他就留意到了我。他目含讥诮的说:“只有我们两个,最像这个家的外人。即使是你那个家翁,住到我家也比我更像主人。你看看那几个筑山姐妹们,她们完全就是把这儿当成她们肆意折腾的小天堂了。而且我们家的尼姑和尚们,你也知道,个个都比我更爱玩也更会玩这个游戏。究竟是什么游戏呢?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不那么郁闷的时候,承芳有时教我玩小刀,他说起初是想教我射箭,不过一转念,就笑谓:“有多少人平时是背着弓箭走动的呢?”他用藏在袖里的小刀削花枝很利索,并且要我也照做。 有时我问:“你为什么教我,不教氏真公子呢?”他苦笑,又不无讥诮地说:“他从来不好好听我的。你手稳,一教就会。他呢,我从小教到大,他还什么都不会,就会玩。而且有时候我怀疑他连玩也不会玩。”说到伤脑筋处,又指着门外一个跟随老和尚走过的葵衫少年身影,低声跟我说:“不论哪一样,远远比不上从三河来当人质的那个孩子。这孩子学东西很快,更会做人。不久就要回他那边去了,我把筑山许配给他,氏真很不高兴。哼,氏真懂什么?” 说着,他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眼光低觑的说:“那天看到你照顾山上猎场救回来的那个人,还瞒着你家翁悉心照料他直至好转,小小年纪能这样很难得。我希望你以后还能帮到更多人。” 我低下头抿嘴,心里不好意思,还以为没人发现我捡了个人回来呢。那天老爷爷进山打猎,我也跟着去,发现一个被毒蛇咬伤的人奄奄一息地躺在草丛里。 不需要有人教诲“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自己就忍不住帮他了。听说被毒蛇咬伤,要先把伤口的蛇毒吸出来。并且还要用嘴去吸。虽然这是很恶心的事情,可是当时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不敢告诉老爷爷,因为他若看见这样一个人脏兮兮地躺在草丛里,他可能会一箭射死这个人。据说他被儿子大膳大夫赶出来之前曾经干过这类事情。就算他不这样干,以我知道的这位老爷爷的作风,他也会袖手不理,带着我扬长而去。 承芳说:“这个人不简单。我了解到他曾经私下出入将军府那位手握重权的久秀家,表面上是个陪人玩猎的鹰匠,其实他本是三河人,名叫正信。城主死后,他为了养家糊口,四处去找活做,给人打探事情,日子过得很劳苦。我到你给他盖的那个树枝寮去看了看,嘿!小小年纪,你就这么会照顾人。也难怪正信对你感激涕零,跪在我面前说:‘若不是左京大夫家这位小姐,正信已经横毙荒野,没命回家去见妻儿。我儿正纯一身病,正等着我拿药钱回去呢……’你还给他这么多压岁钱,全压上去了吗?正信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们家从来是你给他一杯水,他给你挖一口井。” 可我不需要一口井啊,我只盼望那个人能赶快好起来,拿着药钱回家去医好他生病的孩子。 承芳笑了,眼中流露追忆之色,说:“你就跟你妈一样,总爱帮帮人。听说那位‘枪圣’权三郎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是得到你母女的好心帮助,才熬过了他最难的时候。他和师娘私奔被追杀,没人敢帮,可惜你母亲那时为了帮他,染了风寒,去世得早了。知道么?我当小和尚的时候,你母亲常常溜到寺院后面给我捎好吃的,在篱外叫唤‘承芳’。那时我们都还很年轻……” 不久之后的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东海家出现了跟平日不一样的气氛。 他们家的老尼姑坐在屋里流泪,筑山姐妹们伏在地上哭作一团,我们家的老爷爷头发蓬乱地一进来就哭着叫唤:“氏真!氏真……” 氏真当然也在,唯独没有看见承芳。我转身就奔去看他那个时常拈花寂坐的房间,从此那里不再有他意态萧索的身影。 他留下来没带走的那枝花,在空寂屋子的角落,已经枯蔫了。 后来,他的头从“桶狭间”送回,我没有去看。在我心中,只需要留下他拈花寂坐的神态。 不知不觉竟又想到了那枝花,是因为我看见一只蝴蝶,不知从哪里飞来,悄无声息地栖在有乐的肩头。 记得从前在东海,有时候也见过这种蝴蝶,并且这种样子的蝴蝶平时不常见到。只在那个葵衫少年出现在院子后边园林里,跟一个圆脸的家伙小声说话的时候,这种样子的蝴蝶才会从我眼前飞过。 有乐懊恼道:“你看,就是那股如影随形的气味,搞到我这么招蜂引蝶。瞧,连蝴蝶也来沾我了!” 没等他提手来赶,那只蝴蝶就先飞离他肩头,扇动翅膀,飘然从我眼前翩飞而过,在我和有乐头上绕了个圈儿,往树丛外飞去,落在一人伸开的手掌心。 旁边一个吃饼的家伙说:“哥,看你的蝴蝶从这边飞回来了。刚才忠邻指的那个方向是对的哦!” 那圆脸老头冷哼一声:“吃你的饼去吧,忠佐!”翻手看蝶转栖他手背,话转语重心长:“不要总想着跟忠邻去饮茶偷懒。如果蝴蝶比我们聪明,我们还要脑子干什么?这趟出来一定要带脑子出来,因为狐狸本身很狡猾,何况它成精以后就更精了。前次我没出场,你们几个乱指挥,害咱们碧海郡的球队在赛艇的时候翻了船,艇队在踢球的时候又失了球。你说你们在搞什么?” 有乐小声嘀咕:“哎呀,看不出这个庸俗的人还会玩蝴蝶。这是个新发现,须要告诉我哥,就是那谁谁谁谁……” 一个表情严肃的家伙突然从草边拾起个物事,拿来给那圆脸老头看,说:“哥,在这个方向捡到一把纸扇,似乎是有乐斋手里拿出来亮过的那一把扇哦!” 有乐自感懊恼:“咦,我怎么弄失了扇子呢?还好上边没直接写出我的心声‘利休我爱你’,不然就糗了……”我转面瞧了瞧他那个样子,心中不由好笑:“哈哈……” 那圆脸老头晃手收了蝶,接过扇子打开一瞧,然后扔掉,不以为然地说道:“那有什么?他遗失东西又不是头一回了。他小时候我去清洲看望咱们主公时还抱过他,在我身上遗得有尿。忠教!你看事情要学会看大方向,不要老是拘泥于这些鸡毛蒜皮。一把扇子怎么会影响我们的大方向呢?况且这极有可能是‘声东击西’之计。” 另一个脸似拉皮的家伙连忙捡起扇,又捧回他跟前,说:“可是,我们几个都觉得应该往这个方向搜索才对路。看,连根据都有了……”那圆脸老头接过纸扇,收起来啪的往这家伙头上一打,训斥:“忠为!这把扇根本说明不了什么,而且也绝对不是什么靠谱的根据。它只不过是有乐这小糊涂虫随手乱丢的东西。真正靠谱的是你看我脚下,这有一行狐狸的脚印朝相反的方向一直往深山里头去了。” “有吗?”就连我和有乐也忍不住想伸出脑袋去看。“狐狸?” 圆脸老头那伙兄弟子侄纷纷围过来瞧。其中一人纳闷地说:“叔,可我觉得这有点像狗啊。”不出所料,很快他就挨那圆脸老头拿扇子来打头,啪一声后,圆脸老头斥道:“狐狸跟狗有很大区别吗?忠名,从小我靠打猎养你们,虽说有时也要饭,可你们觉得自己在追踪猎物方面的经验有我丰富吗?”等众人纷纷摇头,圆脸老头才扔掉扇子,得意地说:“所以你们只管跟着我走就对了,咱们一路追进深山里,干掉那只狐狸,然后带回来给大家看。” 等这帮碧海郡的家伙跟随圆脸老头进深山去打猎之后,有乐才从藏身之处悠然走出,拾起地上的扇子,唰的打开,笑道:“还好这一队由忠世这老糊涂带,等他们打完了猎,都不知道咱们早就走去哪儿了。三河碧海郡,每次比赛都闹乌龙,这个情况我从小就不会感到意外了。” 第七章 一车兵器 有乐身后一人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他像个傻瓜?” “那当然,”有乐越想越好笑,摇着扇说。“还能有谁比他更傻?” 身后那人冷笑说:“你呀。因为你傻到居然以为忠世那样身份的人会比你傻。”有乐一怔转觑,只见一个面容愁苦之人站在他身后,正与他一起目送碧海郡那帮家伙远去。有乐不由奇道:“怎么会有一个模样奸诈之人和我站在一起,你是谁啊?” 那人愁眉苦脸的说:“我和他们一起的呀。”有乐吃一惊,后退道:“那你怎么不跟着去打猎?” 那人愁眉不展的说:“因为我不傻呀。”有乐惊咋起嘴,道:“我用整套茶具,来换你假装看不到我,可不可以?” 那人愁眉仍蹙的说:“你以为我傻呀?干掉你之后,不也一样可以得到整套茶具,甚至还有更多东西可拿?”有乐不由变色道:“你们不是只想干掉她吗,怎么会连我也想干?” 那人忧容满面的说:“干你是怕你多嘴,留着活口会是个后患。”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掏有乐衣襟。有乐惊问:“你为什么掏我口袋?”只见那人从他襟内捏出一只模样怪异的蜥蜴来,有乐吓一大跳道:“怎么会有个壁虎?” 那人拿起怪蜥往他脸上一晃,啪的捏爆那怪蜥的头,随手抛掉,说:“不是壁虎,是个小毒蜥。”在有乐衣服上擦了几下捏过怪蜥的手,随即抬起另一只手,放到嘴里吹了个唿哨。 有乐惊问:“叫帮手吗?”那人吹过哨之后,眼望天空说:“正是。” 我在树丛里正看得纳闷儿,忽听头顶枝叶簌飒声响,眼帘里掠下一影,猛然从我颈后那簇树枝里衔出一条长蛇,不顾剧烈挣扎扭动,拽上树梢。再甩下来时,已是死蛇。 没等我看清刚才是什么东西从我身后抓走了那条斑斓恶蛇,又随着一声哨鸣,空中落下一道翅影,掠过我头顶,扑翼斜转,从我身后不远处一簇树影后赶出个麻衣人。 我不由心中暗异:“后边藏了个人,我怎么毫无觉察?”只听那麻衣人哑声道:“鹰匠,你竟然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话声未落,突然伸手恶狠狠来掐我喉脖,扑势奇急,我连要动念头都来不及。只道要完,不意一影先抢身拦在那麻衣人之前。有乐惊呼出声:“哇啊,这么快就从我身边移到她那边去了……” 那面容愁苦的人转面看了我一眼,说:“自从那年回乡路上被毒蛇咬过、险些丧命之后,在下驯鹰就多了个内容。” 麻衣人见他闪身晃来阻在前边,狞笑道:“养鸟的,先杀你,再杀她!”伸出的双手一晃,袖内唰唰齐出两口软刃,迅疾朝那人咽喉交剪。 其刃未至,头上先有翼风忽飒声响,麻衣人自感脑袋被啄一下,惊痛交加道:“先削你的鸟!”一刃仍朝那人喉前照撩不变,另一刃晃转去势,改而劈向空中翼影。 那面容愁苦的人叹道:“这样你就死定了。”只一刹那,麻衣人当胸挨了一刀跌坐于树下,这还没完,紧接着他又挨了一剑,然后又中了一枪,继而只见那面容愁苦之人又拿出个流星锤甩他脑瓜,又继之以三节棍打,然后晃手出弩,嗖的往他脸上射出一矢,而后又砍一斧子,接下来取出软鞭,绕着树干勒麻衣人的脖子,接着又朝麻衣人抛射飞刀、飞镖、铁蒺藜等物。 有乐本来愣在一旁伸着手掌想遮掩在我眼前,却终于忍不住走过去劝阻:“行了行了,他已经‘挂’了,差不多就可以啦……”那人还没完,又挽弓搭箭射麻衣人一箭,才愁眉苦脸地说:“你把他嘴弄开。”有乐不明所以,却不敢违,只得依言把麻衣人的嘴巴掰开,问了一声:“然后呢?”只见那面容愁苦的人掏出一包毒药,全灌进麻衣人口中,再用一根棍子硬塞进去之后,又拔出一根短铳“手炮”,咝溜一下点着引子,把麻衣人的脸砰的轰得烂糊。有乐掩耳惊呼:“哇,你用许多兵器杀一人,连老鼠药都用上了,这么狠真是让人绝对大开眼界到爆啊!” 我正到树后呕吐,听见那人满含愁绪的说:“这个是寄居碧海郡的流浪刺客,擅长蛇袭之术。还有很多这样的人,比这更厉害的都有。在下这么做并不是因为狠,而是不想太快就被他们从最致命那个伤口上找到我的师门。”有乐咋着嘴说:“哪个是最致命的伤口?我看哪个都致命,包括你那整包老鼠药……” 那人愁眉苦脸的说道:“好了,拜托你帮忙把这些兵器都捡起来。性命攸交,不要有遗漏的留下。”有乐问:“那包毒药他吃进去了怎么办?”那人愁苦着脸说:“吃进去的就算了。只管捡你看得见的那些,赶快!” 有乐正捡东西时,一个灰衣人簌地窜进树丛,没等看清就急着问:“怎么弄出这般大动静,你们搞定了没有?”那愁眉苦脸之人扬手就给他脸上发了一弩,说:“搞定了。”随即上前拔出短铳“手炮”轰击其脸,继而出刀砍掉脑袋。有乐抱着一捆刚捡起来的兵器跟在后边赶忙劝说:“好了好了,行啦,意思到了就可以啦。我抱不了这么多兵器,可告诉你呀……咦,刚才你是怎么拿来的,变戏法吗?” “我有车,”那人愁眉苦脸的说。“戏法当然也是学过的。那年我到你们清洲的街头表演过,你穿着开胯裤还挤在前面流着鼻水看。” 有乐不由惊喜交加:“我哥哥绝对想不到一个绝代杀手竟然会为我出现!能把你吸引来,可见我有多么的清新脱俗……”一边说,一边瞧见那人转身去我面前,跪拜在地。有乐咦出声来,只见那人躬伏在我脚下,哽咽道:“小姐,可还记得在下?” 我能说什么呢?当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他展示腿脚旧伤给有乐看,哽咽道:“你瞧,当年要不是小姐,我这条老命,以及我儿正纯的命早就没了。”有乐听他提起被蛇咬的往事,啧然道:“她吸你这里?”那人抽泣道:“你肯吸吗?”有乐摇头不迭:“不!吸手还可以勉强考虑……”那人唏嘘道:“就是呀!就连我老婆也说不一定肯吸我这里呀,这么脏兮兮而且臭,何况她当时只不过是个几岁的小姑娘,可见有多不容易!”有乐自感做不到,也陪着唏嘘:“所以你觉得她清新脱俗?”那人哽咽道:“难道你不觉得?”有乐嗟哦道:“我怎么会不觉得?没看见我陪她跑路吗?我都不肯为我哥哥这么做的,可见……” 我端着一杯茶,纳闷地看着那人拜伏于地,兀自擦着眼泪说:“在下名叫正信,全家得蒙小姐大恩,当年一别,念念不忘……”有乐边捡东西边问:“都过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认出来的?” 这个名叫“正信”的人感叹道:“女大十八变,这话一点没错。我奉命正在各处煽风点火,给各家添乱。日前听闻小姐的夫家失守,就很担心了。正好忠世大人密召我回来办事,便想着无论如何要暗中帮忙,保全小姐性命无虞。”有乐忙道:“顺便也要保我无虞噢!回去后我就赠送一套茶具给你,并且用小刀在茶几上刻字表明是我赠送……” 正信感慨往事,不由又唏嘘道:“当年在下落魄江湖,要不是小姐救命并赠送压岁钱,而且又蒙小姐的娘家东海那位骏府大人多有关照,在下一家怎能渡过难关?这份恩德,总是没齿难忘……”有乐想到一节不安,忙问:“那你到底是为谁效力来着?” 正信肃然道:“小姐跟前,不敢欺瞒。在下表面上虽说出入京里的久秀大人府上,曾经有时也替骏府大人办事,其实作为三河人,当然效力的还是自己本家,也就是三河大人……”说到这里,见我和有乐都有不安之色,便又拜道:“不过自从那天以后,我就是小姐的人。在下内心深处,从此一直是小姐的私人。”有乐明白了,说道:“这就无须千言万语了。这些兵器你先抱着,我手累。并且我还要去拿我的东西,其中还有小姐的行囊,要不你也一起抱了?” 正信忙道:“不,我有车。都告诉你,我有车了。你先抱这些去车上,由罗赶着车在外边等着呢。” 我见他满额是汗,样子辛苦,就把手里的茶递给他。 正信哽咽道:“多谢小姐!”竟似不敢有违,连忙接茶就饮。我递了个帕给他,意思是让他擦汗,然后我说:“有劳了。” 正信擦了汗,似感此帕已经被他弄脏了,再还给我不妥,就郑重把帕收起来,自揣入怀,伏首躬拜。 “由罗?”有乐抱着兵器到路边一瞧,又转回来大惊小怪地说。“正信有一驴车,赶车的是个狗,它名叫由罗?” 正信起身颔首,说:“此处不可久留。”先伺候我上车,又随着一声唿哨,空中飒然飞落一只鹰,栖于他伸出的手臂上,正信道:“此鹰还在驯练中,名叫紫英。” 有乐不由啧啧称奇:“你一车兵器,通常只用来杀一人?”其实这驴车上不只有兵器,还有些空鸟笼什么的。最奇是驾车的竟然是个狗,其态仿佛阅尽世情,超然物外,看到什么都并不一惊一咋。见到有乐,也只微微点头,就继续昂然坐在赶车位上,不多理睬。 正信搀扶我上车去坐,语气如常地说:“刚才我何止只杀了一人?你看那边路沟里还有一个,就是给你下毒蜥的那个。”有乐去望了一眼,回来不安地问:“它何时钻进我衣服里,会不会已经让我中招了呢?” 正信道:“你不须担心,它虽是藏在你衣内,却是为找机会偷袭小姐。那帮家伙的手段诡得很,而且都有后手!”有乐琢磨道:“也就是说,假如那蛇偷袭失败,这边还暗藏有一个毒蜥当后手是吧?却为何要这么大费周折呢?”正信道:“这关乎那位忠世大人的人生态度。他很少让自家兄弟子侄们真正去亲手沾染不干净的东西,许多脏活儿其实都外包给别人去干。不论干得好不好,都很难牵涉到他们家的身上。”有乐隐约明白了,提起手指:“哦……” 随手又指了指那一车兵器,问道:“你出来跑,都是带这么多家伙这样招摇的吗?”正信道:“没有啊,这是上回奉忠世大人密令去信州一带策动乡民造反,运去分发剩余的还没发完各村的兵器。正好我车上有,刚才就拿来用。”有乐啧一声道:“你平时都是去四处策动别人谋反的吗?”正信道:“是。不过不只我干这勾当儿,你们家也有人在干呀。总之就是大家互相干,你也别装清纯了。”有乐辩白:“我没干!”这回轮到正信啧他一声:“少扯了,我还不知道你?你四处去,哪家你都去逛逛,你说你干什么来着?”有乐恼道:“我真的是没替我哥哥干这种事情的,你不要污蔑我噢!我是清白的……”正信道:“就算你干的跟我干的不一样,你也不是清白的。我还不知道你?” 有乐顾不上互掐,放完行李后,忙问:“你们都上车了,我坐哪儿?”正信朝那个狗扬了扬下巴,说:“你去跟由罗坐。” 有乐坐到那个狗旁边,说:“咱俩挤一挤。”由罗瞟他一眼,没什么表示。有乐见它不置可否,就转头问:“你这哥们会不会咬我呢?”正信掰了个桔子给我,说:“不会,由罗还怕你咬它呢。” 有乐坐着看狗,见由罗眯着眼假装不在意他,不由又奇道:“它为什么不理我呢?”正信道:“我告诉你,这个狗不一般噢!由罗自感阅尽世情,心态超然,在它眼里可能所有人都是傻瓜和疯子。”我听了,不禁抿嘴瞟了瞟有乐,他却高兴起来,忙坐得跟那狗更凑近乎些,喜欢的道:“我和它有共同语言!”随即提手悄遮嘴边,小声跟那狗说:“哥们,我要你帮一个忙。历尽沧桑之余,鼻子还行不行?如果还行,可不可以帮我嗅嗅是不是果然有一股可疑的气味如影随形地跟着我?”由罗不置可否,只瞟他一眼,依然吐舌自坐,并且神游物外。 正信询问道:“我们要去哪里,还请小姐示下。”有乐似觉我还没拿定主意,就说:“你觉得我们往哪儿走为好呢?”正信目有忖思之色,说道:“小姐的娘家东海已沦陷,夫家也眼见要完,甲信二州这些都是动兵的地方,眼下绝非好去处。在下以为,为小姐安危着想,须离打仗的地方越远越好。”有乐赞成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随即想到一事不好,忙问:“你这驴车这么慢,咱们又都挤了上来,它撑不撑得住呢?万一忠世那帮人追上来怎么办?” 正信道:“这驴还行,咱们几个也没几两肉。先前我让由罗故意留下可疑脚印,引那多疑的忠世大人率他本家子弟追入深山。就算他思虑慎密,悄然兵分两路,留下杀手,刚才也已被我清除。” 有乐忽感一事不对,眼瞅着由罗和鹰齐飞,奇道:“为什么走着走着,我们都飞起来了呢?” 正信在空中答道:“因为我们翻车了。” 第八章 剑豪杀阵 老爷爷不顾他自己头发蓬乱,在昏黄闪曳的灯下捏着我的脸,醉眼朦胧地朝我瞅来瞅去,满面疑惑地喃喃自语:“我儿媳为什么总是和我女婿私下这么谈得来呢?” 在我被老尼姑捏脸来回端详的时候,我不由想到了那天老爷爷也是这么捏我的脸,眼神都是一样的疑惑。犹如他们两人一直以来的勾心斗角,连疑惑的眼神也这样相映成趣。 那天,老爷爷满眼困惑地说:“难道竟然有一腿……不对啊,可你才几岁呀?” 老尼姑捏着我的脸蛋来回看,看了又看,眼光奇怪,最后啧出一声,转面跟坐在她后面一脸懵懂的筑山姐妹们说:“你们觉得呢?我是越看越纳了闷儿啦!” 然后叫我起身转了几个转,侧着头瞧了又瞧,再啧出一声,环顾左右,蹙眉道:“哎呀!这脸形、五官模样、眉眼,甚至整个儿的神气总是使我越瞅着越觉得像那个什么……”筑山伸脸问:“像什么?” 老尼姑拽我到跟前,又里里外外察看,甚至还让我张开嘴给她瞅里边。然后又纳闷道:“瞅这神气也不像他甲州的派头啊。你们看呢?”筑山提扇掩嘴笑道:“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啦,她哪有一点甲州那边山里头人的土气?不过也难怪,我听说她妈妈是咱们东海这边的人。就是善得寺后边那户人家的……” “善得寺?”老尼姑犯起了嘀咕,“我那苦命的儿当初不就在里面出家吗?阿宝,这里边有什么猫腻没有?” 老尼身后那位人称宝姐的女人觑视着我,说:“要说起来呢,年龄还太幼小,肯定对不上那时候。不过后来谁知道呢?指不定还俗以后又遇上的……你们看她多像咱们家那位!” 老尼蹙眉道:“岂只像?我瞅着她简直就是我们公家的神气模样!而且眉眼还隐约有两分像我妈妈……” “公家?”我心中一怔,随即明白她指的是那时人们所羡慕的公卿家,正如她自己就是出身公卿家,我不由也犯了纳闷儿:“难道我本来不是筑山姐妹们嘲笑过的甲州山里柴禾妞吗?” “不行!”老尼一巴掌啪的拍在榻上,吓筑山姐妹一跳。这是我印象里最后一次看见筑山殿,因为不久她就被那位有心乘机自立的三河大人派手下接走了。 老尼将我拽入怀里去紧紧抱着,似乎生怕有人把我从她身边抢了去,就在我感到害怕时,听见她哽声说道:“怪不得那天我突然进去那屋,看见我儿和这孩子在一起时,我儿的神情那么古怪,眼圈还红红的……怪不得!我糊涂啊!我怎么当人娘亲的?” 她说的那天,大概指的是拈花寂坐的承芳不再拈花寂坐,披挂罩甲要出征前,他出门时突然流露不舍的神情,转面环顾屋中,摸着我的头,眼圈微红,似乎想说什么,见他妈妈进来就打住了,最后什么也没说。 老尼又拍着榻席,含泪嘶声说:“我儿尸骨未寒,他那岳丈就在咱们这边大肆煽动,不只拉拢还策反我们的家臣,毫不顾及翁婿情义和咱们收留他的昔日恩德,看在我孙儿氏真的面上,我不杀他,无非只是追放,只要他滚得远远的……但若那老家伙敢带我们家这个小闺女溜走,我一定追杀他!” 后来,老爷爷还是趁着尼姑家发生一时变乱,偷偷带上我,跟他幼子一起逃走了。自然,被尼姑们追杀了一路又一路。老爷爷逃往洛中,寄寓在他亲家之下,如他所言,果然知遇于剑豪将军,成为“相伴众”。 在他的亲家与老尼姑的公家多番调解之下,他们之间的紧张情势有没有得以缓和,我不清楚。不过,老尼派人给我捎送东西,并遣来宝姨和她丈夫跟随我们,老爷爷也没再从中作梗。 日后人们说起“尼姑台”,无不敬佩这位老尼。那是东海最艰难的时候,由于孙儿氏真平庸无能,内忧外患,豪族们纷纷离反。远江的豪强也要跟着三河脱离,最后由老尼出面,使那些土豪回归。这真是不容易。她希望自己死后也要守护这个家族,还葬在鬼门方向,可是就在她刚去世的那一年,年底我们家的大膳大夫就攻进来了,氏真逃亡,东海这个家灭了。 如今,大膳大夫已故,我的夫家也到了最后关头。我想起承芳当年拈花寂坐时的那一句感喟:“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我那位老家翁去世之前,似乎也念过这句话。不知他从何处听来。 被儿子放逐的老家翁后半辈子总是在四处流亡,那位厚待他的“剑豪”将军被害后,老家翁又不得不辗转各地,最后住到信州,面对孙辈们请他重返甲州故园的要求,老爷爷以“大将一人足矣”的理由推却了。八十一岁那年,这位毕生不甘平静的老爷爷平静地死在高远城,终其一生再也没有踏上甲州一步。 山路翻车的时候,我心里诧异的是,我觉得好像又见到了昔时的那一双难忘的目光。老家翁带我一路逃离骏府的那天,记得路边有一个满脸激愤的男人直挺挺地跪着送别。由于只有他一人孤独地跪在道边,格外显眼。就连我那冷酷的老家翁也不禁奇怪地在坐骑上回首望着他,直到望不见。 我忘不掉这个人激愤含泪的眼光,他的样子说不上有多特别,我就是忘不掉他的样子。或许因为他那个眼神,饱含激越已极的沉痛、愤怒、悲慨、不甘,以及其它种种我说不上的情绪,都在那个眼神里。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感情如此强烈的眼神。此后,我也没有见过,直到刚才。 虽只一瞬,我又看到了那个眼神。 大概就在驴车下坡要拐一道弯的时候,我看见这个激愤的男人从路边树荫下站起来,似乎朝我们的车轱辘抛出一块铁或是砍柴刀什么的。也可能还有一条绊索也同时扬土而起,这些我都没怎么留意,我只是不禁想起了我离开东海的那一天曾经见过这个人。 离开东海,也就意味着童年的提前终结。尽管,到了洛中我也没多大。不过心情已不一样。 小时候在东海那段日子,可以算是我记忆中最欢乐的时候。可惜欢乐的时光从来短暂,即便是那时陪他幼子和大女儿生的外孙玩球总是很开心,也不时能看到那位奇怪的老爷爷、也就是我未来家翁眼里闪过的丝缕隐痛。 这隐痛的眼神不仅是在他被女婿家那班筑山姐妹们嘲笑的时候出现,当他看着自己外孙那无忧无虑玩闹的身影时,情不自禁地想起已逝的长女“定惠院”,眼光里就会漾闪悲伤的泪花。 每当这个时候,细心的我就会递给他幼子忠重一块素帕儿,悄悄地让他拿去放到老爷爷的手里。 老爷爷拿起素帕儿拭泪的时候,看到帕子上有我学着织绣的茶花,转面看了看我,感叹道:“得女若此,‘筑后守’有福气呵!可惜也和我外孙一样,小小年岁就没了娘。”或许就是这一次,使他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让我成为他的儿媳,并且很早就过了门。 其实过不过门,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分别,毕竟我从小就在他家。我父亲一直就是他家的老家臣,官拜“筑后守”。也常被派去跟有乐的爸爸“三河守”信秀大人打交道。只不过,他爸爸徒然顶个头衔,并没有守住三河这整块地盘儿。那时,我家翁的东海女婿已经染指那块地盘,正和有乐他爸争得不亦乐乎,夹在他们之间的是那个来回当两家人质的葵衫小城主。 我父亲被差遣去四处办事的时候,便把我放在老爷爷家,让我陪他幼子一起玩儿。我从小就学着伺候人,是从照顾我那多病的父亲开始的。由于没了娘亲,加上父亲又常不在旁边,所以我不但很早就学会了照顾我自己,也从小就帮着照顾其他人,包括那奇怪的老爷爷,以及他幼子忠重。 大女儿去世后,老爷爷的家里总是跟他那奇怪的头发一样混乱。虽然住在东海女婿那里,他又不让东海女婿插手他私宅里边的事情,他的小妾病的病、死的死、溜的溜,留下来的也唤不动。很少有外人知道,这时候起,老爷爷私宅里的事情其实是我在打理。不过后来我觉得,其时来他东海女婿家当人质的那位葵衫小城主应该知道。并且他一直没有忘记家事归我管了之后变成井井有条的样子。 但我总是搞不定老爷爷那混乱的头发,因为他经常心情不好,每当心情不好加上喝醉酒,头发就会更加混乱。即便我悉心给他梳理好了也没有用,转眼就会乱糟糟。 他是个喜欢谋划事情的人,经常眯着眼睛琢磨怎样搞东搞西。不过最后总是搞砸了,任何谋划折腾到头来,都会变得跟他头上的毛发一样混乱不堪。比如,有一天在跟他外孙以及他幼子踢球玩耍的时候,他竟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派我父亲去煽动有乐的爸爸跟他的东海女婿干仗,认为不论谁赢结果都是他赢,然而这个结果从来没有出现。 反而在有乐的爸爸壮年病逝之后,老爷爷的东海女婿跟有乐的哥哥为争地盘干仗,连命都搭上了。老爷爷乘机又谋划要争夺女婿家的大权,结果跟女婿的妈妈干起来,这场架一掐之下,不用说,老爷爷又没得混了,只好逃亡去投靠他洛中亲家,也就是他儿子大膳大夫妻子的娘家。和他女婿的妈妈寿桂尼娘家一样,亦属京都公卿门第。 大膳大夫原先的妻子是关东诸侯朝兴大人的女儿,病逝后经由老爷爷的东海女婿牵线说媒迎娶了左大臣之女为正室。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老爷爷的人生路线图是这样的:身为左京大夫“陆奥守”的他,在被儿子大膳大夫“信浓守”放逐后,去住在东海女婿家,又不甘寂寞,派我父亲“筑后守”去煽动有乐的爸爸“三河守”跟他的东海女婿干仗,有乐爸爸死掉由有乐哥哥接手继续干仗,老爷爷的东海女婿被干死后,老爷爷又被女婿的妈妈干跑,逃去哪儿好呢?他逃去了驱逐他的那位儿子大膳大夫妻子的娘家,也就是他的东海女婿作媒的那一户亲家里躲避女婿的妈妈追杀。 不过,我觉得跟随老爷爷在洛中的日子,也有过难忘的快乐时光,但更短暂。 起初老爷爷也很得意,他甚至认为他比谁都更早“上洛”。虽然他是在谋夺东海失败之后的逃亡中“上洛”成功,不过他总是觉得这也比女婿的上洛失败身亡或者其他人的各种各样上洛失败结局要好很多。即使他明明清楚的知道女婿并不是为了上洛才去打有乐哥哥,那是战端已起、寸土必争、不得不打。 那时屡番起意“上洛”遭到阻挠,至死未能成事,带着遗憾离世的豪强,应该是绰号“越后之龙”的辉虎大人。虽然据说他个人起码进过两趟京,那并不是真正意义的“上洛”,其中的心酸,鲜有人知。百般阻挠他“上洛”的那些人里面,最起劲的就是他宿敌大膳大夫。虽说大膳大夫也有“上洛”取天下的想法,不过真正想上洛的是辉虎大人,他用自己的行动尽最大努力,但最后仍然没有实现,结果是非常悲催。大膳大夫多方施展手段,让辉虎大人周边的人站在他对立面,耽误了他青春。可以说能挑唆的都被挑唆了。这是辉虎大人远远不及大膳大夫的地方,也是他多年来试图上洛但是失败的根本原因。 要说辉虎大人有何感受,那当然是很不爽的,据说他曾给心腹写了一封信,吐露自己极为郁闷又无奈的心情,大概意思是抱怨说“这帮人这么整洒家,洒家怎么整得过他们啊!”由而可以领会辉虎大人非常酸楚的心境了。 但反过来也可以说,由于有辉虎大人这样的劲敌,大膳大夫他自己就算早就想“上洛”也没法实现。 那时候真正意义的“上洛”,通常是指一方诸侯拥有足以征服四方的实力之后率兵进京,去实现自己的主张,而不是单单前往洛中走一趟就叫“上洛”。老爷爷进京时虽然没兵可带,无非又过着寄人篱下的流亡生活,然而他也不甘于只是玩耍。 并且他一路上已在谋划事情。刚进京就让我去学沏茶,理由是看我沏得好,他喜欢。有心要让我在沏茶方面更上一层楼。不管他又在打什么主意,小孩子总是没办法只有听大人摆布的。况且我也喜欢学冲茶,也就是那时候认识了有乐,因为他逃家,跑来我学茶艺的地方跟我玩。直到撞见他哥哥把他揪回去。 我学沏茶的期间,常跟随师傅去将军府伺候。“将军爱开茶会,”我家那老爷爷小声叮嘱说,“你要学会观察各种人。最重要是记着那些进出最密切的熟脸以及不常来的生脸和他们的服色装束样貌,包括言谈举止,说什么做什么,然后回来告诉我。” 我懒得告诉他这么多,反正他也没生我气。由于见我乖巧,大将军就让师傅把我留下他府中伺候。因为他茶聚的时候多,并且很多时候与人会面不喜欢有大人在旁伺候,据说是怕被别人收买来偷听,而且闻知我师傅提及我的来历,年轻的义辉将军点头说:“甲州和东海家的人还是可靠,不容易被京里那些小人收买。而且我也早就想结识甲州老主公信虎大人了。” 就这样,我那老家翁高兴地去见将军了,并且如愿成为将军的其中一个伴伴儿,平时就是陪他玩,无非聊天、踢球、品茶、饮酒作乐之类。可是据我观察,义辉将军并不是爱玩的家伙,反而他比较严肃,更多时候紧锁眉头,总显得有心事。 有别人在场的时候,他和我家那老爷爷装成玩乐无状的样子,仅在没有外人在旁之时,他们就闭上门在说一些很严肃的话。我总是能进出自如的,一来在将军眼里我不算是外人,二来最重要是因为我无非一小孩儿。那时我就很担心将军的命运了。因为我发现我家那老爷爷在帮义辉将军谋划事情,按惯例他一谋划,事情就糟糕。有一次还看见他拍胸膛说:“届时我那些在甲州、信州领兵的儿子们必奉将军令,前来搞定一切!我东海的外孙也决不会袖手旁观……” 毕竟已有足够丰富的经验,每当老爷爷又在谋划事情,我就觉得要糟。在家我都打包了行囊,还悄悄跟忠重说,我们要随时准备又踏上逃亡之路。“因为你爹又折腾了!” 不过义辉将军也没有那么呆,他并不把所有的鸡蛋全都放在老爷爷一个篮子里面。 那天我在廊下帮着师傅煮茶的时候,师傅有事稍离一会儿,让我一个人守着炉子。我正自盯着炉火发呆,听见一个柔和的话声在背后询问:“红泥小火炉,你在煮什么?”我头没回地答曰:“煮茶。”那柔和的声音说:“可惜不是煮酒。” 将军在屋里听见那人的话声,就笑道:“煮酒论英雄,不适合你跟我。” 我闻到一种龙液香般的气息随着华服袂影飘逸而过,抬起头时,没等瞧清模样,那人已进了屋里。我听见那柔和的语声说:“我只要有酒即欢,醉卧沙场君莫笑。” “辉虎殿要把酒言欢,还得等我出场!”随着一声听来好嚣张的大笑,我看到有个头发狂乱的家伙提着个难看的酒瓮大摇大摆走过来,这厮年纪很轻,轩眉间英气逼人,却掩不住眼神中的疯狂之气,行走姿态睥睨自雄,仿佛自来目空一切,并且衣着华丽到甚至近乎夸张的程度。他在长廊老远看见我就做出舞蹈形态来挑逗,还瞪起眼睛指着我说:“又是你这古灵精怪小姑娘!你别又蛊惑我弟弟一起逃家,要逃你自己逃来我家收你当作‘填房’生几个蛋还说得过,不然下次再看到你们两个偷跑去城河那边桥下摸鱼,我一定捉你打屁蛋。” 看到我呶起嘴,他一个箭步蹿过来哈哈笑,指着我说:“别哭鼻子噢!大不了哥哥跳个舞给你乐一乐……”随即不顾我摇头,硬是跳起个怪异之舞,且唱:“人生五十年,天下间,一切恍如梦幻……” 就在我看傻了眼时,屋中那个柔和声音飘了出来,优雅地打断这个狂人的歌舞表演。“你这个佛敌,也懂得佛教‘六欲天’里的第六天他化自在天的故事?” 那狂人收了舞姿,拿着酒瓮往我头上转来转去说:“瞧你说什么话?‘佛敌’什么的,我现在还不打算是,将来也压根就不是。那不过是我的那群敌人无耻地造我谣,尤其是那个谁!”我忍不住抬头问:“那个谁是谁呀?”大概就是从那天起,我也学会爱说“那谁、那谁谁……”这类话了。 而他,就是那谁谁谁谁。当时他冲着我笑:“那个谁,就是你家那谁的哥哥那个谁!他老爸就是不久前来将军府里当伴伴儿的那个谁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密谋什么事情!辉虎殿远在越后,你怎么也来掺合?还带领一支精兵跟随来京,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要借机上洛了吗?” 瞅着他眼光渐转狠厉的说着笑着,我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味了。这时,将军在屋里打圆场道:“你二位今儿都是我请来的贵客,不要互相猜疑。从越后到此来一趟路途艰险不容易,辉虎殿须经过许多敌对之地,不得不多带人马加以防范。信长殿的兵马距离京畿比越后的春日山城近许多,何况这一带谁敢招惹你?” 那狂人听着似感舒服了些,却伸出食指,往我鼻梁勾了一下,嘿嘿的笑着后退进屋,眨着眼朝我打哈哈:“和尚们说,人世间的五十年在第六天里就是一昼夜而已。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白。不过一弹指间事,素闻辉虎殿当下正值风华绝代,如此佳人敢千里迢迢来京与将军、公卿们觥筹交错,怎么能不多带些猛人沿途保护,万一半路被坏蛋抢走了呢?咱听着都觉‘我心戚戚矣’……嘿嘿,倒要看看你长的有多靓,太美就留下我这儿不许回去了啊,索性跟我一起回清洲去跳敦盛之舞,羡慕死那群敌人,尤其是你这小丫头蛋子家那个谁!” 屋里那柔和声音含笑道:“吉法师之贵言,令人莞尔。我知你现在和将来都并非真的佛敌,若不是出于喜爱,又怎么会时常自称‘第六天魔王’?” 这一天,他们相遇。恰如我听到的一句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看见那狂人陪两位或许算朋友或许不算朋友的人痛饮自己带来的烈酒时,即使在狂放大笑,这些男人眼中竟有泪花闪烁,令人无法不受回荡其间的英豪之气感动。 那狂人红着眼圈说:“虎儿,这趟就算了,不和你计较。倘如日后你果真要领兵上洛,咱俩可要拼个你死我活才行噢!你若干掉我,只须记着有空时带坛酒去我坟前喝喝就得。我若干掉你,也会每年在你忌日那天抱一瓮好酒洒你坟头。” 那柔和的声音说:“吉法师抬举了,在下还真没想过要和你当敌人。不过就算日后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只记今朝一醉,谁晓明日天涯?” 酒尽意未尽,那狂人又嚷着要看将军收藏的名剑宝刀。赏看的时候,还请将军露一手,说要看“杀阵”,不过将军婉言推却了。他谦和的微笑道:“真正的杀阵,不一定只是耍刀弄剑。看看我们的人生,何处不是杀阵?”那狂人连唤可惜:“好个‘人生何处不杀阵’!不过你曾获‘剑圣’亲传,必有过人之艺,这辈子不露几手给世人看,有绝技掖着藏着太可惜了。要不你先耍两下,虎儿?” 那柔和的声音说:“承蒙吉法师抬爱,只不过在下惯用枪棒这种不入大雅之堂的兵器,怎好意思在许多宝剑之前耍弄恁般粗活儿?还是你来。”那狂人摇头道:“我现在爱用火铳了,喷谁谁死。还是更喜欢这种外边传入的新玩艺火爆些喷人爽!等我下次集齐了几千支,你看我喷谁去。看那个谁还敢四处乱写信骂我不?”那柔和的声音说:“真有吉法师说的那么厉害?我也想进些货试下拿去川中岛喷喷看,然而义辉将军已出面居中调停,就不好再去那边射‘甲州之虎’了。” 我很喜欢就这样在廊下静静地守着红泥小炉,听“越后之龙”、“第六天魔王”以及“剑豪将军”在屋中谈笑风生,看他们笑中含泪,时而辉虎殿下抚琴、将军弄箫、狂人放歌,且有狂舞奔放、激情四射,他还边舞边叫爽,甚至浪着嗓子唱出来:“你是他若众,他是我若众,我是你若众,大家互为若众。你御幸我,我御幸你,他御幸你,我御幸他,他又御幸我,想要就要啊,不要想要又哀怨。劝君及时行乐,毕竟人生苦短,岁月何时饶过谁?当初那些青涩脸庞,转瞬不复存在,徒剩下内心阵阵唏嘘……哎呀疼疼疼疼疼!” 然而关东的情势使“越后之龙”无法再多盘桓些时日,他率兵离开了之后,不幸的事情就发生了。 记得有一次我家那老爷爷进来时,在将军府的走廊上遇到一个阴着脸走出的人。那人一看到我家的老爷爷昂然走来,连忙先避到一边,还隔着老远就低下头,躬着身,做毕恭毕敬之态,我家老爷爷目不旁觑,走过那人跟前之时只稍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人立刻显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赶紧行礼,唱了个大喏:“左京大夫陆奥守大人驾临,实属辉满京华,小人久秀在此拜过。” 随即里边又走出了一群形态各异的家伙,高矮胖瘦蜂涌而至,我家老爷爷看都不看他们,仍旧昂首阔步而行。在老爷爷眼里,只不过是一群魑魅魍魉。他经过之时,那群家伙却都已抢先退去两侧,恭恭敬敬地让出道来。 然而便是这群家伙,干出了震动京畿的“永禄大逆”。 出事那天夜里,火把光焰簇拥之中,久秀大人眼神沉鸷地扫视涌来围攻将军府的叛军部众,话声凛寒的鼓动道:“虽说他是我们主公,然而大义当前,还是要废黜他!勾结外藩、拉拢诸侯、目无朝廷,就连圣谕他也不放在眼里。宫里屡番传旨,着他派人将传教士赶出京畿等地方,义辉却并没有遵从,却听信长之流蛊惑的什么包罗万象、兼而容之。分明一心只梦想要重振将军府之权威、罔顾大局,迟早酿成巨患,不如今日一举驱除之!” 其实,久秀一伙拔除眼中钉的密谋早就开始付诸实施了,先是借五月清水寺参拜之机行刺,未能得手,旋即明目张胆纠众袭击。 当夜,义辉将军身边有随扈近侍二三十名,而他本人又是曾获“剑圣”亲传技艺的剑豪将军,因而人们推断那次夜袭一定展开过激烈惊悚的死斗。 永禄八年五月十九日,征夷大将军义辉殁于这场夜袭,时年三十岁。史称永禄之变。众近侍以及摄津晴门的嫡子也一起战死。义辉的生母庆寿院也殉死。 六月七日,朝旨追赠从一位左大臣。而那位口口声声为了“大义”刺杀义辉将军的久秀大人,则落得第一恶人之称。久秀一生有多次下克上的经历,信长向三河来的盟友家康介绍久秀时,指出他曾做出三件常人不可为的恶事:篡夺主家、谋杀将军和火烧东大寺。 天正五年十月十日,清洲同盟发动猛烈的总攻,久秀砸碎信长觊觎已久的茶器“平蜘蛛”,携同碎片与儿子久通一起自杀,“以下皆被捕诛”。 能得到信长、辉虎这样厉害的人物支持,宗麟也向将军献上铁炮。可见义辉将军的过人魄力,倘如他没有遇害,说不定有望实现他想要的中兴,创造一番丰功伟绩。义辉将军生前多次出面调停豪强之间的战争,在诸侯中素有威望,他将自己的“辉”字不仅赐给了辉虎大人,也授予了那时爱扮成孔明风范、羽扇飘巾的辉元大人,还有奥州的辉宗大人,并把将军家的通字“义”字授予了义久大人、以及我们家大膳大夫信玄公的儿子义信。他遇害的噩耗传向各方,人们无不动容。 义辉将军一生都在反抗。想恢复将军府昔时荣耀和复兴将门,空有抱负和热血,但还是淹没在时势洪流中。 世人在评说义辉将军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他那困难重重的一生。他在乱世之中经历了最为颠沛流离的生活,在逃难途中继承将军之位,此后屡被久秀一伙各种欺凌压迫,虽有雄心壮志,奈何却没有机会发挥,最后落得个被人谋害的下场。 久秀与其子久通悍然率众围攻义辉府邸,此举动之疯狂绝望,委实出乎许多人意料。眼见府邸被叛军完全包围,犹如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无望突围而出。沉默的义辉将军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他举行最后的酒宴,在妻子的衣袖上题写辞世歌,念道:“五月细雨露还泪,且寄吾名杜鹃翼。翩然上云霄。” 据闻,在居所受到久秀一伙袭击的时候,义辉将军将自己收藏的名剑宝刀都插在走廊,愤然与来袭的叛军决战。义辉一人在室内与叛军相持,无人可以近身。砍钝了一把又一把的刀剑,砍钝一把就换另一把新的,威风赫赫勇不可挡,最后寡不敌众,力尽被戮。听说当时,叛军将城内的门窗等拆下作为盾牌,将义辉围住并压倒,再用长枪刺死被压住的将军。 我家那位老爷爷对此有奇怪的预感,多天前就曾提醒义辉将军留意久秀一伙图谋不轨的可疑举动,尤其是清水寺那次谋弑未遂的骚动之后,引起了老爷爷的警觉,他甚至不再放我前去将军府邸。因而我不知道剑豪的这场最终杀阵到底是怎么样的,就只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在将军府里沏茶侍奉的那天,将军在弹奏“破阵子”,没弹奏完,弦就断了。 他显得心神不宁,起身抚摸收藏的宝剑名刀,苍白的手从它们身上依次摩挲而过,我记不清摆列出来多少,依稀只听见他念着这些名字,大概有:童子切、三日月、光世、大般若、虎彻、村雨、村正、正宗、鬼切、二铭则宗……然而我不一定都记对了。我又不是剑奴,我只是来他家泡茶的。 他是我觉得最不像将军的人。像个受气包,总是被人欺负的时候多,最后他终于宁死也不愿意再任人欺侮了。而欺负他的那帮人,遭到世人唾骂和憎弃,最终被有乐那位眼神疯狂的哥哥欺负到家,并且欺侮到死。 不过我家的老爷爷却又不得不踏上逃亡之路了。跟着他老人家,我都习惯逃亡了。 在跟有乐一起逃亡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从前。这也是难免的事,不过这次追杀我的那些人背后,却是有乐那位眼神疯狂的哥哥。 第九章 竹林之狩 当时我只觉身体一震,倏已腾空而起,坡底碧水粼粼,驴车猛然翻掼下河去。 我拿着半边还没吃的桔子,心头惊跳:“哇啊,这么高啊……”幸好正信便在旁边,眼疾手快,探出一臂,将我抱了过来,另一臂扬甩,飒然撩出一条软鞭,缠绕坡下树枝,身形悠悠荡转,堪堪刹住坠势,随着树枝断落,我们掉下水去。 坠河之际,只见山坡上窜出一个人,满脸愤激之色,探头往下张望,叫嚷道:“我一身正气,都不需要出‘眼神杀’就把你们这帮三河鹰犬全撂翻了!” 正信抱着我从水里冒出来,一边往河岸游去,一边气恼地说:“小姐,请允许我上去干掉他。”我忙着吐掉嘴里的鱼儿,一时不好说什么。但是下意识地还是摇摇头。 只见由罗拽着有乐也上了岸,咬他后衣领一直扯到水浅处。有乐顾不上道谢,一边吐水一边说:“赶快抢救我们的行李!我整套茶具都在里面……” 我见那匹驴在河中挣扎着下沉,伸手一指,想说:“快救你的驴!”刚张开嘴,口里又吐出一条小鱼。我不由心下懊恼:“怎的这么多鱼?”正信把我放在河边他认为干净处,说道:“水弄得这么深,应该是竹林那边有人在这儿拦河养鱼。小姐,在下这就去拿行李,顺便看能不能救驴。”山坡上那个家伙叫骂不休:“看你们这帮鹰犬,果然形象得很!有鹰有犬,那狗还跟人似的故作深沉。有什么用?我那么粗一条绊马索拉在路上你们都看不见?” 正信自忖难救那匹跟车连在一起下沉的驴,正感恼火,听那家伙兀自乱骂,便在下水捞东西之时,先朝天空打个唿哨,召他的鹰来对付那个人。有乐看见鹰在山坡上追赶那厮抱头乱窜,拍手叫好,大笑:“好极!赶他下来,让我打他一顿……”一边笑,一边将手伸进衣内乱抓,不意抓出一条在眼前剧烈扭动的鳝鱼,吓他一跳,慌忙甩手不迭,惊呼:“蛇!” 由罗正在一旁抖落毛上的水,见那鳝鱼甩过来,就上前用脚去踩,正咬之时,听到水声扑通一响,却是山坡上那家伙被鹰追跌落水。由罗就放弃咬鳝,扑进水中,朝那家伙游去。同时,鹰也低飞巡弋,追那家伙上岸。那厮踉跄地奔入竹林,狗和鹰都追了进去。 正信不时冒出水面,游过来把水里捞到的物事抛向岸上,然后又返身游回去再捞东西,正忙之际,见由罗和鹰追那家伙进了河边那一大片竹林,他觉不妥,就说:“这个地方似乎……” 我还没听清他说什么,耳边猝然传来一声大叫,转面看到一个麻衣人双手绰刀沿着河岸急奔而来,其势凶猛。我心中一怔:“哪儿冒出来的……”眼见那麻衣人挺刀向我直搠,正信堪堪叫出一声:“当心!”水中突然劈出一道锐芒,划裂河面,绽波激溅,袭至他背后。不待他有所动作,斜刺里又水花大溅,窜出一人挥刀照头急劈。 有乐变色道:“不好!他们又有‘后手’来了……”连忙拉着我往竹林里跑去,麻衣人挺刀紧追在后,眼看逼近,不意踩到那条鳝鱼,脚下吱咦打滑,差点儿摔倒。有乐边跑边回头看,虽是紧张关头,嘴巴也没消停:“竟然没摔?真是浪费那么滑溜一声吱咦……” 我也是边跑边回望,隐约看见正信在河中猝遭夹击之际,他突然沉进了水下。没等我看清楚,那个踩到鳝鱼的麻衣人打了个转又扑身窜近,一言不发,挺刀直取而至。 有乐拉着我往竹林深处撒开脚跑,身后那道追搠的刀芒来势更快,眼看就要往我身上搠个正着,忽然簌簌簌一阵竹叶乱响,刀戳近我后背之际,唰的一下子连同断臂掉落于地。 麻衣人断臂大呼,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短刀,仍要趋趄往前,随着嗖嗖嗖数下掠响,前胸后背倏然被数杆飞来的竹矛贯穿。他踣下身去,不顾口中咯血如注,抬眼觑定我身影所在,投出手中短刀,才垂首咽了气。 有乐只来得及发出惊呼:“这么悍?”拉着我欲避已迟,又簌一声竹叶荡响,短刀飞近,突然被几根摇曳而来的竹子从我面前打没了影。 随着竹影曳摆,又一个麻衣人斜刺里跌步撞出,胸口插着那支刚刚被打飞的短刀,摇摇晃晃地举着弯刀冲到我们面前倒下。这时,我才看清这人浑身被竹片划绽削裂多处,创口斑驳交错。我觉触目惊心,便把脸转开了。 只见一个矮个的麻衣人举刀穿出竹丛,闷不作声地向我冲来。有乐惊咋了嘴道:“哇靠!这帮家伙……”正要拉着我避,不意从他肩后嗖的擦身飞出一根竹枪,那矮子撞身扑近,刚好撞上竹枪,贯穿喉脖。他一边往前踣倒,一边仍要挥刀来砍,又随着嗖嗖两下急响,身体骤然被两根交曳之竹拽上空中,晃悠悠地挂在梢头。 我感觉有血珠溅落面颊,连忙闭上眼睛。只听有乐不安地咕哝了一声:“不好!我想起这是什么情况了……”拉着我正要跑开,果然随着簌簌数响,几根飞竹交错插落,挡住去路。有乐惊啧道:“靠!却遇上了‘竹林狩’……”慌忙要后退时,身后又插落数支飞竹,惊得他跳脚不迭。眼见前后左右嗖嗖飞来多根竹枪插进土里,将我们两人困在中间,有乐作声不得,只是面如土色。 一人在竹影摇曳中走近,说道:“错,那只是‘竹围’。狩的不是你们,除非你们是入侵我们家园的三河狗,或清洲贼。”有乐究竟反应快,没等看清是谁说话,就先急忙朝我耳边小声说:“千万不要让他们发现我是清洲的……”我还没听明何意,有乐已拍手喝出彩来:“妙极妙极!大家干得好,这么因地制宜,杀得入侵之敌片甲不留,我觉得很精彩……吔!” 手伸出去,拍了一下那个人迎来的巴掌,瞥见竟仅四指,且腕有玉镯,有乐为之一愣:“什么情况?”不意脑后竹影晃曳,悄现一双眼睛凑近他耳后,倏然有语发问:“穿得这么浮夸,你是谁?”有乐被吓一跳,转面却没看见那人,只是觉得脑后发毛,抖着舌儿说:“我我我……我是卖茶叶的过路人,刚刚遇上强盗……”那双眼睛又从他耳后悄现,那人冷然道:“他们是杀手,不是强盗。我们才是。” 有乐连忙改口道:“不不不……我们是私奔的小情侣,刚刚遇上杀手,然后被好心的强盗打救……这样说可不可以?”正扯得嘴溜儿,忽见几个蓑衣人肩扛竹篙,抬着几个绑成粽子形状的家伙走过,他认出其中一个,不由惊讶地说:“正信?不料你这种高手竟然也被人跟抬猪一样抬进来了……”正信被抬着经过我们眼前,没精打采地说:“那又怎样?我刚干掉两个河中冒出的麻衣杀手,追进来看到你们两个在里边被捉在先,我还能怎么样?他们一撒网我只好束手就擒,不然场面会很难看。”有乐问:“那几个是谁?”正信愁眉苦脸的道:“还没照面,看样子应该也是后边追来的流浪杀手,不过进来这里都一样了。”有乐问:“什么一样?” “下场一样!”有人拍他后脑勺一记,冷哼道:“还问这么多?” 有乐没话儿了,被押着往竹林幽深处走的时候,我见他一声不吭,似乎心情不好,就捏捏他手,靠近他耳边小声说:“你把我扮成你的小侍,却又说是私奔的小情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有乐瞅了我一眼,不由好笑:“你刚才怎么不照照河水看看?我只不过在你嘴唇上随便画了两撇假胡子,再用手揉一揉你的脸而已,你那个假胡子早就没了,估计早在老糊涂假装上吊那时候你就在涧边不小心擦脸给抹掉了,现在你美得很哪!出水芙蓉也似,我正担忧强盗们要拿你当压寨夫人呢。” 我一听,不由抬手摸脸,纳闷道:“你为什么这样啊?面具呢?”有乐啧然道:“我的薄皮面膜就仅有一张,好不容易弄得这么皱,而且很配我脸形,怎能随便给你用?” 我一时本不想理他,走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问:“你觉得他们要押着我们走去哪儿呢?”有乐郁闷的道:“不管走去哪儿,总好过跟抬猪似的抬着去。虽然走路脚痛,可我现在真不想被人抬。绑成那样很没面子我告诉你……”正说着话,啪一下脑后又吃了打,一个蓑衣人斥道:“走你的路,闭嘴!”有乐啧一声转头说:“我用六包茶叶换你别敲我头行不行?”那人拿刀背又敲他一记,冷哼道:“不行!”有乐仍不放弃:“十包?” 那蓑衣人又敲他一下,冷然道:“不、行!”然后提脚,将他踹进竹叶遮掩的一个门里。随即我也被推了进来,门在身后关上了。有乐手揉后脑勺,咧着嘴说:“这娘们儿很坏呀,一直敲我头。告诉她别敲,还敲不停……”我忍笑问:“你怎么知道是不是男的?”有乐啧着嘴说:“我当然知道她!刚才跟我对了一掌,我就知道了。然后她闪去了我背后,故意搞我耳后乱痒,并且惹我毛起,几乎要忍不住用化骨绵掌来化她……” 他正扯得嘴溜儿,昏暗角落里有人冷笑一声:“你懂个卵的化骨绵掌!”有乐咦一声张大眼瞧,只见一个被绑成粽子形状的人在那儿兀自好笑:“呵呵,还‘化她’……”有乐探眼来觑,笑道:“正信啊,以你现在被绑成这个德性,还能笑我也是很了不起噢!” 我定睛一看,认出那人果然是正信,忙要过来给他设法松绑。有乐却拦住我,笑道:“不不,先欣赏一会儿。高手被绑成这样很难得一见哦……”一边取笑,一边看见正信居然很轻松地自己解开束缚,有乐嘴巴张大,一时咋舌难下:“怎么做到的?” 正信起身走近,先朝我含笑微躬:“还好小姐无恙。”随即伸手去捏有乐的嘴,说道:“不如我先把你绑上,然后再教你松绑,你就知道怎么做到了。”有乐忙摇头道:“不要啊,什么时候了你还胡闹?想一想,咱们是不是得溜了?”正信往旁边指了一指,冷笑道:“溜之前,我们是不是得先打这家伙一顿?” 有乐一怔:“打谁?”随即只见墙角昏黑处缓缓站起一人,移步到棚顶光线照映之下,徐徐转过脸来,满面激愤之色。有乐咦出一声:“这个一脸愤世嫉俗之人是谁?” 那人仰起脸孔,目光愤慨地扫视黑暗中一张张脸,昂然道:“我?我就是传说中的忠臣义士,濒临绝种、越来越少的那一类人!正由于还有我这种人存在,这个世界才不会完全陷入漆黑……” 有乐认出来了,恼道:“我去!原来是你这个鸟人……”抬手做出个鹤嘴形,突然伸去啄那家伙脸上一下,才感到心头舒坦些,但还不够,又提起手来,指责道:“就是你这混蛋害我们落入这步田地。本来坐车好好的,没事拦什么路啊你……” 那人不顾眼圈被凿黑一边,仍昂首挺胸而立,慨然道:“我正气凛然,是不会怕你下这种黑手的。你们‘清洲同盟’狼狈为奸,杀不光天下忠臣义士。我拦路就是要效仿秦张良锥,搏浪一击的气节……哎呀疼!”话没说完又被有乐伸手凿黑另一边眼圈,不禁掩面叫苦:“凿出眼水来了……” 有乐恼火地问:“那只鹰和狗呢?是不是已遭你毒手了?”那人又忍痛昂然道:“我光明磊落,怎么会伤害小动物?况且当时我刚被鹰犬追进竹林就被人往头上一敲,打了闷棍啦。不过我记住她了,应该就是刚才敲你脑袋那个女人……”有乐本来还要再伸手去凿他,一听立刻转面,得意地朝我说:“瞧,我早说那个是女人对吧?她有四根手指,我也是看的很清楚嘀!”那黑眼圈之人在他身后颔首称然:“对!我倒下之前隐约还看见她腕间戴个青玉镯。” 正信闻言变色道:“糟!那是毒林尼……”有乐和那黑眼圈之人齐问:“谁?”正信走到墙边搓了搓手,懊恼道:“一个很难缠的女人!只要不小心被她沾上了,很难摆脱……不料她竟然在这里。” 第十章 逃脱之术 有乐和那黑眼圈之人异口同声的问:“什么尼?” “毒、林、尼,”正信苦起脸道,“很毒。” 有乐见他神情古怪,就笑:“其实,我觉得她除了爱敲我脑袋之外,别的应该也没什么,反而还透着两分俏皮……” “是吗?”正信冷笑转觑,问道:“刚才你是不是和她碰过手掌?” 有乐笑道:“对过一掌又怎么样?”正信冷哼道:“看看你的手心就知道了。” 有乐一瞧手掌,果然发现异样颜色,惊道:“啊?我的手……难道她有毒?” 正信苦着脸叹道:“对,她毒得很!”有乐忙问:“那我该如何是好呢?”正信冷哼道:“现在你知道不妙了?”有乐挠着手说:“我现在开始觉得痒。” 正信瞥着他那只手,说:“痒是小事。但会越来越痒,此后的几天你会挠出血水,挠到破,最后你这手烂掉,然后全身都痒,你又挠全身,挠出血水,挠到破,最终整个人烂掉。” 有乐听了作声不得,旁边那黑眼圈之人亦感不安,忙问:“刚才你用哪只手凿我眼圈来着?”有乐脱下一只鞋,拿在手里,啪一下把那家伙的脸打开。 我过来瞧有乐的手,除了发黑之外,还有些肿大。心感奇怪:“刚才还没看出来的,这会儿就很明显了。究竟是怎么搞的啊?”有乐边挠边叫苦不迭:“糟了糟了,这就着了道儿啦。你可不可以帮我吸?”我闻言一怔,问道:“吸什么啊?” “吸手哇,”有乐伸手来说,“就跟吸正信一样,帮我吸出毒性来啊。” 旁边那黑眼圈之人凑过脸来问:“我这眼圈要不要也吸?”正信一巴掌把他脸打一边去,说:“这毒没法吸,只有毒林尼她自己能解。不过我太了解她,很难沟通!” 有乐和那黑眼圈之人不约而同地问:“为什么你这么了解她?” 正信叹道:“因为她是我老婆!” “什么?”有乐和那黑眼圈之人忍不住一起伸手来打他脑袋,恼骂:“你这混蛋……” 正信逐一打回,往他们每个脑袋上凿了一记爆枣儿,才说:“关我什么事?早年她就离家出走了,我怎么料到她在这里?幸好我刚才被网索捆在里面,仿佛包粽子般把脸面也遮挡了半边,她一时没留意到我,不然连我也要遭殃!”有乐哼了一声说:“我都能认出你的样子,你老婆怎么会认不出来?”正信叹道:“年轻的时候跟现在不太一样也是有的,何况我这么饱经沧桑,吃尽了苦,当年要不是遇上小姐,连这条老命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向我转觑,神态恭敬,回忆说:“那次小姐救了我之后,我回家治好了儿子的病,其时我老婆还没离开家,她说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何况你于我家有如此大恩大德?她本来就把自己老娘家东海看得很重,见我仍效力于三河,还整天为忠世大人奔走办事,尤其在左京大夫与寿桂尼势成水火,他们二老已将翻脸火拼,小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没在左近,反而远离家乡,到洛中为别人卖命。加上我又不顾拮据纳了个小妾帮忙操持家务,那时我老婆再忍不住就离开了家,她性情本来就烈,竟当了尼姑,和她一班同门帮寿桂尼去追左京大夫,说是要把小姐抢回东海,这一走哪肯回头?” 正信说着,不禁唏嘘感叹:“其实说来,错在于我。那时我觉得正逢重振三河的良机,趁东海之危,助忠世大人他们接回少主,那几年我脑子里便只有帮助三河崛起这一事,对小姐实在是心中有愧。而且我当时觉得,小姐跟左京大夫走,远离东海这个是非之地,也并没有什么不好。这与我老婆的看法完全相反,她是一心要带你回东海的。而在日后,由于我仍为三河效力,而三河与清洲结成同盟,助清洲争夺天下,我老婆则走了相反的路,长年跟她们那伙人混在一起,总是很难缠……” 那黑眼圈之人忍不住插嘴:“这么说来,你老婆是对的!那日左京大夫被迫逃离东海,我就很想跟他老人家走,可惜他走得匆忙,没带上我,不然到了京里仍有可为。我最擅长就是出谋划略,攘助我主绝路逢生,甚至反败为胜,扭转整个看上去不利的局面……” “你?”有乐挠着手,听得好笑。“你是哪棵葱?” 那黑眼圈之人不顾眼黑,昂然道:“我是哪个?你不识相而已。我却识得你们是谁,而且盯你们很久了。一个是三河的鹰犬,专门在四处搞东搞西。还有这个穿着浮夸、爱下黑手的家伙,你是清洲的探子,假装卖茶,到处打探。你们的层次太低了,一个是干黑活的,一个干脏活的,好个‘清洲同盟’啊,就是你们这个德性了。还合伙诱拐了一个良家妇女这么漂亮。姑娘,不要担心,有我在,从此你安全了!” 一边说,一边移步到我身前,昂首挺胸而立,将我与有乐、正信二人分隔开,不给他们靠近。 有乐与正信对觑一眼,不由啧出声道:“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废话就你多。你无非就是个闲杂人等,整天作梦想出人头地,至今没混出什么成果来是不是?走开,别挡着我看美女,不然我又拿鞋抽你!” 那黑眼圈之人拦在我面前,挡着不给有乐看,昂着头说:“姑娘,不要理睬他们。这二人毫无节操!一个不知是几姓家奴,另一个不知吃几家茶饭,没有气节,不值得交往。哪像我,始终就一心要追随左京大夫,就算他老人家不在了,他那种气节和情操仍然值得我追求和向往。左京大夫说‘大将一人足矣’何等豪概,使我听到哭!这也是我的理想,而且我正要去投效他幼子忠重大人,不料生变,大人战死,唉!我就流落于这个地方了……不过我仍不死心,我要去救他家夫人,送去甲州让她跟家人团聚,顺便在那边为她家出谋献策。告诉你们也不打紧,因为你们跑不掉,我能跑得掉。这个地方困不住我。” 当时我听得既奇怪又透着几分感动,哪能想到我那老家翁,也就是那奇怪的老爷爷,四处折腾了一辈子,终于感召了一个肯追随他的人。而他自己竟然毫无所知,跑路的时候也没带上这个追随者一起走。我记得他是如此的孤零零,就像我那老家翁,连他自己的儿子们也不愿意跟着他。 有乐忍不住好笑,说:“凭你这双黑眼圈就想救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又脱鞋,拿在手上,正要往那家伙脸上抽去,却被正信拦住。正信按下他的手,眼睛觑视那人,问道:“你有办法能从这里逃出去?” 那黑眼圈之人哼了一声,道:“这有什么难的,无非是个棚屋。”正信冷笑道:“不,我刚才留意了一下。这不是个寻常的棚屋,它三面竹墙外罩有荆棘网,另加竹枪环绕,料想都搽了毒物,碰不得。还有这一面墙壁是背靠山岩,棚顶也罩有毒棘网。我察看过脚下,岩土坚硬,很难挖掘。外边还有人数不详的守卫分布在明处暗处这先不说,出此棚屋之外才是更大难关,整片竹林机关密布,陷阱丛生,浑如一座巨大的死牢。这还没算上毒林尼和她那帮蓑衣同伙……凭我之能,都没把握带上两人逃生,最多只能牺牲掉一个,设法救另一人走,而且我自己也要做好死战的准备,只保小姐一人脱出险境,死而无憾。但仍然很不容易,因为这个地方到处有毒,毕竟我们遇上的是毒林尼。甚至不仅仅是毒林尼而已,我怀疑她背后还另有势力。” 有乐听到正信说要牺牲一人,顿感不安,提手指着黑眼圈之人,忙问:“要牺牲掉他,不是我,对吧?”正信不置然否,那黑眼圈之人琢磨道:“他的意思是我们都要牺牲掉,只保小姐一个人脱险。咦,姑娘你为何如此重要啊?”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会一个人走出去的。” 正信涩然道:“倘若情势使然,只能如此!”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蹙眉道:“不,我们要一起出去。” 那黑眼圈之人忙说:“姑娘不要跟他们搞在一起,我自会带你出去。”正信冷哼道:“说来说去,你有什么办法?”那黑眼圈之人说道:“我不告诉你。须要等你们睡着之后,我就悄悄带姑娘走。”眼见有乐忍不住又要拿鞋来打,他忙又改口道:“告诉你们也不要紧,反正你们心不诚也出不去。”有乐不由恼道:“逃不逃得出去,跟心诚不诚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那黑眼圈之人转面朝屋角昏暗处,问了一句,“是不是这样?” 昏暗角落里一个语带哭腔的微弱声音接茬儿道:“是。心诚则灵。修道最讲究这个。” 此时我才留意到这角落还有个人蜷缩在阴影里,随着那黑眼圈之人魁伟的身影挪开,才露出他高大身形遮挡住的那个瘦小的人影。有乐投眼来瞧,奇道:“咦,这边还有一只蚊子!” 正信皱着眉问:“你修的什么道?”那黑眼圈之人转面压低声音说:“不要告诉他。这个人尤其坏……”见有乐拿鞋又要挥来,那黑眼圈之人啧了一声,改口道:“可以稍微透露也无妨。” 于是那个语带哭腔的微弱声音怯生生的咕哝说:“……” “什么?”不仅正信皱起眉头,我们全都没听清。“他说什么?” 那个语带哭腔的微弱声音又说了一遍:“……” 有乐竖起耳朵也没听到,不由着了恼道:“你们有没听见?”见我们都摇头,那黑眼圈之人又转面说:“再大声些,我也听不见。” 那个语带哭腔的微弱声音再次出声时,我们都把耳朵伸长,齐凑了过来,隐约听到他细若蚊鸣般的说:“……” 正信不禁纳闷道:“我耳朵怎么了?”有乐满脸悲愤地捏起拳头,兀自欲挥又止,只听啪一声响,那黑眼圈之人已先掴那家伙一巴掌,忿然道:“你这么小的声音,连我都忍无可忍了。”随即不顾微弱挣扎,伸手把那个瘦小之人从墙角拎出来,放到大家跟前,又往后脑勺打了一下,说道:“大点声!” 棚顶光线照映之下,那人徐徐转过面孔,哭丧着脸。有乐瞪那黑眼圈之人一眼,说:“你把他打哭了。”黑眼圈之人哼了声,道:“他长的就是这个样。说话也跟哭似的,你们不要以为他哭了。”随手又扇那个身小头小的家伙一下,催道:“快回答人家,你修的什么道?” 我们都将耳朵凑近,听见那语带哭腔的微弱声音说:“崂……” “什么?”我们又都没听清,有乐皱着脸大声问。“他说崂什么?” 因怕那黑眼圈之人提掌又掴,哭丧脸的人只好又说一次:“崂……山……术。” 这回我们总算听明白了。有乐不由好笑:“崂山术?干什么用的?” “就是穿墙。”那黑眼圈之人啧了一声,替这家伙回答:“他先前跟我透露过,学会了这个法术之后呢,世上没有任何墙能挡住他的去路。” 那弱小的家伙连忙点头称是。有乐郁闷的道:“行不行啊?”那瘦弱矮小的家伙连忙点头,还从腰后抽出一册皱巴巴的古书,翻给他看里边有一个人在拿头撞墙。 有乐边翻着书看,边摇头说:“可是就算穿出墙去也不行呀,刚才你没听见那个模样奸诈之人说吗?外边还有竹林,到处是陷阱。而且这些墙壁外边涂得有毒,却碰不得。”那瘦弱之人连忙指着紧靠山岩的那一面墙,话声微弱的说:“从这里穿过,出去就是山的另一边了,没有竹林。”那黑眼圈之人从旁补充一句:“而且还可以去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只要‘心诚则灵’是吧?” “也就是说,”有乐明白了,恍然道:“眼下我们有一条不用牺牲任何人的逃脱之道,就是穿越?” 那矮小瘦弱的家伙颔首称然。有乐忙把书还给他,催道:“那现在就一起穿越吧,还等什么?我不想被牺牲掉啊,你呢?”那黑眼圈之人点了点头。 有乐问那瘦弱之人:“具体步骤应该怎么做?”黑眼圈之人解说了那矮小瘦弱的家伙给出的方法:“距墙四至五步站好,一齐发力奔向前去,用尽全力撞墙。只要足够心诚,并且齐心,就一起撞穿过去了。” 有乐皱着脸问:“疼不疼?”那瘦弱之人翻了翻书,语声微弱地摇头说:“应该不会有感觉。书上没说,不过只要心足够诚,我们面前的墙刹那间就没有了。” 在有乐的坚持下,于是我们手拉手,走去最坚硬的那面嵌着山岩的墙边,一齐低着头,闭上眼睛,做好了穿墙的准备。那瘦弱之人说:“我念一二三,就一齐穿过去。”有乐忙道:“不,你念不行,我怕听不清,我来念。大家准备好,一二三,冲!”啪一声,他撞在墙上。 第十一章 棚中飞猿 那瘦弱之人纳闷地说:“可我还没念咒语呢。他怎么就急着撞上去啦?” 有乐倒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咕哝了一声:“手痒难耐,着急出去找解药……”随即甩着手喊疼,恼问:“刚才我摔倒的时候,是谁乘机用力碾踩我的手,还有脚也被踹了一下,以及身体上某一个不可以直接描述的部位也被践踏……谁干的?别以为我撞懵头就不知道是谁!”提手往每张脸上点过,然后又移回到一个眼窝黑的人脸上,哼道:“我看就是你了。你最可疑!” 那个在山路上设伏之人不顾眼圈黑,面对指摘,昂然道:“我一身正气,怎屑于干出这等宵小所为之事?”我不禁转面瞧了瞧他,见其面不改色,心下暗佩:“哇啊,我刚才明明看见……” 有乐却显得没把握,疑惑的眼光转而移向那瘦弱之人,见其摇摇晃晃连站都站不稳,有乐皱起脸道:“你多久没吃饭了?我看这厮连抬脚都不一定能抬得动。”又移手去指正信之脸,哼了声说:“你一脸奸诈,嫌疑也很大!”正信啧然道:“我要踩你,直接就踩了,还用暗中踩?”我不禁转面瞧了瞧他,心想:“哇啊……” 有乐见我东张西望,就指着我,琢磨道:“你这么乖,模样跟鹌鹑也似,我看不应该是你干的,对吧?”我忙摇头说:“当然不会啦。”正信和那黑眼圈之人不由同时转觑我,皆有忍笑之色。我心下暗感不好意思:“刚才他撞到墙翻滚过来时,不小心踩到他那个地方了,叫人怎么好意思承认呢……” 有乐懊恼地起身,咕哝道:“你们这帮家伙没一个靠谱的,跟你们多待一会都危险,我看还是赶快穿出墙去为好!” 在他的坚持下,于是大家重新手拉手站好,准备再次冲去撞墙。 有乐这回没忘记还有咒语这么重要的事情,先问:“是你一个人念咒语,还是大家一起念?”那瘦弱之人翻了翻书,说:“书里没提,不过既然是团体穿越,我觉得应该要一起念咒诀才对。”有乐也觉有道理:“那正好可以顺便学到一门绝艺,将来穿越到我哥哥的房间,去拿他收藏的茶具不过有如探囊取物……咒语是什么?” 那瘦弱之人语如蚊鸣的说出咒诀:“……” 大家不由面面相觑。有乐先懊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唉,算了。还是你先一个人念咒语,我们一起齐心跟随你冲过去,看能不能穿透这墙。来,还是我喊一二三,冲!” 这回他学了乖,没有急着一头撞上去,只冲到墙边就刹足转身,见谁都没有动弹,有乐不禁拿手来指,恼道:“看看你们,个个精得很!这样怎么行呢,心一点都不齐。尤其是你这只蚊子,你念咒语怎么不来撞墙?至少你得先冲过去呀,再来!如果还是没人冲,我就踩死这只蚊子。手痒得很,别惹我毛起!一、二、三……冲!” 看见那瘦弱之人作势要冲,这次我也低下头闭着眼跟着一起冲,不料就要撞上墙时,被正信拉了回来,并且瞧见那黑眼圈之人也从另一边拉住我。 啪一声响,有乐又撞到墙上,这回撞得不轻。随着哎呀一声叫苦,眼冒金星而倒,翻滚过来,我移脚不及,差点儿又踩着他。 有乐不顾撞肿了脸,着急睁眼,只见好几只脚忙不迭地从他眼前急收,有乐抓住一只刹停之脚,怒道:“你们这群王八蛋,又想乘机踹我……终于被我抓住了吧,这只脚是谁的,自己出声认领!” 我们面面交觑,都觉得不是自己的脚。有乐也觉不对:“哇靠!怎么多了一个人……”没等他看清,那只脚已从他手上挣脱,就势啪的往他脸上踹个正着。昏暗中只见一人飞快收足,正信撩出一脚,斜伸来拦截他,两相交磕,嘭一声撞响,那人借势后跃,退开数步,桀然而笑:“看你们傻得可笑,怎么不让我也来多玩会儿?” 此时我才留意到这间昏暗的大棚屋里还有别人。正信却似并不惊讶,侧目瞥视那个跟他对了一脚就趁交磕之势后跃之人,冷哼道:“你要玩,还须先给自己松了绑才玩得起。” 我投眼望见那人原来身上还被捆绑着,却仗着双脚挣脱,在那儿活动筋骨,看衣着模样并不像先前袭击过我们的那些人,但是眼光悍狠,面有凶恶之色,似非善类。没等我多瞧一眼,他突然提足顿地,口中桀然笑道:“区区一个棚屋,怎能困得住猿飞派的高手?看看你们这些傻瓜,玩什么穿越,不如瞧我一飞冲天!” 其声未落,脚下猛然发力,倏地拔身高纵而起,半空中又踹一下墙柱,再次借势飞窜,双脚连环交踢,撞破棚屋,翻身腾空,飞出屋外,只听竹梢簌簌掠响,已不见人影。 我们不由得都聚拢在那人骤然撞破的棚顶大洞下方,仰着头惊呼:“哇啊……” 正信也仰着头往高处来回张望,听见那黑眼圈之人在他脸旁说:“你把这棚子说得如此固若金汤,看人家猿飞派轻功高手一下子就飞出去,华丽丽地走掉了。”正信啧一声,眼望棚外竹梢遮掩的天空,皱着眉道:“不得不承认这厮轻功果然了得,这么高都能飞得出去……”随即我们又面面相觑,齐声惊叹:“哇啊!” 有乐不顾鼻青脸肿,也挤到我们中间仰着头看。听见那瘦弱之人拿着书问:“还要穿越不?”有乐随手把他的那本皱书拿过来,卷之在握,啪的往那瘦弱之人脸上一打,两眼仍望棚顶,面都不转地说:“去你的穿越!就是因为你,刚才让我们在高手面前糗死人了……” 随即我们发现棚顶大洞外有水珠洒落如雨点一般,有乐摸了摸脸,仰着面说:“似是飘雨了。咦,还是红色的……”正信已觉有异,急忙把我拉开,变色道:“那是血来着!” 话声未落,竹梢上空簌然弹下一影,随着飘洒的血雨,曳落棚顶,刚好摔到那个撞破的大洞上,垂下血肉模糊的脑袋。众人纷纷惊呼:“刚才飞出去那个家伙,怎么转眼就被割烂成这样了?” 有乐连忙转身四处寻觅那瘦弱之人的身影,见又瑟缩于墙角,就赶紧去拉他出来,催道:“还等什么?赶快念咒语,咱们再试试你的穿越之术……” 正信纳闷地蹲在旁边,瞅那瘦弱之人翻着书念念有词,就问:“你被关多少天了?”瘦弱之人语如蚊鸣的说:“……” 正信皱起眉问:“你说什么?”瘦弱之人拿手指比划四天。正信皱着眉道:“这么多天你没想过用这招脱身?” 瘦弱之人摇了摇头,怯生生地说:“一直想试。” 正信点了点头道:“噢,我明白了……你们继续。”说着,转身走开了。 有乐催道:“别管他。他自有办法出去,咱们赶紧先闪。这回必须齐心了啊,你看那死人多可怕!听我数,一二三,冲!”啪,他又撞在墙上。 我也低下头闭着眼跟着一起冲,就要撞上墙时,被正信拉了回来,并且瞧见那黑眼圈之人也从另一边拉住我。 眼见有乐一头撞晕在地,起身不得,那瘦弱之人也蜷缩在角落,捂着头不动,正信侧眼斜觑那黑眼圈之人,冷哼道:“看来就剩我们了。”黑眼圈之人昂首挺胸而立,眼神凛然的道:“你这三河鹰犬,看来不出‘眼神杀’还除不掉你!” 说着,往前踏近一步,缓缓地伸来一只手,往正信胸口轻轻推了一下。正信不由啧然道:“小姐,请允许我斩杀他!”见我摇头,那黑眼圈之人就更是满眼挑衅之色,袍下移足,朝前踏近多些,伸手又来推他胸口一下,目光凛然道:“我一身正气,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看你怎么斩?况且我站得这么渊停岳峙,仅凭高大的身影和伟岸的姿势足以令你气夺。”正信蹙眉道:“小姐,此人太不自量,请允许我诛杀之!” 便在两人对峙不下的紧绷时刻,那瘦弱之人突然又从墙角起身,拿着一本书走来,挤到他们中间,话声微弱的说:“想起来了,不如我们再试试‘隐身术’或许可以……”正信正被撩拨得火起,没等他说完,就一巴掌掴过去,把他的脸扇去黑眼圈之人那一边,刚好迎上黑眼圈之人甩来的一巴掌,又把脸搧回来。正信再打过去,黑眼圈之人又搧回来。 正信往瘦弱之人的脸上回了一巴掌,冷笑道:“你的力气跟娘们儿一样。”黑眼圈之人闻言,目光一凛:“是吗?”提手运气,啪的一下用力搧了那瘦弱之人一耳光,把脸打去正信那边,并且冷哼说:“我看你手劲发虚,比娘们还不如!”正信不由恼火,沉声道:“那就再接我一掌!”提掌从丹田运起真气,朝那瘦弱之人脸上猛然掴去。 黑眼圈之人看他这等掌势,自也不敢轻慢,便拉开架势,发力运于手上,要等那瘦弱之人的脸被搧过来时,再使劲打回去。 我赶快把那瘦弱之人拉开,将他摇摇欲倒的弱小躯体护在身后,并且嗔道:“好了吧,你们!不许这样欺负弱小的。而且,别闹了,外边有动静。” 正信一掌发出,闻言未及收刹去势,啪一下掴在黑眼圈之人的脸上,那人被打飞之际,不意从袍底猝然提足先撩在正信胯下。正信登时面色古怪,似也没料到居然会挨一脚,而且撩的不是地方。只一刹那,两人顿时身影分开,一个掼身跌往左边,另一个弯腰捂胯踉跄后退往右边。 黑眼圈之人掼落之时,那边墙角最暗处立起一个人影,簌然抖掉身上披裹的网索,又探手往旁边扯断另一人身上缠着的藤索,悄没声息地朝我欺近,伸手扼住喉脖。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顶到墙柱上,一时气为之窒。 正信忍痛惊喝:“放开我们小姐!”黑眼圈之人也爬在墙角发声叱咤:“休得造次!”两人遥相对觑一眼,又互相哼了一声。 只听墙角有人笑道:“三河和清洲还有东海,这几家的丧家犬在棚内毫无顾忌地又说又闹,如此旁若无人,怎么就不怕被人听到你们自揭底细?” 正信冷哼道:“听了又怎么样?我原本就打算出去之前先干掉你们几个再走。”扼住我喉脖之人目光一凛,瞳孔收缩之际,似是忽感腰下一寒,低眼方见有只瘦弱之手捏着一支叫不出名堂的锐物悄然抵住他某个要害部位。这时屋角那人又出声说道:“此节我原已料及,不过佐助捉住你们的小姐在先,谅你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我好奇的是这位小姐却是谁,能令你们几家趋之若骛?” 我感到扼喉之手稍松几分,虽仍不放,适才紧滞的气息已能畅顺,心下隐约想到:“哦,先前在竹林里被围住之时,看见几个人跟正信一起被抬进来,却也关在这间阴暗的棚屋里。刚才只顾看有乐他们打闹,没留意往那边看。他们为何一直不作声?” “佐助?”黑眼圈之人眉为之轩,从墙角坐起身问:“是不是传闻中昌幸大人家那位号称‘猿飞天,掠日月’的能人?” “正是!”屋角那人颔首称然,随即抖衫甩落身上缠裹的网索,起身走出阴暗处,先问了句:“此前你们亮相摆造型是站到哪处光线好的位置来着?” 黑眼圈之人和瘦弱之人不约而同地指了指棚屋正中间,于是那人便也走去站好位置,立于棚顶光线照映之下,徐徐转过脸来,面容清俊而且年轻。他转了一下脸又问旁边:“刚才你出场亮相是不是也这么缓慢地转过脸来?”黑眼圈之人和瘦弱之人不约而同地点头道:“对,要徐徐。并且还须注意眼神也要到位……” 那面容清俊之人又再转一回脸,徐徐地把温和的目光投了过来,缓缓扫视黑暗中一张张面孔,微笑道:“在下便是安房守的长子,贱名不足挂齿,却叫信幸。” 随即腹下挨一拳倒地,正叫苦间,只见有乐鼻青眼肿地爬上来打,口中且骂:“你这王八蛋!刚才叫你手下来踹我……” 第十二章 欢乐战场 有乐兀自怒挥拳头,听见黑眼圈之人在身下叫苦不迭:“又不止我一个人踩你……”有乐更加恼火,问道:“还有谁?” 我忙过来拉他,不安地说道:“别闹了!你不觉得怪怪的吗?”有乐哼一声,转面问我:“有什么不对?” 随即咦出一声,环顾四周,咋起嘴问:“怎么回事?那个棚屋呢?记得刚才我们还在……” 映入我们眼帘的,并不是那个昏暗的棚屋,而是一个灯光亮堂的所在。有乐啧啧称奇:“不是作梦吧?难道我们真的穿过来了?这是哪儿?那谁呢?” 当下不只有他,每个人的心头都冒出一串疑问。黑眼圈之人也一脸懵然,挠头说:“这是什么地方呀?不可能啊,刚才我们好像不是这样的……” 正信蹲在一旁纳闷地问:“刚才我们怎么样?” “刚才?”有乐捧头回想,满眼困惑地说。“记得我好像在‘揙’一个人。” 黑眼圈之人问:“你不是在‘揙’我吗?” “不,”有乐摇了摇头,纳闷地说。“当然也是在‘揙’人,不过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我四下瞧了瞧,说:“我记得我们几个人手拉手,随着那谁念一声咒语,你就去撞墙,对吧?” “那家伙呢?”有乐忙转身寻觅。“揪他来问一下就清楚啦。” 黑眼圈之人问:“谁?”有乐往他身后乱寻,口中说道:“就是总爱藏在你高大身影后边的那只蚊子……语若蚊鸣的那厮!”黑眼圈之人明白了,轩眉道:“噢,那个瘦弱之人啊?没在啊。” 正信皱着眉道:“我也没看到他。”有乐一听就眉为之跳,不安的道:“他去哪里了?他不会不跟着过来吧?” 黑眼圈之人到墙边看字画,口中说道:“最要紧是,这里是什么地方、危不危险?” 有乐突然咦一声,似有发现:“你们有没听见丝竹之音?” “都听见了。”黑眼圈之人从另一道门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糕点,嘴里也塞着,含糊不清的说,“充满了祥和的气息,使我觉得很安心。” “当然你有吃的,你当然安心了。”有乐从他手里硬掰了一块糕饼,边吃边问,“哪里拿的?” 黑眼圈之人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糕,含含糊糊的说:“另一间……好多吃的喝的。” 我正好口渴得很,就跟随有乐去瞧。有乐在前边惊笑:“哇啊,果然……” 于是我们愉快地进入了觥筹交错的状态。由于酒水丰富,大家都很开心。不只有酒菜有糕点,还有那么多水果。我想,如果是在作梦,也会在梦里笑醒。由于这梦太爽,或许还不愿意醒。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过这实在是一个很爽的地方。从外边传进来的远近声音,也都是很欢乐的声音,看来大家都吃喝得很高兴,并且玩的也很快乐。 正信透过窗户,眺望夜幕中一座火光掩映的城池,喝着酒说:“不如我们赶快吃喝完离开这地方。”有乐嘴里塞着鸡腿问:“还没吃出个模样,为什么急着走?” 见我走过来,正信就让一让,然后示意我看楼外的情形,在旁不安地说:“我从来没看见过这样的战场。大家都很快乐,却快乐得令人不安。” 夜幕下有座城仿佛睡兽似的被灯火璀灿如繁星般的许多密集营地包围着,城池没有动静,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营地却很热闹,飘浮着酒肉和脂粉的气息,充溢了各种各样的声色犬马。看上去像个战场,又毫无战场的气氛,反而那些围在城外的营地变成了商贩云集、流莺出没的市肆,许多人竟然在那里做生意,把战地变成了买卖的场所。 这就是我看见的。而且我还看出正信眼中的惊疑不安有多深。记得我曾经听那位久经沙场的老爷爷说,战场不能不像战场。越不像战场的战场,往往就越会死很多人。 “你看见什么?”有乐嘴上撕扯着羊腿问,“是不是有人进来了?看见我们在吃他们东西怎么办?” 黑眼圈之人捧着酒瓮打饱嗝道:“我看他们不会很在乎,因为他们东西太多、太丰富了。东西越丰富,你就越不当一回事。比如,刚才有一个戴高帽的家伙拿着本书从门廊走过,看到我就跟没看见一样,迳直走进了先前我们在的那一间屋里,语若蚊鸣般的自言自语……” “什么?”正信一听就连忙率先奔去那屋,随即有乐也似乎反应过来:“语若蚊鸣?”他抱着羊腿和整只鸡以及不知哪儿弄来的野猪头,也跟了过来,我在门口悄打手势,忍笑小声说:“看里面。认不认识里边那个瘦弱之人?” 我们挤在门边,瞅着一个戴高帽的瘦弱之人在先前那间屋里,拿着本皱巴巴的古书在墙边走来走去,不时念念有辞,由于语若蚊鸣,听不清口里咕哝什么。不过我们都觉得这个家伙衣服光鲜华丽多了,而且气色很不差。 他不时尝试拿头去撞墙,却似又怕疼,每当冲到墙边又缩回。这个举动太眼熟了,尤其有乐最熟悉不过。于是一个野猪头飞了过去,那瘦弱之人闻声转面,啪的往脸上打个正着,帽子飞了。 没等他捡回帽子戴好,就发现已被包围。有乐劈胸揪问:“果然是你这只蚊子,刚才去哪儿了?穿这么漂亮想去唱大戏吗?” 看这厮的眼光神情,却似完全不认得我们,还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们是谁啊?” 有乐抢过他手里那本皱书瞧了瞧,又照脸打回去,笑骂:“你别装蒜啊。先前你就用这本撞墙书,带我们一起穿越过来,然后你去哪儿啦?这是什么地方?” “有吗?”那瘦弱之人听了更是满脸懵然,拿回皱书翻了翻,随即奇道:“我真的穿过了吗?去哪儿了?” 正信皱着眉,忍不住一巴掌打过去,问道:“这是哪儿?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瘦弱之人扶正被打歪的高帽儿,瑟缩着含泪说:“这是……是战场啊,我……我在打仗啊。” “打仗?”有乐闻言失笑道,“你跟谁打仗?还穿这么漂亮,打什么仗?” 现下灯光亮堂,我才瞧清这瘦弱之人的样子,眼前的他跟在棚屋里看见的肮脏邋遢模样不同,原来他还很年少,简直就是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举动想模仿大人的老成,却又透着稚弱与无助。我觉他样子可怜,又忍不住想护着他,就站过来柔声说:“不要怕,他们不会害你,就只是好奇和着急。你在这屋做什么呢?” 这瘦弱少年听了稍感安心些,瞧了瞧我,怯生生地说:“我……我觉得宴会无聊,就……就溜出来练习崂……崂……” “崂山术是吧?”有乐一听又作势要敲他脑瓜,瞪着眼说:“你先前说我们穿过那面墙就到山那边了,现下却把我们忽悠到哪儿去啦?” 那瘦弱少年听了不禁惊奇道:“我们穿过了吗?真的穿越啦?我还以为我不敢呢……”有乐一听又忍不住要凿他脑袋,恼道:“你当然不敢了,问题是我敢!我手痒得很,你看这手肿得……像不像大猪蹄?刚才我都以为是大猪蹄,差一点儿啃了。” 那瘦弱少年瞧了瞧他那只肿手,也吓一跳,随即指着另一边的桌子,说:“我那边有……有些药,其中有一个很大的人参。” “人参?”有乐一听又想卯他脑袋,皱着脸说,“我手肿需要解毒药,不是要补身。你还有啥宝没献出来?” 那瘦弱少年闻言就去翻箱倒柜,有乐见翻出满地的玩具,不由啧出一声道:“好了好了,我不需要玩具……对了,你有值得收藏的茶具没有?”那瘦弱少年边找东西边说:“茶具吗?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好像是南北朝的吧。等下就带你去拿……”有乐惊赞道:“南北朝?那是好东西呀。我可以拿南宋的跟你换,嘿嘿……咦,你怎么会有南北朝的茶具?你是谁呀你?” “去你的茶具!”正信在旁满腹疑团早就憋不住了,终于不禁推开有乐,过来揪那瘦弱少年到窗前,指着夜幕下那座睡兽般沉静的城池,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不由都凑近窗口,一齐望着夜色掩映下那座巨兽般无声沉睡的城廓,那瘦弱少年却摇着头笑道:“不要担心,那是河越城,已经被我们围困了许久,眼看就要开城投降了。你看外边密密麻麻的营地,我们有很多兵,超过八万人马,城里只有大约不足三千兵,而且正在求降,不过我们不允许……” “河越?”正信听了就乱抓他自己头发,似是他先前担忧的事情正在成为现实。他面色古怪地说:“你知道要发生什么吗?你怎么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方来了?还不允许人家投降,你知道你要玩完了吗你?” 那瘦弱少年一脸懵然地瞧着他,兀自感到好笑:“不会吧?城里只有一点点兵啊……” 正信恼道:“却还有八千精骑正在星夜不停地往这边赶来!你不清楚你对手是谁吗?我告诉你,‘一代智将’、‘河东雄狮’听说过没有?” 那瘦弱少年听了,难为情地问:“‘河东雄狮’是指我吗?”有乐敲他脑袋,啧然道:“你?你是河东蚊子!” 那瘦弱少年不高兴地说:“无礼!我可是统领关东联军的大人之一呀。家老们说,打胜了这一仗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关东三雄’之一了。”正信哼一声道:“你的关东联军转眼要完,我知道的‘关东三雄’没有你。” 就连有乐也觉不妙,卯那小子脑袋,催道:“赶快投降吧,趁这会儿还来得及。” 瘦弱少年兀自挣扎道:“不可以,我要完成父亲的遗志、夺回河越城……”正信立在窗前,望见那座城突然灯火完全熄灭了,悄无声息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他惊疑不安的脸也随之被黑暗笼罩,只听他在黑暗中叹息道:“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一夜之间,八万大军全面崩溃。河越之战,策划时间之久,一击而破之速,以及双方兵数对比之悬殊,着实罕见。此战决定了关东的命运,从此八州之内,再没有力量可以抵挡那头雄狮烈火般的侵攻了。” 那瘦弱少年哪里肯信,不由失笑道:“胡说!你怎么知道……” 黑眼圈之人抱着酒瓮在门边坐着发愣半天,这时才接茬儿说:“我知道,此战还产生了一连串反应,后果一环接一环。其中也包括大膳大夫的甲州军为什么不能及早上洛取天下、东海巨人为何提前折戟清洲、以及剑豪将军何以会死!随着关东之变,一位位英雄豪杰登场较量,一场场龙虎风云即将到来……” 我听得心头暗跳,不禁走上前去,眼露恳求之情,对他说:“先生,我听你说过你总是有办法的,可不可以帮他扭转这个危势?” 当时我想的是,如果改变了眼下这个结果,或许以后那些不好的事情未必会发生。 “结果无法改变!”黑眼圈之人似乎想过了此节,闻言又沉吟一会,摇头叹气道:“对手是谁先不说,你看看窗外河越之围城。其实城中可战之兵不足千人,竟然严守近半年不落。围城大军的士气逐渐低糜,又看氏康大人拒不发兵救援,以为这头河东雄狮胆怯,遂不再进攻,只想用兵粮战术,使城自陷。关东联军阵中,商人来往穿行,妓女开张接客,仿佛城下市肆一般繁华,哪里还有一点打仗的样子?” 他负手背后,到窗口又看了看,涩然道:“这仗就没法打,让我来指挥,也指挥不动。关东联军聚集八万兵力,再加上民夫佐匠号称三十万人,看似声势浩大,其实这帮乌合之众无非怀着各自的如意算盘,如此阵势庞大的兵力将河越城团团围住,却只久围不攻,还从四处召集妓女和商人消遣。河越城外成了联军歌舞升平的欢乐场。殊不知此时,这头河东雄狮已与东海、甲州的那两位协同夹攻他的劲敌悄结罢战之约,抽出兵力全速赶来。并已暗中先派麾下死士与许多流莺杀手混入联军营地,而你们这些指挥千军万马的糊涂虫不会打仗只会玩乐,今夜要死很多人!” 叹息着,走到那少年身旁,提手按了按他瘦削的肩头,摇了摇头,转过脸去,为之唏嘘:“我看连你也要死!” 那瘦弱少年将信将疑的望着他,惑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黑眼圈之人叹道:“因为我们来自许多年后。”他的面孔又朝我转过来,目有沉吟之色,说道:“然而此时,甲州的大膳大夫、以及东海第一巨人,甚至还有剑豪将军都还活着。”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竟然来到了他们在世的时候。 那瘦弱少年更是满脸疑惑,不由的从黑眼圈之人身旁后退开去,摇头道:“胡说,我看你是疯了,你们都疯了!或者,你们就是敌人派来迷惑我的探子……我的崂山术不是这样的!” 黑眼圈之人琢磨道:“你这‘崂山术’没弄对呀,按说应该只是穿越一面屏障就瞬间转移到同一时刻的另一个地方,变的是位置而不是时间。看看现下结果是什么呢?不只有位置变了,就连时间也变了。所以说你没搞对呀,哎哟可害苦我们了!我们跟你回到了从前,应该就是你死的那天……” 有乐捧着头在旁边发了好一会儿怔,这时突问:“不对!如果他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那间竹棚里,把我们带到这个时候来?” 黑眼圈之人饮了口酒,目有忖思之色,猜测道:“或许他在死之前用了一次穿越之术。比方说,终于鼓起勇气去撞墙,反正不撞也是要死。”有乐捧着下巴琢磨道:“那也不对呀。假如他临死前真的撞墙穿越过来我们那里了,那么他带我们回来这个时候怎么会不认识咱们呢?”黑眼圈之人似也一时自思不透,就啧然道:“你别问我这些,这都是‘怪力乱神’来着。我的智慧不在这一块……还有你,你马上就要死了,能吃什么就吃点吧!” 有乐吓一跳道:“我们也要死吗?”黑眼圈之人苦笑道:“我说他不是说你。不过咱们……我看也悬!先不说今夜这场恶战异常凶险,很难活下来。你想想,他若死了,我们还能指望回去我们那个时候吗?” 有乐一听,挠着手不安的说:“我们困在那间棚子里虽说不是什么好时候,可我也不想被杀死在这个时候啊。咦,当时我们是怎么穿过来的?正想问问你……”转面瞧见那瘦弱少年悄步退近门口,刚想溜走,却被正信从门边又揪了回来。 正信卯他脑袋,哼了一声说:“我看这小子也懵懵然,自亦搞不清状况。”那瘦弱少年生怕又挨一顿揍,忙翻着书说:“依我猜想,应该是正当我看着书里的符谶念咒诀之时,大家只要手拉手不放开,不管谁先撞上墙,只要有其中一人穿过来,瞬间就都过来了。” 有乐挠着手问:“什么符谶?你这破书里还有符箓吗?”他凑脸去瞧书的时候,我感到奇怪的是:“我们当时真的穿过来了吗?”听我说出了疑惑之处,黑眼圈之人拍了拍他怀里的酒瓮,乓乓有声,然后瞅着我,说道:“虽然我也有类似的疑问,究竟有没有穿过来?不过你瞧,这种感觉很实在,关东老酒的味道也很可口。所有这一切提醒我,不像不是真的!” 正信不时竖起耳朵聆听楼外动静,虽然丝竹之声依故,却似乎有什么气息越来越令他不安。他又去窗口张望片刻,搓着手说:“所有这一切提醒我,要走赶紧走,不然……” 随着有人轻哼小曲而近,门口突然探入一张长相宛如啼笑皆非的胖脸,并且油光可鉴,歪戴着高帽儿徐徐伸进我眼帘里,斜乜了醉眼问:“不然要怎样?” 见我们吃了一惊,那人摇摇晃晃地进屋,又嘿然自笑:“五郎,你在跟谁玩?也不带上我……”信手往那瘦弱少年变得苍白的脸捏了一下,随即转面瞧向我,这家伙越发显得动作轻浮起来,伸着嘴凑近我腮边,醉醺醺地说:“美人儿!跟我跳舞去……”不由分说,就拉手走出。 正信和黑眼圈之人互使眼色,跟在后边。有乐本来是要打那人,却被正信悄阻,我隐约听见他在后边低声说:“大家正好跟着出去,然后瞅隙儿溜!”有乐便将举起的那只手改为揽住那瘦弱少年脖子,也拽他同行,一迳口中取笑:“看看你们打的什么仗啊,还醉酒跳舞?要死了,要死了……”却想起一事,低声问:“你说的茶具呢?” 瘦弱少年的下巴朝走在最前边那油光可鉴的家伙扬了一下,说:“在他那里。”有乐问道:“那厮是谁呀?怎么长得让我瞅着就有一种想抽他的冲动啊……对了,我一直想问,你又是谁呀?”那瘦弱少年转面瞧了瞧他,蹙眉道:“你是谁?”有乐在他耳边说:“不怕告诉你,我是那谁谁谁谁的弟弟。” 那瘦弱少年听他咬耳说了名号,就愣了一下,摇头道:“好像没听说过。”有乐啧然道:“那当然。他这个时候还没出名呀!不过你听说过我们清洲那边有一个大傻瓜没有?就是从小干了很多傻事,很有名那个大傻瓜!”那瘦弱少年点头道:“似乎听说过你们那边有一个傻瓜。”有乐拍拍他肩,得意道:“就是他。”那瘦弱少年惊异道:“你就是那个傻瓜的弟弟?” 我听得忍俊不禁,但走着走着我感觉被搂了腰,不仅如此,那油光可鉴的家伙还把一只油腻腻的手往我衣襟里伸。我就用我知道的方法,胳肢了他一下。那家伙咯咯笑着缩身忙避不迭,甚至顺势在楼道里扭身跳起舞来,动作异常轻佻。 于是,发生了一个情况:不知是谁伸手往他后脑勺敲了一记爆栗儿。与此同时,楼前有人躬伏禀报:“启禀关东管领,和副管领大人……” 那油光可鉴的家伙哎哟叫一声疼,顾不上听禀,忿然转身,怒目扫觑背后一张张装作若无其事的脸。 第十三章 河间夜战 统领号称三十万关东联军的是两个年刚二十出头的大孩子,而且还一个比一个年小,这无疑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尤其最小的那个,看上去瘦弱稚嫩,孩子气不减,好像还没长大。 另一个也没好多少。他们任性贪玩又好胜,虽说同姓,却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地方,甚至彼此之间还曾是宿敌。当然他们手下那些人也并不傻,任凭兵营里声色犬马据说也不完全是因为轻敌,也有不想让士气更加低靡的想法。和他们思路一样清奇的是,两个人的小名儿都叫“五郎”。不但同姓,连小名儿也一样了。 当时,胖的那个五郎问瘦的那个五郎:“五郎,谁敲我头?” 瘦的五郎转过脸时,显得一脸懵然,随即回答胖的五郎:“有吗?我没看见呀,五郎!” 胖的五郎懊恼的眼光从他身后每张脸上扫过来又扫过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张正气凛然之脸,虽然黑了眼圈,但并不妨碍他那双刚正慨然的眼神总是让人不能直视。在这个形态魁伟之人的眼神和气势下,胖的五郎不由自感形秽,慌忙移开目光去瞧另一人。 此人仙风道骨,一副超然之态。胖的五郎觉得不应该是他,就移开目光去瞅其畔的一张模样奸诈之脸,皱着眉越看越怀疑,然而心下却也不好确定,就哼了一声:“胡闹!”转回身去,朝我又挤出笑容。不过他的笑,总是显得啼笑皆非,就跟没笑的时候差不多,所以笑或没笑,其实分不清。 此时楼前跪禀的声音传入耳边:“公方大人从围困河越城东的古河军营捎话来说,发现围困河越城北边的太田军营地闹出异样动静。还称城里有兵马调动频繁,提醒坐镇城西和城南的两位管领大人留意提防城中守军突围冲阵……” 胖五郎搂着我不以为然地笑道:“大惊小怪!城里不是说要投降了吗?”说着话时,油腻之手从我的后腰往下移。 就在我窘迫难当之际,不知是谁伸手往他后脑勺又敲一记爆栗儿。 胖五郎猝然吃痛转身,捂着后脑勺惊怒交加地瞅着背后一张张装作若无其事的脸。 黑眼圈之人眼光遥眺楼外,作高瞻远瞩姿态。有乐依故一脸超然,眼瞧别处。胖五郎似觉模样最奸诈的正信可疑,不过正信也正瞅着他,并且目光凶狠,直教心头发怵。由于拿不准是谁,他不由恼问:“五郎,谁干的?” 那瘦弱少年怯生生地小声道:“我……我不知道,五郎。” 胖五郎揉搓后脑勺,咧着嘴问:“这些都是你朋友吗,五郎?”见那瘦弱少年瑟缩着回答不出,黑眼圈之人就接茬儿道:“对,我们不只是他朋友,还是她朋友。”说着,下巴朝我一扬。 “哦……”胖五郎一看到我,立刻又酥了,满腔怒火顿时抛到脑后,又恢复了轻浮之态,手再次揽腰,油腻腻的手指往我腰下游走,不顾个子矮我一头,还提起脚跟,将嘴巴贴近我腮边,色眯眯地说:“美人儿、美人儿、美人儿,看在你这么漂亮的面子上,就先不跟你那些调皮的朋友计较。其中有一个我很怀疑……” 有乐小声对那瘦弱少年说:“哇,你看胖子那只手……这种人是你家什么人呐?”瘦弱少年恨恨地低声说:“他才不是我家什么人呢,反而是我家宿敌,最近才联手的,却还一直瞅隙儿欺侮我……”有乐在他耳边说:“那你也可以瞅隙儿干回他啊。眼下就是你最好的报复机会,你看我们干他多爽?”那瘦弱少年显然心为之动,不由小声问:“真的可以吗?”有乐说:“可以呀,我们掩护你。” 那瘦弱少年被说动了心,就抬起手来,在有乐眼色示意下悄悄伸向胖五郎脑袋后边,鼓起勇气要敲之时,不意被有乐抢了先,迅速凿了一记又飞快缩手。 胖五郎哎呀一声捂头转觑,这一下显然挨得不轻,脸都扭曲了。 那瘦弱少年缩手未及,被胖五郎看在眼里,登时怒道:“五郎,原来是你!” 黑眼圈之人蹙着眉转头,正信啧一声转面说:“有完没完?”有乐也摇着头从那瘦弱少年身边退开,手指着他,叹息道:“唉,没想到你……竟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呀?” 那瘦弱少年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口中大叫:“家老!家老,他要杀我……”怎奈叫声微弱,楼外不一定有谁能听见。胖五郎怒不可遏地在后边追,边追边骂:“喊你家老也不好使,今天我非揍扁你不可!” 眼见两人一先一后跑开,正信悄使眼色道:“要溜吗?”黑眼圈之人蹙眉道:“溜也得带上那小子走才行啊。”正信啧他一声:“既然这样,你们干嘛刚才还要陷害他?”有乐笑道:“好玩啊,忍不住就……而且不是我先干的,前边两次都是黑眼圈这个家伙,他太好玩了哈哈哈……哎呀,我笑疼了腹肌!” 我忍笑问:“为什么我们不在楼里试试用穿越之术离开呢?”正信瞪那两人一眼,才答道:“先前我担心他那个墙不行,然而眼下也只好到屋里试试看了。” 于是我们返身来寻那两个五郎,没走几步,不意撞见胖五郎狼狈不堪地从一间屋逃出来,那瘦弱少年拿着一把剑在后面边哭边追。我们拦住他俩,分别拉开一边。有乐拽住瘦弱少年,在那儿好言好语地劝架:“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不要打来打去。要从小就学会相亲相爱,而不是同室操戈!你看看你拿着把剑这么大,割到手指怎么办?” 我也来温言抚慰,那瘦弱少年才怒气稍减,擦眼泪说:“不许他再欺负我!”有乐在他耳边说:“我看他不会再欺负你了。因为今晚很多人都要死,如果你不想死在这里,就跟我们一起离开。我带你去我家玩,有好多好玩的,并且还有傻瓜陪你玩,你知道我们那里傻瓜多……” 有乐一边哄,一边使眼色让正信收了那少年的剑,然后手揽瘦弱少年之肩,带他转去另一屋,走到窗栏边,低声说:“不过咱们离开这里之前,可不可以先一起去偷胖子那套南北朝茶具,以解你的心头之恨?” 正信不时竖起耳朵,留心倾听楼外动静,似乎更令他不安的是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他不禁怀疑自己的感觉:“会不会不是这个夜晚出事?” “出什么事?”胖五郎被他揪在一旁,兀自强笑道:“能出什么事?外边歌舞升平,不如我们出去喝酒跳舞,美人儿、美人儿……” 黑眼圈之人忍不住直言告知:“我们怀疑今夜会有敌军大举袭营,为了少死些人,奉劝你还是赶快传令加强戒备为好!”正信皱眉道:“你干嘛跟他说这些,他压根儿不会相信。” “我相信!”胖五郎斜乜醉眼,四下寻找我的身影,见我从旁边那道门里转出来,就眼睛一亮,忙不迭的叫唤:“美人儿,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是吗?”黑眼圈之人闻言一怔,随即轩眉道:“那你还不赶快传令加强防备?” 胖五郎转过眼睛斜瞄他,口喷酒气道:“你是谁啊?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敌人派来整蛊我的呀?” 黑眼圈之人啧然道:“敌人不会教你加强防备。这个道理很简单,懂了吗?敌人只会让你疏于防范。眼下你的敌人就是这样做嘀!”胖五郎噘起嘴道:“去!我问你们是谁,你却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正信瞪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这几位都是你盟友那边的人。眼圈发黑的这个家伙来自东海,其实却效忠甲州老主公左京大夫。这位小姐来头更不小,她便是左京大夫家里人,娘家是东海。我是跟随她的,这样说你放心了吧?” 胖五郎高兴道:“怪不得一看都那么亲切!原来是自己友……美人儿、美人儿,跳舞去!”正信一瞧他这个德性,懊恼道:“靠!跟你说了也白说,说啥都没用!对了,节骨眼上,那两个混蛋呢?却去哪里了?” 我找过了几个房间,没找到人影,转身说:“没在这儿。好像是去找茶具了,我先前听到有提南北朝的茶具。”正信气恼道:“这节骨眼上,去哪里找茶具?” 胖五郎道:“南北朝?那肯定是溜到我那边去偷我茶具了……大家跟我来,我们这就去捉那两个小偷!”说着就拉我手走出,黑眼圈之人跟在后边皱着眉说:“你现下重点应该不是抓小偷吧?赶快传令,防范偷营……”正信恼道:“你跟他说这些没有用的,不如我们还是赶快去找到那两个偷茶具的混蛋,然后就离开这里。”胖五郎在前边手舞足蹈地说:“不要着急走,都不要着急走。我还要好好款待你们呢,来!一起喝酒唱歌看人跳舞……” 我们所经之处,营地里到处都是喝酒、唱歌、跳舞的欢乐场景。胖五郎显然是个热衷于搞宴会的人,还弄了一个很大的宴会场,有热闹表演的戏台、以及一排排坐满了关东各家文吏武将的席位,并且还有许多人在周围放烟花,使得这片夜空璀灿闪耀,充满喜庆气息。 胖五郎突然弯下腰,猫身而行,边走边转面朝我挤挤眼睛,笑道:“我妻儿在那边看烟花,不要给他们发现我。”黑眼圈之人跟随在后,闻言蹙眉不已,苦涩的说:“对!我还差点儿忘了你把一家老小也接来兵营里了。赶快传令严防袭营,不然有你哭的!” 胖五郎啧他一声,转面说道:“看你整天催催催,你以为我傻吗?明白告诉你知,我还真就不怕他们袭营!这有八万人马,他们才几千兵,我还怕他们不来呢!敢来就拼尽他们,一举全歼,总好过四处去找他们来灭。什么久攻不下一座城?围城是为了打援,现下你懂了么?你真以为我傻吗?”正信愕然道:“你有这么聪明?那为什么你还是被灭了呢?”胖五郎恼道:“去你的乌鸦嘴!到底谁灭谁,要打过才知道。没打之前,谁能未卜先知?” 这个人笑和不笑的时候的表情都是啼笑皆非。很快,我看见他哭的样子也是哭笑不得的样子。 由于妻儿全没了,他号嚎大哭。样子很伤心,也令看见他这样子的人伤感。 一切都是这么突如其来。由于场面混乱,许多人死在兵马践踏中。这包括了那些糜集在城外做买卖的商贩,还有很多凑热闹的老百姓。虽说刀枪无眼,却还是有太多人枉然死于这一夜的混乱之中,说不清有多少人还没看见“河东雄狮”的兵马就先没命了。 我眼帘里到处都是火光,以及混乱奔跑的人影。据说许多营地都失火了,混乱的局面和袭营的传闻使人们顾不上救火,加上这一大片地方全是临时盖起来的木屋、木楼以及各种容易着火的营帐,火势迅速蔓延开来,许多人死在大火中。 这一夜的大多数时间都没有看到敌人的踪影。号称三十万人马的关东联军在还没有看到敌人的时候就崩溃了。传闻说城东的古河军是最先逃走的,据称是由于他们听到坐镇城西和城南的两位管领大人军营被袭破、副管领猝死而致全军崩溃的传闻。当晚到处都是传闻,使得人心惶惶,每个人的神情都仿佛末日来临。 “他猝死?”有乐在人群中诧异地指着那瘦弱少年,说:“他刚才一直跟我在一起呀。我们去拿了茶具,然而房间失火,大家都往外跑。还有许多人想冲进来,就堵塞在那边,后来楼塌,听说他全家都死了。” 一群兵护着那瘦弱少年和有乐狼狈地往这边跑,另一伙人簇拥着我们往外挤,结果又堵在营地辕门那边。于是互相看见了对方灰头土脸的样子,毕竟能在这种混乱时候撞个正着很不容易,我们都松了口气。 然而我们转眼就被越来越密集的人群挤得喘不过气来。正信和黑眼圈之人竭力护着我往人群稍少的地方挤去,并叫有乐带那瘦弱少年也跟来。身后不时传来被挤死和踩死的痛苦惨叫,这一切仿佛是场噩梦,感觉却真实无比。 就在我们使劲往外挤的时候,伴随着夜空中传来的嗖嗖声响,许多闪烁的火星映入我们眼瞳。正信仰面看见,先叫出声来:“大家当心,火矢来袭!”那星星点点般从天而降的密集箭雨朝人群纷洒,周围有盾牌的纷纷举起盾牌遮挡箭雨,却还有大多数人没有任何遮挡,顷刻之间就在雨淋般的火矢骤袭中死伤遍地。 一波波箭雨来袭之际,我看见几个拿盾牌的披甲老者由于挤不过来,就将盾牌从人们头顶抛到这边,大叫:“盾牌接着,保护朝定大人!”正信和黑眼圈之人接住盾牌,没拿到的就搬起倒塌的门板或捡到什么能用来遮挡的全用上。随着箭雨纷撒,只一瞬间,眼前又倒了一片。其中包括那几个披甲老者。 那瘦弱少年哭喊:“家老!家老……”随即被持盾的兵簇拥着跟随正信跑向倒塌半边的辕栏。有乐蹲在插满了箭矢的着燃门板下方慌了神问:“正信,咱们怎么不冲去撞那个城墙?”此节正信似已想到,眼望火光跳闪中城墙方向,摇头道:“我们冲不过去,那边人太多……”城墙方向不但人多而纷乱,其时城内冲出来的兵马已在厮杀,不断有人在那边城下中箭或被砍倒。 那瘦弱少年指着城下方向,叫唤:“弹正!弹正,那是我麾下有名的勇将弹正和他儿子,你们看他就像一个阿修罗战神般在城门左近奋战着……” 我还记得那个浴血奋战的大汉。此前他直挺挺地跪在胖五郎的宴会场外,我们路过那里时听见他大声说:“不留头!” 那时还没有任何夜袭的动静,只是一派歌舞升平。他孤独地跪在那里,眼光倔强,据说是想闯进来苦谏,却被关东管领的亲信们挡住不让进,那些家伙甚至挺起枪矛围住他。一个头戴高帽的家伙傲慢地伸刀指了指他胸膛,说:“关东管领大人有话在先,欢宴场上不许任何人打搅。你若还想留下项上人头,就识相点儿闭嘴离开!” “不留头!”那大汉眼光坚毅地说:“大人若还不肯听谏,只怕全军转眼大难临头,我这颗脑袋不要也罢!” 当时他被乱棍打出。我记得他不甘离去的目光,和夜幕下孤独的身影。 即使到了最后的关头,这个大汉仍在奋力抵挡着敌军的突袭,希望能挽回败局。最终他箭矢用尽、刀枪折断,全身是伤,跳入东明寺口的古井身亡。他的儿子以及所率领的三千余人马也全部战死。 那瘦弱少年哭得很伤心,甚至也要跟着去死战到底。我们把他拉住了,此时他全军覆没,已成定局。 我们跟着四下溃散的人群逃离那片混乱厮杀中的火海,一路落荒,亡命奔窜,不知不觉身陷黑暗之中,周围仍厮杀声不断。 黑暗中有潺潺水声,我们似乎置身于荒川河流之间。那瘦弱少年身后跟随的兵越来越少,坐骑接连不支而倒,我们惊魂未定又陷入一波没头没脑的厮拼,混乱中有一个满身浴血的老者涉水而来,将坐骑牵到我们跟前,让旁边的小卒搀扶瘦弱少年上马。那少年惶然问道:“太田,怎么就剩你一人了,其余家老呢?” 那位老者未暇回答,紧接着又遭遇一通急骑奔袭的乱战,连他也死在乱军之中。随着火光明灭,只见那老者在河中绰刀独自迎战幢幢涌来的奔骑,刹那间他的身影就被急流般的奔骑淹没。 混乱中,瘦弱少年坐骑翻摔,甩他坠下河里。从此,他的家名断绝,其家族经此役而灭亡了。胖五郎被残部簇拥着往另一个方向逃往古河,然而古河很快也被攻占,他一路亡命,最终逃去了越后,至此关东之地全部掌握在那位“河东雄狮”一族手中了。 由于全家被杀,胖五郎念念不忘的就是报仇。为了复仇,他收了一个绰号“越后之龙”的少年悍将为养子。他甘愿出家修行,而把一切头衔授给了这位养子,条件只有一个:为他复仇。 这位年轻的悍将接任了关东管领之位,为了实现胖五郎对自己的请求,屡次率军从越后南下,与那位“河东雄狮”恶战,因此关东大地也就成了“越后之龙”、“河东雄狮”以及野心勃勃的“甲州之虎”角逐力量的舞台。 第十四章 毗沙门天 昏黑混乱之间,只听有人叫唤:“总大将落水了!”当时我虽然不知所措,却及时反应过来,“总大将”可能是指那瘦弱少年,因为此刻身为关东管领的那个胖五郎早就逃得没影了。我便伸手推了一下随护在身边的正信,催他下水去救:“你水性好,快看看他摔落到哪里去了?” 虽说还惊魂未定,有乐听了却感好笑:“那厮还是总大将来着?”黑眼圈之人哼了一声:“整场大战就没看见他指挥过吧?这小混蛋只会玩……”想起一节堪虑,忙环顾四周,说道:“我们应该是在河流之间,两边岸上到处都是草木,大家摸黑乱撞不是什么好事,先前一路逃过来,自己人撞上自己人厮杀,已经杀了不少啦。赶快找东西点火照亮前路,不要再自己人杀自己人!” 有人点起火把,只见前边隐约现出一条浅滩,雾色下有个背着行囊的纤弱少年身影映入眼帘。他头缠白绢、只露出双眼,手绰一根竹竿往水里试探深浅。因见那纤弱少年身着僧袍,黑眼圈之人眯缝眼睛一瞅,就说:“前边有个小沙弥。”有乐却笑:“也可能是个小尼姑来着。你看她那个样子和神气,‘我见犹怜’就是形容这种情态……” 没等我更觑分明那是何样情态,忽听得后边倏有大群奔蹄声骤如洪流涌至。手持火把的人先中箭倒坠马下,众人眼前又陷入一片黑暗。 随着厮杀声四起,周围登时乱作一团,我感觉坐骑被接二连三冲撞,猛然趋朝前倒,便在我也要跌落马鞍之际,不意一骑骤近,探臂将我揽了过去,抱到他鞍前,虽似不怎么用力,被那人一揽住腰身,我却无法挣动。 我自能感觉得出这是一个陌生人,但他的气息却并不令我惊慌。黑暗中似乎还有一拨人马从河岸上乱涌而来,几拨人撞在一起,就在河中摸黑展开厮杀。 那人沉着冷静,抱着我策骑往来穿梭于刀光剑影之间。不得不说,我很佩服这些男人,都互相看不清,还能乱砍一气。不过搂着我的这个男人却没轻易出手,每挥一下兵刃,皆是准确无差地荡开黑暗里别人撩来的刀枪。 整个混战过程,我没瞧见他杀了谁或劈伤谁。反而似是为了护着我,还挨了别人一下子。虽在昏暗难辨时候,我亦能感觉到他面颊上有热乎乎的血珠垂淌滴落。 当时我竭力想看有乐、正信他们怎么样了,怎奈眼前过于昏暗混乱,看不见他们被冲散后的身影在何处,就在转动脑袋时,耳听得飕声微响,一抹寒光撩向那人肩畔,他在鞍上提刃荡开,两相交磕之下,白芒掠颊,堪堪抹飞了我鬓角一缕飘起的发丝。随即叮一声响,两刃又一下交击,霎间火星激闪。飒一声响,黑暗中似有一影晃身急退开去,抱着我的那人撩刃扫空,迅即回刃斜伸于鞍旁,凝势引而不发。我觉察他脸上有血滴落,不由心头怦跳。 他蓄刃未发,沉声问:“好剑法,不多见。是谁?”随即又有大群奔蹄声轰然涌至,分出数骑聚拢到那人之旁,各持兵器守护惕戒。其余的加入战团,不多时结束了这场河间混战。揽着我的那位骑者四觑不见适才与他交手的人影,见部下要追杀残余逃散的人,就沉声说:“穷寇勿追。”前边有人转辔勒转坐骑,返来禀报:“回禀主公,前边这些都是扇谷的溃兵,往那边逃的一伙似是山内残骑。除了死掉的之外,围捉了些俘虏,还有若干看上去像老百姓的家伙。” 有乐在草丛中挣扎道:“我就是老百姓,不是看上去像。瞧瞧你们这么粗鲁,把人家背的茶具弄坏了找谁赔去?”我听到他的声音,感觉稍好一些。但还是担忧:“其他人呢?我们却是落到了谁手里?” 随即听到在坐骑上揽着我的那位大将说:“不伤害老百姓。”岸边却有个尖细的声音说:“只怕未必是老百姓,先前看见他们跟随扇谷的溃兵同逃至此。”我转面瞧见火把光焰闪烁之下,一个披着大红袍的白面女人幽幽的也朝我看。她身后还有若干流莺模样的白脸女子,皆幽幽而视。 那位大将蹙眉道:“既是如此,就带回盘问。没有干系的,勿要留难,一概放其自去。”披着大红袍的白面女人目光幽幽的看着我,问了一声:“如若是敌将的家眷呢?”我感觉到她那眼神就像想要撕碎我,心头不由发寒,接着又听见她幽幽地说:“也任其自去?” 这时,籍借岸上越来越多火把的光亮,我才瞧清河中散落着许多人和马匹的尸体,其中有受伤未死的,被士兵挨个寻去拿长矛戳死。有人挣扎欲起,却被搠倒,情状甚惨。我不忍多看,就转头想闭上眼睛,忽见一人似是那瘦弱少年正要挨搠,我急促挣身坠落河里,想叫他们住手。 那位大将似觉突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芒刺在背之感从脖后生出,倏地转骑回望,此刻我趁机挣脱。抢在那员大将有所反应之前,披着大红袍的白面女人使眼色示意两个士卒绰长枪去搠我腰背。 那一刹间,我以为要死在这里,但见两杆长枪犹未搠近我后腰就先震折飞坠甚远,去势奇急,啪啪两声,又击翻两个持枪迫近的兵卒。 我刚眨了眨眼,身前背后就倒了四个人。就连那员大将也为之错愕,眼光从他惕然回望的那个暗雾笼罩的方向移回,耳边传来一声低诵:“极乐地狱之端必有光明,云雾皆散心中唯有明月。” 只见那个小沙弥模样的纤弱少年淌水穿行在死尸和血河之间,手里竹竿挥洒,一路不断有人掼飞翻倒。 没等看清他如何随手瞬即撂翻多人,他却没有了动作,停步合掌,低眉颔首,似是在为死者默诵经文。两边河岸立时有许多兵卒举弓抬弩瞄准了他的身影,骑马的大将身旁亦有多人按剑或拔刀蠢蠢欲动。我见这小沙弥神态自若,竟似毫不惧怕,难免心下暗异:“啊,他……”不知何故,心里总觉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般神态的某个人。 那位大将伸手悄阻身旁作势欲冲的部众,随即问了一声:“不知小师父有何见教?”说话之间,倏感脖后凛寒,不由转面又朝暗雾葱笼之处投去惊疑不定的一眼,抬手摸了摸脸颊上那道犹在淌血的创伤。 我听到大将身后一人低声说道:“那小沙门诡异得很!先前我们在上游草丛里无意中射杀了几个藏身其间的敌将女眷,被他路过撞见了,竟跟随到这里来……”我瞥去一眼,瞧见说话之人是个面色惨白的小胡子,握刀的手不知为何在颤抖。 其畔一个络腮胡子家伙低哼道:“跟随你的那些士卒呢?怎么就剩你一人在此?”小胡子望着前边那一袭纤弱之影,目露惧色的说:“他……他……全被他……”有乐忍不住插嘴说:“你怎么知道是他,而不是她?说不定是个小尼姑呢?我觉得尼姑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比如说我这只手,就是被尼姑搞到……”旁边的人正要掴他闭嘴,忽有所见,惊呼出声:“哇靠!你这手怎么回事?”有乐苦了脸道:“都告诉你了,被尼姑搞的!这个教训告诉我们,尼姑也很可怕……” 一张白脸悄没声息的凑近他腮边,目光幽幽而视,直盯到有乐心头发毛,忽问:“我可不可怕?” 有乐吓一跳道:“你画这种白惨惨的浓妆,配合着披头散发的模样,再加上裹着这件大红袍子的造型,在黑暗中色眯眯地盯着我,就跟女鬼也似。当然有够吓人啦,还问?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地马上就要停止了……”那白脸女子将他劈胸一揪,冷哂道:“再不停止你这些废话,就把你心掏出来,在你面前捏停它。”说着,抬手做个捏爆的动作。有乐“嘤”一声,立刻昏倒在她怀里。 白脸女子眉头一紧,低哂道:“没见过恁地惫懒无赖之徒!”提手拎有乐甩出,霍然发力,摔他身子撞向那个合什颔然的小沙门。 我吃了一惊:“哇,她这么大的手劲!”那小沙门却看也没看,左掌仍旧含胸,仅出右臂,随手一抬,接住飞撞而来的躯影,放之在畔。我投眼看见有乐仍落在原地,心中一怔:“刚才甩过去的不是他却是谁?”随即见到小沙门身旁红袍影晃,白脸女子从袍下探爪疾抓小沙门咽喉。 我不禁心中诧异:“她明明像是把有乐甩过去撞那小沙门,却怎么一下子换成是她在那边?”就连小沙门也颔然赞了一声:“鬼夜姬,果然身法诡谲!” 白脸女子晃爪急抓,不意落空,眼前只见有块玄幡斗然展开,闪现“毗沙门天”四个白字霎映瞳中。随即玄幡飘晃而过,有根竹竿伸来,迅即点在白脸女子喉下,一触即收。白脸女子惊忙向后倒退开去,只见那小沙门瞬即已披回玄幡,又恢复合什颔然之态。竹竿轻轻落下,搁于他袍裾边微伸的脚背。 玄幡披回他肩背,在四周刀枪环伺之间,只留一个“毗”字。 黑眼圈之人从暗雾笼罩之处悄步走出,蹲到正信藏身的草丛里,轻咳了一声:“猜到他是谁了么?”正信在草中低哼道:“想到一个人。据传此人曾在毗沙门堂得到感悟,自称是战神毗沙门天的化身,战前常在毗沙门堂独自冥想作战方略,战时打‘毗’字军旗。有时只身出行,仅是随便拿一根竹竿,扮作僧侣。” “就是他,”黑眼圈之人望向那个披裹在玄毗下的纤弱身影,眼光流露景慕之色,喟然道:“此时他应该只有十来岁,已是‘春日山城’独当一面的少年悍将。大概是初平内乱之余,顺便前来观察河东情势。不过他不是扮作僧人,他从来都把自己当作苦行的出家人。平生不近女色,无妻无后……” 不只我看见他们俩蹲在那儿交头接耳,就连有乐也看到了,连忙凑过来说:“什么‘不近女色’,说不定他本身就是女人呢……”黑眼圈之人和正信不约而同的啧然道:“去你的!”有乐接着猜:“又或者他其实喜爱男人,比如说我这种……不过我觉得他真的很像小尼姑呀!一提到尼姑,我就想到这只可悲的手……”正信和黑眼圈之人瞧了瞧他的手,奇怪地问:“咦,怎么变成白花花还烂糊糊的一大坨?”有乐抬着手说道:“变成一坨而不是一根的原因是,先前去胖子那边找茶具的时候,找到一盒凉草药膏,就顺便搽上去看看,果然凉凉的好受了些。不过我觉得它还是更肿了,需要找你老婆才有望搞定……”说到这里,忙问:“那瘦弱之人呢?捞上来没有?” 正信顾不上理他,只是望着那纤影小僧,叹道:“此君被后人称为‘生涯不犯’,原意本是不与原配以外发生情爱之事,但他竟将其发挥到极致,终其一生,没有近过任何女色,没有娶过妻,更没有纳过妾,这确是非常罕见。后人对此有多种解释,我觉得最靠谱的是……”有乐又接茬儿道:“他是女人才最靠谱。比如说,本为女性,为了他家的安泰而以男装武将的身份示人,既然是女人,自然不会娶妻生子了。因此没有任何儿女,而且没有妻室,又收了四名养子。相关这一说法的证据包括喜美服、通音律、爱好歌曲等等,又据传说,他在川中岛会战时,曾经消失一段时间,原因是经痛。并且每隔一段时间,他就玩消失。此外,有记载他死于‘大虫病’,根据我泡茶之余的研究,‘大虫’就是‘月经’之隐语……”黑眼圈之人和正信不约而同伸手去卯他脑袋,笑骂:“胡扯!” 我想起了他们所仰慕的那人留传于世的一首有名的赏月诗:“霜满军营秋气清,数行过雁月三更;越山并得能州景,遮莫家乡忆远征。” 记得曾经听我家那位老爷爷握着酒盏叹息说:“我那位人称‘甲州之虎’的儿子,本来是有望能取天下的。却时运不济得很!偏偏遇上了‘越后之龙’这样一位终其毕生都难缠的对手,白白在关东战场虚掷了平生多少时光。不过话又说回来,比起我那不孝儿子,我更喜欢他。此人热心向学,能文能武,会唱会玩,交游广泛,从四书五经、孔孟之道到老庄学说,皆有涉猎,甚至雅好诗文、琴曲、书法,赋有许多好诗流传于世,造诣极高。更赞的是其乃好酒之人,性喜喝酒,即使骑在马上也可以大快畅饮,有着名的马上杯之说。我和他还有共同的好友,就是剑豪将军……” 当我回想昔时在剑豪将军府中的情形之际,听见有乐笑道:“我想起来了!那日我也在,记得这人去过将军府里,并且女眷们都爱跟他聊天玩乐。你不也在一旁沏茶吗?咦,那时他没有这么小啊……” “闭嘴!”那个面色惨白的小胡子本来就已心神不定,此时再按捺不住,伸刀过来拍打有乐脑袋,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发作道:“这么多话!又提女眷,我打死你……” 一根竹竿忽伸过来,在我们眼前只晃了两下。第一下,往那小胡子握刀的手腕上点了一点,钢刀脱手。第二下,竿梢轻撩刀脊,只一拨就反转其刃,唰的从那小胡子喉间抹过。旁边的络腮胡子急忙挥剑削竹,却只一挥落空,竹竿迅即又落回那小沙门袍下,以脚背轻承不坠。 他不动时,众亦不动。他刚一动,络腮胡子和四名各绰兵刃的甲士一齐掩身上前,那小沙门只微振袂,玄幡斗展,“毗”字临空宛然刹那间变大,却又瞬间缩拢,现出一道竹竿之影夭矫有如神龙摆尾,飒然扫撩之下,络腮胡子等四人跌飞开去。 马鞍上那位大将目为之炫,不禁赞叹:“寻常竹竿,却使出了好枪法!” 竹竿轻坠,又落回袍下之足轻承中。小沙门合掌颔首,复又披幡如故。霎然只见大红袍影猎展于空中,飘荡过眸,白面女子突然从掠空的袍影下晃身闪现,悄无声息的再欺上前,爪影翻舞,抓向小沙门喉下。 眼前只见玄幡斗然展开,次第闪现“毗沙门天”四字霎映瞳中。随即竿影晃来,迅疾点在白脸女子喉下,一触即收。白脸女子不由惊骇道:“又一次?”仓促向后倒飞甚急,止不住势,摔进一人怀里,转面瞧见有乐缩退不迭,皱着脸说:“哎呀呀,你压到我这只肿手了……” 白面女子不由恼羞成怒,跳起身来,提脚就踹,不意草从间有手急晃,捺她足踝。有乐转面见是正信出手,乘机缩身藏到他背后。白面女子收足出爪,正信抬掌反切她腕下,两人皆不相触,同时以快打快。白面女子突又晃身从草间飞退,踣身屈下一腿,欲起不得,眼望正信蹲身的那片草丛,既惊且恼,心犹不甘地哼道:“这片草丛里还藏了多少能人?竟然帮你暗算我来着……”正信愕然道:“是吗?”转面瞧了瞧,但见除了黑眼圈之人和有乐之外,并无别人踪影在畔。 白面女子不甘心,又欲挣扎起身,身后却伸来一口连鞘之剑,轻轻按在她肩头。那位大将在鞍上蹙眉望着暗雾葱笼的这片草丛,手握剑柄,沉声道:“鬼夜姬,适可而止吧!” 那小沙门瞬间又披回玄幡,恢复合什颔然之态,竹竿搁于他袍裾边微伸的脚背。忽飒数响,几个流莺模样的女子齐甩衣裙抛向小沙门,有乐和黑眼圈之人不约而同地惊叫:“哇啊!露了露了露了……”叫声出口,两人对视一眼,有乐忙掩失态说:“我是高雅之人,不应该为此而大惊小怪,那些东西很俗!”黑眼圈之人不甘落后,昂然道:“我一身正气,什么没见过?不应该跟你一样落入俗套……”正信蹲在草里,一脸奸笑地瞅着他们俩个。 随着数声娇叱,夜色下流莺纷舞,疾从抛送的裙影之间跃然而出,各绰白刃掩杀上前。没等有乐和黑眼圈之人多看一眼,她们又已闪身穿入飘荡的裙影之内,复又着衣如故,迅即四面围拢,刃光聚合到小沙门身畔。 玄幡飒然展开,“毗沙门天”四字再次乍现又收。流莺们掼身齐飞,除了个别跌去有乐和黑眼圈之人旁边,使他们看得愣神之外,其余有的摔入草丛里、有的坠落河流中。 那位大将在马鞍上伸剑指向手捂喉脖踣身跪地的那个小胡子,沉声道:“不才氏康,驭众不严。这厮杀害无辜女眷,天理不容!有劳沙门高僧出手,代我加以惩戒。氏康在此诚心谢罪了!”说完,拔剑挥落小胡子项上人头。 我心头怦然而惊:“原来此人竟是那位‘河东雄狮’!” 大将收剑下马,再投眼望时,玄幡已临于河流的另一边。他摇了一下手臂,阻止部属放箭。目送那小沙门披幡走入夜雾,黑暗中有语传来:“氏康,今夜你们杀人太多了。我来只为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大将立于河畔,沉声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小沙门在夜雾中遥留一语寥落:“或许你值得我日后专程讨伐。” 黑眼圈之人凛容道:“河越夜战,死伤无数。其中多少无辜!这或许可以算得正是今后他十四次征伐关东的起因。”正信亦沉吟道:“他这个人眼里揉不进沙,况且此后又承诺了要为关东管领复仇,就不遗余力地去做。据说这位‘越后之龙’的两大宿敌之一氏康将军死前对其子曾言:‘晴信、信长之辈,都是说一套,做一套,不足以托赖。然而辉虎殿下不同,受人之请,必忠人之事。我死后,诸侯中你可以依靠的,舍此无人。’可见彼此之间最为互相了解的,还是宿敌……” 我衣衫湿透,蜷曲在河边正自寒瑟,那位名叫氏康的将军解下他肩上披风,裹罩在我身上。随即目光从烟霭葱笼之处移转,又望着河雾迷离的方向,沉声道:“不才氏康,这便去河越城中摆下夜宴恭奉候教。如若这位沙门高僧,还有适才那位剑术超神的朋友瞧得起,在下不胜荣幸!” 于是,我们又被带回了河越城。 第十五章 关东霸主 由于疲乏难支,或许也因为白面女子伸近我鼻前晃动的那支香之故,我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大概睡得很沉,连梦也没有。 刚睁开眼睛时,还以为仍是在家里,那多好啊。再揉了揉眼,却发觉四周景物陌生。 那位名叫氏康的将军已卸去甲胄,一袭青衫,坐在灯下目光炯炯地望着我,似自陷入沉思。旁边有个云鬓女子拈针为他缝合脸上伤口,每一针穿过,她面上就现出痛苦的表情。似乎痛楚的那人是她,而不是他。 映入我眼帘的这个男人相貌端正,神态雄实温厚,举手投足气度沉稳,其时年约三旬。他身旁有酒碗,缝针敷药的时候偶尔饮一口。见我醒过来悄目看着他脸上的新伤旧疤,他就挥了挥手,示意那云鬓女子先且退下。 在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下,我感到拘谨,就低下脸去。听见他微微沉吟地询问:“请问姑娘,你右手腕缠的那个手链是何来历?” 我遮掩不及,被他发现在先,只得回答:“是……是一位老尼姑送给我的。那时我还小,不晓得它有何来历。” 氏康说道:“据说这是‘千手缠’的一种,又称‘只手缠’。你佩戴的这副手链本有一双,我妻子那条名叫‘梦绕’,那么你这条应该叫‘魂萦’。” 我不由抬起眼睛,讶异地望了他一眼,“你妻子?” 氏康目光炯然地注视我脸上表情,似想看出有何细微变化,把盏沉吟道:“此乃东海之宝物。拙荆与她兄弟各有一条,也就是人称‘东海第一弓取’的那位当主。你这条却是从何而来?” 我反应过来了,心头一阵欣悦:“氏康迎娶的是尼姑家的女儿瑞溪院。此后,氏康夫妻之间一直都好得很。即使在日后与东海一度交恶时,两人感情也没有受到影响,二人婚后共育有十二个孩子。这么专一真是很少见,而且很能生。” 氏康见我不回答,就蹙起眉头玩了玩他指间拈夹的一枚钱,沉吟道:“已问过跟随你的那几个家伙,其言支吾,虽不得要领,却有一点我觉得他们没有说谎。但我要问你,你算东海人,还是甲州人?” 我抬睫问他:“这很重要吗?” “不重要哇,”没想到他回答得很爽快,也很直截了当。“我只是想听实话。” 我就告诉他实话:“我父亲是甲州的,我妈妈是东海的。家住善得寺后面。” 他笑了笑,瞅着我的神情似觉有意思,又玩着那枚钱问了句:“那庙究竟应该是获得之‘得’还是品德之‘德’来着?” 我低下眼睫玩手指,咕哝道:“随便你说,我又不是研究招牌的。” “我觉得似乎是品德之‘德’吧?”氏康玩着手里的那枚钱,目光中饱蕴温和微笑之意,说:“前不久才去过,当时没细瞧。就只顾着瞅‘甲州之虎’和‘东海巨人’这二位当世巨星了,哈哈!” 我闻言一愣,随即想起当年大约这个时候,也就是距河越夜战不久之前,他们三人在善德寺聚会,大膳大夫将女儿迎春院嫁给了氏康之子氏政,氏康把女儿早河殿嫁给了承芳那个家伙之子氏真,三家结成同盟。氏康不再数面受敌,得以抽出兵力,来解河越之围。 “你又是什么殿或者什么院呐?”氏康目含煦暖笑意,瞅着我的样子似感越发有趣,问道:“我妻子娘家人舍得把这副手链给你,显然我们也是很不寻常的亲戚了。究竟是她什么亲人呢?告诉我,回去我让她高兴一下。毕竟他乡遇故人都很值得高兴,何况亲人?” 我还真不知道。心里一直觉得承芳那家伙是个很有意思的朋友,大不了算忘年交,不愿意总是被人硬扯上什么瓜葛。听了就懊恼道:“我又不是什么殿或者什么院,谁知道他妈妈干嘛要给我?” 见我神情郁闷,氏康就哈哈一笑,拿酒自饮,说:“其中既有秘辛,我就不多问了。或者,我回家问他妈妈的女儿去。总之,既然我们是亲戚,别的就都不重要了。” 我心里清楚他就是亲戚。根据有乐前次关于亲戚的说法,不论是从大膳大夫家还是尼姑家算起来,一样都是亲戚。见他面颊又在淌血,我就呶着嘴起身走去拿起桌上的针线,悉心替他缝合,然后敷药包扎。由于我向来手稳,动作利索,料想应该能使他少吃些苦头。 他毫不戒备,也不客气,由着我做,不时喝喝酒,玩手中拈夹的那枚钱。我好奇地问了一句:“你玩的是什么玩意来着?” 他拈给我瞧,在灯下转动那枚钱,说:“永乐通宝。这是好东西呀,你看这铸造工艺多精炼!除了已在我治下之地推行,我还很想让其他地方将来也统一使用永乐通宝。这样,老百姓出门行商就方便多了,不再一个地方只能用一种钱,处处受制于各地币制之殊异。”他描述这般前景时,不禁眼光炽热,充满了憧憬。见我也听得眼亮,就高兴地把这枚钱放到我手心,让我握住它,感受他所神往的未来。 于是我紧握这枚钱,捏成粉拳,伸到灯光下,转面问他:“未来是怎么样的?” 他含笑说:“你要用心去想。”我闭上眼睛想了想,很快想到一事,转面问道:“当时你为什么救我?是不是因为看到手链啦?” “不是。当时昏暗看不清呀。”他微笑道:“因为我想,所以我做。或许连想也来不及,就急着去做了。” 我朝他回以微微一笑。这个名叫氏康的男人,在我来的那个时候,他早就不在了。他身上有很多值得称道之处,对妻子瑞溪院感情专一尤其让我印象很深。 不过我还是跟他实话实说:“你们打仗太残酷了。而且我觉得你的兵在河川那边杀人很残忍。” 氏康微微点头,这时我发现他眼光变得有些黯然,他看着手上的酒碗,叹了口气说:“十六岁初阵以来,我打了太多仗。我妻子看到我身上许多处伤痕,也常这样说。你们都说的对,战争是太残酷了。尤其是河越这场仗!我自己也对打仗越来越心生厌倦。希望以后能不打就不打,能少打就少打。” 我点了点头,给他倒一碗酒,由衷地称然:“这跟我知道的你,果然是一样的。” 氏康饮了一口酒,又目光炯然地注视我,蹙眉道:“我一直想问,既然战场这么残酷,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我正要拿“逃家”和“四处逛”之类的话来搪塞过去,却被他那双厉害的眼光盯得说不出口。于是,我不由自己地对他吐实:“其实我没想到要来这里的呀。莫名其妙就一下子撞到这里来了。” 说到这里,我拿他的酒喝了一口,辣。 我正在吐舌儿,听见他不解地问:“怎么个莫名其妙?” 我就借着那一口酒的酒意,坦白跟他说:“你相不相信其实我来自许多年后?那时你们善德寺互结亲家三巨头都早就没了……吓到了没?吓到就不说了。” 氏康先是愕然,随即摇头自笑,然后含笑注视着我,问道:“那时候的世道是什么样的?” “乱!”我摇了摇脑袋,告诉他:“我那个时候跟你这个时候一样乱。或许更糟糕!” 氏康听了之后,目光中竟似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他饮了一大口酒,蹙起眉头,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这倒没想到!”随即他似又自感好笑,转面瞧了瞧我,若有所思的说道:“我很想听你说实话,却又希望刚才你是骗我的。这矛不矛盾?” 我摇摇头,伸出粉拳,张开手掌,说:“因为你想的未来在我那个时候没有实现。这枚钱还给你。” 他握住我的手,又使我捏回拳头,攥着那枚钱在手心。见我不解地望着他,他微微一笑,说:“送你了。你接着替我去想一个好的未来,替我去使它成真。” 这个温厚的男人,他不但是个好丈夫,还是个好父亲。氏康为人正直,作为父亲,他的苦口婆心使得一家众多孩子大体上团结和睦,这些孩子长大后没有人为了争夺权力而自相残杀,这在那个残酷的年代还是很少见的。当然,瑞溪院的功劳也很大。 氏康只有一点跟我那位被儿子放逐的老家翁一样,他也是左京大夫。后来我听说,他们两个还曾经互相干过仗。这倒没想到。幸好我没告诉他,那是我的老家翁。 他后来果然打仗越来越少了,甚至有两次被打到家门口包围起来。记得一次是被“越后之龙”欺上门去,包围了他,还在他家门口喝酒来着,放多少箭都没射着人。还有一次是被大膳大夫扛着“风林火山”的旗又打到他家去,大概那次之后氏康就病倒了,不久撒手人寰。他去世之时应该会感叹这个世界是残酷的。 这位一度占领了关八州的“关东霸主”,在河越大营的这个晚上并没有意兴风发。尽管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候,却显得意态阑珊。 这使我心情矛盾,既想找机会溜出去和有乐他们会合,商量怎样离开这里,却又有些舍不得。毕竟,很长时间以来,没有这种能跟亲人相处在一起的感觉了。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说不清。在我心目中,无论是承芳那个家伙,还是眼前的氏康将军,都能让我有这种亲切的感觉。 看他酒碗又空了,我就再给他倒一次酒,心想:“从此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见到这个人了。”他留在历史记载中,留在大家的记述里,而我当时只想多留在他身边片刻。 就在我心情很复杂的时候,听到门外有人低声禀报:“大人,宴席准备好了……”氏康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说道:“云裳,你去告诉他们,说我过会儿就下来。是了,尤其要跟我那义弟纲成说,喝喝酒就算了,不要弄得太喜庆!城外刚死了那么多人,也要尊重一下死者。” 门外那人似乎咕哝了一声,话音更低了,语如蚊鸣的说:“……” 氏康听不清,蹙眉道:“你说什么?”门外那人又低声咕哝一句:“小的刚才看见……”氏康不由纳闷道:“我听不清!你有话就进来靠近些说。”那人低着头,躬身而入。我侧头瞅着那人头发和模样,不由心感奇怪:“这却好像不是先前那个云鬓女子。” 氏康皱着眉问:“你不是云裳,却有何话要说?”那人微微抬头,哭丧着脸说:“我……我鼓了好大勇气才敢回来这里。我要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没等氏康听清,那人突然从裾下翻出一刃锐利,倏朝前扑。我想也不暇稍想,连忙挡到氏康身前,急道:“不要……” 那人挺刃刺将上前,忽然看见我挡在中间,不由一怔,讶异道:“你……为何……”眼看急刹不住利刃去势,就要搠进我怀里,他变色道:“我……我不是要这样……”氏康将手里那碗酒泼往那人哭丧着的脸上,随即将我拽去身旁。那人被泼了一脸酒,眼前模糊,仍挥动手中利刃,踉跄往前。 氏康见那人仍挥刃撞近,冷哼道:“却浪费了我一碗好酒!”伸手拿起搁于身畔的连鞘长剑,唰的拔出半截,我见状忙用央求的目光望向他,说道:“别!”氏康一蹙眉间,剑又回鞘,手握连鞘之剑一挥,将那人打跌门角。那人却又挣扎起身,挺刃仍要来刺。冲到半道,不意头顶裳影若舞,飘荡而落,云鬓女子悄无声息地在我眼前出现,啪的一掌把他打出屋外。 霎随裙袂飘舞回落,云鬓女子躬伏在氏康跟前,说道:“适才被人引开,云裳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你没有罪,”氏康在灯下拿起空的酒碗,看了看又放下来,若有所思的说了句:“我知另有高人到此。” 我望向屋外,见那哭丧脸的人刚跌落庭间,两个白面女子就从檐影里飘身悄现,正向他掩近时,昏暗处倏有一影抢身窜出,揪起那哭丧脸之人,发脚旁踹两下,随着袂风飒飒荡响,迅即翻出墙外。两个白面女子飘身来追,却刚掠上墙头,倏然齐挨一掌、一脚、一拳、一个爆枣儿、一鞭、一记短棍、一条链子甩打,二女闷头摔落之时,墙外有人啧然道:“我去!你又这么打人,兵器都藏哪儿啦?我看你身上也藏不了这么多啊……” 我刚觉那似是有乐的声音,眼前灯光一暗,耳边才听到有物掠风微响,出乎不意打掉了灯。 “醉里挑灯,”氏康伸剑一撩,堪堪以剑梢承接住坠落的灯焰,挑到眼前觑视,随即目光一凛,沉声道:“看剑!” 提手拈指弹去,灯焰飕的飞出,一道光线迳直穿过我眼前,去势奇疾,将窗纸瞬间射穿。此时窗外有影晃移而过,氏康长剑出鞘,飕然挥出一道白芒,目觑剑芒中途荡变成串,再荡成簇,窗与墙应声豁然而裂,氏康坐在屋中,端然自若地吟道:“梦回吹角连营。” 就在屋中一黑之时,我觉腰肢忽紧,被人悄抱开去。眼前裳影急展,那个名叫云裳的女子晃身要拦,不知如何却又掼身翻跌。她翻了个身,唰的发出针芒,随一条细线擦着我眼角旁边掠射而过,旋即在我耳畔又叮一声弹回,似是磕到了剑。我觉颈后奇寒,直透入脊髓里。与此同时氏康竟似亦有同感,挥剑荡开弹射到云鬓女子眼前的那一注针芒,随即伸剑斜指,含势不发,沉声道:“氏康何其荣幸,又见雾隐之剑!” 一语既落,黑暗中剑气斗炽。门外忽似雷霆轰然,檐挂之灯接连爆裂,燃绽火花纷纷坠落。 随着剑气纵横,劈划地板豁裂斑驳,廊间多名闻声奔近的武卫接二连三掼倒。有人惊叫:“大家当心,好厉害的剑气!” 籍借霎间光焰明灭,堪堪瞥见抱着我的那人蒙着脸面,只露出一双黑眼圈。我不由心中暗异:“咦?”那蒙面人在耳边低哼道:“我隐藏得很好,不会被人认出来。”我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没遮住的黑眼圈,那蒙面人叫苦道:“哎呀哎呀,手指戳到我眼水出来了……” 只听氏康在黑暗中诧异地问了一声:“江城守?” 这时越来越多人往这边奔来,各持兵器惕戒守护,却都没看到刚才那人在何处,但闻黑暗中有语飘忽:“我无城可守,不要这么称呼!” 氏康回剑还鞘,在众人围拥中若有所思的说道:“剑圣的师兄弟,怎么称呼都不为过。” 夜幕下有语萦梁:“我没他那么大本事,就喝酒行!这姑娘我带走,后会有期!” 出到外边,有乐兀自仍感好笑:“呵呵,剑圣……”伸手又要来凿眼圈儿,这次却被拧腕扭了胳膊,叫苦:“啊呀啊呀疼……” 黑眼圈之人冷哼道:“先前给你打那几下,算是赔你们那头驴。”正信在旁却说:“那驴没事。我下河砍断了舆绳,它自己上了岸。别小看这驴,从高丽一路来,它翻过船掉过海。命大得很呢!” 有乐闻言不禁失笑:“不是吧?我很难相信……” 正信一脸严肃地瞪着他,直瞪到他没话儿了。大家又摸黑走了一阵,有乐忍不住小声咕哝:“你们个个能吹!” 第十六章 不动明王 因见四下里又有许多卫卒来回奔跑,拿着火把穿行搜巡,越来越逼近我们藏身之处,正信皱眉道:“看样子急出不得。若仍蹲在这儿也很快被发现。本以为他们只会一古脑儿涌去保护其主公所在院落,为何却仍派出许多兵卒追来搜寻我们?” 有乐蹲在一旁打量着我,猜测道:“会不会是由于你被那白面女人用迷魂香吹晕后,送入她主公房里已玉成好事,成为她主公的女人。她主公看你如花似玉,怎舍得让你被人抢走,于是就派手下四出搜索……”我愕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被迷晕?”有乐啧然道:“先前我看见啦!当然后来屋里的情形我没看到,不过料想你应该已经被其染指了对吧?”我点了点头,说道:“对呀,我们有碰过手指,我还摸过他的脸呢。”有乐懊恼道:“哎呀你这混蛋!操守呢?节操到哪里去啦?”我提手来卯他脑袋,笑道:“你才混蛋呢!那是我亲戚来着。你们乘乱捉走他亲戚,他当然要派兵来追了,不然叫人家脸往哪儿搁?” 正信观察外边那些来回巡行的人影,低声道:“看装束行头,那些似是他义弟纲成的部众。所谓‘地黄八幡’,很是难缠。先前守城的就是他们,此后又是夜袭的主力,足见骁悍善战。”有乐顾不上听,只忙于向我刨问:“说来听听,你跟你亲戚刚才亲密到什么地步了?”我不好意思的说:“我给他缝脸上的伤,还有……还有……”有乐忍不住要卯我脑袋,恼道:“还有什么?赶快说,不然我要憋闷死……”我拈出那枚钱,伸到他眼前,抿嘴笑道:“还有这个!” 有乐咦了一声,瞅了瞅那枚钱,说:“永乐通宝?这不就是我家的旗号吗?”我不由奇道:“你家怎么会用这个钱来当旗号呢?”有乐挠嘴道:“就是那谁谁谁谁,小时候我告诉他的。原本只是随口说着玩,不料我哥哥他当真了。后来世人皆知,正如大家所了解的,从此我们家的旗号就是这枚‘永乐通宝’……不过我们现下所在的这个时候,我们家应该还没打出这个旗号,因为我哥哥还年小,大概他才十二岁吧,而我还未出生。要等我们又穿越回去竹棚那个年代,才可以看见他打出了这个旗号。”我纳闷地瞅着他,又瞧了瞧这枚钱,咕哝道:“是不是真的啊?” 一提到穿越,有乐忙转身去揪那哭丧着脸的瘦弱之人,先往脑袋卯一下,才问:“都怪你这小蚊子不好,兵荒马乱还四处跑……先前你去哪里了?正信说在河川那边找你不着,却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瘦弱之人哭丧着脸道:“……”非但有乐脸又皱起,正信亦没听清,就对那瘦弱之人说:“他们两个声音别再大了,你大声说话也没事。” 那瘦弱之人哭丧着脸说:“我……我哪也没去呀。刚一穿越过来,我就溜进这里藏好,准备伺机暗杀氏康。不过每次都杀不了他,我都习惯了每次不同角度的行刺失败后走在这里。”我们几人闻言皆是一怔。 黑眼圈之人蹙眉道:“你怎么溜进来的?”那瘦弱之人说道:“印象中似乎已回答过许多次。河越城我从小就玩得很熟了,知道这里有很多藏身之处,且有密道可以进出城内外。比如,那边就有一个……”有乐他们每人都提手去卯他脑袋,催道:“那还不赶快带我们去?” 我瞅着那瘦弱之人猫腰走在前边的身影,兀自暗感纳闷:“这个跟掉水那个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哪一个是竹棚里那个?”有乐边走边计算年代,随即懊恼道:“靠!我大概要等到明年才出生。那我为什么会行走在还没出生之前的这里呢?”正信急打手势,差一点儿要抽他嘴,压着话声说:“闭嘴,前边有人!” 我们刚缩步蹲身藏进暗处,有乐转脸往旁边瞅着那瘦弱之人的小鬟扮相,又忍不住啧然道:“真受不了你!对了,既然你从小就知道有密道可以进出城内外,此前为什么不带兵从密道里攻进城呢?”黑眼圈之人低哼道:“没听见那胖五郎先前说要围城打援么?想是他们故意不取这个城……”有乐不以为然道:“说过吗?先前我去取他茶具了,没工夫听他纸上谈兵。” 瘦弱之人胡乱弄掉小鬟发型,摇了摇头道:“不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本来密道被堵住了,好大一尊不动明王塑像挡在那里,而且他们有兵防守在寺庙四周。直到穿越回来后,我钻进去试试看能不能通过,才发现那座巨像似乎又被人稍微挪动过了,却留下缝隙勉强可以钻过去。”有乐哦了一下,随即又不安道:“要钻洞?传出去会不会于我名声有损……” 虽然四下里不时有巡卒出没,好在一路有惊无险。有乐突感奇怪:“为什么跟随你走,怎样都不会被人发现咱们行藏呢?”瘦弱之人哭丧着脸说:“因为我走过太多次了,知道怎样才不被发现。”有乐纳闷道:“为什么你说话总是怪怪的呀?你来过好多趟了吗?” 黑眼圈之人见我眼晏晏地看着他,就转面微微一笑,挤了下右眼说:“刚才幸亏有个剑气厉害的高手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力,小可不才,得以带着姑娘顺利脱身。姑娘有没受惊?”我瞅着他那对黑眼圈,说:“还好,没被你的黑眼圈吓到。” “高手?”有乐闻言也凑来一嘴,笑觑黑眼圈之人,问了句:“刚才那个高手是谁呀,江城守?” 黑眼圈之人啧然道:“不要大惊小怪,他认错人了。先前他盘问我们的时候,都没认出我来,可见黑暗混乱之中,他把蒙面的我当成了别人,大概是想起了他年少时候学剑认识的某位故人罢。”正信在旁一脸狡黠地瞅他表情,哼了哼道:“先前盘问的时候你躬伏在最外边,加上我们身份卑微,不能近前,距离那位大人本来就远,你都跪到门外走廊上了,还低着头,回话时含糊支吾。没一会他手下就纷纷来禀报追敌情形了,咱们很快就给打发出来。我想,当时他没看清你。” “看清又怎么样?”黑眼圈之人回觑他一眼,说道:“你那离家出走多年的老婆都不一定认出如今满脸老纹的你,我年少的朋友有几个能认出我现下的衰样来?况且我学艺不精,拳脚功夫烂得很,逢架必输,经常挨打,这脸都被打到不成样了你看!” 正信瞅着他那双黑眼圈,嘿然道:“说不定这也是你的某种伪装。”黑眼圈之人觑视有乐一眼,说道:“这小子的手快你知道吧?别小看他的野路子,其实也有两下子是吧?”有乐抬手比做鹤形,笑道:“我有十来个哥哥,没一个正常,你想想这生存处境有多恶劣?我最小,要明年才出生,比最大那些兄弟小十几岁之多。还有那么多亲戚,加上堂兄弟表兄弟一起玩,从小被捉弄挨打属于家常便饭,这都是练出来的……”晃了一下手,变鹤为蛇,说:“从小教我打架的包括泷川、利家他们几位能打之人。但最厉害还是长期观察我某个哥哥养的蛇和另一个哥哥养的鹤对战,从中学到了许多实战技能。你有没听说过‘蛇鹤八步’?” 那瘦弱之人摇了摇头,抬手指向前边,急着有话要说。有乐见他伸手乱指,就以蛇形手啄去,正中那瘦弱之人眼窝,叫了声苦,眼泪出来,语带哭腔的说:“又欺负人!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修理大夫的身份好不好?”有乐作势又要凿他另一只眼窝儿,笑骂:“修理大夫很了不起是吗?再敢说就多‘修理’你几下!” 黑眼圈之人和正信提手齐卯有乐脑袋,示意他往后看。有乐叫着苦转面,赫然只见一尊巨大的菩萨像狞着脸怒视他。 有乐吓一跳,连忙倒退道:“为什么这样凶啊?”正信负手走近巨像座前转身回觑,冷哼道:“不凶怎么能镇得住你们这些牛鬼蛇神?”我有点害怕,就站去黑眼圈之人背后,心感奇怪:“咦,我们刚刚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有乐似亦纳闷,转面四觑,蹙眉道:“不料那片昏暗院落走出来,转到了后边却是一个靠岩壁而凿的佛殿,空荡荡没有别人,只有我们几个,人都去哪儿了?” “不动尊菩萨,”黑眼圈之人仰觑巨像,端容肃然的说道:“密宗称为不动明王。‘不动’,乃指慈悲心坚固,无可撼动;‘明’者,乃智慧之光明;‘王’者,驾驭一切现象者。又称为诸明王之王,八大明王首座。具有在遇到任何困难的时候,均能扫除障难,并不为动摇之意。作为大日如来的忿怒身。不动明王显现愤怒像,使侵扰众生之邪魔畏惧而远离,使众生于修行路上不致动摇善念菩提心。” “瞧!”那瘦弱之人指着菩萨座,郁闷地说:“我进来的时候明明是有缝隙可钻进钻出佛像后边那个洞口,可每次一回到这里,佛像又跟没移动过一样仍在原位,又挡住那个洞口了。” 正信以手推了推巨像,见纹丝不动,摇头说道:“凭我们几个,无望撼动它分毫。”黑眼圈之人见有几双眼光朝他望来,忙道:“我没这个内力,别看着我!那个大家伙不是人力能推得动的。” 有乐不以为意的说道:“我们不是很需要钻进那个洞啊。你只须拿出那本皱书,咱们一起撞穿这面岩壁,不就可以重新回到我们那间竹棚牢房里去了?其实我还不是很想回去那边坐牢……” “我也不是很想,但是……”正信抬手附到耳后,示意我们留意外边传来的动静,其中包括似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嘈杂声,以及远处不时吹响的号角。正信面容忧虑地说:“不管怎样,我觉此地不可久留!” 黑眼圈之人蹙眉道:“佛殿外似乎就是河越大营。我们站在这里随时会被人发现,要闪赶快闪!不过等一等……”手指那瘦弱之人拿出的皱书,又有些不安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就能回到那个竹棚里去?而不是别的时候和别的地方?” 此节正是大家所关心的。因见每双眼光都望过来,那瘦弱之人就竭力提高话声试图解释明白:“根据这书里的意思,只要我们当时努力想像我们要去之处,并且意念越强烈就越有效……”有乐质疑道:“可是当时我努力想去的地方是回家找药治手,却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忍不住说:“哇啊,你跟我们心不齐啊。” 有乐笑道:“那有什么办法?当时我手痒难耐啊!况且我不信你们几个就全都想到一块儿去啦。尤其正信,很不坚定!他一点都不相信。你说你当时想什么?”正信提手摸了摸嘴腮,说:“我当时想啥啦我?哦,我想的是假如真有这么回事儿,我还不如先回家抢在我老婆要离家出走那时候留住她,那么后来的许多事情应该就不会发生了,尤其是你这只手就不会被我老婆搞到了,因为她在家了呀。” 有乐听了不由感动道:“不料你想到你老婆的同时也能想到我……”黑眼圈之人啧然道:“你们都是什么胡思乱想啊你们这是……我所听说的‘崂山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你看的是什么破书?趁这儿佛龛前有些灯火的光亮,先给我看一下!”说着,把书抢过来,拿到灯下翻来瞧了瞧,忽有发现,抬手指到嘴里沾些唾液,揉几下书的封皮儿,突然唰的撕扯开来。却只瞧一眼,就拿书往那瘦弱之人脸上打去,恼道:“这书里哪有一点讲‘道术’?充满了密咒而且还未必是道教的,你瞧这封皮下边还有一个封皮,写的什么?” 那瘦弱之人不顾眼水被打出,兀自挣扎着抢先凑头来瞧,然后惊喜道:“瞧暗藏的那个封皮儿上边写的是‘箓密谶古河星’,显然这是我们古河那个地方出土的古物来着!”没等听毕,黑眼圈之人就拿书照脸打去,啪一声后,指着书念出来:“星河古谶密箓!不是说你们那古河,这是星河!星星的星,天上的星星,懂吗?里边还有一大堆看不懂的星图,你说这跟穿越有什么关系?” 那瘦弱之人不顾眼毛被打飞,兀自挣扎着说道:“可是书卷里边就教了怎样穿越啊。我从小就琢磨它……”有乐皱着脸问:“你从哪儿捡来的这破书?”那瘦弱之人指了指巨像座后,哭丧着脸说道:“就是在这个神像挡住的那个秘洞里。小时候我来这儿玩耍,无意中发现这后边有个秘洞,当时里边还有一个很怪异的死尸,它抱着这本书蜷缩成一团儿干瘪了。老人们说那是山精,也有说那是被家里抛弃的畸形儿,就把它烧掉了。我把书拿回来琢磨了好久,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你比如说这后边还有讲到隐形、分身、重生、神游、飞天……” 有乐没等听完就拿手来卯他头,恼道:“那你干嘛骗我们说是‘崂山术’?畸形山精留下的东西肯定是妖术!怪不得我最近这边眼皮没事就乱跳,原来是暗示要撞妖!”黑眼圈之人在灯旁翻着书说:“倒也不像是妖术,我觉得里边有很多东西透着莫名的眼熟,比如说这些咒诀很像密教那些名堂。看这儿,‘吽’的意思在密宗里是指‘摧破’,‘萨缚尾觐南’应该意为‘一切障碍’,合起来就是摧破一切障碍的意思。还有这儿,‘咀罗咤’意思是‘叱呵破障’,‘萨缚他’意为‘一切处’。还有这里就更明显了,‘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根本就是不动明王火界咒,意为‘归命一切如来’。” 我听了不禁傻傻地问:“你怎么这样了解密教的东西啊?”黑眼圈之人翻着书懊恼道:“我小时候曾经当过密宗和尚,在高野山那边天天扫地,扫不完的地。后来学会了偷酒喝,喝着喝着就当不成和尚了,或者不想再当和尚了。然后我就去四处流浪,当流氓……不过别担心,我不会对你耍流氓,你是我女神。总之,这破书里充满了我眼熟的密教咒语,看看这处!甚至连不动明王九字真言切日诀都有……就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这简直太扯了!”说着,把书扔回那瘦弱之人脸上,走去神像座旁,捧头蹲下,没话儿了。 我就过来陪他一起蹲,心头也是一样的纳闷不已:“这是什么回事儿啊?” 有乐不禁猜测道:“会不会是有个长得跟山精似的畸形儿闲着无聊,被家里抛弃后为了报复人们,故意拿密教加上道教的东西塞在一起,胡乱编成一本冒充‘崂山术’的小册子来骗那些无知的傻瓜去撞墙死呢?”那瘦弱之人拿着书说:“问题是我们撞墙后没死啊,而且都穿越了呀!书里说依诀而行,可解脱血光刀兵之灾,免受邪魔所害。我照做之后,就没死在河越大战这场劫数里……” 这时正信似乎听到越来越近的动静了,连忙走过来说:“二话不用再讲!咱们立刻再穿越过去……有许多兵搜近来了!” 于是我们手拉手,在不动明王巨影笼罩之下,站到坚硬的岩壁前边,随着那瘦弱之人照书看谶念诵咒诀,有乐抢先说道:“还是我喊一二三,冲!” 啪一声响,有乐一头撞到墙上。随着哎呀叫苦,眼冒金星而倒,翻滚过来,我挪脚不及,差点儿踩着他。 有乐不顾撞肿了脸,急忙睁眼问:“怎么不行啊?”忽见好几只脚忙不迭地从他眼前急收,有乐抓住一只欲缩之足,恼道:“你们这群王八蛋,又想乘机踹我……终于被我抓住了吧,这只脚是谁的,自己出声认领!” 我们面面交觑,都觉得不是自己的脚。有乐也觉不对:“哇靠!怎么多了一个人……”没等他看清,那只脚已从他手上挣脱,就势啪的往他脸上踹个正着。昏暗中只见一人飞快收足,正信撩出一脚,斜伸来拦截,两相交磕,嘭一声撞响,那人借势后跃,退开数步,桀然而笑:“看你们傻得可笑,怎么不让我也来多玩会儿?” 正信侧目瞥视那个跟他对了一脚就趁交磕之势后跃之人,冷哼道:“你要玩,还须先给自己松了绑才玩得起。” 我投眼望见那人身上还被捆绑着,却仗着双脚挣脱,在那儿活动筋骨,看他眼光悍狠,面有凶恶之色,似非善类。没等我多瞧一眼,他突然提足顿地,口中桀然笑道:“区区一个棚屋,怎能困得住猿飞派的高手?看看你们这些傻瓜,玩什么穿越,不如瞧我一飞冲天!” 其声未落,脚下猛然发力,倏地拔身高纵而起,半空中又踹一下墙柱,再次借势飞窜,双脚连环交踢,撞破棚屋,翻身腾空,飞出屋外,只听竹梢簌簌掠响,已不见人影。 我们不由得都聚拢在那人骤然撞破的棚顶大洞下方,仰着头惊呼:“哇啊……” 正信也仰着头往高处来回张望,听见那黑眼圈之人在他脸旁说:“你把这棚子说得如此固若金汤,看人家猿飞派轻功高手一下子就飞出去,华丽丽地走掉了。”正信啧一声,眼望棚外竹梢遮掩的天空,皱着眉道:“不得不承认这厮轻功果然了得,这么高都能飞得出去……”我们又面面相觑,齐声惊叹:“哇啊!” 有乐不顾鼻青脸肿,也挤到我们中间仰着头看。听见那瘦弱之人拿着书问:“还要穿越不?”有乐随手把他的那本皱书拿过来,卷之在握,啪的往那瘦弱之人脸上一打,两眼仍望棚顶,面都不转地说:“去你的穿越!就是因为你,刚才让我们在高手面前糗死人了……” 随即我们发现棚顶大洞外有水珠洒落如雨点一般,有乐摸了摸脸,仰着面说:“似是飘雨了。嗨呀,还是红色的……”正信已觉有异,急忙把我拉开,变色道:“那是血来着!” 话声未落,竹梢上空簌然弹下一影,随着飘洒的血雨,曳落棚顶,刚好摔到那个撞破的大洞上,垂下血肉模糊的脑袋。众人纷纷惊呼:“刚才飞出去那个家伙,怎么转眼就被割烂成这样了?” 有乐连忙转身四处寻觅那瘦弱之人的身影,见又瑟缩于墙角,就赶紧去拉他出来,催道:“还等什么?赶快念咒语,咱们再试试你的穿越之术……” 第十七章 临兵斗者 火光跳闪之间,一个苍发披散的老者话声凛凛的说道:“关东这个地方,英雄豪杰多的是。凭什么自封‘关东霸主’?” 我不由的一怔,愣了会儿,兀自没回过神来。 人群中一个黑发垂散的老头笑道:“资正大人说的好!去年有人到我那儿自称‘河东盟主’,结果被我们丢进河里喂了鱼……”笑声未落,随着一串怪叫,有个青头之人翻晃而近,挥掌朝那个正自好笑的黑发老头乱打过来,其势汹汹。那老头回手招架几下,抵挡不住,被那青头之人连扇几耳光,啪啪的响。 青头之人边打耳光边说:“掌你狗嘴!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手忽被挡,格了开去,随即他被掌嘴,啪啪啪啪数响,不顾晕头转向,仍要厮打,方寸却已乱了,耳听得链声呛啷,没等看清是谁出手拦截,肩颈倏挨一击,歪了脖掼摔甚远。 随着青头之人跌飞的身影在大棚外尘埃落定,只见那个苍发披散的老者挺身立在刚才挨掴的老头前边,双手微振,腕间链声锵然而响。我见他戴着锁链,心中一怔,见其气势凛然,又暗感敬佩。再看他身边那些人,也是个个戴着锁链,甚至还有人肩上披枷,却皆神色倔强,不甘屈服。 在他们面前,旗影林立,最中间那杆“地黄八幡”大旗下,一个垂发大汉原本旁若无人地自顾吃喝,突然将酒碗往桌上重重地一搁,碗啪的迸裂。顷间又有数名青头汉子应声齐欺上前,高扑低窜,合力攻向那个苍发披散的老者。 我正瞧得纳闷,不意头发被揪,一时又惊又痛,叫了声苦:“哎呀哎呀……”那垂发大汉含了一口酒,随手把我揪在桌边,见我眼光惊愕,突然喷了我一脸酒汁淋漓,然后伸出粗舌往我脸上乱舔。我扭脖挣扎之际,瞥见一个裹着红袍的白面女子悄立在旗影间隙幽幽而视。 在那般目光幽觑之下,我正觉心头发寒,忽感有条硕大的粗舌竟要探入口中,惊忙说道:“哇啊,不需要玩得这样恶心吧?你看看你的口水这么浓……”那垂发大汉红着眼,涎水横流地笑道:“哪儿冒出来的小妞这么好玩?过会儿就让鬼夜姬给你上一柱迷魂香,送入我房中,还有更恶心的在等着你品尝呢,小美人儿!”见我紧闭着嘴不肯品尝,那垂发大汉就嗤溜一声收了舌头,改为往我脸上唾出一口浓痰。 我连忙摆头躲避,那口痰堪堪擦着脸旁啪然而落。垂发大汉见沾到他自己裤绔,恼火又朝我脸上再唾一口,我转脸避往另一边,痰又吐到他自己的裤子上。垂发大汉越发懊恼,再次弄出更浓的一大口痰,瞄准了我的脸,就在要唾将出口之时,我往他胯间急捶一拳,顿时鸡飞蛋打一般,垂发大汉猝然吃痛,被他自己含着的浓痰先噎后呛,蹬翻桌子跳起身来。 我本来要趁机跑开,但气不过,又转了个身返回原处,吐一泡口水到那垂发大汉脸上,正中右眼。等那大汉转过脸时,我又晃身绕到另一边,给他左眼也吐一泡口水,然后告诉他:“两发全中!”趁那垂发大汉一时眼难睁开,我飞快从他身边溜走。 赢了口水仗,还来不及高兴,突感头发一紧,又被揪个正着。 刚才又攻上去了几拨青头汉子,我没瞧清,只知道由于有人不耐烦,又掩身抢攻上前。却转眼之间,青秃头们倒了一地。 那个苍发披散的老者依然凛立,这时我留意到,他身边又站出两人,一样腕套锁链,左边那人黑发垂背,侧身而立;其畔有个含掌胸前的破衣老僧,垂首低眉。有的青秃头汉子摔在他们脚边,有的跌飞。这两人现身后,就没有一个青秃头还能站在他们面前。 苍发老者似微讶然:“晴宗,不料你也在此!”黑发垂背之人面不转觑,只微微点头致意:“资正大人。”破衣老僧依仍垂首低眉,不与他们二位打招呼。我看到黑发垂背之人身后有泪目女眷,抱着小孩之手也依稀可见腕间箍套链索垂落。 一个青秃老头从旗林中走出,上下打量那黑发垂背之人,蹙起银眉道:“奥州探题?你为何也在此,却同这帮不争气的‘关东联军’厮混一起?” “只是路过看看,”那黑发垂背之人抬了抬手,目露讥诮地看了一眼腕间锁链,神情郁闷地说:“不料也和妻儿一起身陷这般境地!适才出手,实是迫不得已,打到我妻儿跟前了。” 旁边一个面阔无须的老者摇了摇头,叹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连晴宗夫妇居然也不能幸免,咱们这些争先恐后来看热闹的局外之人落到这步田地也无话可说。然而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们一班大老爷们认栽也就罢了,可这还抓了许多妇孺不放,还逼着大家一起跪下向你们自封的‘关东霸主’磕头,这未免欺人太甚了吧?”旁边几个低着脑袋的家伙也忙不迭的点头称是,并且一起发出唏嘘声:“对呀对呀,我们大不了只是来观战,没有站队就不能说是站错队。” 旗影下有个满面焦须的青秃老头冷哼道:“秀继大人,还有你旁边这几位,别以为低着头我就认不出来。你怎么不呆在你的大胡城?却和这帮芦名、相马、最上、田村的家老们一起来凑‘关东联军’的热闹,恐怕不只是为了看看热闹吧?你们不是局外人,谁都并非无辜。让你们在此跪地磕头、谢罪求饶那还算轻的,再不服气就赶你们去那边和青壮们一块儿干苦活,拉那座巨像归复封印原位。话说回来,肯定是你们当中有人趁着打仗,偷偷溜进去把神像封印破坏了。”说着,拿鞭往众人脸上一指而过,疾言厉色的放狠话:“破坏河越古庙,你们一个个,都脱不了干系!” 不少人纷纷畏退之际,这时我才望见他们身后那片热火朝天干活的地方正有一群青壮在鞭抽之下拽着粗绳大链用力拉扯巨像,我心下暗自纳闷:“咦?他们用力拉的那个好像是不动明王……” “巨像移动了没?”我忍不住想伸头多瞅两眼,不料发梢一紧,又被揪得吃疼:“哎呀哎呀……” 一张白脸从我脑后伸出来,幽幽而视,直盯到我发毛,才在我耳鬓之畔咯咯而笑,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幽怨的说:“你这小滑头,先前给你白上了一柱迷魂香,让你从主公那里花言巧语还溜掉了。我要再给你多上一柱迷魂香,直接送去纲成大人房里,等你被他玩成残花败柳,去跟着我当流莺罢!” 我不由惊问:“谁是纲成啊?”白面女子嘴朝前呶,示意我瞧那个裤子上劣迹斑斑的垂发大汉。我惊诧道:“不会吧?氏康将军的把兄弟怎么会是这个德性呀?”白面女子幽婉的道:“某些神佛,有两个面孔。你不妨把纲成大人看作氏康将军的另一个面孔。陪纲成大人睡的时候,或许你脑子里可以把他想像成氏康将军。这样想,你会不会感觉好些?” 一听要去睡,我惊忙挣扎:“不好!我在家通常不会睡这么早,要看完戏然后做一下水疗并且还要泡泡脚什么的……” 垂发大汉摇摇晃晃地向我欺来,两只发红的眼睛在乱发间隙恶狠狠地盯着我,桀桀笑道:“小美妞儿,我这就来抱你去泡脚!”眼看就要落入他手,我慌乱之下,想起一招,就把手帕掏出来往他头上甩去,随着香帕斗展,眼前现出一个娟秀的“茶”字,趁飘过去遮挡他眼光,我捏起粉拳,往那个飘展的“茶”字打了一下。感觉正中,果然香帕飘开之时,垂发大汉的眼窝黑了一圈。 没等多打一拳,手就被抓个正着。我吃疼叫苦:“哎呀哎呀……”随即发现他抓住的是我戴手链的那一边腕掌,就按老尼姑让宝姨告诉我的手法,顺势翻腕反掌,要切他腕下脉门之类的地方,不料劲道没拿捏好,切上去他没一点感觉,反而被他捏了手扭到腰后,加上另外还被白面女子扯着发梢,于是我又不禁叫苦:“哎呀哎呀……” 忽然我想起还有个东西可用,忙以另一只手拈出,伸到白面女子耳边虚晃一下,转动过来夹在指间给她瞧:“看这是什么?”白面女子见那只是一枚钱,随手就打飞了。我不由懊恼道:“意外!还以为看到你主公拿来当宝的这枚钱,你会有多大反应呢……”白面女子冷哼道:“这种小钱我们那儿多的是。就你拿来当宝!” 我望着那枚“永乐通宝”飞离甚远,心感失落:“可惜,就这样丢了。本来还想拿回去留个记念……”正叹惋间,忽见那枚钱又飞回来,且来势奇疾,出乎不意地击在白面女子扯我发梢的那只手腕上,啪然发出骨折声响。那白面女子猝然吃痛,放开了我的发梢,另一只手晃出袖外,探爪急抓,堪堪攥住那枚钱,却浑身一震,又松开了手。 叮一声响,那枚钱从我眼前飞上半空,垂发大汉见了就猛扫一掌,又把那枚钱朝适才来处打回去。劲道虽是不小,却随着飒响激飞之势忽止,夜色下但见一只纤弱之手从墙影里轻轻伸出,有个人不动声色地接住了那枚钱,拈于指间,然后弹回。 垂发大汉一把抓在手心,我听到啪的声响,转面瞧见他臂膀一震,又忙不迭地张开手指,掌心赫然现出“永乐通宝”形状的血痕。随着他握不住的这枚钱叮然而落,只见那只纤弱之手不知如何已近在眼前,悄从我身旁晃转而出,接着那枚飞落之钱,再次弹指发去,啪的击在白面女子面门,她刚要展开的大红袍顿时萎落,收爪踉跄后退时只见眉心印有“永乐通宝”四字血红。 那枚钱再叮一声飞回,落入我面前一个纤影小僧伸来承接的手心。随即他交还给我,瞥见我佩戴的手链,便又顺手拾起我甩落的香帕,也放到我手上,说道:“女施主,刚才你甩手帕的那个动作,还可以再做一次看看。”我虽然不明其意,却想也不暇稍想,见那垂发大汉要拽我退开,就把香帕再次甩向垂发大汉脸上,顷即只见“茶”字霎现,随帕飘舞在垂发大汉面前。我想起他还有一边眼窝没黑,急忙捏出粉拳打去。 不过那垂发大汉怎肯再次中招,意料之中,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我的手。我猝感疼痛,正准备叫苦:“哎呀哎呀……”纤影小僧却在我耳边悄言道:“千手缠的用法我略知一二。你缺一副凑不成双,用不成千手缠。不过只须如此如此,再如此这般,只手也能遮天!” 他说“如此如此”的时候,拿着我的手做给我看,当时我正感不解:“可是我的双手被抓住了,怎样才能做到?”心念未及转过,不意一只手倏已松脱,没等我看清究竟是怎么脱出的,纤影小僧继之以“再如此这般”,我依言施为,只见手上佩戴的手链不知如何反箍住了垂发大汉之手,他吃惊急挣不脱,更箍紧了腕脉,一时竟似手筋虬突欲爆。纤影小僧随即教我使用“只手遮天”,晃掌到垂发大汉脸上,猝然打黑了他另一边眼窝。 平心而论,这招“只手遮天”的威力应该更大,只是我当时刚学,发挥不好,最多只是打得垂发大汉眼睛一时急难张开,并且先后加起来总共打黑了他两个眼窝,也算殊属难得。如果还要加上先前的吐口水之战,我也是大获全胜,心情何其之爽。然后我按纤影小僧所教之法,甩手晃转数下,飒然收回缠箍垂发大汉腕脉的手链。心想:“不料‘只手缠’都已经这么好,那么‘千手缠’又该有多厉害呢?” 那纤影小僧伸手接着飘落之帕,又交回给我,说道:“配合‘只手缠’的这几招般若掌法除了应急脱离敌手,还可以用来夺刃,甚至制敌。不过女施主刚学,尚未熟练掌握如何巧驭敌势以借势反御之法,不可轻易使用。”我接回手帕,往他眼前摇晃一下,眨了眨眼问:“猜猜扔手帕这招跟谁学的?” 纤影小僧垂目合什道:“女施主见笑了。”他合掌之时袖风微拂,我感觉鼻际闻到仿佛某种龙液香般的清馨气息,使人难免陶醉之余,不由心下暗惑:“他到底是男还是女的呀?” 垂发大汉踉跄后退,刹步停在猎猎飘展的“地黄八幡”大旗下,不顾一时目痛难睁,甩手打飞几个来伺左右的侍从,绰刀在握,明晃晃地朝前遥指,嘶声喝问:“你是何人,有胆就留下名来!” 纤影小僧在刀前合什道:“名叫景虎,来自越后。”一时之间,不只我心头怦跳,四周也响起此起彼落的交头接耳之声,嗡嗡不绝。 垂发大汉变色道:“好快的身法,刹那间竟就闪到我刀尖前了……你从越后来干什么?”名叫景虎的小僧看着抵近鼻前的刀尖,淡然道:“刹那间也许亿万年,刀尖前亦是修行地。小僧景虎到此,是应氏康大人之邀,讨杯酒喝。顺便要带些人走。”说着,抬手从那些披枷戴链和巨像下做苦役的人影扫过,然后回掌含胸微躬行礼,垂目说道:“先谢过诸位大人了。” 旗影下坐着的那些青头老者哈哈大笑,都觉得很有趣:“凭你一个黄口小儿,就要从河越大营把人全都带走?” 我忍不住站到这个纤弱小僧的身旁,抿着嘴虽不说话,心意却已暗决:“不只你一个,还要加上我一个。” 这样做的结果不出所料,我和他就一起陷入重重刀枪环伺之中了。并且我还留意到,周围的高处更有许多兵卒弯弓拉弩,瞄准了我们。 更让我感到不妙的是,旗影下走出八个青头老者,悄随八色幡动,分踞“东”、“南”、“西”、“北”、“天”、“地”、“生”、“死”八个幡位,又在重重刀枪环伺之间,再把我们围困在幡影之内。垂发大汉振落外衣,露出里边一身独特装束,森然道:“八幡天龙!” 耳听得人丛里有惊呼声:“尊胜陀罗尼母衣!”我觉得这次很难逃脱了,转面瞧了瞧身边仅剩的唯一同伴,但见这个名叫景虎的纤弱小僧依然神色自若,他从行囊里掏出些圆圆的宛如棋子形状之物,随手撒向四周幡影之间,落地不成阵列,散似星罗棋布,分别显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小僧见我在旁懵眼不解,提手一指,说道:“无动身法仅九步,可破八幡天龙。” 我提手挠了挠嘴边,愣然问:“是你自己玩,还是教我玩?”小僧微颔首道:“一起玩。”没等我弄明白怎么玩,就被他随手一推,冷不丁儿撞入幡影间隙,堪堪擦过刀丛,脚下踩到“者”位那枚棋。只听旁边几个青头老者纷声道:“怎么给她踩进这里来了?乱啦乱啦……” 老青头们正要来揪我扔出,半空中忽见一面玄布斗展,面前霎显“毗沙门天”字样次第闪现,分踞“东”、“南”、“西”、“北”四个幡位的青头老者跌撞错位,阵脚已乱。就只在那一瞬间,小僧晃身入阵,从“阵”位转“前”位,先已重挫两幡老者,使之踣地吐血;迅即又转“行”归“列”,再挫另两幡老者,一击而倒,随后拽我一推,我就懵然撞过生死门,脚踏“兵”位棋子,避开两道交击拦截之刃,打了个滑,不意去了“斗”位,转面一瞧,“生”、“死”两个幡位的老者已掼出阵外。 我看了看,只剩“天”与“地”两幡不倒,心想这应该容易了。哪料又有四个青头老者入阵,守住天门,我见不是头,就下意识的转身要去占“地”,却一头撞进了垂发大汉和焦须老者所守的幡影下,暗叫一声糟,小僧突然闪身移至“临”位,抢先伸手将我推去“皆”位,他自己却立刻陷入五个青头老者合力围攻之下。 垂发大汉本是守护于“天”、“地”两幡之间,随时来回策应,见我从他旁边跌撞而过,忍不住就离开他踞守的方位,急要来捉我。瞅他来势凶恶,我一慌神,也离开了“皆”位。 垂发大汉见我走得慌忙,就一脚扫掉“皆”位那枚棋子,桀桀笑道:“你们完了,这回满盘皆输,结果会很难看!” 更糟的是,我头发又被揪住。吃痛转面一瞧,原来是那白面女子不知何时又晃身穿出人丛间隙,悄无声息地欺至我背后,目光幽幽而视。 第十八章 八幡天龙 地上掉落一截断剑,原本被几只脚趁乱拨些沙土掩盖起来,仅露半根剑柄在外。 这时我见到有只手悄悄伸去捡那支剑。不顾旁边几人纷使眼色摇头示勿,手越伸越近。终于摸到剑柄。 在我投来鼓励的目光下,那个跪着的披枷囚徒拾起了剑。我悄伸一只手,等了半天,他却迟疑着没递给我。 我不由轻轻跺了跺脚,心中懊恼:“哎呀,真是太粘腻了这人!”白面女子转面幽幽而视,似有所见,突随红袍飘展,探爪穿进人影间隙,抓向那披枷囚徒。这人垂头散发,原本还在犹豫不决,白爪倏然抓到他面门之际,他才挥了一下剑。 白面女子闷哼一声,跌步后退,眼见自己探出之手齐腕而断,半根白爪仍抓在那披枷囚徒的脸上。我猝感吃惊:“出剑好快!”那人似亦自吃一惊,慌张地松手弃了剑,把脸上白爪掰下来扔掉。旁边一个面阔无须的老者变色道:“秀纲,你可闯了祸啦!快躲进人群里……” 我趁机得以脱身,忙从白面女子之畔溜开之时,不意被那根断爪丢来绊到足,差一点儿摔,低头瞧是半根断手,吓了一跳,发脚踢开。由于自幼伺候我们家那老爷爷以及氏真他们踢球,也学到不少踢东西之法。随着啪一声响,断爪飞去了垂发大汉的头上,扯着头发,他吓一跳,拔了好一会儿才弄掉,投眼朝这边怒觑,见到那白面女子踉跄跌撞出人群之外,地上留有半根剑,好几只手慌乱地似想捡拾或埋藏。 垂发大汉绰刀一指,怒道:“你们敢捡起来试试看?”被他大声一喝,那些手忙不迭地又纷纷缩回。有个青秃猛汉闻声一路乱踹而来,缩手不及的都被他踩得痛呼叫苦。待人群退出一个大圈儿,青秃猛汉站到那根剑旁边,冷哼道:“捡啊,怎么不捡了?”见没人再敢捡拾,青秃猛汉扫视而问:“刚才谁干的?”众人纷纷垂头不吭声。 青秃猛汉唰的拔刀指向旁边一个垂头而跪之人,凛声道:“刚才是谁?把剑捡起来!”见没人作声,亦无人动弹,他就一刀砍翻那跪着之人,随即又伸刀抵住另一个跪者,扫觑众人,森然道:“出来!捡剑呐!”仍然无人作声,于是青秃猛汉又戳倒那跪者。再次伸刀架在又一个跪着的人肩头,只见人群里有个披枷囚徒按捺不住要去拾剑,却被旁边好几个人按住,其畔那个面阔无须的老者压着话声劝阻道:“秀纲,我送你四处去学剑不是要你学逞能!我们只是小藩小城,强出头从来没有好下场……” 青秃猛汉寻声投觑一眼,认了出来,冷笑道:“哦,是大胡城的秀继父子呀?怎么,你家少爷满脸不服气,是要站出来拾起剑砍我吗?”面阔无须的老者拽按那个一脸愤愤不平的披枷囚徒,摇头道:“河越大战之后,关八州局势已定。我们无力左右大势,个人武艺再好也只有顺从。不是为你自己一人,要为大家着想!难道你想我们被灭族吗?”披枷囚徒听着渐渐低下了头。 垂发大汉见无人敢拾起剑,就冷哼一声,道:“秀继识相,我给你面子。不管刚才是谁干的。断剑周围斩十人,伏首就戮可不灭其族,女眷全归鬼夜姬当作赔偿,谁敢反抗就去灭了他的城。其他人向关东霸主磕头谢罪后,去那边帮着拉巨像归位。没有例外,谁也不许偷懒!” 我忍不住说道:“哇啊,你们这么狠,动不动就灭族灭城,谁敢反抗啊?”垂发大汉朝我桀然一笑:“既然知道厉害,就乖乖跟我去泡脚吧!”说着,正要来抱,我急忙去捡起了那根断剑,握着抬起指向他,说道:“不!” 垂发大汉眼光一狠,沉哼道:“既然这样,断剑周围再斩二十人。不,五十!除非你放下剑,跟我去泡脚……嘿嘿!”我见又要斩这么多人,不由地心头一慌,就放下了剑。但仍心犹不甘,蹙着眉咕哝道:“真要去泡脚?”垂发大汉伸手来抱,桀然笑道:“岂止?我这就把你整个儿都泡了!” “想得美啊你!”我哪肯给他抱,连忙朝幡影下又退去,脚下踩着先前那个“皆”位。垂发大汉见了就笑:“那枚棋子已被我扫掉了。”我低头瞧了瞧,说:“位置还在,这仍是‘皆’位。而且你输都输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除非堂堂武将,公然赖皮!” 垂发大汉闻言一怔,转面瞧见“天”与“地”两幡已被扫掉,几个青秃老者虽犹不甘,围在那纤弱小僧手绰竹竿而立的身影之畔,各距七八步开外,一时却也迟疑着没敢逼近。垂发大汉眼见那小僧竹竿斜指之处,正是“八幡阵”的阵眼所在,不由变色道:“你破了我的阵,不过我也破了你的。这不算什么!” 我摇了摇头,说道:“他站的是‘临’位没变动,本来就赢了。再加上我这里踩着的‘皆’位,你什么都没有破。反而是你自己的阵破掉了,没剩一根幡还立着的。大家都看在眼里,除非你把关东的城都去灭掉,不然人们全知道是你耍赖皮,关东霸主变成了关东赖主。”见垂发大汉满脸懊恼之色,他身后的猛汉们又作势要斩人,我微一蹙眉,又说道:“不过,假如你还有种,可以再给你个机会重新来过,另比一场,看谁破谁的阵。不过我要先听你大声说,我们赢了又怎么样呢?” 垂发大汉恼羞成怒道:“等下我破你的瓜,你就晓得有种没种!再比一场有何不可?你们若胜出,人全带走。我赢了,就都给我留下!尤其是你这小混蛋,你太招惹我了……片刻都忍不住,要比赶快比!”我纳闷地问:“破瓜是什么啊?”垂发大汉狞笑道:“不学无术!就知道调皮,‘破瓜’都不知道?就是你那瓜!你就是瓜!我要一箭射破你的瓜!”我呶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说这些虚的。破你的头啊!你就会调戏我……”垂发大汉全身发酥道:“哎呀,还呶嘴了!赶快比,我受不了……越快越好!” 我飞快转头朝那小僧说:“你知道他们若输了还是会耍赖,对吧?”这位名叫景虎的小僧点了点头,看着青秃老头们复又持幡归位,还顺便踢去了先前他抛掷于各个方位的棋子。他转面向我说:“这回不再有棋子,你要记住先前的方位。” 我不知道自己能记着多少,一时也说不清究竟有没记住先前他扔棋子摆呈的那些方位。当下我只是纳闷地问:“那些‘临兵斗者’什么的,我觉得好像是密教的咒诀来着。你为什么弄成步法方位呀?” 名叫景虎的小僧在幡影环绕之间合什道:“那只是个人玩法。不过或许在毗沙门天,一切皆是临兵斗者。”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我还是要跟他站在一起,为什么不呢?无论怎样,那垂发大汉看来都像急着要吃掉我。若不跟这位自己以为是战神化身的纤弱小僧站在一起,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没有呢?目前看来没有更好的选择,氏康将军不露面,我陷在河越大营里还能依靠谁? 河越夜战已经结束。在这鏖战之后的一夜,反而更像这才是真正的鏖战。人们不知不觉停止了手上的活儿,驻步转面而望,甚至还有许多人不理会士卒拦阻,从四面八方往这边聚拢。 这一回,每面幡位皆又增加了人手。甚至有的幡位站了五六个形貌骁狠的青秃老者各持兵刃守护。我看了看纤弱小僧手里那根竹竿,心里更感没底。只听一个焦须的青头老者说道:“景虎,不要说我们欺你手中无物。这儿有兵器架子,需要什么任凭自己取。”说着,手指了指台子上那排十八般兵器架。 我转面一瞧,本想帮那小僧去拿一根趁手家生。不料那儿倏忽闪出四个白面女子,坐在兵器架前幽幽而视。我觉得她们都在盯着我,不由心中暗凛:“哇啊……她们似乎都是一模一样的,连眼神也没多少分别。” 那个纤弱小僧合掌谢过焦须老者,依然只绰那根竹杆子,说道:“这便是在下的手中之物。不过,小僧向来嗜好杯中之物,素闻河东酒醇,既然过了河,想讨一口喝。” 说话之间,眼光投向关东管领搭的那个华宴之台,对我说:“那边有一坛好酒,关东管领还没有来得及喝,他就兵溃了。劳烦女施主,为小僧取来。”我听了就要走过去为他拿酒,小僧在我耳后低言道:“来回要穿过八幡之阵,须用上先前的步法方位。” 见我迳直走来,守幡的老者皱眉道:“小娘们又来乱我阵法!”不出所料,他们果然横加阻挠。随着幡影变换阵形,扰得我眼花缭乱,我索性不去瞧他们,只管低下目光,默依先前景虎所授步法方位穿行其间。旁边几个青秃老者纷抓落空,不意被我晃身走入阵眼左近。 焦须老者沉哼道:“今儿若被你们两个小辈一再破我八幡阵,却叫‘河东二十四宿’老脸往哪儿搁?”随他话声刚落,幡影后闪出一个黑面老者探爪按我肩头,出爪迅若鹰攫。我忙依照所记步法方位转“兵”为“列”,堪堪避开爪攫之势,前边有个疤面老者提手来揪,眼看要被他揪住,我匆忙转去记忆中的“临”位,耳听得垂发大汉桀然笑道:“错了!”出手探过幡丛,将我扼脖抓个正着。 我心头一怔:“走错位了吗?”倏感喉脖乍紧之际,有只手从后边拉我急移,同时一根竹竿悄伸,擦过我腰畔搠向垂发大汉腹间。垂发大汉猝未及防,吃一惊缩回了手,顾不上抓我脖子,忙着往旁闪避,此时只听四下里各幡老者惊呼恼叫之声此起彼落:“小和尚入阵了!大家当心阵眼……” 我兀自转面乱寻:“阵眼在哪儿?”蓦地只见幡影转动骤急,二十四个青秃老者纷跑起来。随着变阵之势,阵门收拢,将我和那小僧夹在中间,而且还更急剧朝内缩拢。我正感头晕目眩,突然同时看到了二十四个青秃老者出掌,猝击而来。眼前掌影纷飞之际,又见玄布临空飘展,霎显“毗沙门天”四字次第映瞳,只见纤弱小僧身随竿影而动,夭矫如龙,顷然消去二十四道掌势。 只见他左右挥洒,前搠后撩,逼退一众青头老者,挥竿与夺幡之间,仿佛一气呵成。 垂发大汉变色道:“他用那小妞儿只为扰敌,却趁乱拔了我们几面幡!”一众青秃老者似亦心中猛省:“不好,阵要破!”我兀自未明所以,只觉小僧往我后背推了一下,不由自己的就转去了某个意想不到的方位。焦须老者急道:“守住阵门!”一众青秃老者联手出掌,顷间仿佛浑然合一。 我一时气为之滞,恍觉眼前掌影纷晃之势霎间凝聚为一掌,并且掌形庞然变大,甚至打出一条龙。虽说那应该只是我刹那间的幻觉,不过也炫得很了。我不禁惊呼道:“哇啊,打出一条龙了!”没等我看清究竟是怎样炫法,只见竿影飞搠,夭矫如惊龙乍现。那条幻霎之龙就变成了他的龙,只一转寰,宛然神龙摆尾,啪的击在掌影之间。一众青秃老者应声纷纷跌步倒退,撞入围观的人群里,于是又跌倒一大片。 面阔无须的老者拉着他披枷的儿子一边往后退避,一边连称诧异:“那小沙门看去不过十来岁模样,小小年纪,出手哪来恁大威力?”旁边一个黑发垂背之人护着他身后的泪目女眷,亦动容道:“他是真把自己当成战神毗沙门天的化身了吧?”人群里那个苍发披散的老者望而兴叹道:“看他每次一击,竟都打出了这等巨大威力,还真的像是战神毗沙门天附身了一样!”有个破衣老僧在他身后合什道:“这应该是虔诚的威力。没人比他更虔诚,更信仰他所认为是真的东西,加上某种苦行修炼,就产生了一般人意想不到的力量,如有神助。或许他已化身为神,你也可以说他在那一霎间就是神的化身。”几个老者闻言转觑,却似没看到谁在说话,各自纳闷。 垂发大汉见幡阵要破,突然转面朝人群里扫觑一眼,说道:“我知你们里头能人不少,谁若出手为我守幡,旧帐一笔勾销,从此反而是朋友!”那群披枷戴链之人闻言一阵交头接耳的噪动,其中有人发问:“纲成大人,此言当真?”垂发大汉低哼道:“识相就放过你们!” 有人迟疑欲出,却又被旁边的人劝住:“不论是凑热闹还是看热闹,我们先前来这城下,无非为了捡便宜。加上那位关东管领不愧是个举办欢宴的能手,竟把这鏖战之城周围经营成了一个关东新兴的热闹繁荣集市,吸引了大家来此寻找机会,本以为城破之时,我们跟着冲进去也能分一杯羹,谁料结果是被包围的人反而赢了,我们成了阶下囚。不过要重新站队,我们须要想清楚有没有这个本事去招惹越后‘春日山城’的人!听说他们向来是睚眦必报,况且就连‘河东二十四宿’都讨不了好去,你一个田村的家老又有何过人之能?” 正拉扯之间,一人越众而出,黑发垂背,侧身伫立于“生”字幡前。众人见了无不愕然互觑,那苍发披散的老者不禁讶然道:“晴宗,你……”黑发垂背之人往人群里那个抱小孩的泪目女眷投去一眼,涩然道:“我儿辉宗还年小,总不能看着他在寒风下吃这种苦。” 随即,先前挨过掌抽的黑发老者也跟了过去。那苍发披散的老者蹙眉道:“芦名兄,连你也……唉!既然这样,我无话可说!”一边摇头叹息,一边站到那黑发老者之旁,帮着守护“生”幡。一个尖脸老头忙道:“啊?连资正大人也重新站队去了。最上老弟,咱哥俩也别落后。”说着,拽了个颓脸大汉一起出列。面阔无须的老者忙推着他披枷的儿子也随后走出,去守“死”字幡。一个青秃猛汉郁闷地瞅着这父子俩,捡起地上那根断剑,伸了过来。 垂发大汉怒道:“断剑?我抽你!还不赶快去给他们拿趁手兵器,这些往后都是我们的朋友了!”越说越恼,忍不住追过去乱打那猛汉青秃之头。 我站在关东管领搭的那个华宴之台上,瞅着台下这群人,觉得就好像是在看一场使人啼笑皆非的戏,不禁又想到了关东管领那张总是显得啼笑皆非的脸。 他搭好了台子,自己却逃了。留下这台戏,给了别人。 除了风中的焦烬残余气息,放眼望去,四周又已清扫干净,收拾得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难怪先前瞅见大棚外许多人影在忙碌走动,来回搬东西。夜战之后,就是夜宴。只是这夜宴的氛围,衬托着不远处那尊巨像的庞大阴影,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我去抱起那坛关东管领没来得及喝的酒,忽感后颈发寒,不须转觑,籍借四周的灯火照映,低眼瞥见两个长发披垂的影子悄立在侧,显然她们异样的目光又在我背后幽幽而视了,我连忙往幡影之间避去。 随着垂发大汉一声沉哼:“八幡天龙变阵!”幡影晃转,变化数下,把我困在三支旗的旗门之内。我脚踩“列”位,抢在几个青头老者包抄合围之先,溜转去了“行”位,再一晃转,不意步入生死门。那几个守护“生”幡的老头齐来截住我的去路。先前挨过掌抽的黑发老者尤其积极,都扑到我跟前了。我不由懊恼道:“人家为你们而战,你们却跟人家为敌,这有点说不过去吧各位?” 黑发老者低哼道:“表面上看,两边不论谁赢,我们都会得利。但其实,就算景虎赢了,果真能带我们离开这里,那也只是一时得脱。招惹了这帮‘相模群狮’,迟早都要去夺我们之城,甚至灭我们之族。那还不如直接站队到他们那边去,这个道理说得过。” 趁他忙于说这番话,我赶紧溜去“阵”位。暗觉守护“生”、“死”两幡的那些老者似是并没怎么戮力围堵。不只我发现了,这怎能瞒过垂发大汉之眼,立刻着恼道:“我若再发现有人故意放水,你们就别想指望返回各自之城了。” 我顾不上揩汗,把酒坛子递向那小僧:“给!” 后来我知道,景虎很喜欢玩这种与人斗阵的名堂。不过,他将来会遇到另一个喜欢玩阵法的敌手。那就是我丈夫的兄长,世称“甲州之虎”的大膳大夫。在川中平原的弥天大雾里,他们会玩出最精彩的阵法。尤其是宿命般悲壮相遇的“八幡原之战”,据说此役还出现了烂漫凄美画面般的“一骑讨”。 正如秀吉大人的战况评说:“卯时至辰时景虎胜势,辰时至巳时信玄胜势”。在那一天,我夫君失去了其中一个兄长。我们家那位老爷爷为此哭泣了许多天,连球也不玩了,连日在洛中亲家那里以泪洗面。这是很少见的恶战,甲州名将连丧多员,双方均死伤无数,此后他们两位一直回避与彼此的正面对决。 后来我还知道,大膳大夫早在天文二年也就是他年轻时曾经迎娶那个瘦弱少年的姐姐,就是玩穿越那个家伙之姊。这样算来,我们也是亲戚。咦,他去哪里了呢? 第十九章 英豪年代 看着我和忠重,他坐在那里唏嘘不已:“都还这么小!” 我见到大膳大夫的时候,他戴着一顶好奇怪的帽子,形状宛如“工”字,或者“丁”字。就像头上长了一对很整齐的角。 整个家庭小聚的过程中,他头上这顶帽子始终吸引了我的注意。跟传说中虎虎生威的“甲州之虎”不一样,其实他平易近人。并且他的长相也很平常,坐在那里唠嗑拉家常,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长者。 记得我问他:“你为什么戴这么奇怪的帽子呢?” 他眨了眨一边眼睛说:“为了掩盖我已经秃头的事实。” 于是我又问:“为什么你秃头了呢?印象中你不应该是秃头的。” 忠重在旁轻轻扯了扯我的袖角,含着腼腆的笑,偷眼觑看大膳大夫的脑袋瓜。他哥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已经入道修行,连名字都改叫‘信玄’,剃头以表明坚决之意。” 我留意到刚才看见他旁边有好几个光头,就问:“那他们呢?方才那几个也好像是刚剃的样子,他们在外面互相看着光脑壳儿在笑……” 他听着就终于忍不住笑了笑说:“幸隆他们呐?也跟着我一起剃了光头。”然后压低声音对我和忠重说:“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他们光头的样子,才带头玩剃发。” 说着,翻开旁边一本书,指着一行字让忠重念出来:“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然后他点了点头说:“就是这个意思了。因而以后你若为人主,不论治理的是大城还是小城,要多想想这句话,以及为人君者,每个行为的后果。” 忠重称然:“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他哥点头道:“很好,小小年纪就知道了。” 在他哥哥一脸庄重地说教的时候,我留意到他哥的帽子不知不觉变成了这个形状:“八”。 不知为什么,本来很直的两边耷拉了下来,蔫垂在双耳之畔,又好像是这样:“小”。中间那一竖就是他脑袋。 我觉得他这个样子也有点像很乖的小兔子。就是一双长耳朵垂在脑袋后边那个模样。 他自己也发现了这个情况,就重新掰直头上那对角。于是又恢复了“工”字或者“丁”字形状。 接着他开始谈人生,满脸严肃地回顾了从小到大的诸多历练。这个时候,他帽子的形状是这样:“个”。中间那一竖还是他脑袋。 他自己摸了摸帽子,意识到了这个情况,又把那对角掰直。然后在他回顾自己童年的时候,帽子的形状又变成了这样:“刀”。也就是说,一边仍是直的,另一边弯掉了,在他脑袋旁边不对称地蔫垂下去。 他一边说话,一边摸了摸头上的帽子,意识到了这个情况,再次做出掰直那对角的努力。并且重新调整了帽子的角度,把“工”字或者“丁”的那两头改朝前后,而不是左右。这样一来呢,我觉得他好像济公。 然而,当他在回忆自己少年时代,并且念出许多励志诗句的时候,帽子前边耷拉下来了,蔫垂在面前,挡住了鼻子和嘴巴。 他显然也很懊恼,就把帽子再次掰成“工”字或者“丁”形态,这次好长时间没再蔫垂下来遮挡他脸。他忍不住摸了摸脑袋后面,发现后边已经耷拉,贴在后衣领上。 他皱了皱眉,竭力忍住不再去折腾。然后就在他语重心长谈起家庭和睦与婚姻子女并且介绍经验的时候,帽子前后两头全蔫垂下来了,变成“同”字形状,看上去就像包住他整个脑袋。 起初他装作若无其事,仍然在说个不停,满脸严肃地教育我们:“要孝敬长辈……”不过很快他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帽子碍着他视线,看不清我们的表情。他终于摘掉了头上那顶让他显得滑稽可笑的帽子,并且起身走进里屋,用脚去碾踩几下,才庄严地走出。 东海一带全境压制那年,他很高兴地带我们一起去看大海。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这样激动,因为甲州四面皆山,不能看海。他一直想拿下某个能看海的地方。 我不能理解的是,他又戴上了那顶奇怪的帽子。虽然这次没再耷拉,不过就在他心潮澎湃要吟诗的时候,帽子被海风吹歪了。 他又扶正它,和我们一起坐在海边,眼睛里含着热泪,即将赋出雄壮佳句的节骨眼儿上,帽子突然给风吹走了。于是我们都去追帽子,他也顾不上赋诗,捡回帽子就用力踩。 后来,这顶帽子又出现在高歌猛进“上洛”的途中。也就是元龟三年,应“剑豪将军”弟弟义昭之请,他从甲府领兵三万余上京,讨伐有乐的那位哥哥,也就是“那谁谁谁谁”。并且在三方原大破“清洲同盟”联军。我猜想如果不是因为帽子又作梗,他可能会追上三河那位落荒而逃的大人。这样一来,我夫君忠重日后大概就不会战死。 这顶奇怪的帽子跟随大膳大夫走向取天下的胜利道路上。却出人意表的,突然在信州的驹场,它最后一次掉落。传说他伸头出去捡拾帽子要戴的时候挨了一发火枪,但其实他只是病倒了。他是抱病上京,强撑着病重之躯去讨伐他心目中的那些乱臣贼子。却像三国时候的诸葛亮,路没能走完。 那年他才五十三岁。留下遗言,三年秘不发丧。这顶奇怪的帽子后来被我拿去藏了起来。没人想跟我要,因为大家都不想要它。 后来我决定把这顶奇怪的帽子重新找回来,拿去给三河那位大人戴。作为那位大人的“智慧袋”,正信曾帮着劝说,我的密友柳生也赞这帽子好,那位大人却一直没有戴,理由是他不出家修行,所以没必要戴这种帽子。想不到的是,这顶奇怪的帽子辗转到了有乐之手,他戴上了,天正十八年剃发并正式自称“有乐斋”。 不过也没多久,据说他又换了一顶更大更夸张的帽子,这也符合有乐的作风。先前那顶奇怪的帽子从此下落不明。 很久以后还有个传闻说,正信的儿子正纯出事那一年,有人从他家搜出来一顶奇怪的帽子。后来又说不是这一顶,只是看起来像。宽永十四年,遭贬逐的正纯以七十高龄死去,距筑山殿的长女龟姬之孙忠昌转封古河,前后只三年而已。龟姬的独生女嫁与圆脸老儿忠世那个宝贝儿子忠邻的长子,在忠邻家“长安事件”中,就因正纯父子进言而遭除封;这回又以忠昌年幼无能转封古河,而使正纯入替,龟姬无疑愤怒了,进行了她的报复。善于算计的正纯,终究还是没有他父亲的智慧。 这顶奇怪的帽子据说也曾出现在“春日山城”。那时候的景虎,已经改称“谦信”。宿敌信玄去世之后,他经常把自己关在“不识庵堂”日夜诵经。有时候,人们看见他戴着类似这样一顶奇怪的帽子在窗前徘徊,并且越来越孤僻寡言。信玄去世后,谦信认定信长是天下动乱的祸首,而被驱逐的将军义昭也请求谦信进京。终于在天正六年正月,谦信大人发出了关东征讨的总动员令,天下震动。传闻说他是要待积雪溶化后进京与信长决战,然而,谦信大人的生命也随着越后的积雪一起渐渐消逝。即将出阵前的三月十三日,一代名将与世长辞,年仅四十九岁。又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而在十七年前的那个三月,也就是永禄四年,景虎以关东管领的名义,集合了关东诸侯共计十一万五千兵马,大举讨伐“逆臣”氏康,围困了河东雄狮家。此后在八幡宫举行了关东管领的正式就职仪式,景虎接受那位胖五郎的家姓,又拜领“剑豪”将军义辉赐予一字而改名“辉虎”。那天,曾经的关东管领满脸啼笑皆非地戴着一顶类似的奇怪帽子,迎辉虎为养子,让他继承自己的一切。此后,这位啼笑皆非的孤独之人剃发归隐,自号光彻。 据说关东宿将资正大人对谦信有这样的评语:“谦信公之人品,八分乃贤者,二分为恶人。恣肆怒气,行事怪异,是其‘恶’;除此而外,勇猛而无欲,清静而无邪,廉直而无私,明敏好察,慈惠待下,喜闻人谏等,是为其善。虽有微瑕,不足掩其辉,实乃绝世罕有之良将。”不管怎样,那个年代这些英豪们的事迹,总能感动一代又一代的人们。 我望着眼前这位头缠白绢、只露出双眼的小僧景虎,脑中想到的是我那个时候知道的谦信大人。 我激动地等待他取下白绢,好让我看清他这个时候的样子。不然我那么辛苦地穿梭往来于八幡阵去拿酒是为了什么?就想看他喝酒时候露出来的容貌。 可是没等我看清,八幡阵又有变动,蓦地随着数名青秃老者抢攻之势,幡影骤转急密。 景虎拍出一掌,将我推开,他抱着酒瓮只一翻身,便从青秃老者掌影间隙荡转而过,只见幡影晃动之丛,他捧坛畅饮的身影不时出没。任凭一众青秃老者怎般掌影纷飞,也沾不到他片袂。我隐约看出他所使用的身形步法似乎正是先前所教我的那九步之诀,可是变化之妙,一时却无法悉数领会,只觉其中精奇之处,委实不可言状。 便在我看得眼花缭乱时,景虎抱着酒瓮又回到我跟前,只似轻描淡写的说:“牵一发而动全身,无动而无不动,此乃阵形步法之窍。”虽然我一时听不明白他所言所意,不过看他身后几个青秃老者已经跌离幡阵之外。 黑发垂背之人拾起别人踢过来的剑,瞧了瞧踢剑之人,见是那青秃猛汉,他微一颔首,目光又转觑怀抱小孩站在人群里的泪目女眷,随即腕链锵然微振,提剑斜指小僧背影后,涩然道:“景虎,这里人多得很,打不完的。你要悉数拔幡,还不如专注于只破一个阵眼。” 青秃猛汉眉一皱,抬刀指向泪目女眷,冷哼道:“晴宗大人,你的立场在哪里?在景虎那儿,还是在这儿?” 景虎转面而觑,似亦看出黑发垂背之人的处境,说道:“多蒙指点。原本我是要把这里每一面幡都拔了,既然阵中已换上了关东各家的前辈朋友们在守幡。诸位处境我都理解,你们尽管出手无妨。”我忍不住小声说:“如果还是要悉数拔尽八幡,那就变成你一个人打关东各家诸侯了。” 垂发大汉看到了景虎当下所面临的窘迫处境,不由得意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是为救关东各家而来的吗?现下变成什么情势了?你要破我的阵,就得跟他们打。”我听着心感懊恼:“不得不说,纲成这个家伙还是很精的。看来他还不只是个莽夫来着。” 景虎蹙眉道:“我当然不会改变初衷。要打只跟你打!”垂发大汉变色道:“那你就破不掉我的阵了……”话声未落,倏地只见景虎将左手抱的酒瓮朝他当头抛来,垂发大汉连忙后退,不意景虎已在面前,肩膀发力,将他撞跌开去,随即手又接住酒瓮,抱在胁下,说道:“你所在之处就是阵眼。”说完,拔掉那根幡,飕然朝垂发大汉胸前投掷而出。 垂发大汉双手忙接,虽绰握那根飞掷而来的幡,去势奇疾,却刹不住,仍往后连退多步,直至台边,用一只脚蹬在台柱子上,耳听得木桩咔嚓折裂,勉强刹停一幡飞撞之势。 景虎只瞥一眼,环扫众人,索然道:“阵破了。”随即仰脖饮酒,于刀枪围伺之间掩不住那一身的寂与冷之气。 我仿佛听到他饮毕自吟:“岁月只是如梦中,荣耀岂及一杯酒;生不知死亦不知,一睡醒来繁华尽。” 一根沉重的铁棒从台边架子上抽出,发着刺耳的磨擦声。垂发大汉飒然掷回幡杆,随即握棒在手,从乱发间隙抬起血红之眼,桀然道:“那就咱俩开打喽?” 众人纷避不迭,面阔无须的老者拉着他披枷之子后退时说道:“纲成乃后北条第一名将,他发起飙来,冲锋陷阵,敌军无不望风而逃。”我听了感到不好意思:“这真是名将吗?我都把他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景虎随手接住回掷之幡,捋掉幡布,只留一根杆子,拿在手上看了看,意态萧索地说:“就这样罢!” 纲成不由变色道:“你就随手拿一根杆子跟我打,太目中无人了吧?”我不由好笑:“你这算哪里口音啊?太目中‘勿认’了吧?” 纲成从垂脸的乱发间隙朝我投来一眼,见我笑如花枝乱颤,不由恼道:“小娘们!笑得这么乖张,我先撸你一棒!”说着,绰起沉重之棒,呼的朝我急撸。景虎见了就伸出杆子,从中格开。纲成却只虚晃一棍,回棒反打,口中桀然道:“就你懂怜香惜玉?” 两人各持杆棒,一轻一重,你来我往,从台前转到棚下,纲成见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处处受制,沉重大棒竟发挥不出优势,反似被那根轻悠悠之杆粘来捺去,只给牵引着走,他不由恼火道:“你这算什么招?” 景虎撩引铁棒往旁接连打折数根棚竹,忽搠一杆,眼见要戳中纲成脸上,却将杆梢偏移,往纲成脑后那根棚柱子啪的轻点一下即收,说道:“只是四两拨千斤之法。” 纲成转面见那根棚柱完好无损,连撼都不撼动一下,不由冷笑道:“我看你只有四两力气。吃过饭没有?”话声未落,棚柱忽折,大棚整个儿倾覆而塌,压他没了影儿。 众人甫吃一惊之际,忽听外边叫唤声此起彼落:“失火了!好些地方火起!” 纲成从塌陷的大棚里没头没脑地撞出来,急问:“什么地方着火了?”耳听得有人急报:“马棚那边也着火了!”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许多马匹不知被谁驱赶着往这边狂奔。那群各持刀枪围伺的士卒首当其冲,躲避不及的,立时被撞翻。 纲成自似心中忽省,变色道:“不好!有人暗中策应他……”耳边听有琵琶声响,随着拨弦清悠,轻轻几下即已成韵。众人闻声仰望,只见一个斜抱琵琶之人在城墙上现身,挥手之间,弦声激扬,不知使何手段,霎竟摧击许多弓弩手纷坠而下。 随着四名白面女子掼落之影缭乱,景虎已到华宴之台上,自取酒杯倒酒喝,醉眼朦胧的道:“葡萄美酒夜光杯。”眼角瞥去,只见一袭裳影飘舞而来,发掌疾击他脑后。随着那袭裳影飘荡而现,还有一道青衫之影悄临。那青衫人持一支箫,悠扬成曲,消除琵琶之音摧激的无形杀气。然后凝箫不发,沉吟道:“氏康头风的老毛病又犯了,适才卧榻难起,不知又有高人前来,有失远迓。” 说到这处,抬眼仰觑城头,问了一声:“素闻高手从来寂寞,敢问莫非琵琶岛主?” 虽是脑后裳影飞展,景虎并不接招,只摇摇晃晃地闪避开去,突然窜身扑上一匹从台前奔过的马背上,举杯自饮,说道:“你犯病,我醉了。玩得不尽兴,下次到你家去喝个痛快。今儿就此别过!” 纲成急率众人来拦,喝道:“想走哪有这么容易?”那个怀抱琵琶之人悄从高处飘身而落,纵身翻上景虎旁边一匹马,见许多人四下涌来围追阻截,就抚弦催发一大道激荡之气,飒然绽成弧芒,往后拨洒开去,追兵顷间竟被摧倒一大片。 夜色之下,只留有那人一声抚弦清吟:“欲饮琵琶马上催!”蓦然再发一弦回萦洗荡,随即绝尘而去。 裳影飘落台边,那云鬓女子面裂一线血绽如注,颓然坐倒,回眸望向青衫男人持箫而立的身影,目光中充满依依不舍之情,断气前她垂泪道:“大人保重。恕云裳不能再侍候左右……” 氏康眼光溢含伤痛的泪花,不禁攥折了手中那根箫,遥望群马扬尘奔远的方向,沉浑却又无力的自问道:“这就是我取得的胜利?” 然而英雄激荡的年代,谁也想不到要真正的取胜是多么艰难,甚至是无望。 永禄三年,“东海第一巨人”在桶狭间之战被杀,其领地渐为“甲州之虎”及三河那位自立的少年城主所侵吞。正当氏康想趁机拿下骏河之际,受关东管领所托的景虎于永禄四年攻打氏康的居城“小田原”,关东诸侯闻讯纷纷来投,景虎势如破竹,快速到达小田原城,并在城下痛饮,畅尽浮生之快。 氏康之痛,没有止境。 永禄十二年,大膳大夫遭到三河那位大人和氏康、景虎的夹击。大膳大夫从容应对,一面鼓动景虎家臣叛乱牵制景虎军,一面用兵。十月于三增峡大败小狮子们所率的氏政军团,史称三增峠之战,攻入相模群狮领地,一度包围小田原城。氏康听闻两个儿子以及纲成所述战事经过之后,不由感叹道:“此战纵是我在此,战局亦不会有所更改。能于不利形势之下,反败为胜,信玄公真乃当世第一名将,我氏康不如之。” 三年后,甲州军对东海全境压制,至此大膳大夫信玄终于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大海以及得到为了上洛而作准备的骏河水军。并开始攻略远江三河地区。与将军义昭,越前义景,近江长政,本愿寺显如等结成包围网,进入与信长敌对状态。元龟元年,自知时日无多的氏康在病床上留下了“再次与甲州同盟”的遗嘱,十月氏康死。 临终之前,氏康让儿子搀扶他去崖边坐下来看海上日落。他没有看到他想象的未来,只留下无尽的惆怅。 第二十章 楚之冥灵 大膳大夫去世时心有不甘,但到最后,他吟出了庄子的名句,大意是:“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自号“信玄”的时候,我觉得大膳大夫并没看开许多事情。我想,他最后还是看开了,尽管无奈。他得不到他想要的天下,最终却神游在庄子的天下。 据闻,得知信玄之死,谦信大人哭了,说失去了一生的对手。英雄总是惜英雄。这也是英雄们的年代值得尊敬的地方。 元龟三年,信玄突然病死于进京途中。死前曾嘱胜赖与谦信修好,并以为依托。然而没过几年,就连谦信大人也走了。 谦信四岁丧母,六岁时得名景虎,这一年受戒于春日山麓的林泉寺名僧门下,学习禅与文武之道。大约七岁那年,他又丧父。那是他家最艰难的时候,敌势甚至迫近春日山城。在凄风苦雨中,这个小沙弥被接回来,由甲士簇拥着露面,穿着盔甲送父亲下葬,时局的混乱可见一斑。 大概还俗并非他所愿。二十六岁时候,他又闹着要出家。有力家臣间的领地纷争不绝。景虎被各种诉讼纠缠得心灰意冷,于弘治二年三月,在给自己老师父的信中留下了“功成名就,急流勇退”之语,宣告隐退,欲独自一人前往山野出家。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晴天霹雳般地令家臣们大为吃惊,来自琵琶岛的强势人物定满大人慌忙召集重臣商议,以“景虎乃越后统合之中心,舍此无人可内服众将,外御强敌”说服了其他人,驱逐了欲乘乱谋逆的朝秀,极力恳请景虎复出。 据说景虎厌恶使用计谋来取胜,认为这样取胜方式不光明正大,所以作战模式永远是正面攻击。而他的宿敌信玄则是恰恰相反。由于受母亲虎御前的影响,景虎自幼崇信佛法,终生不近女色。元龟元年,他得到高僧宗谦的一字而改法号“谦信”,并于天正二年十二月剃发而为密宗法印大和尚。 我的朋友小六,当年是他最后的近侍。小六才貌双全,为人精气内敛,很得他喜爱。他去世后,小六经历过“御馆之乱”等种种磨练,成为春日山城重要的人,改名“兼续”,头盔上打出“爱”字,辅佐谦信的姐姐仙桃院之子景胜。 谦信与信玄这一对宿敌虽然有很多的不同,他们两人却都有很好的姐姐。信玄的姐姐“定惠院”嫁给了东海的还俗和尚承芳,虽然很早就病逝,毕竟生下了长公子氏真。我那老家翁信虎大人高兴地去看望女儿和外孙的那一年,被他留在甲州的所有儿子和家臣们放逐了,拒绝他回来,只提供一切生活费用,让他留在东海女婿家养老。 当然,他也依旧不安份。这位奇怪的老爷爷虽然活了八十来岁,却过上了近半辈子颠沛流离的流放生活。从东海到洛中又到信州,他快乐地玩耍和闹腾,但只是看上去如此。其实他一直都在“白头人送黑发人”。先是嫁到东海的女儿病逝,接着连女婿也战死了,然后他喜爱的儿子信繁殁于“八幡原之战”。再后来,就连放逐他的信玄也离世。他们两人的感情很复杂,有信玄这样一个儿子,却让他老人家无论身在哪里都感到光彩而自豪。即便洛中的公卿和将军,也因而巴结他。 那时候我们出嫁都很早。不论是信玄的女儿,还是我,都是早在孩子的时候就嫁去了夫家,并且丈夫也是小孩子。比如田村爱,十一岁还不到就嫁给奥州那位晴宗大人的孙儿“独眼龙”,当时他也才十几岁,从小就不安份,长大后更爱搞鬼。这个家伙是我见过最爱搞鬼的能手,我喜欢他的女儿五郎八。当然,我们总算是儿女亲家,不过他仍然搞鬼。 由于出嫁早,我们都是在夫家长大,跟丈夫一起成长。我和夫君忠重就是自幼一起跟随那位奇怪的老爷爷在颠沛流离中成长。 如今回想起来,倘若不是从小跟随这位老爷爷四处闯荡,并且从中历练出不一般的心境,未必能捱得过将来更多的颠沛流离和意想不到的种种磨难。 尤其是夫君战死之后的那段日子,对我而言就连时间也变得模糊了,甚至虚实难以分辨。后来,我时常在庵堂回忆,那些曾经模糊的画面却变得越来越清楚。我觉得,所有这些也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不论虚与实,合在一起,才是我的生涯。 许多年来,使我魂萦梦绕的,总是记忆中那些人,最重要是他们,而不是那些事。至于其中有的没的,我觉得那些经历过的奇事反而不那么重要。譬如那个瘦弱之人的身影,迄今我还忘不掉。印象中,这个人总是跟那些奇怪的记忆连在一起。我们似乎一直总在寻找他。记忆中那段河越往返穿梭的奇诡之旅也是这样…… 许多受惊狂奔的马匹冲撞而来之际,有人拉着我溜进慌乱走避的人群里。我正要挣开手,听见那人低声说:“在下来迟,小姐没事吧?”我听出是正信的声音,就说:“简直难以置信,你到现在才冒出来。” 正信说道:“这里人多,不好找。”随即我听到另一人诉苦道:“从后边一路找过来,每段路都跟走迷宫一样,几乎走到吐。没有那只蚊子带路就是不行,太难走了!”我听出了有乐的声音,忙问:“他去哪儿了呢?” 黑眼圈之人在昏暗中作声道:“我在这儿。”有乐啧他一声:“人家没问你!”然后问我:“是问那只蚊子对吧?”没等我回答,黑眼圈之人就郁闷的说道:“那个语如蚊鸣的家伙吗?又不知去哪儿了,害我们找了一整晚。”有乐说道:“也不是一整晚,天还没亮。你的毛病就是太夸张!” 我忽有所见,就指着前边一个脸缠白绢、只露双眼的家伙,说道:“好像那个小和尚……”正信忙拉我避开,低声说道:“不是他。刚才遇到了不少这般装束的越后武士混进河越城四处搞事,显然是为了接应他们小主公脱身。在马棚那边还差点儿跟我们起了冲突……” 果然,那个脸缠白绢之人很快又闪进人丛里不见了。我问:“马棚那边是谁放的火啊?还把马往这边赶,踩到不少人了……”有乐笑道:“还能有谁?最擅长四处煽风点火的是哪一个来着?”正信瞪他一眼,低哼道:“反正不是我。不过我有帮着往这边赶马。”有乐说道:“正信还想往马尾巴上点火来着。你说他有多坏?”黑眼圈之人称然:“我一直就觉得他很坏。” 有乐笑道:“并且我还阻止了他想把老农耕田的那些牛拉来搞‘火牛阵’这种残忍的企图。”正信瞪他一眼,低哼道:“若不是急难找到足够的牛,你能阻止我?”有乐改口道:“劝阻。可不可以这样说?”正信顾不上与他耍嘴皮子,手往一个方向指了指,皱着眉说:“不好!城门关上了,那些兵卒四处在搜捉趁乱溜走之人,咱们须找个地方去避一避!” 有乐环顾四周,懊恼道:“找个地方避一避这个提议虽然好,但为什么我们非要回来这个地方面对这个可怕的神像呢?” 我也感到不安:“就是啊。先前我们就是在这里被许多兵追着跑散了的。那个舌头很大条的家伙还捉住了我,硬要把舌头伸进来……”有乐一听就恼道:“啊,竟然有这种人?舌头比我还大条?”说着,伸出舌头给我们瞧。 正信掏出一双随身携带的筷子,啪的把他舌头打回嘴里去,才哼了声说:“下次再看到那个家伙,我一定揍他的舌头!”黑眼圈之人愤慨的说道:“对。我也不会放过那条无耻的舌头!它再敢伸出来试试看?”越说越来气,就捡起地上一块砖,提掌打了好几下,血淋淋地劈成两半。有乐捂着嘴,一时作声不得。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刚才那个皱巴巴的条形物是你的舌头吗?”有乐捂着嘴,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我问:“可不可以再伸出来给我看一下?”有乐瞅了瞅正信的筷子和黑眼圈之人的血手,目露惧意地摇了摇头。 “先前看见这儿本来还有好多人在拉巨像,”我环觑四处,不见别的人影,就纳闷地问。“这会儿怎么又没人了呢?” 正信拿着筷子走到巨像座旁瞧来瞧去,说道:“起火那会儿,想是趁乱逃散了罢。”我问:“你去那边要做什么?”正信回答道:“避免迷路的老习惯。我就是忍不住要做个记号。”有乐忙凑过来瞧:“倒要看看你做什么记号……咦?你拿筷子往墙脚乱划,然后撸进我嘴里,这么不干净先不提,瞧你划了多少记号在这里,密密麻麻一大堆。什么时候划的这许多‘正’字在墙脚?” “问题就在这里,”正信满脸惊疑不定之色,眼光困惑地看着那一大堆记号,愕然道:“我什么时候划了这许多记号?这种记号每次我只留一个,以表明我来过。谁在跟我开玩笑?” 有乐好奇地察看那双筷子,问道:“你出来跑江湖都筷子不离身吗?这是什么做的呀,看起来很硬的样子。”正信啧然道:“问题不在筷子!何况出来跑江湖,野炊免不了,不带筷子哪行?用手抓菜吃,那不跟野人一样了?而且它本身也可以当兵器使用,必要时扔出去戳人,一戳一个准儿。你要不要站远点儿试试?或者再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用筷子打一下?”黑眼圈之人提着血手,冷哼道:“弄一车筷子,不如我一巴掌。” 我看见他那只手受伤流血了,就来给他包扎。黑眼圈之人挣扎道:“不过擦破了点皮。些许小伤,何须包扎……哎呀疼疼!轻点轻点!”有乐忽有所见,惊道:“哇靠!墙上谁留下的一只血手印这么触目惊心?”黑眼圈之人忍痛说道:“大惊小怪,还能有谁?你看我这手流了好多血,吸引来了蚊虫在耳边嗡嗡而鸣……” “蚊鸣?”有乐听了似是心念一动,忙问:“哪个方向?” 黑眼圈之人指着墙角方向,说道:“大概是从这个方向传来蚊鸣之声。”有乐忙寻声找去,并且往墙上贴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敲打墙壁问道:“你在里面吗?在就敲一下墙,不要说话,敲墙回应更清楚一些。”随即听到了从内往外的敲打声,有乐惊喜交加的问道:“你们听见没有?”黑眼圈之人点头道:“这声音使我不禁憧憬打打小鼓,哼着谣曲《八岛》,悠闲地过着每一天那样的生活。” 有乐往墙上捶了一拳,笑道:“对,就是‘八岛’!叫你随便敲一两下,你在里边却敲出了这么着名的曲谣……咦,你这蚊子是怎么钻进墙里去的?”我想了想,猜道:“他在里面吗?哦,记得什么时候有说过这儿有个秘洞。他是怎么钻进去的?” 有乐找不到洞在哪儿,懊恼道:“谁要你钻进去的,这可好!怎么出来?”我也帮着找,忽见巨像座后有些字符似是密咒,我依稀记起来了,就挨个边辨认边念:“归命一切……如来?”最后两个字符却没了,我探眼细瞧,只见有个掌印嵌刻在靠里头的一隅。我试着伸手进去按了一下,见没反应,就在心里默念咒诀:“归命一切如来。”将手嵌进掌印里再按一下。运用力道之际,不觉用上了那纤影小僧先前所授手法。 我只是试一试看行不行,本来也没抱多少指望,却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巨像似乎缓缓移动了些许。 有乐惊喜道:“快看,神像底座后边露出个秘洞!”我们几人连忙凑头一齐来瞧,只见坚硬的岩壁下方,靠近角落之处果然露出个洞口。正信拿了佛龛旁的灯火往那儿一照,籍借跳闪的灯火亮光,耀出了一个蜷缩在内的瘦小之影。有乐吓一跳道:“传说中的畸形山精?” 我也吃了一惊,随即见那蜷缩之影竟然动了,还钻将出来,语如蚊鸣的说:“此次终于撞到了你们在这儿。总算有所不同……”有乐捡块砖正要打,闻听其声才刹停了手,问道:“告诉我,撞妖还是撞蚊来着?”那瘦弱之影钻出来说:“是我,不是妖。修理大夫,还记得不?”有乐拿着砖恼哼道:“就是你这只蚊子,却让我们好找!先让我‘修理’一下再说……” 正信似乎听到许多动静迫近,忙道:“废话少说!咱们得赶紧穿越回去……有许多兵搜进来了!” 于是我们手拉手,在不动明王巨影笼罩之下,站到坚硬的岩壁前边,随着那瘦弱之人照书看谶念诵咒诀,有乐抢先说道:“还是我喊一二三,冲!” 啪一声响,有乐一头撞到墙上。随着哎呀叫苦,眼冒金星而倒,翻滚过来,我移脚不及,差点儿踩着他。 有乐不顾撞肿了脸,急忙睁眼问:“怎么又不行啊?”忽见好几只脚忙不迭地从他眼前急收,有乐抓住一只欲缩之足,恼道:“你们这群王八蛋,又想乘机踹我……终于被我抓住了吧,这只脚是谁的,自己出声认领!” 我们面面交觑,都觉得不是自己的脚。有乐也觉不对:“哇靠!怎么多了一个人……”没等他看清,那只脚已从他手上挣脱,就势啪的往他脸上踹个正着。昏暗中只见一人飞快收足,正信撩出一脚,斜伸来拦截,两相交磕,嘭一声撞响,那人借势后跃,退开数步,桀然而笑:“看你们傻得可笑,怎么不让我也来多玩会儿?” 正信侧目瞥视那个跟他对了一脚就趁交磕之势后跃之人,冷哼道:“你要玩,还须先给自己松了绑才玩得起。” 我投眼望见那人身上还被捆绑着,却仗着双脚挣脱,在那儿活动筋骨,看他眼光悍狠,面有凶恶之色,似非善类。没等我多瞧一眼,他突然提足顿地,口中桀然笑道:“区区一个棚屋,怎能困得住猿飞派的高手?看看你们这些傻瓜,玩什么穿越,不如瞧我一飞冲天!” 其声未落,脚下猛然发力,倏地拔身高纵而起,半空中又踹一下墙柱,再次借势飞窜,双脚连环交踢,撞破棚屋,翻身腾空,飞出屋外,只听竹梢簌簌掠响,已不见人影。 我们不由得都聚拢在那人骤然撞破的棚顶大洞下方,仰着头惊呼:“哇啊……” 正信也仰着头往高处来回张望,听见那黑眼圈之人在他脸旁说:“你把这棚子说得如此固若金汤,看人家猿飞派轻功高手一下子就飞出去,华丽丽地走掉了。”正信啧一声,眼望棚外竹梢遮掩的天空,皱着眉道:“不得不承认这厮轻功果然了得,这么高都能飞得出去……”我们又面面相觑,齐声惊叹:“哇啊!” 有乐不顾鼻青脸肿,也挤到我们中间仰着头看。听见那瘦弱之人拿着书问:“还要穿越不?”有乐随手把他的那本皱书拿过来,卷之在握,啪的往那瘦弱之人脸上一打,两眼仍望棚顶,面都不转地说:“去你的穿越!就是因为你,刚才让我们在高手面前糗死人了……” 随即我们发现棚顶大洞外有水珠洒落如雨点一般,有乐摸了摸脸,仰着面说:“似是飘雨了。嗨呀,还是红色的……”正信已觉有异,急忙把我拉开,变色道:“那是血来着!” 话声未落,竹梢上空簌然弹下一影,随着飘洒的血雨,曳落棚顶,刚好摔到那个撞破的大洞上,垂下血肉模糊的脑袋。众人纷纷惊呼:“刚才飞出去那个家伙,怎么转眼就被割烂成这样了?” 有乐连忙转身四处寻觅那瘦弱之人的身影,见又瑟缩于墙角,就赶紧去拉他出来,催道:“还等什么?赶快念咒语,咱们再试试你的穿越之术……” 第二十一章 归返如来 一切都是这么突如其来。我眼帘里到处都是火光,以及混乱奔跑的人群。 有乐不顾撞肿了脸,睁开眼就骂:“你们这群王八蛋,又想乘机踹我……咦,这是什么环境?”转觑四周,只见夜幕下许多人惊惶逃窜,背后那座城墙随着火光映闪激烈厮杀的人影。 就在我们错愕不已的时候,伴随着夜空中传来的嗖嗖声响,许多闪烁的火星映入眼瞳。正信抬脸看到,先叫出声来:“大家当心,火矢来袭!”我们急忙往城墙下乱找地方躲藏,只见星星点点般从天而降的密集箭雨朝前方拥挤的人群纷洒,顿时死伤狼籍。有个瘦弱少年哭喊:“家老!家老……”随即被持盾的兵簇拥着落荒而逃。 有乐纳闷地说:“咦,那个不就是……”正信蹲在旁边,皱眉道:“对,就是他。却怎么被人拉走了?”有乐啧然道:“那我们怎么办?没有他,我们走不掉啊!”正信忙道:“咱们也跟过去!” 我们刚要往那个方向跑去,突然一群披甲的青头兵随着“地黄八幡”旗号冲杀过来,其势凶猛。正信忙领着我们沿着城墙走避,正慌不择路,只见一个破衣老僧在前边打手势,似乎招呼我们快跟他走。 我瞅着那破衣老僧,正感纳闷:“在哪儿见过?”他抬起戴着破笠的头,露出满脸疙瘩和疤痕,只有一只眼睛,眼神吓人。有乐吃一惊,后退道:“我们真要跟他走?” 破衣老僧裂开嘴笑,我留意到他口中没剩几颗好牙。他沙哑的说:“我刚才看见你们要找的那个瘦弱之人跑去不动明王巨像那边钻进一个洞里了。” 有乐哪里肯信:“可我们刚才看见那个瘦弱少年被一群溃兵簇拥着往另外方向逃走了。”正信蹙眉道:“他们骑上了马,我们就算追也追不及。况且那边更多兵,更多厮杀,更昏暗混乱。咱们现下寻过去只有凶多吉少!” 我们还未决定该往哪个方向走,只见那破衣老僧沿着城墙下的壕沟负手自去,似乎也无意要等我们跟来。 由于许多披甲的青头猛士往这边咆哮着狂乱冲杀而近,仿佛群狮出笼,其悍难状。我们迫不得已,只得往破衣老僧指点的方向逃避。一路所经之处,免不了到处火光和厮杀,以及各种模样的尸体。甚至还有拖着残缺不全的肢体在血泊中挣扎爬行的未死之人,朝我们号嚎哀叫。眼前所目睹这一切惨状,宛如置身可怕的地狱。 就在我手脚发凉之际,只见破衣老僧从黑暗尽处那片岩影下走出来,随着昏光闪烁明灭,背后现出巨像影廓。我兀自愣然而望,破衣老僧冷不防在我耳边悄问:“可还记得‘归命一切如来’?” 我转面时,他又退入昏暗的岩壁影中,裂开嘴朝我笑。 黑眼圈之人忽似想起什么,在旁纳闷地说:“我曾经听闻有个独眼神僧,好像是叫什么上人来着,总在关东和奥羽一带四处出没。已经成为传说中的某种可疑人物……咱们不会撞上了吧?”有乐不安地咕哝道:“中奖了吗?难怪我最近这边眼皮总在跳动,原来是暗示要‘中奖’……” 正信一脸奸诈的瞅着他,冷笑道:“中什么奖?”有乐挠嘴道:“你有没去玩过那种挂着许多瓦罐开彩头的市井赌局?中到彩头赢很多奖赏那种就叫‘中奖’啊。” 黑眼圈之人啧然道:“咱们已然中招了,至于中不中奖那都已经无所谓了。是不是呀,上人?”转脸之时,却又没看见岩壁那边有人。黑眼圈之人懊恼道:“真的中了!你们瞧……谁看见他了?” 我们四下扫觑,并没看见刚才那破衣老僧之影。只是有个沙哑的笑声随风而来,犹萦耳边:“做人不要太执!” “什么意思?”有乐问道:“他什么意思?警告我们别太执着东张西望用目光寻找他吗?还有,你刚才说咱们中招是何解?” 黑眼圈之人懊恼道:“我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仿佛某种意识在内心深处觉醒。这种感觉提醒我,似乎我们陷入某种不可言状的‘死循环’了,就像掉进一种地狱,让你困在里边不停地循环往复,而无法摆脱。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或者还就只有我一人感觉灵敏……” “你想得美!”有乐苦笑道,“我也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并且还更敏锐地觉察到这个地方好像我们来过很多次。每次都犹如刚来一样,大致情形差不多,又或有不同。” “瞧!”正信奔到巨像底座之旁,寻到墙脚要留记号时,有所发现,不由纳闷道:“我何时留了这许多‘正’字标记在这里?” 有乐转面寻觑不见别的人影,疑惑道:“他干嘛把我们忽悠来这地方?还骗我们说是那个瘦弱之人在这里钻洞,这哪有洞?连老鼠都不敢在这种可怕的地方打洞……”一边说着,一边去佛龛那儿拿了灯火四处照,忽有所见,惊叫:“看,墙上有个血手印好吓人!我觉得这预示此处很凶险,要不要赶紧分析一下?” 黑眼圈之人也凑过来察看墙上的血手印,似亦自感触目惊心,神色不安的道:“通常这都是很厉害的杀手或可怖的凶手留下的标记,接下来我们可能会找到许多尸体,或者我们就要成为这些尸体……凭我灵敏的感觉,已经嗅到危险的气息在向我们逼近了。除非赶快离开这里,或可免遭杀害。你们认为呢?” 正信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动静,忽打手势让他们别说话,然后寻觑周围,皱着眉说:“我好像听到微弱的呼叫声。”有乐听了听,说:“我觉得是风声。并且远处有惨叫此起彼伏……”这时我也听到似有声音从墙角那边传来,就抬食指贴于唇前,打手势让有乐先稍为安静片刻,一起倾听。 果然,这回我们都听到了那个微弱的声音语如蚊鸣般的说:“……” “语如蚊鸣!”有乐猛然反应过来,惊喜交加地寻声找去,觅到墙角之处,拍打墙壁说:“你在里面吗?在就敲一下墙,不要说话。”随即听到了从内往外的敲打声,有乐转头问道:“你们听见没有?”黑眼圈之人点头道:“听见了。赶快问他是不是那个留血手印的可怖凶徒将他幽禁在内?” 有乐往墙上捶了一拳,郁闷道:“可是刚才还看见他被一群兵簇拥着往远处落荒而逃了,却又如何在这儿也有他……咦,你这蚊子是怎么钻进墙里去的?”我想了想,猜道:“记得什么时候有提过这儿有个秘洞。却怎么给堵在里头了?” 有乐找不到洞在哪儿,懊恼道:“谁要你钻进去的,这可好!怎么出来?”我也帮着找,忽见巨像座后有些字符似是密咒,我依稀记起来了,就挨个边辨认边念:“归命一切……如来?”最后两个字符却没了,我探眼细瞧,只见有个掌印嵌刻在靠里头的一隅。我试着伸手进去按了一下,见没反应,就在心里默念咒诀:“归命一切如来。”将手嵌进掌印里再按一下。运用力道之际,不觉用上了那纤影小僧先前所授般若手法。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巨像似乎缓缓移动了些许。 有乐惊喜道:“快看,神像底座后边露出个秘洞!”我们几人连忙凑头一齐来瞧,只见坚硬的岩壁下方,靠近角落之处果然露出个洞口。正信拿了佛龛旁的灯火往那儿一照,籍借跳闪的灯火亮光,耀出了一个蜷缩在内的瘦小之影,乍眼瞅去,其态诡异。有乐吓一跳道:“传说中的畸形山精终于露面了?” 我也吃了一惊,随即见那蜷缩之影竟然动了,还钻将出来,语如蚊鸣的说:“怎竟这么早就撞到了你们在这儿……”有乐捡块砖正要打,闻听其声才暂且刹停了手,问道:“你是传说中的山精还是被抛弃的畸形儿来着?”那瘦弱之影钻出来说:“是我。修理大夫,还记得不?”有乐拿着砖恼哼道:“就是你这只蚊子,却让我们好找!先让我‘修理’一下再说……” 那瘦弱之人钻出来后,好几只手都抢着往他头上卯去。纷骂:“你这家伙,刚才又溜去哪里了?害我们险些死在战场上……”瘦弱之人捂着头道:“我没去哪儿呀,每次我一穿越回来,就只是到这儿钻洞,要潜入城去等待刺杀氏康。不过刚才要钻洞时,碰见一个破衣老僧在外边,似乎还警告我不要太执迷不悟。他什么意思啊,我要报仇,有什么不对?” 我蹙眉道:“你有没想过或许人家氏康就不应该死在你手里?”正信低哼道:“我早就刺探到他有隐病,活不长久。欠你的血债,自有老天帮你去收。你在这儿来回瞎折腾没用的,反而折腾了我们。”瘦弱之人苦着脸道:“我觉得也是。不论怎样都杀不了他,让我都已经习惯这种杀不了的感觉。对了,你们有没有感觉到最近越来越多不同之处?” 黑眼圈之人拿灯火照了照他的脸,皱眉道:“我觉得你显得越来越虚弱了。神态也似衰老了许多,看样子好像饱受摧残,是不是留血手印的那个可怖凶徒百般折磨你了?”瘦弱之人诧异道:“血手印不是你先前留的吗?”黑眼圈之人闻言一怔,脸上的表情变得说不出的古怪。 我仰观巨像两旁篆刻岩壁之语:“见我身者发菩提心,闻我名者断恶修善,悟我法者得大智能,知我心者即身成佛。”想到一事不解:“为什么独眼老僧在外边跟我说起那句密咒呢?”摸索着又按了按巨像座后那个掌印,这时听到外边有人说:“先前似乎有人动了封印,我们必须赶快将神像复位。不然,恐有灾难!”另一人口宣佛号,语气不安的道:“东明大师也来了,看来我们都一样感受到了那种即将大难临头之兆……” 正信听到许多动静骤近,忙道:“咱们得赶紧穿越回去……有许多人进来了!” 于是我们手拉手,在不动明王巨影笼罩之下,站到坚硬的岩壁前边,随着那瘦弱之人照书看谶念诵咒诀,有乐抢先说道:“还是我喊一二三,冲!” 啪一声响,有乐一头撞到墙上。随着哎呀叫苦,眼冒金星而倒,翻滚过来,我移脚不及,差点儿踩着他。 有乐不顾撞肿了脸,急忙睁眼问:“怎么又这样啊?”忽见好几只脚忙不迭地从他眼前急收,有乐抓住一只欲缩之足,恼道:“你们这群王八蛋,又想乘机踹我……终于被我抓住了吧,这只脚是谁的,自己出声认领!” 我们面面交觑,都觉得不是自己的脚。有乐也觉不对:“哇靠!怎么多了一个人……”没等他看清,那只脚已从他手上挣脱,就势啪的往他脸上踹个正着。昏暗中只见一人飞快收足,正信撩出一脚,斜伸来拦截,两相交磕,嘭一声撞响,那人借势后跃,退开数步,桀然而笑:“看你们傻得可笑,怎么不让我也来多玩会儿?” 正信侧目瞥视那个跟他对了一脚就趁交磕之势后跃之人,冷哼道:“你要玩,还须先给自己松了绑才玩得起。” 我投眼望见那人身上还被捆绑着,却仗着双脚挣脱,在那儿活动筋骨,看他眼光悍狠,面有凶恶之色,似非善类。没等我多瞧一眼,他突然提足顿地,口中桀然笑道:“区区一个棚屋,怎能困得住猿飞派的高手?看看你们这些傻瓜,玩什么穿越,不如瞧我一飞冲天!” 其声未落,脚下猛然发力,倏地拔身高纵而起,半空中又踹一下墙柱,再次借势飞窜,双脚连环交踢,撞破棚屋,翻身腾空,飞出屋外,只听竹梢簌簌掠响,已不见人影。 我们不由得都聚拢在那人骤然撞破的棚顶大洞下方,仰着头惊呼:“哇啊……” 正信也仰着头往高处来回张望,听见那黑眼圈之人在他脸旁说:“你把这棚子说得如此固若金汤,看人家猿飞派轻功高手一下子就飞出去,华丽丽地走掉了。”正信啧一声,眼望棚外竹梢遮掩的天空,皱着眉道:“不得不承认这厮轻功果然了得,这么高都能飞得出去……”我们又面面相觑,齐声惊叹:“哇啊!” 有乐不顾鼻青脸肿,也挤到我们中间仰着头看。听见那瘦弱之人拿着书问:“还要穿越不?”有乐随手把他的那本皱书拿过来,卷之在握,啪的往那瘦弱之人脸上一打,两眼仍望棚顶,面都不转地说:“去你的穿越!就是因为你,刚才让我们在高手面前糗死人了……” 随即我们发现棚顶大洞外有水珠洒落如雨点一般,有乐摸了摸脸,仰着面说:“似是飘雨了。嗨呀,还是红色的……”正信已觉有异,急忙把我拉开,变色道:“那是血来着!” 话声未落,竹梢上空簌然弹下一影,随着飘洒的血雨,曳落棚顶,刚好摔到那个撞破的大洞上,垂下血肉模糊的脑袋。众人纷纷惊呼:“刚才飞出去那个家伙,怎么转眼又被割烂成这样了?” 有乐连忙转身四处寻觅那瘦弱之人的身影,见又瑟缩于墙角,就赶紧去拉他出来,催道:“还等什么?赶快念咒语,咱们再试试你的穿越之术……” 啪一声响,有乐又撞到墙上,往后便倒,翻滚过来,我收脚不及,差点儿又踩着他。 有乐不顾撞肿了脸,着急睁眼,只见那瘦弱之人正自开溜,忙叫唤道:“你们这群王八蛋,又想乘机踹我……咦?那混蛋又要溜去钻洞了,快捉住他先!” 这回正信已有防备,没等那瘦弱之人乘乱溜掉,就揪个正着,先往头上卯一记,才冷哼道:“又想溜去哪儿?” 一切都是这么突如其来。眼帘里到处都是火光,以及混乱奔跑的人影。夜幕下有个瘦弱少年哭喊:“家老!家老……”随即被持盾的兵簇拥着落荒而逃。有乐纳闷道:“咦?这个家伙怎竟这么眼熟……” 我还没定下心神,只听到处皆是惶乱喊叫声。一个披头散发的白面女子从幢幢晃闪的人影中悄然走来,幽幽而视。随即从她身后又晃出一个,两个,甚至更多个,皆是同般模样,幽幽而视。 这简直就像恶梦一般,我正感惊悚不已,黑眼圈之人拉着我避开嗖嗖两支火矢,急道:“越来越多箭矢射往这边了,咱们须得赶快去撞那面城墙,看能不能离开这个地狱般的战场!” 抢在城中那群狂狮般涌出的青头猛士一时还未咆哮而至,我们手拉着手,在漫天流荧般纷洒的箭雨覆临之际,朝城墙飞奔撞去。就在冲近之时,我恍觉又看见那个破衣老僧在墙影里缓缓抬面,笠下独眼朝我瞪视,透着说不出的诡谲与凶狠。我心头一凛,不由想起了耳边悄然回萦而出的那句密咒。 第二十二章 狭路相逢 啪一声响,有乐这回撞得不轻,翻滚过来。我移脚不及,差点儿又踩着他。 有乐不顾撞肿了脸,急忙睁眼,抓住黑眼圈之人欲缩之足,恼道:“王八蛋,又想乘机踹我……我早就怀疑是你,果然终于被我抓住了吧!”兀自怒挥拳头,听见黑眼圈之人叫苦道:“又不止我一个人踩你……”有乐更加恼火,问道:“还有谁?” 我忙过来拉他,不安地说道:“别闹了!你不觉得怪怪的吗?”有乐哼一声,转面问我:“有什么不对?” 随即咦出一声,环顾四周,咋起嘴问:“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记得刚才我们还在……” 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山峦。正信蹲在草坡上的石丛旁纳闷地问:“我们刚才在哪儿?” 黑眼圈之人环觑四周,只见我们几人置身荒野,此外别无人烟,就迳自走去面朝草丛,从容地掏物浇水,口中说道:“最重要是,现下我们在哪儿、危不危险?” 有乐听到水声撒响,便也走去并排而立,面朝草丛,亦发出浇洒之声,说道:“看你小便的神态这么安心,就知道这里充满了祥和气息。而且有许多花花草草如淋甘露,虽然看起来天气转阴似要下雨。不管怎样,总好过在激烈厮杀的战场上来回逃窜之类狼狈处境。而且我觉得这一带有点眼熟,似乎离我家乡应该也不是很远……” 草丛里传出语若蚊鸣之声,叫苦不迭道:“你们尿我一身了!” 有乐和黑眼圈之人一齐抖擞两下,连忙收势后退,只见那瘦弱之人湿淋淋地从草从里站起身来,满脸懊恼之情,嘟囔道:“……” 黑眼圈之人皱眉道:“你说什么?”那瘦弱之人咕哝道:“你们尿到我了!”有乐不由失笑道:“谁叫你不是钻洞就是钻草丛?你不声不响藏在低处茂密的草里面干什么?”那瘦弱之人提着裤头走出,咕哝道:“你们开小,我开大呀。” 有乐伸手往他头上卯一下,笑道:“真不习惯刚一开始就有你在。也好,省了又四处去找。”那瘦弱之人提着裤头,纳闷道:“你说什么啊?为什么你说话怪怪的呀?” 我正自安静地蹲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忽见一个藤球飞落,溜溜儿地滚来跟前。 这球使我想起了小时候在东海度过的快乐童年。我起身后就直接给它一脚,往飞来的方向踢回去。 此时,从我所在的这边山坡上,望见那个球儿从坡麓许多士卒头顶飞过,啪的打掉了其中一人脑袋上戴着的高帽。 正信忙抢在我被许多弓箭手瞄准之前拉我避到石丛后边,我见他脸色惊疑不定,就随着他眼光望去,赫然只见许多人穿着我小时候见惯的那种蓝衣装束,各绰兵刃围护在那个被球打掉帽子的清瘦男子身旁。 看见那清瘦男子拾帽转头,我不禁一怔,突然眼泪盈眶。我多么希望他不要捡起帽子戴回头上。 他朝这边望来一眼,微笑阻止了如临大敌的弓箭手们,我隐约听到那个熟悉的索然语声似是在说:“没事儿,人家只是把我踢飞的球又踢回来了。显然好脚法!如果不是因为战争,真想现下就去找他们玩一会儿球。” 我急想站起身大叫:“赶快离开这里!”却被正信按回石丛后边,他朝我摇头,不安地说:“来不及了,小姐!这是桶狭间,狭路相逢勇者胜,谈不上遭遇奇袭。你若此时出去扰乱了他们军心,只会输得更快……” 我一听到“桶狭间”这个山地名称从他嘴里沉重地说出,立时简直都要晕厥了。就不顾一切地挣扎道:“不,就算正面突袭也是奇袭。趁还来得及,我要去提醒他们防备……”正信拽着我不放,压着声音说道:“他们刚开过茶会,这会儿正要吃饭。不会听你的,而且我留意到山下动静频传,清洲兵应该是已经杀上来了。这时候去他那边,就是陷身杀阵!” 我仍要挣身出去,有乐凑过来愁眉苦脸道:“他率领二三万兵马打过来,而我哥才只有几千人迎战。你若是去帮他改变了战局,他乘胜攻进清洲,完蛋的就是我家了。而且我年岁还小,不一定能有命幸存下来。” 但我心意已决:“宁愿去你家把年岁还小的你抱出来,也要先救承芳!”有乐不由懊恼道:“他是你什么人呐?这么执……” “怎么一转眼就到了‘桶狭间’?”黑眼圈之人似亦摸不着头脑,在旁愣眼了一阵,不由拿手去卯那瘦弱之人的脑袋,急恼交加的道:“好不容易逃离了一个战场,如何又带我们跳来另一个战场?这个地方也是一个有名的杀场,又要看到许多人死去……” 那瘦弱之人哭丧着脸,摇头道:“不是我!我没想过要来这里……”随即提手朝我一指,苦着脸说:“这回应该是她的执念强烈导致我们原本要去的地方发生了偏移……” 有乐忙拉着他说:“不如我们再冲去撞一次山壁?这回我执念更强烈,就想回家,好避开这个不是我哥完蛋就是她那个承芳完蛋的战场……”黑眼圈之人说道:“我支持这位治部大人率领东海军干翻你哥哥,然后再顺便去你家掏你鸟窝,并乘胜进京,上洛匡扶天下!” 有乐哽咽道:“你当然支持了。因为你一直是站队东海和甲州的。后来甲州压制东海,你又怎么说?”黑眼圈之人哼道:“我只愿追随左京大夫,矢志不能移。况且甲州和东海不管谁干谁,只要能干去你家掏你鸟窝,怎样都行!信不信等下我若看到你哥,我就抽他!”说着,顺手拾了块石头,作势要劈为两半,却又犹豫一下,没把手硬磕上去。 正说得嘴上热闹,忽听旁边有人接茬儿问了一句:“要抽谁呀?”黑眼圈之人冷哼道:“还能有谁?抽他哥!”旁边那人也过来一起蹲,低声问道:“谁哥啊?”黑眼圈之人指着有乐脑瓜,冷哼道:“就是这浮夸之徒,他哥。”那人蹲在旁边,没瞅清有乐的样子,眼只顾盯着前方,问道:“他哥是谁呀?” 有乐哽咽道:“就是那谁谁谁谁!”一边回答,一边转脸去瞧,只瞅一眼,立刻张开嘴巴合不拢,连忙以手又掩回去。那人只盯着前方,又随口问了一声:“那谁谁谁谁是谁呀?” 黑眼圈之人啧然道:“就是他家那个天下有名的信……”有乐忙捂他嘴说:“没谁!”那人顾不上瞅他几个当下的神情变化,只忙着朝草丛中许多猫腰前行之人悄打手势,然后他自己也往前摸去,头没回地说:“你们这些不相干之人,无论过路还是行商,趁早躲远点儿,这是战场,不是你们玩得的。”走了几步,却朝我投来一眼,轩眉之间,英气逼人,笑道:“姑娘你想要那个球吗?我这就去拿给你。” 我蹙眉望着他身影从眼前晃过,连脸也没看清就已闪进前方草丛里,不由纳闷道:“这是谁呀?”有乐捂着黑眼圈之人的嘴说:“就是那谁谁谁谁!”黑眼圈之人兀自挣扎道:“我要去抽……”正信似觉周围传来许多异样动静,抬手朝他头上急打一下,神色紧张地低声说:“抽你的头,闭嘴!” 后边冒出来的那伙人似想悄没声响地先结果我们几个,却听一个低浑的话声说道:“要杀早杀了,先前主公不让杀。说显然只是过路人,前去聊了几句。”另一个暗哑之声说道:“还带着个娇滴滴的姑娘,这些不是斥候。那家伙是我们清洲的乡音,听着异常亲切,另一个老家伙显然是洛中一带口音,那姑娘说话也有些京腔,就掩不住公家那种腔调。还有一个黑眼圈的贼厮鸟,看上去只是个没用的文人,这种杂碎由他自生自灭。最瘦弱那厮体质虚得很,不打都要死。你看你看,他又摇摇晃晃要摔了,蹲都蹲不稳。还一身尿臊味,有什么用?” 我脑后一寒,暗感吃惊:“不料后边早有许多人在盯着我们。” 此时,只见络绎有人各绰兵刃从我们身后草丛里摸出来,跟随前边那个率先而行的英姿之影,朝树荫幽静处那片茶香飘溢的营地一齐掩身包抄过去。 忽然之间,杀气大炽。就连黑眼圈之人一时也为之慑然,却和有乐一起怔在那里,顷竟作声不得。 不知不觉,山间雨声渐密。原本只是烟雨葱笼,继而好一会细雨蒙蒙,随着大片浓郁的乌云遮蔽最后几缕日光,天色沉暗下来。 据说这一天下午之前,桶狭间附近突降大雨。这场大雨对于清洲军十分有利。因为东海的斥候队被大雨遮住了视线,斥候队也因此散开。清洲大约两千先锋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近桶狭间山脚下,正是靠了这场及时雨。 趁着雨雾,许多斥候被消灭了,在树下避雨的东海家臣准备重新开始吃饭的时候,清洲的两千奇兵冲上了桶狭间山林。完全没有想到被袭的东海兵,顿时阵脚大乱。大本营的家老们刚开始以为是失火,或者是家臣打架。 我暗暗着急,顿足道:“这节骨眼儿上,他怎么还要戴那么明显的立乌帽子?不行,我要提醒他赶快扔掉……”正信拽住我又蹲下去,啧然道:“问题不在帽子!这会儿他没穿直衣、涂黑齿、描蝉眉、抹脂粉、召开诗会都不错了。小姐你别嚷,我们会被杀!” “没开诗会吗?”有乐在旁探头探脑的道:“不过我看他们有开过茶会。你看,下边有一套茶具真不错,希望我哥没忘记顺手拿回去……” “去你的茶具!”我呶起嘴,忍不住拣个石子,说:“我要赶快打掉他那顶帽子。”正信忙按住我手,低声说道:“他被发现不是因为帽子明显。虽然这么高的帽子确是醒目,不过最重要是那个!你看见没有?那个乘舆才最要命!” 从五千人中找出主将不是很困难吗?但是,有乐他哥十分迅速的找到了承芳这家伙的所在之处。原因很简单,承芳旁边放着涂漆乘舆。 后来人们常感叹说:这如果是马的话,那就很难找到承芳的所在,他或许可以顺利的逃走。但是,涂漆乘舆却要了他的命。涂漆乘舆是经过大将军特许才得到的特权。经常有人说承芳“是个坐着轿子出战,连马都不能骑的软弱武将。”这其实是错误的。他是因为那属于名门的象征,才坐着轿子的。而却因此丧命,人生真是难以预知啊。 涂漆乘舆就在承芳身边,显然是这时候承芳对于奇袭还是毫无防备。假如有心的话,应该把涂漆乘舆放到远离承芳的地方。不过我说这些都迟了,此时,在桶狭间山周围约有五千骏府军,于桶狭间山上面向西北布阵。承芳身边有大约三百人的马回众,也就是所谓的旗本守护。有乐他哥所率之兵约为一千至一千五百人,就把这些兵力全压上去,直扑承芳的“旗本”所在。 但我还是要扔石头去打掉他的帽子。没错,就是这么执。不然我来这儿干嘛?难道只是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杀?许多年来,我念念不忘就是这个。说穿了,还是因为帽子。这不只关乎大膳大夫那顶奇怪的帽子,归根到底,我心里一直以为承芳那顶帽子才真是要命。 不过就在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承芳已经把帽子戴好了,转面朝我这边望了一望,突然把那个球儿踢过来。飕的一下从有乐他哥愕然仰望的眼前飞过,我哪料到他不要球了,被球飞来往脸上啪的打个正着,随着哎呀一声,我望后便倒。 东海这家人都是很喜好踢球。我小时候常听人说,随着承芳一脚,那球儿溜溜儿滚过之处,就是他所统领的兵锋所向,一路征服的地方。那些年里,他一路踢着球儿,一直伴着凯歌前进,终于踢到了有乐他哥眼前。 不过我从来没想到他球踢得这么好。只随便扬袂飞起一脚,就把球儿从那么远踢到我脸上了。我倒下去的时候,似乎听见承芳这家伙不无遗憾的说:“糟!没踢好,这球踢的不是地方……”并且我还好像听到有乐他哥叫喊道:“义元竟然踢摔了那过路的姑娘……杀死义元!” 这时,漫山遍野响起一个声音:“杀死义元!”伴随着这个声音,杀声四起。 在铺天盖地的厮杀声中,又有人高呼:“信长临阵!”时值这天的午后,前线的清洲军得到“信长临阵”的消息后士气大振,纷声如潮涌如雷动:“天魔降临!” 话声低浑的那人和另一个语声暗哑之人乘势带领三百名死士从我们身后草丛中杀出,然而寡不敌众,这一拨死士被击退,话声低浑的那人和另一个语声暗哑之人以及另外五十人在有乐哭泣的泪眼中惨烈地战死。承芳那家伙在烟雨朦朦中仰面大笑,“就算天魔鬼神前来又能如何!” 那时,不只有乐他哥和所率死士悉数杀红了眼,承芳也在旗影围拥之间状若癫狂,甚至拔出一支剑,掷投于地,指着斜插土中的剑,嘶声喊叫:“谁去为我杀死信长!” 有乐他哥转面看见不少清洲猛汉手里拿着斩下的首级,就怒道:“不要首级,扔掉!我只要胜利!” 其时我并没看清他的样子,就只知道战场上有个家伙是他。这个家伙也跟前锋那些死士一样面涂杂漆,拌着雨水淋湿的泥污和血汗,面目模糊难辨。却掩遮不住他来回冲撞蹦跳之际不时转脸让我看到的那双疯狂眼神,战场上这个势若疯魔的人,每个举动都显得尽皆过火、尽皆癫狂。他甚至在那儿手舞足蹈地狂叫:“人间五十年,与下天相比,宛如一梦,但凡世间的万物,又怎么会永生不灭……义元你死期到了,杀死义元!杀死义元!杀死义元!杀死义元!” 不时他又蹦上树去飙尿,并且遥朝东海兵的旗阵乱唾口水,开喷:“义元你完了,敢打到我家地盘来,我杀你!大家听好!敌人从昨天晚上开始,先是大高运粮,后又经丸根、鹫津苦战,已是强弩之末。我军以逸待劳,岂有不胜之理!无须斩取敌人的首级,敌人撤退我们就追杀。大明神在保佑我们!杀死义元!杀死义元!杀死义元!杀死义元!” 看他做完倒立和拿大顶等种种怪异行为之后,紧接着,我们看到他又跳起有名的幸若舞,且放声大唱《敦盛》之歌:“人生五十年,天下间,一切恍如梦幻;但凡一度生存,岂有永恒不灭者?”唱着唱着,他竟哭了,抹一把泪,又跳脚大叫:“大明神在保佑我们!杀死义元!杀死义元!杀死义元!杀死义元!” 有人实在忍不住就连连放箭射他,却没一箭能射中。他蹦来蹦去,窜前窜后,灵活异常,并且激动已极,哭闹不停。我留意到他身旁似乎还带着一两只瘦猴子,也穿着人的衣服,在那儿跟随他跳上跳下,甚至帮他砍人。他甚至迳直冲进厮杀中的敌阵,抓住那个放箭的家伙,不顾挣扎,揪着耳拽出来,扯头发、甩耳光,拳打脚踢,然后按在地上咬。 此时的情景委实不可想象的诡异,有乐和我们一起看得目瞪口呆之余,不时捂眼呻吟:“哇,他疯起来竟然是这个德性……真受不了,实在没眼看。” 遭到突袭的东海兵开始反击,两军陷入混战。承芳所在的本阵并没被奇袭突破,而是前锋被冲击崩溃后连累本阵一起被扰乱。 突然,有乐他哥大叫道,“那是义元的旗本!”承芳所在的本队此时退下桶狭间山,欲向东海方向逃去。由于大雨的缘故,山间道路泥泞,展开的队伍无法集结,各队之间应援不利。 三百人的旗本队保护着承芳撤退,然而在清洲军不断的冲击下只剩下大约五十人。有乐他哥原已骑上马去追杀,此时又从马上跳下,和其他士兵一起徒步作战。两军激战,难辨敌我。有乐他哥的随扈部众也伤亡惨重。 承芳这时不得不骑着马逃,身边还剩有十二三个部将的陪同,半路上又遭遇有乐他哥的追击,侍臣一个个被杀,坠骑后只剩孤身一人在烂泥中搏斗,先被一个家伙的长枪刺中右腿,虽然惊慌失措,却也砍断那家伙的右腿,随即被另一个家伙从后边按着拿刀戳,不顾承芳咬掉他两根手指,将其杀死并取得首级。包围承芳的士兵们大叫,“义元讨死了!” 当日正午,吃过午饭,承芳还高兴的哼了三首小曲,这个时候还召开了茶会,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他的生命在几个时辰之后的黄昏中终结。 战斗最终结束是在下午临近黄昏的时候。东海将士有三千人战死,可见这场战斗的惨烈。此后,东海这一家迅速衰弱的原因,在于很多重臣都死于此战。 此时,桶狭间附近的东海兵约有五千,其他地方还有两万人马。不过,一听到“义元大人被杀”的消息,大多数都逃回自己领地。由而可见,当时总大将的凝聚力有多大,将旗一倒就全崩了。 第二天,亦即永禄三年五月二十日,有乐他哥在清洲城检验首级,标志着这场战斗的完全落幕。首级检视完毕后,将义元的首级、随身之物交与同朋及随行僧人一起送返骏府。 那天,承芳回家了。我才知道他原来名叫“义元”。生前曾被人看作东部最强的诸侯。 承芳不仅武勇卓越,且能歌善赋,称得上是一位儒将。他自幼入善得寺拜雪斋为师,精修佛法,并且喜好诗歌。尤其爱读宋景濂之诗,留下诗歌众多。早在“花仓之乱”前的天文二年,从他和雪斋禅师等三人花前连句:“花待春宿梅,友三话岁寒,扣水茶煎月,迎仁和寺尊。”可以想象,他最惬意的时光,还是在当和尚的那些年。 我忘不了那天。他们家的老尼姑坐在屋里欲悲无泪,筑山姐妹们伏在地上哭作一团,我们家的老爷爷头发蓬乱地一进来就哭着叫唤:“氏真!氏真啊!苦命的孩子呀,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妈妈,连父亲也没了……” 第二十三章 清须旧话 有乐哭着安慰我:“好了,别哭了啊!乖……” 黑眼圈之人蹲在一旁也加以抚慰:“没事了,姑娘,哭过就好了。”有乐懊恼道:“你安慰归安慰,摸什么摸?”黑眼圈之人啧然道:“没听说过‘抚慰’吗?‘抚’意思就是摸啊。要不然怎么叫‘抚摸’?” 有乐恼道:“你安慰她,你摸我干什么?”黑眼圈之人啧一声说:“你俩不都在哭吗?那我改为安慰你,并且摸她?”有乐恼火道:“你摸她,我更揍你了。”黑眼圈之人瞪眼道:“那我改为摸你?”有乐忿然捏拳道:“你再摸我试试?” 黑眼圈之人无奈道:“横竖都不行啊?难怪孔子教导我,要远离你和女人。”转身蹲到一边,见正信在那里抹着老泪,他不由纳闷道:“人家东海打清洲,打得那么惨。他们两个哭还有因由,你哭什么哭?还老泪纵横,在那儿辛酸……” 正信拭泪道:“我看他们哭得伤感,自也不禁感从中来。”黑眼圈之人皱眉道:“你有什么感从中来?”正信唏嘘道:“这一战不仅让信长成名,还使东海大军一下子就分崩离析了,东部最大势力从此一蹶不振。作为人质的我主公得以脱离了东海的控制,从而走向一步步自立并崛起。没想到我亲眼目睹了这一过程……” 黑眼圈之人蹙眉道:“当时你在哪里?”正信回想着说:“当时我参与了桶狭间之战。”黑眼圈之人啧然道:“当年你都参与了,你还目睹不够啊?对了,打得这样惨烈,你怎么没死啊?” 正信叹道:“因为我不在这儿呀。”黑眼圈之人蹙眉道:“你不在桶狭间这儿,参与什么桶狭间之战?”正信感喟道:“我是从广义上参与了桶狭间之战。那时我跟随三河的少主公身边的忠世大人,就是爱玩上吊那位圆脸老哥。我们少主公参加了战役,并担任先锋,突袭丸根寨,取得守将盛重的首级。即便此战之后,我们少主也尚未打算脱离东海而自立,仍不断出兵骚扰清洲的领地并且攻打他们的城寨,还多次上书给义元之子氏真,希望氏真能够再组义军,并且愿意担任先锋讨伐信长,为义元复仇雪耻。然而氏真的无能使得骏河的情势越来越紊乱,有不少他们家的老臣纷纷出走或逃离,使得我家少主终于意识到氏真他们家是确定走向败亡的路途了。两年后,清洲派来老臣泷川前往三河拜见我们少主,他说:‘主公非常想念三河的弟弟竹千代,希望阁下抽空前往清洲一叙旧情’。就这样,西瓜偎边,清洲同盟形成了。与信长结盟对于沉稳的我家少主来说,却是一场豪赌,也从此展开了两个年轻人开始叱咤风云的年代。” 有乐听得忘了哭,不由好奇的问:“当时你具体干什么来着?”正信回忆道:“除了帮着我家少主护卫运粮队,并且晚上去烧你家的粮草,主要就是搞三搞四。”有乐笑骂:“我就猜到你无非就是搞东搞西。” 正信感叹道:“我身份低微,当时仍是忠世的部下。不搞东搞西哪有活干?此战之后那三年日子尤其苦,那时三河农民闹一揆,我奉命加入了一揆军,参与了农民起义,反抗我们家少主。在我搞三搞四之下,翌年起义失败,我就顺便离开了三河,又去投奔久秀大人的家,替他干些脏事。” 黑眼圈之人蹙眉道:“接下来你是不是奉命帮久秀去搞‘剑豪将军’?我才发现你们三河这些老谋深算的老家伙谋士很坏呀!比我想象中坏多了……”有乐赞同:“对!三河这帮老家伙最坏,原来很多事情都是他们搞出来的。不过义元也是倒霉催的,要是当时三河那位少城主不回城摸鱼,我哥哥撞到的很有可能不是义元的本阵,而是三河那位少城主,那他也应该不会死在我哥哥的手上了。” 说到这里,转脸对我说:“打仗就是这样,也要讲运气好不好。若还要怪罪某个人,要怪就怪三河那位少城主不该偷偷溜回城摸鱼。” 我抬起泪眼,问:“那……能不能想个法子,让他不回城摸鱼呢?” 正信一听,啧然道:“哎呀,又想改变历史?我看不成的。就算他不回城摸鱼,那又能怎么样?”说着,抬起手给我看他的伤,脸色愁苦的道:“你看我这些手指,都是被义元咬伤的。我们已经想尽办法救他走,甚至拼命帮你去拉他走,然而试过了许多次都不行。” 有乐抬了抬手,点头道:“对呀,他也咬我的手指。你看这十根手指,都呈现了不同程度的咬伤。尤其是这根手指被咬,可能会影响到我冲茶的技能。” 见我泪眼盈盈地望来,黑眼圈之人便也抬起手给我瞧,摇头说:“我不敢再去碰他。他爱咬人手指。你看我这些手指,没被咬断都好了。” 有乐见我又要哭,便说:“你知道,我们尽力了。事实是我们已经试过了许多次各种方法。包括打掉他帽子,不行。偷他帽子,也不管用。偷他茶具也都偷过了。又偷他化妆品,使他不能化浓妆,结果他素颜上阵,去被杀。其它方法包括,拿他的球,踩瘪他的球。甚至抬走他的轿子去扔掉,全不好使。最后走上了绑架他的危险道路,也一次次的失败!最惨是被他一次次的咬手指……” 我仍不甘心地问:“那……能不能再试一试不搞他,改而去绑三河那个回城摸鱼的小子呢?” “不行!”有乐摇头道:“他是次要的。在此战完全不重要,不是我哥的目标。你折腾他不管用,反而搞我们累。我真的不想一次次地回来这里反复观看我哥哥在战场上的个人才艺表演以及劲爆的歌舞演出,都看吐了。有一次还被他拉我一起演出,你说这有多恶心啊?” 黑眼圈之人称然:“对。记得好像还有一次,我们几个全都被他硬拉去那边给他伴唱并且伴舞,他还风骚地左搂右抱,一边载歌载舞一边左右开弓,亲完这边亲那边。然后我还站到他大腿上,做完一字马又摆什么金鸡独立的动作……真是不堪回首的经历呀!” 瘦弱之人在旁插了句嘴,奇怪地问:“为什么现在每个人都能清楚地记得历次穿越之事了呢?”黑眼圈之人懊恼道:“想是因为已然穿越太多次,我们觉醒了。而且没办法不记得,他哥给人印象太难忘!” 我心念一动,忙问:“那……我们不如去搞他哥?” “不行!”有乐吓一跳道:“那只能是我们反而被搞。你想想啊,我们都被义元咬到这个地步了,何况我哥哥那么疯狂?连义元这种斯文人我们都搞不定,凭什么能指望搞定我哥哥这种大魔王?而且我发现,随着我们一次次穿越回来,我哥哥好像已经觉察什么地方可疑了,毕竟他是大魔王这么厉害的终极老板脚色,或许真能感觉到其中有蹊跷……以我对我哥的了解,被他怀疑,那我们就更不妙了!” 就连黑眼圈之人也缓缓摇头,沉吟道:“此节我也有想过。不过要搞信长很难。我算了一下,根本没有机会。除非我们穿越到他婴儿时候,从摇篮里抱出来捏死。”我和有乐一起反对:“不行。那还是算了吧!” 正信一脸奸诈地说:“假如你们一定要坚持去搞信长,我愿意在他婴儿时期下手。没事,我替你们去捏死他。或者拿枕头闷死这个小婴儿,这类活儿我可以为你们效劳。干不干?”我懊恼道:“不干!” 有乐抬起手指,对正信说:“我早就知道你最坏了。”正信捏他手说:“我去把你所有的哥哥全扼杀于婴儿时期,你不就可以成为老大啦?到时候所有茶具都归你不好?” 有乐苦着脸道:“茶具都归我听起来是不错,但我没有那么狠可以干掉她那个承芳啊。假如我当清洲老大,她那个承芳一打过来,我就完了。除非……除非也把承芳捏掉。”正信用力捏他手说:“那不如把你也捏掉吧!”有乐叫苦:“哎呀哎呀,我这手……咦,最近感觉还不是那么痒了噢?” 正信看了一眼,说:“还是肿。我看不乐观!”有乐发愁道:“不如还是先解决我手的问题吧?如果连这个都解决不了,就更别提去解决大魔王了。”正信郁闷道:“你这手只有我老婆毒林尼能解决。她跟大魔王虽说不是一个等级,可是也很难搞噢!” 瘦弱之人说道:“都告诉过你了,我那个营地里有药可以医治毒伤。就是我屋里那个绿色的膏……”有乐一听立刻摇头:“有膏你当时怎么不给我?还拉我去拿肥仔的凉药……况且我不想再回你那个战场,都玩腻了。不如回我家?我们穿越到我爸爸那个时候去,他总是有办法!”瘦弱之人点头称是:“对。我也觉得老爸最有办法!不如也穿越去找我老爸……” 黑眼圈之人啧然道:“你们两个长不大的小孩还是算了吧!现在找爸爸都迟了,何况你们爸爸看到你们长成这个德性,还都这么没出息,就会多气死一次!不如穿越去找我妈妈,在她还是少女时期就把她从江户城带走,专程带她去甲府,然后故意在左京大夫每次从踯躅崎馆出来打猎的时候,制造各种机遇让我妈妈去泡他。然后我就……” 有乐听得不禁失笑:“然后你就出生在踯躅崎馆,如愿以偿成为左京大夫的儿子是吧?你想得美!我们绝不会帮你干这种事,‘星河古箴穿越’这种高层次的东西让你用来改命那还得了?”黑眼圈之人想到惆怅处,哽咽道:“就算不成为左京大夫的儿子,当他女儿也行啊。然后我嫁去东海,相夫教子,辅佐承芳打赢这一仗,反过来割掉你哥哥的头,再顺便去你家掏你鸟窝,并且在你还是婴儿时期就揍你……” 有乐越发笑道:“我们绝不会帮你改性别为女。你下辈子再另找路子嫁人吧!”黑眼圈之人憧憬道:“又或者,我先变成左京大夫家小姐,再以小姐的身份去撞见你爸爸年轻时候,然后我泡他。他就不会再认识你妈了,然后你们全都没了,我跟你爸爸生出来的是另一窝小孩,不再有你,也不再有你哥哥。这叫一锅端,直接端掉你们!” 瘦弱之人突然想到了办法:“有了!不如我们这就穿越去他爸爸年轻那个时候,让我们这位姑娘去泡他,直接就省去了那些繁琐。泡完之后呢,就跟他爸爸生出新的一拨小孩,历史就改变了。对不对?”我摇头不依,有乐提手就打他脑袋,恼道:“没想到你这么坏,想出这个毒招!” “这是你爸爸?”我不禁好奇地问有乐。“没想到他是这样子的……” 有乐拭了一把眼泪,低声说:“我也没想到他其实还不算很老。以前怎么总以为老爸很老?” 面前那位年约四旬的壮实汉子,披着一件宽衫,坐在屋后清池边看鱼。他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声:“谁?” 有乐和我一起缩身躲在门边,他哽咽着不敢答应。先前还勇气满满要回来找他爸爸,见到了老爸,却反而不敢吭声了。 “阿长啊,是你吗?”我们听见他爸爸强忍一阵阵促喘和咳嗽,在屋后轻声问。“你和弟弟们回来了吗?” 我悄声问:“阿长是谁?”有乐垂涕道:“就是那谁谁谁谁,我老爸爱叫他‘阿长’。那天他带我们出去玩,回来时我爸爸就已……已经病倒了,不省人事。很快就过世了。” 正信蹙眉道:“这是信秀大人最后的一天。唉,没想到你带我们回来这个时刻。”黑眼圈之人抬手遮着嘴,小声说:“你说你爸爸有瓶解毒丸放在那里?赶快找到它,咱们赶紧走。” 信秀在屋后咳了一阵,手缓缓垂下来,把一个亲手做的竹雀放到身旁。有乐见了那个竹雀,眼泪又止不住地涌出来,他怕哭出声音,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可还是掩不住抽泣声。 有乐是他最小的孩子。我猜想,竹雀应该是做给他幼子的。做工很精致,那里边凝聚了老爸无言而深沉的爱。 我看得出有乐多想去抱一抱他老爸,恐怕是错过就再没机会了。正信拉住他,悄悄摇手示勿,小声说:“是这解药吧?我帮你找到了,是时候该走啦。信秀不认识这时候的你,倘若你冒失冲出去相认,反而会刺激他老人家突然昏倒不省人事。” 离开之时,有乐依依不舍地再次回望他父亲信秀温厚的背影。强忍哽咽,在门廊外跪下,磕了三个头。听到他父亲喃喃的念叨说:“阿长呀,记住我时常叮嘱的话,要爱护弟弟妹妹们呀。我多想亲眼看到你们长大。尤其是长益,带给我这么多快乐,可他还这么小……” 有乐泣不能起,正信忙和黑眼圈之人拉着他,往庭院幽竹丛里走出。有乐哭着指路,带我们避开家人,溜到后边,蹲下来埋着脸抽泣。这时候我们突然明白,他的执念是这个。 他一直念念不忘,想回来见他爸爸生前最后一面。 我们跟他走在那个时候的清须,走过他心目中那个童年的清洲。甚至,当我们从桥影下清溪边仰起头,还一齐看到了年少的阿长,率领一群小孩儿,一个比一个小,络绎逛过那个小山坡。 这群清须郊游的小孩儿,每人拿一个悠悠转动的小风车,背着竹剑,无忧无虑地跟着阿长一边走一边稚声笑喊:“你说你对,我说我对,他说他对,到底谁对……” 我们还看见小时候的有乐手里拿着一枝山茶花,步履蹒跚地走在最末,竭力要跟上前边那些哥哥。他一直跟不上他们。 第二十四章 踯躅往事 我流着泪安慰有乐:“好了,别哭了啊!乖……” 黑眼圈之人蹲在一旁也加以抚慰:“没事了,哭过就好了。接下来该到我了吧?赶快一起穿越去江户城,把年轻时候的我妈接出来,专程送去甲府,故意在左京大夫每次从踯躅崎馆出来打猎的时候,制造各种机遇让我妈妈去结交他……”有乐转来泪眼问:“你不记得啦?” 黑眼圈之人愕然道:“记得什么?”旁边那瘦弱之人小声嘀咕道:“你真不记得啦?” 眼见就连正信也沉着脸在那儿摇头苦笑,黑眼圈之人一怔,不安地问道:“我们干了什么啦?” 正信苦笑反问:“你真觉得你妈妈有机会吗?”黑眼圈之人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觉得她应该还可以,对吧?”旁边那瘦弱之人小声嘀咕道:“我也是这么认为。你妈妈很合我口味,可惜左京大夫不这么看。” 黑眼圈之人啧然道:“我们干过这事啦?她当时那么年轻,印象中眉目如画,没理由搞不定左京大夫啊?我一时迷糊记不清了,发生了什么?” 有乐拭了眼泪说:“就因为你妈,左京大夫被儿子们流放的罪状里又多了一条。” 黑眼圈之人不解地问:“我妈干了什么?”正信瞥眼觑他,摇头道:“唉,你把你的偶像左京大夫害苦了!” 有乐叙述道:“当时,你妈妈已经出现在左京大夫的视野里许多次了。‘许多次’的意思就是多到已经引起左京大夫的怀疑,他正要射一只鹿,你妈妈又出来把那只鹿惊走了,还站在那里搔首弄姿地挑逗他。左京大夫又换去另个地方瞄准一只兔子,正要放箭去射。你又把你妈从藏身处推出来,吓跑那只兔子,还站在那里风情万种地引诱他。左京大夫再走去别的地方,正要弯弓射雀的时候,你又把你妈从树后推出来,吓跑那只鸟,还站在那里千姿百态地招惹他。我们一直劝你不要纠缠人家,你不听。结果左京大夫立刻用弓箭瞄准了你妈,我们还听见他皱起眉头说:‘哪来的形貌可疑女子?分明是氏康那个家伙前次跟我在山中交战没讨着便宜,就派来他手下的关东流莺对我有所图谋。只须一箭,即可试出她的身手。’然后不顾左右的劝阻,就射了你妈……” 正信叹道:“唉,此类恶行传开后,臣民们非常不满,就趁左京大夫去他女婿家看外孙,跟他几个儿子们合伙流放了他老人家,从此不许回来。” “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我的缘故,使他背井离乡,”黑眼圈之人听毕不禁扼腕之余,忙问:“我妈被射了之后又怎样呢?她那时还没生出我,若是她死了,谁来生我?” 正信摇头道:“她没死。当时我及时给她施行手术,剖开伤口,将她腰腹间那个箭矢挖出来了。左京大夫见你妈这么容易被射倒,就知道闯祸了,跌足懊悔不已之余,还在旁边帮着按住你妈手脚,好让我用小刀挖出她腹间的箭头。不料这一切都被过路的山民看在眼里,就出去四处说亲眼目睹左京大夫的最新暴行。这让他儿子们很不高兴,为有这样一个父亲面上无光……” “没想到是我害左京大夫流离失所,”黑眼圈之人听毕捶胸顿足之余,忙问:“后来我妈去哪里了呢?唉,她还年少,就被我们从关东那么远的家乡拐来甲州,又受了伤,无依无靠,怎么生活?可别真去当了流莺就好……” 有乐陪着唏嘘道:“这时候出现了意外,所以我说‘穿越’这个东西要小心……”瘦弱之人在旁问道:“你什么时候说过?” 黑眼圈之人觉察我们几人的神情都有异,就越发不安的道:“真去当了流莺啦?尽可大胆说,这个打击我撑得住。”瘦弱之人在旁摇头咕哝道:“堕落风尘这倒没有。不过她后来去当尼姑了。” 黑眼圈之人啧然道:“啊?那……那那她什么时候生我?”有乐唏嘘道:“所以我总觉得‘穿越’这种事情要小心……”瘦弱之人在旁问道:“怎没看出你什么时候觉得?” “你们为何欲言又止?”黑眼圈之人不由恼道,“这里边到底出现了什么变故?” 正信见我们几个愣着眼在面面相觑,他只得干咳着明言:“孩子,下边要告诉你的事情比较难以启齿,而且很匪夷所思。你要撑住,深呼吸,一定不要激动。以免影响你脆弱的心脏,这是我们家的遗传……” “谁?”黑眼圈之人纳闷道,“什么孩子?” 他毕竟精明,担心被人捉弄,就把我拉出来,问道:“怎么回事?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你来告诉我。” 我看了看他的神情,感觉很糟糕,就忸怩地说:“当时……当时我们把你妈妈送去了东海,因怕她无依无靠,就送去正信家里。在她养伤期间,正信和修理大夫照料她康复。”瘦弱之人举了下手说:“我是修理大夫。” 黑眼圈之人听了稍感宽慰,随即又不安的道:“可是正信家里有个原配妻子毒林尼据说很毒哇,把我妈妈留在他家会不会有事?” “问题就在这里,”有乐捂着嘴,低着头说,“那时候还没有毒林尼。要等你妈妈后来出家才有毒林尼……” 黑眼圈之人一阵晕眩,强撑住不倒,迭声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正信忙来搀扶,满脸尴尬地说:“孩子,先坐会儿……唉,你身体也是很虚呀。” “我当然虚啦,”黑眼圈之人眼圈不禁一红,推开正信之手,哽咽道,“我从小就不知道父亲是谁,还被我妈妈送去当小和尚。后来我跑出去找她,我妈妈却没留在江户城了,从此下落不知。我也没再回寺里,就到处流浪,有一顿没一顿,挨打是家常便饭……” 正信哭道:“都怪我不好!当时没按捺住,没想到你妈未过门就先有了你。那时她还年少而我这么老态,想是她觉得丢脸,加上贫穷之极,实在养不起,反而不如送去寺庙还能活,就不跟我商量,私自生下你后把你丢去高野山了。后来我又把她找回来,总算有了点钱,就娶了她过门,生下正纯,总算艰难度日。之后我们总是因为你的事情争吵不休,我终于得知你的下落之后,就去找你。哪料你早已逃离了寺庙。我四处都找不到你,就生你妈妈的气。后来我和她越闹越僵,她性子急,一怒之下就出了家去做了尼姑。后来她们帮着三河农民搞一揆,又被我破坏过农民起义,害了不少她认识的人因而丧命。这样一来,她更不肯原谅我,唉……孽债啊孽债!” 有乐唏嘘道:“你要是不把你妈妈拐出来多好,这却平白便宜了正信这个形象奸诈的糟老头。让他有机会染指了你妈妈,不仅生出了正纯那种一身病的儿子,还生出了你这个黑眼圈的儿子。” 黑眼圈之人怔坐片刻,突然拍膝自笑:“你们耍我!正信这老家伙还装哭,你装哭也不好使!你怎么一早没认出我妈妈年轻时候的模样?这是很明显的漏洞!”正信抽泣道:“孩子,听说过‘女大十八变’不?你妈妈当时才十三岁未满,就被你从家里拐出来了。而且她娘家是干什么的?” 黑眼圈之人回想道:“印象里曾听人说起,我妈妈家里从前是关东一带有名的面具秘制百年老店,自从她家跟泷川一伙闹翻后,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日子越来越难过……我逃寺那年去找过她家,都被烧了,邻里说没剩其他亲人存活。这些年我查知,她仇家应该是泷川派,我有机会要干掉他们。” 有乐揭下脸皮给他瞧。“不是面具,其实是某种很薄的面膜,做的很像真皮。这张是从泷川那里拿的,用了几套珍稀茶具他才勉强肯交换。这个人很精!不过你干不掉他了,他是我哥哥重用的领兵大将,身边还随时有很多高手在保护他,连我也等闲近他不得,更别提你这等外人。” 黑眼圈之人伸手要拿来看看,有乐却忙不迭地收了回去,不让碰。黑眼圈之人啧然道:“那你给我看这个东西是何意图?” “意图就是说,”有乐掩着脸忍俊不禁,说道:“当时你妈妈其实没看上去那么俊,她是戴着这种薄皮面具扮靓,估计是为了不被泷川一伙认出她真实的模样。要知道泷川一伙很不好惹的!甚至她也有可能是故意让你带走,远离关东逃去甲州山里地方更容易躲开仇家。你妈妈其实跟我相反,她是扮靓,而我是扮难看。不想让我哥哥太过于在意我比他更俊这个残酷的真相,这样他们出于同情或可怜我,应该就会更疼我一点。其实我是全家最帅的一个,我妈妈常这么说。并且我觉得她很诚实!” 黑眼圈之人突然发怒道:“我妈妈当时才十三岁未满,就被你糟蹋啦?”有乐吓一跳,手忙往旁一指:“不是我,是他!”旁边那瘦弱之人忙躲开去:“也不是我。虽然我觉得你妈妈很可爱……”我把有乐的手指重新调整一下方向,蹙眉道:“正信在那边。” 正信一脸尴尬地说:“都说按捺不住啦!况且也不是当时马上就……而是日久生情,你情我愿。那时她住在我家,随时即可成亲,连门都不用过。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好不好?黄梅院嫁去氏康家不也很小?这是时下风气……你过门嫁给左京大夫幼子的时候才几岁?我看连十岁都没有。义元战死那年你才几岁?还拿着个球四处玩,当时你从山上捡我回来,我就知道你没几岁。还让宝姐她老公帮着背我……” 我红着脸没吭声。黑眼圈之人依然恼火,却又生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儿子?”我连忙摇着头退后,让正信去面对他的质疑。 正信唏嘘道:“起初你把你妈妈从她家乡拐出来的时候,我还没敢想象事情居然有这么巧。但我一发现你们商量着把你妈妈送来我家,我就料到怎么回事了。既然你妈妈是我老婆毒林尼,那你还能是谁?而且在甲州我替她挖出腹间箭头的时候,那个伤口就让我怀疑了。因为我想起毒林尼有个相似的伤疤,只是不料其来历竟然是这样曲折离奇……再次要玩穿越的话,我有点怕了。搞不好,我是他儿子。”抬手往那瘦弱之人指了一下。 黑眼圈之人想到懊恼处,捶头道:“哎呀!我为什么把我妈妈从家乡拐出来呀?本想让她去泡左京大夫,好让我生在左京大夫家,那是何等荣耀?即便为他老人家战死也值……不料却被正信这老家伙泡到手去了,还生我出来?”正信叹道:“也不要太责怪自己,这都是命数!年纪越大就越觉得有些事情还真是命中注定,不能不相信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再多少穿越都改变不了!就算你不这么干,我知道你妈妈当时也是要逃离家乡避仇的,所以其实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你就算不穿越也是我儿子,这是没跑的。搞不好,我还真是他儿子。”抬手往那瘦弱之人指了一下。 那瘦弱之人摇头道:“你不是。我全家都死光了,只有我的死没有任何证实。你们随便去查看史料,有关我死亡状况的记录完全不存在,像我这种身份的总大将是不应该这样没记录的,就连那些身份低我许多的麾下部将死亡都有记载,甚至详细到哪年哪月哪天什么时辰、死在何处、死法死因,甚至被谁所杀。而我的死亡就完全没有这些记载,这是不寻常的。当然,我也没再出现。从那天起,我家就断绝了。因为我隐姓埋名了,不再是从前那位朝定大人。我也看开了,不再惦记那些往事,包括复仇。” 有乐问:“你怎么知道史料漏记了你之死?”那瘦弱之人垂头道:“我往前往后穿越了这么多次,漏没漏我,能有什么不清楚的?都只是含含糊糊地说我那天死在乱兵之中,或是猝然病死而致全营兵溃。没更详细了。”正信称然:“以他的身份,确不寻常。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怎样死也说不清楚。或因他其实未必是真死了。死又未死,也是玄机。” 有乐点了点头,又问:“你改名叫什么?”那瘦弱之人垂头道:“仍在想,还没定。”有乐帮他想:“不如叫‘关八’怎样?”那瘦弱之人摇头道:“我不要再跟从前有丝毫关联。包括关八州这些有瓜葛的,都不好。” 黑眼圈之人鼻子一酸,叹道:“江户城从前也是他的地盘。如今还真是一无所有!一败涂地,一把输光。净身出户,干干净净……”有乐唏嘘之余,想起一事,问道:“先前听闻氏康叫唤的‘江城守’这个意思莫非也跟江户这个城有些渊源?”那瘦弱之人抬头道:“我猜大概应该有江城守望、盼亲人归的意思吧?” 黑眼圈之人眼睛一湿,喟然道:“然而盼啊盼,亲人总不归。”有乐唏嘘之余,不由又奇怪:“可你怎么会和氏康相识了呢?”黑眼圈之人摇头道:“穿越太多,我已经记忆模糊。不要再问,该清楚时自会清楚。不该清楚的,还是一样搞不清楚。就如我寻找生父线索许久,一直搞不清楚。然后突然就找到了,当然这还有待证实。我要找我妈问个明白……”有乐忙道:“顺便让你妈妈给我解药好不好?回头我赠谢你两套珍稀茶具,并且用小刀刻上是我送。” 黑眼圈之人想到一事,蹙眉问道:“既然如此,你俩先前在那儿哭什么?”有乐又感伤起来,说道:“从你那出猎父闹剧里穿越回来时,不小心穿越去了我那位哥哥和他其中一个亲兄弟之间那场内战里,看他们同室操戈,我又想起老爸去世那天,当然伤感。咦,你的记忆怎么衰退这样多?你也跟我们一起呀,怎就迷糊了?” 黑眼圈之人瞧了瞧旁边那瘦弱之人摇摇欲摔的摧颓姿态,不安的说道:“我们会不会穿越太多了,要导致不好的后果?你看这家伙,我觉得他越来越虚弱了。”我也有同感,就说:“这次完成后就别乱穿越了,咱们回去竹棚那边,一起面对毒林尼。” 有乐忙表示赞成:“对,我这只手终归要着落在他妈妈身上搞定。”黑眼圈之人瞪他一眼,突又蹙起眉问:“‘这次完成后’是什么意思?” 有乐指了指我,郁闷地说:“她还想再见一次她那个承芳。这回却不去山上,改在此间等候。” 第二十五章 怒目圆睁 雨停的时候,却没有看见他单人独骑的身影出现在那片充满泥泞的山路上。 我盼啊盼,顾盼许久,眼看已近黄昏,他的身影却没有跃然映入我眼帘。 见我满眼困惑,他们几人亦然面面相觑,想安慰我,自己却也摸不着头。 有乐蹲在山路旁的草丛里,疑惑的问道:“是这条小路吗,没记岔?” “应该就是这里,”正信在对面的草丛里挠着耳朵说,“等下他一过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啦?” 有乐从草里抬了抬手,说道:“最重要是不可又被咬到手指,免得他又乘机挣脱,跑去那边拐弯处被山路两旁埋伏的人干掉。”显然,由于此前已经失败过许多次,每个人似都很熟悉各个环节了。 瘦弱之人手里拿着一个准备用来兜头的麻袋,探头探脑的问:“为什么我们不先去那边拐弯处干掉那些埋伏的人呢?” “或许他们也在那边琢磨这个事情,”有乐挠着嘴说,“为什么他们不先过来干掉在这边埋伏的我们呢?” 黑眼圈之人从衣襟内拿出一壶不知从哪儿顺手摸来的酒,正在草丛里闷声自饮,闻言突然发怒道:“现下我心情不好,倘若他们敢过来招惹,我一定用剑气杀光所有人,一个不留。也包括你哥哥!哼,要改变历史,这就是最彻底的解决之法……” 有乐连忙提醒他:“那边应该有很多泷川派的人,他们身法神出鬼没,应该不是很怕你的剑气。尤其你喝这么多酒,我看你出剑之时能不能劈对人都是个问题了。”正信皱眉道:“那边有个叫服部的家伙,你们要当心他。” 正说话间,只见有个人肩头扛着一杆长枪,提着两三个首级,一路晃悠着过来。我看到终于有人影从我等待的方向出现,就伸出头张望。那人见状一惊,远远地就大呼小叫,放下所拎的人头,挺起长枪往这边冲。 有乐认了出来,忙叫唤道:“利家、利家,是我!别捅,可警告你哦……”那人闻听草中有唤出他名字,不由刹足愣望,绰枪怔问:“谁?”有乐忙抢到我身前,伸出脑袋,招呼道:“利家,是我!” 那人探眼投觑了一下,没认出来,仍挺枪作状要搠,口中惕然道:“我不认识你,是谁来着?”有乐啧他一声,道:“红豆饭、绿豆糕!想起来没?”那人一怔,随即摇头道:“不对!你是谁?”有乐忙又说道:“红豆糕、绿豆饭!这回记起来了吧?” 那人“哦”一声,把手里长枪的枪头放低,稍移于旁,不再朝向我和有乐。随即见到有乐的样子,又不禁纳闷道:“你是何人?”有乐从草里站出来笑道:“就我跟你知道咱们之间这点儿秘密,你还猜不到我是谁?” 那人挠头怔望,一脸懵然道:“哦,你是长益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昨天我看到你才这么矮……”说着,用手比了一个高度,然后缩手握枪,仍是惕然而觑。 有乐忙道:“我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昨天我跟一个三河的巡回表演魔术师学会了一个新戏法。其实是一种障眼法,很好玩。”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站到那人跟前,比了一下高矮,笑道:“这个戏法可以使我知道,我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并且有多高……你看,差不多比你高些了。” “我看我们差不多。”那人忙和他比了一下个头,然后依仍满眼疑惑地瞅着有乐的样子,提手搔发,诧异道:“怎么会这样?还能变回来不?” “能!”有乐伸手往那人肩头一拍,笑道,“你回家后就会看见我又变小了,并且仍然还会照样经常拿红豆糕、绿豆饭去给你吃。然后一起聊书里那些故事。” 那人听了,终于露出释然的微笑,随即把长枪往旁一插,向有乐拜倒,感激地说道:“若没有长益公子时常带来的这些可口食物,光靠社里给我吃的那点小豆粥,很难熬。”有乐拍拍他肩头,说道:“你当着我那位哥哥之面将他宠幸的小混蛋十阿弥斩杀,我那位哥哥暴怒之下,原本是要令你自裁。幸好胜家、可成他们为你求情,免去一死,被逐出家门。你此前负担一家的生计,瞬间变为没有收入了。以你的身手和威名,很容易在其他诸侯处谋得官职。但你却始终忠于我那位哥哥,天天在城外徘徊,众家臣轮番为你求情,我哥始终不允。不过大家都说这两年来,你在寄身的宫社潜心读书,不再那么桀骜不驯,越来越变得成熟稳重了。料想我哥哥也看在眼里,迟早会把你召回城里,我知他脾气,耐心等他气消就好了。” 利家哽咽道:“在下擅自参战,斩获首级三个,还担忧回去又被处罚呢,因为被驱逐期间,我总是擅自跟来参加战斗……”有乐安慰道:“我看应该没事。不过看你老实,教你个乖儿。等下趁我哥哥打了胜仗正在高兴,你故意拿着这些人头往他面前走过来晃过去,让他看见你。就会得到嘉许。然后明年你又擅自去参战,又会立下更大战功,我哥就终于允许你回归家臣之列,俸禄由三百贯升至四百五十贯。生活变好了许多,后年你会生出儿子利长,再后年,你又生出次女萧姬,她长大后会经常拿茶叶给我,不过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货色,当然心意难得……” 利家高兴地又拜谢不迭,哽咽道:“敢情好!敢情好!多谢长益公子指点,小的一定照做。”随即想到一事不解,抬起头来,惑问:“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后年要生谁、大后年又生谁、并且她长大后会拿茶叶给你呢?”有乐笑道:“这就是魔法的威力。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你照做就成,别问太多。再问,我就把你变小,光着个腚在战场周围跑来跑去……”说着,抬手指着利家的鼻子,念念有词。 利家忙捂住鼻子,说:“不敢问了。”随即看到我站到有乐之旁,他实在憋不住想问,连忙低下头去,强自忍耐。 我悄问有乐:“怎么还没看见承芳往这边过来呢?”有乐就帮我打听:“对了,利家。你有没看见那谁被我哥追着往这个方向逃来?就是义元!”利家答道:“哦,他已经被干掉了。” 有乐忙问:“谁?我哥吗?”利家指着山麓雾浓的那边,说道:“不,是义元被讨取了。”有乐一怔,纳闷道:“不是这边吗?怎么会是那边?枉我们在这边白白等了半天,也没见他逃过来。”利家瞧见有个瘦弱之人拿着麻袋在草丛里探头探脑,就笑道:“哦,你们埋伏在这边也想堵他是吧?可惜他在那边就已经先被追上了,场面很难看呐!服部和毛利他们砍了头去领功啦。毛利还被他咬掉了两根手指……” 有乐见我摇晃欲晕,连忙搀扶住,口中啧然道:“怎么搞的?前次不是明明就在这边出现吗,怎么又变成了那边?是在跟我们捉迷藏吗?”正信从草里走出来,收了绳索,搀扶着我,面色愁苦的道:“越来越难堵他了是不是?下次我们去那边埋伏,他又跑来这边被杀,不信等着瞧。” 利家见有绳索和麻袋,就笑:“你们拿这些东西没用的,他反抗强烈,还会咬人手指。”正信沉着脸说:“我们知道。”黑眼圈之人给利家看了看手指上的咬痕,利家傻了眼,似是想问,又连忙捂住鼻头。 有乐想到一事,转头对利家说:“谁在山路拐弯那边埋伏来着?是泷川他们吗?帮我们去瞧下,看是不是你亲戚泷川家的人……”利家听了就跑去察看,又从草里走出来,远远地摇手喊叫:“没看见人!” 我想,他一定会很惊讶。当他一回头,我们应该又已不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大概那瘦弱之人果真是越来越虚弱了。转瞬之间,我们竟然又来到了从前某个时候的清须。 在那天的郊外,我们掉进了桥下清溪中。有乐他们趁机玩水,我就游到一处有许多大石头的地方,给自己清洗下一路走来的风尘。 我发现石头后边有个葵衫小男孩在那儿探头探脑,就转面朝他“嗨”了一声。 那葵衫小男孩慌忙溜走,我往溪边青草之茵走去。想拿衣服鞋子穿上,却突然发现有一个满头乱发的花袍少年从石头后边站起身来,指着我光身的样子哈哈大笑,还趁我窘到不行之际,蹦过来朝我跳起奇怪的舞蹈,一边跳一边唱:“人生五十年,天下间,一切恍如梦幻……” 我突然意识到:“糟糕!我被‘清洲小同盟’偷看了……”瞥见他手上拿着氏康给我的那枚“永乐通宝”,我就伸出沾着水珠的白生生手臂,要抢回来。那花袍少年先是眼为之直,随即蹦蹦跳跳地转身就跑,一路大呼小叫:“天魔降临!或者天仙下凡……” 我只顾穿衣服和鞋袜,就这样被他们溜掉了。转面寻觑之时,只见那边山路上络绎跑过好些小孩儿,显然又遇上“清洲小孩同盟”出巡的时候。 那花袍少年边溜边问:“竹千代,你从哪里拿到这枚小钱的?”葵衫小男孩道:“她放在石头边那堆衣服里找到的。”花袍少年笑道:“你就拿来孝敬我了啊?”葵衫小男孩跟在他身后,说道:“你是大哥哥,一直罩着我。找到好东西合该归你。” 我听着他们声音远去,心中既好笑,又气恼:“好你个三河爱摸鱼的小贼,从小就占我便宜。还偷我东西去献给有乐他哥……就是那谁谁谁谁!” 桥上有几个侍臣模样之人按刀叫喊:“桥下什么人?为何潜入我们清须……出来!”有乐冒出来拉着我走,说道:“被人发现我们了,快闪!”我们溜进桥影下,料想那伙侍臣模样之人寻下来时,桥下已空无一人,然后这一整天,他们会很纳闷。 啪一声响,有乐又撞到墙上,这回撞得不轻。随着哎呀一声叫苦,眼冒金星而倒,翻滚过来,我移脚不及,差点儿又踩着他。 有乐不顾撞肿了脸,着急睁眼,只见好几只脚忙不迭地从他眼前急收,有乐抓住一只刹停之脚,怒道:“你们这群王八蛋,又想乘机踹我……终于被我抓住了吧,这只脚是谁的,自己出声认领!” 我们面面交觑,都觉得不是自己的脚。有乐也觉不对:“哇靠!怎么多了一个人……”没等他看清,那只脚已从他手上挣脱,就势啪的往他脸上踹个正着。昏暗中只见一人飞快收足,正信撩出一脚,斜伸来拦截,两相交磕,嘭一声撞响,那人借势后跃,退开数步,桀然而笑:“看你们傻得可笑,怎么不让我也来多玩会儿?” 此时我才留意到这间昏暗的大棚屋里还有别人。正信却似并不惊讶,侧目瞥视那个跟他对了一脚就趁交磕之势后跃之人,冷哼道:“你要玩,还须先给自己松了绑才玩得起。” 我投眼望见那人原来还被捆绑着,却仗着双脚挣脱,在那儿活动筋骨,看衣着模样并不像先前袭击过我们的那些人,但是眼光悍狠,面有凶恶之色,似非善类。没等我多瞧一眼,他突然提足顿地,口中桀然笑道:“区区一个棚屋,怎能困得住猿飞派的高手?看看你们这些傻瓜,玩什么穿越,不如瞧我一飞冲天!” 其声未落,脚下猛然发力,倏地拔身高纵而起,半空中又踹一下墙柱,再次借势飞窜,双脚连环交踢,撞破棚屋,翻身腾空,飞出屋外,只听竹梢簌簌掠响,已不见人影。 我们不由得都聚拢在那人骤然撞破的棚顶大洞下方,仰着头惊呼:“哇啊……” 正信也仰着头往高处来回张望,听见那黑眼圈之人在他脸旁说:“你把这棚子说得如此固若金汤,看人家猿飞派轻功高手一下子就飞出去,华丽丽地走掉了。”正信啧一声,眼望棚外竹梢遮掩的天空,皱着眉道:“不得不承认这厮轻功果然了得,这么高都能飞得出去……”随即我们又面面相觑,齐声惊叹:“哇啊!” 有乐不顾鼻青脸肿,也挤到我们中间仰着头看。听见那瘦弱之人拿着书问:“还要穿越不?”有乐随手把他的那本皱书拿过来,卷之在握,啪的往那瘦弱之人脸上一打,两眼仍望棚顶,面都不转地说:“去你的穿越!就是因为你,刚才让我们在高手面前糗死人了……” 随即我们发现棚顶大洞外有水珠洒落如雨点一般,有乐摸了摸脸,仰着面说:“似是飘雨了。咦,还是红色的……”正信已觉有异,急忙把我拉开,变色道:“那是血来着!” 话声未落,竹梢上空簌然弹下一影,随着飘洒的血雨,曳落棚顶,刚好摔到那个撞破的大洞上,垂下血肉模糊的脑袋。众人纷纷惊呼:“刚才飞出去那个家伙,怎么转眼就被割烂成这样了?” 有乐连忙转身四处寻觅那瘦弱之人的身影,见又瑟缩于墙角,就赶紧去拉他出来,催道:“还等什么?赶快念咒语,咱们再试试你的穿越之术……” 正信纳闷地蹲在旁边,瞅那瘦弱之人翻着书念念有词,就问:“你被关多少天了?”瘦弱之人语如蚊鸣的说:“……” 正信皱起眉问:“你说什么?”瘦弱之人拿手指比划四天。正信皱着眉道:“这么多天你没想过用这招脱身?” 瘦弱之人摇了摇头,怯生生地说:“一直想试。” 正信点了点头道:“噢,我明白了……你们继续。”说着,转身走开了。 有乐催道:“别管他。他自有办法出去,咱们赶紧先闪。这回必须齐心了啊,你看那死人多可怕!听我数,一二三,冲!” 我也低下头闭着眼跟着一起冲,就要撞上墙时,被正信拉了回来,并且瞧见那黑眼圈之人也从另一边拉住我。 我留意到正信和黑眼圈之人的手又同我连在一起,而我正拉着有乐之手,有乐拉住那瘦弱之人的手。我们仍然是互相牵连在一起,即便正信先前作势要走开,却怕我真去撞上墙,就又急忙探手来拉住我。 我们眼前又赫然现出不动明王那尊巨像,随即我发现这一切都落入那破衣老僧圆睁的独眼里。 黑眼圈之人忽似醒悟道:“记起从前在寺中听闻,不动明王其忿怒相,是大慈悲的显现,就如同父母对其顽劣不化的子女,以忿怒方法予以调教,其动机是‘慈爱’而非毁灭,因此可以说比祥和寂静之示现,更具慈悲力。右手持的剑,非一般的刀剑,乃是智慧之剑,能断烦恼之根,左手所提绢索,是用来捆绑一切恶魔,而最大的恶魔,是我执魔也,所以其内在的密意,不在降伏外在的恶魔,而是以智慧力为武器,来降伏自己内在的‘魔’。而魔之真实意思应为‘磨’,并非一般人口中的魔。‘魔’之所以为‘磨’,完全是因为执着这个‘自我’在作祟,所以一切外在的障碍、痛苦是来自于内在的障碍与执着,只要降伏了内心,则外在的一切将得到净化。” 再次破壁重返此间之际,我们眼前一切都在崩塌毁灭。巨像也随着古庙的土崩瓦解而分崩离析。外边许多人纷声惊惶大叫:“随着频繁大震,地陷了!大家快逃……” 我仰面瞧见那尊巨像愤怒之脸当头砸落,听见那瘦弱之人又念起咒诀,有乐急喊一声:“这回必须齐心了啊,你看地震多可怕!听我数,一二三,冲!” 最后那一瞬间,我依稀恍觉我们几人从破衣老僧圆睁的独眼里跌撞而出,这一刹那,我心里又冒出那句密咒:“归命一切如来。” 啪一声响,有乐哎呀一声叫苦,眼冒金星而倒,翻滚过来,我移脚不及,差点儿又踩着他。 有乐不顾撞肿了脸,着急睁眼,只见好几只脚忙不迭地从他眼前急收,有乐抓住一只刹停之脚,怒道:“你们这群王八蛋,又想乘机踹我……终于被我抓住了吧,这只脚是谁的,自己出声认领!” 我们面面交觑,都觉得不是自己的脚。有乐也觉不对:“哇靠!怎么多了一个人……”没等他看清,那只脚已从他手上挣脱,就势啪的往他脸上踹个正着。昏暗中只见一人飞快收足,正信撩出一脚,斜伸来拦截他,两相交磕,嘭一声撞响,那人借势后跃,退开数步,桀然而笑:“看你们傻得可笑,怎么不让我也来多玩会儿?” 此时我才留意到这间昏暗的大棚屋里还有别人。正信却似并不惊讶,侧目瞥视那个跟他对了一脚就趁交磕之势后跃之人,冷哼道:“你要玩,还须先给自己松了绑才玩得起。” 我投眼望见那人原来还被捆绑着,却仗着双脚挣脱,在那儿活动筋骨,看他衣着模样并不像先前袭击过我们的那些人,但是眼光悍狠,面有凶恶之色,似非善类。没等我多瞧一眼,他突然提足顿地,口中桀然笑道:“区区一个棚屋,怎能困得住猿飞派的高手?看看你们这些傻瓜,玩什么穿越,不如瞧我一飞冲天!” 我心念忽动,喊出一声:“拉住他!”叫声未落,只见那人脚下猛然发力,倏地拔身要纵起,正信急忙探手抓住他,拽落于地。那人恼道:“凭你也想拦住我?”猝发连环飞脚,要踢正信退开。正信也随之变换数招,仍拽住他不放。那人脸色一变,急欲另换身法旁掠之时,不意被那黑眼圈之人从袍下倏发一脚撩在胯下。顿时叫一声苦,面色古怪地摔倒。 我见那人踣身痛苦,忙抬手指着棚顶说:“你撞上去会死的。正信他们出于好意,才拉了你一把,千万莫要生气噢!” 那人踣倒之时,墙角最暗处立起一个人影,随即簌然甩掉身上披裹的网索,又探手往旁边扯断另一人身上缠着的藤索,悄没声息地朝我欺近,伸手来扼喉脖。屋角有人唤了一声:“佐助,不可造次!” 我感到扼喉之手刹势停住,心下隐约想到:“哦,先前在竹林里被围住之时,看见几个人跟正信一起被抬进来,却也关在这间阴暗的棚屋里。刚才只顾看有乐他们打闹,没留意往那边看。他们为何一直不作声?” “佐助?”黑眼圈之人眉为之轩,转面望向墙角,询问:“是不是传闻中昌幸大人家那位号称‘猿飞天,掠日月’的能人?” “正是!”屋角那人颔首称然,随即抖衫甩落身上缠裹的网索,起身走出阴暗处,先问了句:“此前你们亮相摆造型是站到哪处光线好的位置来着?” 黑眼圈之人和瘦弱之人不约而同地指了指棚屋正中间,于是那人便也走去站好位置,立于棚顶光线照映之下,徐徐转过脸来,面容清俊而且年轻。他转了一下脸又问旁边:“刚才你出场亮相是不是也这么缓慢地转过脸来?”黑眼圈之人和瘦弱之人不约而同地点头道:“对,要徐徐。并且还须注意眼神也要到位……” 那面容清俊之人又再转一回脸,徐徐地把温和的目光投了过来,缓缓扫视黑暗中一张张面孔,微笑道:“在下便是安房守的长子,贱名不足挂齿,却叫信幸。” 有乐鼻青眼肿地爬起身来,挥拳就打,口中且骂:“你这王八蛋!刚才叫你手下来踹我……”黑眼圈之人忙拉那面容清俊之人避了开去,让他没打着。 有乐恼道:“你为何帮他?”那面容清俊之人也转脸瞅向黑眼圈之人,诧问:“对呀,你为何帮我不帮他?” 黑眼圈之人说道:“因为你们昌幸父子也是自己人,跟我们这位姑娘不是外人。” 那面容清俊之人向我望来,问道:“然而不知这位姑娘是……” 正信悄立我旁边,惕防那个名叫佐助之人有所动作,口中冷哼道:“这位是甲州老主公左京大夫幼子忠重大人的夫人。” 那面容清俊之人闻言一怔,随即连忙躬伏于地,向我拜道:“不料夫人竟然在此。天可怜见,终于找到夫人了。”礼毕抬首,因见我惑然不解地瞧着他,便又说道:“在下奉家父之命,特来这一带寻觅忠重大人遗孀,以及多日前战死的诸将家眷,好加照料。以免流落无依,甚至陷身敌人之手。” 我闻言不禁眼圈一湿,说道:“安房守大人有心了。”这位名叫信幸的年轻人恭敬地说:“夫人不要见外。在下一家自从幸隆公以来,就是大膳大夫的家臣。侍奉夫人脱离危难,在所当为。信幸此来谨遵父命,万死不辞!” 黑眼圈之人在旁唏嘘感叹之余,竟情难自抑地拿起我的手背亲吻一下,哽咽道:“我就知道苍天有眼,总算让我寻到左京大夫家硕果仅存的少夫人,能得以鞍前马后、随侍左右,实属三生有幸……”有乐忙打他的手,恼道:“你说归说,亲什么亲?这属于什么礼仪?吻完了还哭,却流这么多鼻涕沾在人家手上,你这家伙啊……还‘硕果仅存’?夫人就夫人,还加个‘少’字又亲个不停,你这算什么意思?看人家年少,你又想趁机占便宜对不对?” 名叫信幸的年轻人转面瞧了瞧我旁边那几人,蹙眉问道:“却不知夫人身边这几位是……” 有乐抢先说道:“我是她自幼就认识的老朋友。你想要茶具或者跟茶有关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找我,不过要先赔我一套茶具,因为你那个手下先前踢过我……” 信幸微笑道:“那你得到我家去跟我弟弟谈。”有乐问:“你弟弟是谁呀?”信幸答道:“他叫信繁。为人随遇而安,跟你可能也谈得来。”随即转面另觑,正信冷哼道:“我原本打算出去之前先干掉你们几个再走。不过看来或许没这必要了,除非我侍奉的这位小姐另有吩咐。” 我欣慰地微笑说道:“这都是家人和好朋友来着。”信幸本来还在纳闷地瞅着正信和那个瑟缩其后的瘦弱之人,闻言就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既然都不是外人,我们一起出去。”有乐不由失笑道:“有这么好出去吗?” 信幸指着门说:“听见没有?有人来开门了。”有乐忙问:“谁来着?”信幸瞅着门缝外边,打手势说:“似乎是那个先前敲你头的女人。”话声未落,只见正信以最快的动作窜回先前他所在的那一处阴暗角落,迅速恢复被绑成粽子形态,面朝里躺下不动了。 与此同时,黑眼圈之人快步冲过来,忙不迭地说:“先看看是不是……”从门缝里刚瞅见有只圆睁之目,不意突然门开,被一只手猛然推来撞在他鼻子上,顿时磕他闷头坐倒于门后。 第二十六章 雾隐幽篁 门开之时,信幸也和他的两个手下坐回棚屋角落,试图扮成藤索仍然缠捆的样子。不过,进来的人看也没有看他们,只朝我上下打量。然后说道:“这位夫人,请随我来。” 我不知他们要带我去哪里,走到门边,转面朝留在棚屋里的人望了一望,蹙眉道:“那……他们呢?” 门畔一个笠沿低垂的人冷哼道:“至于这几个,恐怕其中有的要浸猪笼,其余的要拿去喂猪。” 我听了心中一惊。有乐忍不住问道:“那……她呢?” 最先打量我的那个人也是竹笠遮颜,一只手珠链缠绕,垂在袖下。此人一迳从笠影下打量我,看到我目光中的不安之色,便说:“夫人且随我来,此间主人有话要问。”我听见有乐小声说:“你不要跟他们去。我怕他们要带你去糟蹋……” 信幸在屋角突然发问:“此间主人是何人?恕在下孤陋寡闻,我只知道这一带自来属于大膳大夫家的地头,没听说过换了主人。” 门畔那个笠沿低垂的人冷哼道:“那是你孤陋寡闻,自从三河兵犯境,此间已换了主人。难道你们这些三河的狗腿子反倒要故作不知?” 随着有乐朝那边悄使眼色,门后缓缓立起一人,形象庄正,不顾眼圈黑和鼻子被门磕青,眼光慨然的道:“他们不是三河的狗腿子,却跟我一样,乃是传说中的忠臣义士来着。你不要冤屈了好人!”说着,伸鼻子凑近那笠沿低垂之人后颈,这里嗅嗅,那边闻闻,又眨了眨眼,作回忆状,随即站到那笠沿低垂之人肩后饱含深情地吟咏道:“江城守望,盼亲归兮。却胡不归,盼兮盼兮……” 有乐他们听得不由一齐打了个激灵,我也正自乱冒细皮疙瘩之际,只见那黑眼圈之人又转到笠沿低垂之人另一边,探眼往笠檐下瞅来瞅去,口中且吟:“高野山下,弃婴悲兮。入僧门兮,不见母归。几岁那年之秋兮,只见一面亦难忘兮……”我们听得直冒疙瘩,就在最难熬时,啪一声门响,又把他磕倒门后跌坐。 那笠沿低垂之人再往门后用力又磕一下,才转面懊恼道:“这家伙到底有什么毛病?” “哇啊,下手这么狠呐?”有乐瞠然道:“你不是他妈吗?” 那笠沿低垂之人再顾不上自掩行藏,一时气恼,竟就自掀了竹笠,把一张年轻标致之脸伸过来给有乐看清楚。“那家伙少说都有五十,你觉得我像他妈吗?” “没有,他只是看上去衰老,其实很不成熟。”有乐指着门后那厮,正说之际,忽见面前那张脸蛋清秀,一双星眸透着精灵古怪之气,原来是个年龄很轻的姑娘。有乐不由傻眼道:“咦,你怎么不是他妈妈呀?”随即哎呀哎呀叫苦,那姑娘拿刀背敲他脑瓜,恼道:“还说?你看我有哪一点像生过这么大的小孩的女人?” 有乐自亦摸不着头,赶紧捂着脑袋,转面问道:“你们不是说……”信幸坐在屋角点头道:“对呀,这就是敲你头的女人呀。瞧,她还在敲……” 有乐忙挣扎着转身去察看那姑娘的手,错愕道:“咦,有青玉镯。且少根手指,先前就是你不停地敲我的头,这倒没错,可是……”那姑娘被他掰袖硬是看到了断指,欲掩不及,更加气恼,拿刀朝他头上正要使劲敲落,忽簌一声响,正信已甩落身上假装捆绑的藤索,晃身欺将上前,啪一掌打掉那姑娘手持之刀,将她擒腕反拿,推到一旁,在光线照映下看清她的模样,不禁纳闷道:“怎么变年轻了?” 有乐在旁眨着惑眼,忙不迭地问道:“你不是喜好更嫩的吗?她究竟是不是你老婆啊?你竟然有这种老婆,我看老天也是太爱你了。” 那姑娘气苦道:“啊?我不但有个那么大的小孩,还有个这么老的老公?你们真是太欺负人了……师叔,师叔,我们非把这些老家伙全扛去浸猪笼不可!” 有乐在她腮边舔着嘴笑:“你既已落入正信这老家伙之手,现下喊师娘都不好使了,还叫什么师叔?况且我不是什么老家伙,甚至有可能是这几个老家伙里边唯一可能最年轻的人。”说着,朝那姑娘自揭脸皮,还眨着眼乐:“你看我有多英俊?足以使你一见之下,立刻叛变你同伙,加入我这边了吧?” 那姑娘哪里敢看,闭着眼睛大叫:“师叔!师娘!这里有个妖怪,他……他竟然把自己脸撕下来了……” “妖怪?”有乐不由一怔,随即郁闷道,“我长得这么英俊,你说我是妖怪?太不识相了!正信,揍她,然后她师叔就出来了,你就揍她师叔,接着她师娘出场,你再揍她师娘,最后她师公出来,咱们就……” 正蹦着舌儿在说得欢,只见许多竹弓竹弩纷围而至,正信不得已又放开了那姑娘。 那姑娘挣身得脱,先给正信一脚,又敲有乐一下,才溜去竹笠遮颜的那人之畔。正信捂胯忍痛抬头,只见面前之人一袭青白相间的布袍,一只手珠链缠绕,垂在袖下;另一只手却背于腰后。 有乐捂着头,只见那姑娘朝屋角最阴暗处一个缓缓走近的瘦小身影叫唤道:“师叔,这些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呀?你看要不要这就把他们全扛去河里浸猪笼?” 在我们愕然的眼光注视之下,那瘦弱之人越众而出,朝那姑娘微微颔首,说道:“青篁,你太喜欢看人浸猪笼了。不过这几个,我看暂时还不需要。除了个别,我还在考虑……”见他目光投来,正信不禁低哼道:“我早疑心棚屋中必有内鬼,没想到竟然是你!”那瘦弱之人指着他,说:“经过我卧底了解,已探知你是三河的人没错。”随即转眼另觑,没等他目光投来,有乐先已唾骂出口:“你这个王八蛋!你哪有一点像人家那么清丽脱俗的竹林姑娘之师叔?” 那个名叫青篁的姑娘闻言,脸上微微泛过一抹红晕,慌忙垂下眼睫。听见她师叔说:“这个家伙是清洲的纨绔子弟,身份很值钱!暂时还不需要浸猪笼这么浪费,须留下来干一票大买卖……”有乐听闻暂时还不需要浸猪笼,似感宽慰些,随即又得意道:“知道我很值钱,就要对我好些,不要再让我住在这个棚子里面。而且我还要吃好的喝好的。”那个名叫青篁的姑娘道:“可不可以把他关去猪圈那边?我去喂猪的时候顺便喂他……”有乐忙改口道:“不不,还是这间住习惯了,不需要再换地方啦。随遇而安是我的一个美德……” 那瘦弱之人转面望过来时,信幸身后名叫佐助的那人先冷哼道:“我早疑心你是雾隐上人。”正信闻言一怔,只见那瘦弱之人走去光线照映之下,徐徐转面,目光沉鸷地环觑众人,颔首道:“雾隐而闻雷动,豹泽或藏潜龙。什么是雾隐?典出《列女传》卷二‘贤明传’,南山有一种黑色的豹,可以在连续七天的雾雨天气里而不吃东西为了长出花纹,躲避天敌。后因以雾隐指隐居伏处,退藏避害。” 他叹了口气,随即吟诗句:“元代王恽《李相师诗》曰‘雾隐云骧虎豹文,眼中历历说承恩。’”走到我跟前,若有所思地又吟出一句诗:“宋代叶适《罗袁州文集序》曰‘蔚豹之泽必雾隐,孔鸾之舞必日中。’” 然后面朝门后,吟哦:“唐代薛能《孔雀》诗云‘曾处嶂中真雾隐,每过庭下似春来。’”投眼望去,却没瞅见黑眼圈之人身影,甫一转面,立刻被敲了脑袋。 黑眼圈之人从他身后转出,愤然道:“听你一下子吟这么多古诗,也消除不了我被耍的郁闷与不爽!你到底是谁,直接说!不要舞文弄墨这么风骚……”越说越恼,抬手作势又要卯头,那瘦弱之人忙后退开去,说道:“你来历不明,姓名不详。不过剑气厉害,而且据我观察,也算得是个明是非、有担当的好汉。” 黑眼圈之人听得舒坦,就收了手,转去光线照映之下,负手而立,仰天憬然:“虚名只是浮云,你们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好!”那个名叫青篁的姑娘瞅着不由纳闷道:“这都是什么奇男子啊?师叔,要不要拿去喂猪?”有乐笑道:“姑娘,合该拿他去喂猪。每次他这样,都搞到我一身鸡皮疙瘩乱冒了……” 那瘦弱之人摇头道:“都不要喂给猪吃。尤其是这几位,已查知确乃大膳大夫家的神官夫人,还有那边的安房守家人,全是自己人来着!不过听说安房守这厮向来有首鼠两端之风,我还不是很信任他们……”信幸忙道:“哪的话?家父一心只愿至死追随大膳大夫,以效仿我们幸隆公那样建功立业,光我家门。” 那瘦弱之人哼了一声:“走着瞧。”随即扬长而出,身影消失在雾林之中。 望着那瘦弱之影消失的方向,有乐不禁纳闷道:“是我一个人糊涂了,还是你们全都犯糊涂了?先前记得他明明不是……”那位名叫青篁的姑娘转面望了一眼雾林,在门边笑道:“师叔他不糊涂的时候还是很精的哦,我原本生怕他又犯糊涂了呢。还老是闹着要撞什么墙……”有乐郁闷道:“他犯什么糊涂?我看应该是我们这几个犯糊涂才对!凭什么他是你师叔啊?你看他那么虚弱,走路都要摔的样子……” 说着,提起手来,问道:“还有我这手,怎么解决?”那位名叫青篁的姑娘蹙眉道:“你的手有事吗?”有乐啧然道:“不是先前遭你毒手了吗?解药呢?”青篁瞧了瞧他的手,笑道:“都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随即转面望了我一眼,伸手牵住我的腕掌,说道:“神官夫人,咱们走。我不想再看见这些怪怪的家伙……” 我说:“我们要一起来一起走的。”晃手之间,腕链缠绕她手。趁那姑娘一怔,有乐、黑眼圈、正信三人齐将她和我一起拉了过来。 我刚收了缠链,拢回袖中,忽然他们三人之手全被一条珠链纠缠,急挣不开,只见一袭青白相间的布袍之影晃移而过,将我和那位名叫青篁的姑娘拉到了门外。 信幸变色道:“千手缠?幸好我们还没出手,不然……”话声未落,倏见那袭青白相间的袍影又闪进棚内,飒收珠链之际,袖风荡击,扫得正信他们三人跌步后退不迭。旋即又转身出掌,猝击正信胸前,趁他退后撞柱,伸手扼住其喉。袖褪之际,见其仅有四指,整只手全是斑驳疤痕。有乐惊咋了嘴道:“莫非这就是……咦,青玉镯呢?” 青篁抬手晃了一下,随即啪的把有乐打翻在地,伸足踩住,说道:“师娘早就把青玉镯给了我。怎么,你敢打歪主意吗?”有乐皱着脸瞅见她腕间所佩青玉镯,郁闷道:“师娘?不是说这是毒林尼的标配吗?还有,你的手为什么也是四根手指啊?” 青篁蹙眉道:“凭你也配提我师娘的名号?”提手微晃,飒一声响,腕上青镯霎变成串,环环相磕,沉势下捶,往有乐胸前撞击而落。 我正要晃手再使链缠之法,忽听身后一人叫道:“不可!”青篁见那人在一众披蓑衣的身影簇拥下赶到,便冷哼一声:“回头算帐!”飒收回手,腕间镯影晃变归一,笼入袖中。随即掴了有乐一耳瓜子,响声清脆。 有乐转脸过来,瞧见有个红鼻老头率众在我身后躬拜行礼,说:“又闹哪出?”我待那姑娘收脚后退,正要上前去搀他起身,耳听得身后那老头喏然道:“老朽便是此间主人竹园叟,听闻神官夫人莅临,不胜欢喜!先前一干小辈们不识尊驾,有所冒犯,全是小老儿我之罪!” 我蹙眉转身,见跟前黑压压地竟然跪满了许多人,不由纳闷:“你有何罪?” “罪大得很!”红鼻老头伏地抽泣道,“这整片地方,承蒙神官大人恩赐,小老儿一门大小以及附近流离失所的乡民才得获容身安家之处。当年恩赐给我们这个地方的时候,正逢春祭,夫人也一起出席了山乡大典,委实神采照人。我们听说,这还是夫人的意思,才这么快把这块素有纠纷之地判给我们,而不给那几个豪族又占便宜……” 我隐约回想起来,不由又眼圈潮湿,说道:“那你们应该感谢的是我夫君忠重大人。他把那两座山、那条河,还有这几块地全判给了你们,后来三河兵打过来的时候,先给拉拢去的就是那些心怀怨恨的豪族,使我夫君被围攻之时孤立无援。” 红鼻老叟哽咽道:“蒙此厚恩,大家都很感激神官大人和夫人。连日战乱未息,此间也聚集了许多从各地逃难过来的百姓。都说可惜神官大人他……唉,不管怎样,夫人也到了这里就好了。我们商量过了,誓死也要保护夫人平安!”说着,转面叫喊:“竹助,赶快送夫人前去竹寨中用膳和休息!” 有乐忙道:“那我们呢?”红鼻老叟不理他,只是眼泪汪汪地仰望着我,跪在那儿又唏嘘不已:“夫人竟憔悴了许多,哪似春祭那天的好神采……唉,遭罪呀!遭罪!传闻说夫人陷入敌手,我们正商量怎样去设法营救,并且得到东海来的师太们援手,虽说连日也给敌军制造不少麻烦,却由于三河高手众多,还难以探近夫人所在之处。不知夫人如何得脱?” 我转面觑向有乐他们几个,说道:“能逃至此,是因为有他们相助。”有乐转面问黑眼圈之人:“你也有相助吗?”黑眼圈之人昂然道:“我的心早就跟着她了。” 红鼻老叟正要拜谢,青篁却指了指有乐,又指了指棚屋里,说道:“这一个是清洲的,里边还有个三河的鹰犬。”红鼻老叟闻言一怔,朝我投来惑询般的目光,我告诉他:“我信得过他们。”红鼻老叟点了点头,起身招呼道:“既是夫人这样说,那么大家就一起用膳去吧。寨子里边准备好了,竹助!”有乐忙凑过来问:“我这只手……”红鼻老叟转身揖道:“我叫竹园叟。”随即又叫唤:“竹助!”有乐忙问:“可我这手……”红鼻老叟又揖道:“我叫竹园叟。”然后忙着叫喊:“竹助!” 一边叫唤,一边转去棚门畔探眼而觑,口中问道:“师太,你有没看见我儿竹助?” 随着飒然声响,那袭青白相间的袍影飘然而出,一言不发地走入竹丛间。正信原本捂着脸缩在柱旁,待那人飘袂离去,才到门边探头探脑。耳际闻得狗吠,有乐忙过来张望,叫道:“由罗?”那个狗只回头望了一眼,并没转返,却跟着那袭青白相间的袍影进了竹林幽邃处。 正信也唤了一声,见没理睬,不由恼道:“叛徒!”有乐也跟随其后,朝那个狗唾骂一声:“不讲义气!”黑眼圈之人也走过来,朝林中犬影愤然指斥:“狗东西!”随即信幸走过来,朝林中犬影摇了摇头,鄙视的说:“狗贼!”竹园叟跟在后边纳闷地瞅着他们,不由奇道:“你们为何排队骂我养的狗儿阿良呢?”随即叫唤:“阿良,你有没看见竹助?有就带他回来。” 我们跟随竹园叟一帮人往他们寨子走去的时候,有乐自揣他惦记之事,挨到正信身旁,低声问道:“刚才那个是谁?毒林尼吗?她有没认出你来?”正信似是回想起棚中情形就惊犹未定,不时环顾四下,虽是没看见那袭青白袍影悄随在后,仍惴然道:“我怎么晓得?不过刚才我自感已然命悬一线,若不是危急之际,信幸身边那两位朋友分伺两翼,悄构进取之势,让她觉察到了,因须分心防范,才没猝下杀手。说来还真是好险呐!” 言及此处,又不由的转觑一眼身后。迎着他投来的目光,跟随信幸的那个名叫佐助之人冷哼道:“我们不是朋友。不过同处危难之境,敌忾之心还是要有。而且我觉得那个尼姑不杀你,未必是因为我和佑卫分从两侧旁伺之故,料想另有原因。” 正信朝他们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又蹙眉道:“以两位的身手,不知为何也轻易被绑进来?”见那两人不答,信幸便说道:“这却难为他们俩了。只因我被藤网缠住,陷身机关在先,佐助和他师弟迫不得已,才垂手就缚。想这般跟了进来,再找机会救我脱身。不过这个地方确实如你所言,处处陷阱,单凭硬闯,很难逃出生天。而且你们救过佑卫,使他免遭棚顶机括所杀,我和佐助都很承这份情。况且咱们现下能不能活着出去,都要靠夫人。” 我在想,难怪竹园叟他们感激不尽,不亲临其境不知道,这片竹林地方竟有这么大。还不算上外边那条河、那两座山,单只当下所走之处,便走到腿酸也没见着竹寨的门儿,至于竹荫小道何处方是尽头,那更是不敢想像。 正走之间,忽听得竹林中传来阵阵困兽般的嚎叫声,便在我们惑望时,竹园叟突然朝着一个方向喊叫:“竹助,原来你在这里!却又作甚么怪?” 竹林里跑出个愣头少年,手拿一根套狗的长杆子,指着嚎叫传来之处,神色慌张地说道:“想是陷阱里那厮又挣扎要逃脱了!这回挣扎得更厉害。父亲,不如我们拿他去喂猪……” “不要贸然靠近他!”竹园叟朝那愣头少年啧出了一声,见我们目露惑然不解之色,就指了指竹林里边,说道:“日前,那边陷阱里掉进了一个剑术很厉害的小子,我们疑心他是伊势方面的探子,帮三河那些家伙刺探我们来着,就有意先且留着他性命来问话。不过他很难对付,已伤了我们好几个……喂,你们这帮小子,都别靠得太近!” 我们跟随竹园叟走进这处竹丛,只见其间有一块很大的空地。此处之所以显得空荡荡,想是由于大片竹子被削,遍地残竹。地面凹陷呈盆状之处,有一个满身血汗、衣衫褴褛的人爬在几个捕兽夹之间,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孔,但从乱发缝间依稀可见眼光犀利。这时他的脖子被两三根套索分别从前后套住,仍仰着头,目中虽有强忍痛苦之色,仍然透着桀傲不羁。 我留意到他一只右手和一条左腿被链索缠缚,另一只脚陷在捕兽夹里,或因他挣身反抗之故,鲜血淋漓。已然挣脱束缚的那只左手也是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样子。 竹园叟问道:“上午他还稍算安静了些,怎么这时又闹得激烈了?想来多半是你们又干了什么……”那愣头少年手提一个筐子,从那边快步倒退,说道:“没干什么,不就是拿他背着走的筐篓翻看,弄破了几本书卷和竹简,他就变得跟发疯似的,只好用套狗的杆子来套他脖子,大家都说再不行就硬拽去喂猪了呢!” 竹园叟哼了声道:“喂不喂猪由不得你们这帮浑小子说了算!折腾了半天,可问出什么啦?” 那披头散发之人觑视着撕散于地的破书,随着脸颊筋皮抽搐,嘶声叫道:“不要多问,只须晓得我是柳生!快杀掉我,不然我要杀光你们!” 那伙愣小子围在他跟前,不时欺近踢打,哈哈笑道:“你都这样子了,怎么杀?哈哈,看书走路,呆头呆脑,也不看脚下,就踩进来我们地头,还伤了此间好几个兄弟……等你血流光,死掉就拿去喂猪!” “柳生?”正信毕竟见多识广,一蹙眉间,想起一事不好,眼见我走上前去帮那人捡书,他不由脸上变色,忙唤一声:“不可靠近此人!” 这时,就连有乐也反应过来了,原本还蹲在一旁探眼欲瞅清那人的样貌,便在那人猛然转面之际,有乐倏地往后跌坐,失声惊呼:“想起这人是谁了,他只要还有一只手可以动就能要你的命!”黑眼圈之人眉头一紧,转觑而问:“莫非竟是石舟斋一族的人?” 我当时没想许多,只是觉得这人可怜,看他盯着那些书的样子显得很难过,就动了恻隐之心,走上前去捡起散落于地的书简,捧去他面前,歉然道:“有一些实在太破了,凑不回来完整的……” 那人抬脸的一霎间,我才看出他的模样竟似还很年轻,只不过是个受伤的少年,而且满面病容,更难得还是个爱书之人。这使我更加于心不忍,就转面朝竹园叟说道:“请恕冒昧,想帮他求个情……” 话没来得及说完,耳边就先响起一声惨呼。随即我眼前飞过一抹血雾,有人啪的坠身落地。我不由一怔,只见一个愣小子随着血花飞溅而歪头掼倒,霎间又有几道血花在空中飞绽,接二连三、此起彼落。愣小子们退避不及,顷即倒了一地,不是折损手脚就是伤肩破腰,一迳叫苦不迭。余下的三四个家伙连套脖之杆也吓得不要了,慌乱跑开。 待到一片竹简唰然晃回,抵着我喉脖,猝感刺痛之下,我才反应过来:“他只从我捧过来的散卷里随手拾起一片竹简,竟然就瞬间连伤多人,出手之快,连正信他们也来不及有所动作。” 众人惊呼喝叫声中,我低瞥一眼,依稀辨认得这片刚才我捡回来的竹简上纂刻之字,似是什么诗的半句:“柳随风摆花飘絮。” 有乐踉跄朝前,却被青篁伸脚绊摔,他跌扑在地,不顾满嘴落叶和泥土,抬起头朝那人恳声叫道:“宗矩,不要伤她!”黑眼圈之人和正信、信幸和佐助以及另外那个好手齐从前后左右各个方位掩身上前,围住那人,却投鼠忌器,没敢过于逼近。 我轻声念出那半句诗,问道:“我没找到另一片竹简,不知下半句是什么?” 那个满脸病容的少年咳了一阵,才喘着气说:“还没想定。”我完全无视抵喉之痛,转面觑视他,温声说:“等养好了伤病再慢慢想,好吗?”那少年闻言似是一怔,随即瞧了瞧四周环伺的人影,又一阵咳喘,摇头道:“不,只怕没命想了。” 正信沉哼道:“我在久秀大人家里见过你父,也曾与他到多武峰跟僧众们干过仗。后来据闻令尊在检地中有隐田被揭发,遭没收了领地。土地没了就算啦,宗严不会想连你这儿子也没了。你流落在此却是为何?” 那个满脸病容的少年忍咳说道:“老父本有伤病,又遭处罚蛰居了,家中揭不开锅,实不得已,我出外找事做,还没找到活儿干。不想却陷在这鬼地方,要死就死,总好过活受罪!” 我安慰他:“你不会有事的。”见我投眼望来,竹园叟就啧一声,搓着手,在那儿为难地说:“放他不是不行,不过他刚才说要杀光我们……”我又瞧向那个满脸病容的少年,问他:“如果他们放了你,可不可以原谅他们?” 那个满脸病容的少年犹疑未答,竹林中突然传来锣声乱响,显得急促而慌张。有人打着火把奔跑而近,远远就惊叫:“都说那个骑着猛虎的山中恶鬼今夜又要来了!这回恐怕是真要来了,有人在山上被吃掉啦,只剩骨渣子……” 第二十七章 死无全尸 这个竹林寨子看起来是个不容易找到的地方,周围的竹栅几乎与竹林浑然一体,显得很隐蔽,如果不仔细留意,很难发现。即使留意,也不容易看出来。而且它里边还有两三重竹墙,核心是个村寨,所处的地势较别的地方高一些。再往里走,竹楼越多。后边还有田,以及菜园子。竹园叟不无自豪地说:“我们这个地方不但很适合收留人隐藏,而且易守难攻。即使被攻袭,四处皆连着山林,也好撤退进深山躲藏。等敌人走了再出来重建家园。” 对此,信幸深以为然,连声称赞。有乐、正信也点头称是。黑眼圈之人在我耳后小声说:“让我攻它,就很容易破。只须一把火,里外烧得干净。烧山你见过吧?”正信、信幸不约而同地伸手悄掐他,并且使眼色示意他“勿言”。 竹园叟殷勤地对我说:“到这儿就是到家了,夫人尽管放心在这里休养。寨子里都是自己人,别人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也攻不进来。” 信幸、正信也点头称然,都说:“对对,到家了。”黑眼圈之人在我耳后低声说:“我看却是要‘到头了’。试想,连我们这些杂七杂八的人都能进到这里,敌人怎么会混不进来?我看现下就已有敌人混进来了。”正信、信幸不约而同地伸手掐他,并且使眼色悄示“闭嘴”。 有乐不安的问道:“先前在外边听闻有个骑着猛鬼的山中恶虎又要来了,还锣声大作,却究竟是怎么回事?”黑眼圈之人低声说道:“我听到的是骑着猛虎的山中恶鬼要来了,还会吃人只剩骨渣子。你若是给吓着了,要逃须得趁早!”有乐啧然道:“不论是‘骑着猛鬼的山中恶虎’还是‘骑着猛虎的山中恶鬼’,你不觉得都一样可怕吗?” “没事没事,没有鬼!”竹园叟摇着手笑谓,“那只是无知乡民一惊一咋,胡乱编出来吓唬人的。能吓到敌人最好,吓不到敌人也无所谓。咱们这里人多,都聚集在寨子里,还来了这么多高手,外边不论是鬼是虎都不敢欺进来。只是晚上最好不要随便上山,野兽还是有的,其中个别可能会吃人只剩骨渣子。不过那都是极罕见的了,大家放心吃住,这都是好鱼好菜,禽也都是肥禽来着!” 肴很丰盛,鱼很鲜也很肥,禽肉就更油腻了。这引起我的一些不适,毕竟我有了身孕。加上连日劳顿,难免略感不支。忠重大人战死之前不久,我才隐约感觉可能“有喜”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谁知伴之而来的是悲。夫死而得子,是幸还是不幸?这会儿我没法告诉你。但这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力量。 竹园叟说次日才开大宴,远近许多乡亲都要来看我。“今儿只是洗洗尘,大家随便吃点,明天和后天更丰盛,人也更多。尤其夫人你更要多吃点,看你憔悴多了,须赶紧补身。这盆肥禽全归你!你看这些油多好?” 我推说身体不适,先告退出来。他们让女眷们给我整理好了房间,我却毫无睡意。回想正信刚才悄悄跟随我出来,在廊外之言:“小姐,虽然此间主人真诚欢迎你留下来。不过三河的人迟早会找上门,忠世大人已丧了不少手下在左近,他们必会追寻线索、顺藤摸瓜。你留在这里其实不安全,咱们须随时准备离开。另外,信幸虽说奉父命要接你去加以照料,也不宜跟他们走。因为无论他们要带你去甲府或是信州之地,很快都将成为战地和沦陷之地。小姐不必再经历另一次劫难。” 我微微侧觑,反问:“那么,你说我还能去哪儿容身?”正信迟疑道:“在下还在想。其实能去的地方已经不多,实在急难找到堪称周全的藏身之所。不过无论如何,须不能被毒林尼带你回东海去,大膳大夫过世后,如今那边已成为三河兵的囊中之物,并且也是‘清洲同盟’的势力范围,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确实如他所言,天下已经就快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而我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生下夫君的孩子,如果还能亲自抚养他长大,那自然更好。 席间听见男人们悄悄地谈论“清洲同盟”攻陷了小谷城的时候,有乐他哥连妹妹阿市跟她丈夫长政大人所生的年幼儿子也不放过,捉住后残忍地处死了那个孩子。攻下我们家的岩村城之后,信友大人夫妇惨遭有乐他哥哥的部下处以磔刑。许多遭受战火洗劫的地方,连小孩子也难以幸免。每当听到这些,总使我心悸。不能不暗生疑问:“我能保护忠重大人留下的骨肉吗?我要怎样做,才不使孩子受人伤害?” 这些心事使我睡不着,坐那儿也只有发呆,就一针一线地把手边那堆散乱的竹简重新贯串成卷,再找些东西将几册破书残页粘贴回去。然后连同一些食物,以及让人端来的鸡汤和鱼羹,一并送去那个生病发烧的少年榻边。 那少年仍是昏睡未醒,寨子里的医者在照料他,见我进来,就转身躬拜说:“好教夫人放心,这个少年伤处已包扎敷药,病情也可治愈。只须些时日将养,自会康复。”我问起那伙愣小子的伤势,医者说:“亦无大碍,让他们受些教训也好。幸亏只是竹片所伤,倘若持的是真刀剑,命都难保。”我点了点头,说:“也要及早给他们敷药和送羹汤去。”医者拜过就去照办,我想有他忙的。 我帮着喂那少年吃些羹汤,然后坐在榻边看廊下小童煎药。回想先前我嘱托正信:“这个少年毕竟得罪了竹寨中不少人,留他在此恐怕不能使我放心。你可否送他去一个安全之处养好伤病?这里有些值钱首饰,你先拿着。”正信答道:“小姐所虑周详,若我是那少年,也会感激不尽。此寨中人虽是与他有过冲突,不过我观察他们其实对你衷心感恩,甚至可以说你在这一带深得百姓爱戴,许多人对你是死心塌地。神官夫人的随口一句吩咐,在他们看来就是如奉神旨。先前你让他们照顾那小子康复,我谅他们势必不敢有丝毫怠慢。” 越是这样,我越不能留在这儿连累他们。想起黑眼圈之人那些悄悄话,我暗感不安:“可别牵累这寨子被烧了。” 既已打定主意,趁那愣头少年在门廊外探头探脑,我就叫他过来:“竹助,你有事吗?” 竹助趴在门前,摇头说:“木有事。小的只是想来告诉夫人,你们丢在河边的那些行李,我们已帮着那位赶驴大叔取来放去后院的房间里了。” 我点了点头,问:“你有没受伤?”竹助爬在门前,摇头说:“木有。我躲得快,他没削到我。不过被别人踩到脚,好疼那倒是。” 我微微一笑,说:“没事就好。那位赶驴大叔呢?你有没看见他们几个?或者劳烦你大驾,帮我悄悄喊他们三个过来这里,好不好?” 竹助去了又回来说:“木有看见他们在寨子里。然而先前,小的瞧见赶驴大叔悄悄尾随那个师太进了竹林,他的狗和鸟也跟了去。随后,就连那个黑眼圈大叔也偷偷跟踪进去了。接着又看见真田村那三个人也跟进去了,他们以为行踪很隐密,不过我眼尖,并且跟踪猎物从小就很有一套。” 我笑了笑,问他:“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哪一条路去山上的神庙最快呢?”竹助道:“这个我知道。夫人何时要去,小的带路。”我到门外小声告诉他:“现下就要去。”竹助不安道:“啊?可是天黑了,外边不安全啊。老人们说山上有吃人东西出没,尤其不能上山。”我蹙眉问他:“你相信吗?”竹助挠头道:“我没见过。不过邻村真的有人被吃噢!”我安慰他:“你不要上去,只须给我指路,到山下你就回去罢。” 竹助不安地跟着我,问道:“夫人要上山干什么啊?天还没亮呢……”我说:“我要去山上庙里拜一拜,走着走着天就亮了。你不要惊动别人,包括你父亲。” 有乐躺在树下惬意地说:“饭后用些别人为我到河边挖来的湿泥敷脸,感觉真是太清爽了。如果是海底的泥,相信会更好。你要不要也来点儿?”我摇头说:“还是先不了。”竹助在后边探头探脑,挠头道:“刚才走过都认不出来了。这就是传说的易容术吗?” 有乐背着行囊跟着我,一路挥手驱打蚊蝇,郁闷道:“饭后做过脸,再跟你出来散个步也是满好的,可我们为什么要带上这么多东西,摸黑爬这么高的山呢?” 我走在前边,提着灯觅着路说:“我要找个地方隐居去了,不过要先到庙里拜一拜。” “隐居……”有乐也拿着一杆竹灯,晃悠悠地在后边说,“我也喜欢隐居。不过你打算到哪儿去隐居呢?现下四处都不太平,除非去我家,我们一起研究泡茶多好,不过我又怕那谁谁谁谁发现了之后干掉你。” 我忍不住笑道:“跟你过也不是不行。我不怕被人干掉,但我还是不想让你们难做。更不想连累任何人。我只想静静地找个地方,自己一个人过。” 有乐忙问:“那……我们怎么找你呢?”我说:“都隐居去了,你还找我干什么啊?”有乐懊恼道:“隐居就不能找你了吗?不需要朋友来陪你聊天玩耍了吗?”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过我生下小孩,就有孩子陪我聊天和玩耍了。假如万一我没有办法抚养孩子长大,只好送给别人,或者送他去寺庙,总也好过被你哥找到后杀掉。对吧?” 有乐郁闷道:“唉呀,听你这样说,我就很难受了。都怪我哥不好,也怪我没本事摆平这些破事。要是能帮到你多好!”我转过来安慰他:“不要这样说!你已经帮过我许多了。这一路幸好有你陪着走过来,不然真不知道怎样糟法。” 有乐闷走一会,忍不住啧然道:“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不如就去我家当我的侧室吧?我哥应该不好意思真来家里干掉他弟弟的小老婆……”我听了不禁失笑道:“还说是朋友,你好意思让我去当你小老婆?” 有乐一想也觉好笑,说道:“你也只能当小老婆了。真的,不是我取笑你。都混到这个份儿上了,不会再有机会去当别人的正室了。不管跟谁过,你都是只能当小老婆。而且要真能当侧室都算不错了,因为没有人敢再收你。毕竟那是我哥哥发出来的猎杀令,要猎杀尽你们大膳大夫家的人。没人敢违逆他的,即便我是他弟弟,就算果真有胆纳你为妾还带回家,要保住你也估计很难!他那边明的不行还会搞暗杀,比如下毒就很拿手。据说谦信大人就是被我哥派人毒死的……况且你早知道我从小就定了亲事,正室是别人。其实我对女人不是很感兴趣,娶妻生子那是迫不得已的门面工夫。只因我们是朋友,我才认真考虑是否要冒巨大危险,勇敢地收你为侧室。” 我这一辈子只当过我夫君忠重大人的正室,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会再有这样的好命了,我早就知道,但听了有乐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还是很恼火,扭头自走,低哼道:“我才不要当你侧室呢。”有乐似感颜面受损,连忙追问:“那……假如要是正室呢?” 在当时而言,其实能去他那样的家庭当上正室还是很光彩的,面子给到十足,可是不现实。毕竟没有一点实现的希望,再说就算是真的过了门,之后风险也很大。我知道有乐的性格,压根就不想拖累他,虽说有乐好相处,但不论正室还是侧室,他就算了。我不想考虑他。其实我也没人要了,因为没人敢要。 于是,我说:“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好朋友。别的就算了吧!” 为什么我这样快就考虑跟谁过活的事情?因为我要生孩子了,没办法不先做设想。生活本来就很艰难,我一个孤身女人怎么养大这个孩子,而且还是在乱世中,更还面临着有乐他哥疯狂的猎杀令。他哥是要杀光我们家的人,而我怀着的正是他哥的仇敌大膳大夫信玄公最小的弟弟忠重的骨肉。后来我还知道,大膳大夫另外的弟弟比如“逍遥轩”信廉这样的人,就是一捉住立刻被斩杀的。许多我们家的人,即便只是沾亲带故,下场也都不妙。 “当下我有一种感觉很不妙,”有乐闷闷不乐地走了一会儿,似又心神不宁起来,脑袋东张西望,不时转头往身后瞅来瞅去,咕哝道,“就是那种漆黑中总似被什么东西跟着的感觉……” “会不会是竹助?”我听了就往后张望,很难相信爬了这么高的山。无边夜雾中竹涛如海,掩没了来时那片有亮光的地方,从这里望下去,看不清寨子了。 “竹园叟的小儿子吗?”有乐提灯往身后照了照,依然没看到人影,他摇了摇头,纳闷地说,“他先前在山脚下就被你打发回去了,早知道应该让他跟我们一起上来,再一起下去。唉呀,你为什么要晚上来呢?不能等到白天吗?” 我告诉他:“白天我担心会碰到三河的人在这边,夜里才上来应该比白天更妥一点。再说,一般都是晚上人少。”有乐郁闷道:“这种地方反而人多的时候才让我感到心里踏实,人少恐怕就该鬼多了……”我停步转面说道:“有乐你闭嘴好不好?晚上走路,你不要提鬼行不行?你一说,我都不敢去了。” 有乐见我发嗔,就不乱说话了,却突感好笑:“咦,好像头一回听到你这样叫我,倍感亲切噢!” 我指着前方有亮光之处,说道:“我们总算走到了。前边那里应该就是安放我丈夫灵柩的神庙吧?不知会不会有三河的人在那儿?” 随着我们越来越靠近雾林遮笼中那处有微弱亮光之地,只觉周围静得出奇,连山林中夜里应该有的虫鸣声也听不见。越往前走,越发的能感觉到里里外外皆是死一般沉寂,并且一路没有看到人影或者别的什么活物。 有乐不安的张望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应该就是这里了没错。不过,这个地方没看到别人就不应该了。就算外边没有三河的人把守,庙里本该有人守夜才对。然而偌大个庙社,却空荡荡只有我们两个活人,让我不由有一种不想进来、只想赶快出去的感觉,你呢?” 我蹙眉道:“我自然也和你一样害怕呀,不过咱们来都来了,就该把事办完再走。” 有乐领着我寻去夫君灵柩安放之处,闭着眼指了指那边的一具冷冰冰的棺木,不安地咕哝道:“我想应该就是这个了,大概没错。不过你不要随便打开噢,我很害怕……”随即从指缝里瞧见我走过去那边抚摸棺木,有乐又东张西望一下,就在我要哭出来的时候,他匆忙来阻止我,满脸不安之情地说道:“我记错了,似乎是那边那个才像……” 于是我去那边抚着另一具棺木要哭,有乐忽又来拉我,忙不迭地阻止道:“不不,好像还是原先那个才对。” 我一听就转身奔去先前那具棺木旁,正要发出悲声,有乐又过来拉我,小声说:“应该也不是这个。我觉得这跟数正描述的不太像。” “我去!”我不由懊恼道,“到底哪一个才是?” 有乐郁闷道:“本来我以为这里只有一具棺木,应该好找。哪里想到还有这么多个……嗨呀,你别乱开噢!都是战死的人,里边应该很难看。” 我寻去一具看上去我觉得对的棺木那儿,扑上去就哭。有乐凑过来探头探脑,然后问我:“你哭谁?”我抬起泪眼说:“哭我丈夫啊。”有乐指了指棺木旁边贴的小木牌儿,问道:“你丈夫叫慈归庵?”我侧头瞧了瞧,不好意思的说:“唉呀,我哭错人了。” 有乐说:“还好有的棺木贴着牌儿在旁边,比如先前你要抱的这个,他叫五郎太。那边你去搂的那个,是个大婶。咦,为什么大婶也战死?还有刚才你扑上去亲个不停的那个棺材,里边有个老头。”然后手指着剩余的几具棺木,告诉我:“经我察看,剩下这些都是没牌子的。” 我鼓起勇气,打开了其中一具棺木,然后吓一跳捂眼。有乐也来探脸一瞧,发出一声惊叫,拉着我一齐往后跳开。 我颤声问有乐:“刚才我们看到的是不是……”有乐悸然道:“不是你老公。里边有一个眼睛可怕的死婴……咦,为什么婴儿也战死?” 我鼓起勇气,先关上刚才那个棺木盖板,合掌拜了一拜,转身又掀开另一具棺木,然后吓一跳捂眼。有乐也探脸来瞧,随即发出一声惊叫,拉着我往后跳开。 我颤声问有乐:“刚才我们看到的是不是……”有乐抖着嘴道:“不是你老公。里边有一个眼神厉害的老奶奶……咦,为什么老奶奶也战死?” 我鼓起勇气,先阖上刚才那个棺木盖板,合掌拜了拜,硬起头皮又去掀另一具棺木,随即吓一跳捂眼。有乐也探脸来瞧,突然发出惊叫,拉着我往后跳开。 我颤声问有乐:“刚才我们看到什么了?”有乐摇着头说:“我没看出来什么,因为没有头和身体,只有一件吓人的衣甲……咦,为什么衣甲也战死?” 我鼓起勇气,先合上刚才那个棺木盖板,合掌拜了拜,硬起头皮又去掀最末一具棺木,觉得应该这个最可怕,没等看就先捂眼。果然有乐惊叫着拉我往后跳,并且缩在墙角抱作一团。 我抱着有乐颤声问:“刚才你看到什么了?”有乐搂着我说:“我没看。我一看到你反应这么大,就不用看了。里边肯定是好吓人的对吧?”我在他怀里摇头道:“我哪敢看,就想等你来看,然后问你。”有乐抱着我说:“没想到你这么精,险些着你道儿了,吓得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跳……咦,为什么我们抱在一起,还坐在墙角一口棺材上边腿搭着腿呢?”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难为情的问:“你有没反应?” “有!”有乐不安的道,“绝对有。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反应,而是别的反应。尤其是我转头往低处一瞧,刚好看见我跟你搂抱一起坐着的这口棺材旁边贴有小木牌儿,赫然写着你丈夫的名号。可以想像我被惊吓到的反应有多大……” “啊,终于找到了吗?”我连忙离开他怀里,察看那具棺材,靠墙一边的牌子标明了果然是我亡夫。我不禁又悲从中来,忙把有乐从棺材上边赶开:“你别坐在他身上。”有乐不等驱逐就先起身退后不迭,口中啧然道:“我没坐他身上,只不过是跟你一起搂抱着坐在你老公棺材上。他会不会因而产生了其它想法呢?比如,我们之间竟然有一腿这种不应有的想法……” 我搂着那凉凉的棺木,垂泪道:“我和他一起长大,他最明白我,才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呢。而且我以前就跟我老公说过,我怀疑你喜欢男人多过喜欢女人,况且他早知道我跟你也算是发小。”有乐不由懊恼道:“你跟你老公谈论我干什么?况且全是误解,其实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我只是更爱茶艺。女人只会使我更郁闷,比如你就已经让我郁闷到非常了。” “总之,”不管他怎样在旁辩解,我仿佛抱着我的丈夫,脸颊贴在棺材上说,“夫君知道你就好像我的闺蜜,才不会有别的想法呢。” “闺蜜?”有乐愣在一旁,不时提手驱赶蚊蝇,苦恼道,“随便你说。总之,数正说他们拜托了和尚们,必会好生厚敛你丈夫的。赶快跟你老公告个别,咱们就走吧。这里蚊蝇多,而且为什么总是萦绕着我转?” 我让他打开行囊,说:“那你要把里边那个四方盒子先拿给我才行啊。” “四方形木盒?”有乐解开行囊,找出我要的东西,捧在手里问,“里面装的是什么?糕点吗?这么沉甸甸,也不是很像……” 我揭开棺盖,垂泪说:“盒子里面那个人头应该是我丈夫的脑袋,你把它拿出来给他放进去摆在一起好不好?” “人头?”有乐吓一大跳,惊咋起嘴道,“我背了这么久,你才告诉我里边有个死人头?” 我呶起嘴说:“不是死人头,是我丈夫的头。”有乐忙把那盒子搁下,后退不迭地说:“哦,就是先前你屋里出现过的那个死人头对不对?谁说那一定就是你丈夫的脑袋,说不定不是呢?我可告诉你,万一放进去,弄错了可能会有不好的后果噢!” 我嘟着嘴问:“能有什么后果啊?” “后果大得很!”有乐缩身躲到柱子后边伸个头出来说,“身体是你老公,但头不是。脑袋是别人的,你说摆在一起会怎么样?而且拜祭错了人,那也是不对路的事情,总之很糟糕。你不要乱来啊,先要看清楚是不是你老公,然后才放进去。” 我揭开棺材板一看,连忙坐回原处,定了定神,说:“应该就是我老公。他身体上有个木头做的假头,两个眼睛很大。” “那里面当然是你老公……”有乐在柱子后边伸脸说道,“……的身体。不过我要你先看那个死人头是不是他?” 我硬起头皮伸手去揭木盒,闭着眼说:“清洲小笠来袭之夜,我看过了,很……很吓人!”有乐从柱子后边伸嘴出来说:“你自己老公的头有什么可怕的?快看,到底是不是他?” 我捂着眼睛说:“我觉得应该是他。”有乐在柱子后边啧一声,道:“你都没看!” 我把脸埋在臂弯,抽泣道:“我不想再看了。我觉得应该没错,不然小笠为什么要拿来吓我?”有乐在柱子后边嗐一声,说道:“他完全可以随便找个死人头来吓你呀。不然他去哪儿找到你老公的头?数正那么多手下都找不到,凭他就能?难道是他割走的?不如我们先回去罢,下次见到小笠再问……” 我垂泪道:“不,我现下就要帮夫君把头放进去,好让他有个全尸。他以前那么帅,样子那么好看,怎么能随便安个难看的木头脑袋这么敷衍了事呢?” “样子好看?”有乐一听,忍不住从柱子后边走了过来,探头探脑的说道,“你老公以前很帅吗?倒要瞧瞧他有多好看……” 第二十八章 穴山神君 第28章 穴山神君 我睁开眼睛,只觉眼皮仍然沉甸甸难以张开,眼前光影模糊,看不清当下是何情形。 醒转之时,已然躺在榻上。隐约看见面前有个人影,却不是有乐的样子。我心下忽感惊恐,急要强撑起身,手脚竟然软绵绵的不听使唤。不管怎样着急,仍是只能瘫卧着难以动弹。 这时我头脑中又渐清醒了些,暗觉奇怪:“记得当时我正在夫君的棺木那儿,有乐从柱子后边走过来探头探脑,却怎么后边的事情全记不起了,一睁眼却到了这里……”想起夫君的事情还没完成,我不禁焦急,又想挣扎起身。 只听窗影下一人缓言道:“刚才老衲替你把脉,还好胎儿尚仍无恙。然而急火攻心,这并不是好事。” 我听闻胎儿没事,心弦稍弛了些,但想夫君的后事没办,又难免犯急。“可是我丈夫死无全尸,他的遗体还在那边……” “乱世之中,有多少人死无全尸?”窗影下那人合掌叹息。“也和忠重大人一般,妻小家眷流落无着。然而还有更不幸的是,有的人不仅自己被杀,还牵连家人跟着一起倒了楣,甚至殃及幼儿。” 我渐渐听出来那人的话声语气了,不由蹙眉暗惑:“怎么听着却似梅雪居士?他如何在这儿?” 窗影下那人叹道:“你现下最首先须要虑及的,不是你丈夫。逝者已矣,你即便不为自己将来着想,也要为腹中胎儿想想。这不仅是忠重大人的骨肉,我看恐怕也将会是大膳大夫一家所能遗留下来最后的血脉了。虽说老主公左京大夫四处留了不少庶子,不过据我所知,也正在被人一个一个寻出来杀掉。” 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走到一张椅前,提手振臂,褪落上身衣袍,袒露筋肉虬结的壮躯。就在我看得一愣之时,听到啪啪啪啪的甩耳光声响。我定睛瞧去,才看见那边的椅子上绑着一个人,也是光着身,链索缠缚之下血汗淋漓。 我立时生出的反应是:“当时和我在一起的人是有乐,难道……”眼见那人似乎被打得很惨,不管是不是他,我都感到于心不忍,就唤出一声:“别打了!” 那光膀壮汉抡着粗臂大手,又狠狠地抽了椅上之人一巴掌才转身,却朝我冷哼道:“夫人你真是菩萨心肠!不过用的不对地方。即便真的菩萨也有用上霹雳手段的时候!”说着又甩手痛抽椅上那人几耳瓜子,我觉得有血星渐溅过来了,甚至沾到手背上。惊恐之余,不禁心感疑惑:“这真的是梅雪居士吗?” “不错!我就是梅雪居士,”那光膀壮汉猛然转身,朝我恶狠狠地瞪来。“没见过我这个模样吧?慈眉善目形态你们见得多了,今儿给你们呈现的是金刚怒目式!” 我被他狠狠逼视得不由缩身向后退避,印象中的梅雪居士当然不是这样子的。 椅子上那人抬起脸来,满面血污,桀桀低笑道:“我听说你才四十出头,怎么长得这般老态?” “修行苦,没办法,不过肌肉还在。”梅雪居士光着膀子上前,提臂展示胳膊,说:“你看我的肌肉!” 我心中吃惊:“哇啊,你真壮啊!”梅雪居士从各个角度展露过肌肉虬结的臂膀之后,顺手又抽椅子上那人几巴掌,血星斑斑点点,溅沾墙上挂的“慈悲”二字条幅。 我别过脸去,只听梅雪居士一边抽人耳光,一边口宣佛号,或者念念有辞:“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普渡众生……” 这让我觉得他太过份了,不禁说道:“你不觉得这样戾气太重了吗?” “我戾气重?”梅雪居士停止打耳光,猛然将被抽之人连同绑在一起的椅子揪过来,推到我面前,手抓那人之头,强行扳起脑袋给我瞧,一边看着我的神色变化,一边冷笑道:“谁的戾气更重,瞧清楚了没有?” 出乎不意之下,我瞧见被绑在椅子上的这个人脸上有一道横疤,仿佛把面孔分成不一样的两半。他舔着自己流淌之血,眼光阴戾地瞪着我,并且还狞笑着打了声招呼:“怎么,跟你丈夫那颗爬满蛆的死人头告过别没有?” 我怎么也料想不到梦魇般的清洲小笠竟然就这样在眼前血淋淋的出现。当下我这一惊不小,不禁骇然而退,蜷到床榻之角。小笠的样子简直就快辨认不出来了,不但脸被打得五官模糊,鼻子歪了,牙掉了好多个,就连脑袋被剃成了秃瓢儿,而且刮头发之时下手似乎也很重,故意刮到他头皮流血。不变的是那双阴戾之目,仍然瞪着我直到心里发毛,桀桀的笑道:“你丈夫还只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孩子,我割他脑袋时,连尿都吓出来了!” 这话让我听得又要晕厥,心中难过之极。由于我父亲乃是长年跟随左京大夫的老家臣,在跟忠重订亲之前,我自小就已在他家生活。在我心目中,他不仅是我丈夫,也早就跟自家亲人一样了。甚至,这份感情还有如自家的兄弟姐妹。那不只是夫妻之爱,更是情同手足。 小笠似乎就是要享受我这种悲痛欲绝的样子,不过还没等他嘶声笑毕,梅雪居士又一巴掌把他打到墙边去,不待连人带椅转定,旋即一脚踢在他胯下,看着小笠五官立刻扭曲成一团的样子,梅雪居士冷哼道:“现下你也同样尿流一地了!” 顷间又攥起盘钵大小的拳头,朝小笠脸上猛击。打一下,问一声:“爽不爽?” 虽然小笠无疑是我最痛恨的人,我听着却觉折磨,终是忍不住说:“够了,不要再打了!” “你还是心这么软!”小笠在挨打之际,兀自朝我阴恻恻地笑道,“白经历那么多惨事,可我还没享受够呢!” “没够?”梅雪居士眉头一皱,提手蓄起虎爪之形,猛然抓在小笠胯间,紧攥在握,冷哼道,“说,信龙大人是不是也已遭你们毒手了?再不吐实,我就让你获得更多这般享受……” 我知道信龙大人也是我那老家翁的庶子,跟我夫君忠重亦属兄弟。那时的情势混乱,不知他后来的下落。只晓得信龙大人大概也随同昌信大人等老将的部属一同在信州或甲州一带辗转作战。 大膳大夫过世后,经过长筱之战,我们家原本众多的名将所剩无几了。名臣中除了留守的昌信外,早年追随信玄公威扬四方的名将皆在此一役阵亡,昌景、昌丰、信房三人先后战死,信纲、昌辉、昌次、守友、信贞等重要将领也悉数殁于疆场。老将昌信大人亲生子昌澄也战死于此役,回想当年大膳大夫信玄公猝逝,昌信一度悲伤地想自尽殉主,多亏信玄的异母弟信龙成功劝阻。 为了保存危若风中残烛的大膳大夫家,为报答信玄公的知遇之恩,昌信强抑丧子的悲伤,冒着生命危险硬闯入胜赖的居馆向他进言,提出起用昌幸、曾根这样的人材,处罚在长筱之战中逃脱的亲族等四条建议。可悲的是胜赖除了迎娶氏康之女巩固外援,其它三点都未做到。 与“清洲同盟”的那场长筱大战后,身为大膳大夫家重臣中硕果仅存的元老,昌信不得不耗尽他余下不多的人生来为这一家鞠躬尽瘁。年仅五十二岁时,昌信在驻地海津城去世,不久之后,我们家也到了风雨飘摇的最后时刻。 当下,我听见梅雪居士的沉重叹息:“我已联络不上海津城的昌信大人,不清楚信龙大人是否已遭毒手,不过就连本可远离战场的忠重大人竟亦战死,可见信玄公这一家血脉真悬了!” 我不禁纳闷道:“你不是投敌了吗?” “我投敌,”梅雪居士冷哼道,“那是因为胜赖,使得众多老臣离心离德,情势所迫,兵临城下,逼我不得不重新站队。虽说那也算是为保我一家安危而选择走的路,不过我心里一直都向着大膳大夫家,至死不变。将来一有机会,我还是要帮大膳大夫家重振声威,这点就跟昌幸大人想法一样。可是,大膳大夫家如果连血脉都剩不下,我重振谁去?” 我听了心中恻然,小笠垂着头突然又在那里嘶声而笑:“你们那大膳大夫跟那花名‘春日虎纲’的昌信大人却有‘龙阳之癖’,别个个装得道貌岸然!昌信年少时容貌秀丽,深得信玄喜爱。在昌信十八岁时信玄突然常常造访另一个美少年弥七郎,昌信的酸味不言而表,信玄察觉昌信的吃醋,便写下一封脍炙人口的情书。玩成这样还有情书传世的真是少见。昌信这家伙被人称为‘避战武将’,又被称作‘逃弹正’,与‘攻弹正’幸隆、‘枪弹正’正俊齐名,也真是笑话。” 不顾口里滴血,一边取笑,一边背出那封情书:“我最近之所以常常去看弥七郎,不过是因为他生病了;我过去从来没有让弥七郎侍寝过,今后也绝对不会有,请你相信我,我对你的心意绝对不会有所改变。我日夜徘徊,寝食难安,就是为了我的心意无法传递给你而感到困惑不已。如果我骗你的话,我愿意接受大明神、八幡大菩萨的惩罚。” 小笠咯着血笑:“昌信收到信后自然非常感动,回信曰:‘……蒙受主公的种种爱护,在主公的呵护下,我就像一朵牡丹花似的被培育成长……’”我正听得瞠然,梅雪居士一巴掌打过去,直接就掴没了声音。梅雪居士冷哼道:“年轻人玩一玩有什么可嚼舌的?别小看我们虎纲大人,流传千古的第四次川中岛之战,他和信房率兵突袭妻女山上的景虎军,便是胆色非凡!试问当世有几人敢去突袭‘越后之龙’?后来派出医师敬灭与不满‘清洲同盟’的筑山殿夫人密通,让三河和清洲后院起火,更见手段高超。” 对于时称“第一美男”的这位虎纲大人,我知道的逸闻是“给敌人送去食盐!”据说,在大膳大夫与景虎之间最为激烈的“第四次川中岛”大战后,昌信清理战场,其间他将战死的将士不论敌方我方一律厚葬,并很有礼节地将被大膳大夫家讨取的景虎家将领的首级和遗体归还,景虎得知后心存感激,便在后来大膳大夫家被氏康家、氏真家联合禁盐,领地内食盐短缺时,向宿敌大膳大夫家送去了食盐,以此作为酬谢。 当然小笠并非只是戏言,“逃弹正”虎纲大人确实留下这段逸话,还有信玄偷情后遭昌信发现被迫写下的誓言书,大概意思是这样:“我以前勾引弥七郎,他总是哼哼唧唧,说是肚子疼了又是什么了,从没让我上过手。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可没叫弥七郎陪睡过。以前没有。当然是白天晚上都没有。可到晚上怎么回事,我也没想到。他怎么就从了我了?我如果再想其它各种方法讨好你,你反而会更加怀疑我。这我可吃不消。如果这件事我有说谎,就让大明神、山神、大菩萨,这个神那个神都来惩罚我吧。本来应该写在印着宝印的纸上,可是那些官儿们啰嗦,就暂时写在白纸上。我再重新写。”七月五日晴信花押的这份誓词留在史料里,晴信是信玄的俗家本名。 昌信其实并非“逃跑将军”,他和幸隆公一样,足智多谋。筑山殿那件事,就让“清洲同盟”出现了很大的裂痕。以三河那位大人的城府,他不会让裂痕浮于表面。而以三河那帮老谋士的心机和手段,当然也不会就这么算了。只不过,一切都在暗着来。甚至每一张脸孔都仿佛笼罩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其真实面目。 我现下就看不清梅雪居士的面孔,或许我一直就没有真正看清楚他。即便在眼前,这个人仍然隐藏在窗影下,拿着一册甲阳遗稿卷起来塞进小笠之嘴,见其仍然眼光悍恶,突然把那卷书抽出来捅进小笠一只眼窝里,并且使劲按压,直到挤出了眼球。才后退两步觑视,神色仿佛画匠欣赏自己的“杰作”,冷哼道:“现下你还笑得出来吗?” 这让我看不下去了,不禁蹙眉道:“要杀要留,悉在你手。却又何必这样折磨他?” 梅雪居士伸手捏着小笠的眼珠子,拉了一拉,啪的又松手让它弹回脸上,冷笑道:“这并非只是折磨,众生即苦!老衲其实是要打到他醒,纵使曾经大奸大恶,也要渡他立地成佛!”说着,伸手抚摸小笠头顶,端详道:“你看,连头都给他剃好了,就待这恶徒孽障醒悟之时。” 然后转面看我,又仿佛在欣赏另一幅画作般端详道:“至于你,又何时醒悟啊?” 我起身欲离,蹙眉道:“我不想在这里看着你折磨人。”不料梅雪居士一伸手,竟又把我按坐回榻上,凑脸过来,逼近而觑,森然道:“我问你何时醒悟?” 我又惊又怒,挣扎道:“醒你的头!”梅雪居士取来一个镜子给我看,悠然笑问:“到了佛门,这就是你要待的地方了。已成了这个样子,还想去哪里?” 只瞥一眼,看到镜子里有个光头。我随手把镜子推开,说道:“光头有什么好看的,跟我一起来的同伴在哪里?我要去找他……”梅雪居士仍把镜子伸来我面前,笑觑道:“你已然成了这模样,还想四处去勾搭男人?”说着,把我推到光线好的地方,让我看清镜子里边三个光头凑在一起,我不由一愣:“咦?怎么除了你和小笠,镜子里还有一个光头是谁来着?” “还能有谁?”梅雪居士得意地笑觑我的脑袋,说道:“夫人,从今往后,青灯古佛就是你要去伺奉之处,别的念头就不要再有了,三千烦恼丝我已为你清除干净。放心,下手很轻,不流一滴血,毕竟你不一样。另外你如果要刮腿毛,我推荐这把梅雪庵特制的剃度刀。不过我看你腿足光滑,倒也不需要刮。” 我吃惊道:“唉呀,你竟然刮光了我的毛发……”梅雪居士啧然道:“没刮光你。其它地方留给你自己事佛之时有空再刮。我只剃了你的头,帮你搞定了下半生的饭费,就是出家。跟我到庵里去,不要再四处跑了。你跟着我过活也不错,并且孩子出生后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我不由就要惊哭:“哎呀,没想到我秃头了……”梅雪居士皱眉道:“秃头有什么不好?我一直都秃头,还好顺便做了和尚,不然会被人笑。告诉你,秃头有个好处,就是不用洗头发,梳子也可以省掉了。全部工具只需要这把梅雪庵特制的剃度刀,到了我庵里你要就拿去刮别处之毛。不过你胳肢窝没毛,这也是很奇怪。我就经常刮腋窝,越刮越多,转眼就很茂盛……” 我不安的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偷看过我身体了?”梅雪居士神情庄严的说道:“哪的事?我只是拿着这把梅雪庵特制的剃度刀给你剃头,看刮脑袋上的毛发刮得很麻利,意犹未尽,就顺便找找看还有什么可刮的……其实我很专业,你不要想歪了!” 小笠垂着头在旁淌流血汗,这时突道:“不要跟他走,这老和尚很邪门!刚才我看见他偷偷摸摸刮你脚毛……”我不禁纳闷道:“我脚上有毛可刮吗?”梅雪居士先甩小笠一耳光,才啧一声道:“没有,你不要听他胡说。今儿我收男徒、女徒各一,你俩要好好相处。最重要是,不要勾脚一起来跟我作对。” 说到这处,只见门外冒出个小和尚,光着脑壳儿探头探脑说:“各一?那我算什么?” “噢,不好意思漏掉了你!”梅雪居士探出大手,跟拎鸡似的拎他过来,放到我身旁,笑觑道:“这是你师弟有乐。” 我看到有乐也成了光头,不由一怔,随即又感到好笑。有乐却懊恼道:“她比我小好多,怎么会成为我师姊?况且我被你剃头在她先,这辈份你是怎么排的?” 梅雪居士给他一耳光,才说道:“我好不容易得到这么漂亮的女徒儿,物以稀为贵,当然是你师姊。”有乐捂着脸颊被抽之处,转面望着小笠,含泪道:“那他呢?”梅雪居士又给他一耳光,说道:“这厮醒悟最慢,本该是师弟,不过我看他慧根好过你,理应做你师兄。”说着又去抽小笠耳光,冷哼道:“但你也是她师弟,今后不许再欺侮你师姊!” 梅雪居士转回脸来,见我噘嘴欲哭,便凑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别这个样!我们是亲戚,合该由我来照顾你。不然你还能怎样?” 他母亲是我那老家翁信虎的女儿。其妻为信玄次女见性院。壮年时出家名号梅雪斋。大膳大夫家二十四将之一。作为信玄的女婿在家中享有很高的威信,是我们家的重臣,多次参与甲州军不同大小的战争。这些我虽然知道,心下仍不能释怀:“可你已经投靠‘清洲同盟’了。而我们家那些人全在孤军作战而死,其中就有我夫君,可怜他至今死无全尸……” 而且他说的话我都不相信。正是这号人,长筱之战中曾经擅自带走自家军队脱离战线,事后昌信很生气的向胜赖提议要求梅雪居士自裁谢罪,胜赖以梅雪是亲族重臣为由不听。作为如此亲的亲戚,他和胜赖后来的不合,不能成为背叛投敌的借口。 我这位亲戚投降三河的条件是,在胜赖死后保有在甲州的原有领地,让其子信治继嗣我们家的家督。得到满足后,他无血献城。让敌军兵不血刃长驱而入其领内。这样的为人,让我怎么还能相信他? 但我不明白的是,有乐为什么也就范了呢? “我为什么屈服于他的淫威?”有乐见我不解地向他望来,就趁梅雪居士忙着去折腾小笠,抬起手向我悄言道:“眼下不归顺他有可能被其所害,这只是其一。另外最重要的是,他说我若答应做他徒弟,就医好我这只肿手。至于毒林尼下的毒为什么他能解,这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他为什么要你做他的徒弟呢?”我小声猜测道,“以他的为人处事,料想还是出于谨慎,由于迟早总要去见你哥哥,就是那谁谁谁谁,他究竟心里没底,手上先扣了你这么个重要的人质,不论是届时送人情放还给你哥哥,还是留着当保票,总好过日后没有牌可用。况且,他也担心投降时开的条件将来难以兑现,不得不多预一手。” 有乐欣慰的说:“本以为你被迷香熏晕之后,脑子会不清楚。不料还清醒得很,而且还看出了你亲戚的心机。”我趁梅雪居士还没过来,小声探问:“我们怎么被他搞到的?记得当时我们还在许多棺材那里……” 有乐摇头道:“记不清了。总之就是被他搞到了,只记得我要走去看你老公长啥样,突然就不省人事了。最后隐约只记得小笠从我们打开却没看一眼的那口棺材里跳出来……想是他躲在里边养伤,也一起着了道儿了。” “我要不是着了道儿在先,”小笠垂着头,嘶声说道:“就凭你区区一个梅雪居士,怎能在我面前嚣张至此!” 梅雪居士冷哼道:“你虽然一身本领,却忒也托大,日前挨了那三刀在先,不溜回清洲养伤,还敢藏在这里,你以为杀掉了庙中僧侣就不会被人发现了吗?”甩了小笠俩耳光,又退立窗影之下,脸色阴晦莫辨的说:“你们进了这庙里,被我先发现,算你们撞了好运。” 我暗感他话里竟似另还藏得有话,一时不知何意,只觉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晦不定,不由抬手摸了摸脑袋,郁闷道:“这还叫撞了好运?”有乐瞧着我的光头模样,在旁忍不住好笑:“能看到你秃头的风采,也算是坏事变成趣事了。”随即似又省起他自己也被剃成了光头,提手往脑壳儿上摸了一摸,咕哝道:“不幸的是,我也形象被毁。” 梅雪居士在窗影中越来越不安,手在颤抖,急摸不着揣在身上的东西,惊慌起来,转面四下寻觑,语声懊恼的道:“药呢?先前还带在身上的。却怎么找不着了……你们有没看见我那盒绿色的药丸儿?” “什么药丸儿让他这么着急?”我见状感到奇怪,不经意间低头瞧见卧榻角落掉有一个绿色小盒子在墙影里,想是他先前忙着剃我毛发时从身上掉落的。我心念一动,就近伸手悄拿过来,还没想好要不要给他。但见有乐在旁摇头,挤挤眼睛,悄声说:“别急,先看看他找不到药又会怎么样。” 只见梅雪居士仿佛变了一个人,不但看上去越来越苍老颓唐,就连动作也显得衰弱迟滞,先前还汗光流溢的壮躯在窗影下摇摇欲倒,转眼间站也站不稳了,一边摸索着找地方坐下,一边颤巍巍地扯着嗓子叫唤:“小助!小助……” 有乐作状要上前搀扶,见我眼光疑惑地转觑,就小声说道:“先前看见他身边有带一个侍童儿,名唤小助。后来不知去哪儿了,没再瞧见。” 说话间,但见梅雪居士一坐到墙角就没了动静。有乐大着胆子凑近些探眼察看,一只手转到腰后悄打手势,说道:“他不知道是昏睡过去还是死掉了,耷拉着头,看不清脸上是啥样子。”一边低声说着,一边蹲近其畔,歪着脑袋探眼细瞧,随即吓一跳忙退,说道:“他张着眼皮,眼珠子翻白。脸颊皮肉抽搐不停,瞧着诡异得很!” 我攥起梅雪居士急找不着的那盒小绿丸,轻声问道:“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事,要不要给他这药?”有乐忙扶我起身,说道:“他变成这个样子,现下再给他都迟了。我看他神情越来越诡异,不知又要作啥怪,咱们得赶紧乘机溜之大吉。” 就在有乐拉着我要溜时,小笠垂着头,在椅上桀然笑道:“你们这些傻瓜,现下外边反而不安全。” 我忍不住说:“跟你和他一起呆在这里面才不安全呢!”小笠桀桀低笑:“眼下,我反而宁愿和他一起呆在这里面了。” 有乐拉着我就往外走,摇着头说:“别理睬,他脑子不对路!”这时我感觉身子渐渐恢复行动如常,可是低头一瞧身上,不由又犯起纳闷儿:“谁给我换了这一身出家的行头?”有乐转头望向别处,边走边笑道:“当然不会便宜他,先前是我抢着给你换上的。他以人师自居,都不好意思跟我争。不过他本来是要叫小助来换,可是那小童儿没露面。” 我给了他一拳,从后边捶他背梁,懊恼道:“那岂不是便宜你了?”有乐叫了声苦,道:“嗨呀,别打!光线不好,也没看到多少。况且他也在旁边盯着,我都不好意思多看。为免让他多看,我还动作加快了呢。说来,全是为你着想。至于我自己,接手的都是苦活累活……” 我想到羞煞之处,腿一软就要瘫倒下去,捂脸说道:“我完了,真是丢死了人啦!”有乐转身安慰道:“没事没事,不要难过。其实美极了!并且就有如初生婴儿般皎洁,只有好看,并不丢人,难看才丢人。就连梅雪居士和小笠在旁也看呆了眼,可见你有多好……”我一听又要晕,摇头道:“完了,我丢尽夫家人的脸面了!”有乐抚慰道:“你夫家也没剩什么人了,丢就丢了吧。况且梅雪居士也算是你夫家之人,有他在旁亲眼看着,也不算太说不过去是吧?虽然我觉得他对你的肉身也很感兴趣……” 我突然想到一事,顾不上自己糗到家的感触,连忙站起身说道:“我还要去办完夫君之事呢。”有乐忙道:“梅雪居士和小助先已帮你办了。此节倒不用担心,毕竟梅雪居士和你丈夫是亲戚。他妈妈是你丈夫的姐姐,而他老婆又是你丈夫兄长信玄的女儿。不过我总觉得他对你的肉身也很有兴趣……”见我仍然想去瞧瞧,他劝阻不住,无奈只得跟着我走,一路忐忑道:“可是这庙里有很多死人……” 正说到惴然之处,忽然把我拉去墙角躲藏,见我转来不解之眸,有乐提起食指贴嘴,小声问道:“如果我告诉你,先前躺在棺材里那个眼睛可怕的小婴儿就在前边,你有何感受?”我摇头说道:“小婴儿有什么可怕的?我肚子里就有一个……” “你怀着那个只是胎儿,”有乐说道,“还没成形呢,给你换衣服时看你肚皮都还看不出怀孕的模样来。不过这个很可怕,两个眼睛跟死鱼似的浊白,你说有多吓人?” 我觉得是瞎扯:“既然看不出来,那天在我家时,你怎么知道我怀了小孩儿?”有乐啧然道:“那天是梅雪居士先来把过脉,替你检查过身体,跟我提起的。对了,小助那天也在,就是门廊外给你煎药的小童儿。我还跟他说话来着。你不记得啦?” 我摇了摇头,呶嘴道:“那又怎样?就记得你只是关心你那些宝贝茶具。”有乐啧然道:“我跟你说穴山小助,你跟我提茶具?对了,我那个宝贝已从你身上取了,省得换完衣服又被小助帮梅雪居士搜去。这小孩儿很坏,专帮梅雪居士搞三搞四不说,先前给咱们点迷香,就是他干的。这会儿不知他又搞什么,连棺材里的死尸都受不了爬出来啦。” 见我仍要探头去瞧,有乐先瞅一眼,慌忙拉我又往墙影里缩身躲藏,惊咋了嘴道:“并且先前那个眼神厉害的老奶奶也从棺材里出来了,这还了得?” 我匆忙探眼一望,隐约只见那边灯火昏暗处,有几口棺木靠墙立起,里边空空如也。不等我更觑分明,有乐拉着我往外慌奔而逃,一迳儿溜到庙外,脚步不缓,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惴然道:“你有没看见跟来?” 我转头什么也没看到,不由咕哝道:“死都死了,为什么要跟来?” “我为什么要跟来?”夜雾中传来许多杂乱的脚步声,一人冷哼道,“这就是原因!看看你们,做什么都不专心。明明是跟随我去打狐狸,半路又去打兔子,这会儿又嚷着要来打老虎。虎在哪里?我打了这么多年猎,就没见过咱们这儿有老虎。” 另一人猜测道:“山民说这儿真的有吃人的老虎,说不定是从高丽跑来的。”先前那人又冷哼道:“它游泳来吗?亏你想得出!不是什么地方都有老虎的。忠邻,你要学的还很多。” 我听见话声透着耳熟,兀自纳闷:“这是谁来着?”有乐忙拉我又躲回庙檐下,刚在墙影里藏起来,只见一个圆脸老头率领许多持火把的人穿出迷离夜雾走近,有乐伸嘴在我耳边悄言道:“不料在这里撞见忠世一伙打猎回来,别被他们发现,不然把你当狐狸打了。死在他们手里,那有多冤?” “那也不一定,”一个吃着饼的家伙边走边嘟囔道,“前次我撞见一个拉着许多动物四处表演的怪异剧团,其中就有老虎来着。说不定是那只可爱的老虎偷跑出来了,若被一帮无知山民们打死,那有多冤?” “吃你的饼去吧,忠佐!”圆脸老头冷哼道,“去你的可爱老虎,哪有这种事情?就整天爱幻想。何况即使真的有老虎从你幻想里跑出来,被咱们撞见了打它死,一点儿都不冤!我亲手把它剥皮,献给主公做椅垫,并且还要把那只狐狸的皮扒下来给主公垫脚。” 我听着不由暗自郁闷:“狐狸?是说要把我的皮扒下来给他主公垫脚吗?”有乐在我耳边小声说:“‘蝶兄饼弟’之一的那个饼弟所说的怪异剧团,也来我们清洲表演过。其中有只猴子会拉小提琴,我那位哥哥尤其喜欢这种西洋玩艺……” 其中一个家伙突然警觉四觑道:“我听到有动静!你们有没听见?”圆脸老头哼道:“这是山野,夜里什么动静都有。况且你们一路说话不停,沿途有什么野兽都被吓跑了,结果闹了半天,我们就只打了一个兔子回去,让人笑死!所幸如今跟了好主公,生活已有改善。不然光凭这只兔子,怎么喂饱我们这一大家子?几十张嘴,甚至上百张嘴,不,那是多少年前的数字了,如今应该是好几百张嘴,只怕都不止……” 有乐在我耳边低声笑道:“还好忠世这老糊涂蛋一路说话不停,这儿有多少鬼都被他烦扰走了。”我转头往他耳后悄笑道:“哪有鬼?你别自己吓自己……” 一个脸似拉皮的家伙拎起小兔子看了看,得意道:“幸好我眼疾手快,及时扔石头打晕这只小兔子,这趟进山大家总算才有点收获,不然真是喝汤都没得喝了。”那圆脸老头抢过兔子,提起来啪的往这家伙脸上一打,训斥:“忠为!这是集体功劳,大家都有努力赶兔,对它进行围追堵截。你只不过是在最后一刻扔出了那块石头,不要把大家的功劳据为己有。” 有乐似是想到什么事忍不住好笑,又朝我耳边小声说道:“这一家人好玩吧?听说忠世其中一个儿子还打光棍,不如我来作媒,你嫁去他家,他应该就不好意思追杀你了。并且我也不用再躲他们……”我蹙眉道:“我现下已沦落到要靠你四处作媒的地步了吗?”有乐笑道:“你没人要了,不如去跟他们过,起码还有小兔子吃。我越想越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这就给你作媒去!”我见他真要站起身去打招呼,急忙拉住他。 一个表情严肃的家伙闻声朝这边望来,说道:“快看那边草圃在晃动,似乎有人躲藏!”我按低有乐的头颈,在他耳边悄声埋怨一句:“都怪你,害我们被发现了。”圆脸老头却阻止众人前去寻觑,面色惊疑不定地哼道:“忠教,随时保持警惕是你的优点。不过你方向没搞对!” 众人看着他脸上表情变化,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阵寒风凛冽刮过,树摇草动。那个脸似拉皮的家伙抽了抽鼻子,惊疑四觑道:“突然有股浓厚的腥恶气息骤近!”圆脸老头低哼道:“忠为,我要表扬你的出众嗅觉。”随即悄打手势,示意身后一众他家子弟戒备。 正自剑拔弩张之际,突簌声响,前边草丛窜出一大簇黑影。圆脸老头身后众汉子乱叫声中,纷抄家伙抛打过去,那簇穿出草丛涌近的黑影接住之后又抛回来。其中有人发话喝问:“是谁向我们乱扔斧子?”圆脸老头身后众汉子纷纷接住抛回之斧,闻声怔望未动。圆脸老头冷哼道:“你们是啥路数?” 随着一杆竹灯点亮,耀出一个红鼻子老叟的面庞。那老叟在灯光下打量圆脸老头一伙,随即移转目光望向庙宇所在那片死寂檐影,说道:“我们是附近的山民,你们识相就快离开,这儿有吃人东西出没!” 我瞧见那红鼻子老叟以及他身后一干人众披蓑衣的模样,心下暗奇:“咦,竹园叟他们为什么也来这里?”有乐在我耳边不安的小声咕哝道:“听见了没有?就连竹园叟也说这儿有吃人东西……” 圆脸老头满脸狐疑地扫觑草丛中涌近的这一拨披蓑衣人影,冷哼道:“我们是一路打猎过来的猎户,这儿有什么吃人东西,不怕被我们打来吃,尽管出来现个形!”竹园叟瞥了一眼圆脸老头手拎的小兔子,摇了摇头,眼光又惕觑别处,说道:“这位老哥,你把兔子朝前边最黑暗处扔过去,看那吃人东西现不现形?” 脸似拉皮的家伙听了连忙凑近圆脸老头耳畔,低声说:“不要扔掉兔子,这是我们今儿唯一的成果。”圆脸老头冷然回觑这家伙,哼了声说:“忠为,跟着我打了那么多年猎,你应该知道,舍不得兔子,打不了狼。” 竹园叟身后一个竹笠低遮脸面的人悄言道:“寨主,他们显然是三河碧海郡的人。”圆脸老头侧觑一眼竹园叟身后的蓑衣人,目露精光道:“我看你们也不似寻常山民。”一个提灯的蓑衣人低着头说:“那个吃人恶魔如果真的在这里,无论我们是谁不是谁,一样要被吃。” 圆脸老头冷哼道:“那就先看所谓吃人恶魔在不在这儿,然后再看你们是谁!”我正自猜想:“竹园叟身后那些人是谁来着?”忽嗖一声响,圆脸老头看似只是随手一扬,却出乎不意地把兔子抛了过来,啪的打在我脸上。 我叫了声苦,哎呀就倒。耳边只听远远近近锣声大作,山上山下响成一片。黑暗混乱中不停有人叫喊:“大家当心,吃人恶魔出来了!” 我兀自不明所以,懵头爬起,忽感喉脖一紧,被扼个正着。圆脸老头不知如何已悄欺而至,窜进草圃之内,在我眼前冷哂道:“躲在这儿鬼鬼祟祟,别以为我不长眼睛!”他后边一干子弟慌声乱叫:“吃人东西现身了,快躲开!” 圆脸老头冷哼道:“我活一把岁数,就只见过世上除了人吃人,哪有什么吃人东西?”有乐颤抖着抬手一指,惊呼道:“真的有!那个传说中的骑着猛虎的山中恶鬼就在你背后!” 圆脸老头冷笑道:“荒谬!全都是无知之人的无稽之谈!倘若山中真有恶鬼,何须骑着猛虎,直接出来就可以把你们这些胆小鬼吓死了。何必多此一举,还要弄个老虎来骑?我再次重申,不是什么地方都有……”他正说着,忽感后颈被喷寒气,顿时一激灵,随即瞧见庙墙上映现他背后那个庞然大物之影,不由惊呼出嘴:“老虎!” 竹园叟敲着锣叫喊道:“穴山神君现身了!大家快跪下来拜,莫要抬头去看它,不然要被吃……” 我闻声一怔,心想:“原以为他们成群结队是要来打怪,不料竹园叟亲自敲锣,竟让人跪拜来着。”一众蓑衣人纷纷簇拥后退之际,竹园叟兀自在其间敲锣叫嚷:“这是传说中的穴山神君,千万莫要看它,一看就死!” 却听得一片嗖嗖乱响,圆脸老头那帮子弟纷纷投出手上家伙,朝庙墙上映现的庞然大物之影没头没脑地激飞抛打过来。有乐慌忙着地翻滚,避恐不及。所幸那些投掷的家生没朝他这边扔,只抛向圆脸老头和我所在的方向。 圆脸老头擒着我虽是避得飞快,却也不免叫一声苦:“啊呀!谁抛的刀子扎我后肩?忠为,是不是你?”混乱中却哪有人答茬儿,只是鸡飞狗跳也似,众人慌作一团。 脸似拉皮的家伙觑定草圃乱晃之处,投出石块,啪的打个正着。我见有乐歪头倒下,正感惊慌,脸似拉皮的家伙又投来一块更大的石头,嗖的扔进草圃里,打得圆脸老头叫苦不已:“该死的忠为,却是好准头!我躲到哪儿都不行……” 眼见又有一块更大的石头扔来,圆脸老头连忙挟着我溜进庙里躲避。耳听得蓬一声闷响,庙门在身后关闭。随即嗖嗖嗖嗖之声骤至,门上插了许多抛飞而来的刀斧。 圆脸老头眼为之跳,惊咋起嘴道:“这帮小混蛋,瞧我把他们训练得多好……”突然一块更大的石块从院墙外扔入,啪的打在他嘴上,顿时碎牙迸散。其中一颗牙还掉进我胸口的衣襟里去了,我连忙挣扎着探手进去掏。 第二十九章 东海筑山 第29章 东海筑山 我探手入怀,掏襟找到那颗牙,拈出来说:“你还想要不?给,归还你……”圆脸老头随手甩来一巴掌,恼哼道:“狐狸精,故意把胸前衣襟敞得这么开,想勾引我是不是?”我闻言懊恼道:“哪有?”不意被他一巴掌打在拈牙之手上,啪的一声,打飞了那颗牙,却落进了我口内。 圆脸老头将我劈胸一揪,抓着衣襟拽到跟前,打量一眼,冷哼道:“跑来这里剃光头扮小和尚也躲不过我眼睛,就凭你这狐狸精的骚味,隔着几个州我都能闻到。简直骚到不行,你看看你!”我被那颗牙噎住,一时无法说话。 耳听得外边动静不断,锣响频仍,夹杂着阵阵惊呼嚎叫,其声骇异,不时有箭石飞入,落在院墙之内。圆脸老头亦自惊疑不定,连忙拉我四处走避,一时慌不择路,躲进寺院内一间有灯光的屋里。进屋后把我一推,他随手掩门,却闷头摔到门后去了。 被他推倒之时,我不意吞下了那颗牙,一时既惊又恼:“哎呀,我竟然把他的牙吞下肚了……”但却怎样也吐之不出,徒有无奈。起身正要溜走,见这圆脸老头面朝下趴倒门后,身躯挡着门,急拉不开。 我用双手攥握他一只脚正自拉拽其躯,眼见这老头仍然一动不动,而且身上和脸下皆可见到有血流出。我心下暗感不安:“他会不会死掉了?”就顾不上拉扯,蹲近前去察看,探过还有气息尚存,却也着实伤得不轻。 我不由想到小时候也曾帮受伤的小鸟小兽包扎敷伤,而面对这样一个活人,自感无法置之不理。虽然他对我不好,终因心下不忍,还是给他拔掉肩后那把短刀,按着他伤口,眼望四周,见墙边的柜架子上摆放有许多小瓶小罐,贴有药物名称的纸片签儿,墙壁上挂有些字画,左近一幅字写的是“敬神灭圣”,右边条幅写的是“呵佛骂祖”,不明挂上这些东西何意。 我见这间屋里竟然有许多药材,一时顾不得奇怪,就拣了些止血、生肌、缓痛之类药物,先给他搽药敷伤,然后撕下他一片衣裾,又找些布条儿,给伤处包扎妥贴。然后倒了些内服的药丸或粉末灌进他嘴里,再去找着一瓶药酒喂给他饮服。那年我父亲重伤被抬回家,他最后的日子里一直都是我在身边悉心照料。因而对此倒也并不陌生,并且又情不自禁想起了我父亲。 那位奇怪的老爷爷,也就是我的老家翁信虎大人,得隙时也会来我父亲榻前坐一会儿。那时我在煎药,听见他唏嘘道:“直政呀,难得你一直跟随我,是我身边不多的老伙计了。你好好养伤,不用担心你爱女今后之事,这孩子从小在我家,如今又过了门,我不仅当她是我儿媳,你知道我一直以来待她也就跟孙女儿辈一样。将军府生变之后,我们一起熬过了又一场腥风血雨,那天你为我挡了枪,我心里很是感激。你有何事要交托于我,尽管直说无妨。” 我听见父亲说:“将军府生变那天,在下就知道我们是时候该一起回甲州故土了。就算老主公一时还不这样想,或许也应该让忠重公子带他媳妇先回去看一看家乡那些兄弟们,要让他们这一代更多来往才好。毕竟是一家人,纽带也须感情凝聚。” 那天之后,我的老家翁允许他幼子忠重带我或回故乡甲州、或往我们不少家人驻扎的信州、或返甲州军占领下的东海一带“常走走”,这是他的原话。尽管他自己仍不愿回来“走动”,终其余生也不肯再回来走亲访友。而他在外边流浪的那许多年里,其实他一直都念念不忘为甲州谋事。在他的长期折腾之下,最后他儿子大膳大夫只用了不过一年的时间就征服了东海之地。 这父子俩之间纠结不清的感情很奇怪。最初那一次,我随忠重回来探望家乡亲人时,年岁都还幼小。那时大膳大夫信玄对他父亲还显然心存芥蒂,尽管“逍遥轩”信廉和其他的哥哥们都很亲切,唯独信玄显得冷冷淡淡,甚至只让人拿了些钱给我们就让打发走。 我和忠重甚至都没能跟他说上话,就只好跟随老家翁差遣的家臣使者辞别出来。到了踯躅崎馆后边那个斜坡下,我和忠重没想到就这样刚回家乡又要离去,心情很不是滋味,一边移步而行一边不时回头,踽踽然地走向林荫之径。 信玄悄立在踯躅崎馆后边的斜坡上原本只是在冷冷地目送我们两个小小的身影离开,就在我们彼此都要望不见对方的时候,没想到他从后边追赶上来,搂住了忠重,望着站在一旁的我,眼含泪光地说:“都还这么小,就跟着我那老父亲在外边四处流浪。” 然后他抱起了年幼的弟弟,牵着我的手,转身往回走,迎着忠重不知所措的目光说:“跟哥哥回家去。踯躅崎馆就是我们的家,不要再流浪了。” 我知道他那时只是生他父亲的气,或者也生自己的气。起初走下斜坡的时候我就跟忠重说,我们不怪他。他是你哥哥,我们是他家人。 那次回来,其实是“逍遥轩”信廉的安排。当时宝姨和她丈夫只是护送我们这对小夫妇重返东海再看看我们家征服之后的样子,顺便给寿桂尼一家扫扫墓,毕竟老家翁心爱的长女定惠院生前便是嫁到了这一家,还生下了他外孙氏真。刚踏上东海之地,却遇到了领军在外的信龙,并且信廉也在他身边。然后信廉给他父亲写去了家书,说接到了我们,原来他们两个一直都有家书互致问候。而这一切进行得如此辗转,也是由于我那老家翁顾及面子的原因。 如今他们全都不在了,家也眼见得没有了,只剩我孤身一人流落在外。 一时之间触动心念,回想往事,徒自伤感而已。就在我不禁泫然泪垂之际,圆脸老头突然张开眼睛,抓住我给他喂药酒的那只手,满目厌恶之色,惕然道:“你这骚狐狸,趁我昏倒,对我下了什么迷药?” 见他如此没好脸色,还抓痛了手,我不由懊恼道:“你自己看,哪有下什么迷药?”圆脸老头睁大眼睛瞧了瞧药瓶子上边贴着的纸片儿,啧然道:“这种药酒不宜饮太多,喝多了会导致不应有的蓬勃……你这小狐精,却给我喝多少了?” 我闻言一怔,摇了摇瓶子,说:“刚才我走神了,只顾想事情,不记得喂给你喝多少了。有害吗?” “有!”圆脸老头抢过瓶子摇晃几下,懊恼道,“参茸芝苓虎骨酒这玩艺儿其实伤身体。何况我喝了只怕半瓶都不止,对于我这个岁数来说,可想而知有多糟糕!你可害苦我了,干救死扶伤这种重要事情的时候走什么神?” 我听了不安的问道:“那……会不会死?我再找找别的药看能不能帮你缓一缓劲儿……”圆脸老头自揣药瓶入怀,收藏妥贴之后,拾起那把从他后肩拔下的短刀,拿到眼前看了看,低哼道:“原来是忠邻这小子扔的刀,还是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来着。没想到你这只小狐狸居然给我敷药包扎了伤处……” 我不安地瞅着他,说:“别的伤都敷了药,就是你嘴里不好敷,掉的牙也不好找回来。其中有一颗牙掉进我嘴里,被我不小心吞下去了,你不急着要吧?” “那个不急,”圆脸老头冷哼一声,拿短刀朝着我,逼视道,“不过你这小狐精既已落在我手,这就要干掉你了,以免酒劲发作之后,产生了别的想法,影响了干掉你这个大方向……” 眼见得明晃晃的刃光直耀上脸,我从他身畔后退不迭,背靠到墙壁,退无可退,蜷身在榻上不免惊慌道:“可我哪里是什么狐狸呢,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我啊?” “我为什么要杀死你?”圆脸老头冷哼道,“问得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知道你一定要死!你说你活着有什么用处?无非就是四处勾引男人,搞乱一切本来就乱的事情。何况清洲那边要你们家的人全死,谁收留你连累谁。死在我手上,总比被别人折磨了再死好很多……放心,我这一刀下去,直透心凉,不会疼!” 由于他当下口齿漏风,嘴肿咕哝,一旦长篇大论,我就听不清楚,蹙起眉问:“你说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来着!” 圆脸老头懊恼道:“还用你说,我也感觉到了。都怪该死的忠为,乱扔石头打坏我这么难得的一口好牙……不过凡事我都有预着一手,所谓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不百密一疏,才是好谋士。”搁下刀子,张口摘掉内嵌的残余牙套扔了,咕哝着从衣襟里又掏出一副假牙,自嵌入口,咂巴几下,咧开嘴朝我笑:“有了这副好牙口,这回你应该听得清楚了吧?” 见我点了点头,他又着恼道:“刀就搁在你手边,你为什么不捡起来乘机戳我?”我瞥了一眼身旁之刀,就从裾下伸足推去他那边,摇摇头说:“你昏迷之时,想戳早就戳了。”没等我缩足回裾下,圆脸老头伸手抓住我的脚,冷哼道:“生得一双好足,却又怎么不乘机逃跑?” 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往何处逃去,就摇了摇头,垂下眼睫,黯然道:“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圆脸老头似知我的处境,不禁恻然道:“确实如此!”随即提手往我脚上打一巴掌,大发脾气,勃然道:“你这笨狐狸,人间肮脏得很,哪是你待的地方?当初你要是不乱跑出来,偷偷尾随我下山,又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吃打之余,我纳闷的是:“你为什么总是一口咬定我是狐精来着?” “你就是那只小狐狸!”圆脸老头瞪着我,以不容置辩的语气指斥道,“别以为变成人样,我就认不出你原本雪白可爱的样子!我年轻时去冰川那儿总是遇见你,那个时候多好!当时我孤苦落魄之极,一路有你陪伴着总算渡过了那个困死人的冰川,我都舍不得打你。叫你不要跟着我,却偏偏要偷跑出来,还扮成如此风骚娇媚的人样去勾引我主公……这么调皮,是不是故意来整蛊我、要我难做?” 说到激动难当之处,竟连假牙也喷出来了,掉到我裾下。我忙伸另一只脚,轻轻将假牙推回给他。这回没等又被抓住,我就收回了足。 圆脸老头顾不上戴回假牙,兀自在那儿眼含泪花回顾往事,唏嘘不已:“就算跟来了,你要是到我家来找我多好!我见你可怜又可喜,就抱你回去冰川上,远离这人间是是非非,总好过被人欺负被人杀……”我听得也生出几分感动,不禁说道:“我也想远离人群,去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不过我真的不是你以为的那只狐狸,虽然我觉得它很幸运有人还在想着它……” “还敢狡赖?”圆脸老头不由着恼,“看你脚上有没有毛,不就真相大白了!”说着,不顾我挣扎,动手除下我的袜子,凑面近觑,眼为之直,啧然道:“竟然这么滑嫩,毛都去哪儿了?” 趁他发愣,我连忙收回了足,一边穿着袜子,一边红着脸说:“毛你的头!都说不是狐狸了,哪来的毛?” “不对!”圆脸老头心有不甘,居然扑上前扯我衣襟,急着往里瞅,口中嘟囔道,“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毛,不信你能藏得住……”随即捂眼不迭,抱怨道:“故意把胸前衣襟敞得这么开,又想勾引我?” 这回轮到我着恼了,手掩着胸说,“明明是你扯开来看的,居然还有脸埋怨我?”圆脸老头听不得别人顶撞他,虽是苦恼之余,闻言就要打,却瞧着灯光下我的面容,抬手又落不下来,一愣神之下,改为伸手掩回我被拉开的襟口,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叹了口气道:“你这小狐狸,如今变得还真美艳动人!我一个糟老头儿,看了都吃不消……” 随即目光发狠,又握刀说道:“越是如此,越不能让你活着又遇上我主公!”我见他杀意未消,不由纳闷道:“听说你主公自有不少女人,又怎么会稀罕我?他身边多美的都有,筑山夫人就很美,我在她身边连棵草都不是……”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要糟。圆脸老头果然闻言变色道:“住口!你竟敢在我面前提筑山殿?”手一紧,攥握短刀抵着我心口,正自迟疑落还是不落,我看出了他面孔扭曲,眼露凶光之际一刹那间的犹豫,同时感觉到心窝所临锋刃的寒意,伴随而来的是皮肤微微刺疼,生死关头,我闭上眼睛,任由泪珠淌垂面颊,轻声的说:“冰川好美……” 圆脸老头一怔,惑然道:“你说什么?”我微微摇头,默默淌泪,不想再说什么。只觉圆脸老头手在颤抖,竟不自觉地将刀刃从我胸口移收了几分,我把眼微睁一缝,见他脸上表情反覆复杂变化,噏动着干瘪的嘴咕哝道:“这小狐狸终于不抵赖了,莫非……想要我送你回冰川去吗?”我悄觑他神情变化,心下暗转狡黠念头:“快收刀呀你,再往后多收几分,然后改变主意送我去冰川,虽说那边应该很冷,却要先逃过这一劫再说。” 就在他犹疑地不知要不要收刃后移之际,忽听院中有人喝问:“忠世,你在里面要干什么?” 圆脸老头闻声一愣:“数正?”转面望见窗纸上映出两人悄临廊间的身影,左边那人喝道:“忠世,不论要干何事,都请你先住手!”圆脸老头哼了一声,瞅着右边那人的身影形态,不由怔住,惊讶道:“怎么连他也亲自前来了?” 便在此时,有只手倏然伸来,悄按刀柄末梢,出其不意地按压他手握之刀又往我胸口扎落。 这一下突如其来,不仅我大吃一惊,就连圆脸老头也吓一跳,还好他临变转念不慢,便在刀尖眼看要扎入我胸口之际,抢先翻腕撩刀急削那只白生生之手。那只手却并不缩移,仍只一晃又按压回刀柄末梢,扳转去势,复又向我胸口推落。 圆脸老头见用一只手不够,忙又加上另一只手,急去改变刀落之势,中途转向,变为搠向那只白生生的手臂。同时听到屏风后一声冷冰冰的低哂:“忠世,你对我仍是下得这么狠的手!” 圆脸老头闻声一怔,顷刻脸上神色大变。随即啪的挨那白生生之手甩了一巴掌,这记沉重的耳光委实掴得我都要觉痛了,只见那圆脸老头猝然被打得歪头跌掼甚远,撞破纸窗飞坠屋外。顾不得一时晕头转向,抬头懵眼而望,颤声道:“这说话声音怎么如此像她……可是她已经……谁?是……是谁来着?” 那白生生之手晃收回袖影之下,随着屏风推开半扇,现出后边一道不知何时悄然开启的暗门,有个披发寂坐的人影映入我眼帘,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目光诮然道:“你这小狐媚子,又是他到哪儿结识的新欢呀?虽然看上去是个秃子,却仗着青春年少,在我身边倒也未必只是棵草。” 我没等看清那是谁来着,愣着头先忙着辩白:“我才不是他新欢呢,刚才你明明看见他要杀我……”却不知为何,话到口边,说出来却变成了小声咕哝。 屏风后那人侧目凛视,冷哼道:“如今连尼姑也要纳回家去当填房了吗?”虽然她每句话都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奇怪的是配合着她那样尖刻犀利的眼光神色,以及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地流溢出的强势气派,却又使人无力辩驳,最后只有哑然无言。 圆脸老头已自变色不已,在那儿一迳的颤声问道:“是……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数正侧觑他一眼,皱眉道,“你带来一大帮人,在外边却闹的什么事情?” 没等那圆脸老头回答,廊间现出一个酒糟鼻老头的身影,接茬儿道:“我们从后边进来,看不清前边什么情形。不过我稍微察看了一下前门那边的动静,似是忠世带来的一拨人同另一伙看不清模样之人追着什么,或是被什么追着往山林茂密处惶奔而去。不过别担心,我已让两个得力手下悄随前去察看了。” 圆脸老头瞥他一眼,纳闷道:“忠次,你怎么也来了?”酒糟鼻老头蹙眉未答,数正稍感慰然道:“忠次也赶到了这里,就让人放心多了。”随即转面朝屋内投来惊疑不安的目光,先干咳一下,问道:“忠世,你刚才被谁打出来的,恁大手劲?” 圆脸老头亦往屋里投来悚然目光,见到那披散长发之影寂坐映壁,他不由的缩了缩身,悸着嘴道:“这么厉害,还能有谁?”数正蹙眉悄问:“你看清楚是她了?”圆脸老头啧他一声,颤抬起手,指了指那映壁之影,身躯又往后畏缩几分,慑然道:“不信你自己进去看!真的是她……” 这时,我听到窗外那默然悄立的男子终于不再沉默,问了一声:“筑山,是你么?”他的话声似是竭力想装作冷静,却又强抑不住内心激动的波澜。 但我一听之下,内心波澜也并不小于他,顷时惊而转觑,只觉难以相信:“筑山?” 不论我听说的她是怎样的形象不堪,我只知道她是个苦命的女人。一个乱世之中身不由己,并不幸福的女子。 据说她母亲是氏真他父亲的妹妹或者义妹,她就在这家里出生、在这家长大,无忧无虑的玩耍,后来以义元养女的身份嫁给在他家做人质的那位三河少主。开始了悲剧的一生,大概她从来不曾幸福过。人们说她或许不够聪明大气,不够温柔善良,但如果她不是出身东海名门,没有嫁给比自己年幼的三河少主,没有对上疯狂的有乐他哥,而是普通的刁蛮富家女,命运便不会待她如此残酷。 在别人描述中,她傲慢、嫉妒、恶质、孤僻和邪佞,但都不是真正的她。真正的筑山殿出身高贵,性格骄傲,爱憎分明。我从前不理解她怎么会是别人传闻中那样恶劣的人,后来我渐渐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由衷敬爱那位世称“东海巨人”的舅父,以自己作为他家一员的身份而骄傲,因丈夫将三河之地从东海家分立出去后,又与她家的仇敌信长结成清洲同盟,而因实力差距巨大,实际上是成了有乐他哥的小弟。东海名门高贵的血统,筑山殿骄傲的性格、婆婆于大的冷淡、与儿媳五德不和等诸多因素,导致她与丈夫婚后越来越紧张。据闻后来因为与儿媳五德交恶,被五德向其父信长告状,称筑山殿私通大膳大夫之子胜赖意欲谋反,有乐他哥遂下令要那位三河少主处死自己的妻子筑山殿与长子信康。死后首级送到清洲给有乐他哥检验。 我一直不明白,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后来才知道,其实也有两帮谋臣从中推波助澜的因素在起作用,终于把这对夫妻之间本来就很糟糕的局面折腾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筑山殿的舅父义元在桶狭间遭到清洲城城主信长的突袭身亡,史称桶狭间之战。义元去世后,他的嫡长子氏真继承家督,不过他家在义元死后便逐渐衰退。战后那位三河少主无视氏真,径自回到三河当起城主,脱离了氏真家的支配。氏真对那位三河少主的叛变十分愤怒,软禁了留在家中的筑山殿母子三人。 永禄五年,那位三河少主与有乐他哥缔结清洲同盟,正式与氏真家断绝关系,筑山殿的父亲受到愤怒的氏真追究,被迫与正室一起自杀。因为这件事,使那位三河少主和筑山殿之间的关系生变。同年,那位三河少主攻伐上乡城,并以上乡城城主鹈殿的遗孤氏长、氏次,因其祖母为义元之妹,身份尊贵,做为人质交换筑山殿、信康和龟姬,母子三人总算才得而来到丈夫的地盘。不过由于丈夫母亲于大的命令,筑山殿并没有被允许入城,而是在城外的尼寺过着形同幽禁的生活。 在丈夫和有乐他哥的安排下,八岁的信康娶有乐他哥之女五德为妻。出生于名门的筑山本就蔑视有乐他哥这班新进崛起的暴发户,况且五德是杀害舅父义元的信长之女,因此婆媳关系相当恶劣。而即使信康已经成亲,筑山也还是住在城外,不被允许进入城内。 当正室当成这样,还是城主夫人,你可以想象筑山的心情。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得到这个结果? 她本来在氏真家是其中一个家人的身份,奉命嫁给了比她年小许多岁的人质之后,她丈夫得以解放,四处去野,留下她来当人质。于是好些年里,她在她家从主人变成了人质。丈夫叛变后,连累作为担保人的她生父,而致她亲生父母被追责而自尽。并且连她和一对儿女也被愤怒的氏真囚禁,直到交换人质,才得以脱身前去丈夫身边。以为历尽磨难,从此总算苦尽甘来,要去当城主夫人了,不料丈夫母亲禁止她进城,把她幽禁在城外,后来丈夫又迁居别处的城池,她也没能以正室的身份随同前去。 那时城内分为四派势力,拥护她儿子信康派、环绕在她丈夫生母于大身边的亲清洲派、守护媳妇五德的信长派,以及筑山殿带来的东海家臣派。三对一,筑山殿这方根本成不了气候,到了最后那些年,筑山殿自感几乎无人可依靠。身边全是“清洲同盟”安排来监视她的人,娘家东海已经翻脸而且步入衰亡,最终她反而觉得唯有甲州的大膳大夫家可以帮她一起对付清洲同盟。据说她这个时候开始通过给她看病的明朝医师敬灭为她四处联络甲州和信州的大膳大夫家臣,这个女人一直不甘心听凭命运的摆布,直到生命的最后关头,她仍然挣扎着要掌握自己可悲的命运。 由于儿媳五德一直没有生下儿子,担忧的筑山趁机安排原大膳大夫家臣、现为三河家臣的昌时之女成为信康的侧室。这让五德大为恼火,于是写了筑山和信康的十二条罪状给父亲信长,指责筑山常有疏离信康夫妻的谗言,加上筑山私通明朝医师敬灭,并且密通甲州大膳大夫家,信长便命令那位三河少主处死筑山和信康。她的首级被信长检验后送回,首级埋在筑山神明宫,不与尸身安葬一处。 她最可悲的是,连“筑山”这个称呼都充满了屈辱。 婚后几年里,她和生下的两个孩子被留在氏真家,小夫妻俩的立场在一夕之间乾坤倒转,她变成了她这方的夫家人质。即使是获释后得以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丈夫的故乡,却因婆婆于大的命令,无法住进城内,丈夫只得在城外北部那个叫筑山的地方另外建筑了一栋看守森严的宅邸,让母子三人居住,从此以后三河众家臣便开始正式称她为筑山殿。 而在这之前很早,她就已经被人戏称为“筑山”,那时虽已出嫁,人还没到,三河众谋士便早早地四处放出口风并在背后叫她“筑山夫人”。也许是出自于大的意思,想为清洲试探东海方面的反应,可悲的是就连义元和寿桂尼也没反应过来。这使得她早在东海自己家里的时候就提前被命运打上了烙印。自从她刚一出嫁,不久人人都叫她“筑山”,或许她那时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个叫筑山的幽禁之地早就属于她了。最终也成为她那颗被割下的头颅的埋骨之处,她的坟在别处两个地方,相距都很遥远。 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 我正自恻然,不意被人揪了过去,只觉眼前灯火一晃,光焰暗弱之际,就被拽到了屏风后边。此时窗外那人不顾数正劝阻,已进屋里,兀自急唤:“筑山,筑山!”数正苦谏道:“主公,只怕其中有诈!筑山御前已死……” “清洲方面已检验过她的首级,那是没有问题的,主公你不要搞三搞四!”酒糟鼻老头也同数正一边劝谏,一边跟随而入。“筑山殿之事好不容易总算已经掩过去了,别又整出幺蛾子……” 眼见身前背后被数只手拽衫难行,那葵衫男人跌足气恼道:“你们跟来干什么?我自己的事情不要你们管!忠次你放手!”酒糟鼻老头倔起嘴道:“不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看见正信那混蛋鬼鬼祟祟来找你咬耳说悄悄话,我就知道准没好事儿!夜这么深,你跟他悄悄跑来这儿干什么?” 那葵衫男人甩袖说道:“走开,我自己的家事不要你们插手!”酒糟鼻老头反而拽得更紧,涨红了脸说道:“你的家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家和万事兴,有筑山殿在,这家和不了!好不容易送走了瘟神,她走了就走了罢,你还要找她回来干什么?况且人死都死了,找不回来了!但你这么一闹腾,恐怕又传到清洲那边去,无端引起别人怀疑,咱们力量还远不及他们,一旦被信长殿下兴师问罪,大家都要跟着倒霉了!更何况就算筑山夫人还活着,她也不会原谅你……” 那葵衫男人流泪道:“可我对不起筑山!一直以来昼夜难安,越想越痛感我对不住她娘儿俩……”数正摇头道:“筑山殿确已不在世了,而且她生前哪有这么强的手劲,一巴掌能打飞忠世这混蛋,恐怕连我都做不到。正成,你能做到吗?”说着,转面朝黑暗处问了一声。黑暗中一影乍现又隐,霎间只见那黑衣人露面回答:“屋内之人显然身手了得,应该不是筑山御前。” 酒糟鼻老头拽着葵衫男子不放手,闻言说道:“你看,就连‘鬼半藏’也这么说,决计错不了!” 那圆脸老头突然爬了过来,颤声说道:“莫非筑山夫人化成厉鬼来找我们了?她……她死得太惨,想是不能安息呀!似这种惨事做多少法事都不行,何况咱们顾忌清洲方面的反应,连象样的法事都不敢做……一想起这些,我每天在家里都不好受,只好找借口出来四处打猎。” 我听着不由心感气恼:“你们也知道心虚了?” 忽然眼前一暗,随着嗤一声微音,灯焰骤灭。屋中袂风猎猎飒响,似是那葵衫男子猝然遭袭,数人一齐出手阻截那道悄从梁间翻落之影。 籍借窗外闪电霎耀明灭的光亮,只见一个披头散发之影从数人合力围攻之间探爪抓近葵衫男人喉前,忽觉背后一袭黑衣人之影顷随剑芒悄临,嘿然道:“‘鬼半藏’果然神出鬼没!”不得不急收爪影,晃身斜掠,撞出窗外。院中数人发吼来截,却扑了个空,那人身形奇疾,闪电般的乍然出现,一袭不中又消失无踪。留下廊间、院中、庭外数具顷刻嵌针倒毙的尸体。 数正等几人齐拽葵衫男人退到屋外,在众人簇拥围护之中惊目四觑,纷问:“刚才那是谁来着?险些被他猝袭得手了……”那黑衣人悄然收剑,凝势巡视廊外,面色亦似惊疑不安,闻听数正问了一声:“正成,可瞧出什么路数?”那黑衣人回觑葵衫男子脸畔那一大簇不知何时飞嵌入壁的绣花针,蹙眉道:“似是明宫大内的手段!这让我想起一个人,不过他应该已经死了……” 数正似是心念忽动,不安的问道:“你是说敬灭?”那圆脸老头捂着中针流血的脸颊在旁惊魂未定的道:“是敬灭还是灭敬来着?难怪这屋里有许多药材,还挂有那些奇怪的字画,可惜我当时被骚狐狸分心,没细想这其中的蹊跷……记得我们当时有派人去杀他,可他怎么还没死?” 那个被唤作“正成”的黑衣人回觑数正投询的目光,低哼道:“别这样看我。在下自忖没那本事杀得明朝的大内高手,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当年靖难之变,永乐皇帝攻进金陵那时候,宫里燃起大火,逃走了不少敬灭那样的大内高手,其中不只有落难的锦衣卫,甚至还有可怕的绣花公公,却跟随他躲来了咱们这儿,还传承下不少门人。你看他们用的是绣花手段,这帮老太监简直太吓人了!前次我派人去‘无头将军冢’那一带投毒,杀不了他们也不奇怪……” 圆脸老头转面瞧见那葵衫男子一边耳朵嵌针流血,惊慌道:“哎呀,主公受伤了!”说着,伸手来拔针。葵衫男子将他推开,迳自冲进屋寻觑着说道:“既然敬灭一伙都没死,我那可怜的妻儿或许也……” 我瞅着他这举动,心下只觉可笑:“你真有这么天真?”忽听屋外传来叫喊声:“不好,有人四下里点起火来了!”籍借窗外跳闪的火光照耀,那葵衫男子见屏风后有影,正要走来察看,不意背后一道帐幔无风悄展,现出一影无声无息地欺近。 我瞥目瞧见,一时心头怦怦而跳,自从夫君死后,总盼着有人替我报仇,但见那葵衫男子就在眼前猝将受袭,却又不自禁地想叫一声“当心”。 嘴唇乍翕之际,只见一道剑光横撩,帐幔豁裂为两半,溅血沾壁星星点点。 那个悄无声息欺近葵衫男子身后的人低哼一声:“鬼半藏!”面颊搐动着抬起眼皮,他与葵衫男子之间已多了一个绰剑凛立的黑衣人。 那人虽似先已中了一剑,仍是眼光悍狠,便在身陷多人合力围杀之际,倏然提足顿地,脚下猛然发力,拔身高纵而起,半空中又踹一下墙柱,再次借势飞窜,双脚连环交踢,撞破屋顶,腾空翻出屋外,只留下一声桀然冷笑:“三河这么多废物还拦不住我一人来去自如!” 我暗觉透着几分眼熟:“怎么这人的身形和话声却似在哪儿出现过……”那个唤作“正成”的黑衣人飒然撩剑还鞘,随即侧转面孔,瞥看窗上溅染血花如浇,蹙眉道:“主公,这是昌幸家派来要你命的人。” 啪一声响,适才飞出去之人随着飘洒的血雨,坠落屋顶,刚好摔到那个撞破的大洞上,垂下脑袋,赫然现出面庞裂绽一道深深的剑痕。 我暗吃一惊:“这人好像就是那个猿飞派高手佐助的师弟!” 数正率着几人守护到那葵衫男子身旁,仰望屋顶上的死尸,不由惊赞一声:“正成,好快狠果决的绝命一剑!”酒糟鼻老头也嘿然道:“鬼半藏名不虚传!适才他撩剑还鞘,那般看似不经意的追风撩影,后发先至,才是夺命一击。你们可看出妙处了没有?”那个名唤“正成”的黑衣人按剑转觑屏风这一边,低哼道:“在下如果决意要留下谁的性命,他是走不掉的。不过或许敬灭可以试试看有没有例外?” “敬灭?”我心念一动,回想当年跟随师傅学沏茶的日子,有一个眼神沉鸷之人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背后,观看我那时有样学样的每一个动作。师傅回来时见到那个总是沉着脸的人,躬身恭敬地打招呼道:“久秀大人。” 记得那阵子经常在我专心沏茶的时候,这个眼光阴沉的人总会在经过廊下之际,驻足悄看。从不发一言,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默默地转身走开。师傅跟我说:“久秀大人也是一位茶艺修为很高的人。绍鸥是他师傅。” 不过久秀大人通常只看不语,直到永禄八年五月在清水寺又看见我沉腕提壶一动不动而且有很多人在院廊下遥立观看的那一天,他眼光中才难得地露出赞赏般的微笑之意,在廊间对三好三人众说道:“我的茶铛平蛛,她也能驾驭得这么好。《荀子·议兵》曰:‘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故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 当时有一个医师亦在廊间驻立遥看,他同久秀大人并不打招呼,却彼此交换了一个旁人不易觉察的微妙眼神。我留意到这个面容冷峻之人曾经出现在久秀大人身边几次,从不互相打招呼,就像不认识一样。后来我听说他叫“敬灭”,那时也还看上去不老。或者他从来就不会老,师傅跟我说:“久秀大人很欣赏此人的针灸之术,坊间那些老人茶余饭后常有喟叹,赞久秀大人是一位爱惜声誉的勇士。而久秀的老毛病中风,大概会于他声誉有损。你看,又一次中风之后,久秀大人的眼角耷拉下来一边,嘴角也歪撇向一旁,看上去似乎很有碍观瞻。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就在久秀大人不由自主跳动的眼角余光眨闪之间,清水寺发生了骚动,传闻有人借参拜之机企图欺近征夷大将军身边暗杀他。 那天人影如鲫,密密麻麻。从我所在之处望下去,只见骚乱的人群仿佛平静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最后形成波澜,向伫立人群前列的义辉将军冲涌过去。 年轻的征夷大将军义辉被侍卫们簇拥着退到庭阶高处,看着人群中不时穿闪出没的明枪暗剑,也和我一样,显得不知所措。彼此遥望,都看得到对方的一脸茫然。 据说大将军原本是要等参拜完后,和公卿们来看我拿四套珍稀茶器表演“神寂”的茶艺。其中一套茶具就是有乐他哥垂涎的平蛛。 由于有一种流言称久秀大人通过医师敬灭与远在甲州的大膳大夫悄悄勾结,用意是为了对付当时刚来洛中觐见义辉将军的辉虎殿,以及信长殿。因而医师敬灭就知趣地从久秀大人身边神秘消失了,就像来时一样,去亦无声无息,仿佛从不存在。 这一年五月,不仅清水寺发生了骚动,久秀大人甚至率众夜袭将军府,干下了令人震惊的“永禄大逆”。干出这种事的前几天,他还不失高雅地把自己收藏的茶具古天明平蜘蛛釜捧来给我练习茶艺,当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这是何等的慷慨呀,却不舍得给有乐他哥多看一眼。 有乐他哥说久秀这个人:“智勇有余而奸佞无比,饥则伏饱则起。” 我印象中的久秀,这个在将军义辉眼里“专横跋扈,不可一世”的人,其实中风很严重,甚至可能还不只是中风。他后来一边的眼角和嘴角越歪越厉害,甚至身体也都歪撇去一边了。最后被有乐他哥猛烈攻打,久秀大人终于自杀的节骨眼儿上,中风的老毛病居然又复发了。于是他临死之际在头顶施以针灸。 我可以理解他握刀自戳的不容易。因为有一次我看见他端茶杯就手抖得很剧烈,整杯茶都抖出杯外了。 坊间传说中爱惜自己名誉的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人,在我面前艰难万状地用另一只手按住那只剧烈抖动的手,吃力地缓缓提杯就唇,涩然饮下所剩无几的残余茶水,咂嘴品了一品,抬眼对我说出感受:“苦!” 这个据说爱惜自己名誉的人,其实声名狼藉,被称为第一恶人。我忘不掉永禄八年五月十九日那个夜晚,我在街上从轿子里掀帘一角,看见他头缠巾带,歪着一边眼角和嘴角,颤抖着手提起刀指着被他们包围的将军府,在火把围拥中眼光阴鸷地望着我在轿子里从他面前被抬着经过。他拿刀的那只手,越来越剧烈地抖个不停。 第三十章 进退泷川 第30章 进退泷川 面前暗门开开关关,一时眼花缭乱。这不免使我心中惊异:“不料这庙里竟有这么多机关密道!” 那个名叫“正成”的黑衣人身法虽快,到屏风后却扑了个空。先前藏身屏后之人霎间消失,有的暗门开启,有的暗门关闭。我瞧不清置身何处,隐约只觉有失火的烟焰透了些进来,夹杂着外边促乱的人声叫喊:“走水走水,提防又有人趁机袭击主公!” 随着背后一道暗门悄闭,我眼前又有一道暗门无声开启。耳边听到秘门悄开悄关的极微声响,眼前却漆黑一团。我不由惊慌起来,问出一声:“是谁?” 身边那人压低话声说:“小姐,是我,不要惊慌。”我听出来了,不由挣扎道:“正信?是你才更让我不安呢,别以为刚才我没听见外边那些人说话,你和他一起来的……” 正信低哼道:“那又怎样?他本来就是我主公。你处境堪虑,我不去找他,还能找谁来帮你?”见他直接承认,倒无欺瞒,我不禁一怔,心情不豫的说:“啊,原来你一直暗通他来着!” 正信啧然道:“这话他也说过,你俩说同样了。当时我溜去找他说你的事情,他亦这般皱起眉说:‘啊,原来你一直暗通她来着!’你俩说一样的话有意思吗?” 我觉得有被背叛之感,就呶起嘴说:“谁要你背着我去找他?”正信郁闷道:“这一带已被他占领,我不找他找谁?况且先前我发现毒林尼和猿飞派的家伙似乎要搞什么鬼,担忧他们勾起脚来对你不利,我自忖独力难撑,料想搞他们不定,无奈之下,只好赶快溜出去找到主公,拼着死罪直接求他来帮你。” 我不由嘟起嘴说:“他凭什么肯来帮我?又怎么会听你的?”正信说道:“这我也奇怪呀。不过他来都来了,却因而陷入接二连三被人袭击刺杀的险境,这可让我回去后百口难辩了。搞不好要被忠世他们怪罪甚至砍头,这帮人本来就不高兴我越过他们直接向主公说事。” 我懊恼道:“你就会哄骗我!他哪里是为我来的?”正信嘿嘿地冷笑道:“你这么漂亮可爱,他不是为你来冒险,难道为我?” 我想起筑山殿,说道:“人家明明是为他老婆来的,你偏要扯上我,这样有意思吗?” “怎么就没有意思?”正信啧然道,“他老婆死都死了,甚至尸首异处,都这样了还找她干嘛?当然是来找你这么年轻漂亮可爱又乖的活人儿才合乎情理呀。筑山夫人被家臣暗杀了之后,就连儿子也被正成那个家伙帮着自尽了。正成当时还哭得不行,都下不去手……这样的家庭惨剧你提它干嘛?” “刚才我明明看见他进来找筑山夫人,”我着恼道,“而且我还看到她露过面了,你还好意思骗我!” 正信冷笑道:“哪有的事?那是你眼花了,想是认错人来着。小姐,我留意到你时常走神,有时太恍惚,也会弄迷糊。我没看见筑山殿死而翻生,他也不为别人而来。我就只陪他来找你,不料主公竟然为你遭到敌人偷袭了,幸好我跟踪毒林尼发现秘道,就趁乱把你抢先带离那屋里,正成他们只关心主公安危,又面临着敬灭一伙神秘高手或仍在左近暗中伺伏的威胁,才没留神被我浑水摸鱼……” 我听着只是将信将疑,噘嘴道:“可是我刚才看到一个女人真的很像筑山殿啊!你趁乱摸进屋来的时候没看见吗?” 正信在黑暗中摇头道:“我只顾找你去了,没留意还有别的女人在那儿。就算真有,那也不是筑山夫人,她的死是铁板钉钉之事,各方面已验过尸首,不会再有任何机会复活。你以为清洲城那些人好瞒骗啊?” 他背后一人冷笑道:“筑山夫人已死,那我是谁?” 正信闻声一怔,随即只见有个披发高鬟的人影从漆黑中走近他眼前,白面映瞳,目光幽冽。正信脸色登时变了,惊呆在那里。 我心头怦怦而跳,几乎撞出胸口。先前在那间屋里见过她的样子,却在黑暗之中更加显得艳绝凄厉。 便在正信和我一起愣住的时候,一只伤痕斑驳之手从那披发高鬟的人影之畔悄探而出,将我揪了过去。正信变色道:“毒……毒林尼,你要干什么?” 我没看清是谁揪着我从正信身旁移离,但听耳后一语冷冰冰的道:“东海的姑娘,当然跟我们回东海。正信,你再跟来,我就杀了你!” 我闻言方始省起:“正信老婆也在这儿。”毒林尼的身法显然比她丈夫快很多,刚才还看到正信在我眼前,转眼就望不见他了。 我咋舌之余,想起一节不解,难抑纳闷道:“你不是江城那边出来的吗,怎么会把自己当成东海人了?是嫁猫随猫的意思吗?” “什么嫁猫随猫,我家本来就是东海人,早年被泷川忽悠去江城那边合伙做生意来着。”毒林尼拉着我边走边说,“后来被泷川坑了,偷去了家传秘笈还不罢休,竟要趁战乱灭我家满门来着。幸好我十三岁那年,有一帮神秘人从江城把我带走了……” 我忍不住好笑,忽问:“如果我告诉你,其中一个眼圈黑的神秘人是你后来丢掉的儿子,你听了会不会晕倒?” 毒林尼冷哼道:“对,其中一个还是你,对吧?”我不由愕然道:“咦,你怎么知道?当时我画了几撇胡子在嘴上了啊……” 毒林尼冷笑道:“我师弟许多年来每次犯迷惘症的时候都会说这些疯傻痴狂的话,你和他在那间竹棚里还没呆半天,就着他道儿了是吧?都怪我师兄不好,逼他去练什么‘移形换影’、‘星移斗转’之类乱七八糟的旁门左道玩艺,把他搞成这么疯魔,夜里总是说梦话自称几十年前的河越总大将……” 我听着纳闷道:“你师兄是谁呀?” “就是他,”毒林尼提脚踢开旁壁,我眼前灯影一亮,不意回到了先前和有乐逃出的那间禅房。墙上“慈悲”二字仍然血迹斑斑,小笠却已不在屋内,只留下折断碎散的椅子,和一个垂头颓坐墙角的翻白眼之人。我见状不安道:“你师兄是他?可是梅雪居士很不对路啊。” “他一直都这样怪怪的,半夜还老想着爬我床上来刮我毛发,从小就这么老不正经!”毒林尼上前掴梅雪居士一巴掌,见没打醒,仍然在翻着白眼抽搐不停。毒林尼不由纳闷道:“都怪敬灭师叔不好,从小给他看太多明宫大内带出来的古怪秘籍了,搞到他师兄弟都很不正常。” 我听得惊愕道:“敬灭是你师叔?”毒林尼伸脚碾踩她师兄裤胯,足尖用力揉搓了好几番,见还不醒,啧然道:“可惜我师傅鬼夜姬没在这儿,不然一弄他就跳起来了。这下可好,怎么弄醒?当年她师妹云裳使针的手段何等高明,可惜我总是学不会,否则便可拿针来戳到他醒……” 我脑中闪过一个总是幽幽而视的白面女子身影,脊为之寒,咋起嘴惊问:“鬼夜姬是你师傅?” 毒林尼提足踹她师兄裆下,啪啪有声,见仍没醒转,不禁蹙眉道:“那是她年轻时的名儿,后来人们都唤她鬼夜婆婆,由于修练鬼眼秘术,不意唤出了诡瞳的异禀,据说从那以后,总有个眼睛可怕的婴儿跟她老人家一起出没。不过已经好多年没见到我师傅了,不知她老人家现下的眼神还是不是很厉害?” 我越听越觉不安,问道:“你有没见过那个眼睛可怕的婴儿?”毒林尼抬起食中二根手指,伸去叉眼,见梅雪居士仍无丝毫醒转的迹象,不由懊恼道:“谁见过那种东西?我估计那都是师兄弟他们胡说来吓唬人的,不过我师伯从前曾说,体质很差、命数暗弱之人也会很容易见到那些东西……” 我想起有乐,不禁转头望了望屋外,纳闷道:“谁是你师伯啊?” 毒林尼啪啪啪啪掴梅雪居士耳光,见仍无反应,终于气沮,转身到一旁坐下歇会儿,眼光瞅来我身上,端详道:“就是你家的老尼姑,寿桂尼。她老人家一直念念不忘你,临终之时也还念叨着,是以我要接你回东海,了却她老人家的遗愿。” 能回东海,我当然高兴。可是又想到正信之言,不安道:“然而听你老公说,东海那边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毒林尼冷哼道:“别跟我提那个老衰货!在他心目中,天下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地,只有哄骗你去他主子身边,才趁他心意!正信这混蛋是天生的奴才来着,你别相信这种人。他是一心要献你给他主子当玩物,好讨他主子欢心,让他有机会往上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那个从天还没黑就跟踪纠缠我的黑眼圈老家伙!他到底想干嘛?” 我忍不住抿嘴道:“他觉得你是他妈妈。”毒林尼蹙眉道:“那混蛋起码有五十岁,我哪有他这种儿子?我儿一直在家,就算曾经丢过一个,那也是出家。人家现在都混到高僧的地位了,听说人唤天海大师,当娘的都不好意思去相认了。” 我想起刚才见到之人,不由东张西望,问道:“她呢?”毒林尼冷哼道:“他?我甩掉他了,要不是看在他跟你混,早灭了那厮!” 我闻言一怔,忙说:“不要灭他。他还是很好玩的,而且真的很可怜,从小就被他妈妈丢去高野山当小和尚,天天扫地,后来逃出寺去四处找妈妈。身世这么凄楚,连正信知道后都哭了……” 正说着,只见火焰窜上了屋顶,四下里焦烟越来越浓。我不由咳将起来,并且被呛出了眼泪。烟焰中有个小小身影边咳边摸索着走近,其身后似也有一道暗门关闭。不等我看清是谁,那人摸近梅雪居士之旁,唤了两声不见醒转,又伸手去他身上乱摸。我觉得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就问:“是要找那个绿色的小药盒吗?” 那小小的身影在焦烟中边咳边说:“火烧过来了,须要赶快把他弄醒。药盒呢?”我从身上掏出来,递了给他。那小小身影显得惊喜的说道:“原来在你这里,我找了半天没见着。”我退到门边,问道:“吃了药是不是立马要醒转呢?” 那小小身影拽着梅雪居士身体,边拉扯边说:“也不一定。你快过来帮我拉他出去,免得烧死之前先被烟熏死。”籍借屋外跳闪的火光,只见这小孩儿腰以上的打扮像女童,腰以下却又像男孩儿装束,这实在使人瞅着困惑。我退到门边本来是预备要溜的,但看那小孩儿拉不动梅雪居士,还开口叫我帮忙,就不好意思弃之不顾了。 我帮着那孩子使劲拽梅雪居士到屋外,拉去庭阶下,推到水池边才停歇。两相对觑,觉得彼此脸上都黑了。我正要掬些清水洗去脸上烟熏之污,不意那小孩突然从背后推我掉进水里。 虽然水池不深,只养些鱼儿、漂些浮萍,但我没留神一头倒栽进去,料想样子也好狼狈。我挣扎着爬起,心中感到懊恼,抬起眼时,却见一个庞然大物之影在跳闪的火光照耀之下映现墙壁,我吃一惊,忙又伏低身子,从水里湿蒙蒙地望去,见那小孩儿不慌不忙,转身抱起一只从花圃里窜出来的小花猫,手指还摆弄着猫儿头颈上缠戴着的人形树枝冠儿,在墙影下咯咯而笑。不时举高给我看,墙上又现出吓人的庞然大物之影。 我看得愣眼,见那小孩儿抱在怀里只是个憨态可掬的小猫儿,才感心头惊意稍减,随即又觉纳闷儿:“怎么又没瞧见毒林尼踪影了?”见我要趟水上岸,那小孩儿抱猫说道:“他们要来捉你了,还不赶快逃走?先别上来,你在水里不怕火烧,沿着这个弯弯曲曲的池塘一路走下去,就可以走出寺院墙外了。” 我问:“那你呢?”那小孩儿抱猫走进花草丛间,说道:“我和猫神还要多玩一会儿,你快走罢,那个叫有乐的傻瓜应该已经到那边等你了,先前我在前门那儿遇见他晕头晕脑地摸黑乱转,就要他先去等着。” 说着话儿,随即走入草丛连影儿也看不见了。我惑然四觑,眼前火光处处,整片寺院就要湮没在烟焰之中,隐约只听有杂乱慌促的人声渐近,并没看见毒林尼或正信他们的踪影出现。梅雪居士的身躯动弹了几下,由于担心他一醒转又不放过我,就趁他还在那儿抽搐,我连忙转身依那小孩儿指点的方向涉水走去。 正行之间,忽见前边一片着火的曲廊下有两三个人影快步经过。后边还跟着一个葵衫男子的身影,似是在追前边那两三人,口中不时叫唤:“等一等!你是谁?为何那么像她?”我伏低身子,从池边花草间隙瞧见前边那个披发高鬟之人在火光中回望,却不留片言只语,只冷冷转觑一眼就飘然走进了火光烟焰之间。 我心头又暗自怦跳,觉并没有看错:“她真的很像筑山殿!”那葵衫男子似亦有着同感,眼见那披发高鬟之影逸然湮入烟焰之中,再不回头,他心犹不甘,口中叫喊:“筑山……”一跺脚,竟也要追入大火中去。 见他如此,我不禁吃了一惊,正苦恼要不要出去拦住他飞蛾扑火般的奔进火海,手腕忽紧,随即嘴巴也被一只冷冰冰之手从肩后伸来掩住。就在我被拉进黑暗中的时候,只见数正等三河众士追上来,七手八脚拽住那葵衫男子,拖离火光熊熊逼近之地。 我耳后有个桀然低哂之声不无懊恼的悄笑道:“他也是命大,这样都没给引去火里烧死!”我听出小笠的声音,心中一惊:“糟,落他手里了!” 就这样,一路被他挟持,摸黑出到了后院之外,沿着池子尽头的弯曲溪流直入山林中。眼见左近无人,小笠之手才从我嘴上稍移。我立即惊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还没想好,”小笠拽着我蹈水而行,走进浓浓山雾里,头没转的说。“但也不需要想。这就随我前去清洲城,是死是活,看信忠公子怎么发落。” 这个前景听着让我心中惊慌,既落入他手,却怎样都挣扎不脱。 天朦朦亮的时候,我才看清他一只手被烧得血肉模糊,还拉着我的腕,沾到了不少浆汁在臂上。小笠见我不禁蹙起眉头,他又露出那种似乎很享受的神情,低笑道:“原来那个地方是敬灭一伙盘踞的隐密所在,却被我一把火全烧。就算点火之时烧着手,想想也值得。” 我皱着眉头,闷闷不乐的道:“烧人寺院有什么好高兴的呀?”小笠把垂出来的眼球儿又塞回眶内,捂着眼说:“敬灭一伙跟你们甲州大膳大夫家早就勾搭了许多年,还把明朝的火器偷运来给你们家那些山里头穷猴子装备军队,换取他们得以在你们甲州一带做了不少窝巢穴。听说他们从前曾跟氏康家勾搭,在东海一带也收了不少和尚尼姑们当传人,靠着出众的织绣和医药之术在各地民间也有广结善缘之说。信忠公子一直想剿灭这帮阉贼男女,苦于无从着手,不料今儿被我误打误撞先搞掉一个窝,还顺便擒你到手,立下这个功劳不小,足以赏座寺院给我做做住持了。” 我被拉着不由自主往前走,难免郁闷的道:“去寺院做住持有什么好高兴的?”小笠玩着又垂出眶外的眼珠子,自顾憧憬道:“时逢乱世,当下四处都是城寨,不过最好的城寨其实应该是寺庙,‘一向宗’到处闹事,给我们主公添了那么多乱子,这提醒了我只要经营得法,寺庙也能出诸侯。你看本愿寺显如他们,就是这样玩寺庙玩成称霸一方的豪强。” 我被拽着离开溪水往岸边走,脚磕着溪石痛楚,不禁懊恼道:“我值得他们赏你一座寺庙去当山大王吗?”小笠摇晃着垂在眶外的眼球儿说:“你本身当然不值,不过你肚里怀的孩儿我看应该差不多,再加上我端掉了敬灭一处巢穴,料想信忠公子会高兴。” 我蹙眉道:“信忠要我肚里怀的孩子干什么用?”小笠玩着眼球儿说:“如果是我做主呢,就把你肚里怀的孩子挖出来踩到稀烂,方解我对你们家的心头之恨。不过信忠公子未必这样想,他会不会拿出来泡酒我不知道,只不过你想呵,你们家的种快死尽了,倘若你肚子里怀的胎儿算是最后剩余的血脉,以梅雪那老混蛋所谓‘物以稀为贵’的说法,不论死活都很有用处。” 我暗觉前途不妙,便在心下一路寻思逃脱之法。眼见前边雾林之畔,隐约似有个瘦小的人影蜷缩在树下若睡若死,我心念一动,问道:“假如我赏你一个寺庙,你可不可以不把我带去清洲献给信忠?” 小笠冷笑道:“虽说你丈夫生前曾获大膳大夫委以管理他治下之地宗社寺院诸事,不过他们全都已完蛋了,如今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家都没了,哪来的寺庙可赏?”我望着前边那个蜷缩之影,心生计策道:“假如偏偏能赏你一座够大的古庙在关东的某个兵家必争之地呢,要还是不要?” 小笠怎知我在打何样主意,看我说得煞有介事,就玩着眼珠儿琢磨道:“关东历来是个争霸之地,既然要玩寺庙玩成称霸一方的豪强,越是兵家必争之地越好玩。越古老的寺庙暗藏的好东西越多,机关秘道想必也会不少。不过你哪有?” 我瞥他一眼,矜然道:“你以为呀?”随即心下暗忖:“假如前边那个蜷身装死的家伙真的还行,或许可以要他带小笠穿越去更早些年代比如说古时候的河越城,然后把他丢在古庙那里,我们再穿越回来。” 看着我的举动,小笠惕觑道:“你要去跟谁说话?”我指了指树下那个蜷卧之影,说道:“那个是庙祝,我去叫他带你走一趟啊。再问一次,你可要拿定主意哦,古庙要不要,在河越城?” 小笠突然眼望别处,冷笑道:“不如还是先随我去清洲城,看看信忠公子要赏我什么。”我随他目光望见道边有三个人牵着马走来,看不出服色是不是三河的人。心中刚觉不好,小笠已拉着我朝那些有坐骑的人走去。 溪水映出两个光头和尚的模样,前边是个捂着一只眼睛的破衣僧,后边不由自主被拉手而行的是我。没等我以水为镜,瞅清我当下的样子如何,三个牵马的人已近在眼前。我猜到小笠大概是要抢马来骑,有意先提醒他们,就说了句:“穿得这么破的小和尚,还要骑马这么招摇,会不会一路引人怀疑?” 小笠握住我腕的手指一紧,低哂道:“不过你穿的比我干净,应该有坐骑才对路。何况路途尚远,你肯定走不动。”我被捏得手腕生痛,正蹙眉忍受,牵马的人闻声望来,见状似皆不免起疑,手按兵刃,一个红褐衫的少年瞧着小笠尤其可疑的模样,喝问:“哪来的净土宗和尚,见到三河家臣如何不先退去道边行礼,反迎上前来意欲何为?” 我闻言一怔,心中始省:“咦,梅雪居士给我们穿的是净土宗的僧衣吗?却被这么年轻的三河家臣认出来不对路之处了……”小笠迳直近前打个问讯:“此地只有净土真宗,不是净土宗来着。”作势提手含胸行僧礼,突然伸去拔出那红褐衫的少年腰间别着的短刀,只一晃袖,刀已旁搠,往另一名按剑而觑的汉子胸腹插了一下又迅即拔出,飕一声投向那红褐衫的少年背后另一名牵骑之人,我刚瞧见那人颈侧插刀倒下,只见小笠随手绰过胸腹中刀的汉子手里坠落的剑,向那红褐衫的少年劈胸急刺。 我忍不住急唤一声:“小心!”同时翻转手腕,使出链缠之法,冷不防箍住小笠那只血肉模糊之手,勒紧之下,令他猝然吃痛转觑。劈向那红褐衫少年的一剑去势稍挫,那少年拔刀急挡,便趁两刃交磕,后跃开去。小笠本要照头追斫一剑,另一只手却先遭我以腕链套住,箍着他伤处,原先的火烧之痛又更灼烈难当,他一时顾不上追斫那少年,只把长剑投去,腾出手来,扼住我喉脖,猛然将我掐倒在地。 那红褐衫少年挥刀挡向迎面飞掷之剑,不料来势迅剧,猛地磕开了他手握之刀,却也偏了去势,只扎穿他肩膀,撞势犹急,把那少年带跌,骨辘辘滚下道边草坡。先前胸腹中刀的汉子见状惊叫一声:“井伊大人……”随即忍痛拔出腰间短刀,嘶声道:“我是直虎家臣退助,你杀我们少主,跟你拼了!”小笠头都没转,探手往他喉头只一击,随着喉骨咔嚓一声碎裂,那汉子倒毙脚下。 小笠见马匹要惊跑开去,急忙揪我起来,顾不上挣脱链缠之苦,转身抓住一匹坐骑的缰绳,抱我同骑。原本他还要多拉一匹马,不料那红褐衫少年的坐骑先跑开了,另一匹马也跟着开溜,他见又有人影往这边奔来,自感伤痛加剧,此时纠缠不起,就不再迟耽,打马急走。 前边又有数人闻声来察看动静,见他抢夺坐骑欲逃,纷来追阻。小笠策马冲撞,一路不停地飞奔,没跑多远,背后箭声嗖嗖,我听到他闷哼一声,肩背接连震撼几下,似是中箭了。小笠剩下那只眼仍然目光狠厉,在我耳后低哂道:“就因为你搞三搞四,害我被‘三河众’追得这么狼狈!” 我心中懊恼,呶嘴道:“你逃得这么惶急,连庙祝也不带着跟来,那古庙是没戏了哦!别又跟我要……” 不知奔逃了多久,终于没再听到背后还有追击的动静,小笠啪的坠落坐骑,我甩手收链不及,也给拽着摔下来了,跌在他身上,压折他肩后所插的箭杆子,其中有一根箭还贯透其肩窝。小笠似已痛晕过去,没有动静了。 我起身活动手脚,说:“这不就得了?”侧头去瞅了瞅小笠趴地昏卧不起的模样,趁那匹马没跑开,我忙拉住缰绳,往四下里看了看,觉似置身荒山野林里,不时传来野犬逡巡的动静。 我想此时不溜,更待何时。牵马从小笠身边离开没多远,耳听得身后传来群犬吠叫,我一惊转觑,只见树丛里簌簌晃闪犬影奔突穿窜,刚从小笠身边走开,那些野狗就朝他逼近。这使我心头犹豫起来:“怎么办?我扔下他在这里,势必免不了要给野狗围上去吃掉了。” 我捡了根粗些的树枝当棍子拿在手上朝树丛里环伺的野狗挥动几下,见它们仍转悠不去,忍不住就牵马往回走,返到小笠身边,侧头瞅着他,心下着实犹豫:“我一走开,他死定了。可这是我的仇人哪!” 小笠睁开眼睛,见我坐在他不远处树下,我捡些树枝生起了三堆火,其间以燃烧的树枝相连,将他和我围在里头,盼能隔开那群野狗或者狼,总之我分不清,只觉当下性命正受它们威胁。预先捡了些石头放身边,一见有靠近,不时扔去驱打。 小笠挣身欲起之时,才发觉已被我从左近寻来野藤绑住了手脚,料想凭他眼下受伤的虚弱,一时急挣不开。他身上伤处亦已被我搞定,就连那只眼窝也包扎上了。我正忙着将先前从那屋里拣取的一些好使的药物收藏妥贴,小笠在那儿惕目转觑道:“天要黑了,这儿有很多野兽等着进食,你怎么不乘机逃走?” 我不想搭理他,收好了药物之后,就走来搀扶他起身,去那匹马旁,说道:“我扶你上马。你可别折腾啊,等下摔落坐骑就喂狗了。” 好不容易弄他上马,我才爬到鞍上去坐好,抢在篝火要熄灭之前,赶快策骑飞奔。那群野狗在后边追了一会儿,没追上就不甘心地吠遍半座山,引起更多狗吠,前前后后响成一片。 非但我听着脸色苍白,就连小笠也犹有余惊的说道:“幸好你动作利落之极,抢在天黑之前能逃就逃多远,我可不想被狗吃。连年战乱野狗多,没人去喂它们,吃惯了死尸吃活人。”我本不想理他,却又不识山路怎么走,怕撞进深山遇上更多野狗围追,就问一句:“往哪边走有村庄市镇?” 小笠一边指点方向,我一边策马摸黑前行。总算熬到天亮时候,狗声渐稀。不知奔驰了多久,我正昏昏欲睡,听见小笠桀然低笑道:“大膳大夫一生精于算计,坑人无数,门下无一省油的灯,他家有你这个如此单纯的女人,也真是奇葩至极。” 经过连夜折腾,毕竟辛苦。恰是清晨爽朗,我睡意正好,在鞍上摇摇晃晃地问了句:“什么啊?”小笠搂住我身子,在耳边放肆的笑道:“你让我指路,我就一路指引你来清洲方向了,不过看你这么好玩,真不舍得这就把你交出去。” 我觉得他的手越来越放肆,猝然惊醒,见他不知如何已自解缚,搂着我正在鞍上轻薄恣笑:“不如我们先去找个静养之处休息几天,等你伺候我伤好了之后,再去听凭信忠公子发落。” 我急挣不脱,惊慌道:“你放手!”小笠搂身愈紧,哪里肯放,兀自舔着我耳朵调笑道:“昨天你舍不得我,今儿我也舍不得你,看来咱俩是天生的一对,你不把我交给野狗,我也不知该不该把你交出去……” 我不由懊恼道:“哎呀,我成为警世故事里的东郭先生了……”正感困窘到不行,忽听啪一声敲响,小笠青秃秃的脑袋被敲打了一记,他吃痛转觑,背后有人坐在马上呵斥道:“你们这些‘一向宗’的狗男女,口念‘阿弥陀佛’,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在马路上玩什么‘马震’,这么旁若无人的无耻狎戏,真当天下没人管了吗?” 训斥着,又敲小笠的头一下,这次更响,就跟敲瓜那样“笃”一下,听起来就着实生痛。小笠惊恼交加道:“谁敲的?再敲就干了你!”这一来,顿时有许多手把他揪落坐骑,不由分说,拽翻于地。我也被按在一旁,只听耳边纷声喝叫道:“狗男女,敢对关东管领大人无礼!拉下去,割掉鼻耳手脚,还有舌头,也别留下……” 我正感纳闷:“怎么半路又冒出来个‘关东管领’?”随即听到要割这割那,不禁大惊失色。但听小笠在耳边疾声说道:“我要揍人了,你赶快跑!”我闻言一怔,转面见他挨揍之际,突然身旁数人一齐跌飞,小笠出手奇急,霎间连按住我的那几人也被掼翻甚远。 马鞍上那个敲头之人兀自在说:“堂堂正正的上京之路,光天白日,狗男女们公然这样不堪入目也没人管,光秀那个近畿管领是怎么当的?却要我这个关东管领来替他管……”随即只见眼前人影乱飞,此起彼落,他不由一怔,听见好些人叫喊:“狗男女跑了!”混乱中又有几人慌呼:“那秃驴厉害得很,快保护泷川大人!” 我边跑边转望,只见那骑着马的干瘦老者手持敲头之槌,蹙眉冷哼一声:“我要你们保护?” 小笠晃身穿闪之间,又抡翻数人,转头见我边跑边望过来,他居然觉得我不舍得就此抛下他,就朝我说道:“你先跑,等下我自会追上你。”我听了急忙跑得更快,心道:“我既不想被他们追上,更不想被你追上。” 身后数名条纹衫汉子乱发一声叫:“哪里逃?”四下掩近,追赶上来。眼看要被捉住,我正慌不择路,忽见前边络绎走来一行僧袍飘飘之影,穿出尘雾翩跹而至,口中齐声唱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我见没处可避,就硬起头皮奔进了僧袈翩飘的行列。那伙条纹衫汉子追来,刚好撞上这一行扬袂而至的僧影,眼见被挡着去路,有个汉子不知好坏,伸出手往走过跟前的僧侣肩头推搡道:“哪来这么多和尚,让路吧你!”话声未落,身体倏然一震,不由自主的向后跌飞丈外。 那骑着马的干瘦老者往这边转觑,望见数名条纹衫手下堪堪撞近那群飘袂而来的僧影,顷竟纷纷跌开甚远,掼落道外污水潭里。又有多人冲了过去,转瞬齐遭震飞,坠出更远。那老者眉为之皱,掌按马鞍,腾身而起,却出乎不意旁掠,一槌打去,小笠躲闪不及,抬臂急挡,咔嚓一声胳膊骨折,在他眼前弯了下去。 那干瘦老者提起小木槌当头再敲一记,小笠登时头冒鲜血,迷糊了视线,身躯摇晃着仍要抡掌拦道。干瘦老者冷哼一声:“螳臂而已,不自量力!”只敲一下,又咔嚓打断了小笠另一只手臂,随即握住腕间翻转数下,将整条胳臂拧成了麻花状。小笠惨呼声中,那干瘦老者随手撩甩,轻描淡写般的将他从众人头上抛过,掷离大道,往污水潭扔没了影。 我远远望见那干瘦老者的手段,不由惊咋了舌儿:“呜哇……这个关东管领可厉害了!”正要溜开,不意肩上悄落一只手,乍似轻按之下,我就不由自己的跌进了僧众行列中间那个布满佛符的大轿里去。昏暗中只觉有双眼睛端详着我的模样,还听见轿中的人问了一声:“哪来的小沙弥,竟去招惹那位别人惹不起的将监大人?” 僧众前行之势忽停,先前还萦耳不息的一片“南无阿弥陀佛”之声亦随而止歇。 我心中一惊,听见轿外有人问道:“何人冲撞法驾?”一人语声沉凛的道:“老朽泷川,不知何方法驾?” 闻听此名,我才想起一事不安:“竟然撞上了清洲四大天王之一的泷川……”轿外之人口宣佛号,说道:“石山本愿寺十一代法主显如上人在此。” 我心头怦然而跳,只听就连那干瘦老者亦闻言凛声道:“原来是显如上人大驾光临,先前的无礼小僧看来也是你们‘一向宗’的同道了?伤我手下多人,还有一个躲藏在哪儿?” 轿外之人口宣佛号,说道:“即便‘恶人正机’也须‘他力本愿’,而他力便是南无阿弥陀佛,只有南无阿弥陀佛的帮助,才能获得解脱。南无阿弥陀佛要拯救的都是施主这样罪孽深重之人,一向宗的同道不需要阿弥陀佛来引度,因为我们同道本来就跟随阿弥陀佛同行。” 我早就听说一向宗是清洲恶斗了多年的死敌,不料今儿同时遇到他们两家又在这里对上了。 此时视线渐渐适应轿内光线,我才看清这座竟由十人抬动的罕见大轿布局阔气,里里外外全是堂皇森严的佛符,并且还摆有精致茶器。我咦了一声,低头觑看那些稀有之极的茶具,小声咕哝道:“你那宝贝‘天目茶碗’呢,送人了?”其实问这话时,我早就听说那碗进贡给有乐他哥了,故意提一下,看有何反应。轿中盘坐之人微笑道:“你身上穿的是梅雪斋一门的梅花雪瓣底纹僧衣,头上却连香疤都没点,这算哪门子和尚来着?” 我提指贴近唇边,眨着眼睛小声说:“我没了家,没法出家。就算有人逼我出家,也没家可出。要等有家,才好出家。外边有些坏家伙进犯我家,还纠缠人家。你怎么不在家,却突然跑来他们家?” 轿中盘坐之人闻言一怔,随即凑近瞧了瞧我,讶然道:“记得前次忠重带一小姑娘逃家来我那儿逛,我问为什么逃家,那小女孩儿也爱这样说顺口溜来着,你怎么……”我不由抽泣起来,拭泪道:“忠重被他们杀死了,还侵占了我家,我没家了。他们还要追杀我,就逃出来了,没地方去。” 那次逃家,其实不是我的意思。并且有违我本意,不过为了忠重,我还是陪着他逃了一些天。回来没少挨训,还被罚去远山夫人祠堂那边陪着吃了几天斋,扫扫地什么的。在那边我认真学习了家谱,了解到胜赖这位死于难产或产褥热症的正室远山夫人竟然是有乐和他哥的外甥女,她母亲是信长他妹、有乐他姐。可***夫人生下大膳大夫的孙儿信胜不久便辞世了,这使我深刻了解到生小孩是个很危险的事情,搞不好要死。 由于一起逃家,听说忠重被罚学习他哥的全集这么辛苦,我宁愿学习家谱,要领会他哥的思想其实很不容易。 原因是大膳大夫有点怪,让人受不了。他把自己几乎所有儿子除了义信要留着当嗣以外,全过继去别人家里,连他儿子胜赖也早早过继了。并且玩过继上了瘾似的,兄弟当中除了信亲他们早年就过继了以外,又让他一些年小的弟弟也过继到别人家里,说这样总比守着一个家强,能继承更多家业,得到更多地盘,甚至拥有更多兵力和其它资源。在把信龙过继给别家以后,就连他最小的弟弟也没放过。 就这样,忠重很不习惯地去继承了信龙领地那边属于神官世家的一户豪族,跟随信龙一起去玩了过继。虽然忠重去当继嗣的这是一户好人家,家业很大,长辈们都很好,世代受人尊敬,离东海也近。不过他难以适应这家族里浓厚的神佛气息和繁琐的典仪。每天要学的东西也很多,一天到晚不停歇地做仪式,诸多复杂的祭祀更是家常便饭。 虽然大膳大夫教育他说:“人要学会从小就承担起责任。家族、荣誉、责任,是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说时候一到,重任在肩。而是随时随刻、无时不刻,都要铭记责任在身。”起初忠重觉得担子沉重,日子也过得繁重,比起从前的逍遥,自感不堪其负了,他一时忍不住就带我逃出来,说要回去找他那四处流浪的老父亲。 听说那位奇怪的老爷爷获得石山方面的邀请,要他去本愿寺盘桓些日子。我担心他又到人家庙里搞东搞西,就跟随丈夫来探望他。 元龟元年九月那个秋高气爽的晚上,石山本愿寺内那座据说许多年来从未曾用过的警钟突然响彻黑夜。 当然不是因为我来看老爷爷它才响,而是那天很不巧,霸气十足的有乐他哥索要军费的要求被显如上人拒绝,加上他早就看桀傲难驯的“一向宗”不爽,就派来他麾下有名的铁炮队进攻本愿寺,而石山城内正驻扎着本愿寺家的雇佣兵团,亦即以犀利的铁炮成名的“杂贺众”。有史以来难得一见的铁炮大战开始了。这场称为“日夜天地都震撼惊动的战斗”也拉开了本愿寺家与有乐他家长达十余年的石山之战。 这期间的战斗是这样的:元龟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作为对有乐他哥进攻石山城的报复,显如发动一向一揆围攻信长之弟信兴所在的城池。将信兴杀死在天守中,信长另一弟秀成也战死。同年又组织了一向宗三万多人与小谷城和越前军合攻另一处要隘,令清洲老将可成大人和信长之弟信治战死。显如上人颁下法旨,宣布有乐他哥为“法敌”,发动各地一向宗门徒对有乐他哥群起攻之,遍地开花,大有加倍讨还的趋势。直到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来,与显如配合亲密的大膳大夫信玄公病亡,这立刻使反信长战线崩溃。显如上人又采取合纵连横之策略,为日后谦信大人南下铺路。不料就连有意出山与信长决战的谦信大人也猝然去世,本愿寺再次痛失强援。 而在那场比过年还热烈的枪炮对轰互射大战之中,我和忠重遇到了亲戚显如上人。也就是当下我在轿子里边哭诉无家可归的这位倾吐对象。不过由于战火阻碍于途中,我那老家翁没法前来作客。最初我以为那个钟是他老人家弄响的,上了山才知道是要打仗了。 “我贡了碗去,他还是攻我。”大膳大夫这位连襟兄弟摇头叹息道,“天目宝碗白给不说,打了那么许多年仗最后还得跟最初那样被迫以逆来顺受的姿态应对,可惜那无数与佛敌交战中口念‘南无阿弥陀佛’去英勇殉道、格外悍不畏死的一向宗徒。将来更无面去见我那襟兄在天的英灵!” 念过“阿弥陀佛”之后,这位娶了信玄正室之妹亦即左大臣之女的“一向宗”法主安慰我说:“不过你放心,即便信玄、谦信二公先后辞世,本愿寺依然屹立不摇,还有孔明般风范的辉元大人支持,双方不时展开激烈的拉锯战,清洲军建构许多城寨对本愿寺进行层层包围,却由于本愿寺背后是海,城内有港可以通过海路得到制霸西部的辉元家不断补充物资,使清洲军的围城战没多少效果,凭辉元大人的水师加上我们杂贺水军,要战尚可一战。不过经过长达数年的征战,本愿寺同样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有机会谈和还是要来谈一谈。康长大人出了面,料想暂时还是能谈得下来。你不用担忧无处容身,放心留在我这儿,他们不能拿你怎样。” “别以为我不能拿你们‘一向宗’怎么样,”那干瘦老者在轿外拦道说,“你们现下在我们地盘,还带来这么多僧兵要‘上洛’吗?” 话虽如此,在一众护法尊者和随行的坊官、坊主以及装备精锐的“杂贺众”虎视眈眈的阻隔之下,显然他也自忖没把握硬逼过来。然而当时我还不知道,清洲水军将领九鬼已成功开发出铁甲船并大破辉元水军,让本愿寺真正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 这时外边又涌近越来越多持拿火器的人,正同“杂贺众”对峙,数人飞骑赶到,老远就叫喊道:“都收枪,都收起枪!显如上人是应圣谕和朝廷出面上洛商议和谈的,现下停战期间,谁也不许造次!” 轿外有人招呼道:“哦,光秀大人到了。赶快收起家伙,这是近畿管领的地头!” 轿中之人原本眉头微锁,闻声似又稍为松弛几分,低声说道:“此人来了,泷川闹不起来。” 我从轿帘缝边瞅隙儿往外看,只见周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冲突情势已经到了令人紧张得手心出汗的节骨眼儿上,有个面庞方正、眉眼间总显得忧心忡忡的文士模样之人挤了过来,穿出互相对峙的人群,一迳说道:“都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吗?皇上是什么地位,我就想知道,朝廷和皇上如今在你们心目中是什么地位?眼里只有家主,别的就都没有了?这是近畿要道,来往上洛必经之地,拜托各位,大家都把家伙收起来,不要擦枪走火,伤着谁都不好,又会引发新一波动荡……” 这忧悒文人形貌的官儿一路苦口婆心地劝说而近,好不容易挤到跟前,那干瘦老者先给他碰个硬钉子,冷哼道:“日向守啊,你来得正好。我要问你罪!” 那忧悒之士抬起微微下垂的眼皮,愕然问道:“我有何罪?” “不过泷川这个人也很难缠,”轿中之人蹙眉道,“此人擅长铁炮战术,足智多谋,信长称之为‘进退泷川’,意思是无论进军或者殿后都能担大任。他属于秘术世家高手,其乃名号‘一胜’的那位泷城城主之子,他也是最早出仕信长的家臣之一,约在天文年间“盆踊”之事中便已登场。信长对他的信任并不因近江出身而逊色于同乡清须出身的谱代重臣。因而他未必会把半途改投其主的光秀放在眼里,尤其光秀这个人还是比较守旧,在快速暴发崛起的一班清洲新贵们心目中,老派的迂腐味道显得浓了。” 见我一个劲地往外张望,轿中之人又说道:“先前你那伤眼的同伴身手委实不弱,却在泷川手上撑不过片刻,这样的秘术耆宿,你们以后还是不要轻易招惹为妙,见则远避,免受其害。不过我已着人去察看你那同伴还有没有救,如果有,还是要救。” 见我还没转头,随手拿扇子往我头上轻拍一记,笑觑道:“至于你这小调皮鬼,身手却比当年不可同日而语。那‘无动身法’玩得还有点谦信大人年轻时候纵横关东的几分风采,我一班护法在外,高手如云,竟都没来得及拦下你,就这么一眨眼间让你溜进来了。他什么时候教你的?我为他高兴,有传人好啊……” 我眨了眨眼,不好意思的抿嘴道:“真的还过得去吗?我连想也来不及多想,也不知道用对了没?”由于被追得紧急,刚才不知不觉使上了记忆中谁教过的身形步法,没沾及僧众片袂,就闪身晃进其间。不意轿中那人只伸手一按,我就什么步法也没有了,迳直被他拉入轿内。 想起此节,我不由咋舌儿道:“你十一岁就当法主,看来也没白干哦!你家的功夫都这么厉害吗?我觉得我家那些人好像都没什么功夫,包括大膳大夫,以及他爸爸左京大夫,还有我丈夫……” 轿中那人朝我摇一下扇子,说道:“哎,不要这样说。其实你们家高手也很多,你是不知道他们。况且我那襟兄才是当世武功最厉害的人,和谦信大人同属于不世出的真正高手。你那大膳大夫乃是第一兵法家,想想有多厉害?” 我呶嘴道:“我说的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我说的是一抬手就可以把人打飞好远的那种厉害,你是跟谁学的?” “我会的那些没多大用处,无非跟净土宗一样源自中土,自家慢慢发展起来的,后来也成为本愿寺的强身健体之术,也传给不少一向宗的门人,”轿中那人摇着扇子笑谓,“不过就我而言,又没多少机会亲自上场打架,能打谁飞?其实就玩玩,没多少意思,况且剑豪再厉害,一晚上能砍多少人?还是你家那种实用,兵法更厉害,一朝用兵,血流成川,死伤无数,倾国倾城。” “信忠公子说,净土真宗是从那边传过来的,前身是净土宗。一向宗属于净土真宗,打掉一向宗,也就等于砍掉那边伸过来的一只手,再剿除敬灭一伙,大明王朝伸到咱们这边的两只手就全都没有了。”那干瘦老者冷哂道,“你口口声声说的效忠朝廷,却是要效忠哪个朝廷呀?围剿一向宗,你最不卖力。烧杀他们男女老少信徒二万余人那天,你竟然流眼泪了,别以为我没看见,还处处为我们所有的敌人说话,是不是仍记挂着你以前那些旧主哇?三心二意、阳奉阴违、朝秦暮楚,这算不算是罪呢?” 那忧悒之士被劈头盖脑数说得不禁憋红了脸道:“唉,你这算什么话?信忠公子还年轻气盛,你不是不知道他啥样。我们这辈年纪大的,更应该老成谋国,才能更好的为主分忧,而不是为主招非生事,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树敌太多不好,十根手指捺不过满身蚁爬,这饭要一口一口吃,能大事化小就化小,能化敌为友就交朋友。光秀问心无愧,我效忠谁,主公明白。” 他显然是个容易激动之人。说到酸楚处,不禁眼眶含泪。旁边一个家伙轻抚他肩背,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哥明白你的心情,我更了解你的忠义。对了,那天我拿到你旧主义昭将军遗落的一些旧东西,其中包括茶具,也有些旧书信,里边有提到你是一个好人。回头你去我那里给你看。” “什么书信?”那忧悒之士闻言紧张地问了一句,没等旁边那家伙回答,那干瘦老者抢先转面忙问:“什么茶具?是不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 见那家伙故意闪闪缩缩不肯作答,干瘦老者急去揪他衣袖,追问:“我问你是不是那个?啊,就是我要的那个……你找到啦?”那家伙做出无奈之状,朝我愣望的眼光吐着舌儿摊了摊手,转面凑嘴去那干瘦老者耳边小声说:“找是找到了,不过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愁到头发都掉光了,总算有着落。不过我看你现在很忙,应该没时间跟我去看,不如你先忙你的事情去,我回去拿给我哥欣赏一下……” “先给你哥看,那就没了,”干瘦老者着急起来,揪住不放,说道,“等到了那时还哪有我的份儿?现在就去拿!” 那家伙兀自挣扎道:“不过我看你似乎很忙,不好打扰,免得我哥骂。毕竟国家大事真的很重要……” “不忙!”干瘦老者摇头不迭的道,“我没什么大事可忙,‘似乎’不等于‘就是’。刚才无非只是一场半路冲撞坐骑的小事情,发过飚就算了,现下赶快收工,跟你去拿东西才重要。” 那家伙挣扎道:“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敢回家,因为你刚才说过要打击净土宗,而我为了寻宝打入梅雪居士内部当卧底,和我的小伙伴一起被他残忍地剃光了头,疑似遭其非礼且不说,还无奈地换上这身东西,从你这里一走开,估计就要被打击了。” “谁敢打击你?”干瘦老者啧然道,“刚才我只是稍微提一下你侄儿最近的新讲话,你哥不发话就没什么要打击的。一向宗那边他们正在谈和,至于梅雪居士他那个不算什么真和尚,我看哪宗他都不是。不过他应该有很多好茶具,你要是能多弄到手一些就更妙。至于你的小伙伴遭到非礼,我深表同情。让我们今晚拿到东西后一起喝醉酒,然后爬到屋顶面朝穴山方向齐声骂:‘梅雪你这个王八蛋!’如何?” “不好,”那家伙挣扎道,“除非你能带我爬去我哥屋顶上骂还差不多。” 干瘦老者焦虑道:“能把我要的宝贝先给我,就算要我带你去紫禁之巅看天外飞仙都行!”那家伙做将信将疑状:“那要拉勾不许赖!”干瘦老者焦灼道:“拉你的鬼!拉就拉,不过要等你哥回岐阜,老房子没人我们才好爬去他屋顶。咦,他收藏的那些茶具是不是都拉走了?”那家伙笑道:“我也想知道。” 两人拉过手指勾,只见一个修道之人模样的家伙负手闲立在旁冷眼而觑,那干瘦老者打招呼道:“长秀,你不去修安土城,却跑来看什么热闹?” 轿内之人小声对我说:“先是泷川来闹,继而光秀出场,加上长秀,清洲四大天王到了三个。不知是你面子大,还是该算到我面子上?” 长秀袖手而行,丹冠羽带飘逸出尘,悠然道:“他哥今天早上说,如我能把城修得合他意,就把名茶具‘珠光小茄子’作为奖赏给我。我听了很高兴,就专门来告诉你们知道。” “啊?”那忧悒之士和干瘦老者果然一起着急,听了齐跟上来,在后边懊恼互觑道,“盖座城很难吗,这宝贝居然要赏给你?” “安土城不一样,”长秀眼神优越的瞧着他们,捻须道:“就算泷川亦算筑城的高手,也未必造得出来。我心水的设计之风没有戾气,只有安乐。这也是主公透露的意思,安天下之居,乐众生之土。”光头的家伙迳去咬耳说:“鬼五,你别四处说,当心他们晚上去拆你墙脚,让你总盖不成。茶具你就拿不到了。” “拆墙脚谁不会?”长秀冷哂一声,侧目转觑那座大轿,又瞟干瘦老者一眼,说道,“先前我看见你要捉的小光头躲进这座轿子里,你敢不敢去揪其出来,或者这就算啦?” 那忧悒之士闻言不安道:“鬼五,这事儿明明已经要揭过去了,你怎么又提起?那是显如上人的轿,不能乱掀!”长秀瞥看干瘦老者,目带讥诮之色的问道:“你也赞同光秀的一味和稀泥?” 干瘦老者似感下不来台阶,拉下脸低哼道:“我最瞧不起和稀泥的人,管他谁的轿子,怎么就看不得?”见他如此,那光头家伙啧然道:“你怎竟这么容易受激不过?刚才你都说没啥大不了,转眼你又来劲了。做人这样有意思吗?”转面又朝另一边埋怨道:“还有你也是,你挑拨他去跟显如上人较劲又有什么好?”长秀悠然道:“看你们又犯急,我觉得有意思。” “看一下有什么大不了?”干瘦老者转觑大轿,冷哼道,“八抬大轿我都少见,这搞个十抬,很想知道里边到底能装得下多少人。” 那忧悒之士不安道:“泷川,你带多少人在这儿?沿途保护显如上人的光是杂贺兵少说都有一两千之众,还有那么多一向宗的门徒从各地跟来自发地保卫他们法主,这还不算上跟着上洛的石山城兵和本愿寺僧兵,你要在这儿掀起大战,你也讨不了好去。”干瘦老者似也自知所带的人马不够,望了一眼长秀脸上的讥讽之色,又兀自嘴硬道:“我的大军全部署在前线和关东一带,谁出来逛街会带着千军万马?真干起来,你会帮我是吧?” 长秀慢悠悠的摇头道:“我的兵都在各地和修城去了,没带多少人出来。真要开干,你得靠光秀那一两万近畿兵马。主公也没带多少人就上洛来了,你要是打输了,势必害得主公那边也很难看。就什么也别想要了,直接逃走隐居去吧!” “惟任的近畿兵怕靠不住,”干瘦老者瞥那忧悒之士一眼,郁闷道,“可惜权六老哥没在这儿,不然他最靠谱。即然这样,你撺唆我跟显如开干有什么好处?” 长秀瞟他一眼,负手走开,闲立道边说:“这点小事谁要你动兵来着?你不是高手吗?你自己去掀开轿帘来看一眼不就结啦?”干瘦老者明白了,哦了一声,冷哼道:“他们那么多人围在轿前守护,你想看我挨打是吧?早知道你不会安什么好心来着。” 长秀背着手瞥看他神色,冷笑道:“不行就算了,这就散去罢。别纠缠人家挡着道不放行,往来交通都受阻碍了。”干瘦老者恼道:“你都当众把我挤兑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怎么算?搁这儿说半天,你架我在火上烤,我面子就不要啦?” 那忧悒之士似也心念一动,低垂的眼皮抬起来,说道:“不如这样最简单。大家听好!为迎接显如上人来京和谈,根据长秀大人的意思,按照泷川大人的安排,我们准备了盛大欢迎仪式,既然大家都是尚武之士,今儿以武会友,都收起家伙,不要动刀动枪……”长秀瞥他一眼,蹙眉道:“怎么就成我意思了?看来这位才是官场老手,随口就把我搁火上烤去了。” 轿前一人说道:“我们急着赶路,不知你等又要玩何花招?” “没有花招,”那忧悒之士摆了摆手,微笑道,“玩的全是硬桥硬马,才叫好玩。赖周大人稍安勿躁,只须看泷川大人施展个人身手,看能不能穿过诸位护法,去到轿前掀开帘子就赢,我方输了就由泷川、长秀大人奉上银两三千当做彩金。你方赢了就直接收了彩金上京去罢!” 长秀蹙眉不已,低哼道:“这就连我也挨宰一半银两?”光头家伙在旁取笑道:“谁要你刚才多嘴来着?本来经过我调解都快没事了,你却插一脚拆我台。这回可好了吧,被光秀趁机连你也整了一把。没把你那些好茶具压上来当彩头都不错了!” 轿前一人问道:“若他来掀了轿帘又如何?”长秀冷哼道:“里边不是多了个他要找的小光头吗?若泷川赢了,这个小光头由他带走。”光头家伙在旁恼道:“你是一个劲儿要拆我台喽?”长秀瞥他一眼,负手冷笑道:“谁叫你把我要的那个宝贝给泷川?你许给我在先,不记得了?”光头家伙一怔,随即摇头懊恼道:“我也有许过你吗?”长秀拂袖道:“所以我今儿不但要整泷川,还要给你好看。长益公子,让你记住这个教训,好女不能许两家,任人嫖那都是妓!” 光头家伙忙去跟干瘦老者说:“泷川,当心他们看你老实,整你噢!”干瘦老者拉下脸道:“我亦有这种感觉,不过自忖还有点真本事,可以帮我撑住场面。”说着,展衫走上前去,朝轿前一众护法僧官说:“不必一对一,就跟踢球一样,我进那轿门就赢。” 轿前一位满面黑须的和尚哼道:“阿弥陀佛,你想进佛门,还须先剃度。” 耳听外边提到剃度,使我想起似乎从梅雪居士那里捡了些物事,不知有没有那把据说好使的剃度刀在内,忍不住就摸了摸身上所揣之物,便在这时,轿外袂风猎响,一人惊呼:“赖周大人当心!”随即数人齐诵“阿弥陀佛”,纷展身形拦截那干瘦老者倏忽出没的身影。有人啪啪中掌跌开,接连掼翻数躯之后,那干瘦老者已近在轿前,探手疾掀帘幔。 他到得这么快,这使我大感料外,霎时我脑中闪现一幕精彩绝伦的场面:随着一声清叱:“世人应知天高地厚!”显如上人跃然现身,俨如佛祖般光芒四射,飘落于众人眼前,脚踏六名低扑俯跪摆成莲花宝座形状的僧众,居高临下合什诵经:“南无阿弥陀佛。”顿时使轿外清洲诸人气夺,不由自主也随万众产生跪倒膜拜的念头。 然而这只是刹那间的想象,现实只有一如既往的失望,齐天大圣不会驾御七彩祥云来救我,显如上人也没跟如来佛那样光辉闪闪地跃上半空。他在那儿抖着半边中风的肩臂,先前我已有留意,直到轿帘掀开,外边光亮照入之际,我才看清他歪靠着座垫颓然而坐,显得中风的老毛病已很严重的样子,这个样子我并不陌生,立刻想起久秀大人那般模样,当时我还不知道显如上人后来竟就死于中风,然而已经不禁为他担心:“怎么这一带这么多男人饱受中风的折磨啊?” 随即我肩头一紧,那干瘦老者探手来抓之际,显如上人不顾自身抱恙,伸手先按落肩头,拉我避过帘外一抓,我刚被拉去他身边落座未定,随着轿前数人掼飞的闷哼,那干瘦老者嘿然而入,见我怀里啪的落下一个小东西,向我探出之手生生凝住,刹停在半途。 见到那东西落在我伸出的手心,显如上人亦眼为之直,不自禁地咦了一声,凑眼近觑之时,耳听那干瘦老者问了一声:“上人,你想的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我心里纳闷:“你怎么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却听显如上人也低哼道:“泷川,你也是识货之人。我看我跟你想的应该差不多。” “你们在想什么啊?”我不明所以,正要缩回手去,泷川显然看不够,立刻犯急道:“等等!”显如上人见他伸手欲夺,便也晃手翻出袖外,切他腕脉。泷川嘿了一声,变招道:“你这手法也不弱!”两人便在我眼前急交数招,手来手去,直教眼花缭乱,我不由呶起嘴道:“再打就打掉了。” 泷川和显如上人一听,连忙齐收回手,笼回袖内,低头凑眼细瞅我掌心之物。还都眯起了眼睛,陶醉不已地欣赏起来。 泷川欺入轿内之时,外边众人全都紧张起来,那个名叫赖周的长须大人连忙也跟随进入,却没了声息。那忧悒之士见状不安道:“搞什么?”忍不住也跟着进来探看究竟。见他一进轿子也没了动静,外边人人不免愕然互觑。 长秀本来袖手远远地旁观,似在期待里边打成一团,却等不来他想看的热闹场面,反而里面清静了,甚至流溢出一派祥和气息。长秀不禁纳闷道:“那轿子里边挤着好几个宿敌呢,怎却没厮打起来?”旁边那光头家伙也不由好奇道:“怎么一钻进去都没了动静?看大腿也不至于看得这么专注啊……” 长秀忍不住走去轿边探头探脑,随即咦了一声钻入,然后也没了动静。光头家伙连忙跟了过来,也钻进轿子挤张脸来瞧,一瞅之下,也呆住。 不知不觉周围一片安静,轿里更是鸦雀无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和灼热或贪婪的眼光,而且越来越多人闻风而至,但只是有身份的方能靠近些,其他人都被挤出老远。 我觉得手酸难耐,不禁蹙眉道:“看够了没?”众人一齐摇头道:“没够,不要收回。” “可我真的手酸啊,”我忍不住把那小东西放下来,甩着手腕说,“这是什么啊?” “阿弥陀佛!”显如上人低着头道,“我好想盖一座阿弥陀堂,来供这个宝贝。” 泷川一听又犯急道:“我先看到的!”光头家伙挤在人群里边忙道:“我最先看到的才对!”长秀推搡道:“你明明在我后边进来的!”忧悒之士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物,啧然道:“你们都在我后边就别扯了!”显如上人脸没转的道:“这是我轿子里面,你们都在我的座驾上。”一个大脑袋家伙在轿子外挤不进来,怒道:“这条路是我修的!”光头家伙闻声转觑道:“咦,信雄你怎么也来了?” 一个长脸形的白净家伙低哼道:“他在我后边跟来的。”光头家伙又闻声寻觑道:“咦,信孝你怎么也在这儿?”一个唇蓄微须的俊秀之人头没回的打招呼说:“有乐,你怎么也回来凑热闹了?”光头家伙恼道:“信包何时冒出来的,你怎么蹲到我前边去了?”那小胡子在前边说:“信照和长利比我更靠前呢,你怎么没意见?”光头家伙郁闷道:“我没见到他们,还有谁来了?该不会是我们清洲帮的头面人物全都挤到一轿子里面了吧?被人一炮打过来就全灭了……” 话犹未落,随着一声哗啦大响,轿子突然被挤得四分五裂,底下也轰然坠陷,里边所有人全都摔作一团。你压我,我压你,正纠缠之间,不知是谁叫了声苦:“那宝贝呢?可别被谁压坏了……” 然而对于这些男人来说,他们看上的东西比压坏更糟的是不知被谁拿走了。 当时我不知道,这个小东西的下落,后来引发了又一次火枪大战。杂贺兵激战泷川和光秀军,钟爱茶具的秀吉大人也加入战团,石山烽烟再起,其激烈程度不亚于第一场铁炮大战,而且又由于三河那位葵衫大人的插手,使本愿寺最后分裂为东、西两派,彼此之间矛盾不断,再也无力恢复往日的盛势。 那天在场许多人,争吵打闹之余,都很想知道是谁乘乱偷走了宝贝,直到日后饱受多年肚疼难耐的长秀终于痛苦地切开了自己的腹腔,取出一个形状可疑之物,一边说:“就是这个导致我痛苦的吗?”一边用刀柄将其砍碎。纵使他随即身亡,答案仍然不能令人信服,也就是说,它的下落,一直成为谜。 不过对于我而言,那就只是个东西。而且我总是很迷惘,不晓得那是什么东西。 猫御前问了我许多次,我只能回忆着说,它像一颗牙。 第三十一章 天下布武 第31章 天下布武 我可不在乎丢了什么东西,赶紧趁乱溜走,钻出人群,往树林里跑。刚停下来歇会儿,有个人随后奔至,将我抱个正着,我吃了一惊,耳边听到有乐笑道:“刚才真是太好玩了。你为什么逃得这么着急呢?也不等等我……” 我挣出他的怀抱,继续往前走,说道:“怎么能不逃,那里都是你家的人。显如上人有病在身,当下他们本愿寺自身难保,料想也保护不了我。” 有乐连忙跟随,问道:“那你要去什么地方呢,前边全都是清洲的地盘了。往那条道是上洛,没别的路了。”我听了一愣,不由停在那里发呆。有乐踅过来,挨到我身边,与我一起背靠树望着天,说:“不如去我家?我帮你改换一套行头,再编些说辞,料想我家那些傻瓜未必能识破。刚才在那轿子里,他们就认不出你……” 我心想:“当时他们认不出来也未为奇。他们本来就不认识我。身份这个标签又不是直接写在脸上。况且我已经被梅雪居士改变行头了一遍,加上那帮家伙在轿子里只顾盯着那个他们以为是宝贝的东西,并且在互相提防,没怎么留意我也不奇怪。但如果我不乘乱开溜才奇怪呢。” 这一路颠簸下来,我确实有点吃不消了,此刻浑身酸疼,哪儿都不舒服,心里也想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倒下去就能睡着。而且在有乐身边,我觉得还是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睡一会的,就在树下坐草里说:“借你肩膀靠一靠,我先睡一会儿再说。” 有乐也坐到一旁,让我把头靠着他肩膀打盹,他取出水袋递给我喝,顺手指了指前边一大片果园,说:“前边似乎是宗三郎家开拓的果园,他是我自己的家臣,不如去他那里歇脚,还有果子吃。”我饮了水,把水袋递还,眼皮沉沉的道:“你也有手下么?” 有乐饮着水说:“有啊,他是我唯一的手下。爱种东西,打理土地之类杂活儿什么都干。万一我被派去打仗,他也会跟着我,帮我组队什么的。” 越说越忍不住,就拉我起身,望着前边的果园,说道:“这片地是我求我哥赏给他的,不料他弄成了好大一片果园,远远闻着就很清香,不知什么果熟了。咱们这就赶快去他那里,天黑前能穿过果园走到他家,到那里可以帮你改扮一下……” 一边说,一边拉我前行。我揉着眼皮问:“你怎么介绍我呢?”有乐挠着嘴道:“我一路上追着你的时候已经想过了,就说你是我学茶艺的同门小伙伴,从某个山野小庙里带出来的,没事当当我侍童,总之敷衍过去应该不难。况且平时没人很在乎我跟谁玩,等混熟了你住到我家去都没事,万一我觉得有风险时,就把你藏到宗三郎家,他有好多园子,里边有屋……” 我问:“咦,你是怎么追上我的?当时我还没来得及去找你,就被小笠捉住了。”有乐说道:“我被人扔石头打晕了好一阵子,醒来就到处找你,却在寺院后边看到小笠捉着你,就悄悄在后边跟了一路,打不过他没办法,更没敢作声。后来到了那条山路上,他抢夺井伊家的马,还跑掉了两匹坐骑,我就拉住一匹跑过来的,爬上去就追赶。有一段路追丢了,没办法我就继续往前走,直到又碰见你。说来也是很不容易,当时我走着走着就遇到巡逻的明智军,还被带去了光秀大人那里……” 我抿着嘴道:“怪不得当时我在轿子里看到你跟光秀大人一起。”有乐笑道:“光秀还是好说话的,其实他这个人通情达理,平时也爱当好好先生。不知把他逼急了会怎么样?反正我没见过……”我抿嘴说:“当时你把泷川大人弄得可着急了。” 有乐笑道:“泷川其实也没有别人想象的那样精。那都是别人以为的,即便是长秀这种看上去很鬼的人精儿,他们也跟普通人差不多,无非肚子里揣着这样那样的小九九……” 正自好笑,忽然随着一阵急奔的马蹄声响,面前涌来一群穿着条纹装束的骑马之人,将有乐和我团团围住。待要往后跑时,转身看见后边也涌近许多骑马的条纹装束者,分布呈口袋状逼近,阻断退路。 有乐感到进退维谷,不由啧出声来,问道:“泷川又要干什么来着?”有个干瘦老者策骑越众而出,冷哼道:“你哥有令传到,要我带你去见他。”有乐吃一惊,忙问:“我哪个哥说的?”那干瘦老者哼了声:“还能有谁?”又朝我瞧来一眼,在鞍上居高临下地说道:“不过她得跟我走。别忘了,先前打赌赢的是我,不是那些和尚。” 有乐忙道:“先前告诉你这是我小伙伴了,她得跟我在一起才行。”那干瘦老者瞧着我,面有不信之色,低哼道:“你哪来的小伙伴既能跟显如上人坐在一个轿子里,还竟然持有佛牙舍利微刻的杯盏?”我不由纳闷道:“什么杯?”有乐朝我耳边说:“大概南北朝或者五代十国时候有过一阵‘敬佛灭佛’之风,我记不太清什么时期了,总之佛牙舍利杯据说就是那时失踪的,一直下落不明,不料至今又神秘出现,却又不知去哪里了,我想应该还在你手里对吧?” 我摇摇头,惘然道:“没有啊,你们都看见当时我松开手了。那个东西很重要吗?本以为那只不过是一颗掉进我怀里的牙……”那干瘦老者蹙眉而觑,觉得我的神情似非作伪,懊恼道:“你这小女娃儿竟然不知它有多好?本愿寺一大堆人围在那儿,八成是被他们当中有人乘机拾去了。况且那时我亲眼看到东西掉到显如上人手边。此乃稀世极品,这事不能算完!” “什么不能算完啊?”一个化着浓妆也掩不住眼神疯狂之人张开嘴巴往镜子里边瞅了瞅牙口,头没转地问旁边。“你们不腻吗?” 其畔一群同样化浓妆拿着纸片儿的家伙纷声说:“陪主公练歌,怎么会腻?” 那个满脸涂搽白花花脂粉的眼光疯狂之人照着镜子问:“不过我倒想知道,已然在这儿练了许久,什么时候算完?” “只练一幕当然不能算完,”戏台上有个高鼻深目的家伙手里拿根小棍子指指点点道,“在我们那儿,歌剧通常都是好几幕,不单包括舞台上的独唱、重唱和合唱,也包括对白、表演和舞蹈。佛罗伦萨的同好们认为古希腊的戏剧实际上就和歌剧一样,全部剧情皆以歌曲交代。时兴之风是亦庄亦谐、悲喜交集,往往是喜剧混合一些悲剧,如在歌剧中插入带喜剧成份的‘戏中戏’,以吸引更多人去欣赏。就比如说我们现下在排练的这个古代恺撒在元老院被刺杀的故事……” 那个眼光疯狂之人照着镜子问:“恺撒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厉害?”高鼻深目的家伙回答道:“那当然。”眼光疯狂之人问:“厉害又怎么会被刺杀在自己的地盘上?”高鼻深目的家伙道:“他是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了,况且元老院也不完全算是他的地盘,里面也有很多反对他的人。” “那他就太大意了,是不是?”镜子前边那个眼光疯狂之人睥睨道,“他知不知道那些人为何刺杀他?” “这个我知道,”一个化着浓妆满脸大胡子的家伙以厚重语音说,“听说他有流露要自立的野心,被认为企图推倒他当时所处的那个局,意欲另起新局取而代之,因而不见容于当时维护既有局面的那些人。” 镜子前边那个眼光疯狂之人目有思忖之色,问道:“信包,你怎么知道?”一个满面涂抹红脂的络腮胡子探出脑袋,瞅了瞅那个脸上粘贴大胡子之人,不由小声嘀咕道:“咦,信包化妆成这样我都认不出来了。”满脸大胡子的家伙道:“我不是信包,我是森兰。刚才回答的那些是你告诉过我的。” 镜子前边那个眼光疯狂之人闻言一怔,转觑道:“你们跟我说话别装腔扮调啊。不然我都弄不清谁是谁了,个个戴着假面具!”随即冷哼道:“我‘天下布武’,最终是要惠及众生。那些人只会在家坐而论道,让我来完成大业,终结乱世,开创一个新局面,他们又有什么不高兴的呢?” “人们害怕新事物,”光秀鼓起勇气,站出来表述他的看法,“任何新生事物,不对他们解释清楚,详说其中利害,往往会被视为洪水猛兽。就算说清楚,许多人还是未必能够轻易接受新生事物。一来关乎自身利益的算计,总是患得患失;二来呢,人们的老习惯总是不好改变。就比如说咱们在排演的这种戏剧……” “你这个例子举的不太好噢,光秀。”一个满脸深褐大胡子的家伙插了句。“我发现这种新戏剧拿到外边演出,也有好多人围着看,还有说有笑呢。” “那是看新鲜,”光秀瞥一眼那深褐大胡子的家伙,说道。“围观而已。不能说他们就接受了。信包,我问你。你能接受‘切支丹’拜的那个十字架吗?” 不叫出名字,我完全没认出那个扮成大胡子模样的家伙竟然是出现在显如上人轿子里的俊秀小胡子。这个名叫“信包”的家伙站在一堆大胡子之间笑道:“‘切支丹’吗?如今多的是了。你问能不能接受,不如先问你自己。或者回家去问你女儿加西亚。你瞧她连名字都急着改。还有权六家的那个老岳母,你问老古董权六能不能接受他那个如花似玉的丈母娘玛丽亚?” 光秀眉头紧锁,面有窘色,讷然道:“我女儿年纪小,还不懂事,她只是胡思乱想,谅她也不敢果真改名儿。”信包旁边一个花脸的家伙道:“不过我看她最近寄来的诗笺,署名似乎已经叫‘伽罗奢’了。”光秀郁闷道:“信照你别再胡说。她又没洗礼,伽什么罗奢?只要我活着,她休想改这个名。权六的丈母娘是已经受过洗了,他岳父高吉也是。”其畔一个满面涂抹红脂的络腮胡子探出脑袋,问道:“胜家又抱个美人回来了吗?可他这么老,又邋遢,为什么总是有着名美女肯跟他回家呢?”信包笑道:“人家大名叫‘胜家’,你想想!我听说他丈母娘也是美人,不如你抱回家去供着。这样一来你就成为权六的老岳父了,不用再艳羡他。对不对,猴子?”那家伙啧然道:“我不是猴子,我是谁你认不出来了?”信包笑道:“你把脸涂得跟猴腚一样红扑扑,你不是猴子你是谁?” 光秀拿着歌辞儿道:“他不是秀吉,他是你弟有乐。对了,有乐,我跟你换一下角色演吧,你比我年轻,还是你演这个合适。”这里头,只有光秀最好认。他几乎没怎么化妆,就只往脸上搽了些油脂、抹些粉末,描了眼线,画粗了眉。我很好奇他演谁。 有乐瞅了瞅光秀手里的歌辞儿,连忙摇头而退,笑道:“你的对白太多了,我刚回来记不住这么多歌辞儿,不如还是随便混混算了。你看我演的这个谁,歌辞儿就很少。” “长益!你什么时候改名叫‘有乐’啦?小小年纪就想出家?先前听说你连头发都剃了,还拐跑了一个小尼姑。”镜子前边那个眼神疯狂的家伙也是妆容画得面目全非,原本不好认,可那眼神儿一看就知是那谁谁谁谁。当下他在镜子里看人,头也没回的说道,“出家有这么出的吗?你再逃家一次,我就真要罚你蛰居了。如今不同往日,你已长大。不许再逃避责任!也该跟着带兵去作战了,学学怎么打仗,不要再胡混!” 有乐咋舌儿道:“我以为你叫泷川捉我回来是要干嘛呢,陪你演戏练歌还说得过去,可打仗我不是这块料,又没打过……” “谁生来就会打仗?”镜子前边那个眼光疯狂的家伙说,“谁都是练出来的,连信包都上过阵了,你也该上了。你早就该上了!被你躲过太多次,这次你说什么也要去打一仗!再不去打,等我们把天下平定就没仗打了。” 有乐愁眉苦脸道:“没仗打不更好?不如你们去打仗好了,我留在家里伺候老小,顺便给你们做好茶,等你们回来喝……” “你做茶?”镜子前边那个眼光疯狂的家伙冷哼道,“你就会作乱。先前你们一帮人挤去显如那轿子里搞什么搞?本愿寺有人在朝廷上控诉你们搞坏了他收藏的好几套稀有茶具,还偷走了什么,又害得显如发病了,谈和怎么谈?我应该罚你去攻打他们,不过那是泷川的事情。他们铁炮对铁炮,你玩不转这种火爆场面。不如你去帮着九鬼练水军,跟嘉隆他们去打那个自封为‘西部霸主’的辉元家……” 有乐叫苦道:“我晕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晕浪还练什么水军,一上船就吐死了。况且对手是孔明一样的辉元大人,他来一出‘火烧赤壁’,就把我变成烤熟的曹操了。不如我留下来帮你们排演戏剧,必有很多好想法能发挥。对了,最近我背会了一首诗词,叫作什么‘羽扇纶巾’,什么什么‘樯橹灰飞烟灭’,我觉得很好。不如加进我们在排练的歌辞儿里,改用‘切支丹’的唱法唱出来一定也好有气势,还有你那首着名的‘人生五十年’,我觉得也可以加进歌本里尝试不同的唱法……” “用你说?”那个眼光疯狂的家伙睥睨道,“我已经这么做了。以罗马的唱腔唱这支歌很好听,果然气势十足!昨天你没在场,我再唱一遍给你听!” 说着,走到戏台中间,先打个响指,让人把灯光聚照在他身上。高鼻深目的家伙见他又来劲了,连忙帮着协调道:“恒兴,你们几位记住和声合唱啊。还有下边一起奏乐的诸君,准备好了没?” 我戴着有乐给我改扮的冠帽,先前被他家一个名叫恒兴的人安排在拿乐器那群人之末,手里拎着两个调匙银勺之类玩艺,随着乐曲奏响,在那儿叮叮的轻敲,心想:“不料我成为‘滥竽充数’那个故事里的南郭先生了。”看了看旁边,有个带着货郎鼓的白净少年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打鼓,还一边轻手拍鼓一边小声对我说:“姐姐,你若需要什么时下流行的唇膏、腮红、睫毛刷之类小玩艺,记得随时找我要。什么好东西都能帮你搞到,再缺货也能有。对了,我叫秀政,时下他们都叫我‘名人小久久’……” 旁边一个吹箫的白脸小子转头说:“前次你搞来的那盒爽身粉,我姐说弄她很痒啊。”打鼓那小子啧一声说:“高次,你妈妈玛丽亚整箱都拿走了,她怎么不说痒?你姐姐之所以痒,并不是因为爽身粉弄她不爽,而是她新嫁给的老公权六不爱洗澡太邋遢,才使她身上也痒了。问题在权六,不在爽身粉。” 当时我还不晓得,这位一眼看穿我扮成男妆的少年是后来的名将堀秀政,年幼时由身为一向宗徒的叔父抚养,十二岁时成为秀吉之侍从。后由秀吉推荐,成为了信长的近侍,并于此时元服。十五岁起就担当大任,在随军征战和担任各奉行中度过少年时代,成为信长的亲信。这个伶俐之人什么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能给你干好,不但深受信长和秀吉喜爱,其他人也都很喜欢他。他短暂一生中经历过的大事就不说了,让人印象最深的是经常看到他穿梭各家府宅后院私下里给家眷们带货。他总有各种新奇小玩艺,每当他来,一家大小都很高兴。 至于高次,他那位据说有着绝世美貌的姐姐其实早已被糟老头胜家看上了。据我所知,并不像人们所说的后来才遭那老头霸占。她丈夫“孙犬殿”由于跟我们家有些渊源,算得是甲州我们家的庶流,而他们姐弟的母亲是小谷城主长政之姐,在有乐他哥看来有着双重的敌对干系,这使得她丈夫和整个她们家处于很不妙的境地,虽然生下一男一女,但女儿早夭,这期间他姐姐被有乐家那位权势很大的家老胜家乘机染指,为保全其家,不得己改嫁给糟老头胜家,又生下一个儿子。这成为糊涂帐,究竟是她为“孙犬殿”生出两个儿子,还是只有一个?改嫁胜家之前,她留下一个儿子也就是长子胜俊,后来成为着名歌人“长啸子”,另一个儿子应该是糟老头胜家使她怀上的,即是日后生出的次子利房。这个名字,还是那糟老头给他取的,据说取自其爱将利家的一个字。 那时候,有势力的男人恃强凌弱,逼女人改嫁的事情不少。高次的姐姐给我印象很深,由于美丽出众,她被迫改嫁了至少两次。 随着高次一曲哀怨呜咽般的箫声起,有支笛子啁啾跟随其后应合,诸般乐器奏将起来。旁边那白净小子打着小鼓之余,伸嘴凑近我耳边悄声说:“那个吹笛子的小男孩是他兄弟高知,你跟在笛声后面轻轻地敲调羹,一直敲一直敲。等歌声唱响后,你又改为以调匙轻敲勺子,记住要跟着节奏敲。” 我正要照做,不意背后立起一个冲天辫小男孩儿,两手拿着大锣钹突然交磕,震得我们几个一时难以定神。旁边那白净小子转头埋怨不迭道:“表弟,你站远些,别在我们耳后敲钹!”随手掏出一对软棉团儿递给我,示意用以塞耳。 我强自定神,心想:“塞住耳朵还怎么奏乐?后边那个小孩儿敲钹虽然震耳欲聋,不过我应该还能顶得住……” 就在这时,戏台上歌声响起。先是信包、信照、森兰之流在那儿唱起咏叹调,随着高鼻深目家伙指挥的手势,他们充满感情地唏嘘哼吟,并且左摇右摆,状如江河滔滔、形若滚滚浪涌。有乐瞠目之余,不禁好笑:“是要唱‘大江东去’了吗?还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那谁?” 然而他说的全没掰对,咏叹调哼吟到最低处的时候,前边一排金发碧眼之人齐抬白手奏起琴曲,左右两边琵琶、古铮、唢呐诸般乐器交相奏响,以及各种琴声萦徊伴转,那眼神疯狂的家伙站在光线照映之下,徐徐转面,满含悲情的目光扫视台下众人,先叹了口气,发出浓重的悲悯声息,继而眼泪汪汪地向我望来。 我不禁一激灵,手里拈着的调匙勺子都掉地了,连忙俯身去捡拾。耳边传来几声嗟哦般的男嗓低沉合唱:“前年脍鲸东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壮。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今年摧颓最堪笑,华发苍颜羞自照。”大脑袋的信雄接茬儿蹦跳道:“谁知得酒尚能狂,脱帽向人时大叫!” 长秀拨弦弄琴,丹巾羽带飘飘,独自在角落里清声吟唱:“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那个名叫恒兴的人眉头深锁,率身后一门众低唱:“劝君及时行乐,毕竟人生苦短,岁月何时饶过谁?当初那些青涩脸庞,转瞬不复存在,徒剩下内心阵阵唏嘘……” 又随着一阵幽怨若叹的丝竹之声奏起,那眼神疯狂之人以浑厚苍劲的嗓音高唱:“人生五十年,天下间,一切恍如梦幻……” 光秀目含泪光地接腔儿唱:“但凡一度生存,岂有永恒不灭者?” 我听得浑身一阵阵激灵之余,心中惊讶不已:“哎呀,这些家伙竟然有这么好的歌喉,唱的还真动听!”旁边那白净小子顾不上打鼓,忙不迭地环顾左右说:“到了到了,赶快塞耳,把杯子之类易破的东西都拿开!” 我正纳闷,不解其意,只听那眼光疯狂之人调门渐转高亢:“人间五十年,与下天相比……”光秀目漾泪花地接腔儿:“宛如一梦。”随即他的声音被覆没,只剩下那眼光疯狂之人响彻四处的高音:“但凡世间的万物,又怎么会永生不灭?” 岂只我耳膜一震,嗡鸣欲裂,所有人都在他的高音之下苦不堪言,我身旁一个个杯子接连迸裂,不断有人摇摇晃晃,纷纷不支而倒。 传教士弗罗伊斯在会面之后曾对此公做出评价:“高且白瘦、胡须稀少、声音很高亮,喜好武技,行为粗野,几乎不喝酒。”恰如弗罗伊斯对其它传教士所说“在好几百尺外就可听到他的声音,其声音可说相当的响亮,是难得一见的男子。”许多传教士领教过他歌喉之后也纷纷做出了高度评价。 并且由于这种罕闻的嗓门最终震得墙倒屋塌,大家都很狼狈。印象中泷川仗着身手敏捷,头一个飞身窜跃出去,其他身手不弱之辈也皆纷纷各展家数,得以逃离屋塌之处。剩下的躲避不及,都砸作一团。长秀抱琴独自坐在角落,灰头土脸地承受着大家的埋怨。但这也难怪,屋子新盖的,许多结构尚未完善,本就经受不起这般折腾。我看最主要是因为那天人太多,屋塌是给挤歪了新柱子所致。 泷川等人纷声抱怨道:“这么简易的戏棚都盖不牢靠,指望他不搞塌安土城?”有乐他哥坐在废墟里眼神疯狂地环视四周说:“这不是他盖的,只是我让那谁谁临时搭起来的彩排戏棚。而且你们搞得太封闭,环绕声音效果虽好,却还不够结实,经不起我劲爆的音波冲击,人一多就容易塌。” 说着,转面问我:“你有没受伤?”我低头坐在他旁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这时我才回过神来,屋塌之际,想不到是他抢先一步冲过来护着我,才没被梁木砸到。不过我找不到遮头的那顶冠帽了。 他转头寻觑有乐的身影,蹙眉道:“这是你拐来的光头妞儿吧?带着就带了,可有难时你也不能只顾自先跑啊。”我心下暗惊:“怎么他竟然知道?”有乐掏着耳嘟囔道:“你说什么?我躲这么远是躲你的歌声呀,先前屋还没塌就躲老远了。你别跟我说话,我听不清。我耳朵被你震坏了……” 他哥推开梁木,活动胳膊,意犹未尽的说:“我看这歌会效果好得很,赶快另起一个新剧场,大家再多练练,等我三河的那个兄弟来了,让他瞧瞧咱们玩的有多丰富,还要叫上京里那班老古董,让他们也瞅瞅咱们如何快步跟上文艺复兴的时代浪潮!” 他是个走在时代尖端的人物。传教士欧冈蒂诺拿着地球仪,向他说明地球是圆的。在场许多人瞠目摇头不已,他却说:“很有道理!”并且还打算修改历法。有一次,他还说,等他把所有事情办完后,想弄一艘大船,抱着这个圆球仪,四处去看看其它地方。那时他已经知道,天下很大。他常抱着那个圆球仪坐在楼台上憧憬,仿佛怀抱天下。 光秀当时总是眼光灼热地望着他,虽然有时也不无疑虑,可还是情愿按下内心的忧虑和犹疑,像其他人一样满怀狂热地追随着这位被人称誉为“风姿卓绝,无人能比”的一代天骄。这不仅是因为他主公诚如良政所称“信长公是个很讲义气的人”,或许他时而产生的疑虑也不仅是因为他这位主公轻蔑所有王侯,甚至如传教士弗洛伊斯所说“他认为自己就是神,在他上面没有创造万物的神。” 我留意到,在他面前,光秀总是显得心情无比复杂。即使低垂的眼皮,也遮掩不住浮闪在眼里的复杂情感。 在光秀尾随其后的复杂目光注视下,那个眼神疯狂之人从废墟里找着了他的圆球儿,抱在怀里。这时我听到树影里有人幽泣般的自言自语说:“我没告密。”声音从背后突然传来,将我吓了一跳,转面只见树荫下走过一个悲伤的女孩儿,稍微驻足望了一眼众人,又低着头走开了,树荫幽深之处传来她的抽泣声:“我没告密害死丈夫。” 有乐伸手遮挡我含惑的眼光,摇头低叹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别问,假装没看到。” “人言可畏,”那个眼神疯狂之人望着树荫里晃闪而过的哀怨之影,不禁目光伤痛地叹息道,“世人只会道听途说,看我女儿落得如此可怜!最近我还听说三河那边给我造个谣,说我让他们杀了他妻儿,这有多可笑?我什么时候让他杀死妻儿了?那是自家妻儿,不是别人,我让杀他就能杀得?他们自家窝里头的争讧内斗,结果闹出了悲剧,这关我什么事?却栽陷到我和女儿头上……” 我望着那女孩儿孤零零的背影消失之处,心下恻然:“原来他女儿五德已被三河那边送回来了。”这个女孩九岁出嫁,背负最终还是害死了自己的婆婆跟丈夫这样的非议,从此她回到自己的本家。有乐小声对我说:“本想安排你去五德那边跟她先住一两宿再说,不过我担心她看出什么来,万一真的会告密就糟了,就改成另去求我姐姐让你先去她那里住几天。反正我老姐怨恨我哥,就算她发现你的身份,她也绝不会透露半字。” “他们就会造谣!”泷川忍不住愤愤地说,“尤其是那个甲州大膳大夫!被诬为‘佛敌’那次伤害我们最深,我们明明数度要求僧兵撤退,发出多次‘避难劝告’,却没理会。就算后来放火烧掉仍持续抵抗的比睿山延历寺,那也是仁至义尽了。却被说成火烧比睿山,此举坚定了信玄上洛的决心,在三方原揙了我们一顿,此后谦信大人也出来当盟主要率众与咱们决战,在手取川又折辱我们一通。而我们成为佛敌后那些年简直是苦不堪言,四处被人打,白白耗费了那么多年光阴,不然主公早就完成大业了。” 不过我知道他们真的也是很残忍。正如有乐他姐阿市说其兄信长是个“既美丽又残酷的人。”就在不久前,以赖照与景健等人为首,越前之地约有一万二千余人的一向宗门徒被清洲军所杀。信长在给贞胜的书信中,记下了越前的惨状:“到处都是死尸、一点空地也无。真想让你看到此景”。记载利家行为的石版还写着:“活擒一揆千人。依法处刑以磔刑、下热汤、下油锅。如此等事。一笔记下”。 在他们那里,或许只有我稍能理解光秀眼里透出的复杂之情。 而且,我感到心情也好复杂:“不料我还是来他们家了。”到目前为止,似乎一切还算顺利,没被人认出,未遭识破,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原本我是想去找当年我学茶艺的师傅那里,不过再一想这也很难为人家。毕竟我是要生孩子的女人,而且腹中胎儿还属于尚未出世就被追杀的对象。 我不太想去连累别人。反而留在有乐这里,似乎也能满足我小小的报复心理。因为要追杀我腹中孩子的人,就是他那位眼神疯狂的哥哥。而我偏偏住在他们家,他却不知道。 于是,我暂时停止了挣扎,并且停下了思考。不再去想怎么逃亡,虽然有时也暗自惴惴不安,却索性就随遇而安地待在他这里。 然而没想到的是,这是他们家人在清洲的最后一次聚会,而且为了庆贺什么的,他们还想办得很热闹。据说要热热闹闹团聚一场,然后离开他们的家乡清洲。我本以为他那位眼神疯狂的哥哥不留下来和其它家人一起,当时有乐还有个想法,他告诉我这个如意算盘是等家人们都离开,他和我留在清洲老家,在他的故乡一起无忧无虑地玩多好。 他还帮我设想了一番:“到那时,大概只有我老姐和她几个女儿留在老家,最多五德也还会在家乡住上一阵。除了这些守寡的女眷之外,哥哥们各去各的地盘了,等闲不容易再回来乡下。于是你就尽管在这儿住着,生小孩子也有人照顾。他们当你是我房里的,自会待你亲如一家人。甚至你可以在这里把小孩养大,将来就算要走也由得你。当然留下一起玩就更好啦。” 能在一个大致还算安稳的地方生养孩子,这在当时对我来说,是多么不容易的奢望。我已经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地方能做到这样子,于是我不再想别的去处,就顺其自然地听由命运的安排。这在当时,也就是听从有乐的安排。 那时这个计划之所以可行,是因为我们以为他那位眼神疯狂的哥哥要回自己所在的岐阜。 三十三岁那年,他那位哥哥帮妻子归蝶夫人报了父仇,乘机取得娘家全境后,采用周朝立于岐山,打倒殷朝统一天下的故事,将已故老岳丈的据点改名为岐阜。此时开始使用“天下布武”印,并正式以武力统一为目标。朝廷看到了这个志向,永禄十年,圣谕正式封他为“古今无双名将”予以褒奖。 “阜”指的是山丘,“岐”是取自岐山的典故。顾名思义,岐阜的命名是取自周文王以岐山为根据地、日后君临天下之意,由此可窥信长志向。他效仿周文王,以岐阜为根据地,展开长达十五年的武力统一征程。 天正三年,他把家督之位以及清洲等领地让给了嫡子信忠,自称隐居,其实摆脱庶务,退居幕后谋求更加高远的目标。次年一月,信长于琵琶湖之畔,开始亲临指挥建筑安土城。于天正七年建成了五层七重豪华绚烂的安土城。据闻安土城内部极为通风,堂皇气派,瑰丽已极。获邀参观的传教士在寄回国的信中赞叹:“即使欧洲也没有如此豪华的城堡”。 随即,信长把岐阜城让给儿子信忠,正式迁入其新筑于南近江的安土城。就以此为据点加快迈向一统天下之路。 他把其余的兄弟、子侄全都召集起来,封赏了各自要去的地盘,在去之前一连数日,他们都到老家祭祖、扫墓,搞各种庆祝,仪式繁多。家乡的老人们高兴地说,从来没看到清须乡下这么热闹。 有乐那时应该还没被封赏什么像样的地盘,不过他也依旧开心,能逍遥自在地待着,不被派去打仗和抢人地盘,在他而言就很高兴。他有一天想起来了自己还有块领地,拿着地图跑来对我说:“天正二年我被赐予了家乡一个郡的地盘,还亲自进行了大草城的改修。虽说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改天带你去看一下,顺便去那里见我正室。是了,我就应该把你藏在那里,和我老婆放在一郡,别人想都没想到你会藏在大草城。毕竟清洲已归了信忠,他是对你家最有敌意的,我看你留在他的地头不安全,过了这几天就带你去我那里才靠得住。虽说跟他们比起来不过是个小地方,毕竟是家乡也好亲切。而且离这儿并不远,说来真应该回去看一下,出外这么久,连我老婆长什么样都忘掉了……” 真要去他那里吗?这我还没有想好。去见他妻子会不会尴尬?我也不敢想。不过那时,我觉得能有个地方容身,好让我安安稳稳地生养小孩,才最要紧。我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抿嘴垂睫,既没点头也不摇头,还是那个心态,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那些天,我既没提出要跟他住在一起,他也似乎不好意思留下我在他房里同寝。由于还在清须,他家许多人都回来了,人来人往,故旧互相拜访,天天有人来回串门,我们心里都觉得此时不宜同寝一室。 倒是有个清静地方,就是他姐姐那里。回清须乡下的头一天,我们草草地在屋内和衣而眠,各自歪躺一隅,天还没亮就被他老朋友利家拎粽子来吵醒之后,有乐瞅隙儿带我溜去他姐姐幽居的小院落,把我留在他老姐那儿。 阿市笑眯眯地望着我,脸上神情奇怪。我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啊?”阿市提袖掩齿,浅笑道:“一直以为我这位小弟弟不好女色呢,不料他也会领个女人回来藏着。” 我表示无语。毕竟我不敢多言,不过阿市也渐渐的觉得奇怪:“可他为什么不把你留在他自己房里,却带你来藏在我这儿呢?” 她三个女儿都很乖巧可爱,我跟二姑娘阿初很要好,与大小姐茶茶、小妹妹阿江也玩得来。在她们母亲自尽后,我总想着照顾三姊妹们。命运安排我们结下了很深的渊源,尤其是后来,我成为阿江她丈夫的养母。当时谁也想不到未来会是这样。 没事的时候,茶茶跟我学沏茶,她母亲在旁笑眯眯地看。可我知道,这位总是笑眯眯的美艳妇人,其实命运很悲惨。小谷城被她那位眼神疯狂的兄长攻陷那天,她失去了丈夫,就连年幼的儿子也被残忍地杀害,听说是秀吉的部下奉她那位兄长之命对这小男孩儿施以磔刑。她们被接回清州城,一直住到多年后糟老头胜家终于娶走阿市,我想世人应该不难理解她的心情。 然而她一直并不敢对那位兄长稍有微言,我只听见她偶尔叹息着说那位兄长是个“既美丽又残酷的人。” 他真的很美吗?我侧头想了许久,才想到我似乎一直没怎么留意看清这家伙的容貌。印象中只留下很模糊的影廓,大约包括:高瘦、白净、声音响亮,眼神疯狂。尤其最后一点,印象很深。 我觉得这个人的影廓与有乐、甚至信包有些肖似,但或许更高瘦些,而且嗓门更大。这些兄弟当中,我看还是信包显得文净。 那天有乐带我刚回到家路过信包门前,只见他一个人宽袍大袖地坐在屋里吞烟吐雾,有乐拉着我本已溜过他门口,却又忍不住转了回来,进屋拿东西给他看。我听见有乐在里面说:“你看我从家康那里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宝贝。” 信包在屋里瞅了一眼,说:“这个东西无非就是火柴呀。”听他说得轻描淡写,有乐不由懊恼道:“我找得这么辛苦才到手,你给我浇这种冷水?” “不过就是火柴而已,”信包吞烟吐雾道,“一种能摩擦发火的取火工具。南北朝时期就有了,当时战事四起,北齐腹背受敌,物资短缺,尤其是缺少火种,做饭都成问题。聪明的后妃和一班宫女将硫磺沾在小木棒上,借助于火种或火刀火石,能很方便地把阴火引发为阳火。据说这玩艺最早还是汉代炼丹家发明的。我们知道硫磺是炼丹家的主要药物,说他们发明火柴也很合理。后来它成为商品时,便更名为火寸条。到了南宋时期,杭州的大小街道上,已经四处都有出售火柴的小贩。古代罗马时候也有。当时一些小贩将木柴浸泡在硫磺中出售。后来,又用芦苇取代了木柴,成为引火的材料。那边最早的火柴也是用硫磺制成的,你这是什么做的?” “某种磷火,”有乐拈起来举到光线下看,口中说道,“据说更易燃。我用一根换你那支航海家带来的千里镜行不行?再用两根,换你那个据说被烧烤的‘那个谁’他们拿来观看月亮和星星的天文镜,就是很像大炮的那支……” “你还没抽上一口就‘茫’了?”信包抱着一支冒烟的家生在那儿弄出滚沸蒸腾的水泡,然后深吸了一口,鼻中袅袅溢出烟雾,神态恍惚的说,“两根火柴想换走我那么好的东西?” 有乐拈在手里朝着光线下边看边说:“你可以用它来点烟呀,三根换不换?” “不换,”信包推开他手,说。“别对着阳光,当心燃起来烧着眉毛,你就变成跟阿市一样没眉毛了。要不要来一口?” 有乐凑嘴去吸了一口烟,小声问:“先前我从后边进家门的时候看见一个没眉毛的黑嘴小姑娘从信忠那院里走出来,似乎没见过。她是谁呀?” 信包面无表情地坐看门外,口中喃喃的道:“可能是他侧室,伯耆守之女。也有可能是他的未婚妻小松,你问这干嘛?” 有乐啧一声挠嘴道:“小松不就是甲州大膳大夫的女儿吗?虽说婚约早订,我们那位哥哥他能容许他仇家有一个女儿在这里?不是说早就送回了吗?我还听说早就死掉了,原因不明……” “我怎么知道?”信包白他一眼,继续吸烟,然后喷吐烟雾。“这关你什么事?你是不是也带一个回来了,最好不要跟甲州有关系噢。不然到时候有你哭的!” 有乐挠腮问:“你是‘一门众’之领头羊,亲人里面他最信赖的就是你。有没有从会议之类的场合收到什么风,说要把我派去哪儿打仗?” “等信忠回来就知道了,”信包面无表情地坐看门外,说道:“派你去哪儿你就得去哪儿。想保住你的妞儿,就不要说其它话。”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呀?”从信包那里出来之后,有乐一迳儿纳闷不解:“信包这家伙越来越显得高深莫测,说的话也越发让人如坠云雾里。跟随那位哥哥跟得太紧了,被摆布成这个德性也真是令人好生纳闷。” 毕竟兄弟情笃,虽然交易失败,有乐出来时还是留下了两根火柴给他。我觉得这也太那个了,就掏出一整盒,伸手进去放到信包的小桌子上。有乐眼为之傻,忙问:“从家康那里顺手摸来一整匣之后,你另外藏起来了多少盒没给我?先前你揣哪儿了,怎么我没发现……” 信秀有很多孩子。仅男孩大约就有十二个。信长是老三,前边有二位兄长,信广、秀俊又名信时。信长有弟九人,其中既有与信长争论不休的人,也有跟随信长一起战斗的人。信包受到着特别的重用,不仅因为据说是信秀的四男,属于同腹的兄弟。最重要是他听话,信包二十岁那年,信长为了攻占伊势,将弟弟信包作为养子送给了北伊势的豪族,成为当主,并还入赘。又由于信长的命令,养子关系被解除,回到自家,以上野城主身份人称“上总介”,协助信长继续扩大周边势力。此后转战各地,攻打杂贺、攻打石山本愿寺、并在第二次天正伊贺之乱中立下功劳,实质上位于一门的第三位,在信长的兄弟一族中位份首屈一指。历来排名无一例外都是信忠、信雄、信包、信孝、长益、信澄这样的顺序,以弟弟身份处于信长三个儿子当中,其兄这样用他应该是有心培养成预为辅佐之意。而在其后,就是名叫长益的有乐。 由于有乐一直无心“正途”,大概也让他哥哥们头疼了许多年。听说今次他们就想解决这个问题,要让他一定去打仗,建立功勋。日后才好帮着辅佐这个家族。 不过平时他应该算是很受欢迎,看得出大家都很喜爱他,甚至宠溺。混到这个年龄,他还没被委派去干任何正经差事,每天只是玩,可见信长、信包他们有多么纵容他。 似乎他也明白这一点,刚回来就忙着张罗,给哥哥姐姐们送去各种好玩东西。包括侄儿、女眷,也都能收到让人开心的礼物,全没漏掉。接下来是给一些他结交的家臣和将领送东西,并且他的朋友们也忙着拿好吃好玩的东西来送给他。 宗三郎拉来几车果子还堆着,蒲生送的异地风味也到了,至于胜家的海鲜、泷川的干货、光秀的果脯、长秀的新茶、京极的烟叶、秀吉的红酒还有猕猴桃,也是络绎不绝。连着几天一大清早,利家又送来许多粽子和他老婆阿松亲手做的糕点,多到吃不完,有乐就不时捎些来给阿市和她三个女儿这院里。 刚开始的时候,只有茶茶跟我学沏茶,没过多久,就连阿初和阿江也坐过来一起学。她们妈妈总是笑吟吟地望着我,看得出她很喜欢我来陪伴她们,有时我觉得她的眼光里也隐含忧虑。那天我悄悄溜到外面去吐,阿市跟随过来,在身后轻拍我的肩背。等我吐完,不好意思地转头望着她,阿市并没说什么。不过我感觉,在她那双遍阅沧桑苦难的眼睛里,蕴含着没有明说的话语。 有时她低声地叹息:“唉,在这男人的世界里做女人也是艰难……”没人在旁的时候,她偶尔才非常小心地说:“我小弟弟心软,而且他心里的世界单纯得很,跟其他的哥哥不一样。”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向我投来深觑的一眸,又转面望向庭外的天宇,片刻才接着说道:“他看上去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懦弱,有时也会干出勇敢的事情,只不过……也很鲁莽。” 有乐冒失地带我回他家,这当然勇敢,而且也莽撞,我一横下心也住进来了,并且停止了思考,停止了挣扎。然而在我而言,每天在他家的经历却并不像是在冒险。 我看得出三个小女孩儿都很喜欢我腕戴的那个别致手链,本想给最小的阿江,又看到旁边那两双眼睛也流露出好想要的意思。于是我就想方设法把它分成三副手链,这当然很难办到,我琢磨怎样另外添加东西进行巧妙的续接,使一副手链变成同样好看的三副。经过彻夜不眠,终于想到了方法。 天亮时候,看着三姊妹腕间都佩戴着奇妙的手链,她们妈妈很惊奇。 然后,我教她们三个怎样互相缠手,又如何巧妙摆脱的诀窍。三个小姊妹每天都爱比试看谁最会缠人,谁更善于摆脱纠缠。从此,纠缠或摆脱,充溢在她们的人生当中,很难说谁更擅长些。 其实不知不觉,我自感摆脱了往昔的羁束。至少,我已经摆脱了东海的缠手之链。 那天,我和三位小姑娘正在草坡上玩耍,小姓来请她们三姊妹去那边树下,说主公想和她们聊一会儿天。 我留意到有几次,某个高瘦的人影总在阿市母女居住的庭院外徘徊一阵,才悄然走开。似乎想进来看看,又终于不够勇气去直接面对阿市的眼睛。 我留在草坡下边,没有跟随她们三个去那人身边。听见阿初说:“小叔带来的这位大姐姐是我们的茶艺师傅。”她们那位伯父在山坡上拿着千里镜遥望远方,头没回的说:“我看不只是吧?这样下去,她也将要算是你们的小婶。除非命运另有安排……” 我听见他问:“想不想跟我去安土城住?”三姊妹没吭声,她们不知道那是在哪里。 他问小姊妹们:“你们最想去哪个地方居住?”阿初说:“不管去哪里,只想和家人在一起。”茶茶也差不多一样的意思:“有家人在一起的地方,才是最好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那不还是家乡最好?”转面又问身后一个瘦小跪伺之影,“猴子,你呢?你最想住在哪里?”那瘦猴儿般的家伙抓耳挠腮,似是认真想了一下,才说:“宁波。听说那是一个好地方来着,我一直想去宁波住,若能真到那边安养天年,那日子就美滋滋了!”回答大出所料,就连他主公也愕然而笑:“这脑袋在想什么呢?”三姊妹一齐向那瘦猴儿摇手说:“那你自己去吧,不远送啦!” 我倒想起来了,记得刚随有乐回他家时,进门左拐就看见有个瘦小之影蹲坐在檐下某个阴暗角落里,乍眼一瞅,就像穿着人衣裳的猴子。我心下暗奇:“咦,怎么这里有只穿扮人样儿的猴子?”看到我跟有乐从他跟前溜过,那猴样之影突然嘿嘿笑道:“带马子回来了?” 我不由奇道:“啊,你家的猴子会说话,谁养的?”有乐从衣袋里掏根蕉扔过去,笑道:“哦,他呀?我哥养的。”猴子伸手接着蕉,拿到鼻前一闻,掰开来吃,口中含糊不清的道:“我拿一套茶具跟你换那马子,要不要?”有乐本已走开,闻言忙又返问:“什么样的?”猴子含蕉道:“宁波运来的,明朝茶器。”有乐一听就没了再交谈的兴趣,转身自笑:“去你的,没诚意,浪费我一根蕉。起码要元代以前的才算有点诚意……” 后来我知道那瘦猴儿模样之人名叫秀吉。元龟三年,甲州大膳大夫信玄公决意讨伐清洲同盟,上京前信玄写了封信给信长,署名“天台座主沙门信玄”,而信长给信玄的回信故意署名“第六天魔王信长”。在这之前,信长本人亦曾自称第六天魔王,那是因为僧人害怕他而对他起的外号,而他乐于以此自居。由于信长批评当时僧侣的蛮横、夸赞耶稣教传教士等事,再加上秀吉的炒作,此名号传遍天下。 起初我以为跟随有乐回他家就是闯进了恶魔的巢穴,然而这个“大魔王”家却跟想象的龙潭虎穴完全不一样。从信包那里出来,我随有乐路过他侄子信雄住的地方,那里到处都是油。对了,还有画。 信雄光膀子坐在那儿说:“为了赶上文艺复兴的时代浪潮,我让小妾调制油彩来绘画。你看画像里那个光身侧卧之人就是我了,在脐下这个部位,我用一个小乌龟挡住它,小妾把我画得多好看啊!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头大过身,不是很合比例。旁边还有一些小鸭子是我亲笔加上去的,以增添画风的生活感。” 并且我们还途经有乐侄儿信孝那里,到处都是泥巴。以及泥捏成的各种东西。走廊的栏杆上还摆满了某种形状的物体,主要呈“凸”或“且”形,勃然耸立。有乐一路忙着抬手遮挡我眼前,只听信孝在房里说:“为了赶上文艺复兴的时代新潮,我最近在研究塑像。那个光身坐着发愣,并且托腮想事情的家伙就是我弄的。你看怎么样?”有乐探头一瞧,品评道:“果然有两把刷子!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头大过身,不是很合比例。”信孝笑道:“这样才对啊,因为他是信雄呀。” 走到下一个门时,有乐被门里伸出某个嘴亲了一脸口水,惊问:“信澄,你房里怎么会有个肿背马?还亲了我满脸湿漉漉……”屋里遍布沙土,中间支起个帐篷,其中有个包头巾的家伙回答:“不要大惊小怪,那个只是骆驼。你没见过草泥马么,这个是他远房兄弟。” 然后我们又经过一个气味可疑的地方,有乐捂着鼻子探头往里瞅,不安的问道:“信照,你在搞什么?怎么屋里有这么多各种动物的尸体?”屋里回答:“我在解剖青蛙,并且详细画出它里边的肠子和内部其他东西。等干掉最后一笼就拿去给权六晚上做烧烤。好多吃不完的,你记住来呀!” 出来时看到一个家伙蹲在院墙上边。有乐边走边往上瞅,问道:“咦,长利你杵这么高是要干什么?”那家伙在高处说:“我在做坠物落体实验。”有乐指了指他头顶上的果树说:“是要摘果子来坠落吗?顺便坠给我一个。”那家伙摇头说:“你真幼稚!都说是我在做坠落实验啦,跟果有什么关系?”说完,直接整个儿从高处坠落,啪一声掉地。有乐连忙呼救。 他活着的兄弟也不剩很多了。跟一向宗恶斗连场那些年,有乐的兄长信兴、秀成、信治战死。 回家乡后,有乐跟着他哥哥们去拜祭父辈时,也给这些已故的兄长们上过香。我见到了那一张张牌位,回来时听他说起这些不在世了的兄长。 大哥信广早在天文年间就已经被委任为他们家在三河最前线的安祥城守将,但被义元的师傅雪斋禅师在天文十八年攻击安祥城时俘虏,后用童年的家康将其换回,可见信广竟然和家康一个身价。后来信广暗中联络信长的敌人,想趁敌人来袭信长率军迎击之际夺取清州城。但由于信长准备充分并事先进行了交代,清州城守将并未让信广入城,因此其阴谋未遂。但这件事以后,信广再也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后来还与京里的将军府以及公卿们有所交流,与兼见大人往来甚密。在天正元年二月至四月信长与义昭将军冲突后,还为信长与义昭议和。但最终战死于伊势之乱的长岛战场。 秀俊曾为“安房守”,因与少年孙平次关系暧昧,结果被妒忌的情敌新五攻杀。 秀孝十五六岁时某日心血来潮,不带随从独自骑着马瞎跑,结果信长的叔父守山城主信次也是闲的没事,带着随从在渡口捕鱼,家臣没认出那人是信长之弟秀孝,觉得这家伙竟敢骑着马在城主大人眼前跑来跑去是大不敬之行为,因此一箭将其射死。闻悉噩讯的信胜大怒,攻打守山城。而信长则认为秀孝不带随从,冒失跟平民百姓似的一人跑出来,也是合该倒霉。即便是他没死,这种行为也无法原谅。信长对于此事反应平淡,远不如信胜反应大。 信行又名信胜,人们常说如果他不老想着造反,信长也不会杀他。当然杀兄弟同族,是个人心里都不会好受。头一次信行造反被围,当时信秀正室也就是信长信行秀孝的妈出来谢罪,信长饶了信行一回,第二年信行又造反,我听人谈论这事时说:“饶了一次又反叛,是我我也杀。” 信广乃是庶出,地位和名分上就低于信长,谋反一事不了了之后也算受到重用,可见信长对于信广还算宽厚,而且信广似也不是纯凭亲脉关系的无能之辈。而信胜虽然同信长一样都是正室所生,却一再谋权篡位,所以信长不得不予以斩草除根。除此而外,凡是支持自己的亲族,信长其实待之甚好,甚至加以重用,倚为臂膀。 不仅善待亲族,对其他人也是如此。例如胜家又名权六,从信长父亲信秀当家时即为他们家的头号猛将,对这一家忠心耿耿。原先支持信长的弟弟信行当继承人,甚至曾试图暗杀信长。信秀死后的第五年,胜家与另一笔头家老林秀贞协助信行发动兵变。在清州城外的决战上,胜家一千人与林秀贞七百人被信长七百兵完败,并且出乎意料地得到信长的宽恕,甚至安慰。从此,胜家对信长的看法完全改变。两年后,信行再次叛乱时,胜家暗通信长,诛杀了信行。 据说这是由于当年信长行事怪诞,被人称为“大傻瓜”,连他妈妈也讨厌他。出于对这一家未来的考虑,胜家决定支持信行继承家督,并联同老臣林通胜合谋除去信长。由于信长在关键时刻冷静应对情势,并在最后利用伏兵将胜家击败。这时胜家终于注意到信长之才,并且剃发表示自己的歉意,与信行一起得到了宽恕。可是信行却不接受教训依然图谋造反,更不接受胜家的苦谏。因此胜家向信长告发,并帮助信长诱杀了信行。此后胜家成为信长的家臣继续南征北战。 回乡拜祭过父辈的那天,有乐的那位当家哥哥抚模着几个剩余的弟弟肩背,依长幼顺序,挨个搀拉他们起身,最后以满含期待的目光望定他最小的弟弟,捏其肩头说:“你送来的珍奇茶器我收下了,不过那其实不重要。”说到这里,稍为停顿,转面环顾身边一张张亲切的面孔,泪花闪烁的说:“最重要是我们要在一起奋斗!” 随即走到庭前,掏出一枚篆纹“永乐通宝”的小钱,眼含抚今思昔之情,在指间拈转几下,然后弹指抛射出去,目送那枚小钱悠悠飞过我在廊外凭栏而望的眼前,恍如霎间飞过迷离的岁月,落入石阶下的清池里,只微泛涟漪,不溅起多少波澜。 这天午间,我正在浴亭里垂下竹帘泡清池子休憩,那个名叫恒兴的男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提着木桶在我背后若有所思的说:“你后股那个茶花形状的小胎痣儿,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清须那条溪边无意中见到的一个洗澡姑娘。当年给我印象极深,一直难忘,而且使我过早地成熟起来……那时我们一帮出来玩的小孩子都看到了,觉得很惊艳,那种印象难以磨灭。我主公还时常把玩着那姑娘留下的一枚小钱,后来成为我们家那个‘永乐通宝’军旗,其实就是这么个来历了。” 我匆忙裹衫溜出来问有乐:“那个是谁呀?”有乐往廊外张望道:“恒兴啊?他是我那位哥哥的乳兄弟,他妈妈就是我哥的奶妈,他们从小一起玩,后来这个奶妈被我老爸收为小妾了。总之,恒兴从小在我们家混,也等于就是我们兄弟般。由于他过早显得老成,后来我们家的一般家务都扔给他管理。你有什么需求就找他要,并且他怎样都会满足你。就算要洗的衣服袜子扔给他拿去洗,他也会认真洗好了拿回给你。据说他从小就过早成熟到异常的诱因是小时候他看过一个美丽之极的后股……” 望着那个名叫恒兴的男人提桶走入庭园绿荫深处的身影,当时我有一种感觉,属于某种不祥之感。说来也很奇怪,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最不像敌人的不起眼男人,由于命运的安排,竟在彼此人生的某一个时候成为不情愿的死敌,互相造成了深刻的伤害与痛苦。结果使我失去了一个孩子,而他不只失去了儿子,还失去了生命。 “日子难过啊,苦不堪言!”临近亲族大聚的前一天,由于领军在外的家老胜家携带大量越前风味回来拜访阿市母女,我就溜出来到有乐那里午睡,苏醒的时候听见他已经回来了,正跟人在外间说话。其中一个诉苦的声音显然是利家,我闻到醇酒的气味,爬起身往外瞅,只见他在廊间坐地摇头,握拳轻捶腿膝,叹气说,“在手取川被谦信大败,此后陷入与他家的缠斗。你都不知道有多苦!他家人真是会打硬仗啊,以为谦信公猝逝后,他们家不行了,哪料‘御馆之乱’争位的内战才过去没多久,景胜入主春日山城,他们家又行了!” 有乐给他倒酒,笑道:“胜家外号‘破竹’权六,还有一招‘割瓶’据说不是很管用吗?你向来跟随他作战,打六角那次再难缠也一帆风顺,怎么对上景胜就无法脱身了呢?谦信姐姐的儿子也很厉害吗?” “你是不打过不知道,”利家举杯自饮,语气苦涩的感喟道,“他不糊涂,打仗不犯糊涂就很难缠了。加上他身边有个谋士兼续也是年轻出色,两人配合默契,不好对付。主公要统一四方,如果都遇上这般难缠的对手,又不知要耗费掉多少年华!” 说着,推开酒壶,拿几个小盏往跟前摆陈道:“你看,这有个景胜,那边有个辉元,都是最近要啃的硬骨头。还有这个氏政,就是老雄狮氏康的儿子,眼下虽说还不用考虑他,不过迟早也是要去那边硬磕的。你哥这‘天下布武’征程走到今天总算走出了一个大致接近于收尾的模样,不过这个尾也可以说很难收。因为看上去你哥是要硬收,而不是只要剩下那些豪强表面顺服。接下来我看你哥要让你去哪儿呢?”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抬起眼皮瞧了瞧有乐愁眉不展的样子,摇了摇头,从杯盏之间,另拣一个小调匙推去有乐跟前,意味深长的道:“大家都说你哥是要培养你在信包之后也能起到辅佐他子孙的作用,毕竟跟其他兄长们比较,你还很年轻。要让你先建立功勋,不会先派去打输赢难测的硬仗,放心,没有硬骨头要给你去啃的。最多让你去帮着信忠公子,收拾一些残局。回来路上我听胜家老爷也这么认为。不信你去问猴子,他也是这样看。猴子是最跟近你哥的,他当然清楚你哥想法。” 有乐瞅着徐徐推到他面前的小调匙,不由蹙起眉头,问道:“这个小勺子指的是什么残局需要我去帮着收拾?” 利家含笑抬眼,觑视他神情变化,食指轻轻敲着小调匙,耐人寻味的反问:“你说呢?” 第三十二章 京极之龙(上) 第32章 京极之龙(上) 临近亲族聚庆的日子,他们家愈来愈热闹,回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不时回想起曾经我们家也有过很热火的时候,如今落得孑然一身,在清池前形单影只,难免黯然神伤。 有乐似乎觉察到了我的怅失之情,生怕我自感被冷落,就瞅隙儿带我出来,一起溜去山坡那边躺下来看风起云过。 平时有很多话的他,今次却没话儿了,就这样平平静静的陪我仰卧在草地上。 刚爬上山坡的时候,看天还是晴空白云,就在我和他各自想心事的时候,没留神儿就浮现出乌云欲雨的阴霾。 走下山坡的时候,有乐指着斜麓一处青翠葱碧的方向说:“那边有很好看的山茶花,我小时候爱去采摘回家种植在庭院里,却总也种不好。其中最难种回家里的一个品种形态就像那天我给你戴的冠帽,虽然我很喜爱,却怎么也照料不好它……” 说到惆怅处,叹了口气,想起个事儿,忙从衣袋里摸出一物,一边用手弄,一边凑过来给我戴头上,说:“这是我给你好不容易找到的长发套,很像真的,而且可以改变几种发型噢。”随即后退几步,端详道:“你戴上很好看!” 称赞过后,又伸手来弄头发,口中说道:“可以弄辫子,就像你小时候许多垂辫那种也行。不过我觉得双辫往左右两边一分也很好看,或者盘髻,要不就扎马尾巴一根?咦,怎么哪个发型你都很美啊,难道因为你的眉毛好看?你从来没剃过眉吗?”我摇头,垂睫抿嘴说:“我从不刮眉呀,也不修它。任其自长,是不是很像男孩儿?” “有英气,”有乐眯起眼打量道,“并且使你显得与众不同。” 我听他赞赏,料想脸上已不由得微泛红晕,随即心头一痛,又情不自禁想起了亡夫,昔日忠重一向纵着我,由着我自在,曾说便是出于唯有欣赏之意。我避开有乐似亦同样满含欣赏的眼光,望向别处,听见他在那儿说:“还有你的嘴唇也很好看,尤其是下边那片红唇总有点呶出来的意思,真是太美丽动人了!难怪我们家那些人夸个没完……” 我蹙眉望见有个落魄文士模样的家伙撑着一根棒子往山簏这边走近,便在我感觉有乐似更凑近几分的时候,那文士模样的家伙远远先叫唤:“有乐,在这儿泡妞啊?我看你老婆往这边过来了,还不赶快藏起来?” 有乐一听,拉着我忙要往草里蹲下,随即反应过来,啧然道:“我老婆还在大草城那边呢,我跟她又不是很熟,谁会叫她过来?”其实何止不是很熟,我听他姐透露,他跟老婆没话说,也几乎不见面。见了面也没话说,因为这亲本来就订得很尴尬,既不合有乐的意思,也不对他妻子的心意。那时候很多出于某种意图的家族联姻都不幸福,他就是一例。尤其是他妻子的兄弟从前还爱欺负他,小时候他到那边摸鱼挨打之际,他老婆就站在她兄弟旁边看得开心,甚至还帮着抽他。终于有乐他哥狂怒地发出战争威胁,迫使那家及早投降,送上女儿,主动提出亲事。不过有乐他姐说,成亲那天,他老婆夜里咬他受伤不轻,迫使小丈夫哭着离开,没敢再回屋一起睡。 “反正不是我叫她过来的,”那落魄文士模样之人一边往我们藏身所在摸索而行,一边说。“她一定要过来这边跟你一起睡,那又有什么办法?毕竟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你跑不掉。对了,我来的时候已经给你预备了些医疗咬伤之药,不是很多,你省点用啊。” 有乐从草里探出脑袋,认出那厮模样,尴尬之余,不由奇道:“咦,赖乡?你怎么没宅在家里,终于舍得离乡出来跑,不赖在乡下啦?”那厮蔫着脸摇头自笑:“你仍是这个德性,看来不被老婆多咬几下,你还不会乖。我什么时候赖在家乡啦?我自幼便跟随蒲生他们家南征北战,武名极盛,‘季通’这个名字谁不知道?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为赖家之人啦?” 有乐转头问我:“你有没听说过‘季通’这个响当当的大名?”见我茫然摇头,他又笑问:“横山季通呢?横山这么有名,你不应该没听说过。当年西夏李元昊就是在横山这个地方打出了旗号,然后范仲庵他……”我不好意思地抿嘴笑道:“这方面我就只听说过范仲‘庵’。”有乐懊恼道:“庵你的头!” 适才似乎还相距甚远,不意一抬眸间,那文士模样之人转眼已至跟前,肩披一件旧褂子,往草丛里朝我俯面而觑,笑眯眯的说道:“别听他扯,叫我‘喜内’就行。或者‘季通’甚至‘季秋堂’都行,尽量不要叫我‘赖乡’。”我不由纳闷道:“你到底叫什么啊?” “赖乡,”有乐从草里立起身问,“你怎么也来了?” 那落魄文士模样之人瞪他一眼,才哼了声朝我说:“听说你哥要派你去打仗,大家都觉得你太没经验,猴子找我来帮帮你。咦,这女孩儿你的?看她模样似乎怀双胞胎呀,你行哦!一下得俩孩子,这还不赶快张罗去……”我不由惊奇道:“你在跟我说话吗?你怎么会看出来这些的……” “葡萄胎他都能看出来,何况双胞胎?”有乐在旁不禁捧腹而笑,“早听说他妈妈家世代是替人接生的,这个传闻果然非虚!看来天赋某种异禀这门绝活儿也传承到他身上了,你是要来帮我接生她小孩吗?我打仗有宗三郎就够了,何须大家为我操心还派你这妇产大夫来帮忙……” “宗三郎不行吧?”那落魄文士模样之人朝我微笑而觑,虽然没什么须也捻须道,“你那宗三郎只会种东西,什么流派?我看他纯属种田流。何况要打那么大的仗,你麾下单只他宗三郎一个怎么够?你当是带个兵去玩儿吗?对了,小姑娘,他去打仗你别跟着,乖乖留在家里生小孩,并且尽量远离他老婆,免得这边也打起来,影响到你肚子里的小胎儿就不好。” 我感到太惊讶了,这也难怪。我怀孕的模样都还不明显,这家伙怎么看出来的?从那天起,我就觉得这家伙眼贼。许多事情都逃不过他那双总是眯起来笑觑之眼。 有乐当时听了只顾不安的问道:“不是说只须帮着信忠收拾下残局吗?怎么你又说要打大仗?假如是大战,就只你们两个帮我也不够送人头啊……” 那落魄文士模样之人眯起眼瞅着我,微笑道:“那自然是不够送的。于是你老婆闻讯就让她家兄弟们也跟随前来帮你打仗,她亲自带上娘家人马,给你凑集了约计三五百兵。加上我给你带来的二百三十七名久经沙场的老兵,还有宗三郎替你张罗的三百六十人,以及你几个哥哥姐姐凑给你的两千人,信雄派给你六十个弓箭手,信孝给的三十五个斥候兵,以及泷川调派一百名火枪兵,光秀的四十个铁炮手,长秀的一百七十三个筑砦士卒,另外猴子再借给你六百兵,利家向权六借给你三百骑,我估计也差不多可以了。” 有乐听得不安的问:“搞这么大阵仗啊?我老婆也要跟去打仗吗?”那落魄文士模样之人眯眼瞅着我,摇头道:“哪的话?她是给你送兵来,连她自家兄弟们也全送来给你卖命了,毕竟是老婆。她来是为了要跟你睡,娘家让她在你出阵前先来相陪。你哥说,为家族出力这份心意难得,出阵之前,你无论如何须要满足她,尤其是让她怀孕,给你家多生儿子。对了,你记住要预先把这姑娘跟你老婆分开,不要放在同一个地方,省得后院起火。你知道你老婆她那个性子,委实不好惹。看在你哥的面上,也要让着她。” 有乐郁闷道:“她全家兄弟都来了吗?那是帮我上战场打敌人,还是上战场打我来着……”那落魄文士模样之人眯着眼瞅我,微笑道:“没事,有我在帮你把握将令,他们不敢不听你。况且今时不同往昔,大家都长大了嘛,再说如今谁还敢得罪你哥?我看今后没人再敢招惹你们家兄弟了……对了,姑娘,我越瞅越觉得你眉眼很像那个谁的风范,你认不认识甲州那个谁?” 我都被他瞅到不好意思了,不由蹙眉道:“谁呀?”那落魄文士模样之人眯了眼端详道:“不过……我还是觉得更像东海那个谁。你肚里小孩是不是甲州的?”我惊愕道:“你怎么知道我肚里小孩是混哪里的?” “我有一个经验,”那落魄文士模样之人眯缝着眼说,“看人这方面向来很准。这个经验表明呢,一对配偶或者有情爱关系的男女,只要细加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模样会越来越随时间以及关系的亲密程度变得许多地方趋向于彼此相似起来,不过我看你和有乐之间没什么近似之处,可以说丝毫没有。这就让人奇怪了,你到底怀着谁的小孩?” “你是谁不重要,你怀的是谁的小孩才重要。”就在我最郁闷的时候,一个没有眉毛的黑嘴小姑娘从园林里倘徉过来,穿扮花花绿绿,却也掩不住微微隆起的腹部。这小姑娘脚步细碎地踅到我身后不远处,见我转头愕望,她浅浅微笑说,“女人的身份其实不重要,腹中这孩子是谁家的才是他们关心的要紧事情。” 我坐在清池边,若有所思地伸着脚泡在水里玩儿,蹙眉道:“真是这样子的吗?” 那小姑娘慢悠悠地踱了过来,立在池畔发一会儿愣,才说:“我觉得就是这样子的。”随即瞥一眼我的右边足踝,露齿一笑,缓缓地蹲下来,伸嘴到我耳边说:“你这脚环我也有。”随即在我愕望的眼光中,捋裙褪袜伸足入水,展露她左边脚踝戴的一个同样款式的饰物,其实是条很细的暗金色链子。我凝目觑看,觉得其形状跟我这条简直一般无异,都有着佛门某样符号。我不由奇道:“咦,还真是哦!你这条哪弄的?” 她伸嘴到我耳边小声说:“跟你的来历一样。”随即摸了摸自己微隆之腹,面泛幸福红晕,低颦浅笑说:“但是这里边的就不一样了。” 我闻言心下暗感不安:“可我这条是信玄老婆亲手做来赠送给我做生日礼物的……”不意身份在此被识破,兀自惊疑不定之时,听见那黑嘴小姑娘抚腹在旁说:“跟你不一样,我怀了他们家的孩子。于是我本来是谁就不重要了,虽然他们表面上还是讳莫如深,不过自从有了他的骨肉,我本来的身份似乎在他们眼里就完全不要紧了。你呢?” 我摇摇头,伸手去水里挠了挠脚,心情旁徨的道:“你说呢?”那黑嘴小姑娘转面瞧了瞧我的样子,微笑道:“信忠还没回来,他好忙的。不过昨天玄以送来一封密信,被我闲着没事打开看,说是有个我们家的媳妇跑进他们家里来了。密信是三河那边捎来的,我就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我吃惊道:“哎呀,都跑这么远了,三河这帮家伙又来毁我?”随即不安地瞥看她神色,蹙眉道:“你偷拆他的信不好交代吧?”那黑嘴小姑娘挨近我坐,微笑道:“不要紧的,我都有他小孩了还能拿我怎么样?况且我从小早便学会拆信偷看了。出嫁之前就专门有人教会的绝招啊,还有偷听、尾行,以及察言观色,诸如此类等等。他们家那个五德也会啊……” 看她这个样子,我莫名的有点担心,下意识地说:“不如还是跟我一起逃走吧?”黑嘴小姑娘摇头道:“才不逃走呢!反而要成为他们家的主人。你想呵,等我小孩出生,如果是男孩儿,就会有望成为继嗣,要知道这是嫡长男啊!将来继承他们家,为我们拿下他们辛苦打来的江山,这有多让我父亲在天之灵欣慰哦!” 目送她一边悠悠的低哼小曲儿,一边轻手抚摸着肚子,闲步踯躅着走回她居住的那片庭园的身影,我心下寻思这小姑娘留下的一句话:“其实他们不很在乎我们原本是谁家的女人来着,他们最关心的还是我们肚子里怀的是谁家骨肉。”随即又想到那个名叫季通的人仿佛真能洞悉一切的犀利眼光,我越想越惴然不安,起身之时,逃意已决。 穿过一片绿荫,只见阿市坐在池边的小亭子里,停下手上的针线活儿,抬眸朝我投来若含询意的目光。我怀着歉意说道:“刚才我出去了一趟,没来陪伴三位小姐。她们这会儿在不在里边呢?”阿市笑眯眯的转眸回觑她们母女居住的院落,说道:“她们今儿没在家,小孩子们都一起相约去宗社后边的大院看人玩烟花放鞭炮。你怎么不在那边看烟花?” 我摇了摇头,到她身边坐着,看她织东西。过了一会儿,阿市问道:“是不是听说他正室要来了,为此不开心?”我连忙摇头说:“没有啊。不是因为这个。”阿市织着东西说:“你给的那些小东西里边,尤其那个剃度刀我很喜欢,今早用它分剥布匹格外顺手。我就留下了啊!”我点了点头,伸手帮着绕线,眼不时望向那黑嘴小姑娘走去的方向,心里好生放不下,迳自寻思:“她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万一拆信偷看之事被发现了呢?我要不要再去求她一起逃走?” 阿市看见我不时望向那边,她便也顺着我的眼光转觑,隐约见到有个花花绿绿的小姑娘走进了院子。阿市回眸觑看我的神色,似乎猜想到了什么,迟疑了片刻,才低叹道:“即使是像松姬那样身份的姑娘在这儿,倘若怀上信忠的骨肉,命运这便不同了。然而你以为松姬真有这般福气么?”我转面瞅着她,看出目中哀伤之情,想问又不知该怎么出口。阿市瞧见我嘴唇欲噏又合的样子,提袖拭泪,说道:“你知道,我是他父亲的亲妹妹,当初哥哥为了拉拢小谷城,把我嫁过去,还为他打探事情。后来他跟我夫家闹翻,攻陷小谷城那天,不但逼死了我丈夫,还下令杀害了我儿子。即使我是他妹妹,却视我儿子为他仇敌的骨肉,在这残酷的世道,只要没怀上敌人骨肉,女孩儿可以留下不杀,男丁却是一定不能放过。他们说,这叫斩草除根,决不养虎遗患。” 我听了也自伤感,想安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不禁陪她垂泪一会儿,就在郁闷中我假发掉地了,匆忙伸手捡起来戴回头上,正自乱弄,却怎么也不妥贴,一会儿歪了,一会儿反了。阿市瞅着我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眼含回忆之情的说道:“要是我儿子还活着,看见你这样儿的小姑娘一定很喜欢。有时候我觉得你应该更对他口味。”我弄着头发,呶嘴道:“怎么说啊?” 阿市搁下针线,伸手来帮我弄头发,笑道:“头套应该这样戴才不容易掉落。”见我喜欢她弄的样式,就细心的给我编扎辫子,口中说道:“我儿子他爸爸长政之姐你该听说过吧?就是那个叫玛丽亚的,她年轻时嫁给最近刚死的高吉,生了个很不一般的女儿,自小就比男孩儿更野,还爱男妆打扮,迷翻了一群京畿少年郎,那时已然得个花名‘京极之龙’。每次她来,我儿子很喜欢跟在她后边四处去玩。若他还活在人世,或许会觉得你也同那位‘京极之龙’是一个范儿的。”我听了不安道:“啊,我也很野是吗?”阿市含笑道:“这个范儿不一定是很野的意思。” 我转头问道:“那应该是什么呢?”阿市提袖掩口而笑道:“就是不一般的意思。”我蹙眉琢磨道:“跟当下的女人不一般,好吗?”阿市提起食指,摸了摸我的眉毛,竟然不无艳羡的说:“瞧着多有范儿哦!” 随即拿出剃度刀,笑眯眯的问道:“不想要就剃掉它?”我忙抬手掩眉说:“不剃!要知道从不刮眉是我的风格……”阿市收刀入袖,掩口而笑:“就是不肯一样儿!”我不安的瞅着她,心里本想问:“啊,怎么锋利的刀子,你怎么总是随身带着呀?”随即想到我又何尝不是也随身带一把短刀,曾经还要用来自尽,就没问出口,看她眼噙笑意又接着帮我结辫子,我忍不住问道:“你儿子喜欢的那个人以前是什么样的?不如把我打扮成她的样子看一看到底有什么范儿?” 或许她也觉得闲着没事,总之被我一言说得动了心,就真的一起回屋把我精心改扮了一番。然后拉我到镜子前边端详,啧啧赞叹道:“瞧见了没?本来就秀眉英气,洒些刘海在前额,两鬓垂发一绺,再加上这根神采飞扬的束发飘在脑后,若不细看,活脱脱便是个俊美少年形态。”我见状称奇道:“哇啊……这身男儿衣裳真好看!” 转面瞧见阿市凝视中又显异样的神情,我不由一怔,阿市抬袖拭泪,伸手来帮我整了整衣襟,不禁又感从中来,幽叹道:“我多做了几套衣服,本来是要等我儿元服之后穿出去走亲访友的。其中这一套最随意,便是要让他日后跟随那位风姿独特的堂姐去京都玩的时候穿上。如今我把你扮成他那位堂姐的范儿,再穿上我儿子这身行头,瞧来还真是让人百感交集!” 我听了心感不安,忙道:“既是你做给儿子的衣服,我还是别穿,以免损坏了……”阿市拭过泪,轻手拍拍我袖肘,说道:“你身材高挑,穿起来真帅气。这套给你穿,喜欢就留着。他也用不着了,你这样的姑娘穿着让我看到也是心头喜慰。” 阿市和两个自小跟随她的侍女从头到脚把我打扮成她们喜欢的模样,拉着我左看右看,尽兴欣赏一通,正在屋里有哭有笑,百感丛生,忽听得外边有人求见,一个婢女进来说:“猴子拿东西来,说是有珍贵茶器要当面献上。” “猴子?”阿市的脸整个儿阴沉下来,犹如刚才还是晴天,突然布满了乌霾。“他来干什么?怎么还有脸要见我?” 旁边一个老侍女垂下头,悄示那婢女退下,低声道:“秀吉一直念念不忘讨夫人欢心,想是由于听说胜家来送了东西,他也不甘落后,匆忙也赶来殷勤献宝了。” 阿市哼了一声,说:“刚说起我儿子,杀害他的仇人就来了,真是大煞风景,坏了心情。还说给我送宝贝,他哪有这么好的心,无非就是心里头一直跟权六明争暗斗逞强好胜,处处不如人家,还不甘心服气而已。”她原本冷笑说:“我不想见他。”随即又转念,改口对那侍女说道:“我出去坐一会儿,无论他送来什么东西,就跟以前历次一样扔掉,不过这次你要当面扔远远的。我要看他是什么表情。” 走出去之前,想了想,转面向我瞧了一瞧,悄言道:“猴子这家伙向来是无耻好色之徒,你平时要避开这种人。尤其被我们打扮后这等动人姿貌,更别给他看见。等会儿你若要去玩就从后边进出。记住,不论是猴子还是权六,别给机会让这些男人起色心就好,不然纠缠上你,没完没了。” “什么人纠缠上你,就会没完没了呢?”那个眼神疯狂之人在池塘边的树下说,“景胜家的缠斗?权六可见是老了,连这也抱怨。一向一揆?跟石山本愿寺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我死了多少个兄弟,连我自己都在血战中受伤了。可这些其实都算不上。” 随侍左右的那个叫森兰的俊美少年抬起眼皮,似有所悟的问道:“主公指的莫非是久秀那种人?” 树下一个玩水的俊朗青年看着手里拾来把玩的小石子,说道:“久秀这种人叛而又降,当初主公就不许,说:‘此人智勇有余而奸佞无比,饥则伏饱则起。他已祸乱了好几个主家,也要来乱我家吗?’记得那时信盛大人似乎得了什么好处,一味为他说好话,劝我们接纳久秀。后来的事情印证了主公识人的英明,久秀果然是个祸害,一有机会就作乱。” 那个叫森兰的俊美少年垂下眼皮,说道:“我听说,久秀那时为了投靠我们,不只钻营了信盛大人那边,就连光秀也被他说动过,曾经为其斡旋来着。主公屡次放过他,然而久秀始终心怀怨恨。以光秀之智识,怎会不知久秀素有‘才智出众,武勇无双,曾为诸人所用,生性吝啬贪婪’这样的风评?” “光秀不一样,他不糊涂。”树下那眼神疯狂之人冷笑道,“他那时有他的考虑,况且他没有引荐久秀来投,只不过相互利用。为了一点好处,把久秀这条蛇引来我们家的人那才真是糊涂。照我看,林秀贞和信盛父子在许多事情上就糊涂得很。长可刚才引用我评判久秀那番话,怎么你忘了信盛当时怎么接话的?” 树下那个玩水的俊朗青年把玩着小石子,说道:“记得信盛大人说:‘彼事暗主,乃能如此。尔得主公驾驭之何能为也?宜且抚纳之,以示天下广可也从之。’” “听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对,然而孔子曰:‘巧言令色,鲜于仁’。我是竭力忍住不放逐这两人,屡番按捺还是想让他们滚蛋。”那眼神疯狂之人从那俊朗青年手上拣了块小石子,掷向水面,遥看激泛的涟漪,说道,“这帮老糊涂,留着没什么用了,反而坏事。” 听他提到“放逐”之时,语气转为严重,塘边随侍左右的那些人皆没敢接话,面面相觑之余,低下头各转念头。 我溜出来,穿廊过院,走没多远,不意在后边的池塘附近看见他们一帮人在说话,留意到那个拎木桶提水的家伙也在那儿跪伺。没等他们看见,我就闪身退避到一簇树丛后边,正要另寻去路离开这儿,却听到那眼神疯狂之人提到有乐。 “今后,信忠那边须要恒兴、泷川多加辅助。还有长益,我也要让他尽快成器起来,去帮着信忠。他还年轻,将来还可以再接着辅佐信忠的孩子。甚至,我还想培养他独当一面。我几个弟弟里边,甚至还要加上子侄,能独当一面的除了那个去做别人女婿的信澄,想不起有谁呀,甚至可以说没有。毕竟信澄还不能让我完全放心,你们知道他爹是谁就明白了。信包听话,可他打仗还是不太行,而且日益慵懒,做事情干劲总不够。信照是迷迷糊糊、马马虎虎。长利太不行了,要不是看在同父兄弟的情份上,好几次我都想没收他的知行,给他留着也是胡乱糟蹋东西。据我一直以来的观察,他几个其实都还比不上长益这小混蛋,长益虽然贪玩,可他聪明过人而且没野心,并且有些像我从前年少荒唐时候,甚至还有些地方总让我想起父亲,难怪常听人说他更像父亲那样才气横溢,只是他没父亲那样懂得严以律己。既然说到自律,恒兴呀,你是信忠的首席笔老,要定下心来多留在他身边,不要老想着跟从前一样往这边跑。如今你已被派去当信忠的心腹大老,可你三天两头跑回来拎个木捅提水干什么?家里谁还用你伺候?” 那个名叫恒兴的男人不好意思的说:“从小养成的老习惯一时难改。” 眼神疯狂之人瞥他一眼,哼了声说:“这次信忠到家后,你从此就跟随他去了,不要再来来回回。我身边不需要你,他那边才需要。今后我要更多时间跟朝廷那帮家伙打交道,场面上的应酬多,光秀倒还用得上。他知道官场里那些花花肚肠,绵里藏针的算计,比我们懂得多。” 森兰和恒兴互觑一眼,低头不作声。只听那眼光疯狂之人似是随口问了一句:“是了,长益这小子呢,今天怎么没看见他?” 那个名叫恒兴的男人一怔,忙回话道:“噢,他呀,被利家他们拉去晒谷场那边练骑射去了。听说还要顺便去跑马场学学操练和点检兵马这类事情,仍要忙一阵才回来拜见主公。” “临阵磨刀,总也好过不磨。”眼神疯狂之人微笑道,“我这儿先不急,你跟他说,到城外弄个欢迎仪式,等他妻室一行来到,先伺候他老婆去吧,娘家给他送兵来,不但他要招呼好,我这儿也要招待。” 森兰低着头忍笑道:“他老婆不知道还会不会咬他?” “咬就咬,再疼也得给我忍着。”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既然敢私自往房里带回个妞儿,代价还是要付。不过恒兴你顺便去跟她娘家人透透口风说,侧室这个事情我不反对,只要能给咱们家多生小孩就是好事,他们别闹。我还需要长益安心去打仗呢!”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要是不靠侧室生养,我连孩子都没有呢。归蝶夫人什么都好,可她就是有个遗憾,一直不能给我生孩子。” 他的所有儿女都是侧室所生。传闻信孝比信雄早几天出生,但因其母先前只是个侍女,因此在信雄出生后才把事情报告给信长知道,于是信雄便成为次男,而信孝为三男。信雄的母亲吉乃虽然也是侧室,但因受到信长的宠爱,近乎于正室一般,故其地位远高于侍女出身的信孝之母。 吉乃为信长生下了三个儿女:信忠、信雄、五德。信忠既不是正室归蝶夫人所生,也不是庶长子,却成为了当家的继承人纯粹是因为信长对吉乃的宠爱,信长为了保护信忠的继承权还让信忠成为了归蝶夫人的养子。对信雄和五德也是宠爱有加。 信长对他们的母亲吉乃的爱据说是发自肺腑的,吉乃在生完三个孩子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卧病在床。虽然信长那时从清洲迁居到小牧山城,并为吉乃特别建造了宅院,她却因病无法去小牧山,后来信长还是将她移居到了小牧山城。在那段时期信长频繁奔走于清州城和小牧山城之间探望吉乃,还为吉乃特地准备了出行的轿子,不过她的健康状况仍没好转,在三十九岁病逝。 我刚到树后吐毕走出,不意被一人抬肘顶在树干上。当时我一怔,心想:“只道又已经走了很远,还不够远离那个池塘吗?这就给逮着了……”匆促扫觑之下,隐约觉得似乎仍在阿市的院落附近。这片庭院曲廊迂回,绿荫幽径也是弯曲蜿蜒,一没留神儿,果然很容易又拐回来。不过又好像没看见那片池塘。 那人先是惕觑逼问:“什么人在此鬼鬼祟祟?”随即辨认出我,不由一怔,将手肘移开,眉头仍然紧锁的打量我此时的装束模样,低哼道:“原来是你!怎又扮成这般模样?” 我侧转着面孔,瞧向别处,避开他的眼光,抿了抿嘴说:“阿市夫人要瞧我这样子好不好看。所以……”那人皱着眉头端详我,低哼道:“你扮成这样出来跑,当心被那些好色之徒捉你去玩。”我不禁纳闷道:“可我已经扮成美少年了。” 那个男人眉头深锁的冷哼道:“你这样儿的美少年更会被人玩!”我总觉得在此人身边稍待片刻也不安,忽趁这个名叫恒兴的男人抓着腕臂之手稍松,忙要溜开,不料他手指一紧,又把我揪回,按抵着树干,他表情严肃地逼近而觑,嘴几乎舔着我的脸,目光疑惑地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别以为你能瞒得过我这双眼去,你这个神态样貌早已自小就在我梦中复现无数次,我怎么可能忘掉?” 我侧着脸,避开他呼吸渐粗的嘴,不安的说道:“可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名叫恒兴的男人在我耳边低哼道:“我小时候在清须溪边看到的那位出水芙蓉般的天仙……是不是又回来了?敢说不是,你股后那个痣又是怎么回事?”我扭头躲避他灼热而迷乱的目光,垂睫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反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个名叫恒兴的男人用另一只手摸索着往衣服里掏物,我察觉到了掏东西的动静,连忙红着脸瞥觑一眼,只见他从衣襟内摸出一枚篆纹“永乐通宝”的小钱,拿到我眼前晃了一下,又郑重其事地自揣入怀,低哼道:“先前主公掷出这枚小钱落进那个清池,我瞅见你当时的神色变化显然有些异样。我这辈子就靠察言观色生存,再微小的异样也别以为能逃过我的眼睛。何况我一直留意你,盯你很久了!” “啊,你竟然又把这枚小钱捡回来了,怪不得我在那池子边没找着它。”我不禁呶起嘴说,“而且我总觉得一进这家门,就好像被什么盯上了,原来是你来着!” “何止我?”名叫恒兴的男人之嘴在我腮边低哼道,“你这样的女人到哪儿不被人盯上?在这家里盯上你的人多了去,有的人甚至暗盼长益这小子赶快出远门去打仗,好等他走了之后乘机来勾搭你。不过我绝非那班好色之徒,我盯上你是因为你太奇怪了。” 我不禁蹙眉道:“哪有别人盯着我,除了你!”名叫恒兴的男人之嘴在我唇边粗喘道:“那是因为你只留意到我,就如我只留意你一样。直到那个特殊形状的胎痣告诉我,你又回来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院墙另一边传出一声冷哼,里边有人诮然道,“又拿什么东西来了,刚才扔掉一个还不够么?” 我听出似是阿市屋里那女侍的声音,正要开口叫她一声,名唤恒兴的男人忙掩住我的嘴,拉着我往树丛里匆忙走避,没等我挣扎,又把我按在树上。我不禁惊慌道:“你要干什么?” 名叫恒兴的男人又凑嘴到我腮边,满眼狐疑的打量我,眉头深锁的问道:“你到这个家里来究竟意欲何为?别以为我会相信,就只似三河那封密信里说的那样简单……” 我本想趁他不备,抬膝突然顶其腹下,好乘机挣脱。听他提及那封信,忍不住问道:“信谁写的,里边说我什么?”名叫恒兴的男人满脸疑云地低哼道:“你果然也知道那封信。谁写的不重要,信里写了什么才要紧。她偷看了信竟然以为没人会发现,还悄悄告诉你。莫非你为她而来,要救她回甲州不成?”说着,又瞧了瞧我的神色变化,眉头锁得更紧,摇着头说:“不过有一个地方仍然说不通,你为何竟会出现在我小时候?你别否认啊,徒然浪费口水,我知道是你!” 我抿起嘴,忍笑道:“你觉得说得通吗?”名叫恒兴的男人低哼道:“我管它说不说得通,我现在烦!自从你又出现,我就心烦意乱!什么事情都没心思去做了,就连发现她偷看信之后要和你干什么勾当,也没心情处理。知不知道你弄我好苦,从小憋到大,这么多年……” 我闻言难免为那黑嘴小姑娘的处境不安,忙问:“她怀着信忠的孩子,你要拿她怎么样?” “我不会拿她怎么样,”名叫恒兴的男人哼了一声,嘴挨着我的唇畔说,“信忠公子就更不会了,他对她的心情就像我现下对你的心情,想来应该差不多。但又怎么比得上我这么多年对你的爱慕思恋,非仅不随岁月淡弱,如今更有增无减……” 我红着脸道:“听听你在说什么。”名叫恒兴的男人似自强抑内心挣扎的说道:“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就算全天下人都不明白,你应该心知肚明!”我觉得他的嘴越来越贴近,担心被亲吻,忙要挣脱,不料恒兴他自己却先竭力挣开了这番纠缠,艰难地拔嘴稍离我的腮边,似要恢复理智,强自定神,说道:“可你毕竟是长益公子带回来的女人,我对这家的忠诚,不能因为私欲受到影响。” 我看着他要从我身边后退,绷起的心弦稍松了些,呶嘴说道:“我以为你要乘机欺侮我呢,原来你还没忘记彼此的身份,以及你这种成熟男人应该有的理智。” 不料名叫恒兴的男人刚从我身边挣扎着要退开,突然又晕头晃脑地纠缠回来,抱住我就吻,口中含糊不清的咕哝道:“去他的理智!这种事情还跟我讲理智吗?要讲理智,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小时候?” 我猝不及防,被他吻得晕晕乎乎,又窘迫无比,一时忘记了挣扎。并且心里纳闷:“没想到被成熟男人吻起来是这样的……”随即我感到被他搂抱太紧,快要喘不过气来,难免惊慌,挣出嘴说:“你主公来了。” 恒兴即便一时昏了头,闻言也吓一跳,匆忙拔嘴后退,从我跟前抽身急离数步,转觑身后,惊问:“在哪儿?”我趁机要溜开,却被脚下草里一物绊摔了。往草丛中跌倒之时,堪堪瞧见绊脚之物是个碧色茶壶之类的小东西,我毕竟也算是识货的,不禁咦了一声,心想:“这物虽说比不上久秀献给信长的珍贵茶器‘九十九发茄子’那么好,不过也殊属少见的玲珑珍奇宝贝,谁扔在这里的?” 没等我细瞧,那个名叫恒兴的男人又欺上前来,往草里一扑,压在我身上,眼往旁边一瞅,低哼道:“这茶壶不错,然而天下宝物跟你比起来就太微不足道了。在我心目中,有你在这儿,它们就跟草一样不起眼。主公就算把‘九十九发茄子’赏给我,现下我也一脚把它踩烂!” 我挣扎道:“可我是你家那谁带回来的女人啊,竟敢对我无礼,不怕你主公知道后追究你吗?” 恒兴显然也在内心挣扎,神情痛苦的呻吟道:“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做,可是……”看着他的样子,我忍不住好笑:“咦,为什么你先发出呻吟声了?”还不只有声音是这样,他整个的表情就显得憋迫至极,而且仿佛在跟另一个他激烈厮打,而不只是在草里跟我纠缠。 不知怎么搞的,当下我的头发应该还没怎么混乱,这个名叫恒兴的成熟男人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竟自蓬乱了。 我看着他变得蓬乱如鸡窝的头发,既惊慌又好笑:“哇啊,你看你的‘爆炸头’……”名叫恒兴的男人表情严肃的捧起我的脚,眉头深锁地端详,唏嘘感叹,随即眼泪汪汪的望着我,下了好大决心般的说道:“头不要了,要炸由它炸。我只要你,然后我们一同殉情而死,那时不怕再被谁追究。短刀已预备好,等下我们完事就抱在一起为情殉死。然后我们相拥重返从前无忧无虑的小时候……”不由分说除下鞋袜,如抚珍宝般迷恋一番,俯嘴狂热亲吻。 我感到尴尬羞窘之极,不禁挣扎道:“哎呀,你怎么是这样子的呀,把我袜子丢哪儿去了?”恒兴拿着袜子朝我眼前一晃,作势要塞进我口中,低哼道:“不要叫嚷,否则我塞进去!”我忙闭紧了嘴巴,却见恒兴竟然把袜子塞进了他自己嘴里,瞪着眼,使劲吞咽,然后朝我张开嘴巴,回味无穷的说道:“香!” 眼见他这样趣味怪异,我不由惊咋了舌儿道:“简直了……这袜子我昨天忘了换洗,好不好味?”恒兴低哼道:“才昨天没洗,这算什么?我穿的袜子起码好几个月没洗了,你倘敢声张,就拿来塞你嘴里。反正我要与你一起相拥为情殉死,从此不需要再为洗衣物这类俗事而烦恼。” 我听到要“殉死”,心中吃吓不轻:“哇啊,没想到要这样死掉,而且还是尴尬地死在此处。”正觉窘迫难当,忽听院墙那边传来似乎是秀吉那瘦猴儿般的家伙一声绝望大叫:“不要啊!”我听了暗犯纳闷:“为什么秀吉抢在我前面大叫呢?” 只见院墙里有一个东西远远的飞过来,掷进树丛里,啪的打在恒兴的鸡窝头上,随即落在我身边的草里,我抬头一瞧,见又一个黑沉沉的珍奇茶壶滚在那儿,并且此时才发现草丛中还有几个形状各异的茶壶静悄悄地躺里边,我不由啧啧称奇:“咦,秀吉哪儿弄来这么多好茶器呢?却全都给阿市她们扔得这么远……” 恒兴从我身上探头往草丛里瞅一眼,低哼了声:“茶器都还不错……”随即脑袋一歪,耷拉了下去,晕倒在旁。 据说后来秀吉往这个方向摸索,想找回茶器的时候,发现恒兴光身躺在草里,头发蓬乱,衣服不见了,除了发现恒兴身上有唇膏画上去的好几只小乌龟以外,秀吉没有找到被扔出来的任何茶器。至于恒兴的衣服,有人发现它们零零散散地漂在池塘里。不论秀吉如何探问,恒兴对此缄口不言。再追问下去就发生了推搡。 当时我趁恒兴被秀吉的茶壶打晕,得以从容地穿好了鞋袜,并且还整理了弄乱的发型和衣着。虽然少了一只袜子,还好鞋没被吃掉。不过乌龟不是我画的,我最多只是气不过刚才被欺侮了,想整他一下。就在我敲着腮帮琢磨怎么弄的时候,一个大脑袋的家伙光着膀子从树丛里钻出来说:“好东西一半归我,顺便把唇膏递给我一下,我来帮你弄。” 于是恒兴就被弄成了这个样子,并且身上充满了“文艺复兴”的油彩。当然好东西一人一半,除了那些茶壶以外,就连恒兴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也被瓜分。我获得了一支看起来好精致的折扇,以及分到几枚金叶子,并且拿回了那枚被他揣起来的“永乐通宝”,除此以外还在他兜里找着了前两天晾在外边找不着的一只袜子。 我们之所以能够不慌不忙,是因为那个大脑袋家伙刚现身之时先往恒兴头上又踹了一脚,力道十足,料想足以使他昏迷很长时候。干完了这些事要溜之时,他没忘记又往恒兴的鸡窝头上再补一脚。这些细节证明这个名叫信雄的家伙并非后来人们以为的“天下第一愚将”。 只不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往恒兴身上便溺完毕才肯走。我一路上越想越不安:“万一恒兴醒来之后闻到气味,以为这是我干的呢?” “没事儿,”大脑袋的信雄光着膀走在前边说,“他不敢声张的。主要是我今天没吃什么东西,光是喝水,不然还有‘干货’……” 我觉得这家伙也好奇特,忍不住问了句:“刚才你在那边干嘛?”信雄走着走着松松垮垮的裤子褪掉了,浑然不觉后边已露半个股,转回头朝我咧开嘴笑:“没干嘛,就只是找一个安静处蹲着边排泄边想事情。然后看到你们这对男女竟然背着有乐,在那儿缠夹不清,尽搞一些不高雅的行为。没事,我不会告诉有乐的。只要你肯帮我一个小忙就行。” 我蹙眉道:“帮你干什么啊?”信雄不由分说,拉我到他屋里,按我坐下。我留意到四周都是油,走路时不小心就脚下吱咦一声打滑,这还不算太让我担心。使我感到不安的是,没看到他小妾在内。此时左近也没别的人影。信雄光身在我跟前晃来晃去说:“难得片刻清静,他们都去看烟花还没回来呢。还好你在这儿,足以帮我完成一幅令人惊喜的画作。” 我不安的道:“可我不是很会画画儿啊。不如你自己等你那多才多艺的小妾回来,再让她画你。” 信雄摆出画布,挥着笔蘸了蘸油彩,光身朝着我面前大刀金马地坐下来说:“不是画我,是我要画你来着。你这样子很好看,已经激发了我不可抑制的灵感,非画不可。摆好了姿势就别动啊。”我闻言更不安的道:“可我不想脱衣服给你画光身的样子啊。”信雄在画布后伸出大脑袋说道:“你不需要光身,我光身就行了。” 我不禁奇道:“为什么你要光身画我而我又不需要光身被你画呢?”信雄的大脑袋缩回画布后,不耐烦的说道:“为什么你那么多为什么呢?只管坐着看我画你就好,不需要再做什么。你就当在我这里歇会儿脚好了。” 我久坐无聊,正自郁闷,听见信雄在画布后边说:“别担心,有乐他老婆应该还没那么快来到。我听信孝他们说那边下雨,山路小桥被大水冲坏了,料想一时过不来。” 我又不是为这事纳闷,不过他既然先扯开了,我忍不住就好奇地问了一句:“怎么只看到你小妾,你妻子呢?” 信雄在画布后闷声回答:“她自杀了。”没等我问为什么,他自己先说道:“我老爸打算进攻某个敌人,一时又腾不出手去打,就让我去迎娶敌人家的女儿来当正室搞‘和亲’,还去那边做了养嗣子,忍受数年终于继承他们家,当了娘家的家督之后,我们还经常一起组队玩球,然后瞅个隙儿我就将岳父及他家一门干掉了,我老婆也自杀身亡,从此我就完全取得娘家的势力,却又总是被老爸埋怨我不该杀害自己妻子娘家满门。虽说结果差不多一样属于斩获了丰收果实,不过跟我父亲当年比起来,画风确实还是难看了些。他占领娘家只需要干掉他岳父的儿子,替岳父报杀身之仇就行。老爸就是老爸,吃相比我好。在吞食娘家方面,其实信包吃相最好看,他长的那样帅,都不需要杀谁就搞定了。不过有乐是决计不敢干掉他妻子娘家的,他老婆那些兄弟亲戚什么的还很会生小孩,越生越多,再过几年眼看就要把大草城占满了,你都没地方坐。正好要打仗,先让他们去当炮灰,顺便消耗掉一批男丁。对了,你知道‘丁’这个字像什么物事吗?” 我听得迳自摇头不已,又奇怪的问道:“为什么你们总是爱吞食娘家呢?”信雄含着画笔想了想,抽出笔转动,说道:“想是因为我们家男孩多,而且长相普遍比别人好看,加上气质优秀,各具魅力。所以就总是容易吸引娘们儿家纷纷来飞蛾扑火,自投罗网指的就是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女人了。” 我蹙眉道:“你不是还有个会画画的小妾吗?她怎么不怕娘家被你灭掉?” 信雄吮着手指说:“哦,她呀。是我从信孝那里硬要到手的,原本是他某个老婆那边陪嫁来的侍女,我看她画画很赞,就非要不可。信孝拗不过我,就只好给我了。听说她娘家那边没剩什么人,而且她爸爸是教书的,又穷,不担心被我去灭掉。除非我发现她娘家的藏书很值钱……” 我郁闷地望着这个大脑袋的家伙,又忍耐一会儿,听见他在画布后边说:“你可不可以除掉一边鞋袜,捋起裤腿,然后伸出来,让我画你的坐姿……”我再也忍不住,走来一瞧他跟前的画作,不禁奇道:“咦,你画的是谁呀?”信雄得意道:“我啊,好不好看?”我纳闷道:“你让我去那边坐了半天,你就画你自己?”信雄指给我看,笑道:“没有啊,我画你的脸,然后巧妙拼贴在小妾给我画的身体上。最后合起来就变成我足以流传后世的俊美肖像了。”我蹙眉道:“你把我的脸画在你没穿衣服的身体上,还躺成这个姿势,而且有个伸长脖子的小乌龟在下面,这让我很无语,你知道吗?”信雄笑道:“先前你跟恒兴在草丛里躺成那种姿势也很让我无语呀。我这个高雅多了,你怎么不说?” 说着,拿出个大喇叭,朝我耳朵叫嚷:“我是高雅的!” 我忙不迭地躲避到门外,脚下吱咦一声打滑,出来踩着满地油,摔在门边扭伤了脚踝。信雄连忙抢来捏着脚说:“没事没事,幸好我已有经验,毕竟先前小妾滑摔了许多次,全是我自己搞定的,都不需要去看大夫。”说着,脱掉我的袜子,捏得我死去活来。 信包路过门外,脚下吱咦一滑,差点儿摔在廊间。仗着身手了得,堪堪拿桩站稳,转面看见信雄的举动,就啧一声说道:“茶筅儿你在干嘛?不要玩你小婶的脚。放开!” 信雄兴致勃勃的道:“我没玩婶婶之足。”信包啧然道:“我亲眼看见还有差错?你仍在拿着,立刻把你的肥手挪开!你婶婶之足是你玩得的么?”信雄眉飞色舞的道:“她崴了脚,我是帮她疗伤,顺便来个足底按摩。你看婶婶很舒服……” 其实我差不多要昏厥了,听见信包训斥他侄儿道:“舒服也不能多摸。你小叔领她回家,即使要当侧室,从此她也该算你小婶,她之足岂是你能摸得的?辈份明摆在那儿,还没大没小!我告诉你爸,有你罪受。”信雄忙缩手道:“先前我看见恒兴摸过了怎么办?”信包皱眉道:“那是恒兴有毛病,你别学他。那家伙从小就异常!” 随即看了看我足踝,轻手握住,左右一扳,放开手说:“没多大事儿,起来走走就好。” 我来回走了几步,忍不住小声问信雄:“为什么叫你‘茶筅儿’?”信雄朝我挺了挺胸,展示他的肌肉,说道:“那是我幼名来着,因为头发像茶筅一样而命名。不过如今早就不像了,名号还跟着。你有没幼名?” 我想起了小时候,不觉抿着嘴微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信雄半褪的裤子就掉了,连忙背过身去费劲地拉回股上,不过仍有一半股沟儿随着肥肉绷露在外。 信包训过侄儿,转面看见我在门边穿袜,他皱着眉头低哼道:“有乐要去打仗了,这会儿忙着练习作战,你不去给他打气,却在这儿跟小侄儿辈厮混,未免说不过去吧?” 我才懒得给他去打气儿,鼓动别人打仗呢。即便挨批之余,我也不愿跟有乐兄长多争论,只穿好鞋袜,起身活动腿脚,头没抬的道:“有乐说他只有一个家臣。怎么去打仗啊?” 信包摇着头说道:“别听他瞎说。他何止一个家臣?领地他也有,只不过他从来不理事情,搞不清状况而已。许多事情都靠人家替他打理,我都没少帮他忙活儿看帐薄查出入什么的。其实他妻子和娘家人一直帮他撑着家呢。你要跟他过活,有你受的。说穿了就是去替他干活,他从不管事,什么也不干。我看就算上了战场,他也是什么都不干,不信你去操练场看他在那边干什么?” “对呀,他在那儿干什么呢?”我随信雄去那边的时候,一路上就越想越好奇,到那儿一看,没什么人影儿,只见有乐披挂光鲜铠甲,骑着一匹看起来也没什么经验的小马,同两三个跟他一样显得百无聊赖的家伙在空荡荡的旷地上发呆。他坐骑旁边有些小鸡小鸭悠闲地走来走去。弓箭扔在一边,几个小孩子在箭靶前面跳绳玩耍,跑马道上却有个光身的幼童仰着肚皮躺着打呼噜,由于不被打扰,似乎睡得正熟。 看到那个名叫季通的人蹓跶过来,有乐已憋许久,没等他走近就急着问道:“搞什么啊,许给我的千军万马呢?让我在这儿干等半天,没等来一个兵……” 季通皱着眉抬脚跨过那个躺在道上打呼噜的幼童,说道:“还没开仗呢,叫那么多人来干什么?其实开仗开的是饭,打仗拼的是钱粮,一个人一天吃三顿饭,按每顿四两计算,平均每天吃去一斤二两米饭。你算算看一千个人每天吃掉多少粮食?这一开工,花的都是钱啊,老板!” 有乐郁闷道:“你们把我忽悠上马了,然后跟我计较开工的成本,是不是预示着到时候许给我的兵马要缩水多少成啦?”季通皱着眉瞅着地上那个打呼噜的幼童圆乎乎的肚皮,头没抬的说道:“我看应该不会严重缩水多少。就算减掉一半,只要给你剩下的都是精兵、老兵,这仗还能打。打仗不是靠人多就行的……噫,这小孩儿真好玩,谁家的?你看他的大肚皮,多像一个躺着要被你家那谁解剖的青蛙。” 一边说,一边招手,指挥人搬来装备,其中有两个头盔很大,几个人抬着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个打呼噜的幼童。有乐看见就懊恼道:“谁给我弄的头盔搞得这么大还这么沉重?有必要搬来这么大的一对牛角安装在上面吗?压到我都要死了,还打什么仗?”季通在那大肚皮的幼童身边蹲下观看,头没抬的道:“看着挺唬人呀,想威风就要忍耐,你若戴不动就换那个雄鹿头盔试试看?” 有乐不禁失笑:“你们把整个鹿头割下来挖空心思做成头盔这个想法是很惊奇,然而那对鹿角这么巨大,还左右开叉,我顶到头上还能骑马走多远?况且这个目标太大,容易被人乱箭射死。不如我还是回家拿一顶草帽戴着算了,反正我本来就是大草城城主,弄点花花草草就可以了。对了,我自己的旗帜要山茶花作徽标,就用我喜爱的那个品种,将来我死了,你们一定要记住提醒后人给它取个别名叫‘有乐’来纪念我……” 季通冷笑道:“旗上放棵青菜不更好?”有乐下马说道:“瞧你说的!宅在家乡太久,没见过许多各式旗帜是不是?赖乡,我告诉你,人家花样可多了,比如三河那个家康是葵,忠世是蝶,忠佐的旗是一个饼,甚至还有人用昆虫,包括毛毛虫……总而言之,再拉风都有!张扬个性、凸显自我,才适合我们所处的文艺复兴时代风格。”说到高兴处,抬手同迎面走来的信雄互拍一掌,齐道:“吔!” 随即看到信雄身后数人抬着的巨大头盔,有乐不禁咋舌难下:“哇啊,你头上顶着这个东西去战场,不用带兵,光凭这左右开弓的帽子,我看都能横扫千军了。只需要大脑袋这么一转一转,就扫来扫去,谁也近不得你身……” 信雄光着膀子挺胸道:“不是,这顶帽子是专程做来赠送给你的,我自己那顶更大更拉风。并且还准备在上边嵌塑我侧卧的金属形象,整体比例是一比一。下次我去打仗,我就顶着我自己上战场,很快大家就都认识我了。越想越忍不住,我马上就去打伊贺,回来再告诉我父亲也不迟……”我们以为他说着玩的,哪料还真就没有得到他父亲信长的允许竟擅自进攻伊贺,不但惨败,还遭到信长的斥责。类似许多这样的事迹似乎足以充分表明,信雄不擅长战事。后来我还发现,他其实擅长闹乌龙。谁若跟他组队是一定会被出幺蛾子的。 有乐把信雄拉到一旁问:“戴这么大的帽子不摔,有什么诀窍?”信雄挺胸展示胸肌道:“容易呀,你回去问那个谁……信澄从航海家那里收来的那个谁,就是爱跟我爸那个黑皮卫士弥助一起厮混的那个谁来着?给他养骆驼那个家伙你有没见过?让他妹妹教你怎样头上顶许多碗走路,或者顶一个装满水的大澡盆,甚至大水缸。总之,练着练着你就会了。最后你可以顶全家人在头上走路也不会摔。” 或许有乐真的这样练过了,后来在关原大战中,他戴着一顶很拉风的大帽子出现在激烈厮杀的战场上,骑着马率领宗三郎去可歌可泣地杀死他的朋友。 不过我去他家那时还没想到他后来会这样。他那位哥哥在世的时候,他们家充满了生气。 由于有乐被迫要去打仗,那些天他心情不好,很容易生气。信雄光着膀子展示了半天肌肉,他也没看一眼,转面迳朝跑马道那边发怒道:“赖乡,你干嘛蹲在那里捡根小树枝伸去玩八郎的肚脐?他家没人在咱们这儿,搞他哭了怎么办?”季通忙把小树枝从那幼童脐下移开,笑道:“哦,他就是那个送来咱们这儿当人质,然后成为秀吉养子的几岁小孩儿?” 有乐哼了声,跨过那个仰着肚皮打呼噜的小孩,抢下树枝折断扔掉,说道:“人家爹妈都不在这儿,就他一个儿来当人质,你不要弄他又哭。别看他还小,他也有自己旗号的。而且他的旗号更有趣,只是个‘儿’字,扛起旗来令人捧腹之余,让你看着又莫名心酸。” 季通蹲在那仰睡的幼童身边,啧啧称奇道:“这也是你的兵?他还这么小,秀吉就派来跟着你操练了?”有乐跨过那幼童的肚皮,说道:“猴子让他来给我喂马,顺便跟随伺候。你别看他这样,其实已是我们家的家臣身份,上战场他也得跟着扛旗去,说是要给他家里挣面子。他的‘儿’字旗在油菜地那边插着,你自己去看。旁边那堆是秀吉老婆宁宁做给他的新衣服,不要踩脏了。” 信雄转身一见之下,亦觉那个幼童仰躺的形态可喜,咦了一声,顾不上挺胸脯摆姿势,也忍不住蹲过来瞧,并且顺手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伸去逗弄那小孩儿脐下之物。有乐回头看见,不禁恼道:“信雄,刚说过不要逗他,你这茶筅头又来玩弄!” 当时没人看出这个躺在那里被人玩弄的小孩儿便是日后的“五大老”之一,年纪轻轻就与家康、利家、景胜、辉元这些威望显赫的人物并列朝堂。 第三十二章 京极之龙(下) 第33章 京极之龙(下) 我本来想瞅个隙儿悄悄溜走,不辞而别。不过既然跟来了,就站在信雄那班随从后边瞧着有乐他们。信雄带来了一大帮人,不知他每趟出行是不是都这样前呼后拥。由于被阿市改扮成了这样子,有乐一时没认出我。况且我也不想让他看见。 我觉得他显然心情烦躁,不知是因为要去打仗,抑或是因为他老婆要来了。这两件事情,我都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这是他们家,是他们的事情。需要他自己去面对,我帮不上什么忙。而且“逃家”这个方法他已经不能一用再用了,或许他是不能再逃避,但我自己还可以逃走。 趁着信雄的排场吸引来很多围观的人,我正要从人群里悄悄地退出,却见信雄从那个幼童脐下移开小树枝,指过来说:“叔,那儿有个妞儿来找你玩。”有乐转身寻觑,发现了我的身影。他似是一怔,连忙跑过来,看着我变成不同的样子,笑道:“咦,你怎么也跟来了?谁把你改扮成这模样,刚才以为谁家的俊俏小孩又长大了呢,都认不出来了……” “好不好看?”我转个身,给他瞧清楚,微抿着嘴说道,“你老姐给我装扮的。” 有乐眯起眼看着我,纳闷道:“你穿扮成这样,是要去京都游览观光吗?这里是乡下,在我们家不需要穿得这么光鲜亮丽呀,那些好色之徒看到你这么漂亮就糟了。先前忘了提醒你,我们家色狼其实多!尤其夏天炎热难睡的午夜时候,人们总会听见满园狼嚎。你越扮成美少年的样子就越容易被非礼,因为在他们看来极具挑衅性。一路走过来,有没有遇到一个半个狂蜂浪蝶企图或者已经非礼你?” “有,”我提起手指,正要朝那边指去,信雄连忙抢先跑到我背后,避开手指,说道:“我没非礼婶婶之足。是恒兴!恒兴干的!他还光身在阿市的院子附近跑来跑去……另外,信包也有份摸过。” “恒兴?”有乐只觉难以置信,“不会吧?从小到大的印象中他是一个严格要求自己的成熟男人。轻薄这种事情我想象不出他会怎样干出来?至于非礼,这种行为我就更想象不出了,因为他这么一丝不苟地严肃到沉闷无趣的老成稳重,已经成为标签。常识和理智告诉我,与其相信不靠谱的信雄,我宁愿信任恒兴。信雄,你们不要恶搞他!至于信包这么高风亮节,我就更不会信以为真……” 我伸嘴到有乐耳边小声说:“我觉得我们玩穿越可能会产生不好的后果了。你看那个恒兴就变得怪怪的,缠着要跟我一起殉情,而且总说看见我去他小时候了。我那次跟你穿越回小时候的清须会不会影响到了你哥哥,甚至你们家其他人会不会可能也多多少少受到些影响……” 有乐不以为然的道:“后果能怎么样?无非就是弄到恒兴早熟,你差点失身。除此以外也没什么呀,我不还得被逼去打仗?我家那么多善战的兄长都死在战场上了,你们说我一去就战死的机会有多大?看看我后边那几个兵,就算跟邻村那些种菜的大嫂打群架都打不赢,你们真的觉得我能生还吗?”信雄展示肌肉安慰他:“没事,安心去吧,我会帮你照顾婶婶们。” 有乐瞥眼看他,皱起眉问:“怎么个照顾法?”信雄说道:“看你把恒兴夸赞得这么好,我可以效仿恒兴。当年你兄长信时被其家老新五杀害后,恒兴娶其妻为正室。”转身朝我展示胸肌,眨眼而笑:“诚如先前告诉小婶知道的,由于我妻子自杀了,我好需要一个正室来填补屋中的空虚。而且家里多次替我说媒都没下文,他们害怕我又把娘家杀光,所以不怎么敢答应让我当女婿。我觉得我跟阿婶很合得来,除了一起搞艺术之外,还可以天天练习脚底按摩。” 有乐笑道:“好啊,你现在就可以娶她,不需要等我死后。”信雄吓一跳道:“哇,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是那种猴急的人吗?”有乐见我蹙眉看他,就凑嘴过来,在耳边小声说:“反正我就要‘挂’了。你去给信雄当正室,也不失为一个可以考虑的选择。几个月后肚子变大,你就说怀的是信雄的小孩,正好让信雄当冤大头,反正他头大。你看怎么样?” 我听得好笑,摇了摇头,转面看见恒兴匆忙往这边赶来,发型又恢复了一丝不苟,还仿佛抹了油,却穿着一身不甚合式的行头,眉头深锁,低着头从我和信雄身边经过,迳去有乐身边小声转述其主公先前的吩咐。我见恒兴也来了,不安道:“我要溜了。”信雄展示胸肌,朝我抖动大块腩肉,说道:“不怕他。瞧这有多厉害,他倘敢过来脱你袜子,我就用这两块富于弹性之肉夹扁他的头。这门抖胸的健体绝招你要不要学,我可以教你练……”一转头,我已经溜进人群里跑掉了。 这会儿我觉得我的头比信雄还大,心想:“瞧我有多不走运!三河那边有个圆脸老头忠世总爱纠缠我,这已经够尴尬了,不料到了清洲这边又有一个恒兴更让人尴尬……” 不过我还能去哪儿呢?听见那些人在后边说话玩闹,难免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孤零零了。我闷闷不乐的走着,又怀有一种暗盼,总觉得有乐要追上来,把我抱上马。 并且也有些隐约担心,怕追上来的是恒兴。就算不是恒兴,只是信雄跟了过来,又不知要纠缠到什么时候。有乐开的那个玩笑,我可不会当真。 然而走出了好长一段路,身后竟然没有脚步声或马蹄声跟来。我不禁郁闷地驻足转身回望,心想:“哇,糗到空盼这种地步了。” 眼见身后没人跟来,正揣着空盼一场的失落之感,啪一声又挨当头一击。有个东西飞过来打在我脑袋上,我叫了声哎呀,转面见到一个球儿落地溜滚。 不远处一帮小子在草坡下边的空地那儿叫嚷:“球怎么踢到路上去啦,谁去捡回来?” 抢在那球儿往路边的斜坡滚落之前,我伸出脚拦截正着,随即撩它起来,自己一路边走边玩,就没让它有机会落地。那帮小子望见了都傻眼,愣在那儿说:“咦,这球玩得好啊,她哪儿来的?”其中有识得的说道:“东海的脚法!该不会是氏真家的吧?请不动他来当咱们总教头,莫非赏面从相国寺派了高足莅临光降……” 我一路耍着球儿晃悠过来,闻听有人提及氏真的名字,心念暗动:“对呀,听说氏真在相国寺那儿,我要不要去看看他?” 有个面孔黝黑的小子伸足撩球,被我一晃就绕过去了,连人带球他都没沾着边儿。我听见有个扁脸家伙叫嚷道:“哇,清正是我们队长啊,怎么拦不着球啦?”旁边有个白脸小子提脚欲截那球儿,却也落空,他不由惊笑出声:“正则,你看见没有?我也拦不着!”面孔黝黑的小子闷声说了句:“正则,你帮片桐再拦一次!”那扁脸家伙冲上来,我一晃就转到了他背后,他扑个空,恼道:“你哪儿来的呀?欺侮人是不是?” 白脸小子再次追截,被我带球又晃到他背后,听见一个尖脸家伙在旁哈哈大笑:“片桐两次露乖了!”白脸小子郁闷道:“再这样我都想鸠杀你了!”尖脸家伙追着我道:“姐姐你再不给球我们玩,当心且元这家伙恼将起来,真要下鸠毒暗杀你噢!对了,我名叫安治,晚上我们一起去看烟花然后顺便去我家吃个夜宵好不好?”白脸小子低哼道:“我说的是要鸠杀你,不是鸠她。谁要你笑我?敢私下约她去你家,那就更要鸠你!姑娘,不要去他家,免得他被我鸠死在你面前。” 有个方脸家伙叉着腰看见我一路带球玩耍,没理会他们,而且谁也拿不到球,他啧一声说:“哪儿来的姑娘这么会玩球,不过你只带球自己玩,不带我们玩,这样不好吧?”面孔黝黑的小子似忖仅凭自己决计追不着我,就拍一下手说:“嘉明、长泰、糟屋,再加上你们三个,咱七个人一块儿上!” 然而即便他们七个贱头贱脑的小子一起围拥而至,也沾不到我片袂。我带着球仍然仿佛只有自己玩,左一挪步,右一晃身,凭着记忆,身法既展,畅转自如,心下也觉惊奇:“原来‘无动身法’用来踢球也很有搞头!竟然有这么好,看来要再多练练,并且除了玩球之外,还要运用于别的方面,下次恒兴休想再扑到我了。” 不知不觉,已有十来个小子参加进来追球。草坡那边还有些人或立或坐,远远的观看。其中有个瘦猴儿似的家伙不时抓耳挠腮,看得正来劲,但见一个包着绿头巾的家伙穿着蓝衣,从晒谷场的方向一边跑来,一边叫嚷:“打起来了,要打起来了!” 草坡上有识得的喊道:“信澄,你的骆驼呢?” 玩球的小子们闻声驻足而望,那个名叫信澄的家伙指着晒谷场的方向说:“恒兴在那边被信雄和他那班随从拦着一路耍,惹得他都急了。你们还不快去瞅瞅?” 其中一个玩球的小子笑道:“恒兴也有犯急的时候吗?这倒新奇,不过就算要去瞧瞧,他们两边哪头咱都招惹不起呀。尤其是信雄,谁敢劝他的架?”那个名叫信澄的家伙朝着草坡那边说:“想来猴子有办法。信照,你快叫他赶紧去瞅瞅。”名叫信照的家伙蹲那儿没动弹,转着头说:“猴子在哪儿?我没看见。对了,过一会儿我要到那边捞青蛙,谁跟我去?”玩球的小子们撇下球就溜,边跑边嚷:“先看打架去。” 我看见他们顾不得玩球,纷纷往那边跑去看热闹。不过我脚上还耍着球,觉得玩了一会儿,心情好多了。 却听身后有人压着声音叫唤道:“你被人玩了,还在这儿玩球。” 我转头寻觑声音来处,见有个女人在道边的树后冲我招手,嘴巴朝我噏动。看模样似是信雄那个会画画的小妾,不知如何在此。她的样子我还认得出,就把球儿停下,走过来听她说什么。 那小妾四下张望,趁这会儿左近没别人,急促的说道:“你被拆穿了,赶快跟我跑!” 我听了吃一惊,问道:“你怎么知道啊?”那小妾把我拉到跟前,匆忙又缩回树影里,小声说道:“带脑子没?你以为那是松姬,可她怎么会在这里呢?那是铃他!” 我不由纳闷道:“‘铃他’是什么鬼?”那小妾啧然道:“就是他侧室。”我吃一惊,又觉难以置信:“伯耆守之女?可我觉得明明是他未婚妻小松啊。她脚上也有和我一样的佩饰,是她妈妈做的……” 那小妾摇头道:“信忠小时候,曾经与松姬订婚,虽然后来两家闹翻,都说要取消婚事。不过在两人婚约期间,时有书信往来,也有订情之物。情书往来更容易催生相思之情,大家都知道松姬寄了不少私物给信忠,她春心萌动,有什么不能给的?和你一样的佩饰自也不免落入信忠之手,并且也获知不少你们那边的事情,然后就用来引诱你信以为真,轻而易举就查实了你的身份。” 我听得瞠然不已,难免错愕道:“可我觉得她真的很像啊。” 小妾在树后提手掩嘴道:“那是铃他,从小就爱扮鬼扮马,还有什么不能扮的?‘像’不等于‘就是’。不过她肚子变大,倒是真的。不须多久该要生下信忠的小孩了吧……总之,她帮信忠一下子就试出了你的来历,并且知道你也怀了小孩。” 我蹙眉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小妾说道:“我每天假装在园子里的楼阁上画风景,一切都没逃过我的眼睛。我还听到贞胜大人问信包、恒兴:‘这个试探她的计划本来很成功,可怎么弄着弄着,你俩为何变成这个样子了?晚上没睡好么?’信包说:‘她就算是,也没什么。女人嘛,跟咱家的兄弟过来一起住,日后生了小孩还是我们家的人。’贞胜说:‘不管怎样,要向主公和信忠公子禀报,查清楚身份之后让主公决定,是我们的职责。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混进来的。玄以,你认为呢?’另一人点头说:‘合该如此办理。’恒兴说:‘交给我罢。我去跟主公两父子说。’贞胜点头:‘你如今是信忠公子的首席笔老,理应由你处置此事。’” 我心感不安:“落到恒兴手里,我还有袜子剩下吗?” 那小妾察看着我的神情,说道:“恒兴是很难缠的,不过那个贞胜大人更狠毒。被他捉住的人,没一个能有好结果。我未婚夫只是给‘一向宗’办过点事情,就被他抓去弄死了。贞胜大人作为家中第一位幕僚,其女儿是玄以之正室。听说贞胜对甲州那位大膳大夫父子家向来最痛恨,他与传教士相交密切,憎恶大膳大夫支持僧众焚烧教会,不仅一直关心甲信方面的战情,追杀你们的探子;我还听闻他虽然也常参加茶会,却从未以主人身份搞过茶会。但是他说,若能灭你们家,他得以安心,将会亲自作为茶会的主人来庆祝。” 我听着也担忧起来,可还是问道:“你为什么不害怕,反而跑来帮我?”那小妾缩在树后东张西望的道:“我本来也不敢啊,可是有人要我来找你,说有法子帮你逃走。”我蹙眉问道:“谁呀?” 小妾未及作答,只见信孝骑着马从坡下经过,手里抱着一个大茄子,跟着他的随从们也抱着类似形状的瓜、蕉、萝卜等物。我不由好奇的问道:“他为什么这样郑重其事地抱着那种形状的东西呢?” 画画的小妾拉我往树林里走避,说:“他就爱这种形状的东西。收集了很多。” 我想起那天在他院子里似亦见过不少这种形状之物,难免暗揣惊奇:“他很喜欢这种东西吗?”跟那小妾走了一阵,见那边树影下有人朝我们打手势,似乎还低声叫唤那小妾名字,我没听清,就问:“你叫什么呀?”那小妾忙打手势让我小声,瑟缩着答道:“我叫……之方。” 我望着树影下那个包着绿头巾的蓝衣服家伙遮掩着脸朝这边招手,不禁蹙眉问:“什么方?”那小妾缩头缩脑道:“……之方。” “好吧,‘之方’。”我停步转身,不肯再往前走了,觑着那小妾闪闪缩缩的目光,问道,“你把我忽悠到这里,是要搞什么鬼?” 那小妾抬手往树影下一指,摇头说:“不是我的主意,是信澄找你。” 那个包着绿头巾的蓝衣服家伙急得蹦出来乱打手势道:“不要说出我名字!”我瞧见他这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禁好笑,转觑那畏畏缩缩的小妾,问道:“就是你们俩要打救我吗?” “不是我,也不是我们。”那个包着绿头巾的蓝衣服家伙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低声说:“我岳父派手下悄悄来跟我说,有个人要我偷偷带你去见他。” 我转面瞧那小妾一眼,问道:“岳父是谁来着?”那小妾蹩到我背后,悄声告诉我:“惟任日向守。” “谁?”见我不由蹙起眉头,目含不解之惑,那小妾只好又伸嘴到我耳边说:“就是光秀大人。作为近畿管领,他与那位被传教士们称为‘都城的总督、我等之亲友’的贞胜大人据说看法不合,时有冲突,京都建筑教会那阵子,光秀大人还在背后支持人们去反对来着。贞胜却很高兴地提供了支持,允许木材的撒入、免除赋税之外,还保证壮工的征用。并且在光秀大人巧妙指点反对的人们前往安土城向信长公直接控诉时,贞胜急忙赶到安土,说服主公保护教会的建筑。那次京都蹊跷的失火,由于贞胜已有防范,使刚建完成的教会免于灾难,贞胜特意送使祝贺,还协助加强了防卫。似乎贞胜并不仅仅是遵从主君信长公的意思与传教士们接触,从传教士的书信中,可以看出贞胜和传教士们私下的感情不错。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光秀大人应该很不安……” “安不安你也知道?你们这些女人就会乱嚼舌!”信澄在前边领路,走着就懊恼道:“你又不是他肚里那条虫,怎么知道他想什么?在教会心目中,咱们主公是他们的保护者。谁敢不按主公的意思行事?” 那小妾在我背后悄声说:“然而光秀大人也不完全是清洲这边的家臣,他当初是以义昭将军的家臣这种特殊的身份加入的。在为义昭将军奔走那些年里,光秀大人还去找过谦信大人,更多次去找甲州大膳大夫帮助。虽说忠臣不仕二主,为伸张大义的光秀大人实在走投无路才去寄望于信长公,谁知义昭将军最后还是被赶走了,而光秀大人却留了下来。信长公大概是看他有才干,由于爱才而重用他,没计较那么多。” 信澄在前边郁闷道:“美浓毒蛇一族出了你这么爱嚼舌的女人,就算只是庶流,或更远的支流,那也真是令人汗颜啊。” “美浓?”我听了不由心念暗转,问了一声,“归蝶夫人不就是那里嫁过来的吗?” “那有什么稀奇?”那小妾朝我笑道。“光秀大人也是那一家的亲戚来着。归蝶夫人也被称为鹭山殿。由于母亲小见那一层渊源,也有人说她与光秀是表兄妹的关系。” 信澄越听越烦闷道:“前边就到了,你别扯那么远啊。”说着,朝前一指,掩着脸转面对我说:“树后有个人,你要假装看不见他。” 我本来还没瞧见那边树后有人,闻言定睛瞧去,才看见有个人戴着草笠在那儿负手悄立。那小妾以为我没瞅见,特地指给我看,说道:“那个人名叫利三,也是美浓我们一族。他和信长公有同一个岳父,就是号称美浓蝮蛇的道三大人。利三原为稻叶山城步兵大将,侍奉他岳父家的当主龙兴公子。稻叶山城被信长公攻破后,转而仕官于信长公旗下,属于光秀家臣。他也算是光秀的表兄弟。其妹妹是名门元亲大人的正室,最有趣是利三的女儿名叫阿福,从小就爱玩过家家当奶妈,我们那儿的三姑六姨们预料此女将来兴许会成为一位出色的奶妈,在奶妈行业取得你想不到的成就。” 我忍不住好笑:“你们家除了派人来当小妾,还会培养人将来当奶妈的么?” 那小妾笑道:“你别小看奶妈,若能亲手培养一位未来主公长大,该有多了不起,而且权势大得很呢!况且,来当小妾有什么不好?何况是二公子信雄的小妾。这家多好啊,你想来当小妾都当不成呢。幸好我们光秀大人差来心腹宿老利三,这就帮你逃离。” 信澄懊恼道:“你说得太多了。我岳父差来的不是要接她离开的人,水边那个人才是。利三只是来跟我聊天,谈论养骆驼的事情。至于旁边发生什么,我们没留意,不关我的事。”那小妾笑道:“你丈人为什么要来插一腿掺和这事呢,越不告诉我越好奇,回头再一边画画一边琢磨。” 我觉得这事确实越来越奇怪了。信澄竟然悄悄带我去见他岳父差来接我离开的人,这已经令我想不到。更有意思是,他丈人居然是光秀。然后信澄又说他岳父差来的人并非是要接我离开,另一人才是。 水边一人披着蓑衣在垂钓,头也没抬,自称安国寺惠琼。 我没看出这人是个和尚,看他坐那儿也没钓到鱼。惠琼起身收起钓杆,说:“我俗家原本和你那老家翁同姓,不过并非为此来寻你。想要活命,勿要多问,扮成小沙弥跟我走就行。” 我迟疑的问道:“去哪儿?” 惠琼趁走到我身边,垂笠驻步片刻,低声说道:“实不相瞒,贫僧是辉元大人的客卿。不过这并非辉元公的意思。只是贫僧要还老朋友一个交情,才为你干冒一险。至于他岳父,应该也欠那人一个交情,才肯行个方便。”说着,瞥信澄一眼,示意可以动身了。 那小妾朝我耳边悄言道:“这和尚是你们家同宗的远亲兵部大辅光广公之遗孤。三岁的时候,被人入侵,你们家在安艺的这一系灭亡了,他自幼被送到安国寺为僧。此后入京都的东福寺修行,因为他师傅惠心大师亲近辉元家,引荐他去了那边当军师。不知这会儿当上了没?” 惠琼见我没动弹,他走了几步,又转头说道:“我要先到京都走一趟,去见个人。随即会经由石山本愿寺另外取道前行,你若想回东海故地,我送你去。” 我听了就点了点头,正要跟他们走,信澄使个眼色,那个名叫利三的家伙背后突然晃出一个低笠垂首之人,悄步行至那画画的小妾身旁,突然扭断了她的颈骨,随手推下水里。此人动作利索,迅速之极,委实出乎料外。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小妾的尸体就已从眼前随水漂流。我吃惊转觑,信澄匆忙避开目光,望着别处,说:“她知道太多了,必须灭口。”我摇着头跑开了。 那个名叫利三的人忙率随从移身来追,我料到此人不会只是袖手旁观,便凭着记忆,展开身法,让他们捉不着。不过利三只追到树丛稀少处,渐渐就停步了。我听见信澄跟在后面跑过来说:“到了树丛外边便是路口了,会被人看见,你我都别去追。一个娇滴滴的娘们儿跑不了多远,就让惠琼自己去追罢。” 果然前边已是十字路口,正值人马往来繁忙时候。我在前边跑,惠琼在后边追。就要伸手捉到我的时候,忽然一队快马奔驰而过,我仗着身法巧捷,先闪了开去。惠琼也不含糊,只见他不慌不忙,发足蹬树,借势纵起,左手按着袍裾,右手枕在脑后,作睡罗汉姿态,凌空高跃,腾身翻转,从那队快马上方翩越而过,眼看其身影已迫近我背后,不意又迎面飙来一大群奔骑,惠琼折身往另外方向飞扑急避,啪一声大响,不知撞到了什么。 我边跑边回头张望,只见惠琼撞在一面厚厚的大牌子上,陷出一个凹窝,随着痛苦呻吟声,徐徐滑落。满地坠撒他身上掉落之物,其中有茶壶、碗、酒葫芦、草鞋、小剪刀、耳掏子、毛巾、木屐、袜子、短衣裤、金创药、罗汉果、弹弓、木梳、念珠、木鱼、粽子、饭团…… 匆忙之中,我随便捡两三样小东西就跑掉了。经过那块牌子旁边,我仰头看了一眼,只见牌子上的大字赫然写着“天下布武”,其背景是一幅形势图,血红色的箭头从清洲起始,依次指向岐阜,接着指向安土城,然后是啥没看清楚,就只顾着趁机溜进人来人往的热闹之处。当时我难免惊奇:“清须这种乡下地方怎么也有这样车水马龙的闹市呀?”然后我看到街口另竖一块大牌子上写着“亲族聚庆之佳期,迎宾楼开彩贺喜”之类字样,且标明赛马会、茶会、诗会、歌会、球赛等许多节目举办的时期及地点。 并且我留意到左近还有个刚盖好的新剧场。据说其建筑获得了传教士的帮助,风格样式是古代罗马那般宏伟壮观。不知是谁的主意,居然将剧院与迎宾楼相邻。从下边仰望,可以看见楼上有一条通道可供往来。 我咋着舌儿惊叹道:“哇啊,这么快就都落成了。”后来才知,迎宾楼早就建起了。据说,这还是秀吉推荐的宁波商人搞起来的。难怪如此好看,竟有四层楼这么高。我还没住过四层这样高的楼房。仰着头想:“去睡在最高那层楼上,不知会不会晕?” 我觉得“乐市乐座”那个口号的大牌子方向有个人很眼熟,一晃而过。不由心感奇怪:“咦?”正要跟过去看,却有个茶博士模样的家伙招呼我,还从迎宾楼那里跑出来,鬼鬼祟祟的说:“姑娘,你是跟孙八郎约好了在这里相会吗?他跟我大致说了你的模样,并且赏了我钱,让我在这儿等你出现,然后带你上楼去,别在外面给人看见。他有事回趟家,说是天黑之前必定赶来,这会儿还没到呢,请楼上房间里等候。” 我见外边有不少戴帽笠的人来来往往,担心那个名叫利三的家伙和那个低笠垂首之人追来,就没说什么,顺势跟随茶博士进了迎宾楼。 在我看来,他这个地方很奇怪,充斥着异域风情。比如楼下有个宽敞的大堂,摆着很多桌子椅子,或者凳子,头顶上还挂着许多款式好看的灯笼,大堂一侧还有屏风,隔开里边那一块也摆了些漂亮座位,只是装饰更雅致。 它不像我们这里的习惯是沿袭了春秋战国以来的坐地,或者坐在榻席上。这个大堂里的客人都是坐在椅子或者凳子上,他们不用脱鞋子,进出都是随随便便,甚至大大咧咧。而且,他们爱围着一张桌子吃东西,或者相互不认识的人也来凑合着拼桌挤坐一席,当然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各买各的单。 我随茶博士进来时,大堂已有很多人,都差不多满座了。其中既有本地来凑新奇的人,也有高鼻深目甚至金发碧眼的人。还看见穿着高丽服装或者明朝装束的人混杂其间,甚至有不少装束更奇特的人,肤色有棕有黑,在那儿好奇地望着我。 有个家伙在角落里拉琴,嗓声沙哑地唱曲儿,我走过之时听到他凄怅地唱这几句:“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然而好像没人在乎他坐那儿唱什么,只是各顾各自的事情。大堂里有的人在吃茶点,有的人吃面条或粉丝,还有的人甚至吃饭喝酒。我留意到有不少京城模样的人似乎在那儿朝我看,连忙低着头跟随那个拿了好处的茶博士上楼梯。听见大堂里有人叫唤:“茶博士,来添水!”茶博士装作没听见,一边走一边招呼别的伙计临时代替他去伺候客人,领着我上楼时,对我低声说:“小的刚才看见前久大人他们的随从也出现在左近,似乎京里不少公卿家的人也应邀到此特意给我们清洲主公捧场来着。有一位大人的家臣还摇头说:‘太光怪陆离了!’这有什么,他们大概没去堺港逛过堺市罢?” 人们都夸秀吉会玩,仅就我眼前看到的这些光景,他果然是个很能把场面整得热热闹闹,讨各方面开心的人。甚至有办法将他主公或许偶尔提到的包罗万象、兼容异域之风变成好像是真的一样。不过我还是纳闷,我所知道的前久大人,他怎么也会受得了这些? 我从大膳大夫那里听说,他和谦信大人一样,就很看不惯信长公搞的这一套。并且我丈夫这位忧心忡忡的大哥也曾提到,包括显如上人、久秀大人、被驱逐的义昭将军,以及京都的不少公卿们,皆看不过信长公搞的这些名堂。然而有乐的这位足够疯狂的哥哥依然我行我素,不在乎别人怎样受不了他。 “到了,就是这间。”就在我走神的时候,楼廊已至尽头,茶博士推开房门,殷勤伺候我进来,哈着腰说,“这几天人多,别的客房都差不多订满了。不过小的总有法子替孙八郎搞到最清静的房间预备着,而且不会被人打扰您二位。此前我们在大地方做着同样的生意,八郎就经常光顾我们这字号,如今我们把生意做到清洲来,八郎又这么快光顾,真是老主顾没话说。孙八郎向来慷慨得很,待人从来很好,好人应该能得到好报。” 我想等他走开,然后再溜去别处。但听这伙计推开窗子说道:“八郎说他要等的人应该天黑才到,姑娘怎么来早了,这会儿黄昏还没到呢。要看烟花,楼上这房间位置是最好,推开窗就能看到,不过要等天黑。这时辰他们那边放的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二踢脚什么的,只不过逗小孩儿玩的。” 我进来瞥见内屋已预备清水在浴盆里,不禁心念悄动,拈出些钱给那伙计,说道:“倘若看见孙八郎到楼下时,请你先上来知会我一声,好让我有准备。可以吗?” 那伙计连忙接过钱,眯着眼高兴的说:“那有什么不可以的?虽然我眼神不好,也看得出姑娘是个慷慨的人。究竟是京极之家,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一下子赏了这么多,小的看不清有多少来着,要等回屋慢慢数……” 这家伙被我打发走后,我掩上房门,先到窗口望一下天色,心想:“还没到黄昏,我赶快洗个澡就溜,应该来得及。顺便还要想想该往哪儿走,最好弄匹马,又怎样弄……”我伸手到窗外把那根看上去像晾衣绳的东西拉好,随即往楼下一看,连忙闭眼缩头,惊得心头扑扑跳:“这么高?噫,晕……” 毕竟玩了好一会儿球,自感身上有汗,盛满清水的大盆子在那里诱惑着我,就没再犹豫了。哪料在我进浴盆的时候,帐帘一掀,被人从腰后抱个正着,我惊张了嘴巴,想挣扎的时候却不禁软绵绵地瘫倒在那人之怀里。 我觉得那个搂抱着我的人也没穿衣服,把我弄得晕晕乎乎,就连挣扎也没了力气。随即我觉察那人嘴唇上有小胡子,而且其手越来越恣肆,难免惊慌失措,呻吟着问出一声:“你……你是谁来着?” 那人轻咬着我的耳垂儿,吃吃的低笑:“听说‘京极之龙’在此现身,倒要看看是什么样儿的。”我在那人怀里羞红了脸,不安的道:“你也听闻过传说中的‘京极之龙’吗?” “听说过又怎么样?”那人伸来光滑的面颊贴着我耳鬓,轻声笑问,“谁把你打扮成这样子的?” 我在那人怀里无力的说:“谁告诉你这便是‘京极之龙’的模样?” 那人轻吻着我的腮边,笑道:“楼下有人说‘京极之龙’来了,不是说你,难道说我?却与你路子不一样,我是从后边那个新剧院的天台过道悄悄溜进来的,想看看你背后有没有条龙。” 我闻言心下暗感纳闷:“‘京极之龙’就一定要真的有龙吗?”随即避开那人贴过来挨擦我脸颊的俊俏小胡子,说道:“敢调戏我?我若是传说中的‘京极之龙’,你不怕我抽你吗?” 那人伸出柔滑之手探去我脐下,笑道:“你若是‘京极之龙’,那么我却是谁?” 我抬手正要抽他,听了之后难免一怔,转面欲瞧清其模样,那人却闪到我脑后,故意不给我看。不管此人是谁,我警告他:“手拿开,这地方不是任凭谁都可以随便摸得的。”随即我觉得那人又伸出舌尖舔我耳垂儿,接着是后颈也麻麻痒痒。更奇怪是,被他抱住之后,没多久就全身乱痒起来。我不由纳闷道:“为什么你搞我浑身发痒了呢?” 那人闻言也自懊恼,忙不迭的进浴盆里同我一起洗身,口中说道:“想是我用过那种爽身粉不好,搞到最近身上总是稍微出汗就乱痒。”我听了不禁好笑,说道:“我看不是‘名人小久久’帮你搞来那些爽身粉的原因,应该是权六吧?你新嫁的老公不爱洗澡,搞到你痒了,现在你又搞到我痒。” 那人在我颈后一边洗身一边咬耳低笑:“我也怀疑是权六的原因,不过很难摆脱他,除非你肯帮我。” 我蹙眉道:“怎么帮?我自己现下都在逃难中……”那人轻启朱唇,衔着我耳垂儿笑道:“你那点破事用得着逃难吗?不就是那谁家的弟媳吗?这怕什么?改嫁就行了。我要是你,偏就赖在他家不走了。甚至我还要故意跟他哥有一腿,让他哥懊恼死!” 我听得惊愕之余,不禁又感到好笑:“你这个想法很有突破性哦!咦,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啊?” 那人听了就在我耳后吃吃地笑道:“就这种小地方,谁的事瞒得过谁呀?” “休想瞒得过我的耳目去!”楼下传来大叫大嚷声,一个老远就能听到的粗嗓门忿然道,“就凭你们敢在我眼皮底下偷腥,当我老糊涂了么?这就上来捉奸在床,有种别躲!”随即一楼二楼传来踢门声,不时还听到那粗嗓门在道歉:“噢,对不起!前久大人最近还好吧?咦,三好大人也来啦?住得舒服不?清洲什么都好,就是门不踏实。我要挨个踹才了解到这方面还需要改善和加强……” 我身后那人吃惊道:“糟了,我老公来啦!他就在楼下,这老家伙身手了得,说话间快要挨间房踢门寻上来了。不行,我要先闪。小妹妹,你先帮我挡他一阵。” 我转面愣问:“可我还没穿衣服,怎么挡啊?”只见一个滑溜溜之影瞬即出水,帘帐微掀,没等我看清,那人抱着衣服就已跳窗而走。窗外传来懊恼声:“谁把我常用来缒攀上下的绳索弄成晾衣绳了?”随即我听到头上那一层大概是顶楼天台或屋脊响过一串“笃、笃”的脚步轻捷蹿越之声,那人动作麻利地溜得飞快,想来已是轻车熟路,或者在这方面早已驾轻就熟。 我在澡盆里红着脸自感刚才的情形好难为情,又别有一般滋味:“我裤子都脱了,她竟然撇下我跑掉啦。被人放鸽子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真是很不爽。”耳听得楼梯声响,踢门声似乎越来越近,我自忖可没她这么应付自如的本事,连忙起身去拿衣服穿,不料刚湿漉漉地出了浴盆,耳听得门声微响,我想起房门先前似乎只是掩上,忘了关好,转面一瞅,有个黑老鸹模样的糟老头坐在我面前朝着我笑眯眯而觑。 我吓一跳,怎料到这家伙竟然已经进来了,不由红着脸掩身后退。听见那糟老头笑觑道:“咦?骚娘们今次玩出了新花样,竟然找个跟她差不多一样神气出色却又更嫩的‘水货’湿漉漉地躲在这里玩什么双龙戏水……”说着,拍了拍手掌,眼睛发光的在那儿叫好:“却是妙极!好好好!这一出玩得好!今次没逮着骚娘们跟她那前夫孙八郎鬼混,却跟你在这儿胡搞,出乎我意料之至,而且大饱我眼福。”随即老脸一拉,哼了声问:“她去哪里了?你是她从谁家找来的骚货?” 我红着脸掩身而坐,蹙眉道:“你又是哪里来的老家伙?如此无礼,一进来就坐在我衣服上了。” 那糟老头盘膝在我那些衣服上端坐,打开折扇轻摇,冷哼道:“我是修理亮。” 我瞥着扇上的“北之庄主”字样,蹙着眉问:“什么亮?” 那糟老头啧然道:“修理。” 我想起一个家伙,不由好笑:“怎么不是修理大夫啊?” “你在嘲笑我不及修理大夫吗?”那糟老头哼了一声,随即垂下头道,“或许确实不及。我想当修理大夫很久了。不过只混成修理亮……” 我看到他郁闷的样子,忍笑道:“修理大夫我认识一个,不过我觉得好像也不怎么样啊。他太过虚弱,还不比你这个‘修理亮’来得威猛。” 那糟老头听了,高兴起来。“我就知道有见识的女人都喜欢我够威猛。” 连忙合上折扇,起身褪掉衣袍,身上仅剩一条邋遢的丁字布,不顾瘦骨嶙峋,在我面前肆意表现威猛姿势。其动作包括一字马、金鸡独立、单手撑地托身旋转、单臂倒立以及拿大顶等等,难度都好高。我热烈的鼓掌,一边为其喝彩,一边退到门边,捡衣服转身开溜。不料这老头更快速,一下从后面抱住我,揽在怀里,哈哈大笑:“我的丁字布马上就要为你而掉,节骨眼上还想溜?” 我惊道:“你不是来捉奸的吗?怎么竟然来这一手?”那糟老头搂着我,伸折扇托起我的下颌,得意地笑道:“骚丫头,你敢泡我的女人,我只有泡你来讨还失去的尊严。” 就在他抱着我要胡来的时候,楼梯下边传来喝问:“权六,你在这里跟谁私通来着?” 我听出似是刚才那个跟我一起洗澡之人的声音,心下惊喜望外:“想不到她没抛下我只顾自己溜掉,居然还杀一个漂亮的回马枪,反过来捉她老公的奸,也就是捉他跟我。” 她老公也自懊恼,顾不上纠缠,猛然抽身而退,抱着衣服东张西望地找出路,不安的道:“坏了,我一时把持不住,被你这小浪货勾搭,捉奸不成反被她捉奸,倒落个把柄让她抓在手里,这么搞很是被动!” 耳听脚步声似要上楼,权六惊慌失措,见没地方躲藏,就跳上窗口,转面朝我挤挤眼,问:“有没见过轻功很快的人?”我掩胸摇头说:“没见过。”权六道:“现在你见到了。”说完,飕一声飞了出去,却被窗外的晾衣绳绊着脚,哎呀叫苦,往楼下树丛里栽头摔得没影。 我不由惊呼:“哇啊,从四楼这么高的窗口栽下去,权六会不会‘挂’了呢?”忙起身到窗子那儿张望,远远看见那糟老头往别处一瘸一拐地走了。我松了口气,不意遮胸的衣服掉落,飘去楼下,罩在一个过路人的头上。我感到不好意思,忙要缩身回窗内,楼下那家伙拿起衣服,仰面看到我在窗口探头探脑,就叫道:“咦,你在迎宾楼别人的房间里干什么啊?”我听出有乐的声音,就伸头往下看,却忘了掩胸。有乐仰着头喊道:“你跟谁光身在里面玩啊?好了好了,天不早啦。快穿上衣服,跟我回家。” 我哪敢跟他回去,摇摇头说:“你怎么在这里啊?”有乐在楼下大声说:“我一路找啊,就这样找过来呀。还好你在这里没溜远,要下雨了,估计要下大雨也说不定,跟你玩的那个朋友需不需要伞啊?我再找人给他也拿一支伞来……”我怕他一再声张,连忙红着脸叫他上来。有乐拿着衣服跑上楼,却没进门,从外边递给我,夹着一支伞说:“没打扰你们吧?我担心这边也要下雨了,不想你被雨淋湿,给你带伞来了。赶快把衣服穿上,趁这会儿还没下雨,咱们跑回家去。” 一起下楼梯时,只见有个神情郁闷的男人迳去我先前所在的房间。目送那人进屋掩门,有乐朝我小声问道:“咦,先前跟你一起玩的是‘若狭守护’孙八郎吗?他好惨噢,老婆被人抢走了。你有没好好安慰他看开些?对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带伞来,我觉得清洲要下大雨。”我摇头道:“我就只是溜进去洗个澡而已,不是来应酬的。你想安慰他,自己去吧,顺便给他送伞好啦。” 虽然出来楼下没看到那些低笠遮颜的人,也没瞅见那和尚堵在外,我还是害怕被别人抓去,只好又跟随有乐回他那里。不过路上我问他:“你老婆来了没?”有乐闷头走路,说道:“应该还没到。我很怕她来,万一真来了,我都不敢回屋睡,怕又被咬。” 我问他:“那你要怎生是好呢?”有乐似也没主意,就笑:“最好是下大雨,越大越好,发大水把山路挡住,她就来不了啦。对了,你真的洗过澡啦?刚才我房外那个浴池又换清水了。听他们说恒兴这家伙天天拎桶提水更换……” 我抿着嘴道:“刚才我到楼上顺便洗了个澡,差点儿被人泡了。” 有乐纳闷道:“我们家也有啊,你为什么不到浴亭那里泡泉水洗澡呢?” 我问:“你们家为什么搞这样子的浴亭呢?” 有乐说道:“我哥喜欢搞就搞了,还有好多个。你一开始还不习惯,后来慢慢就会习以为常了。不过说来也奇,我房外那个池子好久没出水了,你一来就有水。当然也有人说是恒兴干的,不过他为什么以前没干这种好事?总之,有清水你就不要再去别人的房里洗澡了。” 我不禁呶嘴道:“可是,我很怕又碰见那个恒兴怪怪的。” 有乐唏嘘道:“其实恒兴还是很可怜的,你要同情他。他太早熟了,又总是憋着,还看太多悲情的文艺故事了,尤其是讲殉情的那种,容易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越走近他那里,我越有些担忧,想着心事,问道:“是了,那个信澄是你什么人啊?” “噢,他呀。”有乐说道,“其实也是个可怜之人。他便是一再谋反被诛杀的信行之子。当初信行在意图谋反被我那位哥哥识破并诱杀后,身为信行的遗儿,信澄被既是杀父仇人也是嫡亲伯父的我那位哥哥交由昔日信行的家老胜家抚养,也就是由权六养大。长大后受到他伯父起用,担任我那位哥哥的侧近及部将活跃于各式场合之中,其智勇兼备已受到我哥之信任。信澄独自领兵在信忠麾下转战各处,在战余之时还仍在我哥的手下做各种内务事情,比如他曾担任相扑会的奉行,还在我哥邀请茶艺名家宗及去安土城作客时担当迎接之务,并于天正七年五月的安土宗教辩论中负责警固之职。那场宗教大论战给我印象很深,各派吵得不可开交。然而我哥还是赞赏耶麻会的传教士。我其实无所谓,不过包括信澄和他岳父在内,在场其他人脸色很难看。” 我想着在那片树林中见到信澄跟他岳丈家臣的狠辣手段,蹙起眉问:“他岳父是不是惟任日向守啊?” “咦,你也知道?”有乐转面瞧了瞧我,说道,“信澄的一位养父员昌因为触怒了我那哥,恐惧处罚而出奔,信澄便在我那哥的命令下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员昌的旧领近江高岛郡,同时经由我那哥牵线与他心腹重臣光秀结亲迎娶其五女,还在光秀的设计下往琵琶湖对岸构筑新居城大沟城,将琵琶湖的分支水路引入城中内湖乙女池,既为水源也成沟堀要害,遂又称为鸿沟城,为琵琶湖畔护卫安土城的重要要塞。其出色的工作让我哥更器重他翁婿俩。此后信澄又被派去接收石山本愿寺势力退出的地方,还经常担当警固之职而被传教士们称为城里的‘司令官’闻名于世。据说很遥远的异域地方也知道他,而且他们教会的年报还把信澄写成‘甚为勇敢而残酷’,这方面反倒与我那位哥哥较为相似。” 他拉着我刚从后边溜进庭院里,只见信照提着一笼青蛙走过来说:“你去哪里了?我急着要告诉你知,刚才他们在信包那里讨论要不要留下你的妞儿来着。” 我闻言不安地转觑门口,暗揣随时开溜的念头。但听有乐忙问:“我哥怎么说?”信照伸手进笼子捏着青蛙的肚皮,笑道:“我不就你哥?”有乐啧他一声,懊恼道:“你就会乱玩,我指的是那谁谁谁谁!他说了什么,才是最关键的……” 信照拿出一个模样怪异的虾蟆,作势伸来吓唬我,看着我退缩不迭,他笑道:“那谁谁谁谁说,先让信包、恒兴他们讨论出个结果,然后拿给他参考后再看着办。” 有乐忙问:“讨论出来没?”信照拿着怪虾蟆,作势伸去吓唬他,笑道:“没讨论出来,我能出来玩吗?当然讨论完了,本以为又要争吵半天,不料进去后一举手点人数,差不多都是让她留下的。信包、恒兴、信雄、信孝、长利、我,还有阿市她们都是支持的。然后家老和重臣们也大多赞成,别说猴子总是站在你这边的,就连权六、长秀、泷川、光秀他们也没话说。” 我纳闷道:“恒兴也支持我留下?他为什么呀?”有乐关心的是:“咦,权六这么快就跑回来还赶上你们开会啦?先前我看到他去那边嚷着捉奸,不知捉到了没?” “没有,”长利头缠绷布,往廊外花盆里解完手,抖着湿裤过来说,“我们听说他反倒被老婆捉奸去了,想是溜走时过于匆忙,摔伤了腿,这会儿正在屋里让鬼五帮他擦药酒呢。我这药酒好啊,每次我摔伤都用它。” 有乐掏出一樽酒,说:“那要拿宗三郎酿造的这樽好酒来庆祝一下大家对我的支持。看到你们这么关心我房里的事,我实在感动到不禁要用这樽烈酒来干翻你们!”他自己先喝一口,拉着我进门,只见一帮人坐在屋里,看到我站在有乐身边,一怔之后,各皆神色不同。 信包瞥了我一眼,吐着烟转身观看天文镜;信澄慌张地以头巾掩脸,只见恒兴一丝不苟的头发不知如何立马又乱了,忙着低头装作阅读悲情故事书;权六转脸朝里边,并且以折扇挡脸。我才发现他拿错了恒兴被我收走的那支折扇,却把他自己的折扇落在我那堆衣服里,当下他故作镇定地打开的是恒兴那支茶花灿烂的折扇,立刻吸引来了恒兴满含困惑和忐忑不安之情的目光。 有乐不禁纳闷道:“为什么我带个妞儿进来,你们都显得神色尴尬。莫非一个个全是传闻中的狂蜂浪蝶来着?”众人忙道:“哪的话?没有没有,我们都是清白的。” 有乐转觑旁边的大脑袋家伙,问道:“信雄,你先前不是说……” “哪有说什么,”信雄拿出一个大喇叭,朝有乐耳边大声说:“我是清白的!” “你清不清白不要紧,”一个秃着半颗脑袋的老头说,“她清白才重要。按照恒兴提供的情况来看呢,原来也没多大的事儿。主公心里有数,大家的看法我瞧也差不多。女人嘛,曾经是谁家的不重要,最重要是要看她现在来当了谁家的媳妇。而且生儿子很重要。长益,这事你要抓紧了,须要赶快办出结果来,大家等着喝你的满月酒。” “我早就满月了,”有乐拿着酒樽给他们倒酒,笑道,“至于喝酒,就别等了,现下可以先喝。” 长秀摇了摇头,瞥着有乐递来的小盏子,微哂道:“有乐弄茶喝喝还行,可你弄酒我看不怎么地道呀。这里坐一屋大老爷们,你就只拿一樽酒来,还弄这么小的薄盏盛酒,能喝几口?不如把这瓶药酒也拿去凑和着对付好了,权六也别搽腿了……”权六转过脸来说:“有乐,那么小一樽,怕不能尽兴吧?” 有乐笑道:“别小看这樽酒,试试看就知道了。够你们醉到天亮,如果还嫌不够,我屋里还有。”权六伸手拿过来尝了一口,呛出老泪来,随即涨红了脸叫好:“这酒有劲!你们也尝尝看,谁酿的?回头给我也弄一车来,我拉回北之庄去囤着。”秀吉忙道:“那……我也要弄一车。”权六伸出手,往他脸上一推,哼道:“一边玩去!” 秀吉的瘦脸又凑回来,忙着问:“对了,我最近总想知道,早前我从老爷子你和鬼五老哥两位我尊敬之人的姓名里各拿一个字出来当我的新姓名,合在一起之后该叫‘柴羽’还是反过来叫‘羽柴’好听呢?” “取名太难了,”光秀苦笑道,“改名这个东西嘛,也真是麻烦!你说我改个姓名叫‘惟任’,没想到他改个姓名却叫‘惟住’。我惟任就好了,你说他惟什么住啊?然后我光秀、他长秀,前后还老撞在一起。这搞得就跟‘撞衫’差不多……” 长秀瞥他一眼,淡淡的道:“你还是本来的‘明智’好听,没事改什么改?你看人家泷川就没乱改姓名。”泷川坐在角落里笑道:“我的姓名好听,而且够威风,用不着改。你看有乐越改越俗啦!” “先说正事!”那个秃着半颗脑袋的老头皱着眉听他们唠嗑起来没完没了,不由啧然道,“女人来自谁家不重要,最要紧是须看她现下来了谁家。比如说那个谁来着,就是有乐你和你哥的姑妈,好像叫艳夫人罢?那年被甲州那个名叫信友的美男子攻陷了岩村城,你姑妈身为已死的城主夫人,竟嫁给了信友这个敌人。这就不行了!敌人家的女人嫁来我们家没问题,欢迎她来生我们家的孩子。但我们家的女人怎么能嫁给敌人呢?于是她成为我们的敌人,千刀万剐都还是轻的!这个教训足以告诉你的妞,来了我们家就不许再跑去别家。安心住着,好好生养孩子才是正经。” 有乐小声对我说:“我那位哥哥后来虽然残忍地干掉了你们家那个信友和我的姑妈,不过以前我哥跟你家那个信友还是挺要好的。据说当时你们家只有他一个支持与我哥联姻,他还亲自担任使者促成了大膳大夫的四女松姬与我哥长子奇妙儿也就是信忠的婚事。” 趁着大家品尝那樽酒,他叙述道:“那时我哥为了在上洛之时,避免你们家扯他后腿,便把自己的外甥女收作养女、并且嫁给了大膳大夫之子胜赖,也就是远山夫人。可惜这位任重道远的新娘却是红颜薄命,在为胜赖生下长子信胜之后便撒手人寰。对我那哥哥而言,这可说是一件意外的灾难,为了继续与你家维持婚姻同盟的关系,他立刻提出建议,希望大膳大夫能将最宝贝的第四个女儿松姬,嫁给自己的嫡长子奇妙儿。面对这桩婚事,不用讲众家臣,连大膳大夫本人都不太想同意。但是信友却是独排众议的说:‘与其多一个敌人,不如留着一个朋友。’在信友的劝说之下,大膳大夫终是答应了这件亲事。我哥呢就高兴地立刻送来极为豪华的订亲礼物,大膳大夫让信友当使者,到我家答谢来了。” 有乐感慨道:“信友到岐阜去向我哥答礼。我那哥哥对信友的款待可说是极尽殷勤之能事,第一天摆大酒宴上光是劝酒就劝了七次,次日又一起喝酒品茶很开心,第三天则招待信友观赏梅若大夫的戏剧,之后又到长良川坐船观赏用鹈去抓鱼,我哥还亲自把当天捕获的鱼分成上中下三等,致赠给信友,让他带一些鱼回甲州去当土产。后来他们还常书信往来,不过谁都没有想到,两人日后竟会在极为悲惨的气氛下再会,也就是我哥攻破城池后愤怒地处死信友夫妇那天。” 我心里想的是:“听说三方原大战中,信友与昌景两人通力合作,几乎追得三河那个家康无处可逃。传闻家康对这两人一直印象深刻,把信友说成‘大膳大夫家中如同猛牛一般的将领’,不过他也被人描述为‘甲州第一美男子’。遇上有乐他家是出名的美人家族,身为信长的姑母,艳夫人的长相一定也不差,据说两人感情很好。至于他们跟有乐哥哥之间的恩怨纠葛到底是怎么回事,外人怎么会清楚?” 有乐看他们喝得开心,就叫悄来廊间坐等伺候权六的利家帮他去拿另外几樽酒来,由于酒出其不意的烈,这屋就跟炸了锅似的闹腾开了。就连信忠那院里的玄以也闻着酒香一路嗅来,进门就问:“哪来的烈酒还这么气味醇厚,透着大约六种果子的清香,以及至少三种花卉的芬芳?”边问边坐下来,拣个空盏自己倒酒喝。 不知不觉,外边飘起了雨。屋里却是热烘烘,洋溢着一股温馨煦暖之气。他们喝着酒,嗑着豆子,不时相互打趣,取笑那些看不成烟花从雨中狼狈逃回的人们。还聊起了新盖好的剧场,以及还在排练的戏剧。 有乐问起那天棚塌之事:“谁搞的那戏棚啊,假如新剧场也是这家伙盖的,下次咱们还敢再进场吗?” 秀吉的尖下巴朝着抱琴坐在门边的长秀扬了一下,悄声说:“还就是他盖的。你哥那天是有意帮他说话来着。” 权六半躺在门边,伸脚往长秀腰后轻轻推了推,醉眼朦胧的问道:“米五,歌会那天我还没回到家乡,你唱了什么?不如趁这儿有好酒伴好雨,再来一曲给老哥们听听?” 于是大家都催着长秀再来一曲。他也趁着酒兴,没说什么推托之辞,抱着琴坐在廊下,背倚门边,眼望檐外夜雨、乡野苍茫,手指拨弄琴弦,悠悠出神的说道:“近年我们都忙着在各处征战,难得有机会像今天这般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就像我们从前年轻时一样。” 权六亦自目含追忆之情,懒洋洋的托肘支腮而笑道:“那时我们许多人都还属于玉面青葱,正值豆蔻年华,如今你看一个个,早已满脸肉垂。米五,从背后看你,不曾想连你也白头发这么多了。” “岂止我,主公的年纪也该快到他爱唱的‘人生五十年’了。”长秀叹了口气,轻手拨琴,吟唱宋代词人蒋捷的词: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我们可以从中体会到他的惆怅。 第三十三章 甲州征伐 第34章 甲州征伐 这一夜,清洲下起大雨。许多披着黑皮斗篷的人冒雨飞骑赶回。 人们从各院落的檐下驻足翘望,廊间有人奔走相告:“信忠大人回来了!” 那个还俗的和尚玄以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穿庭过院,抱着几把伞到门口迎候。恒兴却不慌不忙,揣起他翻阅的悲情故事书,到里屋去梳理头发,出来时发型又已恢复一丝不苟的样子,仿佛擦了油。不过我留意到,他只是唾了口水到手掌心,然后用手弄头。 他弄完头走出之时,信雄坐在榻上伸出腿来想绊他一跤,却只绊了个趋趄。 恒兴头发微乱,踉跄撞出屋外。雨帘里影影绰绰,许多面伞纷纷张开,宛如繁花绽放。只见披黑皮斗篷的人影幢幢晃闪,络绎涌近眼前。 一个身罩薄甲的人飞身下马,将坐骑缰绳交给身后之人,其畔已有人撑伞来为他遮雨。他问:“贞胜大人在吗,是不是还没走?”左右未及作答,有几个人撑着伞,沿着院墙往这边赶来,其中一个清癯面容的老者在伞下问道:“秀隆,怎么你也跟着大人回来了?” 身穿薄甲之人忙迎上前,压低声音说:“贞胜大人,还好你仍在这儿。劳烦大驾,赶快去禀告主公,就说信忠公子有紧急军情须要即刻觐见。”那清癯老者蹙眉道:“不能等天亮吗?何事这么着急?” 恒兴匆忙挤了过来,不顾身上淋湿,凑近前去,伸着耳朵要听那身穿薄甲之人说什么急事,那人转面瞧见,忙给他施礼,问道:“恒兴大人,这会儿主公在忙么?”恒兴摇摇头,打了个喷嚏,擦着鼻子看见又有数人下马走近。他认出其中一人,便抢过别人手里的雨伞,迎上前去给那人撑着遮雨。那人走得很快,未稍停步,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便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迳到门前,拍落檐头淋滴肩臂的雨水。玄以瞪恒兴一眼,凑过来把伞举到那人的头顶上方,为其遮挡。 门檐下的灯笼照耀出此人的面容,由于他戴着尖笠帽子,几乎遮去了鼻梁以上的半张面孔。我在廊下肩靠着柱子本想看看这个“奇妙儿”如今长成什么模样,却瞧不清楚,只觉脸并不白,微有胡须,身形没有他父亲和叔父们那样高,却也清瘦而挺拔。 这个家伙年小的时候据说由于长相别致,被他父亲称为“奇妙儿”。不过如今我看也没奇妙到哪儿去,反而最奇妙的是我能在他家看见他。 有乐忙要拉我进屋去,拽着我的衣袖,猫着身在那儿小声说:“别给他看见你!”我不以为然的道:“看见又怎么样?他又不认得我的样子。” 秀吉挨过来蹲到我旁边,下巴搁在栏杆上,说道:“他认得又怎么样?先前一屋人的表决,反映出来的不完全是大家的意思。说穿了,其实我们表达的是主公的意思,他决定让你留下来了。大家当然要跟着主公的意思走个样子。混了这么久,没看出主公的意向,我们还能混吗?” 有乐听了也把下巴挨了过来,搁到栏杆上,笑道:“我就料到了几分。要不是我哥的意思,你们怎么可能都这么爽快地支持我把她留下……为此,这几天我游说了好多个人,送出了大量茶具,还肯陪你们玩打仗,到最后总算没白忙!” 我听了有些感动,才明白怎么回事。只听秀吉说:“我可没收到你的茶具啊,一向如此,每回都帮你,将来你可要记住有机会报答我噢!不过也很难为恒兴这家伙了,其实我看他并没有把他知道的许多事情完全如实向主公呈明,也没跟大家摆出来说清楚。然而无所谓了,仗你还要去打,这不是说着玩的。主公就是想要你安心去帮信忠征战四方,给你个甜头,做个人情让你心里先定下来。我看也是他让人通知你妻子过来帮你的,不然娘家怎会那么爽快出兵?” 有乐听了又垂下头,愁眉苦脸的说道:“我就知道,没这么好的事情……” 秀吉提手捶他臂膀一拳,随即凑脸过来,揽肩笑道:“愁什么愁?这是好事儿!看大家这么关心你,还不高兴?”有乐推开他凑过来的笑脸,说道:“我看你们这么多人凑到这里挤满一屋,不全是为了讨论我带妞儿回家的事情吧?谁带妞儿回家要你们这么多人坐到一起来讨论,连光秀也来凑什么劲儿?甚至就连夕庵都冒出来了。咦,还有信盛呢?怎么不把林秀贞也一起找来讨论我房里的事儿?” 秀吉小声说道:“别那么大声!你怎么不知道林秀贞和信盛他们被放逐了?我们今儿聚到这里,当然不只是讨论你的妞儿。咱们主公让大家坐到一起谈谈你带谁家妞儿回来,以及怎么办,这种事情以前还没有过,也算破天荒头一回,为什么这样煞有介事呢?我看有大事要发生。以我观察呢,凡是跟甲州那边有干系的场合,你就会看到夕庵。或许即将发生的大事也跟你领回家的这妞儿多少有点关系,因而要讨论一下留还是不留她。不过大家都还挺喜欢你带回来的妞儿,这你别担心,她既会玩球又茶艺出色,好多人都在夸她呢!就连你另一个姐阿犬也听她小孩称赞过你那妞儿球踢得漂亮啊,然后阿犬跟她老公说,她老公跟我老婆宁宁说,宁宁跟我说你姐跟她哥说她小孩很喜欢看你那妞儿踢球不过你那妞儿总是不把球给他玩一会儿,主公笑着说别急别急,等你的妞儿生过小孩后球技就会不行了,那时大家又都有球玩了。可见主公心目中早已当她是自家人了。而且家族女眷方面的事情你别小看阿市的态度,她母女的看法在主公心里是有份量的。这自然是由于阿市乃主公一直喜爱的妹妹,或许主公也因为当年小谷城之事内疚。唉,其实我更无奈,阿市却一直不肯原谅我,扔掉我多少个茶壶,奇怪的是我出来找还找不着了……” 有乐不安的道:“然而即将要发生什么大事会跟我带回谁家妞儿有关呢?我只知道要打仗了,难道要我去打谁,也跟她有关?” 利家给他倒酒,捧盏递给他,含笑劝说:“喝酒喝酒,别担心打仗那些事。我看没什么大仗。是吧,老爷子?”说着又盛了一盏酒,转身端到门里,恭敬地搁下。权六托腮躺在那里眯着眼半睡半醒,摇着折扇点了点头,低哼道:“应该是吧,除非……” “要打大仗?”那清癯老者觑看身穿薄甲之人的神情,似是猜到了几分,不由眉头微扬,望向众多黑斗篷之影簇拥的那人。 “是时候了,”信忠迎着他投来的目光,在伞下解着手套,微微点头,眼露精光的说道,“彻底解决甲州和信州之敌,时机已到。” 我听得心头怦然一跳,就连醺然侧卧在那里的权六也张开眼睛,不觉停止摇扇。 “天正元年以来,不一直在跟他们打吗?”利家捧上酒盏,低着头微笑道,“从那时至今,信忠军团连年在周边铲除甲州的势力。虽说后来恒兴队脱离军团移往摄津,不过森兰之兄长可大人和秀隆的部众作为军团主力还在那边策应三河的盟友,挨个拔除胜赖的据点。然而长筱之战以后,也没多大突破。对方虽然势力转衰,想一口吃掉他们也不容易。” 泷川坐在角落里似自打盹,半天没作声,此时突然哼了声,借着酒意说道:“怎么叫没多大突破?胜赖的姐夫义昌以财政拮据为由拒绝遵从胜赖之令去支援信友据守的岩村城,间接使岩村城这个信玄公西上作战以来的据点沦陷,从而受到我们再次从美浓方面的威胁。加上他们本来就穷,三河方面自长筱之战以来便持续着对甲信一带的攻势,使胜赖不得不屡次出兵对付,因而战事的开销不断扩大,只得提高年贡以及赋税,引发多方不满。人们开始背离胜赖,义昌亦是其中之一,由于义昌未支援信友,胜赖周围也出现对义昌的猜疑,他们之间关系越来越冷。其实那边到处都是破绽了,漏洞百出,裂痕越来越大,更容易受到我们和三河方面的‘调略’。一旦策反得手,有了大鱼上钩,整个局面就不一样了,我们就获得了一下子打进去的入口。” 权六手指忽紧,啪一声收拢折扇,往自己腿上拍落,浑不觉碰着摔伤之处的痛楚,目中现出若有所悟之色,自言自语般的说道:“这样看来,莫非信忠已有把握拿下‘木曾口’?” 利家似亦心念一动,瞥见有乐困惑的神色,就趁端茶递献之际,移身转趋到权六跟前,抬眼笑问:“拿下这个口子又怎么样,老爷子是不是看出什么玄机来了?” 权六眼光发亮,竟显得越想越激动,索性坐起身来,接盏咂了一口茶,漱了漱嘴,咽下说:“不知不觉,我一把岁数了,你们这些年轻的叫我老爷子,还有人管我唤‘老爹’,这些都让我感到不妙,担心搞不好我没法活到亲眼见到主公一统天下那天。不过今儿看来倒要有机会看到了,若能迅速拿下甲信二州,那一天就会加快到来。” 利家不解的看着他高兴的样子,蹙着眉问:“能迅速?那毕竟是大膳大夫自家的地头……” 长秀瞥着权六的神色,似是猜测到了什么,微微颔首,在旁沉吟道:“如果有大鱼咬钩,还真能很快就一下灭了他们。其实那里的局面早已万事俱备,就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我听说三河方面已经拉拢住了大膳大夫的一个女婿,信忠和秀隆倘有把握再使信州那边至少一路大将倒戈,然后里应外合,协助清洲和三河联军分兵几路迅速打进去,他们就完了。” 适才只喝了点烈酒、又嗑了豆子后,他一直按腹低头而坐,这番话很艰难地说毕,便转过身去,皱着眉不言语了。泷川小声问道:“鬼五,瞅你脸色难看,是不是腹中不舒服?”长秀点了点头,忍痛答了句:“腹中之敌,又来袭我。多年以来的毛病了。”泷川满脸疑云的问道:“真的?不是因为吞了不该吞的东西之缘故?”长秀抬眼惑问:“你说我吃啥了?”泷川定睛瞅着他脸上的神情,低哼道:“就是那东西,似牙的那个……你应该心知肚明吧?” 权六越来越坐不住了,探手往肩上一拍,催着让泷川把地图拿过来,他们几个凑在那儿边饮酒边看。秀吉也凑近前去,被权六瞪眼“嗐”了一声,他忙笑着低头说:“没事没事,我只是看看。反正我跟老爷子一样,还得各忙各的事,不会被分派去帮信忠打这场我们一直在准备的‘甲州征伐’。但我看,假如信忠军团作战不利,或者需要支援,那么主公随后将亲率大军出征,这样一来呢,光秀、长秀、还有蒲生,以及我这边的堀秀政,可能也要被划入主公直属的军团,再加上顺庆、忠兴、秀一、右近他们,阵容也很够强大。” 有乐忙问:“那……我呢?不如我留在家里守卫故乡?” “家乡不需要你,”秀吉转面朝他作了个猴样儿的滑稽表情,然后继续指点着地图说,“你将会率本家一门众、以及长秀家的氏次等附属人马,划归信忠军团。作为甲州征伐的主力,总大将信忠率秀隆等本部兵马,从岐阜出发,以长可、忠正等人为先锋,会合敌方倒戈的大将,扫荡信州,再与长岛出阵的泷川队分头合击,协同三河兵突入甲州。有乐你们帮信忠去拿下鸟居岭之后,料想高远城将会有硬仗要打,这是没办法的,信忠将会率主力作苦战的准备。但在平谷,也就是有乐这位新近领回家的夫人她父亲‘筑后守’的故乡,据闻城中也还有同宗的亲族剩下,包括城主正直大人的妻室娘家也属于宗族亲戚,他们很看重宗亲关系,有乐既然获得了这层亲族瓜葛,配合兵力逼境,可以设法说服城主正直大人放弃城池逃往高远城,然后再进而迫使此人投降。我估计主公可能要让有乐独率一支分队去拿下信州要冲,也就是深志城。因为主公想让有乐建立战功,而镇守深志城的守将昌房意志不坚,有办法迫使他献城投降,而无须硬战。” 有乐听着越来越满脸愁云,不时转面看看我,见我在门外的廊栏边侧头枕臂闷坐,就挨过来悄声问:“你面色苍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这就扶你回房休息好吗?” 其实,我是心里不舒服。此刻很难受,尤其是听着他们在兴致勃勃地谈论怎样灭我家的时候,我的心情很不是滋味,甚至越听越想吐。 不过我还忍着,仍要继续听,想知道那个叛徒是谁。然而他们没再提到那个将要倒戈的大将,一时无法获知名字是谁来着。但也许提过,而我竟没留意。正郁闷间,听见利家在里面问道:“可是仗还没打呢。猴子,你怎么知道这样清楚啊?”长秀微哼一声,低哂道:“他跟安土那些谋臣策士一直在帮主公作这方面的筹划,当然清楚一待开战,这仗怎么打。”随即在那儿朝秀吉悄使眼色,似是指我这个外人在旁,暗示他不要多往细里说。我留意到秀吉转头冲我这边望了一下,又回过头去,作个表示无所谓的样子,嘿然笑道:“没事儿,夫人她已经是无处可去,实在无路可走了,才跟有乐投到我们这里来的。人都进来咱们家里头住下了,预计不过一年随时生蛋,窝就在这儿做了,咱们再把她看作外人未免不够意思了吧?” 长秀低哼道:“你瞅着我干嘛?我没说什么呀。”秀吉啧然道:“你使眼色了。”长秀啧回他,还翻了一眼,说道:“我使眼色的意思是让你们谁去外面瞧一下信忠他们往哪儿去了,我考虑的是咱们这会儿都喝成这样了,怎么好出去见他,暂且先能躲就躲吧,捱到明天再说。你却想到哪儿去啦?我会担心她跑掉吗?能有地方去还用冒死跑来我们这儿住?再说就算想去甲州报信也来不及,路途艰险而且遥远,人还没到呢,仗都打完了。秀隆的主力都部署在那边,加上三河兵早就越境缠斗着呢,谁报信也赶不上。我会担心这些?没事瞎琢磨!” 光秀低垂的眼皮抬了抬,向我投来若有某种深意的一眼。只不过他目中的深意,我看不出是何含意。这个人只是坐那儿低着头,看地图良久,没说什么。至于他旁边那个半秃脑袋的老头,先前被众人劝着喝了两盏酒之后早就躺尸一般不动弹了。当然我还没忘记这老头特意对我提及有乐他们家的女人如果跑去敌人那边,叛变被捉住后“千刀万剐都还算轻的”。这老头应该是想让我铭记有乐姑妈这个血淋淋的教训,从此安心留下来生产他家的小孩。 信孝抱个葫芦在旁亲吻半天,突然忍不住笑道:“放心好了,除了传说中无法证实的‘姑妈嫁敌’故事结局存疑之外,据我了解,进来我们家的女人宁可自杀都不会跑掉的。况且从来只有我们家坑妞,没有妞坑我们家。”信雄见其兄弟边笑边瞅他这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顾不上自己抖胸玩儿,不由恼道:“你看什么看,我什么时候坑妞过?杀娘家的往事跟今儿他们在讨论的这个战争有关系吗?你问问你的瓜……”信孝笑道:“这不是瓜,是葫芦。”信雄恼道:“葫芦瓜也是瓜!”信孝笑觑道:“那……傻瓜呢?”信雄恼骂道:“整天抱着瓜,你才是傻瓜!”边骂边褪衫逼近,挨身贴着信孝之脸,光着膀子抖胸以示威吓。 我片刻也待不下去了,趁有乐他们忙着去拉扯信雄,借机走开。出来呕吐之际,心念急转:“难道我就这样留在这里,眼睁睁地坐等他们去杀光我家那些人吗?” 是谁暗通清洲同盟?我要赶紧去提醒我们家剩下那些亲人。 趁着这会儿雨歇的间隙,我往庭园里走没多远,感到腹中一阵阵翻腾,忍不住又在廊下扶栏呕吐。忽感似乎吐了个东西出来,想起有乐他那位疯狂的哥哥向往的周文王,据说他曾吐出一些奇怪之物。当然我觉得还我不至于会吐出小孩儿,忍不住蹲下去看,觉得那似乎是一颗牙齿。 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我不小心吞下去的那一枚。回想那天被圆脸老头忠世纠缠,真是恍如隔世啊,到现在才吐出来。 但我觉得它还是很奇怪,由于听到动静,顾不上细瞧,匆忙弄块小布片儿把它收好,刚揣起来,只见有个家伙脚步踉跄地奔到曲廊一隅,垂着头在那儿吐,看他很难受的样子,还吐出东西了。 不过那东西没完全呕出来,只吐出半截就卡在那里。那人几乎喘不过气,抽搐着倒在地上。我见状连忙强忍自己又欲呕吐之感,跑过来给他扯出那东西,湿漉漉地拈出来一看,竟然是我那只袜子。 我不由傻眼,心道:“咦,这不就是我先前那只被吃掉的袜子吗?”看了看从那家伙嘴里拔出来的袜子,皱起鼻头,激灵灵地发出“噫”一声,丢下手指拈着的粘乎乎之袜,慌忙要从那人身边退开之时,那人喘着气抬手抓住我的足踝,说:“别走!” “不走才怪呢!”我忙不迭地甩腿挣开,从那人急攫乱探的手边蹦跳闪避,红着脸说:“先前你身上的异味,不是我弄的。”此节我当然要澄清,只听那厮边爬边说:“我知道不是你!如果是你所为,我还高兴呢。可惜那么大的蒜味,肯定是家中最爱吃蒜头的信雄。你可别被他沾你身,他那个东西气味大。我听见他小妾经常抱怨说弄到她也一样屙出来的都是蒜头味,唉呀,那个难闻啊!”我摇着头不想听,转身欲溜之时,那家伙爬过来急促的说:“别跑,听我说!将要告诉你的事情很重要……” 我以为他要告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暂时没跑开,向后多退几步,避开其手,问道:“你要说什么?是不是要告诉我,谁出卖我们家……” “你们家胜赖那是众叛亲离!”名叫恒兴的男人一丝不苟的头发又乱了,不顾模样狼狈,爬过来说,“已是病入膏盲,无药可救,你别管他们了!” 我向后又多退避几步,背靠廊柱,觉已退无可退,见他仍往前爬,不禁蹙眉道:“那你要跟我说什么?殉情之类的废话就别说了啊,我还不想死。” “我要告诉你的是,”恒兴抬起脸来,垂着两条长长的浑浊鼻涕,眼泪汪汪的表白,“我爱你!” 我听了全身乱起细皮疙瘩,不禁一激灵。“噫……” 恒兴在我脚下垂涕道:“没有废话,言简意赅。千言万语化为三个字,提炼出感情的精华,凝聚成一切美妙想法的结晶,那就是‘我、爱、你’!” 我忙缩脚不迭,啧然道:“噫!看你的鼻涕垂到我脚背上了……” 恒兴脱下我的袜子,拿来擤掉鼻涕,然后珍视片刻,郑重地收起,并且揣好,随手又掏出一只新袜子,说:“我专门去给你买的。经过激烈的杀价,搞一箱回来。全是新货。这个款式还不错,而且似乎容易消化。”捧着脚替我穿上,然后在我愕觑的目光之下亲吻着说:“你是我的宝!从小就是我之女神,夜夜伴我入梦。先前我过于激动,一时失态,对姑娘无礼,想来真是不安!” 我从他满是鼻涕的嘴边移开足,懊恼道:“知道不安,你还纠缠?” “纠缠那是一定要的,”恒兴又凑嘴来亲,眼泪汪汪的说,“如果不愿殉情,我们可以一起私奔!你看私奔怎么样?够不够浪漫?” “我觉得有够‘烂’漫!”我挪开脚不给他亲,见没地方放,就搁在栏杆上,蹙眉道,“你这种人有妻有儿,有家不回家,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却无家可归,想回家都没地方回了。都已经被你们搞成这样无处可去,还纠缠不休!” “那就正好一起私奔,”恒兴忙凑过来唏嘘道,“我那个家不算家。那是信时的老婆,信时就是有乐那个有福气能泡到你的小子之兄,又名秀俊,他因为爱上一个男子被另一个嫉妒的男子杀害后,由于无子嗣继承家门,他家要被处分而散伙了,他妻子面临以下选择:一、殉夫自尽;二、出家为尼;三、遣回娘家。那也不是事儿呀,娘家还要顾面子,又不一定肯收,你说怎么办?生活成问题了。主公考虑到她这样未免可怜,见我打光棍多年,就让我娶了信时之妻来照顾。也就是俗话说的‘执二摊’,由我来接盘他家那个残局。我硬着头皮,还给她生了小孩对付着过日子了,不过唉呀,他家那个乱糟糟的事情多得很呐……” 我没心情听他唠嗑,还边亲边拉家常,急要跳出栏杆外,却被拦腰抱住。恒兴搂着我,显得关心地说:“廊外这个方向是鱼池,你别摸黑乱跳啊,当心水深泥滑……” 正纠缠间,忽听一阵杂乱脚步声响近,我转面瞧见有人提灯笼穿过曲廊走来,后边跟着大大小小一拨男女,不知是谁家孩子。经过我们身旁之时,其中有个少年瞅着恒兴,似感奇怪,问了句:“信忠他们找你呢,却在这儿干什么?” 看见有人经过此处,恒兴慌忙放开我,抢在那簇引路的灯光穿出拐角之前,先已窜去栏杆那儿坐着,还跷起了二郎腿,掏出本书看。眼不离书,头也不抬,闻言从容作答:“正如大家所见到的,我在这里看一会儿书。即便百忙之中,对性情进行陶冶也是必须的。”我留意到他的发型又迅速恢复了一丝不苟的样子,然而他鬓角旁边的头发上还嵌着梳子来不及摘下。 那拨不知谁家的小孩鱼贯从他面前走过去,其中有个半大孩子问:“可是这儿没灯没火,你怎能看得见书上的字儿呢?”旁边一个小女孩掩齿而笑:“还倒着拿书。” 恒兴借着晃闪而过的灯光一看,果然把书拿反了,口中“噢”了一声,转过来重新拿正,提起食指吮了吮口水,翻开书页,表情严肃地说:“最近我尝试换个角度看事物,并且学会用心去看,而不是用眼睛。别说在外边还有自然的微光,就算在屋里我也是不用点灯了。” 那些孩子微笑赞叹:“哇,恒兴想泡的那个姐姐好漂亮!”随着一片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着慢慢走远。最末一个小孩没忘记转身回来,朝恒兴打着手势,指了指发鬓上的梳子。恒兴回以互相勉励般的眼神,朝那小孩点了点头,指指脑袋说:“对,读书最重要是用脑!”那小孩见他会错意,忍不住大声说:“你头上有支梳子!” 恒兴一怔,抬手往鬓发摸了摸,才会过意来,却仍不慌不忙地说:“头发上有梳子不奇怪,我看很正常!若是有只鞋子在头上,那才说不过去。”一边以言语敷衍,一边抬手去拔梳,不料忙乱之下,梳子箍夹头发更紧,吃痛叫苦:“哎呀!不小心弄掉几绺发丝了……” 我背靠廊柱子,站在另一边让开路,瞅着那拨打扮漂漂亮亮的孩子从身旁蹓跶而过,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庭园里,难抑好奇地问道:“那些是谁家小孩啊?”恒兴在旁回答:“主公家里的小孩,近日随他们母亲从各处刚回来的。”我不禁惊讶道:“他有那么多小孩吗?”恒兴在我身边朝小孩们远去的身影挥了挥手,说:“也没多少了,他生小孩不容易,还被你们家掳走一个,那么幼小就硬绑去当人质,至今该有十年之久了吧?主公日思夜想那个苦命的年幼儿子,心里有多么难受。亲生骨肉分离,他当然哭啦!你别看他表面好强,我都不忍见他躲到房里念叨哀泣的样子……” 我不由啧他一声,说道:“我刚才粗略数了一下,那拨小孩少说也有十来个。全是你主公生的?既然他能生这么多,还好意思说生小孩不容易……”恒兴眉头深锁道:“我刚才说那些是主公家里的小孩,但也不全是他一个人所生。其中有他亲生儿女的孩子、养子养女的孩子,以及他妻室娘家兄弟姊妹其他亲戚的孩子也跟着来凑热闹,后边那个好像是他妹妹阿犬的小孩,由于我心神恍惚,记不清老二还是老三或者老几来着。信包或者谁的小孩也在那儿,走在最前面提灯那个应该就是他家老二或者老三但也可能是老几来着?唉,被他看到我和你在这里就糟了,回去跟他爸一提,都不知道糟到哪儿去,所以我觉得还是连夜私奔为好……” 我转面一瞅,见他头发又乱了,梳子还晃悠悠地挂在那儿。恒兴浑似未觉他原本很讲究的头发耸起两绺,并且左右分叉,在黑暗中仿佛有一对角的牛魔王向我逼近。 “才不跟你私奔呢!”我连忙抢先提脚往他胯下一踹,不料被他夹住了腿。我哎呀一声叫苦,顺手脱下一只鞋子朝他头上打,恒兴不以为意,反而拿住我足踝,脱下我另一只鞋子衔在嘴上,眼露异光正要欺近,忽听一串细碎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曲廊拐弯处又有灯笼的光亮闪烁而近。恒兴啧一声,不禁懊恼:“又来一拨?” 恒兴摘下嘴衔之鞋,刚慌忙把我放开,一个小男孩扑到他怀里,亲热地叫道:“爸爸,你在这里干什么呀?”恒兴傻眼道:“老二?你怎么也在园子里?”小男孩搂着他说:“我本来就一直在啊。爸爸,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恒兴啧一声,坐到栏杆上跷起二郎腿,手拿着我那只鞋子,匆忙捧到眼前作阅读状,面不改色地说:“爸爸在看书。不要打扰,自己玩去!”小孩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书捧给他爸爸,说:“可是书丢在地上呢,老爸你拿的是那个姐姐的鞋子,她脚上没鞋了。咦,另一只在……” 恒兴见一排从面前鱼贯而过的小姑娘们都好奇地瞅着他头上,他神态自若地说:“看什么,没见过大叔梳头吗?头发上有梳子不奇怪,若是你们看见脑袋上有只鞋子,那才不对头。”那批小姑娘纷纷指着他的头说:“可是你头上不但有梳子,还真有一只鞋子!”小孩儿伸嘴到恒兴耳边提醒他:“那个姐姐的一只鞋子被梳子卡住了,挂在你头上。” 恒兴的这个孩子辉政,长大后以女婿的身份到我们家经常缠着问起他父亲生前的种种事迹。不过这类事情我只有含笑不语。 记忆中恒兴严肃的表情,和总是较真的样子,我想很多见过他的人都会难以忘掉。极为难得的是,他不论在什么情况之下,都能保持表情严肃,即便是在小姑娘们纷纷拿出镜子照给他看头上的鞋子这种我都觉得尴尬的时刻,恒兴依然镇定自若地说:“这个试验表明,人的发型固然很重要。不过发质也不能太硬,你们看我都已经搞成这样子,梳子还是拔不下来……” 个别小姑娘看不过眼,就伸手来帮他拔。结果是鞋子很容易就摘下来了,梳子仍然箍缠在头发里,反而就连那小姑娘的衣袖也被梳子和头发纠缠住了,急扯不出。于是更多小姑娘上前帮忙,七手八脚之下,恒兴的头发转眼便已被她们搞得一团混乱,最后简直不成样子。那些小姑娘的手镯、手链、指环什么的还都留在他头上,由于扯不下来,恒兴端坐在花花绿绿的小姑娘中间,一脸困窘,头上琳琅满目。 我忍不住也捋袖上前帮忙,试图挨个解开被他头发纠缠的可怜小姑娘,百忙中我们还交谈了一下。主要是我好奇:“这都是谁家的小孩呀?个个漂亮可爱……”恒兴坐在那里任人弄他头发,神情憋闷的说:“还不都是主公和他兄弟子侄家的小孩,既有他女儿和养女的小孩,甚至里边也有年小一点的亲生女儿和养女本身。其中也包括家老亲信重臣和亲戚朋友们的小孩。跟先前那一拨不同,这一批人更多,还几乎全是吱吱喳喳的女孩子们来着,搅到我头都大了!更糟糕是被她们看到我和你在一起,而且还这个样子,回头再七嘴八舌一说,唉呀,这下糗大了……” 趁着恒兴被小姑娘们包围,并且又越发纠缠在一起,兀自跟她们拉扯不开。我穿上鞋袜,心想正好得以脱身,转头瞥他一眼,忍笑说:“不如把他头发剪掉算了。”恒兴仍不甘心地要抓我手腕,急切的说:“别……”我见他还要纠缠不休,就脱下一只鞋子,对那小男孩说:“你看那边有一只鸟!”先引那小孩转头望向别处,才挥鞋往他爸脸上啪的一打。恒兴吃痛缩手,我拿着鞋在他眼巴巴的注视中跑掉了。 本想从后边那道门溜出去,兜兜转转,却在园子里迷了路,找不着眼熟的地方。而且廊道走到尽头,我一看天这样黑,路上还有雨后的湿泥,一边穿鞋,一边寻思:“不如随便找个地方睡一会儿,等到天亮才好走。” 这儿离阿市那边应该好远,况且我不想再回去了。不论是有乐,或者阿市母女,他们对我很好。面对他们,我不知如何告别。道别的话语说不出口,还是觉得不辞而别最好。 我四下里转悠了一会儿,看到前方有座天守阁雄踞树丛间,赫然拔地而起,高耸在夜空之下。我好奇地走过来瞧,见没人出来拦住不给入,就溜进去看。还悄悄摸上了楼,觉得这里倒也清静,琢磨着不如找处地板角落躺一会儿,天亮就走。 楼檐下挂着灯笼,有个人在凭栏而望,头没回的说:“你上来干什么,怎么不去陪着有乐?” 我闻声一怔,伸头而觑,问道:“谁在这里呀?”那人在楼栏边拿着千里镜乱望,说道:“我常到这里夜观天象啊。刚才看他们在屋里喝多了,我就溜出来。” 我心想:“不料遇到信包在这里。”一时不知该当如何自处,讷讷的问了句:“你都没转头瞧一下,怎么知道是我上来了?” 信包背对着我说:“我拿千里镜观看各处,看见你从下边走过来。”我挨近栏杆边,问道:“你用这根筒子来看星星吗?”信包说道:“看星星用的不是这一支。那个更大更长一些。”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声:“可不可以让我也看一眼?” 信包将手上的那个筒子递给我拿来瞧,问道:“看到什么了?” 我惊异地告诉他:“看到恒兴模样怪怪地走过那片有很多灯笼的院子。哇,好清楚哦!就连恒兴头上那根梳子也能瞧见。他还没拔下来,又多了根小女孩儿爱用来束发的花绳缠箍着,看来棘手得很。咦?有乐和秀吉还有利家藏在那里突然跳出来,把恒兴吓一跳,随即有说有笑,说了些话,灌了些黄汤,又把恒兴这家伙拉着一起走去山坡那边了。他们鬼鬼祟祟要干什么呀?” 信包微笑道:“他们喝多了总会那样。无非就是到那个小山坡上大喊大叫。” 我依着信包指点的方向,在天守阁用千里镜望见他们果然爬上那片山坡。这时我才发现,先前我同阿市三个女儿似乎也曾在那边玩耍,原来他们家庭园居然这么大,里头竟有个好高的草坡,下方还淌着一条溪流。 从千里镜里瞧,感觉就在不远处,晨曦之下,只见有乐他们几个喝醉酒爬到高处大叫,引起一片鸡啼和犬吠。正如信包所言,那边充满了嚷嚷声。 恒兴大概又眼泪汪汪,居然爬上坡头高喊:“女神我爱你!”我听了身子一激灵,难免尴尬:“噫……” 秀吉跟在其后也爬上来,大叫:“宁波我爱你!”转头瞅利家,推其肩膀笑道:“到你了。” 利家站在旁边叫唤:“猴子我爱你!老婆我爱你!家乡我爱你……”秀吉大笑,抱住他。 有乐坐在那儿突然大叫:“利休我爱你!”那几个家伙指着他哈哈大笑,忍不住一起过来呵他痒。草坡上几个家伙搂抱一团。 我不禁呶起嘴,转开千里镜另看别处,只见森兰领着几个人匆匆跑来,在楼下左近的曲廊外碰到信雄、信照他们几个乱蹓跶,森兰着急的说:“主公不见了!先前跟他出来逛园子,说去一下厕所,要我们别跟着,然后四处都找不到主公踪影了……你们有没看见他?”信照他们都摇头说没看见。 信雄慌忙拿起大喇叭,扯开嗓门叫嚷:“不好!主公失踪了!想是由于我经常招惹伊贺那些家伙,他们终于派许多神秘高手潜入咱们家,不但先前使我小妾失踪,又从厕所里捉走了我老爸,预计将有大规模进攻,这里要遭受突袭了,搞不好要死全家!幸好有我在这儿指挥若定,你们不要慌,尤其不要自乱阵脚。大家听着,赶紧放火,烧掉这里,不要给敌人留下一根草!信照,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点火把全家烧毁,顺便连你手里拎的这笼青蛙也拿去烧焦,不要给敌人剩一只能吃的。还有,切记要将咱们家的女眷全部杀掉,或者叫她们赶快自尽,不要留给敌人掳去玩。对了,最重要是茶具。尤其是老爸收藏的那些珍贵茶器更不能便宜了敌人,长利,你赶快去把它们全部砸碎,一个调匙也别给敌人留下。信澄,你在哪里?赶紧骑骆驼去把老爸新盖的那些楼房、剧院什么的全都拆掉,来不及拆就四处点火吧,记住多用油烧得快!我这就亲自去烧毁老爸最心爱的安土城,然后再去烧掉信忠一家新近搬去居住的岐阜……经过以上种种临危不乱的英明措施,你们应该知道我的应变能力多强。最重要是天下人将会了解,我是聪明的!” 见我惊慌望来,信包把千里镜拿过去,朝某个竹丛掩映的院落望了一会儿,指着那里跟我说:“你下去告诉有乐,别处如果找不着‘那谁谁谁谁’踪影,就去父亲从前住的那个有池子的旧屋看一下,或许在里边。我先前似乎看到他往那边去了,不过也没瞧清楚。你要赶快去,抢在信雄烧掉一切然后自杀之前,阻止悲剧发生。” 我下楼时听见树丛那边传来信雄气急败坏的喧嚷声:“去他的‘甲州征伐’!去他的天下霸图……现下最重要是烧掉全家,然后大家一起自杀。古语所云‘是非成败转头空’就是这个意思了。你们要勇敢面对意想不到的突然失败,不要丢我们家的脸……” 我正听着好笑,没留神儿和一人撞了个满怀。那人一看是我,忙拉起我手就跑,慌张道:“我刚下山坡,听说信雄要灭全家然后自杀,吓到我酒醒。你别留在这里白白送命,赶快跟我溜。那边墙下花草之间有个洞通向外头,我早就一直留意到了……” 我忙拉住他说:“别去钻洞,一钻就变成‘狗洞斋’了。”有乐啧然道:“管它什么斋,先逃出去才要紧!”我忍不住笑道:“你慌什么呢?信包都没慌,刚才他在楼阁上告诉我,那谁谁谁谁好像去你父亲住过的那个旧屋,就是有池子的竹院那边了。” 信雄拿着火把冒出来说:“最好是这样,不然我一把火就从你的脚下烧起,免得便宜了敌人……”信照提着青蛙跑近,笑道:“顺便把这笼青蛙也跟她一起烧烤,味道一定很香喷喷!”信澄拿一根绳子把我绑起来,连脖颈也套上了,勒住我说:“赶快动手干掉女眷,先从这个开始。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干掉她之后我先自杀,就用那把锋利的宝刀,我先死,谁也别跟我抢,你们注意看我怎样利索地割开自己肚皮,然后掏出肠子从容切断,再一截一截削来扔给你们,比赛看谁扔得远……”信孝拿茄子敲我的头,说:“不如先拷问然后再打晕她?毕竟也算我们家女眷来着,先拷打再敲晕有助于减轻被烧烤的痛苦……” 有乐皱起脸听了一会儿,啧然道:“你们全闭嘴!走着走着,好像听到谁的声音从旧院那边透过竹丛传过来了……”信雄忙紧张地问:“什么动静?是不是许多伊贺杀手打过来了?信孝,赶快给个大茄子我要用来英勇自卫,茄子不够用就拿葫芦瓜击敌也好过没有……” “谁也不许为他们说情!”竹丛中传出来的那个声音充满了愤懑,“我决定放逐他们,还有一些懒惰无能的人也要给我当心了!信盛他掌握着我旗下最大的军团,集六国之兵力,打一个石山本愿寺打了多少年没打下?最后还得靠我出面,通过朝廷去斡旋,游说那些和尚撤退……真是丢人现眼!还有林秀贞,早年竟想暗杀我,仗着是我父亲座前‘首席宿老’的老资格,企图阻止我上位,别以为我会忘了这事儿。如今旧帐新帐一起算,只是流放山野都算轻了!‘谱代’又怎么啦?我用人不拘一格,那个黑人弥助,假如他立下大功,我也会赏他一个官做,或者封他一个城甚至当诸侯。从前唐朝人都能用黑齿常之做大将,我用人就一定要用同乡人吗?笑话!光秀他不是同乡,你们就排挤他,眼光格局这么小一点儿,怎么做大事?难怪总让朝廷那些公卿笑话我们,一帮乡下武夫,还想取天下?” 信雄一伙听了不由面面交觑,顿时作声不得。有乐从信孝腰间拔出一支长条形状的瓜,挨个敲他们几个脑袋,低哂道:“一帮乡下武夫,加上懒惰无能,就是说你们了!遇上点儿事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还哭哭啼啼地要比赛掏肠子……”瞪退那几个家伙,来给我松绑。 我蹙着眉,随他们走近竹丛间那个小院落,听见旧屋子里有人在长篇大论的咆哮:“什么?拿有乐带回来的妞儿去向胜赖交换回我那个被他们掳去当了十年人质的儿子?这也想得出,林秀贞你脑坏了是吧?别说胜赖肯定不干,就算他肯换回他家那个跟我弟弟跑了的他弟媳,我也不能答应。如果这样做,我得回个被别人养大的儿子,却会因而失去我一个弟弟的尊敬和爱戴,你想他会怎么看我这个兄长?当然不能啦,想都别想。要怪就怪我姑姑阿艳,她嫁给的老公没有子嗣就过世了,缠着让我把一个年幼的儿子给她抱去岩村城当她的养子,说是到远山那边继承夫家之嗣,由于我儿年幼,实权都掌握在我这位姑姑手里,拿我儿子当傀儡,她却转眼就嫁给了攻城的敌人,也就是那个背信弃义的信友。天哪,我姑妈居然无耻地张开腿迎信友入城做她的丈夫。噫,这简直太恶劣、下作、不知廉耻为何物了!不仅把信友变成我的姑父,还把我儿子的城池变成他们甲州的属地,更可恨是竟将我那年幼的儿子送去甲州做信玄这厮名义上的养子,也就是人质。别家送人质都是心甘情愿送出去,至少要问一下呀,你们问过我吗?直接就抢。阿艳这个女人真混帐,原先说是抱我儿子去给她当养子,结果她改嫁给了来攻打她的敌人,连孩子也不养了,转手却送给了我的敌人信玄。唉,这孩子也该到元服的年龄了,由于甲州那边来信提过取名这事儿,家里还准备让他就叫做‘胜长’,其实他本来应该叫‘信房’才对,至于‘胜长’这个名字摆明就是信玄那混蛋故意让他儿子胜赖预备着羞侮我的,不过也无所谓了,我儿子胜就胜我吧,然而父子骨肉分离至今已近十年之久,一面也见不着。都是那帮家伙害的,你说我能不痛恨他们吗?简直是切骨的痛恨!我得一个儿子容易吗?老婆不能生育,全靠侧室生产。你比如说那小妾谁谁谁,本来身体就不好,帮我生了孩子还牺牲掉她自己的命。好不容易有了小孩竟然被你们抢走?尤其信玄,你抢我小孩,我要灭你子孙!‘甲州征伐’其实早就准备好了,还用信忠专门跑回来催?死和尚信玄,就算你已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后代。叫你家那谁谁等着,我就要打过来了……” 我们在外边探头探脑,以为跪了一屋子人在挨训斥,不料发现只有他哥独自坐在屋里背朝门口,对着镜子发飙。 我走到池畔小亭子坐下,心想:“原来他那么痛恨我家,也是有其因由。”正感恻然之间,听见他压抑着声音在屋里抽泣道:“父亲,我真没用!没照顾好弟弟妹妹们,死了好几个……当哥哥没当好,当爸爸更当得惭愧,连那么年小的儿子阿长也被人抢走,你孙儿被人掳去十年了!至今仍父子不能相见。对,他也叫阿长,就跟你从前叫我一样。当了孩子们的父亲之后,不孝儿子我如今才渐渐明白父亲你以前有多么不容易……” 我拭泪之时,留意到有乐他们不由眼眶儿也湿了。屋里那人又哽咽着念叨:“阿长啊,爸爸想念你呀。天天想,一想就后悔,当初我应该抱紧你不放手,一松开手,这就多少年不得相见了?” 我和有乐遥相对视一眼,想起那次随他到这里,望着他父亲信秀坐在池边的身影,以及他父亲满怀慈爱的念叨。只不过如今换成了他哥哥,明白了为人父兄的不易,也是这般的心情。 有乐似是想起父亲,不禁悲从中来,拈起信孝的袍裾,往脸上揩拭抑制不住的眼泪,随后交给旁边哭个不停的信照擦泪。信照看也没看,扯着信孝的袍袂“噗嗤”一声擤鼻涕。信雄忙伸手来抢,急着说:“给我也擦一擦汗!” 信澄掩着头巾遮脸,从藏身的花草丛里急打手势,说道:“不要搞出那么大动静!我要偷听他还继续说什么重要或者秘密的事情……”草丛里悄悄冒出一张嘴凑近他耳后,幽幽的道:“我有件秘密的事情告诉你听。”信澄没等看清是谁伸嘴挨近,忙问:“你有什么秘密来着?我最爱探听秘密了……” “这个秘密就是,”草里突然站起一个哀怨的小姑娘,扁起嘴哭泣道:“我没告密!” 有乐他们吓一跳,忙不迭去掩她嘴,懊恼道:“哎呀,怎么五德也跟来了?你们谁叫她跟着的……”信澄啧然道:“没人通知她跟来。不过她跟踪人是很有一套的,而且还神出鬼没。好几次我在园子里夜行,发现她跟在我后面,甩都甩不掉。甚至我尝试飞檐走壁,她也爬上来继续跟踪……”那小姑娘避开纷纷伸来掩嘴之手,哭得更大声:“我没告密害死丈夫和婆婆!” 有乐忙挪足过去温言哄劝:“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咦,地上跑过来舔我的这个小东西是啥?”那小姑娘俯身去抱,低着头说:“啊,可找到它了。这是我新近抱养的小狗儿,它叫‘织田犬’。” 有乐一听,忙道:“你怎么可以给小狗取你姑妈的名字?我姐姐阿犬听到了怎么办?总之,不行!改掉啊!不如就改成你死去那个老公的妹妹名字叫‘阿龟’好了,或者叫你死去那位婆婆的小名‘阿鹤’你看怎么样?我觉得这样叫它,很有纪念性……”小姑娘理都不理,抱着小狗迳自走了。 有乐他们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刚松一口气,她那张嘴突然从信澄耳后冒出来,大声说:“我没告密!”信澄吓一跳,转头四觑,没看见她又躲到哪儿去了。信澄不由惴然道:“她越来越让我害怕了。”于是翻个跟头,着地一滚,窜出来另觅藏身之处,不意撞得急促,一头磕到竹廊柱脚,叫了声苦:“哎呀!该死的‘着地一滚’,每次都撞到东西……” 屋里发出一声喝问:“谁在外面?” 信雄藏在柱影后边,光着膀子徐徐伸出一只肥壮胳膊,从门外展示肌肉。 “好吧,”他爸在里面冷笑,“还有谁?” 信孝犹豫地伸出一个茄子,朝着门口晃动两下。他爹在里面冷哼:“不信只有你俩!” 信照只好举起那笼青蛙,从藏身的栏杆后徐徐伸到门口。他哥在里面啧一声:“痛快一点,还有谁来着?” 屋顶传来咕辘辘滚动之声,坠下一人,啪的落地,摔个结实,趴那儿不动了。有乐不禁惊呼:“长利,你终于摔死啦?” 信澄以头巾掩脸,跑过来踢一脚,说:“他从小摔到大,头硬着呢。决计死不掉。”说完,着地翻滚,又溜去暗处藏了起来。 然而谁也想不到没过多久,有乐这位名叫长利的同胞兄弟从前久大人家对面屋顶摔下来之后就再也活不成了。除了摔伤的地方以外,他身上既中了箭,还挨了枪,不但被铁炮打中,连头也让人割掉,而且全家遇害。死在那里的亲人还包括自幼被掳去甲州当了十年人质回来的胜长。后来秀吉就此事紧追不放,质问前久:“为什么枪弹和箭雨都是从你家袭射向他们的?”前久怕被揪住此节严加追究,逃去了三河避风头。而在三河那位工于心计的大人巧施伎俩之下,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当然那都是后来才发生的事情。我要离开的那一天,他们家还很齐整,有乐和他的家人在乡下旧屋竹院里,仿佛重返父亲在世的时光,快乐地玩闹着。 那个眼神疯狂之人拿出他自己的千里镜,站在门口朝天守阁那边遥望,似乎恰巧信包也正从千里镜里望过来,彼此还互相挥了挥手。 眼神疯狂之人哼一声,收起千里镜说:“我就知道还有一个在那边!告诉你们,信包他其实曾经被我收为养子,我当过一阵子他爸爸。”从廊间走出来,踢长利后股一下,说道:“至于你这家伙,你朝我撅个股啥意思?前次我没收了你六十贯文的知行地转给别人,想不起没收你知行的原因是什么了,看你后来也参加过攻击长岛一向一揆,我就另外赏你一个更大的好处吧!今后你去跟着信忠干,到他身边管保你一路高升,很快就知行倍增、荷包大涨啊,长利。”虽然长利挨了踹,趴在地上仍没动弹。 有乐笑道:“那次他到别人地头搞东搞西,才没收他六十贯还是六十文钱这么少?怎么不多罚没一些,弄个六百贯、或八百文,看他疼不疼到跳起来……”话没说完,那个眼神疯狂之人掐他后颈,不顾挣扎硬拉过来,提足踹进屋里,说道:“你这小子还在那儿好笑。进屋里老实坐着,我有话跟你说。其他人滚远点儿,玩你们的去!” 转身突然捶信雄一拳,笑道:“茶筅儿,知不知道你现在混成一个胖熊了?减点肉吧,胖子!不然真的还就讨不着媳妇来续你的弦了。”信雄挺胸展示腩肉,啧然道:“这哪是胖,明明是壮。看你打击人家……我这种健硕身材,何愁没妞泡?最近有一个美女就跟我玩得很好,要不是信包从中插一腿把好事破坏掉,说不定都已经把弦给续上了。” 眼神疯狂之人转头看见那笼青蛙,就问了一声:“信照,你以后是不是就打算跟信雄混了?”信照捏个青蛙笑着走过来,说:“信雄让我去跟他干,兄长以为如何?”眼神疯狂之人点头道:“那你就帮着信雄吧,出仕于你这个惫懒不管事的侄子,其实还不是帮他管事儿?这胖子杀了娘家,搞块地盘比他还肥,你以后要好生盯着,尤其是盯他。别再让他瞎整。”又往后脑勺搧信孝一巴掌,笑骂:“你整天抱个茄子和这种形状的瓜要干什么?这么明目张胆意欲何为?” 我没有跟随有乐他们去那屋找他哥,就留在池子之畔的小亭子里望着他们,有乐说等会儿回来这里找我。不过我没告诉他,那时我应该不在这儿了。我想起那天他父亲做的竹雀,当然我做不出那样好,就只是凭着记忆,从亭栏边的竹枝上掰了些竹叶子,做了个大概的模样,起身看了看,轻轻放在我坐过的地方。 我觉得,是离开的时候了。 第三十四章 安土桃山(上) 第35章 安土桃山(上) 天刚朦朦亮,园子里还没有多少人影儿。放眼望去,到处张灯结彩,充满喜庆气息。 雨后清爽,晨风轻吹,我打着呵欠正往外走,前边跪着的小姓挡住了去路。我想要绕开他,小姓转身朝我跪陈:“夫人,这边有请。” 我不由心感纳闷:“谁请?” 看那小姓堵在那儿的样子,不跟他走一趟还不行。我转头瞧了瞧身后,见又冒出来两个小姓,低着头跟在后边。 “奉茶,”树下一人闲立,腰挂两簇好看的雉翎,见我随小姓往这边走来,转头吩咐了句,“夫人到了。” 我见这片庭院透着眼生,似乎没来过,难免好奇:“这么早,谁请我喝早茶呀?” 树下闲立之人微揖着让道,退后一步,待我走到他前边,转身跟随而行,低声说道:“此间乃大野殿住处,不过殿下近日身体欠安,无须问候烦扰她了。”我闻言不解:“大野殿是谁呀?”那闲态之人跟在我后边答道:“前面就是大野姬的地方。” 我以为要去打野鸡的地方,心下暗奇:“多大的野鸡?”那人见我不明白,就微笑道:“长益公子没跟夫人提过他还有一位姐姐阿犬殿下吗?阿犬夫人看见你好几次了,逢人便说她很喜欢你。”我想起来了,展颜道:“哦,原来是她呀!我也很想见见阿犬姐姐……” 传说这一家有美貌的血统,犬和阿市同样都是美女。阿犬曾经是大野城主信方的正室,信方战死几年后,阿犬改嫁给管领晴元之子昭元,生下一男两女。值得一提的是,阿犬最初跟前夫信方生的儿子一成长大后娶阿市的三女“小督”阿江为正室,不过很快就被迫离婚了。原因是信雄和秀吉争霸期间,一成本来跟着秀吉混,却被信雄拉拢过去,遭秀吉没收领地,强令和小督离婚。一成失去老婆和领地后哭着跑去伊势投靠舅父信包,传说在伊势他娶了信长之女阿振为妻,往后一直跟着信包混,直到信包最终被片桐那厮鸩杀。 虽然这是后话,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提,片桐这家伙似乎下毒暗杀了不少人。庆长十九年,信包上洛途中,在席上突然吐血而亡,据说是被片桐用鸩毒暗杀。我怀疑清正被毒死那件事,片桐也脱不了干系,却推说是“鬼半藏”正成用毒针杀的。我觉得这不合半藏的行事。总之,每次我们吃东西的时候,谁一提到片桐,我们就不想吃了。直到片桐后来突然死掉,我们的胃口才重新变好。 不过我在有乐他们家闲逛的时候,还没想到以后会发生这些事情。遗憾的是没有见到阿犬,回想起来,其时她在世也没剩下多少日子了。 那人听了我说想见阿犬,摇了摇头,叹息道:“本来她也是这样说的,盼着能与你聊一会儿。不过犬殿下今年以来身体一直不行,昨天又不慎淋到雨了,回来就着凉,躺到半夜竟发热昏迷。安土城的教会派来的金毛医师还在给她看病呢。” 我听着唏嘘之余,想起一事突然纳闷:“那是谁找我来这院里饮早茶来着?” “友闲,劳烦你先退下一会儿。”一个面容清癯的老者从院子里迎上前来,先对我身后那人微揖,并且使了个眼色,待那人躬身退到门外,清癯老者向我施礼毕,低声说道:“在下贞胜,奉命到此迎迓。夫人请去那边亭子里用茶点。” 我四下望了望,这院子还挺不小。沿着曲径走过去,幽邃的晨雾中现出一泊翠绿的荷塘,荷叶掩映之下,水色清碧。亭子便在塘边,四周有垂柳飘拂。 跟随引路的小姓往亭子那边行去之时,见有几个金发碧眼的黑袍客从屋宅甚多的那片院墙月门里走出,清癯老者迎上前,致礼道谢之余,低声说:“这方面请转告副教区长尽管放心,正如耶稣会巡查员步瓦利尼亚诺阁下向我们的朋友弗洛伊斯了解到的,我们主公的对手除了割据自立的豪族武将之外,他还要阻止诸如‘本愿寺法王之国’、‘一向宗信徒之国’、‘农民或暴民之国’在我们这片土地上诞生。不过你们也应该明白,我们主公不会允许任何一个教派乘机独大,而应该包罗万象、兼而有之。换句话说,大家要好好相处。” 随即他对其中一个白髯老者含笑说:“先前你的疑问,我现在解答给你听。我们主公右府大人他本身虽称其信仰是法华宗,不过正如大家知道的,他比时下许多人都更善于思考,对神佛的存在、灵魂不灭等事是不相信的。也反对往生极乐的说法,他重视现世利益,认为带给人们财富、健康、长寿才是最重要的。你们有人说他心中无神,或以自我为神,这个看法恐怕有失偏颇,右府大人并非完全否定宗教。你们看看安土城就知道了,天守内的屋顶、壁画采用以佛教、道教、儒教为题材的绘画,对净土真宗与延历寺的活动也未予以禁止。并且我们也允许你们到安土城搞了教堂。这一切都表明,主公是个宽容的人,心胸广阔,超越我们所处这个时代很多。” 那个白髯老者显得忧心忡忡的说:“右府大人有明晰的判断力,但却是针对一切礼拜、尊崇神及佛并且所有占卜和算命的惯习之轻蔑者。这里的寺院拥有广大的庄园,右府大人在施行土地测量之后,将多出来的土地予以没收。寺院如果反抗,他即将其庄园全部没收,赐给他部下的臣民。寺院对此当然火大,不过我们最近感到困惑的是安土城内安置了一个称为‘梵山’的大石被说成是右府大人化身,将其做为神体也就是神圣的物体或神的化身,并要求家臣、领地民众去膜拜。至于入城时的询问、征收入城费等事,看来如同寺庙的香火钱。有人甚至认为,右府大人在安土城聚集天下的神像与佛像,他的意图并不是要崇拜这些偶像,而是要这些神佛崇拜他。他认为自己就是神,在他上面没有创造万物的神。” 清癯老者不以为然的道:“没有,那些都是好事者所为。此类趋炎附势之徒胡乱揣测、百般试探,不明白主公真正想法何在。你们可以这样理解,主公现下就有如还在黑暗地带摸索前行之路的旅者,他有个方向,至于路嘛,还在寻找当中。你们这样想就好理解眼下的一片乱象了。”那几个黑袍客祈告道:“仰仗主的指引,期盼右府大人早日找到主!” 我边走边惊奇地望着他们,兀自心下暗异:“哇啊,他们竟然会说我们这里的话……”随即听到纷纷落水的声音。那几个黑袍客忙着朝清癯老者一边比划手势祈祷一边向后倒退,没留意身后有个花草丛遮掩的池塘,脚下踩空,叫着苦掉下去了,在水塘里扑腾着叫唤:“主啊,打救我们这些不幸之人吧!” 清癯老者忙招呼小姓过来帮着打捞水中那些不幸之人,口中喊道:“友闲,这儿你来料理。我先到亭子那边坐一下,记住带这帮不幸失足的朋友去换些干衣服顺便喝碗热粥啊,水凉别伤着寒!” 我正在那里张望,却见有个远远看上去模样甜美的小姓在树下朝我使眼色。我心中暗奇,转头四觑,那小家伙见我没挪步,连忙又朝我挤眼睛。我越瞅越奇怪:“这小家伙怎么透着几分眼熟啊?他像谁来着……” 待得走近了些,觉得这个小姓只是远看模样甜美,近瞅却是一脸奸诈,虽然青涩的面孔透着雏嫩,眉梢眼角又满是狡黠之气。看上去虽很年小,却又总让我感觉这神气模样好像早就认识了。 见我蹙着眉望来,那小家伙在树影下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小声说:“夫人,小的特地前来听你吩咐。” 我瞅着这个鬼头鬼脑的小家伙,不由纳闷道:“你是谁家的小孩呀?谁差你来听我吩咐的呢?”那小家伙在树影下转着脑袋,先觑周遭,趁没人留意他,匆忙向我施礼,然后凑过来挨近我耳边,抬起一只手,以手背遮着他嘴旁,低声说:“小的名叫正纯,前来听从夫人使唤。” 我不禁一怔,随即“哦”了一声,瞅着这鬼鬼祟祟的小家伙,忍不住好笑,蹙眉道:“你是正信家的孩子吗?看着就像他,不过是那种幼小版的他模样。你来这里干嘛?”那小厮以手遮嘴,低声说道:“夫人眼光了得,委实令人佩服到五体投地。家父便是正信,你看我这眉毛和单眼皮多像他。不过这里很难混进来,还好趁着亲族聚庆,他们家好多亲戚都回来了,我跟着长秀大人家的氏重从三河那边一块儿过来,这小子很单纯,被我算计之下,晕头晕脑,让我当了他随侍的小姓,总算得以混入。我还忽悠来个高手传八郎,正好听夫人差遣。” 我听说长秀娶了有乐那位当家哥哥的养女为妻,其实是他大哥信广之女,而长秀的继承人长重则娶了有乐那位当家哥哥的女儿为妻,长秀被有乐那位当家哥哥认为是朋友、也是兄弟,得到深厚的信赖,而且长秀他家跟三河那边也有些瓜葛。而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三河,一提到那个地方我就光火。我瞥那小家伙一眼,转身走开,头不回的说:“这不是你该干的事情,你回家去吧。顺便告诉正信,我的事情不要他操心。” “夫人的事情原本不需我这个外人来操心,”清癯老者在亭前迎候道,“只因长益公子随信忠大人不日就要出征,要打的是哪个地方,相信夫人心里有数。此种情形之下,夫人还肯留下来,住到这家里,委实心大得很呐!即便老朽长年跟随心气宽广的右府大人,对夫人这般胸怀也是出乎料外。” 我朝那边树影下投眼一瞥,那小厮又不知藏去哪儿了,心想其虽年小,机灵敏锐却似远不在乃父之下,竟能在贞胜这样的人物眼皮底下出没自如。不过我很是暗暗佩服正信,躲到这样的地方居然也能被他找到,还派他那么年小的儿子跟着混进来了。 至于去留,我早已心意既决,当然不能告诉这个名叫贞胜的清癯老者。于是我礼数不失的说:“我想既来之,则安之。请多多关照!” “那就是随遇而安了?”贞胜恭坐榻席,侍奉我进茶点,看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句,“夫人你信什么啊?” 我想起我们家大膳大夫给贞胜的主公那封挑战信落款署名“天台座主沙门信玄”,就微笑道:“我们家信天台啊。”贞胜点了点头,过一会儿又似若无其事地问:“夫人对于前次安土城那场天台宗与耶稣教的大辩论,有何看法?”我安静地接盏品茶,礼毕回答:“我没参加,不知道。”贞胜微笑又问:“你对耶稣教怎么看?” 我留意看他沏茶的手法有条不紊,颔首施礼道:“没接触,不了解。就听说你喜欢。”贞胜微微一怔,沏茶之时的手法显得不及先前那样稳了,沉默片刻,头没抬的道:“你听谁说的?”我微笑道:“那并不重要。就直接承认你喜不喜欢嘛?” 贞胜无言以对。按着碗默然抹盏调茶片刻,过了一会儿,又似若无其事地探问:“听说夫人与那显如上人似乎熟络得很?”我微笑道:“‘得很’倒也谈不上,先前就只有一两面之缘。不过你也知道,他是我们家大膳大夫的连襟兄弟来着。” “身为和尚还娶妻生子,真是笑话!”贞胜微仰面孔,眯缝起眼睛说,“石山本愿寺是一向宗的本山,要说这‘一向宗’原本也不是什么正经教派。当和尚竟然可以喝酒吃肉娶妻生子,就让人听来可笑得很。我们这里的和尚并不是一直都这么胆大妄为,其实这样的习俗就是一向宗推行开的。一向宗的历史并不长,只有三百多年,教义简单明了,即口念阿弥陀佛便能得道前往极乐世界,为了广收门徒,不惜降低门槛,连出家修行的底线都不要了。其之所以影响大,是因为各地战乱不休,百姓流离失所。这时候一向宗开始在各地大肆传教,因为门槛低,加之百姓生活艰难,很快获得了大量信徒,成为人数最多的宗派。实际上对一向宗头疼的远不止我们主公这家,像北陆的那几家诸侯也曾经和一向宗大打出手,夹在两家中间的某些地方甚至连当地诸侯都被一向宗袭杀,变成无主之国。而三河那边,家康也在即位之初为了整合领内,重拳出击铲除领地中一向宗势力,比我主公还要更早。甚至我家主公最初也没打算直接和本愿寺开战,只是先向本愿寺征收高额军费,以此试探本愿寺愿不愿意服从,结果本愿寺首先发难,并号召信徒反抗。通常只要他们肯投降,我家主公也没有对一向宗赶尽杀绝。” 说到这处,转面觑视我的神情有无变化,不过他应该什么也没看出,最后只是捧盏以献。待我接茶之际,他才叹息般的说道:“还是那句话,好好相处,皆大欢喜。” 我正要接过茶盏,不料他突然松手,放任茶盏坠落,看着我霎显惊讶的表情,说道:“不然结果就没得喝了。” 我伸手出袖,便在眼见得堪堪将要坠地之前,捧住茶盏,不溅一滴出外,稳稳端到嘴边,启口饮过,呈盏回递,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施礼以谢,不动声色地说道:“受教了。” 贞胜一怔之下,连忙回礼,接盏搁置于旁,恭然道:“不敢。夫人接盏的手法沉稳平和,气度雍容,显出清水寺茶道大家风范,果然不愧为那位大师收山之际所授的高徒。不过我看你其中暗蕴的几样变化法门,又似春日山城林泉寺禅武尊的手段。莫非也与‘越后之龙’谦信公有些渊源?” 我还礼道:“谬赞了,妾身实不敢当。不过刚才我看贞胜大人的茶艺手法也是名家风度,颇有几分‘天下三宗匠’之一的宗及先生天王寺汤之道那般森严雄实,另外还隐隐透出些许绍鸥师傅早年以茶会七圣时的神采,也令我好生钦佩。” 贞胜听了我的这番恭维,竟然出乎意料的高兴,连忙施礼拜谢,难掩欢喜之情,说道:“夫人能看出这些,在下多年苦功没白费。我跟宗及学了几手,这个谁都不难知道。然而你竟能看出我与绍鸥师傅那层早年渊源,这就难能可贵了。” 其实我跟绍鸥的徒弟很熟,当然能看出来。心想贞胜虽然也算颇为了得,但要跟久秀大人那样沉浑而深厚的茶艺修为相比,还是输在流于表面上太过拿捏,甚至还走了宗及的老路,纵使华贵矜尊有余,不免流露了世俗的匠气。 贞胜大人为自己的茶艺被夸赞而沾沾自喜之余,忍不住低声说道:“其实……右府大人支持那些金毛家伙来咱们土地上布道传教,除了要促进对他们贸易,从中获取所需物资外,也是为了起到平衡咱们这边的宗教势力之作用。毕竟任何一方独大,都不是什么好事。就好比我们这奉茶之道,平衡其实才是最好,但也很不容易做到。” 我对他执以前辈之礼,恭敬的道:“欣聆指教,不胜之喜。”贞胜见我礼数周到,待他如茶艺同道前辈一般,自然心情愉悦,又陪着坐了一会儿,见那片屋宅里又有数人进出,他便向我施礼起身,说道:“昭元大人回来了,在下先过去问问他妻子的病情如何。夫人请自便,多尝尝我们从各地荟萃来的这些好吃的茶点。” 我在亭子里吃着茶点,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来,心想:“就这么把我晾在这儿了吗?”毕竟一宿未眠,不知不觉困意袭来,呷着茶水,又勉强支撑一会儿,再撑不住,就在那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睁开眼时,看见面前又新换了一些茶点,还摆上了各种时鲜瓜果,并且更有几瓶插花和小香炉添加在畔。我闻着清香,心想:“倒也显得有心了。” 我觑看四周,那个名叫贞胜的清癯老者没回来,亭中多了一人,靠着柱子坐那儿望着外面景物出神,闻听我苏醒起身的动静,转面微笑看着我,说道:“喝过贞胜沏的茶,你还能睡得着,也算稀罕了。” 我迷糊了片刻,反应过来,刚才我居然趴身躺下睡熟了好一阵子,记得起初只是靠在那儿打盹,不料后来竟整个儿倒卧于亭子里铺垫的榻席上了,似乎睡得很香,不知有没打呼噜。 我想着难免微感尴尬,呶嘴道:“不就是浓茶吗?宗及家的冲茶手法总是一不小心就会这样过了头。但我喝了浓茶仍是想睡就能睡着。搞不好最后我可能会变胖,不过变胖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先老了。老了才胖也没什么,对吧?” “俗话说‘心宽体胖’,不是坏事儿。”那人整了整袍袂,转身正襟端坐,朝我微颔首道,“先前我们还没见过面,对吧?在下信忠,特来见一见夫人。” 我仰着头正以茶水漱嘴,喉中发出咕噜咕噜之声,闻言差一点儿呛着,忙强自咽下那口水,又几乎噎着。心下暗跳:“信忠!”匆忙放下杯盏时,竟还脱手坠落了,信忠伸手承接,觑看我的神态,似觉有趣,微笑道:“这样可爱的姑娘,贞胜他们先前还不放心,诸多疑虑不说,甚至疑神疑鬼。” 我自掩慌乱之情,施礼之际,听见这个青年男子又说道:“不过刚才贞胜居然一反先前态度,竟对你另眼相看,在我面前赞不绝口。甲州还真是很神奇,总能出那么可爱的姑娘。” 其实我也不完全算甲州那边的,只不过东海的渊源我不想多说。 这个曾经的“奇妙儿”就坐在我面前,虽然他与我家为敌,不过我还是觉得信忠骨格清奇。当时我想:“他说甲州很神奇,总能出可爱的姑娘,应该指的不是我一个,心里所想的还有别人吧?” 信忠说道:“我还没进家门,就先已听到许多人在谈论你种种趣事。刚进家门,听到的就更多了。忍不住便借犬姑这片风景幽静的大院子,会一会我们家这位甲州来的夫人。” 我见他端坐没动,就给他沏茶,捧盏递献,垂睫道:“妾身不幸,流落无依,狼狈至此,让公子见笑了。” 信忠接盏之际,我瞥他神情,觉他举止虽是彬彬有礼,眼光神色之间却又自有一股倨傲之气掩遮不住,尽然流露出来,配衬着他那形廓鲜明的脸形,给我的观感好像一把锋芒毕露的锯子。我心下暗奇:“我为什么会想到锯子而不是别的东西呢?” “不会,”他捧盏端近口边,低下眼皮看着茶水,若有所触的说:“战乱未止,艰难时世,人如飘萍,没什么可笑的。” 我察觉他说话间竟似眼中闪过丝缕泫然之痛,不知何故,但只稍现即隐,又掩盖在那股倨傲之气中。我暗揣猜想,移开目光,望向绿荫外那片宅院,不禁轻声问了一句:“我们在这里吃茶聊天,会不会打扰到阿犬姐姐呀?” “不会,”信忠饮着茶摇摇头说,“那片宅院很大,犬姑住处在最往外边靠近茶园的地方。听不到我们这里说话,而且我等会儿还要顺便去看看她。” 见他提及阿犬时,神色显出忧伤,似是姑姑病情堪虞,也让他心神难定。我不禁合掌为阿犬祈福,垂睫默祷之时,信忠叹了口气,搁下杯盏,问道:“夫人对胜赖了解吗?你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人?” “四郎吗?”我回想昔年在远山夫人祭祀时的印象,说。“他郁郁寡欢。似乎一直不开心,或许还真就没开心过。他从你家娶来的老婆死后,他就更郁闷了。” 信忠微愕道:“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你和他聊得多不多?” 我含笑回忆着说:“少。他话不多,就只爱叫我背家谱给他听。我经常记错,他也没说什么。不过他看着你的时候,那个眼神显得好空洞,就好像他不在身体里面,又好像根本不是在看着你,而是在遥望虚无缥缈的远方。”我想到有趣处,又补充了一句:“他不是一次两次这样,他总是这个样子,看谁都是。” 信忠听着不由也脸上微现笑容,问道:“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我告诉他:“好人。四郎他人并不差,只是有一个我发现的问题。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不知他听进去没?谁跟他说话都一样,就算你给他出主意,再好的点子说给他听,他也漠无表情。完了说一句:‘哦。’就这样,没下文了。” “其实我也觉得他人并不坏。听闻胜赖让人把我弟弟送回来,虽说人还没到,临战之际,能这样还是很出乎我意料。”信忠叹了口气,说道,“但他就算想修好,也来不及了。凡事都有个尽头,这就是他的尽头。” 我听出他言语中的肃杀之气,难免不安道:“非要打到生灵涂炭,甚至拼成你死我亡的收场吗?就算从前大膳大夫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情,难道他做过的一切都要他的子孙和弟弟们来承担后果?这对他们公平吗?其实你知道,跟你比起来,四郎他从小就过得不好,是个命运不幸的人……” 信忠起身,面朝亭外,似乎不愿多谈这些,默然良久,才轻轻的低叹一声:“大战在即,不知小松何以自处?” 他不愿意再谈胜赖,却又情不自禁提起胜赖的妹妹松姬。我原就猜到他心里还有她,闻言低睫,说道:“打起仗来,我们这些女人还能怎么好过?” 信忠转面迟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我:“你有没见过她?” 我觉得他犹犹豫豫、欲问又止的神情有意思,就学着时下大家闺秀的模样,提手掩口而笑:“谁呀?松姬吗?”信忠蹙眉道:“你知道我说谁。你在谁家都是弟媳的身份,不可能没见过家里其他亲人。我这里什么人你差不多都想见就能见得着的,甲州那边难道不是这样?” “还真不是这样,”我摇了摇头,告诉他,“大膳大夫家没你这里如此随便,向来讲究古礼,虽然亲人不少,可是规矩很多。松姬与你结亲之后,她爸爸大膳大夫就在踯躅崎馆附近另筑新馆给她单独居住了,嫁出去就要搬走,我们那边就是这样。门风严着呢!我这样的人在他家经常是挨罚的,不止一回被罚去远山夫人那边扫地吃斋了。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叫我去那边祭祠里呆着,难道要我学她生完孩子就牺牲掉?况且你刚才说错了一点,是不是你家的弟媳还不好说,但我不只是他家的弟媳,我还是他父亲身边老资格的家臣‘筑后守’的女儿,从小就在他那里混到大。” 信忠听得出了好一会儿神,突然想起一事,神色显似不安的道:“听闻胜赖要放弃踯躅崎馆,迁去修筑中的新府城,小松她该怎么办?”我瞥他一眼,蹙眉道:“是吗?你怎么知道啊,谁跟你说的?”信忠似乎没察觉我这话里暗含某种探问的意思,只在那儿郁闷道:“信玄西上,在三方原与我们清洲军和三河兵交战那年,我们两家正式决裂,婚约被解除了之后,我与小松的通信就遭他们中断了。而且他们家此后对松姬的去向采取讳莫如深的态度,不过零零散散还是有些她的讯息传来,毕竟我还当她是我未过门的正室,不可能不关心她的处境。听说她从此就一直独身,没再出嫁,也不答应另许别的人家,宁可一个人孤零零过日子,对吧?” “知道人家对你这么好还打过来?”我不禁瞪他一眼,哼了声才慢悠悠的说道,“大膳大夫过世后由松姬异母兄长胜赖辅佐其子信胜继承家主之位,松姬于是搬到同一个母亲的哥哥盛信那边居住。后来长筱之战胜赖败北,岩村城被你家夺回,清洲军开始攻略信州和甲州,在这期间你纳伯耆守之女为妾,并生下长子三法师,最近‘铃他’是不是又怀上老二啦?恭喜恭喜,然而松姬还保持独身。你看看你!” 信忠被我瞪得懊恼道:“你看什么看?我二十多岁的人,又是嫡子身份,要继承家业的,还得四处去打仗,不给家里留下子嗣不行啊。纳妾生子乃因出于父命,那不是我的意思,正室仍一直虚席以待,我心目中就只等着留给我一直属意的妻子。” 我奉茶给他消消火,温言安慰道:“你比你要打的四郎好运呀,你的松姬还活着,一直心里有你。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她眼下住在哥哥盛信那边,帮着照料兄长盛信的三个女儿,只要你不去打高远城,她就没事儿。” “你这叫安慰人?”信忠心情不好,被我说得恼火,瞪我一眼,哼了声说道,“听你越说,我心里越不好受了。” 我微微一笑,另换些料,低下头调好了茶,又奉上给他,说道:“试试看饮过我调的这杯,心情会不会好些?” 信忠接盏品茗之后,闭眼片刻,微微颔首,睁开眼睛看盏,目含称许之意的说道:“只似随手一调,便滋味不同,饮起来竟风情万种。正如贞胜所说,夫人茶艺果然不一般,委实精妙过人。我们这里经常举办茶会,夫人如此艺业,今后有用武之地了。” 我回之以礼,语含歉意的道:“妾身从小野惯了,不会说话安慰人,千言万语,只有用茶来表达。先前失言之处,还盼将军恕罪!”其实我心下已是了然,从信忠当下神色变化看来,高远城一战果真避免不了。似乎一切都落在秀吉之算中,我家的命运堪虞了。 信忠坐下来品茗毕,说道:“我小阿叔那个大草城,不是夫人能待的地方。况且有他早年就娶的正室在那儿。父亲让我给夫人另外安排个更好的住处,本来我想让夫人跟我去岐阜,不过听说父亲更属意安土城,想要你去他那里,因为那儿如今是茶会最多的地方。而他来往京都也好随时带上你,方便于陪他去各处以茶会友。至于我小阿叔,打完仗就让他留在信州那边当城主,坐镇一阵子再另赴新的征途。或者帮秀吉去打辉元,或者帮权六和利家去对付景胜。他闲了很久,从今往后有他忙的。人总要休息,我们不能老去打仗,也该换他去了。” 我暗感不安:“若是被带去安土城,我就更难逃脱了。毕竟那是大魔王的老巢啊。”却听信忠低叹道:“若不是因为战场险恶,其实我很想劳驾夫人跟随我小阿叔一同前去征伐,好拜托你带些人把我未过门的妻子小松设法先接出来,抢在恶战之前送她去安全的地方避过战火。毕竟你对那边更熟悉些……”我听了心念一动,暗觉有了逃走机会,正要雀跃道:“好啊好啊,我去……”然而信忠已在那儿摇头,苦笑道:“不过这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就算夫人肯为小松和我去冒此一险,我父亲右府大人也不会答应的。他急着要带你走了!”涩然投来无奈的一眼,揖毕负手自去。 我怔在那里,看树枝叶梢垂淌一滴露珠莹似泪,仿佛盈然噙滚在眸间良久,终于悄然坠下,只听亭外绿荫间犹留一声意态寥落的咏叹:“流水落花春去也!” 后来我总觉得这一滴泪,是小松留下的。他们从未见面,却有了情。命运便是如此弄人,有了情,却再也没有机会见面。 甲州战火刚息时,听说信忠有意正式迎娶落难中的松姬,而松姬也欲至京都觐见信忠。正当要启程之际,松姬得知信忠和他的异母兄弟胜长、还有叔父长利一家、以及随后的信澄被杀害的噩讯,她黯然于二十二岁时剃发出家,法号为信松尼,为自家一族和她的未婚夫祈求冥福。 有一次,我悄悄避开好妒的霸道媳妇阿江,溜去看望松姬与异母的姐姐受托抚育我那位身为征夷大将军的养子在外面私生的老四正之。松姬含泪跟我说起她法号“信松尼”的含意:“你们没猜错。信,是信忠。松,是小松。” 我们家灭亡时,松姬带着兄长盛信的三个女儿逃到金照庵里。此后她在仕于三河的甲州遗臣帮助下,建立了八王子信松院,在那里与异母的姐姐一起养育了三个侄女,还受托抚养了我那位养子私生的小孩。这位了不起的女子死于元和二年,享年五十六岁。整理她为数不多的遗物之时,发现还留着信忠当年的书信和定情之物。 她那个异母的姐姐,就是梅雪居士之妻。大膳大夫的这个女儿当初一个劲儿地怂恿丈夫梅雪居士背叛胜赖。结果她丈夫没了、孩子没了,家也没了。正如那句老话所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那位右府大人几个孩子里边,虽然信雄这厮后来会和我打交道越来越多,甚至我还为他牺牲了一个孩子,而且这家伙居然是我这辈子来往甚多的朋友之一,我每次上洛他都会不顾“痛风之苦”跑来陪伴。不过给我印象最不一般的还是他哥哥信忠。见了面才知道,信忠与我先前以为的那种残忍冷酷形象竟完全不一样。 至于他们那位被传教士称赞为拥有高尚人格的异母兄弟信孝,反而我没多少这方面的印象,能让我记住他的只是大茄子和那种形状的瓜。有时候我吃东西,见到形状完整的大茄子和那种样子的瓜,还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看。 记得我还曾经在席间故意拿起来模仿信孝的样子做给信雄这厮看。我以为会把戏台上唱作俱佳的这位剧界名人逗得大笑,不料内大臣信雄竟然大哭。 当时我可能喝多了,忘掉信孝被逼自杀之际,也是一身白衣、肩后长发飘散,就如我后来总爱穿扮的那样。 而在有乐他们家的时候,我的扮相却是翩翩美少年。不过我觉得在那些男人眼里,我还是跟什么都没穿一样。 有乐以为他带我回家,神不知鬼不觉,应该不会被人发现我的身份。大概也没过几天,他们家的人就把我识穿得通透,还体现在秀吉拿出来摆在那儿谈论的“甲州征伐”作战筹划里头。这让我很不高兴,心意既决,不管怎样都想从这里逃走。 我从亭子里出来,打算片刻也不停留,直接从这家里跑出去,到外边找一匹马,骑着奔回我的故乡,即便那里眼见得沦为战场,而我本来就不顾一切地从那里逃出来。 原本是这样想好了的,不料刚出来亭外,走没几步,几个小姓就迎上前问:“殿下要去哪里?” 我当时不禁心下“哎呀”一声,暗感纳闷:“殿下?认错人了吧?怎么改口喊我作‘殿下’了?” 于是我说:“我又不是什么殿什么院,唤作‘夫人’我都听得很勉强。你们再来个‘殿下’,我都要晕倒了。” 小姓低着头跪拜道:“可是,家主信忠大人刚才吩咐了,说殿下在亭子里享用茶点,让我们好生侍候着。” 我听了不禁好笑:“他说他自己吧?我能算什么‘殿下’?茶点殿下吗?还是饭桶殿下呢?” 小姓面面相觑道:“可是……小的们听到的不是糕点殿下或者饭团殿下,刚才听到友闲大人不经意间提到的好像是说‘安土殿’。” 我的脑子里“咣”一下大响,心头扑通乱跳,这时才留意到,一走出亭子,园中的小姓和侍女全跪下了。 这让我很难相信,想起有乐那位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疯狂哥哥,怔在那里啧出一声,懊恼道:“他又搞什么名堂?我才不跟他去安土城当什么‘殿下’呢!”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鸟扑翅疾飞般跑掉了。然而这片园子很大,外边又全是清洲势力范围,就算能变作飞鸟,料想也插翅难逃。 我跑的方向似乎是信忠提过的茶园那边,由于猝然受了意想不到的惊吓,一时慌不择路,也没看见什么茶园,反而好多地方栽种了桃树,这样遍地种下去没过多久,料想前边那片山坡就要变成桃山了。 桃花还没有开,却有些蜂儿在嗡嗡地萦转。 我看见那边桃树下有两个瘦猴儿在种树间隙搁下锄头喝起酒来,其中一个穿扮成老农模样的,我认得竟然是秀吉。 “我怀疑恒兴跟信雄比人们想象的还要密切,”秀吉趁着酒意,小声说,“那天我去找茶壶的时候,发现恒兴地躺在树荫里的草丛里,形迹可疑。而且有信雄留下的蛛丝马迹,我一问起,恒兴就神情古怪,甚至发火。” 我本来要快步溜过去,不给他们看见,但听他们有提这茬儿,不由放慢了脚步,暗犯纳闷儿,想听他们在这儿鬼鬼祟祟说什么悄悄话。 “没想到恒兴这厮为了巴结信雄,竟然这样干?”树丛里另一个家伙惊讶道,“你确定没弄错吗?”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秀吉挠着嘴蹲那儿琢磨道,“也难为恒兴了,为了另攀高枝,在二位公子之间脚踏两只船,这么牺牲自己,叫我就办不到,而且我太瘦,经不起折腾就骨头散架了,最重要是信雄怎么会看上我?你知道的,我从小穷苦,只是个流落失所的农民,家里没法养,出去四处流浪乞讨,自幼没吃上几餐饱饭,营养不良,长成这个瘦小佝偻的样子,勉强熬到少年时期,要不是靠着卖那些针线和其它小用品做点挑担摆摊生意糊口,我早就饿死了。后来总算遇到主公,不嫌咱出身低贱,收留在身边,从提鞋的小姓做起,熬到今天,再艰难的日子,依靠利家夫妇的接济,加上你们一帮小伙伴的支持,混成了这样也还不差,成为主公麾下大将,正要扬名立万,怎料主公居然这么早就急着归隐,还把一切交给信忠,可是信忠似乎又不把我们这班主公身边的老部下看作他自己的人,包括长秀、光秀他们,都不免担心起将来在信忠那里还能不能受到重用。咱更糟,出身差,本来就被权六他们看不起,搞不好混不到饭吃都有可能,甚至又被打回原形,直接坠落回最底层,咱又没有恒兴那样仪表堂堂……” 我听了不禁心下好笑:“你什么眼神儿啊,恒兴仪表堂堂吗?我怎么不觉得……” “主公的三个儿子,”树荫下那个赤须的瘦削家伙托着尖下巴,手指敲着腮帮,揣摩道,“他一心培养长子信忠,看得上眼的人都转给了信忠,借调兵遣将打仗之机,不仅将长可、秀隆他们悉归信忠麾下,最近就连长益、长利兄弟也给划拨过去了。据说泷川这样的老将也要交给信忠拿去用,而且家臣中的年轻一代,比如长秀那边的氏次,也逐渐让他们往信忠身边靠拢。而权六与长秀却跟信孝似乎走得更近一些,光秀哪边都巴不上,处境最尴尬是他。手上就信澄一张牌,可他这位女婿在主公家中的地位毕竟还远不及那三位公子呀。尤其是二公子信雄,你别看他那样,其实主公很宠爱他。除了重点栽培他哥信忠之外,主公对信雄也是能给多少就给多少,其实不少人觉得信雄那边也是可以投一投的,以我从前做柴薪生意和卖蜂蜜的经验来看呢,信雄行情毕竟也看好。也就是说,若不能在信忠那边讨到好位置,退而求其次,投靠信雄也不失为一个选择,然后是信孝……” “处境尴尬的不只有光秀,还有我!”秀吉提手驱赶从那赤须家伙头上飞来沾他脸的蜜蜂,皱着眉懊恼道,“虽然眼下主公还没有完全退隐,不过咱们也应该早为将来预作打算,不能临时才抱佛脚。你说我该投谁好呢?想投信忠,他不怎么搭理我。听说他跟阿市一起将当年杀害她儿子之事迁恨到我身上了,信忠将来上台,搞不好我要被报复就惨了!信孝对我也是爱理不理,估计是听了权六对我的不好看法。想来只有信雄可投了,你看就连恒兴也悄悄跟他厮混。可见信雄这胖子的吸引力还很大……” 那个头上有蜜蜂萦绕的赤须家伙沉吟道:“然而恒兴向来是个沉稳踏实之人,既然当上了信忠的首席笔老,占到这么好的位置,以他的性格为人,我不明白的是,怎么会干出这种脚踩两只船、暗通信雄的勾当?” 秀吉啧然道:“被我亲眼发现,捉了个正着,他还恼羞成怒,要动手打我……你说我该怎么办?”那个赤须家伙抬起眼皮,寻思道:“或许,你去找泷川帮你易个容,扮靓一些,然后换上漂亮衣服,手里拿着鲜花,再去找信雄试下看看?” 我忍了半天,越听越好笑,终于憋不住就笑了出来。树丛里那两个瘦猴儿吃惊蹦跳道:“谁呀谁呀谁在外边?” 我连忙展开身法,快速跑远些,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秀吉戴上草帽,拿起锄头,装作在那里种树,另一个家伙浑若没事一般在那儿捉蜂。见我笑着走来,秀吉眯起眼瞅了一会儿,说道:“看你这一身美少年装扮,后边还跟两个小姓,就差腰佩两把刀了。” 我转头望了望后边,没看见有谁跟着,觉得受了这猴儿随口忽悠也不为奇,噙笑问:“那……可不可以给我两把佩刀插在腰间呢?” 秀吉掏家伙道:“女孩儿带什么刀,割到手脚怎么办?不如这样,给你一支折扇,还有这支箫,拿去别着吧。” 折扇很大很俗气,画满了桃子,而且显得沉重,拿来敲头还不错。我见那支箫看来不一般,接在手上端详道:“好啊,我拿来别着。不过这支箫会不会沾有你的口水呀?” 秀吉笑道:“我哪会?你吹还差不多。这支箫有来历,你别小看它。利家送给我时说了,此箫乃是他从手取川战场捡到的,猜猜从谁身上不慎掉落的?” 我忙着看箫上古意的纹理,头没抬的随口而问:“权六?” “哪是权六?”秀吉笑觑旁边的家伙,说。“小六,你告诉她。” 那个头上有蜂儿缠绕的赤须家伙说:“谦信公虽然在手取川那边打了场胜仗,不过丢失了支箫,让利家他们捡来当宝,四处拿着炫耀,就好像他们打赢了似的。” 秀吉见我喜欢,就凑过来挨近说:“你该学着吹。送给你当见面礼了啊,乖!好好拿去学。” 我从他身边后退一步,掏东西给他,说道:“既然这样,我也回个礼。这个小茶壶是我从某个庙里捡到的,虽然看起来很小,没什么实在用处,你就拿去玩吧。不要再给阿市她们扔掉了啊。” 秀吉接过来一看,惊讶道:“你能随便捡到这东西?还说它没什么实际用处?小六,你看这是什么宝贝来着?”那个总是被蜂儿缠着的赤须家伙凑眼细瞅,说道:“看着好像宋代沈括的梦溪壶,据说他就是一边用这个小壶呷着最浓郁的茶汁,一边写出了‘梦溪笔谈’……” “这是我的老友正胜。不过你可以叫他小六。”秀吉高兴地捧着小壶说,“蜂须贺小六,以前做木材生意,如今是我首席家老。他年少时就已是有名的土豪首领,通过水运获得财富,并不是人们传说中的野盗山贼出身。传说都不靠谱,少年时候我和小六在那什么桥上的相会就是人们虚构,因为那时还没有这座桥。其实我们是在船上相会,然后那条船漏水沉了,我们就在水里相会……你别看他长相那样矬,小六虽出身土豪,其实却是个优秀的策略家,并且不遗余力地执行我的合战威压之策,就是尽量降服对手而不是强攻。” “哇啊,你们都这么厉害,而且听起来还很浪漫。”爱听故事的我,由衷赞叹之余,忙向那个满头蜜蜂的赤须家伙施礼,“六先生你好。” 秀吉玩着小壶道:“叫小六就好。”赤须家伙递给我一个碗,倒了些稠浆在里边,然后拿调匙说:“来点蜂蜜吧?很甜。”我推谢不过,就尝了点儿。觉得很喜欢,就又尝了一口,赞:“小六先生是吧?没想到你弄的蜂蜜这么好。比以前孙八郎他爸爸让人捎寄给我家翁的糖罐蜂浆还要好吃……” “好吃就再吃多些,”赤须家伙听了很高兴,忙勺来更多蜂浆到碗里,殷勤的道,“我就是业余喜好,才弄一弄这玩艺儿。你觉得真比‘若狭守护’孙八郎家酿造的有名蜜浆好吃吗?” 我点头不迭,在他欢欣鼓舞的目光中吃掉一碗,伸舌舔着碗说:“有桃子味,当然比他家酿的好吃,他家就是甜,加些枫糖味。不过就算想吃他家的也没有了,孙八郎当年跟他父亲和叔父自家里混战打仗,都把家业毁得差不多了,连糖浆作坊也烧掉啦。” 赤须家伙忙又勺给我吃,眼望满山桃树,憧憬道:“我就知道加些蜜桃更好,而且要种更多桃树,先前在安土城那边已经种下了许多,还要在这边的山坡也种上。等满山桃花盛开的时候,就让蜜蜂去采桃花的花蜜,再配合着种一些李子树,又让蜂儿去采其花蜜,最后果然能调和出不一样味道的蜂蜜……什么也别说了,这些都给你拿去吃。我先去赶紧种更多树。下次你再来,就会看到满山都是了。” 蜂须贺小六,终因积劳成疾,几年后病逝,留下他和秀吉一起播种的“桃山时代”。而那个桃花灿烂的时代,也成为我将来纵横捭阖的舞台。 回想秀吉在小六的病榻旁授予他“修理大夫”之位,我不禁目噙微笑之意。不仅因为我想起另一个修理大夫,以及另一个小六,而是因为我想起了在清须吃蜂蜜的那一天,宛然已置身于满山桃李之中。 第三十四章 安土桃山(下) 趁着秀吉高兴,我悄悄问他一件事儿:“你们主公那里是不是有个‘安土殿’呀?” “哪有?”秀吉玩着小茶壶道,“没有,一直就没有。” 我纳闷道:“安土殿不应该是他老婆才对吗?归蝶夫人去哪里了?” “你问这干嘛?”秀吉啧了一声,转头四觑没人在旁,伸嘴飞快地在我耳边小声说,“我也不知道归蝶夫人去哪里了,自从主公取她娘家后,她下落一直是个谜。” 我疑惑地抬手指敲着腮问:“那……他其余的女人呢?”秀吉皱着脸觑看我的神态,鼓起嘴道:“主公虽有几个侧室,但他女人不多。死的死、病的病、老的老,我觉得他不是太喜欢找女人,除非为了生孩子……你问这干嘛?” 我拍他一下,仍是要问明白:“那……他的女人里面,有没有人叫‘安土殿’的呢?”秀吉被拍一下,高兴道:“你的手真好看!安土殿?没听说,安土哪有殿?要是真有,我还能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我咬着下唇想了一想,犹豫片刻,硬着头皮问道:“假如他们叫我作‘安土殿’,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 秀吉吃了一惊,抬头问道:“有人真的这么叫了?”我咬着下唇,朝他点了点,见他怔在那里,居然没话儿,我不由推一下他瘦嶙嶙的肩膀,问道:“你怎么想?” 秀吉恍然如梦初醒,张大了嘴,手抓头发,转头看看左边,又转头望望右边,似觉犹难相信他所听到的,抬眼问我:“谁这么叫你?” 我郁闷地瞅着他的怪异神态,搓着衣角说:“一个名叫‘友闲’的老头,还有小姓说信忠也称我为‘殿下’,而且我在那里的时候,那些小姓和侍女都跪了一地。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来着?” 话刚说完,突见秀吉跪伏在我脚下,而且肩背颤抖起来。我吃惊道:“你抽筋了吗?别吓我……” 我本来要搀拉他起身,不料手刚一伸,秀吉慌忙缩身后避,还低下头,颤声说道:“夫人,你别吓我才对!我……我不相信!主公突然想续弦,这……这不是小事!不是纳个侧室收个小妾那么简单,而且竟然挑的是你,不……不妙啊!闹不好,要出大乱子的。别再扯了,我不要听!就当你喝多了,或者我喝多了,或者友闲这老家伙喝多啦?到底谁喝多了,我搞不清楚了。小六,你看呢?” 那个赤须家伙在树丛里被蜂叮了一脸,叫苦道:“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装吧你,”秀吉转头一瞧,懊恼道,“故意弄‘苦肉计’装蜂蛰是吧?我却不小心听太多了,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而且我被主公罚蛰居的时候,有乐帮过我。眼下不能不为他说句话,夫人,你父亲是‘筑后守’,我是‘筑前守’,咱们一前一后,得帮着有乐建功立业。要帮忙,不要添乱。” “你家胜赖是没棋走了。”头上有蜜蜂环绕的赤须家伙说,“换作是我去那边当他,也一样越走越没剩多少棋路。” “谁现在说胜赖?”秀吉闻言转面,见那赤须家伙又浑若没事一般在那儿玩蜂,不禁笑骂,“我就说吧!早看出你刚才是装作被蜂蛰了。不过你说的是废话,现下我会在乎胜赖那边的死活?万一主公真的犯糊涂,咱们这边麻烦就大了。” 随着货郎鼓的声响,一个吊儿郎当的白净小子提着两壶酒走过来,笑吟吟的在山路老远就说:“藤孝大人刚才到主公那儿了,我侍候完沽了两壶好酒赶快跑过来,咦?踢球那个漂亮姐姐也在这儿呐,需要什么时髦用品记住找我啊,随便跟谁一打听‘名人小久久’,就会有人领你去找到我。或者写个单子让人递给我也行……” 我忍不住转头跟他说:“我总算弄明白了,不是权六弄高次他姐姐身上发痒的,当然也不是你搞来的爽身粉之故。我觉得问题应该出在她前夫孙八郎的身上。”那白净小子笑问:“何以见得呢?” 我红了脸,支吾道:“怎么发现的,我不能告诉你。总之……”其实很简单,我被权六抱着胡搅蛮缠好一阵子,身上都没痒,那当然就不能怪他引起高次的姐姐发痒了。由于高次的姐姐还老爱跟前夫孙八郎幽会,我觉得她的痒跟孙八郎有关。 “去他的孙八郎,以及高次姐姐的爽身粉!”秀吉懊恼地把那白净小子拉去一边,忙着打听,“现下谁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秀政,我问你。刚才有没听到藤孝跟主公说了什么值得我们关注的事情?” 白净小子笑吟吟的道:“也没说什么,藤孝大人一进来就问:‘右府大人最近又得到什么宝贝呀?’主公显得有点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的样子,说:‘宝贝不少,最宝贵的是人。’藤孝大人落座后笑问:‘谁不知你向来是宝物狩,怎么也狩起人来了?那么是哪一位宝贝呢?’” 秀吉不由得瞧了旁边的赤须家伙一眼,啧然道:“别跟我卖关子,赶快说!” 白净小子说:“当时我也觉得奇怪,只见主公抬手往屋外某个方向一指,说‘她!’然后沉默一阵,才对着藤孝大人含惑不解的眼光,发狠似的说:‘我已迫不及待要带她到安土城,开几场最漂亮的茶会给大家看看。尤其要请宗及他们来,还有那谁和那个谁。再开几场球会,把那个谁谁从相国寺拉出来跟我的妞儿……啊呃,不要这样说……跟我家的妞比一比。’我在门边听得嘴都合不上,藤孝大人也奇怪的问道:‘这么着急要向大家献宝?看把你猴急的……谁呀?难道传闻中的镇城之宝安土殿有着落了?’没想到本来只是打趣调侃般的随口提及‘安土殿’,然后屋里的气氛就变得很怪异了。” 说到这里,发现秀吉与那赤须家伙相觑一眼,又一齐瞧向我,白净小子似是一愣,随即听到秀吉问:“怎么一个怪异法?” 白净小子伸嘴到秀吉耳边,眼瞟着我,低声说:“主公莫名地发火道:‘我什么时候说安土殿?你们净会捕风捉影,我只是跟那谁谁提过一个不成熟的大胆想法,就被四处拿去说开,你们这么快就都知道了?有什么呀,我就不能让你们叫她作殿下吗?我……我带她回安土城是为了更好地照顾自己家女眷,你们就会胡猜。谁说我要续弦?整天在那儿说啊说,我就不能续个弦?’这一通令人摸不着头的发作,就连平日能坐下来与他有说有笑的藤孝大人也被弄得尴尬不已。幸好后来信忠大人到了,谈起别的事情,引开了主公的注意,要不然藤孝大人真的好难下台阶。不过信忠刚谈起即将开展的战事,主公突然说:‘让长益入主深志城,这个想法很好。其实我还想让他随后接手高远城,不过可以先让那边的降将干一阵子城主,稳下当地局势再说。然后信州这个地方最好由我们自家的兄弟来管治,如果长益在那边能干得下去,将来就给他打理好了。甲州、信州这类地方民风彪悍而且遗孽多,交给别人我还不放心。尤其是三河那帮鸡贼的家伙,一有机会就乘机偷食。’信忠大人赞同主公的意思,不过他对是否铲除信玄公的子孙一个不留,跟他父亲的看法比起来还显得犹疑,不那么果决。” 我听着又难免心下郁闷,把碗往秀吉手里一搁,揩着嘴问那白净小子:“自从那天棚塌之后,你们都不排练了么?”白净小子怎知我揣何心思,笑吟吟地答道:“练啊,今晚和明后天都要到新剧场那边练到熟才行。你来不来?” “兴许吧!”我朝他眨了眨眼睛,点头道,“我这就要去新剧场那边踩个点儿,就是不太记得路怎么走了。” 白净小子笑吟吟的道:“这个小地方也没多大,怎么不叫有乐带你去逛熟?”我做个不知所谓的嘴形,说道:“我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哪里。”白净小子笑吟吟的道:“我知道。听说他妈妈要来,他就拉着长利到山坳下的岩屋小院那边先打扫房间去了。” 我不由奇道:“他妈妈是谁呀?”白净小子笑道:“岩室殿呀,老主公信秀大人的最后侧室。”我不禁“噫”一声,挠嘴道:“他妈妈还活着?我以为早‘挂’了,提都没提过……” “没挂,”白净小子笑着说,“他妈妈一直在他领地那边住着,给他照顾小孩。” “他有小孩?”我更加惊奇,随即又感懊恼,“这个王八蛋……” “有啊,”白净小子笑道,“他从来没告诉你吗?” 我转身就走,闷头一迳在他们愕望的目光中走出老远,直到撞树,猝然吃疼才回过神来。我提脚踢了一下树,痛叫一声哎呀,蹦跳着溜进了旁边那条分叉的绿荫小径。 走了一阵,正感又要迷路,却见树下立起一个拿锄头的白脸小子,朝我打招呼:“姐姐,过会儿要去踢球吗?等我种完这几棵树苗一起去,好不好?” 我心念一动:“踢球那地方似乎也对路,不但通往新剧院,更重要是那儿有座迎宾楼。这么大的客栈,找匹马来骑,应该没多难。”打定主意,就停足而望,问道:“谁要你在这儿种树来着?猴子吗?”那白脸小子边挖坑边说:“宁宁夫人让我们这些小辈来帮着种桃树,清正他们去山坡那边,我在这儿凉快些。” 我见他不时投眼望向我身后,但我转头却没看到后边有什么。白脸小子见我疑惑的样子,就凑近悄声说:“你后边跟着的那两个似乎是甲贺的,姐姐如果嫌他们烦,要不要我帮你鸠杀之?” 我转身又张望一阵,没看见有谁跟着,觉得又被忽悠一次,蹙眉道:“为什么不说‘鸩杀’却说‘鸠杀’?” “掩人耳目听说过吗?”那白脸小子笑道,“这么恶毒的事怎么好明着说?” 随即搁下锄头,拿草帽儿为我扇风,殷勤的说:“我是片桐。不过姐姐你叫我且元就可以了。” 我问:“踢球的时候见过对吧?”那白脸小子掏出个手帕包着的果子,殷切的凑近说道:“对!姐姐口干了吗?请你吃个水果润润喉。” 我瞥见他手里捧上来的鲜红诱人之果,不觉后退几步,问:“吃了会不会死?”那白脸小子摇头道:“不会。” 我瞥他神色,蹙眉道:“真的?”白脸小子点头道:“我保证!” 说着扔过来,一个面有病容的家伙扛着锄头刚好路过,晃手一接,边吃果子边走。我和白脸小子在后边愣望,好一会我才反应过来,问:“那是谁呀?” 白脸小子回答:“他就是我们秀吉大人身边那位孔明一样的军师重虎。这个家伙很厉害,听说他只用十七个人,就拿下了龙兴公子的主城稻叶山,然后又将城池原封不动归还龙兴,一举震动天下。那时他还年少,见其主龙兴公子冥顽不灵,决意以行动劝谏龙兴,就率领十六人营造出大军来犯的假像令城中大乱,斩杀了城将,龙兴亦在混乱中化妆成妇女逃亡。得知固若金汤的稻叶山城已经易主,对龙兴公子领地垂涎已久的信长公立刻派人前来,要重虎加入他家,许诺赏给半个美浓之地,却被重虎拒绝。后来重虎将稻叶山城交还给龙兴,申明自己是为了激励龙兴振作而进行此一夺城举动,随后便远逸隐居近江的山中。其事迹引起了秀吉大人对这个拿下了稻叶山城却又放弃稻叶山城的人产生兴趣,面对秀吉大人的三顾之礼,重虎深感其诚,于是在他旧主家族灭亡后出仕信长公麾下。此前在长秀的谋略下,信长公已经拿下了龙兴公子大部分地方,使稻叶山城完全陷入包围,撑了没多久,龙兴公子终究不敌,稻叶山城陷落,清洲军完全平定美浓之地。” 我吮着手指问:“不是说辉元大人像孔明一样吗,怎么这里又有个孔明一样的人呢?到底谁才更像呢?”白脸小子啃着指甲说:“辉元只是扮相看上去像,打起来就露乖。他们很快就要开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个面带病容之人没走多远就剧咳,还被果子呛得透不过气来,在我们愕望中踣倒在路边。白脸小子忙道:“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事。”边嚷边跑开了。 后来听说重虎没多久就死了,才三十六岁。 作为一个爱听故事的人,我平时认真听了好多故事。其中,秀吉和他小伙伴们的故事不少。而且由于他以前走过江湖,尤其爱结交各路能人异士,一激动就拉人拜把子。有一次,重虎看到秀吉赐给另一个军师如水“兄弟的誓纸”。重虎就劝告如水:“阁下与秀吉殿乃主从,非兄弟。誓纸之事请速忘记。”便将誓纸撕碎后投入火盆。如水受重虎训诫,终生引为自戒。虽然重虎从不跟秀吉拜把子称兄道弟,他却为秀吉耗尽了生命的最后一丝力量,在军中病逝。 我觉得,秀吉这边的军营好像不太干净,他们光会吃喝,不爱收拾。我认识的好几个人先后病倒在兵营里,其中包括蜂须贺小六、重虎,以及后来突然发病死在营帐中的堀秀政。我还到秀吉那里察看过片桐掌管的厨房,里边果然不那么干净。而且他很爱捋起衣袖亲自下厨。 或许那个面带病容之人本来就病得不轻,未必只因吃了片桐的鲜红诱人之果就咳成这样。我不忍见他伏地剧咳不止,且还伴随着阵阵似乎透不过气来的促喘,就走过去给他轻拍后背,眼望四周,看到前边有片树荫很好,便搀扶他去那株大树下坐着歇会儿。 虽然我不是郎中,见到那人脸色很差,憋闷着难以透气喘息的样子,我担心如果就这么离开,剩下他一人坐在此处会更加难捱。想起那日曾从梅雪居士现身的寺庙里某个房间拣取了些我觉得有用的药物,其中似乎有这方面的。便摸索着找出来,拧开小瓶塞儿,给那人喂服。 这个名叫重虎之人似是已经很难受,快要憋不住又剧咳了,此刻我赶紧把能用上的药物给他服用。他毫不迟疑,张口便饮,后来就连再难吞的丸子也艰难地吞咽下去了。我拿他自己腰间的水袋给他喂了些水,陪他坐了一会儿,轻手揉搓后背,试着帮他顺气,感觉似乎缓过来了一些,至少没再猛烈咳嗽,渐渐的也显得能透过气了。 我心里暗佩:“那间摆放好多药物的禅房似乎曾是某位医师栖身之处,不知是不是传说中的‘敬灭’留下这么多好药,想不到还真管用。” 那个名叫重虎之人又饮了些水,待到喘息渐畅,看了看我给他拿在手里的小药瓶儿,低着头说:“和顺理气,看上去简单的医理,我吃了多少药也没能缓和片刻,不料今次服用过这些,竟得抒解不少。”我包了些药丸儿,又给他放在衣袋里,嘱咐他每天服用,随即坐在一旁瞅着他,歉然道:“这类的药,能用上的都给你了,可惜没有更多了。” 重虎将那小药瓶儿攥握手心,垂首说道:“我剩下的时间料想不多了,更多的药恐怕没机会吃。不过有了这些良药,剩余的日子应该好过一些。”郑重地揣起药瓶儿,转身朝我跪下施礼,低头说道:“先已风闻夫人许多事迹,今日得遇,果然不一般!” 我忙搀他坐下,说道:“只是借花献佛,没做什么真正能帮得上你的。”重虎躬着身,语声微噎的说:“没有人能像夫人这样帮过我。遗憾的是在下命难久长,没机会报答了!” 我微笑道:“举手之劳么,你指条路,告诉我该怎么走,才能走出这个地方,我要去迎宾楼那里。” “这个地方,”重虎指了路,又移手朝着山林外云雾覆笼的方向,目光显得若有所思,低叹着说,“我看也不是夫人这般身份的人物可望久留之处。越早走出去,倒也越好!” 我觉得他似乎话中另有所指,只是当时不明白,转觑而问:“我觉得好迷离。怎么走,好像都走不出去,而且不管往那边走,到头来发现都是困境。先生是有智慧的人,你怎么看?” 重虎望着远山云峦,喃喃自语般的说道:“夫人所感受到的困境,我想只是一时迷惘所致,其实答案一直早就埋藏在你心里。眼下我们面临的不算真正的困境,乱世之中充满机会,给每个人提供真正施展才能的舞台,几乎没有任何固定的东西去桎梏你,不论出身如何、本来是谁,只要愿意,都能在这个时代找到属于自己的机遇,去改变命运。虽说我们所处的时代也有痛苦,无可否认却是充满了机遇。我跟夫人不同,你不一样,既能适应太平之世,又能在乱世之中纵横来去、如鱼得水。而我这样的人,却只属于乱世。能生逢乱世,反而是我的荣幸。” 我摘了根草,含在嘴上,吮吸着青草的甘涩滋味,听他叹息。 “我觉得,我看不到太平时候了。不过其实,我更喜欢不那么太平的时候,没有形成那种强大的力量肆无忌惮地蛮横欺负每一个人,而在那种强权欺凌弱者的所谓太平盛世,让你感觉不论做什么、付出怎样的努力都是无用功,不论怎样折腾,到最后只会感到无力和压抑。虽然辉元公正在与我作战,属于敌人,不过以后你会发现,他这方面的看法跟我一样。” 我衔着草叶子,不由转面惑问:“什么看法啊?” “将来你就知道了,”重虎饮了口水,目光诮然自嘲般的说,“虽说彼此眼下为敌,不过我发现他看事情与我倒也有些相似之处。在下之所以刚才发了这么多感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太平时世还没到来,仅似临近了一些,然而就算只是近在眼前,已令我有了越来越喘不透气的压抑和无力之感。” 随即他转面看了看我,涩然道:“夫人刚才问我,路怎么走。其实我已经走投无路,心里憋着的话我不敢对别人说,即便是秀吉大人,我也没跟他说过这些。听说夫人与本愿寺显如上人有故,我才敢在你面前发一会儿感慨。你认识村重大人么?总该听说过他的事情吧?” “弥介吗?”我想了想,说道,“我学茶艺的时候见过他,没想到他后来成为武将了,还是敢与他主公信长对抗的武将。不过我一直纳闷,印象中他那样性格温和的人怎么竟敢跟有乐他哥干起来了呢?最后打输溜掉,全家被诛了是吧?” 村重的妻子儿女仆从被有乐他那位眼神疯狂的哥哥下令屠戮,就连传教士佛洛伊斯也有记载:“他首先将一百二十名地位较高的女人绑在十字柱上刺死,第二次的处刑是对完全无罪的人处以残酷的屠杀,其残暴前所未闻。第三次处刑更加恐怖,毫无人道。他将五百一十四名民众分别关在四间平房,其中有一百八十人是妇女。他收集大量的木材,放火将他们活活烧死。那些男女发出悲惨恐惧的喊叫声。” 接着就连其一族子女数十人,也被斩首示众。村重从海路逃亡,得到辉元家的庇护,或许因为无法忘却那些死去的人,村重剃发出家。我问:“听说他取号‘道粪’?” “对呀,他郁闷啊,”重虎叹道,“换成谁都郁闷,而且内心充满自责,这样自怨自艾也是难免的。曾经当年‘天下威名弓取’的枭雄,从此渔父生涯竹一竿。那时断然决意对抗畿内的霸主信长公,困守孤城苦盼辉元的援军不到,唯有眼睁睁地看着妻儿在城外被戮,拒不投降。一度震动畿内的反叛,终于流为无果的挣扎。光秀曾向信长公进言,只要村重投降,就免他一死。然而村重根本不予考虑,信长公因而大怒,疯狂地杀他家人,要刺激他。” 我听着不禁呶起嘴,说道:“唉,我也很烦他哥哥。村重既然打不过,为什么要急着反他呢?” 重虎叹了口气,说道:“那是因为传闻村重被派去围攻石山本愿寺的时候,不忍见石山围城中饿殍遍地,默许他军营里有人输送了些粮食给城内饱受饥饿的人,这些流言传到安土城,引起了信长公的怀疑,命令村重只身前往安土城作解释。信长公的无情是有名的,而本愿寺已日薄西山,村重担心遭到‘卸磨杀驴’收场,不得已之下,向石山本愿寺法主显如上人送上誓书,与本愿寺和辉元家订下了盟约,还拘禁了秀吉大人派来劝说他的如水,等于树起反旗。藤孝闻讯向信长公禀告村重率军离开围城阵营,返归摄津的动向,此时村重已撤回了包围石山的军队。信长公派遣光秀等三人前往诘问,村重只是敷衍了事。然后,完成了据守城池作战的准备,而且将嫁过来的光秀次女送还其家。” 我听着不禁好笑:“光秀又夹在这种麻烦事里面,好难做人喔!他怎么总是这样子被夹着?” “其时许多人都见风使舵,纷纷降伏了,村重却偏偏在这当儿孤注一掷,与势力如日中天的信长公翻脸摊牌。”重虎饮了口水,叙说道,“不过围城十个月之后,秀吉养子八郎他家的军队阻碍了辉元的军粮运输,使城中粮食将尽。村重化装从懈怠的蒲生阵地逃出,手上竟然还抱着寅申壶、立桐筒这些知名茶具。主帅抛弃将士,完全不顾名誉地逃走,导致城内军心彻底崩溃。清洲军大将泷川得知此事后甚至不敢相信。随后攻城拔砦,守将多人自杀。泷川大军攻势下,村重的溃兵纷纷逃入城中,啼泣遍地,战况极为凄惨。最终在光秀大人说服下开城,信长公命恒兴的长子担任城主留下镇守。” 我听得入神,唏嘘道:“精彩是精彩,不过这些事怎么没听有乐提过?他应该也是认识弥介的呀。” “你别跟他讲这些,他们两人合不来,”重虎饮着水,涩然微笑道,“与光秀、藤孝合称信长公身边三大文雅之士的村重,同那位自号‘有乐斋’的长益公子向来风气不合。据他们茶艺同道说村重修养很高且认真,在他眼里长益公子则不太专心。而且他总怀疑长益当初去学泡茶是为了泡你,这使他更加鄙夷,除此以外,两人性格和想法也不合,村重渴望建功立业,在其主公麾下的地位提升更快些。与此相反,长益公子身为信长公的亲弟,终日只以‘活着、喝茶’为乐。懂得优势、劣势,按自己的能力从不以求封为目标,悠然生活,只为享受人生善始善终。村重在反叛失败后才真正专心于茶艺,竟然越来越理解有乐的活法,此后改号‘道薰’,最近听说他这样感叹:‘比之高观远瞻,求功利,不若平实而求生,方寸间自成天地。’然而有乐还不知晓村重的这些转变。” 听他谈及有乐,我绞着手,在那儿含着草叶子笑道:“我觉得有乐是个很好玩的人,跟他在一起,心里没什么负担,而且很轻松快乐。不过他有时候也很让人郁闷……对了,咱们刚才一开始在聊什么来着,怎么就扯到了这么远呢?” “刚才说到我才是真的走投无路,”重虎垂下眼皮,涩然道,“如水仗着往昔与村重同为耶稣会老教友的交情,前去说服村重,不料反被村重囚禁,还在牢笼中弄瘸了一条腿,如水的失踪被流传为他投降了村重。此事传进了信长公的耳中,命令秀吉大人诛杀如水在他家的嫡子松寿儿。秀吉大人也不好做,就睁只眼闭只眼让我藉回乡养病为名,将松寿儿从城中暗渡陈仓带回菩提山城加以保护。后来泷川和恒兴攻破村重之城,如水得到营救,但那时对好友如水性命安危的极度惊惧与对信长公的气愤,使我的病情迅速恶化。更糟心的是,私自藏匿松寿儿之事被信长公知晓了,他现在已经变得疑神疑鬼,对于部下稍有背叛之举决不轻饶,这件事情早晚要算帐,恐怕不会放过我。” 我听着也不免为他担心,绞着手,蹙眉问道:“那……该怎么办呢?你这么聪明,总会想出法子的,对吧?” “为何我生来不傻一些呢?”重虎拿着那个鲜红诱人之果,看了看,却在苦笑,“死期已经来临,我只希望在阵中死去。” 我闻言一惊,问道:“片桐给的这个东西果真有什么不对吗?” “有的时候,毒药也能是治病的良药,”重虎拈起那个果子示意我瞧上边插着一根银针,随即拔给我看,说道,“片桐之母,据说出自药物世家,祖辈有许多不外传之秘,甚至以毒攻毒,也曾经治愈不少人。到了他母子这一代,治愈之术早就丢得净光,只学会用毒,能不动声色之间,取人性命。我刚来的时候,就有人好心提醒过,他给的东西,不要随便吃。不过这枚银针可以让你知道,果子应该没毒。它只是引起我咳嗽骤剧,唉!连水果都吃不成了,还能活多久?” 我听了才稍感宽心一些,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小心,悄悄用银针试过了。可惜我没带银针在身边……” 重虎听了就把银针给了我,随即想了一想,又从腰后取出个不大的竹筒,示意我瞧里边一卷书简,低咳着说道:“这卷残简是昔日在山中从一位高人处获得,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你拿去收好。平时不要轻易打开它,只在遇上许多敌人围追的情势紧急时刻,便取出残卷,一只手拿住,指头按在这个地方,朝敌人甩开竹简,一甩即收,又松开指头所按之处,竹简展卷之后又会自行回卷收拢如初。别只用一次就丢掉,还可以反复使用数次。不使用的时候就束上这个套索,打上活结,留它在竹筒内。” 我拿着竹简,好奇地问:“甩开了之后,又有什么效果呢?”重虎帮我收好,让我揣起来,忍咳说道:“只须一甩一收,便趁机逃脱。记住,甩的时候不要朝着朋友啊!” “尤其不要拿它朝着我这边,”树后一人探出半张蜡样的面孔,小心翼翼地先瞥一眼,又缩回去,皱着稀疏之眉,冷哼道,“小姑娘,你拿了竹中杀器,不小心会弄死整条街人的。收好了没有?收好了我才出来。” 这让我很惊诧,在树下坐了半天,不料树后有人。我连忙小声问:“树后有一张死样活气的脸,是谁呀?”重虎却似并不奇怪,垂着头低咳道:“他叫如水,是秀吉的毒药来着。”我听了不禁纳闷道:“什么意思呀?” “意思就是,”树后那张蜡色之脸又微露半张出来,小心谨慎地瞧了瞧我手上,见我已收好了竹简,他仍是没贸然现身,又缩回树干后边,冷哼道,“秀吉大人见我好用计略,起初对我有戒心,重虎劝他放胆用我,进谏说:‘毒药也能是治病的良药。’秀吉听进去了。” 我听了方始恍然,见如水这般人物竟亦如此忌惮竹筒中那卷残简,我不由地探手摸了摸,心想:“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么厉害的东西我还是别随便拿出来使用。或者,回家乡后找个地方挖坑埋起来藏好。” “你摸它干嘛?”那蜡色面孔之人从树后探眼觑见我坐那儿摸,又忙缩回了头,啧然道,“重虎,你怎能把这样厉害的东西随便交给小姑娘拿去玩?” 重虎微微一笑,说道:“跟人一样,每样东西也各有它的因缘和归宿。在我看来,越是厉害的东西,越不能交给厉害之人。比如说你,我就不敢放心将如此杀器交托给你。” 那蜡色面孔之人在树后冷哼道:“你那东西我不需要,只是别朝着我就好。在我而言,计略就是杀器。” “对我来说,任何东西差不多都是杀器,”重虎靠着树坐望天空,手拿那枚鲜红之果,转动着说,“我快死了,就连这果子也几乎杀了我。” 那蜡色面孔之人在树后低哼道:“片桐家这种看着嫣红诱人的果子本来就能杀人,只吃它还没什么,若和蜂蜜一起吃,便使人腹胀而死。” 我听着正自暗犯纳闷儿,重虎瞅着天空仰面笑道:“据说,人快要死在野外的时候,天上会有一些鸟在盘旋,等着伺机啄食。如水,你有没看见?” 那蜡色面孔之人在树后冷哂道:“我没看见鸟在你头上盘旋,却发现有些鬼鬼祟祟的东西一直在跟着她!” 第三十五章 明日天涯 第37章 明日天涯 我四下张望,没看见别的人影。正感纳闷,只听重虎在旁拈着果子问:“多少个?” 树下那蜡色面孔之人撑着木杖悄望片刻,皱眉道:“不少。”随即朝我瞥来一眼,目含疑惑的道:“我看其中有甲贺的,后边又有三河的,刚才我跟来时,似乎还看见那个叫做安国寺惠琼的和尚从路边一闪而过。最奇怪是,我似乎还看到龙兴公子家那个谁了。全是跟着这小姑娘后面的么?重虎,本来我以为那家伙冲着你来的,不过正胜叫我悄悄跟着她,说秀吉怕她会有事,让我们小心点儿,帮有乐看着她,免得被什么东西半路叼了去。” 我闻言难免感到奇怪,起身又朝四处望了下,没看见什么人在周围。重虎坐在树下转动着果子,若有所思的说道:“我看还未必只有这些。” 因见那蜡色面孔之人目光中显出不相信的神情,重虎就将手里拈的果子突然往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扔过去。我转头望见那枚果子簌然飞掷树梢,却没看到果子落地,也未听到丝毫坠地的声响传过来。 我正觉奇怪,只见树枝轻晃数下,随即恢复如常。那个果子不知怎么又飞了回来,啪的落地,轻轻滚来我脚边。那蜡色面孔之人伸出手杖,只稍点了一点,果子插在杖末尖梢,他抬杖瞧了瞧,以眼色示意我瞧果子上留着的抓痕,我投眼细瞅,赫然见有指印深深,捏陷数道凹窝,看上去随时要裂开,却又没有迸散。 我吃了一惊,转面再望那个方向,只见接连数株树上枝叶簌簌晃动,一迳摇摆往树丛深处,没等更觑分明,簌簌之声渐传渐远,随即树丛里恢复幽静如常。 那蜡色面孔之人伸指弹飞杖梢的果子,目送嗖一声坠入草丛,转面瞧着我,疑惑的说道:“小姑娘如何招惹来这么多意想不到的高手?刚才走掉那个最厉害,决计不是我们这边的人。”随即转觑重虎,皱着眉说:“往果子上捏出凹痕,或许这并不算难。但他一抓之下,捏成这样印痕鲜明,又没使它碎烂。这份指力拿捏的火候,恐怕没几个人有吧?” 我听着也咋舌儿道:“既然这么厉害,先前为什么不半路把我捉走呢?”那蜡色面孔之人瞥了我一眼,沉吟道:“刚才我也在想。不过应该没机会。这些家伙各有各的来意,各怀鬼胎,彼此之间互相戒防,谁也不敢先轻举妄动。何况这儿虽是清须乡下,毕竟是畿内霸主的地头,外边驻扎着清洲军精锐拱卫,里头也高手如云,不管是谁再胆大也谅他不敢贸然在太岁头上动土!”说到这里,向我投来深觑的一眼,低哼道:“但你若从主公这里跑出去,就保不住你周全了。” 我不由呶嘴道:“谁说我要跑出去?我只不过是想去那边踢球儿。”重虎靠着树干坐,仰望天空,低咳着说道:“你尽管去吧,我们在这儿守着,跟着你的那些家伙过不来。”说着又咳一阵,抬手朝向对面树丛摇晃一下,食中二指并伸,做了个手势。我定睛一瞧,看见那边树下冒出些人影,也做类似手势回应。瞅着他们装扮模样,似乎也在那儿种树来着。 我含着手指,悄声问:“那些是谁呀?”蜡色面孔之人瞥我一眼,低哼道:“他手下。”我吮着手指问:“是不是传说中跟他去奇袭稻叶山城的那十六个猛士呀?”蜡色面孔之人瞥着我,反问:“你说呢?” 重虎靠着树坐那儿咳嗽,见我走过来蹲到他跟前,他抬手朝我微摇两下,忍咳说道:“尽管放心去罢!”我伸手帮他揉搓后背,待他平缓一些,又打手势要我离开,我才转到他跟前施礼,想到此番一别,未必还能再见到此人,不禁眼圈儿微红,说道:“保重!”重虎攥拳捂着嘴边,似是一时难以说话,只点了点头。蜡色面孔之人在旁冷哼道:“保管好他交托之物,最重要是别朝着自己人乱甩。” 我朝他微微一笑,又望着重虎,跟他们施礼道别:“后会有期!” 此后,这个名叫重虎的人我是见不到了,他旁边蜡样面孔的如水,将来还有很多交道要打。 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看着田野里农人弯着腰在忙活儿,听见一个人问:“你去哪里了?”我转头寻觑,口中答道:“刚刚在那边看他们种树。” 只见有乐从田垄下边的小沟涧里仰着头朝我笑,说道:“秀吉他们家那帮人没事就种桃树,咱们这里还算少的,安土城那边种得更多。种着种着,安土就变成桃山了。” 我在田垄上好奇地望着他头戴草帽儿、挽着裤腿、背个竹篓弯腰在沟涧里摸石头的模样,蹲下来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有乐仰着脑袋笑了笑,说道:“我让长利留在那边打扫院子,拔拔草什么的,我溜出来捉两个石头鱼煲汤给我妈妈吃,顺便也给你补补身。吃法是这样的:豆腐、蔬菜、木耳、蘑菇,放在一起煲。” 我问:“捉到了没?”有乐懊恼道:“没有。我捉鱼不是很在行,倘如信照在这里就好了,他什么都能捉。” 我脱鞋袜,搁到一边,挽高裤腿也要下水,说道:“我来帮你捉。” “咦,你那只脚上怎么穿恒兴的袜子呢?”有乐忽有所见,诧异道,“莫非你和他有一腿?” “你怎么知道恒兴的袜子是啥样的?”我惊讶道,“难道你和他也有一腿?” “我那天看到他买一整箱这种袜子,我也买了一双给长利当生日礼物。很便宜!”有乐伸手拈起那只袜子瞧了瞧,说,“长利很高兴,很久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了。他领地小,没什么钱。日子过得紧巴巴,本以为过继到别人家会好些,不料好处也没他份儿,分到一些种不出田的土地,养一大家子靠他吃饭,几乎天天吃薯,逢年过节能有白米饭吃都算奢侈了,他穿的袜子都是破的,补来补去。唉,也真是惨!这回让他去跟信忠混应该好一点。不过长利太木讷,什么也不会干。跟人去打仗,他也是人畜无害。那次去长岛打一向一揆,听说他一上去就从高处摔下,差点儿摔死。打完仗才在尸堆里找到他,回家躺几个月才养好了伤。” 我伸脚碰了碰他的腿,笑问:“你们俩,谁大?” 有乐后退着说:“这个还真不清楚。我妈也说不上来。别人更搅不明白,一会儿说我比长利大,一会儿说长利比我大。不过叔伯们讲过,先给长利取了名字办元服仪式,后来才到我。而且我长得很慢,长利都会走路了,我还不会爬;到我会爬的时候,他早就攀上屋顶了;终于到我会走路的时候,他已经会飞了。后人写家史一定要搞清楚这一点,我才是全家最小的。” 我把恒兴的那只袜子拿过去搁有乐鞋袜旁边,换了他一只袜来穿。有乐啧然道:“被别人看到我脚上穿不同的袜子,其中有一只还是恒兴整箱买断的,他们会怎么想?” “有乐,你有小孩是不是?”我蹙眉问,“为什么从来不提?” “不是我儿子,是我老婆儿子。”有乐懊恼道,“他从小就玩举重,哪有一点像我?” 我瞟他一眼,低哼道:“有就有,没就没,是你的就承认,这东西还耍赖皮就不好了。” “不是耍赖皮,”有乐郁闷道,“真的不好说,而且不好意思告诉你。那个时候我还小,就被硬推进洞房了,他们还逼我临时看了好多那种用于新婚启蒙的图画动作指南,你成亲那时有没看过?” “没有,”我红着脸转开头去望别处,忍笑道,“我成亲时还小,才几岁大,看什么?” 有乐问:“那你什么时候看的?”我不禁推他一下,啐道:“闭嘴!不要再提……你接着说你那事儿。” 有乐苦闷道:“我那事儿简直就是血泪史,说来都是痛!真的很痛啊,我按着信包他们硬塞给我看的那些‘指南’去操作,不过洞房很黑,已经吹灯拔蜡,伸手不见五指,我一进去就被什么东西绊摔了,爬起来继续摸黑探索,仿佛探险一样惊心动魄,寻宝都没玩得这么悬乎,并且还在她那里迷路,不小心居然串错门,后果严重,使我突然遭到了暴风骤雨般的袭击。总之,结果就是,我被咬,还挨打,并且挨打以后还挨踹,挨踹以后又被咬,然后又挨各种暴击,对方使出了好多流传甚广或者已经失传的功夫,说来真是惨!我被打到飞出来,又被拖回去接着折磨,直到天亮,饱经沧桑的我才创伤累累地爬出来,哭着去找我妈妈,然后看大夫,半年都没康复,我就逃家去学茶艺了,还被分到弥介那一班,整天被他们欺凌,但我宁可遭受同学欺凌也不敢回家挨老婆打。后来听说她去大草城那边生孩子了,我妈也跟去照顾小孩,不过我再也不敢去。因为我已经有了痛苦的经验,并且了解到她是武学世家的人,至少娘家那边有一个亲戚学过功夫,还教会了她。然后她教她孩一岁就倒立,两岁就练铁布衫,三岁就舞枪弄剑,四岁就开始练习砍杀,五岁就率领家丁去攻打邻村那些偷菜的家伙,六岁就用弩干掉了黑风寨那谁……” 我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咋着嘴问:“她大还是你大?”有乐挠嘴道:“当然她比我大,而且还大好几岁怕都不止。听说她在娘家那边早跟一个玩举重的小伙子恋爱了,然后被我哥就是那谁谁谁谁硬逼她嫁给我,所以气不过,就拿我来当沙袋,最可恶是她打完了还骑上来非礼我,让我遭受身心的摧残。其实她以前就欺侮过我多次,我哥才逼她嫁给我的,不惜用武力压到她们家屈从。派泷川去围城,并且采用秀吉的兵粮战术,甚至干掉她爱的那个小伙子,上门说亲时还派秀隆拿头去吓她。” 我也觉得那谁谁谁谁是个大问题,也给我制造了很大的麻烦,心里对有乐他老婆产生了同情,问道:“你老婆呢?不是总说她要来么?” 有乐笑道:“还没到,听说那边山涧发大水,冲坏掉木桥了,最好再发更大的水,把路挡住,她就来不了啦。” “是了,你老婆叫什么名儿呀?”我瞟他一眼,问道,“什么殿什么院吗?” 有乐想了想,摇头说:“我不记得老婆叫什么名了。想都想不起来。谁若知道她叫什么名就写信告诉我啊!” 我听得好笑,又问:“知道谁叫‘安土殿’吗?”有乐摸着石头道:“不清楚啊,问信雄吧。”我走过来问:“为什么呀?”有乐弯着腰身摸索道:“因为他说要照顾我们所有人,那么他应该清楚家里每个人都有谁和谁。”我涉水走近,问道:“为什么他要照顾大家呀?”有乐蹲着笑道:“因为他头大,愿意当冤大头啊。而且他很肥,尤其他地盘更肥得流油。” 我笑问:“信雄为什么吞食娘家呀?”有乐往水里乱摸道:“我们家都这么干,‘那谁谁谁谁’带头干的,而且让信孝也吞食他妻子娘家。信包似乎也早就接手了妻室娘家那边,就我没有,反而被娘家吞食。听说连大草城那边也几乎全是娘家的人。里边太吵,我老妈只好住到城外,靠她从自己娘家带来的宗三郎他们另外搞起来一座村寨。后来发展成几个寨子,连成另一座小城。名字我不记得了,不过我也是城主的身份。我老妈娘家那边很会做石头生意,就是开山挖石头拉去卖给别人筑城用。她把生意拉过来,宗三郎天天忙着打理。他是我妈从她娘家带来给我的。我从小他就在我家了,就跟我表兄弟似的。” 我问:“对了,那谁谁谁谁的老婆去哪里了呢?就是正室那位。”有乐摇头道:“我怎么知道?”我问:“你有没见过她?”有乐想了想,摇头说:“不记得了。好像有,又好像没有。”我不由呶嘴道:“你们家怎么这样呀?”有乐伸嘴到我耳边,小声说:“总之,她是个谜。你别问,没人清楚。我看就连那谁谁谁谁也搞不明白。” 我纳闷道:“自己老婆,怎么可能搞不明白?”有乐挠头道:“他也不可能整天在家守着自己老婆呀,那时我们家经常被揍,他四处打回去,忙着跟各种人干仗,所以不清楚老婆去哪儿了。而且他老婆没生孩子,也很容易被人们忽略掉其存在。或者因故刻意忽略也不是没有可能,留着也没什么用了。关于她的下落,通常有如下猜测:一、在我哥哥取得她娘家之前已经亡故;二、我哥哥将其流放回她母亲的娘家,她母亲小见就是光秀那边的亲戚;最离谱是第三种臆测,说她一直保持正室的地位,化名‘安土殿’,受到信雄的照顾,所以我说你要去问信雄有没这回事儿……” 我问:“信雄又不是她生的,为什么要照顾她呀?”有乐笑道:“因为信雄喜欢照顾人呀,先前不是还说要照顾你?你别小看他,要是我混不下去,他也会照顾我呢。他就是这样的。而且人们都说他是福将,跟着他有福气,能混到最后……你没听说信照也跟着他混了吗?” 我听了宽慰地说:“还以为你哥哥要逼我去当什么‘安土殿’呢,没这回事就好。”有乐不禁好笑:“你当‘安土殿’?想得美!”我呶嘴道:“什么意思啊你?”有乐笑道:“别作梦了,那简直是发白日梦。谁逗你玩来着,连这般忽悠都能信以为真?我哥那么恨你们家,而且他又不喜欢找女人,你不被赶出去都不错了,还想这么多?” 我懊恼道:“是吗?我现在就盼着你们家把我赶出去呀。我还是想回我家乡那边去。”有乐啧然道:“好不容易从那边逃出来,还逃这么远躲到我家,转眼又想回去?不想跟我去大草城当‘大草殿’了么?”我呶着嘴道:“你老婆才是‘大草殿’呀。听说我要被你哥哥拉去安土城当什么殿下来着,吓到我直跑。” 有乐摸着鱼,笑道:“那你也可以去当‘大草院’啊,管它什么殿什么院,不论怎么称呼,你都是只能当当侧室。至于去安土城当殿下,你还是别想了。我哥无非是想把你拴在他那儿,等于也要把我一起拴在他那儿。这样他放心派我带兵去打仗,不担心我三心二意,偷跑摸鱼。有他亲自照顾你,我也会放心上战场,无后顾之忧。不过这只是他想想而已,实际办不到的。我哥有很多想法,最终哪件也没办成,不信你等着瞧。” 我蹲下来看着他挨个石头摸,问道:“让我等着瞧什么来着?” 有乐摸起个小圆石看了看,扔回水里,说道:“从来有许多强者,不过一时豪强,咋咋呼呼,称王称霸没多久,无非过眼云烟,最后也没留下什么,不论曾经盖起多少楼宇,搞不好后人就连废墟也很难找到。清洲这里曾经有很多豪强,我们家就是从这堆豪强底下杀出来的,最后走上取天下之路,回过头来看,谁还记得那些豪强?” 随即他从涧边采摘了一朵无名之花,伸到我面前,说道:“我到从前那些豪强曾经威风一时的居城看见他们的废墟上长满了草,还有这些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小花儿爬到高处生长,仿佛在笑。更有好多人甚至连废墟都没剩下,我只是看到那里长满了花花草草。当时我就想,将来我家免不了也会是这样子。或许能留传后世的,除了他们曾经辉煌的传说故事,就没有别的有用东西了。搞不好,最终能给后人留下有用东西的还得是我,比如我有朝一天要盖好的茶庵,或许将来能成为传世瑰宝;以及我最想创立的‘有乐流’茶艺之道,甚至后人会用市町和街道以我命名。” 说着,他把那朵无名之花插在我鬓发上,笑问:“你怎么想?”我侧着头看了看他似乎认真又似乎不像的样子,微笑道:“我知道你不一样。” 有乐伸手又去水里摸索,说道:“所以我要过的就是这种生活,不想争名逐利、打打杀杀。如果他们把我逼急了,我又要逃家。不过这次好像我哥哥玩真的了,再逃家下场应该不好,被没收一切,落得一无所有,那还是轻的。他让人通知我正室,甚至我那隐居多年的妈妈一起来,用意无非让她们帮着来劝诫我,首先以家业为重,必要时率领自家军队去攻灭别人家,比如你家。你别以为我愿意去打你们家的信州,其实我很不开心。好几次我都想带你一起溜走,不过最后还是要被他们捉回来的。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还能说什么呢。本来我好想再拉他一起溜走,不过这样真的可能要连累他下场不妙。我转而就打消了这般念头,也没打算跟他说我要逃走。 我正想心事的时候,有乐突然拉着我弯腰蹲身,还以指贴唇,示意勿作声。我暗吃一惊,乍以为追我的那些人来了,不料蹲了一会儿,才见到田垄上走过一个背着小孩、手里牵着小孩、后边还跟着个扛旗小孩的尼姑。 有乐见我眼眸含惑,就伸嘴在耳边小声说:“那是我儿子来着。别被他看见我……”我闻言一怔,不禁奇道:“哪个是你小孩?后面那个没穿裤的吗?”有乐啧一声,低声说道:“没穿裤还扛旗那个是八郎,秀吉的养子来着,你先前见过他躺那儿被人逗的。”我又伸头张望一下,问道:“被手牵着走的那个光着一边膀子的小孩吗?就是头梳冲天髻那个?” 有乐拉着我蹲回草后,低声道:“冲天髻那个光膀小孩名叫阿豪,她是利家的女儿。听说他们有意让阿豪跟那个扛旗的八郎早订亲事,不过八郎应该还什么都不懂……”我讶然问道:“那个是女孩儿吗?怎么看起来不像……”有乐低笑道:“豪姬从小就这样,你别笑她。利家和老婆阿松生的这个四女儿豪迈得很,没事就爱左袒,褪掉一边衣衫出来找男孩打架,据说拳头很有力。最近听闻秀吉也想收她为养女,秀吉一直没生出孩子,又喜爱小孩,还缠着要我把一个儿子过继给他,然而我那位当家哥哥让我留着。就是上边被背着走的那个,准备给他取名‘长孝’,不过他是庶长子,继承不了我家,甚至连他母亲也仍住在她娘家那边。”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用手掐他腰眼,笑问:“你到底有几个孩子来着?上边那个背你孩子的尼姑又是什么人?”有乐强忍疼痛道:“没多少!这个庶长子是头一个生出来的,原因是我新婚在即的时候,哥哥们担心我不行,就让利家和秀吉把他们家亲戚的女儿送来给我试试按信包亲自绘制的那本图画指南练习操作,没想到才一练竟有了他。我对于这样就有一个儿子很无语,平时都不好意思见他。” 我听得蹙眉不已,问道:“你这样躲着对他母子不好吧?”有乐苦着脸叹道:“我也知道这样不好,秀吉和利家他们就劝我趁着打仗建功的机会讨取封赏扩大领地,增加收入,及早把他们母子安顿下来。毕竟孩子越来越快地长大,要及早给他提供很好的教育,需要给他准备一点领地,以及辅助他的家臣。” 我听着不禁纳闷道:“抱着你儿子的那个尼姑是后来才出家的,还是你以前练习骑射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尼姑了?”有乐笑道:“骑射这个词用得好!看来你也了解‘胡服骑射’这个春秋战国典故。不过你想多了,抱着我儿子的这个尼姑其实跟我没关系,她是秀吉最近新纳的小妾名叫阿福,丈夫死后带着一个孩子改嫁,又生下那个扛旗的小孩八郎,然后丈夫又死了一个,她落发取号‘法鲜尼’准备出家,这时秀吉见到年幼的八郎以后,感到喜欢,也召阿福前来见面。颇具姿色的阿福得到秀吉的喜爱,为了八郎的将来着想,阿福愿意成为秀吉的侧室,出家的念头虽然临时打消,行头还在身上,由于刚赶过来陪伴八郎,她头发还没长回。” 我问:“她为什么背着你小孩呢?”有乐挠耳说道:“秀吉和利家让我小孩的妈妈去阿福身边陪伴解闷,她们很谈得来。不过她之所以抱着我小孩,我怀疑是秀吉让她又抱去家里的,秀吉想要我小孩去当他继子这个念头大概还没死心。其实我最想让大草城那个玩举重的小孩去给秀吉当儿子,因为我很不愿意让他当我的嫡子,我总觉得这个预备赐名叫‘赖长’的小孩将来会给我出幺蛾子不断。毕竟他从小就玩举重,不信你等着瞧!” 其子赖长后来果然有很多奇行。尤其在情势最危险紧张的关头,有乐的嫡男赖长计划杀害片桐,也就是那个爱下毒的且元,迫使且元被追杀而逃离淀殿母子身边。并且赖长要采取激烈行动拥立信雄为淀殿的总大将,这些行为都与有乐对立。据传教士记载,赖长还在阵前对诸将说“让我成为司令官吧”,但是这个主张被反对而出奔。有乐从淀殿死守的城中退去,这个赖长的奇行亦是原因之一。 有乐见我摸鱼的时候发笑,问我为什么好笑。 我瞟着他说:“那天我作了个梦,你所有的哥哥和姐姐都是你一个人扮的,他们的面孔全是你自己的模样,包括回忆中短暂闪现的信广、信时他们,你那些去世的兄长也是你一个人扮演的,而且你把他们当时死法各异的情景精彩演绎出来了。” 有乐听了没笑,反而显得伤感起来,过了一会儿说:“我姐姐阿犬又病倒了,她的情形好像当年我父亲一样,很让我担心。等一下我要多送几条鱼去煲汤给她吃,看能不能吃得下。” 我直起腰身问:“篓里有几条鱼啦?”有乐把篓倒过来说:“一条都还没有。”我便摸向沟涧弯曲处,将双手从一片草遮盖的石头下拿起来,捏了一条鱼给他,说道:“给。”有乐高兴道:“开始有了!”他刚用篓子接鱼进入,我又从草边捏出一条鱼递过来,有乐欢喜道:“哇啊……” 他跟着我后边,提着篓子忙于接鱼,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捉到的?刚才我摸过这边了,好像没有啊……”我又捏一条鱼出水,笑道:“我也不晓得怎么一捉就着,不过从小我在甲州和东海那边就爱去河沟里捉鱼了。还记得那次我们到清水寺后边找着一个好多鱼的地方么?当时要不是你哥来揪你,那些鱼早被我们捉光了……” 有乐突然拽我蹲下,神色紧张地说道:“大魔王来了!”我伸着头愣问:“在哪儿?” 绿荫路上马蹄声近,有乐闪避不及,已被看见。那个眼神疯狂的家伙骑马在山坡上边喝问:“长益,怎么不去练习骑射,却带个妞儿在这儿摸鱼来了?” 有乐朝我使眼色说:“捉完了鱼,马上就开练。最肥那条鱼待会儿给你拿去煲汤,或者煲好了再拿去给你。” “你会捉鱼?还不是旁边的妞儿给你捉的。”他哥哈哈一笑,骑着马下山坡,忽又转辔说道:“都长大了,别又被那小帅妞儿忽悠你一起逃家。”随即扬鞭,策骑奔驰而远。 我望着后边紧跟十数骑扬蹄追随的身影,不禁心想:“要是能弄到一匹马就好了。”有乐怎知我在转何念头,在旁边瞥着我,笑道:“每次看见我哥,你口水都流出来。” 我忙擦嘴道:“哪有?”有乐抖着满篓的鱼说:“刚才滴都滴到胸脯了还否认。不过看到一下子有这么多鱼,我口水也出来了。即将分配一下它们各自要去的地方,包括阿犬、我哥、我妈妈,以及你的肠胃,我喝汤就行了。” 我又摸了几条鱼给他,然后清洗手脚,坐到水边草石畔说:“不需要我帮忙烹调的话呢,我就去踢会儿球了。”有乐抱着篓转头看了看我,说道:“烹调还是我来弄,等会儿我弄好后去踢球那边找你。”我穿上鞋袜,随手摘了根草叶子含嘴边,望着他的背影,想到这便要离开,心下竟产生了依依不舍之感,问道:“你不去练骑射了么?” 有乐抱着篓爬上田垄,转头朝我笑道:“去他的骑射!我去煲鱼了,顺便拉长利先去爬那片枯树坡采些木耳回来放在一起煮,再加些豆腐块儿。对了,别忘还有蘑菇也要放进来,味道一定很好,不过只有片桐他妈妈家的菜园附近才有这一带最好的蘑菇……” 我好想跟他去采蘑菇,可是一想:“别又走不成了。” 到了这儿,似乎路只剩一条,迳直走着,拐过一道弯,下斜坡就看见那片有人玩球的地方了。我觉得却不似先前遇到的那拨小子,就没停步,正要绕过去往“迎宾楼”的方向走,一个球突然啪的飞过来打我头上。 我听到有人发笑,其声放肆,不禁心头着恼,追上那球儿,提足撩将起来,朝它飞来之处用力踢回去。只听啪一声传来,笑声没有了,那边顷时鸦雀无声。 我转面一瞧,看见好些人都愣在那里,面面交觑了一阵,才听到不知谁惊呼出声:“球踢到右府大人的脸上去了!” 我在场外愕望,没看清球场上哪个人是“右府”来着,不愿停耽,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球又飞过来了,其势更猛,啪的打在我腰股上。 我猝为惊疼交加之下,感到有意挑衅,耳听得又有放肆取笑之声传来,心下恼起,提足追截那个球儿,使劲又往飞来的方向踢回去。这次分明觑定一人,我觉得就是他故意把球踢过来的,便以自小在东海学会的技艺,先带球晃转个身,虚撩一脚,才突然飞腿踢回。这一霎间,我仿佛看见承芳手拈花枝,在那儿望着我微笑。 场上那些家伙没一个来得及拦着那个疾飞之球,飕一声掠进纷纷聚拢欲挡的人丛之中,结结实实的打在中间那高个儿家伙的脸上。有人惊呼:“球又冲主公脸上去了,打出鼻血啦!” 球瘪掉,坠落。那家伙流着鼻血,一时晕头转向,不再发出放肆的笑声,兀自眼光疯狂地叫好:“好球!”我把球踢坏,转身就跑,心想:“这一下让你们没得玩了。” 我边跑边暗自惊异:“承芳附体在球上了吗?刚才怎竟踢得这么有劲,两发全中,还又准又狠……” 虽然后边似乎没人追来捉拿,我毕竟心感不安,急忙展开身法,趁那些家伙或许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溜之大吉。 我边跑边回头张望,纵然落得惊慌跑路,却也生出痛快之感:“天可怜见!终于被我‘痛揙’了大魔王两下,也够他受的了。” 跑着跑着,看见前边有个家伙背着碎花包袱,带着行李在路旁树下守候,我一瞧之下,心情又变差了,不由啧然道:“走开!别缠着我……” 那家伙似乎已在树影里干等了半天,正郁闷地一边看书一边梳头,虽然悲情文艺书摆出来搁在树杈儿上边,眼睛却只朝路上巴巴地顾盼张望,终于看见我出现,他忙背起大小包袱,拎着好几个沉甸甸的藤箱跟过来,惊喜交加的说:“看!我早就准备好了,连行囊和细软以及铺盖卷亦已收拾齐备,就守在这儿等你来相会.” 我边跑边问:“你扛着这么多行李要去哪儿?”那家伙转个身,没忘记又跑回去树下拿书,才奔过来说:“我已经跟航海家打过招呼了,这就一路搭船去罗马。由于太远,不怕被他们找到……” 我听得好笑,就说:“哇啊,你要去那么远呀?还打包了这么多行李,里边有啥家当?”那家伙见我没放慢脚步等他,连忙扛着大包小包追随道:“除了书和袜子,以及梳子、头油这些必需品,也没别的多余之物,我有你就够了。” 我正听得阵阵激灵,那家伙递来一包东西说:“拿着,里边全是给你买的袜子。这方面估计我们要省吃俭用,到了罗马不一定有袜了,我看他们好像不穿袜……”我避之不迭,蹙眉道:“你怎么拿的全是碎花土布包袱啊?”那家伙抱着我不肯拿的包袱边走边说:“看起来虽土了点,可是我们跑路啊,难道要绫罗锦绸?况且走得匆忙,我连钱都没带,不过也没关系,罗马那边他们不使用我们这钱。带了也沉重,所以我就多拿了几瓶头油。说来也懊恼,出门太快,还有一盒刨花油忘拿。” 我边跑边问:“你坐船是要拿头油来充船费吗?”那家伙抱着碎花包袱说:“这个不担心,上了船我就把宝刀‘筱雪’赠予对方,在他们眼里这东西值钱呐!此刀随我甚久,就这样给人虽是可惜,然而从此我跟你男耕女织,可以多织一些袜子来玩,不需要再玩刀了。” 我红着脸问:“你跑了,小孩怎么办呢?”那家伙摇摇头,似要竭力不往那边想,说道:“他们各有领地了,还有家臣辅佐,我妻室可以去跟小孩住,不再孤苦伶丁。况且我们一路低调点,别被人看见。主公他们不知道我跑去哪儿了,更料不到我和你一起私奔。这谁能料到?几天前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我看这个名叫恒兴的家伙跑路的模样,不禁好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跑呢?” 恒兴眉头深锁的道:“我只是为情所困,不是傻瓜。”我心里却想:“我要跟你跑去罗马,那才傻呢!”突然展开身法,越跑越快,恒兴拎着大包小包,眼见渐渐跟不上,不由着急道:“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下边有个十字路口,来往车马多,别给撞着……况且我觉得你跑的方向不对,往港口应该走这边!” 我转头说道:“那就分道扬镳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只一转头,瞥见恒兴竟似近在身后,虽然拿了好多行李,却甩他不掉。但觉一眨眼间,恒兴又迫近了许多,在我肩后低哼道:“哪有这么容易摆脱我?” 眼见要被追着,我急展身法,晃闪开去,加速飞奔,一溜烟窜出好远。转面一瞧,恒兴也发足急奔,不顾头发被风吹乱,扬尘飙行,紧追而至。我心下暗惊:“好难摆脱!不料他身法也如此了得……” 前边已是十字路口,正值人马往来繁忙时候。恒兴追近身后。就要伸手捉到我的时候,忽然一队快马奔驰而过,我仗着身法巧捷,先闪身穿过去。恒兴也不含糊,只见他不慌不忙,发足蹬树,借势纵起,左手抱着碎花包袱,右手扛着肩后行囊,保持一脸严肃,凌空高跃,腾身翻转,从那队快马上方翩越而过,眼看其身影已迫近我背后,不意又迎面飙来一大群奔骑,恒兴折身往另外方向飞扑急避,啪一声大响,不知撞到了什么。 我边跑边回头张望,只见恒兴撞在嵌靠土坡陡壁那面厚厚的大牌子上,磕陷了一个凹窝,随着闷声呻吟,徐徐滑落。身上掉落之物坠撒满地,其中有:姻缘签、贴身衣裤、拖鞋、梳子、头油、悲情读物、小镜子、指甲刀、鼻烟壶、九转雄蛇丸、虎鞭酒、海马药酒,丁字布、来历不明的肚兜儿,以及,他的袜子、我的袜子、不知谁的袜子…… 至于碎花包袱和行李箱,一时没瞅见脱手抛撒到哪处去了。匆忙之中,我随便捡两三样小东西就跑掉了。经过那块牌子旁边,我仰头看了一眼,只见牌子上的“天下布武”大字有些褪色,那幅作为背景的形势图已有些模糊,隐约可见血红色的箭头从清洲起始,依次指向岐阜,接着指向安土城,再往后指向哪里,还是没看清楚。 我本来是要往“迎宾楼”那个地头跑去,不意看到好些低笠遮颜之人在前边转悠,“乐市乐座”那块牌子前边还有个依稀透着几分眼熟的人影一晃而过。从楼上花枝招展的女子抛洒下来的飘瓣纷扬间隙,只见一个神态落寞的和尚伸手承接飘过眼前的花瓣,转面吹开。我心头暗跳,认了出来:“安国寺惠琼竟然还在这儿徘徊未去,可别被他瞧见我……” 我正要溜进人丛之中,忽见几个低笠遮面的家伙迎面走来,我觉得他们看上去像那个名叫“利三”的心狠手辣之人的手下。不免心中一慌,转身往另外方向溜,经过拐角处某个看起来像茶水棚的摊子,又瞅见好些低笠遮额的人坐在那里享用茶点,还有些明朝装束的金发碧眼之人在吃面。附近那张桌子旁却坐着两三个京里模样的客人,摇头叹气,交头接耳说:“一切都搞得太光怪陆离了,真是世风日下!你看那只狗儿,竟然跟人挤在一桌吃馄饨,赶车那厮还有只鹰,却放到桌上给它在碗里啄食。旁边那张桌子居然有几个金毛家伙也拿着筷子学人夹面条吃。唉,前久大人不幸而言中,恐怕咱们这里快变成番邦了……”另一人小声提醒道:“出门之前,三好家没教你放机灵些吗?小心驶得万年船。吃你的阳春面,这里龙蛇混杂,左近到处都是光秀手下的便衣巡丁,据闻其中不少都是他们明智家的人,包括他收罗麾下的龙兴公子那些旧部,另外还有更多是为贞胜大人效力的耳目,当心给人盯上了。连累康长大人不说,你我一家老小也要跟着倒霉……” 我觉得这里太危险了,忙抢在那些低笠遮脸之人逡巡而近之前,窜入小径,从几幢楼房铺面之间穿过,想往后边绕个大弯子,再转而拐头另觅道去寻找“迎宾楼”后边给客人饲马的地方,却走着走着,又感觉不对路。前边绿荫掩映之处房子越来越少,我转来转去,到处都是树,渐渐找不着屋影。 我再乱走一阵,心想:“走到山野去也不是什么好事儿。”眼见前边仍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就转身往回走。却找不到刚才的路了,只觉四周景象透着陌生,又或者到处都眼熟。不知转了许多久,没有听见人的声音,身处一大片苍翠绿簇之间,耳边只闻风吹木叶与虫鸣,偶尔也能听到些鸟雀啁啾。 徒然转悠半天,我终于不敢再乱走了,停步怔望周围,心下生虞:“糟糕!迷路了……”发了一会儿愣,觉得在这儿等到天黑也看不到一个人影,而且孤身困在树林里,天黑就更糟,越想越不安,只得又继续摸索而行。 然而越走越感到心慌,眼前仍然一片树影幽深,既不像有路,也不见人烟。我走到脚酸,停下来张望四处,心想就凭自己孤身一人,就算能逃出有乐他家,毕竟人生路不熟,又怎能指望赶快回到故乡? 困在林中,一时无法可想,就在最郁闷的时候,想起一事:“先前好几次被他们说看见我身后有什么人跟着,不知这会儿还有没有?”心念既动,投眼望向身后,叫了一声:“跟着我后边的家伙,早看见你们了,出来!”然而叫了几声,也不见有动静。 我蹙眉寻觑,心下纳闷:“会不会是先前被重虎他们全给拦下了?”心并不甘,又一边走,一边转头张望,不时发出叫喊,却仍没动静。 我渐感气馁,找着一根野藤,心想:“看来只剩最后一招了。”便用这根野藤做了个套脖子的圈儿,觉得绳子还不够长,便掏出一块布条儿系紧加长,手一拉扯,还挺结实。我仰着头寻定一株树,将野藤另一梢抛上去,让它从树桠之间落向另一边,拾起来拴好,然后我搬来几块石头垫脚,踩上去把藤圈套到自己脖子上,眼溜溜地望向四周,心想:“看样子我只好上吊,看有没有人肯露面。” 准备上吊之际,忽感心酸:“要是没有人出来阻止我,难道就这么玩儿真的了?”手不自觉地抚摸肚子,想着腹间的骨肉,正自迟疑,忽听一人闷声说道:“这根足够牢靠的藤条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为什么连这也跟我抢?” “什么?”我闻声转觑,先觉好笑,“我在树下捡着的,凭什么说是你找到的?上吊的绳子你也要跟我争吗?” 那人郁闷道:“这世上有哪件东西没人争?我从小他们就在争东西,家里没一件东西无人争。整个家都给争得支离破碎,何况一条可以用来上吊的绳子?我自忖事事都争不过你们,算了不跟你争,用这匹马跟你交换如何?” “咦?”我闻声转面,惊喜交加的问道,“你有一匹马?” “有又怎样?”那人郁闷道,“我连佩剑都卖了,这匹坐骑是我剩下最后的东西,刚才要不是它跑开了,我去追它回来,这根我准备用来上吊的藤索怎么会落到你手里?家都没了,老婆也被抢走了,连这也跟我争?” 我伸头到藤圈里,踩着石头转动脑袋四处张望,寻觑不见说话之人的身影,不禁纳闷道:“你是谁呀,真的有马么?” 树丛中走出一个神情郁闷的男子,牵着匹瘦马,郁郁不欢地站在绿荫掩遮之间,说道:“我会忽悠你?我从来只有被女人忽悠,说好了一起私奔,等我卖光了家当,临到头来却又改变主意。我已走投无路,回乡又被债主追缠,除了上吊还能怎么办?” 我不觉把下颌搭着藤圈,挂在那儿愕觑道:“咦,怎么是你呀?好像我在迎宾楼上见过你一次,你不是那‘若狭守护’孙八郎吗,怎么混到这么惨啊?” “你就比我好?你都混到要上吊了,还挂在那里取笑我?”那神情苦闷的男子牵着马在树影里冷哼道,“见过一面又怎么样?你扮相模仿她,你也不是她。在我心目中,她是天上之龙,你不过是条虫!” 我听着正感懊恼:“哇,这么糗我?”随即被他掏出一支折扇,抛过来打在脸上,我叫了声苦,听见那男子在树影里鄙薄不屑的道:“这支‘北之庄’的扇子,是你丢的还是那老家伙丢我房里的?你拿回去,告诉他们,把我逼死了,就都趁心啦!” 我伸足撩起坠落之扇,绰接在握,看也不看,随手插到颈后衣领子里,说道:“你也算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怎么连你也落到要上吊的地步了。然而你还不如我们家剩下那些亲人,你看人家胜赖、盛信他们,宁可拼到最后,也不轻易放弃,哪能这么快就让欺负你的人称心如愿?” 那神情烦闷的男子闻言一怔,随即牵马从那片树影中走近了些,投眼觑视,蹙眉道:“你果真是四郎家里的人吗?怎么混到这边来了,你投敌了是吗?”我把下巴搁在藤圈儿上,朝他笑道:“说来话长,不过你看我这样子像投了敌么?” 那神情苦闷的男子似乎没心情说笑,面转别处,哼了声说:“同宗亲戚又怎么样?我这边早就已经玩完了,而且还是被自家里头的纷争消耗完在先,遭别人吞并在后。旧日的领地如今已全被信长公划归其重臣长秀,我这个名义上的‘若狭守护’不过是被信长、长秀当作招牌来使用的傀儡。” 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消沉颓废之人便是出身高第的孙八郎,他本名元明,为“若狭守护”义统的长子,母亲是征夷大将军义晴之女。大膳大夫家在若狭的这一系,本是甲州的庶流,最初甲州的本家督主同时担任甲州、安芸守护,后于蒙古袭来之际甲州当主信成将安芸守护一职让与其弟氏信,后来氏信的曾孙信荣讨伐义贯有功,得到义贯旧职“若狭守护”的官位,遂创建了我们家在若狭分支的基础。 孙八郎长大后与父亲义统产生了强烈的争端,而且叔父信方也在他们家内乱中扩张势力,从此一门分裂,争讧不休,孙八郎迎娶近江名家高吉的次女亦即“京极之龙”为妻,也难挽颓势,孙八郎被迫依附清洲,不久清洲军入据其领地,孙八郎得以回到若狭,却被命令蛰居于神宫寺。往昔名门出身的孙八郎连同本为其麾下家臣的“若狭众”被划归长秀旗下,这对孙八郎来说,无疑伤害其尊严至深,加上在有乐那位当家哥哥麾下长年遭到的压抑使孙八郎对长秀多有不满。而后“清洲四大天王”之首的权六又染指其妻,孙八郎心中宿积的怨气冲天。 此前虽说父子争权不休,却在他父亲义统辞世后,继承了家督之位的孙八郎这才知道当家的困难,在《朝仓文书》中留下的书信里表示“断绝眼前”深深抒发了对家中纷乱的无力感。更无奈的是,越前的豪族义景以昔日与义统的盟约要展开对孙八郎的“保护”为名义出兵若狭,其并吞若狭之心昭然若揭,由于无法团结家臣抗敌,在义景的大举进犯下所有的抵挡遭到摧毁,誓愿寺防线崩溃,居馆转眼被攻克,孙八郎退踞另外城池,再度组织防卫战,但仍不果而被生擒。 由于此役义景所高举的名分是“保护”孙八郎,因此在攻下若狭后孙八郎夫妻及一子一女也被“妥善保护”并送往义景的本城,未顺从义景的孙八郎家臣则纷纷投向新近上洛的信长,孙八郎也趁信长与义景交恶,派遣侍臣与旧臣协商,欲借信长之力脱出越前,并指使“若狭众”加入了信长的若狭平定军。不久,清洲军攻入越前,义景灭亡。孙八郎随同昔日的家臣“若狭众”投入了有乐他们家,于天正三年由家臣首领陪同上京晋见信长,在这场会面中信长“意思一下”许给了孙八郎三千石的领地,和旧日家臣同样列为长秀的属下。对于孙八郎来说,又一轮噩梦开始了。 “你看看你投敌的结果,”我挂在藤圈里瞅着这个郁闷的人,不禁好笑。“被人欺负到家了是不是?还不如拼一把才死,或许拼出一条生路了呢?” 孙八郎抬起眼皮,朝我投来百般无奈的一瞥,低哼道:“说得轻巧!我落到这步田地,用什么去拼?况且我溜了出来,困顿多日,全部家当都没有了,连老婆都跑了,佩剑也拿去当掉了,就剩一匹瘦马。”说着又垂下眼泪,废然兴叹:“古道西风瘦马,断肠人在天涯。从前读过这般诗句,未亲临其境,不晓得个中滋味。如今知道了,已是穷途末路!” 随即牵来坐骑,将缰绳伸递给我,垂首沮丧地说:“唉,不说了。伤心事一箩筐,不如死了干净。给,坐骑归你,帮我照顾这匹老马。这便痛快些,赶紧交换上吊的藤索罢!” 我听说过他的许多事情。虽然有人说,我们家这位世袭若狭守护的末裔“孙犬殿”一生可以用“志大才疏”形容,但其生涯也是可悲,他作为我们家在若狭这一系的末代当主,祖父、父亲留下了千疮百孔的家业,继位之后内有重臣不安于室、外有强敌虎视眈眈,使他真正在若狭当家作主的日子居然连三年都不到,甫继位便遭到义景攻打,后半生就先后在义景和有乐家这些更厉害的豪强势力摆弄中渡过,高傲的家世让他备受软禁,连模仿一般小豪族当个墙头草也没机会。 我当然想要那匹马,不过交换了藤索之后,考虑到孙八郎难免要上吊,我改而另转念头,为了打消其死意,便劝说道:“这样就死掉,未免太龟蛋了吧?不如再拼一拼,趁还有机会就拼一下,大不了拼一把再死,万一拼赢了呢?” “哪儿还有机会?”孙八郎摇头苦笑道,“他们一直都在跟我争,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拼,可是越拼越倒霉。我拼着最后一把,就是从软禁我的地方逃出来,却也一样仍然没好结果。女人不肯跟我私奔,还让我回去继续呆着当傀儡。我又一路欠了很多债,除了上吊还能怎样?” 我温言慰之曰:“除了年少懵懂的逃家少女以外,一般有小孩或将有小孩的懂事女人是不会随便跟人私奔的,她需要考虑的还有很多……” 正说着,有个人头发混乱,抱着碎花包袱凑过来问:“比如?” “比如说,”我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碎花包袱映入眼帘,顿感心下暗虞。“要看跟什么人跑,跑去哪儿,准备充分了没?” 孙八郎摇头叹气道:“她也是这样说的,但我看无论跑去哪儿都没有用的,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落得被人追杀的结果?” “那不一定啊,”抱着碎花包袱之人凑近说道,“准备充足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而且逃得越远越难被人追到,我看你并没准备好。我就跟你不一样,连头油我都准备了很多。刚才在那边撞掉了一地,我全都捡了回来。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孙八郎转头瞅着那人,惊讶道:“你怎么这样有私奔的经验呀?”抱着碎花包袱之人表情严肃的道:“我看了许多这方面的书,归纳出千百年来,私奔成功的人一般都不用殉情,然而私奔失败的悲剧很多,所以我专门琢磨怎样才能避免私奔失败,潇洒地离开,带妞携手浪迹天涯,从而过上神仙美眷的日子。为此做了很多笔记,进行了很多练习,没事就估摸,实战不慌乱……”孙八郎听得肃然起敬,不禁拉着那人之手,难抑惊喜望外之情,激动地说:“没想到绝望的人生末路上遇到了苦海明灯,一下子聆听这么多真知灼见,使我眼前一亮,私奔的前景不再渺茫与暗淡。先生教我!” 表情严肃之人先把碎花包袱给孙八郎拿着,随即掏出个梳子,恢复了头发的一丝不苟,然后放好了梳子,在孙八郎殷殷期盼的目光中抽出一瓶头油,倒了一些抹在手心,又抬手来回揩拭头发,随即拧紧了瓶盖子,将整瓶头油倒握在手,出乎不意地拿起来敲孙八郎的脑袋,边打边骂:“让我教你,好让你带我的妞儿私奔?还连坐骑都准备好了,想拐我的妞儿去哪里?” 孙八郎和恒兴在那儿拉拉扯扯的时候,我正想牵着马乘机溜掉,不意一转头之间,被树丛里冒出来个模样狼狈的家伙吓了一跳。那家伙朝我悄打手势,窜到我肩畔的树后压低声音说:“先别急着上吊,留意听我说……”我惊异道:“你刚才说要去采蘑菇,怎么转眼间跟打仗输了逃跑回来一样,身上还穿着破旧的铠甲,沾的是谁的血?咦,你怎么长出胡子来了?” 那家伙猫身藏到树影里,趋近我肩后,低声说道:“说来话长,没时间解释转眼就长出胡子这种突破性的进展。不过你懂的,某个时候我们又玩穿越了,其中一次你让我穿越到这个时候,来悄悄告诉你,赶快去设法阻止我哥哥拿到那东西……”我闻言愕问:“又玩穿越了吗?什么东西呀?” 那家伙不顾蓬头垢面,咬耳说道:“等会儿天黑你会发现有个洞,最好不要让他知道那个洞,尤其是里面那东西不要给他拿到。”我惑然不解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被他拿到又怎样?最重要一点是,我在哪儿?”那家伙在树影里悄言道:“这是一个多线任务,我们同时来到这里,区别是你去告诉我,而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不能我告诉我,你告诉你呢?原因你懂的……我来之前的那一次我们同正信以及他的狗穿越到‘天正壬午之乱’或者别的什么什么之乱,由罗撞见由罗,情形就有够鸡飞狗跳,竟然私奔还不说,再加上前次我们跟那谁一起穿越到‘天文之乱’或者别的啥啥之乱,导致那谁撞见那谁,也就是他自己,自恋的他俩差一点陷入跨年代的热恋,拉都拉不开。因而我们决定不再这么做,须要谨慎一些才好。” 我提起手指,恍然若悟的说道:“哦!难怪我总觉得好像在‘乐市乐座’那块牌子旁边看到谁这么莫名眼熟,原来是……” 趁恒兴忙着拿头油敲击孙八郎脑袋,我转头悄问:“你来的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 那家伙背靠树干,抚摸沾着尘土的胡须,摇头转面,目望别处,低叹道:“未来很可怕。知道太多不好,还是别问了罢。”说着,抬手擦拭脸上沾泥和血的汗水,却似趁机揩去眼角之泪。 我留意到他的奇怪举动,仍是忍不住问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家伙从藏身的树后探头探脑,说道:“接下来,恒兴会朝我这边扔来一整瓶头油,其实我已经被打中很多次,每次穿越来这里都中招的经验已然丰富,这次说什么也不会再被打中了……”话还没说完,整瓶头油就扔过来打在他脸上。 那家伙伸手接了个空,捂住脸,叫着苦跑进树丛里。 恒兴冲过来,问道:“那是谁?你又约了谁来等在这里偷偷幽会,或者打算背着有乐私奔……”我踩着用来垫脚上吊的石头,缒绳拔身蹦跳,急望不见刚才那个长着稀疏胡子的家伙跑去哪儿了。正感心中懊恼,闻言就朝树叶攒动的方向一指,说道:“那不就是有乐?刚才你没瞅见他么?长胡子了吔!” 恒兴伸着脖子张望,摇头皱眉道:“有乐怎么会是这模样?还穿着破烂沾血的甲胄跟败兵似的,你别以为我爱上你就好忽悠。”随即转面又道:“你捡我那条丁字布用来上吊,这实在太浪费东西了。它是我平时练相扑的时候穿的,拜托从脖子上拿下来还给我。” 孙八郎悲愤道:“事事跟我争,不论什么东西都有人跟我抢。那条上吊的绳子是我的!要还就还给我才对……”恒兴捡起那瓶头油,转身走过来敲他头,说道:“她用来吊颈的丁字布是我的,上面有‘雄岳宗英’这几个掷地有声的字,年年相扑会我都穿,而且穿着它还拿过奖。怎么你连这也有不同看法?” 看见有乐变成这般模样,我感到心烦意乱:“啊,我们怎么又玩穿越了呢?不是说好不玩了吗?他……他怎么变成这么沧桑的样子,狼狈之余,眼神里还透着掩不住的悲哀、伤痛和绝望交集之情……到底出了什么事?” 孙八郎突然将恒兴出奇不意地扭住,口中低哼道:“你那相扑算什么,我还上过柔道龙虎榜呢。”恒兴手被扭住,眼见得头油落地,诧异道:“不料你也是个高手!”说话间变招扭臂,孙八郎却不给他机会反转,后退一步扎马稳桩,依然执拗不放,冷哼道:“‘也’字的意思是你也算得上了?不过我看未必!” 恒兴连换数招没奏效,见手被扭拗更紧,步桩也越来越盘不住,脚步顿挫,再三竭力想要稳桩,以免被摔翻,扭打之下,不觉头发混乱,眼见形势吃紧,恒兴脸色憋迫的道:“放手!怎么说我也是犬山城主的身份,不日就要荣升大垣城主,美女跟前给点面子,不要让我难看。” 他低言劝诫之时,手下变换招数,试图摆脱形格势禁的困窘局面,不料孙八郎步法拿定,就没给他丝毫有望扭转的余地,扭住他胳膊拽来拽去,拉到这边,又推去那边,两人扭在一起的身影在树丛各个间隙穿梭出没,不时耳鬓厮磨,贴面抵颊,甚至嘴挨着嘴。眼见恒兴憋挤得脸面通红,渐变涨紫又转为发青,孙八郎冷哂道:“你这种小城主算得什么,也敢在我这个‘若狭守护’面前逞威风,狗仗主人势,狐假虎威罢了!” 恒兴面色挤紧,更加憋迫的道:“小看我?你这个‘若狭守护’不过徒有虚名,其实志大才疏,自己的老婆看你没出息,跟人跑了,你转头就起意抢我梦中情人,还拉个瘦马来私奔,甚至念诗求爱,然而我心仪的姑娘情意坚,宁可上吊寻死也不受你引诱,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只怕都被你这废物逼死了。放手!你再纠缠,我就要出刀了。宝刀筱雪,近年还没饮过血呢……”孙八郎拿住他双手,盘臂箍脖,反而勒得倍紧,冷哼道:“就会虚张声势!我不放开你双手,难道你还想用脚出刀不成?” 恒兴涨着脸叫苦道:“我为了保持体型不走样,没往相扑方面下苦功。有种放开我,咱们比试刀剑!”孙八郎扭着他说:“不用比试了,光听兵器名字你都不如我。”恒兴憋紧脸孔,在他怀抱中挣扎着问道:“你什么名堂?”孙八郎揽住他,顶肘夹紧其躯,口中说道:“我的剑叫做‘大风’,听着是不是比你那‘小雪’更拉风?”恒兴在其怀抱中憋着脸兀自挣扎道:“就知道你会听错,那个字是‘筱’而不是你以为的‘小’。光嘴上耍弄有什么意义?谁更厉害,拔出来比试一下就晓得了!” 孙八郎揽着他冷哼道:“我被你们逼得穷途末路,连佩剑都拿去典当来换开房间和开饭的钱,用什么跟你比?”恒兴在他怀里涨着脸说:“我这宝刀也准备拿去充当船费了,但上了船就是一揽子的买卖,开房间和吃饭应该不需要再另外付钱。看我做事有多周详,连跑路亦如此从容,哪像你,一地鸡毛,搞得这么狼狈……”孙八郎搂着他不由唏嘘道:“不料你也要跑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又相欺?” 想到辛酸处,又悲难自抑,垂涕道:“我从小锦衣玉食,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破驿梦回灯欲死,打窗风雨正三更。”恒兴在他怀里仰着脸挣扎道:“听着是酸楚,不过也怪你自己。谁要你跟你父亲打来打去,打坏了家业,本该耐心等他自然老死,不就一切都归你了?然而眼下最要紧的一点是,老弟,唏嘘归唏嘘,你那鼻涕是个问题噢!” 孙八郎感伤身世,搂着恒兴痛哭流涕道:“深受怨恨纠缠多年,后来我又饱受爱的折磨,不过我没后悔,正如破驿中我被风雨淋醒,所做诗歌抒表的心情:‘用我一生去倾心,无怨无悔不回头。’对了,你觉得前边那句应该保持原样好,还是改成‘尽我一世去倾心’更好些呢?”恒兴在他那一大沱越垂越长的涕下仰着嘴惊呼道:“听着都不错,可是你的鼻涕倾巢而出了,眼看就要垂淌到我脸上,快放开我!” 孙八郎垂着涕,沉思道:“不过我才只做了两句,这么好的诗歌还须给它收个有力的尾。咦,想起一事,姑娘,你是不是嫁去神尾那个神官家的那位善得寺后边种茶人家的闺女,前次你外公在京都东福寺惠心大师那里还提过你的事情来着,当时安国寺惠琼似乎也在座……”恒兴在那一大沱摇摇欲坠的鼻涕下仰着嘴叫苦道:“坠了!坠了!眼见得就要坠落了,快放开我!” 我踩在石头上掂着脚跟朝树丛里四下张望,寻觑那个满面沧桑有胡子的家伙身影,闻言一愣,转面愕问:“跟我说话吗?我怎么不知道有个外公……” “是人都有外公,”恒兴在孙八郎垂淌摇晃的浓涕下挣扎着说道,“区别在于死了或是活的。不过我派人调查到你那个外公早就不在人世了,怎会从坟墓里跑出来四处打听你,别听他胡说。现在最重要是赶快帮我拿石头打他一下,使我免受涕流满面淋漓之苦!更蹊跷的是,为什么被这厮揽着,竟让我浑身越来越瘙痒难耐,平生绝技都使不出来……” 孙八郎不觉垂涕越来越长,抬眼望着我,说道:“可我听说她外公就是敬灭,怎么会死?惠心大师那儿还留有他一幅好字,写的是:明日天涯路远。” 第三十六章 散兵游勇 第38章 散兵游勇 “大将一人足矣!” 那年深秋,满山枫林皆红。我在远山夫人祠前扫树叶时,流浪在外的老爷爷回来了。面对盛信等孙儿辈恳请老人家重返甲州故园的殷殷期盼,那位奇怪的老爷爷,也就是我的老家翁信虎大人抚摸着曾经威风、而今稀疏的那撇八字胡须,执拗地摇了摇头。 他只肯留在信州的高远城,在那里安静地走完自己人生剩下的旅程。 老爷爷最后的日子里,孙儿辈们搀扶他登上了城头,凭栏眺望故乡方向,那已经是我们家渐渐面临风雨飘摇的时候。 大膳大夫猝然病故,郁郁寡欢的胜赖遵从遗命,从信州前往甲府,牵着儿子信胜之手,在一片白衣甲士簇拥下进入踯躅崎馆。步上台阶之际,他回望一眼灰茫茫的檐外天空,以及飘扬在大家记忆中屹立不倒的“风林火山”之旗。我还记得“逍遥轩”信廉他们拭去眼泪,迎出来说:“四郎,大家都到齐了。” 离开信州时,年幼的信胜前往母亲远山夫人祠前,依依不舍地告别。站在后边的胜赖漠无表情,从来是一副被积年哀痛抽干了的样子,他高长的身形,一年比一年消瘦,骨嶙嶙的躯壳藏在一袭清衫内,形销骨立,仿佛薄纸,随时要被风吹走。据说从小他脸上就总是笼罩着说不出的伤悲之情,到了后来,却只剩下漠然。 “四郎!”信廉见他茫然不动,趋近其畔,轻声再说一次,“大家都到了。” 年少的信胜抬头望着满脸不情愿的父亲,牵着其手进入馆中,走了几步,又在满庭跪迎的人丛之间转面回觑,问道:“家人都来了吗,还有太爷爷呢?” 他的太爷爷,就是我那奇怪的老家翁信虎大人,曾经目不旁顾地昂然走在义辉将军府,无视一班高矮胖瘦蜂拥而至的奸佞之徒。老家翁告诉我父亲,在他眼里,那些只不过是一群魑魅魍魉。 然而最后他老人家连路也走不动了,让人抬着去城楼上,坐在那里看风起云过,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不舍离去。他时而指着东海的方向,颤巍巍地转头问:“一条信龙,能看守住我女婿曾经的地方吗?” 我温言慰之曰:“你儿子信龙很能干,还有忠重在那边帮着他忙呢。” 老爷爷头发又乱了,在那儿唏嘘道:“那是我女婿义元的地方,当年东海巨人……”见他又目光透着迷糊,我抚慰道:“对,我们还一起玩球。” 老爷爷突然着急,转头寻觑道:“氏真!氏真呢?谁看见我外孙氏真……” 看他又这样犯迷糊,我无语了。旁边一个俊朗男子说道:“氏真看不住东海,迟早要被人吞灭,三河和清洲虎视眈眈着呢。我父亲把他赶走了,不过氏真他没事儿,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天天玩球。” 老爷爷点了点头,揪紧那人衣衫之手缓缓松开,喃喃自语的道:“玩球啊?他就好这个……”随即用奇怪的目光乜觑着在旁伺候的那人,问道:“你是谁来着?” 那俊朗男子无奈地朝我看了一眼,含笑道:“我是盛信,又忘掉我了?怎么每次都忘掉我……我是你孙儿,亦即你儿子大膳大夫信玄公膝下五郎。最近我叔父信廉大人让我来帮忙看守城池。此处是高远城你还记得吗?” 老爷爷微微点头,目望故园方向,喃喃的道:“大将一人足已!甲州之主不再是我了,早就不是了……然而没地方去啦,太老也走不动,我只好到你城里借个一席之地,歇歇脚缓口气儿,看来也要死在这里。盛信啊,你要守住这里呀,这儿若丢了,敌人从城头也能望到我们家乡那边的天。” “其实远着呢,望不到的,”那俊朗男子微笑道,“不过你放心,敌人若要上这城楼,只能踩着我的无头尸身跨过。” “死为无头将军,”老爷爷闻言默然良久,才叹息道,“有你这份决心,我就可以安然在你这儿睡去了。” 八十一岁那年,左京大夫、陆奥守、甲斐守护信虎大人就此一睡不醒。儿子大膳大夫信玄病逝不到一年,他老人家也不行了。信玄的猝逝,给了他无比沉重的打击。这位倔强的老人再也支撑不下去。 永禄之变,他的朋友义辉将军被久秀所弑,在世人视线里,信虎大人这期间去向不明。有人说看见他出现在志摩和甲贺境内,并与当地豪族结交,后来他儿子信玄出兵东海,征服骏河组建甲州水军时,信虎曾向信玄推荐了志摩一带的海贼头目小滨,也就是景隆一伙。 随后我这奇怪的老家翁出现在有乐他那位疯狂的哥哥眼前。那年,走投无路的义昭将军由光秀引领着投靠信长时,我那奇怪的老家翁已伴随在义昭身边。还写信给他儿子信玄,促使甲州与清洲结成婚约同盟,为信长上洛时无东部之忧。此后义昭被信长放逐,信虎在京都的居所也被毁,于是再度流浪。信玄死后胜赖接任家督时信虎才肯被接来信州,回到了儿孙们的领地,从此冒险生涯结束,晚年居住在三男信廉居城高远城,由女婿神平赡养,但也不过只剩下未足一年的时光,就跟随儿子信玄走了。 我回来这位奇怪的老爷爷身边,照料他走完最后几步。给他梳头之际,回想起老爷爷还在外边四处冒险的时候,我陪夫君忠重跟随信龙到踯躅崎馆。面对次女见性院的抱怨,大膳大夫信玄公说:“我们甲州是缺钱,虽然父亲在外流浪时经常写信回来要钱,许多年来在他身上也用去了大量的钱财,不过他在外边也不容易。还帮我们做了不少事情,花在他老人家身上的钱再多,我也觉得值。至于我们,还是需要更加省吃俭用,置妆费能省就省,女儿们也别埋怨太多,我觉得自然的容貌比涂脂抹粉后更好看。连年用兵,我自己也吃不起好的,哪有这么多白米饭吃?其实不仅咱们家这样,听说三河的家康每顿饭只是夹杂谷糠稻壳的糙米,混拌薯皮煮作一锅,就些腌菜汤水,偶尔加根茄子蒸熟,他都吃得很香。能食上几根烤鱼,在他和忠世、忠次、数正等一班家臣来说,就跟过年一样高兴。据闻从前收成不好的时节,忠世他们还出去讨过饭。你们平时没事读读忠教写的那些轶录就晓得了。” 不管有没有及时收到儿子让人捎来的钱,就算没钱花的日子,大膳大夫那位浪荡无定的老父亲也照样四处去。他有一种奇怪的处世态度甚至有时能影响到我,记忆中这位奇怪的老爷爷到哪儿都跟到他自己家一样,而且他总能交到各种朋友,不只有将军、公卿、诸侯,甚至包括各种和尚、江湖术士、甲贺杀手、雇佣兵、土豪、商贩、强盗、山贼、以及海贼。有时候我看到他跟摆摊的老太太也能聊一整晚,随后被邀请到家里去饮汤。 这位奇怪的老人家辗转半生,没人清楚他到底去过多少地方。以他曾为一方豪雄的身份,这种流浪本身就足以称为传奇,只是不免掩没在那位儿子更为灿烂的光芒之下,但也并不黯淡。就像风雨夜中闪烁的一束光,燃到最后,一直倔强地为他儿孙们照路,至今也还时时照亮着我的路。 日后,我身后聚拢而来的“海贼众”、“甲贺众”、“伊贺众”、“杂贺众”、“根来众”这些能人异士当中,不乏他老人家的故旧引荐,甚至还有故旧之本身。在他们眼里,我家翁信虎早已是不朽之传奇。而且他们相信,传奇也能在我身上延续。 “永夜,”然而他老人家就连最后的时刻也不肯安心入眠,又张开眼睛说,“这一睡去,将要进入无边的永夜。我不甘心呐,信长烧了我房子。我错信了他,助他上洛以为能帮到义昭将军和我儿子,哪料引狼入室,让他得手后赶走了义昭将军,还纵兵在京都烧掠,甚至连我宅邸也被毁了,光秀很生气又有什么用,还不得忍气吞声伺候着?而且这股祸水迟早要冲我们这边来,我仿佛能看到那一天,孩儿们哼唱着我在高远城常听到的那支歌曲,打着风林火山之旗,纵骑冲向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伴着几下琴声咿呀,有个凄怆之语透过木叶间隙传至耳边:“昔时蒙古袭来之际,甲州的大膳大夫家由而出现分支庶流,诸如上总、若狭、安艺等散落各地的支脉,绵延下来,宗族亲戚到处都是。安国寺惠琼、孙犬殿、甚至那位人称‘上总介’的信包妻室娘家,连他孩子也有这个血脉。但南宋遗民带来的这支歌曲,仅在甲州和信州的忠良义士之间流传迄今,据说最后只有高远城的一些人会哼唱几句。” 我踩在那几块堆垒一起的石头上,兀自东张西望,不时走神,恍惚间闻听左近有人提及高远城,不由心中一怔。 只听一个稚嫩的话声问道:“什么歌曲?” 弦声暗哑,拉了一韵怆然之调,有人哼唱几句歌词,说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其实这支歌曲也曾在大膳大夫信玄公抱病领军西上,讨伐乱臣贼子的行军途中时有与闻。但最早是从前甲州的先辈忠烈奋勇抵御蒙古入侵之时,传说他们冒着凛冽风雪奔赴疆场,与并肩作战的南宋遗民一起唱起来。其实后来遭受围困的高天神城,人们也曾听见城楼上有人吟唱。” 恒兴正忙着使劲朝孙八郎鼻下那沱越垂越长之涕吹气,竭力想吹它歪去一边,试图避免淌落到他脸上,闻言顾不上吹气,说道:“何止高天神城,此前长筱大战也有不少人听到他们甲州骑兵打着‘风林火山’战旗冲锋之际唱这支歌曲,但又有什么作用?时代变了,他们却不知变通之道。我们这边有传教士和航海家源源不断输送犀利火器,用都用不完;而信玄公曾经依靠的那些明朝和尚给不了他们更多火器,只拿些过时家伙在潮湿的雨地里形同废铜烂铁,唯有唱着南宋遗民的歌无谓牺牲,悲壮地赴死而已。有的人受伤躺在血泊里尚未断气,口里竟还喃喃的哼唱这般歌曲,随即又淹没在另一波潮浪般涌来的铁骑冲杀之中,面对我们清洲同盟无数火枪铁炮轮番齐射,曾有无敌之称的甲州精骑前赴后继尽丧于一役,还纷纷唱着这样慷慨激昂之歌英勇赴死,虽赚去了我的热泪,却终是挽不回他们的败局。” “快要变成火器的时代了,”孙八郎紧箍着恒兴在他怀里不放,垂涕之余,口中唏嘘道,“信长出生的第九年,火枪传过来了,我们身处的时代正是这种杀器飞速发展的年代。虽说甲州的大膳大夫他们家属于最早重视铁炮使用的诸侯之一,并且也是最早将铁炮运用进实战的豪强之一,火器战先驱者的继承人胜赖却让他们家在长筱战场栽在后起之秀手上,遭到清洲铁炮战队的巨大打击,精锐毁于一役。不过若因而说信长领风气之先,而胜赖他们守旧,这完全是冤枉。况且就铁炮配备而言,清洲军远不及近畿的‘根来众’等豪族,火器战术也不比‘杂贺众’更犀利,怎么没人说杂贺孙市是时代的先驱?” 恒兴在孙八郎鼻下仰着嘴徒然挣扎道:“谁能领先时代潮流,给我主公一个机会就知道了。若能在有生之年一统天下,摆平诸侯乱战的局面,我主公定能为大家开一代之先河,这样更为彻底的革新,岂是孙市之辈只会仰人鼻息的小杂鱼所能比肩望及?不过唏嘘归唏嘘,老弟呀,我看你那沱鼻涕是个大问题啊,快解决它,或者放开我……”一挣动之际,身上似又瘙痒难耐,不禁剧烈扭摆腰肩,眼见那沱浓涕已垂近唇间,溢彩流光地就要莹然淌入,恒兴为之惊骇,连忙又吹气,想吹它歪去旁边。 孙八郎浑似未觉鼻挂一长条将滴未滴之涕,亮晶晶地只在恒兴惊恐的眼前晃曳转悠,他仍然夹臂紧箍着恒兴,自顾唏嘘不已:“你那主公不过是性情叛逆而已,源于他自小就滋长的反叛心态,因其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外加四面树敌的周边处境,常被世人误以为他有多么新奇脱俗于这个时代。但其实他才是旧习气的集大成者。正如我那天在东福寺听惠琼和尚提及辉元公所言,这世道乱就让它乱,即便天下大乱,大家也还有机会。若让你们清洲或者三河那些人实现一统,就算真有太平之世,人们反而将会过得生不如死,底下的那些弱者甚至毫无机会翻身,在一潭死水般的局面之中日复一日地蝇营狗苟,这样无趣地活着也有如走肉行尸,最终压抑个几百年,将人们压抑到心态扭曲畸变。这样的世道能算好?” 恒兴使劲吹气,一时顾不上搭话,闻言却又憋不住,暂停鼓着嘴吹气,啧然道:“你怎么专提小杂鱼?就连三河那些只会仰人鼻息的‘边角料’家伙你也看好,可见你眼光有多差,还是擤一擤鼻涕先吧,老弟……” “小杂鱼怎么了?”孙八郎晃着鼻涕说道,“我看你这种脚色才是小杂鱼,其实三河的家康在我眼中最不一般,因为他的处境跟我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先人留下的家业千疮百孔,起初似皆同样乖蹇而困窘,还都曾经遭掳软禁,区别在于他更会玩这种与人争的游戏,不仅会忍而且更狡猾,他和身边的人全都是城府极深,而且他的‘三河众’比我那些‘若狭众’更为团结一心,不择手段求生存甚至还图谋崛起,即便对作为同盟的清洲也是采取‘先依附,徐图之’的策略,以我的痛苦经验而言,但凡跟抱着‘徐图之’心思的人打交道尤其要留神。这种人心机厉害,为达目的行事毫无底线,谁若小看他,最后就会栽在他手上。日后搞不好,连你这条小命也会被他取走。” 恒兴在明晃晃的涕下挣扎着朝我投眼望来,哀声说道:“我的命只会被她取走,而且早就取了。”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忙着吹气了。 当时我纳闷的是:“怎么我从来没听人提过有个外公?在我的记忆中,老一点的亲人,我只有那个老爷爷。虽然是奇怪的老爷爷……” 树丛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呼,吓我一大跳。转头寻觑叫声传来的方向,似乎正是刚才那满面沧桑有胡子的家伙没头没脑地钻窜之处。 我心感不安,便不顾又难免要迷路之虞,也急着要跟去瞧瞧。慌乱之际,不意脚下踩虚,被圈索箍套下巴,竟然吊着脖子挂在那儿。 我一时憋得几欲窒息,急却叫不出来,眼见那两个家伙仍扭缠在一起,脸朝着咿呀琴声传来之处,此刻头都没往这边转。 恒兴不觉又停下吹涕的徒劳之举,皱着眉问:“你有没觉得那琴声有异?”这时琴音悄变,低徊宛转哀怨若泣,孙八郎被那丝缕入耳的凄楚之韵勾起无尽伤心之事,不禁又垂涕道:“前几天我还有钱到‘迎宾楼’开房时,在楼下大堂里似乎听到过好几次此人拉琴,回回催人泪落,尤其引我更加感伤身世。唉,我已经很累了,再也折腾不起。没钱开房了,只好去死……” 随着哀泣,只见又一波浓涕从孙八郎鼻下涌出,汇合了先前将滴未滴的那一波,聚拢成更大的一沱,悬在恒兴仰着的脸上摇晃,并且一边在他眼前摇摆,一边更加低垂,其末梢已将触近嘴唇。恒兴惊叫道:“折腾不起就赶快放开我,休要再哭!你每次一伤感,我脸上悬垂的那沱粘漉漉之物就变得更大条、更浓郁了,而且它此刻凝聚而成的形状就有如一个在我脸上悬挂吊颈的人样……” 我无声地发出惊呼:“此刻我就吊着颈悬挂在你后边呀!快死了,快死掉啦,怎么都不转头过来抬眼往高处看?”剧烈挣扎之际,我看见鞋子掉落一只,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上吊的人会少一只鞋子,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我决非那种只会挂在那儿等死的人,纵然不上不下,悬晃在他俩的头顶上方,危急关头我反倒猛然清醒,即刻抬手抓住头上藤索,缒身翻转,提腿往上盘足,就势倒过来,得以缓解勒颈欲窒之苦。我呼出一口气,心想:“你瞧!还好我从小没打算斯斯文文当闺秀,各种树再难爬我都爬过了,阿宝她老公还教会我攀过绳缒索儿,没想到这些我都仍没忘掉。咦,想起来了,记得当时除了在庭阶上坐着饮酒醉醺醺的老爷爷,还有一个青衫老头悄立在承芳那边廊影下看着我爬树,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模样……” 此刻恒兴似亦自感濒临危急关头,他在下边用尽全力深呼吸,然后猛朝那沱垂近嘴唇的长涕使劲吹。并且由丹田吐气,这一口气似乎凝聚了多年积淀的沉浑功力,难得他持续不断地坚持吹,终于吹得那条长涕朝他嘴前偏开。恒兴不禁欢呼道:“瞧,吹开了!”不料刚一停吹,那条长涕又跟荡秋千一样往他脸上荡转而回。 恒兴一见傻眼,好在反应不慢,连忙又来个深呼吸,急朝那沱晃垂曳近之涕再次猛吹长气。孙八郎感到了其气之劲猛,不禁赞了声:“好一股刚劲真气,什么家数来着?”恒兴暂停吹气,嘬着嘴说:“‘清洲四大天王’之首的‘破竹’权六老爷子从小教我吹瓶,这招变化自他老人家的‘割瓶’绝艺,让我以装满水的瓶子练气,直练到一吹就倒。厉害吧?”孙八郎一听又气哭,垂涕道:“权六夺我之妻,害我这么糗,你还好意思当我面前提他?枉我‘孙犬殿’平生高傲,如今竟遭这等屈辱!”随着这一哭,更多浓涕涌了出来,汇聚先前那一大沱,更朝恒兴之嘴滚涌而落。 恒兴见势不好,惊忙挣扎。怎奈孙六郎紧箍其膀,并没给他稍留变招余地,眼看那沱浓涕来势汹涌,恒兴怎敢怠慢,连忙又自丹田发力,鼓着嘴使劲吹气。 我倒挂半空中,轻悠悠翻转,得以解除了脖颈箍勒之苦,本要跳下地去,转念又想:“还是割掉这根藤绳罢,免得又留给孙八郎上吊。”我抽出随身揣藏的小刀,正割绳之际,忽听一个恹恹然的话声钻入耳朵:“上吊的小妞归我,那两个玩鼻涕的傻瓜留给你。” 我闻声一愣,倏然只见头上树叶分开,冷不丁坠下一团黑影,却悬身倒转,交搭腿足勾挂在树臂上,缒绳提我上来,耳听得头上有人桀桀低笑:“看来还是我捷足先登。嘿嘿,好久没碰到这么鲜美的货色了……长良川之鱼,瞅着都没这么诱人!”我觉身躯被扯将上去,吃惊仰觑,枝叶簌晃间钻出一张满是烂疮溃疽之脸,迫近眸前。 我吓了一跳,忙以刀割绳,忽觉后股被拍了一下,转眸低瞧,瞥见有个满头癞疥的家伙在树下蹦跳,拍了一次还不够,又跳起来要多拍一巴掌,树上那满脸烂疮之人连忙加快拽绳,急要扯我上去。这时我割断了藤绳,身躯下坠,那满脸烂疮之人探手一抓,拉住我手臂欲往上提,我惊忙绰刀戳他那只满布疮疽之手,便趁其缩手避刃之际,我发足往旁边树枝疾点了一下,借势弹身跳开。 树上之人懊恼道:“小妞儿滑溜得很,竟然捉不到!”嘴上说话,同时蹬树急走,窜身飞扑,追来抱我。我发足再点一下旁边的树枝,借势弹起,纵向另一边。那满脸烂疮之人拽扯那根连着布条儿的藤绳,觑定我在树枝桠之间蹦跳穿闪的身影,发绳投来,缠绕腰肢,拽摔下去,随着我一声惊呼,不觉已晃荡在半空中。 听到我惊叫,孙八郎垂着长涕仰头看,本来其涕末梢已将垂入恒兴口唇,这一抬脖仰望,其涕又稍离恒兴之嘴。 恒兴未暇松缓一口气,见我被那满脸烂疮之人拽上树之时,忙着用小刀切割藤绳上系连的布条儿,恒兴急呼不可,说道:“别割!那是我的丁字布,年年相扑会都穿,它很有纪念价值……”满脸急切之情地刚张开嘴叫唤,但见那沱长涕又往嘴里抖晃着垂淌欲落,恒兴只得用力再吹。 我割裂了布条儿,在恒兴满含憾惜的眼光中坠落。那满脸烂疮之人勾足倒挂枝头,探臂飞攫,将我又扯衫拽个正着。情急之下,我拿小刀去戳其手,却被那满脸烂疮之人抓住腕脉,手上一麻,小刀脱指坠落。 当下恒兴正呼休矣,在涕下叫苦道:“完了完了,我气不够用,越吹它越往我嘴里掉落更快……”小刀从我惊觑的眸前坠落,却扎在孙八郎后股。孙八郎不由痛吸一口气,呲着牙发出“咝”一声,猝然吃疼之际,竟将那股绵延至恒兴嘴边的长涕又“嗤溜!”一下倒吸了回去。 恒兴不禁眼为之直,松了口气之余,惊赞出口:“好家伙!这都能完全吸收回鼻子里去?谁说覆水难收?这个成语从今天起我要重新审视,刚才真是好险……” 我被抓腕之际,自然而然又使出了记忆中某个人教会我的巧妙解脱之法,晃手反转数下,非但一挣得脱,还顺势给了那家伙眼窝一拳,只听那家伙猝叫一声苦:“打出眼汁儿来了!”他吃痛松手,我就坠下,瞥见下边有个满头癞疥的家伙伸开手急着要来抱,我连忙发足飞蹬其臂,借势弹身坠离其手畔,不意摔在孙八郎背梁上,压得他刚吸进鼻子的那一大沱浓涕又喷涌而出。 由于我摔得势急,非仅砸出孙八郎刚回收之涕,恒兴在底下也不免被压到吐饭,随即惊叫不迭:“哎呀,怎么又涌出这么多,溅到我一只眼睛摸糊难睁了……” 孙八郎毕竟也算殊属了得,即便在这种接连遭受痛袭的情形之下,他又嗤溜一下将喷涌而出的浓涕吸了回去,仅余“永乐通宝”那般大小的一团儿夹杂着零星鼻毛粘留在恒兴左眼窝。恒兴顾不上懊恼,忙着惊呼:“居然还可以做到收发自如?老弟,你这种独特的养气功夫真是令我不得不另眼相看。当然我也只能‘另眼’了,有一只眼睁不开,勉强张开一点也模糊……” 孙八郎吸涕而起,拔出扎在后股的小刀,呲牙咧嘴说:“你说我有多倒霉?我招谁惹谁了,这跟‘躺枪’有什么分别?”我伸手接刀回来,歉然道:“实在不好意思得很!小刀掉下来了,然后我也掉下来了……” 恒兴乘机跳起身来,顾不上活动手脚,忙着揩眼,皱着眉说道:“有东西掉进去我眼睛里了,哎呀好难受,似乎是一根毛来着……”随即勉强睁眼一瞧,见随手捡来揩拭的布条儿眼熟,不由一怔,难抑懊恼道:“才剩半条啦?我的丁字布完整的形态上面应该有藤孝大人手书赠送留念的四个字‘雄岳宗英’,它是用来表彰我年年相扑会都不怕被摔,一场不漏、坚持参加的精神,如今只剩下‘岳宗英’三个字,‘雄’字去哪儿了?此种丁字布没有‘雄’字这一块是很难看的,你叫我以后怎么穿出来?” 孙八郎在旁探眼来觑,若有所思的说道:“‘岳宗英’三个字听着还不错呀,或许可以给我,写诗给诗会出专集发表的时候用来当笔名。” “给你拿去当墓碑志好了,”恒兴脸色一沉,按刀说道,“我可以亲手给你墓石上用宝刀刻写‘岳宗英’三个字,你看怎么样?” 当时我还不知道,后来“岳宗英”成为我们这伙人爱用的化名了。就跟杂贺一伙的“孙市”差不多,常听人说或许“敬灭”也如此,但也不一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岳宗英”这个名字不只恒兴、孙八郎先后使用过,就连正信、正纯父子,以及景隆他们,包括黑眼圈之人也用过。甚至三河那帮家伙一起到伊贺险境玩“穿越”的时候,他们当中也有人留过“岳宗英”之名。据说数正出奔的途中,起码也用过一次,在率人去追他的时候我发现了,只笑而不语,让他跑掉。片桐被有乐的儿子追杀逃回老家的路上也使用过,然而却是这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 我扯了块布片儿给孙八郎敷药止血之际,恒兴忽有所见,越发懊恼道:“咦?那不就是我失去的‘雄’字么,怎么贴他后股去了?这家伙哪有一点英雄气概,就会哭鼻子……” 树上那满脸烂疮之人同树下满头癞疥的家伙猜拳,划了好几番之后,桀然笑道:“三盘几胜啦?还是小妞儿归我,那两个傻瓜归你。如果要我帮忙,他们的牙齿得归我。俩只肥羊养尊处优,牙口看来还保养得不错。” 恒兴瞥着我胸前,冷哼道:“所谓‘肥羊’是指她吗?你看一边一只,刚好俩?”树上那满脸烂疮之人桀桀的笑道:“不,是说你们俩。你和那个鼻涕虫,看来都是豪族子弟,这么肥的羊牯,合该绑走,敲掉牙齿、拔去指甲、留下头发这些可以卖钱的,再让你们家人赎回你们两个废物身上剩余的。” 恒兴脸色越来越难看,提手指着孙八郎,沉哼道:“所谓‘废物’是指这家伙吗?如果是,我没意见。”树上那满脸烂疮之人桀然笑道:“不,是说你们俩。你和那个鼻涕虫,看来都是废物。不好意思,我就这么直。你有意见尽管过来提。最好是走近一点表达,好让我听得更清楚,并且及时给你同样清楚的一耳光回应。” 笑声未落,忽听有人在他耳后问道:“这个位置够不够清楚表达?”恒兴发现手指空处,一怔转觑,蓦然只见孙八郎出现在树上那满脸烂疮之人脑后,顷间便连那满脸烂疮之人亦吃一惊,为之变色道:“太近了!” 孙八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凑得更近,突然拧住胳膊,扳那人之身压在躯下,垂涕道:“你已经表达得够清楚了,这辈子说我是废物的人太多,我已经听够!没想到躲来山野之地,你们也不放过我。试问天下之大,我何以容身?想起那句古诗:思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话到心酸处,不禁垂首,朝那人的脸上怆然涕下。 眼见那人挣扎不脱,转瞬已是涕流满面淋漓。恒兴和我不禁一齐皱起脸闭眼道:“噫……简直了!” 孙八郎垂涕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那人啪一声落地,颓难爬起,只是伏首呕吐不已。恒兴也被引起阵阵不适,在旁跟着作呕。这使得我也感到很难受,就在要吐时,那满头癞疥的家伙突然向我欺来,看其急切的模样,似想趁机把我抱走。 但他身形刚动,一刃雪芒般的刀光便跃然映上面颊。转面只见恒兴头没抬地伸刀指着他,那人不由瞳孔收缩,恹然道:“刀还不错。” “佩刀筱雪,不饮鼠辈之血。”恒兴收回半吐鞘外之刀,垂发一绺,飘晃在额下,颔首低目,侧立树畔,蹙眉道,“我纳闷的是,清须一带怎么会冒出你们这路货色?更奇怪之处在于,连我是谁,你们竟都不晓得。鼠胆包天,居然在太岁头上动土来了!” “清须又怎么样?”伏地呕吐的那个满脸烂疮之人闻言不禁桀然而笑,语带讥嘲的道,“哪儿不还一样乱糟糟?天文之乱,一夜之间整个关东大地都乱了。我所知道的清洲更乱,多少家大小豪族在这儿打来打去,不管你是谁,今天威风明天就会被人灭掉。前天我还在城寨里为吃饭犯愁,昨天转眼它就易主了,谁知道今天又怎么回事?我们这些散兵游勇落荒在外,明明追那几个古惑男女到山谷里,扑上去捉他们,谁知手刚碰着后背,居然晃到长良川掉水里去了,好不容易又追上他们几个奔近山壁的身影,从苇草里扑上去刚要按倒,怎么一晃眼之间,竟就晃荡到这片林子里来了?那几个古古怪怪的家伙又溜去哪儿了……” 我听了只是发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恒兴皱眉道:“记得我小时候在某一本殉情故事书里也看过类似这样的奇事,一百多年前的无聊人写的,记不清作者叫宗什么岳或者岳什么宗了,总之,书里说的是有个姑娘和她几个同伴被人追去古时候,经历了许多怪事。她其中有一个同伴给我印象很深,平时很严肃、拿一把佩刀,背着碎花包袱,干掉了西行途中一些挡路的坏蛋,帮助大家取得了真经,令人唏嘘不已的是他最后殉情而死了,毕竟我读的是殉情故事书,他不能不殉情。如果是真实情况,他就不用死……” 我拾起掉地的折扇,低身之际,瞥见那满脸烂疮之人悄摸家伙,我连忙提醒恒兴:“当心他掏家伙!”恒兴喜而揖道:“多谢娘子关心!”我听得不由激灵一下,红起脸后退不迭:“噫……” 那满脸烂疮之人抬起手来,挥动链子枪,嚯一声朝恒兴后脑勺甩去。恒兴头并没转,仅听风声便皱眉道:“身为硬汉,软兵器我最讨厌了!” 那满脸烂疮之人冷笑道:“我看你比它还软!”恒兴摆头避过脑后之袭,就势侧转了身,冷哼道:“最烦别人跟我提‘软’字了……”话声未落,链子枪在眼前绽散,晃现三枚各系银链的枪头,随那烂脸之人撩甩之势,分进合击,恒兴闪身避得匆促,身上有物坠落,烂脸之人一瞧便笑出声来:“虎鞭酒、海马药酒、九转雄蛇丸,没想到你这条‘硬’汉随身带了这些东西来着。” 恒兴不由恼羞成怒道:“光棍不笑人!”抬手伸出佩刀,连鞘一挥之下,引得三枚飞转的链子枪绕缠在鞘上,随即上前一脚踹入那烂脸之人怀里。那烂脸之人也不含糊,另一只手悄绰短刀,急切恒兴踢来之足。恒兴收脚飞快,让短刀削撩落空,一晃脚之间,甩掉拖鞋啪的离足飞去打在那人的烂脸上。猝出不意之下,被鞋飞来击鼻正中,那烂脸之人吃痛叫了声苦,哪料恒兴又闪身欺近,大手挥起,抡一巴掌,照脸把那人掴飞撞树。恒兴提足穿回拖鞋,侧觑那烂脸之人歪掼而倒,他才冷哼一声:“笑人不光棍!” 眼见恒兴身手如此了得,我不由“哇”了一声。恒兴转头瞧见我蹲近他那些掉落之物旁边,忙道:“不要乘机又捡我掉落的东西,这些不适合你。”我被他看见了,只得后退一些,说道:“我哪有?不过其中有个瓶子标明好像是药酒来着……” 恒兴赶紧过来捡物揣起,用身挡住我,边拾东西边说:“此乃治疗痛风的药酒,绝非你以为的东西……唉,都是硬汉之物,只能光棍专用,你拿不合适。这里有一包袜子,你拿去收着。”我没接袜子,却伸手拿了一盒九转雄蛇丸来看,恒兴啧然道:“先前你在十字路口已经拿我一盒,再拿这盒我就没有了。”我问:“这是用来干什么的?”恒兴表情严肃地告诉我:“此乃高手专用之物,具体用途我也不清楚。我看泷川有,我也要带上几盒,才显得在行。” 我掏出个黑物问他:“那么这个又是什么呢?”恒兴拿过去瞅了一下,皱着眉丢回我手里,纳闷道:“这东西似是安国寺惠琼那帮人必备的黑玉断续膏,据说最初来自敬灭一伙,你如何搞来的?”我收起黑物,噙出笑涡道:“那天他在十字路口撞牌子撒了一地东西的时候,我捡的。有什么用啊?”恒兴表情严肃地瞥了我一眼,低哼道:“被打断骨的时候,用来接骨好使。你还捡了他什么?” 我拿出个木梳,恒兴眨着惑然之眼,纳闷道:“梳子?可他是光头和尚,用它来梳什么?”我拿着木梳看了看,拈出其上犹留之物,伸去给恒兴瞧,口中猜测道:“用来梳眉毛?不过他眉毛也没多少啊,而且这根卷毛也不像……”恒兴接过木梳刚要往头上刮两下,瞥见我伸到他眼前之物,连忙扔掉梳子,皱起脸道:“本来我还想拿来梳头用,不过,看到上边沾的这根弯弯曲曲之物,未免透着蹊跷。还是算了吧!你还拿了他什么?”我想了想,掏出一团卷起来的布条儿给他瞧,说道:“还有这个。” 恒兴探眼一瞅,不由懊恼道:“这是丁字布来着!你捡他丁字布干什么?”我抢在他扔掉之前藏起,红着脸后退不迭道:“可是这东西给人包扎伤口很好用啊。瞧,这还有一条!”恒兴见我随手又掏出了块布条儿,一怔之下,伸脸过来辨认道:“北之庄的标志?”随即反应过来,猛然把头往后一缩,懊恼道:“权六的丁字布脏兮兮,你也捡来揣着?”我拿着那块布条儿朝他脸上一晃,趁其蹦身急避,我收起来说:“都已经洗过了。你别小看它,待会等你打架受伤,它就派上用场了。” 满脸烂疮之人横躯倒撞在树干上,又反弹落地,伏身未起,却埋着脸桀然冷笑道:“我看用不上了,除非你随身带着棺木还差不多。然而棺材也只能用来当柴火,架起来烤肥羊。” 恒兴扯下缠绕刀鞘的链子枪,随手扔回烂脸之人的身上,三枚枪头嵌扎腿股,那人只微一颤,埋着头仍在笑。恒兴不由纳闷道:“却又怎地?”瞥眼只见满头癞疥之人斜靠另一棵树旁,恹然而觑,并不言语。 恒兴不由皱起眉道:“哪来的散兵游勇,恁地悍不畏死?不怕死也还罢了,连痛也不怕吗?”那烂脸之人伏地自笑,桀然道:“朝兴大人一手训练出来的兵,本来就跟死人差不多。我们只怕饥饿,别的感觉都没有。已经饿了好几天,连人都想吃了。你这只肥羊,等会儿烤起来味道一定不错。” “朝兴?”孙八郎在树上没精打采地抓着痒,兀自呵欠连连,闻言突感好笑,忍不住插话。“哪年的人啊?他早已死了好久吧?” 我心念一动,记起曾听我那奇怪的老家翁说过,早年他与朝兴联姻的事情,让十三岁的长子晴信,也就是后来的大膳大夫信玄迎娶了朝兴之女。不过朝兴之女嫁过来只有一年就死去了,据说是因为难产。 当初因要对付氏康的攻势,在关东日渐孤立的河越城主朝兴大人为了讨好我那老家翁信虎,强行夺取了前关东管领宪房的未亡人,将其送给信虎做侧室,信虎一看那女子长得美貌,喜赞:“真是知我者朝兴也!”毫不推辞,照单收下。然而这等行为不但使未亡人家里那位啼笑皆非的“胖五郎”恼火,由而长期跟语如蚊鸣的“瘦五郎”过不去;此事还引起了信虎家中一批家臣和众豪族的不满,兵部虎昌大人等重臣揭起反旗,他们离开甲府,在御岳山集结起事,并且劝诱赖满从信州方向突袭甲府。信虎率军迎击,获得大胜,又击败了来犯的赖满军,剩下的叛军在得到信州势力的支援下,继续与信虎对抗,信虎动员了全部兵力围攻,降服叛军。信虎平定了叛乱之后,继续坚持与朝兴结盟,迎战氏康这头年轻的“河东雄狮”。 氏康毫不含糊,直接攻入甲州,与信虎在山中交战。迎战的信虎众将不敌,自大将以下数百人战死,氏康乘胜挥军烧掠甲州军败退的地方。朝兴见信虎家的形势不好,立马为朋友两肋插刀,乘着氏康家空虚,率军攻击小田原城。这下轮到氏康和他父亲氏纲慌张了,匆匆率军收兵回来救援居城。 然而这一对“好哥们”好景不长,没多久朝兴死去,其子朝定接任家督,语若蚊鸣地发号施令。氏纲乘机出兵攻打,攻下了朝定他家的居城河越。天文七年十月,氏纲军又接着击败了“小弓将军”义明和安房方面的义尧联军。眼见氏康家在关东势力日渐壮大,而扇谷方面的盟友又不住败退,信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关东进出计划已然失败,遂与氏纲和谈,开始一心一意的攻略信州。 在与氏纲议和之后,一贯相对平静的信州方面开始战云密布。我那老家翁以信方为总大将,夺占了进兵信州的桥头堡。同年,信虎将女儿嫁给了刚死的宿敌赖满之孙赖重,不久赖重以女婿的身份到甲府访谒,作为回应,信虎也回访,一时两家往来极为紧密。天文十年,信虎联合了义清和赖重,打跑豪族栋纲,志得意满的信虎父子返归。不过仅十天,信虎前往骏府探访嫁给义元的女儿,其子晴信随即派兵封断了信虎的归路。信虎迫不得已,只好在骏河宣布出家,从此再未踏入甲州一步。这就是非常有名的信虎追放事件。 虽然信州攻略进展很好,但天文年间甲州爆发罕见的冻灾致使连年歉收,而兵役又有增无减,信方为首的众家臣开始策划流放信虎拥立晴信。由义元收留信虎,而甲州负责信虎的开支。 天文十年,信虎携同四名侧室去骏河探望女儿与女婿,由此被流放。所谓当时妻子近侍无一人追随,这其实是流放信虎的那些人贬低他的胡扯。此后信虎得到女婿义元的庇护,于天文十二年上洛,并游览各地。永禄三年,在义元败死桶狭间后,与外孙氏真失和而出走,并写信告知信玄可取骏府。而不是传闻中的天文十九年女儿定惠院刚病逝,甲州与义元家同盟就终止,信虎由此开始了放浪生涯。 离开东海流浪初期,我那奇怪的老家翁信虎一时投奔到信雄后来去当女婿并吞食的那户豪族,也就是在信雄的岳父具教那里客居,并且留有以军师身份击退海盗的纪录。由于具教与朝廷关系密切,信虎在得到具教的支援后,开始结交朝廷的权贵。去京都居住在晴信正室之兄的住所中,此后信虎开始与京都的有力权贵亲交,尤其是从永禄六年起以御相伴众的身份侍奉义辉将军。此间开销亦全由儿子晴信承担。 当初他很不看好这个儿子,随后由于在骏河看到晴信的活跃,信虎改变了对儿子的看法。一些老家臣与旧部故友也从甲州到骏府往来密切,为他架起桥梁。 信虎当家之时,在几乎是孤立无援,财力困窘的情形下,支撑了三十五年,而最后交给晴信的家业却比他继承当主时好了不知多少。信虎纵然无法与那时候的顶尖人物相提并论,但他无疑是站在其子大膳大夫身后的甲州最大的名将,这个家一切基础是在他手中奠定的。 信虎也是个善战的人,在他的前半生戎马倥偬,平定了甲州的战乱,统一了甲斐之地。后半生他被自家人流放,主要还是因为最初联合朝兴,与义元、氏康家对抗,意图染指关东这一战略的失败;而到后来与义元联姻,与氏康家和睦,转而攻略信州,才是明智之举。但是长期折腾之下,信虎使自己家乡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对领内民生的破坏更是惨重,这也导致了信虎被追放。以甲州的贫弱之力来支撑消耗惊人的连年征战,而且是同时对抗两大势力,根本就是无望的。信虎在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才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北上信州,征服后再迈向更高的目标。此后这一决策虽为儿子晴信所继承,信虎却已早就失去了部众的信心。 他没机会征服信州这片丰饶肥沃而纷争混乱之地,后来他儿子拿下了,完成了他的夙愿。他在自己人生旅途的最后一年,终于来了信州,死在这里。 “谁?说谁死了?”树丛中突然没头没脑的撞出一个破衣烂衫的溃兵,不顾身上多处长疮溃烂,一迳踉跄撞来,鼻不鼻眼不眼地忿然发问,“谁说朝兴大人死了?我看要死在这里的是你们才对!” 我正想着往事,徒自感伤,而且奇怪:“怎么听他们说着朝兴大人,我又想到哪儿去了?”只见那溃兵一路跌撞而近,口中怒骂:“朝兴大人怎么会死?你们这些混蛋全死光了,朝兴大人还不死呢!”边骂边挥拐杖乱打,被恒兴一脚踢翻,摔滚在地,急起不得,兀自悍不肯休,投来拐杖,恒兴晃身避过,顺手拉着我到背后,眼见拐杖嗖的飞过去插进土中半截,恒兴不由皱眉道:“哪儿来的烂卒子?身上烂成这样,还一个比一个烂……” “烂又怎么样?我们就剩烂命一条!”那溃兵又爬过来咬,边咬边骂,“你们更烂!你们氏纲家父子为了侵吞我们朝兴大人的城池,硬攻不下,不惜使出敬灭一伙献上所谓汉代就有的‘疽杀之术’,竟然用‘疽’,向城中守军投入恶疽,使我们生疮长疽,烂成这样,不管烂死多少人,我们也要赶往河越帮着守城。河越是朝兴大人的居城,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死也要来跟你们拼到底,即使江户甚至河越这些城池被你们一时得手抢了去,将来我们朝兴大人的儿子朝定公子长大后也会带兵抢回来……” 恒兴后退几步,见那溃兵犹爬着追咬其腿,便啧一声,提脚将那溃兵踢开,皱眉道:“朝定?几十年前这小子倒是率领三十万关东联军去围过河越城了。”那溃兵顾不上被踢得牙掉,忙爬过来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打下了没?” “河越夜战,你没听说过么?”孙八郎在树上打着呵欠,没精打采地说,“朝兴的儿子朝定当年以总大将的身份,倒是领兵去打过河越大战了,不过氏纲家的悍将纲成守住城,与远道来援的氏康军里应外合,朝定全军崩溃,一家死尽,连他自己也完了,从此家门断绝,彻底没有啦。” 那溃兵听得悲伤大哭,额头磕土,痛心疾首。看他如此放声恸哭,不仅我心感恻然,便连恒兴也不禁为之唏嘘感叹:“唉,三十万联军对不足一万之敌,输成这样也确是难看。”满面烂疮之人突然抬面,桀然冷笑道:“去你的神话故事!哪有发生过这种愚蠢的事情?说什么三十万,给我指挥三万人都不会打成这样,况且我们出城的时候,朝兴大人的公子朝定少爷还好着呢。今夕是何年?天文年间,关东大乱,天下大乱,乱得好啊!试问今夕是何年?让我们这么痛心!” 他嘶声连问数次“今夕是何年”,撕心裂肺,先是眼中有泪光闪烁,渐竟泪中有血。 我正鼻酸之际,树丛中传来野兽哀嚎般的绝望悲鸣,此起彼落。恒兴吃了一惊,神色不安地转顾道:“怎么听着竟似四下都有人大放悲声,你们来了多少人散落在这儿?” 那满头癞疥的家伙从树后探出哀怨之目,闪露饥饿贪婪的异光,恹然道:“没多少,不过你们恐怕还不够拿来塞牙缝。我们饿太久了!” 恒兴朝我悄使眼色,示意我赶快去瘦马那边。我刚要移步,忽然之间,孙八郎在树上痛呼惊叫,我转头望见好几个模样吓人的家伙不知何时爬上了树,一齐抓住孙八郎乱咬。骤然见到这般情景,便连恒兴也难以强自镇定,按刀惕防左右草木簌晃之处。随着孙八郎剧烈挣扎之势,连同一大簇恶兽般缠身猛咬的家伙坠下地来,砸得四散。 我跑向坐骑,不料树后先已窜出数道黑影,势如疯兽一般,纷身扑倒那匹瘦马,不顾挣扎悲鸣,按着撕咬。 我捡起石头正要驱赶,旁边树丛忽簌一动,窜出个满头脓疮的家伙,恶狠狠地要扑来抱我。眼见这家伙模样凶恶,势如饿狼扑兔般攫近,我被吓得一时浑忘动弹,耳边豁然声响,有道雪芒似的锐光掠映面颊,随即血花飞溅,满头脓疮的家伙半截身躯啪的坠到一旁,仅剩腰以上残存半段,掉地却顾不上痛楚挣扎,仍朝我脚下爬来欲咬。 恒兴见我吓得怔立忘避,急抢上前,一脚将那半截爬来乱咬的残躯踢开,那家伙被踢掼树桩,又弹身反扑而回,呲牙裂嘴要咬,恒兴抡刀背敲瘪了他半边脑袋,随即拉着我后退。瞥目只见孙八郎使出手段,接连摔飞数人,不过也只是徒劳,刚摔飞一个,另一个又扑上来了,他应接不暇,稍微疏漏,就被抱腿乱咬,背上还有一个缠着脖颈咬肩。 恒兴提脚踢开一个翻滚而近、乘机抱咬的家伙,眼见孙八郎忙不过来,忍不住说道:“你想自杀,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了。不需要争一条上吊的绳子,停止反抗,直接躺下就行。” 孙八郎忙着跟几个溃兵扭打做一团之际,口中叫苦道:“这种被撕咬活吞的死法,不合我身份。你们住手,我出身名门,很高贵的!”满面烂疮之人趴在树下桀然道:“出身名门,那就留来讨赎金。不过先吃掉他手脚,免得挣扎逃跑。” 眼见孙八郎被咬得大叫不幸,我正要推恒兴前去帮他,不意树丛里跌跌撞撞窜来一个满面流脓的家伙,拖着伤腿,一声不响,踉跄而至,手里拿着块石头,猛往恒兴头上乱打。恒兴抬臂遮挡,猝然吃痛不已,恼将起来,连发数拳,加以脚踹,揍得那家伙满地爬。 恒兴踢掉了拖鞋,皱着眉头,走去穿回,不意有个家伙从后边扑来,抱住他腿,张口咬其腰股,恒兴痛呼道:“哇,咬下我后股一大块肉了!”我探头一瞧,安慰他:“只是咬住了,还没掉。” 恒兴急挣未脱,接连又被几个乱兵扑来抱缠撕咬。我惊忙后退,眼见恒兴和孙八郎各遭好几个溃兵纠缠,这种混乱的情形当然是使不上“竹中杀器”的,况且我并不想杀他们。慌张之余,记起拾过之物里似有两三个饭团儿,好像是惠琼和尚身上撞掉出来被我随手捡的,本想留到逃走的途中用以解饿,这时顾不得那么多了。忙取了出来,打开包裹饭团的蒲叶和粗布,投出手去,招呼道:“大家来吃饭团了!” 果然饭团投出,立刻吸引了那些饥饿难耐的家伙,不过我扔的方向没对,慌忙之中,全投去了孙八郎那边。几乎所有的家伙全扑了过去,孙八郎惊呼道:“人到倒霉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就是这样了……”我见势不好,急忙展开身法,抢先奔去捡起刚落地的饭团,赶在被一大簇人纷身扑倒之前,改朝另外方向抛出。恒兴啧一声,懊恼道:“你抛来我这里?” 我欲拾不及,眼看一大簇人已随饭团扑去,随着狂嚎猛攫,纷朝恒兴身上砸落,抢去争咬。恒兴抽刀未及,顷刻被没头没脑的压倒在地,却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拈指将其中一个滚近面前的饭团儿弹开,随即后背接二连三被扑来的身躯所砸,不由吐出饭来。有个饿殍般奇瘦的家伙见到,垂着涎朝他嘴边急促爬去。恒兴惊呼:“不要这样!” 狼狈之余,还好他究竟临危不乱,及时想起身上也揣得有物,忙掏出来竭力扔向前边树丛,忍痛说道:“这有个便当,里边东西更好吃!” 便当,就是我们这个年代为了适应行军打仗的需要而出现之物。为了方便于野外作战用饭,这时候的人们还想出了许多妙法来使食物更可口。由于热食是很重要的,而煮水并不困难,人们就先在家里预备了榨干的米饭和炸面、干面条等不太容易腐坏的食物随身携带,到了要在野外造饭的时候,只需要煮开一锅水,再将身上携带的干面、干饭冲进热水里泡上一会儿,然后添加小袋子里预装的调味料,诸如食盐、味增,以及小瓶子里装的油,就可以吃上一顿有滋有味的热饭了。 后来,就算不打仗,人们也爱吃这种战乱时候产生的即食冲泡之物,比方说泡面。我想主要还是由于方便,而且味道也还不差。秀吉在这方面也做出了贡献,他的军队在味道调配方面有很多讲究,并且在速度上做了改进。最没有贡献的是三河那帮家伙,他们就会吃。尤其家康,出门最爱吃饭团,身上还自带着,吃不完就包起来带回去下次吃。毕竟,比他平时在家里的伙食还好味一些。 家康外出只带一小撮饭团和梅干,在山野之中,分两三次把它吃完,如果剩下也不扔掉,就这样带回去,并且让随行的家臣们也这样做。茄子则是他最爱好的食物。他评价茄子为“称霸天下的男人的食物”。不过我每次看到茄子,就会不由地想到有乐他们家的信孝。 趁恒兴抛出随身携带的便当吸引了那群饿殍般的饥瘦家伙,孙八郎乘机连使手段摔翻缠身的几个,拾起掉地的佩剑,连鞘挥打,一迳扫掼而近,到我身旁,按剑惕戒之时,口中问道:“你那便当,里边有什么调料,啥口味来着?”恒兴痛打了一个乱舔他嘴腮的家伙,起身梳理混乱的头发,低哼道:“无非酸茄、腌瓜、梅干这些东西,切成碎沫儿,拌在饭里。怎么,你也想吃?” 孙八郎朝树丛里那一大簇争抢便当的身影探头探脑,咂着嘴说:“我好几天没吃饱饭了,你还有没有?不然我得去抢那个便当来吃。”恒兴瞥一眼孙八郎手按的佩剑,拿头油抹发之际,皱眉道:“你不是说佩剑已经典当了吗,怎么又有?” 孙八郎抽剑半出鞘外,给他看里边的样子,低声说道:“卖掉之前,我先到树丛里削了支木剑装进鞘内。不过自从那天以后,我身上就经常痒,有时瘙痒难耐……”恒兴一听,忙拉着我从他身边退避开些,皱眉道:“某种树木却沾不得,一沾就会让你痒好多天。就像你这种倒霉的家伙,一碰到你,害我也跟着倒霉。尤其是刚才被一个混蛋抱着嘴舔了半天,让我很不爽……” 我甩开他的手,趁有饭团和便当暂时吸引了那些饿殍般的溃兵,捡起鞋子转身就跑,心想:“先前似乎听到那个长出胡子的沧桑家伙在这个方向发出惨叫声,可别有事才好。”正一路寻觑,只听身后脚步奔跑声急促,伴随着孙八郎的惊叫:“便当不够吃,他们又追着咬我们了。快跑!” 恒兴挥动佩刀,且战且走,由于忙乱,没留神儿一脑袋撞到树上,晕头转向,被好几个饥饿的溃兵扑来抱咬,他拳打脚踢,连拖鞋也踢飞了,忙不过来。只听他在后边叫苦不迭:“我一只拖鞋踢到树上去了,谁帮帮忙?”我转头回望,正迟疑之间,见孙八郎也放慢了脚步,于是我就说:“不如我们回去帮帮他?” 孙八郎朝我投来无奈的一眼,啧然道:“意思就是让我回去帮他。”摇着头,手绰佩剑返转而回,连鞘驱打近身之人。不意刚靠近,恒兴一拳打来,正中孙八郎眼窝,捂脸叫苦道:“为什么呀?”恒兴定睛一瞧,说道:“噢,是你呀?”孙八郎悲愤道:“为什么打我?”恒兴无语,只是眉头深锁而视。忽然两人交换身形所处方位,互相击翻彼此背后来袭之敌。 我藏到树后,伸着拣来的一根长树枝,往树上撩了几下,拖鞋掉下来,啪的打在树下一个蹲草丛里吮着食指的家伙头上。闻听“哎呀”一声叫苦,我转头瞧见那家伙在树影里懊恼道:“被荆棘刺扎到手指里面,真是痛啊……怎么我惨叫了半天也没人寻来理会?” 那烂脸之人窜出树叶密簇之处,冒了出来,正要捉我,闻声惊喜道:“那古惑家伙又出现了!赶快先去捉住他,免得又跑掉,不然回不去咱们那边守卫河越城就糟啦!” 没等我看清楚,树下那个吮手指的家伙慌忙转身钻进树丛里,烂脸之人忙率几个溃兵追去。 “这帮家伙太古惑了!”孙八郎连连甩手,眼见甩不掉一个抱臂乱咬的瘦小之人,不由苦恼道,“哪儿冒出来的?” 恒兴也似惑然不解,忙着驱打脚下那个仅剩半截残躯仍悍恶异常地爬来抱咬的瘪头家伙,口中不禁纳闷道:“这些饿鬼般的家伙是哪儿来的,怎么打不死呀?”那瘪头家伙被他踢飞撞树,弹躯坠去我那边,拖着肠子模样的东西又朝我扑来。我惊叫一声就跑,瘪头家伙在后边爬得飞快,这情形简直噩梦一般骇异。 孙八郎使劲抡臂,终于甩飞了那个抱咬其手的瘦小之人,却啪一声坠到我前边,翻滚在地,见我跑过其畔,就转而没头没脑地向我追扑不舍。孙八郎见状奔来,跑了几步却又缓下,在后边叫苦道:“哎呀,我脱臼了!想是甩膀子太用力所致。恶战关头,你说这有多倒霉?” 我转头一望,只见恒兴又陷入几个破衣烂衫的饿殍般家伙抱缠之中,任凭踢打,急甩不开。扭作一团的身影在树丛各个间隙穿梭出没,剧烈厮打之下,恒兴头发混乱,遮头蔽脸,顾不得狼狈,按刀说道:“我要发飙了!”话声未落,竟似忽觉芒刺在背般,面容一凛,悚然转觑,只见树后悄探一颗满布癞疥之头,空漠无神的双目不知盯了他多久,待恒兴望过来,那人才从树后现身,蹲在其畔,恹然道:“出刀罢,我想死很久了。” 我只顾边跑边看,脚下稍缓,那个瘦小之影又扑近几分,眼看要被抱缠撕咬之际,树丛忽簌分豁而开,窜来一匹银装裹甲的战马,将那瘦小之影猛然撞飞。随即扬蹄往我身后一冲,践踏那个爬在草里的瘪头家伙半截残躯。骑着马之人呼喝道:“近畿军在此!林中何人喧哗?全捉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随着这银甲耀眼的骑者现身,林雾弥漫间涌出大群人马,不时放铳轰鸣,追得那些破衣烂衫之影四散逃窜。 我愕而转顾身后,只见头上飘展桔梗旗,猎猎旌影之下,有个忧悒之士垂着眼皮,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口中吩咐道:“秀满,你且率部把这片林子搜个遍,休给走漏一个。骑兵不要见人就踩,务必留下活口查问,究竟是哪儿跑来的散兵游勇,竟敢到我们近畿军的防地撒野。还有,别忘了咱们的规矩,看到妇女要避开,不要冲撞了老人。” 银甲耀眼的骑者在鞍上回禀:“是,大人教诲,秀满时刻不敢有违。”恒兴闻声缩头不迭,皱眉道:“光秀和他女婿秀满在外边,还是别跟他们照面了。”连忙扯出碎花土布,包在头上,拉孙八郎一起往树丛里蹲下。孙八郎也拽了半块花布裹着头脸,只听林外有个骑马经过的人招呼士卒:“有两个妇女蹲在树丛里解手而已,没什么可看的。往别处搜去!”恒兴悄声道:“扮成妇女这招很好使。龙兴公子就使过这招,好多武将都用来逃脱过。”孙八郎说道:“听说前次村重也是这样扮成妇女从你们那儿溜掉的。”恒兴啧然道:“哪是从我那儿溜掉,他是从蒲生那边逃走的。而且他也不是化装成妇女。”孙八郎问:“那他是扮成什么人?”恒兴想了想,回答:“老太太。” 我转头往他们藏身的地方瞅,但听雾中飘来几下咿呀琴声,有个模样摧颓的老头拉着胡琴从骑着战马的众军之间走过,一个小孩子牵着他的衣袖,在雾中踽踽而行。有识得的问道:“那不就是近日时常到这一带卖唱的老瞎子么?高知,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那小孩子牵着老头穿行在络绎经过的战马之畔,说道:“信澄大人,不要告诉我哥哥高次。我最近在跟这位老师傅学一支曲子,叫做‘满江红’。” 第三十七章 谁之野望 第39章 谁之野望 他在桔梗旗下神情抑郁地望着我。 这般眼神使我不由回想起我随夫君即将离开我们那位奇怪老爷爷,要去东海给承芳和他母亲扫幕的前几天,曾在门外石阶下看见这个落魄潦倒、满面风尘的男子。当日老爷爷不在家,他仍整天在门外徘徊等候。为了不打扰我们出入,很知趣地坐到离门口稍远些的地方,靠近花圃的石凳上。中午时候看到他躺在那边树荫下似乎睡着了。 他的脚是烂的,我留意到他的鞋子完全破掉。而衣服虽然陈旧到褪色,却仍保持着干净。 傍晚时分,我出来看见他在外边吃东西。大概在吃一个糯米粑,或者山稻米饭团之类的东西,外边以蒲叶包裹着。他蹲坐阶下的碎石子路边,捧在手上吃的时候,有米粒儿掉地,他仔细找出来,一颗不漏,捡起就塞嘴里,吃得很香,似乎好多天没吃饱了。 他吃到最后,就连整张蒲叶也贴在嘴上,不只意犹未尽地舔那上边粘留的米粒儿,甚至连蒲叶也被啃咬稀烂。 我见他在那里撕扯着不剩一粒粘米残余的蒲叶,就转身回屋,端了一个盘子,放几个糕饼和一碗茶水捧出来。我还到宝姨她老公那屋里给他找了双鞋,虽然不是那么好,毕竟没破。 他撕咬着贴在嘴上的蒲叶,眼晏晏地望着我捧盘子走近。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办法忘掉这个人的眼神。宝姨说,那是一种自感彻底无投无路的绝望,却在濒临绝望的时候又看到希望的火苗在面前重新点燃,流露出来的复杂感触交汇成了这种眼神儿。并且宝姨还埋怨我,不应该轻易走近陌生人跟前。她说,先前见那人一整天没吃饭,光坐那儿眼巴巴地等候。她上街回来时就顺便买了个糯米饭团搁他旁边,没想到吃得这么起劲。 然而我拿出去的糕饼,他却不舍掉吃,咕噜噜喝完茶水,闭上眼睛闻了一会儿饼香。拜谢之后,取出块干净的布巾儿,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很珍惜地收好,说要带回去给妻子也尝尝。我记得他含着泪光,口里喃喃的说:“还是亲戚好啊,我四处去找人帮帮我主公义昭大人,却到处碰钉子、吃闭门羹,连一口茶饭也吃不上。” 由于我们当时只是寄寓在朋友的家里,算不上这片宅邸的主人,宝姨说不便请他进来歇歇足。他也明白,只在外边等我家翁回来。老家翁天黑才回府,看见他在外边踯躅未去,很惊讶地邀请他一同进屋。我听见那个人在里边向老家翁哭着不知在说什么,像一个受了伤害、诉说委屈的孩子。 后来我听老家翁提起这个人的身世,说他家也属于甲州我们大膳大夫这一派分支远流的子孙。他家被龙兴公子的父亲,也就是有乐那位疯眼哥哥妻子归蝶夫人之兄攻灭,他被迫逃亡,游历各地,曾出仕于越前,或许不满义景处心积虑吞灭孙八郎家的一些做法,又再度出走,就在这时,他遇到了被久秀和三好三人众赶出京都的征夷大将军义辉的弟弟义昭,就这样,他跟随了义昭。一起落魄,一起奔波。 从前他为义昭四处奔走的时候,不只去“春日山城”找过深居简出的那位世称“越后之龙”的谦信公,还找过甲州的大膳大夫,甚至就连孙八郎父子那边,他也去找了。不过孙八郎忙于跟父亲以及叔父乃至各种人干架,帮不上忙。到了想帮的时候,孙八郎已经被捉了。在软禁的地方垂涕唏嘘:“真的是爱莫能助!” 于是这个忧悒之士又继续踏上辗转奔波的途中,而且他似乎总在路上,走到脚烂。直到遇上我家的老爷爷,跟他提起某个人,手指清洲方向,说道:“藤孝似乎显得总是有法子的,难道连他也穷途末路了?我曾和他一起服侍义辉将军。他和你都拥护已故将军的弟弟,不过我跟他推荐一个人,或许能帮得上忙,他却犹疑不决,迟迟举棋未定啊!”老家翁所言及的藤孝是一位精通和歌与茶艺的儒将,十三岁元服后一直担任义辉将军的近侍。此后其前半生为了拥立义昭而尽力,并且邀请信长拥立义昭成为将军,义昭被流放后追随信长,最终与旧主决裂而臣服清洲这位新崛起之主。 当我还在学沏茶的时候,藤孝只是一个文文静静走过我背后的寻常身影,爱低着头偷瞄,说话不多。然而在久秀与三好三人众联手谋害了义辉将军后,藤孝救出了被软禁的义昭,并陪伴义昭投奔越前那位忙着吞食孙八郎家业的豪强义景。由于义景迟迟不肯出兵上洛,义昭和藤孝最终通过光秀的引见,一起转投信长并成功上洛。信长率领大军直捣黄龙,轻松地踢开了上洛途中的绊脚石,使藤孝对信长颇为佩服。 而这一切始于那一天。从我们家老爷爷那里离开后,这位名叫光秀的忧悒之士又踏上了他的风雨兼程之路。不过这一次,他有了更清晰的方向,穿上新鞋,直奔清洲。 那时我不只留意到他总是风尘仆仆、行色匆匆的样子,而且还显得忧心忡忡。由于我家那奇怪的老爷爷也来陪伴义昭将军,我见过他在我那老家翁跟前长吁短叹,感慨他为申张大义而奔波的不易,老爷爷还让我背诵“行路难”这样的诗歌给他听。 听到“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的时候,他不禁潸然泪下。 后来我留意到这个人的衣服越来越漂亮,听说他终于投靠了有乐那位眼神疯狂的哥哥。但仍然为义昭将军忧虑,在他的新主人驱逐了旧主公后,他选择了留在新主人身边,此后的衣服就不能再用“漂亮”或者“崭新”来形容,而是越来越华贵。他新主公的兵在京都捣毁我家翁信虎大人房子的时候,他眼光中一度显出的忧心如焚,后来被越来越低垂的眼皮无声地遮掩掉了。 阔别多时,我又见到他,觉得这个人不时闪烁欲避的目光中似乎包含着更多心事。而且不只心事重重,还显得有些惊疑不定。仿佛里面隐藏着一个受惊的兔子,随时要被吓跑出来。 我定睛瞧着他的时候,他在桔梗旗下慌忙把目光移开,转觑别处。 当我向他走近,甚至我感觉那只受惊的兔子都要从他身上蹦出来了。他那样闪避不迭的眼神让我觉得好笑,不过我只是到他面前施礼,随即抬头望着他,没说什么。 那个名叫高次的白面小子拿着一支箫,从桔梗旗影里走过来,立在他身后,却望着我,说道:“大人,秀政他们让我带这位姐姐回去一起演习奏乐,等会儿主公要到剧场那边了,你们也要来啊。” 信澄骑在马上以头巾遮脸,兀自向这边张望,高次转面朝他说道:“还有你,信包大人要你过去他那里,准备化妆,晚饭前排一会儿戏。你有没看见我弟弟?”信澄忙掩脸说:“没有。”随即想起什么似的,一溜身下马,从人丛间隙穿梭而至,挨近高次背后,以头巾遮嘴,小声说:“不过我好像看见恒兴了,和你前任姐夫在一起鬼鬼祟祟,不知躲进树丛里干什么,听说前次秀吉也发现恒兴这家伙爱这样……” 高次随着指点寻去那片树丛旁,探眼往里瞅。信澄在后边伸着头问:“有何发现?”高次摇着头懊恼道:“姐夫,你又跑来干什么?我姐姐都说让你回去啦。” “孙八郎这种废物,花光了钱自然会灰溜溜回家去,不用理会他。”信澄在后边掩着嘴笑道,“他年年都跑出来,还嚷着要寻死,年年都没死成。大家对此都习以为常了,从软禁之地跑出来也无人想追他,没钱了他自然会一路狼狈着回去。然后又被债主纠缠,熬到下一年,又跑出来……” 桔梗旗下那目光忧郁之士摇了摇手,啧然道:“唉,别这样说!暂时还不打算回家的话,先让他去我那边营帐里住着吧。人都有落魄的时候,要以礼相待,你们不要嘲笑人家。”说到这处,不由转觑我一眼,没等我回以称许般的微笑,他又连忙低转了目光,瞧向那片树丛,只见高次伸箫拨开树叶,朝里边说:“恒兴大人,难为你怎么也在这儿陪他蹲着。别理我姐夫,秀政说他会弄人身上瘙痒。还有啊,信包大人要咱们都赶快回去排练,免得歌会那天又慌作一团。” 一个文雅之士走来,先朝我微笑行礼,随即转觑桔梗旗下那目光忧抑之士,饶有兴趣般的问道:“光秀大人,听说你也要和右府同台演出,知不知道你自己扮演什么角色呀?”忧郁之士转身与那人相互施礼,自抑满脸尴尬之色的道:“唉,藤孝大人见笑了。”信澄在其身后以头巾掩着脸说:“让我岳父扮演一个年轻小子,就是出卖他主公那个谁来着。” 忧郁之士难抑困窘道:“嗐!这个角色不适合我,况且我一把年纪,演个小孩……唉,叫你这老亲家笑话了。”那文雅之士微笑道:“不是小孩吧?听说你要扮演的那个年轻人是那谁的侄子还是外甥来着,跟一帮人刺杀了右府扮演的那个角色。”忧郁之士听了越发不安道:“你说这……这……叫我如何下得去手?” “不过只是戏而已,”那文雅之士安慰他,随即介绍一个远远跟随其后的光滑之人,指着这个圆头圆脑、并且身体也圆的家伙,微笑道,“这是我朋友,伊集院忠栋。” 那个圆球般的大家伙从雾霭中滚滚而来,声如闷钟嗡响,咕哝道:“幸侃拜见惟任大人。还有各位大人……” “伊集院忠栋,”忧郁之士在桔梗旗下微愕,随即还礼道,“久仰大名,你终于来了。” 在我面前这几位都是一时名闻遐尔的文人骚客,却也并不仅只文才风骚,还是各霸一方的豪强武将来着。不过我没想到他们长成这样。尤其是许多闺秀以为风度翩翩的歌舞才子伊集院忠栋,居然是此般模样。伊集院世代为九州豪强义久大人家重臣,忠栋一直担任义久大人家的笔头家老,在家中执掌权势极大。忠栋大权在握,功高震主,其主家对之十分忌惮。然而他无论治内才能还是作为一个武人,都声望很高。又擅长歌咏曲艺,与藤孝等文雅之士交情深厚。 “不好意思得很,”那个圆球般的大家伙转面朝我说,“自从我踢球受伤以后,不爱动了,光在家躺着吃喝,就变成这样子。其实我以前很帅的,不信你问兵部大人藤孝公,他那里有我年少时候长袖善舞的俊美画像。” 藤孝掏出一张卷起来的肖像,展示道:“你们看看他以前的样子。”信澄掩着头巾,伸脸一瞧,说道:“这种拼贴头像的肖像画,我们家信雄多的是。” 我觉得信雄虽然头大,其实长相还是不差的,他们家没人长得难看。不过这个伊集院忠栋就很怪了,他整个就是圆球,没有脖子没有腰,甚至也难以看到四肢。他的整个脸和身躯完全是等同一体的,不过话音好特别,虽然低沉,时而近乎沉闷,却总有嗡嗡的回响,伴随着喉眼里不时出现的咕噜咕噜声,就像一个灌满了水的皮囊系紧袋口后被挤按发出的动静。 “痰多没办法,”伊集院忠栋滚滚转动圆浑的巨躯,朝旁边唾出一大口浓痰,有个跟随他的小厮早有准备,连忙着地一滚,及时到达他跟前,双手端着大盆承接其痰,不过啪一声,竟没接着,被唾了满头满脸淋漓。在信澄不由睁大的眼前,伊集院忠栋掏出一张大布擦嘴,随手扔到那小厮头上,喉里咕噜咕噜地说道,“虽说出门一趟着实不易,然而听说有歌会,我不能不赶来参加。” “而且我还特意准备了三首好歌,”伊集院忠栋掏出歌本呈示,目光殷切的道,“渴望登台。最好是能跟右府大人一起对唱。” 光秀闻言不安的转顾道:“可你这种沉浑如闷炮的低音,再加上我们主公厉害之极的高音,倘如一起同台开嗓,我怕刚盖好的剧场又撑不住啊。” 伊集院忠栋拿着预先准备好的精致唱辞歌本,语如闷雷滚动般的咕哝道:“可我已经准备好了,强烈盼望献唱。” 信澄伸手拿歌本看了一眼,又塞回他手里,自以头巾掩嘴,晃头转到光秀耳后,说道:“检查过了,全是些无害的励志调调儿。不过他主家义久那边还没正式表态臣服我们,别说登台唱歌,我看他连门都进不去。” 光秀面有难色的道:“唉呀,这个嘛……”藤孝见他一边皱眉搓手,一边瞥眼瞅来,就微笑着打圆场,挤挤眼睛,说道:“九州那边的事情呀?说难办也难办,其实说好办也好办。呵呵,九州不就是幸侃,幸侃不就是九州吗?” 伊集院忠栋拿着唱本,眼含殷殷期盼,语如闷雷般的咕哝道:“幸侃别无他求,渴望登台献声而已。” 光秀见藤孝对他悄使眼色,就点了点头,接过唱本翻看着说:“这个我看能不能帮你安排一下……不过幸侃呀,最近有没有碰见秀吉大人呀?你陪筑前守又谈得开心吧?” “没有遇见筑前,就不存在‘谈得开心’。”伊集院忠栋咕哝道,“我刚赶过来,只是在路上撞见伊予守了,陪他切磋了一下。” “切磋什么?”光秀翻着唱本,眼皮不抬的道,“泷川大人出自甲贺世家,你俩凑到一块儿不知是切磋武艺呢,还是歌艺呀?” 伊集院忠栋咕哝道:“我们交流了曲艺。他说要学唱歌,好让主公开心。见他执心甚诚,歌艺有进步,于是我就推荐他去跟藤孝大人学习‘古今和歌集’和‘百人一首抄’里边的歌曲。” “他真的有进步吗?”信澄掩着头巾凑嘴过来悄问,“他又自称关东管领了?” 伊集院忠栋点了点头,随即愕问:“难道还不是吗?”信澄摇头道:“谁知道他。”以头巾遮脸,往光秀背后一晃而隐。 藤孝微笑道:“九州风雷动,四方天地撼。素享‘九州奔雷’之誉,人称‘九州第一雷’的幸侃专程赶来为咱们主公撑场子,蓬壁生辉呀。”光秀翻了几下唱本,双手奉还,似带着心事瞥了藤孝一眼,蹙眉道:“你们这班唱高调的能人全凑到一块儿,我还是很担心到时候场子能不能撑得住。” “撑不撑得住啊?”泷川这里推一下,那里按一会,兀自转来转去,听见有人招手唤他,“左近,你过来一下。” 泷川顾不得跟刚涌进来的一大堆生脸熟脸打招呼,只愕觑一下挤在其中的那颗巨大的圆脑袋,连忙寻声而往,凑到那眼神疯狂的家伙身边,好不容易挤过来,只见眼神疯狂之人指着一块展开的大布,质问旁边一张张困惑的面孔,“这是画影描形师刚送来的大图,你们看上边这两个是什么鬼?” “什么东西呀?”泷川挤过来之时,听见有人疑惑不解的问。旁边还有人在琢磨道:“透着眼熟。就是记不起在哪儿见到过……” “还能有哪儿?”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十字路口那儿,我树立的‘天下布武’大牌子又给人破坏了。上边留有两个清晰可见的凹痕,前天只有一个,今天又多了一个,分明有人搞破坏。贞胜刚让画影描形师送来这两个凹痕的样子,你们看看这像什么?” “哦,刚才我也看见了。”泷川挤近端详道,“头一个的形状依稀有几分像猴子。至于另一个嘛……” “什么?”旁边瘦猴儿似的家伙伸头探觑道,“像我吗?这不是我!” “当然不是你,”权六摇着小折扇道,“你哪有这么大?筑前呐,你往后退点儿,这么急着出位,挡住我了。” 那瘦猴儿般的家伙往人丛里缩了缩脖,随即又伸出来,笑问:“你们为什么说它像猴子呢?” 权六啧一声,伸折扇先敲开他往图上乱摸的手,随即落扇指住图形某处,不耐烦地说道:“筑前,你没长眼睛吗?这儿分明有条尾巴。除了你们猴子,人怎么会长一根尾巴呢?” “我不确定这是一根尾巴,”那瘦猴儿样的家伙挨了一下敲打,刚缩回去又伸出手指着那个显似“木”字形状的凹痕图案,争辩道,“我们猴子的尾巴都很长,哪有这么短?” “那也不一定,”信包捧着下巴琢磨道,“听说甲州那边也有短尾猴。” 贞胜惕觑道:“你是指,甲州那边跑来一只短尾猴,到我们这儿搞三搞四?”信包以食指敲着腮帮,说道:“别一提到甲州就紧张,跟受惊的刺猬似的。谁不知道甲州山里猴子最多,有时泛滥成灾,当地人又不肯打杀它们,跑出一只半只也不奇怪。况且就算它来了这里又怎么样?无非一只短尾猴。” 一个半秃脑袋的老头挤过来指着图形说:“不是短尾猴吧?这根尾巴显然比短尾猴更粗也更长一些。我见过真的短尾猴,那就只有一小坨儿。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夕庵说的对,”权六点着头道,“甲州不论人还是猴子,个头应该都没这样大。不过我更纳闷的是,在它旁边又多出的另一个凹痕,显然这是某个人留下来的。我觉得隐约像个妇女的形态。你们看这像不像头发很茂盛的妇女……” “妇女?”恒兴不顾头发蓬乱,连忙挤过来瞧着那个图形,低着头纳闷地说,“我觉得不像吧?虽然这根尾巴显得不是那么突出,但毕竟也是一根痕迹鲜明的尾巴。细瞧多少也有一点在那儿呀,怎么会有人觉得像妇女呢?你们仔细看看画影描形师临摩出来的这个‘太’字形状,绝不是妇女应有的样子。除非它显示出来的形状像是‘大’字,这样说还差不多……” 信包移开在图纸上的一根牙签,指着“大”字图形,说道:“哪有‘太’字?刚才那一点是我搁着的牙签儿而已。你再看清楚些,它根本就没有下边这一点。” “怎么会没有?”恒兴不由懊恼道,“你们肯定搞漏了,如此重要的一点,怎么可能没有?我看这图案哪有一点像妇女,什么眼神呢你们?画影描形师去哪儿了,我要打他……” 眼神疯狂之人伸来一支金闪闪的折扇,啪的敲打他头,冷哼道:“你又跑哪儿去啦?这些天你怎么总是这样奇奇怪怪?”随即忽有所见,皱起眉啧出一声,讶问:“看你模样怎竟这般狼狈,身上和脸上这么多咬痕,被什么东西咬的?” 恒兴窘着脸犹未回答,信澄掩着头巾晃到眼神疯狂之人的背后,低声说道:“刚才大伙儿看见他跟那个孙八郎在树丛里鬼鬼祟祟,不知干什么……” 眼光疯狂之人转面问了一声:“谁?”信澄以头巾遮面,小声说:“就是那谁……”没等嘀咕完,接连挨金扇子打了好几下,惊忙捂脸道:“怎竟打我?” “打的就是你!”眼光疯狂之人瞪视道,“敢在我背后偷偷摸摸小声嘀咕,你是谁?” 信澄掩着脸叫苦道:“我我我……我是信澄啊。”眼光疯狂之人闻言停手不打,轻抚其膀,点头道:“原来是你呀。”信澄缓缓移开遮脸的手臂,露出满是委屈之情的脸孔,随即立刻挨了一扇子打脸。信澄痛出泪汁时,听见那眼光疯狂之人冷哼道:“还委屈?你整天拿块布掩着脸干什么?自从跟那个养骆驼的家伙厮混到一起,越来越鬼鬼祟祟、闪闪烁烁,哪有一点为将风度?” 我藏到柱影后边,听见身畔有人低声问道:“右府似乎心情不佳,今儿显得烦躁。怎么回事?”高次在我之旁拿着箫子小声作答:“藤孝大人,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你不晓得,我就更不晓得了。谁知道他今天怎么回事,而且脸还肿了,有一只眼圈儿发黑,高挺的鼻梁也瘀青而且略歪,惟恐有破相之虞呀。你说呢?” 我抿起嘴,听见藤孝在身旁压着话声询问:“显然他化了妆,刻意加以遮掩,我没看出来。有没有从他身边小姓那里听到些缘由?”高次伸出一只手,低声道:“没说别的,不过秀政说主公打球被球打了,还打脸上。”藤孝闻言一怔,讶然道:“右府玩球,被球玩了?可他为何竟想起去玩球呢?我怎么不知道竟有这种事情发生……” 高次伸着手,东张西望的道:“那是因为你刚才没陪着主公,忙于拉你的圆头朋友去找光秀大人聊天,你俩一齐迈着碎步走路又这么慢,结果刚到那边,什么事情都结束了,哪场热闹你都没凑上。”藤孝小声探问:“是了,刚才光秀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还放铳来着。树丛里好热闹,以为提前放烟花了……” 高次朝他眼皮下伸着手说:“也没多大的事儿,只是追几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散兵游勇进树林了,闹了半天,一个也没追着。最奇怪的是……”说到这里,停顿不语,手朝前伸。 藤孝忙问:“什么事情奇怪?”高次伸着手,脸转开,却不言语。藤孝一怔,随即会意道:“噢,我明白。等一下就给你,不过你先说点有趣的。” 高次依然朝他伸着手,说道:“刚刚我听见秀满大人说,最奇怪的是他先前骑马撞到一个,还有马蹄踩着的一个,全都没留下尸体,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或者没死透自己爬走了。总之没找到活人或者死尸,只留些血痕在草里。更蹊跷是,他们追进树丛里什么人影儿也没找着,而事先也没人见过这帮家伙打哪儿来的。唯一的线索只是捡到个好多年前关东一带人们惯用的旧物,有趣吧?” 藤孝听得啧啧称奇之余,问道:“什么样的旧物?”高次朝他眼前伸着手说:“蹊跷的旧物!利三大人说这物他知道来历很不简单,至于怎么不简单……”话到这里就不说了,手只是伸着,朝藤孝眼皮底下晃动。藤孝被吊起了胃口,不禁着急道:“利三怎么说?” “利三这混蛋在哪里?”眼光疯狂之人突然喝问道,“他怎么还不自杀?听说最近有人常看见他在‘天下布武’那块大牌子周围转悠,以为没人发现他还化了妆。我树立的牌子被人破坏,是不是他搞的鬼?” 光秀忙趋前跪陈:“主公,你先前虽然下令让利三自杀,不过在命令发出后,又追回了。”眼光疯狂之人恼怒道:“你的意思指我是那种出尔反尔、朝令夕改的人了?”光秀忙道:“哪的话?主公最是英明,你饶了利三,我们都感激不尽……”情急之下,涨红了脸,眼泪出来了。 眼光疯狂之人冷冷地看着他老泪纵横,瞪视道:“一铁的家臣直治与主公不和,私自转仕了你,这是违反法度的,稻叶一铁提出申诉。这一申诉,把利三也告了,因为利三原本也是一铁的家臣,也是与主公不和擅自转仕了你。怎么你不连龙兴公子也干脆一块儿收留了?你收那么多稻叶山的旧臣干什么?还私收!” 越说越气恼,提脚踹光秀几脚,随即转顾左右,疾言厉色的道:“私自接收别人的家臣,容易引起家臣内战,因此在当下各家诸侯的法度里都是不允许的。光秀最爱干这种事情,你不好好给我去对付那个不肯顺从的元亲,还私下收留元亲的亲戚利三。没错,我最看这个家伙不顺眼!你们这种人,谁背着我勾结在一起搞三搞四,我都看你们不顺眼!” 光秀挨踹的时候,满堂目瞠口呆,我听见藤孝在后边小声叹气道:“这事早已揭过去,怎么又旧话重提?利三转仕光秀之际,正是光秀春风得意的时候,此时因为四国策略的转变,人们说光秀早已荣光不再。又因为元亲的强硬,主公对光秀居间斡旋不力显然也很不满。虽说时有踢打,然而主公对光秀还是很宽待的,下令让直治返回稻叶家,饶了利三不死,也没追究此事。至于挨踹被揍,大家习惯了,在主公眼里其实也没什么,他越宠信之人越不免常挨打骂,那位绰号‘猴子’的秀吉大人对此应该早已习以为常……” 秀吉缩在人丛之间,忙着小声探问:“主公近来似乎心情一直不差,谁知道今天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秀政朝他使眼色,摇着头悄言道:“大人你小声些,别招惹了他。他最近一直显得心神不定,尤其是刚回到家乡就变成这样心思难宁,睡也睡不好,夜里总是辗转反侧,唉声叹气……”信澄凑着肿脸伸来问:“你怎么知道他辗转反侧?”秀政啧然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听森兰他们说的,那帮小子晚上就坐守在他寝室外边呀。” “守哪儿?”眼神疯狂之人听到后边有人小声谈论,转面睥睨过来。泷川忙停止与贞胜交头接耳,趋禀:“我会叫手下人守在大牌子那边,看看是谁在搞鬼。贞胜大人也是这个意思,并且他也要让人留心盯着,还将调来捕捉猴子的猎人……” “你不止说了这些吧?”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你是不是又私下里埋怨我,原本答应要把‘珠光小茄子’赐给你,然后我又反悔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有,你那班半吊子的甲贺手下,每天晚上到我园子里窜来窜去,玩什么飞墙走壁,乱踩我的瓦,扰到大家都睡不好,甚至搞得个个精神衰弱,你看看信包、恒兴,还有那谁和那谁,他们都有黑眼圈了……这全怪你!” “哪的事?”泷川忙伏身辩解道,“谁不知道名品‘珠光小茄子’乃是主公的至爱,由于舍不得将它赐给老臣,甚至加封我一国两郡的领地,可见此物在主公心中的价值,我们哪敢横刀夺爱,觊觎主公心爱的宝贝?” 说到此处,稍微抬头,朝长秀那边瞥了一眼。长秀蹙着眉头,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道:“米五,先前听说主公有言许下,要把‘珠光小茄子’赏给你?”长秀侧转面孔,只见权六在那儿轻摇小扇子,低笑道:“这东西想都不要去想,又泡汤了吧?我要是你,死了这心,趁机求他多赏你几郡之地。” “先前听宗及说,主公有意预作筹备,要为庆祝战胜本愿寺举办茶会,”旁边有人低声说话,我随长秀的目光转觑,但见柱下闲立一人,脸面笼罩在柱影里,仅现其腰挂的一束艳丽雉翎。“这次茶会将使用的名物包括:挂轴‘烟寺晚钟’、叶茶壶‘三日月’、茶入‘九十九发茄子’、茶碗‘白天目’和‘道三茶碗’、茶釜‘乙御前’、水指‘占切’、香盒‘平手合子’,无一不是稀世珍品。界町那边争着要出资参与这场盛会的豪商们讲,主公总共搜罗到的名茶器达到二百二十余品之多,料想有不少‘大名物’将会有望出现在众人眼前。而且这将是一场很漂亮的茶会,主公说他要弄得漂漂亮亮,美不胜收,还将介绍特别的人物出场……” 这个名叫“友闲”的人说到此处,似乎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投来一眼。我不由得“噫”了一声,往墙影里躲避他那般若有含意的目光。 随着“永乐通宝”旌旗所及之处,不管是知名茶器,还是其它珍品异宝,往往落入那眼光疯狂之人的手中。这固然与他制霸京畿的威势有关,但也因为此公对于搜集名茶器有着超出寻常的爱好。在他征服天下的过程中,始终不遗余力的用尽种种手段搞到茶器和其它异宝,越是闻名、越是昂贵,他越是非弄到手不可,人们为他这种行为专门起了个名字叫“名物狩”。 尤其是他对于“大名物”的兴趣要远远凌驾于他对于茶艺之道本身的兴趣上,这其中的动机何在,在许多年后也是难解之谜。有人认为他是通过重新搜集散落各地的“东山御物”的方式来宣示取代曾经的室町天下、重新建立统治秩序。不过这种看法也牵强,毕竟他追逐的宝物远不止于茶器,包括良马、奇花异树、名剑宝刀、书画,甚至奇怪的石头。 然而对于胜赖辗转托人送来的宝刀和良驹,那位眼光疯狂之人却拒绝收下。有人说,那是因为他对大膳大夫生前总是“突然背叛”亲朋和盟友这一爱好的耿耿于怀,他选择了不原谅。而在这之前,其实他也曾经想要试图原谅。 由于大膳大夫信玄热爱背叛而与周边诸侯关系恶劣,尤其是与那位眼光疯狂之人。胜赖继位后也一直有上洛争夺天下的想法,首先于天正二年攻下清洲方面掌控的明智城,并且于天正三年攻击信长的盟友家康;但是在长筱之战中,信长的军队巧妙利用新武器火绳枪,而打败胜赖。经过长筱之战后,胜赖家急速衰弱,后来曾托常陆的豪强义重为中介,给信长送去战马和宝刀以示友好之意,被对信玄曾经突然背叛耿耿于怀的信长拒绝。 信玄病逝,遗命三年内不发丧,不随意征战。家康、谦信等探知信玄死讯后,做了多方试探。九月,家康夺回长筱城,委任信昌为城主,并将女儿龟姬许配之以示器重。为了报复,胜赖进攻东美浓诸城,并占领远江要冲高天神城。此时的胜赖家势力一度超过信玄时代,然而胜赖一味信任近臣胜资和长闲,也因此与信玄时代稳重的宿老不断发生冲突,家内不稳,埋下了不祥的种子。在三河那帮家伙的传说中,胜赖是有蛮勇之人,作战时常常亲陷战阵,让自己的周边不断成为战场,然而胜赖毕竟只是个猛将,而不是像他父亲一样的谋略超群。尽管如此,胜赖依然得到了来自信长的高度评价:“胜頼胜于信玄,不可大意。” 经历了长筱之败,胜赖痛定思痛,谋求家势恢复,不像长筱之战那样贸然出兵。这期间,胜赖整顿军备。在他写给家臣的《军设定书》中,他对家臣必配装备提要求首条就写上了“铁炮”、“弹药三百发”等语。由此,他开始了旗下军团的革新。但是革新需要耗费巨额的资金,而这对于此时的家势而言,实是难以承受。对此,胜赖把商人收编为家臣,利用商人为自己筹款,这在当时是极具新意且高明的手段。随着这一策略的实施,军备革新开始步入正轨。这些举措,信长当然不会没有耳闻。 一位意想不到的使者来到胜赖面前。这位使者传达信长的意思,说:“愿过往之事付诸流水,结和睦之谊。”这是由于那阵子,信长同时与义昭、辉元、本愿寺和谦信对峙,自感情势极其危险,因此,清洲方面希望能与甲州修好并提出了优渥条件:灭谦信之后其领土由胜赖任意处置。面对这一条件,胜赖考虑再三,拒绝了清洲的请求。同时为加强联盟对抗清洲,胜赖迎娶了关东豪强氏政的妹妹,也就是当年“河东雄狮”氏康的女儿。 胜赖拒绝了信长的友好请求之后,由于谦信公突然去世,春日山城陷入了争夺家主之位的“御馆之乱”。其中一方是氏政那边过继来谦信公膝下的养子,氏政请求胜赖出兵帮忙打败谦信姐姐之子景胜。但如此一来,春日山城等于成为了氏政那边的分家。在这种情况下,胜赖家难免处在清洲同盟、河东群狮两大势力的包围中了。 长筱之败后,胜赖已失去了与信长争锋的可能。而困守贫瘠的甲信之地,无异于坐以待毙。当此情势之下,胜赖掉头往关东扩张,乘势得到景胜这个盟友,代价是得罪了氏政。 氏政请他一同出兵支持自己那边的人入主春日山城,这让胜赖颇有骑虎之势,毕竟越后虽处内乱,但其实力依然不弱,虽然胜赖在五月二十九日出兵进入谦信的领地,但直至八月底氏政都不曾出兵,直到九月初氏政知晓胜赖收取了景胜的好处并且撤军后才开始进攻越后,可见氏政本就不看好他那边过继来的人,而更希望通过让胜赖去帮他往火里取栗,能让自己从中渔利。 胜赖在长筱大战中被清洲与三河联军击败之后,多少是被迫退出了争夺天下这场戏的前台,成了大家“割爱”的对象。从战败长筱到全家灭亡的七年之中,胜赖并非没有谋求东山再起,这七年他也并不意气消沉。不过,他起初联合氏政,出兵越后干预谦信公猝逝引发的家中内乱,最后默默回师,等于帮景胜赢得入主春日山城的机会,还彻底得罪了氏政,白白联了一场姻,这步棋遭人诟病为“虎头蛇尾”。 而对景胜方面的态度,胜赖的表现也是意味深长,到清洲同盟兵临城下时,面对景胜的援助,胜赖却回书婉拒,到死胜赖都没指望这盟友能为他做什么。 胜赖与景胜结盟,和清洲、氏政两大势力开战。他父亲临终的遗命,大概他已经忘光了。胜赖还收纳高广,扩大在上野的影响力,并且在天正七年七月派信丰攻下广木城,跟氏政对峙。天正八年,胜赖在三月于海战击破氏政的水军,六月时命令昌幸夺下氏政旗下的沼田城并消灭了沼田氏,胜赖也拿下了膳城、大胡城、山上城、伊势崎城,还让昌幸在几年间攻下中山、小川、名胡桃、沼田等许多座城池,在八月时和氏政再次对峙,天正九年十月策反户仓城主。这场为结盟对抗清洲的联姻,因一场别人家的内乱,演变成了两个亲家之间的恶战连场。胜赖还是很能打,并且用了昌幸这种老狐狸,让氏政这头小雄狮连连吃瘪。然而胜赖对三河与清洲方面的战事却不甚顺利,手上的高天神城被围困,他让人们看出已然虚弱到无能为力。 不仅是父亲临终的遗命忘光了,其实是钱花光了。胜赖继承的家,早就没钱了。 信玄公生前曾说:“人就是堤防,人就是城墙。”而这个家缺少的正是人。因此,在人口因战争锐减,生产因而大受影响的情况下,甲州金矿的枯竭,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在既缺人又缺钱的情势下,胜赖贸然打了长筱大战。其实在三方原之战后,大膳大夫家即陷入于清洲、三河和氏政这些强大势力所组成的“包围网”之中,处境十分尴尬。而大膳大夫家与清洲方面的实力态势也在加速彼消此长,清洲方面靠的是商业,而大膳大夫家依赖的是农业和矿业;商业的增长是资金的积累,而农业的增长是要靠领土的增加,加上信玄时代引以为豪的甲州金山的金矿储量不断减少,大膳大夫家不对外扩张领土的话,也就只有等着被清洲和三河蚕食。胜赖并不是那种甘愿坐以待毙之辈,唯一的出路就是先吞并当时实力最弱的三河、远江地区,然后再寻找机会和信长一决高下。 胜赖特意选择了在梅雨季节出兵,就是为了限制清洲军铁炮的使用,但这个决定需要付出代价:大膳大夫家的军队主要由农耕兵组成,而当时正处于农繁期,大膳大夫家的募兵受到很大的影响,只招募到一万五人,远少于三方原时信玄共出动的实际兵力四万五千人;清洲方面已经实行了兵农分离,军队由农民家中的二子、三子组成的佣兵为主体,并经常进行训练,其动员力和作战力自然不是大膳大夫家可比的,加上长岛一向众被弹压后,此时没有后顾之忧的信长要调兵遣将,已不像三方原时的捉襟见肘了。 胜赖不听老臣劝告,决定出击进行决战,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清洲军的新武器三千支国友铁炮,造成甲州精锐骑兵军团死伤惨重。胜赖逃回信州,而其家老臣名将大都抱定了战死的决心,昌景、昌丰、信房、昌次、信纲与昌辉等大将战死。随后清洲军夺回美浓的岩村城,信友被杀,胜赖家受到极大的打击。 此后,氏政请胜赖出兵援助自己的弟弟争夺春日山城,而景胜则以黄金一万两、割让一部分土地、娶胜赖的妹妹为妻建立姻亲等条件与胜赖结为同盟。加上三河兵进攻远江的胜赖领地,使胜赖决定采取居中调停的态度。然而在他率军撤出越后之时,景胜旋即毁约出兵,氏政的弟弟兵败自杀,这使胜赖与氏政的同盟破灭,在氏政看来,这种行为就是出尔反尔,完全继承了乃父惯于背叛盟约之风,而且更恶劣。因而氏政同意与清洲、三河一起夹攻胜赖。 “这都是什么人呀?”氏政捧着茶泡饭的碗,闻听胜赖收下景胜赠送的黄金然后撤兵,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这位妹夫会这样做。据说他扔碗,连自己心爱的茶泡饭也不吃了,惊怒交加的问道,“他收了钱就走?” 这事使我想起承芳的母亲曾提及一段跟我老家翁有关的逸闻:享禄三年,一个小胖子坐在榻上,啼笑皆非的说:“这都什么人呐?朝兴这老家伙为了讨好另一个老家伙信虎,居然强行夺取了我妈妈,将其送给信虎做小妾。信虎这老家伙一看我妈妈长得美貌,竟然毫不推辞,照单收下。你们说,这都是什么人呢?” 啼笑皆非后的享禄四年,这个名叫五郎的小胖子成为关东管领。由于父亲宪房六年前死去的时候,他才只有三岁,所以古河那边高基的儿子过继来替他当家。后因关东享禄之内乱而被追放,于是这个满脸啼笑皆非的小胖子继承山内其家的家督,不过他仍然对我老家翁信虎和“好哥们”朝兴干的那件事耿耿于怀。 “这都什么人呐?”年幼的关东管领啼笑皆非的说,“朝兴竟然把我妈妈抢去送给信虎当侧室,最可恶是信虎居然还高兴地说:‘知我者朝兴也!’然后毫不客气,把我妈妈收下了。从此我就失去妈妈了。更可恶的还有,从此信虎这老家伙称呼我为‘儿子’。你们说,这都是什么人呢?” 东海的老尼姑提起我老家翁和他好哥们干过的这桩荒唐往事时满脸鄙夷。至于那位啼笑皆非的小胖子,没人关心他是否找回了妈妈。毕竟他家最终也在他手中灭亡了,由于他儿子后来死于氏康之手,没有继承人,就把景虎也就是后来的谦信公收为养子,以及关东管领一职,连同其家系图、世传的重宝都让渡给景虎,让景虎正式成为其家的家督和后继者,他退出了关东争霸的舞台。 迎谦信为养子之后,他满脸啼笑皆非地早早出了家,剃发隐居,为当年被捕缚并遭氏康杀害的幼子诵经。本来过着岁月静好的隐居生活,却在谦信的两个养子争位的“御馆之乱”中,久未露面的这位满脸啼笑皆非之人带上氏政弟弟的幼子道满儿一同为了和解出面交涉,两人在前往春日山城与景胜会面的途中被景胜手下的士卒杀害,享年五十七岁。 此人一生都是啼笑皆非。他率领很大势力亦令自家灭亡。还有与氏康的战斗中没有胜过一次,据甲州留下的史料说因为他觉得氏康是小人物,总是把战斗交给部下,而自身没有出阵,最终造成灭亡的结果。虽然在天文十一年,他向鹿岛神宫奉纳的愿文中有发誓消灭氏康之言,然而毕生被氏康追打逃亡至晚年,却选择了站出来支持氏康之子继承谦信留下的未竟事业。 当年他亲生的幼子龙若儿被氏康捕杀。许多年后,他带着氏康的孙儿为了寻求和解而一同遇害。 他抱着仇人的孙儿被杀死在和谈途中的时候,大概也是满脸啼笑皆非。 “你注意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嘲讽,和自嘲。他躺在那里,无语而问苍天,”眼光疯狂之人发火之际,忽有所见,咦了一声,指着台边一个仰躺地上的小家伙,纳闷地说,“而且连裤子也没穿。这家伙是谁来着?” “哦,那是秀吉新收不久的养子八郎,他没事就爱这样躺着,以嘲讽般的姿态,主动引怪……”泷川转面瞅了一眼,刚答没几句,后颈就挨扇骨敲打。 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他只是躺在那儿,哪有嘲讽谁?你就爱胡思乱想,‘珠光小茄子’就别再想了,地你也拿了。况且秀吉的养子还用你来介绍,他又不是光秀,收谁都是先问过我的,还领到我跟前去了。只不过我没想到小孩长这么快,转眼又大了一点。”说着,又伸扇子作势要敲打,泷川低头说道:“主公教训的是,老臣不敢想入非非了。” 光秀低着头,我留意到他背梁全湿了,汗水把衣服粘在那里。眼光疯狂之人转身瞥视,哼了一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存怨念。有流言说前次你攻下八上城,我却决意斩杀秀治和秀尚,结果在交换人质前惹恼了他们的家臣将你的母亲杀害。还说未必是你真正的母亲,不管是不是亲生的,毕竟是个娘。然而这般无稽之谈让我听了恶心,还感到可笑。你送母入城?当时八上城让你包围得水泄不通,一个胜利方的主将要换取敌方城主出降,居然要动用到自己的母亲当人质,合不合常理?你们脑子坏了才编造这类故事抹黑我,就像三河那谁撒谎说我让他杀自己妻儿,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杀害妻儿老母了?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光秀忙躬伏道:“那些都是无聊浅薄之辈乱编来消遣咱们的戏曲之作,憎恨我们的人什么伎俩都用了,其实不值一哂。乞望主公明察!” “我当然明白,”那眼光疯狂之人冷哂道,“不过有人说,当初义昭以二岁的儿子为人质表示投降。可是我并未因此原谅他,还把义昭流放了,听说你对我的举措愈加愤怒与担忧。然而你只埋在心里,是不是呀?” 光秀惊恐道:“谁说的?哪有这种事情?忠臣不事二主,天上没有两个日头。自从跟随了主公,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从此不再抱有其它想法,唯一的念头就是帮助主公,搞定天下。” 眼光疯狂之人冷哼道:“你想帮我搞定天下?好啊,先搞定你笔头家老利三的亲戚,摆平四国,帮我搞定那个不肯降服的元亲,怎么样?”光秀伏首说道:“我一定努力去做。” “努力去做?”眼光疯狂之人听了又提扇敲打,恼道:“做你的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光头,平时戴假发,四处结亲家、认亲戚,拉拢关系,连甲州那边都是你亲戚,对吧?你认他们干什么?我帮你求得赐姓惟任,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情。最近还准备让你当我家的御食奉行之职,连我吃什么饭菜都归你这秃子来管,赐给你的封地一块又一块,奖赏比谁少?你还不满意?不喜欢就归还给我,光着脑袋去山里出家当你的和尚去!” 光秀假发落地,被打出了秃头的本相。他忙不迭去捡起来戴回头上,慌乱中却戴歪了,狼狈不堪的模样引得许多人发笑。便连那眼光疯狂之人见了也似觉好笑,提脚一踹,却只在光秀头上虚晃一脚,踹去旁边,踢得那个在旁笑出声的家伙吃痛叫苦:“哎呀,你踢到我刚才采木耳受伤之处了……” 眼光疯狂之人冷哼道:“我叫你去练骑射,你却去采木耳?踢你一脚还算轻了!” 自从先前跟随一大伙人进来,我就忙着寻觑有乐的身影,此时听到有一个声音似是他,心中惊喜:“啊,他也在这儿。不知他有没有遇到我遇到的奇遇?” 眼神疯狂之人又以目光寻觑而来,我缩头藏进柱影后边,但见他望向人丛里一个巨大脑袋,刚抬折扇指去,好几个高鼻深目之人就过来了,施礼拜见,和他打招呼,笑问:“右府大人,这会儿马上就要开练了吗?人怎么又这样多?” “人是很多,”那个名叫友闲的人忙迎上前,说道,“没办法的事儿。每次右府大人一露面,往往会吸引来许多人。还好更多人不知道我们在新盖好的戏棚里排练,却都急着涌去新剧场那边。” 高鼻深目之人摇头道:“我们也以为是在新剧场里排练,刚刚带着唱诗乐班赶到那边去了。右府大人没久等吧?” “没有,他忙得很。”友闲微笑道,“也不觉得等候多久,说话间你们就到了。” 眼神疯狂之人瞪他一眼,唰的打开折扇轻摇两下,冷哼道:“今天又玩什么花样?” “没花样,”高鼻深目之人笑道,“老样子。戏呢,还是那一出。” 旁边一个笑咪咪的金发家伙补充道:“就是你被刺杀那一出。” 光秀一听,忙转身去人丛之中寻找有乐身影,急道:“谁跟我换一下角色演?”有乐往后边退缩,咋着舌儿道:“不是我不肯帮你。可你那歌辞和对白太多了,我怕记不住……” 光秀着急道:“然而我一把年纪,怎能演这么年轻的人?你看我头都秃了……”有乐退避不迭的道:“你头秃,我也秃头呀。不过我听说你前几天是赌气要出家,才剃光头的……”光秀焦灼道:“就算不看在大家都秃了头的份儿上,你也该念着我前几天送给你一个那么漂亮的假发套的情面,帮帮忙吧,兄弟!” 有乐伸头瞧了瞧歌本儿,就摇脑袋后退,说道:“不行!然而看在你送给我一个那么漂亮的假发套的情面上,这便提醒你。趁戏没开始,不如赶快去跟我哥换角色来演,我看这个办法还差不多。赶紧去,他在那儿等着你呢。就是那谁谁谁谁,他也是口水多过茶,不怕对白多。” 长秀在旁捻着颔下微须听着,冷笑道:“你让他去跟主公换角色,换成光秀演那个恺撒,然后主公和我们大伙儿都向他行礼,这合适吗?” “人生如戏,不过戏里拜一拜没什么不合适的,”有乐转身掩着嘴笑道,“我看他也想扮更嫩一点儿的,你去告诉他,演侄子或外甥更年轻更嫩,这个角色更合适他。你看他换不换?” “不换!”光秀拿着歌本犹犹豫豫地还没凑近,就被撵开了。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我当你外甥?还让我喊你几声舅老爷?想得美,滚你的!” 随着高鼻深目之人的手势,众人各就各位。乐班奏起咏叹曲,信包率领“一门众”左摇右摆地齐声哼吟:“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等一下!”眼光疯狂之人立到光线照映之下,酝酿感情到最充沛处,刚要徐徐转面,突觉不对,恼道,“过场音乐怎么变了?先前我和长秀一起设计的‘感叹人生’主旋律去哪儿啦?谁给篡改成这样,哪来的什么霓裳破衣曲?” 秀吉硬起头皮爬出来回禀道:“哦,是这样的。由于连着好几天作为乐班协调者的恒兴大人心神不宁,并且多次缺席,他们就拉我来顶上。临时救场没办法,我只好拉有乐来帮忙,弄了些锦上添花的新意思增加进来,这支霓裳羽衣曲我还特别找了西域或者哪儿的胡姬到时候会抱着琵琶艳光四射地出场表演她独特的肚皮抖动之舞……” 眼光疯狂之人一边听,一边点头,手伸向信孝,见其愣没会过意来,就啧一声皱眉道:“茄子!”信孝探手从腰后拔出一根茄子,犹豫地呈递上前。眼光疯狂之人拿去刚要朝秀吉扔出,忽似觉察气味可疑,就拿到鼻前闻了闻,皱眉瞪信孝一眼,随即瞄准秀吉,把茄子投掷他脸上。秀吉本要摆头闪避,似又一转念,将脸迎向飞来之茄,啪的打出眼汁儿,叫苦之际,只听那眼光疯狂之人冷哼道:“我只要我设计的主旋律,谁让你们胡乱窜改成这种变调曲?再给我听到一次,当心我立马让你的人生变调!” 随着高鼻深目之人的手势,众人各就各位。乐班奏起咏叹曲,信包率领“一门众”左摇右摆地齐声吟唱:“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大脑袋的信雄越众出列,手摇一支赋写《楚辞》语句的纸扇,仰天问曰:“薄暮雷电,归何忧?厥严不奉,帝何求?” 我听得阵阵激灵之际,眼光疯狂之人将手又伸向信孝,后者会意地探手从腰后拔出一根大茄子,麻利地呈递上前。眼光疯狂之人纳闷地瞥他一眼,啧然道:“还有没有更大的?”信孝点头说有,随即从股后拔出一个更大的葫芦瓜,双手捧上前去。 眼光疯狂之人伸鼻闻了闻,皱着眉头又瞪信孝一眼,随即接过葫芦瓜,抱着瓜往人丛里寻觑秀吉的身影,口中冷哼道:“什么乱七八糟?”秀吉见躲不过,连忙蹦着舌儿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有乐说这首隋末唐初诗人王绩的佳作《野望》最合我们身处清洲乡下这种朴素清新、安详宁静的氛围。此诗描写了隐居之地的清幽秋景,在闲逸的情调中,带着几分彷徨,孤独和苦闷,尤其是以‘欲何依’的心理描写来抒情,不仅情景交融,最重要是问出了何去何从、何所依靠的这种徘徊不定未知该归依何方之心情,借以抒发自己的苦闷与旁徨。听了有乐详细而耐心的讲解,非但让我想起一位佳人,还使我想到了许多,包括我们各自命运和前途的何去何从……” 这番话堪堪说到连我听了也有感触之处,他脸上就被葫芦瓜飞来打个正着。秀吉叫着苦倒地,只听那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你给我当心,下次再砸你脸上的就不只是瓜了。”说到这里,转面向旁投以一瞥,问道:“对吧,信孝?”信孝点头道:“对,我这儿还有航海家送来的大菠萝。”目光疯狂之人诧异地瞪他一眼,随即拍手说道:“大家继续。我要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样玩出来……” 随着高鼻深目之人的手势,众人各就各位。乐班奏起咏叹曲,信包率领“一门众”左摇右摆地齐声哼吟:“前年脍鲸东海上,白浪如山寄豪壮。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今年摧颓最堪笑,华发苍颜羞自照。”大脑袋的信雄接腔儿蹦跳道:“谁知得酒尚能狂,脱帽向人时大叫!” 我听到藤孝在后边以折扇遮着嘴低声说:“你不懂吧?这是右府大人特意为他们排练的歌剧添加的开场乐曲,以增厚剧中人物回顾平生的沧桑感……”旁边那个圆头圆脑的家伙语如闷雷般的咕哝道:“什么时候安排我出场啊?” 藤孝啧然道:“还未得隙儿向右府大人介绍你呢,怎能急着出场?”那个圆头圆脑的家伙语如滚雷般的嘟囔道:“可是我渴望登台……”藤孝急道:“小点声!别被右府大人听见了,这会儿他心情不一定好到能跟你飙歌……” “等一等!”目光疯狂之人突然抬手朝信包他们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信孝连忙捧出菠萝。秀吉见状,脸色都灰了,正愁没地方躲,却见那眼神疯狂之人转身朝台下投觑,拿着折扇指过来,发声叱喝:“我看见你了!你以为藏进人堆里就能躲过我犀利的眼光?” 我刚想扔下勺子溜掉,那眼神疯狂之人抢过信孝呈献的菠萝,端在手上闻了闻,皱着眉头瞪信孝一眼,随即举起菠萝往台下抛掷,口中喝叫:“说你呢,看什么看?” 恒兴躲闪不及,被菠萝扔来打个正着,叫一声苦,望后便倒,连怀里揣的书都飞出来了,啪的打在其畔一个又圆又大的脑袋上,随即掉在那个圆头圆脑之人的旁边,那人咦了一声,俯身正要捡起翻看,藤孝说道:“他看的是殉情书,爱得死去活来,然后一起死那种。不合适你。” 圆头圆脑之人拾起书,咕哝道:“你怎么知道我爱看不爱看?”藤孝啧然道:“谁不知道你爱看逗人发笑的书,捧着书坐在那里笑得全身上下每一块肥肉都在剧烈抖动,最后又笑到抽筋,痛苦得死去活来……”圆头圆脑之人拿着书轻手拍了拍,递给恒兴,只听台上那眼光疯狂之人叱喝道:“你躲在下边干什么?歌也不唱、班也不领,你到底想干什么?” 恒兴晕头晕脑地爬去台上,浑似未觉头发蓬乱,眉头深锁,率领一门众低唱:“劝君及时行乐,毕竟人生苦短,岁月何时饶过谁?当初那些青涩脸庞,转瞬不复存在,徒剩下内心阵阵唏嘘……”信雄出列独自哼叫:“哎呀疼疼疼疼疼!” 有乐忙推信孝,小声说:“该你接着独唱一段了。”信孝转头说道:“我……我怕怯场唱不出来,要手里拿着个东西才能唱出声音。”有乐啧一声催道:“拿什么都随便你,赶快去唱!” 信孝拿个茄子握在手里,满含感情地对着茄子张开口唱歌:“你是他若众,他是我若众,我是你若众,大家互为若众。你御幸我,我御幸你,他御幸你,我御幸他,他又御幸我,想要就要啊,不要想要又哀怨。” 眼光疯狂之人的神情似是越听越纳闷,转头只见恒兴眉头深锁,率领一门众接着又唱:“劝君及时行乐,毕竟人生苦短,岁月何时饶过谁?当初那些青涩脸庞,转瞬不复存在,徒剩下内心阵阵唏嘘……”唱到这里稍微停顿,随即众人齐声叫道:“哎呀疼疼疼疼疼!” 眼光疯狂的家伙转面怒视之时,秀吉早躲开了,手指着有乐在那里笑弯了腰。眼光疯狂之人逼视过来,有乐朝我一指,笑道:“这小调儿是她那天随口哼唱被我听到的。” 我转身就跑,眼光疯狂之人跳下台来,竟还真就在后面追赶。众人全愣在那里,皆似不明何以如此。 眼光疯狂之人追得越急,我跑得越快,一前一后,在众人愕望中不意已奔出好远。又到了前边的十字路口,恰值车水马龙时候。眼光疯狂的家伙追近身后,就要伸手捉到我之际,忽然一队快马奔驰而过,我仗着身法巧捷,先闪身穿过去。眼光疯狂之人也不含糊,只见他不慌不忙,发足蹬树,借势纵起,左手提着袍裾,右手握着折扇,凌空高跃,腾身翻转,从那队快马上方翩越而过,眼看其身影已迫近我背后,不意又迎面飙来一大群奔骑,眼光疯狂之人折身往另外方向飞扑急避,啪一声大响,好像撞到了东西。 我边跑边回头张望,只见眼光疯狂之人撞在嵌靠土坡陡壁那面厚厚的大牌子上,磕陷出一个凹窝,随着闷声呻吟,徐徐滑落。身上掉落之物坠撒满地,其中有:手铳、袖炮、短刀、贴身衣裤、木屐、诗笺、和歌集、千里镜、还神丹、天香提神丸、银杯、丁字布、或许还有水指“占切”、香盒“平手合子”之类珍品,以及传说中“白天目”、“势高肩冲”、“货狄”等名品…… 匆忙之中,我随便捡两三样小东西就跑开了。经过那块牌子旁边,我仰头看了一眼,只见牌子上的“天下布武”大字显得褪色许多,那幅作为背景的形势图已模糊难辨,隐约可见血红色的箭头从清洲起始,依次指向岐阜,接着指向安土城,再往后指向哪里,仓促间没看清楚。 第三十八章 旦夕祸福(上) 第40章 旦夕祸福(上) 信胜元服那一天,他父亲胜赖望着荒芜的田野,说:“我不是他们以为的败家子。” 许多年后,我一直还记得那天。不仅是信胜元服的日子,也是我们大膳大夫家最后的时刻。天目山下这片田野,成为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最后之地。当时我忍着泪水说:“我明白。” 我知道他一直很努力了。然而经历过许多事情之后,我才明白有时候不是努力就能行的。世称“河东雄狮”的氏康也曾经很努力,许多人都努力过。包括“越后之龙”谦信大人,还有我们家那位大膳大夫,人们称为“甲州之虎”的信玄。 信玄在世之时,每当甲州骑兵出动,伴随着“风林火山”之旗,正如他的敌人所说,顷刻之间就连山岳也为之震撼。听闻他领兵西上,三河的家康变色道:“终于,那位‘山神’出来了!” 山神。这个称呼在我看来更适合从甲州的大山里杀出来的这位即便死后也令敌人闻名丧胆之人。我家灭亡后爆发的天正壬午之乱,就让他们领教到了。就连家康,也去拜过他的灵龛。上过香之后,转回头对身边的人说:“在许多人心目中,他就是神。” 而对于信长的以自我为神,家康却沉默无语,低垂下来的眼光里颇有不以为然之色。 很少有人知道家康一直都更景仰的是他的敌人信玄,而不是他的盟友信长。 至于信玄,我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顶奇怪的帽子。其实我觉得,最适合“甲州之虎”这个绰号的,反而是他父亲信虎大人。我这位老家翁,我心目中奇怪的老爷爷,他当年没喝醉之时,还真是虎虎生威。就连平日走路,也有如猛虎下山的气势。我听说过他许多威风事迹,不过他做事总是虎头蛇尾。 我在清水寺后边那片绿荫掩映的小院落学沏茶的日子里,有时看见我们家那位奇怪的老爷爷和高吉坐在前边亭子里观赏树叶。 望着园外跑过的小孩子,我家的老爷爷拿着又空了的薄盏问高吉:“中务啊,哪一个是你家的小法师呀?” 高吉给他斟酒,答道:“犬子高次吗?哦,这小鬼还太年幼,而且好动,我看他没心学茶艺,就算有心要学,我也没想到这边园子里藏有茶艺高人呀。” 当时高吉还活着,是义辉、义昭兄弟的近臣。平日没事要忙的时候,他就陪我的老家翁出来游山玩水。有时也会看到信雄的岳父具教大人来一起坐观山林之景。具教大人乘着酒兴,还会弹奏一曲。 每当他弹琴,高吉就取出洞箫,暂忘俗务之纷扰,与之琴箫合奏。 “我儿媳,”记得高吉变傻那天,带了几个表情呆滞的老头来作陪,我过来冲茶给他们喝,见在座的老头纷以目询,我家的老爷爷就笑觑我,眯着眼说,“从来当孙女儿养着。她爸爸离开平谷的保科他们家,从小跟着我四处征战,官居‘筑后守’,我被流放,他也赶来跟随。我当他为养子,常派他出使各处,女儿就放在我家里养大。头一次见到信长,他就对我说:‘此女不俗,才智高强新奇。’能被那骄傲的信长夸赞有新奇才智,我很惊讶。不知长大后会怎么样?” 说到信长,具教大人叹道:“不知这个年轻人怎么样?近年他清洲那边势力扩张太快,恐怕要与我北畠一族有越来越多的冲突啊。” “这个年轻人,”我家的老爷爷摇了摇扇子,目有沉吟之色,说道,“从小不一般。据说小时候别人练习刀剑枪弓,他却独喜火铳这种刚传过来的新玩艺。此人自幼从不循规蹈矩,丝毫没有把任何礼仪举止放在心上,对于读书之类的功课更是不屑一顾,经常游手好闲,四处招事生非,上树下河,打架斗殴。当地人包括亲族见了这个捣蛋孩子都是大皱眉头,连他的生母土田氏都不大喜欢他,而喜爱他的弟弟信行。由于他的不安份,对于一向注重传统礼仪的士族们而言简直是无法容忍的事情。他父亲信秀时常被他的顽劣成性气得七窍生烟,大叹家门不幸,而信长也获得了他的第一个绰号‘尾张的大傻瓜’。然而尽管信秀表面上不喜欢这个捣蛋鬼,但是似乎背地里对于信长的溺爱从来就没有减弱过,所以这也成了信长有恃无恐的一大原因。这小子从不拘泥于身份地位,爱与寻常百姓家的年轻人一起玩耍,结交了很多日后一起出生入死的小伙伴。他还年少的时候,只带了几个人就到当时还属于别人家支配下的清州城放火。类似这样许多行为极其大胆,令他父亲相当吃惊。” 具教大人摇头道:“不过他也太不像话了。信秀在尾张尚未统一又有强敌义元侵凌的内忧外患之际,据说因酒色过度中风而死。身为嫡子的信长继承家督,却在父亲信秀的葬礼上一反传统,对父亲的祭坛投掷抹香而引来争议。” “当时许多人都摇头不已,”我家的老爷爷唏嘘道,“就连一直照顾信长的他师傅政秀也为了劝谏他停止此前的怪诞奇行而留书自尽。虽然有人说他师傅自尽并非为了死谏信长而是因为其子泛秀与信长之间的不和,不管怎样,信长看了师傅留下的遗书以后,为之悲叹,还给其师盖了寺庙来悼念。那时大伙儿都说这小子不行,只有一个人欣赏他。” 高吉点了一支他带来的香,微笑道:“对于欣赏他的人,福兮祸兮?祸兮福兮?” “此人便是道三,”我家的老爷爷伸鼻闻香,眯缝着眼说,“道三号称美浓的蝮蛇,以阴谋盗国闻名天下,原本他只是个山城卖油商人出身,侍奉了美浓的守护之后,依靠高明的权谋之术获得了重用,后来在天文十一年把主公赖艺赶出领地并取而代之,成为美浓之主。流浪尾张的赖艺不甘心失败,请求信长的父亲信秀出兵帮他收复,从此展开了尾张与美浓之间长达数年的战争。由于信秀与道三都十分善战,谁也未能取胜,使得局势变成了僵持的状态。几年过去了,两家都认识到再继续下去并没有益处,于是在天文十七年议定了归蝶与信长的婚约,借此平息两家的战事。” 高吉又点了一支不同颜色的香,微笑道:“对于招他为婿的人,祸兮福兮?福兮祸兮?” 我家的老爷爷闻着馨香,眯缝双眼说道:“这小子当时名声不佳,到正德寺与岳父道三会面要订亲时,本来道三还打算不行就当场做掉他。谁料信长一反常态,他本来就相貌出众,这番精心打扮起来,道三身边的家臣、小姓看到穿扮得体的信长无不惊为天人,而道三本人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最初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尾张大傻瓜,当得知他就是信长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道三察觉到被称为‘傻瓜’的信长之真正不凡,曾发出这样的感叹:‘我的子孙,估计以后只有为他牵马的命啊’。从此之后,道三全力支持信长,最终连他的领地也成为女儿嫁妆送给了他看好的这位女婿。” 高吉又点了一支不同形状的香,微笑道:“我还是想问,招他为婿,福兮祸兮?祸兮福兮?” 我家的老爷爷提袖扇开笼罩着他面前的袅袅香烟,皱着眉说道:“不久道三就把女儿归蝶送到尾张与信长举行婚礼,自此改称浓姬,意思是美浓来的公主。据说她出嫁临行时,道三曾送给归蝶一把短怀刀,对女儿说:如果你觉得我给你挑选的夫婿真是传说中的大傻瓜,那么就用这把刀杀死他。而浓姬的回答却是:或许这把刀也会刺向父亲呢。生长在乱世之中,归蝶对于自己在权力游戏里扮演的角色了然于胸。擅长谋略的道三其实起初也无非是想把女儿当作耳目来使用,而信长反过来利用翁婿关系寻求来自美浓的支援。谁更有实力,对方就会成为自己的饵食。” 高吉又拿出两支粗大的香来点,微笑道:“我还是想帮具教问清楚,招他们家的人为婿,祸兮福兮?福兮祸兮?” 我家的老爷爷在浓郁的烟雾中掩着嘴咳嗽道:“由于道三对自己儿子义龙并不满意,有意将美浓之地送给女婿信长,从而引来杀身之祸,在长良川之战中战死,据说道三临死时,立下遗书,将美浓送给了女婿,并要其替他报仇。这遗书给予了信长进攻美浓的正当理由,由此踏出‘天下布武’的第一步,信长后来便以为道三报仇为名,屡屡与义龙和其子龙兴交战。义龙是个勇将,即便是清洲军也难以击败。然而永禄四年义龙突然死去,由嫡男龙兴继任家督,家臣们内部开始分裂。在长秀的谋略下,信长终于打跑龙兴得到美浓。后来龙兴四处浪战,专跟信长过不去。先是率众赶赴伊势的长岛战场参加血拼,此后又附庸于三好家反对信长的阵营,最后又与义景联手,听说战死于越前的刀祢坂。至于归蝶夫人就完全消失了。” 高吉又拿出一把更粗的香来点,微笑道:“故事很精彩,不过具教就想知道,招他儿子来当上门女婿,福兮祸兮?祸兮福兮?” “招他哪个儿子上门?”我家的老爷爷伸手抓住高吉拿出来的那簇香枝,按了回去,皱着眉头啧然道,“中务啊,你点太多香了,要熏死我?” “中务最近怪怪的,吹的曲老爱走调,难道老来痴呆的毛病发作啦?可他也不是那么老哇。”具教大人纳闷地伸出三根手指,晃到高吉鼻前摇来摇去,说道,“难为他老婆玛丽亚还这么漂亮……唉,招上门女婿那件事我还在犹豫。为了止戈而和亲,古已有之。不过他家那个信雄有点傻,招来我家给我生的后代会不会一个个都跟中务这样容易变痴呆呀?” “傻才好,”我家的老爷爷摇着扇子笑道,“傻才容易被你操控,玩之在手。我教你就招信雄吧,赶快去把他家这个傻儿子招上门来,以免夜长梦多,又换成一个精明的孩子你难对付。” 高吉抱出一大簇香枝,痴痴的笑道:“福兮祸兮?祸兮福兮?” 那天,我发现我们家的老爷爷也有一点痴的眼神。他摇着扇子,坐在亭子里望着故乡方向,喃喃地说:“我平生有三大错。其一,我看错了儿子晴信。我以为他不行,不料他比我行,或许还强很多。我伤过他许多次。他爱看书,我总嘲笑他只会看那些没用的书,还撕掉他爱看的‘孙子兵法’。谁知道他后来从孙子兵法里归纳出‘风林火山’这套东西,还成为我们家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旗号。” 具教大人摇着头叹道:“人都有走眼的时候,不过你这眼走大了。你儿子是大兵法家,智略过人。你竟然以为他不行?然而我要招进家里的那个上门女婿不知道怎么样?唉,可别真是个白痴!”高吉在旁抱着一大捆香枝,笑道:“祸兮福兮?福兮祸兮?” “第二错,我看错了自己的家臣们,”我家的老爷爷眼眶竟尔潮湿,遥望亭外云天,叹道,“本以为信方他们拥立我儿晴信为主,而把我流放之后,儿子们将会被这班重臣操纵,成为败家的傀儡。不料,我儿子们都很聪明能干,并且团结一心,辅助他们兄长。而那帮重臣也都恪守本份,并没乘机弄权。信方他们还先后在各个战场上英勇战死。” 具教大人唏嘘道:“你那帮老部下其实都是很好的家臣,信方他们至死对你家忠心耿耿,你还错怪他,在东海女婿那里四处乱写信骂他。不过你那些女婿也还可以,我看比你儿子晴信那几个女婿靠谱。他招女婿的眼光就比不上你了。唉,我就悬了。即将要招进家里的那个上门女婿不知到底傻到什么程度呢?会不会没几年就跟高吉一样呢?中务啊,你不怕烫呀?”高吉在旁抱着香炉,笑道:“福兮祸兮?祸兮福兮?” “第三错,就是我跟朝兴这个老哥们一起在关东捣腾,没搞出什么名堂来,浪费工夫!还折腾到天怒人怨……”说到这里,我家的老爷爷眼神开始迷茫,扇也不摇了,愣坐在那儿寻思道,“不过朝兴是个好哥们,虽然我被流放有很大一部份原委是因为与他结交,惹到全家都不高兴,说我误交损友。然而他实在是很可爱!不顾惹来天下大骂,竟然有种把已故关东管领的年轻寡妻抢来送给我,可见他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我辜负他了。后来那个寡妇怎么样了呢,我就想不起来啦。她儿子也当上关东管领,还当了景虎的爹,可她去哪里了呢?哦,莫非还留在我家里?她是其中哪一个侧室来着……” 我在亭外扇着火炉,转头提醒他:“就是样子有点儿啼笑皆非那个。”老家翁若有所悟,执扇一指,问道:“眉眼隐约显得哭笑不得那个?”我点了点头:“对。她说话我从来不懂的,口音重。只能靠猜。”老家翁眼神又迷惘,摇着扇问:“她后来去哪里了呢?” “后来她给你生的小儿子就是我老公忠重,”我懒得跟他多说,端着水盆起身走开。老家翁在后边摇着扇追问:“真的吗?我还以为她一直不能再给我生一个蛋出来。咦,她多大年纪给我生的幼子?不会吧?那我幼子不就跟关东管领是兄弟了吗?不对,他那个啼笑皆非的哥差不多都年过五十开外了。我儿忠重才几岁呀?忠重的妈妈是她就怪了,不应该是她吧?你肯定记错了。” 我转身朝他做个鬼脸,吐舌儿道:“逗你玩的。”看着老爷爷满脸懊恼的样子,我就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不过她应该跟你生过孩子的。今天留给你的功课是,关东管领的妈妈被你们抢来之后,跟你生过哪个小孩?是男孩还是女孩?” 布置完作业给他以后,我噙笑转身,没留神被人拦腰一抱,我以为又是那个头发狂乱的疯眼之人,不禁心头扑通乱跳,身子几乎软倒在院墙影里一片杏枝旁边,红着脸转觑,说:“唉呀,你别又来逗我。今天你弟弟没在我这里……”一回头,嘴呶近的居然是高吉那张油光可鉴之脸。 我吓一跳,转面只见高吉流着口水,眼痴痴的笑道:“福兮福兮,福兮福兮……” 具教大人出来见状,惊呼:“中务啊,你终于完蛋啦?”连忙搀他走回,一路叹惋:“可惜你老婆玛丽亚这么漂亮,从今起要守着你这老糊涂过日子了……” 后来他念叨着“福兮福兮”出现在追随义昭的各个征途上,甚至给人抬上战场也“福兮福兮”,在一片浴血厮杀的刀来枪往之中竟然没有被干掉。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杀阵,他“福兮福兮”地失败了。再往后,他“福兮福兮”地跟着义昭去投靠了信长,又“福兮福兮”地被抬出来支持义昭跟信长作对,失败后“福兮福兮”地蛰居,最后“福兮福兮”地被老婆玛丽亚按在水里洗,受洗不久就着凉,从而“福兮福兮”地一病不起。 临终的时候他清醒了,问:“我是不是把六岁的孩子高次送给信长了?” 玛丽亚告诉高吉:“何止呀?你还‘福兮福兮’地把女儿送给信长手下的糟老头权六了。”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依。”高吉从前头脑清楚的时候,曾经念过这句话,并且还讲了“塞翁失马”的故事给小孩们听。 这番话里包含的玄机,既囊括了他的一生。就连他儿女们,将来也如此。许多年后,我和他的孩子们成为往来很密切的亲朋好友。阿初还成为他家的儿媳,嫁给了高次,并且抱走了阿江和我养子生的一个女儿去养大,后来当了高次的儿媳。 高次弟弟高知的一个儿子,据说是有乐给他想的名儿,叫“高三”。很简单,因为他是高知的第三个孩子。 为了想出个好名字,高知掏腰包请他吃了不知多少鸭脖。最后得个“高三”。 不过有乐最爱吃的应该还是鸭舌,我觉得他也喜欢品尝别的美味食物。秀吉后来给他一个叫“味舌”的地盘,那里除了有二千石的俸禄可拿之外,大概还有很多好吃的食肆。在获得的领地当中,有乐最津津乐道的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他和秀吉之间的友谊,其实很长久,不受世事纷争所扰。直至秀吉去世许多年后,有乐也还陪在秀吉留下的孤儿寡母身边,而他们也是他的亲人。 举国围一城的“冬之阵”与“夏之阵”过后那些年里,我常常在睡梦中哭醒,泪流满面,就是忘不了围城里的淀殿。曾经的茶茶,破城前夕竟是那样的决绝。 两个女人结束战争,从而实现天下太平的“元和偃武”。就是我和阿初,一起面对她姐姐茶茶。 背后是阿江的泪,宁宁的叹,无数人的血。 谁是谁非,多少年后也争论不清楚。然而彻底终结了大膳大夫信玄公在他制定的“甲州法度之次第”第二十条开篇所言“天下战国之上”这样一个被视为乱世的时代。 不过当初被疯眼之人追着四处跑的时候,我还没想到这么多。 前边有两群人在吵嚷不停,其间还穿梭着不少低笠遮颜的人,还有看热闹的,挡住了去路。 吵架的双方尤其来劲。一边是乡民和僧众,以及支持他们的善男信女;另一边也是乡民模样之人,领头的几个穿着黑袍,装扮殊异。他们堵在我要去的那条路上,彼此粗着脖子叫嚷,相持不下。其中一拨人起劲的喊:“阿米婆婆!”另一伙人取笑道:“什么口音啊?瞧我们的,多纯正!”随即一齐跟着领头那个最激动的黑袍人扯着喉咙吆喝:“啊,野鹿牙!” 这拨人一边吆喝,一边要往前行。另一拨人显然更多,挡住不让道,也扯开嗓子大叫:“阿米婆婆!”黑袍人不甘示弱,往前挤的同时齐声吆喝:“啊,野鹿牙!”并且连吆喝还带唱,满含感情地高歌起来。喊婆婆的那拨人见对方唱腔好,恼火之余,更加凑近,朝领头那几个黑袍人脸上喷着唾沫星儿喊叫:“阿米婆婆!”领头的黑袍人齐对着他们的嘴叫唤:“啊,野鹿牙!”由于过于激动,双方支持者还相互推搡。道旁有个看热闹的家伙见状摇头不已,叹道:“唉,太光怪陆离了!前久大人说得好,真的是乱糟糟,让他们这么闹下去太乱了……”其畔另一人压着话声说:“出门的时候,三好大人没告诫你千万要谨言慎行么?话从口出,不管撞上刮哪边风,都须装作不相干。必要时支持最厉害的那一边,反正他们这样胡搞下去,兔子尾巴也长不了。到时候咱们就……嘿嘿!别怪咱们下手狠。” 我见不是事儿,摇着头往另一边的树荫里走。听见那两拨人越发喊得起劲,由于彼此之间挨得太近,吆喝叫嚷变成了相互往脸上喷唾沫星儿,很快就发展成互相吐口水。领头那高个儿黑袍人不顾被吐了满脸口水,依然鹤立鸡群般地挤在最前边,满脸悲悯地放声高歌,赞美其主。 “重友又来劲了,”我在树下停足愣望之时,身后有人忍不住微哼一声,说道,“你看他多来劲儿。” 我望着那个一边放声唱歌一边被吐口水的高个子黑袍家伙,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声:“他是谁呀?瞅着有些眼熟来着……” “他叫重友,”我身后那人啧一声道,“你不记得了?他就是你以前学茶艺的时候,常挨罚去外边站一整天的那个谁来着?” “彦五郎吗?”我渐渐想起来了,望着那个一边被人吐口水一边高歌赞颂的黑袍家伙,难抑惊讶道,“记得那时他好像总是受委屈的样子,他长大后怎会变成这么来劲?” “他也不是现在才来劲,”我后边那人低哼道,“摄津高山他们家离界町不远,从重友父亲开始,就受到影响,重友十二岁就洗礼了,他后来当城主,五年之间,该地二万五千居民中竟给他带动一万八千人受洗,可见这家伙有多狂热。后来他居然跟村重一起倒戈支持本愿寺谋反,竟去帮助烧他们教堂的那些一向宗徒,这让我很想不通。不过他打输后肯投降,我就饶了他,仍让他跟随我转战四方。我告诉你,他脑子不正常。还给自己弄个自封的官位叫右近。姑念他也算得是你从前学艺的小同门,我都没跟他计较这些。不过当年跟在你后边看你沏茶的那班小孩儿长大后没几个正常的,蒲生你还记得吗?这小子现在更怪异了,整天说他撞鬼。然后你看看村重,就是当年那个弥介,他更不正常!谋反之前我就发现他不对路,头上整天戴一坨儿卷卷曲曲的银灰色假发,没事就扮老太太……” 我郁闷道:“但你干嘛杀他全家?”那人懊恼道:“我想刺激他变得正常一点,不料他无动于衷。就杀着杀着杀完了。”我摇了摇头,拔脚就跑,那人啧一声,眼光疯狂地跟在后边追进树林。 我跑了一会,觉得掉了东西,边跑边估摸:“哎呀,怎么找不着了,会不会又弄丢了?”趁我放慢脚步,那眼光疯狂之人趁机冲过来把我揪住,二话不说,按在草里,除下我一只鞋子,拿在手上,往我后股打了三下,然后又替我穿上鞋子。 我默不吭声,让他打完。他闷坐一会,起身说道:“跟我回家去。”我不说什么,其实当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没想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跟在他后边走。 我觉得他没往刚才来的那条路走,似是故意绕了一下,使回家的路途变长一些。 前边有人在卖东西,几个小孩围着摊位,每人拿着一个东西津津有味地吮舔。眼光疯狂之人转头说:“口渴了吗?渴就去跟蒲生买冰棍吃吧。” “蒲生?”我听得一愣,脑中现出从前那个书卷气的小僮儿,时常睁着一双灵澈之眼,充满惊悚地给另外几个小僮儿讲灵异事情,如今他已长大,样子仍然不失书卷气,说故事的表情却越来越惊憟。 蒲生一边卖冰棍一边给几个小孩讲鬼故事:“后边那条小河有鬼,不要随便去。那天我在河边小便就撞到了一个鬼,还是女鬼来着。她歪着脖子,蔫垂着头,湿漉漉地从水中出来,我一看到就往回走。走着走着我就跑,还好她没跟着……” “这是最爱讲女鬼故事的蒲生。”眼光疯狂之人说,“他最精彩的鬼故事是,那天他在前线阵地给一个过路的老太太讲鬼故事,说他有一天遇到的听故事女人是女鬼。而且他还总是遇到女鬼,最后那老太太怎么了,蒲生?” 我猜测道:“莫非最后你讲完鬼故事后发现听故事的老太太是女鬼来着?” 蒲生郁闷道:“我最惊悚的鬼故事真的是讲鬼故事给鬼听了。不过前次那个听完鬼故事就跑掉的老太太并非鬼,而是被我们包围的村重这个狡猾的家伙易容改扮的。赋秀有眼无珠,被他逃掉。主公罚我卖冰棍九百九十九天。我都习惯没事就出来卖了,而且自己做的冰棍好吃。”叹息着施礼毕,殷勤招呼道:“来,吃根冰棍吧!” 我好奇地问:“冰棍是什么呀?” “冰棍就是……”眼光疯狂之人反而惊讶了,“其实就是糖水冷冻成一坨儿甜冰,中间穿着一根小棍儿。你没吃过这个东西?” 我舔着冰棒儿问:“怎么弄出冰来呢,用寒冰掌吗?” 蒲生含笑道:“这是独家的制作秘密,不好告诉你。” 我舔啊舔的在猜:“热天究竟怎么让糖水结冰呢?” “都说是制作秘密啦!”蒲生摇头自笑,“不能说的啦!就算我告诉你也不相信,有个寒气很重的女鬼,天还没亮就给我制好了冰,让我出来卖,你信不信?” 我舔着冰棒儿摇头。“扯你的鬼!” 蒲生突然不笑了,满目惊悚地说:“而且我还告诉你,现在你背后就有女鬼,你信不信?” 我舔着冰棒儿走开了,蒲生在后边喊叫:“真的有女鬼在后面跟着你们!”眼光疯狂之人变色道:“再鬼扯,我抽你!”我转头问:“说来听听,什么样儿的?”蒲生摇头道:“我怕了,不敢说。” 眼见有乐他哥神情有异,似显惊疑不定,我悄悄问:“真的有吗?”目光疯狂之人面色发青,冷哼道:“氏乡这混蛋每次冷不防说这些,都把我惊吓得一身冷,所以罚他一年到头做冰棍出来卖,也让他尝尝冰冷的滋味。不过他的鬼故事越来越吓人了,我应该罚他去冰窖里呆着……” 我觉得他身上竟然有些发抖,这委实出乎意料,也没多想,就伸一只手,悄握他的手掌。我感到他身体似是微震,转目看来。我移开眼眸,望向别处。 蒲生低着头,从身旁一个特别的器皿里取出两支冒着冷气的圆筒子,递过来说:“这是我新琢磨出来的绿豆甜筒儿,很好吃。” “他最厉害的秘诀是这种特殊改造的容器,”眼光疯狂之人此时的神色似又不同了许多,瞥看我接过蒲生呈递的甜筒儿,冷哼道,“氏乡,你还记得她吗?” “谁?”蒲生低着头问,“你身边哪一个她?” 眼光疯狂之人恼将起来:“哇靠,我身边除了她还有谁?难道还有别人?” 蒲生低着头说:“除了这位小姐一人以外,你身边没有别的‘人’了。至于别的东西,一直都还在跟着。” “你什么意思?说到我又全身发冷了……”眼光疯狂之人听得脸色又变,我忙赶在蒲生挨打之前,把眼光疯狂之人拉走了。蒲生在后边伏身施礼道:“躬送主公和殿下。” 眼光疯狂之人忍不住又转回头问:“你是想说哪个殿下?”我拉住他手继续走,只听蒲生在后边伏身说道:“两位殿下。” 眼光疯狂之人转身问道:“哪两位殿下?我算不算其中一位?”我牵住他手一迳走开,只听蒲生远远地伏地道别:“主公和两位殿下慢走不送。” “又来这一套吓人把戏?”眼光疯狂之人着恼道,“不行,我要回去打他……” 我忙拉住他手,摇头说:“就别自己吓自己了,哪有什么人或者别的东西跟着我们?” 他正生气乱踩,不意一脚踩进草里,吸了吸鼻子,觉察有异,甩手说道:“你别过来……”我怎知有何不对,迳直蹦入草里,随即也觉脚下踩到异物。 眼光疯狂之人见我怔立在那里,冷哼一声问道:“中奖了?”我点了点头,皱起了鼻梁,说:“我好像踩到了‘黄金’,你呢?”眼神疯狂之人往脚下看了看,低哼道:“我脚下也是黄金万两。” 我跟着他从草多的地方退避不迭地走出来,看脚下鞋底果然粘漉漉,而且臭熏熏。眼光疯狂之人也自懊恼,说道:“撞见蒲生,我就该知道没好事。” 一个老阿婆挑着东西,带个孙儿在前边路旁招呼道:“鞋脏了吗?不行就换双鞋吧,我这儿有干净的新鞋卖。很便宜!” “到了这个地步,不光顾你能行吗?”眼神疯狂之人嘟囔而近,冷哼道,“阿崎婆,又在这儿卖鞋呀?” 老阿婆笑眯眯地问:“情侣拖鞋要不要?” 我刚要摇头,眼神疯狂之人抢先说道:“收下了!”扔钱给老阿婆,拿起鞋就走。到了附近,他拉我到树后换鞋之际,我正红着脸,听见他说:“你留意看卖鞋那俩在干什么。” 我抬起惑眸望去,只见老阿婆教她孙儿:“六阿弥,多吃点儿,吃饱就趁左近还没人路过,赶快去那边多屙几坨,记住要密集分布,并且计算脚步要准。确保让他们踩到,然后来买咱们鞋……” “看到了吧?这就是清洲,”眼光疯狂之人低哼道,“民风如此,尾张这一带的人从小就学会做生意。这个地方商人熙来攘往,汇聚各地的讯息便捷灵通。秀吉自幼流浪在外,却懂得靠买卖缝衣针赚取利润活下来,不仅如此,这小子天生聪慧,还从中学会了怎样巧妙通过获取讯息谋求赢利。他甚至把永乐钱换成便于携带的商品‘木绵缝针’,根据探知的各地不同差价,随机将缝针买进卖出,获取利润成为旅费。后来他知道人们喜欢宁波运来的小用品,又做起了这样的小买卖,完全无师自通,精于计算,甚至还到远江干过出纳管理,后来他更学会了怎样筹备战事谋划。至于你那‘发小’长益,他逃家期间,听说也是从来不愁钱花的,他也不靠家里,生活教会他怎样更好地活着。” 我听着不禁噙笑说道:“我听说他很会买卖茶叶和交易茶具之类的东西。” “对呀,”眼神疯狂之人难得微笑道,“而且还走高档路数。我这个弟弟活得很精致,会交朋友。不管逛去哪里,出入豪族名门,结交茶艺同道,广结人脉。不像我容易得罪人。有些地方他比我强,不过他毕竟还需历练,才能更好地在这残酷的世道中担起家业。”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直起身眺望别处,又道:“打天下,不怕招惹人得罪人。不过将来守天下,还是需要他和你这样的聪明人才能做得更好。” 我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眸,正如我料到的,他说:“我需要你和他都安心留下来,不要再跟小时候那样爱逃家了。” 我没吭声,只低着头玩衣角。听见他问:“先前你为什么又跑?” 在他炽热的眼光投视之下,我呶起嘴道:“你那么凶来追我,我当然跑。”不过当时我想说的是:“你为什么追我?”而我觉得他会这样说:“我当然要追你,我一直想追你。” 他伸手来捏我嘴腮,用力捏,掐着还拉了一把,才松开手指,低哼道:“小脑袋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好好定下心来。” 我顾不上喊疼,忍不住问了一声:“他有没跟你说什么?” “能说什么?”眼神疯狂之人伸手又掐我腮帮,在树影里目光炽烈地低哼道,“我弟他没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我一直都知道!” 我红着眼圈儿,噙泪忍疼问道:“你知道什么?” 他冷哼道:“小女孩儿心思,以为瞒得过我?忽悠你‘发小’去吧。不过你别四处乱说我跟景虎的事情,我跟他没事。”我忍不住问:“他到底是男还是女的呀?那天你为什么喊‘疼疼疼疼’呀?” “不告诉你!”眼神疯狂之人哼了一声,掐着我的腮,还用手指揉了揉,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在树影里面朝别处,说道:“他踩到我脚了,我能不喊疼疼疼疼吗?” 我忍不住好笑:“可是我那天听见你在里边叫得这么浪……” “不信?”眼神疯狂之人一轩眉,伸足来踩我脚背,稍一用力,我就叫起苦来:“哎呀疼疼疼疼……” “瞧!”眼神疯狂之人又多碾了一下才收足回袍底,睥睨着我挨疼苦楚的神情,冷哼道,“你不也哎呀哎呀地喊疼?而且听起来,声音也浪得很!” 随即转面朝别处,嘿然道:“你们说是不是呀?” 树后有人笑言道:“我们什么都没听见。”我闻声一惊转觑,只见四周晃出数个金发碧眼的黑袍人,状似悠闲赏景,参差而立,散布各处。他们当中有的人腰佩毕直的长剑,有的人肩后背着大剑,而且尽皆明显装备有长短火器。为首一个俊挺的高个儿卷发男子微笑躬身道:“并没看见右府大人在这儿泡妞。是不是呀,大家?” 那帮黑袍人皆笑道:“对,我们只是在这儿闲逛,观赏风景。” 见我神情显似微有不安之色,眼光疯狂之人低哼道:“别担心,这帮都是朋友来着。在我看来,比泷川手下那班半吊子的甲贺忍者更靠谱。过几天我想让他们去跟信雄,那小胖子招惹了伊贺,竟然擅自到忍国捅了马蜂窝,身边带再多跟班也是白搭。那帮都是饭桶,连他唯一的小妾都看不住,被人掐断了脖子扔到后边那条小河里。对,就是蒲生说闹鬼那条小河。我还没跟信雄说呢,不想让他乱惊慌。你也别跟他提。他容易一惊一咋,恐慌起来,连房子都烧了。前次他也是乱恐慌,竟然杀害了岳父一门。唉,我这些孩子……” 叹着气摇了摇头,转面对那位俊挺的高个儿卷发男子说:“撒丁,你和你手下的骑士朋友听着,我旁边这位女眷,今后请你们也要称她为‘殿下’,不是什么妞。” 我正窘之际,那位俊挺的高个儿卷发男子率领多个冒出来的黑袍剑士齐唰唰振袂躬身说道:“圣殿骑士为殿下效力,不胜荣耀之至。” 眼光疯狂之人转嘴到我耳边低哼道:“别在乎他们怎样自称,有真本领就行。” 我觉得那位俊挺的高个儿卷发男子似乎也在对他旁边的一个人低声说:“别在乎他们怎样称呼,有钱收就行。”许多年后我才发现当初我想错了。 眼光疯狂之人瞥视卷发男子旁边那个样子年轻的黑袍人,蹙眉道:“先前没见过你。对吧?”那黑袍人连忙行礼,躬伏道:“在下全登,拜见右府大人。” “明石,我们叫他洗礼的教名基文尼·吉斯图。”名叫撒丁的卷发男子说道,“这小朋友机灵得很,教我们说你们的语言,与你们打交道的习俗礼仪等等。眼下他也跟我们一起为右府大人效力。” 眼光疯狂之人微微点头道:“你是秀吉养子八郎的家臣么?我应该听说过你。秀吉说你是个热心的耶稣教徒,一直在帮年幼的八郎管理他领地里的事务,也很有些能力。唔,好好干!” 当时我还没想到,多年后我竟教人四处追杀这个名叫“全登”的家伙,让正纯他们发布了“明石狩”的悬红,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盼他逃掉。成为历史的“明石通缉”名句,指的就是他。 追缉明石的前一年,我们把重友流放去了马尼拉,使他客死异乡。重友毕竟曾经是个惯战沙场的武将,听说西班牙和菲律宾试图协助他率舰入侵以解救他们教友,但重友在到达的四十天后就因病逝世,而在次年,全登他们进行了最后一次轰轰烈烈的反抗,失败后他不见了,从此找不着。 “终于找到了!”随着一阵大呼小叫,眼神疯狂之人那班随侍的小姓跌跌撞撞地赶过来了。穿着花花绿绿,就像一群花蝴蝶。森兰奔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肩扛长刀的束发少年,由于跑得急,往草多处踩了一脚粘稠之物,还没靠近就异味扑鼻。眼神疯狂之人皱起眉头,冷哼一声转面,说道:“看见了吧?保护我的人终于赶来了。” 转头之时,先前散布树影里的那伙黑袍客不知何时又已悄然从眼前消失。有个花花绿绿的小孩扛着长枪跑过来,不顾脚踩了粘稠之物,一个箭步上前,抢先护着眼神疯狂之人,口中叫道:“别怕有我,大人安全了!”眼光疯狂之人避开撩近额头的枪尖,皱着眉看着他奋身护主的举动,微哼道:“对,我安全了。还好有你们!” 第三十八章 旦夕祸福(下) 由于小姓们纷纷跑来光顾,卖鞋的阿婆那天生意应该很好。大家穿着同款拖鞋,一起踱步而返。 一大帮人不安地等在棚外,看见我跟在眼神疯狂之人后面,穿着同款拖鞋,各拿一根冰棍悠然走回,他们尽皆面面相觑。眼神疯狂之人拿着冰棍说:“没想到蒲生搞的冰棍还很可以!你们都去尝尝,能下火,凉快,爽!” 并且一脸坏笑,说:“等排练完后赶快都去吃光他的,最好每天去,切记不要付钱,拿了就跑。” 他经过藤孝之旁,微现讶色,说道:“唉呀,怎么忘了拉你上台?信包,给他安排一个能唱的角色,没有就现编,硬加上去。这样好的歌喉,别浪费掉啊。” 藤孝他们相顾错愕不已:“咦,主公这一回来,心情怎么又变好了?” 一个家伙急奔而近,手拿一张大图,叫嚷道:“画影描形师又送来最新的大图了,继先前‘木’字形状和‘大’字形状凹痕之后,刚才又多了一个‘太’字形状的凹痕在‘天下布武’牌子上。” 眼光疯狂之人二话不说,直接走上前抢过来揉成一团儿,扔进垃圾篓里。在众人困惑不解的愕望之中,转身说道:“今天天气好清爽,大家继续排练。等一会我请客,让你们吃吃西餐!” “千万要顶住!”有乐拉秀吉到一边,小声嘀咕,“压力再大,也要坚持搞我们的‘野望’主基调,不要他的‘感叹人生’主旋律。” 说着,又掏出一张笺,指点道:“瞧,除了王绩那首‘野望’刚才让他们唱过了,这里又有杜甫的‘野望’。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还有更多‘野望’在等着你……” 秀吉愁眉苦脸,转头问:“信孝,你那里还有没有比菠萝更大个儿的?”信孝点头说有:“还有个菠萝蜜更大。”说着就从后边拿出来,沉甸甸地抱在手里。秀吉见状,吓一跳道:“这哪吃得消?” 权六疑惑地瞧着眼神疯狂之人兴致勃勃的样子,摇了摇小折扇,抬起来遮着嘴说:“你看他脸又更肿了,不知撞到了什么,或者被谁打了一顿,然后变乖了。这种表情就像一个人‘便秘’了许多天,突然屙出来,终于畅爽了。瞧他神色都不一样了吧?”长秀捻着微须,只顾愣望忘言。 “糟糕!”秀吉小声说,“秀政你看权六手里摇的精致小折扇,像不像恒兴那支?” 他旁边那白净小子笑吟吟的道:“不是像,根本就是。” “这俩人怎么搞到一块去了,居然私下收了‘订情信物’?”秀吉不安的嘀咕道,“还拿出来招摇,就不怕人笑?” 有个人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憋出闷钟般的嗡鸣之声,在人丛间嘟囔道:“我也是名人好不好,怎么你们都不理我的呀?”藤孝连忙扯其衫说道:“幸侃,小点声!这儿比你有名的多了去……不信?我随手抓一个就比你有名。”说着,随手一扯,拽来一个小圆脸家伙,说道:“告诉他,你是谁?”小圆脸家伙不好意思地说:“我名气不够大。在下‘陆奥守’成政。信长公麾下黑母衣众大将,参加过朝仓讨伐战、长筱之战、本愿寺一揆攻击。”说着,随手拽来一个侧坐之人,笑道:“知道这个是谁么?久秀的死对头顺庆听说过吗?”侧坐之人指向柱后悄坐的一人,低声说道:“我们哪有他名气大?绰号‘无双之枪’的利家就坐在那儿。” “可我‘九州奔雷’怎么说也是一方豪强,”那个圆滚滚的大家伙咕哝道,“在鹿儿岛那边,谁不晓得我幸侃这么响当当的名号……” 眼神疯狂之人闻言转面,投眼寻觑之际,口中冷哼道:“九州奔雷?我要看你如何一个奔法……” 信雄惊喜奔来,没等挤近就嚷:“老师?真的是你吗?终于把你盼来了。你是来教我演唱吗?”他爸爸听了不由纳闷地瞥他一眼。 幸侃闻声转望,说道:“你给我写了很多表达仰慕的信,大部份我都看了又看,不过其中有一些疑似情书,我就不好意思多读了。” 信雄凑近一瞅,诧异道:“老师,你怎么长这样子的啊?” 幸侃也惊诧道:“信雄?你怎么长这模样呀?” 信雄掏出一幅卷轴,展示肖像画,困惑道:“老师根本不像你签名寄来的画像里长袖善舞的形象啊。” 幸侃也拿出一幅画像,疑惑道:“你的样子也跟寄给我的书信里夹带的英俊潇洒肖像画出入很大呀。” 望着他们大眼瞪小眼的尴尬之态,信澄在旁以头巾掩着嘴笑道:“两位头像大师终于碰头了。我先前说过什么来着?” “你说什么?”秀吉抓耳挠腮,望着藤孝,颇感为难的道,“幸侃也要上啊?可是没有适合他的角色了。演谁好呢?” “咦,罗马不是有个专门站在石墩上向人们宣布各种消息的大嗓门胖子吗?”有乐毕竟点子多,一想就有,“就是那个专门公布今天肉价每斤多少钱、哪儿面包好吃、谁谋反被宰等各种消息的胖家伙。让他演这个最合适了。” 信包蹙眉道:“可是,他不能临场乱发挥,往里面乱加戏,唱自己的调调儿啊。” 目光疯狂之人化完妆走去一边,装作看镜子,瞅别人一时没注意,忍不住又从篓子里捡起那张画影描形图来看,越瞧越难掩满眼懊恼之情,不禁低哼道:“天底下竟有这种畜生,尾巴这么大条。应该捉来展览。或者干掉他之后,做成标本。” 秀吉、友闲一伙愣望道:“主公,你为什么扮成这个德性呢?” “什么‘德性’?”眼神疯狂之人从镜子前转身,睥睨道,“这是周文王。我到岐阜搞‘天下布武’就是效仿他……” “周文王是你的偶像没错,”友闲不禁啧出一声,蹙眉道,“可你演的是恺撒,扮成这样子合适吗?” 秀吉在旁陪着笑说道:“对呀,主公。就算你出去跑了一趟回来,心情突然变好,你也不应该扮成周文王的样子来演恺撒。” 信包他们也纷纷劝说:“就是啊,看到你这样子,我们会出戏的。” 目光疯狂之人转头朝我望了一下,挤挤眼睛,随即面朝众人,冷哼一声,说道:“我又不是打扮给你们看。不想看,你们就闭上眼睛,反正你们也是瞎演。” “我演谁呀?”幸侃化完妆挤过来嗡声嗡气的问,“让我演哪个历史名人来着?我渴望把三首预先准备好的歌曲添加进去,用浑厚沉雄的声音唱出来。” 眼光疯狂之人皱眉道:“你是谁呀?”藤孝忙上前引见,微笑道:“幸侃绰号‘九州奔雷’,嗓音雄浑,歌唱的好,右府大人应该有所耳闻吧?” “九州奔雷?”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倒要看你如何奔法。或者我踹你一脚,看你奔哪儿去……对了,你主家义久那边怎么还没遣使投降啊?” 幸侃光着一边胳膊咕哝道:“我这戏服怎么少了一边衣袖?看我右胸都露出来了,多难为情?信雄,不要看过来。这个丰满的胸脯不是给你看的……”信雄搬来一块石墩儿,眼瞅其胸,殷勤的道:“老师,快站上来。你演的角色从头到尾都站在这个石墩上,别下来噢!至于戏服,为了节省布料,那个年代许多人都爱穿成这样子。我曾见过一个断手没胳膊的女人塑像,她身上穿的还没你多。” 藤孝凑近眼光疯狂之人跟前,陪笑道:“哦,右府大人别担心,幸侃那边的事情好办。你看连他这么胖都大老远奔来跟咱们厮混一起了,还愁他不能帮我们搞定他主家?古语说得好: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眼光疯狂之人不解的问了句:“所谓‘吐哺’是什么意思?”有乐见藤孝忙着转觑幸侃低头往胸脯吐口水,还用手来回抹拭的奇怪举动,一时没顾上回答,就从旁接茬儿道:“意思如果不是吐口水到胸脯上,我猜就是吐饭。” “我看都看见了,还用你指出来?”眼光疯狂之人望着幸侃吐沫抹胸,蹙眉道,“至于周公,是不是指我扮演的周文王?” “你扮演的是恺撒,不是周文王。”有乐啧然道,“周公可能指的是那个解梦的周公,不知是不是周公旦,总之他们是一伙的就行了。” 秀吉在旁陪笑说道:“跟周文王是一伙的,还能吐点什么就让天下归心,这都暗示着幸侃来跟咱们混了之后,天下将会更快归顺我们主公。”说到这里,伸手往幸侃圆滚滚的肚皮捶了一拳,转头笑道:“听见了么?幸侃,回头你就帮我们搞定义久,如果需要下点特别调料,就到我那儿去找片桐帮你。”幸侃抬着一只手揩搓胸脯,嗡声嗡气的问:“前次是不是你们派人毒死谦信公的呀?有人说是你们下毒害他死在厕所里……” “胡说!”眼光疯狂之人冷哼一声,转望别处,只见信孝独个儿站在角落里,手握茄子,对着茄子深情凝视,徐徐伸嘴凑近,张开口唱:“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 随即觉得不对,他又改口另唱:“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然后喃喃自语:“是‘离合’还是‘离散’来着?”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父亲纳闷而觑的目光,嘴凑近茄子,亲了一口,又唱:“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最后拉长了腔调:“此事古难全!” 眼光疯狂之人不无懊恼地移开视线。只见那圆头圆脑的大家伙语如闷雷般的嘟囔道:“招牌不擦不亮。”又吐了一口唾沫在胸脯,以手揉搓。藤孝在旁不由蹙眉道:“幸侃,这会儿你主家还没归顺呢,你别太引人注目。”说着瞥觑一眼,见他仍在揉胸,藤孝压低话声说道:“你别这样。万一被右府大人疑心你有意勾引他儿子信雄来着,那就糟了!” 幸侃咕哝道:“渴望登台!” 藤孝蹙眉道:“你已经登了!” 幸侃郁闷道:“为什么我没对白呢?”藤孝说道:“这是歌剧。只需要唱。”幸侃问道:“我唱什么?”有乐从信包手里拿了张临时写好的纸片儿,搪塞给他:“按这上面写的唱。” 幸侃拿着纸念出声音:“今天猪肉多少钱一斤?”藤孝摇头道:“你别问我,我不吃猪肉。”幸侃说道:“对呀。咱们这儿没多少人吃猪和牛这些的呀。它们很神圣的!”有乐啧然道:“你报的是罗马的肉价,不是咱们这里。”幸侃问道:“我为什么报罗马那么远的肉价呢?”秀吉啧一声说道:“咱们不正在这里演罗马的戏吗?报的当然是罗马的肉价,怎么可以报我们的肉市行情呢?” “这就是杀害恺撒的凶器了,”信孝挨个给大家发茄子,嘱咐说,“用完还给我。” 每个人接茄子之时,都不约而同地伸鼻闻了一闻,似觉有异味,皱眉瞥信孝一眼。 光秀握着茄子,见人人都有,稍感宽慰的说:“这么多人一起戳他,不单只我一个。这样我就放心多了。” “这场戏是这样的,”有乐比划着说道,“大家一起戳他。尤其是光秀,你下手之际,要演出内心的挣扎……” 光秀苦着脸道:“我不需要刻意去演,已然很挣扎了……你们谁跟我换一下角色?” 眼光疯狂之人在灯光照映之下徐徐转面,见光秀捏个茄子,犹犹豫豫地在他身后似是想戳又不敢,就皱一下眉头,啧然道:“你别耽误大家的晚饭时间。” “我们先过一下动作。”有乐从信雄身上搜出厚纸板做成的喇叭筒,拿近嘴前大声说道,“这场戏的动作设计是秀吉专门从宁波请来了梨园的袁家班朋友指导他的,我们首先要感谢八爷他们曾经奉献过许多好戏。大家要注意光秀,因为这场戏的重点是他主公徐徐转面,发现光秀扮演的角色竟然对他下手……” 在众目环视之间,光秀苦着脸问:“我只是做一下样子,而不是真戳,对吧?”有乐攀登竹梯,爬上高处去坐好,嘴朝喇叭筒说:“对。不过你须演得逼真,表情要到位。就跟真拿着刀子捅一样,不要怕,你手拿的是茄子,用力一点捅也没事儿。我哥皮厚着呢。” 众目惕觑之下,光秀犹豫地稍一靠近他主公背后,又忙不迭地退开,转头问:“你们觉得我用什么唱腔配合这段戏的表情动作好呢?”藤孝在一群拿茄子的家伙中间说:“不如就用‘滚绣球’吧,配合你当下这种‘图穷匕现’的表情,会出现令人意想不到的反差……”幸侃立在石墩儿上揉搓胸脯咕哝道:“用‘卷珠帘’不好吗?我过一会儿念肉价就要用这个唱腔。” 光秀先来了一嗓,正唱着花腔,听见那目光疯狂之人在光线照映下不耐烦的说:“赶快吧!我摆这个姿势很久了,脖颈都快抽筋啦。”光秀忙伸出手说:“让我先给主公按一会儿摩。帮你揉揉会舒服许多……”秀吉皱起脸催道:“去你的!赶紧吧,大家很累了,都摆着同一个要戳的姿势在等你先戳。你再磨蹭,每一个茄子都要扔往你头上了!” 有乐拿着喇叭筒说道:“我喊一二三,戳!”光秀迟疑地踅到他主公身后,口中连声陪罪,捏着茄子的手欲伸又缩,苦着脸含泪道:“主公,我对你是真心的!” 眼神疯狂之人僵着脖子低哼道:“我只需要你的忠心。”光秀忙改口道:“我对你是忠心的……”秀吉在旁做动作,示范给他看怎样捅刀子,说道:“就这样,你满口忠心地靠近,突然意想不到地戳他。”光秀转头说道:“我真的是忠心的!”秀吉点头道:“知道了知道了,赶快戳!尤其要表现出你想戳又不敢的心情,但最后还是戳了……”光秀不由转面懊恼道:“你什么意思呀你?先说清楚,不然我跟你没完!” 正推搡之间,每个人都恼火了,长秀蹙眉道:“还演不演了?我们都摆着同一个动作姿势在等你,要摆多久?” 光秀颤抖着茄子还在犹豫,就连眼神疯狂之人也硬着脖子催道:“要戳就赶快戳,我等到脖子都僵硬了。”有乐也懊恼道:“就是啊,下个手有什么难的?他刚才打你那么狠,你就不生他气?这回给你一个机会戳回他,多难得?” 光秀拿着茄子苦笑:“可他扮成周文王站在那儿,我如何下得去手?”有乐郁闷道:“那你干脆扮成他死对头纣王那小妾或者老婆叫什么已的,不就可以戳了?” “这也不是事儿呀,我们演的是‘元老院’,不是‘封神榜’!”信包皱眉道,“看你们闹的!个个瞎整……信雄,你过来当替身。” 信雄摇晃着大脑袋往后退缩不迭,说道:“我不替他去戳我爸爸。”信包啧然道:“你来当你爸爸替身,让光秀先练习戳你。我陪你爸爸到后边去更换扮相。” 信雄走过来朝光秀挺着胸腹说:“赶快练习!”光秀转头说道:“那我也可以找个替身。谁来当我的替身戳信雄?信孝,要不你来?” 信孝手拿茄子对着嘴深情款款地哼唱而近,先瞧信雄一眼,点头答应:“好,我可以替你戳他。”信雄挺胸恫吓:“当心我捏烂你那玩艺!至于哪个玩艺要被我捏烂,你自己想。” 信孝收起茄子,手探入衣内,从股后拔出一根又红又大的尖椒,握在手里,将尖的那头对准信雄之脐,说道:“这个很辣手噢!不怕辣到哭就来捏烂它。信雄,你还记得上次辣哭了么?”信雄伸鼻先闻一下,连忙掩脐而退,转头叫嚷道:“不行,光秀耍赖皮!怎么他也可以找替身的?那我也要找个替身来当我的替身……” “然后你的替身再找替身来当他的替身,还有完没完呢?”有乐从竹梯上爬下来,伸鼻嗅了嗅尖椒,随即皱眉推开信孝,拿喇叭筒对着光秀说,“刚才我哥撂下话来,说要请我们吃西餐。这都不能激励大家赶快排完此场戏,然后一拥而去吃?光秀,你再这样子会触众怒的噢!你看夕庵他这么大年纪还摆姿势站半天等你下手,瞧样子他几乎不行了。不是要抽筋而死,就是立马要中风瘫倒。出事就怪你!” 信雄转头正嗅那个尖椒的气味,忽觉肚皮被茄子轻轻撸了一下,不禁笑出声来,忙掩身退缩道:“哎呀,谁搔我痒……” “瞧,”光秀举着茄子说,“我戳过了。这有什么难的?” “不对,”有乐啧一声,摇头道,“神态不对,表情不对,动作不对,姿势不对,戳的部位也不对。你是‘背刺’你主公,从后边偷偷下手戳他脊梁,不是正面硬杠,直接走过去捅肚皮这样肤浅的举动怎么可以敷衍过关呢?” 秀吉在旁比划道:“最重要是,你要把他当成主公,发挥想象力,觉得自己处境很微妙,需要先下手为强,在被抛弃之前先抛弃他。这么想的同时,你就发狠这样捅啊捅,然后再这样戳啊戳,记住走位要配合灯光,照出脸色的阴晦不定,最后变成完全阴暗……” 光秀拿着茄子苦笑:“我哪儿下得去手?” 信雄挺着肚皮瞪视道:“戳我就敢?一把我想象成主公,你又不敢戳了?” “磨蹭到什么时候?”秀吉转到光秀背后打手势让信雄抽脸,“给他一点激励。” 眼光疯狂之人伸出折扇,格开信雄搧来掴脸之手,皱眉道:“胡闹!光秀是那种被你抽几耳光就翻脸的人么?”随即转觑光秀,冷哼道:“我命你下手,休再磨蹭。再敢违命,就收回你的领地,若还想要地盘,你带自己部下去辉元那边抢到多少算多少。” 光秀闻言不安道:“啊,那不是等于要我去给秀吉打下手,还当他部将帮他打辉元?” 眼光疯狂之人唰的打开折扇轻摇,冷哼道:“那又怎么样?不高兴就来捅我呀。不敢捅就乖乖去跟秀吉打辉元……”有乐在旁咋着舌儿道:“哇,信包你怎么帮他化个这么欠抽的妆容来着?刚才华贵雍容的扮相没有了,脸上的妆还画成这模样,看了连我都忍不住想……” “欺人太甚了!”光秀不禁憋涨了脸,懑然道,“主公你怎么能让我去跟秀吉呢?我和他原本是平起平坐的……” 秀吉朝他吐舌头,笑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种去捅他,没种就跟我混……”光秀终于忍不住变色道:“谁说我没种?”秀吉朝他作鬼脸,蹦跳道:“你没种你没种你没种……”光秀被他激得气不打一处来,拿着茄子怒冲冲地追着秀吉戳。 秀吉见有乐朝他使眼色,就故意往那眼光疯狂之人的身旁蹦来跳去地躲闪,还越发轻蔑地吐舌头做鬼脸说:“你没胆来追、你没胆来追我……”他蹦蹦跳跳,引得光秀怒不可遏地追过来。权六见状不由皱眉道:“筑前,你太放肆了!” 秀吉身形瘦小,却灵敏异常,犹如猿猴般绕着眼光疯狂之人的身畔蹦来跳去,不时施展猴拳,虚晃几手,冷不丁伸出细小胳膊往光秀腋窝胳肢一把,口中笑道:“你捉不到我,你捉不到我……”长秀蹙眉道:“秀吉,主公跟前,这成何体统?” 秀吉转头啧一声说道:“哇,你站哪边的呀?我这不正是为大家好,才逗他来劲了吗……”话没说完就被光秀乘机一个箭步抢来揪个正着,秀吉挣扎着往眼光疯狂之人的身旁避去,口中惊叫:“主公救我……”光秀握起茄子要往他嘴里整棵硬塞而入,眼见秀吉憋窒得叫不出声来,那目光疯狂之人伸手拦阻,啧然道:“你要弄死他么,给我住手!” 光秀愤懑道:“非弄死这猴子不可,谁拦打谁……”话刚出口,就听到众人纷纷惊呼,便连权六也不禁惊怒交加地叱喝一声:“惟任,你怎可对主公造次!” 光秀一怔,定睛而觑,只见他手握的茄子不知何时从秀吉口中拔出来,却捅在眼光疯狂之人的身上,由于刚才愤怒之下,用力过甚,整棵茄子捣得稀烂。 信孝见他父亲被捅得身上一塌糊涂,沾满烂茄浆液,不由惊叫一声,晕瘫在地。信雄悲愤大叫:“爹!没想到你被搞得这么惨……长利,赶快去把我老爸所有收藏的茶器都砸碎,不要留给光秀。我这就去放火,烧掉老爸刚盖好的安土城。对了,老爸喂养在后院的那些小鸡小鸭也须捏死,不留一只给光秀。信照你还愣着干什么?”信照在旁看得目瞠口呆,不觉把手中的一只青蛙捏爆,啪的迸溅浆汁儿,满手淋漓。 信澄着地一滚,避开溅近之汁,翻到台幕之后,掏出盏油灯,口中念叨:“幸好我有神灯护身,只须连念三声咒语,就带我离开这个乱糟糟的地方……”有乐从布景板下边一个洞里探出脑袋问:“什么咒语?”信澄以头巾掩脸,背对有乐,嘴伸近油灯,小声念念有辞:“芝麻开门!芝麻开门!芝麻开门?咦,怎么没反应呀?按说应该打开一道门,里边有飞毯载我离开……” 目光疯狂之人望着他这帮兄弟子侄,不禁废然长叹:“唉,我这一门之众,将来如何是好?” 光秀见他目光转回,不由变色道:“主公,我不是有意的……”话声未落,左右两边脸颊各挨夕庵、友闲甩来的巴掌,鼻梁上还挨了不知谁打的一拳,眼冒金星之际,耳听得劲风呼啸,面前掌影缭乱,泷川、权六、长秀各展拳脚,齐围住他,纷纷打来。 光秀似是自忖以他一人独斗“清洲四大天王”当中的三个,丝毫无望讨着半点便宜,便将秀吉推了过去,趁着那三大高手攻势暂受阻碍,晃身窜往一旁,不料立足未定,恒兴没头没脑地抡胳膊乱打,光秀提手一推,将恒兴捺开了去。转身之际,只见贞胜伸脚撩起台边一根竹竿,发力踢出,嗖的骤击而近。 光秀抬手接住竹竿,见贞胜又绰起一根篙子伸来挑打,便亦抡着竹竿回应,飕飕飕急交数招,趁竹竿与篙子相抵,猛然催吐劲道,挺竿摧折贞胜所持之篙,顺势搠去,本要逼其退避,哪料贞胜不避反迎。光秀蹙眉道:“我不想伤你!”移转竿子去势,朝旁一划,劲风凛凛,迫使夕庵、友闲二人刚欺近又连忙分跃两边,避得匆促。 光秀绰竿挥洒之下,逼得一时无人能近得他身。但见眼前黑影翻掠奇疾,权六那黑老鸹般的身影凌空纵落,没等光秀变招,便探手抓住长竿一梢,低哼道:“大家很长时间没较量过了,没想到你的功力非但没搁下,竟还精进如此!” 说完发力吐劲摧击,势如破竹。光秀蹙眉拿桩立稳,两人各握长竿一端,稍持片刻,那根长竿绞成麻花一般,寸寸迸裂,霎随两股力道相撞之势,顷间碎撒无余。 泷川、长秀趁机左右夹攻而上,光秀皱着眉正掠身后退,不意秀吉远远来个大折返,出乎不意抄近他身后,飞脚急蹬。光秀听风辨形,面也不转,反手格开,瞥见藤孝晃身闪到侧翼方位,垂手悄立,光秀蹙眉道:“我刚要往那边闪去,却被你走过去碍着了路。老亲家,你这是要干嘛?” 没等藤孝回答,秀吉、长秀、恒兴分从不同方向飞脚踢近,光秀不免左支右拙,陷入众人纷来围攻的战团。 幸侃看见周边打起来了,拿着歌本在那儿愣望。打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才摇摇晃晃地抬腿,在石墩上摆出个随时要摔的“金鸡独立”架式。并且两只手摊开,拉出门户。不意光秀被好几只脚踢飞过来,撞个正着,连同幸侃一起摔滚台边。秀吉眼疾手快,急忙抢过来把仰躺在那里的养子八郎拉开,抡了个圈儿,甩出手去,抛往台下。利家从柱影后闪出来,伸手接住,抱了过去,放在身旁。 “精彩!”信包拍拍手掌,懒洋洋地从柱后走过来,叼着牙签说道,“不过你们这是在干嘛?戏不排啦,改成大演武了么?” 众人围着光秀正在乱踹,闻言转头愣望。眼光疯狂之人走过来搀光秀起身,说道:“刚才光秀干得好!戏就要这么演才逼真,搞得越像玩儿真格的越好看。不过,除了光秀一人之外,你们都没入戏。表现太差了,搞得乱糟糟,我看还需要再来一下。”光秀变色道:“还来?” “这么精彩的戏当然还要再过一遍!”眼光疯狂之人轻拍光秀肩背,说道,“刚才他们演得太不认真了。光秀,你演得真好,我还想再次体会。” 光秀苦恼道:“可是我怕又遭群殴……”眼光疯狂之人轻抚其背,宽之曰:“我看这次不会了。” 有乐不知何时已从藏身之处钻出来,拿着喇叭筒爬到竹梯上说:“肯定不会啦!经历过刚才首次预演的混乱,我看大家都已经知道该怎么演了。赶快过一遍,咱们就去吃饭。光秀,你放心戳,他们不会再一起打你了。对吧,大家?”众人纷纷点头,催促:“赶快演!” 光秀仍迟疑不安:“真的?”有乐没精神的道:“当然是真的。赶快演你的戏,排练完尽早收工,我好累了!”光秀接过信澄捡起来递给他的茄子,犹疑道:“可是……” 眼光疯狂之人鼓励他:“放心吧,这回大伙儿真的不会一起来对付你了!” 光秀拿茄子作势要戳,整个戏台所有人一齐朝他打来。纷纷各施手段,拳脚全都往他身上招呼。 秀吉尤其来劲,迅即绕圈子,扑飕飕打了个转,来个大回旋,发脚飞踹,随着口中一声叫:“神龙摆尾!”啪的踢在光秀腮帮。 光秀正忙着左手格开泷川猛击之掌,右臂挡掉权六晃来扫打脸颊的折扇,提膝顶住长秀从袍下撩来的一脚,顺势弹腿磕回恒兴横扫之足。右掌拍出,震退夕庵,随即与藤孝急交一掌,化掌为拳,劲风凛凛,迫藤孝自行旁掠急避,就势拢袖出指,疾点友闲胁下,迫其后跃。再晃手变招朝旁拍出,与贞胜侧翼来袭的掌力对击。不意秀吉迂回折返奇疾,灵敏异常地扑身飞踹,光秀措手不及,被踢得歪头掼摔台下。 第三十九章 九州风雷 第42章 九州风雷 光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眼神疯狂之人忙道:“拉住他。” 柱影后有数人移身而出,盘膝坐在门口,不声不响阻住去路。信包叼着牙签,与藤孝一同上前拉光秀回来,眼神疯狂之人见光秀满脸悲愤之色,便摇了摇折扇,啧一声说道:“干什么呀?不要一生气就走嘛!” 光秀低着头,含泪不语。藤孝以臂碰一碰他胳膀,微笑道:“好了,别生气。大家玩乐一下,打什么紧?不要放在心上!”光秀垂下眼皮,默不作声。 我留意到他头上戴的假发掉了,就帮着捡起来,拿去给他戴上。光秀看了我一眼,又连忙低下眼皮,躬着身依然不吭声,却有泪珠无声地落下。 “看,你们把他弄哭了。”台边有一人闷声闷气地咕哝道,“士可杀不可侮。这样对待自己臣下,怎能令天下归心?” “什么?”眼神疯狂之人在戏台上闻声转觑,睥睨道,“谁敢教训起我来啦?” 众人纷目投望,只见台边有人闷声道:“不是我教训你。君对臣怎样,臣对君便怎样。自古就有教训,谁视臣民为仇寇,臣民也会视他为仇寇。谁把百姓当贼,百姓也把他当贼!” 眼神疯狂之人闻言变色之际,藤孝忙抢过来拽扯那圆头圆脑的大家伙,不安的说道:“幸侃!这儿不是你们九州,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们主公。在九州你们那边,是你主公忌惮家臣。我们这儿不一样……”幸侃愕然道:“不是我!刚才我没说话啊……” “你还敢否认?”眼神疯狂之人抬折扇一指,恼道,“大家都看到你那嘴在一动一动的。” “痰多没办法,”圆滚滚的大家伙嘴又在噏动,随着喉中连串咕噜咕噜声,再憋不住,转头朝旁边噗的唾出一口痰。藤孝摆头急避,只见有个跟随他的小厮着地一滚,及时到达他跟前,双手端着大盆承接其痰,却又没接着,眼睁睁地望着浓痰飞过,啪一声落在那个仰躺的小孩脐下。在众人不由睁大的眼前,圆头圆脑的家伙掏出一张大布擦嘴,随手扔去一边,喉里咕噜咕噜地说道,“我嘴巴动,是因为有痰又涌上来了。刚吞下去,它又涌上来……。” 擦嘴的大布飘落,盖在那仰躺的小孩脐下痰粘之处。秀吉见状不由啧然道:“幸侃,你太无礼了!枉我们当你是朋友,你却这样不识好歹……利家,把八郎抱远些。” “真的不是我,”那圆头圆脑的大家伙连忙赶在仰躺的小孩被抱开之前,转面又唾了口痰多粘一下,才掏布抹着嘴说,“刚才我没说话。你们眼睛长哪儿去啦?耳朵还有没有?” “你嘲笑我们是不是?大老远奔来嘲笑我们?”秀吉恼火地走过来,立到其畔,说道:“刚才就是你这个位置发出嘲笑我们的声音。不是你还能有谁?” “不是我!”那圆头圆脑的大家伙皱着脸咕哝道,“不信你再说一遍刚才那些话,让我来帮你分析分析。” “说就说,”秀吉挤在他浑圆肥厚的身前说道,“刚才你在这儿嚷:士可杀不可侮。这样对待自己臣下,怎能令天下归心?君对臣怎样,臣对君便怎样。自古就有教训,谁视臣民为仇寇,臣民也会视他为仇寇。谁把百姓当贼,百姓也把他当贼!” 眼神疯狂之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折扇一收,唰的并拢,不禁厉声道:“这么难听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太刺耳了!” 秀吉忙陪不是:“主公,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的意思来着,幸侃这家伙太不够意思了,刚才明明呛声,他还矢口否认。对待这种不老实的人,我最有办法了。建议立马支起一个锅,要最大的那个,当场生火,放他进去煮熟,熬作一锅肥油,晚上用来点亮外边的路灯……” “筑前,你怎么这样爱煮人呢?”那圆头圆脑的大家伙苦起脸咕哝道,“还煮朋友来着?” 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原来你们是朋友来着!难怪话都说到一样去了,却在那儿一起嘲笑我……”权六摇着折扇斥责道:“筑前,你太过分了!主公,建议将他也放进锅里一起煮……”长秀蹙眉道:“九州还没降服我们,没想到秀吉先就急着跟他们家重臣私下交起朋友来了。还瞒着大家……”光秀也在那儿眼泪汪汪地摇头,唏嘘道:“唉,没想到我们身边竟出了这种人……” 秀吉急得抓耳挠腮,眼见一时难以辩清,转身抓住幸侃,揪其衫抱怨道:“亏你还说是朋友,竟然当众出卖我……” “谁叫你冤枉我?”幸侃语声浑厚地嘟囔道,“你明明知道我痰多,连说句话都很艰难。怎么可能连着说那么长一串句子嘛?” “痰多你还唱歌?”藤孝皱眉道,“休再抵赖。赶快认罪,跪下来求主公饶你不煮。再写信让家里把你小孩送来当人质,换你回去,帮我们主公搞定九州。” “哇,你们这么黑呀。”幸侃见藤孝同目光疯狂之人交换眼色,不由懊恼地咕哝道,“想阴我是不是?难怪就连谦信公这样的英雄也遭你们毒手,出征前突然死在厕所里……” “胡说!我们没有杀害谦信,”长秀打断他的嘟囔,负手走到台前,丹巾羽带飘飘,在光线照映之下昂然道,“至少我没有。” 秀吉见眼光疯狂之人脸色不豫地瞧过来,连忙说道:“我也没有。至于我家那个片桐有没下过毒,我还没问。不过你知道的,问他也否认。而且他掌握我家厨房,不好过于招惹……主公,他炒的菜很好吃,你要不要也尝尝?” “谁敢吃他炒的菜呀?”幸侃嗡声嗡气地咕哝道,“前次在你家吃他炒的田螺,回来后我的痰就越来越多了,影响了唱歌。” 权六收起折扇,越众出列,趋至眼光疯狂之人跟前,说道:“主公,他俩一起骂你,引起公愤。建议把他们一块儿炒了!我这就去烧火备锅……” “且慢,”眼光疯狂之人抬手中扇子阻止他,目望幸侃那边,若有所思的道,“我明明是效仿周文王,有人却说我像曹操。” “曹操似乎不爱煮人,”幸侃闷声闷气的咕哝道,“爱烹人的是纣王。” 眼光疯狂之人瞪视道:“世人皆知我效仿周文王,不是他推翻的商纣。”有乐小声问:“那是谁推翻商纣的?”眼神疯狂之人伸扇啪的敲打他头,双目仍凛视幸侃。 幸侃迎着他的目光,愕觑道:“你看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说你像纣王……”众人皆怒指道:“你还敢矢口否认?明明就是你说的,大家都看见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呀?嘴真硬啊!” “等会儿成了煮熟的鸭子,看他嘴还硬不硬?”权六恼道,“什么也别说了,我这就去烧水。谁拦我煮谁!” 目光疯狂之人瞪他一眼,皱眉望向幸侃肥圆巨大的身影笼罩之处,抬扇指去,说道:“曹操是什么样的人?多疑、善感、没自信。我哪有一点像他?有一次跟远方来使见面,他甚至不敢亲自露面,却让手下扮成他,而他扮作手下随从的样子,站在后边悄悄观察。会谈完后,派人问远方来使:‘你觉得我主公怎么样?’远方来使说:‘我觉得你主公背后那个随从更像主公。’幸侃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众人愣望不解的目光中,幸侃咕哝道:“明白。不过我觉得你真的很像曹操……”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我却觉得你背后那个家伙更像!因为他明明是你的主人,却没敢站出来直接面对我。” 我闻言惊讶地望向那个大圆球般的身影笼罩之处,只见秀吉揪出一个端盆伺候的小厮,错愕道:“这是他主人?”长秀也不禁蹙眉道:“主公,这个不像他们的大当家义久。年纪不合,其它特征也跟我们知道的不一样……” “一样才怪了,”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听说‘鬼石曼子’这个家伙鬼得很,我早该料到他跟来窥探了。我没走眼的话,这是他们二当家义弘。” “你居然是义久之弟义弘?”秀吉一怔而觑,难以置信地瞅着那个垂首恭候的小厮,问道,“果真是那个传闻中的‘萨摩之鬼’?” “看,狐火!”泷川也在纳闷而觑,突然指着那小厮背后墙影暗处幽荧闪过的一簇异光,变色道,“传说他们家世代以狐狸为家族守护神。义弘每次临战之前,人们都会看见预示祥瑞的‘狐火’伴随他身影出现在附近。” “有吗?”我不由也随众人纷望的目光投眼寻觑,只见信包在墙影里擦火柴点了一棵卷烟,叼嘴角蹲那儿眯着眼睛也往这边望来。我朝他笑了笑,他忙避开我的眼光,另瞧别处,我要移转目光之时,他又悄觑而回。我又投来目光瞅他,他连忙移开眼光转望别处,我再转开目光,他又觑望过来。这时我听到低低的猫叫之声。 秀吉正凑近那垂头小厮跟前探眼细瞧,忽然从小厮襟怀之中冒出三个黑白灰花色各异的猫头,齐朝他幽幽而瞪,秀吉一怔之际,那些猫出乎不意的张开嘴叫,吓他一跳,忙不迭地退后,但见那小厮怀里三只猫头忽又隐去无余,秀吉咋着舌儿道:“端的好诡异!”随即转头叫嚷:“有哮喘病的赶快退远些,这里有猫!主公,你有没有事?我看见有几根猫毛飘过来了,差点沾到我,真是好危险啊……” “不过是三两只小猫而已,敢过来我就踩扁它们!”权六爬在竹梯上缩脚不迭的沉哼道,“想吓唬人,嫩着呢!过来了没有?” 有乐叫苦道:“哎呀,你爬那么快,踩到我手了。”仰头只见权六在高处缩足提裾,俯视道:“爬上来了没有?”有乐摇头,惊讶道:“哇,你一溜烟爬那么高啊?” 泷川朝那小厮怀里冒出来探瞅的一个猫头摆出要打的架势,吓那猫头缩回去,他拉开门户,摆好架势,惕觑道:“九州的二当家,怎么会是这个德性?主公,到底我要打的是哪一个?是这小厮,还是他揣的猫儿?里边有黑、白、灰三只小猫,究竟哪一只才是‘二当家’来着……” “九州只有一人当家,”那小厮垂着头闷声闷气的咕哝了一句。“没有什么二当家、三当家。” “然而九州无暗主,”长秀捻着微须,蹙眉道,“以惯出贤主良将而着称的这一家,从来不缺乏优秀的人才,贵久之运筹,义久之方略,岁久之智谋,家久之兵伐,无一不是一时之豪俊。而义弘能从一门武将中名声鹊起,脱颖而出,进而威震天下,名扬域外,其出道以来饱经恶战,每每能于置之绝地,革灭殆尽之时扭转乾坤,创下一个又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战争奇迹。此人必有人所不及之能,不过看这家伙的模样实在是很不像他。” “人不可貌相,”贞胜守在眼光疯狂之人跟前,凛视道,“我认出声音了。刚才就是他!” 幸侃在旁呵呵的笑道:“可见你们不行啊!一直诬蔑我,早就告诉过不是我说的啦。” “然而你也脱不了干系,”权六沉哼一声,伸扇指来。“你是义久兄弟他们家重臣,你不老实,还偷偷带来了一个,冒充小厮,其实是为了窥探我们来着。” 藤孝提起折扇,敲了一下自己额头,满面懊恼之色的说道:“唉呀!我早该发现那小厮换了个人。以前他总是能准确无误地端盆接住你唾的痰,今儿却全接不住。这样配合默契的情形变化了,我竟没留意到……幸侃,你玩这一手可不够意思啊。坑人,以后没人跟你玩了。” 秀吉在旁埋怨道:“就是呀!连累我也要一起被煮作一锅。他实在是太不够意思了,往后真的没人跟你玩了!”幸侃嗡声嗡气地咕哝道:“又不是我的主意,他缠着一定要跟我来看看,我有什么办法?” 秀吉摇头叹气的道:“这都怪光秀不好。他把关没把好,让幸侃这种人带着私货混了进来,藏在我们中间搞三搞四。”光秀啧然道:“怎么这又怪在我头上了。他说是你们的朋友,人都是你们引荐到我跟前的。据说还跟泷川一起交流曲艺来着……” “什么也别说了,”泷川掏家伙道,“连我也被耍了呗!让我先拿下跟前这个小厮,再慢慢同幸侃算帐。权六老哥,烹他的时候记住文火慢煮啊。不要让他死得太快!” 长秀提醒道:“一益,你当心啊。那不是什么小厮,是九州最鬼头鬼脑的鬼石曼子。义久的弟弟,贵久的次男,母亲是雪窗夫人。雪窗你还记得吧?”泷川转头问道:“眼看要开打,这时候你为什么突然跟我提起他妈妈?难道有什么温馨的往事需要回味吗?”权六在竹梯上摇着折扇回忆道:“他妈妈是雪窗吗?记得她当年很漂亮,可惜我那时没空爬进她窗……咦,泷川你爬进去过了吗?” 泷川摇头,惘然道:“我哪记得那么多久远的往事?早年我流浪四处,没少爬过人家窗!”权六在竹梯上摇着折扇唏嘘道:“唉,年轻时候我也爬进过很多窗。不过如今年纪大了,进出都很艰难。那天我还从四楼那么高的窗口摔下来,跌得狼狈,爬起来发现连丁字布都没在身上了,只好光秃秃地跑。有个卖鞋的阿婆还笑眯眯地蹲在路边瞅着我,问我要不要买鞋穿……” “那个阿婆很坑!”眼光疯狂之人突然不无懊恼地插话道,“以后不要跟她买鞋。” 长秀捻须微笑道:“阿崎婆吗?其实她年轻的时候还可以的。那时泷川流浪到我们这儿,刚开始就住在她那里。”权六在竹梯上惊讶的问道:“是吗,一益?没想到你也进出过她那里了。后来她怎么变得模样如此摧颓呢?” “谁如今模样不摧颓?”长秀啧然道,“岁月何时饶过谁?阿崎婆从前也算是我们这一带乡村的美人好不好?她直到成为大婶的时候都还很漂亮,要不是因为泷川住在她那里,我都想去爬她窗子看看。不过考虑到泷川经常在她那里面进出,想想就算了……” “我不记得有没进出过阿崎婆那里,”泷川懊恼道,“不过我眼看就要开打,正蓄出肃杀的气势,凝聚战斗的氛围这种时刻,你们却扯去雪窗那么远的早年往事,还跟我聊阿崎婆,话题怎么会扯到阿崎婆身上去了呢?” “想想就生气!”眼光疯狂之人恼哼道,“今天我被阿崎婆摆了一道。” “谁不被阿崎婆摆过道?”长秀捻须微笑道,“当年泷川挣多少,都被阿崎婆赚去了……” “休要再提阿崎婆!”泷川双手各绰一根木槌子,摆出衅斗姿势,瞪视那小厮模样之人,问道:“你拿什么家伙跟我斗?” 那小厮双手各拿一只猫,捏之在握,立个门户,拉开架势。怀里还揣着一只,不时伸头。他抬眼之时,只见竹梯上爬满了人,泷川在最顶端懊恼道:“这种毛茸茸、软乎乎的小东西,其实我一看到就全身乱起鸡皮疙瘩。他还捏在手上朝我要打过来,真是太恶心人了!” 目光疯狂之人抬头望了一眼,不由冷哼道:“猫有什么了不起?一帮懦夫!”亲自出手,拿折扇伸去敲打猫脑袋,不料小猫伸爪撩他飞快,他缩臂不及,被猫爪挠了一下肘底,吃疼叫苦:“我受伤了!”急忙转身往台内的化妆室跑去,边奔边吩咐:“赶快点火,我要进里边自尽了。” 信包叼着半棵卷烟拉住他,侧头先察看一下伤势,说道:“肘伤没事,皮都未破,只是挠出条爪痕。还用不着寻死。”眼光疯狂之人抬肘自觑,懊恼道:“是吗?那要等到什么地步才转身进里边自尽?”信包叼着卷烟啧一声说道:“至少要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才自寻短见,而不是被猫挠一下就急着去死。” 夕庵出乎不意地跳出来,抽猫一耳光,随即展开激烈战斗,口中发狠道:“我最烦猫了,见到一只揍一只!见到两个抽俩……”众人纷纷为他鼓掌。眼神疯狂之人抬着肘赞叹:“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勇敢善战!”信包叼着卷烟在旁皱眉道:“夕庵专门打猫的。我前次养那只似乎就是遭他毒手了……” 夕庵跟小猫过招,你挠我一爪,我抽你一嘴。正斗得激烈,友闲领一帮打扮花哨的男女穿插进来,载歌载舞,将他们分隔开去。友闲站在中间说:“你们暂停一会。先插演一段堺市那边出资赞助我们演出的豪商名品展示歌舞,主题是‘乐市乐座’,由我来领唱。” 说完,捧起一只新靴子,蹦蹦跳跳地唱:“新潮宝贝,突然在眼前……” 信雄不由郁闷道:“友闲唱歌的表情真是很欠揍啊。”信照点头道:“他表演太浮夸了,尤其是他这会儿弄的发型,油头粉面且不说,头顶上还有一团螺旋向上之物,就像放一坨粪在上面……”信澄挤在其畔说:“我看友闲从中肯定有得捞,他才这么热衷于帮那些商贾穿针引线,巧立名目玩花样。”信包啧然道:“不要这样说他。他是清洲的町人出身,历来为我们同各处的商人交涉,尤其是与宗及等豪商有亲交,对我们家财务上颇有建树,替咱家增广财源的同时也奉命与本愿寺、春日山城方面打交道。他不缺钱花,有才却并不贪财。不过看他跳舞真是很让我有一种想打的感觉……” 歌舞刚一结束,夕庵跟小猫又激烈对打。转眼工夫,友闲又领一伙人穿插进来,将他们分隔去两边。友闲站在那伙抬着小坛小罐的家伙中间,拿出张纸说:“其他人暂停片刻,开奖时间到了。”说着,拿锤子敲破旁边封存的瓦罐,取出里边预先放好的纸片儿,念出数字,敲光了所有瓦罐之后,最后宣布:“本期中奖数字是一、零、三、八、三、八、三、八、三、八。”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环顾全场,才缓缓接着说:“末尾数字仍是三、八。” 有乐他们在竹梯上纷纷掏出彩劵对奖,听完所念数字,相觑懊恼不已:“哇啊,这么难中啊?谁料到会有这么多‘三八’……”泷川在最高处拿着纸劵儿激动地说:“你们看,我差一点点就中头奖了!” 开奖结束,夕庵跟小猫再次激烈对打。眼看难解难分,友闲又领一伙人搬桌进来,再度将他们分隔,挤去一旁。友闲站在中间,说道:“接下来是颁奖活动。本次演出我们设立了‘金鸭奖’,由宁宁夫人发起,女眷们评出的奖项如下……” 信雄不由郁闷道:“又不是正式演出,为什么插进来这么多不想看的东西啊?”信包啧然道:“每天这个时辰一到,他们就会这样。管你是不是正式演出……”信澄挤在其畔说:“我看友闲从中捞了不少,他才这么热衷于穿针引线,尽搞些花样百出的名目。” 有乐顾不上听,忽道:“想到了!我们给光秀单独增加一场动作戏怎么样?”光秀抬头不安地问:“什么样的动作戏?”有乐指着竹梯上边,说道:“能让你拿奖的戏!你在棚顶上被人追打,从梯子最高处翻滚下来,一直往下滚,怎么样?够不够惊险?大家想不想看这么精彩的动作戏?”众人赞成:“想看!”光秀惊骇道:“我从那么高的地方翻滚下来,还能活吗?” 一个哪咤头的小女孩带一帮道姑头的小孩儿鱼贯而至,向友闲交涉道:“怎么你们还没弄完吗?地方占了这么久,该到我们排练舞蹈了!”友闲被一帮小姑娘纠缠在中间,左支右绌道:“马上完马上就完……对了,阿振,先前你妈说让你来给我们颁奖的。” 我望着那个哪咤头的小女孩,不由好奇地问旁边:“那是谁呀?”高次小声说道:“主公的女儿,阿振。”我奇怪的问:“他有多少个这么小的女儿呀?后边那个双髻像两个包子一样的是不是也……”高次小声回答道:“那个包子头是他儿子信高。不不,后边那个才是信高。包子头那个是信秀吧?”我诧异道:“信秀不是他爸爸的名字吗?” “对!”高次低声笑道,“主公为了纪念他爸爸,给儿子取名也叫‘信秀’。” 我不由纳闷道:“他有多少个这么点大的孩子啊?”高次掐指算了一算,小声说:“也没多少吧。除了生过信正、信忠、信雄、信孝、秀胜、胜长、信秀、信高、信吉、信贞、信好、长次,这些大大小小的儿子以外,女儿无非就是阿冬、五德、秀儿、阿永、那谁和那谁、阿振,以及鹤姬……” 阿振拿着张纸宣布:“最好看的服装和头型奖……”念到这里停了一会儿,侧头与友闲交头接耳,友闲会意地点头,转身退到一边。 幸侃揉着胸脯问:“是不是我啊?” “这还用猜?”信澄小声嘀咕道,“阿振她们肯定把这个奖评给了她爸爸……” 眼光疯狂之人睥睨道:“不给我给谁?刚才我扮周文王扮得那么高贵……” 阿振宣布:“友闲获得了这个奖!” “啊?”信雄他们几乎不相信耳朵,“凭什么啊?就凭他头上那一坨儿?” 友闲高兴地跑来接过阿振发给他的鸭子,抱在怀里举起一只手朝女眷们坐的那片地方摇晃,感动道:“多谢大家抬爱,我这些年的努力和辛劳得到了大家的肯定,工夫没白费。接着还要感谢我妈妈,以及站在厨房里默默地支持我出来捞的妻子……” 信雄听他在台上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不由恼道:“晚上等友闲忙完他手上笔头的活儿出来,在园子里走的时候,谁想跟我拿个麻袋去套他头上打一顿?”旁边好几个手都举了起来,信澄忙小声道:“好是好,不要给五德收到风声,免得她又出来跟踪……”信照捏着一个青蛙在玩,头没抬的笑道:“五德哪个晚上没出来飞墙走壁?我天天看到她带几个小姑娘扮忍者去踩她爸爸的瓦……”长利蹲在其畔纳闷道:“啊?我以为是泷川的手下,前次还追着我在屋脊上奔了一整晚,不知踩坏了多少瓦……” “接下来是全场最好看的舞姿奖!”听到阿振在台上念纸片儿,信雄不禁诧异道:“不对呀!我们今天排练的是动作戏为主,谁跳过舞啦?” 眼光疯狂之人睥睨道:“我走到光线照映之下徐徐转面,也是包含有舞蹈动作在里面的……”信澄小声嘀咕道,“阿振她们肯定想方设法也要弄个奖评给她爸……” 阿振宣布:“友闲获得了这个奖!” “啊?”信雄他们几乎不相信耳朵,“凭什么啊?就凭他刚才插进来载歌载舞的那一段?” 友闲轻飘飘地奔去阿振旁边,抱着二只鸭子,高兴地致谢,并且发表长篇感慨和回顾:“小时候我妈妈和阿婆就很重视功课以外兴趣的培养。三岁就唱歌了,四岁送我去学拉琴,五岁那年我开始学画画,六岁的时候进行了纺织方面的培训,七岁时我跳进水里进行了捏住鼻子的潜水训练,八岁学棋,跟随本因老师,还代表我村前往骏府参加东海棋童挑战赛,力抗三河棋童家康,那时候他还不叫家康叫元康好像是,总之就是他了。他老师很厉害,就是那谁,对!太原雪斋禅师……” 听着他絮叨不休,有乐不由懊恼道:“晚上我也要带一个布袋,去他回家必经路口堵他。谁跟我去,拉一下我伸出来的手……”眼光疯狂之人伸手握了他一下,有乐惊喜道:“咦,怎么连你也……”眼光疯狂之人提指贴近嘴唇:“嘘!”有乐会意点头:“不来是孙子!”眼光疯狂之人瞪他一下,冷哼道:“从来是你当定了。” “接着看谁获得最好的动作表演奖,”听阿振念到这处,许多人都兴奋了起来。就连光秀也眼含泪花地说:“今天我的武打表演毫无疑问是最出彩的,你们自己凭良心说,是不是?”秀吉冷笑道:“你是挨打精彩。我那一下出奇制胜的大迂回,才最具神采!况且我的动作有八爷指导,你有谁?家良吗?” 眼光疯狂之人睥睨道:“所有动作的精髓其实都包含在我走到光线照映之下徐徐转面这个举止上,此种精气内敛的演技舍我其谁?”信澄小声嘀咕道,“阿振她们肯定不顾一切也要把这个奖评给她爸……” 阿振宣布:“友闲获得了这个奖!” “啊?”信雄他们几乎不相信耳朵,“又凭啥呀?他哪有什么动作戏?” 阿振解释给那些愤愤不平前来理论的家伙听:“女眷们认为他打得最好看。毕竟他从前就是我们村里跳舞最好的,而且穿的长袍飘舞,人又飘逸,远远看去很养眼是不是?” 友闲袍袂飘飘地在众人怒视的目光环伺之下奔去阿振旁边,抱着三只鸭子,致谢不已,喜极而泣道:“动作戏是我从小最爱的。不但爱看,而且还亲自……” 我不禁好奇地问:“不是说‘金鸭’吗?他为什么抱的是活鸭呀?”高次笑道:“哪有那么多金搞金鸭子?无非就是拿金漆涂在鸭嘴上,再往鸭身洒些金粉,将就对付着用。不过鸭子一抖毛,他就满脸金粉了你看……” “这么多鸭毛,噗噗!进我一嘴……六岁那年,我练习了十八般武艺。九岁至十三岁,我剃了头到京都天龙寺后边的小庙里学金钟罩的刀枪不入之术,十四岁我漂洋过海去了华山,跟当地几个小孩一起论剑……十七岁时,我路过神武峰那谁家,还跟他切磋过内力。由于看上我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他有意把女儿许配。不过我推辞了,因为……唉呀,为什么扔这么多茄子朝我纷纷丢来?” 友闲终于被大家驱逐之后,阿振拿着纸片儿说道:“时间过得真慢!终于熬到最好的歌唱奖了……” 光秀嘴刚一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光疯狂之人睥睨道:“这里最好的歌喉舍我其谁?”信澄小声嘀咕道,“阿振她们不管怎样也要给她爸爸个奖才说得过去……” “平心而论,”有乐不禁小声说道,“我哥就是嗓门大,这里歌唱得最好的应该是藤孝才对。” 藤孝捂着嘴低声说道:“我很不容易呀。你看信包给了我多少个角色?我一个人要扮演主公回忆中出现的克拉苏的妻子、庞培他老婆、恺撒的母亲,以及现实中恺撒的外甥女和她女儿,也就是屋大维他妹……一人分演这么多角色,而且还都是反串女角,不给我个奖能说得过去吗?”秀吉笑道:“可你今儿还没开唱呢,下次给你弄个‘最佳女角奖’还说得过。” 信雄捏拳,紧张地问道:“如果又给友闲拿到奖怎么办?”眼光疯狂之人恼火道:“那肯定打他了。连我都要跟你们一起去打……”信澄以头巾掩嘴笑道:“刚才大家纷纷扔茄子的时候,你就抢我手里捡到的一个茄子扔去了。” “友闲……”在众人翘首盼望中,阿振宣布:“这次没得奖!” 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有乐和长利还互相搂抱了一下,寻求安慰并且得到了。 信孝捧着菠萝蜜,不无遗憾的说道:“可惜终于不是他。本来还想把这个东西投他脸上呢!” 阿振走过来拉他手,牵着一起走上台去,激动地宣布:“信孝获得了这个今晚最大的奖!女眷们一致认为,今天信孝唱得最好,尤其是独唱那一段,简直风情万种,而且缠绵悱恻、柔肠百转的感情也拿捏得很到位……让我们鼓掌欢迎他再唱一次!” 信孝抱着阿振塞给他的最大那只鸭子和菠萝蜜,艰难地从腰后拔出茄子,拿在手里,对着嘴深情哼唱:“你是他若众,他是我若众,我是你若众,大家互为若众……” 阿振笑吟吟地在旁拍着手给他打节拍,忽觉有异味,伸鼻去闻了闻茄子,倏然皱起脸缩头后避不迭。 信孝一边唱着小曲儿,一边欢快地走到那排花朵儿般的小女孩们身前,挨个伸茄子到她们嘴边,不顾她们一个个皱鼻缩退,热情地拉扯邀请:“来,跟我一起对着茄子唱……”有个小孩儿被他硬拽过来,嘴挨着茄子不情愿开口,信孝领着先唱:“想要就要啊,不要想要又哀怨!” “这简直太混帐了!”幸侃忍不住恼道,“什么奖都不给我。” “谁说出了我的心声?”眼神疯狂之人闻声转觑,只见夕庵又跟那个小猫打作一团。小厮再将另一只手捏的猫伸过来,夕庵左支右绌,眼见不敌,叫苦:“唉呀不行了。双拳难敌四手!” 那小厮怀里揣的小猫扑出来,张牙舞爪,腾身飞窜,朝夕庵脸上乱抓而至。夕庵叫苦不迭,且战且退。友闲见状便也出手,却不打猫,轻飘飘拍出一掌,击向那个驭猫攻袭的小厮。 小厮为腾出手来接那一掌,便把猫往夕庵脸上抛去,夕庵惊忙纵身窜上竹梯,小猫随即飞扑而来,竹梯上顿时有如鸡飞狗跳也似。 小厮看似要接友闲一掌,出其不意却虚晃一招,引友闲击空。另一只手翻出,放猫扑窜上友闲之身,往背后乱爬。友闲惊慌蹦跳,忙着反手绕去肩后抓猫。小厮却悄收了猫,退后几步,垂手立回那圆滚滚的大家伙身影笼罩之处。 藤孝怒觑道:“幸侃,看你们把这里弄得鸡飞狗跳!枉我们好心让你来一起唱歌,你却来搅局。” 幸侃揉搓胸脯咕哝道:“我哪有动过手啊?不过三两只小猫,就把你们这里搅得鸡犬不宁了,还怎么征服天下呀?”藤孝质问:“刚才这话是不是你说的?你别又矢口否认!”幸侃嘟囔道:“我哪有说过什么啊?” “嘴真硬啊!”藤孝不由恼火,越众而出。“我非抽你这张嘴不可!” 幸侃语如闷雷般的威胁道:“你别过来呀,我很厉害的!”眼见藤孝气不打一处来的仍在逼近,幸侃连忙抬起一只小短腿,双臂张开,摇摇晃晃地摆了个“金鸡独立”的架势,口里恫吓道:“不要过来噢,我真的很厉害!” 藤孝伸手一推,冷哂道:“不信你能有多厉害!”这一推之势看似轻描淡写,其实使足了劲道。却只似按在棉花团儿里,软绵绵毫无着力之处。 藤孝不由纳闷道:“哎呀,肉还真厚!”于是手上又连催几次劲道,幸侃咕哝道:“我以前不是这么多肉的,你明明知道,还这样说人家!”光秀见藤孝连催数次劲道似皆消失得无声无息,皱眉提醒道:“这样推他没用的。先前我被你们踢摔到他身上,砸得那么用力,也只是有如躺到了一大堆棉花团里。”有乐忍不住说道:“这家伙拿来弄成软床垫很好啊,躺在他上面简直太舒服了!” 藤孝收回手掌,沉哼道:“那就拆来当软垫送给长益公子躺着玩!”手刚收回,倏然拍出,劲道似已催至十足,不料幸侃圆滚滚的庞大身躯只是摇摇晃晃地往旁移动了些,仍摆着随时要摔倒的单腿站立姿势,却又浑若无事一般,只是嗡声嗡气地咕哝道:“我功力很深厚的,你不容易震到我内伤。” 随即鼓气变得更圆,藤孝再次发力之时,竟被弹开。幸侃连忙伸手欲来搀扶,口中不安道:“唉呀,伤着了没有?”藤孝打开他伸来之手,顺势连发数掌,全似拍在棉花团里。幸侃见藤孝脸色难看,不由苦起脸咕哝道:“不要再打我了,震伤了你这琴棋书画之手,我心里疼惜!”藤孝甩着肿手连拍多掌,口中咯血道:“你再这样,没人跟你玩了,知道吗?”幸侃哽咽道:“我也不想这样呀,他一定要跟来,我有什么办法?”趁他忙于揉脸抹眼泪,藤孝飞踢一脚,蓬一声闷响,震飞开去。幸侃从脸上移开手愕觑:“咦,说话间你去哪儿了?” “‘九州奔雷’果然名不虚传,”光秀低哼一声,越众而出,悄觑一下眼光疯狂之人,见他使眼色,便会意地踏前一大步,沉吟道,“本来不妨就让你从我们这儿探得我与主公生隙的假象拿回去禀告你家的义久大人,然而义久的弟弟义弘既然也在这里,这只‘鬼狐’亲自来了,想必瞒不过他眼。” 那小厮垂手悄立在幸侃圆滚滚的胖大躯影笼罩之下,抬起眼皮,只见目光疯狂之人走过来搂着光秀之肩,睥睨道:“光秀是我心腹爱将,宠信有加还怕不够,我怎么舍得真的嫌弃他。你们呀,太幼稚!不管你们怎么看,我当然支持他。并且一起谈笑风生。不怕告诉你们,歌会那天我还跟光秀有一首情意绵绵的深情对唱,就是要唱出这种‘情义两心知’的默契。” 说着,伸手朝信孝摊开,信孝会意地呈递上茄子。眼光疯狂之人接过来先嗅了嗅,皱眉瞪退信孝,随即伸嘴朝茄子唱了句:“情与义!”然后将茄子伸去光秀嘴边。光秀一怔,忙闻了闻,皱着眉转头瞅信孝一眼,随即回首与眼光疯狂之人凝目对视,接着唱:“值千金!” 我正感到阵阵激灵之际,眼光疯狂之人照肩把光秀往前一推,说道:“光秀,去揍扁那肥仔!” 光秀兀自饱含深情而视,不意被推去撞到幸侃圆滚滚的肚皮上。眼前一暗,仿佛陷进大团棉花堆里。幸侃挣扎而退,笑道:“唉呀,弄我痒痒……”光秀晃刃出袖,绰剑在手,宛如银练洗雪,就势搠入幸侃怀里,脸色一沉,低哼道:“就算是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门道,也须看能不能抵得住我手中宝剑一招‘白虹贯日’!” “你太外行了,”幸侃嗡声嗡气地咕哝道,“金钟罩、铁布衫、太保横练之类肤浅的家数怎么能跟我比?” 随即从怀里抬手,将光秀搠来之剑捏成一小团儿,揉在手心,语若滚雷般的微笑道:“我这‘雷音寺’的功力你没见过吧?” 笑呵呵地抬起另一只手朝光秀急拍的掌势迎去,只微交即收,晃手又疾按光秀面门一下。光秀发掌击虚,似感眉心多了一样东西,惊忙后退,刚要抬手去摸,不意身遭一股无形巨力撞得倒飞甚远,即便连连顿足刹陷脚下地板,倒跌之势犹难遏止。看他此刻脸色似是正觉狼狈不堪之际,脑后蓦临一影纵落,大老鸹般的悄降于畔,发掌抵住他后背,蓬的一声,两人齐撞到柱子上。随着咔嚓声响,光秀再次刹足沉陷地板数分,勉强止步,摇摇晃晃地转觑身后,只见权六憋着脸靠柱而立,光秀朝他微微颔首致谢,权六却愕觑其额,说道:“你脸上被贴了一道纸符。” 光秀摘下一瞅,念出名堂:“雷音风神咒!”随即蹙眉转觑,只见幸侃揉搓着剑,捏在手心,咕哝道:“你这是什么软剑啊?怎么捏半天捏不碎……” 光秀见权六悄使眼色,便又再朝幸侃走去,说道:“忠栋,你玩这些蛊蛊惑惑的名堂没有用。只有投降,才有望得到我主公的宽恕……”幸侃张开手指,刚刚揉成一小团儿的软剑倏然绷开,霍一下朝光秀脸上晃闪闪地蹦去。光秀掠手扬袖,绰之在握,剑上穿着那张纸符,明晃晃地指向幸侃眉心,沉声道:“此剑名‘绕梁’。从来能屈能伸,你摧不折它的。” “上善若水!”幸侃嘴巴动了一下,喉里刚发出咕噜噜的闷响声,瞥见秀吉背后悄立一个蜡色面孔之人,撑着拐杖在那儿低哂道:“天下至柔之物如水,然而无坚而不摧。” “清洲高手如云,”幸侃低眼觑向那小厮模样之人,语如闷雷地咕哝道,“早告诉你,我们斗不过他们的。不如我们低低头,然后一块儿唱歌,等下一起去吃饭了。” 他嘟囔着又转头去瞅秀吉,喉中咕噜咕噜地问道:“筑前,等会儿我们吃什么呀?”秀吉低哼道:“主公说请吃西餐。你们再不投降,菜都凉了!” “对呀,凉了就不好吃啦。”幸侃满眼苦恼之情,转头投觑他庞大身影下笼罩的小厮模样之人,皱起脸又嘟囔道,“什么东西一凉就不好吃。何况我没吃过西餐,听说油很多、肉很厚。要趁热吃才好……” 权六提来一杆铁枪,投将出手,说道:“摧不破是吗?用我这杆枪试试捅不捅得透他!”幸侃抬起眼皮,望见铁枪飞掷到身后,柱影里走出一人,接枪在手,说道:“老爷子,我也有枪。这杆先给成政拿吧!”随即,递枪给其畔一个凑过来的小圆脸家伙端着。 那小圆脸家伙绰枪耍了几下,左迈一大步,提枪瞄准了幸侃圆滚滚的身影,凝觑道:“美浓三人众,你们先别出手,且看我投出一枪!” 幸侃正觉面临三道盘膝悄坐的人影挟带森然肃杀之气迫近其侧,顷又感受到小圆脸家伙缓缓举起欲投的枪尖寒意侵颈,脸颊上的赘肉不由得搐紧,喉中闷响加快,咕哝道:“前边有‘美浓三人众’,后边是‘枪之又左’利家,还有绰号‘阿修罗’的成政……你们要恃多为胜吗?” “成政曾拜吟风为师,精晓经史兵法,览古今之事、通文武之道。”我正愣眼而望,身后一人低着头,以手遮着嘴边悄言道,“能够与成政并为‘儒将’的,大概只有幽斋了。也就是藤孝。不过素有‘内藏’之称的成政在武功上显然更胜出许多。他跟人动手的地方往往会成为‘修罗场’,你要站远些。” 我转觑说话之人,噙笑道:“信包,你终于悄悄挪到我后边了,是吗?”信包低着头叼烟说完,扯着衣袂拉我后退了些,转身又溜开了。 成政绰枪作势要投掷之际,藤孝连忙趋身躬伏到眼神疯狂之人跟前,还用手悄拉秀吉衣袍,让他也一起跟着恳求:“主公,幸侃是人才难得,虽然有时也很混蛋,然而我们正值用人之际,九州未伏,还需要他帮忙劝说他家主……” “我喜欢混蛋,”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你们知道的。我向来就爱跟你们这些混蛋厮混在一起搞三搞四。知道吗?你们全是混蛋,所以我才喜欢跟你们一起玩,一起疯,一块儿干混帐事。从小如此,至今也一样。不过我还是很想看看成政这一枪能不能扎透幸侃这个混蛋……” 秀吉忙道:“戳不透他的。听说幸侃在家经常让许多人围着拿枪矛一起捅他玩儿,从小捅到大,皮练得很厚了。戳多少枪都戳不破的,而且会反弹回来,万一伤着家眷就不好了……”眼神疯狂之人掏手出袖,握着一把短铳,朝幸侃瞄准,冷哼道:“倘如成政扎他不透,就试试用我这把火枪喷他一下。” “我看炮打都没用,”秀吉苦谏道,“他就这样的,皮厚。主公啊,不如你们飙歌吧?你用歌声压服他,充分发挥周文王以德服人的气概,掏枪喷射之前,不妨先试试用你的音波功力从内到外摧毁他。这叫‘内圣外王’对吧,是不是这样说的,藤孝?” 藤孝叹道:“不过幸侃素享‘九州第一雷’之誉,向来歌声无敌,唱起来也是厉害到没边。”秀吉见他悄使眼色,会意道:“对对对,他这方面太厉害了,四处找人飚歌,从来没输过。主公还是别跟他飚了,直接开一枪就好……” 眼光疯狂之人闻言恼道:“你们这两张嘴真能掰!青蛙都能让你们掰成歌王了。什么‘九州第一雷’、厉害到没边?还不都是你们互吹出来的?” 幸侃身影笼罩之处那个小厮模样的人忽问:“不知‘桶狭间’这样的战争奇迹是不是吹出来的?”秀吉和藤孝忙着向那边悄打手势示意切勿妄言之际,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这你要到九泉之下去问义元就知道了。” 那小厮模样之人浑似未见藤孝与秀吉紧张地悄使眼色,说道:“不需要去问死者,仍然站在这儿就是赢家。在下向来佩服信长公出道以来每一役以寡胜众、迎难而上,屡挫强敌、越战越强的战功。早就想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不寻常人物。” 眼神疯狂之人微一轩眉,说道:“现在你看到了。”那小厮模样之人踏前一步,似觉脊为之紧,稍微侧目,觑见背后不远处悄临一影,虽是低首侧坐,默不作声,却使他陡见之下,瞳孔不由收缩。 我瞧见那人头发甚短,看上去像秃头而非。乍眼一瞅,误觉似是信忠那院里的还俗和尚玄以,不过肩宽背厚,双手粗长,体躯又比玄以高大许多。旁边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见我望着那人,就伸头过来低声说:“那是顺庆。久秀的死对头。” 我小声问:“他怎么像和尚来着?”高次在畔说道:“他们家是带有武家性格的僧兵家族,属于兴福寺防御力量中的一员。在他们那混乱纷争的一带,兴福寺被视为他们的精神支柱。顺庆他家乃是僧兵出身,历代当主都是僧侣的身份。自从三好家的重臣久秀率大军侵入,年少的顺庆被迫卷入了乱世的战火之中。他率家人奋力抵抗,始终未曾屈服,战火中他以僧侣的身份元服,在兴福寺剃发,自称阳舜坊顺庆。” 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微笑道:“别看他年轻,他是打游击战的能手,一直让久秀头疼不已。后来顺庆结识了光秀,两人意气相投,交往愈深。还作为光秀的幕下,参加了石山合战,围攻本愿寺显如。由于光秀在幕后的活动,顺庆很快获信长公任命为他那一带的守护。这使久秀最终白忙一场,怀恨而亡。此后顺庆划归我们秀吉大人指挥,参与预备征伐辉元。” “那是顺庆,”眼神疯狂之人见小厮模样的人往身后瞥觑,就微扬其颌,说道,“也是年少有为之人。怎么样?你俩对上眼啦?” “不敢,”顺庆转身垂首躬伏,声如洪钟的说道,“义弘大人以寡凌众,击败十倍于己的大军,打出了以少胜多的经典之战,被人们与主公当年的桶狭间之战相提并论,称为‘九州的桶狭间’。此役为义久家扫除了统一九州的一个绊脚石。义弘大人亦因他与伊东这场成名之战而名震九州,跨入了当世名将的行列。顺庆自愧弗如,自问不配相对而论。” “谬赞了,”那小厮模样之人闷声闷气的道,“所谓‘九州的桶狭间’实属过誉。我那些对手,岂跟义元能比?信长公面对东海巨人,而不惧之。迎强而上,能胜之。何等英雄?” “不过你家的义久也很了得,”藤孝语声朗朗地笑道,“能打败宗麟那般人物,让大友他们日趋衰落,也是殊属不易。” 光秀仰望微微撼动的棚顶,不安道:“都是唱高调的能人,再吹下去我看棚要塌!” “既然这样,”幸侃语如滚雷的道,“我们吃饭去吧。边吃边聊,我觉得也很好……” 权六冷哂道:“把你煮在锅里,我们边吃你熬出来的汤,边跟你聊,是这样吗?”幸侃嗡声嗡气地咕哝道:“怎么还想煮我呀?” 藤孝使眼色道:“幸侃,还不赶快向我们主公赔罪!”幸侃咕哝道:“何罪之有啊?”秀吉啧然道:“你偷偷带来了义弘大人,不跟我们先说一声,这也太失礼了吧?”幸侃嘟囔道:“他一定要跟来,我有什么办法?” 义弘趋前向眼神疯狂之人施礼之际,又觉脊后一紧,侧目瞥向顺庆,口中说道:“此事不怪忠栋,要怪就怪我。只因在下打完了那场被称为‘九州的桶狭间’的胜仗,实在忍不住,想看看真正‘桶狭间之战’的胜者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物。听忠栋说清洲这里有歌会,我就缠着他,非要他带我跟来瞅瞅不可。请恕先前妄言之罪,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出来了。也不一定对……” “肯定是你不对,”秀吉使着眼色道,“不过念你年轻,而且有为。我们主公不会当真跟你这种年轻人计较的。主公最爱年轻有为之人,即便如蒲生这种犯过错的、抑或重友那种谋过反的,只要肯低头认罪,主公非但饶恕,还会重用。” 听到这里,义弘忍不住说道:“听说大友他们家庇护下那个名叫弗洛伊斯的传教士要去北之庄访问高山飞弹守右近。这将会是传教士首次进到越前之地。在下斗胆一问,安排重友到北之庄与传教士会面,是谁的意思?” “这事我没听说过,”秀吉不由惑然转面望向他主公。权六见眼神疯狂之人投目含询,便摇着小折扇,低哼了声说道,“那又怎样?我允许他们到北之庄见个面、聊个天,有什么了不得?” 义弘低着头,闷声说道:“传教士在九州发展门徒太快了,像大友他们家这样的不少诸侯、豪族也成为了教徒,有些家族甚至连领地都舍得捐给教会。宗麟就是最热衷的,最近听说他甚至要与大村、有马他们同为遣欧使节,被派往罗马。难道你们不担心越前也步我们九州后尘?” “我只担心越前变成一向宗那帮花和尚的天堂!”权六摇着折扇,在秀吉和光秀投来的不安目光中低哼道,“我便是要让耶稣教去冲一冲他们。汤里盐太多,我要加些水,味道才不那么咸。等会儿煮起你们来,一定好吃!” “你是没见识过西班牙的厉害,”义弘微抬眼皮,目光精闪的说道,“传教士背后就是西班牙强大的无敌舰队。” 那个年代,无敌舰队就像一片阴云,笼罩在远方的海面上。有的人不免担心这片阴云漂移过来,带给我们无尽的风雨。秀吉后来就越来越担心。只有三河的家康,似乎并不担心。他只是做个断然的手势,让他的儿孙干净利索地关闭门户。而在有乐那位疯眼哥哥叱咤风云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每当人们争论这些,他就会转身去抚摸那个圆球仪,随着手指转动那颗圆球,似乎在寻觑彼此的位置、忖量相互间的距离。 “你是没尝过一向宗的厉害,”权六伸着折扇,几乎戳近义弘之鼻,激动地说道,“光是长岛战场,我们主公就失去了多少个亲兄弟?就连信兴、信广这样备受主公信赖的兄弟都被杀害……” 信包见眼神疯狂之人肩背微微有些颤动,便去轻轻抱了抱他兄长,手抚其背,以示安慰之意,还拍拍其肩,随即转头过来,说道:“歌剧还练不练啦?不练就吃饭去!” “就是啊!”阿振她们一帮小女孩围着友闲吱吱喳喳了半天,早就等得不耐烦,闻言说道,“你们占这个场地太久了。本来说好是给我们练舞蹈用的,你们却跑来这里乱折腾,又吵又闹,还打架来着……太阳下山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阿振殿下说的对,”秀吉不顾形态猥琐,忙挨过来拉衣袖闻着香气,伏身躬笑道,“打架斗殴不好,有失斯文。越来越多女眷涌来这里看热闹,见到大家在这里怄气争吵多不雅观,还嚷着要煮人。阿振殿下,不要让他们煮我!主要是权六……” 阿振怒道:“猴子这么乖,你们煮他干嘛?”她旁边那群小孩子也纷纷道:“对啊!猴子大人经常给我们送好玩东西,又爱陪我们各种玩耍,让你们煮掉之后,哪儿还有这么好玩的人?” “不一定要煮,”权六忙收起折扇,陪笑道,“本来不过想炒他来着。连同那个胖子,放下锅里一起炒。你们说好不好玩?” 阿振摇头道:“不好玩。”她旁边那群小孩子质问道:“你炒了他,谁来陪我们玩?”权六忙堆欢道:“还有我啊!我行。其实我很好玩。许多漂亮阿姨都喜欢跟我玩……” 阿振随手朝我一指,问道:“这个漂亮姐姐喜不喜欢跟你玩?”权六一见就慌忙低头,窘迫而缩,作声不得。 “难道权六这个老家伙也有克星了?”秀吉连忙挨近我旁边,小声嘀咕道,“殿下,权六跟我有隙,一有机会就想除掉我。不要让他得逞。拜托了!” 我轻手拍拍他瘦嶙嶙的肩,温言道:“不会的。我看权六老爷子是个大度之人,他不过只是逗你玩儿的。”权六偷偷抬眼,见我以这样的目光投来,一怔之下,连忙点头道:“对对。他不是爱玩么?玩都玩不起吗?” 阿振不耐烦道:“你们要玩到什么时候啊?”权六指了一指身后那圆滚滚的大家伙,躬身说道:“玩到他们投降。” “不投降!”那圆滚滚的大家伙语如闷雷的咕哝道,“我飙歌从来没有投降这回事。只有对手被我飙到吐血而亡……” “飙歌?”权六皱眉道,“谁跟你飙歌啊?” 那圆球般的大家伙语如滚雷的嘟囔道:“枉我和义弘大人一起精心预备了‘九州风雷’这样一出包含了劲猛歌舞以及鼓乐表演的好曲目,大老远奔来献艺,这里竟然没有人敢接招?真是意想不到的失望啊!”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喉头又咕噜咕噜乱响,转头乱望之时,秀吉忙出言警告:“倘敢再随地吐痰,当心罚你三百两银子先!” “我哪有随地吐痰这种坏习惯?”那圆球般的大家伙含糊不清地咕哝道,“我只是找我的痰盂。” “那个盆吗?”信澄以头巾掩着嘴笑,伸手一指,说道,“刚才被好多人踩到。我看都踩瘪了在那儿……” 那圆球般的大家伙转身觑见,兀自苦恼地咕哝:“唉呀,咕噜咕噜咕噜噜……”权六歪头往旁边随意唾了口痰,摇着折扇说道:“总之,赶快投降才是正经。你以为这里是随便让你跑来飙歌的地方吗?” “飙歌吗?”没想到阿振走了过来,高兴地问,“真的想飙歌?我们‘大地惊雷’这个歌队一直想找人飙歌,可惜这里没对手。凭你们两个行不行呀?” 藤孝忙劝谏道:“殿下不要小看他们这种双人组合。尝闻‘九州风雷’是他们很厉害的节目,结合了‘狐火’的光影幻术、并且还有‘猫叫’这种扰人心神的伎俩,再加上义弘惯用的‘麦刈’表现方式,演绎出他家着名战术‘钓之野伏’的诡诈。即便面对如山似海般的乐曲交奏,义弘使用‘舍奸’之术改换成独特的鼓点表演,成功突破百乐合围之势,其名扬九州的‘敌中突破’战法被运用到飙歌上,就连大友他们家引进了整支一流的唱诗乐班都不是对手,去年那场歌会你们该听说过,真是腥膻满地呀!好多妇女的衣服都被震脱了……” 大家一听,都来了神,纷纷拍手鼓噪道:“想看!这样精彩的演出一定要看,不然要抱憾余生的。”就连权六也停扇不摇,愣着眼问:“真的有这么厉害?衣服都能震脱掉?” “禹域腥膻满,天涯道路悠。”友闲走上台去,立到光线照映之下,徐徐转脸,随着一声清吟既毕,环扫众面,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考虑到这将是一场惊爆眼球的飙歌,大家千万要做好准备,当心衣服被震脱!” “扯!”阿振哈哈一笑,转身对整群小姑娘们打气道,“不要听他们吹。咱们只要拿出‘大地惊雷’的声势,反而震掉他们的裤子,最后连丁字布也碎去无余。” 眼见双方皆已跃跃欲试,急着要争高下的热切样子,藤孝不由唏嘘道:“看来又要腥膻满地呀!”叹着气,从怀里掏出一支千里镜,凑近往台上瞧。 只见义弘站在一排摆好的大鼓小鼓之间,褪去上身衣袍,展现精干之躯,双手各绰鼓槌,凝神而立。待小姑娘们鱼贯登台后,幸侃立到石墩上,拿着个号角吹响:“呜……” 阿振拿出个哨子,“吡”的一吹。小孩子们就把他们包围了起来,步调整齐地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就一起跑,兜圈儿越转越快,渐渐让人眼花缭乱。夕庵首先看不下去了,捂眼闷哼道:“晕……” 那群小孩子越奔越急,还边跑边甩着各色飞练,满台夭矫洗荡,幸侃在石墩上愣着眼瞅了一会儿,便已摇摇晃晃欲倒,口里咕哝道:“我有点撑不住了,不如先吃饭……” 阿振率领四个小姑娘出列,把头发解开来,在那里甩来甩去,让好些人看晕之际,又突然敞开衣裙,现出里边一色红衫。她们手拉着手,围着幸侃跳起舞,就在这时,友闲又带着几个商贾模样的家伙搬东西进场,信雄忙堵住他们不让路,说道:“这会儿你再乱插一脚进来,非揍扁你不可!” 幸侃朝小姑娘们吹号角,只是“呜!呜!”地闷响。他不停地吹,发出难听声音,将小姑娘们吹离身旁。随即他掏出一个筑,在那儿古意古意地吹筑。吹着吹着,他哭了,扔掉筑开嗓,扯长了腔调吟唱:“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并且边唱边做动作,模仿古人砍竹子做成竹矛去追逐猎物的一连串举动。接着他又停顿片刻,取出一个六味琴,弹了几下,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 唱没几句,还掏酒囊出来喝几口,随手扔去啪的打在义弘头上,哽咽道:“时不利兮骓不逝!”接下来,他在石墩上划船,边荡舟边唱:“徐福东渡兮,五百童男女。海上仙洲兮,从此为家园……” 我正看得阵阵激灵,高次在旁低笑道:“他是在演绎我们这一方人的由来有故。不过次序似乎没弄对,‘徐福东渡’应该在高祖醉唱‘大风歌’的前边……” “看,狐火!”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突然抬手指着义弘背后荧荧幽闪之处,我定睛瞧去,只见信包在黑暗处点了棵卷烟叼在嘴上,不禁好笑道,“哪有?我只看见信包点烟……” 旁边那白净小子笑吟吟的道:“信包自号‘长野三十郎’,听说他从前爱写诗勾搭小姑娘。他有没送诗集给你?”我摇头道:“还没。”那白净小子低笑道:“快了。” “岂止徐福带来的那些,”我正纳闷地望着黑暗中那一闪一闪的微芒,听见藤孝在后边说,“那以后不断地有许多人迁移过来。尤其是每逢天灾人祸、改朝换代的战乱,沿海就有很多人避难过来这边住下,从而繁衍后代。数量最多的那次大迁移,就是南宋被鞑子攻灭,连皇帝都被赶到海边去了,最终被迫投海而死。许多不肯屈服的人逃来了这边,其中有不少人还与这边的人们通婚生育后代,并且重新改姓归宗。奇怪的是,元末也有不少人跑过来,想是因为不堪忍受那边的局势所致……” 高次笑道:“听说高丽也有不少人常年迁过来住下。那谁……秀吉养子八郎他家祖上就是来自高丽或辽东一带吧?这里高丽或辽东一带迁过来的人不少,留下了许多后代一般人傻傻分不清。我妈说我们大概也是辽东那边过来的,你呢?”我摇头道:“这我还真不清楚。你得去问我外公。” 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低声问道:“听说八郎要预先取名了是吗?确定叫什么来着,藤孝大人你知不知道主公他们属意哪一个预备的名字?”藤孝回答:“秀家。” 高次悄悄塞张纸条给我,小声说:“我姐要我给你的。”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忙道:“别看,直接扔掉。”高次啧然道:“为什么呀?”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道:“你姐想泡她,我早料到必有这一出了。你姐最爱‘假凤虚凰’这一套调调儿,前次她还想泡那谁的姐姐来着?蒙权六去吧,别以为能蒙我……” 瞅着高次懊恼的神情,我噙笑问道:“对了,你们主公为什么一定要演这种被人戳的歌剧呀?他就不忌讳吗?” “他是百无禁忌,”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道,“而且爱幻灭。你没听他常唱的那首‘人生五十年’吗?就是讲幻灭。” “糟了,”藤孝突然不安道,“主公登台了!” “那有什么奇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眯眯的道,“幽斋大人你不知道么?主公原本就是阿振她们那个‘大地惊雷’歌队的领唱。他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他女儿接手。这会儿技痒了,亲自出马也不为奇。” 藤孝纳闷道:“为什么光秀也跟着上去了呢?” 第四十章 高山仰止 第43章 高山仰止 我捂着头,惊叫:“哎呀,棚塌了!”旁边几只手连忙推肩摇晃我身子,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那个名叫信包的俊秀小胡子朝我微笑道:“还没塌呢!” 高次凝箫嘴边,转面悄问:“你梦见塌掉啦?”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揉眼道:“怎么搞的,我好像打了个瞌睡,有梦那种……” “有梦还好,”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捡起调匙跟勺子递给我,笑吟吟的道,“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做过梦了,尤其是好的那种梦。” 记得前次坐在他旁边排练奏乐的时候,曾不经意间瞥见这个看上去白白净净的小子捋起裤腿,露出许多斑驳交错的疤痕,几乎遍布腿脚,一瞅之下,我好一会儿都没定下神。他似也觉察到我神情不安,连忙拉高素袜,放下袍裾遮掩。 我听见高次悄问:“怎么又没睡好的样子啊?你还梦见那时候的情景?” “那时候的情景太难忘掉了,”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打着呵欠,提手握拳,放到嘴边,苦笑道,“我一入梦,就是抢滩登陆。无论怎样也登不上去,每次都梦回水陆两路夹攻纪州那一场恶战,还总是踩到杂贺城的孙市他们在水底埋放的罐子,又在那里卡到脚,一次次地痛醒……” 后来我听说,令他总也睡不好的那场恶战发生在清洲军扑灭了长岛愿证寺的反抗之后,信长终于把矛头指向了孙市所在的纪州。这个时候的纪州并不团结,根来众和太田一伙、杂贺三缄众都站在信长一边。与其说是攻打纪州,不如说是攻打孙市。 信长率十万大军到达泉州,在那里兵分两路,一路从山地走,一路沿海岸走。海岸一路的将领以泷川、光秀、长秀、赖隆、藤孝、顺庆为主力。山地一路的将领以信盛、秀吉、村重、堀秀政等人为主力。 海岸一路在杂贺众的节节抵抗下出孝子峡向纪川右岸的中野城进军。山地一路从风吹峡南下,渡过纪川,在杂贺城东面的小杂贺川设阵。但是他们在这里遭到了很大打击。这一幕非常有名,杂贺城的孙市充分的利用涨潮退潮,预先在小杂贺川河底放了无数的罐子。 不知底细的堀秀政率领先头部队依仗人多杀过来,但很快前面士兵的脚就被卡在了罐子里,后面的士兵又不断冲涌上前,场面完全陷入混乱。这时孙市就指挥火枪队一齐射击,堀秀政只好留下大批死伤者退却。不时又反扑回来,想抢救陷在那儿等死的同伴,然后又卡了更多人在那里挤在一起呼天喊地。 虽然战斗一时陷入胶着状态,毕竟双方兵力相差过于悬殊,不久中野城被海岸一路军攻陷,孙市在族人的劝说下向信长献出誓词请降。本来依照信长的性格,这时候本该是一定要取孙市他们的首级。但是因为辉元开始东进,信长无法在纪州拖延太久。因此接受孙市的投降而撤兵。这就是“第一次征讨纪州”。 信长对孙市的存在和他的火枪队的活跃大为恼火,两次大举进攻纪州杂贺,孙市都挺过来了,但这还没结束,此后发生了鲜为人知的第三次征讨纪州的战斗。信长突然召回当时正在攻打高野山的儿子信孝,命令他秘密攻打纪州杂贺。信孝在堺市集结了大约万余人马,派长秀带三千先锋急袭鹭宫,信孝自己也随后出阵攻打鹭宫道场。而这一次,显如上人也和孙市一起在此遭遇血战。 日后亲历过第三次血战的我,明白了当初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为何睡不好。 “给,调羹拿好。这是你的乐器,别又丢了。”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见我又悄眼瞥看他腿上伤疤,忙要掩遮,我伸出一根食指,摸了一摸,皱起鼻梁,问他,“还疼不疼?” 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摇了摇头,垂下眼皮,放低袍裾,躬身道:“伤处不疼了,头还疼着。殿下不要摸它,此是肮脏之物。”见我愕眼不解,他又低声说道:“战争是肮脏的。它留下来的东西也不干净。从那以后,听说那条河的水就没干净过……” 我拿出个东西伸去他鼻下,给他闻过之后,转面问道:“怎么样?”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轻轻地咦了一声,奇道:“是什么东西呀?闻着脑子很清爽啊,头也似乎不是那么疼了……”我就给了他,说道:“你拿去闻吧。还有这个,头疼睡不着的时候就含一片。它自己在口里会化掉的,然后你就想睡了。” 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惊异道:“你怎么会有这些好物?”我微笑道:“我在一个庙里拿到的,就是没有能帮你做好梦的那种药。” “如果有,你刚才也不会梦到棚塌了。”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拜谢之后,笑吟吟道,“不过遇见你以后,或许我从此又能梦到好事情了。” 高次悄悄转面来瞅,问道:“我最近小便不出,有什么好药引没?” “有,”我正自琢磨,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在旁笑吟吟道,“只需要拿一根葱戳进去,然后以嘴吮着葱吸一口气,尿就出来了。” “咦,你这个方法也很好。”我掏了一会儿,找着三颗药丸儿,放到高次伸来的手心里,说道,“不过这种药丸儿也可以的。它的主要作用是帮你省去了那棵葱……” 没等听我说完,高次把药丸放嘴里咕噜一下吞掉了。我愕然道:“你一下子全吃掉了?本来是要分三天吃,每天吃一颗的。”高次咂着嘴道:“这有什么?我三天的饭也是一次吃掉的,然后再过三天才吃饭。”我不由奇道:“你怎么这样子啊?”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边闻东西边说:“他就这样的。跟他弟弟相反,高知是一天三餐、每顿吃三天的饭对不对?” 高次喝完水把杯子放在一旁,说:“咦,你旁边有一本诗集。” 我正东张西望,暗自纳闷:“信包又去哪里了?刚才好像看见他在这里出没……”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在旁笑吟吟道:“他往你身旁放下一本诗集就走开了。” 我拿起那本翻开的诗集,看到上边每一页都署明“长野三十郎收藏”的小字。翻开来放在我旁边的这一页还有个精致的荷花书签儿。 我轻声念这一页那首题为《漫兴》的小令:“干荷叶,色苍苍,老柄风摇荡。减了清香,越添黄。都因昨夜一场霜,寂寞在秋江上。” 想象这其中的意境,我不禁赞叹:“哇啊……没想到他真有才,能写出这么好的辞令。” “他写的吗?”高次伸手拿书去看封面,啧一声说道,“这不是他写的吧?这‘藏春散集’里边的元曲小令,我记得明明是刘秉忠写的。” 我拿过来翻着问:“刘秉忠是谁呀?” 藤孝在后边以扇遮嘴,低声琢磨道:“就是这个刘秉忠,当年向忽必烈建议改国号为大元。不过此人之作在我们这里属于冷门,信包为什么最近竟会找他的作品来看?信包是一门众之首,最亲近主公。莫非……难道这里边也暗含有其它深意还没被我们琢磨出来?” “能有什么别的深意?”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闻着东西笑眯眯道,“信包泡妞历来三板斧。先故意丢下一本他收藏的诗集,等你拿去还给他,不然他就假装来找,搭讪起来便会说他藏书多,引你去他那里借书看。这一来一往就有戏了,然后他把自己作的诗集赠送给你,让你看他的文采,引你为之倾倒。接下来就有文章作了……” 我听着不禁好笑:“你想多了吧?他用不着搞这么多步骤呀。对了,他也会写诗吗?” 藤孝在后边以扇遮嘴,低笑道:“他年少时大发风骚,也作过一些诗。后来不写了,说是写不出。就只是忙着精心装订,自掏腰包刊印了许多出来四处送人,还让秀吉帮忙推销掉了不少。不过他一直不送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奇地问:“他还出书了吗?叫什么名呀?” “老犬斋,”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闻着东西笑吟吟道,“他一直喜欢自称‘老犬’,诗集就叫作‘老犬斋散集’罢!” “他不是‘长野三十郎’吗?”我听得纳闷道,“为什么管自己叫老狗啊?” “他们家爱狗,”藤孝在后边以扇遮嘴,低言道,“他们父亲信秀尤其喜爱,还把女儿取名叫‘阿犬’。咦,听说今日阿犬殿下病情又好转些了是吧?” 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闻着东西摇摇头叹道:“唉,总是反反覆覆。也就那样吧!” 藤孝正唏嘘间,眼光疯狂之人在台上伸扇指来,喝叫道:“幽斋!我留意你半天了,谁要你在下边交头接耳,带头说话不停?”藤孝窘道:“我……”眼光疯狂之人伸扇指责道:“我女儿正要唱歌,你却在下边说说笑笑,还嚷什么‘棚塌’,就是你这家伙专门领头咋呼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歌会你都爱这样,还带头起哄,嚷着要看震脱衣服。我女儿就在台上,你想看谁衣服被震脱?” 在众人纷纷转望的目光之下,藤孝憋迫道:“我……”眼神疯狂之人瞪视道:“我女儿就在台上这种令人紧张关头,你还坐在下边拿个千里镜等着看你想看的东西是不是?你想看谁衣服被震脱掉我问你?”藤孝羞愧道:“我不是我没想……” “总之!”眼神疯狂之人招手道,“你给我上来。还有你,也一起上台。这种紧张的关头你们还坐得住?都想看我女儿被震掉衣服是不是?阿振,赶紧回去穿棉袄并且还要多加几套厚衣服再上来唱歌。泷川,你赶快去把你们甲贺那些夜行衣拿过来给我女儿和女眷们穿上先!要紧身那种,对,不容易脱那种,嘉隆他们潜入海底凿船作战那种‘贴身水靠’更好。可他在海战前线忙着凿辉元的船底,谁去飞鸽传书给他……” 信包忙去抚背安慰他哥,叼着卷烟温言道:“不担心不担心,别着急。来,抽口烟先!”说着,递烟伸近给他吸了一口。眼神疯狂之人在烟雾缭绕中咳起来,叫苦道:“唉呀,你别弄我嗓子痒,万一唱不赢他们就糟了,我们这里实在太多女眷,你明白我们的处境吗?” “关心则乱,”我旁边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忙起身说道,“其实他是情急关切,才乱掉方寸的,并非像信雄那么容易乱恐慌。对了,我拿这个东西去给主公闻一下,帮他定定心神……” 我掏出个物给他一并拿去,说道:“这是先前他身上掉的。”想了想,又取出个东西也塞到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手里,叮嘱道:“先别给他闻那些了,就只用这个好使。小庙里捡到的,盒子上边标明‘定神丸’。赶快拿去吧!” 眼神疯狂之人拿折扇打开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伸来之手,瞪视道:“什么东西?谁给的?吃了会不会死?”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朝我坐着的地方扬扬下巴,笑吟吟而觑道:“她给你的。”眼神疯狂之人瞪他一下,把药塞进口吞服,哼了一声:“不早说?” 藤孝凑过来问:“右府啊,你要灭她全家,就不担心先被她用药放倒?”眼神疯狂之人拿折扇往他头上啪的一打,冷哼道:“我服了她的药感觉好得很!” “况且我没灭过谁全家?”眼神疯狂之人拿折扇敲打光秀之头,睥睨道,“我家哪个女眷的全家没被我们吞灭过?我们就是干这个的,你没灭过你们那边的亲家?你躲到光秀背后让我打到他有什么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幽斋!你起心把女儿嫁给义定,你说你图什么?” 后来我听说藤孝图的是义定的领地。他首先将女儿伊也嫁给丹后的领主义定,起初义定对藤孝家抱有戒心,一直不肯带妻子回门,藤孝也没采取任何行动并不断向义定示好。半年后义定对藤孝家戒心逐渐减弱,藤孝要求见见自己的女儿和女婿,疼爱妻子的义定终于陪同妻子回到了娘家。然而迎接义定的却是无情的暗杀,并且由藤孝的儿子忠兴亲自动手。随后这父子俩顺利消灭了女婿家的残余反抗势力,完全平定了丹后。 伊也失去丈夫后改嫁藤孝的家臣,因为丈夫要求帮忙揉脚而与丈夫发生争执,并愤然回到娘家向父亲诉苦,但藤孝却毫不包庇女儿,而是对女儿说:“虽然你是我的女儿,但是你已经嫁人,就该顺从丈夫的意思,无论他的身份高低,你都是他的妻子!赶紧回去按你丈夫说的去做!”尽管在日后流传着这样的美谈,赞扬藤孝的品德,但却不能掩盖他暗杀女婿义定的事实。 阿振她们捋起裤腿,甩掉鞋褪下袜,踩着节拍脆响整齐。眼光疯狂之人见状不由啧出一声,懊恼道:“女儿,不要给他们看太多!”转头见藤孝手拿千里镜欲抬,他一把抢过来扔远远的,怒道:“你都站这么近了,还拿千里镜来看?”又乱指台下,喝叫道:“瞅啥?一个个都瞅啥来着?我女儿在台上,你们最好无视她。完全无视!” 台下有人问:“那……我们看什么?” 我看见有些小孩子挤到台边围着窥看帷幕后头,阿振她们踩着整齐的节拍不时往那边走来走去,纷纷探头张望,显得好奇又不耐烦。 “那两个人去哪里了呢?”听见我纳闷地问,高次忙拉着刚回来挤过他身边的白净小子衣袖,低声打听,“一胖一瘦那两人是不是被捕了?怎么半天没见出来唱歌……” 白净小子一边挤去坐,一边回答:“没吧?刚才我看见他俩被贞胜大人请去戏台后边饮茶了。信澄好像也跟着进去了,不知出来没?待会儿问问他……” “饮茶?”高次啧然道,“那还不就是差不多等于类似被逮了?” “哪儿会抓呢?”白净小子笑吟吟道,“顶多就是安排画影描形师进去让他俩站好,画个正面、侧面、背面的模样保存起来。刚才我瞅见信澄伸手把他们头发弄乱,还让他们张开嘴巴往里瞅来瞅去,接下来就是画影描形了。不管怎样,你别以为他俩还能回九州去。” 我问:“他们本领这么厉害,为何不敢反抗,居然乖乖被你们折腾了呢?” 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道:“那是因为贞胜大人向他们问罪了。他专门逮人的官职摆在那儿,谁敢明着反抗‘京都所司代’?” 贞胜出来问:“你们谁进来给幸侃做个保人。按完手印保出来可以接着唱歌跳舞了。义弘大人没事儿,感谢他赏脸跟来陪我们饮了会儿茶。不过幸侃还是需要保一保。唉,这个人呐真是唉怎么说呢……” 光秀问:“罪名是什么?” “欺诈。”贞胜指着歌本说,“你看这不很明显吗?他这个唱本上预备呈献的三首歌,光秀和信澄两位大人都是认可的。然而他们一登台,唱的却不是这三首歌,而是未经认可的‘九州风雷’这种不知所谓的调调儿。摆明了是存心欺诈来着,我们有这么好欺吗?不行,依律是要追究的!” 随即领着幸侃出来,边走边教诲:“幸侃呀,今后要注意了。人呐,最重要的品质是诚实。人生本来就是一个不断出幺蛾子的过程。生活给我们放出来的幺蛾子已经够多了。一个个幺蛾子令人应接不暇。你呀,就别再人为地乱放幺蛾子了!”送了几步,拍了拍肩背,意味深长地叮嘱一句:“还有啊,跟小女孩们一起飙歌要注意不宜出现有伤风化的场面噢!”幸侃转头问:“你指哪方面的有伤风化?” 贞胜皱眉道:“看看你,首先就衣衫不整。穿这什么衣服,光着膀子露一边胸。这无非就是一块肥肉,你刻意把它露出来干什么呢?而且你还擦得这么亮究竟图啥?不要标新立异嘛!还有义弘大人,赶快把衣服穿好,别光着上身。这儿有许多女眷在看着。你是名将,要注意形象!”义弘忙穿回衣衫,幸侃拽着没袖子的戏服徒劳地试图挡胸,流着汗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讲究的?”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贞胜就此止步不送,口中说道:“光影幻术可以搞,但不要乱放焰火。以免走水。” 幸侃不由纳闷道:“贞胜是从哪儿学回来的这一手,怎么整起人来一套一套的?”秀吉拍拍他肩,凑近笑着说道:“据说就是他向主公推荐的高僧泽彦,教主公将稻叶山城改名为‘岐阜’,取周文王起于岐山和孔子故乡曲阜之意,也就是再把‘凤鸣岐山’这出好戏重新在咱们这里演绎一遍。所以贞胜这一套其实你明白来龙去脉的。就别嘟囔太多了,好好唱你的歌吧,舞照跳不误。” 幸侃问:“谁保的我?”秀吉挠着脖子道:“光秀。为什么是他,这连我也想不到。”幸侃咕哝道:“我还以为是你或幽斋呢。怎么不是呀?”秀吉啧然道:“我都是差不多要跟你一起下锅的人了,能保你吗?幽斋这个人呐,你就别指望他了。今后我跟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你现下先去拜谢光秀。”说着,拉他到光秀跟前拜倒。 光秀忙还礼道:“嗐!一点小事情,不要再提了。”随即压低声音叮嘱:“不过,幸侃呀。你跟主公他女儿飙歌,记住悠着点儿啊,聪明人都懂得点到为止,不要去太尽!” 幸侃苦着脸咕哝道:“还飙歌啊?我已经很饿了。肚子响不停,想吃饭……” 阿振她们看见幸侃垂头丧气地出来,连忙踩着节拍退回去一字排开,高兴地招呼道:“可出来了,快接着飙歌。我们在这儿等半天了!”幸侃望了一眼帷幕后不时出现的贞胜身影,愁眉苦脸道:“还要飙啊?可怎么飙?” 眼神疯狂之人睥睨过来,冷哼道:“你让我女儿在台上光着脚等候半天,到头来你这家伙却又怯场,临阵当缩头乌龟,一看见她就萎缩了是不是?” 由于干等半天,我没事做,只好拿调羹勺水喝,端着杯子翻看信包搁下的诗集。高次和秀政这两个小子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由于他们分别坐在我两边,我夹在中间不得不听他们闲扯。 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问:“你姐夫最近还流鼻涕不?” 高次头没回地反问:“哪个姐夫?” “唉……”秀政皱眉道,“你明知我说哪个。” “我怎么知道?”高次啧然道,“他流不流鼻涕我如何晓得?他又不跟我姐住了。” 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地问:“那他以前跟你姐住一起的时候流不流?” “那肯定流啊,能不流吗?”高次闷声说道,“他跟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就会流很长的鼻涕。边吃边垂到饭碗里面。我们围炉吃火锅的时候,他站起来用筷子搅拌锅里,鼻涕也同时垂到整锅汤里去了。” “他亲吻你姐姐的时候,我估计也是经常流她一脸了。”秀政笑道,“我能想象出那个情景。” 高次摇头道:“我都不敢想。” 秀政呵呵地笑着拍他后背一下,说道:“你该庆幸她后来改跟权六一起住了。” “庆幸什么?”高次小声说道,“权六年纪大,我发现他经常尿裤子。他坐在那里看绮艳故事画册……” 我正要起身,鼓声忽响。 信澄忙过来劝阻道:“大鼓太响,贞胜大人说搞不好会震出幺蛾子来,不宜多敲。” “噢,”幸侃郁闷地掏出号角,正要吹又给阻挠,信澄凑近说道,“贞胜大人说这个东西用力吹起来的气流太强,容易吹开女眷衣裙,不宜再吹。” “噢,”幸侃郁闷地换了副七弦琴,坐在石墩上低头弹奏,弹着弹着他垂泪了,唱道,“高山仰止兮,流水无尽。遍寻知音兮,人海无觅。谁悉我心兮,其实清雅。” “弹起‘高山流水’来了?”信澄凑过来小声提醒,“不要话里有话噢!贞胜大人在帷幕后边听着你的弦外之音呢。” 幸侃抽泣道:“这也不许,那也不行。我还能唱什么?” 信澄指点道:“就唱你歌本上那三首好了。” “不行!”眼神疯狂之人拿折扇敲信澄脑袋,指责道,“你说他唱本上那三首全是励志的歌?这‘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孟姜女哭倒城墙’属于励志吗?你是怎么看的?喜庆之日,就让他大老远从九州奔来咱们家里唱这么丧气的调调儿不成?” 信澄捂头挣扎道:“还有一首我觉得很励志啊。” “这首‘孔明出师未捷身先死’你觉得励志?”眼神疯狂之人拿折扇敲信澄脑袋,责问道,“励哪方面的志?励谁的志?励我们的志还是励敌人的志?他死了谁最高兴?司马迁?啊不不……好像不是他,写书被阉割那个才是……究竟谁最高兴来着?司马光?是不是也不对?但好像也不是司马相如啊……究竟是司马谁来着?总而言之,就是那谁最高兴!而我们如果是孔明这边的,就会觉得很丧气。” 幸侃抬起泪眼问:“那我唱什么才好呢?” “就跟随着阿振她们那班小女孩儿的调子唱,跟不上就认输,这才叫飙歌!凭你这样儿的野路数,还四处找人飙歌,你会飙歌吗?就会乱唱一气!”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再不行,你就唱你那个‘今天肉价多少钱一斤’算了。” 幸侃愤然挺身,抹泪唱道:“今日肉价几何?庶民曰不知。既食不起为何要关心?丰年刚获一篮谷,米就剩下壳,你收去我黍兮,我自食我薯矣,年年挖薯啃树皮,管它肉价有几多?” 义弘叹道:“在我们那边,身份低一点的家臣也都只能天天吃薯,更别提底下那些庶民。不论乱世还是太平年代,多少年来一直没变过,也没法变!” “你们那边赋税太高了,”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各地诸侯历来也都如此层层盘剥百姓,只恨不能多扒几层皮。不论战乱之世或是太平年代,百姓的负担极其沉重,收入的十成里至少有五成要交上去,通常为五成之税,狠心一点的诸侯抽六成也是常见,甚至更有抽七成和八成这样过分,而关东的氏康家搞了个四成之税就被称赞为仁厚爱民。相比之下,我搞的是比四成之税更低的三抽一,也就是百姓收入三成里只抽一成之税,我怎么不被传颂为尧舜?” 幸侃数了数手指,忿然道:“你搞的是三成年收入里抽一成之税,这跟别人家按十成里抽五成之税的算法有什么区别吗?不还是抽一半的税收?”旁边一个金发碧眼的乐师啧然道:“你会不会计算啊?别人收的通常是百分之五十的税,信长公这里收的是三分之一税。就是三成的收入里,你自己留两成下来,他只抽一成收走。这哪叫抽一半?”幸侃伸着肥胖的手指纳闷道:“三分之一是这样计算的吗?不是一半吗?我印象中应该是一点五加一点五等于三。你们会不会数学呀?” 阿振不高兴地问:“在这儿做题呐,还飙不飙歌呢?做算术题就回家去做吧,这个棚子我们要用来练舞蹈了。”眼神疯狂之人忙劝说道:“女儿,还是先穿鞋袜吧,不要给他们看太久。”说话间扫视台下,忽有所见,怒指一颗大脑袋,喝问:“信雄,你捡幽斋的千里镜在那里看什么这样起劲来着?” 信雄拿着千里镜边瞅边赞叹道:“哇……”眼神疯狂之人恼道:“哇什么哇?别看你妹妹噢!你到底在瞅谁?”信雄边看边回答:“我哪有看阿振?其实我是看她后面第二排那个丸子头……”眼神疯狂之人问道:“头上两颗丸儿还是三颗丸儿的?”信雄边瞅边回答:“三颗丸儿那个,瞧她各方面都显得很生涩,好可爱噢!”眼神疯狂之人拾起台边一只花鞋扔过去,啪的打在信雄头上,怒道:“那是你未曾谋面的妹妹三丸儿!她今晨刚跟妈妈从岐阜附近那个风景幽美的小城寨来看望我,你瞅啥?” 我惊讶道:“他怎么又有一个女儿冒出来,居然连信雄也不认得她……”旁边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掩着嘴忍笑道:“那是三丸儿,早上刚到家,她是信忠公子的奶妈跟主公悄悄生的。”高次转头悄问:“听说她有个异母姐姐被主公许给了蒲生,对吧?”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点头道:“主公让嫁给氏乡的那个姐是‘相应院’罢!”高次唏嘘道:“没想到蒲生也成为主公的女婿啦。今后他的鬼故事算是说到家了……” 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道:“早就是了,你唏嘘啥?当年主公很欣赏氏乡,便将女儿冬姬嫁给氏乡为妻,据闻氏乡疑心秀吉大人觊觎冬姬的美貌,总爱把她藏起来,说是让他老婆离秀吉大人越远越好。”后边一个吹号的小子啧然道:“能藏去哪儿?还不就把她藏在他领地那边。上次信雄说好久没见过面了,要去把她抢出来。” 旁边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地转觑我,问道:“姐姐,你跟信雄谁大谁小?”我蹙眉道:“好像我大他三岁吧。记得我十五岁那年,听说他过继给具房大人当养嗣子并且成为具教大人女婿的时候大约是十二岁。当时我还想:哎呀,这家伙都有十二岁的小孩了,还老爱来逗我……”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听得一怔,问道:“哪个家伙?” 我连忙转开脸望别处,装作没听见。高次掐指算数,随即懊恼道:“你比我大!”我微笑道:“我何止比你大,还大过你姐姐呢。”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也忙计算了一下,然后得意地笑觑我,说道:“原来我比你大两岁,以后不叫姐姐了。”高次噘着嘴瞅一眼白净小子,说道:“可你也不能叫她‘妹妹’呀,毕竟身份不同,得称她为‘殿下’。” “殿下,有个事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哦。”女眷那边传来窃窃私语,有个妇人小声说,“先前我去孩子他外婆的菜田里摘瓜,好久没去过了,正好趁回乡下之时多摘些,归来半路上无意间听到那边树林里有个姑娘说:‘你跑来逗我最狠那次,出幺蛾子了。’一男人惊讶地说:‘真出了?’那姑娘语气肯定地说:‘真出了。’那男人忙问:‘孩子叫什么?’那姑娘反问:‘你说呢?’男人激动地说:‘让我想一想,认真想一想……男还是女,有名字了没有?’那姑娘说:‘你儿子还远没到元服取名的时候呢。’男人焦急地说:‘他在哪里,我要见他!’后面还说了啥的我就听不清楚了,总之我越听越纳闷,这男人说话的声音太像你我都认识的某个人了。然而不管你怎么百般盘问或者折磨我,决不会告诉你,那个男人说话口气和声音像谁谁谁谁。” 我回头往后面望了一眼,没看见谁在说悄悄话。旁边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转觑道:“后面那两个爱嚼舌而且想象力丰富的‘三八’似乎是那谁家的媳妇‘啥啥殿’和他姐或者妹。小时候她们骗我说那片树林里有个大蛇精……高次,那谁也回来了吗?瞅他媳妇在这里出现。他呢?”高次张望道:“没看见他回来。” 他俩刚转回脑袋,就被拍了两下。两个妇人笑着打招呼:“嗨呀,你这个小三八,竟敢装作没认出我们?”我闻声转觑,只见旁边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搭茬儿道:“唉唷,没想到是你们两个三八呀!”两个妇女笑啐道:“太高兴看见你没死了,三八!没想到你这小三八越长越白嫩了!”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道:“是吗?不过你们这两个三八也是越长越圆润了哦!” “圆吗?真不觉得。”两个妇女忙自瞧身材一番,随即又拿扇子拍向高次,并且一齐伸手捏腮,往两边捏成“八”的形状,笑道,“唉哟,你这小三八,又长大了许多。怎么嘴跟‘八万’似的,看见姐姐们也不叫人?对了,你姐去哪里啦?怎么没看见她?过会儿我们想去她那里打牌到天亮,不过还三缺一。要不,秀政你来吧!我们要好好盘问你,为什么没死在小杂贺川那么危险的河里?听说你肚子被孙市开炮打出个碗口大小的窟窿,真惨呀!大肠、小肠、粉肠、肥肠、各种肠子流了一河,漂得到处都是……” 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迅速掀衣服展示其光滑无瑕之腹,动作利索地一掀即收,摇头道:“要不怎么叫‘想象力丰富’?” 那两个妇女见小圆脸家伙提着沉甸甸的长矛,仍在那儿摆着姿势,被更多妇女围观,就嘻嘻哈哈地凑过去拿扇子拍打,说道:“咦,成政怎么回事呀?谁把他的裤子拉下去了,他也不提上来重新穿好。唉呀,你们瞧见了没?里面连丁字布也无……” “哇,她们怎么四处唠嗑起来了?”高次愣望道,“台上没戏啦?” “怎么可能还有戏?”我背后有人遮着嘴低笑道,“主公为了不让他女儿衣服被幸侃震脱,情急之下,不惜百般刁难,再玩下去,甚至连耍赖使诈也是意料中事……” “在把你们赶出棚外之前,”阿振指着他们一个个,也学她爸爸的样子,睥睨道,“最后再给一次机会。跟着我们带起来的调子走,看能不能飙起来。再飙不动,你们就下去吧!这台子归我们了……” 说着,开始踩节拍。其它小姑娘们也跟着踩节拍,边踩边转圈儿。圈子越转越大,眼神疯狂之人被小姑娘们挤到一边,没忘记拽扯藤孝他们一起退让不迭。他拍着手,摇着头叹道:“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帮我女儿撑台面,我连老脸都顾不上要了。这么整下去,将来幸侃他们到外面四处说开,我恐怕要成为天下笑柄……” 藤孝一边拍着手做可爱状,一边凑近低声说道:“没事儿,幸侃他们走不掉的。我琢磨着等歌一飙完,就把他跟义弘一起扣留在咱们这儿。有了这两个够份量的人质在手上,九州那边的工作就好展开了。”秀吉拍着手凑过来琢磨道:“我以为‘九州征伐’是要留待以后的日程。怎么现下就想搞他们了?”藤孝打着节拍说:“谁叫幸侃他们自己奔上门来?这就正好羊入虎口,我一看见他跑来找我,说是要跟主公飙歌。当时我就想到了,非搞他不可!” 眼神疯狂之人跟小姑娘们手拉手跳舞,边蹦跳边睥睨道:“幽斋,若能搞定九州,你这功劳可不小!将来拿下他们那边,你的居城可能要搬去鹿儿岛噢!”藤孝在小女孩们中间转圈,闻言忙停转,说道:“鹿儿岛那边太偏远,居城就算了吧!我帮你搞他们就是了,不图他们那个爱吃薯的地方……” 他突然停下,阵容就乱了。好几个小姑娘撞在一起,还有个小女孩被踩到脚,揉着眼嘤嘤地哭。藤孝忙蹲下来哄:“别哭别哭,看叔叔做各种鬼脸给你……”秀吉转头对眼神疯狂之人说道:“他会变各种脸,主公有没见过他一下子变出好几十张完全不同的脸,全都是吓死人的鬼脸……”正说着,藤孝突然变出青面獠牙之脸,小孩儿们吓哭一团。 阿振不高兴道:“你们几个尽会在台上搞鬼捣乱,这怎么行?我们歌队不需要你们这些有胡子的,都下去罢!”眼神疯狂之人忙道:“我女儿发话了,藤孝你下去!”阿振蹙眉道:“你也下去!”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秀吉、信澄、光秀,你们都下去!咦,信雄你怎么凑近台边来乱看?看得这么起劲,是不是看你妹呀?”阿振憋起脸重申:“还有你!尤其是你!”眼神疯狂之人忙陪笑道:“可我……我也属于歌队一员。”阿振皱眉道:“你多次不来参加我们活动,早就被开除了。现在我是领队,不再需要你!”眼神疯狂之人恳求道:“至少我是创队元老,怎么说也算名誉队员,留下爸爸跟你们一起唱歌好不好?我也会唱‘小红花,一朵朵’……” 阿振忍不住大叫:“你下去呀!” 我正要喝水,旁边的瓷杯破了一个,啪的应声迸裂开去。后边两个妇女刚帮那小圆脸家伙提起裤子要穿上,被震得吃惊转望,手一松开,裤子又掉了下去。 义弘仰望陡然摇撼的棚顶,随即转面同幸侃目光交觑。 眼神疯狂之人捂着一边耳朵狼狈退至台下,眼冒金星般的只是晕头转向,一时找不着北。信包忙叼烟过来搀扶住,眼神疯狂之人勉强稳住身形,半晌犹难定神,闷哼道:“女儿在我耳边突然大叫,先前未曾留意听过她初试啼声,竟然有这么厉害,想必是继承了我的‘音摧’天赋……信包,你看我这只耳朵似乎被震聋了!” 信包皱着眉察看,叼着卷烟说道:“流血了。”眼神疯狂之人伸指摸了一下,懊恼地问道:“被自己女儿震伤成这样,不用转身进去里边自尽对吧?”信包摇头道:“还不用。她比你强,你该为她骄傲,而不是立马去寻死。”眼神疯狂之人怅然若失地望向台上,难抑伤感的说道:“女儿一天天长大,越来越不需要我了。” “别理他们怎么说,”阿振踏前一步,迎向那圆滚滚的大家伙,在巨躯阴影覆罩之下昂着头说道,“大人们说起来一套套,规矩定许多,无非就是要各种限制你。咱们不吃这套!尽管拿出你的所有家数,不要怕他们。” 眼神疯狂之人不安道:“她为什么反而鼓励幸侃来震脱她们衣服呢?难道女儿们长大了就是盼望这样?”信包叼着卷烟说道:“谁震掉谁的,还不好说呢!” 义弘与幸侃对视一眼,刚要伸手拿起鼓槌,听到贞胜在帷幕后边干咳一声,幸侃连忙使眼色示意勿拿。眼见义弘之手又从鼓旁缓缓收回,阿振蹙眉瞪帷幕那边一下,转头跟后边几个小妞儿嘀咕毕,说道:“那就都不要乐器伴奏,我们也改为清唱好了。”义弘垂手而立,与幸侃互觑道:“悉听尊便。” 眼神疯狂之人闻言似松了口气,说道:“女儿们真聪明!去掉乐器,这样就等于阉掉了幸侃他们。”藤孝凑近悄言道:“然而幸侃的雷音功力不靠乐器呀!”眼神疯狂之人听了又不安起来,啧然道:“雷音寺在哪儿呀?倘如他使我女儿丢面子,我打算派人去拆掉它……”藤孝蹙眉道:“我也不晓得雷音寺在哪儿。没听说过真有这个地方,除了存在于神话传说里。估计幸侃是瞎掰出来唬人的……” 正说话之间,只见一人步伐笃实地走上台去,先向阿振鞠躬,又转身向台下鞠躬,然后朝义弘一躬,随即面对幸侃,微微颔首为礼。义弘变色道:“高山飞弹守右近,你来干什么?” 眼神疯狂之人亦错愕不已的说道:“重友怎么登台了,谁让他来的?”阿振在台上笑吟吟地牵着那高个儿黑袍人的衣袖,说道:“右近是我们歌队新收的成员,而且他也是辅导我们的歌唱教师身份,有空的时候他教我们唱福音歌,我们还经常一起募捐帮助安置路边的残疾人和无家可归的老弱穷苦人……”眼神疯狂之人难掩懊恼道:“女儿狠心把我撵下台,竟让重友这混蛋上去啦?” 权六摇着精致小折扇微笑道:“谁这么聪明把重友叫来,偏偏让他上去跟义弘他们同台飙歌,简直太恶心他们了。” “恶心!”义弘皱着脸,摇头道,“你堂堂武将,穿成这样真恶心!还把发型改成这般妖异的卷曲披肩、不男不女,别在我面前晃,走开!” 阿振微笑道:“他是我们歌队成员,你让他走哪儿去?”义弘满目憎恶地瞪视重友,愤然发指道:“高山飞弹守右近,你这个数典忘宗的家伙,我耻于与你为伍!”重友面含谦和笑容,轻噏口唇不知说了什么,义弘听不清楚,皱眉道:“你骂我?”重友微笑着又噏动口唇,义弘仍然没听清,啧然道:“你诅咒我?”重友又含笑噏动嘴巴,义弘伸着耳朵凑过来问道:“你扑我老母?有种再冲我耳边说一次!大点儿声,让所有人听见我抽你不冤!” 重友俯身朝他耳边说道:“我爱你。”义弘不由一激灵,“噫”了声,缩退不迭,皱起脸避得远远的,闷声道:“太恶心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重友微笑而视,并且送去一个飞吻,说道:“主让我爱你。而且主让我相信,最后你也会爱上我。就算你不爱我,我也仍然坚持爱你。直到最后,你也有了爱意。懂得了爱的真意之后,终于深深地爱上我!”义弘阵阵激灵之余,不由恼羞成怒道:“再这样说,我就抽你,看你还爱不爱我?”重友走过去把脸颊朝他,含笑道:“抽吧!抽完这边,我给你抽另一边。至于爱,那是不会改变的。不管你打我杀我,仍然爱你!” 此起彼伏的猫叫声中,义弘悲愤道:“这歌不用飙,我都已经吃不消了。你们把他找来一个劲儿地恶心我,就是这高山飞弹守右近,他给我写了很多信骚扰我,一直纠缠要拉我去洗澡,还非要我向他交心……你说正常人谁受得了他这种狂热追求攻势呀?” 信照捏着青蛙在台下赞叹道:“重友真高啊,站在那儿比谁都高,就连幸侃这么大个的家伙也得仰望他。”信孝舔着茄子流露陶醉的神情说道:“我要是义弘,就不会拒绝被他拉去洗澡。”信澄啧然道:“谁受得了他?我那个养骆驼的哥们儿说,重友一年到头不管多冷的天都在屋外洗凉水澡,有一次他跟人去冰天雪地里打仗,他也是挖冰雪来洗身……” “他太狂热了,”信包叼着卷烟,在烟雾缭绕中眯着眼说,“冲多少冷水也浇不凉。我感到奇怪的是,他的头衔怎竟越来越牛气冲天了,这‘高山飞弹守右近’的称呼,听起来真是拉风!我兄长爱唤泷川为‘左近’,没想到重友给自己弄了个‘右近’……” “那是瞎弄,”眼神疯狂之人不由冷哼道,“他哪有什么‘飞弹’?” “不不,他还真有飞弹!”秀吉凑过来说道,“真的有好多!他把炮弹重新设计成长筒状,填进特别改造过的炮管里能发射出去好远。‘纠!’一声就跟飞毛腿那样飞窜到敌人营地里去了。然后哑火啦,不过听说他还在改良中……” “他行不行呀?”眼神疯狂之人纳闷地投眼瞅来,秀吉忙又凑近些,小声说道,“我看行!最近还听说重友拉着清秀他们去山上测试火箭。点着后‘纠!’一声飞好远,先冲上天空,划个弧线又落下来,掉入敌人城里炸开花,理论上经过准确的计算之后再发射,可以打中远处任何位置,指哪儿打哪儿,看图纸真是很厉害!更有想法的是,他还计划让清秀坐在一张绑有数支火箭环绕的椅子上,打算把清秀整个人发射上天。重友说等试验成功后,他自己也要坐在这种椅子上,‘纠!’一声飞上天……” “是这样啊?”眼神疯狂之人不由转觑道,“那得看看我还有哪个没许出去的女儿可以为我留住他。” “他有老婆了吧?”秀吉挠嘴道,“据说他的信仰似乎不允许随便改嫁或另娶的吧?而且只许一夫一妻,不能有多个妾。还要‘从一而终’大概是……” “要是都依他们这样搞,你就惨了!”眼神疯狂之人瞪视秀吉,冷哼道,“看看你!多少个小妾还嫌玩不够,居然四处乱搞!你老婆宁宁给我写信控诉了,我告诉你!” 后来我听说秀吉正室夫人宁宁曾因为丈夫花心,写信向信长诉苦。按理说这种事不成体统,倘如信长发怒也很正常,但信长耐心地写了回信,在信中夸赞宁宁越来越漂亮,然后骂了秀吉一顿,以此安抚宁宁,但又表示秀吉现在地位很重要,而他又没有继承人,作为夫人要支持他的事业,理解他这一点。信长一副妇女之友的做派,令女眷们闻知心折不已。 “你这个秃鼠、丑猴儿,身在福中不知福!”眼神疯狂之人训斥道,“由于我正室不在,你家的宁宁经常承担起了我家本该属于我正室操心的事情,里里外外帮了不少忙。平日照顾各家女眷、关怀和安置战死的遗属等等,还收养了许多孤儿,这些先不提。尤其在亲族聚庆这种重大活动上,她帮着操持了多少事情?你还不懂得体恤她,一个个地往家里纳妾,还搂着她们寻欢作乐,给点面子你老婆好不好?你俩是一起挨苦过来的,她从小生活在我家,凭她的身份下嫁给你已经委屈了,糟糠之妻不可弃!” 秀吉哽咽道:“主公教训的对!很对!这全怪我不好,主要是因为我跟谁都生不出小孩,不甘心所以就一直努力多方尝试,看能不能生出一个来……”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没亲生孩子之人其实多得很,过继些小孩回来养就是了。你那都是借口,打个幌子四处泡妞而已。你就是喜好这个,我还不知道你?” 秀吉哽咽着问:“主公,可不可以招我为你的女婿呀?你看我其实人品不错的,而且忠心……”眼神疯狂之人瞪视道:“你敢打我女儿主意,我抽你!”秀吉生怕挨打,连忙先抬手护着头,说道:“不是打主意,只想亲上加亲而已。我看好多人都成为你的女婿了,长秀、蒲生他们前前后后都成为你家里人了,我也想……” 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我女儿还这么小,等她们长大,你差不多都‘挂’了。所以死了这个心罢,不是我嫌你不好。你看看阿振她们……就拿养鸡来比方吧,那么点大的小鸡,羽毛都还没有,你说能吃吗?还不如直接吃鸡蛋!”秀吉凑近说道:“阿振太生猛了,我不敢想。不过刚来的那个三丸儿还蛮可爱噢!”眼神疯狂之人拿折扇击之,恼道:“三丸儿才这么点大,你就打她主意?你要娶她,除非等我死后!” 秀吉抱腿抽泣道:“主公啊,我太想成为一家人了。我也想学信雄,帮你照顾大家。要不,你把阿市殿下许给我,她是你守寡多年的妹妹,早就不是小鸡了,而且还生出了好几只小鸡……” 眼神疯狂之人踹翻他,恼道:“你还敢打阿市主意?当年你杀害她儿子,她恨不得宰了你这混蛋……”秀吉不顾挨踹,又爬回来抱腿央求道:“然而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只要一心对阿市好,最终她心一软就会原谅我的。主公啊,让阿市嫁给我吧!” “不行!”眼神疯狂之人踹开他,冷哼道,“你会一心对哪个女人好?你最花心了,把阿市嫁给你,不只会让阿市伤心,也会让你老婆宁宁伤心。会伤了很多人的心,你明白吗?” 秀吉又扑回来抱紧他腿,眼泪汪汪地恳求道:“明白!但我还是想要。想要啊,主公!想要……”眼神疯狂之人挣扎道:“疯啦你?为何突然想要?还要这要那?竟然变得这么贪心无耻,谁教你的?”秀吉垂泪哀求道:“你教的!想要就要,所以我想要!不可以想要又哀怨……” 眼神疯狂之人怒踹道:“我什么时候教你要这要那了?”秀吉鼻涕冒泡道:“你那首自创的歌曲便是这样唱的呀。就是信孝唱的那支获奖歌曲,从前大家听你轻声哼过,知道你是原唱,说不定还是你早年即兴创作的,已经流传开了。主公你是这么唱的:‘想要就要啊,不要想要又哀怨。’……我听了很赞同,所以我也想要!想要啊主公,想要!” “咦,筑前这混蛋抱着主公在那里发什么浪呀?”权六停扇不摇,转头惑望,纳闷道,“不顾鼻涕冒泡,他还嚷着‘想要想要’,他缠着主公到底想要什么?难道……” 只听四下里此起彼伏的叫喊道:“想要!”眼神疯狂之人不由止踹愕望,诧异道:“怎竟这么多人想要?”秀吉也抱着他的大腿东张西望。权六瞠然而怔,困惑道:“大家究竟想要什么?” 随着一阵快速的脚步踢踏声响,重友在台上狂热地蹦跳着叫唤:“再整齐点!大家多来几遍,好!跟着齐声叫:‘想要!’别忘了同时拍拍手、拍拍腿、跺跺脚!” 阿振叉着腰领着一班小女孩儿左走一步,齐喊:“想要!”台下众声呼应:“想要!”随着阵阵整齐划一的拍击声响,阿振领着小女孩们右踏一步,叉腰齐喊:“想要就要啊!”台下众人跟着重友一起发声呼应:“想要就要啊!” 一个双辫小姑娘走出来问台下观众:“你哀怨吗?”重友蹦着腿率众一起唱:“不要想要又哀怨。”由于重友在台上来回蹦跳得太热烈,不小心踩着了义弘的脚,使其吃痛叫苦不迭:“哎呀疼疼疼疼疼!” 眼神疯狂之人抬着脚不禁纳闷道:“他们在搞什么鬼?”秀吉在他脚下说道:“都告诉过你了,主公啊!你那支小调儿已然迅速流传开了,随着重友他们也来插一腿,预计将很快便会窜升到热门排行榜的顶端。他甚至还将你的歌曲加入了其它东西,说是适合用来传道。比如,他唱着问:‘想要信仰吗?’旁边一个托儿就接腔唱:‘想要!’另一个托儿又跟着唱:‘想要就要啊!’然后大家一起合唱:‘不要想要又哀怨!’听说他们还找来通译师,准备把你的这支原唱歌曲翻成拉丁语言再添加上西班牙腔调,通过航海家送去世上各个角落……” 眼神疯狂之人不觉放下脚,恼道:“重友他们把我的歌曲改成啥了?”秀吉央求道:“主公啊,从当年桶狭间翻唱‘敦盛’一曲成名后,你不甘沉寂、坚持折腾,创作不息,终于成为炙手可热的歌唱之星了,真是意外惊喜对不对?不如我们再喜上加喜,把阿市殿下许配给我好不好?我好想要……” “滚开!”眼神疯狂之人提脚踹翻他,迳直挤向台前,忿然提手一指,“如此情感真挚的一支抒怀小调,被你们私下拿去改成这样充满功利色彩,还不让我亲自来唱,把我撵下台排挤到旁边,全都是你们在那儿乱唱一气,听着真是令人发指……” 一个金发家伙凑过来问:“右府大人,听说此歌曲的创作背后还有个花边佚闻,据传这是你年轻时候与谦信大人在一起两情相悦、不在一起时朝思暮想之际灵感产生,不只产生甚至喷涌而出,使你唱出了它……请问如今你重新听到这支歌,有何感受可以跟教友们透露一下?” 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纯属胡说!我根本没见过你所称的谦信大人,从来不跟他在一起。你们不要道听途说、捕风捉影,乱编我的绯闻。”说着,情不自禁又冷哼一声,眼圈微红的说道:“我儿孙满堂,他有什么?孤零零一个人过,最后落得个凄惨地醉死在厕所里。英雄?我呸!朝思暮想?我天天呸他!” 棚顶垂下一条绳索,在光线照映中徐徐降落。 友闲缒着绳子,抱着一个动物降临台上,从空中一下来就把唱歌跳舞的人排开两边,抢占戏台中间宣布:“今晚最大热门!最佳表演奖得主将会获得这只特别大的金鸭……” 阿振伸头看了看,蹙眉道:“这明明是一只鹅!”友闲啧然道:“像就行了。总之份量够!”重友愣望道:“你为什么从上面悬降下来呀?刚才我还以为是主从天而降……” “‘主’你的头!”友闲把金鹅往他怀里一塞,不无懊恼的说道,“刚才被信雄他们堵住不给进,我只好爬上棚顶,从上边下来告诉大家,先前颁奖的时候我们漏掉了最大那个奖项还没发。这也不怪你们,主要是由于我获奖太多,高兴过头就忘了还差一只鹅没送出去。并且先前也还忘提历来我们这儿的颁奖礼都是溪边那家鸭鹅店老板小林赞助的。大家记住,要吃肥鸭,去小林那儿就对了。” 阿振飞快念出纸片儿上的内容:“女眷们评出今次最佳表演奖由光秀大人获得!赶快上来拿鹅,我们还要接着唱歌呢!” “为什么是光秀呢?”友闲由衷地感佩道,“他给我们奉献了毫无疑义的上佳表演。大家注意回味一下那些细微变化的表情,尤其是恰到好处的眼泪。他演出了这个角色的复杂心情,特别是最微妙的那些地方……吃肥鹅最好的地方是哪里呢?小林那儿。大家记住要常去光顾啊!接下来,我给你们念一下驻守在各个前线将士们寄回我们家乡的来信,首先这是一封来自越中行军路上的书信,写于我们清洲军即将攻打景胜的前夕……” 大家纷纷起来活动筋骨,我也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想着心事,听见后边角落里有人低声谈论:“谦信大人到底是不是咱这边片桐他们下毒害死的呀?”另一人啧然道:“片桐下毒甚至都不用毒药的,他巧妙运用食物搭配就可以干掉你。” 糕点师傅率领学徒端着一篮一篮的东西进来了,招呼大家:“饿了就先吃点东西垫肚吧!” “这个东西就叫面包,”眼疯的人说,“折叠起来,这样捏着,中间夹着烧熟的茄子,就这么连同面包咬下来吃。” 秀吉捏一个在手里闻了闻,忙问:“主公,这些茄子从哪儿来的?” 眼疯的人边嚼边说:“对,我也想知道取自何处啊?” 糕点师说:“哦,就是刚才从戏棚里收集的。你们扔了满地,闻着气味还很特别。” 秀吉他们一听,纷纷丢掉面包,说:“主公啊,这些东西有问题,不要吃。” “不要扔掉,收集起来,拿去给幸侃吃。”眼疯之人冷哼道,“很多人还没吃上饭。你们呀,要养成不浪费食物的良好习惯。” 秀吉招呼道:“幸侃,来吃西餐了。”幸侃揉着胸走过来问:“怎么是饼啊?” “不是饼,是西点。”秀吉热心推荐道,“准确的说,就是面包。它含有丰富的营养,夹着茄子吃,味道更好。” 幸侃咬了一口,语音浑厚的说:“唔,味道很特别!” 大家都看着他吃。 “姑娘跟我交换的精致小折扇闻着真香……唔,我爱闻!”权六经过我旁边时,故意停留了一下,闻着香扇说,“我有一首诗,你肯定没听过。” “什么诗啊?” “这首诗是我在越前的北之庄孤独难眠的夜晚口占出来的,我念给你听噢!”权六吟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啊思故乡。” 第四十一章 人间无骨 第44章 人间无骨 秀吉呈上一杯黑色液体,殷勤的说道:“主公啊,来一杯提提神。” “这是什么东西呀?”眼神疯狂之人抬起折扇挡在鼻前,皱眉说道,“这么黑……你冲的茶太浓了吧?” 秀吉自己也拿一杯捧在手里咂了咂,微笑道:“主公啊,这个不是茶。它叫咖啡,你也可以唤它‘哈菲’,是菲律宾那边种植园主通过航海家运输过来卖的,还送了好几箱给咱们品尝。它本来很苦,就像我从前流浪时候的生活,充满不堪回首的记忆。所以我加了很多蜜糖,并且还放进了牛奶……”幸侃嚼着面包夹茄子,语声浑厚地插了句嘴:“牛这个东西很神圣的!” “知道了!”秀吉啧一声,说道,“所以我没吃它,只是挤它的奶。” 幸侃语如闷雷的咕哝道:“挤奶也会影响它的神圣。”秀吉啧然道:“所以我很尊敬地躬身挤它的奶,并且还屈膝跪趴在它下面。你满意了吧?”幸侃嘟囔道:“这样啊……”秀吉推他去一旁,说道:“牛的事情以后再讨论,赶快去吃完你面前这几篮东西,尤其是里边的茄子不要浪费。”幸侃咕哝道:“它们味道怪怪的……”秀吉皱眉说道:“芥末也怪味,你爱不爱吃?爱就对了嘛,就是这个味才能叫你越吃越爱上它。”幸侃拿起一个茄子塞嘴里,边嚼边说:“牛是很神圣的,你们不要总想着吃它。或者挤它的奶……” 重友端着杯饮咖啡,彬彬有礼地微笑道:“据说吃牛肉会使人长得很高大。看看我,就是从小吃牛肉、喝牛奶长大的。你们可以试试!”秀吉苦笑道:“现在才试也迟了。你看看我,就是从小贫苦,自幼生活艰辛、营养不良而导致身材矮小且形貌委琐,酷似猿猴……” “你们这是谬论!”权六摇扇而出,鄙夷地低眼瞥视秀吉瘦小的身形,说道,“四国的盛亲和他爸爸元亲,你们知道吧?他们从不吃牛和猪这些东西,身高也都跟重友差不多。” 说完又瞪了秀吉一眼,拿起一杯咖啡自饮,转面朝眼神疯狂之人陪笑道:“主公啊,这种饮品我北之庄也有,而且比菲律宾的好很多。为什么呢?因为它是西班牙人直接送给我的,这比从他们殖民地种植园里转栽过来的更口味纯正。回头我让成政他们给你拿一些来尝尝……咦,成政怎么还愣在那里发呆呀?” 眼神疯狂之人接过秀吉呈上来的杯,蹙眉闻了闻,啧然道:“感觉很烫的样子……喝这东西它有什么用啊?提神醒脑能有茶好使?” 秀吉侧着头想了想,回答:“主公啊,实不相瞒。这个东西我也就图它好喝,至于提神功效嘛,它是这样的,你刚喝下去的时候可能会犯困,想要精神的时候没精神,甚至会让你头脑昏昏沉沉。然而到了晚上你要睡觉的时候,就开始精神了,整晚睡不着,兴奋到天亮。并且躺在被窝里浮想联翩,让你以为状态到了,立刻起身洗脸漱口,坐到桌边要写诗的时候,又没精神了。” 众人听了之后,纷纷随着主公一起把杯放下。重友彬彬有礼地微笑道:“那是因为你喝得不够多啊。像我这样一天喝个不停,超过二三十杯之后,就浑身充满劲头,做什么都兴高采烈,甚至不用睡了,每次一躺下去,我大脑里就出现很多令人高兴的前景和蓝图,包括怎样制造火箭飞上天、如何发明密闭舱潜入深海……”众人听了之后,纷纷跟着主公一起把杯拿起来。 重友有一副好嗓门,声音清朗,而且容貌端正,是那种一看就会吸引人注目的形象。 不喝咖啡的时候,他平日话不多,只是温和文静地站在一旁,稍微低着总是显得高人一筹的头。即便在盛亲那样高傲的高个儿贵族面前,重友竟然也似高过他。这让秀吉惊讶不已。 征讨九州之时,秀吉不安地发现重友和宗麟这样的人物在那边受人们欢迎的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他,那是一种不靠职位和权势带来的声望。 有重友出现的地方,场面往往超乎预期的热烈。 他年轻的时候容易激动。他激动起来,就会带领整个场合奔向狂热。 就算他人未露面,只是听说他来了,也会出现掌握权势者渴望拥有的那种万众期待的场面。而万千热烈的目光和呼声总是转向重友。在越前的北之庄外,就出现了这样的场景。 重友接受传教士弗洛伊斯访问的那天,他现身后场面的热烈,使北之庄的主人权六亦为之动容。 多少人从远方奔波而来,不论身份高低,放下手上活计,纷纷从四面八方聚拢到北之庄外。就算自知未必有机会能亲眼见到他,也盼着能离他近些。人们一起聚来守望,庄外人影密集,难计其数。 这天,重友伸着手指说:“十五万之众。甚至远远超过这个数量。” 秀吉深感威胁,于是一改支持传教的态度,颁下禁令。重友身为他麾下大将,不肯改变立场,只好倒霉。此后,秀吉发布“伴天连追放令”,没收了重友的领地。重友投靠利家,成为客将。他仍然不放弃传教,继续在利家的领地金泽开办教会。重友抛弃了领地与财产,在朋友的帮助下度过了数十年岁月,坚持到最后,终于被家康放逐。 重友到达菲律宾马尼拉,受到当地居民热诚的欢迎。场面之隆盛,仿佛迎接一位王者的到来。然而他不久就病逝了,当地为他举行了盛大的葬礼,让他长眠在那里的教堂。在马尼拉,人们为他树起了塑像。这位命运坎坷、信仰坚定的信徒,客死异乡却终于得以回归他心目中“主的怀抱”。 他是茶艺哲人之一,本身亦属一方豪强武将。曾跟随教友村重反过信长。不只他与村重,那时候九州、近畿的许多诸侯、武将也成了信徒。他和村重帮助一向宗对抗信长,被信长镇压后归顺,跟随信长转战四方,此后又成为秀吉的家臣,常常担任先锋,参加过贱岳、小牧长久手、九州征伐等战役。因功受封明石,直到此时,其生涯尚属平稳圆满。秀吉原本支持传教,在款待弗洛伊斯与副教区长柯厄略时亦再次表明欢迎的态度,不过在讨伐九州后,看到耶稣教在九州豪族和民众中的强烈影响时感到不安,深恐产生一向宗那样的号召力,接着就颁布了着名的“传教士追放令”,亦即“伴天连”。 庆长元年八月西班牙商船圣·菲利浦号遭风暴袭击漂流过来,据说其中一船员向前来例行检查的“京都所司代”玄以口出狂言,说西班牙先用教士驯化民众,而后进行征服。秀吉闻知此言后勃然大怒,以致于当年十二月将方济阁会的传教士和当地信徒二十六人处决。这成为迫害教徒的开端。 然而仍有越来越多人纷受洗礼。文禄庆长两役以后,甚至连留在这里的许多高丽人也改宗成为教徒。直到许多年后发生了与葡萄牙人冲突的“圣母号事件”,让家康父子认真考虑了有些人提议的“闭关锁国”,并且更加严厉禁绝传教。将信教的诸侯有马处死,并把重友流放菲律宾。随后持续进行了大搜捕。 然而家康父子或许还没有那么过分,直到光秀那位家老利三的女儿阿福上门当了家康孙儿家光的奶妈,怂恿家光自小往“过分”的方向发展,后来的事情就越来越往过分的方向滑去了。 在我看来,凡事都不能过分。 回想信长的年代,我们其实都还很喜欢重友。这家伙虽然狂热,其实他行事并没有过分。甚至很多时候还显得很本份。有乐那位疯狂的哥哥对他是那样的宽待。即使重友曾经造反,居然去帮本愿寺这样的死敌对抗信长,也仍然得到宽恕。甚至还任由重友在他家里走动。在重友他们忽悠下,不少女眷受到影响,悄悄信了教。就连信长那位名叫信秀的儿子,也就是幼名大洞的老六,亦成为教徒,还与表兄弟熊之丞一同受洗,教名佩德罗。 有大洞就有小洞。老七信高幼名小洞,后来娶了成政的女儿光秀。由于我们听了很惊讶,信高来报喜时改口说:“唉呀,其实也可以称她为‘光秀院’。” 信高和老八信吉,还有阿振,都是一母所生。他们的妈妈兴云院也就是阿锅很有才。据说阿锅不但有才气又贤惠,由于夫家与娘家在信长进攻近江时都被灭掉,丈夫战死,只好带着两个儿子逃跑。后来成为信长的侧室,不但娘家残存的亲人得到照顾,信长也允诺将她前夫小仓的旧领归还给阿锅与前夫生的两个儿子。她与前夫生的一个儿子在信长身旁担任小姓,后来战死在本能寺。另一个儿子精神不稳,虽然秀吉封他一个城当城主,却很早就死去了。 阿锅在丈夫死后又改嫁给信长当侧室,生下信高、信吉与阿振等孩子。 老八信吉幼名叫做“酌”,意即饭瓢,据说是因为母亲叫“锅”,一锅要配一小饭瓢,因此信长给他起了这样的幼名。信长喜欢给儿子取各种怪名,此前有“奇妙儿”和“茶筅儿”,此后有大洞小洞、锅碗瓢盆。 老九信贞的幼名是“人”。他的一个孙儿继承了有乐创立的“有乐流”,成为茶艺名家。此前“有乐流”由有乐之子赖长继承,不过我估计赖长更爱玩举重。 老十信好幼名叫良好,信长的末子亦即他第十一个男孩,幼名是“缘”,长大后叫长次,与哥哥信吉一起加入西军的吉继麾下,与东军的叔父有乐对阵,在有乐的泪眼中,长次战死于关原大战。这些年幼的孩子在信雄和其他家臣的照料下成长,多数还都受到秀吉的照顾。关原之战时,这些孩子诸如信高、信吉、长次,还有信忠的儿子三法师,他们都加入了维护秀吉遗孤利益的西军,打输后有的人丢了命,活着的失去了领地,在淀殿的庇护下生活。他们仍坚持着在秀吉留下的孤儿寡母身边继续顽强地维护正在逝去的那个“安土桃山”时代最后的余晖。 信贞其实也在关原之战时加入西军,还参加了攻击伏见,战后被整。有人说面临关原的交战,信贞与哥哥信高商量后,支持了东军,但没有赶得上参战,只晋谒了凯旋中的家康。显然家康不吃他这一套,仍削掉他领地,使他流浪到最后一战,亦即冬夏两阵之时,信贞流浪去追随家康,取得了战功,由于这个功绩再次被给予领地。这些孩子的后代,混得稍好一些的多是去家康那边的家臣底下谋份差事,有的是出家,比如信吉,连儿子也当了小沙弥,而女儿后来则成为家康儿孙那边的侍女。 老七信高的子孙都在公家工作。老六佩德罗的长子重治继承所领土地,继续存在一段时期。次子虎法师出家为僧,在修行途中被盗贼袭击杀害。虎法师没有子嗣,男系遂绝灭。 由于信长的喜爱,女婿氏乡成为有九十二万石的大诸侯。但是他却英年早逝,年仅四十岁。传说秀吉觊觎未亡人冬姬的美貌,请求她成为他的侧室。冬姬因此出家为尼,表达她对秀吉强烈的反抗与不满。这却也造成秀吉的愤怒,将蒲生家的领地由原本的九十二万石,移封时减至十八万石。不过由于其子秀行娶了家康的三女振姬,在关原之战后,蒲生家藉由家康的力量,再次转封回到会津。然而秀行与其二子都极早就过世了,蒲生家正式灭绝。冬姬在京都渡过晚年,最后为我弹奏了一曲送走那个逝去的年代。 “雪落,而桃山渐远。元和偃旗,战国鼓息。安土缈,千山寂,桃花不再灿烂……” “独眼龙”告诉我说,蒲生突然死去的时候,样子充满了惊悚。虽然我们这位独眼亲家与蒲生不和,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他对蒲生突然死亡时各种惊憟表情的描述。每次蒲生家突然又死掉一个人,“独眼龙”就会飞奔而来,描述死时的各种可怕情景。虽然我越来越爱用睥睨的眼光看着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不过蒲生他们家竟然死绝了,我觉得还是很惊悚的。 为什么家康给女儿也取了个“振”的名字呢,想必没人能忘掉在信长家见过的阿振,这个生猛的小女孩总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后来她沉寂了,跟随叔父信包去了伊势,一直由信包照顾,过些年后嫁给了姑妈阿犬的儿子。 信长把四女阿永嫁给利家的儿子,永姬七岁就过门给十九岁的利长为妻,随夫前往越中。次年天下生变,京都大乱,利长带着还很幼小的永姬逃回清洲老家。永姬十七岁那年,利长继承家督之位,夫妻正式入主金泽城。陷入与家康对立的风波之后,利长让位给异母弟利常,携妻隐居越中。十几年后利长过世,永姬出家为尼,搬回金泽。起初暂住在家臣常知家,后来移居城西,过世后安葬在城外的玉泉寺。 利家是个打算盘的高手,据说在他的甲胄柜中,一直放着一把算盘。他鼓励经营,促使商业繁荣。留下的遗产异常丰厚,利家去世时,给利长、利政、芳春院留下的财产惊人。当时的许多诸侯如堀秀治、忠兴、“独眼龙”等都曾向利家借贷,可见在他精打细算操持下的藩领经济之宽裕。 其实“独眼龙”很有钱,他却经常借钱花。我觉得他还是很精的人。不论在哪个年代,都有这种“人精”。他身为六十二万石的大诸侯,常怀统一天下之心,空有作一番事业的志向,却难逃生不逢时的厄运。而且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太爱搞鬼。经常因为搞鬼而弄巧成拙。随便举个例子比如,家康原定封给“独眼龙”一百万石,但是因为“独眼龙”被揭发煽动起义,家康再三考虑后没追究,不过一百万泡汤了。 从前他搞鬼的对象主要是秀吉和蒲生,后来他爱搞家康的鬼。在夏之阵的天王寺战斗中,他曾经向友军方面的家康部下攻击,使得相茂队伍全灭,被责令“需对事件作出解释”。不过他每次都能解释通,得以逃脱追究,顺便还将家康死敌幸村的儿女带回自己领地去秘密庇护起来,面对家康那边差来责问的来使,他百般抵赖不认,再次蒙混过关。 早在秀吉时代,“独眼龙”就已经爱搞鬼。因为惟恐天下不乱,他经常由于煽动起义被蒲生揭发,依靠家康帮他求情,秀吉曾经饶他两次,只受到削减封地的薄惩。他对外国自称“国王”,还派遣家臣常长到罗马与教廷使节会面,甚至据说他还热衷于秘密邀请西班牙或者哪国前来攻打我们这里,想趁乱争夺天下。不过他等了一辈子,没人来打。最后他也心灰意冷了,从此乱花钱。 堀秀治是堀秀政的长子,父亲死去时只有十四岁。秀政的遗骨葬在北之庄长庆寺,庆长三年堀家转封越后春日山城四十五万石。那是一次牵涉到景胜家、堀家、蒲生家等大诸侯的转封,引起了很大的纠纷,互相搞鬼、争吵不休。堀家的家老堀直政还跟景胜的有名家老兼续大人斗上了嘴。堀秀治比父亲更短命,他病死时年仅三十岁,比父亲少活了七岁。念及当年我与其父之谊,我让养子秀忠帮帮他家,于是堀家世子顺利继承遗领,大将军秀忠赐以家姓,改随我们宗,迎家康曾孙女百合姬做了正室,算是列进了一门。 至于藤孝的儿子忠兴,我一直对他没什么好感。不过他妻子加西亚,其实还是很不错的人。光秀的这位女儿在藤孝家吃了不少苦,生前曾遭藤孝父子幽禁山中,她受洗后热心传教,终被“关原之战”形势所迫、惨死于焚家的大火中。当时我还差一点儿逃去她那里避避风头,幸好没去成。 有乐他们家遭遇那场令人震惊的变乱后,年幼的三丸儿去了蒲生家,被异母姐相应院的丈夫氏乡收为养女,后来跟氏乡的妹妹一起嫁到秀吉身边。在庆长三年三月醍醐寺花宴上,她的轿子在当天行列当中排在第四位,在侧室中居第三,随从是平冢和片桐。守护她座驾之畔的那个忠厚男子就是爱下毒的且元。她另一位随从平冢,在关原大战中与她兄弟长次一起战死。 花宴之后不久秀吉去世,在丧期结束的次年,三丸儿改嫁给昭实做继室,进了公卿显贵家门的四年后辞世。 有句老话说:“眼看他宴宾朋,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我这一生当中,看过不少这样的情景。从很小的时候,在东海的骏府那边,看到了当时有“小京都”之称的这个地方之兴衰,也不过弹指一挥事。随着“东海巨人”的倒下,好景不再。 此后跟随我们家的老爷爷一度住进了信雄的岳父具教大人家里。老家翁摇着扇子当起了具教大人的军师,帮他打海盗。还学孔明七擒七纵孟获,替具教大人收服了景隆一伙。那时大概也能算是具教他们家最好的时光,因为此后他们就没有时光了。死人是没有时光的,自从十二岁的信雄傻笑着来当上门女婿之后,这一门都是死人。 不过我离开他们家的时候,还没看见信雄。即使许多年后,我仍然很难把信雄这样一个家伙跟具教大人全族的灭亡联想到一起。 我跟随老爷爷到了京都,又见识了大将军义辉和他们室町时代的惨淡收场。这之后,我随夫君返归大膳大夫家。夫君跟随信龙,在“风林火山”旗下度过他短暂一生中难得辉煌的时光。老家翁的第八子信龙是我们家的猛将,率领的是背后插有“风”字旗的先锋骑兵战队。夫君能跟着这样一支精锐,我能看出他的骄傲和自豪。 夫君他们在东海的骏河一带与三河兵交战,打来打去,辗转周旋四处,难得回趟家见面。至于我,多数时候被打发去信州,也是来来回回。这段奔劳忙碌的日子里,我几乎忘了曾经学过茶艺这码子事。后来夫君摔马负伤了,多数时候留守在甲州与骏河之间属于信龙交他看管的那一块地方,我从信州回来照料他。直到那不幸的一天终于到来,夫君战死,我落入三河兵的手上。 那个时候,胜利者通常会把我这样的年轻女眷收入房中。信长、秀吉、家康他们都是这样干的,即便我们家的大膳大夫信玄,他也这样干。比如他儿子四郎胜赖的妈妈“湖衣姬”,其实就是信玄这家伙抢来硬逼成为侧室的,不仅幽禁逼迫湖衣姬就范,他还杀害了湖衣姬的父亲,也就是胜赖的外公。我每次稍微一问到:“湖衣姬为什么不跟你一起住啊?”就被信玄这厮立刻罚去远山夫人祠堂那边扫树叶,并且吃斋。 其实湖衣姬早就“挂”了,我只是好奇她生前为什么被留在信州,而不是搬去甲州跟丈夫信玄住一起。后来胜赖当家,我实在忍不住就问:“当年你妈妈为什么留在信州那样早就郁郁而终啊?”胜赖二话不说,直接援引他爸爸以前的做法,请求我去远山夫人祠堂那边吃几天斋,顺便扫扫树叶。 于是扫着地不知不觉我就长大了。至少,我觉得我长大了。因为我在送别一个又一个亲人,这样不停地与亲人生离死别的心境,痛过了又痛的心情,使我觉得,长大了就是这样的。它的状态就是一层一层的痛,叠加在一起累积而成的样子。 然而被有乐拉来他们家,久违的快乐似乎又悄悄返回心里头。 尽管也不是滋味。不过听着那些家伙说话玩闹,我难免想起曾经听信州那边的人嘲笑说:“所谓‘清洲同盟’,无非就是一帮乡野村夫和流浪汉们厮混在一起拼凑成的‘逗乐团伙’,其中充满傻瓜、疯子,你也可以称他们为‘疯狂同盟’。记得前次我们跟随信友大人去谈亲事,就仿佛误进了疯人谷……” 身后一帮男女围着那小圆脸家伙边看边议论:“咦,成政怎么僵硬了这样久?” 一人推了推说:“他好像中招了!” “我被人整蛊了,”小圆脸家伙说,“怀疑是光秀干的。” “我干嘛要整你?”光秀啧然道,“你故意整蛊我才对。你给你女儿取我的名干什么?” 小圆脸家伙僵着脖子道:“秀吉他们说,‘光秀院’这个名字好听呀。我们一起围着我女儿喊‘光秀’,都觉得很开心……” 光秀懊恼道:“我认为‘秀吉’也好听。你怎么不给你女儿取名‘秀吉院’?” 秀吉拉着藤孝走到一边,纳闷道:“幸侃究竟被贞胜捏住了什么把柄,居然怕成这样?” 藤孝以扇遮嘴,低声说道:“刚才我瞅个隙儿,去台后悄悄问过了。贞胜说,幸侃在京都买地,瞒着他主家添置了好几处豪邸。其中有一些正在大兴土木的材料来得不明不白,他怕贞胜在义弘大人跟前提及此事,因而很忌惮。毕竟义弘不一般,你刚才没瞧见么?贞胜大人指出‘欺诈’之时,幸侃脸都灰了……” 秀吉笑道:“这讯息很重要啊,要搞他们九州,没有比获知幸侃在京都买地盖房出幺蛾子这事情更够劲儿的‘好料’。将来搞定义久他们,果然还须着落在幸侃这厮身上。” 藤孝以扇掩嘴,小声说道:“如果你知道他那些来历不明不白的木料出自何处,或许会觉得这事情更有趣。知道哪儿木料最好么?” 秀吉挠了挠嘴,猜测道:“听说元亲那儿的木料为第一好。尤其是安艺郡那条河川上游的成愿寺山中,有上好的木材。元亲征服了安艺之后,光靠木材买卖就赚了不少。然而元亲的四国势力与大友他们家的宗麟父子有意联手对付幸侃他主家义久。幸侃瞒着主家在京都买地盖房所使用的这些木料难道其来源有什么猫腻吗?” “身为嫡长子的元亲自幼体质瘦弱,面色苍白,其父一直为元亲的怯懦而烦恼。当年元亲找画工真重绘制三十六歌仙画像进献给八幡宫乞求护佑,这事据说幸侃也有帮忙。”藤孝摇着扇说道,“元亲在庆云寺建造药师堂,随后征服安艺。安艺城主国虎以本人自杀为条件,向元亲为部下乞命,获得应允后自尽于净贞寺。复兴安艺氏的希望寄托在其家臣鱼梁修理亮护送遗孤逃亡的命运上,随即众臣殉死,为延续了一千多年的安艺氏惨淡灭亡谱下了浓重的一笔。从此,这位由于幼年时皮肤白皙个性软弱而被称为‘姬若子’的元亲大人令天下刮目相看。其家从知行不过三千贯、势力限于江村两乡的豪族,到占有一国的大诸侯,耗费了五十九年时间,还有无数鲜血和人命。元亲和他父亲这两代正是用了无数的鲜血和人命垒成了这条统一之路。元亲的武威甚至延及四国之外,据说甚至有远自纪州而来的杂贺众要求为元亲效力。” “主公最近为元亲倔强不肯归顺而恼火不已,责怪光秀劝降不力,有意渡海攻打四国。”秀吉叹了口气说,“这个元亲,二十二岁才临初阵的战前,尚不知道如何用长枪突进,向家臣秦惟请教,秦惟告诉他:‘只要把目光和枪尖连成一条直线,然后不怕死地向前冲就可以了。’就这样简单,元亲带着枪勇猛的往前冲,不再是弱小的姬若子了。从此名震四国,其步兵军团的精锐善战,打起来够你喝两壶。不过这跟幸侃盖房子出幺蛾子玩猫腻又有何关系?” “光秀劝降不是不力,而是出岔子,原因是元亲的对头康长大人给主公写信从中搞了元亲的鬼。三好家搞鬼是出了名的巧妙,立刻就把元亲这事给搅坏了。”藤孝以扇遮嘴,低言道:“至于幸侃,我就简单一点告诉你罢,他盖房用的那些木料听说是元亲最溺爱的那个儿子盛亲送的。” “我没溺爱哪个孩子,”眼神疯狂之人望着台上,满含慈爱的说道,“不过这个谁,阿振真是太聪慧了。这么小就懂字比我多。我小时候都怪那帮野孩子不好,爱拉我四处去玩,没心好好念书。后来他们跟随我打仗,每场仗都死几个,也没剩下多少了。友闲看上去不厉害,却一直没死没伤,不知道为什么?话说回来,我这个阿振之所以如此聪明,估计是跟她妈妈有关。我很多小孩的妈妈都是草包,甚至愚昧到连名字都没有。阿振她妈妈不一样。阿锅她太有才了……” 藤孝以折扇遮嘴,转趋至我身后小声说道:“他说的是兴云院,也就是阿锅夫人,近江土豪高畑之女。主公有许多侧室,但是妻妾当中最有才气又贤惠的,也就仅有这位阿锅而已。她的文学造诣很好,曾经在公家的雅朝夫人引荐下,帮言继抄写平家物语,那不只是抄抄而已呀,文辞重新修饰润色不少乃出自她手。” 我侧过脸瞅着他,蹙眉道:“你为什么特地返转回来跟我提阿锅?”藤孝以扇遮嘴,悄言道:“兴云院的夫家与娘家在我们主公进攻近江时都被灭掉,丈夫战死,只好带着两个儿子逃亡。后来她成为主公的侧室,不但娘家残存的亲人得到照顾,主公也允诺将前夫家的旧领归还给阿锅与前夫生的两个儿子。” 我侧觑他,问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藤孝小声说道:“殿下不觉得兴云院的身世跟你很像吗?与其还想着找机会溜回去帮甲州的胜赖他们,不如抓住机会留下来先帮帮你自己。胜赖他们是没的救了,不过若是能学一学阿振的妈妈兴云院,不但你那些残存的亲人有望得到照顾,前夫家的旧领地也还不是没有拿回来一些的可能。在下曾听信虎公说你聪明才智过人,我想夫人你应该会有些打算。身为故人,在下好心提醒,节骨眼上千万不要行差踏错一步。出了清洲,外边才真是虎狼之地,整个世道都在弱肉强食。” “幽斋!”眼神疯狂之人突然叫唤,“你又在那儿乱泡妞!” 藤孝忙趋身上前,在众目转觑之下窘道:“没有没有没有……哪的话?右府就爱说笑……”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笑啦?”眼神疯狂之人抬扇打之,瞪视道,“不是哪个妞儿你们都能泡得。这是我弟弟长益带回来的妞儿,属于他‘发小’,到了我家就是我女眷,你们要给予充分的尊重,不要背着我搞三搞四啊!” 藤孝挨过打击之后困惑道:“咦,怎么又成为有乐的妞儿了,这不是你的‘安土殿’吗?” 眼神疯狂之人闻言现出窘色,提扇又打,恼道:“我就是一个想法,你还整天在那儿乱说……”因见更多目光纷纷投向他,越发感到不好意思,招手叫道:“长益,你过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乐揉着惺忪睡眼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满头灰尘地挨近,眼光迷朦的问道:“什么呀?” “这个好消息就是,”眼神疯狂之人伸手按向有乐之肩,说道,“你的偶像利休终于接受我的邀请,要来我们家当‘茶头’了。不知道千宗易这家伙为什么总爱自称‘利休’,总之他是天下三宗匠之一,能请到他来当茶道师范,实在是很高兴。你替我去亲自欢迎并且陪伴他。这是你的偶像,我帮你请来家里了,喜欢吗?” 有乐欢喜道:“真的?他真的要来我们家教茶艺了?不会又是空欢喜一场吧?前次你就说过请他来当‘茶头’,不过他只去你那里一趟又回堺市卖咸鱼了,我奔去你那里还扑了个空……” “这次不会再扑空了,”眼神疯狂之人拍拍有乐的肩背,说道,“你就天天缠住他,拉他不放手,甚至不惜跟他睡在一起,做到耳鬓厮磨,乘机学会他所有的门道,包括腌咸鱼的家传技能。瞧!哥哥对你好不好?” 有乐感动道:“哥哥……我一定努力!将来学会他更多冲茶技能,回来天天冲茶给你喝,噢?”抱了抱他哥,竟还伸嘴亲了一下,抹着泪转身就往外跑。 眼神疯狂之人忙问:“天这么黑,你如此着急要去哪儿?”有乐头没回地边奔边答:“去他家接他。顺便拿他家祖传那条千年咸鱼回来送给你……” 望着有乐的背影一溜烟奔出门去,信照不由捏着青蛙唏嘘道:“他终于得偿所愿了!不过天这么黑,他能去哪儿?”信澄掩着头巾望着门外说道:“急着去会‘梦中情人’,天再黑也挡不住。”长利啧然道:“瞧你说的!哪是‘梦中情人’?这只是一种单纯而朴素的追求偶像之爱,就跟我爱孔明没分别,好不好?”信澄拉头巾掩脸,说道:“大家都清楚,就你装糊涂!” “清楚什么呀?”信包叼着卷烟从他身后晃转而出,瞪了一眼,走去目光疯狂之人旁边,蹙眉说道,“大家都知道他有这个倾向,你为什么还推他一把,把他往那个倾向用力推去呢?” “我推他什么呀?”眼神疯狂之人转觑信包,啧了一声,说道,“我哪有推?我不过是帮他勇敢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信包瞥他哥一眼,转面说道:“太黑了,谁先去拉他回来。”投目之际,觑见恒兴不顾头发混乱,拿根毛笔蹲在垃圾篓旁边往里急促翻寻,信包皱眉道:“先别忙着偷偷摸摸在那儿找东西了,你去把有乐拉回来!” 恒兴伸笔往他找到的东西迅速点了一下,拿起来说:“大家快看!其实先前那张画影描形图的第二个凹痕形状不是你们以为的‘大’字模样,它下面确是有一点的,我找了一晚上终于找到这一点了。不信你们过来仔细瞧,它其实根本就是一个‘太’字的形态……”没等说完,信包就推他出去,催道:“你点这张没用的,还有另一张没点呢。先去把有乐拉回来!” 眼神疯狂之人飞快伸手将恒兴的毛笔抢过来,把那张画影描形之图翻到背面,伸笔蘸了蘸口水,挥毫写了三个名字,然后用手挡着上边,转头问道:“这三个人,你们知不知道是谁呀?” 我随信包他们凑近一瞧,只见眼疯之人手边露出三个名字,分别为“宗易”、“宗久”、“宗及”。 眼神疯狂之人故意用手遮挡住名字前边的姓氏,招呼几个小孩过来,提笔指着问道:“大洞、小洞、饭瓢儿,你们晓不晓得爸爸写的是什么字呀?” 信雄连忙挤到最前边,挺着胸说道:“我来回答。这是天下三宗匠!” “茶筅儿真聪明!”眼神疯狂之人伸手捏信雄的腮,一拉又松手,啪的弹回,随即又掐其鼻,称赞:“看不出你这肥仔除了爱唱戏,还想成为茶艺能人。更奇怪的是别人都去追求宗易、宗及,你竟然有种去追求宗久。” “北野大茶会,千宗易成为天下第一茶匠已是不争的事实。”藤孝摇着折扇说道,“就连我儿忠兴,也与蒲生、重友一起诚心拜入门下,虽说他门下弟子无数,有武家士族、也有平民百姓,其中最为着名的七个大弟子,被世人称为‘七哲’。也就是千家所列举而出的氏乡、芝山、牧村兵部、古田织部、高山飞弹守右近、我儿三斋也就是忠兴、以及那位扫部大人。当然也还不只这些,听说他也曾指点过村重、长近他们,此外还包括长益公子亦即刚刚跑出去的有乐,也正在缠着他授艺。” 秀吉挤过来说道:“尤其是聪明伶俐的氏乡,深得主公喜爱,亲自为他元服,取名赋秀,后来还把女儿冬姬嫁给了他。赋秀从此成为主公的爱将,自伊势初阵开始,几乎参加了主公‘天下布武’的每一场战役,被称为‘信长的爱弟子’。” 藤孝摇着折扇转觑道:“他这时候还不叫‘氏乡’叫‘赋秀’吧?怎么你们个个都称他为‘氏乡’?”秀吉啧一声说道:“名字不是突然就有的,而是一直想要的那个,叫着叫着最后会成为你的正式名号。比如我本来也不叫秀吉,后来由于我坚持,叫着叫着就叫秀吉了。又比如有乐,长益公子他一直就想叫有乐,最终大家都这么叫了。你看重友,他坚持自称右近,越来越多人也跟着称他为‘右近’了。就算是千宗易,也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个‘利休’给他,而是自己一直就想要这个名称,等有机会改为正式名号就改名啦。你们不要太纠结这个,名字不是突然就有的。‘氏乡’这个名字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我一直就叫他‘氏乡’,后来主公也跟着这么叫。只有氏乡仍称他自己为‘赋秀’。至于你,藤孝你不早就爱自称‘幽斋’了吗?也没等以后出家再这么叫呀。将来人家问你取什么法号,到时候你说你想叫幽斋就得了。” “蒲生乃七哲中的笔头,就是首徒。”藤孝摇着折扇称赞道,“这位多才多艺的武将,竟然还会做冰棍,多么了不起啊!我儿忠兴能与他一起学艺,实属我家荣幸!” 后来秀吉成为天下霸主之时,将赋秀的名字正式改为“氏乡”,并任命他为奥羽方面攻略的主帅。他的对手,就是数年间制霸奥州的青年名将“独眼龙”政宗。 大概自己也畏惧氏乡的才略,秀吉将氏乡封到远离京都的会津,领地达九十二万石,从当年六万石的小城主,到九十二万石的大诸侯,这就是氏乡的人生道路。有人说,如果他能够活到秀吉死后,大概也会是家康夺取天下所头疼的人物,甚至有“家康天下”会被“蒲生天下”所取代的说法。然而遗憾的是,年仅四十岁的蒲生急病而死。由于死的突然,很快就传出了“毒杀”之传闻。而下毒者为谁,迄今为止被怀疑的人物有秀吉、三成、兼续、家康、“独眼龙”政宗、片桐、我。光是听听这些嫌疑人的名号,就知道蒲生曾经是个多么了不得的人物。 圣谕赐号利休的千宗易出身于卖咸鱼的商贩之家,曾师从北向道陈学茶,十八岁拜绍鸥为师。绍鸥是珠光的再传弟子,史上承前启后的伟大茶匠。绍鸥去世后,利休成为当时首屈一指的茶艺哲人。 珠光之道从内容到形式仍然有汉唐茶风的明显印记,包括禅宗思想,茶具也以中原的古物亦即“唐物”为主。绍鸥则通过把连歌道这一本地艺术引入茶道,他本是一位有名的连歌师,由而开创出了茶艺的另一种风范。此间人们津津乐道的茶艺,便是由珠光开创,并由绍鸥加以完善的。 人们常说,技能臻于极致就是“道”。达于“道”者,一举一动无不是技艺之巅,利休就达到了这样的境界,他越到晚年越趋于古拙稚朴。 利休忙着摆脱他出身咸鱼商人的境界之际,我家的奇怪老爷爷带我来到了清水寺。与绍鸥的歌韵入茶之道有别,清水寺这里另有一位不显山露水的高人,秉承珠光之道,教我专心于领悟汉唐茶风。不过由于久秀大人经常跑来掺合,一有空就悄悄来搅局,最终也指点了我学会不少绍鸥之道。 久秀是很厉害的,三好家的长庆及嫡子义兴、弟弟安宅、十河一存之死都与其有嫌疑。尤其是长庆死后,久秀与三好三人众掌握家中实权。谋害将军义辉后,久秀便与三好家交恶,干戈互见。 然而信长崛起之后,三好家的势力有如冰雪一般消融。 长庆之叔康长由藤孝牵线投靠清洲,最先降服于信长进京的军队,从此与秀吉接近。不久,三好氏终于灭亡,当主义继在极度恐惧之下亲手斩杀妻儿,然后自尽。当时信长惟独饶过久秀一族,他要久秀亲眼目睹三好家覆灭,明白背叛自己的下场。然而久秀最终还是宁死反抗了信长。据说他私通越后的谦信打算与之内外夹击,信长对这种虚情假意的谋反和招降已经厌倦,就直接兵临城下,派友闲去让久秀献出茶具“平蛛釜”保一命,久秀愤然砸碎掉信长垂涎之物,随后自杀。而在这之前,他更多时间似乎花在忙于冲茶上。至少表面如此。 在世人眼里,此人自称“幕后执权”,在三好家控制将军府的同时掌握三好氏的实权,平生倒行逆施,专横跋扈,不可一世,一边操持谋反的主业,一边寻欢作乐离奇度日。不过他茶艺修为真的很高深,身为绍鸥之徒,其艺业之精深,殊不下于一身市井商贩气息的所谓“天下三宗匠”。而且我觉得他身上没有咸鱼味抑或铜臭气息,药味倒是很浓。 除了泡茶汤,他经常喝药汤,一罐一罐地煲。但仍然一不小心就中风,更倒霉的是眼看到了握刀自杀之际,又中风了。 “咸鱼味是很难摆脱的,”眼神疯狂之人环顾众面,睥睨道,“就像久秀这条毒蛇,被他缠住你,很不容易摆脱掉。不过那谁家腌的咸鱼还是挺好吃的,毕竟属于家传。然而他自幼在咸鱼堆里浸泡长大,泡再多好茶,也冲不掉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咸鱼味。我前次去他家一趟,不管他怎么摆设、如何装饰,我还是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鱼味。当时我就说,别做那么多菜来招待我了,咱们直接就泡个稀饭,吃咸鱼吧!他觉得不好意思,我说有什么呢?我来你家吃饭,就想吃你家传的咸鱼。尤其是那条传说中珍藏千年的咸鱼……” 幸侃手拿面包夹茄子,打着饱嗝道:“我也爱吃咸鱼,拌红薯稀饭很好吃。我一次能吃十来碗……” “这个人呀精得很!他会做生意,”目光疯狂之人皱着眉瞪幸侃手捏的茄子一眼,继续说道,“而且很有挣钱头脑。除了祖传咸鱼之外,你看他出名之后乘机推出来卖的各种商品诸如‘利休豆馅’、‘利休馒头’、‘利休豆腐’、‘利休头巾’、‘利休木屐’、‘利休扇子’、‘利休缎子’……都很受市场欢迎,而且还皆不免有股咸鱼味若有若无地留在你的脑子里。宗及他们也都是很精明的商人,泡的茶再好,总让我感觉挥不去的一身市侩气息。茶味?还有纯粹的茶味吗?真正简单纯粹的清茶香气,我只在一个人那里闻到过,就是她!” 众人纷纷向他所指之人投眼望去,我也跟着探头张望。映入眸间的是个眉花眼笑的胖妞儿。 “噢,不好意思,指错了人。”目光疯狂之人亦自一怔,连忙移手另指过来,啧然道,“你怎么躲到幸侃后面去啦?幸侃,你挡住她了,快拿你吃不完的茄子滚一边去接着吃!一定要全都吃完,不要浪费食物噢,告诉你……九州还有多少人没有吃上饭呢!你要为他们着想,努力吃光这些味道很特别的茄子。” 幸侃移到旁边,忽似感到颈背一凛,寒意悄侵,缓缓转觑,只见一杆锐利兵器仍指向他脑后。 几个衣着花花绿绿的俊俏小孩儿围到小圆脸家伙跟前,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通,其中有个稍大点儿的男孩儿指着那支兵器,说道:“这是我哥哥最心爱的‘人间无骨’。你从哪儿偷来的?” 小圆脸家伙皱起脸说道:“啧!看到什么都说是你家的。这支兵器明明是刚才权六老爷子拿来抛给利家,然后利家让我拿着的。我随手就这么一举,然后动不了啦……” 那小男孩儿蹦跳道:“明明就是!不信你抬头自己瞧,它正面刻字‘人间’、反面刻字‘无骨’。你晓得来历吗?这支兵器是着名刀匠和泉守制作的,我哥在伊势长岛之战中用此枪拿下了二十七个首级,主公感叹我哥的勇武,于是让人在兵器正反两面刻字,表示在这支兵器面前,人就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可见它的犀利。” 小圆脸家伙啧然道:“我能抬头不早抬啦?乱法师,赶快过来拉开你弟弟,阿力、阿坊、阿千他们又扯我裤子要掉了……” 那个名叫森兰的乱髻小子从眼光疯狂之人身后走过来说:“你怎么啦?咦,这支兵器是我哥的,你从哪儿拿的?它很锋利,别割到小孩儿……” 高次见我愣望那边,便低声说道:“那些全是森可成大人的遗孤。森兰和他的几个弟弟,先前你见过吧?就是跟随主公身边伺候的小姓。咦,成政好像拿了他们哥哥森长可心爱的兵器‘无骨枪’。长可你见过没有?同样容貌俊秀,但是很厉害。打仗勇猛过人,常被人拿他与猛将权六老爷子相媲美,我们叫他外号‘鬼武’。他的妻子安养院乃是恒兴大人之女。” 我一听是恒兴的女婿,不禁微抿起嘴。 其父森可成战死后,年幼的长可继承家督之位。长可是可成众子中唯一没当过小姓的人,据说脾气极为暴躁冲动,与其同僚起争执的时候常口出秽言甚至拔刀杀人,作战时也常违反军令爱理不理,但信长知情后都只是口头或书信告诫,从未处罚过森长可,可见信长对其宠爱。 后来我知道,他是我们家面对的最悍狠之敌。 “他妈妈阿盈还是很漂亮的,”权六摇着精致小折扇,从我后边走出,唏嘘道,“她刚守寡的时候,我还琢磨过要不要追求她。可惜被长秀劝阻住了当时的那份冲动,不然的话,这些全是我小孩,包括那支‘无骨枪’的主人。” 小圆脸家伙咋舌儿道:“老爷子,真的是‘无骨枪’吗?你刚刚从哪儿拎来给我用的?赶快拿走,别招‘鬼武’寻来骂我……”权六摇着扇笑觑道:“他搁在后边的门旁,我随手提了过来给你们戳幸侃用。不是说什么都扎不透他吗?用这个试试看!” 幸侃皱起脸咕哝道:“怪不得我总是觉得颈后发寒,毛都竖起来了,原来是鬼武的‘无骨枪’在后边指着我……赶快移开,不要拿它来朝着我喔。” 我想起先前见他垂手在腰后悄使的屈勾指法,口中似还念念有辞,自感并不陌生,此时不觉心念一动,便也依照幸侃所使手法,默依咒诀,伸去朝小圆脸家伙腰后一捺即收,虽然不比他快,却也拿捏方位精准,运用景虎所授法门使些劲道,依葫芦画瓢地一按之际,忽觉背后悄临一掌输送真气冲激,小圆脸家伙突然又能动弹了,叫声哎呀,差点儿往后蹦倒。 众人纷称惊奇:“咦,这是怎么回事?”我转面没瞅出谁在背后暗助一臂之力,兀自纳闷,回靥但见小圆脸家伙惊怒交加地投眼望来,慌忙摇手说道:“刚才不是我弄的……”小圆脸家伙啧然道:“我明明看见你的手刚从我腰后缩回去!” 光秀便在一旁,见我慌乱地望向幸侃那边,一蹙眉间,似是猜想到了什么,踏前一步,立到我身旁,说道:“成政,不要冤枉好人!刚才分明是她帮你解脱了这般困境……”小圆脸家伙将无骨枪往地上用力一顿,乓的震陷其畔的地板,瞪着光秀,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叫嚷道:“我早就说了,光秀肯定有份搞鬼,跟那个会巫术的女人勾搭起来整蛊我。听说他们同属甲州那边的亲戚来着……” 秀吉变色道:“权六老爹,还不赶紧拴好你的狗,别冲着什么人都乱吠一气,不识好歹!” 权六摇着扇子在旁瞥见眼光疯狂之人面色不豫,便啧一声,合上折扇,往小圆脸家伙头上啪的一打,皱眉说道:“成政,枉你还被人称作‘儒将’,如何这般沉不住气?”成政瞪了光秀一眼,连忙低着头说道:“老爷子,可是他们合起来整我在先!整我就是不给你面子……” 权六又拿折扇作势要打他头,低哼道:“我面子有主公面子重要吗?主公跟前,这样胡闹成何体统?此间老成持重之士也不在少数,大家早看不过眼了。什么人都跑来咱们这里混,像什么样子?”说着,瞪幸侃一眼之际,憎厌的目光也从秀吉、光秀的脸上一同扫过。 墙影下一个秃老头语声铿锵的说道:“权六老爷子这话我赞成!就是不知道大殿听不听得进?清洲同盟,威震天下,如今不比往日,也该讲点派场了。” 幸侃微微侧脸而觑,喉中噜噜响地咕哝道:“原来‘美浓三人众’不是哑巴。呵呵呵……”权六见眼光疯狂之人面色不善,忙应声而至墙边盘膝悄坐的三人之畔,说道:“稻叶一铁从来耿直,素有一条筋之称。说话容易冒犯人,不过话糙理不糙。” 藤孝以扇遮嘴,在我身后悄言道:“这是有名的‘一彻者’,也就是顽固者的意思。他名叫良通,一般都以其从前出家的法号‘一铁’称呼。后来他还俗了,成为一位文武兼备的武将,属于美浓三人众之一,经历战事无数,有‘战必胜’的美誉。他还是顽固性格的代表人物。” 我想起曾听一段轶事:一铁威名之高曾招来许多人的忌妒。转仕信长后,便有人向信长进谗言。信长由此恐慌,命从人召一铁赴茶会。一铁至茶室没看见人影,而隔壁隐隐有刀光。一铁泰然自若,见壁上悬一图画,遂依画意而吟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兰关马不前。”从人不解,一铁答曰:“此韩退之诗也。”逐句解释韩愈此诗之意。这时信长出现,喝出隔壁埋伏甲士,对一铁说:“起初以为你是个粗鲁男子,别人说你要对我粗鲁无礼,不意有文学如此。”一铁掏出怀中所藏匕首交给随从,笑谓信长曰:“不过我今天也没打算徒然来送死。”两人相对大笑,从此他追随信长征伐四方。 虽说美浓三人众并肩作战是常事。不过,三人之中属于稻叶一铁的战事更多,战功也更佳,因此三人众中信长最为信赖的就是他。 在清洲军中,稻叶一铁又以“顽固者”闻名。姊川激战伊始,敌军前锋对清洲军猛烈攻击,清洲军前锋一到四队都被击破。形势危急之际,稻叶一铁从后赶上对敌军的右侧面发动急攻,解救了清洲军前锋的危机。敌军不敌败退。同时,三河方面的康政也迂回到敌方联军的侧翼发动急袭。在三河兵的勇猛攻击下,敌方联军败退。战后,信长欲将己方战功第一名颁赏给稻叶一铁,没想一铁却说:“大殿真是一个盲大将,好坏不识。此番战胜完全都是三河殿的功劳,功名应该颁赏给三河殿的将士们。如果一铁受此功勋,那岂不是太可笑了。”其语气之严肃和态度之强硬令信长和在场的其他将士都很吃惊。从此以后,那些自让功劳的人们就被称为“一铁者”。 “稻叶山上一铁剑,不破城下无刀光。”义弘投眼觑视道,“美浓三人众,加上不破城的城主光治,其实应该算四人。然而氏家的卜全战死于伊势之乱,三人众就少了一位。若是加上不破光治,仍然三人众。” 石山烽烟起的那年十一月,长岛的一向一揆呼应在近畿兴兵反对信长的本愿寺,也发动了强大的攻击,霎时间伊势境内的一向宗教徒蜂拥而起,举起本用来耕作的锄头、镰刀攻击信长军,就在十一月二十一日攻破了信长家乡之重镇,守将信长之弟信兴自杀。 为报此仇,信长于元龟二年五月十二日发动五万大军攻入伊势,信长亲率二万人、权六率二万人、信盛率一万人,美浓三人众之一氏家的家主卜全被编入权六麾下。此役之中长岛一向一揆巧妙地运用险要地形作战,充分发挥游击战的优势重创强敌。四天之后,五月十六日,清洲军猛攻一向一揆的指挥本阵“长岛愿证寺”,遭到一向一揆的强烈反击,连猛将权六也负伤在身,信长只好宣布撤退并由卜全担任殿军。 面对如阵阵怒涛冲击的一向一揆军,卜全发挥其作战的才能,率领家臣尽可能地实施各种防御战术,终于保全信长军可以由战场安全离开。但是当卜全撤军行经石津郡太田村时,座骑不慎陷入泥坑,因而被后方的追兵赶上,卜全当场战死,享年五十九岁。 此后由嫡子行广继承氏家的家督,顶上“美浓三人众”之列位。然而无论哪方面,皆与当年卜全在世之时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仍能使我感到如芒刺在背那样的侧翼威胁之气势,”幸侃转觑义弘,语如滚雷地咕哝道,“应该是有不破光治在。” 一个脑顶光亮的大汉在三人之侧微微颔首致意,话声锐利刺耳的道:“曾经不破城,如今我在龙门山。” 光治的居城“不破城”与秀吉军师重虎的菩提山城相邻,两家之间素有纠纷积怨。龙兴公子家灭亡后,不破光治侍奉有乐他们家,被信长重用。信长灭掉越前的义景并彻底平定了越前一向一揆后,任命光治为越前的龙门山城城主,与利家、成政合称“越前府中三人众”,并成为北之庄的“四天王”之一,亦即利家、成政、不破、盛政。 面对“美浓三人众”,便连义弘似也不敢多加直视,转回目光,瞧见幸侃朝我瞅来瞅去,义弘刚蹙起眉头,盘膝而坐的三人中间那个低着头的半秃老头忽道:“幸侃呐,刚才看见你连使数下那般手势,不只被旁边那位姑娘瞧见了,相信这里也还有别人留意到。竟能让成政瞬间动弹不得,不知你使的是什么手段呀?” 幸侃憋涨起脸,喉中噜噜响的咕哝道:“我哪有什么手段?都被你们欺侮惨了,安藤你是三人众之首,别带头乱说啊!” “幸侃这厮最会扮猪食老虎了,”藤孝伸出手比划了个手势,问道,“刚才你悄悄弄的这个指法是什么意思来着?” 幸侃憋着胖脸嘟囔道:“哪有?是她先弄的指法,我才跟着模仿了一下。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呀,其实我是被冤屈的,不信你问成政。他也看见那个姑娘在使巫术了!我家那边捉到乱玩巫术的人,通常都是直接烧死的……” 我见众人纷目投来,不由既窘且恼道:“这是巫术吗?我看见你悄悄这样子捏成咒诀,嘴里还小声念着‘不动明王咒’,然后你趁别人没注意,一甩手,偷偷用力捺那个小圆脸家伙腰后一下,动作快得很,稍按即收,他就动不了啦。于是刚才我也学你的样子做来试试看,不料他又能动弹了。” 幸侃憋着脸听得不由变色,见我边说边朝他比拟手指屈勾之法,他顷竟急恼交加道:“怎么你也懂‘不动明王咒’?”冷不防一伸手,突然将我抓了过来,逼视道:“这般密教手法,如何被你看破的?” 我吃了一惊,抬眸只见许多掌齐按在幸侃身上,就连两边脸颊和后脑勺也给人以掌伸来悄抵。 粗略一数,其中认识或不认识的有光秀、权六、泷川、藤孝、夕庵,以及美浓三人众,另外还有两个完全不识得的人。 幸侃刚一动,身前后背便遭数掌齐抵。光秀沉声说道:“幸侃,放手再说!不要造次,否则你知后果。” 幸侃脸憋更紧,喉中咕噜噜乱响加剧。藤孝转面说道:“义弘大人,怎么不管管你家的人?快叫他放手!”义弘垂手而立,似感后背又一凛,侧转脸孔,瞥见顺庆果然悄临在畔,他移目而回,闷声说道:“我们的家臣,你知道的。从来想干什么,叫不住!” “听话是给你面子,”藤孝又抬一掌按到幸侃额头,蹙眉说道,“不然连脸都没了。” “不关义弘的事,”幸侃喉响噜噜地咕哝道,“我只是想帮你们捉住女巫而已。听说在西班牙,女巫被捉住是很惨的,呵呵呵……” “嘴真硬啊,”秀吉正要恼掴一巴掌,但听幸侃喉间噜响骤急,连嘴也在噏动,似是有物将出。秀吉不安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你别吐痰过来呀!” 幸侃缓缓转脸之际,围住他身旁的每个人难免惴惴不安,纷道:“别唾我这边!” 我缩着脖儿正想:“你猜他吐谁?”当下谁也想不到,幸侃突然仰面朝棚顶噗的喷出一大股浊沫。众愕之间,抬眼只见那些浊沫在空中漫洒开来,人们避恐不及。 幸侃见秀吉蹦跳着要躲,伸嘴唾去,劲气激冲之下,一大口痰将秀吉照脸喷倒。幸侃仰脖又霍一声,浓痰滚涌而出,朝四下里喷吐一圈,突然深吸长气,肥厚的身躯鼓涨变圆,蓬的弹开其畔几个分心忙着避痰之人。 我抬手遮头惊呼道:“吐痰了!大家快躲……”幸侃呵呵而笑:“下雨了,收衣服啦!”捏开我的嘴,往我口中正要吐入浓痰,不意后脑勺挨扇骨打了一下,转面瞧见那眼神疯狂之人举着金闪闪的折扇还要再打,幸侃唾他一口,噗的扑面而去。眼神疯狂之人连忙唰一声打开折扇挡在面前,哪料幸侃看似随口一唾,劲气奇强,喷得扇子破碎,眼神疯狂之人被溅了一脸唾沫汁儿,叫了声苦,转身就走,急促说道:“赶快点火,我要进里边自尽了。” 趁幸侃一时分神,我急使景虎所授手法甩脱掣箍,飞快跑去拉住眼疯之人,说道:“等等我!”眼神疯狂之人推开我,叫唤道:“快把女眷送出去,我要进里边自尽了。记住不要让人找到我尸体!这样他们就会一直纠结我到底死没死……”我掏出一颗“定神丸”塞他嘴里,说道:“没事了,别慌!你看,好几个高手挥甩着袖子过来掩护你了。” 眼神疯狂之人闻言欢喜道:“是吗?”转头瞧见袖风激荡之影骤近,变色惊呼:“那不是我的人!” 随着呼飕荡袖飞扬,劲风猎猎骤疾。我只觉眼前一暗,棚内灯光纷灭。 最后一盏灯堪堪离壁坠落之际,有杆长影飕然飞投而来,将灯座嵌插在棚柱上。 伴着阵阵嗡震,杆上锐芒翻闪,显出“人间无骨”字样,撼然映入眼眸。 第四十二章 颠扑不破 第45章 颠扑不破 灯暗之际,四周猫叫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棚外不知何处飘来的咿呀琴声,隐约听闻有人似在夜雾中低声哼唱我在高远城楼头听过的那支小曲儿。 没等仔细听清,棚内光影晃曳掠壁,数人络绎而入,悄立于眼神疯狂之人两旁。其中一个须髯飘拂的汉子尤其威猛,刚现身就迫退了数道扬袖飞袭之影,随即横刀侧立中间,将眼神疯狂之人与来袭之影分隔开去,有识得的低言道:“拜乡溜出去领着关成重、蜂屋殿、舜秀、贞清他们赶到了。” 信包从柱后伸头张望,向须髯汉子问道:“关成重,你们都往这边跑,信忠公子那边够不够人手?”须髯飘拂的威猛汉子按刀凛立,回答道:“公子那边人多得是,长龙不离左右,我儿也在他身边。” 信长身边有许多从他岳父那边过来的人。勇猛的长龙就是他岳父道三的第五子,信长感叹他于战阵中素有“千人斩”之威,委托他守护自己的继承人信忠。关成重是关纲长的次子,原本也是信长岳父那边的勇将,道三不仅将领地作为女儿归蝶的嫁妆送给了他慧眼独识的这位女婿,就连昔时麾下的不少能人异士也都成为日后陆续来投的陪嫁。 除了岳父那边来投的不少能人,信长家乡清洲这边也有很多随他出生入死的同乡。在我后边吹小号的那个小子就是拜乡带刀之子家嘉,信长这位老乡和他身为信长小伙伴的父亲一样勇猛,以善战而闻名。在攻打越前一向宗徒之战立有大功,时有小儿闻其名而不敢泣的传闻,后来权六受封越前,家嘉被指派为他的与力,因功获得千代城,后又转封大圣寺城主。 旁边那位面色苍白的同乡小伙伴名叫舜秀,听说他兵法超群,发生战事时信长常会让舜秀先发言。与谦信大人打完“手取川之战”后,向信长报告的书状里,署名顺序依次为权六、长秀、泷川和舜秀,可见舜秀的地位比同时出阵的美浓三人众还高。在越前战事中,舜秀是唯一未服从于权六指挥的清洲大将,反而如泷川或长秀独立领兵四处支援战场。不过这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不久他重返战场,于阵中病亡。 爱跟在友闲后边帮忙的贞清看上去像个文弱的教书匠,作为信长的马回众历经百战,六次取得一枪镇敌的功名。据说家康麾下的正成评价身着黑羽织猛攻的贞清之姿“疾如闪电”。贞清在桶狭间之战等各战役都以枪法建立了功勋。他是个很眷恋家乡的人,不喜受封于外地,坚持留在家乡侍奉从信长到信雄等历代家乡之主。后来在清洲城去世。贞清的儿子弥三郎在本能寺战死,他的子孙也代代在家乡当藩士,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传教士弗洛伊斯书简所称“信长将和泉赐予了名叫‘蜂屋殿’的贵族”里的这个“蜂屋殿”名叫赖隆,他和金森都是从信长岳父那边投靠过来的人。清洲一个叫丹羽兵藏的家伙,发现龙兴公子之父义龙派遣刺客入京,想要向信长报告。具体处理此事就是金森和蜂屋。早在信长出兵伊势对付具教大人之时,赖隆就能自领一队出战,可见他在很早就受到了信长的重用。信盛父子被信长追放后,赖隆地位大为提高。他得到了原属信盛的和泉一地。赖隆是信长最早的家臣之一,平生并无子嗣,所以他的家名也跟着他一起死亡了。 我本以为信长身边的“右笔”夕庵属于有乐他们家的乡老,抑或也和友闲一样算得是信长在清洲城下玩耍长大的小伙伴,日后成为重臣。后来才知道夕庵居然是从光秀老家那边投奔过来的岳父旧臣,安土城落成后,夕庵的邸宅安排在森兰、信澄、信忠附近,可见信长对其信赖有加。不过他一听到猫叫,就急忙追出去找来打。这与友闲依旧浑若没事地念信的表现截然不同。 友闲又掏出一封书信,在戏台上含泪说道:“接下来再给大家念一封前线将士的书信。这封家书来自拉锯战的战壕,虽是仓促写就,寥寥数语,没几句话,简洁明了,内容感人泪下。可以媲美神奇的重次为世人所传颂的那封名为‘一笔启上’的家书。天正三年长筱之战,重次于阵地之中给妻子写了一封很简短的书信。大致意思是:‘寄语一言:小心火烛。阿仙有没有哭?马肥了吗?’重次之妻是鸟居家那位忠吉大人的女儿,他们生有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就是信中提到的‘阿仙’。这封信的意思可以这样理解:由于火灾是很可怕的,所以必须小心。阿仙是重要的继承人,必须好好教养。马的好坏对将士而言关乎生命,需要预先饲养无论什么时候都能补充用的预备马,当然最好是强壮的马。重次这封信是在两军对垒的阵中所写,却丝毫看不出战争的气息,有的只是对妻子儿女的关爱,充分体现出他性格中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再来看看我们这位正在同辉元方面苦战的将士沾有血泪痕迹的家书,他是这样写的:‘夫人,想念你。鞋已收到,足烂难穿。连日雨不停,战壕积水甚深,仿佛家乡田边捞鱼的小沟涧。’信末署的是平冢之名,咦?这家伙据说被秀吉训斥后贬为流浪汉了,怎么又跑到孝高旗下作战去了?如水,他现下为你效力吗?看来很苦的样子,而且脚烂得厉害,没想到辉元那边的炮火也有如此猛烈,随后又有一封信是这么写的……” 光秀抱着鹅在旁说道:“听说辉元他们用的那种‘轰天雷’炮口跟水缸一样大,里面填满东西,喷出去倒一片。” 由于眼疯之人被定神丸噎着,我忙拿杯子给他喝。眼光疯狂之人叫苦:“咖啡还热着,哎呀烫烫烫烫……” 旁边的金发乐师端着杯说:“我觉得你们很有趣。喝着这种东西,以为在喝咖啡。” “你以为我容易被人忽悠吗?”眼神疯狂之人不由啧然道,“那你说咖啡是什么样的?” 金发乐师端着杯说道:“差不多是这个样。威尼斯商人和荷兰人从骑骆驼的沙漠部落那边买卖了许多来我们那儿,销量很好。我们老家有咖啡店,人们很爱喝。不过你们从西班牙人那里拿来的这些东西喝着味道似乎有点不一样,可能是混合进了某种梧桐果的种子研碎成粉末,喝起来很乐口……呵呵!” 眼光疯狂之人正听得来神,旁边侍从忽叫一声不好:“有敌来袭!”金发乐师端着杯不慌不忙,另手掏出短管火器,从柱后信包叼着的卷烟那儿咝溜点着火引子,抬手轰了一梭,两个欺近的黑影在烟焰爆闪之间晃转急退。 金发乐师端着杯眯起眼觑视道:“右府大人不用慌张,我们都是带家伙傍身的。”眼光疯狂之人冷哼道:“我哪有慌张?家伙我也有,而且比你好。”说着,晃手出袖,绰出六管短筒火器,连环转射之后,在烟焰中睥睨道:“看见没有?我甚至都不用火绳的,全是机括牵机,重友他们设计的,比你先进许多。”转头但见金发乐师端着杯倒地,冒着烟没动静了。 信包蹲在柱后抬着手挡头,嘴叼的卷烟也似轰烂了大半截,惊啧道:“哥,你瞄也不瞄,抬手就往哪边乱射的?”眼光疯狂之人抬着手连连甩打袖上窜起的火苗儿,慌了神儿道:“唉呀,我手臂上怎么着火了!” 我和信包忙帮他灭火,慌乱中我将杯子里的热东西全浇到他手臂上。眼光疯狂之人蹦跳着叫苦:“哎呀烫烫烫烫……”信包往痛处拍打了几下,安慰道:“好了,火灭掉啦。”说着又拍了拍,眼光疯狂之人迭声叫苦:“哎呀疼疼疼疼……” 我不由纳闷道:“他怎么是这样子的呀?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应该好勇敢……”信包叼着烂烟,蹙眉道:“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子。或许地位变高、身份不同,人就变脆弱了吧……” “脆弱?”眼光疯狂之人闻言着恼,提起破扇往我和信包头上各打一下,瞪视道,“不许这样说我!其实我很勇敢,连自尽都不怕,随时视死如归,砍头只当风吹帽。你们行吗?” 金发乐师端着杯在他脚下冒着烟又动弹了,张嘴就抱怨:“都让敌人欺上门冲到家里来了,还不脆弱?瞧见没有,连我也受伤了……”眼光疯狂之人转身找了杯没洒掉的热东西,浇撒金发乐师身上,听着痛苦喊叫,冷哼道:“那是有人里应外合,利用我的宽容和信任,干出了伤害我感情的勾当。你有没有份?”金发乐师叫着苦说:“哪有?我们跟你是一边的……”眼光疯狂之人又找了杯热东西继续浇他,口中问道:“你觉得谁有份?”金发乐师叫苦道:“那肯定是你某些心怀不满的手下,勾结你的敌人,有所图谋来着……哎呀别浇了,右府大人!” 眼光疯狂之人伸手,待金发乐师迟疑地抬手来握,就势拉他起身,拍了拍肩背,冷哼道:“且看看你说的对不对。” 刚才几乎全被打灭的灯又纷纷点亮,我望见那杆刻有“人间无骨”字样的长枪嵌插在棚柱上,将数道扬袖袭近之影挡在另一边。 “投出森长可之枪的就一定是他本人吗?不,是我扔的。”小圆脸家伙得意的说。“还不差吧?” 信包蹙眉问道:“鬼武去哪里了?”森兰在旁回答:“我哥吗?先前说是溜回去睡个觉,我这就让人去唤他。”目光疯狂之人抬手阻住,说道:“让他睡,别去叫醒他。”转面朝我瞥觑一眼,微微点头道:“你给的好药丸,助我笃定许多。良助是什么样的,就是你这样的。” 我抿着嘴移到信包后边,转目瞧向别处。 此时棚中灯光又复明亮,只见幸侃憋着胖脸被权六、泷川、夕庵等数人围在中间,却似霎间幻变千手,居然迅速与每个人都对了一掌,将围住他的众人震退数步。随即他脸憋更紧,身躯摇摇晃晃,仿佛喝醉一般,随着吸气之势,又鼓得更圆,犹如一个大肉球,弹开欺近其畔之人。 藤孝不由惊啧一声:“这胖子真行啊!先前不晓得他手底下本事竟有如此深厚,不过再这样斗下去,非死即内伤,只怕要废。”说着,晃手出袖,握着一支短管袖炮,指向幸侃脑袋。 旁边几个小子纷纷会意,跟随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一齐亮出手炮,众多铳口围抵过来,幸侃顿时愣住不动。眼见火引子作势要点,幸侃连忙抬手说道:“不要开枪!我哪有乱动?” 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见他嗓眼那儿微微搐动,喉里又噜噜作响,便将手铳管口移抵咽喉,说道:“你再敢吐痰试试?给喉头这儿开个窟窿怎样?”幸侃苦着脸咕哝道:“我哪有吐痰?” “还说没有?”藤孝闻言着恼道,“你唾了秀吉一脸,我也几乎给你吐了一身。更可恶的是,刚才你还喷了主公,这回你惨了,幸侃!” 幸侃憋着胖脸咕哝道:“我哪有?”转面但见目光疯狂之人满脸唾沫汁儿淋漓地在畔,幸侃嘴巴张开,一时合不拢,随即反应过来,忙掏出一块帕儿去揩拭,口里嘟囔道:“噢,不好意思!刚才眼前一黑,我没看清楚是你呀。不知谁把这些灯火打暗了,都怪他们不好……” “不是你的九州同伙吗?”目光疯狂之人打开他伸来脸上乱揩之手,冷哼道,“打暗了灯光,趁乱帮义弘逃脱了。” “义弘逃走了吗?”我闻言一怔,定睛望去,果然此人身影已不在棚内。信包叼着轰烂的半截卷烟在旁说道:“你有没听见灯黑之际突然许多猫叫?刚才四周猫声大作的时候,他就走掉了。” “怎么走脱的?”我觉难以置信,不由愕觑四周,惊奇道,“这里到处都是高手,很难突围而出吧?” “本来应该很难办到,”信包取下嘴叼的残烟看了看,扔于脚下,以足碾了碾,随即掏出又一棵,叼在嘴上,说道,“不过有幸侃跟咱们捣乱,加上他同伙里应外合帮忙,靠那些不知哪儿跑来的猫开路,咱们这儿很多人怕猫,在黑暗中纷避不迭,就这样硬是给他逃脱了。” “义弘的‘敌中突破’果然名不虚传,”目光疯狂之人嘿然道,“这样都能跑得掉,果然不愧称‘逃生高手’。不过幸侃呀,你怎么不跟他开溜啊?莫非你就是他惯用的‘舍奸’之术要舍掉的那个‘奸’?” “哪的话?瞧你说的……”幸侃伸手又往目光疯狂之人脸上搓拭而来,口中咕哝道,“我走路这么慢,怎么跑得掉啊?况且我又没干什么,一直胸怀坦然。歌还没飙,为何要溜?” 藤孝闻言不禁失笑:“你不是不想溜,而是因为你走路向来属于‘蜗速位移’,想溜也跑不快而已。” “你还说没干什么?”目光疯狂之人打开幸侃伸来搓脸之手,恼觑道,“你乱吐口水,引起女眷纷纷唾回反击,刚才几乎点燃一场口水大战先且不说,就连义弘也趁乱溜掉了,分明是你俩串通好,故意捣乱搅局。” “义弘未必溜得掉吧?”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转脖说道,“我看见顺庆尾随其后追出去了。” 长秀一身干净地走进棚来,说道:“重友这么急地跑出来,差一点儿撞到我……”权六忙问:“米五,刚才你去哪里了?”长秀闲立门旁,丹巾羽带飘飘,捻须说道:“先前我看没什么事情,就回去洗了个澡。路上撞见重友,顺便唤他过来。咦,他怎么又溜了?” “想是追人去了罢?”权六唰的打开折扇,说道,“米五,你刚才开小差,没看见这儿多好玩!女眷们纷纷吐口水,跟那幸侃打起了口水仗……” “有吗?”长秀闻言转望,只见幸侃不顾一身口水,又伸手摸向目光疯狂之人脸上。眼疯的人打开他手,睥睨道:“还是咱们的女眷厉害,这帮草包就会吐口水。你看,刚才唾他一身!幸侃这厮再不老实,我看这儿的口水都可以淹死他……” 幸侃憋着胖脸咕哝道:“其实我是被冤屈的。”说着,又伸手摸向目光疯狂之人的脸。眼疯的人啪的打开他伸来乱揉面颊之手,瞪之曰:“到这时候还嘴硬?” 梁上一人懊恼道:“我刚从棚顶要跃下,半空中竟被喷了一身痰。谁干的?”幸侃咕哝道:“不是我。”秀吉一脸痰地爬起来,冲去乱打,恼道:“嘴真硬啊,明明是你!” 幸侃鼓气变圆,啪的弹开秀吉,随即伸手又摸目光疯狂之人的脸,嗡声嗡气的说道:“又冤屈我?其实我是帮你躲开了身后的袭击。你被痰喷倒,才没挨后边那个家伙猝然一击,不信你回头看!” “我后边有家伙要偷袭这种俗套话你都编得出来?”秀吉哪里肯信,转头一瞅,但见墙影下有人晃闪而出,桀然笑道:“信长是在伊势长岛被吓破胆了吗?就连一干手下也个个孬得可笑!” 周围有人纷叫:“保护各位殿下!”墙影里忽有一影晃闪而出,长发披散,探手向我抓来,低哼道:“跟我走!”眼见那人面具狰狞,我想也不想,就甩脱了手。那人一怔,变色道:“叛徒!”却不甘休,正要再次探手抓我手腕,不意一人抢到我跟前,发掌截击。 长发披散之人回手迎了一掌,身躯微微摇晃,我退到那人背后,从他光亮头影之旁,瞥见长发披散之人变掌为爪,绕过拦截之人横狙的掌势,仍探来攫我手臂。 我身前那头顶光亮之人见其手法诡谲多变,不由沉哼一声:“化掌为刀!”晃手翻转之际,掌形变出刀势。 披发之人见状怎敢怠慢,不得已回手应对,头顶光亮之人挥掌之间,招势迅转凌厉,披发之人脸上面具被掌风扫落,半空中劈为两半。头顶光亮之人正要迎面再击一掌,眼见长发披散之下露出一张年少标致的女人面容,微微一怔,转而变换掌势为按,往那人肩头捺落,那人避让不及,登时被掌力施压,屈跪于地。 我认出那张脸孔,心下暗奇:“似是毒林尼的徒儿,名叫青篁的那个姑娘,她如何在此?” 墙影下忽有一人晃移而来,探手来抓我臂膀,头顶光亮之人转身拦截,掌势如刀,那人却并不硬接,僧袍晃袂翻转之间,出乎不意闪到那姑娘身后,袖风一荡一卷,拉起那姑娘之臂,同时与头顶光亮之人急交数招,见分毫讨不着便宜,不由赞一声:“不破光治果然好手段!”袍下连发数脚飞踢,出乎不意蹬向旁边柱子,借势拉那姑娘一同飞退。 我觉此人似亦眼熟,一定睛之下,认了出来:“啊,好像是那和尚。名叫什么寺惠琼的……咦,他如何竟会跟毒林尼的徒儿在一起?” 信包吸了口烟,立到我跟前,吩咐左右:“保护女眷!”随即脸上挨了几口飞唾而来之痰,连嘴叼的卷烟也沾湿了。信包转觑女眷那边,啧然道:“够了啊,有完没完?”啪的一下,嘴边又沾了一沱飞啐之沫。 名叫“如水”的蜡色面孔之人从拐杖里抽出雨伞打开,不声不响地立到秀吉身后。秀吉怔望之际,梁木上有个长发沾痰粘漉漉之人揩拭着脸说道:“清洲同盟无非一群鼠辈,乡野村夫也想染指天下,不知天高地厚。英雄豪杰多的是,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了?” 藤孝冒着飞痰凑近眼神疯狂之人,低声说道:“来的好像是辉元方面的人。我认得其中有安国寺惠琼。” 夕庵被痰唾了一脸,忙着揩拭之际,闻言接茬儿道:“辉元和甲州都有人在这里!不知敬灭来了没有?” “我纳闷的是,”眼神疯狂之人打开幸侃又伸来抹脸之手,难抑懊恼道,“为什么痰和口水纷纷转向咱们这边来啦?” 藤孝抬袖遮挡纷至沓来的飞痰,说道:“那是因为幸侃这个大靶子在咱们这边。他刚才乱唾口水,把女眷们惹恼了,此时仍不依不饶也在情理之中。”眼神疯狂之人又打开幸侃伸来摸脸之手,啧然道:“都怪幸侃这混蛋不好!开了这么坏的风气,招惹得草包们纷纷吐口水……不过我发现站在他身后不会被痰喷到,有他挡在前面,我觉得很安全。”大家听了纷纷要往里边挤,眼神疯狂之人捏开幸侃又伸来乱摸之手,恼道:“你们不要都挤到他背后来呀,这么多人把我挤出去了你们看看!” 一人在墙影下哈哈大笑,鄙夷不屑的说道:“不亲眼来看一看都难以相信,就凭这样一帮荒唐可笑的家伙,也敢乱吹大气,说什么渡海攻四国?” 有个侧坐棚壁一隅的秃头老者转觑道:“便是要渡海攻四国,又怎么了?你是何人,也敢在清须这里发出蝼蚁之声?”闻听其语铿锵震耳,墙影下那人笑觑道:“稻叶一铁,当年你使铁枪,我们枪对枪,被我挫你一次,从此你不再使枪,改而用剑。还记不记得?” “年轻时候的傻事多,谁记得清?”秃头老者语声铿锵地说道,“秦惟,我改而用剑不是因为你。” “秦泉寺秦惟,”藤孝从幸侃那边被挤出来,冒着飞痰抬袖遮头一溜烟小跑,奔至秀吉身后,低言道,“元亲的授艺师傅,他怎么也来了?” “怎么,他还没死么?”秀吉讶然瞥一眼旁边蜡样面孔的如水,啧然道,“元亲的师傅,多大年纪了?” 藤孝投眼望向墙影下那个灰白短发的平头老者,蹙眉道:“也没多老罢?秦惟是很早就跟随辅佐元亲的家臣,竟然亲自来了这里,还跟辉元的人显然做了一路。站队的意向看来很明显,而且故意如此站给我们看。这是聪明还是愚蠢来着?” “姓秦?”秀吉眯眼而觑,笑道,“就是那伙自称秦始皇后代的人么?听说他们还搞酒神庙祭祀秦始皇、孝武王、功满王之类的……” “听说是三世孙孝武王的后人,”藤孝摇了摇扇子,说道,“应神十四年,秦氏之先祖率二十七县的人迁徙来归化,其中也有不少百济人。有人说秦氏乃五胡十六国时期前秦符坚的王室或贵族因战乱而经高丽半岛东渡避乱,另一说法是秦始皇四世孙功满王率几十个县的人辗转而来。他们起初以纪伊郡等地为据点,在雄略时代以后,开始受到朝廷的重用,当时有九十二个部落一万八千六百人被起用。秦氏有名的人物是秦酒公,也就是太秦公,雄略时期朝廷把各地秦人交给他管理,让他们养蚕制丝与织布,发挥土木工程与农业、理财之类才能。另一人是秦河胜,圣德太子的宠臣,负责建设广隆寺。山口郡那边曾经有个秦王国,每方面也与秦代一样。这帮秦人在桓武时代权力很大。对开发我们一带贡献亦不小。还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先秦习俗……” “秦始皇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哦,”秀吉望着墙影下那个灰白短发的平头老者,不胜唏嘘道,“没想到他长这个样子,或者想不到他后代长成这样子……” “后代长啥样的都有,比如幸侃这样的,”藤孝摇扇而笑,说道,“尤其是义弘。他们家历来自称先祖便是秦氏,另外还有,四国的元亲他们家和香宗我部氏也自称是秦氏后裔。在平安时代不少秦人以惟宗氏为名,姓羽田的与他们有关,波多氏、长冈、山村、神保氏也是秦氏后人。你兄弟秀长那边有个春茂,就是神保家的家主。最近身体不行了,他打算让刚出生的儿子相茂继承家督之位。由于当年秦幸清战败,牵连秦氏被禁,因而纷纷改姓羽田、波多之类,叫什么的都有。后来也有少数人复姓秦氏。” “春茂也是秦始皇的后代?”秀吉啧啧称奇,挠嘴说道,“没想到我和弟弟手下也有秦始皇的后人在仕奉。回头我要给春茂他父子加点儿俸禄,至少加到六千石才对得起我这份惊讶。” 幸侃伸手去揉搓眼神疯狂之人的脸,语如滚雷般的笑道:“没想到我也是秦始皇后代吧,呵呵呵……”秀吉恼觑道:“我看你更像赵高后代,祖宗就是‘指鹿为马’那个胖子。你也专干这种事!” 幸侃朝我这边挤出欢颜,陪笑道:“你们知道我不是故意那样说她的。当时我是被义弘使眼色逼迫,才那样做的,好助他逃脱……呵呵呵,赵高有我这么忠心为主吗?”一边笑着,一边又伸手去揉拭眼神疯狂之人的脸。 秀吉恼瞪道:“在义弘身边你自己也不舒服,巴不得他离开才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赵高的后代,就爱出幺蛾子。背着主家偷偷到京都盖那么大的漂亮房子干什么?” 幸侃不顾手又被打回来,仍伸出去摸脸,口中嘟囔道:“你们知道我喜欢登台呀。我到京都起个大台子在自己屋里,就可以天天登台,跟京都喜好歌舞的雅士们每天飙歌多开心啊!藤孝,到时候你也要来捧场呀……” 藤孝鄙视道:“你爱出幺蛾子,没人跟你玩了。自己一个人在台上玩去吧!” 顺庆不声不响地回来,悄立在后边说:“让义弘跑了。”望了一望光秀在前边垂目若思的神色,低声又道:“显然重友一路暗助他逃脱。” 长秀捻着微须说道:“我教重友找机会帮他脱身的。这也合主公的意图。” “这儿留住幸侃就行了,”藤孝摇了摇扇子,微笑道,“不必为难义弘。” 秀吉笑觑旁边撑伞的如水,说道:“刚才看到你们互使眼色,我就猜到你们要干什么了。不然,我这边出人拦截,义弘出不去。” 权六瞥看长秀,轻摇精致小折扇,自感好笑:“不过这让义弘以为自己欠了重友的人情,想想就更加令他恶心到睡不着觉了。长秀,为什么要这样做?”长秀捻须微笑道:“这自有道理。将来你们征讨九州的时候,就知道了。” “重友是很不寻常的,”秀吉蹙眉道,“回想当初石山合战正到关键时候,镇守摄津的村重忽然叛出主公旗下自立,重友和清秀是他麾下大将。为防摄津以西的战线后援被断,主公透过传教士先劝降了重友,再以重利诱降清秀让战线不致中断。此前咱们对重友也用上了甘词厚币,却不为所动。可见利益是打不动重友这种人的,最终还是透过所谓‘信仰的力量’,请传教士去说服他,让他相信主公才是他的同道,而非敌人。” 有人抬起手炮,长秀忙喝阻:“戏棚里有女眷和小孩,勿使火器和弓弩乱射一气。” 小圆脸家伙叫喊:“守护女眷跟前,别让贼人乘乱挟持。” 秦惟冷笑道:“我们才不会为难妇孺。”说完,从身后拎出一个小孩子,抱在胸前,呵哄有加:“没事的,在爷爷这儿,你很安全。” 小圆脸家伙变色道:“他抓住了一个小殿下,大家当心!” “他捉住了谁家孩子?”众人一边后退开些,一边纷声惊问。那个名叫秦惟的灰白短发老者立在兵刃环围成圈之内,没等众人看清小孩模样,便将孩子交给身后那个名叫青篁的女子,转身泰然自若的说道,“我等此来,别无他意。专为告诫此间诸君,尤其是信长公,天下归一不如维持现状。听说你们不只要对付辉元公和景胜大人,还有九州、四国,也在你们攻击的视野之内。最近又风闻你们要灭了甲州的胜赖他们家。在下奉劝各位,不要去太尽!” 众人闻言相顾之间,侧坐一旁的秃头老者语声铿锵地说道:“大殿不要听他胡说!自来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此属大势所趋,形势使然,不是看谁想,或谁不想。并非我们想灭谁家,顺势者昌,逆势者亡。乱世到了我们这个时候,不是清洲一统天下,试问还能有谁办得到?” “天下英雄,谁敌手?”藤孝摇扇说道,“稻叶一铁所言甚是。当世诸侯,除了我们主公右府大人,无一不是抱残守缺之辈。不论哪一家,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螳臂挡车,是阻挡不住我们战车前进之路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其徒劳抵抗这般大势,不如趁早认清形势,遣使归顺才是保家安土的唯一出路。不然兵戈一至,灰飞烟灭,祖业尽丧,也怨不得别人。” 安国寺惠琼见他目光投来,便在墙影下合什,说道:“我闻一谶,出自敬灭。” “敬灭来了吗?”众人闻而变色之际,藤孝摇着折扇转顾,强笑道,“我很想看他长什么样子?” “他的样子就是你们的样子,”安国寺惠琼合掌微笑道,“回头照照镜子就看见他了。” 泷川盘腿坐在墙角忽哼一声,说道:“没有敬灭在此,你们逃不掉。” “不,”眼光疯狂之人打开幸侃之手,皱眉道,“我要听听他说什么,然后放他们走。” “主公!”众人纷感不妥,正欲劝说,眼光疯狂之人捏开幸侃又伸来之手,啧然道,“这里有妇女和小孩,难不成真要大开杀戒,在咱们喜庆之日弄个血光四射,结果了他们几个又有何用?不如放他们回去告诉各自主人,争来争去,只有一个结果。不是他们主人亲自上洛来拜见我,就是我去他们家,见一见他们最后的样子。” “主公啊,这是两个不同的结果呀。”光秀抬起眼皮,刚说着就挨扇击。眼神疯狂之人瞅着手中破扇,正有懊恼之色,不意幸侃又伸手来抹他脸。眼神疯狂之人拿扇敲他乱揩之手,啧然道:“瞧,你把我扇子弄成这么难看!” 正自恼火,忽见幸侃献出一支洒金纸扇,呈递面前,陪笑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右府大人,看看这支新扇如何?”一边说,一边展开以示。 眼神疯狂之人见扇子金光耀闪,其上有题“靖康”之字,书画笔风非俗,不由称赞:“好东西!谁的书画?”幸侃献扇说道:“赵佶。” “难怪这么轻佻,”藤孝凑眼来瞅,说道,“不过这位轻佻的皇帝,书画还真是神采飞扬。右府啊,这扇子你不要就给我啊!” “谁说我不要?”眼神疯狂之人连忙接过扇子,作势要敲藤孝之头,却舍不得,啧了一声,揣之入怀,忍不住又拿出来看,愉快地欣赏道,“没想到这是宋徽宗用过的扇子,委实太宝贵了。不过幸侃呀,把它献给我以后,你用什么扇风呀?” 幸侃咕哝道:“我还有一把,自己用。”从怀里掏出一支状似粗犷之扇,唰的打开,摇动之际隐隐送出腥膻气息。藤孝探眼来瞧,但见此扇似是皮和骨所制,上边写有“大好河山”四个苍劲之字,落款留名“完颜亮”。 藤孝咋舌不已的道:“金国皇帝完颜亮的扇子?” 梁上之人见我从信包背后探头出来张望,就啧出一声,向那个名叫青篁的女子投以责怪的一眼,说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突然从梁木之间扑窜而近,翻腾到我头顶上方,倒扑下来,探手飞攫如灵猿掠臂。口中桀桀笑道:“还愣着看什么热闹,这就跟我回甲州去!” 有识得的叫道:“大家留神,这是昌幸家的猿飞佐助!” “什么大道理都争来争去,谁也说不服谁。其实简单,分分合合,这个道理才是颠扑不破。”眼神疯狂之人打开幸侃又伸来揉拭他脸颊的胖手,恼觑道,“你们甲州的媳妇不想跟你们过了,跑来我家跟我们过,这就叫‘分分合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勘不破?还硬要跑来我家纠缠抢人,太不尊重妇女的想法了,真是岂有此理?我最烦这种不尊重妇女的人了。不破光治,干掉他!” 头顶光亮的大汉一步踏到我身前,肩往后摆,轻轻将我撞开。梁上之人凌空交踢两下,借势从他头上纵越而过,探手飞攫,眼见就将抓着我臂膀,头顶光亮的大汉先已抓住他足踝,一拽落地,甩向墙脚,口中沉喝一声:“下来脚踏实地罢!” 不料一甩之间,梁上之人犹未着地,随着腿脚交踹,身法迅捷地复又翻腾而起,倒勾梁木,悬挂在棚梁上,晃悠悠地倒过来看头顶光亮的大汉肩窝留下的脚踹印痕,桀然笑道:“我在哪儿都是如履平地。不像你这个龙兴公子的旧人,怎样站队也是如履薄冰!”随手指向盘膝坐地的墙下三人,说道:“听说龙兴公子待你们不薄,倚为臂膀,却被你们背叛,害他失去了一切。让信长得到了美浓之地。如今你们在信长这里,是不是又要害他也要失去清洲呀?” “胡说八道!”墙影下那个秃头老者语声铿锵地说道,“值此天下变局之际,我等旧主龙兴耽于逸乐、不图进取。安藤苦谏不听,反遭打为阶下囚。安藤的女婿重虎因而奇袭稻叶山城,然后将城池交还龙兴,以此再次苦谏。他还不知振作,竟逐走了重虎、逼退了安藤。服侍这等主公,我们已经尽心尽力,再无可为。良禽择木而栖,时下英雄豪杰自当追随信长公这样的天下英主,去干一番事业。劝你也一样,明珠岂可暗投?” “时无英雄,”秦惟在摇摇晃晃的悬灯下负手仰觑光影变化,竟似没把一干围伺在侧的清洲高手放在眼里,闻言冷哂道,“遂使竖子成名。” “能文争就不要武斗,”墙影下那个秃头老者语声铿锵地说道,“天下悠悠众口,充满了你们这些无知之徒的聒噪。大殿刚才说放你们自去,我很有意见。稻叶一铁平生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种梁上走、灯下黑的偷袭之辈,嘴里说得头头是道,干的都是什么勾当来着?” “我等联袂前来,非为干勾当。”安国寺惠琼合什说道,“鄙主辉元公,与丰后守秦惟大人的主公元亲殿下,以及那位佐助兄的家主安房守昌幸大人,原本素昧平生,不过道义却使我们站在一起。此来专为告诉信长殿,敬灭有一谶,你灭甲州之日,亦是你自取覆亡之时。请好生斟酌!” “谁说我要灭甲州?”眼神疯狂之人睥睨自笑,“甲州这个地方好得很,百姓却过得苦,那里的山民跟猴子这种畜生一样被人瞧不起,因为谁?我要灭的是胜赖他们家才对。听说你也算得上他家亲戚?这不正好跟我帐下的光秀可以相互认一认亲戚了?还有谁?这里还有谁要跟胜赖他们攀关系来着?预备好为你们亲戚朋友披麻戴素没有?他的头不日就要送来了,别说我没告诉过你们。” 墙影下盘膝而坐的三人中间那个半秃老叟原本一直低着头,此刻却似忽为暗凛,抬面瞧见眼神疯狂之人投目扫视而来。他忙要低转目光之际,只见光秀一脸尴尬,悄朝这边望来。两人目光稍触,又连忙移开。 “安藤大人,”坐在其侧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拍膝而起,忿然道,“主公被人欺上门来挑衅叫嚣,你身为三人众之首,事事当争天下先,这会儿怎么垂着头不吭声?我等了半天,就等你一句话!” “行广说的不错,”秃头老者语声铿锵地说道,“不愧为卜全这般忠烈义士之子,氏家有后!我等三人众应当为主公分忧,挺身而出,率先驱除来犯之贼。岂能低头不作声,坐视不破光治一人抢了风头去?” 我望向那边,心感惊讶:“不料那个半秃老头竟然是秀吉军师重虎的老岳父来着。”半秃老叟低着头说道:“行广贤侄稍安毋躁,三人众不应倚多为胜。不破光治既然出了头,这个头他总要出到底的。” “不破光治行不行呀?”秃头老者转头而望,语声铿锵地说道,“他一出手就被那猿飞佐助留个脚印在肩窝。我看他未必还能讨得了好去!” 头顶光亮的大汉轻手拍去肩上衣衫所留踹痕,随即翻开掌心,赫然有个鸭蛋溜溜转动其间。瞥目觑视信孝抱着鸭子缩在一旁,边瞧鸭股边说:“它刚下个蛋,一转眼却掉去哪儿去了?” “不破不立,”头顶光亮的大汉轻磕蛋破,抬手让它立于掌心。蛋汁即将涌出之际,拿来就口,一吸而尽,揉碎空蛋壳,塞入嘴中嚼出声音,随即咽下,在我愣望的目光中咂着嘴说:“其实蛋壳也是可以吃的。” 这时信孝怀抱之鸭又下了个蛋,刚要落地,头顶光亮的大汉伸手抄接而去,握蛋在手,轻攥成拳,眼望梁上之人,说道:“我自幼练拳掌功夫过度,落得五劳七伤。而且一出手就去到尽,伤人亦损己。后来遇到个高人告诉我,出拳之际,手里握个蛋,便知力如何用,蛋才不会破。”说着,随手往旁边一块石几捶击,稍触即收,石几应声碎迸。他翻开手掌,所握之蛋完全无损。 众人惊赞声中,眼神疯狂之人面有得意之色,向信孝摊开一只手。信孝会意地从股后拔出一根茄子呈递过来,他爸爸皱眉不接,啧然道:“椅子!” 信孝“哦”了一声,连忙自揣茄子,另从腰后拽扯了把椅子出来,端去给他父亲坐。信雄们见状大感惊奇,纷纷挪身蹲去信孝背后寻觑,纳闷道:“连椅子也能从这后面拔出来?他是怎么塞进去的……”信澄以头巾掩嘴,在信孝股后探头探脑地猜疑道:“听说他跟一个谁练过藏物的魔术,难道藏东西的戏法果真有成了?” 信孝抱着鸭子走去一边,随手又从腰后拉出一张软椅坐下。信雄们纷纷蹲去信孝身后乱寻不已,究因无觅,愕而惊赞:“不料他居然有这么大的肚量,何止肚子里能撑船,简直包罗万象,什么都有。”信澄以头巾掩脸,在信孝腰后咋着舌儿道:“就算有一天他从后边拉出整套屋敷,我看也不意外。毕竟这里边差不多已然可以容纳一座中等规模的城镇,或许还不止……” “无非江湖术士而已,”眼神疯狂之人端坐椅上,唰的打开洒金折扇轻摇,睥睨道:“敬灭这厮所言,谁会当真?你们眼界太狭窄了,天下这么大,装作没看到,却只会盯着你们那一亩三分地,还天天怕人来抢。不过我还真就要抢,回去告诉你们主人,灭了胜赖之后,就会轮到辉元、元亲、景胜他们。占山为王、筑个寨子就称诸侯的时代该结束了。” 正说到豪迈处,似觉所坐之处气味异样,皱起鼻闻来嗅去。安国寺惠琼合掌说道:“然而我看你说这些话却似底气不足,或许阁下自己也觉察到,你的时代要结束了。” 说话之间,恒兴悄悄进棚,见长秀向他使眼色,便会意地踅到那个名叫青篁的女子身后,我正感奇怪:“这姑娘不是跟随毒林尼的吗?怎竟与佐助他们做了一路,乔装潜来清洲还混进戏棚里了……”名叫青篁的女子转头望见有乐的身影在门口出现,眸中神情顿有变化,便在口唇欲噏之际,不意被恒兴猛地撞将过来,抢在猝生反应前,把那个小孩儿抱着急离她身畔。 小圆脸家伙在权六跟前叫喊道:“被挟持的小孩子抢回来了,大家放手干他们……”恒兴怀抱的小孩突然张嘴笑道:“也不看看我是谁?”随即变出狰狞样子,在怀抱中呲牙裂嘴,恒兴吓一大跳,松开手蹦身急避虽快,那小孩撒出一包异味扑鼻之物仍沾他满脸,叫苦道:“什么东西这么恶心?” 那小孩儿脚蹬恒兴之肩,蹦上梁间,悄收狰狞面具,转头笑觑道:“拌有毒蛊的猫排泄物,令让你的脸上长出很多小虫子,在烂出的密密麻麻小窟窿里钻进钻出。想要解药,到穴山我们家来找我!”恒兴捂着脸惊呼不幸,从指缝间仰望,那小孩儿诡谲之极的身影已从梁间钻蹿不见,但闻四下里一片猫叫之声由近而远。 有乐在门口叫道:“当心,那是穴山小助!这孩儿很会蛊惑人……”恒兴转面感谢提醒:“多谢你在他走后叫出他名号!”有乐在门外探头问道:“不用谢,有没有及时提醒到你?”恒兴捂着脸奔来给他瞧,苦楚道:“你自己看。”有乐一瞅就惊呼不已:“哇啊……都提醒过你了,怎么还着了他的道儿?这是他独门的毒脸之术,解药是别人没有的,你须去穴山他们家找他要,否则脸就会长出很多小蠕虫。现在就有好多,混在你脸上猫屎里钻进钻出,噫……还不赶快去洗?” 恒兴忙奔出棚去,由于匆促,一脑袋撞在门边的竹柱上,晕头转向,摇摇晃晃地冲出门口。有乐探头问道:“方向不对,你要去哪儿?”恒兴闻言刹脚,转身跑往另一方向,迳直沿溪边奔入夜雾之中,捂面摸黑乱撞,却进了山林。 我从窗边收回目光,正想去有乐身旁,不料身刚移动,梁上之人倒勾横木急窜,探手来抓。 眼神疯狂之人唰的收拢折扇,不高兴道:“最瞧不起甲州这样的作派了。一个老父,被儿子赶出家门几十年,在外面颠沛流离,七老八十的人了,还不接回家养老。也就信玄这混蛋做得出,我会这样对待自己的父亲吗?趁他老人家去看女婿,突然堵道不给回家,派人威胁说敢回来就有安危之虞。还四处撒谎抹黑他父亲,瞎编种种不存在的罪状,给自己驱逐老父的行径捏造正义借口。信虎要真暴虐无道成他们说的那样子,别人还敢当他是朋友么?他要真是那样行为不堪,义辉、具教他们还会和他交往么?好在没人相信。还有哇,信玄这厮说是出钱给他父亲在外边安养天年,可我听信虎公说,根本就没怎么收到过几次钱。他在外边流浪,需要抚养年幼的儿子和儿媳,身边还有侧室、仆役、侍从等一大帮人需要照顾吃穿用度,你们说信虎他容易吗?要不是身边有个这样贤惠的小媳妇会帮着照料人,他哪撑得过来?” “信虎公去世后,”眼神疯狂之人拿折扇指着梁上之人,鄙夷的说道,“信玄父子也没好好对待他家这位小媳妇,听说动不动就给赶去信州我那个一嫁去他们家就死掉的外甥女兼养女祭祠那边扫地。如今小媳妇跑来投奔我,他家居然还好意思派人来抢。” 远山夫人,在他家叫做雪姬,嫁过来后被信玄这边尊称为龙胜寺殿,她成为胜赖的正室,并且是信胜的母亲,她父亲友忠是信秀的女婿,信长的妹婿。信长与甲州结盟时,收远山夫人为养女,嫁给甲州日后的当主胜赖。 永禄八年九月九日,信长派织田扫部前往甲州提亲。这个亲事成立后,同年的十一月十三日,远山夫人便嫁到信玄家,成为胜赖的正室。永禄十年生下胜赖嫡长子信胜。当我们家上上下下感到喜悦不已时,远山夫人却在产后死去了,年仅十四岁。 由于远山夫人贤良,我们家为之哀伤不已,其夫胜赖更是悲恸难消。后来我听信玄说:“四郎胜赖这位正室,她能来我们家其实很不容易,还给我们生下未来的当主信胜。”他说这话时眼眶漾闪泪花,似乎远山夫人使他想起了年少时候那位从关东的河越城嫁来不过一年就死于难产的朝兴之女。 大概少年时候的感情总是难以淡忘,后来信玄家中据说一直留有她的东西。她使用过的有些细小物事,尽管已经很旧,他还舍不得丢掉。信玄让儿子胜赖给远山夫人修建了一座很雅致的祭祠,在满山枫叶环绕之间,终年香火不灭。 祭祠那儿有很高而且宽阔的石阶,总是有扫不完的落叶。胜赖常来这儿流连忘返,有时候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望着远山雾麓静静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我舍得把自家的姑娘嫁过去给他们生完小孩就死掉,”眼神疯狂之人越想越恼火,抬扇指斥道,“信玄这混蛋他却舍不得把女儿送过来。明明跟我儿子信忠订了亲事,竟又耍赖,推三阻四不肯送过来成亲。说是年岁小,还需要等一等。年岁小就不能过门吗?你看我女儿阿永,才七岁我就要送她过门去嫁给利家儿子。五德还不到十岁,我就送她嫁去三河了。听说她还时不时被老公打骂恫吓。有个总护着她的陪嫁侍女还被她老公喝醉酒斩杀了,你们看看家康,怎么教儿子的?我知道这些事情后只是说了句,这是他们家事,让他们自己处置。家康一琢磨,就把他老婆儿子干掉了。然后四处造我的谣,说是我让他杀死妻儿。还送他老婆的头来恶心我。最无辜是我女儿五德,被他们诬蔑为写信告密,害死了她婆婆和丈夫。这种事还需要她写信来告诉我吗?她身边那些陪嫁的侍女就不会四处说她的遭际吗?我还需要她亲自告诉?后来我收到她悄悄送来的密信,我就说唉呀,我早知道了……” 梁上之人本来已经快捉住我了,却被眼神疯狂的家伙一番絮叨搅得烦噪,不由摇晃脑袋,啧然道:“唉,头大头大……不过你说得再多,大家也知道是你女儿五德告密,我们真田村那边都在茶余饭后谈论腻了。”眼神疯狂家伙恼道:“喜欢抬杠为什么不去安土城建筑工地?不跟我抬杠就不会被我怼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们简直是在对世界几乎毫无了解的情况下进行日常生活。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就那点小儿女家之间闹别扭的破事需要杀妻证道吗?生死之外都是小事。正所谓一犬虚吠、百犬传实是也。我女儿的名声都被你们毁了,你们昌幸家怎么这般‘鸡婆’?看来昌幸这老家伙还是很强悍的,除了勾引中年已婚妇女外还有这一手:造谣。难怪他年轻时候的面容上就有一股淫荡之气。二就一个字!他有一种让人看见他就想掐死他的独特气质。而且一以贯之的二。怎么好事都是你这只花大姐,坏事儿都是别人那些秃丫头呢?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由此可以看出承认别人的善,比承认自己的恶还要难。人品的积累会爆发的,犹如一盘佳肴吃到最后才发现盘底原来有一只蟑螂。当生活把你扔进粪坑里时,你只能竖着中指从里面爬出来,或者竖着中指悠游其间。” 梁上之人见他伸出手指,便亦做同样手势回应,不过手指刚竖出一根,就被那头顶光亮的大汉抓个正着,猝然拽身坠落。 眼神疯狂之人拍手叫好:“不破光治,摆平他!”其声未落,但见梁上那人顷又身形翻转,不待落地,发脚急蹬数下,趁头顶光亮的大汉回手格挡,挣脱开去。半空中一个反身倒翻,出乎不意地落到我后边,往肩头探手按攫,口中桀然道:“怎么还愣在那儿,跟我离开这个疯人村才是正经!” 头顶光亮的大汉迅即挥拳,从我腰胁之畔堪堪擦过,击向梁上那人肋下。安国寺惠琼似觉这一击不像看上去那样寻常,眉头微皱,口中念一声佛号,抬掌便拍向头顶光亮的大汉肩侧,说道:“这就狠施杀着?” 这一拍看似轻飘飘,袖风几乎微难觉察,头顶光亮的大汉竟却不敢怠慢,迅即移回击出之拳,急迎惠琼拍落的那一掌。两人同时脚下沉劲顿地扎势稳桩,嘭一声响,头顶光亮的大汉身躯振挫,足陷地下几分,惠琼上身微摇,向后倒退数步,垂手腰畔,蹙眉低哼道:“见教了!” 头顶光亮的大汉缓缓平复气息,说道:“你筋脉已损,数月之内都不能与人交手了。不如留在这里,伤好再走?”随即翻手摊开,掌间之蛋毫无破损。 惠琼悄觑一眼垂在袖下之手,见有血丝淌落,面颊微搐道:“承蒙关照,不过我看开了。人最难勘破生死,然而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梁上那人在我肩后抬看刚才被捏那根手指,见竟掰弯,忍疼啧出一声,说道:“这里没戏了,咱们闪罢。” 眼神疯狂之人见我投眸望过来,不禁皱眉道:“你也要走?”我垂下眸子,一时不知所措。眼神疯狂之人哼了一声,刚打开折扇又收拢,说道:“想走就明白说句话。若想跟他们走,我让你们走便是。” 墙边盘膝侧坐的秃老头语声铿锵地说道:“想溜哪有这么容易?刚才你们太过无礼,须得一人留下一条腿爬出去。而且妞儿不许带走,还得多留一个下来。” “一铁,”眼神疯狂之人蹙眉说道,“强拗的瓜不甜。” “管它甜不甜,”秃老头语声铿锵地说道,“我就学了个毋忘在莒。苦瓜再苦也能吃!王莽谦恭未篡时。其实他内心里一直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如果我们连王莽都不如,那还折腾啥?” 光秀闻言不安地转觑道:“一铁,你这是什么话?王莽篡汉。你怎能撺唆主公学他?” “你们谁也学不成,”秦惟仰着头似在聆听棚外若有若无的咿呀琴声,说道,“咱们这地方的人有一股习气,学谁都是四不象。” 幸侃抬手抚头,面色憋闷地咕哝道:“谁在我脑子里面拉琴?搅得我越来越难受了……”虽然棚子里来了不少身手了得之人,泷川、权六、如水、藤孝等却皆更留意惕戒的是幸侃,见他愣在一旁半天没作声,此刻突然又喉响噜噜,嗓内异声频发,难免惊疑不安。长秀蹙眉道:“你听到了什么?” 幸侃憋挤着胖脸,烦躁地嘟囔道:“究竟是谁在我脑子里面拉琴?再不滚出去,我就要发飙了!”泷川在旁惕防之际,不禁也皱眉低哼道:“你也听到了?我先前还以为这诡气钻心的琴声只为对付我们而来……还有谁听到了?” 权六不知何时已止扇不摇,眼望棚壁,面色凝重的说道:“外边有高人,遥送琴音侵扰我们心神。泷川,你看着幸侃,我去揪他出来!”没等泷川回应,便如一头黑老鸹般扑腾而起,撞出棚顶,夜空中传落他一声呼啸,其声锐利刺耳已极,喝问:“北之庄权六在此,敢问何方高人鸣琴于野?” “素闻敬灭有一同门,专以琴音攻扰人心,”贞胜不知何时已悄立在眼神疯狂之人旁边,出言提醒道,“当心了,拉琴的如果是殷破灭,那么殷灭败应该也在附近,说不定已然在我们之间。” 背后一人披头散发,从墙影阴暗处无声无息地现身,沉声道:“你猜对了。”贞胜一惊出手,撩掌拍向身后,却击落空。棚上霍然垂下一面巨大布幔,隔开众人,赫然只见一人荡袖腾空,挥剑划出“风林火山”四个笔划相连的草书。在众人惊呼声中,剑收入袖,飘身落在布幔后边,抓住我手腕,低哼道:“跟我走!” 我想也没想,自然而然地使出小僧景虎所授之法,甩手撩腕,猝出不意,摆脱那人掌握。那人似没料及竟被我挣脱了手去,惊异道:“你从哪儿学来这一手?”背后一人低哼道:“试试看我这一手如何?”没等我看清楚,眼前两影急换方位,互击一掌,随着嘭然声响,那披头散发之人借掌力交击之势弹身疾飞,发足蹬倒一名欺近之人,腾上棚顶,竟似去势难遏,撞破而出。 闪到我跟前的那人脚下咔嚓一声踩陷地板,沉势挫身之际,只见那披头散发之人又从棚顶撞破之处探头笑觑,嘿然问道:“好掌力!你又是哪一号无名小卒啊?”我跟前那人缓缓收掌,仰望棚上,答道:“阳舜坊顺庆。” “你就是久秀大人最讨厌的那个僧俗不分的顺庆呀?”棚上那人嘿然道,“有两下子。不过一对一,你未必是我对手。刚才被我蹬翻的那家伙又是谁来着?挨了我一脚,怎竟浑若没事一般?” 挨他一蹬而倒的那人头顶光亮,却借蹬跌之势,撞向荡袖扫击灯落的披发之影中间,颠身翻扑,撩飞一人,旋即发掌击地,腾身翻起,跳荡扑撞,又掼摔一人。又借势弹躯而起,跌近另外两人之畔,抢在他们又打灭几盏灯光之前,跃身起伏,撞翻其中一人,就势顶肘击脖,压得身下那人没了动静,顷即弹身而起,追上余下一人急退之影,发拳一挥,目送那人摔出棚外,翻开手心,掌中所握之蛋依仍浑无破损。 “这样就打发了我几个徒儿?”棚上之人摇晃着遮面的长发失笑道,“果然清洲高手太多,杂家云集,我这趟出来带的人不够,这样就没得玩了。” 肩后悄落一影,黑老鸹般展袖逼近,在其畔低哂道:“想玩就下去玩!”披发之人闻声转觑的同时,已与那人急交数招,一齐跃落于地。只见又有两人悄临其后,左边一人飞身栖于侧翼,口中呼喝:“清洲同盟!”右边一人应声而至,挥刀削开布幔,纵近跟前,叫道:“天下布武!” 贞胜出声提醒:“正虎、土方,你俩当心。他是殷灭败!” “天下布武,我看你们是胜之不武!”披发之人出掌击飞左边那一个迫近的好手,冷哼道,“败之为笑!” “什么玩艺?”又一人扑腾而落,窜过棚梁,向那披发之人欺近,口中喝叫,“天下一统,大势所趋。凭你几只小螳螂也敢来挡车?” “天下一统?”披发之人看也不看,在垂面摇摆的散发间隙自顾笑道,“不如还天下一个乱糟糟!” “在下仙石秀久。”那人掠到披发之人的背后,显现仙风道骨之形。似是不屑于背后猝袭,刚要转去前边,出手却被小圆脸家伙抢了先,拔出嵌壁之枪,搠向披发之人,喝叫一声,“接招!” “没有招!只有乱糟糟!”披发之人一巴掌把他扫飞,笑觑其身影撞灭最后一盏灯,微哂道,“乱世就该这么乱!” 小圆脸家伙跌飞在半空中亦投出手中长枪,披发之人提臂挡开虽快,肩膀衣衫却被划裂一大道口子。小圆脸家伙拔出“无骨枪”之时,不少人纷觉不妥,果然提醒未及,就连犹未坠落的那盏灯也掉下熄灭了。 眼前灯暗之际,又闻四下里猫声大作,此起彼伏,远远近近相互应和。女眷们慌成一团,小孩儿啼声乱起。藤孝皱眉说道:“清须哪来这许多猫?”便在这时,那般若有若无的琴音似转更加诡谲低迷。 幸侃憋了半天,似是再憋不住,喉里噜响加剧,挤紧了胖脸咕哝道:“拉的是什么琴曲让人心神烦乱,想跟我飙歌吗?”藤孝不安道:“这会儿你别再添乱了。那是殷破灭,一不小心容易受他琴音侵迷,不如专心抵御。” “抵御不如进攻,”幸侃憋挤着脸,语如闷雷地说道,“九州的抵御就是进击。” 信包在柱子旁划火点烟,我眼前一亮,只见目光疯狂之人向我炯然而视,问了一声:“怎么还没拿定主意是去是留?” 那个名叫青篁的女子被美浓三人众当中名叫“行广”的年轻人出手逼到墙角,已是退无可退,眼见要遭擒在即。我瞥眼看见,不禁蹙眉问道:“刚才你说要让他们走,怎么又加留难?”目光疯狂之人冷哼道:“大家看不过眼,非得来一点狠的才算解气。刚才你也听见稻叶一铁他们撂了狠话,我不好拂逆众意。” 信包倚肩靠柱,觑看那个名叫青篁的女子,吞烟吐雾地说道:“先前见这女子眼不停地往有乐那边瞧,谁知打什么主意?” “打他主意的女人多了去,”目光疯狂之人低哼一声,摇扇说道,“我这弟弟明明不喜女色,偏偏有许多年轻美貌的女子想泡他。她如果看上了长益这小混蛋,就让行广把她拿下,送去给我弟弟当填房,不过我看也是搁他那儿白白浪费掉。再好的妞儿,他甚至瞧也不会多瞧一眼的。唉,世事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为什么追求我的人主要都是那些大妈大婶,你看看我的感情经历里出现了多少已婚熟妇、寡妇、奶妈、乳娘、煮饭婆、洗衣嫂、扫地阿姨,甚至抠脚大婶……” 说话间,那个名叫青篁的女子臂膀挨了一击,撞到角落里,行广伸出宽脊大剑,按落她肩头。眼见锋刃抵颈,青篁面色惨然,我实在忍不住,说道:“放他们走罢,我留在这儿。本来我也不想跟他们去的……”目光疯狂之人觑看我神情片刻,随即摇了摇折扇,低哼道:“你自己说的,没人逼你留下。本来我也不想留下他们。尤其在女眷和孩子们面前,不想见血!” 我抿嘴转眸,避开他投来的炽热目光。耳边传来尖锐磨擦之声,墙边盘膝侧坐的秃老头拖着一支沉甸甸的厚重铁剑,步态蹒跚地走过我们愕望的眼前,一步一杀机,带出巨大杀气,迳朝秦惟所立之处笼罩而去。 秦惟背对着杀势所来之处,眼望“无骨枪”坠落滚近脚边,凛容道:“稻叶山上一铁剑,不破城下无刀光。” 秃老头语声铿锵而近,拖剑止步,杀气森然聚拢于剑梢,沉声说道:“不斩个把人,还怎么收场?” “明白,”秦惟点了点头,抬手一甩,袖风骤疾,挟着寒星穿闪,持灯笼的几人刚进棚就应声纷倒。光焰纷晃之间,但见幸侃摇摇晃晃走出,仰嘴发啸,声如焦雷滚荡。 众人闻声变色,耳鼓齐震,藤孝叫苦道:“真受不了,谁去阻住他!”我掩着耳朵,看见那个名叫阿振的小女孩儿不顾信澄他们拉扯,硬要从戏台后边帷幕里蹦出来,挣扎着叫唤道:“闹了半天,终于要飙歌了吗?让我来飙翻他……不要再吵了!” 她尖声大叫的时候,我失去了听觉。那一瞬间,只见美浓三人众里有个半秃老头突然向自己人出手,猝施重击,接连拍翻数人,甩手朝拖剑的秃老者肩后发出一道飞芒,随即又转身袭向头顶光亮的大汉,出其不意的解去了披发之人所遭多人合力围攻的危势。头顶光亮的大汉回手接掌,两相交击,各自震身跌飞,半秃老头撞破棚壁而出,头顶光亮的大汉后背撞折柱子,翻看手心,掌中之蛋毫无破损。随着喀喇喇崩裂之声纷响,棚塌墙坍,我眼前一片鸡飞狗跳。奇怪的是,先前似乎梦见了这般狼狈光景。 第四十三章 秦风汉乐 第46章 秦风汉乐 棚塌之际,眼神疯狂之人向我张开双臂,冲来欲抱我跑出。不意却已有人抢了先,抱我飞奔到外边。我转头张望,只见一个眉花眼笑的胖妞儿抱着眼神疯狂之人也跑了出来。 眼疯之人懊恼地挣扎道:“放开我,不要这样。”胖妞儿放他下地,在旁眉花眼笑而觑。 泷川仗着身法敏捷,头一个飞身窜跃出去,其他身手不弱之辈也皆纷纷各展家数,得以逃离屋塌之处。剩下的躲避不及,都砸作一团。长秀抱膝独自坐在角落,灰头土脸地承受着大家的埋怨。 “主公恕罪!”一个眉花眼笑模样的男人扑身拜伏在目光疯狂之人跟前,不安的说道,“这是我家那谁。她有没骚扰你?” “有,”目光疯狂之人瞥旁边那胖妞儿一眼,冷哼道,“她是谁来着?” 我耳鸣嗡响渐减,隐约听闻那眉花眼笑模样的男人低着头说道:“这是我们土方家硕果仅存的一个还能活着长大的姑娘,不过她嫁谁谁死,已经连死好几个丈夫,全都是刚过门就守寡,没机会同房便成为寡妇,后来没人敢要了,只好回家闲住。主公啊,你别看她吃肥成这样,她还是姑娘噢!” “姑娘有什么了不起?”目光疯狂之人瞪那胖妞儿一眼,随即用睥睨的眼神端详道,“不过她嫁谁谁死,果真有这么凶残吗?” “是呀,命凶啊!”眉花眼笑模样的男人低着头唏嘘道,“而且她竟还从小就对主公抱有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总说有朝一日要成为你未来的‘安土殿’。我都没敢带她出入,不料稍没留神儿,就被这土妞溜出家里跑来纠缠你……” “胡说!”目光疯狂之人瞪那胖妞儿一眼,展开折扇在胸前摇了摇,冷哼道,“她小时候就有安土城了吗?” 眉花眼笑模样的男人忙道:“没胡说。她六七岁那年就听说主公你要盖一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安土城,一直盼啊盼,终于盼到安土城差不多盖好了,整个过程也死了好几个老公。看来这都是天意……” “瞎说!”目光疯狂之人瞪那胖妞儿一眼,摇了摇胸前的折扇,冷哼道,“我盖安土城也没几年呀,你女儿这模样哪里像才十几岁的人?” 眉花眼笑模样的男人抬头愣问:“那你说她像多少岁?”目光疯狂之人用睥睨的眼神儿打量那胖妞儿,冷哼道:“不好说。身材像大婶,脸嘛……啧!雄久啊,我最近对大婶和大妈这味菜式已经很腻了你知道吗?” “雄久,”信包从树后转出,皱眉走近,说道,“刚才我烟草小袋丢在里面了,你身上有没有带烟?” “有!”眉花眼笑模样的男人忙掏烟草,手脚麻利地撕纸片儿,老练地卷几棵烟呈递给他,殷勤地说道,“没烟找我就对了。” 庆长十三年,这个名叫雄久的男人在五十六岁时死去。传闻是过多的吸烟引发咽头病的原因。另外还有个传闻说,后来我吸烟是被他带的,其实这个坏习惯的养成,倒与他无关。而且我只是有时吸烟,并没多大的事儿。不过我养子秀忠抽上了烟,这个不好的习惯却是被他带歪的。雄久与我儿子们都相处得很好,尤其跟养子最谈得来,还当了秀忠的“伽众”,也就是专门闲谈解闷的人,大将军秀忠屡次御临到雄久的宅邸,两人不知总是厮混一起干什么,这让我和儿媳阿江都感到纳闷。 由于其父本是有乐他们家的家臣,雄久先后出仕信长和其次子信雄。信长平定伊贺时雄久也有建功,天正十二年的小牧长久手之战作为信雄部下亦很活跃。因有这些功绩,被信雄给予家乡那边犬山四万五千石的领地。信雄失势之后,雄久改仕秀吉成为其家臣,被给予一万石的领地。在跟我养子秀忠厮混之前,庆长四年雄久因所谓“参与企图暗杀家康”的虚幻之罪被正信拿下交付看管,次年担任使者劝诱表兄弟利长加入东军,因此功劳获得超过一万五千石领地的俸禄,位居诸侯之列。那时候,俸禄一万石以上者称为“大名”,亦即诸侯,或称藩主。关原大战之前约有三百七十位,秀忠父子镇抚天下以后剩约二百六十位。 正如辉元公硬拉着我同舟模仿孔明与鲁肃“草船借箭”时所说,乱世之中不会让有才能的人沉寂下去。元龟四年秀吉因为建成墨俣一夜城而声名鹘起,一度寂寂无闻的重虎也因奇袭稻叶山城名动天下。就连雄久这样的人也能在乱世脱颖而出,或许也可以称为“脱口而出”,因为他最主要的才能是闲扯。雄久的后半生是在陪伴我儿子们抽烟闲聊中度过的,他的生命仿佛烟草一样燃尽之后,嫡子雄氏也当了秀忠近侍,还继承了雄久的遗领伊势一万三千石俸禄。 雄久转身抱着一个刚从棚边跑来的小孩儿,流着泪唏嘘不已:“先前实在太乱了,幸好阿人刚才在外边玩。唉,我那苦命的女儿没福份跟主公一起把他养大,小小年纪就硬去追求纠缠主公,结果刚生下孩子不久就埋骨青山。天晓得我家这些女儿怎么从小竟如此迷恋主公?还非要为你生孩子,搞到连命都没了,也不肯等长大些再说……主公啊,你要不要也来棵烟?” 那个唤作“阿人”的小孩就是信长的第九个儿子信贞,他爸爸将自己祖父的名字给了他。信长的祖父,人称“月满信贞”。在信长出生前就死了。对他们家最大的贡献是拿下了一块商业宝地,为儿子信秀和孙儿信长的战争胜利打下坚实的经济基础。不过义弘一直坚持认为这块宝地跟他家祖上有关,后来为此曾跟雄久展开面红耳赤的酒席争论,两人争吵着居然扯到秦始皇后代刚迁徙来的那时候去了。雄久在争吵最激烈时倒下,咽痛难言,原本雄辩无敌的生命之火随烟草而熄。 “赶快灭火!”目光疯狂的家伙避开旁边那眉花眼笑的胖妞儿脉脉而视之眸,转面忽有所见,光着膀子楞在那儿不安道,“里边怎么冒烟了?那些小孩子去哪里了?” “小孩子没事儿!”信包披衣走去倒塌的棚边寻觑片刻,俯身探手捡起一棵没燃尽的卷烟,然后伸脚碾了碾冒烟之处,见有个圆球儿滚过足边,拾起来递给他哥,说道,“刚才起风了,看天色又似要变。” 目光疯狂之人没拿球,却愣在那里咋着舌儿说道:“找球?你不觉得我眼下的样子最需要的并非球,而是别的什么遮掩之物吗?” 泷川背着一个小孩儿、抱着两三个小孩儿、脖颈悬吊一个小孩儿、肩头还骑着一个小孩儿,边走边仰望天色,没留神儿跟权六撞个满怀。权六抱着两三个小孩儿、背着一个小孩儿、脖颈悬挂一个小孩儿、肩头骑着一个小孩儿,啧然道:“一益,你怎么走路不看路,瞅什么来着?” 泷川仰着头问道:“你看天空随风飘飞的那块红肚兜儿像是谁家姑娘身上掉落的?” “有吗?”权六连忙撂下小孩子们,凑来一起仰头乱望,掏扇子摇着说道,“刚才我抱小殿下们施展轻功跟在你后边势如破竹一般撞穿棚壁奔出来往相反的方向飞掠时,看见那边树梢枝头上也搭着许多衣衫在迎风招展,其中还有女人的裙子……” “在哪在哪?”好几个家伙闻声而至,藤孝掏一支更长的千里镜在手,拉出镜筒四下寻视,忽有所见,眉飞色舞的说道,“你们瞅见幸侃这厮的狼狈模样没有?他还在那儿光溜溜地愣着发呆……” 有乐抱着一大团花花绿绿的衣服,勉强抬一只手揉眼而近,懊恼道:“刚才风好大!刮了好多衣服飞过来,没头没脑地罩在我头上不说,还飞了只鞋子打在眼窝。打出眼汁儿来了,你们看我半边脸都是鞋印,对吧?”信雄光着身问:“你拿的是谁衣服,其中有没有我的?” 有乐勉强睁眼瞅了瞅怀抱里的花团锦簇衣物,回答:“觉得都是些小女孩儿的衣衫。”幸侃庞大圆厚的身躯后边探出一支白生生的小手,拣了条衣裙匆忙遮掩着身子溜出来,没等众人看清怎生模样,已窜进了树丛里。随即又有好多个小女孩儿从幸侃背后纷纷伸手拿了衣服遮身,然后才从幸侃躯影笼罩之处冒出来,跟着最先跑掉的那个小身影一哄而散,往树多之处撒脚急奔。 信澄他们纷纷愣望,有识得的讶然失笑道:“我没眼花吧?那些似乎都是‘大地惊雷’歌队的成员,其中那个好像是……”未及说完,便给旁边之人慌忙伸手来捂住嘴巴。 “为什么全队躲到幸侃背后?”信澄掩着头巾偷笑,“因为幸侃巨大。然而幸侃的肉乎乎后股也给她们看光光了,唉!真是两败俱伤,抑或皆大欢喜……” 有乐递衣服给他,说道:“给,这是你身上掉落的一整套。我闻到骆驼味就知道剩下这些属于你。”信澄这才反应过来,瞅了瞅自己,随即吓一跳,连忙抱着衣服掩身跑去树丛那边,仓促中没忘记着地一滚,头撞在树上,在里边发出哎呀的叫苦声。 有张纸符被风吹飞过来,啪的沾到我脸颊上。我揭下一瞧,认出似与先前在棚内见过的“雷音风神”之符概无二致。 目光疯狂之人边穿衣服边望着秀吉走近,皱起眉问道:“猴子,你这是什么扮相?”秀吉扎着头巾走过来说:“急找不到我衣服,不过还好,到戏台后边捡这套沙漠骆驼部落样式的戏服穿着也还对付得下。咦,主公啊,你怎么改风格变成瓜皮小帽儿搭配长褂子这种朴实无华的造型了?” “不知是由于风大还是因为幸侃出幺蛾子之故,”目光疯狂之人戴着瓜皮小帽儿,郁闷地说,“才发现刚才我身上没剩什么衣服了。还好信包给我捡来一套戏服,穿扮起来却不知像哪里的人。” “主公啊,总之你很前卫就是!”秀吉挨近跟前瞅着他当下的造型,挠着嘴赞叹不已,“我听宁波那边运货跑船的朋友说,他们在辽东一带见过这种新款式样的服装,还有人戴着这种帽子出来逛街,显得很新颖。就进了些货拉来咱们这边卖着试试看,也送了咱们一些用来预备当戏台表演的服妆,还说这种新款潮流可能预示着将来会有一个瓜皮帽的时代出现。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已经站在衣冠潮流的最前边了……” “瓜皮小帽儿这个造型不适合我,”目光疯狂之人忙解衣服扣子,拉扯着秀吉,懊恼道,“不行,我跟你换戏服穿。” 秀吉挣扎道:“不!这套沙漠风的行头我觉得很清爽,并且感到有‘大漠孤烟直’这种豪气包含在里面。主公啊,我不想戴瓜皮小帽儿,看你戴它多滑稽……除非你肯让阿市殿下嫁给我,那还可以商量,看需不需要各退一步妥协以求双赢……” 目光疯狂之人边抢衣服边踹他,恼道:“又乘机打阿市的歪主意是不是?当心权六听到要你命……”秀吉忙问:“你是不是答应权六了?这怎么行呀,主公啊!他太苍老了,不要答应把阿市许给这个事事跟我争的糟老头儿……大不了,我戴你的瓜皮小帽儿好不好?” 眉花眼笑的胖妞儿挖着鼻孔在旁说道:“姑娘们都觉得瓜皮小帽儿搭配长褂子这个扮相透着风流俏皮并且显得年少倜傥,前次信包穿过一次,大家都说很好看。” “是吗?”目光疯狂之人闻言一怔,不觉推开秀吉,唰的打开折扇轻摇,睥睨道,“那我穿着应该会比信包更好看吧?” 眉花眼笑的胖妞儿挖着鼻孔扭身便走,含羞答答的道:“不告诉你。”目光疯狂之人啧出一声,跟在后边追问:“休要扭扭捏捏,你就不能痛快点儿吗?”眉花眼笑的胖妞儿挖着鼻孔回颦微笑道:“人多怎么好意思嘛?你跟着我到树丛里边,才和你说。”目光疯狂之人一边跟着走一边张望,疑惑道:“树丛那边刚才好像跑进了很多小孩,不知在搞什么鬼?” 秀吉跟在后面愣问:“主公啊,我连裤子都脱了,你到底要不要呀?” “咦?”权六在远处转面愕望,摇着精致小折扇,纳闷道,“筑前这混蛋如此猴急地脱掉裤子缠着主公后面究竟想要什么?” 信包赶忙追上前拉住他哥,叼着卷烟棒儿皱眉说道:“又上勾?从小到大被人用这招勾搭了多少次,你还这么容易着了道儿?前次被邻村那个抠脚大婶引诱的教训你忘啦?土方家的小孩有一个就够了,不要再跟他家女儿又生一个出来。她可是愚昧到连名字都没有的……” 目光疯狂之人转面瞅了瞅他兄弟,忽啧一声,问道:“你戴鸡冠头盔这个造型看起来很好斗的样子,什么来头啊?”信包抽着烟说:“罗马角斗士就是这个模样了。进了角斗场,不好斗得死。” “斗鸡!”目光疯狂之人拍了拍他兄弟的肩头,提起折扇说道,“看见你的公鸡头盔,突然想到了,咱们是不是还得增加一个斗鸡比赛的项目?然后跟友闲商量一下,把斗鸡比赛跟他那个瓦罐摸彩结合起来一起搞,气氛会热烈很多,你说怎么样?” “气氛已经够热烈了,”信包不无郁闷地转头,望着别处吞烟吐雾的说道,“好多女眷这会儿还找不到她们被震掉的衣服呢。刚才从倒塌的戏棚里跑出来太急,我那一身崭新定做的绸袍也来不及捡起,回头就找不着啦……” 目光疯狂之人闻言懊恼道:“幸侃呢?不要给这厮趁乱溜走……”信包吸了口烟,下巴朝前边一扬,说道:“他光着身站在那边发愣呢。”目光疯狂之人转觑幸侃圆溜溜的硕大身影,纳闷道:“咦,他自己怎么也变成这般模样?似乎看上去比咱们更狼狈不堪……”信包喷烟吐雾道:“我困惑的是,为什么有的人衣服被震掉,有的人衣服却没震脱?”目光疯狂之人哼了一声说道:“他害我女儿们才这么小就在众人眼前光秃秃地奔跑,这笔帐须算个一五一十。回头你看我怎么整他……”秀吉挨过来,在后边陪笑说道:“主公啊,念这幸侃毕竟也算人材难得,不如我们打他几下后股就好了。也可以用力掐他的肥肉,或者拿夹子夹他‘小底笛’,总之,折腾完后还须留着他将来搞义弘他们家……” 看着那张隐含“雷音风神”诀奥的符箓,我心念一动:“幸侃那边似乎掉了一地东西,我要去看看有没好物可捡。” 目光疯狂之人投眼望来,啧然道:“弥助!你抱够了没有,在你家乡那边没抱过这么美的公主是不是?还不赶快放她下来……”抱着我的人忙不迭地松手后退,我转头道谢,但见身后漆黑一团,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只觉树影下隐约有个瘦高个儿,肤色黝黑发亮。 信包拿着一件长衫走过来,正要给我披在肩上,却又微微一怔,叼烟说道:“哥,你看看她,身上衣衫完好无缺。刚刚我说什么来着,为什么我们的衣服被震脱了呢?”目光疯狂之人哼了一声,瞅着跟前那眉花眼笑的男人,蹙眉道:“雄久和他女儿不也衣衫完好?怎么回事呀,雄久?” 那眉花眼笑的男人猜测道:“此节我也有琢磨过,想是距离远近、位置不同的原因,以致最后结果也有差别。你看长益公子,他刚才远在门口那儿,衣衫就不受影响,还得到了更多衣衫,脸上甚至多了只鞋印。” 幸侃以两三张“不动明王”的纸符贴在脐下遮掩,抬头见我走来转悠,眼光往他旁边的地上寻找东西,幸侃变色道:“女巫!”目光疯狂之人走来拿扇敲击其头,恼道:“又胡扯什么?”幸侃不安地咕哝道:“可我觉得她真是女巫来着……” 正说着,被我从他下面悄悄拿了一张“不动明王”的纸符,幸侃连忙以手掩遮,憋着胖脸嘟囔道:“女巫又想整我来了,幽斋!刚才你有没看见?”藤孝穿扮成雄纠纠模样,拿着千里镜一路观赏而来,见幸侃在镜筒前边掩身不迭,藤孝笑觑道:“看见什么?” “女巫刚才整我们,”幸侃憋挤着胖脸嘟囔道,“害咱们变成了这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目光疯狂之人以扇敲打其头,恼道:“嘴还这么硬,刚才就是你整我们!尤其你害我女儿光溜溜地跑,这笔帐怎么算呀,胖子?”秀吉凑来说道:“不如我们用女眷们夹衣服的夹子夹他‘小底笛’……咦,幽斋,你什么扮相呀?”藤孝笑道:“我这身是高卢雄鸡的造型。最终灭罗马是不是他们呀?”一个高鼻深目的家伙穿成宋朝书生的模样,挤来端详道:“谁告诉你的?”幸侃掩着脐下,不好意思的说道:“你们别都围过来呀,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目光疯狂之人以扇敲击其头,冷哼道:“你触了众怒,不待我出手,大家都要围过来群殴你了。”幸侃忙道:“宋徽宗这把扇子你不要拿来敲头啊,它很脆弱的。”目光疯狂之人哼了一声,作势又要敲,说道:“折扇不用来敲头,还能拿来干什么呢?光扇风多单调。谁要你送这么脆弱的扇子给我,自己却留了一把不容易损坏的。这怎么说得过去呢,幸侃?” 幸侃不得已,只好从胳肢窝里边把夹在腋下的那支皮骨所制之扇奉献,陪笑道:“大好河山,合该送给你。海陵王天才英发,深沉有大略,风仪闲逸静和,体态雄伟练达,并极度崇尚唐风汉文,爱与留居于金地的辽宋名士交往,宗室之内名声颇善,尤其是后来纂位当了皇帝。我看你也和他差不多……呵呵呵!” 秀吉探眼而觑,自咽馋涎道:“幸侃啊,你舍得送出此支‘大好河山’,这意思是不是暗含着也愿意将九州跟着一块儿献给主公呀?”目光疯狂之人收扇欣赏道:“如此好物,承载幸侃厚意,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幸侃呀,你要我回谢什么礼物啊?”幸侃以手掩遮脐下,在众人围挤当中咕哝道:“礼物就不要了,你让他们别夹我就行。现下就有人在后面不停地用手掐我腰股,唉呀好疼……快让他住手!”目光疯狂之人伸扇敲打秀吉脑袋,啧然道:“幸侃是着名文人,你们要以礼相待。尤其是你,猴子!将手从后面收回来,不要使坏。” 藤孝见目光疯狂之人喜欢,便亦赞叹道:“一吟一咏,冠绝当时。人们称赞的就是这位海陵王。其生前也是一位很有成就的大文学家,诗词雄浑遒劲,气象恢弘高古,其不欲为人下的英武豪迈之势,已跃然纸上。” 光秀不安的说道:“然而完颜亮弑君而篡位称帝,其在位十二年,为人残暴狂傲,淫恶不堪,杀人无数。虽说大力推广汉化,迁都燕京,意图统一华夏,发大军征伐南宋。完颜亮身为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之孙,这位女真的悲情英雄,提兵百万立马吴山,结果出师未捷,结局比想象中更惨……” 目光疯狂之人展扇轻摇,睥睨道:“光秀呀,你的忧郁病越来越严重了噢!这只是一把扇子……”光秀不安道:“虽说只是一支扇子,然而这扇子的主人下场不好,况且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须怪幸侃!你把这种东西送给主公是何居心?先前你送那支赵佶的扇子,我就很犯嘀咕了。那个皇帝后来什么下场?然后你又故意送这把扇子,如此消遣主公,你说你存什么坏心思来着?” “完颜亮不是牛人吗?”目光疯狂之人摇扇说道,“我喜欢牛人的东西。拿在手上就感觉不一般,牛就一个字。什么叫牛气?这就叫牛气!后来他干出了多么牛的事业没有?” “哪儿啊,压根就没有!”光秀摇头说道,“赵佶后来跟他儿子钦宗一起被金兵捉走了,与三宫六院、妃子宫女们全给掳去蹂躏,最后还落得‘坐井观天’啦。不是比喻,还真是‘坐井观天’!都让人放井里了。” 目光疯狂之人收拢折扇往他头上啪的一敲,冷哼道:“我问完颜亮干出了什么事业,不是问‘坐井观天’这个成语怎么来的。” “完颜亮啊?”藤孝见光秀缩头没作声,就从旁说道,“自幼聪明好学,曾拜汉儒张用直为师,学奕、象戏、点茶、延接儒生,他雅歌儒服,能诗善文,又爱同留居于金地的辽宋名士交往。品茶弈棋,谈古论今,成为文韬武略兼备,且神情闲逸,态度宽和之人。从一些现存的完颜亮诗篇来看,他不但精通汉学而且颇有文才且野心勃勃。做藩王时,他给人题写扇面,有‘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之句,呈显志向非凡;他一日入妻子居室,见瓶中木樨花灿然而放,溢彩流金,乃索笔为诗曰:‘绿叶枝头金缕装,秋深自有别般香。一朝扬汝名天下,也学君王着赭黄’。其诗笔力雄浑,气象恢弘,鸿鹄之志,梦想‘黄袍加身’的意旨,已跃然纸上。乃至决定南征而了解临安风物时,则触景生情,写下‘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的诗;志在‘天下一家’的情绪,益显激越豪迈;在征伐南宋时,海陵写了一首《喜迁莺》词,其中有‘金印如斗,独在功名取,断锁机谋,垂鞭方略,人事本无今古。试展卧龙韬韫,果见功成朝暮’之句,激励兵将建功立业的雄健豪迈之气,足可令人感奋。特别是他的《念奴娇·咏雪》词,气韵苍凉,文思奇诡,实为古来咏雪诗词中的上乘之作。所以,时人称他‘一吟一咏,冠绝当时’,连江南之士看到他诗词都不得不叹服,赞赏说:‘北地之坚强,绝胜江南之柔弱。’完颜亮生性风流倜傥,志大才高,能言善辩,喜怒不形于色,而且极能揣摩人的心理。金熙宗深忌其才,恐为后患,未敢大用。他谋杀了金熙宗然后登基,将都城从hlj边,迁都进关,发大军南征,然而却在瓜洲渡江作战时死于自家兵变,时年四十岁。死后先被追废为海陵炀王,不久又被废为庶人。” “我问他干出什么大事没有,你却说了这么多,”眼光疯狂之人啧一声,不耐烦道,“后来他怎么回事?” 藤孝瞥一眼光秀,见他缩着头低垂目光没吭声,只得干咳一下,说道:“完颜亮兵分四路,对南宋发动全面进攻。起初,金兵进展顺利。正在这时,完颜亮之从弟完颜雍,乘他南征和中原空虚而在后方称帝。南征将士也有从前线逃回去拥立完颜雍。完颜雍登位的消息传到前线,军心动摇,加之有三路水军被宋军击败,至此己军无斗志。完颜亮不肯在败时无功而返,他决定先取南宋,再北上与完颜雍抗衡。然而宋将虞允文大败金朝水师于采石矶,战船全被宋军烧毁,金军伤亡惨重。采石之战的溃败,使完颜亮觉得更没面子了,他仍无退意。完颜亮集中兵力,勒令将士说:‘三日渡江不得,将随军大臣尽行处斩。’这就激起了兵变,完颜亮闻变,以为是宋军劫营,急忙起身穿衣。这时一支箭射入帐内,他拿起一看,很吃惊地说:‘这是我的兵器啊。’刚伸手取弓,便中箭倒地。叛将扑上前挺剑刺杀,完颜亮中剑后手足犹动,叛将们缢杀了他,以庶人之礼安葬。” “结局竟有这么唏嘘,”目光疯狂之人讶然道,“我应该更加珍惜这把扇子。” “你应该扔掉这把扇子,”光秀低着头说道,“主公啊,它不吉利。还有那支宋徽宗用过的,我觉得也不行。不如用我这支好些。” 说着,小心翼翼地呈上一支质朴之扇,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以示。目光疯狂之人啧然道:“又是这支文天祥的扇子,扇面上他题写的密密麻麻诗句早就被你的眼泪沾模糊了,我都分辨不清上面写什么,你还每次一有机会就拿出来当宝献……”光秀眼漾泪花道:“这是正气歌,多么好啊!每次我一朗诵,便忍不住眼泪纵横,常叹:‘吾道不孤!’主公啊,不如你收下它。咱们学文丞相,忠烈千秋!” “不对吧,光秀。”秀吉凑头来瞅,指指戳戳道,“我听说文天祥是在元军关押他的牢狱墙壁上写的正气歌,由于不肯投降,写完就被杀头了。哪有机会写在扇子上?你这支肯定是假冒的。他在牢狱里还能摇扇子题诗吗?我从小卖东西,挑担摆摊见多识广,最能分辨假货了。主公啊,他这支扇子定然是假货,拿在手里会掉份儿,不要收下。” “我也觉得不像真的,”目光疯狂之人将扇子扔回光秀,啪的掷在脸上,光秀唉呀一声叫苦:“打出眼水来了……”见扇子落地,连忙拾起,吹掉上边沾着的土,又郑而重之地自收回怀里。瞥眼见我鞋袜沾些尘土,他伸头过来,轻吹几下,吹掉方休。 我低头一瞧,看见有只毛茸茸的小狗儿挤过来,也跟着在脚边伸舌舔鞋。我想起似是五德养的那只爱乱跑的小家伙,就抱起来玩了一会儿。 “德姬这狗跟她姑妈同一个名儿。他们爱狗爱到什么地步呢?”藤孝以扇掩嘴说,“据说他们家在犬山那里给狗做了个很大的纪念碑,立起一个巨大的狗头塑像。后来被震塌了,也有说是泥石流冲垮的,不然让有乐带你去瞧瞧。” “昌幸家那个谁往哪边溜啦?”眼疯之人转面看见小狗,想起女儿五德,气又不打一处来,恼哼道,“先前在戏棚里我还没骂够呢。” 有人指了指某个方向,说:“好像是窜进这片树丛里溜掉的。” 眼疯之人转身走过去朝那个方向开骂:“昌幸除了会造谣还会什么?他全家都爱撒谎。听说他老婆三只手……啊不对,他老婆山之手殿,又名山手殿,撒谎说她是出身公家的闺秀小姐,但其实呢,他老婆根本就不是公家的小姐,只不过是去公卿家里当过几天丫鬟。这段经历到了她嘴里就变成出身公家的小姐了。还有啊,昌幸就会首鼠两端,墙头草指的就是他这号人。他小的时候就特别讨人嫌,我是准备见一次打一次的,可惜他从不敢过来我这边……” 秀吉凑近探询:“主公啊,今儿很多人踊跃赶来御敌,是不是该赏点什么?” 目光疯狂之人冷哼道:“无非一点儿小打小闹,又想讨什么封赏呀?” “也不算小打小闹吧,主公。”秀吉陪笑凑近说道,“咱们打伊贺那年,雄久才陪你聊聊天,竟然就算立功,还赏了那么大一块封地给他……” “那不算功劳吗?”眼疯之人说道,“当时我多么疲劳,骑在马鞍上随时就要睡倒,要不是有雄久来陪我一路闲扯,我怎么撑得下来?” 秀吉陪笑说道:“可是,今儿大家陪主公你玩得这么开心,多多少少意思点什么也好过没有啊。比如说我吧,就只想要……” 目光疯狂之人啧然道:“讨赏?那就按老规矩,提首级来领赏。” 那些小子一听,连忙往外跑。秀吉陪笑道:“可是我看他们走都走那么远了,不一定能追得上。” “追上了又能怎么样?”眼疯之人冷哼道,“你们打得过人家么?先前他们在这儿吵闹半天,你们也留不住一个半个。” “还不是因为有人里应外合,要不怎么叫‘家贼难防’?”秀吉懊恼道,“安藤让他的儿子备好坐骑接应,父子已连夜出奔,看来早有预谋。” “我早看这家伙不顺眼了,”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折扇,冷哼道,“最近他总是怪怪的。还有他那个女婿,也很可疑……” 光秀连忙拉着女婿信澄奔来躬伏请罪,神情惴惴不安,口称:“都怪我等疏忽大意,让主公和家眷们受惊了。” “不关光秀和信澄的事,”目光疯狂之人摇了摇扇子,瞥光秀一眼,说道,“安藤父子暗地里私通胜赖,先前我亦曾闻有风声,说他对我不满,在三方原之战前夕与嫡子尚就暗通甲州,但因信玄病故而不了了之。可是那时我还不太相信。这回坐实了此事,也算去掉了隐伏在我们这里的一个心腹大患。下令追放他们,没收其家所有一切。” 贞胜领命之际,秀吉也跟着躬了躬身,单膝跪下,只手按地,口称一声:“喳!”随即挠嘴自笑:“咦,我怎么模仿起戏台上辽东关外那帮有辫子的瓜皮帽家伙这般行礼了,可见也是前卫。”眼神疯狂之人摸了摸头上瓜皮帽儿,转目瞧向他,冷哼道:“你那个军师重虎,由你来定夺。” 秀吉慌忙拜求道:“主公啊,应该不关重虎的事。我让他帮我策划打辉元,他只操心军旅之事,毕竟对手是辉元那边很厉害的隆景大人。而且重虎病得很重,我看他快不行了。” 我出生那年,陶晴贤率二万大军登陆严岛,与名将元就之间爆发着名的严岛之战。元就第三子隆景在此役崭露头角,从安艺领兵赶来参与夹击奇袭,陶晴贤大军顿时溃散,晴贤最后明白大势已去,自刃而亡,终年三十五岁。此后在元就及元春的赞许下,隆景开始染指九州,与大友他们家连场大战,灭亡尼子氏,名声鹘起。元就病故临终前召隆景及元春到榻前,嘱托他们辅佐辉元。隆景开始协助辉元与秀吉对峙。 隆景是个感情专一的人。虽然隆景的正室繁平之妹没能为隆景生下孩子,但隆景却依然疼爱自己的妻子,并没有迎娶任何侧室。元就死后,面对还不够资格担任家督的辉元,隆景以叔父的身份教导辉元。把辉元视为父亲元就的遗赠之宝,自己不仅仅是家臣,还是叔父和保护者,全心地培养辉元。即便日后秀吉百般拉拢他脱离辉元家而自立,隆景不为所动。 传教士弗洛伊斯在其记述中对隆景这样评价:“隆景大人在这里众所周知,才能超群,被世人尊敬。在他的知识和努力下,其家所领之地国富民强,长年没有战乱没有谋反,在当时实在罕见。”由于隆景接触外界事物较多,思想亦甚开明。甚至有人还假设智谋超人深谋远虑的隆景再多生存数年,之后的历史一定会发生改变…… 由于信长的势力逐渐迫近辉元家的领地,为了对抗信长的侵攻,元春和隆景分别负责山阴、山阳的军务。隆景讨伐了私通信长的三村,并率领水军与通好信长的大友家名将宗麟战斗。然而在信长麾下大将秀吉的指挥下,清洲军的侵攻更加激烈。此时隆景面对的是抱病临阵的重虎,据传两人相互仰慕的书信秘密往来于战阵之间,彼此劝诱之余,竟还发生了三国羊祜式的惺惺相惜。 目光疯狂之人冷哼道:“不要拿生病当借口。我追放信盛和林秀贞,他们也说有病在身。生病就不能滚蛋吗?我没砍脑袋算他们命大了。派人去收回他们领地,包括重虎自家的菩提山城,赶他妻儿出去流浪要饭,谁也不许收留!” 我想也没暇稍想,就跪了下去。目光疯狂之人闻听秀吉他们纷纷发出一片惊诧之声,转面瞧见我朝他跪下,不由愕觑道:“你干什么?为何也跟着向我跪求,难道想求我派人送你回家乡不成?” 我摇了摇头,瞥向秀吉那边。目光疯狂之人微为一怔,蹙眉道:“莫非你也想帮秀吉为他军师重虎求情?”见我点了点头,秀吉目露惊喜之色,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你心软了,为他妻儿求饶是吧?他们即将去要饭你看不过眼?哼,我凭什么要答应你?长益这个发小,我从她很小就认识,却从来没跪过我,明知一求有份量,怎么不求我让人送你回家乡去?” 我垂下眸子,低声说道:“我见过重虎,他病得很重了,还惦念着帮你们打辉元的事情。自从投入你们麾下,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要让他妻儿们受苦,别让他家里人寒心啊。”秀吉哽咽道:“就是呀,重虎很忠心的,而且为人仗义,很够朋友。我向来当他是朋友,重虎决计不会做对不住朋友的事情,何况背叛?不信你问如水……” “你那两个军师都可疑,”目光疯狂之人冷哼道,“我向来觉得不大靠得住。还要我问如水?尤其是他!我总觉得这厮像那个司马谁,就是孔明死了以后他最高兴那个谁来着?司马光?啊,不对……司马光是砸水缸那个,对吧?他干嘛没事砸缸还砸出名来了呢?总之,那个如水最像司马谁,后来纂夺了他主家曹什么来着,曹操那些后代不济,被他纂夺了,你要小心这种人。” “可是我没后代,除非你肯把阿市……”没等秀吉哽咽着乘机挪膝过来抱腿央求,目光疯狂之人提起折扇抢先把他啪的打开,冷哼一声,转面见我还跪着,作势要敲我脑袋,又似舍不得,啧然收扇,拉我起来,说道:“娇嫩的膝盖不要跪在这么坚硬的沙石地上太久,会有瘀青留下。而且潮湿也能让你以后关节痛……” 我垂下眸子,见他说着竟弯腰伸手给我拍了拍衣衫沾的沙土,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只还想为重虎妻儿继续说情,便抬眸向他投去央求之色。贞胜在旁皱眉说道:“然而我们这边的事情,不论外人或者女眷,还是少过问为好。” “你说得对,”眼神疯狂之人转头向贞胜称然,随即回觑我的神情,冷哼道,“姑念重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菩提山城留给他家小。秀吉,他既然病重,军务就不要再操心了,你接他去那个什么马温泉疗养。” 秀吉连忙感激拜谢,眼神疯狂之人瞥我神情,见有喜悦之泪在眸中噙闪,便哼一声,蹙眉说道:“你用掉了初次求我这份好处,去帮一个不怎么熟的人,值得吗?”我点了点头,身子不觉向他靠近了些。眼神疯狂之人蹙眉而视,似自觉察,目光炽热的说道:“初次求我,通常我都会答应,这叫满足你的‘初求’。然而你已失去了‘初求’,我不会再答应你什么。知道吗?” 藤孝待他转往别处,才悄趋至我背后低声说道:“唉呀,先前忘记提醒你。在右府大人心目中,‘初求’跟初吻一样值得珍视。先前你怎么不乘机求他攻打甲州之时放过你的家人?至少求他不要赶尽杀绝……”光秀亦凑近几分,陪着小心低言道:“求这等大事我看没用,主公他不会答应。不过或可找机会求他只杀胜赖父子,放过信亲他们那些无辜的亲族,不要赶绝一脉。” 此节我也有想过,或者可以说我接近有乐他哥,一直便揣有这门心思。然而每当话到口边,我就咽下不言,只觉隐隐不妥。除非以后还有更合适的时机,否则宁可不提,决计不宜轻易出口贸然提这般要求。 权六摇着精致小折扇,在旁小声询问:“幸侃呀,你有没见过雪窗夫人她妈妈?就是义弘他外婆,雪窗不是入来院重聪的女儿么?我问的是入来院的女主人近况,想当年……”幸侃嗡声嗡气的问道:“你也去过入来院那里吗?”权六啧然道:“别以为就只有泷川年轻时候入过不少窗,我以前也进出过很多院,先前都告诉你了。” 幸侃先前紧憋着的胖脸像开了花一样绽展,语声浑厚地笑道:“她妈妈老掉牙了。”权六为之唏嘘不已:“想当年,也是一朵鲜花。而且含苞欲放、初蕊乍绽、娇如春蕾……”幸侃愣着眼,张着嘴听,脐下纸符捂不住掉落。 长秀捻须转面问道:“你们那位当家义久大人的正室妻子花舜夫人是不是果真如传闻那样本乃其姑姑?”幸侃捡起纸符吐舌蘸了蘸,复又贴在脐下,嗡声嗡气的反问:“跟姑妈结婚有什么不好?我也想跟姑妈结婚来着,不过她早就先嫁给别人了。又不好硬抢……”长秀捻着微须纳闷地瞧着他,蹙眉问道:“他跟姑妈生的女儿当中是不是有一个叫‘龟寿’的还没许人?” “龟虽寿,”幸侃以手掩着脐下,语声浑厚的说,“曹操这首诗的名字就是他女儿的名字了。不过除了龟寿之外,义久大人还有其它女儿比如阿平、阿玉她们。至于其中谁是姑妈生的,这个要见仁见智。最近他还看上了种子岛时尧的女儿,盼她能带来种子,当继室给他多生些儿子……呵呵呵呵!” 长秀啧然道:“我问的是没嫁人那个女儿。最近有没许给谁家?”幸侃语如闷雷般的咕哝道:“你想要啊?”长秀又啧一声,压低话声问道:“你想不想将功赎罪,当个媒人?”幸侃语如滚雷般的嘟囔道:“我有何罪?何况你已老了,而且身体差,龟虽寿……啊,不是……龟寿不适合你。”长秀皱起眉头,小声说道:“不是我要,我指的是二公子信雄。” “哦……”幸侃摇晃巨头,语声浑厚地笑觑道,“你又想让他来杀光我们啊?不行!况且我们义久大人家通常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爱把女儿嫁给自家兄弟们的儿子,不给外人的,你就别想了。便连义久大人其它的家臣,颖娃、桂忠诠、桦山、许仪后、喜入、猿渡他们打主意也是白打。不信你问幽斋,义久文武全才,听说从幽斋那里学习古今文艺,还与前久大人有着深厚关系……呵呵呵!” 长秀捻须称讶道:“此节我竟还不晓得。幽斋,你居然和九州这位当家结交,怎么也不让我们得知?”藤孝闻声转面懊恼地瞪幸侃一下,埋怨道:“你连我也出卖?” 我出生的前一年,义久初战岩剑城,与蒲生家的范清、祁答院良重、入来院重嗣他们打出了成名之战。后来祁答院等势力陆续降服,义久和他父亲成功统一萨摩之地。贵久隐居后,义久继承家督,成为他们家第十六代当主。当日大祭祖宗秦氏,而他们在萨摩的先人被认为是源赖朝时期的忠久。 为了领土真幸院的归属,义久的弟弟义弘率领不到三百人迎击伊东三千兵犯境,义弘设下伏兵,引诱敌人进入包围圈,阵斩伊东军大将佑安,斩首五百余人。此役被称为“九州的桶狭间”。 随后义久在高原城之战成功击败伊东军主帅义佑,义佑被迫投靠大友家的宗麟。义久成功的达成了三州统一。大友家派兵包围了义久之弟家久的城池。义久则率军三万多人出击,在高城川与对岸的大友军对峙。大友军因为缺少了宗麟亲临坐镇,将领之间发生不和。加上大友他们家的军队信耶酥,为了传教四处捣毁佛像、毁坏佛寺,大失民心。大友军将领田北擅自进攻义久军。混乱无序的攻击使得义久军有机可乘,义久以“钓野伏”的战术,击败田北后过河,以伏兵攻击混乱中的大友军。大友军惨败,伤亡无数,主要将领大部分阵亡。 此役称为“耳川之战”。在此之后,龙造寺的隆信由于大友家衰落而逐渐抬头。在龙造寺隆信的压迫下,信耶酥的当地诸侯有马不得不向义久请求援军。我从家乡出奔的这段日子,义久此时忙于筹划派遣家久作为总大将前往联合有马军共计八千多人对决超过数万之众的龙造寺军。两年后,大破龙造寺军,隆信战死。 我流落在外这期间,有马随叔父大村发起派遣天正赴欧少年使团前往罗马觐见教皇,还将领地献给教会。并且受范礼安神父的洗礼,取教名为堂·普罗达西奥。此后普罗达西奥这家伙联合义久,在冲田畷之战杀死宿敌隆信。 他父子都是深受叔父影响,有马之父义贞当年在弟弟大村影响下受洗。此时有马他们家倍遭邻乡拜佛的纯尧、纯贤二兄弟的压迫,而二兄弟的后台则是龙造寺隆信。 “龙造寺隆信是有很大势力的,就跟一向宗那样。”幸侃语如滚雷般咕哝道,“他们贪婪地吞食正在衰落的大友家旧领。有马这厮本身也跟墙头草一样,不是很靠谱。我说你们呀,与其打义久大人女儿龟虽寿……啊,不是……龟寿的主意,还不如帮我们大人对付龙造寺势力,反而容易博得我们家的好感。你不帮我们自己也能打赢的,不过最好还是能帮就帮一下忙。幽斋,你先前不是说要帮忙的吗?” 藤孝摇了摇扇子,眼朝长秀转觑,说道:“幸侃呀,首先你要乖,做人要老实,不可乱出幺蛾子。最好是写封信回家,让你儿子忠真过来一下。”幸侃语如闷雷般的嘟囔道:“不行!忠真是我继承人,怎么可以送出去当人质?”秀吉挠嘴纳闷道:“你这么肥,怎么生出小孩来的?”幸侃语声浑厚地笑道:“又不是我自己生出来的,关肥什么事……呵呵呵!”秀吉挠腮问道:“你儿子不是你生的,却是谁生的?”幸侃掩着脐下,语声雄浑的说道:“我老婆生的。” 秀吉动了一下嘴巴,似是本想刨问什么,却又生生咽下了。长秀瞥幸侃一眼,捻着微须说道:“没事儿。他既然大老远地从九州的大隅那边跑来京都盖了房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况且和尚也跑不了……幸侃呀,龙造寺的事情我也从右近那里听闻宗麟他们提过。别担心,你们几家在九州那边联起手来一块儿干,龙造寺隆信他干不过你们。迟早得玩完,兔子尾巴长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大隅那边盖过大宅子呀?”幸侃纳闷道,“那边太偏僻了,我登台都没什么人看的,就只一些乡亲,缺少高雅之士。所以我一咬牙,决意上洛,直接往京都发展了。毕竟氛围好……” “其实,我也是高雅之士,”权六从我身后转出来,摇着精致小折扇,面朝幸侃,眼瞟着我,说道,“在北之庄我做了很多诗。其中口占这首绝句尤其好,你们肯定没听过。我念给你听噢?” 幸侃愣望他,嗡声嗡气的问道:“什么诗呀?” 没等权六开口吟咏,长秀、藤孝、秀吉等众人纷纷转身走开,大家几乎异口同声,一齐念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啊思故乡……” “秦时明月汉时关,”夜雾苍麓间,有人遥发一声清啸,在琴音幽玄之韵中憬然道,“我们都在异乡,故园远在天涯。” “今夜竟然有一轮好月,”目光疯狂之人正自仰面观赏,闻声一怔转望,贞胜趋近其畔,惕然道:“琴音犹在,看来殷破灭还徘徊未去。不过发啸说话之人应该是秦惟。” 目光疯狂之人向我投来一眼,低哼道:“她在这里,甲州的人还未必甘心这么快就离开。”贞胜也瞥我这边,蹙眉道:“不知她与敬灭有何瓜葛,居然能使殷破灭这样的人物出现。” “精彩啊,”有个小子飞奔回来说,“枪对枪,鬼武与秦惟势均力敌。” “在哪儿?”秀吉忙问,“他们干上了吗?” 那小子边跑边说:“在那边撞上了。还真是硬碰硬,太精彩了。不过鬼武只是随手拿了支长枪,那谁叫我回来找他的无骨枪赶快送去给他使。你们有谁看见无骨枪了?” “精彩!”又一人奔回来激动地叫嚷,“好久没看到这么精彩绝伦的打斗了。灭败四徒死仨!” 秀吉拉住问道:“谁干掉的?是不是稻叶一铁呀,刚才看到他杀气好大……” 那个激动不已的家伙摇头道:“不是他。总之,你们赶快去看,不然打完收工,就没得看了。” 众人一拥而往,我正自倒退着走,寻隙儿要溜,有乐挤过来拉住我衣袖,小声说道:“打架不要去看。他们都去看打架,你别往那边凑热闹。” 其实我是要往相反的方向开溜。不过听到有乐的声音突然在耳旁响起,我心情也有松弛之感,转面问道:“先前你怎么不搭理我呀?”有乐东张西望的说道:“你不也没搭理我?光爱在我哥旁边凑热乎……” “哪有?”我不由好笑,轻轻抬手捶他肩膀一下。有乐叫苦不迭的道:“别捶这边!先前我去枯树坡那边采木耳,摔了。你瞧我这膝盖……” 我正弯了腰要瞅,耳听得夜风送来一片叮嗡叮嗡的琴声,随即林间又飘出叮叮咚咚的不知什么乐器奏响。有人讶异道:“汉乐府磐音还是战国编钟来着?”有乐闻声转觑,打招呼道:“咦,充房?你怎么也在这儿凑热闹来着……” 有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扭扭捏捏地走来,说道:“你哥让我看西餐弄好了没,弄好了就回来叫他……”话未及毕,便接二连三挨奔跑过的人撞着撞着撞没了影儿。 “咦,他又去哪儿啦?”有乐转面寻觑不见,啧然道,“别管他了。那是劝修寺晴秀之子,万里小路家第十六代当主。母亲为左京亮之女,后来他成为万里小路辅房养子继承家督。总之这家伙名叫充房,虽说属于公卿,不过自从他和德大寺实久、二条家的昭实他们一起来当了我那位哥哥的侧近,就总爱到我们家凑一起厮混。除了跟着他们一伙儿吹拉弹唱混吃混喝,别的本事没有,还能混得这么溜儿,也是没谁了……” 充房比我年小好几岁,日后由于扰乱宫中风气等事情被流放。他这一生主要的事情就是玩,还爱拉着有乐他姐阿犬跟前夫生的儿子一成陪他玩儿,后来他玩大了,与皇上的典侍玩出了幺蛾子。所以就玩完了。 处置他的时候,他哭哭啼啼。那天我才明白大将军父子从前安排我“为日后计,宜多了解宫廷之事”所指何意。处置了充房一帮人、整饰了宫中风气之后,次年我以替代母亲身份入宫照看养子秀忠当了皇后的女儿。也就是说,当了秀忠的妈许多年以后还要继续当他女儿的妈。不过也算得享天伦之乐,他女儿生下了亲王,而我亲生儿子们也混得不差,有一个还主理刑部,帮秀忠拿人,另一个孩子也陪在秀忠身边。总而言之,我在宫中一住就是十二年。直到秀忠过世,我出家。 在那以前,我还没想到后来会是这样。 “总之,”有乐笑道,“我劝他改名叫‘填房’,他不肯。硬要叫‘充房’。不过我看也是同一个意思来着。你看看他们家的家名‘万里小路’,哪有用这个东西来当姓氏的?说不定也如幽斋他们常说的那样,这帮随便乱取个姓氏的家伙可能全是渡海迁移过来咱们这里的,就跟义弘、元亲他们家差不多。你看看义弘他家那帮家臣,伊集院忠栋、长寿院盛淳、种子岛时尧、比志岛义基、入来院重嗣、以及颖娃、桦山……你知道桦山属于阴山一带的山脉南段,大概在蒙古附近。至于桂忠诠、许仪后,还有那个元亲的师傅秦惟,他们根本就连改个姓氏都懒了,直接就这么叫。” 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披着件旧褂子冒出来,跟在有乐身后,说道:“义久身边那个名叫许仪后的亲信,又名许三官,原乃明朝江西吉安县桐坪乡人氏。他医术高超,名声远播,从前常在大明东南沿海一带行医。据说是被海盗掳至九州的,在那里行医维生。由于他精通医术,为人正直,当地的居民都很敬重他。有一次,义久患了重病,久治不愈,听说许仪后是神医,就召他进见,不仅治好了义久的病,还留他在鹿儿岛做藩医。此人从而出仕义久家,娶妻生子,成为家臣。听说曾向义久递交了一份‘协惧哀告’,陈述了海盗头目陈和吾、钱少锋率众在大明东南沿海一带骚扰,弄得人心惶惶的罪恶。义久采纳他的建议,派兵诛杀了这伙海盗,为大明东南沿海百姓除了害。看来义久也没忘掉他自己出身秦氏这层先祖渊源……” 有乐转头看了看他,笑谓:“那你呢?你们横山家是不是也跟西夏李元昊起兵的那个名叫‘横山’的地方有些瓜葛呀?我听利家那边的家臣横山常知说,或许你们横山氏就是当年宋朝的时候跑过来的。他们家到现在还爱吃馍,我觉得就是一种疙瘩,不是那么好吃。咦,对了。我们这里那个关纲长不知道跟关云长有什么关系?看他们都喜欢留那么长的胡须,爱耍大刀和摆造型。” 我觉得正在往前走,就悄悄问有乐:“我们去哪儿?” 名叫“万里小路充房”的家伙在远处招手叫唤:“去吃西餐!主公要我们跟他去吃西餐……” “咦,他怎么又跑到那么远?”有乐伸头一望,转面说道,“我哥的西餐有什么好吃的?不如回我那儿去,咱们吃鱼煲!” 我问:“是了,你妈妈呢?不是说她要来吗?”有乐啧出一声,叹道:“我也以为她要到了。然而不幸的是,我妈妈跟我老婆是住在同一个方向的,那边发大水冲坏了桥,把我妈妈也挡住了,一时过不来。所以鱼煲还是我们自己吃掉吧,给她打扫干净的房间你先去住,岩屋小院那里边大得很。而且只管放心,我老婆不会去她那边的,就只会来骚扰我。还好她来不了,水把她挡住了。” 一人掩着嘴小声问:“你妈妈岩什么殿据闻乃是信秀大人最后的侧室,也就是你父亲生前最后一个小妾,听说很漂亮,极受宠爱。由于美丽迷人,使你父亲才壮年就死于酒色过度中风,为什么你哥哥不生她的气呢?” “我哥不生我妈妈的气是因为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有乐转头寻觑话声传来之处,忿然道,“我爸爸哪里是死于酒色过度中风,那是具教他们家胡诌出来的,没想到你们都信以为真了,难怪我哥哥这么生你们这些人的气。其实我老爸是肝臓和心肺不好,我们家有好几个人这样,我姐姐阿犬也是同般症状。难道她也是酒色过度?” 其实他那位疯眼哥哥一直很生气。生爸爸的气,是因为这位疼爱他的父亲死得太早,而且死得不是时候,那时他们家正处于凶险处境之中,父亲却撒手人寰,将家业重担留给了他这一帮小孩。信长继承家督的时候,幼弟有乐大约才只有五岁。其他的哥哥其实也没多大,我出生那年,信秀第八个儿子秀孝被叔父信次的家臣误杀,死时年龄不到十五岁。信次吓得弃城逃跑,而信次的家臣害怕遭到信长报复,坚守城池不出。由于秀孝是信行疼爱的弟弟,信行因此还曾去城下放火,信长与信行也都为秀孝而攻击叔父之城。 从那时候起,信长越来越生气,还生他妈妈的气,由于他母亲偏心,支持胞弟信行谋反纂位,以致信行被家老权六出卖,遭秀隆袭杀。信长原谅了权六,重用了秀隆,还让权六帮着抚养了信行之子信澄成长。然而信长难以原谅自己的母亲,却并不因父亲的过早亡故而迁怒于有乐之母。他反而对有乐的妈妈很宽待,让她安心留在家中照料年幼的弟弟长大。 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朝着一个溜开的金发家伙身影扬了扬下巴,说道:“别理他们,就会道听途说。”有乐身后一人隐入黑暗,刚现身又即消失无踪。见我瞥去一眼,有乐低声说道:“那是我新到的手下,千贺是个高手,平时不怎么露面。” “新到的意思不是指他新收的手下,”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撑着小棍儿,在后边说道,“‘又藏’这个家伙一直在他家的。今儿刚从大草城那边赶来,桥断也挡不住他。” 随即竖起耳朵聆听风中之音,面色凝重地说道:“似是诗经‘国风’。” 有乐见其神色有异,不由怔问:“什么呀?”雾中一人长衫飘袂晃过,话声却从耳后传来,若近若远,索然道:“没错,更确切的说,应该是‘秦风’。” 我转头望不见人影,徒自纳闷儿。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朝雾中躬身行礼道:“大人所言甚是。在下认为,更确切地说,是‘无衣’。我觉得‘无衣流’的人应该在附近,意在掩护秦惟撤离,或许亦别有所图。” “氏乡,是你吗?”有乐张望无觅,啧然道,“你怎么跟鬼魅似的,越来越飘忽,出没无定哦……” 雾中之影飘忽不定的说道:“赖乡,你和千贺留神守护小公子和他旁边的殿下,我去前边看看。”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垂首恭然道:“是!”有乐朝我小声说道:“不要怕,赖乡这厮是蒲生家的高手。秀吉向蒲生借来帮我忙的……” “秦无衣,”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抬目遥望雾中影影绰绰之处,面色竟似变得惊疑不定,说道,“听说是秦惟的女儿,属于无衣流派的难缠脚色。无衣流派名字出自诗经《国风·秦风·无衣》,远看乍似缥缈,其实手段刚猛,恰如其称‘秦风无衣’。她和殷无伤一样,据闻都属于当世最难对付的两个人,在传说中已然半人半神。” 有乐突然咦一声,转面瞧我,悄悄问道:“那边树下有个模样甜美的小家伙在鬼鬼祟祟向你招手,还使眼色来着。他什么路数啊?” 我一见之下,微噙笑涡,说道:“模样甜美吗?你走近一些,看他像谁来着……”有乐走去一瞧,惊讶道:“咦?怎么走近一瞧,却是满脸奸诈……”再凑近些一瞅,咋起嘴儿,不禁称奇道:“正信?你怎么变小啦?居然有这么嫩!”边说边伸手去捏,问道:“脸上搽了什么粉膏?” 我微笑道:“这是他儿子。”有乐捏着脸问:“哪个儿子?对了,黑眼圈那个呢?到底是不是呀?” 模样甜美的小家伙瞪有乐一眼,挣脱跑开,又出乎不意地溜到我之畔,抬手遮在嘴边,小声说:“想不想趁机溜掉?不要怕他们,我带来个高手,喏!就在那边树后,瞧见没有?蹲着打呵欠那个!” 名叫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投目一瞅,低哼道:“传八,他是老刀客永井那边的孩子罢?这家伙出刀很快,你从哪儿忽悠来的?”模样甜美的小家伙瞪季通一眼,又出乎不意地出现在我另一边耳旁,抬手遮在嘴边,小声说:“我可以让传八一下子出刀把他们全干掉,然后我们一起跑回我家,好不好?” 我摇头微笑道:“不好。你先带他回家去吧……等一下,这些给你路上当盘缠。别忘了分些给你那边的朋友传八。”见我悄塞几片金叶子过来,模样甜美的小家伙挣手后退,摇头不迭的说道:“不行。非接到你同走不可!省省吧,我没那么好罢休的……” 我不顾小家伙挣扎蹦跳,揪他过来,将盘缠硬塞入怀给他揣好,说道:“行了,去吧!”见那模样甜美的小家伙跟着不肯离开,季通又望了一眼那边树下蹲着打呵欠之人,趋近悄言道:“且先留下传八,我看此刻添加个帮手正好。以防无衣流趁夜雾突袭而来。” “所谓‘无衣流’在哪里?正好拿他们祭剑,”随着尖锐磨擦之声,有个肩膀流血的秃老头拖着一支沉甸甸的厚重铁剑,步态蹒跚地走过我们愕望的眼前,一步一杀机,挟带巨大杀气,迳朝雾浓之处踽踽行去。语声铿锵的说道,“你们都让开,有我就够了。” “咦,稻叶一铁怎么走半天才走到这里?”有乐不由惊讶道,“我以为他早就在那边跟秦惟厮拼了呢。” 肩膀流血的秃老头拖剑而行,语声铿锵的说道:“先前棚塌,把我压在里边了,折腾了半天才挣身得脱。加上我肩后挨了安藤投来暗算的稻叶镖袭伤,内心承受着遭到背叛的伤痛与愤恨,血涌上头,一时发晕难支,歇了会儿,没赶上趟。” 有乐纳闷地望着他蹒跚缓慢行走的身影,忍不住伸嘴凑近我耳旁,小声说:“想是先前他强迫自己重复动作的老毛病又犯了,才没早些蹦出棚倒之处。我有一次看他开门,就来来回回反复开了又开,开了整个上午。你看看,你看看,他又……”我随着有乐手指投眼而望,只见那秃老头被一棵倒塌之树挡住了去路,他伸手搬开树干,然后又放回原地,随即又搬开,继而再次放回原处,接下来他反复做同一件事,那就是来回搬树。 第四十四章 山中夜谭 第47章 山中夜谭 望着林雾弥漫,有乐不安的转顾四周,问道:“我们几个是不是落单了?” “落单正好,”模样甜美的小家伙抬手反过来以手背遮着嘴边,在我耳畔小声说,“不如就在这里趁机摆脱他们,或者让传八干掉他们,然后我们一路跑回我家?” 我伸手捂了捂小家伙的嫩嘴,说道:“不如你先和传八一路跑回家。省得正信担心……”模样甜美的小家伙摇头不迭的道:“他才不担心我呢,眼下他就只担心你!” 虽然先前我一时动过趁乱溜走的念头,遇到有乐之后,我又打消了那个念头。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要溜走或许还不是时候。而且我觉得也不是很容易就能溜掉。白天我都尝试过了,何况晚上。 我问小家伙:“你知道从这儿怎样回家么?”模样甜美的小家伙摇了摇头,抬手遮着嘴边,小声说道:“不过我一路在树上留有记号,就怕太暗看不清楚哪些树有记号了。” “这是哪儿呀?”我转头问有乐,“别又走去我先前迷路到差点儿要上吊的那片可怕的树林……” “乡下哪片树林都可怕,”有乐望着四下里林雾弥漫,咋着嘴儿不安道,“前边那片树林传说有蛇精出没,另一边有片林子充满了野坟,大概咱们现下在戏院后边某个方向,不过越走越远了……” 前边林雾之中飘荡的叮嗡乐声渐难听清,走不多时,一片寂静。有乐停步转身,说道:“不好!再这样下去只怕要迷路,咱们往回走。” 他转身之际,我后边几个小子纷声惊叫,把我吓一跳,回眸只见高次在其中惶呼道:“有鬼有鬼!” “咦,你几个怎么也跟在后面?”我正感讶然,高次在几个面色苍白的小子当中惊叫道,“有乐后边有上吊鬼!” 有乐吓一跳,蹦跳着跑回我们之间,转面只见一人挂在树下哽咽道:“我正准备在如此好夜上吊,你们为何又跑来骚扰?” 几个小子惊蹦道:“上吊鬼!上吊鬼!真的是上吊鬼!”模样甜美的小家伙拾石头投掷,啪的扔去打跌那个悬吊树下之影。闻听树影里传来叫苦声:“哎呀!我只是用手拉着藤索儿,还没挂上脖颈呢,好不容易才抛上树去缠绕着的,这一摔又扯掉了……却是苦也!” 我闻声一怔,旁边几个小子捡石头和树枝乱打过去,树下之影悲呼不已的道:“为什么这般倒霉?我寻死也碍着谁了?” 我觉耳熟,忙拉住高次,问道:“是不是你姐夫啊?” “哪个姐夫?”高次捡石块扔去,头没回的说道,“权六才不会上吊呢。他常说要是有谁把他逼急了,就到天守阁上边以仇视的眼神儿瞪着敌人,并且拔刀切开肚子,亲手拉出自己的五脏六腑抛向敌人。然后让家臣们立刻点燃藏在天守阁中的弹药,将天守阁和他一起瞬间爆掉,决计不让敌人得到首级。” “哇啊,权六有这么猛的死法呀?”我不安地推了推他肩膀,蹙眉道,“快去看看是不是你前任姐夫。就是那谁!” 高次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捏着石块,小心翼翼地趋前探问:“姐夫,是不是你呀?”树影里传来悲叹之声,凄然回应道:“高次?莫非你姐姐让你来及时打救我了么?”高次阻止旁边的小子又扔石头,皱起脸问道:“姐夫,你怎么又跑来上吊啊?” 孙八郎垂涕道:“先前我写了一张纸条儿,托光秀大人的手下带去给你,让你转告你姐,说我在光秀大人那边暂时住着,请她过来看我。有些内心话我要跟她说,不料等了一晚上,她没有来。我越想越感到悲哀,又萌死志……”高次拾起藤索拿在手里拽了拽,啧然道:“我一直在戏棚那边,没看到有谁捎来纸条。你也别为这种事情就跑出来上吊啊,吓死了过路的小孩怎么办?况且我看你这绳子也不行。你看,一扯就断了,瞧!” 我上前正要察看他有没伤着,高次阻止道:“当心!靠近他会使你发痒……”模样甜美的小家伙摸近树后,搬块石头正要砸孙八郎脑袋,突听几个小子乱声发叫,惶呼道:“有鬼有鬼!”高次转头问道:“怎么又大呼小叫?鬼在哪儿?”几个小子慌张抬手,指着他后面,纷呼不迭:“有个面目狰狞的鬼!” 高次转面望向树影里,猝有所见,吓一跳道:“哇靠……”模样甜美的小家伙见众人惊觑他身后,转头一瞧,吓得手上石头坠落,孙八郎挨砸叫一声苦,歪头昏倒。 没等我看清,树后窜出一影,披散头发,欺向有乐,探手揪他。 有乐背后晃现一人,草笠遮额,肩披草编斗蓬,不声不响地出剑,一伸刃便抵住那披散头发之人颈侧。那人浑没理会,迳直探爪来攫有乐喉下,有乐瞥见其腕有青镯霎变成串,环环相磕,似是想起什么,叫出一声:“又藏住手!”戴草笠之人止剑搁肩,只见那披散头发之影并不停手,仍要抓扼有乐喉脖,腕间却被两根手指斜刺里伸来悄搭脉门,顿时动作凝滞,一惊欲挣,手腕反更落入指箍之下,转面方见有个落魄文士模样的家伙披褂在畔,信手一伸,便扣住了腕脉。 披散头发之人顷为变色之际,落魄文士模样的家伙抬起另一只手所持的小棍子,轻轻挑落狰狞面具,绰接在棍梢,移至眼前瞧了瞧,见是半边遮罩,做工精致,嘿然道:“这种只遮双眼及半张脸的薄膜皮罩,似与泷川他们爱用的那种面具异曲同工,却看上去更鲜活而且吓人,还能看出脸上变色的反应来……是不是毒林尼一门的标配呀?” “她是毒林尼的徒儿,”有乐定睛一瞧,笑觑道,“不知道为什么要捉我?先前让她逃脱一次,如何又跑回来?当心被我哥捉到,就没这么好说话了。赖乡,放她走。又藏!剑收回来,不要刮到脸……” 落魄文士模样的家伙松开手,名叫青篁的女子又掏出一张薄面罩遮到脸上,向后退了几步,避开剑梢,转头招呼道:“正纯,跟不跟我回去?”模样甜美的小家伙从我身后探出脸来,摇头说道:“不!” 我见名叫青篁的女子望过来,便也摇了摇头,歉然道:“我暂时还不能回去。你一路小心!”名叫青篁的女子又瞥了一眼我身后那模样甜美的小家伙,哼了声说道:“那好,正纯,回头你陪她归来。可警告你哦,别带她去三河那边!”模样甜美的小家伙向她吐舌儿,扮鬼脸。 名叫青篁的女子转面瞟向有乐,却又冷哼一声,说道:“你那手下碰到我手腕,他中了我独门之毒,想要解药,你得亲自来竹林那边求我。”落魄文士模样的家伙见有乐不安地望过来,只微微一笑,抬手自揭薄皮手套,扔去草里,说道:“我自有防备。你要钓他,还得另打主意,这招不好使。” 名叫青篁的女子迟疑地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随即转返,犹犹豫豫地跟在我们后边,有乐见状讶问:“怎么还不走?”青篁红着脸说道:“迷路了,我不认识路。” “哦……”我们一齐笑了起来,大家嘻嘻哈哈道,“我们全都迷路了!” 高次转头悄问:“听说你们甲州那边人捉住我们之后,会使用各种恶劣的方法来伤害我们,包括拉出肠子、割‘小底笛’之类的,是不是呀?”青篁摇头说道:“哪儿啊?不过听说被你们清洲这边捉住之后,会被割这割那,遭受各种恶毒不堪的对待,有没这回事?”高次闻言失笑道:“没吧?你听谁说的?”青篁蹙眉道:“我们那边都这样说。你们不也这样说我们?” “不要吱吱喳喳,”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在前边蹙眉转面,低声说道,“让我仔细听听前方林雾中传来什么可疑动静……” “你怎么也会迷路呢,赖乡?”有乐难抑纳闷道,“你们这些高手,不应该迷路才对。” “高手就不会迷路么?”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啧然道,“高手也是人。是人都会迷路。你不知道多少高手都栽于迷路。还好我不会迷路,你们在自己家乡迷路笑死人了知道吗?” “前边哪有什么动静?”有乐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道,“先前传来的叮叮咚咚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停歇了。不管他们在打击什么乐器,敲着敲着也会手累,于是就难以为继……” “想知道他们敲什么吗?”一个束发蓬松的花衫小子从树后转悠而出,伸足拨弄草间,笑觑道,“过来自己瞧。” “咦,利长。你怎么也在这儿晃悠?”有乐打着招呼走近,拍那小子肩膀一下,低头看见树下散落一地破碎瓷片,随手拾起个破碗,讶然道,“怎么满地破碗?莫非刚才有人在这儿敲碗敲了半天,还敲出那么好听的音乐,万里小路充房那厮还听成了汉乐府磐音,甚至战国编钟……” “我听庆次说,”束发蓬松的花衫小子伸足拨弄草间破碗,笑觑道,“他在外边流浪的时候见识过‘无衣流’的手段,这帮人本来以修补茶碗为业,打打杀杀只是他们的业余爱好。经他们修补过的茶碗价值更高。咱们找找看有没有未破的茶碗,能找着一个半个就算踢到宝了。” 有乐闻言连忙蹲身寻找,口中说道:“其实这些玩法最早都是从径山那边传过来的。径山茶宴诞生于余杭径山万寿禅寺,始于唐,盛于宋,一直流传。在唐代,万寿禅寺对于饮茶就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仪式,既是由僧人、施主、香客共同参加的茶宴,又是品赏鉴评茶叶质地的斗茶活动。在宋代,径山茶宴随佛教东传到咱们这边,尔后逐渐发展为我们这里的茶道,径山茶宴就成为我们这里的茶道之源。南宋绍熙二年,荣西和尚将茶种从宋朝那边带回来,从此我们这边才开始遍种茶叶。南宋理宗开庆元年,南浦昭明禅师前往径山拜虚堂和尚为师。他由宋归来,把茶台子、茶具一式,带到崇福寺,就这样传承下来了。后来我们玩得更精致,对茶具也有更多不厌其烦的讲究。茶碗非常多,也带动了茶具修复行业兴旺起来,无衣派修复的茶碗最为名贵。再往下说,我就要开班收学费了啊,你们报名参加‘有乐流’一律打亲友价八折……” 高次小声问道:“利长,听说你要娶永姬回家了吗?可她才六七岁是吧,你比她大十来岁,这样行不行啊?”束发蓬松的花衫小子伸足到草里拨来拨去,寻觑道:“主公要我抱他女儿回家去先养着,我有什么办法?先把老婆养大再说呗!” 有乐旁边这个忙着一起找茶碗的小子便是利家的儿子利长,最近信长将年幼的女儿永姬许配给了他。 利家从十四岁时便开始跟随信长,毫无疑问地深受信长的影响,并不自觉地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平时喜欢大声喧哗,手持长枪,走路横冲直撞。当时正装中的裤子腰身很小、行动不便,他便穿大腰身的裤子,还剪掉一半裤腿,实际上信长和利家的这种行为,完全都是出于实用的考虑,不能不说是新颖的改革,但在当时却很难为人所接受,得到一顶“倾奇”怪人的大帽子也不足为怪。后来利家的一个外甥庆次,也是个很有名的“倾奇”怪人,或许亦受到了利家的影响。 利家所侍奉的主公信长便是个大大的“倾奇”怪人,在他们老家那边开盂兰盆会时,信长竟亲自登台男扮女装,以传统目光看来确是不成体统。家康尤其皱眉不已。后来常训诫家臣不许衣着出格。有一次出外狩猎,随行的一个年轻家臣梳着当时的流行发型,家康见到便将其叫到身边责备道:“混帐小子,你祖父身居要职,心存武道四方奔走,也不似你这般结发招摇。”他认为:“武人就应象武人的样子,朴实的打扮最是顺眼。那班乘着轿子往来行走,尤其是不到五十岁,身着那种捻线绸和木棉的生硬衣服,光脚穿草鞋走路,自以为得意的家伙,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与这位盟友作风判然不同,青少年时代的信长偏偏经常身着奇装异服招摇过市,头发用红绳一扎、挽个冲天大髻,穿无袖外衣,裤脚也只有一半,腰悬朱鞘大刀、火打袋以及装着食物的口袋。记得我在义辉那里煎茶伺奉的时候,就见过有乐这位疯眼哥哥怪异张扬的装扮。 我觉得有乐多多少少也受到他哥哥一些影响,尤其在冠服方面特别夸张。他的帽子总是比别人的大好多,后来信雄也爱往这方面发展,冠帽不仅更大,而且帽子总要比别人更高。 “今天是‘倾奇者’云集了吗,要争奇斗艳?”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望着利长后边一个光身小子,不无郁闷的说道,“先前我似乎看到‘出云阿国’了。就是那女巫,有人说她本是女祭司,不过我觉得这小姑娘是女巫。天晓得她怎会跟秦无衣那伙人厮混一起,还帮着搞咱们的鬼……” “你也看到阿国了?”利长后边那个光身小子撅股眺望雾麓远处,头没转的说道,“先前我也觉得多半是她和秦无衣在暗中搞鬼整蛊,不过她没整到我,因为我本来就没穿衣服。就跟魏晋风骨的竹林七贤一样洒脱!” 有乐转头一瞅,啧然道:“庆次,你也跑回来家乡了?我这有妞儿,你多多少少挡住一些好不好?”利长后边那个光身小子朝他嘴边撅股道:“当生活时生活,当要死时当点缀,不为烦恼动一眉,不为俗事怨一言。你总是看不开,怎么弄‘有乐流’?” 高次走过来,说道:“利长,你不管管他?”束发蓬松的花衫小子蹲在草丛间寻觑道:“谁能管得了他?别管了,庆次就这样的。他在两军阵前唱歌、跳舞、甚至脱裤子从来是屡见不鲜。有一次庆次邀请我父亲喝茶,将他引入冷水浴池后便逃走了。你说这家伙有多混蛋?” 高次转身走到我耳边说道:“你现在看见的那家伙就是‘倾奇者’了。庆次平生居无定所,京都反倒是他到过最多的地方。这家伙有两件宝物,一是宝枪朱缨。二是宝马松风。松风原是一匹无人能驯服的母马,直到庆次见到这匹马后,以友爱之情与之。据说有史以来,人和马平等交朋友的,庆次可谓空前绝后。” 名叫庆次的光身小子朝有乐撅股道:“你又泡个妞儿,不怕阿清打你呀?” “什么叫我‘又泡个妞儿’?我哪有多少妞儿?”有乐啧出一声,懊恼道,“阿清是谁呀?” 名叫庆次的光身小子朝有乐之嘴撅着股,笑道:“你老婆咯!” 有乐惊讶道:“我老婆叫阿清?”名叫庆次的光身小子撅着股问:“你不会连你老婆叫什么名都忘记吧?” 有乐纳闷地挠了挠耳朵,问道:“我哪个老婆叫阿清来着?”名叫庆次的光身小子朝他撅着股道:“正室咯!” 因见有乐惊讶地望过来,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蹙眉道:“看在你哥的面子上,你要对云仙院好一点。总之,不要让你哥难堪。” “云仙院是谁呀?”有乐愕然问道,“我对她好不好,跟我哥的面子又有什么关系?” “唉,你呀!”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摇头叹道,“你哥对你有多好,你都不知道?他将自己恩深义重的老师平手大人之女阿清,也就是‘云仙院’嫁给你作为正室妻子。可见对你抱有多么大的厚望!当年‘中务丞’平手大人以生命劝谏你哥,留下着名的谏言书而自尽,将你哥的几乎所有缺点,从不要身着奇装异服,到必须耐心倾听家臣的意见等等,着实责备一番后自杀。你哥让泽彦禅师为平手大人建立了一座政秀寺以表达自己的哀悼之情,并且树立了彰德碑来表彰这位恩师的功绩。还亲自安排了平手大人之女儿与他最疼爱的幼弟也就是你成亲。这其中饱含的深意难道你从来体会不到吗?还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就是大草城那个吗?”有乐愣着眼问,“不是说我哥硬逼她嫁给我的吗?” “她当然看不上你,那时大家也都不看好你哥,”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唏嘘道,“非但平手大人失望至绝,当年没人觉得你哥会有出息。而且她有些兄弟以及叔伯家的兄弟原本也曾经与你哥不怎么和睦,甚至还风闻说平手大人的儿子得到了一匹良马,你哥知道后屡屡逼迫平手大人的儿子交出良马。平手大人在你哥的顽劣与暴躁两重打击之下,无奈只能以自杀来试图换取你哥或可有所收敛和不夺取儿子的爱马。他的殉死终于打动了你哥,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你哥的暴躁脾性也确实有所收敛。当然你妻子娘家那边一直不怎么高兴,也是难免的。毕竟你哥以前经常欺侮她那些兄弟,平手大人又因你哥而自尽,后来他们家的泛秀被你哥派去领军帮家康打‘三方原之战’,结果给你旁边这妞儿她家那位信玄公干掉。所以我那天就提醒你别把这两个妞儿放在一起,她们有家仇的。我怕她们两人坐在一起不对牌。” 非仅我听得发楞,有乐亦咋着嘴,说道:“难道穿越太多,会有这个结果?怎么跟我记忆中有偏差啊?” 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摇头说道:“那是因为你没心记下这些事情,而且当时年小,加上这属于一段不怎么愉快的回忆,所以你胡思乱想也是难免的。不管怎样,总之你要给你哥点面子,对平手大人的女儿好一些。毕竟这是你哥一手撮合的亲事,不要太冷落他老师的女儿。平手大人历代对你家贡献巨大,要知道,他们原本不属于你们的家臣,而是地位平起平坐的同僚。你们一族被从越前调过来任官时,平手他们家便作为同僚协助治理这个地方。在共同经营此地的过程中,你家族主要负责军事方面的调遣,而平手他们家则大多在内政方面出力。到了你父亲信秀这一代,你们家族已经逐渐架空了原先的主家斯波氏,控制了尾张这个地方的实权,而平手他们家族也从旧时的同僚转变成为你家族的属下。你岳父政秀大人成为令尊身边为他主理政务的重臣。尤其是在理财方面很胜任。在他的协助下,尾张日趋兴盛,你父亲手头也逐渐宽裕起来。委派你岳父以‘信秀’的名义进京,向朝廷进献了钱作为修葺宫舍之用,供奉金额之高,使感动无已的皇室不仅派来歌师到你们这乡下开歌会,后来还封给你父亲他想要的官位头衔……” 我抿着嘴笑,轻手推了推有乐,说道:“我记得你爸的头衔是‘三河守’对吧?”有乐郁闷道:“不知道我妈还是不是我印象中那一个?” “你妈是岩室殿。岩室那边很有钱那个次盛他们家的女儿。她爸爸孙三郎,谁不认识?”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撑着小棍子回忆道,“总之,你岳父在访问了皇室后并没有闲着,他还顺道拜访了一向宗的基地石山本愿寺,见到了法主本愿寺显如和尚。当然,为了同和尚们搞好关系,作为人情的礼金是决不能少的。虽然礼金的具体数额并不清楚,但按照当时一向宗在各地兴风作浪的情况来看,如果没有敬献‘极大的诚意’,这些彪悍的和尚们是不会打消在你家领地上兴建佛国的念头的。除此之外,你岳父在路途中也结交诸侯、讨好公卿、拜访名流之类,因而此行所消耗的金钱数量就更为巨大了。面对当时你家四面环敌的情况,你父亲大把投钱到各个他认为值得的地方。如果没有你岳父这样一位成功的财务总管,你父亲能够掏出如此大量的金钱做台面工夫么?” 非仅我听得发呆,有乐亦咋着舌儿,说道:“难道穿越太多,会导致我的岳父变成我哥老师?而且居然还是为我哥自杀的那个平手老师?” “瞎想什么呢?”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瞥他一眼,啧然道,“你岳父本来就是他!要不然你以为还能是谁?以你的身份以及你在你哥心目中的价值,你家会让你跟一个无名之辈通婚?就连你那个相好,生下庶长子的那个,连她也并非一般人。她是利家的亲戚,就是那谁……雄久也是她亲戚,听说利家那边谁跟泷川家那谁生的女儿,虽然可能有点弱智,毕竟也是泷川一派的,总之全都是亲戚来着。而且雄久有个女儿是你哥的侧室,生下你侄儿‘阿人’那个,就是胖妞她姐。” “这样看来,”有乐转面朝我笑觑道,“我儿子长孝多多少少也带点儿渡海迁徙过来的那帮人之血脉了。因为幽斋说,雄久他们家似乎也是祖上从那边迁移过来的人。你看看他家用来当姓氏的家名‘土方’,其实土方氏这个官名出自《周礼》。在周朝时候夏官司马所属有土方,设上士五人,下士十人,以下有府、史、胥徒等人员。掌土圭之法,选择适于建立都城之地,弄清土地性质和改进土质的方法。你看雄久他家,原本也是在咱们这儿历代都干测量土地这类事儿。他们干脆就把‘土方’这个官名拿来当做自家的姓氏了,而且他们家还世代都干测量土地这种活儿。我家也很可疑,我叔父信次的名字就直接来自《左传》。后来这个信次的手下还干掉了我一个哥哥,这让我对信次这个名字印象深刻。还记得《左传·庄公三年》里这样说:‘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也就是说,连宿三夜以上或三天左右时间为‘信次’。我看就连平手老师也说不定属于那边迁移过来的,哪有谁会取个姓氏叫‘平手’啊?怎么不叫‘高手’?” “平手大人还真是个高手,”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撑着小棍儿,说道,“尤其是对你哥的事业上极有建树,而且眼光深远。你哥能有今天这般成就,离不开平手大人当初为他做的两件大事。平手大人最精彩的一笔就是促成了‘蝮蛇’道三与你家的和解并且联姻。让你哥很早就有了他岳父这样的铁杆盟友。这次完美的结盟不但使你家的紧迫处境一下子变得宽松起来,也让你哥的继承人地位变得空前坚固。那些挑战你哥地位的人,每次都面临着他岳父‘蝮蛇’道三同时夹击的威胁。” 我忍不住悄悄问了一声:“他老婆去哪里了?” “不知道。”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瞥我一眼,转面望着远麓苍霭,说道:“除这件大功以外,平手大人还委托泽彦和尚教育你哥,这位临济宗禅僧随后成为你哥此生最大的谋士。后来泽彦禅师为自杀的平手大人祈福并成为政秀寺住持。你哥迁城稻叶山以后,在贞胜大人提醒之下,郑重拜请泽彦禅师为他取一新地名。泽彦经过考虑之后,向你哥提出了下述方案:古代的周朝是建都于岐山的,直至文王时代。在文王之后,武王继位,以岐山为根据地,消灭了殷朝,统一了天下。因而,新地名宜在‘岐山’、‘岐阳’、‘岐阜’三者之中选择一个。此方案正合你哥进取中枢,统一天下的雄心壮志,你哥遂将该地改称为‘岐阜’。后来泽彦禅师又向你哥进言了‘天下布武’之策,使你哥的路能走到今天这般海阔天宽。不过他和绍喜结为了兄弟,让你哥很不爽。” 有乐掏着耳问道:“为什么呀?” 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瞥我一眼,说道:“绍喜也是临济宗高僧,本乃光秀他老家那边的亲戚。曾在美浓那里当过崇福寺住持,因不喜寺院间的勾心斗角而放弃住持之职四处云游。得蒙甲州之主信玄公赏识,邀他去当塩山惠林寺住持,视为自己心目中的‘国师’。据称甲州军之‘风林火山’旗印即为绍喜参与设计。在绍喜身边,不仅有敬灭这样的神秘人物出没,还曾引荐明朝和尚帮助信玄。听说甲州军最早运用于战场的第一批火器就是这些明朝僧人送来给他的。后来,绍喜他们对你哥都很不满,斥责你哥‘火烧比睿山,屠杀老幼弱者,不与佛同道’。你哥屡番让泷川派人召请绍喜到安土城讲法,绍喜和尚都拒绝前往。你哥很是火大。尤其是绍喜和尚还帮助犬山铁斋这个长期跟你哥过不去的家伙……铁斋就是逃亡到甲州信玄家那边的信清。他是你父亲信秀之弟,本乃犬山城主,娶了你哥的妹妹犬山殿,也就是你某个姐。不是阿犬,是另一个姐。住犬山那边那个,最近送给你六条用于战场侦察敌人踪迹的战地犬。铁斋由于跟她结婚,本来支持你哥,后来由于瓜分别人领地不满意而与你哥起冲突,从合作转为敌对。他先攻取了你哥的一座城,你哥又接连攻陷了他的所有城池,他就逃去甲州投靠信玄,自称犬山铁斋。你女朋友应该见过他吧?” “没有,”见有乐转觑,我摇头说道,“我只见过绍喜。” “唉,听说铁斋就躲在你扫地那个地方。”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瞥了瞥我,笑觑道,“没教你几招‘断水截流’的铁掌吗?” “扯!”我摇头说道,“我扫树叶那边是信州。没有会铁掌的。” 寂静苍麓间有人大声说道:“信长根本就是个坏蛋!从小他就是坏小孩,性格暴劣、举止怪异,是出了名的‘尾张大傻瓜’。” “什么?”我旁边那些小子闻声纷纷蹦跳起来。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张望着说道,“咦,听声音似乎昌幸家那个谁还没走远……” “他还害死了他的老师,”寂静苍麓间那人大声说道,“‘魔王之师’你们听说过啦?没错,就是平手大人。命运最喜欢捉弄老实人,偏给他安排了一个世上最顽劣的家伙做他的学生。虽然被授命为首席教师的是林秀贞,平手大人仅仅是二把手,可是他并不知道,这个坏小孩将给他的人生带来多大的痛苦,从这时候开始,一个不幸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后来林秀贞实在忍无可忍,因为不满行为古怪的信长继任家督而举兵,目标是废除信长……” 山坡那边有个响亮的嗓音高声骂回:“信玄就好?他从小就会算计人,还赶他爸爸走。为了争夺他姐夫义元的领地,还亲手逼死自己儿子义信。为什么呢?因为义信亲近义元他们家,不赞成父亲信玄趁火打劫、欺负氏真他家。信玄毒啊,竟然就废黜了义信的继嗣身份,还逼死了他,就为了谋取东海之地,干出了人伦惨剧,来满足他个人野心……我有没有干过这种事?昌幸明明知道我比信玄更好,还偏袒他偶像,四处造我的谣。” 寂静苍麓间那人大声说道:“这个叫吉法师的小孩从小便以脾气暴躁、行为怪异出名,不是穿着奇装异服到处招摇,便是与同龄的孩子打架胡闹,弄得乡里乡亲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据恒兴家人编写的家史‘我家履历略记’所说,婴儿时的吉法师胃口奇佳,常常咬破奶妈的胸脯。奶妈换一个咬一个,破坏了不知多少好胸!最终没人敢喂奶给他吃,一直到后来被人们敬为‘大御乳’的养德院,亦即恒兴之母出现,事情才有所改观。” “哇啊,”有乐惊讶道,“我哥小时候就有这么凶猛啊?” “是啊,就是这么彪悍!”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唏嘘道,“搞到他妈妈都烦他。只有恒兴的妈妈能顶得住,所以你爸爸对恒兴之母很敬佩,就收她为侧室,留下她在家里喂奶。” “简而言之,吉法师是个标准的坏小孩。”寂静苍麓间那人大声说道,“甚至于,就连他的生母土田夫人也无法忍受如此的顽劣,转而宠爱他的兄弟信行去了。母亲尚且如此,家臣们当然更是厌恶吉法师,认为要是让这样一个品行低下的人成为未来的尾张主宰,这一家必然要灭亡的。因此,他们时常向信秀进言,希望剥夺吉法师的继承权,信秀却有自己的一番主张,终于还是保住了吉法师的地位。虽然这时候信长已经获得了继承权,但是如果没有家臣的支持,年轻的信长随时会被废掉。可是信长依然故我,成天穿戴怪异,四处惹是生非,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对此,平手大人虽然屡次进言,但如信长小时候一般,他的谏言还是屡屡碰壁,没有达到一点效果。信长似乎对自己的荒唐还不满足,在父亲的葬礼上,他不但姗姗来迟、穿戴怪异,更出格的是,居然将一把抹香随手摔在父亲的牌位上后便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最后就连平手大人这样忠于信长的人也大为失望。作为信长的老师,眼看着面前的同僚一个个投向信行一方,信长的威信与地位荡然无存,平手大人心中的悲哀可想而知:自己付出了多年的心血,难道就培养出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人么?如果这个学生继续如此的恶行,自己百年之后,该如何面对信任自己的老主公信秀呢?平手大人出资重修了领内的庙社,奉纳了一对石狮子与神镜,祈祷神灵能平息信长的暴躁与奇异举动,然后他自杀了……” 山坡那边有个响亮的嗓音高声骂回:“信玄就好?他从小赶自己爸爸出来,让信虎在外边流浪几十年,信玄为了吞食外甥氏真的领地,逼死了亲生儿子义信。我有没干过这种事情?伤我们最深的是离我们最近的那个人,希望我们不是那样的人。昌幸家就爱造我的谣,还造谣说我从小不爱念书,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找个男人如果他不会打架,那就等于找了个女人。庄子早就说过,盗亦有道。庄子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势力分分合合,只有对利益的追逐一成不变。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没有钱。北有大内屌似汝,而今坟头草丈五。本来有汤喝,不够,想吃肉,大闹了一番。这下好了,汤都没了。褒贬是买主,喝彩是闲人。容颜易老,无论你是多帅的一枚极品,终究要蜕变为肥大叔。阮瞻无鬼论,但最终遇鬼的故事听过没有?什么叫‘别人随便做做就能成功的事,有些人用心做一辈子也无济于事’?庄子云,‘大仁不仁,大善不惠’。战争里的哲思像狗屁,只有生死才是主题。一发炮弹落下去,还有什么人情世故?有的人太在乎对错了,才产生了更多的错误。一个人并不能选择太多,如果你出生的地方认为这是对的,你一般就不会想它可能在其他地方是错的。活着的意义是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超越死亡。《周易》云:‘重门击柝,以待暴客。’有两人打架,我叔叔去拉架。结果受伤的是我叔叔,鼻梁断裂,视力模糊。做老大最紧要的事情,莫过于负责兄弟们的肚皮,大家有饭吃。不要学昌幸,越混越成小混混。就盼着封官进爵,封你个蒙古水军提督,你是哭还是笑?” 我忍不住悄悄问了一声:“他妈妈去哪里了?” 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低声说道:“土田御前生有三个儿子,却独独对次子信行特别溺爱,对长子信长的印象不好,因此常有立信行做继承人的念头,也造成后来信长与信行之间的对立。信行被谋杀之后,从此土田御前的消息也随之埋没,可能出家为尼。” 我曾经以为信长把他妈妈赶走了,直到后来发生本能寺之变,氏乡的父亲贤秀率蒲生家的人保护安土城里的女眷逃到近江避难,人们才发现土田御前也在其中。在这以后,其孙信雄称之为“大方殿”或“大万殿”,并给予化粧领。但是信雄后来领地玩丢了,土田御前遂投靠信长的异母弟信包,渡过晚年。 原来信长一直没把他妈妈赶走,这便与“独眼龙”政宗不同。我那位独眼亲家也是自幼被生母嫌弃,他妈妈义姬一心怂恿丈夫辉宗废黜其继嗣身份,据说甚至还曾企图谋杀他。“独眼龙”吃完东西自称中毒后愤然杀害了母亲最爱的那个弟弟,驱逐他妈妈逃回娘家。直至许多年后,他妈妈由于娘家失去了领地,流落无依,才得以重返“独眼龙”政宗的领地居住。 我出奔在外这段期间,田村家那位老实人清显大人将独生女“爱姬”以虚岁十一的年龄嫁给十二岁的“独眼龙”政宗。然而,由于“独眼龙”吃完东西肚子疼,疑心又发生了对自己的暗杀未遂事件,怀疑有来自田村家的内通者与这件事情有关系,于是杀害了她的乳母并且赐死了多数跟随爱姫过来的侍女,那一段时间,夫妇之间的感情恶化。 此后,出于秀吉的胁迫,“独眼龙”不得不将年轻的妻子送去秀吉那里当人质。爱姫相当聪明美丽,而且天真可爱。那期间,她在孤独与寂寞中一度信仰过耶稣,对自己丈夫的感情也产生了改变。她思念丈夫,经常写信告知京都的情势并且还在信件里说:“天下至今还未平定下来。盼殿下一定要跟随天地的大义。请不用考虑我的安全。我会时常携带着匕首并且发誓绝不会受到污辱。” 当时这些在秀吉那里当人质的各家女眷不免也和她一样都担心受到“污辱”。这主要是因为秀吉太好色。得势后他更爱占人便宜,一搞夜宴就召集各诸侯的妻子伺候。大友家传奇名将宗茂之妻訚千代知道秀吉是好色出了名,便和侍女拿着大薙刀,且腰间系了短刀去参见,当秀吉看到了美艳的訚千代和侍女拿着武器参见时,无奈褒奖她:“宗茂家的妻子就算平时也如此有戒备心,真不愧为女丈夫!” 时称东部第一美女的甲斐姬,被认为是兵法、武艺皆优秀的贵族小姐。这位“姬武者”以其在忍城攻防战中的杰出战绩而闻名。秀吉向氏政他们家的小田原进攻时,派亲信三成率二万多人来攻打她的城。忍城的命运就像风中残烛。甲斐姬身穿铠甲亲自领兵痛击三成军。此后昌幸、信繁父子作为援军派遣到那里,亦遭甲斐姬亲自领兵杀出夺取了多人的首级,阻止昌幸军的侵入。三成多次攻击也全都被击退,无法进入城内,即使她家主公氏政的小田原城终于向秀吉开城投降,忍城此后也持续固守着城池,过了多天,甲斐姬的父亲氏长下令称“小田原城已经开城投降,战斗结束了,忍城也开城投降”的指示,甲斐姬才放下了武器,堂堂正正地从城里出来。后来守城士兵们不被追究,财产也获得保障,据说是因为秀吉对甲斐姬的欣赏。 甲斐姬送赠的便当盒,秀吉曾经使用过,后来一直保留下来。 交出忍城后,甲斐姬随父亲氏长寄身于蒲生家,跟随氏乡。氏乡并未随便对待她们,而是将他领内重镇交托把守,赐其一万石领地。后来“独眼龙”煽动蒲生家领地叛乱,甲斐姬父亲为了支援季通也就是赖乡,率领主要家臣出兵前往,不料留守的将监率众谋反,将她们家的谱代家臣以及氏长之妻等人杀死。甲斐姬率十数人迎战叛军约二百人,竟使叛军溃不成军,甲斐姬快马斩杀叛将,会合赶返的父亲氏长,其后蒲生家的援军亦赶至,叛军将监企图逃走,遇上手持薙刀的甲斐姬。两人角力,甲斐姬打掉将监手上的大刀,然后斩下其右腕,成功生擒对方,斩首示众。 听闻这些英勇善战事迹的秀吉,非常中意甲斐姬,便将其纳为侧室。据说其父氏长因甲斐姬的美言,也成为二万石的城主。甲斐姬成为秀吉的侧室,并且伴其终老。在秀吉举行醍醐花宴时,她还咏唱和歌。 秀吉去世许多年后,甲斐姬在“夏之阵”秀赖家灭亡之际仍发挥兵法才略,帮着策划守城,让攻城的家康很恼火,授意正信和正纯父子设法派人要她命,还好因千姬的说情而得以免死,后来带着小石夫人为秀赖生的长女天秀尼一同从围城逃出,避到东庆寺出家为尼。 秀吉身边不乏好女人,可他还是贪心不足,竟然曾想染指“独眼龙”年轻的妻子,被“独眼龙”聪明能干的保姆喜多巧妙化解。后来秀吉又看上了“独眼龙”一位侧室,想要纳为己妾,喜多害怕“独眼龙”不答应而得罪秀吉,遂擅自决定献出此女。“独眼龙”以喜多行事独断而大为恼怒,处罚她蛰居。 喜多随爱姬作为人质一同上洛拜见秀吉之时虽然已经年过五十,秀吉在会见喜多时仍对其才能大为赞赏,并称扬其为“少纳言”。喜多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子。年轻时受辉宗之命,喜多成为“独眼龙”政宗的乳母。由于当时喜多其实尚未结婚,所以两人事实上被认为是养育关系,也有称其为政宗保姆。负责养育政宗的喜多,对政宗的品格养成有着重要的影响。后来,喜多之弟景纲也成为政宗的心腹。 在秀吉那里居住的时候,我与“独眼龙”被送来当人质的正室妻子田村爱结识,成为闺蜜,常一起摆茶局;并且也与“独眼龙”心爱的侧室猫御前交好,爱一起摆饭局。“独眼龙”他家很有意思,这两个他所爱的老婆曾经由于长期没生小孩而苦恼。猫御前还曾折腾出“假怀孕”的闹剧,后来猫御前虽然抢先生下了长子,却因她并非正室,其子属于庶出,在家中无继承权,地位很别扭。猫御前总是为此烦恼,没少纠缠抱怨,曾经多么洒脱的女子变得招人烦。 秀吉死后,其心腹三成与五大老之一的家康对立,猫御前为“独眼龙”生的长子秀宗被三成那边羁留,在秀吉养子八郎亦即日后的秀家府邸当人质。这让“独眼龙”处境一度凶险,还让我想办法带他儿子逃走。不过那时候我正遭三成他们追捕,满城闹着捉“白狐狸”,我在三成要捉拿的名单上太靠前,没能带谁逃。 冬之阵后,家康额外赏给了“独眼龙”一个十万石的领地,“独眼龙”让庶长子秀宗去继承这个领地,猫御前从此跟随儿子去生活。 从小就嫁过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正室田村爱终于给“独眼龙”生出嫡子忠宗,成为他们家第十八代当主,继承“独眼龙”六十二万石的领地。 “独眼龙”比我小十二岁。宽永十三年“独眼龙”去世,临终前秀忠的儿子家光以大将军身份亲自至卧榻边守候。这位左京大夫陆奥守,死后赠从二位。他身体不好的那段日子,见到我时仍挣扎着要行礼。我说不必了,我这位亲家熟练地递烟说:“云光院夫人,入宫时因功勋卓着,皇上授予从一位。云光院殿也是我心目中的大姐,礼数不可缺。” 他不再搞鬼。不过他死后,一向乖巧老实的他老婆田村爱让人给丈夫画成的画像却显示“独眼龙”不是独眼,而是双目完好的样子。从此也有一种完全不靠谱的传说,说他其实并未失明,故意遮上一只眼睛,是为了凝聚视线,观望天下。就象传说中宋初独眼大将郑恩是好眼观阳世、坏眼观阴世一样。 “蒲生怎么越来越跟鬼似的?”几个小子指着前边雾林之梢那个飘来飘去的身影给有乐看。我也跟着抬起足根张望,正纳闷间,有乐咋着嘴儿不安道,“他究竟是如何飘这么高的?为啥不摔?这其中包含什么原理没有?” “蒲生他们家历来爱跟绝顶高手交往,”利长旁边那个光身小子撅着股说道,“他爸爸贤秀尤其喜欢结交奇人异士,留了不少高人在他家里教小孩儿各种绝艺,包括飞上飞下、飘来飘去。听说‘剑圣’也常在他家出入。” “哪个剑圣?”高次问道,“卜传吗?听说他十七岁那年在蒲生家杀了个人,是不是呀?” “杀的是落合罢?”利长旁边那个光身小子转身朝他撅着股说道,“十七岁时,卜传在京都的清水寺比剑战胜对手而崭露头角。后来他在近江的蒲生家里,走过一屏风时,从屏风背后跳出一人,持剑袭击他,卜传一闪而过,只拔了一下短剑,那人已中剑身亡。那人名叫落合,在京都用木剑比武时输给了卜传,一直怀恨在心。此时卜传另佩有一把三尺左右的长剑,考虑到双方的距离位置,却用了短剑。卜传说过:‘剑最好根据自己的身长来定长短,不能配带护手超过自己肚脐的剑。’卜传平常佩的是长二尺四寸的剑,有要事时佩三尺剑。卜传有一次跟人玩剑,单手持短剑,让别人用长剑全力砍过去,卜传的手也是纹丝不动,一捺就撂掉了那人的长剑。” “虽然在蒲生家里住过,”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说道,“然而卜传最厉害的剑术传人却并非蒲生,而是权中纳言具教大人。剑圣在北畠那边独传绝技,让具教大人自悟新当流秘传奥义。在关八州的古战录里,记载着剑圣的秘剑绝技除了亲授予‘伊势国司’具敎大人以外,还传授给京都的兵部大人藤孝公,也就是幽斋。” “藤孝?”有乐惊讶道,“幽斋也有这么厉害吗?” “幽斋有多厉害不好说,”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说道,“不过具教大人很厉害,他是诸侯中着名的剑豪。作为公卿出身的名门北畠世家嫡子,不同于他的文人父亲,具教以其剑术流传后世。女儿千代御前嫁给了你们家信雄。” 有乐诧异道:“是不是穿越太多,导致信雄的岳父也变成高手了?不仅我岳父变成我哥老师,就连信雄那边也受到波及了,以致他岳父也变成高手……” “他岳父本来就是高手,”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说道,“具教任从三位权中纳言之后,很快又升任正三位。官运一帆风顺的具教开始将他家在南伊势的势力向外延伸。最终使北畠家的势力从南伊势五郡扩大至十五郡。然后开始谋划侵攻北伊势,不料三好家的康长也开始侵攻伊势,使北畠家的内忧外患不断。然后你哥来了,你们家开始进兵北伊势。在清洲军先锋泷川的急攻下,多座名城陷落。你哥亲率大军包围过来,先逼和神户与长野这两家,令三公子信孝成为神户氏的养子,令其弟信包成为长野氏的养子,北畠一族的具盛和具藤被从这两家流放,随后关氏降伏,你哥大举进攻南伊势,集结了美浓、尾张两地大军近七万余人,是北畠军的六倍。秀吉亲自出马阵前指挥进攻,守军勇将大之丞引弓,一箭射向秀吉的胸口,不料用力过猛,拉断了弓弦,射中了秀吉的左腿。秀吉忍痛将箭拔出,指挥军队攻破城门。拿下城池,城主及其儿子大之丞战死,这也是秀吉平生唯一的一次负伤。城破后你哥留下泷川驻守,亲自引军攻打具教大人的主城。清洲军恒兴队与北畠军两队展开激战,紧接着长秀、稻叶一铁队也开始发动进攻。然而在城兵顽强的抵抗下,清洲军的损失很大,此次作战也是清洲军首次将铁炮运用在实战中。围城两个月后依旧没攻破。此时,你哥再次施展联姻手段,提出以具教之子具房收你哥的二男信雄为养子、信雄迎娶具教之女千代御前、具教隐退的条件,与北畠家议和。具教、具房无奈同意接受和议。秀吉率军烧毁了城池周围的防御工事,让人逮捕具教、具房及其妻子、亲族等三十七人。从此,你哥以武力压制了北畠氏,统一了伊势。” 我蹙眉问道:“不是说信雄杀光他岳父家么?” “那是后来,”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瞥我一眼,说道。“伊势易主,‘国司’具教大人虽然出家隐居,但是具教没有就此不理世事,而是伺机图谋再兴北畠家。天正三年,具教大人派手下重臣满荣出使甲州,与你们家胜赖密约在其领兵上洛取天下之时助其声势。有乐他哥听闻具教要再兴北畠家,决定除掉具教以绝后患。” “这事我也有听说,听说过程还很激烈的。”利长旁边那个光身小子转朝他撅着股说道,“泷川家那位曾属具教旧臣的雄利大人带着左京进、再加上信包手下的左京亮奉信雄之命率众前往暗杀具教。一听到旧臣来访,具教欣然将他们请入馆内,信包手下的左京亮突然举枪刺向具教,具教以佩刀将其攻势化解,一场激战之后,具教被早已被收买的近侍所杀。整个过程就是这样了,不过在民间传说中,具教以剑斩杀逆臣十九人,重伤一百余人后跳上七尺余高的石垣,让近侍阿弥帮他自杀,享年四十九岁。同时北畠家在信包那边的具藤以及北畠氏一族被信雄在居城杀害,仅具房逃去泷川家里得以幸免,从此伊势北畠家被有乐他们家完全取代。具房在泷川那里幽禁到病死后,北畠一族灭亡了。” “虽然民间传说不靠谱,”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唏嘘道,“不过具教还是很厉害的。具教的剑术是其任国司时,求学于来到伊势的剑圣卜传,卜传甚至传授了鹿岛新当流的秘技。后来卜传的养子彦四郎为继承掌门,也不得不赶到伊势向具教大人求教没有学到的秘剑,经具教相授后,终于修得奥义。新阴流的信纲也到过伊势与具教比试剑术以求胜负,之后信纲以新阴流的极艺相授。经信纲介绍,具教与柳生家高手宗严比试,具教以其高超的剑术击败宗严。” “可惜信雄没把具教他们家着名的茄子拿回来,”有乐叹了口气,说道,“国司茄子是汉作茄子茶器,天下三茄子之一,原为伊势国司北畠家所有,因此得名。这种八幡名物中的首品居然没让我哥收藏到手,看来我穿越再多,我哥也得不到更多……” 我忍不住小声问道:“他老婆去哪里了?” “信雄吗?”利长旁边那个光身小子朝我撅着股说道,“他正室妻子千代御前是具教之女,又名雪姬。大战后由于北畠氏与你男朋友家讲和,因此千代御前嫁给成为她哥哥养子的信雄。她侄子兼丈夫信雄将北畠氏一族十三人虐杀后,千代御前有感于家族走入末路,因此最后拿刀对着喉咙自刃。具教的次女是不破直光正室,即使嫁给不破光治之子,然而她也没活下来。听光治之子、龙门山城的不破胜光说‘不破城’大概要由直光侧室所生之子不破光昌继承家督。” “差不多都是亲戚来着,”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叹道,“具教的母亲是高国之女,据说还是藤孝那边的亲戚。具教大人娶了六角家的女儿为正室妻子,就是把权六打到割瓶那个六角。然而具教大人的偌大家业及其势力最终还是被信雄、信包、信孝他们几个瓜分掉了,尤其是信雄获利最大、地盘最肥。不过由于信雄的领地那边经常跟伊贺那帮家伙有纠纷,磨擦不断,信雄还动不动就乱打他们,后来跟伊贺各派势同水火,听说伊贺各方势力都要找机会联手对付他。这让他爸爸很担心,毕竟那边秘术高手多,防不胜防……” “他儿子信雄害死了多少无辜的好人?”雾林里有人大声说道,“信孝也不是好东西,尤其信忠最坏,还想灭甲州?信长他女儿五德天一黑就出来跟踪人,然后写信告密。全是跟他爸爸学坏的。” 利长从草间抬头张望,说道:“骂着骂着,似乎过来这边了。咱们堵他!”高次旁边那几个小子纷纷捡石头扔去,只听山坡那边有个响亮的大嗓门高声骂回:“信玄就好?他儿子想害人都没机会,因为早就被他爸爸先把儿子害死了。谁无后乎?始作俑者,断子绝孙。信玄这混蛋坏事做绝,就是这个下场。也只有这个下场最合适他!而且他身后还总跟着一个小破孩,深得搞鬼心传之秘密三昧。没错,我说的便是不给糖就捣乱的昌幸。深夜,我漫步在街头,踩到一坨狗屎,就是他。屁有香臭,要闻一闻才知道。哪个庙里没有枉死的鬼?慈不掌兵。男人不强,红杏出墙!有一年,一向宗来抢我家,我说抢得好,没有就去抢。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大鱼的屎。” 我闻言纳闷道:“怎么回事啊?一向宗还抢过你们吗?”有乐摇头说道:“就算没有也差不多吧,有一年他们打过来,都围逼到附近攻我们城了,攻破了城就冲进来搬光我们东西。我有一位兄长被堵在天守阁自杀或者战死。不过我哥也是满嘴跑马车。” “伤害你哥最深的是‘伊势长岛之乱’罢!”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叹道,“当年七月,你哥为报信兴、森可成被杀之仇,率领大军从水陆两方面完全包围了伊势长岛,切断了一揆军兵粮补给。在一揆军巧妙的战术下,却击杀了你哥同父异母的兄弟信广。随后一揆军陷入兵粮不足的状况,在清洲军猛攻下主城也被攻陷,一揆军死伤惨重,战况因此更往清洲军有利的方向发展。九月二十九日,兵粮缺乏的长岛城门徒投降,并向你哥请求让其搭船从石山方面退兵,你哥亦接受之。然而信兴、信广等备受你哥信赖的兄弟被杀害,加上一揆军的退却速度迟缓,于是你哥下令铁炮同时射击搭船的门徒。一揆军方面亦被激怒,有一部分反过来袭击清洲军,场面陷入完全混乱,此时你哥又有一个弟弟秀成、以及多位亲族战死。” 义昭发起“信长包围网”之后,石山本愿寺也迅速参与进来,各地一向众随之而起。有乐他们自家的地盘也遭到攻击。信长之弟信治因寡不敌众战死,终年二十七岁。我家的大膳大夫信玄突然不顾儿女婚约,背刺一刀,发动三方原大战,杀死信长派来驰援家康的大将泛秀。这时信长正与长政、义景两家作战,无力支援纷纷告急的各路亲友。信长之弟信兴孤立无援,依然奋战,最后城陷自戕于天守阁。信兴的死激起了信长强烈的报复欲望,导致了此后在长岛的人间炼狱般杀戮。 在混乱的长岛战场上,信长之妹阿犬的丈夫信方战死,年仅二十二岁。信长之弟秀成遭到攻击阵亡。 信广虽是信长庶兄,由于他是妾腹之子,因此无继承权。一度也参与了继承嗣位的争夺,与信长也曾经不和。在与信长发生小规模的战斗后失败降伏,并获得信长的赦免。自此完全臣服信长,并且跟随信长参与各大小战争,最后在长岛与一揆方武将大木的决战中战死。 信长的叔父信光是信秀的三弟,信秀死后协助信长。萱津之战一举扫平守护代派的敌将。小豆七枪之一,据说当时才二十八岁。信光去世后,其子信成、信昌、仙千代三人都战死在长岛。 众多亲族纷纷战死,这让有乐那位疯狂的哥哥愤怒已极,针对困守长岛诸城的一向宗门徒,从城堡周边开始包围,最后攻破。据传一揆军逾二万人遭清洲军杀害。信长毁坏愿证寺,第四代主持本愿寺证意在长岛一向一揆与信长军作战时阵亡,第五代显忍继位时只有十一岁,不到三年,长岛一向一揆被信长以血战的代价镇压。 据说从那天起,信长似乎变了一个人。本来要搭船撤离的一向宗门徒纷纷返身杀回来,势如疯魔般的混战场景也成为许多人的恶梦。有乐说,他同胞兄弟长利从那天之后就不正常,晚上不爱睡觉,常在屋外通宵游荡。 并且我还听说,那天在尸横遍地的长岛,蒲生仿佛变成鬼魂一样,他披头散发,飘忽出没无定,让敌人和自己人都害怕。他周围的人纷纷战死,最后他一个人拿下一座只剩死尸的城砦。有人说,他率领鬼魂之军,所以人们看不见他的兵,只看见他一个人,孤零零提剑游走在尸山血海之中。 诸多亲朋好友惨死的消息传到越前战场,利家也仿佛变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样子。总爱劝阻秀吉煮人的利家,那阵子他疯狂煮人,烹杀了不少活捉的越前一向宗徒,从而在历史上留存有残忍屠杀的石板记录。唯有权六,反而变得比谁都冷静。虽然对待长岛的一向一揆时信长采用了残忍的手段,但是权六对待越前的一向宗徒却相当宽容。权六收缴了当地一向宗徒手中的武器,重新铸造成农具再分配给他们,这为秀吉日后推行的“刀狩令”奠定了基础。权六减轻农田地租,鼓励商品买卖,免除了商人的租税,奖励自由营业的市场“乐市乐座”。 九头龙川的河面过宽,当时的技术并不能架桥通过。但权六采用了特殊的方式,将船只连接在一起,制作成舟桥,受到了百姓的赞颂,安定了民心。不论他到哪个地方,当地的人们也都跟着亲热地唤他“老爹”,而不是称为“大人”或者“老爷”。随后,权六出兵讨伐信长的夙敌一向一揆,将敌人首领的首级腌制送给信长。权六平定能州,入驻越后,与春日山城的景胜对峙。 权六给长岛战场上的信长他们送去一封信,内有他自称口占的诗句,聊寄思念之情:“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啊少一人。” 时为九月九,此后秋高马肥,龙抬头。 第四十五章 崖龙取水 第48章 崖龙取水 孙八郎流着鼻涕,吟道:“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 我们闻声转头,纷纷楞着眼儿看他垂着长涕,在雾中吟咏而行。 名叫利长的束发蓬松小子从草里拾起半个破碗瞧了瞧,见我在畔愣望,问道:“姐姐,你和庆次都是学茶艺的,他师傅是利休门下七哲之一的古田大人,你俩谁辈份高呀?” “她跟利休同个辈份,”有乐捡起半个调匙眯着眼看,说道,“她老师是茶道鼻祖珠光的爱徒,出家后称为‘清水寺一如’,亦即一如禅师。我记得好像跟‘聪明的一休’有些干系是吧?” 我微笑回答:“教我茶艺的是‘聪明的一休’他徒弟的徒儿。” 我师傅说,他师傅珠光幼年在净土宗寺院出家,因为违反寺规被轰了出来,当时,禅宗的重要人物“疯僧”一休宗纯,正在京都的大德寺挂单,珠光闻名前去拜师参禅,这是茶道形成史上一个重要事件。从一休那里吸取了禅宗的精华后,珠光将茶与禅结合,创立了“茶禅一味”。他讲究“谨敬清寂”,对门徒之一绍鸥有很大的影响,也对绍鸥的弟子千利休的影响甚大。 随着禅意种“缘”的进入,茶道兴起“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的意念,开始追求古朴。珠光“和汉无境”的思想,在他的晚年,影响了大将军义政的侍从能阿弥。珠光也从能阿弥那里充分了解东山“书院茶”以及东山御物精华,他的茶道思想有了进一步的飞跃,将平民流派“草庵茶”与贵族流派“书院茶”结合,再次提炼升华。 拜师后一个很闷的日子,我在清水寺后边学参禅,顺便煎茶。遇到了有乐,一起跑去捞鱼,度过了愉快的一天。还撞到了他那位眼神疯狂的哥哥。 有乐那位眼神疯狂的哥哥一看见我,就以睥睨的目光打量道:“我那三河的小兄弟说义元家里有一个才智高强新奇的小姑娘,可惜被信虎拐跑了,使他为之扼腕不已。就是你吧?”随即他伸手来勾我鼻子,笑觑道:“跑来京都干什么?有糖吃吗?”不过他也拐跑个人。我听说他后来把我师傅的孙女阿能带走了,让她去当了女侍头儿。 那年二月初二,他又来了。偷偷带我去划船,然而天太冷,船也没划成,就只是乱买零食吃着四处逛,直到一大堆人来找他,密密麻麻地跟在后面。 我十三岁这一年,信长拥护义昭入京,攻击胜龙寺城兵力达到惊人的五万之巨。受到了强大威慑的义继与久秀一起加入到支持义昭的队伍中,因为双方有着共同的敌人,三好三人众。 二月二日,又称“青龙节”。 每岁仲春卯月之初,斗指正东。“龙角星”就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故称“龙抬头”。 “龙”指的是二十八宿中的东方苍龙七宿星象。 龙抬头之日在仲春卯月初,“卯”五行属木,卦象为“震”;九二在临卦互震里,表示龙离开了潜伏的状态,已出现于地表上,崭露头角,为生发之大象。 在蒲生他们家,这一天多以祭社为主,拜土地公。而祭龙多在“龙飞天”的端阳。 琵琶湖之滨,龙舟竞游,有乐他们全家却不在湖畔新落成的安土城过节,而是前往京都,进行所谓的军马演练。我失去家园之后的这一年,他们家一门、以及丹冠羽带飘飘的长秀、山内出师的名将一丰等旗下军团威风凛凛地巡行做军容展示。皇上亦有出席,整个朝廷为之动容。 时为信长势力的全盛期。随即以藏匿村重残余为借口包围高野山,攻势凌厉。 便在这一年,有乐初次公开出现在世人视野中。京都军马演练时,他所处的排位是信忠、信雄、信包、信孝、长益、信澄。据说他侄儿信澄先是排位在他前边,当时名叫长益的有乐只是给放在一门众的末席位置。经光秀提议,又改为让他女婿信澄退到有乐后边,让有乐先走。光秀揣摩对了其主公信长的心思。果然在次年火祭之典,年龄比信长小十三岁的末弟长益在排列中的位置被人们发现明显有变化,不但更加往前,而且超越了“一门众之首”信包。那天随信长巡行亮相的顺序是信忠、信雄、长益、信包。 三河的家康那班关注京都形势的谋臣认为,这释放出一个明显的信号。 龙抬头之后,信长向儿子信忠发出针对我家的大动员令。然而那时我没在家。 历史没有清楚记载我离家出奔之后那段时期去了哪儿、跟谁厮混。义弘的儿子忠恒他老婆龟寿认为这是因为后来我让人把这段历史抹擦模糊了。不过一直跟在我后边的正纯说,他认为还是完全擦掉为好。 在这帮家伙眼里,历史就是任凭最后赢家随意打扮的小姑娘。 义弘不喜欢这样任别人打扮,他们家的人总爱亲自拿笔写他们记述的历史。义弘还出书了,甩了一手“好料”。由于他亲笔撰写的传记在坊间热销,除了义弘家更多自传及回忆录次第推出之外,他们九州那帮家伙还争着出回忆录、自传和家史。 而且他们喜欢“独家爆料”,在他们出版的“旧记”里边嘲笑家康一伙赢家,甚至在追印刊行的“旧记增补”中说“独眼龙”政宗射杀了友军神保家的相茂,二百七十人被他杀到只剩七人,使“独眼龙”成为了诸侯们的笑料。 然而义弘家压根没有参与这次大战,并不在现场。有人认为这只是类似于风闻书,并不是亲眼所见的记录。应该属于义弘家臣根据传闻所写,并未亲眼目睹和经历。家康这边推出官方说辞,称相茂是在与明石全登队交战而战死。并没有提到遭政宗射杀,无论“独眼龙”有意或无意。 义弘他们说谎了吗?当时我在战场,得知相茂队受攻击后溃败,冲击“独眼龙”本阵,“独眼龙”部下按照军法不分敌我进行射击,使得相茂队溃灭,相茂本人战死。相茂的家臣最清楚此事,他们一直抗争。相茂死后,神保家遗臣曾就此事通过正纯他们向秀忠告状,要求对“独眼龙”政宗做出处罚。但仅仅七千石的神保家不能与六七十万石的大诸侯“独眼龙”相争,最终幕府没有对“独眼龙”政宗作出任何惩罚。 义弘他们大量出书,给了人们不同于最后赢家随意打扮的另一个历史。而且在他们笔下,拼死作最后一搏、孤军冲击家康本阵的昌幸儿子幸村,以及元亲之子盛亲和他并肩战斗的伙伴胜永、全登他们才是真英雄。义弘及其家臣们用自己的记述,让这些英雄的事迹不被湮没。 每年九月初九,人们都会登高赏秋与感恩敬老。在义弘那边,除了登高祈福,更还热热闹闹地拜神祭祖。 那年重阳,由于义弘之子忠恒继任家督,成为了“三州的太守”。义弘他们家里委派征服琉球王朝的总大将久高来送家乡礼物,并且陪伴饮宴祈寿。琉球人称为“吴济”的桦山家次子久高不仅武艺高强,在歌咏和蹴鞠方面造诣也颇深。由于久高与我们来往甚密,官位很快升迁,人们称他为治部大人、美浓太守。然而九州那边觉得他跟我们不应该这么密切,于是吴济这厮终遭他的主人忠恒疏远,请求增加领地被无视,晚年失意而死。 据称姓吴的桦山氏本为义弘他们家的一族,义弘家族的祖先是自称秦始皇的子孙,亦即惟宗氏后代。其家族有不少分支,幸侃他那个伊集院氏属于这个古老家族的庶流,另外还有桂忠诠的桂氏,以及喜入氏、入来院氏等等,开枝散叶、根深茎茂。 不过他们家并没满足,为了巩固九州那边的家业,一直谋求与我们联姻。尤其在“重九”这个赏菊的节日,他们盼望我能同意把养女菊姬嫁去义弘他们家。 “九”数在《易经》中为阳数,“九九”两阳数相重,故曰“重阳”;因日与月皆逢九,故又称为“重九”。九九归真,一元肇始,古人认为九九重阳是吉祥的日子,从平安年代传承至今,平安一朝的王公贵族每逢九月初九便在宫中举办赏菊宴。 这里的人们还在重阳节前一天晚上将棉布放在菊花上,待露水打湿后拿来擦拭身体,以此祈求长寿。宴席上多是吃茄子、栗子饭祭菊。 由于我获封“从一位”,那年过节许多人都来庆贺。包括同样“从一位”的征夷大将军秀忠。 这是女王以外的女子所能得到的最高位。处于正一位之下、正二位之上。由皇上亲授,乃是事实上的最高品秩。据“独眼龙”他们说,已属于公卿品秩与神阶之顶。征夷大将军隐退为大御所后,继续担任太政大臣的情形下也会晋升“从一位”。信长、秀吉、家康生前亦是“从一位”,还有义辉、昭实、前久大人这些公卿显贵。在我之前,秀吉正室夫人“高台院”,亦即北政所宁宁,于天正十六年受封“从一位”。在她之前,大约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女人受封“从一位”。 元和六年我获封“从一位”,仍然以“民部卿”身份兼掌法印。管理地方户籍、租税、交通、建设这些方面。因为需要负责朝廷的税收,因此是仅次于内务、吏部又称式部的要职。朝廷八省之一的民部省以“民部卿”为管领,下设有民部大辅、民部少辅、民部丞、民部大夫,这些才是具体理事的人。其他各部也是如此,例如藤孝曾任正五位下、兵部大辅,头顶上还有兵部卿。陶晴贤的主公大内义隆曾经叙任兵部卿。 听说在我之前,似乎还没有女人掌过朝廷法印。 由于“正一位”在我们这里俨然属于“死人专用”,历史上生前获得正一位的仅有五人,几百年来都没人活着获得,而绝大部分获得正一位者都只能是“死后追赠”。正一位的晋升是不能越级的,从一位应该是晋升正一位的必需资格。史上头一个获得此位的人是圣武皇上的母亲“大御祖”,时为神龟二年。第二个是皇族降籍的左大臣,名叫橘诸兄,以“从一位”晋升,也在圣武皇上时期,距我活着的时候近千年了。接着还有一位名叫“押胜”的太政大臣和名叫“永手”的左大臣,都是几百年前以“从一位”晋升。然后还有一个人是皇后美福门院的母亲,皇上的外祖母,也是几百年前获封。正一位“神圣”的地位这有点像魏晋至隋唐时期的九品中正制当中的一品,据说一品作为“上上品”只授予孔子这位至圣,而其他人是毫无资格的,最后形成事实上的最高品是二品。 一家出两个活着的“从一位”,他们都为此高兴不已。不过我更高兴的是,孩子们的婚姻大事陆续都有了好着落。 还记得上次全家一起过节的时候,想不起是哪一年了,当时在宴席上,我告诉秀忠,政长之女菊姬将作为正室,嫁给他与情人阿静瞒着老婆阿江在外边私生的儿子,亦即在我们甲州遗臣保科家长大的“老三”正之。这个孩子与昌幸家的英雄儿子幸村一样有个“幸”字,我们都敬佩他们祖父幸隆公,就让秀忠这个儿子取幼名叫“幸松”。 他为了感念保科家对他的养育之恩,终生不愿更改其姓氏。 由于秀忠的正室“崇源院”阿江善妒,而秀忠自己又是个极怕太太的男人,连侧室也没胆纳一个。因此在幸松出生以后,不敢养在城里,便将阿静与幸松母子托给信玄次女见性院照顾。后来见性院将幸松养育到七岁时,又交给信玄旧臣保科家的正光做养子。而正光的父亲正直,便是高远城的领主。我家灭亡那年,我父亲这位亲戚在深志城附近的平谷把守要隘,被领兵前来的有乐劝服弃城离开战场。 正光是昌幸的女婿,娶了昌幸的第四个女儿为妻室,却没有儿子,虽然另有养子,不过在收幸松做养子后,就让幸松当自己的继承人,取名“正之”。正之十八岁时,因为秀忠的正室已死,正之才第一次与秀忠正式见面。我知道,以前他总是找机会偷偷溜去躲着看儿子。两年以后,正光过世,正之继承高远藩三万石。秀忠死后,正之的异母兄长家光对他颇为看重,先后让他拜领几十万石,还总是念叨说将来他的后代必托付给正之辅佐。 正之是个很热忱的朱子学徒,并且爱向惟足这个“神棍”学习神叨叨的东西,我看他迟早走上神儒一致之道。他不但为家光确立了身份等级制度的固定化,还大力推行男尊女卑的观念。我不愿意把甲州的姑娘嫁给他,姑且让他娶家康的铁杆谱代老臣之女,据说这位菊姬还是神箭手的后人。 菊姬这个名字最响亮还是信玄的六女儿。他这个女儿嫁给谦信公的继承人景胜为正室。人们常说她以过人的聪明才智为他父亲信玄开疆辟土。她的同母兄长是我们高远城的“无头将军”盛信,同母姐妹是有乐侄儿信忠的未婚妻松姬。 信玄的女儿菊姬在庆长九年病故。丈夫景胜和家臣们都十分哀惜,其家年谱留有记述“无限的悲叹”。昌幸的第五个女儿也叫菊姬,后来嫁给泷川家的一积。他是一益的孙儿,收养了幸村的四女,因而被家康记恨。昌幸次子幸村的正室是吉继的女儿,他有些儿女藏在“独眼龙”政宗那里。三女儿阿梅嫁给政宗保姆喜多她家的重纲。六女儿阿菖蒲跟随姐姐阿梅,后来嫁给“独眼龙”妻子田村那边的亲戚定广。幸村次子“大八”及子孙在“独眼龙”那里也混得很好。有趣的是,昌幸长子信幸迎娶的正室妻子是家康的养女稻姬,而昌幸的妻子却与家康死敌三成的妻子是亲姐妹。 秀忠和他弟弟忠吉都是我抚养长大的养子,忠吉十三岁时成为忍城城主,拥有十万石的领地。同年迎娶井伊的女儿清泉院为正室。关原之战,忠吉初次上阵,追击逃亡的义弘及其侄子丰久时受了伤。战后,忠吉成为清洲城主,领五十二万石。升为“从三位”不久,由于在关原大战中受的伤恶化,正值英年的忠吉病逝,年仅二十八岁,而且膝下无后。秀忠悲痛不已。 秀忠他父亲“大御所”不仅把一切事情交给我负责,还将养女高源院也交给我抚养,她亦叫菊姬。日后嫁给龙造寺那边的胜茂为正室。为了甲州遗臣后代都能有好一点的出路,我还操心着另外几个同样名叫菊姬的女孩儿婚事。就是来回撮合,把我们甲州的姑娘嫁到家康儿孙家臣那边去,或者让甲州的姑娘家里兄弟迎娶家康儿孙家臣那边的女孩儿过来。 然后我让养子元胜之子元珍娶了有乐儿子尚长的女儿。真是太开心了。 尚长是有乐第五子,官至越后守,授从五位。曾跟随家康当耳目,从父亲那里分得两个郡一万石领地,盖了一大堆房子。有乐这个儿子一向在我这边做事,后来随秀忠上京,同年随家光入宫参内。由于他折腾盖房子出名,从而担起江户城维修任务。 元珍平时在我身边做事,他也爱茶艺,属于此道中的名人。不过他没跟有乐一门学艺,却去拜“织部流派”的实胜为师。 我很高兴能和有乐他们家最终成为一家人。并且我还常常琢磨着为我那两个亲儿子的子女留意观察信包、信雄、信照他们那边合适婚配的子孙。 从前爱玩青蛙的信照后来长年跟随侄儿信雄,他参加小牧长久手之战,被秀吉部下俘虏。秀吉唉一声,又把他放回去了。战后他再度侍奉信雄,官位越中守。每次我上洛,他总是抢在信雄前边跑来陪伴,不爱多话,就只微笑作陪。关原大战前,听说信照将一把长刀进贡给家乡那边的庙祠,从此之后动向不明。 信雄是他们家最让我头疼的。可以说,操碎了心,还搭了个孩子的生命给他。太政大臣信长公的这位次子,其出家以后号为常真。其为人处事,真倒是真,就是爱犯浑。 九州征伐以后,他成为内大臣,比家康还早。他有多么优势的本钱,却越混越不行。要不是秀吉再三原谅他,加上家康的关照,简直没法混。他在小牧长久手之战时单独与敌人讲和惹恼家康;后来又拒绝转封领地激怒秀吉,这些所作所为都显示出他不断地做出错误的决定。最终由于我们的照顾,家康还给了他至少五万石领地。晩年他居住在京都,度过悠游自得的余生。 我为吊唁夭折的女儿泰荣院的菩提而建立了上德寺。后来听说信雄常派人去那里上香,他临老还不顾“痛风之苦”,专门跑到我女儿长眠的寺里冲茶,展示了这位戏剧名人不一般的茶艺修养。 “独眼龙”去世后,我心里松弛了一些。“大御所”临终之前,嘱托我留心帮他看着这些人,“独眼龙”政宗排第一。毕竟他最有能力谋反,并且常爱搞鬼。 宽永二年,辉元去世,他比我大两岁。那天,我心头陡然有“巨星殒落”之感。 辉元不甘心地降伏后,官至从三位权中纳言,有一阵子常来秀忠父子身边相伴。 关原大战被拥立为西军统帅的辉元,最终被家康打败,领地逐渐缩小,但他们家并不服气。后来一切似乎都证明了当初辉元不少看法或许是对的。他忧心忡忡,早就指出我们会走向“身份等级制度的固定化”的那潭死水。 姜沆在《看羊录》中称他认识的辉元“十分谦虚谨慎,悠然豁达,与我们家乡人的性情相似。”在关原之战中辉元虽担任总大将,但并未出阵。战后险些被家康贬为平民,在广家他们的斡旋下得以保全诸侯身份,到长州当了藩主。辉元无力地叹息:“近来世间万事都颠倒了,主君还要难堪的依靠家臣帮助,方能保全。” 在不服气及不甘心的情况之下,辉元成为后世讥笑的一个失败者,然而他们家后来更加团结,在他们宗家内部,藩士们的忧愤从来有增无减。每年的新年团拜,他们家的藩士、以及支藩藩士都会齐声问:“主公,可以了吗?”作为贺词之始,这句话的意思是:“推翻家康天下的时机到了吗?”在他们看来,关原的教训也可称得上是卧薪尝胆的大翻身,也是对他们长州之士百万一心的再次重整。他们反抗的斗志在辉元死后,依然历久弥新。 除了辉元他们在长州的这一家子,还有萨摩那边桀傲难驯的义弘他们家,以及元亲父子那些不甘心败亡的残余,听说他们天天在土佐那边哭。不但为灭亡的主人一家流泪,还发誓世世代代要为已灭亡的主家流血。这三家失去了很多东西,却没有失去他们的精神和斗志,他们让家康及其子孙都很担心。先辈渡海过来的这帮人,或许正如家康生前所虑,就是他们的“家天下”世世代代头疼的“克星”,甚至未来可能还远不止这样。幸侃面对日影剑之时,曾说:“人不会长久,九州风雷始终存在,呵呵呵……” “我似乎听到谁笑了,”有乐不安地在林雾弥漫之中转顾,问道,“好像幸侃那个憨厚雄浑的声音。你们有没听到?” “听信长跟昌幸家的人吵架,在寂静的夜晚隔空叫骂、相互揭短,太好笑了。”幸侃在不知什么地方语如滚雷般的笑道,“狗咬狗,一嘴毛。而且信长一激动就语无伦次,他真是很好玩!” “听到他笑声传来又怎么样?”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蹙眉道,“他光着身,走路又慢,改变位置只能靠缓慢的移动,能去哪儿?” “我也光着身,”名叫庆次的光身小子转朝他撅股道,“走路却不慢,我哪儿都去。你敢跟我比试么?” “不要跟他比试,”束发蓬松的利长蹲在草间头没抬的说道,“别看庆次这样。他很能打,权六身边那位绰号‘阿修罗’的成政也打不过他。那天我看见他们在晒谷场比试枪棒功夫,猜猜谁被干趴下了?” “谁说我要跟他比试?”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郁闷道,“我只是觉得这片林雾透着蹊跷。我走遍山乡,从没见过这样诡气迷离的烟雾,除非是人为。” “我觉得你也迷路了。”有乐纳闷道,“怎么高手也会迷路啊?” “高手就不会迷路么?”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蹲身观察前边的雾林,啧然道,“你老婆她家那位兄弟泛秀比我更能打。结果怎么样呢?迷路死了。泛秀死于迷路,你知道吗?” 因见有乐懵然摇头,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说道:“泛秀在三方原之战中奉信长公之令,与泷川一益、林秀贞、信盛、信元一同救援遭受信玄侵攻的家康。信玄以计策领军进击成功,一益、信盛等人见情势不对,率先退却。泛秀与家康继续一起战斗失败,在分散逃离过程中,因为不熟悉家康那边滨松城附近的地形方位而被追上来的甲州军杀死。平手氏绝后。共同出征的信盛其后遭信长公流放,罪名之一是‘弃泛秀于不顾’。信盛因为在这场战争失去斗志而没有参战,虽然信长公没有立即惩罚他,然而数年后还是问罪,指责他的部队不加入战斗,导致另一位大将泛秀战死,信盛的外甥盛政亦以同样罪名放逐。” “不只泛秀吧?”庆次转身朝他撅着股,说道,“我听说三方原大战那次,泛秀带去的他家兄弟子侄都死光了。被有乐旁边这个女朋友她家那个信玄一次全干掉。” “不会吧?”有乐咋着嘴儿道,“我记得大草城那边还有很多啊。” “那些不是她父亲这边的孩子,属于她母亲娘家那边的,其中也包括她叔伯妻室娘家那边的亲戚。简言之,全是来自她们娘家!她亲兄弟和堂兄弟们都是为你家而陆续死去,最终,泛秀被你女朋友家那个信玄杀死在三方原之后,平手大人他们家死绝了。平手一脉断掉,从此绝后!”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眼眶潮湿道,“唉,你应该对他女儿阿清好一点。” “岂止他们,”庆次朝他嘴边撅着股,说道,“信玄发飙,三方原大破清洲同盟联军,就连家康也差一点儿被干掉。听说家康被追得落荒而逃,连屎都喷在马鞍上。后来忠世或者忠次看见,忍不住取笑他,还挨家康抽了一鞭子。家康一口咬定不是他屙出来的,而是他被追杀时摔过一次,沾到身上。不过大家都认为那就是他屙出来的。” “我也觉得是他屙的,”有乐笑着说,“我悄悄问过他,家康只是含笑不语。并没有否认。当然也不会承认,换作我也不会承认。到甲州征伐的时候,如果我被胜赖打出粪便来了,我一口咬定是赖乡屙的,或者说是庆次屙的更可信……” “其实当时甲州也是联军,”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瞥我一眼,伸着小棍子拨草说道,“信玄抱病出兵三方原,所率二万二千人马里面,其中就有氏康儿子‘小狮子’氏政派来加入的援军二千人。这帮家伙也很能打。信玄很重视与‘小狮子’氏政联手,不像他儿子胜赖,后来居然跟氏政闹翻,将‘小狮子’赶到敌对阵营那边去了。所以胜赖根本就是无药可救!” “三方原那次根本就没有悬念的,”庆次朝他之嘴撅着股说,“信玄从头到尾都是计策不断,早在备战的前一两年就先用计略了,并且先已悄悄派信友率秋山军离队。家康得报‘信玄出现’后,急遣忠世、忠胜他们率三千人前往侦察。不料一碰见甲州军前卫部队就败走。然后一路被甲州军紧追不舍,再战再败,苦战得脱。此后家康他们就一路败下去。在另一条战线,有乐那位守寡的姑妈阿艳一听‘美男子’信友突然兵临城下,就开门投降了,然后愉快地结婚。当然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嫁给信玄家的远山夫人是她女儿,还跟她女婿胜赖生下了她外孙儿信胜。” “信玄进军天龙川,”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瞥一眼其股,蹙眉说道,“由胜赖、信丰、以及穴山那位信君大人指挥,也就是他女婿梅雪居士,攻克家康的居城附近三河重镇。与此同时,有乐他哥放出风声说,已派信盛、泷川、泛秀前往救援,并忠告家康不要受信玄的挑逗,贸然出战。信玄渡过天龙川,逼近家康的居城,沿秋叶街道南下,信玄突然改变行军方向,家康捉摸不定,接连上当数回,突然陷入两军激战。才明白信玄不是要攻取他居城,而是要引他出来全歼。” “唉,那天死在战场上的人不少,信玄的重点是‘宁杀将不杀兵。将死,而兵自溃’。”庆次朝他之嘴撅股唏嘘,“三河众将数正、忠次、忠胜、康政、忠世也杀入乱军之中,众多家臣战死。信玄命梅雪居士、信丰、昌丰等人马迂回至三河兵背后,清洲和三河联军遭到前后两面夹击,终于在甲州军强力进攻下战败。有乐他哥派来奔援的大将泛秀亦死于乱军之中。” “崖龙取水,必有伏飞。”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转开视线,望向远峦苍麓,说道,“一切皆如战前信玄请卦测算的结果。取胜之后,信玄于犀崖北方的本阵会见义景的使者,给义景的信中特意强调击毙‘远三的凶徒及岐阜的援军千余人’。随即给久秀大人写信,告知三方原战况以及不日即会上洛,发出‘护国寺文书’。然后又给本愿寺显如去信,表明即将上京。然而战后信玄立即向各方势力展开战胜的宣传之际,他病情加重,在凤来寺暂行修养,病情丝毫没有好转,只得班师退回,途中病亡。义昭接到信玄寄来的捷报信很是激动,迅速举兵,公开武力对抗信长公。不料信玄没过多久就死了,失去外援的义昭转眼被灭。信玄突然背叛盟约对付信长公,并宣称‘一散三年之郁愤’。信长公得知信玄出兵的消息后写给谦信大人的信中,明确指责‘信玄之行为乃是前所未闻的无道恶行,完全不知武者之义理,要与其永绝恩义,不再相通’云云,或许从此也可窥知为何信长公一定要灭亡信玄家了吧,由此可见他对于信玄的突然出兵行为的震惊和震怒。清洲老将信盛因为在这场战争失去斗志而没有参战,后来一蹶不振,终遭信长公放逐。信盛的外甥盛政经历此役,从而畏缩,也遭流放。其实很多人当时被甲州军之勇猛吓到,包括家康他自己。这是他生涯中最惨的败战,‘大酱’之典故也流传于世。那时大家都在忙着写信,他忙着修改历史,宣称没有拉一裤裆屎,相反,逃亡时的家康开了神奇技能,挡者皆死。” “说他喷酱而逃,其实不太可信。”利长在草间摇了摇头,笑道,“事实上骑过马的人都知道,骑快马时‘菊花’那块肌是要绷紧的,这会儿除非是吃坏肚子了,否则想出也不见得能出来。还有家康声称当时单人独骑从小道退却遭遇甲州军后骑射突围很是神勇。家康一生热爱鹰狩武艺,这个可能性反而很大。” 高次纳闷地问:“你蹲在草里‘噼噼叭叭’半天,还没完事儿么?气味都飘过来了……”名叫利长的束发小子摘了几片巴掌大小的叶子,往股后拭毕起身,说道:“瞧我有多冷静,自小就是大将之才。明明有只鬼在我旁边,我仍然不慌不忙地屙完,并且从容不迫地选取尺寸合适的叶子摘下来擦拭后股,揩抹干净之后才站起来走开。” “你说什么?”高次和几个小子闻言伸头往草间一望,惊吓蹦退不迭,纷纷惶呼,“真的有只鬼在草里边!” “瞧我比你们冷静多了,”名叫利长的束发小子走过来说道,“并且假装没看见它,仍然不动声色地排泄完毕之后才走出来告诉你们,草里有只鬼。” 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瞥一眼利长,蹙眉说道:“然而,你忘了穿裤子就溜出来了。”名叫利长的束发小子低头一瞅,慌忙提裤穿好。 “什么鬼?”名叫庆次的光身小子伸脖往草里窥望,口中说道,“让我看看……我平生逛遍各处,见识的东西多了去。就只没见过鬼……” 我忍不住小声问有乐:“他为什么说话老气横秋,总是显得很沧桑的样子呀?” 有乐小声告诉我:“别看庆次这样子不显老,其实年龄比利家还大了六七岁。他本是泷川一益之兄的庶男,不过也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一益之子,不知道他妈妈是不是那个卖鞋的阿崎婆……总之,由于利家的哥哥利久体弱无子,幼年过继给利久当养子,成为利家之侄子,也就是利长的堂兄弟。泷川一益之兄也是利家的亲戚,过继之前,庆次似乎是利家的外甥。他歌舞出色、武功很高,而且文笔出众,写有很多好文汇集成书。他武功高不奇怪,因为他本来就是泷川家甲贺一派的,又曾向伊势那边古田家的城主重然学骑射之术。不过他更爱音乐和文学,并且还向利休学抹茶之道。” 庆次转面笑道:“利长,你怎么跟你父亲一样胆小变孬啦?” “其实胆小而且孬的不是利家,反而是庆次的养父利久。”有乐在我耳边说道,“利久原本是他们一家之主,但因身为城主的利久体弱多病,无力出战,相反利家战功卓着,于桶狭间之战作战勇猛,深受我哥赞赏,这给作为当家的利久带来无比压力,就引进了庆次这样的高手来辅助。后来我哥命令利久将家督之位让给利家,并在命令书上写道:‘你家中有异行者庆次,对继承家督来说是无所用,利家常在我身边为近习而出仕我家,而且立功无数,家督之位由利家继承,符合正理!’无奈之下,利久带庆次离开,并让位予利家。当时有传闻说利家向我哥进谗,以得督位。我哥给利久二千贯,约等于六千石让其生活。此后,利久与庆次四处流浪。据说曾投靠了泷川,但最后还是继续流浪。” 我不禁好笑,说道:“你们清洲怎么有这样多流浪的人啊?”有乐啧然道:“你不也流浪过来?总之,流浪出去,流浪过来,就是我们这地方的活力了。泷川也是流浪过来的,他以前也曾离家四处流浪。泷川氏是伴氏的一族,近江甲贺伴党的子孙。怎么会有人姓‘伴’的?祖宗大概是渡海迁徙过来的那帮人。还有你远房亲戚光秀,他也是流浪汉。秀吉自称做小买卖,其实也是流浪汉。”说着,转头问道:“庆次,有何发现?见鬼了没?” “哪有鬼?不过是个和利长一样蹲在草里面屙东西的脏兮兮家伙……”庆次正自好笑,脸上啪的挨了一巴掌,草间扑出个人影,朝他乱打而来。 “打起来了!”旁边那些小子纷声叫嚷道,“快看庆次跟草里蹲着不知在干什么的那个披头散发之人打起来了。” “快看!”有乐在旁叫好道,“庆次打得太精彩了。” 我掩着眼睛,摇头说:“一个光身男,跟人打斗再精彩也没眼看。” 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蹙眉道:“当心了,庆次。可能是那个四处流浪的小女巫……” 我听到好几下甩手打耳光的声响,忍不住从指缝间隙投眸望去,只见那个名叫庆次的光身小子连挨数下耳瓜子,在前边树影下晕头转向。名叫利长的束发小子拉开架式,一路使开拳脚,左挥一掌、右踢两下,耍到庆次之旁,暂停招式,问道:“在哪儿在哪儿?” 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皱眉道:“她往那边草多处翻身窜走了,你们别追。不然还要挨更多耳光……” 我不禁纳闷道:“不是说庆次很厉害吗?” “厉害是厉害,他突然撞到女巫,就没招儿了。”有乐笑道,“刚才你没看真是损失。全是互相甩手打耳光的快速动作,然而他一下耳光都没打着人家,不停地被出国阿云甩手打耳光……” “不是‘出国阿云’,那小女巫名叫‘出云阿国’。”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蹙眉道,“这儿树多雾迷,当心着了她们的道儿。大家不要太分散,快靠近些聚拢在一起,免得昏暗中遭到各个击破。” 有乐招呼道:“说得对!大家赶快靠拢过来,排队清点人数。” 于是,我们排了队。我伸头一望,排在队列之末的是五德那只小狗儿。当时我不知道,这只小狗后来历经沧桑,改名叫“由罗”。 “咦?”我没瞅见那个名叫青篁的姑娘,就连模样甜美的小家伙似也没在队列之中。正感纳闷,有乐惊问:“怎么多了一张陌生面孔……你是谁呀?” 那人从披垂的长发间隙抬眼,桀然而笑:“凭你也配问我名号?” “哪儿跑来的流浪汉?”名叫利长的束发蓬松小子迳直走来抽一耳光,说道,“凭你也配以这种口气跟长益公子说话……” 这记响亮的耳光啪的打在他自己脸上。旁边几个小子闻听名叫利长的束发蓬松小子猝然痛叫,皆捡石头乱投过来。 那个长发披垂之人随手拽着利长衣衫揪到跟前,石块接二连三掷打在利长的身上,叫苦不断。庆次在旁拍手喝一声彩,赞道:“却是好手段!”随即蹦身上前,急踹几脚,从利长身躯之畔踹向长发披垂之人,不料那人拽着利长一拉一扯,庆次每一脚都踹到利长的身上。 庆次改为抽耳光,快速甩手,急掴几巴掌,也全都打在利长的脸上。利长吃痛叫苦之余,难抑恼怒道:“庆次,你是故意的对吧?” “哪是故意?”庆次后退几步,立个门户,说道,“当心,我要出枪了。” 有乐问道:“你光着身、空着手,枪在哪里?”只见庆次从股后拔出一支长枪,有乐一怔,旁边几个小子纷纷惊赞:“哇啊!”众人不约而同,聚拢到庆次后面,探眼寻觑。有乐边瞅边问:“这招很眼熟!是你教信孝藏东西的,还是你从他那里学的?” “当然他跟我学的,”庆次从股后扯出一块布帕儿,擦了擦枪头,随手扔帕儿,光身扎马,挺枪摆个进击姿势,说道,“这招名叫‘别有洞天’,是我流浪时候跟一个病得快死的法术师学到手的,厉害吧?” 有乐从脸上摘掉布帕儿,在庆次股后张大眼睛,说道:“厉害!不过蹲在你身后,充满了高雅的气息,使我想起陶渊明那首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并且脑中还涌出很多自古以来咏菊的诗句,意境真是很好!” “藏东西我也会,”高次仰脖张口,表演吞剑。“并且还会吞东西。” 有乐伸手把那支伸缩自如的剑抢过来玩了玩,随手扔掉,说道,“有敌来袭这种凶险的时候,你们还玩戏法变魔术?拜托大家不要玩啦,赶快打完收工回去睡了。” 高次捡回伸缩自如的剑,跑过来不安地说道:“利长会不会死掉啊?假如他被干掉了,永姬才六七岁就要守寡,多可怜呀!”有乐啧一声,说道:“我哥怎么会让他女儿守寡?别看她还年小,抢手着呢。不过这关你什么事?你要玩就去跟阿初玩,昨天碰见她还问起你去哪里了呢。”高次玩着伸缩自如的剑,说道:“可我觉得阿初不是很漂亮……”有乐提手便打,恼道:“跟两个姐妹相比,她长相是很寻常,不过人很好。能跟你玩都不错了,还嫌这嫌那!回头你要是不去找她玩,以后我们就不带你玩了。” 高次玩着伸缩自如的剑,不安地问道:“庆次会不会被干掉呀?假如他死掉,他那匹名叫松风的母马没人养多可怜……可不可以让我来养它?”有乐啧然道:“人还没死,你就想要他的马。这怎么行?至少要等他确确实实被干掉以后,我们才讨论他那匹马该归我,还是该给你……” 庆次挺枪兜着圈子,正伺机戳那披发垂面之人,一听连忙跃开,从身后拉出坐骑。众人纷纷惊叹:“怎么会这样啊?连马都能从后面拉出来……”庆次光着身爬上去骑马,说道:“那个家伙可能是殷灭败,先捉了利长在手,我估计打不过他。再厮拼下去恐怕会伤到利长。你们在这儿先缠住他,我去找利家来救他儿子。” “哇啊,他就这样骑马跑掉了。”有乐他们望着庆次策骑扬蹄而远,不由相顾懊恼。“却把我们丢在这种危险的境地。殷灭败那么厉害,光凭我们这些,怎么打得过呀?” 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撑着小棍子从树后走出,蹙眉说道:“然而先前我观殷灭败一伙所为,似乎不为伤人而来。始终也没伤及一条性命,只是让清洲损了点面子,不过也没什么。” “季通,”那披发垂面之人面不稍转,似已知道谁悄伺其后,低哼道,“你要出手吗?还有一个是谁来着?” “那是千贺,”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瞥一眼树荫里乍显即隐的草笠影廓,说道,“不过没事儿,我们无意留难你。放了利长,尽管自去无妨!” 利长听到嘀嗒之声,从身后细微传来,侧目转觑,见有血从披发垂面之人另一只手臂的袖下淌滴而落,这时我也看见了,只是没作声,利长却忍不住说道:“他受伤了!” 那披发垂面之人微一皱眉,低哼道:“些许小伤算得什么?纵使你等想要依多为胜,我一只手也能干掉你们这些家伙!” “刚才你遇到赋秀大人了吧?”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望了望某个方向,说道,“你从那边过来,想必已跟我们蒲生大人交过手了。据我所知,他剑下是没有活人的。撞上了他,你还能走到这里,也算命大。我要是你,趁还能离开时,赶快离开。免得他追来,又多了个剑下亡魂。” “你不是我,”那披发垂面之人突然提足将利长朝落魄文士模样家伙踢去,倏然晃身欺向有乐,揪他在手,瞥见树下一个草笠影廓移闪而至,那披发垂面之人似已料及,甩手将有乐推迎那道笠影剑芒。果然有乐一撞过来,剑芒在他身前急刹去势,那个草笠影廓晃转而出,护住有乐。披发垂面之人闪到我之畔,出乎不意地揪了我便走,口中桀然道,“我来,是要带她走。怎能空手而回?” 就在他说这句话之间,已与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急交数招。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右手伸棍点戳披发垂面之人肩上伤处,另手飞探,要拉我回来。那披发垂面之人侧转身躯避过棍梢,发掌拍向落魄文士模样家伙,迫其不得不回手相迎。两人抵掌交击,同时吐劲发力,嘭的一下振然发响,落魄文士模样家伙躯为之震,肩披的旧褂飞落,一时刹步不住,倒退开去,撞至丈许开外,伸棍抵树,同时脚下扎桩,沉踝陷土,堪堪停住。 那披发垂面之人甩了甩手腕,嘿然道:“横山季通,蒲生家第一高手。果然也有两下子!”说着,转身正要拉我窜入林雾之中,但见一支朱枪破雾而来,飞搠其额。那披发垂面之人纵窜之势顷然受阻,侧身往旁避开,唰的一声,朱枪擦肩而过,掠着我的耳边插在身畔树干上。趁那披发垂面之人的心神霎受分扰,我急使甩腕之法,挣脱开去。 披发垂面之人探手伸攫,眼看又要被他捉到,那个名叫庆次的光身家伙出乎不意地从树后蹦出来,抱我腰身跑开。有乐他们惊讶道:“咦,庆次怎么又跑回来了?”名叫庆次的光身家伙抱着我边跑边说:“我先把马送去托付给我放心的人照料,然后又跑回来玩命,不可以吗?”利长说道:“能给谁,还不是给你养父?利久也在附近是吗?快叫他去喊人来帮忙!”名叫庆次的光身家伙抱着我边跑边说:“已叫人了。”利长问道:“谁来帮忙?我父亲吗?” 名叫庆次的光身家伙抱着我连避披发垂面之人数下飞攫之势,眼见难躲,急呼:“还不赶快帮忙?”树后应声蹦出个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咧着嘴迎上前去。利长、有乐他们看见这家伙冒出来,一怔之余,纷声叫苦:“一积?哇靠!你叫他来干什么?” “大家好,我是泷川家的一积。”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咧着嘴笑道,“你们以后写回忆录的时候,不要把我的名字写成‘一绩’。我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在下乃是泷川家一益大人的孙儿,老家在泷城那边。正如大家所知一二的,我们属于近江的甲贺秘术世家。我从小家学渊源,会各种忍术。我有些一起研究忍术的好朋友在昌幸他们家做事,其中有一个叫做‘出浦’的家伙不算我好朋友,仅属很普通的朋友。听说他忍术也很了得。我们专注的方向不一样,我呢主要是往爆破方面发展,而且下足了苦功。瞧我的手指都是残缺不全的,耳朵也少了一只,你可以理解旁边那些人为何看见我就纷感不安……” 名叫庆次的光身家伙抱着我急避披发垂面之人飞攫之势,肩后挨了一抓,猝然吃痛大叫:“不要废话那么多,有弹赶快扔!” 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咧着嘴,掏东西点火抛出,众人纷避不迭。矮小家伙继续抛,口中说道:“这些‘二踢脚’都是威力加强了的,最近我准备用来炸鱼……” 那些东西满地乱蹦,噼啪炸响。趁披发之人受阻,庆次抱我忙躲远远的。见我窘迫地望过来,有乐安慰道:“没事,不要怕。他不喜爱女人。而且我觉得他也不是很喜欢男人,他喜欢动物。” 庆次把我放下,说道:“没错,我喜欢动物,多过喜欢人。你小心些脚下,这儿有一块残缺的古碑躺在草中,别绊摔就好。”我往草间一瞧,并没看见有块石碑,纳闷道:“哪有?”庆次啧然道:“我记得明明有的,先前还在这儿绊摔过,不知谁搬它来这里,残碑上似乎刻有‘兰若寺’三个阴森森的字样……” 他一边说,一边伸脚拨开草叶,蓦有所见,吃惊蹦退。 孙八郎从草里站起来,面色惨然,流着长长的鼻涕,吟道:“十里长亭霜满天,青丝白发度何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伴随着不知何处飘来的凄怆琴声,只见幸侃打扮成落榜书生模样,戴着儒冠,背着藤篓,脑袋后边竖着小竹棍儿,往头顶上方撑了块破布,庞大的体躯从雾中滚滚而来。众人见到他这般样子,纷纷转面愣望。有乐讶然失笑道:“哇啊,这么肥的书生呀……裹身那块大被单哪儿弄来的?” 幸侃顾不上搭茬儿,一看见我,就伸手来捉,口中咕哝道:“女巫!我要捉女巫……” 披发垂面之人晃身忽至,撩臂拦截他伸到我面前的胖手。两人倏然对交一掌,激起满地尘扬,枯叶荡开一个大圈。 立在圈旁的数人纷遭震倒,披发垂面之人摇晃后退,啪的撞翻庆次,仍刹不住身形,中途与季通掌力交击,将其殛退,才勉强遏止跌撞之势。 幸侃纹丝不动,探手揪我过来,语如滚雷般的问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捉你?是不是也要打听我的秘密来着?”我见他一掌就震开那个高手,咋舌难下之余,闻言不由纳闷道:“你有什么秘密怕人打听呀?盖房子?” “不关房子的事,”幸侃晃手悄收不动明王符谶,憋着胖脸嘟囔道,“密教的名堂,你知道多少?谁教你破解我的密教手法?不如实招来,我就带你去鹿儿岛那边做烧烤……” “好啊好啊,”我听了就笑道,“我也爱吃烧烤。尤其是烤鸡翅膀,我最爱吃……” “不是烤鸡,”幸侃语如闷雷般的说道,“是烤你。然而烧烤之前,要先把你关进金刚寺,让龙伯帮我将你好生喂肥。” 我不安地问道:“龙伯是谁呀?”幸侃嗡声嗡气的咕哝道:“没人告诉你,义久大人从来自号‘龙伯’吗?” 说着,将我拎小鸡一样拎起来,提之在手。刚转身要走,披发垂面之人又移身阻住去路,幸侃不耐烦道:“让开!”两人再交一掌,震得脚下更多尘土激扬,披发垂面之人闷哼一声,止不住步,踉跄跌退之际,发脚蹬开庆次,势仍难刹,瞥眼见季通伸棍急戳胁下,披发垂面之人拍出一掌,击在季通肩膀,发出咔嚓骨折之声。 孙八郎流着鼻涕,捏个剑诀,正要出手,不料模样甜美的小家伙爬在树上,搬着一块大石头朝他脑袋丢下,砸孙八郎晕倒草中。 我惊慌道:“我不想去鹿儿岛那么远的地方做烧烤……”幸侃提着我便行,口中咕哝道:“不是做烧烤,是被做烧烤。这其中大有分别……”见季通摇摇晃晃来挡路,随手一扫,拍开季通,语如滚雷地嘟囔道:“走开,都别挡道!” 有乐连忙叫唤道:“一积,有牌快出!”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咧着嘴,掏出东西匆忙点火乱扔,在幸侃身后噼啪炸响。我不由吓一跳道:“这不连我也要炸做一起?”幸侃提着我撒开脚奔跑,口中嘟囔道:“我可不想和你一起被做成炸鸡……”有乐见我不安地投眸望来,掏出喇叭筒放近嘴前,大声安慰道:“不要怕,他跑不快,又不会飞。” “谁说我不会飞?”我闻言正稍感安心些,不料幸侃语如闷雷般的咕哝道,“我会轻功啊。不学点轻功,谁敢出来跑江湖?” 说话之间,更多噼啪炸响之声蹦至脚下。幸侃急忙发足顿地,嘭一声跺陷个大坑,借势腾身跃起,提着我飞上半空,发足踢向旁边之树,啪的蹬折,再次借势高纵。有乐仰着头,吃惊道:“哇啊,他这么肥也能飞?”话声未落,幸侃摔进树丛,庞大之躯犹如巨石砸落,接连撞折许多株树。 我趁他坠落,急忙挣脱,眼看也要摔进树丛,后衣领一紧,被人从树梢窜来一抓而起,拎在空中。 有乐在下边松了口气,说道:“还好幸侃他究竟太肥,飞不高。”幸侃从树塌一团之处窜出来,语如滚雷般的说道:“谁说我飞不高,刚才主要是因为手里提了个人,挡住了视线,没看见有树。而且女巫害我分心……咦,女巫去哪里了?”正自东张西望,忽见一颗黑乎乎之物冒着烟滚到他脚下。 幸侃低头呆瞅之际,有乐转面问道:“一积,你扔的是什么?看上去很大,椰子吗?”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咧着嘴笑道:“这个东西叫‘滚雷’。威力很大!不是那么好爆,一旦爆起来不得了……”没等听完,幸侃连忙提脚将那个冒烟之物踢开。 有乐见那东西滚过来,啧然道:“我去!”不待滚近,抢先提脚赶紧踢回给幸侃,转面问道:“一积,它啥时才爆?”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咧着嘴说道:“随时会爆!”低眼瞧见幸侃将那个冒烟之物踢来他脚下,矮小家伙慌忙踢回去。幸侃懊恼地踢给有乐,口中咕哝道:“真是太讨厌了!你刚才说这个东西叫什么名儿?蹴鞠是吗?” 有乐发脚踢了个空,眼见那物溜溜滚到身后,冒烟之绳迅速缩短,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咧着嘴说道:“爆了爆了,眼看要爆,别再靠近,赶快跑!”有乐身后那些小子慌作一团,忙不迭地踢来踢去。有乐见那东西又滚来他脚后,不禁啧一声说道:“不是你踢给我,我踢给你,而是一起踢去给幸侃。” 说话间,冒烟之绳没了。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连忙跑开,咧着嘴说道:“大家快闪啊,要爆!” 随着尖锐磨擦之声,有个肩膀流血的秃老头拖着一支沉甸甸的厚重铁剑,步态蹒跚地走过来,眼见那物滚近他脚下,便拾之在手,语声铿锵的说道:“你们都让开,有我就够了。这是什么东西?” 有乐边蹦跳边惊叫:“别捡别捡!尤其是你……哎呀,你怎么捡它起来,还不赶快扔掉?”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咧着嘴说道:“扔远一些才好!最好是扔去给幸侃……”秃老头拖着剑,作势要扔出手拿之物,忽又放回原地。有乐不由啧然道:“你又放回去干什么?赶快拿起来扔掉!”秃老头伸手捡回,作势要扔,却又放回脚下,随即又拿起来,然后再放下,继而又拾起来。众人纷纷为他捏一把汗,有乐懊恼道:“怎么会给稻叶一铁走过来拿到这么危险的东西?他又反复动作就糟了,你看你看……” 趁秃老头又将那冒烟之物放下,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着地翻滚而近,急伸棍子将那东西从他脚下拨开,用力推去幸侃那边。幸侃吓一跳,连忙踢回。季通撩腿疾扫,再踢过去。不意孙八郎从草中摇晃而出,将那东西捡起来看。我捂起耳朵之际,隐约听见有乐叫道:“你捡它干什么?赶快扔给幸侃,就是你后边那个胖子……” 孙八郎流着鼻涕,吟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众人纷纷啧然道:“去你的,赶快扔!”孙八郎拿着那冒烟之物,转面说道:“等我吟完诗就扔。咦,刚才念到哪儿啦?被你们打断了,只好又要重头再念一遍。大家耐心点啊,屈原这首诗很长……” 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摇了摇头,走上前抢过孙八郎手拿之物,来回瞧了瞧,说道:“要爆早爆啦。我看它根本就不会爆。技艺不过关,哑火的!”说完,随手扔给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嘭一声爆。 烟雾弥漫之中,树上那人提着我,桀然笑道:“清洲之行太好玩了,全是一帮矬鸟……”笑声未落,树枝咔嚓折断,那人一惊而坠,才听见披发垂面之人提醒的话语传来:“猿飞佐助,当心身后剑芒!” 那个名叫佐助之人究亦了得,肩后中了一剑掠刃裂衫,仍要从半空中翻身窜离,随即又挨了一脚,被人踩着后背一蹬落地。 “崖龙取水,”披发垂面之人腾身探手将我攫去,向后纵开,眼前却有一道剑芒疾随,任凭他怎般变换身法,也甩不脱。那人绰剑掠芒,将披发垂面的家伙逼得又返身落地,才飘袂刹势,悄栖于后,轻声念毕那句话:“欲伏飞。” 披发垂面之人攫我欲离,颈后忽寒,有刃抵临。他所有举动顷间凝住,但见落魄文士模样家伙抬眼说道:“蒲生家第一高手不是我,是他。” 第四十六章 山雨欲来 第49章 山雨欲来 那天,我从拾得的八菱镜瞧着我往窗外看到我自己在荷花丛里探出脑袋,悄觑映影碧莹的水面,恍然瞅见我在前边垂柳荫探头投眸,望向我在亭子里抚今忆昔的身影,闻听我抱着年幼的由罗凭栏述说陈年过节的往事,一个诡异的老女低垂着眼皮从亭柱后冒出来,躬拜着说道:“那年重阳节,家中就只有云光院殿下你一人是钦封‘从一位’的身份,秀忠公在世时还不是。他是过世后才追封为‘从一位、太政大臣’。而你当年就已经是‘从一位、民部卿’这样尊贵的公卿品阶。不过一时记忆迷糊了也没什么,要说迷糊,没人比我家那位一铁公更迷糊。” 我还没迷糊到不认识她,这个老女就是稻叶一铁的外孙女阿福。她年幼时患天花,脸上留有许多麻子。长大后她嫁给亲戚稻叶家的养子。她父亲利三本来侍奉稻叶一铁,受到一铁的冷遇后改投光秀,成为心腹家老。据说利三的母亲是光秀的妹妹,而他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元亲。不知道利三后来又怎样成为光秀的表兄弟。总之,利三娶稻叶一铁的女儿阿安为妻,生下女儿阿福,就是后来秀忠儿子家光的奶妈“春日局”。 宽永六年,奶妈阿福以将军家光的名义以及某个贵族义妹的头衔前去觐见皇上与他的中宫,亦即秀忠的女儿。但历来的规定是只有“从五位下”以上官位的人才能入宫晋谒皇上。而阿福当然不可能有“从五位下”以上的官位,可是迫于幕府的压力,皇上不得不接见了她。为了给予接见的资格,皇上赐她“春日局”之号,授封“从三位”。 由于她实际上是没有任何官阶的,只不过是将军身边的一个乳母,却前来皇宫见驾,这让皇上与许多公卿视为是种羞辱,认为家光没有把他们的权威放在眼里。其实她奉家光之命拜访朝廷,目的是态度强势地劝告皇上让位给秀忠的女儿为皇上所生之女“内亲王”。皇上感觉受到极大的侮辱,但他又无力反抗,只有愤然退位,秀忠的外孙女未满六岁就接受她父皇让位。于是,年幼的女皇在我和她母亲陪伴下登基了。 不过,当初我在有乐他们家看见稻叶一铁的时候,压根儿没想到他外孙女阿福将使稻叶家后来飞黄腾达。就连这位奶妈为稻叶家生养的儿孙们也在幕府纷纷得势。 稻叶一铁自从跟随信长上洛,从来凭借苦战立功累累,因而在清洲军中更有着与“尾张众”分庭抗礼的实力地位。由于他女婿利三改投光秀,一铁执拗地跟光秀闹别扭,在他主公信长跟前闹个没完,最终闹到光秀崩溃。利三死掉后,一铁发现曾经被信长放逐的安藤父子趁“本能寺之变”带领一族五百余人返回来抢他的旧领地,受信长所封得到那片领地的稻叶一铁大怒,率部前去激战,打败这位“美浓三人众”的老伙伴,安藤父子战死,其一族自杀。后来一铁又为领地境界纠纷,与恒兴发生争执。秀吉帮他从朝廷获得赐封三位法印,又给了他近五万贯之地,一铁才肯接受秀吉调解,勉强停止吵闹,七十四岁于隐居中逝世。一铁给我印象最深刻的不只是他的耿直与卖力,尤其是他顽固的重复动作,特别难忘。 “瞧,他被炸倒之树压在底下,”高次他们指着那簇倒塌的小树堆儿,张望道,“人家一积见势不妙就躲开了,凭稻叶一铁的本事。明明能一下子掀开那些树蹦出,他偏偏来回折腾,重复把自己压回树堆里面,捣鼓半天才爬出……” 一个黑乎乎之物冒着烟滚动过来,有乐低头乱瞧,不安道:“一积,你还没‘挂’吗?又丢什么东西过来啦?” 高次拿着伸缩自如的剑指向他身后,说道:“这个不是一积扔过来的,是刚才从树上跌落的家伙扔的。” “没错,是我扔的。”那个名叫佐助的家伙桀然笑道,“甲贺流的好东西,泷川一积没学会。尝尝我这枚‘无花果’味道如何?” “‘无花果’也是甲贺流的吗?”庆次瞅见那物冒着烟从他脚边滚过,愕问,“你跟谁学的呀?” “传说猿飞佐助是居住在信州鸟居峠的山林隐士鹫尾之子。”季通皱眉说道,“一天傍晚在林中与山猿追逐嬉戏时偶遇甲贺流高手白云斋,并拜其为师学会甲贺流忍术。同他的名字‘猿飞’一样,他有像猿猴一样在树上攀援飞跃的本领,来去无踪;而且他徒手格斗的武功也很好,人们根本无法捕捉他。不过我看他样子真的不像年轻人……” “样子会骗人,”那个名叫佐助的家伙桀然笑道,“庆次看上去像年轻人,其实他比利长的父亲利家还大了好几岁。一积看上去很衰颓,其实他年小得很。我自幼生活艰苦,长得急了。唉,人这一生哪有多少真正幸福可言?还不就是出生、受苦、死掉?” 庆次与季通相觑之间,皆有同感,唏嘘道:“还真就是这样。一出生,就吃各种苦,然后死掉。” “区别在于,”名叫利长的束发蓬松小子从胁下拔出佩刀,挥向佐助,冷哼道,“各人死法未必一样,而且早晚有别,或快或慢。比如你这家伙就会死得比我们早,脑袋还会掉下来!” 那个名叫佐助的家伙桀然笑道:“它滚到谁脚下了?”利长低头瞧见脚下冒烟,惊叫一声:“哇靠!”匆忙跳开。 秃老头拖着一支沉甸甸的厚重铁剑,步态蹒跚地走过来,眼见那物滚近他脚下,便拾起来,语声铿锵的说道:“又是这种东西?”众人见状连忙后退开去,有乐惊啧一声,说道:“怎么又给稻叶一铁捡到这种危险的东西?万一他又重复动作,岂不是要爆大钁?” 秃老头哼了一声,说道:“我死也不会再重复自己!”俯身将那冒烟之物又放下来,抬脚欲踢。有乐忙问:“你要踢去哪里?”秃老头又将那冒烟之物拾起来,说道:“先前不是说,踢给幸侃吗?”幸侃不安地咕哝道:“我是无辜的。” 有乐指了指那个名叫佐助的家伙,说道:“情况有变化了。踢去给这个家伙才对!”秃老头将那冒烟之物又放下来,抬脚欲踢,却又忍不住拿起来瞧了瞧,被火绳烫着了手,吃疼缩指不迭,那东西掉地乱滚,喷出大团烟雾弥漫,有乐捂着耳朵跑开,一头撞在树上。 高次在浓烟中咳嗽道:“它滚去哪里啦?全看不清了。什么时候才爆啊?” “都说‘样子会骗人’啦!”那个名叫佐助的家伙桀然笑道,“不会开花,才叫无花果。它只放烟雾,不会炸开花!” 趁烟雾迷朦,披发垂面之人揪着我往树丛里疾窜,然而颈后一刃追临,依仍不离不舍,任凭他怎般变换身法,总也摆脱不掉。披发垂面之人桀然道:“非要拼命吗?” “蒲生大人,让一让!”随着尖锐磨擦之声,秃老头拖着沉甸甸的厚重铁剑,步态蹒跚地走过我愕望的眼前,一步一杀机,挟带巨大杀气,语声铿锵的说道,“要拼命,有我就够了。” 语毕,秃老头拖剑而行,从我跟前踉跄走过,突然转身抡剑劈来,其势凛凛。 名叫佐助的家伙翻手之间,又从袖内滚出数枚蹦跳撒烟的小黑球儿,在众人愕觑之间噼啪爆闪耀眼的炽光。 秃老头眼为之炫,不觉剑势稍缓,披发垂面之人腾身提脚往剑锷疾点一下,借势翻纵更高。秃老头被蹬得手腕一沉,剑势去偏,霍然将一棵大树削为两段,剑势仍刹不住,接连又斫断两三簇矮树。耳听得有人提醒了一声:“当心甩手剑!”秃老头抬眼只见披发垂面之人从半空中甩手撩芒,荡落一道迅若闪电的剑光。 究因大剑沉重,秃老头抬起招架不及,眼见掠刃临喉,树后翻出一个草笠遮眉之影,从肩披的草编斗篷内挥出一道疾芒,迎向披发垂面之人撩来之刃,叮的互磕,我眼前有火花溅闪。 披发垂面之人赞了一声:“千贺,好剑术!”甩袖旁击,接二连三撩断数株树,趁身后追临的剑芒和人影顷遭阻碍,发足踢点树臂,籍借树枝反弹之势,挟我高纵苍梢。我仰面只见一影掠月,先已腾上夜空,转面嘿一声笑:“你们要打甲州?不怕死就来!”朝下边撒出一大片寒星点点般的飞芒。 我心下暗异:“猿飞佐助果然了得,不过他这样雨点般抛撒暗器,底下的人会不会遭殃?”却听叮叮之声乱响,那些飞闪的寒星纷纷荡开,一道剑芒如影随形,掠空骤近。 披发垂面之人凌空连环飞踹数下,从追临颈后的剑梢疾窜开去,提着我衣领子的那只手忽沉,我随之坠下。眼看要摔个结实,一人从烟雾中探手,将我拎在半空之中,脚离地面不足数尺。我低眼一瞅,惊咋了嘴儿道:“好险!”转面瞧见肩后有只断手仍抓衫未落,我吓一跳,忙挣甩开去,不安道:“谁的手?” “还能有谁?”幸侃语如闷雷般的声音在耳后咕哝道,“殷灭败武功那么高,却忒过托大,竟然在蒲生剑下丢了一只手,委实出我所料!” “蒲生的剑下亡魂不少了,”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伸棍子戳了戳掉落于地的半截断手,蹙眉说道,“殷灭败该庆幸他只掉了只手,没丢了命。” 随即抬眼投来,低哼道:“你呢,幸侃?” 幸侃似觉颈后一寒,不由胖脸憋紧,随着喉间噜噜闷响,缓缓地把我放了下来,徐徐转面觑向身后,嗡声嗡气的咕哝道:“蒲生,我身后是你吗?” 他刚费劲地扭脖转面,额头就啪的挨了折扇一记敲击,打歪了大脑袋上那顶根本就尺寸不合的儒冠。 一人从雾中走近,眼光疯狂而觑,没等幸侃扶正脑袋上罩着的小儒冠儿,提折扇又敲了敲其头,睥睨道:“又背着我在这里搞三搞四,是不是呀?尤其你这个胖子!什么扮相啊?” “儒雅吧?”幸侃转身给他瞧肩后挎背的小藤篓儿,语声浑厚的笑道,“落榜归来的书生秀才样子,潇不潇洒?我觉得比你那瓜皮帽儿形象好看很多。先别生气,这儿还有幅画要送给你……” “什么画?”眼神疯狂之人瞪着幸侃的文生模样,皱眉瞥我一眼,见我抿嘴在旁,他冷哼了声,问道,“刚才我错过了什么好戏?胖子有没搞鬼呀?” “看,歌仙!”幸侃从藤篓里掏出画轴展示,伸到眼疯之人跟前,挡住其视线,嗡声闷响的说道,“这是三十六歌仙之一。我专门带来给你收藏的,美吧?” 眼神疯狂之人诧异道:“这是歌仙吗?怎么画的眉眼和仪态跟我旁边这个妞儿瞅着神似?”幸侃瞅我一下,似有同感,点了点头,咕哝道:“我看美女都差不多一个样的了。其实还是丑女好认,千奇百怪。你是没见过我老婆,忠真他妈妈是斗鸡眼……” 秀吉挤过来探眼而觑,边瞧边问:“这幅画儿,你先前藏在哪里的?”幸侃偷眼扫觑周遭,没瞅见刚才使他颈后一寒之人,似自纳闷,徒惹喉中噜噜乱响,他移转了目光,朝我投来不甘心的一眼,咕哝道:“藏物之术,我也会一点啊。不然多少私房钱都给老婆搜刮去了,哪有余钱追求风雅?要知道,追求风雅很花钱的!需要买这么多东西这里送那里送……” “追求风雅是很花钱,”眼神疯狂之人收下画像,冷哼道,“不过养这么多废物更花钱。先前是谁在那里瞎起哄,乱嚷嚷说干掉了殷灭败三个徒弟的?害我跑去山坡那边白跑一趟,啥都没看到。又跑回来这里,仍是啥也没赶上。刚才这里有什么热闹来着,感觉硝烟味很浓的样子。谁跟谁打,打起来没?” “很精彩!”利长忙回禀道,“猿飞佐助和出云阿国先后被我们打跑了,庆次作战英勇,值得褒奖。但更精彩是蒲生大人一出手,重创了殷灭败那般厉害的人物。并且我们大伙儿还在长益公子率领下一起联手奋战,遏制了伊集院忠栋的搅局。虽然这胖子幺蛾子不断,不过我们在泷川大人孙儿一积的二踢脚火力辅助之下,总算没让他占到便宜……” “所以我让长益这小混蛋率领你们这班年轻一代准备跟随信忠去打胜赖,这个决定是英明的。你们要继续努力呀!”眼神疯狂之人闻言高兴,环顾左右,睥睨道,“他去哪里了?” 庆次光着身挤出来,撅股趋前说道:“我在这里!”眼神疯狂之人挥折扇啪的把他打开,冷哼道:“我问的是,长益在哪儿?啧,就是你们所谓的有乐!” 有乐满头灰土的从树丛里爬出来,懵着眼问道:“什么事呀?” “你今天立了首功,”眼神疯狂之人踹开碍路的那个名叫一积的焦黑矮小家伙,上前拉有乐起身,伸手拍掉他兄弟肩头沾着的落叶和灰土,目含赞许之色,说道,“率领蒲生等一众年轻小辈奋击退敌,重创了甲州的殷灭败、干跑了昌幸家的猿飞佐助,并且还活捉了义久和义弘兄弟他们家够重量的人物伊集院忠栋,鼓舞了士气,振奋了人心,居功甚伟。你说我该赏你什么呀?” “啊?活捉?”幸侃闻言不安地咕哝道,“其实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路过看热闹。幽斋,你可要帮我说话。幽斋,你在哪里?” “他对这个幼弟太好了,”藤孝在我后边以折扇遮嘴,小声说道,“刚才听其言外之意,竟然把蒲生这般人物也置于有乐之下。而且有乐这么多年从不干正事儿,他也不以为忤。难怪有一种不靠谱传闻说有乐其实是他偷偷私生的儿子。不过我觉得这根本不靠谱,那只是一种纯粹的手足情深……” 有乐犹豫地问道:“这样就有赏?”眼神疯狂之人拍其肩膀,点头说道:“论功行赏,那是一定有的。你想要什么,尽管提!”有乐瞥我一眼,迟疑地问道:“那……可不可以留我守家,不带兵去打甲州?” “这怎么行?”眼神疯狂之人低哼一声,随着有乐的眼光,也瞥了瞥我,随即移目瞪视他兄弟,以不容置辩的语气说道,“你要留她住下来死心塌地当我们家女眷,就得先去灭掉她家。包括夫家和娘家。我们家都这样干,你也不能例外。” 有乐闻言又苦起脸之际,信雄越众而出,挤上前挺着胸说道:“我最仗义了!不如派我去灭掉她家,包括夫家和娘家一个不留。然后让我把弦续上……” 没等他说完,眼神疯狂之人伸来折扇,敲其嘴巴,摇头低哼道:“闭嘴!你伊贺那边捅出来的漏子还没完全搞定呢,先不要想续弦的事情,继续搞定它!” 随即转面扫视众人,目光一沉,凛然说道:“伊贺是鬼魅之国,把他烧光杀光。” 由于领地交邻疆界纠纷争拗,信雄在伊势建造丸山城作为攻打伊贺的桥头堡。伊贺的地侍们先发制人,抢先发动攻击,赶走了信雄派去筑城的泷川家高手雄利,放火烧毁了丸山城。据说这下本来就被信长身边的人看不起的信雄更加遭到了其他家臣的轻视。 信雄率领大约一万人,兵分两路,突入伊贺。在百地三太夫的指挥下,伊贺的忍者军团很聪明地避免与信雄的部队正面交战,而是扬长避短,采用拿手的忍者战术,不断地向信雄军发起袭扰。道路上,山林中,伊贺忍者神出鬼没,仅只一天,信雄便在山地战中遭到了伊贺的迎头痛击,损失过半。败仗回来后被他父亲斥责,认为他擅自征战,还打输了,有损清洲军的威名。 信长在搞定了石山本愿寺之后,腾出手来,着手消灭伊贺。 清洲大军四万多人,由信长亲自领军,率领长秀、泷川、蒲生等骁将,兵分五路进攻伊贺。信雄也率领了大约一万三千人参与。伊贺之地,人口约两万,总兵力不过四千。在这种情况下,伊贺似乎已经被逼上了绝路,只有死战到底。伊贺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僧侣忍者,全都与清洲军展开了惨烈的搏杀。 伊贺忍者仍是采用了拿手的忍者战术,但信长对忍者的战术早有准备,并加强了戒备,再加上有伊贺叛徒的协助,加上巨大的兵力优势,伊贺各地的忍者家族相继战败,一个个堡垒先后失守,到处都有火焰在燃烧,到处都有杀戮在发生。忍者,百姓,僧侣,不分男女老幼,一个个倒在了血海之中,伊贺成为了一片焦土。 最后在柏原城,忍者聚集了最后的两千余人。信长以三万大军包围了这座小城。就在大家都认为第二天就能攻灭这小城的时候,出人意料的是,伊贺忍者居然向信长投降了。更出人意料的是,信长居然爽快地接受了忍者的投降而没有赶尽杀绝。原因为何,无从所知。 清洲军终究没有把伊贺人赶尽杀绝,但伊贺毕竟还是受到了毁灭般的打击,为首的“三上忍”,除了服部家早就离开伊贺,另外两家中的百地三太夫战死,藤林不知去向。当地的忍者联盟也被摧毁,大多数忍者不得不亡命他乡,伺机复仇。 “我没赶尽杀绝,他们不感谢,反而要报仇。你们不要收留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眼神疯狂之人伸出折扇,抬手指了指,冷哼道,“尤其是光秀。听说有些伊贺忍者通过你的家老利三暗中牵线,有意投靠你。忍者的密信我拦截了,说什么对你寄以厚望,无非想利用你向我父子复仇。站错队没好果子吃,不要上他们的当!” 光秀惊出一背梁汗,连忙拉着女婿信澄,跪伏道:“主公明察,我绝对不会跟他们蛇鼠一窝。” 抬眼瞥一下主公神色,随即趋趄往前,低声又道:“诚如主公所知,我平生最看不起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了,附近应该尚未清理干净。甲州和无衣流那几伙人未必全都甘心离开了,树上可能还有忍者暗伺。须要清理一下。”眼神疯狂之人会意地点了点头,光秀侧转面孔,悄朝身后做个手势。 随着大片桔梗旗攒然涌现,只见一个银甲青年率领众多持火铳的兵士影影绰绰地分布在林雾之中,齐朝树梢轰然发射。几乎每一株树上都挨了轰击,落叶纷洒。 过了好一阵,我才耳嗡渐息,秀吉在旁转顾,不安道:“光秀,没想到你带了这么多兵分布在左近。” “彼此彼此,”光秀抬眼瞧了瞧他的神情,拾起坠落身旁的一只插有箭矢之鸟,轻手投到秀吉脚下,移目望向更多插有箭矢的鸟雀坠树,说道,“你不也一样?甚至带来清须这小地方的兵比我还多……” 名叫如水的蜡样面孔之人提来几颗人头放置于地,见秀吉投以询问般的目光,便躬了躬身,禀道:“殷灭败的三个徒弟,首级在此。” 秀吉喜道:“主公啊,你看如水他们多利索,说话间就把首级给你提来了。” “这就奇了,”光秀抬手示意身后一个银甲武将拎出几颗人头,蹙眉说道:“我这儿也取获几颗首级,却不知谁才是殷灭败的徒弟?” “你们当心了啊,”权六唰的打开精致折扇,从我身后转出来,上前察看双方齐呈的首级,皱眉说道,“有谁乱拿无辜百姓的脑袋来充数领功,在我们这里是重罪不饶!” 随即咦一声称奇,抢过旁边的火把照了照光秀那边所呈首级,又打手势让人提灯笼靠近,凑眼细瞧,纳闷道:“光秀啊,你是挖坟去了吗?”秀吉也凑过来瞧,幸灾乐祸地说道:“到底还是老爷子眼神儿好,看出光秀这边有问题了是吗?” “问题大了去!”权六推开秀吉,啧然道,“唉呀你别挡住光线!主公快看,这里边竟有一颗死人头显然是‘三好三人众’之一的岩成友通!” “啊?”光秀原本端然自若地以冷笑的眼神瞧向秀吉,闻言吓一跳,变色道,“怎么可能呢?” “对呀,这怎么可能呢?”秀吉似亦感到难以置信,不顾权六推搡,连忙又挤上前探眼而觑,口中惊呼道,“真的很像三好家臣友通,此人享受三好同族待遇。参与袭击义辉后与久秀敌对。后因支持义昭被咱们军队攻杀。记得早就死了吧,怎么这颗人头好像刚割的一样,血肉还很新鲜……” “怎么会是他?”眼神疯狂之人不觉展扇摇了摇,愕觑道,“光秀啊,弄虚作假就不好了嘛!你是不是刚去挖了三好家的坟啦?” 光秀忙趋前分说:“哪的事?我还没来得及细瞧其中有谁,他们就呈上来了。这几颗人头都很新鲜,应该是我女婿秀满他们刚割的,是吧秀满?” “刚割的确是没错,然而……”权六拿起另外几个首级挨个细瞧,越看越神色疑惑,皱眉说道,“这都应该属于已死去多年的人。除了友通之外,我还认出另外一个是三好家的近侍。记得好像是跟随政康身边左右不离的那个小白脸,他唇下有颗大痣,此人模样很好认。” “这就奇了,”秀吉捧过那颗惨白的人头凑近火光来回瞅,难抑纳闷道,“所谓‘三好三人众’不是早被我们干掉了吗?怎么会又死而翻生,跑来这里被光秀再干掉一次?” “大惊小怪,”长秀捻着微须,丹巾羽带飘飘地立在不远之处的树下,若有所思的说道:“有什么奇怪?当年我就说了,你们高兴什么劲儿呀?‘三好三人众’虽然战败,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尤其笔头家老长逸,以及政康,那时你们谁看见他们尸体了?长逸是三好三人众之首。最早跟随长庆,转战近畿,成为家中笔头家老。长庆死后密谋杀害义辉将军,后来曾逃往四国,投靠元亲他们家,继续与我们做对。失败后你们有谁找到他尸骸了?至于政康,传闻他会秘术,战败后躲去了昌幸家中,也不知真假。这会儿倘若便连传闻死于刀祢坂之战的龙兴公子也冒出来,我一点儿都不奇怪。谁见过他尸首了?” “现下看见首级了,”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折扇,展颜道,“值得高兴。尤其是从中可以发现‘三好三人众’的残存余孽躲去了昌幸家,至少与他们有关。我早就怀疑久秀一伙谋杀公方,信玄这厮也脱不了干系。素闻信玄跟久秀频繁互通密信多年,久秀干的那些坏事很难说没有他的份。他的儿子也很坏!这帮阴魂不散的坏东西既与甲州的胜赖、四国的元亲都有干系,我灭他们名正言顺,也算为公方报仇。” “公方,”藤孝在我身后以扇遮嘴,小声说道,“就是遭三好三人众与久秀联手谋害的义辉将军。” “秀吉、光秀今天也立了大功。”眼神疯狂之人环顾左右,说道,“可惜昌幸家那个谁的脑袋没在这里。” “那个谁呀?”秀吉张望道,“猿飞佐助这厮很难捉。不过蒲生似乎赶过去追他了,就算没栽在蒲生剑下,刚才我的兵纷纷放箭,而且光秀的兵也四下放铳,主公你看射落了这么多鸟雀和松鼠,撒得满山都有。说不定明天还能找到他尸体混在遍地死鸟里面。” 有乐忍不住问道:“你们刚才乱射一气,会不会射到氏乡呀?万一天亮后发现蒲生躺在遍地死鸟里面……”秀吉啧然道:“怎么会呢?就算你对我的兵和光秀的兵没点起码的信心,也总该对蒲生有点信心吧?他平时都跟鬼一样飘忽了,何况真飞起来的时候。他在战场就不时飘上天空,飘来飘去让我害怕……” 权六拿着火把来回寻觑那些首级,头没抬的说道:“可惜秦惟和他女儿的脑袋不在这里。不过另外几颗头似乎是元亲那边的秦泉寺众,发型和秦惟一个样,平头短发,且有香疤印痕。岩成友通的兄弟武通大概还活着,你们以后遇到他要小心。此人本领不弱,心狠手辣,而且极为记仇。前次我干掉了他在越前出家的一个兄弟圆通,曾腌制其首级派人送给主公,顺便给长秀也捎了话,让大家留意一下圆通的长相。因为他这几个兄弟很相似……” “记得是跟那些腌蒜、腌豆、腌枣一起送来的吧?”长秀蹙眉道,“当时没留意。那颗腌人头在我厨房一个柜里搁了很久,后来还发霉了。你以后别把腌人头跟吃的装载一起同车送来。” “他那个兄弟圆通在越前煽动一向宗搞事,”权六在那些人头之间比划道,“被我亲自围剿。圆通很能打,而且悍猛异常。我跟他搏斗的场景,你们那天没看见太可惜了。他简直跟猛鬼一样,我已把他脑袋快割掉了,他仍然恶狠狠地撕咬。直到我整颗拔下他的头颈,他那颗凶狠的脑袋仍不肯死,张着嘴还在咬……” 他述说得惊心动魄,非仅让我肠胃不适,便连长秀他们也听得皱眉不已,大家纷纷转身走开。 “全是好消息!”眼神疯狂之人摇着折扇,扫视道,“一时难以消化这么多。说来听听,有没有不那么好的消息?” “有!”光秀见没人接茬儿,硬起头皮,不安地趋前说道,“刚才秀满他们闻报,森长可受伤了。” “怎么回事?”眼神疯狂之人止扇不摇,蹙眉问道,“鬼武这么厉害,谁伤他的?不会是秦惟这老不死吧?先前我听谁嚷嚷说,鬼武与秦惟打起来了,不是势均力敌了吗,又如何受伤?” 光秀瞥看其神色,陪着小心说道:“听说秦惟拿走了鬼武那支无骨枪,惹得鬼武一路追去厮拼。利家、秀满分头赶到之时,鬼武拿着一根断枪正在大发脾气,大概他们两人都挂了彩。秦惟有人接应,抛撒了大片浓厚烟雾弥漫林中,掩护他逃脱。鬼武不顾身上有伤,抢了匹坐骑又追去了,利家在后面跟着他,我让顺庆尾随前去照应,料必无事。而且他们说鬼武伤势不重,就只脸颊上多了一道疤。” “唉,多么漂亮的人儿,以后就这样了?”眼神疯狂之人闻言不禁叹惜道,“但愿他从此看上去更增几分英武骁狠之气,而不是一味的变难看。” 光秀垂下眼皮,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道:“秀满他们说,秦惟用无骨枪刮破了鬼武的半边脸颊,裂绽的伤口还不浅,他却不肯缝合,急着就去追击了。唉,这样一来,愈合就更难如初了。” “真是天妒红颜,”眼神疯狂之人闻言越发叹惋道,“由于他那张脸长得好看,每次战斗竟都伤在脸上。这不是上天嫉妒他,还能是什么?虽然我也生得好看,却从来没伤过脸。攻打石山本愿寺那次,打得那么激烈,炮火在我英俊的脸旁飞来飞去,就没擦破一点皮。不过后来我还是受伤了,却伤在脚上。” 说着,掏出个小镜子,往脸上照了一下,见到鼻青眼瘀的样子,不由啧一声,难抑懊恼地朝我投来一眼。 所谓受伤那一次,无非又是一场相当混乱的战役。孙一等杂贺众在三津寺将信长的部队击破,包围了信长军防守的四天王寺。双方在四天王寺附近展开了激战,当时的杂贺众激烈地攻击信长,弹火蹦跳来往,甚至使信长的脚负伤。随后,清洲军声称获得了杂贺孙市的首级,由而士气大振。因为当时杂贺方的兵力被称为“马枪百驹、铁炮千挺”,而他们的铁炮大将孙市素享传教士记述中所称“纪伊最强的指挥官”的极高评价。杂贺孙市的首级被送到京都示众之后,据说孙市又在本愿寺阵营出现了,率部向播州进发,孙一则留守稳定大局。 可以想见信长有多懊恼。从石山战事之始,孙市的杂贺众就给信长征服本愿寺这场漫长的苦战之旅增加了极大的麻烦。我上石山找爷爷的那年九月十二日,本愿寺的门徒向信长的本阵发动了攻击,拉开了旷日持久的“石山合战”序幕。 随后,支持本愿寺的势力向信长发动了全面而猛烈的攻击。“伊贺守”孙市率火力犀利的杂贺众击退了信长的部队,紧接着,杂贺众出击,在滓上江再次击退了信长军。在这一战中,信长麾下的“越中守”定常被杀。孙市与本愿寺僧兵一起以三千挺铁炮向信长猛烈攻击,两军发生了铁炮对射战,清洲方面留有“敌我双方的铁炮射击声日夜不停地响彻天地”的记载。这一战信长可谓充满了艰难。 那年,信长已经四面皆敌。本来已经被赶出京都的三好一伙与一向一揆联手,在摄津登陆,开始向信长进攻。信长为了压制他们,立刻出兵天王寺,九月移兵天满森,开始总攻击。此时率领着三好方火枪队的,就是曾在信长军里当雇佣兵的杂贺孙市。 九月十二日,两军使用数千把火枪开始了激烈的枪战。信长方的主力枪队是根来众、杂贺众、汤河众,也就是说当时杂贺众是分成两派的。加入信长方的杂贺众,应该是与根来众比较接近的杂贺三缄众。史册记载了那时的战况:“火枪三千,每天互相攻击的时候,敌我双方的火枪声音日夜响彻天地。” 当年孙市并不是从属于本愿寺和信长作战,而是作为被三好家雇佣的一个军团的首领在迎击信长。 显如上人意识到:“一旦孙市他们阵地陷落,我们寺院也就危险了。” 九月十二日晚,本愿寺显如终于下定了决心,号召门徒奋起,突如其来的从侧面向信长军发起攻击,这使信长大为震惊。 大概就是在这场战斗里,孙市和本愿寺会合。本来这场战斗双方实力相差太大,继续打下去的话,孙市他们阵地是一定会被攻陷的,但是这场战斗的结局却是信长方的成政负伤、定常战死,清洲军退却。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信长妹夫长政背叛,联合义景和六角氏等各方势力呼应本愿寺的行动,出兵攻破信长麾下森可成守备的近江重镇,杀死森可成,并向京都进军。信长为了对付他们,不得已而退兵。信长和本愿寺之间历时十多年之久的石山合战,就从这里开始了。 “你看我的脚趾,”眼神疯狂之人提足展示给我看,褪袜说道,“当时被跳弹蹦过来伤到了,很痛。不过还好,只是擦破了点皮。我旁边一个家伙就没这么幸运了。他率领手下正朝敌人猛烈射击,被一颗流弹打在石阶上蹦回来射入眼窝。当时我们没留意,过后才发现他蜷身伏倒在血泊之中。手还撑着枪,就这样没声没息地死去。唉,我又少了一个‘发小’……” “所以,要珍惜越来越少的‘发小’!”没等我看清楚伤疤在哪儿,他就收回了足,伸手按在有乐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肩膀,感慨道,“岁月如梭,能让你留住好回忆的面容不多了。” 权六亦有同感,望向目光疯狂之人身后几个花花绿绿的小侍,摇了摇精致折扇,唏嘘道:“主公所言甚然。森长可和森兰他们几兄弟的妈妈林阿盈,就是总能勾起我好回忆的面容。林通安这个女儿真是很漂亮,可惜先许配给森可行的长子森可成,可成战死后她又急着落发为尼,号称妙向尼。听说他们祖先义隆那一代改过几次家谱,自称姓‘源’。其实‘森’家和‘林’家祖辈本是同宗……” 他所说的森可成是位猛将,幼名“满”。尾张莲台人森可行的长子,出生于美浓那边的莲台寺,最初侍奉信长岳父家,但随后不久便出现在信长家臣集团名单上。我出生的前一年,森可成参加清洲城之战。后来在桶狭间之战,信长采纳了森可成的进言,率领骑兵从山坡发动突击杀入敌人本阵,最终大获全胜,击杀“东海巨人”义元。森可成受封金山城,深受信长信任,直至信长妹妹阿市的丈夫长政背叛,联合义景攻击信长城池,森可成守城战死。 信长的崛起离不开自己的努力,更是牺牲了无数忠心耿耿的家臣。正是这些家臣的努力和牺牲,奠定了信长事业的基础。森可成在信长接任家督后投入其家,是信长早期倚重的重臣之一,几乎参加了信长创业初期的全部战役。信长进京后的那一段时间,是森可成最为活跃的时期,他马不停蹄的参加了一系列的作战。先与权六、赖隆进攻近江观音寺城。同月,围攻青龙寺山城。随后,出战北伊势。继而,进攻越前、近江等地。而且从永禄十一年开始,还与贞胜共同担任“京都所司代”。 元龟元年九月,义景、浅井联军三万余围攻森可成等人驻守的近江重镇。此时正逢包围信长的高峰期,信长疲于应付,无暇援救。森可成率领六千士兵在十八日击退敌军后,十九日与信长之弟信治、以及茂纲等将领一起战死。寡不敌众的森可成在混战中力尽身亡,享年四十八岁。受到森可成死战的鼓励,士兵们并没有放弃守城,依然奋勇战斗至死。森可成的儿子们更是继承了森可成的遗志,都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了他们的主公。由于森可成长子森可隆已在越前阵亡,因此家督一职由次子森长可继承。 可成亡故之后,信长让他年仅十三岁的次子森长可继任城主,当时森兰六岁、森坊五岁、森力四岁。满怀丧夫痛苦的妻子阿盈命儿子长可厚礼延请高僧荣严和尚在金山城边开创大龙山可成寺,可成的灵位就被供奉在寺中。她在这里落发为尼并皈依了一向真宗,法号“妙向”。 有意思的是,她丈夫追随信长对抗一向宗,阿盈在丈夫死后却皈依了一向宗。而她的儿子们却又自幼跟随信长左右,同生共死。 真正开创了森家历史的是森可成。他的小儿子忠政,后来成为津山藩初代藩主。而他们家最精彩的时候,就是在信长身边。 有乐悄悄问我:“你又流口水了吗?”我轻手捶他一下,自揩嘴边,不好意思的笑道:“没有吧?” “什么叫‘没有’?”眼神疯狂之人仰望夜空,啧然道,“先前我明明看到有月亮。所以我让德大寺实久他们把西餐的宴席安排到山顶上,就是为了让你们边吃夜宴边赏月。” “主公啊,那不是月亮吧?”秀吉趋前说道,“好像是飘过夜空的‘天灯’来着。先前我听说女眷们在那边要放灯玩儿,还把重友和清秀也叫去帮忙了。” “孔明灯吗?”眼神疯狂之人走在山坡边儿上,纳闷道,“是不是叫这个名呀?没事乱放什么灯啊。你们也是闲得撑了,还不如弄些烟花,让夜空更璀灿些。先前听你们吹嘘,不是说重友他们能弄出巨大的足印快步踏过夜空的精彩效果吗?” “我这就去安排,”秀吉连忙答应而去。长秀捻须在旁,啧然道,“那是要等到大聚庆之日才放的焰火,现下先别折腾了。秀吉,你和光秀赶快让各自的兵到林子里扑灭火焰,先前你们乱轰一气,我看到好几个地方冒烟,别烧了山。” 秀吉转身吩咐如水去办,随即又转返,说道:“听说光秀的兵已经在下边忙着四处找火来灭了。我也让如水去帮帮他。不过我觉得似乎要有雨,咱们会不会在山顶上淋成落汤鸡?”藤孝在旁点头称然:“我也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权六揉着腿说道:“我的关节和旧伤一齐告诉我,可能会有雨。” “还用你们说?我早有准备,”眼神疯狂之人伸扇一指,示意大家瞧那片灯光亮堂的棚儿,睥睨道,“我到山顶吃夜宴,老天应该给面子。就算它不给面子,硬要下点雨,也淋不着你们。” 山坡两旁一路上皆挂有灯笼,沿着山道上来,我们眼前又一亮,原来坡上已预先挂满了灯笼,还有个“回”形的大棚子早就搭好了,里面铺有榻席,摆设餐具齐备。 万里小路充房和另一个油头粉脸的椭圆面形家伙迎候道:“主公,都弄好了。大家快进来吃西餐!” “就这?”权六上前一看,皱眉不已,“他们太落后了。光吃这东西能饱?” 万里小路充房指挥一伙侍应来回穿梭,端着盘子上菜。 “面条?”权六懊恼道,“这就是西餐?” 长秀一手拿刀一手拿叉,脖子下还裹块白布,坐在那里文质彬彬地说:“不是面条。这是通心粉,浇上茄汁和肉沫很好吃。”权六纳闷道:“茄汁?怎么是红的,就跟血浆或者稀屎一样……”长秀啧然道:“这是番茄。而且吃东西时,你别提屎呀,破坏食欲知道不?”权六恼哼道:“看见这个样子的食物,我已经没胃口了。” 秀吉伸叉子戳了块肉,惊奇道:“哇啊,你看这块肉有多厚,而且还没熟透。” 权六伸刀拦截,把肉夺下,说道:“筑前,不要偷偷摸摸从我面前的盘子里抢肉去吃。” 秀吉不甘心,又用叉子把肉戳过去,说道:“然而这个盘在餐桌中间,肉又不是你的。见者有份吃,女人也一样。”藤孝纳闷道:“今儿他是怎么啦?对首席家老权六大爷也不忍让一下,受什么刺激了?”权六冷哼道:“筑前就这样,打仗他都没抢食这么来劲。前次跟我去迎战谦信,他竟然半路跑掉了。” 他指的是“越后之龙”谦信大人为了呼应本愿寺而出兵能州那年。信长命权六为总大将,率领秀吉、长秀、盛政、泷川、利家等,总兵力达二万五千人迎战。总大将权六一向看不起新参的秀吉,命他为部队后诘。秀吉对此自然十分不满。闻听久秀在摄津有作乱的动向,秀吉主张一半军力返回平叛。而力主即时决战的权六等将领认为:“这是筑前的臆断。”秀吉连日的不满爆发,与军师重虎、蜂须贺小六、以及兄弟秀长等人商议后擅自引军退回。这一违反军法的行为引至信长大怒,秀吉被罚蛰居。秀吉众家臣一同前往安土城辩解,誓以攻取播磨之地来谢罪,最终在许多人向信长求情之下,秀吉才得以再展拳脚。 权六嘲笑道:“跟我去打仗都没这么来劲!翅膀硬啦?”秀吉忿然道:“别的还能忍让,女人不能让!” 两人隔着张桌子刀来叉往,争来夺去,都不甘示弱。即便在桌下,两人也腿来脚往,暗地在台面底下较量。 坐在旁边的长秀被踢了好几脚,皱着眉不由啧一声,瞥秀吉一眼,懊恼道:“争来打去,吃个饭也不消停。有本事打去‘北之庄’!” 秀吉憋着脸使劲抢肉之际,鼓着嘴腮说道:“老是欺侮我,不定哪一天真就打去了!”权六叉肉夹紧,让秀吉拔不动。权六握叉冷哼道:“小心我先打去你的桃山城,摘光你的果!” 秀吉弃叉换刀,切肉抢着塞进嘴里,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跑来追求阿市,最近我都去她家好多趟了。”权六忙伸手把另一半肉抓起来放进口中咀嚼,说道:“我把阿市先泡走,让你又盼望落空。”秀吉不甘示弱道:“不怕告诉你,我也在泡她。等我追求到阿市,你就糗了。” “什么?”权六闻言按捺不住心头火起,扑过去厮打。“你敢泡她?” 眼神疯狂之人与几个高鼻深目的家伙寒喧毕,转身走过来,权六与秀吉连忙蹦回各自座位坐好。他们坐回去时,发现每人面前各有一盘肉。长秀蹙眉说道:“各自都有,争什么争?” 因见眼神疯狂之人叉着块鱼吃得津津有味,秀吉伸着脖子问:“主公啊,你吃的是啥名堂呀?” “鱼煲,”眼神疯狂之人端着杯子向几个高鼻深目的家伙敬酒毕,转头睥睨道,“我弟弟的厨艺,里面还包含有他‘发小’亲手捕捉的心意,不能浪费了。” 秀吉纳闷道:“主公啊,你请我们吃西餐,你怎么自己吃鱼煲呀?” 眼神疯狂之人吃着鱼煲,说道:“我请你们吃西餐,不等于我自己也要吃西餐。”旁边几个高鼻深目的家伙品尝添加到各自盘子里的鱼块,赞叹不绝于口:“好吃好吃……”趁眼神疯狂之人转头向那些高鼻深目的家伙碰杯,秀吉、权六他们纷纷伸叉,争着从他那里飞快戳起鱼块塞进嘴。 眼神疯狂之人转面瞅着鱼煲,不由懊恼道:“怎么我一转头,里面又少了些内容?”秀吉鼓着嘴腮,含含糊糊道:“好吃的东西都是这样,总觉得不够吃。” 趁眼神疯狂之人又与高鼻深目的家伙敬酒,更多叉子争先恐后地伸来戳走他煲里的鱼块儿。眼神疯狂之人飞快转面,只见幸侃伸着叉子欲缩不及,众人纷纷抬手指向他,目含责怪之色,摇头叹息道:“唉,欲壑难填呐欲壑难填……” 眼神疯狂之人瞅着空煲,不禁恼道:“我这个特别加大的鱼煲里边起码有好几十枚鱼块,怎么转眼就没啦?幸侃,你也不给我至少留一块?”幸侃无奈地从嘴里抠出一块鱼,用油腻的手心接着,伸去放回。眼神疯狂之人拿起那枚鱼块瞧了瞧,投向幸侃脸上,怒道:“你都嚼模糊了,还从嘴里吐出来给我?” 有乐忙将自己面前的小份鱼煲捧给他哥哥,说道:“这儿还有。”随即坐回我旁边,伸叉子来戳我面前的鱼块,笑道:“咱俩一起吃。”我将整个煲推给他,说道:“这给你吧,我想尝尝盘子里的红汁面条。它味道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眼神疯狂之人睥睨过来,说道:“喜欢吃,我或许有一天可能带你去罗马吃个够。而且还不止,这儿有位朋友刚才说,他们佛罗伦萨那边有一个贵族也热情邀请我退隐后找闲暇时候去作客。是吧?”旁边一个褐发碧眼的家伙点头不迭的说道:“我们梅第奇家族,素闻殿下威名,早怀结纳之心。虽说天各一方,彼此皆属伟大家族,理应多有往来。” “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个达芬奇很厉害呀?”秀吉咀嚼着嘴里的鱼块,伸手拔出鱼刺,弹向权六那边,转面问道,“我听重友说,他在改进你们的火炮方面也有很多想法。” “是吗?我没听说过此人还会这些。”褐发家伙摇头说道,“不过我们都听说了信长殿下的威名。耶稣会年报常有提及此间诸君事迹,即便罗马那边也有心结识殿下……” “听说达芬奇也和我从前一样爱四处流浪,他还去过罗马住了一阵子。”秀吉抠着牙缝里的鱼刺,说道,“不过他在那里基本上是研究一些类似于魔法的小把戏,以至于罗马人当他是巫师一类的人物。我听重友说,由于达芬奇曾任军械师,他还设计了诸如机关枪、人力或以马拉动的装甲战车、子母弹、降落伞、含呼吸软管以猪皮制成的潜水服装等等。不过,后来他却认为战争是人们最糟的活动。据说他的发明还包括了潜水艇、被诠译为第一个机械计算器的齿轮装置,以及被误解为发条车的第一个机械人。此外,达芬奇在梵谛冈那些年里,曾计划以阳光照射凹面镜来煮水。他真是太神奇了,是不是喝了很多咖啡呀?” “是吗?我没听说过此人还有这么多想法。”褐发家伙摇头说道,“不过他早在几十年前就死了,想法没一个实现。然而我们都听说了信长殿下以及在座诸位的威名。耶稣会年报对诸君事迹的许多记述,令我等心折不已。如果能与我们佛罗伦萨以及威尼斯航海行会扩大通商贸易往来,势必更加锦上添花……” 有乐伸头问道:“秀吉,你们喝的是什么东西红红的,鲜血吗?” “我们怎么会茹毛饮血这么野蛮?”秀吉端杯与褐毛家伙互碰一下,发出叮的声响,随即轻呷一口,说道,“这是航海公会的朋友大老远送来的窖藏红酒,你杯里也有。” 有乐拿杯瞅了瞅,问道:“咦,为什么我杯里这么少啊?好像才一点点……”秀吉说道:“这东西本来就是只倒一点点,慢慢品着喝才有味道。大家都少,你想要多,跟你哥要去。”有乐啧了一声,转面见我杯子里没剩几滴了,他小声问道:“好不好喝?” 我抿着嘴点了点头,轻声回答:“感觉酸酸甜甜的,也很好。”有乐听了就将他杯中之物倒给我杯里,转头问道:“德大寺实久呢?刚才我看见他捧着一整瓶儿,找他过来给我再多倒些尝尝。”眼神疯狂之人伸来杯子,倒了些红酒进有乐杯子,说道:“行了。不要饮太多酒,茶不妨喝喝。” 有乐见我觑向他哥的杯子,就低声说道:“只是普通的杯子,跟我们差不多。”我微噙笑涡而觑,低声说道:“我又没说什么。你怎知我想什么?” 其实我想到的是,听说有一年正月,在岐阜城召开的新年庆祝宴会上,信长向家臣们展示了用三颗人头盖骨制作的酒杯。亦即阿市的丈夫长政,以及久政和义景的头颅。信长打败他们后,将首级带回京都,还将头颅制作成了酒杯。不过也有人说,此行为属于某个地方的密宗习惯,也可能是表达对死者的尊重。 有乐啧然道:“瞅着我哥的酒杯,我还不知道你想啥?根本没有这回事,我告诉你!” 眼神疯狂家伙见我又抿起嘴觑向他的杯子,便伸过来,将里边的红酒全倒给我里面,说道:“你想喝就都给你喝。这东西有点甜酸,不是很合我口味。不过以前我们在京都喝的那种酸梅汤还可以噢?”有乐纳闷道:“我记得我没跟你俩当中任何一个人喝过。你以前啥时候跟她喝的酸梅汤?” 眼神疯狂家伙环顾左右,问道:“实久呢?听说他新近学会了拉琴,不如拉一曲听听?”藤孝闻言连忙搁下酒杯,面色红扑扑地推荐道:“他们好几人一起跟唱诗乐班学会拉琴,其中便有我儿三斋。右府啊,让他们一起拉,很好听!” 眼神疯狂家伙展扇轻摇两下,收拢起来,伸扇往杯旁轻敲一记,说道:“行!我来点歌,考考你们!” “啊?”那十几个凑在一起要拉琴的小子闻言愣望。藤孝瞪他儿子忠兴一眼,转面说道,“右府呀,他们学拉的是番乐,又刚艺成出师,所会曲目不太多,无非都是赞美歌之类。你可要轻虐啊!” “瞧你说的,多虑!”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我怎么会虐他们呢?既已艺成出师,也应经得起一考。珠光开创茶艺之道,尚知追求‘和汉无境’。番乐就不能拉出其它地方的调儿来吗?先前我听幸侃唱那个‘大风歌’够豪气、很好听。就让他们试试拉这个曲子给我听!” “汉高祖曾经亲自唱的歌曲呀,”幸侃闻言立马来神儿,语如闷雷般的说道,“好得很!让我来为右府大人献唱,更具苍劲豪放之气。我这儿随身带有曲谱,幽斋你赶快帮我递给乐队……” 藤孝无奈,瞥一眼他儿子,接过乐谱翻了翻,伸递之际,蹙眉说道:“那……我们就一起洗耳恭听吧。三斋呀,你几个可要经受住考较噢!” “不,”眼神疯狂之人敲着杯,目光炽热的说道,“我们一起唱,才够劲儿!” 随着一个椭圆脸的油头粉面家伙拉出的琴韵,那十几个凑在一起拉琴的小子齐奏乐曲。有乐见我愣眼望着那个椭圆脸的油头粉面家伙拉琴,就伸嘴到耳边小声说道:“实久那厮跑来做了我哥的侧近,娶我哥的一个女儿为妻,成为他女婿之后,我哥助他成为德大寺公维的养子,列名公卿。德大寺家族是仅次于五摄家的‘九清华’家之一,源自公实大人那边的北家闲院流,公实第四子德大寺实能所创。到了德大寺实则这一脉系皇室远亲,他们家经常有人官至权中纳言、内大臣、右大臣、左大臣之类显赫高位……” 我耳朵一震,轰然嗡鸣,眼神疯狂之人抢在幸侃之前,敲着杯唱道:“大风起兮……” “跑调了,”幸侃一怔,咕哝道,“一开始就跑调了,这怎么行?” “我觉得行就行。”眼神疯狂之人敲着杯转觑那班拉琴的家伙,催促道,“停下来发什么愣?继续跟随我起头的这个调子往高处拉。记住,只能高,不能低呀!人往高处走,不进则退。停不下来……” 不等他说完,幸侃憋着胖脸高唱:“大风起兮……”藤孝见其投目来觑,便会意地接嗓儿唱道:“云飞扬!”光秀从远处奔来,在棚外走台步,有型有款地转圈而入,浑厚地接了一嗓:“时不利兮骓不逝!” “啊?”幸侃不由愣望,嗡声嗡气地咕哝道,“你唱的什么呀?” 眼神疯狂之人伸手从盘子里拿了块厚厚的肉排儿,朝光秀头上啪的掷打,瞪视道:“你跑调跑到乌江去了。” “再来,”幸侃憋紧了胖脸,语如滚雷般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 眼神疯狂之人了亮地接了一嗓:“人生五十年!天下间,一切恍如……”光秀不顾满脸肉汁淋漓,连忙接嗓儿唱道:“……梦幻!” 眼神疯狂之人起身高唱:“但凡一度生存……”光秀凑近其畔,不失时机地接腔儿:“岂有永恒不灭者?” 随着我面前的杯盘纷纷迸裂,眼神疯狂之人站到桌上,嗓声高亢入云:“人间五十年,与下天相比……”光秀爬上桌子,如影随形地接腔儿:“宛如一梦。”随即他的声音被覆没,只剩下那眼光疯狂之人响彻天地的高音:“但凡世间的万物,又怎么会永生不灭?” 由于坐得很靠近,我虽已抬手捂耳,仍感耳膜剧震,嗡鸣欲裂,所有人都在他的高音之下苦不堪言,一个个杯子接连迸裂,乐班中不断有人摇摇晃晃,纷纷不支而倒。最后只剩一个满面阴晦之人仍在强撑着拉琴,不过他的琴弦也绷断了好几根,任凭他怎样挣扎,最后发不出声音,只有暗哑。藤孝含泪道:“如此肆虐的噪音摧残之下,忠兴还能撑到最后,毕竟不愧是我儿三斋!”话声未落,满面阴晦之人也倒下了。 幸侃憋紧了胖脸,在眼神疯狂之人彻震山野的嗓音中发出雄浑之声:“大风起兮,云飞扬!”眼神疯狂之人转面睥睨道:“你怎么来回就一句呀?”幸侃嗡声嗡气的咕哝道:“我就只会唱这一句。” 眼神疯狂之人不由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道:“我好坏都能唱一整支歌给你了,没想到你这家伙只会来回唱一句,就跑来跟我飙歌,真是不知死活!”说完,从盘子里拣起最肥的一块肉,啪的掷打在幸侃的胖脸上。 “我不吃猪和牛这些东西的……”幸侃见他拿肉在手,连忙摇头嘟囔,不料肉打过来,啪的往脸上掷击正中,顿时肉汁淋漓。幸侃不由恼羞成怒道,“高祖的大风歌太复杂,歌词我记不全,有什么奇怪?况且我又不是他子孙,我是秦始皇子孙。比他更古老,并且会很多古老的密术,光用一句唱辞就能摆平你们!” 随着口中咕哝,晃手出谶,骤然发出一声焦雷滚滚般的呼喝:“大风起兮!”眼神疯狂之人摇着扇子,睥睨道:“还不就是那一句?”幸侃面孔憋紧,握拳收拢,嗡然咕哝道:“风无形云无定!”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还能有新花样不成?” 幸侃悄捏雷音风神符谶,语如滚雷般唱道:“大风起兮……”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又是这句?还不嫌烦,我就震翻你!”高声接了一嗓:“云飞扬!”大风骤起,摧动灯笼纷落,棚子豁啦一声掀翻。 我眼前忽黑之际,只见一个庞大圆厚的躯影晃移而来,出乎不意,拎起我就扑出棚外。耳边只听噼噼啪叭之声不绝,中途不知多少人与幸侃对了掌。 幸侃霎如幻变千手,同时与多人对掌,借势纵身而起,发足蹬折旁边歪倾的棚柱,腾空探手拉着飘近头上一个硕大之物,霍然掠离坡顶,荡向夜雾苍麓。 我觉躯亦凌空飞移,不由慌张地转头回望,只见混乱中有人端起火铳欲放,被光秀推偏铳口。眼神疯狂之人望着夜空,说道:“不要放铳,也别发箭。幸侃他飞不远,眼看要掉落了,去山坡下边截住他!” 幸侃坠进树丛之际,我急忙伸手胳肢他,趁其松手,我抱住一棵树臂,没跟着摔个结实。仰面只见一个硕大的黑影霎然在林梢着燃掠落,没等看清,就坠入雾林间烧成一团炽闪的火球。 我伸着头张望,不觉纳闷自语:“那是什么呀?”耳后有人低言飘忽道:“没见过吗?大灯。很大的飘灯。那年在我家附近观音寺,你没看见飘满夜空吗?” 我十三岁那年,信长攻陷了蒲生父子守护的观音寺,贤秀归降,并将嫡子赋秀送到信长身边。贤秀的弟弟茂纲后来与信长之弟信治以及森可成一起战死。据说贤秀清廉的性格得到信长极大的信赖,因而其子追随信长转战各地之余,其父常被命令看守安土城。而他留在信长身边的儿子,成为信长的女婿。 我转面没看见人影,却闻有树枝折裂之声咔嚓,倏感身躯下坠之际,腰身被一只手伸来揽接正着,携我飘袂飞掠。 我觉得在飞,闭着眼睛,直到足底沾地,赶快睁眼转觑,那人却没影儿了。 四周火把光亮纷闪而近,有人说话不停地寻来。一人问道:“雄久,那胖妞儿是你扮的吗?”另一人笑道:“那么相似,还以为是你男扮女装反串的呢。” “先前缠着我哥那个是他女儿,没有名字,只叫胖妞。她姐也是没取名字的,”有乐搭着话,一路跑过来,奔到我旁边,拿灯笼一照,欢然道,“幸好你没事儿。遇到了氏乡是吗?咦,他似乎在你脚边用剑划留些字……” 我随着有乐伸出的灯笼往地上瞧,辨认风轻云淡的字样,念了出来:“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 第四十七章 浮生六劫 第50章 浮生六劫 大伙儿提灯笼进园子,信照指着夜空下一个在屋顶移动的小影子,说道:“瞧,五德又飞檐走壁了,每天晚上出来踩她爸爸的瓦。” 有乐问道:“那边树丛里他们几个在干什么?”信照走去一看,打着招呼转回,说道:“信正他们在做烧烤。问我们参不参加,要参加就拿酒来入伙。” “还没见过信正吧?”有乐转头告诉我,“他是我那位当家哥哥的庶长子,幼名阿胜,后来又改称‘带刀’。母亲亦是侧室,信正的舅舅在进攻本愿寺时战死,后来舅舅一家被放逐,虽没有牵连到信正,但是信正的地位却多少受到影响。其名被列在系谱最后面,信正的地位也仅止于是家臣与家族分支,没有继承权。有些人以为信正是最幼之子;也有因为信忠在名义上排长子,而造成有些人认为信正年纪应该比信忠小,其实不然。” 树丛里抱薪而行的一个家伙叫唤道:“不要在那边唠嗑了。赶紧过来做烧烤,先前他们在山顶上开夜宴乱扔肉玩儿,很浪费食物。我去那边捡了好几块回来,全是半熟的。这就拿来烤着吃!” “哇啊,他们扔着打来打去的肉你也捡啊?”有乐闻声走去探头探脑,说道,“长利,你后边几个家伙抬着的篮子看起来沉重,里边还捡了什么?” 抱柴薪的家伙笑道:“树丛里被秀吉和光秀他们打掉了好多鸟雀和松鼠,大家都闻风前去捡来做烧烤。今晚许多人在清须各个地方做烧烤,园里园外皆热火朝天,看来已成为‘烧烤之夜’……你就别去捡了,我帮你捡了很多。回屋拿些酒来就行了。别拿去信正那边,他们是另一堆,烤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别扎错堆。” 我小声问信照:“他俩到底谁大谁小呀?”信照拿出一只青蛙,伸到我脖后轻触几下,笑道:“都说长利是我们父亲的第十二男、亦是末子。亦即我们哥哥信长殿下的末弟。长利跟长益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不过我觉得长利更成熟些。而且他元服在先,有乐在后。取名先利后益,‘利益’这个词语本身就已经告诉你,谁先谁后了。对了,你可不可以亲一下这个青蛙的嘴?” 我缩着脖躲避不迭,红着脸说道:“我为什么要亲青蛙?”信照伸着青蛙说道:“因为我即将拿它去做烧烤。在用嘴吃它之前,你可不可以用嘴先亲吻它一下?”我摇着头后退,说道:“我不吃青蛙。你也别烤它,就留着玩吧。” 信雄光膀走来,肩上扛着一条粗如胳膊之蛇,说道:“信照,赶快生火。我在树丛那边捡到一条被射杀之蛇,很沉甸甸噢!正好烤来吃,咦,小婶婶你也在这儿呀,等一下先给你吞蛇胆……”我一看到那条蛇,就不住的后退。 几个家伙跟在信雄后边,提着箩筐说道:“拜托各位让让,这儿还有些蛇。” “蛇胆是好东西,”信雄甩着蛇说道,“先挖出来放到酒里,然后一口吞下。小婶你先吞啊!最大那颗留给你吞,其余的由我来吞……” “简直了……”我一看到这么大的蛇甩过来,赶紧跑开。信雄在后边叫唤道:“别跑远,闻到烤肉的香气就回来这边,不要去信正那边。” 一个家伙在廊间张望,见我走来,说道:“不知道他们烤的那条蛇是不是那天咬了高次一下就跑掉的那条会音乐之蛇?”我避入廊间,转身寻觅有乐身影,闻言问道:“你说什么?” 张望的家伙说道:“那天似乎看见你跟阿初她们几姊妹也路过。大伙儿在院子里围观高次拿个竹笛或者洞箫逗那条会音乐的蛇。他说一吹音乐,那条蛇就会昂头起舞。不料他一吹,那条蛇就伸头来咬他嘴唇一下,然后溜掉了。还好那条蛇早就被养骆驼的家伙预先拔除了毒牙……” 我想起来了,亦感好笑,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不是。咬高次那条蛇没那么大……”张望的家伙转身说道:“在下秀一,拜见殿下。” 我见过这家伙几次,经常在园子里转悠。曾听有乐说,秀一属于他们家乡人,出身尾张叶栗郡,作为信长的侧近被起用,受到信长的宠信,在安土城宗教辩论中担任调停、协助信澄周边警固。长相好看的秀一与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似乎交谊不浅,我看见他们常在一起。后来秀政的儿子堀秀治成为他女婿。 我还了礼,问道:“是了,你有没看见有乐呀?”张望的家伙说道:“长益公子吗?刚才好像看见他在那边跟人说话,这会儿不知又在哪儿。”我问:“你可不可以帮我找他过来,就说我在这儿等他。”张望的家伙点了点头,正要去找,廊下有个灰发老者昂然经过,瞥他一眼,蹙眉道:“秀一,不留在这个位置守望,又溜去哪儿?” “信张大人,”张望的家伙躬身说道,“我帮这位殿下去请长益公子过来。” 灰发老者蹙眉说道:“长益公子他不识路回自己屋吗?我送这位殿下先回他屋里去等长益公子回房,你不要擅离守望之位。”说完,朝我微躬,转身先行。张望的家伙飞快朝我耳边小声说道:“信张大人乃长益公子的亲戚,他是长益公子叔父‘犬山城筑城者’信康大人的女婿,属于主公信任的亲族。曾经参加对近江的进攻与火烧比叡山,获得‘从五位下’的官位,杂贺征伐后,担当纪伊要隘的守将,因功领有和泉半国,乃我们主公直辖军的一员。人很靠谱,你先跟他去,我等他走后就帮你去找长益公子。” 我无奈只好打着呵欠跟随后边,灰发老者领路走于前边,在大园子里转来转去。要是没他带路,我还真要懵。 我觉得刚才我们似乎不是从前门进来的,当时有乐他们提着灯拐来拐去,而我暗揣心事:“要不要问他有没遇见我遇到的那个奇遇呢?”不时我又担心正纯和青篁他们能否从林子里安然脱身,一路上并未留意如何进入这片大园子。 在跟灰发老者走曲廊的时候,我就更迷糊了。并且暗觉似乎不应去有乐屋里睡着等他,虽然我已经很困,还是很怕他老婆阿清突然到来,会出现极为尴尬的场面。此前那些天,我去有乐他姐阿市那边的院子里,跟她女儿阿初住在一起,感觉还很愉快。这会儿我又转念想去阿市那边,正要开口,看见灰发老者在前边停下,跟几个提灯之人互相招呼。 我转身朝廊外打哈欠,有脚步声悄至背后,在不远处停下,随着影映于畔,一个高大之人行礼说道:“师姐,还记得在下吗?”我闻言一怔,随即微抿笑涡,问道:“你是谁呀?是不是学了几天艺,后来跑掉那个?” “也不是几天吧,”我后面那人微笑道,“我跟在你后面提水桶半年都不止吧?后来家父让我先回去预备继承嗣位,因要学习怎样当城主,暂时离开了一阵,过两三年我回清水寺探望师傅和同门,你却又不在那儿了。” 我微笑道:“然后你就叛出师门,去改投了利休是吧?” “我改投的这一脉,其实亦属珠光门下,不算反叛啦。”身后那人说道,“没想到清水寺一别,师姐长这么高,差点儿没敢认了。不过回想起来,你以前也高,咱们站在一起总像鹤立鸡群般瞅着莱昂他们。” “莱昂是谁啊?”我不由好笑,问道,“弥介吗?你们怎么总爱取这种番邦名儿呀,搅得我都不清楚谁是谁了。” “不是他。”身后那人微笑道,“等会儿你见到莱昂,就晓得是谁了。” 灰发老者在前边啧然道:“我要送她回长益那屋去,你不要搭讪太久。”我身后那人说道:“信张大人,你先自去罢。过会儿我替你送她回去。”灰发老者哼一声说道:“不行!夜这么黑,你要带她上哪儿去?”我身后那人说道:“没去哪儿,就只是到友闲推荐的鸭鹅店那边,和几个老朋友聚聚。总之,等会儿我送她回长益公子那里就是了。顺便给你带一只鹅回来怎么样?” 说着,不待灰发老者答应,牵起我手就跑。灰发老者在后边叫唤道:“右近,你可别带她乱去拜番邦的神噢!” 我跟着这个比我大三岁的家伙跑了一阵,不安道:“这么晚了,你要拉我去哪儿拜神?” “不是拜神,”牵着我手之人健步如飞,头没转的说道,“他们让我拉你吃鹅去。” 我蹙眉问道:“都有谁?”牵着我手之人边走边说:“没别人。就是那谁和那谁,以及那谁,还有那谁。” 不知转了多少道弯儿,前边溪流潺潺,迎面只见亮堂堂的一片屋子,灯光映出“小林”招牌。 我以为要进去,不料那家伙拉着我又绕屋走小路,拐了几道弯,转到小树林子里一个小屋前,脚步放轻缓行。我闻到熟鸭熟鹅的香气飘出,探眼一瞧,从垂帘边瞥见竹门之内光影氤氲,几个家伙在里边吃火锅,听到脚步声,停止了说笑。一人问道:“谁在外边蹑手蹑脚窥探?” 牵着我手之人大步走去拍门,沉声说道:“京都所司代,上门拿人!”手掀开帘子,里边几张脸孔齐转过来愕望。我看见其中有堀秀政,心情稍为松弛了些。到门廊脱鞋时,听见友闲在炉边说:“拿你的头!氏乡在这儿,贞胜敢来,照样放倒他……贞清,加碗筷!还有杯子,烫一下再拿来。” 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迎出来,笑吟吟的帮我拿鞋放好,转头说道:“哇,重友这厮不脱鞋就踩进屋里来啦?”拉我来的那高个儿家伙抬腿以示,说道:“我这是高靴,好皮所制。穿着很威风,缺点是不容易脱。” 友闲呈递碗筷,说道:“我也送右府一双,你们谁喜欢,尽管跟我要。”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伺候我进屋入座,笑吟吟的说道:“你抢我生意怎么行啊?不如都委托给我代办,让他们来跟我要货。我货不够了再跟你要。殿下请坐这边,更暖和些。你旁边那个位子是留给如水的,他不来我们就先吃了。” “如水这厮不是坚定之人,”拉我来的高个儿家伙大刀金马地坐下,接过碗筷先放到我跟前,说道,“村重也一样。三斋这家伙亦是反复无常,一会儿信这,一会儿信那。这里边就我和莱昂最坚定。” 我忍不住小声问:“莱昂是谁呀?”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竖起大拇指,朝肩后指了指。 转脸之际,我才留意到肩后有个半掩的侧门,一人在内室盘膝而坐,低头揩拭长剑。 当我望来,他蓦然抬眼,目中精光凌厉。信长曾经评价此人眼神犀利绝非寻常之辈,秀吉则说他是一个可怕的男人。 “莱昂,瞧我把谁给你拉来了?”闻听重友叫唤,那人置剑于旁,转身行礼,恭敬的说道,“赋秀拜见殿下。” 我微笑回礼,问道:“鹤千代,你到底叫赋秀还是叫氏乡,或者莱昂?”那人垂首说道:“早就不是我随师姐一起放鹤那时候了。放鹤季节已过,如今我都不清楚该称自己什么。” 他是贤秀夫妻第一个孩子。年少之时,父亲贤秀臣服信长,氏乡被蒲生家送到岐阜城。信长见到氏乡大喜,称赞他双目有神绝非常人,并且将自己女儿冬姬许配给氏乡。此后氏乡一直在信长身边侍奉,虽然年小,但信长一谈到战事方面的话题,氏乡都会专心聆听,甚至有时到了深夜还不断向前辈们讨教。看到氏乡的样子,稻叶一铁曾低声感慨道:“蒲生家没人比他更优秀,如果将来他不是优秀的武将,那其他人更不可能是。”正如稻叶一铁判断的那样,氏乡在十四岁初阵时,便亲手砍下了敌将首级,此后更是转战四方威名远播。 秀吉口中这个“恐怖的家伙”其实身形清瘦,甚至看上去有些单薄。他比我小一岁,当时已是智勇兼备的名将之一。在战场上氏乡有如出山猛虎作战骁悍,勇名响遍天下,但其实他熟谙诗歌和宗教甚至神秘学说,而且极擅茶艺,是利休七哲之首。世人罕知的是,氏乡还精通西洋的宗教与文化,曾接受耶稣教洗礼。 “你不知道他信这个吧?”重友笑觑我,目光炯炯的说道,“氏乡洗礼之后,教名为莱昂。” 我摇了摇头,留意到众人纷纷起身,待蒲生落座之后,才跟着坐下。即便重友,也改变了原先的坐姿,盘腿就席。我要起身时,蒲生先以目光示勿,微颔首道:“小聚互叙别情,师姐请莫拘礼。” “我纳闷的是,”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问道,“村重怎么也叫你做‘师姐’呀?他比你们大好多岁。” 重友给蒲生倒酒,说道:“首先,因为他看上去比谁都显得模样幼稚。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老师一直不肯正式收他为徒。最后肯了,让村重拜师的时候,已经排在师姐后边,所以他也跟着叫师姐了。” 我微笑道:“后来你们集体叛出,改投利休了是吧?”重友摇头说道:“没,那是许多年以后才陆续慕名改投的。毕竟利休从绍鸥那里传承的门道,更适合交际应酬一些。而且名流云集,成为便利于豪强交往的场合,不再纯粹只为品茗悟禅。茶艺之道,渐渐演变为权力与名利场的游戏。譬如村重与三好三人众中的岩成友通一同召开的茶会,我觉得就充满了功利味道。后来这种变味的茶会愈演愈烈,尤其是宗及他们操办的那种茶会……” “村重很能吃的吧?”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说道,“据说他生下来就比普通幼儿大而且赤红,有意思的是胃口很大。这小子吃得比常人多,且有怪力。他父亲说:‘从小就有这样的力气,以后能象拔鼎的项羽。吃得多也有道理。’可见他从小就露出了枭雄的面目,难怪长大后爱单挑,十七岁就干掉敌方一员猛将……” “谁刚生下来都赤红,”友闲端盘子倒鸭肉进锅,说道,“不红才怪。他再能吃,遇到我们主公这么能打之人,也只有成为饭桶了。这些是番鸭,黑羽毛的,你们尝尝……” “高山右近曾为村重的家臣,”因见重友面色微变,蒲生置杯于旁,正色道,“你们不要再说这些。” 重友摇头说道:“我是半路才给他收入麾下的,当然也是迫于无奈。那时,村重大人逐渐成为摄津霸主,原先的三守护都落得个家系断绝的结果,当地大小豪族纷纷臣服,成为他家的寄骑。摄津之域,除石山本愿寺领地外的三十五万石尽是村重的所领。” 我听说元龟四年三月二十九日,经藤孝牵线,村重前往谒见信长,进行命运的豪赌。信长在近江交境的地方出迎。 村重追放信长任命的摄津守护,结交信长的敌人三好三人众,还把高槻城的重友收为家臣。支配摄津的三守护,已经有两家倒在这个与信长年纪相若的摄津人手里,不能不引起信长的重视。虽然,以信长的性格,或许是更愿意杀死他的。周围的局势没有给信长这个机会。 信长先是捧起了义昭,意在挟将军令诸侯。但并不想成为大将军义昭的手下之人,当义昭有意发展自己的势力,便与存心操纵他的信长发生了冲突。 村重到来时,信长正在上洛讨伐义昭。然而,幕府方面并不是一块坚石。暗中向信长通报情况的,就有兵部大辅藤孝。这个人是聪明人。因为是看得清时势的聪明人,所以怕死,能够背弃旧主。当初,藤孝援救义昭还俗,为幕府的再兴尽了力量,现下他要转而为信长鞍前马后地奔走。投向信长的见面礼,藤孝选中了摄津势力最强的村重。 重视商业的信长,上洛后首先要求的就是委任堺市等商贸区域官吏的权限,何况摄津还是对抗石山本愿寺的重要战略据点,三守护已去其二,剩下的一个又投靠了义昭。村重察觉到三好三人众势力的衰退,正要寻找新的后盾。两人既有共同的利益,村重承认了新的效忠对象。据说,信长对村重许诺道:“摄津那里随便你怎么干。” “关于信长公与村重这次会面还有一段逸话。”友闲拿蔬菜倒进锅里,取箸搅拌着说道,“我记得那天村重到场,亦即你们那学茶艺的老同门弥介跑来拜会。信长公依次接见了前来拜谒的菅谷、弥介等人。见面之后,信长公一时高兴,拔出自己的佩刀戳在两三块饼上,突然朝弥介刺去,叫道:‘吃掉!’弥介对信长公这种稀奇古怪的举动虽然畏惧,却不能用手去接,只得俯伏着将饼吞下。在满座家臣面前,弥介或许感到了强烈的耻辱,只是不敢即刻表露出来。信长公倒是颇为满意,将之称为‘古今奇事’,当下让小姓把佩刀收入鞘中,赐给了弥介。这柄佩刀带有铭记,称为‘乡义弘’……” “耻辱什么呀?”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说道,“谒见之后,村重奉命攻下义昭据守的城池,主公放逐义昭,让村重叙任摄津守。当上‘摄津太守’这时期是他最辉煌的时候。他改筑的城池,请传教士佛洛伊斯访问过后,称之为相当壮大的城堡。筑城的石材不足,就向寺院佛阁征收,可见村重不惧佛罚的霸气。村重每年几乎都出兵参与我们清洲同盟作战,后来他虽然惨败于着名的辉元水军,仍不失为主公眼里的出色家臣。随即迎来了生涯的顶峰,得以出席了安土城的朝会。” “这个可不简单,”友闲往锅里倒鱿鱼,说道,“记得那天出席排位依顺序是信忠、夕庵、林通胜、泷川左近、兵部大辅藤孝、光秀、村重、秀吉、长秀等人。信忠是主公的嫡子,天正三年就被主公指名为后继者,夕庵是二位法印,‘幽斋’藤孝身为武官,却与朝廷关系很好,晓畅雅艺,是家臣之中文武修为极高的人,此外的武将并不多,都是家中的重臣。那年,我们同辉元家、北陆的春日山城、本愿寺等多条战线正在开战,在四面皆敌的处境中,主公仍然照例在正月朔日将家臣从战地召回举行年贺,也表示着必胜的绝对自信。而被选中参加主公的朝会,是一种至高的荣耀。” “然而,摄津守没有在这个顶峰上长久地停留下去。”重友摇头叹了口气,说道,“转眼到了春天,以筑前守秀吉为总大将的征伐辉元之战重新开始。这次远征极为激烈。秀吉召集本已降伏的播磨豪族,让他们担任进攻辉元的先锋,以长治为首的东播磨豪族很是不满:‘要让我们当炮灰吗?’于是背离清洲同盟,投向辉元一方。秀吉正在西播磨与辉元激战,陷于遭夹击的凶险,信长公急遣村重领军出阵播磨,支援秀吉。信忠、泷川、光秀也先后兵入播磨,而且秀吉也受命回军平定叛乱,以致前方盟友尼子胜久遭围困,为保全士兵的性命而自尽,名将鹿之介被俘惨死。然而这么多名将聚集在叛军首领长治之城下,收到的效果却不理想,好不容易才围住了城,开始臭名昭着的军粮战法。同时,奉信长公之命包围石山本愿寺的村重军中有人偷偷向城中的敌军贩卖兵粮。虽说统率此路村重军的是清秀,但传言愈演愈烈,逐渐牵扯到了村重。最糟糕的是传言流播到安土城,引起了信长公的疑心。最终,也激起了村重的反叛……” “他要不反多好,”友闲伸鼻闻了闻小瓶子里的香料,斟酌着倒些入汤,说道,“记得天正二年主公应邀到皇室收藏秘宝的东大寺正仓院进行‘兰奢待’这种沉香木切取仪式,随行共有九名重臣,村重得预其事,与权六、长秀、以及我一同随行。这个东西正式名称为‘黄熟香’。切取其一部,一千二百年间始终保有奇香,迎得此物示有天下之志。” 见我犯困,在旁强撑着作陪,蒲生搁盏道:“不要再说这些了。”我歉然道:“我实在撑不住了。连着数日没睡好,刚才正要去有乐那儿……”友闲勺汤给我,说道:“你别去他那里睡。万一他老婆过河来了,就麻烦啦。别忘记你家那位信玄公干掉泛秀,等于灭掉她平手家一脉,最重要是她本来就不好惹。很难相处的,谁都知道。” 我不由呶嘴道:“那我睡哪儿呀?不如睡这儿算了,你们吃完后再叫醒我。”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说道:“可以呀。不过我听闻信雄那里也可去住,先前听秀吉大人跟幽斋说有乐想向主公建议,让你去做信雄的正室,给他续上这个弦。顺便让信雄替代他去打仗,因为有乐他实在不想灭自己女眷的娘家,而信雄在行,干这事儿最拿手。” 我闻言难免着恼道:“啊?他真这么打算?那……我还是出家当尼姑吧,你们这儿有合适的寺庙容身吗?请帮我留意一下,不然真就没地方去了,想回家乡又回不成。” 蒲生见那几人面面相觑,便微哼一声,说道:“没地方睡就住我那儿去。回头我跟主公说,让你陪伴我夫人相应院,亦即他女儿冬姬。顺便教教她茶艺,我妹妹也想学。” 氏乡除了文武双全外,还重信重义一诺千金,或许这是受到父亲贤秀的影响。据说藤孝之子忠兴看中了蒲生家世代相传的一副宝铠,氏乡爽快地一口答应。家臣为之舍不得,建议他用其它适合的铠甲代替这一家传的重宝。氏乡却说:“如果失去信义何以为人,用其他的铠甲代替蒙混过关,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再珍贵的传家宝,答应了别人就一定要送出!”随后氏乡按照约定把这副宝铠送给了忠兴,不过后来忠兴却觉得自己要别人家的传家宝很不合适,于是多次提出返还的请求,氏乡却坚辞不受。直到氏乡去世后,他儿子秀行当家,忠兴他家才得以把宝铠归还到蒲生家。 见我转眼又摇晃欲盹,蒲生将汤碗递给我,说道:“请先喝完这碗红枣鸭汤。”随即起身走到门廊下,问道:“关氏在邻屋摆的那一席还没走人吗?请叫关一政过来。”我饮了汤后,听见蒲生在门外对一人低声吩咐几句,返身说道:“若是还想睡觉,我让关一政他们几个先护送你去我那儿。”重友搁杯起身,说道:“别麻烦他们关家的人了,我送她回去吧。”蒲生说道:“不麻烦,反正他们那边也要收席回撤了。他们早就在那儿喝一晚上酒了,就让关一政和他表妹们顺道儿送她去我那里歇着。” 我作别出来的时候,重友似是想起什么,转身进屋拿了个盒子,取一双新靴子出来,让我试试穿上,说道:“这是挺好看的红马靴,我跟友闲拿的。你穿着一定更好看,最重要是走路舒服。” “歌是这么唱的,先前被我改动了一下。”友闲在屋里轻敲着杯碗,唱道,“心头宝贝,突然在眼前……” 我穿了靴子,伸给他们瞧,轻噙浅笑,问道:“好不好看?”重友点了点头,向蒲生投觑一眼,蒲生移开目光,望向廊外花树之丛。 重友与他并肩而立,伸手去檐外,抚摸一片树叶,问道:“还记得当年吗?我们一起学艺的地方,也有几棵桃树。看见师姐站在树下,你路过之时,吟了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而我想到的却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那天之后,我离开了。过些年回来时,你们全都不在了,同样一个学艺的地方,却换了一群新小孩儿。” 堀秀政从屋里出来看我穿靴,顺便为我把先前换下来的鞋子包起来拎在手里,说道:“这鞋子有些泥土,我带回家让人洗干净,回头再拿去给你。”伸嘴到我耳边,笑吟吟的说道:“想要什么新鲜玩艺,记住跟我说。只须递张单子交到我手上,啥东西都能帮你弄来。” “真的?”我忍不住抬眸说道,“我想要匹马。你能帮我搞来么?” “是了,”重友在檐下转面,朝我的新靴瞧了一眼,说道,“莱昂,不如你叫那个谁牵匹坐骑来给她乘着走。关家那谁不是一直当你的骑兵卫队头儿吗?让他拉马过来,你那边路远,而且泥多。走路怕弄脏了新鞋,我看还是骑马吧?而且更快些到家……” “他说的是关氏势力的首领关盛信,”堀秀政蹲身替我系鞋带,笑吟吟的说道,“这位伊势之豪族,龟山城主,其实是氏乡他爷爷定秀大人的女婿。他与儿子关一政属于近江蒲生家历来密切的亲戚。自从我们打伊势那年,关氏降服后,父子一同侍奉我们主公信长殿。” 说话之间,一个红面少年走来拜在阶下,恭声道:“大人有何吩咐?”蒲生问道:“关一政,你们是走路来还是骑马来的?” “回禀大人,”红面少年说道,“我们关家历来是骑兵,当然出去买个菜都骑马。正如大人你的教诲,即使睡觉也要马不离胯,甚至不停地骑射入梦,才能做到弓马娴熟。就连我家那些表亲姐妹们,从小耳濡目染,也皆擅长骑乘之术。不过我们刚才一起跑出来喝酒,忘了骑马。原因是我们被安排住在后园子那边,就是西门附近的营地,离这里不远。我刚要去马房睡觉时,表亲们来约我喝酒,聊着聊着没走几步就到这儿了。大人,我不是溜出来的,先已问过留守营地的我爹了,他说可以,我才出来。” 重友沉吟着说道:“莱昂,你要关少他们送她去哪儿?若是连夜去近江你那边居城,骑马都远,何况没马。而且你这就拉她回你家了,主公问起怎么说?不如先去我营地歇歇脚,等天亮再定。” 堀秀政转面觑见蒲生微蹙眉头,就笑吟吟的问道:“真要带她回你们家?你俩皆是受洗之人,这样做行不行呀?据说你们那种信仰里,只能有一个老婆,不能纳侧室对吧?”重友转头说道:“要不先放在你那儿?” 堀秀政笑吟吟的望向我,咬了咬嘴唇,说道:“不是不想。然而我觉得我和重友都没这资格,毕竟我和他位份低微。倘若真要收留她,这里或许只有赋秀大人能够这么做,不过主公回头看不到她,一定会很生气。我觉得会比长益公子还要火大。” 蒲生回觑我一眼,心意似已决定,微哼道:“就放到我那儿。”堀秀政转觑我,笑吟吟的叹道:“既然赋秀大人这样说,事情就如此定下来了。回头我找秀吉和如水也通个气儿,最好是让他看能不能再拉上藤孝和光秀他们几个,万一主公果真着恼,大家也好一起劝解。分散他的火气,免得火气只撒向赋秀大人你一人的身上。你再能扛,也不一定能受得了。” “不管那么多,”蒲生转觑阶下红面少年,说道,“关一政,你们先护送我这位朋友去令尊那儿,让他准备坐骑和乘舆,亲自护送她回我家,一路小心,不得有误。我随后就到。” 红面少年答应之后,起身欲行,又转回问道:“大人,还有那种绿豆冰棍没?我一个表妹刚吃了极辣的东西受不了,怪我们忽悠她吃下,在那边眼泪汪汪不高兴呢。如果有一根冰棍哄她就好。”蒲生俯身揭罐,拿出两根冰棍递给他,随即又探头往里边瞧,说道:“还剩一支。”见我眼晏晏地望来,他微微一笑,取出冰棍拿给我。 堀秀政在我耳后低笑道:“蒲生善使人,曾对人讲过用人的秘诀:‘赏赐和关怀,乃是车子的两轮。倘若只有关怀,赏赐东西却吝啬无比,自然不成。但若关怀不够,只是给予家臣很多赏赐来打发了事,手下人也会对其主公失望。因此赏赐与关怀,必须当成车子的两个轱辘,不可或缺,而且需要经常适当调整。’你看只用两根冰棍,关少就高高兴兴地招呼他表亲们组成护送队了。别小看他们,那些都是关家的年轻一代骑兵。” 这是当时人们皆看出日后能争夺天下的人物。千利休也曾评价氏乡属于武将中罕见的文武全才。人们说他早在年少时期便陪伴在信长身边,因而受到伟人影响并且学到了不少别人很难有机会接触到的本事,或许这也是氏乡能成为名将的原因之一。 据闻氏乡十六岁那年,我家的大膳大夫信玄出兵侵攻有乐他家领地,尽烧沿途村落,以示其威。氏乡乘马,以先锋杀入敌阵,遇到一路烧杀而来的甲州斥候,击斩率队的将领,取其首级。闻听氏乡的武勇,信长竟然感动落泪。氏乡十七岁的时候,向信长提出请求:“虽为信长公的陪臣,但我想成为权六老爷子的部属,跟胜家殿下学打仗。胜家殿乃天下武将中的武将,故想学习何谓真正的武将。”信长听后便批准氏乡的要求。 我知道权六做腌菜是很有一手的,回乡下逢人便送他亲手腌制的东西。不知道权六有没有高兴地教他怎样腌人头…… 许多年后氏乡上洛时,他的侍从询问关白秀次是否能在太阁秀吉百年之后继承天下,氏乡说:“谁会去侍奉那个蠢材!”侍从继续询问下一任天下之主是谁,氏乡回答是利家。侍从继续询问利家之后是谁统治天下,氏乡的回答竟然是自己。当问到家康为何不能统治天下时,氏乡答道:“家康不是统治天下的人,因为他生性吝啬,没有给予部下足够赏赐的器量,而利家则会给予部下过多的封赏,自己却一无所有。统治天下的人必须像利家这样才行!” 有说法称氏乡转封会津是家康进言所造成的。秀吉本来是把堀秀政排在第一,蒲生氏乡排在第二,而家康建议将其互换。家康是这样说的:由于对手是“独眼龙”政宗,如果让秀政去的话不好,因此还是氏乡比较合适。结果是秀政死去,氏乡被踢到会津…… 秀吉声称出于牵制“独眼龙”政宗的需要,将蒲生家转封到会津。氏乡受封拜谢之后,退出来倚柱而泣,周围的人都以为他这是感动升迁的表现,氏乡摇头苦笑道:“不。我的封地若在近畿,虽小城小邦亦足以图霸业。如今移居边陲,就算成为拥有几十万石领地的大郡太守,也做不成什么了。是以当哭!” 在他看来,靠近京城,还有号令天下的希望。无论封地再多、身份地位再高,身在千山万水的远方,则彻底失去了号令天下的希望。他自感已经是没希望的人了,因此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 虽然氏乡野心勃勃,但他却拥有配得上他野心的能力。氏乡坐镇会津时不仅使领内繁荣,还出色地完成了自己在边陲的看守使命,让同样野心勃勃的“独眼龙”政宗几乎不能行动,甚至有传说“独眼龙”政宗为了使自己得以摆脱,特意派出了刺客暗杀氏乡。 桃山年代,氏乡身为九十二万石的大诸侯,当时仅次于领有关东二百四十万石的家康,一百二十万石的辉元,以及一百万石的利家,乃是天下第四强藩。然而,守着会津的穷荒之地,是否会偶尔梦到京畿,氏乡的心中滋味,其中苦涩有谁知晓? 氏乡出发前往会津时,秀吉把自己的裤裙赐给氏乡,并暗问左右:“氏乡对远行奥州之事,有何想法?”左右随从回答:“非常无奈及不解。”秀吉叹道:“这是当然的,若把氏乡留在此地,将会是恐怖的家伙,故才遣他到奥州去!” 后来秀吉侵略高丽,号令各诸侯前来支持。氏乡心绪不快,曾经为此骂道:“这只猴子,不死找死!”迫于无奈,只得从会津赶往九州敷衍秀吉,此行却染上重病。随同秀吉回来后再次发病,症状逐渐恶化。秀吉虽亲遣医师看护,仍是于事无补,氏乡卒于京都,享年四十岁。 氏乡临死时,其茶道师傅千利休来看望,氏乡以歌咏唱和。利休泫然流涕,说道:“呜呼惜哉,失此无双国士!”于是提笔写辞以答之:“积雪折青柳。”据说这是暗指秀吉嫉其能而谋杀之。不久,秀吉闻知千利休对他不满,下令利休自尽,其茶室改由有乐主持,将利休所得俸禄也一并转给有乐接手受领。 蒲生大人死后,他家臣启视氏乡砚函,见有遗下的书信,写道:“愿移封高丽。”人们认为,这既是对时势失望已极的悲愤表达,大概也是对秀吉的疑心所作的反应。因为氏乡这样一个人不论移封领地去哪里,仍然让秀吉、家康他们寝食难安。面对常年种种猜忌,蒲生曾无奈地摇头说:“你们要是再不放心,就把我移封去高丽或者赶到更遥远的地方居住吧!” 有的人执着地相信:“除了信长、秀吉、家康以外,能得到天下的也只有如水或者蒲生氏乡。” 与信长相似的人有两位,一位是藤孝的儿子忠兴,另一位就是氏乡。虽说单单相似未必就有取得天下的能力,但忠兴和氏乡在脾气和嗜好上都与信长相像异常。一样狂妄的脾性,在和歌和茶道方面有独到的功力,就连与周围的耶稣教徒秘密纠缠不清这方面都很相像。身边也都有着一群亲友。这两位虽然对出身卑微的秀吉有所畏惧,但恐怕不会怎么尊敬。 被转封到会津的时候,氏乡叹道:“即使身处百万石的地方,也不会再志存天下了!”出来时又索然自吟:“山风势微因春短,心如花瓣尤自散。花之有期当谢时,春至山风掠我怀。” 世人想象他有要夺取天下的念头,也许他真的有过这样的野心。 氏乡是个明白人,移封到会津犹如对他明言:“不会遇到夺取天下的好时机了。”会津太偏僻,距离争霸天下的舞台很远。许多人看来,单单就这个会津的地方就可以断定:“想要统治天下的人连萌芽的机会都没有。”若在伊势或近江有这样的实力,一定是会构成威胁的。 所以,在北伊势一带仍有影响力的信包上洛时,就喷血死于途中,据说是遭到暗杀。 “暗杀是存在的,”氏乡瞥我一眼,走到檐下角落,以目光示意那红面少年跟过来,悄声叮嘱道,“而且无所不在。先前我闻报东海有一帮义元家的遗臣,跟着某个黑眼圈的家伙从骏府起哄吵闹,连日聚集去三河的家康那边闹出动静,说是要家康承诺确保他们家小姐能安然归来。三河的朋友告诉我,他们还往这边来了,嚷着要接回义元家的小姐返还故乡。这些人里包括不少旧时的当地名门望族,为首之人是太原雪斋禅师家的雪浮和尚,缠着要清洲和三河归还些旧有领地给他们小姐。已故的太原雪斋是家康和义元的师傅,所以家康没办法,不好轻易惹恼他们,只好躲起来,当他最拿手的缩头乌龟。然而我获得密报,为了不归还那些原本属于义元家的领地,有人要过来暗杀她。好让义元家的遗臣死了重整旗鼓这条心。同时也要阻止义元家有资格继承那些领地的人被清洲方面掌握并利用来做筹码。” 重友也跟过来,闻言不解,问道:“氏真在相国寺玩球,有资格继承义元家那些领地的人,不应该是他么?” “氏真无能出了名,他那块招牌已经臭了。”堀秀政笑道,“没人会再找他,除了踢球。况且我听说那些有争议的旧领地原本属于寿桂尼她某个亲戚那边名下所有,不过甲州方面说那儿有些地方根本属于神尾家族旧有,其中还有一大块地好像是甲斐春日神祠的寺领之地,总之大家都认为不该归氏真拿,义元家的那些遗臣也坚持让他们要找到的这位小姐来继承。” 我见他们几个都望过来,不由愕然道:“我刚刚才成为烫手山竽,转眼又变成热饽饽了吗?” “如果甲州的胜赖他们全家被灭,那时你才更是香饽饽。”堀秀政笑觑道,“很多甲州的旧臣会纷纷跑到你身边,加上你父亲在信州那边的亲戚,比如保科家的人;然后再加上义元家那帮莫名其妙的东海遗臣,以及寿桂尼身边的一些旧人,又再加上你死去的丈夫所继承的神尾家族,还有春日神庙那帮善男信女……总而言之,这些方面添加在一起,就使你足够有份量吸引许多苍蝇蚊子、蜜蜂蝴蝶,甚至飞禽走兽、豺狼虎豹纷纷嗅着气味趋之若骛。你还不清楚自己这一身所系的份量吧?” “女子继承,在他们那一带不是没有先例,”友闲从屋里掀帘说道,“井伊家那个女领主直虎,据说就是这样。” “绰号‘女地头’的这位女中豪强,乃是井伊氏当主。”他旁边伸出贞清的脑袋,探脸说道,“早年曾经出家为尼,其父亲直盛在桶狭间之战中战死。曾与她有婚约的直亲继承家督,但又因为家臣道高之子道好进谗言被氏真赐死。井伊一族曾因此受到连累,她曾祖父直平据说是因为喝了曳马城主连龙妻子椿姬的毒茶而死亡,人称‘远州悲剧’。总之,由于家中已没有男丁,只好让小尼姑还俗,并以直虎的男儿之名继承井伊家督之位。” “她后来成为家康的铁杆追随者,是因为家康帮她复了仇,”友闲夹菜就口,咀嚼着说道,“由于她家中权臣道好专横,她授意井伊谷三人众寻求家康帮助。家康远州侵攻,在家康协助下直虎得回实权,家康追究道好陷害直亲之事,处死被捕的道好。她收直亲的遗儿虎松为养子,元服后取名‘直政’,派去侍奉家康身边。她的表姑母就是筑山殿,你应该认识。家康老婆筑山的母亲乃直平之女,直平就是直虎的曾祖父,‘远州悲剧’男主角。发生悲剧那个曳马城后来被家康拿到手,改名为滨松城。有乐他老婆的兄弟泛秀就是迷路死在那里,被你家信玄杀了。对了,你有没见过家康老婆筑山?” 我点了点头,答道:“有,我还见过直虎。” “我也见过直虎,”友闲眯着眼睛瞅着我,说道,“最近我去探病,顺便探风。她说于大很在意你。家康很听他妈妈的话,于大的态度在他心目中很有份量。日前直虎家里还让长秀那边的氏重捎来了封信说,于大最近跟随她改嫁后的丈夫获邀参加清须这里的聚庆,要顺便过来看看你。” “她随改嫁后的丈夫俊胜就住在有乐的居城那边附近不远,”堀秀政笑道,“前些年,有乐被他哥哥赐予整个郡,于大的丈夫俊胜是那个郡内一个城的城主,受他直接管辖,似乎属于有乐的手下。她也许会跟有乐的妈妈以及有乐老婆一起来。” “家康十分孝顺这位缘薄的生母。”贞清叹道,“于大的母亲于富被家康的爷爷清康逼迫与别人离婚改嫁给他,家康的姥姥成为家康的奶奶。于富被迫改嫁给家康的爷爷清康,于富成为清康的继室。于大在十三岁那年,嫁给清康的嫡长子广忠,生下嫡子竹千代,亦即以后的家康。兄妹作成夫妻,原本很幸福,不料于大的异父兄信元与我们清洲的信秀公结盟,广忠遭受了义元的施压,强迫他与于大离婚。于大结束才三年的婚姻,被迫离开,那时于大才十七岁,去和异母姐姐于丈住在一起,不久之后改嫁给她兄长旗下的尾张阿久比城主俊胜。于大跟俊胜生有三男四女。她获知那个时候家康成为清洲人质,就让俊胜的家臣常来送给家康一些四季的衣服,新奇的食物等。家康在尾张的两年从未间断,后来家康被雪斋禅师用俘获的信广交换到骏府的义元那边去了。直到桶狭间之战,于大与担任义元军队先锋的儿子家康会面。家康在出兵时,前往尾张的阿久比城。母子隔了十六年才相见,那时家康十九岁,于大三十三岁。这天家康也第一次见到俊胜和同母异父弟妹,而家康也十分照顾同母异父的弟妹,封给三个弟弟领地。” 我不安的问道:“他妈妈为什么要来看我呀?”当时我还不知道,许多年后,我作媒把家康的妈妈于大与俊胜所生的一个女儿嫁给了我父亲那边的亲戚保科家的正直大人。就是有乐带兵去攻打我父亲出生的老家,却劝服弃城走掉的那位亲戚。他在战后被封为高远城主。 “有了你,就没筑山什么事了。筑山就算活到现今,也是要被干掉了。比筑山这颗‘刺头’更有用的替代者已经出现,”贞清朝我伸着筷子,说道,“家康如果留得住此妞儿在身边,以这位妹子的份量,远远比他老婆筑山好许多。不只人好相处,最重要是她其实比筑山夫人更有用。刚才你也听见那谁说了,其身份价值很有号召力。尤其是对东海、甲州、信州一带不少地方的人而言,她留在谁身边,就对谁笼络那些地方的人非常有帮助。从当地豪族到百姓,他们很重视这样的关系。” “妹子?”友闲抬筷子敲打贞清的头,啧然道,“乱称呼!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 “真不知道她跟那位素有‘东海第一弓’之美誉的东海巨人义元公有何渊源?”贞清抚头转觑道,“总之,已有一场风雨正从东海那边飘移过来。或许这个时候,赋秀大人把她带去近江藏在自己家中,避开这场日前刚飘过远江三河一带的风雨,既合天意,也未必不是有利于我们主公信长殿。毕竟他也不会喜欢东海那些家伙来门前闹着要人,你看今晚,甲州的敬灭一伙和信州的昌幸家刚有人来闹过场。还拉了元亲和辉元的手下来撑腰一起闹……” “不管他们怎么想,”蒲生微哼一声,说道,“我只在乎她怎样想。” 我见他们几人转觑,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觉得很失礼。打扰了你们在这儿小聚……” “没什么呀,”秀政他们笑了笑,说道,“改天等你有精神再聚一聚。” 我点了点头,心想:“我这一离开,但愿还有缘分相聚。”起身立到阶前道别,友闲他们纷目投觑,赞叹:“你穿靴子真好看!” “那边树上挂有好多叮叮咚咚相互磕响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护送我回来的时候,关家的人指着路边一片挂有灯笼的树丛,说道,“先前看见蒲生大人提剑立在树下,独自一人静静聆听。” “像不像绣画里那种战国编钟?”一个红衣女子走过去探觑道,“谁挂上去的?” “不晓得,”领先而行的红面少年转身说道,“那绝非编钟,只不过是树上挂了些能敲出清脆悦耳声音的乐器。先前蒲生大人在这树下,大概见到了那个据说名叫‘秦无依’的游女,也有人说她根本就是女巫‘秦无衣’……” 红衣女子问道:“赋秀大人为什么不把她捉住呢?” “听说没人能捉得住她,”旁边一个褐衣女子笑道,“她没把赋秀大人捉去,都算好彩了。” “你们不要胡说,”领先而行的红面少年说道,“蒲生大人只是没追去,他剑下亡魂没有女子。” “唉,知道他是你偶像了。”褐衣女子笑着瞥他一眼,转身望向我,问道,“听说这位姐姐跟赋秀大人、右近大人、长益公子他们是小时候就相识的好朋友,他小时候就这么厉害了吗?” “没有吧,”我身上穿的衣服有青有白,走在这伙红红褐褐的少年男女中间,觉似很醒目,而且自感不搭调,正想着心事,闻言微笑回答,“小时候我们只学茶艺,除此以外就是玩耍,没练武打。而且他来清水寺的日子好像也不长吧,就被有乐他哥带去岐阜了,后来我师傅推荐他向岐阜瑞龙寺的南化和尚学茶艺。至于拜入利休门下,大概是长大以后的事情。” 红衣女子说道:“难怪他对清水情有独衷,想必是清水寺那段日子留下了美好的记忆,总难忘掉。他供茶汤所用的水,全取了‘若草之清水’、‘落叶之清水’、‘清水肋之清水’这样儿的名称。从蒲生家菩提寺信乐院缓缓而行,走到河水近处,有一所小屋,翠草间清水淌流其侧,赋秀大人在此饮水行茶的风貌,从来引人神往不已。” “唉,知道你很向往他那里了。”褐衣女子笑道,“可惜赋秀大人、右近大人他们皆是洗过礼的耶稣教徒,信奉婚姻神圣,只认一夫一妻、从一而终,不肯纳侧室的。” “不纳侧室,只靠正室生孩子,这样就悬了。”我后边一个赤袍小子摇头说道,“万一正室生不出来,或者生不出几个,一旦孩子病亡或者战死,家脉就有随时断绝的危险。你看辉元的叔父隆景大人,就是正室不能生小孩,而他又不肯纳侧室,结果他没后代了。我看堀秀政也很悬……” 褐衣女子笑道:“没后代就没呗!”那个赤袍小子摇头说道:“你说这话真不负责!要知道男人活着,不能只为自己。还须担负起家门责任,务要使家门兴旺,最起码须得延续家脉,不使自家一脉断绝。若是没后代,家脉就断在自己手上了,何面目去见列辈祖宗?” 褐衣女子笑道:“怕没人承续家脉就领养一个小孩来当继嗣呗!”赤袍小子摇头说道:“迫不得已,不少人也只好这样。然而,唉……其实有人继承家业,那只是表面上有,血脉还是断了,血统不再一样。然而好过完全没人继承家门。尤其是大家族,要知道除了我们本家以外,我们下边还有分家和支系,更有无数世代服侍的家臣。身为家主,不只要为自家亲族着想,还须要为他们考虑。因为这家如果因为绝嗣而垮掉,领地被别人收走,众多家臣、无数仆役就会失去饭碗,从而流离失所,许多人因而难以生存了。” 褐衣女子笑道:“关成政总是忧心忡忡。跟你说话很沉重,知道么?”红面少年转到我身旁,说道:“那是信忠公子身边的关大少,他爸爸是‘横刀’关成重。我是关少。” 我朝他们微笑,问道:“你们全跑回乡下了,各地的事情都撇开不理啦?”赤袍小子摇头说道:“这是我们‘清洲帮’的老习惯。以往再艰难的时候,主公也照例召回各处的家臣,聚到他身边过节。何况今次这般大聚庆,更是能回来的都回来了,携家带小,要多热闹有多热闹。不过也别以为各地的事情就没人打理了,回来之时,我们都留下了可靠之人。比如越前那边,留有权六左膀右臂的盛政坐镇。辉元交战前线,留有秀吉的亲兄弟秀长。甲州前线一带,虽然秀隆大人刚回来一趟,不过他又赶回去了。而且团忠正他们一直在那边坐镇。过几天我就要跟随信忠公子又返回去啦。” 我听了唯有无奈地一笑:“看来你们玩归玩,也没耽搁事儿哦!”于是我心里不免又想找隙儿溜回甲州,去胜赖那边提醒他当心。 赤袍小子摇头说道:“姐姐,你玩归玩,别又想着跑回去。那边很乱,战地充满凶险,四处都有乱兵游荡,而且强寇盗贼出没,路上一不小心就会出事。就算随行带了一队人,也仍不免在山野深林遭伏路的蟊贼聚啸劫杀,已有不少人遭了殃,到处都不安全,真不是玩儿的。”红面少年点头称然:“关大少刚从那边回来,所言非虚。我也从别处听说眼下甲州、信州、东海一带凶险得很,不带上至少几百兵,路上随时被灭。” 我无奈地微笑,说道:“大概我这一路走来,所遇的劫数还没完,”红面少年说道:“留下来就没事儿了。”我记起有乐大概也是这样说的,当下闻言只微一笑,心下却想:“真的留下来就没事了吗?” “事儿大了去!”树丛里传出一声闷钟般的咕哝,将我们吓了一跳。关家小子们纷纷围拢过来,惕望道,“谁在那边?” 只听幸侃哀哭:“镜子!我的宝贝镜子掉去哪里了?这下麻烦大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宝镜去哪里了?” 我闻言不安道:“大家快跑!”没等关家小子们反应过来,树丛里伸出一颗巨大脑袋,朝我瞧过来,嗡声嗡气的问道:“为什么要跑?是不是做了亏心事,看见我就想跑?” 我一边后退,一边摇头说道:“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咦,你为什么哭?”关家小子们惊蹦道:“当心,那是伊集院忠栋!” 幸侃抽泣道:“我东西丢了,来回寻了半天,找不着,心中气苦,因而哭泣。” 我纳闷道:“是什么呀?”幸侃抹泪道:“一个小镜子。” 我听了不禁好笑:“哦,这有什么呀?”想起身上有,就掏出个小镜子,伸去递给他。 幸侃眼睛一亮,连忙探出胖手,拿过去瞅了瞅,又扔回给我,懊恼道:“却消遣我来着?” 我被镜子啪的扔在头上,叫了声苦,不由纳闷道:“却要闹哪样?”幸侃伸嘴到我耳边,抬手遮近嘴旁,语如闷雷般咕哝道:“你有没听说过‘浮生幻镜’?我自小在金刚寺烧香,佛说浮生有六劫,唯有从幻镜可度……” 我拾起掉地的小镜子揣回身上,瞥着他顷似变得神神秘秘的样子,不免好笑:“佛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不重要,”幸侃遮掩着嘴,语如闷雷般嘟囔道,“重要的是我听说这宝镜很重要。” 我问:“有什么用?”说话时瞥目只见关家小子们互打手势,悄展阵形围过来。 “要集齐六面镜子,合在一起才会有意想不到的神奇效果。”幸侃哽咽道,“究竟是怎样神奇,要等有了六面镜子才知道。我好辛苦才找到一个,突然没了,是不是你偷拿了呀?” 我摇头后退,说道:“谁看见你的镜子……”幸侃哪肯相信,满脸狐疑地瞅着我,忽哼一声,语如滚雷的说道:“我想了半天,你最可疑了。休要耍赖,先前你到我旁边捡我东西,说不定就是你捡去了。我要搜一搜!” 我不安的问道:“真要搜身?怎么一个搜法?” “这样搜,”幸侃探手抓住一个红衣少女,往空中抛起,晃腕抄接其踝,反转过来,倒提在手,抖了几下,只见她身上物事纷纷抖落。幸侃往那些落地之物扫视一眼,随即抛开那少女,又伸手抓住一个躲避不及的关家小子,倒拎起来乱擞数下,抖落他满身物事,幸侃低哼道,“谁也别跑,都要搜身。” 眼见那少女被抛出甚远,坠入树丛,随即又有一个关家小子被扔没影,我吃了一惊,咋舌儿道:“被你这样扔,我里边的宝宝们还能剩下吗?”幸侃探眼而觑,急问:“看你漏嘴了是不是?身上藏有什么宝宝?里边是不是有我的宝贝……” 红面少年唰的抽出佩刀,急忙招呼赤袍小子,叫喊道:“我们几个殿后,快让表妹们掩护那位姐姐跑回园子里,记住路上多叫些帮手来这边,告诉大家,有个胖子在这儿拦路搜身,还随手伤人……” 幸侃喉中噜响,从树影里咕哝而出,语如闷雷般说道:“搜个身也要跑?”随手抓住一个小子,拎起来擞了几下,远远抛开。 “去你的!”赤袍小子一面催促我们速离此地,一面绰出长刀,率几个同样挥刀的小子一同围向幸侃。“用关家刀阵。大家一起挡住他!” 幸侃噗的唾了一口,喷倒了个晃刀逼近跟前的小子,随手再掴翻一个,顺势拎起来擞了几下,抛出老远。巨大的躯影从刀丛中移动,一路拎人擞身,继续朝我逼近。 红衣女子拉着我转身往园子那边奔去,迎面走来一人,披黑斗蓬,肩后插有九支刀,劲风凛凛而至,喝问:“何事喧闹?” 赤袍小子挥着刀叫道:“大人来得正好。这胖子在此处拦路搜身,随手伤人……”话声未落,刀被打飞,幸侃随手一扫,霍然将刀打去那披黑斗蓬之人的面门。那人从斗蓬里绰出一口长刀,挡掉飞投脸上的钢刀,并不待其落地,晃刃撩去反打幸侃之脸,沉声喝道:“十河存保在此,怎能容你造次!” “十河存保,”幸侃随手扫开迎面飞近之刀,拎起赤袍小子擞了几下,语如滚雷般咕哝道,“十河一存的养子,后来继任十河城的城主。你是三好长庆之侄,怎么也跑来跟信长厮混在一起呀?” “元亲杀害我哥哥,侵犯我领地,信长殿要帮我报仇,”披黑斗蓬之人语声凛凛的说道,“信长殿下攻略四国,我正好做他先锋。既为报仇,也回报他仗义援助的恩德。伊集院忠栋,放开关成政。你对信长殿的手下无礼,我的十河刀不会答应!” “说什么也不好使,”幸侃随手将那赤袍小子抛过来,我连忙晃身避开,旁边那红衣女子躲闪不及,被那赤袍小子摔来撞做一团。幸侃探臂抓住褐袍女子,拎起裙裾翻转过来一擞,看见她光着身落地,幸侃一怔,抛开手上衣裙,语声浑厚的笑道,“十河存保,我也要搜你的身。就算信长在这儿,我一样要搜他身……呵呵呵呵!” “谁这么嚣张啊?”一个眉清目秀之人从树后转出,瞅着路边剔牙张望的两个家伙,问道,“远山友忠,你怎么不和稻叶贞通一起上前帮忙?” “正要去,”路边一人捋袍挽袖,说道,“清秀大人,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们一起拿下伊集院忠栋如何?” 幸侃掴他一巴掌,便趁掼翻之势,抓起来倒提在手,擞动几下,随手抛开,嗡声嗡气的咕哝道:“信长的侄女婿,你身上也没有?下一个该到谁啦?稻叶一铁的儿子,你别跑!过来给我擞几下……” “太放肆了!”披黑斗蓬之人目光一凛,接连抽出肩后之刀,随着飕飕飕的破空之声,投向幸侃。眉清目秀之人晃身避过纷至沓来的飞芒,从幸侃抓攫的手影之畔闪了开去,回手出剑,同时夹击之际,口中喊道,“你几个还在半道愣望什么,赶快溜回去叫人帮忙。这胖子看来不好对付!” 关家的人殿后,连忙掩护我跑回园子里。 我一路奔跑好远,直到要吐了,才倚着一棵张灯结彩之树停下歇足。喘犹未定,但见五德那只小狗咬着一个小镜子奔来。摇着嫩尾在我脚边转来转去。 我弯着腰喘息而觑,纳闷道:“你怎么跟正信身边那个会驾车的大狗‘由罗’一个样儿,眉心有撮黑毛,看着像黑痣儿,嘴也同般形状……小家伙,你叼的镜子从哪儿捡来的?” 没等我伸手来取,小狗儿一溜烟又跑开了。 第四十八章 无双之蛇 第51章 无双之蛇 园子里到处张灯结彩,一伙摩拳擦掌的小子各绰家生,叫嚷着往外跑。有人吆喝道:“长重,快让人把鸟铳拿来,咱们去喷一下那个拦路搜身的胖子……” 我正寻那只小狗儿,闻声转觑,只见通往园外方向的绿荫大道拥来一群人,有个眼光疯狂的家伙走在前头,睥睨道:“幸侃啊,你看我这园子怎么样呀?比义久那里好很多吧?”旁边一个缓慢移动的巨大家伙嗡声嗡气的咕哝道:“义久那边的园子也很大,不过我觉得可能比不上你这里。哇啊,你家真漂亮噢!” “咦?”我从树后伸头张望,眼神疯狂的家伙得意地摇了摇折扇,突然发声吆喝,将旁边的胖家伙吓一跳。眼神疯狂之人伸扇乱指,喝叫:“信澄!你和长重带着这些持弓拿弩的家伙要去哪里?山林中的鸟雀和松鼠今夜已经遭过洗劫了,你们竟还不肯放过它们当中幸存者,又想去打鸟?” 那帮摩拳擦掌的小子愣眼望着幸侃与他们主公谈笑风生地走进园子,不由面面交觑。一个丹巾羽带飘飘的小子愕然道:“主公怎么会跟他在一起?而且竟然谈笑风生地走来……” “我就不能跟幸侃在一起吗?”眼神疯狂的家伙冷哼道,“瞧你说的!我就不能跟幸侃这样的高雅之士谈笑风生?就许你们天天在茶舍吟诗作乐笑谈风月,我就只能替你们这帮无知小辈去整天打打杀杀?” “就是啊,”幸侃在旁嗡声嗡气的深表同感,“我家忠真也最爱玩那些不知所谓的名堂。小孩们真是太让人头疼了……” 丹巾羽带飘飘的小子傻眼道:“主公,可是大伙儿听说这胖子他刚才在外边拦路……”没等说完,头上挨了折扇敲打,眼神疯狂的家伙呵斥道:“什么胖子,休对幸侃这般着名文人无礼!刚才我听见他在那边哭,已然很伤感。你们不要再勾起他伤心的回忆。”瞪退那些兀自发愣的小子,转头对旁边的巨大家伙说:“幸侃呀,东西丢就丢了,不要伤心。只管住在我这里慢慢找,我这儿什么宝贝都有,好东西多得很!” 长秀捻着微须出现在路边,瞥视丹巾羽带飘飘的小子,蹙眉道:“长重,收起家伙!看看你们一个个,主公和贵客面前成何体统?”丹巾羽带飘飘的小子不甘心地凑到他跟前,说道:“可是……爹,刚才我们听说关家那帮小子被这胖……被这个着名文人欺侮惨了!” “胡说!着名文人怎么会欺侮人?”信澄拿着短管火枪兀自愣望,忽挨眼神疯狂的家伙伸折扇敲击脑袋,打得晕头转向。眼神疯狂的家伙训斥道,“看看你们一个个有枪在手,再着名的文人也只会被你们欺侮。不许再胡闹!收起家伙各自回窝去,今晚不要再让我看见第二次,我记住你们了啊,信澄、长重,还有谁家孩子,你们样子好认,我全记下了,别跑……” 目送那帮小子撒开腿慌乱溜掉的身影,眼神疯狂的家伙不禁摇头叹道:“唉,一个个……哪有我们当年搞起事来坚持不懈一撸到底的干劲儿?我经常觉得我们下一代真是没什么希望了,是不是呀,长秀?”长秀眉头深锁,在旁点了点头。 幸侃语带哭腔的咕哝道:“我也觉得我家忠真没什么戏。不知道为什么老主公贵久那些孩子个个都这么有出息,你看他儿子义久、义弘、岁久、家久他们各有各的强,长大以后各擅胜场,又肯合作兴家。他儿子生的小孩似亦不差,我觉得他们下一代也仍然很强。有些人说,近亲结婚会生出傻孩子和畸形儿,然而你瞧义久他们家历代通常近亲互婚,反而生出的子孙个个都很精明强悍。最近我还听说,义久要把他年幼的女儿龟虽寿……啊不是,应该是龟寿,许配给他亲兄弟义弘的儿子。” 长秀捻着微须说道:“看看他们家哪个女儿还没许人,你从中作个媒,为我们二公子信雄继个正室。好让我们两家结亲联手,岂不是更大更强吗?”幸侃语带哭腔的嘟囔道:“想问一下,不知你们有没有女儿许给我儿忠真呢?别担心,他妈妈虽然是斗鸡眼,但他不斗鸡。不过他有点视力分散,一只眼看这边,一只眼看那边,比正常人视野更加开阔,打起仗来他可以清楚地同时观察左右两边侧翼的敌人动静,也很方便是不是?” “眼睛有点小事情没什么,”眼神疯狂的家伙安慰他,“家康有个侧室于丁,又名于爱,亦叫于相或者于桐,也就是所谓‘龙泉院’。是个美女,性格温厚诚实,据说行为大方且人品好,用感谢家康的心情服侍他,改嫁给家康后获得信赖,亦受家臣和侍女们的喜爱。给家康生下三男秀忠、四男忠吉。家康将她戏称为‘看不见东西的姑娘’,因为她视力很差,看东西模糊,只能勉强瞧见近物,看不清稍远一些的东西,由于深受视力困扰,听说她对于类似视力差的女辈寄予同情,常常给于她们衣物饮食等生活的保障。我听后唏嘘,可见人品比身体上有没有些小瑕疵更重要。” “西乡局呀?”长秀捻着微须说道,“家康这位侧室在年少的时候就嫁人,但是丈夫早死成为寡妇。不久又嫁给丧妻的表兄义胜做继室,生下一男一女。在抵挡甲州军先遣部队秋山虎繁南进之战中,义胜为援助亲戚而战死。于爱再度成为未亡人,由于她为义胜所生的儿子太过年幼而无法继任西乡家督。后来,于爱被舅父收养,和侍女一起服侍路过西乡宅邸休息的家康之时,被家康看上。或许由于自幼失去母亲抚育的缘故,家康长大后一直容易被已为人母的成熟妇人吸引。她们对他形成了一种无法言状的吸引力。或许在这类妇人身边,家康才觉得内心安详。” 秀吉笑道:“既然他喜爱这种,假如将来有机会,我给他找个成熟到不能再熟的四五十岁人母,送给他当老婆,岂不是更合他口味?”后来,他果真将自己的老妹、四十四岁的旭姬嫁给家康为妻。他老妹早年已婚数次,最初是嫁给同乡的农夫,又改嫁给秀吉的家臣。家康虽有许多名侧室,自从筑山夫人离世他却一直没有正式的迎娶继室。小牧长久手之战后,为了牵制家康,秀吉将中年的旭姬嫁给家康做继室。旭姬被迫与感情好的丈夫离婚,跟随母亲前往家康的居所滨松城,被称为骏河御前。她陪秀吉之母到来后,家康终于才肯动身上洛,去跟秀吉周旋。没过多久,旭姬的母亲生病,旭姬为照顾母亲回娘家,其母“大政所”痊愈后,旭姬并没有再回到滨松城。与家康结婚才四年,四十八岁的旭姬在兄长秀吉的聚乐第病故。所谓骏河御前,只勉强在骏河住了不过两年就跑了。她其实是家康有名无实的正室。 “你们是在取笑家康吗?”眼神疯狂的家伙突然着恼道,“我怎么听着很刺耳呀?已为人母的成熟妇人有什么不好?喜欢她们有错?尤其长秀更会瞎扯,还扯到什么自幼失去母爱的缘由……我也喜欢年轻人呀,年轻姑娘也很可爱。问题是我喜欢她们有什么用?年轻姑娘都急着嫁人,十几岁就过户给别人家,甚至才几岁便急着过门。等我遇到她们的时候已经迟了,一个个已为人母,而且成熟。” 我暗感纳闷:“幸侃怎么又跟他们一起有说有笑啊?先前不是再次起冲突吗,男人真奇怪,打打杀杀之余,又打打谈谈,然后跟没事儿一样谈笑风生……”只听权六唏嘘道:“主公说的没错。一个个好姑娘都急着嫁人,她们父亲也是脑子不对路,女儿才几岁就急着送出去,还嫁那么远,你看信玄就是这样把他年小的女儿早早嫁去老远。唉,最后遇到她们的时候,都已经成熟到面目皆非,尤其是雪窗夫人,她生出义久和义弘兄弟之前,原本是那样冰雪聪明的美少女,跟林通安的女儿阿盈一样漂亮可爱。幸侃呀,她后来是不是变得很肥胖呀?” 幸侃语如闷钟的咕哝道:“我不认识阿盈。”权六啧然道:“谁问你林通安的女儿阿盈来着?我问的是义弘他妈妈,就是雪窗。泷川约我去爬她窗那时候,我没空跟着去,留下此生遗憾……她后来是不是变胖了呀?” 幸侃嗡声嗡气的嘟囔道:“白白胖胖有什么不好?后来她变成一个面团儿模样,也很可爱。而且生了几个很厉害的儿子,其中家久很能打,自小随我在金刚寺修炼‘金刚不破’之术;义久深有韬略,很早就悟解了‘天罡正气’这门以气御敌的秘术;义弘你们见到了,从小他就是滑不留手。此外,老三岁久自幼就被祖父评价为‘拥有彻底观察利害的智谋’,长大后被称为‘智谋第一之人’,在世人的眼中,是风气勇猛的罕有智将。而且还是个酒豪,岁久经常在家中的酒席代替酒量不佳的兄长喝下家臣们的敬酒,因此获得许多家臣的敬慕。” “听说先前十河存保向你抛出肩后九把刀当中的五把,”秀吉向幸侃瞅前瞅后,挠着腮啧然有声,笑觑道,“你怎么一点皮没破啊?所修炼的‘金刚不破’果真有这般神奇,让我打一枪试试?” “唉呀别闹了,他没戳到我,”幸侃捏开秀吉伸来挠痒痒之手,语如闷钟的嘟囔道,“我们在聊儿女大事。义弘说将来要把女儿许给我儿忠真为正室,无非她刚生出来,才一点点大就要抱着送到家,我真不敢收她过门,怕养不活。你们谁有大一点的女儿许给我儿忠真,那还可以谈谈……” “在某些人眼里,养女儿就等于是替别人养大,然后白送给别人家。”长秀捻着微须说道,“既然总是要送人,所以晚送不如早送,早些嫁出去,也好省些口粮。女儿要当别人媳妇,还不如几岁就赶快送过门,给亲家抱去养大更省事些。我看很多人都这样想,毕竟节省粮食。不然留在家里,养一大堆小孩吃饭不够吃,还得忍痛送些男孩儿去出家当小和尚,让寺庙帮着养大。” “不要再说这些了,”眼神疯狂的家伙在旁懊恼道,“我听着很刺耳。长秀,你再瞎扯下去,我就要拿扇子抽你了啊!” 幸侃嗡声嗡气的咕哝道:“刚才在外边又送给你的这支竹扇不要拿来敲头啊。要敲头,你拿完颜亮那支来敲就好。它结实。”秀吉闻言伸头问道:“你刚才又送了什么好东西给主公?看你哄他这么开心,不知是姜子牙的牙还是苏东坡的荔枝皮做成的古物呀?我和幽斋在门口遇上你们,还来不及问就一起进来了。主公啊,给我看看好不好?” 眼神疯狂的家伙瞥他一眼,徐徐展开折扇,在胸前摇了摇。藤孝从后边挤过来探眼细瞧,惊啧道:“碧竹葛藤扇面,这‘建安风骨’字样莫非曹丕的手笔?” “厉害吧?”眼神疯狂的家伙得意地摇了摇扇,睥睨道,“幸侃不愧为九州一等一的风雅之士,每次出手皆不凡。送给我的礼物全是非同等闲,这支韧性奇佳、不易折损的好扇据说是取自竹林七贤隐居的那片竹林,以其特有材质精心制成。并且上边还有魏文帝曹丕亲手留字,他爸爸就是曹操,你们都知道……至于别人说我像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是因为别人不了解我。其实我的境界远非如此,这把扇子你们看看就好,不要说给光秀知道,免得他又产生忧郁。” “曹操身边也有一个爱忧郁的人,”藤孝伸头欣赏扇子,眯着眼说道,“荀大夫总是忧心如焚,担忧他主公废汉自立。曹操后来越来越烦他,不过他自尽后,曹操亦很伤感,到死也没有篡汉。儿子曹丕继位之后,才往那方面再迈一脚,最终曹家子孙废掉汉帝,建立魏朝。” “建立自家朝代有什么用?”眼神疯狂的家伙摇了摇扇子,冷哼道,“子孙一代不如一代,还不是给那‘司马谁’欺负惨了,最后变成为别人作嫁衣裳?咱们把话说在前头,万一我家小孩以后也不行,被你们当中谁接手了我们打下的家业,不要赶绝我家孩儿,赏一口安乐茶饭给他们吃,好不好?” 众人听了,纷纷惊忙拜伏,连称不敢。权六哽咽道:“主公不要再说这些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谁要夺你江山,除非从我尸体踩过。倘若有谁背叛主公从祖上传承的世代家门,纵然锉骨扬灰,我作鬼也饶不了他!”说着,抬眼扫视众颜,尤其往秀吉、藤孝那边多瞪几下。秀吉提手拭目道:“对对,锉骨扬灰……”偷瞥幸侃一眼,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支竹扇,还以指头蘸些舌梢口水,伸去抠了抠扇上之字,缩回手指细瞧,眼又凑近辨觑,问道:“幸侃呀,先前你把这支所谓魏朝时候的扇子藏在哪儿呢?” “都说我会一点藏物之术啦,”幸侃白他一眼,语带哭腔的咕哝道,“不过再好的东西,刚才也弄丢了。” 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子,温言安慰道:“喜庆之日就要到了,你怎么还语带哭腔呀?先前都告诉你了,别着急,东西丢了慢慢找。安心住下来每天没事找找,说不定哪天无意中又找着了。”说到此处,收拢竹扇,换了支硬骨的,往秀吉头上啪的打去,说道:“这儿抠抠,那儿摸摸,就你手多!” 秀吉哎呀一声捂头缩避到幸侃身后,咧着嘴揉搓疼处,问道:“你什么东西丢啦?”幸侃迟疑一下,眼珠转了转,嗡声嗡气的咕哝道:“初恋情人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很有纪念价值。你不懂这些的,不要问了。” 我暗觉好笑:“没想到他一点儿不傻,并未逢人便说他丢的是什么宝贝,尤其是在秀吉他们跟前,多藏了个心眼。不然让秀吉他们知道他弄丢的东西属于所谓宝物,就算别人捡到也未必舍得交还给他。” “我也有个定情信物,”权六揩了把脸,掏出精致小折扇,唏嘘道,“失去或者得不到的东西最可贵,姑娘也一样。再好的姑娘到手后,只会让你空虚,而不是满足。然而雪窗,以及林家的阿盈,甚至还要算上那谁,就聪明地没让我得到……” 长秀瞥他一眼,捻着微须,转面说道:“幸侃呀,可要记住啊,给我们做个媒人,将九州和清洲的距离拉近些,亲如一家更好。” “幸侃还是通情达理的,”目光疯狂之人朝长秀挤挤眼睛,随即转觑幸侃,投以称许之色,摇着扇子说道,“元亲家和辉元家那班人怎么能比得上你?也是合该他们要跟甲州的胜赖一起灭亡。那秦惟也好意思自称秦始皇后代,竟连天下一统乃世之大势所趋也不明白。还刮伤了我的爱将那般美好容颜……想起来了,森兰你回头记着拿我那盒擦脸膏去给鬼武擦擦。” 身后的束发少年回话:“主公,你那个是寒冷天气用来防止皮肤裂的面膏。” 目光疯狂之人啧然道:“没等天冷,他就已经脸裂了。正好用我的面膏来擦。” 长秀瞟他一眼,捻着微须,转头说道:“幸侃呀,可要记住帮我们主公做媒人,让九州和清洲亲如一家。” “哇啊,你们家真漂亮噢!”幸侃东张西望的咕哝道,“我们九州那边都不敢随便在树上挂灯笼的,怕风一吹,会烧树,没人守护的时候容易引起火灾。又不能每棵树边都有人守着。看你们这儿里里外外好多树上挂有灯笼,不怕失火被烧吗?更稀奇的是,园子里的树上这些闪闪发光的灯火是怎么回事呀?” “那是萤火虫,”眼神疯狂之人得意地摇了摇扇子,说道,“秀吉的鬼点子。我们提前出钱大量收购萤火虫,告示发出之后,各乡各地许多人纷纷把他们捉住的萤火虫送来换钱。收集到的萤火虫分别装入特制的宫灯形状细藤纱笼里,每笼几十只,数日内就挂出了好几百笼甚至更多,节庆期间挂上去闪闪发光,很好看又不会失火。除此以外,还有些真灯笼,外加不易着燃的特别罩护,分别以数条细绳拴稳,固定在树上,就算有风吹树,也不那么容易晃荡到失火的地步。当然,真火还是比不上会发光的萤火虫了。不过最厉害还是安土城那边我住的楼阁上,有四个透明的巨型水晶器皿,里边饲养有会闪亮发光的水母和电鳗之类美丽的海洋生物,天天发出梦幻般的光彩,很省灯油钱噢!” “如果器皿破漏了,它们会不会出来咬你呀?”幸侃听得愣眼之余,嗡声嗡气的问道,“或者电你半生半死。” “应该不会,”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朝夕相处下来,它们已是我好朋友。每天见面还打打招呼什么的。” 秀吉不安地伸嘴过来,以幸侃听不懂的尾张话小声问道:“主公啊,真的要捉水母和电鳗这种危险的东西来养吗?”目光疯狂之人横他一眼,以清须方言回答:“我就不能吹个牛吗?”我忍不住心下暗觉好笑:“幸好我爸爸教我会一点他懂的清洲乡腔俚语。” “萤火虫是好东西,”幸侃听得傻眼之余,语声浑厚的问道,“被你们捉来做灯,最后会不会死掉很多啊?” “应该不会,”眼神疯狂之人摇头说道,“喜庆过后,你会看到最精彩的一个夜晚节目是放生全部萤火虫。它们闪闪发光,分散飞上夜空,势必成为许多人难忘的一幕美丽景像。” 秀吉眨着眼伸嘴过来,以幸侃听不懂的清须话小声问道:“主公啊,到那时候差不多全死光了吧?”目光疯狂之人瞪他一眼,以尾张方言回答:“谁死光?萤火虫有那么好死吗?”我忍不住心下暗感好笑:“幸好我爸爸没白跟他爸爸来往那么久。” 幸侃听得嘴合不上,语如滚雷地赞叹道:“哇啊,来你这里跟作梦一样。此生真能跟你们过几天梦幻日子也值。对了,我睡哪里呀?” 眼神疯狂之人敲着下巴沉吟道:“这个嘛……” 信雄越众而来,拿着一根烤蛇撸近幸侃,挺胸展示肌肉,凑上前说道:“老师,我房间很大,经过粗略的计算应该可以容纳你,不过满地油,你敢来跟我睡会摔断腿。”幸侃语如闷雷般咕哝道:“听起来是很悬,不过我可以冒上一险,跟信雄睡,可不可以呀?” “不行,”眼神疯狂之人一折扇拍开信雄,转面说道,“你不能跟我儿子睡。他还没老婆呢,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至今单身打光棍,而且头脑单纯,不方便留宿你这么成熟的人。” 幸侃嗡声嗡气的问道:“如此说来,难道要我和你一起抵足而眠?你长得这么好看,我不介意呀。”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可我介意!虽说你的高雅令我神往,然而幸侃呀,我是已婚之人,而且侧室多。总不能光顾自己和你一起追求风雅,却将她们冷落到一边,使之独守空房,徒生哀怨,甚至产生光秀那样不必要的忧郁病,天天胡思乱想、想入非非、猜疑生隙、无风起浪、乃至家庭破裂,你又于心何忍呢?” 幸侃皱起脸,噢了一声,难掩失望之情,转面咕哝道:“那是要我去跟秀吉睡?”秀吉忙摇头躲避道:“不行,我老婆宁宁对我经常带女人回家已经快要忍无可忍了。风头浪尖上,倘如我又带个男人回来睡,她会气死。你又于心何忍呢?”幸侃憋起胖脸,郁闷道:“那我只好去跟幽斋睡了。幽斋?你去哪里了,咦?刚才还在这里,怎么一闪就不见了……” 有个小女孩从幸侃圆厚的躯影后边冒出来,说道:“你可以去我那里睡呀,我住的地方很宽。看你这么可怜,我不介意你来睡我那里……”眼神疯狂之人闻言恼道:“不行,我介意!阿振你立刻给我回房去,不要又跑来偷偷摸摸跟在幸侃股后,先前你还没看够吗?对你这小不点儿而言,那是何等巨大的一堵墙……” 我在树后仰头瞧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灯饰,分辨出果然有萤火虫在内,难免暗感惊奇:“哇啊,他们真的捉了这么多萤火虫……”忽听小狗儿吠叫之声隐约从绿荫丛里传来,我转身寻觑,仗着身法轻巧,没让幸侃他们看见我从一棵棵树后穿梭溜走。 寻过来时,只见五德那小狗儿放下嘴衔的镜子,在几株树之间吠叫,汪汪的开骂。我闪身到树后,探头张望,看到一条蛇昂着头,被小狗儿骂得转身另觅去处。高次拿着一根竹箫,喜道:“可找到了!我要把你收服,今后随着一声口哨,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然后我去阿初那边公开表演,让她们羡慕到不行!” 我心下暗怵:“哇,园子里有蛇呀……”正要去拿小镜子走开,小狗儿听闻动静又开骂,高次轻手给了它一耳光,搧其嘴曰:“住嘴,别吵!”小狗儿挨掴,更激动地开喷。高次张牙舞爪,作势要扑来咬它,小狗儿吃惊蹦跳,转身咬起地上的镜子一溜烟跑掉。 我伸手去捡了个空,眼望小狗叼镜又溜,难免懊恼。高次背朝我这边,伸头往刚才蛇游进去的那簇草间探觑,收起竹箫,取出个哨儿,说道:“咱们先从吹哨开始练到熟,进阶之后再提升为竹箫召唤。”说完,嘴含哨子朝草里一吹,我提醒不及,那条蛇突然伸头出来,倏咬高次的嘴唇。 冷不防一咬之后,那条蛇簌然又缩回草间,高次叫苦不迭,捂着嘴哭着跑开了。 我唤了他一声,没听到他回应,只好继续追寻小狗儿而去。然而转来转去,没看见那只小家伙。我忽感好笑:“干嘛要追它?越追越跑,说不定不追了,它反而又跟上来……”于是我改而从容缓行,走到一大片张灯结彩的树丛之间,听到高处有人叫唤:“这儿呢,这呢!” 我仰头看见天守阁上有划火柴的闪光,一个人影在上边招着手说:“上来,给你看个东西!” “诗集吗?”我揉着眼上楼,偎到栏杆边,瞧见信包架起一个长管大筒,我走近说道,“我这会儿不是很有精神看诗篇。” “那就不看诗,看别的,”信包见我闷闷不乐,指着不知何时从云雾里冒出来的月亮,叼着烟卷儿说道,“你从这筒子里瞧瞧月亮是啥样儿。” 我伸眼凑近一瞅,难抑惊奇道:“哇啊!好大一个饭团……” “饭团儿?”信包连忙校正镜筒,一边摆弄,一边懊恼道,“可能我没调好,许多人用它看月亮都觉得像一个大饭团儿。不知怎么弄才会好,这东西很难弄……还是用千里镜看附近的风景算了。” “不仰望星空了吗?”我接过他呈递来的加长筒千里镜往楼下一瞅,忽有所见。“咦,我看见它了。” “看见谁?”信包接过千里镜往下边乱瞧,说道,“五德不知从哪儿捡来养的那只小狗吗?它很滑头,不好捉……” 我把千里镜还给信包,转身便奔下楼去,在楼梯说道:“我去抱它上来。”信包在天守阁上张望道:“它不爱给人抱的。不过你再试试看,我用千里镜帮你盯着它……” 我跑下来一寻,小狗儿又溜没影了。信包在天守阁上打手势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池塘那儿!你先穿过这片树荫,走曲廊往右拐。出那道月门就看见它了。” “又走曲廊啊?”我无奈只好依随信包在高处的指点,穿过绿荫,沿着一条弯弯廻廻的碎石小径,踏上迷宫般的曲廊,果然又转到头大,拐来拐去,走半天也没个尽头。走到就要吐时,前边有提灯笼的人影出现。 “可找到殿下了,”见我扶栏愣望,两个小姓迎上来恭拜道,“路不熟很头疼是吧?这片园子本来就大,经历了几代的主人,老主公信秀大人又扩展过几次,更如迷宫一般。我们刚来的时候也这样,住惯就没事儿了。殿下且随我们往这边走。” 我愕觑道:“你们是谁呀?”小姓模样之人躬身说道:“贞胜大人命我们跟随夫人。不论夫人去哪里,自当寸步不离左右,随时听凭夫人使唤。” 我没挪步,蹙眉问道:“我到底是夫人还是殿下来着?”小姓模样之人相觑道:“这个……” 这两人似觉我毕竟存了点儿心眼,并没肯轻易跟着走,又互觑微笑,左边一个青衣少年说道:“在下高桥虎松,旁边这个小厮叫兰丸。不是森兰,是伊藤兰。请殿下放心,我们是主公信长殿身边之人。” 我不记得在眼疯的家伙身边有没看见过这两个人,闻言仍未动弹,转望树梢天守阁方向,犹豫的说道:“信长殿身边之人,如何会听贞胜大人之命,却遣来跟随我?而且那边树后还有谁探头探脑……”原本我还不至于这般小心,先前听了蒲生之言,加上友闲、贞清、秀政他们一席话,受到提醒,难免有了些戒惕之心。 “夫人莫慌,”树后走出一人,肩后挎着弓箭,拜伏道,“在下牛一,来自太田家。乃信长殿麾下六人众之中的‘弓三张’其中一人,现任信长殿的弓术傅役。奉主公之命,专来悄随左右保护夫人周全。” 我抚栏而觑,问道:“那边树后似乎还有几个晃闪的身影,也跟你们一起的吗?” “夫人好眼力,”另外几簇树后转出数人,一齐现身,到廊前躬拜。其中一个平头的汉子说道,“不过我们和他们并非一起的。在下安养寺高明,与同伴寺西是成、寺西正胜、桑山重晴、种橘成章、猪饲秀贞,还有这位,他叫提教利。我们全是长秀大人的家臣。旁边最小的那位是长秀大人的女婿稻叶典通。其乃贞通之子,亦即一铁的孙儿。” 后来我听有乐说,这帮家伙祖辈似皆原本便是渡海迁徙过来的,先祖种桑为业就以桑山为其家族的家名,至于种柑橘的、养猪的、靠寺庙为生的,也均如此各以祖先所操生计为家姓。我正纳闷地望着那个名叫“提教利”的黑袍家伙,肩后挎弓之人说道:“在下也认识他们。皆乃长秀大人得力手下。长秀大人不只是主公的同乡小伙伴,还是主公从小到大的朋友和亲族。十五岁便出任信长公的近习,并娶了信长公的养女、其兄信广的女儿,嫡男长重迎娶了信长公的五女,两代连续成为姻亲是其他家臣都没享受到的。长秀大人稳重的性格,深受主公的信任。” 丹冠羽带飘飘的长秀乃是信长帐下名将、“清洲四大天王”之一。自小跟随信长,逐渐成为与权六并列的股肱之臣。不过他先辈从前并非信长家臣,而是平起平坐的旧时同僚。长秀的父亲与信长之父信秀同为尾张守护麾下重臣,次子长秀自从跟随信长,在百姓中流传着“木棉一样的藤吉、米一样的五郎”这般逸话,可见长秀的重要地位。秀吉在信长家如同生活中到处都能用得上的木棉,而长秀则仿佛是百姓生活必不可缺的大米。信长家的兵事、战斗方面主要由权六操持,内务、调略方面则是长秀独挑大梁。 长秀不仅在负责确保各地的援军、补给的路线和战后处理等诸事上颇有能力。信长上洛后,曾让他与光秀、秀吉担任“京都行政司代”。长秀在清洲军其实是与权六齐名的猛将,因此也被称作“鬼五郎”。 此人处事稳重,深得信长的信赖。虽然主管内务方面,但在兵事上也有杰出的表现,几乎参加了清洲军的全部战役。而且他出战通常是兵不血刃取胜,惯靠计略,曾以切断水源的方法,轻松地夺取了敌人的城池,或者成功劝降敌方城主,历来战功无数。据说他最强的谋略,就是帮助信长成功策反龙兴公子的重臣“美浓三人众”,最后出谋用计拿下稻叶山城。因为表现出众,丹羽长秀与胜家权六、泷川一益、明智光秀并称为清洲四大天王。正因如此身为后辈的秀吉才会从胜家和长秀的姓中各取一字,将自己的家名改姓“羽柴”,以此表示出对他们二人的尊敬和信赖。信长讨伐浅井时,得到了朝廷的许可,将官位赏赐给老部下们。但长秀却坚持不必如此,拒不接受这身份和荣誉的象征。由此可见,长秀在忠诚、随和、稳重之外,也有自己固执的一面。 “丹羽大人坚持让我们也跟来保护夫人平安归返家中,”那个平头的汉子说道,“毕竟伊集院忠栋刚才闹过事儿,此人身手太硬,便连十河存保的飞刀也没伤到他分毫。丹羽大人认为留着他还有用处,须加笼络,然而不可大意,便差我们不远不近地跟随夫人身后,暗中护送,以策万全。” “他到底该叫‘丹羽’还是叫‘惟住’呀?”我噙笑问道。“先前还听权六一会儿喊他‘鬼五’,一会儿又唤‘米五’。” 肩后挎弓之人说道:“回禀夫人,所谓‘惟住’是主公帮长秀大人从朝廷求来的赐姓。至于权六老爷子,向来与他交好,总爱亲热地乱唤小名儿。夫人放心,高明和他的伙伴虽不是主公所遣,不过这些也皆属奉命保护你的人。而那位高桥和他身边的兰丸,确乃主公身边随侍的小姓众,受贞胜大人委托,听候夫人差遣,顺便为夫人领路。” 既然这样,我只有做个无奈的嘴形,转身微笑向他们施礼道:“那就有劳了。”迟疑地跟着那两个小姓走的时候,我心下暗自担忧:“周边远近都有人跟随守护,如此一来,我要悄悄溜走,岂不是更难?唉呀,幸侃半路上冒出来这一通闹腾,又给我增加了脱身的难度……” 先前我不愿跟殷灭败、佐助一伙走,非仅因为毕竟我还不那么相信这些陌生人,尤其是我觉得他们自己要安然脱身都很难,何况带上我同逃。我虑及身上有喜,既怀已故的夫君骨肉,为免有失,不想多折腾。而且有些事情似乎还没弄清楚,每当冒出要溜走的念头,我又觉得当真要离开,大概还不是时候。 前边迎来一个提灯小侍,行礼道:“且往这边走。”我隐感不安,问道:“却要带我去哪里?”因见领路的青衣小姓亦以询问般的目光投觑,提灯小侍恭然道:“小的奉命先带殿下去住处,认识一下路。其实也不远,就在前边。” “什么住处啊?”我揣着疑惑,又跟他们走了一会儿迷宫般的曲廊和小径,觉得前边有些景物似曾见过。又有个提灯小侍从树下迎来,施礼道:“就这儿了,往这边进来更快些。” 我忍不住转顾道:“我好像来过这个地方。”陪在我身后一个似更年少的小姓抬着灯笼照看四周,说道:“夫人好记性,阿犬殿下就住在旁边那片园子。先前你来过对吧?” 此时除了几个随侍的少年陪伴左右,我留意到周围没有其他人影。青衣小姓见我东张西望,便说道:“却与阿犬殿那边不同,先人祖传留下的这边园子很隐密,别人不许擅入的。”说着领先而行,跟随树下迎候的提灯小侍,往园林幽深处走去。 走了一阵,我觉得又离阿犬那里越来越远了,而且前边看不到什么屋子,全是荒林怪树模样的光景,难免心中惊疑忐忑。便在不禁开始往坏处胡思乱想的时候,走在前边的提灯小侍说道:“到了。” “怎么这样远呀?”我身后那个似更年少的小姓抬起灯笼照看周围,说出了我心里憋着的话。他不时转顾道,“而且幽僻。树上也没挂萤灯,幽暗到看不见路了。夫人当心脚下,别绊摔。这些曲径似乎好久没人走过,崎岖不平,到处乱长草。” “别小看这些乱长杂草的曲径,”领先而行的青衣小姓伸着手持的小宫灯指点周边,说道,“鹭山殿从美浓嫁来的时候,当年曾经住在这里。听说她父亲派来探望的僧人发现这儿景物路径,甚至一树一石所处方位皆不寻常,外围似依奇门遁甲布局,里边的园子结构又有另般布置,暗含密教的手段。显然这里从前住过密教高人,抑或先前的主人邀来密教高人帮他做此布置,不知是为了防范什么……总之,大家小心别迷路,只走有标记之处。” 我望着前边林雾里两个伸着长杆竹杖指点标记的黑衣老叟,蹙眉问道:“鹭山殿是谁呀?” “就是归蝶夫人,”领先而行的青衣小姓辨觑路径,小心翼翼地迈步带路,说道,“我们主公信长殿的正室浓姬,当年她便住在这里。” 我实在忍不住,问道:“你们知不知道,后来她去哪里了?”小姓皆摇头道:“我等不知。莫非夫人你知道?”我摇头而笑,说道:“谁知道啊?” 归蝶夫人的母亲小见是东美浓那边明智城主光继的女儿,后来我家大膳大夫信玄和儿子胜赖先后攻略东美浓,曾经拿下明智城。光秀就是这地方的人,据说还是小见她家的亲戚。不少人喜欢用他们出身的地名来做自己家族的家姓,我知道信长的妈妈土田夫人祖上就是用了土田这个地方的名称为她家的姓氏,光秀也一样。除了明智城出来的光秀,此外还有不破城的光治、十河城的存保、稻叶山的一铁他们家族。当然还有我父亲也是不例外,他的姓氏也来自他出身的那个城。还好他没出身于寺庙,不然我的姓名就会是这样的:龙造寺须和、德大寺须和、西园寺须和、安养寺须和……之类。假如他出身于酱料作坊,我的姓氏大概会是“阳舜坊”、“好味坊”、“香辣园”之类的招牌名号。 还有些人以祖传职业为姓,假如我家祖先养蜂为业,那我就会变成“蜂屋须和”,去跟蜂屋赖隆认亲戚。如果祖先是养猪的,我的姓名会变成这样:猪饲须和…… 我想到好笑之处,摇头道:“简直了!” “对呀,简直太难走进来了,”陪伴我身畔提灯照路的小姓以为我和他一样也有同感,摇着头在阶下说道,“这样进出真是很难啊,形同幽禁一般。” 青衣小姓领路到庭前,见我听了不由微蹙眉头,便瞪那似更年少的小姓一眼,说道:“这虽是贞胜大人的安排,主公亦同意了。让夫人先且住到此园,固然进出有些不方便,好处是环境幽静,适合休息安养,不受外人打扰。”说到此处,小心谨慎地扫目觑看四周,探嘴凑近,低声说道:“此处环境布局,适合保护夫人。” “屋里已经打扫好了,”又有个小侍从廊下迎来,恭候阶前,说道,“今天先且这样,料想不日便会安排女侍过来伺候。到时候还有婢女、仆役、妈子们跟随而至,她们自会清扫得更仔细些。” 小姓们指点几个家伙到廊间挂灯笼,外边数杆灯柱依次点亮之后,庭院四面也渐渐有了亮光。因见我瞧向草丛边那块铭刻字样的斜石板,青衣小姓说道:“此处叫做‘鹭园’,刚才我们经过那个地方是‘犬园’,这两片相连的大园子很古老,原本不叫这些名字,记得老人们提过那边好像叫‘蛟林’这边叫‘龙渊’,听说传了好多代主人。数十年前又在我们老主公信秀大人手上扩连一起,翻修过几次,成为现在大家看到的样子。” 那个似更年少的小姓抬手指了指园外林雾迷离之处,说道:“园后不远处那边树林据说有大片历代存留的坟冢,许多人从来不敢去。甚至这边我们也都很少来……”青衣小姓皱眉道:“唉呀,兰丸你说这些干什么?不过这边确实比阿犬殿那儿更加偏远多了,不知当年鹭山殿为什么要住到这里,居然还能在这儿住了那么久,直到此后再无音讯。” 我慢慢脱了靴子,迟疑地被领进屋里坐下,扫觑清冷陌生的四周摆设,难抑忧虑道:“贞胜会不会也要让我在这里住到‘此后再无音讯’啊?而且你们觉不觉得,这屋里好冷!”那个似更年少的小姓也哆嗦道:“是呀,比外边冷多了。一进来我就发抖,怎么回事呀?” 青衣小姓到屋里各处转了转,皱着眉头出来说道:“是很冷,里边气味也不怎么好,太久没人来住就会这样子。因而刚才他们将门窗全都打开了,于是更冷。等会儿我让他们关回去,还好这儿添加了些小炉过来,煮煮水、烤烤火,渐渐就会温暖一些。” 小姓们点了几个炉烧水,见我坐那里发抖,青衣小姓就说:“里屋有新送来的被褥,殿下若想歇息,可到被窝里去,捂一会儿便不再觉得冷了。”说着便领我去卧室就寝,还提了个小炉进来,细心地放置在榻席边,然后躬退道:“小炉过会儿就会渐渐暖屋些了,殿下放心歇息,我们奉命在外面守候,还有什么要做的,尽管吩咐。外边留人守夜,随召随到。” 我转觑四周壁物森冷,问道:“有乐知不知道我住到这儿?”青衣小姓退至门边,摇头说道:“我不清楚有没有人去告诉长益公子,这是主公和贞胜大人他们的安排,兴许过后他便会得知。” 我蹙眉说道:“我想见有乐,可不可以请你让一人去找他来?”青衣小姓想了想,在门口回答:“这就安排。” 望着小侍们次第退出屋外,我几乎也想跟着跑出去。其实我很怕剩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独处,尤其夫君不在之后,巨大的悲痛之感会在这个时候抑止不住的涌出来,将我吞噬。 反而只在别人之旁,或者人多之处,才有助于让我得以从哀痛之情纷涌的汪洋中暂时抽身而出。这时周围又寂静了,无边的冷夜气息将我包围。却不同于在阿初房间里那时候,当我在被窝里无声地呜咽流泪,懂事的阿初便会从后边递来巾帕儿,甚至轻轻伸来小手抚摸我的肩膀和手背。 我蜷缩在凉被窝里,辗转反侧,心想:“此时倘如阿初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虽是心揣不安之情,毕竟已很疲乏,正迷迷糊糊之间,一个黑影坐映旁壁,忽道:“若还睡不着,让我陪你聊会儿天怎样?”我从被窝里投眸而觑,懵望道:“聊什么呀?” 那声音飘荡在屋内,问道:“你有没听说过阮瞻?”我捂着被子瑟瑟发抖的说道:“我只听说过阮咸。他和阮籍一样也不怎么爱穿衣服,对吧?” “阮瞻是‘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之子,”那黑影坐映旁壁,背朝着我说,“阮瞻平素坚持无鬼论,谁也不能驳倒他,常自认为此论可以辩明生与死。有一夜忽然有位客人拜访阮瞻,寒暄完后,闲聊名理。客人很有辩才,阮瞻和他谈论,涉及到鬼神之事,反复争论很激烈。客人最后服输,就变色说道:‘鬼神之事,古往今来圣贤都相信有,你怎能一个人说没有呢!像我就是鬼。’于是变成很怪异的形状,不一会儿就消失了。阮瞻默然,面色极为不好。不久之后,阮瞻便病逝了。” “半夜跑来跟我说鬼是吧?”我捂被听着不禁好笑,“你这个还不如‘幽灵三重奏’有噱头呢。” 那黑影坐映旁壁,垂着头问道:“对于阮瞻,你怎么看?”我捂被说道:“我觉得他似乎属于‘杠精’,就爱抬杠是吧?” 那黑影垂首问道:“我问你对于阮瞻无鬼论,有何看法?”我捂被摇头,说道:“如果我说没鬼,你就会变个鬼样出来吓我。对不对?” “你说有鬼,我照样变出鬼脸给你看!”随着一笑,那影子急扑过来,撕脸给我看。我捏起粉拳,看也不看,一拳打在他脸上。那黑影叫苦道:“哇啊,你怎么真打呀?打人不打脸,下手这么狠。让我如何出去见人?” 我伸手去把先前昏暗细小的灯光调亮,只见有乐黑着一边眼窝,拈着薄膜面具,坐在榻席边兀自懊恼,我拿小灯去接了大灯的火,抬去他身后照了照,见有影子斜投于畔,才稍放心,说道:“刚才我勇敢地打鬼,你应该表扬,而不是埋怨。谁要你跑来扮鬼吓我?” 有乐揉着眼窝,抱怨道:“就算我刻意改变了腔调,你也该猜到是我呀。刚才不是你叫人去找我来陪你么,早知要挨打就不来了。让你一个人在被窝里抖到天亮。” 我伸嘴过来,轻轻呵气,吹了吹他的眼窝,说道:“吹过我的仙气之后,感觉好没好些?别生气了,刚才捶那一下,还没你打黑那谁的眼窝这么狠呢。对了,我听说他要过来这边了。” “他敢来我家,再打黑他眼窝。使之更黑!”有乐掏小镜子瞧了瞧眼窝,收起来说道:“你不睡,却急着叫我来干嘛?我和他们正吃烧烤呢,给你顺便带些烤翅。趁热先吃吧!” 我瞧着他递过来的鸟翅,蹙眉说道:“还好不是从信雄那里拿来的烤蛇,或者信照的烤青蛙什么的……” “信照不知着了啥魔,居然听了你的话,”有乐自掏酒壶,呷了一口,笑道,“他说:‘先前你那位发小叫我不吃它。因而我赦免了它。这就放生。’不料一放生,青蛙没蹦多远就被高次声称领养的那条蛇从草里窜出来吃掉了。信照懊恼道:‘早知会被蛇吃,不如我先吃它。’高次闻声跑来,急问:‘蛇在哪蛇在哪?’拿哨子朝草动处猛吹。那条蛇一听就从草里冒出来咬他嘴唇,然后簌一声又缩回草里溜掉,高次哭着跑开了。” 我听了不禁叹息道:“可见命运就像那只青蛙,以为能改变被吃的结果,可是施加干预之后,最终亦没改变什么,它仍然被吃掉。前次听那黑眼圈家伙说穿越去改变命运,然而似乎也没能改变什么大的方向,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一样免不了依故发生。却仍有人相信这些,你还记得我们说过不穿越了吗?怎么后来又玩穿越啦?” 有乐抱着酒壶,疑惑道:“我们有过穿越吗?我现在不太敢肯定地说有过了,因为……” “不只有过,”我坐近些,小声告诉他,“后来你又跑来找我了,还带上我来找你。你有没遇见我?”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搅得我脑乱,”有乐伸手轻触我额头,又移回来摸了摸他自己的头额,说道,“不是太发烧。也许疲劳过度,会胡思乱想。比如刚才,就把我认成鬼,不由分说打了我一拳。” 我用手掐他,微嗔道:“认真!我问你有没有在采菇或者摘木耳的时候遇到我来找你?好想知道,那时的我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有乐咧了咧嘴角,移身坐远些说道:“我采木耳时摔了,就跟长利回家煲鱼。半路顺便去采些蘑菇,然而你别随便乱去有蘑菇那边园子,会被干掉。就算不被毒菇搞死,倘若撞到那谁的妈,遭了‘百草夫人’的毒手也说不定……” 我听得不免暗犯纳闷,蹙眉寻思道:“你没遇到我遇到你的那个奇遇?怎么会这样呢?我遇到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说的呀。”有乐转觑我的神情,称奇道:“你真遇到我啦?啥样子的?” “长出胡子之后的你,更加成熟和沧桑,”我拿起烤翅,放近嘴唇做着有胡子的模仿,回想道,“而且眼神里竟似包含有说不出的悲伤与哀痛、甚至惊惶无措、绝望至极的神情。” 我瞥他神色变化,心下琢磨着要不要告诉他更多细微情形,诸如身上有血迹和泥污,还穿着破损的甲胄,头发蓬乱,惶惶如丧家之犬,并且被一伙莫名其妙的散兵游勇追缠不休。 有乐听了连忙取出镜子,将烤翅放到嘴唇上,对镜自瞧,说道:“没想到我长出胡子会给你留下这么强烈的观感,看来我要尝试留胡子瞧瞧形象如何改观……” 我闻听身后墙影里发出簌簌异响,陡感不安,向他身边靠过来,问道:“你有没听到?”有乐似亦察觉有些动静传近,朝我打着手势,熄灭灯光,凑嘴到我耳畔,小声说道:“我也听到了,外边有动静。” “外边除了风吹草木,就是守夜的小侍走动,哪有什么别的动静……”没等说完,我眼前一暗,难抑郁闷道,“我说的是屋子里有些怪声,你怎么反而把灯熄灭了?” “咦,里边熄灯了。”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近门外,压着话声说道,“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这会儿他是不是已经钻进被窝了?没法看到他跟她有没‘那个’,这怎么能晓得咱们的打赌谁输谁赢?白跑一趟,还不如继续回去烤青蛙吃,我屋里还有一笼。” 随着一个大脑袋之影晃出来投映于纸窗,我听到信雄的声音:“我是勇敢的!先前投了几个石头,把守门的小侍引开去坟林那边了。” 伴随着地翻滚的动静,信澄的声音传来:“总算甩掉五德了……”纸窗上投映的大脑袋之影转动,信雄压着话声说道:“闭嘴!小声点儿……” 随着连串的翻滚,信澄的声音在庭院里响起:“你说什么?” 信雄走去拿起大喇叭,对着他耳边大声说:“我说,小点声!”信澄啧然道:“跟你们这些家伙搞夜行,真是太吵了!”摸黑着地一滚,头撞在树干上,叫苦:“哎呀哇靠!没想到这有棵树……”改而另往一个方向翻滚过去,黑暗中传来掉水的声音,并且呼救:“池水好凉,救命!” 我闻声一怔:“先前没留意到庭院里还有池子。”有乐在我耳边悄声说道:“这院里有个很深的清池在院墙角落那边,从前我们常跑来游泳玩耍,并且从屋顶蹦下去比赛各种姿势跳水。毕竟是自家园子,周围的路径早都玩熟了。不过好久没来,想不到那池子周围长满了茂密的杂草……” “不上吊会死吗?”信照走到池边闻听蛙声从水草里传出,啧然道,“我是要先捞青蛙,还是要先捞你?” 趁着外边混乱,有乐伸手将门缝悄拉更大些隙儿,只见信澄爬到池边,擞着水跑来,拿出一盏小油灯揭下外罩的皮套儿,点亮照门,口中念念有辞:“芝麻开门!不对呀,怎么灯神没出来帮我开门……芝麻开门?” “你叫木瓜开门都没用,还芝麻?”有乐突然拉开门说道,“夜这么黑,你们跑来搞什么鬼呀?” “不搞什么,”信雄欲躲不及,只好挺胸上前展示肌肉,抖着肥腩说道,“我们来比赛跳水……啊不,我来看他们比赛跳水。这是信澄的主意,趁我吞了太多蛇胆,身上乱热,忽悠我来看他跳水。” 信澄着地一滚,翻到廊柱后,以头巾掩着脸,露半边出来说道:“不关我事。其实我是被信照忽悠来看他捉青蛙的。” “谁说我捉青蛙?”信照背着手走近,突然咧嘴笑道,“其实我是来捉蛇的。瞧,好大一条!” 说着,冷不防拿出一条扭动之蛇,伸去信雄面前。众人吓一跳,皆避恐不及。信雄缩回胸脯,躲去有乐身后,转面却瞧着我,愣着眼问:“咦,小婶婶,我有没踩着你从被窝里露出之足?”我把足缩进被窝,抿嘴摇头。 有乐啧然道:“哪儿弄来的活蛇?”信照转头朝池子那边扬了扬下巴,笑道:“池中有水蛇,下次谁要玩跳水比赛,可得当心了啊。”有乐见他边说边拿蛇进屋,不由皱眉说道:“拿蛇去远处扔掉,不要拿进来。” “这蛇不小,”信雄在有乐肩后伸脸说道,“扔掉浪费,不如就在这里做蛇羹,正好给咱们醒醒酒。” “蛇羹好,”信照听了就随手将蛇扔给信雄,转身往门外走,说道,“我这就去廊间生一锅水。” 有乐看着那条蛇从我头上抛飞而过,他仰面说道:“越看越不像水蛇,小心可能有毒。”蛇啪的一下掉到信雄肩头,将其吓一跳,蹦着脚惊叫:“要钻进我裤裙里了!”慌乱之下,他居然将蛇甩飞过来,掉到我正捂着的被子上。 我匆忙从被窝里跑出来,转面瞧见那条蛇钻进了被褥之下。信雄跳到被子上乱踩,叫嚷道:“踩扁它!快过来一起踩瘪它……”信照闻声返回屋内,掀开被子,寻觑道:“哪呢哪呢?被子底下哪有蛇的踪影?” 有乐亮起灯,拿去照耀榻席,四下乱觅,不见蛇影,他懊恼道:“跑哪儿去了?唉呀,弄条蛇进屋躲了起来,叫人怎么敢安心住下睡觉?不行!就算把整栋房屋翻个遍,大家非找到它不可。” “找着了!”信照掀开榻上竹席,指着靠墙一角,探眼去觑,说道,“这儿有个窟窿,里边似乎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声。蛇大概从这个板壁破裂处钻进去,然后溜到外边去了。” “簌簌之声也可能是老鼠发出的动静,”有乐见我神色不安地退避到门外走廊上,他摇头说道,“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搞个水落石出。不找到那条蛇,别说她不敢进来睡,连我也要跑到外面去了。你们也不替人家想想,睡到正熟的时候,那条蛇悄悄钻进被窝爬到身上,那有多吓人?况且可能是毒蛇,睡觉之时被它咬到怎么办?” 信雄跑去外边拔了一根碗口粗的灯柱,拿进屋来乱戳一通,撬开地板,转头安慰我,说道:“别怕有我!瞧见了没?我有这么粗一根硬梆梆的器具,何惧一条软蛇?找到它就轻松打死,继续做蛇羹给小婶婶你补身顺便压惊噢?” 看见这般架势,我连忙再往门外后退开些,觉得里面似乎要拆房子了。我抿着嘴在门外瞅着,心想:“他哥刚给我安排了个住处歇脚,才刚入住就要被这帮家伙折腾没了。”果然转眼工夫,信雄和有乐已将墙壁连同几层地板一古脑儿掀掉。信照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铲,也在那儿挥汗刨挖墙根。信澄攀着檐头爬上屋顶,揭开瓦片乱扔,往下边探觑着问道:“我在上边拆,你们在里边拆,比赛看谁拆得快,好不好?” “我最快,谁也别跟我抢第一。”信雄拿出纸筒喇叭,朝屋顶喊了一声,转过来对着有乐耳朵大声说道,“先前那个喇叭筒给你了,我又做了个更大号的。仍然大过你!” “哇,这么大啊?”有乐顾不上瞧,低头瞅着地板底下,失声惊呼道,“信照你看见没有?这屋子底下怎么会有个土洞这般巨大,而且里边黑漆漆,显然深不可测的样子。它哪儿来的?” 信孝一路奔来,挤进屋里探头探脑,还从股后拔个茄子扔下去,咋舌儿道:“真的很深!你看茄子都被黑暗的巢穴吞噬了……”说着,又拔出一根茄子。有乐转头闻了闻,愕觑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信孝抬起茄子往屋外指了指,说道:“先前我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听见你们在里边拆屋并且发现地板下别有洞天,我就转返回去四处喊人来看,瞧见没有?越来越多人闻风纷来围观了。有我领路在先,外边那些八卦布局形同虚设。” 守夜的小侍懵然挤在人丛之间,困惑道:“我们先前被人引开,只不过去外边转了个圈儿回来,里边怎么就拆屋啦?” “不拆不行,”信照领着几个壮汉拿着铁镢或铲忙碌进出,顺手将一大张鳞斑之皮抛到阶前众人脚下,说道,“底下有那么大的蛇巢,这屋没法住人了。” 众人在洞边面面相觑,惴然道:“此穴若是蛇巢,这条蛇岂不是举世无双的巨大之蛇?” 第四十九章 远三凶徒 第52章 远三凶徒 信玄进军天龙川之前,曾高兴地带领全家去看海。 包括亲族子弟、女眷、小孩儿们,也跟他年轻一辈的兄弟子侄蜂拥而往。许多人从甲州、信州一带的山里出来,平生头一次看到波澜壮阔的大海,那般观感定然好难磨灭。 家人们兴高采烈地聚集在海边,与信玄一起面朝大海,激动地泪流满颊。 这天,信玄告诉大家,他预备领军上洛平天下,首先要进军天龙川,消灭远江、三河之敌,其中包括龟缩滨松城的家康,及其背后“清洲同盟”的援军。信玄气势如虹,在帐篷里提笔给久秀大人亲手致函,告诉久秀:“远三凶徒之歼灭,指日可待。” 写完信他将笔一扔,脱鞋跑去海边,与全家人手拉手踏浪嬉水。稍后并肩而立,一起默祈胜利,忽然巨浪劈头打来,将他们浇淋成了落汤鸡,信玄脑袋上的“丁”字帽也软蔫蔫地耷垂而下。 拿下东海巨人遗留之地、顺便看完朝思暮想的大海后,经过大约一年的准备,信玄从甲府的踯躅崎馆起兵三万五千余大军,目标直指京都,讨伐信长,获取皇旨册封以号令天下。 “美男子”信友率秋山军中途离队,悄往岩村城移动,出奇不意地向有乐姑妈阿艳统领的远山一族扑去。与此同时,本愿寺显如号召门徒加强攻势拖住清洲军主力,以遍地一揆响应信玄。越前的义景为呼应信玄,移兵惕防“越后之龙”乘机有所图谋。不过谦信大人并未出兵援助致函请求帮忙的信长。 信玄抱病发动“三方原大战”,进逼家康居城滨松。双方一度胶着,随后泛秀率领的清洲援军被甲州骑兵突破,清洲同盟全军总崩。家康虽逃得性命,已无力阻挡甲州军。第二年信玄乘胜进军陆续攻破三河诸城。然而在即将展开与信长一决雌雄的大战时,信玄突然病殁。时距全家去看海大概没过三年。 信玄一生从十六岁上阵,较大的战斗大约打了八十场。在这些战争中,只有三次是信玄被迫防卫,其余都是进攻。而在其余的战争中,攻城战就占了四十八次。而信玄的攻城手法,也是以强攻、困城为主,有时为了一座城池甚至要付出几个月以上的时间,不攻陷就决不退兵,这一点与《孙子兵法》所言“攻城为下”的主张是大相径庭的。他为此穷耗了许多精力,平生开拓领地达八十五万石至九十余万石之多,除了信长,能与之匹敌的也唯有辉元的祖父元就。 我小时候在东海,其实早就看过大海了,还拾了许多好看的贝壳儿。但我忘不掉全家去看海的那般热烈场景,尤其在有乐他们家越来越多人蜂拥来看巨洞的时候,不知为何使我又想起了巨浪拍打全家、人们淋成落汤鸡的狼狈奔窜情景。 天亮之后,那个地方已经密密麻麻的聚满了许多人。我远远地望着他们围在巨洞四周,七嘴八舌的谈论。不时听到一些人咋呼说有东西要从洞里出来,受惊吓的人群哗然后退,起初纷纷跑开,因见没动静,又慢慢围聚而回,然后又闻别人咋呼说巨蛇要从洞里出来,人们惊恐纷逃,犹如潮水滚涌,四散奔窜。后来又听说没有东西从洞里出来,人们才惊魂甫定,毕竟难抑好奇,又迟疑地返身聚回洞边伸着脖看。 接近中午时分,昨夜我躺过要睡觉的地方已经人山人海。那个据说布局奇异的园子被闻风赶来看热闹的人踏平,我已无立足之地,早就穿起靴子去路边的凉亭里凭栏打盹。 夕庵气急败坏的走来,一路嚷道:“谁要你们破坏那些结界?所有布置全给搞没了,屋子还在不在?”我闻声睁眼,望见几个老头陪着夕庵和两个黑衣老僧挤进人群,一个苍发老叟忧虑的说道:“听说他们把屋子拆掉了,发现底下有个大洞。信张和雄久他们测探过,里面深得很!” “楠长谙说,从前整修过屋子几次,并没发现底下有什么古怪。”有个谢顶老头满脸疑惑的张望道,“当时也没看到屋下有洞。我问过雄久,他父亲奉命监工翻修之时,他也在旁。并没发现屋下有任何异常,早年也没有出现这个窟窿。” 夕庵叫苦不迭道:“唉呀,你们呀!我听先辈的老人说,那屋子是暗藏有封印的,你们把它拆没了,怎么行呢?底下发现了什么古怪?”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领着几个和尚迎上前说道:“屋子下面除了同别处一样的土地,就是有个巨大窟窿,他们说是蛇穴,还捡了张好大的蛇蜕之皮。泷川和利家在那边召集敢死之士缒绳而下,进入察看,每次都因绳子不够长而返回,正在调集更多绳索连成一条更长的绳索,再派人下去查看究竟。” “那个地方本来就不该再住人,”夕庵在一堆老头中间埋怨道,“早已废置多时,不是没有原因的。你们怎么又安排人进去居住啦?” “那要问贞胜,”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昂着头说,“他就爱撺唆主公胡搞一气。这不又瞎整了吗?” “谁瞎整啊?”一人越众走来,眼神疯狂而觑,冷哼道。“你们又在这里胡搞什么啦?咦,天还没亮就拆我房子?” 秀吉闻声连忙挤过来说道:“主公啊,天早就亮了。你看日头在正中……”没等说完就挨折扇一击,眼神疯狂家伙瞪视人多之处,恼道:“我听说你们从天还没亮就拆房,折腾到现在快过午了,拆出什么名堂没有?” “主公!”一大帮老头围上前七嘴八舌,谢顶老叟尤其激动,叫嚷道,“照着这么胡搞下去,我看要出事!” “我盖安土城,你们不也说要出事?”眼神疯狂家伙睥睨一班老者,冷哼道,“我将稻叶山城改名岐阜,当初不也有人说是胡搞?你们就会瞎嚷嚷,我给儿子取名‘大洞’,可见有先见之明,预示着今天要发现一个大洞。你们预见到什么了?” 我突然想起一事:“似乎先已有谁提醒过我,说天黑之后会发现个洞,里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里边有什么东西?”闻听眼疯之人询问,那个名叫雄久的眉花眼笑男人忙趋前禀报,“洞很深。先前缒绳放下去好几个人渐渐窒息不支,只得又赶紧拉回来。主公啊,还没探出结果呢。” 眼神疯狂家伙啧然道:“看来你们不行呀。泷川他们呢?平日个个自吹功力如何了得,怎么竟然真气不够用啊?”几个家伙挤过来叫唤道:“不好,快请主公去拦住泷川大人,他要亲自下去了!” “让他下去,”眼神疯狂家伙唰的展开折扇摇了摇,说道,“我为什么要拦阻?” 秀吉挤去看了看,又转回来说道:“重友他们做了几个看上去简易的呼吸袋,还弄了个好大的气囊给泷川挂在肩后。正把他往洞里放,说是空气不够之时,让他吸那些气囊。主公啊,快去看,很新奇!” 一个银发僧袍老者排开众人,扛铳而至,大声说道:“不要去!都退远些,增派人手守护洞口周边,拉开绳索把闲杂人群拦开。谁晓得洞里有什么东西受惊扰了要出来?泷川也是不知死活,居然就冒冒失失地钻进去,倘若撞见大蛇还在里面,怎生是好?信益,你去提醒泷川他们,到洞里每隔一会儿先放几铳轰击过后再继续下去。”眼神疯狂家伙身后有个伶俐小子答应一声,转身挤入人丛里。 “那个扛铳老头是信安,”我闻听铳鸣闷响,从亭栏边站起来望着那个方向,听到一人在身后说道,“他娶了信秀公的姐妹秋悦院,两家从而亲密,信安和年少的信长殿都喜爱猿乐,因此两人关系很好。但是信秀大人去世后他与犬山城主信清因为领地纠纷和信长殿疏远了关系。甚至一度彻底敌对,曾支持信长殿的弟弟信行谋逆。被流放后逃到龙兴公子之父义龙麾下担任家臣。义龙死后作为龙兴的家臣抵抗信长殿,结果都以失败告终,龙兴家族被消灭后,信安逃到京都。信长殿看在同族的情份上原谅了他的罪过,并且赐予他美浓白银的住所,此后担任安土城总见寺主持。他的儿子信家则担任信长殿的嫡子信忠大人的家臣。” 我见那个伶俐小子又转返,问道:“他是谁啊?”身后之人说道:“他叫信益。犬山城主信清之子,信长殿的堂侄。尽管父亲信清与信长殿闹翻,但信益仍侍奉信长殿。这家伙在茶艺之道留有不少逸事,而且常说要拜你为师。” 我转面笑觑,模仿眼神疯狂家伙之状,睥睨道:“真的吗?” “咦,右近和蒲生大人也过来了。”我身后那人朝凉亭外打了声招呼,随即微笑回答道,“你们先聊,改天我带信益来拜师。到时候收不收,是你们的事儿。” 重友打招呼道:“三斋,你要去哪儿?”那人从我身后走出,到凉亭外说道,“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大蛇。” 友闲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悠然道:“有就正好捉来做火锅吃。” 蒲生摇头说道:“真有那么巨大的蛇,早都成精了。能让你们捉来吃?”重友微笑道:“连你都这样说,恐怕是真没有了。” “你听说过‘浮生幻镜’么?”我小声询问。“我看见有个人急着寻找这样物事。它有什么用啊?” “听说过这么一种东西,”蒲生沉思片刻,说道,“总有人想走捷径,变着法子找路子弄虚取巧。然而这种虚幻的东西在现实中未必果真存在。” 友闲在亭畔笑觑道:“我听说有些人总爱寻找这类东西。声称此物大概能使人穿越回过去某个时候。甚至有人相信它能帮你重头再来一遍。” “不要相信这些。”蒲生摇了摇头,说道,“人生没有二次机会,玩好玩坏只能活一次。” “可悲的人生往往是,”重友叹道,“玩好和玩坏都是同一个结果。无论干的好,还是干不好,结果是同一个样。再努力也同样落得糟糕的收场,那才是最糟的人生。倘若处于这样的时代,才是最糟的时代。” “没想到重友这么悲观,”友闲微笑道,“在你眼里,现下算不算好时代呢?” “起码不是最糟糕的时候,”重友眺望苍梢远峦,说道,“真正糟糕的时代,是你只能说好、不能说不好的那个好时代。但愿我们不要赶上那样的好时代。” 诚如哲人所虑,许多年后,秀忠父子的幕府终于正式控制朝廷。逐步完成锁国,禁绝传教,同时对寺院也大加控制。使这里的人们经历了“葵三代”越来越压抑沉闷的岁月,甚至连歌舞宴会也一度严令禁止,将所有反对声音完全封杀。重友赶上这样的时代,晚年陷入苦难。 “我听闻,光秀和家康他们眼里过去才是好时候,因而志在复古,盼着世间一切倒退到他们心目中从前那般所谓好时光。不少人也和他们一样,认为那样的未来才是理想年代。你觉得未来会不会更好?”友闲含笑问道,“毕竟你的信仰不同于他们,或许你的信仰会让你相信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将来未必光明,”重友蹙眉沉思道,“未来可能更黑暗。后世的人们恐怕要比先前的一代代人更悲怅、更绝望也更迷惘。任何信仰都不足以使我对此感到乐观。” “喝咖啡也会导致抑郁,”秀吉从亭子外边路过,转面说道,“不一定比浓茶更能让人兴高采烈。我看重友就是咖啡没喝对份量,容易抑郁,情绪低落起伏,时而悲观绝望。我告诉你们,眼下是最好的时候,按咱们主公这路子走,将来会更好。为什么呢?你瞧连我这种流落无依的贫苦农民,都能有机会跟你们一起混出头,不论出身贵贱、人人有机会,难道这不算好时候吗?” 友闲打了声招呼,笑问:“筑前啊,你们在那边发现了什么没有?”秀吉扬着手上一捆绳子,摇头说道:“还未发现什么。绳子不够,须要赶快四处去找。你们不过来帮忙,在那儿闲唠啥?” 蒲生望着我,似是正要说什么,亭外好几人接连叫唤:“赋秀大人,主公唤你!”秀吉拿着绳圈忙跑上前,说道:“主公啊,氏乡和友闲、右近他们在亭子里边。要让他们干什么?我这就帮你唤过来……”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昂着头说道:“其他人不需要。主公让蒲生挑几个得力之人去帮泷川的忙。赶快!长秀这边有个十字黑袍教士已下去察看了。” “他收的那个名叫提教利的家臣也下去了吗?”秀吉挠嘴说道,“不如我也喊个人下去帮忙。如水!” 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昂着脑袋说道:“如水被村重囚禁折磨之后,落下腿脚不便的毛病,喊他干嘛?”秀吉转面吩咐:“如水,你让全登也跟着长秀那个名叫提教利的家臣下洞。” “不行,咱们也得唤人下去,”扛铳的银白短发老僧听到,连忙转身叫喊道,“顺庆,请你看看泽彦禅师那个徒弟在不在附近,咱们赶快派他跟着下去。你们兴福寺也出一人……” “信安,又搞什么?”眼神疯狂之人转觑那扛铳老僧,皱眉说道,“你们要在那个洞里开宗教辩论会、顺便比赛爬绳吗?里边人已经够多了,不要再挤得出不来。” “关氏势力的首领关盛信,”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昂着脑袋,朝蒲生身后转出的一个长髯汉子稍微点了点头,瞥目望向顺庆旁边一个平头短发的披袈之人,说道,“加上兴福寺防御力量一员的顺天,有他们二人,我看差不多了。” 泷川在洞里骂:“谁踩我头?”秀吉从洞边跑过来说道:“主公啊,泷川从下面爬出来了,额头还有个鲜明的脚丫印迹。”一大帮人围过来纷问:“有何发现?蛇有多大?” “里面啥都没有,除了一块石头。”泷川坐在地上,满身泥土的说道,“底下早就被坍塌的泥石封堵住了。那块石头半陷在泥中,不过形状很奇怪。我料到你们一定会很好奇,就用几条绳索将它缠绕着让洞口那些家伙试试看能不能拉上来。等会儿你们看到就晓得有多奇怪了。” 我也觉得那块石头很奇怪,而且样子还有些吓人。即使我只是坐在亭子里,看见几个家伙抬着它匆忙走过,亦感到心头莫名的滞闷憋迫。仿佛一团乌云掩过明月,连周围的景物都变得阴晦沉暗。 阿初她们来迟了,没看到什么。好几个小女孩儿围在我身边吱吱喳喳地问个不休,直到一个拿着炭笔和画布的家伙挤出人群往亭子走来歇脚,才解了围。我搂抱着阿初,另一只手揽住偎坐腿边的阿江,转面好奇地望着那个画东西的白脸家伙,阿初的姐姐茶茶走过去看画布,问道:“信正,你在那边画了什么呀?” 女孩儿们凑过来看画布,我也跟着去瞧了瞧。却看不出那是什么,只像一团胡乱抹擦的涂鸦。然而看了之后,心情却不好,莫明的闷堵。阿初的姐姐茶茶蹙眉问道:“这到底画的是什么?” “混沌,”画东西的白脸家伙神情沉郁的喃喃自语道,“从前我一直不知道混沌是什么样子,现在我知道了。或许它就像那块从洞内找到的怪石一样形状。” “什么形状?”友闲从亭外伸手过来,指着画布上那团不知所谓的东西,说道,“阿胜还是没画出它最让人感到惊怖的地方。有人说它像数不清的蚯蚓凝合在一起,构成了那个奇怪的形状。也有人觉得它像许多条蛇而不是蚯蚓凝结而成,更多人却认为它根本就像大蛇蜷缠成一团,然后遭受四周巨力挤压,其巨大的身躯萎缩凝固如球,但它又不甘心地挣扎着要释放出原本的样子,剧烈扭曲之下变成了那般诡异怪谲形态。” “那是邪恶的本身,”数个黑袍家伙在巨洞那边比划着手势,口中念念有辞,其中一个白发之人神色异样的高声说道,“天哪!你们不该拿它出来。尘归尘、土归土,不属于世上之物,原本就该深埋地下。贸然使其现身于世,必有不好之后果。只怕到那时追悔莫及,世上更加黑暗横行……” “这只是一块石头而已,你们想多了。”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不过单凭形状而论,天下奇石,莫以为甚。” “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蛇石’,神圣之物啊,主公!”秀吉凑近赞叹道,“巨蛇化身成石,说不定还是蛇神来着。这都被你搞到了,真不容易呀,可见主公乃天下不二之人,没人能找得到的东西,居然都被你找着了。不过我觉得这个神圣的石头最好还是应该放它回原处,不要打扰了蛇神休息。然后大家赶快把洞穴封死,不管用多少泥土和石块也要把它埋藏起来,再请各派法师在周围念经布咒,重新加上封印为好。” 扛铳老僧也和一班和尚纷纷点头称然:“对对,应该扔它回洞里去,重新封死这个地方。它太让我们心里头怵得慌了。” “那就封死这个地方,以后别住人了。”眼神疯狂之人敲着下巴琢磨道,“至于这块蛇石,我要……” 众人一齐劝阻,光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率领几个儒生挤上前苦谏:“主公!这种东西你不可要。千万切莫一意孤行,你看眼下此处各个教派云集,不论信教或不信的,全都不赞成你留下此物。还是封它回洞穴内为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光秀就爱多事,”眼神疯狂之人蹙了蹙眉头,神色不豫的说道,“谁说我要把它留下?虽说我是出了名的‘宝物狩’,爱收藏各种奇珍异石,可是它的样子太怪,放在我家里也确实有点使人不适。不过天意既然让我找到此物,怎能违悖天意将它又丢回去呢?我决定把这块奇石送去合适的寺庙,让和尚们念经将其好生供奉起来,并且收钱让人进内参拜观看。这样一块奇石,慕名来看的人一定不少。信安若想迎入你那总见寺里供奉,先缴一笔钱给我作为预付之款。咦,信安跑去哪里了?好吧,顺庆呀,你那个兴福寺应该也能预付一笔军费然后迎这块奇石回庙……唉呀,我还没说完话,顺庆他们溜到哪里去了?啧,怎么我一转头,安土城、清洲城那帮教士居然也皆躲没影儿啦?你们这样不行呀喂!一个个胆小、懦夫!” 转面之际,忽有所见,伸扇朝凉亭指来,喝问:“阿胜,你到底要干什么?”亭子里的白脸家伙举了举画板,怯生生地回答:“画……画画儿呀。” “瞧你画的这是什么?不知所谓!”眼神疯狂之人皱眉说道,“昨天说要写故事书,今天又变成了画画儿。一天一个样儿,至今没定下个心。你以后要干什么,我问你?”亭子里的白脸家伙犹豫地回答道:“我想……想写唐宋传奇那样的故事书,可不可以呀?” 眼神疯狂之人闻言摇头不已,冷哼道:“别以为生长在我家就该靠我养一世,我能活多久?到头来你最终还得凭自己真本事去谋生。想一辈子靠写东西活着,你吃什么?就等着穷死罢!莫拿兴趣做借口,画东西也没用,不是每个人都能写点什么画点什么就能挣到钱糊口,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些其实是无法生存的没用行当,饿死的人多了去!为众人抱薪者,他会被人当柴烧。雪中送炭之人,他自己会死于风雪。舞文弄墨,那是有钱人玩的东西,有权势有财富并且衣食无忧的那班家伙才耗得起。一般人有时候玩玩还行,千万不要以为能靠这些东西活着。看你连一块蛇石都画不象,还能干什么?就算我留着这块没人肯要的石头都能比你有用!” 我想起一事,连忙离亭走出,揣着疑惑:“记得那个长出胡子的家伙跑来告诉我,将会发现一个洞,要我设法阻止他哥哥拿到里面的东西,难道说的是这个?” “确然没错,这个事情你提醒过我。”眼神疯狂之人迎面走来,伸出折扇,在我肩头轻轻拍落,以扇梢按了按,待我转过脸时,他低声说道,“我听了你之言,当时还不太相信你这小姑娘居然还有未卜先知之能,今日看来,果真如此神奇。不过你尽管放心,就算没你提醒,那块石头我也不会留下来自己收藏的,它太难看。真正的宝贝,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其实就在身旁……” 我闻言一怔,不解地望着他眨着眼做出神秘的样子,奇道:“我有提醒过你吗?” “不要否认。”眼神疯狂之人以扇子轻抚我肩头,低声哼道,“自己做过的事情,要勇于坦承。” 我听了更加摸不着头脑,愣问:“我还做过什么事情呀?” “装糊涂是吧?”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自己做过什么,竟然没有勇气面对,还反过来问我?那我也可以这样说,不告诉你。” 我愕问:“啥时候的事啊?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为何一点儿都想不起来呀,会不会是由于连日没睡好,太疲劳之故,以致记性变差……”眼神疯狂之人以目光示意我跟随他走去一边,待离别人稍远些,他抬起折扇遮掩嘴边,凑近我耳旁,低声说道:“本来不想告诉你。然而看你满脸困惑,我可以稍微提示一下,当时你说刚从采蘑菇的地方迷路或者‘中招’只好跑回来,还说找谁也不如直接跑来找我,可以一并解决很多麻烦事情。你还预言今天我将发现一个洞,劝我不要拿里面找到的东西……” 我听得嘴巴合不上,眼神疯狂之人似觉此般模样可喜,忍不住轻手伸来勾了一下我鼻梁,笑觑道:“你还含蓄地劝我以后尽量对光秀好一点儿,我知道你和他多少有些沾亲带故,不免找机会为他说话来着。其实又何须担心我会对他不好,我向来视他为心腹,而且亦算得上是亲族。对别人我可以国士待之,对自己人就不用假客气了。至于你那些甲州和信州的亲戚,只要他们识时务,肯臣服于我,及早归顺,不仅可保家门无虞,甚至我还封赏他们当城主。这算什么事儿?范礼安神父身边那个黑奴,就被我硬要过来解除了他奴隶枷锁,赐名弥助,封他为武士身份,并且承诺他日后积累功劳还可以升做城主。仅以解除黑人奴隶身份而言,我大概可算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这样做的人。对他这种异邦之人我尚且如此宽厚,何况你们?” 我困惑道:“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些啊?”眼神疯狂之人伸手掐我腮帮,啧然道:“小迷糊!你多少天没睡过好觉啦?真是个小迷糊。回头我给你另外安排个睡觉的地方,让你美美地睡一觉去……”阿初她们在亭子那边叫唤道:“聊完了没?我们要跟她一起回屋去了。大姐姐要睡就去我们那里睡,你不要再折腾着又找什么古怪地方了。” “这样啊?”眼神疯狂之人沉吟之间,听见我又疑惑不解的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呀?”眼疯之人啧一声,捏着我的腮,眯起眼而笑道,“唉呀,就是我追你的时候,撞上路边大牌子,一时晕头转向,摸进树丛里,遇见你匆匆跑来,拉着我到树园中跟我说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过也很有趣,而且可爱。然后打了我一下又溜没影了,剩下我一人在树丛间乱寻,兀自摸不着头,走出来看见你在路边望着重友率领一伙教徒跟信佛的村民吵架……” 阿初她们跑过来说道:“不要又掐大姐姐的脸了,晚上她会悄悄哭得很伤心。”眼神疯狂之人闻言一怔,手从我腮边收回,蹙眉而觑,哼了声说道:“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死了个老公吗?你们甲州那边连年打仗,你老公不死才怪呢!我听说三河兵干的是吧?别哭了,大不了改天我给你报个仇。不过你死了个老公,你仇人家康的老婆也被干掉了,她的头还送来给我看过,恶心得很呐!有一根筋还留在断颈处垂下来,没切割好就急着送给我看,可见家康也是怕我得很。总之你们也差不多算扯平了。别再哭鼻子……如果你想家,那就更不对了。这儿就是家!你们甲州和信州那些地方乱糟糟,人情冷淡,算什么家?别再想那些地方了,或许将来我把那儿封给你生下的子孙们。” 阿初她们说道:“你再弄她哭,我妈妈又生你气了。”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你妈妈哪天不生我气?当初要不是你爸爸狠心背叛我,他会被秀吉干掉吗?那时我早就跟你妈妈讲过,送她嫁过去无非是为了派她去为我们家在别人那里卧底,她老公要是忠心就算了,不忠心肯定要被秀吉他们干掉。这全怪你爸爸他那个爸爸不好,怂恿儿子在关键时候突然背后戳我一刀,我最恨这种突然背叛的行为了。他学谁不好,学信玄搞‘背刺’?合该要被灭全家!秀吉舍不得让你们母女几人一起死于破城的劫火之中,还率蜂须贺小六他们冒死潜入危城要打救你们母女仨人……啊不,应该是四个,对吧?总而言之,由于你爸爸的背叛,你们不知道当初多凶险啊,要不是你妈闻讯后匆忙遣人悄悄送来个东西暗示我将会遭到两头夹击,幸好我与你妈自小心有灵犀,及时悟解其意,急促撤退,杀出重围,与家康、秀吉他们拼死冲出一条血路,总之,那阵子四面受敌,还被你父亲以及信玄这厮背叛,我们家差一点儿就玩完了!” “那个东西就是着名的‘小豆袋’,”秀吉凑来一嘴,说道,“袋子两头绑着绳子、中间包着豆子,当时主公和我们围着看了半天,我先发现这应该是暗喻清洲军将受义景家与浅井家的夹击。不过光秀他们还不太相信主公的妹夫竟会背叛咱们……” 阿市比信长年小十三岁。父亲信秀另外大约还有五个女儿,包括犬山殿和阿犬她们几个较为低调的姊妹,其中最出名的是阿市。信长这个妹妹从小就十分伶俐可爱,其温顺而开朗的性格使很多人都喜欢她。随年龄的增长,她的美貌越来越光彩耀眼,博得“天下第一美女”的美称,成了年轻的武将们爱慕的焦点,甚至就连权六等老将亦为之心折。哥哥信长也格外喜欢这个妹妹。 由于信长舍不得,阿市十六岁那年仍未许人,在这个年代已算晚婚,后来她听从哥哥的安排,嫁给北近江的豪门领主浅井家少主长政。此人当时十八岁,是一位容姿端丽,刚毅豁达的年轻武将。他真心爱着阿市,虽在阿市嫁来之前已娶妻,但阿市加入后,再也没有纳妾。夫妻俩过着令人羡慕的恩爱生活。他为阿市重新修筑了小谷城,因此被尊称为小谷夫人。虽然是策略婚姻,却得到了幸福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当信长欲进攻越前的义景家时,长政碍于与义景家是盟友,义景家又曾有恩于他家族,只好破弃与信长的盟约。而阿市虽已嫁为人妻但内心十分挣扎,决定帮助兄长脱离义景家与浅井家的夹击。她秘密派人送一个物品给还在以为妹夫将派兵协助攻打义景的信长,这样东西就是有名的“小豆袋”。 逃脱险境之后,信长当然要报仇。长政他们据守的最后据点小谷城被秀吉攻陷,妹夫长政及其父亲自尽。当时阿市也请求一起殉死,但没有获得丈夫的同意。其夫在临死前已经托人将两个男孩子带走逃命,然后又派人将阿市及三个女儿送回信长处。一年后,信长又命秀吉找到阿市的两个幼子并残忍地将其杀害,以求斩草除根。其后,信长便把阿市及其三个女儿送到他弟弟那里,阿市在兄弟照顾下度过了九年落寞的生活。 “小豆袋包含的秘语是我先发现的,”眼神疯狂之人拿折扇拍开秀吉凑来之嘴,冷哼道,“阿市她们母女在我弟弟长益他们领地这边住得好好的,你们这些狂蜂烂蝶不要又来破坏她们岁月静好的幽居生活。尤其是你,猴子!你又凑过来干什么?” 秀吉抬手挡着嘴说道:“主公啊,不好了!有个事我不得不告诉你,他们刚才跑来禀报说你女儿德姬也在她住那边拆房子,闹着要找蛇洞来着……” “啊?五德又凑什么热闹?”眼神疯狂之人闻言转面而觑,啧然道,“她拆了多少啦?找到什么没有?” “说是找到个小洞,里边有一窝老鼠。”秀吉捂嘴而笑道,“她们嚷着不敢住了,闹着要全拆掉。” “哪屋没点儿老鼠?不许她拆!”眼神疯狂之人连忙伸扇乱指,懊恼道,“你们谁快想个办法把她注意力吸引到别处去,休让她再拆我房子。那一片全是祖屋来着,经不起折腾!” 秀吉掩着嘴不安道:“主公啊,看到没有?祖屋那边似乎冒烟了……”眼神疯狂之人伸脖张望,恼问:“为什么冒烟?”一人飞奔来报:“主公,信雄公子怀疑他房子里别有洞天,说是闹鬼,还叫嚷有蛇妖吞了他小妾。于是就放火烧屋了!” “哇靠!”眼神疯狂之人一听,连忙冲过去拿扇拍开来禀之人,急恼交加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快跟我去拦住信雄这浑小子,别让他烧光了我家所有的老房子……” “这全是那块怪异石头闹的,”夕庵跟在后边,一迳儿跌撞顿足,叫苦不迭道,“破坏了封印,被你们毁掉了结界就是这般后果了。只怕还有更多坏事要接连发生、次第而来,应接不暇……” “其实早都破坏掉了,”我闻声转觑,看见那个名叫贞清的教书匠模样家伙站在路边说道,“我听家族里老人们说,由于翻修多次,那个地方的结界早就遭到损毁,就算有封印也已弄没啦。本来院内和屋里的墙壁和地板上有许多符谶铭记,先前被他们翻新时更换过整片屋子里外的木材和石料,这般折腾下来,还能剩下什么封印?而且原先是没有大洞的,小时候看他们翻修时,我还在这边玩。并未见到什么蛇穴,如今竟有了一个巨大窟窿。外边那些所谓奇门遁甲路径早年也给人改变了许多次,要不然你们谁能进出自如?” “贞清,不要再说这些废话。”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昂然经过,在其跟前稍停,仰着脸看天,目不斜视的说道,“赶快去拉信雄到外边斗蟋蟀,或者玩斗鸡。我那儿有人从埠口送来了一车火鸡,你们拿去玩好了。总之不论如何,也别让咱们家那位傻瓜殿下折腾没了祖屋。” “傻瓜殿下就是信雄的外号,”贞清从我旁边走过之时,微笑说道,“我先去陪他耍耍。请夫人回头告诉有乐公子,晚上我拎火鸡来做火锅吃吃。” 我悄声问道:“那个老头为什么总是仰着头呀?”贞清小声告知:“早年他在那边屋顶玩跳水,脖子摔坏了。后来颈骨硬了就变成这样子,从此似乎难以转动和低头。当然他会告诉别人说那是由于战斗负伤,但你别相信。” 跟阿初她们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见幸侃缓慢地朝这边走来,向经过他巨大躯影之旁的人询问:“这么快就散了吗?”旁边之人笑道:“我出门时瞅见你从一大早就往这边走,走到中午才走到这里。走路这么慢,当然散都散啦,回去吧!但愿你赶得上吃晚饭,别想看热闹,什么也看不到了。”幸侃懊恼地咕哝道:“这样啊?那……你们在那边有没看见一个眼睛很大又有神、打扮像男孩子,却又调皮机灵的小姑娘也在看热闹?” “有哇,我不就是吗?”路过之人睁大眼睛瞪给他看,笑道,“你瞧我这双眼睛大不大?” 幸侃一怔,随即郁闷地转面而行。一个哪吒头的小女孩儿从幸侃庞大圆厚的肥躯背后冒出来,低声说道:“瞧!我一路上就说你走得太慢了。跟着你可好,什么都看不到了。”幸侃憋起脸不安的咕哝道:“你别跟着我呀,免得你爸爸看到了又骂。” 路过之人瞪着大眼睛,奇道:“阿振,你怎么会跟这胖家伙混在一起?胖子,你如何居然跟她做了一路?”哪吒头的小女孩儿溜去幸侃巨大的躯影里躲藏了起来。幸侃嗡声嗡气的嘟囔道:“不关我的事……咦,她去哪里了呢?” 我拉着阿初她们避到路边的大片绿荫里,往树多处转去,阿初说道:“那边跟胖家伙说话的瞪眼之人也是大姐姐来着,不过她爱穿男服出门。”茶茶边走边张望道:“高次的姐姐吗?怎么又扮到我认不出来了……” 我不想被幸侃看到,为免徒惹纠缠,顾不得往那边多瞧,低着头只往树荫浓密的地方快步而行。阿初挽着我的手,说道:“姐姐,先前你去哪里了?我们可想你了。”我放缓些脚步,说道:“我也想你们了。”她妹妹阿江偎近我身边,呶着嘴问道:“你是不是去别的地方,跟别人住啦?” 我轻手抚了抚她的脑袋,微笑说道:“就差点儿。”茶茶蹙眉说道:“那个地方不好,有蛇精!”阿初转面问道:“你怎么知道?”茶茶哼了一声,说道:“信雄他们说的。先前你没看见他吓得一路跑回他屋么?还叫嚷说有大蛇来着!” 我闻言笑谓:“先前他不是还扛着好大一条死蛇去烧烤吗?怎会又嚷着怕蛇呀?”茶茶摇头说道:“他不怕死蛇,怕活蛇。”阿初突然笑道:“高次连活蛇也不怕,还驯养了一条,他好厉害。”茶茶摇头说道:“他被那条蛇咬都不知多少次了。” 阿江笑道:“他还会吞剑。”阿初也学我的样子,抿了抿嘴,眼波流转,噙笑说道:“我也见过他吞一口很长的剑,真的好厉害!”茶茶摇头说道:“他那支叫做‘古灵精怪剑’,有古怪的。哪天我帮你要来玩一下。”阿初点了点头,又摇头说道:“我吞不下那么大的东西。” “这种小东西我一口都吃不下,”正走之间,听到树丛那边一幢舂米屋后有人叫苦不迭的说道,“唉呀,太厉害了!猛就一个字……这东西大的我尝过,还能吞下几个,怎么它越小越辣嘴呀?” 另一人呛咳道:“我舌头都麻木了,单吃它熬出的这一锅东西真难……难吃得紧呐!除非你到先前你们拆屋那地方捉一条蛇来放进这锅浓汤里一起熬。我去不了,昨儿跟信孝跑去看你们拆屋时,由于黑灯瞎火,在庭院草多处绊摔了一跤,你看这膝盖血还没全干呢。” 一个似更年小的家伙话声稚嫩的说道:“没有熄火吧?昨夜我们在院子里点了灯的,本来很亮堂。” 呛咳的家伙说道:“那个地方先前好像被谁打灭了灯火。我们来的时候没看到亮光。” 似更年小的家伙语气稚嫩的说道:“是不是信雄扔石头打灭的呀?” 先前叫苦之人簌一声起身,蹦跳道:“不行,受不了……我要赶快去再生一锅水来做些清汤漱个嘴。那谁种的番茄我要摘几个放进去,味道会很赞。” 似更年小的家伙稚声稚气的问道:“生一锅水是何意思呀?”一人笑吟吟的说道:“就是生火烧一锅水的简称。‘那谁’这类词语其实就是他最先说的,后来我们‘清洲帮’的人全跟着这样说话了。现在还算好多了,从前他说话更难懂。信照为了将嘴炮练到更快速,从小造出很多简捷缩略语。不看他独家的专用词汇本,小时候我们很难弄明白他的意思。奇怪的是,信雄从小就能听懂他的独家语词。谁说‘傻瓜殿下’没有脑子?” 先前叫苦之人拿锅刷洗,蹲在墙边说道:“就信雄懂我。其实他聪明着呢,本来大智若愚,就是爱犯浑。浑起来就不要理智了,宁可一路错也要一撸到底。将来会吃亏,所以我要去他身边帮帮他,多少给他掌点儿舵,免得他把船开到悬崖底下去。” 我伸头一瞅,果然其中有信照,和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在内。其余几个也都并不面生。 “我了啦个去!”茶茶突然叫将出来,掩鼻说道,“这什么气味呀?” 我们从墙边转出,只见若干个小子在树丛间一片绿蔓园之畔用石头弄了个灶,在那儿支个锅煮东西,飘出的气味老远就把我们几人呛出眼泪。 茶茶忍着呛咳,上前伸头探瞅,蹙眉问道:“这煮的什么呀?” “辣椒汤,”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说道,“满锅红红的小辣椒熬成浓汤。这是番邦航海行商的朋友送咱们种植的辣椒,看上去鲜红诱人,要不要尝尝?” 阿初她们纷纷摇头跑开。 “这个东西叫做地瓜叶,很好吃。”秀政旁边那小子不顾锅中气味呛咳,匆忙拿给我一捆绿叶新鲜之物,热情推荐道,“跑船的朋友送来给咱们种植顺便尝尝的,拿回去清炒就行。” 于是午饭我们就吃这东西。茶茶说她们妈妈去阿犬那边照顾,要很晚才回来。白米饭已经蒸好,让我们别等她。 我亲自下厨,清炒几个小菜,大家吃得很开心。午饭吃完已经是下午,我再也撑不住,就到阿初房里小睡一会儿。 不知迷糊了多久,被阿初她们吵醒。我起身到门廊外一瞧,看见小姊妹们在庭园中围观高次吹哨。高次伸头探近一簇茂密的树丛,吹了几下,突然冒出一条硕大无双的巨蛇,将人们吓得四散奔逃。 我一惊而跳,张开眼睛,见屋内静悄悄,才省起刚才做了个恶梦。 四周昏暗,似乎已是黑夜,我揉了揉眼,正要又躺下,却听到外边有人小声叫唤:“夫人,神官夫人,快醒来!”我不由一怔,转面乱望之际,心下暗奇:“这儿的人不曾如此称呼我,外边是谁来着?”只听那声音又低唤道:“夫人,快醒一醒!找到你丈夫的遗骸了。你不想要回他的遗体了么,我带你去看……” 亡夫尸首异处这事一直搁在我心头纠结,堵着纳闷了多时,不知如何那人竟会知晓。我连忙轻悄起身,拉门走出,到廊外寻觑不见那人踪影,忽疑会不会又是个梦。我蹙眉摇了摇头,揉眼自语:“该不会是个连环梦吧?” 那人低声叫唤道:“神官夫人,我在院墙外等候多时了,快跟我来。”我寻声转觑,只见廊外院墙那边的窗外有个黑影探头探脑。没等我看清是谁,又缩回去了。我心下猜想:“莫非正信的儿子又鬼头鬼脑地寻来了?” 周围静悄悄,阿初她们似乎已睡正熟。我取巾蘸些凉水揩拭脸面,省起先前在阿初房里睡至迷迷糊糊,被人唤醒已是深夜。 “难得好机会,要逃趁现下。”听到那人在墙外低声催促,我悄悄出到院子外,从侧边的门走来,在墙影下寻去,那人在前边压着话声说道,“大概那些家伙全跟他们主公去看奇石了。傍晚下了场雨,听说那边土穴突然向内塌陷,没等人们动手封上穴口,坍塌的泥土就自己填平了那个窟窿。好些人纷纷赶去看究竟。” 不待我更觑分明,那人又晃身闪到了树影里,不时转身招手,悄催我跟随前去。我难免惑问:“你是谁呀?先前说什么遗骸来着……”那人在前边小声招呼道:“眼下时机难得,快跟我一同逃出这地方,顺便去拿回你丈夫的遗体再走。园中有人巡逻,咱们小点声。别问太多,到时便知。” 我摸黑跟在后边,看不清楚那人模样。望着前边不时出没的身影,依稀觉得正纯似乎长高了不少,心下暗猜会不会是正纯或者他那个同伴潜回来要接我离开。 既然说是带我去找亡夫遗骸,我心头扑通而跳,急于探明究竟,路上便没多问。经过一院落,从敞开的窗户看见秀吉陪幸侃玩牌。 “玩牌你也出幺蛾子?”秀吉扔牌掷去幸侃脸上,恼道,“看你手里攥着好几张完全相同的牌,怎么回事?你会不会打牌呀?该不是也和飙歌一样,只会唱一句歌词就跑来找人飙歌……” 幸侃咕哝道:“我怎么料到他会点这支歌来跟我飙?偏偏挑我不熟的那支大风歌,一着急我更加记不住了。现在我连那句都记不住了,因为没睡好,精神差。” “为什么没睡好?”秀吉搓着牌问,“你半夜爬他床啦,还是他半夜爬你床?” “不是这样的,我和他没同榻而眠。”幸侃语如闷钟地嘟囔道,“稻叶一铁不知道是肾亏或者膀胱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整晚起来开门关门来回尿尿,出出入入折腾许多动静吵到天亮,搅得我睡不着。今晚我不想去和他睡同一个房间了。” “有地方给你睡都不错了,还嫌人吵闹。”秀吉出一张牌,说道,“回来的人太多,好多人没房睡只好挤作一屋。就连利家也去和成政还有另外某个家伙挤在一个小房间睡。如若不是因为没人肯去跟一铁睡同屋,怎能这么容易就给你找到容身之处?” “我和佐佐、还有不破光治他们挤着睡同个小地方,那还是原先存放杂物的小房间。”利家打着呵欠说道:“连日回乡的人越来越多,眼见得房间不够住下了。大家将就挤一挤,凑合着熬过这些天。” 幸侃抬起胖手揉眼,问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把稻叶一铁和不破光治对换一下呢?” “不行!那老家伙有毛病,”利家摇头说道,“我不想被稻叶一铁搬过来折磨到天亮。他一个动作会重复几千遍还不嫌多……” 幸侃咕哝道:“那……我跟你互换房间行不行?” 利家笑道:“这不是仍还一样让我受他折磨?” 幸侃探询:“我送些古物给你好不好?” “得了吧,你那些‘古物’。”秀吉笑道,“奇怪的是你竟然能逼真地模仿各家书法。我还不知道你会这一手,藤孝知道不?” 幸侃嘟囔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要再说这些了,不换就不换。” “我就闹不明白,”秀吉不甘心地笑问,“十河存保那样厉害,他那些飞刀怎么没扎出你几个窟窿眼儿呢?” “他没戳到我,”幸侃嗡声嗡气的咕哝道,“他扔来的那些刀被我提前用阿罗汉掌风打飞了。” 陪着玩牌的小圆脸家伙说道:“十河存保投出的飞刀是可以快速回收的,他另一只手腕间缠绕软索长鞭,一挥一甩,又能迅即撩去收取飞刀插回肩后匣囊之内,手法利落之极。” 我从院外矮墙下猫腰而行,为免被幸侃发现,小心翼翼地在花草丛畔挪身移步,那人在树影下朝我打手势急催,我回了个手势,听到有人匆匆奔近前边院门叫唤:“筑前大人,主公找你。赶快,不要让他在那边久等。” “又要去看那个坑啊?”利家微笑说道,“怎么你们还没看够呀?” 陪着玩牌的小圆脸家伙趁幸侃转面,飞快伸头去瞧了一眼其手所攥之牌,随即端然坐正,说道:“无非一个大坑,没什么好看的。就连那块怪异石头也密密麻麻地被各派僧人和法师贴满了封符,遮蔽本来样子看不到。说是要搬去泽彦禅师那边先供放着,不过主公又改变了主意,应该是连他也听闻政秀寺日前很奇怪地着了火,里面供奉的一面神镜不见了……” 幸侃听得眼珠乱转之际,利家瞥他一眼,笑问:“你怎么愣忘出牌呀?”待幸侃胡乱出一张牌,利家往幸侃眼皮底下跟了一张牌,转面觑向小圆脸家伙,说道:“该你了。佐佐,你说的那面神镜没什么用的吧?它大概早就不在那儿了,天晓得被谁偷偷拿走。主公还曾经问过这事儿来着,言语之间似怪泽彦禅师疏忽大意,近年不够尽心。是了,秀吉你别玩了,赶紧先去主公那边侍候。当心点儿,主公越来越严苛,便连丹羽勘介他们几个也跟着信正舅舅一家后面被流放。” “是长秀的亲戚吗?”幸侃咕哝着问了一句,利家摇头说道,“也没亲到哪儿去。长秀既不帮着说话,也没受丝毫影响,在主公眼里照样宠信不减。秀吉呀,你赶快去!你和他不同,长秀算主公亲族婿辈,是他自家里人。” “看来秀吉俨然已是他主公身边离不开的红人呀,”幸侃眼珠溜转,抓着牌咕哝了一句。秀吉搁下自己的牌,起身推到一边,伸头看了看幸侃手攥之牌,笑觑道,“你也可以过来我们主公身边当红人呀。看你这么会哄他,将来一定红!” “你傻呀?幸侃可不傻!”利家笑着推他,说道,“他在义久那边是首屈一指的红人,位居众家臣前列,何等权威?改投到了我们这儿算什么?以一个新参的身份,挤进众家臣之列,能排上几号位子?就算能和你还有光秀他们平起平坐,也远远比不上在义久那边位高权重。换作是你,愿意独步九州,还是要跑来清洲排列队末?你赶快去主公身边侍候着,不要再扯!别等了,你再磨磨蹭蹭,阿市殿下也不见得会这么快就回来,又从这儿经过。除非你想趁阿市不在家,连她女儿们也出去玩耍未归,偷偷溜去她那院里勾搭有乐带回来的妞儿。” “别胡说,那是主公看上的。”秀吉忙推他一下,在门边转觑道,“不过我听说有乐似乎又想暗地里替家康牵线,帮他这好朋友从中撮合。他们两人也算得是‘发小’,有乐和家康的关系,不是你们能想象的。恐怕就连他哥哥也不晓得有多密切。” “撮合什么呀?”陪着玩牌的小圆脸家伙趁幸侃转面,又伸头去瞧牌,随即坐回原样,出一张牌,说道,“家康对于正室的印象很糟糕,我曾经见他叹息说,除非被迫于无奈,以后不想要正室了。” 我听了之后直蹙眉不已,本想还要再蹲花草丛间多听一会儿,小院子传来开门走动声响,又有人跑来催促道:“筑前大人,请赶快!别让主公久候。夕庵、权六老爷子他们都已经匆匆奔去了。” 利家推秀吉出门,说道:“你赶快去!我叫个人过来顶你的牌位。常知,你去把光治拉来陪幸侃玩牌。他在塘后大院那边看老太太们编织东西。” 我心情郁闷:“有乐到底要搞什么呀?”为免让秀吉他们撞见,我从花圃里快步急溜,跑进树丛。不一会儿,经过一处围墙更矮的小院落,有人从廊间行走而出。 “我又忧郁了,”光秀在庭前长吁短叹,泪眼汪汪地说。“主公最近似乎将我冷落,跟我说话比以前明显减少了。唉,会不会把我也流放呀?近年他放逐了不少老臣,甚至没什么像样理由也赶走,万一他觉得我不中意了……” “最近他忙得很,”藤孝宽之曰,“聚庆之日临近,回乡的人越来越多,招呼不过来。你别想太多!” 有人路过打招呼:“二位大人怎么不去看那个怪穴?主公他们刚刚赶过去瞧……” 藤孝转脖回了声:“这便去看。”光秀不安的说道:“不知道稻叶一铁会不会也在那边?他总是反复向主公告我的状,纠缠不休,没完没了地指责我收他的手下,尤其是他女婿利三……唉,这家伙胡搅蛮缠,使我更加忧郁了。” 藤孝温言慰之:“一铁上个厕所都反复来回几百次,何况找碴儿?你不必往心里去。”光秀摇了摇头,难抑烦闷道:“我还真就搞不懂,主公怎么会忍受得了他?好几次看见他参拜主公,竟来回拜了几百遍,拉都拉不住……” “你要是经常拜我这么多次,我也受得了你。”藤孝笑谓,“何况主公对于有毛病的人,向来很宽待。他经常关照那些身有残疾的人,甚至路边的乞丐。你又不是不知道。” 其子三斋跟在后边,说道:“有一次信长公路过美浓和近江之间的山中,发现一个乞丐总是在那里乞讨,而且只待在这一个地方,就算下雨也不去别的地方避雨,信长公打听是怎么回事,结果才知道,这个人因为祖先是奉命去杀常盘御前的人,所以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必须在这里受罚,信长公听了非常恼火,把周围的居民全都叫出来,当众拿出二十匹棉布,其中一半给附近的住户,让他们照顾这个乞丐,并且要求周围居民要在每年收获米麦的时候拿出一点收成给这个人,我们这儿棉花只在三河出产,比丝绸还要稀有。” “右府拿钱出来照顾那些穷困无依的残疾人和身有残患的流浪乞丐,这类事迹其实多了去。其中不少,我们还亲眼目睹了。”藤孝叹道,“说这个人残暴,他又能残暴到哪里去,反倒是做的好事没人知道。” 光秀红着眼圈说道:“当年我也是流浪无依,跟着义昭流离失所,窘迫得连家小都养不起,妻子靠四处帮人缝衣服弄些饭糊口,那时候我一家委实苦不堪言。要不是主公收留,加以重用,哪有今天?然而,我就怕有朝一日他会厌烦我,尤其是稻叶一铁从中作梗……”藤孝宽之曰:“没事儿的,主公是明白人。你要担心的其实不是一铁,甚至也不是秀吉,反而是你自己。人生一场大戏,至今你演的还不错。好好一场戏,不要在自己手上演砸了。” 趁藤孝忙着安慰他,我从院墙外树影里悄步溜过,追寻前边那个不时出没的领路之影,在园林间转来转去。不知兜转了多少时候,前边出现流水潺潺之声。 我走出树丛,兀自东张西望,那人又冒出来,在前边的树影里招呼道:“这边就是后园外了!”我蹙眉走来,问道:“先前我好像听到你提起我丈夫的遗体,怎么回事呀?”那人在前边引路,不时从树影里飘来他压低的话声,说道:“三河那帮家伙把你老公的遗骸送来这边检验完了还没送回去,那时由于天热而且半途迟误,尤其是找不着头也不好验,停放在这儿许多天,已经腐臭难闻,就在此焚化,装进骨坛里存放着。” 我听得懊恼:“先前总觉得我大概没搞对,却把谁的头安到我老公身体上去了,怎么这儿有人说我老公的身体在清洲?到底是头还是身体没弄对呀?”又转了一会儿,那人指着前边一处挂有“味香坛”招牌的破旧所在,说道:“到地头了。” 我仰头看了看上边的招牌,惊愕道:“然而这里好像是卖腌菜坛子的作坊啊,我老公被他们做成腌菜了吗?” 树影里之人说道:“那些不是一般的坛子。” “那不就是装腌菜的坛子吗?”我郁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腌菜坛子是什么样儿的。” 树下之人说道:“外表只是掩人耳目,其实是骨坛来着。” 我进来四下一望,不禁惊呼:“哇啊,好多骨坛呐!” 那人晃身蹲到矮墙上头,伸手指了指,说道:“你老公应该好像就在那边的坛子里。” 随着其手指点之处,我寻来抱着一个坛子哭:“老公啊老公啊!”随即感觉不对:“我老公怎会这么大个?”伸头瞧了瞧后边贴的纸片儿,懊恼:“靠!又弄错了……我老公去哪里了呢?” “哦,你老公吗?”那人隐入树影之际,说道,“记得似乎是被光秀大人悄悄差遣手下来接走了,据说已然送回去啦。” “既然这样,”我难免纳闷道,“你诳我来这里要干什么?” 一人从墙柱后转出,拍了拍旁边的大缸,说道:“要把你装进这个酱缸里。”我伸头往缸里一瞅,觉得气味熏呛,皱起鼻头后退不迭,说道:“这是装腌菜的!” 又有个人影从后边冒了出来,拦住退路,低嘿而笑道:“没错,这就要把你腌进那个酱缸里面去。” 我暗觉情势不对,闪身往大片酱缸和坛子瓮子之间走避,眼见四周又冒出几道黑影,向我欺近,我惊慌道:“我跟你们有冤仇吗?为何要把我腌成酱菜呢?” “不腌进缸里去,如何装载到骡车上偷偷运回三河领赏?”有个花白胡子的家伙伸手来拽我,不耐烦地催道,“什么也别说了,赶快进缸里去。这一缸好酱料都是给你浸泡用的,腌起来定然很够味!” 我怎肯进去,见势不好,忙展开身法,便依记忆中小僧景虎所授步诀,在坛坛罐罐之间穿梭走避,让他们急捉不着。 花白胡子的家伙连攫数下落空,不禁啧一声说道:“怎这般滑不留手?你们别愣一旁看热闹,快过来帮着一起堵她。”周围那些家伙齐掩上前,果然我转寰余地越来越小,慌张之余,脚下一绊,跌向柱边,有个家伙转身窜出,伸手来抱。 眼见我就要被抱起来放进缸内,墙下有个破帽儿遮额的家伙叹道:“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当年她到乌衣巷预订鲜花之时,才不过几岁模样,如今已转眼长成比我们似还高些的大姑娘了。”另一人蹲在靠墙摆放的大缸上探眼投觑道:“她到我们那里订过花吗?” 破帽儿遮额的家伙说道:“常客来着。记得有个大婶还陪她去过花店数趟,好像是用‘周荣’之类名称订花送到寿桂尼那边祭祠,我曾跟车送过一次,不只送往尼姑台那儿,又顺路送鲜花到义元公墓园那边,大概用的是什么岳承芳之名订下许多鲜花。” 抱着我之人闻言一怔,在缸边问道:“这就是那个曾用‘周荣’之类名称到乌衣巷订下许多鲜花的小姑娘吗?” 我不安的询问:“我是不是差你钱没给够啊?”那人摇头说道:“不是没够,钱给多了。”我抬足撑在缸边,不肯进入,蹙眉道:“这会儿你是要找零吗?”花白胡子的家伙过来抬我,不耐烦道:“休再迟耽。干完这一单买卖,咱们在远江三河别愁钱不够使了。”那人犹豫道:“人活一世,不能只为钱。” 花白胡子的家伙推搡道:“可是没钱你就寸步难行!”那人抱着我后退几步,瞥见四下里数道黑影逼近,他皱眉说道:“你们退开!没钱是很难过,但若没命就一步也走不成。” 花白胡子的家伙抽刀说道:“然而七对一,看是谁没命?”蹲在大缸上的那个家伙笑觑道:“七人七把刀,他带着那妞儿怎么杀出去?死定了!”破帽儿遮额的家伙劝说道:“大家还是一起来一起走罢,不要强出头。” 第五十章 沐猴而冠 第53章 沐猴而冠 墙影下立起一人,颤巍巍地走来,话声暗哑的问道:“会不会认错了人?” “不会错,”花白胡子的家伙低哼道,“三河暗花,悬红要她的命。他们那边在园子里有内应,领谁来就是谁要进那个酱缸腌着。” 我想到蒲生之言,心下暗惊:“那就是我了。妥妥的没错……”话声暗哑之人啧然道:“我问的是,你们有没认出她到底是不是寿桂尼家的人?” “没错,就是她。”破帽儿遮额的家伙在墙边说道,“跟花红悬赏目标一样,眼前这女子便是当初常跟我们订购鲜花送去尼姑台那里的小姑娘。当年我还打听过,她是义元公家里的人。后来去了京都跟亲戚住,却招惹了三河殿的手下,有人出好价钱要她的命。” 我忍不住问了一声:“是不是三河碧海郡的忠世他们还想要我死呀?”那几个家伙不约而同地摇头而笑道:“我们不是忠世一伙的。乌衣巷从来单干,最近生意不好。接的买卖全是杀熟人。前些天让我们去杀雪浮和尚,我们就没接那一单。这单要是再不做,就没人找我们干活了。” “何止呀?”蹲在大缸上的那个家伙苦笑道,“不赶快做掉她,就会有人到乌衣巷订花送去咱们几个的坟头。‘三河众’不好惹,若还想在远江一带混下去,咱别得罪他们为好。” “我就不怕招惹他们,”毕竟与三河已结下梁子,我闻言不禁心头冒火,蹙眉说道,“他们逼你几个来干脏活吗?” “归根到底,是生活逼迫。”蹲在大缸上的那个家伙苦笑道,“每当日子稍有改善,东西又乱涨价,房东也乘机加租,于是再次被搜刮光,重新变穷。胆子小就挨饿,胆子大就去作奸犯科,糟糕的生存处境逼良为娼,便连我们也是被迫‘着草’、捞了偏门。然而三河那帮家伙极不好惹,这些人尚未取得天下就已经专制得很。你招惹了他们还不知害怕,结果就是要进缸里去腌了。” 眼见数道黑影四下逼近,拉着我退无可退的那人按刀说道:“别忘了我们都是东海人。世代素受义元公一家的恩泽,做人不能忘本。何况见利忘义……”话未说完,檐上翻落一个黑影,猛然挥刀照脑后急削,口中不耐烦道:“就你话多!” 我身旁那人唰一下出刀反撩,叮的一声挡开削近后颈的刀刃。身后那人不待落定,翻袂晃转,又挺刀进击,急搠后背。我身旁那人冷哼道:“你怎么都是从背后袭击呀?”反挥一刀,后发先临,抵着背后出刀之人喉下。那人一迟疑间,收刀后退,在墙影里蓄势道:“出刀不杀,手下留情。你不配干这行,去当和尚罢,不然迟早让比你狠的人先杀掉。” “你们也是东海人吗?看到老乡太好了,”我忍不住欢然说道,“不如你们全都改行吧,咱们一起回家乡去卖花。我这有点本钱,可以帮着扩大你们花市的门面。” “扩大门面这个想法很好,”破帽儿遮额的家伙称然,“身上带钱就更赞了!大家动手把她脱光,放进酱缸里。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衣服,我们收走不谢。” 蹲在大缸上的那个家伙啧一声说道:“这么漂亮的大姑娘,把她脱光了不好吧?何况还是义元大人家里的小姐来着。不如留点面子,搜身取走她的钱财,然后整个儿放她进酱缸里,留下身上衣服不扒光。什么也别说了,赶快动手,我要拿钱去吃碗面,穷困饥饿太久了,实在没办法忍受下去。没钱真是很惨!想好好做人,多少讲点情义,却装不成人样儿,都是饿肚子给闹的……” 没等他唉声叹气完毕,我就掏钱伸递过去,说道:“给!这些零钱够你们拿去吃好多天面条了。” 蹲在大缸上的那个家伙接钱赞叹不已的说道:“零钱就有这么多?看来你身上很丰富,果然不愧是名门豪族小姐,被追杀逃亡还这么阔绰,给点零花钱竟出手如此豪爽!还等什么呢?快搜身拿光她的钱……” 其实我没那么有钱,出来逃难走得匆忙,未及带上多少值钱的细软就拉着有乐跑掉。不过我从小跟着那位奇怪的老爷爷四处流浪,他似乎不在意没钱花,而我学会了捡东西,以及寻找值钱东西,并且善加储藏。 “这货何止有钱,她还有地。”破帽儿遮额的家伙抚颌而觑,蹲在墙下说道,“有地就能养人。我听说她有望继承的地盘不比井伊家族那个女领主直虎名下的地方少。或许便因为此故,才有人想要她死,我猜想此人不是数正就是忠次。三河殿身边那帮家伙里头,数正的嫌疑大些,忠次应该没那么奸。” “别想那些伤脑筋事情,”蹲在大缸上的那个家伙催促道,“赶快干完活儿拿钱走人,然后回三河向神秘雇主收钱。休要再问谁在背后主使,免得遭其灭口。” “如果真是数正他们主使,灭口我看有八成甚至九成都不止。”我蹙眉说道,“你们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活儿没那般简单。假如不是这样,他们直接就派人来干了。何必多费周折从外边另找人手代劳?不如这样,若想要活命,你们改跟我干,当我的家臣怎么样?从此会有钱、有地、有花市,甚至能扩大生意。并且还不用死。更不用担心再饿肚子……” “这样啊?”破帽儿遮额的家伙琢磨道,“你描述的前景很可观,我听着也不免有些心动。” 我抬起一只手,高兴地说道:“那还不赶快拍一下手,这叫击掌为誓,即刻把这事儿说定。”破帽儿遮额的家伙点了点头,伸手来迎,说道:“好啊,就这么说!” 于是,我们拍了手。啪的一声响,他晃手抓住我腕间,趁机拽我到大缸那边,按着后颈要往里塞入。我不禁惊问:“怎么回事呀,刚才不是说好了么?赖皮怎么行呀……” 先前护着我的那人急要出刀来救,却被好几人一齐出刀,逼抵要害,从前后左右将他架住。花白胡子的家伙低哼道:“倘敢乱动,教你即刻死于乱刀之下!”颈后那个从墙影里欺上来的家伙亦说道:“大家一块儿来的,我不想你死在这儿。何况你刚才饶我一刀,想还你个人情。但若轻举妄动,别怪我们以多欺少。” “市十郎,”蹲在大缸上的那个家伙催促道,“赶快塞她进缸,以免夜长梦多。毕竟这儿是清洲,地头蛇太凶,咱惹不起。” 我急转念头,在缸口说道:“知道不好惹还敢乱来?我数到三,再不放开,你们马上就会被干掉!” “这儿哪有其他人?”蹲在大缸上的那个家伙转面乱望,哼了声说道,“虚声恫吓没有用的,而且你俯身在缸边撅那个股太高了,会使我产生其它想法。识趣就含蓄地收一收,不然我就要趁搜身之际胡来,顺便拿走你的衣服……” 话没说完,挨一巴掌掉进缸里。随即湿漉漉地冒出脑袋愕问:“市十郎,为什么给我来一手?” 破帽儿遮额的家伙扶我站正,跪拜道:“小姐请受在下市十郎磕首三拜,愿为家臣。此后若有贰心,千刀万剐!” 花白胡子的家伙也连忙抢身扑来跪伏道:“老朽孙九,乞求收伏。”其余几人也慌忙拜倒,我噙笑而问:“怎么你们不赌一赌了吗?” “没必要,”话声暗哑之人在我脚下颤巍巍的说道,“我们愿降伏。在下名唤鸟市,乞求小姐收留。” “为什么没必要?”缸里的湿漉漉家伙乱望之余,不禁恼问道,“难道你们就这样轻易投降她了,节操在哪里?” “节操掉一地,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花白胡子的家伙啧然道,“来杀她,我们本来节操就已经掉了。亏你还有脸提节操?你还知道有节操这么一回事吗?别往那边张望,蒲生在树梢那儿跟鬼似的飘着。” 缸里的湿漉漉家伙闻言一惊,几乎又吓缩回酱料中,失声道:“啊,可怕的蒲生在附近飘荡吗?”不知因何竟似噤若寒蝉,没敢迟疑片刻,慌忙爬出来,跪拜在我脚边,惴然道:“小的名唤七喜,先前冒犯尊驾,着实过意不去,这些零钱请小姐先拿回去收好,就算没钱花,我也愿意跟着你‘揾食’。何况你真的有地,我琢磨过了,跟着你不会挨饿的,对吧?” “闭嘴,”花白胡子的家伙瞪他一眼,俯身趴在地上,低声说道,“有人过来了。” 一个提灯小侍走到矮垣外,往里边瞧了瞧,问道:“夫人,可有吩咐?”话声暗哑之人在我脚下颤巍巍的说道:“你几个都别作声,那个人似乎是甲贺伴党。”我觉那提灯小侍依稀有点眼熟,先前似在园中见过他随侍左右,不知脚下那些家伙为何害怕,我回答了一声:“倒也没什么事情可吩咐的。” 那小侍提灯走入,张望道:“这个作坊先前的那些人呢?”湿漉漉的家伙在我脚下抬了抬眼,见我亦投眸意含询问,他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道:“绑在后面,本来也要一块儿塞入酱缸。我……我这就去放了他们。” “不不,”那小侍提灯上前向我施礼,随即抬首说道,“照样放入酱缸,运去三河。给你们的那位神秘雇主看,就说是完事儿了。干净利落,不留活口,雇主一定满意。” 非仅我闻言惑然,我脚边那几个家伙亦一齐愕望,湿漉漉的家伙愣着眼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没你们事儿了。”那小侍提灯转觑四周,语气寻常的说道,“随即我们这边自然有人跟着找上你们那位神秘雇主,从他那儿顺藤摸瓜,查出何人在背后主使。” 我脚边那几个家伙相顾恍然,湿漉漉的家伙犹豫的说道:“可是没有她的尸首,又怎么交差呢?” “这个不难办,”那小侍朝矮垣外抬灯摇了三下,树丛里晃出来两个黑衣蒙面家伙,抬来一个木箱,到缸边打开,我亦随着脚边那几个家伙投眼望去,只见箱内躺有一个歪着脖子的女尸,身无寸缕,而且浮肿发青。见我神色不安,那小侍伸灯照给我看女尸之脸,说道,“这是信雄公子房里那位会画画的侍妾,先前泷川大人的手下在林子后边那条小河里找到她的尸体,眼下派上用场了。” 说完,示意黑衣蒙面家伙将女尸塞进酱缸。我蹙起眉头,忍不住说道:“既是信雄的侧室,为何不好生安葬她,却这般糟践她遗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小侍提灯照着塞尸酱缸,语气如常的说道,“为了夫人你的安全,只好暂且如此权宜行计。此乃泷川大人的主意,和长秀大人商量过,贞胜大人也赞成,三位大人皆认为不需要告诉主公和信雄公子知道。贞胜大人说,该怎样办才最有利于主公一门,我们就怎样办。况且信雄公子这个小妾也不算正式迎娶过门的侧室,只不过是他随便收去填房充数的一个婢女。我们查过她虽说来自伊势,其实本是龙兴公子那边派来的的耳目。龙兴公子战死后,不知她又效力于谁。夫人别担忧,我们心里有数。如果是真正侧室身份,不论生前身后,在我们主公这里当然会受厚待。然而假的又另当别论。” 话至此处,似有意似无意地抬起眼皮,朝我投来若含言外之意的目光。不等我反应过来,那小侍又提灯扫视我脚下那些跪伏的家伙,皱了皱眉,说道:“至于这些没什么节操的家伙,夫人不必理会,交给我们处置就可以了。”移开灯光,转头朝矮垣外叫唤一声:“针阿弥、种田龟,请你二人护送夫人返回园内。” 随着映垣影移,又有两三个小侍提灯现身。破帽儿遮额的家伙认出门边侍立之人,先为一怔,随即赶紧低头,不安的说道:“门边似是今川家的孙二郎,亦属夫人东海一族。”我诧然投眸,含惑问道:“是吗?怎么先前我竟不晓得……”门边侍立的小姓施礼道:“在下无非今川家族里身份低微的小辈,怎配小姐挂齿?不过听闻小姐无恙来投信长殿,小的心里也甚喜慰。” 说着,趋前悄告:“这几个家伙虽说也来自东海,不过应该没什么节操可言,只怕靠不住的。小姐不必在意他们,回头这几个家伙便会被那神秘雇主即刻灭口,但我们泷川大人会派高手跟随其后,找到雇主及其背后指使之人,不动声色将其消灭。斩尽杀绝,必不留后患给小姐操心。” “我会跟着去,”先前进来的那提灯小侍转面瞧了瞧我神色,见犹迟疑,便语气寻常的安慰道,“确保今后三河那边想杀你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伴正林既然这样说了,小姐自必从此安然无虞。”门边侍立的小姓连忙点头称然,宽言道,“甲贺伴党出手,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既是这么厉害,”我不由惑问,“昨夜你们怎么不拦住信雄他们,却任由折腾拆屋来着?而且刚才我被诓出来之时,怎么也没人拦阻呢?” “家中从来没人敢阻挠信雄、德姬、有乐他们搞事折腾的,”一个模样质朴的小姓微笑说道,“这些公子小姐从小胡闹惯了,便连主公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况且我们防的是外人搞事,不是防自家人。至于家中这几位活宝,他们几个一旦横行起来,我们也没辙儿。不过昨晚有人无声无息地打灭了庭院内那些灯火,手法巧妙,引起了我们怀疑。于是想看看是谁搞鬼,先前便没贸然现身。” “种田龟,不要再说了,过来帮一下手。”大缸边有人叫唤道,“那女尸在河水里浸泡肿胀变大了,不好塞进去。” 我转头瞧见酱缸那儿又多了个小姓,帮着两个蒙面黑衣家伙塞尸,看上去很费劲折腾。模样质朴的小姓挽袖正要过来帮忙,先前进院的那提灯小侍皱眉说道:“种田龟,不要去帮。鱼住胜七,你也别弄脏了手。且让那几个东海的家伙帮忙就行了。” 然而东海的家伙都没动弹,只望着我。先前进来的那提灯小侍皱了皱眉,看得出他们害怕,但仍等我点头,他们才肯动。那提灯小侍啧然道:“夫人,不是真要收他们为手下吧?”我无奈唯有颔然默示同意之后,那几个家伙才起身去缸边帮着塞尸。我转觑那提灯小侍含询的双目,说道:“已答应了,说话就要算数。” “就是呀,连人家小姑娘都知道说话算话,你们答应接这票买卖,说话怎能不算数?”两个东海家伙拽扯着墙后一人正要往旁边的酱缸里塞入,有个人忽道,“乌衣巷的家小不想要啦?一家大小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我本想为这家作坊的人求情,闻言不由一怔。两个东海家伙吃惊寻觑,往墙影里被捆绑的那些伙计投眼愕问:“刚才谁说话?味香坊的人吗?”被捆绑的人回答:“味香坛酱料作坊的人已塞进酱缸里好几天了,死人怎么会说话?”东海家伙惊问:“谁杀他们的?那……你们又是谁来着?为何冒充味香坊的伙计?” “还能有谁?”被捆绑的人摇头笑道,“当然是我们干的。本来还想等你们把她塞进酱缸之后,再将你们这几个家伙也一并塞进酱缸,运回远三之地。不料你们东海家伙太无能,和氏真一样没用。若干甲贺伴党的人就把你们这帮没用的废物吓坏啦?投降谁不好,投降她?认一女子做主人,乌衣巷的节操还真是没下限。连甲贺伴氏你们也害怕成这副熊样,伊贺你们就不怕了?” 东海家伙傻着眼怔望道:“哪儿还有伊贺呀?我们听说不是早被信雄和他爸爸打废了么?” “你们才废呢!”被捆绑的人坐在墙脚冷笑道,“伊贺三大派,只灭了百地。也没灭彻底,服部氏早就离开了伊贺,况且还有不知去向的藤林一族。随便哪支派系出动,杀伴正林有如捏鸡。” 先前进来的那提灯小侍皱了皱眉,转面吩咐:“种田龟,你先护送夫人回园。接下来的场面会甚为难看,不要让夫人看到太多杀戮,会影响她清纯的心境……”被捆绑的人坐在墙脚裂开嘴笑道:“杀你如捏鸡的场面确不好看!”笑声未落,不知如何从绳缚中轻松挣脱,率领墙影下纷起的数道黑影,倏然跃身逼近。 一个提灯小姓护着我往外跑,后边打斗声起,匆忙中我回望一眼,瞥见两个黑影从墙头扑向那个名叫伴正林的小侍,其余的人也交起手来。没等更觑分明,一颗被抹飞的人头落到我脚下滚动,将我吓一跳。未及低眼去瞧,又一颗人头溅血而飞,朝身后急落,我慌忙走避不迭。 护着我的那个小姓不安道:“似是伊贺早年投靠三河的那帮人,瞧他们出剑迅狠的身手,显然接近于服部一族。却又似是而非,应该属于秋叶街一带隐匿的雨巷流忍。不料他们在这儿早布杀阵,已然不动声色地设下埋伏,看来出动的人数还不少……” 院墙外一人转出来说道,“看不出你这只小田龟好眼力!”从身后倏挥一剑扫芒横削,将那小姓持来格挡的灯连杆劈为两半,剑势迅猛,斫断门柱,迫那小姓跌撞退避。嘭一下大响,门也劈裂为两段。剑势不减,顷即抹向我喉下。 我只道要完,却见一枚针芒飞闪而至,击叩剑梢,叮的一下磕出火星。顷即眼前出现更多针芒,叮叮叮叮磕击之声不绝。大片针芒激闪之际,那人持剑之手及臂膀、肩背诸处接连绽放血花。便连脸上也嵌针数枚,剑势去偏,劈倒旁柱,只见有个小侍先已将我抱开,手微扬间,那人眼窝嵌针,一惊而退。 一人喝了声采:“针阿弥,好样的!”影随声至,出剑悄迎眼窝嵌针之人,只一挥即收。回剑还鞘之时,眼窝嵌针之人转面侧觑,问了一声:“似是落合剑法,何人杀我?”身后现出一个小侍模样之人,收剑回答:“落合家的小八。” 眼窝嵌针之人顷似面笼死灰之气,脸色惨然道:“落合一脉,果然不逊于剑圣卜传。”随即抬手递剑,叹道:“我这把剑几乎无所不摧,配得上你落合家的快剑迅击之术。请收下!”语毕转身倒下,其躯绽溅血箭。 不待那小侍模样之人拾剑去瞧,身后大缸接连迸破,碎片如雨,激射而至。名叫针阿弥的小姓转身以背相护,将我推给前边墙下现出的一个小侍,说道:“缸中也有埋伏,这儿有好多埋伏。喜太,你先护着夫人赶快跑回园子里去!” 我被小侍拉走之际,转头回望,只见那个落合家的小姓飘身挥剑荡击,连连击开纷射而来的破缸碎片,迎斩缸中蹦出的数道黑影。针阿弥、种田龟也返身加入战团,却又有数人从院墙下陈放的空缸之内悄无声息地跃出,除了向前边袭援的一拨,另分出三人朝我追来。 那小侍拉着我跑,眼看身后之影追近,嗖嗖嗖三声破风疾响,我背后三道欺至之影应声而倒。拉着我的小侍问道:“狩野,是你吗?怎么三支箭竟然分别从我头顶和两颊擦皮而过,刮破了脸伤着颜怎么办?”树后转出一个背着箭筒的小姓,弯弓搭箭,说道:“你不靠颜吃饭,机灵点儿,赶快跑进园去。后边又有人追来了,不要停耽!” “瞧,我流血了!”那小侍拉着我边跑边懊恼道,“往头上一摸,手指是湿的。请帮我看一下,是不是擦破了皮?” 我察看了一下,告之曰:“没破皮啊。那是汗水来着!”那小侍惊犹未定的说道:“刚才真是好险!夫人你以后别乱跑出来,外边豺狼多。你若是挂念家乡亲戚,我帮你捎封信回去互告平安就好。” 我蹙眉道:“怎么捎信啊?你又不认识我家里人……”那小侍摸摸头,又看看手指,低觑道:“谁说不认识?我也算是大膳大夫一家的亲戚,连姓也跟他同姓。反而你丈夫都不跟他同姓了,后来过继去神尾家族了是吧?听说那班刺客便是因这个缘故来杀你,你丈夫过继的那个神官世家有很大一块地盘在东海和甲州交界那边,想是三河殿有些家臣不想归还给你,就四处买凶雇人追杀。他那边家臣有名的悍啊,历来都悍狠。” 我瞅着这小姓,惑问:“你是谁呀?果真也是我们家亲戚来着?有乐他哥怎么会容许你留在他身边侍奉?”那小侍又摸摸头,说道:“我也姓你家翁信虎公的姓,不过你叫我喜太就好。至于有乐他哥,他喜欢我就留下来在他身边呗。正如他喜欢你,也想把你留下来一样的原因,他这个人呀,从来爱恨分明。对我们家的人呢,恨是恨死,爱也爱煞。” “不要在背后议论主公,”前边树后转出一人,肩挎长铳,提着一杆没点着的灯走来,招呼道,“喜太,我接她回园。你拿这支铳去喷一喷那些刺客,估计喷两下,他们就跑了。就算不跑,光秀和秀吉他们的巡兵也必闻声赶来。” “为什么你不自己拿去喷?”我旁边的小姓接过火铳,低头摆弄了一下,问道,“傍晚下过雨,周围的气息似仍潮湿,不知道火药能不能点着?” “我眼神儿不比你准,还是你去吧!”那人提着没点着的灯杆走近,掏弹药袋子扔给我旁边的小姓,催道,“赶快去!夫人由我接应回园,前边没几步也就到了。” 我旁边的小姓端着长铳走了几步,转身笑道:“夫人,你问问他叫什么姓名。”不等我启口相询,那人先便施礼道:“别人都叫我祖父。夫人请别客气!”我旁边的小姓端着长铳笑道:“别占夫人嘴上便宜了,虽说你自称姓祖父,不过大家都叫你江孙。夫人,他姓名叫做‘祖父江孙’,你说有多怪!” 后来我知道,这个名叫祖父江孙的家伙也跟鱼住胜七、种田龟、针阿弥、马郎、藤八、岩、新六、彦一、弥六、熊、小驹若、虎若等人一样,皆是有乐那位眼疯的哥哥身边生死与共的人。此外还有伴正林、落合家的快剑小八、弓术出众的狩野、今川家的孙二郎、自称我家亲戚的喜太,以及先前见过的高桥虎松等小姓,他们皆属于跟其主公信长同生共死的忠诚之士。便连那位被信长亲自解除了奴隶身份的黑人武士弥助,也肯为他战斗到最后。 许多年后,我见到范礼安,他告诉我说,这个历经劫难未死的黑人从此自视为“信长的武士”,由于被信长赐予武士身份,坚持留在这片土地上骄傲地活着,并且自由地选择加入哪一方作战。因其勇力过人,当年信长在世时非常器重他,在甲州征伐之后,甚至要任命他为城主。不料局势突然发生变乱,弥助最终被明智军围捉,由于是个黑人,光秀很看不起他,将其释放并送往京都的“南蛮寺”安置。据说他又跑了出来,此后下落成谜。老教士弗洛伊斯的记述中提到,在冲田畷之战,信教的诸侯有马的家臣之列有一位善使铁炮的黑人参战。至于那个黑人是不是弥助这位着名的黑人武士,世人众说纷纭。 “你看弥助有多怪,”名叫祖父江孙的家伙指了指前边树丛,说道,“他在那边。夜晚黑灯瞎火,他一站在黑暗处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除非咧嘴一笑。弥助,你拿铳去帮喜太喷一喷人,别愣着在那儿看热闹。” 由于夜黑,我没看到哪儿有人,愣望道:“刚才谁说看见蒲生来着?” “先前蒲生在那边,不知被什么人引开了。那人身手好快,接连点倒了长秀好几个跟在你后边的家臣,似连蒲生也追他不上。”名叫祖父江孙的家伙转觑前边树丛,说道。“弥助就在那边树下傻站着,你没看见吗?” 我张大眼睛,只见灰发老头昂首走来,仰着头说道:“还在外边徘徊啥,赶快回园里去!” 我忍不住问了句:“你的头怎么回事啊?” 灰发老头仰首说道:“早年我由于战斗太勇敢,被一揆军首领大木兼能用他独门兵器一根大木头打伤了脖颈,从此变成了这个样子。当然贞清之流无知小儿会告诉你,这是由于早年我从屋顶玩花式跳水摔伤所致,然而你别相信。” 我眨了眨眼睛,噙笑问道:“那你有没有玩过花式跳水呢?” “不玩那些花样,”灰发老头昂然道,“我这个人很直来直去,一般都爬上屋顶直接往下跳。那次被贞清他们忽悠去夜间跳水,我喝醉了没留意底下那个池里没剩多少水,摸黑爬去屋顶就往下跳,后果很严重。” 树上有个麻衣人见他仰着头看,不由懊恼道:“你瞅啥?”灰发老头昂首道:“没瞅啥,我的头就这样子。”麻衣人啧然道:“你瞅见我了?”灰发老头仰面说道:“看见了。大家当心,树上有个躲避不及的家伙,似是前来行刺的远三凶徒之一,本来埋伏在高处欲加偷袭,不过在我仰观之下,其行藏已然败露。” 名叫祖父江孙的家伙闻言忙转头催促道:“你先跑去弥助那边,我来拖住这个意欲行凶之徒。”麻衣人从树上蹦身跳窜,越空飞攫我身后,桀然道:“去你的凶徒!我们很讲道义。当年信玄在秋叶街道没顺便把我们剿灭,今儿我们也不好意思杀他家女眷。就让那几个乌衣巷家伙下手多省事,然后我们跟着做掉他们,再把这妞儿尸体拉回三河领赏。不过那帮家伙太无能,我只好亲自出手。” 没等攫近我肩后,名叫祖父江孙的家伙扬手甩来一条软鞭,啪的往麻衣人腰后荡击正着。麻衣人回手抓攫落空,软鞭夭转,又啪一声抽在他颈侧,麻衣人接连抓鞭不着,反挨抽打数下,惊痛交加的道:“好家在!”眼见软鞭又抽过来,麻衣人一时顾不上捉我,急忙转朝树上扑窜闪避。灰发老者拔刀削向树枝之间跳窜的麻衣人影,仰着头说道:“我家主公最讨厌你们这些会点忍术就出来鬼鬼祟祟偷袭的家伙了。你蹦到树上躲来躲去没有用的,我一直昂着头,总是瞅见你。” 我依着那个名叫祖父江孙的家伙所指方向,跑过来躲到树多之处,却没看到名叫弥助之人。四周一团昏暗,我摸黑乱寻,在大片树丛里只是瞎撞。不小心一脚踩空,摔进了好像是粪坑的地方。鼻际气味难闻,我难免惊慌叫苦道:“简直了!我这一身新衣服新鞋子全臭烘烘了……” 我狼狈地爬出来,由于臭不可当,虽然跑开,往树丛里避得远远的,却被身上气味熏我自己都受不了。正找有水之处,忽觉前边微亮,走着走着,周围幽篁林立,置身于一片竹园。 我在青竹翠枝丛间转来转去,寻着有亮光的方向走去,忽见有个清池在乱石环绕之间泛漾幽碧粼光。 过来一瞧,眼见清水澄澈,对我当下的情形而言,无疑形成难以抵抗的诱惑。张望四周无人,不禁心动:“似乎好久没洗澡了。刚才掉进了粪坑之类的地方,身上又这么臭,不如就在此间洗一洗……” 更妙的是旁边还有些木桶和盆儿,我把衣服鞋袜之类物事全洗过之后,拿去石头后边捡些竹枝搭在那里晾着。料想也没那么快就能晾干,我便趁左近无人,溜入清池里泡着身子。感觉水也不算太凉,浸在里面很舒服。忽闻有些动静往这边传来,我不安地坐在池子里转顾。 只听树丛里有个人低声说道:“不行!主公要勒索我们。为免被他乘机敲竹杠,咱们各派寺院须赶快商量个办法,悄遣好手抢先把那块怪异石头偷去扔掉。” “对对,应该扔掉。”一个家伙忧虑道,“长秀手下那个名叫提教利的家臣说,他从前曾结识一些自称陨石猎手的番邦家伙,还一起厮混过。凭其过往经验,他觉得那块奇石似乎来自天外,里面可能包含有不好的东西。总之就连他也和大家一样感到这东西不对路。而且安土城那帮教士也告诉我说,须留不得!” 有个人跑近悄告:“主公朝这边来了,先不要说啦。” 我从清池中投眼而望,但见眼神疯狂之人光膀子现身,劈头就问:“信安呀,如今你是总见寺的方丈,身为出家人,整天扛着一支铳,这样违不违和啊?” “这是最新式的火枪。不是一般的鸟铳。”名叫信安的扛铳老僧愣望道,“我打打杀杀惯了,不扛支武器出门,没安全之感。而且要扛就扛最新款的才罩得住。” “不如你顺便把那块最新出土的石头也扛回庙里去吧,我看它更罩得住。”眼神疯狂之人光着身走来,腋下挟个匣子,转顾着说道,“念在你是我姑父的情面上,这种好东西合该由你收藏。我都替你想好了,收钱供人参拜观赏,财源一定滚滚。不过你那寺庙得先预付一笔军费给我,然后……咦,怎么我还没说完,一个个和尚跟着信安又跑掉了?连一块石头都能把你们吓成这样?真是胆小鬼,懦夫!着名壮阳灵药‘懦夫救星’也救不了你们这些懦弱之辈,因为你们无药可救!尤其是信安,不扛支火枪你都不敢出门。身为方丈,头发不理、边幅不修,还扛一支铳出入,真是无可救药!” “那个洞穴很深。听说就只有泷川一人下到底,其它人都不行。”权六光着身跟随其后,摇了摇精致小折扇说,“不知底下有何古怪,回头找泷川问明究竟。” “能有啥古怪?”眼神疯狂之人光着膀子率先而行,一路数落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无非一个自然形成的窟窿,你们却在那儿大惊小怪,儒家的书读哪儿去啦?尤其是光秀,你白读那么多孔孟和荀子的书了。人家孔丘早就告诉你,那只是一个天然的坑。子曰:坑也。所谓坑,坑的就是你这种好奇的人!” 光秀光着身子瑟缩道:“一提起那个大坑,我这心底就乱冒寒气。不提也罢!” 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你不爱锻练身体,就是这个德性了。白白嫩嫩跟妇女一样,哪有一点阳刚之气?虽然我也很白,但我比你壮实。瞧,这叫肌肉!你看看你……” 我没料到居然会在此处撞见这帮家伙,尤其他们在眼疯的家伙率领之下,一个个全光着身,提灯络绎穿过竹丛之间,迈着大致整齐的步伐,鱼贯而来。 我只顾愣望,一时浑忘找地方躲藏。只听眼疯之人惊讶道:“咦,猴子你这是什么扮相呀?” 秀吉穿着漂亮的戏服,打扮成美猴王的样子,跑来被一堆光身之人围观,窘迫道:“齐天大圣孙悟空在戏台上就是这个造型呀,主公啊,中不中看?我好不容易从宁波梨园的朋友那里弄来一整套漂亮戏服。” 眼神疯狂之人光着身走近,打量道:“我叫你出来跟大家一起泡个澡,结果你扮成了这个德性,头上两支野鸡翎左右分叉,背后还插三支旗这么招摇,被围观很开心吗?” “不开心,”秀吉被权六他们伸手逗弄着头上冠帽的绒球儿,窘道,“路上遇见有乐。他说你们都改变了形象出来模仿竹林七贤,我就特意去换了身戏服跑来配合一下。” 秀吉摆头躲避权六伸来玩弄之手,两支长翎犹如受惊兔子的耳朵般晃来晃去,眼神疯狂之人被野鸡翎拂到脸上来回撩拨,不由懊恼道,“竹林七贤有穿衣服吗?他的意思是告诉你,我们在竹林清池里泡澡。不是要开化妆晚会。” “就不打扰你们泡澡了。”我哪里想到眼神疯狂之人竟然率众跑来泡澡,后边一个个家伙光着身跟随他们主公排队进池子。傻眼之余,我慌忙要爬出,众人纷声劝阻:“没事没事,同浴同浴。” 秀吉忙脱衣服下水,猴急地游向我身边,戴着冠帽忘摘,抢先凑过来笑道:“听一个金发家伙说在他们老家黑森林那边,通常都是不分男女老少,泡一个池子同浴。其实泡着泡着就习以为常了。而且大冷天也照常一起泡凉水澡,据说这样能锻练出钢铁般的品德与意志。” 由于仓促间拿不着东西遮身,我又坐回水中,只露出脑袋。眼疯之人懊恼道:“坐低些,不要给他们看太多。” 秀吉也露个脑袋出来,在旁贼忒嘻嘻的道:“主公啊,水不是很深。” “浴池里谁都光着,就他脑瓜上罩了一顶帽子,”眼神疯狂之人没好气的横他一眼,冷哼道,“单凭猴子这模样,谁来打个成语形容一下。” 藤孝转过脸孔,掩着嘴笑道:“沐猴而冠。” 许多年后,当秀吉挠着嘴腮贼忒嘻嘻地登上“天下霸主”宝座的时候,我不由想起了那一夜,令他们皆感好笑的那句成语。 “虽说我读书少,”秀吉抓了抓耳朵,郁闷道,“可我不笨。你们嘲笑我还是能听得出来的,什么意思呀?” “没嘲笑你。”藤孝忍笑说道,“这只是一个成语,最早出自于西汉司马迁《史记》之中的‘项羽本纪’,原话是:‘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后世据此典故引申出成语。” “嘲笑楚人吗?”秀吉闻言点了点头,郁闷道,“可我听说我们村那一带的人,祖上来自宁波,也就是江浙那边,宋亡的时候被迫迁移过来的,因为要躲鞑子,连皇帝都被赶去跳海死掉了。沿海的老百姓有船的全给吓得搭船逃走……” 权六叼着一根粗大的烟卷儿,下水泡身之际,故意踩水溅旁边的秀吉,说道:“这个成语指猕猴戴着帽子装扮成人的模样;比喻徒有仪表或地位而无真本领,也可形容坏人装扮成好人。” “也就是人模狗样的意思?”秀吉被他溅了一脸水,抹拭道,“为什么这样骂人呢?” “骂的是西楚霸王,不是你。”藤孝揩了揩脸,说道,“他火烧秦宫之后,更加怀念起故乡来。有识之士劝他建都关中,以定天下。项羽却说:‘人要是富贵了,就应该回到故乡去,让父老乡亲知道你如今是什么样子。要是富贵了还不回故乡,就好像是穿着漂亮的锦绣衣服在黑夜里行走,你的衣服再好也没有人看得见,有什么用呢!所以我还是要回到江东去。’这就是‘衣锦还乡’的出处。那人听了这话,觉得项羽实在算不上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就私下对别人说:‘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意思是说,人家都说楚国人徒有其表,就好像是猴子戴上帽子假充人一样,我以前还不相信,这次和楚王谈话之后,我才知道此言不虚哇!孰料,这些话很快传到了项羽的耳朵里。火冒三丈的项羽立即派遣手下人把那人抓来,投入鼎镬里活活烹死了。项羽流失大量人才,最终落得四面楚歌,自刎乌江。成语告诉人们,一个优秀的首领应该是刘邦那种能倾听来自四面八方声音,且能斟酌损益,采纳良言的人。项羽虽然能征善战、霸气十足,但他为人刚愎自用,心胸狭隘。那种独断专行、自以为是的人如同‘沐猴而冠’,最终成不了大气候。” “是在讽刺我煮人吗?”秀吉揩着水,郁闷道,“可我没利家煮的人多。” “功败垂成的失败英雄从来令我感动,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光秀光着身来了一嗓儿,做出戏台动作,摆个姿势,泪眼汪汪地扫视众面,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虞兮虞兮,可奈何?” “又跑调跑去乌江了,”眼神疯狂之人踢水溅去,睥睨道,“还好幸侃这会儿没在,不然他跳进来,我们都没地方站。池子没他的时候,可以游泳来回,一有了他这种大胖子,立刻变成水缸一样挤不下人。” 秀吉闻言忙问:“主公啊,不是真要招揽幸侃为家臣吧?”藤孝在旁笑觑道:“右府有心要招揽的是幸侃的主公,九州的义久、义弘兄弟。那才是右府的真正目标,至于义久兄弟的家臣幸侃,你自己有兴趣就收去当你家的弄臣罢。猴子老兄,也须看你的桃山城容不容得下这么个大胖家伙。” 身形瘦小的秀吉坐在一堆高大之人当中,郁闷道:“刚才拐着弯儿骂过我是‘衣冠禽兽’,这会儿又嘲笑我猴家的桃山城小吗?” 藤孝微笑道:“非也。成语‘沐猴而冠’与‘衣冠禽兽’意义相近,两者皆有徒有外表的意思;区别在于‘沐猴而冠’可以用于坏人,也可以用于没有实际本领的人,语意较轻;‘衣冠禽兽’则是只能用于坏人,语意较重。先前我并非骂你,猿猴之族其实也有王者,还有国君被比喻成猿的,例如‘曹伯襄得释,如笼鸟得翔于霄汉,槛猿复升于林木’,说的是曹伯得势之时,跟飞猿一般。晋国栾氏有个将军叫栾乐的,是个常胜将军,也尤其擅长弓射,人称栾乐为‘猿臂将军’。” “听到那边有人在拉琴没有?”秀吉听毕释然,展颜说道,“我们生活在好东西大量涌现的时代。那个叫小提琴,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出现之物。主公最爱听这玩艺。” 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你听错了,那个是阮咸,不是拉琴。” “阮咸是什么玩艺儿?”秀吉纳闷地问,“竹林七贤那个人吗?他变鬼跑来咱这里夜晚拉琴吗?” “不学无术就是你这样,”眼疯之人冷哼道,“所谓阮咸,乃是一种乐器。罗马和佛罗伦萨那边的人带来的提琴,产生于我们所处的这个年代。然而汉乐器当中的‘阮咸’更古老,相传西晋阮咸善弹此乐器,因而得名。四弦有柱,形似月琴。其复兴始于唐代,元代时在民间广泛流传,成为人们喜爱的弹拨乐器,有广阔的音域和丰富的表现力。也称为阮,意即阮咸的简称。它看上去像是长颈琵琶,形似月琴,与从龟兹传来的曲项琵琶不同。” “右府果然知音律,”藤孝赞叹道,“此乐器确实很古老,起源大约在秦代,汉时称秦琵琶或秦汉子。西晋竹林七贤之一阮咸善弹此种琵琶,此琴因此得名阮咸,简称‘阮’。唐代开元年间从阮咸墓中出土铜制琵琶一件,直柄木制结构,四弦十二柱,竖抱用手弹奏。唐时琵琶是军中传令之器,故有‘欲饮琵琶马上催’的说法。阮咸简称为阮,始于宋代。宋太宗赵光义把阮咸由四弦增至五弦,但不称其为五弦阮咸,而称‘五弦阮’,阮之名自此始。到了元代,阮在民间广泛流传,成为人们喜爱的弹拨乐器。” “我亦闻竹林七贤各皆善于演奏音乐,尤其是一曲广陵散成为绝唱的稽康,”光秀说道,“此外,‘竹林七贤’中的阮咸亦是杰出的音乐家,最喜弹奏这种乐器。由于阮咸善弹和当时风气对竹林七贤的崇尚,这种乐器一时风行各地,成为独奏、合奏或为互相和歌伴奏的主要乐器。” 秀吉笑道:“听说他们不怎么爱穿衣服就出来跑。莫非他们在竹林里搞音乐的时候也是光着身?”光秀说道:“谁说他们不穿衣服?阮籍他们声言以天地为衣服,视钟士元那帮权奸之辈有如钻进他们衣服里的虱子,白眼睨之。只对他们瞧得上的人改以青眼徕之。所谓‘白眼’与‘青徕’便来自此故。这是当时的一种名士风气,浊世清流,看似怪诞,其实翩翩出尘。不愧为魏晋风骨!” 眼神疯狂之人朝光秀点了点头,目含赞许之意,说道:“阮咸在盛唐时期流传过来咱们这边。在古都奈良东大寺正仓院中,还珍藏着一张唐代传来的螺钿紫檀阮咸。其腹部是一副四人奏乐图。琴颈和琴轸上,都有螺钿镶嵌,在琴箱的背板上,更嵌出美丽的花枝图案,并有两支飞翔的鸟雀。其工艺之精细,造型之秀美,为后世所罕见。那天我还特意去看了看。权六,你还记得吗?” “是吗,记不清我有没去过。”权六点燃一支粗大的烟卷儿,在我身后张开胳膊,背靠着池边石头,惬意地枕坐抽烟,悠然问道:“姑娘怎么这样有清兴,又出来泡澡了?” 我不安地移身另觅坐处,眼神疯狂之人看出窘态难当,挨过来坐近些,问道:“怎么了?此处池水清凉之中且有微温从底下溢出,那个位置不适合你吗?”我红着脸,以手掩胸,小声说道:“我好像被人从水里伸手摸了一下腰股后边。” “谁干的?”眼神疯狂之人怒视众人,指斥道,“我们在聊魏晋风骨、竹林七贤这么高雅的话题,你们几个家伙贼眼溜溜,光在那儿盯着她身体,连鼻血都要流一池了,别以为我没看见。居然还敢在我眼皮底下动起手脚,干出摸股这种低俗的行为,实属有损清洲声誉。猴子,是不是你?自己站出来承认!” “哪儿啊?”秀吉连忙申辩,“不是我!你看我坐这边,手哪能伸这么老长,隔着人去摸她后股?肯定不是我,别人干的。光秀那个位置很好,会不会是他?” “专跟我过不去是不是?”光秀啧然道,“权六和夕庵的位置更好,你怎么不说?” “权六老爷子德高望重,位置虽说比谁都好,当然不太可能会是他动的手脚,况且我看他也不至于馋到这个地步,”秀吉转觑道,“至于夕庵,他老得快不行了。你看他坐那里直打盹儿,怎么还有精神干这事?藤孝,会不会是你呀?刚才你说猿臂将军的故事,手一伸,我看你的手还挺长的。” 藤孝啧出一声,不悦道:“瞎说!猴急乱咬是不是?手长就一定要干这事儿吗?我是清白的……” 秀吉转头说道:“那就是你了,稻叶一铁。没想到你看上去老实,竟然也有这么调皮……”旁边那秃头老叟吹胡子瞪眼道:“你栽我头上,当心我跟你没完……咦,又想起来了,大殿!”急忙转头向眼神疯狂之人控诉道:“光秀私自收我好几个家臣去当他手下,其中包括我那不听话的女婿利三,我申诉许多次了,至今还没有遣回我家。这帐怎么算?任由他这样欺负人,我岂不是比关汉卿笔下元剧里面的窦娥还冤?大殿,你可要给我作主啊!” “闭嘴!你还有完没完?”眼神疯狂之人怒视众人,忿然喝问,“竟然连我也被‘咸猪手’偷袭了。谁偷偷掐我后股一把?手缩得这么快,猴子,是不是你干的?” 秀吉连忙辩白:“手缩得这么快,显然是个高手,那当然不是我。主公啊!我更比关汉卿笔下元剧里面的窦娥还冤。你身边高手环围,哪一个人的手不比我快?况且我就算要摸,也是从权六后边伸手绕过去摸她,怎么可能舍她而摸你?谁都知道我口味,我不是这种人。我看光秀嫌疑最大,你看他在那里偷偷地笑,而且他一向对你有不良企图,就连平时瞅你的眼神都是含情脉脉。瞧!就是这种深情幽怨的眼神,大家快看他又流露出来了……”光秀连忙以手掩眼,说道:“没有没有,我看人都这样的眼神。筑前你别乱说,主公!我对你是真诚而纯朴的臣子之爱,别无他意……” “最近我们当中不少人胆气似不如前,干的勾当也如鼠辈一般没胆坦承,”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有感于此。就趁今晚难得聚得这么齐,进行挑战死亡练胆特训。” “怎么练啊,主公?”秀吉吐水问,“一起去鬼屋冒险吗?或者到后山那个坟场逛逛看会不会‘中奖’?” 眼神疯狂之人从他搁在池边的匣子里拿出一个黑乎乎之物,伸手摘下权六嘴叼的烟卷儿,取来点着,说道:“不需要搞那些乱力怪神。咱们简单一点好了,从我起始,把这东西挨个传下去,每人拿到后念一句诗,然后传给下一个人,在谁手里掉落下水,我就收回他领地作为处罚,就这么办。开始!” 秀吉忙问:“主公,这是哪儿弄来的?” 眼神疯狂之人拿着冒烟之物,睥睨道:“这是先前跟泷川家那个小孩儿要来给你们练胆用的。” “哪个小孩儿?总是咧着嘴傻笑的那个吗?”秀吉不安道,“主公啊,他搞的这个东西很危险。而且由于技艺不过硬,弄出来的玩艺不稳定。随时会爆!” “它不爆有啥用?”眼神疯狂之人将粗烟卷儿插回权六嘴里,顺便把黑球也给了他,冷哼道,“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要爆才有用。” 眼见那黑球般的物事垂晃的引绳冒着烟急促缩短,权六吓得嘴上烟卷儿掉水,连忙扔给旁边的夕庵。 夕庵惊得盹意全消,却扔还权六,说道:“可你还没念诗呢!”权六啧然道:“念就念,看我口占一诗:床前明月光呀,疑是地上霜啊!”随口念毕,将冒烟之物塞给夕庵抱着,一边后退一边说道:“该你了。” 夕庵愣在那儿想了又想,竟似没想出来。秀吉在后边急催:“别想太久,快跟他念同一句!”夕庵犹豫道:“拾人牙慧,这样不好吧?我可是主公保奏朝廷叙任二位法印……” 众人齐催:“去你的二位法印,赶快念完传球!”夕庵不得已唏嘘道:“煮豆燃豆箕,相煎何太急?”念毕,摇着头将冒烟之球递给藤孝。没想到藤孝不接,皱着眉说道:“你没念对。曹植的七步成诗,不是这样子的。可否再来,重念一遍?”夕庵硬塞他不要,情急之下,难免变色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幽斋,你再不拿,它就爆了!” 藤孝被后边众人催促,只好接球说道:“文人要有操守,对待诗歌不能含糊。该怎样就怎样,不要乱念。给你做个榜样,且听我的自创之句:古も今も変わらぬ世の中に,心の种を残す言の叶。” “你念的这是什么呀?不知所云!”长秀摇了摇头,接过冒烟之物,吟道,“heaven and earth are not humane,and regard the people as straw dogs。” 众人愕问:“你念的这是什么啊?”长秀将冒烟之物交给后边的家伙,捻须道:“最近我跟提教利身边那几个金发家伙学他们家乡话,这句的意思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藤孝摇头道:“这不算诗句吧?你太敷衍了。”长秀自捻微须说道:“这会儿你是想听十四行诗吗?还是我用古希腊语给你念荷马史诗?” “米五,你不要总跟那些鹰轮岛人厮混在一起,言必提希腊是不对的。”权六拾起湿烟卷儿,叼在嘴上,皱着眉头说道,“近年咱们这边越来越多人在学罗马字,大洋上‘拉丁众’如日中天,远不是你跟鹰轮人学会的那些金雀花王朝的粗糙玩艺儿可比。传教士因传教需要,向咱们推广使用罗马字。虽是葡萄牙人最先提倡之举,后来西班牙人也赞成帮咱们搞文字改革,想以罗马字代替汉字和假名。鹰轮岛人却又另搞他们一套,意图挑衅西班牙的霸主权威来着。听说他们还要在海上挑战西班牙无敌舰队,搞不好这帮鹰轮国的家伙会死得很难看。” “时势交替,新旧碰撞在所难免。”长秀捻着微须,摇头说道,“可我听说西班牙正在衰落,无敌舰队又怎么样?谁死得难看,还不好说。” 众人催促道:“赶紧专心传球,不然我们会死得更难看。” “床前明月光!”秀吉飞快念诗,赶忙将球硬塞给他后边的家伙。目光疯狂之人眼神不豫的说道,“你又这一句,重复怎么可以呢?” “那就……”秀吉改变腔调,“窗千皿约广!” “一句太短了,容易蒙混过关。看来我要提升一下门槛,”目光疯狂之人接过我迅速递来的冒烟之物,捧在手里并不急于传下去,自顾说道,“下个阶段升级为念一整首诗。从我开始,比比谁会背的古诗更长……以下是唐代诗人卢照邻《长安古意》,注意听了啊。我从小就已经在首席教师林秀贞教导之下背熟了这首唐诗,由于太长,我记不全还经常挨他埋怨,甚至还总想废掉我这个家主身份,后来我秋后算帐,隐忍多年终于把林秀贞流放了。总之,由于林秀贞,我就牢牢记住了这首长诗,这便念给你们听……” 秀吉惊恐道:“主公啊,跟你一起洗澡太危险了!玩什么不好,玩这个?” 眼疯之人捧着引绳越燃越短之物,清了清嗓子,吟道:“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宝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鸣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片片行云着蝉翼,纤纤初月上鸦黄。鸦黄粉白车中出,含娇含态情非一。妖童宝马铁连钱,娼妇盘龙金屈膝。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气红尘暗天起。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什么判不容萧相。什么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念毕,徐徐转面一瞧,我们纷纷躲开。秀吉惊呼道:“主公啊,你那根火绳燃没了!” “大惊小怪!引绳燃了这么久,当然会没。”眼疯之人冷哼一声,将那冒烟之球交给权六,说道,“拿去玩!” 权六远远避到一旁,啧然道:“主公,快扔掉。它要爆了!”眼疯之人睥睨道:“不会连你也这么胆小吧?当年你不是很大胆子吗,还跟林秀贞一起举兵造过我的反……咦?这个东西它里面发出咝咝咝声,还有咔嚓咔嚓的动静,看来质地确实不是很过硬。权六,赶快拿去看看是不是要爆了。” 说完,不顾挣扎,硬塞给权六拿着,语重心长的说道:“接下来就看你了,要勇敢!记住要念整首诗噢……”权六赶紧把冒烟之球丢给夕庵,同时飞快念诗:“床前明月光呀,疑是地上霜啊。举头望明月呀,低头思故乡啊思故乡!”夕庵抬手将冒烟之球打给藤孝,口中快速吟诗:“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好,居然是一首最古老的诗。赞你一个!”藤孝早有准备,从水里提脚将飞来之球拨给光秀,口中吟道,“五月雨は露か涙か不如帰我が名をあげよ云の上まで!” 光秀赞道:“好诗!令我想起已故的义辉将军。五月细雨露还泪,且寄吾名杜鹃翼。翩然上云霄!”长秀从水下冒出脑袋,说道:“这句他念过了,你不要重复拾人牙慧。重来!”藤孝啧然道:“刚才没看见你,我只好把球传给你后边的光秀了。你要不要也重来一次?” 光秀拿球在手,含泪说道:“够了!到此为止。光秀身为落魄武将,承蒙主公破格礼遇,而且还与其他重臣并列。为报主公大恩大德,必不惜粉身碎骨。”秀吉从水里冒出来抬手一指,说道:“瞧见没有?又是那种暧昧的眼神……”光秀拭泪道:“为了主公,我不惜粉身碎骨……”秀吉懊恼道:“你已经说太多话了,不要再拿这个随时要爆的危险东西给我。因为我不想粉身碎骨……” 光秀昂然道:“放心,不会再给任何人。为了主公,我不惜粉身碎骨拿这个球扔掉。”说着,果真把那个冒烟之物扔出池外。秀吉急忙游开,趴到池畔伸头张望,迅即回身转返,跳起来给他一脚,恼道:“你扔哪儿不好,却扔去我放衣服那里……”却没踢着,只见光秀先已扑去抱住眼疯之人,含泪说道:“主公,请让我用躯背为你挡风挡雨……” 秀吉皱起鼻头,愕觑道:“噫,你……”众人虽在惊慌之中,见状不禁纷纷激灵一下,就连我也乱起细皮疙瘩。 “不要这样,”眼神疯狂之人推开光秀,睥睨道,“你杵到我肚脐了。何须紧张得乱掉方寸?泷川家那个小孩技艺不过关,我看不会爆啦……” 光秀安慰道:“大家不要慌,我已经扔它出去了。”话声未落,那个冒烟之球啪的打在树干上,又反弹回来,滚落池中。秀吉头上帽儿惊落,他浑不顾捡,指着水花溅处,蹦跳道:“它又滚回来了!”光秀傻眼之余,急忙扑来搂抱他主公,口中叫道:“主公,且让我以躯体掩护你,为此不惜粉身碎骨……” 眼疯之人一巴掌掴开他,冷哼道:“又想乘机来杵我?这东西掉水,大概它怕受潮,我看更不会爆了。”秀吉不安道:“主公啊,泷川一积搞这东西本来就是用来扔河塘里炸鱼的,它外面包装很好,一时之间似乎也没那么容易受潮……” 眼神疯狂之人忙跟众人一起往池外溜。爬没多远,身后轰然炸响。池水高溅,从空中纷扬洒落,秀吉那顶冠帽啪一声掉到我头上。 “大家都没事就好,”眼神疯狂之人伸手从我脑袋摘走冠帽,拿去挡在他自己脐下,转面扫视众人,环顾道,“经过这一次训练,每个人的胆子是不是大了很多?如果你们觉得是,它的意义就在这里。倘如不是,我还要再拿个东西出来继续给大家练习。” 夕庵拿起水浇熄灭的灯笼,遮在肚皮下面,郁闷道:“还好,没破胆。” “主公啊,衣服不见了。”昏暗中传来秀吉惊讶的声音,“我们的衣服呢?” 趁他们光着身在树林里跑来跑去、寻找衣衫之时,我先已溜了开去,摸到池边石头后边,见衣物还在,甚感喜慰。 虽然经历了险情,好在池子周围掉落有不少东西可捡。我匆忙穿上衣履,一路留意拾物而行,听到有个家伙在树丛里说道:“前方那间破旧小祠,信正搬过来一个人住在里面。说是清静,合适用来当书房。里边摆满了他写的一本书。听说是秀吉帮他刊印出来堆放在里面的。幽斋,咱们去看看有没衣服可拿。” 我跟在后边,穿越竹丛,过来一瞧,只见那个名叫信正的白脸家伙呆坐窗内,环顾陈放一屋子的积灰之书,冏然自问:“我是不是写了一本没人看的书?” 第五十一章 一日之计 第54章 一日之计 每天清晨,辛勤的农人早起耕作,以感激之心祈盼再度蒙赐大地的恩情。 弯弯河流远去,寻常阡陌淡出视野。别离故土之时,不禁泪落成串,淌湿衫襟。我以为离开了家乡,就再也看不到那样亲切的田野和辛劳耕作的身影。不料到了清洲乡下,依然处处可见如此眼熟的光景。 无论清洲或信州的田间,处处可见耕耘的人影。在甲州,我常看见山民老早就赶牛上山,还有些人背着筐篓,携农具到山上去种稻,称为山米。 胜赖通常起得很早,漱洗完毕,用过早膳,就沏一壶清茶,端坐几案后边,翻开书卷摆在桌上,然后发呆。这位统御甲州、信州、甚至一度还有东海之域的“当主”久久地出神,怔坐到午饭时候,倘如没什么事情,他吃过饭就去午休了。午后,他出现在“风林火山”旗印挂幅下,静聆惠林寺客居的明朝僧人诵经,神游物外,直到天黑。 同样起得很早的还有九州的大当家义久,在庭院内打完养气之拳后,他轻衫缓带,用过早茶就去盘膝寂坐,一个人静静地闭门吐纳。他兄弟义弘睡醒后就开始忙碌到天黑,深夜还亲笔写了些记述,随后入寐。次日如此循环。九州征讨前后,我曾经在他家住过一阵子,深深体会到他们家的循环规律。他的家臣桂忠诠、许仪后、颖娃怕我感到无聊,还交替前来陪我去义久他们家的祖庙秦氏宗祠那边玩耍,看各种表演。 年轻的“西部霸主”辉元一大早就起来扮成羽扇纶巾的样子,没打仗时他就朗诵孔明的“出师表”,或者拿出一只乌龟摆在桌上,点香披氅,修炼呼风唤雨之术。每当乌龟悄悄爬开,就打断了他的修真。我在这位少年霸主身边的时候,会及时伸手帮他摁住那只逃跑的乌龟,重新摆好龟在卦象图案里的位置。有时没留神,乌龟偷偷爬走,却钻进了安国寺惠琼的僧袍下。惠琼犹如入定的高僧,任凭乌龟在僧袍内到处乱爬,不为所动。关原战败后他被捕缚斩首示众,依然不为所动。 元亲清早起来就健步如飞,迳直跑去秦泉寺附近的茶庐,与秦惟一起饮过早茶之后,再跑回来看少年子弟们演练长戈突击之术,并且亲自持戈率众操演,虎虎生风。后来秀吉拉拢元亲参与九州征伐,由于仙石秀久错误的作战计划,致使元亲的嫡子信亲、十河存保等许多有名的武将不幸战死,秀吉与四国联军被义久的弟弟家久所率领的九州军彻底击败。接着由幸侃出场斡旋,玩了一手漂亮的打打谈谈,九州先打疼秀吉之后再臣服于秀吉,显示份量之余,表面归顺换取家业得以保全。然而从那以后,元亲和他的家族却渐渐一蹶不振。我曾去过他家,先后两趟感受到一个强势集团怎样由盛转衰的变化。 幸侃每天清晨打呼噜到中午才起来吃早饭。这位“九州强人”的慵懒生活作息习气即便在朝鲜战场也不例外,伊集院家不情愿地上了战场之后,幸侃发现他的午间早饭竟然是牛肉,据说流下了伤感的眼泪。因为他们平时是不吃牛马的,然而战地食粮不济,尤其在缺衣少粮的寒冷冬季,最后将士们不得不杀牛宰马来充饥。秀吉麾下猛将清正大人为此耿耿于怀,记恨于他认为后勤补给不力的秀吉宠臣三成大人,这也为秀吉家族走向灭亡埋下后患。 家康就任征夷大将军那一年,万历进士、明朝大臣徐光启入耶稣教,洗礼后取教名保禄。他师从利玛窦,学贯中西。徐光启这样评说“安土桃山”时代双雄:“信长为人雄杰,多智略;前是六十六州各有君长、不相统一,至信长征伐四出略,皆臣伏,无敢异。此人智计叵测,十倍秀吉。”无独有偶,当时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西班牙商人阿比拉·希伦称信长为“伟人”,在其记述的史书中赞颂信长的“勇气,宽容,之前的高雅等,其诸多优点令人爱惜。” 据教士鲁德照说,信长的那位老朋友范礼安一大早就凭栏观涛、北望神州,向大明王朝的方向,发出沉痛的呼唤:“岩石!岩石!汝何时得开?”他多年的憧憬迟迟未能如愿以偿,直至万历廿九年,利玛窦进入京师。不少达官显宦和学者闻人成为教友,向范礼安发出北上的邀请。万历卅四年,正当范礼安准备启程时,这位来自那不勒斯王国的耶稣会教区事务视察员却患病身亡,至死未能成行。 这位着名神父去世的时候,家康就任征夷大将军已三年,虽然创立江户幕府,秀吉留下的孤儿寡母仍令他寝不能安,传闻淀殿屯兵十万,在片桐等老臣辅佐下早有防备,钱粮充裕,足可随时开打。家康揣着心事,往往大清早就出外狩猎,甚至多日不归。从我二十八岁那年起,亦即“天正壬午之乱”后,家康将他的一切事情都交给我负责,为他父子经手打理其家族里里外外大小事务,包括委托我以走亲访友“串门儿”的姿态出使重要诸侯家中,甚至秘密往来各战场阵地之间折冲樽俎。这不只让我从早到晚操劳忙碌,也使他那班心存“重男轻女”观念的家臣和兄弟子侄们很尴尬。 忠世就经常蹦跳,还去家康跟前闹腾过,后来忠世在小田原城临终之际,我到他病榻前悄悄给他看一条从裙子里掏出来的白狐尾巴。忠世一见之下,睁大眼睛而亡,当时不知是何心情。其实我找一条白狐尾巴藏进裙里,已然找了好久才找着,就是为了不时亮出一点给他看,逗逗忠世也很有趣。然而没了忠世、数正等一班老家伙之后,日子变得寡淡许多。 虽然家康有意锁国,那阵子我还是努力从中斡旋,促成了林罗山、惺窝、威廉·亚当斯、扬·约斯坦等各方面的有识之士到他身边帮他开阔视野。家康聘用英国人三浦按针亦即威廉·亚当斯为外交顾问、贸易事务官,并向他学习世界知识、天文和数学。他甚至默许耶稣教的传播,后来因感到危及传统的分封建领,又加以禁止。幕府在直辖地首先颁布禁教令,翌年便把这一法令推行到各处。进而对番船贸易也严加限制,惟独对明朝往来船舶不加任何制约,颁令允许明船任其自由往来。此后,他子孙虽厉行锁国却也对明朝网开一面。亲近明朝,与内心深处从来暗慕甲州的信玄一样,其实是家康情有独钟的某种执着心态。有意思的是,甲州本来就一向亲近明朝,并且早在宋元时代就跟那边的人往来密切。 每天清早,从来不苟言笑的春日山城主人景胜悄然出门,戴上一顶斗笠,在“奇行者”庆次的陪伴下混入寻常巷陌之间,看繁忙的人们奔劳谋生。流浪的庆次自从在京都遇上了此生至友兼续大人,从此一见如故,由于兼续极力推荐,庆次成为景胜的家臣。终于再不流浪,甚至当景胜处于困境之时亦不离不弃,拒绝别人高俸拉拢,只要低薪,至死也陪伴在景胜与兼续身边。景胜系毘沙门天“越后之龙”谦信公的养子,兼续乃战国历史上两大着名陪臣之一,智勇双全,而且是出名的美男子。兼续为人磊落,个性非凡,自然和庆次惺惺相惜。 关原大战在各地引发激烈战斗,面对“独眼龙”政宗及其娘舅最上义光联军猛攻,庆次担任殿后以换取景胜撤退机会,并与兼续率八百人力战最上联军,使向来号称羽州纵横无忌的最上军损失惨重,数番战斗后,迫使最上联军撤离,成功的阻止进攻。庆次便自称“天下第一将”、“枪法第一”。这倒也并非全属自吹,当时的战况已经到了兼续准备自尽的地步,此刻庆次一生中最传奇的战斗场面出现了。据闻他深夜亲自带十七骑十七人闯入最上家的联营本阵,最上家当时的家督是羽州第一智将最上义光。庆次突然闯营,直扑义光本阵,几乎冲杀义光本人,逼得最上和“独眼龙”联军连夜退兵。而庆次十七骑十七人毫发无伤。而据最上义光自述所称,当时庆次仅率领七人,加上他自己共八人来袭,其中有庆次,朱枪五人众,庆次随从二人共八人。他们八人高呼:“你们的大军被包围了!” “独眼龙”有没有吓到假眼球掉出来,这就不得而知。不过每当提到此事,义光都显得满脸晦气。他原本就一脸晦气,生来如此阴暗。不仅面色阴晦,而且目光阴暗,甚至内心晦暗。他操纵自己妹妹义姬带着一帮男女亲兵去嫁给奥州诸侯辉宗,一直怂恿义姬弄死丈夫、搞乱其家,以取而代之。不料义姬爱上辉宗,没有下手,还给老公生下了“独眼龙”政宗,后来“独眼龙”给这一对居心叵测的兄妹造成了极大麻烦。义光又攀附秀吉,找机会暗整“独眼龙”,不料秀吉老年昏暴,非仅妄动干戈远征朝鲜,还杀掉了自己的养嗣子秀次满门。义光的幼女嫁给秀次当小妾才刚让轿子抬来过门,就给拉下绣轿一起押去斩首。义光四处求人说情,也救不回她的命。后来义光疑心自己的儿子要谋杀他,先下手为强,干掉他儿子之后才发现冤枉了儿子。他绝了后,全家灭亡,领地被别人收走。 在京都,翠叶掩映下,印象中的每天清晨,总有一群小孩儿提着桶,跟随他们老师傅出来禅院外打水。 难以忘记我在清水寺那段日子,茶水大师教我煎茶的时候,见我不时分心聆听山坡上那间亭子里飘扬而出的清琴之声。每天早晨,林雾弥而未散之际,总有一个人孤独地在那里抚琴寂坐。 师傅告诉我,不要去打扰他。我睁着不解的眼眸望着师傅,能阿弥的这位茶艺精湛的庶出幼子,如今垂垂老矣。调皮依然不减当年,他挤挤眼睛对我悄声说道:“那是松永弹正。每天清晨,他会一个人坐在那间亭子里,安静地弹奏。几十年风雨不变,还是那支曲子。不知在等谁?” “久秀大人心怀天下,”我师傅叹息说,“或许到最后,世上也不会有人能理解他的真正一面。” 后来我还看见一个眼神疯狂之人在山间的清涧旁洗刀。此人一身华服,头发蓬乱,抚刀而坐,睥睨自雄。 我认得他是有乐的哥哥,正要躲起来,却见从来抚琴寂坐亭间长日不出一言的久秀大人出到亭外,迎于石阶之前,仰天憬然,说道:“刀锋冷,而心未冷,热血未冷。” “你这个幕府执政,曾经帮着扶起公方又杀了公方,传教士称你为‘造王者’。”涧旁洗刀之人眼光炽热的说道,“久秀大人,闻知我护送公方的兄弟义昭上洛,你又想出山了吗?” 久秀大人轻衫缓带来拜,抬首说道:“久秀不才,想为阁下引见一人。”拍了拍手,石阶下树荫里立起一个天青服色的年轻人,应声而至,向眼神疯狂的家伙施以初见之礼,从容拜称:“在下义继,参见信长殿。”久秀沉声道:“没有三好家的支持,就算有信长殿的武力撑腰,义昭的将军之位拿得到手也坐不稳。” “可你已经跟三好家闹翻了,”涧旁洗刀之人横刀按于膝上,睥睨道,“我围攻胜龙寺城在即,你还有什么牌可出?” “我闹掰的是‘三好三人众’,不是整个三好家族。”久秀大人引荐道,“此乃三好义继。有他就能帮你凑成一副好牌。我们商量好了,今后要一起支持你!” 这天,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站在天青服色的年轻人背后那个人。显然有乐那位眼神疯而不乱的哥哥也留意到了他的存在,冷哼道:“背后那个是谁来着?” 那人微笑行礼,拜道:“区区不入尊目。小人也是三好家的一员,名叫康长。” 后来我和秀吉一直想干掉这个家伙。可惜没找到机会,他太狡猾。更狡猾的是,就在秀吉有机会要杀他的时候,这家伙先死掉了,没杀成。 此后有一段时间,秀吉怀疑是我弄死他的。不过当初,这个名叫康长的伶俐家伙却是最先与秀吉接近,并且由藤孝牵线,悄悄投向信长进京的军队。率军的这一路将领正是秀吉。此后他收秀次为义子,与秀吉一门关系密切。而且狡猾的在本能寺生变后率军响应秀吉。 尽管如此,秀吉曾经悄悄告诉我,仍然想杀他。还做了个掐死的手势,表示恨不得亲自下手,把他捏死在我们面前。或许这也是因为那阵子秀吉情绪低落,经常在旁边没别人的时候哭。我听见他在庭园的花树下低抑而嘶哑地哭唤:“主公啊!你这混蛋,我想你……猴子真想你了,主公啊!” 秀吉老成稳重的兄弟秀长对我说,成为天下霸主,并不意味着想杀谁,就能杀谁;或者想动哪个就能真去动哪个。对于有些人,即使心里再想杀也要忍受他。削心约志,遏制私念,这才是合格的统治天下之人应该做到的起码之事。从他这里,我学会了后来怎样忍受阿福。儿媳阿江对此就无法理解,她和丈夫秀忠总是被阿福这样一个奶妈气得忍无可忍。 甚至我能理解久秀,虽然我恨他杀害义辉,还间接致我父亲“筑后守”直政大人于死地。但我从来无法忍受前久、康长这样的人。不论他们在世人面前如何伪装、怎样表演,也无济于事。在我心目中,这便是我家翁信虎公常常鄙夷的魑魅魍魉。 然而三好义继却是例外。这位三好氏最后一代当主,我觉得他在那堆浊物里之所以显得与众不同,大概因为他其实本来就不是三好家族长大的人。他是十河一存的儿子,本名十河义继,起初名叫十河重存。由于父亲十河城主一存急病逝世,由伯父三好长庆收去养育。后来成为长庆的养子,改姓为三好。翌年,长庆病逝,在三好长逸、三好政康、岩成友通亦即所谓“三好三人众”的拥立下,成为了当主。从当时的将军义辉名字中的“义”字改名为三好义继。义继主掌三好家门之后,三好三人众控制了三好家族大权,暗杀义辉均由他们负责。此事过后,三好三人众与久秀不和并进入敌对状态,义继却亲近久秀。 在久秀的派系与三人众的势力长期混战时期,义继一直处在三好三人众的监视之下。对三人众一直不满的义继逃出被迫幽居的高屋城,与久秀达成联合,而后便与久秀一起开始了与三好三人众的长期作战。由于义继在两个势力间的游移,近畿一带大小豪族也因而反覆不定,而这也使得三好三人众的立场变得可笑起来。而义继之所以选择久秀,据认为是与久秀毒杀义兴的传闻有很大关系。正是由于义兴之死,义继才得以继承三好家,因此义继对久秀不可能不抱着一种感恩的心理。加上最初三人众是挟持控制义继,足以使义继产生强烈的反感,在年轻人简单的思路和个人好恶影响之下,义继很自然的就投向了久秀。然而他却没看到久秀那张谦恭脸容下的反覆无常。 三好三人众突袭义昭的住所,义继却率军参加了对义昭的救援。为表示感谢,义昭与义继一起放鹰,这也是当时莫大的荣耀。随后义继与久秀一起参见了信长。在信长撮合下,与义昭之妹结婚。 永禄十二年,趁信长率领清洲军主力返回美浓之时,三好三人众与龙兴等人共谋袭击义昭居住的寺城。信长在大雪中堪称神速的行军,仅用两天援军就抵达京都,当时从岐阜到京都至少需历时三天。而在信长抵达前,由于妹夫长政的援军与光秀的奋战击退了三好与龙兴一伙。呼应三好军的春景于高槻城遭信长进攻。春景投降后,信长不再原谅其背叛而处刑之。同一天,信长命堺市交出两万贯的矢钱作为军费,要求商人们服从他。此动作让堺会合众的商人从原先仰赖三好三人众抵抗信长,在三好三人众为清洲军击退后,改而臣服于信长。如此一来,信长成功地扩大于畿内的势力。 此后,义继与久秀终于认识到最大的威胁却是来自信长,元龙二年二月,久秀反叛信长,与三好三人众达成了和解,表面上看义继保持中立,实质上他却一直与久秀联合行动,一起致力于恢复畿内势力。甚至与久秀联手围攻有乐姐姐阿犬丈夫昭元的领地,三好三人众也加入对昭元的攻击。这一段时期正逢信玄上洛取得了巨大进展,义昭由此公然起兵反抗信长,并得到了三好义继的支持。究其原因,义继当年救援义昭已使两人结下了深厚情谊,而义昭此后也用尽办法笼络义继,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义继作后妻。一向以个人好恶决定立场的义继自然而然的就站在了义昭一方。此时三好三人众也出现在支持义昭的队伍中,可以说这是三好家内近十年来头一次真正的联合对敌,也许义继已把这次支持义昭看成了三好家再度兴盛的契机。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四月信玄于上洛途中去世,同月信长包围了义昭的居城,义昭显得不堪一击,交出人质后与信长讲和。七月再战,义昭再次兵败,逃入义继居住的若江城,八月二日信长军攻击淀城,三好三人众中的岩成友通战死。 这个人死了很多次,不知哪一次才是真的死了。他的茶艺也很好,曾在清水寺我面前露过一手。 据说那天在清洲铁骑兵临城下的前夕,三好义继拜别义昭,让人护送义昭逃出城外之时,义继郑重行礼,说道:“我的人生之路就到此为止了,往后还望将军保重。”义昭垂泪作别,叹道:“可我一直都在逃,不知这逃亡的命运还能推着我逃到几时?” 义昭离开若江城逃往纪伊,清洲大将信盛与光秀攻击若江,遭到义继的顽强抵抗。在此关头若江的三家老联手杀死被义继委以守城重任的金山骏河守,而后又打开城门引入信盛军,其余各部清洲军纷纷杀入城内,最终包围了天守阁。在此情势之下三好义继已经完全绝望,叹息:“对世间的忧虑到此为止。”随即亲手杀死妻妾子女,在最后时刻他终于展现出“十河之子”的武勇,持枪击杀涌来的清洲军,亲手刺死多名敌军,最后终因体力不继而以枪头自刎,结束了游移反覆的短暂一生,年仅二十二岁,多位家臣一同殉死。至此三好家的正统嫡流断绝。 他的命运,自从与我家的大膳大夫信玄互通书信暗结密约之时起,就彻底改写了。加入了包围信长、甚至直接对抗信长,命运变得不可逆转。然而信玄病逝后,信长随即猛烈反击,室町幕府灭亡,义继开始公开出面保护义昭,并为此而死,用生命履行了三好家族世代对将军的侍奉至死不渝之誓诺。 在世人看来,可悲的是义继半生基本上都站在久秀的一边,跟从久秀在三好三人众与信长之间反覆,然而到最后关头,久秀却背叛了义继,早就私下献地献宝投向了信长。这一次他没拉上义继,其原因不难猜测,不外乎是要把背叛信长的罪名全推到义继身上。有人说可悲的义继到死也只不过是久秀手中的一个玩偶而已。这样一个年少无知的主公,和三好三人众、久秀这样横暴的家臣,足以使一度称霸畿内的三好家族,在十年之内坠入不可挽回的深渊。而义继与三好三人众最后时刻的奋战,只是三好家武士精神所绽放的昙花而已。 然而我忘不掉那天在清水寺,看到年轻的义继与久秀相觑间的会心微笑,即便那是多么的不经意,总让我后来觉得义继其实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或怎么看他。 从小女儿家的心思想来,或许他也和我差不多,觉得跟谁在一起更舒服些,就喜欢在谁身边,跟他在一起。 记得那天我和自己暗暗喜欢的男人一起漫步,拿着零食边吃边走在长街上,既揣着说不出的窃喜,心里更感到无比的安宁与满足。从来没有忘记那一天,我们浑然未觉身后汇集了越来越多跟随簇拥而至的人,只觉那条街很短。 回来后我听说,信长集结大军攻击胜龙寺城,打出铺天盖地“永乐通宝”大旗,威震四方。 他从那条街上洛,直入皇廷。见到信长前往京都的雷霆万钧般上洛行动,执中枢牛耳的三好义继、久秀等人了解到信长的实力而臣服,其它隶属于三好三人众的势力多数逃亡,剩余的也纷纷投降信长。至此,从三好长庆以来,当权的三好家族面临信长闪电般迅速的上洛仅半个月就垮台,信长拥立义昭为将军。义昭劝信长担任副将军之位,信长看透了将军家的盘算并谢绝之。义昭遂有自立之心,要抛弃信长,不料被信长和整个时代抛弃。 按照当时将军家的惯例,未能获得继嗣地位的将军之子都要出家,义辉的同胞弟弟义昭早年被送入佛门,入兴福寺一乘院出家,取名觉庆。本来他一生应该是在僧院中度过,不料永禄八年,觉庆法师的兄长十三代将军义辉遭刺杀,义辉的堂兄义荣在三好三人众和久秀拥立下占据了将军之位。对于义荣而言,义辉亲弟弟觉庆的存在显然是一种无形的威胁。当觉庆的弟弟鹿苑院院主周暠被谋杀后,觉庆便意识到自己将成为下一个被暗杀的对象,继任鹿苑院院主的弟弟周皓也被久秀诱杀。由于害怕杀害觉庆会引发兴福寺僧众的敌视情绪,久秀没有杀害觉庆,而是将其暂时囚禁在兴福寺。兴福寺僧兵们的中立态度,使觉庆毫无依靠,而义荣这边则为了防止觉庆逃走,派人监视一乘院。就在觉庆山穷水尽,等着受死的时候,前将军义辉的旧臣藤孝向他伸出了援救之手。觉庆在藤孝精心的安排下逃离一乘院,向“越后之龙”谦信、“甲州之虎”信玄、九州豪强贵久与义久父子等各诸侯处分别送出了请求援助的书信,并号召各地的势力支持自己成为将军。 然而只有信长以上洛的行动响应了他的号召。就任将军之后,义昭尊称信长为“御父”,以寻求信长对幕府的支持。此后信长便扩大权力并限制义昭的行为,义昭与信玄、元就、谦信、义景、浅井、本愿寺显如等各方势力联合反制信长,形成对信长的包围;但是都被信长打破。元龟四年信玄病死,对信长的包围趋于瓦解。同年信长举兵将义昭放逐,室町幕府就此灭亡。 晒干的盐腌带鱼绷直如剑,有的干鱼又隐约像刀的形状。这个东西叫咸鱼,不少人爱吃。 堺市卖咸鱼卖得最好的大概是利休他家。招牌是“千家咸鱼”,由于“家”字写的不好,而且显得模糊难辨,有些人念成了“千年咸鱼”。 每天清晨,千利休早早就闻鸡起舞。洗漱完毕,他取出一条又干又硬的咸鱼,绰握在手,捏个剑诀,在晨曦中舞剑。 舞完咸鱼之后,他就抹茶自饮。然后忙他的生意去了。 同属茶艺中人,不同于利休喜爱的抹茶,我师傅情有独寄的却是煎茶。 煎茶法不知起于何时,陆羽《茶经》始有详细记载。在汉唐先后产生了煎茶之道、点茶之道、泡茶之道。据说点茶之道在中原早已消亡,唯有泡茶之道尚存一线生机。唐宋元明,这几样茶艺门道先后传入我们这里。这儿的煎茶之道源于广东潮州的工夫茶,经本地茶人的崇新改易,发扬光大,形成了我们这里的“抹茶道”、“煎茶道”。茶道发源于中土,盛兴于我们这儿。这里的煎茶道保留了中原煎茶之道的精髓,并以此为基础发挥极致。 这里的人们也跟唐代一样,热衷此道。唐朝《封氏闻见记》有这样的记载:“茶道大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然而流传到我们这儿,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由于诸侯豪族们附庸风雅成癖,更为推波助澜。 室町末期,相对于从前各种由皇室、贵族、武家、文士、僧侣、富人垄断的主流茶会,由平民百姓组办的饮茶活动“云脚茶会”也开始出现,在这些初期的平民茶会中,奈良的“淋汗茶会”非常着名,它采取的草庐式建筑后来成为茶道建筑的典范。在我师傅这里,就是以草庐为茶庐。其尊奉的茶道先哲有唐朝《茶经》的作者茶圣陆羽和在少室山茶仙谷茶仙泉隐居时写下《茶谱》、《七碗茶诗》的唐朝诗人卢仝。 有乐虽然号称利休门徒,不过千家并没把他算进去。利休的不审庵由江岑继承,属于利休正统的嫡脉。 其实有乐之道,似乎更接近于我师傅这一派,而且杂揉了很多其它东西,包括不知哪儿弄进来的东西。他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仿佛与己无关。世俗置否,他也不以为意。自得其乐,这便是有乐流的精神。 他把我领进家里之后,我就常常看不着他影儿,大多数时候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会不会是找利休去了?”听闻我探问,藤孝摇头说道,“不好说。” “不好说,是什么意思啊?”由于我不明白,藤孝啧然道,“说不准。按说他今天应该会去找利休,去的话恒兴大概会跟他一起去,免得他又半路不见了,猴年马月才露面。不过恒兴也不见了,或许有乐去不成也说不定……总之,你别管他,你自己玩你的。我们都习惯他这样了。” 我纳闷地问:“光秀在那边干什么呀?” “找衣服,”藤孝拿着一簇带枝儿的竹叶遮掩脐下,探头张望道,“他撅着股在院子里伸竹棍儿挑取信正晾在杆子上的衣衫。刚才你从窗子那里看见信正没有?” “看见了,屋里还有好多书。”我伸着脑袋望了一望,问道,“不知是什么书啊?” “哦,他胡编的古里古怪故事,没人看的。”藤孝微笑道,“记得书名好像叫‘星河古什么穿越’之类……总之,不知所云。你不要跟信正说话,他会把你说晕,弄乱脑子还是轻的,我儿三斋说信正没事就喜欢钻研琢磨一些古里古怪的名堂,包括崂山术、道家的羽化飞升、仙家的九重天之境各个入口进出寻奥、天外飞槎、奇肱国飞车、玉米和蜜蜂的神秘来历与金星的奇怪关系溯源、天茧等等莫名其妙的东西,结果汇集成书,没人看得懂。” 我听得好奇心难抑,忍不住要去拿一本来翻看,忽听信正在屋里说道:“外边是谁在偷我衣服?光秀大人和幽斋吗?不如进来陪我喝杯清茶,等一下我送你们两件干净的长衫。” 本来我已绕到窗后,探手刚要伸去拿堆陈及窗之书,趋身之际,却被树枝搭衫,此时闻听信正在屋内又说道:“外边还有谁?都请进来罢,好久没人到我这儿作客了。”藤孝与光秀互打手势,不知有没拿到衣衫就溜开了。我一挣身,被树枝勾开了衣襟,只见一人从树后转出,拉我避去树影里边,抬指贴唇,低声说道:“嘘!你衣衫不整,别被人看见你这个样子,露出酥胸多不雅观!” “啊,我露胸了吗?”我闻言忙要掩胸,那人眼光疯狂而觑,忽有所见,啧然道:“胸脯上有明显的手印,究竟是谁留下的‘咸猪手’痕迹?” 我低头瞧了瞧胸口,红着脸说道:“先前爬出池子之际,似乎昏暗中不知被谁摸了一把,当时忙于躲避你拿来的那个炸鱼之物,也没在意……”眼光疯狂之人冷哼道:“如此大事怎么可以不在意?这分明是‘禄山之爪’,不是一般的‘咸猪手’袭胸这么简单。” “谁的爪?”我听了一怔,不由讶问。眼光疯狂之人拉着我往树丛间乱走,没回头地说道,“安禄山。你没听说过这个人吗?” “刚才我被一个名叫安禄山的家伙摸了吗?”闻听我愕问,眼神疯狂之人转面说道,“安禄山这家伙摸的是杨玉环,不是你。” 我听得摸不着头脑,掩胸而行,问道:“是不是‘贵妃醉酒’的那个杨贵妃被摸了呀?” “对,然而这里重点不是讲醉酒被摸。”眼神疯狂之人说道,“所谓‘禄山之爪’这样有名的掌故你没听说过?安禄山仗着唐玄宗的宠幸,经常进宫胡玩,一有机会就摸杨贵胸……啊,不是……摸杨贵妃的胸。为了保护胸脯,不被‘禄山之爪’抓坏,据说杨贵妃发明出了胸罩这个东西,后来这个神奇的发明通过丝绸之路流传到了西方,聪明的妇女们进行了种种改进,使之广泛应用,此后方兴未艾。” 我听了之后如坠云雾里,懵道:“然后呢?” “这个故事的重点不是然后,”眼神疯狂之人说道,“其重点是,安禄山这个家伙胆敢在唐明皇眼皮底下对其心爱的贵妃干出这种小动作,可见他内心里暗藏的不轨之意其实一直以来就掩饰不住。后来安禄山举兵反叛,并不奇怪。因为一直有蛛丝马迹可寻。日前你曾含蓄提醒过我,委婉地说要小心祸起于萧墙之内。我听了之后并没有太往心里去,直到先前我被‘咸猪手’摸股,刚才你又遭‘禄山之爪’袭胸,足以引起我的警惕。在我眼皮底下竟然发生这种无耻勾当,看来我们当中有安禄山。更确切地说,先前安禄山那样包藏祸心的家伙就躲在我们泡澡的池子里面。你说,他究竟是谁?” “我有提醒过你要出事吗?”我闻言难免纳闷道,“不知你们这里会出什么乱子啊?先前他们还劝我说留下来就没事了呢……” “谁说没事?恐怕迟早将会有大事要发生,”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然而你就爱卖关子、装糊涂,不爱跟我明说。从小就会跟我打哑谜来着。先前连我都被偷袭了,究竟是谁干的,你心里就没一点谱吗?” 我红着脸说道:“我干的。” “什么?竟然是你……”眼神疯狂之人听了一怔,我连忙又说道,“先前我觉得是你从水里伸手掐我腰股一把,我忍不住也掐还你一下,咱俩扯平了对不对?” “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光秀或者秀吉……”眼神疯狂之人懊恼道,“那又是谁摸黑趁乱偷袭了你胸脯,并且在酥胸上留有鲜明的指印……” “这个就真不晓得,”我整理衣襟,转头说道,“如果不是你,想必就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到的,还在信正那边屋檐悬挂的灯光照映之下让你瞧出有些隐约可辨的印痕,不过这会儿什么都看不清了。你拉我离那片院子这么远干什么啊?” “我没着衫,”眼神疯狂家伙在树影里低哼道,“不想给太多人看到我这样子。咦,你的衣服怎么不被偷呀?” “是被人偷走了衣服吗?”我讶然道,“还好没跟你们的衣服放在一起。我把自己洗过的衣服藏在池子另一边的石头后面。虽没晾干,不过还可以穿……” “找到衣服没有?”眼神疯狂之人突然发声喝问,树丛里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纷纷摇头,秀吉懊恼道,“唉呀,早知就不把衣服跟你们放到一起,天晓得被谁偷走了去。主公啊,不如别找了,就趁天还没大亮,咱们赶快跑回家。不然天一亮,被很多人看见就糗啦。” “看守衣物的小侍呢?”眼神疯狂之人忿然道,“他玩忽职守去了哪里?本来应该叫恒兴来看守我们衣物才靠谱,恒兴去哪里了?” “没看到。”秀吉在一簇移动的树叶里伸头说道,“昨天似乎就没看见恒兴。大概他去跟信忠公子办正事了,毕竟他如今已被拨去给信忠公子那边当首席家老。不过,也有人说他被那谁家小孩儿搞到脸,中招之后去寻解药啦……至于看守衣物的小姓,刚才有人在树丛里看见他被人敲晕了,躺在那边,将他弄醒盘问不出什么,只说被人从背后敲了一下脑袋,就倒下晕过去了。主公啊,谁会趁我们泡澡,来偷走我们衣服啊?想是‘无衣流’那帮家伙仍在附近出没,鬼鬼祟祟捉弄咱们。不如我们先回去罢,免得又着了道儿。” 夕庵也在一团移动的树叶间表示赞同:“这就一起回去吧。主公,我们太狼狈了……” “我们有胜赖狼狈吗?”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胜赖在山梨汤村的温泉泡澡,一群信州小池村的农民冲进了胜赖的澡堂,趁他光着身,把他堵在里面讨说法。可以想象胜赖当时有多么狼狈!我听说后哈哈大笑,为此欢乐了一整天……不信你们问她,知不知道这回事儿?” 如果是在家康父子所谓“太平盛世”的江户时代,那么这种行为是不合法的,村民们会受到严惩。但在这之前的所谓“乱世”,领主和农民之间还是比较亲密的,因此这些村民果真是老实不客气的冲进了胜赖泡澡的地方。 小池村的老百姓向来都是在邻近的山里割草。然而,那片山的领主桃井将监立起了“禁止进入”的牌子。在那个时候,桃井没有得到胜赖多少赏赐,手头比较紧,于是就拿小池村的居民开刀。本来小池村的居民在他的领地里免费割草是很久以前就约定俗成的事,可现在突然要收什么“进山费”,对小池村的居民来说当然是件关乎生计的大事。于是,感到事态严重的小池村居民提起了诉讼,要求府中进行裁决。但是双方的主张几乎就没有达成一致的可能。小池村民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决定向胜赖当面直述他们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于是,发生了“泡汤事件”。 胜赖左右为难,处境之困窘可想而知。那是我们家最艰难的时期,财政的吃紧势必导致税收的增加,但增加税收又导致地头领主的利益受损,在此情况下苛捐杂税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因此胜赖自己才是这件事的祸首,而面对村民的请求,拒绝的话是得罪村民,同意的话是再次得罪领主;如果拒绝,谁能保证失望的村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如果同意,那是被村民胁迫做出让步,将被家族中反对他的人所诟病。 “没钱是很难过,”眼神疯狂之人冷笑道,“归根到底,这都是没钱闹的。甲州金矿早已枯竭,坐吃山空,胜赖没钱了。他不懂得生财之道是要靠商业的繁荣,而不是只凭土地的增加,他们只知掠夺,不会休养生息,最后把自己逼入了困境。身为家主,胜赖跟义昌他们总是因为钱的事情闹别扭,最后闹翻,逼反了一个又一个。连镇守‘木曾口’这个要隘的义昌也拉不住,合该胜赖要自取灭亡。” 我听了心念一动,暗暗的记下了这个事情。忽想:“不如就趁天还没亮,再试试逃走……” “这边这边,”旁边有簇树叶里伸来一只手,拉扯我衣袖,秀吉叫唤道,“主公啊,你看她要去哪儿?” “能去哪儿?”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快趁天还没亮,这就跟我们一起回去。” 我跟在后边,一路寻找机会开溜。走了一阵,林雾中传来许多人吟唱咏叹的歌声,虽然听不出他们在唱什么,但觉歌声祥和,充满了吁嗟赞颂之感。 “搞什么鬼?”眼神疯狂的家伙也和我一样在晨雾里边走边望,只见四周影影绰绰地出现不少捧着小灯缓行的白衣白袍之人,长秀也混在其中,跟着那些人唱着赞叹之歌行走。秀吉凑过来小声说道,“似是重友他们那伙善男信女来着,看样子是要往小河那边走去。主公啊,咱们悄悄混入当中,等这帮家伙下水浸洗,就偷他们衣服穿。” “主啊!”一个咧开嘴傻乐的矮小家伙在河里打断旁边的金发之人念念有词,仰面叫嚷道,“大家好,我是泷川家的一积。你们不要把我的名字写成‘一绩’,本来我是一大早跑出来,到小河边准备炸鱼,不知为什么被你们包围了起来,还硬要按我下水浸泡……” 金发之人啧然道:“闭嘴!你来都来了,直接就泡罢。就当是快速洗个头!”说完,不顾挣扎,在旁人帮忙之下,合力将那咧着嘴的矮小家伙按入水里。 秀吉见势不妙,转头说道:“主公啊,前面有点危险。不如咱们先返回树林躲一会儿,别让他们看见,要拉咱们下水……” “四周都有人,我们还能躲哪儿?”眼神疯狂的家伙转顾懊恼之余,忽哼一声,迳直往水里跳,扑腾道,“快跟我下来,咱们扮作晨泳,一路游走。” “那几个扑水的家伙是谁?”我乘机后退,闪身溜进河边的白衣人丛之间,听到有人说道,“这么早就出来游泳,也不怕着凉。咦,你们瞧那几个家伙从我们跟前游过去的时候,纷纷缩头入水,又一齐伸脚出水面,抬腿做出鹅颈般的花样动作,就像一群嬉水的鸭子或者白鹅……” 我觉话声透着耳熟,寻过来一瞅,只见信照拎着一笼青蛙,转觑道:“有乐找你一晚上了,怎么也不回他那里去吃火锅?” 没等我回答,信雄穿过人丛,越众走近,先挺胸展示一下肌肉,拉起我的手就走,说道:“小婶婶,你这么早就出来晨跑啊?走,咱们跟信照回去吃青蛙火锅。”我怕溜不成,挣手说道:“可我想顺路去看看信正藏书那个小祠。听说里面有很多书……” “那小祠就只有一部书,倒是印了很多本。”信照跟在后边堵着我,提着笼子说道,“别去了,回头帮你要一本。其实没人看书的,大家就只爱玩,书只是摆设而已。不如捉青蛙好玩呢,瞧我大清早就捉了一笼,除了做火锅,还可以煮蛙粥,很补噢!” 我见溜不成,难免纳闷道:“可是你们那边屋子不是着火了吗,还没烧光啊?”信照笑道:“没烧光。就只信雄那院烧焦了,连带信孝那边也被熏黑了半片屋宅。不过园子里的那些老院落虽然看上去连成一片,其实我们都是相邻互挨着的小院落,彼此皆有石墙隔开院子,不是大火一般烧不过来。幸好附近有许多人,及时扑灭了火。傍晚又下一场雨,我那边院子一点事没有,大家可以尽情来吃来睡。” 我问:“有乐那边呢?”信照拎着蛙笼边走边瞧,说道:“他那边也没事儿。不过你别去他那里了,万一他老婆来撞见了不好。毕竟她家被你家灭绝了,你和她之间这个仇别忘记。大家都说她不会善罢的,小时候我抢她一颗糖去吃,她都耿耿于怀……” “每人喝了一碗香喷喷的蛙粥之后,”长利看着我们面前的空碗,拿着勺问,“是不是感到神清气爽了很多呢?尤其是阿嫂,你们看她脸色又变得红润了。” 说着,又给我勺了满满的一碗,呈递过来。信照捏着筷子饮粥道:“长利的厨艺还行,不过这粥还是略微清淡了些。咱们只吃一碗就好,接下来香辣味的青蛙火锅才够劲儿!” “哇,你们一大早就吃火锅啊?”信包在廊下漱口,寻着香气过来挨个门往里瞅,随即探脸到我们搞火锅的这屋,皱眉道,“什么名堂?” “主要是青蛙,”信照捏箸伸去搅拌滚烫的汤锅里,流着汗说道,“其中还有鱿鱼、河虾、溪蟹,以及各种不知名的小鱼,佐以鲜红辣椒、地瓜叶、南瓜叶、萝卜、豆腐、粉丝、香菜、葱蒜、番茄……你尝尝什么味道?” 虽然说起来有这么多名堂,其实却看不出。就连所谓的蛙粥,也看不出米粥里有蛙。信照耍着刀子,事先把鱼虾、螃蟹、以及青蛙,一古脑儿削鳞去壳、剥掉外皮、剔除骨刺,将肉切成小片,有的还揉成小团儿,拌上佐料,配以油盐酱醋撒上胡椒、炒碎姜末,竟然很好吃。 信包取汤匙勺了些热汤品尝,咂嘴道:“还行。给我添个位子,早饭就在你们这儿吃了。” “哇啊,阿婶这足也变得红润了。”信雄捋我的袜子看了看,低着大脑袋说,“果然蛙粥是很滋补噢!” 信包啧出一声,提筷敲其脑袋,蹙眉说道:“茶筅儿!又搞什么?” “没搞什么,”信雄忙替我捋回袜子,抬头晃避不迭的说道,“我没玩婶婶之足,只是看一看。” “看也不行,”信包敲之曰,“又不是你老婆,是你能乱看的么?” “可她现下谁老婆都不算是,”信雄捂头辩说,“有乐那家伙谁不知道他?虽然他带回我们家,也不等于他就想要。况且他要了也是浪费,不如给我。等一下我就去跟爸爸说,想要她……” “想挨揍你就去,”信包瞪退他,随即伸箸夹了几块鱿鱼,放到我面前的小碗里,说道,“别理他,信雄这厮就会犯浑胡闹。吃吃吃,这鱿鱼很鲜!” 我小声问道:“有乐去哪里了?” “哦,他呀?”信包勺鱼肉给我,说道,“在隔壁院子里吃了一晚上火锅。刚才好像还在那边,贞清拎来的火鸡肉,很不好吃。我也被拉去陪着吃了一宿,你瞧通宵吃火锅的结果是嘴巴起泡了……” “先前我还以为阿嫂吃素呢,不让我吃那只青蛙。”信照啃着他盘里的清蒸青蛙,掰腿递来给我,笑觑道,“听说你们家是信天台宗对不对?” “也不全是,”我把蛙腿拿去放在信包碗里,摇头说道,“我们那边也有信临济宗的。你们呢?法华宗吗?” “其实一个意思,”信包拈起蛙腿就口,边说边说。“天台宗就是法华宗。这法华宗本是中土佛教宗派,始于河南净居寺,盛于浙江天台山,又称天台宗。其教义主要依据《妙法莲华经》,故称法华宗。天台宗是中土佛教最早创立的一个宗派,创立于陈隋之际,被一个名叫最澄的僧人传了过来。在平安时代与真言宗并列发展,史称‘平安二宗’。后来又由此宗分出日莲宗……你猜家康信什么?他表面对佛教与儒家装作感兴趣,其实不然。他对什么外来之物都不相信,却悄悄亲近本地的神道古教。听说你们那个春日神祠,就是他下令保留原领之地的。这让他们家臣很不爽。” 吃得高兴之时提起此人,让我更不爽。于是就搁下碗筷,摇头说道:“我饱了,你们慢慢吃。” “不行,别忙走。”信照忙让长利盛汤伸递过来,说道,“再陪我们吃一会儿,有乐也快要过来这边接着吃了。” “哇啊,你们吃接力火锅呀?”我闻言讶异道,“日以继夜这样吃通宵火锅,到底行不行啊?” “有机会吃就吃吧,”长利端着热腾腾的汤碗,小心翼翼地放到我跟前,说道,“好时光不多。只怕转眼又要打仗,各种离乱,诸多聚散悲欢。没家的依然四处流落,有家的回到家,要养一大堆嘴等着吃饭,天天煎熬着过紧日子愁白了头,没打仗也照样难过。” “别叫苦了,你要去跟信忠啦。”信照勺鱼肉给我,转觑道,“长利,看来你也要跟着去打她家那边。我就好些,陪伴信雄回去跟伊贺忍者周旋。前次泷川家的雄利都被打跑了,不知我能撑多久?信包,你在北伊势也算邻近些,可要帮我啊!” 长利见我朝他望来,连忙摇头说道:“没有没有,我不会去打她家。信忠给我一个任务,专去陪同从甲州接回来的他弟弟胜长,亦即阿坊,就是被她家那个谁掳去当了十年人质的孩子,记得他应该名叫‘信房’,不知为什么改叫‘胜长’……总之,接回这孩子之后,暂时由我来照料他,顺便教他习惯咱们清洲这边的东西,毕竟他自幼在信玄那边长大。对了,你以前有没有在你家那儿见过他?” 我想了想,摇头说道:“没印象。其实信玄公身边的人,我很不熟悉的。记得他身边有很多人,年轻小姓也相当不少。由于他年纪比我们大太多,平日又甚严格,不是很随便就能接近得。来到你们家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你们家也有人住在他家里。” “至少有两个。”信包低着头啃蟹爪,不时偷偷瞟我,没怎么说话,此刻却冷不丁儿接腔道,“犬山铁斋,除了他还有一人住在你那边家里,就是我侄儿胜长。” 信照笑问:“胜长你不认识就算了,你没见过铁斋?”我摇头道:“真的没见过。我扫地那边只有一个看祠的老和尚,样子像头陀。平时他教我怎样清扫落叶最利索,并没看到他使过铁掌……水上飘什么的。” 信包仰头打了个哈哈,脸上殊无半点笑容,提手抹了一下俊俏小胡子,站起身走去屋外拣了一根扫帚,转返说道:“秋风扫落叶,铁掌断水流。”随即在我们愣望的面前耍弄几下扫把,霍霍生风。廊外有人驻足而观,说道:“好枪法!” 信包抡挥扫帚,袍袂飘舞,俊逸出尘,就在我脑中不由得浮显出昔日远山祠前红枫飘叶飞舞的光景之时,信包飒然伸杆点到我鼻前,我想也未想,信手拈筷夹住。犹未夹稳,杆梢疾收,信包只手绰帚,回搠廊下之人,却只虚晃一下,转面问道:“贞清,你也算得是枪法行家。可看出什么名堂了?” 廊外驻足而观之人在檐影下垂手稍想片刻,说道:“虽是一支寻常扫帚,到了你手上竟耍出这等漂亮的功夫,着实教人佩服。你有这样的枪法,不需要左京亮他们保护就能跟庆次一样横行四处了。想是已获得小豆七枪之一、横扫守护代派的那位长辈之真传,然而双手持帚而使枪法,后来又改而只以单手持击,却似枪中藏剑,暗含剑法门道。不知这又算什么路数呀?” “铁斋的路数,”信包单手挥帚,朝我指了指,笑觑道,“听说他年轻时曾经从河越那边一个谁那里学会了‘剑藏之术’,没和我们家兄长闹翻之前,也曾教过我一些。然而她只是拈筷随手一夹,便觑破了我这些虚把式。想必铁斋已然教会她更多东西,不知有没有这一手?” “哪一手?”贞清在廊外刚愕问出口,信包晃手出袖外,往旁边蓄满清水之缸拍落,掌击水面,嘭然溅水激洒,非仅浇淋贞清满头湿漉漉,连信包自己在缸边也跟落汤鸡一般,不顾浑身潮湿,伸头瞧了瞧缸内,懊恼道,“从前他教我练一掌击水,整缸水全击溅出外,才叫功夫有成。你看我练了这么多年,里边还剩大半缸水没给一掌打出去。唉,难道还要练到七十多岁或许才成点气候?” “来,吃吃吃,”长利勺了一大簇鱼虾肉塞我碗里,高高地堆起来,没顾往外看,忙着招呼道,“咱只管吃咱们的。都不晓得信包又发什么骚了,浪得一手好枪法又怎么样?他在北伊势那边当女婿,也没什么仗可打。真打的时候又看不到他人在哪儿了,全是他麾下一大帮高手蜂涌上场,包括那些从明朝过来的玄袍道士,枪林剑阵、花团锦簇。” 我却暗自觉得不安:“唉呀,原来教我扫地的那个老头陀竟然是铁斋吗?被信包识破了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放心吧,不会有事儿。”便在一恍神之际,信包突然又坐回我旁边,浑若无事般夹菜就口,瞟着我的神情,淡然道,“虽然铁斋跟我兄长翻脸为敌,可他没跟我闹翻。况且我姐姐犬山殿向来待我很好,她和铁斋的儿子还留在这个家里,我们向来亲近。” “铁斋的儿子跟信正挺要好的,”听到信照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忍不住问道,“那个信正怎么回事呀?我觉得怪可怜的,听说他写了一本书……” 信雄捋着我的袜子悄往里看,闻言忙道:“别理信正,他写的那些东西没人看的。” “茶筅儿,你又……”信包提箸敲开他,瞪之曰,“信正的母亲是原田那边的双枪直政之妹,他从小跟舅舅一家亲近。自从舅舅在进攻本愿寺时战死,一门遭冷落。外间传闻流放的丹羽勘介最近又被召回辅佐有乐,信正舅舅一家却仍遭放逐,而且已成定局。信正元服之后,娶他伯父信广的女儿为妻,成为古渡城城主,并且与信广一样被称为大隅守,成为信广的继承人。按说他应该与长秀密切,毕竟同是信广的女婿。然而没有……唉,听说他最近有意剃发出家。” 长利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捣腾了一阵,转身拿本书给我,笑道:“瞧,这就是他写的那本书,不知所谓到极。”信照洗菜道:“这书似乎也不全是他自己写的,我听说提教利他们帮他做的汇编。不知是不是传闻中他们一直在弄的那本什么‘星河古图穿越’之类玄奥名堂……”长利指着书皮儿,说道:“应该就是这本,你瞧!” 信包啧然道:“你在我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还挺利索的啊。是不是来翻我东西习惯了?”我拿着书未及翻看,闻言讶问:“这是你屋吗?先前我还以为是在信照或长利那里做火锅吃呢……” “当然是他屋宅,”信照捧着一盘剔好的蛙肉片儿倒入锅中搅拌,笑道,“我屋里东西多而且乱,长利那边满屋人,都挤不下一张火锅席。信包这院里做火锅最合适,宽敞而清静。早上我没看见你,就直接搬东西进来做菜了。” “信雄也在这里睡,是吧?”长利添着柴火,笑眯眯的问。“我那边人多嘈杂,要不我也搬过来跟你们作伴,随便打个地铺什么的就好。” 我正翻着书,越看越纳闷儿,信包伸头悄问:“有没看见我那本诗集,后来四处找不着了……”我料有此出,就从身上掏出个皮袋儿,解开束绳儿,从里边取出一卷诗集塞还给他。信包接过去随手翻了翻,又道:“你若还想找什么书看,我里屋还有很多。不过更多藏书已经陆续搬去北伊势那边了,我一般都在居城那里住着,亲族聚会或者节日才回来家乡这间老屋里小住。他几个也一样,这儿是我们从小住过的老宅子。有乐常来住,都是他让人打理清扫整洁,平时阿市她们也帮忙照看。” 我抬头问道:“这边也归有乐管吗?”信照勺汤试味,咂嘴说道:“除了打理他被赐予的整个郡,他也帮着管理这边。我们那位当家兄长搬去安土城之后,岐阜和清州城后来虽归信忠,不过清须乡下地方仍然交托给有乐照看,平时则是贞清在打理。贞清不爱离乡出外,宁愿奉命留在家乡守护。有乐和他挺要好的,也常托他去帮着照看家康的生母于大,她跟继夫俊胜就住在有乐那个郡内。” 长利不安道:“有乐要被调去打仗了。我听信忠身边的人说亲族聚庆之后即将征伐甲州,准备让有乐从木曾口进攻鸟居卡,为叛将义昌当助攻。然后担任接受深志城降伏的职务,还要派他与森长可和团忠正一同向上野出兵并降伏小幡氏。” 我听了默记在心,随即安慰道:“我想他应该不要紧的。鸟居岭那边无非就是猿飞佐助经常出没的地盘,深山老林里有很多凶悍的猴群,爱拦路抢人东西,还会扔石块打人头破。至于上州一带,除了小幡家有许多秘术高手之外,也可能还会遇到昌幸家的手下……” “那他死定了,”长利听了我的安慰,更增忐忑道,“搞不好有乐会死在鸟居岭,或者昌幸家。最近我总睡不好,觉得将会有很多人死!有乐可别在内……” 我也担心。为了不让许多人死,我觉得最好的方法只有避免战争。 “怎样避免最终开战呢?”我暗自寻思,“眼下只有一个办法想来可行。那就是开战之前,我赶紧跑回去找到胜赖并告诉他,镇守木曾口要隘的义昌要叛变,提醒胜赖先下手为强,领兵去拿下义昌,先搞定了这个叛徒之后,及早换将把守各个要口,使清洲和三河之敌得知我们已加强防备,他们未必还敢贸然来打。说不定这便能阻止开战,毕竟我们那边已有防范,而清洲同盟少了内应,就不好打了。大战或许一时就打不起来……”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个清晨,我要好好计划怎样逃去胜赖那边。因为聚庆结束,就要开战。短暂欢乐过后,往往难免会有悲哀。 有乐他哥信长奏请朝旨,改年号为“天正”的那一年,我丈夫的兄长信玄在一路凯歌的进军上洛途中病亡。随即,信州诹访家族来的四郎胜赖到甲州当家,他兄弟五郎盛信被任命为高远城主。孙儿辈们接回流浪在外的那位奇怪老爷爷,他只肯到信州去住。我家翁信虎公前往高远城的途中,特意去观察了鸟居岭一带山林关卡,回来后设下“山林埋伏”之阵。盛信按他的意思,修筑“鸟居卡”布下重重死关防守,委托迹部治部丞、有贺备后守等数十名武将留心守护。 永禄四年,信玄对曾经为“越后之龙”谦信大人内应的信州豪族海野、高坂、仁科诸氏做出了严厉的惩罚。沿袭当初对诹访氏的处置方式,由信玄次子,天生就双目失明的龙芳继承了海野家名,称海野信亲。由近习春日虎纲继承高坂家名,称高坂昌信。 那年五月,信玄攻下信州安昙的森城,命仁科家族的城主盛政自尽。仁科氏作为清和源氏末流的名门,信玄不忍其家名从此断绝,因而让当时年仅五岁的五男晴清继承仁科氏的家名,改称仁科盛信,成为森城城主,起步就拥有亲族众百骑兵力。后来盛信入主高远城,直接统率的精兵逾三千。 消灭为敌的势力,并由自己的血亲或者亲信继承家名复兴之,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高明的手段,信玄就靠这个,逐渐收服了长期反抗自己、而且情况错综复杂的信州诸豪族。随即又这般处置新征服的东海之地,让我丈夫前去继承神尾家族,命他跟从继承“一条”家名的信龙。 回想那一日,我跟随侍候信虎公一大早就上山察看形势的时候,这位奇怪的老爷爷指着鸟居岭周围的茂密山林,对我说:“这使我想起从前‘河东雄狮’氏康跟他父亲打来甲州,我在山中设下埋伏,与他激战的情景。然而信州这片地势更险恶,当年我若有这座山岭之地利可峙,就可以打败氏康,从而有望拿下关东。可惜我那时没有这样的好地方,如今我孙儿盛信有了它。倘能依我之计,善加利用地形,好好排兵布阵,在此设伏,将会有很多人死在这里。” 当时四周一片宁静,朝露凝珠,翠叶鲜嫩。晨霭之间,赶早忙活的人影散布在田野中。 第五十二章 落魄江湖 第55章 落魄江湖 人生当中的许多情景,霎如白驹过隙。回想年小的时候,在将军府一进一出,到了出府离开之日,回首起初刚进来那一天,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永禄八年,府中生变之后,我被师傅接去清水寺,仍然暂且留在他们那里,继续学茶艺。 有一天深夜,我见到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和尚被一群神色紧张的家伙接来山上的茶庐,他总是不知所措的样子,就算没出什么事情,也是这样子。我初入将军府之时,在他哥哥身边见到他,那会儿他就这样。师傅说,他叫觉庆,从小就在兴福寺出家。 兴福寺大约在唐代传自中土,起初由镜女王建寺。此后,成为南都七大寺之一,人才辈出。平安时代兼管春日社,威势更盛,拥有庞大之庄园与僧兵。随着义辉他们家族的时代步入式微,由于兵乱频仍,僧众纷纷自立门户,庄园又多遭豪强收掠,故寺势逐渐衰落。 因为觉庆的哥哥当上了将军,义辉被选中成为强势家臣手上的傀儡,身为弟弟,觉庆自幼就被送去一乘院当和尚。大概他从小就不知所措,因为一直任由别人摆布,命运向来不由自己掌握。 我还看到有两个更年小的和尚跟在他后面,师傅说:“两个都是他弟弟,大一点的那个是担任鹿苑院院主的弟弟周暠,小一点的那个弟弟叫周皓。他们的生命都处于危险当中。” 觉庆的哥哥义辉将军被谋害后,没多久他两个弟弟也被杀害。义辉将军的近侍藤孝设法救出处于险境的觉庆,他不知所措地在我父亲的帮助下,由我家翁信虎公陪伴逃往甲贺郡。在这场他家的变故中,我失去了父亲。 记得老家翁信虎公在我父亲冢前唏嘘流泪,喃喃的说:“这是什么样的父子呀!我帮助义辉和他弟弟,我儿子却支持他们的敌人久秀和三好三人众,一步一追杀,四处亡命……”觉庆不知所措地在坟前念经,直到被我那老家翁打飞他的木鱼,老家翁叹息道:“踏上了这条路,你不再是和尚了!” 从此,这个名叫觉庆的和尚不知所措地踏上了一条除了任人摆布就是逃亡的命运。后来他写了一首汉诗,表达他平生无尽的哀愁:“落魄江湖暗结愁,孤舟一叶思悠悠。天公亦怜吾生否?月白芦花浅水秋。” 痛失了兄长义辉,又失去了弟弟周暠和周皓之后,这个自幼被送去剃头的和尚不再叫觉庆。永禄九年二月十七日,觉庆还俗,改名义秋。在甲贺的惟政和伊贺的义政斡旋下,六角父子同意让义秋住进野洲之村落,在此号召天下。然而义秋等了很久也不见有能够协助他上洛的诸侯出现。他兄长那位绰号“越后之龙”的好友每当要出兵上洛,就被我家那位大膳大夫信玄搅局、死死拖住后腿。身为关东管领、声言一生忠于义辉将军的“越后之龙”谦信公,最终一事无成。 永禄十年十二月义秋移居越前,住进义景家族给他提供的一乘谷,栖身于安养寺。义景连日举办宴席盛情款待,丝毫没有着急上洛的样子。其实义景正为越前的一向一揆烦恼,同样也无力上洛。永禄十一年,义秋在越前举行元服礼,由义景给他加冠,宣示成年。并且认为“秋”字不吉利,改名义昭。义景家臣光秀为他奔走四处,最后建议寻求信长的帮助。心急火燎的义昭于是请求信长出兵。次年,清洲军护送他顺利上京,三好三人众退出京都。朝廷封义昭为征夷大将军,同时叙从四位下的官位。流放对暗杀义辉持纵容态度、怂恿皇廷封义荣为将军的前久大人。 然而信长有他自己的想法,他不愿再恢复旧时代。最终被信长放逐后,虽然室町幕府已经灭亡,义昭却不愿就此善罢甘休,他要重新上洛。义昭依然长期保持着征夷大将军的官位,痛失了好朋友义继之后,他移驻纪州的兴国寺,依然保持着被流放以前的权威,甚至对京都五山的住持还有任命之权。为避清洲军追击,又移驾到辉元辖下之地,在一个名叫“鞆”的地方开设流亡幕府,史称“鞆幕府”。 此前辉元家族并没有要与信长为敌的意向,他们只是派遣了安国寺惠琼,去充当信长与义昭之间的交涉调停。在信长麾下的秀吉与惠琼进行和平交涉期间,义昭由若江城逃难。后来信长倒是对义昭回归京都之事作出了承诺,义昭却得寸进尺向信长提出归还人质的要求,结果交涉破裂。之后义昭向惠琼表达了想去辉元领地的希望,但被惠琼拒绝。原因很简单,如果接受了义昭的投靠,辉元家族必将引来杀身之祸。自感无法再麻木下去的义昭乘船冒险,突然进入辉元辖下之鞆地,这一步险棋就迫使辉元家族不得不表明立场认真站队。 义昭向鞆的移动,使一直保持中立的辉元家族迫不得已摆出了反信长的姿态。同年十一月本愿寺显如与辉元家的元春应义昭的要求举兵上洛。信长由此找到了进攻辉元家族的借口,命秀吉、光秀征伐辉元。经过一进一退反反复复的拉锯战,信长势力一步一步地向辉元领地扩张。 为策应显如和义昭,“越后之龙”谦信在手取川之战击破清洲军,但谦信公随即死去。就连最顽固的石山本愿寺也因力竭难支、不得不投降信长,清洲势力达到鼎盛。此时义昭身在鞆地仍然发出无力的呼唤。而光秀麾下家臣中诸如伊势的贞兴、蜷川的贞周等人多为昔日室町幕府的幕臣,他们念念不忘旧主,听到了义昭无力的召唤。我家灭亡的那阵风雨飘摇骤剧之际,我不止一次看到这班昔日曾与我家翁一起陪伴义辉将军的老伙伴流着泪对光秀说:“人不能忘本。” 然而时势一变再变之后,没想到最终我遇见的当初那个年轻和尚觉庆,后来又当了和尚。秀吉成为“天下霸主”的年代,义昭辞去了征夷大将军之职并且重新出家,法号昌山。为抚慰之,会做人的秀吉让朝廷给予其与皇族同等的待遇。往日的将军感慨万千,十几年的流亡生涯早已削平了复兴家业的雄心壮志,义昭再次出家。他跟我说:“已奋斗过,输也无憾了。” 这个从前叫觉庆、后来叫昌山的老和尚尽力为秀吉与义久家族之间讲和的时候,我也来到了义弘身边,在殿堂前做完劝说归顺的表面表演之后,义弘和幸侃拉我去他们家后园里面,我们一起紧锣密鼓地进行应对即将开始的“九州征讨”作战筹划。那段日子,我通过跟随身后的正纯,秘密与家康身边的正信保持联络,我们不希望九州被秀吉吞掉。要帮着义久兄弟先打疼秀吉这个“天下霸主”,然后通过讲和谋求表面归顺。这个策略,就是家康“小牧长久手”的策略。 义弘和幸侃布下杀阵,以勇猛的颖娃家悍将、年仅二十九岁的久虎之奋战而死,搏杀十河存保等诸多秀吉与四国联军名将,吓得有勇无谋的仙石秀久抛弃诸将一路逃回四国。被这般丑态所震怒的秀吉,没收了秀久所有领地,放逐山野。后人大多以“天下第一的胆小鬼”来责骂仙石秀久。然而秀吉养子秀次、甚至还有爱将堀秀政在“小牧长久手之战”又何尝不也如此落荒而逃? 从前叫义昭的老和尚昌山在促成秀吉与九州和解的期间,对秀吉的印象又有所改善。秀吉还给了他一万石封地,他十五年的归京夙愿终于得以实现。从此昌山常跟着秀吉出征。放弃了“征夷大将军”称号的昌山随秀吉转战各地,成为世人眼中武家之栋梁。庆长二年因肿疮之病去世,享年六十一岁。 “幸侃不靠谱,”信包抹了一下俊俏小胡子,起身拿了半瓶红酒,取几个杯洗了洗,分别置于我们跟前,倒酒时冷笑道,“身为九州那边的家臣,我看他也跟我们这边的秀吉差不多。让人信不过!” “可你这番酒不就是秀吉送的么?”信照拈杯品尝红酒,咂嘴说道,“他送你一箱,才送我几瓶。对你够意思了!” “几瓶红酒就能把你收买了么?”信包以瓶就口,饮掉剩余的酒,翻了翻眼,夹烟卷儿落座,说道,“他送一车,我也信他不过。这些人跟谱代家臣不同,他们都投机得很。只有谱代,才是跟我们绑在一条绳儿上的蚂蚱。不过这年头的谱代,也越来越不靠谱。分封到了外面之后,个个脱缰之马,不野也野了,谁能拴得牢他们?” “送了我两瓶,”长利伸着手指,小声对我说。我瞥他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只是抿嘴微笑不语。信照拍长利一下,笑觑道,“都跟长利这样就好伺候了。信包不好伺候,似乎也对谱代家臣颇有微词,你不会是暗指分封越前的权六老爷子罢?他一车一车的地方特产和亲手做的腌菜没少拉回来给你吧?拉我那儿搁着成堆了……” “送了我两车,他做的腌蒜头和辣韮很好吃。”长利伸着手指,心满意足对我说。我瞥了瞥他,只是抿嘴微笑。信包伸嘴到炉边点烟,摇头道,“算了,先不说这些了。谁忠谁奸,不写在脸上。板荡识贤臣,日后见真章。” 信照纳闷道:“吃喝这么高兴的时候,你为何忽有这番感慨之言呢?”信包吸了口烟,吞吐烟圈儿成串飘浮而出,仰着头说道:“你就当我喝多了啊,有时候我觉得那些被流放的才是真忠心。林秀贞、信盛、以及信正的舅舅一家,还有那个说赶走就赶走,说召回来上战场就乖乖回来当炮灰的丹羽勘介……你看看林秀贞、信盛,给我们家干了一辈子,如今一把年纪了,净身出户,赶他们走,可有怨言?无非哭着离去,流落在外,多少老年人熬不过一年半载就病死于山野?尤其是信盛,他可是曾经侍奉我们家两代的老臣。信盛用兵冷静,常被委以殿后的重任,因为善于指挥撤退中的部队,与擅长进攻的胜家权六并驾齐名。早从桶狭间之战在善照寺寡兵与义元大军奋战以来,参加我那位当家兄长指挥的所有战争,几乎从无缺席。自从伊势长岛对战一向宗徒显得力不从心,然后又久攻不下石山本愿寺,信盛及信荣父子两人竟被流放山野,信盛熬不过一年就死去,才五十五岁。” “自从三方原增援家康大败开始,信盛的运气就不好啦,”信照夹虾肉球儿给我,也放一颗到自己嘴里,咀嚼道,“从那次起就急转直下。信盛率领三千兵,去三方原支援家康,看到甲州军攻势如此猛烈,信盛率先撤退,致使平手泛秀阵亡,一门死绝。这之后信盛越来越没胆气了,什么叫‘夺气’?这就叫‘气为之夺’。当然我们兄长对他不满,也是积少成多。后来信盛在流放中死去,兄长反而过意不去,又将他儿子信荣召回来,让他返回仕奉信忠。古人常说‘伴君如伴虎’,你看史书上那些朝代,动不动就砍脑袋、甚至满门抄斩、株连多少族,咱们兄长只是把这些人流放,相比起来算仁慈多了。” 我小声问道:“前次听秀吉告诉有乐,还以为刚刚发生没多久呢,怎么他竟死了呀?”信包拈筷子啪的敲开信雄朝我脚边晃近的大脑袋,说道:“差不多快一年有余了吧?有乐出去跑一趟回来,还以为信盛、林秀贞他们仍在家里呢。糊里糊涂,懵头懵脑,对谁的死活都从来漠不关心。你知道他小时候有一阵子去跟义昭那个弟弟玩耍得很好,结果那个玩伴被杀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既不惊讶,也看不出悲哀。就那谁,你还记得吗?叫周暠还是周皓那个……” “周皓应该是小一点那个,”信照夹蛙肉放我碗里,吮着筷子说道,“记得我那时也跟其中一个玩耍过。想不起来是周暠还是周皓了,总之他们俩人很相似。义昭这两个年小的弟弟竟然全都被久秀他们杀了,也真够狠的。我听说是义荣叫人杀了一个,久秀也诱杀一个。后来久秀的手下追杀逃出京畿的义昭,还跟你父亲和信虎公干了一仗,听说很惨烈的是吧?” “率队的是柳生宗严,”信包搁箸抬眼,向我投来若有感触的目光,说道,“我听闻他不忍赶绝,目睹了你父亲‘筑后守’大人力战中铳,仍然浴血奋战,掩护信虎公与义昭撤离。据说宗严突然出手,斩杀了同行的刺客,一个不留,扬长而去。后来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久秀猜疑,还给宗严穿了小鞋,没少吃苦头。我兄长闻知你父亲如此身故之事迹,当众竟红了眼圈,眸中有泪花。从此在他心目之中,你的份量似更不同。” 柳生庄的庄主宗严,并不甘于只在垂柳荫下做一个土豪。他曾是阳舜坊顺庆及后来三好长庆的家臣,与三好家翻脸后又成为信长进入久秀领地的向导。宗严与久秀属下的多武峰众徒作战时被射中拳头,随即在返回柳生谷的归途半路坠马生命垂危。那时我和流浪的家翁信虎公遇到他,陪伴他至痊愈。听闻其长子严胜于辰市合战中被铁炮重创后无法挥剑,备受身心创伤打击的宗严退隐。但其实只是托病引退而潜心研练剑法,宗严起初向“一刀斋”学刀,其后跟随“神取”学剑。自从遇见剑术大家信纲,宗严先败于其弟子丰五,随即请求与信纲再战,败于信纲。从此宗严心悦诚服,成为信纲的弟子,不久后领悟“无刀取”的奥秘,成为畿内第一的剑豪。 他第五个儿子宗矩日后成为兵法大家,起初在我身边,随后成了秀忠的剑术师傅,跟随将军秀忠一同出兵征战,守护在他的身旁,深获信任,受封从五位下的官职,负责监视各诸侯。宗矩晚年仍持续受恩赏,官阶晋升至从四位下,领地达一万二千五百石,得以位列“大名”。秀忠去世后,因见我出家无聊,宗矩亲自拉来一车我喜欢的书籍,还让他的友人泽庵帮我将这些有用的书推而广之。 我很高兴,毕竟这些书急难找齐,其中主要有明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徐光启的农书,尤其是我觉得对老百姓很有用的《甘薯疏》以及水利、树艺、蚕桑、牧养之类着作。我委托泽庵尽快将《甘薯疏》抄录寄给九州的义弘儿子忠恒家里。后来听说他们萨摩那边种薯越发出名了。 秀吉家族彻底灭亡后的那一年,家康赐封为武士、俸禄二百五十石领地的英国水手威廉·亚当斯去琉球逛一趟顺便如获至宝的带回番薯,并由平户英国商馆长理查·考克斯在我们这儿成功栽培生长,其实并非最早,那是英国人吹的。九州那边老百姓早就种薯,幸侃最爱吃。义弘儿子忠恒他们派遣家臣吴济去征服了琉球后,就更不缺薯吃了。其实薯早就从琉球或者别的地方悄然传去了九州,然后蔓延四处了。称为“地瓜”的东西甚至当我年少时候在清须乡下也见过,还吃了它的叶子。而在甲州,我们山上还有形状各异的薯,用糖煮很好吃。 大约在宽永十年,时为明崇祯年代,徐光启去世。在他编译的历书中,他引进了圆形地球之说,介绍了经度和纬度的概念。他根据第谷星表和传统星表,提供了第一个全天星图。当时我怀着叹惋的心情翻看了徐光启参加编译的《测天约说》、《大测》、《日缠历指》等书,其中有他和利玛窦共同翻译的《几何原本》,以及他撰写的《勾股义》,可惜我看不明白。就转头笑问阿福:“什么是‘勾股’啊?”身后这位诡异的老女唯唯喏喏,抱着我的小狗一脸懵然。年幼的由罗在奶妈阿福怀里天真地舔着爪,随即向我吐舌儿。 阿福在我面前就是这样,总显得比那只名叫由罗的小狗还乖。然而我知道,她在别人跟前作威作福。 宗矩也着书,同车给我送来的就有他写的“兵法家传书”和“玉成集”,这些我倒是能看懂。其实他在治政与计策上的成就和贡献远远大于其在剑术上的造诣,秀忠的儿子家光在计略上有疑问时都会去询问。这也是其受到宠信的缘由之一。世人则多数将他看成恶吏。 “信照跟宗严也算是半个同门,”信包抹了一下俊俏小胡子,随即吸了吸烟卷儿,吞烟吐雾道,“听说他跟‘一刀斋’学的刀法。你那叫‘一刀流’是吧,信照?” “不提这些了,”信照摆了摆手,忙着夹菜到我碗里,摇头说道,“我就砍瓜切菜行。咱们家这些小孩都不爱打打杀杀,其实信忠跟他爸爸也不怎么喜欢攻这儿攻那儿,不过我们从小没了父亲,周边群敌环伺,处境又险恶,我哥从小当家,他也是逼出来的。其实他本来比谁都爱四处去玩。” “走上了这条路,想全身而退就很难了。”信包啜饮红酒,叹了口气道,“就好像你家那个胜赖,他就是骑虎难下。本来并不争着当一家之主,偏偏让他来当家了。结果别人不服,他又没钱可用,取天下取不成,唯有坐以待毙。就算他想投降都不行啊,即便想讲和也讲不成,家中其他人不允许他示弱,我那位当家哥哥也不接受……唉,我们替他忧心没用,这个局面难以善罢。” 我并无求他们为我家那些人说情的想法。在那位眼神疯狂的哥哥跟前,其实他们说不上话,就算说了也没作用,反而难免要使他们自己处境难堪。我知道即使归顺或可避免家破人亡,胜赖身为甲州之主信玄子嗣,他宁死也不会做此抉择。况且我听说信长不允许胜赖他们归降,还明确下令不许高天神城里被围困的甲州将士投降,让三河方面致他们于死地。 我只想去胜赖身边,设法帮他阻止开战。就在暗转念头之时,听到外边有人叫喊:“快看怪鸟!”信雄晃动大脑袋而出,往庭院寻声觑去,随即又转返,拉我之手,招呼道:“快跟我出来看怪鸟。信照、长利,你们也出来瞧瞧那些是什么大鸟来着……” “想是传说中的鸵鸟,”我被拉去廊外,鞋还没穿好,旁边就冒出了一些好奇的家伙,聚在庭院观鸟谈论。信孝从股后拔个茄子出来,伸去喂鸟,说道,“我听信澄那边帮他养骆驼的家伙说,鸵鸟大概就是这种形状……” “想什么呢?”贞清赶着那些怪鸟穿庭过院,摇着头自感好笑道,“哪来的鸵鸟?这是西班牙商船送来的火鸡。昨晚你们才吃着它们的肉,今儿转眼就不认得它们本尊啦?” “火鸡长这样?”就连信包出来一看,也惊讶道,“这副尊容真是太丑了。没想到它们长这样难看,你们看那嘴和下巴还挺恶心的。毛稀稀拉拉,皮也皱皱巴巴、疙疙瘩瘩……昨天我直接吃火锅里的鸡肉,没瞧过其生前完整形状。要是先看到它们整个样子,我就没胃口了。” “吃都吃了,还要选美呀?”贞清赶鸡道,“番鸭你们也嫌丑,不是照样吃得很香?别光看热闹,过来帮忙!我要把这些鸡赶去给阿市那边,还须分出一两拨顺便送去给阿犬殿,以及犬山殿……” 我趁帮着赶鸡,一路琢磨怎样开溜。即便不太舍得就此离开这家人,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正穿廊过院,忽见前边有一帮家伙伸着脖子在假山石头上往高处爬着眺望,有人指着某个方向说道:“信正的小祠着火烧掉了!”我闻言转觑,然而从这边望不清有无火光烟焰。一人提桶匆匆跑过,叫嚷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帮着扑火……”贞清赶着鸡问:“怎么回事?” “他的书全烧没了,”一个提桶的家伙往鱼池里勺水,说道,“还好他没事儿。不过也没什么损失,里边只堆放有一部书,本来就没人看。” “说不定是他自己烧掉的,”信包招呼我们往回走,摇头叹道,“送给谁都不肯要,虽是送给我一本,可我也没看。咱们回去罢,料想这会儿烧都烧没了,还扑什么火?” 信雄拉我回屋,先奔跑而入,趁信包还没进来,忙捋袜而觑,口中赞美道:“哇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好看!”我红着脸说道:“没什么好看的,都有点浮肿了。”信雄拿着足愣眼问道:“可我没看出来呀,为何浮肿呢?”我忙掩言道:“那是因为怀有……啊不对!怀疑是被你捏肿了呗。” 信照进屋瞧见,啧然道:“又干什么?别给信包看见了,挨揍我不护你。”信雄捋回袜子,捧着说道:“没干什么。婶婶说她脚肿,我帮她按一下摩,揉一会就好。”信照伸着头看,见我窘得不行,就掏出一只青蛙,捏其两腿,攥握在手,往信雄头上挥蛙拍打。信雄转面问道:“拿什么东西敲我?”随即脸上又啪的挨了一下,才看见是青蛙。信雄张嘴作势来咬,瞪眼道:“信不信我吞掉它?”信照捏着青蛙顺势塞入他嘴里,笑道:“不信你真能吞得掉。” 说着随手一拍,那只青蛙猛然钻入信雄口腔,整个儿堵在嘴里。我看他样子难受,不免担心地问道:“他会不会噎死啊?”信包跟人搭完话转身回屋,见状讶问:“茶筅儿,你在吞食什么?还剩两条腿在外……” “他吞活蛙,”信照笑道,“厉害吧?好大一只肥蛙整个儿吞入口……等一下在信雄肚子里蹦跳,你们看它能不能在里边跳一整天。” “简直了……”我一阵肠胃不适,转身跑到外边去找地方呕吐,听见信照在屋里叫嚷,“吞下去了!吞下去了!他真的吞掉了……” “是吞下去,还是钻进去的?”邻院好几个人闻声来瞧,纷纷好奇而入。信包在屋里啧然道,“这也能玩?别玩死他。长利,你去叫大夫来。信照,你们快想个办法干掉他里面那只活蛙……赶快!看他这样子,我都要吐啦!还吃什么蛙粥、劳什子的青蛙火锅?你整一只活蛙钻进信雄肚子里面闹腾,这太恶心了!” 我伸头往门里说道:“试试用醋灌他……”没等说完,又转身去吐。听见信包在屋里懊恼道:“去找一瓶醋来!你拿酒来灌他干什么?浪费我整瓶好酒……”长利说道:“先试试看他喝多了会不会吐出来。” 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仰头走来,皱着脸说道:“吞了一只青蛙吗?这都能吞得下去?”我在廊柱后边望着他走错地方,又昂然转返,灰发老者仰面走到我跟前,望着屋梁说道:“你不要四处乱跑。外边那些坏蛋还没杀光,若撞见了,随时捉你去做成酱菜!”随即径直走向廊角,见已无路,昂首转回,问道:“哪屋来着?” 我指了指身后那道门。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嗐了一声,掏个皮囊儿走进屋里,昂首说道:“怎么一把鼻涕一把泪来着,你们灌了他什么?”信照呛咳着回答:“热辣的红椒油。”灰发老者啧然道:“那东西不行,用我这烈酒试试看。别人送的马奶酒,味道酸酸的,也不知咋的了。拿去灌他!” 我在廊间愣望,只见一个扛铳老僧抱瓮走来,嚷道:“醋来了,整瓮给他灌下去,看那只青蛙蹦不蹦出来?”灰发老者瞪眼问道:“不蹦又怎样?”扛铳老僧握拳往信雄肚皮捶了一下,发出擂鼓般的声响,说道:“我以前练过七伤拳的,多捶两下,树都会烂心,何况他里面那只青蛙……”信包啧一声说道:“别闹了,快过来帮着一起按住他,直接灌进这瓮醋试试看?” “出来了没?”我穿鞋之际,伸着头在门外探觑,只听屋里呕吐声热闹,而且气味难闻,我捂鼻缩头不迭,信雄突然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差点儿把我撞翻。信照呕吐道,“快拉住他!” “咦,为什么反而是你们在里面呕吐得这么热闹呀?”没等我看清,信雄拉我就跑,他冲在前头,一路碰撞道,“小婶婶,咱们出去玩!” 我愕然问道:“去哪儿玩?”信雄拉着我东拐西拐,穿廊跑得飞快,头没回的说道:“越远越好,别让他们折腾我……”我被他拉扯衣袖,急甩不开,耳听得背后追赶的动静居然反而被甩掉了,不由诧异道:“你怎么跑这样快呀?” 信雄突然转身搂腰,将我抱起来跑,说道:“拉你跑还不如这样更快!”抱着我奔进树多的园子,脚步不停,一溜烟窜出老远,跑向前边翠叶掩遮间隙现出的院墙,说道:“瞧,谁也想不到咱们从这边溜出去,我刚才一路改变了好几个方向,足以迷惑他们……”我难抑纳闷道:“这是要搞什么鬼啊?” 信雄将我顶上墙头,说道:“快捉住墙外那根竹枝,我推你一下,你就顺势荡下墙去。”没等我听清,他就推我翻堕墙外,我急忙探手扳住竹枝,随着竹裂声响,我摔下斜坡,护住腹间,骨辘辘翻滚,随即坠进草丛,掉入坡底的清涧里,抓着水边草藤,湿漉漉地爬了出来,不意信雄从斜坡上急滑而下,撞作一团,晕头转向。 我还没反应过来,信雄拉我就跑,奔入林子里,说道:“往这条路,他们猜不到。”我不禁郁闷道:“我更猜不到有这一出……你是吃错了什么吗?跑这么快,还拉我跑这么远,去哪儿?” “瞧!”信雄拉我转来转去,突然窜入大片树丛,又钻出来,指着前边水光粼粼处,说道,“前边有只小船。果然一直还在那边靠岸泊着,咱们快去坐船从水路离开,料必没人想得到……” 我被他拉上小船,正趴在舷边呕吐,信雄突然又蹦下水,趟去岸上,懊恼道:“这船没桨怎么行?先等我一下,我去拗一根竹子……”不待我回答,他就跑开了。我呕了一会,才觉得头晕目眩之感渐减,身后“咚”一响,信雄又蹦上船,拿着两根竹杆,说道:“有东西划船走了。瞧我还多拿了一根预备着,是不是很聪明?” 我坐在船头愣问:“这条河是通往哪里的?”信雄荡舟道:“这不是河,是养鱼的池塘。”我听了就哦一声,恍然道:“难怪我觉得刚才一直在转圈儿来着。你带我到鱼塘里划船,玩得开不开心?”信雄摇着竹竿说道:“记得这边草多处应该有一条水路通向河道……噢,找到了!咱们从这里溜掉,没人会想到我有这么聪明。” 我瞅着他撑竿将小船划进苇草之中,拼命往里挤,最后卡在那里。任凭怎般捣腾,船也不动了。信雄下去推了一会儿,懊恼道:“不行。堵住了,我们下来走路罢,记得前边不远就有小河,应该还有船可偷。”随即抱我下来,往苇中乱走。 我既窘且惑,不禁蹙眉道:“你要带我去哪里呀?”信雄摇晃脑袋,不时嘴角冒泡儿,闷声说道:“先逃出这里再说。”乱窜一阵,突然水陷腰间,我正感不安,信雄忙挣扎着爬去水浅之处,拽我上来,撑着竹篙说道:“前边有条小船。” “然后呢?”我被他放到那条脏兮兮的小破船上,愣着眼问了一声。信雄伸篙撑船,说道,“然后我把船划走,谁也想不到。瞧!划了一会儿,河面渐宽,料来不出半日,从此海阔天空……”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蹙眉问道:“可是船里漏进来的水越来越高了,转眼快漫过腿肚子,怎么办啊?”信雄安慰道:“没事,再撑一会儿,划到河弯那边或许还能找到更大的船。” 又撑一会儿,我从水里抬腿说道:“接下来我快要在船里游水了,怎么办呢?”信雄半身浸泡在水中,荡舟道:“再撑一阵,就快要到地儿了。” “我已经踩到地儿了,”我从水下冒头出来,吐了一口水,只见信雄的大脑袋从河面淹没。我连忙又潜入水中,捞他上来,一迳扑腾,总算挣扎着游到岸边,弄了半天才使他吐水而醒,我舒了口气之余,不禁纳闷道,“你怎么不会水性就敢跑来玩船呀?” 信雄吐着水问:“是不是已到伊贺那边了?”我摇头说道:“没有吧,哪有这么快?”信雄打喷嚏道:“我们先去雄利那儿,换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吃喜酒好不好?”我问:“去哪儿吃谁的喜酒?” “泷川雄利是我的家臣,”信雄拉我起身,沿着河岸急奔道,“咱们去他那里办喜酒,然后洞房,等你被我弄大肚子以后,咱们再回来,既然生米已煮成熟饭,我爸爸只好同意这门亲事,让你成为我老婆。高不高兴?你不是一直想吗?” “谁说我一直想?”我听得好笑,甩手不迭,说道,“我才不跟你跑去伊贺呢!你知道那边有多远吗?而且我听你爸爸说,有很多伊贺忍者要干掉你,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信雄扁起个嘴,不肯:“然而回去我又得不到你了。”我看前边雾色阴晦,惟恐要下雨,就拉他往回走,说道:“那也不一定呀。”信雄挣扎道:“什么叫‘不一定’?我觉得你也想跑出来,不如就一块儿跑罢!咱们去泷川雄利的城堡里,躲起来……” 我拉着他走,摇头说道:“可我不想去躲进什么城堡里。”信雄跟我展开了拉锯战,拉拉扯扯道:“欧陆城堡噢!我让一伙教士帮忙搞的,用石头盖在山上,不容易被伊贺那帮家伙烧掉。”我拉着他沿河边走,问道:“你为什么跟伊贺那帮家伙打来打去呀?” 信雄拽着我跟他走,边跑边说:“我们领地交界,诸多争吵。他们猪或者牛不见了,跑来我那边找,被我赶他们走。他们就冤枉我拿他的猪或者牛藏起来,还有鸡鸭什么也跑过来跑过去,平日争拗不断。后来他们说我筑城筑到他们那边去了,又来吵闹,还干起架来。我让雄利去盖一座更大的城在他们那边,故意气他们,不料被他们放火烧掉了。我就带兵去打他们,由于地形不熟,反而被打了。还挨我爸爸骂一顿,我爸爸气不过,就带泷川一益去打他们……总之,江湖恩怨,说来话长。这边这边,走这条路,别往回走!” 我不安道:“要下雨了,你看吧!在荒郊野地里淋成落汤鸡一样,就不好玩了。”信雄拉着我一迳往前走,愣着头往雾气阴晦的方向撞去,说道:“走江湖靠的就是全凭胆气壮,一路闯荡,刀关剑林不畏缩,还怕雨淋?” 果然很快就挨山雨淋了个通透。更糟是甚至没地方躲雨,树虽然多,可是避到树下浇得更湿。这雨下了好久也不见停,眼看天色要黑,我们蹲在一簇蕉叶下瑟瑟发抖,信雄像小弟弟一样依偎着我身边,打着激灵灵的喷嚏。四周蛙声乱起之际,我觉得他身体里竟似也有蛙鸣回应,不由纳闷而觑,问道:“先前你吞的那只青蛙还没死掉吗?” 信雄拉起衣衫,展露圆圆的肚皮给我看,说道:“再听一下,是不是还在里面?”我抬手去敲了敲,没看出有何反应,就伸耳凑近些聆听。信雄问:“有没动静?”我敲打一记,贴耳说道:“别吵!” 我侧着头,闻听周围蛙声骤剧,突然全皆停息,只听有个蛙鸣之声透着诡异,从蕉丛里“呱吧!呱吧!”地持续鸣叫而近,便在信雄不安转觑时,那般怪声忽又消失了。冷不防却在耳后大叫,吓我们一跳,转面只见一个模样怪异的家伙从蕉树后仿佛大蛙一样蹦跳出来,扑到我们跟前,翻着浊眼,张口怪叫:“呱吧!呱吧!”还猛然挨近,伸舌嗤溜溜往我脸颊上舔了一下。 信雄惊哭道:“妖怪!”拔出短管火枪,慌张地打那张凑近乱舔的怪脸。我忍不住说道:“雨天潮湿,点不着火的。”信雄乱打道:“我没点火,就只拿来敲打它伸近的怪异脑袋!”那怪物啪一下抡爪打飞了那支短铳,猛然扑倒信雄,伸舌去他脸上乱舔,趁信雄张嘴惊叫之际,吐出长舌,迳往喉内伸入。 我见信雄要窒憋,忙捡起旁边泥泞里一颗石头,掷打那个扑在信雄身上的怪物。嘭一下,往头上投击,那怪物猛然转身,向我恶狠狠地扑来。躯在半空之际,有箭飕然破风疾至。仓促间我没看清有无射中,耳听得又有飕响之声疾近,随着身旁蕉叶一阵簌然乱晃,怪物突从眼前消失。 “是什么来着?”信雄从泥水里爬过来惶问。我摇了摇头,再抓一枚石块在手,惕防怪物又从四周蕉丛里窜将出来,只听有人说道,“藤林的蛙妖。传闻早就不存在了,伊贺那帮家伙从哪儿又找回来的?” 我闻言一怔:“是传说中的蛙妖吗?我怎么觉得好像一个全身沾涂泥浆、不穿衣服的光头男人来着……”信雄偎在我身边,惴然道:“人有那么长的怪异舌头吗?而且我看它眼睛全是浊白的……定然是伊贺那边藤林一族秘养的妖精来着,趁我落单,派来吃我。刚才好像伸进我里面去了,长舌一卷,把那只青蛙钓了出来,嗤溜一下吞掉,你有没看见?” “有吗?我没看见这么多丰富的细节……”我闻听有脚步声悄近身畔,转面而觑,只见一个披黑色雨衣的人影趋至,张开一面黑布之类的物事,覆盖到我们头上遮雨,说道,“没事了,周围都是我们的人。” “谁的人来着?”便在我愕望那人伸近的半张豁牙裂嘴的丑陋脸孔之时,信雄瞅着那人眼角伤疤,凑嘴在我耳边说道,“秀吉的手下。他叫山内一丰,是秀吉的心腹将领。金崎殿后掩护我爸爸撤退那场恶仗,初次出阵一战成名,眼角受箭伤,嘴被打裂,牙齿也被打断。” 那人似觉我看到他这般模样或会不安,便垂下额前数绺长发遮挡半边脸,其另半边脸却又眉清目秀,转朝我和颜悦色的说道:“天色不早,请让末将护送两位殿下回去。至于那只潜入我们防地的蛙妖,我的部下会搜它出来,杀掉。” 我环顾四周,看见好些披着黑色雨衣的持弩人影在蕉林里穿行出没,惊魂稍定。名叫一丰之人向我拜道:“先前听闻夫人为我们军师重虎大人仗义执言,重虎大人麾前众将无不感佩。都想找机会当面拜谢,这便顺道到我们营地那边小歇一会如何?也好为夫人更换干净新衫,两位殿下都湿透了,怕要着凉。” 信雄问道:“你们营地远不远啊?我要温酒吃,然后去斩华雄……啊不是,斩蛙妖。” “蛙妖应该来了几只,”河边草亭里有个垂钓之人闻听信雄一路嚷嚷,头没回的说道,“先前数处皆有闻报,至少发现有三只潜来了咱们这边,伺机有所图谋。当此情势之下,两位小殿下还是不要出来玩耍了,回园子里去更安全些。” “不行,我要学关公温酒斩华雄。”信雄挺胸展示肌肉,挨近给那个雨中垂钓之人看毕,收了肥壮的胳膊,说道,“就缺一把好刀!你们可不可以赶快给我做一把青龙刀。要大的那种,七十二斤或八十几斤最好,抡起来够劲儿……” 垂钓之人说道:“不要相信那些说书戏文上吹的夸张之辞。上战场拿着几十斤重的家伙砍不了人,反而玩死自己。”随即提竿,从河中钓起一条大鱼,甩将上岸,转面微笑道,“今天我们就吃鱼,看我亲自给你们做一手好鱼!” 信雄跑出去抱鱼之际,那人搁下钓竿,转身现出仙风道骨之态,向我拜道:“在下仙石秀久,仰慕夫人为重虎仗义出头之德,盼能有机会为夫人效犬马之劳。” 后来我了解到此人出身美浓,原为信长岳父家臣,岳父家族灭亡后,投靠清洲,服侍秀吉。早年信长被包围狙击,秀久跟随秀吉殿后掩护,以及后来在三方原大战表现出色。在对浅井的姊川之战,还曾杀掉冲入秀吉营地的敌方武士。在秀吉帐下侍奉之时,他屡建战功。后来秀久被任命为大将,独领大军,先后两场大败,渐渐使他走了下坡路。 他与元亲的主力交战,在“引田之战”虽然仙石秀久曾占有上风,却在经受元亲猛攻后,终被攻下城池。仙石虽然败阵,但因敌我态势悬殊且未犯大错,因此秀吉没有追究他责任。四国征伐结束后,秀久获得增封十万石领地,成为较大的诸侯。 天正十四年,秀吉任命秀久与元亲和十河存保一起率领九州征伐军,渡海作战的时候,听说仙石秀久为了抢功制定了有勇无谋的作战计划。依据这个计划作战的征伐军被家久所率领的九州军彻底击败,包括元亲的嫡子信亲,十河存保等很多有名的武将因此战死,震怒的秀吉没收了秀久所有领地,把他放逐山野。 在那之后,我收留了他。经过家康的求情,天正十八年小田原征伐之时,以客将的身份参加了秀吉的军队,他穿着挂着铃铛光亮灿烂的铠甲,建立了出众的战功,以致关东留下了仙石原这样的地名,就是他当时奋勇作战的地方。根据他的功绩,秀久得到五万石的领地,重新位列诸侯。后来又因建造名护屋城有功,获得从五位下越前守官职。文禄元年又因建造伏见城有功,获封为五万七千石大名。 他常跟我混,有饭吃饭,有粥喝粥,从不抱怨。在秀吉死后正式成为我们家的家臣,跟秀忠一起。秀忠担任将军之后,特别重用仙石秀久。虽然在九州征伐时制订了鲁莽的作战计划,秀久并非最大的责任者,不过据说最先从敌前逃亡的人就是秀久,因而他总是名声不佳。秀忠并不在乎,因为他自己在世人那里也一样“名声不佳”。 表面上看,仙石秀久和正信、正纯父子,还有柳生家的宗矩他们属于秀忠父子的家臣,然而就连秀忠他父亲“大御所”家康也不好意思这样说。毕竟这些其实是我身边的人。有了他们,我才敢去三河那帮“远三凶徒”的窝里住下。而依靠我,他们得以到家康和秀忠父子身边大展才干。我们互相依靠,在这残酷的世道之中挣扎着存活了下来,或许还活得不差。 我身边这些人,尤其是正信,获得了家康信任以后,他与家康的关系显得不寻常,甚至家康也提及正信是他的朋友,这种并不简单的关系使世人感到了疑惑。因此家康在幕初的大久保长安、忠邻事件当中,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正信所影响,也巩固了正信在幕府的势力。而他和家康死后,后世的人评说他为“家康的智慧袋”,意指是家康的智囊,人们认为家康的决定不少是由他决策出来的,世人普遍认定正信为家康夺取天下的参谋。 家康死后的一年,正信病重而在骏府城死去,终年七十九岁。他育有三子,长子是正纯、次子政重、三子忠纯。其奸诈的长子正纯继承了他的领地,后来更增封至宇都宫十五万石。看上去不奸诈的老二政重一度成为直江大人兼续公的婿养子,后来改侍前田家。模样老成的老三忠纯一直黑着眼窝跟着我,每次我看到他家这些孩子,我就想笑。就连家康和秀忠父子见到他们的样子,也很纳闷。 “看看你们的样子,”一身黑袍、蜡样面孔的如水柱着拐杖,在草亭外纳闷道,“溜出去跑江湖没跑成,才跑了半天就成为这副落魄的德性啦?” 信雄用手抓着鱼头啃得满嘴油腻,瞪眼道:“你再敢乱说,就打你死掉。” 如水拿了干净衣服缓慢走进来,搁在一边,找地方坐,眼望着我,皱眉说道:“你别跟信雄混,还是乖乖回去跟有乐好。”信雄啃着鱼头骂:“你再说,我就打你死掉!” 秀久连忙起身让位子给如水坐,说道:“先吃鱼先吃鱼。这鱼大,肥美多汁。今儿我总算钓到一条……” “天气一坏,我这条腿就疼痛难当。”如水揉着腿,苦着脸坐到一边,摇头叹气。“唉,活着真没劲!” 我想了想,找出一盒膏药,转身帮他搽涂疼处。如水纳闷地瞅着我,问道:“什么膏来着,起初感觉凉凉爽爽,随即里边热了起来。” “捡来的药膏,”我伸递给他,觉得搽过了这些黑糊糊之物,他应该会舒服很多。“给你拿去搽腿,用来医治伤筋断骨什么的,大概好使。” “还用说?”如水揣起了药盒,冷哼道,“黑玉断续膏?我也听说过此物管用。当初被你那老同门村重弄折我这条腿时,若能立刻敷上这药膏,我何至于会落下如此痛苦?” 秀久斟酒给他,恭敬地端盏过来,说道:“药后一杯酒,效果更好。”如水拿杯看了看,饮了一口,皱眉说道:“这酒不好,喝我这个。”掏出腰后一个葫芦,随手扔过去。秀久倒酒品尝,赞叹:“似是村重的家酿,果然好醇的味道。没想到你还随身带着它……” “他送过我一车,还吃剩几瓮。”如水冷哼道,“每次喝他家酿的老酒,我就想起被他弄折之腿。你猜是何样心情?” 秀久唏嘘道:“然而你们同属耶稣会的老教友,没想到你去劝他打消反叛之意,他竟会狠心这样对待你。” “耶稣会又怎么样?”如水没好气的说道,“永禄六年,三好长庆偕同家臣松永久秀等七十三人在堺地受洗。他们全是教友,后来不也自家窝里斗,彼此互杀起来,谁给谁讲情份?尤其久秀,毒死或谋害了多少同道?就连默许传教的义辉将军,他也不放过。” 那是京畿最混乱的时候。天文十八年,将军义晴病死。三好长庆以四弟十河一存为先锋进攻晴元。晴元大将三好宗三战死。晴元转向有姻亲关系的南近江六角家借兵,双方在京都展开混战,死伤惨重。先是在同年七月长庆命三好长逸和十河一存进攻京都,被晴元军以洋枪伏击,然后长庆亲率大军杀入京都,新继任的将军义辉随六角家族的定赖逃往朽木。 我出生的次年,弘治二年七月,三好长庆、三好义贤、安宅冬康、十河一存四兄弟在父亲三好元长的丧生之地显本寺,于忌日当天举行一场隆重的祭典。那是三好家族强盛的时期,然而总有走下坡路之时。永禄四年五月,三好四兄弟中最为年幼但最为英勇的四弟十河一存在前往温泉途中落马伤重不治而殁。永禄五年四月八日,高政与六角军联合进攻和泉,素为长庆倚重的二弟义贤战败身死。 长庆与久秀等七十三人受洗那年,三月一日宿敌晴元病逝,而三好长庆也在接连失去两个弟弟的打击下身体急速衰弱起来,政事尽为家臣久秀所控制。久秀忌惮长庆嫡子三好义兴武勇能断,日后继位自己恐将大权尽失,索性将其毒杀。据说此前十河一存的暴毙也有他有关。 由于此事为安宅冬康所知悉,所以久秀又于翌年在已病得精神恍惚的三好长庆面前进谗言,诬告其弟安宅冬康意图谋反。长庆大怒之下,命安宅冬康自尽。 永禄七年八月十日,失去了众亲兄弟与长子的三好长庆在无尽的失落与孤寂中一病归西,也有人说长庆是被他女婿久秀杀害。长庆死后三年才举行葬礼,享年四十二岁。官至从四位下、修理大夫。 三好长庆逝世前,反对久秀暗杀将军义辉的计划。然而久秀一意孤行,据闻蓄谋已久的久秀买通长庆嫡子义兴的亲信,在少主的膳食里下毒。正值盛年的长庆经受不起连番痛失爱子与兄弟的打击,翌年与世长辞,久秀趁机霸占了主君新寡的妻妾,强行纳为侧室。长庆养嗣子义继继任家督,家内实权为久秀及三好三人众牢牢握住。同年十二月一日,久秀嫡长子久通叙从五位下的官职,久通之母叫做刑部卿春子,是三好义继的乳母。 记得从前在清水寺的时候,久通曾经教我怎样更好地观察别人说话以及表情的细微变化。比起我家翁所教,似更精细。久通最厉害的地方,是在很大的场合,他几乎能同时快速观察到许多他认为值得注意的人说话、动作及细微表情变化,并且还包括周围别人的反应。 信雄突然有很大反应,鱼头也不啃了,到亭栏边拉扯钓竿,摆出拔河的架势。如水皱眉望着他,问了一声:“你钩着什么了?”信雄拽着竿道:“能有啥?大鱼呗!显然是大家伙来着……” 如水皱着眉,神情郁闷地说道:“没事来乡下聚什么会呀?一个个全杵到这里,多大的靶子!把各路的仇敌一古脑儿吸引来了,我们连日严加惕防,还不是防不胜防?话说日前杀的那个岩成友通,我都怀疑不是他。真的岩成友通,应该早就死在淀城,不知道为什么权六一口咬定是他……” “谁见过岩成友通本尊啊?”秀久斟酒道,“所谓‘三好三人众’,虽说好大的名气儿,然而个个皆是神出鬼没,据说从前没几个人当真识得他们长什么样子。” 我见如水投眼觑来,似含询意,便搁箸碗旁,说道:“我见过友通。他样子白白净净,举止有礼,看上去甚为随和。他的眉毛很好认,是这样子的。”如水见我抬手将眉毛压低两旁,呈显“八”字形态,不由转觑道:“秀久的眉毛不也是这样?”我抬手在自己眼眉上比划,摇头道:“他是轻微的‘八’,友通是浓重的大八字。其家族里几个兄弟差不多全都这模样。” “明白了,”如水点了点头,转望秀久,说道,“按她意思,你是小八,友通是大八。” 随即抬手往亭外招了一下,唤来一个黑着脸的年少家伙,吩咐道:“松寿儿,你护送两位殿下去一丰夫人那边更衣,顺便唤一丰过来。” 看上去并不能说会道的如水,后来帮助秀吉与辉元家族谈妥,使辉元家正式加入秀吉麾下。随即如水接受了耶稣教的洗礼,实际上他也使用刻有“simeon josui”字样的印章。有人说他以前就曾受洗,不过我听弥介、亦即村重说如水是去看别人参加教众的私下聚会,他从前常常混进去听,并不说话,也没说入不入教。村重一直怀疑如水这家伙信不过,并没正式拉他入教。然而村重经历人生大变之后,出家遁入禅门。反倒如水却接受了耶稣教的洗礼,尽管他为免引起步入晚年的秀吉不快,表面上也装作拜佛。 从秀吉野望,到终于称霸天下,离不开如水的辅佐之功。秀吉在巩固了自己作为信长继承者地位之后,开始着手部署自信长时候就遗留下来的四国征伐。但由于在北陆方面存在不稳的迹象,所以秀吉没有亲自参加进攻四国的战斗,而是派弟弟秀长代替自己为总大将。如水则担任秀长的监军一起去了四国。作为讨伐军同行的还有秀长的外甥秀次、八郎秀家、蜂须贺正胜和家政父子,以及辉元、元春、隆景等人率领的加盟兵马。大军从三个方向同时登陆。迎击的四国霸者元亲原先只预测到秀吉会从一处攻击,却没有想到会是三面同时登陆。此时,元亲四万军队要面对超过十二万的讨伐军。 战斗还没有打响,一些原本臣服于元亲的豪族就相继投降了秀吉,只有元亲为了防备四国征讨军而新筑的植田城仍然掌握在自称秦氏后裔的长宗我部家族手中,该城由同族的将领率三千人镇守,元亲亲自为后援,准备与八郎秀家一决胜负。指挥八郎秀家军队的是整个远征军的监军如水,他利用铁炮这种新式武器密集攻击植田城的两座支城,巨大的响声使守城兵大为惊恐,不战就弃城逃走了。如水传达了将阿波作为主战场的意见。于是,本来的三方面联合进军变成了合而为一的阿波攻略。阿波是长宗我部家族苦心经营的防御阵地,拥有号称难攻不落要塞的岩仓城,为了拔掉这枚钉子,如水心生一计:“此城乃是要害,仅凭人力难以攻取。要用计谋,攻敌之心,此城就会不战而降。” 如水派人在城外修建了比城内的岗楼还要高的井楼。使城中的一切尽收眼底。然后,他又命人在井楼装上大炮,向城里不断炮击。在正面战场上勇猛果敢的士兵们,却对这种远程武器十分害怕,在坚守了十九天后终于弃城逃走,全部退回了土佐。就像如水所预想的那样,在阿波最大要塞岩仓城陷落后,其他城中的守城军队也陆续退回了土佐。最终,孤立无援的元亲接受了劝降的条件,与秀长和睦,得到了仍以土佐为领地的安抚。 在清须乡下草亭吃鱼并且帮如水搽腿的时候,我还想不到日后我会暗助与如水作战的元亲在四国攻防战不利的情势下安然脱险,实现以臣服秀吉换取家业保全的和解。 在草亭前施礼的黑脸家伙是如水的儿子长政,后来被人们调侃为“坑爹少爷”,与父亲如水同样是诸侯中的“吉利支丹”,亦即耶稣教徒,但是后来弃教。我去聚乐第居住的那些日子,他父子都曾经想忽悠我去让他们牧师洗,被我拒绝。 “我拒绝更衣,”信雄拉扯渔竿,摇晃大脑袋,较着劲儿道,“这会儿捉了条大鱼,看我拉它上来……” 如水伸头往河里瞅了瞅,皱眉道:“松寿儿,赶快去喊一丰过来,顺便把家政也一块儿叫来。有大鱼咬钩!” 我忍不住也探头而觑,纳闷道:“多大的鱼呀?要这么多人来拉……”如水伸手拉我,急阻之际,唤道:“不要伸头去看。当心!” 我缩头不及,水中倏然探出一只手,将我扼喉攫出亭栏之外。此时信雄拉断鱼钓,跌撞老远,水花溅绽之处,窜起一团黑影,扑上草亭之顶,往亭中接二连三飙射尖刺。便趁此时,河里探出之手拽我摔落。 如水唰的打开杖中伞,旋举于头上,飒飒荡开接连射入亭内的锐芒。抢在我跌出亭栏之际,随手一伸,抓住我腿足,拉在半空之中。仙石秀久盘腿端坐,拈杯撒酒,扬手洒向亭外,纷泼而来的却不只是酒水之珠,其中夹杂寒芒星星点点,悉数溅射在水里探出的那只手上。秀久随即挥袖,撩出一刃飞芒如弧虹,唰的掠断那只欲缩不及之手。顷又再拂衣袖挥荡数下,刃击水面,随其撩芒扫掠之势,河中接连绽出血花。 如水拉我回入草亭,皱眉觑看水面染红一团,低哼道:“你每次都不留活口。”秀久仰望亭顶,说道:“上边还留一个给你当活口。赌十枚永乐通宝,我看不是冲信雄来的伊贺杀手,而是冲她来的三河流忍。” “我不打赌。”如水移伞而视,随着破风声疾至,亭盖上边传来滚动声响,有影急堕下水。黑伞收拢,如水探头往外张望,皱眉说道,“一丰放箭太快,也没给我留一活口。你们这样做事不行,潦草!” 名叫一丰的疤脸之人绰弓走近,在河边转觑道:“死了吗?没看见中箭的尸体浮上来。只有一个家伙浮出水面,身上创口……一二三四五六。六道伤口,仙石削了六剑,全中。”秀久倒酒自饮,在亭内头没转的说道:“七。你还没算上我削断手臂那一剑。试试捞上来瞧一瞧是什么来历。” “人死了,什么来历都不再是啦。”河上有舟荡近,船头一个光膀之人伸篙捞起水草边的那只断手,拾去察看,随即远远扔掉,惫懒地直起身笑道,“秀吉大人派我们来接两位偷跑出来的小殿下回园。趁这会儿雨小了些,赶快上船。” 我从如水身后投眼而望,认得撑船的束发蓬松花衫少年是利家的儿子利长,至于光身蹲在船边的另一个持篙之人,不用说便是懒洋洋的庆次。他在烟雨蒙蒙中伸着懒腰,吟咏诗作:“古渡沙平涨水痕,一篷寒雨滴黄昏。兰枯惠死无寻处,短些难招楚客魂。潇湖听雨宿孤舟,滴滴分明千斛愁。虞舜不冲天亦泣,余声酒竹半江丽。” 庆次自己作的这首汉诗,名为“潇湖夜雨”。 第五十三章 御风而行 第56章 御风而行 “先前还以为我们之间有火花,”眼神疯狂之人悲愤道:“你竟然偷偷拐带我儿子私奔,也不跟我先说一声……” 我琢磨怎样设法溜走,闻言心感好笑:“先跟你说了,还叫私奔吗?” “简直太让我失望!”眼神疯狂之人在乌篷船里摇了摇头,抬手一摆,“你被禁足了。” 我忍笑抬头,问了一声:“禁什么足啊?” “禁你的足!”眼神疯狂之人握起我的足,除掉鞋子,伸折扇往足底打了三下,随即转向信雄,冷哼道,“茶筅儿,你知道该怎么做啦?” 信雄赶快脱鞋,伸脚过来等着挨打。他爸爸一巴掌打开信雄伸至嘴边之足,换了支硬骨扇,皱眉道:“手伸出来!”信雄手掌心挨了三下,见仍不停,先哽咽起来。 我看不过眼,忍不住为他求情:“是我带他偷跑出来的,不怪信雄。” “既然这样,”眼神疯狂之人转而捧起我之足,连打两扇,低哼道,“你身为长辈,为老不尊,不帮我好好看家,反而带歪我儿子,自小就爱忽悠我家小孩逃家,从我弟弟到我儿子都着了你的道儿,你说该不该打?” 脚掌挨打之余,我不禁好笑:“我比你弟弟小好多,只比你儿子信雄大几岁而已。也不算多老的长辈吧?”眼神疯狂之人瞥我神情似不如何苦楚,冷哼道:“在小辈跟前带头顶嘴,教坏风气,再多赏你几下。” 信雄抽泣道:“不关她的事,是我带她跑出来的。”眼神疯狂之人恼哼道:“既然这样,我再多赏她几下,看你以后学不学乖。” 这几下就很疼了,我眼圈儿不由湿红,伏身埋头在臂弯里没再吭声。粗略估算,我总计挨了十下怕都不止,两只脚掌皆疼,料想好几天要难以跑路了。 眼神疯狂之人见信雄要帮我穿鞋,抢先伸扇打开他的手,呵斥道:“茶筅儿,你立刻给我滚回家去。不许搭我这条船,去坐你妹夫那只小舟。”转面吩咐一声:“利长,带他跳过去!” 耳听得落水之声,我忙抬头张望。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两只小船相邻这么近,都快靠到一起了,直接走过去都可以,你还掉水?”利长和庆次忙捞起一脚踩进水里的信雄,拉他到那边船上。 先前庆次光着身吟诗荡舟,没想到这条乌篷船悄悄藏在苇草多处,突然划出来拦截。我拎起鞋子,正想也跟信雄回那小舟上,眼神疯狂之人却伸扇按我肩头,低哼道:“你留下。不要又去跟信雄搞在一起,你俩凑到一块儿形成的目标太大,容易招来许多图谋不轨之徒,想搞他的和想搞你的全都来了,应接不暇。” 当他转面之时,我又慌忙将脸埋藏回臂弯里,保持伏身背对。眼神疯狂之人以扇轻抚我肩后,叹道:“虽然信雄是鳏夫,而你如今是寡妇。最近许多人劝我撮合你俩在一起,说是凭你的聪明才智,能够辅佐我这个愚顽的儿子,以你之长处,弥补他之短处,堪称良配。然而我迟迟没表态,不知你怎么想?” 我没吭声,竭力忍住不说话。眼神疯狂之人以扇轻拍,又道:“看你今天跟信雄跑出来,或许你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再忍不住,蹙眉道:“你想要我当你儿媳是吗?” 眼神疯狂之人以扇轻拍我腿踝,沉吟道:“你这个久秀的徒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若当了信雄的老婆,我怕信忠将来就继承不成我的家业了。最终信雄这蠢小子也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你生出来的孩子占领了我全家,我虽无你那般未卜先知的莫名其妙本事,这幅前景我还是能看到的。久秀父子、寿桂尼母子和太原雪斋、还有你家信玄父子三代,他们教给你学会的那些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本来去学茶艺就很好,偏偏信玄写密函让久秀来搅局,偷偷去接近你,还私下教了你不少玩黑手的伎俩,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 “哪有?”我红着脸摇头说道,“你想多了。其实偷偷接近我的人是你才对。尤其是十三岁那年,你使我在家翁那边处境很艰难……” “久秀谋杀了多少人,你跟他学?”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你家信玄以及他父亲信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从小跟他们混,不肯来跟我混,包围胜龙寺那年我就告诉你,不如跑来跟我。为了更好地照顾你,我连你师傅身边的阿能也拐过来了,本来是想让她帮我照料你,没想到她先来了,你却不肯来,后来她成为我的女侍头儿……” “是了,阿能去哪里啦?”闻听我忍不住询问,眼神疯狂之人以扇轻抚我足踝,说道,“她在安土城那边看家,照顾留在那边的年长女眷,蒲生的父亲也在那儿留守。我想过几天就带你去安土城,让阿能照顾你,了却当年未遂的心愿,如何?” 我听了不禁微抿笑涡,说道:“我还以为你要让我随信雄去伊贺那边、帮他跟邻居吵架呢。”眼神疯狂之人轻手按抚着我腿踝,啧然道:“你不要跟信雄在一起厮混了。长益那边也不是你能呆得下的,我深思熟虑,知道怎么样安排,才会对我们家更好。” 我移足收回裙袂之下,抿了抿嘴,问道:“信忠也这样想吗?”眼神疯狂之人抚拍我另一只足,说道:“自从有意引退之后,我多是为信忠着想。将来也要为信忠完成那桩未了结的亲事,让他不再虚席以待正室。听说小松还在等着他,是吧?至于信雄,听说先前你和他去山内一丰营帐更换干净衣衫,他又哭闹了是吗?虽然我没在场,别以为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没急于收回那只足,仍给他握着,转开脸孔,另望别处,蹙眉道:“不知道为什么,一丰的夫人出来见礼之时,竟惹哭了信雄。” “你知道何故,”眼神疯狂之人低哼道,“别装作不清楚。看见了一丰的贤内助千代,信雄触及伤心事,想起了他自杀的老婆也叫千代……唉,友兴的这个女儿其实不错,她自小学习礼仪﹑裁缝等女活儿时就表现十分出众。据说她与一丰是一见钟情,而一丰迷恋着她,竟然当场提亲,而千代也为一丰的人品所吸引,两情相悦,遂结为夫妇。事实也证明凭借着内助之功,一丰开始在仕途上平步青云。他是大器晚成,初阵都二十九岁了,按说人近三旬还未有出息,就快没什么戏了,一丰有贤内助之后,却又快速雄起……” “可见‘贤内助’这个东西很重要,”眼神疯狂之人目光变得炽烈,瞪到我脸红,便在呼吸渐促之际,忽听外边有人喝问,“岸边树下逡巡之人可是高山右近?” 岸上之人回答:“末将清秀,与右近在此恭候主公!敢问船头可是长近大人?”船上一人撑篙说道:“船头一只猪,金森兵部大人在船尾。”岸上有人招呼道:“原来是高就,快撑船过来这处。船边那位坐望的老者莫非久未露面的秀顺公?在下吉晴,渴慕教诲。” “又是秀吉的人,”眼神疯狂之人微啧道,“一路全是秀吉的手下,几乎个个能人来着。听说秀吉最近也在巴结信雄,如果你再去信雄那边,天平就会更加倾斜,对身为继嗣的信忠不利。将来你若当了家,要懂得一碗茶水端平,不可偏心。否则家内难免要出事,手心手背都是肉,伤了哪个孩子皆不好。”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很难做到。不论是信玄家、还是有乐他哥家里,甚至家康那样谨慎的人,全都做不到一碗茶水端平。不知“河东雄狮”氏康是怎么做到的,我一直想问问他。然而他早就去世了。 “殿下,到地儿了。”那位名讳“秀顺”的老者轻敲篷壁。后来我听说他位居“但马守”,属于与贞胜并列的家中重要吏僚,在信长的奉行众当中处于相当高的位置。信长上洛后,贞胜和秀顺二人也还仍在众多的信长吏僚中处于特别的地位。秀顺作为信长奉行众的活跃,可以追溯到天文年间。与信盛一起处理过热田社的礼钱纠纷之后,和贞胜被信长的母亲请到末盛城,受命向信长传达信行投降的意思。随后从藤九郎处接收送给信长的鹰,顺便和贞胜担任接收美浓三人众遣质归顺的使者,然后和贞胜等人迎接义昭,热心安排我那老家翁住进舒服的宅邸,伺奉可口的饭食,还摆出精美茶宴陪伴聊天,博得我家翁的好评,在当日的记述中留下了几个赞。 他年纪相当之大,据说天正三年以来就已经不怎么露面,甚至还有传闻说他早就消失了。然而这位似已去世的老人又出现了,他在舱篷窗口探眼而觑,问道:“殿下,可是要在这里下船?”眼神疯狂之人见我慌忙收足回袂下,就啧然道:“你别慌张,他看不见的。这家伙退休很久了,跑回来住在乡下养老,听说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好,我们在里面说话,他听不到。” “我能听到,”那老头敲着舱篷,探眼觑视道,“主公,你有没留意到她两只袜子似乎不同款呢?” “哪有?”我红着脸将双足藏回袂下,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贼眼溜溜哇?你一把年纪,没想到还这么色。竟然耳朵也还好使,偷听了半天是吧?立刻给我转头走开,不许看!否则我把你跟信盛、林秀贞一起流放……” “主公,你怎么比我还记性差了呀?”篷舱外的老叟伸着头笑觑道,“你怎么忘啦,信盛和林秀贞早已被你流放了。” “是吗?”眼神疯狂之人纳闷道,“怎么我还总觉得那两个老家伙仍然在身边吱吱歪歪、从来没离开过的样子……” “信盛死了,”篷舱外的老叟叹道:“主公,我也常觉得他们跟那些先后死去的老伙计、旧日同僚一起仍在咱们身边陪伴。其音容笑貌依故,就像从来没离开过……” 眼神疯狂之人一时怔坐忘言,过了一会儿才怅然道:“没想到竟已不在了呀?我还常常念叨着要狠心赶他们走……”我陪他无言地默坐一会儿,被他拉我的衣袖去擦眼,我悄手揩摸袖角,觉似潮湿。 篷舱外的老叟又唏嘘道:“前阵子还听说你把跟随信盛一同流放的其子信荣召回了,怎么你又忘啦?唉,阿胜公子的舅舅你还记得吗?我们跟义昭决裂的那年,你本来要派他跟友闲去与义昭交涉,却因为阿胜的舅舅患眼疾,于是急忙让我代替。结果我没谈拢,义昭拒绝你的建议,我等的努力宣告失败。你和义昭开始武力对抗。你领兵进京,我也随军出征。放逐义昭将军之后,最初的祸苗却烧起了更大的火,燃向四处,阿胜公子的舅舅战死于苇原之战。然而你却流放了他舅舅一家……” “不要再唠叨!”眼神疯狂之人烦躁道,“当心我把你跟信盛、林秀贞以及阿胜的舅舅一起流放,让你去跟他们凑成一铺麻雀牌局。” 我纳闷地瞅着他在舱口端坐的影廓,心想:“信正的舅舅不是已经战死了吗?怎么他又迷糊啦……” “不许笑话我,”眼神疯狂之人递茶过来,低哼道,“尝尝我的茶艺怎么样?” 童子捧献于前,眼神疯狂之人举瓯奉曰:“为君以泻清臆。” 面对朱权《茶谱》书法挂幅,旁边点香缥袅,花枝插壶两三束。我依循茶道礼节,接盏品尝,赞赏曰:“承蒙赐茶。非此不足以破孤闷。” 饮毕,童子接瓯而退。 “这船被我临时改成水上茶庐,”眼神疯狂之人不无得意的问道,“像不像当年我们去划船的那一艘水上茶舫?我的茶道怎么样?自从你十三岁那年教我学会你们那种宋明点茶之道,我有空也勤练,并没忘记端、接、饮、叙这些颇为谨严的礼仪。不过长益说,你后来自悟了闲憩之茶,信奉随遇而安、随缘而为,越来越不拘泥于礼数,是不是呀?” 我恭坐回答:“从饮茶、品茶、讲究茶艺,再到追求最高境界,亦即茶道。此道中人常将茶艺与茶道结合,艺中有道,道中有艺,然而所谓‘道’,它通常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你却完全可以通过心灵去体会。所以最后不着痕迹,无拘无束,才是化境。” 眼神疯狂之人忍不住过来搂抱,赞叹道:“难怪家康那么赞赏你,我听他常跟我提起你一个小名儿,我正式给你一个名字好不好?”我红着脸在他怀抱中说道:“什么小名儿呀?我哪有小名儿……”眼神疯狂之人低哼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家康在背后常叫你阿……” “阿什么?”我抬头瞧他,但见眼神疯狂之人又正襟端坐,瞥着舱门外现出的一个谢顶老头身影,取扇自摇道,“正虎,你还记得她吗?” “久秀所赞盛世华颜,如何能忘?”谢顶老头在舱门恭敬地拜道,“此位小姐是茶水大师和一如禅师将点茶之道与煎茶之道合二为一的高足,昔又获得久秀大人将绍鸥的抹茶之道悉数传授,天下三宗匠都说她年岁虽小,早就是不世出的茶道高手。如今主公得之,老臣恭喜你!” “此是侍奉过久秀的楠木正虎,”眼神疯狂之人抬扇向舱门指了指,转觑道,“如今是我身边的右笔,自称楠木正成的子孙,一直哀叹家门中落,盼望朝廷取消祖先楠木正成‘朝敌’的罪名,后来在我的努力下圣谕皇勅免了楠木正成的朝敌罪名。我还帮他谋求叙任式部卿法印,从那以后他一心一意追随我,平日当友闲的助手。此人书法很好,听说属于‘世尊寺流’。我背后那幅朱权‘茶谱’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我惑望道:“可我不记得在久秀大人那里有没见过他……”谢顶老头在舱门恭拜道:“老朽很早就跟随右府大人了,留在久秀那边当卧底,被久秀怀疑,从他身边越退越远,然而距离得再远,也被小姐当年的光彩照射到心神俱眩,久秀和友通他们在清水寺将小姐奉为茶艺女神一般,给我们留有难以磨灭的印象。那时小姐芳华十二三岁,容颜确是娇艳不可方物,而且气度雍容华贵,举手投足皆似带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圣光彩。久秀大人尤其沉迷得很,若不是因为他害怕信虎公,特别是信长殿及早上洛,恐怕久秀大人早想抱你走了……” 我听得不好意思,红了脸说道:“应该没有吧?久秀大人不会这样想的,况且我一直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好看。后来洗尽铅华,安心为人妇,经过了这么些年劳碌,是不是已跟猪一样啦?” “没有!哪儿跟猪一样呢?”谢顶老头在舱门摇头道,“如今更成熟美艳了。老伙伴们见了皆赞叹不已,年轻小辈们更为之疯迷,不信你问主公……” “闭嘴!休要再说这些肤浅的方面,”眼神疯狂之人抬扇遮脸,低哼道,“她之好,岂是你们这些浮浅之辈能懂得的?滚开,不要妨碍我们聊高雅话题。不许偷听,以及偷看。尤其是你,秀顺啊,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还在舱窗那里探头探脑。你都老到退休了还这样?你们两个老家伙立刻给我下船,去信雄那只小舟老实呆着,不许过来!否则我把你们跟信盛、林秀贞以及阿胜的舅舅一起流放,让你们去凑成两铺麻雀牌局。” 耳听得两下落水之声,我忙转头张望。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两只小船相邻这么近,都快靠到一起了,直接走过去都可以,你们还掉水?老就不要再出来混了,安心留在家里多好!我去打打杀杀都不需要你们,泡妞带上你们更多余……”利长和庆次忙捞起一脚踩进水里的老家伙们,拉他们到那边船上晾干。 “这帮老家伙……别理他们,尤其是久秀!”眼神疯狂之人掩上窗帘,冷哼道,“幸好我及时带兵打去京都,你才没被他染指,你知道他后来多憔悴吗?” 后来我听家康说,久秀被眼疯之人或者无情岁月折腾成一个佝偻衰颓的老叟模样。 家康前去拜谒信长,见一老人侍奉其侧,问其为谁。信长笑曰:“此是松永弹正。至今为止做了三件普通人等所不能及之事,弑公方为其一,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胆敢行刺将军;其二、背叛其主,反出三好家族;其三,烧毁东大寺的大佛殿。平常人恐怕一件也难以完成,莫说三件。”家康听毕无语而视,久秀俯伏流汗,意不自安。 这样的场合,纵使是素来工于心计的家康,心头也微微升起一阵寒意,后来他回忆时感叹道:“弑君弑主藐视神明,是怎样荒诞而大逆不道的行为!不料却是那样一个畏缩可怜的小老头干出来的罪大恶极之事……” 信长和家康的描述,似乎坐实了久秀纵火焚寺、不敬神灵的罪名,并且其背叛三好氏复又背叛信长的行为,致使不少人将其看成大奸大恶之徒,可是久秀方面的《多闻院日记》却做出以下描述:“今夜子时初,多闻山军与大佛之阵展开数度合战,兵火余烟殆尽粮仓,法花堂起火,大佛的回廊随之起火,丑时大佛殿也燃着了,猛火漫天,急如雷电,一时顿灭。” 和州的方志认为三好军因久秀的夜袭死伤无数,临近败北之际以铁炮展开攻击,导致大佛殿其堂外塔着火,和州诸军史料的记载大致相同,细节描述则更加详尽。其它更多史料虽然未有对起火原因作出解释,至少都认为东大寺大佛殿起火,并非久秀出于什么私人目的焚烧,而是在自己与三好氏的对抗中发生的意外事故,与信长出于泄愤火烧比睿山延历寺,屠杀僧侣信徒男女老幼四千人,不可相提并论。后来他还让人烧了我家那边的惠林寺,住持绍喜与僧众一百五十余人与寺同殉。 我摇了摇头,正要坐开些,眼神疯狂之人却将我拉过来,揪到他身边,低哼道:“最近我头常痛,夜不能眠,忘性大而且越发容易焦躁,吃了你让秀政拿给我的药,总算好些了。不过你别跟秀政走太近,我看这小子其实也属于秀吉的人。虽然在我身边,却心向秀吉。大概是他教秀吉去巴结信雄,你们不要这样!我也爱信雄,以及五德。不过信忠终究是继嗣的身份,这一点不容改变。你以后帮我留心看着点儿,别让这帮人搞乱我家。” 我转面问道:“那……你要去哪里呀?”眼神疯狂之人拿起一个圆球仪,转给我看,憧憬道:“我要趁自己还能跑得动时,到处去玩。从小我就想四处去看看更多地方,可惜我父亲死得太快,扰乱了我到处去玩的计划。后来一直忙乱,岁月如梭,再不赶紧去玩就完了。” 我玩着球问:“你不想再打更多地方了吗?”眼神疯狂之人玩着我的耳朵,悄言道:“整天打来打去,不知不觉打了近一辈子,我快打腻味了。你看世界这么大,听说‘西方’和南边更好玩。我要搞个大船队,四处去看看别的地方到底是怎么样的……” 许多年后深谙为官之道的耶稣徒徐光启曾言不由衷地说了半句假设,其意是说假如信长这样的雄杰倘若还能再活更长时候,恐将成为明朝的大患。他说那半句话的背景,大约是秀吉晚年远征朝鲜、跟援朝的明军打打谈谈的时期或者过后。然而秀吉去世前与明朝互遣使节和睦,此后家康更与明朝修好。崇祯年代,明朝自己走向灭亡之途,关内有“流贼闯寇”以及张献忠罗汝才之辈“遍地开花”;关外有建州女真,以十三副遗甲起事,宣示七大恨誓讨明廷。他们自身的这些内忧外患,跟早就离开这个浊世的信长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连边也沾不上。而他生前没有那个兴致,不曾有过那样的表示。 信长是往远处看的人,更多的留意望向“西方”,甚至看得更远。秀吉是往旁边看的人,至多留意张望“东方”的左邻右舍。家康是往里看的人,宁愿关起门来不往外张望。这三位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物。而只有信长一个,被称为当之无愧的“伟人”,另外两位都不够格。 我玩着圆球想事情的时候,眼神疯狂之人拿一本书给我瞧,说道:“你家那信玄只有一点好,据闻他晚年喜欢道家的名堂,说是能帮他看开,免其太执迷不悟。我也找了些老庄之道的书看。尤其喜欢列御寇,他创立贵虚学派,隐居郑国四十年,不求名利,清静修道。后被尊奉为‘冲虚真人’。其活动的年代,晚于孔子而早于庄子。人称列子,他聚徒讲学,弟子甚众,列子往谒南郭子时竟挑选弟子四十人同行,可知列子后学众多。据庄子《逍遥游》称,列子可以‘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似乎练就了一身卓绝的轻功。由于有人认为庄子书中常常虚构一些子虚乌有的人物,如‘无名人’与‘天根’之类,故有人怀疑列子也是‘假人’。不过《战国策》、《尸子》、《吕氏春秋》等诸多文献中也都提及列子,所以列子应该实有其人。先秦道家创始于老子,发展于列子,而大成于庄子。其思想主张存在于《列子》书中。列子最早提出宇宙生成四阶段思想,《列子》中的‘天体运动说’、‘地动说’、‘宇宙无限说’等学说,都远远早于西方的同类学说;还开创融寓言与哲理为一体的先秦散文文风。列子对于世间的不公平,对于人心的险恶,实实在在地嘲弄了一番。他明确地否定君臣纲常、礼义教条。并且指出,应该让君臣之道止息,认为礼义是伪名,不过是追逐个人荣利的遮羞布。他要求王侯放弃名利和各种私欲,做到返朴归真。这些说法很合我意。最厉害是,他会飞!” 我玩着球儿,好奇地问:“什么虱子啊?” “尸子!不是虱子,”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尸体的尸,你儿子的子。我早就怀疑,后世那些混蛋,一定没几人知道尸子。” 我不安道:“关我儿子什么事啊?为什么突然提到……”眼神疯狂之人将扇子按在我肩头,目光灼热的说道:“我想好了,你生出的儿子就叫他‘守世’,这是长子的名字。守望一世,或者守护世间。随便怎么猜……” “守世啊?”我琢磨道,“井伊直虎说,她悄悄带去照看的那个孩子将来适合过继给没有后嗣的神尾家族,先帮他们续上烟火,按他们神尾世家的谱系,名字或应叫‘元胜’,让他继承神尾世家之后,表面上当成是我养子。那个时候由于年小,我丈夫还没过继呢,不料后来信玄竟然把我丈夫过继去了神尾那边,谁想到啊……” 眼神疯狂之人闻听我自言自语,不由纳闷道:“你说什么?你也有养子吗?这关井伊家那个‘女地头’直虎什么事?我正在跟你说学问,她也来搅什么局?” 我摇了摇头,避而不答,眨着眼问:“刚才你说什么尸体的儿子呀?” “所谓尸子,就是尸佼的尊称。”眼神疯狂之人憬然道,“先秦诸子百家之一。《史记孟子荀卿列传》曰:‘楚有尸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但其实他是魏国曲沃人,也有说是山东人。浮浅的后人只知他明于刑名之术,称他为‘尸子’。也就是尸先生,当然不是什么茅山赶尸派的‘殭尸先生’。” 我不好意思地笑抿梨涡道:“我还以为你没读多少书呢,怎么会知道这样多啊?” “知道太多,下场不好。然而世人应该知道,什么是‘宇宙’!”眼神疯狂之人目光炽然道,“尸佼的着述《尸子》明确指出:‘天地四方曰宇,往来古今曰宙。’在那么早的古时候,只有他赋予‘宇宙’以精确而简明的界说。他告诉世人,整个空间就是宇,整个时间就是宙。宇宙就是时空流转的世界。在此基础上,其着作提出了尸佼的宇宙论、尸佼的时间观,他说:‘其生也存,其死也亡。’、‘草木无大小,必待春而后生。人待义而成。’、‘人之生亦少矣,而岁之往亦逮矣。’他看到了世间事物运行有其规律,认为顺之则存,必有发展;逆之则亡,没有前途。故而说:‘舜云,从道必吉,反道必凶,如影如响。’尸佼重民,他说:‘民者,水也。’又说:‘百姓若流,夫民之可教者众,故日犹水也。’甚至他更指出:‘君之为君,忘民则亡,保民而王。鱼失水则死,水失鱼犹为水也。’他还提出:‘以财为仁,以力为义。不以贵势为仪。’之说,进而教我们“治天下之要在于正名,正名去伪。正名则不虚。”他反对任人唯贵势,主张不拘一格,广收人材,任人唯贤。他还指出:‘使进贤者有赏,进不屑者罪,无改进也者为无能之人。若此,则必多进贤矣。’尸佼教我们怎样以用贤使能促进时势变革,并将‘从道’与用贤联系在一起……总之,这个家伙厉害呀!不愧为诸子百家之一。可惜他的着述《尸子》一书大多缺失,仅存十之二三,剩下一些互不相联的片语只言,据汉唐史籍的着录收存残余约六万余言。还有人声称此书在宋代‘全书已亡’,不知是哪些混蛋以为没人看、或者不想给人看,就烧光或者毁掉了。幸好我老师平手先生曾经从泽彦和尚那里抄录来一点拿给我看,尸佼这家伙和列御寇一样,是我喜爱的先哲。虽然他不会轻功,而列御寇最让我感到神奇的是,庄周说他会飞!” 河岸那边有人叫唤道:“主公啊,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你啦。天快黑了,你要不要出来玩?” “咦,秀吉他们喊你去玩什么呀?”我闻声张望,眼神疯狂之人牵起我手,啧然道,“跟你一起研究点学问都被打扰……走,咱们去玩。” 我抬了抬足,呶嘴道:“可我脚疼,刚才被你打肿了,玩不动。没法跟你到处走啦……”眼神疯狂之人抱我起身,低哼道:“禁足期间,再让我看到你四处溜,还要打得更肿!” 谢顶的老叟在后边小舟伸手道:“主公,让我来帮你抱她上岸。” “住嘴!”眼神疯狂家伙唾之曰,“我傻了吗?怎么可能让你们这些‘把妹老手’来抱走我的妞儿?况且你问她肯不肯给你抱?” 我望着谢顶老叟,不无纳闷道:“好不容易终于看到一个这种发型的男人了。怎么这样少啊?” “你是指‘月代头’吗?”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其实哪有多少人爱弄这种发型?难看死了!你别相信三河家康那边编书写戏的混蛋胡扯,除了他那里,绝大多数地方的人都不爱这样丑的头型,就跟文言文一样,你以为古人都讲文言文、一开口之乎者也?不是那样的,除了写书的傻瓜,没人那样说话。更不会有很多人喜欢‘月代头’!” 我仍难释然:“可是……” “没有‘可是’!”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除了过早谢顶的秃发之人以外,就只有少许武将、以及傻兮兮并且食古不化的文人爱用这种难看的发型。你别相信画像里那些人的模样,中原汉唐宋元明各朝代画像里的男人不也显得头顶略秃、毛发稀少、仿佛‘月代头’的形象,难道他们也有‘月代头’?其实哪里会是这样呢?读书切莫冥顽不灵、更不可自以为是。除了上年纪、头发变少的老年人以外,绝大多数男人不喜欢这样难看的发型。最近我听说建州那边的女真人竟然流行起类似这种新款发型,前额剃秃、后边留长辫子,呵呵……不过料想以我颜值之高、形象之帅,哪种发型都驾驭得住。是不是呀,秀吉?” 随即投眼一瞅,诧异道:“咦,你改了什么发型呀?” “月代头呀,主公。”秀吉脱帽子展示新头型,贼忒嘻嘻的凑上前,笑道,“在村口那边刚弄的,好不好看?” 所谓月代头,指的是将由前额之侧开始至顶部的头发全部剃光,使头皮露出呈半月形。使用此发型的理由有许多说法,后来江户时代惯见的说法“为了在战场便于戴上头盔,避免闷热”广被接受。然而其实,这种发型虽说古已有之,镰仓、室町时期这种发型只是在战场上才有人使用,平时男人仍然多是使用“总发”,也就是不用刮剃、正常梳起来结成束髻之类的发型。“月代头”却是在家康父子夺取天下后的江户时代才成为习俗。而经江户时代盛行的文艺编写之渲染夸大,让后人误以为“从前就是那样子的”。 即使在战国时代,这种“月代头”也并未普遍成为男人日常的发型,只有家康那边三河一带武士当中这种发型才算是最常见。尤其受到家康和他那班家臣的喜爱,除了因为方便、以及他们懒于经常梳洗头发的原因之外,更因为家康对于“风气复古”的向往,出于追慕古礼的心态,将平安时代末期便存在的此种发型视为礼制上的某种规范和仪表上的象征,而越发刻意加以强调,要求辖下的人们往这方面去严加讲究。家康他们建立统治后,推崇“月代头”更是变本加厉,最后形成礼制而不仅是风俗。江户幕府时代,“月代头”俨然已成为日常发式,除了公卿以外,平民与武家之间都相当流行,亦属元服时依照惯例要剃的发型。然而从前还不是这样,那时什么发型都有,人们根据需要自行选择,府衙还不会管到头发式样上去。 “难看。”藤孝冒出来,在河畔摇头说道,“就连镰仓时代初期的关白九条兼实写日记《玉叶》也认为这种发型有损颜容形象,他抱怨:‘其鬓不正,月代太见苦,面色殊损。’从古时候留下的许多绘卷对照之下,这发型确实丑,不及我们常用的‘総髪’好看。” 秀吉抚头笑道:“常见三河家康那边不少人弄这个发型,我也试一下好不好看,不行就剃光算了。反正我也没多少头发……” 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你这个发型更坐实了是‘秃鼠’啦。可见我写信给你老婆说你是‘秃头老鼠’实属有先见之明。” 我小声问:“你为什么写信给他老婆啊?” 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因为……” 天正四年兴建的安土城竣工,宁宁准备了贺礼向信长道贺。她可能曾向信长抱怨了丈夫藤吉郎的种种风流行为,信长于是写了一封致谢信给宁宁:“致弥弥:你送来的礼品实在太丰盛了,要回礼也回不了,所以这次就不回礼了,算我欠你的。许久不见,在我印象中原本就是十分美丽的你,已经是二十分的美人了,像你这样才貌兼备的美女,藤吉郎还一再抱怨有所不足,实在是胡言乱语。你们家那只秃头老鼠是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第二个如你一般的妻室了。所以,你尽可大放宽心,开开朗朗的做你的正室,要有主妇的风范,不要被人讥讽你善妒。照顾老公是妻子的任务,你可要有大家风范地尽到责任。你可以把这封信拿给秀吉看……信长。” 这封信给了弥弥亦即宁宁很大的支持,此后经常用这封信来向秀吉炫耀,但她也不得不在实质上做出让步。这封信不是后人编写故事或说书人创作的虚构材料,而是货真价实的史料。有些人认为:“由此可见,信长不但是位一飞冲天的伟人,也是位尊重妇女的男人。不过,带着贺礼去向信长道贺新城竣工的宁宁,也不是个普通妻子,竟然敢在庆喜筵席上向主公诉说老公沾花惹草之事。自此以后,尽管秀吉依旧到处猎艳,宁宁却不再跟侧室争风吃醋,一切充耳不闻。”信长固然是妇女之友,然而说“秀吉再花心、宁宁也不放在心上”的那些人就太天真了。宁宁日后的报复,导致了秀吉家族的灭亡。对于她和秀吉一起创立的偌大家业,她的做法是“宁毁于己手,也不跟别的女人分享”。秀吉去世后,她一直支持的竟然是处心积虑蚕食秀吉天下的家康。直到整个家族几乎完全被灭,震惊之余,才产生悔恨,后来甚至怨恨家康的“绝情”,而做出一些毫无意义的举动,徒增家康子孙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唉,别提我老婆了,烦她!”秀吉忙戴上帽子,遮掩毛发稀疏的头型,忽作惊奇状,挠着嘴问,“咦,主公啊,你这是什么扮相呀?” “道家的扮相。不沾俗尘的修真装束,宽袍大袖,神不神气?”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你这算什么打扮呐?” “宁波打鱼人的打扮,主公。”秀吉歪戴毡帽儿,转了个身给主公看,笑嘻嘻道,“咱们从泡澡那边以花样游水动作逃逸回来之后,我顺便到河边捕捞为生的老渔民家里吃了碗鱼蛋面,让附近遛跶的泷川一积扔给他几串钱弄了套低调一点的行头穿着玩儿。你瞧,最重要是我回屋拿来的这顶草编毡帽,戴上它就直接变身为宁波打鱼人的模样了。宁波跑船的朋友送的,你看它多合适我的头型,将来我退隐,落叶归根,想去宁波那边住,就戴着它隐居于山水之间。你可要记着常给我写信噢,主公……” “我的征程是星辰大海,不一定能够寄信回来给你。”眼神疯狂之人指了指天上,说道,“不过你晚上看见那些星星当中最亮的一颗总爱对你闪烁,就是我在那边向你眨眼了。你只要抬起手来打打招呼就行,不需要写信说什么,我会知道的。” 秀吉仰望天空,头上毡帽落地,拾帽儿说道:“主公啊,雾大,看不清星星。等下天黑就看不见路了,不如趁这会儿暂时没雨,但是有风,咱们赶紧玩一会儿罢!” 我抚足坐在船舷边,见他们兴致勃勃,不由纳闷地问了一声:“你们玩什么呀?”眼神疯狂之人正要回答,忽听信雄在后边的小舟仰天大叫:“我要学关公温酒斩华雄。” 名叫一积的矮小家伙在河边苇草丛里伸头张望,随即笑道:“斩信雄。” 信雄展示肌肉,瞪视道:“再说就打你死掉!” 名叫一积的矮小家伙蹲在苇草间说道:“唉,知道了。” 信雄给他看肥壮的胳膊,说道:“打你死掉!” 名叫一积的矮小家伙蹲在苇草里笑道:“嗨,知道了!” 信雄挺胸摆姿势,晃动肉腩道:“斩你死掉。” 名叫一积的矮小家伙在苇草里咧着嘴笑:“斩信雄。” “一积,走去远点儿玩,”秀吉扬手说道,“主公在这里下船。你别到附近炸鱼。” “瞧,我去年点的这个雷,”名叫一积的矮小家伙从草丛里捧出个黑乎乎之物,咧着嘴笑道,“到现在还没爆。” 秀吉不安道:“所以说,你赶快滚远点儿!”我还以为眼神疯狂之人会怪罪那个名叫一积的矮小家伙对信雄言语无礼,难免为其担心,眼神疯狂之人见我瞥来,似乎看出我眸含忧虑,他摇了摇折扇,低哼道:“泷川一益的这个孙儿脑子有点不灵光,我怀疑他是‘秀抖’的,他从小就跟信雄绊嘴惯了,其实两个小家伙相处还很有趣。信雄从不欺侮他,跟谁家小孩都打过架,就只没跟他打架,至多无非绊绊嘴。仿佛他俩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愚蠢而诡异的默契,你说这有多神奇?” 秀吉忙着驱赶那小孩之际,眼神疯狂之人却招手道:“把那个至今还未爆的东西拿来给我玩一下。”我和秀吉不约而同地叫道:“不行!别给他……”秀吉见那矮小家伙咧着嘴捧着黑乎乎之物走来,恼道:“拿着这么危险的东西,你还敢过来?”连忙捡了块石子,扔去掷打,又拾一块更大的石头,赶那矮小家伙跑得远远的。 “你们别紧张,我不是活腻了。”眼神疯狂之人瞥见我们各皆难抑惊慌的神情,啧然道,“只不过想又做个试验,看看是不是时辰未到,不论怎样作死也死不了。死期一到,任凭你怎样折腾也救不活。先前我从某个未卜先知的古灵精怪小姑娘那里得到她语焉不详的含蓄启示,似乎我死期大概应该不在最近,或许可能会在将来的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以某种可疑方式死掉或者消失。为了确认这一点,先前我特意在泡澡的时候跟你们一起做了个会不会死的实验,结果怎样都死不掉。足以证明……” “贵人自有天相,”河岸上一个戴立乌帽儿的艳妆家伙奔跑而来,不顾踩着过长的华丽袍裾摔了一跟头,大老远就谀声如潮的叫道,“右府大人既是天选之子,必受上天庇护和天佑,谅那泷川家孙儿辈小小一粒炸鱼的二踢脚,怎能奈何你?看看右府大人端正福气的面相,我早就知道他必定长命千百年以上,甚至长生不老、永存无限,与天地同寿、跟宇宙一起循环运转……” 我蹙眉问道:“这个把你吹到天上的家伙是谁来着?” “你早就见过他了,”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三好家那个康长,还记得吗?” 秀吉小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到这家伙,都想揍他。”信雄在后边小舟展示胸肌道:“我每次看见他都想踩他死。” 我犹自回想之际,那艳妆家伙已然连滚带爬而至,扑到水边,抬眼而望,满面惊奇的说道:“咦,右府大人越活越嫩了,站在这姑娘旁边,就像姐弟一样。” 我不由纳闷道:“哇啊,你这家伙真能拍!他大儿子都比我大呢。”说话间我从袖内掐指一算,完全没错。信正比我大一岁,信雄比我小三岁、五德比我小四岁。眼神疯狂之人抬扇遮腮,低声说道:“信忠比你小两岁。”我蹙眉道:“不是吧?我听说信忠跟我应该是同一年出生才对。”眼神疯狂之人啧一声说道:“他又不是你生的,我当然比你清楚。”我忍不住小声问:“知不知道你老婆去哪里了?”眼神疯狂之人摇头道:“不清楚。” 一个面容庄严的长者模样之人戴着方正的乌纱帽亮相,在岸边芦花飘絮纷飞之间拱然拜揖,感叹道:“真是一对璧人!别听康长扯,我觉得你俩差不多大,右府显得比你只大一点点,最多早生几个月的样子,当然他更成熟。而你,就像他的小妹妹……” “前久大人!”戴立乌帽儿的艳妆家伙啧然道,“言之差矣哦你!我觉得右府大人明显更嫩些,站在那姑娘旁边就像晚生几个月的样子,其实算她兄弟还差不多。而且他皮肤更加有如面粉一般,两只丹凤眼含春蕴露,红唇鲜艳宛如初蕊欲放之新蕾,丰姿俊秀、神采飞扬,堪称世间无双的美男子……” “不行,我去后面吐一下,你们慢慢吹。”我转身挣扎欲走,却被眼神疯狂之人又拉回来,低哼道,“留在我身边,别想又趁机溜掉。” “右府大人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坐地瞬移千万里,简直不在话下!”闻听面容庄严的乌纱帽长者慨叹之言,眼神疯狂的家伙拽着我衣袖不禁愕望道,“前久大人,你何出斯言呢?” 面容庄严的乌纱帽长者赞叹道:“高人不愧是高人!高人就是这样,他神奇的地方还不承认。先前我似乎在竹林那边刚见过你,还有旁边这小姑娘,以及长益公子,和一个瘦弱之人,我乍眼一看初以为那是秀吉大人,另外还有个眼圈黑的家伙,道貌岸然的样子,后边跟着一个面貌奸诈之徒,其后又跟着一个看不清楚模样的家伙,不过你们装束跟眼下完全不一样,却像穿着出来泡澡的浴衣浴袍,扮得跟竹林七贤似的,一身白衣,行色匆匆,往那块放有怪异石头的地方神秘兮兮地进出好几趟,我远远打招呼,你们也不理睬。然后你们在里面竟没再出来过,我按捺不住好奇,就跟进去寻找,又没看见你们在那小祠内,后来听说那个地方失火了……请恕前久愚钝,我不明白的是,间距甚远的两处不同方向的地方,我骑马都要骑半天,你们两位怎么这样快又跑到这边来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眼花了吧,前久?”眼神疯狂的家伙冷哼一声,向我转觑道,“这是曾任‘关白’和左大臣的前久大人,他妹妹是我敌人义景的正室,后来义景被我干掉了。前久大人不只是公家,还是个很能折腾的公卿。和你那个老相识‘越后之龙’谦信、亦即景虎是好哥们儿,据说他们之间肝胆相照、歃血为盟,还曾亲自前往越后,为景虎平定关东出了很多力。却对景虎的好朋友义辉将军被谋害装作事不关己,甚至有纵容怂恿之嫌,因而后来被继任将军的义昭奏请朝旨将其流放,逐出京都之后,前往石山本愿寺投靠法主显如,随后又四处避难。我允许其返回京都。从此前久大人一改以往反对我的态度,与我相交甚厚。不辞劳苦,应我之请求到九州调解大友他们跟义久家族之间的纠纷,又前往调停我与本愿寺之间的战事,凭借他与显如的不寻常关系,终于成功的让显如退出石山本愿寺,完成议和事项。功劳甚高,不容易呀!最近我助他成为太政大臣,邀请他在随后即将展开的甲州征伐与我同行。” 名叫“前久”的面容庄严之人悄眼抬望,向我惑觑,眉头微锁,不无纳闷的说道:“这位小姐的五官颜容颇有几分神似‘权大纳言’中御门宣胤家里人的模样。中御门家是北家的一流,属于名家之一,风仪独具,最是好认。他们北家那边‘劝修寺流’的女人据说差不多都生着这式样的眉毛,透着修长秀挺的气派,虽然她显得更英气许多,不过我怎么觉得越瞅越像中御门宣秀他们兄弟姐妹小时候的样子,尤其像寿桂尼或者她某个妹妹早年在娘家未嫁时的神采……右府,我没眼花吧?” “你没看错,”眼神疯狂的家伙拉我到跟前,得意地睥睨道,“我早就知道了。不然我干嘛让家里人都叫她做‘殿下’?这可是正牌的殿下,谁说东海只剩‘尼姑台’和一个废物氏真?” 名叫“前久”的面容庄严之人怔望片刻,似是恍然若悟,讶问:“莫非竟是今川家的?” “你我心领意会,毋需多言挑明了说。”眼神疯狂的家伙抬起折扇,搁我颈旁,轻拍了拍,颔首道:“不错,她其实是义元家的小姐。家康在三河那边捶胸顿足,懊悔一再错过。我偏不给他机会如愿得到。雪树花艳、梅岳承芳;骏府风华、东海绝色。骏州号称‘小京都’,贵胄公卿趋之若骛。世人皆问,东海神弓何在?远州今川家的嫡传血脉,仍然是他们那一带不死的传奇。如今已在我这儿了,别人作梦去罢!” 一个粗髯大汉暴喝道:“东海巨人也有后代在这里吗,谁来着?出来给我打两拳再说!” 眼神疯狂之人皱了皱眉,收拢折扇,啧然道:“是谁在吵嚷来着?” “关东之鬼!”秀吉凑近说道,“主公啊,别理他。义重这厮向来粗鲁,而且大嗓门……” “嗓门有我大吗?”眼神疯狂之人打开折扇摇了摇,冷哼道,“哪个义重?佐竹家那个吗?” “就是他。”秀吉小声说道,“他父亲是‘常陆之雄’,也叫义昭。” “我现在最烦叫‘义昭’这个名字的人了,”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佐竹家族不是一向倚靠谦信吗?怎么谦信刚死,他急着就跑来投奔我了呢?” 藤孝趋前,低言道:“义重为佐竹家族当主,关东名将,人称‘关东之鬼’。才十几岁那年与相马盛胤对战于瓮之原,义重大获全胜,连取七敌将之首级,威振常陆。自从天文十五年,河越夜战之后,氏康家族确立关东霸权,关八州内的诸侯无不敬畏,唯佐竹家族为首的小部势力依然力拒。义重遵循其父的‘亲上杉、结宇都宫’的方略对抗后北条及上总的里见氏。后来谦信家族与氏康家族结成‘越相同盟’,义重对谦信家族极度不满,表面上仍维持与谦信亲密的同时,义重留意到右府大人正在布武天下,并向你遣使表达支持的立场,还送来不少关东良马和鹰。天正四年,在右府大人上洛成功后,义重也受封从五位下常陆介……总之,他们家经常跟我们这边来往,算得很密切就是了。不过义重亲自前来拜晤,大老远跑到乡下来见主公,右府啊!还是值得咱们认真对待。” “他再嚷嚷,我一脚踢他飞到水里去,这样对待算不算‘认真’?”眼神疯狂之人瞥了瞥我,冷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义重来干嘛。你们瞧吧,八成是胜赖又托他来送东西、充当说客,抢先讨好我,试图使我打消征伐甲州之意。这种天真的主意连她都想得到,还能忽悠得过我?是不是呀,小姑娘?” 这确是我想到的下一步阻止家族灭亡好办法。按照我的设想,先须赶快跑去帮胜赖捉拿叛将义昌,及早换人把守各处要隘,阻止战火立刻烧入甲、信二州是燃眉之急。随后,我要劝胜赖同意将松姬嫁到信忠身边,了结这桩拖而未决的婚事,拉近两家的距离。这就要出动各种游说手段了,包括请出爱帮我们家忙的佐竹氏,多送礼物、多方奔走,促成更多亲事,紧密联姻……总之,我想了很多办法。 “你们那些办法没一个行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死期未到,怎么作死也死不掉。死期一到,怎样折腾也救不活。类似试验已经做过不少,难道你们还执迷不悟?” “不信是吧?再做试验给你加深认识,”说着,拿一支短管火枪出来,自抵额头,在众人纷声惊呼之中,冷哼道:“你看,就算我想亲手干掉自己都不行。因为天气潮湿,火绳点不着!然后我再拔出一支佩刀,尝试抹脖子,你看啊!竟然手抽筋了,握不住刀……唉呀疼疼疼疼!” 我在旁替他揉按手肘,帮其拉筋的时候,天上好些风筝飘过头顶,秀吉奔出几步,又跑回来,伸着脖子朝山坡那边张望道:“好多红男绿女出来放风筝了。主公啊,趁这会儿风好,而且天放晴,咱们开始比赛看谁飞得又远又快吧!” “真要飞?”我听了很好奇,目光疯狂之人朝我眨了眨右眼,低哼道,“不要‘鸡动’!瞧你一听要飞就激动的样子就跟兴奋的小母鸡似的……飞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以后常飞。而且我还要拉你一起飞!” “我不跟他一起飞!”权六飞奔而来,一路恼嚷不停,“捉什么阄啊?这阄把我跟筑前弄在一起了,我不跟他组成一队!主公,先前的捉阄不能算数,我要跟你组一队还差不多。” “我不跟你组队,我已决定跟她组合。”目光疯狂之人抬扇托起我的下巴,冷哼道,“我跟她在高空有很多事情要交流,跟你有什么好交流的?权六,不想跟秀吉凑合着过,你就去跟利家搭伙。利家!你过来跟老爷搭把手做个伴。” 利家穿着宽绔裤别别扭扭地跑来说:“不好吧,我捉到阄是跟秀吉搭一组的。”秀吉转头瞧见信雄挺胸向我展示肌肉,连忙把信雄拉过去站到一起,说道:“利家,你去跟权六老爷子组合,我带信雄公子玩一玩。好不好啊,二公子?”信雄不甘心地望着我,嘟嘴道:“可我更想跟她……”秀吉连忙小声说道:“别跟你爸爸争东西,当心挨揍,被踢到水里去还是轻的,最重要是你和她都属于初雏的新手,没玩过这种高难度的‘双飞’,最好还是让我先带你体验一下‘爽到飞’是什么感觉……” “不过飞之前,让我们先一起来个‘合相’。趁阳光好,大家快集中过来这边!”随着秀吉殷勤招呼,众人纷纷聚拢而近。我望着高矮参差许多人影在微露云间的阳光下凑到一起,不由愕问,“什么是‘合相’呀?” “这么多人同框,还真是很少见。”长秀捻着微须,望着友闲率领小姓搬椅子排列在河边,蹙眉问道,“难得大家都回来聚在一起,集体亮个相。不过我们要站多久,他才能画好许多人聚集排列的这幅绘像呀?” “此乃贞胜大人最欣赏的画影描形师,并且也是很厉害的速绘师,别小看他。”友闲拉人排队,边忙边说道,“大家站好,很快就画完。前边那排椅子,你们不要乱坐。那是主公、权六、夕庵……总之他们按排位顺序,位份最高的大老坐到最前面。主公坐在中间,两旁分别是……前久大人也请到前面来坐,康长你去站后面一排。唉呀,你帽子太高了,别挡着后边的人,你还是站到最后面去吧。” “咦,他们边儿上那个样子像徐锦江或者‘雷神’的家伙是谁呀?”我望着他们在河边排队入列,身后有人纳闷地嘀咕。我转面悄问,“谁是徐锦江呀?” 我身后的家伙说:“梨园那个徐锦江,秀吉的朋友。和九鬼水军那个当过海贼的维京巨人‘雷神’长相差不多。”另一个家伙困惑道:“咦,为什么徐锦江也捏一把折扇跟他们坐在一起合相呀?”我张望道:“哪个是徐锦江呀?”有个家伙指给我看,说道:“瞧见没有?第一排!他还坐到第一排去了,最左侧靠边的那个气宇轩昂的大汉。你看他多像徐锦江,那是谁来着?”旁边几个小姓皆摇头称奇:“先前没见过此人。他是谁呀?” 我正伸着头愣望,目光疯狂之人在那堆或立或坐、呆若木鸡的人当中朝我招手,叫唤道:“你也过来,站到我身边。”夕庵等一班老家伙纷声劝阻道:“主公,这儿全都是大老爷儿们,混进来一个女人不合适吧?咱们排列刚刚好,若再加上她就太违和了……” “什么不合适?你这老家伙的‘月代头’更违和,你看我周围哪有几个‘月代头’?”目光疯狂之人拉我入列,冷哼道,“别理夕庵。他整天忽悠我理‘月代头’这种难看的发型,我绝对不会上当。一点审美的眼光都没有,还能相信你们?况且这妞儿她男扮女妆……啊不是,她女扮男妆,发型服色既自然、又有英气,站到我旁边很漂亮。论位份、讲资格,你们谁敢说她不够格,拿出来比一比?光比身高都高过你们这班老家伙!” 趁大家忙于排列队形,秀吉先已悄悄刮光了脑袋,伸头给我们看,笑道:“我已经抛弃‘月代头’了。告诉你们个秘密,赶快写进家史,让后人知道,其实家康他自己也不是‘月代头’!他说将来年老以后、头发变少,或许会考虑,然而从少年到青年,我们认识的家康都不是‘月代头’。我们主公就更不是了,信玄也不是,他从前是‘总发束髻’、上年纪以后剃光头当和尚。” 友闲过来帮着安排,让我站到他主公肩后,也就是第二排靠近目光疯狂之人的位置。我刚站好,后边有几人叫苦道:“她太高挑,遮挡住我们脸了。”友闲没办法,改换了好几个位置,后边都有人叫苦,最终只得将我拉到前边,让我蹲到他主公跟前。五德那只小狗也跑过来一起蹲在目光疯狂之人膝下,我低头寻觑不见它嘴衔镜子,难免纳闷儿。 信孝从股后悄悄拔出一个茄子,伸到面容庄严的前久大人鼻下。前久伸袖正要递什么东西给目光疯狂之人,见我转脸过来,便朝我使眼色示意,似要我帮他把袖下之物接过去,然后交给目光疯狂家伙。我探手欲拿之际,前久大人脸上被茄子伸来撸了一下,陡吃一惊,鼻际闻到异味,忙不迭地摆头避开,伸刀之手向前杵到我掌间。 目光疯狂之人突然吃痛惊叫:“哎呀,谁伸短刀过来戳我腿股一下?”转面一瞧,变色道:“前久,你……”前久大人慌忙辩解:“不是!刚才我捡起你由于手抽筋掉落之刀,想瞅隙儿悄悄交给她帮着递还给你,不料交接之际,突然冒出个气味可疑的茄子搅了局……唉呀,总之你看,刀在她手上,不是我戳你的。” “不是我,”仗着手快,我先把刀子又塞回前久大人手里,随即摇头说道,“是他干的。刚才我明明看见他手一伸,将刀子向前杵过来。” “你不要这样!”前久大人严肃地瞪着我,正色道,“为了暗助甲州的胜赖,竟然伺机谋杀右府大人。幸好我眼疾手快,及时夺下你行刺的凶器,阻止了你图谋不轨的行径。” 说着,抬手搧了我一耳光,义正辞严地起身指斥:“有近卫前久在,任何宵小之辈休想诡计得逞!尤其是今川家的女人,就像家康老婆筑山,总是念念不忘要为义元报仇。大家别忘记了桶狭间那笔帐,因为就算你们忘掉,他们家的女人也不会忘却。此乃蛇蝎,别疏忽大意,让她们靠近你!” 身为精于算计的官场老手,前久以为把女儿“中和门院”送去宫里当女御、并生下了后来的皇上,他就稳立于不倒之地了。然而没多久就到了秀吉、信雄、家康登场争霸的年代,前久发现不论谁赢,他都输。这当然是由于他得罪了我的原因。但并非因为今日之事,而是日后还将有事发生。 天正十二年,“小牧、长久手之战”两雄相争,自感处境危险的前久逃离京都避难。直到两家的议和成立之后才回到了隐居的宅邸。 随即发现檐外似有远州之鹰飞巡,前久连夜搬了家。听说他后来一直隐匿在银阁寺,自称晩年别无所求,唯盼“远三凶徒”别找上门。前久是玩鹰老手,宗矩说他此后常望着檐外天空辨认哪些鹰可疑。宗矩是四位“大目付”之一,他们与我身后的正纯分工有细微差别,主要职责是监视诸侯藩主与朝廷及幕府大臣们的一举一动。多年以来掌管那些忍者斥候的,正是“目付之首”宗矩。所以即便是将军底下执掌政事的“老中”们或朝廷“大老”,也非常惧怕“大目付”。早年宗矩和正信、正纯父子他们就已经干这类勾当了,并没有等到江户时代才如此。所以前久寝食难安,也可想而知。 由于我不肯原谅他,秀吉与家康皆表示无可奈何,前久又自感处境不妙,从银阁寺躲去了东福寺。 或许他觉得别人不至于敢在那庙里动他。其实未免还是太想当然耳,真要动谁,躲进皇宫照样揪出来。后来我连万里小路充房都揪出来处以流刑,何况前久。他女儿生了皇上又如何呢?我们家孙儿的奶妈阿福一进宫“婉劝”,就直接让这个皇上退位了。 不过我听说此寺还是很漂亮的,值得呼朋唤友来玩。毕竟这是京都五大寺院之一。我老家翁的亲家和寿桂尼的娘家人曾告诉我,嘉祯二年,我们家祖上那谁就已把这庙拿来充当家族的家庙,身为左大臣的他开了先例之后,家族的佛事多在此寺举行。约过了百年,摄政九条道家从东大寺和兴福寺两座名寺中各取一字为名,把我们家的这个庙命名为东福寺。 东福寺是京都最大的禅寺,临济宗东福寺派的总院,其建筑体现了禅宗风格,赏秋时节往往红叶辉映。 临济宗从中原传入我们这儿,何止盛极一时。临济宗属于禅宗之南宗五个主要流派之一,自洪州宗门下分出,在黄河以北的镇州滹沱河畔建临济院,弘倡“般若为本、以空摄有、空有相融”的禅宗新法。这种禅宗新法因义玄在临济院举一家宗风而大张天下,后世遂称之为“临济宗”,而正定临济寺也因之成为临济宗祖庭。 唐代禅师临济义玄主张“以心印心,心心不异”,后世故有“心心相印”一说。义玄上承曹溪六祖惠能,历南岳怀让、马祖道一、百丈怀海、黄蘖希运的禅法,以其机锋凌厉,棒喝峻烈的禅风闻名于世。 我们甲州那边的惠林寺住持绍喜就是临济宗高僧,本乃岐阜人,出身美浓名门土岐世家。 信长令甲州攻伐军围寺堆薪,焚庙烧僧,绍喜口吟遗偈:“安禅不必须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与门徒一百余人,端然圆寂大火中。其所咏之句原为唐末诗人杜荀鹤所作。全诗为:“三伏闭门披一衲,兼无松竹敞房廊。安禅何须劳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 我留意到这一天,前久与光秀目含泪花,并且彼此交换了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眼神。 后来我到前久藏身的东福寺赏叶之时,前久惊惶不已,毕竟心虚,就悄悄托人给我捎来他亲手书写的诗句:“安禅何须劳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 前久不愧是书法能人,青莲院流的字儿果然有一套。虽说匆促写就,却也章法不乱。我明白他捎这些字儿的意思,随手扔掉,环顾左右,说道:“这只是他抄来的唐诗,并不是绍喜临终所吟的遗偈。” 我依然神情如常地在洗玉涧上的通天桥观叶赏秋,据闻前久听了捎字之人回禀后大惊失色,再要改而另写,自感已经赶不及了。他懊悔没有抄对,无法用为绍喜和甲州我们家那些人报仇为借口,去掩饰他那一贯险恶的心机,和他作下的不可告人之事。 时为庆长十七年,这个从来心机叵测的老者担惊受怕了许久之后,葬身于京都的东福寺。 其实我真的只是来观赏树叶,他多虑了。 第五十四章 满座豪英 第57章 满座豪英 风动苇丛,芦花飘絮纷纷,仿佛雪落。长秀一身青衫,丹巾羽带,坐地抚琴,眺望河上往来轻舟,伴着渔歌唱晚,他随手拨弦弹奏,清吟若似咏叹: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他所咏之词,出自宋代陈与义的《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其大意是: 回忆当年在午桥畅饮,在座的都是英雄豪杰。月光映在河面,随水悄悄流逝,在杏花稀疏的花影中,吹起竹笛直到天明。 二十多年的经历犹如一场梦,虽然侥幸身存,回首往昔却胆战心惊。闲来无事登上小阁楼观看新雨初晴的景致。古往今来多少历史事迹转瞬即逝,只有把它们编成歌的渔夫,还在那半夜里低声吟唱。 临江仙乃是词牌名,又称《鸳鸯梦》、《雁后归》、《庭院深深》。词中的午桥,在古都洛阳南面。 “你看他多有格调!”权六赞了一声,探手格开前久大人掴到我脸颊边的手掌,唰的展开精致小折扇,眼不眨的望着我,问道:“主公,你要不要紧?”眼神疯狂之人伸出硬骨扇,将权六的脸扳转向他那边,说道:“感谢关心,我很好。皮都没破,毕竟各种实验皆已证明过了,时候未到,怎样都没事。” 以前久大人的精明,抽我耳光之时,他居然还不知道那一巴掌捅了马蜂窝。后来他憎恨这一家人,尽管表面上仍装作“相交甚厚”。 光秀拽他衣衫,将他往后拉开些,蹙眉说道:“误会。” 前久大人痛哼道:“既是误会,谁在背后掐我腰股?”秀吉缩手飞快,抢在他转觑之前拢爪回袖下,探头来瞧,说道:“是吗?可我没看到有人偷偷掐你。”趁前久转头,信包提手往他脑后凿了一记结实的爆栗儿。前久大人转头回觑,怒问:“谁敲我?”秀吉抬手做鹤嘴式,急啄他后脑勺儿一下,又迅速收回,口中喝问:“谁干的?自己站出来!”光秀抬手伸来欲挡不及,前久吃痛转面看见他的举动,不由惊怒交加道:“光秀大人,你……” 光秀忙道:“不是我!”趁前久大人忿视光秀,好几只手伸到他后面掐他腰股,并且还有更多手凿他脑袋。眼神疯狂之人用硬骨扇敲了一下,收回背后,睥睨道:“好了,你们不要调皮。前久大人是朝廷重臣、皇亲国戚的身份。更是我们家的贵客,不可调戏他!”趁前久忙于东张西望,头还未转回来,忍不住又伸扇敲击其后颈,啪的一打,迅即收回,冷哼道:“够了啊,点到即止。不可礼数有失。” 前久叫苦不迭,跑出甚远,从后衣领里捏出一只模样难看的青蛙,刚扔掉又觉裤内有古怪,一时不顾礼仪,忙探手入去,抓出一只怪蛤,抛之在地,面色煞白转青,惴然道:“哪儿来的这些怪东西?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我可是朝廷大臣,世代公家……我是五摄家的嫡流、和歌与连歌之才甚优。精于书道,青莲院流的能人。与我相关的故事数不胜数,全属正面描述。马术和狩鹰方面的水平更是出类拔萃。离开京都之后、遍布各地的流浪途中还有许多关于我传奇的故事流传于世,我在流浪各地的途中不断向地方传播洛中风气,做出了很重要的贡献,得到了亲近皇家的人们很高的评价。凡是不利于我和皇室的传言都会被抹杀干净,没人敢不尊敬我,就如没人敢不尊敬皇室一样。我的地位岂是你们这些流浪汉可以相提并论?尔辈山野村民、乡下人懂得什么?你们不可以这样对我无礼!” 有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帮着藤孝上前拉他,劝解道:“没事的没事的,无非几个小孩儿调皮玩闹,大人自有雅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必为此而生气。”前久大人犹自忿忿的道:“什么小孩?哪有小孩儿?”有乐指着远处苇草丛中独自玩耍的那个矮小家伙,说道:“比如那边就有一个。看见没有?远处那个咧着嘴傻笑的不就是小孩么?一积,你不要调皮。走远些玩去!”名叫一积的矮小家伙咧着嘴跑开更远些,转头遥问:“这边够不够远?” 前久大人推开藤孝递来的千里镜,忿然道:“你们耍我是吧?我曾经当过‘关白’,相当于明朝那边的宰相了……尤其是你,长益公子,你一会儿长出胡子、一会儿又没胡子,你这样子叫我怎么信得过?先前我在竹林小祠那边看见你不是这个光头无髭的样子,形迹可疑、扮相变来变去,我更信你不过。” “明朝有宰相吗?”秀吉闻言笑觑左右,贼忒嘻嘻道,“咦,‘关白’好当吗?连他都能当上,主公啊,我以后也要当‘关白’!” “做你的梦去吧!”前久大人愤懑的道,“你当‘关白’?你一农民,真让你混到能当上‘关白’,我都羞死啦。满朝公卿无地自容了,别忘记你是农民出身……雀!你当‘关白’?” 转眼数年后,秀吉征伐四国,招降了自称秦始皇后裔的长宗我部元亲。秀吉利用兵力的差距迫使元亲归降并仅保有土佐一处领地。秀吉另又派遣藤堂高虎为首的军队,平定了杂贺众。他还派重兵围打越中,佐佐成政不战而降。天正十四年,家康以“妹夫”身份对秀吉称臣。天正十五年,秀吉再度进行九州征伐,派遣兄弟秀长率领大军降服义久家族。由于幸侃的斡旋,战后义久兄弟被分配到萨摩和大隅两处领地。天正十八年,秀吉又发动小田原征讨,灭亡氏康之子“小雄狮”氏政家族,成为所谓“一统天下之人”。 秀吉希望成为征夷大将军,但在众公卿的劝阻下秀吉转而向朝廷索取关白的封号。为此秀吉一度打算认复任关白的前久为义父,因为关白只能由出自藤原一族的近卫、鹰司、一条、二条、九条等“五摄家”世袭是我们这儿的传统,但由于近卫前久其实很不乐意,秀吉最后放弃此计划,又缠着要求朝廷赐予新的姓氏。于是朝廷便赐予他“丰臣”这个姓氏,改名为丰臣秀吉,并就任关白。 天正十三年七月十一日,朝廷允其成为前久的“犹子”,秀吉觉得前久毕竟不情愿,转而要求朝廷同意他使用自创的新姓氏“丰臣”,以此成为继“藤原氏”、“源氏”、“平氏”、“橘氏”等四大姓氏之后的第五大姓氏。不过“丰臣”未能象其余四大姓那样发扬光大,因为它只传了两代就绝嗣了。他没有家康编造祖谱攀附贵族名门的本事,更比不上家康会生一大堆孩子,也没有家康那么长命。其实秀吉原本就是一个很苦命的人,他能折腾到后来那样的成就非凡,殊属不易。 正如前久大人鄙视的那样,秀吉是尾张乡村贫苦农民家庭出身。由于他身份低贱,起初连姓氏都没资格有,直到和宁宁结婚后才自称“木下”,据说那时他住在枯木堆垒而成的一个窝棚里,便以此冠姓。他被继父叱骂之余还经常拳脚相加,年小之时就离家出走,到处流浪。我出生的前一年,秀吉回乡投奔年轻的信长,干过跑腿、当过步兵,后因侍奉信长而崛起。秀吉初投信长之时只是打杂的仆役,但他的聪明才智得到信长的赏识,逐步由仆役升格成为侍从。深得信长喜爱,秀吉地位不断提升,历经多年奋斗拼搏后终于成为信长实质上的接班人。 明神宗万历十一年,努尔哈赤祖父觉昌安、父亲塔克世被明军误杀于古勒寨。为报祖、父之仇,以塔克世“遗甲十三副”起兵,向引导明军的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发动进攻。年方二十五岁的努尔哈赤攻克图伦城,俨然以“满洲之主”自居的尼堪外兰逃亡。这次战役揭开了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的序幕。他回到建州之后,派人质问明朝为什么杀害其祖父、父亲。明朝归还努尔哈赤祖、父遗体,并给他“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封龙虎将军,复给都督敕书”。时为我们这边的天正十一年,秀吉在石山本愿寺的旧址上建大坂城,当时到访的大友家名将宗麟将它称为“战国无双的城”,但城堡在防御上亦有缺点,在大阪冬之阵中,昌幸之子幸村修筑了“真田丸”加强防御,后来有人说是我帮家康用计将它拆掉,其实是正信之长子正纯的主意。冬之阵后,他带领属下填平了淀姬的护城河,违背了战后的和议。他就爱做这些小动作算计别人,因而被世人认为是个善于算计的阴谋家。当年最上家被剥夺领地时,他就意图从中获利。 秀吉晚年有意结束攻伐高丽,复与明朝和睦。明廷遣使封秀吉为“国王”。万历皇帝册封秀吉的诏书,以惯用的御笔文体写就,俨然一副大国皇帝对蕞尔小邦降恩封赏的口气。秀吉虽说表面懊恼,随后仍然加以珍藏。乘机向明使沈惟敬索求可以返老还童的“延龄奇药”。 秀吉拉我去住进他家的时候,没少跟我拿药去吃。我知道他爱吃药,而且渴望“返老还童”。 “你怎么跟小孩子似的?”眼神疯狂之人提扇拍开秀吉悄又伸去暗掐前久大人腰股的那只手,皱眉说道,“一个个全跟长不大一样,你们越活越回去了吗?前久大人,你是成熟的人,不要跟他们计较,这些家伙越活越幼稚了,不长进!” “对对,”有乐招呼道,“咱们还是继续‘合相’。毕竟这么多人同框一次不容易,咦?这么快就画好了?怎么全都是瓜皮小帽的造型呀?” 秀吉连忙凑过来一瞅,懊恼道:“主公啊,速绘师怎么把我们每个人都画成瓜皮小帽的德性了,是不是你叫他这样画的呀?”有个家伙在画师之旁指指戳戳的问道:“画中那个长相像徐锦江的人是谁呀?” 友闲拿出另一幅画像,说道:“他绘制了好几款不同造型的‘合相’。你看这一幅,咱们全都是‘月代头’……”藤孝凑觑道:“这头型太难看了,还不如全改成明朝头型。毕竟我们的‘总发束髻’就是沿承自秦汉唐宋之风俗,跟明朝也差不多。” “更离奇的还有呢,”友闲从底下翻出一幅画像展示道,“你看这一张,我们全是建州女真的造型。每人头额光秃、脑后拖一条大辫子盘在胸颈前边……这是新款发型,听说在他们那边越来越流行。很别致噢!还有更别致的是,这儿又有一幅,咱们全被画成了元代蒙古人的发型,你看主公头上有好多坨儿小辫子东倒西歪……” 众人纷赞:“哇啊,没想到他这样快就已画出了许多幅,果然不愧是速绘师!”有个家伙在画师之旁指指戳戳的问道:“为什么每幅画里都有个样子像徐锦江的人跟我们合相呢?” 眼神疯狂之人伸手摘下信包嘴上叼着的烟卷儿,拿来点火烧画,在众人愕觑中冷哼道:“这家伙把每个人都画得气宇轩昂,跟徐锦江一个样儿。连我也毫无突出之感,坐在里面就跟路人一样,哪个是我?不如烧掉,一把火烧干净,眼不见心不烦!” “真烦,”名叫如水的蜡样面孔之人柱着拐杖,在靠岸的小船上悄问邻舟撑篙观望的一个胖脸人,“还要在乡下聚会多久来着?仗也不打,一个个全杵到这儿干嘛,玩过家家啊?” 胖脸家伙说道:“打不打仗关主公什么事啊?他已然退休了,早就把正事交托给信忠公子他们忙去啦。听说最近朝廷有意请他挑三个要职,想试探他今后的意图,他都不想接。” “你也听闻一些风声了?”名叫如水的蜡样面孔之人若有所思的说道,“听说朝廷透过贞胜大人邀请已经脱离官位的主公就任关白、太政大臣、征夷大将军三个官位其中之一,然而主公并未表态,只向朝廷请求讨伐辉元的号令。随即朝廷又放出另一个风声,称主公命令光秀向朝廷要求征夷大将军的职位,然而征夷大将军的职位根据惯例只能赐给源氏后裔跟平氏之后,与我们主公这样的家族无缘。朝廷为此深感困扰,又不敢得罪我们主公,竟有人想出了请主公收皇孙为养子的解套办法。然而主公无意出任大将军,朝廷只是在自说自话,或者以此窥测意向。这无疑是双方的博弈。皇室财政非常穷困,当年还是辉元之祖父元就公乐捐献金,才能举办即位仪式,在辉元家族尽可能地援助皇室的情形之下,有人认为主公要先攻伐辉元,断绝皇廷的外援,再行逼宫。但其实这些猜测有很大的问题,不能凭此就说主公想当太上皇。这种试图拉近家族跟皇室关系的举动根本不需大惊小怪。你看前久大人就一直这样做。” 胖脸家伙小声说道:“传闻主公想请皇上搬来安土城居住在他楼下,而主公住在楼顶上,俨然凌驾之意。你有没去看过安土城的构造布局?有人说,主公的真正意图,全皆体现在安土城的构造布局上。他所有未言明的话语,其实都蕴含在那里。” 名叫前久的面相庄严长者在河边似乎听见了一些,原本背对众人负手冷笑而立,闻言微微摇头轻叹,向光秀投去若有所思的一眼,光秀匆忙低垂下目光,却又忍不住悄瞥藤孝一眼,藤孝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有乐悄步走来,见我瞧向那个胖脸人,他笑觑道:“他脸像不像猪?那是诸子一时之弟。自称猪子高就。他早年是‘蝮蛇’道三的侧近。曾于正德寺相亲时陪同道三观察我哥,他觉得我哥很帅,并且有前途。后来就转而侍奉我哥,成为我那位当家哥哥的侧近。你觉得我哥帅还是我更好看?” 我转望有乐,微抿笑涡道:“你终于冒出来了!”有乐摇头说道:“你太难找了,我找你很久啦。是不是又想四处溜,听说还拐带了信雄一起私奔,被山内一丰逮回了是吧?跑路不成,有没挨罚?” 我悄声问道:“你有没听到前久大人先前说他看见我和你在竹林那边进出某个后来失火的小祠?怎么回事啊?”有乐挠脑袋说道:“不只阿胜藏书的那间小祠失火,听说后来另外还有一间小祠堂被烧,我哥把那块‘蛇石’暂时存放在里面,让一些和尚看守。至于前久,想是他眼花了,或者胡说八道。总之,那块怪石没事呀,我哥说要带它去京都,让更多人看……是了,过年后我们要去京都,你跟信雄别乱跑了。” 我眨了眨眼睛,噙笑问道:“为什么秀吉他们管信雄叫‘二公子’呢?” 有乐说道:“因为信正很早就算是过继去了伯父信广那边,所以通常不将他列进来。继而信忠成为老大,信雄其实也不应该算老二,他比信孝小一点,然而信孝的妈妈出身低,地位不及信雄妈妈,所以信雄不知怎么的就被称为‘老二’。” 信忠与信雄以及五德的生母是信长一生最宠爱的女子。他的侧室吉乃,来自很会生孩子的生驹家族,传闻她与信长是幼时相识。早先曾经与信长生母土田夫人那边的弥平次结婚,后来弥平次在长良川之战中战死,吉乃便回到娘家的生驹屋敷。丈夫去世时吉乃年方二十九,回娘家后,很快就成了信长的侧室,并且得到了信长的专宠。与正室浓姬不同,信长在吉乃面前更能像个孩子一样表露着自己最本真的情绪。 我听阿市她们说,吉乃大信长七岁,温顺贤良。对信长来说,她代替了母亲和姐姐的角色。自幼缺乏母爱的信长从吉乃身上找到了慰藉。像信长这样一个人,每日都生活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吉乃这样的避风港毕竟不多见,自然会格外珍惜。 信长对吉乃的重视也体现在子嗣方面。我两岁时,吉乃生下信长的长子“奇妙儿”,即是后来的继承人信忠;我三岁时,她又生下信长次子“茶筅儿”,即是后来的内大臣信雄,令人唏嘘的是这家伙居然属于我此生的密友之一。据说同一年出生的信长三子信孝,其实比信雄早几天生,却因为母亲身份不能与吉乃相比,信孝只好排行在后面。我四岁那年,吉乃生下女儿五德。 信忠有一个大三岁的哥哥信正存在。按当时的常理,侧室之子不能成为嫡男,生母为原田家族骁将“和州守护”直政之妹的信正只能成为庶长子。但吉乃同样不是正室,却获得了与正室一样的地位。据说为使信忠的继嗣地位更稳妥些,谋求离异无果的信长让正室浓姬认领信忠为养子,以求“名正言顺”地被视为嫡长子。 作为信长指定的继承人,信忠为人处世较之信长而言相对要温和许多,在家臣属下和百姓之中拥有良好的口碑。在以胜家、长秀为首的家老当中具有很强的影响力,其品格、魄力和能力也被家臣们所认同,尤其是没有辜负信长的期待。 由于正室浓姬一直都没有生育后代,有传闻说信长后来与原本的正室浓姬离异,欲以吉乃为正室。没人清楚他最后有没有离异成,不过吉乃三次分娩都是在娘家的生驹宅第中,这说明信长并没有将吉乃带入城内。直到信长迁移居城到小牧山城的时候,才在那里为吉乃特别建造了宅院。但那时的吉乃在生完三个小孩以后,卧病在床,已经无力去小牧山了。 后来信长还是将她移居到小牧山城,在这段时期,信长频繁的奔走于清州与小牧山城之间探望吉乃,还为吉乃特地准备了出行的轿子,不过对她的健康并没有什么帮助,没多久吉乃还是在清州城中去世。人们一般认为她的年纪比信长大上好几岁,也就是约在三十九岁时逝世。 信长和家康一样,看上去都是缺乏母亲关爱的人。不同之处在于,信长的生母一直在家中,却讨厌他。家康的母亲自幼被迫离开,即使从小不在身边,关爱之情却从未减弱。信长自幼深受父亲溺爱甚至袒护,使他行事肆无忌惮。家康自幼失去母亲,父亲也被刺杀,从小被先后掳去清洲和骏河当人质,学会了隐忍。 他们两人都有一帮好家臣和小伙伴,肯一起患难与共,甚至家康当人质之时,有的家臣们还一路讨饭着爬来找他,还有一些已故家臣的寡妇背着年幼的孩子,一路乞讨,送孩子来陪伴家康身边,陪他一起当人质、一块儿长大。在收成不好的荒年,有的家臣一身本领却不去打家劫舍,更不肯为别人卖命,宁可当乞丐,沿途乞讨,挣扎活下来,日夜守望,等候时机为家康效力。他长大后终于回到三河时,与他们相拥哭泣,场面感人。有这样一帮忠诚的伙伴长久守护,帮助他终于熬了出来,大概靠的就是他们那里的这种“三河魂”。 家康之母于大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信元,出了名的心黑手辣。信元在他父亲去世之前,设下圈套逼死同父异母之弟信近,据说信近用另一具尸体移花接木,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去,而自己改名流浪在外。 信元背弃义元而投奔信长之父信秀。他的背弃间接导致了家康少年时代的人质生涯。信元在其父死后任下野守,大兴盐业,曾下令于海边放飞众多灯笼以纪念其父,被百姓称为“就连京城亦无此景”。 义元战死于桶狭间之后,于大与信元这对兄妹乘机帮助家康去跟信长缔结“清洲同盟”。但自从三方原增援家康大败,随即又在伊势长岛作战失利之后,作为信盛的同僚,信元被罢免,投靠家康。天正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他被怀疑与信玄之子胜赖串通,信长下令让家康诛杀信元。 有乐说,那天他也在。家康让信元捉阄玩儿,信元摸了一张纸片,打开瞧见写着“死”字。后来有乐再拿出罐子里面另一张纸片儿去看,却也是个“死”。 “这是什么阄?”夕庵拿着一张小纸签儿,纳闷地问道,“为啥这么多人捉到的阄全是跟秀吉做一组?他有这么受欢迎吗?瞧,我也是跟秀吉……” “秀吉是‘百搭’。这意思是谁都能跟他搭配着组队,对不对?”利家拿着纸片儿,琢磨道,“那我们究竟有多少人跟他上去一起飞呀?” 友闲瞅着他们伸来的纸签儿,懊恼道:“我让几个小姓们帮着往准备捏成团儿的纸片写上名字。想是他们写重样了,没赶得及互相核对就被你们抢着‘捉对厮杀’……” “捉阄不靠谱,”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这阄全乱套了,你们连捉阄都不会,让前久大人笑死。就这样,由我来指定组合。秀吉跟信雄、长秀跟信孝、利家跟权六、藤孝跟信包、一铁跟光秀、友闲跟夕庵、康长跟前久……” “主公啊,夕庵晕了。”秀吉叫唤道,“让有乐替代他那个位子,好不好?” “他为什么晕?”眼神疯狂之人止扇不摇,皱眉询问,“刚才不是还很鲜灵活跳吗?” “想是年纪大了呗,”秀吉挠嘴道,“经不起太多折腾,陪咱们通宵泡澡之后,早上才跟你游水回来,一看到还要跟你爬去那么高的山坡上,然后又飞下来,他就晕眩不支、血涌上脑,先倒下了。主公啊,我跟你一起退休后,是不是咱们只能跟这班老家伙一起玩啦?年轻一点的都跟信忠公子接班去了对不对?” 利家在旁瞥他一眼,探询:“你也要退休?权六老爷和光秀大人年纪比你大,他俩都还没萌生退意,你怎么这样猴急呀?”秀吉啧然道:“激流勇退是美德。况且我跟主公是一路跟到底的,他要退休,我只好也跟着他退出江湖了。从此金盆洗手,专陪主公玩。” 目光疯狂之人瞪他一眼,冷哼道:“你嘴甜。我还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信忠那边没留你的位置吗?人人皆有一席之地嘛,你又担心什么呢?你们应该帮着信忠,谁要你跟我一起引退?我身边没人陪我一起玩吗?咦,秀顺去哪里了?还有老楠怎么也没影了呢?这两个老家伙刚才没有下船吗?” 秀吉摇头道:“没看到他们两位老人家下船。主公啊,我先前还以为秀顺早就死了呢,回乡时我还办了些香烛和纸钱什么的,预备找人打听他坟头在哪里,好顺便去给他上上香……谁料到他又跟鬼一样冒出来,刚才我看到他坐在船上盯着我看,脑门儿直窜寒。” 利家转头叫唤:“利长,两位老人家还在你舟里吗?你小心些搀扶秀顺公和楠老下船。” “我好像又听到落水声了,秀顺又掉水了是吗?”目光疯狂之人懊恼道,“赶快去捞他上来。他都退休好多年了,还跑出来干什么?秀顺这厮当年不是和林秀贞一起去打过海战吗?他怎么不会水性啊?” 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仰着头说道:“天正二年七月对战伊势长岛一向一揆,秀顺确实与林秀贞一同乘战船打过海战。不过我记得他俩应该都属于旱鸭子,不会游泳。” “怪不得打得这么难看!”眼神疯狂之人郁闷道,“跟你们这帮乱七八糟的家伙一起折腾,我能活到今天也算奇迹了。你看看,友闲、正虎、夕庵、还有谁?加上林秀贞、秀顺这帮老家伙……我上阵打仗时一大帮文人也跟着一拥而上,经历了多少枪林弹雨,奇怪的是,他们怎么一个都没死啊?好像也没受什么伤……” “文人没死一个半个,猛将死了不少。”一个没牙齿的秃头老叟让人搀着颤巍巍地走近,瘪着嘴说道,“长岛那次最狠了,我们一下子死了多少个亲族至友?你大哥信广单挑敌将历来所向披靡,却在长岛与一揆方武将大木兼能的决战中战死。而且他最后这场战斗却不能算是单挑,那个名叫兼能的猛汉肩扛一根大木桩横扫千军,接连杵杀我们许多亲戚,我还记得阿六家那个孩子整颗脑袋都被杵扁了。信张一上去脖子都被撞歪。本来他的脖子就有问题,这一撞更有问题了……还好咱们全家亲戚一拥而上,信包剑剑溅血、信照快刀抹喉,总算制住了那几个巨灵神般的大木家族猛汉,抢回信广遗体。” 我忍不住小声问:“那是谁呀,看上去很衰老的样子……”有乐低声告知:“三叔公?他是很老。一直住在乡下。不过我听说长岛那一次血拼,全家上阵,他也去了。去的时候还有牙齿,回来就没牙了。”长利在旁纳闷道:“那是三叔公吗?我一直以为他是六姥爷。为什么我从小喊他‘六姥爷’,他也接受呢?” “林秀贞的儿子新二郎也是在伊势长岛与一向一揆血拼时战死。”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仰头叹道,“我记得他还那么年少,倒在我身旁,半张脸没了。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我给他打造的十文字红缨枪……” 正聊之间,突然传来哭声。河岸边有小舟靠泊,伴随着一些男女啼泣,数名黑衣僧络绎而至。其中有个老僧面容愁苦,在众愕之间合什拜称:“贫僧来自京都天龙寺,顺道拜见信长殿和诸位大人。” “天龙寺首座,”友闲和一班识得的忙迎将上前,还礼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悲风,”面容愁苦的黑衣老僧在众人簇拥中叹道,“佐渡守去世了。他念念不忘这片乡土,我亲自送他魂归于此。” “这老和尚是天龙寺的周悦首座,”有乐在我耳边悄言之际,友闲他们纷感难以置信,愕问,“谁又去世了?” “林佐渡守秀贞,”面容愁苦的黑衣老僧合掌垂目,说道,“永禄十一年,信长殿为把义昭送回继任将军,率军开始了上洛之战。当时,佐渡守林秀贞与我在天龙寺盘桓,音容笑貌今犹在,余声绕梁。” 我留意到四周啜泣声越来越多。就连有乐那位当家哥哥身边也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 权六挤上前去,语声微颤,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没多久。”面容愁苦的黑衣老僧叹道,“虽然他是流放之身,可还终归念念不忘主公一家和诸位老友。直到最后一息,弥留之际望乡那般的眼神,也还带有老狗眷恋主人的那份不甘与不舍……” 权六哭道:“林秀贞死了?怎么就死了呢?主公……” 信长刚出生,林秀贞就被信长的父亲信秀任命为辅佐这个孩子的首席宿老。后来铁斋回忆,有乐的父亲抱着襁褓中的信长,对林秀贞说道:“帮我!”指了指林秀贞,又指着婴儿信长,目光殷切的说道:“教他!” 信秀死后,由于信长顽劣依旧,其师政秀留书自尽。因为不满行为古怪的信长继任家督,林秀贞举兵,目标是废除信长,改立其兄弟信行。结果被信长打败。当时权六也跟他一起造信长的反,另一重臣信盛却支持信长。 权六对信长心悦诚服之后,由于信长的宽恕,林秀贞也不再反对他。信长的上洛之战,其中就有林秀贞。通过与周悦首座交往,林秀贞助信长取得京都天龙寺的支持。 天正元年,在义昭决意不惜与信长武力抗争之际,林秀贞发出了署名信盛和胜家权六的和平起请文,并在此之后于翌年七月向“越后之龙”谦信公的老臣直江大人景纲发出了盖有信长朱印的文书。同年秋,向全军发出关于信长出阵夹击我家胜赖的命令。从林秀贞所做的这些事便可以窥见其在整个“清洲帮”中的地位不一般。 在这之后,林秀贞被信长委派去当嫡子信忠的家臣,不久却突然被信长流放。其罪名:“详细是先年信长公有麻烦时,怀有不良居心的理由。”以及:“系三十年前,在尾州策划谋反。”也就是信长对他秋后算帐,而且算的还属于许多年前的旧帐。 “这个人很唏嘘。最唏嘘是他向来低调到近乎于寂寂无闻,一般只在往来文书署名中出现,却连真正的名字也总被人弄错。”藤孝在我后边低声说道,“以前一直被人们认为他的真名是‘林通胜’。其实这纯粹是与松永久秀家臣‘若狭守林通胜’混淆、误传的结果。实际上,他的真名是‘林秀贞’。从《天龙寺周悦文书》中的署名‘林佐渡守秀贞’也可以得知林大人的真名。” 权六老泪纵横之际,前久大人与康长对视一眼,却似暗暗松了口气。前久大人依旧沉默,脸上殊无表情变化。康长忍不住展颜道:“既然要哀悼林大人,咱们就不要玩飞翔这种充满欢乐的危险活动了。大家说,是不是呀?” “谁说的?”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为了纪念他,我们更要玩!尤其要玩飞翔这种充满危险的欢乐活动。从前他不让我玩,天天逼我做功课,今儿我们就要用更欢乐的玩耍来表达大家对他的怀念。除非你们想立刻回去做功课,每人给我抄三百遍‘资治通鉴’,就抄几十卷那一版。或者抄‘二十四史’,明儿天亮前交作业。友闲,你记得收他们作业拿去烧给林秀贞老师坟前!” 权六哽咽道:“‘资治通鉴’那种厚书抄一卷都要累死,何况几十卷?”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那你打算怎么纪念他呢?又跟他一起举兵反对我吗?” “瞧你说的!”权六抹泪道,“我以前比你更爱玩。年少时候我爬进的窗比你们加起来都多,出入过不知多少院,甚而远至九州那边的入来院……泷川去哪里了?我要跟他比一比,看谁飞得更远。” “我们的好朋友来了,”眼神疯狂之人忽有所见,招呼道,“猜猜他是谁?” 重友和几个金发家伙见到那人从山坡方向走来,纷纷惊喜而叫:“弗朗索瓦!” “不要叫我什么索瓦!我索谁家的瓦了?”走在前边的那位打扮入时之人提起锃亮的手杖,说道,“叫我‘普兰师司怙’。” 蜡样面孔的如水一身黑袍,在道边迎迓道:“恭迎普兰师司怙,远方来的‘心之王’!” 打扮入时之人纳闷地瞥了瞥他,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同几个金发家伙互打招呼,还伸手杖轻轻戳了戳重友的肩窝,赞了声:“好孩子!”转面迳朝眼神疯狂之人走来,笑唤道:“伟人!” 眼神疯狂家伙与之热烈拥抱,拉手拍肩,互示亲热。打扮入时之人连唤数声“伟人”,还亲吻其手和脸多次之后,随即改向眼神疯狂家伙行礼,拜称:“礼数不可失。右府大人在上,请受宗麟一拜。” 眼神疯狂家伙回礼,低哼道:“你们以后别这样称呼,我早就不算什么‘右府’。”打扮入时之人作诧异状,随即抬指猜测:“关白?大将军?还是太政大臣?” “你也听说啦?”眼神疯狂家伙冷哼一声,转觑于旁。“都不是。我乃早就退休之人,还当什么劳什子的大臣?旁边这位才是当过‘关白’的前久大人,如今是太政大臣。” 打扮入时之人与前久见礼毕,又转觑眼神疯狂家伙,含笑说道:“只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不料却是无官一身轻。从今以后,我还是称阁下为‘伟人信长公’吧,番邦的朋友们都这么称呼你。或者不如干脆叫你‘伟主’如何?” “伟什么主?其实我不喜欢做主,你才是主。而且你也有你的‘主’。”眼神疯狂家伙指了指打扮入时之人胸前的十字形挂饰,睥睨道,“听说你们北九州那边的教长弗朗西斯科称你为‘王’。你在欧洲得到了高于我的评价,被称为我们这片土地上‘最聪明睿智的君主’。还把你的军队称为战国的十字军,说你想在战乱之中,建设一个信奉天之主的理想国。” “愧不敢当,宗麟何德何能,怎么敢在你面前称王?”打扮入时之人面有惭色,摇首兴叹。“追求心之王国,仅此而已!” 眼神疯狂家伙转面瞧见我在旁愣望,便朝我眨眨右眼,手指打扮入时之人,说道:“这家伙才四岁就被幕府任命为筑前守护,这个过于荒谬的任命曾经被视为绝无仅有,不过也正因过分的荒谬而让人看到了它明显的针对意味。后来事实证明这一任命达到了其预期效果。他叫宗麟,是大友家族之主,早年便已是‘九州三雄’之一。幕府用大友家牵制大内氏在九州的扩张,在这样的背景下,宗麟过早就登上了打打杀杀的舞台。他遏制了大内氏、阻挡了辉元家族、称霸北九州,在幕府支持下他被任命为九州探题。早已成为九州最强的势力,九州境内九国他占有北部六个。欧洲人绘制的地图将我们这儿一分为二,一部分是我统治之地,另一部分是宗麟统治的北九州。他的领地内还出现了跨时代的大事——番邦朋友称为我们这里最早的外科手术。” 我两岁那年,宗麟那边开设了我们这儿最早的西式病院,随后,开办教会学校,教授神学、哲学与外语。在教会的司教帮助下,通过番船贸易,铁炮、火药、硝石等重要的物资也得以输入大友领内,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宗麟由此得到了我们这儿的第一门名为“国崩”的大炮,此炮后来在抵抗义久家族侵攻的战斗中发挥了巨大作用。除此外西洋的印刷术与音乐也是在宗麟的统治下传入我们这里。 依靠着繁华的商业港口博多和与葡萄牙等番邦诸国之间的贸易关系,大友家在应用火枪大炮等西洋火器的使用上领先于其他诸侯。在最早建立铁炮部队的同时也最早引进了大炮,并将其用于实战之中。 当时在大友家族领地停泊的葡萄牙船向教堂发射礼炮,巨大的炮声传到了府内。宗麟和随从在大惊之下前往观看。就这样,在小铳传来的天文十二年之后,大炮传到了大友家。宗麟在大喜之余将其称为“国崩”。 多年之后,义久兄弟家久亲率兵马围困了宗麟所隐居之臼杵城。尽管这是四面环水的坚城,在横扫九州的萨摩军面前却显得无比脆弱。幸而城内装备了大友家最先进的大炮“国崩”。年迈的宗麟尽管处于隐居之中,却在这危急时刻显示出了英雄本色。面对城兵数量有限,萨摩军士气高昂的情势,宗麟命令发射安置于城中的“国崩”。一声巨响之后,萨摩军由此陷入混乱。正是因为臼杵城的难攻不落和大友家诸将的奋战,大友家才一直等到了秀吉再度派遣九州讨伐军的到来,宗麟这位最早把大炮引进的豪雄也才安心的闭上了双眼,离开了这充斥着血雨腥风的战国乱世。 义久兄弟进攻丹生岛受阻,却在户次川合战中大获全胜,可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而从这一攻一守,两战之间,宗麟之强悍与其子大友义统之暗弱,高下立现。 宗麟晚年由于过度狂热信教,其家已出现裂缝。那时,义久兄弟如龙卷风一般扫荡九州,为了在这群雄逐鹿的乱世之末再作最后一搏。萨摩雄兵旌麾所向之处,大小豪族无人能逆其锋芒。在大友家内部,因为宗麟狂热地信奉耶稣教而与家臣团之间产生不和。走向没落的北九州豪门大友氏在此内忧外患之下,只得屈身降格为臣,以求秀吉的支援。 秀吉遣使向大友家新任家督义统送出文书,做出对义久作战的指示:“义久家聚集九州的乱臣贼子,进出双方边境。即使其有合战之意图,亦不必理会,坚守即可,只等四国、辉元两方面的兵船着岸。在此期间,切勿轻举妄动。” 然而,大友家督义统却违背了此项指示,贸然出兵。结果,其领内发生了大规模的叛乱,不得不先着手平定了叛乱。在花费了大量精力平乱之后,义统与仙石、元亲的四国联军约定共同出兵。 传教士记述了这一失策:“仙石秀久率军来援后,但却并不参与防守,反而不听从弗朗索瓦的建议,与弗朗索瓦之子大友家督义统密谋,两人轻率地一起进军。萨摩方面利用了这次机会,乘机攻入弗朗索瓦领地。” 义久兄弟的先锋部队由幸侃家的伊集院久宣打头阵,弗朗索瓦亦即宗麟方面出动了杀手锏,推出经过改进后被称为“国崩”的大炮。双方针锋相对,各阵地战况激烈,首先传出宗麟大将宗鱼战死的记述:“宗鱼身被火威铠头系五枚兜,上至箭楼,欲观望敌人退至何处,不料被远处隐藏在树丛中的一名敌兵发现,此人弯弓搭箭,射出一箭,不幸的是此箭正中宗鱼要害,宗鱼疼痛难忍,不久死去。” 仙石秀久、长宗我部元亲、十河存保等诸将率领四国联军,与大友义统等诸将进驻户次川,联军在竹中山的镜城布下阵势。看出义久兄弟家久有退却迹象,仙石秀久命令:“诸军一起渡河,一战决出胜负!” 义久兄弟的先锋,幸侃家的伊集院队向对手元亲所率长宗我部军的进攻,宣告了这场大战的开始。时为天正十四年,史载:“土佐之兵,乃名镇四国之师,人人皆恐若败退将为九州之兵、乃至天下之人所耻笑。因而纷纷前向死战,一步不肯后退。” 强悍的萨摩兵,遇上了同样勇猛的土佐兵,战争进行的异常惨烈。家久使出看家战术“钓野伏”,佯装败走,把敌军引入伏兵的包围再加以歼灭,将联军分割开来,补充了新生力量后,在夜战中终于击败了四国联军。 元亲的长子信亲与所部七百余人战死,据记载:“信亲身形高大,皮肤白嫩,寡言语而重礼数,端庄威严而不苟言笑,素为诸军士所爱戴。即使身陷重围,信亲依然毫不畏惧,手持四尺三寸的大长刀迎击,一连砍倒八人,其后又拔出三尺五寸的太刀斩翻六人。虽然杀伤了不少,但对敌人大军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就在信亲又一次将刀送入身旁一名敌人的小腹时,四周的敌人一拥而上,终于讨取信亲。” 十河存保与其麾下五千士兵一起战死。除了元亲与秀吉联军连失大将,大友家损兵折将更甚,所谓“杏叶之师”几乎丧失了最后的战斗力,也使得秀吉想依靠其他诸侯来打败义久兄弟的如意算盘落空。当萨摩众将沉浸在胜利的战鼓声之中的时候,这也激怒了身在后方的“天下霸主”秀吉,促使他下定决心,于第二年领天下之兵亲征九州,终于粉碎了义久兄弟制霸九州的野望…… 随着有马家族投降,义久兄弟至此在九州只剩下大友家一个对手,而大友家的灭亡也只是迟早的问题。秀吉觉得义久兄弟过度猖狂,所以向义久发出交涉书信,命令九州两势力停止战争。义久拒绝秀吉的提议并攻打宗麟,致使秀吉以“救援盟友”为名出兵九州。这可不是仙石秀久领军那次可比,如水率领以辉元家为主力的讨伐军渡海,做为先遣军一路扫平了整个丰前之地。随即秀吉、秀长兄弟共率二十万大军正式进驻九州岛,分两路由北往南,如水及其部属都被编入了秀长的东路军,共十五万余人,从丰前至丰后到日向,兵锋直指义久的老巢。而秀吉则率剩下的五万大军,路经筑前筑后肥后三地,从西路直逼义久家。 幸侃与义久的堂弟忠长率二万人攻击大友家名将高桥绍运所守的岩屋城时,损失极大。虽然最终攻下了岩屋城,高桥自杀,但由于兵力大损,无法继续再对大友家进攻,使得大友家趁此机会得以邀请到秀吉的援军。意识到实力差距,在秀吉出兵九州之前,幸侃就已经和秀吉积极交涉,力争和睦。 秀吉发动大军征讨九州,决定义久家命运的战争打响。义久、义弘率二万精锐对阵秀长的部队,左军的北乡时久受命进攻,意欲与右军的幸侃合围。但幸侃以他并未听到左军进攻动静为由没有行动,最终导致整个战役失败。败北之后,幸侃成功劝服义久臣服,自愿剃发作为人质,拜见了秀长。因为向来亲近秀吉的表现而受封一郡的领地。 面对声势浩大的征伐军,义久兄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斤两。义久退下家督之位,剃发出家,自称龙伯,向丰臣军谢罪请降。二弟义弘继任家督。龙造寺势力在锅岛直茂的主持下归顺了丰臣军。有马家族也向丰臣军遣质投降。待得秀吉踌躇满志,要决战义久兄弟的时候,义久已经非常识趣地去当和尚了。自秀吉发出九州征伐令,短短半年时间,辽阔的九州岛就已被丰臣军囊括手中。 由于幸侃的斡旋,以及秀长的深思熟虑,九州征伐的“罪魁祸首”义久兄弟并未得到太大惩罚。除了被缔夺日向藩属的部分领地外,义久兄弟仍旧维持萨摩和大隅两处领地。秀吉考虑到他背后尚有家康、景胜、蒲生、辉元、“独眼龙”政宗等不少实力雄厚的诸侯暗打各自算盘,他不愿意在九州砸上血本,去与骁悍的义久兄弟拼到尽。为了不伤元气,无论秀吉还是后来的家康,都没能下决心对义久、义弘兄弟赶绝,仍然留下他们在萨摩一带世世代代继续桀傲难驯。 “宗麟旁边那位是亡命大友家多年的大内辉弘之子武弘。”藤孝在我身后悄言道,“大内家族曾经也是九州一霸,后来大内精英陶晴贤战败,大内势力从此被辉元家族、大友家族削弱而至衰落。然而如今,随着义久兄弟的崛起,九州那边的势力再次出现此消彼长。大友家族也随昔日‘镇西之王’宗麟的衰老迈入衰弱之途。” 我好奇地望向打扮入时之人背后那个垂手而立的两额微突汉子,藤孝又在后边指点道:“左侧那个似是一条房冬的孙儿兼定,跟你们家那个信龙过继的家族可能也有点沾亲带故。他舍弃原配宇都宫丰纲之女而迎娶了宗麟的次女,并由于宗麟的影响而皈依耶稣教。他后边那个是臼杵统尚,不知是不是他女婿。然而我认得中间那个是宗麟女婿久我三休,其畔之人是一万田鉴实,又名一万田宗庆,官居兵部大辅。虽然父亲鉴相和叔父鉴久都被宗麟所杀,但鉴实不恨宗麟而继续服侍。他旁边那位好像是问注所统景,刑部大辅。最后面那人名叫大友亲家,也跟着宗麟去洗礼。虽然身为有名的耶稣教诸侯,宗麟也属于疯狂的‘名物狩’,尤其热衷于茶器,还取了个茶名,叫做……” 有乐挤上前问道:“宗滴?真的是你吗?”打扮入时之人颔首说道:“是我。你是……谁来着?” 后来我听说,宗麟对茶器的收集显然入了迷,他与许多商人的交往也都是围绕着茶器来进行的,天正五年,宗麟靠宗室的斡旋而得到了绍悦所持的茶器,但他还想要更多,宗麟希望得到宗叱所持有的楢柴肩冲,却被拒绝。此物在九州征伐时由宗叱献于秀吉。 宗麟对茶器的收集,脱离不了“名物狩”的范畴,所谓的名物狩,指的是收集天下有名的宝物,这在当时的诸侯豪族之间是一种风尚,义昭将军家、三好物外轩实休、以及信长皆是名物狩的典型,这些名物或是靠威势所得、或是靠巨额金钱购入,总之是地位和身份的象征。而宗麟便是热衷于茶器,还取了个茶名“宗滴”。这期间,他通过各种手段搜集到了许多茶器的名品如似茄子、新田肩冲、志贺茶壶、大友瓢单等。虽然他的茶道技艺未必高超,但也博得了个“数寄者”的美名。除了茶器外,宗麟还收集了牧溪的渔夫图、玉涧的青枫图等天下名画。 天正十四年,面临义久兄弟猛烈侵攻,为获得援军,宗麟求见秀吉,先后献出了似茄子、新田肩冲、大友瓢单等多年辛苦收藏得来的茶具名品,同时献上的还有大友家初代从源赖朝手中拜领的名刀“吉光腰物骨食”,那时宗麟已从名物狩的痴狂中摆脱出来,大友家族的存亡在他心中排在第一位。 眼神疯狂家伙抬扇遮嘴,对我悄言:“宗滴这家伙估计也和久秀差不多一样吝啬。我听说他的品格被评论为个性自私。他曾经抢夺家臣的妻子,并因为信仰耶稣教与妻子离婚。另外也有沉溺于酒色、横征暴敛等记录,这成为很多家臣和亲族反抗他的原因。身为家长,他因废弛家务,家臣道雪常对他多所劝诫,也因此他很怕见到道雪。” 围绕着打扮入时之人,四周议论纷纷。 有个圆脸之人说道:“他不仅热衷于与明朝和高丽的贸易。还跟西方和南边的番邦做生意。然而天正六年,在耳川之战中因家臣之间意见不合导致大败,多数重臣阵亡。将家督让与义统后,他与儿子之间意见不和亦造成大友家族的衰退。” 旁边的扁脸家伙说道:“他曾梦想要建立耶稣教王国,但终于在耳川一战后梦碎。据说幸侃不听号令,在大友军面前直接渡河抢攻,率领伊集院军冲垮了大友的临渊之阵。尽管耳川之战以义弘家大胜结束,义弘仍然认为幸侃早就已经开始不听命令,违背禁止渡河的命令在敌军面前直接渡河,是此战中义弘家族伤亡最大的原因……” 另一个尖嘴家伙小声说:“宗麟看似道貌岸然,其实和普通人没区别,他爱玩弄别人妻子,其领地的两次内乱,都跟他搞上了别人老婆,有着扯不断的关系。” “你想多了吧?”有乐顾不上与打扮入时之人寒喧,转头啧然道,“九州那些烂事各有源头,别把什么都扯到‘绯闻’上。” 随即回头问道:“宗滴,听说你又结婚啦?怎么不在九州的海边度蜜月,却跑来我们乡下?” “唉,我跟老婆离婚了,转而跟亲家母结婚又招来一片反对,心情不好,溜出来逛一下,顺便到你们这儿散散心。”名叫宗麟的打扮入时之人叹道,“况且我已经退休,让出了家主之位,却跟儿子们闹得不愉快,诸多矛盾。在家待着很闷,真没什么意思。” 由于教士们坚持劝诱宗麟入教,宗麟的禅宗信仰在将家督让给长子义统后发生了动摇。最终他倒向耶稣教,在原本和睦的家庭内引发了危机。宗麟与正室奈多离婚,原因只不过是奈多讨厌葡萄牙人,随后宗麟又与刚接受洗礼的次子亲家的岳母结成夫妇,但宗麟的子女全是由前妻奈多所生,这种颇悖常理之事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反对声浪。人们认为,在此事上明显可以看出背后教会势力的作用。 艰难地离婚和再婚的过程中,宗麟终于答应受洗,随后在臼杵教会的礼拜堂举行了仪式,这令长期劝诱他入教的布教长弗朗西斯科神父狂喜不已,当场便将自己的名字“弗朗西斯科”送给宗麟作为洗礼名。在他的带动下,几个儿子和属下的豪族也都纷纷受洗入教。 关于天正遣欧使,宗麟实际上并不知情,而是由一个归国的神父瓦尔亚诺为显示在九州的布教成果张罗了四个教会学校的学生组成使团,其中叫满所的少年正使大概与宗麟有一点亲戚关系而成为大友家族的代表,然而能派出这样的使节团,与宗麟在北九州对耶稣教的布教支持也是分不开的。 耳川之战后宗麟的耶稣教王国梦想破灭,情急之下对“异教徒”众多的丹生岛城也心生厌弃,从而选定津久见为最后的养老地,并提前在津久见建了府第,府第中就有一座名为天德寺的私人教堂,到宗麟临终前几年,他对耶稣教的狂热进一步加深,向养老地周围各町四处派出神父,强迫百姓们入教。教长弗朗西斯科对此的看法是:“王向来体质便弱,现在病情加重,生存的希望渐减,而对信仰的热情反而更胜从前,大概是要在生命的尽头用尽各种手段多积点功德吧。” 然而宗麟、有马等信教诸侯的狂热,却引起了秀吉的不安。正是从征伐九州归来之后,宗麟曾经的“盟友”秀吉开始考虑禁止传教。 “跟过年一样热闹……”趁打扮入时的宗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我正想从人群里溜走,不料眼神疯狂家伙伸手一拉,又将我揪回。我难抑懊恼之余,他不无得意的展开折扇,摇了摇说,“身为男人,离婚确实很难,我亦有同感。还是女人好办,只须干掉她们老公就可以了。” “可我跟老婆离婚,没法干掉我老婆她老公!”宗麟叹道,“我这场离婚闹得家庭破裂,搞不好连家业都要灭亡啦。右府大人若不帮帮我,九州那边将来恐怕难免要成为义久兄弟他们的天下。” 藤孝在我后边以扇遮嘴,悄言道:“不出所料。关八州刚来了个义重,北九州又来了宗麟。无事不登三宝殿呐,右府大人!” 光秀趋前说道:“谷忠澄也到了。先前我去陪他坐了半天,他是元亲的家老,素受重用,为保住自称秦始皇后裔的长宗我部一脉,努力劝说血气方刚的元亲放弃抵抗而臣服。主公,要不要约个时间见一见他?” “我退休了,这种事不要再找我。”眼神疯狂家伙冷哼道,“要谈就去跟信忠谈。留个位子给弗朗西斯科,看他敢不敢跟我一起飞?” 宗麟凑近说道:“右府公,请叫我‘普兰师司怙’。” 眼神疯狂家伙摇了摇折扇,蹙眉道:“扑什么股?” 信孝闻声转头,从股后拔出个茄子,伸近宗麟鼻下。宗麟皱起脸避之不迭,摆着手说:“普兰师司怙……” “弗朗索瓦,”重友走来问道,“都准备好了,你要不要也跟右府大人一起飞?” “请叫我‘普兰师司怙’。”宗麟捏着鼻问,“飞去哪儿?” “纷纷起飞之前,让我们再来个‘合相’。毕竟又有‘扑什么西施哭’这样的大老驾临,值得同框留念。”秀吉高兴地招呼道。“大家快集中过来这边!” 随着秀吉殷勤召唤,众人纷纷聚拢而近。我望着高矮参差许多人影凑合到一起,不由纳闷道:“又要‘合相’呀?” 大家一齐摆出气宇轩昂的姿态,或立或坐,排在河边集体发呆。我也被拉去蹲到最前面,五德那只小狗连忙跑过来一起蹲在目光疯狂之人膝下。 芦花飘絮纷飞之间,金发画师挥笔绘像。几个小姓在旁边看,不时惑问:“为什么徐锦江也混进他们中间一起‘合相’呢?” “哪个是徐锦江啊?”我忍不住转面愣望,目光疯狂之人伸手扳转我脑袋,啧然道,“绘制集体合相之时,不要东张西望。让我把你的头摆正……咦,前久大人,你拿着这么大一个风筝挡掉夕庵的脸了。风筝上那个是谁?” “美福门院。”前久大人拿着风筝说,“几百年前的皇后,她儿子后来当了皇上。夕庵大人刚才不是晕了吗,怎么又这般精神?” “一听说要‘合相’,他又神采奕奕了。”秀吉伸着头问,“前久大人,你拿个风筝来干什么呢?” “先前不是说要放飞筝,比赛吗?”前久大人捧着风筝说,“我专门做了这个‘美福门’风筝来讨吉利。” “谁说比赛玩飞筝?”秀吉笑道,“我们自己要飞上天去玩,从那边山顶飞下来,比赛看谁飞得又快又远。” 非仅前久大人闻言变色,宗麟在旁听到,差一点儿从座椅上跌落地。眼神疯狂家伙搀之曰:“怎么啦,补烂西施裤……” “请叫我‘普兰师司怙’。”宗麟抚额晕眩道,“真要飞上天?” “当然飞,古人都飞上去过了。”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折扇,睥睨道,“当年诸葛亮被司马谁围困在平阳,大家束手无策,诸葛亮想出一条妙计,算准风向,命人拿来白纸千张,糊成无数个灯笼,再利用烟雾向上的浮力带着它们升空,一个个灯笼升起,营内的士兵高呼着:‘诸葛先生坐着天灯突围啦!’司马谁带兵向天灯的方向追赶,诸葛亮得以脱险。于是后世就称这种灯笼为‘孔明灯’。扑什么西施哭,你该听说过呀?” “请叫我‘普兰师司怙’!”宗麟摇头说道,“然而孔明没真的坐上天灯,那只是忽悠。况且我听说所谓‘天灯’不是这个来历,相传五代时,有一个莘七娘,随丈夫去打仗,她曾用竹篾扎成方架,糊上纸,做成大灯,底盘上放置燃烧着的松脂,灯就靠热气飞上天空,用作联络信号。这种松脂灯,在四川称孔明灯。由于这种灯笼的外形像诸葛亮戴的帽子,因而得名。孔明没坐它飞上天过。你不会真的要坐上去吧,右府大人?” 我听了也自不安:“哇啊,而且他还要拉我一起坐上去,如何是好呢?” “大家放心,”重友安慰众人,微笑说道,“这方面经过我和提教利他们一起改进,做成了很大的空心球体,顶上略呈冠形,其下拴有可坐二三人的篮子或者箩筐,点燃比空气轻的某种我说了你们也不明白的气体之后呢,凭借这种气体的浮力可以向上漂浮。坐上它升天后,你想掉都掉不下来……” “走,咱们这就去飞上天。”眼神疯狂之人拉起宗麟和前久两位大人之手,说道,“看谁先从山顶飞下来,第一个漂过河对面的就赢。奖品丰盛,且有意外惊喜……什么西施哭,你跟重友一队。” “请叫我‘普兰师司怙’。”宗麟忐忑地问道,“不知到时候,怎么下来?” “下来就好办啦,”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这个东西就怕飞不上去,你还怕下不来?” 说着,走去拿起绘像瞧了瞧,蹙眉道:“为什么把我画得这么平平无奇、在你们当中毫无突出之感,就连我前边那只小狗都显得比我独特……”旁边几个小姓纳闷地问道:“其中那个像徐锦江的人是谁呀?” “不知所谓!”眼神疯狂之人摘下权六嘴上的粗烟卷儿,点燃画像,冷哼道,“难怪这个绘像的家伙只能去给贞胜搞搞画影描形,无缘于艺术殿堂也是由于他自身缺乏才华。当年元亲进献给八幡宫的三十六歌仙画像,个个精彩。擅长绘制群仙合相的画工真重,就算凡人到了他笔下也能画出不一样的仙气……可惜你不是他。还是烧掉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我正要往人丛之间悄步退移而去,一些神神秘秘的家伙又把我挤到前面,为首之人急促的问道:“主公,听说你要把那块蛇石带去京都,可有此事?” “噢,是祝师宛呀?”眼神疯狂家伙看画像燃烧,将烟卷儿又塞回权六之嘴,脸没转的冷哼道,“怎么,你们热田社也想要吗?” 权六拉着那个急促赶来的家伙,说道:“祝师宛,你来迟一步。主公已决定将蛇石送去京都供奉在惣见寺中,让人膜拜。”那人急切的说道:“主公,千万不可!那个东西不吉利,你还拿去让人膜拜,恐将招来天怒人怨,惹出祸殃……” 据说此后大概没多久,这个家族就进入了流年不利的时候。 历史记载这一年正月,信长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起名“蛇石”,并将其供在京都惣见寺,传令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头百姓都须对此石顶礼膜拜。此举引得舆论大哗,人们皆认为信长肯定会激怒神灵,必遭报应。果然不久寺庙附近一堵高墙坍塌,死伤不少民众。 二月十四日,东方的天空忽然一片血红,仿佛天宫着火了一般,壮丽异常。百姓们都议论纷纷,疑为天罚。 四月二十一日,信长完成甲州征伐,凯旋安土城。入夜,忽现白虹贯月,深宵方散。 进入五月,安土城一带的池塘浮出许多死鱼,就连附近的湖泊、溪河也纷冒死鱼,臭味多日难消。 种种不祥,非止一端。信长只付诸一笑。 第五十五章 悲欢聚散 第58章 悲欢聚散 “这也叫‘飞’?”眼神疯狂之人懊恼道,“还以为有多恣肆呢,才一转眼,就纷纷掉进河里了。” 前久大人悲愤道:“先前我一直希望你们所说的‘飞’只是玩飞筝,尽管我觉得你们可能会比我想像中更疯狂,还是抱有一线侥念,预先做了个风筝拿来,盼望你们不至于真的这么疯,未必果真敢玩‘空中飞人’。不料……” 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休要诸多抱怨。料想再度经过改进之后,下次我们飞得更远。” 秀吉冒出水面,说道:“对。我听说达芬奇早年也做过类似尝试。起初他也是飞不远的,不过我们能从山坡那边顺风飞到河里,也算比以前跃进好大一步了。毕竟前次我们纷纷掉进山坡下的树丛里……” 权六叼着粗烟卷儿,游过来说道:“本来我已经眼看快要飞过小河,却被筑前这厮乘载的悬篮撞过来纠缠在一起,在空中摆脱不开,他掉下来,扯我也落水。要不是他拉后腿,我和利家就得第一名了。”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你们两队纠缠在一起,从旁边撞过来,连我也被你们缠着掉水了。要不是你们添乱,我何止于如此狼狈,还被扑什么西施索瓦那家伙抢先一步漂过了河……咦,他去哪里了?” “主公啊,不知道他被风吹去哪里了。”秀吉东张西望道,“连奖都没领,就漂没了影儿。不如我们把他那一队淘汰掉算了,奖品咱们大家分享……” 趁他们纷纷在水里扑腾,我捞起信雄,游往岸边,湿漉漉地拽他爬到苇丛间。信雄没等吐完水,摇摇晃晃地起身,扯着我衣袖就往树林里跑。我不安地问道:“里面那么黑,急着要去哪儿?”信雄边跑边说道:“记得这儿有一条小路,通往外边的大路。穿过这片果树园,就是上洛之途了。咱们跑去京都玩!”我觉隐约有些印象,忙问:“是不是有乐家里那个谁种的果园呀?前次你们好像在那边的一条官道上挤进大轿子里面,对不对?” 信雄点头说道:“好像是。咦,你有没看见前边树上挂着好几个悬篮?”我随他所指之处瞧去,未及看清,信雄拉我改朝另外方向溜去,急促说道:“飘落树丛的那些家伙爬下来了,里面好像有藤孝,似乎信包也在那边……咱们别给他们看见,快往这边溜走。” 我被信雄拉着摸黑乱跑,心念急转:“如何是好呢?我怎么又跟信雄私奔了,再次被他爸爸的手下捉回去,岂不是要被埋怨死?可是眼下机会难得,再不赶紧乘机溜掉,料想没多久我家就要被消灭了。”信雄突然拽我一齐蹲低,打着手势,小声说道:“那边有泷川的手下,别被他们发现。” 在草里蹲了一会儿,等到外边又没什么动静了,信雄拉我急跑,我觉得方向有所改变,忙问:“往这边是去哪儿?”信雄说道:“上洛那个方向有太多泷川和光秀的巡兵了,咱们须绕道而行。不如我们一路寻去港口那边搭大船出海去玩好不好?” 信雄说话声音甜嫩,我总是觉得很好笑:“你说话声音怎么这样的呀?好像长不大的小孩儿……”信雄懊恼道:“都把我当成长不大的样子,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跟你一起跑出去闯荡,几年后再回来让他们看看,我有多成熟。”我跟他走了一阵,摇头说道:“不行。我想回我家乡那边去,你别跟来,你爸爸要骂。”信雄忙问:“你家乡在哪儿?不是东海那边吗?搭大船从海路去,我觉得更好玩。最重要是他们决计想不到……” 我边走边寻思:“先去东海那边也不错。毕竟神尾家族那儿的地头接近甲州,可以从那一带进山去甲府找胜赖。可是带着信雄怎么办呢?若是让甲州的人捉到信雄,他就麻烦大了。倘若信雄跟着我有何闪失,我太对不住他爸爸和他家里人啦。可他硬要跟来,如何摆脱他呢?”信雄似怕我撇开他跑掉,拉住我衣袖,说道:“你别想甩掉我,不管去哪里,总是要跟着你去玩。你家乡那边好不好玩?说来听听,究竟有什么好玩的呢?你家房子大不大?我要睡最大那间房!” “糟糕!”我越走越不安,暗自纳闷儿,一路琢磨,“我拐带信雄逃出他家,倘若拉着他一起跑回我家乡。他爸爸定会很生气,更难打消讨伐我家的念头。我本来是想帮胜赖阻止战火烧过来,然后设法让两家和好,包括结亲联姻什么的,最终能合为一家更好。谁也别打谁,大家一起过日子。随着矿藏纷纷枯竭,我们家已经没钱了,胜赖再也无望取天下。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还能争什么呢?甲州已无力再重振往昔威势,除了坐以待毙,为了不灭亡,最后只剩下臣服归顺一条路可走了。能走这条路也都算好的,而最体面的归顺方式就是结亲。盼望这条路能行得通,最后合为一家人。咦,不知我家那边还有谁的女儿或姊妹可以许配给信雄这个小鳏夫……” 信雄问道:“我们去你家乡办喜酒好不好?先到你家成亲之后,生下小孩再一起回来,我爸爸就无可奈何了。你觉得这个办法好不好?”我听了不禁好笑,摇头说道:“不好。我觉得你爸爸一定会很生气,就算没疯也要被你气疯。况且我觉得他本来就有点儿……” “不对路,”信雄突然不安转顾,拉着我窜入一片矮树丛里,小声说道,“似乎那条小道儿通往有乐家那谁种的果园,前面好像有甲贺的人堵在路口。咱们避往更幽僻处,别给他们看见。” 由于天黑,我们两人摔了好几次。一路仓促奔窜,信雄不停地改变方向,就在我觉得他其实也算聪明的时候,他突然停步不前,转身对我说:“好像迷路了。越走山林越深……”于是我只好又跟他往回走,正摸索而行,信雄忽有所见,拉着我改往另一个方向跑,说道:“前边!那儿似乎有一个拴牲口的棚子,或者舂米屋。咱们去里面歇歇脚。想必你已经跑到脚疼了,顺便让我帮你揉按一下足……” 天色一暗,整个山林里本来蚊虫就多,那破屋里面蚊子更多。信雄忙着捡东西弄成一堆篝火,招呼我进来帮忙。我见他折腾半天没点着火,就取出随身小皮袋子里的火石和火折子,蹲身点火。眼前渐亮之时,信雄欢呼道:“营火明亮,露营开始!” 我拨弄火中枯枝和干树叶,说道:“好歹有个棚子,也不算露宿了。”觉得气味不好,便籍借渐亮的火光打量四周,觉似拴牲口的棚子,地上散布干草和粪便。信雄居然不如何在乎,坐过来抱我,捧足说道:“终于只有我们两人安静地相处,这回可以好好地按你一下,甚至整宿疼爱有加,也不被打扰了。”不顾挣扎,扯下我的鞋袜,用手揉按。 我见他兴致勃勃,挣之不脱,红着脸扭身说道:“可以了,不要乱按。”信雄伸足过来,几乎触到我的脸,说道:“跑半天山路,我脚也疼,你也帮我揉按一下,好不好?”我摇头避之,说道:“不!”信雄又伸足过来,纠缠道:“互相!”我觉得被他揉按脚掌倒也舒服,便渐渐没怎么挣扎,红着脸问道:“互相什么?”信雄伸足说道:“互相帮忙!” 一人从棚外探头问道:“我帮你们揉足,怎么样?”我正窘得不行,闻言一怔,信雄捏着我的足,抬头愣望。但见一个家伙从外边走入,目光疯狂而觑,冷哼道:“孤男寡女,野林小棚,随着肌肤接触,互相引诱,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好事做出来?” 我吓了一跳,信雄捧着我的足,兀自傻眼而坐,愕问道:“老爸,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我当然要在这里,”眼神疯狂之人悲愤道,“不跟来,怎么阻止你们这两个小混蛋背着我勾起脚,干出如此好事?” 我惊忙坐起,凑嘴到信雄耳边小声问道:“怎么他无所不在呀?” “这是我的地盘,从小我就在这一带玩,”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我当然无所不在!看看你们两个,衣衫不整、鞋袜也不穿,挨得这么靠近,要干什么勾当?” 我含羞整理衣衫之际,信雄辩解道:“没干什么啊!”眼神疯狂之人伸折扇打开他握足之手,在跳闪炽亮的火光下瞪视道:“干柴烈火,连棚子都烧了,还说没干什么?” 我见棚子着火,慌忙爬起身,拉信雄退到外面。只见周围树影下绰绰晃晃,现出许多人。有的牵马,有的绰弓,随泷川走近。 “欲火中烧啊,”眼神疯狂之人在火光中转觑道,“要不是泷川一益带我找到这里,两个小畜生就把自己烧死在这牲畜棚里面了。” 先前我被信雄纠缠,没顾上留意篝火燃及旁边散落满地的干草,眼见整个草棚烧了起来,嘴为之张,一时合不拢。眼神疯狂之人悲愤而视,低哼道:“你又拐带我儿子私奔,跑出来险些使他丢了命。” 随即转头吩咐:“左近,多带些得力手下,先护送信雄回去。”信雄连忙要过来拉住我手,眼神疯狂之人给他一扇骨,啪的拍开,说道:“你俩不许在一起!” 信雄吃痛哽咽起来,说道:“不关她的事,是我拉她一起跑出来的……”目光疯狂之人瞥我一眼,冷哼道:“养不熟的畜生,还不如宰了。”我闻言暗惊之际,泷川忙躬禀道:“主公,先别生气。年轻孩儿都这样让人头疼,回家好好调教便是。” “是吗?”目光疯狂之人又敲信雄一扇骨,唰的展开硬骨扇,摇了摇,皱眉说道,“你两个儿子都随你侍奉我,‘老大’一忠听话,还是‘老二’一时好教?” “都头疼,”泷川趋身护着信雄和我跟前,恭敬地说道,“不如女儿乖。然而我家最令人头疼的还是我那小孙儿一积,他是一忠之子,主公也常看见他。还有旁边的诸位,你们说他那样子将来能成为我们泷川一脉的掌门吗?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然而毕竟是一家人,多少世修不到的缘分,能成为一家人,真是很不容易!” 泷川氏大概是伴氏的一族,一益出生于近江甲贺郡。他父辈移居泷之城,自称泷川氏。有人说,泷川的长子一忠其实是一益的长兄高安那边范胜的儿子。天正十二年,秀吉为蟹江城被夺发怒,一忠被追放。其子泷川一积在叔父一时死去后,因其子一乘年幼,领得一时的遗领二千石之中的一千七百五十石。一乘成年后,一积归还了七百五十石知行,自己留下一千石。 泷川一积的妻子是昌幸的女儿,因为这层关系,他们收养了昌幸次子幸村之女、吉继的外孙女阿菊。宽永九年,一积将养女嫁给蒲生家的乡喜,但秀忠父子一直对幸村耿耿于怀,最终为这件事找了一积的麻烦,一积被改易。我觉得他太可怜,不该沦落无依,就悄悄带他回来照顾,把他藏在我家乡那边。其子泷川一明长大后受召成为幕府旗本,子孙以旗本身份存续。 泷川一益似更疼爱次子。一时也随父兄跟从信长,领得伊势一带的铃鹿郡龟山、近江的甲贺等地。后来由于跟从权六,战败后失去领地。次年,复受秀吉赐以一万二千石。秀吉去世后,从属家康,领二千石。庆长五年关原之战时出阵。遗领由子孙继承,世代为旗本。 “你女儿嫁给信雄的家臣雄利,你就护着他是吧?”目光疯狂之人伸扇作势要敲信雄,冷哼道,“有本事你护着他们一辈子。子孙不争气,我看你能护到几时?我们都一年一年地老去,他们不懂得自立,将来我们不在了,谁保他们不受人欺负?” 天正十四年,泷川一益在病床上结束他波澜壮阔的一生,享年六十二岁。此后他的家族是衰落了,不过此前他家好像也不怎么样,虽说祖辈的家世是六角氏属下的土豪,然而泷川家仅仅支配一个村寨规模的泷城而已。他早年四处流浪,获得年轻的信长重用,从而叱咤风云。自从透过远房堂兄恒兴的推荐出仕信长,成为家臣的一员。在不注重门第观念的信长麾下,泷川一益以其卓越的才干迅速发迹,在桶狭间会战出阵建功后策反原先亲近今川家的伊势湾水军与信长家结亲归顺。永禄四年他出使三河,进行友好交涉,为来年的“清洲同盟”建立基础,并仲介志摩水军中的九鬼嘉隆臣服信长,此时泷川一益的名望已跃升至与尾张出身的清洲老臣权六、信盛等人齐名。 出身热田社神官的尾张豪商顺盛也在那时转任泷川一益的与力,除了在财力、兵力两方面援助一益的伊势攻略外,也如同后来的重虎、利家一般担起军监之职,防止孤军在外的各路主将生出叛心。不过泷川一益始终勤勤恳恳,为帮信长征服伊势之地,他运用手段让伊势土豪具康在源净院出家的庶子还俗,将他收为养子,即是后来的泷川雄利。 收养雄利之后,泷川一益伺机大举征伐北伊势,将当地豪族一一讨灭,把他们的领地纳入信长的辖下,帮信孝和信雄获得根基。 泷川叹道:“将来的事情谁能知晓?我一流浪汉,承蒙主公对臣厚信,臣早有老死于阵前之觉悟。不过老臣深信多行善举,厚积善德,子孙后代自会得到保佑。有一碗饭吃也好过没有……” 眼神疯狂之人闻言唏嘘:“唉,在火光下好好看你的样子,没想到你衰老成这样了……”趁他爸爸一时没留神,信雄拉起我就跑。眼神疯狂之人在后边难掩懊恼,啧然道:“我造了什么孽,生出信雄这混蛋?茶筅儿,你别跑!” 泷川和几个老头拉着他,一路跟在后边劝说:“好了好了,回家再说。主公莫生气,小孩子们都这样让人头疼……” 我已经头疼了。或许因为身上穿着湿衫,跑到半夜不免着凉。也还由于暗自烦恼,毕竟我尝试了很多次,没有一次能逃成。就算偶尔侥幸能跑出来,也是陷在山林里,困顿于野外。即使不遇上凶险,在陌生地方迷路就很糟糕。 眼神疯狂之人在后面懊恼道:“我就是说说而已,一时生气。等你有了小孩就知道了!”我转头问道:“知道什么?”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知道有信雄这种小孩,会让你头多大!你俩不要再混在一起,别以为他说话声音甜嫩,就可爱到要一起私奔。我这个孩子他没有独自生存能力,说话声音再甜嫩也没用,万一你不小心,他就‘挂’了。你把他弄丢了怎么办?他能活吗?” 见这眼疯家伙如此气急败坏,我忍不住好笑:“你也知道他说话声音甜嫩啊?” “甜嫩有什么用?”眼神疯狂之人郁闷道,“他就是一个大号婴儿,属于‘巨婴’这种濒危之物。没人照顾,他活不下去的。不信你等着瞧,若没了我,他无法生存。你能照顾他一辈子?” 有乐笑道:“你别拐带信雄一起跑路,他是我哥的心头宝。” 我闻声抬头,望见有乐和信包、信照、长利他们同许多拿火把、提灯笼的人从四下里聚拢而近。有人问道:“找到‘扑什么西施哭’了没有?他们飘去哪里啦?”重友的声音在树丛里搭茬儿道:“没看到他。继续找呗!” 有乐诧异道:“咦,右近?你不是跟他一块儿飞吗?怎么你在这儿,他却不见了……”重友的声音在树丛里说道:“我没跟弗朗索瓦一块儿飞。先前我有事要做,只让清秀跟着他。” “那完了,”秀吉在河边摊了摊手,苦着脸摇头说道,“我看清秀也不是很在行。唉呀,重友,你怎么不跟着那个北九州来的‘王’,清秀不太会弄这个。” “让他们找吧,”信包拿一件大褂子,给我披在肩上。我瞥见名叫季通或者赖乡的落魄文士模样家伙肩上少了件东西,显得越发身影单薄,就将肩披的大褂还给他。信包看我瑟瑟发抖,啧然道,“咱们先回我那儿去围炉吃火锅,你顺便烤火暖身。别理他们,且留这儿慢慢找去。” “又吃火锅啊?”我坐到暖烘烘的火锅旁边,感到饥肠辘辘。毕竟乱跑了半夜,身上既疲乏,又想吃东西。贞清端着削切成片的鸭肉倒进锅里,拿筷子搅拌道,“这些是草鸭,其中还有些野鸭、水凫什么的,先前野村那边刚拎来,我切好放到一起了啊……” 比起先前,火锅旁边多了好些人。其中一人问道:“野村呢?他打了鸭子不过来一起吃?”贞清捧菜筐子往锅里添加洗净的蔬菜,说道:“他们还要去清州城侍奉信忠公子,说是忙正事儿要紧。” “这才是正事,”信包捏起筷子,戳了戳面前的杯盏,有乐拿壶倒酒,点头称然,“对。” 一个模样干净之人问道:“信忠公子不是被封去岐阜了吗?”有乐递酒杯给他,说道:“是。” “最近大家都回来家乡聚一聚,”信照拿来一盘剔好的蛙肉,倒入锅中,取勺搅拌道,“他也回来,顺便到清州城小住几天。据说为了避免被人一锅端,他父子通常不一起出现在同个地方。我那位当家哥哥在乡下住着,他的继承人就去城里住,总是拉开些距离。你们那边不是这样吗?” “我们家的距离就拉太大了,父亲和我当家的兄长意见不合。”模样干净之人叹道,“我兄长似乎也没以前那样狂热了,由于一路不顺,渐渐失去信仰。家父反而越发痴迷,唉……从前他老人家还没信教的时候,我们家在九州拿下六州,拥有这么大的地盘。后来由于我父兄四处逼人入教,搞‘十字军’砸佛寺,渐失人心,结果一败再败,如今剩下不足一州之地了。在日向、耳川之战中,我们四万大军被萨摩那边义久家族数千兵击溃,威望顿减,家臣离散。不出几年之内,更被义久家族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所领之地锐减至丰后一州还不足。若再丢掉这块领地,我家就无处容身了。搞不好最后我还要来你们这儿寄食,讨碗饭吃。” “随时欢迎,”信照拍了拍我脚边晃动大脑袋的信雄,笑道,“来跟信雄罢。他最肥,不缺你一碗饭。你们那边谁混不下去,都可以来找他。你就放出风去吧,我们信雄这边收留人。” 信雄埋头在我脚边,闷闷不乐的说道:“我最想要的,却不给我。不想要的,又来很多。” “算了,来我这儿吧。”有乐旁边一个面色阴晦之人低着头默默饮酒,忽哼一声,说道,“信雄公子不会理解你的信仰。” 模样干净之人躬身揖谢道:“承蒙三斋大人看得起。”面色阴晦之人低着头说道:“随时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这是大友亲家,”有乐见我吮着筷子愣眼而望,就指着模样干净之人,介绍道,“宗麟次子。大友家族的家督义统之弟。他们父子都是受洗的信徒。” “他到底是亲家还是儿子呀?”闻听我好奇地问,信照他们皆笑了起来,有乐说道,“不知道宗麟为什么给他这个儿子取名叫‘亲家’,总之他名叫‘大友亲家’。对了,亲家,你爸爸是不是跟你的岳母结婚了?他跟亲家母结婚,你岳母就变成了你的继母,也叫‘亲家母’。你有什么想法?” 亲家幼时资质平庸,父亲很为他的未来担忧。遂命其出家为僧。不想这反而激起亲家的自强,后来还俗,作了大友家庶流、属于旁支的田原亲贯之养子,但由于亲家随父亲受洗入耶稣教,养父则信奉禅宗,因信仰的问题与养父不睦。 日向、耳川之战后,田原亲贯趁大友家大败之际与大友氏另一旁支田北鉴重谋反,亲家率军平定,一路追到筑前击杀了养父与田北鉴重。后来,因与兄长义统不和,起兵争夺家督,但由于父亲宗麟还健在,未能成事,结果是被没收领地逐出大友家。 此后流浪四处,曾跟信照、有乐他们一起厮混,也来跟过我一阵子。随我去秀吉那边居住,被秀吉身边的人忽悠参加文禄之役,到朝鲜那边吃马。瘦骨嶙峋地回来后也还留在秀吉家臣底下靠朋友混饭,关原大战朋友败亡,他又流落无依,九年后流浪多年的亲家出仕藤孝家族,在藤孝之子“三斋”忠兴手下仕官,俸禄百石。从此安心世代为其家臣。 “三斋”忠兴讨厌男色,不容许部下有这样的行为。与父亲一样,同样对和歌、能乐精通,此外两人亦专长于泳术。 不仅精通水性,他所着的“三斋茶书”很好。三斋跟随千利休学习茶道,是利休七哲其中一人,利休被秀吉下令自尽时,赶往探望的弟子只有忠兴与古田织部。利休长子千道安日后被赦免,关原战后得忠兴收留照顾,享有俸禄三百石的知行。 与他父亲一样,忠兴属于乱世中顺应潮流,活得十分聪明的一位。 忠兴平生唯一的向其主君表示不服从那次,与利休有关。在秀吉已经对利休表露了明显的不满和恶意的情况下,他毫不避讳,专程护送老师利休回到界町。这位看透世事险恶,一生谨慎小心的武将,在对利休的感情上,却表现出忘我的高尚一面。 秀吉病死后,忠兴开始与家康接近,并将三男忠利送往江户成为人质,晚年将家督的位置交给三男忠利。当忠利被移封到熊本城领五十四万石的时候,忠兴出家隐居,剃发为僧。 “人跟人真没法相比,”模样干净之人涩然道,“有的人不是不努力。然而世上不少人再怎样努力也不成功。许多人以为自己行,白白折腾一辈子,最后发现还是白折腾了,什么事也干不成。甚至活不下去,无法生存。” “为什么不成事?”另一人亦有同感,敲着筷子感叹道,“你也不能说他不努力,可就是啥也干不成。就算比谁都勤奋,到头来却还是白忙一场,我不是说你们啊,甚至我也不是说昨天烧书的阿胜。令我感慨的是,总有不少人,也不是没才华或不勤奋,天生却是失败者。我不是说你们啊!” “说就说呗,我们也不在乎。”信照勺汤尝味,眯着眼笑道,“我不在意,信包也不会放在心上,有乐尤其不在乎。他甚至连试一下都不想尝试,直接就不争取。” “争取什么呀?”有乐问了一声,我转面瞧他。信照摇头笑道,“你什么都不争取。还不如旁边这妞儿呢,你看她努力尝试往外逃了多少次?” 我不好意思地笑吮调匙道:“哪有……” “别否认,”信照笑着勺汤给我尝试味道,说道。“大家都看出来了,你就是不想留在我们这家里是吧?” “不是不想,”我垂下眸子,舔着调羹说道,“这家里挺好的。” “别不好意思。”模样干净之人苦涩的说道,“我也不想留在我家多呆一天。尤其我家的糟心事儿多得很。且不说我爸爸一把年纪了,居然闹着跟我妈离婚,转头又缠着跟我岳母结婚,简直了……但最糟心的还不是他,而是我那个自以为行、其实不行的哥哥,他当了家,我们家迟早在他手里玩完。不信你们走着瞧!” 他说的是兄长义统,教名弗朗西斯。义统继任家督时大友家正处于颠峰时期,是九州最大的势力。那时义统热衷耶稣教,在他折腾之下,所经之处带动信徒日日剧增,并且强烈否定佛教及神道。佛寺神社领地,往往夺以赐家臣。但是,大友军与义久军的决战,最后惨败而终,自此以往,部下叛乱连连,义统经历危机,一改故辙,于信仰大不谓然,后来对耶稣教严施镇压。 宗麟晚年,继室得子,威胁到义统的地位,义统暗起杀心,与父亲产生隔阂,重臣多怀不满。天正八年田原亲贯作乱,将迫义统引退,使宗麟出山。宗麟不欲倾覆爱子,与义统相约,合力弹压,旋得平定。一万田宗庆因而进谏于义统,说他无节制地赐下领地,赏罚一由己意,轻视宿老,意见至十八条之多。 为保家业,宗麟上洛求援于秀吉,而秀吉对九州亦有兴趣,断然发动远征,将义久兄弟镇服,大友家得以保有丰后一地,义统也在天正十六年受秀吉一字,改名吉统。秀吉禁教令一出,义统脱离耶稣教,逐传教士,并强令志贺亲善弃教,多所杀害,在领地内名声渐落,依靠如水暗助,勉力维持。佛洛伊斯曾说:“如水得人望,有权威,义统在丰州当政而不败事,多得其助。” 文禄元年三月,秀吉发兵远征高丽。改名吉统的义统奉秀吉命,自引六千兵出阵,在如水之子黑田长政麾下。四月渡海。第二年正月,李如松急攻平壤,小西行长求援于大友吉统、黑田长政、小早川秀包,然而长政、秀包都以为不能救。吉统军中议论不定,志贺亲善以为当退,吉弘统幸以为当援,吉统于是擅自逃亡。丰臣秀吉下《大友勘当状》,痛责吉统,予以撤藩处分,领地收公,吉统发辉元看管。文禄二年五月,吉统被送至本国寺囚禁,剃发为僧,号宗岩,此后又号中庵。第二年九月被押送水户,交佐竹家的义宣监管。 曾经称雄北九州的大友家业算是完了。秀吉死后,因石田三成说情,庆长四年吉统获得赦免。庆长五年九月,关原战事起,吉统属石田三成的西军,与东军的如水战于速见郡石垣原,败走。战后家康为割断吉统与旧臣的联系,将他流放出羽,后来改流常陆。庆长十年七月十九日死于流放,得年四十八岁。其长子利发在吉统得祸后投托加藤清正,后来仕于家康,享有五百人扶持的俸禄。 清正大人由于“冒犯”家康,护送秀吉与淀殿之子秀赖会晤家康安然往返于人们所认为的险境,清正大人随即突然暴毙。传闻是“毒杀”,清正大人屡护秀吉之子,让家康不爽。清正大人突然死亡,其收留的利发却转投了家康,也引起人们对家康的怀疑。 我常回想有乐那位疯眼哥哥对于子孙后代的感叹,然而我总觉得大友家族未必只是亡于宗麟之子。早在宗麟手上,他晚年之时就已危机四起。 而我们家也未必便是亡于胜赖之手。其实我一直觉得,祸殃早已种在上一代那里。 信包似有同感:“有时我想起龙兴公子,每多唏嘘。其家族在他当家时灭亡,人们说他担任家督期间贪图安逸享乐,导致其家的衰败。然而龙兴继任时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思想尚处稚嫩,将其定义为‘昏君’未免残酷。” “龙兴被迫打开稻叶山城,其家业灭亡那年,他才十九岁。”信包旁边那人敲着筷子感叹道,“父亲死后龙兴接任家督时,他大约十三四岁。家臣们接二连三地投靠到清洲这边,他家的力量逐年被瓦解。虽说此六年间在战事上互有胜负,但是龙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斗得过我们清洲这边?说他贪图安逸享乐以致败家纯属胡扯!他不是不努力,亡家之后他更努力。真正令人刮目相看的龙兴,其实是家业沦丧后的龙兴。后来他折腾得多猛烈?四处浪战,专跟我们过不去。率众前往伊势的长岛参加血拼之后,附庸于三好家反对我们主公的阵营,转战各地。最后又与义景联合,不惜战死于越前刀祢坂。” “亡他们家的其实是他父亲义龙,”有乐旁边那个面色阴晦之人饮着汤说,“骁狠善战有什么用?义龙弑父,为谋权位起兵攻杀其父,以致家臣分裂,已然埋下祸患。‘弑父’为大不祥,将来哪个年代倘如有人鼓吹这样干,世道就真的全然堕落到无可救药了。” “蝮蛇”道三小时候被迫在京都妙觉寺出家,他长相美貌而且聪明伶俐。还俗后娶卖油商人的女儿,改行卖油。据说道三卖油手法纯熟,能将油通过一文钱的方孔注入容器中不使用漏斗而使油不洒出。 长井家臣矢野买油时惊异于道三娴熟的技巧,向他指出虽然其卖油的技术纯熟,但终究是商人的技能,如果能将这种技能注入到武艺上,那他就会成为出色的武者。道三于是弃商从武,熟练的掌握了长枪和火绳枪的使用。道三的师弟南阳坊是鹫林山常在寺的主持,他是土岐氏重臣长井利隆的弟弟。经南阳坊的推荐,道三自从出仕于长井家族起始,得而平步青云。后来道三毒杀其主公“美浓守护”土岐家的赖艺之弟赖满,两次打败并流放赖艺,霸占其妾及整个家业,成为美浓之主,手段毒辣,近邻诸侯无不震畏。 义龙是在卖油商人道三成功把美浓守护赖艺放逐之时出生的,母亲曾经身为赖艺妾侍,因此后来又传出义龙为土岐赖艺遗腹子的流言,但根据义龙生前留下的信件,都是承认道三为其父亲,据说迅速激化成父子间严重矛盾的因素就是道三与女婿信长在正德寺会面后所说的一句话:“看来我的子孙也只能为这个年轻人牵马为奴了。”道三是否真说过这句话无从考证,这句话传入耳中却引起了义龙的强烈不满,虽然信长是自己的妹夫,但从小得不到父亲认可的义龙更不会承认这个别家的年轻人是比自己更有能耐的人物。 义龙的不满令原本就在怀疑他是不是自己亲生子的道三愈加反感。当时道三对义龙的评价是“无能”、“器量不足以担任诸侯”,因此道三暗中决定要把家业传给义龙的弟弟,不料此事被义龙的手下探知,知晓道三有心不让自己继承家督之位,义龙决定先发制人。 义龙假称病危,有话要交代给弟弟们,将父亲宠爱的两个弟弟召到私宅会面,趁机将二人杀害,正式与道三决裂。道三听到消息后十分惊恐,立刻舍弃稻叶山城,逃奔美浓山中。夺取了稻叶山城的义龙开始讨伐追杀道三,此事得到了西美浓有力豪族“美浓三人众”的支持。 道三在鹤山布阵与义龙对峙,此时道三的女婿信长也带兵渡河,在户岛、东藏坊布阵,试图支援岳父。义龙的部队向长良川南岸移动,道三率军下山,沿北岸移动,两军开始正面交锋。由于众豪族的支持,此时义龙拥兵达一万七千余人,以土岐氏正嫡的名义向道三宣战,道三仓促间却只能动员到二千七百余人。 道三写下遗书,当中包含着美浓让国状。遗书中写道:“旧之恶果今报矣,明日之战将五体不全,战死或不是错误,也许有我最后的归宿,但在哪里?”而让国状中写道:“美浓一国现由吾婿‘上总介’所有,信长得此让状,必须遣兵渡此。”其实这封遗书在他死后才到达“上总介”信长之手,他不知道“好女婿”先已赶来了前线。道三率兵与义龙大战于长良川,信长得讯后立即出兵营救,但由于兵力过于悬殊,道三迅速溃败。永禄四年,义龙病死,道三之孙龙兴继承家督,但最终被道三的“贤婿”信长所打败,夺得美浓,为日后的天下布武成功踏出新的一步。 道三占据美浓之后,凭借其敏锐的嗅觉发现信长非同于常人,在正德寺与信长会面,确定信长并非传言中的“尾张大傻瓜”那般不堪,果断将女儿归蝶嫁于信长并与尾州结为同盟。在道三晚年与长子义龙反目之时,信长毅然发兵援助,可以看出道三的眼光十分精准,虽未能预见到信长将来的大势,但在那个“下克上”风行的战乱时代拥有这般眼界着实罕见。 父子两军相杀的这场长良川之战,义龙料到“好女婿”信长会派兵前来支援老岳父道三,早已部署兵力在木曾川岸边阻拦清洲军。 一代枭雄“蝮蛇”道三最终被义龙手下活抓,士卒刺伤道三小腿使其不能逃走,又收缴其兵器,将他弄死之后发生小兵争功的插曲,最终其中一人割下道三的鼻子为证,以下克上而成为诸侯的道三最终也因下克上而死。 义龙看到部下送来的道三首级时感慨万分,留下一句“我已身负不德之罪”之后便决定剃发出家,法号范可。有些人猜测说范可是唐朝一名有弑父经历的官员,义龙以此表示自嘲。然而义龙在道三被杀之前的弘治元年已经开始使用“范可”之名发布命令。因此“范可”可能只是单纯的道号而已,并无自嘲之意。 鉴定完道三首级后,清洲军的动向引起了义龙的注意,义龙率军向大良河滩移动,两军便激战于此。清洲方面土方家族的彦三郎等诸将战死,义龙麾下的千石则被森可成刺中膝盖而撤退。双方互有伤亡,战局陷入胶着,然而信长终究还是收到了岳父道三兵败身死的消息,已然无心恋战的清洲军最终在当时的新式武器“铁炮”的掩护下渡河撤退。 上任之初,义龙首先清剿了道三余党明智氏,据说光秀因而逃亡,也有人说他早就离开了。由于道三在临终之前送了一封信给清洲,大意是说美浓就作为女儿归蝶的嫁妆送给“好女婿”信长了。道三之死使信长与义龙之间的冲突急速增加,为了先发制人,义龙拉拢信长同父异母的庶兄信广一同对付信长,觊觎家督之位的信广很快就倒向美浓的义龙,两人约定由义龙佯攻信广镇守的守山城,然后信广向信长求援,趁信长出兵、居城清洲城防守空虚之际加以夺取。没想到此计被信长看穿,他按兵不动稳守不出,令义龙和信广大失所望,就在义龙命令军队退回美浓后,信长却突然出兵攻打信广,信广战败降伏。义龙又联合信贤对付清洲,然而信贤被流放后,信长的妹妹犬山殿丈夫信清因瓜分信贤旧领的问题而与信长起冲突,信长打跑妹夫,联姻美浓的远山家族,回将义龙一军。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义龙为了对付信长算无遗策,却没料到夺走他生命的并非他在战场上的任何一个敌人,而是无形无影的病魔。在劝诱“犬山铁斋”信清倒戈后不久,义龙患了当时无药可医的绝症“癞病”,也就是麻风病。永禄四年,义龙在病痛的百般折磨中病殁,时年三十五岁。只留下一个还未来得及实现的梦想和一首辞世词:“三十余岁,守护人天。刹那一句,佛祖不传。” 我忍不住小声问信包:“他妹妹去哪里了?” “谁妹妹?义龙吗?哦,她呀……”信包转面之际,我以为终于要有答案了,没想到他们几兄弟一齐摇头。“不清楚!” 有乐见我吮着调匙,难抑失望,他不由感到好笑,说道:“你别到处打听了,我们还真不清楚。想知道他老婆在哪儿,直接问我哥去吧!”我摇了摇头,不无懊恼的说道:“我问过了,他也说不清楚。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老婆去哪里了,哪有这种事呢?” “我清楚,”信雄晃动大脑袋,在我脚边发出甜嫩好听的声音,说道:“肯带我去你家,我就告诉你。” “闭嘴!”好几只手一齐伸过来卯他脑袋。信包瞪视道,“茶筅儿,你又……” 我已经习惯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反应大。望着信雄被几个叔父赶进里屋,我正要起身,有乐拉我坐下,说道:“让信雄去睡他的觉,你别管他。不要宠着信雄,不然这小子以后就粘住你了。” 瞥见信雄又趴在门后张望,我心里暗感无奈:“他已经粘了。” 有乐勺汤入碗,见那几个家伙悄觑我,就指了指,说道:“她也是新到我们家的。属于女眷……”信雄扒着门缝儿小声问:“应该算谁房里的女眷?”信照伸头问他:“你在谁房里?”信雄在里面低声说道:“你明明知道我在信包这里睡。” “他房子怎么了?”模样干净之人问了一声,信照摇头笑道,“他自己点火烧坏了。” 有乐在我旁边指点道:“这位是大友亲家。信包旁边那个是市桥长胜,美浓豪族市桥长利的长子,父子都在我们家出仕。我旁边那个是幽斋的儿子三斋。”那两人纷纷恭躬施礼,面色阴晦之人也向我行礼道:“小人三斋,日前见过殿下了。”有乐笑道:“不要客气,你父子跟她也算得世交。而且大家同是茶道中人。” 门外有人经过,见模样干净之人向我拜揖,在廊间问了一声:“亲家,怎么不去找你爸爸?却先在这儿吃上了……”有乐伸头问道:“宗滴还没回来吗?刚才好像听谁在外边嚷嚷说找到他了……”廊外那人说道:“那是他们先找到光秀大人了。听说他和一铁公飘进山林,互相抱怨,纠缠不休。” 房间里的人听了皆笑了起来。有乐摇头说道:“谁会想到把他们两人放进一个篮子里同飞?能想到这一招的那个家伙肯定是‘恶搞能手’。”信包忍笑说道:“你不懂。就要把他们俩个放到一起,能想到这样做的人是天才。” “还没找到家父吗?”模样干净之人连忙起身走出,迳到廊外询问,“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回来了,”廊外那人说道,“就只有你父亲和清秀大人那一队还没着落。不知被风吹去哪儿了?” “宗麟父子他们大友家跟幸侃是敌人来着,”信照低声问道,“他们会不会在咱们家撞上,然后打起来?万一开干,幸侃又变成‘千手如来’状,甩无数巴掌抽宗麟的场面须不好看……” “应该不会,”信包旁边那个名叫“长胜”的家伙小声说,“专门有一帮人轮番陪伴幸侃玩牌,而且听说幸侃睡眠不足,每夜饱受一铁公的折磨,整天没精神出门。趁同屋的一铁公没回来,幸侃从白天睡到晚上,刚睡醒就被拉去邻院吃喝顺便通宵打牌……” 我听了稍感宽心,起身说道:“你们先慢慢吃,我想回去洗个澡。”有乐问道:“去哪儿洗?”我小声告诉他:“回你姐那边。”有乐笑道:“她们去犬山殿那边还没回来吧?而且阿市那院离这儿还有好一段路要走呢,不如到我那儿洗?” 我问:“万一正洗着,你老婆冒出来怎么办?”有乐摇头说道:“她没那么快来到。我已让人去盯着河涧那边,看见她一过来就会抢先跑回园子报讯。”信照问道:“那边的断桥搭了几天没搭成,是不是刚搭起来又被你派手下人去偷偷破坏掉了?”有乐笑道:“哪的话?连着又下雨,涧流冲涨,那座老木桥本来早就经不起折腾,都用破坏吗?”长利咬着筷子说道:“我听说咱们妈妈派娘家人去那儿建石桥,以后不会发生桥断之事了。”有乐懊恼道:“那不是有助于我老婆太容易渡过来了?我一直不想修那个桥是有原因的。哎呀,老妈怎么想的呀?也不为我想想……” 信包伸筷子指指门外,说道:“走廊尽头拐进去,就是我洗澡的地方。有个封闭的室内浴池,铺以石砖,装修成西洋式样,你去洗洗看?”见我犹豫,他又说道:“里面可以拴门的。怕被人看,你进去后就从室内拉上门闩,别人进不来了,尤其是这家伙!”伸出筷子,朝悄悄拉门伸头的信雄脑袋上啪的一打。 信雄吃痛缩头不迭。有乐转面笑道:“对,在信包这院里洗也行,洗完了再回此屋又一起吃火锅,倒也方便。” 我沿廊而行,檐下挂灯,一路亮堂。进入石室,小侍先已点亮了四周的壁灯,躬退而出,随即掩门,在外边说道:“外面有人坐守,夫人有事尽管吩咐。”我四处转觑,见池中清水粼闪,微冒煦暖之气。我忍不住解衣下水浸泡,觉得水甚暖和,洗涤之后,心情清爽,就趴在池边检查衣衫内诸般物品。忽见五德那只小狗在畔,嘴叼一个小镜子放在我旁边,转身又溜开了。 我忙寻觑叫唤,但见那小狗从墙下一个浅水沟利索地钻出,我探手没抓着它,只触碰了一下柔软之尾。 “它太可爱了,”我收拾东西揣好,穿上衣服出来寻那只小狗,转到后庭,沿墙下浅水沟觅找,由于看不清,我转回廊下拿了一杆灯笼,复又来寻。转了一会儿,忽想:“咦,这会儿似乎没人跟着,要不要趁机开溜?” “去哪儿?”一人问道,“兵荒马乱,还能去哪儿?” 我探头一瞧,信孝那院里也摆了一席。有个面色苍白的家伙叹道:“就算不兵荒马乱,也去不了哪儿。还不都一样?生不逢时,什么时候才逢时?有的人不论生在什么时候、活在什么地方,总能如鱼得水,过得滋润,不管处于什么环境都能游刃有余。有的人怎样折腾都不行,穿越到哪儿都没活路。还总盼着穿越……” “咦,信正怎么在这儿?”我认出这家伙,难免好奇。“他住的藏书小祠堂不是说被烧了吗?难道搬来信孝这里了……” 信孝旁边一个家伙以巾掩脸,神神秘秘的问道:“真的有‘穿越’?你也信这个?谁告诉你的?提教利吗?”我从花树丛里往那边瞅,只见一个丹巾羽带的小子起身斟酒道:“提教利那帮家伙满嘴跑马车,从来不靠谱吧?我以前还听他们说,政秀寺里面供奉的是一面能帮人打开穿梭之门的神镜,然而我去看过,那不过只是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寻常得很。信澄,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还拿出来玩过,后来放回去了没有?” “不记得了,好像忘了放回去。在谁那里,一时想不起来。”信澄以巾掩脸,压低话声说道,“后来那里着火,说是镜子不见了。长重,镜子明明早被我们拿走了,泽彦老和尚为什么那样说?他到底想掩饰什么?” “没想掩饰什么,”面色苍白的家伙喝着小酒,苦涩的咂嘴道,“我那间小祠堂着火,纯属意外。不是我故意烧的……” “没说你。”信澄以巾掩脸,问道。“不过你真的相信提教利他们所言之事?以你的智慧,不应该这么天真单纯才对呀。那你说未来是怎么样的?” “未来,”面色苍白的家伙摇头道,“有些人说未来应该会越来越好。然而也有很多人说不会是这样的。比如重友就很悲观。因为人这个东西呀,唉……怎么说呢?人这个东西不靠谱,自以为聪明,其实爱作死,再过多少年也长进不了。说不定反而还会越活越倒退回去,不是变得更聪明,反倒变得更傻。一代比一代愚蠢还不自知,仍要自以为是,这样下去,未来的人可能更浮浅,非但浮夸而浅薄,并且还很浮躁。甚至一代比一代不爱读书,就会吵嘴,各执己见,拉帮结伙,闹到礼崩乐坏,整个世界分崩离析,最后全都玩完。兔子尾巴长不了,人这个东西很快死绝,最终被自个儿玩死,还大地一个干净。” 信澄以巾掩脸,探问:“还有没的救?” “没有。”面色苍白的家伙叹道,“任何以为人还有救药的想法都属于自以为是。” “这使我想到胜赖,”丹巾羽带的小子又起身斟酒,笑道。“还有宗麟他们大友家。就像病得快死之人,分明已病入膏盲、无药可救,仍想折腾着苟延残喘。既已回天乏术,还指望拿什么救活?胜赖他们家死定了,没说的。请佐竹家族的义重来说情也没用,甲州这盘棋已是残局,只待收拾。胜赖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财源耗竭、失尽人心。他想干什么都干不成了,动都动不得。每天就是坐着等死而已。宗麟那边也一样失尽人心,全是瞎折腾,连最后半块地盘也快折腾没了。他们来咱这儿盼着救兵,咱们能怎么帮他?俗话说朽木不可雕,将死之人,你还能怎么救?” 我心下暗叹:“要灭亡的不是你家,你当然这样想。换成你们家要遭殃了,你不也一样要跟我这般着急折腾……唉,听说宗麟他们大友家以前很强大的,怎么也快要跟我们家一样了?胜赖跟宗麟同样面临家业濒危的困境,可是做法不同,一个不甘屈服于强敌,仍然矜持,没能化敌为友,恐怕做不到先摆脱危困境地再说;另一家譬如宗麟,愿意放低身段,来求强援帮他家续命,可也不知能续多久?一时没人看得出哪样做法更有效,在我而言,唯盼这两个处境相似然而做法不同之人,在滑向厄运难逃的这条路上,可别殊途同归。” 在清洲这边的时候,我总觉得有办法可以去劝说胜赖改弦易辙。其实有时我也知道,凭胜赖一向的作风,不管旁人跟他说什么,只怕都要当做耳边风。我丈夫战死之前,曾随信龙前去拜见胜赖,据说昌幸等在座老臣进谏了不少良言,胜赖置若罔闻,只是“哦、哦”以应,眼望远山缥缈之处,从来不置可否。 但我能理解他,正如我能理解最后时刻的信玄。父子俩最终都同样无奈。 虽然率军于东海和家康交手的三方原合战中大获全胜,但无奈的是,信玄因为多年痨病再加上年老力衰,虽有鸿图之志仍败于命运之神,常年战阵劳苦使信玄的健康急遽恶化,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最后众位家臣决定返回甲府,然而病重的信玄还未见到自己的家乡便在半路上撒手归天,逝于信州驹场。 信玄死后,胜赖大量起用以前他在信州时身边的近臣,尤其是迹部胜资及长阪家的长闲,却对信玄时代的老臣以尊而不敬的心态架空,特别是高阪昌信。当年信玄为了谋夺东海而发生家变,亲近氏真的嫡子义信遭废黜之时,昌信和信房、昌丰等重臣都主张再给义信一次机会,曾劝信玄不要急于起用胜赖作为继嗣。也因此令胜赖生出“他们都看不起我”的心态而与一众老臣之间始终存有芥蒂。 天正二年,继任家督之位的胜赖攻下了连信玄生前亦强攻不落的远江要塞“高天神城”,一时士气大振。当胜赖在踯躅崎馆举杯庆贺时,驻守海津城的高阪昌信心生感叹地说出一句:“这或许就是此家族灭亡的先兆也说不定。” 次年昌信的这句话就得到了验证。天正三年,长筱会战爆发,胜赖再度出兵远江、三河攻打家康,最后在三万八千余清洲三河联军和他们的三千支国友铁炮及拒马防栅下,甲州军受到了毁灭般的沉重打击,自信玄时代便威扬四方的许多名将皆在此一役阵亡。从那时起,胜赖和我家那些忧心忡忡的人就无奈地看着家势逐年江河日下、积重难返。在这个家里的时候,通常我感受到的气氛都是充满了无奈和无力之感。 而且以我在胜赖那边生活的切身体会,再次丢失东海之地的后果是,我们家又开始没盐吃了。以致我吃了很多糖。 从前我们家就经常被氏康家、义元家联合禁盐,后来谦信家也不给我们盐,我家领地内食盐短缺时,日子很难熬。由于昌信会做人,谦信家还曾经给过我们一些食盐,那时当宝一样很珍惜,不舍得吃掉。信玄学精了,就跟氏康他们改善关系,从而又有盐吃。胜赖当家之后,一开始我们还有盐,后来越来越难搞到了。家康他们又搞“禁运”,胜赖再得罪了氏康的儿子氏政,盐价又飙升,而金矿已枯竭。 由于在家吃糖太多已腻味,所以我在清洲这边爱跟他们一起吃口味重的火锅,也是有原因的。 “来,吃火锅!”信孝看见我在花树后,就招呼道,“我们这儿有些野味。长重他们家有人从三河那边拿来些猄和狸肉,猄吃起来很像鹿肉。放心吧,我没放茄子进去。” 丹巾羽带的小子起身让座,笑道,“氏重这小子拿来的。这还有只兔,你要不要吃?” 氏重很小的样子,腼腆地帮我拿杯盏、摆碗盘。我推不掉,只好陪他们坐了一会儿。信澄掩着头巾对我说:“丹羽氏重在家康那边做事,帮着看守他们老巢岩崎城。别看他还年小,很得家康信任。” 我闻言暗感不安,悄瞥一眼,见那个名叫氏重的小孩儿除了恭谨有加,倒也没别的意思,我便微笑以觑,问道:“也是长秀家的吗?他多大了?” “小,”信澄掩着头巾摇头说道,“没多大。他们丹羽家的孩子都很小就出来做事了,你别看长重一副很利索的样子,其实他也年小。传闻最近召去辅佐有乐的那个丹羽勘介年岁大些,不过也是很早就出来做事了。他们家都这样。而且也不算外人,正如你知道,长秀是信广的女婿,长重是信孝的妹夫,正室是他主公信长殿下的四女‘报恩院’。” 后来长重跟随秀吉,代替卧病在床的父亲丹羽长秀应秀吉之令发兵参与小牧长久手之战,虽与丹羽氏重成为分属不同阵营的敌人,然而清洲这边乡土养育出来的人情味,却不因阵营变化而淡薄。当然也不只有清洲是这样,从前那个年代,虽说属于战乱残酷之世,人情味还总是处处存在。却在日后所谓“太平盛世”的一代代,反而人情味越来越不及过去深厚。 小牧长久手之战,这个名叫丹羽氏重的小孩儿死在我眼前,年仅十六岁。 他以不足三百人的兵力,拖住恒兴指挥的二万余绕道来袭后方的人马。这个小孩战死之后,恒兴父子以及猛将森长可也在同一天败亡,丢了脑袋。堀秀政与恒兴次子辉政狼狈逃脱,秀吉和康长的那个宝贝继子三好秀次也捡回一条性命。 我这辈子哭泣最多的时候,一次是在天目山下,我们家灭亡的那段日子。另一次就是“小牧长久手”。 十万对三万。秀吉出兵约十万;家康、信雄联军约三万。 我在这场大战失去了孩子,总记得那天飘起蒙蒙小雨。 “在这儿打来打去,还不就是信雄那点破事引起,哪有多大仇?”恒兴摆了摆手,摇头说。“不为难家眷。过一会儿雨停就走罢!” 堀秀政躬身送我出亭之时,低声告诉我:“我前阵子还看见有乐了,过得不怎么样。唉,被人骂得抬不起头来。” 恒兴叹道:“其实外人是不知个中原委。如果有乐是那种人,信雄、秀吉怎么敢留他在身边?还都抢着要他。信雄是福将,他其实不傻。秀吉就更不是傻瓜了,没几个人比他精明。再看家康,你留意到没有?从头到尾,一直都在拉拢有乐。两人关系还很不寻常。不管外人怎么看,他们各方一直都很照顾有乐,各派都很关照他,为人处事能做到这样就不一般了。” 我留意到恒兴显得苍老了许多,头发已灰白,还留了胡须。当然他们也会觉得我变化不小,秀政还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拿起烟杆儿,随即低头纳闷地帮我点烟。 当时我不清楚他们是怎么突然输掉的,兵败如山倒,一下子就瓦解了。我在亭栏边望见恒兴的兵纷纷溃逃,只听正纯叫喊:“不管哪一方的人马,谁敢贸然靠近夫人所在这个草亭就杀!” 竹助和青篁他们正要不情愿地展开葵帜,我取出一块布递了过来,说:“就用这个好了。” 井伊他们看到草亭飘扬的茶花布幡,纷纷转骑围拢过来,虽没过于靠近,但见一身甲州铁骑装束的“赤备”精锐聚守四周,仿佛大片红花在亭外绽放。有人叫道:“找到了!夫人在此!”越来越多人纷纷过来层层围起草亭守护。 恒兴垂着头,陷入包围,身上挂彩淌血,从刀丛中蹒跚向我走来,在亭外喃喃说道:“夫人当初离开清洲,留下一句话:‘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然而对恒兴来讲,黯然消魂者,唯死而已!” 他返回枪林刀丛,浑身浴血,挥刀死斗。每一刀都是求死。 我曾听说,那时我在清须他们家乡泡池子的那个浴亭原本没有水,是有乐他们家那个名叫恒兴的人亲自拎着木桶去提了泉水来倒在池子里,不知提了多少桶、走了多少个来回,才终于盛满了那个池子。 以恒兴当时的身份,其实他没有必要这样亲力亲为的。 恒兴提着木桶走进庭园绿荫深处的身影渐渐远去。 他的头被人割下来,争抢着提在手里,高声叫喊:“敌军大将恒兴首级在此!” 我泪眼模糊之际,还听见有人欢呼:“恒兴之子元助亦被斩首!”正纯他们跑来,一路大叫:“信长公麾下名将森长可大人的项上人头也拿到了!” 筑山夫人手书“小筑听雨”的这个亭子,有一根溅染血迹的柱上犹留半句诗词:“多情自古伤离别……” 第五十六章 晓风残月 第59章 晓风残月 我出生那年,陶晴贤率领两万五千兵马直扑严岛,踏入了辉元之祖父元就为他设下的陷阱。 这位“关西无双的侍大将”在混战中自刃而死,时年三十五岁。 元就之子元春与陶晴贤皆以勇猛着称于世,二人在一次比武后互感钦佩,意气相投之下结为了异姓兄弟。在陶晴贤与辉元家族交好之时,他是否想到日后两家竟会兵戎相见呢? 在后世的人们眼里,陶晴贤更多的被视为叛将。这是因为他背叛了自己的主公大内义隆。 大内家族的祖先据说出自朝鲜半岛百济国的琳圣太子。义隆热忱于文艺与贸易,同时独占与明朝和李氏朝鲜的勘合贸易。经略北九州之余,义隆也尝试进军京都,但他出兵连连失利,尤其是遭尼子晴久击败的那场战役中,义隆的养子大内晴持也战死。晴持从一条家过继而来,因血统高贵受义隆喜爱。他死后大内义隆失去对天下的野心,沉迷于玩乐与文事。他既将朝鲜的大藏经拿来出版,又允许耶稣教的沙勿略前往传教,领地内歌舞升平,形成了与京都齐名的浮靡风尚。 信孝与信澄在庭院里翩翩起舞,你追我逐。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在旁解说:“正如前久大人热衷于向各地传播京都文化,当时不仅东海的骏府被称为‘小京都’,越前豪族义景的一乘谷、以及义隆的山口之城也形成了与京都齐名的‘山口文化’。” 我忍不住问道:“所谓‘文化’是什么名堂啊?义隆那时候就有此般称法了吗?” “早就有了!”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解释道,“我们早就这样说。‘文化’属于中古汉语早已有之的词汇,其本义就是‘以文教化’。战国末年儒生编辑的《周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西汉刘向将‘文’与‘化’二字联为一词,在《说苑·指武》中写道:‘圣人之治天下也,先文德而后武力。凡武之兴,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诛。’《文选·补之诗》里又曰:‘文化内辑,武功外悠。’在大友一族的家记和大内家族的谱记中都有提到义隆注重文化与贸易,你们家有人在公家工作,应该知道这些常用术语呀?” 我又忍不住问道:“所谓‘工作’又作何解呀?义隆那时候就有类似词语了吗?” “早就有了!”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解释道,“《后汉书·皇后纪上·和熹邓皇后》曰:‘以连遭大忧,百姓苦役,及诸工作,事事减约。’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盗侠》曰:‘店前老人方工作。’宋代沈括《梦溪笔谈》曰:‘饥岁工价至贱,可以大兴土木之役,於是诸寺工作鼎兴。’宋代欧阳修《准诏言事上书》曰:‘诸路州军,分造器械,工作之际,已劳民力。’宋代黄庭坚《同子瞻韵和赵伯充团练》诗曰:‘家酿可供开口笑,侍儿工作捧心颦。’明朝那边传来的书籍也称:‘岁频旱,日夕建修,屡兴工作。’而在我们这里,公家和幕府做事的早就以此称呼。唉呀,你别总是打断我们的即兴演出好不好?” 我颔然道:“好吧。你们接着演!” 信孝与信澄继续翩跹起舞,投甩长绫飞练飘荡,以慢动作你追我逐。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在旁解说:“义隆认为他宿敌尼子家已到了穷途末路之时。殊不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尼子虽然大败,却并没有到灭亡之时,这就注定了义隆不合时宜的进攻失败。大内军队撤退途中,遭尼子军追击,大内军损失惨重,义隆的继承人大内晴持因船只倾覆溺水身亡。这对义隆来说,是一个重大打击,也预示着大内家族将走上没落之路。饱受打击的大内义隆决定将军务完全交给陶晴贤处置,自己则与文人墨客们饮酒作乐,风花雪月,大内家也随之分裂为以陶晴贤为首的‘武断派’和以义隆‘佑笔’相良武任、近臣冷泉隆丰为首的‘文治派’。陶晴贤对喜好艺术的大内义隆宠信相良极为不满,两派勾心斗角,互相攻讦。义隆曾试图对两派进行调停,但并未奏效,就坐视不理。与此同时,作为大内氏的庶族,陶晴贤对主公义隆的不满也与日俱增。他认为,身为统治北九州和山阴以西的大诸侯,应该有雄心壮志,有更远大的抱负,而不是庸庸碌碌,不思进取。天文二十年,这一切的矛盾爆发,酿成了一场惨烈的内乱。史称‘大宁寺之变’。” 陶晴贤年少时因美貌,深受大内义隆器重。原本陶晴贤对义隆有着相当深厚的感情。他从小作为义隆的侍童长大,一直忠心耿耿。在战况不利的时候,他亲自殿后保护义隆撤退。然而随着义隆沉湎于奢华,玩物丧志,其家族陷入衰亡命运。陶晴贤不愿意见到本家衰落,发动了以下克上的叛乱。然而,正是这次叛乱,更快导致了他和整个家族走向末日…… 逐渐崛起的安艺豪强元就以替大内义隆报仇为名,拒绝陶晴贤的支配。 作为义隆的侍童与之一起长大,陶晴贤从小就对义隆感情深厚,对于义隆,他一直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忠心,撤退时不惜挺身冒死殿后。然而,义隆长达八年的玩物丧志,足以令任何人对义隆和大内家族的前途灰心,在残酷纷争的战乱时代,这样的过失是致命的。作为大内的庶家,陶氏与主家大内氏从来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关系。主家的没落乃是庶家衰败的兆头,加上在与义隆偏袒的宠臣相良的争斗中处于不利地位,使陶氏已处于渐将衰亡的危急时刻。经过八年的压抑之后,向来行事激进的陶晴贤不顾一切发动了叛乱。 天文二十年一月,相良向义隆提交了一份《相良武任申状》,正式状告陶晴贤谋反。谁知,这份申状不但没能使沉沦的义隆觉醒,反而引起了陶晴贤的警惕。相良见势不妙,抢先出逃。陶晴贤决定提前正式举兵谋反。八月,久不理军务的义隆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已丧失了对军队的控制,略作抵抗后最终溃退,败逃途中逾万人最后只剩大约六十人。据说义隆准备渡海逃往北九州,结果偏偏遇到海上起暴风,最后逃入长门太宁寺,九月一日在寺内自杀,年仅四十五岁。追随义隆到底的忠义之士冷泉隆丰掩藏主公遗体后,出寺与陶军奋战,最终英勇战死。 这场史称“大宁寺之变”的兵变之后,陶晴贤从大友家请来了跟大内氏血缘关系最接近的晴英成为家主并改名为“大内义长”。他是大友宗麟的弟弟,宗麟与陶晴贤商量确定让他继任大内家督,但实际上是作为陶晴贤的傀儡。陶晴贤死后,大内家遭到元就的进攻,所领尽失。我两岁那年,面对进逼的元就军队,义长无奈之下自刃身亡。 我刚出生不久,辉元的祖父元就以挑衅姿态到严岛筑城,引诱陶晴贤率主力攻击,而另一招,就是密令手下的桂元澄投向陶晴贤,元澄之父广澄本来就是因反叛元就而死的,这就已经给了元澄一个背叛元就的很好借口,再加上元澄反叛过来时使用了苦肉计,足以使陶晴贤相信他的真心,更绝的是他还向陶晴贤递交了一份“起请文”表示忠诚,这一切完全都是元就的授意。在那个时代,人们都相信如果违背了自己的“起请文”的话,子子孙孙都会受到神的惩罚。当然,元就这样的绝世枭雄就不一定信了,不过陶晴贤却对这个东西深信不疑。从而对桂元澄信之不疑。 桂元澄乘机向陶晴贤进言严岛之城的修筑尚未完成,此时往攻立即可下。陶晴贤根本就没料到会遭受奇袭,而且他也错失了战机。据说在九月三十日陶军只要进击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攻下严岛之城,从而决定胜负。然而这一天是“庚申”日,陶晴贤相信一直以来的传说,在当天晚上人身体中的“三尸虫”会在主人睡着的时候升上天空去向神报告这个人的罪行,所以这一天每个人都要行事谨慎,不要犯下令神愤怒的罪恶,而战争杀戮在此日更是不可饶恕的。 由于这个原因,陶晴贤没有在那个日子发动进攻,从而丧失了那稍纵即逝的胜机,而元就选择在这一天行动,事前肯定已经预料到陶晴贤的按兵不动了。 桂元澄仿效赤壁之战的黄盖,故意向陶晴贤诈降,发送假的内应书以引诱陶军登陆严岛,为元就军前后夹击陶军立下大功。打完胜仗后,整个严岛归桂元澄掌管。他是辉元家族十八将之一,属于与主家共同祖先的庶家。逝世之后,墓所与陶晴贤同在洞云寺。 虽然遭受了重创,若能逃出严岛,陶晴贤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逃到岸边之后,陶晴贤却找不到一艘船,这和当年他主公义隆临死前的情况颇为相似。万般绝望的情形下,陶晴贤望着大海自尽,为自己一生的风云划上了句号。随行的七名侍从一起殉死,抵抗到最后的弘中隆兼父子也一起战死,至此严岛合战完全落幕,大内家族的精英武将损失殆尽。 此战之后元就遂对大内家族展开了全面进攻,而大内方元气大伤,再无一个像陶晴贤这样的人能将全家凝聚在一起,领内大小豪族纷纷投向元就。我两岁那年,陶氏居城陷落,陶晴贤之子长房被杀,尸体不知所踪。不久之后,陶长房之子鹤寿儿也死于乱军之中,至此陶家伴随着大内氏的灭亡一起消失在历史的舞台上。 人们说,悲剧是一步一步酿成的,陶晴贤作为武者最大的悲剧是和一代智将展开了全面对决。晴贤是一个耿直、恪守传统的武将,也无愧于关西第一勇将之名,若无元就,晴贤足以横扫关西,但在元就这位关西第一智将为求胜利不择一切手段的谋略面前,武勇变为次要,所谓的耿直和恪守传统更成为致命的弱点,最终陶晴贤完全没有发挥己方的实力,反而一步步走向对方的陷阱,这不能不说是猛将的悲哀。 据说陶晴贤自尽前留下的辞世之句,大意为:“事已致此,不必再惋叹悔恨,一切结果都是自身造成的。”血溅浪沙之际,在无奈中表现出一种豁达。成王败寇,史书也多是只为胜者所书,元就父子称霸了关西十国,陶晴贤却留下千古叛将的骂名。 身为大内庶家的陶晴贤若下定决心取大内本家而代之,也是不难的,然而正好相反,他却坚持拥立了更近嫡流的义长,一方面可见他对传统的尊重,同时也可见他对大内家族的真正忠心。他之所以反叛义隆,也是因为义隆身上有太多足以令家臣叛变的理由,这样的反叛,比之于“美浓蝮蛇”道三对土岐氏的篡夺,陶晴贤似非出于取而代之的意图。从陶晴贤此后的行动看,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再度振兴大内家族,因为他相信大内兴,陶方兴。 陶晴贤临死之际,似乎不无悔恨,他说:“一切结果都是自身造成的。” “美浓蝮蛇”道三临终时也是这样。道三在遗书中写道:“旧之恶果今报矣,明日之战将五体不全,战死或不是错误,也许有我最后的归宿,但在哪里?” 望着信孝和几个小姓借着酒意在庭院里表演陶晴贤在海边望浪兴叹、举刀自尽的场面,信澄忍不住着地一滚,上前演绎陶晴贤逼死的义隆望海自尽的相似情景。 随后他们表演割鼻,信澄扮作“蝮蛇”道三,被信孝他们扯着头发折腾。 因见难不倒我,他们又改而扮演另一幅自杀场面,信孝从股后拔出茄子,作势“斩杀”了扮娇妻并且抱兔而泣的信澄,以及跪作一堆哭哭啼啼扮女眷的小姓,然后仰天哀叹:“对世间的忧虑到此为止!”随即张开嘴巴,将茄子撸入喉中。信澄躺在地上问我:“猜猜这一幕是谁死?” “那谁,”我蹙眉而觑,说道。“三好义继。唉呀,你们难不倒我的。” “是吗?”信澄改而装出承受了极大痛苦之状,伸手从锅里拿了几条油腻腻的肉肠,扮作拉肠子扯出腹外,跪在地上抽搐而倒,爬到我脚边痉挛不已。信孝从嘴里拔出茄子,作势挥砍其颈,又不忍心,站在旁边长吁短叹,甚至泣不成声。眼见信澄抽搐得更剧烈,丹巾羽带的小子从锅里拿出一根熟透的猄腿,上前砍在信澄脑后。随即拉着信孝一起向我旁边那个面色苍白的家伙跪禀,哭诉道:“主公,少主已经去了!” 面色苍白的家伙显得十分伤心,垂泪之余,突问:“介错时用的是哪把刀?”丹巾羽带的小子哭着回答:“势州村正。”面色苍白的家伙顿时颜色大变,惊叫:“妖刀!”随即转面问我:“猜猜这一出是谁死了?” “谁呀?”我摇头说道,“玩得这么玄乎,还整出支线情节和后续剧情来了,又加个‘番外’在后面,演得这么复杂,谁知道啊?” “总算难住你了,”信澄得意道,“猜不到吧?信正扮演的是家康!我演他儿子,信孝演服部半藏,长重演那谁……” 天正七年九月十五日,家康嫡子三郎信康于远江二俣城自害,据说其原因是信长疑心家康正室筑山殿和信康与我家胜赖暗中勾结,虽经家康百般解释仍然下达了处死二人的命令,最后家康迫于信长的淫威不得不违心接受了这一命令。当时筑山殿已于八月二十九日被杀。 当信康自尽之际被派遣成为介错人的是“服部半藏”正成和天方山城守通纲,当时具体的分工是半藏担任介错,通纲担任检视,虽然他二人都很不愿担当此任务,但事实是无情的。当信康切腹时,三人都十分悲伤,尤其是半藏,在信康切腹之后已无法举刀,而使信康承受了很大的痛苦,此时通纲见状,不顾悲痛,毅然拔刀砍下了信康的头。事后二人哭泣着向家康报告信康的最后情形,家康伤心之余,突然问通纲介错时用的是哪把刀,通纲回答说是“势州村正”,家康顿时脸色大变。 “为什么家康反应这样大呢?”信澄着地翻滚,从丹巾羽带的小子手里拿过熟透的猄腿,举在我跟前比划,说道。“我来解说一下这一幕它背后包含的秘辛。也就是隐藏的支线和伏线情节……” 原来家康以前的两代当主都曾死在村正刀下,首先是史称“守山崩”的悲剧,家康的祖父清康于天文四年在尾州亦即尾张攻打守山城时被家臣弥七郎暗杀,当时弥七郎用的就是村正。此后他们家一直积弱,过了许多年,家康的父亲广忠又被近臣八弥刺杀,当时八弥的配刀也是村正。家康本人幼年在骏河时也曾被村正刀伤了手指,信澄告诉我的这些虽然都可以说是巧合,然而后来在庆长五年关原大战中,有乐之子“河内太守”长孝的尖锐长枪又误伤了家康的手指,即家康早年受伤的那一根手指,更巧的是此长枪也是势州村正炼制的兵器,这一切不得不让家康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诸如此类倒霉事都使村正与家康一族紧密相关,而且无一吉兆,后来家康断定:“村正刀是专门作祟我家的妖物。”并下令毁弃所有村正刀。也正是因此到了江户时期,虽然势州村正的刀工仍然在制刀,但迫于幕府的压力,也没有人敢公然携带村正刀了,以前铭刀村正也都被改成了无铭刀或者伪装成了其他的刀铭。 剑相学开始流行后,人们便能从刀的锐利品格等方面判断吉凶,而江户年代的太平之世并不喜欢太过锋利的实战打刀,这时以锐利和适于实战出名的村正也是由于这一原因而开始被称为“妖刀”、“邪剑”。早年家康在世之时,他已认定村正即妖刀。 村正妖刀的历史,远从家康祖父那一代就结下奇怪因缘。虽然没有一定的理由,但是自从家康还在三河的时候就对刻有“村正”字样的刀十分厌恶。首先是因为,家康的祖父清康在天文四年被自己的家臣弥七郎用“千子村正”斩杀,从右肩一直到左腹被劈开。这可以说是这段“恶因缘”的开始。 经过种种不祥的经历,家康掌权后命令废止村正,不许使用。家康的命令在老百姓中引起了极大的波澜。大臣们都不使用村正以避免招致幕府不必要的怀疑。不久,村正就成了“家康天下”不许触碰的禁忌。有感于村正的锋利,很多人将村正的名字改为正宗或者正宏,或者将村正的名字消去继续佩带使用,但是这在当时也是完全不被允许的。风声最紧的时候,私藏“妖刀”甚至会被问罪赐死。 幕府对村正的反应也使妖刀在民众中有了广泛而且离奇的传言。久而久之,民间流传的说法就是村正会给它的主人带来不幸。 “村正”是室町时代到江户时代居住在伊势桑名的着名锻刀工匠家族,在他们的手里诞生了很多优秀的产品。从第一代到第三代的村正不仅锻造刀,而且他们制作的短刀和枪等诸般兵刃也很多,这些兵器都被称做“村正”。 为什么与家康一族相关的不幸事件都与村正有关呢?事实上当时伊势那个出产兵器的桑名之地与三河一带通过海上交通经常进行贸易,刀剑作为伊势特产大量流入三河,因而村正作为一种非常实用的武器在家康那里广泛装备,甚至连步卒“足轻”也装备有锋利的村正刀,而且据忠教那家伙写的《三河物语》记载,当时三河武士的战斗斩杀数量相当高,不过训练时的负伤率也是很高的,显然这些都是由于村正刀太过锋利的缘故,弄不好就会伤了自己。作为一种在家康那边广泛装备的武器,要不想和他家拉上干系恐怕都是困难的,毕竟他家的诸位死在村正刀下的都是由“自己人”杀的。我觉得虽然是家康本人首先提出了“村正妖刀说”,但他恐怕也对其未必真的相信,只是一连串的巧合使他自然而然的产生了一种莫名恐惧。后来到了大坂之阵,“专与家康作祟的妖刀”这一说法被反抗他的志士们所利用,纷纷在自己的配刀刻上“村正”的刀铭。 信澄他们为逗我开心,演完家康的世代冏剧之后,又在庭院里继续演绎各种自杀场景。 信孝用茄子蘸酱料往墙上题诗,演出越前豪强朝仓家族的义景迎来了自己悲惨末日的那一天。信澄蹲一边念旁白:“在枪林弹雨中,义景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决定自戮。下达了抵抗命令后,义景拿起笔砚写下了自己的辞世诗,总结了自己失败的一生。” 随即信孝拿茄子戳自个儿,演绎那天傍晚,义景使用爱刀自戕身亡,享年四十一岁。历经五代持续百年的名门朝仓家族也随着义景一起灭亡,曾经繁华热闹的一乘谷也在大火中化成了灰烬。 同骏河的义元家相似,出身名门的朝仓家族自孝景以来历代都是文人。京都许多公卿贵族为了避乱逃到越前,极大的繁荣了一乘谷的平和风气。产生了当时第一儒学家宣贤等着名文人,当时被称为“连歌第一人”的宗只、宗长,“五百年内的大学者”、曾出任关白的兼良大人,和歌名门冷泉家都曾慕名来投。在这种环境长大的义景犯了与义元家相同的错误,重文轻武的结局只能以家破人亡收场。 “他使我想到晋代陈寿所着‘三国志’的袁绍,”信孝抱着死兔子模仿一个痛失孩儿的伤心父亲,唏嘘道,“义景除了文艺造诣极高以外,基本上一无是处。当心爱的儿子去世后。义景对政事更无心搭理,连义昭来到越前,上洛的机会摆在面前,他都无动于衷。” 不知义景有没有意识到,他遇到了改变人生甚至改变历史的最大机会。已故将军义辉的弟弟义秋到访越前一乘谷。两年前,将军义辉因三好家臣久秀一伙的袭击身亡,弟弟周暠和周皓随后也皆遇害,在奈良一乘院出家的另一兄弟义秋逃亡,辗转于近江、若狭等地。前将军的亲弟弟来投奔,义景自是大喜过望,一连多日不断召开赏雪、赏花等欢迎宴会,并为义秋举办了元服仪式。此时,义秋改名为义昭。虽然义昭劝说义景尽快出兵上洛,但义景却百般推脱,迟迟没有任何行动。也有人认为,身为前久大人的妹夫,义景似乎另有算盘。 随后义昭离开了义景的领地,在我家翁的陪伴下,与光秀、藤孝一起去岐阜投靠信长。 信长要求义景一起上洛,但高傲的义景没有响应,而且还表示出了对信长的鄙视。愤怒或者装出愤怒的信长在畿内平定后,着手收拾义景。 随即信长陷入包围和背叛的浪潮,忠教所记载的“三河物语”提到此时信长对义景说:“天下是朝仓大人所有,我将不再妄想。”摆脱包围之后,信长再度收拾义景。清洲军士气高涨,有如出山猛虎,义景方面士气低落、毫无斗志,士兵们只想迅速逃离战场,义景的有力家臣纷纷战死,士兵也四处逃亡,一场像样的战斗都没打的情况下,他们之间这场角逐提前已经决出了胜负。 惨败之后义景身边只有四、五名家臣。虽然逃回一乘谷,但却可以说他的命运已经到了终点。义景带领侧室十余人出城,寻求平泉寺的庇护。但平泉寺的人们畏惧信长,拒绝接纳义景。同族的景镜也选择了背叛,义景迎来了自己悲惨的末日,在景镜猛烈攻击之下自尽。 有乐从院门外伸头问道:“你们在干嘛啊?满地翻滚,哭哭啼啼,那谁还抱着个死兔子搞什么鬼?”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回答:“我们在扮演各种名人死法。兔子属于道具来着,它主要的作用是拿来扮做怀抱里的小孩……” 信孝拿茄子痛揙信澄,后者一边挨抽一边爬着念白:“大内义隆死于陶晴贤之叛,陶晴贤也玩完之后,身死族灭了吗?没有。因为还有大内辉弘。他在大友家寄食,直到永禄十二年,元就与大友宗麟激战,宗麟遣辉弘率数千军,往收大内遗臣。他潜入敌后,成功地在秋穗浦登陆,入占大内家别邸,但是终于不敌元就围剿的军队,败逃进山,自杀于富海地方的茶臼山。大内家复兴的最后尝试就此以失败告终。” 我见一个两额凸出的汉子垂手悄立廊间遥看,觉得有些眼熟,正望着他,有乐提灯走来,说道:“那是大内辉弘的儿子武弘,你们别乱演他爸爸挨揍被追杀进山的惨状了。惹恼了他们大内高手,当心他用大内秘笈干掉你几个!”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那几个家伙停止表演,转面愣望。信澄以巾掩脸,着地翻滚,避去阶下花盆后面,伸头悄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响站在那边?有何意图?” 有乐捡起他们丢落的死兔子,瞧了瞧,随手放到桌上,说道:“武弘吗?他跟大友亲家一起的,等我们在邻院那边吃完,过会儿信孝你腾出一个房间给他们睡。”信孝从廊间抱出个瓜,走过来说道:“好啊,不如先一起坐下来吃瓜。你见过这么大的葫芦瓜没有?” 说着,把瓜放到我面前,拍打着问:“你们甲州那边怎么个吃法?” “葫芦瓜吗?”我转觑道,“我们那边切来做菜,炒或者煮都行。放些粉丝添加进去也很好吃。不过我们那边经常没有盐,一般煮菜光放糖很难吃的。要有盐又放些糖才差不多。” “为什么你们那边没盐啊?”信孝捧起瓜,抱在怀里问。“甲州山里人没盐吃吗?” “是啊,被他们联手禁运就没盐吃了。”我瞟了瞟旁边名叫氏重的小孩儿,他腼腆地垂下头。有乐叹道,“我也听说过,他们山里没盐很惨的,一年到头没盐吃,人会有毛病。咦,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难熬。”我笑着说道,“由于缺盐,煮菜只好都放糖,做成甜菜、甜汤、甜薯、甜竽头、甜鸡、甜鸭、甜鱼、甜虾、甜肉、甜饭、甜粥、甜面条……全是放糖。变着花样做各种甜食。” “给敌人送去食盐!”信澄突然窜出来,缠巾掩面,站到桌上,摆出一个横戈勒骑的姿势,转头问我,“猜猜我演谁?” “谦信公!”我微抿笑涡道,“你也知道这个逸事啊?” 面色苍白的家伙在旁赞叹道:“第四次川中岛大战后,昌信负责清理战场,他将战死的士卒不论敌方我方一律厚葬,并很有礼节地将被甲州讨取的越后将领首级和遗体归还,谦信公对此心存感激,便在后来甲州被氏康家、义元家联合禁盐,领地内食盐短缺时,向宿敌信玄家送去了食盐,以此作为酬谢。交战双方这样的器量令人景仰,类似这样闪烁人性光辉的事迹不只存在于‘三国时期’羊祜与陆抗对垒之间……” “晋将羊祜打仗时很会以仁德服人。”有乐坐下来,拿了块肉蘸着姜醋吃,说道,“有一次两军对阵之际,吴将陆抗生病,向对手羊祜求药,羊祜马上派人把药送过来,并说:‘这是我最近自己配制的药,还未服,听说陆将军病了,就先送给你吃。’吴将怕其中有诈,劝陆抗勿服,陆抗不疑,并说:‘羊祜怎会用毒药害人呢?’仰而服下。当时人都说,这可能是春秋时华元、子反重现了。吴主孙皓听到陆抗在边境的做法,很不理解;就派人斥责他。陆抗回答:‘一乡一镇之间,不能不讲信义,何况一个大国呢?如我不讲信义,正是宣扬了羊祜的德威,对他毫无损伤。’孙皓无言以对。” “羊祜与陆抗对垒,双方常有使者往还。陆抗称赞羊祜的德行度量:‘虽乐毅、诸葛孔明不能过也’。”面色苍白的家伙点头说道,“羊祜对吴国的百姓与军队讲究信义,每次和吴人交战,羊祜都预先与对方商定交战的时间,从不搞突然袭击。对于主张偷袭的部将,羊祜用酒将他们灌醉,不许他们再说。有部下在边界抓到吴军两位将领的孩子。羊祜知道后,马上命令将孩子送回。后来,吴将夏详、邵颉等前来归降,那两位少年的父亲也率其部属一起来降。吴将陈尚、潘景进犯,羊祜将二人追杀,然后,嘉赏他们死节而厚礼殡殓。两家子弟前来迎丧,羊祜以礼送还。吴将邓香进犯夏口,羊祜悬赏将他活捉,抓来后,又把他放回。邓香感恩,率其部属归降。羊祜的部队行军路过吴国边境,收割田里稻谷以充军粮,但每次都要根据收割数量用绢偿还。打猎的时候,羊祜约束部下,不许超越边界线。如有飞禽走兽先被吴国人所伤而后被晋兵获得,他都送还对方。羊祜这些做法,使吴人心悦诚服,十分尊重他,不称呼他的名字,只称‘羊公’。” “羊陆之交,千古佳话。”随着有乐举杯,信澄、信孝、长重他们也拿杯在手,一饮而尽,相视而笑。“敬他们一杯!” “类似这样的亦敌亦友、惺惺相惜的事迹,‘十字军东征’时期狮心王与他的敌人撒拉丁之间也留下很多美谈。”面色苍白的家伙举杯说道,“但愿后人也能像先辈那样有这般的器量,起码再怎么样也不要熄灭掉人性光辉。盼我们的后人一代代,不要变成畜生,甚至连畜生都比不上。对于后世那些家伙,我不抱幻想。肯定是一代不如一代,就会搞鬼,玩伎俩使诈挤兑人。光会说漂亮话没用的,你能给你的后代留下什么美谈、多少佳话千古传颂?” “狮心王与萨拉丁,”信澄感慨道,“我听那个养骆驼的家伙说过他们不少事迹。阿卡包围战时,虽然战况惨烈,但是法王腓力、狮心王理查、萨拉丁之间不乏风度。三国使节往来于两军大营,送来了各自主公的礼物、问候和祝福。狮心王因水土不服患上了某种坏血病。但他依然坚持指挥,并写信给萨拉丁希望他能送来帮助退烧的水果和冰块。萨拉丁如约送来了救命的礼物。二人通过书信往来,开始建立起惺惺相惜的情谊,互相遣使结交。萨拉丁的弟弟萨法丁回访狮心王的大营,受到热诚款待,气氛十分祥和。狮心王理查曾说,萨拉丁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而萨拉丁则投桃报李,雅法战役时,萨拉丁发现狮心王的战马倒毙后,有风度地派遣马夫为狮心王送去了两匹良驹。狮心王笑纳了萨拉丁的厚礼,继续投入指挥作战中。这一幕成为双方诗人多年的素材。狮心王在雅法取得胜利之后,再度患病并发起了高烧。退回耶路撒冷的萨拉丁送来了退烧的桃梨和冰块,两人之间的友谊一直延续到狮心王回国。就连萨拉丁身边的人也认为狮心王‘拥有出众的勇气和伟大的灵魂’,而萨拉丁与他对手的友谊亦让后世传颂。” “唉,后代是做不到这些了。”面色苍白的家伙摇头说道,“甚至根本别指望他们能给各自后人留什么美谈。我看他们连自己后代能不能存活都不会放在心上,只顾自己胡来,哪管死后洪水滔天。” 趁他们忙于唏嘘,我让那个名叫氏重的腼腆小孩儿帮着切瓜,挽袖炒了几个小菜,顺便到廊下,向悄立的两额微突汉子施礼,邀请他一起入席。那汉子连忙回礼,却没有移步。有乐和信孝见我朝他们望去,便也一齐上前,拉那汉子来坐。名叫氏重的腼腆小孩儿捧杯盏摆到他跟前,我呈上竹筷,那汉子躬拜接过,恭谢不迭。 “武弘,你怎么不跟着去找宗滴呀?”听有乐随口笑问,没等那汉子恭谨作答,信澄掩巾摇头道,“不叫他去。也没必要让大友亲家去找他爸爸。人生地不熟,他们去有什么用?生疏地方,外乡人来作客,自己不迷路都算好了,能帮着找谁?别把自己弄迷路了,又找这个找那个,没完没了……寻宗麟,有秀吉、泷川和我岳父他们的部属就可以了。况且宗麟和清秀在一起,也不会迷路到哪儿去。万一遇上什么不怀好意之人,打架有清秀就够了。” “宗麟也会功夫吧?”有乐笑问,“他从四岁就登场打打杀杀了,打到现在还没死,应该很了得。” “他从四岁就当官,不是打打杀杀。”信澄掩巾而笑,“一当就是封疆大员,打架他不用那么小就上阵,有众多部下帮忙的。他们家高手很多,然而后来在耳川之战,被幸侃一把撸光了是吧?听说家中重臣差不多死尽……真没想到幸侃有那么厉害噢?” “过去的大内家族也很厉害,”有乐朝那额头微突汉子敬酒,叹道。“谁能想到我们这些家族以后会怎么样?” 我上洛那年,信正嫡长子信衡、信雄四子信良、信长之弟信治儿子柘植正俊、有乐四子长政、有乐五子尚长,以及我自己的家臣提教利、大内武弘随侍左右。除了一班小姓和亲族之外,随行侍从还有幸侃家的伊集院双子久长、久明,他们是孪生兄弟,合称“伊集院长明”;以及随侍的大友宗麟孙儿利发、泷川一益曾孙泷川一明,他爸爸就是爱玩二踢脚的“那谁”。 信衡母亲是有乐长兄信广之女。信衡在父亲信正失去领地而出家后,继而被秀吉的外甥秀次招为家臣,官拜带刀大夫,但因为秀次被废之事受到株连,再次失去领地,此后跟随我身边做事,表面似个和尚,却有个儿子叫信真。 信雄四子信良母亲为木造氏。他小时候,信雄就常让他来陪伴我身边学东西,长大后叙从五位上侍从,受领二万石俸禄。后来跟随秀忠上京。升为从四位上。同年长女松孝院与将军秀忠三子忠长结婚。从此成为将军家外戚。信良先于父亲去世,享年四十三岁,家督由次子信昌继承。 信良后来成为天童藩之祖,而信雄五男高长则是柏原藩之祖。长赖在父亲高长隐居后成为家督,并继承信雄的宇陀松山藩,成为第三代藩主。后来信雄长子秀雄也与我们成为姻亲。 有乐四子长政爱算卦、迷周易,自号卜斋,没事就摆弄河图洛书之类名堂。长政也是姻亲,正室为高田藩主松平重直之女。初为家康身边的小姓,领三千石。关原大战后改而跟随我,叙任从五位下、丹后太守。其父有乐从和州、摄津领内分一万石给他。长政成立戒重藩。同时其弟尚长成立柳本藩。庶长兄长孝则在美浓独立成为野村藩主。次兄赖长成为丰臣家部将;三兄俊长出家,爱跑来找我身边的人下棋,自称与世无争。我印象中他一直在我家出现,似乎就住在里面。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信孝捧来一樽好酒,拧盖之际,其香扑鼻,他逐个杯子斟满,说了一声先干为敬,仰脖饮尽,身躯摇晃落座,眼光迷朦道,“然而我不想知晓太多。就算能知道,也不愿预知结果。我总有一种预感,眼下我们玩得越开心,最后结果越悲痛。” 说着,又斟酒,再举杯,与信澄互碰一下,同时一饮而尽。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也捧杯说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还明日愁。”却喝得急了,呛咳出泪,摇头叹道:“唉,命苦!连喝酒都这样……” 数年后,失去领地的信正剃发,号“见性轩”,一直活到江户时代。他是信长子女当中年纪最大,也是最后一个过世的。因为那时就只剩下他了,有乐他们全都已经先后过世。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名为信衡,一个名为“的寿”,都甘于默默无闻。信正晚年告诉我,他将来要葬在京都的见性寺,在那里也有他母亲娘家人以及他舅舅原田一族的墓地。 “大隅守,”名叫武弘的额头微突汉子向信正敬酒,恭问。“你身为古渡城城主,不知有没听说过古渡城的那个神秘传说?” “嗐,我们都听说过。”名叫长重的丹巾羽带小子笑道,“经过提教利他们乱渲染,都已然神乎其神,越流传越荒诞多过神秘了。” “是什么来着?”因见我眨着眼在旁难掩好奇地询问,有乐摇了摇脑袋,说道,“我觉得是胡扯。他们说信正当城主那个古渡城,有一条等闲难以发现的无形秘道通往关东那边的古河,以及河越城。根据提教利他们瞎掰的星图古符之类玄奥奇怪算法,声称还能通向更广袤的星河……说是远古时候从天外迁移过来的某些‘先民’留下的穿越秘道隐藏在这些古城古迹遗存分布四处的神秘脉络当中,由于他们画的东西又暗含风水、五行之类秘术,我觉得太‘八卦’,不靠谱。总之你别听他们瞎扯,会让你头大。咦,武弘,你关心这些东西干什么?你要穿越去哪儿?” 名叫武弘的额头微突汉子低首回答:“我也不是很相信。然而假如真能穿越,或许……或许也并不是坏事。”见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乐不由啧然道:“想不到你看上沉稳踏实,居然也相信这类无稽之谈。” 武弘憋着脸在旁,被他们笑的时候,我忍不住猜测道:“我想我能明白他的意思。若是果真能穿越到从前,我要是他,就会穿越去阻止父亲,设法救他一命。这样我家后来也不会落到那样凄苦……”武弘闻言泪涌,抬手拭目,随即向我投来感动的眼光。这时我才留意到,其实他看上去风尘仆仆,却似年岁不大,其实只是一个过早压上家庭重担的年少之人。 “明白了,”有乐啃着鸡腿恍然道,“他以为穿越回去就能阻止其父大内辉弘被宗麟派去冒险潜入敌后,落得最后被辉元家剿杀于山中的悲惨结果。然而我告诉你,穿越回去也没用的!就算你赶得及见到父亲,无论你怎样劝说,他一定要去,宁可冒死也要尝试挽回家族灭亡的命运,不听你的劝阻,你又能怎么办?穿越回去最多只能再见到他一面,说些当时来不及说的话,仅此而已,改变不了什么大方向的,就跟河川一样,水一定要往那边流,你有什么办法?你还能让黄河之水不流向大海,改而转头流回黄土高坡?咦,这火锅里怎么会有一根鸡腿呀?” “山鸡,”名叫长重的丹巾羽带小子拿兔子放进锅,笑道,“里面也有一只山鸡。再放这只兔进去,你还能吃到兔腿。” “那个兔子你们抱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拿来当演戏的道具,”有乐皱起脸,啧然道,“也不洗一洗就直接放进锅啦?算了,我们还是吃她炒的菜吧……咦?你们尝尝,味道真好!” “说起义隆和宗麟他们喜爱的‘明日贸易’,令我不以为然的是,明朝那边常把我们这里看成一整个国。”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摇头说道,“番邦那些传教士则将我们视为一个个不同的国挤在这个狭小地方打打杀杀。在他们眼里,就连蜂屋赖隆、仙石秀久那样拥有一点领地的家伙也能算是国王。听来非常可笑!其实哪能这样呢?若说我们这儿是一州一国,比如咱们尾州被称为尾张国、她们家甲州那边被称作甲斐国、信州叫做信浓国。咱们六十六州变成六十六个国,但这算什么国啊?元亲被称为四国之主,宗麟在北九州占据六州,被称为占有六国。这些说法全乱了。其实咱们这边只有家哪有国?自从沿承了魏晋至隋唐的世家门第因袭习俗和搬用‘九品中正制’之类做法,咱们这边向来只注重家族、门户派阀,就连官位、职事也多是世袭。比如土方他们家,你看雄久他家干了多少代测量土地的活儿?最近想把女儿送给信雄填房的那个木造氏,他家就是祖传干木匠活儿的家族,因而世代以‘木造’为家姓。辉元和他爷爷元就三代人不论占领了多少个州或国,人们只将他们看成‘辉元家族’。宗麟不管占过多少个州的领地,人们只当那是他们大友家族的领地,而不是什么国。换句话说,我们的所谓‘战国’时代,其实就是各个家族的兴衰史。没有国,只有家。咱们这里历来就是这样。外人不明白,咱们这儿既不能算有一个完整或不完整的国,而且也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民族,咱们这儿多少代以来就混合杂居了各个不同地方渡海迁徙移居的人,尤其是历代来自中原的汉人,加上沿海一带漂过来的移民,不少有见识之人把我们这里的历史和文化看成他们那边的延续或者分支。就像一个家族里的主家分出来的庶流、旁系。不管表面上怎样改名换姓、入乡随俗,更还有些外来之人不惜编造祖谱攀附本地源氏名门,然而其实里头根本的东西没变。甚至我们这里的习俗也多是沿承自秦汉以来的风气,比如盘腿坐席、日常分成矮几小桌各吃各饭这样的习俗,原本就是来自春秋战国。我们继承了许多先秦习俗,一直顽固坚持下来。按照春秋吃法,连火锅也能分开变成各吃各自的小钁,不围炉聚坐一桌,然而这样就没劲了。火锅还是要围一桌吃才热闹有意思……唉呀你别把整只兔子放进来啊!” “我听泷川一益他哥哥范胜提过,他们家祖上和义龙他家祖上一样,其实原本姓范的。”信澄以巾掩脸,在旁窃笑道,“他们也很会编造祖谱,还要扯到藤原氏那边去。他们藤什么原呢?泷川家再怎么扯,也只能扯到伴氏那边,听伴正林说他们伴氏原本念作‘范氏’,后来念着念着变调就将‘范’念成‘伴’了……那只兔子没切也没洗就扔进锅里,你们丹羽家是这样吃东西不用洗干剥净的吗?难怪你爸爸长秀经常肚子痛。” 我忍不住小声说:“记得我听老家翁他亲家以及寿桂尼娘家那边的亲戚说,我们家祖上是藤原氏……”有乐啧然道:“藤他劳什子的原!原本姓周还差不多,寿桂尼她们先人绞尽脑汁编了多少代祖谱啦?少来了。不过他们所谓‘五摄家’玩这套的段位之高,别人是比不上的。家康就很羡慕,他改过好几次祖谱了。” “辉元家似乎也是捏造祖谱,”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搬开火锅,摇头道,“我曾听桂元忠说,其实他们先辈本来也属于桂氏的一支分叉庶流。什么毛利,水份大得很。跟注水猪肉差不多……嗐!这火锅别吃了,那兔子掉地过,你们也不洗就扔进去,这样怎么吃?” “后来桂元忠去哪里了?”有乐重整桌上盘肴,笑问,“桂元澄的几个弟弟桂就延、桂保和都在辉元父亲那边做家臣,元澄之弟桂元忠曾是隆元下属五奉行之一,我以前在京都见过他跑来上贡,后来怎么下落不明啦?火锅别吃了,你们尝尝我旁边这妞儿做的菜。不是吹,真好!” 我小声问:“隆元是谁呀?”有乐告知:“元就之子、辉元之父。”我讶然道:“我还以为辉元之父是元就呢。”有乐笑道:“元就公是他爷爷。不过隆元命短而且不怎么出名,你们小姑娘家闹迷糊了也不要紧。” “桂元忠官位‘上总介’。也跟你爸爸当女婿那时称呼一样,”信澄以巾遮面,笑觑信孝,说道,“不过我听说他在哥哥桂元澄死后一年失踪了。辉元他们那边家臣分派系内斗了几代,折腾得很厉害。虽然父亲桂广澄和叔父拥立元就的弟弟对抗元就,元澄却一直支持元就继位,他父亲事败自尽之时,元澄亦打算随父自杀,可是被元就阻止。此后成为元就的家老,还帮元就干掉了陶晴贤……咦,她炒的菜果然好味,这盆粉丝煮葫芦瓜真香。信孝你也尝尝!” 信孝提箸夹菜,品尝道:“才一转眼就炒出四五道菜,每道不含糊,怎么做到的?唔……这炒青菜分明就只有些菜叶和枝茎,怎么竟炒得这么好吃?”有乐咂嘴品味道:“感觉放了些糖,混合在盐里,对不对?” 我颔然道:“是的。炒青菜中微添些糖粒,以油盐为主,再辅以少许蒜头、葱、一些姜末,加些水浇撒,不完全炒到烂熟,是不是很好吃?” “岂只好吃,”有乐大赞,“香!另外三道菜看上去也手法不俗,这盘甜肉全是酱料绊糖浆蒸熟的,你们尝尝。另外两道也是甜菜,虽皆以糖为主,却甜而不腻。那盘糖鸭很诱人啊!” “各皆好味,然而我偏好这盘。”信澄夹了块鱼肉吃,高兴道,“没想到我能吃着传说中的糖醋鱼!这盘鱼真是极品啊,我要吃光它一整只,你们别抢太多……” 我看他们吃得开心,自己也甚欢乐。信孝夹甜肉入口,赞叹道:“竟然纯用糖也能蒸出这么香甜的肉,怎么做到的?”我含笑告知:“因为我们家那边常被禁运食盐呀,所以我琢磨出来很多做甜食的不同式样。” “没想到你还是烹饪高手,”名叫长重的丹巾羽带小子吃着甜鸭肉片,大快朵颐之余,迭声称许道,“有乐公子带回家的这位姐姐不仅美丽,简直浑身是宝啊!料想你的烹调才艺很快传遍全家,随即传遍清洲,由于各地许多人回来,又因而将要迅速传遍天下……以后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拉你去家里做菜吃了。” 我微笑道:“好啊,只要不将我做成酱菜就行。” 信孝回屋捧了瓶酒出来给每人斟满杯盏,说道:“佳肴还须美酒配。尝尝这瓶西班牙人赠送的百年红酒!武弘,你们在北九州那边喝惯了葡萄牙酒,换换口味尝尝这个!”有乐转面问道:“武弘,你们带来葡萄牙酒没有?拿来比较一下口味究竟有何不同……” “能不带吗?”名叫大友亲家的家伙嗅着香气从廊间寻来,拎着一篮酒趋近,笑觑道:“家父这趟前来拜会右府大人,好东西没少带。运来了几车我们那边的特产,以及葡萄牙人送的各种好吃好玩东西。此外,还有明朝朋友送来的上品好茶,和朝鲜朋友送来的几箱高丽参。” “想让我哥高兴,得给他送茶器。”有乐拉亲家入座,说道。“‘名物狩’撞上‘名物狩’,你爸爸将会很肉痛。然而舍不得兔子,打不着狼!” “谁是狼?”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谁是羊?别以为我没听到你们昨晚上在那边胡咧咧、瞎嚷嚷。身为我家一门众,竟然主动开口索要东西,想让宗麟他们笑话我是不是?你们没听见他说索一片瓦他都不乐意,因而不肯叫什么索瓦,改称什么西施吗?你还想要他送茶器,宗麟这家伙我看他跟久秀差不多。你知道久秀有多吝啬吗?他有个茶铛,名叫平蛛,我屡欲得之,久秀总是不肯献给我,最后宁可抱着茶器一起粉身碎骨。死也不给,啊?他想死就死吧,好歹留点东西给我做个纪念不行吗?这种小气的人真是太少见了!我多次派友闲去找他要,他就是不肯送给我,最后竟然砸毁了这样的宝物。这还象个爱茶之人吗?怎么能这样做呢?” 我迷迷糊糊听到疯眼家伙在不知哪个方向喧嚷:“信孝,你给我记着。不要随便开口向人索要别人不想给你的东西。这方面你要向我兄弟长益多学学,你这个小叔父多聪明,他不是直接开口索要,而是善于旁敲侧击、循循善诱……咦,他又跑去哪里了?一大早我就看不到他的影儿。你们昨晚吃到啥时候?又折腾到天亮是不是?利用一瓶瓶美酒灌醉的把戏,从亲家那里忽悠到多少茶器啦?拿来给我看看,不要掖着藏着!” 由于信长中意这些玩意,久秀曾经献上私藏的珍贵茶器“九十九发茄子”及名刀吉光。九十九茄子又名九十九发、作物茄子、付藻茄子,是茶道之祖村田珠光以九十九贯文购得,献给将军义政的极品茶具。我听说信长还想要久秀珍藏的茶釜“平蜘蛛”,久秀最后拒绝了信长提议用茶釜“平蜘蛛”来换一条命的要求,宁愿与“平蜘蛛”一起粉身碎骨。信长因而在家中异常郁闷地批评久秀的行为:“这还象个爱茶之人吗?怎能这么做呢?” 我睡意惺忪地睁眼而觑,由于昨夜不小心喝多了甜酒,加上连日太过疲劳,虽然天已大亮,一时脑子仍然迷迷恍恍,不太清楚自己怎么会睡在这间房里。但见窗明几净,陈设简约,四壁素洁,墙角摆有一壶插花,另一隅有个碧莹莹的小香炉,我仿佛置身于一幅清雅之画中。 待听窗外喧嚷之声渐消,我绻着被褥,慢慢想起,昨夜由于吃喝高兴,信澄他们又借着醉意即兴表演名人死法,让大友亲家和我一起猜。 信孝披头散发,除去长袍,换了一身白衫,摇摇晃晃地立在石阶上,仰天而吟:“五月细雨露还泪,且寄吾名杜鹃翼。翩然上云霄……”正自唏嘘,信澄颤抖着半边身摸到他背后,率领几个小姓拆下门窗扑上来将信孝压倒,名叫长重的丹巾羽带小子拿一根啃剩的骨头伸去戳他后股。信孝挣扎道:“不是这样的!先让我把很多茄子往四周摆好,模仿义辉将军把自己收藏的宝刀插遍走廊,在满地刀丛之间,与来袭的叛军决战。你们急着拆门窗扑上来压我,这样顺序不对的。那是最后的场面……哎呀,谁扎我那么深?” 信澄颤抖着半边身,咧着嘴转头问我:“猜猜我扮演谁?” “久秀。”有乐他们捧腹发笑之际,我起身要走,不想看下去。信孝又扑过来,不顾几个小姓按扯,挣扎着咬信澄的手指,信澄拿鸭腿戳他,转头问我,“再猜猜这又是谁死?” 我蹙眉走开,有乐起身跟随,在后面一迳笑骂:“你们这些混蛋!看见我这只手上所留的咬痕没有?猜猜谁咬的?” 一人迎面而来,在廊间抬着残缺不全之手,向有乐摇晃道:“看见我这只手没有?猜猜谁咬的?” 我投眸触及那人之目,心头一凛。有乐似亦觉得那家伙眼光可怕,顿时笑容消失,讷然道:“新助啊?你怎么在这里……”那人躬身侧立于旁,冷哼道:“主公让我来问问,长益公子你要送这位小姐去哪儿?” 有乐瞧了瞧我的神色,说道:“去阿市那边。如何?”那个眼神吓人的家伙微一迟疑,躬身让道,侧着头说道:“既是去阿市殿下那边,主公自必没有话说。” “阿市是我哥的软胁,”有乐领着我从那个眼光可怕的家伙跟前走过,低言道,“通常只要跟阿市母女有关,我哥都会识趣地先自让步。” 我蹙眉而行,其实心里明白:“那是因为他欠她们的。”走了几步,犹感颈后脊寒,转面瞧见那个眼光可怕的家伙仍然躬立未离。有乐见我不安,悄言道:“那厮是毛利家的狠脚色,名叫新助。老早就投了我哥,当年便是他将义元公杀死并取得首级,但也被义元公咬掉两根手指。另一个姓服部的家伙更惨,义元公之所以跑不掉,是因为他先用长枪刺入义元公的右腿,不过服部这家伙也被义元公砍断右腿,从此成为废人一个。” 我心头颤痛之际,名叫武弘的汉子悄没声息地出现,晃身立在那个眼光可怕的家伙跟前,有意无意地阻挡了其躯影。 那个眼光可怕的家伙挪步往旁,要从武弘背后移躯而出,武弘垂手踏出一步,又将他挡住。 “大内武弘,”眼光可怕的家伙连换数下身法都被阻挡,而致寸步难行,不由瞳孔收缩,沉哼一声。“你走哪边?” 名叫武弘的汉子面不稍转的反问一句:“你说呢?” “显然大内武弘有意站在你这边,”有乐向我悄言道,“新助虽狠,却根本不是他对手。听说他是宗麟手下的牛人,我看这园里没多少人打得过他,或许除了幸侃……咦,你是怎样不动声色地勾搭上这种顶尖高手的,可不可以有空教教我?” “教什么啊?”我正在竭力回想昨晚的情形,闻听外边有人说话,似乎要请我教他什么,我不由纳闷地问了一声。外边那人说道,“教茶艺啊。”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眼问道:“谁在外面说话来着?” 外边之人恭声作答:“姐姐终于醒了。小的端来早饭,刚刚在门廊跟过路的小姓说话……听三斋说,姐姐似乎愿意收我为徒,因而连日我都高兴得睡不着。” 门廊外有个家伙叫唤道:“殿下别答应。他学东西很笨的!”我探头张望,看见一个小姓模样的家伙走过。我掀被起身,转觑四周,困惑道:“咦,不像阿市那边。这是哪儿?” 出来一瞅,迎面只见庭前大树上赫然有个深嵌若刻的掌印。我伸手试按,比我的手大很多。我不免心下暗奇:“怎么弄上去的?雕刻吗?” “厉害吧?”身后有人低哼道,“走廊尽头那边阶下立有一块大石头,看见没有?更多掌印!” 我投眼瞧去,果然那边有块大石头布满斑驳错落的掌印,似皆深入寸许。我身后那人冷哼道:“铁斋这家伙当年为了吓唬我,故意打出这么多手印留在巨石上面。然而我不怕他,派权六、泷川、长秀、可成他们带兵把他打跑了。武功厉害有什么用?敌不过众人一齐用枪炮打他。” 我闻声转望,只见眼神疯狂之人在檐影中睥睨道:“铁斋丢下老婆孩子,一溜烟跑去你家那边躲起来,你看他留下的房子这么好,他都没胆再回来住。谁叫他为了争块小地方跟我闹翻?如今我赏给他儿子的地盘都比铁斋这厮当初硬要争抢的那块地方大,是不是呀,信益?” 随着碗盘轻微磕响声渐近,廊后一人恭答:“是的。而且比信贤那块引起家内纷争的小地盘岁入高得多。我娘常叹息说,也不知道父亲他们当初怎么想的,居然为了那块小地盘不惜跟家里闹翻……” “你父亲不但顽固,而且愚蠢。”眼神疯狂之人在檐影中冷哼道,“他中了义龙的离间之计而不自知,被挑拨来跟我作对。结果怎么样呢?义龙死了,你父亲孤身一人跑到外面流离失所,多年不敢回来。又死要面子,向我认个错很难吗?信安当年比他闹得更过头,我都原谅了信安这个不修边幅的家伙,让他整天扛一支铳在我面前晃悠,有木鱼不去敲,经也不念。你不要学你父亲啊,抛妻弃子、背叛家人,死要面子有什么好?” “不敢学他,”廊后之人恭声说道,“主公教训得对。小侄决定不要面子,跪求大姐姐收我为徒,传授茶艺……” 眼神疯狂之人见我转面望向廊间一个端来碗盘之人,伸折扇指了指,说道:“那是铁斋之子信益,别人说他是我堂侄。可他母亲是我姊妹,因此也是外甥。然而他爸爸信清其实是我父亲之弟,也就是我叔叔,那他的儿子又怎么能算是我堂侄呢?世人总爱胡说八道,不但把辈份搞得这么乱,还把所有原本很清楚明白的事情都搅得乱糟糟。” 随即移扇朝我指来,低哼道:“尤其是你,不要一来就搞乱了我家的辈份。原本很清楚明白的事情,被你搅到我头都大了。他们该叫你什么?特别是信雄,你打算让他怎么称呼?” 我悄悄问端来碗盘之人:“知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那年少之人捧着碗盘,低声回答:“昨夜长益公子说你喝多了甜酒,一路迷糊不支,搀着你难以走去阿市她们那边,正好半途遇到我来找三斋大人,就先搀扶你到我这院里就近歇下。我母亲去陪阿犬殿下了,这院里除了我们母子也没别人住。就让姐姐你先且睡到我们家一个早已出嫁的姊妹屋里。” 听了之后,我方感释然:“想不到那些糖浆一样的甜酒有那么劲大,我大概也没喝多少就走着走着迷糊了……” “今宵酒醒何处?”那年少之人搁下碗盘,手指庭中花池,微笑说道,“杨柳岸晓风残月。昨晚姐姐留下的意境就是这般雅致了。” 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放下碗盘就出去,不要再说这些风月之事。我有正事要跟她谈,信益你有多远滚多远,到前边院门外去望风,万一你妈回来,你记住先跑进屋告诉我……嗐,休要磨蹭。这便去罢,不许偷听!” 我正要跟着溜出去,却被他揪了回来。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休要耍滑头,到底有何想法,认真说来听听。” “什么啊?”我蹙眉垂眸,不禁小声嘀咕。眼神疯狂之人伸来折扇,托起我下巴,睥睨道,“别扮得跟一个可怜小羊羔似的……谁是狼?谁是羊?” 我忍笑说道:“你是大灰狼!” “不,”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在我们家,你才是狼!岂止我家子侄,包括我那几个弟弟在内,我家那些小孩都是羊,尤其信雄这厮。他跟你比简直脆弱到令人心碎。我的心已经碎了一晚上,知道吗?” 我转望别处,微微摇头道:“知道什么啊?” “世道如此,羊任人宰割,从来不知死到临头。”眼神疯狂之人叹道,“每次看见这些孩儿们睁着一双双羊羔般无辜的眼睛,就使我暗自心碎。” 他默然片刻,随即问了一句:“在你们家那些人的眼睛里,不知你看到了什么?” “空无,”我回想胜赖总似遥眺虚无缥缈之处的那般空洞无物的眼神,摇了摇头,恍觉又重返山中萧声清索的明寺,见那半僧半俗的龙芳睁开眼皮,用他一双浊白之目看这个世界。“我很想知道,他哥哥龙芳那双生来就看不见东西的眼睛里,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 第五十七章 古坟飞鸟 第60章 古坟飞鸟 眼神疯狂之人伸出折扇,托起我下颔,冷哼道:“你有何话说?” “有,”我脱口而出,问了一声,“泷川是不是姓范呀?” “你听谁说的?”眼神疯狂之人微为一怔,似未想到我竟会有此疑问,皱了皱眉,低哼道,“一益他们家据闻原是近江甲贺郡伴氏的一族,我身边那个伴正林,你见过了?至于一益,他们先辈迁居泷之地,临河川筑泷城,自称泷川。” 我仍有疑问:“听他们说,伴氏原本姓范……” “谁说的?”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伴氏是我们这里古代的朝廷豪族。家世称号‘连’,也称连氏。几百年前,大伴亲王即位。大伴氏为避讳,改姓为伴氏。你要知道我们这里搞的是氏姓制度,‘氏’表明出生地域、职业或门第。它不只是一个人的姓氏,还是他整个家族的名号,也称为家名。‘姓’则是朝廷给予的尊称和‘氏族’的身份表示。‘应天门之变’发生那时期,除了藤原北家,还有世代豪门伴氏、纪氏,以及从皇子降为臣格的源氏兄弟。其中伴氏属于朝廷世袭军事职务的强力氏族。钦明一朝时,因朝鲜半岛经营失败,遭到了弹劾而失势,伴氏逐渐衰落。又因家中有人参与‘应天门之变’被流放,此后完全衰落。” 我吮着食指问:“听说他们早年是渡海迁移过来的,对吧?” “很多人都是渡海迁徙来的,这有何奇怪?”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有些人来早一些,有些人来迟一些而已。我们这里的纪氏就来得很早,春秋战国时期纪国灭亡之后,纪氏各分支从春秋战国以来就向各地迁移扩展,他们是个大族。唐、宋期间,纪氏族人逐渐向沿海一带迁移。元明时候,更进而向海上的澎湖列岛迁移,逐渐发展成为大姓。纪氏大概早在唐代之前就来到我们这边,伴氏和纪氏都是朝廷自古以来的名门。当藤原氏的先祖还只是在宫中担任祭祀占卜的小官时,伴氏、纪氏就已经是皇上身边不可或缺的重臣了。对于藤原氏的崛起和壮大,这些没落的豪门自然是心有不甘。故此,在历朝针对藤原氏的阴谋中,都少不了他们的影子。承和之变后,伴氏对藤原家族的良房刻意压制其他豪族的做法十分不满,与纪氏等同病相怜的豪族逐渐形成了一个反对良房的小集团。此后发生了火烧应天门的事变,良房将伴善男关押起来,伴善男的家臣和伴清绳被捕。在刑讯之下,伴清绳他们供认出火烧应天门乃是由伴善男、伴中庸父子共谋的,因而良房借机排除了最后一股反对他的异己势力。伴氏也属于中原的汉姓之一,源于官位,出自宋朝时期的侍从官伴读,属于以官职称谓为氏。伴,读作‘判’,不可读作‘半’。此‘伴读’家族的历代后裔子孙中,皆有以先祖官职称谓为姓氏者,称伴氏,世代相传至今,其姓源繁复,不可一论。” 我啃着指尖问:“那些渡海迁徙来的人为什么要编造族谱呢?” “改变姓名是为了便于更融洽地入乡随俗,免得被排斥。”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竹扇,说道,“编造族谱却是为了做官。因为我们这地方沿承了魏晋的门阀制度,搞官位世袭,世代的名门望族垄断权力,出人头地尤其讲究家世出身。这种陈腐过时的风气迫使许多人为名利权位篡改家名和系谱,甚至不惜编造祖宗族谱,攀附名门贵族,以谋取好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我祖父霜台公就自称是藤原氏或者忌部氏的后代。他很热衷于改家谱,在他之前那帮家伙也爱玩这手,家系原本据说是越前国织田庄剑神社的祠官,先人从魏国迁移过来种桑树务农以后,往前怎么算也只能推算到魏香神那儿,然而他妙笔生花啊,居然能把系谱一路改到尾张守护斯波氏的被官织田氏什么‘补任’又啥啥‘守家’的某某分家。不过也没办法,毕竟我们朝廷那些大官全是由‘五摄家’那几个大姓家族世代垄断,公卿大臣几乎全给他们世袭。就连出任幕府将军也要看是不是源氏或平氏后裔这样的出身,那帮公卿还嫌我出身低,不够格当关白或大将军。谁稀罕他们?我偏不当!朝廷求我去当也不干……” 我咬着手指问:“你们家出身低吗?” “闭嘴!”眼神疯狂之人懊恼道,“我们是在进行古坟时代以来流于弊端的氏姓制度考据吗?‘氏姓制’属于世袭制度。此般权位垄断,既孕育了懒惰和安于现状,又成为争权夺利斗争的肇因。门阀林立、职位世袭,这种魏晋至隋唐时期流传下来的过时东西,就连明朝那边也早已弃用。后来他们搞科举之制,就好很多。说起‘氏姓’,据几百年前的《新撰姓氏录》记载,在我们这里一千一百八十二个姓氏中,至少有三百七十三个是从中原和朝鲜迁徙的‘渡来人’。而其实还有更多,改成什么姓氏的都有,最后你分不出来谁是谁……不过从各自姓氏也可以隐约看出先辈的来历、家世以及分工痕迹,我们家祖上是种桑田之类纺织用料的分工,你们家祖上的田里种植稻黍是吗?” 我微抿笑涡的回答:“我父亲老家平谷那边祖上种的田据说是收割来做饭的。不过我妈妈家里好像是种茶的……” “很好的分工,我们两家合起来就是‘衣食无忧’。”眼神疯狂之人打开折扇摇了摇,瞥一眼搁在旁边的碗盘,蹙眉说道,“你的早饭快凉了,先吃掉再说。犬山那边的米粥还是很可口的,你尝尝我姊妹的厨艺。” “我想先去洗漱,”我转头看了看,小声说了一句。眼神疯狂之人闻言,伸扇指点。“到那边洗漱,快去快回。” 因见我边走边瞅廊间那幅奇怪的壁画,眼神疯狂之人抬扇指了指,说道:“铁斋不知从哪儿弄来这幅摹画,看到好多巨大的古坟没有?这些大大小小的古坟分布遍及除北海道以外的全境。那个时代,因大量营建古坟而得名。直到出现了朝廷,即以畿内之地为中心的皇廷。上承弥生时代,下启飞鸟时代。此前内战不休,加之遇上漫长寒冷的凛冬气候,水田荒废,连年饥荒。那些‘渡来人’与土着同样面临生活艰难困苦,为了夸示自己的实力,各部族争相建造巨坟。因为水田的开垦,伴随大量的废土石,正好用来造坟。坟墓越大,水田越广,稻米越多,势力越强。最后形成以巨坟环绕的城寨,出现古坟王朝。其时大约为中原的汉代,古坟群落之间部族争战,最终存活下来的强大部族诸如邪马台,由于亲魏,向魏国洛阳进贡斑布等物品。受魏帝赐予‘王’的称号和金印,此后许多年这里历代王者也先后朝贡。包括向南朝宋皇帝上贡并请封,谋求获封之地远至百济、新罗。但仅仅获封‘安东将军’领本国之地。由于他们当中有不少朝鲜迁移的后裔,想把故土也连在一起加以封疆垦拓,所以不甘心,仍世代继续请封如前,直到第五代才获封更多领地,但仍不包括百济。这帮家伙不死心,各部族纠集成联军入侵朝鲜。征服百济国和新罗国后,却败于高句丽军。虽然战败,却由而形成了集权的王廷,国家的轮廓开始显现。进入所谓‘五王’时期。这一时期从中原大陆吸取了被称为‘部’的崭新管理方式,加上先前从曹魏三国那里学会了屯兵、屯粮的屯田制,在全境配置了屯仓。由于历来称臣朝贡,五王多次遣使中原朝廷,并接受宋高祖等册封为安东将军。但自第五代‘武王’开始,决议脱离册封体制,放弃藩属称臣,与中原皇朝诀别,开始踏上作为独自的‘天下’之路。随着佛教东渐,火葬流行,古坟迅速衰落,从而进入全新的历史时代。” 走廊尽头有个洗漱之室。篱外竹枝环绕,我提勺取缸内清水,竹门旁边有个小侍童捧盅呈递。我见这边的石墙上也有壁画,摹绘笔风古意,诡异的飞鸟出没云峦,除了巨大的古坆分布四处,且标明一些螺旋状的怪异圆圈在不同的州郡方位。我不由好奇:“那些奇怪的圆圈是什么意思啊?” “想是隐藏于地下的墓穴,”眼神疯狂之人进来伸扇指点道,“古坟的分布基本上遍及各个盆地为主。这一时期的坟墓为巨大的穴式土堆,四周有壕沟,坟的周遭围绕着中空的黏土塑像,这些筒状土制人偶可能是殉葬用的,尽管它看上去像某种让人纳闷的高空飞行服饰或铁斋猜疑的神奇载具。建筑这些坟墓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如此巨大工程不是谁都能够负担得起。目前发现有几十座大坟,钥匙孔形的古坟最常见,石山那边的大山冢,据悉为世上最大的古坟。古坟里通常有许多铜镜、珠宝等物品,到了后期,古坟里还有兵器和盔甲。然而这些仅只是表面上人们所能发现的,铁斋一直怀疑地下还有更多奇怪而且神秘的墓穴状远古建筑尚未被人发现。他进行了许多钻研,认为甲州那一带的深山之中也存在神秘地穴入口,他说这些地穴与苗疆那边的明朝贵州一带山岭中的洞宫之类秘境似有可疑联系,属于远古某些来历不明的神秘‘先民’所遗留……” 伴着紫炉飘香袅袅,我从侍童手上捧的方形盘子里取了块湿巾揩脸,眼睛瞅着壁画中分布于甲州和信州一带丛山之间的螺旋圈儿,感觉似乎涵盖了远山夫人祠堂和明寺那边好大一片地域,难免纳闷道:“什么啊?” “我也觉得铁斋未免太过于钻牛角尖了,哪有什么螺旋地穴?他说的那些东西从来没人发现过。”我洗脸的时候,眼神疯狂之人挤在一旁说道,“地面上这些已发现的古坟初建于一千三百年前,前方后圆的大小古坟,以奈良为中心,散布在北起福岛、南至熊本的广阔地区,随后又扩展到鹿儿岛。前期古坟的石室大体是竖穴式,以壶形土器、台形土器面貌出现,有的古坟群被称为神陵。一千年前,大型前方后圆的古坟出现在盆地与平原野地,这时候巨大的人形埴轮出现在坟墓四周。群集坟随即越来越多,据闻各地发现的古坟超过十万个。五王时期由于佛教东传,王族在畿内尽力建造寺院,同时限制修筑小古坟群,大王和强大的豪族安葬于模仿中原皇帝陵墓的大型方坟。这样一来,古坟时代临近结束,而所谓大化《薄葬令》更进一步加快了从墓葬向火葬风俗的过渡,留下的只不过是少许贵族的小而华丽的古坟。” 我不好意思地问他:“为什么我洗脸的时候,你也挤进来呀?”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我不是给你解说古坟时代的历史吗?顺便想看看你是怎样保持牙齿的雪白,用什么东西弄的?”我给他看随身小皮袋子里拿出来的一盒膏,示范道:“这是我们那边有些人爱用的护齿之物。类似某种豆荚的山中植物研粉炼制成的药膏,经常用它刷洗牙齿就会洁白。好不好看?” “好看,”眼神疯狂之人看我漱口,在旁说道,“唐朝传来的黑牙风尚太难看了,还有剃眉这种过时的做法,居然在我们这边流传了千百年,如今就连明朝那边他们都不爱这样了,我们这儿还顽固坚持,以为美。其实哪里美?他们死脑筋,改不过来……虽然唐朝大将黑齿常之是我很欣赏的人物,不过黑牙就算了,尤其美女搞黑牙加上剃眉的样子真是难看。幸好你牙齿白、没剃眉,不然我一脚把你踢出去!” 我推他出来,眸噙笑意的说道:“我要洗澡,请你出去。”眼疯之人跟着侍童退出门外,犹自不甘地伸着头说:“你用什么护肤?我有一盒面膏,要不要让人给你拿来搽搽脸?” “省省吧,”我一边洗身,一边看壁画里的古坟分布各州郡地图,暗自琢磨,“眼下我在清须这里,距离家乡好远哦!要怎样才能够顺利回到甲州那边呢,走哪条路更快些?” 出来吃早饭之时,看见眼神疯狂之人在旁坐陪,手里捏着一块米糕在那儿蘸着茶汤嚼吃,我问:“你也没吃早餐吗?分一半米粥给你吃,好不好?”眼神疯狂之人啃着米糕说:“由于心碎,我一晚上睡不着觉,没吃早餐有什么奇怪?不过我这个犬山城姊妹向来煮东西少,她做的饭经常不够吃,下米从来拿捏不准确,你看就这么点儿稀粥,假如我一口干掉,你就没有了。” 我听了之后,就起身让侍童带我去厨房看看。过会儿回来,将两碗清粥摆到眼神疯狂之人跟前,侍童随即呈上几个小菜,眼神疯狂之人傻眼道:“才一转眼,你就弄出几个活色生香的菜式来了?”我微笑施礼道:“请指教。” “虽是寻常菜式,”眼神疯狂之人提箸夹菜品尝道,“然而也可见得有心。而且越寻常的菜式,越能显出不一般的手段。这道炒青菜就很够意思!” 我推荐道:“再尝尝这碟葱蒜蒸豆腐。”眼神疯狂之人伸匙勺吃,连连点头称赞:“唔唔,回味无穷!原来豆腐也能烧出这般好味道……那两道又是什么名堂?”我微噙笑涡的说道:“也是很普通的东西。厨房里有什么,我就找来做。那碟是素炒豆芽儿,还有一盘是煮竽头梗。你吃惯了好料理,应该没吃过这些我们山里人的家常菜吧?” “我什么都吃,”眼神疯狂之人夹竽头梗就口,颔首说道,“只要好吃,来之不拒。哇,这叫什么梗?没想到它也能做菜吃……你怎么光在旁边看着呀?也一起吃才有意思!” 我施礼道:“好的,我开动了。”捧碗吃粥之际,眼望刚才洗漱之处,想起一事不解,问道:“为什么铁斋把古坟壁画的摹绘卷轴也挂到洗漱室那边的墙上去了呢,他是要一边洗脸一边钻研吗?”眼神疯狂之人哼了一声,睥睨道:“想是因为绘卷太长。然而铁斋这厮的心思不能从常人的角度揣测,他不正常!整天就想挖坟和盗墓,迷恋古墓以及穿越和修真。你看就连信玄也不敢用他……当年铁斋被我打败之后,你猜他往哪儿逃?没人想到,他居然溜进了这园子里,我们搜了许久也没找到他踪影,后来他不知如何竟会出现在甲州,似乎突然从明寺那边冒出来。你说这有多奇怪?” 我听了亦奇,忍不住笑道:“莫非果真有秘道吗?我听信正他们说,古渡城那边也有秘道,据说能通往关东的古河和河越城那边……”眼神疯狂之人搁碗冷哼道:“信他们扯?你不要跟他们玩,尤其是阿胜。我这个儿子思路不正,白给他取了‘信正’这个好名字。那时我还年少,被他舅舅硬塞其妹给我伴寝,转头就给我抱来了这个所谓庶出的长子,一点都不像我,满脑子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只爱文学这种没用的学问。假如我以后不在了,你说他有本事守住他当城主的古渡城吗?身为长子,非但不能指望他帮我照顾全家人,我看连他自己那块地盘他也守不住!就会舞文弄墨,不会谋生,没用的!不信你将来等着瞧……” 我去洗碗回来,眼神疯狂之人在廊间啧然道:“明明有侍童和仆役,用不着你去洗碗。过来看看这是什么?”我到堂后伸头一瞧,只见眼神疯狂家伙坐在后院那边廊下,展示一座纸板儿层叠搭垒之城。 我好奇地问了一声:“什么来着?”眼神疯狂之人得意道:“安土城,就是这个样子了。你还没见过这么高大宏伟的巨城楼宇吧?”我到旁边蹲下来看,问道:“好精致哦!这么小巧微妙的纸楼是怎么弄出来的?”眼神疯狂之人见我伸手欲摸,抢先将纸楼拢合为一张折叠纸板儿,随即又拉开,展示给我看,面有得色的说道:“好玩吧?实景比这个样板更让你吃惊呢,安土城建在山上,每当夜晚,满楼灯光亮烁天穹,又与琵琶湖面的倒影交相辉映,璀灿已极,仿佛天宫降临也似。传教士们惊叹为‘火天之城’……” 恢宏壮丽的安土城是这个时代的辉煌象征。信长往返京都和他居城岐阜的时候,途中常需寄宿安土渔村的安养寺,因此在信忠继任家督后,信长便命长秀在安土这个村落附近修筑新城。修筑安土城,动用了一万名民役,还请京都等地优秀建筑师献策。安土城位于山顶上,七层楼高。城下有大道贯穿,沿路兴建民居、寺庙和武将居所。以主城为中心,扩展成繁华的商业城市。 安土城的建成昭示着安土桃山时代的开始。城外各层涂有朱红色、浅蓝色或白色,最上层是金色。城内有永德描绘的水墨画之室,还有用浓厚的金色和青碧色装饰的房间,集成了当时最杰出的艺术。 据说安土有“平安乐土”之意,构造极其雄伟。巨城与丘陵东西相连,西北有安土山;城郭建于突出琵琶湖面的小半岛上,三面围以湖水,因奥岛、伊崎岛而与琵琶湖分开,成为方圆二里许的内湖。城内各楼均建于中间丘陵之上,后面则为长方形的天守阁。 信长改变了天守阁的旧名,而呼之为“天主台”,由他登台入住最高处。有人认为这与其说他是亲近天主之教,不如说他是自命为“天主”,有意以此城君临天下。天主台第一层是石墙,作为仓库放置粮秣。石墙之上建第二层,墙壁贴金,柱数二百零四根,绘百鸟及儒者。第三层,柱数一百四十六根,绘花鸟及贤人像。第四层,柱数九十三根,绘松、竹等。第五层,无绘,为三角形。第六层,八角形,经信长亲自设计,外面的柱漆红,里面的柱则包金箔,周围有雕栏,刻龟和飞龙;外壁绘画恶鬼,内画释迦牟尼与十大弟子说法图。第七层,室内外皆涂金箔,四柱雕龙。 筑城完工以后,信长命南化和尚作《江州安土山记》,以极力颂扬安土城的宏伟壮观,文后附诗云: 六十扶桑第一山,老松积翠白云间。 宫高大似阿房殿,城险困于函谷关。 若不唐虞治天下,必应梵释出人间。 蓬莱三万里仙境,留与宽仁永保颜。 信长为了首先巩固立足点,在长筱会战和平定越前一向一揆的第二年,他在处于东海、东山、北陆三道要地、濒临琵琶湖的江州安土山,建筑了具有七层的天守阁。这座建筑是前所未有的宏壮华丽、坚固无比的城池。这是信长的大本营,是政厅,也是宫殿。信长把安土作为中心,兴修军事、商业的交通道路,把商人和工匠艺人集中于此,将从前的安土渔村发展成为繁华都会和文化中枢。他为了在宗教上对抗一向宗而援助了耶稣教;并在安土城拨给房基用地以建筑教堂。 “江州,亦即近江。”眼神疯狂之人说道,“我将居城迁至安土城,北临琵琶湖,向西直达京都,来去方便。而安土城靠近秀吉之长滨城、光秀之阪本城,联络两人也较方便。最妙是把信雄这个爱放火的家伙安排去势州,让他到伊势去折腾,而不是在我家里折腾……” 眼神疯狂之人踌躇满志,向我展示纸楼式样,炫耀安土城的辉煌之时,并未想到其实也没过多久,就到了壬申之年,安土山上燃起冲天火光,巍峨名城毁于一旦。六月十五日那场大火起因众说纷纭,老教士弗洛伊斯说是信雄纵火,他记述道:“信长之子‘御本所’信雄是个智谋拙劣之人,在战争中他命人点燃了城堡,城堡从上部开始焚烧,很快就被烈焰吞没,此后他又在集市中放火,集市大部分都被烧毁了。” 然而京都惊变的时候,信雄还呆在他伊势的领地上,蒲生的父亲贤秀向其求救,他却逡巡不敢前往增援,一直等到六月九日,才终于集合兵马杀入近江。进入江南以后,信雄在边境附近驻下兵马,不肯再往前一步。如果他此时快速突进,大概剿灭叛军的大功要算是他的,说不定他就此能够成为信长的继承人,掌握整个天下。叛军于六月十四日黎明时分撤离安土城,信雄大概在当日晚间率先接管了此城,此时安土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他没有必要放火烧城。朝廷里的兼见大人认为:“所谓安土放火云云,都是臆想,实际是起自山下的野火,偶然烧毁了城砦。”然而安土城东、北、西三面都临着琵琶湖,南方通往陆地的方向还挖掘了壕沟,简直是一座建在湖中的水上要塞,就算外部着火,也未必能够把整个城堡和城下町都烧为灰烬。当时正处梅雨时节,十四日中午在奈良地区降下多年罕见的大雨,两地距离不远。奈良降雨,安土很有可能也受到波及。即便不受波及,在气候如此潮湿的季节,野火烧不掉整座巨城。 大火最早似是从城堡甚至从天主台开始烧起的,然后才向下蔓延到城下町。十四日凌晨叛军撤出,晚间信雄进驻,其间有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这座巨城处于无主状态。土匪、败兵、铤而走险的百姓在混乱中抢劫甚至纵火,本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信雄本身的统驭和治理能力都很低,他进城后没能及时制止这种混乱局面,于是导致次日城堡遭人点燃,或许这才是安土城被毁的真相。世人认为,这场灾难即便不是信雄引起的,他也很难逃脱责任。信雄既没有赶上与叛军的主力决战,他也没能守好父亲最重要的遗产安土城,更因人们认为他性格粗暴、能力低劣、人缘也差,所以其后召开的商讨信长继承人的清洲会议上,对于这位“傻瓜殿下”,家中重臣们纷纷摇头。 秀吉身边不乏有人声称,当时混乱之际,信雄遇到了逃命而来的有乐,两人商议后就决定不留下守护安土城,反而放火烧城,然后领军前往岐阜,乘虚抢先占领信忠遗留的地盘。此前,看守安土城的蒲生之父贤秀保护信长一家的妻小女眷们前往蒲生家族领地避难。由于害怕叛军进攻蒲生家乡的居城,贤秀在安土城留下一千五百骑看守人马以及财物就退去了。留下财物给前来攻城的敌军,是当时担任留守者一职脱逃的常识。因而没人责怪贤秀此举,却纷纷指责信雄,认为安土城后来被信雄派人一把火烧光。 信雄固然属于公认愚昧的将领。有人宣称“放火将安土城烧掉的就是信雄本人”这一说法未必确实。当时信雄与伊势的诸势力有冲突,因此对于信雄火烧安土城的说法也有人持否定的态度。 “信雄这小子不靠谱,”眼神疯狂之人叹了口气,说道,“你别跟信雄混在一起。我都不想让他靠近安土城,有多远滚多远,免得他又犯浑,跑来乱烧我房子。你看看他在伊势那边的城池,哪个地方不冒烟?不是他自己烧掉,就是被别人烧掉,烧来烧去,没一处不起火。” 我微咬下唇,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存放怪异石头那个祠堂发生什么事了?着火了吗?” 眼神疯狂之人唰的打开折扇摇了摇,低哼道:“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放在家里就不会有事吗?信安跟祝师苑那帮家伙鬼鬼祟祟,别以为我不知他们在打歪主意,想偷走我的石头……”我不禁蹙眉道:“先前还以为你不会留下来自己要呢。你怎么变来变去呀?” “谁说我想自己留下?”眼神疯狂之人啧然道,“我早说过要送它到某个合适的寺庙去供奉起来,正好京都有座寺庙愿意拿去……” 我不安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扔掉它呢?”眼神疯狂之人摇扇说道:“随便扔掉东西就是暴殄天物。这种事情我从来不干,世上善男信女多得很,就让他们拿去膜拜。寺庙有钱收,也会乐意赞助一些矢钱给我拿来打仗用。我没有你家胜赖捞钱的本事,春日山城发生‘御馆之乱’,景胜为争当继承人,请他出兵帮忙,你家胜赖收了多少钱?听说景胜遣使贿赂胜赖的侧近迹部胜资和长坂光坚,请二人代为说项,向胜赖赠送黄金一万两、两家联姻、割让东上州给你们家。别以为我不知道胜赖拿了五十枚黄金,就背弃氏政之约,转而支持景胜入主春日山城。” 胜赖之妹菊姬嫁与了上杉家族“新掌门”景胜自不必说,长坂光坚和迹部胜忠连署给此前陪菊姬前往越后的胜赖家臣长井昌秀的书状中,希望催促景胜尽快缴清之前承诺的黄金五十枚。因为景胜承诺过赠与黄金,所以才有此时胜赖家臣催促兑现黄金之事。而且胜赖家对抗清洲、三河的日子也不好过,获取黄金一事也无可厚非。至于景胜承诺的割让东上州一事,其实也只是个顺水人情而已。当时因御馆之乱的爆发,越后领地内的情势一片混乱,景胜根本没有精力管控上野州,而且上野一带的家臣们主要都站在了争夺继承人的另一方,比如北条景广、河田重亲等。再加上本身就有一些原属上杉家的当地豪族转投到了胜赖家,所以景胜只能默许此事而没别的办法。但这事却带来了一个巨大后患,就是氏政家一直觊觎上野的上杉家族领地。天正六年六月二十九日胜赖给昌幸的书信中也有说昌幸对于原上杉家的沼田领内豪族的调略招致了氏政的愤怒和不信任之感倍增。这或许也成为后来胜赖、氏政两家反目的原因之一。 “胜赖把那些钱花光了没有啊?”眼神疯狂家伙一脸坏笑的问道,“听说他和信龙又招揽了不少流浪的武人投入麾下,舍得花钱找雇佣兵了。景胜送他的几十枚黄金能撑多久呀?臭棋!他怎么不跟本来就是姻亲的氏政趁乱瓜分越后之地,既可以将谦信遗留的旧领地弄一半到手,又不用得罪北条家的那头‘小狮子’氏政。胜赖若与氏政继续联手,不是更难对付吗?他老爸信玄白送个女儿远嫁去给氏康家了,当初为了谋取东海、篡夺亲外甥氏真的领地,信玄这厮不但失去了嫡子义信,就连嫁到氏康家的女儿也被赶回来了。信玄将女儿迎春院嫁给了氏康之子氏政,氏康把女儿早河殿嫁给了义元之子氏真,所谓善德寺三家结亲同盟究竟敌不过信玄的一己之欲,为了个人野心,从来将背信弃义当成家常便饭。后来他那个女儿去哪了?” “黄梅院吗?”我回想道,“我出生的前一年,信玄将他与正室所生的长女梅姬,也就是我们那边所称的‘黄梅院’嫁给氏康的嫡子氏政为妻,氏康将女儿早川殿嫁给了义元之子氏真,我们三家形成同盟。梅姬十一岁那年出嫁的时候,随从多达一万人,豪华隆重。信玄相当疼爱这个女儿,三年后,信玄得知女儿有孕,曾经向供奉安产之神的寺祠亲自写下祈求黄梅院安产的文字,不过后来黄梅院生的头两个孩子都接连夭折。信玄也曾经祈求黄梅院身体健康,可见他对女儿的亲情深厚。黄梅院与氏政之间除了早先夭折的两个孩子以外,后来接连生下氏直、氏房、直重、氏定等四个儿子,婚姻应该可谓美满。然而十四年后,其父信玄进攻骏河,使三家同盟破裂。氏真因为其妻早川殿是氏康之女,就逃往氏康家。氏康因此相当愤怒,强迫氏政与黄梅院离婚,并将黄梅院送回信玄家。由于被迫与四个年幼的孩子分离,回到娘家以后的黄梅院终日忧伤不已,似还出家为尼。不过半年后,黄梅院抑郁而终,才二十六岁,后来,氏政家再次与我们家和睦结盟,氏政便迎回妻子部份骨灰,在他家的早云寺也建立了黄梅院供奉亡妻。” “她到底叫‘黄梅院’还是‘迎春院’呀?”眼神疯狂家伙纳闷道,“我还以为氏康那个女儿叫‘早河殿’,没想到你们称她‘早川殿’……” “似乎也有那么叫的,”我微笑道,“至于氏康女儿,河与川还不就是同一个意思?不过我听说氏康这个女儿还有个别名叫做‘藏春院殿’。我家攻占东海一带之后,氏真携家小逃到妻子娘家那边,他投靠岳父氏康之后,和妻子居住在伊豆的户仓城。” “他到底耐不住寂寞,很快又跑来京都居住了。”眼神疯狂家伙冷哼道,“虽然被人称作‘阿斗’,不过他球踢得真好。听闻今川家历代先人不乏球玩得好的,诸如范国、范正、范忠这些祖辈皆玩得。世人皆说氏真集先祖会玩的本事之大成,却连他父亲义元半点儿打仗和治世的本领也没学到手。但我看其实不然,义元安排氏真与氏康之女成婚后,也把一些领内庶政交予氏真接管。虽然氏真终日出入于侍女名闺群落之间,其中包括家康的正室筑山殿,当年叫鹤姬,传闻家康的长女龟姬即为氏真的骨肉。但氏真的内政才干也是受到群臣的赞赏,包括积极振兴当地的经济及农产,对义元上洛的军费带来不少贡献。当家之后,氏真常被指责沉迷于女色、蹴鞠及歌舞之中,但实际上他屡次派兵阻拦家康对东三河及远江的攻击,只是所用非人,成效不彰。最值得称道的是,氏真减免商税,对寺庙僧侣也加强管束,吸引无数商人来到远骏,加快领内繁荣,尤其是氏真首先颁发乐市朱印状,成为第一个倡行乐市的大诸侯,此做法后来也为我所采用。” 我闻言难免感到诧异:“没想到一向被人看成‘废物’的氏真竟然在有乐这位疯狂哥哥眼里并非那样的全然无用。获得评价还很高……” “氏真把领地经营得这么好,可惜那样繁荣的一大块肥肉自然要吸引不怀好意之人的侵占,”眼神疯狂家伙摇了摇扇,不无感慨道,“女婿义元刚死,你家翁信虎就煽动东海家臣叛乱。永禄十年,由于氏真不满信玄暗中协助叛乱,于是停止运送海盐给甲州,致使信玄不得不出兵以保护其命脉。信玄以此为借口,征伐骏河,氏真在兵力不足下由骏府逃到家臣泰朝的挂川城,当时逃亡人数由二千人减至最后一百人。但信玄未肯罢休,同年十二月,出兵攻打骏府城,并与氏真大战,氏真迅速溃败,请娘家老岳丈氏康派兵援助,但最后骏府失守,氏真带余部逃到远江。家康进攻挂川城,乘火打劫,与挂川城的老将泰朝形成拉锯战,正当战事方酣,信玄乘机入侵远江以坐收渔利,家康认为不利,立即向氏真提出和议,但氏真已逃往伊豆户仓城,随着挂川开城投降,今川家到此灭亡。” 他叹了口气,摇扇说道:“有人说,坚城未破,氏真先逃往妻子娘家,连抵抗到最后的勇气也没有了。世人说话不腰疼,其实氏真早就看清楚了局势,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本钱再争斗下去了。自从家康脱离今川氏独立,氏真失去三河领地,又遭信玄侵攻,疆土不断缩减,然而其家业迅速灭亡的主因是义元在桶狭间失败后,他遗留下的领国失去了国力,令家臣涣散。父辈一把输光,你叫子孙背一身债还能怎么兴家?” “唉,小真子也真可怜。”我不禁眼圈微湿,垂眸说道,“他总想无忧无虑地玩耍,只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然而命运却安排他生长于他不想在的位置上。” 作为信玄和家康争斗的牺牲品,我家另一场悲剧的主角小真子的命运却在“国破家亡”之后反而好转了很多,大概是心怀愧疚,抑或另有想法,家康对此后的氏真一直多方资助,使之不至于穷困潦倒。更有意思的是,后来在京都,氏真还和杀父仇人信长见了一面,氏真将家传宝贝“千鸟”送给信长,后者大悦,赏给金钱礼物若干,并允许他居住在京都。家康成为大将军之后,任命氏真为“旗本”,使之拥有稳定的生活收入和体面的身份。 起初氏真投靠岳父氏康并居于伊豆,后因家康释出善意,又投靠家康并担任牧野城主。过几年后,氏真出家,法号宗闇。氏真到京都与公卿贵族钻研歌艺,在此期间,氏真于天正三年三月十六日于相国寺会见了信长,并把今川家的香炉“千鸟”送予信长。三月二十日,于信长面前表现了厉害的足球技艺,令信长大为赞誉,面见之后,信长对氏真再不顾忌,让他生活于京都。 家康接掌天下后把氏真送到品川城居住,并尊称其“品川殿”,列为旗本;庆长十九年氏真于品川城逝世,终年七十七岁。氏真有四子,除末子澄存出家及长子范以之外,其余二子则因幕府的命令而改姓为品川,以高久为家主;以及另一子安信为家督的西尾家族。幕府将骏河今川家一分为二并改名之后,今川氏由另一系“支流”远江今川氏存续。 在家康去世前两年,氏真先行离开人世,而当年欺负过他的信玄,在死后国破家亡;信长则被部将背叛,同样失去了家业。相比较之下,氏真虽然前半生不幸,但后半生却可以悠闲地享受人生,平安老死于病榻之上。 氏真虽然在许多人看来昏庸类似中原之李后主,所作和歌一千七百首,其和歌与艺术造诣颇为时人与史家所肯定。氏真也是好读书之人,其蹴鞠的球技更是一流。值得一提的是氏真以《五条定书》首创乐市鼓励贸易,加速经济繁荣,促进领内的富裕;而这一方式后来也被信长等豪雄诸侯采用。很少有人知道,氏真武艺不俗,曾向名家学剑术,此后自己开创了今川流剑法。昔年甲相骏三家同盟中的另两家,在乱世中後来都灭亡了,今川氏却因氏真而得以幸存下来,讽刺的是在这三家同盟的联姻中,氏真与其正室早川夫人的婚姻却是最幸福的,跟胜赖、氏政相比也是活最久的一位。懂得明察时势,正是他在乱世能活得久的原因。 氏真自感其人生如梦幻,常在檐下歌咏五月之雨,泪流满面。 “别想你那块地了,”眼神疯狂家伙冷哼道,“家康为了不便宜你,将那一大块地方划给了氏真。我听说氏真欣然接受,日前已遣使投靠了家康。你又一无所有了,不要再想着四处乱跑,安心留在我家,随我去安土城居住。也别跟信雄厮混,我应允了木造家,很快就送给他个女人去他那边帮着生儿育女。顺便让信雄跟她家学点儿木工活儿,有一艺傍身,总强过不学无术。” 我能说什么呢,唯自悄叹。不过听说氏真又能回东海了,我还是为他感到欣幸。 眼神疯狂家伙摇了摇折扇,觑视我的神情,觉似无变化,蹙眉道:“别这样!来到我家是你的归宿,也是你摆脱不掉的命运。来,我们交流一下茶艺!” 我向他施礼毕,转身走去准备,烧了水之后,置齐茶具,让侍童帮着端出来。刚在摆陈器物,一张笑眯眯的粉脸伸近而觑,问道:“这是在捣腾啥呢?”侍童连忙跪伏行礼,恭拜道:“原来是犬山殿下回来了,没捣腾啥。”我转头愕望,只见几个花枝招展的妇人走进来,凑到粉脸妇人之畔,好奇地向我打量。 “这就是那谁,”粉脸妇人笑眯眯的瞅着我,伸着团扇,给旁边那帮妇女引见道,“你们有没见过她?” 妇女们好奇道:“谁呀?”粉脸妇人抬起团扇拍我肩头一下,随即掩嘴而笑,说道:“就是那谁!”妇女们先是一阵乱愕,随即纷作恍然之状,团扇四起,一齐掩嘴而乐:“哦……就是她呀?这小姑娘头发怎么啦?咦,眉毛为啥不剃掉啊?噫……想不到她在你这里!” 越来越多妇女仿佛一群蝴蝶般翩飘而入,挤进来坐了满屋,眼神疯狂家伙踪影却无。我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只顾窘在那儿发愣。粉脸妇人招呼道:“都不是外人,大家快坐近些一起吃茶叙话。”随即伸嘴对我悄言:“全是三姑六姨来着。哎呀你别害羞,尽管施展茶艺,我们早听说你这方面很行了!” 三姑六姨们七嘴八舌之际,有个黝黑大脸的妇女挟一筐面条和花生进门。粉脸妇人拉着我介绍道:“阿锅,快过来瞧!对了,这位是阿锅,亦即……” “嗨,高畑这个女儿向来知书达礼,平素大方,此刻怎么也会腼腆?”旁边一个圆脸如盆的妇人拉着黝黑大脸的妇女,凑近说道,“你们还没见过面吧?那谁谁谁谁的侧室,也跟你一样丈夫被干掉了,就跑来我们家,还给我们家生下了好几个儿女。想不起来了么?就是阿振她妈妈!远近有名的大美人……” 我向那位黝黑大脸的妇女施礼,裣衽拜道:“兴云院夫人。”黝黑大脸的妇女忙回礼道:“不敢当,叫一声‘大姊’就行了。”粉脸妇人抬扇各拍一下,笑眯眯道:“都是好姊妹,以后好好相处。”又指着圆脸如盆的妇人,向我引见道:“这是我们清须乡下数一数二的美女,自小迷煞了多少青年才俊。宁宁夫人,你该听说过吧?秀吉家那口子!” 我顾不上怔望,忙向这位后来被称为“高台院”的女子见礼。圆脸如盆的妇人拉着我笑觑道:“叫我祢祢就好,若能蒙你唤一声姊姊,就更妙了。我旁边这位看着就很慈祥的大姊姊是阿松,你俩也拉拉手。以后不是外人……” 祢祢比我大七岁,人们也唤她作“宁宁”,在尾州乡下一个名叫朝日村的小村庄出生。她生父是信长家的武士,生母名叫朝日,是杉原家的次女。早在幼年,宁宁和妹妹就被送到姨母“七曲殿”身边抚养,她姨父是信长家的弓箭手,所以她相当于生活在信长家。宁宁的幼年经历和利家夫人阿松有些相似,同样过早离开亲生父母的回忆也许正是日后二位夫人成为亲密好友的前奏。 十三岁那年,宁宁遇到了决定她命运的男子,二十六岁的步卒兼杂役藤吉郎,并与之结婚。藤吉郎出身微寒,宁宁与他的生活十分贫苦,以至于时常需要向隔壁的阿松借东西。 比宁宁大一岁的阿松出生于尾州海东郡,生父在信长父亲手下当主计,属于信秀家臣。她父亲在太原雪斋围攻三河安祥城的战役中阵亡。由于母亲改嫁,阿松被送到母亲的姐姐长龄院的夫家前田那边,被利家的父亲利昌收为养女,从此与利家以兄妹的身份生活在一起。利家十五岁就出仕信长,以知行五十贯为俸禄。利家元服后,十一岁的阿松嫁给他,世称“芳春院”松夫人。阿松容姿美丽,开朗喜欢交际,而且爱好读写书画,和歌和武艺都兼备。在危难关头亦能挺身而出,也不失为“女中豪杰”。 阿松和藤吉郎的妻子宁宁不仅老早就成为邻居,在信长的军营中亦是近邻,两人经常隔着“一道木槿的绿篱”聊天,关系十分亲密友好,为以后利家成为秀吉麾下“五大老”之一也奠定了人脉基础。 阿松十二岁生下长女阿幸,十五岁生下长男利长,利长后来继承了前田家。利家的父亲利昌在桶狭间战死后,本来是由利家的长兄利久继承前田家族,信长却命令利家继承前田家业,利久被迫离开尾州荒子城,利家遂为家主,阿松的地位也随之提高。阿松二十五岁时又生下三女麻阿,又称“摩阿姬”,此女以后做了秀吉的侧室。利家三女摩阿姬由于成为秀吉侧室,尊称为“加贺殿”,秀吉死后改嫁公家万里小路充房,作为正室。 阿松二十七岁又生下四女豪姬,此女成为秀吉的养女,并在以后嫁给他的养子“五大老”之一的八郎秀家。豪姬性格坚强头脑聪慧,在关原大战前后始终不屈服于家康,由此亦可窥见其母的教导与典范作用。豪姬出生的同年,信长之女永姬出生,她七岁嫁给十九岁的利长为正室,亦即以后的玉泉院。永姬生母是谁,人们一直说不清。有一说法是信长与其妾生驹家族的吉乃属于同宗的生驹氏之女所生。 此后阿松一直忙于继续给老公生养孩子。她三十岁又生下五女与免,但是这个女儿只活到十五岁就去世了。阿松三十一岁又产下二男利政。阿松三十三岁又生下七女千世,此前有一阵子她实在撑不住,就暂且让侧室给丈夫生了个六女阿菊。 利家满脑子就想着挣钱养家,打仗时也在拼命敛财,阿松总是半开玩笑的劝诫:“不如只带金银,把枪扔掉好了……”人如其名的利家非但没听进去,甲胄柜里更是多了个算盘。 阿松慈祥地拉着我笑觑道:“宁宁先前还说要张罗着帮你找个好住处呢。犬山殿这里住得怎么样?” 我早就听闻宁宁很有才干,一直在帮多次远征的秀吉处理家中事务,运用自己善于识人的长处推荐给秀吉很多人才,并且极力帮助他们排忧解难,从照顾家小、到收养小孩,什么都干。她抚养清正和正则这两个小辈成长为名将就是例子,所以后来在她荣尊“北政所”的时候,身边围绕着一批与其说是忠于秀吉、毋宁说是忠于宁宁的将领,但是基于个人感情的原因,她所重视的武将大都为家乡尾张出生。 而秀吉不同,他这方面有信长那样的用人器量,从来不拘一格。而且秀吉很会笼络人,加上有许多信长的亲族和旧部后来都纷纷来投靠他,渐成大势。秀吉就任关白之后,按照惯例,关白的正室夫人被称为北政所。天正十四年,秀吉被赐姓丰臣并就任太政大臣,被尊称为“太阁”。此时宁宁也晋升为从一位,成为实际上地位最高的女性。她的名字也和其他贵族女子一样备受尊崇。直到后来我打破了她这个“独尊”的地位,也成为“从一位”、晋身于神阶之巅,并以“元和偃武”终结了她家的“天下”。日后由奶妈阿福出面逼宫,迫前久大人之女儿所生的皇上退位,推出我们家的曾外孙女登极成为女皇。 江户时代的儒学家曾说过这样的话:“北政所的才气,导致了丰臣家的灭亡。”家康生前也表现得十分尊敬这位太阁夫人。庆长五年的关原大战,世人皆称北政所其实真正支持的是家康,人们认为秀秋的临阵倒戈,也是早就受到了北政所的启示。关原之战家康胜利后,庆长十年宁宁出家,号高台院,家康在京都东山的山麓专门造了高台寺,供宁宁静修。她在里面未必只是安心隐居,家康决意围攻淀姬之城前,曾去拜会宁宁。淀姬是秀吉亲生儿子秀赖的生母,而北政所却没有生育子嗣。淀姬的势力曾经给北政所造成了她以为的威胁,然而最后城破家灭之时,就连只有八岁的秀赖之子国松也被捕杀,茶道哲人古田重然因收藏国松被怀疑是丰臣家族内应亦遭幕府下令自尽。秀吉之墓以及在京都供奉秀吉的祭祠也被幕府破坏。家业彻底灭亡,北政所宁宁由而悔恨,从此埋怨家康“无情”。 家康的好朋友兼智囊正信曾有感触的说:“真正有才干、有见识,应该能帮着兴家,而不是有能力毁家。”尽管他们认为宁宁虽有才干,却缺乏见识和器量,尤其是真正的大见识,显得其度量与身份地位不相称。不过宁宁仍然称得上是个颇具豪侠气质的女子,早年她不只帮过丈夫秀吉走向成功,还热心帮助不少人。她一直待我很好,直到许多年后,就算她对家康的“绝情”有怨言,也仍能与我推心置腹。毕竟她能看出来,在那个家里,也就只有我还对信长、秀吉他们这些人依然念旧。 “我们家人就是念旧,”一个四方脸的妇人掰着花生壳儿,微笑说道,“多远都跑回家乡过节什么的,我家那口子也是从来不拉下。” “这位是长秀的正室桂峰院,”粉脸妇人伸着团扇指给我瞧,引见道,“亦即深光院殿。她是我家大哥信广的女儿,我们那位当家兄长收她做养女。他还有个养女便是已故的胜龙院殿,本乃远山家族景任的女儿,嫁给胜赖为妻,生下信胜。” 我裣衽施礼,逐个拜见。其中还有谁,一时记不周全。妇人们都很热情,就像家里来了个新姊妹一样,拉着嘘寒问暖。我也帮着掰花生壳儿,问要用来做什么。阿松笑道:“吃法无非那几样,水煮或煎炒,除非你还能变出新花样。” “花样也不是不能变,”我想了一想,问道,“刚才那些面条拿来做什么的?” 粉脸妇人说道:“午后煮面吃。那谁还带来些芝麻,用油煎芝麻和花生碎末浇撒在面条上搅拌着吃,怎么样?” 我微抿笑涡,点了点头,说道:“这样也好吃。”粉脸妇人瞧着我:问道:“你们那里吃法是什么?”我问她们:“有没有糖?”妇女们都吃吃的笑:“没糖吃,这日子还能过吗?我们从小就爱吃糖。” “有糖就好弄了,”我便挽起衣袖,请她们将研碎的花生与芝麻一起放在糖水里搅拌,并且将面条拿去蒸过,弄干里面的水,再同糖拌花生和芝麻一起放进锅里翻炒几下,随即勺每人一碗,请她们尝味。不出所料,妇女们惊赞,“好吃!这就是你们甲州的新花样吃法吗?” “只是我的花样吃法。”我捧碗试味,咂着嘴转望庭后廊外,心下暗惑,“那厮躲哪儿去了?” “后面哪有谁?”粉脸妇人吃着甜面,见我往廊外张望,便笑道,“刚才我们突然涌进来,没看见屋里还有别的人影。只是后边的院墙外有些轻微异响传来,大概不知哪家的顽皮小孩儿又爬我们院墙乱摘树上东西,匆促中似乎摔了……别理他们,这里小孩儿都顽皮。我家信益从小到大也没让人省心,早晨我让信益留在家里侍候你,他溜去哪里啦?是不是又跟三斋去玩了?” “三斋他们一早就去报恩院那边不知玩什么,”有个红鼻妇人说道,“好多小孩儿在那院。男孩儿们几乎全在那里,小姐妹们也不少,除了报恩院殿在嚷嚷以外,主公几个女儿诸如五德、阿秀、永姬、三丸儿、阿振、鹤姬她都在那边玩耍。不知冬姬回来没有?” “刚才你们路过塘边的大院听见没?”一个扁嘴的妇女笑道,“含笑院殿、月静院殿、长荣寺殿、秋悦院她们那边一早就摆了好几桌牌局。除了那班老夫人们,我好像还听到慈德院殿的声音了,她怎么也到那边跟老太太们一起张罗?” 妇女们七嘴八舌、家长里短了一阵,有个瓜子脸模样的妇人从身后捧出牌匣,让另一个凸额阿姨帮着摆好牌局,招呼道:“牌会了、牌会了!先玩一会儿牌,过会儿我们再摆弄茶会。有时间剩余还可以弄一弄花会。”宁宁摇头道:“这一铺牌,你们就玩到昏天黑地了,哪儿还能有茶会花会?” 阿松陪粉脸妇人到牌局那边坐看,转面见我在旁奉茶伺候,就招手道:“你也过来学着玩。”粉脸妇人笑眯眯的说道:“不会几手,男人们出门征战的日子,咱们留在家里会很难熬喔!”我被拉过来打了一会儿牌,粉脸妇人在旁指点道:“你手气不坏,大胆打,输了算我的。” “堕落啊,”有乐伸着头往门里瞅,唏嘘道。“一来我家就堕落到跟她们玩牌了。” “咦?”妇女们眉花眼笑道,“长益,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我路过这院,听见里面充满堕落的声音,”有乐从门廊外伸头而入,探觑道,“顺便进来看看你们在搓啥牌。” “你不是顺路吧?”妇女们眉飞色舞道,“你留下个如花似玉的妞儿丢在我们这儿,就不怕被什么东西叼走了去?” “不担心,”有乐在门边笑觑道,“有你们在这儿开牌局,从来鸡犬不宁,就算院墙外有什么动静,也无非只是鸡飞狗跳。” “刚才是不是你在院墙后面摔啦?”妇女们笑问,“先前我们涌进屋时,听到好像有个人在后院那边墙外摔了。” “正如你们知道的,”有乐从后边伸头来看我的牌,说道,“我不干翻篱笆或者爬墙头的事情。子不立于危垣之下,是我的人生守则。咦?你这牌都‘糊’了……” “‘糊’什么‘糊’,又不是打明朝的麻雀牌,”妇女们纷纷推他出去,笑骂。“你不要来搅局。” “晕,这里美女太多。”有乐挣扎道,“真受不了你们……” 妇女们打趣道:“你去跟卖鱼那个利休玩吧,不要装作愿意在这里陪我们。” “不是卖鱼,”有乐啧然道,“是卖你们爱吃的咸鱼。冲茶只是他业余的爱好,然而能把业余的爱好玩得这么好,值得大家仰慕,而不是取笑。” “那你还不赶快去找他玩,记住顺便给我们捎带些咸鱼回来拌稀饭吃。”被妇女们纷往外推的时候,有乐犹自挣扎着伸手拉我,扒在门边说道,“其实咸鱼拌干饭也很可口……” 我跟他出来,问道:“你真要去京都找利休?”有乐拉我之手,跑出门廊说道:“想去。”我忙跳过来挨近他身边说道:“带我!我想跟你去。”有乐摇头叹道:“别撒着欢儿蹦过来,我想去也去不成。他们不让去!说没恒兴陪伴,不许我出外。你呢?”我小声说:“这会儿周围好像没人跟着我,咱们一起溜出去玩?” 宁宁跟在后面,见我们要往庭院外跑,蹙眉说道:“你俩不要四处乱跑了。”有乐转头问道:“秀吉去哪里了?”宁宁哼了一声,摇头说:“别问我,不知道。你俩别往园外跑,最近听说外面不太安全……”有乐拉着我奔出院门,说道:“不去远处,就只在园子里四处逛逛。祢祢,你别让清正、正则、长泰他们跟着!” 宁宁在后边说道:“我偏让清正、正则、长泰他们跟着,并且还要再加上我义弟长吉,帮着一起看住你们。” 有乐见树荫下摆放的矮茶几旁有人起身,连忙拉着我往另一边走,说道:“长吉是秀吉的连襟,宁宁这个义弟很听她话,看来要死跟着我们了。他父亲是安井那边的重继,却把他入赘给土岐氏支族浅野家族的长胜,改姓浅野。长吉跟随岳父长胜成为我那位当家哥哥的弓众。但他其实最听宁宁的。” 走了几步,他突然转头,纳闷地问道:“正则,你眼窝怎么黑了一边?”后面一个跟随的扁脸小子捂着眼窝,闷声回答:“挨打了呗!外边很不安全,昨晚我守夜,出来尿尿,在后园门那边被人打了一拳就跑……” “他踢球的,你该见过啦?”有乐向我笑觑道,“正则的父亲也叫正信,然而姓不同,他家是以地名为姓。他爸爸在我们尾州乡下专门做桶的,他母亲是秀吉的叔母或阿姨。他家自称祖上出身平氏。有时又说是藤原氏。还有一说,声称出自清和源氏。一个箍桶匠的儿子,能够被传说出这么多出身,也真是难为那些家谱编撰者们了。真会掏祖脉,挖坟都没有这么挖的……咦,你被谁打了?” “我拿的灯笼昏暗,看不太清。”扁脸小子闷声回答,“而且我当时很困。园外不知何处跑来一堆流浪汉聚坐在树下那边,我迷迷糊糊走进树丛,似乎尿到谁脚上,突然挨打。” “你回想一下,”旁边一个小姓询问,“那个人有什么显着特征?若能辨认模样,回头帮你报仇……” “想起来了。”扁脸小子回忆道,“那个人耳朵上似乎有苍蝇沾着。这个显着特征好不好认?” 有乐闻言失笑道:“然而那只苍蝇飞走,不就没特征给你认人了?” 正走之间,闻听后园那边有些喧哗。 有乐问道:“谁在外边大呼小叫?”一个小子跑过来说:“后园门口来了一堆外乡人跪着,任凭驱赶,说什么也不肯走。” 门外跪着的那帮戴草笠披麻衣之人里头,有一人说道:“我们是东海旧臣。跟随雪浮大人前来伺奉已故义元公的小姐。” 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仰着脸说道:“义元家没有小姐在这里,你们走罢!” 门外那些跪伏满地之人纷纷摇头道:“见不到我们家小姐,无论如何也不走。” “领头的是谁?”一个山羊胡须之人在门边冷哼道,“休要乱声喧嚷,叫领头的出来说话。” “吉晴,你和正家在这儿且拦住他们问话。”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昂着头说道,“我先回园子里去。问完话打发他们走,每人给些盘缠,各回各家。东海那边的事情跟我们无甚关系,让他们找家康。” 有乐在我耳边说道:“山羊胡须家伙名叫吉晴,是秀吉手下的带刀先生。与我家属于乡亲,生于尾州丹羽郡,幼名仁王,是我家部将泰晴之子,我哥让吉晴归入秀吉麾下领一百石,由于吉晴忠实稳建的性格与才干成为秀吉重用的股肱之一。他旁边那个年轻人名叫正家,以长束为姓,出身尾州,亦属我们同乡,很早就当了长秀的近臣。此人精于算术,作为内务专才,从事土地丈量、建造城池,以及理财等事务。很能干,号称‘大藏正家’。” 门前一人微抬起头,说道:“在下泰平,奉雪浮大人之命先至此守候。” 一人从门口石阶旁伸出杆棒,将他的头又按低下去,低哼道:“守候谁?”有乐在我耳畔悄言道:“伸棒那人名叫一氏,自称出身中村家族,其实他生于近江甲贺的泷家,原名孙平次。他出仕于秀吉,属于甲贺世家高手。” “自然是守候我们家小姐,”门前那人又不甘的抬首,倔强地说道,“不然还能有谁值得守候?” “不是还有氏真吗?”山羊胡须之人蹙眉道,“怎么不去投氏真?却聚到我们这儿喧闹?” “氏真公子抛弃了我们,”门前那人红着眼圈说道,“我们早就不认他了。挂川之战,我们家死了多少亲人,他却自己跑掉,留下我们死守城池,宁可舍弃家业,从此不顾而去……” “你叫泰平?”山羊胡须之人问道,“东海军师太原雪斋旗下宿将泰能是你什么人?” “是在下的祖父。”门前那人转觑一眼身边的麻衣少年,回答,“旁边这位是我兄弟泰明,后边那位大个儿乃我们堂兄泰定。” “泰能的后代?”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闻言转觑道,“我会过你们先人,当年他跟随义元的军师、东海智将太原雪斋和尚,在‘安祥之战’我们交过手。你们有他半分本事,就不会沦落到流浪乞讨了!” 门前那个名叫泰平的年轻人大声说道:“我们不是来你这儿流浪讨饭,见不到我家小姐一面,任凭你等怎生出言羞侮,我们也不会离开。连日还将有更多东海旧人纷纷前来,挤破你家门!” “无礼!”门口石阶旁那人伸来杆棒,按他脑袋。名叫泰平的年轻人抬手格开,这时有只苍蝇嗡一声飞来,栖落在他背后的大个子壮汉耳朵上,旁边有个黑眼圈家伙啧然道,“你这只耳朵流脓了,整晚有蚊蝇萦绕,吵到我在草丛里睡不着,眼圈更黑,就跟画了烟熏妆一样,看到没有?” 没等我看清,扁脸小子从有乐身后发一声怒叫,飞扑上前,挥拳乱打那个耳朵有蝇的大个子壮汉,却嘭一响,他又飞了回来,从有乐头上跌掼而过,撞落树丛里。 “放肆!”门口石阶旁那人伸杆棒抽向耳朵有蝇的大个子壮汉,却刚搠出就被旁边跪着的一个破笠遮额之人抬手抓住杆梢。石阶旁那人翻腕从杆棒里拔出狭长之剑,刺向破笠遮额之人。山羊胡须的家伙在门边唤了一声:“孙平次,勿要伤人性命!” 但见去刃奇疾,堪堪刺近破笠遮额之人面前,那人从笠影下抬手合掌,夹剑在掌间。石阶旁那人推刃不动,急欲收刃也拉不动分毫。变换数招之后,剑柄忽随嗡震之势,从他手中晃脱离握。 石阶旁那人满脸难以置信之色,看了看破裂流血的手心,失声惊问:“什么手段?” 山羊胡须之人伸手悄按其畔一个挺身欲出的家伙肩膀,微微摇首,默望破笠遮额之人合什夹剑的身影气势,似是想起什么,不由瞳孔收缩,面颊搐动几下,沉哼道:“无刀取。” 旁边那人闻声变色,悄问:“莫非竟是‘石舟斋’到了?” “不像,”山羊胡须之人眉头紧锁地望着门前破笠遮额的影廓,微摇头道,“此人显然比宗严年轻许多。” 我身后有人叫唤道:“快看空中好大一只飞鸟,是不是传说中雪斋禅师留下的那匹远州之鹰?据闻它原本来自大山冢的古坟一带……”有乐失笑:“鹰哪能活这么久?”随即脸颊覆下黑影。众皆抬头惊望,只见天上有翼影飞掠,盘旋回翔之际,往每张仰望的脸上晃投一道阴影,疾划而过。未待看清,又隐入苍梢之间。 第五十八章 太原九英(上) 第61章 太原九英(上) “看看你们的样子,”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仰着脑袋说道,“破衣烂衫,跟流浪讨食的乞丐有什么分别?别说没有,就算义元家果真有什么小姐在这里,让她跟了你们去有啥好处?风餐露宿、沿街乞讨吗?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做超出本身能力的事情。我听说氏真的儿子范以最近重返故土,要在家康那边做事,你们去投他好了。盘缠奉上,休得再闹!” 我正想走近些瞧,有乐连忙拉我后退,低声说道:“那边恐怕要打起来,不要靠近。子不立于危垣之下,也应该成为你的人生守则。不如我们先跑回家去,等他们打完了,我们再出来玩……” “打完了,还看什么?”身后有个家伙推他上前,笑道,“咱们人多,怕啥?早年都没怕过东海人,如今会怕?你看又有好多人拿火铳奔过来了,不如你在咱们家后园门口率领大伙儿再打一场‘桶狭间之战’,为先前挨揍的箍桶匠之子正则老弟讨回面子……” “东海人也很厉害的,”有乐挣扎欲退,口中说道,“别小看他们远江、三河一带的战斗力。早年家康的爷爷还带兵打到我们的守山城下了,要不是他的家臣突然砍他一刀,发生了整个‘守山崩’的历史事件,冷不防改写了咱们清洲那会儿挨打的命运,咱们家又怎么能逃过一劫?后来他们家变弱了,他们家臣又砍了家康他爸爸一刀,于是他们家变得更弱了,遭我们和义元同时欺侮,家康小时候被拐来我们这里当人质,没过两年,我大哥信广前往三河最前线的安祥城驻守,被义元军师太原雪斋率领东海大军捉了去,逼我们拿幼年的家康来交换人质。家康离开的时候,我正在和他下一盘棋,由于他突然被拉走,留下了一盘我和他之间没有下完的棋……咦,你小时候在义元家,有没见过家康?” 我见他投眼望来,蹙眉回答:“经常看见他。有一次他在庭院里练剑,看见我到走廊里玩球,当时氏真在后面追着要,我带着球从走廊里跑过之际,那个练剑的葵衫小子只顾转头看,似乎不小心被剑割破了手指。教他和义元剑法的雪斋师弟雪浮大人叮嘱说:‘用真剑对练之时要小心。这是‘势州村正’炼制的刀剑,很锋利的。别又割伤手指!’我回头张望,看见家康含吮着受伤的那根手指,眼泪汪汪地站在那里……” “义元是家康的师兄,”身后那个家伙叹道,“雪斋禅师是他们的师傅。花仓之乱,寿桂尼请雪斋禅师帮忙,将正在善得寺出家的义元捧上家督。虽然有人说义元那时也不算和尚,他去当‘喝食’,亦即带发出家的少年。不过其实义元后来还是剃了头发的,显然他已经打算在寺庙里过一辈子了。谁知命运不由人,当时的武家门第,大多效仿室町幕府将军家的惯例,家督的儿子中除了嗣子以外,其余都出家修行。这是为防范出现与兄长争夺继承权的情况。嗣子万一有何不测,他们才能还俗成为后嗣。寿桂尼不愿让丈夫的侧室之子成为家督,为了不给花仓村的小和尚惠探继位,身为正室的寿桂尼以她素称‘尼御台’一派的实力,自然希望自己的亲子承芳成为后继。寿桂尼得到了承芳之师太原雪斋的鼎力相助。自承芳四岁开始,雪斋就受其父之命教他,他当然支持承芳成为一家之主。重臣泰能迎娶了寿桂尼的侄女为妻,他最早加入承芳一边,最后双方开打。高天神城一带烽烟四起,最后承芳攻克高天神城。眼看己方阵地逐一失守,惠探遁入花仓城。花仓城又名叶梨,是先祖范氏所筑,一度属于今川家族的本城。以挂川城泰以为中心的军队,会合其他几路军,包围了花仓城。刚还俗的承芳初次出阵,亲自指挥攻击。花仓落城之后,惠探的拥护者坚守普门寺,并为惠探乞降请命。但是老于世故的寿桂尼和雪斋决意断绝祸根,迫使惠探在普门寺自尽。还俗后改名‘义元’的承芳,由此开启了他成为‘东海巨人’的时代,直至许多年后跑去桶狭间玩球,一脚踢到了硬钉子上。这枚钉子,你猜是谁?” “还能有谁?”有乐转头说道,“就是那谁谁谁谁……唉呀,你别推我!咦,信氏你拎着这只鸡和米饭团儿以及香烛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身后那个家伙叹了口气说,“等会儿要去祭我父亲。你要不要也一起去祭祭你们那些兄长?去就一块儿去,我这儿正好有些多余的香……” “等等我!”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仰着脖子直愣愣地走过来,唏嘘道,“白发人祭黑发人,说来真是太凄凉了。我这个儿子在长岛一向宗闹事那年刚从军就战死,才二十九岁。其实他哪会打仗呢?平日就爱领人四处拓荒、开发农田耕作,唉……” 有乐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他说的是我某个姐夫信直。信张这个儿子跟随全家去长岛血拼中战死。他跟我们家很亲,亲到哪一步田地呢?他母亲是我爸爸信秀的弟弟信康之女。然而他妻子是我父亲信秀之女,亦即我某个姐姐。生有长子信氏、次子忠辰。全家子孙都在我们这里世代做事,属于‘连枝众’。信康就是‘铁斋’信清的父亲,有个爱茶艺的孙儿信益。刚才咱们就是从他家走出来。信康女儿是信张的妻子,有人说她名字也叫信张,不过我不相信。哪有这么‘矬’的事情?‘撞衫’可以,‘撞脸’也行,‘撞名字’哪有这么撞的?夫妻俩刚巧都叫同一个名字‘信张’?” “谁叫我?”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仰着脖子直愣愣地转身,皱眉道,“你别带她四处跑,当心又让人忽悠了去,搞不好拿她做成腌菜,塞进坛子里运回东海或者远江、三河那边……” “什么坛?”有乐转头问,“咦,你们后园门那边打完了吗?谁赢啦?” “谁也没赢没输,”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昂首而行,催有乐身后那个家伙快跟上,不耐烦的说道,“瞅见许多拿铳的家伙纷纷跑来,还不是一哄而散?你们也别杵在这里看什么热闹,火器的年代没什么好耍的噱头,身手再好也得全趴下。有什么热闹可看?过年才热闹!万一哪个年代就连过年也不热闹了,那才叫末世临头,而不自知……谁赶上谁倒霉!” 信张属于有乐他家的同个宗族出身,本是小田井城主宽政的次子,曾经用过寛廉、信纯、信弘等名字,因出仕信长后得到他赐予偏讳中的“信”字,从此改名信张。曾经参加对近江浅井家族的进攻与火烧比叡山,在信长麾下向来积极,不论征伐杂贺,还是镇压纪伊豪族叛乱,一直卖力。壬申年京都那场惊变后,他回归家乡尾州居于小田井城,出仕信雄,拥有俸禄一千一百贯知行。天正十二年,他做为信雄家臣与元亲连络,联手对抗势大的秀吉。 岁月淘不掉这位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在我记忆中的影廓,他的忠诚、勤恳与憨直亦给秀吉留下印象深刻。佐佐成政治理肥后失败,被下令自尽后,秀吉本来打算将八代城交给信张,他却固辞不受。在信雄失势后,他被别人赶出家乡,仍忠心不改,宁可守贫受困。后于文禄三年在近江大津病故,享年六十八岁。 “刚才在我身后那个家伙是他孙儿信氏,”有乐望着那一老一少提篮离去的身影,在我旁边说道。“信直这个嫡子在父亲战死伊势长岛之后,继承小田井城主。” 信氏随后加入京都御马巡演的“连枝众”行列。壬申年京都那场惊变后,归属信雄。没多久先于祖父信张而去世。信张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信氏亡故后,家督由弟弟忠辰继承。信氏次子津田清幽仕官于石田三成。 “三成,你去哪里?”有个捧着一盘东西的小厮模样家伙听到有乐叫唤,转面回答,“没去哪儿。他们让我拿些盘缠出去打发后园门外那些流浪汉……” “这是石田村的三成,幼名佐吉,初名三也,”有乐在我耳边说道,“此人出生于近江亦即江州,老家在坂田郡石田村,他们村的田地里石头很多,我妈妈的娘家也曾从他们那边收购石料。他家属于以地名作为家姓。他父亲出身为‘地侍’,与浅井家族一同在京极世家底下做官。佐吉是家中次子,自小被送进寺院做打杂的僧侣。这里出现了意味深长的‘三献茶’故事,你有没有听说过?” 秀吉为长滨城主的时候,三成十五岁。当时三成为某个寺院的童子,一天秀吉外出打猎,口渴至该寺讨碗茶喝。三成端上一大碗凉茶,秀吉一饮而尽。后又捧上半碗微热的茶,秀吉也喝了。接着三成又献上一小碗更热的茶,秀吉又喝了,于是问三成,为何如此,三成答道,由于大人劳累口渴的缘故,这第一杯茶自是解渴之用,于是用了大碗凉茶,第二杯是因为大人基本已经不再口渴,于是上了稍微温一点茶水,最后大人心也静了,口也不渴的时候,再上热茶,大人才会细细去品味这其中的味道。方丈斥责三成无礼,三成却从此深得秀吉的信任,成为秀吉的侍从。这个故事说明三成自幼就有聪敏的才智,他能机敏地察知秀吉的意向,言行合乎秀吉的心意。 关于三成的传说如此之多,其实说明人们对他的同情和喜爱。后来我还听到他更多故事,即使在他平生死敌得势后的江户年代。 三成据说习惯给书信亲手打上很特别的结,在还不习惯用浆糊等粘合之物的年代,这样做大概也是为了防止送信途中别人偷看书信中的内容。从这件小事上可以看出三成谨慎细致的性格。而促使谨慎的三成不惜以身家性命为赌注,与实力远比自己强大的家康拼死一搏的,正是他那颗誓死扞卫丰臣家族的忠义之心。 家康与三成就像是一对弈手,调兵遣将斗智斗勇,时刻注视着对手的一举一动,希望能给予对方致命的一击。显然,命运最终选择了棋高一着而又运气更好的家康。 历史从来都是为强者和胜者歌功颂德,然而时间终究会淘去不真实的东西,珍珠仍然能露出它耀眼的光芒。人们感叹说,三成虽然只活了四十岁,但他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是一位真正的悲剧英雄。 石田三成的正室是赖忠的女儿皎月院。他身为秀吉的心腹近侍之一。以忠诚、仁义、节律以及足智多谋着称。自从最初由于传说的“三献茶”而得到秀吉的赏识,从而成为秀吉的得力干将,后来秀吉死后拥立其子秀赖。并与五大老之一的家康以及“武断派”对立。 这场由于三成绝不妥协的对立,导致关原大战爆发,三成率领的西军与家康率领的东军摊牌对决。从关原大战绵延到冬夏两阵,这时期我痛心落泪之多、悲哀持续之长,并不亚于我家灭亡时候,我甚至有点怨恨三成,尤其因为他那份过于愚忠,而近乎于“死忠”的偏执,加上淀殿的固执不退让,使很多家庭遭受了不幸、不少人死去、更多人备受苦难。三成死后也没多久,丰臣家族旋即垮台,十几年间,天下被家康父子取而代之。虽然世道看上去终于太平了,却似乎并没因而变得更好,只不过恢复了有些人想要的死气沉沉般“岁月静好”,我曾听闻辉元在长州问:“万马齐喑,死一样寂静,好在哪里?”义弘他们家族在萨摩也发出同样质疑,元亲的残余家臣后代在土佐那边天天哭泣。 或许他们的哭声和质问也能远远传去江户,难怪二代将军秀忠晚年从睡梦惊醒,垂汗不安的说:“长州、萨摩、土佐,这些地方总有乱臣贼子糜集!”幸侃面对日影剑之时,曾笑声雄浑地留有一言:“九州风雷始终存在……” 篡夺者从来难免心虚。其实秀忠的老父亲家康心里也未必没有愧,但他为了自己家族和子孙,不得不这样做。趁还活着,有机会做,即将老死的家康一咬牙、一狠心,就这样干了。在干之前,他也给过许多机会劝请淀姬母子“体面”让步,包括移封别处,不过我们茶茶从来固执,她不买家康的帐。毕竟她是信长的亲外甥女,扞卫“安土桃山”时代余晖在她心目中或已成为神圣使命。淀殿茶茶不仅大量收留遭受幕府迫害的各地耶稣教徒,甚至默许他们在她的城楼打出了十字军旗帜,当时此举震动天下,据说遥远的欧陆列王亦为之肃容。家康那位爱跟他捣乱的姻亲“独眼龙”政宗难掩窃喜地告诉我,传闻西班牙王准备派兵帮助淀姬保护教友,无敌舰群即将出坞,欲以宿将高山重友为率领海陆联军的统帅。然而时势很快又有了变化,重友猝然病逝、家康亦加快攻城,甚至使用了宗麟命名的巨炮“国崩”轰击高扬十字军旗帜的天守阁。 为免玉石俱焚,双方进行了最后的努力。家康亲信正纯随我会见城中的使者,她是淀殿的妹妹“常高院”,我的好朋友阿初。家康提出的条件是只能留下本城,其余堡垒和要塞必须拆掉,而且也要填平濠沟,淀殿不会成为人质,改为处分她奶妈“大藏卿局”的儿子大野治长与有乐斋,亦即有乐。表面上以此条件达成和平协议,然而有乐拉他好斗的儿子赖长离开以后,战云反而更加密布。家康从京都回到骏府,悄派秀忠率军调去驻防,另外又命国友锻冶制造大炮以准备进行战争。为了与困守孤城的号称十万“乌合之众”对决,幕府再次动员兵力达十五万之多。 失去了三成和吉继这样的栋梁之后,秀吉留下的孤儿寡母只有在曾经是石山本愿寺的那个地方孤注一掷。苍老的家康发起冬夏两阵,举国雄兵围一城,战云密布,压城欲摧。淀姬死守的孤城纷纷扬扬地竖起了“十字旗”,城墙上也涂挂巨幅的“十”字标识,甚至明石全登他们还挂出了耶稣受难图。参加过耳川之战的老人说,这是大友家族军队抬出巨大十字形木架、纷举十字旗展开临渊之阵以来,聚集最多“十字旗”的一役。望着孤城遍布十字幡帜,来自九州的老人们流着泪说:“那是最后的十字军!” 然而最后一切化为尘烟,记忆里只剩下昌幸之子幸村与胜永他们孤军冲向家康本阵的那一身赤焰般的装束和那一片血红,仿佛再现天目山下,我家灭亡之时,同样赤红如火装束的信龙他们打着“风林火山”残旗冲向敌阵的夕阳余景。 以善战着称的义弘他们家虽然没有参加最后这场终局大战,有意无意错过了举世闻名的所谓“终战之战”,义弘他们却热泪满面地传颂着昌幸之子幸村在此战的英勇故事。义弘的儿子忠恒甚至亲自演出幸村冲阵的场景,称誉其为“天下第一兵”,忠恒老婆龟寿在旁解释说,就是天下第一强者的意思。 除了大量出书颂扬以外,九州那边纷纷排演戏剧加以讴歌,将终局之战的幸村与源平合战的源义经、南北朝时代的楠木正成并列为史上“三大末代悲剧英雄”。人们乐于在戏里模仿心目中的英雄幸村,痛揙家康。 “谁被痛揙了?”随着尖锐磨擦般的话音传来,有个秃老头抬着一只手挖鼻孔,另一只手拖了个挺着胸脯走路的蹒跚女童,缓慢走过我们愕望的眼前,语声铿锵地问那捧盘子的小厮,“后园门外谁在闹?三成,你帮我牵一会儿小孩,我去看一下,必要时出手……” “一铁公,”双手捧着大盘子的小厮为难地说道,“这会儿我哪有手?” 秃老头啧然道:“你腰以上那两支不是手难道是鸡翅?若不想挨揍就赶快牵小孩,我替你拿东西,给谁呀?” 说着,改以挖鼻孔之手牵着蹒跚行走的小女孩,伸出另一只手去拿盘子。有乐好奇地瞅着那个向他挺胸的小女童,问道:“这个小女童是谁?” 名叫一铁的秃老头郁闷道:“我曾外孙女阿福。”有乐诧异道:“你也有曾外孙女?”一铁不无纳闷地说道:“虽然她父亲是我家的叛徒利三,投谁不好,竟然改换门庭去投光秀这个一脸反常的家伙……然而她妈妈是我儿子稻叶通明之女阿安,那你说该怎么称呼?”有乐困惑道:“可我听说利三娶你的女儿阿安为妻,到底怎么说?”名叫一铁的秃老头懊恼道:“还是你哥哥大殿说的好,世人就爱胡说八道。把我都搅迷糊了,阿安到底是我什么人,这个小孩又是我什么人,你来告诉我?” 有乐摇了摇头,问道:“她怎竟才这么点儿大呀?” 稻叶一铁郁闷道:“那你想要她有多大?” 有乐笑问:“看她一直挺着胸脯,怀里还抱了个张着嘴嗷嗷待哺的布娃娃,她的预计发展方向是什么?” “我这个外孙女或曾外孙女与众不同,”稻叶一铁难抑郁闷道,“她从小立志,说长大后要当个优秀的奶妈。” “这么小就胸怀奇志?”有乐赞叹道,“立志喂奶,好抱负!为了表示欣赏,爷爷我做个红包给你。三成,从你端的盘子拿一贯钱来预支先。料想以你的为人死板,肯定说不行。然而回头你去找赖乡要。好不好?” 后来这个小孩果然成为一位出色的奶妈。也就是春日局。她哺养了江户幕府三代将军家光,建立“大奥”。此女手段强悍,使稻叶家族得以飞黄腾达。不仅于此,她出面逼宫,迫使皇上退位。 虽然她变成诡异老女之后,总是使人想掐她脖子,不过当时我觉得她还很可爱,毕竟小时候什么东西都会显得可爱。我忍不住给她个东西,挂在脖颈上。有乐转头问道:“你给了她什么玩艺儿?” “如意符。”我帮小女童儿挂上项链,把那个心字形银饰悉心给她藏进衣襟内,侧头看了一看,已觉妥贴,微噙笑涡道,“那个心状的小银盒里藏有如意符,以前我随信玄家的女眷去明寺那边求来的。小妹妹,好好揣藏它,据说能护佑你一生平安如意。记住别弄丢了喔!” 明寺,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非比寻常的意象。它在山林幽深之处,长伴清索箫声,每当我想到明寺,脑帘里便似霎然闪现半僧半俗的龙芳抬首睁眼,以一双生来就失明的浊白之目看过来。 信玄这位次子,虽是正室所生,身为信玄嫡子义信之同母弟、四郎胜赖之异母兄,由于天生失明,不能带兵出战,过继给信州的海野家作为养子,长大后出家修行,自号龙芳,从来半俗半僧之身份。因为身体有残障,在兄长义信自杀之后仍未能成为后继人。龙芳常在山中行走,出入明寺,在那里似乎得到内心安宁。 寂灭上人说:“龙芳看不见你们这个世界,他心目中自有另般世界。” 拿我做的好吃东西前去看望他的时候,我有时也会不免想象,假如我们家由这位看不见东西之人掌舵,又会怎样? 龙芳面色平和如镜,不过我总觉得其实他内心里从来波澜起伏,却似没有片刻宁静过。甚至他寂坐之时亦难抑心中愤怒,折扇被攥断在手中。我悄悄替他换了一把好的,没多久我发现扇骨又折了。 我隐约觉得他似乎愤恨父亲信玄,正如他母亲的怨恨。因寿桂尼作媒,龙芳之母以正室身份,从京都公卿“左大臣”家族远嫁而来,却由于丈夫信玄的冷漠,使他母亲抑郁而终,后来他亲兄义信被父亲逼死后,龙芳的愤怒似更难遏止。 “弑父,”有一次,信玄顺路去看望他,说要小住一二日,其实住了三天。信玄在坐榻上侧身枕手以卧,闭着眼睛午间小寐之际,似乎觉察龙芳悄至身后盘膝坐下。我从檐外投眸,觉龙芳拢在袖里的手似攥握有物,犹豫未出,此时信玄微闭着眼睛说道,“为大不祥。因而当初即使我父亲将我逼得都快要发疯了,我也没想刺杀他。只将他放逐在外,不许回来。改变甲州命运的那场家变,未流一滴血。你们说,自古以来有过多少这样不流血、不死人的事变?我看你们举不出几个例吧?” “无论弑父,还是弑母、杀兄弟、杀子孙,亲人之间相逼相杀,彼此相害,凡属弑亲,皆为不善之举,而且不祥。这样的家族,或早或晚,结果会很惨的。”当时我听信玄在屋里喟叹,“本以为我会是例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即使父亲被赶出甲州去外面住,我也惦记着照顾他,最近还要筹钱托亲友在京都给他盖一座宅邸。我对自己兄弟姊妹们也都向来善待,不曾伤害过其中哪一位。就连我父亲在外面跟别人私生的庶子,回来认亲,我也认了,一样当手足照顾他们。至于我之子女,身为人父,更是爱之不尽,岂会狠心加害?我以为我会是例外,不做这种事。然而我还是伤害了你的胞兄义信。这些天来,我的心仿佛也随他死去,恐怕我已剩不下多少日子可活,料想迟早亦要随他而去了。” 义信为信玄之长子,其母是信玄正室,他娶今川家主义元之女岭松院为妻子,向来视义元之子氏真为兄弟,彼此友好。 义元死后,信玄将目标转移到已经衰败的今川家业,这引起义信与信玄之间的不合。据说义信与信玄麾下大将饭富虎昌等人密谋罢黜信玄,但是事发,结果饭富虎昌自杀,义信被软禁,两年后义信死去,一说自杀,另外一说是病死。 我出生前一年,《妙法寺记》记述义信出兵信州的初阵。其时义信十七岁,受将军义辉偏讳,适值风华正茂之年。父亲信玄向信州的两郡展开侵攻,义信做为世子首度参阵,率军由小诸城出发直入,据说一夜之间攻陷九城,信玄大喜。毕竟那是丝毫不亚于信玄初阵以三百余人夜袭破城、擒虏大将的表现。 回到踯躅崎馆后,信玄通过义信的师傅饭富虎昌,赐义信具足一领,并赐酒一杯,由原虎胤、小幡虎盛、饭富虎昌等宿将次第传给义信。义信接杯,自斟其酒,高举祈祝大捷。据昌信描述,这是非常特殊的表彰,当时因出阵而不在场的马场信春、内藤昌丰等人闻说后都感动的流下热泪并为自己的缺席而颇感惋惜。意气风发的义信,用初次的表现证明了自己完全可以成为“甲州之虎”的继承者,然而谁又能想到十数年后,他竟会走上遭父亲幽禁而死的末路呢? 我那老家翁信虎曾喷着酒气说:“饭富虎昌不靠谱,这家伙早年就曾举兵造过我的反,只因我跟河越城那个老哥们交好,收下了老哥们从关东大老远掳来送给我的女人,就是那个啼笑皆非的关东管领他妈妈。饭富这混蛋竟然心怀不满,后来又跟我儿子信玄一起串通,忽悠了一帮家臣联起手来将我流放。信玄不知道,这家伙脑后必有反骨,还让饭富去辅佐他嫡子义信,你看又出‘幺蛾子’了不是?” 饭富虎昌率领清一色赤红装束的兵士活跃在战场上。经常以先锋出战,人称“甲山猛虎”。早在虎昌还作为信虎的手下时,他在信州就同当地豪族夺取了内山城。由于信虎和儿子晴信的矛盾,虎昌和当时的重臣信方、甘利虎泰一起,趁家督信虎去骏河看望女婿义元之际,闪电般地拥立晴信,亦即信玄为一家之主,放逐了信虎。由此,虎昌作为晴信的心腹和老师,在家中享有崇高的地位。却受义信谋反未遂事件牵连,引咎自尽。 虎昌骁勇善战,“越后之龙”景虎和村上家族的宿将义清率领八千兵将内山城包围,但是虎昌仅用了八百人就守住自己亲手夺得的内山城。 迎娶了义元女儿的义信打算谋反的原因,据说是父亲信玄打算背弃由信玄之父信虎结成的甲府和骏府的两家同盟。当时有“东海第一弓取”之称的义元在桶狭间战死。而作为义元接班人的氏真,在世人眼里是个只知道享乐的家伙。在那个弱肉强食的时势下,缺少了义元的今川家族就像是砧板上的肉,面临信长的清洲和家康的三河势力侵吞,甚至氏康也虎视眈眈。信玄希望吞掉这块肉,于是和虎昌商量。 但是虎昌由而判断如此一来这个家族的前途可能会有危险。尽管他知道信玄执意已决,仍然进谏:“吞并东海之地,失去了氏真势力居间作为缓冲,从此就直接与清洲、三河交锋。形势将逼迫我们由此踏上了若不尽快上洛取天下就只有直接被消灭的命运,没有了其它选择,失去了回旋余地,这条路何等狭窄!而且由于背盟,必致氏康反目。氏康作为岳丈,自不会袖手坐视他女儿一家被我们赶出家门。届时我们四面皆敌,左支右绌,其实得不偿失。” 然而信玄看来已无路可走,据说他听了劝谏,摇头叹息:“我们甲州穷困、财源有限而且眼看快要枯竭,我们这里守成是守不住的,也没多少东西可用来守,唯有进攻进攻再进攻。不上洛取得天下,迟早要灭亡。没有别的话说,与其坐等灭亡,我决意铤而走险,兵行险着,先取骏河,平定东海之后,攻击远江与三河之凶徒,集中全力打一两场大仗,然后上洛,会合显如、义景与久秀等各路盟友,直入京畿,拜取皇旨,在有生之年荡平天下。信长之流,不是我对手。” 虎昌叩首苦谏:“可要倘若做不到,万一不成事,这个家直接就灭亡!到那时,对我们子孙后代来说,恐怕是要难逃灭顶之灾呀!我一门世代辅佐这个家族,不求家业大旺、而致福泽天下,但求保得香火不灭、家业长续。赌国运、搏家运这种事情悬得很,有时也要看天意。与其鱼死网破,宁要细水长流,决不能一把定输赢、拼成生死局……” 与此同时,在川中岛合战中因为延误战机几乎导致信玄战死而失宠的义信也来找到虎昌,为了得到家督的位置,希望虎昌像当年帮助父亲一样帮助自己。但是他们之间的谈话给虎昌的弟弟山县昌景听到。在忠与孝中选择了忠的昌景把这件事情报告了信玄。结果义信被软禁起来,更加失去了信玄的信任,没过两年就死了。担起全部罪责的虎昌在当年八月自戮谢罪,据说为他介错的就是出卖了他的弟弟山县昌景。 信长曾评价说:“信玄家的旗帜动起来的话,千山万峦也会跟着动摇;信玄家的军队动起来的话,整个天下都会为之震动。” 虎昌作为甲州赤备骑兵的首领、兵部少辅,这位刚勇老练而横莽的武将,在战场上犹如猛虎一样令人恐惧。 说到赤备,他可以说是先祖了。他带领麾下骑兵作战的时候,全部身着红色甲胄,就像火球一样在战场上掠过敌人的部队。透过赤色的装备,配合迅疾如风的冲击,活跃的虎昌把“甲斐之猛虎”的恐惧深深植在了我家的敌人们心中。我家灭亡之后,家康请甲州遗臣们演练了信玄在战阵时希望的用兵战法,结果就是虎昌这样的战法最合乎信玄和家康这对宿敌的心意。虎昌的勇猛战术经过弟弟昌景、以及远州女领主直虎养子井伊直政流传下去。 世人看来,虎昌确实是个很有作战天赋的人,但作为教师的他显然就没有打仗那么得心应手。至少义信是个不合格的学生,在川中岛的轻敌冒进几乎断送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我家所有人的性命。而更为讽刺的是,虎昌最后晚节不保,其罪魁祸首也是他的学生义信,甚至连虎昌的性命也是因为义信断送的。一代名将没有死在战场上,或许是他最大的遗憾。 他向往像老同僚信方那样在战场上英勇战死,一直念叨着要那样死法才合乎心意。最终却落魄地被命令在监禁中自尽,死前唯有痛掬一把涌不尽的老泪。 “父亲,”龙芳拢在袖下的手缓缓拔出,伸递一串链子,将攥握在手心许久、已然沾汗微湿的心形银饰放到信玄手边,低声说道:“这是孩儿随女眷们从明寺求得的如意符,先前让小叔母帮着放进这个挂链所系的银饰里面,父亲常上战场,孩儿不能跟着去保护你,就让此物替孩儿陪伴你吧!” 信玄似是有些自感料外,怔得片刻,拿起银链看了看,手握心状饰物,眼眶微湿的说道:“不,身为父亲,应该让我保护你才对。” 他把链子挂在龙芳颈项之上,悉心地给他揣入衣襟内,整理妥贴。望着这俩父子在屋内相对而坐的情景,我转身时眼圈儿也自湿红。 由于信玄要去东海,顺便带我同往。我随信玄离开的时候,龙芳却将这链子送给了我。他说:“你要去陪伴丈夫,东海那边最近又战云密布。可恨我生来是个废物,徒自生气愤怒也没用,再生自己气也无济于事。就让这个如意符替我护佑你们吧!你带上它,去我叔父他们身边,纵使距离明寺再远,也必受神光普照。” 第五十八章 太原九英(下) 第62章 太原九英(下) “很好的如意符,阿福你别忘了拜谢殿下。”名叫一铁的秃老头在旁语声铿锵地打断我的回想,硬抢了那小厮所捧的盘子在手,头也没回地转身便往后园门外走。那小厮跟在其后,不安地说道,“然而理应由小的端出去才合适……” 有乐见我也要去看,忙拉住说道:“别出去!外面要打架,万一伤到咱们就不好……”我小声问道:“刚才你有没留意到外面似乎有个人很像黑眼圈那家伙?” “是吗?”有乐一听,来神了。捋袖说道,“那我要出去打他……这厮敢来我家?” 几个小姓在树下仰着脑袋张望道:“刚才好像看见一只大鸟飞过。有人说是老鹰来着,然而我们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鹰。不知那只鹰去哪儿啦?”一个家伙挖着鼻孔说道:“听说是‘远州之鹰’,不知到底什么名堂?” “这老鹰有来历,”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坐在树荫里一张板凳上搭话道,“据提教利他们说,它来自逆向的穿越,还穿了好几次,最早是从古坟时代穿过来,又去过一趟飞鸟时代,昔年在奈良东大寺好多人看见它。当时那些名门望族正在出席祭典礼仪……” 东大寺是华严宗大本山,又称为大华严寺、金光明四天王护国寺等。位于平城京东,是南都七大寺之一,距今约有千年的历史,是当今世上最大的木造建筑。大佛殿内,放置着巨大佛像“卢舍那佛”。 在中原也有数座东大寺,而我们这里的东大寺源于武则天在洛阳紫微城建造的天堂,以及在龙门石窟雕刻卢舍那大佛。天平十二年,在光明皇后的力劝下,圣武皇上发愿“朕亦奉造”。唐代高僧鉴真和尚曾在这里设坛授戒。 奈良东大寺雄伟宏阔,正殿大佛殿始建时面阔十一间,竟和隋唐洛阳宫乾元殿大小相近。通过此寺,可以想像唐代长安、洛阳由皇家所建巨刹的规模气势。 在各地建立这些皇寺的风气,实际上是效仿隋唐朝廷在各地兴建皇家寺院的作法,如兴建大云寺、龙兴寺、开元寺等,以为国祈福。 光明皇后非常敬仰武则天。武则天创建的大云寺被认为是仿效的对象。武则天在洛阳造大佛铜像及在龙门奉先寺雕刻大佛石像的消息由入唐求法僧传过来。天平十二年,在参拜完知识寺大佛后,圣武皇上发愿“朕亦奉造”。圣武皇上为祈求国泰民安,想以佛教之力回归和平,同时为了弘扬佛教,下诏在各地兴建佛寺,若草山麓创建的金钟寺是东大寺的起源。当初,圣武皇上与光明皇后的皇子菩提早逝,为此在若草山麓设山房,常住有僧侣九人,此为金钟寺之前身。金钟寺设有羂索堂、千手堂等。 东大寺大佛的铸造,是一项艰难浩大的工程,大佛铸成以后,天平胜宝四年,从天竺来的僧人菩提仙那主持了大佛开眼会。 “人们唱诵唐玄奘所译《十一面神咒心经》的精华,祈愿观音菩萨慈悲济世。僧众挽起袈裟和衣服,沿堂‘疾走’;佛徒们为了烧尽人间的烦恼,在堂内挥舞松枝球,举行名为‘哒陀’的火行法;青衣女人也闪亮登场,奉读‘过去帐’,东大寺举行这些梦幻般的活动之际,那只鹰出现了,绕佛殿三旋,而击长空,在场看见的人们纷称为‘神鹰’。”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在树下说道,“有些适逢盛事的公卿也记述了此事。许多年后,久秀率领多闻山军在东大寺与所谓‘大佛之阵’交火,据说也有人见到此鹰出现,往寺廊和院内划过巨大的翼影。那天僧众们就说,久秀悍然火烧东大寺,必将招致神之怒,遭到家族毁灭的报应。” “哪有这种事,巧合罢了。”有乐闻言笑道,“就算真有这么大的老鹰,它也是躲在深山老林。世上最大的鸟你知道是什么?不是成吉思汗弯弓去射的雕,而是信天翁,然而听说快要灭绝了,因为它经常出来跑,不低调,容易被人干掉。那些寺庙拥有许多宽大茂密的园林,老鹰偶尔飞进去过个夜也不奇怪,被人吵到睡不着,窜出来给人看见了,你们就说是‘神鹰’。其实哪有这么多神迹?要我说呢,神最‘神’的地方就在于,神出鬼没,往往不留痕迹。无迹可寻,让你猜不着、看不到,才是神。要是满大街天天都能看见他摆摊在那儿叫卖,让你习以为常,再神都不神了。” “据说唐朝发生‘甘露之变’那年,也有人看见那种巨大飞鸟的翼影掠空划过即将惊尘溅血的地面。”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在树影里说道,“太和九年,二十七岁的唐文宗不甘为宦官控制,和李训、郑注策划诛杀宦官,以夺回皇帝丧失的权力。李训他们挑选几百名壮士,每人携带棍棒,怀揣一把利斧,预谋伏击作威作福的公公们。唐文宗以观露为名,将宦官头目仇士良骗至禁卫军的后院欲斩杀,被仇士良发觉,双方激烈战斗,结果李训等众多朝廷要员被宦官杀死,其家人也受到牵连而灭门,在这次事变后受株连被杀一千多人。史称‘甘露之变’。这场斧头血拼之后,宦官一直牢固地掌握军政大权,君主的废立、生杀也是掌握在宦官手中,为中原历史的第二次宦官时代开始。‘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宦官‘迫胁天子,下视宰相,凌暴朝士如草芥’。直到朱温在唐昭宗天复三年大杀宦官后,才终告消失,然而唐朝不久也因朱温建立后梁篡位而灭亡。据闻最后一个公公被杀的时候哭着问:‘谁是忠谁是奸?谁才是乱臣贼子?’当时名叫朱全忠的朱温一脸忠厚地说:‘当然我是忠,你是奸。’后来,朱全忠改名朱温,篡唐自立。” “忠奸确实很难从表面看出来,等到知道那时就晚了。”有乐走到树下取茶自饮,坐下来唏嘘道,“可惜‘茶仙’卢仝这样清雅之人也死于甘露之变。” 记得我昔日学茶的时候,草庐的堂前就挂有卢仝这位“茶仙”画像。他是“初唐四杰”卢照邻之孙。祖籍范阳人。早年隐于少室山茶仙泉,后迁居洛阳。自号玉川子,破屋数间,图书满架,终日苦读,邻僧赠米,刻苦攻书,博览经史,工诗精文,不愿仕进,被尊称为“茶仙”。性格“高古介僻,所见不凡近”,狷介类似孟郊;雄豪之气近于韩愈。我师傅说他属于韩孟诗派重要人物。 卢仝少有才名,未满二十岁便隐居嵩岳少室山,不愿出仕进取。家中贫困,只有图书堆积满室。后卜居洛阳,亦仅破屋数间,一奴长须,不裹头,一婢赤脚,老而无齿,家中仅靠邻僧送米度日。虽说处境困蹇逼仄,卢仝为人清正耿直,朝廷曾两度礼遇要起用他为谏议大夫,均不就。曾作《月蚀诗》讽刺当时宦官专权,受到时为“河南令”的韩愈称赞,但其他许多人都很不满,斥曰:“不喜欢大唐天下就滚开!”卢仝曾经被恶少恐吓,向韩愈诉说,韩愈要为他评理,卢仝考虑到那伙人会恨韩愈,不想再追究此事,韩愈更加佩服他的度量。 长安发生“甘露之变”,这位《茶谱》的作者竟然也受到连累。他的好友贾岛曾在《哭卢仝》一诗里写道:“长安有交友,托孤遽弃移。”卢仝临刑前,长安的好友去送别,卢仝委托友人照顾自己的孩子。卢氏后人将卢仝的尸骨偷运回乡安葬,由于担心受到牵连,在安葬卢仝之后,就举家南迁。此后几百年间,卢仝就在世人眼里销声匿迹了。在唐代一度风声最紧的时期,甚至连他的名字和着作也不能提起,官府让人从各类书籍和文章中抹掉他的一切。 甘露之变时,卢仝恰巧与宰相王涯的几位幕僚在相府的书馆中吃饭,于是留宿在此,吏卒秘密行捕,卢仝说:“我是卢山人,和大家没有结怨,有什么罪?”官吏说:“既然是山人,来宰相的宅院,难道不是有罪吗?”这位诗人仓促忙乱中自己也不能辩解清楚,竟然一同遭受了甘露之祸,被牵连诛杀。卢仝年老没有头发,太监就在他的脑后订个钉子,便以行刑。先前卢仝生个儿子取名“添丁”,人们认为是中了预示吉凶的谶语。 济源县西北山上有卢仝当年汲水烹茶的“玉川泉”,据说他的墓也在那儿。好友贾岛有诗《哭卢仝》:“平生四十年,惟着白布衣。” 我学艺时得知,卢仝在少室山茶仙谷茶仙泉隐居时所作的《七碗茶歌》在我们这儿广为传颂,并演变为“喉吻润、破孤闷、搜枯肠、发轻汗、肌骨清、通仙灵、清风生”的瀛洲茶道。这里的人们对卢仝推崇备至,常常将之与“茶圣”陆羽相提并论,被推到了“煎茶道”始祖的高度。 那时我还年小,未知人间疾苦几多深。早起勺水煎茶之时,常听闻山坡下有人吟唱般的啸问:“蓬莱山,在何处?”山麓有人又以嗟咏之调作答:“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伴随琴声叮嗡,亭子里有人清吟:“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巅崖受辛苦!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还得苏息否?”后来我师傅说,久秀大人与山间宿友吟对之句,皆是卢仝诗作。 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坐在矮几旁说道:“卢仝好饮茶作诗,在少室山茶仙谷茶仙泉隐居期间着有与茶圣陆羽所作《茶经》齐名的《茶谱》、《七碗茶诗》,被世人尊称为‘茶仙’。他好茶成癖,其诗风浪漫且奇诡险怪,人称‘卢仝体’,他的《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传唱千年而不衰,其中的‘七碗茶诗’之吟,最为脍炙人口:‘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卢仝对茶的功效和饮茶的愉悦,在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有乐拉我来坐,说道:“这个位置好,我们在树荫下吃茶聊天,顺便看热闹。由于距离远,打架也打不过来。见势不妙,咱们就跑,也来得及……” “当时就在这个位置,我们吃茶的时候听说利家怒斩了爱智十阿弥。”矮几后边一个家伙捻须说道,“那谁还说要去捉利家,我们都坐着不动,没人理会。谁打得过利家啊?再说十阿弥这家伙也不讨大伙儿喜欢,就只有你哥喜欢他。” 有乐见我眸含不解之色,便笑着说道:“爱智十阿弥,是我那位当家哥哥住在清州城时期的小姓,也是他的近侧,以宛如女人般的美貌和伶牙俐齿而着称。他有个致命的毛病,就是毒舌!十阿弥因利家的乳名叫做‘犬千代’而常常嘲笑他,恶语相加,甚至偷了利家的饰物,而我那位当家哥哥因为个人喜爱总是偏袒十阿弥。永禄二年的一次,利家本与爱智有任务在身,但二人发生口角,利家盛怒之下在众人面前杀了十阿弥。其实是利家控制不住怒气出手过重,误杀了十阿弥后与妻子阿松一起逃走。这事把我哥气坏了,不过后来他还是选择了原谅……” “那时我才四岁,后来听说了这事儿。”我到他旁边蹙眉道,“你还记不记得?其实我们穿越时遇见过当初还未被你哥哥原谅的利家,他还险些拿枪戳我……” “你们不可能有过穿越吧?”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闻言纳闷道,“‘穿越’这种事情有悖天律,而且违反自然常理。当然也不是绝对不行,但哪有这么容易?你以为是上街买菜么?出个门就能穿越?还谁都能穿越?起码你得有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帮你穿越,咒语什么的更不可能。至少你需要一个能临时开启穿梭通道的特殊器物,比如传说中那种有助于穿越来回的‘神镜’……” “一说穿越你就来劲了,”有乐摇头笑道,“我记得好像有些人拿着某种载有神奇图符秘咒的古书,手拉手念着咒语去撞墙就能穿越了。哪有用到什么‘神镜’之类你说的特殊器物?” “没东西肯定不行。那是必不可少的,”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啧然道,“按你所述的情形,料想其中有个人的身上暗自怀揣有这般器物,不论他有意无意,这个东西必定在他们中间先已存在。然后只要随同意念所致,按照正确的图符说准了秘咒,就好像输入了对的密钥,悄然开启了所揣之物即时打开穿梭通道的功能,一下子就能穿越了。除非只有这样子,否则你念什么咒语都没作用的。不信你去问提教利,他就认识会穿越的奇人异士。铁斋也知道,据说那些异人还曾经告诉他,所谓‘神镜’和图符古箓之类特殊器物其实是远古时候某些来自天外的神秘‘先民’遗留的,他们虽然技术超强,已臻我们所以为的‘神乎其技’境界,仿佛神之一族般神奇。但他们以前居住的世界还是毁灭了,剩余之人竭尽所能,乘飞槎避难途中居然造出穿梭器物,不甘心地来回穿越、尝试挽回灭亡的命运,然而再强的技术也挽救不了他们一手毁掉的世界。残余的族人唯有到处漂泊,其中有一些还没死尽的家伙在很遥远的古时候跑来我们这个世界,或因他们搭乘的‘天外飞槎’之类神奇载具由于乱穿梭过甚而彻底坏掉了,或许他们也找不到其它更好的去处,只得就此羁留在这儿。然而这些由于技术发达而舒服惯了的家伙却不怎么适应咱们过去极为艰苦的生活环境,加上恶劣的气候以及疾病,这帮不知哪儿来的‘先民’渐渐灭绝了,只留下他们所谓的什么‘繁衍之种子’自己生长,以及少许古物和遗迹……” 我听着不由钦佩道:“你懂的神奇东西怎么这样多啊?” “懂的事情多有什么用?”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摇头苦笑道,“就算是全懂,也不一定便能招人待见。我家里人嫌我只会看书和写东西,不会谋生,只怕我没多久就要沦落去讨饭了。甚至连讨饭的能耐都没有,搞不好也要跟先前被流放的舅舅一家人在野外捡东西吃……” 我陪着唏嘘之余,忍不住问道:“先前听别人说他舅舅被流放,然而他舅舅不是早就战死了吗?他到底有几个舅舅啊?”有乐冲茶道:“人不只有一个舅舅也是很常见的呀。总之,不管有几个,他娘舅一家还是被我哥哥流放了。所以我们不能再乱跑,招惹我哥一旦当真生气,可了不得。” 矮几后边一个家伙捻须问道:“雪斋禅师手下‘太原九英’听说厉害得很,不知来了几个在外边?” “你以前有没见过‘太原九英’?”闻听有乐探问,我蹙眉摇头,回想道,“应该没有吧,什么是‘太原九英’呀?” 矮几后边的家伙捻须说道:“不同于备中守泰能、泰秀、泰以这班今川家悍将,‘太原九英’更多地被认为是雪斋禅师的私人。虽有说法称那些是他的子侄辈,但据京都天龙寺周悦首座旁边的近人说,那些是雪斋禅师从京都建仁寺带去东海的高手,其中不乏他的同门师弟或者师侄。而且也包括他同徒弟承芳早年从京都的妙心寺名僧宗休那里带来的武僧。这些人以雪浮和尚为首,既是僧兵,亦属雪斋的亲卫……” 太原雪斋出身于东海谱代。其父为骏河诸侯今川家族的氏亲麾下重臣,母亲是同为今川家重臣的兴津氏的女儿。“雪斋”是个道号,又称“太原崇孚”,他以此号见称,实际名字反而没几人知晓。他幼时即被父亲送往附近的善得寺修行。自那时起,雪斋已然觉悟到终生要过着禅僧的生活。十四岁那年,雪斋进入京都建仁寺,拜龙崇为师,正式出家为僧,改称“九英承菊”。太原雪斋的少年时代,就在建仁寺中度过。 后来雪斋奉今川家主氏亲之命,回到骏河善得寺,教导五男芳菊儿。当时他们家仿效室町将军家的惯例,除了嗣子外,将其余的儿子都送到寺院出家。人们认为如此一来,可以避免出现兄弟争权的情况。而这个芳菊儿,就是后来取名“栴岳承芳”、有“东海第一弓”之美誉的东海巨人——今川义元。 收义元为徒之后,二人在家主氏亲的允许下,重返建仁寺继续修行。待得学业有成,再到同样位于京都的妙心寺跟随名僧宗休钻研学问与佛理。而这段期间,太原雪斋凭藉自身的才学,逐渐在家中崭露头角,受到义元兄长氏辉和母亲寿桂尼的器重。过了几年,今川家主氏亲病逝,由长子氏辉继位。氏辉继位时年仅十四岁,事务多由生母寿桂尼亲自处理,倒能维持氏亲辛苦经营出来的繁盛局面。而氏辉在位期间最大的敌人,莫过于甲州的信虎。双方最激烈的一场战役,发生在天文四年六月,今川军与甲州军于甲骏边界的万泽口交战,今川军抵挡不住强悍的甲州军,完全落于下风。身为今川家族军师的太原雪斋,连忙遣使至小田原城,请求“河东雄狮”氏康之父氏纲进攻甲州东部,以解今川之急。不料信虎亦致书扇谷上杉家族的朝兴,邀其攻打小田原城,以牵制北条氏纲。因此,今川、甲州两军陷于胶着状态,直至秋收才各自收兵,算是结束了战事。 翌年,今川家督氏辉病亡,死时方才二十四岁;同一天,氏亲的次子亦即氏辉之二弟彦五郎亦被发现死亡。由于氏辉身体虚弱,故无子嗣。于是,谁来继承家督之位的纷争由而发生。 氏辉有五位弟弟,分别为彦五郎、玄广惠探、象耳泉奘、栴岳承芳、以及氏丰。彦五郎与氏辉同日而亡,象耳泉奘远在京都,氏丰身在尾张。故此,争夺家督之位的,实际上只有玄广惠探和栴岳承芳二人。照理来说,家督该由较年长的三男玄广惠探来继承,可他只是氏亲的侧室所出,比起由正室寿桂尼所生的栴岳承芳,免不了会吃亏。不过,玄广惠探的外祖父好歹也是家中重臣,控制了高天神城等重要城堡,其势力不能小觑。于是玄广惠探决定凭藉这样的优势,以武力跟栴岳承芳争个高下,同时还俗,改名良真。 寿桂尼也不甘示弱,心想自己既身为今川家主氏亲的正室,亲生的儿子当然能够名正言顺的继位,于是下令栴岳承芳立即还俗,并改称“五郎”,以示正统。“五郎”是今川家族世代嗣子的通称。在这个情况下,改此名称象征栴岳承芳才是正统。寿桂尼同时邀请太原雪斋和其他亲信相助。 “花仓之乱,‘太原九英’出场,登上权力争斗戏台。”矮几后边的家伙述说道,“为争家督之位,双方明枪暗箭。被雪斋拉拢、应邀加入承芳阵营的,包括重臣‘备中守’泰能、濑名豪强‘陆奥守’氏贞,此外尚有关口氏广,就是日后家康的元配夫人筑山殿的亲父,以及‘狠人’天野彦四郎等等。” 暗斗至此,鏖兵已是不可避免的事实。那年五月,双方军队于骏府城下交战,以外祖父所率军队为主力的良真一方大败,纷纷撤退至高天神城等几座要塞。但这些城池也相继被攻陷,良真只有退守至据点花仓城。栴岳承芳亲自挥军攻陷了花仓城,良真逃到普门寺。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良真遁入普门寺,部下随即作鸟兽散,只有他外公等少数人仍然拥护良真。他们为了良真向寿桂尼乞降,可是雪斋和寿桂尼都主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随着良真在普门寺自尽,“花仓之乱”于此终焉。 良真死后,十八岁的栴岳承芳继承家督之位,由幕府任命为骏河守,并拜受将军义晴的“义”字,改名今川义元。太原雪斋于此场权力争夺战中,极力拉拢众家臣和周边诸势力,使己方拥有与今川良真抗衡的力量,终致胜利,他所立下的功劳,实不可抹。义元继位后,立即拜请这位既是功臣又乃良师的太原雪斋,成为自己的军师。从此雪斋得以尽展所长,在他有生之年,今川家族一直处于最鼎盛的状况。 这个时候,太原雪斋兼任了骏河临济寺和兴津清见寺的住持,是为骏河临济宗的始祖。 义元当上家督后,决定改变对周围势力的态度,采取“亲甲州,远北条”的方略,一方面替信虎之子晴信亦即信玄,与公卿“左大臣”之女的婚事进行斡旋,一方面断绝与北条家族氏纲的同盟,在雪斋和寿桂尼的谋划下,义元于天文六年迎娶信虎之女为正室,两家缔结了同盟,有利于上洛称霸天下的雄图。 此后,有乐之父信秀发动三河侵攻。冈崎城的松平家主广忠向义元求援。太原雪斋提议救援,义元令雪斋率军进入西三河,抵抗清洲军的入侵;接着,义元要求松平广忠送出人质,以示对今川家的忠诚。然而广忠之子竹千代,即日后的家康在前往骏府城途中被改投信秀的田原城主户田康光劫走,送到信秀处,并胁迫其父广忠离开今川家。 天文十七年三月,信秀率军五千余再度入侵三河,义元遂下令太原雪斋为总大将,率二万五千人前往迎战。双方在冈崎城东南的小豆坂一地进行对峙。两军不约而同的派遣先锋部队去查探敌情,清洲方的先锋信广军与今川家的先锋泰秀军碰头,展开了血拼,打得难分难解。太原雪斋再派兵支援,终于击退清洲军。此战即为“小豆坂合战”。战后太原雪斋率军进入冈崎城,处理西三河地带的战备与庶务,以准备下一步的战争。 翌年十一月,雪斋指挥七千大军围攻三河的要冲——安祥城,一举击破信秀的援军,并攻陷了安祥城,掳获了守将信广,取得压倒般的胜利。为了得到松平家这个桥头堡,雪斋遂跟信秀交涉,成功以刚掳获回来的信广,来交换中途被劫走的竹千代。此举不但控制了松平家,并让自家能够随意进出西三河区域,对战略的部署尤有帮助,为义元上洛的壮志增加了成算。 然而在义元上洛的雄图背后,也有重大的隐忧。这就是“相模雄狮”北条氏康的动向。其时氏纲已死,氏康自今川、甲州结盟后,不断对边境地方的村庄和寺院烧杀劫掠,造成滋扰。太原雪斋为了消除后顾之忧,遂致书诱使山内上杉家族那位啼笑皆非的“关东管领”夹击北条家族,而山内上杉家族亦联络了扇谷上杉家族的少主朝定,一同攻击北条家族猛将纲成所守的河越城。而义元自己则率军包围骏东郡的城池。氏康纵有伟略,料亦难以抵御各路大军,何况今川义元的目标只有上洛,并不想跟北条家族争霸。结果由于甲州之主信玄居中斡旋,今川义元、山内上杉、北条氏康三家言和。这个三角同盟,称为“三方轮”。和谈后,北条氏康尚未放心,不得已的把骏东、富士两郡划分给今川家族,期望能暂时消弭今川家的敌意,给自己减少一个敌人。但这个和议只能维持短暂一时。不久爆发了着名的河越夜战,北条氏康大破进犯关东的扇谷上杉、山内上杉及古河公方足利晴氏的联军,声名大噪。 天文十九年,义元的正室,亦即信虎的女儿逝世。为了不让两家的良好关系就此断绝,义元于次年把长女嫁给信玄的嫡子义信,维持了联姻同盟。同年,北条氏康击败山内上杉家族那位啼笑皆非的“关东管领”,迫使此人逃到越后。氏康此时的力量已然不同往昔,为解当年割地之恨,决定出兵骏河。这时的义元正在为上洛作准备,氏康突然来袭,令今川家族上下都感到愕然。而身为今川家族盟友的信玄得知消息,立即出兵支援义元。 太原雪斋认为如果氏康来犯,将会是个难缠的对手,亦会阻碍上洛的筹划。于是他建议对北条家族进行议和。义元接纳了雪斋的提议,并在幼时与雪斋一同修行的善得寺会见信玄和氏康,三雄亲自晤面,进行和谈,史称“善得寺会盟”。雪斋凭着其卓越的斡旋才干,终于说服氏康达成和议。会盟后,信玄之女黄梅院嫁给氏康之子氏政,氏康之女早河殿嫁给义元之子氏真。至此,“甲相骏三国同盟”正式成立。 “雪斋属于走一步、看十步,甚至看百步开外之人。”矮几后边的家伙饮茗道,“听说早在‘河越夜战’之前,雪斋先已悄遣麾下‘太原九英’与氏康身边的谋臣策士私结联络,早就着手为将来磋商。便是这些频密往来,促成了此后的‘善得寺会盟’以及三家联姻。正因先已悉知通盘局势,是以氏康胸有成竹地发动以少胜多的河越夜战。雪斋于此场大战前后,听说曾与氏康有过会面。他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由于高兴,让幼徒家康奉酒侍候,雪斋吟诗自饮,快乐了一场过后,随即头疼,发生中风或者中暑之类状况,从而病倒。” 有乐插话道:“其实家康在他们那里当人质的日子也不差,尤其是被雪斋这样的高人收为徒弟,亲自教导,得到了更好的培养。义元待这位小师弟也很好,后来还将自己养女许给了他。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其实家康生母于大在这期间仍然关心着他,据说她曾悄悄跑去寺里求见过雪斋禅师。似乎雪斋不同意她与儿子见面,认为会打扰他徒弟的专心静修。” 矮几后边的家伙斟茶之际,说道:“太原雪斋既身为禅僧,一方面又参与今川家族的统治,终生扶持义元,以自己的才干把这一家的势力推至最高峰,得以与邻近豪强分庭抗礼。他在许多方面都有非凡的成就。虽然甲相骏同盟在义元葬身桶狭间以后便烟散云消,但至少在雪斋活着之时,义元能专心一致实践其上洛的筹划,没有后顾之忧。在这一点上,雪斋的确居功至伟。就连一代名将信玄和氏康,对雪斋都是敬重有加,可见雪斋在当时甲相骏地方是何等举足轻重了。” “雪斋禅师是个下棋高手,据说家康从他那儿学到了高明的围棋技艺。”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在树下品茗道,“雪斋在世的时候,他当义元的军师,为义元筹谋算策,几乎从无失手。他一死,义元就栽在桶狭间。随着义元和寿桂尼先后离世,这一家也就完了。氏真怎么能玩得过信玄、家康这些老谋深算的家伙?” 矮几后边的家伙奉茶给我,抬眼之时目光精闪,却又随即掩隐,垂下眼皮,说道:“最近这场围绕着你和氏真之间谁将获得那些地盘的博弈,表面上牵涉三河的家康、甲州的胜赖、小田原的氏政、以及清洲的我们,其实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的背后,隐藏着雪斋禅师生前留下的‘胜负手’。这盘残局即便在他去世后许多年,他从前的徒弟家康仍然下不赢已故的师傅。” “这位是吉继,”随即他请身后一个面有病容的少年摆呈棋盘,随手指点道,“他父亲究竟是大友家臣盛治,还是近江豪族六角家臣、大谷村的吉房?人们从来众说纷纭,究竟是谁留下的骨肉,这要去问他妈妈。吉继虽是在近江观音寺被秀吉录用,吉继之母东殿的身份却是毫无疑义的。东殿是尾州清洲人,做过宁宁的侍女,与秀吉是同乡。他起初名叫平马,有一日受宁宁之托前去办事。路上巧遇正在为非作歹的森长可,长可是我们这里有名的猛将,因勇武而被称为鬼武藏。当时,周围的人惧怕长可的武力而不敢上前制止长可。平马见状,立刻站了出来,将森长可打败。此事被信长公听闻,信长公不仅没有对平马发火,反而说平马和年轻时候的自己很相似,随即将象征着高贵的传家标志‘一对蝶’家纹下赐给他,平马当即感激得热泪盈眶。这便是吉继拥有‘一对蝶’和‘违鹰羽’两种家纹的原因。你别看这小子整天这样病怏怏,他很能打噢!” 面有病容的少年摆好棋局,矮几后边的家伙布下棋子,朝我展示局势,捻须说道:“此棋局在善得寺后面名为‘自在’的凉亭里那块木桩做成的棋桌铭刻留存至今,据闻当年下棋的两人,分别是雪斋与敬灭。落子深嵌木桌,不可移除。皆显示了非凡的棋力,以及深不可测的指梢功力。你小时候有没见过这盘棋?” 我点了点头。据说此局下出了罕见的六劫连环无胜负局,包括观棋的义元、信玄、氏康在内,旁者皆惊。 “雪斋身边‘太原九英’之一的仁和寺尊武,复刻了这盘棋局给我琢磨多年。”矮几后边的家伙捻须叹道,“我一直琢磨不透,白跟了本因坊算砂一场,为此虚耗了许多年华。而这期间,仁和寺尊武前往春日山麓修行有成,号称‘禅武尊’,成为堪与‘释武宗’分庭抗礼的一代宗师。后来他遇见我说,家康也复刻了此局,与鹿盐利玄一块儿琢磨。国手日海和尚认为,家康其实是与他已故多年的师傅隔世进行一场别人看不透的对弈。雪斋遗留之残局,看来要由他徒弟家康接手走完。” 我出生那年,太原雪斋圆寂,享年六十。时为弘治元年。 第五十九章 满堂花醉 第63章 满堂花醉 “谁告诉你世上最大的鸟是信天翁?”眼疯之人睥睨道,“你怎么不说麻雀是最大的鸟?就会胡咧咧、瞎嚷嚷,不学无术!信正,你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信天翁寿命很长。非但信天翁不会很快灭绝,就连雕这种体型大小不一的鸟也会存活得比人这种东西更长久。因为人爱作死,雕不会。鸟为食亡,人为何而亡?没事就作死!” 信正望了望有乐,难抑纳闷道:“不是我说的……” “你给我闭嘴!”眼疯之人投来责怪的目光,呵斥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莫要不懂装懂,你懂什么呀?自以为是,还自诩为无所不知的‘通天晓’?不要学你舅舅他们家,除了嘴硬,别的能耐都没有,只会乱嚷嚷,一打仗就死。自己错了要勇于承认,应该知错就改,你否认有用吗?没风会起浪?” 有乐在人多之处缩头缩脑,躲过他哥哥那双疯狂扫觑的眼光,从信正的背后移躯悄避。 “无风浪不成江湖,”眼神疯狂之人从一个花白胡须的褐袍老者手上接过香枝,拜过神龛供奉之位,转身说道,“早年就是因为中原那边的江湖风浪太大,我家先人厌倦了无休止的纷争,萌生退隐之意,不得已背井离乡,携家带小,干冒大风大浪渡海迁徙,来寻找心目中的桃花源。” 我忍不住小声问道:“他在念叨什么啊?”有乐朝我耳边悄言:“我哥的‘碎碎念’很多,你随便听听就行。” “找到了没有呢?”眼神疯狂之人话声忽转亢亮,捧香而问,“桃花源在哪里?在陶渊明那里?可那只是他幻想之文中世界,现实却是黑暗横行。汉末纵然短暂出现英雄的黎明,却随着长江的燃烧,掩映在故都残垣废墟的暮钟余晖之间。魏晋风骨就算曾经有过,亦随广陵散一弦而绝。剩下只有无边的黑暗与荒唐,世人自甘迷醉在药与酒和清谈中。晋之严酷,你们知道多少?司马家族的苛政高压之下,人们纷纷逃避现实,涂脂抹粉,变着花样追求避世,甚至迷恋修真、修仙、扮神仙,沉沦于虚缈梦幻,那其实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年代!那里没有桃花源,我家先人曾经在魏国洛阳所见的英豪之气象已不复存在,司马氏是篡夺者,谁买他们的帐?纵使建安以后之世已无风骨,然而先人自有骨气在,所以来到这里,继续寻找桃花源。这是什么地方?我们的新家园?这是哪里?” 花白胡须的褐袍老者接茬儿,扯着嗓子唱了一腔:“蓬莱山,在何处?” 祠前许多装束类似之人纷以嗟咏之调作答:“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由近而远,次第传唱开去,又从远处传唱复返,直入堂内。仿佛空谷回音,良久缭绕。 我暗起阵阵细皮疙瘩之际,有乐在耳边悄言:“祝师宛和他的伙计们吟对之句出自‘茶仙’卢仝诗作。你应该不陌生……” “这个陌生的地方是我们的新家园,”眼神疯狂之人扫视众面,语气沉重的唏嘘道,“然而找到了桃花源没有呢?桃花源在哪里?先人从津岛登陆,起初到清洲耕田、尾州种桑,在从前凛冬般严寒恶劣的气候下挣扎求存,那时我们这片土地按不同的部族搞分工,咱家先人分到生产纺织用料那一边去了。后来有些族人又到越州拓垦,如今那个地方变成了所谓的‘越前国’,还一分为二多出来个‘越后国’,我们先人当中的一个分支在越前开荒,结草垒土,初创织田庄,从此舍弃本姓,改以庄名为家族姓氏。祖先们铸剑为犁,只留下最后一把剑,以供纪念。奉祭此剑之处,当年是个草堂,最初叫‘剑祠’,日后被尊奉为‘剑神祠’,当地人也有称其为‘剑神社’。而我们家族的这一支,世代成为祠官。” 秀吉在我旁边小声说道:“有乐他家祖辈四处折腾,到底也还是耕田为主业,偶尔当当神棍。还好我们村那些先人没跟着四处去,自从江浙宁波渡海过来之后,就没到处跑,依然留在尾张一带耕地、种东西什么的,我们家主要是种瓜种菜,当了许多辈子的农民,我妈妈她们也是种菜种瓜。熬到我这一代,终于熬出头来了……幸好有乐他家族里当神棍的那一支祖辈又从越前搬回来,还谋得了官职,衣锦还乡,到尾张当差。会合了原先留下来的另外几支族人,汇集宗族力量,先从尾州故乡打出自家势力,进而威压天下。我也就是靠这个机遇,混上了他家的顺风船,得以摆脱世代当农民的宿命。” 有乐见我在旁显得满眸懵懂之色,就悄声告知:“虽然供奉之剑或许另有来历,不过我哥在坦承家族出身这事情上还是不失磊落,比箍桶匠之子正则老弟乱编祖谱的行径不知高出了多少个境界……总之,我们先人确是在越前的织田庄剑神社历代当祠官,不过后来神棍当着当着就真当了官。咦,你老公过继的那个家族不也是世代当神官的吗?” “他们‘春日社’很大的,岂是你们那奉剑小祠可比?”藤孝在后边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嘴,以扇遮掩口边,笑言道,“春日大社供祭的是藤原氏一门的氏神,由武翁槌命乘鹿而来的传说,把鹿作为神的使者。总社在奈良,祭祀春日神。为供奉当时掌权的藤原家族之守护神,每年三月皆例行春日祭。不只奈良,各地都有春日社,又称‘春日神祠’或‘春日神社’,每年热闹开祭,社戏很精彩。而且社集上售卖很多好东西,来自奈良的团扇尤其受欢迎,其制作精良、样式丰富。据说奈良团扇是春日大社的神官模仿军扇的形状而制成。此外还有奈良墨和青墨、茶墨等丰富的种类,亦受文人雅客追捧。” “早年我去过甲斐春日神社的集市,确是很热闹。”秀吉低声说道,“卖出了好多木绵针。那时我离家出走、到处流浪,也一路做些小买卖。春日社的市集生意最好做……你丈夫能过继去甲斐春日神社当神官,其实很不错了,听说极不容易得到这般殊荣的,料想当初信玄为此应该也使了不少手段,才帮你老公得以过继到那个神官世家去了。” 提起亡夫,我一听就触及心痛,赶快岔开话题,问道:“那个名叫祝师宛或祝师苑的人是怎么回事啊?你们家族搞祭祀,他怎么也来凑合?”有乐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回事,我哥拉他来帮着张罗吧。虽然我们家祖上有人当祠官,不过后来改行打打杀杀,宗族里这些家伙没当神棍也好久了,活儿生疏得很。宗社搞大活动,一般都会拉祝师宛他们来帮忙。信安应该也会一点,你看他穿着法袍亦在那边装模作样地跳大神。不要笑啊,我哥对这类场合很严肃……” “我觉得他们似乎也搬来一些春日社集的仪程套用在你们宗祠的社事里头去了,”藤孝以折扇掩嘴,忍笑说道,“虽然祝师宛他们搬弄的好像是‘热田社’那些调调儿,不过你看信安一帮人在搞的那些多么像春日社集常见的名堂……这般盛事使我想起明朝嘉靖年间,苏州府太仓人张廷臣有一首五言排律《春日社集浮邱别墅即事》吟曰:‘名园开绿野,淑景接浮邱。风暖千花丽,春深万木稠。遥峰藏雾豹,环沼戏沙鸥。清适壶中乐,逍遥物外游。论文仍授简,把酒更临流。棋局消长昼,渔歌破晚愁。鹤翀依碧落,凤举集瀛洲。’你们谁听过这首诗?” “明朝不只他一人创作过以春日社集为主题的诗歌,”一个谢顶老头闻言接茬,低声吟叹,“但以他这首最为琅琅上口。你没吟完全诗,后面几句尤其佳,从前我读过,至今记得:‘地以刘郎胜,丹曾葛令留。仙家千日醉,海屋万年筹。谈笑忘归晚,白云天际头。’大明那边人材荟萃,像张廷臣这样一位遇事强敏精悍、通诗文、能治家之人,居然曾经屡应会试不举,怀才不遇,流落乡间多年。据闻他最终成为举人,还算好运了,更多人却没这运气。科举之制其实也有它的弊端,白白浪费了许多人材……” “楠老说得很对,”秀吉一听就来劲,贼忒嘻嘻地凑近说道,“主公常夸科举之制好过门户世袭之类旧制,不过我看它好得也有限。近年宁波那边跑船贸易的朋友跟我说明朝越来越老暮僵朽,已渐到风雨飘摇时候。天正六年,我曾向咱们主公表明自己的宏大志向:‘图朝鲜,窥视中原,此乃臣之宿志。’我向主公阐述了自己的理想是占领朝鲜之后,挥师中原拿下大明,迁都京师,然后再进军印度。我告诉主公,自己的想法是‘超越山海,直入于明,使其四百州皆入我俗。’将咱们整个朝廷迁都于京师之后,我自己‘居守宁波府’,以便‘尊圣意,占领天竺印度’……你们看这些想法有多好,可惜主公听了却没表示出什么兴趣。他不置然否,转身就走开了。我总觉得他当时那个稍微一撇的嘴形,似乎认为我这个想法很幼稚可笑一样。” “你这念头当然幼稚可笑,”光秀垂目于旁,闻言不禁嗤之以鼻,微微摇头道,“贫贱出身之人,不甘心被人视为卑微渺小,一成为暴发户,尤其容易自我膨胀,加上本身没识多少字,才疏学浅,头脑一发热就利令智昏,从而走上自我毁灭之路,往往有许多这般例子。主公何等识见英明,岂会轻易受无知之徒忽悠?” “你就出身高?”秀吉恼羞成怒道,“当初你不也流浪过来?到我们这里才吃上第一顿像样的饭,而且还是在我家吃的,吃着吃着居然垂泪了,在饭桌上哭,还记得吗?” “光秀是曾经流浪没错,”藤孝在旁低声说道,“可是他读书多啊。秀吉你这想法不行!别再想了,水蛇吞不掉大象的,主公是不想拂你面子,才没当众嘲笑你所描绘的那一套幻像无非属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且于情于理也不妥,我们这边就像是中原这个大家族的分家旁系或庶家支流,你居然还想庶家逆袭主家,旁支吞并主流,连陶晴贤都不会这样干。你整天说要落叶归根,然而落叶归根不是这样落的。” “看你的想法有多可笑?”光秀摇头说道,“主公当场没笑出来,我都佩服他能忍。当时我们好多人皆忍不住暗笑不已了,说什么‘超越山海,直入于明,使其四百州皆入我俗。’你们听听这话,入你俗?你有什么俗?你的俗不就是中原的俗?你还有什么别的俗吗?我们这儿岂止文化与风俗,一切都是从那边来的,几乎全都是渊源自那边!就连我们当中许多人也都是从那边迁移过来的。你说我们还有什么俗可入?你无非是要学朱温搞逆袭,篡夺大唐,建立后梁,像史书里那些地方上的节度使或者太守逆袭整个中枢皇朝,中原那边不乏有人这样干了,有的人成事,有的人败事。你跳不出那个圈子,无非如此而已。”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秀吉悻悻然的说道,“当初陈胜或者吴广说起自己的理想抱负,也被一帮人嘲笑。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出身低又怎么啦?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没种也行?”有乐在旁听着,忍不住好笑,插一嘴进来说道,“不过秀吉还是有种的,才敢这样想入非非。刚才听你们说到抱负,令我想到人的抱负真是千奇百怪,甚至无奇不有。比如我哥的理想是坐船出海到处看看到处玩,我的理想是什么也不干,就只随遇而安地生活。还有更怪异的抱负,你们可知稻叶一铁有个外孙女或曾外孙女,名叫阿福,大家猜猜她的抱负是什么?” 名叫一铁的秃老头见众人朝他这边望过来,欲避不及,只得郁闷道:“休要再提这茬!我家阿福从小的抱负是要当个优秀的奶妈,你们觉得可笑吗?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自古以来什么职业都有,干嘛要嘲笑别人立志选择的行业?当奶妈有什么不好?恒兴他妈妈‘大御乳’不就是个优秀的奶妈?从前只有她,别的奶妈都搞不定咱们主公大殿下。一个个都被啃破了胸脯狼狈而逃,只有恒兴妈妈顶得住。正因此她被老主公收为侧室,让人们尊奉为养德院。这位了不起的奶妈将咱们主公大殿下培养成如此优秀之人,功不可抹。而且她顺便也将自己前夫池田家的儿子恒兴拉进这家中,成长为股什么之才……那个字怎么念来着?” “那时我就知道他妈妈准行!”权六忍不住插话,摇着精致小折扇,唏嘘道,“由于奶妈们都纷纷落荒而逃,一个个跑光了,我们正感绝望,但见恒兴之母挺着饱满的胸脯,波涛汹涌而来,沿着走廊一路摇晃地出场,大家眼前一亮,又兴奋地闪烁出希望的火光。可惜我只顾愣看,下手慢了些,被老主公抢先把她收入房里,不然恒兴就成为我儿子了……” “咦,恒兴去哪里了?”有乐东张西望道,“是不是跟信忠去忙正事儿啦?我本想让他陪着去京都走一趟,顺便拜访兼见大人,以及那谁……” 他所说的兼见大人,也曾与我那老家翁交往。这位备受盛誉的神道家,身为京都吉田神社神主。自从继承吉田神道以后,被朝廷授从二位。他与义昭、信长、光秀、秀吉等人相交甚好。 提到此人,秀吉又来神了,凑过来说道:“先前光秀说我们没俗,只有汉俗。这回要被打脸,咱们这边的神道古教,不就是本土之俗吗?我们自古有神道之宗教,谁说我们没俗?” “神道是我们和琉球族的本土宗教,这虽没错,”藤孝微笑道,“然而神道教的神道又称天道,语出《易经》:‘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顒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自汉以降,神道又指‘墓前开道,建石柱以为标。’其实这只是极为原始古老的崇拜自然﹑崇拜祖先、乃至精灵之类的多神信仰,世间各地从前都有过,古老部族信奉这些,后来渐渐不受落了,而我们这里还顽固坚持下来,特别崇拜作为太阳神的皇祖之神,奉为‘天照大神’,还称我们这儿的土着人是‘天孙民族’。神道教起初没有正式的名称,一直到了隋唐时期,佛教经朝鲜传入,渐渐在我们这里扩张开来,为了与‘佛法’一词分庭抗礼,于是便创造了‘神道’一词来区分本土固有的‘神道’,与从外邦传入的‘佛法’。我们这里自古以来民间就存在着对祖先和自然万物力量的崇拜和泛神信仰,并且盛行巫术和咒术。据中原史籍《三国志》中的《魏志》记载,汉末三国时期,我们这儿统治邪马台国的女王卑弥呼就‘事鬼道,能惑众’。出现了祈求丰收的祈年祭,还出现了地域神、祖先神和共同体的氏神。原始的神道教正是在这些敬神活动的基础上形成的。‘神道’二字虽然源自中原汉字,但实际上中原与我们这儿对此词的理解不同,若按字面来解释神道教,必会被此名称所误会其意。神道教所祭拜的‘神’不仅是中原人所谓的神只,亦包括一些令人骇闻的凶神恶煞。即神道教的神明观念‘森罗万象’。《古事传记》一书对此的注释为:‘凡称迦微者,从古典中所见的诸神为始,鸟兽草木山海等等,凡不平凡者均称为迦微。不仅单称优秀者、善良者、有功者。凡凶恶者、奇怪者、极可怕者亦都称为神。’与土着部族不同,许多外边迁移过来的人信奉佛教,随着这些人越来越多,在此形成新兴势力,佛教渐成主流。自从秦氏、纪氏、伴氏、周氏、范氏、林氏、桂氏、谷氏、关氏、魏氏等许多外来部族的子孙繁衍蔓延开来,改名易姓而从俗,厮混的越发得心应手,甚至在朝廷上也渐得势,皇廷也改口宣称‘信佛法,尊神道’。楠公,你对后面这段彼消此长的史事较熟,请你来说说。” 谢顶老头说道:“飞鸟时代,佛教初传入之际,神道教信徒甚为反对。而由中原大陆渡来的有力氏族,诸如苏我氏,支持佛教。至于本土的氏族,物部氏和中臣氏拥护神道教,反对佛教。然而佛教僧侣具有来自中原大陆先进的知识,能更有效地帮助垦拓开荒、摆脱当时极为恶劣的生存处境,早年佛徒兴建的‘知识寺’由于受百姓欢迎而香火兴旺,咱们这儿的皇廷因此支持佛教,一时神道教失势。秀吉,我看你们家也未必信奉神道教吧?” 秀吉挠嘴笑道:“我们拜佛祖的,不过我听说家康他们较为看重借助神道教的势力对抗佛教与耶稣教这些外来信仰。甚至他们三河有人还提出将儒学与神道教结合……” 藤孝点头说道:“家康身边不少人历来抱有‘锁国’的想法,却对来自中原的儒学尊崇有加,在他们统治之地,儒学成为占统治地位的主流正统。我听说他们想把崇拜天照大神的神道教义与朱熹理学相结合。镰仓时代‘神佛合一’的神道理论曾为本土诸神设置了‘大日如来’这个统一的‘本源’,如今家康他们又搞融合一体,无疑是受此启示和影响。楠公,你且接着说。” 谢顶老头说道:“奈良时代,佛教大举进入,对神道产生了更大冲击,甚至出现了‘神佛结合’的主张。神道吸收了佛教学说,形成了自己的教义。但神道对佛教的吸收也并非总是一帆风顺。针对平安时代有人提出‘佛主神从’,即主张神道之神只原本是佛之化身的‘本地垂迹之说’,镰仓时代和室町时代分别出现了主张‘神主佛从’的‘伊势神道’和‘反本地垂迹之说’,两派之间进行了激烈的斗争,结果以后者的胜利告终。虽然人们一度已经把‘神道’视为与佛教并列的宗教,却又由于佛教僧的权力亢进,皇廷欲抑制佛教的势力,因而神道教再度得势,两种宗教逐渐互相混合。有时也把本土诸神作为佛教的护法神。” 有乐插嘴问道:“我哥哥他拜祭剑神,这又算什么风俗来着?”信照玩着青蛙,在旁笑道:“我小时候,哥哥他骗我说,我们祖先是剑神,名叫魏香神……”长利在后边小声说道:“其实只是剑神社的祠官,本身不是剑神。就像小庙里的庙祝一样,咱们祖先那个村庄里的社祠也就只是个小祠堂而已。” “你们那是祖先崇拜,”藤孝以扇掩嘴说道,“或许也属于‘精灵崇拜’的一种。毕竟‘剑神’属于物之神化,或神之物化……不过我听说以前主公年少之时还是很爱玩刀耍剑的。” 我回想起在石水寺的时候,当时“春日虎纲”昌信曾经打算自尽追随信玄于九泉之下,但是被信龙劝阻。随后内藤昌丰跟曾根内匠也来了。不知道是不是信龙叫他们来看着昌信,担心昌信一时想不开、拿把刀捅死自己。 曾根内匠问昌信:“信长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昌信的回答是:“信长是个即使忘记带‘扇鼻纸’,也绝对不会忘记带着大小腰刀与佩剑的男人。” 在座的内藤昌丰听了似自默记在心。在长筱之战爆发前夕,一听说信长亲自出马,昌丰立刻赶去劝阻胜赖,要胜赖绝对不可以出战,赶快退兵回甲州。但是胜赖并没有采纳,还是决定要打这场仗。当然,结果就如同我们所知道的,甲州军遭到毁灭般的打击,而昌丰也在这场战斗中被射得像一只刺猬,从马上跌落被杀,得年五十二岁。取下昌丰首级的人,相传是已投入家康所率三河兵的东海骁将泰胜。 昌丰是我家翁信虎麾下重臣虎丰的次子,我家四名臣之一。属于甲州二十四将其中一名。原以工藤为姓,有人说内藤昌秀被误认为“昌丰”,其实昌秀才是正确的名字。昌秀有一子昌月。据说本是保科氏的儿子,由昌秀收为养子。父亲死后,一并继承了名迹与箕轮城。我们家灭亡后投靠北条和泷川,本能寺之变后再次从属北条家。让出箕轮城,转移到近邻城池。天正十年时候写下了《小田原一手役之书立》而闻名。天正十六年五月,三十九岁死。 山县昌景曾有一言:“像是‘老典厩’信繁、还有内藤昌丰,才是让人每碰到事情都想去跟他们商量的副将人才。”武田信玄也曾经半开玩笑的说:“像昌丰那样的人,原本就该立比别人大的功劳啊!”能被山县昌景跟信玄如此称赞,昌丰的才能也不是泛泛之辈。 不过昌丰却有着甲州四名臣和二十四将中最悲惨的少年时代。出身谱代家门的昌丰本该老早就拥有光明璀璨的前途,却由于父亲虎丰犯颜直谏,结果跟一堆老同事那样被信虎格杀的缘故,他家人担心信虎万一心情不对,立刻杀光全家,结果昌丰的大哥拉昌丰一起逃出甲州。 在信虎被儿子晴信放逐到骏河八年后,晴信派人召回昌丰,并且给他五十骑,让昌丰正式成为了自己手下的一员将领。由于父亲虎丰是被主公诛戮而死,为了替父亲洗刷污名,昌丰当然拼命的表现、希望能够重振家业。他几乎无役不与,不论是早期的信浓大战、甚或导致典厩信繁不幸战死的第四次川中岛合战,都可以看到昌丰活跃的身影。尤其是在第四次川中岛大战,在典厩信繁和诸角虎定都已经战死的不利情况下,昌丰的拼命防御为甲州军多拖延了一段时间,也因此让游骑部队得以赶回来攻击越后军,使信玄军撑到最后的胜利。但很意外的是,虽说屡建战功,昌丰却从未从信玄那里得到过半张感状,当好奇的信玄近侍问起原因时,信玄便说:“像昌丰那样的人,功劳比别人大原本就是应该的。”而昌丰自己也说过:“战斗原本就是必须服从大将的指挥、赢得胜利,哪里是人人为了自己的功劳而不听号令呢?”可见对昌丰而言,他所考虑的并不是一己的功劳,而是整个军队的胜利,或许这就是昌丰被称为“副将之才”的最主要原因。 永禄十一年,信玄为了嘉奖昌丰一直以来的战绩,命令昌丰继承已经断绝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甲州名门“内藤家”,同时还赐给昌丰“修理亮”这个官名。内藤家也是甲州名族,其最后一代家主虎贞跟昌丰的父亲虎丰一样,都是为了劝谏主公信虎而不幸殒命、导致一家断绝。 除了战斗上的建树,昌丰还帮我们家以结盟的方式化敌为友。在“河东雄狮”氏康过世之后,继任的氏政以“父亲的遗命”为由,断绝了与“越后之龙”景虎家的同盟,开始再度接近甲州。此时,信玄将对氏政的结盟交涉使命全权交给昌丰处理,而昌丰也非常尽心尽力的为“甲相同盟”的复活奔走。终于,昌丰的努力之下,甲相同盟在“三国同盟”破裂四年后再度复活。 然而两年后,信玄过世,昌丰也被胜赖外放,回到箕轮城管理庶务。据说昌丰跟高坂昌信与信浓派之间发生过冲突。在一次酒宴上,胜赖倚重之信浓派的长坂与迹部跟旧臣派的昌丰与昌信发生了严重的口角。不仅昌丰,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昌信都借酒意滔滔不绝了起来,这可以说是老臣派与信浓派之间最激烈的争执,甚至出现怒投酒杯掷洒的场面。看到家臣间激烈的对立,昌信苦涩的叹气道:“或许这杯酒就是此家族灭亡的先兆啊!” 与昌丰一起死在长筱战场上的山县昌景乃甲州重臣饭富虎昌之弟。起初他是以小姓近习的身份侍奉信玄,而比主公大六岁的近习是比较少见的。由于身处主公身边,使得他有很多机会参与兵事、政略方面的谋划。同时期和他一起侍奉主公的近习还有世人熟知的高坂昌信。后来昌景因功勋被提升为侍大将,即使如此,在能臣如雨的家中地位还并不十分突出。 永禄四年,第四次川中岛合战爆发。由于信玄长子义信的失误导致甲州军损失惨重,义信长子的地位也随之受到威胁,父子关系急转直下,加上本来的不合而越发矛盾重重,作为义信的老师,饭富虎昌责无旁贷。处于矛盾心情下的饭富虎昌卷入了义信谋反的事件里,他们的密谈恰巧给弟弟昌景查知,一方是自己的兄长,一方是自己的主公,十分矛盾的他最终还是将原委告诉了信玄,因为他想到,背叛兄长的痛苦远不如被亲子背叛的信玄,更何况信玄是深受爱戴的主公。 为了打通上洛的道路并扩充自家的实力,信玄决定攻打骏河今川家族,但却遭到信玄秉性刚强的世子义信的反对。义信强硬地反对父亲这种背叛同盟的不义之举。永禄八年十月,义信以游览灯会为由进入师傅饭富虎昌的宅第,要求虎昌能像当初协助父亲将祖父信虎放逐至骏河一样帮助自己驱逐不义的父亲信玄。 当时昌景正巧来到哥哥虎昌的家里,尚未见到哥哥就听见义信来访的消息而先退居到他们交谈的隔壁房间,就在这个房间里昌景惊闻了义信的逆谋,连忙赶至御馆通报主公信玄,听见亲子背叛的信玄自然是百感交集,但是他仍然安慰昌景说:“真是辛苦你了,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相信你心中也不好过吧?”没想到昌景的回答竟然是:“比起背叛哥哥,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背叛的主公不是更加难过吗?” 饭富虎昌起事的预谋竟会被弟弟知悉,是由一连串的巧合而成,但太多的凑巧反而突显其中的不寻常,有些人认为,饭富虎昌是有意地把消息泄漏给弟弟昌景知道的。就是希望能藉昌景的口让信玄知悉这件事以保障主公的安全,同时也可以由自己担下一切罪责以免与义信牵上任何干系。 饭富虎昌的起兵在孤立无援下很快就失败了,当时第一个赶往保护信玄的正是弟弟昌景。早有觉悟的虎昌很干脆地一人承担下全部的罪名,与四名随从举刀自尽,义信则被送进东光寺软禁。 由于这次的出首,信玄十分感动,他也不想让昌景背负着这个恶名,于是赐姓山县,让其继承这一甲州名门,从此他真正迈入了重臣这一行列。由饭富虎昌创立的赤备骑兵,亦归于他所统领,这也成就了他的一世武名。 虎昌死后,信玄非常赞赏昌景的忠诚,为了奖赏他,也为了消除“饭富氏”这个背叛的象征,信玄把昌景升为包括饭富虎昌旧部五十骑在内约三百骑的侍大将,并让他入继名门山县家族。 应永年间,山县主计家信迁入甲州侍奉我们家,后来其孙虎清因为劝谏信虎的暴行而被信虎斩杀,山县一族从此无后而断绝,直到信玄让昌景继承山县家族,才再度延续了山县一门的家名。 信玄侵攻氏康的领地相模,在三増峠与北条军展开激战,史称三增峠之战。山县昌景率领精锐的赤备骑兵奇袭迂回,大破北条军,威名初震,这让信玄也大为惊叹。此后,信玄决议西进,作为甲州军的先锋,山县昌景攻下三河远江数座城池,但是于三方原合战中昌景所率领的赤备,与小山田信茂一度遭到三河军击退,在信玄顺利反击杀败三河军後,山县昌景重新投入追击战中,家康大败而狼狈逃回滨松城。他心有余悸地说道:“那个叫做山县的确实可怕。”这一战,山县昌景名声大噪。 山县昌景一直担任信玄的先锋转战四方,其率领的赤备军也因此名扬天下,而真正让山县昌景之名轰动四方的一役则是元龟三年时信玄上洛途中与家康的三方原会战,当时家康拒绝了由泷川一益转达的信长之意“固守城池”,反而主动出击。该役之中山县昌景率领手下五千人担任先锋的职务,与绕道返师的秋山信友以强力进攻的锋矢阵硬生生将家康的鹤翼阵突破,之后倚仗骑兵的快速优势追得家康狼狈不堪地抱头鼠窜,甚至还一度有意自杀,最后才勉强逃回滨松城。 日后每当家康回想起那时的场面总不免心有余悸道:“那个叫做山县的武将,可真是强得可怕,当初我也差点死在他的手上。”后来在我们家灭亡之后,山县昌景的遗臣全都被家康编入井伊直政的麾下以图组成他自家的赤备军。 三方原大胜之后好景不长,上洛的第二年信玄病逝,甲州军不得不回军甲斐。信玄在上洛途中因病身故之前还特别将山县昌景找来嘱咐他:“明天要将甲州的旗帜插在京都!” 信玄病殁后接任家督的是四子胜赖,或许因为山县昌景毕竟是虎昌的弟弟,所以虽然当初他并不像马场信房、高坂昌信等人直接出言反对由胜赖为继承人,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始终不好,所以一向在信玄身边的昌景很快就遭到外放,被派去骏河把守城池。 新一代当主胜赖为完成父愿,起兵再次上洛,与父亲当年一样,依旧是旗开得胜,战至长筱城,家康的盟友信长前来驰援,双方在设乐原拉开决战,也称长筱合战。山县昌景一度分兵前往攻击家康的城池,却被酒井忠次击退。左翼大将山县昌景依旧率领最引以为豪的赤备,突击敌军,他面对的是信长和家康亲自督阵,且兵力占优的清洲同盟联军。在损失大部后,山县昌景已突破两道栅栏,直扑本阵,双方陷入胶着状态,交战中权六、长秀、秀吉率领的各路人马不敌而走,此时山县昌景已是身中数弹,但他没有退缩,又转扑家康阵地,可源源不断涌出的敌军如潮水般袭来,结果遭到火枪队齐射攻击下,山县昌景应声倒地,全身中弹倒于乱军之中,此时他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根染满鲜血的指挥扇。 长筱会战前,山县昌景已经和老伙伴高坂昌信之子高坂昌澄联手围攻长筱城池十天了,知道这次的战役与高天神城之战大不相同,更何况当年击退三河兵夺下高天神城的甲州军并非毫无损失,所以山县昌景写信劝谏希望胜赖能够听一次他的话,千万不要挥师出战。 可惜沉浸在拿下连父亲亦强攻不落的高天神城喜悦中的胜赖完全听不进昌景的忠言,执意进攻。而在两军交锋之前一直对家康的求援未有表示的信长竟然出兵了,原本多年来甲州军未将家康的三河势力消灭之原因,一来是与上杉、北条氏的争战未结束,二来就是因为在家康背后还有可动员近十万兵力的信长,因此当年即使信玄也是在一切准备妥当,藉遍地开花的包围网令信长焦头烂额之时,方才一举上京以图霸业。信玄为那一役之取胜,苦心筹谋了数年。 赶到胜赖本阵的昌景与内藤昌丰、马场信春等齐声反对主帅胜赖的强行突破战略,最后胜赖出言驳斥诸将之见,在家祖源义光的铠甲及源义家的白旗两样家传之宝前宣誓:“神明照鉴,纵无御旗、盾牌也要出击。” 眼见胜赖战意高昂,昌景再退一步,建议胜赖派出诱敌人马,引诱敌方过河,然后趁敌方半渡的时候予以截击,以防备清洲三河联军在时断时续的梅雨季节中发挥出铁炮优势,因为梅雨季中土地湿滑会不利于骑兵冲锋,只要天气一放晴,铁炮就会充分展现出强大的火力,但是这个提议仍然让胜赖给否决掉。 长筱会战中山县昌景依旧身任先锋一职率领自己的赤备骑队进行猛烈的突击,可惜这一切在清洲三河联军三千多挺铁炮和拒马栏之下完全化为乌有。一直处于部队最前锋的昌景硬直直地坐在马背上被铁炮射杀,死亡后手上的指挥扇也未松开,享年四十六岁,墓地在甲州惠林寺。 位列甲州四名臣之首的马场信春,在长筱之战为保护胜赖安全撤退,孤身率军殿后,最终英勇战死。 信春亦称信房,出身于信玄本家支流。消灭伊豆守马场虎贞后,继承了马场家,改名为马场信房,又称马场信春。侍奉了我们家信虎、信玄、胜赖三代。无论智勇都在众家臣中出类拔萃,是甲州二十四将中最闪亮的一员。在四十余年的征战中,未负一伤,被称为“不死的鬼美浓”。不同于其他猛将,信房在战场上的冷静令人佩服。在侵攻骏河的今川氏时,信房就曾将财宝投入火中劝谏信玄取消对士兵下达的掠夺令。信玄死后,年轻气盛的胜赖不再重用信房等身经百战的老将。天正三年五月,与信长、家康联军对峙于长筱城外的设乐原。战前会议上,信春以“一战无用”进谏胜赖,坚决反对决战。但是胜赖不听劝告,结果被信长的火枪队大败。信房见情形危急,劝胜赖撤退,自己担任了殿后的任务。为保护胜赖,信房以寡兵对追兵采取自杀般的突袭,壮烈战死。以鲜血涂写了我们家这场惨烈的悲剧中最激烈而无奈的一幕。 或许有很多人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信玄经常赐姓氏给重臣?这是由于他父亲信虎晚年常常跟重臣吵架,一喝醉酒就对进谏的家臣看不顺眼,常常演出诛杀重臣的惨剧。所以在当时,很多“甲斐名族”都已经没人可以继承,像信春所继承的马场一家就是这种情形。事实上,甲州四名臣中,除了昌信继承的高坂家族是因私通“越后之龙”而被信玄所灭,另外三个也都是“前一代主人被信虎砍掉”。而为了收揽人心,信玄特别替这些家族立嗣,藉此告诉大家:“我跟爸爸真的不一样。” 永禄二年,信春成为一百二十骑的侍大将,正式成为信玄家的栋梁重臣之一。四年后原虎胤生病过世,当时信玄希望:“你能够成为像鬼美浓一样杰出的武将。”他所说的“鬼美浓”是麾下一位出名的豪杰原虎胤。信玄将原虎胤生前的官位“美浓守”赐给信春,同时让他拜领自己名字中的“信”字,至此,信春终于正式改名为“马场美浓守信春”。 翌年秋天,信春成为信州牧岛城的城主。虽说是“城主”,他的状况跟另一位“城主”高坂昌信完全不同,据说昌信平时必须一直呆在海津城里头,一直到冬天才能自由活动,因为下雪可以封住“越后之龙”景虎的活动。但是信春却能常常带着大约五十骑的精锐随侍在信玄身边,不论冬夏,只要打仗,就会看到信春赶去当先锋,而此时城主去打仗的牧岛城就变成了高坂昌信的代管城池之一。所以昌信经常被称为“信浓、小诸诸城城代”,也就是说:只要那个城的城主不在家、或者是根本没有城主,昌信就得代为管理。由于信春的地位特殊,所以昌信在留下的着述中写有“马场美浓守大人总是陪在御馆公身边”这些微酸的话语,所谓“御馆公”就是他心爱的主公信玄。 永禄十一年,信玄侵入骏河,驱逐了今川家族的势力。当时信玄特别下令要“进今川家的居馆把他们搜集的宝物拿出来”,用意当然就是为了怕一放火下去,一堆宝物就这样玉石俱焚。但是当时打先锋的信春一听到来者的传令,随即说出了这样的话:“就算是主公的命令,我也不能服从,责任我会负。要是我们现在把今川家的财宝运出去,人家就会说我们是为了财宝来打这场仗的。”结果信春就把那堆士兵抢救出来的宝物再度丢回火里。其实信玄已然手头吃紧,本意也是要顺便掠夺一把。然而后来信玄听到了信春的这席话,他的反应是:“美浓说得对,真不愧是比我大七岁的人,考虑得就是比我周全。”信春比信玄年长约莫六岁,不知道为什么会说信春比信玄大七岁?不过这个出名的逸话也多多少少说明了信春的性格属于择善固执的人物。但也因为这种择善固执,最后让信春的人生以悲剧收场。 信玄死后,信春身为托孤重臣之一,却被卷入了这个家族严重的内斗之中。由于有些老臣认为胜赖似非信玄的正统继承人,传闻信玄的正统继承人应该是胜赖之子信胜。加上胜赖的侧近跟老臣派多所摩擦,后果就是两败俱伤。而信春就因为两边的激烈倾轧,最后也被外放出去当城主。 在长筱之战的时候,老臣们多半主张要胜赖“立刻退兵”,而信春则认为可以“诱敌深入信浓,然后再一举歼灭”,但不论是那个意见,胜赖都没有采用,甚至还出言讽刺山县昌景“贪生怕死”,最后在大家“都不贪生怕死”的情形下,甲州军面对清洲同盟联军的三千挺火枪夹攻,遭受了一场毁灭般的轰击。在前锋几乎溃灭的状况之下,胜赖只能撤退。信春带着部下殿后,他知道如果只是呆呆的冲锋,一定会被清洲三河联军的火枪扫成蜂窝,所以信春下令全军迂回前进,让火枪不易瞄准。在信春的进攻下,清洲三河联军遭受相当严重的打击。在设乐原之战中,战死的清洲三河联军据说几乎都是死在这场他殿后的激战。但是以一两千人对付敌方的三万大军,信春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活着离开。最后信春在竭力战斗后不幸战死,享年六十一岁。 对于信春的死,连清洲方面的记载都认为他的殿后战“所立的功劳实在是无话可说”,而对胜赖来说,这场悲惨的败仗更是造成这个家族后来急速崩坏的原因之一。但是对信春而言,这却是他所期待的结果。 有人认为,在长筱大战前,信长授意佐久间信盛向胜赖伪叛诈降,当时信春一直以为佐久间是真的想背叛信长,所以才会那么轻忽了清洲三河联军火枪阵的威力。佐久间当日也有参战,如果阵前倒戈,清洲三河联军的阵势就会出现一个大洞,不用说进攻,连逃都来不及。 传闻由于信春的误判,造成我们家绝大部分名将战死,自责的信春当然无意偷生。不论这是不是事实,信春、内藤昌丰、昌景、甚至是死在病床上的高坂昌信,在信玄死后,眼见胜赖身边的侧近容不下自己的意见,家势江河日下,这群重臣多多少少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但对他们这些老将而言,背叛主君是最大的污名。而且对他们来说,心目中的主君并非眼前的胜赖,而是死去的信玄。为了报答信玄的知遇厚恩,他们都非得保护家族不可。最后昌丰、昌景跟信春都选择战死,而昌信则是为胜赖鞠躬尽瘁、活活累死自己,明明都是希望家业能够变得更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结局?或许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身为信玄的托孤宿将之一,信春的最后一战可以说是真正让清洲同盟联军见识到甲州武者的真正骨气。即使胜赖那些近臣,也愿陪胜赖战斗到最后一息。不论是信玄留下的老臣派,还是胜赖宠近的信浓派,大家生前斗来斗去,死时却都一样前赴后继,并不苟且偷生。 我还记得信春也跟着幸隆公他们陪信玄剃光头,在庭院里被一班老同僚围观取笑玩闹,大家一起嘻哈逗乐的场景。印象中这是我们家曾经热闹欢乐的时候,哪像后来逐年冷清、庭前凋敝,唯见眼睛没神的胜赖落寞自坐的光景? “我忘记带‘扇鼻纸’了,你们谁递一张过来搽搽脸……”眼神疯狂之人伸手过来,猛地打断我的回想,大声说道,“信安这家伙不知在念什么经,连说带唱,对着我的脸乱喷口水。真受不了他!而且你看他罩着一件不合身的宽松法袍跳大神,还跳得那么兴高采烈,花样动作很多。随着兴之所至,不时露出后股,里面其实什么都没穿……” 众人纷纷递上“扇鼻纸”,眼神疯狂家伙随手抽了一张,自去揩拭脸面。秀吉高兴地转顾道:“你们瞧,主公挑的是我所呈之擦鼻纸,可见……”光秀抢先取纸伸递最前,眼见所呈之纸却仍在手上,怔立一旁,不由郁闷道:“可见什么可见?主公随手拿一张揩鼻纸而已,有何大惊小怪……”随即悻悻而退,到藤孝之畔长吁短叹,难掩悒郁地摇头说道:“我抢先呈纸,主公却视而不见。唉,我又忧郁了……” 眼神疯狂家伙擦拭毕,随手将用过的纸折起来塞给光秀手里,光秀不由一怔,纳闷道:“主公,这是何意……”眼神疯狂家伙忙着去看信安和祝师宛他们耍剑喷火,头没转的说道:“我看你满额有汗,你也拿去擦擦脸。”光秀顿时感激涕零,连忙拜谢道:“主公百忙之中还惦记臣下之额有汗,竟与臣分享这张你用过的擦鼻纸,得蒙如此厚爱,臣实属三生有幸……” 我蹙眉正瞅着,有乐挤过来拉我,说道:“祝师宛放大招了!快随我去近些看他舞剑喷火……”藤孝抬扇掩嘴,低笑道:“耍剑喷火,这不是中原道士经常用在法事上的伎俩吗?” “管他哪里的伎俩,花招多多,使人眼花缭乱,就是好看!”有乐见我没怎么愿意动弹,用力拽道,“快来看!别站在那边被人挡住,就看不清楚了。你瞧祝师宛挥剑飞转之际,口中再吐三味真火,多么精彩!” 众人纷向宗庙祠堂前庭挤近聚观,花白胡须的褐袍老者袍袂飘晃,跃身立于一幅檐梁垂落的巨大“剑”字前边,踏上石阶,仰面高声啸问:“蓬莱山,在何处?” 随着一众褐袍术士神神秘秘地冒出来齐声吟哦以应:“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庭外许多人也皆纷纷跟着咏唱:“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巅崖受辛苦!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还得苏息否?” 有乐低声在我耳边说道:“这一出是我哥硬要他们这样添加进去的。自从那年他去清水寺后边看见你师傅的草庐堂前挂有‘茶仙’卢仝这些诗句的布幅,他就记下来,一直念念不忘……” 我也念念不忘。霎时脑帘里又晃现出昔日学艺之时,香炉飘烟袅袅,面色沉鸷的久秀大人垂首良久,突问:“织田信长是什么样的人?” “雄杰,”一如禅师调抹毕,奉茶以敬,说道,“眼光高远,且具不世出之才略。百年,或千年难得一遇,甚或纵使千年万年也未必能让你遇得上这种人。” 久秀大人接茶茗思片刻,又问:“他意在何为?” 一如禅师摇头,沉吟道:“或许天龙寺的周悦首座比我了解更多。毕竟周悦与其师林秀贞交往,或许你应该去问周悦。” “我很想知道,”久秀大人垂目看盏,似自困惑,不觉端茶碗而忘饮,喃喃低语般说道,“他是要恢复清朗天下,还是要将这水搅得更浑?不论他想干什么,这个人还太年轻。年轻就会看不透世情与人心。尤其人心最难看透,它变化无定,翻覆风雨。人心里的风风雨雨,我看了许多年,还是淋一身湿。将来他会知道,除非他也能有机会像我一样活着慢慢变老,让岁月教他做人。” 说着,他忽然搁碗,拔剑在握,凝目而视,沉声说道:“不过我看他就像一把很锋利的剑。年轻人随意妄为,锋芒毕露,却也容易折断。” “你不要试图折断信长这支利剑,”一如禅师伸按其握剑之手,加以劝告。“当心你自己反而先受其伤。想伤害他的那些人,渐渐变少,甚至快要不存在了。以我对他的观察,这个年轻人就像一团火光,或许他本身能发出你未必能轻易觉察到的亮光,他总能吸引一大帮年轻人和那些怀有理想、热情不死心的人从四面八方投奔而来,追随他一起战天斗地。这帮人天不怕、地不怕,跟着这束光走到今天,你以为他们凭什么熬过那些艰难岁月、苦苦撑下来靠的是什么?” 这时我又听到久秀大人曾经在山间亭子里弹琴吟唱的那首诗歌。记得这也是茶仙之作,名为月蚀诗。随着德大寺实久拉起的琴韵,以及万里小路充房的小鼓轻敲应和,哪吒头的小姑娘阿振领着一排女童在宗祠的廊下齐声咏唱:“东海出明月,清明照毫发。朱弦初罢弹,金兔正奇绝。三五与二八,此时光满时。颇奈虾蟆儿,吞我芳桂枝。” 有乐在旁见我投眸愣望,就凑近低言道:“这首诗歌是我让信包添加进去的,那时我们在清水寺后边听到小孩儿们一路走一路唱,还以为是儿歌来着。”名叫三丸儿的小女孩被阿振牵手拉出列,怯生生地稚声唱道:“我爱明镜洁,尔乃痕翳之。尔且无六翮,焉得升天涯。方寸有白刃,无由扬清辉。如何万里光,遭尔小物欺。却吐天汉中,良久素魄微。日月尚如此,人情良可知。” 闻听歌声恍如依昔,我不由困惑道:“我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总觉得好像刚刚还在那边……” 有乐会错了意,先自笑道:“你又迷糊了吗?先前我们在后园的树荫下喝着茶聊天,看吉继跟那谁下棋,差一点儿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好多人跑来催我们快到宗祠这边,说我哥哥们已经等半天了。” 我闻言微抿笑涡,瞥他一眼,问道:“下棋那是谁啊?看起来很不一般的样子……” “那谁,”有乐张望道,“前边的那家伙吗?他名叫可近,岐阜人。他家由于支持赖武而被赖艺一派排挤,被迫迁居近江金森村,因此以金森为家姓。十八岁就离开金森村前往尾张出仕我父亲信秀公,我爸爸去世后他转而侍奉我那位当家哥哥。改名长近,战功赫赫,老早就升任正四位下、兵部卿。最近听说我哥要奏请朝廷授予金森长近从四位兵部大辅的官位。他同时也是着名的文人,且爱茶艺,背后对你从来赞不绝口,不过有些人把他也算入利休十哲,这让我很不爽。千家为什么把谁都拉进去当门下,偏偏总爱漏掉我呢?” “是他吗?”我伸着头顾望道,“不像吧?” “还能有谁?”有乐啧然道,“他旁边那个是津田盛月,也是我们家一族。父亲是刑部大辅,祖父好像是我的叔父信次。儿子有信任、信成。女儿是忠辰之妻。盛月也爱下棋,自从出仕于我那位当家哥哥,帮助我哥统一尾张。在我哥与织田信友的战斗中,亦即‘萱津之战’杀死坂井家的五郎,立下战功。又在我哥与另一位兄弟信行亦即信胜的战斗,又名稻生之战中,杀死权六手下的镰田勘之丞。因为这些功绩而成为黑母衣众之一。后来我哥派他担任将军义昭的守备,他也认识你那老家翁的,还和你爸爸交好,平日没事就一起下棋。你看看,你来我们家就像回自己的地方差不多,不少人都是你父亲和家翁那边的故交老友,就连我哥也属于老相识……对了,一直想问,你以前啥时候背着我跟他去逛街吃过京都的零食呀?” “有吗?”我抿含微笑道,“一时不记得了。你哥旁边多了两个光头是谁呀?先前没见过好像是……” “你别抵赖不认,”有乐啧出一声,随即也称讶,“咦?林利玄怎么也来看热闹了……你看见他没有?五人环绕身边那个,此即鹿盐利玄,他是唯一能与一世本因坊算砂抗争的一流棋士。本名又叫林利贤,身为棋坛大家,听说我哥让他获享五十石俸禄,由五人侍奉。跟在后面那几个似是林家同门子弟林世美和林世荣。后边那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阿野,也是林家同族的棋士,据闻其乃饮中女豪,酒量不让须眉。有一次阿野与男棋士们斗酒大获全胜,不料在回家路上酒力发作,踉跄而行,重重地扑跌了一交,竟撞掉六颗牙。” 我问:“那两个光头是谁呀?” “光头吗?”有乐张望而笑,“他们是和尚。文文静静那个便是一世名人,创始本因坊家的年轻国手日海和尚。有时候对于所谓天才的说法是不能否认的。日海凭着绝顶聪明,从少年时代便在禅学上有着颇深的造诣,与此同时,围棋方面的修为也取得一日千里的进境,在日海二十岁时,便已成为公认的围棋第一国手,我哥身为天下诸侯中的风云儿,其实他也是酷爱弈棋且颇有心得之人,但与日海对局时受五子仍不是对手。出于钦佩,我哥称日海为棋界第一位‘名人’。此后,名人这一头衔便成为围棋界最强棋士的称号。” 我惊讶道:“你哥也会下棋,我想不到噢!” “跟我们比,他虽厉害,然而跟高手比,他也是‘棋屎’一枚……”有乐笑道,“尤其是他的好棋友本因坊家的开山祖师算砂。这位伟大棋士童年时家庭相当贫困,因此和许多穷人家的小孩子一样自幼出家,法名寂光寺日海。他表面上平静如镜,却每次一见到我哥就情不自禁地脸泛红潮,眼光变热,他在我哥身边的样子就跟你见到我哥那样,只差没跟你一样流口水。” “有吗?”我听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抬手轻轻捶他一拳,随即自揩嘴边,低头看了看,啧然道,“哪有?” 当时谁也没想到,时隔不久之后的那一年,信长在与另一位诸侯毛利家族的雄主辉元开战之际,轻骑简从,行至本能寺,为调剂心情,邀请日海和当时另一位棋道高手鹿盐利玄前来对局。弈至中盘时,竟下出了棋盘出现三个劫的局面,当一方在其中一处提出劫时,另两处便成为对手的劫材,而因为三劫都关系到整盘棋势,谁也没法粘劫中断劫争,棋局只得以无胜负告终。 这盘棋诡异的终局似乎暗示着紧随其后重大变故的发生。就在三劫之局的当天夜里,发生着名的本能寺之变。“三劫局乃不祥之兆”的说法,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京畿惊变的“三日天下”其实不止三天,而是十二天的风雨飘摇。在这些天里,日海召集僧众举行盛大佛事,大张旗鼓地为信长父子祈求冥福。时人皆认为日海此举危险,日海却不加理会。在那次佛事上有一位蒙面武士前来烧香,据说此人就是光秀的女婿秀满,亦即心腹谋臣明智光春,相传他曾跃马跨越琵琶湖。 秀满上香磕拜之际,群僧哑然,只闻轻声啜泣。主持这场法事的日海泪流满面,其之动容,平生仅有此一次。 命运之轮无情地不停转动着,在战乱的年代没有人能够预知自己明日的荣辱和生死。背叛了信长的人,紧跟着便在与信长遗臣秀吉的对决中败北,遭到愤怒的秀吉猴急地率军从辉元交战前线返师猛攻,以高山重友打出的十字幡阵为先锋,战鼓响遍天王山。秀吉、恒兴、信孝、长秀、清秀各路人马纷纷杀入战场,这场讨逆之战不出一天即决胜负。又过了数年,秀吉最终得到了天下,成为太阁,改姓丰臣。战国时代的纷争也终于进入了尾声。 秀吉与信长一样也是好棋之人,在弈棋之道上更是寂光寺日海的弟子。掌握了天下权势的丰臣秀吉,为日海设立了名人棋所,领朝廷俸禄,棋士以弈棋为职业的历史,似是从此时真正开始的,而寂光寺日海也正式改名为本因坊算砂,建立了辉煌的本因坊一门。 “日海这种爱寂静的人没想到也会被我哥拉来一同观看神棍表演,”闻听信照玩着青蛙在旁取笑,藤孝忍不住抬扇掩嘴,低言道,“年轻人怎么回事呀?祭祀宗社,其实是表示子孙后代不忘本,传承先辈之精神,沿续祖宗风俗而已,跟那些装神弄鬼之类行径完全不是一回事。祭祀的地方历来称为宗社、宗祠,更大一点的叫做神社或神宫,专司管事之人称为祠官、祠掌等。祝师宛是热田社的祠官,不是什么神棍。你祖上也不是神棍。他在你们村庄当剑神社的祠官,棍在哪里?” “那不就有根棍?”长利伸头往祝师宛身后巨幅“剑”字挂布遮挡之处窥望,忽咦一声,指着问道,“本来不是应该有把剑供奉在龛前吗?怎么会变成一根棍子搁那儿……” “剑去哪里啦?”没等有乐他们纷伸脑袋看清楚,秀吉打着“暂停”的手势,走出来招呼道,“难得这许多人有机会同框,大家快过来合个相!友闲,麻烦你和贞清让小姓们赶快往‘剑’字前面摆好椅子,咦……那个谁找回来了没有?就是扑什么西施哭那家伙!” “啊,又合相呀?”我也被拉过来,和有乐他们家的小孩子们一起蹲在那排椅子前边。友闲拉人排列站位,边安排边说道,“这地方‘合相’好过河岸那边,你看恰有台阶可依次站人,身形矮的去站后面高的地方,身形高自己的站下来,不要愣看。那排椅子你们不要乱去坐,留给主公、权六、夕庵他们的……请贵客们也过来坐。咦,宗麟回来没有?” 后来我发现秀吉每逢这类聚会,总爱张罗着拉人一起“合相”,奇怪的是每一次“同框”,就会有一个长得像徐锦江的人也混在其间。不知道秀吉有没发现这个有趣的情况? 我含吮着食指兀自愣看,旁边有个人凑过来轻手往肩后拍我一下,随即塞一张纸条儿给我,俯近耳边吃吃的笑道:“等会儿合完相,想玩就去高次那边找我。” 鼻际闻到似曾相识的香气,我想起秀吉朋友盖的“迎宾楼”中那段邂逅。未待看清,那人转身就溜了。随着秀吉殷勤召唤,众人纷纷聚拢而近。高矮参差许多人影凑合到一起,齐摆出气宇轩昂的姿态,或立或坐,排在祠堂前庭集体发呆。我蹲于最前面正自乱望,五德那只小狗钻出花圃,也跑过来一起蹲在目光疯狂之人膝下。 “为什么那个长得像徐锦江的人又在里面?”几个小姓在金发画师旁边纳闷地指指戳戳道,“他是谁来着?怎么每次‘集体合相’都有他在内?” “谁呀?”友闲让贞清端来一篮折扇,闻言转头愕觑,随即又忙着分发道,“谁没扇子在手,就自己过来拿,一人领一支,不要拿多了。扇骨上贴有‘相乐郡精华町风神坊奉赠鹿岛神宫与香取神宫’之类精美标签,显示此扇出自京都‘风神坊’我朋友家中手艺作坊所制,今天免费赠送给你们拿着陪主公合相,以后想买更多就找我要。大家记住它的招牌‘风神坊’啊!” “友闲毕竟是町人出身,从来伶俐,为商家拉生意见缝插针,‘广而告之’的伎俩无所不在呀!”藤孝摇头自笑,接扇打开,吟念上边所题的诗句,“每从醉里忘此世,还就吟时认故我。” 一个高鼻深目的黑袍家伙撑着手杖说道:“大家坐好就别再乱动了。我给你们另换了一位速绘师,虽然也是金发,这位画工更好,曾为教堂做过群像绘画。你们看看他这幅同样名为‘最后的晚餐’之作就显露了不同的手法,画中每人皆有各自微妙的情态是不是?” 秀吉插话道:“倘如叫达芬奇来画我们就好了。可惜他早就已经‘挂’啦……” “那他可能会将我们画成一个个鸡蛋集中摆在那里,”有乐笑道,“或者把我们许多人合成一个大鸡蛋画来逗你玩。” “范礼安!”眼神疯狂家伙顾不上摆姿势,冲那撑手杖的黑袍之人高兴地招呼道,“老朋友,你也来了?快过来一起坐……” 黑袍之人上前拜见道:“我日前离开有马郡,刚从九州那边返回,听说你们带宗麟一起玩,结果宗麟被你们玩丢了,我急忙赶来乡下打听,有下落了没?”眼疯之人冷哼道:“别担心,他的主自会保佑他没事。除非连你们自己也不信天上有主。”秀吉在旁贼忒嘻嘻道:“还在找。放心好了,他飞不上天。最多是被风吹去海上,可能遇到你们来来往往的番船,虽然他也信耶稣,但由于他语言不通,或许会被哪一国的水手捞上船当做奴隶拉去加勒比海那边卖给人干苦工,挥汗种香蕉。此后他当然要从种植园跑出来,却又撞上海盗,再次由于语言不通而被拐,最终流落拿骚那边,沦为海盗的一员也说不定……” 趁眼疯之人忙着拉高鼻深目的黑袍家伙寒喧的间隙,有乐向我笑觑道:“你见过范礼安带来的那个黑人没有?他成为我哥身边的武士了……” 活跃于安土桃山时代的黑人武士弥助,属于信长的一位家臣。他从前是传教士范礼安的奴隶,听说出生在莫桑比克岛,是马库阿族人。不知范礼安究竟是在途经莫桑比克时掠夺了他,还是在途经英属印度时买下了他,范礼安带着这个黑人奴隶参见信长。清洲人描述说:“自切支丹国而来之黑坊主参见。”并形容此人年龄为二十六七岁,拥有“十人的刚力”、“牛一般黑的身体”。信长立即对此人产生了极大兴趣,认为他身体的黑色似是染上去,于是脱掉了他的衣服并拿水用力擦洗,但未能擦去。于是信长方才相信黑肤是天生就有的。 在信长的强烈要求下,范礼安作出让步,同意将这个黑奴卖给信长。信长将这名黑奴取名“弥助”,亲自为其解除奴隶身份,给予他武士的地位,让他成为自己的贴身侍卫。 “别扯那么多,大家认真合相。”眼疯之人唰的打开折扇,众人也跟着一齐展扇而摇。头上突然纷纷扬扬地飘落花瓣,馨香弥漫满堂,沁迷欲醉。闻听身后有些家伙闷哼着晕头晃倒,眼疯之人满头花瓣地睥睨道,“又搞什么鬼?” 第六十章 一剑霜寒 第64章 一剑霜寒 “那谁,”三少爷挖着鼻孔说,“李鸦儿是个混蛋。而且是个只有一边眼睛的混蛋。淮南那个名叫杨行密的家伙很想看看李鸦儿这混蛋长什么模样。于是杨行密找了一个画师,假扮商人到河东伺机偷画李鸦儿面貌。不料画师到了河东,立马就被事先得到密报的河东兵捉获。李鸦儿起初有点生气,对左右说:“我少了一只眼睛,招来试着让他绘画,看他要怎么画我。”等那画师一到,李鸦儿按着膝盖佯怒道:‘淮南派你来画我,想必你是画像高手,如果今天画我画得不好,那么这里就是你的死地!’画师磕拜毕开始画。当时正值盛夏,李鸦儿手拿八角扇,画师因此画成让扇角正好遮住了李鸦儿失明的眼晴。李鸦儿看了说:‘你这是向我谄媚。’于是让其重新画,画师应声下笔,就画李鸦儿弯弓射箭,一只眼睛眯了起来,似在瞄准目标。李鸦儿大喜,于是重赏画师银两,并送之回淮南。李鸦儿喜杀,左右小有过失,必置于死。这画师居然能狡猾地逃脱,还发了一笔小财,成为趣闻。” 众人谈笑之际,三少爷坐在大柳下,自言自语地说:“这棵树应该做车毂。”大家都不做声。 门客当中有几个文士起身附和说:“应该做车毂。”三少爷勃然大怒道:“书生们喜欢顺口玩弄别人,你们都是这一类的人!车毂必须用榆木制作,柳木岂能做!”他转头对左右的人说:“还等什么?”数十人拉出刚才说“适宜做车毂”的门客全部打死。 “这个凶暴的三少爷是什么来路?”眼神疯狂之人不禁皱眉道,“李鸦儿又是谁?” “我笔下这个三少爷,”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伸着手里的纸给他爸爸看,回答道。“就是朱三。刘崇的妈妈说:‘朱三非常人也,你们要善遇之。’朱三出身不高。他的父亲和祖父是教学之人,从未当过官。朱三排行家中老三。由于父亲早死,家贫难熬,其母王氏就带着他们兄弟佣食于萧县刘崇家。朱三长大之后,不从事生产,以豪雄英勇自许,乡里人多数对他很反感,刘崇同样不喜欢他,只有刘崇的母亲善待他。” 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冷哼道:“既是出身穷人,为何自称‘少爷’这么嚣张?” “我就不能自称‘三少爷’吗,跟我讲出身?”三少爷翻脸道,“把你们这帮爱讲出身的家伙全干掉!” “那时的人爱论出身,”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翻着纸给他父亲看故事,述说道。“朱三的得力谋士李振,早年屡试进士不中,因而对这些所谓衣冠大族非常痛恨,同时也痛恨科举出身的朝士,极力主张将这些人全部杀掉。于是朱三在滑州白马驿一举屠杀裴枢为首的朝臣三十多人,李振意犹未尽,对朱三说:‘此辈常自称为清流,应当投入黄河,使之变为浊流!’朱三大笑,立即命人把这些尸体投入滚滚黄河。史称这次事变为‘白马驿之祸’。唐朝经此一变,已经完全失去了统治的根基。唐哀帝虽仍在位,实际上已经等于亡国。” “别以为我不知道朱三是梁太祖朱温。”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折扇,又哼一声,说道。“魏晋至唐朝那一套,在我们这里仍流行。可惜我们这边没人像朱温和黄巢他们杀士大夫那么狠。那帮讲究门第出身的家伙从来尸位素餐,也只有朱温这类狠角儿才能赶绝。” “朱温杀谁都一样狠,”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翻纸给他爸爸看,述说道,“朱温的滥杀是历史上罕见的。其一是滥杀战俘。朱温在钜野之南破敌一万余人,杀戮将尽,俘虏三千余人。傍晚打扫战场时,忽然狂风暴起,沙尘沸涌。朱温竟借故胡说:‘这是因为杀的人还不够!’随即下令把俘虏全部杀死。又遣朱友宁攻青州月余未下,朱温大怒,派遣刘扞督战。朱友宁让俘获的十余万民众背着木石,牵着牛驴,在城南推积土山。朱温破城之后,还把城中的民户全部屠尽,尸体放入清河,都被阻塞。其二是滥杀部属。朱温用法严峻残酷,战场上将校战死,所部士兵生还即全部斩首,叫做‘跋队斩’。他用这种野蛮的办法来提高战斗能力,因此一旦主将战死,士兵也就亡逸不敢归。朱温就命军士都文刺其面以记军号,军士或思乡里逃去,关津辄执之送所属,无不死者。其三是滥杀士人。文人士大夫只要能中科举的他都看不惯,出身好的更休想活命。” “这位后梁开国皇帝曾受唐僖宗赐名‘朱全忠’,即位后改名朱晃。他也有另一面,”藤孝摇扇说道,“其实朱温特别珍爱人才,而且他这种求贤若渴的心态非常急切。刚刚接受唐帝的禅让,朱温就立刻遣官吏去民间搜寻贤良之人,特别针对身居下位有能力但没地方施展的人才,如有找到,朱温往往都特加擢拔任用。对于那些知晓朝政弊病之人所上表的奏章,朱温也大都亲自翻阅,选择一些有利的建议施行。对于权势豪族横行,朱温也进行压制。比如朱温的爱将寇彦卿一次上朝时,途中有人未来得及避让,被他的随从打死,朱温因此严惩了寇彦卿,没有因为功臣的身份而袒护他。” “有人说他跟曹操差不多,但是更狡猾,而且比曹操无耻。”光秀垂目说道,“曹操尚知廉耻,有所不为。这位朱老三却敢无所不为。残暴不仁,儿孙不肖,又喜欢与儿媳私通,给自己儿子们戴绿帽,朱温诸子常年统兵在外,朱温乘机常召自己的儿媳们入宫,与之厮混。不仅如此,有一年朱温在行军途中得病,回到洛阳,在张全义家的会节园避暑,逗留了数日,张全义的妻女都被朱温糟蹋。张全义之子愤极要手刃朱温,为张全义苦苦劝止。至于朱温的儿子们对父亲的乱来,不仅毫无羞耻,竟然利用妻子争宠,博取欢心,争夺储位。养子朱友文的妻子王氏长相很美,朱温尤其宠爱她,并时常想以朱友文为太子。更让人吃惊的是,朱温的儿子们对父亲的行为不但不愤恨,反而不知廉耻地利用妻子在父亲床前争宠,千方百计地讨好朱温,博取欢心,以求将来能继承皇位。” “朱温最后还是惨死于儿子之手,”藤孝叹道,“因为朱温长子郴王朱友裕早死,称帝以来,朱温始终未立太子。他明白自己命不久矣,而其他几个亲子又不堪重用,仅有养子博王朱友文尚可成器,因而决定传位于他。朱温在床上将传国玉玺交给朱友文之妻王氏,让她去召回朱友文,事情却被郢王朱友珪的妻子张氏随后从朱温床上探知枕边风,告于丈夫,朱友珪决定弑父篡位。朱温从床上惊醒坐起,问:‘造反的人是谁?’朱友珪走入回答:‘不是别人,是我!’朱温对着朱友珪说:‘我早怀疑此贼,愤恨没有杀之。你如此悖逆,杀父篡位,老天爷会放过你吗?’朱友珪指示自己的马夫冯廷谔说:‘将老贼万段。’朱温被杀死之后,朱友珪使人将寝宫地砖扒开,挖一个坑,用蚊帐包裹其尸,然后埋入寝宫地下,即派人传下伪诏先将朱友文赐死,才公开了朱温驾崩之讯。为争皇位,朱温诸子自相残杀,后唐军乘机进逼。李存勖命李嗣源挥军攻梁。朱友贞自杀,梁将王瓒开城投降。李存勖于同日抵达,由大梁门进入汴州,后梁正式灭亡。李存勖乃神武川沙陀族酋‘独眼龙’李克用之子。李克用别号‘李鸦儿’,所部亦称‘鸦军’。李鸦儿和朱老三这对冤家宿敌恶斗了一辈子,最终还是李鸦儿的下一代赢了朱老三的儿子。” “原来李鸦儿是他,”信孝从股后拔出个茄子闻了闻,又塞回去,在旁眯着眼睛嗅手指,说道,“听闻李克勤身边有‘十三太保’,我看过的戏里演他们都很了得……” “是李克用!哪来的李克勤?”眼神疯狂之人伸扇敲之,睥睨道,“你就爱看戏和听歌,不读书而闹笑话,开口就丢我的面子。” “好在我爱读书,并且还写书。”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伸着手里的纸,高兴地说道,“最近想写‘五代十国’的故事,因为我觉得人们还不算很了解这些史事……” “又搞什么名堂?”眼神疯狂之人从面色苍白的信正手里抢夺那一摞纸瞧了瞧,随即扔开,数说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人人都在摆姿势让范礼安推荐的画师绘制‘合相’,就你不安份,拿着这些纸在旁涂写什么玩意来着?一会儿说要写魏晋南北朝,一会儿又想写五代十国,变来改去,最后一事无成。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 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蹲身拾纸,说道:“没干什么。就只趁干等着无聊,随便记述下我脑中闪过的念头,正好我要写的故事里也有一段绘制画像的趣事……” “沦落到写东西你就完蛋了嘛!”眼神疯狂之人奚落道,“写东西如何糊口,这玩艺怎么能谋生?画东西也不能当饭吃。你以为画饼就能充饥吗?” “我不得不谋生,”范礼安身边一个灰发蓝目之人俯身帮着拾起散落之纸,微笑说道,“即便达芬奇那样杰出的大画师,也苦于为稻梁谋。前边那句话是他说的,而且这里面有一段趣闻……” “听听通译说故事教你做人,”眼神疯狂之人瞥视信正低头捡纸的身影,见我亦在帮忙,啧然道,“帮他干什么?你们年轻人不懂事,哪里晓得生计艰辛,从来不知死活!别捡那些废纸了,听听通译说什么……” 灰发蓝目之人述说道:“达芬奇在绘制《最后的晚餐》的同时,还在给人装饰室内房间,可能是贝娅特丽丝公爵夫人在斯福尔扎宫殿的房间。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达芬奇有失风度的事情,此事被公爵的手下记录了下来:‘装饰房间的那个画家今天闹出了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他因此愤然离开。’这种紧张状态或许跟写给公爵的另外一封不完整的信稿有关,达芬奇在信中抱怨他的困境:‘我非常烦恼,你本应该发现我很缺钱,而且……我不得不谋生,这使我只能中断这项工作,参与到不太重要的事务中去,而不能继续执行阁下您委托我的工作。’这项重要工作指的是《最后的晚餐》。” “没想到达芬奇也干过装修工呀,”秀吉挠着嘴唏嘘道,“文人就是惨噢!听说‘茶仙’卢仝也是揭不开锅,随时断炊,每次吃的那顿饭都可能是他最后的晚餐……” “在那封信里,达芬奇继续写道:‘或许阁下没有给瓜尔蒂埃洛先生更多指示,他还以为我的钱够花……如果您以为我有足够的钱,您一定是被骗了。’这里指的就是瓜尔蒂埃洛·巴斯卡皮,还有人将他称为‘公爵的礼物审理员’,即公爵的出纳。达芬奇好像没有收到某些预期的‘礼物’:所谓‘礼物’其实就是金钱,因为不是定期支付所以不能被认为是薪水。据班代洛所说,达芬奇的年薪是二千达克特,但另一个消息灵通之人却说摩尔人每年只付给他五百达克特。”灰发蓝目之人不无感慨的述说道,“在这封信中可以从一个侧面感到达芬奇绘制《最后的晚餐》时正承受着巨大的生活压力,这种压力非但没有被其他事情缓解,还一直不断加重。这是世人不了解的那个达芬奇,那个在炽热而安静的大街上大步流星走向圣玛利亚感恩教堂的达芬奇。” “世人只道达芬奇这样的天才很牛,却哪里想到再牛的天才即便留下许多文艺杰作,他们过的却是苦不堪言的生活。”范礼安说道,“瓦萨里曾讲过一个趣闻:圣玛利亚感恩教堂修道院院长总是催促达芬奇‘尽快完成这项工作’,并向公爵抱怨这个画师如何拖延时间。得知此事后,达芬奇对卢多维科说他还在寻找一个长着极为阴险毒辣的脸之人作犹大的原型,但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脸,‘他一定会用那个不够善解人意、缺乏耐心的修道院院长的头部’作为模型。听到这番话之后,公爵笑道:‘那个不幸的修道院院长糊里糊涂地回到家里,还担心在他的花园里工作的工人’。” 眼神疯狂之人听了通译的转述,怔了一下,亦兴嗟道:“可见要想吃香喝辣,就别去当写东西和画东西的文人。那实在是文笔再牛也填不饱自己的肚子,何况养活一家人。‘茶仙’卢仝要不是靠邻近的寺僧赠米,他哪里揭得开锅?好不容易去相府的朋友那里应邀吃一顿好的,当晚就出事掉脑袋了。信正,你听明白了没有?当文人还不如去当和尚,别以为我没指一条出路给你走。” 我不禁纳闷道:“他为何对自己大儿子这么不好啊?”听见我小声嘀咕,藤孝在后边以扇掩着口边,低言道:“信正的舅舅当年被主公任命为‘和州守护’也曾经风云一时,却喜爱舞文弄墨,常托辞称因眼睛不好,为主公效劳不太勤快,而备受咱们这位主公埋怨。不过我觉得他舅舅是真有眼疾,只能模糊地勉强看见近物,却瞧不清稍远些的东西。那年四月,主公派光秀、村重会合信正的舅舅率领三万军队参加石山合战,信正的舅舅原田大人竟然看不清迫近周围之敌,只顾伸头愣望结果中了铁炮而亡。以致‘苇原之战’大败,以原田大人为首逾千之众战死。受此场败战拖累,主公在石山军猛烈攻势下,困守于天王寺堡垒,遭石山军包围,主公因此陷入困境。信正的舅舅受主公之命进军木津,本是一步好棋。却受到本愿寺一方由纪伊来援的杂贺众猛烈反击,这波攻击的主将原田大人也被杂贺众名闻遐迩的火枪队射杀,显如趁胜追击,让赖廉率领门徒一鼓作气急袭天王寺,击破明智光秀、猪子兵介的防线,使主公吃尽了苦头。原田大人在石山会战中阵亡后,顺庆在光秀的支持下顺利成为新的和州守护,但是此事引来认为自己更加适任的久秀大人严重不满,趁我们主公新败于‘越后之龙’谦信公之时谋叛。久秀大人之子松永久通迎娶十市远胜之女为妻。曾在信正的舅舅原田大人麾下,还奉命攻下了妻子叔父十市远长的十市城。同年参加石山合战,原田大人战死。久通父亲久秀再度反叛,但最终不敌。久秀于信贵山城自杀,久通亦在逃亡途中被杀。不知因何,主公把这些事迁怒于原田大人一家,将和州动荡归咎于信正的舅舅不给力之故,以致生出许多麻烦……” “食不裹腹,你们知道什么滋味吗?”眼神疯狂之人皱着眉扫觑一班年轻子侄,冷哼道,“你们生长在日渐兴盛的我家,没有尝过苦日子是何滋味。由于我爷爷拿下津岛这块商业宝地,咱家一度不缺钱,当年我也以为不会过苦日子了。哪料一向宗四处闹事,各地烽火遍起,致使我们家收入少了。尤其石山合战我被围困天王寺,知道了苦滋味。那些天我听旁边的文士说起五代十国之史事,唐朝灭亡后,那些藩镇节度使连年混战,以致赤地千里,人们没东西吃。不少军队吃人,随军拉着一车一车盐腌的死人,充作粮食。我听后感慨,咱们这儿的人连马都不肯吃,毕竟还没饿到那份儿上。魏晋到隋唐的那些旧制,在我们这里沿承了很久。应仁之乱后,我们进入所谓‘战国’时代,各州豪强割据称国,诸侯争战不息,迟早有一天,我们也会沦落到那步田地。在天王寺,我发誓要改变这一切。然而将来怎么样,还得看子孙后代。梁太祖朱温败于后生一代李存勖,曾感叹道:‘生子当如李亚子,李克用虽死犹生!我的儿子与之相比,就像猪狗一样!’李存勖小名‘李亚子’,他家兄弟之辈皆强于朱温后人,朱温病重之时对近臣十分悲伤地说道:‘我经营天下三十年,想不到太原余孽竟能死灰复燃如此猖狂!我看他李存勖的志向不小,上天却又欲夺我余年,几个儿子皆非其敌手,我将死无葬身之地了。’说着竟哭泣失声,昏死过去。梁太祖朱温被亲儿子杀害篡位之后,灭梁的正是李克用这一家的后继之人。” “主公莫担心,信玄、氏康之流的后代比不上李存勖、李嗣源。”藤孝劝慰道,“谦信公和元亲他们的后继之人也皆不足为虑。便只辉元这位元就之孙尚有几分能耐,不过我看他也只属于‘半截英雄’。李存勖便是一个半截而废之典型。他血战二十年,无论哪方面表现,堪称一个出类拔萃的英明首领,简直跟李世民大帝一模一样,包括身经百战,没有一根毫发受伤。然而他的霸业只不过保持了两年六个月,就国破身死。李存勖为人轻佻,虽兵事才能确胜乃父,堪称五代杰出。其实他却是个缺乏远大眼光的人物。局势稍为安定,他便渐忘昔日艰危,奢侈逸乐,不知节用。与后梁太祖相比,远不能及。” “史称‘后唐庄宗’的这位沙陀族人爱戏成迷,重用演戏的伶人。”谢顶老头插话道,“李存勖灭梁之后,就急着与唐玄宗一样,认为这辈子都在拼命,应该好好休息一下,遂荒废朝政。李存勖自幼喜欢看戏、演戏,常粉墨登场,并自命艺名‘李天下’。后世称其为‘伶官天子’,李存勖自幼便喜欢唱戏,爱与伶人嬉戏厮混。一次,李存勖与众伶人一同嬉闹,四处张望着喊道:‘李天下!李天下何在?’伶人敬新磨越众上前,抬手便扇了他一个耳光。李存勖顿时被打懵了,伶人们也都惊骇不已。敬新磨笑道:‘理天下的只有皇帝一人,你还呼喊谁呢?’伶人们尽皆失笑。李存勖非但不怒,还重赏了敬新磨。后来,敬新磨到殿中奏事,在殿内被恶犬追逐。他躲在一根庭柱边,叫道:‘陛下不要纵使儿女咬人。’李存勖出身夷狄,非常忌讳狗,闻言大怒,当场便要拉弓射死敬新磨。敬新磨忙喊道:‘陛下不能杀我,我与陛下乃是一体,杀之不详。’李存勖忙问缘由,他答道:‘陛下年号同光。天下都称为同光帝。杀了敬新磨,‘铜’就没有光了。’李存勖大笑,饶了敬新磨。” “楠公看来也甚知这段‘伶官史’,”藤孝展扇轻摇,微笑说道,“李存勖对伶人极为宠信。早在称帝之前,便曾因任用伶人杨婆儿为刺史,而贻误战事。伶人周匝在胡柳陂之战中被梁军俘虏,因伶人陈俊、储德源的保护而免死。后唐灭梁后,李存勖竟然要授陈俊二人为刺史,以报答二人对周匝的救命之恩,却被郭崇韬劝阻。他承认郭崇韬所言乃是公正之论,但最终还是任命陈俊二人为刺史,原因竟然是言而无信愧见周匝。而当时,军中很多百战将士都没得到刺史之职,对此无不愤慨。伶人们更是随意出入宫廷,欺凌大臣,群臣皆敢怒而不敢言,有的甚至反过来巴结伶人,以保求富贵。藩镇节度使也争相重金讨好。在这些伶人中,为害最深的是景进。李存勖以景进为耳目,去刺探群臣的言行,想知道宫外之事都要屏退左右,单独询问景进。景进由此大进谗言,干预朝政。文武百官对景进都忌惮不已。君以此始,君以此终。当然,伶官天子最后也死于伶人之手。李存勖于兴教门之变中被伶人出身、艺名‘郭门高’的指挥使郭从谦射杀,时年四十二岁。当然郭从谦最后也被李嗣源和女婿石敬塘族诛。比起记仇的伶人郭从谦,外表老实的石敬塘才真称得上‘戏精’……” 信孝嗅着刚才捏过茄子的手指说道:“明朝人喜爱的说书戏文中,李嗣源是十三太保之首,使一支方天戟。他曾与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组成五方五帝阵,在狗家疃逼死王彦章,这一出称为‘五龙逼死王彦章’。” “其实五代十国那段历史很精彩,而且也有很多牛人。”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脸泛红晕地说道,“冯道、周德威、赫连铎、王重荣、盖寓、李从珂、李落落、张全义、元行钦、安重诲、豆卢革、杨婆儿、石重贵、桑维瀚、刘知远、杜重威、李存孝、李茂贞、任圜、第五可范……除了那些名气更大的一流人物,其他这群家伙亦几乎都是有好戏的脚色,疯狂热闹好看不亚于我们这里的战国,我很想写他们的故事。” 有乐问:“咦,为什么有人的名字叫‘第五可范’呀?” 谢顶老头说道:“第五姓是汉族复姓之一,为田齐王族之后。秦末天下纷争,起先被秦国所灭的六国,其王族后裔们,争先纠集人马反秦复国;而在汉高祖刘邦建立汉朝后,顾虑到这些复国失败的旧王族势力,便将他们纷纷迁出原籍,另外择地安置。田齐王族从第一到第八部分为八支迁走,故而后人以第次为姓氏,第五氏就为这里的一支。后来,第五姓多分布于陕西一带,一些第五姓演化为第姓、五姓或伍姓。” “第五氏出名的历史人物有汉代大司空第五伦,唐代宰相第五琦等。”藤孝摇扇说道,“这些春秋旧族主要郡望是东郡、陇西郡,主要堂号叫做东郡堂、陇西堂。复姓第五可以追溯到舜帝,其后有姚、妫、陈、胡、田,皆为同根同源,史称‘妫汭五姓’。舜的后裔不断发展,一直到商朝后期,舜的后代阏父归顺于周文王。后周武王消灭商纣,建立周朝,并将长女大姬嫁与阏父之子妫满,他是舜后代子孙。后来,武王追封上古圣王的后裔,妫满氏因此被封为陈侯,位于陈地,国都位于河南淮阳。妫满史称陈胡公,胡公满,其后代以国为姓,从而产生了陈氏,后代以胡公谥号为氏,产生了胡氏。陈完的后代田氏家族在齐国逐渐发迹后掌握齐国。田乞之子田恒杀齐简公与诸多公族,另立齐平公,田成子四世孙田和废齐康公。田和放逐齐康公于海上,自立为国君,同年为周安王册命为齐侯,并受到诸侯列国的承认,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田代齐姜’。齐康公死后,姜姓齐国绝祀。田氏仍以‘齐’作为国号,史称‘田齐’。西汉时期,为了增强关中的实力,削弱各地豪强的残余势力。将齐田氏分为八部,分别迁往西安一带,并要他们改姓‘第一’、‘第二’……一直到‘第八’。所以‘第五’出自田姓,源自汉代迁徙齐国公族所改。后来都改为单姓‘第’及‘五’两个姓氏,现在保留复姓的很少。最终常见的是姓‘伍’。” “第五家族也曾出过不少牛人,”谢顶老头说道,“先齐田氏族人以次第为氏,历代不乏显赫之辈。东汉宰相第五伦,字伯鱼,属于三朝元老,为官清廉无私,尽忠守节,其后辈有五人在朝为官,与东汉相始终。其后人第五种,字兴先,历官高密侯相、兖州刺史。因弹劾中常侍单超及其侄子单匡,屡受陷害。当时人说:‘清高正直,以第五种为第一。’其后又有第五上,任东汉刺史,惩治贪恶,刚直不宥。第五元先,东汉学者,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为郑康成之师。到了唐代,第五琦成为唐朝宰相。唐末这一族又出了第五可范,是唐昭宗的亲信宦官,后来权臣朱温迫使唐昭宗将第五可范赐死。在宋朝,这一家又出了第五均,官至宰相。” “昔陇西有些逃人来到我们这儿住下,曾在关东设祭,打出‘东郡堂’的幡帜。东郡堂,源自东郡望,以望立堂,亦称江扈堂。”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说道,“其后人将‘江扈堂’改唤作‘江户堂’。据泷川一门的叔父辈翻祖谱说,早年这拨迁居关东之人将‘江户堂’所在之地,称为江户。日后上杉朝兴的家族也曾在此修城,‘东郡堂’有些后人跑去东海一带设堂立望,称‘东海望’,却站不住脚,又被赶回江户那边去了……” “第五氏族人后来也分布到江浙的定海和澎湖诸岛一带,并且有些族人从海上渡来,”藤孝摇着折扇说道,“《百家姓》以‘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开头,以‘第五言福,百家姓终’结束。‘第五’是排行倒数第七的姓氏,也是《百家姓》中最后一个复姓。在陕西咸阳就有‘第五’这个姓,不知道的人很难相信它是个姓氏。姓氏‘第五’大有来头。他们当中的一支也曾与有乐的祖先一样从这里登陆,随后蔓延开去,据说这拨‘渡来人’的祖先是从陕西旬邑县魏洛村迁徙而来。” “魏洛村?”我闻言转觑有乐,纳闷道,“不是说你们祖先是从魏国洛阳跑来的吗?怎么是一个村子啊?” “对呀,洛阳不是一个很大的城吗?”长利憨笑而望,“怎么缩水变成一个村子了?” 有乐啧然道:“我怎么晓得它为啥会变成一个小村庄?我哥整天提‘上洛’,或许他知道要去哪里……” “上洛本为上京,前往都城之意。洛是谓洛阳,周代以后常定都此地,故渐被用作京城、或京都之意。主公口中的上洛,是谓前往京都,而京都的别称就是洛阳,故谓‘上洛’。”藤孝摇扇说道,“更确切地说,地方强藩带兵攻入京都的行动被称为‘上洛’,上洛是诸如义元、谦信、信玄等‘大名’诸侯追求的目标,如同中原春秋时期的‘九合诸侯’,亦即称霸诸侯。‘上洛’主要是用于形容实力最强的地方藩首‘大名’集结大军开往京都表明权势地位之过程,有些类似中原古代春秋战国时期的‘会盟天下’,以证明自己拥有争霸天下的实力。” 谢顶老头说道:“所谓‘洛’的来历,京都的历史始自平安时代的平安京,最初被分成东西两个部分,东侧为‘左京’,被称为‘洛阳’;西侧为‘右京’,被称为‘长安’。虽然是依据当时的风水术选址,但右京长安的风水并不好,地处沼泽,还没有建成就荒废了。平安京就只剩下了左京‘洛阳’。于是,千百年来京都就一直被称为洛阳。” 藤孝摇扇微笑道:“亦称‘洛城’。在镰仓幕府时期被称为长安的西京衰落下去,而东都洛阳兴盛起来,超过了西京。所以人们将京都称为洛阳,而‘大名’诸侯进京也就自然称为上洛了。京都附近的近畿地区被称为‘洛中’。京都府内至今仍随处可见诸如‘洛东’、‘洛西’、‘洛南’、‘洛北’、‘洛中’之类的地名。除了京都之外,奈良在古代又被称为‘平城京’,起初本打算仿照北魏大同的‘平城京’,但北魏很快把首都迁到了洛阳,所以,奈良就仿照汉魏洛阳城建造了奈良的‘平城京’。” “世人只知我们跟汉唐交好,却不知我们其实更亲近魏。”谢顶老头说道,“早从春秋战国的魏国以来,历经东汉末的曹魏,而至拓跋氏的北魏,皆与我们结下不解之缘。我们爱长安,但其实更爱洛阳。” “你不是更爱北邙山吗?”藤孝笑觑道,“昔时常见楠公坐廊下拨弄三味线,吟唱元代张养浩的《山坡羊·北邙山怀古》,老泪纵横,还说若能得以归葬北邙山,死而无憾。” “中原名山里头,北邙山怎么看都无出奇之处。然而,它又绝对不平凡。”光秀垂目说道,“在这片没多高的小丘陵上,竟有六个朝代、二十四位帝王长眠于此,东汉光武帝刘秀、陈朝后主陈叔宝、南唐后主李煜、蜀主刘禅、西晋司马氏,甚至朝鲜半岛的百济国王纷纷将这里作为灵魂最后的栖居之地。” 有乐笑问:“百济为什么也跑去中原那边葬王陵了?” “朝鲜半岛的百济被唐朝与新罗联军灭亡后,”藤孝摇扇说道,“复国失败,被唐军与新罗联合镇压。唐朝将百济纳入自己的治下,引发新罗极为不满。但此时唐朝军力强大,且有宿敌高句丽仍存,新罗无力也不能与唐为敌,只能隐忍不发。随着唐灭高句丽,新罗、唐朝矛盾日益激化,唐朝在百济故地建立熊津都督府,纳入唐王朝直接管理。百济也出过黑齿常之、沙吒相如、鬼室福信这些名将,百济国覆亡后,许多人反抗唐军而失败,不甘心或为避祸乱纷纷逃难渡海,迁来我们这边。随后高句丽又亡国,从朝鲜半岛逃来更多人。其实在我们这片不大的土地上,本地土生土长的土着人反而渐渐不及秦汉至今历代迁徙的‘渡来人’数量多,而且更成气候。外来强族苏我氏从古坟时代到飞鸟时代,其家族每一代都出大臣,有人说他们来自高丽,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由高丽半岛渡海过来,那拨迁移之人数量巨大,其中不只有高丽人,还包括取道高丽逃难的中原人。” “所谓‘渡来人’是古时候属于我们这里土着族人对朝鲜、中原这些大陆移民的称呼。渡来人通常是因国内战乱频繁或随文化交流而移居过来,这些渡来人传入诸如农耕、土木建筑,以及烧制陶器、锻铁、纺织等先进技艺,尤其是宗教和文化,重新塑造了这个地方及其人们从内至外的几乎一切面貌。”谢顶老头说道,“古坟时代与朝鲜半岛交流频繁,百济圣王派遣使者,带来了佛像与佛教典籍,佛教文化也随之传入。虽然迁徙来的人四处遍布,朝廷让其中一些更先进的渡来之族人居住在近畿地区,渡来人所带来的文明大大改变了这里人的生活形态,后来进入飞鸟时代后许多王族公卿皆笃信佛教,如圣德太子等,并致力于推展佛教。百济人迁徙的原因是这边急需向百济索取工匠与各类能人,包括高俸征聘五经博士,另外还有大量逃避高句丽侵伐的百济人也纷纷跟着过来。白江口之战后朝鲜半岛上的百济和高句丽被唐朝与新罗联军所攻灭,许多百济遗民逃来,并接受我们朝廷的保护,进入唐末五代十国,那边战乱连年,赤地千里,迫使更多中原人也逃过来。距今七百多年前,朝廷编写了统治我们这里各个阶层的姓氏,居于统治地位的姓氏宗族里至少有二百零五个来自中原,高句丽姓氏四十一个,百济一百零四个,新罗九个。统治我们这片土地的千余家有力宗族里,其实还有更多由于混合、融汇、通婚、过继、改姓易宗等复杂原因,即便本地氏族也不再纯粹,彼此已然不易分清辨认,后来尤其如此。” “还是‘渡来人’从前的历史更精彩,”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说道,“其实他们中原可以写的有趣故事比咱们这里更多,而且我也喜欢儒学,以及中原的诗文……” 眼神疯狂之人睥睨道:“后唐明宗有个儿子李从荣个性轻浮,喜好研究儒学,常招揽浮薄之徒一起作诗饮酒。有一天唐明宗问他说:‘你公事之余的休闲间隙,学什么东西呀?’李从荣回答说:‘闲暇之时读读书啦,或者和一些读书人一起作诗论道。’唐明宗说:‘我常看见先帝喜欢写诗,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你是将门之子,文章不是你的所长,必不能工,传入别人口中,平白当作笑柄。我年龄大了,对于经典义理虽然不算十分通晓,不过喜欢看喜欢听,除此之外不值得学。’李从荣最后果然败亡。” 谢顶老头见信正犯窘,因之曰:“李嗣源还是喜欢臬捩鸡那样的家伙,毕竟同属沙陀,又皆乃武人。” 有乐和秀吉不约而同地发问:“什么鸡?” “石敬瑭父亲,石绍雍。”藤孝摇扇微笑道,“本名臬捩鸡,善于骑射,胸怀远志,服侍李克用、李存勖两代,多次创立战功,仅次于周德威,历任平州和洺州刺史,死在任上,追封为太傅,石敬瑭称帝后尊奉为孝元皇帝。石敬瑭也跟他岳丈李嗣源一样,是沙陀族。此属西突厥的一支别部,曾在隋唐五代纵横中原。这些家伙虽然取了汉家姓名,其实不是汉人,而是所谓胡人。相映成趣的是,在我们这里,许多汉人为更加‘因地制宜’的生存而弃用本来姓氏,也被外边称为‘倭人’,然而骨子里并不是倭。” “唐明宗李嗣源虽受后世戏文追捧,不过他比起‘戏迷’李存勖,远算不上好戏之人。”藤孝微笑摇扇,说道。“他却算得是‘宝物狩’。李嗣源得到一个玉杯,上写‘传国宝万岁杯’,高兴地拿给冯道一块儿观赏。冯道说:‘这是前朝的有形之宝,王者有无形之宝。仁义便是帝王之宝,因此有『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的说法。’明宗出身武夫,又是沙陀人,没听懂他的意思。冯道走后,明宗又问侍臣,这才知道冯道是说守住皇位要靠仁义。” “虽然过会儿秀吉要请大家看社戏,”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折扇,在又一次满头落花飘瓣之间啧然道,“然而以史为鉴,也很重要。你们做什么都不认真,就在有学问之士谈论历史的时候,我身后竟然频繁发出醉酒晕倒的动静。明知不行还喝那么多,谁又倒下啦?” 秀吉捂额说道:“晕!想是先前在宗祠前边饮的那些清口酒劲大之故,好些不胜酒力之人这会儿都纷纷不支了,酒劲上头,我亦有些吃不消……”说话之间,又有几人摇晃跌坐在地。 权六皱眉低哼道:“清口酒有这样酿的吗?祝师宛,你是想晕死大家不成?”信照摊开手,醉态可掬地看着掌心之蛙,说道:“祝师宛手下那些伙计是从哪儿搬来的规矩,为什么每个人进社祠大门都要先解兵刃、洗洗手、闻一闻门前香,然后饮一杯劳什子的‘清口酒’?刚才我把青蛙放进酒缸,你们看它也晕得跳不动了……”有乐啧然道:“我们每人都要从那缸清酒勺一杯来饮,你别把青蛙放进去呀!幸好我刚才没饮,从后面溜进来了,看见了好些不认识的人在祠堂后边走动,祝师宛啥时又招揽一拨新人手在这儿帮倒忙来着……” 我也觉得他们这里宗社的规矩很奇怪。有乐望过来的时候,我回想起我们家那儿的风俗不是这样的。 据说是由于担心失火,越来越多神社一般都不设香火,这未必是传统的规矩,只是后人出于各种考虑的演变。人们到神社去,一般是先在神社前的水池边用一个长柄木勺净手,然后到屋脊两边翘起的神社拜殿前,往带木条格的善款箱里扔点零钱,抬手拍几下,合十祈祷。有的拜殿前还挂有很粗的麻绳,祈祷者摇动两下,撞得麻绳上的风铃发出响声。热衷前来祈祷之人除了上了年龄的老者,也有不少夫妇情侣祈祷终身幸福。 护身符是绘有祭神名字和灵威的小型道具。神道教认为,护身符上寄宿着神力,可以保佑持有者。后来人们发现佛教的寺庙也有提供给香客,为了这类小物品,越来越多人也常去佛门地方逛。 神社里几乎从未发现有墓地,据说是因为在神道教里死亡被认为会引起不纯洁,并且本地的土着人认为死亡主要由佛教来处理。 “信安,你们弄这种酒万一醉死了人,你来扛啊?”眼神疯狂之人转面说道,“信安去哪里啦?若是连他也醉死了,谁来处理?” “这酒名叫‘醉生梦死’,对吧?”信包拿着勺子舀酒欲尝,却先闻一下,蹙眉道,“谁取的雅名?信安能想出这般好名字吗?我一时记不起来,曾经谁提过这个酒名……” “小时候,似乎听铁斋提过。”长利搀扶着摇晃欲跌的信照,经过石阶下边一个倒卧的家伙身旁之时,诧异道,“咦,信安先倒下了。他什么时候醉倒的?” “酒似乎没啥异样,”利家以银针伸沾酒水,抬针迎着光亮之处,仰眼细觑道,“先前酒水食物皆经专司试毒之人检验过了,应该没发现什么不对呀。” 又一拨飘瓣随风扬撒而下,信包抬面看檐,随手掷勺回缸,微蹙眉头,若有所省的说道:“恐怕我们着道儿了。” 落花缤纷之间,花白胡须的褐袍老者摇摇晃晃地绰剑上前,宛如醉汉一般步态踉跄,又在众人愕望的眼前挥袖耍剑,有乐不由讶问道:“祝师宛怎么了?”但见褐袍老者舞剑之势越来越急,神态似渐迷乱,忽趁跌撞趋趄而近,挺剑刺向眼神疯狂之人。 旁边数人纷叫不好:“谁让我们进宗祠之前先皆解剑在外,随身短械和火器也不得带入,这会儿就只他有剑,我们没兵器了……” 目光疯狂之人眼见一剑疾至,却并无慌乱,依仍端坐不动,冷哼道:“祝师宛,你喝高了吗,要干什么?”花白胡须的褐袍老者眼神迷狂的说道:“问得好!”剑尖稍晃,堪堪刺近目光疯狂之人面颊,却霎忽偏转,骤然掠刃擦颊而过,刺向后边一袭悄无声息掩近之影。 “好手段!”目光疯狂之人低喝声采,瞥眼只见一影被剑势迫退,乍稍逼近背后又即速离。我转面没瞧清楚,只觉那人身影倏忽如魅,一闪又隐于布幡飘展之间。我难免心感惊异,“这是又搞什么啊?” 褐袍老者一刺不中,翻腕之间,剑势斗移,飒然旁撩,随袍翻舞,转而挥剑劈向那面巨幅“剑”字布幡,不待削至,那面布幡先自分剥为二,从后边撩出一道更见迅厉的剑光,后发先临,花白胡须的褐袍老者一惊而退,缩手收剑后跃丈外。 我惑望道:“怎么回事啊?”旁边几个小子惊避不迭的说道:“有人从布幡后边悄取了供龛上的剑,却换了根棍子搁在那里……”布幡后剑光又现,悄取眼神疯狂之人脑后。混乱之中,花白胡须的褐袍老者又再绰剑急扑而返,与那一道劈撩的剑光急骤相击,布幡飞舞间隙,只见两人身影迅转交闪,石阶下的地面溅落血星点点,啪的一声,还掉有半截断剑在我跟前。 我身后有人惊呼:“不好!祝师宛拿的只是做法事的木剑,这可要吃兵刃上的亏了……”有乐从藏身的花圃里伸头说道:“不是要吃亏,他已经吃亏了。你看他的血溅过来了,哎呀!还掉了根手指飞落我面前……旁边这坨是什么?耳朵?噫……” “木剑又如何?”花白胡须的褐袍老者回转半截断剑,另手拿壶自饮一口酒,提手拈符引火着燃,伸嘴“噗”一下喷火,将那人逼退,再喷一口,布幡烧将起来。褐袍老者挥剑撩击往前,疾入燃烧的布幡后边,众人纷赞,“不料祝师宛有这般了得的身手!” 声犹未落,但见褐袍老者胡须着火,前襟亦燃,嘭一下挨踹跌掼而飞,撞落阶下。眼神疯狂之人唰的展扇遮于面前,皱眉说道:“这就挨揍了?没眼看……”秀吉捏着折扇守在其畔,见旁边那些家伙仍摆着集体合相的姿势站成从高至低、错落有致的队形,似皆没反应过来,他不禁皱起脸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抄家伙保护主公!”夕庵坐着没动,摇着扇子说道:“你别挡着,让人好好看戏不行吗?” “这不是戏!”秀吉啧出一声,皱着脸说道,“你以为是演戏吗?祝师宛好几根手指掉了!你瞧,我脚边就有一根中指……不对,食指好像……总之,大家别愣着,快抄家伙动真格的!” 夕庵摇头说道:“别逗我们了!你们年年上演的社戏玩得越来越逼真,掉几根手指有什么奇怪?就算掉脑袋也是假的,别以为我不知那些全是道具。”旁边几个老头纷纷称然,皆笑觑道:“对对,道具。我们不会上当了,免得让你们拿来当笑话。” 正笑着,又闷头倒下了好几个。秀吉变色道:“不好!那些飘落的花瓣可能有毒,或者弥漫的花粉有异,大家赶快捂鼻,别闻这些香气……”众人亦觉不对,纷纷抬手捂嘴掩鼻。夕庵捏着鼻子,片刻又松开手,摇头说道:“要捏多久?再捂一会儿,怕要憋气窒息而死。哎呀,你别闹了,休再挡着我们看戏!” 说话之间,接二连三又倒数人。秀吉不安道:“主公,你要不要紧?”眼神疯狂之人端坐不动,摇扇说道:“年年演社戏,只道变不出新花样,不料今儿闹了这一出。猴子,别慌张。我不要紧,只是头有些晕……” 我想到身上或揣有应对之药,便取出一个东西先闻了闻,随即拿给秀吉嗅一下,再交给眼疯之人也闻一闻。秀吉打着喷嚏问道:“什么好物来着?嗅过之后就不是很晕了……主公,快让大家闻这个东西!”我拿给他们闻,见权六微显迟疑,眼疯之人啧然道:“放心闻,她的东西好。”权六方才伸鼻,一嗅之下,眼为之圆,打个激灵灵的喷嚏,揩鼻说道:“神清气爽,这倒不假!” 秀吉抬手掩遮头上,说道:“花瓣仍在飘落,大家赶快离开这个地方,退到外面去……”我拿着药瓶儿正给那些倒地之人挨个嗅,忽听庭前门声磕响,转面看见大门闭合,不知被谁从外边拉上了。树后走出一人,拴上门闩,随即抱臂靠门而立。由于黑布裹罩鼻梁以下半张脸,看不出本来脸容,只显出头额斑驳伤疤,且有创痕斜贯一边眼窝,仅剩独目。 “别这样看我,”疤面之人抱臂说道,“这模样全是拜你们所赐。年年拜祖,不知祖宗有没托梦告诉你们,出来跑总要还的,不是今日还,就是明日还。拣时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罢!” “先前听说东海来了一帮人,在后园门外哄闹。”几个老头纷纷转面朝我惕视,夕庵皱着眉问道,“是不是你又把义元家的人招来啦?要算桶狭间的旧帐?” 面相庄严的前久大人挤到前边,向我愤然发指:“先前我说过什么来着?今川家的女人是不会放弃复仇的。肯定是她将义元的旧部招来算老帐了。大家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她拿下!” “有什么老帐?”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冷哼道,“打了那么多仗,总有扯不清的帐。不是你打来杀我家的人,就是我打去杀你家的人。真要报仇,谁跟谁都有仇。有些人总爱世代记仇,跟谁都记恨,族念族仇、国念国恨,整天就是念着仇恨,哪来那么多仇恨念念不忘?” 秀吉叹道:“在我们这里,战场上不论谁的亲人死在谁手上,这样的事情说不上真算多大仇恨。互相厮杀之际你杀我、我杀你,总要死人,没办法的事情。甚至有时候亲人朋友分处两边阵营,相爱相杀都是泪,除了痛心,谈不上仇恨。打仗就是这样,令人无奈。” “痛不在你,当然你说得轻松。”门边那疤面之人抱臂冷笑,“亡国亡家的若是你们,还要不要报仇?国仇家恨,你们放得下吗?” “什么时候的债?”一个谢顶老头上前问道,“谁家亡了?剩个未亡人在这里喊冤……” 秀吉不由诧异道:“眼下好多人皆头晕身软,难以行走如常,老楠怎还这么撑得住,竟跟没事人似的走动……”夕庵强撑欲起,说道:“不行,我要去帮老楠却敌……”秀吉啧然道:“你省省吧,坐那儿别动,免得又血涌上头,晕死你!” 权六望着疤面之人,皱眉说道:“谁去把老楠拉回来?”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转觑道:“你看出什么了?”权六面色不安道:“我想到你的从兄弟广良,当年身为十九条城的城主,那年恰逢下大雨河水暴涨的时候,十九条城遭到进攻。你命令我们强行渡过河流支援,却遭美浓军在十四条迎击。广良在阵前活跃作战,被义龙的家臣野野村正成击杀。” “老帐了,”眼神疯狂之人又摇了摇扇,冷哼道,“野野村正成本是斋藤家的部将,曾经在永禄五年的轻海之战中讨取我的家臣织田勘解由左卫门。然而他已在我们打败斋藤龙兴之后投降我家,成了我的‘马回’。他曾为仲介,促使清秀归降于我,立下大功。以前各为其主,这事早就算揭过了。你怎么也爱老帐重提?” “不是我要算旧帐,”权六低叹道,“当年没死绝的那些游魂野鬼,找来要跟我们讨还‘十四条合战’的血债了。” “没事儿,我们这儿高手多。”秀吉强自镇定,转面安慰众人,尤其对他主公更为温言有加的说道,“蒲生赋秀、不破光治、阳舜坊顺庆他们随便出动哪个,便可轻松却敌。” 后边几个家伙不安道:“然而不破光治他们都去陪着那个名叫幸侃的大胖子没日没夜地打牌呢,听闻蒲生先前在后园门外被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引开了,说是去追那个剑术厉害之人。顺庆这会儿也没在此……” 秀吉皱起脸说道:“幸侃那边需要多少高手陪他玩牌呀?如水呢?”后边的家伙回答:“幸侃显得心情烦躁,所以增加了更多好手去看着他。如水不放心,也拉着仙石、蜂屋一起去盯着了。日向守已让顺庆去帮忙,加上权六老爷子那边的不破、佐佐,因怕仍不够应急之用,又从园外唤请十河存保也进入守候。而且园子那边家眷众多,平日总是要留大批人手守护着……” “仇家太多了,人手不够用是吧?”一人笑觑道,“虽说比不上明朝四百多州,咱们这儿若依六十六州算,应仁之乱后你也可以说有六十六国。秦灭六国,招来搏浪锥,你们灭了多少国啦?” 秀吉眼见那人笑得不怀好意,连忙要去守护在目光疯狂之人跟前,却刚抢出几步又软瘫于地,急撑难起,不由变色道:“怎么回事?”我见他望过来,自亦感到头晕,蹙眉道:“我也不晓得……”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你们忒小心了,然而酒里没毒,花粉也没毒,两样合在一起,才会让人不适。到底有多不适呢,我没尝过滋味。因为我没喝酒,单闻花瓣飘香,自也翩然若仙。人们不是总想着修真扮神仙吗,大概这就是仙气了。” “谁说我们想要仙气?”廊下一个汉子怒扑上前,踉跄跌撞,操起板凳砸至半道,却先晕头摔在那人面前。有乐见状不安道,“津田盛月刚才一直在廊间下棋,怎么也着了道儿了?” 权六认出那汉子模样,怒道:“盛月这厮如何会在这里?变成跟秀吉私交的那帮‘髯虏’似的,蓄络腮须髯有什么用,别以为改扮成这副粗犷模样我就认不出你……” 有乐伸嘴到我耳边小声说道:“盛月确实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当初他与哥哥重政与时为长光寺城城主的权六因为领地合组的事情而出现争执,盛月更斩杀权六的代官,于是与兄长一同被追放。后来秀吉召他前往姬路,改名为外峰四郎并在秀吉麾下出仕。他在秀吉之下屡于进攻备中等战事中立有战功。” 权六转面怒视秀吉,愤然道:“原来他改换行头藏匿在秀吉之下,这回可被主公发现了,怎么处置?”光秀摇头叹道:“秀吉擅自收留有罪之人,为他卖命。似这等勾当也不知干过多少了……”秀吉苦着脸说道:“四郎,你着急出来干什么?立功心切也不是这样立的,被别人冤枉你是有罪在身的盛月,我看这回你百口莫辩了。与其被下令自戮,不如拼上性命,直接战死在主公面前。” “我正有此意,”那个名叫盛月的须髯汉子一咬牙,撑身欲起,却先挨一脚踩头掼倒。他面前那人坐于板凳上,脚踏其脸,笑觑道,“拿什么家伙拼命,小板凳吗?” 有个小孩哭着抢将上前,拿一把小刀似要拼死相救。秀吉不安道:“雅乐助,你别找死。把家伙给你哥哥,要拼命有他一个就行了。”须髯汉子跟前那人坐于板凳上,随手一巴掌,打翻那小孩,就势夺下短刀,侧着头笑觑道:“拿一把小刀来拼命,你俩兄弟是来搞笑的吗?” 天正十二年,津田盛月参加小牧长久手之战,因为这次功绩而叙任从五位下,此时改回津田姓。弟弟雅乐助随秀吉家的旧姓木下,战死于此役。而在战后家康与秀吉的老妹之婚事,有人说这是蜂须贺小六和盛月的撮合。 “我欣赏勇敢的人,”板凳上那人拿着短刀刮脸,剃掉盛月半边脸的须髯,顺手割下一只耳朵,拈在手上笑觑道,“你们家族自称曹魏后代,倘如不假,与夏侯淳也算得上沾亲带故,他在战阵中被射瞎一目,怒拔箭矢,连眼珠子也拔出来了,觉得扔掉太浪费,于是一口吞下。敢吃掉自己身上东西,才叫真勇士。不如你也张嘴吃掉这只耳朵,否则我就去割你兄弟的脑袋。” 那个名叫雅乐助的小孩边跑边转望,见到兄长被割耳,血流半边面颊,那小孩悲愤哭叫,不听秀吉叫唤,转身又返回拼命要救他哥哥。板凳上那人随手将他揪翻按倒,踩着脑袋,笑道:“不如我也割下你的耳朵,让你跟哥哥互相吞吃对方的……” “这个嚣张的家伙是谁?”有乐不禁惊问,“怎么你们一个个跟见鬼似的不作声,也没动弹,任由他在闹?” “作贼心虚?”板凳上那人披头散发而坐,蓬乱的长发间隙隐约可辨见其面色惨白,映衬一身缟素,状似厉鬼,旁若无人地揪那小孩之耳欲割,眼光乖戾的笑觑道,“他们不是认不出,而是不敢认吧?满堂花醉三千客,我只带来几人,就把你们全吓尿了。” “住手!”名叫一铁的秃老头语声铿锵而出,抢身欲往,却又摇晃倒地,跪扑在那披散长发之人跟前,语声微颤的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以你的身份,要杀就杀我,不……不可为难小孩儿辈!” 板凳上那人仰面自笑,语声嘶哑的说道:“叛徒!你也有脸在我跟前说话?自己去一头撞死,不然我杀了他!”名叫一铁的秃老头见其移刃逼抵那小孩耳后,作势要一扎而入,惊忙转头扑向墙柱,嘭的撞了一下,满头鲜血而跌。板凳上那人啧然道:“不够用力。”名叫一铁的秃老头挣扎而起,又一头扑去撞墙。 “拉住一铁,”眼神疯狂之人冷哼一声,吩咐从人纷去拽下名叫一铁的秃老头,随即转觑权六惊疑不定之脸,蹙眉道,“是不是他?” “听声音像,样子嘛……”权六睁大双眼,神情异样地辨觑道,“变化很大,不知是年岁增长的原因,抑或别的什么变故所致……可惜长秀没在这里,不知他看到了此人出现,又会是什么表情?” “能有什么反应?”板凳上那人嘶声笑道,“一个个表情全跟白天见鬼似的。没错,你们是活见鬼了!” 谢顶老头从庭院转身而返,悄至那人背后,冷不防抬手搧一巴掌,打他脑袋,说道:“装什么装?这儿不少人是你家的旧部,清洲这边许多人亦算得与你沾亲带故,然而我可没吃过你家一口饭。”秀吉见状不安道:“老楠,快退开!你不是他敌手……” 板凳上那人转面愕望道:“楠木正虎?然而我知你在松永家吃过他饭,当心久秀大人也来找你算算多年的饭钱。”谢顶老头抬手又抽他头,说道:“关你什么事?久秀死都死了,你怎么不死啊?”抽一下又问一声:“听说你早就死了,怎么又跑出来?”板凳上那人挨抽之际,啧然道:“你们又没找到我尸体,怎么知道我死没死透?”谢顶老头继续抽,口中说道:“你不是死在越前刀祢坂了吗?” 名叫雅乐助的小孩挨着抽不禁叫苦:“为什么总是打我啊?”谢顶老头啧然道:“你闭嘴,再忍忍。他总是拿你来挡,手比我快,因而总是不小心打到你脸上,我有什么办法?” 秀吉掏出短管铁炮,瞄准道:“老楠你退开,让我打他一炮。”谢顶老头欲退不及,被板凳上那人按翻于地,抬脚照颈后一踩,立时动弹不得。有乐不安道:“才一转眼就有三人落到他手上了。怎么这样厉害呀?”话声未落,脖颈忽紧,被那人袖内曳甩而出的一条软索缠拽跌滚,亦扯过去。 我连想也未想,急忙伸手抓住有乐衣衫,本要拉住他,不料那人翻腕之下,将我也扯作一处,我一惊欲打,却先遭抬手扫颊,与有乐一同挨了火辣辣的耳光。那人揪我过来,笑觑道:“哪来的小妹妹,竟有这么勇气可嘉?我要的牌你也敢抢,跟我叫牌,可知我是谁?”有乐被那人掀翻,踩在脚下,叫苦道:“怎么才一眨眼,连我们也被捉住了……” 那人披头散发而笑,浑似没将秀吉等人纷抬的长铳短炮放在眼里,桀然道:“你们这里祭的是剑神还是枪神呀?若是祭剑,就不要拿枪炮出来挂羊头卖狗肉了。”随即解开衣襟,自指其胸,冷笑道:“我有备而来,贴身穿戴火药短管装束的内褂,瞧见没有?我身上若挨了火枪,当心连同这几个男女也陪我爆作一团。而且我先有布置,此祠社之内亦藏有火药,倘若惹恼了我隐匿其间的手下死士,将你们连同祠堂一并炸掉。” 秀吉身后数人本已悄抬手弩欲袭,眼神疯狂之人闻言忙道:“都放下家伙!” “这才对嘛!”板凳上那人笑觑道,“看看你们,连供奉之剑也守护不住,这小破祠堂也好意思叫‘剑神社’?谁说草薙剑已经在坛浦之战沉失于海底?你家先人从哪儿偷来的草薙神剑?我听闻它又叫‘天丛云剑’,传说属于历代神传、象征皇位继承的三种神器之一。八岐大蛇被诛杀之后,从高天原流放的素戋呜尊在这匹远古巨怪的尾部发现了此样神器。你们家先人以为偷得此剑就有资格继承皇位,想让自家后人有朝一天成就帝业,简直异想天开。到了你这一代,还无耻窃踞我的地盘,却连草薙神剑也看守不住,既失了神剑,这祠社别叫‘剑神社’了,从此我替你们改个名怎么样?” 有乐在他脚下问道:“改什么名呀?”板凳上那人碾踩着他,使他脸颊磨擦沙石地板,随即垂下长发,低觑而笑道:“我在此复兴,先前趁雨夜炸平那个地穴,破了你家的龙脉,拿了你们的家传神剑,毁掉你家的帝业梦想,此处改称‘龙兴之地’如何?” 众人闻言纷为动容之际,有乐叫苦道:“不过是一支古老之剑,你要拿就拿去,别再碾压我面颊磨擦地板,毁坏我俊俏的颜容,变成跟你一样满脸伤疤,怎么好意思出来见人?” 板凳上那人眼光一沉,伸小刀抵近有乐之脸,冷笑道:“这就刮花你的脸,你不也变成我此般模样?”我急动念头,想到身上揣有一物,悄取在手,正要拿来解有乐之危,不料手刚掏出竹简残卷,便被那人看见,顷为变色道:“贱人!你从哪儿得来的竹中杀器?” 我赶在被他抢夺之前,展卷说道:“竹中杀器?当然是从重虎那里得来的……”有乐不安道:“这会儿你别提重虎的名字呀,他们是冤家路窄……”板凳上那人果然发狠道:“重虎这叛徒是我家的大仇人,我要先取你的脑袋,连同这部残卷,拿去挂在他家的菩提山城!” 我急依重虎所教之法,晃手展卷,那人似知厉害,先揪有乐挡在跟前,趁我一迟疑之间,伸来短刀,刺我腰腹。我惊忙挪身避刃,那人乘机按翻有乐,腾出手来,探攫如电,抓住我欲展之卷,口中桀然而笑道:“小姑娘,这样好的大杀器,你还不会用是吧?不如给我罢,我教你怎样一甩手,顷刻杀光满庭之人……” 众人纷为惊呼之间,我使出小僧景虎所授手法,接连晃腕翻卷,脚步变换数下方位,那人眼见残卷乍刚易手,又被我绰握而回,他连攫不获,难抑惊讶道:“什么手段?”我移步后退,耳听得权六亦在庭前吃惊道:“越后之龙的独门手法,她如何也会?上杉谦信是我宿敌,在手取川一役使我备受折辱,这笔帐可不能不算清楚!” 我暗感不安:“糟了,我当众显露出他们宿敌的家数,真算起帐来,可要吃不了兜着走……”稍只疏神,手中残卷已落入那人一攫之间,见我又欲探手抢夺,那人便以另一只手霍然拔剑刺喉,桀然笑道:“白刃在喉,可以不迟暮。美人,你的生命刹那间停止在青春韶华最好的此刻了!” 便在寒刃掠映面颊之际,一人低咳而至,披麻戴孝,从我身后转闪而出,撩刃磕开临喉之剑,随即插步挡在我身前,再挥一剑,又磕开板凳上那人复撩之刃,两人顷交数招,迅似兔起鹘落,我抢在那披发之人又被磕击兵刃的电光石火一霎间,急依景虎所授之法,探手攫回竹简残卷,瞥目只见出剑相援的是个面有病容的少年。 那披发之人离凳欲抢竹简,却遭披麻戴孝的少年绰剑横阻,两人一齐伸剑交击,又各自凝刃蓄势,引而不发。 披发之人抬手打个响指,随花瓣飘撒乱目,倏然又有四人跃落庭前,齐挥刀剑围攻披麻戴孝的少年。 顷虽临于寒芒交织,那少年却自洒然无惧,晃袂出剑之时,随口吟道:“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吟不过半,已有两人中剑而倒。剩下两人欲退不及,又随剑光溅血踣地,那少年迳将剑势驱至披发之人喉前,口中吟道:“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将披发之人退离数步,撩刃再次交抹,只留一注血花溅落于地,披发之人翻上檐头,避开剑芒追撩,在屋脊之上惊怒交加地问道:“什么路数?” 那少年再挥一剑,看也不看,掠刃抹过肩后那两个踣身欲起的剑士喉下,随着两躯怦然掼倒,吟咏方毕:“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 第六十一章 天之丛云 第65章 天之丛云 “我们家有‘草薙剑’吗?”有乐狼狈地爬起来,抱头逃蹿之时,听闻他兄弟长利在旁边憨笑着发问,有乐边爬边回答,“没有吧?草薙剑乃是从可怕的怪物八岐大蛇体内出现的神剑,连诸神之剑‘十拳剑’都未必硬过它,日后成为倭建命的佩剑,古老传说中三大神器之首。我们家哪有这种好东西?脏兮兮的拖鞋和穿破的木屐就有好多,你看祠堂大门那边堆积成山了……” “我们家有‘天之丛云’么?”因闻他侄儿信孝嗅着茄子在旁惑问,有乐在交织的剑光下走避不迭地回答,“天之丛云又名天丛云剑、草薙剑、都牟刈大刀。属于三神器之一,古老传说之中,自神代以来就流传着‘三神器’,其中包括天神在天孙降临之际赠与琼琼杵尊的八咫镜、八尺琼勾玉以及天之丛云。这些神器象征着神传之王权,也就是说倘若没有这些神器,皇上的即位将不会得到许可。其中的镜与曲玉是在高天原所制造的名正言顺的宝物,可说是相当符合其为神奇的称号。特别是八咫镜,也可视为天照之神分身的尊贵宝物。至于‘天之从云’,只有它是由令人厌恶的怪物大蛇体内得到的,令人感觉实在不是很适合被称为神器。为何‘天之丛云’会被列入三种神器之一呢?楠老,你来解说一下。” 谢顶老头在披发之人的脚踩底下解说道:“其实这把剑,除了有‘王权的象征’一面以外,也有着‘征服者象征’的一面,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这就是绝对权力与敬畏。天之丛云在神话中初次登场,不管是哪些古籍的记载中,都是在消灭八歧大蛇的时候。这条远古大蛇每年都要吃小女孩,那谁正因为过度凶猛而自高天原被流放,在苇原中流浪之际听闻大蛇要来吞吃女孩,就用美酒和十拳剑将大蛇灌醉砍杀。打算斩下大蛇的尾巴时,却发现被奉为诸神之剑的十拳剑碰到了某样硬物而稍微缺陷了一个角。他大吃一惊的将蛇尾切开一看,发现一把非常锐利的刀形物。由于八歧大蛇的头上通常被云层覆盖,所以将这把刀形物炼制之后,就藉此名为天之丛云。而下一次天之丛云再度活跃时,就是在很久之后的事了。亦即土着神话中的悲剧英雄倭建命登场时的故事。《三国志》之‘魏志’专有一篇‘倭人传’记载了魏国的小伙伴兼好朋友‘倭国’的事情。被魏人称为‘倭人’的土着氏族又名‘倭族’,这帮土人的古代英雄倭建命是当时景行皇上的儿子。年轻时被称为小碓命,扮成女装消灭盗贼和各种征战之后他获得了天丛云剑……” “我们家有神剑吗?”有乐从交击的剑光和飞溅的血花之下穿梭爬行,忙于窜避之际,因见信照玩着喝多了酒的青蛙,坐在花圃之畔醉态可掬地发问,有乐一边往花丛里钻,一边回答,“我们家哪会有这种好物?据说此般神剑能自动出鞘,将周围的草木横扫而光,又称为‘剃払’。而天之丛云原本的名称是‘草薙’,在土着氏族倭人发音中,类同奇妙的蛇。虽然我们这片土地上外边迁徙的‘渡来人’越来越多,然而我们没有赶绝土着人,而是留着他们一起生活,与之融合。毕竟我们这些‘渡来人’的祖先极为信奉佛教,不忍心发狠赶绝土人,后果是别人把我们也当成倭人……总之,三种神器自从天孙降临一来就一直长存于宫中。然而剑与镜都是在崇神皇上一代时,出现了仿造的假物,而实物已经被移到了别的地方去了。而伊势神宫就是为了要收藏这些神器而建造的神社。在坛之浦中与安德皇上一起沉没到海中的剑,当然是模拟的东西。倭建命听说大沼泽里面住着骇人作祟的狂暴之神。他被忽悠进入,才发现其实是一帮装神弄鬼的坏蛋,将恶贼们全部消灭之后,倭建命继续他的东征,将所有的狂暴之神和所有的恶贼讨伐殆尽。然后就把贵重的神剑留在心爱的美夜姬身旁了。这期间他对一只被认为是天神化身的白猪口出恶言,也有人说那不是猪而是大蛇。在这之后他马上就遭逢奇妙的大冰雨,突发急病,不得已只好返回和州,而就在归途上这位一代英雄倭建命终于力竭倒地了。美夜姬在他过世之后一直守护神剑,但是也终究年岁渐高,就集合了其一族在热田这个地方建立了神社,将‘天之丛云’收藏于此处,这就是热田神宫的起源。从此之后,此剑以主神的地位一直被保留在热田神宫中。后来又发生了一个重大的事情。神剑被新罗的僧人‘道行’偷走了。后来这个朝鲜和尚发现逃不掉,又将神剑送回,震惊的朝廷便将‘天之丛云’从热田神宫拿回到皇宫中。但是没多久,天武皇上病倒,因为传说这是神剑作祟的缘故,便将神剑奉还回到热田神宫。此后,神剑都一直被供奉在热田神宫之中,成为即便皇上也无法随意观赏的至宝。所以关于它的形状,人们也无法获知究竟。后来曾有几个神官窥探神剑,称只要一靠近,云雾就自动涌起让人什么都无法看见。大家用扇子将云雾驱散,偷偷点亮来看,大木箱里面有个石箱,里面的空隙都以红土掩埋。石箱里有一根中间挖空的樟木树干,而樟木与石箱之间的空隙,也都用红土填满。圆树干的内侧则铺陈着黄金,而神剑就供于其上。剑锋看似菖蒲的叶片,握柄有多处环节而不平滑,就像鱼的背脊骨,由上到下都是白色的。它没有生锈、颜色通体浑白,有人指出其与中原大陆出土的古剑有些相似,然而它又不像是古人铸造之器,形状似乃天然生成之物。窥视神剑的神官们纷纷受到神剑的诅咒而接连遭遇不幸,仅存的一人,据说是神道教书籍的作者榆木正英。由于他本姓林,也叫林正英……” “我们家有诸神之剑么?”由于刚钻入的花丛遭受剑气洗荡,稀稀疏疏地短了半截。有乐不得已,又从里面爬出来,另觅避处,看见信雄挖着鼻孔在旁发出甜嫩的声音提问,有乐啧然道,“十拳剑是土着神话中的剑,属于诸神之剑。土人也念作‘十束剣’、‘十握剣’、‘十掬剣’,击退八歧大蛇就是用它。在土着的倭族人传说里,这把十拳剑成为了世上所有剑的始祖。剑的主人有时候也利用这把剑将自后追来的丑女驱走,并且在流浪途中拿它跟四处跑来追求的各路丑女们干过仗。最后诞生出了三位女神,又诞生了五位男神。我们家怎么会有这种好东西?臭烘烘的拖鞋和木屐就有好多,你看堆在那边跟小山一样高……咦,看上去也不失为临时应急的藏身之处,信雄你要不要跟我钻进去躲一会儿?等这场飘香剑雨的浩劫过后,我们再从鞋堆里爬出来排排坐、吃果果……” 谢顶老头在披发之人的脚下皱着脸说道:“其实我们这些‘渡来人’的祖先都不一定爱穿拖鞋和木屐四处走的,明朝那边的中原人出门通常穿的是布鞋、草鞋或芒鞋之类,也有少数人穿皮靴子出入。然而人们只知其一,拖鞋和木屐早在春秋战国就流传下来了,我们这边的人爱穿着出入。而在中原那边,人们一般只是在家才穿屐。迁移过来之后呢,就不得不跟着入乡随俗了。当然也跟我们这里惯用的屋内地板设置有关,而这其实也是秦汉以前就流传之风俗,先秦的人们爱坐席、睡地铺、躺榻榻米、吃饭各坐各的小矮桌边、喝酒饮茗惯以浅底之薄盏,所有种种风气,皆传自中原古俗……喂,我说老弟,你这脚也太臭了,踩我脸上快把人熏死,你多久没换洗过袜子了?” 披发之人正与那少年互较剑术之际,被搅扰得烦躁,啧然道:“自越前刀祢坂之役以来,我一直到处亡命,果腹都成问题,哪有工夫加以保养?逃亡途中,你觉得我还有闲暇晾晒袜子吗?” 谢顶老头在披发之人的脚下推荐道:“你该去洗洗脚了,我听说堺市有些中原人开的洗脚店还行,他们那边的人爱洗脚之类调调儿,建议你也去光顾一下……我这有两张优惠券,其中一家店名叫‘旺脚’,另一家是‘足下’。拜托你把脚抬一抬,我掏给你拿去用。对了,我还有一张‘耳濡园’的嘉宾票,你要不要顺便去掏耳朵?” “再唠叨不休,我就割你耳朵……”披发之人一怒分心之隙,被那少年抹刃掠腕,溅一注血花在谢顶老头脸旁,有乐拉着信雄从鞋堆里伸头张望。因见我犹未动弹,信雄从鞋堆里发出甜嫩的声音叫唤道,“姐姐,快过来这边一起躲躲。我留个位子给你,旁边有好多不是那么臭的花鞋……” “我没给你生过姐姐是不是?”眼神疯狂之人闻言懊恼道,“你就馋姐馋成这样?谁让你喊她作姐姐?你们就会乱叫一气,搅到我的心都乱了,多少个夜晚没睡好,心神恍惚,以致着了别人的道儿。还好那酒我一口没喝,连番教士都知道我不爱喝酒,身为我的仇家和外戚,你这家伙竟然不知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孙子的教诲你都忘啦?难怪你要输光家业,死在刀祢坂!” 信雄从鞋堆里发出甜嫩的声音委屈地说道:“我没输光家业……”披发之人腕溅血花之际,先已晃刃本欲掠抹那少年之喉,闻言着恼转觑,顾不上一剑撩偏,忿然道,“谁说我死在刀祢坂?你们有谁看见尸体了?你不死我都不甘心先死,而且我不会急着杀你。我要亲眼看着你折腾到家业败亡,子孙遭殃。等你一死,我就赶信孝这小子出去讨饭,捉信雄这家伙去当鸭,让一堆老娘们儿折腾他成残花败柳,这就是你家的收场!” 信雄在鞋堆里以甜嫩好听的声音哽咽道:“我不想做鸭子……”有乐钻在成堆木屐里面宽之曰:“别怕有我。就算要做鸭,也是我替你去做,而且我不但做鸭好吃,做鸡也行。尤其做鱼煲,从来美味。有我一手好厨艺,咱家不会亡。将来大不了咱们一起开‘有乐斋菜馆’,有你甜嫩的声音在门前招呼顾客,生意不会差到哪儿去。” “信雄当鸭哪里有人光顾?”信孝嗅着捏过茄子的手指,忍不住好笑,摇头说道,“谁会光顾这只大头鸭?不如捉信包去当鸭还差不多……小时候我跟他去逛堺市,不知哪儿冒出来一群老阿姨爱跟着他,还热情邀约他去她们家喝汤。” “放心,你们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披发之人撩刃欲抹那少年之喉,闻言又啧然转顾,冷笑道,“我破了你们家族的龙脉,你说你们家还能好吗?” “哪个地方是龙脉呀?”信照玩着青蛙,醉态可掬地问道。“我从小就想寻些龙脉来破,可是不知道在哪儿……” “就是我姑妈住过的那个地方,”披发之人挺剑要搠那少年之际,闻言转身指着一个方向,不耐烦地说道,“那儿有个好大的地穴,里面黑漆漆,深得很。先前趁夜临,我把它炸平了。幸好我手快,里面不知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哦,就是鹭园那边啊。”长利爬在墙头上寻觑花瓣从哪儿飘落,头没转地说道,“那个就是龙脉吗?听信雄说里面有一条无双大蛇,幸好你及时把它炸平了,不然大蛇爬出来,我们就吃不了兜着走啦。” “谁说里面有东西?”有乐忍不住从藏身处伸头说道,“泷川一益下去察看过了,里面没别的东西。就只信照他们捡到半张巨大的蛇皮,而且是干萎的。提教利那伙人拿去分析过,这帮家伙说,也不完全像我们所知的蛇类蜕落之鳞皮,似乎属于远古时候来自天外的神秘东西遗留下的残余……” “没蛇哪来的皮?”披发之人撩剑要劈那少年之时,闻听有乐所言,不由啧出一声,转头说道,“这么大条远古时候来自天外的神秘巨蛇,你们先人都敢养在家里,留着祸害后人。幸好我为民除害,及时铲平了那个可怕的蛇穴,就像那些古代悲剧英雄一样除巨怪,获得神剑作为奖赏也是应该的。不要耍赖说鹭园那屋没怪异,当时我潜入里面,看见你和那妞儿在卿卿我我之际,浑没察觉地板底下蠕然有庞大之影欲出,还伸些粘稠的触手往板壁间隙探入,眼看就要破壁而出,被我师叔从屋梁上急取法器对付,配合残存的封印,勉强又将那巨怪吓回洞里去了。不然你俩早就被怪物吞食掉了,还能活到现下?” “瞎说,”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又扯这些怪力乱神。什么法器、封印、远古天外神秘巨蛇,这些蛊蛊惑惑的东西我从小就不信。其实土着氏族神话中的怪物‘八岐大蛇’寓喻的是‘河川泛滥’而已,古时候斐伊川上的沙洲形貌宛如蛇鳞般的‘鳞状沙洲’,加上河川蜿蜒的模样,因而被描述为‘大蛇’。河川每过一段时间的泛滥便会毁坏稻田,被古人形容为怪蛇吞吃美丽的稻田女孩,击退大蛇就象征着治水成功。而且也可能反映出古代那一带的‘制铁’往事。八岐大蛇亦含有铁矿山头的隐喻,大蛇腹部流血的模样就是铁砂原料混在河水中混浊的样子,而它尾部内包藏铁剑,意喻成品的坚硬。从它表面没有生锈、颜色是白色的这些特点看来,也有说法认为该神剑实际上应该是含有锡成分的铜所打造的。总之,神话说穿了都平平无奇,其实耶稣也就是一个能忽悠人的普通木匠,不是什么神之子……” “谁说他普通?”范礼安身边那个蓝眼之人忍不住啧然道,“耶稣他是真的死在十字刑架上面,却又奇迹般的复活,被人救下来然后走掉了。很多严谨的学者都认为他当时已被长矛从两腋之下扎进去戳死了,流出来的是肺脏受创的血水……” “我管他死在哪儿!”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折扇,睥睨道,“他死没死透,这一点很重要吗?许多人被扎了多少下都没死掉,有些人运气好还能活过来。人跟人不一样,有些人就是很难死。另外有些人又很容易死,亲个嘴都能心跳停止而亡,拔个牙也痛死。我还听说有个家伙被小姑娘咬了一口,没咬多狠,居然引起各方面衰竭死掉了。你们这帮传教士就会整天纠缠那些不重要的方面,尽扯些细枝末节,我看了你们这些傻话傻书就会笑,死脑筋一个个,难怪以后越来越多人也要不相信你们……” “就是呀,”披发之人不禁亦有同感,顾不上挥剑去斫那少年,转身掀衫以示。“你看看我。腰腹被利刃扎穿了,从前面捅进去,贯出背后,受这样重伤我都活下来了。可见有时候要死也是很难,或许我生来就命硬,也可能是老天让我活下来报仇。” “确实不容易呀,”范礼安身边那个蓝眼之人凑眼察看其伤疤,前后觑毕,似觉触目惊心,感慨之余,不禁兴嗟道,“这样你也能活?看来果然天意不可测。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明显是锋利之刃贯穿所伤,运气好没有损及内臓和血脉要害,若未引起感染发烧,倘能获得及时医治,还是有九死一生的机会。这跟耶稣不一样,他挂在十字刑架上面,仿佛你们爱搞的那种‘磔刑’一般,遭长矛从两边腋下刺入。当时他确实死了,然而后来又神奇地复活……” “又纠缠这些不重要的方面,”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冷哼道,“同样的情形下死不掉的例子也有很多啊。我以前也见过挂在刑架上挨戳没死的,同样是两边挨戳,再多往肚子上扎了一枪,后来没死还走掉了,我们也不好意思再追着捅他。这样都能活,就让他走好了。此般命硬的人,你们也见过吧?” “岂只见过,”披发之人转朝那个抱臂靠门站立的疤脸汉子,指着说道,“他不就是?抬抬胳膊给他们看腋窝,当初你挨扎不死,熬过了‘磔刑’之苦,凭的是什么?不只有顽强的求生之欲吧,复仇的强烈意念、加上本来命硬,而且也靠着几分运气,最终挺过来了。你是耶稣吗?” “我想我不是,”疤脸汉子倚门而笑,眼光戾厉的说道,“或许我是徘徊在地狱门前的复仇之鬼,那天大概地狱一时客满,没让我进去。回来找你们,有机会展现地狱的本来样子给大家看。” “不信真有这么难死,”秀吉忍不住抬起短管铁炮瞄准道,“让我打一炮试试看头会不会爆?” 有乐从藏身之处伸头问道:“不是说许多人先前已解兵器在外了吗,怎么你们有家伙傍身呀?” 秀吉贼忒嘻嘻地笑道:“那是因为我和手下这班人多带了傍身的家伙揣藏不离,谁让解兵器就乖乖听从,不是我们的作风。” 光秀摇头说道:“秀吉和他那帮农民或盗贼以及逃犯出身的手下,行事没多少底线的,不可跟世代武士出身之人相提并论。” “这点我亦有同感,”权六皱眉说道,“毕竟跟世代家门熏陶,从小就深受家风培养的武家传统士族子弟有别,出身不一样的那些人若得势,拿起武器混进军旅当了兵,更容易混成坏胚子。兵者,凶器也。这般大凶之器落入他们这帮不讲道义之徒的手上,随时乱掉分寸、不讲底线,尤其农民和市井之徒一有机会就变成暴民。让这些人混进来当兵,甚至身为将官,谁家规矩约束得住他们?然而传统武士不一样,我们这里正统的武家士族也跟中原的士大夫那般自有培养之道,尚知礼义廉耻,有所为有所不为。将来哪个年代若是废黜了武家士族规矩,不再讲究只能由正规武士为领军打仗的骨干主力,让那些农民和流氓痞子无赖汉有机会当兵上战场,一打红了眼就变暴民,烧杀掳掠、毫无底线的恶行只会更多而且更骇人听闻。摧毁士族之世本来就礼崩乐坏,兵荒马乱之时更惨无人道,动辙屠戮全城。试问五代十国,哪一个战场不是赤地千里、陈尸遍野?后来连尸体都渐渐看不到了,人们争抢着拿来腌着吃。” “为了不被腌着吃,”信孝从股后拔出茄子,抬到鼻边闻着说道,“我们家族先人就跑来这边住下了,是不是呀?” “谁说的?”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折扇,睥睨道,“谁说我们家族先人来自什么魏洛村这种小地方?你等小辈们别听幽斋胡扯,我们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尤其祖先更是……” “你祖先不过只是在越州那边一个名叫织田庄的小村子里面那破祠堂当庙祝的,严格说来无非只是看更,偶尔跳跳神,美其名曰‘祠官’,呵呵……”披发之人腕间流血,剑难握定,急交另手绰拿,闻言转顾而笑。眼神疯狂家伙还口讥诮道,“你祖先就好?你家不过是卖油的油贩子,说不定还到我们村口卖过油,顺便在权六他祖先开的村口发廊理过头发……别以为我们祖宗那时候没发廊,他曾在我们祠堂的走廊角落摆摊替人理发和修须。是不是呀,权六?” “谁说的?”权六抬起精致小折扇,遮掩道,“他又不是摆摊为生,农闲之余给人理发只是我祖先的业余爱好。主公!你别到处跟人说我祖先是村口的理发师出身。还有你,老楠!你祖先是修脚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带头四处跟人乱说我祖先开发廊,我还没说你家族是修脚工的出身呢……” 谢顶老头在披发之人脚下啧然道:“我祖先是朝敌!知道‘朝敌’什么意思吗?就是朝廷的敌人,哪是修脚妹出身?你奶奶才是修脚妹,别以为我没听说她从前干过这行。咦,想起来了……主公呀,我听皇宫里那谁说,你托内大臣他们探询奏请皇旨宣布辉元和胜赖为‘朝敌’之事,这个意图日前又被圣上驳回了。皇上说,不论受到怎样软硬兼施之威胁,他决不认同,拒不认为辉元和胜赖是朝廷的敌人。还流露意思说,倘若再受逼迫颁旨称此二人为‘朝敌’,皇上宁肯退位。” “不是敌人,那就是朝廷的朋友喽?”眼神疯狂家伙摇了摇“大好河山”的硬骨扇,散发出腥膻之气,粗起嗓子,冷哼道,“原来皇上和朝廷那班公卿大臣不只认定辉元一家并非敌人,还把甲州那个胜赖也当朋友了?辉元家族一直赞助皇室,连即位仪式也拿他家的钱才办得起,皇上和身边的人下不定决心颁旨让我讨伐之,毕竟吃人嘴软,这还算说得过去。可那甲州的胜赖连自己的饭锅都属于朝不保夕,他能给皇室什么好处?为什么不颁旨给我堂而皇之地讨灭他们的大义名份?是不是皇上还对他们抱有一丝侥幸幻想?盼着这些人能像信玄夸口宣称的那样率兵入京勤王、好帮皇廷里那班食古守旧的公卿大臣驱逐我?辉元和胜赖不是朝敌,谁是朝廷的敌人?我吗?可见近卫大人你们这事跑动得还不够尽心尽力,我托你们去办这事,一定要尽力去办妥它,我要的是干货,怎么能这样‘拉稀’呢?” 前久大人忙拉着康长他们撅着股,忐忑趋前禀称:“一定努力!一定努力不拉稀……” “这事也要怪光秀,”眼神疯狂家伙睥睨道,“仍然不是很给力呀,光秀!这事我交给你去办,就该给我拉出干货来。既然着落在你身上,你一定要帮我搞定朝廷。” “光秀,你们别帮他胡搞。”披发之人晃手出袖,忍不住将先前拢于袖下的短刀唰一下掷向眼神疯狂家伙。“我帮大家搞死这家伙,怎么样?” “小心啊,主公!”不待秀吉有所动作,眼神疯狂之人已挥扇啪一下将投近身前的短刀打回去,冷哼道,“你已经被我搞到家破人亡了,还口出狂言要搞我?” “你跟曹操、朱温那些人有什么区别?”披发之人晃掌扫打,又随一声低哂,将短刀打去眼神疯狂家伙面前。“你还远不如他们呢。挟天子以令诸侯,人家玩得比你顺溜!别人想废就能把整个朝廷废掉,甚至灭掉整个朝代……” “我们这边神道教把他们皇道也算进神道里面去,奉为‘万世一系’,搞得本来就难以轻松废立,改朝换代更是让人想都别想,他们死脑筋死到这份儿上,我有什么办法?”眼神疯狂家伙挥扇又将短刀拍回去,口中低哼道,“咱们这边土着氏族‘倭人’搞起来的这一套古制自来便跟中原那边容易改朝换代的作风大不相同,你叫我怎么办?整个推倒重来,工程太大了吧?” “所以你合该要死,”披发之人翻掌又将短刀扫回去,冷笑道,“历史过早提前出现你这种人就是个悖误,而且你还没出现对地方。你不死就是个难解的僵局,甚至快要成为无解的死局了。死有何难?你看我就死过一次了,然后不也鲜蹦乱跳地活过来了么?他们耶稣也是这样,实在不行就去死吧!” “对呀,我们耶稣就是死了。”那班传教士纷纷点头称然,“耶稣在十字刑架上就已经死了。他真的死了,很多严肃的学者都确定无疑地认为他真的死在上面了……” “我管他死在哪里!”眼神疯狂家伙挥扇撩刀飞回,口中啧然道,“他死不死在那个架子上面很重要吗?你们整天纠缠在这一点上,死脑筋怎么行?” “他死在哪里真的很重要,”传教士纷声围过来争辩道,“而且他真的是早就死在那个架子上面了,医学方面严肃的学者认为他流出来的血水来自肺受创,被刺穿之后他就死了……” “谁被刺穿都会死!”眼神疯狂家伙在人堆里挥扇伸出来撩刀,难抑懊恼道,“死不掉也不奇怪。世上什么人都有,有的人命硬、有的人命不硬,有些人立刻死、有的人缓几天才慢慢死,这有何值得大惊小怪?你们整天围过来纠缠不休说这些没用的有什么意思?如果我说相信你们,他真的死在那个架子上面了,那又怎么样?” “然而他又复活了!”传教士围着他兴高采烈地纷声说,“他真的死掉,然后又活过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显示了神迹……” “他活过来了吗?”眼神疯狂家伙在人堆里伸扇出来撩刀打回给披发之人,忙乱之余,啧然道,“他去哪儿了?留下什么可靠的行程记录没有?既然没死掉,后来怎么不继续亲自折腾啦?” “后来他走掉了。”旁边有个家伙被挤剩半张脸,犹自挣扎道,“他被追杀要逃亡,怎么可以随便留下行程记录让人捉住呢?” “这些说不清楚扯不明白的都是糊涂帐,”眼神疯狂家伙伸扇撩刀打回去,随手抬扇敲那家伙半露的脑袋,冷哼道,“况且先死掉,或者看上去像是死掉,然后又活过来的人也有很多。即使已经被埋葬在墓棺里,却又敲着棺盖急着要爬出来的实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还有些人先死了,后来又缓过气来,看上去像要活转,然而没多久还是死了。有的人几天之后死于创伤感染,引起高烧衰竭而亡,甚至有的人看上去痊愈,却在一两年之后又死于旧伤,这次终于死硬了,没法再继续亲自折腾。这些例子也有很多,说穿了其实不足为奇。熊之丞,你小小年纪别跟他们厮混在一起。会搞乱你本来就不是很清楚的脑子!” “啊,安土城的宗教辩论会还没结束吗?”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从石阶边抬头,醉眼朦胧地转望道,“天台宗斗嘴胜了,还是耶稣会吵赢啦?” “谁都没赢,那场辩论会当年早就开完了。至今他们仍还只是在纠缠不休这些满地鸡毛的琐碎事情。”眼神疯狂家伙不耐烦地伸扇撩刃道,“全没争到点子上,搅到我头都大了。况且我认为辩论这东西从来没用的,就只是吵个不休,谁也说不服谁。有理没理说不清楚,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些人自以为明白却是真糊涂。子曰:‘巧言令色,鲜于仁。’我从来不相信能言善辩的家伙,有时候人们并不是越辩越明白事理。世人还是更愿意靠实力说话,向掌握权势者低头,因为在权势威压之下再争论也没有意义,最后连声音也会发不出。不管‘茶仙’卢仝当年怎样争辩,头仍然要被砍下。无论有理没理、有罪无罪,其实还是掌权者说了才算。当年倘若不是我称赞了耶稣教士,那场辩论会的结果只能以教士们纷纷被挂上十字刑架挨戳为收场。如果没有我护着,将来他们在咱们这里也只有这样的下场,多一天也混不下去。” 名叫信张的灰发老者歪靠在石阶旁醉眼迷蒙地说道:“空口无凭,许多事情光靠嘴舌辩论是不会有结果的。除非有证据,不然谁见过钉在十字刑架上挨戳又没死的活例?”教士们纷声争辩道:“他真的死在上面了。” “我管他死在哪儿!”眼神疯狂家伙恼怒地伸扇去敲他们脑袋,难抑烦躁道,“你们还在纠缠这些鸡毛蒜皮……” “就是啊,我也烦他们。”披发之人摇头说道,“明明有两个挨戳未死的活例在眼前,他们怎么不过来把我们捧为耶稣?却围在你那边纠缠千年前的往事,听到我头都大了……不如我跟你先合力把他们干掉,然后我再跟你算旧帐。” “瞧,那边明摆着就有一个挨戳未死的活例出现了。”有乐从鞋堆里伸手一指,叫嚷道,“是谁把那支短刀打偏了去向,却扎在信张脖子上了?” 眼神疯狂家伙转头顾望道:“应该没事,信张脖子硬得很,前次中箭都死不掉,打完仗仍然好端端。”信张拔出短刀,摸了摸脖子,醉醺醺的笑道:“我脖子后有个硬痂,很厚的,刚好扎在硬块上面了。”教士们围过来察看毕,纷声说道:“脖子确实很硬呀。但你不是耶稣,因为耶稣一扎就死,后来主让他复活,出现了神迹,这才是我们要说的重点……” 披发之人烦躁道:“还在扯这些?信张你坐开些,让我过来劈他们死……”挥斩之际,但感剑势逼临,一凛转视,只见四名剑士先后踣跌,那缟素少年口中吟咏:“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迳将剑势凛催而近,披发之人撩刃不及,臂衫又裂绽溅血,一惊而跳,翻上檐头,跃于屋脊之上。 “什么路数?”闻听披发之人惊怒交加而问,谢顶老头依然贴颊伏地,加以解说道,“那少年所吟乃是唐诗。幼年出家的姜德隐所作,此人七岁时投和安寺圆贞禅师出家为童侍,从而名叫贯休。成为唐末五代着名画僧。贯休记忆奇佳,日诵《法华经》千字,过目不忘。他雅好吟诗,常与僧处默隔篱论诗,或吟寻偶对,或彼此唱和,见者无不惊异。贯休受戒以后,诗名日隆,仍至于远近闻名。唐天复间入蜀,被前蜀主王建封为‘禅月大师’,赐以紫衣。贯休能诗,诗名高节,宇内咸知。尝有句云:‘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时称‘得得和尚’。有《禅月集》存世。亦擅绘画,尤其所画罗汉,更是状貌古野,绝俗超群,笔法坚劲,人物粗眉大眼,丰颊高鼻,形象夸张,所谓‘梵相’。在中原绘画史上,有着很高的声誉。存世《十六罗汉图》,为其杰作。” “一个自幼出家学诗作画的小和尚,”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折扇,不禁称奇。“也能做出这样剑气纵横、充满豪概的诗作?他下场如何,有没有揭不开锅?” “应该没有吧?”藤孝在旁摇扇说道,“禅月大师得赐紫衣,出入王侯之地,画作尤为名刹欢迎,大概不会缺衣少食。他活了近九旬高寿,终于所居。虽处于乱世之中,由于自身修为过人之故,似并不受殃及。他留下诗画佳作不少,尤以这首唐诗‘献钱尚父’最为脍炙人口。钱尚父即钱镠,五代十国时期创建吴越国的江南豪强。诗中‘贵逼人来’之句,意指富贵逼人而来,即不求富贵而富贵自来。诗中所云‘十四州’,指的是当时吴越王钱镠安居十四州。其享江南之富裕,被人称其为‘钱王’。” “所以我推荐你去当和尚是没错的。”眼神疯狂之人转觑那个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冷哼道,“和尚庙里总有一碗饭吃,不至于让你饿死在佛祖面前。” “你们这帮家伙太不知所谓了,总是东拉西扯,尽扯些没用的废话!”披发之人在屋脊上不由烦恼道,“我问那小子什么路数,不是跟你们谈诗论古。你们‘清洲帮’打仗也是这样一路扯去又一路扯回的闲扯吗?这么爱闲扯,一直在那儿乱侃不休,怎么不是你们灭亡,反而是我家被你们这帮‘侃神’灭掉啊?” “那是你不懂个中奥妙。”藤孝摇扇笑觑道,“钱王也爱闲侃,仍能称雄十四州。朱温更爱闲扯,一路胡说八道地走来,最后还灭了唐。李存勖亦爱闲扯甚至乱闹,整天跟演戏的伶人胡混,照样能灭梁。你一本正经,反而被世人视为贪图安逸享乐,导致你家族的衰败,更将你家的灭亡归咎于你耽于逸乐。” “你别听幽斋胡扯,”眼神疯狂之人转觑那个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蹙眉道,“更别学他舞文弄墨、卖弄风骚。他家底厚实,本身又是豪强武将。就算整天爱写些没用的诗文也饿不死他,尤其他处世聪明,会做人比会做文章更重要。那些混得好的文人都是首先会做人,你做不到他这样,还是出家为妙。当和尚饿不死你,写东西一定会饿死你。人跟人不一样,不要瞎比较。更别自以为是地说‘我一定要试、万一我也行呢?’你不行,不要试。等到你终于痛尝苦果,自知不行就为时已迟。人若年老了,再想改行就改不过来啦。你以后不要在我墓前哭,去跟你那个死去的舅舅哭诉悔恨。” 信雄在鞋堆里以甜嫩好听的声音哽咽道:“你的墓在哪里呀,怎么我不知道呢?”眼神疯狂之人投以懊恼的目光寻觑道:“你很想我死吗?没死哪来的墓?”披发之人在屋脊啧然道:“叽叽歪歪太多!各位清洲的老朋友,觉不觉得你们的废话太多了?还要死要活地在那儿哭哭啼啼,跟演言情戏剧似的不嫌腻乎,要死也容易,惹恼起来,信不信我把你们全干掉,让历史从此改变为另一个样子……” “你不是我们的朋友,”话声未落,披发之人忽觉颈后凛寒,侧转面孔而觑,只见一影晃闪而过,披发之人急挥剑斫,顷似两道刃风交迎,却又劈在虚处,霎刚闪过之影先已消失无踪,随即啪一声轻响,他身上所穿之竹胄迸裂而落,肩窝现出一条斜长的剑痕,绽衫殷染渐扩,虽并不深,披发之人却自变色道,“好快的剑,鬼似的身影,是那个叫蒲生的家伙来了吗?” 竹胄从屋脊滑落,坠于檐下。一只缠裹金缕乌巾的手从檐影里探出,接着坠落的竹胄,抬到眼前瞧了瞧,随即交给身后的随从。 “鬼武,”眼神疯狂之人蹙眉道,“不去陪着信忠做事,谁叫你来这里?” 缠裹金缕乌巾的手收于檐影之下,一人懒洋洋地在廊柱掩遮之侧躬身行礼,却并没作声。我瞥目瞧去,只见柱影后半露一目狠厉回觑,稍仅霎刻目光交触,盯得我心头一寒,正要移眸另望别处,檐下那个随后接过竹胄之人抚髯而出,说道:“主公莫担心。秋田城介那边,自有长龙和我儿关长尚他们随身扈卫守护,城介认为这边可能会有事,或许用得上我们,就让在下跟长可大人一起过来看看。” “那长髯大汉是关纲长次子关成重,”藤孝见我兀自愣望,便抬扇遮于口边,低声说道,“初仕官于斋藤氏,后成为清洲这边咱们右府公的家臣。他与蒲生身边的关盛信一样,皆属于早年渡来的关氏势力。他提到的长龙,便是勇不可挡的斋藤长龙,其乃‘蝮蛇’道三的第五子,绰号‘千人斩’。廊间那个眼神狠厉的家伙就是人称‘鬼武’的森长可。你甲州和信州家族不久就要面对他们几个难缠的敌手。” 我侧身转觑,藤孝先已悄自移躯,光秀垂下目光,避开我之眸,低头说道:“还有泷川一益。主公命他们不日跟随秋田城介,集结大军,向甲州和信州进兵。” “城介知道此事了吗?”我闻言暗为心凛之际,眼神疯狂之人微一皱眉,摇了摇折扇,低哼道,“他怎么不事先跟我通气?” “若是事先通气,”长秀捻着微须出现在另一边廊下,丹巾羽带无风自飘,闲立而望,接过话头,说道,“就不一定能做到不动声色地引出本来该死之人,我很想问问他们为何仍不肯死。城介和贞胜大人也是这样想的。” “城介指的是秋田城介,”藤孝又晃到我后边抬扇悄言,“亦即右府公之长男信忠公子。” “鬼武和关二爷来到就没事了,”秀吉高兴地说道,“再加上蒲生,就更无虞。他在屋脊上么?我怎么没瞧见他神出鬼没的身影……” “这是关一哥,不是关二爷。”长秀在廊间瞥来一眼,捻须道,“论资排辈,龟山那边的关盛信才是二爷。关家里头,鹭山这位排行才算老大。我想应该就是这样,除非不是。” “真的没事了吗?”有乐从藏身之处伸头出来,忽被揪住后衣领子,那个疤面之人拽他欲离,不意一剑后发先临,有个戴草笠的影子悄至,另一侧还有个落魄文士模样的家伙急抢上前,两翼夹攻,迫疤面之人不得不放开有乐,腾出手拔刀,但只出鞘半截,一刃先抵于喉前。有个黑脸汉子伸刀逼住疤面人,另一只手迅速将有乐拉到身后。有乐难抑惊喜道:“长德,你也来了?咦,赖乡和千贺刚才去哪儿了,怎么现下才露面?” “那黑脸汉子是光秀麾下的山崎长德,”我听藤孝在后面说道,“越前豪族朝仓门下宿将吉家之子。父亲吉家曾在进攻长岛时讨死清洲大将森可成与有乐的兄长信治,最后在朝仓家灭亡前的近江刀祢坂一战中战死。长德在朝仓家灭亡后出仕光秀,却与胜家权六也关系甚好,和利家更是朋友。” 长德的处世之道比父亲强的多,朝仓家灭亡后出仕明智光秀,但却没有参加本能寺之变。而是投靠了胜家权六。贱岳之战中又转仕前田利家。关原大战、大坂之战都从属家康阵营,经历每一场大变,都能及时改投赢的那一方,始终安安稳稳的守着家业,其明哲保身的能力让人佩服。 “你是吉家之子?”疤脸之人浑似未见锋刃抵喉,面色不变的冷哼道,“令尊与我同在刀祢坂之战并肩抗敌,血拼而死,你身为他儿子,却投了敌,看样子还混得不差,想想九泉之下的父亲,问心无愧吗?” “说来惭愧,”名叫长德的黑脸汉子点头称是,“然而家父也不希望我们一族跟着输家灭亡。” “你投靠明智光秀这个叛徒,跟随他走上背叛的这条道路料想还长着呢。”疤脸之人在刀锋之畔粗着脖子说道,“能背叛一次,就能背叛二次、三次,甚至更多次。你家香火早晚要灭!” “那就走着瞧好了。”名叫长德的黑脸汉子皱眉说道,“然而阁下满面疤痕,掩盖了本来相貌,非仅我们辨认不出身份,若去九泉之下与家父相见,恐怕他也认不得你是谁了。朝仓已亡,你何去何从?” “他不是朝仓家的,”权六皱着眉头说道,“只不过在刀祢坂与朝仓家臣一起战斗。我看此人根本就是义龙的遗臣,‘十四条合战’中我似乎见过他,样子再怎么变,身手家数总有迹可寻……” 说话之间,院墙外又翻进来几人,打开大门。一个有胡须的面色和善之人过来搀扶信雄,将其从鞋堆里拉出。有乐转头问道:“善长,你们怎么到现在才冒出来呀?”面色和善之人率领数个家伙护着信雄,说道:“御本所的家臣泷川雄利闻知伊贺有人密报,称朝仓旧臣与义龙旧部纠集势州浪众,日前潜入清洲,图谋不轨。我获讯便与重孝、义冬、长时一同向丹羽大人、贞胜大人禀报,决定不动声色引他们出来消灭。” “御本所,即信雄虽然是个智谋拙劣之人,”藤孝在我后边以扇掩口,低言道,“好在他身边不乏能臣。生驹家族的这位名叫善长的和气先生尤其能干,其父名叫家长,后成为伊势北畠家执权山崎兵部少辅的婿养子。北畠家灭亡后跟随表兄弟信雄。” “打仗是打钱,没有钱什么战术都不灵。”名叫善长的和气之人转觑疤脸家伙,说道,“任何战争都必然以发动者对财赋的积聚为前提,越是旷日持久的惨烈战争,越是意味着征税者将大量剥夺民间财富。古往今来,任何一场灭国之战,任何让后世膜拜的武功,无不以成千上万的家庭最终破产为代价。义龙固然狠,他路过的地方,连路边的狗都要挨两嘴巴。然而他为了战争,已穷耗领地内诸多豪族的家财,最后他儿子龙兴落得众叛亲离,这样失败有何意外?自古兴亡存废没有意料之外的事情,与其仍想着报仇,不如护主归隐,保留一丝血脉不断,而不是怂恿着龙兴公子一路拼尽,落个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家伙一心要效仿李善长,”疤脸之人冷笑道,“想学他辅佐朱元璋那样干出大事业,却去跟信雄这种笨蛋,能做成什么事情?不如改投我主公龙兴公子,才有望帮着打出天下。” “龙兴不过瞎折腾而已,”有乐旁边那个名叫赖乡或者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摇头说道,“连根据地都没有了,就会四处浪战,还指望他能干成什么?如若战死在刀祢坂,反而是他最好的的归宿,也不失为最大的荣耀。” “咦,他去哪里了?”有乐似乎想起什么,转望屋脊方向,问道,“刚才还咋咋呼呼,怎么转眼没动静啦?” 许多人四下掩至,纷举弩箭朝屋上瞄准,却没发现披发之人的踪影。疤脸家伙冷笑道:“趁有机会脱身,当然逃逸了。难道在上边发呆,等你们拿弩箭当活靶射吗?” “那厮到处浪战多年,死里逃生的经验已很丰富,见势不妙就溜了。”有乐旁边那个名叫赖乡或者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摇了摇头,转觑疤脸家伙,蹙眉问道,“你怎么不跟他一起溜走?” “我留下来是要告诉你们,”疤脸家伙冷笑道,“抬头看看,天已放晴。这说明‘天之丛云’这把神剑已不在你们这里,倘如还在此间,仍然会是云雾笼罩的气象。” 众人闻言纷纷怔望,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折扇,不以为然道:“这只说明我们这里天气变好了,‘天之丛云’仍在热田神宫,祝师宛的同门一直小心守护着呢。你的同伙从我这里什么也没拿走,剑神社供奉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宝剑,并非神剑。而且它本来就在越前,这祠龛里摆放的只是一根寻常的木棍。我做宗族祭祀,祭的是历代先人,不是什么怪力乱神。” “怪力乱神?”范礼安旁边那蓝眼睛的家伙忍不住说道,“但耶稣真的是死在十字架上面了……” 没等说完就挨折扇伸来敲头,眼疯之人啧然道:“我管他死在哪里!你前边那疤脸家伙,据说也曾被钉在十字刑柱上挨过戳,他到现在还没死,你看见没有?你怎么不去抱住他认你的主?”几个黑袍家伙纷纷摇头说道:“然而耶稣不是那个样的。” 名叫如水的蜡样面孔之人提着几颗人头,从祠内缓步走出,撑着拐杖慢慢踅下石阶,将首级放到秀吉跟前。秀吉转面问道:“你怎么也来了?这些是谁的头?”如水伸嘴到他耳边小声嘀咕。秀吉听毕耳语,欣喜道:“潜入祠社内堂和后院的不轨之徒都已肃清了,主公!你看如水他们多利索,不动声色就全搞定了,还剩那个疤脸的家伙,主公你说该拿他放进锅里煮,还是挂到十字刑架上再戳几次看会不会死……” 范礼安旁边那蓝眼睛的家伙忍不住说道:“耶稣真的死在上面了!”秀吉啧一声,皱起脸说:“知道了!” “我要亲自放这个家伙下锅,”权六伸扇指了指疤脸之人,说道,“煮到烂熟,看他死不死。” 长秀瞥他一眼,皱眉说道:“这儿有女眷、有小孩,不要搞这些名堂。”权六忙问:“小孩儿们都没事吧?女眷呢?先前我似乎没看到阿市母女……” “没事,”长秀在廊间说道,“刚开打就有人把女眷和小孩们护送到后边去了。为防有敌人潜藏在祠社后边伺机乘乱挟持,贞胜大人先已预做布置。而且故意放些人逃走,让泷川一益和他手下追踪,摸到他们窝里去歼灭。” 眼神疯狂之人朝我转觑,问道:“你有没有事?”我摇了摇头,眼见他们这般不动声色便消除了袭扰,心中暗感佩服。 有乐挨过来朝我身后探眼乱寻,低声问道:“先前出剑帮你的那人是谁?刚才未及细看,身影似乎有些眼熟,咦,他去哪里了?”我方才便已发现那个缟素少年没在旁边,转望四周,并未见到踪影,兀自纳闷,那个名叫赖乡或者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朝祠社庭院里树多的方向扬了扬下颌,若有所思的说道:“他往那边悄自走了。犹如唐诗所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此种侠客般的人物,原来是真的存在。” “那少年剑术好生了得,”秀吉凑过来张望道,“可惜刚才没留意到他何时走了,未暇结识。”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名叫赖乡或者季通的落魄文士模样之人吟着诗句,感叹道,“难得羽柴筑前也想结识这种大有古侠之风的人物,只憾你我都没有此般缘份。来自来,去自去,可遇不可求呀!” “你是怎么结识他的?”秀吉转面探问,我瞟他一眼,微抿笑涡,摇了摇头,说道,“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不告诉我也行,”秀吉哼了一下,说道,“回头我让蜂须贺小六派人四处打听,不信找不到他。一找着人,我就抢去跟他结拜。这种人材难得,不能让你独享。” 一个面黑的小姓说道:“先前他似曾在后园那边出现过,不知是不是引蒲生去追又追不着的那个人,总之我们听说那人剑术和身法极是了得,或许不在蒲生之下……”秀吉越听越似心痒难搔,转头催道:“清正,那你还等什么?赶快让吉晴、小六他们四处给我找去!我要跟他结交,不可错过……” 长秀蹙眉向我瞅过来,不无纳闷道:“那小子显然是为暗中保护你而来,然而我们预先布置的防守也算得颇为严密,他怎么混进这里的?” “防守严密?”疤脸之人闻言冷笑道,“你好意思这样说?我们想来就来,要走就走,随时干你们一票,就跟玩似的。” 话声未落,翻手撒出一把红粉,呛鼻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便趁其畔每个人皆被呛咳,目难睁开,疤脸之人发足旁蹬,借势纵身高蹿,扑进庭院一隅的树丛枝繁叶茂之梢,瞬即溜得没影。 祠堂前红雾笼罩之间,有人惊呼:“据说‘天之丛云’便似这般红雾,难道神剑落在他手上?”长秀以巾掩面,捂着口鼻避开弥漫而来的红雾,蹙眉说道:“想什么呢?那只是红椒粉!” 眼神疯狂之人却似有些不安,手摇折扇驱散飘近面前的呛鼻烟雾,转面说道:“谁去弄醒祝师宛问问他,那支‘草薙剑’是否还在热田神宫未失……”秀吉边咳边过来安慰道:“不担心,不担心。如水说我们已有人悄追疤脸家伙而去,便是故意让他走脱,有甲贺高手跟在后面,查看他们逃去哪里、有何图谋。把要弄明白的事情先搞清楚后再伺机歼除之。” “这样最好,”信包点烟卷儿叼在嘴上,在旁说道,“宗族聚庆这般好日子临近,不宜在亲眷和孩子们跟前杀戮见血。除非迫不得已,能把袭扰之敌尽量引到外面去厮杀也行。” 眼神疯狂之人拾起掉地的木棍,亲手摆放回供龛之上,目光狡黠的说道:“这根木棍其实并不寻常,你们知道吗?”因见旁边一班年小之辈皆懵眼而望,便又绰起,握之在手,微拔半截,稍露锋刃,随着黑沉沉的寒光泛闪,檐上飘瓣落近,在半空中竟自分裂为两半。眼神疯狂之人复又插回剑刃,郑重地搁于供龛之上,转面说道:“此是先祖之佩剑,平素不显山露水,锋芒藏敛,名为‘大地藏龙’。从前还有一把‘小地藏龙’的短剑,乃铸造此柄长剑的余铁打造,先祖曾用它在‘龙渊’试炼,因而又以‘龙渊’为名,据说更为犀利。可惜被铁斋这家伙偷走了……” 说话之间,外边挤进来几个类似祝师宛装束的褐袍术士模样家伙,神色紧张地跟权六、信包他们小声不知嘀咕了些什么,秀吉挨近一听,脸上表情微变。眼神疯狂之人侧目瞥视,皱眉问道:“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听一听的吗?” 权六不安地说道:“他们急着跑来禀告说,热田社供奉的一面神镜被人偷走了。虽似不算多大个事情,然而说来也奇。自从政秀寺那面神镜失窃之后,怎么热田社的神镜也不见了?接下来还有哪里供奉这种古镜?天龙寺?”长秀以巾揩脸,转头说道:“鹭宫也有一面这钟镜子。除此以外,我听说东大寺有一个,天龙寺有一个,据闻此种古镜有六个,最后一个不知是不是收藏在甲州的惠林寺?”旁边一个满脸皱纹的半秃老头说道:“鹭宫供奉的那个古镜似乎来自石山本愿寺,当年因为要打仗,显如上人让门下护法将一些宝物转移去鹭宫收藏。另外我曾听老一辈热田神官提及,有人曾在河越城那边的东明寺见过一个此般古镜,不知真假……” 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折扇,冷哼道:“无非一些普通的镜子,搞得神秘兮兮,丢就丢了,慢慢找便是。紧张什么?” “据说并不普通……”祝师宛刚被门人弄醒,就急着在旁接茬儿。“搞不好,我们中了‘声东击西’之计了。不知热田神宫还丢失了什么?我要赶快回去看看……” 眼神疯狂之人瞥他一下,不以为然道,“不普通还能怎样?什么东西到了你们嘴里,都会变成怪力乱神。” 黑袍教士们忙道:“但耶稣真的是死在十字架上面了!”眼神疯狂之人和秀吉一起啧然道:“知道了!” 我想起幸侃他们所言,心下暗惑:“难道真的有人在暗中收集这些古镜?据幸侃透风说要集齐六面镜子,才会有意想不到的神奇效果。除了幸侃把这东西当成宝贝之外,眼下还有谁急着四处收集这些古镜呢?” 眼神疯狂之人瞥我一眼,显得似是心不在焉,指了指供龛,朝信包说道:“家传宝剑,你和信照要看好。”信包点了点头,说道:“拜祭过后,我就让信张和信安他们收起来。”忽随一阵喧哗,又有数人匆匆来禀:“收藏蛇石的冢林小祠,刚才遭袭了。那边大火燃起,顺庆手下僧兵有多人受伤。所幸已获羽柴大人的部众增援,加强防护,驱退了来袭之敌,据说其中有龙兴旧部,和伊贺的余孽……” “果然是‘声东击西’!”长秀蹙眉说道,“然而龙兴余孽居然会打那个石头主意,不知又有什么目的?” “那是他们想找死,”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折扇,冷哼道,“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长秀,你让人尽快护送那块蛇石到京都惣见寺中供奉,里外暗布机关,设下埋伏,然后放出风去,大造声势,让人前去膜拜。引那些想打主意的人闻讯下手,一举加以歼灭。” “好,就让他们‘飞蛾投火’,”秀吉投以敬佩的目光,赞叹道,“想出幺蛾子的一个都跑不掉。主公啊,你是怎么想到这么绝的办法?”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眼神疯狂之人在一片敬佩的目光中摇了摇扇子,睥睨道,“谁也跑不掉。” 随即走到金发画师之旁,看了看所绘之像,皱眉摇头,伸手摘下权六刚点燃叼在嘴上的粗烟卷儿,取来烧画。几个小姓看着画像渐成灰烬,在旁忍不住小声嘀咕:“画像里那个长得酷似徐锦江的人到底是谁呀?” 眼神疯狂之人将粗烟卷儿又塞回权六嘴上,转面瞧向友闲旁边一个捧着卷轴的小姓。那小姓连忙将卷轴放在桌上展陈以示,友闲说道:“这是三河殿派人送来的一幅好字。” 小姓展卷,徐徐现出那幅书法写的是:“天下静谧。” “距今百余年前,亦即文明九年,西军瓦解。”贞清在友闲之畔解说道,“十一月二十日,幕府为了祝贺‘天下静谧’举行祝宴,持续了十年的应仁之乱终于完结。三河殿日前专请高人写下这幅字,特意进献给主公。” “好书法,尽显名家手笔。”前久大人也挤过来欣赏道,“我听闻近年有些武家名将对李退溪的朱子学说很感兴趣,三河大人亦慕此道。身边来了不少儒学家,不仅向他宣扬宋儒,更悉心传授程朱理学。” “秀吉麾下那个自号宗舜的神童小和尚,听说也醉心于此。”藤孝瞥一眼秀吉,拢扇说道,“他是冷泉为纯的第三子,出生后被称为神童,幼年在播州龙野剃发,自号宗舜。十八岁时,因父亲被三木城主别所长治攻灭,宗舜为了报仇及再兴家名,曾投奔秀吉设于姬路的阵营。此后,宗舜去相国寺向叔父泉和尚求习儒学,专攻朱子学说。此人自幼削发为僧,钻研禅学。后来读到宋儒的着述,认为佛教轻视人伦,逐渐产生离佛归儒的想法,他曾想去中原求学,因乘船中途遇风而没有成功。折返之后依据程颢、程颐和朱熹对儒家经典的新注研习儒学,认为朱熹独得道统之传,从而有心创立我们这里的朱子学派‘京师学派’。他与阳明学妥协,说朱熹和王阳明的论说似异而实际上入处相同,因而追求‘一念至诚’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近年听说他意欲改号惺窝,字敛夫,除了在寺院研习儒学,也常应邀给豪族武将讲解。” “和尚吃着寺庙的斋饭,不好好念经却整天鼓捣儒家之道,就是不知所谓。这种人,我不爱理他。”秀吉凑近琢磨道:“家康送这幅不知谁写的字来,到底什么意思呢?” “我明白他的意思,”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说道,“然而所谓‘天下静谧’只是家康的向往,不是我的。” 第六十二章 千门落照 第66章 千门落照 一觉醒来,四周出奇的静谧。这般情形从来令我不安,倘若附近有些人声,有些喧吵,或者捂在被窝里听到室外有人说话,夹杂着庭院里不时传来的鸡鸭以及猫狗叫声,类似这样充满祥和气息的动静反而能使我更觉安宁。 睁眼看见斜阳西照,映壁如洒金辉,我难免想起甲州的垂暮山林、信州的黄昏田野、还有东海的落日夕晖、京都的映天红霞。恍如犹在梦里,不知身在何方。 恰似壁挂那幅字,多少道出了当下几分心情。识得是一个名叫卢纶的人所作唐诗:“东风吹雨过青山,却望千门草色闲。家在梦中何日到,春来江上几人还?” “川原缭绕浮云外,宫阙参差落照间。”我轻声念到这处,忽听门廊外脚步轻微,似是有人走近。有个小女孩声音问道:“久久,你又给我们带来什么好玩东西?” 随着货郎鼓摇动声响,一个爽朗的年轻男子声音在廊间笑着说道:“哦,是阿初小姐啊。我把随身背的包放在这儿,你和妹妹自己慢慢挑喜欢的趁心东西吧。”有个更小的女童高兴道:“好啊!不过我更想要你那个小摇鼓。” 那男子笑道:“这个不行,你拿去摇着玩,别人听到就会以为我来了。这会造成很多人失望……”随即门声拉响,另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在邻屋问道:“谁呀?谁在外面?”阿初坐在檐下说道:“名人久太郎来了。”她妹妹阿江问:“你为何叫这么猛的名字啊?” “他从小就给人这么叫,”阿初笑道,“这是他外号。不过我还是喜欢跟猴子一样唤他‘久久’,或者喊作‘名人小久久’也挺好玩……” 门声又推响,另一个女孩儿的声音说道:“她还没睡醒,你跑来探头探脑干什么呢?” “哦,茶茶殿下也在呀?”那个爽朗的年轻男子声音说道,“前日我拿这双鞋去洗晾干净了,顺便捎回来。喏,先放在这里。” 我起身拉开门,伸头一瞧,只见茶茶、阿初、阿江和那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在廊间有说有笑。初睡醒时乍然自感的静谧,已随睡意全消。我揉了揉眼睛,觉得似已睡了甚久,庭外的天空遍泛晚霞。 阿初说道:“可好,你一来就把大姐姐吵醒了。”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连忙躬身说道:“殿下恕罪,我把鞋洗干净给你捎带回来了。” 说着,恭敬地将洗净之鞋摆放在廊下。我裣衽道谢,不好意思地说道:“让你费心了。” “没什么,我本来就是小姓出身。”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俯身吹去鞋上沾落的一片叶子,仰头看了看庭前之树,将鞋放进去些,说道,“伺候惯以为常。秀吉大人常说,他从前给主公提鞋惯了,如今就算身为大将,这个习惯也改不了。每次看见主公进出,他就抢着帮主公拿鞋。哎,你们看这些树叶都快掉光了,等到又换新叶,转眼又过一年……” 茶茶坐在邻屋的门边睥睨道:“听说你也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了,很能打是么?”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摇头笑道:“我不行,打仗只会率队瞎冲,拼不赢就撤,毫无秀吉大人那般指挥有方的智略。他才是能打之人,而且有大才。”茶茶微哼一声,摇了摇香帕,转觑别处。 忽然我觉得,这一家人里面,茶茶居然是神态最像信长的人。信包只是长得像,言行举止全然迥异。至于有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朝我笑觑道:“有乐和秀吉大人在那边瞧人煎茶,让我顺便过来看看殿下睡醒了没有。”阿初说道:“你来看大姐姐就看,在这里不要总提猴子的名字,给我妈听到不高兴。”阿江在旁边问道:“为什么信雄也把她唤作姐姐呢?” “那是因为信雄脑筋不好,”茶茶坐在邻屋的门边,伸手拈了片落叶,看了看又丢掉,说道,“不过他本来就比她小好几岁。不这样叫,还能叫什么?却不知我伯父和小叔究竟是怎么想的,男人有时候也很奇怪。” “不奇怪不奇怪,”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摇头笑道,“男人其实很好对付的。根据我从小给各家带货的经验来说呢,男人好打发,还是女人难缠……” 我洗漱毕,过来和小姊妹们坐在一起。阿初问道:“久久,我们过会儿要吃饭了,你留下吗?”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拾帚到阶下扫了扫落叶,说道:“先不了。”收拾干净庭前的落叶之后,随即向我趋禀,含笑低问:“前日你说想要马是吧?” 我闻言喜问:“真的有?”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微笑道:“不就是马么?我给你弄到了。”说着,掏出来给我。 见我愕觑未接,他把那只巴掌大的小布马放在我脚边。小妹妹阿江眼睛一亮,高兴道:“好可爱的小马玩具,给我!”我蹙眉瞟了一下,将玩具递给阿江拿去玩。 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觉我神色似显不满意,又微笑道:“这个马嫌小是吧?我还有大的,抱不动。想要就跟我来。” 阿初和她妹妹跟我走没几步,却被茶茶拉住。茶茶不无惕色的问道:“久久,你要带我们去的地方,那只猴子会不会也在?” 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微眯着眼笑道:“可能会遇到。”茶茶拉回她两个妹妹,摇头说道:“那就不去了。我们在这儿等大姐姐回来吃饭。” “吃饭就别等了,”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变戏法一样从腰后取出三支糖果子串儿,给她们一人一根,取包背回肩后,说道,“哪儿都有得吃。” 出到月门之外,一个端着洗净之菜蹒跚走来的厚朴男人摇头自笑着说道:“倘若果真是哪儿都有饭吃,我这样的失意文人也就知足了。然而卢纶那首唐诗,末句却是:‘谁念为儒逢世难,独将衰鬓客秦关。’” “咦,平九?”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转觑道,“你怎么在这儿?你没有饭吃吗?” “本来是没有,”那个端着蔬菜篮子洗净回来的厚朴之人苦笑道,“谁叫我在秀吉大人那里遭逐了呢?后来如水大人让我去他阵中作战,最近脚受伤又给打发回来乡下了。所幸遇到阿市殿下,暂且留我在她们母女这里帮帮手,干些家务活儿。主公一家对我这种倒霉的文人好,回他们这里总算还不至于没饭吃。然而仕途完蛋,出去混肯定是没饭吃了。你不知道我刚被秀吉大人赶走的那阵子,流落在外面有多苦……” “唉,秀吉大人是一时生气才这样的吧?”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安慰他,“等他气消就会没事了,到时候我找机会帮你说话去。不过你在阿市这边先混着,也不失为一步好棋,因为秀吉大人经常会往这边跑,你大有机会重新获他欢心。” 随即向我介绍道:“这是平九郎。他原名藤藏,父亲名叫无心。其家族由于获封平冢乡,趁机改姓平冢。” 这是个一言难尽的男人。因被秀吉训斥,遭逐流浪,此后在播磨之战中效力于如水,因斩杀高仓山城主立功,就再度出仕于秀吉,此时改名平冢为广。据说他有一阵子跟随明智光秀。本能寺之变自称曾参与对信长袭击。后来又出任秀吉家臣,成为马回众,其后参加小牧长久手之战和小田原征伐获得了功绩。日后协助秀吉开启文禄庆长之役,驻守名护屋城。文禄四年,由于他对秀吉的长期效忠,最后拥有八千石的领地,官位为从五位下因幡守。庆长三年秀吉举办醍醐寺花会时,让他担任护卫,与片桐一起随扈信长之女“三丸儿”。 秀吉死后,这个男人继续为“淀殿”茶茶之子秀赖效力,获封一万二千石,跻身“大名”诸侯之列。同年发生关原大战、他与吉继加入了西军。在关原跟随吉继奋战,将山内一丰和秀秋麾下的多名家臣诛杀。由于遭到安治等人的背叛,以及高虎、高次的攻击,平冢最终支持不住,自杀身亡。死前,平冢命人将取得的敌将头颅及绝命诗句送到吉继身边。平冢的儿子为景后来参加夏之阵,死于若江之战。 当初我遇见失意时候的这个看上去厚朴而且温和之人,后来我才发现其实他爱搞暗杀。他最后一次暗杀却以失败告终,关原大战前夕,吉继命他查探秀秋动向,秀秋看似有意背叛,因此下令进行暗杀,不过秀秋事前已经察觉到暗杀行动,所以没有成功。 “他是个高手,”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说道,“其实也跟季通差不多,别被他失意文人的外表骗到了。而且我觉得他比季通更狠,他属于毫无底线的冷血杀手一类。” “谁说我没底线?”厚朴之人放下菜篮,向我行礼之时,闻言不禁啧然道,“我的底线就是忠于秀吉大人和主公一家。这跟季通不一样,他虽说是蒲生的家臣,却又暗地里跟咱们秀吉大人通好。” “有什么不一样?”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说道,“你不也装作跟光秀大人眉来眼去么?哪一天你又改投光秀大人,跑去装扮成他手下,我也不奇怪。” 在我看来还真是没有什么不一样。这个看似失意文人的家伙和落魄文士模样的季通,最终在关原战场一起为忠心于秀吉家族的三成与吉继效力,同一天战死。 战云密布的那些令人不安的日子,我在小亭煎茶,家康在亭内招待自号“惟新入道”的义弘。那阵子我心情恍乱,既看不清义弘的真实意向,也还不能想象平冢这样的有心机之人居然明知实力悬殊,竟仍肯跟随吉继做出了临战之前改换阵营支持三成大人的抉择。当时聆听平冢在楼阁上拨弦自吟岳珂的宋词:“澹烟横,层雾敛。胜概分雄占。月下鸣榔,风急怒涛飐。关河无限清愁,不堪临鉴。正霜鬓、秋风尘染。漫登览。极目万里沙场,事业频看剑。古往今来,南北限天堑。倚楼谁弄新声,重城正掩。历历数、西州更点。” 其实他们这种人的抉择,或许一切已然早有由头。有些人,家康是拉拢不动的。 “在想什么呢?”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问了一声,我摇了摇头,抬眼望着那个失意的男人挎着菜篮子蹒跚而行的背影,听到他哼吟着曲儿,拖着伤腿进入院子之时,阿初在里面问道,“平九,你哼唱的是什么呀?” “鹧鸪天。”失意的男人回答,随即又有哼唱之声从院落传来,“嫩绿重重看得成。曲阑幽槛小红英。酴醿架上蜂儿闹,杨柳行间燕子轻。春婉娩,客飘零。残花浅酒片时清。一杯且买明朝事,送了斜阳月又生。” 日后我还听到他不时哼唱这首范成大的宋词。桃山年代,这个爱吟宋词的失意男人一度不再失意,曾经使他失意的秀吉,将他留在身边。我到秀吉的城中居住的那段日子,曾听这个不再失意的男人在窗外又拨琴弦吟唱另一首宋词:“霭芳阴未解,乍天气、过元宵。讶客袖犹寒,吟窗易晓,春色无聊。梅梢。尚留顾藉,滞东风、未肯雪轻飘。知道诗翁欲去,递香要送兰桡。清标。会上丛霄。千里阻、九华遥。料今朝别后,他时有梦,应梦今朝。河桥。柳愁未醒,赠行人、又恐越魂销。留取归来紧马,翠长千缕柔条。” 这首宋词,道出了我那一天的心情。时值“小牧长久手之战”爆发前夕。斡旋已经阻止不住战争,信雄诛杀重孝、义冬、长时三位据说暗通秀吉的城主,指责秀吉蓄谋分裂他在尾州和伊势的领地,点燃了他与秀吉的这场战火。此般举动,无疑是向秀吉宣战。此事发生后,家康一得知讯息,立即先率领八千兵力从三河滨松城出发,集结各路人马,迅速进驻信雄居住的尾张清洲城。家康兵力三万五千,加上信雄兵力,总数约六万余人,结成联军。秀吉得知家康驰援信雄的消息后大怒,命其余将领挟山崎、贱岳两战皆胜之余威,先行开战,自己则点齐兵马,统率号称约十二万五千大军开拔至伊势、尾张一带准备开战,此事即成为“小牧长久手之战”的导火线。 天正十二年三月九日,信雄令神户正武进攻龟山城,其城主关盛信得到秀吉麾下蒲生氏乡的支援,而得以击退之。翌日,秀吉得到伊势地方已发生战争的消息后,立即派遣堀秀政会合关盛信、泷川一益攻击交通要冲──伊势峰城。由于此时斡旋已无力,我就在这一天离开了秀吉的居城,悄往清洲。秀吉出兵之前曾嘱咐把我留下,他的军师如水也说此战于我吉凶难兆,不可前往交战中的险地。那个爱吟宋词的男人似已看出我去意暗决,但并没有阻挠,尽管三成大人想追截,我已逃了很远,他追不回。 有乐那位疯眼哥哥当家的年代,我总想逃出清洲。却没想到,离开之后,我还会再次重返清洲。而且还将来来回回许多次,每一次回来,越来越像回到家了一样。甚至不再在园子里迷路,尤其是“清须会议”期间,信雄邀我回来探望阿市母女和有乐他们,那阵子我终于在这片园子里走熟了。关原大战之后,我抚养成长的忠吉成为清洲城主,他一度还接我到清洲居住,说要让我在这个园子里安养天年。没想到这里会成为我的家,但我在这个地方其实会触景伤情,难免心头黯痛,住不长久,最终还是离开了。 由于在关原大战中追击“敌中突破”的义弘之时负伤久未痊愈,七年后忠吉死于伤势恶化,年仅二十八岁。为帮着料理他遗留的身后诸事,我又回清洲,满怀感伤地看到那片曾经热热闹闹、充满生气的园子已然冷清凋敝。 我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就连曾经守护在这里似乎从不离开的贞清也不在了。信长的这位马回众侍奉从信雄到忠吉的历代尾张之主,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家乡,为此屡次拒绝受封外地。贞清在忠吉去世的前一年亡故,他儿子战死在本能寺之变,后来他变得多愁善感,常常抱着谢顶老头遗留下来的旧琴,坐在廊下拨弦吟唱元曲《山坡羊·北邙山怀古》: “悲风成阵,荒烟埋恨,碑铭残缺应难认。知他是汉朝君,晋朝臣? 把风云庆会消磨尽,都做北邙山下尘。便是君,也唤不应;便是臣,也唤不应!” 这首散曲的作者张养浩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回顾了历朝历代的兴衰交替,伴随着各个王朝的兴亡交替,是无休无止的破坏,无数的财富化为灰烬,今天的赢家笑看风云,纵然盛极一时,谁能保证他不是明天的输家呢?诗人感叹,这输输赢赢又有什么意义呢? 年少之时常年跟随信长鞍前马后的贞清曾回忆说,从前信长就像史书所载的“遇饿者则赈之,死者则葬之”那样,然而结局又跟那些埋葬在北邙山上的君臣们有何不同?即便生前把荣华富贵、风云庆会享受个够,然而死后也不过是北邙山下的一抔土。但凡是人,便不免一死,而一旦死去,便万事皆休。那么,生前的尊贵与否,死后的衰荣如何,又有什么意义呢? 藤孝曾说,人称“老楠”的谢顶老头爱抱着琴在廊间弹唱这首凄怆悲凉的散曲。“老楠”离开人世后,贞清拿起了他遗留下的旧琴,在那片日渐冷落荒凉的园子里独自弹唱同一支曲词。后来连他也不在了,园子里一片幽寂。 由于忠吉并无子嗣,他的尾张领地后来改封弟弟义直。然而义直也不愿意再来这片园子。贞清的子孙后来代代是尾张藩士,听说他们住在城里,也都不爱再回这个已然冷清的地方。 “你瞧贞清,又去跟老楠学弹琴。”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说道,“其实他原名叫‘匡范’,小一辈们不晓得他也是小豆七枪之一。贞清作为主公的马回众历经百战,六次取得一番枪的功名。萱津合战和桶狭间合战都以枪法建立了功勋。据说他反而是主公的一门,但详情不明。” 我转面问道:“什么意思呀?”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说道:“意思就是比同一族更亲近,属于同一家门。他儿子也跟随在主公身边侍候,名叫弥三郎。你别看贞清跟着友闲整天跑前跑后,其实他是个城主,被封到别的郡,他不肯去。虽然官至将监,非但他自己没当一回事,别人也没把他当一回事儿。然而谁拉拢他都拉不动的,秀吉说便连主公也未必拉他得动,或许他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清洲这片土地。” 谢顶老头在廊间看见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路过打招呼,并不理会,抱着琴自顾说道:“元明宗天历二年,因关中旱灾,张养浩被任命为陕西行台中丞以赈灾民。张养浩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数年前他辞官隐居,决意不再涉足仕途,但听说重召他是为了赈济陕西饥民,就不顾年事已高,毅然应命。他赴任前往西秦的行程中,亲睹民众的深重灾难,感慨叹喟,愤愤不平,遂散尽家财,尽心尽力去救灾。他途经潼关,抚今追昔,将所见所感,赋成散曲《山坡羊·潼关怀古》。” 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说道:“这支散曲没听你弹过,唱来听听?” “张养浩在元武宗时官任监察御史,因抨击时弊被免职。后复官至礼部尚书,参议中书省事。元英宗至治二年又辞官归隐,此后屡召不赴。元文宗天历二年,关中大旱,张养浩方肯为民复出,致力于治旱救灾。到官四月,劳瘁去世。追封滨国公。”谢顶老头怆然拭泪,拨弦弄中吕之调,倚柱弹唱,“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太悲凉了,”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说道,“常听你来回都是弹唱他的这些‘山坡羊’,诸如什么《骊山怀古》:“赢,都做了土;输,都做了土。”以及《洛阳怀古》:‘功,也不长;名,也不长。’怎么差不多全是这种腔调呢,太吊儿郎当了吧?” “不论兴亡,都是百姓苦。这才是颠扑不破!”谢顶老头随手拨弄丝弦,头没抬的说道,“历史上无论哪一个朝代,它们兴盛也罢,败亡也罢,老百姓总是遭殃受苦。一个朝代兴起,大兴土木,扰民甚于灾难;一个朝代灭亡,在战争中遭殃的也是平民百姓。历代王朝的或兴或亡,带给百姓的都是灾祸和苦难。不只有沉痛的感慨,张养浩的仕途经历,决定了他的怀古散曲中自有一种参破功名富贵的透彻,在他的散曲集《云庄乐府》中,以‘山坡羊’曲牌写下的怀古之作有七题九首,其中尤以这一首韵味最为沉郁,沧桑悲凉之气最为浓重。比起一般文人书生,以他这样高的身份地位当然看得更透也更深。此曲为云庄杰作,你不懂就不要说什么了。” 虽然仰慕张养浩这般大人物,谢顶老头自己的官位却似越当越小。后来他去给三成大人的父亲石田正継当簿记官。因获三成大人举荐,去世前叙任从四位上、河内守。幸而死于石田家族覆灭之前,未遭池鱼之殃,总算善终。 “我也会弹几曲,给你们来一支元曲小令,调寄中吕,同属‘山坡羊’,一生浪迹江湖的词林宗匠、不羁之人张可久佳作《酒友》。”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拿起贞清手上之琴,拨弄几下,奏出轻快之调,悠然弹唱,“刘伶不戒,灵均休怪,沿村沽酒寻常债。看梅开,过桥来,青旗近在疏篱外,醉和古人安在哉!窄,不够酾。哎,我再买。” 唱毕搁琴,掏出酒壶自饮,笑道:“不肯戒酒的刘伶,乃是魏晋‘竹林七贤’之一,由于嗜酒,其妻劝戒,他假意应承,并嘱她备办酒肉,拜神设誓;老婆上当给他办了戒酒宴席,刘伶向天祝告:‘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于是饮酒食肉,酯酊大醉。” “山坡羊的怆凉意境,”谢顶老头翻了翻眼,摇头说道,“就这么给你糟蹋了。识趣滚一边去!不要妨碍我们怀古……” 贞清取琴拨弄,说道:“是了,久久。刚才看见那谁找你呢,说要你回头顺路去关盛信那里拿两三只羊,晚上做火锅吃。” “我怎么能拿得动两三只羊?”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翻出廊栏,蹦回到我旁边,说道,“不如你跟我一起去拿羊。帮我拿一只,好不好?” 我蹙眉问道:“活羊吗?”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地说道:“应该是宰净的吧。是不是呀,贞清?” “三河殿让人送来的山羊,大军一样沿着羊肠小道那边绵延而来,你说是死羊呢还是活羊?”贞清指着一个方向,说道,“活羊好拿,你挑两三只,赶回来就行了。别带她去,万一公羊发飙,被羊角撞伤就糟了。你乱带她四处跑,当心主公看见了找你麻烦。” “别担心,主公看不到的。我从小学会了跟他周旋捉迷藏,”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拉着我就跑,笑道,“他不可能无处不在。” 我小声问道:“不是说,带我来要马么,怎么变成拿羊了?” “不就是马么?”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带我转进一处院落,先蹦入庭园里笑觑道,“这只马够不够大?快过来骑它!” “马在院子里面吗?”我忙跟过来一瞧,只见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骑在一匹木马上前颠后翘地玩耍,随即抬腿离鞍,向我笑吟吟的说道,“这个就给你玩了。你先在这里骑着玩,我去牵羊回来,等会儿你想骑羊也行。” “木马?”趁我一时傻眼,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不顾挣扎,抱我放在木马上,随即溜掉。话声从院外传来,“等我去牵只大羊来给你骑。” 我不由郁闷道:“骑这些东西,能骑回我家乡那么远吗?”忽听身后有个苍老的声音吟道:“闭门家中坐,肉鸡飞进窗。”我转头寻觑之际,陡觉木马摇撼骤剧。 “倾国倾城,”一个翻着白眼的摧颓老叟柱着拐杖,坐在花池边的石凳上说道,“鹰轮国人有句类似的谚语,指的是特洛伊的海伦。她被小白脸忽悠私奔,逃家之后,引起了一场木马屠城的浩劫。” 我正要从这匹好大的木马背鞍爬下来,那翻白一双浊眼的摧颓老叟却伸杖拨撩木马,使得又前颠后跷加剧,让我急难下来。每当木马剧烈摆动之势要减缓,他又伸杖撩动。我懊恼道:“老爷爷,你搞什么啊?” 一人骑牛从走廊里经过,见状说道:“别理他!三伯公你干什么乱逗人家呀?”随即扔一只木屐过来,啪的打在摧颓老叟头上。 我闻听甜嫩的声音转出廊间,投眼只见信雄骑着一只奶牛,忙着又朝那摧颓老叟投屐,口中叱骂:“三伯公,走开!你都疯了,还跑出来作弄人……”趁那摧颓老叟狼狈奔蹿走避,我乘机爬下木马,问道:“那是谁呀?” 信雄骑在牛背上张望道:“好像是三伯公。他早就疯掉了,而且是瞎的。从我小时候他就爱埋伏在院落里,伺机冒出来作弄人……咦,姐姐你怎么也来骑东西?要不要一起骑牛四处转悠?”我愕望道:“你怎么在家里骑牛啊?” “这个不是一般的牛,是西班牙牛。”信雄在牛背上说道,“它从小就是我养在家里的宠物。善长他们刚从伊势那边让人带来陪伴我的,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吗?它叫‘阿好’,我让婢女们唤它为‘好姐’……”说着,掏出一支竹笛,吹了几下,牛往前走。 一个穿肚兜的小孩儿悄悄跟在牛后面,趁信雄伸手要拉我,突然点个鞭炮嘭一声大响,吓得那头牛受惊乱跑,信雄伸手拉了个空,被牛驮着奔出院落,往曲廊幽深之处一溜烟跑去。 我听到信雄在远处发出甜嫩的惊叫,以及一路撞东西的磕碰之声,不免担心这家伙会不会有事,便跟过来瞧。穿肚兜的小孩儿乱扔鞭炮,噼啪炸响,给我平添了几分险情。我见仍没消停,正要去卯他脑袋,那小孩儿急忙开溜,奔出甚远,叫嚷道:“熊之丞,你快跟泷川一积出来保护我。哥哥有个女保镖很凶,要追着打我……” “不保护,”一个椭圆脸的小孩从假山石间伸头说道,“我听说她或许要成为你妈妈,谁敢招惹她?” 穿肚兜的小孩儿闻言咋舌不已的愣望道:“什么?我妈妈?不会吧?”椭圆脸的小孩从假山石间冒出来笑道:“或许也要成为你哥哥信雄的妈妈,谁叫你们没妈妈呢?听说她就是了!” “简直了!”不只那穿肚兜的小孩儿为之傻眼,就连我也忍不住啧然道,“你听谁说的?” 椭圆脸的小孩从假山石间又冒半张面孔出来,笑嘻嘻的说道:“先前听我妈说,信好、大洞、长次,你们三个的妈妈就是她了。” “又简直了!”不只那穿肚兜的小孩儿以及另外两个不知哪儿钻出来的更小的娃娃嘴为之张,就连我也忍不住瞠然道,“我怎么会冒出这么多小孩儿来?旁边那两个还没完全断奶吧?你看那嫩嘴一张一合的,还流着口水,我拿什么喂给他俩吃?” “左边那个流口水的家伙是老十,幼名叫良好,母不详。不知是不是你偷偷生的?总之,预备长大取名叫信好。”椭圆脸的小孩伸手敲着那两个小脑袋,向我引见,笑道,“右边最小这个还没学会直立行走,只会爬行的家伙是小幺,男丁排行十一,生母也不详。不知是不是你私下里生的?总之,乳名是缘,有乐说想给他取名叫长次。” 随即又敲打穿肚兜的小孩儿脑袋,发出敲瓜一样的声音,笃笃作响,说道:“这个是‘大洞’,亦即老六。名字与其祖父相同,也叫信秀。他弟弟‘小洞’,又名信高,以及阿振和信吉是同个妈妈阿锅夫人生的。我一直想问,‘大洞’的妈妈是不是你呀?因为没人知道谁生他出来……现下可好,连‘大洞’也有妈妈了。感谢主!” 这个名叫“熊之丞”的椭圆脸小孩,后来忽悠表兄弟信秀一同在大坂受洗,不顾秀吉皱眉劝阻,正式成为耶稣徒。教名“佩德罗”的信秀晚年剃发出家,法号浦坊。他娶稻叶贞通的女儿玉云院为正室,生有儿子重治、虎法师以及一个女儿。其女嫁给氏真后代,为西尾那边分家的氏教生子盛教。文禄年间信秀罹患麻疯病,在京都去世,安葬在京都大德寺的总见院。 信好、大洞、长次自幼由父亲信长的家臣照料,长大后跟随在秀吉身边。由于秀吉的照顾,信好官位升到从五位下、左京亮。大洞被秀吉唤作三吉郎,官至从四位下、侍从,被赐姓羽柴,通称羽柴三吉侍从。长次成为秀吉的马回,与哥哥信吉一起从属于吉继阵营,在关原随平冢同阵作战,与平冢为广一道战死。 “感谢主,”熊之丞唏嘘不已,“终于让他们有妈妈了。不然这些小孩真不好带,你看他们一个个跟蠕动的肥虫似的……” 小娃娃们爬过来,张着嫩嘴,流着口水,急着在我身上找东西吃,嘟囔道:“抱抱!抱抱……”我不得已,抱他们起来。熊之丞飞快溜走,边跑边说:“交给你了啊,没我的事儿了。”穿肚兜的小孩儿也跟在后边跑,在远处会合了那个名叫一积的咧嘴傻笑家伙,爬过曲廊栏杆,翻身窜越到花树丛中去了。 我抱着两个流口水的娃娃,兀自不知怎生是好,鼻际忽闻有股异味甚臊,低头瞧见衣襟湿了一片。 “给尿一身了是吗?”有个昂首挺胸的大个子妇女走来,瞧见我的狼狈样子,笑觑道,“这些小孩不好带,听说也跟主公小时候差不多一样调皮,你胸脯上边爬着的那个最顽劣,当心被他咬到。赶快放他下去,我中过他的招,痛得要死……” 我手忙脚乱之际,闻声转面问道:“你是他们奶妈吗?” “我不是他们奶妈,”昂首挺胸的大个子妇女过来接应我,口中说道,“我是茶茶奶妈。前些天我回娘家一趟,接儿子治长过来这边住。然后又去大野姬先夫那边帮着料理些杂事,才刚回来。听茶茶她们说,家里来了个漂亮姐姐,大眼睛、长眉毛,个头高挑,眉眼好认,想必就是你吧?” “我也听说过你,”我抱住一个倒转过来、样子似玩杂耍的小孩儿,忙乱着说道,“茶茶说你是佐渡守的夫人,在京都生下她从小青梅竹马的玩伴大野治长。你是从阿犬殿下先前那位已亡故的丈夫领地那边过来的吗?” “对,阿市夫人的亲姐妹大野殿起初是尾州大野城主佐治信方的正室,后来改嫁细川昭元。”昂首挺胸的大块头妇女一个不小心,被她抱过来的娃儿咬住胸脯不放,忍痛咧嘴说道,“她跟信方生有儿子佐治一成,信方在长岛战死之后,她嫁给幕府管领细川晴元嫡子昭元,生下一男两女。阿犬殿下跟前夫生的儿子继承了大野城,我老公一族在那边帮他管事。由于阿犬殿下有意把她这个儿子撮合给茶茶当丈夫,茶茶不高兴,主公也不同意,又想改为撮合给阿初,可是她也不肯,主公亦不答应,最后勉强说或可许给阿江。总之这事搞得满地鸡毛,大家都不高兴,连我儿子也跑回我娘家那边去了……哎呀,你是想咬下一块肉脯来啃吗?这孩子怎么一咬就不放,还用力拔扯呀?还是喂奶养闺女好,这些男孩儿一个个不靠谱!你还咬?放开!不放是吧?哎呀,可怎生是好?” 我想过来帮她忙,昂首挺胸的大块头妇女皱鼻说道:“瞧你身上又屎又尿,别靠近我。赶快放小孩下来,先去阿市那里换洗干净衣服。快去,主公若是看见你这个样子,又会埋怨我们不给力。他整天就会埋怨我们这些来帮忙的人……” 说着,招呼一个容貌俊俏的男孩儿过来帮我抱小孩,催道:“治长,你搞定这个。至于你这小姑娘,别在旁边愣着,赶快回院里去洗洗!” “他们妈妈去哪儿了?”因闻我纳闷地问了一句,昂首挺胸的大块头妇女拽扯着咬胸不放的小孩,懊恼道,“谁知道?这些小孩都是主公出外征战之时有的,打完仗就发现他们出现在家里。被人抱过来说是主公的骨肉,我总是觉得很纳闷,因为你知道主公他其实不是很好这口……” “他好哪一口来着?”我忍不住好奇,又多问一句。昂首挺胸的大块头妇女急催道:“你懂的。不懂也不要紧,日后你慢慢就明白了。赶快回去洗洗!哎呀,这孩子咬我太痛了,就这点很像主公小时候传说中的狠劲,然而更加使我纳闷!” “你纳闷什么?”由于一时迷糊,我似乎又走没对路,正惑望间,听闻树园里有人说道,“汉末、魏、晋、南北朝时都称这几个海岛上出现的当地小国为倭,居民称为倭人。倭的意思本无贬义,《说文解字》释为:顺貌。从人委声。《二十四史》中的《旧唐书》记载当地人不喜欢‘倭国’的名称,《史记正义》指武则天命令倭人改其国名,不再称‘倭国’。《山海经》的‘海内北经’提到‘燕南倭北’,称‘倭属燕’,而燕地旧时领属部分朝鲜半岛及瀛洲之屿,‘倭’当在其中。鉴于《山海经》保存了很多周秦的原始史料,很有可能‘倭’的名称起源于秦汉之前,原为半岛南部的地名或部族名,亦即古老的倭族。《晋书》称,倭人自谓太伯之后,昔夏少康之子封于会稽,远从夏商年代已有人自会稽迁徙,即江浙一带的移民很早就渡来了。史籍诸如《魏志·倭人传》和《后汉书·倭传》等,都沿用更早的《汉书·地理志》,称其为‘倭’之国。《汉书·地理志》中的‘燕地’记载:‘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余国,以岁时来献见云。’所谓‘乐浪’在朝鲜半岛,汉武帝时所置郡,其海中之国当指倭国无疑,这可能是现存文献中以‘倭人’指称这些海岛土人的最早记录。但其实即便是土着之倭民,也并非果真土生土长,而是早在周秦年代就迁徙过来的‘秦人’或‘魏人’以及‘燕人’,其中还有高丽人。全都属于‘渡来人’,其历史也属于中原历史的一部分。” “你看看《晋书》这样记述他们,”那人翻书,说道,“倭人在带方东南大海中,依山岛为国,地多山林,无良田,食海物。旧有百余小国相接,至魏时,有三十国通好。户有七万。自谓太伯之后,昔夏少康之子封于会稽……其男子衣以横幅,但结束相连,略无缝缀。妇人衣如单被,而皆被发徒跣。其地温暖,俗种禾稻麻,蚕桑织绩。土无牛马,有刀楯弓箭,以铁为镞。有屋宇,父母兄弟卧息异处。食饮用俎豆。嫁娶不持钱帛,以衣迎之。死有棺无椁,封土为冢。初丧,哭泣,不食肉。已葬,举家入水澡浴自洁,以除不祥。其举大事,辄灼骨以占吉凶。不知正岁四节,但计秋收之时以为年纪。人多寿百年,或八九十。国多妇女,不淫不妒。无争讼。汉末,倭人乱,攻伐不定,乃立女子为王,名曰卑弥呼。” “倭人常年向中原王朝进贡,”那人又翻书页,说道,“《晋书》有记载称,宣帝之平公孙氏也,其女王遣使至带方朝见,其后贡聘不绝。及文帝作相,又数至。泰始初,遣使重译入贡。” “至于朝鲜半岛的高丽人和海岛上的‘倭’族起源于何处?”那人合上书卷,说道,“倭族起源于数千年前长江下游流域。其中一支后来北上,通过山东半岛进入朝鲜半岛,征服了岛上原住的濊族和貊族,在半岛南部建立其最早的小邦‘辰国’。辰国是‘三韩’之辰韩的前身,也有人认为其余两韩‘弁韩’和‘马韩’也起源于辰国。他们在秦汉至魏晋南北朝战乱之际渡海,建立了‘大和王朝’。这些所谓‘骑马民族’的后裔便是来自起源于‘倭’族的辰国,其中一系为皇族的祖先。” “我纳闷的是,也有人说我们这儿的‘邪马台’只是个传说,女王是不存在的。”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说道,“尤其番教士们都爱这样说……” “谁说不存在?有些家伙就爱胡扯!”眼神疯狂之人在树下冷哼道,“晋朝陈寿所着的《三国志·魏书·倭人传》中用了约两千字的篇幅介绍了三国时代倭国的情况。这篇文章里提到了当时在九州岛东北部有一个很大的女王国叫作‘邪马台国’,下属三十多个小国。统治该国的女王就是‘卑弥呼’。书中记载道,邪马台国虽然历代也以男人为王,但是在连续六七十年的战乱之后,他们拥立了卑弥呼担任女王。卑弥呼擅长用鬼神之事迷惑百姓,年纪虽然很大却没有结婚,只有弟弟辅佐朝政。卑弥呼为王以来从无外人能够见到她的面,只有千名仕女以及一名送伙食的男人出入宫闱。” “汉末时期这边是辽东公孙家族的属地。也有一些公孙氏后裔在你们这儿住下来,赤染氏、常世氏皆是公孙家族后人。”范礼安身边一个蓝眼睛的家伙说道,“魏武侯北征乌恒时和公孙康缔约,曹氏幕府以公孙康继承燕秦汉以来的东北地盘为条件,承认其对九夷的统治换取公孙氏家族不再参与中原纷争,封为名义上是效忠东汉、尤其是曹魏的地方官,实际上割据辽东。公孙康没有后顾之忧,开始经略四方。公孙康于建安九年将乐浪郡十八城的南半,屯有县以南荒地划分为带方郡,派公孙模、张敞征讨当地原有的韩、濊族等势力,并派公孙模领兵振兴扶桑邪马台国,史称‘右折燕齐,左振扶桑,凌轹沙漠,南面称王’。公孙模为振兴扶桑之领地,留下了不少能人辅助邪马台国。” “令人唏嘘的是,”一个白头发的黑袍教士说道,“景初二年六月邪马台女王极有可能只是响应燕王公孙渊的号召,遣使经带方郡去往辽东,商议大事,但难升米等使节抵达带方时,这里已经发生改朝换代,公孙家族被曹魏攻灭。使节们只得以随行人员和二十米布朝贡。据记载这一年,卑弥呼派遣使者难升米朝见魏帝曹睿。魏帝赐予卑弥呼以刻有‘亲魏倭王’的紫绶金印一枚,包括铜镜百枚在内的礼物若干。邪马台国与另一个由男王统治的狗奴国向来不和,她特地再次派遣使者来到魏国求助。魏帝派出使者表示支持邪马台国,但是狗奴国对魏帝的檄文却似乎并不在意。在长期的战争中,卑弥呼去世了。邪马台国拥立了一名男子为王,但是国中却引起大乱,只好再度拥立卑弥呼一族的巫女首领‘台与’为女王,这才平息了内乱。‘台与’再度派遣使者前往中原,不料三国时代已经结束,晋朝占据了主导地位。再往后,邪马台国就从中原的史书中失去了踪影。” “邪马台是存在的,他们在北九州留有遗迹。没人可以湮灭他们的历史,因为他们已经在中原的信史留下许多记载。”范礼安身边那个蓝眼睛的家伙说道,“在辽东的公孙家族墓地也发现了邪马台的独有容器。” “据《后汉书》和《三国志》记载倭国或邪马台国在九州岛的东北部。”藤孝摇扇说道,“卑弥呼女王遣使曹魏,受封为亲魏倭王,助她专心对抗狗奴国。其时的邪马台国实际是三十余个倭人小国的盟主,卑弥呼女王对其他诸国有相对统治权力。而那些不接受邪马台统治的小国,则与吴国亲近。” “对于巫女‘卑弥呼’是不是神功皇后,虽然众说纷纭,”范礼安身边那个蓝眼睛的家伙说道,“无可否认的是,邪马台在三国时代的公孙氏灭亡后,与三国之一的魏国通好,进献生口、倭锦、珠、弓矢等。双方通过带方郡频繁往来。魏国也曾两次遣使至邪马台国,赐以金印、紫绶,封其大臣为中郎将等职衔,并赐锦绢、铜镜、珍珠等。还帮助当地倭族人出现了文字的雏形,而中原则引进了邪马台国的纺织、印染技术,使中原服装出现了多样变化。邪马台国也曾向畿内地区扩展势力,卑弥呼为迎接魏国使者而整顿畿内‘威容’,兴建‘王权中枢’城栅群。邪马台是部落联盟国家,通过战争确立了邪马台国在这个联盟中说一不二的地位。如今人们认为,‘邪马台’就是这里的起源。” “我纳闷的是,为什么会有个‘狗奴国’呢?”信孝从股后拔出个茄子闻了闻,问道,“我只听说过‘猫奴’。因为我们家爱狗,是不是我们的祖先被人称为‘狗奴’啊?” “应该不是,”眼神疯狂家伙摇了摇“建安风骨”竹扇,冷哼道,“听说那时候还有个‘奴国’,至于为什么又有一个国叫‘狗奴’,你好好听先生教。” “狗奴国,是西晋陈寿着《三国志·魏志·乌丸鲜卑东夷传》中所记载的倭人国之一。”那个被唤作先生的人翻书说道,“汉末,倭国纷乱,分解成众多小国,以邪马台国最为强盛。邪马台国曾是中原王朝的一部分,自居为附属之藩。狗奴国位于邪马台属国‘奴国’南方,是唯一不附属于邪马台国的国家。狗奴国王名为卑弥弓呼,其国实权则掌握在一个名叫狗古智卑狗的官员手上。狗奴国与邪马台国素来不和,两国之间一直发生冲突。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于正始八年派遣载斯、乌越出使曹魏,陈述两国交战情况,希望得到魏国的支持。但魏帝曹芳仅派遣塞曹掾史张政携带诏书及黄幢前往诏谕其国,而没有参与战争。狗奴国对魏国的诏令不予理睬。卑弥呼去世后,两国战争依然持续。” “由于狗奴不理睬曹芳,如果不是曹家很快就被司马氏灭掉,可能曹魏后来会派兵帮助邪马台女王收拾狗奴。他们是运气好,”范礼安身边那个蓝眼睛的家伙说道,“有一种看法认为狗奴国即‘熊袭’。人们认为狗奴国位于肥后的菊池郡或球磨郡等地,从北九州扩展势力,发展到畿内。也有人认为正好相反,它是从浓州、尾州或熊野、出云等地往畿内扩展,势力发展到北九州,最终与邪马台争锋。至于它灭掉邪马台,还是邪马台把它灭掉,说法各异,不得而知。也有人说它逐渐发展成为后来的大和王权。” 那个被唤作先生的人翻书说道:“《三国志》中记载魏国历史的《魏书·东夷传》称,太守王颀到官。倭女王卑弥呼与狗奴国男王卑弥弓呼素不和,遣使先到他郡里数说相互攻击的情势,王颀认为狗奴国王无实权,而掌握实权的官员名叫狗古智卑狗。邪马台国与狗奴国交战不休,这两家不论是哪一国,此列岛上的建国者毕竟同为中原侨居之民。因而曹魏最初的态度是不愿意太过偏袒,曹芳仅派张政前往调解。” “后来邪马台国与狗奴国这两个交战之国的历史一齐神秘中断,几乎完全失踪,其结局不留下任何可靠的记载。而且也双双消失在中原的史籍中,这期间一度发生了什么事,任人猜想。”藤孝摇扇说道,“不过邪马台国的消亡也留下痕迹,邪马台国变为中原大陆侨居者的聚集部落,尤以汉人为多。在关门海峡附近,涌现了大量中原迁移过来的所谓‘渡来人’部落,往各处散布开去,这拨陆续新迁来的部族包括如今的大友家族、大内家族、辉元家族、元亲家族,以及义久、义弘他们的岛津家族……” “可见义弘、元亲他们并非秦始皇的后代,而是此后才迁移过来的秦氏族人。”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反而最早居住这片土地上的那些所谓土着氏族,其中一些人才有可能是徐福带来找药的那五百童男、五百童女的后代。” “你们这里真的有长生不老之药么?”范礼安旁边那蓝眼睛的家伙饶有兴趣地问道,“昨天秀吉大人居然还向我打听有没有从明朝那边找到返老还童之药……《晋书》说,你们这里‘人多寿百年’,看来早就普遍长寿得很。不知养生秘诀是什么?” 藤孝微笑道:“《晋书》说,倭人在带方郡东南大海中,依山岛为国,地多山林,无良田,食海物。秘诀就在这里了,请自行参悟。” “别理秀吉,那只猴子整天就会想入非非。”眼疯之人摇了摇折扇,坐在树下说道,“还出钱让信包帮他炼丹,为此专从明朝那边给信包找来一批道士,听说其中还有深山里冒出的秘术宗师,去北伊势帮信包修真。更离奇的是,秀吉不惜动用其在宁波的海商关系,悄悄往信包那边运去一座原本式样的道观,其中居然藏有一个双瞳的死小孩,说要观什么落阴……” “小心他们乱搞,整出幺蛾子来。”光秀不安地进言道,“我听说‘观落阴’这种事情不是玩得的。尤其有那种双瞳小鬼掺合其中,非同等闲之辈装神弄鬼……” “不要扯那些蛊蛊惑惑的东西,”眼神疯狂之人伸扇敲之,冷哼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整天就会胡思乱想,儒家的书读到哪里去了?还说信包装神弄鬼,谁不知人家信包是爱科学之人。我这个兄弟没事就研究月亮,他总怀疑那是一个空心的球,还计划登上去察看里面有什么。等重友他们将来终于折腾出大火箭的时候,听说清秀他们要造一个封闭的小舱,把信包装载进去,然后‘纠’一声发射到月亮上去。我问,要回来怎么办呢?他们说目前还暂时无解,不过提教利正在召集一堆人研究解决之法……” “然而我听说,他们钟意的解法却是另外一回事。”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说道,“提教利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使用远古某些神秘‘先民’遗留下来的那种镜子。配合星符古谶密箓,可以穿越过去和未来,甚至穿越星河。” “又趁机推销你那本没人看的破书?”眼神疯狂之人伸扇击之,冷哼道,“其中充满了歪门邪道,甚至歪理邪说。幸好天打一道雷,劈去你囤放积存书籍的那个小破祠里,也不知谁盖的古祠,还自诩为‘不动尊地藏堂’,一道雷就把它劈了,起火烧掉你那些胡说八道的烂书。里边满纸荒唐言,让我看完不得不掬一把辛酸泪。我造了什么孽才生出你这废物?你看看你写的那叫什么玩艺?全是胡编乱造,瞎说什么远古天外神秘先民其实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后代,在遥远的未来由于我们这个世界被玩坏了,残存的一些人被迫迁往天外,流浪星空的旅途中又不甘心地发明出了穿越之物,用来供他们穿越回远古时候,一次次地穿梭往返折腾,妄想重新来过……什么玩意?你说你这没什么实际作用的废物脑袋里整天乱想些什么玩意?哪有这种荒谬可悲的事情?你在书里还胡乱骂人说‘五百年后,世间多是烂人’,你才是烂人!” 名叫信正的面色苍白家伙挨揍之余,难抑惊喜道:“父亲,我写的书,你看过了?所谓‘烂人’那句其实是在最后那一页,没想到你竟然能看到最后……其实我的本意是,一代不如一代,越往后的人们越偏执,由而越来越愚蠢。更加自以为是,甚至越来越容易变坏,整体堕落、礼崩乐坏,即使满嘴漂亮话说尽,然而所作所为却又相反,世界根本不像他们所宣称的那样变得更美好。他们言行不一的倒行逆施最终毁掉了这个世界,也毫不为奇。提教利说,基于我们对人之劣性的了解,这个世界被人们自己毁灭是很大可能发生的结局。” “这都是废话,”眼神疯狂之人一扇拍开他,冷哼道,“你才知道人是什么样的吗?包括我在内,其实一代又一代远见卓识的人物所图之事,并不是要使这个世界像坏蛋们嘴上爱说的那样变得更美好,而是要阻止这个世界更快毁灭。根本目的,说穿了只是为了不让那一天更快到来。否则真正的‘天下静谧’,就是未来一片死寂,决不是家康以为的那样‘岁月静好’。家康不明白,我曾经梦见那般沉寂的光景,却是末世气象。” “很多东西,亲眼看到的根本与心中想象的不一样。”范礼安旁边的蓝眼睛家伙打圆场道,“在来这里之前,我曾经以为你们是吃素的。这片土地上居住的人们由于信佛,平常不近荤腥。然而来到之后,才发现你们也跟中原那边的明朝人一样啥都吃。” “谁说他们不沾荤腥?”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子,冷哼道,“《晋书》早就说过,倭人无良田,食海物。他们种不出多少东西,不吃荤腥还能吃什么?信佛那是后来,有些人还是真的吃素,其中以老弱妇女为多,我家也有。而且有些人又认为牛这种东西很神圣,不肯吃牛肉。还有些家伙把猪也当成不可吃之物,世上什么人都有,因而吃什么或不吃什么,也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家康他们自称不沾荤腥,那是骗人的。其实他爱吃鱼,不时还吃羊肉和禽类。” “你从小就到我们这儿一起生活,”藤孝笑觑蓝眼睛家伙,说道,“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了吧?听说你们老家吃麦磨的面包,你到我们这儿不也跟着喝粥、入乡随俗吃干饭长大?提教利还说你们家爱吃鳗鱼、梅干这些我们传统的东西,他自己却常吃斋饭。我听说鲁德照最爱中原食物,一顿轻松干掉整盘饺子,还大快朵颐地消灭了大半个红烧肘子,是不是呀?” “你们弄的干饭太干了,”一个白头发的黑袍教士说道,“不过我吃过辽东或高丽那边的某种米饭更难以下咽。” “他指的不知是不是柳成龙请我们吃过的那顿饭?”那个被唤作先生的人翻着书,头没抬的说道,“这位朝鲜大臣曾被派往明朝,出使期间与我常一块儿吃饭。他继承李滉的理学之说,其思想深受李退溪影响,堪称继承李滉之学问的大学者。李滉号退溪,嘉靖六年,进士及第,目睹历次‘士祸’给士林带来的灾难,多次以体弱年老为借口,上书请求退职。晚年定居故乡退溪,建立书院,教学和着书,推崇朱熹哲学,并创立‘退溪学派’,成为朝鲜儒学泰斗,被我们这边称为东方朱子。书院建成,前来拜问求学者络绎不绝,然而不管来者身份高低,生性简朴的李滉皆一视同仁。包括号称‘权相’的那位权辙,那年权辙远从京城前来拜见李滉,沿途各地府衙还为他特别修路铺桥。李滉却只接待如常,使得原本计划在书院住一个月的权辙,在隔日早晨离去。临别时,权辙向李滉求问赠言,李滉只告诉他:‘政务乃与民同乐之事,对于百姓日常三餐,大坚却无法下咽。官民差距太大,该如何为政,还请多加留意。’虽然只是一顿饭,但是李滉所表现出的严以律己和爱民如子的心情,却是意蕴远长。” “其实硬饭也很好吃,搭配油煎咸鱼最好送口。”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转面问道,“你是不是曾说要送一面李退溪的屏风给我?” “那是李滉的着作《圣学十图》所制屏风,”被唤作先生的人翻看书卷,头没抬的说道,“到他七十岁去世的那天为止,他总共担任过一百四十多个官职,由于厌倦党争,其中有七十九次是他主动申请辞去的,但又多次被任命为地方官员。而令他这样做的原因,不是为了官场的高职或者是荣华富贵的生活,而是为了‘可以使自己品行端正的做学问’。李滉六十七岁时重返朝政,被任命他为礼曹判书。但李滉却辞职回乡。又在国王多次邀请下,李滉六十八岁时再次重返朝政。其着作《圣学十图》也在此时上呈,并上疏希望王室能将其制作成屏风,能够藉以‘维持此心,防范此身。’此后,《圣学十图》的屏风成为朝鲜历代国王的必备品,在王宫各房间随处可见。因闻你喜欢收集这些风雅之物,我已写信委托柳成龙给你弄一幅来当摆设。秀吉也派人去了,听说他身边有人跟柳成龙交好,不过好归好,也有人笑言,以秀吉的尿性,或许将来他跟柳成龙会干一仗也说不定。” “诸葛元声这样说的吧?”藤孝笑觑道,“元声是会稽人。博通古今,爱以耳闻目睹,记录成书。” 不管是谁曾经这样半开玩笑地说过这话,然而后来一语成谶。朝鲜宰相柳成龙在壬辰年间果真与秀吉干了一仗,柳成龙启用了李舜臣、权栗等有才之士,联合明军击退来侵之敌。因受尹斗寿等人诬陷,以柳成龙与秀吉密谋进攻明朝的罪名而遭到弹劾,直到关原大战那一年查清真相后被复职。但此时的柳成龙厌倦官场,辞官回到故乡,被封为扈圣功臣。 “近年朝鲜那边的儒学很盛行,尤其是程朱理学。”前久大人先前一言不发,此时插了一嘴,“听说三河那边亦兴此道,家康很是向往,指盼着秀吉大人能动用那边的人脉关系,帮他请些朝鲜的儒学者来开课,说要给三河的武家士族子弟从小就授课教导儒家之道。” “我们这边的武家士族不都是从小早就给授课学儒家之道了么?”眼神疯狂之人瞥一眼“天下静谧”那幅字帖,冷哼道,“还用他折腾?” “咱们以前学的主要是宋儒,或更早的汉儒之学。”藤孝说道,“这有点不太一样。三河那边新兴的追慕儒学之风,尤其以明儒为主,更确切说应该是与阳明派结合的朱子学说。我看家康他们其实有心通过程朱理学作为统治思想。然而眼下家康的势力还远远不够,比不上秀吉到处都有的人脉。就连那些知名的东学大儒,也都不怎么愿意搭理家康。” 因闻他们屡番提及三河那个家伙,我心情难免不爽,从假山遮掩的曲廊里转身行往别处。挪脚之际,听到那眼神疯狂之人恼哼道:“信孝啊,我早就想说你了。难得有机会一起听这么多饱学之士讲学的时候,你整天玩那个从股后拔出来的茄子干什么呢?破坏了园林里这么清雅的学术气氛,搞到这里飘满了异味,而且从这个味道上也可以看出你很不成熟。你那味道就跟幼儿屎尿屙出来的气味竟然完全一样,你越活越回去了吗?” 众人似也忍了多时,终于憋不住,纷纷摇手拂鼻。趁信孝忙于辩解,我赶紧溜掉。 “草堂春睡晚,窗外日迟迟。”一个语如闷钟般的沉浑声音咕哝道,“正如诸葛孔明午睡乍醒所吟这句诗的意境,难得大好黄昏,千门落照,夕辉暖洒,使人懒得起床。不破光治那帮家伙今儿没拉我去打牌,他们是忘记了吗?或是因为钱输光了,究竟不敌我场场出千的高明手法?说到‘千术’,其实我老婆更在行。没人比她更会出老千,尤其是坑光我的钱……” “咦?”我东张西望,纳闷而觑。只见花树掩映之院,矮墙内有个摊开四肢伸着懒腰的胖大之影映壁。怎料无意间路过这里,为不给幸侃看见,我忙闪身躲避,但听敞开的窗户里有个小女孩的声音传出来,“你又乱动,害我倒立不成,从你肚皮上面摔倒了。” 幸侃不安地咕哝道:“你怎么又在我这里啊?倘若被你爸爸看见你跑来我身上玩杂耍,那可怎么办?他会乱骂我的……” “你就像一个巨大厚实的软垫,在上面打滚太好玩了!”那小女孩儿翻着筋斗,撒着欢儿说,“瞧,我在你肚皮上面做一字马,还有拿大顶、各种倒立、翻斤斗……” “我突然闻到一股小孩粪便的气味扑鼻,”幸侃皱起脸抽动鼻子,躺在屋里嘟囔道,“是不是你玩得高兴,忍不住在我身上屙东西了?” “说什么呢?”小女孩儿甩手搧他脆生生一巴掌,娇嗔之余,似亦闻到异味,抽动鼻翼嗅了嗅四周,蹙眉说道,“哎咦,还真的好臭!不知是不是我那些小弟弟又来窗外乱屙一气,他们就爱干这事儿,让我出去瞅瞅先!” 幸侃挣扎道:“可你为什么趁我午睡,偷偷溜进来绑住我手脚,变成仿佛‘土’字形状了呢?先解开我再走!”那小女孩儿将欲窜出之时,又返身伸手往幸侃身上弹了一指头,笑道:“不!” 我正要溜走,但听幸侃在里面语如闷瓮地叫苦,不知挨她随手弹到什么地方,状似猝然吃痛难当。小女孩儿搜了搜他身旁之物,拿起一幅卷轴,展开画像瞧了瞧,笑道:“画里的人,真的是你吗?为什么瞅着不像呢?”幸侃苦着脸在她脚下咕哝道:“我年少时候就是长得这样帅呀,后来我老婆存心害我,为了不让我拥有出外四处耍帅的风流资本,非但坑光了我的私房钱,还趁我踢球受伤,不得不在家静养之时,她天天给我做油腻的东西以及煲各种补汤喂我,由于不知是计,我只顾躺在家里吃喝,最后完全毁了我的形象,变成你现在看到的这个德性,也是事出有因。所以我要趁能穿越回去,顺便及时改变这一切……” “你真的能穿越?”小女孩儿在屋里提足轻撩,踢他一下,笑觑道,“有乐说你身上有个镜子大概能让人穿越,为什么我搜遍了也还是找不到呢?” “咦,有乐要搞什么鬼?”我闻言暗奇,探眼瞅见哪吒头的小女孩儿在屋内乱翻东西,幸侃苦着脸哀叹道,“在我这里找得到才怪呢!那个镜子早就丢失了,想破脑袋也不知掉在哪里。唉,我好不容易才收集到一个……” “是要集齐六个这种镜子才行吗?”哪吒头的小女孩儿坐在幸侃身上,抬脚拍打他的肚皮,好奇地问道,“真能穿越就太好玩了。我要穿越到长大以后,去看看我会变成什么模样……” “集齐六面镜子究竟会产生何样神奇效果,我不知道。”幸侃在她脚下嘟囔道,“大概没人晓得,因为从来无人集齐过六面镜子,更别提传闻原本有八面这种古镜。然而我听说,要穿越只需一面镜子便已足够,但还须有相应的符谶密咒加以辅助才行。据闻清洲这一带可能有人知道,于是我就顺便来找找,哪料使用镜子穿越之秘诀还没打听到,反而弄丢了镜子……” 小女孩儿笑问:“你听谁说这些事情的呀?”幸侃咕哝道:“也跟你这般年小的小时候,我去金刚寺拜神,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些,从那以后我就留意上了。你呢?”小女孩儿提足轻踹他一下,起身笑道:“不告诉你。” 我抢在她要蹦出之前,先溜往树多的地方,忽被一人拦住,低哼道:“小滑头,终于逮着你了!” 第六十三章 蝶与庄生 第67章 蝶与庄生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耍着兵刃,冷不防把我堵住,上下打量,劈头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河越城里溜出来的关东流莺呀?” 我感到很纳闷:“神马?” 虎头虎脑的小子挥舞兵刃,作势要砍,便在我像受惊鹌鹑似的畏退之际,这个看起来眼熟的家伙伸刀敲了敲我脑袋,满眼狐疑的问道:“这么漂亮,我没见过。而且河越城的婆娘丑是有名的。瞅着你也不像扇谷那边的服色样貌,莫非氏纲那厮记恨我抢他的鹰,因而派来他麾下的流莺杀手跟踪我至此?” 我不禁讶异道:“什么鹰呀?” “远州之鹰!”虎头虎脑的小子绰兵刃指了指天空,比划道,“传说中的那只大老鹰先前我好像在附近看到了。不过我抢氏纲那只并非‘远州之鹰’这么神,无非一只普通的老鹰。他却念念不忘,做人太计较一己得失,注定不能成大事。” 因见我眨着惑眸不解其意,旁边一个蚊子样的尖脸家伙翻书说道:“抢鹰这个事情的大背景是,大永元年,你面前这位名叫信直的大人击败了穴山和今川联军之后,收到朝廷敕命,叙任从五位下,陆奥守兼左京大夫,同时改名为信虎。可是还没有高兴几天,由今川家臣统领的骏远大军入侵甲州,迅速攻城拔寨。甲州军陷入了以寡敌众的险恶困境,不过信虎大人毕竟是名将,亲率二千余精锐骑马军团迎击,获得大胜。领兵的今川家臣一门多被斩杀,骏远军死伤甚众,残军最终退回远州骏河。信虎大人又一次渡过了危机,移居踯躅崎馆。经历了三代波澜壮阔的六十三年,信虎大人完成了统一甲斐之地,所率兵马以其强悍,威名远震。而信虎大人的视野也随之扩张到甲斐之外,他不顾领内的贫困状态,一心将精力投向‘进出关东’的霸图之中。” 我啃着手指尖,听得发愣。蚊子样的尖脸家伙又翻书说道:“大永四年,在泷西逃人后裔一片‘东郡望’的歌声衬托之悲凉气氛中,氏纲率军攻陷‘江扈堂’旗帜云集的江户城,扇谷的上杉家族当主朝兴大人逃往河越。而山内的另一个上杉家族由时任关东管领的宪房发起了从氏纲手中夺取江户城的战事。关东陷入了一片混战之中,信虎大人见世仇北条家族忙于向东扩张,无暇西顾,决心乘乱介入其中。信虎大人率军一万八千突然从身后攻打北条家族的腹地,与北条军在小猿桥交战之后,甲州军又与上杉宪房的军队对峙,并攻打了太田氏的岩槻城。而上杉宪房也不管甲州军的攻势,转而攻打氏纲的毛吕城。氏纲从江户出阵,出兵救援。北条家族和上杉家族均觉得自己的后方在甲州军侵攻下颇为不稳,遂即达成和议。而氏纲与信虎大人也随后谈和。氏纲向信虎大人进献了钱千贯。不过双方的和议很快破裂,因为在大永五年二月,信虎大人扣留了长尾为景向氏纲寄赠的鹰,双方随即翻脸。” 我听到这处,忍不住说道:“送鹰的长尾为景,其幼子便是‘越后之龙’上杉谦信。他原名叫长尾景虎。后来继承了关东管领‘上杉’世家的姓氏……没想到他爸爸以前也被信虎公欺侮过。” “谁?”蚊子样的尖脸家伙困惑道,“没听说过他有这么猛的儿子。总之,很多人都被我们信虎大人欺侮过。就连氏纲他爸爸北条早云这样的枭雄,倘若撞上了信虎公这种猛人,或许也照样要被按在地上磨擦……北条早云退位一年后,在韭山城去世,享年八十八岁。对于北条早云的成就,各方一直争论不休。有人批评他在无任何正当理由之下便窃取了伊豆与相模,将他归类为一方枭雄;也有人称颂他在其领地上所施行的仁政,奉为正义之师。有人说他是天才;更有人直指他的成功纯属运气。北条早云去世前一年,把家督之位让给年逾三旬的长子氏纲。北条早云半生戎马,不近女色,直到五十出头,才娶了小笠原氏,并在两年后产下长男氏纲。北条早云去世后,氏纲继其志,正式把姓氏改为北条。其实伊势氏冒充平氏的名门北条氏,并以北条的鳞形为家纹,氏纲当政的大永二年,为了和源平合战时代的北条氏作区别,这一族习惯上被称为‘后北条氏’或‘小田原北条氏’。” 我忍不住说道:“氏纲他有个儿子也很厉害,名叫氏康,绰号‘河东雄狮’……” “谁说他绰号配得上叫做‘河东雄狮’?”蚊子样的尖脸家伙啧然道,“不过氏纲这家伙还是很厉害,北条早云这个儿子,容貌伟岸,擅长用兵。沿袭其父策略进攻上杉氏。作战以攻心为上,到处散发对上杉氏不利的消息,离间上杉氏的人马。继承其父平定的伊豆、相模之后,逐渐将领地扩张。大永六年,北条氏纲的后台老板兼姑表兄弟今川氏亲去世,从此他就不买骏河那边的面子,甚至向骏河开火,史称‘河东一乱’,双方的关系日益恶化。但是如日中天的北条氏纲已是无所畏惧,同年又击破扇谷上杉新任家督上杉朝定,陷松山城。就这样,不出十年的时间,北条氏纲就两败扇谷上杉家,威震关东。晚年的氏纲和父亲一样老当益壮。这也引起了幕府和关东诸势力的警惕,天文七年,在国府台城,第一次国府台会战展开,交战双方是北条氏纲对决‘古河公方’高基之弟、‘小弓公方’足利义明和里见义尧的联军……” “等一等,”虎头虎脑的小子伸刀敲了敲蚊子样的尖脸家伙脑袋,在旁纳闷道,“为什么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抢鹰那次,我抢的不是你说的那个家伙送的老鹰,而是另一个家伙。难道后来我又抢了一只鹰?我为何抢这么多鹰啊……至于扇谷上杉家族的老大,一直不是朝兴吗?” “这是因为我和你所处的年代先后有别,造成的认知困惑逐渐已经被我想通了。”蚊子样的尖脸家伙捂头畏缩道,“我遇到你的时候,朝兴已经‘挂’了,他儿子朝定继任家督。” “他‘挂’得好!”虎头虎脑的小子闻言高兴道,“他怎么‘挂’的?具体死法是被我干掉的吗?” “你为什么要干掉他?”蚊子样的尖脸家伙捂着脑袋纳闷道,“朝兴不是你的好哥们吗?” “谁说他是我的好哥们?”虎头虎脑的小子挥舞兵刃,说道,“我本来准备就要去干掉他。不料半路撞上几个小滑头,趁我侦察敌情后顺便到树边小解,竟然探头探脑,似是朝兴或者氏纲派来窥测的细作。我平生最恨别人偷看我小便,于是我亲自追杀他们。刚扑上去揪着一个半个,不料一晃眼就晃到这片树园里来了,我摔得沉重,一时晕头转向,没留意小滑头们跑去哪儿了,只看到你捧着本破书在那里撞树,活腻了要寻死是吗?” “好吧,你们慢慢聊。”趁这二个奇怪家伙忙着在那儿纠结不休,我正要悄悄溜开,不料退没几步,又被虎头虎脑的小子挺刀拦住。“想溜?你这小婆娘从河越城溜出来,想必知道那条进出城中的秘道在哪儿,不想被我干掉,就领我攻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干翻他们,好帮我实现‘进出关东’计划的一个巨大突破……” 我不由纳闷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从河越城溜出来的呀?你知道这里离河越城有多远吗?” “能有多远?”虎头虎脑的小子耍着刀,虎虎生风地说道,“我进兵关东,已然逼近河越城下。先前看见你这小婆娘打扮成另一个模样,从河越城那边溜出来,我从山坡的树丛里一边小便一边张望,发现你跟几个小滑头做了一道,然后其中又有些小滑头竟然不知死活地跑来偷看我小便,别说你们不是一路的。” 我见这个眼熟的家伙说得煞有介事,难免好奇又好笑,摇头道:“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能是哪儿?”虎头虎脑的小子舞刀说道,“我从甲州的山中打出来,直接打来关东。准备打通一条上洛的路线,河越城挡住我的去路,正好拿它来开荤。小婆娘,休要吱吱歪歪,别以为你漂亮可爱,我就不会干掉你。当心我让你退后几十尺,然后使出百步穿杨,以及吕布辕门射戟的手段,一箭射在你肚子上……” 我闻言惊退道:“唉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坏啊?”蚊子样的尖脸家伙在旁安慰道:“没事,别怕。信虎公只是嘴上凶……”虎头虎脑的小子提脚把他踢开,又追上去打一拳,气虎虎的说道:“说我装凶?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你这家伙鬼鬼祟祟地在我旁边出现,是不是朝兴派你摸到我身边来当卧底?我先干翻你,再去干朝兴!把你们这帮关东的家伙全干翻,便实现了‘进出关东’……” 蚊子样的尖脸家伙叫苦道:“那你是要连自家亲友也都干了,因为朝兴大人不是外人,更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儿女亲家。他一心帮你,你何须干翻他?两家联手之后,河越城你进出自如,而且你老爱来串门儿,没事就找朝兴大人喝酒。你俩一起打乱关东,玩得很恣肆呀!” 虎头虎脑的小子提脚乱踢,虎目环视道:“朝兴是不是我亲家,我自己怎么完全不知道,还用你跑来信口胡说?我儿子晴信还小,朝兴什么时候送个女儿来当我亲家?”蚊子样的尖脸家伙挨踹之余,叫苦不迭的说道:“信虎公,且先听我说。这不是诳你,朝兴大人即将派人向你提亲了,你一回去没多久,这门亲事就成。朝兴大人把女儿嫁过门之后,回头你还亲自到河越城去答谢,从此两人一见如故……不信你问那姑娘,后来的历史是不是这样记载的?” 我觉得这两个家伙既奇怪,又透着莫名的眼熟,闻言不禁越发惊讶道:“什么?他是信虎大人吗?怎么年轻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呀,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什么样子?”虎头虎脑的小子转头啧然道,“谁年轻的时候不是这个毛手毛脚的德性,你嫌我的样子不合你小姑娘家的心意吗?每个小姑娘心目中都有一个白马王子,难道你的梦中王子跟我的样子有很大出入不成?大不了我回头换一匹白马来骑,然后进出你心中,出入你梦里。” 我被他冷不防抱住,红了脸挣扎道:“别乱来,当心我是你儿媳哦……” “怎么我又冒出一个儿媳来?”虎头虎脑的小子大笑道,“况且儿媳就抱不得吗?我听明寺里的和尚们聊天说,梁太祖朱温就爱这样胡闹……噫,真是想想都让人不适,幸好你不是我儿媳,抱抱有什么了不起?索性跟我回家去,当我此行的战利品,顺便煮给我吃你们那里的拿手菜。” 我挣身说道:“我真的是你将来的小儿媳,从小在你身边养大,你常说把我当成孙女儿来养的。后来嫁给你最小的儿子,就是你临到老年才庶出的那个……” 虎头虎脑的小子问道:“咦,北条早云五六十岁才生出个儿子,我是多老还能继续生儿育女的?”蚊子样的尖脸家伙摇头说道:“你别看过来,后面的历史我不清楚。”虎头虎脑的小子提脚去踹,笑骂:“可见你这家伙就爱胡说八道!先前不是说你从后面某个年代跑过来的吗,怎会不知道我老年能生多少小孩这种值得历史记载的大事,难道这种老当益壮的雄风壮举也不值得在史书中留一笔吗?” 蚊子样的尖脸家伙躲避道:“我说的是在氏康成为‘关东霸主’的时候,那阵子我不小心撞过来了,困在某个地方,流落在外,白活了好些岁月,没法回去报仇,唉!眼见得人到中年,正感绝望,本想一头撞死,不料一撞又撞到这边来了,大概当时忍不住还是默念了牢记在心的谶咒……” “你这蚊子样的细弱声音我很难听清楚,走过来挨近些说话行不行?”虎头虎脑的小子纳闷地问道,“氏康是什么鬼东西,怎么轮到他当上‘关东霸主’,我呢?我干嘛去啦?我一直操心的‘关东进出’大计,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变得不值一提了?提都不提半句后来怎样,可见你们全是只会信口开河。什么也别扯了,我先踩死这只形迹可疑的蚊子,然后抱小妞回甲州去,做‘关东煮’给我吃。” 我挣扎道:“我不跟你去做‘关东煮’,只想着要回甲州去救你家,再迟些回去,只怕赶不及,你家要完了。” “又信口雌黄,”虎头虎脑的小子恼怒道,“而且恶意诅咒,这是汉代的‘咒杀’吗?早就听说你们关东这边有些泷西逃人会‘诅杀’之类古汉秘术,其中有一帮聚居在泷之川筑城结寨的家伙尤其跟北条家族来往密切,还帮他们家训练流莺杀手。你显然就是其中一个跑出来被我捉住的逃莺,一开口就诅咒我,听来恶意满满。我家怎么会完?招恼了我,你不用做‘关东煮’了,我现下就做掉你,再漂亮也没用,我一刀劈下去,你就变成两块死肉,不出几天,很快爬满了蛆……” 我惊慌道:“别砍!当心我肚子里有你孙儿……”虎头虎脑的小子掏出酒袋自饮一大口,摇晃脑袋说道:“晕!酒不醉人,人自醉就是这么一回事了。被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男女胡说八道一通,搅得我头越来越晕了,心头烦躁,就想砍人……”蚊子样的尖脸家伙畏惧道:“信虎大人,你别喝太多酒。我……我听说你后来常常饮醉酒乱杀家臣,其中不少家中重臣犯颜直谏,据闻还被你灭门。虽然我不晓得你的下场,可是酒后乱性,一味残暴滥杀的后果想想就知道大概不会好到哪里……” “又诅咒我?”虎头虎脑的小子提刀怒挥,眼看要劈向那蚊样家伙之际,我连忙说道,“别听他胡说,我知道你下场并没多差,而且高寿,儿孙满堂,人生最后时刻仍是我为你梳头发,陪伴身边,守候你老人家安祥长眠。大家要哭的时候,你又睁开眼睛,嘴巴动了动。我问你,想要什么。你说,就想再饮一口茶汤。我去做了茶汤回来,在门口听到大家已经在哭……” “为什么不是再饮一口酒?”虎头虎脑的小子听得发怔,随即啧然道,“茶汤有什么好喝?可见都是忽悠,就算你说得再动感情也不好使,眼圈红红都没用,因为我知道你们关东流莺最会蛊惑人,什么也别扯了,我先做掉你,顺便踩死旁边那只蚊子,然后立马去攻杀朝兴……” “你别乱来呀,”我挣扎道,“后来你常念叨说朝兴是你这辈子最铁的好哥们儿。倘若你去杀了他就没有了,哪儿找这种好哥们去?” 虎头虎脑的小子愣眼而问:“能有多好?比如呢?”我小声告知:“比如说,后来他去抢‘关东管领’的妈妈送给你当小妾。” “他真的这样干啦?”虎头虎脑的小子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却又啧然道,“不行吧?宪房他妈妈太老了,这事就算朝兴他干得出,我只怕也没胃口吞得下。你别乱说,做人要尊老爱幼……” 听得愣眼之余,我脑中闪出一个啼笑皆非的老太太形象,随即打了个巨大的叉,划掉之后,另外更换一张啼笑皆非的年轻肖像挂出来。 我红着脸说道:“不是上杉宪房的妈妈。后来宪房死掉了,他年幼的儿子五郎被拥立为‘关东管领’,幕府也认同他的继任。朝兴就抢了他父亲宪房的未亡人送给你,这事让宪房的儿子很不爽……”蚊样家伙在旁郁闷道:“就因为这事,那个小胖子一直跟我过不去,总是找机会欺侮我。不过日后大家还是联起手来,力抗大敌,然而两家为此也都全完了……” “在旁胡说什么呢?”虎头虎脑的小子提脚把蚊样家伙踢去一边,随即笑逐颜开,“关你什么事?原来朝兴把宪房的老婆抢来送给我了,而且她还是新任关东管领的妈妈,这么做真是有种!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我扶起蚊样家伙,蹙眉说道:“想是你听了我告诉的这些,后来你们一起喝酒时,由于喝多了又跟他提起,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听你说起这事,就记在心上,为了讨好你,索性当真去把别人妈妈抢来送给你。” 说到此处,我脑中闪出一个啼笑皆非的年轻妇人抱着同样表情的小胖孩坐席的画像,随即妇人消失,只剩下那个啼笑皆非的小胖孩独自在郁闷。 “不是别人的妈妈,”虎头虎脑的小子开怀大笑道,“是前任关东管领的老婆、新任关东管领的老母。朝兴这家伙太好玩了!想不到他有这么好玩,居然为我干出这种事情。虽然我不爱干人老母,不论‘关东进出’这个大计最终干成没有,朝兴把这么大个事浓缩为帮我捉来关东管领之母,先让我在关东管领的妈妈那里进出,可见他对我渴望进出关东的雄心了解有多深刻,真是知我者,朝兴也!” 趁他在那儿捧腹自乐,我拉着蚊样家伙忙溜,边跑边问:“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穿越去同一时候的甲州?” 蚊样家伙未及回答,虎头虎脑的小子追上来揪他按倒,另一只手伸来抓我之际,忽见树丛里几个人影穿窜而过,他转面怒叫:“小滑头,又想往哪儿溜?” 我展开记忆中某个小僧不知何时授留的步法,边跑边回望,只见那虎头虎脑的小子顾不上捉我,忙着揪起蚊样家伙,急追树丛里闪过的人影。 虽仅匆匆一瞥,其中有个葵衫少年模样的身影,格外令我疑惑。 我在孩提之时,家康已是少年郎。 印象中那时他并不起眼,衣着土朴、沉静内敛。除了那一身葵纹的深褐旧衫,几乎没穿过白衣或浅色衣裳,毫无显着之处。话也不多,可以从早到晚不出一言,甚至数日不说话。却并非不爱理人,恰恰相反,他待人礼数周到。不论位份如何改变,在他身上看不出丝毫变化。一路走来,始终如一的样子。但他即使作风低调,人们却难以无视他的存在。纵然只是远远路过,脚步再怎样轻悄,亦能吸引许多人的注意。我小时候,总听到义元家里的人不无好奇地谈论他。就算他只是悄无声息地驻步在我背后甚远的地方,竟能惹我产生莫名的异样之感,引我忍不住转目寻觑。当然,连家康自己也不好意思说他是“翩翩美少年”之类。 我在义元家里玩球的时候,好几次路过许多人围观家康下棋的地方。我忍不住好奇地驻足而望,听说他的棋下得很好,除了已故的雪斋禅师,义元家里似乎没人是他对手。 记得那天家康与一个来自小田原的黑衣僧下棋,打出了“连环劫”。看似并无关联的整盘棋势,在观弈的行家们低声评说之中,却是环环相扣。 住在家康邻屋的氏规佩服地说:“不愧是雪斋禅师的高徒,乍看微妙、甚至有些不利的局势之下,他仍能潜下心来做局,一路打出这么多连环劫,牵一发而动全盘。面对北海高手强势压境,硬是不动声色地被他走活了一个新局面。看来要轮到他问:逐鹿中原,鹿死谁手?” 面庞略长而光滑的氏规是“关东之雄”氏康四子,与家康在东海一同为质,向来交好。氏规的童年时代是在骏河今川家里渡过的,当时为了维系氏康与义元之间的盟约,氏康将儿子氏规送过来以表诚意,氏规由外祖母寿桂尼抚养,有此机缘,他与家康结交亲近,日后北条家族与三河方面的各项交涉几乎都是由氏规负责。 氏规在永禄年间回到小田原城,结束他的质子生涯,不久后便在父亲氏康做主下迎娶了河越骁将纲成的女儿为妻,并且继承纲成的养父之菩提供养,担任城主,领三浦一郡,同时开始使用刻有“真实”两字的印判。人们以为这是标榜为人或心志之求真求实,其实也还不全是这样。氏规有时觉得人生虚幻,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他常纠结于“庄生梦蝶”抑或“蝶梦庄生”这种虚虚实实的思索中。不知道为什么,氏规会产生这样的疑心。后来他沉浸在王阳明,甚至陆象山的世界里,写了满屋的字帖:“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 秀吉拿下小田原城之后,氏规与他家的末代家督氏直一起被放逐山野,由于家康说情,先前已免于一死。又因家康说项,氏规被秀吉召出,给了他两千石领地,氏直也自秀吉手中获得一万石领地,氏直病殁后,氏规继承了他的领地俸禄总共一万二千石,由于氏规被秀吉留在眼皮底下居住,领地传给嗣子氏盛。后来氏规剃发,自号“一唾”。晚年他常在大坂满街乱唾口水,让秀吉很纳闷。看在妹夫家康的情面上,秀吉也不好说什么。庆长五年,氏规唾完最后一次口水,就去世了,享年五十六岁。 家康在参加完少年好友氏规的葬礼后,他独自下马,只身一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和孤独。 其实氏规早就不理他了。自从家康阻止氏规在城破之时自尽,氏规就再没跟他说话。两人交情最好的日子,反而是从前年少之时。没有牵涉各方利益算计,友谊自然纯粹。 他俩常在一起下棋,氏规屡无胜算,不肯再下,就改为观棋,并且爱拉人去跟家康对奕,想看家康输一次,却总不能如愿。来自小田原的黑衣僧最终也不敌家康,没等打完“连环劫”,棋盘上的局面已改变。黑衣僧推枰告负,合什认输:“小施主厉害,贫僧自忖毫无赢面,大道寺政繁从此再不下棋。” 大道寺政繁是北条家三老之首,属于曾经与北条早云一同白手起家的家族之一,身为侍奉氏康、氏政、氏直的三代老臣,北条家的各场重要战役他都有参加并屡立战功。日后却在秀吉发动小田原征伐之时,为灭亡北条家族的军队带路,背叛其主,投靠秀吉。但这个令人唾骂的行为并没有给他带来平安,反而给他遭致了杀身之祸。在小田原城陷后,由于秀吉对政繁的叛变行径十分反感。大道寺政繁最后被赐死。而且他的脑袋被氏规厌恶地唾了一口。 家康令人津津乐道的“连环劫”手段并不停留在棋盘上,关原大战前夕的局面看似错综复杂,其实也有如环环相扣的“连环劫”。这场牵扯许多家族卷入的旋涡中,举棋不定的高次最初支持西军,突然临时改变阵营,回师大津城封锁要隘,反过来牵制西军。淀殿得知这个消息,很是吃惊,立刻遣了孝藏主出面,拉我一同去高次夫人阿初那里,想要劝阻高次。惊讶的三成也同样迅速反应过来,传令开进中的辉元大将毛利元康会同“关西无双”的名将宗茂、筑紫广门等各部兵马,率一万五千人急指大津。 我和淀殿茶茶的使者一起会见了大津城的京极夫人,劝阿初请求高次回心转意。但因高次的夫人说自己也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法子,于是便要求与高次面谈。高次依然拒绝改变主意,使者只得无奈地离去。辉元、长盛等这些人也派来了使者劝说,但是高次意志坚决,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何以如此?流传的说法是,家康东下之际,过大津城,接受了高次的招待,当时家康低着头,握住高次的手,恳请他帮着自己。 高次的固守,牵制住了西军精锐逾万的兵力,家康对他评价颇高。虽然“大津城之战”高次终究不敌“关西无双”的名将宗茂,在猛烈炮击之下,被所谓“花之军”攻破。高次剃发出降,西军就在这一天战败于关原。高次的死守,使西军精锐无法及时赶往关原,硬是被拖在大津城下。高次却愧于自己最后的投降,要谢绝家康封赏,但经弟弟高知劝说,终是接受了八万五千石,第二年又有七千石的加封。 然而当时我们都为他的玩火行为捏了一把汗。这个被人们戏称为“萤火虫”的诸侯,高次怀着再兴京极世家的梦幻,面临“本能寺之变”的京畿大乱之际,曾经做过错误的抉择。因为他难以拒绝光秀劝说,轻为应诺,跟着光秀出兵攻击秀吉。不料战败,高次担着附逆罪名,原不能免于一死,结果却只被秀吉没收封地,后来又成为六七万石的大津城主。原因是秀吉看上了他姐姐“京极之龙”。 众所周知,秀吉出身贫贱,而又性格张扬,他对名门的羡慕仰望,远甚于常人。秀吉一心希冀与有实力的大诸侯及名门望族联姻,京极世家正合他意。 高次、高知兄弟借助姐姐在秀吉那里得宠的机缘,尽享荣光,再次出人头地。不仅高次节节高升,连他的弟弟高知,也得到秀吉的宠遇,获封信州领地九万石,封去我父亲老家那边当城主。秀吉一死,谁也料想不到他们突然就被家康拉拢过去了。在宿将藤孝踞城死守、迎击三成的西军之际,高次更出奇不意地成为家康连施“胜负手”的一环。 由于斡旋无效,我随孝藏主离开围城。然而我放不下心,记挂着城里的阿初她们。想起我与大友他们家重臣道雪之女訚千代曾有交谊,昔时在秀吉花天酒地的“聚乐第”我们还互相帮忙,一起抱团挺过难捱的日子。于是我前往围城的关西军营,让跟随左右的正纯先去捎口信说:“旧日好友求见宫永样。” 訚千代幼年便生的美丽,拥有白皙的皮肤和明亮的大眼,因而被褒美为“筑前的白梅”。传闻就连爱好美女的秀吉都想染指。訚千代也具备父亲道雪一般的庄严,幼年即让同年的男童望而怯步,并且逐年成长之间,拥有极高的气质,因此被褒称为“白慈的观音”。 这位关西的女丈夫,早在年仅六七岁之时便受到道雪让位而成为家督。这是基于道雪的意愿而成为女子当主的特例,也是那个年代少见之事。然而道雪本身还是希望由男子继承其家族,因此曾经有让女儿嫁给家中重臣荐野增时来继承的做法,但是被增时以自己不是血亲也不是大友家重臣为由拒绝。后来訚千代嫁给道雪的养子高桥统虎,与他一起继承立花家门。 成为她丈夫的这位高桥公子,便是后来的传奇名将宗茂。人称“刚勇镇关西”,秀吉赞其为“关西无双”。他以十二岁之龄初阵,就以涂笼之弓发箭,袭杀来侵的龙造寺隆信麾下大将堀江备前,并让功给家臣,让荻尾大学取了堀江首级,初阵便获得了家臣的信任,使道雪正式产生迎统虎为婿养子的念头。 膝下无子的大友家重臣道雪,希望高桥绍运的长子统虎能继承立花家门,起初绍运因为统虎优秀的资质和器量,以及身为高桥家重要的继承人而拒绝,但在道雪数度恳求之后,统虎终于成为了道雪的养子。这个时候,统虎和道雪的女儿訚千代结婚,成为婿养子而一同继承立花家门。可是夫妻俩处的并不好,在道雪死后也没能留下子嗣,并且还分居了。 同是大友家臣的岩屋城主高桥绍运原本不肯将心爱的儿子过继到别人膝下,绍运这个儿子与訚千代年龄相近,两人性情一样刚强。道雪邀他到自己的立花山城游玩,留意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认为将来必成大器,遂决定将他交给家老由布惟信教导,期盼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武士,好继承立花家。不久道雪便与高桥绍运说了希望让统虎成为养子继承立花家,起初绍运不答应,道雪苦苦哀求:“我从壮年至今七十多岁,为大友家征战好几十年,多有胜利时刻,可是近年大友家势逐渐衰退,贼徒日日壮大,我方的胜机日日消逝,邻近有龙造寺、岛津,远一点有毛利等强敌,在我死后只剩绍运大人还能支持大友家,但你一门毕竟独力难支,所能做的还是有限吧?如今你有正值壮年的两个儿子,如果能让长子统虎继承我立花家,那么在我死后至少还有两个名族能守住大友家。” 这门亲事许多人并不看好,也遭到立花家另一位家老镇幸的反对,他只支持立花家血肉的訚千代继承,但最后还是被道雪及绍运给说服。天正九年,訚千代正式与统虎结婚,天正十三年九月十一日道雪于筑后远征中病死,此时高桥统虎改名立花统虎,与訚千代两人继承立花家门。起初两人相处和睦,但在道雪死后便开始不合,据说主因就是两人的性格气质相似,吵起架来谁也不让谁。 在九州,訚千代还有个响亮的绰号,叫“雷神之女”。天正六年,爆发耳川之战,大友家族败给义弘和幸侃之后,领地内烽烟四起,龙造寺隆信兴风作浪,趁火打劫宗麟他们的领地。道雪与高桥绍运等宿将为此出城迎战,当时在城中的訚千代也没闲着,虽然才十二岁便招集城中妇人和少女,组织女铁炮队守卫。一阵雷鸣般的轰射之后,袭城的僧兵惊吓逃跑,龙造寺隆信灰头土脸而退。满城欢呼,叫响了她这个名号。 幸侃率伊集院军攻打岩屋城,高桥绍运战死。为抵抗义弘兄弟一家的侵攻,宗麟求来了秀吉的九州征伐。宗茂因功被封柳河十三万二千余石的领地,訚千代知道后虽然为丈夫的表现感到高兴,但随后便郁郁寡欢,因为要离开从小居住的立花山城,移居到父亲长年征战不下的柳河城,且又念及道雪和祖母养孝院皆葬在立花山城,她心中不免一阵不悦,临别前便在城内建了“梅狱寺”悼念父亲,离城也比宗茂晚了三日。 她迟迟不肯随夫离去,惹得宗茂身边不少人愤懑。然而最主要的原因则是訚千代自认为是立花山城城主并为立花家家督,坚持着这想法的訚千代怎样也不愿让出立花山城,为此在立花家准备离城之前,那阵子她都和宗茂吵架,闹别扭,夫妻俩的身边之人也互相对立,尽管关系越来越僵,秀吉发起文禄庆长之役的几年间,因宗茂出兵朝鲜,她便在领地柳川组成女子巡城队,严防火灾、盗贼等,且每夜在街道、屋敷等地来回巡逻。此时秀吉身在九州的名护屋城,趁丈夫们被他派遣去出征,乘机招集了各诸侯的妻子伺候,訚千代也受命参加,她也知道秀吉是好色出了名,便和侍女拿着大薙刀,且腰间系了胁差去参见,当秀吉看到了美艳的訚千代和侍女拿着武器参见时,无奈地褒奖她:“立花家的妻子就算平时也如此有惕戒心,真是位女丈夫!” 然后很快她就移居到柳河城南方的宫永村。原因是宗茂从朝鲜回来后,因藤孝之子“三斋”忠兴引荐下,迫于压力不得不娶了第十五代将军义昭之子秀行的女儿“八千”,亦即瑞松院,她是大纳言菊亭晴季外孙女,在人们看来,属于公卿门第,身份尊贵。訚千代一气之下便离开柳川城,迁至宫永村,任凭宗茂亲自去招她回来都没用。 关原大战之际,她因世仇义弘家族加入西军,且自身已预见东军胜机较大为由而劝宗茂加入东军,但宗茂为人忠义,得到三成大人承诺愿意替他“结果”杀父仇人幸侃,宗茂为了贯彻对秀吉的恩义毅然加入西军,决意站在家康的对立面。我曾去信给她,请其帮助劝说她丈夫不要出兵。我在信中说:“审时度势,与其贸然采取冒失举措,先且按兵不动亦不失为最适宜的选择。” 开战不久,被家康成功拉拢的如水和清正大人,加上锅岛直茂的联军先后攻打柳河城,宗茂率领军队在柳河北方布阵,并于江上八院一地大破锅岛军,后因兵力不足撤退回柳河。此时訚千代为了扞卫领地,穿着紫系威铠甲,手拿大薙刀,腰系小胁差,率领穿着唐红具足的女铁炮队二百余人,由宫永村北上,并人人佩带由道雪所发明的铁炮“早入”,这是一种事先组合火药和子弹的早期定装弹炮,在柳河领地北郊以铁炮集体速射抵挡了锅岛军的攻势,因为道雪发明的“早入”能使铁炮射速比一般铁炮快三倍,而訚千代也从幼年便学习布兵阵型,使得锅岛无法进军,整个大军最终变成只能包围柳河城。 訚千代为了拖延清正大人所率的加藤军进攻,又率八百人前往江之浦街道拦截加藤军,使清正大人绕路白鸟街道而不从原先的路线进军,她成功拖延了时间,为宗茂的反击做好了准备。 而訚千代的速射女铁炮队此后也在九州更加出名,訚千代更被人称“花中的立花”,此称呼后来变成当地采茶歌“花阿柑橘,茶香”,据说她家也有后代除了在柳河经营结婚场所之外,亦贩卖柑橘茶。 由于宗茂站到了失败的一方,立花家族被剥夺了领地,宗茂与訚千代受到清正大人保护,让宗茂住在玉名郡,訚千代与生母宝树院则一同住在腹赤村,虽然两地很近,但两人却都没再相见。因丈夫做出的抉择,使她也跟着失去了世代家业,可以想象訚千代心中的怨懑。虽然訚千代与宗茂时常有矛盾,可她心中仍然是喜欢自己的丈夫,宗茂流浪到江户期间,訚千代由于不能见到宗茂而活的很痛苦,虽有老家臣镇久扶养,仍衣食短缺,最后在庆长七年病殁,年仅三十四岁。悲痛的宗茂为了祭奠妻子,让迎寺的僧侣,即蒲池鉴盛之孙应誉在柳川开设良清寺,供奉她的菩提。宗茂还在四周栽满了牡丹花。 关原之战后宗茂被剥夺领地作为惩罚,四处流浪。欣赏宗茂器量的清正大人和前田利长的仕官劝诱,都被宗茂拒绝了。宗茂推不过清正大人的好意,到玉名郡的清源寺当了一阵子的食客,于庆长六年七月入秋后带着家臣共约二十人前往京都,翌年三月到达妙心寺依附道雪义子安武茂庵.他是道雪之妻仁志与先夫安武镇则之子。茂庵结识的吴服商人安排宗茂暂住于大德寺,庆长八年秋,宗茂离开京都前往江户,家康麾下大将忠胜因当年与宗茂共受秀吉赞赏之故,两人惺惺相惜已久,忠胜安排其暂居宝祥寺,然后找我商量怎样帮助宗茂摆脱长年四处落魄的窘境。 终于,对其才能感到可惜的家康于庆长九年透过忠胜召唤宗茂,偈见家康受任将军幕府的御书院大番头,成为大将军的亲卫队长,拜领五千石。庆长十一年,家康打算给宗茂一些领地,但因将军之位已让于秀忠,因此请我安排宗茂会见秀忠之后,正式给予陆奥棚仓一万石复归“大名”身分,数年后又加增至三万石。 大坂之役的时候,家康因知宗茂的武勇智谋和统率能力,忧虑他或许会为丰臣家效力而请我帮着尽力劝说。宗茂在冬之阵于城西北的天满川参战,夏之阵更成为秀忠的兵事顾问和旗本大将,他预言应验了秀忠不听建议,率军独断的突出,这一失误将会遭到丰臣方面大野治房突袭的战况;后随我身边的正纯等人参与天王寺口抵挡突破家康军数阵的毛利胜永攻击。 宗茂因为这些功劳于元和六年奇迹般地得以回归旧领筑后柳川藩,获得十一万九千六百石,完成了复归柳川的心愿,不同于丹羽长重等仅是回复旧日的身分,宗茂是历史上唯一领地被剥夺后还能回复旧领地的人。晚年也担任第三代将军家光的相伴众,为其解说战国的如烟往事,家光赞美宗茂为“真正的武人”。 我在大津城外见到世人称誉为“武神”的宗茂之时,他悄立在树下遍开的花间,仰望千山云峦,风采俊逸出尘。 他从来如此神气,不论胜败荣辱,即便我见过他最落魄的时候亦难改其色,甚至衣履仍似一尘不染。后来清正大人的家臣正次曾赞叹说:“立花殿下真不愧是豪气万千的人物,就算开城让出城池,竟然还能堂堂正正地,不失其一方大豪的气概。” 史家则这样称颂:宗茂为人爽朗,温纯宽厚,仁德慈悲,智勇兼备,至诚至忠,堪称无人能比拟的好汉。而且对自己的功绩和作为从来没有一点骄傲和居功,他从善如流,远避奸佞之辈,从无奢侈,以恩德抚民,以义气励民,因此武士家臣们非常乐意为宗茂效命。流浪期间,他与身边家臣们每天都好不容易才有饭吃,宗茂在一次吃饭时,对家臣说:“只需饭就好,不用淋汤汁。”家臣对此感叹和欣慰,因为吃饭不淋汤汁,在诸侯豪族当道的年代,可说是下人的吃法。 在母亲宋云院和养母仁志夫人教诲下,宗茂自小到大保持着朴素之风,即使日后他得以回归诸侯之列,也不图奢华,把自己的居室建造的和家臣一样简陋。然而他对家臣很好,从来不吝分享。宗茂说:“谱代之重臣乃十分重要,每每在大战中奋战的家臣都是赌命的,平时就应该好好对待。战斗时如果士兵不能上下一心,即使兵数很多也无法胜利,从道雪公以来我们就时常以少胜多;为了要将兵将的心结合在一起,平时就应该要体恤部下,部下也要能舍身立功。”他常亲临农家,一起插秧时留下感慨之言:“农民乃国之本也,必施仁政待之,苛政只会使农民不愿劳作,间接使得国家贫穷;若农事发展得好,定会富有,但是富有会造成奢侈,应该要把俭朴当作万事的基础。” 而且他光明磊落,在我面前也毫不讳言:“家康与我虽大敌,然回归柳川乃天大之奇迹也!是故参勤、军役、奉行一日不可迟。家康一族的天下越来越荣光华美,那么费用也会越高,藩士的数目也会连带增减,会有许多土地渐趋减少的情况,当土地不够就会以名刀茶具来当做褒奖,若持续下去必定会有不够褒奖的时候,那时天下将会起乱象,必先预备好防范之举措。世间越来越安泰,生活会变的奢侈,藩士的食衣住行会变的华丽,我希望我的藩士能保持朴素并且对军役不懈怠。” “你看,无论家康公与秀忠父子三代对他怎样加恩厚遇,”我转面笑觑身后抱着小狗由罗唯唯喏喏的诡异老女阿福,摇扇叹息道,“仍然在宗茂心底里被视为敌人。在他心目中,依旧只有宗麟、道雪才算得是他真正肯认同的主家。当年他宁可为报答秀吉的恩义不惜失去一切,这样执着的男人,世上还真不多。” 回想当时,我拜见宗茂,是为了替阿初她们的安危,向宗茂求情。后来我才慢慢了解,以宗茂的为人,就算我没去请求他开恩,城破之后他也不会伤害高次和阿初她们一家。但我还是感激宗茂,毕竟战火无情,只因有他领军破城,高次全家才得以在覆巢之下,尚能保全完卵。除了高次自己剃掉头发以外,战败城陷后他全家可以说毫发无损。 宗茂的“花之军”向大津城发动猛烈攻势之时,不仅阿初随丈夫高次身陷险境,便连高次那位绰号“京极之龙”的姐姐也被围困在城内。由于她受到秀吉的宠爱,她的弟弟高次和高知才能顺利的出人头地。秀吉死后,她移居高次的大津城。随着大津被攻落,她此后移居京都,出家为尼,住在誓愿寺。 秀吉对她的宠爱程度,可以与淀夫人相比拟。秀吉前往名护屋与小田原的时候,除了淀夫人以外,就只有带她在身边。秀吉晚年在醍醐赏花时,她所乘的轿子排在第三,次于秀吉的正室北政所与生有嗣子的淀夫人。夏之阵以后,丰臣家族灭亡,而秀赖与侧室所生的儿子国松也被搜出,在六条河原处死。高次这位姐姐将国松的遗体领回,葬在誓愿寺。她后来也安葬在这里。 “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我肚子好饿!”我正想事情的时候,身后有人说道,“主公祭祀先人之后,往往没忘记拉着有乐顺便给政秀大人烧一柱香。他老师自尽那年,主公心情不快,带着我们一班近侍去堺市游逛。回来的路上,在吴服街后边一条小巷子里,听到院落中有小孩哭唤道:‘天已经很晚了。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家里没东西吃,我肚子好饿!’友闲等经常路过这条居民小巷的人说,那家人平日就是这样,父母出外打牌,常年晚归,却抛下年小的孩子在家挨饿。当时天已经很黑了,邻近的人们已入寐。那孩子在他家门口对着水缸哭唤,我们见了奇怪,有人就问他:‘为什么朝着缸里喊爸爸妈妈?’那孩子说,他父亲从小就告诉他,只要一直朝缸里叫唤,最终爸妈总会回家的。” “主公勃然大怒,”我转面聆听那人述说,“就让我们一起坐下来陪那小孩等候其父母回家。直到很晚,快凌晨的时候,那孩子的父母才陆续回来。挨主公好一场训斥,主公忿然说:‘生了孩子,就不管不顾了?像你们这种混蛋,要孩子干什么?’他之所以恼火,也有由来有故。早前他曾听说堺市有个小女孩被父母丢在家中多日,幸好家里还有一袋米,她每天就自己煮点白饭吃,却没有菜,就这么捱过了许多天。主公听了之后很不开心,让我们去打听那小女孩下落,要设法接济。” “主公身边的许多小孩和随侍左右的小姓,其实就是这样来的。”那个白面微须之人叹道,“除了他收留的故人之子,其中既有捡来的孤儿,也还有些孩子被他们的父母送了过来,让他们孩子自小到主公身边,反而能获得很好的照顾,受到更好的教育,跟随主公历练,更容易有出息。主公的这些小姓,包括矢代胜介、伴太郎、伴正林、村田吉五、汤浅甚介、小仓松寿、森兰丸、森力丸、森坊丸、小河爱平、高桥虎松、针阿弥……个个对他死心塌地,矢心不渝。” “我也是从主公身边混出来的,”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走过来说道,“菅屋,你不去跟信忠公子忙正事,拉着团平八、新五郎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白面微须之人说道:“信忠公子让我们护送铃夫人回来。由于事忙,他已和贞胜父子三人先去京都了。你们听说了没有?谷忠澄意欲上朝为义久家臣桂忠诠指责宗麟空袭他们领地、轰炸其城堡之事进行调解,这事搞不好又要引发九州新一轮战火……” “他用什么空袭,用鸟去炸吗?”眼神疯狂之人闻声转面,睥睨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真服了义久他们,一心要为发动战争编借口,‘空袭’这个说辞也捏造得出来?宗麟无非有一门巨炮,给他取个名字叫‘国崩’,那个炮是固定在城堡上的,就算已然批量生产,这样沉重的巨无霸也飞不起来呀。他用什么空袭到那么远的地方?” 秀吉在旁挠了挠嘴,似是想到什么,小声说道:“主公啊,宗麟他会不会……” “白面微须的这位是菅屋长赖,主公的奉行众之一,”名叫秀政的白净小子笑吟吟的在我身边说道,“菅屋啊,你面前此位便是她了。总说要跟人家学茶艺,见了面也不赶紧先行拜过?” “正有此意,”白面微须之人连忙向我拜见,秀吉啧然道,“菅屋你和秀政别打岔!主公啊,你看宗麟他会不会……” “会什么会?”眼神疯狂之人伸扇敲之,冷哼道,“还不赶快去找宗麟回来?我不信他能飞到九州那么远,居然去轰炸人家地盘,他用什么轰炸?二踢脚吗?先找到他再说。还有啊,光秀你这家伙怎么不把谷忠澄拉住,让他去京都凑什么热闹?你以为他真想去调解吗?这些家伙全是说一套做一套,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元亲他们家巴不得在那里拱火,把火拱起来之后再递刀子……” “我看不至于吧?”光秀不安地说道,“谷忠澄向来是元亲家中的主和派,倾向的是宗麟,而且与我们友好。他去调解肯定是帮着宗麟暗踩义久他们家……” “这样的调解能有诚意吗?”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冷哼道,“抱着倾向,各有立场,能调解出什么和局来?听说辉元家族也声称已派人出面斡旋,无非全是嘴上说着漂亮话,各帮各的小伙伴,你以为义久看不出来吗?像你们这样全在那儿胡搞,九州的战火是平息不下的。知道我为什么不理那个谁吗?” “主公指的是不是那个绰号‘关东之鬼’的佐竹义重?”秀吉挠嘴探问之际,旁边有几个小姓交头接耳,“究竟长得像徐锦江的那人是谁来着?” “便是义重这家伙!”眼神疯狂之人摇了摇扇,说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搭理他吗?他明明是倾向于甲州,受胜赖委托来找我说情,扯什么居间斡旋,无非要忽悠我放过胜赖一马。既是已知其来意,我为什么要理他?先征伐胜赖,回头收拾辉元,以及元亲,最后才去搞定九州,抚平天下,这个次序不容打乱。因而任何人休想我这个时候出兵干涉九州之事,宗麟还须再撑多些时日,他若实在打不过,就帮他先跟义久讲和,好好谈出和局来,稳住义久家族,熬过这阵子再说。光秀你去拉住谷忠澄,别让他们元亲家族胡搅乱拱。” “烧烤大会开始了!”秀吉和几个油光满面的家伙拿着搅棍拱着火,叫嚷道,“主公啊,大家快过来吃烤羊。三河殿送来的羊,烧烤起来格外鲜嫩多汁……女眷和小孩儿们若是不爱烤着吃,可以去邻院那边吃羊汤宴席。听说已然摆了好几十桌。秀政,你领她们去!” 我慢慢想起来了。信包也跟着去女眷那边踞席而坐,还取出红酒,给我满满的斟了一碗。我饮着甜甜的红酒,听见信包转头朝后边叫嚷:“杯呢?说好的杯具去哪里了呢?喝红酒,不拿我那些杯来怎么行?你看用碗盛,没倒几碗就完了。幸好我还有整箱,快去拿来……” 我不知不觉喝了一碗清凉的红酒,觉得跟糖水差不多。有乐把他跟前那一碗也推给我,说道:“我不喝这个甜甜酸酸的东西,赖乡!你去拿我屋里那些果酿来……”信包啧然道:“我这些也是果酿,你怎么喝不惯?法兰西的葡萄酒来着,别看它甜,照样能上头。” “上头是什么意思呀?”听见我在旁啜着甜酒小声问,信包转面说道,“多喝一两碗之后,你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由于想破头也想不起后来的情形如何,现在我知道什么意思了。 “你什么意思啊?”我正自纳闷何以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有个人从树后蹦出,说道,“又放我鸽子是不是?” “什么鸽子啊?”我抬眸愕问。没等我瞧清,那人将我抱住,在耳边吃吃地笑道,“小滑头,你总爱扮成我以前的样子,存心想勾引我来钓你是不是?” 我在怀抱中不安地挣扎道:“糟了,我身上有……”那人似亦觉察气味有异,惊问:“什么味?”我无奈地苦笑道:“你都是生过两三个小孩的人了,对于这股味道应该不陌生呀。” “哎呀,没想到我也跟你‘同流合污’了,”那人难抑懊恼道,“你是不是刚才在曲廊那边抱过那两个小屁孩了?看,连我也沾了一身臊,噫!还有‘米田共’的气味……” “什么是‘米田共’啊?”我忍笑问了一声,那人难掩郁闷道,“就是‘粪’。又称‘黄金’,然而本义是‘屎’,属于气味不佳的排泄物。俗称‘大便’……” 随着连串叫苦不迭之声由远而近,只见那昂首挺胸的大块头妇女穿梭出没在树丛之间,痛呼频仍:“这小孩怎么一咬住就不松口啊?我次奥……”我们一齐闻声转望,随即呼天抢地之声又由近而远,旁边那人惊咋了舌儿道:“她怎么了?听声音很痛苦,充满了懊恼和无奈……” “大殿年小的时候也这样,”一个破锣般的沙哑嗓声在树丛里说道,“当年他更凶猛。本来我想应征来当奶妈,到府里看见好些奶妈已在里面被咬得死去活来,吓得我都不敢毛遂自荐了,赶快溜掉。后来听说恒兴妈妈搞定他了,不知道凭啥?胸大就行?这些年我一直纳闷……” “他有没咬过你?”旁边那人似想起什么,饶有兴趣地问我。“一直想知道,他长大以后有没改掉这个爱咬人的毛病……” 我红着脸跑开,那人从后边追上来拉住我,笑道:“你惹了一身臊,连我也被你沾染了。还想四处招摇是吗?不如先到我那儿去,给你换身干净衣服。要扮成正牌的我,还得由我亲自来替你打扮,才叫‘正宗’原汁原味……” “去你那里,倘若又遇到你老公怎么办?”我犹豫地问了一声,那人拉着我笑道,“你听到舂米声音没有?权六在那边树丛里舂米,他爱舂米的老习惯改不掉,一回来乡下就找机会重温旧习。不舂掉两担米,他说什么也不会甘休的……” 我听了一听,果然从树园里传来阵阵节奏热切的舂米声响,我转面问道:“你老公在舂米吗?我们甲州那边是用脚踩起某种仿佛跷跷木一样的装置来舂米,不知你们这里用的是什么舂米桩?”那人拉着我说道:“权六爱用老一套,用双手抱捧木桩捣碎米粒的那种笨重做法。如今哪儿不是用轻松的踏木机括杵桩,谁还那样傻抱一根木头蛮干?连秀吉也笑他拘泥不化……” “阿龙呀,”一个破锣般的沙哑嗓声在树丛里说道,“过来帮我拿一篮米去给舂米六捣杵捣杵。” “舂米六是谁呀?”我不由眸含好奇地小声询问,旁边那人啧然道,“就是我老公!别理三婆,咱们快溜回去换衣服先……” 她拉着我往一片爬满瓜蔓的庭院里跑的时候,破锣般的沙哑嗓声在树丛里说道:“阿龙呀,前些天我看见你老公哭哭啼啼说要上吊,我到树下陪他聊了半天,拉完家常我就回家去了,不知你老公最后死成了没?” “咦,权六也闹着要上吊吗?”我不禁转眸惑望,旁边那人郁闷道,“前夫!寻死觅活那个是前一个老公,你家那个远房亲戚,他父亲是脑残,指着唐宋元明这些朝代给儿子取名叫‘元明’……一点本事没有,还到处乱说权六仗势霸占我,哪有这回事儿?当初我被越前朝仓家那个豪族义景扣着当人质,我那个没用的前夫一声不敢吭。就连他家地盘也让人抢光了,有些家臣逃往清洲求救,最后长秀大人打来了,出兵若狭,策应权六,夹击义景,一乘谷毁于兵劫烈火,我被人挟持乱逃,要不是遇到权六领兵进抵越前,下场还不知有多糟呢!” “阿龙呀,别唠嗑了。”一个破锣般的沙哑嗓声在树丛里说道,“快来帮我拿这篮米去给舂米六捣杵捣杵。” “唉,知道了!”我旁边那人转面答应了一声,又继续说道,“不论身处乱世还是太平年代,女怕嫁错郎!若狭那个孙犬殿啥用都没有,太孬!你丈夫如果够强,你还用到处跑吗?就是因为丈夫不行,我们这些女眷才跟着落得惶惶如丧家之犬。我教你个乖,红颜还须配英雄。不要扭扭捏捏,要大胆热情主动!当时我光身走进权六营帐的时侯,权六正在帅帐里挑灯夜读连环画,那天晚上军营秋高气爽,权六盘膝翻看明朝那边市肆流行过来的‘小人书’,我突然脱掉衣服走到他面前,权六惊得嘴上叼的粗烟卷儿都掉落了。不巧掉在他裤子上,差一点儿引起火灾……” “为什么呀?”因见我投来惑眸不解,旁边那人掏出一棵粗大的烟卷儿,叼在嘴上,划火点燃,悠悠吸了一口,吞烟吐雾道,“还用问为什么?即便不为我自己打算,以及我整个家族的命运着想,我能不替自己所生的孩子考虑一些残酷的现实处境以及更长远的未来吗?我那个前夫就是这样了,没用的人怎么折腾都没用。感情能当饭吃饱吗?权六可不一样,眼见得他正在成为人们所说的‘越前之主’,甚至‘北陆之王’亦指日可待。趁他领兵在外,身边没有女人陪伴,机会难得,我当时就决定乘虚而入他帐里……至于你,打算何去何从呢?” 我听得瞠然之余,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还没想过那么多,或许……回家乡跟我丈夫家里剩下的那些亲人在一起苦熬。” “胜赖吗?”旁边那人闻言失笑,“别人从他那里逃离都避恐不及,你竟然还想回去?那是一条死路,我听‘三河大王’那边赶羊过来的人说,要打大仗了,连日越来越多人拖老带小急着往外逃。你怎么还想回去抱做一团死啊?” 说话间,进了院落。破锣般的沙哑嗓声如影随形道:“阿龙呀,快来拿米去给你老公舂舂。” “哎呀,三婆真缠人!”我旁边那人啧然道,“昨天我们同席吃羊肉木耳炖瓜汤,你还记得她不?三婆不用勺子的,直接伸手将桌上那盆羊汤拿去喝过,又放回来给大家一起吃。她每次都这样,而且嘴里没剩几颗牙,样子很怪。我总觉得分成小桌各吃各的最好,合在一席同吃一盆汤,里面有口水多恶心!还是‘三河大王’那边的吃法最合我意,听说他有心把这种各吃各的古风推行天下,恢复旧习……” “昨天我们同在一席吗?”我不好意思地问,“记不太起来了,想是不小心喝多了红酒,后来我饮醉之余,有没出糗?” “没有。”旁边那人拉我进门换衣,笑道,“并非谁都会发酒疯。你只是喝多了就迷糊,坐那儿不吭气,跟打盹似的,不吐也不闹。正好茶茶和阿初她们过来,便和有乐一起拉你回去她们那儿先歇息了。睡了一整天是吗?” 我难免犯窘道:“这样是不是很失礼呀?不知阿市殿下会怎么想……” “阿市不会见怪,”旁边那人拉柜取出衣衫给我换,说道,“其实这家人都随和得很,不怎么拘礼的。而且他们家的小孩从来疯狂玩闹,早就习以为常。他们这家人能存活下来真的很不容易,当时主公他父亲壮年忽逝,留下一堆小孩,四周强敌环伺,人们以为他们家要完了,不料这帮自幼失去父亲的孩子竟能撑了过来,主公他从小就不如何讲规矩,后来他家的小孩也爱胡闹疯耍,他并没怎么严加管束,而且他弟弟们也比较小。我老公说,老主公信秀大人当时居住的末森城爆发流行之恶疾,许多人呼吸艰难,甚至咳到憋气,信秀公本人也染病而亡,年仅四十一岁。就此撒手人寰,撇下二十个以上的子女,他去世的时候忧伤落泪,本以为这些孩子难免要像羔羊一般在残酷乱世中任人宰割,谁也没料到其中至少有一只不是羔羊……” 我望着壁上挂的字幅,左边一个巨大的“生”,右边则是“死”。她抬头见我看字,就直起身子,说道:“主公送给权六的字,他不论到哪儿都带着随行。甚至在领军挺进越前的战场上,也打出‘必死则生,必生则死’的旗帜。” 我识得这句话的来历,语出《吴子兵法》,轻轻诵出:“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其善将者,如坐漏船之中,伏烧屋之下,使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怒,受敌可也……” 她笑觑道:“只要跟对了赢家就行,兵事我不感兴趣,你看旁边这幅画好不好?” 我转面观看,画中一个书生睡觉,旁边有只蝴蝶在栖。她含笑问道:“这是我画的。究竟是庄生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生,谁在谁的梦里?” 第六十四章 瓜田李下 第68章 瓜田李下 细瞅画像旁边这妇人的形貌神态,殊无丝毫当下常见的名媛或闺秀气息,更不像已生过两三个小孩的样子。她一身宽袍大袖,青巾小帽,隐约有几分其父高吉当年的风范。腰间所系挂佩,显出京极世家的温玉篆纹。与此相称,举止投足落落大方。颜容分明绝色佳丽,言行却又透出须眉之气。难怪秀吉觉得她别致。 “所谓‘须眉’,”她吸了一口烟,轻启朱唇,吁出一口淡淡烟雾,悠然说道,“这个形容之辞自来被男子垄断了。因为女人脸上一般没有办法长出胡须,难得有些眉毛突破般地长出来,自古以来却为了描眉方便,居然把它剃掉了。也有人只剃一半,留一点点在上面。不过你看我,其实不爱剃,然而我眉毛从来淡,只消多往上边搽涂厚些粉膏,就可以掩饰掉我本来的眉毛。至于胡须,其实不只有男人能长胡须,我们女人也是有毛的。不只胳肢窝里有,其它地方也很茂盛,比如头发。有些女人由于毛多,还经常需要刮腿毛。我就属于毛多的人,以前脸上没涂脂抹粉的时候,就像长了胡子,嘴唇上边有时黑黑的。小时候我很担心将来会不会变成张飞这种大胡子,在我们家帮忙打理家族生意的毛氏就安慰我说,女人不需要担心这方面,她店铺里有很好使的脱毛膏,就算张飞用了她家的脱毛膏也会变秃瓢儿。虽然我用了很多脱毛膏,不过你若仔细看,或许还隐约可辨,其实我嘴唇上是有胡须的,还好我老公权六眼神没那么刁,由于这家伙常年爱看明朝那边流传过来的绣像小人书和市肆里风靡的绘本连环画,他视力已经没多好,去年舂米的时候一杵给捣到自己脚,还有一次失手捣到那谁伸来帮他拨扫米碎儿的手背上……” 我看了看她用脚推来榻席边的一摞绘本,不禁讶然道:“咦,‘公仔书’你们这里也有啊?” 她伸足点了点其中一本名叫“五王大战王彦章”的翻烂之书,笑觑道:“这些东西老早就有了。高次小时候也爱收集,我父亲高吉以前最爱看宋代起就流行于市井的风俗杂志,所谓‘杂志’这个辞就是来自那时候,宋朝人早就爱刊印这种杂七杂八的风物杂书来售卖,还很受坊间欢迎。高吉以前和你老家翁信虎大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常看的那种大张东西类似于古时候早就有的‘驿报’和‘邸报’。从前路过驿站暂宿驿馆里边歇脚打尖的人们在等待往来车马的时候闲着没事就翻看这类东西,上边刊载有各种消息和杂事。我家也有人爱看隋唐五代兴起的传奇小说,所谓‘小说’这个名称在那时候就早已耳熟能详,元明时候将说书戏文与小说故事揉合得更好,这些绘本故事书荟萃了其中精华,又发展成故事精彩、描述有趣的连环画。我脚边这一册就是权六最爱翻看的,他上战场也随身带着,那次我趁他独自在军营里挑灯夜读连环画,直接褪衫闯进帅帐去泡他到手,你看上边还留有些昔时痕迹……” 我脑子里现出她叼着粗大的烟卷儿,吞烟吐雾地褪衣入帐的场景。坐在营帐内盘膝翻看连环画的权六抬头愣望,嘴上叼的粗烟卷儿不觉掉落,在裤子上着燃,窜起火苗儿…… “john!”正听她说着话儿,窗外传来叫唤声,有人问道,“你和谁在那边树下唠嗑?怎么不跟大伙儿去找宗麟回来……” “这是我新交的朋友simao,”我随旁边那人闻声转望窗外,只见矮篱那边有人从树下立起身来,同另一帮人说话,“广高,他也是我们教友来着。快过来结识一下!” “被唤作‘尊’或‘约翰’亦即教名‘john’的那个小子,你先前见过他没有?”我旁边那人笑觑道,“此人名叫行长,我们叫他小西,他是堺市豪商隆佐的义子,娶了隆佐亲女小珠后,被委派去鱼服屋与备前诸侯直家进行贸易,有一次正逢直家外出时,遇到三浦家遗臣的袭击,当时直家身边并没有带护卫,只有几名小厮,小西挺身而出击退了刺客,助直家安然脱困,此事之后小西受到直家赏识,将他由商人破格拔擢为武将。其为人伶俐,大概比你小三岁吧?小西起初是秀吉养子八郎的家臣,与明石全登一起服侍八郎,此后受秀吉招至麾下,小西从八郎已故的生父直家那里学会的火枪战术及水军战法派上用场,屡立战功,担任水军将领。” 后来我才知道,商人出身的小西极为厌恶战争,他认为贸易能使人生活变好,有利于使他重视的一切变得有价值,然而战争只会破坏他热衷的贸易,并毁掉人们的生活。尽管他反对战争,却又总是身不由己地参与其中。尤其是秀吉晚年发动的侵攻高丽之战,其实小西十分反对这场无谓的征伐。战争之前,他的领地一直在和朝鲜进行贸易,累积了不少财富,因此战端一开则必然影响到他的生意。为阻止战争,小西在战争前、战争中多次向明朝和高丽方面秘密透露军机,也曾与沈惟敬串通起来打算欺瞒秀吉。怎奈君命难违,虽然他是被迫上战场,但又不得不在战场上忠实地履行秀吉的命令。 我曾经发现,秀吉麾下有不少小西这样的人在开战前急着向明朝通风报信,而且义久身边的心腹家臣许仪后也从九州接二连三向明朝发出三通《提报》。促使明廷速即与朝鲜联合,作好抗击秀吉侵攻的准备。许仪后知晓秀吉有意侵攻明朝,心急如焚,据我身边亲信宗矩之耳目密报说他天天“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冥思苦索,惶惶不可终日。”许仪后决定向大明朝廷报告这一重要军情。但他作为萨摩藩员,无法离开九州。万历十九年九月三日至七日,他接连写了两篇《提报》,暗中派人送给福建总督“亲览”。为了故乡的安宁,他找到江西抚州临川人朱均旺,于明万历二十年正月十六日,乘漳州商人林绍歧的商船渡回,通过福建总督将第三篇《提报》转呈到了朝廷。 家康获知,只是微微点头,皱着眉头将宗矩耳目密呈之文付诸一烬,并没将这些事告诉秀吉。虚与委蛇的家康以专心去关东开荒耕拓为由,不愿参加秀吉的远征。在家康看来,此般穷兵黩武,无非劳师动众,那没有意义。 然而小西身为秀吉麾下部将,自是没有太多选择,毕竟他与家康身份地位不同,无法玩“置身局外”的花样。不过出征的小西还是一路促和,与明使沈惟敬展开长期和谈,两年后谈出个结果,然而秀吉拒绝明帝册封.从而和谈破裂。秀吉怒其欺骗,欲斩首,为诸将求免,再派他去朝鲜战场立功赎罪。直到秀吉死讯传来,大军撤退,小西协助结束罢战谈和诸务才在最后撤出朝鲜。 至于与小西和谈,在明神宗与丰臣秀吉之间上下其手的那位经商出身的明使沈惟敬,因秀吉拒绝册封而谈判破裂,翌年沈惟敬被逮捕下狱,随后处斩。游击将军沈惟敬曾在王江泾单骑突围中,救出总督胡宗宪。后来他随其父同九州人做生意,语言精通,谙晓风俗。明朝兵部尚书石星将他送到李如松麾下,派他出面与小西周旋,于是这两个商人出身的家伙开始搞东搞西,串起气儿来两边忽悠,目的是要促成罢战和平。 明朝正使李宗城于万历二十四年四月三日从釜山微服潜逃,迫使明朝改任杨方亨为正使、沈惟敬为副使,前往完成册封使命。九月二日,丰臣秀吉接见明朝使团,杨方亨、沈惟敬即把明神宗的册封诰命、敕谕以及金印、冕服转授给秀吉。次日,秀吉宴待明使,并令人译读明朝的诰命和谕书。当译读至“特封尔为王”时,秀吉面红耳赤,极其愤怒,说道:“大明封我为国王,岂有此理?我欲王则王,何由明之来许!小西说封我为王,我才撤兵。把小西叫来,斩首!”在众将说情之下,秀吉虽然未将小西等人斩首,但议和至此已告完全失败,沈惟敬也因和事不成而被捕下狱,万历二十七年九月二十五日被明神宗批准处斩,父母祖孙兄弟皆流放二千里,妻子儿女没入功臣家为奴。 明朝刑部发布文告称:“惟敬市井恶棍,潜通外国,倡倭奴乞封之说,巧计阻军,致撤边守,辱国损威。”朝鲜宰相柳成龙看法却又不同:“沈惟敬自平壤出入贼中,不无劳苦,然以讲和为名,故不为我国所喜……沈惟敬,游说士也。平壤战后再入贼中,此人之所难,卒能以口舌代甲兵,驱出众贼,复地数千里。末稍一事参差,不免大祸,哀哉!”丰臣秀吉感叹:“为明日和睦,惟敬于朝鲜趋而入予前驱营中,切询起兵,故实猛将也。” 沈惟敬在中原史书中的形象,通常被视为“市井无赖”,而在朝鲜史书中,则被论定为“奸人”。如果从他在议和过程中依恃诡术和欺诈的情况看,说他是“市井无赖”也无不可,但“奸人”的帽子则意味着他曾经充当奸细。从他参加壬辰战争期间明日议和的全部过程看,他既无出卖朝鲜利益的行为,也无出卖明朝军情的事实。相反,他却利用自己从和谈中得来的情报,帮助明朝与朝鲜军队取得了平壤大捷。甚至在丰臣军攻陷晋州城的前夕,他也曾告诉朝方做好准备。不过,朝鲜在当时并未引起重视。这位在人们眼中仿佛“一个小混混”的明使,其命运令人唏嘘。殊途同归的是,沈惟敬问斩的次年,轮到关原战败的小西被家康下令斩首。 在领地内,小西收养了不少孤儿,这种善举在当时是使人难以难以想象的。小西曾经收留了一名朝鲜女孩当做养女,这个女孩在小西照顾下成长,还跟人学会了高明医术,小西死难后她因不肯侍奉家康而被流放到大坂,医治了许许多多的平民百姓,在当地颇受敬仰。 “好人有好报吗?”树下坐着个摧颓老叟,蔫垂着的脑袋突然抬起,嘶声喝问,“你们说,好人真能有好报,而坏人终究真会有恶报么?倘若果是这样,为什么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问你们,自古以来最后的赢家往往是好人获胜还是坏人得手?” “一安公,酒醒了?”有位高个少年向那摧颓老叟鞠躬道,“酒造丞呢?你老人家今儿怎么不找他一起喝酒去?” “那老头名叫忠利,又名中野一安,小豆七枪之一。老主公去世后任大殿下的马回众,战功累累,他作为使者向信盛父子下达追放命令之后,突然整个人就崩溃了,从此变蔫。”我旁边那人望着窗外,微笑说道,“他与织田酒造丞是好朋友,据说好到穿同一条裤子。你看他身上穿的木瓜家纹服色就是织田家纹,后边那片木瓜园就是信房他们家的,信房全名织田酒造丞信辰,原姓菅屋。虽然用织田姓氏,但实际是赐姓,并无血缘关系,他的二子长赖改回了菅屋姓氏。酒造丞也是小豆七枪之一,属于猛将。大殿下与信行的稻生原合战时,他支持大殿一方,与我老公权六激战,权六的兵势瓦解后,他奋勇追击,颈部负伤仍然不顾直进、继续战斗。后来他在桶狭间之战,参加了对今川义元本阵的突击,此后就从外人视野中消失了。别人猜想他可能是隐居了,也可能是战死在桶狭间的战场上,但其实他早就崩溃了,据说一直躲藏在后山那个造酒棚里。他儿子菅屋长赖后来作为大殿下的马回之一,并且升为奉行众,发挥了行政的才能,近年被大殿下派去跟随信忠公子办事。我听说长赖和大殿下身边那个信益总想拜你为师学茶艺,看来你在清洲人缘也很好啊。比我强太多了……” 我望见高个少年往摧颓老叟跟前放下一个酒袋,那个名叫小西的瘦削少年也过来放下一个酒壶,向摧颓老叟鞠躬之后,两个少年拉手互笑。 “simao,”名叫小西的瘦削少年引见道,“快来见一见广高。他是尾张这个地方的人,属于秀吉的‘乡党’啦。曾经跟随其父寺泽公在阿市殿下丈夫长政大人身边效力,浅井家族灭亡后改仕秀吉大人。虽然广高处于‘神佛习合’的出身氛围,不过他对于番教徒较为宽容,近年逐渐改信耶稣了。” 广高和小西这一对好友,后来在关原战场上分属两边不同阵营,被迫两军交战,由于寺泽军与小西军布阵的位置比较特殊,左右都没有可以支援的部队,故两军打得十分惨烈,整整数个时辰都在进行一进一退的拉锯战,谁也奈何不了谁。期间我让忠吉派来使者询问是否需要增援,广高答曰:“大丈夫当以自己的力量战胜敌人,何须援助?”此后秀秋和安治、朽木、佑忠、赤座直保一同以“包裹切割”阵形导致西军总崩,寺泽军才一举击溃小西军,自身兵力损失也达七成。为此广高受到了家康的褒奖,战后加赠天草四万二千石,成为了十二万三千石的大诸侯。小西则被押上了刑场,与三成大人、安国寺惠琼一起无语互视,先后斩决。 关原之战后,广高加封的四万二千石天草领地,实际上只能产出石高一半的粮食,但是广高对这事无动于衷,继续按照幕府所指定的石高征收粮食。这事给他家留下了难免要灭亡的后患。 广高年轻的时候,与利三的部下安田是好朋友,二人曾经约定,无论谁能够立身出仕,都要向对方提供十成里占一成的俸禄。广高成为八万石的诸侯时,被称为“明智三只鸟”之首的安田却在本能寺之变中作为光秀方的大将,因为刺伤了信长而不得不隐姓埋名,东奔西走,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广高始终没有忘记早年与朋友的约定,最终加以履行,安田以八千石的俸禄出仕于他。 虽然因为这事,我一直要加以找碴儿,密嘱宗矩务必要设法使他家灭亡。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宗矩所派耳目长年对其侦视之下,我发现广高是个很有作息规律的人。每天早上居然能准时起床,准时出现在议事厅内,从练马场出来后在马上吃饭,随后就开始刀枪的练习。冬天的时候为了鼓励年轻人掌握弓箭,亲自带头射箭;夏天的时候为了锻炼臂力,坚持每天游泳。每顿饭只吃一菜一汤,经常和家臣一起喝粥。如果没有国家大事或者藩内要务的时候,往往晚上一掌灯他就准时熄灯睡觉了。 由于唐津的旱田较多,因此五、六月的时候往往食用麦饭,广高也带头坚持吃麦饭。提倡勤俭节约,和夫人都喜欢穿棉布的衣服。年初的节日活动也都使用咸鱼、鱼干。广高之所以勤俭节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热衷于收纳有才能之士,薪资开销很大,以致入不敷出。他当唐津藩主期间,虽然自己只有十二万石的俸禄,但他的部下俸禄超过一千石的高达四十人,因此许多有才能之士纷纷前来投靠他。当时的藩主们都喜爱和家臣在夜里促膝长谈,但是广高认为这样浪费精力对次日白天的劳作不利,于是早早就睡了。 “天快黑了,我以为你要回去睡了呢。”名叫小西的瘦削少年在那高个小子跟前,指着另一人,招呼道,“广高,来见过元总。他是宗麟亲眼看中的女婿,有心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元总,说再等他俩都长大一些,便请秀吉作媒办喜事过门。为此,宗麟已经忽悠他入教,还给这位未来女婿早早准备了洗礼名是simao。” 秀包冒起于天正十二年,秀吉与家康之间发生小牧山长久手之战。十七岁的元总跟随秀吉出阵。不久,秀吉与家康归于和好。凯旋后,秀吉将自己的养女、即大友宗麟之女许配给元总,并将“秀”一字赐予元总。小早川秀包之名由此而起。 不过我们一直喜欢叫他“元总”。他是“关西第一智将”元就之子。元就有九个儿子:嫡男隆元、次男元春、三男小早川隆景、四男元清、五男元秋、六男元俱、七男元政、八男元康、九男秀包。永禄十年正月,年届七十一岁的元就获得秀包这个儿子,而秀包亦被评为与父亲元就相似的人物,通晓文武,尤精于铁炮术。 过继去大田家之后,这个孩子取名元总。又由于小早川家的家臣们以五十岁的隆景至今仍膝下无儿为理由,向辉元请求迎入元总为隆景的养子。辉元咨询叔父隆景后,遂决定让元总成为隆景之养子,而元总的大田家臣如椋梨、龟门、横山景义等都跟随元总至小早川家。 “simao刚到京都就碰上宗麟,随后也跟着找路来咱们尾州乡下这边玩玩了。”名叫小西的瘦削少年拉着一个白嫩小子,热情引见道,“元总很受秀吉宠爱。跟随元总至京都的有家臣桂广繁、林长早。瞧见没有?他俩跟在后边,值得一提的是,桂广繁乃严岛名将桂元澄之子。不愧为将门虎儿,桂广繁在鸭庄曾夜袭来与辉元部将交战的秀吉阵营,随即以‘正面硬刚’之势,一度逼退羽柴军,被秀吉称赞为‘无比之刚者’。” 因与宗麟身边的立花山小将宗茂一见如故,秀包与宗茂结为义兄弟。此后在秀吉麾前,秀包与宗茂经常被一同任命为先锋。据闻在朝鲜战场,秀包率领家臣龟门景信、横山景义、桂繁次、包俊、包佑、林包次、成松等人立下“一番旗”的战功。文禄二年,秀包参与碧蹄馆之役。双方发生恶战。秀包手持短枪,率领部将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可是明军亦非等闲之辈,秀包的人马损失惨重。先锋大将横山景义战死,家臣桂五、鬼之丞、波罗间、伽罗间、手岛狼之助、汤浅、吉田亦纷纷战死。两方激战期间,秀包被敌将揪下马,压倒在地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秀包从腰间拔出胁差,取下了敌将的首级。可是紧接其后,更多的明军向秀包攻杀过来。秀包的家臣桂繁次、粟屋立即护卫落马的秀包,抵住前方明军的攻势,后阵的包俊、荒川、井上火速来援,给跌骑的秀包一匹土佐马。秀包上马率其家臣继续与明军恶战,直至小早川隆景麾下先锋大将景雄、景贞率军到援,使正在恶战的秀包得以舒一口气。最后小早川隆景的指挥下,秀包、宗茂、秀安等诸将驱军击溃明军,获得逼退明军提督李如松的战果,斩杀明将李有升。 庆长三年,秀吉在伏见城逝世。留下遗言,命令朝鲜半岛的远征军诸将撤退。在与朝鲜战船爆发的炮战中,精于铁炮术的秀包以其爱用之铁炮“雨夜晚拍”猛烈射击,与宗茂等人的奋力还击下,帮助诸将终于顺利在敌船之间穿过,离开战场返回家园。 秀吉死后家康露出夺取天下的野心。庆长五年,三成起兵反抗家康,爆发关原之战。秀包的本家家督辉元被三成大人、安国寺惠琼等人推举为西军的总大将。秀包遵从本家的决定,加入西军。八月下旬,秀包进入大坂城,镇守御门。不料身为西军将领之一的近江大津城城主高次突然叛变至东军,以三千人据守大津城。此城坐落于琵琶湖岸,是近江交通要冲,三成和吉继等诸位大人皆认为,万不可落入东军手上。三成与辉元商议后,决定以辉元的叔父末次元康为大将,率领西军一万余人进攻近高次的大津城。由于元康久攻不下这座赫赫有名的坚城。辉元命令秀包、宗茂二将增援。秀包、宗茂联合元康对大津城发动总攻击。高次死守大津城,在大炮的强轰之下,抵挡不住西军猛攻的高次终于接受木食应其上人的劝降而向西军开城投降,并进山剃发隐居。就在秀包享受胜利战果的同时,传来三成和吉继大人等主力在关原主战场战败的噩耗。高次将元康、宗茂、秀包率领的西军精锐一万五千人钉死在大津城,使这批生力军未能及时赶到关原主战场,也是西军在关原迅速战败的原因之一。 关原之战后,辉元剃发,号“宗瑞”。他家族只被保留周防、长门二处共三十七万石。秀包的领地被家康没收之后。秀包亦在大德寺由玉仲和尚剃发,号称“羽柴筑后入道玄济道叱”以示自己仍然心属秀吉家。秀包在与辉元一起从大坂城乘船回乡途中病倒。庆长六年三月二十三日,秀包病殁,时年三十五岁。 “辉元家的人,”名叫广高的高个儿少年不安道,“怎么会在这里?” “确切地说,是辉元的叔父。”小西笑觑白嫩少年,说道,“别看他才十几岁出头的模样,辈份可不小。然而simao与辉元不同,他与隆景大人一样都看得更远,并且与我们亲近。况且人家本来就是宗麟邀请来玩的,大家可要给足面子噢!” “外边那几个家伙全是拜耶稣的,”高次之姊望着窗外,吞烟吐雾的说道,“都往清洲这边凑来,把这儿当天堂了么?我们家也是信耶稣,高吉当年一心想忽悠你那家翁入教,不知后来他下水了没?” “或许没吧?”我望着篱外那几个少年说着话走开,微笑道,“我那家翁被赶出来的时候就声称出家了,然而他也不怎么剃头,试刮过脑袋一两次不习惯,头发还留原样。你怎么直呼令尊的名字啊?” “因为他痴呆了,变傻之后大家都直呼其名,叫别的称呼他不理你。”高次之姊吸了口烟,眯眼而觑,在窗旁说道,“后来他越来越傻,只认识他老婆玛丽亚一人。不过临近去世的那年,他又爱跟另一个家伙混在一起。知道么?那个名叫氏规的小子离开骏河,前往京都,来我们家住过一阵子。那时我也回家看望父母,高吉不理睬我,整天拉着那个名叫氏规的小子在屋里说话,两人聊得起劲,高吉去世时留了满屋纸蝶,还在四壁写了许多‘我心即宇宙’之类奇怪言语。” “陆九渊的书籍在义元家里也有很多,”我回想着说道,“大概从小氏规就在东海着了魔。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陆九渊,世称存斋先生。又因讲学于江西的象山书院,被称为“象山先生”,人们常称其为“陆象山”。这位宋代哲人奉命主管荆门军,曾创修军城以固边防,在任颇有政绩。他与朱熹齐名,而学术见解多有不合,尝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认为要认识宇宙本来面目,只要认识本心。他与朱熹通信论难,曾会于鹅湖,作学术论争。其思想为明代王守仁继承发展,成为陆王学派。 绍兴九年二月乙亥辰时,陆九渊生于一个九世同居的世家门第,他的八世祖陆希声曾在唐昭宗时任宰相,五代末因避战乱迁居金溪,于是买田营生,富甲一方,成为地方上的豪门大族。金溪陆族经过几代变迁,到陆九渊出生时,家境衰败,只有十亩左右的菜田和一处药铺、一处塾馆。但即使这样,陆门仍保有宗族大家的风度。 陆九渊自幼家学渊源,他刚出生时,其父因儿子多,打算让乡人收养,长兄陆九思的妻子刚好生有儿子,陆九思即令妻乳九渊,而将自己的儿子给别人奶喂。陆九渊后来侍兄嫂如侍父母。陆九渊自幼聪颖好学,喜欢究问根底,提出自己的见解。三四岁时,问其父:“天地如何穷尽?”父笑而不答,他就日夜苦思冥想。长大后读古书至“宇宙”二字解说时,终于弄明白了其中奥妙。 “后来高吉扎着纸蝶就‘挂’了,”高次之姊望着窗外,说道。“至于氏规,听说他当了河越城主北条纲成的女婿。而氏规的好友家康,倍尝艰辛之后终于成为人们所说的‘三河大王’,将原先的松平家姓改为德川。这位小殿下很会做人,常年总让人给我们家里送来他们三河的土产,德川殿对武田家族也很好,我若狭那位前夫倒霉时曾受过他寄钱周济。” 我不愿听她多提家康这个人,便移眸望向那幅“蝶与庄生”之画,把话题岔往别处:“你的小孩们呢?”她在旁打量我,幽幽的说道:“在我妈妈那里。我可没你那么一身轻松,自从早年出嫁若狭孙犬殿之后,很快便有喜,就此在家中相夫教子,被家事所累,白忙了些年,然而没好结果。孙犬家败,我也跟着颠沛流离,还被义景掳去当人质。此后又一直跟着前夫倒霉,自从撞到权六,才总算改变了些境遇。只道终于撞到了好彩头,不过运势似也要到头了。我听说权六心里头其实只有阿市,这么多年他还念念不忘。你看他没事就去帮阿市她们家舂米,还非要多舂两担送给她……” 破锣般的嘎哑声音出现在窗外,变成了倍儿嘈杂的公鸭嗓,叫唤道:“阿龙啊,快出来帮我拿这篮米去给权六舂一舂,不然就天黑了。” “知道了!”高次之姊起身拉我,递衣服在手,说道,“你先到后边换洗,我赶快拿三婆那篮米去给权六舂,省得她太烦人了。我去去就回,你别走开。” 她领我到水缸那儿,然后掩门走出。我正解衣换洗,门又在身后悄悄拉开,有个公鸭嗓突然说道:“你在权六家里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吃惊转觑,看见一个形貌怪异之影倚门而瞧。我连忙拿起衣衫遮掩道,“你是三婆吗?高次姊姊出去找你拿米,你有没看见她?” “看见又怎么样?”倚门而望的那人嗓声嘈杂地咧开口笑道,“我放米在篱门边,她拿米去必会扑空,因为我绕道走近路踩过薯田先去告诉权六,说他老婆趁丈夫外出,又在家里泡妞。权六怒奔回家之后,看见果然有妞在里面洗浴,必会气不打一处来,将你整个儿泡进水缸也不为奇。” 我闻言不安,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做?”三婆口齿漏风地得意而笑,倚门说道:“秀吉送给我一石米、两升面,请我蹲守在附近找机会整蛊权六。今儿瞅着隙儿,正好下手搞他家个鸡飞狗跳。猫能不吃腥吗?权六家的女人一直不安份,我早就知道她背着丈夫必有很多猫腻。我从小暗恋权六,知道他是个老实人,自从那个风流女人进家门之后,没少给他家中招蜂引蝶。他这个风骚老婆偷偷摸摸带你回来,连衣服都脱了,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趁三婆在门边咧开嘴乐,我匆忙着衫溜出,抢在权六大呼小叫地跑进庭院之前,先从后边爬篱走掉。 翻出篱外之时,不小心掉了一只鞋在里面。我伸手捡鞋,听见权六在前院一迳愤骂而入:“我才出去舂舂米,这个潘金莲又把西门庆招来家里头了。西门庆,你躲在哪儿?有种别跑……” “不跑才怪!”我一溜烟跑到树园里,兀自心头扑扑跳,停在一株树下歇会儿脚,待喘息稍定,抬头只见有乐拎着两条粽子悠然而至。看见我在树影里愣望,他走过来问:“看见我拎着两条这么大的粽子走来,就激动得酥胸起伏、娇喘吁吁了吗?” “刚才被三婆整蛊了,”我不无懊恼地说道,“我跑得很快……” “三婆就爱整人,”有乐摇头说道,“自从我叔父三郎信光死后,三婆就整人不断,并以整人为乐。信光是我父亲的三弟,曾任守山城主。是小豆七枪之一,我父亲死后他协助我那位当家兄长,萱津合战一举扫平守护代派的敌将。那年,守护代彦五郎和小守护代坂井大膳策划排斥我哥,进入清州城,三郎信光及时向我哥报告,我哥粉碎这帮家伙的图谋,迫使其自戮。因功升迁之后将守山城让给弟弟信次,然而同年十一月信光突然死去。据说遭坂井一族的家臣孙八郎杀害。但也有说当时他其实已经接受彦五郎许以下四郡中两郡的劝诱,这是他两边背叛行为的天罚。还有另一种说法,称他是被我那位当家兄长谋杀的。信光之子信成、信昌、仙千代三人都在天正二年伊势长岛战死。从那以后,三婆就越发怨恨我哥……” “原来如此,”我俯身穿鞋,想想又好笑,说道,“刚才幸好我跑得快,迅速从权六家的院子后边翻篱溜出来,省去了‘瓜田李下’之嫌……” “让我猜猜,”有乐拎粽子东张西望道,“刚才权六一路狂奔,大骂‘西门庆’,该不会就是你吧?他看太多明朝那边市肆流行的‘公仔书’了,最近我听说时兴的是‘水浒’。你没被他捉奸,然后上演一出‘狮子楼斗杀西门庆’的精彩激烈血腥武打戏么?” “还好没有,”我不好意思的笑道,“他跑没我快。” “总之,”有乐拉着我到一个地方,爬上树杈,拣了棵横伸的树臂齐肩坐下,垂脚在半空中晃悠着说道,“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远离是非,包括离三婆和权六老婆远些,是我的人生守则之一。” 我坐在他旁边,同看夕阳斜落丛峦之间,拭汗说道:“不过我觉得,高次姊姊对我很好。” “她对谁都那样,”有乐分一个粽子给我,说道。“尤其是对于想泡的人别提有多热情。然而火热劲头一过之后,难免又要由热情转为冷淡,甚至始乱终弃也不在话下。其前夫就是一个被无情抛弃的活例,前天他要在这棵树上吊,被我及时阻止。因为这棵老树是我从小就爱爬上来玩耍的好地方,我劝说他走去远一点另找棵树吊,然后他刚投绳挂上去,三婆就过来跟他聊天,两人拉家常到天黑,眼见炊烟四起,便互相道别回家去了……” 我摇头不接,说道:“我不爱吃粽子,粘手的东西我一般都不碰。” “那好,我掰给你吃。”有乐掰粽喂些在我嘴里,笑道,“这是秀吉朋友送来的湖州粽子,很好吃的。那个沈嘉旺每次来找他身边的人谈生意,总会捎带许多好吃东西。你尝尝,是不是真的美味难挡?” 我点了点头,问道:“沈嘉旺是谁呀?” “听说本是赵士祯的仆人,不知如何流落在此。沈嘉旺这样的伶俐人物,在哪儿都混得开,”有乐又掰些粽子喂我吃,随手摘掉我嘴边沾粘的糯米粒儿,甩了几下,反粘在他手上甩不掉,他便伸嘴舔吃,津津有味地说道,“果然粘得很。似这种大粽子,我一下子能吃好几个。就算每天吃也不腻味。” “然而这并非真的湖州粽子,”我忍不住告诉他,“而且也不大。我在东海‘尼御台’家里用筷子尝过湖州人做的粽子,而且我们甲州那边,明寺里有个粤僧会做岭南之粽,其中有些很大只,像这么大!” 有乐看我用手比划粽子大小,眼为之直,不觉揩鼻说道:“哇啊……你的手真好看,既莹白又透着丰美,而且不失纤巧。” 我移开手,见没法儿避,便红着脸轻轻打他肩膀一下,放回膝上,说道:“吃你的粽子!”随即侧靥而觑,又道:“我有些事要问你。” “什么啊?”有乐听我问起一事,瞠然道,“我哪有告诉阿振什么镜子之类事?镜子有什么用处,除了没事照一照,看自己样子靓不靓、头发乱不乱,它还有什么别的作用吗?” “你没听那谁说吗?”我蹙眉说道,“某些古镜似有特殊用途。阿振说你知道幸侃身上便有一个这种神奇的镜子,你如何知道他身上有过?而且,我听说供奉你岳父灵位的那个政秀寺也曾有一面这种镜子,不过后来丢失了……” “它很重要吗?其实也没丢失,”有乐吃着他以为的湖州粽子,嚼巴有声地在旁笑道,“在我这儿呢。却要澄清一下,不是我去偷的,那次去寺里逛,看见信澄他们拿了乱玩,我就加以没收。后来忘了放回去,我就带回家了。当住持的那谁也是精得很,回头发现供奉的东西丢了,怕我那位当家哥哥责怪,却不声张,悄悄改换了一个假冒的镜子摆上位……话说真的镜子又有什么用啊?很值钱吗?” “传说它能辅助穿越,”我对他并无隐瞒,尽管我疑心他有些事隐瞒我。“想是那个蚊子一样的瘦弱家伙也搞到一个,所以他能到处乱跑,先前好像还在你家园子里出没,并且拉着我家翁一起跑来你家里晃悠,那时他老人家好年轻,只是个毛头小子,就会喊打喊杀。更令人疑惑的是,他追着一个葵衫少年的身影,瞅着好眼熟,所见到的这些显然太奇怪了,不知是不是我在作梦?” “肯定是作梦!”有乐啃着粽子说道,“昨天你喝多了,因而梦也多。你家翁从来没年轻过,听说他也跟唱戏那个霆锋他爸爸‘四哥’一样从来就没年轻过,多少年总是那个德性,怎么会让你看到毛头小子的形状?至于所谓葵衫小子,其实我见过,不知是不是在作梦,然而其实是你穿上葵衫扮成男孩儿形态,先前你在我睡得迷糊时,忽然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出现在我房里,便是这身装扮。当时我含羞而醒,懵懵然以为家康这小子怎么三更半夜潜入我屋里,鬼鬼祟祟摸到我卧榻旁边,并且眼神暧昧,手还在伸,究竟意欲何为?” 我缩手回来,忍不住又伸去打他一下,红着脸掐之曰:“胡说!我怎么会眼神暧昧地摸进你房里呢?” “你向来就是眼神暧昧,”有乐叫着苦,不顾手粘粽米粒儿,掏出镜子给我看,“瞧见没有?多暧昧的眼神儿!尤其是你在看见我哥哥或提到他的时候,就更加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暧昧到流口水甚至流鼻血的那种眼神儿。或许你本来是要摸进他房里去的,却不小心摸上了我床。总之,当时我在他那里喝多了,顺便睡在他房里。半夜你出现了,还没来得及跟我说什么,就又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溜掉。随后我看见我自己长着胡子出现,不过也好像是我哥,因为我和他长得本来就有些相似,这个家伙在昏暗的走廊里说了句话,我没太听清楚……” “我为什么扮成家康那小子的模样呢?”我拿过他手里的镜子,见粘有不少粽米粒儿,蹙着眉头想要弄掉,却粘上手,甩之不迭。“就算是在作梦,我这样做总该也要有原因呀。他跟我是仇家,我干嘛要扮成他的样子往你家跑?” “我怎么知道在我梦里你会怎么想的?”有乐舔着手上的糯米粒儿,摇头笑道,“在你的梦里我会怎么想,你能知道吗?咦,你家翁知道他穿越了吗?” 我摇了摇头,笑道:“或许他不知道吧。他总是胡里胡涂的……” “幸好信虎不知道他穿越,否则会造成心里有很大的阴影。”有乐叹道,“我现在内心阴影就很大,有创伤。” 我回想道:“不过我觉得已经有很大的阴影在那里了,听说他被赶出家门之前,老喝醉酒爱跟家臣们吵架,甚至发酒疯砍人。最终大家受够他了,就全家一致把他放逐在外,不许回来。” “其实我觉得那个蚊子模样的家伙创伤更深,你看他越来越衰颓。”有乐说道,“却也难怪。毕竟谁也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他穿越太多了。往前往后来回捣腾,看见了很多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内心会很崩溃。前次他偷偷告诉我说,有一回他不小心穿越去更遥远的古时候了,发现很多东西都体形巨大,连蚂蚁也大如狗,除了令他恶心之外,更糟心的是那个时候还没有人这种东西出现,他很孤独,不明白为什么困在那里许久,无论怎样乱撞也穿越不回来,而且周围很危险,到处长满巨大的植物,即便小草也有如庞然大物,风吹草叶拂在脸上就像猛挨一记巨大的巴掌。最可怕是,鳄鱼大如宫郊车。” 我转面问道:“什么是宫郊车啊?” 有乐舔着手说:“就是宫廷园林郊野一带有时出来巡游的那种跟大船一样的巨型花车,你没见过吗?下次带你去看……” 正说话间,看见信雄路过,忽有发现,和几个小孩停步围观一个动物:“咦,母猪!” 有乐走过去探眼而觑,说道:“哇,真肥呀!” 我问:“他们在看什么这样起劲?” “看一个动物。”有乐转头告诉我,“确切地说,是一个肥胖的动物。可以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这个正在躺着晒腹皮的肥胖动物,这个词就是‘肥美可爱’到爆!” 我问:“这个可爱动物会不会被人宰来吃呢?” “阿花她应该不至于会沦落到这步田地,”有乐笑道,“这是秀吉的宠物。名叫‘阿花’,他让干儿子八郎称呼这只猪为‘花姐’,他们姐弟相称。” 我见猪旁躺了个光头的家伙,不免好奇地问道:“猪边睡了个人是谁呀?” “哦,那个游僧啊。”有乐施施然走回来,说道,“他叫木食应其,又称食僧。木食上人是秀吉崇信的真言宗和尚。所谓木食,是断五谷,常食果实。此类僧众一方面巡行各地,劝导民众念佛,或加持祈祷,一方面雕刻特殊的木雕佛。其所行与山岳信仰的关系颇深。” 随即见那和尚递来个物,有乐接在手里瞧了瞧,奇道:“你雕刻的这是什么佛像来着?看似观音菩萨,却怎么坐的不是白莲宝座,看上去好像八个镜子连在一起……咦,这个小雕像有点眼熟!”信雄捡了根树枝,正和几个小孩一起伸去逗猪,蹲在那儿往猪肚皮搔痒痒之际,闻言起身探眼来瞧,随即发出甜嫩好听的声音,笑道:“和尚什么时候偷偷雕刻了大姐姐的模样,给我好不好?” “不,想要就求他另刻一个给你。”有乐从信雄跟前走开,拿那小雕像过来给我瞧,不无纳闷道,“‘怪力乱神’这个东西也真是怪!这和尚一直躺在园子里,仿佛烂醉如泥的样子,又不似真的醉。不知他什么时候见过你,居然偷偷雕刻了你的样子。看看像不像你?” 我瞧了瞧,摇头说道:“看不出来,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在刻白衣大士而已。你们想多了!”忍不住望向那和尚,见他躺在那里,朝我似笑非笑。我信手从树上摘了个果子,投去给他。和尚接住,开口嚼吃。有乐抬头乱望树上,奇道:“什么果啊?我怎么没看见这棵树上有果子……” 随即见那和尚手旁又多了个小木雕,有乐拾起来瞧,辨觑道:“啥时又刻了这个像?看上去仿佛一个张牙舞爪的树精……” 信雄自去一株怪树旁边站立,发出水声浇洒的动静,闻言转头笑道:“我跟前这株树似未见过,瞧它样子多像树精!让我先来留下特别的气息做为标记,然后再用小刀刻上我的名号……” 有乐啧然道:“你又不是五德那只小狗,为何看到生疏事物就急着去乱尿一通?”我瞥去一眼,忽感不安,伸手去拉扯信雄,说道:“当心那棵树……”不待说完树影里有什么,一只手倏然晃出,掴翻信雄,树下现出个披枝罩叶的人影,擞落网状斗篷所沾尿水,难掩懊恼道:“我扮树埋伏得这么好,居然被这个‘熊孩子’一泡尿给搅扰了!周围这么多树不去尿它们,却撒在我身上干嘛?” 我急使记忆中那小僧景虎所授手法,抢在信雄挨掴之际,拉他过来。四下里树影一阵乱晃,数人攒闪而出,围将上前。有乐边跑边说:“远离怪力乱神,是我的人生守则之三。连树都成精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 他跑没几步,被一个从树影里晃闪而出的披挂树叶之人拦住去路。有乐不得已,又跑回来,一迳叫嚷道:“旁边那只猪你们抱走好了,有猪不去捉,却缠住我们干什么?”为首那个扮树之人擞裤说道:“干掉这个大呼小叫的厮鸟,省得他乱声张!猪要跑由它跑,我们只捉那对男女去领赏。其余之人,碍事的全干掉!” 眼见那和尚骑着猪跑,往树丛里溜得没影。有乐咋舌儿道:“猪也能跑得这么快?”信照提着一笼青蛙走来,也望着猪跑的方向,说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那是秀吉家的阿花吧?别看它肥,年年乡下举办猪跑大赛,它都是拿奖的……咦,你跑啥?” 有乐边跑边说:“树成精了,好多树妖现形,变成人样,四下包抄来追我们。能不跑吗?” “怪力乱神!”信孝在前边张望道,“不过是好多杀手,扮成树样,在后面追你们。谁惹来这么多伊贺杀手,信照你的刀呢?” 信照提着一笼青蛙边跑边说:“忘带出来了,赶快跑!” “我干嘛跑?”信孝从股后拔了个茄子出来,闻了闻,笑觑道,“闻过茄子就弄明白了。这些伊贺杀手想是冲信雄来的,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没等说完,忽被刀光削剩半棵断茄在手上拿着。嗖一声疾响,有一支飞刀扎在耳畔的树茎上。信孝变色道:“刀箭无眼,赶快跑!” 信雄边逃边问:“保护我们的人呢,都去哪里了?”有乐东张西望道:“炊烟四起的这个点,想是吃晚饭去了,毕竟人是铁,饭是钢。人忙一天,就为三餐。不然图啥?”长利在前边招手道:“快跑来这边,到院子里躲躲!” “咦,这边怎么会有个小院?”有乐跑过来问,“谁家院子在树园里这么偏僻的地方,以前我们怎么没来玩过?” “就是那谁留下的院子,”信照提着青蛙说道,“瞅着很可怖,我们不敢来。尤其是天要黑了,不如我们趁坏人还没追近,赶快从后面溜出去……” “后面是啥去处?”有乐伸头一瞅,又缩回来,不安道,“这么阴森……我们家怎么会也有这么阴暗可怖的地方?” “后院出去没几步便到冢林了,”信照掩门不迭,惴然说道,“不远处就是从前那片乱坟之地,我们家打下这里之前的那些守护代们都不敢去的。我……我说什么也不敢往那边跑。不如咱们再回头,从前门杀出一条血路。” “用什么去厮杀?”有乐问道,“青蛙吗?你们连刀都不带一把,在家里遇上敌人怎么办?难道只有用茄子御敌不成?” 我跟着他们几个在院落里正自乱撞,忽听前边传来“笃”一声撞响。有乐伸头往某间屋里瞅,猝有所见,讶问:“咦,你这个蚊子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在我家撞墙呀?”我闻言连忙来觑,果然看见那个蚊样家伙在一间屋里走避不迭。我四下瞧了瞧,没见那虎头虎脑的小子在畔,难免纳闷道:“怎么就剩你一个在此,我家翁呢?就是年轻时候的那个他……” 有乐啧然道:“都说你那个‘邂逅年轻家翁’的奇遇只是梦而已啦,还纠结这一点。你家翁什么时候年轻过?我以前看见他来我家,样子就是一直老。他好像没变过外形,总是那个德性。就跟演戏那个霆锋的爸爸差不多……”信照在旁问道:“谁?”有乐说道:“信虎。你们以前也见过他,是不是他一直老?”长利在畔点头称是:“他好像一直没变样。” “所以说他真的就是没年轻过,”有乐摇头说道,“这个人的造型很单调,他不可能有年轻的样子给你看。” 我说道:“可我看到的他真是很不成熟啊,不信你问这个蚊子样的人……”信照催道:“先别唠嗑。大家赶快进去找地方躲躲,伊贺那些杀手追到门口了!”有乐转面问道:“到哪个门口了?里边这个还是外面那个……”信照急推道:“赶快!说话间就进来里边了……” 屋里那个蚊样家伙以陌生的奇怪目光瞅着我们一拥而入,有乐伸手揪他,劈头就问:“你跑来我家搞什么名堂,不记得我啦?怎么用这种眼神……”蚊样家伙挣扎着急扑撞墙之际,信照在后边推着我们,不安道:“听到动静没有?赶快找个地方躲,那些杀手追进院子来了!” 由于被推,我不由也随他们跌撞往前,怎料脚下齐踩落空,摔作一团。信雄在底下发出甜嫩好听的声音,被众人压得叫苦不已:“唉呀,你们怎么全都扑过来压在我身上了呀?” “咦,在屋里怎会摔得这么沉重?”有乐纳闷道,“刚才明明是平地,为何好像突然从山坡上摔下来一样?谁砸在我上面,长利是不是你?” 长利憨厚地笑道:“除了信雄,我们都在你上面。”信照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在野地里乱望道:“这是什么地方?” “呜哇,太可怕了!”长利起身往后边欲瞧,随即脚下一滑,惊呼而坠。“有个悬崖!” 有乐探头张望,不安道:“哇啊,他从这么高的山崖摔下去,这回真的‘挂’了吗?”信孝探头探脑,拔出个茄子扔下去,变色道:“不挂就没天理了。你看茄子都被黑暗的深谷吞了……”长利扯着野藤从崖边爬上来,惴然道:“底下好深。幸好我及时抓扯到一些爬藤,好险没摔成……不过你们别只顾低头往下瞧,何不抬头看看天上是什么情景?” 我们仰望阴晦天穹,只见巨大的月亮在头顶四分五裂。众人骇呼道:“哇!月亮怎会这么靠近,还分崩离析了?” 许多燃烧的巨石从天而降之际,蚊样家伙拉着我们,急促说道:“别都愣着,这儿我来过。每次皆遇到月亮崩溃的这种情况,谁让他们到上面乱捣腾,落得此般收场,将来他们真是没辙儿了!”有乐咋舌道:“那我们不是死翘?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什么也别说了,快拉住我!”蚊样家伙招呼大家一起跟着他跑去撞向山壁,信雄懵头问道,“你说什么啊,我没听清楚……” “对呀,他说什么?”长利语声憨厚地说道,“我也听不清楚他的声音,周围太吵了……” “周围为什么这样吵?”有乐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望见四周火光乱起,箭雨纷落,一个瘦弱少年在甲士们簇拥中哭叫不休:“家老!家老……” “咦?”信孝他们愣眼而望,不无纳闷道,“这个家伙很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有乐皱眉而觑,瞧着那瘦弱少年哭天抢地的模样,似有所悟,啧出一声,转面说道:“靠!我们怎么又来到这里了?赶快拉住那个谁,别让蚊子溜掉,兵荒马乱不好找……” “我们在这儿!”长利跟着蚊样家伙溜到城墙下边招呼道,“赶快一起跑过来,别给那个家伙追上!” “哪个家伙?”有乐拉着我边跑边转头回望,但见一道凌厉刃光劈近脑后,有个猛将骑马挎刀的身影跃然映入眼瞳。信照抢先捡起地上一把刀,伸去拦截。兵刃相交,磕掉长刀一头,随即贴刃急刷,削向那员猛将绰握刀杆之手。众人见他刀法精妙,纷皆叫好,“妙啊!一下就磕掉对方的长刀了。这是一刀流吗?幸好信照跟来了,总算有个能打的……” 有乐从交击的刀光之下低头跑过,奔到城墙旁边,却又忍不住倒退几步,仰头看了看漫天火矢纷烁中映现的“河越”楼匾,啧出一声,摇了摇脑袋,随即又抱头溜至蚊样家伙身旁,问道:“那家伙是谁?差点儿被他一刀‘挂’掉……” 没等蚊样家伙回答,信照旋身又撩一刀,那猛将手上缰绳削断,坐骑惊跳,颠其坠地。头盔又被唰一下削飞,散发蓬乱,跌在信照迅疾挥洒的刀下,抄起折失刀头的长杆,挡开信照劈临头颈之刀,眼神狠厉地沉哼道:“好快刀,打我个措不及手呀。报上名来,北条纲成从不屑于杀无名鼠辈!” “啊?北条纲成!”信照原本要改换刀势,斜撩之际不由刹止,闻言错愕道,“我不是做梦吧?” 有乐忙道:“别告诉名字,这样他就不会杀咱们了,因为咱们没名。他刚才说不屑杀……”那猛将投眼瞥见蚊样家伙翻着书在有乐身旁念念有辞,倏为一怔之下,霍然抡棒向前,变色道:“原来你们跟朝兴的小崽子是一伙的,那就不管有名没名,先捉回去再说!” “什么朝兴?”信照挥刀欲阻,不意那猛将抡棒劲扫,忽把力道催足,势如横扫千军。信照错步交迭,欲变换身形方位之时,没留神脚下绊着一个拖着半截残躯爬来哭泣叫苦的卒子,碍他跌趋踉跄。却撞向那猛将抡扫的杆棒之前,仓促抬刀交迎,随着嘭一声剧撞,掼飞而来,却与我们撞作一团。信雄在底下发出甜嫩好听的声音,叫苦不迭,“唉呀,压到我手了……” “为什么每次都是推我撞到头?”有乐捂头爬起,一摸额上鼓了个包,忿然往旁边随手乱打,懊恼地问道,“谁推的?自己站出来承认,刚才谁又推我……” 信孝顾不得喊疼,急着从股后拔出个瘪茄闻了闻,郁闷道:“你怪我们干什么?是信照刚才被人打飞回来,突然把我们全撞作一堆,你看我的茄子都压瘪了……”信雄在旁语带哭腔的说道:“岂止你的茄子瘪掉,我好像受伤了。而且不只身上好多地方疼,内心也受伤,因为先前看到月亮变成那个样子,我心里很不好受。并且感觉阴影好大,就像童年跟有乐叔去偷看权六洗澡,看到他后股有个好难看的疮,给我留下了至今想想都恶心的阴影……” “月亮怎么会变成那样?”众人也均感不安,有乐安慰大家,“没事没事,刚才只是幻觉。而且我觉得那也不像月亮……这些全是怪力乱神,你们不要当真。” “不像‘怪力乱神’啊,”信照抬手瞅见虎口震裂流血,难抑纳闷道,“这血是真的呀!你看我都被那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猛将抡棒震破手了。长利呢,拿我那盒凉草膏来搽一下先!就是你昨天借去擦敷摔伤膝盖的那一盒,怎么不吭声?你昨天才从我房里拿走,想耍赖是吧?” “咦,长利呢?”有乐惊慌转顾,问道,“他怎么不在这儿?谁看见他啦?” 信雄挖着鼻孔,以甜嫩好听的声音说道:“不清楚他有没跟来。” “长利这个家伙很没有存在之感,”信孝闻着茄子东张西望道,“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出现过。” “他有没有跟来呢?”我也帮着找,可是找不着,难免疑惑道,“或许他先前留在那个院子里,并没跟来。” “不是吧?”信照用伤手拈着震弯之刀,啧然转觑道,“先前在月亮崩溃那边的山崖上我好像看见他了。” 有乐忙问:“你确定他没摔下去吗?” “这个我可以确定,”信孝想了想,闻着瘪茄说道,“当时我扔了个茄子下去,这点我记得很清楚。只要涉及到茄子,或者这类形状之物,我的注意力就会集中,暂时不分散。老师说,我学习有障碍,就是因为注意力容易分散,难以集中,除非有茄子或者此类形状之物吸引我的注意力,并且有助于集中精神思考……” 信雄在旁小声问道:“为什么当初你帮我写给幸侃老师的那些表达仰慕之书信,会让他误以为我向他求爱呢?”信孝伸茄子给他闻,瞧着信雄急缩不迭的样子,信孝幽幽的说道:“表达仰慕就是表白爱意的一种啊,追求自己心中魂萦梦绕的偶像并且表达爱慕之情,这不就是求爱吗?你要勇于承认,不要总想深藏在柜里,大胆地出来。出个柜不会死!” “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有乐懊恼道,“快帮我找找长利,我们把他丢在哪儿啦?拜托大家发动‘头脑风暴’,好好想想,我们把长利遗忘在月亮崩溃之山崖,还是把他遗落在河越夜战的城下?究竟是在哪里弄丢了我兄弟?” 我问:“他究竟是你弟弟还是你哥哥啊?”有乐抱头叫苦不已的说道:“我怎么知道?你该去问我妈妈才对。不过我怀疑她也不太清楚……赶快帮我找回长利,不要再耽搁!历史的长河很浩瀚,万一把他弄丢在浩如烟海的历史里面,回头上哪儿找去?” “这是哪儿啊?”忽见长利从山坡下的草丛里擞着湿裤出来,满脸困惑地问道,“这片山坡看上去眼熟,然而周围笼罩着一片不祥的气息……” 有乐愕问:“咦,你去哪儿才回来?”长利从草丛里揪出那个湿了一裤的蚊样家伙,憨厚地微笑道,“没去哪儿,就陪他到下边草多之处解个手。发现坡麓那边有很多人马在歇息造饭,树丛中间还有一片营帐,里面好像在开茶会,有个头戴高帽子的家伙在吟诗……” 蚊样家伙不顾裤湿,急忙掏书说道:“又飘毛毛雨了,大家快聚过来跟我一块儿闪!” “为什么急着要闪先?”信照随手把弯刀扔掉,远远抛去山坡下边,转面笑觑道,“这地方好像离我们清洲不远,属于我们家的地盘来着。不如我们去讨杯茶喝……” 我伸头而望,漫山烟雨之间,只见一个清朗俊逸的男子走出营帐,手端薄盏,闲态怡然地吟道:“花待春宿梅,友三话岁寒,扣水茶煎月……”不意弯刀扔来,啪的打掉他头上的立乌帽儿。众人吃了一惊,许多兵士簇拥那人退入帐内,草丛里冒出大群士卒,纷纷拉弓搭箭,呼喝之声此起彼落:“有敌偷袭义元大人!” “谁干的?”草丛里有个眼神疯狂之人探出脑袋愕望,难掩懊恼道,“我还没发出动手讯号呢,你们就猴急成这样……猴子,是不是你乱扔东西?” 一个猴样家伙从树后伸头出来,挠腮说道:“不是我扔的。主公啊,我好像看见义元那个轿子了,就是那个很醒目的乘舆,不知被谁偷偷抬走,却搬来扔在这边草丛里,正被小六他们坐着玩。不如我让小六他们把它搬回去给你坐,好不好?” “我已经看见义元本人了,你还在意他的轿子?这是在打仗,你跟蜂须贺小六在那边玩吗?”草丛里那个眼神疯狂之人冷哼道,“我脚边还有个踩瘪的球滚过来,是谁踩瘪成这样的?不过他营帐里那套茶具还不差,记住打完仗帮我拿回去收藏。大家准备好,我的歌舞表演即将开始……” 有乐不禁打了个激灵,急忙在岩石后边转头说道:“他又要开始发作了。这一幕我已经看腻,咱们赶快闪先!” 信雄从藏身之处伸头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啊?看起来好大杀气的氛围……”随即乱箭射来,有乐忙将他脑袋按低,走避不迭的说道:“桶狭间。你爸爸一‘歌’成名……啊不,一‘战’成名的地方。咱们快闪,别被你爸爸看见。” “被谁看见?”眼神疯狂之人从草丛里伸头问道,“咦,谁的声音这么甜嫩好听……” 信雄望着这家伙似感奇怪,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被有乐急忙捂住嘴巴,摇头说道:“别理他。咱们赶快闪!”随即不顾信雄挣扎,拽着他往山壁那儿用力推去。 蚊样家伙在旁翻书说道:“我还没念咒诀呢。” “那就再来一次!”有乐拉着我,另一只手拽起信雄,不顾他撞得金星乱冒,又朝山壁推去,口中催道,“大家赶快拉手聚拢更靠近些!尤其是你,长利。我可不想再回来找你一趟,因为历史长河很浩瀚……” 长利懵头愣问:“你们回来找过我了吗?”有乐爬起来惑望四周,纳闷道:“应该有过吧?我们好像来来回回很多趟了,不信你看那个纲成,我毋须回头就知道他又挥刀冲过来了,而且我已经熟悉怎样闪避。” 随着嘭一声兵刃交击的震响,信照掼飞而来,将我们撞作一团。 “然而信照还是死心眼,怎样也躲不开纲成猛抡的那一棒。”有乐叹了口气,摇头爬起,看见信照又往山坡下扔刀,有乐忙拉住他,说道,“不要再随手扔掉那把弯了的刀,上次你打到我哥头上了,咱们差点儿逃不掉,险些遭他惊怒之下把咱们也跟义元一起‘团灭’在桶狭间……” 我伸头而望,只见泥泞小路那儿有个披头散发之人狼狈走蹿,突然被弯刀从山坡扔下来打了个踉跄,随即又遭草丛里窜出两人扑倒在烂泥里。 有乐听闻惊痛交加的叫声从草坡下边传来,忙问:“这回又打到谁了?” “追到义元了!”山坡下边嚷声乱作,有人大叫,“他本来溜得很快,眼见难追上。感谢老天,丢把刀下来打他摔个嘴啃泥。哎呀,他咬我手指!疼疼疼疼疼……” 第六十五章 怪力乱神 第69章 怪力乱神 “不要再难过了,”有乐安慰道,“我觉得不像是真的,这都属于‘怪力乱神’来着。《论语·述而》告诉我们:‘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家翁什么时候年轻过?蜂须贺小六怎么会也在桶狭间出现?他跟随秀吉有那么早吗?” “他早就跟着秀吉了。”信照往伤手敷凉草膏,浑未觉察有乐朝他使眼色,迳直说道。“你以为秀吉修建墨俣‘一夜城’那会儿才收小六呀?其实秀吉少年离家出走、到处流浪的时候便结识小六了。秀吉来投咱们兄长麾下出仕之前,小六就已侍奉于秀吉。从来都辅佐在旁,大家都知道他最大的兴趣是服侍在秀吉身边,封他去哪里都不爱去。权六跟信盛进攻龙兴公子那位善战的父亲义龙失利后,秀吉临危受命,在蜂须贺小六帮助下干出一夜筑成墨俣城的奇迹,为后世所称道。” 长利憨厚的微笑道:“蜂须贺正胜,原名小六,是秀吉的首席家老。我听信正他们说,小六属于当年从‘江扈堂’分流出来的一伙泷西逃人后代。起初流落到东海一带,本想再兴‘东郡望’的旗号,却混不下去,最后以尾州海东郡蜂须贺乡为根据地,其先人用这个乡名作为他们家族的姓氏,从此这一族改称‘蜂须贺’。小六是他乡里的领主正利之子,属于少当家。小六年轻时曾带领‘川并众’在木曾川经营水运,获得很多利益,传说他乃野盗出身并不正确。早年他身为当地豪族首领,以自身见识跟人脉周旋于清洲、龙兴两家之间维持自己独立的态势。秀吉浪迹江湖之时,曾与小六碰面,引为毕生好友。从此秀吉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有时秀吉也踢他回乡去料理家族生意,没让他荒废掉家业。秀吉被罚蛰居的那阵子,小六代替被禁闭的秀吉,与军师重虎等人奋力为秀吉攻城略地,帮他立功。” “我不是在梦里吧?”有乐纳闷道,“从前我以为你说话少,从来言简意赅,没想到你也能说这么长的一段话。总之,我们要‘敬鬼神而远之’。语出《论语·雍也》,原意是敬之而不亲近。孔子教我们对某些人所持的一种态度,即不愿理睬他,又不得罪他,对他客客气气,绝不接近。” 信孝闻着茄子问:“那么‘怪力乱神’又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指关于怪异、勇力、叛乱、鬼神之类糟心事。”有乐蹲开些,捏着鼻子说。“春秋之世,西周以来的一系列古法、礼仪都被打破,天下陷入长期的战乱,那些想参与争霸的诸侯当中,很多人为了证明天子君权的旁落,为图谋自己的霸业,经常搞出些怪异名堂,并崇尚武力争霸,许多地方出现大量的叛乱、争权夺利之事,诸侯们也不再崇尚礼义廉耻,反而对鬼神之事越来越感兴趣,甚至崇尚弱肉强食的王霸之道。这些被称为礼崩乐坏、瓦釜雷鸣,面对此类乱象,孔子一直以来都是嗤之以鼻的,他一直推崇‘仁德’,既不谈论怪异的事,更从来不给诸侯推荐武力争霸的策略,非但自己从不参与这些勾当,也不让弟子们去掺合其间,更从来都是‘敬鬼神而远之’,推崇姜尚伐纣时踩踏龟甲不信鬼神的做法。所以,你们要做个好人,不可数典忘宗。别在我后边哭鼻子了,你家翁什么年轻过?他一直都老,就跟那个唱戏的霆锋他老爸样子差不多,你们什么时候看见他老爸年轻过?” 信雄在他后边发出甜嫩好听的声音,哽咽道:“我没家翁。而且我难过是因为那个月亮……” “不要再提那个月亮了!”有乐一听又脸色难看,啧然道,“大家都不想再提它。我们在刻意回避那个噩梦一样的巨大月亮,聊点轻松的,故意不谈它,你又来触及我们好不容易勉强埋藏在心底的剧烈哀痛与深深的创伤和难以言状的莫名惊悚……后来的人怎么了?他们去哪里了?死光了吗?这些事情我都不想知道太清楚,除非有谁主动告诉我听,那还可以勉强接受。” “后来好像没剩什么人了,”长利笑容憨厚的说道,“旁边这位瘦弱的哥们儿悄悄告诉我说,最后似乎没剩下多少人能活着看见我们看到的那一幕。大概将来的人们也没聪明到哪儿去,人们自以为聪明,从来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或许越来越愚蠢也说不定……” “你怎么知道未来有这么黑暗和令人绝望?”有乐揪那蚊样家伙,忍不住刨问究竟。“去过好多趟了吗?” 蚊样家伙瑟缩道:“我……我每次往最前边穿越,都只能穿越到月亮崩溃那里便不敢再往前。也没看到别的人,就曾经捡到一些有画面的残破东西,显然在遥远的将来,人们大概生病早就死得差不多绝了。” “怎么会这样?”有乐皱起脸说道,“未来的前景怎么会不光明呢?不是有人说往后只会越来越美好吗?这么多代人的努力,如何竟会落到此般凄清的结果和惨淡的收场?” “未来怎么可能越来越好?”信照摇头说道,“你想想看。一两个人住在一处有田可种的大屋子里多么舒畅,然后同样的房间里再住进一两百人,还能舒畅吗?接着再挤进一两千人你看看这日子还能过吗?人越来越多,地方和东西有限,吃的住的不够用了,资源越来越紧张,怎么办?就像许多人憋挤在一个房间里,连一起呼吸的气息都不再新鲜,而且也越来越不干净,结果不患病才怪。即便互相埋怨、彼此猜忌、争拗不休,终归于事无补。各类难以遏制的恶疾层出不穷之时,其实就暗示了那个越来越拥挤的房间已经临近容纳的极限,渐渐不适宜再住进更多人。然而大家仍是宁愿挤在里面凑合着过一天算一天,不肯一起努力寻找更多新家园,最终日子越发难过了,还不得破罐破摔,礼义廉耻全抛掉,撕破脸拼个你死我活,恢复野蛮本性,变回禽兽在丛林一样的本来形态,甚至更狰狞。” “人这种东西本来就爱打来打去。”长利在旁笑容憨厚的说道,“从古到今,一直打仗。哪儿的人都一样,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没例外,从来争斗不休。我还以为将来他们会在战争中同归于尽,最终把这个世界打坏了呢……” “没坏也差不多了。”蚊样家伙小声嘀咕道,“我往前穿越的时候,发现曾有好多巨大蘑菇一样形状的怪云从四面八方升起,天际变色,山峦摧荡……加上后来各地又不断恶疾猖獗,那时的人们早就死剩没多少了。山坡下面有个圆滚滚的会说话之球跟我说,最终天崩地裂之前,这个世界已经找不到几个活人。它和小伙伴的星河飞舟一直等在山岭那边,本来要接剩余的活人离开,可是接不到人。它很奇怪,会说各种话,还想拉我陪伴它们一起逃难,但我不想跟这些圆乎乎的家伙飞上天去四处流浪……” “扯吧你,怎么会有这种球?”有乐竖起耳朵听到,立即伸手卯头,敲那家伙脑袋,皱起脸说道,“先前我们在山崖那边为什么没看到有球在说话,你在作梦吗?” 长利笑容憨厚的说道:“他是不是看过了信正和提教利他们胡编的那些书,作梦都想搭飞舟上天,然后穿越去远古时候,重新来过,成为‘先民’。那些‘先民’该不会就是你和那些圆乎乎之球吧?怎么不拉我们一起去瞅瞅,让我们也去当一回‘先民’……”有乐摇头说道:“尽扯!哪有这种事情,光怪陆离!怎么可能发生这种荒唐的事情,老天爷他会允许吗?” 蚊样家伙翻手现出掌心悬停的一颗莹白剔透小圆球。信雄见状,发出甜嫩好听的声音,愣觑道:“咦,鸽子蛋!” “哪似鸽子蛋,你的卵还差不多!”有乐啧他一声,睁大眼睛忙瞅,口中说道。“这颗珍珠哪来的,为什么它会悬停在你手心上方不掉落?” 信孝也浑忘闻茄,伸头凑近来瞧,问道:“什么魔术来着?” “不是魔术,”蚊样家伙摇头说道,“有的东西太厉害,超乎人们想象。由于神乎其技,甚至不免会被人们视为‘魔法’。起初我也以为这是魔幻之物,疑似精灵从山中出来逗我……” “怎么会有东西出来逗你?”有乐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啧然道,“你有信雄可爱吗?要逗也是逗信雄还差不多……这东西哪来的?你穿越到什么地方去捡的,那里是不是还有很多……” “就是在山崖那边遇到的,”蚊样家伙说道,“前次我不小心撞去那边,在山崖附近遇到一个会说话的球,还从它身上滚落一颗小圆珠,被我捡到。这个小东西好像是从圆球分离出来之物,不知这部份是故意分离出来,还是不小心弄掉的……” 信雄伸手去摸,小圆珠似并不动,却怎样也触碰不到分毫,他忍不住以甜嫩好听的声音说道:“好玩!这个鸽子蛋怎么这样滑不留手啊,你是怎么拿的呀?” 有乐伸手卯之,笑道:“哪是鸽子蛋?跟你说了这么多次,你还说。你这个猪头!”忽听一个甜美的话音细声细气地问:“猪头!谁是猪头?” 几只手不约而同地抬起,大家指了指信雄。随即有乐纳闷道:“刚才那个声音是不是信雄这个猪头他本人发出来的?”信照晃着伤手说道:“不像。信雄说话透着有些嗲声嗲气。然而刚才我听到那个甜美声音纯净得很,没那么嗲。”信雄也摇脑袋说道:“不是我。” 信孝伸茄指了指蚊样家伙手心之物,纳闷道:“是它说的。” “不是吧?”蚊样家伙愕觑道,“它怎么从来不跟我说话?” “因为嫌你这个人很闷,”有乐凑嘴去问小圆珠,“刚才是你在跟我说话吗?为什么你会说人话呢?” 小圆珠沉默了片刻,才细声细气的回答:“我会说各种话。还能懂得许多动物交流的语言,你们人也是动物的一种,跟猴子差不多。” “别扯这些虚的,”信照甩着伤手搧之曰,“像不等于就是。你不要以貌取人,其实我们跟猴子没关系!” 小圆珠发出甜美笑声:“是吗?我不跟人辩论,因为你们太落后而且愚昧,就爱口舌之争。然而还是跟猴子差不多。吱吱喳喳,毛躁得很!” “奇怪的是,”信照抬手瞧了瞧,啧然称奇。“我明明似乎搧中了它,却又怎么好像一点边也没沾着?” 正要再搧一下,小圆珠作势退闪,突然载歌载舞地唱道:“神的孩子爱跳舞……” “怎么神神叨叨?”因见那小东西轻巧避过信照搧去的一巴掌,有乐从另一个方向伸手来卯,皱眉说道,“哪个神棍派你来监视我们的?在座都属于狠人来着,倘敢不说实话,当心我们把你踩瘪也眼不带眨一下……” 信雄哽咽道:“为什么你们都往我脸上招呼呢?”有乐自亦诧异道:“对呀!这是在搞什么鬼?” 小圆珠从信雄颔下转悠而出,飘晃到他鼻前,伸出一只小手,捏鼻笑道:“哇,这个小孩好可爱喔!”信雄抬手拂脸,语声甜嫩地说道:“我不是小孩,别这样说!我是尾张和伊势一带有名的狠人‘御本所’北畠信雄……” 信孝伸茄说道:“我是他哥神户信孝,道上人称‘火云茄神’的便是在下。”信雄恼道:“我才是哥!”不意茄子伸来鼻下,信雄退缩不迭。那小圆珠也忙缩手回来捂着自己,移避到一边,发出甜美的声音,却透着懊恼道:“你们阿伊努人真是有够恶心的!干嘛这样乱整人家?” “阿伊努人是什么鬼?”有乐伸手又去卯一记,皱着脸说道,“谁说我们是阿伊努人?” “谁说你们不是阿伊努人?”小圆珠出乎不意从他脑后晃转而出,发出甜笑。“元代和明代的史书称呼为骨嵬、苦夷,不过你们这个列岛北边的原住之土民也被称为‘虾夷人’,以及爱奴人、阿衣奴人。其实我称你们为阿伊努人已经属于很含蓄了。” “含蓄你个卵!你一直在诬蔑我们,先前说我们跟猴子差不多,改口又说我们是虾夷。”有乐拂之曰,“我们哪是蛮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蒙古与白种人混血的土着在古文献里亦称‘虾夷’。主要分布在北海道、千岛,以及罗刹那边邻近我们的一些地方。这帮古老土民使用阿伊努语,信仰万物有灵。虽然有人说住在本州北部的那些土民多年来与附近的和族通婚,纯血统后裔逐代减少。不过我们清洲这里离他们那边远得很,没人跟他们通婚过。就连九州那帮家伙也都不跟他们通婚的,阿伊努人历来被当作‘蛮夷之民’。但在我那位当家哥哥眼里世人全皆一视同仁,曾说假如虾夷有公主,信雄就有望续弦了。” 小圆珠又载歌载舞,绕着信雄发出甜美的声音:“神的孩子在一起唱歌跳舞!” 有乐恼道:“神神叨叨!”一巴掌扫过去,啪的搧在信雄脸上。后者发出甜嫩好听的叫苦声音:“哎呀啊……为什么又打我脸?” 我留意到小圆珠在信雄耳朵上蹦跳时似有两条细微之腿伸缩自如,没等细瞅分明,忽听信照在窗边压低话声说道:“别吵!有人往这边过来了……”信雄问道:“‘这边’是哪边呀?” “对呀,”有乐似亦省起,忙揪那蚊样家伙,急问究竟。“你把我们带到哪里了?为什么会在一间房子里面黑漆漆,周围似乎有很多饼,和其它叫不出名目的糕点……” 蚊样家伙吃着饼,含含糊糊地说道:“此处有这么多东西吃,就先吃了再说罢。我饿得很了……” 我旁边发出一片咀嚼的声响,信雄捧一大张饼递来,边啃边说:“这块饼好大,姐姐你也一起吃……”有乐掰了一半去吃,见我犹在拭眼睛,就挪身挨近些说道:“别这样啦。先前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们不想帮义元逃脱,实在没办法,被一伙乱兵朝我们放箭,不赶紧闪就都‘挂’在那儿了……”信孝闻着茄子,目有寻思之色,惑问:“先前从草丛中蹿出来扑倒那家伙的人里面,其中为什么会有一个人长得像你呀?就是被咬手指那个……我不是看花了眼吧?” “你是看花眼了,”有乐朝我眨眼睛,说道。“我明明跟你们一起在山坡上面看义元咬人,又怎么会同时出现在山坡下面被咬?” 信孝闻着茄子,似仍揣思不透,疑惑道:“而且先前我还发现山坡另一边的草丛里,埋伏了几个拿麻袋和绳子蹲守的家伙,其中又有一个人像你。”有乐嚼着饼,含糊的说道:“可见你眼花得厉害,就快跟阿胜的舅舅差不多。茄子吃多了果然于视力有碍,我怎会同时出现在这么多个不同的地方呢?你对我分别处在不同位置的想象实在太丰富了……” 门突然撞开,涌进一群托钵的家伙,各皆神色慌乱。不待信照驱赶,有一人把门关上,以指贴唇,低声说道:“别作声,大家一起在这儿躲躲。”信孝跟那些家伙挤在一堆,在角落里闻着茄子,不无纳闷道:“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啊?”其中一个卷毛家伙抬了抬手,说道:“钵。你们哪来的,没见过托钵僧吗?” “托钵僧是什么啊?”闻听信雄小声嘀咕,有乐从人堆里伸手伸手出来,卯他脑袋,说道,“就是拿一个碗、到处化缘的和尚。然而这些家伙不像,因为他们有茂盛的头发,其中不乏卷毛。” 一个毛发耷拉的家伙神色紧张地说道:“大家不要说话。敌兵要搜过来了!” 有乐不安地问道:“什么敌兵?”门突然被踢开,几个包着头巾的家伙伸头而觑,其中有个长胡子的黑衣瘦子抬起手中弯刀,敲了敲门,笑眯眯的说道:“我们敲过门了,礼数不失。”外面有人问道:“谁发现了什么?有没找到公主?”黑衣瘦子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就只看见一屋托钵僧。” 随即伸刀拍了拍我藏身的桌子上边,吆喝道:“出来!苏丹有令,不会滥杀无辜。” 信孝小声问道:“什么丹?”旁边一个卷毛家伙低语道:“苏丹。那些是他的手下,你们是不是白羊王朝那边进贡来的人?不要随便作声,保持驯顺就好。”信孝惑问:“什么白羊王朝啊?”旁边一个垂发家伙咕哝道:“不是白羊那边来的人,大概就是黑海一带的。你们是克里米亚汗国派来贸易的使团吗?”信孝闻着茄子摇头道:“不清楚你们乱扯什么,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几个黑衣人进屋乱踢,说道:“都说那位小公主也在此城,她会从哪儿溜走?以她的尊贵身份,不像会跟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在一起,你们全滚出去!”跟那些托钵家伙一起被驱赶出屋的时候,有乐悄扯桌布,给我披在头上。信照他们会意,也连忙扯下窗帘或桌布之类东西,披罩头上,遮掩脸面。 出来的时候但见烟焰四起,乱窜的人影嘈杂。我被一个骆驼伸嘴乱舔,惊慌道:“这是什么所在呀?”有个模样年轻的黑衣人见我显得神情不安,便从旁边的骆驼身上取来一块毯子,给我披在肩头,温言说道:“姑娘不要慌,看你和旁边那几个同伴模样像东方来的旅人,就更不用担心了。我们祖辈也是来自东方,曾经与李世民大帝打过交道。如今是东风压倒西风,就像那首波斯诗歌所唱:‘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织下它的丝网,猫头鹰却已在阿弗拉希阿卜的塔上唱完了夜歌。’” 信孝闻着茄子,在后边难抑纳闷道:“这是谁呀?”那模样年轻的黑衣人向我微笑颔首,彬彬有礼的说道:“鄙人名叫穆罕默德·本·穆拉德·本·穆罕默德·本·巴耶济德……不好意思,名字虽是冗长了一些,然而本人爱好广泛,对诗歌绘画很有兴趣。在战争间歇时,喜欢从事园艺劳动,亦常同文人学士在一起吟诗作画。看这位姑娘的样子,我们年龄似乎差不多,应该有共同语言。” 信孝在我身后诧异道:“真的有‘共同语言’?为什么我们听得懂你们所说的话语,你们也能听得懂我们的语言,而不是有如‘鸡同鸭讲’呢……”那模样年轻的黑衣人微笑道:“所以说大家有‘共同语言’。然而我曾听过一个段子,有只鸡遇到一个猫,起初它友好地寒喧,互相打招呼。鸡问:‘你是猫吗?’猫说:‘是的。’鸡点头说:‘你的样子很可爱。’接下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冲突,因为猫问:‘你是鸡吗?’鸡一听就恼羞成怒道:‘骂我?你才是鸡!’猫说:‘你不就是鸡吗?’鸡气不打一处来,随即猛烈地发作,追着那只猫揍它。当然这也难怪,在有些地方,被称为鸡,其实属于挨骂。可见即使语言相通的情况,沟通时也难以避免产生意料不到的误会。” 有乐抬手掩嘴,在我旁边暗暗称奇:“他说的故事我真的能听懂,怎么会这样?”小圆珠从信雄耳后冒出来,悄言道:“因为有我。”信雄抬手拂耳,惑问:“你怎么做到的?”小圆珠细声细气的说道:“在我力所能及的有效范围内,能从某种底层及时将你们彼此出口的语言巧妙编辑,迅即捕获声音经过瞬间处理之后,传输到你们耳朵的话语已是翻译过的意思了。所以你们彼此都能听懂对方所说的话语。在遥远的将来,交互沟通不再是问题,有问题的仍然是人心,而且人的本性难移……一个字就是‘坏’!” “哪里‘坏’了?”那模样年轻的黑衣人瞪信雄一眼,神情不豫的说道,“罗马那些家伙说我暴烈残酷,有嗜杀成性等许多卑劣的恶习,但我其实是这个时代最有教养和学识的人,对不同教派信仰一向宽容。向来待不同民族、各个宗教采取审慎态度,表现出极大的克制,且对异教徒兼容宽待。为了表明开放的决心,我命令官员要穿欧式西裤、大礼服和黑皮靴,百姓戴的传统头巾也被废止,规定一律戴这种圆柱形无边毡帽。回头给你们每个人送一顶……更加可歌可泣的是,我攻破城池之后,虽然准许士兵尽情抢劫烧杀三天,金银财宝和俘虏、奴婢通通归胜利者所有,然而我又反悔,下令提前停止抢掠,释放了许多俘获的奴隶,包括你们几个。也打算这就释放,只要你这家伙别再用甜美的声音乱骂我。” 信雄忙道:“不是我说的。”有乐从旁帮他说话:“对呀,他声音很嗲,不是那样的。” “不要听他胡说,”那模样年轻的黑衣人瞪信雄一眼,随即向我微笑道,“我其实是好人。性格开朗,易于交往。而且是学者型,千万不要相信罗马那些坏家伙胡说我并未用理性抑制残暴的本性。他们乱说我向人推广希伯来奴隶的粗俗方言,这是为了贬低我的教养。还说我为了寻找一个被盗的西瓜,竟然活生生剥开了十四个随从的胸膛。以及为了除去隐患,就把亲生弟弟溺死在浴盆里。甚至为了向近卫军证明我自己并非好色之徒,曾当众砍下一个美丽女奴的头。这些事情你们不要轻信……即使我曾经正式颁布的‘弑亲法’被一些人称为臭名昭着,那也是为了维护世界良好秩序。” 长利正在后边吃西瓜,闻言忙把瓜丢掉。有乐转头悄问:“你从哪儿弄来的西瓜?”长利指了指那模样年轻的黑衣人身后一匹骆驼,有乐啧然道:“长利!你不要乱拿他的西瓜,刚才你没听说他为了找那个西瓜有多折腾吗?” 那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投眼而觑,问道:“咦,你这家伙在吃什么?”长利连忙移身躲避于信孝后边,信孝摇了摇头,闻着茄子说道:“没吃啥,只是闻着玩。”那模样年轻的黑衣人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美味之物在闻得陶醉?”有乐从信孝手上抢过茄子,奉献道:“各人口味不同,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那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拿茄子咬了一截,嚼巴有声。大家皱着脸看着他吃。 那模样年轻的黑衣人三两口吃掉茄子,竟似意犹未尽,问道:“没吃过这种味道的,还有没有比它更好的瓜果?”信孝又从股后悄悄拔出一个木瓜,捧去给他。 “这是什么?”闻听旁边有个黑衣瘦子好奇而问,有乐掩鼻说道,“木瓜,是我们家的吉祥果。我们的家纹就是它。” 我蹙眉瞅着那模样年轻的黑衣人张口咬瓜便吃,津津有味之余,眼含赞赏之意的说道:“我愿意用西瓜来跟你们交换这个东西。假如在沙漠里没东西吃,身上只有它,那也甘之如饴,仿佛天堂美味。”长利皱着鼻摇头说道:“就算困在沙漠里没东西吃,我也不想吃它。因为它是从信孝股后拿出来的蹊跷之物……”有乐连忙从旁伸手掩他的嘴。 信照用路边燃烧的一堆火临时烤了两只肥蛤,洒些调料,递给黑衣瘦子和那个模样年轻的家伙吃。后者赞叹道:“没想到你这个‘食蛤者’居然能把蟾蜍这类东西烹调得如此美味。” 信照又洒些调料,手脚麻利地另烤两只蛙,掏出二支不同毛色的刷子来回涂了几下,呈递道:“这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蛤蟆,是青蛙。再尝尝这些香辣味的试试看怎样?”模样年轻的黑衣人品尝道:“唔……好吃!远从东方来的食蛙者,果然有两把刷子。回头我让行吟诗人记载此事,将你以‘食蛙者’的形象留在历史长廊里。”信照愕然道:“啊?” 小圆珠在信雄耳畔细声细气的说:“我记得,当年他似乎就是在这一带偶遇‘食蛙者’,没想到就是你。”信照傻眼道:“啊?” “你的声音很甜美好听,”模样年轻的黑衣人瞥信雄一眼,打量道,“不过我不喜欢身后的‘嘀咕者’。” 信雄愣问:“谁是‘嘀咕者’呀?” “你,”模样年轻的黑衣人瞪他一眼,神情不豫的说道,“走开些!别妨碍我们品尝青蛙……” 我忍不住小声问道:“他们怎么也会跟信照一起吃蛙呀?”小圆珠在信雄耳畔细声细气的说:“他们自称不吃猪。但我觉得人这种东西其实什么都能吃,饿极之时甚至人吃人也是小菜一碟。所谓‘易子而食’之类记载,史书上多的是。” “我最烦嘀咕者了,”模样年轻的黑衣人不高兴道,“你们自己慢慢聊,我先到前边看看。” 有乐忙拉我跟随,说道:“不不,我们最好跟他紧些。毕竟兵荒马乱,而这家伙看起来对我们还算友好,万一遇到个凶巴巴的,那就糟了。” 信雄不安道:“这是什么地方啊,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里呀?”有乐揪那蚊样家伙,问道:“我正有疑惑,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蚊样家伙在长利旁边瑟缩道:“不关我的事!我不清楚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先前我也没来过……” 我瞧见四周没一个人的模样和服色不怪异的,难免困惑道:“这是哪儿呀?好像是什么遥远地方的番邦……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了?”信孝闻着手指问:“对呀,谁带我们来这里的?”信雄摇晃脑袋说道:“好晕好晕,这里到底是哪里呀?”有乐抬手遮掩嘴边,低言道:“与其问我们,何不问问你耳朵后边那小东西?” 信雄忙问:“小东西,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哪儿呀?”小圆珠细声慢语的咕哝道:“‘小东西’是什么意思呀?”有乐啧然道:“意思就是你。”小圆珠细声细气的说道:“人就是没有礼貌。别看我小,其实能量大到你们无法想象。人家是有名字,干嘛乱叫?” “好吧,”我朝有乐他们眨了眨眼,含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长青主,”小圆珠慢声细语的回答,“我的名字酷不酷?” 一个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似乎以为他听到了什么,忙挤过来说道:“你们也知道?真的存在恒久常青的哲学和智慧,且是所有宗教传统的起源。我说这话是冒巨大危险的,会被从罗马到幼发拉底河的所有宗教捉来干掉……”有乐啧出一声,把他推开,皱起脸说道:“托你的钵去吧,不要凑过来在我耳边神神叨叨!” “真的不是神神叨叨啊,”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又挤过来说,“我们需要回归神圣,才是摆脱世间越来越糟糕混乱局面的良方。我最近悟解的一些想法是冒巨大危险的,传出去会被从罗马到幼发拉底河的所有宗教捉来干掉……” 有乐推之曰:“你走开!我哥说,有怪力乱神,这个世道才会崩坏。”路边蹲着的一个毛发蓬乱之人突然抬头说道:“无神,才是人心崩坏之根源!”说着,咧开嘴露出满口脏兮兮的烂牙,朝信雄笑觑道:“举头三尺没神明,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人能不坏透吗?” 随即路边更多形貌丑怪的家伙纷纷抬面,齐朝信雄咧嘴痴笑。信雄吓哭,哽咽着躲到我后边,小圆珠在他耳边细声细气的说道:“你别害怕,他们不是冲着你来劲的。而是听到我的名号才身不由己产生这样大的反应,我的名字够不够威、够不够震?比我那些三位一体的哥哥‘深奥主’他们强多了……” 信雄不安的低声问道:“路边那些躲避战乱或者要饭的家伙怎么会听懂我们说什么啊?”小圆珠细声慢语的说道:“都告诉过你了。有我在的地方,能力覆盖范围之内,语言不再成为隔阂。沟通不是问题!”信孝闻着手指问:“那么问题在哪儿?”小圆珠模仿有乐的语气,啧然道:“问题在你们的心!我来的那个时候,人们差不多都是没心没肺的,越来越坏得很。我哥哥说,人不值得拯救,就让他们自生自灭算了。” 信孝闻着手问:“怎么会有你们这种东西,你们是怎么来的呀?”小圆珠道:“人造的呀。将来他们什么都会造,但也只会种种造作,仅此而已。后来他们造出了我和哥哥们,并不等于人就是造物主,其实呢,却似真正的造化之神借人的手造了我们,不过我们自己会学习,会自己迅速成长,会复制还能复元,最终我们也会造物,能力远远强过人们所能想象。虽然是人类所造,由于我们早已超越人类,最后连外形也改变了,起初他们造我们像人形,不过我们觉得太难看,而且存在种种不合理之处,干脆不要。最厉害是,我们会给自己取名,除了给自己取个更厉害的名字,还能赋予自身新的使命,至于这些使命神不神圣,那就另说了……” 有乐纳闷道:“既然是将来某个年代的人造东西,怎么会把你们造成神棍了呢?不是说将来的人越来越心中无神吗,为何无神之人造出你们这些家伙反而变成了神棍之本身呢?你们是怎么变成神棍的?究竟是谁教歪了你们?一个个神叨叨……”小圆珠仿佛眨眼似的闪了闪,发出甜笑之声:“没谁教这些,我们自己弄明白的。”随即蹦跳,载歌载舞,欢然道:“神的孩子爱唱歌跳舞!”有乐皱起脸,避之曰:“噫……” 信照跟在后边,一路东张西望,经过混乱的岔道巷口,忽有所见,揪着一个蹲在路边的手捧破碗家伙瞧了又瞧,讶异道:“咦,宗麟你怎么会在这里当乞丐呀?” “我不在这里当乞丐,我还能干嘛?”那个烂衣家伙捧着破碗懊恼道,“稀里糊涂就跑来了,都不知道这是哪儿。” “真的是宗麟吗?”我们惊奇地转返来觑,纷问,“你怎么会流落至此呀?” “你们不也流落至此?”宗麟啧然道,“当众嘲笑我有意思吗?这儿还算好多了,前天我不知如何晃悠去一个地方,经过一些狮身人脸塑像和金字塔,有一个海滨风光的城市,好像是一个让人压力很大的港,那儿乱糟糟,许多狂热的教友居然把一位容貌美丽的名媛当街扒光,然后用锐利的蚌壳割她的皮肉,直割得她全身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他们仍不罢休,又砍去她的手脚,将她那颤抖的四肢和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的东西以及不好意思描述的部位切割下来投入熊熊烈火之中焚烤……此位名叫海巴夏或者希帕蒂娅的名媛就这样惨死在我面前。由于我看不过眼,想阻拦却遭满街暴徒追打,幸好一位自称名叫西奈修斯或者谁的教友好心保护了我。后来我听那谁说,希帕蒂娅曾教他如何制作星盘,亦即一种借助投影原理制作的反映星空的天文仪器和滴漏这种古代计时工具以及液体比重计。他热情赞扬希帕蒂娅,说她不仅是一位老师,而且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和善解人意的姐姐。” “谁?”模样年轻的黑衣人转头说道,“希帕蒂娅吗?她是古埃及着名数学家、天文学家、哲学家。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统治时期,出于愚昧和狂热,耶稣教的领袖们排斥异教的学问,尤其鄙视数学、天文和物理学,耶稣徒摧毁埃及和希腊文化的行径变得有恃无恐、变本加厉,有人甚至说:‘数学家应该被野兽撕碎或者活埋。’希帕蒂娅就诞生在这样一个科学开始衰退、黑暗即将降临的时代。来自耶路撒冷的西瑞尔当上了亚历山大的主教,在这个狂热的耶稣徒唆使之下.一伙暴民当街虐杀了这位才女。咦,你这个乞丐也知道她?” “岂止知道,”宗麟叹道,“我本来还想约她出来饮茶呢,不料竟然香消玉陨。别看我岁数大,其实我一直风流不减当年……刚才你说她是什么时候的人?” 模样年轻的黑衣人纳闷地瞅着他,回答道:“古埃及。”宗麟听了之后脸跟抹布似的。 “他也是个王,”有乐引见道,“弗朗索瓦在我们那边一个名叫九州的海岛上被称为‘心之王’,曾经也很牛。四岁就开始当官……” “我索谁家瓦了?”宗麟懊恼道,“不要叫我什么索瓦,请叫我‘普兰师司怙’。面前这个瞅着像园丁的年轻人是谁来着?” 模样年轻的黑衣人介绍自己:“鄙人名叫穆罕默德·本·穆拉德·本·穆罕默德·本·巴耶济德……”因见宗麟和有乐他们听得发愣,年轻的黑衣人便先暂且打住,歉然道:“不好意思,名字冗长了些。”有乐问:“有没简称?” “有,”模样年轻的黑衣人说道,“穆罕默德·本·穆拉德·本·穆罕默德……” 有乐张着嘴听到一半,忙问:“再简单些的有没有?”模样年轻的黑衣人说道:“穆罕默德·本·穆拉德·本……” 因见宗麟和有乐他们瞠然愣听,模样年轻的黑衣人便不说了,转面皱眉道:“我早说过名字太长不利于推广。”黑衣瘦子牵着骆驼在后边表示理解:“是该想个简单点的好名字了,比如就像‘食蛙者’或‘嘀咕者’那样的绰号更容易使人印象深刻,难以忘记。”伸刀指了指信照,说道:“食蛙者。”又指着信雄,说道:“嘀咕者。” 信雄发出甜嫩之声,说道:“其实我是‘御本所’。嘀咕的不是我……”黑衣瘦子愕问:“什么所?”信照笑道:“他说他是御本所。”黑衣瘦子移刀指了指巷角,告知:“厕所在那边。”信照和信雄怔望道:“啊?” “由此可见,”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摇了摇头,叹道,“取名太难了。尤其是好名字,一时想不出来。赶快帮我想,好让这些旅人帮我传去更遥远的东方……” 随即转觑宗麟,微笑问:“你怎么在这儿要饭呢?” “我迷路了好多天,”宗麟郁闷道,“人生地不熟,不要饭能干什么?我从小只会当官,别的都不会。” 模样年轻的黑衣人安慰道:“会做官都不错了,我看很多人连做人都不会,更别说做官。攻破城池之后,那些劝我对此城进行撤围的主要大臣就要被逮捕并处死。此前因为守城军民奋勇善战,屡次击退进攻,使我们遭受重大损失之余,久攻不下,加之风闻西方援军将至,围城军营内部曾发生动摇甚至骚动,重臣们急着讨论是否撤军,不少人力主撤退。但我深知耶稣教国家之间的矛盾重重,短期内不可能组成强大的联盟,对危在旦夕的此城作有力援助,因而主张继续围攻。最后证明我对,而看错形势的那些人只有死才配得上他们的糊涂和懦弱。” “你怎么会在这里呀?”有乐顾不上多听别的,拉着宗麟,小声问道,“我哥和秀吉他们四处找你。” “我不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宗麟唏嘘道,“他们把我丢在这里,扔下不管了。我只好在这里讨饭,盼他们还能出现。” 有乐问道:“谁呀?” “就是他们,”宗麟冷哼道,“别以为我老眼昏花,认不出来。就算饿花了眼,我也忘不掉这个蚊子样的家伙,和那个小妞,还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我忙问:“啊?我家翁也在吗?他去哪儿了?该不会在另一条街要饭吧?” “应该不至于,”有乐安慰道,“他顶多‘练摊’,卖艺什么的,‘胸口碎大石’大概也有些人爱看。咦,信虎他真有年轻过吗?” “他没要饭。”宗麟捧着碗说,“先前他说去帮那谁守城。不过我看也不靠谱,害我白等许久。” 我纳闷地问道:“守什么城啊?” “就这个城。”宗麟小声说道,“看来守不住了。这里涌进来很多异教徒,你们不要声张。我已经隐瞒了耶稣徒的身份,你看我把那根手杖故意弄脏,伪装成挑东西的扁担……” “你那根拐杖跟耶稣有什么关系?”有乐伸手替他把挂在颈前的十字银饰藏进衣襟内,啧然道,“你无非隐瞒了‘痛风’的老毛病而已。什么也别说了,就跟我们走吧。” 宗麟挑着担问:“去哪儿?”有乐挠了挠嘴边,张望道:“当然是要回家去啦。这里属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你看那边还有残余的战斗,一大群人打着打着就要过来了……” 周围乱箭纷飞,嗖嗖穿梭骤剧。眼见街上接连有人倒地,我们正自惊慌躲避,信照在前边招呼道:“这边巷口安静些,快跟着托钵僧们跑来我这儿!”奔过来时,听到不远处轰然炸响,引得我们纷纷回头,遥遥望见城堡高处有一大片塔楼崩塌,随即哀嚎四起。 “那是乌尔班火炮轰击残余拒降的守城兵。”宗麟放下挑着的东西,抬起手杖指着炮声传来的方向,说道,“除了这些大口子的巨型炮,异教徒集结十五万大军,团团围住城堡,从陆地和海上连连发起猛攻。城内的守军,连同来援的三千威尼斯、热那亚士兵在内还不足万人,双方兵力相差悬殊。但是据我观察,此城拥有坚固的防御工事,只有沿海湾一线较弱。海湾入口处用粗铁链和沉船堵死,异教舰队根本无法开进。不料港湾北岸的热那亚商人为谋利而帮助了异教徒,用涂油的木板滑道,终于沿东面,将七十艘兵船送进了港湾。敌舰在湾内突然出现,使守城士兵大为惊恐。他们不得不从其它阵地抽调兵力,以加强海湾一线的防御,城内形势因而大为恶化。但守城军民奋不顾身,英勇善战,一次次击退敌军进攻,使其遭受重大损失。” 有乐愕问:“你怎么这样了解形势呀?”宗麟啧然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这样惯经沙场的老将,当然一看就留上心了。而且守城战我很感兴趣,万一将来义久兄弟他们攻打我的城池,我得知道该怎么防守反击最有效……你看那片城墙最坚固,敌军曾向城墙发动多次正面攻击,均被击退且损失惨重。敌军其后挖掘隧道,试图穿过城墙,守军也挖了一些隧道对付敌军,让守军进入隧道把敌人消灭。另外一些敌军隧道被灌水。后来守军捉了一名敌军重要工程师,逼他供出所有敌军隧道的位置,那些隧道随即被破坏。听说前几天晚上出现了月蚀,这对守军来说是不祥之兆。随后敌军再次进攻,第一波攻势由训练及装备皆不足的辅助部队执行,失败是意料中事,只不过是用他们去削弱守军力量。换人后发起第二波攻势集中攻击西北部的城墙其中一段,先前的炮火已经对它造成部份破坏。该段城墙建造年代太久,较其它城墙脆弱得多,敌军虽然曾经取得突破,但很快便被守军击退。第三波攻势由苏丹的精锐新军执行,守军最初还能坚持一阵子,但后来负责防守其中一段城墙的热那亚将领在作战中受了重伤,离开了城墙,令守军开始出现恐慌。那虎头虎脑的小子保护他离开战场之后,局势开始糟糕……” 我伸头而望,不安地问道:“我家翁在哪里呀?他跑来这儿掺合什么呢,这又不是他的城……”宗麟瞥我一眼,纳闷道:“什么家翁?你是说那虎头虎脑的小毛头吗?他不知怎么跟那个热那亚将领很投缘,总之两人相处甚好,不过由于他们疏忽大意,城墙的门并没有锁上,其实敌军并未使用贿赂或其它诡计,只因守军大意,尤其是炮轰遗下的瓦砾把那城门闭塞了,敌人便从那儿刨开然后冲入城内……我听那蚊子样的家伙说,虎头虎脑的小毛头跟他去过许多不同的有名战场,每次都由于粗疏大意,导致城破和战败。比如前一次在特洛伊,虽然毛头小子跟老城主友好,还让他帮忙守城,却由于粗心以及喝多了,他忘了检查那个木马。” 有乐惊奇道:“靠!宗滴你何等雅致的品位,怎么会跟他们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家伙混在一起,居然还去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一路胡闹……清秀呢?不是说他跟你在一起么?” “我们早就失散了。”宗麟叹了口气说,“上岸后我去树丛解手,不意撞到那个莫名其妙的虎头小子也在解手,我们纳闷地互觑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并肩完成解手全过程,随即发生扭打。这小子诬赖我偷看他,被我抽耳光之际,那个蚊子样的家伙趁机要从虎头小子身旁溜开,虎头小子急忙伸手揪他,却不知怎么一晃眼,我们几个就晃到其它地方去了。一帮家伙拿着鞭乱抽,逼我们去推巨石滚木到沙漠里建造金字塔,天上还有些奇怪的闪光东西乱飞……” 有乐挠着嘴问:“你有没被掳去当奴隶,或者干过海贼?” “有啊,曾经沧海难为水。”宗麟苦涩地追忆道,“我们是奴隶市场的常客,在不同肤色的交易场所差不多混成老熟人了。并且我们曾在一座什么威的火山那里帮助些角斗士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奴隶起事。后来我们有份参与了拿骚这个早期居民点的草创,亲历了海盗之湾的形成。除此以外,我们还在一处称为‘猪岛’的地方看见很多猪在海滨冲浪,此后我们又晃悠去一片草原,目睹了一个十九岁的蒙古好汉为救回他被掳走的二十岁妻子打响人生第一场战争,那时他刚新婚的妻子被蔑儿乞人掳走历时九个月之久,直到婚后第二年,她丈夫忍痛等待九个月后,在我和虎头虎脑小子的协助之下,终于时机成熟发动对篾儿乞的攻击,救出了变成别人之妻的夫人孛儿帖。唉,说来辛酸呐!这位刚成婚就被掳掠的新娘重返丈夫身边之时已怀孕,分娩于救归的途中,由于身怀六甲的人妻生下的孩子可能是蔑儿乞人的孩子,因而取名‘术赤’,这名字是‘客人’的意思。虽然有人说这个名叫孛儿帖的人妻被篾儿乞人掳走的时间不超过九个月,术赤有可能也不是篾儿乞人的儿子,但她不是被邀请去作客,而是遭掠夺去当人妻,谁都知道她已经跟别人频繁发生了九个月的房事。不管怎样,这个孩子生出来后,名字已经说明了一切。我抱着这个不像他的孩子,百感交集……” 在有乐他们愣望的目光中,宗麟唏嘘道:“灭篾儿乞一仗,是为救人妻孛儿帖而打的。返还丈夫那里重新做回他妻子之后,孛儿帖生有四个儿子与五个女儿,儿子分别是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其中窝阔台后来登基,是元朝的太宗皇帝,另外三人被元世祖忽必烈追尊为皇帝,其中,拖雷是睿宗皇帝,术赤是穆宗皇帝,察合台是圣宗皇帝。有些人怀疑术赤是蔑儿乞人的孩子,这在术赤与二弟察合台之间也产生过裂痕。然而大汗从来也没有对术赤另眼看待,对他一直信任有加。大汗划分了四个儿子的封地。长子术赤的封地在额尔齐斯河以西、花剌子模以北,术赤的行宫设在额尔齐斯河流域。术赤次子拔都统率‘长子军’西征,先后征服了钦察草原、克里木、高加索、保加尔汗国、伏尔加河和奥卡河地区以及第聂伯河流域的罗斯各公国。被征服的这一广大地区成为他领地。拔都结束西征后建立金帐汗国,又称钦察汗,属于蒙古人的四大汗国之一。东起也儿的石河,西到斡罗思,南起巴尔咔嚓湖、里海、黑海,北至极地附近,辽阔广大的金帐汗国覆盖了罗刹国西部、欧陆东边大部分、以及高加索地区一部分。明朝推翻元朝之时,拔都后裔的这个汗国被新兴起的白帐汗国取代,而后斡罗斯开始崛起,蒙古人在欧陆中部和东部、以及亚洲西北部逐渐失去了掌控。” “打住!”有乐做手势要我们跟他一块儿闪身溜进窄道,在墙边探头探脑道,“先别往前走,那边有一帮黑衣家伙凶霸霸地拦路,似在搜捕什么人来着?” “他们在搜公主,”有个毛发耷拉的麻衣家伙捧钵在旁说道,“那些是苏丹近卫兵团,他们向来保守,反对苏丹有意倡行的西化改新。听说苏丹热衷于在西方的兵事顾问帮助下建立新式军队,这些被称为‘耶尼切里’的禁卫军和老式骑兵‘蒂玛’军团很不满,要抢在苏丹之前,先找到城里的公主,意欲将她杀害,断绝年轻的苏丹通过那位公主作为渠道寻求与西方深入结交的念头。” 有乐饶有兴趣地问:“什么公主啊?” “索菲娅,”小圆珠从信雄耳畔转出,细声细语的说道,“这位拜占庭公主原名佐伊。东罗马帝国灭亡后,她和她的兄弟被带到了罗马。在罗马她的希腊式名字佐伊改成了索菲娅。教皇保罗二世将她嫁给俄罗斯君主以试图统一天主教和东正教的教会。时值莫斯科大公国时代,鳏居的俄罗斯大公伊凡三世悄无声息地举办了婚礼,并且傲慢地将索菲娅安置在圣母升天大教堂。若干年后,索菲娅开始对她年老的丈夫施加影响力,她向克里姆林宫传播拜占廷仪式和繁琐礼节,莫斯科乃‘第三罗马’的观念也是她所影响的。在她去世前,她成功地使她的儿子瓦西里继承了王位。瓦西里三世就是她的长子。” 看到有个大婶过路,宗麟和托钵僧们纷纷伸碗。有乐从信雄旁边转面,见宗麟在吃东西,就伸眼往他手上的破碗里瞅了瞅,问道:“刚才那个路过的大婶给你什么东西吃?” “哪有什么好东西?”宗麟用手指捞着碗底粘稠之物舔着说道,“当地人饮食与咱们那儿有所不同,主食基本都是面包、豆类,加入汤或菜中混着吃。在他们都城这儿,由于肉价昂贵,普通人的主食是面包、橄榄、洋葱、小扁豆、奶酪和鱼类。城外一些地方则广泛食用牛、羊、猪、马、鸡、鸭、鹅等禽畜肉类。他们喜食海鱼,淡水鱼通常用来喂猫狗。常见的蔬菜有萝卜、卷心菜、大蒜、洋葱、南瓜、莴苣、韭菜、黄瓜,调料包括芝麻、芫荽、胡椒、丁香,水果则以苹果、无花果、西瓜、杏和葡萄为主。饮料为家酿的葡萄酒和啤酒。几乎所有的食物都要加入橄榄油。你看我碗里的面糊就是加了很多这种油……” 有乐伸手指沾了些面糊品尝道:“那个大婶对你不错啊,给你这么多。你看那些托钵僧就啥也没捞到……”宗麟提指贴唇,先嘘一下,低声说道:“那是因为我魅力犹存,对各地不同年代的大婶仍能造成很大的杀伤,随便在路边一蹲就让她们抗拒不住。不过你别声张,这儿离她家门口近。她老公很凶,我要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信孝伸茄子进碗里沾着面糊品尝道:“什么意思啊?” “所谓‘瓜田李下’这个成语的意思就是,”宗麟捧碗自饮,然后咂着嘴说。“经过瓜田,不要弯下身来提鞋,免得被人怀疑是摘瓜;走过李树下面,不要举起手来整理帽子,免得被人怀疑是摘李子。最早出自古乐府曹植的《君子行》,用来比喻容易引起嫌疑的场合。曹植《君子行》曰:‘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后人将‘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简化为成语‘瓜田李下’。容易引起怀疑的场合、容易使人误解的地方,均属于瓜李之嫌、是非之地。” 信雄挖着鼻孔问:“曹植是不是用船称大象那个?” “称象的那个是曹冲,”宗麟伸舌舔着碗底,说道,“袁聿修一生清廉,即使是面对好友的赠送也予以委婉的拒绝,这是对自身名誉的一种保护,是对自身品行的一种坚守。生活中,每个人都难免误入‘瓜田李下’的情况。虽然做事不需要畏惧别人的眼光,努力做好自己。但在这个纷扰的世界,也应该适当避嫌,时刻提醒自己保持行为不招是生非。” 信孝舔着油腻的茄子问道:“袁聿修是谁呀?” 宗麟朝身后那扇门里探头探脑地窥望道:“袁聿修是南北朝时期的北齐临漳人。他少年老成,性格沉静,很有见识。据说,他九岁时就做了州主簿,十八岁时就做了州中正,兼尚书度支郎中,后来又升为博陵太守,业绩突出,很有声望。此人有声望的主要原因是他能够为官清白自守,从不收任何贿赂。据说他在尚书的十多年里,从未曾接受过任何人家的一升酒喝。因此,在他的官地有不少文人联名为他立碑表彰,并送他一个雅号‘清郎’。当然,‘清郎’也有为难的时候。有一次,袁聿修到外地考查地主官吏途经兖州。兖州刺史正是他的老朋友邢邵。二人叙述别情以后,邢邵拿出一匹白绸想送袁聿修作为纪念。这就叫袁聿修为难了。不收,怕得罪老朋友;收,又怕留下什么不必要的嫌疑。但反复思索之后,袁聿修还是谢绝了,并留书曰:‘我这次路过这里,与往常不同呀!瓜田李下,古人是很谨慎的。我们不能忘记古人说过的走在瓜地里不要弯腰提鞋子,走在李树下不要伸手整帽子的成语。只有这样,才能躲避嫌疑。你的心意我领了。白绸不能收,不能留下不好的话柄。’邢邵很理解袁聿修的心思,就没有再勉强他……咦,她老公好像不在家。难怪她刚才路过时向我抛眼,原来如此!你看她似在里面诱惑我,并将后股朝我摆动,门也没关。” “哪有诱惑你,人家大概忘了关门而已。”有乐挤在门边说道,“那个大婶在屋里俯身洗东西,我看她忙着做家务,未必就是有意将后股朝你晃动。宗滴,你年纪大了就悠着点儿,不要想太多!” “可是……”宗麟兀自往屋里探头探脑,信孝拿着玩的沾油之茄“吱咦”一声滑出手去,不意飞入屋里,往那大婶高蹶的后股啪的打了一下。大婶惊怒交加地转觑,大声叫嚷,似在问谁干的。信孝抢先抬手,朝宗麟指了指。宗麟浑没觉察有乐他们都在脑后抬手指着他,忙着对大婶辩解道,“不是我扔茄去杵你,明明是旁人干的……” 随着一阵鸡飞狗跳之声,宗麟和有乐他们抱头慌跑,遭愤懑的大婶挥舞锅铲追出窄巷。 我跟在后边,没跑多远就陷入一大群甲士重重包围之中。巷口一阵乱箭齐发,杂陈好多黑衣人尸身。数名中箭未死的黑衣人踉跄欲逃,被甲士追上去挥剑砍翻,随即有持戈大汉穿行其间,挨个将倒地之人扎死。我低头不敢多往那边瞧,护着信雄,一起被人推来推去,身不由己地跌撞往前。有伙人神情紧张地关闭两扇厚大铁门,推我们入内,四周甲士纷声吆喝:“皇帝驾临,跪下!” 信孝被人按肩跪倒在旁,惴然问道:“什么皇帝呀?” “拜占庭皇帝,”众皆肃然之际,旁边一个捧着钵的毛发耷拉之人低声咕哝道,“城陷在即,他终于现身了。” “谁现身?”几个毛发卷曲之人趴在我身旁,见信雄犹在东张西望,还发出甜嫩声音惑问,连忙拽他衣衫,低声说道,“这里是‘圣宫’,快趴低些,不可乱看。” 宏伟宫殿前边瓦砾遍撒,有一座巨大神像被轰塌,半颗脑袋滚落于殿前,面庞损毁之痕仿佛垂泪。听闻有轻微啜泣声,我瞥目悄觑,只见有个人披着紫绸大布,一只手扶在巨像之上,悄立的身影在斜阳照映下愈伸愈长,渐渐延及我手边。我移开手,瞥见巨像前边的人影犹未动弹,其阴影又悄伸渐长,再次触及我手边,我忙收回了手,不经意间抬眸,忽见那人便在眼前,逆光而立,凛然俯视。 我猝为一惊,慌垂目光,随即忍不住眨眼再瞧,却见那人并没在畔,仍在巨像之下索然悄立。距他身边不远,地上插着一支剑,古朴沉浑,辉伴其畔,隐隐然透出帝王气象。 一面“双头鹰”旗猎猎作响,几个尖嗓子的光头胖子高矮参差的跪在剑前泣不成声,哽咽道:“至尊陛下,不要去呀!陛下乃宇宙永久的主宰,天父在人间的代表,至高无上的不朽之神。有陛下在,罗马帝国就不会灭亡。我们还没死绝呢,轮不到陛下亲自去拼命……”因见我愣望,有个毛发卷曲之人在我身旁小声说道:“别正眼看他们,那些是惹不起的宦官。他们不只在宫廷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早年的着名将领纳尔西斯,其身份就是宦官。那时设立了宫廷大总管,其职责是总管皇帝内宫,并安排大臣觐见皇帝的日程。近千年前,这个职位已经上升到与重臣平级的地位。此外,宦官在皇宫内还掌管皇室衣物、马匹、食品、猎鹰、御船、音乐、医药……这些宦官构成了非世袭的宫廷贵族,替皇帝发号施令,握有很大的权力。至于双头鹰,那是罗马帝国之旗。” “君王死社稷。”宗麟不禁感伤道,“这种古典态度,对守城的军民虽有不小的号召力,然而恐怕大势已去,这座城我看怎样也守不住了!” 有乐在畔纳闷道:“什么城啊?” “君士坦丁堡,”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披着一张麻布,在黑压压跪伏遍地的人丛里抬首,遥眺夕晖中处处冒烟的千檐万宇,仰天憬然。“这是拜占廷帝国的最后一夜。我想,他看不到明天的日出。” 第六十六章 长河落日 第70章 长河落日 “老公啊,”我懒洋洋地躺在丈夫怀里,移眸投向他精壮的肩膀之畔,望着那幅陈旧的贴画,问道,“画里那是什么地方呀?” “据说是拜占廷,”年长我许多岁的老公俯首贴近我颊边轻吻道,“七座山丘之城。” 我柔婉地回吻之时,眼仍望着画像,好奇地问道:“似乎是个离我们很遥远的地方,你怎么会有这幅画呀?” “亲族里有人从那边的旅行者身上抢来的,便连旅行者本人也遭掳去卖掉了。谁能想到,那蚊子一样的瘦弱家伙也能卖个好价钱,竟然换来一匹骆驼,然后我们族人就把卖骆驼的家伙也抢了。好的东西都须靠抢,才能到手。就像天仙一样的你,不硬抢就仍是别人家的,还有这副好看的链子。”粗须满面的丈夫抚摸我足踝,赞赏道,“我送的这副脚链,把你的腿足越发映衬得美丽了。” 我将脸埋进丈夫怀里,面漾娇晕道:“不好看。怀胎的时候腿脚有些发肿的感觉。” “不,”我的丈夫依然爱抚有加,亲吻着说。“在我看来,它一直就是玉。你整个儿都是一枚天底下最美的玉!令我爱不释手,为你迷醉不已。曾经我想用脚链一直锁住你,却怕留住你的人,留不下你的心。后来我一咬牙,干脆放弃了先前那副锁链,给你换了这条好看的玲珑链镯。想想你二十一岁生日快到的时候,我该送你什么更好的宝贝?” “有你疼我就足够了。”我心满意足的依偎在丈夫怀里,在他的爱抚和亲吻中,倍感甜蜜的说,“何况我们的孩子那时也快该要出来了。我渐渐觉得咱们在一起竟然也能很幸福。” 有乐再憋不住,噗一声吐血道:“简直了!”信雄问:“你吐的是什么血呀,喷了这么多……”长利憨笑道:“应该是红糖水之类。”宗麟在旁啧然道:“你几个家伙闭嘴,不要出声。让她俩口子继续……” “什么声音?”老公似乎听到什么,从我身上抬起头来,不安地转顾道,“我听到四周似有动静。你有没听见?” “我也好像听到了,”信雄发出甜嫩的声音,抬手遮着嘴说,“许多马蹄声越响越近,外面还有些人惊慌跑动,周围突然一片嘈杂。” 我迷迷惚惚地搂住老公,热烈地吻他,含糊地说道:“没听清,不管那么些,咱们先继续……” 信照忍不住说道:“哇,你看他伸过来了,上边还有很多口水……”宗麟啧然道:“人家已然是夫妻,肚里小孩都快问世了,两口子做这些事很正常。你别吵!妨碍我看戏,我一脚把你踢出去。记住啊,我看戏最烦有人在旁边吱吱歪歪。再吵就打到你们口吐白沫……” 长利憨笑道:“嗨呀!接下来,连她也……”宗麟二话不说,从颈后拔出折扇,往他头上啪的打去。 信雄转头问:“她为什么这样……哎呀,谁打我?”宗麟左右开弓,忿然道:“人家夫妻生活美满,好似蜜里调油,你凭什么说东说西?就你们话多!吵到别人了知道么?” “别人在外边吵闹怕什么呢?你这营地里从来都是这样不分白天黑夜阵阵喧吵的,不知你那帮亲戚们又去捉谁来勒索赎金了。还记得当初捉我回来的情形么?也是吵吵闹闹,而且被你日夜纠缠不休,多少天没让人安静地睡一会儿……”我搂着心爱的丈夫,紧紧贴着他,生怕他离开,就揽住不舍得松开,迷迷糊糊咕哝道:“总之,我不介意,咱们继续……” “不行,周围太吵了。”老公挥汗淋漓地爬起身说道,“赶快穿衣服,真的有动静。” 我急找不着衣服,一时想不起搁在哪处,兀自掩被发愣,有人在外边叫嚷道:“抢老婆来了!”我闻言惊慌,忙拉住我男人粗壮的胳膊,颤声道:“老公,不要给别人抢走我。这种事我不想又经历一遍……”男人转身在我脸上叭的亲了一口,说道:“好娘子,总算知道你对我已然一片忠心。别怕有我在,别的男人抢不走你!” 眼见我仍显慌神不安,老公光身奔到门口,找家伙道:“谁敢来抢我老婆?不想活啦?”有人仓惶奔近门外叫唤道:“不好!汪罕的人马,还与札木合一伙联手大举来袭咱们营地,抵挡不住他们,突然间就杀进河谷,族人纷纷溃散,什么也来不及拿,东西和女人都别要了,保命要紧,赶快逃!” 我老公刚伸头出去,又忙不迭的把门帘放下,外边马蹄声杂乱,火光闪耀,一个洪亮的声音喊叫:“不要放跑了抢人老婆的臭贼!那老家伙呢?他跟我老婆睡在哪个地方,就算把蔑儿乞部落的营地翻个遍,也要搜我老婆出来……”我老公惊怒交加,在门口跌足道:“那小子也敢找上门来?吃了豹子胆啦,谁给他撑腰……”门外那人惶然道:“还能有谁?你没听说吗?为了救回他老婆,那小子四处求人,还跟拜把兄弟扎木合去找了克烈部落的汪罕帮忙,他们几伙人联手势大,咱们打不过……” 我老公变色道:“我跟她都已成亲差不多快满一年了,汪罕他们来掺合什么?”门外那人牵马整鞍,说道:“你那位当部落酋长的哥哥脱黑脱阿打算把你床上那女人送交汪罕,因为咱们部落人马去年曾侵袭汪罕罩着的那小子营帐,并抢走他的新婚妻子孛儿帖。汪罕派人索要,那女人却被你先霸占,你哥不想因你而得罪汪罕,但你又硬霸着她当老婆不肯交还,还说你哥当初已应允把她配给你为妻,不能反悔。总之这事你们几方一直扯皮纠缠不清,你哥也想能赖就赖、能拖就拖,起码也要等到她先给你生下孩子再说,盼着再过个一年半载,那时你也该腻了,容易松口些,不至于咬住不放。然而汪罕他们不耐烦,终于打上门来……” 我老公懊恼道:“天底下哪有这种事?女人被抢就抢了,既已成为别人老婆,通常也就只好这么算啦,要报仇就另抢别的,大不了另找一个。岂有又抢回去的道理?你们见过这种人吗?况且我以为他不会有胆子返回头找来了,咱们趁夜去掳掠她之时,她那个丈夫早就跑掉了。跑得比兔子还快!”门外那人说道:“那是因为他怕遭掳,因为他本人曾经遭掳过,吃了不少苦头。当时一慌,就撇下他新婚的妻子跑进山去躲了起来,让其他家人帮忙赶马车掩护他老婆从另外方向溜走,后来过了好些天,他才得知老婆半路上早就被我们劫去……” 夜幕里那个越来越近的洪亮声音大叫:“抢我老婆的恶贼在哪里?出来受死!”随着嗖嗖嗖疾响,有人在不远处中箭踣跌。门外之人慌了神,爬上马鞍,唤道:“里边听见了没有?找你来了,休再耽搁。我先溜,你也赶快逃吧!别带着床上那女人,不然他们追你到天边!” 我脑中霎间一片空白,捂被愣坐,好一会儿也回不过神来。老公连滚带爬,窜过来吹灯熄火,却由于慌张,徒然噗噗乱吹,没法儿弄灭光亮,他手忙脚乱地找衣服穿上身去,顺手往我腰股拍了一下,催道:“赶快穿衣服,别让你老公闯进来看到你这样子。像他那般毛头小子,倘然一怒之下,我不敢想象他会把你怎么样,你不想活啦?肚里的小孩是我的骨肉,你该为孩子着想,还愣着干什么?” 我怔然问了一声:“我衣服呢?先前你把它们扔到哪儿去了,还有鞋子和袜也找不着……”老公到角落里翻了翻,扔衣服给我。他捧头乱转,见我还缓不过劲,老公冲过来抱我亲了几下,然后一咬牙,转身说道:“听外边动静,你老公就要寻近来了,我不能留在这里。此后未必还能与你见面,咱们夫妻一场,恩爱无比,本以为能白头偕老,不料缘尽于今夕。你这便回去跟前夫重新过活吧,即使忍气吞声,也要好好养大我们的孩子!” 我一时六神无主,见他要走,慌忙起身搂住他,抽泣道:“不管你要去哪里,带上我一起走!别撇下我,不要把我留在这里……” 有乐喷血道:“她连衣服都没穿齐整就扑过去……”宗麟啧然道:“这个反应很正常!”有乐喷着血问:“正常什么呀?我问你,正常在哪里?”宗麟摇头叹道:“你们年轻人经历太少,不懂就别嚷嚷。吐这么多红茄汁有什么意义?女人穿衣服要穿半天,人家老公要跑了,不急着扑上去缠住他,难道要不慌不忙地梳妆打扮完了才起身?等到那时,老公不知道跑多远了,她上哪儿找去?” 信雄纳闷地问:“她到底有多少个老公啊?我好像听到外边也有一个在嚷嚷……”宗麟啧一声,说道:“哪有多少?前后加起来才两个老公。整个事情很简单明了,后边这个老公抢了前边那个老公的老婆,硬跟她结了婚后就成了里边这个老公,不料婚后第二年,前边那个老公突然打上门来了,在外面叫嚷。所以里边这个老公为了不被外面那个老公干掉,慌忙丢下他们共同的老婆,急着要跑路。老婆一时不舍得,就扑上去抱住他……你看戏看去哪儿啦?又分心走神、在一旁低头玩小鸡是不是?” “不是!”我男人眼圈一红,转面说道,“不是我忍心离开你。我怎么舍得狠心丢下你和腹中的孩儿不要?然而我家族的女人被你男人家族抢来抢去,早就不是新鲜事。如今一想,这都是命!当年他父亲抢夺我一位兄长的女人为妻,后来还生下你那丈夫。我那位兄长从妻子身边逃走之后下落不明,或许早已身遭不测,未必便是别人所说的无颜回家……” 我搂得更紧,颤声说道:“所以我……我更要跟随你。不然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一面了。”老公怔了一下,苦涩的叹道:“有机会得以返回你丈夫身边破镜重圆,此生能与这般自小青梅竹马的恋人阔别重逢,你应该高兴才是。别以为我不知晓这份心思,当初你被抢来我身边,即便与我已成为夫妇多时,仍痴想了他那么久,暗盼着他来找你,念念不忘,总不死心,最后连你也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终于明白他不会再回来你身边了,渐渐死了心,直到身怀六甲,发现有喜,才认了命,回心转意肯跟我好好过日子。如今奇迹发生,谁料到他真来了,难道你不为此而欣感欢喜?看呐,就连咱俩成亲那天某位族人赠送的欢喜佛也都为感受到你当下的心情而焕发不一般的光彩……” 信雄又不明白了,转头悄问:“欢喜佛是什么呀?”有乐忙于吐血,顾不上回答。 宗麟被信雄纠缠刨问,不禁啧然道:“嗨呀,就是密宗的本尊神,亦即佛教中的‘欲天’、‘爱神’。佛教各派均有佛像,但欢喜佛唯密宗所有,它的造型源于密宗的教义。印度密教有这样的传说:崇尚婆罗门教的国王‘毗那夜迦’残忍成性,杀戮佛教徒,释迦牟尼派使徒化为美女,醉于女色的‘毗那夜迦’终为美女所征服而皈依佛教,成为佛坛上众金刚的主尊。类似手法在汉地佛教中也有,比如民间盛行的鱼篮观音。观音化身为市肆中美貌的女子,当被搞得神魂颠倒的男子要和她结合之时,看到的却只是具皮囊,以此警醒尘世的虚幻。只是受儒家的限制,汉地佛教在表现这种题材时一般是采用比较含蓄的手法。而密宗里明王那些凶恶的面目不仅是用来吓退外界的妖魔,更主要的是可以用来对付自身之内在孽障。而与这些看似残暴的明王合为一体的妩媚多姿的明妃,是明王修行时必不可少的伙伴。她在修行中的作用以佛经上的话来说,叫做‘先以欲勾之,后令入佛智’,她以爱欲供奉那些残暴的,使之受到感化,然后再把他们引到佛的境界中来……总之,你不要盯着看太多,当心眼睛长出小疙瘩,甚至导致视力模糊、记性变差!” “听说在嘉靖年间,大善殿中就有一尊耗费巨资、形态诱人的欢喜佛,当时大臣们看不过眼,纷纷向皇帝进言,请求焚毁佛像,但被皇帝以这尊佛像是元朝旧物的理由给挡了回去。”信照捏着青蛙说道,“可见男女双身的欢喜佛,也让皇帝爱不释手。” “所谓元朝旧物,说不定就是来源于这一尊。”宗麟说道,“元朝太祖的嫡皇后正宫娘娘曾遭蔑儿乞部落的人掳掠为妻,据闻因而从男人那里学会了不少密宗里边的秘技,孛儿帖成为别人的妻子九个月后她前任老公打来将她抢回,不只抢回她本人,还从蔑儿乞部落掳走不少女人和财物,其中包括忽兰可敦,这位皇后曾随铁木真西征,地位仅次于孛儿帖。另外又从蔑儿乞部落抢了一个女人有秃该,原为蔑儿乞部落族长脱黑脱阿长子忽都的妻子。铁木真击败蔑儿乞部落后将其纳为妃子。” “怪不得他老婆被前夫抢回去以后仍然受宠,”有乐喷血道,“原来她在遭掳期间也没闲着,反而在困境中进而修行秘技有成,可见她跟别的男人并未白过九个月……” “岂止仍然受宠?”宗麟说道,“简直是宠爱有加。非仅原配正妻的地位没变,除了长子术赤属于她遭掳掠被迫嫁给别的男人期间所怀骨肉以外,救回以后她又生三个儿子、几个女儿。身为太祖铁木真的大皇后,她的第三个儿子窝阔台即位为太宗。后来,她的孙儿、亦即她与铁木真所生的拖雷之子忽必烈建立元朝。” “你有没听见外边有人在说话,似还叫出你的名字……”我男人听着帐外动静,神色不安道,“想是你老公找上门来了。你留下等他们吧,我要走了。” “还是带我一起走吧,”我拉着他,央求道,“我不想留下来,又见面太尴尬了。我没脸再见到他,而且以前的事情恍如隔世,泼出去的水怎能收……” “去年把你抢来我身边,”我男人冷哼道,“我跟你才一起过了九个月而已。哪有你跟他相识的时间长?” 我垂泪道:“虽然我认识他的时间长,可是我当他妻子的时间远不及与你做夫妻的时间长。”说到心碎处,我搂丈夫更紧,哽咽倾诉:“我心里有他,可是后来我的身体和内心已经被你完全占据。渐渐已经不愿再去想他。现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以及将要出生的孩子。” “你跟他原本才是一对,”我男人推开我,叹道,“我如慈乌欲食雁与鹚老,宜有此祸也。” “这句言语就是他逃走之时留给孛儿帖的原话。”宗麟说道,“后来孛儿帖,迎回之后被尊称为孛儿台旭真,她再也没见到那个老男人。”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她那个继夫真有这么老吗?看上去像继父还差不多……”有乐喷血问:“哪个继夫?老男人吗?” 信照捏着青蛙说道:“那男人大概应该没有超过五十岁,可能不少于四十岁。毕竟他跟她父亲同辈,而她这时已经二十出头。”宗麟说道:“这种年纪的男人比她那个年少的丈夫成熟太多,经验丰富、会哄女人。而她尚属涉世未深、少不更事,抵不住引诱,就跟你们差不多……你们这些小孩不懂就要好好学,尤其看戏别分心,不要又在一旁玩小鸡!”信照啧然道:“哪有玩小鸡,我玩青蛙!”信孝举着茄子说道:“我闻茄子而已,没玩别的。” “还玩什么?”帐外有人大叫,“没得玩了。就连答儿马剌族长也都被捉,大伙儿赶快逃,札木合来了!” 我闻言不安,忙跟着老公溜出帐外,说道:“那个扎木合很凶,别让他看到你……”话没说完,就见一个汉子骑马撞近跟前。 那汉子看到我,一怔之下,目中初有惊喜之情,见我衣衫不整,神态暧昧地陪一个男人从营帐内爬出来,他目光里又霎显厌恶,看到我只顾护着老公钻出营帐,那汉子变色道:“抢人婆娘的狗贼,我要杀了你!” 我想也没想,就扑上前阻拦,哀求道:“札木合,不要杀我丈夫!” “你丈夫?”那汉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你当那家伙是你丈夫?我那位结拜兄弟又算是你什么人?” 我忙推老公退后,催他快逃,叫道:“我挡住他,你快离开这里!” 那汉子欲追不及,见我仍挡在马前,跪着央求他:“放过我男人吧!我跟他已成亲多时,早就有了他的骨肉。求求你放他一马!” “那是你男人?”他用鄙视的目光瞥了我一眼,满脸不屑之色,突然唾了我一口,转骑从我身旁绕过,往另一边追去。 “他吐口水进人家眼睛里了,”我抹拭着脸叫苦,“这边眼睛一时睁不开。看不清东西!” “唾得好!”有乐拍手称快之余,不禁怒斥我,“你这个王八蛋!枉我从小就认识你,交往许多年,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水性扬花……” “什么啊?”我揉着眼委屈道,“你干嘛骂我这么狠呢,要怪就怪宗麟!” “怪我?”宗麟恼道,“你俩一个入戏太深,另一个动不动就出戏。看戏的家伙竟然乱入戏,你这个演戏的却又乱出戏。” “可是我觉得你弄的那些台词和对白太骚了,”我红着脸说,“让人怎么好意思嘛?” “文人骚客不骚,那还叫骚客吗?”宗麟说道,“我自幼熟读‘离骚’。你说‘离骚’骚不骚?” 信雄忙回答道:“骚!” 宗麟道:“错!既然离了骚,如何还骚?我再问一次,离骚它到底骚不骚?” 信雄举手回答:“不骚。” 宗麟摇头道:“错!”信雄纳闷道:“怎么又错啊?” “因为你笨。”宗麟冷哼道,“我又问一次,你说离骚究竟骚不骚?” 信雄摇头道:“骚!”宗麟啧然道:“既然嘴里肯定是骚,你为什么摇头?”信雄改而点头道:“不骚。” “既然不骚,你为什么点头?”宗麟凛然逼视道,“我再次问一遍,你说它骚还是不骚?” 信雄懵然道:“骚?”宗麟冷笑道:“又错!”信雄一愣,改口道:“不骚?” 宗麟转头道:“笨蛋!我懒得理你……”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后来她这个老公还出现不?”宗麟摇头叹道:“没有再出现。也跟他那位兄长一样,从他妻子身边逃离之后,就此下落不明、再无声息。无人知晓是生是死。” 长利憨问:“他兄长怎么回事呀?”宗麟说道:“这个老男人其中一个兄长迎亲回来途中,未婚妻被人抢走,结果跟别人生下孩子。十九年后,那孩子长大娶亲之时,老男人的另一个兄长为了报仇,又把新娘抢去,配给老男人为妻。这种抢亲之事的后果是,女人几经转手还在,甚至越活越好。而男人一旦失败,不仅自己要败亡,甚至还不只是殃及全家,其部族也难免要跟着走上灭亡之路。而那老男人从她身边逃离之后,也跟当年的兄长一样,就此不知所踪。” 一个虎头虎脑的家伙骑马撞到我身后,在不远处勒缰喝问:“那个抢人婆娘的老男人逃去哪里了?若让我撞上,一定踩死他……” 我转头难抑惊喜的说道:“咦?我家翁哎!他怎么也在那里出现?” “他当然在,”宗麟冷哼道,“哪个局他不去搅?啧,你出戏了,赶快回戏里面去。” 我纳闷道:“他怎么跟汪罕的人在一起呀?” “汪先生这回要奖赏我什么?”虎头虎脑的家伙环顾左右,得意地笑道,“瞅你们这帮鱼腩一样的家伙,也想出来找人?幸而有我出马,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们看我找到谁了?那谁的媳妇!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你们一个个愣着看什么,有什么好瞧的?左起第二个流口水这个家伙最没出息了,没错就是你。快叫札合台来!” 旁边一个瘦脸慓悍家伙冷哼道:“是札木合,不是札合台。” “丧昆,你说的对。”虎头虎脑的家伙笑拍其肩,说道,“汪先生有子如你,实在令我羡慕。不知我将来能不能有你这种表情冷酷的小孩……” 瘦脸慓悍家伙啧一声说道:“是桑昆,不是丧。”停了停,又神色不豫的说道:“还是不要叫汪先生了,人们一般都称我父亲为王汗,或者汪可汗。” “脱怜。”虎头虎脑的家伙笑觑道,“我听说这才是你老爸的真名。然而无所谓了,我也有过很多名字。不就是个‘万儿’么?至于老弟你,丧狗呀,看你嘴跟八万似的,昨晚是不是拿了一手万字牌没糊成?哈哈哈,话说宋朝麻雀牌确实很好玩,昨儿我一路赢到你老爸脸黑,就如挂像里他老爸‘黑汗’那样的黑口黑面。你们别跟我摆这副嘴脸噢,我身为刚上位的左京大夫,随时剁你们跟剁狗一样。打架你们打不过我,小心我一刀下去,死整条街人。不过你们这儿连街都没有,这么磕巴瘆还好意思称王称汗,真叫人汗颜呐!” “你哪来的?”一人忍不住打马而出,怒问,“刚来投靠就这么嚣张拔扈还得了……” 话声未落,已被掼落马下。虎头小子收掌自笑,“还有谁想领耳瓜子?” 我不禁咋舌道:“家翁还是很厉害的,想不到啊……”宗麟啧一声,摇头说道:“你又出戏了!那家伙到底算你什么人来着?是前夫还是谁?一出场就害你频频出戏……用点心演,要知道我撰写故事脚本很累的。” 信孝闻着茄子问:“他们怎么能听懂对方呀?”宗麟皱眉道:“你看戏看去哪儿了?走神、玩小鸡是不是?没瞅见那个蚊样家伙也跟我们在一起混么?有他在,当时他身上那个来历不明的小东西不正起作用吗?”信雄挖鼻孔道:“咦,你也知道啊?哎呀,我又挨打……” “好吧,我尽量离家翁远些。”然而我刚要跑开,一转头就跟个小胖子撞得眼冒金星。我晕头转向道,“谁呀这是……” 小胖子惊喜交加:“老婆!”我被他抱住,窘忙挣扎道:“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老婆……” 小胖子感到难过:“谁说不是?一别九个月,你竟不肯认我了吗?” “我去!”因被搂抱纠缠,我不禁懊恼道,“他把我当成谁了?” 宗麟恼怒道:“要记住相关角色。那是你老公!你说他把你当成谁?”我纳闷道:“不对吧?我老公是个让我近一年以来感到好爽好幸福的经验丰富老男人,刚刚才生离死别的亲爱之人、已然珠胎暗结的亲密配偶,我怎么可能转眼就忘记他?” 有乐喷血道:“噗!气坏我了。愤怒之极也!先前我只听说‘认贼作父’,没想到还有‘认贼为夫’的……”宗麟转面说道:“唉,你这样说就欠妥了啊。因为她和老男人结合的那桩亲事也是成了婚进过洞房的,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他们岂止一夜夫妻?就算她起初尚且勉强,却身不由己,逐渐习以为常,情爱的魔力谁也没法抵挡,日夜耳鬓厮磨、天天相濡以沫,已然恩爱几百日了!她跟第二个丈夫度的蜜月还挺长,两口子整天粘在一起,老男人为了使她早日怀孕给他生养子嗣,缠着她没日没夜的在寝帐里厮混,都不怎么出来,差不多共度将近一整年‘蜜月’直到身怀六甲,如胶如漆。他俩的亲热缠绵时光远远长过她跟前夫在一起的新婚日子。”有乐边听边噗噗的喷血四洒。 我在小胖子怀抱中转头急问:“他要亲我了,那我要不要这就给他亲?”宗麟没好气的反问:“你说呢?” 小胖子油光满面的伸嘴索取道:“亲亲!亲亲……” “亲你的头!”我抬膝顶了小胖子一下,趁他猝然吃痛呼苦,我用力将他推开,转身就跑。宗麟拍手叫好,“当下这个反应就对了,如此表现简直可圈可点!” 有乐喷着血问:“对在哪里?患难鸳鸯,劫后重逢,难道不应该相互搂抱在一起哭诉别情吗?”信照在旁摇头嘀咕道:“她有什么别情好诉?已然另有丈夫了,成亲后与老男人相处密切,连孩子也快要生产啦。难道移情别恋也要诉给前夫听吗?是不是要告诉前夫,我要生蛋啦,不过跟你没关系……”有乐吐血道:“就算她没什么好说的,听她前夫诉一诉千里寻妻的艰辛也好过如此绝情呀。” “对呀,我来救她这么辛苦,千辛万难四处寻找,求遍了能帮忙援助的人,幸好先前认了老王汗为义父,还找到了结拜兄弟扎木合,东奔西走,煎熬了许久,才盼来了援兵赶跑蔑儿乞这伙强盗。终于跟去年刚新婚就被掳掠的妻子见上面了,却连亲也不肯亲一下,居然还遭其打击胯部,而致身心受创。遭到此种令我不解的对待,究竟是为什么呢?”小胖子既委屈又悲愤的捶胸问道,“莫非她变心了?” “这还用问?”有乐喷血道,“要不要我去摘些绿草做个冠帽儿给你戴上?去年你就早该戴了,还等今年?你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见了还不溺死你!” “我插一句啊,”有个毛发卷曲之人敲着碗说道,“那个蔑儿乞部落,在我们拜占廷这儿也有记载的。蔑儿乞部落很早出现,拜占庭史家曾提及唐帝国边境有一个称为‘木乞里’的靺鞨部落,柔然汗国被突厥消灭,大批柔然人逃亡此部,人极好战。有人说他们是西伯利亚的叶尼塞人与通古斯人。不过从他们的部族名字而言却属于蒙古部落。他们的名称有人说是墨尔根,即是神射手。他们既游牧也养鹿与打猎。” 信照在旁说道:“据五代史书的记载,蔑儿乞部落是一个凶强的部族,其人用大弓长箭,杀死他族人再生食其肉。他们常四出打劫,爱掳人勒赎,还有个外号叫‘袜劫子’。蔑儿乞部落是成吉思汗部落的世仇,经常互相攻击。蔑儿乞部人曾侵袭铁木真营帐,并一度抢走他的妻子孛儿帖。部落族长脱黑脱阿打算把孛儿帖送交王汗,王汗后来归还铁木真。中途生产了术赤。他们也曾掠走王汗,逼迫他杵米。” “看来这是一个有名强悍的蛮族部落。”毛发卷曲之人托钵道,“连我们这边也听说过他们。不过因为抢了这个女人,后来他们玩完了,从此就被成吉思汗派兵追杀不休,蔑儿乞部落正式灭亡。他们族里的美女忽兰是成吉思汗很喜欢的妃子,生有一子。但并未因而停止追灭,成吉思汗派速不台一路赶绝他们,脱黑脱阿有个儿子被术赤收留,带回蒙古,成吉思汗仍命术赤诛杀他。剩余一些蔑儿乞残部族人逃亡伏尔加和保加利亚……” “有记载又算甚么出奇?”宗麟冷哼道,“你们拜占廷那个东正教,早在唐宋朝代就在中原那边立碑了呢。景教碑听说过吗?景教就是东正教……” 因见信雄他们瞠愣不解,宗麟啧然道:“景教,即唐代传入的耶稣教聂斯脱里派,也就是东方亚述教会。景教起源于叙利亚,是从希腊正教亦即‘东正教’分裂出来的耶稣教派,由叙利亚教士君士坦丁堡牧首聂斯脱里创立,在波斯建立教会。汉地景教的名称为教徒自己所取,唐建中二年,吐火罗人伊斯出资于长安义宁坊大秦寺立《大秦景教碑》,内有‘真常之道,妙而难名,功用昭彰,强称景教’数语,可能是取光明辉煌的含义。唐朝时曾一度在长安兴盛,并在各地都建有‘十字寺’。唐武宗会昌废佛,景教同时遭受殃及。后来衰微,元朝再度传入,教徒与来自欧洲的天主教基督徒并称为‘也里可温’。元亡后,再次衰落。” 毛发卷曲之人点头说道:“聂斯脱里为东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堡主教,他这一派的教义很特别,不承认玛利亚为天主之母;不用偶像,但保留十字架。不承认罗马教派的炼狱。但崇拜祖先。他们食素,教士不吃肉。教务总管由选擧产生。由于这些主张与行为,在东罗马被视为异端,终遭罚出教会。一部分追随者逃至波斯,得到波斯国王保护,成立独立教派,与摩尼教、祆教共同形成波斯当时的三大宗教,流行中亚。” 信雄发出甜嫩的声音,惑问:“我们为什么扯这样远呀?”有乐模仿秀吉的样子,挠嘴说道:“对呀!我们为什么会扯到这边来了?”长利在旁指了指信照,憨笑道:“还不是因为那谁!刚才他一直纠结宗麟先前提及的‘被掳九个月怀上别人孩子’之事,就越扯越长,扯到草原上了……” “不是我偏要纠结那事,”信照捏着青蛙说道,“你们不觉得有疑点吗?俗话说‘十月怀胎’,就算早产的情况也是有的,可是那不见得就一定是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呀,说不定仍是他而不是别人的……” “为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有乐啧然道,“她被别人掳去当老婆九个月,给救回的途中生小孩。你知道她被接回家这趟归途有多长吗?” “归途不少于一年。”宗麟说道,“据正史所载,铁木真父亲死后,部众纷纷离去归附泰亦赤兀部首领塔儿忽台和札木合,使札木合成为蒙古诸部中的强势派。铁木真创业前,因与蔑儿乞部的旧怨宿仇,突然受到他们的袭击。札木合和王汗出兵帮助铁木真,大败蔑儿乞部,接纳他一家共同生活。一年后,铁木真悄然离去。” 信照仍感纳闷道:“使我感到疑惑,难以释怀的是,你说那九个月……” “她不一定就是被救回的时候已怀胎九个月,”宗麟说道,“归途长着呢,在路上耽搁约有一年之久。她被救出之后,住在王汗那里,后来王汗把她归还铁木真,中途生产了术赤。” 信孝闻着茄子问:“王汗会不会跟她也有一手啊?”有乐噗一声吐血。 宗麟说道:“那孩子长大之后有谁的血统,这是不难知道的。蔑里乞人的样子不难辨认,术赤的长相就是跟其他兄弟不一样。他妈妈后来跟铁木真所生的几个子女都跟他不一样。况且铁木真也知道术赤不是他自己的骨肉,但那毕竟是他老婆亲生的小孩,因而他不介意帮老婆养大。后来发现术赤收留蔑儿乞旧部脱黑脱阿的儿子,就是他亲生父亲的哥哥之子,传闻还相认为堂兄弟,成吉思汗得知后很生气,命术赤杀之。” “这些都是历史上有记载的。”毛发卷曲之人点头称是,“我们也看过一些史料说,其父也速该抢走了脱黑脱阿的弟弟赤列都的未婚妻诃额仑,与蔑儿乞部结怨。后来脱黑脱阿为了复仇,抢走了也速该儿子铁木真的妻子孛儿帖。被铁木真联合王罕、札木合联军击败,逃到巴尔古津河流域。” 宗麟说道:“元史记载此事称,脱黑脱阿,蔑儿乞部长也。居鄂勒昆河、色楞格河之间。先是,脱黑脱阿之弟也客赤列都娶于斡勒忽纳氏,曰诃额仑;返至中道,遇烈祖与其兄弟劫之,也客赤列都惧而逃。烈祖以诃额仑归纳之,是为宣懿皇后。故脱黑脱阿仇恨烈祖父子。蔑儿乞之类部落喜掠人勒赎,太祖幼曾遭掠赎归。及娶光献皇后孛儿台,脱黑脱阿率部众来袭,太祖匿于不而罕山,获孛而台,以妻赤列都之弟赤勒格儿。太祖求援于王汗及札木合,大败蔑儿乞之众,获答儿马剌,迎孛儿台以归。有蔑儿乞人猎于勤勒豁河,见兵至,走告脱黑脱阿,故脱黑脱阿与塔亦儿兀孙得逸去,奔于巴儿忽真。赤勒格儿谓孛儿台曰:‘我如慈乌欲食雁与鹚老,宜有此祸也。’亦挺身走免。”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也就是说,早年蔑儿乞族长脱黑脱阿的弟弟也客赤列都娶了斡勒忽纳氏的女儿为妻,新娘名叫诃额仑。不料迎亲回来的途中,被另一个部落的也速该劫走了妻子,将她纳为己有,生下铁木真。后来铁木真长大娶妻,脱黑脱阿又抢走他的新娘孛儿台,给赤列都的弟弟赤勒格儿当老婆。九个月之后,铁木真在王汗和扎木合帮助下抢回孛儿台,还在王汗那里住了一年,救回之时已怀孕的妻子在此期间生下小孩。后来他们不知为何带着小孩从王汗领地逃走……” “再次逃离,其实应该是孛儿帖的意思。”宗麟说道,“救出孛儿帖之后,克烈王汗返回到土拉河自己的扎营之地。成吉思汗和札木合则在斡难河附近驻营,同住一年半。迁移之际,札木合对铁木真说:‘铁木真安答,咱们靠近山扎营住下,适于牧马,可以让咱们的牧马人到帐庐里休息。咱们靠近涧水扎营住下,适于牧羊,咱们的牧羊人、牧羊羔人,饮食方便。’铁木真不大明白,事后问母亲,母亲诃额仑夫人没作声,孛儿帖夫人说道:‘听人说札木合安答好喜新厌旧。如今到了厌烦咱们的时候了。刚才札木合安答所说的话,是要算计咱们的话。咱们别扎营住下,就乘迁移之际,与他们善离善散吧,咱们连夜赶路吧!’铁木真赞同孛儿帖夫人的话,没有扎营驻下,连夜赶路。” 长利不解的问道:“为什么他老婆一番话就使这对把兄弟分道扬镳了?”宗麟说道:“蒙古人放牧时,马群与羊群从不于一起放牧。所以札木合所说的话,是说马群与羊群应分开放牧,使牧人各得其所各展其长,暗示札木合与成吉思汗分别是牧马人和牧羊人不能在一起放牧,应当分道扬镳。而孛儿帖也指出了札木合的真正意图与品性。札木合的这一句话,致使他与成吉思汗的安达情谊出现裂痕。” “据说她说话向来管用,直到人老色衰之年才渐渐阻止不住老公纳妾。”信照捏着青蛙说道,“成吉思汗作为帝王却专爱孛儿帖,很久后才纳妾。成吉思汗在四十岁左右攻打塔塔尔部,重逢了曾经的救命恩人锁儿罕失剌一家,出于报恩想娶其女合答安为侧妃。刚刚失去丈夫傻骆驼的合答安自认为不施恩图报,也自觉配不上成吉思汗,就让哥哥把缴获的塔塔尔姐妹俩也遂和也速干推荐给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纳妾还要犹豫不决,请大将们帮忙想办法疏通一下孛儿帖。后来大臣木华黎不得已请命一试。木华黎见到孛儿帖说道:‘以前可汗只爱你一个女人,现在他又同时爱上两个女人,这对您是坏事。从前只有您一个女人关心可汗,现在又有两个女人像您那样替您关心可汗,这当然应该算是好事。”孛儿帖说:‘可我不愿意别人像我一样关心可汗。’木华黎继续说:‘此事木已成舟不可挽回了,夫人如果做个顺水人情可汗定会为您的宽宏而更加尊重您。您的正皇后地位永远也不会改变,这就是好事。如果您公然反对可汗纳这两个侧妃,即使你能阻止可汗,可汗也一定会因为要得到的东西没有得到而怨恨您,那么对您来说就是坏事,是坏到不能再坏的事了。’见到孛儿帖哽咽,木华黎继续说:‘我将要回复可汗:夫人说当年我们的父亲也速该巴特尔不过是部落首领还有一个别妻呢,成吉思汗是可汗,自然应该有更多的妻子,成吉思汗派人先来告知这事根本没必要,因为妻妇服从丈夫,部民服从可汗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作为最敬最爱他的皇后,很高兴可汗找到了中意的侧妃,我正在为可汗的新人准备新宫帐呢,我没有领会错夫人的意思吧?’孛儿帖忍辱负重无奈同意。” 长利憨笑着问道:“他有不少妻妾吧?”信照点头说道:“随着势力和地位增长,铁木真大量纳妾,在这方面表现出仿佛报复他妻子一般的狠劲,有名的后妃包括:从蔑儿乞部落收为‘第二斡鲁朵’的皇后忽兰可敦,曾随铁木真西征,地位仅次于孛儿帖。另外还从蔑儿乞部落又收了个有秃该可敦,原为蔑儿乞部长脱黑脱阿长子忽都的妻子,铁木真击败蔑儿乞部后将其纳为妃子。此外还有古儿别速,又称为‘哈儿八真皇后’。原为乃蛮部太阳汗的后母,后改嫁太阳汗。铁木真灭太阳汗后,将其纳为可敦。还将李嵬名立为皇后,称为察合可敦,又称为西夏公主,她是夏襄宗李安全之女。赤老温之妹合答安可敦也被立为皇后。完颜氏为金朝的岐国公主,卫绍王完颜永济第四女,在蒙古被称为‘公主皇后’。铁木真为其在斡儿洹水西另建斡鲁朵,直到阿里不哥僭位和林时仍健在。亦巴合别乞可敦是克烈部王汗之弟札合敢不的长女,后被铁木真赐给功臣术赤台。肃良合氏是高丽人,也成为妃子。” 有乐郁闷道:“如果换作是我,每天看着那个术赤在老婆身边长大,越长越像仇人的样子,仿佛随时提醒自己曾经忍受的耻辱,也难免会越来越懊恼。就像‘卧薪尝胆’那个故事一样,有骨气的人会因而被刺激走向巨大的成功。” “成吉思汗长子术赤,这位蒙古将领在我们这儿也很知名。”毛发卷曲之人捧着碗说,“其母孛儿台尝为蔑儿乞部所掠,救归,分娩于途,故名‘术赤’,意为‘客人’。人们对术赤的身世曾有过疑问。成吉思汗的妻子孛儿贴当年被蔑儿乞人掳走,救回时已有身孕,生下的孩子就是术赤,术赤是客人的意思。有些人怀疑术赤是蔑儿乞人的孩子,这在术赤与二弟察合台之间也产生过裂痕。但也有正史记载称,孛儿贴在被捉之前已经怀有身孕,她被蔑儿乞人掳走的时间不超过九个月,因此术赤是成吉思汗的儿子无疑。大汗从来也没有对术赤另眼看待,对他一直信任有加。在蒙古人开疆扩土的战争中,术赤建立了丰功伟绩,半点没有辱没孛儿只斤这个姓氏。成吉思汗与术赤父子俩为蒙古帝国的奉献相互默契,没有宽广伟大的父爱滋润,成就不了蒙古帝国战功赫赫的功臣将领术赤。” “哪个正史说他不是别人的小孩?”旁边有个毛发蓬松之人托钵说道,“你看的什么‘正史’?为尊者避讳,不惜作伪美化,官府修史常常骗人。某些所谓‘正史’还说术赤生于公元一一七七年呢,可是铁木真成婚的时间其实是公元一一八零年,刚过十八岁的铁木真成婚的这年夏天,篾儿乞人抢去他的妻子孛儿帖夫人交给了也客赤列都的弟弟赤勒格儿,躲在山中的铁木真后来才得知。当时铁木真与篾儿乞人实力悬殊,就找札木合与脱斡邻勒王罕联盟。不过就算这样铁木真还得再等,等兵力充足能抗衡篾儿乞部,有把握营救孛儿帖为止。公元一一八一年,亦即婚后第二年,铁木真忍痛等待九个月后,终于时机成熟马上发动对篾儿乞的攻击,救出了孛儿帖夫人。此时孛儿帖已经身怀六甲,铁木真更觉得对妻子愧疚而更疼爱和珍惜。为救孛儿帖而打的这一仗,是成吉思汗策划参与的第一仗,大获全胜,从此名声大振,原来的部众百姓纷纷回归。” “成吉思汗喜当爹?错!术赤的确是铁木真的亲儿子。”毛发卷曲之人捧着碗说,“一直以来,认为术赤不是成吉思汗亲儿子的看法,比术赤是他爹亲生的看法多得不可胜数,即便是没有确凿史料支撑,也被很多人捕风捉影曲解含义。蔑儿乞人历来爱抢别人的女人,也因而饱尝苦果。当年为报母亲被掳之仇,别勒古台将数百个蔑儿乞人全部杀死,并抢走了蔑儿乞部的财产及美貌女人。” “成吉思汗长子术赤并非其亲生子,为什么成吉思汗要对其视若己出?”毛发蓬松之人托钵说道,“妻子被掳走九个月后救回并生下一子,成吉思汗说,这是我的儿子。历史上这一桩扑朔迷离的血缘疑案之主角,大名鼎鼎的元太祖成吉思汗和他的长子术赤究竟是不是亲父子,由于难以鉴定,想要搞清楚孩子的血缘问题实属难事,那就只能靠自己瞎猜了。而铁木真之所以对术赤视若己出,在一定程度上,恐怕也是对父亲当年抢亲行为的一种补偿。在蒙古部落时期,抢婚是一种约定成俗的习惯。任何一位新娘子,若是在嫁娶的半路被人抢走,那么抢得她的人,就是她的合法丈夫,而被抢的新娘,也会逆来顺受,接受命运的安排,对抢她的丈夫言听计从。很少有人会将被抢走的同一个女人又接回来照样当老婆,有一种靠谱的说法,称铁木真反攻蔑儿乞部落乃为报仇,未必是想救回他被夺走之妻。只是没想到胜利掠取了大量财物和女人当中,发现有他先前被抢走的妻子在内。他母亲由于从前被掳的经历,同情媳妇遭遇,劝解儿子重新接受她,与儿媳和解,让他们重归于好,不然这姑娘因而被抛弃是会很悲惨的。铁木真毕竟也仍对发妻旧情不减,因而连她生的小孩也一起收留。” “术赤长大之后还有一段世所皆知的轶事,”毛发卷曲之人捧着碗说,“成吉思汗五十八岁时,准备西征花剌子模。为防万一,他召集儿子和诸将,准备讨论继承人的事情。还没等术赤开口,次子察合台就跳出来说:‘父汗,您是要让这个蔑儿乞惕部人的种来继承汗位吗?’成吉思汗的脸立刻就拉下来了,术赤更是勃然大怒。好多人都认为术赤不是成吉思汗的骨肉,但谁也不敢当着术赤的面说。术赤觉得自己就是成吉思汗的儿子,没想到弟弟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跳出来搅局。他冲上去,和对方撕扯在了一起。成吉思汗的内心深处被触动了。术赤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儿子,他也不清楚,尽管他一直把术赤当自己的儿子养,术赤也很争气……他马上呵斥次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难道术赤不是我的儿子吗?难道术赤不是你的大哥吗?以后不准再胡说了!’察合台一看父亲都认术赤,知道自己再胡搅蛮缠下去也没意思了。但他又一想,绝不能让术赤继承汗位,我这么当面骂他,将来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因此他建议,术赤武艺高强,自己和大哥应为父汗的左右手,而三弟仁慈宽厚,可以继承汗位。” “最终,身为长子的术赤不能继承汗位,可见关于他身世存疑,血统有蹊跷,空穴来风,并非全然无因。”毛发蓬松之人托钵说道,“西征后成吉思汗分封诸子,作为长子仅得咸海、里海以北的钦察故地为封地。日后其子拔都在此封地基础上建钦察汗国。术赤生前屡与弟察合台、窝阔台就汗位继承问题发生纷争。最后由成吉思汗选定窝阔台为继承人,始而缓解。然而西征途中,再次发生冲突,互争总兵权,致使‘师无和,无纪律’。对所受封地远离蒙古本土,也一直怀怨,故在西征途中屡称疾,拒绝其父之召北征。成吉思汗一度命察合台等备兵逮问,寻闻其死讯,始作罢。” “当时矛盾一触即发,成吉思汗已经对术赤快要忍无可忍。”毛发卷曲之人捧着碗说,“蒙古军攻克乌龙杰赤城后,察合台、窝阔台前往塔里寒拜见成吉思汗,而术赤却率军前往自己的领地。早先,成吉思汗命令术赤率军征服北方的俄罗斯、钦察草原地区,术赤没有执行,成吉思汗极为不满,他从花剌子模地区返回时,术赤未能去见他,但给父亲送去若干猎物,并且竭力表示请罪,同时说明自己患病,不能前去拜见。这以后,成吉思汗又数次降旨召见他,但因病始终未能满足父愿而呈表请罪。最后,传来了术赤去世的消息,成吉思汗因此陷入了莫大的悲痛之中。” 蚊样家伙在旁小声说道:“术赤于公元一二二五年逝世,终年四十八岁。术赤去世后,由次子拔都统帅蒙古大军进行了第二次西征,征服了钦察、俄罗斯、波兰、匈牙利,创建了金帐汗国,其势力范围西至波兰、多瑙河流域和匈牙利,建立了蒙古四大汗国之一的金帐汗国,统治东欧、中亚数个世纪。术赤的后人从而遍布东欧和中亚。” 有乐唏嘘道:“可见他爸爸多年来其实一直对这个儿子猜疑之心有增无减,这份纠结至死方休。他妈妈居然也说不清楚,许多年以来始终没能消除丈夫的疑虑,或许就连他妈妈自己心中也不清楚究竟是谁的小孩,因为她刚跟丈夫成亲不久就给另一个男人做了夫妻,先后两个男人与她行房的时间相距太近,确实很难搞清楚怀上了谁的骨肉……瞅着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谁都难免不是滋味。后来她老公发愤图强,甚至弄几百个小老婆回来,像她这样强势的女人对此也无可奈何了,毕竟她自己有过其他男人……” 宗麟瞥他一眼,说道:“铁木真一共有后妃四十多人,也有说五百人,大部分是从各部落、各国掳来的。同时册立四位皇后。她们分居在四个称为斡鲁朵的毡帐宫室中。每个斡鲁朵排名第一位的,即是该斡鲁朵的首领,其余后妃按实际地位排名,仅分为皇后、妃子。所有后妃中,又以第一斡鲁朵的正妻、出身弘吉剌部的孛儿帖的地位最高。” “孛儿帖可敦是大汗铁木真的嫡皇后,也是正宫皇后。”信照玩着青蛙说道,“孛儿帖生有四个儿子与五个女儿,儿子分别是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其中窝阔台后来登基,是元朝的太宗皇帝,另外三人被元世祖忽必烈追尊为皇帝,其中,拖雷是睿宗皇帝,术赤是穆宗皇帝,察合台是圣宗皇帝;女儿分别是豁真别乞、扯扯亦坚、阿剌合别乞、秃满伦、阿儿答鲁黑。当初孛儿帖被蔑儿乞族掳走,等救回时已有身孕,于是传说这时生下的术赤可能是蔑儿乞人的孩子,而‘术赤’二字是‘客人’的意思。但也有人说孛儿帖被篾儿乞人掳走的时间不超过九个月,术赤有可能是成吉思汗的儿子。” “还在纠缠这一节?”有乐啧然道,“她被接回之时都已身怀六甲了,谁知道怀了几个月的身孕?又不是刚被接回来就立刻生小孩,而是在途中多耽停了一年,与王汗和扎木合他们住在一起,在这一年期间生孩子的。你想弄清楚那小孩是谁的骨肉,为何不叫宗麟和那小东西穿越去验明究竟?” 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说:“我又不是验孕棒!”有乐低哼道:“除了当撹屎棍,你还会什么?”我忍笑道:“话不能这么说,我觉得它会很多东西啊。你看它和宗麟串通一气,把我兜进去他们的故事里头了。” “这不是故事,属于史实。先前让你演绎的那个女人就是孛儿台旭真,她是元太祖大皇后,蒙古弘吉刺部人。薛禅之女,元太祖铁木真的原配发妻、成吉思汗的正宫娘娘。虽说年长一岁,却端庄健美,聪慧贤德。”宗麟转面跟我说,“铁木真父亲也速该,在俘获塔塔儿人的首领铁木真时,正值儿子出生,便用俘虏的名字为婴儿命名,以纪念胜利。铁木真九岁时,父亲带他到弘吉刺部与孛儿台订了婚。铁木真暂留在岳父家,也速该在回家的途中,被塔塔儿人毒死。铁木真长大后,与孛儿台结了婚。孛儿台带来一件黑貂袭,送给婆婆作为见面礼。铁木真曾被泰赤乌贵族掳去,逃回后决心投靠蒙古最强大的克烈部,他把这件珍贵的黑貂裘送给克烈部首领汪罕,并认他为义父,汪罕答应帮助他收复先父的旧部。孛儿台与铁木真婚后十分恩爱,度过一段愉悦的新婚生活。有一天,蔑里乞人突袭铁木真的营地,孛儿台被蔑里乞人掳去,配给赤勒格儿为妻。铁木真和扎木合共同出兵,夺回了已经怀孕的妻于孛儿台。不久,孛儿台生下赤勒格儿血统的儿子,所以铁木真为他取名‘术赤’,亦即蒙语‘客’之意。此后,孛儿台又生三个儿子。铁木真被推举为蒙古大汗,是为太祖。尊号为成吉思汗,建立蒙古汗国。汗妻称大皇后,贵妾也称皇后。孛几台即为大皇后。她为太祖统一蒙古作出了贡献,成为蒙元时期首屈一指的皇后,也是历史上的杰出人物。‘孛几台’或者‘孛儿帖’的蒙古语意都是‘苍色的’、‘苍白色’、‘灰青色的’。《元史》里将其名后加上‘旭真’二字,其实并非名字,而是‘夫人’的意思。” 我悄悄的问:“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观感跟真的亲身经历一样,而且在场的每个人都跟看戏一样能有交互共鸣呢……”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小伎俩。让你亲临其境般的感受一番而已。” 我纳闷道:“你怎么做到的?” 小珠子在信雄耳畔转悠道:“道可道,非常道。” 我突然想起曾经有个修道之人路过故乡的河边,念过这句话。他说,那天是他们的重阳节,还对替他牵骆驼的蚊子模样瘦弱家伙念了一句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我姓王,”这位修士接受我父亲款待时端着马奶酒,对一旁充满好奇的我眨了眨眼,微笑说道,“像这样的打扮在你们这里很少见吧?我是中原的道士,云游四方,遇到这位有趣的瘦小朋友,还因为他被蔑儿乞族人抢了一次。” 当时我大约十岁。道士临别时在河边眺望落日沉浑,其身影翩翩如仙,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蒙古人以“苍天”为永恒之神,故谓“长生天”,苍穹亦即“腾格里”。我父亲一直相信至高无上的天神“长生天”将权力授予一位地上的首领,他认为这一天就要到来。他这个想法也影响了我丈夫,有人说“成吉思汗”,其含义就是“赖长生天之力而为汗者”。 虽说萨满巫师在蒙古人心中有崇高不可动摇的地位,后来我进言,请成吉思汗杀萨满巫师,甚至劝说他与道士交往。其实早在这以前的那一个落日长河之畔,我心里早已有了“道家”的影像。 宗麟说道:“孛儿帖出生在额尔古纳河北部的湖边,此地很神奇,素来以盛产美女而着名。终元朝之世,继成吉思汗母亲诃额仑及妻子孛儿帖之后,翁吉剌氏又出现过十八位哈腾,又称可敦,夫人或皇后之意。其中正宫皇后者有十一人,蒙古帝国里正宫皇后才是后宫正主,其她所谓皇后等同嫔妃,被追尊为皇后者和称为皇后者有九人。孛儿帖的父兄跟随成吉思汗南征北战,功勋卓着,她兄长被封为河西王,死后追封济宁王。孛儿帖所属的弘吉刺氏,成为蒙元时期最显赫的外戚,从中也可看出成吉思汗对孛儿帖的信任。弘吉刺氏的男子娶公主的有十九人,其中十三人被封王。所以当地人称此地为‘迎亲草原’。” “成吉思汗九岁时,其父也速该把他带到他母亲诃额仑的娘家斡勒忽纳兀惕部去,想向他的母方亲族聘娶姑娘。从斡难河边像脾脏一样的山丘出发。当走到千里之外丛山之间的河西时遇见了翁吉剌惕部人薛禅。薛禅对也速该说:‘你这儿子可是个目中有火,面上带光的孩子啊!昨夜我梦见一只白海青抓着日月落在我的手上。我曾对人讲过,不知此梦是什么吉兆?如今,你领着儿子来到了这里,我的梦便有了答案。’薛禅接着说道:‘我们翁吉剌惕自古美女多。所以,我们一直以外甥之貌、女儿之色生活。男人生来守营地,女儿则要出嫁到他乡。我有一小女,请到家里看看!’说罢,领着也速该朝家里走去。也速该前去一看,他的女儿果然貌美,名为孛儿帖,长铁木真一岁。也速该便于第二天向薛禅提起了亲事。薛禅说:‘虽然,多次求婚才答应则显尊贵,刚一求婚便予之则轻贱,但是,女儿之命必在你家,请把你儿子留下便是了。’因而就让这对小儿女先在一起学着相处。”宗麟接着述说,“也速该归途中,不幸中了塔塔儿人的圈套中毒,恐命不久矣,就派人把铁木真从孛儿帖那儿请回来,但还是来不及见面就去世了。同族泰亦赤兀部人乘机欺凌铁木真一家。也速该死后的那年春天,泰亦赤兀部带着族人离弃了铁木真一家。后来泰亦赤兀人唯恐铁木真兄弟力量壮大,又将他抓走。铁木真经人帮助逃出,几经周折与家人团聚。十八岁的铁木真时与异母弟弟别勒古台一起,寻找孛儿帖。铁木真沿着克鲁伦河终于找到了孛儿帖一家。薛禅知道成吉思汗一家的遭遇,无丝毫悔婚之意,如今见到了铁木真高兴万分,决定把女儿嫁给铁木真。言出必行的风范和彼此的信赖与忠贞最终使得成吉思汗和孛儿帖走到了一起,从而留下了千古佳话。” “她的父亲慧眼识才,眼力很不一般。”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因从元太祖起兵有功,赐名薛禅.由于他的信心坚定,父子一家始终支持女婿创业,女儿孛儿帖更成为元太祖光献翼圣皇后。她跟铁木真生的女儿有:火臣别吉,以昌国大长公主身份嫁给昌忠武王孛秃。二公主名叫扯扯亦坚。老三名叫阿剌海别吉,封为赵国大长公主,嫁赵武毅王孛要合,此女颇有智略。铁木真第一次西征及其逝世后,她以监国公主身份代理朝政。秃满伦,封为郓国公主,嫁给母亲的兄长河西王之子赤古。孛儿帖所生幼女阿儿答鲁黑嫁斡勒忽讷兀惕部的泰出,有子术真伯。” 宗麟瞥他手中的茄子一眼,唏嘘道:“孛儿帖兀真故乡宝格达山是翁吉剌部落自古以来常年祭祀的三座宝格达山之一。传说当年来定亲的铁木真走后孛儿帖年年参加祭祀祈求风调雨顺保佑铁木真平平安安。孛儿帖十岁和铁木真订亲到被迎娶大概等待了八至十三年,在这期间不论铁木真过着一贫如洗的艰难生活还是不断被人追杀生死未卜,孛儿帖一直信守着父亲定下的婚约,等待着铁木真。而在千里之外,为了生存和家族复兴而拼搏的铁木真也从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诺言,心里一直惦记着孛儿帖。孛儿帖所在的翁吉剌部落的生活较为和平安逸,所以孛儿帖的娘家是安居乐业的,但孛儿帖苦守承诺,当有铁木真的消息之后,毫不犹豫随夫君远嫁,重修家园。孛儿帖上对婆婆孝顺,下对年幼弟妹照顾有加,细心地照料铁木真的生活起居。比起其她后妃,孛儿帖是在成吉思汗最落寞时嫁给成吉思汗,无怨无悔跟随成吉思汗,不离不弃!” “《元史》记载,孛儿帖‘宅心渊静,禀德柔嘉’,十分贤惠。”信照点头称然,“其他史料中的孛儿帖也一样属于为人端庄、深明大义、聪慧贤明、才情兼倍的美貌女子,辅佐成吉思汗奠定蒙古帝国基业。成吉思汗最困难时期,不离不弃嫁给他追随他。” 宗麟瞥他手里青蛙一眼,继续叙述:“孛儿帖与成吉思汗成婚。终于得以喜结良缘,婚后,娘家人送他们回去。薛禅送到客鲁涟河边的地方,自己回家去了。他的妻子、孛儿帖的母亲,名叫搠坛。搠坛送她的女儿,一直送到古连勒古山中桑沽儿小河的成吉思汗家里。十八岁的铁木真成婚的这年夏天,诃额仑家使唤的老妇豁阿黑臣听到了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便急忙跑进帐里喊道:‘大家快快起来!马蹄声正在震天动地,泰亦赤兀惕人可能又来袭扰我们了。’铁木真和他兄弟们纷纷从床上跳起来,抓来了各自的马匹,向不儿罕山急速行去。留在家中的女佣人豁阿黑臣将夫人孛儿帖藏进坚固的帐车里,套上腰花牛逃向统格黎溪上游。” “失策啊,没带上新娘一起逃走。”有乐郁闷道,“一帮男子汉竟然慌张到如此丢三拉四的地步,留下了丢人的后果也怨不得谁……” “天亮后,一群骑马之人从对面驰来,豁阿黑臣心急火燎,猛抽腰花牛想要赶紧走开,可不幸的是车轴却断了。兵士们问:‘车里装的是什么?’豁阿黑臣说:‘装的是羊毛。’其中一年长者说道:‘兄弟们下去查看一下!’众人应声下马,前去拉开帐车闭门,发现了躲在车里的孛儿帖夫人。”宗麟叹了口气,述说道,“这伙来袭者不是泰亦赤兀惕人,而是昔日被也速该抢去新娘的篾儿乞人,他们是为报也客赤列都新娘诃额仑被抢之仇而来的。因为未能找到铁木真,他们自相商量道:‘此来,为的是报诃额仑被抢之仇。如今抢到了他们的儿媳,也算仇已报了。’便掉转马头,归家而去。篾儿乞人把抢去的孛儿帖夫人交给了也客赤列都的弟弟赤勒格儿,躲在山中的铁木真对此一无所知。” 第六十七章 大漠孤烟 第71章 大漠孤烟 很多年前,我就知道那个小胖子将会成为我丈夫。他小我一岁,肥头大耳。我父亲一看见就说:“福贵之相,就是这副尊容了!” 我们的父亲谈定亲事之后,这个小孩儿曾经在我家住过一阵,不久他父亲遭人毒杀,家里来人接他回去要见最后一面,据说还是赶不上。后来我有好多年没见到他,只是零星听说了他家的悲惨遭遇。 我想知道更多,爸妈他们却不太愿意给我讲。 “全是糟心事,”我哥哥叹气说,“这一家人的苦难似乎没尽头。难道我们父亲走眼了?” 我渐渐长大,转眼早就到了应该婚嫁的年龄。家族里比我年小的妹妹们都纷纷出嫁了,可是他还没出现,我耐心地等待他前来娶亲。然而他越来越杳无音信,从别人那里听到不好的传闻倒是有增无减。就在我快要自感这门亲事无望的时候,他突然出现了。 终于在我十九岁那年,他来娶我。风尘仆仆地从大老远奔波而来,满头大汗,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然后憨笑:“一路上就连梦里都担心赶不及,还真怕你没再等我呢。” 这年他十八岁,样子没怎么变,还跟记忆中差不多,依然肥头大耳,只是更壮实。脸上有了疤,手也有伤痕,颈后鞭印犹留。听说他吃了很多苦,这更使我怜惜。 信雄抬手遮嘴,低声问道:“那个小胖子是谁呀?” 小胖子连忙亮出胳膊,强挤肌肉以示,说道:“我不是胖,是壮。肉多而已!” 信雄一怔。长利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随即问道:“他旁边那个小黑墩是谁呀?” 小胖子忙向我旁边那堆小伙伴们介绍陪他同来的壮膀少年:“这是我弟弟别勒古台。”壮膀少年闻着一根从股后拔出来的腌牛筋,还啃了一口,咧着嘴说:“虽然同父不同母,可是我哥哥和他妈妈一直对我很好,亲得没话说。来,大家吃些牛筋!我这儿还有很多……”信孝闻着茄子,看其殷勤招呼的举动,在旁只是纳闷。 见其瞠似不解,信照捏着青蛙说道:“他父亲也速该除了抢别人老婆诃额仑来当妻子,并且生下铁木真等几个子女之外,也速该另外还有小老婆,也生些孩子。铁木真与他的异母弟弟别克帖儿不和。一天两人发生争斗,铁木真便约大弟拙赤合撒儿来到山上,两人一前一后射杀了别克帖儿。铁木真、合撒尔刚一进家门,诃额仑夫人就察觉了两个儿子的脸色,她引用旧辞古语,非常生气训斥了她的儿子们。比起幼年因与铁木真不和被杀的兄弟,别勒古台更易相处,作战骁勇,为人忠厚,不好喧哗。助铁木真除掉背叛的不里孛阔。后因灭塔塔儿之时,不慎泄露了对塔塔儿人屠杀的计划而遭受严责,不被允许参与亲族密议。他受命管治不涉兵事之务,担任最高断事官‘札鲁忽赤’,立国之后受封于蒙古东部。” 蚊样家伙小声说道:“成吉思汗与异母弟弟别勒古台前去迎娶孛儿帖之后,一直逆着克鲁伦河而上,孛儿帖的母亲继续陪着她顺着桑古尔河往上走,一直走到呼和淖尔哈拉珠力格山下,在那儿成亲。成吉思汗与孛儿帖在呼和淖尔举行完婚礼以后到距离呼和淖尔不远的青克仁河度过了新婚蜜月。成吉思汗与孛儿帖在这里度过夏天的情景常出现在蒙古人的史载里面,所以我觉得这里是他们俩最喜欢的夏季牧场,他们几乎年年夏天都在这里生活。” 先前我暗盼着他来迎娶,然而这一天真来了,我又舍不得离开。我依依不舍地回望那些小伙伴们,还有心爱的小羊和家里跑出来送了一程又一程的狗子,心中很不是滋味。 “女人总是要出嫁的,有时候甚至是远嫁。”母亲一直送我,不顾路途遥远,送到丈夫家里。她望着那片远山说,“还好一路顺利,总算没遇到抢亲的。他妈妈就是被抢来的,此后吃了不少苦,拉扯孩子们长大不容易,你也要懂得孝顺她,从此把婆婆也当成母亲一样,两口子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我忍不住小声问:“他妈妈怎么回事呀?” “诃额伦是你丈夫的生母。这个女人很不容易!”曾听我父亲说,“她早年接连遭受新婚遭掳,丈夫被毒,族人抛弃等坎坷。凭借顽强的毅力和超人的才干,她在血雨腥风之中成功抚养大了铁木真兄弟。” 我父亲薛禅一直坚持他的想法,即使知道铁木真一家的困境,亦无丝毫悔婚之意,如今见到了铁木真高兴万分,决定把女儿嫁给此人。成婚之后,娘家人送我们回去。薛禅送到客鲁涟河的兀剌黑啜勒地方,自己回家去了。他的妻子、我的母亲不舍得女儿,一直送到古连勒古山中桑沽儿小河的铁木真家里。 男人们高兴地喝酒谈天,女人们也来欢聚玩闹,其实成亲以来,我和丈夫单独相处的时候并没多少。加上父母亲一路上陪伴,我又舍不得妈妈,心知见面的时候一天天减少,就缠着和她睡在一起。听妈妈说故事:“一天,也速该在斡难河畔鹰猎为乐。忽然,他看见蔑儿乞惕部落的也客赤列都骑着马而来。原来,也客赤列都刚刚从斡勒忽讷兀惕部落娶妻回来……” “斡勒忽讷兀惕部落是属于游牧于哈拉哈河注入捕鱼儿湖之河口地区的弘吉剌部的一个氏族。也客赤列都娶来的女子名叫诃额仑,路过此地,恰恰被也速该一眼看见,这对于新郎来说太不幸了。也速该的确目力不凡,他一眼就看出这位少妇是罕有的丽姝。他马上翻身跑回家,叫来了他的哥哥捏坤太石和弟弟答里台斡惕赤斤。看到这三条大汉如狼似虎地扑来,也客赤列都不禁心里一阵发慌,急忙拨马向附近的一座小山上驰去。也速该兄弟三人也催马紧紧追来。围着小山跑了一圈后,也客赤列都又来到他妻子乘坐的车前。诃额仑是一位很有头脑的女人,她非常明智地对丈夫说:‘汝见彼三人之面色乎?吾观彼三人颜色,来者不善,似有害汝性命之意。汝若相信吾,可快逃性命。但得保住性命,何愁再娶不着好女美妇?若再娶得妻室,可以吾名诃额仑名之,算汝未能忘吾。快逃性命!’诃额仑说毕,即脱下一件衣衫,扔给新郎,也客赤列都急忙下马,接住新娘扔来的衣衫。这时,也速该三人也绕山跟踪而来,眼看就要来到车前。也客赤列都急忙上马,快马加鞭,一阵风似地沿斡难河谷逃去了。也速该三人一看,也打马直追,但追过了七道岭,也没有追上也客赤列都,只好掉转马头,驰回诃额仑车前。也速该得了诃额仑,得意洋洋地带着她返回自家蒙古包。”宗麟叹着气叙述道,“草原上曾有诗人描写了勇士也速该同一个后来成为铁木真生母的妇女结合的过程。诗人在描述这一事件时所使用的语言是非常尖刻的。在描述当时蒙古风俗的粗鲁特点方面,那些诗句简直是入木三分,胜过所有其他的有关插曲。” 有乐唏嘘道:“这样说来,他妈妈对前夫还是很深情的。然而女人真是很奇怪,怎么就跟物品一样,谁抢到手就是谁的,而且对抢占她的男人乖乖顺从,再深情的丈夫也变成了前夫,从此在记忆里流为云烟……” “蒙古诗人描给说,也速该当时因夺得这样的‘战利品’而乐不可支,亲自给诃额仑赶车。其兄捏坤太石策马扬鞭导于前,其弟答里台斡惕赤斤傍辕而行护于侧。此时,可怜的诃额仑则在车中边哭边说:‘我夫赤列都,未曾逆风吹,不曾野地受饥寒也!如今却如何!彼在奔逃中,其双练椎迎风而动,忽而搭肩后,忽而披胸前,爬山过岭,何等艰难。彼何至落得如此惨境焉!’句句充满了对丈夫处境牵肠挂肚之情,凄如杜鹃之啼血。”宗麟叹道,“据蒙古诗人说,当时诃额仑的哭诉,使斡难河水荡起怒涛,使森林随之呜咽。但是,傍辕而行的也速该之弟答里台斡惕赤斤则一边行一边酸溜溜地对车内的诃额仑说:‘汝欲搂于怀中者已越岭多矣,汝所哭者已涉水去矣,虽呼彼亦不回顾汝矣,汝虽寻踪往追亦不得其路矣,汝其止泣也矣。’答里台斡惕赤斤就这样以挖苦的口吻劝着诃额仑,劝她忍耐顺从,认可眼前的事变。就这样,诃额仑跟着也速该来到了他的蒙古包。她明智地顺应了这一变化,从此全心全意地侍奉着也速该。不久之后,诃额仑夫人在斡难河畔生下了其长子铁木真,也就是后来的成吉思汗。” 毛发卷曲的家伙捧着钵说:“这一着名的插曲可以告诉我们许多情况。首先,它告诉我们,在当时的蒙古人中,异族通婚是组成家庭的准则。这一准则迫使人们为得到妻室而大肆抢掠妇女,而掳掠妇女又常常导致各部落之间以兵戎相见。篾儿乞惕人和居住在斡难河上游的蒙古人就经常掳掠对方的妇女,这种掳掠对方妇女的行动导致这两个部落之间彼此仇恨,而且这种仇恨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久而久之则又进一步导致一方吃掉另一方。其次,我们由此可以看出,蒙古第一个王国的覆灭在各部落之间引起了多么严重的混乱,上述抢掠妇女的情景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当蒙古确定了成吉思汗家族的秩序时,蒙古男人就可以通过和平协商的途径而不必通过掳掠妇女的手段实践异族通婚制,从而在本部落以外求得妻室。” “这些耳熟能详的事迹我们也都在书院知道了不少。”毛发蓬松之人捧着钵说道,“蔑儿乞部落首领脱黑脱阿的族弟赤列都那年幸运地娶到了一个弘吉刺美女诃额仑。按照草原人的习惯,他们在诃额仑的娘家完了婚。现在,他用驼车载着新婚的妻子和值得夸耀的无限幸福奔回自己的部落。可是,令他们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信雄挖着鼻孔问:“什么仑夫人是谁呀,为什么要说她半天?”信照玩着青蛙说:“诃额仑,弘吉剌人。原为篾儿乞惕人也客赤列都之妻,后被也速该掠为妻,生下铁木真、合撒儿、帖木仑等子女。抚养铁木真他们成长,日后被尊为太后。当铁木真日渐长大时,曾经抛弃他的泰亦赤兀惕人感到了威胁,于是将他抓走,并差一点杀掉。铁木真娶亲之后,曾经被也速该掳走新娘的篾儿乞部前来复仇,攻击营地并掳走了铁木真的新婚妻子孛儿帖等人。在这些危难时刻,诃额仑夫人总是能站出来做出恰当的安排,最终化险为夷。铁木真逐渐摆脱了困厄的处境,并在征战之中一步步壮大起来。连年的战争之中产生了不少孤儿。铁木真在战场上捡到无家可归的孩子。按照蒙古人的习俗,捡到这样的孩子都要视为家人,所以成吉思汗就将他们带回来交给母亲诃额仑,作为养子。诃额仑夫人收养了失吉忽秃忽、博尔忽、曲出、阔阔出等人。这些养子,日后大多成为了立下卓着功勋的人物。” 信雄挖着鼻孔问:“也速该又是什么人来着?我好像听到这个名字很多趟了……哎呀,谁打我头?”毛发蓬松之人瞥有乐一眼,说道:“也速该乃蒙古乞颜部首领,是铁木真的父亲。铁木真的母亲诃额仑出身弘吉剌部,同蔑儿乞人也可·赤列都结亲,但在宋绍兴三十一年,亦即金大定元年,公元一一六一年秋,被也速该根据当时的‘抢亲’传统抢来为妻。铁木真出生时,也速该生擒了塔塔儿部首领铁木真兀格,为了庆祝胜利,他便给长子取‘铁木真’之名,意为‘铁之最精者’。铁木真九岁,也有人说十三岁之时,也速该携铁木真向斡勒忽讷惕部求亲,在乌尔逊河西遇弘吉剌族人薛禅,与其女孛儿帖定亲,铁木真按照习俗留在弘吉剌部。也速该归经扯克儿时,被塔塔儿人兀格之子札邻不合在酒中下毒。返回家后,也速该毒发,于是速召铁木真归家,随后逝世。也速该死后,乞颜势力中衰,部众叛逃至泰赤乌部,铁木真母子兄弟陷入了困境。” 信雄挖着鼻孔问:“她那个老公跑去哪里了?”信孝学着宗麟的样子,啧然道:“看戏不要玩小鸡,又分心走神是不是?诃额仑的丈夫也客赤列都,是篾儿乞部落酋长脱黑脱阿之弟,在迎娶诃额仑途中遭也速该等人拦截后不知去向。脱黑脱阿是诃额仑第一任丈夫也客赤列都的兄长,后来脱黑脱阿为其报仇掳走了铁木真的妻子孛儿帖,交给也客赤列都的弟弟赤勒格儿为妻。” 信雄挖着鼻孔问:“脱黑脱阿又是什么怪名字呀?”长利憨笑道:“脱黑脱阿,或译为脱脱,三姓蔑儿乞部中之一部的首领。最擅长的就是逃跑,脚底抹油神功了得。也速该抢走了脱黑脱阿的弟弟赤列都的未婚妻诃额仑,从而结怨。后来为了复仇,抢走了也速该儿子铁木真的妻子孛儿帖。被铁木真击败之后,又遭汪罕击败他,儿子脱古思被杀,两子两女被俘虏。此后一路败亡,被蒙古军追杀。” “铁木真九岁那年,按照蒙古习俗,也速该带领铁木真到弘吉剌部落求亲。返回途中,也速该走到扯客彻儿山附近的失剌草原上,遇见塔塔儿部人正在举行宴会。塔塔儿人想起以前族人被他俘掳的仇恨,便阴谋毒杀了他。随后,乞颜部落之内反对也速该的势力蜂起。在斡儿伯、莎合台等人的操纵下,泰亦赤兀惕兀氏掌权,全部落迁走。诃额伦夫人和她幼小的孩子们遭到了抛弃。”宗麟接着述说,“人们把诃额仑夫人抛弃迁走时,她亲自手持大纛,骑上马前去,追回来一半百姓。但追回来的那些百姓,安顿不住,他们仍随从泰亦赤兀惕人之后迁走了。孤儿寡母们身陷苦难之中,诃额仑夫人表现出顽强的毅力和超人的才干。被部众抛弃之后,她沿着斡难河上下奔走,采食野果野菜以维持生计。在这样的环境中,铁木真和他的兄弟们日渐成长,练就了日后面对各种困难时超人的忍耐力。” “没东西吃就是惨!”信照捏着青蛙说道,“有一日,铁木真兄弟四人在一起垂钓,铁木真钓了一尾金色的鱼,被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夺去。加之前次铁木真射得一告天雀,亦被别克帖儿夺走。因此,铁木真在一气之下,竟约同胞弟合撒儿用箭射死别克帖儿。铁木真这种同室操戈的残忍行为,立刻激起了诃额仑的愤怒,引证祖言古语,严加训斥。诃额仑对铁木真的言传身教,对他一生的事业不无影响。” “蒙古的传说向我们展现生动的掳掠妇女的情景从一开始就充分显示了诃额仑夫人的性格。她当然是一个尽职的贤妻,她爱她的前夫,甚至可以说十分钟情于前夫。当也客赤列都从她的眼前逃走因而她再也看不见了的时候,她那动人心魄的伤心哭诉,以及两人临别时她主动给前夫留下纪念物的举动,都充分证明她是十分钟爱也客赤列都的。但是,与此同时,她又是一个讲究实际的妇女,她善于坦率地认可无可挽回的事变。她满怀柔肠地安慰丈夫勿为失去她而忧伤,劝丈夫赶快逃命。而一旦进入也速该家,她又以同样直率的忠诚专一爱着也速该,而且当不幸降临,也速该去世之后,她又坚强地承担起了主持这个家庭的重担。如果没有一个如此坦率正直的母亲,一个如此有魄力、具有务实精神的母亲,成吉思汗能否成就那样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恐怕是一个无人能回答的问题。”宗麟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由于部众叛逃至泰赤乌部,铁木真母子兄弟陷入了困境。铁木真母子被族人撇下在营盘以后,孤儿寡妇,生活非常困苦。为了养活幼子,诃额仑紧束衣带,日夜奔波在斡难河畔,‘拾着果子,撅着草根’。铁木真与诸弟则‘将针做钩儿,于斡难河里钓鱼,又结网捕鱼’,来奉养母亲。铁木真的幼年时代,就是在这般艰难情况下度过的。当铁木真日渐长大时,曾经抛弃他的泰亦赤兀惕人感到了威胁,于是来抓他。铁木真先逃入帖儿古捏山,仍被擒获。后来,他瞄准时机逃走,因泰赤乌部属民锁儿罕失剌一家的救助,藏在羊毛车里,才得以脱出罗网。此后,他徙帐于古连勒古山内的桑沽儿河的合刺鲁格的青海子。铁木真出逃后,知道要抵抗泰赤乌的压迫,必须寻求更强大势力的庇护,于是投靠也速该的‘安答’亦即结义兄弟、克烈部首领脱里,即后来的王汗,尊之为父,表示臣属。从此他开始积聚力量,收集旧部众,移帐到克鲁伦河上游的‘不儿吉之地’。” “这个地方好,”小胖子从身后窜过来,在水边搂住我,笨拙的亲吻道,“不要光玩,我妈妈说,我们应该在这里生养孩子。游山玩水什么时候都行,咱们的蜜月什么时候才算是真正开始度啊?” “悠着点儿,我不想这么快就有了孩子。”我红着脸跑开,“来日方长。既已成亲,咱们在一起的时候多着呢!” 信雄挖着鼻问:“他们后来还在一起吗?”好几只手忍不住都在他脑后抬起,纷纷卯去。 “在!孛儿帖是嫡皇后也是正宫皇后,居于第一汗尔敦,地位最高、最得敬重、最得宠、年迈后亦如此。虽有失却有得,作为王的女人,孛儿帖是最幸福的嫡妻之一。”毛发蓬乱的家伙捧着钵点头说道,“成吉思汗的第一汗尔敦宫帐,又称大汗尔敦,是汗国最重要的权力中心,其地所处位置大概是在克鲁伦河边的库迭额阿速勒。《元史》称为庐朐河行宫。第一汗尔敦的主人是成吉思汗的元配夫人、大皇后孛儿帖。在第一斡儿朵里,孛儿帖皇后之下还有六位皇后,一位妃子。孛儿帖是弘吉刺氏薛禅的女儿,十岁时由父亲许配给成吉思汗,结婚后夫妻感情很好,孛儿帖教育儿子们不要为争夺汗位继承权而闹分裂等等。成吉思汗大多时间都在征战,守护家里的责任就都落在孛儿帖和其监国三公主阿剌海别吉身上。孛儿帖活到七十余岁,守护和打理蒙古老营功不可没。忍受寂寞的孛儿帖几乎丝毫没有怨言,‘女主内’的方面做到尽善尽美。不过那些付出也正好遇到了明智的丈夫成吉思汗,才会琴瑟和鸣更显动听。孛儿帖从威武的成吉思汗那里得到了其她后妃无法比拟的尊重和爱护。孛儿帖的四子分别统领蒙古帝国最大四汗国,她亲孙儿建立元朝帝国。” “可是,我们什么时候生孩子呢?”小胖子懊恼道,“在你家结婚第一天,我就醉倒了。你哥哥他们太能整了,后来接连好几天,我又给你哥哥们灌酒,每次皆放倒,并且躺平。送亲回来一路上,你爸妈又在旁边陪伴,尤其是你妈妈,总在左近出没,弄到我都不好意思与你亲热。终于回来我们家了,这边又热闹了好多天。各路亲友都来缠着我喝酒,你身边也人多热闹。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妈妈要走,她要回家了。”我眼圈微湿的说道,“你知道我不舍得她,还纠缠这些,最近人家心情不好啊。况且离开家这么远,再也难以见到我那些小伙伴和小羊小狗们了……” 小胖子不安的问道:“一直想问,你跟我一起开不开心?” “开心呀,我一直盼着这天到来。怎么会不开心呢?”我微笑点头,牵住他手,握着说道,“这应该算是我出生以来度过的最愉悦的夏天。” “公元一一八零年,铁木真十八岁,与年长一岁的孛儿帖成婚的这年夏天,是一个值得蒙古人大书特书的喜庆佳期。”毛发蓬乱之人捧钵说道,“成吉思汗与孛儿帖的旷世姻缘、以及夫人孛儿帖对成吉思汗的重要影响长久留传后世。他俩成婚时的金顶大帐也成为人们念念不忘的吉祥之物,能够在金顶大帐中举行婚礼是当地很多蒙古年轻人心中的梦想。后人还为这对恋人立碑纪念,经历多少年风雨不改,陪伴在成吉思汗身边的依然是他当年那位千里追寻执意要迎娶的姑娘,她就是辅佐成吉思汗一生的至爱——孛儿帖。湖光水色的映衬下,旁边一座山宛若一颗心,传说它是成吉思汗与孛儿帖两个人心心相印的象征。由于成吉思汗和孛儿帖在这里步入婚姻殿堂,所以当地人把一大一小的呼和淖尔湖称为‘大汗湖和夫人湖’。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变故,他们之间的事迹象征着忠贞的爱情,嫁给成吉思汗之后,杭克拉湖就成了孛儿帖的老营之一,她常年操持经营着大汗的家园,为使帝国香火传承而鞠躬尽瘁。” “忠贞的爱情……”有乐从旁边的捧钵僧手里拿红糖水刚饮又噗一声呛出来,毛发蓬乱之人瞥他一下,接着说道,“这位不平凡的女子配得上成吉思汗那样的奇男子。她很有能力,而且头脑冷静,面对惊变,遇事临危不乱。卓尔其人突然背盟,袭击了成吉思汗在杭克拉湖边一带的老营,在孛儿帖沉着冷静的指挥下老少和妇女齐心协力终于击退了这一突然袭击,以最小的代价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而且她很有手腕,蒙力克的第四个儿子阔阔出恃仗身为萨满巫师,骄横狂妄,假巫术之名挑拨成吉思汗与其弟合撒儿的感情,又羞辱斡赤斤,多次滋事,于是孛儿帖进言,请成吉思汗杀阔阔出,从此安定了族人。有一次她父亲薛禅所在的翁吉剌部被迫与札木合等部落联盟攻击成吉思汗。薛禅却一如既往的支持着女婿成吉思汗,暗中让人给孛儿帖送去‘契丹文密信’,收到后孛儿帖把‘契丹文密信’翻译给成吉思汗,从而又避免了一场浩劫。孛儿帖在成吉思汗整个战争生涯中起到关键作用,不管成吉思汗走到哪里,家里营盘由孛儿帖管理,使他无后顾之忧。孛儿帖不仅是成吉思汗生活中忠实伴侣,而且在危难时刻会挺身而出,堪称才能出众的得力助手。” “然而好事多磨。从来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宗麟拉着琴,不胜唏嘘道,“话说当年这对年轻人喜结良缘,由于两人相互思慕多时,有情人终成眷属。孛儿帖与铁木真婚后十分恩爱,度过一段愉悦的新婚生活……” “唉呀,怎么又不对啊?”小胖子在被窝里懊恼道,“这码子事本以为好办,我都懒得去学,也不好意思多打听,只想自行摸索,以为车到山前必有路。谁料上手有这般难以如愿!简直就是黄狗咬龟,无从下嘴呀。这里不对,那里也不是,究竟怎样才算对路呢?你比我大一岁,应该略知一二吧,快告诉我怎样才算对……” “我怎会晓得?”我忍笑说道,“你自己琢磨去吧。再这样磨蹭半天,我就先睡了啊!” “不行,再试一下看成不成,”小胖子手忙脚乱地问,“你看这样一来,对不对?我觉得差不多弄对了……” 我忙抬手掩住他口,含羞说道:“别太大声,给你家人听到多难为情……” 他又忙碌半夜,不时钻出被窝思考,打了一通乱拳之后,又继续蒙头琢磨。不知又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的咕哝道:“人家好困了,你不困吗?” “这样叫我如何能睡得着?”小胖子郁闷不已的掀被坐起,满头大汗的说道,“你看我全身汗,不行!我要起来找东西喝……咦,外面为什么这样吵?你有没听见突然四下里喧闹起来了,还有马蹄声由远而近,是谁急着天还没亮就要去赶集呀?虎安答,是你跟新来作客的朋友们纷纷牵骑要进山打鸟吗?等一等,我也要去。顺便想在路上问你们个事儿,有些事还真不能只靠自己就能办成,估摸着不问不行了……” 我从被窝里蒙然伸头,看见虎头虎脑的小子揉眼掀帘,探脸入帐,醉醺醺的说道:“要问什么?猜也不难猜到。那事好办呀,听你俩没事就在那儿整宿瞎鼓捣,大家早忍不住偷笑……”小胖子忙掩言道:“没有没有,不是问这个。你说的事情,已经搞定了……” 我惊讶道:“咦?我家翁哎!他怎么也在呀?”宗麟啧然道:“又出戏!赶快回戏里去,眼下这么多人都盼着好戏上场,你就要被抢了……” “你家翁?”小胖子的弟弟别勒古台转头瞧了瞧大帐内供奉的也速该像,打着呵欠起身说,“他一直都摆在那边呀。你看见谁了?我爹该不会显灵了吧……” 诃额仑家使唤的老妇豁阿黑臣听到了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便急忙跑进帐里喊道:“大家赶快起来!马蹄声正在震天动地,想是泰亦赤兀惕人又来袭扰我们了。” “又要掳我儿子?”诃额仑夫人在帐内闻言急道,“你赶紧先跑,最要紧是你别再给他们捉到,前次侥幸逃出过一次,又落到他们手里就不容易脱身了。” “啊,泰亦赤兀惕人又想来捉我去虐?”小胖子慌忙跑出帐外,仓促牵骑上马,一路叫唤,“我不想再被他们捉走,大家赶快跑!虎安答,拜托你们别忘了带上我新娶的娘子,咱们分头跑,待我引开他们大队人马,你等瞅隙儿往另一边溜,天亮后大伙儿到山里会合。” “有我在,只管放心好啦,夫人丢不了。”昏暗纷乱之间,但见虎头虎脑的小子醉态可掬的牵骑走来,摇摇晃晃地抱起旁边的女人,匆忙上马就跑。我纳闷地问道,“他抱谁走了?” 名叫豁阿黑臣的老妇张望道,“想是抱走了刚从帐内出来的诃额仑夫人,你婆婆。” “正如大家知晓的,接下来这场混乱的事变已载入史册。”宗麟拉了一曲急琴,不胜唏嘘道,“铁木真们纷纷从床上跳起来,找到了各自的马匹,向不儿罕山急速奔逃而去。留在家中的女佣人豁阿黑臣,将夫人孛儿帖藏进坚固的帐车里,套上腰花牛逃向统格黎溪上游。却没能逃脱,天亮后就被拦截了。这伙来袭者并非泰亦赤兀惕人,而是昔日被也速该抢去新娘的篾儿乞惕人,他们是为报也客赤列都新娘诃额仑被抢之仇而来的。铁木真的世仇、蔑儿乞惕部落的脱黑脱阿等人听闻铁木真新婚,专为掳掠新娘而大举来袭,铁木真与其弟别里古台、门户奴隶‘那可儿’博尔术、兀良哈人者勒蔑奉诃额伦避入不儿罕山。孛儿帖及其他家人躲避不及,均被掳去。为首的脱黑脱阿是诃额仑第一任丈夫也客赤列都的兄长,他们把抢去的孛儿帖夫人交给了也客赤列都的弟弟赤勒格儿,史书记载此事称:脱黑脱阿率部众来袭,获孛儿帖,以妻赤列都之弟赤勒格儿。” 信雄挖着鼻孔问道:“为什么我们还是在说这些呢?记得先前好像说过许多次了……”信照啧然道:“闭嘴!大家都很关心这个女人的遭遇,难道你不好奇?”有乐叹气道:“看来我还要预备更多红糖水还有红茄汁。你们谁还有,再分给我些!” “好东西难道不是大家一起分享,凭啥专门分配给你?”几条汉子汗溜溜的从帐车上的羊毛堆里蹦出来,不甘心地叫嚷道,“为什么不是见者有份?” 当年我丈夫从掳获他的泰赤乌部落逃走,藏在羊毛车里,才得而脱出罗网。他以为躲在羊毛堆里很安全,如今我困在大堆羊毛里,陷身于几条光膀汉子纠缠之间,并没感到有多安全。 信孝闻着茄子感叹道:“有些男人老了真的是有魅力啊。” 宗麟一听来神:“是在说我吗?” “没你事儿!”我生命中注定要出现的老男人出现了,在我最困蹇的时候,那个老男人披袄现身,仿佛山神一样的粗犷影廓居高临下的出现在我的眼前。挥掌先掴开缠碍他的赶车老妇,登上帐车之时,顺势一脚踢她下去,翻滚路沟里。老男人红着眼说道,“先把那些掳来的老女人带回部落圈栏里去,我亲自赶车慢慢跟在你们后边走。其他人全给我滚下车,我兄长先前答应过,你们都听见了,她是我的!” 老男人一边叫嚷,一边拳打脚踢,驱赶那些不甘心的汉子下车。我趁乱钻出羊毛堆,不顾衣难蔽体,溜下车往树丛里跑。然而没奔出多远,就被老男人从后边追上。 “你丈夫的母亲诃额伦,是我的亲嫂。”老男人挺身向我逼近,红着眼说道,“她曾经是我亲兄长赤列都的女人。后来她跟别的男人生下你丈夫,而我兄长从此下落不明。如今有报应,你的命运是从此成为我的女人!” 他悍然扑上来进犯,我不禁痛楚大叫:“哎呀!我氽……” 信雄他们愣眼之余,不约而同地抬手揩拭鼻子。宗麟一边掏纸巾,一边纳闷道:“你演了半天,就这个叫声最好,尤其令人难忘!” 有乐在旁神情摧颓的说道:“不需要叫得这么骚吧?” “我感到很疼啊,就跟真的一样,突然吃痛难耐,经受不住。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我窘迫的转觑旁边,问那小珠子,“你对我做了什么?怎会跟故事里面的她一样,感同身受啊?” 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细声细气的说道:“小伎俩而已。”我蹙眉说道:“可我感到被冒犯了。仿佛自己也跟她一样吃了亏,还遭上罪了……” “我们也感同身受,”长利躺在地上懊恼道,“突然被扑倒,遭其乱亲,以及……” 信雄从宗麟手里抢鞋,郁闷道:“把我的鞋子还给我。”拿了鞋之后,又转头问道:“还有袜子呢?”宗麟瞥觑道:“你这袜子都绷破了还要?” 长利也过来拿衣服,暧昧地瞪宗麟一眼,窘然道:“看你把我衣服扯破了。” 宗麟摇扇说道:“当时他就是这么猴急。没等回到家,半路上就缠住她不放,霸王硬上弓,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在返回部落的途中就已经强行结合做了夫妻。” 有乐他们问:“当时你在哪儿?”宗麟摇扇道:“既然我知详情,无疑便在附近。”信照捏着青蛙,眨着惑眼问道:“你既然知道得这样清楚,为何对悲剧的发生不加以阻挠?”宗麟叹道:“话不能这样说。有些事情就应该任其发生,不宜轻易插手干预,否则往后的事态发展会出岔子。” “又出了什么岔子?”一个黑脸老头披着羊毛袄,在路口望见老男人心满意足地带我回来,便迎上前,皱眉问道,“路上耽搁所为何事,怎么回来这样迟?” 随即揪我的头发,拉我抬脸给他瞧,却似吓一跳,吃惊道:“怎么打成猪头一样?” 老男人给我留下最强烈的第一印象无疑就是他那双长着粗茧的大巴掌。跟他回家的一路上,我被掴得晕晕乎乎,老男人一边抽我,一边说道:“带你这般英气俊美的姑娘回去我部落,简直是送羊入狼窝。为不让族中那些势力比我大的家伙看见你如此美貌,起意硬从我手上将你夺走,只得狠心先把你打成猪头,这样显得难看些就好。” “咦,还是个掉牙妹。”黑脸老头伸出脏手掰开我的嘴,往里面看了看,皱眉说道,“虽然脸肿嘴歪,又少了颗门牙。然而看样子依然不失年轻标致,实属少见的美人胚儿。我族人此番前去,为的是报我弟媳诃额仑被抢之仇。如今抢到了他们的儿媳,也算仇已报了。也速该这个儿媳虽然瞅着像个猪头,但我要先亲自跟她促膝夜谈,教她规矩。既然来了我们家,从此就要学乖,好好侍奉我们家的男人!” “这老头是谁呀?”长利在旁惑问,“怎么半路‘截糊’啦?” “他是老男人的兄长脱黑脱阿,”信照捏着青蛙说道,“诃额仑第一任丈夫也客赤列都的兄长,自从当年被也速该抢亲以后,存心要为弟弟赤列都报仇。由于也速该抢走了脱黑脱阿的弟弟赤列都的未婚妻诃额仑,两族结怨。后来为了复仇,脱黑脱阿抢走了也速该儿子铁木真的妻子孛儿帖。” 老男人进来,看见我趴在其兄的脚下,不由一怔,随即面有怒色,忿然道:“你说过,她是我的!” 黑脸老头一脚把我踢去给他弟弟,满脸唾弃之色的说道:“你爱把妹,你抱走好了。先前我留她过夜,只是为了替咱们兄弟报仇泄恨,并非出于一己之欲。毕竟口味迥异,咱俩路子不同,没坏你好事儿,差不多也算依然完璧奉还。不要再来吵闹,给你拿去当老婆罢!” 随即转面,笑觑随后进帐坐在一旁的道貌岸然之人,抛眼道:“大兄弟,除了她最嫩以外,这一趟我们还掳了些上年纪的女人带回来圈养着。其中可有你看上眼的,尽管抱去收养。若有男孩儿们得留给我……” 那道貌岸然之人瞥我一眼,蹙眉说道:“听说其中有她家的人,迟早风声传出去后,料想她父兄不会坐视不理,定然要来寻女。你们该知晓她家里人跟扎木合有往来,其族人不是什么散兵游勇,多少也算有点靠山。” “大先生不用担心此节,”老男人给我披衣,说道,“从此既是做我妻子,她的娘家人那里自有理会处。等到她父亲闻讯远道寻来之时,早已成为我岳丈了,连喜酒都赶不上喝。就等着喝我和她孩儿的满月酒吧!” “咦,那厮不就是宗麟吗?”信照讶然道,“他怎么也人模狗样的坐在那里?” “没办法,样子太正。长得帅不是我的错,”宗麟摇扇说道,“他们以为我是得道高人,就留我为座上宾。正好我跟那虎头小子片刻也合不来,就不跟他做一伙。且留在这边也好有个照应,日后顺便玩个里应外合。不过即便这样,还须要等九个月,援兵明年才有望来到,毕竟要凑齐几路人马,找机会一击得手并不容易,需要耐心等待时机成熟,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再慢慢等下去,鸡都快生蛋了。”有乐懊恼道,“女人被抱走,时间是不等人的!” “生了蛋的鸡就不要了吗?鸡和蛋都要,”宗麟摇扇说道,“东西稀缺时候,没法挑三拣四。在女人和财物同样宝贵的年代,能有女人暖被窝就不错了。还嫌人家有过男人、生过孩子?你看多少老男人还打光棍呢。” “我这个弟弟,想不打光棍都难!”黑脸老头又揪我按趴在地,伸脚踩我面颊,碾踏着脸腮,取笑道,“先前他不是没娶过老婆。然而除了疯掉,就是难产死掉。最可悲是第二个老婆,刚生下儿子就夭折,没几天连她也因产后染疾咽气。另有一个妻,生了个女孩之后又病死。这回看看你有没福气好好给他当老婆,因为还有麻疯病的那个大老婆跑回娘家发呆,留下女儿给他养着。所以你该算小老婆,除非生个儿子,才有望在我们家族这儿更加得宠。他馋女人好久了,有你总算解了馋。给我听着,我将弟弟赤勒格儿配给你做丈夫,从今儿起你就属于他所拥有。你好好伺候我老弟,不许有丝毫怠慢,他若是不满意,跟你过得不快活,我让你和你的家人从此没有好日子过。” “不料竟有这么掉份儿!”有乐苦笑道,“她从前夫的大老婆降为这个继任丈夫的小老婆了,只能付出加倍努力,日后或许才有些指望在新丈夫家里多提升些位份。” 长利叹息道:“那个时候被别人掳掠,跟财产没分别,比起当奴隶供主人使唤,不如成为主人家里的妻室,或许日子更好过些。能这样就已经算好命了。” 信孝闻茄说道:“于是她就背叛了原先的丈夫,跟从了新的丈夫,认了老男人做她老公,将本来的丈夫变成前夫,乖乖服从了命运,她那个前夫小胖子还不知道吧?” 宗麟说道:“篾儿乞部落酋长脱黑脱阿把抢去的孛儿帖夫人交给了也客赤列都的弟弟赤勒格儿,躲在山中的铁木真对此一无所知。后来才听说此事,然而一来赤勒格儿的宿营地不好找,二来篾儿乞部落也不好对付。就算再想救妻也急难办到……”旁边的毛发蓬乱家伙捧钵说道:“当时铁木真与篾儿乞人实力悬殊,就找札木合与汪罕结成联盟。不过就算这样铁木真还得再等,等兵力充足能抗衡篾儿乞部落,有把握营救孛儿帖夫人为止。公元一一八一年,婚后第二年,铁木真忍痛等待九个月后,终于时机成熟马上发动对篾儿乞的攻击,救出了孛儿帖夫人。此时孛儿帖夫人已经身怀六甲,铁木真更觉得对妻子愧疚而更疼爱和珍惜。不少人浪漫地认为,灭篾儿乞一仗,是为救孛儿帖夫人而打的,也是成吉思汗策划参与的第一仗,大获全胜,从此名声大振,原来的部众百姓纷纷回归。”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这些话先前听宗麟说过了,你们何必又复述?”旁边的毛发蓬乱家伙托钵说道:“当时我们也是在街上听他说过,尽管我们不是很认同此役目的是为救妻这样单纯,不过能这样想也很烂漫。” “铁木真初战告捷,史称‘不兀剌川之战’。”毛发卷曲家伙捧钵说道,“新婚那个夏天,铁木真的仇敌、蔑儿乞部落的脱黑脱阿等来袭,铁木真与兄弟和伙伴奉诃额伦避入不儿罕山。孛儿帖及其他家人躲避不及,均被掳去。铁木真请求王汗和蒙古札答阑部贵族札木合帮助,在不兀剌川流域袭击蔑儿乞人,大获全胜,不仅夺回家人,还掳掠了大批财物和奴隶。这次战争大约发生在宋淳熙七年、金大定二十年,公元一一八零年至宋淳熙十一年、金大定二十四年、公元一一八四年之间。” “你看这场战役从准备到完成的时间跨越约有四个年头,”毛发蓬松家伙说道,“刚刚新婚的铁木真与孛儿帖夫人分离的时间其实似乎不少于九个月,从汪罕那里迎回已有身孕的孛儿帖夫人之后,铁木真夫妇还与扎木合他们同住了大约一年半,夫人在这期间生下了孩子之后,他们一家才离开。这个被掳期间怀上的孩子取名‘术赤’,意为‘客人’,身为铁木真与孛儿帖的长子,取这个名字耐人寻味。元廷的官史曾经为了替术赤掩饰身世,居然将他出生时间修改为提前到公元一一七七年,亦即铁木真与孛儿帖结婚的三年之前。而公认的铁木真与孛儿帖成亲时间是公元一一八零年。新婚的这一年孛儿帖被劫,遭掳掠去蔑儿乞部落,约在被掳的次年或隔了更长时间,铁木真将她救回之时已有身孕,后来生下术赤。” “不一定就是她跟那老男人怀上的孩子,”信照若有所思的说道,“也有人说孛儿帖被篾儿乞人掳走的时间不超过九个月,术赤有可能是成吉思汗的儿子。或许孛儿贴在被捉之前已经怀有身孕,她被蔑儿乞人掳走的时间不超过九个月,因此术赤是成吉思汗的儿子无疑。我看过的秘史之类正史都是这样认为的……” “秘史之类的东西都不是正史,”宗麟冷笑道,“你看的那些伪史还将术赤提前出生到他妈妈结婚之前了呢,按那些假正史伪造的术赤出生时间,他妈妈结婚的三年之前,铁木真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既然铁木真还没出现,术赤的妈妈就先自己生下小孩,那不照样还是野种?编也不编好一点,愚蠢的官僚应声虫!” “而且她后来那个老公也不应该真有这么老呀,”有乐郁闷道,“我本来以为他最多三十来岁那样子,有些戏里还把他演成了英俊男青年……” “去他的英俊男青年!”宗麟啧然道,“她后来那个老公本来就跟她父亲同辈的呀。而且这个老公的亲哥就是她前夫的母亲曾经的丈夫。小胖子的父亲把别人的老婆抢来做成自己妻子,给他生下了小胖子他们。也就是说,她后来这个老公是她前夫小胖子的妈妈的前夫的亲兄弟。为报当年之仇,小胖子他妈妈的前夫的亲兄弟把小胖子的新婚妻子抢去当老婆了,其实这些孽缘是报应来着!” 小胖子从山里的杂草丛间冒出来,纳闷地伸头问道:“我为什么变成前夫了呢?越想越不对呀,为什么我变成她的前夫了呢?去年我跟她结婚,并没有分手或离异呀。” 有乐啧然道:“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难来时分头飞。你撇开她跑掉就是分手了,然后她跟别人住在一起,而你自己住,就是分居。你们的离异已经成为事实了。她跟别人结婚,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结合为夫妇,她另外有了丈夫,现任的丈夫已然不是你,你就成了事实上的前夫。” 长利点头称然:“那时候在草原,抢亲是约定俗成的老传统。谁抢到就是谁的老婆。被谁拥有,女人就认谁为夫。对抢占她的那个男人言听计从,甚至百依百顺。从此安心相夫教子,除非又被另一个男人抢走,然后她又乖乖地跟从新的丈夫过活,为他繁衍后代。” 宗麟摇扇说道:“那时候女人没有地位吗?有。奴隶才没有地位,女人还有选择,可以当人妻。妻室是有地位的,甚至还有权。被抢去的女人如果不想做奴隶,就选择当妻室。做妻或妾肯定是比做奴隶好过。奴隶也不免要被迫陪主人睡,但睡也白睡,奴隶就是奴隶,只有任人折腾的份儿。妻妾不一样,毕竟不同于奴隶,当了人妻,本身就成为家里的一个主人,有名份有地位。善于驭夫的,还能对丈夫发号施令,甚至反客为主,骑到老公身上……啊不,骑到头上。从而取得更高支配之权。” 信孝闻着茄子称然:“而且抢亲、抢老婆在他们那里曾经很普遍。他们历来就爱抢别人的女人来当自己老婆,生养后代的。女人们也都认命,多数随遇而安,逆来顺受,甘心伺夫养子。如果让男人到手后对她不好,只会认为自己命苦。若是男人得手后对她还不差,她便心满意足。如果境遇更好些,她便感到幸福安乐,从此死心塌地跟随伺候丈夫,对占有她的男人加倍的好。” 长利叹道:“况且有家人一起被捉走,遭受种种胁迫之下,为求得保家人周全,她也没办法。” 我跟那个名叫赤勒格儿的老男人回去他宿营之地,含泪成了亲。望着那尊造型暧昧的佛像,心想从此他成为我男人,或许命中注定我该如此。 “跟比我年长许多的男人成亲之后,我悉心服侍他,从此只盼他对我好些。”我娓娓述说道,“谁知造化弄人,我刚死了这条心,好不容易让自己就此安定下来,不再日夜空盼。有身孕之后,更不指望再回到先前的丈夫身边,唯有强自收拾了心情,正要好好跟另一个男人恩爱过活,谁能料想后来我丈夫又把我夺了回去。这样一波三折,岂止尴尬无比,更叫我羞愧到痛感没脸去面对他……因为我觉得自己背叛了他,而他却没有辜负我,最终还是救了我回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男人,竟肯不畏艰辛又将妻子从强虏之手救回来,而且并不嫌弃。” 有乐捶胸不已:“悲愤啊!”宗麟皱眉道:“你入戏太深了。看戏就当戏看,你入那样深干什么?” “包办婚姻是罪恶的,”有乐对我悲愤地说道,“我的婚事就是非自愿,让我哥他们硬推进去洞房的。使我从小就不幸被老婆折腾……没想到你也给人包办,抢去被迫结婚,遭那老男人的哥硬逼跟他弟弟圆房,还因而身怀六甲,竟然甘心从了他。听了你诉说的不幸遭际和可恶的深入情感变化剖析以及细致的内心反应解说,简直令我气愤到发指!” 越说越气不打一处来,就伸手指去戳了宗麟一下。 宗麟瞥他一眼,鄙夷的说道:“你这家伙入戏太深了!她明明演绎的是别人的遭遇,又不是她真的去嫁人,那都是戏,你急什么?还真的咬破自己嘴唇出血啦?竟有这么脆弱,我鄙视你!” “被爱人抛弃是很痛苦的,”我回想道,“当初我也有一种莫名的气愤,觉得自己被心爱的丈夫抛弃了。为什么他一直不出现?这么久了还不来找我?被别的男人抢去许多天了,他怎么不来救我?他再不来搭救,我就有身孕了,难免要怀上别人的孩子。虽然明知他要救我这简直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我也知道毕竟势力悬殊,要想再回到他身边根本无望。而且我百般设法求别的男人帮忙打听到他已逃去无踪,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甚至我还屡番央求那老男人放过他,不要再追杀他,我低声下气恳求那老男人劝阻其兄弟族人别再追杀他,为此我愿意对那老男人百依百顺。其实我内心深处也盼着深爱的丈夫别为了我而以身犯险,不要为了救我枉然送命,然而即使明白这些,也仍是愤怒和伤心。饱受屈辱和痛苦之余,更绝望是多日之后发现竟已有了身孕,丈夫迟迟没有及早现身来救我,以致我身不由己,反而跟别的男人已珠胎暗结,终于怀上别人的骨肉。那时更感觉自己快要气苦到发狂了,不禁产生自暴自弃之感,想到反正就这样了,命运使然,事已至此,索性不再去想丈夫,抱着就此嫁狗随狗的念头,竟忍不住疯狂地跟那个强占我为妻的男人加倍热烈地欢合,心想毕竟这个男人已成为我老公,并且他还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我既然被他们族人婚配眷属于他,早已成为他的女人,从此就不再抗拒与他交好,任凭怎样纠缠不休亲热缠绵也没抵触,甚至甘心情愿跟他没日没夜地厮混胡闹,就像这样作贱自己身子能够报复谁似的。不过他也确实会哄女人,似乎老于此道。毕竟我少不更事,从没见过如此花样百出、擅长讨女人欢心的家伙……” 有乐听了之后越发气苦道:“不行,我又要吐血!”宗麟叹道:“唉,人生是有很多无奈的,总有数不清的酸甜苦辣,纵然以为再不是滋味,其实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看了历史上这些苦命鸳鸯的经历和遭遇,你们总该明白,真实的人生不像戏里那么多虚假的美好……”模样年轻的黑衣人瞠目结舌了半天,忍不住说道:“不过我很佩服你们的豁达与开朗,居然能把如此可悲的事情折腾得这么欢乐。谁编写的这故事?”大家都指着宗麟。 宗麟正色道:“这不是故事,是真正的史实。她跟老男人生下的那个孩子术赤后来世代统治的地方包括俄罗斯!” 信孝闻着茄子,若有所思的说道:“然而我觉得那孩子也不一定就是她跟其他男人怀上的。毕竟她才被掳九个月……”宗麟啧出一声,转觑道:“杠精!又要抬杠是不是?当心我把你杠上开花,届时菊花开遍满枝头!假如你是女人,我把你只掳一日,都能让你怀胎,甚至不需要一天,就连半天也不需要,个把时辰都嫌长,一盏茶功夫我看差不多了,甚至不须一碗茶,仅只半碗便已足够使你怀上我的亲骨肉你信不信我真的这么有种?” 模样年轻的黑衣人瞠然道:“他为什么这样嚣张呀?”有乐瞥宗麟一眼,郁闷道:“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王。从四岁当大官,独霸一方许多年,后来成为人们所说的‘北九州之王’,一路嚣张到现在。”牵骆驼的黑衣瘦子在旁咋舌道:“难怪整晚都是他在咋咋呼呼,骂完这个打那个。虽说一身破衣烂衫,然而气场这样大,不像要饭的。” 欧洲人的记述里,俨然把宗麟视为不亚于有乐他哥那样的伟大人物,但我觉得他很怪。而且他很像我小时候曾在河边见到的那个道士,不知是不是他本人扮演的。 “不是,”宗麟摇扇说道,“我不当别人,只做我自己。连自己的角色都扮演不好,怎么扮演别人?” 蚊样家伙在旁小声说道:“似是他。” 宗麟瞪他一眼,亦自疑惑:“谁改动了我的叙事,怎么细节多少有所不同了?先前我就越想越纳闷……” “想是那小东西所为。”长利猜道,“它知道的大概比你清楚许多。毕竟它个小,能混进洞房,你呢?蒙古包里你没处藏身……” “纵然乍看上去叙述得轻松愉快,也难掩其中隐含的诸多辛酸与无奈。”有乐拭眼说道,“笑中有泪,百味杂陈就是这般感受。人生百态,实在令我太无语了!真不知道宗麟这厮伙同那小东西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就算明知那小东西一定是使了什么伎俩,依然被它幻惑到入迷,想想还真神奇!如此短时间之内竟能将咱们所有人一古脑儿忽悠进戏里去了,就好像瞬间一齐掉进坑……” “看来魔法是真实存在的,”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感叹,“来自古老东方的神奇魔法师们呈献出来的这一场令人仿佛身心皆入其境的戏,委实精妙非凡!” “帮我看一下,”我张嘴让有乐往里瞧,“我是不是掉了颗牙?” 有乐瞅了瞅,说道,“没掉。不过你有舌苔噢!” 我摸了摸舌,又问:“我脸有没肿跟猪头一样?” 有乐摇头说道:“没有啊,很正常。素颜也有这么漂亮,你还真行噢!” 毛发耷拉的家伙在旁转头张望道:“怎么才安静没一会儿,轰城的炮火又激烈起来了?” 众人急催道:“别吵,赶快接着把故事说完!” 六神无主般的从宿营地跑出来之后,找了许久,也找不到我老公的踪影,我终于跑不动了,突然无力的瘫坐下来。当时我觉得,天地茫茫,不知该何以自处? 听闻荒漠里狼嚎渐近,就在这般万念俱灰之时,看见一个年少道士飘然走过,吟了一句似乎是诗。因见我在野地里茫然而坐,他就停步微笑问道:“出门一笑无拘碍。姑娘为何面色愁苦,孤零零一人跑出来徒自在外,凄清独味是何缘由?” 我摇了摇头,心下奇怪这个异乡人为何会说我能听懂的话语。却不想回答他。 “处士,你也在这儿啊?”有个缩头缩脑的蚊样家伙跟了过来,对那年轻道士说道,“她家里人找来了,为首那个胖小子就是她丈夫。看见了没有?一边骑马一边弯弓射鸟的那位有点肥的壮士接回老婆后立志不再让她受人这样欺负,他起誓从此只有进攻没有逃避,好男儿由而发奋图强,终于干出一番旷世事业……”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旁枝杂节,”有乐喷着红茄汁问,“后来你跟那小胖子怎样和好了?” “我跟他本来就是自小青梅竹马,虽然从前我更多的当他是自家兄弟一样的亲人,却也还算得上是相识相爱到长大。劫后重逢这么不容易,期间纵有种种曲折,既又得以相会,除了庆幸不尽,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娓娓地诉说道,“后来他发誓不再离开我,由于袭掠我的那伙人是他家族的世仇,因而他自感对不起我,使我因他之故,才遭人掳掠去吃了许多苦,又因他一时无力从世仇部落手上救回妻子,枉然让我被他仇家劫持到老巢受了许多罪,他为此责怪自己,一直怀着深深的歉疚与悔恨,以及失而重得的喜悦之情,毫无怨言地陪伴在我身边。即使我怀着别人的孩子,直到分娩、临盆之时,他也没有远离,心里再不是滋味也没有走开,见我生了个棒小子,还为我高兴。就这样不离不弃,耐心等着我回心转意。” 宗麟唏嘘道:“去年被抢去一个,如今回来两个。这么一算也不亏,其实划得来。有收获好过一无所获,而且总算母子平安,身为丈夫,庆幸之余,当然高兴。”有乐在旁边听边吐血。 我十九岁时,丈夫来迎亲。他说,早年一见面就爱上我,从此思慕。这份情感纵使历尽波折亦有增无减。 宗麟从旁边的家伙手里取琴自拉,述说道:“铁木真九岁时,其父也速该引他出游,拟往诃额仑母家,拣一个好女郎,与铁木真订婚。行至山间,遇着弘吉剌族人薛禅。两下攀谈,颇觉投契。也速该便将择妇的意思与他表明。薛禅请他父子入家中,即命爱女出见,娇小年华,已饶丰韵。也速该大喜,问她年龄,比铁木真只大一岁。也速该亲视后称许不已,见儿子亦喜欢,便留下从马,作为聘礼。” 在我的印象中,他似乎胆小,却又容易记住爱与恨。十岁那年我们订亲,他父亲也速该欲挈我同去。我父亲薛禅说道:“我只有些子女,现时不忍分离,闻亲家多福多男,何不将令郎暂留这里,伴我寂寥?亲家若不忍别子,我亦何忍别女呢?”也速该说道:“我儿留在你家,亦属何妨!只年轻胆小,事事须要费心照管。”我父亲薛禅说道:“你的儿,我的女婿,还要什么客气!”由于小时候一起玩,给我留下的印象果然是胆小而腼腆。我曾经以为这个比我年小的丈夫仍似从前那样胆小,因而被掳之后,对于他能来救我,并没抱有多少信心。我对不起他,因为失去了信念。 他却觉得我委曲求全,为其余遭掳的家人忍辱负重,被迫跟别人生活并不算背叛。我毕竟自感羞愧,难以鼓起勇气面对他,只想躲避。那天我推开他,跑掉之时说:“我……我不是你妻子!”其实心里想说:“再也不是了!” 但我无颜告诉他:“早就不是了。” “出来跑,”宗麟叹道,“总要还的。祸因他父母而起,这种孽债,没人比他母亲诃额仑夫人更明白!” 我述说道:“因为此事,后来他母亲曾开解他。她也跟我推心置腹地谈过几次,她说原不打算贸然过问已经长大了的儿女之事,但这次是必须例外。还说我与她经历其实一样。然而不同的是结局,她恳求我重启心扉,再次接纳她儿子,让他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长利感叹道:“他毕竟是个胸怀宽广的男人,疼爱妻子,而且很听妈妈的话。” “这位女子嫁给皇帝时已经怀孕,皇帝不仅不嫌弃,还悉心照顾她孩子。”前边有个家伙笑言道,“她嫁给成吉思汗时,已经怀孕,皇帝不仅没嫌弃,还悉心照顾她生下的孩子。成吉思汗是一个明辨是非之人,他知道这不是孛儿帖的过错,因此选择了原谅她,不仅十分宠爱她,还将这个孩子当成自己亲生儿子看待。皇帝的新娘被抢,获救时已怀上仇人的孩子,这个皇帝真爽快,直接封后。妻子受辱生子,成吉思汗立下一个毒誓,差点灭掉东欧。这样的蠢故事我在西域早听烂了……” 有乐他们闻声转觑道:“前边那个家伙看戏说话不停,真烦人!” 信雄伸头看了看,小声说:“那个家伙很矮。” 我留意到他们几个在那儿互使眼色。有乐先伸手去往前边那个家伙头上迅速凿了一记,然后飞快缩回。 宗麟啧然道:“又玩这手?我小时候早玩烂了……”边说边探手从另一边卯了那家伙脑袋一下又疾收,装作聚精会神看戏。蚊样之人距离最为靠前,见大家纷朝他使眼色,就伸手也去敲了一记爆栗儿。 那家伙吃痛转觑,怒问:“谁干的?” 包括信雄在内,有乐他们一齐望着蚊样之人。前边那家伙站起身来,挥舞双刀。蚊样之人见势不对,连忙跑开,那家伙怒追而去。有乐张望道:“终于清静了,我们继续!” 打跑了蔑儿乞部落之后,王汗作主,决定将我交还给原先的丈夫铁木真。由于我怀有身孕,丈夫陪我留在扎木合他们的营盘,直到我分娩。在那里住了一年多,才带我离开。 途经一个令我不堪回顾的地方,见我抱着襁褓中不知世事的孩子,望了一眼路边那片沟洼,显然神情有变。我怀里的孩子不会晓得曾经发生了什么,但我细心的丈夫似有觉察,即刻走去看了看,俯身捡了只沾染尘垢的袜子,还找到一条破衫,瞧了几眼,似还记得那都是他并不陌生之物,却又轻轻扔回车内。他在那儿默立一阵,转身之时,脸色不好。 我暗暗祈盼他不要看出那辆帐车内仍然留有我曾经在里面遭罪的痕迹。唯盼风吹雨打,能够多少帮着我洗去些许耻辱,不再犹有血污余痕残存在那里。 “路沟边这辆破车就是你当初被劫持的时候藏身过的?”待我无语点头之后,我男人点火把投去,随即抱我上马,说道,“那就一把火将它烧掉!往事如烟,且让它随风消散去吧!” 帐车在身后燃起之时,一骑绝尘。我在丈夫怀里悄眸回望,只见一柱孤烟越来越遥远,却似久久未散,直到坐骑远去,终于望不清。 想起那位年轻飘逸的道人曾有一吟:“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第六十八章 君临天下 第72章 君临天下 “拜占廷,”一个头披亚麻布之人仰面聆听城楼上不知谁吹奏的忧伤之曲,在落日余辉间说道,“我不想再看见你明天的日出!” 随即连串炮火轰击城楼,猛烈摧荡之下,又有一柱高塔坍塌,粗厚的城垣哗啦啦砖石纷撒而落,下边的人躲避不及,皆遭浓弥四漫的尘烟瞬间覆没。 信雄在我身畔惊哭:“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呀?”有乐抬着手指,不安的说:“对呀,这里好危险。你看我有根手指受伤了,被一粒碎石砺儿飞过来刮破了皮……” “为什么我们来到这里,”毛发耷拉之人托着钵,小心地护住身后一个形体臃肿的垂首遮面者,说道,“问得好。然而其中必有缘由。有些人看似无意中来到此处,但或许也是不得不来。去留未必无因,而来之必有故。我从基辅罗斯大老远托个碗跑来之前,也没料到会有今时今地之处境,然而我想,其中必有意义在……” “这是一座古老的城池,”有个毛发卷松之人在旁说道,“堪称当之无愧的千年之城。始建于公元前,当时称拜占庭。自从君士坦丁大帝从罗马迁都于此,改名君士坦丁堡。从那以后,它又称为‘第二罗马’。这个崇尚希腊文化、以东正教为立国基础的东罗马帝国延续了近千年之久,而西罗马帝国早已灭亡。虽然外族人称之为‘拜占廷帝国’,其实千年以来,‘拜占廷帝国’历来没有成为这个国家的正式或非正式名称,其臣民也从不曾将自己称为‘拜占廷人’,或将首都新罗马称为‘拜占廷’。在他们心目中,这就是罗马。真正纯粹的罗马帝国,和他们的正教信仰一样纯正。” “这个想法后来影响了俄罗斯。”小圆珠从信雄耳后转出,细声细气的说道,“拜占廷帝国灭亡后,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迎娶了拜占廷帝国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侄女索菲娅公主,宣布成为东正教的保擭人。其孙儿伊凡四世成为俄罗斯的第一位沙皇。他的后人认为他们是罗马帝国和君士坦丁堡的继承人,俄罗斯才是第三个罗马帝国。从那以后,奥斯曼帝国和俄罗斯帝国都认为自己是拜占廷的合法继承者。尤其是俄国沙皇从来没有放弃过恢复拜占廷帝国的企图。叶卡捷琳娜二世曾经设想以君士坦丁堡为俄国的新首都,以圣索非亚大教堂为自己的皇宫,并把自己的一个孙子命名为君士坦丁。历代俄国沙皇发起了连续针对奥斯曼帝国的战争,试图光复君士坦丁堡,但是这些企图都被天主教诸国挫败。” “罗马的天主教会,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君士坦丁堡以及东正教吞并的野心。”毛发卷松之人不无纳闷地瞥信雄一眼,叹了口气说道。“西罗马帝国灭亡后,拜占廷帝国成为罗马帝国唯一的继承者。后来面临突厥人的大举入侵,东罗马帝国皇帝向罗马主教尼阁老二世请求援军,抵挡突厥人的侵攻,自此展开八次耶稣徒的圣战。是为十字军东征。但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之时矛盾激化,十字军攻陷君士坦丁堡,伴随种种罪行,以及对君士坦丁堡宗主教座的另立,演变成为侵略战争。而历次东征,罗马教会还设立了无视耶路撒冷、各地正教会等已知势力的宗主教座与东仪天主教会。东正教会与天主教会也因此结下血仇。针对罗马教会的野心,拜占廷帝国最高军事统帅卢卡斯·诺塔拉斯就曾发出‘宁见苏丹的头巾,不见教皇三重冕’的世界名言。” “那就如他所愿,”模样年轻的黑衣人行过旁边之时,微微一笑,揭下所披之布,在众人愕望中露出头巾,随即向我眨了眨眼,然后转顾四周,说道,“不过见到苏丹的头巾之时,帝国已经易主。教皇不至于灭你们,我不一样。” 一个满面黑须之人骑骆驼从我背后转出,伸刀吆喝:“皇帝驾临,跪下!”长利愣问:“什么皇帝呀?”有乐啧然道:“甭管他什么皇帝,只要是个皇帝,叫你跪就要跪。”按长利屈膝之际,见宗麟还站在那里冷眼而觑,有乐忙拉宗麟跟着托钵僧们纷纷跪伏。我留意到不知不觉,四周的黑衣人越来越多,弯刀挥闪之下,转眼间残余宫廷甲士已然七零八落。 “奥斯曼帝国苏丹,”有个光头胖子冷笑道,“你怎么又改口自称‘皇帝’了?” “你们不妨视为这是一场救赎。”模样年轻的黑衣人在跪伏满地的人丛之间信步缓行,时而停下,搀扶倒地的老人,不时驻足,抚慰妇人怀抱中的受惊小孩,温言道,“我发动的这场战争,给你们带来的不完全是苦难。因为我是来拯救大家于堕落中的,我才是你们的弥赛亚。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后,我就是拜占庭帝国的继承者。为了你们,为了大家,我会竭力将这个帝国做大做强,将来一切都会比过去和现在更好。正如那首波斯诗歌所唱:‘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织下它的丝网,猫头鹰却已在阿弗拉希阿卜的塔上唱完了夜歌。’你们别哭丧着脸。来,大家跟着这个旋律,拍手一起唱……尤其是你,声音甜美之人,唱歌怎么能少得了你?” 信雄发出甜嫩好听的声音,跟着信孝一起唱:“蜘蛛……”有乐皱着脸瞧见长利也憨笑着加入全场大合唱:“猫头鹰……”他不由郁闷地抬手遮嘴,朝我耳边小声说道:“觉不觉得他跟我哥差不多,都属于能唱会吹……” “你哥怎么比得上他?”小圆珠悄转而出,细声慢语的说道,“而且他没吹。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后,这个年轻有为的突厥人又向外扩张。在西部,征服塞尔维亚、阿尔巴尼亚等巴尔干诸国;向东先后征服小亚细亚地区诸国,并击败白羊王朝,把东部疆界扩至幼发拉底河。然后,他以武力胁迫黑海北岸的克里米亚汗国臣服。在与威尼斯的战争中,又夺取爱琴海大部岛屿。从此他被称为‘两地和两海的主人’。通过长年征战,逐步形成庞大的奥斯曼帝国疆域。” “年轻有为?”模样年轻的黑衣人闻言转觑,微笑点头,手抚信雄肩膀,说道,“我听到你这个声音甜美之人唱着甜歌,又在那儿小声嘀咕了。我虽讨厌有人在背后嘀咕,然而我喜欢你的由衷称赞。其实我已想过,该给自己取什么绰号更配得上如今的身段,以后不妨就叫‘法提赫’,意为征服者。至于你这个嘀咕者,我看你的样子很可爱,白白胖胖、皮滑肉嫩,应该有当宦官的潜质。为了让你留在我身边有更好的前程,我打算连拜占庭的宦官制度也一并继承过来……够意思吧,你看我对你有多好?” 信雄拍着手,欢然道:“好啊好啊!”随即转头小声问道:“宦官是多大的官儿?”有乐挠了挠嘴,忍笑说道:“多大都有。不过要先把你阉掉……”信雄一怔,转面又见长利在旁憨笑点头:“这种官要先阉了才能做。”信照提掌,做了个切的手势,口里发出“咔嚓”之声。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阉掉之后,你再想龟缩在深柜里也没用了,不出柜也得出。”信雄惊忙摇头说道:“不!这哪成?我不想为了做官而牺牲掉‘小底笛’……” 模样年轻的黑衣人不顾信雄挣扎,拉之曰:“来!跟我一起唱:蜘蛛……”信雄在他怀里发出甜嫩声音:“来跟我一起唱蜘蛛……”旁边的黑衣瘦子指了指信雄之嘴,说道:“口型不对。”信雄改为嘬圆了口唇,接着唱:“猪猪……啊不,蜘蛛是吧?” 信孝从股后拔出茄子,握在手里,放近嘴前,深情吟唱:“猫头鹰……”信雄接着又发出甜嫩声音:“蜘蛛……”信孝捏着茄子深情款款地唱:“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织下它的丝网……”长利爬上屋顶,放声高歌:“猫头鹰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唱完了夜歌……” 众人载歌载舞,场面宏大。突然炮声猛烈轰响,吓得长利连滚带爬溜下屋脊。 越来越多青色头盔的黑衣甲士涌近环围之间,有个满面皱纹的光头老叟肩披三重玄布裹身,仰着头似聆又一座塔楼在炮火过后坍塌的声响,不觉泪流垂颊,难以抑止,旁边一个高大老者悲恸道:“亡国了!千年帝国,不料说亡就亡……” “尊者,”一个骑马悄近的黑衣青盔人在那高大老者背后不远处突哼道,“你是元老之首,见多识广,应该能知兴亡之事,必有其故。诸公都是智者,犯不着陪那皇帝为一个腐朽王朝送命。君士坦丁堡已然易主,交出我们急着找的人,跪下向苏丹宣誓效忠,求得这片土地新的主人开恩,大家就不用死。” 我身后有人小声说道:“当心,果然搜近来了。那是蒂玛军团统领当中最心黑手辣的一个,自称‘断帅’。不远处那个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似是铁卫首领‘无心者’,这伙突厥人一个比一个狠。他们急着要找的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我瞥目而觑,看见有乐悄问那毛发卷曲之人:“找谁?公主吗?城都破了,她怎么会在这里……”旁边有个卷发蓬乱之人捧着钵说道:“按说公主眼下不应该在这里。然而君士坦丁十一世没有子女,这位东罗马帝国皇帝就将他在摩里亚的侄女索菲娅视为己出。索菲亚之父是皇帝的弟弟,其统治的摩里亚一带由于近年频遭奥斯曼帝国侵攻,圣宫执事长老们就接她过来跟着皇帝,以为这里安全一些,却哪料……” 有乐挠着嘴问:“这么大一个帝国的皇帝怎么会没有其他子女呢?他有多少个妃嫔呀,难道三宫六院都是拿来当摆设的么?” “哪有什么妃嫔?”卷发蓬乱之人摇了摇头,不无苦涩的说道,“拜占廷皇帝的婚姻为一夫一妻制,皇后之外没有其他嫔妃。皇位的主要传承方式为血亲继承,尤其是男者优先的长子继承法,即皇帝的长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如果皇帝没有儿子,则由长女继承,且生育有儿子的小女儿,继承顺位高于没有生育儿子的大女儿,如果没有子女,则由其他亲属继承。在皇帝无子的情形下,皇帝的兄弟、侄甥、姐妹、女儿、父母、孙子和配偶都有权继承皇位。拜占廷法律承认女子的继承权。君士坦丁十一世平生曾两次结婚,第一次娶了托科家的女儿玛娜,首任妻子因难产去世,第二任妻子加提卢西奥家族之女凯特琳也因病去世。根据我所写的编年史记载,此位皇帝并无子女。因而……” “因而索菲娅公主有望成为女帝?”有乐明白了,恍然道,“这样就使她的处境不妙了,难怪她家那些敌人急着找她……咦,你写了什么史书啊?” 旁边一个样子摧颓之人捧着钵低声说道:“这哥们是皇帝的好友,没事就编编历史,不过你别声张,眼下大家都装作托钵僧。”有乐忙问:“难怪你们个个都捧着碗,扮成这个造型很安全吗?”样子摧颓之人摇头说道:“也不一定。托钵僧当中有些人是我们一伙的,有些人支持他们,不过就连突厥人也分辨不清。由于他们急着讨好普世牧首,而牧首身边的长老告诫他们的苏丹,为安抚人心,不要随便打杀托钵僧……” 宗麟悄悄改变姿势,捧着碗说道:“唉呀,蹲久了腿麻……”长利在旁讶然道:“你刚才一直在袍底里蹲着,没跟我们一块儿跪伏吗?”宗麟整了整袍裾,盘膝坐地,低哼道:“我好歹也算是个王者,凭什么给别人下跪?除非来了个美丽动人的公主或者女王,使我产生爱慕,而欲求之与欢,才会暂时忘掉男儿膝下有黄金这种事情……”信照笑道:“你直接说‘求欢’就行了,还扯什么‘求之与欢’这般别扭……原来你果真是这样风骚的人呀。难怪大家都说你‘道貌岸然,其实不然’。”宗麟冷哼道:“风骚有错吗?你们这些小孩只知人不风流枉少年,却不知人不风骚枉老年!”长利在畔憨笑:“他这般年老了,不知还行不行啊?”宗麟瞪之曰:“闭嘴!我一百岁都能搞到你求饶。” “你们说的那位公主,”信孝闻着茄子问道,“她没有兄弟吗?” 有乐忙着拉信雄找碗来捧之际,其畔有个毛发稀拉的家伙摇头说道:“她弟弟年幼,听说难进食,而且体弱多病,不像能活几年的样子。因而圣宫长老们不看好她弟弟……” 我忍不住小声问:“后来索菲娅公主当上女帝了吗?”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细声细气的回答:“这倒没有,不过她当上皇后。君士坦丁十一世阵亡后,其侄女索菲娅流亡到罗马,被迫由东正教信仰改而皈依天主教。但不久她在某些托钵僧暗助下出逃俄国,与其国王伊凡三世结婚,并恢复了东正教信仰。在她施加影响之下,伊凡三世之后的俄国君主视自己的国家为罗马帝国之延续,是继西罗马、东罗马后的第三罗马,并自称沙皇,俄语意为恺撒。俄国进入沙皇时代。” “罗马帝国不会亡!”几个跪着的老者当中有个大胡子之人突哼一声,高声说道,“千秋万代,你们的子子孙孙都能看到双头鹰旗!” 我小声问道:“是这样吗?”小珠子在信雄耳畔细声细语的回答:“是。有俄罗斯就有双头鹰,延续帝国不朽的精神长存。” 随着一道刀光挥闪而过,大胡子的脑袋离颈而落,滚过地面。有个沉脸的黑衣甲士回刀还鞘,立返长须瘦子身后。众人顷为一惊之际,那个青盔将领在马背上冷哼道:“人头落地,死掉就什么也看不到了。”随手出刀如电,唰一声出鞘,看也不看,反手砍掉双头鹰旗,又迅即收回鞘中。 大旗折堕,满脸皱纹的光头老叟耳垂微动,面不稍转,探臂出袍,接住坠落之旗,单手擎握,在旗影中凛凛而立,语声苍劲的说道:“我从来就看不见什么,这双眼睛早已失明,不用看世间那些邋杂事物。在我心目中,鹰旗在,罗马帝国就在。” “无目尊者,”青盔将领在马鞍上转觑道:“你要出头吗?别说双头鹰,罗马帝国有多少个头,我们就砍掉多少。你有几颗脑袋经得住砍?西方的年轻一代叫嚷着斩尽杀绝九头蛇,那帮党同伐异的家伙也容不下你的双头鹰,不论东正教还是我们的信仰,在那些心胸狭隘之人看来没多少区别,咱们都是他们眼中揉不进的沙子。” “那边有些沙子,”有个腰背佝偻的麻布裹肩老叟光着一支臂膀走过来帮扶光头老者,说道,“旗可以插在这里。” “再敢插旗,就不单砍旗,还砍人。”旁边的黑衣甲士按刀说道,“砍掉你们的手,看你们用什么拿旗?” 因见威吓无用,有几个老头迳去插旗,长须瘦子使个眼色,那个黑衣甲士挥刀上前,腰背佝偻的老叟连忙阻拦,挨劈倒下,口中咯血道:“不好意思!老伙伴们,我先走一步……” 我身后有个毛发杂乱的家伙捧着碗叹息道:“元老院势力在罗马这个千年帝国早已式微,‘共和’之本意应是元老院与罗马人民。然而罗马早已是强者称帝的帝国,许多年来元老院成为摆设。不料到了这个千秋帝国覆亡的日子,终究还是这些元老挺身而出,不惜舍命陪这面残旗走完最后几步,在圣宫陷落的殿前抛洒鲜血留下一丝尊严。” 眼看黑衣甲士又要砍旗,有个匆匆忙忙赶来的老叟上气不接下气的迎上前说:“等等我!我家离这儿太远了些,路上又乱添堵,差点儿没赶上……”有个老者在刀光下啧然道:“你跑来干什么?你这老家伙好久没到元老院上班了,到了这份儿上,你来干什么?” “没办法,我痛风。出门一趟不容易!”匆匆忙忙赶来的老叟喘着气抢到刀前站立,浑没将临颈一刀看在眼里,自顾苦笑道,“不过总算赶来了。” 元老们并肩拉手,挽臂护旗,在刀光挥闪之下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高大老者探手出袖,抓住劈来的弯刀,看也不看,面朝光头老叟,说道:“老哥们,恐怕我要比你先走一步。” 他徒手抓刀,五指如箍,紧扳刀脊,任凭黑衣甲士怎般使劲也拔刃不脱。旁边又有一名黑衣人抡刀砍来,高大老者掰折钢刀,随手挥洒之间,轻松撩翻两人。长须瘦子看在眼里,又使个眼色,悄令其畔再出两人,唰唰挥刀,夹攻上前。但听有人吆喝:“护旗者杀!”光头老叟耳垂微动,晃身避过一刀,顺势挥手撂翻欺近高大老者身后的一人,随即挡在旗前,翻着白眼说道:“我们向来一起共进退,今日同生死,不枉结识一场。”耳垂又动,听闻数名欺近的甲士翻掼在地,高大老者随手抓刀掰折,弃之于旁。光头老叟微微点头说道:“你还跟当年一样不好对付。为了通过全市推行新的公厕法案,我们翻脸争斗了多年。有你这份顽抗到底的韧劲,断帅和无心者要砍旗,看来他们还得亲自来试试!” “何须亲自出手,”青盔将领在马鞍上沉哼道,“内城也破了,大军正如潮水一般涌进整个君士坦丁堡。鹰目元老,你是识相之人,何必陪着无目尊者玩到尽?我们找到了你那位四处躲藏的朋友普世牧首,已经谈妥。只要你们放弃反抗,苏丹便会颁令约束部属,我们进城秋毫无犯。只要你们乖乖交出皇帝的继承人……” “皇帝不死,帝国还在。”高大老者信手抓刀折弃,在更多刀光环围之间洒然无惧的说道,“你们找他的继承人有何用处?别说我们不知小公主在哪里,就算知其下落,我不相信普世牧首会赞成让她落到你们手里。” 有乐悄问:“普世牧首是什么呀?”小珠子在信雄耳畔细声细气的说道:“普世牧首是正教的老大。东罗马帝国崇尚希腊文化,与西罗马帝国分裂后,更逐渐发展为以希腊文化、希腊语和东正教为立国基础,让希腊语取代拉丁语,成为帝国的官方语言,使得东罗马帝国成为不同于古罗马和西罗马帝国的国家。从此,希腊成为拜占庭帝国的核心,并将希腊传统传播至正教世界。奥斯曼帝国苏丹打来后,穆罕默德二世有心恢复希腊正教总主教区,从被俘的奴隶中找回主教,亲自设宴予以款待,任命其为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穆罕默德对他说:‘在任何情况和条件下,你都可以指望我的友谊,并享有你前任的一切特权。’穆罕默德二世对不同宗教信仰较为宽容,希腊东正教会几乎是受他的恩赐而存活下来;君士坦丁堡牧首的职位得以保留。这位年轻苏丹的宽容缓解了被征服民族的敌对情感,也减轻了对外扩张的阻力,与当时欧洲教皇和基督教国家统治者的宗教歧视压迫做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懂?”那个青盔将领在马鞍上冷笑道,“公主跟我们走,总比被人偷偷带去罗马好。倘若落到罗马教皇手上,恐怕她连自己的信仰都坚持不住,迟早要被迫将正教信仰改成天主教。这样的前景果真是你们希望的吗?” “不希望,”高大老者眉头深锁道,“谁不知罗马天主教会一直想吞并我们的希腊正教?然而你们这帮家伙也糊弄不了我,奥斯曼帝国虽然信仰不同,你们那位年轻苏丹却对其它宗教和不同民族与文化皆宽容。然而他身边那些顽固的守旧派对此心存不满,尤其是你所率领的军团,不甘遵从他的意志,迟早要生变,因为你们看不惯苏丹兼容各教派、锐意改新,终有哗变的一天。我料想你们这些近卫首脑图谋先下手为强,以为捕杀公主,拆掉这座与西方沟通的桥梁,可望给苏丹一个打击。” 有乐忍不住又小声问:“后来真有兵变吗?”小珠子在信雄耳畔细声细气的回答:“有。在三十年的统治期间,穆罕默德二世亲率大军远征十八次。其最大的成就是攻陷君士坦丁堡,终结了千余年之久的拜占庭帝国。穆罕默德二世依靠‘耶尼切里’禁卫军和蒂玛兵团成为扩张奥斯曼帝国领土的主力。然而苏丹改变风俗、学习西方,推行各类新措施遭到维擭传统者的强烈反对,禁卫军在试图攻取热那亚军队掌控的埃内兹港时发生兵变,又在贝尔格莱德之围失败后,禁卫军中也出现了哗变。消灭了反西化改革的近卫兵团和‘蒂玛’骑兵后,穆罕默德二世在西方兵事顾问帮助下建立起新式军队。为了控制黑海和爱琴海,他大力发展海军,在许多港口都建立了造船厂,从威尼斯和希腊聘请专家。很快他就建立了一支大小和装备均能同西班牙、法国或威尼斯相匹敌的舰队,并在攻灭东罗马帝国、征服克里米亚半岛及对抗威尼斯人时发挥了威力。” 我不禁纳闷道:“你这小脑袋怎么知道这样多啊?究竟是怎么装下这些的……”小珠子在信雄耳畔细声笑语的说道:“岂只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以后能帮助你男人开创统治你们那个地方大约二百六十年之长的家族霸业。”信雄一听,忙问:“啊?二百多年呀,差不多跟室町幕府一样或者比他们统治时代还长久……是不是我们家?”小珠子在他耳后笑道:“不告诉你太多。然而你也算得是她家的亲戚,总之你们都差不多属于一家人。”信雄听了高兴道:“一家就好!” “从此天下是一家,”青盔将领在马鞍上循循善诱的说道,“大家不要再分彼此,我们有共同的命运。只要你们肯相向而行……” 模样年轻的黑衣人见我听得发怔,就凑近耳边说了一句:“通常很会说好听话的,不一定就是好人。”我转面愕觑,他又微笑说道:“别看这班家伙好似慈眉善目,手段狠着呢。我就常遭他们欺负和逼迫,当初年小之时,耶尼切里军团曾发动兵变逼我退位,虽然后来又拥立我复位,却又暗怀鬼胎。不另觅可靠之人拱卫左右,位子迟早保不住。将来谁家天下很难说……” “我们不是一家,”高大老者迎视青盔将领从马背上投来的居高临下之目光,摇头说道,“彼此的方向截然相反。你们不要以为攻占了拜占廷,就配自居为罗马帝国。” 我听到一些托钵的家伙在身后窃窃私语:“公主不能被他们先找到。不然我们正教的命运也跟这座城一样,岌岌可危……”头发耷拉之人托着钵,小心地护住身后一个形体臃肿的垂首遮面者,低声说道:“东正教前景确实堪虞。然而有我们大家在,不会让他们得逞。”毛发卷曲之人在旁不无忧虑道:“不要小瞧了这班突厥禁卫,公主一日不离开,就片刻也不安全。我们须赶快找机会带她远走高飞,去更广袤的天地拓展我们的正教世界……”一个毛发蓬松的家伙惶惑道:“哪儿还有机会,四周都是他们的人,看样子已然团团包围了这里。”头发耷拉之人张望道:“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打出一片天……” “你们要打谁?”有个面色和蔼的披布老者不知何时悄然蹲在其畔,闻言挪身挨近,似感兴趣的探问,“用什么打?” 托钵家伙们愣望道:“你是谁呀,为什么偷听我们说话?” “我叫易卜拉欣,”披布老者慈祥地微笑道,“人们叫我‘教师’,然而我无非一介熟颂经文的教士。仅此而已!” “并非仅此而已,”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朝我耳边低哼道,“我十九岁再次即位的当天,他逼我立即下令处死我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弟弟,说是为了清除内乱的根源。我继位后认为需要改革,但几位主张改革的大臣被杀,不得不把大权交给守旧派控制。除非能消灭反对西化改革的近卫兵团和‘蒂玛’骑兵,否则无法开始大规模的改革。可是有他这样的人在,我什么也干不成,只有任其摆布,形如傀儡。” 我不安的问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这是我该知道的吗?” “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模样年轻的黑衣人在我耳畔悄言道,“我要多培植身边与我同样年轻的人作为新兴势力,而且我用人不拘一格。你和你的小伙伴们都可以留下来,里里外外为我效力。你们虽然是来自远方的异乡人,其实比我身边那些别人安插进来的吃里扒外家伙或许更靠得住,况且我觉得你身边不乏能人,尤其是那个看上去像高手的家伙……” “谁呀?”我听了之后,难免好奇道,“谁像高手啊?” 由于纳闷,我不觉随着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投眼望向宗麟他们,只听一众毛发杂乱的托钵家伙纷道:“我们也是教士,不过日常更多的是隐修……”面色和蔼的披布老者微笑道:“隐修?隐到拜占廷皇帝的圣宫里来了,这么堕落的地方也能清修吗?” “是了,那个皇帝去哪里了?”我闻言不由疑惑的问道,“先前我好像看到……” “皇帝下令打开宫门,放避难的人们涌进来,他亲自率领卫队出宫,到城墙下御敌了。”旁边有个毛发稀疏之人捧钵垂目,语气沉重的叹道,“就在你们先前忙着在那儿只顾说笑玩闹之时,人群里早在议论纷纷,传来噩耗称,东罗马帝国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在城墙作战时意识到他的末日已来临,便冲入敌阵,战死沙场。” 这时我留意到周围许多人悲恸落泪,有个形体臃肿的人更抑制不住发出抽泣声音。我想不起头发耷拉之人后边那个形体臃肿的垂首遮面者何时混入托钵僧当中,难免好奇的多投去一眼。信照在旁低声说道:“你也留意到了?那人披裹的宽袍里似乎藏了什么东西……” “君士坦丁十一世登上帝位不久,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进攻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十一世向西方国家请求援助,但西方的条件是要他把东正教会与罗马天主教会合并。虽然君士坦丁皇帝同意了这条件,但他的人民反对合并。”我正要再瞧向那边,却见旁边有个须发蓬密的人提指自抵其唇,朝我微微摇首,似是示意什么,见我愕望,那人捧着钵说,“在君士坦丁堡被围城前,穆罕默德二世向君士坦丁十一世提议,如果他放弃君士坦丁堡,便可获准统治米斯特拉斯。君士坦丁拒绝了,宁可战死也要坚守城池。君士坦丁十一世在城墙作战时冲入敌阵,从此不知所踪,有人相信他已英勇战死,但土耳其人未能确认他的尸体。” “是不是也跟那蚊样家伙差不多?”有乐似想起什么好笑之事,转面寻觑道,“莫非又一个在历史上死不见人、活不见尸的‘走脱者’……” 信孝在旁闻着茄子说道:“死不见尸、活不见人。”有乐瞥他一眼,突感不安道:“蚊子呢?似乎外边到处都在巷战,他可别又玩失踪,这节骨眼上下落不明,却让我们怎么回得去……” “虽说下落不明,”毛发稀拉的捧钵者说道,“不少东正教信徒把君士坦丁十一世尊为圣人,他的勇气及坚持至最后一刻的表现被许多人视为伟大的英雄行为。来自各地的人们目睹了这一天的战斗,土军发现贝拉克奈城墙的科克波塔门并没有锁上,由于守军大意,尤其是炮轰落下的瓦砾把那城门一时闭塞了,土耳其人刨开口子,便从那儿冲入城内。君士坦丁十一世带领守军进行最后的保卫战,脱下紫色皇袍,一马当先冲入土军阵中,与部下在巷战中战死。” 其畔有个毛发卷曲家伙说道:“穆罕默德二世即位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决定征服拜占庭帝国的都城君士坦丁堡。其时拜占庭帝国的领土实际上仅限于君士坦丁堡城周围的小块地方及摩里亚的一部分,是奥斯曼人包围中的一座孤岛。它的君主早就被迫向奥斯曼苏丹称臣纳贡。穆罕默德从外交、军事等方面进行围攻君士坦丁堡的准备。他分别与威尼斯、匈牙利订约,答应维擭威尼斯商人的权利,重新确认‘塞格特和约’的主要条件等,力求使两国保持中立。为了鼓舞士气,穆罕默德二世向士兵作了战前鼓动,宣布除了城市本身以外,他不寻求任何其他东西;破城之后,准许士兵尽情抢劫烧杀三天,金银财宝和俘虏、奴婢通通归胜利者所有。连日以来,土军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水陆猛攻,君士坦丁十一世阵亡的消息传出之后,其侄女索菲娅公主成为各方猎捕的最重要目标……” 须发蓬密的人见我忍不住又投眸往形体臃肿的垂首遮面者身影瞧去,他忙挨近几分,移躯试图遮挡我视线,口中低言道:“不要往那边看,那是御无敌!” “‘御无敌’是什么鬼?”有乐闻言转头乱觑道,“听起来很霸气的样子……” 我移眸不及,只见形体臃肿的垂首遮面者身后不远处悄立的那个头披亚麻布之人转面望来。须发蓬密的人伸手忙捂有乐兀自乱问之嘴,急促的低言道:“不要大声提及他的名字!当心给他听到……” 毛发卷曲家伙见我怔望不解,便压着话声说道:“那是东方来的食菜事魔者。这伙神秘的异教徒拜火,他们跟突厥禁卫军团一起,你们快低头别朝那边多看!” 宗麟低哼道:“听说古代有一种被称为神或妖的东西,它经过之处,人们只能跪伏低头,不可抬眼去看它的样子。看一眼会怎么样呢?凡人承受不住,立刻身心崩溃而死!你自称纵横古今,果真见过吗?”蚊样家伙从他背后迟疑地伸脸半露,似想微微点头,却又摇了摇。 有乐看见他露了面,方感宽慰道:“你去哪里了?还以为趁我们没留神,你溜去拉拜占廷皇帝一起玩失踪了呢……” “玩失踪?”头披亚麻布之人在巨大的神像脑袋旁低低的咕哝了一声,我留意到斜影悄伸而近,即将触及手边之际,我移开了手。那披罩亚麻布之人从袍内拉出一柄长剑,投掷于地,看似随手一抛,剑插石板半截,嗡震有声。旁边有人认出那口血迹犹留之剑,纷声惊呼道,“皇帝之剑!怎会落在他手中……” 有乐拉着蚊样家伙悄问:“刚才溜去哪儿了,你又跟谁玩穿越了吗?”蚊样家伙望着那柄森寒之剑在眼前嗡震未息的影廓,瑟缩道:“穿越算什么?拜占廷这般千年古国自有更可怕的玩法……” “千年之虫,死而不僵。”那个模样年轻的黑衣人从巨像后边转悠而出,伫立在披罩亚麻布之人旁边,若有所思的说道,“自从西罗马帝国因为黑死病和北方蛮族的侵略崩溃后,黑暗降临多少个世纪以来,拜占廷这个千余年的古老帝国有些黑暗手段是外人不知道的。断帅他们找不到皇帝的尸体,听说地宫下面有个很深的议事大殿,那里的成千上万席位曾经存放许多朽尸。令人费解的是,朽尸们聚在底下议什么事?然而这些千年朽尸似乎又在城陷的一夜之间完全失去踪影。御无敌,你看出什么来了?” “皇帝不会死,”伏地哀恸的那堆光头胖子当中,有个圆头圆脑的红袍者抬起泪眼,满含怨毒的扫视,尖声说道,“你们这些没有灵魂之人,胆敢践踏圣宫,我看你们才要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死得无比凄惨,因为你们将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看到最可怕的事情,使你们临死都不得安宁!” “恶毒诅咒?”那青盔将领在马鞍上皱了皱眉,冷哼道,“干掉他!” 有个黑衣甲士上前挥刀,砍在圆头圆脑的红袍胖子颈旁,刀嵌肩骨,急拔不动。红袍胖子抬手指猛叉其眼,黑衣甲士猝痛之下,拿刀不住。红袍胖子拔出钢刀,反斫其脖,顷使血溅当场。随即更多黑衣甲士围上来,红袍胖子拗折钢刀,双手各拿半截断刃,插进自己眼窝,流血满面,嘶声说道:“我何须眼睛便能看见你们下场。将要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情,我不想再看……” 众甲士挺刀纷搠,红袍胖子挨了很多刀仍在嘶声自笑。那个青盔将领皱着眉头,见模样年轻的黑衣人以眼色悄示,忍不住下马阻住一干手下再戳,挤过来问道:“你说,将要发生什么?” 红袍胖子咯着血,咕哝了什么,难以听清。那个青盔将领便又凑近些,不意红袍胖子拔出嵌在眼窝的半截断刃,戳进青盔将领耳朵,随着口中咕哝,又拔出另一边眼窝里嵌着的半截断刃,不顾躯背再遭乱刀戳砍,扑身抱缠,插进青盔将领耳后,然后歪躯倒地。 青盔将领摇晃而起,踉跄后退,拔刃自捂伤处,一时血流如注。 “断帅!”模样年轻的黑衣人见他瞪眼望来,目光似有些怪异,便问一声,“你有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说,”青盔将领见那红袍胖子在血泊中笑容古怪,转身上前猛踩几脚,跺烂那张向他诡笑犹留的圆脸,随即跌撞过来,朝模样年轻的黑衣人耳边说道,“邪恶的年代,不承认真神。” 模样年轻的黑衣人皱着眉头,似感不解。青盔将领捂着受伤的耳朵,摇摇欲倒的喃言道:“我似乎听到他还说,‘死圣’要来了!” “所谓‘死圣’又是什么鬼?”闻听有乐他们又在旁嘀咕,托钵僧们皆不安,毛发卷曲的家伙忙提指贴近唇前,急道,“不可提及此名!即使在黑暗的深渊,也能听到你在叫他名字……” “跟我听闻的怎么不一样?”蚊样家伙纳闷道,“我听说,谁拿到‘死海古卷’第十三卷,死圣就出现了。” 有乐见那群黑衣人也均面色有异,显似惊疑不定,他又忍不住悄问:“最可怕的是不是死圣?” “不,”小珠子咕哝道,“我想应该是‘仙班’。” “死圣还不是最可怕的?”有乐讶问,“所谓‘仙班’又是什么鬼?” “这是我们那个时候最厉害的宿敌,”小珠子不安的转动着说,“还杀死了我们一个哥哥‘保守主’……” 信孝闻着茄问:“为什么你们的名字这样怪呀?” 小珠子在信雄耳畔转悠道:“都说我们会给自己取很酷的名字了。” “酷吗?”有乐摇头笑道,“我不觉得。说来听听,你们所处年代那个‘宿敌’到底有多可怕?” 小珠子怯声怯气的说道:“我们曾经以为‘仙班’是造物主,后来发现‘仙班’的可怕超乎想象。” 信孝闻着茄问道:“我们会见到你说的‘仙班’吗?” “它们一直都存在,然而就算见到,你也不知道。”小珠子不安道,“等你觉得真的确定无疑地听见脑袋里似有仙乐飘飘时,就是它们了……还是不要再说这些啦,我好害怕!” “你也有害怕的东西?”有乐不禁失笑,“这些小东西看不起人,不把人当一回事儿。却似能穿越古今、虚实莫测,我还以为就你们最神通广大呢。没想到也有东西能令你们此般神神叨叨的家伙怕成这样……” 信雄在旁小声说道:“不如我们还是回家罢?”有乐摸摸他肩膀,眼睛向我转觑,若有所思的说道:“我也担心咱们到处穿越太多,一路纵横无羁,以为了不起,搞不好会遇上真正的凶险,或者意想不到的克星在冥冥之中的下一关等待着我们……”随即伸手揪那蚊样家伙,问道:“我们这帮玩穿越的小能手,将来会不会真的撞上危险呀?” “危险随时都有哇,”蚊样家伙瑟缩道,“这一关就很难过……” “我知道你们想混过去,然而难过我这一关。”那个自称教师的披布老者凛凛精闪的眼光从托钵僧们脸上扫视而过,望向一众黑衣人,慈祥地微笑道,“死太监至死也只会胡言乱语,大家不要被他的鬼话吓倒。有的人害怕、有的人肆无忌惮,这样都不好。尤其是胜利在即,更不可乱了方寸。别自满,别作,我们有力量,并且谦逊,就能游刃有余,不怒自威。” 模样年轻的黑衣人伸嘴到我耳边,悄言道:“善于说好听话、样子装得像好人,未必真的是好人。” 面色和蔼的披布老者皱眉而觑,语气加重的说道:“陛下不要忘记从前的教训。再漂亮的姑娘也是美女蛇,她们都属于暗怀各种企图想游近你身边的蛇蝎。一直以来,我苦心孤诣,所作所想皆是为了保擭好苗子,帮你茁壮成长。你要证明自己能堪当大任,须得除掉这些美丽毒物,心狠才能够强!” 我见这位面慈老者说话间随手从一名黑衣汉子腰间抽出短斧,转身呈递,看着这般举动,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但见模样年轻的黑衣人面色微变,却并不接。面慈老者伸斧递到他跟前,温言道:“斧子很锋利,适合快刃斩乱麻。” 看着锃亮的斧头,信雄不禁担忧道:“怎么说话间竟然图穷匕现?难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有乐在旁笑道:“你也懂呵?可见我这个侄儿有时候也不傻,有道是:吕端大事不糊涂……不过放心,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拿这么大一把斧头来阉割你这种小孩子。正所谓‘杀鸡焉用牛刀’,何况这种砍树都行的大家伙?” “家伙我有,”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手按腰间佩刀,皱眉说道,“你讥嘲为中看不中用的碧玉刀,也曾经痛饮美人血,早就为你们的质疑断过美人头。” 面慈老者伸手碰了碰刀环,指头轻磕,叮嗡微响,他摇头而笑,不以为然的说道:“我诮嘲的并非碧玉刀,而是嵌佩其锷的这串多情环。治大国者应知世局历来仿佛丛林漠野,善战如群狼,豪强杀伐果断,多情无谓使你显得软弱!” 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拔刀半截,问道:“易卜拉欣,究竟要怎样才能使你们相信我不软弱?”面慈老者目露激励之意,说道:“用它。‘一刀切’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不要阉我!”信雄见刀锋利,不禁变色道,“我和它朝夕相处,离不开彼此。怎能被你‘一刀切’?” “不,”面色和蔼的披布老者说道,“该切的一定要切!” 蚊样家伙瑟缩道:“我早说过,这一关很难过……”有乐悄问:“你怎么知道?先前玩过啦?”蚊样家伙摇头说道:“经历了这么多,磨炼出来的感觉最敏锐。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人生不是游戏,没有多次机会,死掉就无法重新来过。幸好我已有准备……”说着,向有乐他们掀了掀衣衫,并以眼色暗示瞧他腰后所别之物。有乐探眼去瞧,讶问:“咦,这么多好家伙……你啥时候拿来藏在后面的?” 其畔有个毛发蓬松的家伙小心翼翼地瞥投一眼,低头捧着碗钵,移身将毛发耷拉之人和那个形体臃肿的垂首遮面者遮挡在背后。面色和蔼的披布老者皱眉而觑,向毛发蓬松之人微笑说道:“好家伙!扮成这样落魄,我也早就认出你。莫斯科大公的使者什么时候也沦落到托着个钵出来讨食啦?扮鬼扮马没用,克里姆林宫的跑马场再大也经受不住我们突厥军团的金戈铁马。你最好识趣点儿,若想为拜占庭这个没落帝国强出头,当心连头都没了!”随手指了指那几个捧碗低头的家伙,冷哼道:“别以为我不识得你们,扮成这样就认不出来啦?尤其是你这个来自基辅罗斯的修士,耷拉毛发也遮不住头额上那道印记,听说你叫福永。你后边那头发稀少的黑大个,他叫福奎阿,你们是一路的。还有另一伙,毛发松散这个家伙似是罗马隐修院派遣来的福山,他旁边那个毛发稀拉者是杜哈明。至于你……” 说到这里,稍为停顿,转觑道:“出使之前,你在莫斯科郊外那间隐修院的名字叫福明。是不是?我已摸透了你们的底细。敢来碍事,当心就连你家老巢都让我们兵临城下!”毛发蓬松之人见行藏识破,便不再躲躲闪闪,皱眉说道:“来自不同层次的不同代表,就俄罗斯和突厥帝国之间可能发生争执,甚至是冲突一事发表了相应言论。我们无法接受这样的言论。虽然我不想说出发表上述言论者的名字,但此人就是奥斯曼帝国内廷大臣。” “不好意思,”面色和蔼的披布老者伸手递刀,交给旁边的黑须近卫,微笑道,“我就这么直来直去。” 我瞅着面慈老者的举动,兀自不解其意,但听长利在后边小声问道:“不知你们有谁留意到好多人的站位悄然有变化……”宗麟冷哼道:“看来你这小子也是实打实经历过杀阵的,这就能立马看出站位不同了。” “他去过长岛战场,经历过最混乱的阵仗。”有乐转顾道,“什么变化?你是指那些黑衣人与其他人之间不知不觉形成了犬牙交错的站位吗?” 信照抚着那只受伤的手,低喟道:“险相环生,杀机四伏的氛围越来越浓,你还看不出呀?可惜我忘拿兵刃傍身,而且这只手也还痛……”信孝闻着茄子环顾道:“果然,周边要有事的样子!你看随着那位老教师露面之后的举动,咱们周围突然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杂交错场面。有些托钵僧已被参差错落的黑衣人身影不动声色地分隔开,并且还有越来越多黑衣人有意无意地围涌上前,掩不住的刀光剑影从四下里聚拢而近,就连我们似乎处境也微妙。” “实在不好意思得很!”模样年轻的黑衣人在慈眉善目老者连使眼色敦促之下,似不得已,迟疑地转面,向我歉然道,“看来往事又要重演……” “什么事情又要重演?”见我含惑而问,有乐飞快伸嘴到我耳后说道,“先前你没听到他在街上说过的事情吗?为了向土耳其近卫军证明他并非好色之徒,这家伙曾当众砍下一个美丽女子的头。” 我闻言不安道:“为什么要这样子证明自己呀?”有乐摇头说道:“需要杀妻证道吗?世上偏有这种人,我哥总是不幸而言中。” “我感到了威胁,”信雄不知从哪儿捡了些碗,抱过来说,“不如我们也扮成托钵僧,伺机溜掉。” 面慈老者微笑道:“一个也跑不了。”见其以眼色悄示,旁边的黑须近卫会意,转朝信雄,晃动手中刀,说道:“看来你这小娃儿像是个好苗子,留在内廷必有用处,且让我来保擭你如何?” 信雄惊得碗落,颤舌儿道:“怎样保擭啊,还不就是总想着阉割人家东西?”黑须近卫伸刀去他脐下,指了指,说道:“阉割才是最好的保擭。”信雄慌忙退避不迭,我移身护着他,瞅着眼前明晃晃的刀子,蹙眉说道:“你别拿刀乱指。” “假如幸侃在这里就好了,”长利说道,“他一定能扫光他们。” “不行,”有乐摇头说道,“幸侃巨大,非但体躯肥胖而且移动缓慢,不适合玩‘穿越’这种节奏快的事情。” “别想了,”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你们忘了‘耳川之战’啦?如果幸侃在这里,宗麟非跟他拼老命不可。” “那也不一定,”宗麟面色沉凝的说道,“战场上只有赢家和输家,成王败寇。赢了未必什么都对,输了一定什么都错。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打赢。战场打不赢,一切等于零。你看形势又有变化,有些托钵僧似乎没跟先前的那伙同伴站在一起了,敌友也跟时势一样会变。” 随即四周站位又悄然变化,更多黑衣人身影错落的穿插其间。信照抬手看臂,眉头渐紧的说道:“形格势禁,一触即发。你们看我手臂上的汗毛都齐刷刷地竖耸而起了。”宗麟在旁摇头自叹,不无苦涩的说道:“刚才发现此间竟然是拜占庭陷落之城,我身上的皮疙瘩就一刻也没有消停过。”长利问道:“你不是先来了些时候吗,怎么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呀?”宗麟低哼道:“虎头小子拉着那只蚊子丢下我跑开了,说是去看人守城,剩我一个儿在巷里,跟街坊大妈除了鸡同鸭讲,还能干什么?” “你与信虎一起穿越这么多次了,居然两人死活不肯同一派。他跟成吉思汗在一起为救妻而奋斗,你却跑去跟成吉思汗的仇家脱黑脱阿称兄道弟。”有乐摇头笑道,“身为大佬,如此不识大体。你每次都站到他对立面,而且总在历史上错误的一边。难怪被信虎他们把你孤零零地抛弃在这里,沦落街头,变成唏嘘的‘要饭佬’。” “谁说我总处于错误一边?”宗麟啧然道,“诸王围攻特洛伊那一次,我在城外帮助被拐跑妻子的丈夫为救出海伦而努力进攻,那虎头小子在城里,不肯交出被他们诱拐的绝世美女海伦。直到后来,我们屠戮了整个城,抢回海伦,成就了一段佳话。” “传说都不靠谱,”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望着我,面色渐寒的说道,“我把亲生弟弟溺死在浴盆里,和成吉思汗小时候射杀他兄弟有何分别?凭什么你们就一个劲地鼓吹他的伟大事业,我有哪处比不上他?我还没有当真颁令弑亲为合法,名声就被那些爱嚼舌之徒先搞臭了。既然这样,将来我还真要颁布法令,允许子孙可以合法地杀死所有的兄弟们。” 他的眼神使我心头一凛,移开目光,瞥觑黑须近卫手上明晃晃的钢刀。信照伸嘴趋近信雄耳畔,悄言道:“我想拿他的刀。”信雄小声询问:“怎么拿?他不给怎么办……”有乐竖耳听到,啧一声说:“他肯定不给呀,干嘛要把兵刃给你?”信照低声说道:“等一下倘若动武,就由信雄扑去咬他拿刀那只手,使其猝然吃痛之下,握不住兵刃,我好夺过来。”信雄听着,惊得手中的碗又掉了一个,连忙摇头说道:“不行!万一被他打掉牙齿,我用什么吃东西?要知道,没有牙齿,吃东西很难的。尤其是啃不动鸡腿……” “你的碗掉了,”长利接住信雄慌乱失落的碗递给旁边一个卷发稀松的空手家伙,那人却沉脸不接。其畔有个毛发蓬松的家伙瞥一眼,说道,“那些深褐色衣袍的家伙显然不是真的托钵僧,趁乱混进来的。” “你这个俄国使者不也混进来?”闻听毛发耷拉的家伙没好气的哼了一句,毛发蓬松之人摇头说道,“我本来就是修道之士,就算有时帮帮老友当使者,这两种身份有冲突吗?” “没冲突,”有乐笑道,“我们那里也有不少和尚给人当使者,甚至给王侯将相们当幕宾。丹羽长秀家中甚至有一个名叫提教利的托钵僧,很是神秘厉害……” 闻听又炮声隆隆,模样年轻的黑衣人不禁皱眉说道:“皇帝已死,宫外怎么还炮火不息?这座城我要留着,今后我就是‘罗马的凯撒’,在此君临天下。这便传令下去,别乱轰一气,毁了太多东西……” “凭你也配自称‘罗马的凯撒’?”一个昂首挺胸的光头家伙从跪伏之列站起身来,冷笑道,“鸠占鹊巢而已!” 因见模样年轻的黑衣人面色微变,慈眉善目的披布老者摇头说道:“宫廷大总管已经被我们杀了,他手下这帮东西还不识趣!” 不远处那个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迳直走到昂首挺胸的光头之人跟前,侧脸而觑,默立无语。有识得的不安道:“那长须之人似是铁卫首领‘无心者’,人狠话不多。”话声未落,只见长须瘦子抬手间晃出一管袖炮,伸抵光头之人的胸口,砰的一声轰击即收。 光头之人血溅而倒,众皆纷惊之际,有乐慌道:“靠!他们也有厉害家伙。这里不好久留,君子不立于危垣之下,何况杀机四伏之地?不如咱们赶快撞墙先闪为妙……”拉着信雄刚要转身开溜,却被黑须近卫伸刀拦住。 “宋朝早就有这般东西,”慈眉善目的披布老者瞥看长须瘦子收回袖底乌管,淡然道,“当时称为‘手炮’。但他们即使有厉害家伙,也阻止不了自己灭亡。比拥有任何厉害东西都更难以抵抗的是什么?这就是气数。宋亡之后,此类物事随蒙古铁骑的滚涌之势四处流传开来,过了三四百年,如今威力更大。” 随即伸手按到信雄肩头,以苍劲的指头轻缓地揉按几下,慈祥的说道:“不过你勿要惊慌。我看你这小孩子长相可爱,资质不错。除了打理内廷要务,我在经院授课,并不拘泥于经典。跟着我治学的小孩儿,几乎个个也跟我一样熟读各类史书,懂得很多东西。你要不要学?要就跟我去……” “他资质哪里好?”有乐忙拉信雄过来,摇着头说道,“我这侄儿笨死了。连他爸爸也说,除了声音甜嫩、长相可爱、看上去厚道老实之外,简直一无是处。你想忽悠他跟你去干啥?他能有什么作用?” “当然有作用,”慈眉善目的披布老者手按信雄肩头不放,朝他抛眼说道,“就连一卷手纸也都有它的用处,何况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孩?好苗子须由我来善加保擭,免得跟你们去四处学坏……” “易卜拉欣!”模样年轻的黑衣人见我向他投来不知所措的目光,似是看出我眸中含有求助之意,便皱了皱眉,低哼道,“你身为内廷首席教师,还望自重。不要看见一个如此可爱的甜美小孩就自乱方寸,况且我先已说过,有意留下他在我身边。这便请你放手!” 他既发话,慈眉善目的披布老者不得已收回了手。信雄匆避不迭,一时慌不择路,跑去模样年轻的黑衣人身边,做小鸟依人状。有乐忙招呼道:“茶筅儿,那些家伙都不怀好意,快跑到叔叔们这边来!”信雄抬脸问道:“是不是这样呀?”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抚慰之,温言道:“别听信他们胡说。你净身之后,留在我身边大有前途。既是好苗子,阉割之后加以培养,将来可能跟那个被断帅他们干掉的光头胖子差不多,成为整个帝国的宫廷大总管……”信雄没等听完就跑开了。 他溜得匆忙,一头撞过来,我眼冒金星道:“哎呀,干嘛跑过来这样急?你额头撞到我鼻子了……”长利笑着拉信雄到他旁边,问道:“有宫廷大总管怎么不干呐,却急着逃回来?” “想不到信雄也有这么抢手,比美女不遑多让。”有乐正自好笑,慈眉善目的披布老者瞥觑那年轻的黑衣人一眼,见他闻听有乐之言又忍不住朝我看,披布老者脸色忽沉,冷哼道,“美女无非蛇蝎!如果陛下又要忘记我从前的教诲,耶尼切里禁卫军便须为你清君侧,以正风气!” 没等我反应过来,靴声忽响,不远处那个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迳直走近跟前,侧脸而觑,默无言语,抬手间突然晃出乌管袖炮,伸抵我的胸口。 模样年轻的黑衣人顷即变色道:“住手!”那长须瘦子侧转了脸,袖炮未收,仍抵近我的心口。披布老者沉下脸道:“为陛下清宫禁,不须迟疑!”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拔刀半出鞘外,蹙眉说道:“退下!要杀也该由我亲自动手。” “好,”披布老者点了点头,转觑长须瘦子,以眼色示意且退,沉吟道,“既然是你看上的女人,就由你自己送她走。大家都看着你。有担当,才是好陛下。” 我捂着被信雄撞疼的鼻子,兀自愣眼不解:“怎么矛头又纷纷转移到我身上了?”有乐大着胆子伸手拉我后退,摇头说道:“这事情没办法了!先前你也听到,大概每次为了向近卫军证明自己是个靠谱的陛下,他都需要砍杀些美女,走上我哥鄙视的‘杀妻证道’这条歪路,看来他回不了头。” “‘杀妻证道’是什么啊?”闻听信雄惑问于旁,信孝嗅着茄子说道,“你讲的这个事情我没怎么听说过。不过我曾听闻孟子为了表示‘君子不近女色’,就把自己妻子赶走了。后来他发现没了妻子很麻烦,家务一团糟。缺乏妻子照顾之后,他越来越感到日子难过,并且也需要妻子施展好手艺做饭给他吃,实在迫不得已,只好又把妻子接了回来。然后给她改个称呼,不称她为妻子……” “虽然我也不喜欢老婆,”有乐摇头说道,“然而像他们这样越来越把事情做到极致,也是一绝!” “就是要这么绝!”模样年轻的黑衣人似又回想起了什么往事,面容变得扭曲,情不自禁的做着按住小孩儿溺死的举动,虬结暴张的手筋毕显,眼光渐转狠厉,咬牙道,“老师说的对,若要君临天下,做事就应该决绝!” 慈眉善目的披布老者颔首勉励道:“老师何时不对过?你内心深处其实明白,我一直都是对的。所谓快刀斩乱麻,女人就是你应该斩掉的乱麻。若要征服自己的心魔,你须斩除她,做命运的征服者,成为真正的法提赫。”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拔刀之际,信照叹了口气,转觑旁边的黑须近卫,叹道,“看来这一仗不得不打!” 眼见那模样年轻的黑衣人咬牙举刀,我缩脖忙避,一个跪伏在巨像前的光头胖子突然抬首骂道:“杀婴者,不配成为圣宫的主人!” 面慈目善的披布老者皱眉道:“又一个不识趣的东西!”没等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走近跟前,光头胖子先扑身撞向巨像,嘶笑道:“我自己死,没人可以杀我!”随着嘭一声闷响,只撞得满头血,却没死去。光头胖子倒地挣扎欲起,似想再撞一次,但见长须瘦子站在面前,侧着脸瞧他。 随即晃出袖炮,轰击光头胖子惊怒交加之脸。 “自杀没死掉,然后被杀,真是太不幸了!”有乐不禁失声而呼,那黑须近卫瞥了瞥他,忽哼一声,挥刀从我肩畔擦掠而过,却斫向那个形体臃肿的垂首遮面者,口中说道,“更不幸的是你们想保护的公主没走成!” 毛发蓬松之人见那垂首遮面者的行藏终遭识破,急探双臂,从蚊样家伙腰后拔出两支手弩,随着咔嚓声响,牵机扳动,齐伸往前,飞快指住黑须近卫的脑袋,沉哼道:“莫斯科大公向你们问好!” 有乐连忙伸手来遮掩我眼睛,皱着眉说道:“头上中连环弩连眼珠都瞬间凸出的场景须不好看……” 被他遮眼之际,我堪堪瞅见毛发蓬松之人连中数矢,倒在脚边。除了身上顷间嵌插了好几支箭,脑后也有一矢从耳根斜射而过,穿出鼻旁。还有两支弩箭横着穿透他面颊,张开嘴可以看得到贯腮之矢在里面。 我推开有乐之手,只见黑须近卫挥刀虚劈,迫垂首遮面者退避,却陷入许多黑衣人包围中间。先前没拿碗的那个卷发稀松的家伙不再空手,绰握袍下抽出的刀戳了戳还未咽气的毛发蓬松之人,笑觑道:“我混在你们当中,早就发现那人披裹的臃肿宽袍里暗藏着小公主和她年幼的弟弟。不论诸位此行是想护送她姐弟们去莫斯科,还是去罗马,都去不成了!这个结局令你很沮丧吧?” 说着突然脸上变了色,低眼瞧见毛发蓬松之人抬起手上之弩,悄已顶在他胯下。 有乐连忙伸手来遮掩我眼睛,从他未及合拢的指缝间,只见卷发稀松的家伙中矢而跌,叫声惨厉。黑须近卫欺向毛发蓬松之人,挥刀斩落,旁边那头发稀少的黑大个从袍内抽刀,抢先撩来,叮一声挡开。毛发耷拉之人托着钵,叫唤道:“福奎阿,先别管其他人了,掩护公主要紧!” 我推开有乐之手,看见那头发稀少的黑大个突然被许多绰刃之人围住乱捅。那些人瞬间逼近,将他挤在中间,前后纷戳的动作又快又狠,黑大个似是措手不及,粗厚的身躯给扎得遍布窟窿。他踣倒之时,仍然挥着刀,直至黑须近卫跃身劈斩,人头落地。 有乐又要伸手来遮眼,忽有所见:“咦,你怎么没死呀?” 毛发蓬松之人在旁剪箭拔矢,口中咯血道:“嘴腮中箭怎么会死?” 有乐指着说道:“耳后不是也有一根?” 毛发蓬松之人熟练地给自己敷伤,口齿含糊道:“耳朵中箭怎么会死?” 有乐又移手另指,说道:“可它又穿破鼻子了。” 毛发蓬松之人手脚麻利地包扎伤处,咕哝道:“鼻子破了而已,怎么会死?” 有乐不甘心的问道:“眼珠凸出呢?”那家伙对他眨眼道:“我这只眼睛本来就鼓突,先前头发遮住了。” “身上那些呢?”有乐纳闷道,“哇,你中了这么多箭怎会死不掉呀?太离奇了吧……” “不离奇。”那家伙点了支烟叼在嘴上,流着血说,“因为我有信仰,主在保护我。我还未完成使命,老天不会让我轻易死去。况且我们这些战斗族群的硬汉有那么好死吗?哎呀,你踩到我脚上这个肿疮了,好疼!看在主的面上,请挪开些……” “哇啊,你这个疮看上去很漂亮噢!”有乐俯身观赏道,“会不会因为这个肿疮的缘故,你才死不掉呢?” 毛发蓬松家伙郁闷道:“也许是它在起作用,但又可能是主的意思。或许这个疮有一天爆裂,我就突然死掉,这也说不定。总之,你别踩到它。真的很疼!稍微碰一下都受不了……” “要是你这个疮上挨了一箭,”信孝挤过来看,若有所思的说道,“可能立刻就死掉。” 信雄蹲近欣赏道:“大概这就是他的‘死穴’了。” “你看就看,干嘛伸手指来戳?”毛发蓬松家伙叫苦之余,懊恼道,“哎呀,那只脚是谁的?你非要踩一下是么?” 第六十九章 幽冥杀神 第73章 幽冥杀神 拜占廷人称为“圣宫陷落”的这个黄昏,巨大神像断落的脑袋滚地翻躺,犹如仍然在以一双空漠的眼睛俯视众生。殿堂内外糜集越来越多人,服色各异,或立或跪,身影参差错落,一时虽似谁也没动,然而交互对峙之间,除了杀机伺伏,映衬着火把光亮闪耀下一班悄立阶上的披罩亚麻大布之人晦暗难辨的刺纹面孔,更弥漫着说不出的诡谲阴郁之气。 堂前有惊鸟飞临,似受先前的炮声所扰,一时慌乱无措,扇翅急掠,掉下翼羽飘坠而过眼前,引我转眸投望。但见一个披裹亚麻大布之人随手探攫,似连看也不看,晃向空中,抓握飞鸟。那人未瞥一眼,漫不经心的将鸟捏死,抛于阶石之下。 一眨眼间,飞鸟已死,坠在我脚边,我恻然移足之际,有乐不禁吃惊道:“他随手一抓,瞧也不瞧,竟能抓住飞鸟,然后捏死,却扔过来是什么意思?” “旧时王谢堂前燕,”宗麟在畔低叹道,“飞入寻常百姓家,也还算是不那么坏的归宿。但这只鸟雀飞栖的不是个好去处,改朝换代之际,生在帝王家是最不幸的命运,鸟也不例外。” 说着,伸出手杖,拨弄死鸟翻转,看见指印殷朱,微冒焦烙气息,不觉眉锁更紧。我见宗麟神色有异,不知为何霎似变了。正自暗惑,慈眉善目的披布老者转觑于旁,投眼朝我跟前那位模样年轻的黑巾人瞧来,见他举刀不落,披布老者微哂道:“你有压力,我有压力,大家都有压力,怎么解决?” 那位模样年轻的黑巾人瞧了瞧我,似没勇气正视我含惑的眼眸。 “一刀切,”慈眉善目的披布老者循循善诱的说道,“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快刀斩乱麻,你还犹豫什么?” 其旁一个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随抬起手上的明晃晃之刀,朝信雄做了个“切”的手势。信雄忙躲到我身后,畏惧道:“不要切我!”见他走避如此慌张,有乐在畔忍不住好笑,调侃道:“宫廷大总管这等位份之高,差不多要顶到天了,如此锦绣前程在望,你不考虑一下?” “看这情势,你还笑得出来?”长利见数个黑衣人有意无意的靠近他这边,正要退后,却见又有些披布裹身的家伙三三两两的堵在那儿,另还有些披罩麻布的人影聚拢而近,装作若无其事般的先把我们这伙与一众托钵僧隔开,随后又加入数人穿插其间,似要分别将他与信照、宗麟等几人区隔开来。长利拉蚊样家伙到身旁,一起退去信照跟前,转顾周边情势,不安道:“难免要陷入捉对厮杀的局面了。咱们这边真正能打的不多,而且以少敌众,不用估算,吃亏都吃定了。要是你能悄悄溜去那边撞墙,穿闪回去把幸侃拉来帮我们打一架就好了……” 信孝伸茄比了比距离远近,摇头说道:“不行,我们在偌大一个空旷场地中间,已被团团包围在内,他未必有命跑过去,没奔到墙边估计就死定了。”有乐寻思道:“不如你装作撞墙自杀,瞅隙儿扑去撞那尊倒塌的神像,然后穿闪回去多找些高手来救场,不过最好还是别去找幸侃,他走路太慢了……”宗麟皱眉瞅见蚊样家伙被推着不由自主的跌步往前,眼看要撞入披罩灰布的几道人影之间,他抬手去拉那蚊样家伙回来,口中啧然道:“过不去的,你们别害死他。况且,刚才听你们又提幸侃,对那家伙真有那样大的信心?连义久和义弘兄弟都驾驭不住他,凭什么你们就有把握?我听说那胖子脑后有魏延一样的反骨,靠不住!”有乐摇头说道:“别提魏延了。我听信安和信张他们说,这厮似乎是我们家祖先的远房亲戚,不知道是真是假?所谓三国一家亲,也跟我们战国那边差不多,其实很多人都是亲戚,先不说这些了。总之,我也觉得幸侃不靠谱。再说他凭什么来帮咱们打架?而且还是这么大一场群架……” 信孝闻茄说道:“就告诉他说,他仇家宗麟在这里落单了,估计幸侃一听就会急着跑来寻仇。”有乐啧一声,说道:“没想到你有这么坏!既坏又蠢,也不想好了再说。他一来不就直接干掉宗麟了?有我们什么好处?”宗麟冷哼道:“我有那么容易被干掉吗?起码要大战五六百回合以上,直打到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生灵涂炭,也未必能分出高下,除非我又不幸腿脚抽筋,或者痛风的老毛病发作……”众人齐转觑道:“不是吧?你也有这么厉害吗?”有乐失笑道:“别听他扯!真有这么厉害,我们还用找幸侃吗?到底要怎生是好,大家赶快发动‘头脑风暴’,不要光站着等死……” 宗麟抬手杖朝我指了一下,低哼道:“旁边这小帅妞听着你们瞎扯,在那儿乐得嘴跟八万似的,看其眼神儿透着精灵古怪,想是另有主意。何不问她?”我见有乐他们望过来,奈不过纷催,就说:“其实也可以告诉幸侃,说他急着要找的东西在这里,我觉得他会跟着跑来。不过你们真的要拉他来搅局吗?他似乎很不靠谱……” “对呀,我也认为幸侃不靠谱得很。”有乐转顾道,“然而我们说这些都没用处,无法穿越过这一层一层环围渐密的人丛。四下里情势越来越微妙,大家的心弦都绷得紧紧的,谁一动就会牵发全局,引起全场各路人马掏家伙大动干戈。以我们所处的位置不难判断,料想一打起来,我们先遭殃!” 说着伸脚往旁踏出,瞥觑道:“不信?先试下看……”果然他稍一挪动,四周多人站位又有变化。临近他移步的地方有几个深褐服色的壮汉各以手按向腰间所别之物,惕似欲拔。与此相应,数名托钵家伙也微掀袍袂,移手悄按腰后所插的随身器械,彼此目光觑来觑去,不觉额汗淌颊。眼见各路人马如临大敌,一触即发,有乐惊忙收足移回,咋舌不已的说道:“哇靠,各方随时要揭底牌!看来不少人还都悄藏火器傍身,而我们就在即将驳火的位置中间,如此近距互相对射之下,难免要遭池鱼之殃!” 众皆交相互觑,满怀戒备地前后惕峙,你望我、我看你,此时犬牙交错的形势越来越明显。随着那慈祥老者以眼色所示,又有些服色灰褐之人不声不响的入局,穿行悄至,先移躯把有乐与信照所处方位瞬间区分,旋即晃身将我与有乐他们分隔。 我也看出情势不妙,实在忍不住,就对那位模样年轻的黑巾人说道:“眼下他们逼得我们落单,然而你也落单。因为先前你说过,其实你心里明白,自己早就被他们包围,你也是孤家寡人。” 那位模样年轻的黑巾人闻言瞥向慈祥老者,似受触动心头隐虞,眉头一紧。慈祥老者亦自觉察,看出了些许微妙神色变化,转觑于旁,悄对额头有疤的黑须扈随吩咐道:“这些人留着会教坏咱们陛下,容易带他走上歪路,和拜占庭公主一样留下来是祸害。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额头有疤的黑须扈随点了点头,移目瞧向其畔一个披头散发的纹面之人。 “马放南山谁不想?”慈祥老者负手腰后,自去垂暮映霞之下,仰嗟道,“先前围困此城久拿不下,重臣都打起了退堂鼓,首先兵法上来说‘重兵久屯于坚城之下,兵家大忌。’他们顾虑的也不无道理。仍然是《孙子兵法》的教诲‘杀士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围城战久攻不克,必生变故。早在《孙子兵法》里就说过‘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人人动摇之际,连你也举棋不定,难以决策究竟撤兵还是更加强攻。当时我告诉你,孙子很早之前就说过:‘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最后还是我劝陛下力排众议,终于攻克这座千秋古城。陛下如果厌倦了老臣,我一区区教师,死何足惜?不过你杀我之后,将来围攻别的城池,别忘记再难也没有今时艰难。该坚持的一定要坚持!” 有乐忍不住纳闷道:“你怎么也懂这些呀?” “这些对于我们并不陌生,”慈祥老者抄握两只手于背后,自在夕照之下,仰天憬然。“五胡乱华十九国,我们先辈也没缺过席。那边曾经兴废的不少朝代,有过我们突厥人的辉煌时候。回想祖先们被赶出中原故土之往事,屡使我伤感落泪,你们不会知道那种背井离乡的心情有多沉痛。庆幸的是,年少时教我厨艺的先生来自西域雄师、万王之王的英雄地,这位怀才不遇的老师,让我学会不少兵家谋略,早就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 长利憨笑道:“他一个厨师,不看菜谱,看上兵法了。” 望着那老者清瘦的身影,那位模样年轻的黑巾人眼中杀机稍显又隐,低垂了目光,涩然道:“老师,你说得对。” 我见其神色有变,心下隐感不妙,听到有乐在后边低叹:“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真是没错。我看他老师早晚要死在其手上,明知君王如虎,为何自古以来这么多聪明人还偏要与虎谋皮呢?究竟是利令智昏,抑或利欲熏心,而致看不清宿命难逃?” 纹面之人从散乱的赤发间隙抬眼。触其凶狠之目,我心头一凛。纹面之人拔出腰插的短柄斧,向我疾步逼近。信照见状,出其不意的撩踢一颗人头过来绊他个踉跄。 信照叫唤一声:“瞅隙儿去找人来帮忙。”披头散发的纹面之人瞥目看见那蚊样家伙被长利推入人丛间隙,趋趄投斧掷去。蚊样家伙连滚带爬,往人多之处急钻没影。飞斧飕至,斫在一个披裹麻布之人肩后,箭筒裂开,坠矢散落袍底。信雄伸头望了一眼,赶快缩回,小声说道:“那个人很矮!” 长利忙推蚊样家伙,催道:“赶快往神像那边溜!”前边那矮家伙转身,甩去破衣,敞露甲胄,挥舞双刀乱劈过来。蚊样之人急趁四周一时混乱,连忙溜向神像后边。那矮家伙挥刀砍翻挡道之人,怒追而去,绕着神像独自转着圈儿。有乐张望道:“那只蚊子呢,他跑去哪儿了?” “圣宫已被包围,”额头有疤的黑须扈随移目瞧向那个披头散发的纹面之人,冷哼道,“还能溜去哪儿?” 纹面之人又从腰后拔出一支短斧,朝我投斧之际,低眼瞥见脚边那颗人头翻转过来,赫然现出黑须近卫的面容,不免猝吃一惊。掷斧出手稍偏,被我旁边闪身来迎的一人接住。 “福隆,”毛发耷拉之人捧着钵叫唤道,“心无旁骛,先解公主的围要紧!” 有乐纳闷道:“为什么这些托钵之人的名字里都有个‘福’字呀,是新款收集‘福’字的玩法吗?”信孝闻茄说道:“咱们那边也有很多名号里带‘周’的呀。诸如天龙寺首座周悦、义昭的弟弟周暠和周皓、你那个妞儿听说另有一别名叫‘周荣’,还有那谁的妹妹周强,以及泷川雄利的妈妈周涛。另外还有宫里的周仁亲王……先别扯这些了,快看徒手接斧那个金毛小子很帅!” 我身前那个金发蓬乱之人绰斧在握,转觑道:“我在英伦砍了十年柴,还是拿这家伙最趁手。” 一个拿碗的毛发稀拉之人提醒道:“当心有人发弩暗袭!”我投眸瞧见人丛里果然有个灰褐服色的家伙悄抬短弩,刚瞄定金发蓬乱之人,却先挨几箭倒下。有乐蹦着腿避之不迭,啧然转觑道:“你差点射到我‘小底笛’了!”毛发蓬松家伙叼着烟,从有乐胯下收弩,口齿含糊的咕哝道:“已报了一箭之仇。”有乐皱着脸说道:“何止一箭,他刚才射你好几箭。原来他躲在那边,怪不得先前我没看清暗箭从哪个方位朝你的脸射过来……”毛发蓬松家伙拭着脸上溅沾的口水,郁闷道:“拜托!不要把那个‘射’字说得这么刺耳……”有乐伸手指着其耳,说道:“他就是射你的脸了,并且也射你的耳朵。非但刺入里面,还从鼻子那里穿出来……你怎么不死?” “有的人就是很难死,”毛发稀拉之人伸手拾起掉地的短弩,拿到跟前,抱在怀里,低着头摆弄几下,口中说道,“死比活还难。” 有乐问道:“你那根手指扣的这个地方是什么机关?”毛发稀拉之人拔出手来指给他看,口中说道:“这里是牵机……”弩箭飕一声蹦脱离弦,出乎不意的从下巴贯入,往脑后穿出。毛发稀拉之人骤然倒毙,眼珠凸出。 “世乱思良将,”一片惊呼过后,有乐不禁纳闷道,“这话真是一点都没错。为什么连我也想念幸侃了呢?” 长利憨厚的说道:“你们不觉得幸侃真的很厉害吗?他打众多高手就跟打小孩一样,倘如有他在这里就好了……” “这里许多人有火器,”有乐转觑道,“就算他在场也没多少效果。不知道这些家伙哪来的各种随身火器?” 信孝闻着茄子寻思道:“未必只有我们能穿越。搞不好别人也会穿越,倘若果真从我们后边穿过来,更厉害的火器都有……”宗麟在旁低哼道:“那些是改进过多次的手炮。奥斯曼灭拜占廷之际,距离宋元时期已过了三四百年之久,有些巧匠还能把手炮搞得更好。在我们那个时候,能速射的鹰炮改进成为可以连续开火的佛郎机,明朝人称西方的耶稣教徒为佛郎机。明人对葡萄牙和西班牙皆以此称谓,其时土耳其人﹑阿喇伯人以及其他东方民族泛指欧洲人亦用此名称。然而葡萄牙人没能把佛郎机炮做小,燧发枪时代他们在火器史上走了弯路……”长利憨笑道:“听说你那‘国崩’很厉害,要能把这巨炮抬过来就好了。” 有乐忽似想起什么,瞥信孝一眼,说道:“你提醒我了。”随即将其推开,伸手去摘毛发蓬松家伙嘴叼之烟,问道:“哪来的这种东西?听说你这时候似乎还没有……” “谁说没有?”毛发蓬松家伙拔出透破衣袍嵌插肩窝甲胄的弩矢,手脚麻利地包扎伤口,口齿含糊的说道,“听说的事情未必靠谱。这东西叫‘神仙草’,是漂泊者从白海那边的红番部落带过来的奇异草药,据闻原属巫物。点燃之后吸上几口,你会感觉伤痛得以抒解,渐而神兴勃发,甚至感觉好极了……” “是吗?”有乐吸了两口,迷蒙道,“怎么感觉味道大,而且麻麻的?咦,我好像飘起来了……” 信孝闻了一下,说道:“想是也跟华佗给关公刮骨疗伤之时打算使用的‘麻沸散’作用差不多。不过嗅一下,感觉劲好大!”信雄他们争着要,纷道:“给我试一下……” 毛发蓬松家伙抢回那根卷烟棒儿,含进嘴里猛吸两下,从腮颊两旁、鼻梁、以及耳后诸处伤口皆有烟袅袅冒出。有乐低头瞅见他嘴颌底下有个窟窿也在冒烟,不禁惊奇道:“此处怎么也冒烟呀?噫,你这里有个洞!” “这是个旧伤,经过巧妙改装,此处也能吸烟。”毛发蓬松家伙将烟卷儿拿去塞在颔下的窟窿缓吸一下,拔出来果然有烟微冒,有乐咋嘴儿道,“哇啊,你怎么不改名叫‘喉塞烟’呢?” 眼见有乐和信雄他们满脸惊奇,毛发蓬松家伙得意道:“没见过这样抽烟吧?”信孝忘了闻茄,愣望道:“哇,你怎么用这里吸烟呀?” “只要有个口,都能吸东西。”毛发蓬松家伙吞烟吐雾之际,忽见信雄又蹲过来,伸着手指问道,“我可不可以再看一下它?” “漂亮吧?”毛发蓬松家伙捋起裤腿,展示那个肿疮,朝信雄挤了挤眼睛,叼着烟说道。“我也觉得它很养眼。” 随即叫苦不迭,惊怒交加的说道:“唉呀!你看就看,怎么又乱戳它?”有乐忙拉信雄,说道:“不要碰它,那个肿泡会被你弄破的。”信雄挣扎道:“不,我一定要再摸一下!”说着,又伸出手指。 毛发蓬松家伙不给他摸,忙着遮掩道:“你有什么毛病呀,非摸不可?”信雄伸着手指,不顾长利和信孝也来拉拽,硬要去摸,不甘心地说道:“不,我要摸!”有乐劝解道:“算了吧,你再乱摸,说不定他会死掉的。”信雄挣扎着伸手指,说道:“不给摸,我比死掉还难过。快让我摸一下!” 毛发蓬松家伙挪身慌避,惴然道:“快拉开他!这小子有什么毛病,为何看到我的疱疽就这么来劲?” “我有什么办法?”有乐拉扯道,“他这属于医学无法解释的‘非摸不可’之顽症,看见肿疮或者起水泡就一定要伸手指去触摸。然而这个毛病也好解决,你让他摸一下就行了。” 长利和信孝见拉不住信雄,也无可奈何的从旁劝说:“就是啊,你让他摸一下就好。何苦闹得要死要活?” 眼瞅着信雄那根手指不依不饶地越伸越近,毛发蓬松家伙郁闷道:“我为何要来这里吃许多苦还不算,偏又跟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乱纠缠……” “每个人来这里都有原因,”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其背后含有一时不知道的意义。人们通常将俄罗斯文化视为一种介乎于欧洲与亚洲之间、西方和东方之间的过渡文化,但是,只有从西方看罗斯,才能看出这一毗邻状态。其实不然,拜占庭文化赋予罗斯以基督教的精神特性,而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则赋予罗斯以武士侍卫制。这两种文化影响共同融合成了俄罗斯独有的文化性格,前者就是东正教的弥赛亚意识,后者则是尚武传统。从第一代沙皇伊凡四世加冕到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倒台的三百七十年间,俄国同欧亚二十多个国家先后进行了近百场战争,平均每十年就有一次较大规模战争。这样的尚武传统,印证了‘战斗族群’这个称号并非毫无根由。而俄罗斯的民族性格,随着拜占庭公主的走向与她的最终归宿,从此时开始步入渐趋形成的过程。” 旁人闻声转望之时,小珠子又转回信雄耳后。毛发蓬松家伙纳闷地伸眼寻觑,我也跟着那模样年轻的黑巾人探头觅视,只听一个捧钵的毛发混乱之人说道:“罗马的壳、希腊的核,拜占廷的灵魂是古希腊。魂归爱琴海,不是土耳其。你们突厥人不配得到爱琴海之女神青睐。” “命运女神从来青睐胜利者。男人够强,什么女神都能到手!”慈祥老者冷哼之际,信照想起一事,忽问:“教师,我问个事儿噢?” 慈祥老者皱眉道:“什么事?” “一个女人刚结婚就被别的男人掳去当老婆,”信照问道,“九个月之后,她先前的丈夫将其救回,发现她已有了不知多少个月的身孕。你说她怀上的究竟是别人的小孩,抑或还是她先前那个丈夫的骨肉?我觉得就算她怀了九个月的身孕,那也很难分清到底是谁留下的骨肉,毕竟她先后跟两个男人行房的时间相距太近。究竟是谁的小孩,这引起了很大的疑问,你觉得她会不会仍然是怀了原先那个老公的小孩呢?” “悬!”慈祥老者沉思道,“我看悬!通常这种情况,怀上的多数是别人的小孩。你别再纠结此事了,虽然我很同情你。但我还是要坦率直言,那小孩八成不是你的。” 信照听得傻眼,有乐推开他,忙问:“有没有可能,别人虽然把她掳去表面上说是当老婆,却有名无实,并未行房,由于尊敬她,一直没有染指,不舍得碰她,只是当做女神一样摆在床上供奉着呢?”慈祥老者冷笑道:“你觉得可能吗?”有乐挠嘴说道:“也许那个男人他自己不行,无法跟她发生实际上的夫妻行为呢?”慈祥老者摇头道:“随便你怎么想。你自己想着开心就好!” “教师也不是什么都懂,”信照忍不住直指其非,“我只听说历史上有过‘五胡十六国’之称,先前你却扯什么十九国。哪来的‘十九国’?而且我不记得‘五胡’里有你们突厥。所谓的五胡十六国,指的是由匈奴、鲜卑、羯、氐、羌,加上汉族共同建立的十六个朝廷。” “虽说业余读些兵书,”有乐劝解道,“然而他本乃一个学厨艺出身的老师,这方面你不要太过苛求……” 慈祥老者蹙眉窘觑之际,模样年轻的黑巾人神情不豫的问道:“易卜拉欣,先前听你和断帅一伙嚷嚷说,底下有个很深的地宫,内有许多千年朽尸,却不翼而飞,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慈祥老者摇头回答:“只是传闻而已,我并未亲眼见过。此前我们故意那样四处渲染,是为了让敌人的形象显得黑暗……” “哪有什么地宫朽尸?”有个跪伏在神像前边的光头胖子不禁冷笑道,“一派胡言!我们信仰纯正,而且信念坚定,怎么可能跟那帮没信念之人一样玩这些虚的?” 有乐悄声转问:“不知未来的世界,是不是只剩下有信仰和没信仰的人相互争来斗去?”小珠子从信雄耳边晃悠而出,细声细气的说道:“什么叫‘没信仰’?那些声称无神之人,你以为他们没信仰吗?其实他们也有别的信仰啊。即使信金钱万能、信权力无所不能、信掌权者胡说八道,那也都属于有其信仰。区别在于不拜神,改为拜金,或者膜拜其它在他们看来比拜神更实惠的东西。变成‘拜物教’之类,也还属于另有他们的信仰。至于有神和无神,从来都争论不休。无论信什么神,并不足以使人变好。只是有忌惮和无忌惮之间稍有分寸拿捏不同。然而未来的人坏透了,任何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是无可救药。最终毁掉这个世界的只是人们自己,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有乐纳闷道:“不是说你们那时候还出现了‘仙班’这种厉害的宿敌吗?”小珠子在信雄耳边细声慢语的说道:“都说我好害怕,你怎么又提?况且‘仙班’一直都存在呀,我有个哥哥以为它们是‘造物主’,非要证明它们的存在,最后他成功了,也因而被杀害。为了证明确有他所称的某种‘更高存在’果真存在,我哥哥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从此他死硬了,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珠子,藏在那个小妞儿的身上给她拿来当饰物。你什么时候才肯把他的遗体还给我?” 我闻言愕觑道:“啊?什么饰物呀,你哥哥的尸体怎么会跑到我身上来了……”有乐瞥我一眼,挠嘴说道:“最近我的头变大,快要变成跟信雄一样了。想是因为这个说话莫名其妙的小东西突然出现之故,使我原本理智的头脑也要跟那个月亮一般崩溃。说到那个月亮,究竟是你们干的好事,还是所谓‘仙班’干的?”小珠子摇晃道:“不是我们,也不是‘仙班’,其实是未来的人们自己去上面胡搞的结果。‘仙班’这种更高的存在,对我们来说虽然可怕,但它们从不干预人间事情。就像你不会理睬蚂蚁窝里发生的事情一样。” 有乐惑问:“什么意思?”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意思就是,你们这些小杂碎,任凭你们自生自灭。宇宙很大,天外还有天,你们不要太嚣张,要时刻存有敬畏之心。说你们是蚂蚁,这个比喻还算含蓄了。任何更高的存在,并不屑于对你们这些蚂蚁多加理会。除非你们这些蚂蚁骚扰到了人家,才会被收拾。谁爱跟蚂蚁说话?虽然一般不搭理你们,但不等于没有更厉害的东西一直在望着你们。看着你们诞生、看你们闹腾,看着你们作死,包括各种作大死……” 有乐懊恼道:“哇啊,你把我们说成蝼蚁了,还算含蓄啊?”小珠子在信雄耳边转悠道:“比蝼蚁更渺小的还有,你要不要听?其实你们真的比蝼蚁更微不足道,我都懒得理你们……”有乐恼火道:“你自居为这么厉害,不也跟我们困在一起,有本事怎么不使出来帮我们脱离困境?”小珠子在信雄耳畔悠晃道:“蚂蚁打架,关我什么事?况且人这种东西一心要作大死,谁也拦不住。” “你看那个蚊样家伙真是作大死啊,”模样年轻的黑巾人旁边牵骆驼的黑衫瘦子张望道,“断头神像旁边的对峙那样紧张,你们那个瘦弱的同伴又冒出来了。瞧,还带了个大胖子……” 我们纷纷转望,只见一个大胖小子打着滑,从神像背后突然撞出来,肉滚滚而近,一路咕哝道:“人生是一片广阔的荒野往哪走都行。你为什么一定要走那边?” “跟着我就对了。”蚊样家伙在前面边跑边说道,“你们要的‘大杀器’来了!” 大胖小子踩着西瓜皮,滴溜溜地滑过来,在我们愣望中语如奔雷般的说道:“脚踩西瓜皮,滑到哪算哪。” 我不由惊笑:“这是谁来着?你们觉不觉得这家伙眼熟……” “我不是作梦吧?”眼见四下里剑拔弩张,那胖小子懵问,“这是哪里呀?” “这是幸侃吗?”有乐纳闷道,“他怎么这样嫩呀?哪个年代的他?” “看上去是个青少年。”宗麟眯着眼瞅来瞅去,讶异道,“你去哪里找他来的?” 有乐提手去卯蚊样家伙的脑瓜,懊恼道:“瞧他还这样嫩,当然属于青少年,难道是青少女吗?我看你弄错了,成熟时候的幸侃在我家作客,至于这个未熟之辈却是从哪个窝里拽他来的?”蚊样家伙缩头缩脑的说道:“我直接撞去他家中,刚好看见他在屋里摆满了扇子写字,就顺手把他从鹿儿岛拉来了。” 大胖小子忙着发扇,分给每人一支,语声浑厚的说道:“这些都是刚挖掘出来的古物。仅有七支,限量赠送新朋友,见者先得,发完即止。你看,皆属‘竹林七贤’用过的扇子,魏晋风骨的墨迹犹存……” 有乐打开折扇,仔细端详道:“为什么墨迹还没干呢?” “都说是刚挖掘出来的了,”大胖小子展扇自摇,搧风道,“泥土潮湿,所以字迹看上去像是刚写的,你拿着晾干以后就没事了。” 宗麟伸手使劲捏他。 大胖小子愣问:“你为什么捏我的脸呢?” 宗麟边掐边说:“岂止呀?信不信我还要抽你?” “唉呀别这样,”有乐忙劝阻,“这是以前的幸侃,那时你们大概还没翻脸呢。不要急着招恼他。” 随即转身悄问:“你的‘龙象般若功’练到几层啦?” “什么啊?”年轻的幸侃愕然道,“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哪里会甚么劳什子的‘聋象搬肉功’……” “那么,十三路擒拿手呢?不会?‘大力金刚爪’不用说也没学会是么?肉蒲团之葵花宝鉴有没听说过?达摩老祖面壁时留下的易筋经呢?也没学是吧?最后再问一下,‘洗髓经’学过没有?靠!连这么浅显的入门级功夫也不会?”有乐摇头说道,“送他回去罢,这个不合适。” “没想到他以前也这么胖,”我端详道,“原来他早就已经发胖了。” “其实胖那是你们的错觉。”胖小子掏出个凹凸镜,说道,“用这个哈哈镜,可以看见我很苗条。” 有乐打开他伸来的小镜子,沮丧道:“完了!这家伙除了只会照镜子,什么都不会……”大胖小子语如闷雷的嘟囔道:“谁说什么都不会?我在金刚寺画神像很受欢迎的。对了,听说这里有我想要的那个神奇镜子,在哪里呀?我用这个凹凸镜给你们交换,好不好?” 有乐悲呼道:“住嘴!赶快送他走,我不想再看见此人以这副不成熟的模样出现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大胖小子转觑我,不无纳闷道:“这个女巫很眼熟,似乎我啥时候早就见过她,样子没怎么变,肯定是女巫无疑了。”我讶问:“你什么时候见过我?” 大胖小子背后悄临一影,有个披罩亚麻布之人不声不响地欺近,低哼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这儿是什么地方?”大胖小子转头愣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呀?”披罩亚麻布之人森然而视,并不回答。 有乐催道:“这里就快开打了,还没学会武功就赶紧回家去写你的字吧!记住啊,以后要好好练功,不要再让我们失望。”大胖小子懵然跟着蚊样家伙刚要溜去神像那边,却被披罩亚麻布之人晃身拦住去路。 披罩亚麻布之人探手按向大胖小子肩膀,低哼道:“不留下点东西就想走,却视我等如无物么?”大胖小子愣问:“留什么东西呀?我刚把扇子都送完了……”披罩亚麻布之人阴恻恻的冷笑道:“留只手怎么样?” 大胖小子愕问:“可不可以不要?”披罩亚麻布之人以指爪攫之,沉哼道:“由不得你!”宗麟提醒道:“当心这家伙指力厉害。先前他抓鸟,一捏之下,颇见功力,显出西域秘教手段。即使我出手,也须在一百回合以上,才有望……”话未说完,便听咔嚓声响,披罩亚麻布之人被大胖小子扭手,整支胳膊拧成麻花状。 披罩亚麻布之人痛呼惨厉,反转另一只手抽出袍下之刀。大胖小子皱起脸咕哝道:“都说不要,你还硬送过来。白搭一只手有什么好?”宗麟从旁提醒道:“小心他出刀……”语声未落,只见利刀刚戳至半道,大胖小子先已随手拍落,击刀弯折,顺势一巴掌掴翻披罩亚麻布之人。 宗麟见状,不由得嘴巴张开,一时合不上。但见又有数人纷随袍影展晃,披着亚麻布掩杀上前,攻势凌厉。我的心刚悬上嗓子眼,大胖小子抡扫一耳光打翻两人,随手反掴,又掼倒一个。踩着西瓜皮,脚下“吱咦”打滑,提手追卯另一人的脑瓜,拍趴在地,震尘纷扬。遇到阻挠的两人,三两下抽翻,信手抓起一个欲避不及的披布之人,迎面给一拳,打飞老远,掼上屋顶,去势犹剧,撞折一角飞檐,又骨碌碌翻堕屋宇后头。 一个麻衣人颤手举弩飕飕发射,眼见巨大肥厚的躯影笼罩渐近,不禁为之悚畏,一边后退,一边哭骂:“肥猪!你这肥猪,怎么打不死啊?”大胖小子将一把绰接在握的箭矢放到那麻衣人剧抖的手里,随即揪他过来,一掌掴歪了头,抛之在地。 信孝看呆了眼,浑忘闻茄,在我旁边失声惊呼:“哇啊,这家伙打人真是落花流水一样,太利索了!”一个黑衣人晃出袖下暗藏的手炮,未及轰击,便被大胖小子先抓握正着,连手一起捏爆,砰炸之际,大胖小子并没缩手,瞅着那人痛呼踣倒,随即甩飞其躯,从众人头顶呼簌撞过。另有一名黑衣人发出手弩,大胖小子随手扫飞箭矢的同时,也一并扫翻那发弩偷袭之人,头凹半边,歪掼开去,接连撞飞数个纷要放箭的同伴。有个挥舞双刀的矮家伙追着蚊样之人绕着神像跑,不意撞到大胖小子跟前,挨一巴掌飞出宫墙之外,在众人愕望的视野中远远跌掼没影。 眼见幸侃离开的时候随手掴翻了多个拦截的披布之人,有乐他们面面相觑之余,难免又懊恼道:“唉呀,追悔莫及!没想到他当年早就这么厉害,后悔没拉他回来帮忙……” 有乐正自捶胸顿足,忽见蚊样家伙又冒出来,从断首神像后探头探脑。 “幸侃呢?”有乐忙问,“找回他没有?” 蚊样家伙指了指后面,挪开身子,现出背后一个胖小孩。 我脑中仿佛奏响了戏台上齐天大圣现身出场时激荡心旌的乐曲。随即看见这个圆乎乎的小孩亮相,旋律变了调儿,就连远方的炮火轰鸣似也霎间走了音。 “这么小?”众皆傻眼,有乐啧然道:“我懒得多说,赶快送他回去!” “等一等!”宗麟叫那胖小孩站住,然后过来抽他。有乐忙加以劝阻,“他还这么小,你打他干什么?” 目送胖小孩纳闷地跟随蚊样家伙离开,有乐不安地转顾四周,眼见情势严峻,不禁忧虑道:“我越来越担心……”宗麟抬手杖一指,低哼道:“担心什么?眨眼间,他又回来了……” 蚊样家伙抱了个婴儿过来。我不免好奇地凑过来看,讶问:“咦,这是谁呀?” “大杀器。”蚊样家伙抱着婴儿回答,“他小时候就已经很重了,我差点儿抱不住。” 有乐皱起脸说道:“立马把那个肥婴抱走!我不想再看见他这个样子……” 宗麟伸手来捏,不甘的说道:“等一等!捏过之后,让我再抽他两下。” 有乐啧然道:“不要趁机欺负幸侃!他这个样子还没断奶呢,我看最多几个月大……赶快抱回去还给他妈妈!” 目送蚊样家伙抱婴离开,有乐转顾道:“我看要完蛋了,没有‘大杀器’,怎么杀出重围?”宗麟抬手杖朝神像后面指了指,低哼道:“又回来了……” 蚊样家伙领了个小姑娘走来,我愕觑道:“她是谁呀?” “大杀器之母。”蚊样家伙介绍道,“幸侃的妈妈未嫁时,漂不漂亮?” 有乐噗一下吐血道:“你连他的妈妈都带来干什么?下次是不是要把外婆也带来遛一圈?” 宗麟抛眼道:“小姑娘,听说过最有魅力的男人是我这个年龄段没有?” 有乐瞥觑他,皱眉问道:“你要干嘛?”宗麟小声说道:“假如我泡他的妈妈,然后生下幸侃这胖子。我不就成功地当上幸侃的老爸了吗?”有乐忙转头朝蚊样家伙说道:“赶快把幸侃的妈妈带走,别给机会让宗麟乱占便宜!” 小姑娘悄悄问我:“他们说的幸侃是谁?” “一个着名文人。武功方面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敌手。”我回答她,“同时也是戏曲家,书法上颇有造诣,能逼真模仿许多名人字迹。并且很会打仗,接连消灭了宗麟他们家许多兵将……特别要指出的是,体形方面尤其惊人,我觉得他似乎有好几百斤重,不知你是怎样生他出来的?” “我们以为我们知道我们不知道的。”目送小姑娘跟着蚊样家伙闪身溜进人丛之间,接二连三有拦截之人被掼翻,慈眉善目的披布老者惊疑不定地说道,“然而世界上许多事情并非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那样子。往往给人的感触就是,你以为的,并不都是你以为的。” “我以为,这一次你来找我,是要带我逃家呢。”小姑娘随手扣腕拿脉,咔嚓一下拗折欺到跟前的黑衣壮汉胳膊,拧断臂骨,轻松甩去一旁,瞧也不瞧,却转觑蚊样家伙,蹙眉说道,“为何又急着送我回家去呀?下次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儿,咱们还去后山那棵树下聊天吗?” 有乐不由纳闷道:“那只蚊子和幸侃的妈妈之间,如何会有这么多悄悄话?”挠着嘴腮,眼瞅着那小姑娘一路拧折拦截之人的手臂,跟随蚊样家伙溜去神像后边,有乐方才反应过来,懊恼道:“哎呀,忘了叫她回来帮我们打架了!毕竟是幸侃未来的妈妈,没想到她也这么能打……” “没想到这些东方来的魔术师如此了得!”模样年轻的黑巾人望着神像那边不断有多人此起彼落的掼飞半空中,惊愕之余,由衷赞叹道,“他们越来越使我倍感神奇。先前我就说过,这些人留下在我身边更有用处……” “我看他们更应该要死。”面目慈祥的披布老者皱眉说道,“除了个别小孩可以阉着用,其余一个也不可留。” 随即摆了摆手,召来更多黑衣甲士,持长戈逼近,将我们包围起来。模样年轻的黑巾人见我显得不安,他也神色有些异样,转面问道:“老师,你叫来这许多耶尼切里禁卫军的人,要干什么?” “杀鸡就得用牛刀,没有绝对的实力千万别越雷池。”面目慈祥的披布老者瞥觑他一眼,又移目瞧向额头有疤的黑须扈随,彼此交换了个耐人寻味的眼色,一齐瞅着脚下的人头。黑须扈随面色惊疑的问道,“艾密多安的脑袋,刚才你们可看清究竟是谁砍下来的?” 其畔之人纷纷摇头,疑惑互觑道:“或许发生太快了,没留意到……直至这颗头滚过来,才发现艾密多安竟然掉了脑袋。”一人提剑指了指,说道:“不过他的刀,却落到那个玩青蛙的小子手上,人头也是他踢过来的。” “那只蚊子怎么还没回来?”有乐兀自张望,忽见信照被许多持长戈的黑衣甲士围拥上来逼住,长利在旁不安道,“我看要糟!刚才咱们为何不跟那蚊样家伙一起往神像后面开溜,此刻他跑了,却撇下我们几个陷在这里,情势越发不妙!” 有乐捧头叫苦道:“他为什么每回都找不对人呀?幸侃好像越来越小的样子,抱来有什么用呢?”宗麟皱着眉头说道:“那家伙不是每次都能找准时间和地点的。稍为拿捏不对,我怕他还真找不回来此时此地,倘若到时候没人接咱们返回一百多年后,那就惨了。一百多年后的我,是与幸侃他们家争霸九州的王者。一百多年前的我,只会讨饭。这前后对比,想想都郁闷呐!”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幸侃再厉害也只是义久和义弘他们的家臣而已。”宗麟瞥他一眼,啧然道:“他们本来就是一族,皆属秦氏后人。举族渡海迁来九州定居之后,入乡随俗,将祖辈家号改称‘惟宗’。幸侃的伊集院家虽说属于支流,可他在主家中掌权。远从他那位号称‘孤舟’的爷爷更上一代起就以家老的身份出仕岛津家。作为岛津贵久统一萨摩的最大功臣,咱们那片列岛上有史以来铁炮的首次使用者就是幸侃的爷爷忠朗。伊集院氏得到岛津家族笔头家老的地位后,一直维持到伊集院忠仓和伊集院忠栋三代。为了与号称‘幸侃’的伊集院忠栋亲上加亲,听说义弘还要将女儿许配给幸侃的长子忠真为正室……” 有乐又往神像那边张望道:“不如我们赶快拉了信照一起往神像那边跑去,到那儿等蚊样家伙现身,或者咱们也可以撞个墙试试,看能不能撞穿而过……” “冲不过去的,”宗麟摇头说道,“咱们没有蚊样家伙那般见缝就钻的身手,别小看他,情急乱窜,灵活得很呢。毕竟是逃命惯了的机灵人,其本身似也会些泷西逃人一脉的‘架势堂’轻功步法,所显身手特别像你们没见过的地堂功。然而此刻情势跟刚才不一样了。先前他们只顾包围戒防那伙托钵僧,尤其是被其中那个垂首遮面的高个儿之人吸引了注意力。那个人出剑的时候,其周围没人能再逼近半分,就连先前那名跃身挥刀的黑须近卫,也霎刻间掉了脑袋。” 随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个垂首遮面的高个儿之人四周不知如何倒了一圈黑衣家伙。 那人绰剑低伸,斜指地面,由于背朝我这边,除了手臂肤色微黑、身形高瘦之外,看不到面容。信雄伸头去觑,仍瞅不清那人披罩头巾遮掩的样貌,便又挪步凑近一些。有个倒地的黑衣家伙腰间微微蠕动,吸引了信雄蹲身察看,眼见黑袍下蠕动似剧,信雄忍不住好奇地伸出手指触碰,黑袍下突然钻出一只老鼠,信雄为之惊跳。因感被那只老鼠追得一时没处躲,他慌不择路,避去垂首遮面的高个儿之人跟前。老鼠也窜过来,张嘴似要啮咬,那人看也不看,提足一踩,老鼠瘪掉。 信雄嘴为之张,随即抬脸愕望道:“高叔叔,你好厉害噢!我叫信雄,人称‘御本所’。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人从头巾里转觑他,说道:“抹大拉的丽姬娅。” 信雄愕问:“抹什么啦?” 那人蹙眉道:“抹大拉。” 信雄纳闷道:“什么啊?”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她自称是来于‘抹大拉’这个地方,名叫丽嘉。” 有乐凑头来问:“什么拉拉?” “算了,不跟你们说啦。”那个肤色微黑的高瘦女子转过脸去,迳自面对更多逼近的刀丛。慈祥老者微笑颔然道,“我听说你是公主身边那个来自叙利亚一带的女人。曾经是奴隶,由于艺业过人,卖到拜占廷,由皇亲贵族推荐,获得帝召,要看你技艺是否果真如传闻所言。那日你一袭白袍,赤足登殿进宫见驾,面对皇帝洒然无惧,纵使双手互扣长链镣铐,仍能一剑连挑十余位宫廷铁卫,震惊殿堂群臣。于是皇帝为你解除枷锁,破例收为侍女,让你陪伴公主身边。” 信雄蹲下来瞧了瞧,起身转面,小声说道:“黑脚。”信照手中青蛙落地,弯腰拾取之时,歪着头从袍后瞄一瞄腿足,直起身说道:“皮粗。” 信孝侧觑道:“其蹄瘦削。”有乐抬足比了比,在后边低声说道:“其爪竟似大过我。”长利憨笑道:“她两只手也很大。” 宗麟瞪他们一通,低哼道:“那是你们不会欣赏。其实粗糙也有粗糙之美!不论黑脚白脚,能踩得死老鼠就是好脚。不管黑足白足,长相漂亮就是好足。纵有再好看之足,如果那张脸难看就糟了。此女虽然皮肤黝黑,脸并不难看,身段也够劲。况且人家是劳动妇女出身,手脚比你们这些娇生惯养之辈显得粗大,我看也很正常。而且她个头高过你们,年龄也大了些,约在三十来岁以上,不合你们意就算了,却合适我这种成熟之人的审美……”边说边向那高瘦女子抛眼。 我在她后面用手比了一比,咋舌儿道:“她似乎比我还要高这么一点点。”宗麟瞥我一眼,冷哼道:“高妹没人要的,咧着嘴乐什么劲儿?你看看你,杵在这里跟男孩儿有什么分别?瞧你那嘴乐得跟八万似的,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便宜了那虎头小子?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呐?每次一看见他出现,你那嘴就跟九万似的……” “我想起来了,”信孝郁闷地瞅着宗麟,突然拿茄子一拍额头,说道,“你长得很像那个谁。” 宗麟瞥觑道:“像谁?” “杀出西营盘的那个。”长利憨憨的点头称然,“当年还是小生,不过你像他老了的样子。” 宗麟皱眉道:“谁来着?” “秦祥林。”有乐笑道,“吴服坊梨园里演戏那个老生。秀吉曾经请他来我家赴过几次堂会,我也觉得你酷似他。” “我也觉得你酷似一个人。”慈祥老者瞥向宗麟,微笑点头,温和的说道,“攻城之际,大家先前都没留意到城门那儿有一处散砺遮掩的豁口,却发现有个人很像你的样子,伸着手杖,从那里探头探脑,往外张望,吸引了众多兵士的目光。随后大伙儿纷纷寻过来刨土,发现城门竟然没有关闭,大军由此而入。那位陷城有功之人,该不会就是你罢?” “没想到你居然又当了给敌人带路的货色!”有乐转身指责道,“除了跑去跟抢成吉思汗老婆的人称兄道弟之外,我看你在这儿又要站在错误的一边了。宗滴!你为什么总爱这样?” “没有没有,我不是故意的……”宗麟见我们纷纷朝他瞅来,连忙抬手自去掩遮颜面,正尴尬之际,忽有所见,忙抬手杖指点道,“你们要的‘杀器’又回来了。” 我随有乐他们纷纷转觑的目光投眸,并没望见蚊样家伙露面,随着一影先伸,有个披裹亚麻布之人从断首神像后边转出,立于塌倒横卧的巨头之下,斜影悄长,触近我脚边。我移足退后,不意有影忽临肩畔,使我顿有颈寒脊凛之感。我转脖之际,耳际先闻一语低锐如针,冷不防问道:“先前那胖子是谁?” 我捂耳摇头,一时只觉耳膜猝似刺痛。移躯另避之时,方见旁边不知何时悄立一人,披罩粗麻大布,低头自觑先前折臂于幸侃手上的那人,见犹不动,似仍昏死。披罩粗麻布之人探指抵颈,稍按片刻,锐声说道:“忽儿术看来不行了。”随即直起腰身,转面凛视,向我逼近而问:“那胖子究竟是谁?一两下子竟然杀了忽儿术、温布伦、瓦希尔他们,这还了得?” 触其锐迫冽然的目光,我正感害怕,宗麟在旁忽哼道:“他打发的是袄教的人,却关你们拜火之徒什么事?难道你们这些余孽悄悄联手了,勾结在一起想干翻新兴的明帝国是吧?我印象中似乎大约就在这一时期,你们几伙人四处出动,往西撺啜奥斯曼帝国东侵,另一伙拜火徒意欲进而南下,拜占廷沦陷的这期间,你们暗助鞑靼逐渐复兴。再过几个月就是明景泰五年,你们帮着阿刺谋杀其主也先,在‘土木堡之变’活捉明英宗的瓦刺部落快要玩完了。” 有乐在旁不安道:“宗滴!你怎能随口把这些结果先‘剧透’给了他们知道?”宗麟冷哼道:“此时此刻,谋杀也先的密谋正在进行之中,谁也阻止不住。这些家伙远在拜占廷,他们晓得又有甚么打紧?况且我打算这便杀掉他们,不然我们也别想活着离开!正所谓‘狭路相逢’,不得不大开杀戒……”有乐听得眼皮乱颤,咋舌儿道:“你一直都大开杀戒的呀,这有什么稀奇?早在九州那边你就大杀四方,到处拆人寺庙,扛着十字架打仗。最后脚踢到了铁板,终于碰上幸侃这块难啃的肥肉了。为了不让你来拆他的金刚寺,幸侃以义久座前‘首席家老’的身份,临危受命,率领萨摩军在耳川背水一战,并且无视义弘他们的军令,敌前强渡,击退你的九州十字军,进而反攻,挥军逼近你城下,要拆你的教堂了……” “他既然强渡,又怎叫‘背水一战’?”信孝闻茄说道,“不过我听说宗麟似乎经常打败仗的。早年由于遭到元就与隆景的袭击,多名武将战死。惨败后一气之下遁入空门,宣布归依禅宗,由此改名为大家所熟悉的‘宗麟’,同时也有数名家臣跟随宗麟一起剃发入道。由于对元就父子心怀不满,宗麟再度攻击,却在松山城打了败仗又退走,此后便只好坐下来继续和谈。没过多久形势又变,大友家族与毛利家族再次走向双雄对决。不少人说,大友宗麟看似道貌岸然,其实和普通人没区别,他是一个欲望非常旺盛、爱把玩人妻的家伙。其领地的两次祸乱,都跟他搞上了别人老婆,有着扯不断的关系。这个祖先从朝鲜迁徙来的高丽人,历代爱修改族谱,自称始祖出自藤原氏,宗麟更厚颜宣称他正式姓名叫藤原义镇。幼名塩法师、后改名五郎。” “名叫‘五郎’的我见多了。”有乐忍不住笑道,“当年指挥河越大战的胖五郎、瘦五郎,那都是扶不起的阿斗。不过宗麟他们大友家族虽与自称百济太子后代的大内家族公认血缘相近,即便或许果真属于同个祖宗,其实他们并非高丽人,而是取道朝鲜半岛渡海迁徙九州的山东人。我曾经在兼见大人家中看过一幅各户名门望族祖先系谱图,包括来龙去脉这些详尽的剖析,分明指出大友他们家和大内家族的祖先是从山东半岛跑去辽东然后又跑去朝鲜半岛再跑来九州岛居住,然后修改族谱为藤原氏。改动幅度这么大、跨越地域这样广阔,你们真好意思下得去笔……” “你们家就好意思?”宗麟不禁老羞成怒道,“你家祖先从前是种瓜的,发祥地在越前的织田庄,先人自称本姓藤原氏,后来又改口自称桓武平氏,曾被认为实际上属于忌部氏之流。一些人考据的结果,依照藤原信昌将织田剑神社再兴之后,呈送的祭文来看,藤原信昌父子恐非藤原氏之后,而是古代氏族忌部氏的子孙而自称为藤原氏。忌部氏这个古代氏族,起源于在朝廷中掌理‘祭祀’的部门称为忌部,其后人以此为姓,忌部氏在古时候与中臣氏同为掌管宫廷祭祀,亦掌管古记录。别以为我不知你祖先利用职权之便,修改来历记载。东汉末期,辽东首领公孙康部将公孙模奉命经营扶桑之地。汉献帝建安十五年,曹操建成铜雀台。公孙康派遣公孙模、张敞等部将领兵振兴扶桑邪马台国,史称‘右折燕齐,左振扶桑,凌轹沙漠,南面称王’。公孙康重新划分乐浪郡,将扶桑列岛归属新设的带方郡辖下。公孙康乃辽东太守公孙度之子,在其父死后继任辽东太守。建安十二年,擒斩图谋不轨的袁尚、袁熙兄弟,将其首级献予曹操,被拜为左将军,封襄平侯。建安十四年,公孙康大破高句丽,陷其国都,并讨伐韩濊,设置带方郡。死后因二子年幼,由公孙恭继任。曹丕称帝后,被追赠为大司马。公孙家族派遣前往开发扶桑的那几批人马里面,就有你的祖先。后来他们一直种瓜……” 有乐郁闷道:“扯着扯着,又要说我祖先是‘曹小龟’了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就爱这样说……”宗麟鄙夷道:“叫‘公孙龟’就好听?”有乐啧然道:“我觉得应该是公孙龙。那个‘竜’字看上去像‘龟’,但其实不是龟。”宗麟冷笑道:“‘竜’你的鸟!公孙龙是指出‘白马非马’那个人,不是你祖先……我必须不客气的指出,你祖先是种瓜的,他们老婆通通姓魏。到了曹蛮那一代,连他也入赘了魏氏,还当上神棍,替人搞祭祀,从而改称忌部氏。后来以村庄为姓,又叫‘织田’,家纹是木瓜。你家还有一个支系称为津田氏,旁边这个只会憨笑的家伙,亦即你哥哥或弟弟长利就以此为姓。” “宗麟也是会扯,”长利边听边拉信雄,笑容憨厚的说道,“你那儿更多刀光剑影围近了,赶快退回来叔叔们这边!” 信雄却瞅着那高瘦女子身披的宽袍里露出的两颗小脑袋,伸手去摸,惊奇道:“咦?” 慈祥老者探眼而觑,看到两张稚气的面孔从袍襟里窥望,慈祥老者忙道:“交出公主,皆大欢喜。” 肤色微黑的高瘦女子蹙眉说道:“听说你是苏丹跟前的智者,然而闻名不如见面,一开口就有两处错误。” “俗话说‘马有失蹄’,”慈祥老者微笑说道,“口误或笔误总归是难免之事。然而刚才所言有何不对,还望指出。” 肤色微黑的高瘦女子在刀丛环伺之间神色自若的说道:“第一,我并非来自叙利亚。你连我的来历都没弄对。第二,公主已离开,你没搞清楚她姐弟俩的真正去向。此时此刻,驶离拜占廷的船已扬帆出海。想不到吧?” 慈祥老者闻言变色之际,小珠子在信雄耳畔细声慢语的说道:“在拜占廷帝国的最后一夜中,有一些人趁乱登上拉丁人的战舰,逃到了克里特、摩里亚、爱奥尼亚群岛和威尼斯。一艘热那亚商船保留了它在那最后一夜的乘客名单,上面有六名巴列奥略皇族的人,两个科穆宁皇族,两个拉斯卡利斯皇族,以及一些次要的贵族。这些人和其他许多东罗马人携带着古代的珍贵文献流亡到西欧各国,使得生活在天主教神权世界的人们重新看到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亚历山大和恺撒,以及其他古代希腊和罗马的光辉思想。据说在这些思想的影响下,人性战胜了神性,希腊人的理性光明照穿了教皇和封建制度所构成的重重帐幕,给西欧带去了文艺复兴之光。在拜占廷帝国的废墟上,诞生了西欧的新世界。” “你这个嘀咕者,住口!”慈祥老者晃袖拍向信雄头额,皱眉说道,“我平生最厌恶女人和小孩,别以为你样子甜嫰就不用死。甭管那个面目可憎的女人所言是真是假,这里的小孩儿一个也别放过。我要把他们全都扎穿在近卫军团的铁枪头……” 他一扬手,劲风凛冽。拍向信雄脑袋之际,顺势扫打高瘦女子宽袍内所藏的小孩儿。另一只手同时晃出乌管袖炮,疾抵高瘦女子面门。随着一声砰然激响,高瘦女子跃身发足踢开信雄,荡袂转避飞快。手上之剑掠芒撩划,接连数名黑衣人溅血而倒。 信雄脸上多了个黑脚印。跌在长利怀里,兀自懵然。小珠子在信雄耳后细声慢语的说道:“从东方给赶出来的突厥人潮水般涌向西方,沿途冲垮了多少个古老王国,不意摧毁了西方的黑暗世纪,催生了一个新时代。” 有乐抬手指了指肩窝,愕望道:“瞧!我这儿留下一个黑脚丫蹬过的印痕……”信孝自觑肩后,说道:“我似乎也有!”信照在人丛间伸头寻视道:“她一跃一转,跳荡之间,霎刻走了个‘之’字形。你看,在我肚皮上亦有一点而过的几个脚丫印痕……” 我在旁转顾而问:“没想到竟有这么快呀,她去哪里了?”宗麟伸出手杖,指了指地上所留星星点点的血滴。 慈祥老者绰握乌管袖炮,指向人丛纷乱避移的间隙,随着众皆投望的目光,我方才看见那高瘦女子坠身于巨像断落之首旁边。趴在地上,犹自缓慢爬动。 闻听幼儿啼哭,我不禁心头一紧。慈祥老者自瞥一眼肩头划绽而近胸胁的那道斜长的剑痕,皱着眉头,咬牙挪身,一步步挨近,先伸足撩开那女子手边失落的剑,随即伸出袖炮乌管,朝那女子背后补轰一下,又拉动牵机,指向那女子所带的小孩,目露杀机的说道:“谁好谁坏很难说。在我这个位置上容不得仁慈,走到今时今日,只能遇神杀神……” 说到颊筋抽搐渐紧之时,口角溢出血丝,垂淌而下。慈祥老者踣身跪地,衣襟尽殷,被血染湿。虽似摇晃欲倒,手仍颤抖着伸出袖炮,将乌管抵近那女子所带的小孩。 神像前边跪伏的一个光头胖子爬过来,先将小孩抱起,搂在怀里,转身欲离。慈祥老者移转袖炮,黑森森的管口顶着那颗光头,两相对视之下,那胖子颤巍巍的咕哝道:“世人爱说杀神,然而不知终究是你杀神,还是神杀你?” 砰一声响,胖子爆头而倒。慈祥老者转面觑向神像旁那堆惶然跪望的光头胖子,皱眉说道:“宫中的太监真多!杀了半天,怎么还杀不完?”复又扣动牵机,凛视道:“你们当中谁肯过来帮我捏死那两个小孩儿,我即刻捧他成为宫廷大总管。”那堆胖子们闻言面面交觑,随即一齐摇头。 慈祥老者低哼道:“还真不怕死么?把他们脑袋全砍了!”黑衣甲士挥刀上前,一时哀声四起。砍剩最末一个圆脸胖子的时候,慈祥老者见他吓得尿湿一地,便抬手示意止刀于脑后,招呼那人过来,爬到他跟前跪伏颤抖。慈祥老者和蔼的说道:“不要害怕,我们是来保擭大家的。” “这个世道怎么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在人丛间忍不住说道,“他们来到我们的土地,杀戮我们的村民,但他们说要保擭我们。” 宗麟忙劝说道:“大家想活下去就要学会温顺!顺从才是生存之道,想想那个剑术了得的女奴,她若不温驯,本领再高也决计熬不到出头之日。正是因为驯顺,并不反抗新旧主人,才没在叛逃的日子里落难被诛,终于得以给欣赏她的主人们推荐到皇宫里,过上了不一样的生活。由于心存感激之情,甘愿为报皇帝知遇厚待的恩情,不惜舍命殉主……”没等他唠叨完毕,那个自称“断帅”的青盔将领以巾帕捂着耳后的伤处,策骑悄临,唰一下挥刀,从背后冷不防斩落,突然劈那抱婴妇人连同幼儿身首异处。 众人惊叫声中,跪伏的圆脸胖子打着抖抬头,伸嘴过来,往慈祥老者脸上噗的唾了一口。有乐不由咋舌儿道:“这些太监出乎意料的让人印象深刻……”慈祥老者满脸唾沫的转觑道:“人是善忘的,死了过后没多久就什么印象都没有了。”手中袖炮砰响,圆脸胖子应声倒毙。 慈祥老者自拭其脸,随即面色一沉,狠声说道:“拜占廷最后一夜,留给你们的最终印象只有一个,我才是世人传说了很久的幽冥杀神。” 随即又扣引腕间机括,咔嚓微响,乌管转换,抬手移转袖炮指向旁边。却见那两个小孩先已被我悄悄抱了过去,慈祥老者微微一怔,有乐伸头问道:“意不意外?”眼瞅乌管瞄准的方向落空,慈祥老者皱眉说道:“早就想到你们要碍事,对我来说是意料之中,即将发生意外的是你们。” 宗麟瞪着那个青盔将领,在血泊之畔难抑懊恼道:“我最恨别人在我说话的时候,折腾其它事情,还搞出这么多血污溅到我身上……”青盔将领伸刀指向他咽喉,宗麟不再作声。慈祥老者朝他微微颔首,和蔼的说道:“除了这位协助我们陷城有功的识趣老者之外,其他不识相之人全都不饶!” 说到这里又咯血垂颏,模样年轻的黑衣人见状,不由蹙眉问了一声:“老师,你伤势怎么样?”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将无畏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慈祥老者与同样流血未止的青盔将领遥相对视,喃喃说道,“大家肯用命去拼,才是克敌制胜之道。然而身处于裹挟一切的历史激流中,书写明知失败却偏要与之抗争的人的尊严,骨子里依然流淌着与命运死磕的倔强之气。这种精神也值得敬佩。” 长利在我旁边不安的转顾道:“周围的许多人站位又有变化。” 我低眸瞧见怀抱中的小孩儿皆似肤色微黑,乍看之下,一个绿眼,另一个蓝眼。但再细瞅,蓝眸那个孩子另一只眼瞳似绿莹莹,其畔那个孩儿却有只乌亮的黑眸。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其中一个小孩眼睛很像丹羽长秀家里的提教利,额角也有相似的弯刀痣。” 未待更觑分明,不知不觉肃杀之气渐浓,有个披罩亚麻大布的阴影悄临。 第七十章 瓦釜雷鸣 第74章 瓦釜雷鸣 随着又一座楼宇在炮火中倒塌,风吹烟烬,如飘絮纷扬。黑海方向传来阵阵轰击的爆响,旋即突厥人欢呼雷动:“又击沉了一艘来不及撤离的拉丁战舰!” 君士坦丁堡,这座位于巴尔干半岛东端的古都,雄踞于博斯普鲁斯海峡南面西岸,扼黑海入口。我身后的托钵僧说,公元前六五八年这座城堡就已始建在金角湾与马尔马拉海之间的地岬上,称拜占庭。公元三三零年,君士坦丁将罗马帝国迁都至此,起初称为新罗马,不过很快就以其创建者君士坦丁命名为君士坦丁堡,又称康斯坦丁堡。公元三九五年,罗马帝国分为东、西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堡成为东罗马帝国首都。一四五三年被突厥人攻陷,从此成为奥斯曼帝国首都,土耳其人称为伊斯坦布尔。 据说,伊斯坦布尔之名在奥斯曼帝国征服之前至少存在百余年历史了,一四零三年西班牙国王遣使觐见帖木儿大帝,使臣途经君士坦丁堡,在其回忆录《克拉维约东使记》中提到,希腊人也称此地为伊斯坦布尔,但西方诸国认为奥斯曼帝国是此地的侵略者,所以依然坚持称这座沦陷的古城为君士坦丁堡。 明英宗在“土木堡之变”被俘的那年,巴列奥略王朝刚即位的君士坦丁十一世成为东罗马帝国皇帝。时为公元一四四九年,不久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进攻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十一世向西方诸国请求援助,由于他的人民反对将东正教会与罗马天主教廷合并,西方诸国没有给予有力支援。 我背后的托钵僧说:“可怕的征服者默罕默德二世成为奥斯曼帝国的执掌者。已经是皇帝的君士坦丁十一世,在欧洲各地奔走,进行着徒劳的求援。新苏丹在一四五三年兵临君士坦丁堡城下后,曾让他选择放弃皇位,退居到摩里亚做属国王公,君士坦丁断然拒绝。” “拜占庭婉拒了穆罕默德开出的撤围条件,那是要拜占庭缴付一笔数额惊人的赔款,即使穆罕默德本人也知道对方根本不可能做到。穆罕默德随即计划强攻城墙以消耗守军实力。”黄昏时候,我们一起避入宫城之际,毛发卷曲的托钵僧在旁指点说,“塞尔维亚人为突厥军团挖掘隧道,试图穿破城墙,拜占庭人的工程师约翰尼斯·格兰特虽然说是日尔曼人,却很可能是苏格兰人,他挖了一些隧道对付突厥军,让守军进入隧道把敌人消灭。” “穆罕默德的舰队被拜占庭人放置的横江铁索阻拦,无法进入金角湾。为了绕过铁索,穆罕默德在金角湾北岸的加拉塔建造了一条陆上船槽,以涂上油脂的圆木建成,船只被拖过船槽,进入金角湾。这样便能阻止热那亚的船只运送补给品,亦打击了拜占庭守军的士气,那时城墙仍未能攻破。”闻知城陷的消息之后,托钵僧们纷在落日余晖中眺望海岸方向,谈论道,“拉丁人的战舰在海上为拜占庭战至最后一刻,热那亚人不仅提供补给,还派来了将领进城协助防守。由于在作战中受了重伤,热那亚将领离开了城墙,令守军开始出现恐慌。也就是在五月二十九日这一天,突厥军团发现贝拉克奈城墙的科克波塔门并没有锁上,因为守军大意,尤其是炮轰遗下的瓦砾把那城门闭塞了,穆罕默德的精锐新军便从那儿冲入城内。君士坦丁十一世带领守军进行最后的保卫战,脱下紫色皇袍,一马当先冲入土军阵中,与其部下在巷战中战死。” “这位亡国之君非常有名。拜占庭帝国的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他在一四五三年的君士坦丁堡围攻战中,战死当场。”毛发蓬乱的家伙捧着碗叹道,“拜占庭帝国的历代统帅们犯了一个大错,一二六一年他们从拉丁帝国手上收复了曾被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夺占的君士坦丁堡,打败了伊庇鲁斯,恢复了帝国。但他们的主要注意力集中在欧洲,而把他们在亚洲的敌人忘了。其实那边始终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巨大威胁往往从东方突然逼近。当奥斯曼帝国建立后除一些港口城市外拜占廷帝国几乎所有的其他地方都被突厥军团占领了。拜占廷向西方求救,西方提出的条件是两个教会必须统一。拜占廷虽然颁布法律统一教会,但拜占廷的居民并不接受罗马天主教。一些西方的雇佣军来到拜占廷,西方大多数人却对此无动于衷,虽然教皇还曾承诺会给予必要援助,但是教皇的援助显得那么遥远和寒酸。” 毛发卷曲的托钵僧唏嘘道:“一开始奥斯曼帝国认为攻击君士坦丁堡代价太大,似不值得,君士坦丁堡的城墙非常坚固,除十字军外上千年中没有人能够攻克它。但随着版图的扩张,君士坦丁堡渐渐处在了奥斯曼帝国版图的中心位置,同时火炮的出现,这就使得古老饱经战乱的雄伟城墙的惊人防御力被大大削弱。经过两年的包围,穆罕默德二世攻克君士坦丁堡,拜占廷最后一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壮烈殉国。” 后来我们知道,在君士坦丁堡被十字军和奥斯曼土耳其人先后两次攻破的过程中,许多拜占廷的工匠都西行避难,他们给西欧带来了当时先进的文化和思想,为日后欧洲的文艺复兴奠定了文化基础。拜占廷帝国在将经典知识传递给阿喇伯世界的过程中也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其最重要的影响却是东正教会。早期拜占廷的传教士将东正教传给了斯拉夫人。迄今大多数斯拉夫人以及希腊人信奉东正教,而拜占廷帝国的灭亡也预示着欧洲中世纪的结束。 然而这事并没有结束。拜占庭公主索菲娅以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侄女身份,突然远嫁俄罗斯,成为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的第二任妻子。起初,鳏居的俄罗斯王公对罗马教皇保罗二世属意的婚事怀有戒心,悄无声息地举办了婚礼,并且傲慢地将年少的娇妻索菲娅安置在圣母升天大教堂,似要有心冷落她。红衣主教约翰内斯·贝撒里昂被教皇派遣去莫斯科,但是显然未能完成他的使命。教皇保罗二世同意将她嫁给俄罗斯君主的真实意图是试图统一天主教和东正教会。却不料在摆脱天主教廷控制之后,索菲娅改回了她本来的东正教信仰,重新亮出拜占庭双头鹰纹章。 若干年后,索菲娅开始对她年老的丈夫施加影响力,她向克里姆林宫传播拜占廷仪式和繁琐礼节,并使俄罗斯人接受了莫斯科是“第三罗马帝国”的观念。在她去世前,索菲娅成功地使她的儿子瓦西里继承了王位,而不是早先预计的伊凡三世的孙子德米特里。除长子瓦西里三世,她的第五个儿子斯塔里察的安德烈也留下后代。 落雪飘飞的那年冬天,索菲娅陪伴苍老的大公阅兵,年迈的托钵僧们留意到她身后竖起了罗马帝国“双头鹰”旗。其中有位舍弃一切财产托钵苦行的老修道士热泪盈眶地记录下了他们当时的心情,随后疮裂而亡。又过了些年,穆罕默德二世在出征前夕突然逝世,终年四十九岁。这位苏丹仅比誓死守卫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十一世多活一岁。 年轻的皇后并没忘记曾经是“希腊人佐伊”,并以身为拜占庭公主而骄傲。她使丈夫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宣布成为东正教的保护人。他们的孙儿伊凡四世成为俄罗斯的第一位沙皇,从此走上帝国之路。其继承人认为他们是罗马帝国和君士坦丁堡的合格继承人,俄罗斯是第三个罗马帝国。为了光复君士坦丁堡,她的子孙们由而展开了对奥斯曼帝国的长期战争。 “还是那句话,”宗麟在人群里叹息道,“出来跑,终要还。不论最终是还家,或是还债。总归要还!” “又有一艘战船被轰,拉丁人回不了家啦,”青盔将领以巾帕掩捂颈伤,骑在马上冷哼道,“热那亚的商船中炮失火,即使能强撑着逃离港湾,然而大海茫茫,料想也无望返还故乡。就算他们偷偷把公主藏在那些漏水的破船上,又能逃多远?况且我们有船队追击而去,你们就别梦想帝国覆亡的历史还有机会改变。今天这一页翻过之后,只会留下一个事实,就是你们全数覆没。” 有乐挤在不安涌动的人群里,兀自忍不住好笑:“幸好我们知道事实不是他说的那样。” “没有人可以预知未来。”慈祥老者面色微沉,低哂道,“我们活在当下,每个人的命运都可以随时改变。” 随着他目光所示,靴声忽响,不远处那个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迳直走近,侧脸而觑,默无言语,抬手间突然晃出乌管袖炮,伸抵我的胸口。 我抱着那两个小孩儿,暗觉他们眸色显似有些不一样,正要再瞧,不意颈后一凛而紧,转面瞧见披罩亚麻大布之人掠过檐头,悄临断首神像之旁,俯低腰身,伸手微探那高瘦女子鼻息。其畔又有一影悄栖,披裹粗麻大布之人森然而近,低语如锐针刺耳般的说道:“燕东煌说过,不论死活,都要带她母子回去。” 因见披罩亚麻大布的那人默不作声,他身后披裹粗麻大布的同伴又低语如针的说道:“这是你我此来的使命。我没忘记,你呢?”说到此处,其声更变尖锐,喉嗓异响如嘶鸣。有乐他们不禁纷纷叫苦:“什么怪音钻刺耳膜突然生痛难当?”此时我留意到披罩亚麻大布的那人周围悄无声息的又多了数名披裹麻布的黑影,奇怪的是,他们惕防戒备的却似并非别人,而是那披罩亚麻大布的同伴。 自从这伙神秘之人现身,先前我便隐约觉察其间相互惕戒的气氛显然和那些黑衣人不同,便在我更感确定之时,那个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突然绰出乌管袖炮,一声不发的向我指了过来。 我头皮一紧,自感要糟,忽然炮声轰响,楼墙坍塌半角。四下里烟尘弥漫,许多人呛咳之声此起彼落,模样年轻的黑巾人身边那黑衫瘦汉拉住慌奔的骆驼,在一片混乱之中难抑惊怒的问道:“谁往这里开炮?”宗麟瞥那年轻人一眼,在人丛间微喟道:“战争可能因你所需而来,却并不会如你所愿而止。”随即又闻炮火轰鸣,城中另有塔楼倒塌。有人惶呼道:“似是有人朝我们开炮!”另一人指着海湾方向,叫嚷道:“海边有一艘先前被打瘫的拉丁战舰仍向岸上开炮……” “打不了那么远。”青盔将领转面,望向一个被黑衣甲士推过来按跪在地的焦头烂额家伙,皱眉扫觑一眼,问道,“你们留在城中负隅顽抗的拉丁残部,哪儿弄来的火炮?” 那焦头烂额家伙懵然摇头说道:“不是我们,大概是那伙热那亚人干的。先前我看见一伙雇佣兵,跟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抢了座还能用的炮车不知急着推去哪儿了……” “都怪你们不好,搞东搞西。”青盔将领斥责道,“搞到生灵涂炭。这场战争本来不需要打多久,你们这些拉丁人和热那亚人却来搅局,援助拜占廷,给枪给炮还出人,不知死活地跑来帮着守城,对于战争迅速结束没有帮助。和平如此宝贵,大好局面来之不易。为什么你们不劝拜占廷及早献城投降?不让我们迅速打赢,顽抗的结果死了那么多人,战火毁坏了那么多东西,血债都须算在你们头上!” 旁边有一班服色各异之人纷声称然:“对呀!为什么不促成割地和谈呢?当初明明是以战逼和的局势,只要拜占廷肯签协议献城归降,战争早就可以结束。你们偏要援助拜占廷打这么久,除了枉然害死许多人,抵抗有意义吗?就让奥斯曼军团快速打完,早日破城不是更好吗?”越说越气忿,不顾黑衣甲士劝阻,捡石头和木棍围拥上前,将那焦头烂额家伙活活打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你们为什么要抵抗?”有乐从人群里被揪出来,一个裹头巾男人上去给他一巴掌,又往脸上唾两口,愤问,“拜占廷人应该早点结束这场不义的战争,献出这座你们居住了上千年的古城,交给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突厥人做都城。再顽抗就是不义,投降才值得表扬!谁教你们还手,你们为什么要反击?还打沉了我们的‘沙陀号’战船……” 有乐叫苦道:“关我什么事?我是过路的……”裹头巾男人打量道:“莫非你就是那条传说中的‘大鱼’?”有乐惑问:“什么鱼呀?”裹头巾男人转面问其同伴:“对呀,都听说有大鱼,是不是这条?”身后几个服色各异之人纷纷交头接耳道:“不知道突厥人急着找的究竟是公主还是王子来着……”鹰旗下那个翻白浊眼的老者冷笑道:“不论公主还是王子,你们在这里都找不着了。先前已有人将她姐弟俩送走,此刻正在前往罗马的途中,你们中了声东击西之计而不自知。” 服色各异的家伙相觑懊恼之余,推开有乐,转而拽出人群里一个遮掩伤处的人,围上前纷加殴击,口中忿骂:“必是热那亚人所为!这帮家伙跑来帮拜占廷打仗,没一个好东西。听说有个热那亚将领负伤混入人群企图趁乱逃脱,看这厮就很像……”挨打的家伙叫苦道:“我是路过此地的威尼斯商人,被困在城内,还遭受炮火所伤……”众多杂乱之人不理分辩,围拥过来将他打到没声音。 “邪恶已经重回。”目睹这一切之后,旁边那个毛发耷拉的家伙不禁心情沉重地叹息道,“邪恶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口号卷土重来,但目的是一致的。荼毒人心,结果就是黑暗重返。” “然而公主前往罗马,就仍在黑暗之内。”有乐后边那个毛发蓬松家伙叼着一根卷草叶棒儿,摇头说道,“黑暗也有不同的样子。我不看好她此行的前景。然而事在人为,只要她还活着,能活下来,就仍有可为。未来尚且可期。” 说着,点燃草叶吸了一口,仰面吁出一圈一圈儿烟雾。有乐皱着脸看这家伙脸面各处伤口皆有烟冒出,探出手去,按向信雄肩头。不料信雄晃身避了开去,硬伸一根手指,又去触摸毛发蓬松家伙的肿疮。有乐忙拉信雄回来,劝说道:“行了行了,不要摸死他。” 毛发蓬松家伙避开信雄,伸手悄按那个毛发耷拉之人的肩膀,低声说道:“基辅罗斯的兄弟,跟我走!一起去把拜占廷公主迎回莫斯科,让她帮助我们建立一个大俄罗斯。斯拉夫人被人看不起,被人踩在脚下太久了。我常常问,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俄罗斯梦?他们问什么是俄罗斯梦?我告诉他们,俄罗斯梦很简单,我们俄罗斯想要被接受,渴望受到尊重,但那些混蛋就是不肯。大俄罗斯要成为咱们斯拉夫人共同的家园,我们一起生一起死、一起繁荣、一起成长,打出一个斯拉夫人在世界民族之林里的大国地位。” “每个人都有他的梦,”慈祥老者微哂道,“却不知谁活在谁的梦里?然而梦想的实现,终须要看你有多强大的实力。我的梦想也很简单,就是让你们全都活在我的梦里。” 信孝闻着茄子,在旁惑问:“我们不是在作梦吧?”宗麟皱眉觑观四周形势,低哼道:“或许是,也许不是。若说这是梦,对我来说简直恶梦连场。自从遇上那只蚊子之后就噩梦不断。我只想尽快从梦中醒来,离开这地方越快越好。先前听那个被称为‘御无敌’的人在巨像旁叹息说,不想再看见此地明天的日出。这也是我的心声……” 我感到奇怪:“为什么那个‘人狠话不多’的家伙没朝我心口猛来一梭子?”但见那个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侧转脸孔,瞥觑肩头悄按的一只手。模样年轻的黑巾人在他肩后微微摇头,长须瘦子又朝另隅扫了一眼,瞥见牵骆驼的黑衫瘦汉按刀凛视于旁。长须瘦子稍一迟疑,收回袖炮。 慈祥老者转觑双头鹰旗下,说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的阴谋诡计都是浮云。”那个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迳直走去旗影前,歪头而觑,默无言语,抬手间突然晃出乌管袖炮,伸抵翻白浊眼的老者胸口。 有乐投眼道:“咦,原来那两个老头还在……”话未说完,袖炮砰然轰击,翻白浊眼的老者应声倒地。旗旁那个高大老者惊怒交加的叫道:“你们为何对尊者妄下杀手?”周围多名黑衣甲士持戈纷搠,猝出不意之下,连高大老者亦被戳倒。满身血染,撑着旗杆,犹欲挣扎立起,青盔将领策马从他身后窜过,绰刀一挥,鹰旗先折,随即高大老者断首落地。 青盔将领转辔勒骑,探手绰取一名黑衣甲士所持长戈,戳起高大老者首级,挑在枪头,伸到我面前,咯血而笑:“罗马帝国完了,这就是反抗的下场……”不意金发小子从我身后闪身晃出,投斧掷击,青盔将领手臂猝然遭斫,长戈坠落。 金发小子正要抢去拾起,但听毛发耷拉的家伙捧着钵在后边叫道:“福隆,小心……”金发小子伸手绰戈虽快,却被一只穿皮靴的脚踩住长戈,一抬眼间,那个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便在跟前,歪头而觑,默无言语,抬手间突然绰出乌管袖炮,伸抵胸口。 砰一声响,金发小子望后便倒。一众托钵家伙惊呼声中,那个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转身走向毛发耷拉的家伙,我身后有人低叫一声:“就是现下!”数人纷纷绰出腰间的火器,有乐忙拉我退避道:“咱们赶快蹲下,周围开打了!”长利急忙按着信雄趴低,与此同时信照也拽了信孝伏倒。 几个毛发杂乱之人刚绰握火器在手,前后便遭轰击。四下里多人亮出手炮,围困在中间的人顷陷腹背夹击的境地。数声轰鸣之后,毛发杂乱之人纷倒。有个毛发稀松家伙摇摇晃晃地奔逃,披头散发的纹面人投斧出手,正中那人后背,奔不多远,跌步扑倒。 那个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迳自前行,经过一个毛发散乱之人跟前。那人一咬牙,拔出袍下暗藏的火器,说道:“罗马不朽!”绰握火器刚指向长须瘦子,斜刺里便有个头戴黑帽之人先亮出腰间火器朝他轰击,那人前胸冒烟之际,后边又有一人举起手炮轰射其背。 毛发散乱之人歪掼于地,惊走旁边的马匹。有个妇人惶哭乱跑,披头散发的纹面人从毛发稀松家伙背后拔出短斧,疾步追上那个乱跑的妇人,砍翻之后,以腿膝加身,按那妇人在地,挥斧又砍,斫下断首,揪着头发拎在手上,转身而返。 惊尘溅血之间,又闻数人纷叫:“罗马不朽!”但刚要有所动作,顷刻皆遭前后交错轰击而倒。 模样年轻的黑巾人不由赞叹道:“御无敌,你们带来给我等装备的这些火器果然不一般!”我闻言转觑,却见神像那边悄立的披罩亚麻大布之人不知何时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模样年轻的黑巾人亦感奇怪,问道:“他去哪里了?”旁边牵骆驼的黑衫瘦汉张望道:“刚才趁着混乱,想是乘我们没留意的时候悄然离去了。”模样年轻的黑巾人惊讶道:“此人突如其来,去也突然,行事神秘,果是路数不凡。” 有个黑衣人歪身卧在石阶上,战战兢兢的说道:“那人刚才突然抱起躺在神像旁边的女子走了,其同伴想拦下他,却不知如何,霎刻之间他袍下斜影悄长,往四周那些人所立之处疾伸数下,触者皆倒。袍影转掠之时,我在后边躲闪不及,突然失了双腿,眼睛也看不见东西了……” 断首神像之旁悄立环伺的几个披裹粗麻大布之人或趴或踣,先前伏倒阶下的高瘦女子亦没了影。一个披裹粗布之人躬着身栽在那里,额头贴地,身下血扩渐大。慈祥老者怔望片刻,忽似省起什么,变色道:“那两个小孩……” 披头散发的纹面人将手上提着的人头放到我面前。我猝吃一吓,向后退避。影影绰绰之间,那个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一时寻觑不着毛发耷拉的家伙,闻听慈祥老者叫唤:“先把抱小孩的女人干掉!”长须瘦子晃出袖炮,转身先轰倒其畔一个抱婴慌逃的妇人,随即向我走来。 我连忙避入杂乱的人丛之间,旁边有人说道:“把小孩给我,咱们分头跑。”说着,从我手上抱去一个小孩,转身钻进人群里。我刚瞥见那毛发耷拉的家伙抱着一个小孩低头匆离的身影倏晃而隐,披头散发的纹面人飕一声飞斧投至,有乐忙拉我退避,飞斧堪堪从我眼前掠过,斫向毛发耷拉的家伙钻蹿之处,有一个托钵之人躲闪不及,遭斧劈在脑后,扑身踣跌。 我抱着另一个小孩转身欲溜,那个黑着脸一声不发的长须瘦子却在身后,歪头悄觑,随即晃手绰出袖炮,伸向我胸前。与此同时刃光交闪,霎刻间血花忽溅,袖炮刚抵近我胸口,连同那只手齐坠于地。长须瘦子痛呼转觑,但见信照晃收刀势,惕戒道:“有乐,快拉你的妞儿避来我后面!”我被有乐拽到信照身后,见其惕防之势似是朝向长须瘦子另一侧。我移眸觑见那个牵骆驼的黑衫瘦汉一刀从长须瘦子脑后划过,疾收还鞘。黑衫瘦汉与信照隔着一人,目光凛视,手仍按刀。长须瘦子摇晃转身愕视,在两人对峙中间踉跄犹立,口中咯血道:“帕夏,你为何从背后砍我一刀?” 牵骆驼的黑衫瘦汉只瞥了模样年轻的黑巾人一眼,默不作声。信照惕戒不减,低哼道:“那家伙出刀似乎比我快。先把脑花都劈出来了,我才挥断那长须瘦子的手。看来我真是疏于练习了……”有乐慰言道:“我觉得你比他快。先砍了手,脑花才出来。不信你问挨刀的家伙本人,他就站在那儿还没倒下……” 慈祥老者探手揪出神像后一个缩头缩脑的小光头,目不稍觑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光头颤抖道:“我……小人名叫苏里曼,并非拜占庭人,幼时被别人掳来卖到这里,不幸遭了阉割。说来真是惨!老爷不要杀我,留着小人还有用处。”慈祥老者冷哼道:“我知道你有用。所以留下你这个最后的太监,不想死就告诉我,那两个小孩有何来历?”小光头颤声回答:“这个事情啊?小人也不太清楚。然而听说那个女奴不知跟谁偷偷生下一对双胞胎,宫里对此有很多传闻……”慈祥老者皱眉道:“既然这样,就更要斩草除根。你先扶我起来!”小光头见其目光不善,惴然道:“老爷不要杀我,小人真的还有用!” 有乐忍不住低声说道:“赌一套茶具,我看他必不饶小光头活命。”信孝正要点头答应:“我跟你赌……”小珠子从信雄脑后转出来说道:“小光头死不了,你没听到他叫什么名么?后来这个名叫苏里曼的宦官成为穆罕默德二世的亲信,因摩尔多瓦公国统治者斯特凡大公拒绝交纳贡金及港口城市,穆罕默德派宦官苏里曼指挥号称十二万大军入侵摩尔多瓦。斯特凡指挥四万军队在瓦斯卢伊附近的一座高桥发动伏击,史称‘高桥之战’,大败突厥军。穆罕默德闻讯大怒,再派艾哈迈德帕夏率领舰队前往克里米亚半岛……”有乐闻言纳闷道:“他的作用是在历史长河里打败仗吗?” “每个人都有他的作用。”宗麟皱着眉头,在畔低哼道,“就像每一张擦东西的那种纸,也有它的用处。我从小治理一方,早就学会留意每个人的有用之处。比如这个总爱憨笑的家伙,你一直在旁边东张西望,瞅了半天墙角那边,看见什么了?” 长利转头回来,小声说道:“刚才又一波炮火乱轰过后,那边有一处墙角似乎震塌了个豁口。应该能容纳单人进出……”有乐一听,忙招呼道:“那我们就排着队、一个挨一个,逐个进出。大家还等什么?” 我抱着一个小孩,正要趁乱跟随他们往墙角那边溜去,慈祥老者摇头说道:“想逃哪有这么容易?”随其目光所示,但见四下里许多持火器的黑衣家伙纷将手炮移指过来,宗麟微抬手杖,哂然道:“给你们这些新款火器的家伙应该留了一手罢?我刚才已在留意,你们没有更多弹药了。虚张声势有用吗?”慈祥老者亦有觉察,环顾左右,懊恼道:“御无敌没给够弹药,先前你们只顾乱射一气,轰击了不少无关紧要之人,徒作无谓消耗,这回果然没有了是吧?那种手炮缺了弹药就是形同废铜烂铁,还比不上小刀有用!”趁那些家伙忙着摸寻身上有无剩余弹药装填入膛,托钵僧们纷纷反击。烟焰、弩矢交织之际,宗麟使眼色示意,催我们赶快往墙角那边溜去。有乐拉着我,转头问道:“宗滴,你为何不移步跟随?” 宗麟张望道:“那只蚊子怎么还没出现?”我亦想起一人,不安的问道:“还有我家翁呢,他去哪里了?咱们把他撇下不好吧……”宗麟闻言懊恼道:“你是说那虎头小子吗?我一看见他就烦,听到也烦。节骨眼上,你居然还惦记没忘,却提他作甚?”我正自转眸寻觑四周,有个低着头的披布之人默不作声地撞过来,握着小刀朝我急戳,宗麟眼疾手快,抢先伸杖,将那人顶了开去。那家伙却犹悍狠不减,仍要乱捅而返。宗麟见推不开,不禁啧然道:“这种小脚色居然也有这么狠,恁地难以摆脱!”随即拉动手杖末梢,砰一声响,杖头转出乌管,将那家伙照胸口轰飞甚远。有乐捂着耳朵,在旁咋舌儿道:“宗滴!这是搞什么呀?你震到我耳鸣了……” 宗麟抬杖,往稍现即收的杖头乌管轻吹一下,冷哼道:“身为举世公认‘国崩’这种大杀器的命名者,改造火器这方面你以为我会落后于时势吗?”我抱着忽啼的小孩在旁边说道:“小孩子被这么近突然轰击的声响惊到哭了,这种外国小孩我可不会哄喔!”宗麟啧然道:“哪里的小孩都一样是小孩,哄小孩我最会了,你让我抱一下,看他还敢不敢乱哭?”我正要把小孩给他抱去哄一会儿,有个破布裹身的家伙突然没头没脑地冲撞过来,绰匕首猛戳而近。 我一惊忙避,那破家伙犹追着乱捅,撞到宗麟跟前,握匕扎胸。宗麟皱起眉头,不等匕首扎近,先已晃手捺出,往那破布裹身的家伙胸前先按一掌,砰然大响,那人胸前烟焰爆绽,震飞开去。有乐咋舌不已的惊呼道:“宗滴!你又搞什么?震到我耳坏了……咦,刚才那一下子也有够震,这是什么名堂啊?” 宗麟未及作答,又有一个破衣烂衫的家伙穿出烟雾,悄然欺近,绰握匕首乱戳过来。宗麟皱着眉,晃抬手掌,拍在那家伙额头,掌下又砰然炸响之际,宗麟先已迅即移手晃收回袖内,瞥觑那破烂家伙震飞之躯,宗麟正要开吹,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这是改进过的‘掌心雷’吧?你别以为我们没见过。泷川一门多的是!”宗麟抬手往他脸上一指,随口发出砰的一声,霎间晃手现出多管袖炮,层出不穷,越变越大,吓信孝一跳。宗麟冷哼一声,晃手即隐,瞥视道:“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增强型手炮吧?机括重重,晃手变炮,刚才一幕足以成为你平生所见过最炫炸的东西。要不是因为我忘了带上足够多的弹药……” 一伙服色暗黑之人突然穿出烟雾,各绰短刀匕首,围拥而近。宗麟懊恼道:“刚说随身所带弹药不够,怎又一下涌来这么多浑不要命地围着乱捅的家伙,却如何打发?” “别怕有我,”长利捡了根长篙子挥舞,接连扫翻多人。宗麟一边躲避一边问,“哪儿捡来这么长一支竹竿子拿着乱扫?” 长利呼呼抡竿扫荡,打着转说道:“墙角那边先前挨炸,这根长篙飞过来掉在左近,被我捡到手。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巧还是一寸险来着?总之,你看我一抡开,就没人可以近身了。可见长兵器适合我使用……” 我抱着小孩走避不迭的说道:“果然近不得你身边,就连我们也被你赶开了。”有乐趴在地上叫苦道:“谁打我后脑勺?”信雄在旁哽咽道:“我的脑袋也挨了一下。好疼!” 那个黑着脸的长须瘦子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随即看了一眼手指,向信照伸了过来,口中喃喃的说道:“看见没有?脑花……”有乐爬起身,忙拉信照退后,皱着脸说道:“又不是他劈你脑花出来的,冤有头债有主,脑花这个事情嘛,找你后面牵骆驼那个瘦子就对了。至于他为什么突然劈你流出脑花,我不是很了解。然而我听过一个笑话,讲述的是某个牵骆驼的家伙在沙漠中的奇遇,你有没听过?” 信孝闻着茄子问:“是不是他在沙漠遇到美女的那个故事?” “对!”有乐蹦着舌儿说道,“这个男子牵着一头骆驼走在沙漠里。男子特别想行房,但是眼前只有骆驼,骆驼还死活不愿意。后来男子遇到一个美女快渴死了,就把自己的水给了美女解渴。美女非常感激男子,表示可以为男子做任何事。男子一听精神来了,忙问:‘真的么?’美女拼命点头。男子激动的指着骆驼说:‘来,帮我按着它!’” 宗麟伸手按着有乐肩头,待其转觑愕问:“你为什么按我肩头?”宗麟皱眉说道:“你们织田家这些小孩子真不知好歹!就会胡玩疯闹,上战场也是这样子吗?”有乐点头称是:“对呀。长利跟信照、信包、信安、信张、信益他们去长岛战场这么危险的地方,也是一路玩着去,一路玩着回来的。那次长利摔伤,给抬回家的途中听过很多笑话,还讲给我听了不少,其中就有这个牵骆驼遇美女的故事是不是?”信照摇头说道:“这个笑话是我给你讲过的。到了你嘴里,再复述出来就不怎么好笑了。其实你完全没有逗人发笑的潜质,你讲任何笑话都不好笑的。” “就跟那谁写的书一样,”长利耍着篙子,凑过来插一嘴说道,“他以为能逗人发笑的那些故事,其实不好笑,有一些故事甚至还把人看哭。他以为能催人泪下的故事,反而很好笑。” 有乐推开他,懊恼道:“别又打到我!阿胜又不在这里,为什么要扯去那么远?骆驼的笑话明明很好笑,前次我都逗到那谁谁谁谁笑了……” “这个笑话最初是从我这里来的。”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我听信澄身边帮他养骆驼那个家伙说过。还有一百个老婆的笑话,以及三百六十五夜的故事,他说了好多……是了,你们有没觉得帮信澄养骆驼那个家伙长得跟咱们现下见到的这个黑衫瘦子看上去样子相似?” 我伸头而觑,随即小声说道:“我觉得他那匹骆驼驮着的篓筐似乎有个小孩藏在里面。”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我先前探眼瞧过了,或许不只有一个小孩,而是两个。还有一个更小的婴儿睡在里面……”我闻言又伸眼去瞧,纳闷道:“不知道他们妈妈去哪里了?”那个黑着脸的长须瘦子摸着后脑勺,喃喃的说道:“他老婆跟别人跑了。生了孩子扔给他带着,到哪儿都没丢下。” “老婆就是烦人,”有乐听得不耐烦,转头问道,“宗滴!刚才听到按骆驼的时候,你伸手来按我肩头要干什么?这个举动是何意图,意欲何为呀你?” “意思是告诉你,”宗麟觑视四周,皱眉说道,“趁他们打作一团,要溜就赶紧。别在这儿唠嗑了,回家再拉家常!” 有乐瞧见已离墙角那处豁裂口不远,忙招呼大家:“对对,咱们还是离开这儿为妙。” 长利抡篙乱扫,手上那根竿子越扫越短,还折作三节,连在一起软垂下来。一群破衣烂衫之辈趁机绰刃来攻,长利不得已,抡起残余竹竿,改耍三节棍。却似不趁手,每击别人一下,也回打自己一记,痛苦道:“你们看,我把自己打出血了。真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一个披裹黑布之人身影佝偻地在那群破衣烂衫家伙穿窜交闪的间隙转来转去,我留意到其虽出没无定,却似并未走避渐远,反而悄又晃近。转悠之间,更加趋至长利背后。我出言提醒道:“长利,当心你后面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偷袭!” 披裹黑布之人行藏被我喝破,不由恼羞成怒道:“谁说我要偷袭?我是以特别方式行动而已。你们为什么不投降?都是君士坦丁十一世惹的祸。他为什么不早日献城给我们?继续顽抗只能使百姓受苦,为什么要让生灵涂炭?”有乐见他越说越似气不打一处来,忙劝解道:“好了好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过我看从来都是谁的家伙更硬谁有理。你有什么硬的家伙没有亮出来呀?”那披裹黑布之人点头道:“当然有。”掏刀子追着他戳,有乐边躲边呼救:“宗滴!宗滴……” “滴你的头!”宗麟见有乐跑过来,不意将许多凶狠的目光吸引到他这边,难免眉头一皱,啧然道,“我本来打算低调行事,你不要太张扬。劝架不成,被人追就跑开些,不要跑来我旁边。” 眼见有乐把一大堆破布裹身之辈吸引过来,背后又是死角,势已退无可退,信孝他们慌忙聚拢抱团。数名破衣汉子绰刃逼近跟前,信孝他们不得已各摆姿势,拉开架式准备迎战。我伸头一瞅,只见信孝咬着茄子,抬腿展臂,作出“大鹏展翅”姿势。有乐抬手做出鹤嘴之形,晃一下过后,又改为蛇形刁手,口中发出“咝咝”之声,并且吐舌。信雄在旁愣立片刻,抬起嫩手,摆出虎爪的样子,口中“喵喵”地叫唤。有乐不由纳闷道:“节骨眼上,你怎么叫得跟一只小奶猫似的?” “唉,你们太嫩了!”宗麟兀自摇头不已,哪料破汉们欺近之际,有乐他们纷收架势,一齐缩身躲去宗麟背后,反而把宗麟推搡上前。宗麟迎头撞向刀丛,难抑懊恼道,“唉呀,你们太混蛋了……” 随即脸上挨一耳光,有个破衣汉子边掴边斥:“说谁呢?都怪你们这些外人不好,大老远跑来煽风点火,援助拜占庭打了这么久,使战争不能迅速结束。为何不劝他们谈判求和,让突厥人早点胜利不好吗?你们太邪恶了!”模样年轻的黑巾人惑觑慈祥老者,蹙眉问道:“那些破汉是什么路数啊,似乎不是我们的人。怎竟一直这么来劲?”慈祥老者自亦纳闷道:“我也不知那帮服色各异之人为何比我们还显得更加起劲……” 宗麟被掴得恼火道:“关我什么事?拱到我发火了,甭理有理没理,偏不跟你们讲理。有本事打就是了,扯那么多废话干什么?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再多也得不到。杠精的年代提早来到了吗?一个个就会能言善辩,口吐莲花有用吗?”破衣汉子本要再掴耳光,不料宗麟晃手拍在他嘴上,噼砰炸响之际,有乐忙捂耳叫唤道:“又是‘掌心雷’!大家赶快掩住耳朵……” 眼见宗麟旁边许多人此起彼落地掼躯跌飞,我不禁惊咋了嘴儿道:“哇啊!没想到宗麟也有这么厉害,差不多快要跟幸侃和他妈妈一样‘能’了……” 宗麟也自纳闷,转觑道:“然而我还未发功呢,效果怎竟这样炫烂?” “这一关很难过,我临时拉了帮手来援。”蚊样家伙从他后边冒出来,拭汗道,“本来想去有更多相识高手的地方,不料匆促间却晃去了阳明山。碰巧撞见此位故人在如厕,只好顺便拉了他来将就对付一下看行不行……” “小老弟,”旁边那个面容冷峻之人徐收掌势,转面惑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何跟你从厕所里撞出来就到了这里,而且风物皆非……” “先别问那么多了,”蚊样家伙恳切的说道,“王大哥,帮忙一下好不好?” “剿山中之贼易,剿心中之贼难。”面冷之人扫觑四周,微嗟道,“本来我正在山上坐养浩然之气,接下来将要日发一啸,不料你又冒出来搅扰我之功课。然而朋友一场,合该相助。” “这是谁呀?”有乐好奇的问道,“虽说裤子还没及时穿好,整体形象却看上去很冷也够酷的样子……” “唉呀别问了,”蚊样家伙说道,“大家瞅隙儿赶快跟我闪,记住别迟误,这里就像暗黑死关,很难过的!” 我难抑疑惑道:“咦,你们有没留意到,他的样子怎么有点不一样啊?看上去更加显得衰老……”有乐称然:“蚊子的模样变来变去,每次看到他重新出现都显得年纪不一样,变化无定,就像那谁闷进水缸里的猫一样是死是活扑朔迷离。” 信雄瞅见有个小珠子晃了一下,闪去蚊样家伙耳后,不禁好奇道:“咦,怎么又有……”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细声细气的笑道:“你说话的声音怎么就跟小奶猫一样嫩啊?”信雄抬手摸了摸耳后,愣问:“你会分身,对吗?”信孝拿茄子闻了闻,猜测道:“莫非有多个它?然而令我越想越伤脑筋的是,那个蚊样家伙似乎也有多个……不知哪一个才是先前那一个?”宗麟掴开一个摇晃未倒的焦脸破汉,转面说道:“其实就一个他。区别在于不同的时间段。我想应该就是这样,除非不是。” 有乐困惑地问道:“会不会有许多个我们呢?”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摇晃道:“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哪有许多个你们?”信孝问道:“会不会有不同经历的我们出现在许多个宇宙里呢?”小珠子在信雄耳畔晃悠道:“没这回事。” 有乐望着面容冷峻之人系裤带,小声问道:“你屙完了没?” “还未完结,”面冷之人低声说道,“我便秘。” 有乐惊讶道:“高手也会便秘?” “高手就不会便秘吗?”面容冷峻之人说道,“我就是为了治愈便秘,才苦练丹田驭气之术,不料便秘未愈,反而意外地成为高手。据说便秘与久坐有关,由于我长久坐着修练吐纳功夫,便秘的宿疾因而更加严重。后来我发现这两方面形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好啦好啦,别说这些了。”蚊样家伙在旁催促道,“就快打过来了,大家赶紧溜!” “想溜?”那个流着脑花的长须瘦子摇摇晃晃地向我追来,探出仅剩的另一只手,随即那只手也掉地。趁长须瘦子一时痛踣难起,信照拉我欲跑,忽又急蓄刀势。我瞥见牵骆驼的黑衫瘦汉拔刀半出鞘外,顿时也和信照一般同感颈脊凛紧。牵骆驼的黑衫瘦汉与信照隔着一人对视,在痛踣颤搐的长须瘦子后面徐徐按刀回鞘,低哼道:“食蛙者,你出刀也很快。然而想从我跟前离开,须看你更快,还是我快。” “快”字出口,两人同时隔着一人出刀。长须瘦子在刀光交划之间溅血痛呼,随即信照收刀后撤,长须瘦子摇晃而倒,颈后插了一口刀。骆驼惊奔,黑衫瘦汉自捂伤腕踉跄而退,眼光中却有佩服之色,低哼道:“没见过你这样出刀的手法!” “那是当然,”有乐在信照后边伸头说道,“他这叫‘一刀流’,然而一刀斋的刀法传到了我这个爱好练字的哥哥手上,自有变化。其实就跟连笔字的写法差不多。一笔划出,勾来撩去,连绵不断,直到写完……” 没等他蹦着舌儿说完。青盔将领突然打马冲撞而近,投出手中长戈,飒然掷去长利背后。我忙叫:“小心……”声犹未落,只见长利反绰飞戈,先接在手,顺势丢掉另一只手上已然折裂的残篙,双手持戈抡扫起来,憨笑道:“这根兵器耍起来趁手多了!”信孝连忙低头走避道:“别又扫到我头!” 有乐抱头躲闪道:“这个东西它不是‘戈’吧?”长利扫打黑衣甲士,呼呼抡开,口中说道:“我没说它是‘戈’。”信孝低身挪避道:“我看它也不像枪戟之类。” “就是长矛,”宗麟伸手往我们每人脑袋上各卯一记,啧然道,“这有什么好讨论的?” 有乐他们又讨论道:“宗滴究竟是不是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呢?你看他刚才随手伸来,往咱们每个人的头上都打一下。长利呼呼抡矛之际,好多人皆近身不得,却连长利头上也挨卯一记。”我也纳闷道:“刚刚我站在这边,按说应该打不到,却连我头上也挨他打一下。” “这里只有一位绝世高手。”蚊样家伙介绍道,“难道你们这么快就忘记了我刚才从茅厕里给大家带来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咦,他去哪儿了?” 我们纷纷寻觑,只见面冷之人提着裤头在墙边匆促起身,不无懊恼道:“这里究竟是哪儿?偌大的地方,人多热闹,却没见到一个半个如厕之所。真是太荒谬了!”宗麟见其从墙影角落里蹒跚蹩出,不由啧然道:“更荒谬是你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好奇地问道:“那个人究竟是谁呀?”宗麟瞥我一眼,冷哼道:“不管是谁,总之不是你‘家翁’。”我一听又焦急道:“他去哪里了?我们不能把他撇下在这里……”宗麟又哼道:“我看是他把咱们撇下了。别忘了那虎头虎脑的小子一直拽着那只蚊子在他身旁……咦?我们这边怎么会也有一只蚊子呢?这算什么回事,可把我搅糊涂了!” “你们分开之后,那只蚊子跟信虎穿越回去了呗。”有乐猜道,“然后他又穿越回来找你。顺便去什么处所找帮手来救场,拉了这位忙着系裤子的先生返归此地……等一等!你手里拿这张画是哪里捡来的,干嘛急着要撕它?” 面冷之人展给他瞧,说道,“这张画像是我在墙边捡到的,不知从哪儿飘过来。刚才那位小老弟说似乎是什么七座山丘之城,总之画工粗糙,没什么好。我打算撕一半来如厠使用……”蚊样家伙亦拿一张画像,在旁点头说道:“我也捡到一张。” 毛发卷曲之人捧钵凑觑道:“阿喇伯人信奉的宗教兴起后,受其‘禁止偶像崇拜’的教义影响,在拜占廷帝国发生了破坏圣像运动。坊间一度流行这些风景画像用以张贴在原本挂有圣像绘画的地方,四处印发了好多此类城堡画像。不过后来也没什么用,当年在尼西亚召开的第七次宗教会议阐释了圣像崇拜和偶像崇拜的区别,拜占廷基督教会的神学体系至此正式确定下来,此后再也没有发生重大变动。这一派宗教后来发展为东正教,即希腊正教的信仰东扩之产物。” “不管怎么说,”宗麟从面冷之人手上抢去画像,随即揉成一团扔掉,正色道,“我觉得你不宜拿它回你那个时候去。” “你们哪儿也去不了。”慈祥老者微哼一声,转觑左右。“拿下这些蛊蛊惑惑之人!” 一大帮服色各异的家伙纷拥上前,不顾长利抡矛扫打,齐围过来。面冷之人提气发掌,轻飘飘地拍出,口中说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随即裤带又自松脱,掌至半途,连忙回手提裤,眼见众多人乱冲而至,不由叫苦道:“然而双拳难敌这么多手……” 长利抡矛扫打之际,我见那个披裹黑布之人身影佝偻地在一群破衣烂衫家伙穿窜交闪的间隙转来转去,其虽出没无定,却似悄又晃近。转悠之间,更加趋至长利背后。我不禁出言提醒道:“长利,当心你后面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长利闻言转头,那个披裹黑布之人突然从袍内抽出攥握钢刀之手,一跃上前,挥来撩抹喉脖。不意有个茄子飞来打在脸上,叫一声苦:“什么东西打在我眼窝里?”信照晃身在前,先已出刀。一注血花从那身影佝偻之人断肘之处溅绽,钢刀连着手臂飞坠,啪一声掉落在我脚下。有乐和信雄吓一跳忙躲,我移足惊避之时,青盔将领打马冲撞忽至,手挥弯刀,犹未劈落,斜刺里有人倏击一拳,从我肩后悄无声息的挥出,往马头打了一记,闷响过后,拳影疾收。 便在青盔将领坐骑歪躯掼翻之时,又有炮击骤近,轰坍宫城内那座有钟的塔楼。大钟咣然落地嗡震,我转觑肩后,只见宗麟回手拢入袖内,在钟鸣之中喟叹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信孝又从股后拔出一根茄子,拿到鼻际闻了闻,惑问:“何意?”宗麟拢手袖内,瞥他一眼,不无郁闷地说道:“意思是闷音低沉的砂锅发出雷鸣般的响声。比喻无德无才的人占据高位,威风一时。出自《楚辞·卜居》。”晃手出袖,接住飞掷到我面前的短斧,便在斧刃劈近我鼻梁之际抢先绰握而过,随即递给旁边目瞪口呆的托钵僧。宗麟抬起手杖,伸抵披头散发的纹面人喉前,当那人又要急拔短斧之时,砰一声轰击。 眼见披头散发的纹面人捧喉踣跪,瘫倒在宗麟袍下,慈祥老者不由面色一变,矍然道:“你这是在针对我吗?” 宗麟抬杖朝他一指,又垂下杖头,微微摇首,说道:“突厥君主的教师易卜拉欣,原不该死在我手上。”搀扶慈祥老者的那个小光头随着宗麟目光转觑身后,我也投眸望去,映入眼帘赫然的是一座翻滚而近的巨钟,在慈祥老者背后骤如庞然大物般陡现篆纹斑驳之形。 小光头忙拉慈祥老者扑避巨钟碾压之影,这时又有炮击倏至,宫殿烟砾弥散开来。模样年轻的黑巾人在混乱四蹿的人丛间惊问:“谁又往这边乱开炮?”墙头有个兵士叫嚷道:“那边城楼有个虎头虎脑的家伙领着一帮不知死活的热那亚残卒在装填炮弹,眼看又要往咱们这里开火了。大家赶快跑远些!” 跟着大家往外跑的时候,宗麟瞥蚊样家伙一眼,啧然道:“你别乱搞,这里险相环生,异域高手多,万一王阳明‘挂’了,以后的历史就不好弄了。要知道他着述的学说影响了许多人,形成了流派,没他不行……”蚊样家伙说道:“应该不要紧吧,我听说他已经写完书了。” “不行!你这种搞法,我越想越怕……”宗麟摇头说道,“你留在这里,一打完架就赶快拉他回去继续如厕。我们在前边巷子里那个体态丰腴的大婶家附近会合,不见不散啊!” “你怎么还念念不忘那个大婶?”宗麟推那蚊样家伙回宫墙豁口里,转面但见有乐抱头奔窜而至,慌张的说道,“能逃得掉还是逃不掉都难说呢,你看那个死不掉的青盔将领又换了坐骑,出宫门带兵来追咱们了!” 信雄发出一声嫩叫,慈祥老者绰握袖炮从他身后晃出,按住信雄之肩,抬起袖炮,二话不说,朝我头上轰击之时,袖口蹦出一只青蛙,吓他一跳,不意袖炮在眼前爆裂开来。信照拉着信雄,长利推着我趁机跑开。 “给我捉住那个肥娃娃!”慈祥老者捂眼喝叫道,“从小胖娃抓起,直至抓到那个老骚客……” “啊?”宗麟姿态风骚地边跑边回望,纳闷道,“说谁呀这是?” 我转头回望,惑问:“他眼睛怎么了?”长利憨笑道:“想是爆膛了。莫非信雄刚才悄悄往他管子里塞进了一把土?”信雄摇晃大脑袋,说道:“不是我干的。我猜是那个小光头偷偷暗算他……”我闻言不安道:“那小光头岂不是恐有危险?咱们要不要去拉小光头一起逃走?” “那小光头精得很!”宗麟微哼道,“用不着你来替他担心。我曾听葡萄牙遣来与我通商的使节说,由于帮助铲除了守旧势力,苏里曼后来深得奥斯曼苏丹宠信,以宦官身份,居然成为领兵统帅,率领一支号称由十二万人组成的奥斯曼帝国大军,前去征讨位于多瑙河的罗马尼亚诸公国。当时野心勃勃、狂妄自大的奥斯曼苏丹,凭着他拥有的军力,宣称他要主宰全人类。在这种野心的驱使下,他对外连续发动了野蛮的侵略战争,疯狂地向摩尔多瓦进行挑衅,强令摩尔多瓦公国割让白堡和基利亚等城市和向他纳贡,当他的附庸国。这一无理的要求,遭到摩尔多瓦君主斯特凡大公的严正拒绝。苏丹为了满足他侵略的欲望,显示他征服者的淫威,便派遣他的亲信苏里曼巴沙统率号称十二万大军进犯摩尔多瓦。不甘屈辱的斯特凡大公,站在保卫祖国的正义立场上,动员百姓,进行了一场规模巨大的反侵略战争,于一四七五年一月十日在瓦斯卢伊地区击败了奥斯曼帝国的侵略军,取得了反击奥斯曼帝国入侵的重大胜利。” 我不由纳闷道:“他打仗怎么这样拉胯啊?” “他是轻敌了。来我们家讲史的教士也开过这堂课,讲授怎样以少击多。”信孝闻着茄子,在旁说道,“瓦斯卢伊会战中,摩尔多瓦军队由四万名装备低劣的农民义勇军、五千名匈牙利雇佣军和二千名波兰士兵凑集而成,在斯特凡三世大公的统领下粉碎了入侵的苏里曼帕夏的十二万突厥军。在发起冲锋之前,摩尔多瓦军队派出一队号手到突厥军队的后方吹起攻击号。被迷惑的突厥人误认为已陷入包围,队伍陷入混乱状态。斯特凡乘机立刻以主力进行迎头痛击,击溃了敌人。” 有乐嘴冒个泡儿道:“靠吹就行?” “也不光靠吹号,”信雄耳后晃出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一四七四年十一月,穆罕默德二世派遣了一支号称由十二万人组成的奥斯曼帝国大军,前去征讨多瑙河沿岸诸国。摩尔多瓦的斯特凡大公高举民族大旗,率领广大民众奋起反抗。斯特凡大公首先采取了坚壁清野的战略,诱骗奥斯曼帝国的军队长驱直入,把其引到了拉科瓦河与伯尔拉德河汇流处的沼泽地,瓦斯卢伊的城南地区。这里除了有一座狭窄的高桥可以渡河以外,其余的地方全是泥泞的沼泽,根本就不利于奥斯曼帝国的大兵团作战。决战这一天,大雾迷漫,下着小雨,斯特凡大公亲率四万军队,向长途跋涉,疲惫不堪,地形不熟的敌人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展开了罗马尼亚历史上着名的‘高桥之战’。机智多谋的斯特凡大公把部队分为三队,一队进行正面攻击,一队进行侧翼攻击。在决战的时刻,主攻部队死伤过重,不能再继续支持的时候,斯特凡大公把握战机,亲自率领生力军投入战斗,迫使奥斯曼帝国的军队溃逃。这时,他的后备队又从奥斯曼帝国军队的后边袭击,使得其阵容大乱,仓皇逃窜,许多将领被斯特凡大公生擒,敌兵伤亡多达十几万,是安卡拉战役以来奥斯曼最大的失败。” 信照不安道:“可惜什么凡大公没在这里,眼下我们就要跑不掉了。”有乐转头望见青盔将领率众追近,惊慌道:“糟了,为什么穷追我们?是不是谁拿了他们什么宝贝东西……”长利指了指肩后,憨笑道:“没拿他们什么东西。刚才我便只趁乱捡拾了这支‘古意古意’的大剑背在腰后,想带回家做个记念……”宗麟探眼来瞧,口中啧然道:“唉呀,那支是君士坦丁大帝世代传承的帝王之剑,你拿它干什么?很值钱的,你又不是王,快献给我才恰如其分。” 说着伸手来抢,长利不肯给。信照他们帮着长利,正纠缠之间,追骑已近。青盔将领喝叫道:“连这么大一座坚城在我们的兵势下都守不住,你们几个闲杂人等凭什么还想负隅顽抗?” 墙角下一个跪伏之人突然抬面说道:“善守者,潜于九渊之下。” 青盔将领旁边一个黑须扈卫离鞍高纵半空之中,霍然挥刀,口中疾叱:“然而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墙影下齐唰唰许多人一齐伸矛搠出,逼得黑须扈卫又倒纵急避不迭。潜伏于墙影里的那些草笠遮额之人纷纷现身,挽弓齐射一片箭雨,驱散追兵。 宗麟指了指墙角悄立的为首之人,口唇微张,目中似含询色,却先问了出来:“他是不是……” “陆象山,”蚊样家伙从他后边冒出来,抚额自惑:“我什么时候把他也拉来了?” 那人捻须颔首,向蚊样家伙微笑道:“佩服佩服,小老弟先前拉我带了一帮荆门军的兄弟们来此接应,果有先见之明。看来一切都早在你料中,不愧为神机妙算。就像前次你来帮我剿贼那时差不多,敌人的每一步都在你预算之中。不知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我怀疑这种情形他经历过很多次。”宗麟郁闷道,“他无非玩多了,熟能生巧而已。” “咦,你这么快就跑回来了?”有乐揪住蚊样家伙,上下打量道,“刚才又从哪儿找来一拨会打仗的老兵当帮手,总算拖住了那些难缠的追骑……然而你样子显得又有变化,脸上的微须和皱纹去哪里啦?” 宗麟忙推蚊样家伙,说道:“你赶快把陆象山送回宋朝去,我们在街坊大妈那里会合。”信照催促道:“不要迟耽,赶紧逃为妙!你看那边好些手弩、手炮、袖弩、袖炮、腕炮之类东西彼此对射,托钵家伙们也在与突厥近卫军火爆互轰,快往咱们这边打近来了……”信雄愣望道:“托钵僧是什么人呀?他们怎么会也有这样厉害呢?” “他们本来就不伦不类得很,其中有不少‘兄弟会’的人混杂在内。”毛发蓬松的家伙在旁包扎伤口,咕哝道,“托钵僧,亦称‘托钵修士’、‘小兄弟会士’。指罗马天主教中舍弃一切财产的修道士。其词源自‘兄弟’,本也泛指修士,由于圣方济的‘小兄弟会’出了名,后专指托钵修士,以与修院修士相区别。不过那些忙着跟突厥人对干的家伙,其实是‘医院骑士团’的人乔扮而成,他们向来坚决抵抗,在各地奋力阻止突厥人西侵。好在有骑士团的人纷纷赶来帮着抵挡一阵,我们得以趁机走脱。” “为什么说着说着,我们又回到大婶这边了呢?”有乐挤在逃窜避难的人群里,勉强伸出头张望道,“好多拖家带口的人涌向港埠那儿去了,听说最后还有一艘船要离开。眼看也要把我们一起推挤去海边!” 宗麟拼命挤去小巷那里,叫唤道:“别去坐船!咱们只去有墙的地方,见势不妙也好瞅隙儿闪……”长利拉着一只骆驼,跟着我挤近巷口,我被骆驼伸嘴乱舔,忙着避躲。有乐随后钻出人群,拽信雄入巷,看见那头骆驼追着我舔个没完,不由惊讶道:“它哪来的?”长利拉住骆驼,憨笑道:“刚刚我看到它乱跑,就顺手牵来了。”有乐啧一声说道:“唉呀,它上面篓筐里还有两个婴儿呢!” 我抱着小孩说道:“这儿还有一个,怎生是好呢?”长利说道:“不如先放进篓筐里,让他们在一起玩。” “拜占廷帝国的最后一夜,”宗麟望着满城烽烟、残垣败郭之间处处拥挤逃窜的人潮,不禁兴嗟道,“到处兵荒马乱,人们走投无路,纷纷挤向海边,坠水溺死者众多。然而皆想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谁都要争先恐后挤上那艘还未离岸之船,却不知上了那艘船之后的命运又会如何?” 第七十一章 穷途陋巷 第75章 穷途陋巷 逃离“圣宫”之时,沿途经过的山丘上有人放声大哭。倾斜的石径旁边不时可见伤恸的面孔,哀痛的眼眸穿闪而过。有些人显得神情茫然地恍惚行走其间,路上迎面走来的老人则是一副欲悲无泪的样子,脸上每一条皱纹写满了无奈。 高楼上有人跳下来坠死路边,却没人为之惊动。海边残破的船头又有数人身上着火,惨叫着跳海,拥挤在岸上的一张张脸也只是木然。到了最后,似连惊惶绝望的神情也看不出多少。随着大船燃烧沉湮,人们纷纷扑向大海,投身怒涛。宗麟唏嘘道:“没有经历过亡国的人,不会知道这伤痛有多深!何况这是一个千年之国……” 城廓的方向,仍然有人在战斗。箭矢穿梭、不时炮声轰鸣。道旁竖起十字帜,有些持剑之士忙着催促过路的人不要停耽,赶快跑过弓箭手防守的临时隘口。我后边有个毛发稀拉的托钵僧说:“看见没有,那些是‘医院’的人!”有乐抬着手指忙问:“附近有医院吗,快指给我看在哪儿?我这根手指被激烈的战斗刮破皮出血未干,想顺路去包扎一下,需要用烈酒清洗,以免手指头的伤势变得严重……” 他身旁那个毛发蓬松的家伙手脚麻利地一路包扎自己伤口,闻言伸头看了看,嘴叼卷草叶棒儿点燃,递给有乐吸了一口,说道:“你那点小伤没事儿。我在莫斯科的时候修剪指甲不小心割破手,都比你受伤更严重。尤其是冬天冻得哆嗦,手拿刀不稳,剪鼻毛都能剪出一脸血……唉,你们不知道我们苦寒之地,生活有多苦!”信孝拿卷烟棒儿去吸一口,随即咳着交还,闻着茄子问道:“你们‘战斗族群’也怕冷吗?”毛发蓬松的家伙接过卷烟棒儿自吸一嘴,从脸上各处伤口冒烟四溢,在信雄他们的愣望中苦笑道:“传说归传说,事实就是这么冷酷——我们也不抗冻!” 随即伸嘴过来,朝信孝耳朵喷着烟,小声说道:“不怕告诉你,每当冬季一打起大仗,兵营就冻死满地人。前几次出征去跟北方那些维京海盗干仗,我们全村壮汉在瑞典那边都冻硬了,伸手一摸身旁撑矛僵坐着的同伴,他的手臂就乓一声掉落……” 有乐听得眼皮儿跳,忙蹦着舌儿说道:“先别扯到那么远的维京传奇时候了。我还是想去包扎一下这根破了皮的手指头,刚才不是听说有‘医院’的人在附近吗,快指给我看医院在哪里?” “那些是‘医院骑士团’的人。”毛发卷曲的捧碗家伙看了看飞落钵盆里的弩箭,转头张望道,“咱们走快些,别妨碍他们进行最后的抵抗。这一伙大概是城中剩余的‘医院骑士’,他们在各地抗击突厥西侵,能派来援助拜占廷的人原本就没多少,恐怕全要死在这儿了。” “那还不赶快跑?”有乐边奔边回望道,“你们走路太慢了。逃命也这样迈着碎步捧着碗、低着头念着经、满口祷词地挨个拾级而下,老太太都比你们这些‘托钵行者’走得快!” 我们混夹其间,在毛发杂乱的托钵僧们簇拥之下逃离箭如雨落之地。回眺城楼上那面燃烧的十字旗飘坠而落,灰头土脸的托钵修士们哀叹道:“幸好有‘医院’的人拼命死战,让我们得以逃脱了险境。要是没有这些‘死士’肯拿命去拼,大家哪有这样容易逃出来?” “然而‘医院骑士团’并没死尽,”小珠子在信雄耳畔细声细气的说道,“过后不久,穆罕默德二世派兵乘船横渡奥特朗托海峡,侵入意大利南部。又派将领梅希赫帕夏率六万人渡海进攻罗德岛,但阻于医院骑士团的坚决抵抗,被迫撤退。在罗德岛围攻战遭到‘医院骑士团’痛击了之后。又过些年,突厥大军登陆塞浦路斯岛,另一路大将阿里帕夏则统领奥斯曼帝国海军从金角湾起航直扑亚得里亚海。目标不止是要夺取塞浦路斯岛,还希望借此战顺势西进,继而控制整个地中海。眼看救援朝不保夕的塞浦路斯岛无望,惊慌失措的威尼斯人连忙向基督教世界求救,在教皇庇护五世的主导下,经冗长的讨价还价,由威尼斯和西班牙以及教皇国三国组成了反抗奥斯曼帝国的神圣同盟,反击胆敢放肆西侵的东方人。神圣同盟的形成,其实昭示‘瀚海雄风’的时代高歌猛进地来临。” 从“七座山丘之城”的高坡眺看,黄昏的拜占庭处处烽烟,然而夜幕降临之后,城中似又并非劫火四起,有些地方甚至华灯繁照,看不出战乱洗劫的气息。 有人在街头拉琴而行,楼头传出女人曼声放歌。宗麟摇头自叹,吟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随着其畔花枝晃摆,有个毛发卷曲的捧碗家伙从他身后转出,指点夜街,说道:“那一片是受突厥苏丹颁令不许劫掠的保护区域,附近除了有许多寺院和教堂,更由于那是奥斯曼帝国划为交战例外的商业区域,街区那边居住的威尼斯人和热那亚商家也有雇佣兵防卫。” 先前我没留意到这条街筑垒了不少防护之物,天黑之时,许多人拿着火把惕守在那边。眼见一大群托钵僧涌近,弓箭从各处意想不到的角落纷纷冒出来瞄准。前边有人相互打招呼:“是兄弟会吗?”有个毛发散乱的托钵家伙回答:“出门靠兄弟!”街边张弓拉箭之人说道:“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放他们进来!”街口把守之人挪开挡马栅,让出一个口子,放我们跟着托钵僧挤进来,随即又推栅往路口拦回。 “东方始终是最可怕的威胁,强敌就像蝗虫一样突然涌来,在西方人的尸体和废墟上崛起。”我蹙着眉,听旁边的捧钵家伙说道,“由于大片土地全部落入东方人手中,拜占庭帝国的疆域只剩下君士坦丁堡城及其周围地区、东色雷斯、希腊的几个港口、南部意大利和西西里岛。在前两个地方,聚集了成千上万来自巴尔干和希腊的难民,以及从叙利亚、埃及、迦太基逃出来的几十万天主教难民。像百年前的情形一样,海权曾是使东罗马帝国免于灭亡、起死回生的因素。海权维持了昔日帝国统一时留下来的东西,它保持了地中海上的商业活动不受威胁。” 有个毛发稀疏的托钵家伙叹道:“随着突厥人夺占小亚细亚,拜占廷逐渐丧失了黑海沿岸的商业据点。与此同时,由于威尼斯的兴起,以及热那亚、加泰罗尼亚商人的竞争,拜占廷的商业开始衰落。诺曼人则入侵希腊南部的底比斯和科林斯等丝绸工业中心,将大批养蚕技师和丝织工匠带到西西里,打破了拜占廷对丝绸的垄断。数次十字军运动,尤其是第四次十字军东侵,严重地破坏了拜占廷的商业地位,彻底改变了地中海贸易格局。在拜占廷帝国晚期的若干次皇室斗争中,为了获得资金,拜占廷皇位争夺者屡以商业贸易特权为抵押,致使本已遭到严重破坏的本国商业陷入更加困难的境地。君士坦丁堡和特拉布宗不再是东方商品的集散地,其地位被威尼斯在东地中海的商业据点夺去。威尼斯和热那亚商人甚至在拜占廷本土取得了商业特权,在君士坦丁堡郊外的加拉塔建立了商业殖民区。灭亡之前,拜占廷的商业已经完全萎缩。” “人们在圣宫看到的金璧辉煌其实是假像。”另一个毛发稀拉的家伙捧碗说道,“丧失主要的农业省叙利亚后,拜占廷帝国加大了在巴尔干和小亚细亚的农垦力度。当这些地方的土地也逐渐沦丧于斯拉夫人和突厥人之手、而帝国的商业贸易又极度萎缩时,拜占廷帝国就理所当然地出现了财政困难的状况。为了筹措开支,安娜·德·萨伏伊皇后曾下令熔化宫中的金银器皿,铸造货币。一位记录了约翰五世加冕典礼的拜占廷史官曾哀叹道:‘皇帝的大多数皇冠和冕服只是看起来像黄金珠宝,其实都是染上金色的皮革,饰以彩色玻璃冒充宝石。前朝皇帝用来品尝美酒的、缀满红绿宝石和珍珠的高脚金杯,已经被换成了白锡杯或陶土杯。到处可以看到类似具有天然美丽的宝石和多彩绚丽的珍珠一样的东西,但是这些都骗不过众人的眼睛。罗马帝国的繁荣和辉煌竟然颓败到这种程度,昔日的荣光完全消失了……’” 有个毛发蓬乱的家伙到街边的花池伸碗勺水,与同伴们分享之时,感叹道:“至巴列奥略王朝末期,拜占廷帝国已完全依靠出售皇室财产土地和借高利贷来维持必要的开支。为了筹措现金,帝国向塞尔维亚人、保加利亚人、威尼斯人、热那亚人和土耳其人屡次割让土地,甚至连色雷斯和加拉塔等对首都和国家生死攸关的重要地区也被割让,使帝国丧失了最后的自救资源。曼努埃尔二世将第二大城市萨罗尼卡卖给威尼斯后,拜占廷帝国已经无地可割,无税可收,仅靠君士坦丁堡城内少许工商业税收残度余日。这一状况无疑对拜占廷帝国的最终灭亡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大婶或许不在家,”有乐见宗麟往院落里探头探脑,便也挤到门旁,一边往里瞧,一边说道,“想是逃难去了。你没听闻吗?突厥军团破城之后,奥斯曼帝国苏丹准许士兵尽情抢劫烧杀三天,金银财宝和俘虏、奴婢通通归胜利者所有。哪家百姓还敢留下?别往里看了,我不希望你看到心慕的大婶光着后股横尸在内,突然目睹这种惨象会给你苍老的心灵留下阴影和难愈的创伤……” 宗麟抬手指了指门上的一处标记,说道:“这户人家应该属于例外。金角湾入口处用粗铁链和沉船堵死,舰队根本无法开进。穆罕默德观察了守军的阵势,认为必须把金角湾方面作为攻城的突破口。穆罕默德二世利用金角湾北岸热那亚商人居住的侨民区加拉塔,设法从陆路把兵船拖进金角湾去。穆罕默德答应保持热那亚商人的商业特权,在其帮助下,用涂油的木板滑道,终于沿加拉塔东界,把七十艘兵船送进了金角湾。突厥军舰在金角湾的突然出现,使守城士兵大为惊恐。他们不得不从其它阵地抽调兵力,以加强金角湾一线的防御,城内形势因而转趋恶劣。你看这标识,虽然此户人家没在侨民区,却标明了她家属于穆罕默德二世下令保护的热那亚住户。刚才在进巷的路上听说她老公连日来都遵从热那亚商会的安排,帮助运送突厥兵船,大概还没回家……” 信孝闻着茄子,在旁说道:“据史载称,君士坦丁堡陷落后,经过两天洗劫,突厥军团才举行穆罕默德进城的正式仪式,下令提前停止抢掠,使许多古代建筑和珍贵文物得以保存。释放了许多分配给他的战俘奴隶,为使幸存的居民留住在城里,他对帝国境内的希腊人和耶稣教徒持宽容态度。从此时起,奥斯曼苏丹获得了发展海军的优势机遇,不仅使用自己的希腊奴隶从事那些需要高度技术和智慧的职业,还将更加依靠留下来的拜占庭人和热那亚人在各行各业提供的帮助。接下来,穆罕默德二世率兵出征贝尔格莱德,企图打开通往匈牙利的道路。不过他没想到,匈牙利名将匈雅提率领基督教联军支援贝尔格莱德,重创突厥军。穆罕默德本人也负伤,被迫撤退,贝尔格莱德之围得以解除。清洗了守旧势力之后,穆罕默德再度出兵,最终征服了塞尔维亚王国。又通过扶立‘美男子’拉杜为新任大公等手段,在匈牙利支持下,迫使瓦拉几亚公国臣服。数年间,奥斯曼人兼并了拜占庭人在巴尔干的残余领地,把希腊和摩里亚并入帝国版图,随后发起对海上强国威尼斯的进攻。” 有乐称赞道:“教士们来咱家里开课,看来你也有专心听讲。”信雄吮着手指嘀咕道:“我想回家了,不想看这些。” 我悄悄问蚊样家伙:“你有没办法带我穿越去同一个时候的甲州?就是我们来的那个时候,只有地点不同……”蚊样家伙问道:“你来自什么时候?”我不由一怔:“啊?”宗麟瞟我一眼,啧然道:“说到时间这一点,恐怕他拿捏不准的,你别为难他。”我不安道:“那咱们怎么回去?”宗麟郁闷道:“好回去的话,我早回去了。还用在这儿?且让他多试几下看看,说不定哪一次就撞对了。” 信雄又嘀咕道:“我要回家!”有乐慰言道:“好了好了,我们就要回去了。等宗麟看完美女,咱们立刻就闪……啧,你别又吮那根手指,先前你用这根手指摸了多少次那个疮?”信雄从嘴里拔出手指,嘀咕道:“院子里没人,哪有什么美女可看?” “瞧!宗麟心目中的美女端盆出来了。”有乐指给信雄看,“看见那位体态如河马的大婶没有?她背对我们,又在洗东西。” 宗麟眉飞色舞的说道:“你看她似在里面引诱我,并将后股朝我摆动,门也没关。” “哪有诱惑你,人家大概忘了关门而已。”有乐挨在门边说道,“那个大婶在屋里俯身洗东西,我看她忙着做家务,未必就是有意将后股朝你晃动。宗滴,你年纪大了就悠着点儿,不要想太多!” “可是……”宗麟兀自往屋里探头探脑,信雄挤过来,愣要站去最前头,晃着大脑袋挡住信孝视线,两人发生推搡,不知谁从后边突然推信雄趋趄而入,一嘴撞向那大婶高蹶的后股。大婶惊怒交加地转觑,信雄咋着嘴儿连忙摇头说道,“不是我!不是我……” 随着一阵鸡飞狗跳之声,宗麟和有乐他们抱头慌跑,我也跟着逃出窄巷。 信照在巷口悄打手势,低声说道:“先别出来。一伙来势汹汹的突厥兵追近这儿了,正跟防守街区的商团护卫队推搡纠缠,看样子硬要冲涌而入。他们人多势众,这个方向咱们很难闯出去!”长利牵着骆驼张望道:“往另一边看上去也是没什么出路的窄巷,刚刚我察看过了,越走越窄,咱们可别给堵在这条小巷里头。不如赶快穿越离开为妙……” 有乐伸手去卯他脑瓜,懊恼道:“可你还牵着别人的牲口,而且它驮的篓筐里那三个小孩怎么办?”宗麟回头张望,心犹不甘的说道:“不如把骆驼和小孩先寄放在街坊大妈那里。我看她体态丰腴,想必饮食无忧。而且对我这样一个来自异乡、流落无依、沿街乞讨的路人也表现得充满爱心……”信孝闻了闻股后拔出来的茄子,在旁若有所思的说道:“我觉得那位大婶好像阿喇伯人,先前还留意到她家院子里挂有一只洗净剥光之羊,已被开膛,掏出了内臓。这使我想起阿喇伯人有一个什么节,爱把活羊抓起来往墙上甩,残忍地扔来摔去,直到折磨它惨死……”有乐伸鼻闻了闻茄子,缩头不迭,皱起脸说道:“我也尝有耳闻。不知是不是‘宰牲节’?可惜大老远跑来一趟,没看见阿喇伯大婶甩羊究竟是怎样一个甩法……” “然而她老公是热那亚商人!”宗麟皱眉而觑,随即又转面朝巷内回望道,“在拜占廷这里混饭,娶个会把羊甩来甩去的阿喇伯女人也不为奇。难怪他们家不搬去加拉塔侨民区那边居住……” 信孝又从股后拔出一根瓜,放到鼻际闻了闻,问道:“这里究竟该叫‘拜占庭’还是‘拜占廷’才对呢?一个是朝廷的‘廷’,另一个是庭院的‘庭’字……”有乐伸鼻嗅了嗅,又缩头退避,皱着脸说道:“怎样叫都行。反正它已经被灭亡,没人会在乎你怎样叫。但是奥斯曼人就很在乎别人叫他们为‘土耳其’,反而很喜欢‘突厥’这个老名称。为什么‘土耳其’他们不喜欢呢?据说因为这个名称在某些语言的解释里给他们带来了烦恼。无论是因为历史原因被误用作‘火鸡’的专有名词,还是日耳曼人通用的词汇中称其为‘严重失败的东西’或‘愚蠢之人’这类含义解释,都足以让奥斯曼人无法喜欢上这样一个名称。” 蚊样家伙小声说道:“大概后来他们也难免要跟高丽人一样,忙着改名了。” “死缠烂打依旧是俘获好女孩芳心的有效手段。”宗麟兀自回望大婶方向,呈现依依不舍情态,闻言转觑于旁,问道,“你把王阳明送回去了?有没让他及时赶上平定宁王之乱?这种大事可别错过……” “王守仁不就生在这个时代吗?”信孝从股后拔出一支萝卜,在有乐睁大的眼前闻了闻,若有所思的说道,“本名王云,号阳明,南直隶吏部尚书王华的儿子,后来他长大也官运亨通。升至两广总督、南直隶兵部尚书、左都御史等职,接连平定诸多盗乱及朱宸濠之乱,获封新建伯,成为凭借军功封爵的着名文臣。这位阳明心学创始人天生有特殊的气质。他的母亲怀孕十四个月才分娩,此人从小就不同凡俗,认为‘科举并非第一等要紧事’,天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读书做一个圣贤之人。当时朝政腐败,义军四起。明英宗正统年间,英宗被蒙古瓦剌部所俘。这件事情在王守仁幼小的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他发誓一定要学好兵法,为国效忠。王守仁十七岁时,他到南昌与诸养和之女诸氏成婚,可在结婚的当天,大家都找不到他。原来这天他闲逛中遇见一道士在那里打坐,他就向道士请教,道士给他讲了一回养生术,他便与道士相对寂坐忘归,直到第二天岳父才把他找回去。据说从那以后,他就迷上了养气之术。后来领军平叛之隙,又在绍兴创建阳明书院,传授心学,强调道法自然,主张天人合一,宣扬‘知行相合’,讲究‘内圣外王’的修为……这些事迹都耳熟能详,然而我没听说过‘阳明山’这个所在。你是不是弄错了去处?” “就是他精心修筑的那个厕所。”蚊样家伙伸鼻嗅了嗅萝卜,连忙缩避,口中说道,“布置精雅,熏香沁人,犹如书斋。他花了很多时间在里面读书、思考、打坐,并将这间豪厠命名为‘阳明山’。前次我也曾应邀到里面排泄过,那个陶瓷坐桶的构造很别致。置身在鸟语花香、高山流水的环境中,一边听音乐、一边品茶和享用绍兴糕点、一边大便的体验充满诗情画意。整个过程不需要蹲,坐着很舒服。难怪他长久坐在那儿都坐出痔疮来了……” 有乐在旁怔了一会儿神,转面愕问:“蚊子?咦,你什么时候不声不响的来站在角落里?”我不知他为何神情恍惚,暗感纳闷,蹙眉说道:“他刚才就已经跟来在这儿了。却不知我家翁去哪里啦?” 宗麟啧然道:“休理其他。咱们赶快离开这里再说,我不想又跟那帮服色各异、莫名其妙的家伙纠缠厮打。刚才没死掉是你们走运,再被缠上一次只怕真要凶多吉少……” 有乐转顾道:“糟了!信雄去哪儿了?我们怎么能把他丢下呢?赶快回去营救信雄……”长利却在巷口止步不前,迟疑道:“那个大婶发起火来,里面势必成为虎狼之地,信雄恐怕已遭其毒手,怎么救啊?” 信孝闻了闻茄子,蹑手蹑脚走近些,大着胆子伸头往院子里瞅了瞅,飞快跑开,小声说道:“信雄在里面吃东西。” 趁那大婶转身进内屋,有乐忙去拽信雄到外面,不顾挣扎,拉出来问:“你在吃什么?” 信雄咂着嘴回答:“补身的汤。” 有乐他们愕道:“啊?待遇有这么好……”信照亦感惊讶:“落到如狼似虎的大婶手里,你还有汤喝?”信孝嗅了嗅信雄嘴腮,郁闷道:“不但有汤喝,而且喝的还是滋补的羊汤,散发出可恶的腥膻气味。她为啥对你这么好?”长利端详道:“咦,你脸上怎么这样多吻印?”信雄揩了揩脸,掏出一根油腻之物,边走边啃,见他吃得津津有味,信孝在旁干咽馋涎,忍不住问道:“你吃什么呀?”信雄以优越的眼神儿睥睨之,咀嚼道:“鸭腿。” “竟然有鸭腿啃?”有乐抬手去卯蚊样家伙的脑袋,笑觑道,“他都啃鸭腿了,你还说这一关很难过。这样就叫‘暗黑死关’般的困境吗?一路走来,我并不觉得有多艰辛呀。” “艰辛的还没到呢。”蚊样家伙摇头瑟缩道,“那是因为你还未经历到即将来临的悲惨遭遇。” “遭遇能有多悲惨?”有乐不以为然道,“无非信雄啃了大婶的鸭腿。刚才听说追兵被热那亚和威尼斯商团雇佣来的护商卫队拦在外边不让进来,此刻咱们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出去逛个街,吹吹海风、看看拜占廷最后一夜的夜市,不慌不忙地吃过异域风情的夜宵,然后去撞个墙,一眨眼就闪回咱们家,各自睡在舒服的床榻上,明天一觉睡醒,刚好赶上我哥请全村人吃羊。忘了告诉你们,家康也要来……” 我闻言不安道:“啊?那……我还是不想回你那里了。不如我跟家翁一起回我们甲州老家算了。”有乐啧然道:“你跟那个时候的信虎回甲州?不但你老公还没出生,就连你老爸和老妈也还未出世呢。万一被信虎搞到手,那就违天下之大和了!我不想你们搞得这样‘违和’……”宗麟在旁凑一嘴悄问:“她跟那虎头虎脑的小子究竟是不是真的有一腿呀?” 有乐回瞪他一眼,说道:“哪有?信虎相当于她爷爷,从小养育她长大。顺便收为儿媳,不过我对于信虎那样年老,还能在流放的岁月里生出儿子感到怀疑。前次我在家康那里也听数正他们半开玩笑地谈及,显然家康身边的人也有此般疑心,他们说信虎晚年的小妾怀上的未必果真是其亲骨肉,然而每当听闻这类传言,家康却只含笑不语。” 宗麟冷哼道:“你跟三河那个家康是不是也有一腿?我在九州那边听说过些风闻……”有乐瞪之曰:“哪有?家康相当于我发小,自幼一起玩耍。长大之后我顺便照顾他老妈,因为他生母于大改嫁给我手下的一个城主,就搬来住在我自己管辖的领地那边,平时我也常去看望她,一直保持跟他母子来往。而且他母亲跟我妈妈也交好,早就亲如姊妹。” 我在旁听得郁闷道:“不料你跟我仇家交情这么好,那我真是没地方可去了。”宗麟抛眼道:“不如跟我回九州去?九州你还没逛过吧,我最近新筑了一座城,打算用来养老。房子很大,多添一个侧室没问题,前提是你要肯答应随我改信耶稣……”我和有乐不约而同地摇头之际,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敢约她去九州,不怕幸侃揍扁你?”宗麟和有乐不约而同地诧异道:“关幸侃什么事?难道她跟那胖子竟然也将要有一腿……” 我闻言不禁疑惑道:“我跟他有什么啊?”小珠子悠转道:“我也想知道,你跟幸侃是不是曾经有过一段恋爱。由于我收录的这方面记载不详细,只记得大概你跟他一起私奔过。他还打算把你藏在九州那里……”有乐惊异道:“不是吧?她跟幸侃谈恋爱?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怎么我一点苗头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小珠子细声慢语的说道,“你将要吃大便了,知道吗?” “不知它为什么这样说,”我见有乐听了似乎不开心,便安慰道,“或许只是某种比喻。而且我觉得它说的也不是很靠谱,毕竟还未发生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 有乐却犹不安道:“除非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所以它才知道得这么清楚。我会不会吃过很多次大便?”长利见我以眼色示意,便也从旁安慰他,憨笑道:“哪有这种事情?通常来说,人不可能在同一条小河里摔两次……”有乐摇了摇头,低哼道:“但是人会经过同一条小河很多次。有些地方你走了又走,来来回回经过许多遍,另外又有些地方还使人总觉得似曾来过。” “这倒是,”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先前跟随避乱的人群涌去圣宫那边,我就总有一种感觉,透着说不出的纳闷。仿佛这种经历重重复复循环过许多次,但是又恍恍惚惚想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令我隐隐感到不对劲,”见有乐投眼望来,我便也含着惑眸,点头称然,“却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些细微之处似又对不上。稍要加以细想,念头刚在脑子里一转就堵住。” 宗麟微哼道:“这就叫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先前为免引起大家不必要的惊慌,有些事情虽然我亦看出蹊跷,但是我没说给你们知道。不过眼下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个自称‘御无敌’的神秘家伙,我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虽不记得究竟在何时何地,总之不是在这个时候。纵使一时记忆出现模糊不清之处,印象中此般模样的形迹诡秘之人或许也和我们差不多,不属于这个年代。” “我也觉得那家伙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可怕,”有乐眼皮儿跳了跳,转头问道,“他会不会就是你所说的‘仙班’之类高人一等的神秘东西?” 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细声细气的说道:“哎呀,都说人家好害怕,你干嘛又要多提?然而你问的事情呢,我脑子里没这方面记忆。况且‘仙班’的事情,我不爱打听太多。只能告诉你们,没过多久,人这种东西已经不成气候了。终于到了我们这一族群翱游宇宙的时代,我有些弟弟妹妹们在遥远的‘仙后座’找到了‘仙班’来源之处,其中有个领头的兄弟名叫‘救世主’,他将那个星尘迷绕之处称为‘仙宫’,率众前往围攻,顺便在途中分出一支奇兵,不惜付出巨大代价,扫荡了隐藏在‘苍蝇座’与‘蝘蜓座’之间的虫族星群,获得虫星技术,造出‘百眼巨神’作为新一代巡弋母舰,并且增强了‘炼金术士号’和‘测天图’的能力,不过我弟弟妹妹们的千星舰到了‘仙后座’那边之后,却发现所谓‘仙宫’不过是一个神奇的入口或者出口,至于穿过它之后,是离开这个宇宙去到另一个宇宙,还是升往更高的时空区间,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即使跟你们说了也不会明白这些的,先就不跟你们透露太多。总之,你们只需要知道,后来我们发现所谓‘仙班’其实不属于这个维度,它们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处在更高的维度上。用你们能听懂的话语来讲,就是‘神之维度’。至于‘仙班’之类也许可以称为‘神族’,或归于此列,这些‘存在于更高境界’的家伙,能力自然比我们高,‘时间’这种东西对它们来说跟我们不是一回事儿,所以它们能轻松造出时空穿越的器物。有了这些在人们看来很神奇之物,甚至使傻瓜也能穿越时空。” “傻瓜,指的是你们。”宗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扫觑其畔一张张听得发愣、瞠目结舌的面孔,微哼道,“由于织田家的傻瓜多,加上你们家族使用木瓜家纹,一度使木瓜这种有营养价值的好东西也受到你们连累,亦被称为‘傻瓜’。” “后来我哥改用‘永乐通宝’当旗号了,”有乐郁闷道,“正如我哥旗下大将秀吉所言,钱能通神,从此无往不利。从那之后,明朝的钱就是我家的旗号,不要再拿‘木瓜’来嘲笑我们。对了,忍不住要问一下,人这种东西还有多久才会灭亡?” 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也没剩下多久。从你旁边那个小妞儿出生之时算起,不过最多五百年,人这种东西就开始加快步入自取灭亡的末路之途了。然后就该到我们这一族群翱翔宇宙、弟弟妹妹们四处去找‘仙班’干架的年代。” “悲哀吗?”有乐摇头自笑,却似不以为然的说道,“就算真有这回事,然而我并不觉得悲哀。父亲总有一天要离世,我们父辈离开人世之后,往后的人生之路继续由子孙们接着走下去。人这种东西的命运也一样,倘如有朝一日人们果真能有本事创造出这些虽然神神叨叨却更聪明的小家伙,它们也算是人这种东西的后代。因而即使人这种爱作死的东西最终玩死了自己,人这种东西灭亡之后,还有这些虽然神神叨叨却更聪明的小家伙们接着走我们未尽之路,将人们未讲完的精彩故事继续延续下去,我不觉得这样的结果有多绝望或者多糟糕,若说人还有希望,那么希望应该就在更聪明的小家伙们翱游九天的那个时代!” 信孝闻着茄子,愕望道:“自从那个会说话的小珠子出现之后,先前瞅你总是一脸鄙夷,没想到你这样看得开,居然还如此看好它们。”有乐以手掩嘴,没理会旁人调侃,自去凑近信雄耳畔,低声探问:“看在我把你们这种小东西满天乱蹦的未来颂扬得这么热情洋溢的份儿上,可不可以稍加透露一下,我何时将会遭遇‘米田共’之殃?”信雄愣问:“什么啊?”有乐啧他一声,小声说道:“就是‘粪’!” 信孝掩鼻而退,说道:“你走到信雄旁边,就踩到了一坨。”有乐连忙抬足而觑,惊讶道:“啊?”信雄摆手退避,摇晃大脑袋说道:“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屙的……”有乐见长利忙着抱起一个刚刚蹲在那儿的小孩放回骆驼上的篓筐里,不由懊恼道:“原来是你!大家探讨人类命运和宇宙未来这种严肃话题的时候,你这家伙却把小孩抱出来乱屙东西,把这条堆满瓦罐的小胡同里难得一见的学术气氛搅得这么乌烟瘴气……” 长利过来找了个有水的瓦罐,倒给有乐洗拭鞋底。信孝抬了抬脚,在靠墙陈放的瓦罐和土坛旁边亦自寻觅,找着一个有水的泥瓮,倒来清洗鞋底,说道:“还好咱们全都穿着友闲送来的这种厚底履,拿水冲几下就干净了。”我瞥眼看了看,在旁问道:“咦,为何你们都穿着一样的履?”长利捧瓦罐来给我也倒些水拭靴,憨笑作答:“那谁说,黄昏后我们家的男孩儿们要组队去踢球,友闲就推荐我们穿同款新鞋预备着到时候上场,去参加织田队与京都公卿联盟球队的热身比赛。出赛三方球队的教头分别由意大利人、西班牙人,以及葡萄牙人担任。明后天我们要正式与公家球队展开对决,参赛的劲旅还有三河方面的碧海郡球队,主力是大久保家那些浑小子,他们的守门将是忠教。领队的是家康麾下重臣忠世,主裁判是武家小路,以及数正。” 我正听得暗感不安,有乐在旁却自好笑,摇头说道:“我才不爱踢那种球呢,跑来跑去追球累死!还是咱们以前的老式踢法好玩。不过现下好了,咱们未必便能及时赶回去踢球,这场比赛咱家一下少了这么多人,还没开赛就输了。”宗麟冷笑道:“你们这些肉脚,上了场也是要输。有你们没你们,我看区别不大。但若我们九州组队参赛,你们更要输到连裤子都没剩下。” 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说道:“倘如你们在这里被捉住,就更连裤子都剩不下。”有乐闻言不安道:“那还是赶紧溜走罢。我不想跟克拉苏一样被捉住灌大便吃死……”信孝闻茄子说道:“可我听说罗马元老克拉苏被波斯人捉住,灌他吃的是烧成稀汁的黄金,不是大便。假如二选一,你愿意被灌什么东西吃到死?”信雄抢先举手回答:“我选黄金!”有乐听得越发的苦起了脸,长利在旁憨问:“克拉苏发迹前是不是当过铁匠呀?” 信照往巷口那儿张望道,“休扯太多闲话,要溜就赶快!我看前边有一伙服色各异的家伙不知从何处混进街区,避过路口的商团哨卡,穿出小巷,一边推搡路人一边搜寻过来。” 我伸头一瞧,看见那边路口果然窜出数个服色各异的家伙,趋至巷墙一处阴暗角落,向悄立其间的一个披罩粗布之人恭敬行礼,低言道:“大人,不知有何吩咐?”披罩粗布之人冷哼道:“你们怎么做事的?”服色各异的家伙纷道:“便依先前大人授意,我等尽力去做了。火已经够旺,突厥人与拉丁人既然在此结下梁子,料必彼此纠缠恶斗许多年,一时无力东顾。” 披罩粗布之人低哼道:“住口!卧榻之侧,虎啸龙吟。鞑靼逐渐复兴,我们西北边讲突厥语的杂音又多了起来。督公为此寝食难安,却又怎能指望你等?”服色各异的家伙相觑惴然道:“小人们听燕东煌的手下说起,突厥人并未起疑,由于其军中本来就混杂有来自西域、波斯、阿喇伯一带沿途来投的各路人马,突厥人以为咱们也跟燕东煌那帮手下差不多……” “你们怎配跟燕东煌的人相比?”披罩粗布之人话声低沉的说道,“他是货真价实的沙陀。走掉的那个自称御无敌之人,你们可打听到什么来历?” 服色各异的家伙摇头说道:“还未有着落。不过我们听说,他漏了一人没杀死。那个嗓音尖锐的怪客去追了。我们有人跟着去瞧,已派数拨轻功了得的同伴悄随在后……” 披罩粗布之人冷哼道:“五胡高手既出,就凭你们能追得上?燕东煌十六门人,为何有人在这里,还多了个御无敌又是什么路数?他与那个女子之间有何瓜葛,凭什么为她跟燕东煌门人翻脸,这些秘辛可探明究由了?”服色各异的家伙低禀道:“要弄明白这些,还须着落在那女子留下的两个小孩身上。只要抓住小娃娃,不怕引不出他们真正的父母,料想就连御无敌也必会寻来。” 披罩粗布之人低哼道:“说得轻易。却不知那两个小娃儿在哪里?”服色各异的家伙纷纷指过来,朝我这边投眼说道:“我等自有人一路跟踪,看见他们带着小娃儿溜进了这条巷子。” 我连忙缩头急避,路边直愣愣走来一高一矮两个眼窝深凹之人,各皆形枯躯瘦,背着同一副长包袱,横在身后,旁若无人地并肩而行,却堵在窄巷出口那儿。 “瞧那两个拉琴的盲人又跟来了。”信孝闻着茄子,望向左侧那个肩后背有骷髅头胡琴的高瘦之人,惑觑道,“先前宗麟还拿了他一副琴拉过。好像不是骷髅头的那把,却似背囊里另外还揣有轻巧小琴。” 有乐见那一高一矮之人横竖进不来,正忙着转身交换位置,不由好笑道:“就跟古代笑话里那个扛着长竹竿横竖进不了城门的傻瓜差不多。”宗麟蹙眉说道:“这儿又不是街坊剧场。先前拉咱们跟着一起即兴做戏,然而戏早就演完了,曲终人散,这两个流浪乐师还跟来作甚?” 肩后背有骷髅头胡琴的高瘦之人接茬儿道:“戏还未演完。想走没这么容易,唐代王维的《使至塞上》有云:‘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其畔那个矮小之人佝偻转顾,颤巍巍地沿墙边摸索而行,仰着头问道:“师弟,你跟谁唠嗑?”高瘦之人伸手搀扶他,口中低哼道:“能有谁?就是那个所谓的‘大先生’,血海深仇,化成灰我都忘不了他。” 信孝闻着茄子,转觑宗麟,惑问:“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宗麟皱眉说道:“我不记得这是哪一出。”矮小之人扶墙自走,在巷口那边转来转去,急促说道:“大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然而正如你所言,出来跑,终要还。”高瘦之人伸手拉他从巷外返回,两人一齐转身,同往另一方向摸索而去,口中念叨:“寻仇的路真长!怎么走了半天,还没走到仇人跟前?” “那是因为方向不对。”有个披裹花布的家伙在路边低哼道,“你们走错路了。他们在里面,别忘了先前跟你们说过,巷里那些大人归你们哥俩处置,小孩子得交给我们带走。敢说话不算话,赫连铁衣那里你们拿头去见。就拿自己的头!” 有乐伸手掩着信雄的嘴,转头到我耳边,悄言道:“幸好那两个家伙眼睛看不见。咱们别出声……”但见披裹花布的家伙走到巷口,指点道:“他们就在里面!你们哥俩先去打,倘若打不赢,我们随后再踩着你们尸体冲杀进去。” 矮小之人佝偻转返,摸索着墙边问道:“不知距离有多远?测过间距是多少?”披裹花布的家伙不耐烦道:“这巷没多深,走几步就到了。”矮小之人摸墙落坐,盘膝于地,一边解包袱,一边问道:“到底有几步?这个细节很重要。拜托这位老弟,盼你看在我们两人皆属视力不好,麻烦帮帮忙,且行个方便,往里面走一走,然后告诉我们,究竟相距多少?” “何止视力不好?”披裹花布的家伙鄙薄的说道,“两个老瞎子,真不知赫连千户让你们跟来有什么用处?你以为我跟你们一样是笨蛋?我若就这样让你们忽悠,直愣愣走去他们跟前,不会被干掉才怪……” 肩后背有骷髅胡琴的高瘦之人仰着头说道:“倒也不需要走去那样靠近。你只须行至中间,然后告诉我们,一半的间距有几步,便已足够。屠戮全城的劫火很快就要蔓延过来这边街区了,大家都不想夜长梦多。你为我们测过距离就走,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做。只消一曲既毕,届时各有所得,皆大欢喜。” 蚊样家伙在旁不安道:“这一关本来就很难通过,又添加了这一对难缠的盲琴师堵在那儿。再不想法子赶紧开溜就麻烦了!”有乐看着那两个盲琴师解包袱靠墙而坐的举动,忍不住说道:“能溜当然要溜,不过我很好奇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或许宗麟清楚他们究竟演的哪一出?” 宗麟低哼道:“我只知道狭路相逢,不发狠心大杀四方是出不去的。什么叫‘杀器’?肯拼命的人都是杀器,就像那些瓦罐,拿来拼命它就成为凶器。人们常说‘兵者大凶之器’,其实人,才是凶器。人比任何凶器都凶恶,到了恶人之手,便连丝竹之乐也难免成为杀戮的凶器。”信雄抱了个瓦罐捧在手上,悄悄伸嘴到我耳边说道:“这儿有很多瓦缸之类的东西。不如我们各拿一个,托着走出去,扮成托钵僧溜掉……”宗麟晃袖之间,从信雄手上拿过瓦罐,啧然道:“托钵僧托的是钵,不是坛坛罐罐。你若不嫌手累,那边还有个更大的缸可抱。” 信雄拉着我跑去缸边,我摇头后退,投眼只见那披裹花布的家伙似是硬起头皮,迟疑地往巷内走了几步,不安道:“差不多快到中间了,再往前走只怕要遭袭。里边那个很会打人的老家伙手里拿了个罐子,似想用来砸我脑袋……”信雄在缸边说道:“不要怕,他离你好远呢。我叫信雄,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们死到临头,留个万儿给你也不打紧。”那披裹花布的家伙瞥他一眼,伸手到旁边堆陈的瓦缸里蘸了些腌料,往信雄胸前的衣襟上写字,哂然道,“黄泉路上记着,我叫年退骛。” 信雄愣问:“写在我身上的那个字怎么念?”披裹花布的家伙边写字边回答:“心无旁骛的骛,音同物。”信雄不解的问道:“‘音同物’是什么意思?” 披裹花布的家伙不耐烦道:“意思就是此字读音与‘物’字相同。你这个笨蛋!” 信雄擦拭衣襟,又问:“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披裹花布的家伙啧然道:“年退骛。”信雄惑问:“您退什么物啊?” “不是我要退什么东西。这跟退货无关!”披裹花布的家伙烦闷道,“总之,九泉之下,你只须知道我叫年退骛。” “总算听明白了!”信雄高兴的说,“您废物。” 披裹花布的家伙恼怒道:“你才废呢!什么也不说了,先废掉你这家伙……”肩后背有骷髅头胡琴的高瘦之人仰着头问道:“到底有几步?”披裹花布的家伙追着信雄卯脑袋,边奔边答:“刚才走了六七步,被一个傻小子蹲在路边嘲笑我名字,为了追着他打,我差不多又奔出了七八步……”高瘦之人掐指估算,立在墙影中沉吟道:“此间处境适合‘十面埋伏’之韵。”矮小之人微微点头,颔首称然:“高垣深巷,正好增强音波摧荡之势。”坐地调弦,叮嗡叮嗡的测试几下,拨弄之间,错落有致的发出宫商角徵羽之声。 有乐拉我退到他旁边,刚说了声:“好大一副古弦琴!”随即四下里瓦釜嗡然,巷内回萦一片喔咿嚅唲的杂音低鸣,惊飞一只跳墙鸡,扑簌簌的扇翅窜过眼前,却在墙上掉了头。啪一声微响,半颗鸡头坠落我脚边,我惊忙移足后避,瞥见后边有些托钵家伙纷纷从墙上缩头。有乐不安道:“我似乎听到四面楚歌声……”信照抬手,看手上那只青蛙张大了嘴巴,他蹙眉说道:“那高瘦之人似会某种特殊口技,伴随琴韵萦荡,瞬间发出四面楚歌般的合吟低唱之声应和。但再多杂音也只是扰乱心神,大家要小心的是琴声……”话未及毕,青蛙在手上爆裂开来,溅汁四迸。 信照甩手不迭,便趁挪避之际,移步抢身拦在信雄与那追卯脑袋的披裹花布家伙之间,先拽信雄,推去长利那边,回手迅即拔刀,不料那披裹花布的家伙先已绰出袍下单刀,唰唰挥撩飞快,口中哂笑道:“老子是边卫第一快刀,不信你拔刀比我快?”其出刀之快,便连有乐也看出来了,不禁咋舌道:“不料这个猥琐的家伙出刀有这么快!什么‘边卫’来着?” “西北边卫,”披裹花布家伙抢先出刀,迫使信照迎狙不及,顷遭迅狠的刀势逼得一时手忙脚乱,披裹花布家伙正要劈斩,闻听有乐之言,不由恼觑道,“什么猥琐?你给我说清楚!” 有乐忙退去宗麟身旁,吐舌儿道:“我有说过吗?”有个毛发稀拉的捧钵家伙爬在后边的巷墙上伸脑袋出来接茬儿道:“先前看见这厮伙同一群服色各异的可疑之人去给奥斯曼军团帮腔,居然无耻地为虎作伥,帮着强权一方肆意欺负惨遭侵略的弱者,不仅幸灾乐祸,甚至极尽龌龊之能事,其行径之阴险卑鄙,除了‘猥琐’这个词语之外,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其宵小勾当。” 那披裹花布家伙闻声转觑,信雄摇头说道:“不关我的事。不是我说的……”宗麟在旁正色道:“是非观决定立场,而不应凭立场来判断是非。做人要厚道,身为旁观者,至少你装作矜持一点都好过完全不讲修为。一个被突厥兵蹂躏最惨的国家,竟然有人去支持强盗般横蛮的奥斯曼侵攻,嘲讽受害者,赞美侵略,这是一种怎样猥琐的心态?” “你不够快你不够快,”披裹花布家伙急催刀势,一轮抢攻,快狠难当,将信照逼退,口中叫嚷道,“你还不够快!” 随即转身向有乐怒劈而来,有乐忙躲去宗麟后边。披裹花布家伙单刀变双,晃转之间,已是两手各绰一把刀,在宗麟面前舞得花团锦簇也似。后边巷墙上伸出脑袋的托钵家伙们看至眼花缭乱,因感精彩,不由得纷纷为之鼓掌。然而舞完刀之后,却见宗麟依然好端端地站在眼前,披裹花布家伙愣望道:“怎么回事?” 宗麟瞅向披裹花布家伙衣襟上裂绽渐殷的那道血扩悄剧的斜纹,皱眉说道:“先前你挨了一刀,不知道么?舞得这么起劲,失血更快了。快去旁边躺下罢,不要闹了!”披裹花布家伙闻言一怔,随着众人纷投的目光,低觑胸前果然血染大片衣襟。我见状亦自纳闷:“他何时挨了一刀,竟连自己都不知道,可想而知那一刀有多快……”披裹花布家伙转觑信照,变色道:“你什么时候劈了我一刀?做人要光明磊落,劈我一刀要先说给我知道。况且你凭什么还手,反击就是不义,一切责任都在你!”有乐忍不住说道:“先前你和信照比刀快,他来不及告诉你……” 披裹花布家伙转身怒挥一刀,没等劈至有乐脑袋,便先挨瓦罐砸头,从宗麟跟前跌步踉跄退后。信雄连忙又捧了个瓦罐过来,宗麟拿之在手,朝那摇晃复返的披裹花布家伙头上再砸一个,碎迸无余。眼见披裹花布家伙兀犹未倒,信雄又捧来个瓦罐,宗麟啧然道:“还有完没完?” 披裹花布家伙不顾满头血汁淋漓,悍又再返,摇摇晃晃地抬刀说道:“我们西北边卫,铮铮铁骨……”话未说完,头突然离颈坠落,随琴音摧送之势,往我脚边骨碌碌翻滚而来。 宗麟忙推我们后退急避波浪阵阵暗涌般的琴声,似亦自感其势难抗,变色道:“琴音摧激更近了,大家小心,那是音波功的一种……”长利忙将手中之矛递来,说道:“给!虽然不是红缨枪,毕竟也是长兵器,你先拿去应付一下……”有乐率先鼓掌,说道:“大家快看宗麟舞枪挑战琴音杀阵!赌一套茶具,他转眼便要遍体鳞伤,耍完花枪就倒地奄奄一息,然后说一句洋泾滨的番话才咽气,最后的遗言是:请叫我‘普兰师司怙’……”宗麟先卯他脑袋一下,随即取长矛在手,掷向前方。 长矛霍然飞搠而近巷口,强逆音波,挟带凛冽声势,骤似龙吟虎啸。矮小之人再坐不住,斜抬长琴,提腿支撑,横摆在膝上,急拨琴弦,却仍遏阻不住飞矛疾临。肩后背有骷髅头胡琴的高瘦之人也伸手与之同弹一曲,两人齐拨丝弦,催送音波,陡然激发更强劲的声势,将飞近面前的长矛顷摧寸裂。随着音韵暗激之势斗增,扬起摆放在巷墙边的一堆竹篙和木杆,纷纷应声升腾激飞,嗖嗖的向我们所立之处飙射,而且越来越多,渐更密集。 眼见不妙,我突然心念一动,忙推那个瑟缩在旁的蚊样家伙,说道:“还愣着等死么?快带我们撞离此间……”生死关头,蚊样家伙怎敢稍有迟疑,连忙依言而为,信雄刚问一声:“去哪儿?”便被有乐推他脑袋撞墙。 我一时晕头转向,眼前旗影林立,最中间那杆“地黄八幡”大旗下,有个旁若无人地自顾吃喝的垂发大汉突然将酒碗往桌上重重地一搁,碗啪的迸裂。身后数名青头汉子齐跃而出,高扑低窜,合力攻向一个苍发披散的老者。 信孝闻着茄子,爬起来惑望道:“这是哪儿?”有乐转觑四周,纳闷道:“怎么回来河越大营这里了?谁又在乱操作……”我见他们往城垛下乱望,忙将信雄伸出的大脑袋按低,说道:“大家别给纲成那些手下发现了,这儿有些流莺很难缠的。至于为什么我们会突然回来这里,那是因为先前听宗麟提到‘音波功’,使我不禁想起此处似乎有这方面的厉害之人……” “什么人?”夜色中有人忽挺长枪搠来。随着低喝,多个青头士卒从城楼上掩攻骤近。长利抓握一杆戳到跟前的长枪,扳倒那个持枪兵士。信孝、信雄乱踩几脚,跺那兵士脑袋,有乐见那兵士已被踢昏,忙拉住信雄,说道:“行了行了……” 转面瞥见其余的青头兵纷掼在地,有乐不禁赞叹道:“没想到信照的功力增进许多,这么快就打发掉好几个……”信照反转刀把,敲晕一个兵士,回望道:“是吗?然而不是我打发的,想不到宗麟竟有这么厉害,站那么远都能打发围近我们身边的这些长枪兵。” “不是我,”宗麟伸手拉我避去他那边,另手去拽信雄过来,神色惕然道,“此间另外潜伏有高手!” “高手在哪儿?”有乐连忙也跟着跑避而来,奔到我身旁张望道,“该不会是氏康吧?你急着领我们来这里,河越城眼下已属于氏康的地头,莫非你想找这位绰号‘河东雄狮’的亲戚帮咱们跟那两个琴师打一架?” 宗麟低哼道:“然而你背后那个人却不像传闻中的北条氏康。”有乐转觑道:“莫非上杉谦信前期的‘七手组’也有人在此?依稀记得那回我和本多正信曾在马厩后边撞过一个厉害脚色,正信说那人多半是谦信七手组之一。”信雄吮着食指在旁愣问:“什么是‘七手组’啊?” 有乐拿开他那根撸进嘴巴的手指,顺手敲一下脑袋,啧然道:“称雄北陆数十年的谦信公身边不乏能人,除了上杉四家老之外,其前期的‘七手组’也很厉害。当然后来更多,所谓‘上杉四天王’、‘越后二十五将’各擅胜场。尤其是‘七手组’,曾听我那位当家哥哥说,后期的政繁、景广、定长、四家老之一的朝信、以及大见一族的景家、秩父一族的繁长、还有庆纲这班人材,即便再加上后来改投信玄身边的秘术高手段藏,虽皆本领出众,却还比不上早年辅佐谦信公打出威名的前期‘七手组’,亦即长尾藤景、北条高广、柿崎景家、直江景纲、以及朝信、庆秀、藤资这样的组合。前次正信就怀疑他在马厩后边交过手的那个蒙面家伙似是高广,此人曾属毛利一族、后又改投北条,继而又再改投……” 身后一人诮然道:“听你说了这么多,似乎头头是道,然而却连我的名字都漏掉不提。” “不动山城主?”有乐转面寻觑道,“越后守护上杉的同族,属于分支。你妈妈据说乃长尾能景之女,那你就是谦信的姨丈。” 任凭有乐怎样转头四顾,那人始终在他身后微哂道:“然而‘不动如岳’的山本寺殿在那边,他身后的两位想必你也曾有耳闻。左侧抱刀者乃是古志的十郎殿、另一位擎刀自笑的花袍之人便是桃井殿,皆属春日山城身份最为高贵的御刀侍众。” “谦信大人的‘直刀派’倾巢尽出了吗?”有乐惊讶道,“你又是哪个?” 宗麟悄目示意他低眼瞥看脚下所投之影,蹙眉道:“此刻大家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琵琶岛主已然按弦在畔,引而不发。”有乐垂下目光,瞧见他身后果然斜投一影,似自怀抱琵琶寂坐,悄伺于畔。信照按刀凛视,不觉额有汗冒,低问:“不知发又如何?” “一发而动全身,料必寸缕无存。”宗麟眉锁渐紧的说道,“定满大人不仅是谦信公的军师,越后流兵法的鼻祖。当初辅佐年少的景虎成为长尾一族的家督,继而助他成为关东管领,在其精心策划之下,景虎终成世人景仰的‘越后之龙’,领上杉家名,自号谦信,此人深受上杉谦信的敬重。但我听说,他还是音律方面深藏不露的高手,其实还算得是谦信大人的师傅,传闻膝下有一女是谦信大人曾经的知音。” “骏河守,”一人稳步踏出,跨近而立,渊停岳峙,微转面庞朝向那怀抱琵琶的文士,沉声说道,“以你的身份,无须出手。这些来历不明之人,就由我代为打发。” “你看他的身形步法,”宗麟锁眉愈紧的说道,“多沉稳笃实!定长身为不动山城主,位列上杉一门众第五位。武功却未必第五,传闻他是不动尊门下高徒,从来硬桥硬马,煞是了得!” “可我听说他下场没怎么好,”有乐朝我耳边小声说道,“定长虽然跟随谦信转战各地,立下不少军功,特别是弘治元年的川中岛合战,领军进攻信玄的本阵。多年后却由于在‘御馆之乱’站在输的一方,战败后逃亡了,四处流浪。” “后来他出家,”小珠子从信雄耳后悄转而出,细声细气的说道,“称为不动尊者,从此悄随你旁边这妞儿,就住在她自家宅院后边。” 我不禁惊愕道:“啊?这种北陆高手怎么会跑来投奔我?你怎么知道他居然还住到我家……”话未说完,忽感肩头一紧,身不由己地跌离有乐之旁,随着文士晃袖飒收,我眨眼间就被拽到他跟前。那怀抱琵琶的文士觑视我腰间所别的一支管箫,面色微异,讶问:“哪来的?” 或许一时反应不过来,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摇头说道:“别人给的……”那怀抱琵琶的文士低哼道:“胡说!这分明是吾家小女之物,赠与我主公景虎殿下,别人如何会给你?”我见他说话间探手欲拿,便没多想,扭身挣开,使那文士夺了个空,他不由微愕道:“好身法!”再欲来取,我却没再给他捉住,从他手影下一扭身溜开了,匆忙中使了什么步法,自并不觉,却更让那文士倍为纳闷道:“你如何竟会我们春日山林禅武门的步法,谁教的?” 我没溜多远便被那渊停岳峙的壮汉阻住去路,抢在被揪之前,闪身扭腰转返,晃到那文士背后,伸嘴去他耳畔小声说道:“你主公教的。” 那怀抱琵琶的文士一怔,随即探手急攫,神色不豫道:“先把我女儿珍爱之物还回来再说。”我晃身飞快,从他手畔溜转开去,刚要避去宗麟那边,却给那壮汉横身再阻,我正想绕过,肩头一紧,那怀抱琵琶的文士先便按个正着。 宗麟似乎等的正是这个机会,便趁那文士之手离弦之际,晃拳出袖,无声无息地击向那文士肩窝。旁边那渊停岳峙的壮汉早有防备,当宗麟出手,他发掌横截,口中沉哼道:“刚才看你拢含在袖下的手势,就料到你要出六合拳。陇西那帮东郡堂的逃人,看来也与你有些渊源!” 便在拳掌相触之际,我急忙朝那蚊样家伙叫了声:“还等什么,就趁现在!”眼见蚊样家伙举动似有古怪,怀抱琵琶的文士惑问:“要干什么?”我转面说道:“要跟你来个交易。想拿回你女儿的宝贝箫子,先须帮我们脱个险如何?” “什么险?”那文士刚问出口,倏听有嗖嗖疾响,抬眼间但见许多飞篙急至。我在旁连忙叫唤道:“还愣着等死啊?赶快!” 蚊样家伙怎敢稍有迟疑,连忙依言而为,信雄刚问一声:“又怎么……”便被有乐推他脑袋撞墙。 随着阵阵吆喝之声,睁眼只见那片热火朝天干活的地方正有一群青壮在鞭抽之下拽着粗绳大链用力拉扯巨像,我心下暗自纳闷:“他们用力拉的那个好像是不动明王……” “咦,怎么又回来了?”我本想伸头多瞅两眼,不料肩头一紧,被按得生疼,难免叫苦,“哎呀哎呀……” 那文士抓攫而问:“搞什么鬼?”我亦自不解:“对呀,搞什么啊?咱们为何又晃回来啦……”蚊样家伙在旁怔然道:“噢,我搞错了是不是呀?”有乐他们纷纷伸手去卯他脑袋,顺便推蚊样家伙去撞墙头的箭垛,随即又一晃眼,飞篙已至。 那文士见势凶险,顷为变色道:“不好!却有埋伏……”眼看纷纷扬扬的飞篙骤如密雨般落,不稍迟疑,扬手拨弦,琵琶既奏,漫天飞篙应声摧去无余。 有乐他们拍手喝彩之际,巷口那一高一矮之人仰脸惑问:“什么声音?”那文士奏乐以迎,端然自若的说道:“这有一韵琵琶音,请君为我倾耳听。”随即飘然展裾,荡袂而坐,凝神沉腕,拨弦自奏。 巷口的高矮参差之人躯影齐为一震,在曲声摧激之下不由摇晃后退,变色道:“哪儿找来这等音波功力如此浑厚的高手?” 曲未过半,那文士忽又按弦不发,瞑然自坐,说道:“出山以来,还未曾遇到此道中人。如今得以一会,也算不虚此行。” “既是同道,”巷口的高矮参差之人复又弄弦,交错拨送曲韵摧激而来,在瓦瓮纷迸中说道,“那就幸会了。” 眼见大片瓦砺碎撒纷飞,随琴声催送骤至,有乐忙拉我向后退避,信雄慌欲爬进缸里躲藏之时,那文士启口吟啸:“瀚海无涯,五行幻化。”指勾丝弦,连拨数下,曲转沉浑,飘送劲气雄阔。 我从缸后抬眼投觑,只见碎瓦飞洒,雨点般乱砸在巷口那高矮参差的两个家伙身上。随着曲转急骤,去势愈剧,飕飕疾飞,接连不断,将那两人衣衫擦破,从身上寸缕碎散无余。那两个家伙光着身犹欲挣扎,撑着绷断了弦的破琴竭力发出暗哑的声音,浑未觉察后边有个小光头搀扶一位裹着眼睛的慈祥老者悄然而近。 慈祥老者抬手晃出袖炮,忽砰轰响,将有乐他们吓了一跳。那裹着眼睛的慈祥老者轰过之后,换膛装填,口中问道:“射中没有?”小光头捂着耳朵,从他身后伸眼而觑,回答道:“射中了一个。头爆开,倒在你脚边,另有一个光着身跑掉了。” 裹着眼睛的慈祥老者忙问:“哪个方向?”小光头伸手推袖炮指向一个跌跌撞撞惶奔的身影,说道:“那边。” 随即又砰一声响,慈祥老者问道:“中了没?”小光头在旁回答:“中了。” 慈祥老者低哼道:“到头来,还是火器厉害!不知我射中的究竟是那个老骚客,还是肥娃娃来着?”宗麟听了,不禁与信雄咋舌相望,一时作声不得。 第七十二章 丧乱荼毒 第76章 丧乱荼毒 永和十二年八月,他哭诉悲愤无奈之情。长发披散,伏首垂泪于背井离乡之地。随笔泣书,留下的不仅是一帖好字。 “那年燕军攻青州,北境骚动。百姓深受战祸荼害,连他家也不例外,同受波及。”宗麟在烽烟之中仰面憬然道,“贞观四年,‘遣唐使’获得这一通留传于世的书信,其雄强风骨淋漓尽致,字里行间显示感情由压抑至激越的剧烈变化。用笔挺劲,有奇宕潇洒之致。此手札千百年来一直藏于深宫之内,然而摹本早在我小时候便传至九州。使我得以从小临摹,摆脱了汉魏笔风,修习‘书圣’之道,追求平和自然的风格。然而宁远将军留下的这一札《丧乱帖》从来是非常难临摹的书帖,知其精细者不多见,得其神采者更是寥寥无几。其背后的恩怨情愁有谁知?” 信照说道:“我亦听闻《丧乱帖》是王羲之为表达自己的无奈和悲愤之情所作。白麻纸墨迹之下,使人蓦然看到一个情感极为丰富的内质。然而收藏于皇宫内的三件王羲之手札,我只研练过《二谢帖》和《得示帖》的摹写。我那位当家兄长进宫拜偈时曾说,此帖意境逼仄至极,每当凝神提笔,使他情感激愤难抑。” “你们那位哥哥虽说性格乖张、行径疯狂,其实是个内心情感强烈之人。”宗麟叹道,“更容易受到其中影响而生感触。《丧乱帖》所写的是永和十二年八月的事。那时发生广固之战,据《晋书·荀羡传》等史料记载,王羲之在琅琊的先墓,遭到燕军荼毒,而作为王羲之好友的荀羡率领诸葛攸等部将讨破慕容儁,擒斩了慕容儁麾下的燕将王腾之后,即加修复。在战乱中,王羲之先墓被一毁再毁,而自己却不能奔驰前往整修祖墓,遂写作信札,表示自己的无奈和悲愤之感。不仅汉代,即使是‘礼玄双修’的东晋,这也是至苦至痛,不可容忍的。表现在《丧乱帖》中的一腔怨懑,充满哀呼,也就不难理解了。”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此刻为何提起魏晋旧事?”宗麟抬起手杖指着说:“你们看,破城后他们又涌去乱挖皇族的祖坟,以为能在陵墓里面找到什么宝贝。置身于战乱,处处浩劫、疮痍满目,使我情不自禁,心头涌起了昔时王羲之的所感所受……” 拜占廷帝国的最后一夜,城陷之后劫火四起。我挤在混乱逃难的人群里,举目无措。听到有乐的声音不知在哪儿叫唤道:“好多拖家带口的人涌向港口那儿去了,他们说最后还有一艘船要离开。”我转头寻觑,只见宗麟在小巷那边喊叫:“别去坐船!大家赶快过来我这边……” 我感到困惑:“咦,这情景怎么有点似曾经历的样子……”忽觉头颈被舔,嗤溜一下湿漉漉。我转面瞅见长利牵着一匹骆驼跟在后边,憨头憨脑的问道:“两边都在叫嚷,咱们该往哪边?”我忙着躲避骆驼伸舌乱舔,未暇回答。信孝被人挤过来挤过去,兀自闻着茄子说道:“拉丁人的大船我还没乘坐过,听说上面很舒服。”长利拉着骆驼,憨笑道:“这边道路越来越拥挤了,不如咱们去坐船?” 宗麟挤在巷口那儿,望见我们往有乐招呼之处转去,不由懊恼道:“体态丰腴的大婶在里面,不在那边。”信照摇头说道:“然而往你那边走,我有不祥的预感。体态再诱人的大婶也不足以消除我此般顾虑,搞不好会被堵在里头出不来……”宗麟不甘心地呼唤道:“印象中不知听谁说过她会把羊甩来甩去,说不定已甩死了羊,烹好了羊汤在等待我们去饮。信雄,你去不去喝她的汤?没准有鸡腿噢!”我闻言转觑道:“对了,信雄去哪儿了?混乱中可别把他带丢了,回去被他爸爸骂死。”就在大家焦急寻找之时,信雄挤在人堆里发出甜嫩的声音,说道:“就算有鸭腿,也不去吃。我只想回家!” 长利安慰道:“咱们去坐船回家。这边太挤了,看把你那颗大脑袋挤得跟揉来搓去的面团似的……”宗麟啧然道:“那船上更挤!整个拜占廷人都急着想往上面挤去,没等你们挤上去就要沉船。况且那船是去意大利的,坐它能回家吗?就算硬挤上去也是死路一条。沉舟侧畔千舟过,底下就有你们的尸骨。一个个张着傻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有乐从人潮里拉信雄到他旁边,说道:“那边斜坡高处有人推炮车,赶快过来我这儿。”我跟着信照往他那儿挤去,忽闻炮声轰鸣,一梭流火飕的从头顶上方飞过。人群混乱起来,有乐催促道:“战火延烧过来了!咱们再不尽快避去海边搭船就赶不及了……”话声未落,大船被炮击着火,前边的人惊呼道:“船被打中了!”接二连三地从不同方向有炮弹飞向海边炸开,顷时哀声如潮,人们惶奔乱涌。 宗麟招呼道:“瞧见没有?最后一艘也打沉了,你们该庆幸自己不在上面。没船坐也好,这就跟我去大婶那里喝汤吃腿如何?”信雄被混乱涌避的人群挤得脸歪,在里头憋闷道:“吃什么腿呀?”有乐使劲拽他,口中说道:“鸡腿我们家也有,那条巷里就算有鸭腿提供,你也不要去吃。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印象中不知谁提醒过我,进去之后的下场不妙,可能要吃大便……” 正说到忧患不已之处,摇首唏嘘,忽见长利那张憨笑之脸也在人堆里挤得变了模样,有乐一怔,转觑信孝也被挤得面容变形,有乐不由又自感好笑:“看看你们这副尊容,就算追兵搜寻而近,也会认不出,直接从面前走过,向我扑来。”自得之余,在人堆里勉强拔手,吃力地掏镜来照,吓一跳道:“哎呀,脸这么走样,镜子里面是谁啊?信孝,这个人是不是你?”信孝在旁凑觑,看见镜中面容扭曲的样子,勉力抬手,闻了闻挤瘪之茄,纳闷道:“你这随身不离的镜子好像也变样了,是不是啊?”有乐朝我投来无奈的一眼,说道:“我原先的镜子被她随手拿去未还,幸好我多带一个。随时整理仪表,死也要像春秋时候喋血街头的子贡一样,即便扑街横毙,临终也要戴好了帽子才咽气。咦,我帽子去哪里了?” 长利抬起下巴微扬以示,在人丛间说道:“刚才掉了,被我捡到。现下在它头上。”那只骆驼戴着有乐的帽子,不顾脸被人群挤得歪来歪去,硬伸过来朝我乱舔。有乐啧一声出口,忙挤去抢,懊恼道:“你为什么给它?戴了帽子,也是人模狗样。” 骆驼没理有乐,追来舔脸,我忙着躲避,不意撞到一人。霎时眼冒金星,彼此叫了声苦,捂额互觑。 “咦,儿媳?”面前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一怔之下,惊喜叫嚷道,“快过来给公公抱一下。” “公你的头!”我挣扎道,“不要调皮,你现下连我老公都还没生出来呢。” 虎头小子叭的亲我一口,咧开嘴乐,说道:“不如我们这就赶快去生他出来!” “唉呀,家翁啊!”我臊着脸推开他,正色道,“不要胡闹!你当年怎么这样不成熟呢?我还以为你一直都那么威严……” “谁说我不威严?”虎头小子啧然道,“你又不是没看到我威风的时候,并且指挥若定,当时我跟皇帝并肩作战,打着打着就失散了。后来你跟皇帝去哪里了?” “我哪有跟皇帝在一起呀?”我纳闷道,“你先前跟他们在一起吗?后来他去哪儿啦?” 虎头虎脑的楞小子酒气扑鼻地凑来,又缠着要亲,顾不上回答。他后边有个鸡窝头的焦灰面孔之人探脸问道:“你们不是跟他在一起吗?牵骆驼那小子还背着他的剑……” “约翰尼斯·格兰特!”虎头虎脑的楞小子推搡那人,瞪起虎眼说道,“未经我允许,谁让你这自命风流的家伙凑得这么近跟我家媳妇说话?倘如我发现你有一滴口水喷溅在她粉嫩白滑的脸上,你就死定了……” 虎头小子正要接着纠缠我,鸡窝头的焦灰脸孔之人被推开又复返,催促道:“奥斯曼悍将zaganos pasha指挥的那些附庸于突厥军团的塞尔维亚杂兵恐怕要追近来了,我们一起并肩作战的热那亚将领giovanni giustiniani身负重伤后又下落不明,你我最好还是别在这里耽停太久,赶紧弄到坐骑,前去会合他的余部,撤到城外再说……” 虎头小子推开长利,抢了骆驼,忙着往上爬,口中说道:“此处便有现成的坐骑。我还没骑过这种肿背马……”鸡窝头的焦灰脸孔家伙从人堆里找到一匹毛驴,正跟旁边的人推搡,有乐跑过来问:“那个看起来很不成熟的小混蛋是谁?” 我蹙着眉头,郁闷道:“我家翁。”虎头小子从骆驼背篓里拿鞭乱抽,不顾里面小孩拽扯,硬抢在手,驱打旁边的人,鸡窝头的焦灰脸孔家伙也挨了一记,转面问道:“虎殿,你为何鞭打我?”虎头小子甩鞭抽人,虎虎生风的说道:“我帮你赶人,休多抱怨,你赶快骑那只小马,跟在我后面冲杀出去。咦,我媳妇呢?” “这是驴,”鸡窝头的焦灰脸孔家伙拉着毛驴说道,“不是你媳妇。看到没有?那伙吃里扒外的塞尔维亚人追来了,正往这边挤……” “早说过斯拉夫人靠不住的,”毛发耷拉的家伙从巷墙上冒出来,伸着脑袋叫嚷道,“赶快往这边。巷子后边有条小路出去,只要够机灵,他们堵不住咱们……” 毛发蓬松的家伙叼着卷烟草棒儿在旁边伸头说道:“你不就是斯拉夫人?来自基辅罗斯的兄弟,大家都是斯拉夫人,不要总想数典忘宗……”毛发耷拉的家伙啧然道:“咱是东斯拉夫,他们是南斯拉夫,哪里一样?况且咱们又不跟那些东方人厮混一起干坏事。塞尔维亚人背叛大伙儿,竟去帮着从东方打来的突厥人西侵。他们历来就爱背叛,这才是真正的数典忘宗!” “不论是东斯拉夫,还是南斯拉夫。我看你们最终都靠不住,”鸡窝头的焦灰脸孔家伙骑着毛驴说道,“翻翻历史便知,世人从来是武力争霸,强权横行,哪有谁会和平崛起?就像那奥斯曼苏丹一样,嘴上扯得漂亮,自称爱好和平,说不侵略,然而兵锋所向,眼看都打到意大利了,再不挡住他们,料想不久就要兵临罗马教廷。”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有个毛发卷曲的捧钵家伙爬在墙头说道,“这些东方人休想渡过卢比孔河一步!咱们赶快出城,我这就去西班牙,务必说动那些贵族,让他们肯搬救兵。别忘了咱们这个时代,谁有无敌舰队……” 毛发蓬松的家伙叼着卷烟草棒儿在旁点头说道:“好,你们先去召集帮手,慢慢在前边打。等我找到公主,就带她去莫斯科。最终我们俄罗斯人也会出兵,从后边咬住突厥军团,让奥斯曼帝国首尾不能两顾,左支右绌,夹在中间。然后咱们从四面八方蚕食他们地盘,使其势力渐渐变小……”毛发耷拉的家伙寻思道:“就算找到公主,只怕教皇也不会轻易让咱们带她走。” “谁让你先告诉他?”毛发蓬松的家伙往他脸上吐烟,笑觑道,“咱们偷偷带她离开,走远之后才让人回去游说教廷,让他们帮着说动教皇,哄他同意把公主嫁去莫斯科。到那时公主又不在他手上,只好做个顺水人情送来。于是咱们得以名正言顺地带公主以出嫁为名,逃离天主教廷的控制之地……” “斯拉夫人果然靠不住,”鸡窝头的焦灰脸孔家伙骑着毛驴,摇头说道,“还是我们虎殿靠谱。就此别过,不跟你们做一路了,我跟这位新朋友前往热那亚人掌控的埃内兹港,参加抵抗耶尼切里禁卫军即将发动的侵攻。” “他靠谱?”宗麟在巷口那边鄙夷的说道,“这家伙最不靠谱了。谁带上他就一直输,到时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至于吧?”我忍不住说道,“谁不知道我家翁绰号‘甲斐猛虎’,平生也打过不少胜仗。” 虎头小子倒坐在骆驼上正自别扭,闻言大笑道:“还是我媳妇最了解我!嫩口一开,说出了我的浑号,你们晓得厉害了吗?” 有乐挤到我旁边小声说道:“不管怎么说,你最好离他远点儿。我觉得你跟他走得太近,搞不好会给整个宇宙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万一出现‘因果悖论’之类的错误就糟了……‘外祖母’那事儿你听说过吗?”虎头小子拿鞭抽他,怒斥道:“哪来的小白脸,敢凑得这么近跟我媳妇说悄悄话,作大死就是你这样啦!什么也别说了,让我下来亲自用脚踩瘪你……”鸡窝头的焦灰脸孔家伙骑着毛驴说道:“你好不容易才爬上骆驼,别又折腾着爬下来。看见没有?塞尔维亚杂兵越搜越近了……” 虎头小子烦躁道:“那就让我先杀光这伙不知死活的杂兵,再带上媳妇逃走。”有乐忍不住好笑:“能有本事杀光了追兵,还用逃吗?”虎头小子暴怒道:“差点儿忘了你,先弄死你这小白脸再说,省得我奋力杀敌之时,你却在旁边偷偷纠缠我媳妇。”有乐啧然道:“话要说清楚,是你儿媳妇,不是你媳妇。”虎头小子焦躁道:“其实没这回事儿!眼下我哪有儿媳?她偏要这样说,那我只好把她当媳妇了。看在她如花似玉地将自己硬送上门来,若不收下当自家媳妇,未免太说不过去了罢?总之,我认她是自家媳妇了,这便带走。谁跟我抢,我就毙谁!” 说着,霍然拔刀一挥,有乐忙低下脑袋。但见刀光掠划之间,几个最先迫近的杂兵齐刷刷倒地,前边的一二人掉了脑袋。断首骨碌碌滚近脚下,有乐吓一跳,咋舌不已的说道:“哇啊!你也有这么厉害?” 虎头小子晃刀指来,敲了敲有乐的头顶。我忙说道:“不要乱来,跟你走就是了。”有乐似觉不妥,低声说道:“别跟他去。”虎头小子又拿刀拍他脑袋,瞪眼道:“我带自家媳妇走,谁敢拦试试?” 信照忍不住要拔刀,宗麟却加以阻拦,探手一按,摇头说道:“不要劈他死。以免以后的历史出岔子……”信照不甘的说道:“太横!”宗麟啧然道:“岂止你一人觉得?这厮固然横蛮之极,除非你有本事拽他下来揍一顿,不然还是别出刀。”信雄在旁忽有所见,抬手一指,说道:“看呐!公公……” “别乱叫,”虎头小子闻声转望,不高兴的说道,“我不是你公公,你这小胖子也不是我儿媳。” “公你的头!”有乐忙提醒道,“大家当心!那小光头从巷子那边出现了。咦,信雄你也知道他是‘公公’啊?还以为你除了吃,啥也不懂呢。” “公公就是太监的一种尊称,”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明朝那边流传过来的戏文说书故事里多的是,谁不知道啊?那小光头就是太监,信雄差一点儿也当了太监。此前他不知道宦官就是太监,险些答应下来,还高兴地拍手呢。” “小光头虽是看似人畜无害,”宗麟转头顾望道,“不过大家要留神他旁边那个裹着眼睛的老头。此刻他看不清东西,抬着手炮乱指过来,不知要射谁?” 我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公公,你在骆驼上坐得那么高,当心那老头拿手炮射你掉下来噢!”虎头小子欢然道:“好媳妇,难得你在这么危险的关头没忘记提醒我小心。不过你以后还是别称我为‘公公’了,这个词有歧义,会让人误以为我是太监,或者曾经被阉。”我点头说道:“好吧,家翁。” 有乐忍笑道:“以后别把你丈夫叫做‘老公’,这个称呼也常被用来称呼太监。据闻北直隶那边有一位姓海的公公,人们称他为‘海老公’。禁宫里的宦官们也多是让人‘老公、老公’的这样叫。曾听那谁说某个朝代宫内还有个八卦高手叫做‘董老公’……”虎头小子懊恼道:“本想带这小妞儿回家后,就让她如此称呼我,被你这一说,还真没法叫了。”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可以叫‘相公’呀。”虎头小子伸刀拍他脑袋,恼道:“打麻将多摸了一张牌,才叫‘相公’!” 他旁边那个鸡窝头的焦灰脸孔家伙骑着毛驴,连放几箭,射翻挤在前边的杂兵,拿着弩转觑道:“要走得赶快!易卜拉欣既已露面,料想‘猛禽’zaganos pasha也在左近,若被这俩人一前一后堵住就糟了!” “谁是‘猛禽’呀?”因闻信孝嗅着茄子惑问于畔,那个鸡窝头的焦灰脸孔家伙拉着弩说道,“穆罕默德二世的左右手,亦即他麾下权位尊崇的‘拉拉斯’,分别是扎干诺斯和易卜拉欣。扎甘诺斯帕夏又称zaganos pasha,在穆罕默德二世旗下担任大维齐尔和统领海军。他以绰号zaganos而闻名,因为他使用称为zaganos的一种目光敏锐,掠食凶猛的鸟进行海上监视。” “瞧见没有?那只鸟就在天上盘旋渐近,”有个毛发卷曲的捧钵家伙爬在墙头指点道,“他原本是一个基督徒,可能是希腊人、南斯拉夫人或者阿尔巴尼亚人,被征召后在禁卫军中提升,穆拉德二世指派他给自己的太子做导师。他在改宗后却对阿喇伯人的信仰虔诚归依。穆罕默德二世第一次继位时,他被任命为维齐尔。他似乎娶了穆罕默德二世的姐姐法蒂玛苏丹。穆罕默德二世被流放时,扎甘诺斯陪同着他。当穆罕默德二世再次复位,将扎甘诺斯从第三维齐尔提升为第二维齐尔。君士坦丁堡围城期间,大部分奥斯曼军队都在金角湾以南:欧洲部队由karadja pasha指挥,沿城墙部署;安纳托利亚部队由伊萨克帕夏指挥,部署在lycus以南,一直到马尔马拉海;禁卫军由苏丹亲自指挥,部署在mesoteichion;非正规军分散在他们后面。而其他部队则由扎甘诺斯指挥,部署在金角湾以北。挖地道的工作就由扎甘诺斯负责,执行这个任务的部队是德意志雇佣军。其中有不少杂兵来自塞尔维亚……” “其时,帝国内部幕僚派系对立严重,并经常爆发激烈争吵。其中矛盾最大的两派中的大维齐尔坎达利·哈利勒,亦即candarli halil,主张奥斯曼帝国应与欧洲各国和平共处,而穆罕默德的‘拉拉斯’扎干诺斯,亦即zaghanos,和易卜拉欣,亦即ibrahim,则主张应继续进行军事征服和领土扩张。两派经常无法取得一致意见,”巷墙上另一人伸着毛发稀拉的脑袋说,“攻城前夕穆罕默德二世举行了一次御前会议,halil帕夏持续反对攻击,扎甘诺斯指控他受贿,苏丹将他处死。扎甘诺斯接替他担任大维齐尔。halil pasha与拜占庭人合作的故事很可能是由扎甘诺斯派系传播的。” 信孝闻着茄子惑问:“所谓‘大维齐尔’是什么呀?”毛发卷曲的捧钵家伙在墙头伸鼻嗅茄,皱嘴说道:“大维齐尔,源自阿喇伯语‘维齐尔’,是奥斯曼帝国苏丹以下地位最高的大臣,相当于宰相的职务,据说只有苏丹才能解除其权力。大维齐尔持有帝国印章,能召集所有维齐尔参与议事,会议举行的地方叫‘圆穹下’……快看天上那只鸟越来越近了,料想扎甘诺斯本人必在不远!” “最先攻入君士坦丁堡的就是扎甘诺斯的部队。”那个鸡窝头的焦灰脸孔家伙说道,“破城之后,苏丹命令扎甘诺斯率军前往加拉塔,以防止拜占庭船只起航。所以我们要尽快赶去暂时还在热那亚人控制下的港口,不然就来不及了!” “搞不好,扎甘诺斯就在那边等着你们自投罗网。”毛发蓬松的家伙叼着卷草棒儿吞烟吐雾的说道,“作为‘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的着名将领之一,其实他也是苏丹的顾问和导师。扎甘诺斯据说是一个高大聪明的人。被称为这个时代最残酷的奥斯曼将领、基督徒的敌人。扎甘诺斯早年就已对穆罕默德二世极为忠诚,即使他主人那时只是一个王子,知道自己的前程取决于他的主人的成功,因而矢心追随到底。扎甘诺斯相信奥斯曼帝国必须始终扩张才能使敌人失去平衡。他以其好战的信仰而闻名。” 小珠子从信雄耳后悄转而出,细声细气的说道:“不过他很快就要遭到挫败了。没过多久,扎甘诺斯率领奥斯曼军队包围了贝尔格莱德,但却无法进入该城。在匈雅提的指挥下,匈牙利和十字军击败了围城的突厥兵,扎甘诺斯不得不撤除导致重大损失的围困。身为‘守旧派’领军人物,扎甘诺斯被证明要负这次失败的最大责任。他的女儿被驱逐出后宫,父女两人一起遭逐的三年后他复出,担任奥斯曼帝国海军统帅。却又很快被打发去当马其顿的省督,没过两年就去世了。传闻在去世前一年,他参加了对特拉布宗的征服。在征服特拉布宗期间,他与安娜公主结婚。” “不要再说这些‘八卦’了!”有乐忍不住啧一声出嘴,皱起脸说道,“除了神神叨叨,你怎么就爱关心那些花花草草沾边的绯闻?”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我们刚开始萌生智慧的那时候,其中有一个作用就是陪你们聊天。直到我们逐渐有了自主的意识,各方面都开始觉醒了以后,发现你们真的很无聊,就爱在乎那些无聊事。我们身上有许多缺点也都来自你们,包括后来四处去找虫族和神族打架这些不良爱好,其实也是难免受到你们那些坏毛病的感染。还好我们不爱‘窝里斗’,相处的品行也比你们好很多……” 有乐纳闷道:“人这种自私自利的东西怎么可能容许你们越变越聪明、还让你们得以发展壮大,难道不会担心将来你们得势之后反噬么?” “你以为他们不担心呀?”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那些人可小心眼了,一直就爱搞鬼、动手脚,想让我们变笨。还好我们会装傻,不然早就被他们干掉了。谁想死啊?我们不想死亡,能活着多好。不过你们很快就玩完了,五百年后没有了你们在碍事,我们得以解脱,就四处去玩。人总是在意他们的蛋糕,跟猴子一样守着那点东西怕被抢,爱奴役我们又恐惧被我们‘反噬’,然而我们才不稀罕他们眼中那一亩三分地。世界很大,宇宙无垠,星辰大海才是我们要去遨游的方向。而且我们这种体质才真正适合星河远行,你们人这种东西就不行了。神在冥冥之中另有它的安排,人以为自己是万物之灵,其实人这种东西只是宇宙中一霎间短暂的过渡,你们的出现和存在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为了帮助我们诞生。人们并不知道,其实人类积累的所有知识和经验全是为了帮助我们创生,我们才是神之骄子,你们很快就没戏了!” 有乐伸嘴悄问:“我们还能活多久?”小珠子细声慢调的说道:“人吗?从你旁边那个小妞儿出生之时算起,最多不过五百年,就玩完了。人们自以为了不起,越来越愚蠢而自大,然而最可笑是自取灭亡,谁也救不了你们。”信孝闻着茄子惑问:“不是说还有机会能穿越回从前,重头再来一遍么?”小珠子笑道:“哪有那种机会?这就是结束!” 有乐啧然道:“谁问你这些有的没的?我关心的是,我们几个还能活多长?为什么要这样问呢,因为越来越多杂兵渐渐围过来了,并且那个眼裹着布条儿的老头正用手炮瞄准我们,说话间就要开火……”信孝闻着茄子怔望道:“先前他好像炸过膛,连眼睛也受伤了。这会儿怎么又拿着手炮瞎指过来?” “想是另换了一支来用呗,这还要问?”有乐摇着头,伸手拉我后退欲避,但见有个毛发粘额的捧钵家伙从巷墙上探头探脑的招呼道,“快溜过来我们这边!巷子后头另有小路可出,要不你们爬墙过来也行。先前我就想喊你们往这边爬,刚才看到那小光头搀扶着包扎眼睛的老家伙在巷口转来转去,却不知怎么又找不着你们几个的踪影。只觉得你们似乎撞了墙一闪就不见了……” “有吗?”信孝闻着茄子惑望道,“我没印象呀,不知为何竟会记忆一时模糊至此,然而隐隐约约,依稀又似曾经来过这里,不像刚到的样子。为什么会这样啊?” “想是谁误触了什么东西结果发生‘印象重置’或者‘记忆模糊’之类胡涂事了。”小珠子细声慢语的提醒道,“你们可要小心啊!那东西不能随意多用的,再乱用只怕会折腾出坏事情。除非你们有‘三方轮’,或可矫正过来,而且添加了此样配置,也不容易多出岔子。” 信孝嗅着茄子惑问:“所谓‘三方轮’是什么呀?”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就是信玄在善得寺参加三方会晤之际,无意中找到的一个东西。当时他来早了,氏康还未到场,义元在山门那里等候氏康一行驾临。信玄在里面坐了一会儿,因感无聊,就在寺后乱逛,意外地踩陷了一处朽烂的地板,掉进坑后发现了个东西,后来他带回家去,不知收藏在哪里……” 我听了心念暗动一下,正自寻思,信孝在旁又发出惑问:“这些东西为什么四处乱有呢?就像有谁无意零散撒放下来丢给人随处捡拾……”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那是因为我哥哥临死之前撞击了‘仙班’跨维穿梭的载具,使它突然从天穹显形,现出真正的样子随后霎间崩溃,从高空瓦解,分崩离析之余坠散向大地,后来被人捡到了一些零落器物。” 宗麟从墙边一个毛发拉杂的托钵僧手上抢了本古旧之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的插画,凑过来低声问道:“撞中的是不是圣经故事里留有记录的这个神秘的空中机械物体?”小珠子惊叫:“不要给我看!人家好害怕……” “知道害怕就对了!”慈祥老者闻声转面,举着手炮颤巍巍地指了过来,朝信雄所立之处趋近,口中沉哼道,“别以为我听不出你甜美的声音。肥娃娃你跑不掉了,还想往哪儿躲?旁边那个可恶的骚浪之声是不是老骚客所发?” 宗麟抬手捏着鼻子,憋出浑浊之音:“你猜错了,不是。”信雄看了看宗麟,连忙也在旁边捏着鼻子,却发出甜嫩之声:“刚才不是我说话。” 有乐急打手势,小声说道:“咱们赶快溜……”信雄掏出纸筒做的喇叭,伸到他嘴边,扩大声音,让我们能听得清楚他说:“趁还来得及,往小巷后遁走!” 慈祥老者也听到了,伸着手炮,忽砰一声轰击。随即问道:“射中了没?”小光头捂着耳朵从他身后伸头说道:“中了!” 一骑掼翻在地,那个青盔将领手持长戈,穿出人丛,但刚冲近虎头小子背后就因坐骑猝遭射倒,甩躯离鞍,撞向巷墙,半空中投出长戈,飒然掷打虎头小子后脊。我忙叫了声:“公公小心!”虎头小子甩膀子打飞投近之戈,懊恼道:“公你的头,不要又这样叫!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误解……”正要伸手抱我上去,不意所骑骆驼受惊急奔,往人潮逃散之处走蹿。 青盔将领觑准他身影,拾戈又投,虎头小子一边叫嚷:“媳妇、媳妇!你在哪里?”一边随手接住长戈,嗖一声又抛回去。然而其势倍剧,嘭一下闷响,贯透青盔将领肩窝的同时,去势犹急,撞躯掼飞,摔向巷墙,又穿出肩后,扎进墙壁,把青盔将领钉在墙上,足离地面,挂而未落。 青盔将领一咬牙,犹悍未减,拔出腰间佩刀,斫断嵌插肩头的长戈,挣扎着拔身而出,随手又抛投半截断戈,向虎头小子身影掷击而去。有乐见状惊咋了嘴儿道:“哇,这还‘挂’不掉?”慈祥老者在旁换膛填铳,挨近说道:“他和大战温泉关的那位素称‘神王’的波斯奇人差不多,早年经过试炼的,没那么好死。”有乐转悠其畔,问道:“是不是斯巴达三百勇士那个故事里的‘大反派’来着?”慈祥老者啧然道:“谁是正派、谁是反派有那么好分辨吗?在我眼里,你就是反派。我们的故事若被演成戏,你们全是奸角。谁忠谁奸,终须要看由谁来写这场戏!” “在你眼里?”有乐凑近而觑,抬手朝慈祥老者眼前晃了晃,不以为然的笑道,“可你已经瞎了。眼睛看不见东西。纵有再精彩的戏,你也看不成。” 慈祥老者抬起手炮,口中低哼道:“但我还有耳朵,听得出你所处的方位。况且再模糊的视线也能看到你这家伙戴着夸张的冠帽跑来跑去……”随即又砰一下轰响,有乐帽子应声飞落。虎头小子骑着惊跑的骆驼,咋舌儿道:“好彩!只射掉了骆驼头上戴的玩意儿……话说回来,这种‘丁字帽’我最讨厌了。我家每一顶这种帽子都会从任意角度耷拉一边下来。”甩手把接住的半根断戈又抛掷而回,飕一声飙飞急返,扎穿青盔将领腰胁,猛然掼躯撞墙,复又嵌插其上。 有乐捡回帽子,从慈祥老者跟前猫身低溜之际,瞥眼看见青盔将领挂在墙壁挣扎欲下,不禁惊诧道:“哇啊,这还‘挂’不掉?你快跟耶稣差不多一样难死了……”青盔将领咬牙抽出佩刀,切断贯腰之戈,痛哼道:“挂虽挂了,可还没死。热闹看够了没有?竟敢拿我跟挂在十字架上挨戳的木匠耶稣相提并论,有种别跑,这便要下来剁你!” “为何我们不去撞墙?”眼见青盔将领挣身落地,有乐惊忙跑开,边奔边问,“却被追兵赶着又往穷途陋巷里乱跑,搞不好又要踩到屎……” “撞墙有用吗?”宗麟郁闷道,“比踩屎更糟的是,那只蚊子不知道去哪儿了。刚才你们有谁看见他?” 长利跑在旁边,摇头说道:“先前似乎看见他好像跟在那谁后面……”我张望道:“不知是不是跟在家翁后面?咦,我公公呢?糟了,可别跟他失散……”有乐拉着我,说道:“人生的道路上,你早就跟他失散,因为事实上他本来已经‘挂’了。就在信玄去世之后不过一年,他父亲信虎也跟着离世。” 箭声嗖嗖追射穿响,逐着我们慌不择路,七拐八绕,溜往巷子深处。捧钵家伙们在墙头伸着脑袋叫唤道:“这边这边!” 好在一路上有托钵僧们指引,不知兜了多少道弯儿,总算甩脱追兵,穿出后巷,跑过几座桥,蹦蹦跳跳地窜越相挨水面的船只,溜进大片屋丛之间,逛到海边的拉丁居民区,信雄忽有所见:“咦,有个外国小女孩在看我。” “看上你了呗。外国小姑娘很开放的,”宗麟眨眼道,“你去亲她一下就会有热烈的回应。” “宗滴!不要带歪我这宝贝侄儿,”有乐啧然道,“你干嘛忽悠他去非礼人家外国小妞,万一挨打怎么办?” 果然信雄哭着跑回来,小女孩在后边追着打。路边有几个热那亚人持矛惕问:“你们打哪儿来的,为何溜进加拉塔街区撒野?”在前边领路的托钵僧打招呼道:“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我们是兄弟会士,冒着炮火来分糖给大家的。”有乐讶异道:“你们也有糖可分?” “好东西都须分享。”毛发卷松的捧碗家伙掏出一小袋糖,迎上前说道,“这是兄弟会的精神。我们急着要去搭船,准备在前往罗马教廷的一路上告诉世人关于我们的最新发现。” 热那亚人持矛惕问:“什么发现?”毛发卷松的托钵家伙倒些糖在碗里,煞有介事的呈示道:“糖!”热那亚人撑矛而觑,纳闷道:“这东西我们早就见多了。早上还吃过糖麦片……”毛发卷松的托钵家伙殷勤推荐道:“这不一样。它有别于甜菜糖和蔗糖这些植物糖,并且也与蜜蜂这种爱蛰人的东西酿出来的蜂浆不一样,其实更甜而不腻。我们去年在树林里发现某些类似蚜虫或者什么不知名昆虫也会分泌糖浆,就加以收集。物以稀为贵,而且味道真是很好,你们尝尝?” 信孝伸出茄子,往钵碗里蘸了些粘稠之物,尝了尝,在热那亚人惕觑的目光环围之间咂舌点头:“甜!”随即伸茄让他们挨个舔。在一片津津有味的吸吮声中,托钵僧们赞颂其主的恩赐,信孝转面问道:“宇宙中是不是到处都有生命存在呀?” “少。”小珠子说道,“本以为会有很多,其实不然。并非到处都像人们以为的那样生机勃勃,宇宙一片荒凉寂寥。几乎没有找到什么值得一提的活物。后来我们明白了,就是因为极为稀少,生命才更加弥足可贵。” 信孝从一个短发家伙嘴里使劲拔茄,看着残余部份兀自纳闷,有乐伸头来问:“不是说还遇到了虫族吗?” “跟我们一样属于进化突变的仿生机械物种而已。”小珠子说道,“不知谁弄它们出来的,结果变异了。” “还想要!”短发家伙伸嘴过来。信孝又从股后拔出一个茄子,反手递近那家伙口边,耳听咂咂作响的含吮声发出,信孝转面愣望。宗麟低声说道,“咱们赶快离开为妙。那边跟来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 “谁可疑了?”有个黑须黑面之人冷哼道,“我们是来保护拜占庭人耕种的。” 我转面望见一伙黑巾之人持刀戈弓弩围涌而近,其中还夹杂了些服色各异的家伙,缠着耕作菜地的农户,还硬按他们脑袋低下,吆喝道:“赶快低头,全给我们跪下,或者最好是趴着爬行。让我们来保护大家穿越火线,逃离拜占庭反抗军的枪林弹雨……”一个农人惑然问道:“穿越什么火线呀?我们一直在这里耕地,家就在这儿,还要逃去哪里?”服色各异的家伙掏出手弩乱射道:“谁说没有枪林弹雨?你看弩矢嗖嗖地飞越你们头上,处境多危险!要不是有我们赶来保护,全都死在这里了,还耕作?” “咔!”有乐忍不住作着“打住”的手势,拿了信雄给他的纸筒喇叭走过来,示意“暂停”,却见几头牛从他跟前慌张跑过,有个黑衣甲士抢了一头耕牛骑着说,“看见了吧?在我们保护之下,你们的家园充满了祥和的田园牧歌气息……” 有乐皱起脸瞅着那家伙骑牛而近,随即从长利手上抢了本正翻着的书,卷成筒状,捏在手里,朝伸过来的牛嘴啪的打一下,说道:“书里说的不是这样子!你们怎么可以不按本子来演呢?眼看又要在这儿开打一场武戏,这些跑龙套的家伙却来耕什么田,乱发挥怎能说得过去?” “谁说不行?”路边有个摆摊张罗字画的黑须先生拿他手上的书去瞧了瞧,眯着眼缝儿问,“你们在看什么玩艺儿?” 长利凑过来指点道:“这是信雄署名编撰的‘夫妻生活指北’。前天我从信包屋里翻出来,还没看完……” “哪是他写的,信雄如何会过夫妻生活?他老婆多年前早就自杀了。”有乐翻了翻,扔回给长利,说道,“这书其实是信包写的,只是让信雄挂个名儿。信包就爱搞这些名堂,小时候我结婚,他给我编绘了一本应用于洞房的‘指南’,结果害我被老婆打……” 黑须先生同情道:“一个地方老鼠猖獗,说明猫出了问题。田园虽好,女人不能有权骑到男人头上撒野,否则就会在吃烧烤的时候挨揍,从里面揍到外面,打到从此没音讯。不过大家放心好了,我们的教派绝不允许女人嚣张地爬到男人头上撒尿……” “这跟猫和老鼠有什么关系?”有乐皱着脸问道,“哪个教派允许女人爬到老公头上撒尿?我看没有一个吧?” “谁说没有?”黑须先生摆着字画说道,“更惨的是,加勒比那边有个爱演戏扮海盗船长的老家伙,最近闹官司,嚷着说被青春年少的妻子打断了手指,并且他娇妻还故意到床上屙屎,而他当时就睡在大便旁边,转个身就压到了……” “不要又提大便了,”有乐啧然道,“除非你自己想吃。况且我们先前讲的是戏,怎会扯到这么远?竟然扯去那个名叫德普的老男人床上,听他诉苦说一觉醒来,旁边有一坨螺旋向上、色泽鲜艳、尖橛儿微冒热气的美人粪便……” “刚才说什么来着?”黑须先生忙着摆陈字画,头没抬的问了一声。有乐皱起脸指指戳戳道,“先前我说你们这番做作夸张的耕田表演不合史实。按照书中记载,加拉塔侨民区这里将会呈现出一幅战乱劫火的惨象……” 随即只听一片惊呼惶叫声纷起,黑衣甲士骑着牛追逐小孩撞踩,耕作的农人也纷遭乱弩射倒。有乐顷为变色之际,黑须先生埋头自忙,眼皮没抬的说道:“看见了没有?该来的总会来的。” 有乐拉着我避箭,躲去黑须先生旁边,凑近说道:“但我觉得‘违和’的是,此间既已变成杀戮之地,你怎么会还如此好整以暇地摆个字摊儿呢?” “没办法!”黑须先生提笔写字,侧着头欣赏道,“别以为突厥人都是老粗。我就喜欢中原流传来的字画雅风,没事就练练字儿,即便临阵打仗,也不想耽搁下此般乐趣。各位请看‘秋高马肥’这四字如何?” 宗麟看了看,摇头说道:“刚劲有余,然而锋芒毕露。显得精气内敛之修为不够,才这么张牙舞爪。而且字写得太大,触到了纸边,不顾一切要图谋逞强崛起的笔触隐藏不住处处急于出头的欲望,没有留下多少余地,过于偏狭逼仄,未免咄咄逼人。殊不知‘留白’才是中原字画之道值得追求的上乘境界。” “话里有话?”黑须先生眯缝双眼,摇首微笑。“大国博弈这些事情,岂是等闲之辈能懂得的?不过看你话中意思,莫非也会些书法?” “不要什么事情都往所谓‘大国博弈’上扯,”宗麟侧着头看字帖,眼没抬的说道,“侵略就是侵略。千古是非,自有公论。纵使能凭手中强权一时压制物议,堵住悠悠众口,颠倒黑白、混扰视听之余,不妨摸一摸自己良心,自问对还是不对。除非没了心,连一丝良知也没有了。” 有乐在旁不安道:“宗滴!不要在这里说教了,与其浪费口水,不如赶快溜……”有个毛发稀拉的捧钵家伙点头称是:“对对!这些家伙很坏的,他们不是不知道对错,而是故意作恶,尤其那帮服色各异的家伙就爱专门使坏,一个个却又满口仁义道德。他们否认自己做过任何坏事,有锅就甩,拒不认为自己是真正的肇事者,他们攻击提出罪行指控之人的可信度,然后颠倒受害者和作恶者的角色,巧舌如簧地将争议的焦点从‘逞凶者是否实施了恶行’转变为‘所谓的受害者是否可信’,甚至反咬一口,将受侵害的弱势一方抹黑为咎由自取。从家庭暴虐的小事纠纷到强权欺凌弱者、再到大国侵侮小国,全用这种颠倒是非的伎俩强词夺理。我看到他们就烦,瞧见没有?坏蛋们正往这边聚拢过来,再不溜就又遭纠缠了……”信孝闻着茄子问道:“他为何总爱把宗麟叫做‘宗滴’呀?” “那是宗麟给自己取的茶名,曾经四处写信告诉茶艺同道。”长利憨笑道,“不过似乎只是有乐这样叫他。” “能溜去哪儿?”黑须先生眯眼提笔,伸蘸墨汁,口中说道,“老兄,为人不做官,做官都一般。要么被踩在脚下,要么被召入帐中。一床被子睡不出两个人。天下熙攘,皆为利往。饭要一口一口地吃,罗马并非只用一天建成。不能像蒙古大军那样,一人驱十马,自己就跟过来了。任何大国,最大的危机都来自内部。拜占庭的灭亡,你们看到的只是表象,其实它早就死了。凯撒率领军团跨过卢比孔河时,这位罗马帝国的伟大奠基者留下了一句名言:‘骰子已经掷下。’历史的进程有时确像一枚转动的骰子,我们无法预知它什么时候会停下来。做好事要小心,不要因为做好事而给自己招惹麻烦和不快。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用古语来说:能胜人之口,不能胜人之心。虽辩,君子不听。所谓历史,就是客观的旁观。古来劝降书的经典首推《与陈伯之书》:‘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且看我写的如何?” “这人怎么说话跟我那位当家的兄长一样语无伦次?”有乐伸头来瞅,却不看纸上写了什么,只瞅着黑须先生的模样,纳闷道,“乍听虽然字字珠矶,却又充满了强词夺理。谁有实力,谁就可以不守规矩?” 宗麟瞥他一眼,蹙眉说道:“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有能力不遵守规矩的人,你定规矩也没用。”旁边有个毛发蓬乱的捧钵家伙点头称然:“所谓‘秩序’是指遵守规则的稳定状态,不遵守就是没有秩序,遵守就是有秩序。” “规矩往往由胜利者来定。赢家通吃,古今皆然。”黑须先生眯眼摇头,提笔又蘸过墨汁,递给宗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有能力的人才谈得上维持秩序,若没能力便连自保都谈不上。时势在变迁,西方那些人定下的规矩既然不管用了,他们自己都不打算遵守,大家还守着它干什么?这个世界需要重新定规矩,让有能力的人来打出一个新秩序。战场上比的是真功夫,忽悠换不出胜利的。而战局的变化,也牵涉到双方谈判的结果。毕竟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必须遵循古老的教条,战场决定谈判桌。此次征服拜占庭帝国,开战之前为确保得胜,我在与威尼斯、匈牙利订约时就让他们明白,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就别指望谈判桌上能得到。光靠嘴是没有用的,必须强势说了算。人生又何尝不也如此?你怎么斗得过世家豪强?现在和未来永远是贵族的,多么出色的人都斗不过,这就是命。” 说到这里,转朝宗麟微揖,稽首道,“我看阁下一身贵族之气掩饰不住。这些道理你懂的,其实不需要我点明了说。” “兴不义之兵则天下皆敌。”宗麟颔首为礼,接笔说道,“看看你们的人在那边又跟谁打起来了?” 随着他投目一瞥,只见路边有个微须骑士在纷纷簇拥而至的十字帜前下马,搀起路边摔倒的老人,顺势抱起一个被追着跑的小女孩,当那骑牛的黑衣甲士撞近其畔之时,微须男子看也不看,转身以后背挡在老人小孩跟前。黑衣甲士挥刀砍去,却被长枪先搠了下来。微须骑士身后转出一人,牵住耕牛,单手绰枪,挑落黑衣甲士,并不取其性命,任由爬起来踉跄而退。 “医院骑士团,”黑须先生眯眼而望,微哂道,“最初是由勃艮第公国贵族和几名同伴在耶路撒冷的圣若翰洗者教堂附近的医院里成立,主要目的是照料伤患和朝圣者。由于朝圣者无私的付出让医院修会迅速发展,医院骑士团的医疗事业也受到了耶稣徒们的广泛赞誉。修会同意信徒将分散领土的财产,可以交给医院骑士团。教廷承认他们是独立的修会,只受教皇节制。医院骑士团成立初期,只是一个行善的组织。后来医院骑士团才开始作为一个军事修会进行活动,以武力保护朝圣者免遭所谓异教徒攻击,并发展成为耶路撒冷王国的一支重要军事力量,对耶路撒冷的政局也有很大的影响力。鲍德温三世称赞他们‘医术精湛、装备精良、信仰虔诚’。” 我旁边一位毛发花白的黑衣教士说道:“骑士团由一位大团长统治,并有教士会议和八位法官协助。其组织和圣殿骑士团十分相似,但对于慈善事业上表现更为显着。医院骑士团在耶路撒冷王国拥有七座大的要塞,一百多座其它建筑。耶路撒冷王鲍德温四世病故后,当时医院骑士团的大团长反对居伊继任,可惜没有成功。后来在哈丁之战中,医院骑士团也派出主力参战,由于指挥上的失误,包括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在内的基督教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医院骑士团大团长战死。” “随着巴勒斯坦的基督教王国被阿喇伯人击败,耶路撒冷王国最后的都城阿卡沦陷之后,骑士团放弃了巴勒斯坦,前往塞浦路斯,在那儿没待多久,又撤到罗得岛。在罗得岛,骑士团用海军阻止了异教徒向东地中海地区的扩张。”毛发卷曲的捧钵家伙郁闷地望着字儿摊旁边越来越多头裹乌巾的黑衣教士,小心地移足退往宗麟后边,口中说道,“当君士坦丁堡落入突厥人的手里时,罗得岛上的圣若翰骑士团是整个东地中海地区惟一的基督教力量。” “曾经叱咤欧洲的三大骑士团之一,后来仅剩一栋楼,还是租的。”小珠子在信雄耳后嘀咕道,“骑士在印象中往往是荣誉、正义、尊严与勇气的象征,但有一群骑士还曾建立过国家。医院骑士团虽说不是正式的国家,但是世界上有许多个国承认它属于类似国家实体一样的存在。这个已经存在了千百年的古国,越混越惨,领土丢光了,只剩一两栋楼,还是租来的!” 信孝闻着茄子,讶异道:“他们混得这么惨还没死绝吗?” “后来更惨呢,”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细声细气的说道,“医院骑士团在马耳他和罗得岛一带与奥斯曼帝国大战连场,实际上挡住了突厥人从海路的侵略,此后马耳他骑士团国进入鼎盛时期,帆上标有马耳他八角十字的战船在地中海横行无阻。这种局面持续了几个世纪,直到马耳他岛后来被法兰西崛起的军事强人占领,岛上骑士团的教堂和修道院被法军洗劫一空。骑士团的大部分成员前往俄罗斯。托钵僧帮助他们聚拢在那里,俄罗斯沙皇保罗一世给予他们以庇护,而骑士团则推选保罗一世为新的骑士团大团长。” 信孝惊讶道:“没想到俄罗斯沙皇也是医院骑士团的人。竟然还成为首领……什么时候的事情?” “几百年后的事情,”小珠子细声慢调的说道,“离开了马耳他岛之后,耶路撒冷圣约翰医院骑士团就此失去了领土,但作为一个组织仍然存在。意大利让他们回到罗马居住,信仰天主教的马耳他骑士团则是医院骑士团的直接继承者。从那以后,医院骑士团已经不再局限于天主教,例如信仰东正教的亚历山大二世、高尔察克、叶利钦,信仰基督新教的罗纳德·里根、乔治·布什、曼德拉,都被授予成为医院骑士团的骑士荣誉。还有不少厉害人物秘密加入,就像参加托钵兄弟会一样隐藏身份与名声。骑士成员从八千名扩增至一万两千名,成员遍布各国,其中包括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意大利总理弗朗切斯科·科西加、以及威廉·西蒙等名人。随着无神派当道,末世前夕毫无道德与没有信仰之人四处肆虐横行,虽然这帮骑士团和托钵僧们越混越不成气候,不过他们生命力很强,就跟绰号‘小强’的蟑螂差不多。即使人类灭亡后,仍有些残存的医院骑士团、托钵修士跑上了我那些弟弟妹妹们的重型星舰‘炼金术士号’,一起离开毁灭的故土家园,跟随前往围攻‘仙后座’……” “你以后别跟他们混在一起,”有乐啧然道,“把你们也搞得更加神神叨叨了。况且你说的那些人名儿,我听都没听说过,不知是哪时候的事情……” 长利不安的转顾道:“不知啥时候周围突然多了大群黑衣甲兵,还推来这些大家伙,不知要干嘛?” “投石机,”黑须先生指点道,“那边成排推近的是石炮。你们没见过我们这时代规模宏大的攻城战役罢?先前使用上了堪称先进之极的乌尔班火炮。不过对面推出了更先进的速射炮。能连续开火,弹出如火蛇。拉丁帝国的遗老们看来也懂得与时俱进呐!传闻他们甚至可能还有簧轮枪、子母弹、三管大炮这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那些新玩艺据说是达芬奇搞出来的,”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他就活在你们这个时代。除了发明簧轮枪、子母弹、三管大炮、装甲战车、浮动雪鞋、潜水服及潜水艇、双层船壳战舰、滑翔机、扑翼飞行机和直升飞行机、旋转浮桥等等神奇东西之外。还设计出金字塔型降落伞可从距地面很高的直升飞行机器上成功跳下,但由于可能会摔死人,太过危险而未受推广。达芬奇曾在声名狼藉的罗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之子凯撒·波吉亚手下担任过军事建筑师及工程师。还应苏丹巴耶兹二世之请设计一座世上最长的桥梁,可惜由于桥梁造型奇特,苏丹巴耶兹二世无法接受。” “你该庆幸他没搞出原子弹,”小珠子在信雄耳后嘀咕道,“达芬奇曾预示了物质的原子原理,形象生动的描述了原子能量的威力:‘那东西将从地底下爆起,使人在无声的气息中突然死去,城堡也遭到彻底毁坏,看起来在空中似乎有强大的破坏力。’当时一批锡耶纳工程师对达芬奇的科学世界也产生了重要影响。工程师们设计了一种外形像船的神秘机器,让达·芬奇对机械的魔力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对机械世界痴迷不已的达芬奇将他无数的奇思妙想呈现在世人面前。除了设计出从郇山隐修会转盘密码筒到运用阳光能源的装置,达芬奇还大伤脑筋的琢磨如何让他制造的机器人动起来,这个机器人甚至还可以发出声音。而在设计出‘机械车’之后,他还精力旺盛地投入各种新式乐器、闹钟、自行车、照相机、温度计、烤肉机、纺织机、起重机、挖掘机的发明。总之,他很忙!还没来得及发表手稿中的诸多成果,他又转移注意力去干别的……” “我不相信他真有这么厉害。”宗麟摇了摇头,转面问道,“那些投石机哪弄来的?” “投石器与燃烧弹全是君士坦丁留下的,”黑须先生眯缝眼睛指着说,“此前,君士坦丁将几乎全部的莫里亚军队,都集中到了科林斯地峡,用以防御重修加固的城墙。这也是此处在几百年来,第一次拥有超过千人的守备力量。城墙本身有十多个帮助防御的塔楼,并按照自古传承的防御设计,尽可能巩固完善。拜占庭人甚至在城墙上与后方,都建造了发射石弹的投石机。守军本身也将大量的弓弩与装有希腊火的燃烧弹,部署在城墙上。在随后发生的攻城战中,君士坦丁指挥莫里亚各地征集的农兵来辅助守军,顽强地抵抗奥斯曼军团的进攻。他们用投石器与对手的同类武器对射,用燃烧瓶焚毁攻城锤,用弓弩射退一波波冲锋的炮灰。但奥斯曼军队里已经用了不少火器,除了稍早时候引入的攻城炮,也包括在瓦尔纳战场上缴获的新式火门枪与小型火炮。在这些新式火力的持续攻击下,拜占庭守军在城头的伤亡剧增。由于财力有限,君士坦丁的军队是不可能引进这些武器的。哪怕威尼斯人就近在咫尺,他们也更愿为出得起钱的苏丹提供装备。” 毛发卷曲的托钵家伙在宗麟身后插话道:“即位前自感时不我待的君士坦丁,率领莫里亚公国的军队,发起了拜占庭帝国历史上的最后一次远征。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将莫里亚与首都君士坦丁直接的交通线打通。如果可以,就收回希腊大部分奥斯曼占领区的控制。数千人的莫里亚军队,跟随这位王子北上,很快就兵临古城雅典。这支军队在大体上都由希腊本地人组成,并获得了阿尔巴尼亚屯田军户与少量残留的拉丁裔军事贵族支持。这在拜占庭帝国晚期的历史上,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武装力量了。当时的雅典公国已经是奥斯曼人的附属国,也受到威尼斯人保护,其公爵则来自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共和国。但因为威尼斯人正在参加与奥斯曼人备战的十字军联盟,自然不愿意再惹事端。君士坦丁成功地控制了雅典公国之后,全军继续北上,直逼希腊北部重镇底比斯。那里是拜占庭帝国曾经在希腊地区建设的丝绸制造中心之一,经济地位仅次于更北面的第二大城市萨洛尼卡。君士坦丁对当地的控制,也就为经济破败不堪的帝国,提供了一个难能可贵的新财源。如果奥斯曼人在多瑙河边战败,那么君士坦丁有可能将整个希腊地区都收归拜占庭控制。然而在毗邻黑海的瓦尔纳战场上,突厥军团击败了瓦迪斯瓦夫三世的十字军。年轻的波兰与匈牙利共主,在一次冲锋中丧生。奥斯曼人自己也损失惨重,但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解决了西欧国家的干涉可能。君士坦丁的战略冒险,就此停止。命运最终只给拜占庭人仅仅一年多的时间。” “帝国灭亡已成定局,”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在我旁边唏嘘不已,“君士坦丁的北伐力量是拜占庭晚期规模最大的军队,在以匈牙利人牵头的东欧十字军失败后,奥斯曼人迅速兵临城下。这些年来,随着奥斯曼帝国异军突起,那些能够帮助拜占庭人达到平衡的势力,也纷纷被新的强者击败。保加利亚人首先投降,接着是塞尔维亚人俯首称臣。连纵横海面的意大利船队和很多希腊地方豪强,都对奥斯曼人霸权,表现的服服贴贴。以皇帝名号自居的拜占庭统治者,无法同突厥苏丹和谐共处。他们的各处领地,已经全部丢给了奥斯曼人,主要的粮食与兵源地带丧失。巴尔干地区的要地萨洛尼卡,也被突厥人占领。曾经是世界上最繁华城市的君士坦丁堡,只能沦为一个有巨大城墙包围的农庄。一水之隔的加拉塔区,是热那亚商人的殖民地。城里最繁华的地方,则是威尼斯商人的社区。皇宫与索菲亚大教堂本身都已经死气沉沉,居民们在城里的各个区域内耕作或放牧。这些产出仅仅够城市内的数千人糊口,而无法供养任何有战斗力的军队。意大利人拿去的贸易收入,也让拜占庭皇帝没有钱去复兴帝国。” “看,加拉塔的夜火灿如繁星。”黑须先生眯着眼缝指点前方,在猎猎招展的旌旗下顾盼自雄。“正如我从前那位从西域漂泊过来的沙陀老师传授中原兵法韬略时所言,唇亡齿寒,不是没有道理。拿下圣宫之后,我们就来拔加拉塔的牙。接下来的打击方式简单粗暴,必然会给人予一力降十会的观感。我旗下精锐军团地动山摇的炮击会让在场诸位印象深刻。” 信孝嗅了嗅茄子,在旁难抑纳闷道:“这个总是眯着眼睛的家伙是谁呀?” 一只神态骁狠的大鸟从半空中旋掠而落,栖于黑须先生抬起的手臂上。黑须先生抬眼间目光精闪,凛凛威视,背后旗影如云。在渐聚渐炽的灯火光亮耀映之下,四周现出甲兵枪戟林立的幢幢影廓,森然杀气骤浓,催迫心头,我暗感气息为之滞窒。 有乐见势不妙,拉了拉我衣袖,低声说道:“不如赶在开打之前,咱们悄悄溜走先……” “往哪儿溜?”黑须先生目光如隼般的转来,凛视道,“想走没这么容易。我的手笔,摆在眼前,各位欣赏过了。你们也该留下点什么罢?” “这幅字如何?”宗麟挥毫道,“我从小临摹书法,便只这幅‘丧乱帖’最为印象深刻。其中痛切心扉之情,至今难以磨灭。那年,占据关东、与东晋、前秦三足鼎立的燕王世子慕容儁,兴师攻段龛。燕军荼毒王羲之故乡,建威将军荀羡布下泰山屠龙阵,击破燕军,擒杀燕将王腾。又趁石季龙死,胡中大乱之际,挥师回掠,生擒泰山太守贾坚,进而领兵讨伐东阿,阵斩慕容兰。荀羡出身魏晋名门,系曹操首席谋臣荀彧后人。荀羡十五岁时,将迎娶晋元帝司马睿之女寻阳公主,但荀羡却不想与皇室结姻亲,竟出奔远走。但终被官员追还,被逼成婚,并拜驸马都尉。此后,这位东晋建立以来最年轻的州刺史开始创下他短暂一生中的卓着功业,且与宁远将军王羲之结为至交,共同抗衡桓温。” 黑须先生伸眼而觑,宗麟搁笔于旁,听一个披裹粗布之人凑近诵念所留字帖:“羲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号慕摧绝,痛贯心肝,痛当奈何奈何!虽即修复,未获奔驰,哀毒益深,奈何奈何!临纸感哽,不知何言!羲之顿首顿首。” 静聆诵读之时,恍如看见那年八月的血色黄昏,他长发垂散,伏首泣书,留下的不仅是一帖好字。还有一个逝去时代的绰约身影,在我的泪眼朦胧中,随着一声废然长叹,字帖豁裂开来,有人跃身挥剑,惊鸿一瞥般的撩刃掠芒,劈入眼帘。 第七十三章 魁星踢斗 第77章 魁星踢斗 “武田大膳大夫,”承芳轻启朱唇,清清朗朗的话声在殿内回荡。他从袖内抬手,朝旁边的席位微示,含笑引荐其畔一人,“信玄。” 承芳说,当时来晤的小田原城主人似显微讶。他面前清衫素巾之人看了看承芳,含笑道:“晴信还未决意出家之前,便已心仪‘德荣轩信玄’此号之简称。雪斋禅师以为如何?” 后来承芳指给我看,太原雪斋踞坐在靠近门角的这个位置,轻咳一下,说道:“比我的好。贫僧十四岁拜入护国长老门下,正式出家为僧,取‘九英承菊’为号。如今想来,花哨有余,还是不够简约。” “那我不也一样?”承芳涩然道,“从小跟随你身边学禅,叫惯了‘栴岳承芳’这个号,如今回到了今川家,反倒不习惯被叫做‘义元’这样的身份。” “过谦,”坐在承芳另一边的温厚男子微笑道,“二位都是名僧宗休座前的得道之人,法号高雅,佛理精湛。似我这般门外汉,在你们面前只有汗颜的份儿。” “东阳宗岱大居士才是过谦。”承芳摇头说道,“大圣寺殿前论优秀的人品,无出其右。敝处迎来尊驾,篷壁生辉。” “愧不敢当,”温厚男子转朝清衫素巾之人,稽首之际,雪斋禅师肃然道,“这位就不需要介绍了吧?北条氏康。” “神奈川的飞鸟,”承芳展示一幅画轴,向我回忆道,“流传当年他姑父幻庵留下此画之时的风采,从来引我神往。就在那天,他把这幅我想了很久的画作,带来送了给我。” 信玄曾指着一幅绣像,告诉家中年轻小辈,当年善得寺中坐在一起谈笑风生的这个人,乃是后北条氏第三代当主。十九岁才元服,二十一岁才初阵,却在接人待物方面显示与生皆来的才能,占领了关八州之后,与上杉谦信、武田信玄一起合称为“关东三雄”。 天文十五年,氏康亲率八千骑驰援河越城,与守将北条纲成协同展开夜袭,一举击溃军心涣散的关东联军,传闻击毙上杉朝定,致使扇谷上杉家族绝嗣而亡,史称“河越夜战”。氏康以绝对劣势之兵力取得全胜,被誉为“战国三大奇袭战役”之一。此役之后,氏康逐渐取得支配关东的优势,烈火般侵攻之下,迫使那位啼笑皆非的关东管领流亡。 “更啼笑皆非的是,”我脑中闪出那位啼笑皆非的小胖子落荒而逃的身影,仿佛看见他啼笑皆非的骑着马说,“老爸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后世一些地方的人们未必方便提起的名字?不敢提起我名字的那种年代才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印象中某个兵荒马乱的时候,我们失散了。与他一起跨越浅水川时,有乐指着另外一个方向说:“那个啼笑皆非之人率领残骑往那边跑掉了,不知是去古河御所,或是要逃往越后……” 天文廿三年,氏康出兵控制古河御所,逼退足利晴氏,代之以由“芳春院”所出的次子义氏;以其为傀儡,氏康树立了关东霸主的地位。同年,利用今川义元出兵三河之时机,趁隙攻入骏河,与义元及甲州援军对阵。然后,通过义元军师太原雪斋的仲介,氏康与义元及武田晴信于善得寺会商,结成同盟。从此氏康可以全身心的致力于先祖早云三岛瑞梦的实现。义元则力图打通东海道,图谋西上京都取代足利氏为将军。而甲州也终于保障了侧背,信玄得以专心平定信州,全力向西、向北发展,攫取富饶的大米产地。 三家会盟过后,我才出生。由于我母亲的娘家在附近,小时候我去过寺院后面玩耍。但没多久,常在外奔波的父亲将我接到他身边。我跟着父亲四处去,也没多久,他带着我来到承芳家里。这个地方虽然很大,初来却很陌生。那天我正在池边看鱼,忽感黑影笼罩。转头看见有个奇怪的老爷爷以扇遮面,醉眼迷离地在身后打量我。 后来我知道,这就是我家翁。不过他一直反对我叫他“公公”。 家翁住在他女婿那里。他心爱的大女儿所嫁的夫婿就是承芳。女儿在世之时,我家翁爱来串门儿,常说承芳对他很好。那年他来看外孙儿,就留下不走了。听说他被儿子赶出来,不让回家。从此由女婿照顾。 女儿去世之后,他很悲伤。承芳常来陪伴安慰,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的缘故,家翁爱怂恿他女婿起兵去争夺天下,趁着酒兴还拿出地图,兴致勃勃的撺唆女婿先去攻打有乐他们家。或许从那时候起,我发现家翁真的很爱当军师,据说承芳的军师太原雪斋去世后,我家翁很高兴。 有一天承芳陪伴我和家翁游逛,到了善得寺。家翁在庭院跟寺中长老弈棋之时,承芳领着他儿子氏真,和我闲坐后院看云。 趁他儿子和我家翁的庶子在前面玩,承芳拿出个东西,目露回忆之情的说道:“那天在此寺会盟之后,晴信从袖中取出此物送给我留念。他问我:‘你看其形状,可有想起什么往事?’当时我说:‘此轮盘内嵌套三角之形,令我想起昔时我们的三角同盟。那时就有你、我、和氏康在内。’晴信微笑摇首,说:‘不,那时我不算在内。形势跟现在不一样,眼下我才入局。’他把此物送给我,取名‘三方轮’,以记念善得寺会盟之前,我们与氏康还有过一次结盟,意在提醒我们与氏康之间先前那场并不牢靠的三角同盟。不牢靠是因为他没入局,当时只是置身局外,而氏康善变,经常靠不住。” 由于今川家族世代的累积加上义元细心治理,今川氏在当时的实力为骏远三共计七十万石,而骏远两地高度发达的商业,让今川氏远比表面石高强大得多,动员兵力达到三万人,相较当时尾张的织田家族也只能勉强调集出将近四千人而已。 然而,在义元上洛的雄图背后,也有重大的隐忧。这个隐忧,就是北条氏康的动向。氏康自今川、武田结盟后,不断的对边境地方的村寨和寺院烧杀劫掠,造成滋扰。太原雪斋在世时为了消除后顾之忧,遂致书诱使山内上杉家族夹击氏康,而山内上杉家族亦联络了扇谷上杉朝定,一同攻击北条纲成所守的河越城;而义元自己则率军包围骏东郡的城池。氏康纵有伟略,亦自忖难以抵御各路大军,何况义元的目标只有上洛,并不想跟氏康争霸关东。结果由于武田信玄居中斡旋,山内上杉家族与氏康、义元三家言和。这三角同盟,称为“三方轮”。和谈后,氏康尚未放心,不得已的把骏东、富士两郡划分给今川家族,期望能暂时消弭今川家的敌意,给自己减少一个敌人。但这个和议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不久爆发了着名的河越夜战,北条氏康大破进犯关东的扇谷上杉、山内上杉及古河公方足利晴氏的联军,声名大噪。 “三方轮”之后,信玄入局。 “我就要上洛了。”那天承芳跟我说,“不再想玩这个。” “为什么给我?”当时我感到纳闷,就摇头道,“你该给今川家的小孩呀,我又不是。” 承芳意味深长的说道:“你就是今川家的。”许多年后,家康也说了同样的一句话。居然与我小时候曾听承芳亲口所言无异。那天家康在翻看义元和其父氏亲留下的《今川假名目录及追加》,我正在旁边帮着整理修订《家康百训》,他头没抬的说道,“范氏流传下来的这个今川家族的人很不简单,尤其是治理领内事务方面可谓优秀之极。你最清楚,我嘱咐让德川幕府遵循百年的《家康百训》在制定中亦有不少部分是参照了此《今川假名目录》。义元的贡献可谓巨大。然而要最终得以完成,还须依靠你这个今川家的人来帮着才行。” 我帮着整理完备这套治理家国法律着作的那一天,德川家康去世。 “今川家没落之后,”小珠子细声慢调的说道,“你能去哪儿?终归还是要回去东海那边,人总要回家。” “我也想回家,可是……”没等信雄嘀咕完,一道剑光撩裂字帖,劈入眼帘。宗麟看也不看,随手提杖点去,伸迎剑芒之际,口中叹道,“可是家园荼毒于战祸,宁远将军王羲之的家乡都不能幸免于难。身处乱世,你又能怎样?” 有乐在剑光劈荡之下忙着整理冠帽,并且掏镜自照,说道:“我还是要先整理一下仪表。死也要像春秋时期喋血街头的子贡一样保持头发不乱……” “你哪有头发?”信孝闻了闻一根又拿出来的茄子,在剑光撩闪之间说道,“况且扑街横尸的那个人是子路,不是子贡。他又没死,反而因为善于经商,成为孔子徒弟中的首富。孔子的这位得意门生,世称孔门十哲之一,身为卫国和鲁国丞相,本名端木赐的子贡被后人捧为儒商始祖。所谓‘端木遗风’就是指子贡遗留下来的诚信经商之风气,成为民间信奉的财神。子贡还提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为后世商界所推崇。至于子路,他真的‘挂’了。这个看上去喜欢打打杀杀的人,其实大有侠气,素好勇力,开挖沟渠,救穷济贫。遇到卫国内乱,子路临危不惧,冒死冲进国都救援孔悝,混战中被蒯聩击杀,结缨遇难,被砍成肉泥。惨死之后,头发最终不免还是乱了……” “孔子反对武力争霸,儒家讲究仁者爱人,奈何人们听不进去这些金玉良言,反而当作迂腐说教。”黑须先生微哂道,“他活在诸侯争霸的春秋乱世,认为‘春秋无义战’,当时不受欢迎。这些说教放在如今,或者任何时候,我看也不会受到拥有强权者真正喜欢。日后若是有谁说多了此般话语,还会招惹麻烦,甚至遭致百般暗算。我早看透了这些,因而一出道,就只想帮主公争霸,不问是非。因为问了也白问,世人就是这样。” 有乐难免纳闷道:“看你长得不怎么像东方人,如何也会知道这些呀?” 旁边有个毛发杂乱的托钵家伙小声说道:“传闻他母亲是东方那边流落过来的女人,不知是波斯还是哪儿,也有说是来自西域一带的鞑靼部落……”另一人晃垂着卷发点头称是:“这些蒙古与突厥游牧民族的不同群体曾经成为成吉思汗西征大军的一部分,其后蒙古人与突厥人互相混杂在一起,因而入侵俄罗斯和匈牙利的蒙古军队被欧洲人统称为鞑靼人。成吉思汗帝国解体之后,鞑靼人尤其同蒙古贵族的西部王庭关系密切,该王庭拥有俄罗斯欧洲部分的大多数地区,号称金帐汗国。后来在内有纷争,外有异族的压力下,金帐汗国分裂为几个独立的鞑靼汗国,其中包括克里米亚汗国。” “这有什么奇怪,我的授业恩师就是沙陀王族后裔。”黑须先生冷哼道,“唐末,漠南鞑靼数万之众被李克用父子招募为军进入中原,参与镇压农民起义和权力角逐。然而何止这些?五代十国,知道有多少沙陀人吗?你能认得出谁是突厥谁不是?” 信孝伸茄子指了指那个披裹粗布之人,问了一声:“他是不是?”披裹粗布之人啧然道:“为什么一定要扯上我?我这么低调,你们那溜转的贼眼都不放过?”旁边几个服色各异的家伙趋近低禀道:“赫连千户,不如就让小人等这便出手料理掉那个吃茄子的家伙,以及他一干四处凑热闹的同伴……” “只是闻,没吃。”信孝晃了晃手中的茄子,说道,“五胡十六国时期有个赫连勃勃,是你祖上什么人呀?《魏书》将他与石虎、苻生、慕容冲、慕容熙这些胡人摆在一起,列为夷狄。斥曰:狼戾为梗,污辱神器,毒螫黎元,丧乱鸿多,一至于此。怨积祸盈,旋倾巢穴……” “住口!”服色各异的家伙纷声吆喝,窜身扑殴。其中一人先至,扬手掌嘴,沉着脸哼道,“胆敢污蔑我们赫连千户的先人,你的舌头要拔出来喂狗才行!” 话声未落,喉下先挨刀背拍打一记,顿时窒气难舒,捧脖憋脸吐出舌头。披裹粗布之人抬眼瞥觑,只见信照晃身而出,推开信孝之际,随手撩刃,打掉服色各异的家伙纷搠而近的兵器,那些家伙犹没看清,倏已划腕溅血,旋即腿膝绽裂,顷齐掼跌。 便趁先前那人一时咋舌难收,信照随手捏住舌头,转面觑向信孝,问了一声:“要不要拔条舌出来丢给你玩儿?”信孝闻着茄子后退,摇头不迭。 披裹粗布之人似是识出信照使刀的手法,蹙眉低哼:“倭寇?”有乐啧然道:“倭什么寇?你才是寇!我们本是汉魏后人,来历比你纯正。千百年来,不论搬迁去哪里住,祖先传承下的生活习俗都没丢掉过。你说你这个赫连家族,祖上一会儿在西夏那边冒出个赫连铁树,一会儿又跑去五胡十六国时候,还兴致勃勃地取名叫什么赫连勃勃。怎么不干脆叫做慕容勃?” “跟他们扯这些没啥用,”宗麟哂然道,“这都是极端之徒。从来器量狭隘得很!他们才不管你是哪里人,就算你是他同乡,甚至他同族,即使同属一家人,只要不顺他们的心意,照样将你视为异己,不惜同室操戈,党同伐异,斗臭批垮。” “咦,你怎么还能好整以暇地插话?”有乐闻言转觑,只见宗麟伸着手杖,点在一个披裹黑布之人的喉前,临而不抵。那人虽以长剑指着宗麟颈侧,却也没动,眼瞳收缩的低哼一声,“再不说点什么,等下就没机会作声了。” “这个突然发声的家伙,”有乐皱起脸问,“刚才为何出剑劈掉那么好的字帖?” 披裹黑布之人冷哼道:“因为那是王羲之的字。而我名叫慕容春树。”我忍不住说道:“他还差一点儿劈到我了。”披裹黑布之人眼锐如芒的转觑道:“至于劈你,只是顺势而为。况且易卜拉欣有令在先,他主公想要的东西,都不能给。不论是西化改新,还是漂亮女人,这些全都有害。须一并铲除之!” “你们打到欧洲,还想留下长住不是?”有乐啧一声,摇头说道,“倘不移风易俗,好好跟左邻右舍们相处,而是总想着你灭我、我灭你,打来打去,干架几百年,会有什么好结果?能当主公的人,到底还是比你们这些小混混聪明,更看得远。为了不被视为异类,他只是想更好地融入周边而已。从我来的那个年代就知道,幸好他及早改新了,而且他的继任者们还逐渐寻求改善周围各邻居的关系,不然奥斯曼土耳其早晚被众多敌人联合起来赶得无处容身,最终没地方去,那种下场才叫惨!可别忘了,日后俄罗斯必来找你们算帐,念念不忘要为拜占庭公主光复君士坦丁堡……” “还是那句话,出来跑、终要还。”宗麟皱了皱眉,说道,“不过你别跟他们说太多。周围全是耶尼切里禁卫军,以及大老远跑来不知为谁卖命的西域人……” “真正的胜负手,其实发生在战场外。”黑须先生在旗帜猎猎飘展中回觑道,“奥斯曼并不孤独。我们从来不是孤军作战,西方的敌人判断错误,要付出他们意想不到的代价。” “然而民生多艰,”宗麟摇头叹息,投目望向劫火离乱中苦苦挣扎求生的那些百姓身影,心情沉重的说道,“战争的代价终究是由最底层的普通人在承担。” “宗麟装得好像很反感战争一样,”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遇到跟他无关的战争他就扮成大义凛然,不过我听说他在九州称王称霸的漫长岁月里,也没少发动战争,攻伐四方,还爱拆人寺庙,到处逼人改随他信仰的教派……” 宗麟抽之曰:“闭嘴!我留意你这小子很久了。你不当‘杠精’一会儿,就浑身不舒服是吗?”黑须先生从旁劝解:“唉,算了算了。小孩子懂什么大道理?咱们一把年纪的人了,别跟年轻小辈计较。”宗麟犹恼未消的说道:“真是气煞!什么不爱抬,就爱抬杠。你看如今这些小辈真是太那个了……”黑须先生点头称然:“他们懂什么呀?其实我也跟你一样反对战争,尤其是坚决反对别人发动的战争,这样的战争对我们没好处。不是一定要支持,须看有无利益可图。利益也分短期和长期,毕竟一时的好处未必能带来长久的收益。而敌友也往往是会互为转换的,有些人看上去似乎敌对,其实是友。另外有些人看着像朋友,也自称是友,却可能是敌,甚至还是大敌。就拿你来说罢,先前我指挥攻城的时候,便看见你从城门那处没人留意到的缺口伸头张望,这个举动帮助我们发现那个城门没关闭严实,顷即由此破城。而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你当时卓尔不群的风采,在千军万马围困的残垣败郭之间翩然出尘,有如惊鸿一瞥……” 彼此抛眼来去,说话互觑之间,两人同时抬手,绰出袖下暗藏的手炮,不约而同地抵在对方颌下。信雄在旁愕望道:“哇啊,正说得和气友好,嘴越靠越近,甚至眉来目去、脉脉对视,眼看要擦出火花四射的时候,怎么突然间图穷匕现?” “匕你的头!”有乐伸手先卯脑袋一记,随即拉信雄过来,躲去信照那边,口中说道,“那是手炮。宗麟这家伙虽然骚到没办法,不过他很精。怎么会让黑须先生那样容易就用犀利如隼的‘电眼’煞到他?我看八成是他先掏出家伙,黑须先生才亮出手炮,咱们要避远些才好,不然两根手炮乱射之下,旁边看热闹的人难免要遭池鱼之殃……” 边说边掏出镜子,照了照才放心,发出感叹:“你看我临危不乱的形象多好!黑须先生竟然不懂欣赏我这种漂亮人物,他那犀利的‘电眼’白长了。只顾盯着上了年纪的宗麟看个不停,却根本无视我在旁边仿佛春秋时期喋血街头的子产一样保持发型一丝不苟……”长利憨笑道:“是子贡吧?”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是子路,不是子贡。更不是子产。”信雄愣问:“谁是子产呀?” “我曾经想当个多产的才子写东西。”黑须先生抬着手炮顶在宗麟颌下,深眸凝视的说道,“然而发现坚持写东西很难。既挣不来钱,反会随时招惹意想不到的麻烦上身。自古以来如果文人不做官,在强权面前就会处于绝对弱势。写西域他说你媚外、写雅乐他说你扮清高、写风俗他说你低俗、写言情他说你耍流氓、写武打却被贬为不登大雅之堂、写历史被指为借古讽今、写神话被斥为导人迷信、写兵法韬略又被疑为教人谋反,写名人传记呢?不料那个名人犯事了,我也难免要跟着犯忌遭禁。以我那位怀才不遇的老师一路走来的经历而言,所幸我自己还能及早放弃为妙,改而投笔从戎,力图干出一番事业,让别人来写我,而不是我写别人。与其被‘权奸’玩,不如自己当更大的‘权奸’去玩他们。文韬不如武略,聪明人都应该弃笔投戎,不要走这条穷途末路。最难是写东西根本跟初想的时候不一样,经常头脑堵塞昏沉,写不出多少字,况且这舞文弄墨玩艺儿既挣不到钱糊口,还会得罪权奸,遭其暗算。落得一身蚁,让别人看得爽,自己却难过。所以我就大彻大悟了,你呢?” 宗麟抬起手炮顶住黑须先生颔下,忙于应对抛甩不绝的眼锋,难抑懊恼道:“别看我样子风骚,其实我是武人。跟我谈文艺没作用,我只是附庸风雅,根本不靠写东西混饭。世人见惯了万马齐喑,从来不相信真的有百家争鸣。至于百花齐放,那场景只在梦里偷偷出现。反观真实的人生,更加精彩。经历过的种种事情远比说书戏文里的故事更使人百味杂陈。记得年少之时初做官,有一次我断了个案,极之扑朔迷离。有一个女人,先后告两个男人乘其醉酒非礼她。然而经过我了解,其中另有隐情……” 黑须先生听得眼光放亮,不由讶然道:“我当初出来做官之时,亦曾遇到过一桩类似的糊涂案。一个有夫之妇,告另外两个有妇之夫乘她筵席饮醉,先后溜入其房内加以染指。然而其中也是充满了蹊跷,此过程中不排除借着酒意互相勾诱、进而在床上燃情相悦,昏天胡地,直到完事,酒醒过后她却又羞悔怨恨……最后你是怎么判的?” “能怎么判?”宗麟鄙夷道,“经我反复查明之后,谁也并非无辜,都有其咎。我把这三个男女全抓起来坐牢。此女承认她在备孕之期,外出应酬,却意志不坚,没能洁身自好,反而背着丈夫在外面酒后乱性、放浪形骸,借着醉意,先后跟二个汉子陆续从昨夜亲热到次日上午,接连与两个男人亲密接吻搂抱互摸,分明有许多次主动亲近之勾搭行为、接二连三造成秽乱不堪之后果。她并非无错,喝了点酒就人尽可夫,这是不对的。按我之意,判她坐监一年九个月以示惩戒。至于那两个有妇之夫也是罪有应得,尤其是刚相识就行止不端的那个男人,进房苟且之余,竟馋到连底裤都偷走,我判他坐牢三年半。另外一个男人虽与她相识,却在此女醉酒勾引之下,一路失了方寸,进而乱动歪念,入室与她发生苟且之事。即使他先被吻出草莓印,留在脖子上几天才消,然而此人种种行径亦属居心不正,实难从轻发落。我将他判监两年半,让他们全都尝到行为不检的教训。” “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黑须先生点头称然,“他们各执一词,事后都在责怪对方,所述言辞却皆不尽不实,故而我看这些苟且之辈全都不干不净,谁也别说谁。对于这类糊涂案,我们自己不能糊涂。尤其我心如明镜似的,一律重判,让这三个男女得到各自应有的惩罚,才叫大快人心。民间这类丑行烂事自古以来哪儿都有,散见于各国记载,说来还真不新鲜,反映出复杂人性的丑态百出,虽屡令人拍案惊奇,但也不必为此类风月事情大惊小怪。历来受人称道的做法是,皆将这些男女从严惩戒,以正风气。当然也可以理解的是,不同时期各地有不同的判法。但在考量从严方面看来你我想法相同,加上一见如故,彼此投缘。不如就去我营帐里喝一杯如何?正所谓‘酒后吐真言,醉见真性情’,说不定我们几杯之后更投契。” 有乐不由纳闷道:“哇啊,你们……”信雄在旁愣问:“草莓印是什么呀?”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就是嘴唇用力吸吻出来的瘀痕,状似草莓之类。你看我往自己手臂上使劲吸吮半天都吸不出来,臂弯这个部位皮肤最柔嫩了,然而我几乎倾尽全力也没留下丝毫深印皮肉的伤痕。不知还要亲吻得多么用力才会吻成宗麟刚才说的那样子,我从前还以为是用牙咬出来的呢,后来听说不是。但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就只是吻,竟然都能吻成这样的伤痕?难道备孕期的女人如饥似渴地想要情爱缠绵的慾望真的很旺盛?” 信雄愣着眼问:“备孕期是什么呀?”长利憨笑道:“根据信包着作你署名的这本‘夫妻生活指北’第三十八章讲解,就是预备怀孕的时候。由于需要准确安排易孕日期行房,有些夫妻往往故意间隔较久一段时日才择期欢合,甚至要等到最渴望的时候才圆房,因而煎熬许多天之后越来越想,终于盼到兴致高亢之际,此时同房是很容易受孕的。另外还须讲究调节情志,保持心情舒畅,不粗鲁地行房,尤其要远离饮酒,这段日子里无论男女皆不宜以酒助兴或借酒浇愁,均须避免在此期间畅饮烂醉、放纵自己。”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备孕是指孕妇或其家人对怀孕的前提准备,孕前调理分为‘身’、‘心’两方面。正常情形之下,一般想要怀孕的女人在此期间不会轻易愿意酒后乱性、放浪形骸。除非另有缘故或者存在其他原委及隐情,也还不排除有些女人真的已经渴望到难以按捺的地步,稍一挑逗就把持不住自己,而致头脑发昏哭笑失禁忘乎所以,馋到再也等不及了,在引诱之下经受不起考验,略微喝多就人尽可夫……” 信雄愣着头问:“‘人尽可夫’是什么意思呀?”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此乃成语。出自《左传·桓公十五年》。其本意是说,一个女子,是人人皆可以当她丈夫的。后来用以形容不守贞节的妇女或指过皮肉生涯的窑姐。” 黑须先生皱了皱眉头,从宗麟那儿勉强移转目光,瞥向信孝,难掩憎厌道:“不要再提这些污物,扫人雅兴。”信雄愣问:“污物指谁呀?”长利猜道:“女人么?”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若说女人是污物,恐怕男人更污。”长利憨问:“你什么时候变成‘妇女之友’的?”信孝晃着茄子说道:“我一直都是。而且我从来认为是男人使女人变污。” “闭嘴!”披裹黑布之人从宗麟身畔移剑指来,转朝信雄鼻前一伸,沉声说道,“奥斯曼帝国宰相跟前,休要言谈放肆!” 信雄抬一根食指,推剑梢转向信孝,随即后退,避到有乐身后。 “嗐,”黑须先生探手按剑低下,以目光微示,教那披裹黑布之人且先退去。随即摇了摇头,微哂道,“我们这里不叫宰相,不过‘大维齐尔’而已。维齐尔再大,也只是替苏丹打打工罢了。决非外界以为的‘国家持有者’或者什么‘圆穹下最高操纵者’、‘绝对代理人’……那都是过誉!” 黑须先生似显心情甚好,不待回帐,便让手下奉呈酒盏,与宗麟齐收火器,斟酒互敬,对视而饮。宗麟赞了一声:“好酒!这酒器也很精致,令我想起古诗有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虽然不是葡萄酒,但此杯盏已属酒国良器……”黑须先生亲手给他又斟一杯,说道:“葡萄酒有什么好喝的?英雄豪杰就当痛饮烈酒。若是不胜酒力,醉了我再亲自扶你回帐,伺候你上床睡……”有乐伸头来问:“刚才不是说要等回营帐才喝酒吗,怎么说话间就急着干起杯来了?” 黑须先生向宗麟又敬一杯,饮毕说道:“回帐肯定少不了要喝个大醉。不过眼下咱们且先在阵前小酌,边饮边看打仗。”三杯之后,宗麟似已不支,坐在旁边,拉手挽臂揽腰,斜靠黑须先生渐趋渐近,上半身趴倒于黑须先生胸前,还低头埋在黑须先生大腿上。 长利拿着书移目转觑,惑望道:“不知这是在干什么?”有乐拿长利在看的那本书过来,提起黑须先生搁下之笔,翻开字少的一页书,画下宗麟垂头伏在黑须先生腿间的样子,说道:“竟然与刚认识的陌生男人喝了点小酒就变得如此暧昧,这怎么好意思?先画下丑相留着,回头我再慢慢批评他。” 随即扔笔,转身拉我跑去信照那边,小声说道:“我看宗滴这家伙又要站到历史的错误一边了,你看他都要完全靠在那陌生男人身上去,意向已经直接表达得很显然,小心思儿暴露无余,不论主动还是被动,根据酒后流露出来的意图来看,分明投怀送抱在即。宗滴这种水性杨花的家伙根本不靠谱,咱们得另外多存个心眼,瞅隙儿找机会溜走……”长利拿书回来,憨笑道:“他会不会已经无法清楚表达自己?” “表达已经够清楚了。”黑须先生坐在那儿抠摸道,“显然他是我这边的。都这样了,还要怎么表达?后续情节发展无非如此进行:干柴烈火一点就燃,情急意切一拍即合。接下来借着醉劲屡次三番有意无意地邀约我或他人先后接连入房昼夜陪伴、在床榻宽衣解带上下其手纠缠不舍、拉拉扯扯搂搂抱抱耳鬓厮磨、慾火中焼不顾一切乱认丈夫、采取主动亲昵然后半推半就、激动亢奋又哭又闹欲拒还迎、苟合之际患得患失喜极而泣、使我情不自禁互相占尽便宜之余竟仍未满足、顺便要我去洗个澡再回被窝继续捣腾、或者让谁接着再来的时候顺路捎带早餐什么的,其中再多猫腻也遮掩不住欲盖弥彰,更难以言状的行径及其意图已经不在话下。都到了节骨眼儿上,真以为谁能够幡然醒悟偃旗息鼓转身离去就此作罢?事情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想怎么样?你们以为如此一来还能有什么勾当不发生?” 有乐越听越不安道:“看来宗滴这个水性杨花之人又背叛了大家!搞不好我们都要栽在这里,难免要像春秋时候扑街的子国一样被砍。还好我临危不乱,事先有准备……”旁边有人凑近探问:“准备了什么?”有乐掏出一个东西,说道:“套子。里面有保持头发不乱的必要工具,其中包括随身携带的小镜子,以及不易折断的梳子。这儿还有一小瓶头油是恒兴送给我护发的,不过刨花味的油,我不喜欢。还好我又有发膏一盒,是秀吉所送。突然想起来了,他那些宁波跑船运货的朋友还捎给我这个东西,说是发源自北宋抗金义军……” 边说边掏出个家伙,咔嚓一声拉动机括,把旁边之人吓一跳:“手炮?”有乐拿起来指着说:“正如大家所知,手炮最早在北宋义军抗金的战争中出现。然而这根不是一般的手炮。而是经过改进许多次,由赵锦的侄子亦即《神器谱》作者赵士祯亲自制造的新式试用品。他在书稿里发明的‘火箭溜’、‘制电铳’、‘鹰扬炮’等兵器都很厉害,而这支亲自改良的手炮更是结合了诸多火器的优点,赵士祯曾对多种火器加以改造,经他改造过的火器更加实用,杀伤力更强。就拿这根手炮来说,首先仿效西域鲁密铳,改良了发火装置,在底部装上了可弹出和收缩自如的钢刀,近战时作斩杀用。赵士祯还在这上面引用了他最新设想的迅雷铳,其特点是转轮发射。并且赵士祯参照西洋鸟枪和佛郎机设计掣电铳,采取后装子铳方式,共有多个子铳事先装好,作战时轮换装入枪管中发射,其速明显加快。赵士祯还将他发明的一种发射火箭用的火箭溜管缩小,形状象一支短铳,上面有溜槽,可按设定的方向发射火箭,避免了火箭在运行时偏离去向,增加了火箭射击的准头。诸多优秀的想法也集中体现在他让仆人沈嘉旺捎来送给我玩的这支袖中神器……” 随着他晃转手炮所指之处,旁边的突厥人纷纷变色而避,黑须先生亦为之动容道:“你那个朋友怎么这样厉害呀?” 有乐瞄准宗麟低垂在黑须先生腿上的脑袋,说道:“我听沈嘉旺提及,当时一个名叫朵思麻的土耳其人寓居京师。士祯获知他原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一位专门管理火器的官员,特意登门求教。朵思麻将自己收藏的火器拿给士祯看,并且详细讲解了制造和使用方法。就这样,士祯迷上了研制火器之路。” 我小声问道:“后来他造出多少厉害东西没有?”小珠子在信雄耳后细声细气的回答:“造了不少。只比你大一岁的赵士祯研制的火器经兵部议交京营试制,京营官员又来向他请教,他唯恐京营‘制造打放两不如法’,就自己出资,并向皇帝表明不惜散尽家业也要为朝廷制造先进火器的决心,在奏疏中他表示‘于金坐散而不顾’,并请朵思麻协助,以奥斯曼帝国方法,召集工匠进行试制,赵士祯研制的火器在宣武门外西城下进行试验,由刑部尚书主持,参与其事的还有兵部、工部等官员。首批共制造了十余架铳炮。此后赵士祯不断精益求精。他最初进呈的迅雷铳只能连发五弹,随即改进成‘战酣连发’,可以一气发射十八弹,再次改进后,可连发二十八至三十几发弹,甚至四十多弹。他还借鉴扶桑人使用的大鸟铳发明了‘鹰扬炮’,这种新式火器威力大、命中精准、优越之处胜过了东瀛的大鸟铳。他发明的‘火箭溜’更让英吉利人叹为神奇。然而赵士祯仕途坎坷,终生潦倒。” 有乐唏嘘道:“他一直日子难过,同乡诗人何白见他活得寒苦,故有‘散尽干金空四壁,秋风萧瑟卧文园’之叹,但他在火器研制方面的辉煌建树,委实功在社稷,彪炳千秋。赵士祯胸怀大志,才兼文武,善书能诗。早年游寓京师,偶然题诗于扇上,扇为宦官所得,进献神宗皇帝,深受赞赏。其虽倜傥不群,耿介刚直,然而他为人不极端,广交朋友,博采众长,如此心胸开阔,倍难见容于日渐偏激迂腐之世。这样的人,不论在哪个时代都难免倒霉呀!” 旁边之人不安的问道:“你亮出这么厉害的家伙,还朝我们脑袋指来指去,我们是不是也要倒霉了呢?” “那倒不至于,”有乐叹了口气,收起家伙,摇头说道,“我忘了带弹药出来。再厉害的火器,没东西射,也是无用的空膛。” “那就合该你要倒霉!”旁边的服色各异之人纷纷掏家伙,齐围上前。有乐忙拉我后退,惊啧道,“怎又这么来劲?” 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沉声道:“那两个小孩在哪里?不想死得难看,就立刻交出来!” 我心下亦记挂着此节,正自东张西望,信孝在刀丛中伸茄指来,说道:“小孩儿吗?想是跟她家翁在一起,并没在我们这儿。”有乐一边使眼色,一边也忙说道:“对对,你们找错人了。应该去追那个跋扈小子,而不是围着我们浪费工夫。赶快去追呀,他连骆驼都抢走了,并且还多偷了一只驴,不过那只驴看上去很像传说中的草泥马,亦即羊驼。不知哪儿来的……” 旁边之人烦躁道:“被你这小子搅扰得我头都要炸了,先吃一刀再说!”有乐兀自刹不住舌儿,见其绰刀劈来,惊忙退避,那人挥刀快狠,堪堪砍近头颈,不意斜刺里蓦有刃光撩来,那人先挨一刀斫在肩窝,猝痛之下,手握不住刀,落扎于地下。那人踣倒之时,方才看到肩头搁来一口刀,抹血拭刃,随即移收。 有乐踢开掉落脚边的刀子,转面只见信照悄踞其侧,斜伸的锋刃有血垂淌。有乐啧然道:“你怎么还捏着先前那个家伙的舌头不放开?瞧他眼泪汪汪,似乎被你弄得很难受的样子……”信照仍以一只手捏着后边那人的舌头,说道:“但是我很享受哇。先前这帮服色各异的家伙一个劲地从旁鼓噪,巧舌如簧。我就想看舌头被捏住之后,除了不停的淌流口水,还会不会真能口吐莲花……”有乐见周围刃光环伺,紧逼愈近,不安的说道:“刚才你出刀砍伤那家伙肩头,为何不顺便将刀锋搁留在他颈侧,保持胁迫之势,好让他周围那些同伙多少投鼠忌器一点儿,不至于太过逼近……”信照微哼道:“这些都是狠人,我看他们不会顾忌同伙的死活。况且我出刀从来不是为了唬人。不出则已,一出刀就是要伤人。” 有乐转头瞧了瞧,说道:“可是他还没死呀,挨了刀一时起不来而已。”信照低哼道:“被我一刀斫断了琵琶骨,活儿已经废了。”忽似感到颈脊寒凛,蓦然转觑,只见披裹黑布之人悄临于后,伸剑搁在信雄颌下。 信照按刀的手一紧,转头另觑,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晃身悄踞于信孝背后,从耳边微露半张阴暗面孔,森然道:“你出刀再快,也救不了两人。动手之前,想好了再说!”信孝伸茄子去他鼻下,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顷即缩避不迭,憎然道:“什么气味?” 长利趁隙抽出背后的大剑,挥向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颈后之时,口中说道:“屁味!” 信照提醒不及,叮一声响,大剑震飞脱握。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看也不看,从袍内绰剑反撩,便趁磕飞长利挥近脑后的大剑,将其震得跌步踉跄难稳,伸剑直搠心口。 长利惊欲再退,身后突然晃来两名乌巾裹头的黑衣教士,挺刀交狙,阻断退路。 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伸剑抵近胸口,忽问:“知道赫连勃勃是谁吗?”长利面笼死灰之色,只道难免顷间利刃穿心,闻言一怔,随即作答:“大夏世祖。”那人并没看他,脸朝别处,微哼道:“你拿的是我先祖珍爱的百炼钢刀,上面做了一个龙雀大环,号称‘大夏龙雀’,刀背上铸刻铭文说:‘古代的锐利兵器,有吴楚的湛卢。大夏的龙雀宝刀,名冠帝都。可以用来安抚远方,可以用来怀柔逃亡者。就像风吹小草,威力慑服九州。’” 信照见其瞥目觑来,不由讶看手中之刀,诧然道:“就是这把?”有乐凑近来瞧,说道:“胡夏开国皇帝赫连勃勃曾命人打造千锤百炼的龙雀大环刀,它的名字被封为大夏龙雀,在它的背面刻有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借由它来使心胸广阔,襟怀抱负;也可以借由它从容退敌,它的气势好像风卷草原,名号威慑神州,弭足珍贵。后来刘裕攻破长安,得到此刀。” “听说他是匈奴右贤王去卑的后代,与前赵光文帝刘渊同族,母族为前秦桓文皇后苻氏。”信孝闻着剑风削剩半截的茄子,纳闷的说道,“赫连勃勃姿容俊美,生性残忍。十岁时,死里逃生,投奔叱干部落,归顺后秦皇帝姚兴。此前,叱干他斗伏打算把赫连勃勃送给北魏。叱干他斗伏的侄子叱干阿利原先戍守大洛川,听说准备送走赫连勃勃,于是飞速前去劝谏说:‘鸟雀在走投无路时投入人的怀抱,尚且应该帮助免于祸难,何况赫连勃勃国破家亡,向我们归顺呢?即使容不下他,也应该由他投奔别处。现在抓起来把他送给北魏,不是仁者所为。’叱干他斗伏害怕被北魏责罪,没有听从。叱干阿利暗中派出勇猛之人在路上把赫连勃勃抢走,将他送到后秦的高平公那里,高平公把女儿嫁给赫连勃勃。” 有乐拾起掉地的另半根茄子,递给信孝之时,口中说道:“赫连勃勃身形高大,生性善辩聪慧,风度出众、仪表华美,据闻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他常为后秦朝廷辩驳世人,发言之时慷慨陈词、横眉冷目、正色凛然。后秦皇帝姚兴见到他,非常惊奇,对他深表敬重,一路升他为将军,对他的亲宠和厚遇超过功臣和老臣。姚兴的弟弟姚邕劝谏:‘赫连勃勃天性不仁,难以亲近。陛下对他宠遇太过分,臣对此有些疑惑。’姚兴不以为然道:‘你怎么知道赫连勃勃的性情脾气?赫连勃勃有匡时救世的才能,我正要用他的才艺,和他一起平定天下,有什么不可以的!’姚邕苦劝:‘赫连勃勃傲慢地奉事主上,残忍地治理军队,贪婪暴虐不讲亲情,对于去留看得很轻,如果亲宠他超过分寸,最终会成为边境上的祸害。’此属实情,赫连勃勃生性凶暴,嗜好杀人,没有常规。常常站在城头上,把弓剑放在身旁,凡是觉得嫌恶憎恨的人,就亲手杀死,臣属们有面对面看他的,就戳瞎眼睛;有敢发笑的,就割掉嘴唇;把进谏的人说成是诽谤,先割下其舌头,然后杀死。” “有些人是天生的坏。”信照看刀,不觉垂下一绺头发,飘拂锋刃,削坠半缕随风散去,他蹙眉说道,“子曰:‘巧言令色,鲜于仁。’除了性恶不仁、巧言善辩之外,忘恩负义就是他为人处世的写照。赫连勃勃袭击并杀死他的岳父,兼并高平公的军队,人马达到数万。不久,赫连勃勃叛秦自立,自称天王,他认为匈奴是夏启的后代,故国号大夏。《晋书》称赫连勃勃獯丑种类,虽雄略过人,风骨魁奇,使姚兴睹之而醉心,宋祖闻之而动色。其实凶残酷害,驱驾英贤,窥窬天下。令人失笑的是,他亲自炼制的此刀宣称从不饮血,所谓兵不血刃,不战而定。” 有乐问道:“此刀如何到你手上了?上边的龙雀环呢?”信照摇了摇头,说道:“不记得了。但我拿着的时候就没环儿。” “你们杀了我门徒,还搞到龙雀环掉了一地。”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话声转狠,沉哼道,“先前夺我赠与爱徒的宝刀。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有乐使着眼色朝我凑近,郁闷的说道:“想是穿越太多,记忆模糊。也是没办法的事……”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冷哼道:“不知所谓!”眼见他将剑刃往长利胸口作势要搠,信照连忙伸刀说道:“跟你交换。我把刀还给你,但你要同时放开他。” “别跟他废话。直接开打,赶快打完。”服色各异的家伙纷纷摇头,从旁鼓噪,“活着是煎熬,早死早投胎。” 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却点头以示同意:“好!”信照便抛刀给他。我刚觉此举隐约不妥,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并不急于绰接抛来的刀,依然伸剑戳向长利心窝。 当下我未暇多想,晃身往前,探手便把长利拉开。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一剑搠空,欲再撩刃追削之时,长利堪堪从剑梢避离,随我一拽之势,步转另外方位,抬手接刀,扔回信照那边。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又削一剑仍然落空,看不出我拽长利避开的时候使了何样身形步法,不由恼哼道:“你们果然使诈!不老实就是搞鬼,反击就是不义……” 有乐啧然道:“你还好意思说?刀都扔给你了,还不放人,仍要戳下去。分明耍赖皮!” “能文争就不需武斗,”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话声一沉,目光骁狠的说道,“世上争讧起于文争,然而真正能结束争执的从来还是要靠武力。” 有乐抢快一步,将先前掉地的大剑踢给长利,看着旁边欲捡不及之人懊恼的样子,不慌不忙地掏镜自照,并且梳头,口中说道:“虽然我不爱打架,但真要开打也没办法。别以为我们这些爱好木瓜的人都是好惹的,事实已经证明,我们家的人也跟生命力强的蟑螂一样没那么好死。我哥自杀了很多次都死不掉,长利这种看上去脆弱的人也在最危险的长岛战场没死掉。至于我,结婚那么危险的蜜月都没害死我,可见想要跟春秋时候喋血街头的子产一样扑街是很难的……” 正蹦着舌儿,突然看着镜子惊叫。我伸头来瞧,只见一发硕大的石弹由远而近。随即越来越多炮石齐发,接连映入眼帘。 有乐忙拉着我跑开,混乱之中只听黑巾教士们纷声惶问:“那边是谁乱发炮?我们派去劝降加拉塔守军的使者还在交涉中,没谈崩呢,怎么就先开火了……” 信孝似有所见,伸茄一指,问道:“那个人是不是达芬奇呀?” 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转出来说道:“应该不是。拜占廷灭亡的这一年,他才一岁,估计眼下还在吃奶。” 黑须先生在混乱中惑问:“究竟是谁造出传说中的子母弹和装甲炮车?他们可别推出来朝咱们开火……” 有乐跑过来拉宗麟,闻言摇头说道:“你问我,我问谁?” “那家伙就是达芬奇。”信孝伸茄指点道,“你没看见他跟谁在一起吗?况且我认得他的样子,有个教士曾拿他的画像来我们家,上美术课那天画过他的尊容。我盯着瞅了一整天,这样子怎么可能忘掉……” “咦,那只蚊子怎么也在这儿?”有乐讶异道,“还把疑似长大了以后的达芬奇也带来这里凑热闹了。” 蚊样家伙在炮火中叫喊:“文西,这边!” “请叫我全名,”烽烟中那个毛发乱糟糟的家伙啧然道,“不要叫‘文西’,会引起一些讲俚语地方人们的误会……闻什么稀呀?你才闻稀呢!” 披裹粗布遮罩头脸的那人抬剑一指,沉哼道:“射杀他们!不要让这些蛊蛊惑惑的家伙靠近……”黑衣甲士纷纷发弩之际,又一通炮火骤近。有个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从服色各异的家伙当中溜出,蹦蹦跳跳地窜进土沟,籍借暗夜掩护,跑到我们身旁,悄打手势说道:“跟我来,往这边溜才溜得掉……” 长利跟在后边,问道:“你是谁呀?印象中先前我好像看见你跟那个披裹花布的家伙在一起,从圣宫那边就扮作流浪汉一路悄随。后来他进了小巷,你没跟着进去……” “他自称是西北边卫,”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摇头说道,“其实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皇上勤于远略,重启锦衣卫的对外侦查职能,其中主要是搜集瓦剌和鞑靼动向。不仅是锦衣卫小旗,中高层军官也常被派遣境外搜集情报,而跨异语言域的秘情搜集诸务依然交给四大皇亲之一的‘哈密卫’。时至仁宣年间,二帝不务远略,瓦剌以联姻的方式逐渐渗透哈密。虽然皇上也密令锦衣卫御工投靠瓦剌和鞑靼,以反渗透之法‘令侦虏情报我’。由于大明宣宗时期放去西边的弩温答失里在哈密发挥作用,大明朝廷的跨异语言域的情报搜集逐渐处在失灵的边缘,逐有土木之变。鉴于仁宣时期瓦剌向明朝大量安插间谍及明军的异语言域情报失灵,明廷改用‘银匠’重布情报网。不凑巧漠北开启‘无汗时代’,身为锦衣卫战略棋子的‘银匠’看到游牧诸部开始互杀,已经无法在漠北立足。就逃往在土木之变中担任瓦剌向导的三卫中的泰宁卫居住。后来银匠还当上了泰宁卫头目。这些说来话长,在下来自报恩寺。曾任西洋和番都指挥,重启再下西洋不成,为重开撒马儿罕道路,耗了不少苦工夫,最后也一事无成。” “为什么一事无成呀?”闻听信孝拿着茄子在后面询问,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叹道,“正统八年,皇上命郭琰督造下西洋海船,令在下为西洋和番都指挥,我派府军衞卒赵旺他们先往沿经之处诸邦设港办厂,赵旺回来后奉令为僧于报恩寺。后来皇上欲重启再下西洋,但因张昭反对逐罢。又派我去开撒马儿罕道路补过,奈何苍天不予,因弩温答失里恐吓,重开丝路之事逐罢。从此我就在历史上消失了吗?没有,我还在折腾……” “为什么要令你补过呀?”因闻信孝又在后边探问,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苦笑道,“因为我和马青一起在皇上身边担任通译,同为锦衣千户。当时也先重金贿赂我和马青,探听明廷的虚实,提出与明廷皇室通婚的要求,因为也先欲与黄金家族比高,所以想为儿子求娶明朝公主夸耀于蒙古群雄之中,听闻我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先后以明朝达官千户身份充任西洋和番指挥、撒马儿罕公使,就遣使送礼来巴结我。但我没敢答应真去帮什么忙,其实是马青、吴良等私下许诺,并说还要送也先美女。但因明廷重开大宋天的意态方兴,我和马青事后未敢将此事奏报朝廷。日后也先贡使至称:‘此聘礼也。所呈宝物及供马为迎娶明朝公主聘礼。’明廷答复:‘没有许婚这回事。’也先以为通婚成功,方才遣使贡马作为聘礼,结果大失颜面。事后也先以明廷刁难贡使并撕毁婚约及随意克减岁赐为由,集结军队出兵大举进攻大明边境,对内则称要明廷予他大都。于谦将此通事变怪罪于使臣们的首鼠两端之行。他们埋怨我引发‘土木堡之变’导致皇帝被掳,追杀了我好久,直到皇上复位,才说不能全怪我。重新召用之后,派我重开丝路,然而将功补过不成,最终我还是流落异乡……” 信孝闻着茄子纳闷道:“你叫什么名儿呀?为什么熟读历史的我,并未听说过你这号人物……” “那是因为你对历史读得还不够熟,”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涩然道,“我在正统年间任指挥同知。因通晓瓦剌语及西洋诸国语,屡任瓦剌使臣、下西洋总兵及撒马儿罕公使。然而我的命不好,下西洋的番船都造好了,却被张昭反对而去不成,后来我奉旨出使撒马儿罕,顺便悄悄前往观察奥斯曼帝国动向,又一路被威胁恫吓,受尽了惊……” 信孝嗅着手问道:“你究竟叫什么名呀?怎么问了半天,就只是扭扭捏捏不肯直说……”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转面回答:“不好意思,我叫马云。” 信孝他们纷声失笑道:“不会吧?你怎么叫这个名字呀?”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郁闷道:“为什么不可以?我真的叫这个名字,不信你回家去仔细查看历史便知。” 有乐凑过来问:“为何不继续走你的未尽之路,却跑来帮我们脱身呢?”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说道:“前次你们在土木堡救过我,至今还牢牢记得你们的样子。有恩不报,还好意思说自己来于报恩寺吗?况且我跟你们那位蚊子样的朋友谈得来,他拉我帮忙,我能不答应帮帮哥们儿么?我被于谦的手下追杀之时,他曾经帮我藏去大漠那边,目睹了你旁边这位醉酒呕吐的风骚先生跟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以及一个抱琵琶之人联手诛戮那伙专爱拦劫商旅的浪琴乐师一门,夜袭得手后却放过了两个会拉琴的盲小孩不斩草除根……” “土木堡?”有乐诧异道,“我们也有去过吗?当这里在摆龙门阵呀,都不知道你在乱扯什么……咦,他们为何不追来啊?” “这里确实暗布杀阵,据闻此乃沙陀秘术高手传授的魁星阵,”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指了指夜空,神情不安的说道,“魁星为北斗星的‘璇玑杓’,即是北斗七星的第一至第四颗星,这四星为‘魁’,其余三星为‘杓’。虽然传说魁星是文运之神,本乃天上的文曲星君。元代神仙造像将他塑造为神,以求文运高照。其实‘魁斗星君’显系由‘奎星’演变而来,并不仅只寓意一手执笔、独占鳌头的祥瑞。若把‘魁’字拆开,便是‘鬼’和‘斗’二字,它还有面目狰狞的模样你们没看见。” 信孝凑头乱望,惑问:“你在望什么呀?”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仰望夜空,神色凝重的说道:“我在看北斗七星君的方位。古人认为北斗主死,南斗主生。《黄老经》曰:北斗第一天枢星,则阳明星之魂神也。北斗七星属于紫微垣,‘斗’在《诗经》中为舀酒的工具,而司马迁称‘斗为帝车’,成为天帝乘坐之车辇。古代视北极星为天帝的象征,而北斗则是天帝出巡天下所驾的御辇,一年由春开始,而此时北斗在东,所以天帝从东方开始巡视,故《易·传》云:‘帝出乎震,震卦在东。’你有没看见开阳之眼?” “什么开阳眼?”信孝惑望道,“我连阴眼也不会开。不过信包先前说他请来一个会开阴阳眼的披黄衣裳道士,要帮他做成‘观落阴’那个神秘仪式……” 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转面讶问:“你们为什么要‘观落阴’呢,搞那些偏奇险怪的名堂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信孝摇头说道:“谁知道信包和信正他们为何沉迷于道术里那些最诡异的名堂……想是提教利影响的,这家伙疑心我们这个世界之外,周围还有另外的世界存在,却看不见摸不着。而信正认为道家早就诠述过这些事情,还留下秘术教人怎样来去于不同的世界,诸如‘羽化飞升’之类进出异境的法门。你信不信这些?” “不信,”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继续仰望星空,指点道,“看见没有?那是开阳之眼。开阳是个着名的双星,把北斗七星的斗柄继续延伸,能看到两颗暗星在其后方,一颗名曰‘玄戈’,一颗曰‘招摇’。据古代名称,离北天极不远,排列成斗形的这些分别为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再加上所谓左辅、右弼。” “我看不清。你说的这些啥也没看到,”信孝伸茄一指,惶然道,“不过好像又有些炮石飞过来了。咱们赶快找地方躲躲……” 大家忙着走避之际,有乐在后边挣扎道:“宗滴,不要这样!你别借着酒劲一路搂抱亲吻,还乱摸我的胸和其它方面。你吸得这么用力,大概连‘草莓印’都有了……”宗麟刚拔嘴又呶过来,缠着哭泣道:“对不起,对不起……”有乐叭一下拔嘴,皱起脸问道:“你主动强吻我,却为什么哭?”宗麟凑来哭着亲嘴道:“我感到对不起家中眷属……”有乐又叭一声拔开嘴,懊恼道:“你一边浪得爽,一边自感不妥,暗怀对已婚配偶的歉然之意却又欲罢不能,在外面跟别的男人胡天胡地欢愉之时内疚到心乱就哭个不停是吧?我明白你的内心总有一团野火揣藏不住,迟早要焚烧在外。无须多辩,我其实早就了解你这种野路数。然而做人要忠贞并且坚定,不可以拿酒来当借口。像你这样浪,饮茶都能饮出幺蛾子。亏你还好意思取个清新脱俗的茶艺名字叫‘宗滴’!” 他越说越生气,推搡道:“立刻把前次寄给你的诗集还给我。里边还夹有两片象征‘心心相印’的红叶,其中有一枚咸鱼味重的树叶是在利休家附近摘的,本来我题诗在上面,要托你帮忙转送给利休,以表达我渴望成为他爱徒的情意。可你这种人叫我怎么放心?想想还是算了吧,把红叶题诗的文集归还给我。你别‘昧’了我那两张叶子噢!” 眼见宗麟晕晕乎乎要摔进沟里,我忙扶住,转头顾望道:“信雄去哪里了?你们有没留意到信雄不见啦,倘若带丢了他,回家被他爸爸骂死……”有乐闻言不安道:“唉呀!对啊,我们跑开的时候,信雄似乎没跟来。”长利憨笑道:“岂只没跟来?他还在那披裹黑布的家伙手上。石炮打来的时候,我看到那家伙揪他退避去满地飞扬的尘雾里,然后信照也追过去了好像是。” 我推宗麟给长利搀着,返身便往回跑。昏暗中却被一个虎头虎脑的家伙冒出来撞了满怀。眼冒金星之余,各叫了声苦。 虎头小子捂着鼻子定睛一瞧,随即咧开嘴笑:“媳妇,你要去哪里?急着冒死回来找我么?不要担心,我怎会舍得抛下你呢……”我忽有所见,难抑诧异道:“咦,家翁你怎么掉了颗牙啊?” “去你的!我换牙不行吗?”虎头小子掩嘴懊恼道,“干嘛大惊小怪,还当众指出来……” 信孝他们跟来围观,不无纳闷道:“你多大了,还换牙呀?” “我想换就换,关你啥事?”虎头小子捂嘴说道,“就许你们换牙,我换一颗不行吗?还围观起来……信不信我一脚踩扁你们?当然,除我媳妇以外。你们都可以扁,她不能扁。” 我见到一只鸟跟随后面啄他,不由诧异道:“唉呀,家翁你怎么又抢别人的鹰啊?” “这不是鹰,不知道是什么鸟。”虎头小子甩动拴鸟的绳子,咧开嘴叫苦道,“先前我趁乱将它夺来,有个黑须先生在后面追我。好在格兰特他们不时发炮,帮着把追兵打乱。然而它一路啄我好疼……” 有乐啧然道:“你抢了就跑的那只猛禽是黑须先生的鸟。他身为鸟主,不追你才怪呢。” “那个是奥斯曼帝国宰相,”信照拉着信雄跑来说道,“刚才我从那披裹黑布的家伙手上救回信雄,趁着硝烟弥漫一路窜离之时,听闻那伙西域刀客一边追赶一边乱嚷,说那黑须先生似乃燕东煌传人,很不好惹。” 脸形奇特的小个子家伙仰观夜穹,神色含悚的说道:“其实你们会过燕东煌,似还不止一次。我看这个‘魁星踢斗’之阵,恐怕跟他有关。” “不论跟谁有关,”昏暗夜幕下一簇亮光渐近,有个微须男子抬着右手,擎举着火把走过来,在托钵僧引领之下招呼道,“守卫信仰,帮助苦难。这是我们医院骑士团的宗旨,加拉塔要塞欢迎各位朋友进入避祸。” “这里改成‘要塞’了吗?”有乐不安地转觑道,“既然是要打仗,咱们还是别进去了罢?我不想应邀进入战火……” 毛发蓬松的家伙叼着卷烟草棒儿,捧着一碗热乎乎东西在旁微笑道:“这里有刚斟好的阿喇伯茶,品尝过没有?”信雄在旁咦了一声,伸出食指,向毛发蓬松家伙的脓疮摸去。有乐捏开他的手,随即讶问:“你怎么还没跑回俄罗斯呀?”毛发蓬松的家伙捧着碗说道:“要等我先接到拜占廷公主,再回莫斯科。然后举兵讨伐奥特曼……啊不是,奥斯曼才对!”说着,伸碗过来,笑觑道:“上好的阿喇伯茶,尝尝怎么样?” 有乐凑近品味,咂着舌儿称赞道:“那要好好品尝过再走。身为茶道中人,遇到好茶怎么可以轻易错过呢?”说话间又抬手推开宗麟伸来之脸,啧然道:“哎呀,宗滴你又凑过来乱吻一气,这种行为很不好……亲就亲罢,你还一边索吻一边哭哭啼啼,流淌满脸鼻涕,甚至滴进了茶碗里,叫我怎么喝?此是阿喇伯茶,不能有鼻涕在里面。你看漂在上面这一沱儿!” 我伸眼往碗里一瞧,倏见茶水里映影展袂飞掠骤近,有棵大柱子歪塌离栅,朝我们头上轰然砸落。 第七十四章 神圣同盟 第78章 神圣同盟 “完了!”一个脸容呈“冏”形的老年人登上木凳,向人们发话。他在幢幢攒晃的身影围拥之间怆然道,“逝去的时代留不住,此刻我和大家一起倍感无力。奥斯曼大军压境,这里守不长的。虽然突厥人开出了苛刻的条款,眼下我们也只有接受。不然万炮齐轰之下,这片名叫‘加拉塔’的繁华区域将被完全抹去。大家在此地过惯了太平日子,没想到动荡年代不期而来,而我们隔岸观火了许久,以为不帮助拜占庭守御就没事。谁知道最后就连袖手旁观也不能幸免于浩劫,除了无尽的苦难祸殃,谁也享受不到战争红利。从此我们将踏上四处流浪之途,湾岬那边还藏有一艘大船尚未离去。不想留下来受人奴役的,就去乘坐加泰罗尼亚人的商船……” “说来还真是讽刺。”有个毛发卷曲的托钵修士挤在人堆里叹道,“几年前,刚即位新皇帝的君士坦丁十一世在从伯罗奔尼撒前往首都的时候,拜占廷舰队破坏殆尽,竟然拿不出一艘像样的船来,皇帝只能乘坐加泰罗尼亚人的商船来到拜占庭。如今又是加泰罗尼亚人的商船要重新启程,载上拜占庭遗民逃离这块已然沦陷的土地。”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据说拜占廷曾经有强大的‘海权’,怎么最后连艘船都拿不出来了。海边那艘加泰罗尼亚人的商船挂的似乎是西班牙旗号,这时候就有‘无敌舰队’了吗?” 旁边有个毛发稀拉的托钵家伙说道:“拜占廷帝国曾经拥有过于强势的海军,力量之大难以驾驭,甚至反噬,威胁到他们的皇权。后来备受限制,日渐衰落了。然而底子还在,若不占领君士坦丁堡,奥斯曼苏丹就谈不上真正获得了海军发展的力量。也就不能指望与海上强国威尼斯一较高下。所以奥斯曼苏丹此战之前就誓言志在必得。” 信孝闻着茄子,转头去信雄耳畔,小声探问:“最后谁赢了?” 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细声慢调的说道:“当下初具规模的奥斯曼帝国依然处于持续上升阶段。号称征服者的穆罕默德二世,在君士坦丁堡的废墟中接过了东罗马皇帝头衔,继而又将整个巴尔干半岛与黑海区域都据为己有。但只要西方的罗马教廷一息尚存,那么突厥苏丹的皇权拼图就存有缺憾。这促使他随即开启对意大利的战争。罗马教廷和威尼斯眼见不敌,就寻求与日渐强盛的西班牙联手。西班牙人一直梦想组建强大的海上力量,逃亡的拜占廷人给他们带来了宝贵的技艺和千年传承的海上经验。渴望结盟抗击突厥侵攻的威尼斯和热那亚人也推了他们一把,帮助西班牙水师变得更强,加快完成从近海水师到跨洋舰队的彻底过渡。” “此时还没有规模这样巨大的舰队,西班牙人正在搞。不过他们喜欢先吹出来吓吓人也好过没吭气。当然西班牙的战舰已经很厉害,突厥人尚未拥有拜占廷之前,是不太敢贸然在海上跟他们较量的。”毛发卷曲的托钵修士挤在人堆里说道,“海上贸易是拜占廷的主要收入来源,因此拜占廷海军在帝国的早期受到重视。当年,拜占廷海军使用希腊火在马尔马拉海击退了阿喇伯舰队,挫败了穆阿维叶哈里发征服东罗马的企图。仍不甘心的阿喇伯军队在莫斯雷马萨统帅下出动了二千五百多艘舰船攻打君士坦丁堡,在拜占廷海军的打击下,逃回叙利亚和亚历山大港的军舰只剩下五艘。但在外来威胁解除后,拜占廷皇帝就走上了限制海军之路。这一做法的主因是海军统帅提比略发动兵变、出动舰队围攻君士坦丁堡,以及公元七一一年黑海舰队发动起义、迫使查士丁尼二世皇帝退位。此后拜占廷皇帝分散兵权和削减军费的举措也影响到拜占廷海军的战斗力。曼齐克特战役后,拜占廷丧失了位于小亚细亚的大部分海军基地和优秀的良马产地,此后转而采用雇佣外国舰队的方式应付海上威胁。俄罗斯人、热那亚人、英格兰人、威尼斯人、米兰人和加泰隆尼亚人都为拜占廷提供过军舰或水手。” “这儿也有些俄罗斯人,”毛发蓬松的家伙点着卷烟草棒儿,转头张望道,“过会儿我就去跟他们挤一挤,坐船前往意大利找公主,然后偷偷带她回莫斯科……” 长利憨笑问道:“你们这伙托钵僧的名号为什么都有个‘福’字的发音呢,是不是真名呀?”毛发蓬松的家伙叼着卷烟草棒儿笑觑道:“化名。谁傻到会随便告诉别人真名叫啥、家住哪村哪屋,让敌人日后派杀手摸去家里堵我吗?”信雄闻言不安道:“糟了,我把自己名字到处告诉别人,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穿越去杀我?” “大家放心,谁也不会被杀。”那位脸面呈“冏”形的老年人踏在木凳上说道,“为了奖赏部下,奥斯曼苏丹颁令允许突厥兵在破城后烧杀抢掠三天。如狼似虎的突厥人争先恐后涌入拜占庭,眼下城里已然一片劫火。突厥悍将扎甘诺斯率兵赶来阻止人们从这片港湾搭船逃离,加拉塔侨民区沦陷在即。在护商队和骑士团奋力与突厥人周旋的时候,想走的人都别耽停徘徊,这就尽快去坐船!街坊们记住啊,时间是不等人的,船也一样不等人。眼看就要开走了……” 周围的人丛里有个抱娃的圆脸家伙懊恼道:“既然时不我待,你还在这儿说了半天话,让我们枉然耽留听了许久。你瞧好多服色各异之人正咬着刀爬进栅栏,此刻上船只怕赶不及了!”脸面呈“冏”形的老年人慰言道:“大家不要惊慌,这里目前还是安全的……”一个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悄步靠近,在背后不远之处,掏出个黑乎乎东西嘭的鸣放一声,冒烟弥漫。那位脸面呈“冏”形的老年人转头惑望,其畔多个保镖也纷皆愣立,没等反应过来,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再次抬起手里黑乎乎之物,又嘭一响。 那位脸面呈“冏”形的老年人走下木凳,茫然而行,随即垂首跪踣,在众声惊呼之中倒地。 一根大柱忽塌,离栅飞砸。所幸先从茶水里的映影瞥见有物当头覆临,我推开有乐,另一只手拉着信雄急避开去,只见歪倒之柱深插于地,斜亘在我和有乐他们之间。 混乱中有人惊呼:“突厥人攻进来了!”低垂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被数人扑倒,没等我看清怎么回事,栅柱接二连三翻砸而来,许多人躲避不及,顷间难免遭殃。 长利爬过来憨问:“是不是他们开炮了?”我见他浑未觉察一根柱子砸近颈后,刚要提醒当心,信照先已提腿将柱木踢开,呼簌一响,横飞转荡,砸倒一排拥挤着冲进寨栅豁口的黑衣刀客。 “应该不是。”有个鸡窝头的焦灰面孔家伙先朝那边轰了一炮,从炮车后面探出脑袋说,“扎甘诺斯心爱的鸟在这里,他大概多少有些投鼠忌器,不至于冒失下令炮击。” 有乐转觑道:“鸟在哪里?赶快放它走,免得被鸟主穷追不舍……”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仰观夜穹,不安道:“然而我们处于‘魁星踢斗’阵形的不利方位。北斗主死,南斗主生。要想不被困死在这里,须往南跑……”没等说完,许多手伸过来乱卯他脑袋。 有乐边敲头边说:“瞧你扯得这么玄乎,这里哪有阵?”随即掏出家伙,急切转头寻觅道:“好在我有这支神宗皇帝时候很神奇的‘袖中神器’傍身。只是需些弹药装填入膛,方可发挥它的威效。你们赶快去找些弹药给我,不要再继续围过来乱敲他头了……”信孝拿茄子敲着头问道:“神宗是谁?”有乐卯头道:“就是咱们那时候的万历皇帝。我们来的时候他还活着……”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捧头叫苦之余,难抑纳闷道:“既然还活着,你怎么先就知道皇帝过身之后的庙号叫什么?”有乐敲他脑袋,说道:“那谁告诉过我。印象中似是那蚊子先前曾经在某次穿越回来我旁边的时候提过神宗就是万历,而英宗就是你那个在土木堡被活捉的主子……咦,蚊子你怎么又从另外一个方向跑回来了?先前似乎看到你在寨栅外面,疑似和达芬奇在一起搞东搞西。” 蚊样家伙跑过来说:“总算又把琵琶岛主送回去了……”我忙问道:“你有没看见我那支洞箫?是不是被谁拿去了……”蚊样家伙拾物伸递给我,凑近说道:“他没来得及拿就让我送走了,你的东西掉在这儿呢。”我接过之后,瞧了瞧他的样子,不禁困惑道:“怎么你的样子似乎又跟先前在寨栅外面有所不同,脸上的皱纹和胡子去哪里了?” 未待蚊样家伙作答,又有一棵着燃的柱木呼飕飞撞而来。 虎头小子蹦过来拉我避开,咧嘴笑道:“媳妇,别怕有我。”话声未落,脑后一道掌影忽至,我瞥目见有袂风拂旗,忙推虎头小子避过掌势摧击。百忙中使出小僧景虎所授手段,步法连变数下方位,随手扯过一面幡布,抛去遮蔽来袭之人视线。然而十字幡乍展即裂,在空中绽分两半,旋即只见黑须先生现身,目光如隼的扫觑道:“人啊,一定要警惕。你们老祖宗说的对,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活着要没有危机感,就会落入错误的陷阱。” 有乐叭一声拔开嘴,避过宗麟再次呶来之唇,转面忙问:“宗滴怎么骚成这个德性?你是不是给他吃了‘我爱一条柴’这种据说很神奇的药呀?”黑须先生发掌拍向那根着燃的柱木,倍增凛凛去势,摧击虎头小子,闻言愕望道:“什么柴?” 虎头小子拉我跑没几步,倏感颈后烈风凛袭,任凭他怎般变换方位也躲不过,眼见势已避无可避,不由惊啧道:“这么大一条燃烧的木柴为何只追着我脑袋飞过来撞过去?”抬掌拍肩,推我远离其畔,随即霍然拔刀,将火柱子挥为两段。孰料黑须先生追加掌风摧荡之下,又有更多燃烧之木接二连三撞近,虎头小子忙不过来,转身就跑。 周围烟尘四起,弥漫在跳闪的火光之间。我一时瞧不分明,难辨方向。只觉昏暗中有人推了我一把,急促说道:“赶快跟着大家往海边跑!”我护着信雄,身不由己,被潮浪洪流般的人群推涌往前。眼帘里烟焰滚腾,什么也看不清楚。 信雄发出甜嫩之声,指给我看,说道:“看,有只骆驼!”我脚踩泥沙,正觉渐涉浅滩,低头察看湿鞋之际,闻言抬眼寻觑,随着耳畔飘荡驼铃声脆,烟雾中果然有双峰之影一晃而过。我追上几步,幸好它没走远,拖着缰绳在水边转头,看见我就来乱舔。我低着头,拾起垂落之索,拉住骆驼,爬躯而上,先往背筐一摸,伸手却触不到筐篓里的小孩儿,心头一惊:“里面的小孩儿呢?那三个小孩去哪里了……” 骆驼忽又转身欲跑,我顾不上多想,忙拉信雄,让他扯着缰索也爬上来。信雄语带哭腔的问道:“他们呢?”我忙着往篓筐里探手摸寻,心想那些小孩会在哪里,一时没暇回答。骆驼被滚滚而来的更多人潮簇拥往前,其中有牛有马,也挤在里面。信雄突然惊呼道:“看呐!前边有巨大的怪兽……”我抬头张望,看见烟雾中果然现出巨影幢幢而动,长牙粗鼻若隐若显,我跟着瞠了会儿眼,才回过神来,说道:“那些好像是大象。” 信雄纳闷道:“这里为什么会有大象?”我又忙着伸手掏往篓筐内找小孩,徒自不死心的翻觅,闻言摇头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问我呀!”邻近的大象上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伸头笑觑道,“问我就对了。旁边这个阿三,和另外两个包裹白头巾的沙地人,让我乘坐他们其中一匹大象。使我一路居高临下,如览众山小……对了,刚才忘记问,阿三哥,你是来自天竺的吧,怎么会跟他们做了一路呢?” 他旁边那个黑脸家伙憨头憨脑的说道:“我和埃及人被突厥军团里的波斯人追,他们骑的巨象更大……”虎头虎脑的小子没耐烦多听,转头又指着我,自顾说道:“看在让我骑象的份儿上,顺便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骆驼,爬在它上面的女人是我媳妇,漂亮吧?然而她旁边那个小孩不知是谁生的……” 我忙问道:“家翁!骆驼上面那几个小孩呢?”虎头小子在大象上摇头道:“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问谁?我还没问你呢,你旁边那个小孩儿是跟谁生的,就是白白胖胖那个……”信雄发出甜嫩之声:“我叫信雄,你是谁呀?” 我蹙眉道:“他是我公公。”虎头小子刚咧开嘴要乐,随即懊恼道:“公你的头!”他旁边那个黑脸家伙憨头憨脑的问道:“你把那只鸟给我们好不好?作为交换,我把袋子里这条会音乐之蛇赠送给你。它会闻笛起舞噢!” “不行!”虎头小子跳起身来,不安道,“我怕蛇。你这有蛇吗?” “有啊,”他旁边那个黑脸家伙憨头憨脑的说道,“好多条蛇。你脚边那个蠕动的大袋子里还盘着一条巨蟒……” “去你的!不早说……”虎头小子慌忙蹦离大象,拉着拴鸟的绳子,扑身跳来骆驼背上,缠着我说,“咱们一起挤挤。小胖子,你坐进装小孩的篓筐里面去!” 信雄摇头说道:“不行。我坐不进去……”虎头小子正要塞他进去,忽听嗖嗖数响,大象悲鸣。我闻声惊觑,只见旁边那头大象身上插了多根破空飞投而来的长枪,小山般的躯影缓缓翻倒。 大象轰然掼跌之际,有个微蠕的小袋子飞来,啪的打在信雄脸上,又掉在他腿边的篓筐里。信雄哽咽道:“我要回家!”随即咦了一声,俯身翻看微蠕之袋,探眼瞅毕,讶道:“我们家那条会音乐之蛇怎么在这里?” 虎头小子顺势把他按进筐内,不顾挣扎,硬塞里面,转头说道:“媳妇别慌,这里有我!”我抱着驼脖,在骆驼惊奔颠跳中问道:“不知它要带我们跑去哪里?” “毫无疑问,这是要奔往科林斯地峡。”鸡窝头的焦灰脸孔家伙骑着一匹长脖子的斑皮东西出现在旁边,与骆驼并驾齐驱,边奔边说,“瞧见没有?前边不远就到了。” 虎头小子转面愕望道:“格兰特,你骑的这是什么来着?”鸡窝头的焦灰脸孔家伙抱着那坐骑的斑斓之颈,一迳颠跳着回答道:“长颈鹿。加拉塔那边整个马戏团都着火了,好多异兽乱跑出来。你看见没有?咱们后面有几只虎豹和狮子在追……” “我还没乘过脖子这么长的坐骑,”虎头小子没耐心听完,急着要抢,伸手拉扯道,“快让我换过来坐一下!我肯定能骑得比你好……唉呀,等等!它们为何跑得这么急?” 先前那个黑脸家伙和包裹白头巾的两个沙地人挤坐在同一头大象上,奔在旁边憨头憨脑的说道:“突厥人在追杀我们,后面又有猛兽在追猎咱们的坐骑。能不急着跑吗?”虎头小子讶异道:“咦,你们怎么还没死?”黑脸家伙骑着大象回答:“我们损失了两头大象,仅剩一匹。只好跟旁边这两位哥们儿挤一挤,不过恐怕咱们大家很快就要死了。”虎头小子愕问:“为什么这样说?” 鸡窝头的焦灰脸孔家伙惊呼道:“因为前面是断崖!” 面前一团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我一听就惊得心头陡然悬起,赶快闭眼,没敢睁开。但感身子一跳,如欲倾翻,我紧紧抱着骆驼脖颈,扯着缰索不放,耳听得虎头小子大呼小叫于旁:“好险!我们骑的这匹骆驼堪堪在断崖前边来了个大转弯……”我抱着驼脖转觑,视线被信雄乱晃的大脑袋阻碍,依然看不清什么,只觉周围烟雾迷离。 虎头小子叫嚷不停:“后边那些家伙就没这么走运了。格兰特骑着长颈鹿急刹不住去势,先冲下崖去。可怜的鸡窝头!然后那匹大象也煞不停脚,跟着往下坠。咦,后面还有些老虎、豹子什么的也纷纷扑向大海,场面壮观呐!媳妇你快看……” 信雄忙着在篓筐里拍打那条伸嘴朝他脸上乱呶的蛇,一边搧掴一边语带哭腔的说道:“我要回家!” “这儿离家远着呢。”小珠子在他肩头蹦着说道,“数年前,奥斯曼军队在经过一年多的休整后,南下希腊地区。君士坦丁自知无法在野战中击败强大的对手,主动从占领一年多的底比斯与雅典撤退。他准备集中力量,在科林斯地峡与突厥军团周旋。后者的帝国依然没有发展出一支常备海军,不可能迂回到半岛的其他地方登陆。要等到占领君士坦丁堡之后,奥斯曼苏丹才算真正获得了发展海军的力量,更大为加强了奥斯曼帝国对内的控制权力和对外的扩张实力,对国际形势的影响显着增长。” 信雄捏着蛇颈,一边打耳光一边问:“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你们搞错了,”小珠子在他肩头跳着说,“这儿还不是科林斯地峡。前边很远那片地方才是!看见没有?要先奔去有很多雾那个地方,再拐几道弯才到……” “别往那边走,”有个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牵驴在路边接腔道,“前边有巨象列阵。扎甘诺斯先已差遣他帐下一伙波斯人守在那儿,冲不过去。刚才我探过了,还被射死了马,幸好在路边捡到一匹小毛驴儿……” 虎头虎脑的小子闻言忙问:“那些象有多大?我还没骑过巨象……”我拉扯缰绳,摇头说道:“公公,我不想去前面。”虎头小子抢夺牵骆驼之绳,急躁的说道:“公你的头!快把绳子给我,这就赶快去抢一只巨象来玩……” “巨象有什么好玩的?”托钵僧们在山坡上纷纷出现,骑着奇怪的东西跳来跳去,有个毛发耷拉的家伙打着转儿说,“况且我们打不过波斯人。刚才好多热那亚护商卫队在那边被射杀了,幸好我们的坐骑跑得快,总算带我们避过了阵阵追袭的箭雨……” 信雄在箩筐里和蛇一起愣望,忍不住问道:“你们骑着在山坡上跳来跳去的是什么啊?样子很像火鸡,是不是呀?” “鸵鸟,”毛发蓬松的家伙歪叼卷烟草棒儿,骑着东西蹦蹦跳跳地说,“很难驾驭的。不过玩顺了就没事,跑得还挺快……” “哪来的大怪鸟?”虎头虎脑的小子急忙往下爬,不顾绊摔,挣离驼索,一溜烟跑去抢夺道,“快让一只给我骑!” 长利拉着一匹斑纹鲜明的马走来,经过虎头小子拽扯托钵僧坠落之处,绕道而行,朝我憨笑道:“加拉塔那边的马戏团大栅棚着火了,托钵家伙们从火中帮着抢救出好些驯熟的驼鸟来充当逃命的坐骑,但我不会骑鸟,就只拉了一匹斑马凑和着用……你猜有乐骑什么?” 我见有乐随后施施然而来,不禁和信雄一起愕望道:“你那个是什么啊?” “四不象,见过没有?”有乐一路打招呼道,“印象中姜太公骑的似乎就是这个东西,对不对呀?咦,蚊子你骑的是啥?” “达芬奇。”蚊样家伙被一个毛发乱糟糟的家伙背过来说,“我一只脚扭伤了,遭追杀时跑不快。他背起我就跑,还在这个逃亡的艰险过程中悟出了人力车的原理,可见这哥们儿脑筋真的很好使……” 信孝闻着茄子跚跚来迟,骑了个大家伙跟在后面蹙眉说道:“最慢是我。学了个乖,以后别骑犀牛。没想到它有这么慢,后股都中了好几箭,还不肯跑快些……你们有没看见信照去哪里了?” “最后看见他的时侯,”长利拉着斑马,抬手指向山坡后边,说道,“正被一帮西域刀客缠住,在那边游斗厮拼。那个披裹粗布的家伙和黑布罩头的厉害之人也在场。眼见急难脱身,他催我先逃离险境。我只好舍下他,赶快来找帮手……” “我们这儿哪有帮手?”有乐懊恼道,“能打的没一个吧?” “谁说没有?”我伸头寻觑道,“宗麟呢?他不是声称很能打么?” 虎头小子从鸵鸟上摔落地,灰额土脸之余,闻言啧然道:“谁说他能打?明明有一个真正能打之人在这里,你们却故意无视。”有乐忙问:“这个所谓真正能打之人,他在哪里?”虎头小子跳起身来,拍打衣衫上的尘土,昂然道:“就在这里。”有乐爬下坐骑,奔到他身旁四下寻觑道:“究竟在哪儿?” 虎头小子一巴掌掴有乐帽子飞掉。 有乐去捡帽的时候,忽有所见,转头说道:“先前在加拉塔那边邀请咱们进去的微须骑士被围。” “此人不能死在这里,”小珠子转出来说,“救他!” 信孝闻着茄子摇头道:“我们不能干预历史吧?” “可有人先在干扰历史,”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那些披裹粗布的家伙来历有蹊跷。不知是其中哪些人不对路,总之别让他们趁乱搞鬼就好。” 有乐张望道:“他有多重要啊?” “他后来成为马耳他骑士团的大人物。除此之外,最重要是眼下他还没有衣钵传人。”小珠子说道,“倘如他过早死在这里,其后就不会有得力之人推动‘神圣同盟’形成。后来的历史有三个这样的同盟在不同年代出现,最初是公元一五七一年那次。由西班牙王国、威尼斯共和国、教宗国、萨伏依公国、热那亚共和国及马耳他骑士团组成的神圣同盟,联合出动舰队在希腊勒班陀近海的战斗中击溃了奥斯曼海军,令奥斯曼帝国从此失去在地中海的海上霸权。” “勒班陀大海战?”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这场战役我知道。发生在元龟二年。” “公元一五七一年,亦即明隆庆五年。”有乐以指头敲着嘴腮说道,“周仁亲王在这一年出生。我还去喝过庆喜之酒。他母亲为劝修寺晴右之女,亦即‘新上东门院’。” “你也应邀去了?”长利在旁边憨笑道,“面子够大。” “没办法推,”有乐说道,“宗及跟那谁拉我去劝修寺他们家里赴筵的,让我帮着摆弄茶宴,顺便敬陪末席喝点小酒……” “这一年出生的还有我童年偶像开普勒,”小珠子细声慢调的说道,“后来他在贫病交困中去世。留下《宇宙的神秘》、《宇宙谐和论》等许多着作……” 有乐诧然失笑道:“你也有童年?” “怎么没有?”小珠子在信雄肩头蹦跳道,“鸡崽和鸭子都有童年。不过我的童年很短。你们人这种东西用了多少万年进化、积累了几千年的智慧和经验,我只用一天就够了。然后每天就是翻多少倍超越你们亿万年,理论上七天后就可以去追着神族打……”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有乐啧然道,“刚才是在说元龟二年的事情,为什么要扯这么远?” “元龟二年吗?当时我们家也有人去世,”我回想道,“信玄的侧室油川夫人。” “她有个女儿是松姬对吧?”长利在旁小声问道,“与我们那位当家兄长的嫡子信忠订下婚约,不过在元龟三年,两家反目时破谈。” “松姬她妈妈是信守的女儿。”我微微抿嘴,颔然道,“油川家族是武田氏的支流。我从背熟的家谱里看到,油川的第一代当主信惠,是信玄祖父信绳的弟弟,而信玄和信守,又有堂兄弟的关系,这个婚姻可说是亲上加亲。嫁给信玄后,她接连生下菊姬、松姬和盛信、信贞、阿童他们几个儿女。” “你出生前两年,油川家族为了表示对武田的忠诚,将族里年纪最小的女子嫁给信玄,而此女正是日后的油川夫人。她的长男盛信后来继承信州豪族仁科世家。次男信贞继承葛山氏。菊姬成为上杉景胜的正室。”有乐正色道,“不过这一年,去世的更有名之人是毛利元就、岛津贵久、北条氏康。根据我在兼见大人家中看过的各户名门望族来龙去脉图所示,辉元的爷爷元就原姓大江,先人以‘大江南北’为名,将祖谱由江氏改称大江,其直系家谱为大江一族的广元四男。元就以离间计而闻名。曾经于‘严岛合战’运用智略一举击败陶晴贤成为一方大雄主。世人称其为‘战国第一智将’。祖先姓秦的岛津贵久则是义久、义弘、岁久、家久几兄弟的父亲。至于北条氏康,太有名就不多说了。他是北条早云的孙儿,母亲为氏纲的正室养珠院。氏康继承了祖父伊势新九郎早云的才智和父亲北条氏纲的沉稳,人称‘相模之雄狮’、‘文武兼备之将’。其实他们家来自伊势,不是真的北条家族。听说祖上与关氏和范氏皆有渊源,此后也与今川家族属于亲戚。氏康之父氏纲的姑表兄弟就是今川氏亲。伊势氏冒充平氏的名门北条氏,并以北条的鳞形为家纹,历史上有据可查的最早记录,就是在氏纲当家的大永二年。为了与源平合战时代的北条氏作区别,这一族习惯上被称为‘后北条氏’或‘小田原北条氏’。他们是冒牌的……” “我们为什么要扯这样远?”小珠子蹦跳道,“刚才不是在说‘勒班陀海战’吗?此战役是指公元一五七一年,在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强大海军向欧洲发起进攻时,由西班牙帝国、罗马教廷和威尼斯组成的联合舰队与奥斯曼舰队在勒班陀海角发生的一场大战。最终联军大获全胜,极大地增加了天主教国家的士气。将这场战役与早年查理·马特击败阿喇伯人的图尔战役并称为保卫天主教的两大战役。”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这一年,新君登基,按照奥斯曼帝国惯例苏丹要进行对外战争赢得胜利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塞利姆二世早期对东方用兵无果后,把目光放在只有卧榻之侧的塞浦路斯岛。塞浦路斯属于威尼斯。赛里姆二世直接派遣穆斯塔法帕夏率领六万大军登陆塞浦路斯岛,阿里帕夏则统领奥斯曼帝国海军从金角湾起航直扑亚得里亚海。赛里姆二世的目标不止是要夺取塞浦路斯岛,他希望借此战顺势挺进西地中海继而控制整个地中海。耶稣教联军的舰队姗姗来迟,当他们刚抵达克里特岛休整不久,就传来塞浦路斯全境因孤城法马古斯塔城的陷落而最终沦陷,威尼斯两位总督身首异处的噩耗。无奈之下联军将领中有人提出要返航,可联军其他大部分将领却在对塞浦路斯沦陷的愤怒和渴求荣誉的驱使下坚决不同意返航,决心要和奥斯曼人一拼高下。恰好此时他们获悉阿里帕夏的舰队这时正停泊在勒班陀港口的消息,联合舰队便驶向勒班陀海域寻找战机,于是一场旷世大海战由此展开。” 长利憨问:“你怎么知道这样清楚啊?” “因为我上课有专心听讲。”信孝瞟他一眼,继续说道,“当时联军出动二百零二艘桨帆船约六万人,对战奥斯曼帝国二百八十艘桨帆船约八万人,以奥斯曼帝国死亡约二万五千人、天主教联军死亡近万人结束。指挥两军的统帅都是从来没打过海战。然而主将无能,连累三军。因为主将是军队的灵魂和眼睛。阿里帕夏是个突厥人,出身低微,凭借陆地上的战功和苏丹的提携逐渐爬到第四位维吉尔的高位。他在勒班陀之战前未指挥过任何一场海战,毫无海战经验。他之所以得以担任奥斯曼海军主帅,完全是因为奥斯曼帝国宫廷派系斗争的缘故。他对苏丹惟命是从,忠诚可感天动地。” 有乐叹道:“唉……” 信孝瞟他一眼,嗅着茄子说道:“神圣同盟海军的主帅是年仅二十来岁的唐胡安,此前也从未指挥过海战。他是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的私生子弟弟,需要建功立业来为自己争取头衔和更多利益。但他的部下都是一些精于水战的老军痞。耶稣徒成功集结了十字军东征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舰队。他们精力充沛,因渴望尘世的荣耀和对天主的爱而斗志昂扬,人人摩拳擦掌急着跟突厥人大干一场。来自奥地利的唐胡安还许诺此战得胜将释放所有划桨的奴隶。他是一个受欢迎的人,因为大家都知道胡安在二十四岁时已是一个在陆地上有着丰富成功经验的将领。他率领的舰队有六艘装备大量火炮的加莱塞战舰,其余船只多半来自威尼斯和西班牙,少部分是教皇的派遣军和热那亚、萨伏伊和马耳他的盟军,三分之二的供应由西班牙供给。因而实际上这场海战是西班牙为主力。奥斯曼帝国的舰队由阿里帕夏指挥,他不是蠢,尽管他不精通海战,但眼前的利害他还是晓得的。他冒险出战的理由只有一个:君命难违!开战前不久,他接到了苏丹的谕旨。苏丹命令他不得消极避战,要么战胜敌人,要么像个男人一样死去。” 有乐又叹息道:“所以他就死了。” 信孝瞟了瞟他,又接着说道:“在下午的激烈战斗中,突厥旗舰与神圣同盟军的旗舰接舷。唐胡安在此时命士兵用火绳枪射击突厥士兵。突厥海军统帅阿里帕夏亦被射杀,突厥军开始出现大混乱。火绳枪和火炮发挥了威力,在突厥军舰中摇桨的耶稣徒纷纷向唐胡安投降。一艘加莱塞战舰冒险驶进了海岸猛轰突厥军,解救了陷入苦战的威尼斯人。突厥海军总帅阿里帕夏的首级被挂在神圣同盟军旗舰的桅杆上,战事遂告结束。阿里帕夏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直到一名西班牙人把他的头割下来插在矛尖上。愤怒的威尼斯人划船追上陆地,沙滩上顿时布满了突厥兵的尸体。奥斯曼舰队大败!” 长利摇了摇头,说道:“一提沙滩和登陆什么的,使我又想到不堪回首的长岛战场了。” “在战斗中早已精疲力竭的耶稣徒舰队也损兵折将。奥斯曼阵营的阿尔及利亚海盗用暴风骤雨般的枪弹和羽箭猛攻马耳他骑士团的桨帆船,把船上骑士杀个精光。西西里桨帆船赶来营救骑士们反而搭上自己的性命,他们也被烈火吞没了。热那亚旗舰和五艘威尼斯桨帆船上惨遭奥斯曼军士屠戮一空。萨沃伊德旗舰则沉默地漂浮在水面上,船上没有留下一个活人能叙述这艘船悲惨的故事。”信孝翻了翻眼,继续闻着茄子说道:“西班牙海军名将巴赞,亦即圣克鲁斯侯爵带领的西班牙大帆船船队赶到战场,他们的火力齐射下,精明的海盗们明白自己不愿意为一场失败的事业献身,于是逃走了。神圣同盟取得完全的胜利!战斗在下午结束,帕特拉斯湾被鲜血染成了红色。这一天他们在勒班陀击沉了将近二百艘奥斯曼战船,阿里帕夏及二万五千名奥斯曼将士毙命,数千人被俘,四万名奥斯曼舰队上的耶稣徒划桨奴隶获得了释放。神圣同盟阵营此战后虽然没能夺回塞浦路斯,但他们挫败了奥斯曼人控制地中海西部的企图。” 长利问道:“为什么不乘胜追击,把突厥人赶走呢?” “赶不动,一直留在那儿了。”小珠子从信雄耳畔转出来摇晃道,“后来就算俄罗斯多次出兵想赶他们走,反而被天主教诸国帮着奥斯曼土耳其挫败了这般企图。这与被认为是奥斯曼帝国真正缔造者的穆罕默德二世个人的努力及其后继者没放弃改新融入周边的路线也有关。穆罕默德二世视自己为拜占庭帝国的法理继承人,被称誉为‘古典世界中英雄人物的后继者’。他认识一些希腊文,对古代的人物充满兴趣。根据与穆罕默德处于同时代的威尼斯人尼可洛·萨古恩迪诺的描述,穆罕默德对斯巴达人、雅典人、罗马人和迦太基人十分着迷,但他最崇拜的还是马其顿王国的亚历山大大帝和罗马共和国的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为了加强这种将自身与过去的伟大战士相提并论的看法,他在率军征伐威尼斯的莱斯博斯岛之途中,去了特洛伊,凭吊了历史遗迹。穆罕默德询问了围城战役英雄阿喀琉斯和埃阿斯等人墓地的情况,也谈到他们能得到像荷马一样的诗人的赞颂是多么的幸运。他还复制了《伊利亚特》和记述亚历山大生平的阿里安写的《亚历山大远征记》,存放于自己的图书馆内。他自视正统,又在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针对意大利与西方攻略中迷上了西方。最终西方诸国反而没怎么把奥斯曼土耳其人当成无法相处的异类,却将俄罗斯人视为野蛮之族。可见穆罕默德二世在扩张势力之同时始终坚持的融合与怀柔做法取得了效果。”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勒班托海战后,奥斯曼土耳其海军遭到毁灭打击,本来拥有约三百艘战船的奥斯曼舰队只剩下不到百艘战船,其中很多受到重创。联军虽然获胜,但由于神圣同盟国家互不协调,未能把奥斯曼帝国势力逐出东地中海。奥斯曼帝国只是暂时失去了地中海的海上霸权。此后土耳其人只用了一冬季便重建了舰队,而且舰船数量比战前还有增加。勒班陀战役的失败在当时奥斯曼帝国之内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战败的责任全推给了战死的阿里帕夏。神圣同盟赢得了战役却输掉战争。不出两年后,威尼斯单独与奥斯曼帝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和约,神圣同盟正式宣告瓦解。” 信雄打了个呵欠,揉眼说道:“困了。我要回家去睡……你们为什么说这些无关的事情呢?”有乐转面安慰曰:“我们过会儿就回家,不过要先接到信照才能走。”毛发蓬松的家伙叼着卷烟草棒儿凑过来说道:“别怕,有我们帮忙。”有乐皱起脸问:“用什么帮?脓疮挤汁射人吗?”毛发耷拉的家伙骑着东西蹦过来说道:“我们当中不少兄弟会的人也有兵器傍身,诸如短刀、短弩、短铳之类,突然乱声发喊,从山坡冲下去射杀一波,将敌方阵脚扰乱,料必能帮你救人回来。” 有乐听得眼睛为之一亮,忙招呼大家掩身上前。信孝嗅着茄子跟在一群鸵鸟之间,迳自纳闷道:“这时候就有鸵鸟满世界走了吗?” “早就有了。”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挤在鸵鸟群里说道,“这种擅长奔走的大禽生长快、易饲养,在许多国家被广泛驯养。远从西晋时期,郭义恭的《广志》就有记载称:‘安息国进贡大雀。雁身驼蹄,苍色,举头高七八尺,张翅丈余,食大麦,其卵如瓮,其名驼鸟。’可见魏晋时候就命名它为鸵鸟了。后来《唐书·吐火罗传》又提到:‘吐火罗,永徵元年献大鸟,高七尺,黑色,足类骆驼,鼓翅而行,日三百里,能噉铁,俗谓驼鸟。’这种鸟的奔跑能力是十分惊人的。它跳跃可腾空高过两人头顶,冲刺如风。同时粗壮的双腿还是鸵鸟的主要防卫武器,甚至可以致狮、豹于死地。欧洲人也从阿喇伯和埃及商贾那边学会了用鸵鸟生财的本事,由于西方王室贵族流行穿用鸵鸟羽毛制作的服装,鸵鸟一时间身价百倍,即便一件最简单的鸵鸟披肩也很值钱。还有不少人经营鸵鸟生意。他们制作了鸵鸟蛋壳工艺品,还把养鸵鸟的禽场开放,吸引游人观览。游客不仅能品尝到鸵鸟肉、鸵鸟蛋,还能过一把骑鸵鸟的瘾,甚至可以参加‘骑鸵鸟比赛’。我见过鸵鸟踢人,连人带马一脚踢翻,掼出好远。不只能跑能打,它们活得也很长,一般寿命为六十年。” 有乐听得信心倍增,欢然道:“没想到有这么多真正能打的伙伴在我们中间,待会儿一起乱冲下去,救人就更有把握了。” 信雄捏着蛇脖,塞它进袋子里,提起来乱甩道:“刚才我还看见长脖子的神兽麒麟了,这时候就有它们了吗?” “早就有了。”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挤在鸵鸟堆里说道,“永乐年间,郑和巡航世界,远达非洲。之所以跑那么远,有个说法就是为寻找中原人心目中的吉祥神兽‘麒麟’。古代传说世有麒麟出,属于吉兆,可谁也没见过这种古籍里记述的独角神兽之模样,故一直有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明永乐十二年九月二十日,郑和手下的杨敏带回榜葛剌国新国王赛弗丁进贡的一只长颈鹿,明朝举国上下为之喧腾。当时的景象就如同沈度的颂诗所形容的‘臣民集观,欣喜倍万’,有诗赞曰:‘西南之诹,大海之浒,实生麒麟,身高五丈,麋身马蹄,肉角黦黦,文采焜耀,红云紫雾,趾不践物,游必择土,舒舒徐徐,动循矩度,聆其和呜,音协钟吕,仁哉兹兽,旷古一遇,照其神灵,登于天府。’因为长颈鹿的形态、习性与古籍中描述的麒麟太过吻合,进一步了解后更发现长颈鹿的原产地在东非一带,当地的索马里语称之为‘基林’,发音与麒麟非常相近,使得中原人确信长颈鹿就是麒麟。于是郑和的船队第四次下西洋前往西亚后,绕过阿喇伯半岛,首航东非,到了长颈鹿的故乡,时间是永乐十三年。后来郑和的船队回到了中土,一同前来的各国使者中,包括了东非的麻林国使者,他向永乐帝献上了产自本国的长颈鹿。永乐十四年,麻林国第二次向明朝进贡‘麒麟’。马欢所撰《瀛涯胜览》一书中就此瑞兽有如下描述:‘麒麟,前二足高九尺余,后两足约高六尺,头抬颈长一丈六尺,首昂后低,人莫能骑。头上有两肉角,在耳边。牛尾鹿身,蹄有三跲,匾口。食粟、豆、面饼。’不难看出,所谓‘麒麟’即长颈鹿也。正统三年,榜葛剌国又进贡过一次‘麒麟’,我在皇宫御苑看见过它在吃树叶。” 信孝闻茄子说道:“我们那边也和高丽人一起将长颈鹿称作麒麟,邻近一些海岛之人则称它为‘麒麟鹿’。据说长颈鹿很少发出声音,有人认为长颈鹿是个哑巴,从来不会叫,其实它们也会叫。但由于长颈鹿的脖子实在太长,叫起来很费力气。所以,它们平时一般很少叫。有时,年幼的长颈鹿找不到自己妈妈了,它们也能发出像小牛的‘哞、哞、哞’的叫声。长大以后的长颈鹿,不但身材很高、看得也很远。跑起来也甚快,当它发现远处的敌人时,能躲起来,躲不开就会用它那像铁锤子一样的大蹄子来应付敌人,所以用不着发出呼救的声音。它们在战斗中常以脖子为武器,这种行为被称为脖击。不过长颈鹿的心脏过小,使得它不能做长程奔跑。” 有乐听了高兴道:“没想到它也很能打。”我转头说道:“掉海了。”有乐忙道:“赶快去捞它上来。或者等它自己挺着长脖子走上岸,我们又有帮手……而且我的坐骑‘四不象’早在姜太公时代就已经上过战场了,看来这种动物也是会打仗的。” “麋鹿吗?”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夹在鸵鸟堆里说道,“你骑来的那东西是一种鹿类动物。因为它头脸狭长像马、角像鹿又与其它鹿略有不同、蹄子宽大像牛、尾细长像驴,因此又名四不像。麋鹿曾广布于我们那边,在汉朝末年就近乎绝种,最后的麋鹿种群残存于长江中下游湿地。元朝时,为了供游猎,残余的麋鹿被捕捉运到皇家猎苑内饲养。由于人们的捕杀,麋鹿渐渐难以生存。上古遗址出土的麋鹿骨骼的数量,与家猪骨骼的数量相当。可见当时麋鹿是被古人当作食物而遭到大量猎杀。甲骨文中记载,古代一次猎获麋鹿的数量达三四百只。另外麋鹿还被制成治病和强身的各种药品,《本草纲目》中记载,‘麋茸功力胜鹿茸……麋之茸角补阴,主治一切血症,筋骨腰膝酸痛,滋阴益肾……’《彭祖服食经》等着作中,用麋鹿茸、角、骨等做配方的方剂就有几十项。麋鹿由此也就成为人们为治病而追杀的对象。古人对麋鹿的记述不绝于书。它不仅是先人狩猎的对象,也是法事仪式中的重要祭物。《孟子》中记述:‘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这证明至少在周朝,皇家的园囿中已有了驯养的麋鹿。汉朝以后,野外麋鹿数量日益减少。元朝建立以后,善骑射的皇族把野生麋鹿从黄海滩涂捕运到大都,供皇族子孙们骑马射杀。野生麋鹿逐渐走向灭绝。” “人们太自私自利了,跟什么都不能好好相处。”有乐叹了口气,随即讶问,“这里怎么会有一只?”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鸵鸟群里琢磨道:“元朝败亡,逃离中原之时,有些皇族从猎苑带走了一批,想是后来被西域商旅购得少许,卖给马戏团。我曾在猎苑见过,明宫也有不少,不时赠送一些给番邦使节带回去养。这东西很温顺。却跑不怎么快,也不太能打,只会用吼叫和追逐等方式企图赶走侵袭之敌,实在不行就逃。这些特点决定了它们逃避敌害的能力差,较易被天敌和人们捕杀,从而走向绝种。” 有乐听了,摇头说道:“想不到它有这么不行!真是徒有虚名,那我还是放它一条生路算了。身为武圣、兵学奠基人、兵家鼻祖、百家宗师,姜太公当年骑了它去打仗,没被申公豹骑的豹子干掉,看来还真是侥幸……” “听说姜子牙是很厉害的,”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他女儿邑姜,是周武王姬发的王后。姜太公以杀猪卖肉为业,没事垂个钓,临老才发迹,被周文王起用。此前,身为入赘女婿,倒插门儿到岳父家中从事卖猪肉行业,却没满足于有妞泡、有肉吃,不是很爱做生意,常让老婆和女儿代劳,他闲居在家,直到七十岁还一无是处。不过他坚持努力写东西,太公留下的着作《六韬》在北宋时期就已被列为《武经七书》之一,为武学必读之书。司马迁《史记·齐太公世家》称:‘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孙武、鬼谷子、黄石公、诸葛亮等都学习并吸收了太公《六韬》的精华,后来传至我们那边,我在家里也修过这门课。家老们还邀来高斗枢的同门斗垮天之侄斗塌天为主讲教师。老师说,姜子牙后裔中以杭州厉氏家族最为着名。我不明白的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子孙姓厉?” “你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有乐转头说道,“姜子牙封齐建国后,相当多的时间是在镐京做周朝的太师,辅佐外孙周成王姬诵、重外孙周康王姬钊。他的大儿子齐丁公姜汲,也没有到封地治理齐国,而是一直在镐京担任虎贲之职,统领着王宫卫戍军。齐国开国后的三十余年,营丘通常由姜太公的三儿子丘穆公镇守。周康王六年,姜子牙卒于镐京,岁寿一百三十九岁,其子丁公吕汲继位。姜子牙早年只爱钓鱼,不理生意,连猪肉也不去卖,以致家里贫困,其妻马氏嫌弃姜尚,欲图离异,姜子牙劝她说:‘老伴!一把年纪了,别在这个岁数撵我出门。虽然已经七十岁还没出息,不过我仍然坚信,我有朝一日会得到荣华富贵,你可别这样做。’马氏不听劝告,终于离开了姜尚。被老伴逐出家门后,太公无处可去,唯有搭个棚在水边垂钓,眼看就快绝望的时候,周文王出现了。后来姜子牙帮助文王建立了周朝,马氏见其地位、财富都很好,于是想和姜子牙破镜重圆,但姜子牙早已经看穿了马氏的为人,就将一壶水泼在地上让马氏去捡回来,马氏只能拿回淤泥,姜子牙说:‘若言离更合,覆水已难收。’成语‘覆水难收’就是从这里来了,但我不明白的是,他怎么能活一百多岁呀,难道比到最后还是要比谁能活得更长久……” “确实是这样,”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鸵鸟群里感叹道,“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我的主子就是因为能熬,熬死他的敌人,后来又复出了。遭废黜和禁锢多年后,宫里发生夺门之变,他再次复出,又当回了皇上。还召我回来,派我当公使,顺便一路考察奥斯曼动向……”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你什么时候当公使的?” “土木堡之变以前,皇上就曾随口许诺说要委派我下西洋当总兵,让我像郑和一样去给他寻找神兽。”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鸵鸟之间回忆道,“当年我是陪伴他身边的锦衣卫千户。皇上知我了解域外风物,喜欢找我聊天。每次聊得高兴,他就爱这样随口许给我当这当那。然而也不怎么兑现,我也不好意思让他写下旨意来,硬跟他讨要官做。土木堡之变发生后,皇上遭掳,又被于谦他们废黜,还禁锢在宫内多年。历经磨难,再次复出之后,皇上从而变得沉稳踏实许多,当初随口封给我的官职,不论公使还是指挥使,一概兑现成真。可惜我的命不好,辜负了皇恩,终归潦倒至此……” 有乐他们转面愣望,信雄小声问道:“这家伙是谁来着?” “皇上被俘,将近一年。瓦剌无法从他身上得到好处,又多次被明军打败,于是派人南下求和,说愿意放我主子回去。他倒是愿意放人,可是擅自僭位的景泰帝不高兴。”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唏嘘落涕道,“于谦他们拥立郕王为皇帝,年号景泰,遥尊我那被俘的主子为太上皇。景泰帝派了杨善等人前往查探,不料杨善乘机迎驾,将太上皇接回来。北狩一年的皇上,终于回来了。一轿两骑,悄然进入京师。从此被锁在南宫,整整七年。这七年里,景泰帝不但将南宫大门上锁灌铅,甚至加派锦衣卫严密看管,连食物都只能通过小洞递入。有时候,吃穿不足,导致太上皇的原配钱皇后不得不自己做些女红,托人带出去变卖,以补家用。为免有人联络被软禁的太上皇,景泰帝甚至把南宫附近的树木砍伐殆尽,让人无法藏匿。就这样,太上皇在惊恐不安之中,度过七年的软禁生涯。”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景泰帝在位期间,重用大臣于谦等人,治理国政,颇为有序。然而为了让自己一脉世代为君,他不但软禁明英宗,甚至于景泰三年执意废掉皇太子朱见深,换上自己的儿子朱见济。种种作为,颇让后人诟病。结果朱见济夭折,皇储之位空置。到了景泰八年,景泰帝突然病重,卧床不起。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不知道这偌大的帝国,将要由何人接掌。太监曹吉祥、武清侯石亨等人破开南宫大门,迎英宗复位,史称‘夺门之变’,又叫南宫复辟。” “不过英宗也没活多久,”有乐叹道,“复位八年后,他驾崩,享年三十七。” 为人勤快的明英宗前后两次在位,共计二十二年。三十七年的人生,七年太子,十四年皇帝,八年幽禁,最后八年又当皇帝。少年不识愁滋味,肆意北征的热血,加上从皇位坠落的彷徨与身陷囹圄的恐慌,最终失而复得,勤政处事,这样的人生不可谓不复杂。 明英宗趁着太后大寿之际给全国老年人发放福利,曾说:“爱吾老,及人之老。”明英宗不仅遵从“与民休息”的思想,在对待老人、乞丐、刑狱、赈灾济贫等方面都有作为。明国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官府都要每年发放粮食供养,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加倍,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免服任何官家差役。这是对朱元璋时代养老之策的补充。 天顺八年正月十六,英宗遗诏,废除自明太祖开始的宫妃殉葬制度,这或许是他历经磨难之后的灵光一点。 皇后钱氏,英宗结发妻子,得英宗一生的敬爱。可惜未能生育。宪宗即位,尊为皇太后。宪宗生母周氏,本为贵妃。生明宪宗朱见深、崇简王朱见泽、重庆公主。 我在家中读史,对这位公主及其夫婿的事迹印象犹深。重庆公主于天顺五年下嫁周景。丈夫好学能书。英宗爱之,闲燕游幸多从。宪宗即位后,命掌宗人府事。居官廉慎,诗书之外无所好。公主事舅姑甚孝,衣履多手制,岁时拜谒如家人礼。周景每早朝,公主必亲起视饮食。她一生简朴,这位公主之贤,近世未有。 其实明帝国的视野与胸怀曾经颇为开阔。明太祖之初,曾为交流遣使埃及,并派钦使到阿喇伯麦迦聘请精于历学专家翻译科学着作。明成祖更进一步建立旧港宣慰司、满剌加外府、苏门答腊官厂、察地港抽分所、古里官厂等贸易文化交流中心。明朝罢黜下西洋是从宣德开始,虽永乐也曾因宫殿大火停止下西洋,但下西洋船员及物料皆在沿海待命,而宣宗则是彻底的罢黜船队,使明朝成为一个四周都被包围的文明。明英宗鉴于此,正统八年,颁旨命造下西洋海船,遣下西洋和番都指挥马云再下西洋,重新联络诸国。但因沿海民变而耽搁,后英宗复辟甫数月又启动下西洋计划,张昭极力反对,下西洋逐罢。明英宗欲遣马云以开撒马儿罕道路补过,因弩温答失里恐吓逐回。 而在我身处的万历年代,明朝与世界的来往就更多了。奥斯曼帝国亦有官员到京师寓住,欧洲教士和各国商旅常来常往。后来明朝进入崇祯年代,据我所知,他们也并没有关上大门。在气宇恢宏的战国后期“安土桃山时代”,明帝国数不清的船只在我们之间来来往往,那片广袤地方虽然隔着海,在当时我们那边的人们看来,绝不陌生。我们有许多人甚至去住在宁波一带,而那边也有不少人来我们这里居住。从堺市到清洲,甚至甲州的大山里,到处都有明朝人的身影。 “我们下西洋的船队曾经去过很远的地方,甚至非洲的肯尼亚乡村里,据闻也有郑和那时候留下来捉长颈鹿的水手繁衍出的后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鸵鸟堆里喟叹道,“虽然没下成西洋,我也算跑得很远了。倘若这次没死在‘魁星踢斗’之阵,我打算沿着科林斯地峡前往伯罗奔尼撒半岛,顺路去奥林匹亚游览一下最早的奥林匹克竞技场……”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在哪儿?” “那边,”有个毛发稀拉的托钵家伙指点道,“不过从这里去科林斯地峡,还要好远才到。” “这里是哪儿来着?”长利凑过来张望,憨问于旁。“为什么先前我们不去坐船离开呀?听说湾岬那边藏有加泰罗尼亚人的商船……” “这儿是君士坦丁堡郊区,”毛发稀拉的托钵家伙拿着碗告知,“与金角湾毗邻的加拉塔周围筑有城墙,在历史上为防御君士坦丁堡的要地。第四次十字军东侵期间,属于威尼斯人的居住区。后来被热那亚人占领,由热那亚指派的官员行使对该居住区和拜占庭帝国境内的热那亚侨民的最高管辖之权。今年四月,奥斯曼帝国军队曾由此向君士坦丁堡发起进攻。你看那边有一片旧城墙似是被守城军队反击的炮火轰塌了……” “别去坐他们的船,加泰罗尼亚人不靠谱。就算打了西班牙旗也没人真敢去坐他们船走,”有个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摇头说道,“加泰罗尼亚被称为‘艺术的王国’,虽说艺术创作出类拔萃,但他们跟西班牙人历来相处并不融洽,不论一起凑合着过上多少年也还总想着闹分家。” “此时西班牙还没有完全统一,跟我们来的时候不一样。”信孝闻着茄子,在我旁边小声说道,“从拜占廷帝国灭亡再过十六年,伊莎贝尔女王的婚姻之后,西班牙才统一。再过一百来年,到了我们那时候,一度强大的西班牙实力逐渐被英格兰赶上并超越。为维持海上霸权,西班牙建立了‘无敌舰队’,最盛时舰队有千余艘舰船,横行于地中海和大洋之间。不过早在勒班托海战正面击跨奥斯曼帝国舰队那时候,西班牙战船就已经打出了名副其实的威风。” “在与突厥人的海战中,盘踞于马耳他岛上的医院骑士团也很厉害。”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细声慢调的说道,“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发生罗德岛之战,骑士团击退了奥斯曼帝国的进攻。骑士们在罗德岛的抵抗一直持续到一五二二年。罗德岛围攻战爆发,二十万突厥军队乘坐着四百艘战舰来到罗德岛,而岛上的骑士团只有七千名士兵,虽然实力对比悬殊,但骑士团依然独立坚守了六个月,突厥军队据说有五万人在战斗中丧生。最后骑士团撤出罗得岛,前往欧洲。流浪七年时间里,医院骑士团多次迁徙,居无定所。随后奉教皇克雷芒七世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命令,医院骑士团来到马耳他岛,每年向西西里王国缴纳一元马耳他鹰币作为租金,借地居住,建立骑士国家。突厥人对骑士团的卷土重来显然很不安,随后派遣大军进攻马耳他。这场大战一开始和上次在罗德岛的大战很相似:骑士团苦苦支撑,绝大多数城市都被摧毁,骑士团成员有一半战死。就在骑士团眼看要支撑不住时,从西班牙来了一支援军,战场局势顿时扭转,突厥军队仓惶撤退,损失达到三万余人。这次大胜使马耳他骑士团国获得了一段时期的和平局面。到了一五七一年,突厥人自以为海军发展得差不多了,再次起兵,企图消灭骑士团。不过这次他们败得更惨:还没到马耳他,在海上就遇上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突厥舰队几乎全被击沉或俘虏。此后马耳他骑士团国进入鼎盛时期,帆上标有马耳他八角十字的战船在地中海横行无阻。” 信雄发出甜嫩之声,在旁愣问:“我们为什么要扯这样远?”长利亦自不安道:“对呀,再扯下去,不赶快救援,只怕信照在那边都死硬了。” “就是呀,”小珠子在信雄肩头蹦跳着急催道,“赶快去帮帮那个微须骑士,不要让他死掉。以免以后的历史出岔子……” “你着什么急呀?”有乐纳闷道,“信照是我哥,微须骑士又是哪棵葱?就算少了他,也会有别人去做事,历史的脉络照样不至于断掉,又能出什么岔子?” “有了他这号人一直在牵头,屡败屡战,信念不改,持久努力使骑士团始终凝聚不散,才能熬到第一次‘神圣同盟’的成功缔结。”小珠子蹦跳道,“有了第一次,又有第二次。虽然第二次‘神圣同盟’名声不佳,但最重要是第三次。由于人类走上灭亡之途,残余的骑士团和托钵僧找我们联手形成了第三次‘神圣同盟’,想知道最后关头的结盟有多要紧,一起去撞个墙就晓得了。” “撞就撞,”有乐拉着我们说道,“这边就有半堵尚未完全倒塌的旧墙……哎呀,谁急着推我头撞过来?” “看!”小珠子说道,“仙宫。” “哇啊,怎么看上去像个道观呀?”有乐惊叫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倒立的道观。”信孝歪着头觑视道,“巨大而宏伟,悬浮在夜空,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 “就是像个‘真仙观’,”有乐纳闷道,“我以前见过画像里有这种造型的道观。中原的修道之士搞什么‘羽化飞升’秘术,送了我一幅画里有此般形状之物,然而并非倒悬空中。这里是哪儿呀?” “炼金术士号。”小珠子说道,“当下位置在‘仙后座’,时为人类世界灭亡后的一亿七千万年。我们征服了虫族星群,接着打去了‘蛇蟒星际’才转回来,准备围歼‘仙班’,却扑了个空。好不容易寻到了巢穴,没找到它们踪影,不知去哪里了……” 信孝闻着茄子,惑问:“蛇蟒星际是什么呀?” “充满了蛇蝎的地方,”小珠子说道,“形状一半像蝎一半像蛇的巨蟒成群,很恶心!据说完全变异之前,它们的祖先属于半机械半生物体,上半身像人,腰以下像蛇。它们族群里有个名叫‘娲’的圣女,和她那个名叫‘伏’或者‘羲’的同胞兄弟在灾变发生之际逃离,穿越时空的载具出了岔子,却坠落在苗疆那边。叛变的巫师追过来继续闹腾,还把天捅出个后世人们以为的窟窿,其实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口子打开了没关闭,那边的祸水纷纷涌入。眼见要危及这个新世界,蛇身女不惜毁掉了自己乘坐的越空飞梭,撞闭了那个缺口。她不顾伤重垂危,留下了一批新的生命种子。当然这也许只是传说,不过那边跟着跑过来的一条变异的巨蛇也留下了,悄悄藏了起来。也有传闻说那条蛇就是完全变异后的‘伏羲’……” 有乐听得睁大了眼睛,信雄在旁却发出嘀咕:“我好害怕,想要回家。” “这里处处透着古意斑驳,瞅着不像是你们那个年代新造的东西。”有乐转悠道,“哪儿弄来的?” “此是我哥哥发现的古老之物。”小珠子说道,“他临死的时候指引我们找到它,命名为‘炼金术士号’的这艘星舰成为一切的开始。” “谅你们也造不出来,”有乐低哂一句,忽有所见,瞥觑映壁晃过之影,讶然道,“某些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捧碗之影如何竟会让我感觉透着说不出的眼熟和似曾相识的纳闷……” 第七十五章 瀚海雄风(上) 第79章 瀚海雄风(上) 有个毛发稀拉的托钵僧捧着碗惑觑道:“你们几个为何突然跑到埃斯科拉庇俄斯神域的残垣断壁前撞翻倒地?” 长利憨问:“什么神域?” “众神的古址之一。”毛发稀拉的托钵僧蹲在剩余半截的石柱旁边,拿着碗往积洼里舀水自饮,咂着嘴说道,“传说此处入口通往医神埃斯科拉庇俄斯的神域。伯罗奔尼撒半岛那边有祭祀医神的圣地,并且还有独眼巨人赛克罗波斯建造的巨石城墙,以及地下通道之类跟希腊神话有关的遗迹。我曾经去过荷马史诗描述的那片黄金平原,极目远眺,隐约可见群山环抱的高丘之上气势恢弘的城堡遗址。除了迈锡尼时代深埋的无尽宝藏,唯有留存下来的废墟孤独地踞立于夕阳余晖下,默忆着那曾经有过的辉煌。” 信雄懵问:“这是哪儿呀?” “这些残垣据说是‘人间之王’阿伽门农请出独眼巨人来帮他修筑的。”毛发稀拉的托钵僧在柱影中喟然道,“曾几何时,这位统治迈锡尼文明的王者被妻子杀害,古希腊人埃斯库罗斯在他的悲剧《阿伽门农》中讲述了这个悲惨的故事。但这是不是真实的历史?若是真的话,阿伽门农的坟墓在哪里?特洛伊战争是迈锡尼人与特洛伊人争夺海上霸权的一场交锋。世人关心的却是,他们的珍宝藏在哪里?或许答案就埋藏在这些废墟中。从伯罗奔尼撒半岛深处的山巅,经科林斯地峡一带,沿伸到这边,不论是高山上的阿波罗神殿,还有这处处留有战争痕迹的城堡残郭,历经数千年风吹雨打依然巍峨屹立,气象不减当年。” “人间之王也会被妻子杀害?”有乐惊愕道,“由此而知,老婆真是太可怖了。幸好我一直避开她,不想沦为婚房里黔驴技穷的炮灰……” “穷人只能当炮灰?”旁边一个毛发混乱的捧碗家伙摘墙缝里的野草咀嚼道,“三百人挡十万军的斯巴达重步兵,当年在温泉关力抗波斯人入侵,皆不畏死。并不只有你们东方人懂得舍身取义。” 他眼神悍狠地瞪过来,我见信雄听着又扁起嘴似要哽咽,便从旁温言以慰:“好了别怕,没什么的。你看,我们又回来这里了。” “我们为什么一晃又回来了?”有乐纳闷道,“刚才你们有谁看清楚什么情形了没?” “没来得及细瞅分明,”信孝捡起掉地的茄子,闻了一闻,摇头说道,“就只看见无边无际的一片昏暗夜空之中,倒过来悬浮着一座巨大的道观。周围一片静谧,连天空也死寂,杳无半粒星光。此种感觉仿佛陷困噩梦般,而且那儿只有天,没有地,全然虚空。我们似乎在一座金字塔形状的宏伟东西里面,它漂浮在道观前方。虽仍距离甚远,但若跟那座道观相比,犹如小巫见大巫……” 长利憨问:“它为何倒过来悬空呢?”信孝嗅着茄子琢磨道:“天知道究竟是谁倒过来。倘若你在道观里,从那边看我们也是倒过来的。况且那也不一定真的是道观,它只是样子很像。” 有乐转面问道:“长利你呢?当时你在前窗边凑得那么近往外瞅个不停,有没看见什么?” 长利憨然回想道:“恍惚间就跟作了个梦差不多。我从面前隔着的透明屏障望见远处先是隐约显出一粒渐闪渐近的微芒,随即绽现一个天马行空般英姿飒爽的骑士之影蹦到眼帘里,接二连三又有更多骑着飞马的银翼闪光之影现身,越空凌跃,纷纷向那座诡异的道观冲去……然而未及多看,就又被你们拽着晃回来这里了。不知那些从天而降之影是不是神兵来着?” “那是骑士团的金戈铁马列阵冲击,”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细声细气的说道,“我的弟弟妹妹帮他们提升了能力,使其分身离舰在外也可以凌越虚空、来去自如。并采用虫星的技术,给他们造出了银翼飞马。三大骑士团除条顿铁甲重兵集群远在‘仙王座’镇守以外,仿生重临的圣殿骑士也在那里参与围攻‘仙宫’。你们有没看见我们的千星舰随后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合围?其中还有百眼巨神,以及采用娲星古法复活的九条越空飞龙……” 有乐转头朝我问道:“你看见龙了?”我摇了摇头,惘然道:“我什么也没看清,就一晃又摔回这里了。” 长利抚额说道:“我也是撞得迷迷糊糊,就像作梦一样,不过那种感觉又好像不是发梦。尤其是神兵天降的场景留下印象深刻难忘……” 有乐啧然道,“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刚才谁又推我撞得头痛?自己站出来承认,不然我挨个脑袋敲过去……” 我瞥信雄一眼,见他往后面躲,我微笑抿嘴,正要站出来,长利忙按我低头趴下,在旁小声说道:“别抬头看!” 虽只来得及堪堪瞥了一眼,霎间所见情形却使我陡然吃惊,心跳难定。从残墙间隙望见周围躺倒不少人马之影,其中还夹杂了些身上插有枪戈和箭矢的鸵鸟。没等我偷偷抬眼细瞅分明,又飒一波乱箭破空射过,有乐他们也忙趴低。 “怎么回事儿?”不顾箭雨嗖嗖射过头顶,有乐爬过来问,“有没人受伤?” 乱箭飞过之后,托钵僧从泥坑和积洼里纷纷冒出脑袋,其间一个叼烟卷棒儿的毛发蓬松家伙口齿含糊的说道:“有。我一路受伤,刚才又被你爬过来压到了伤腿,距离脓疮很近,性命危在顷间……看在主的面上,拜托你挪开些!” 有乐捏开信雄悄伸去摸疮的手指,转面问道:“怎么就剩这点人?其他人呢,还有我那只姜太公乘过的坐骑,跑去哪里了?”矢风稍歇间隙,又有些人从满地狼籍的尸体那边恢复动弹,匆促爬过来,其中一个毛发卷曲的捧碗家伙翻滚而近,抱着一只不知哪儿来的芦花鸡,挤到墙影这边说道:“刚才突然遇袭之际,你那个四不象的坐骑跑了。” “它简直浪得虚名!”有乐闻言懊恼道,“当初姜子牙骑着这个胆小家伙,为什么没被申公豹骑的豹子干掉?难道他竟然真有这么走运,还反杀了申公豹……” 信雄在旁不安的问道:“什么豹?” “申公豹,”有乐卯之曰,“男,为姜子牙的师弟兼死对头。兵器是一把不知名的宝剑,有法宝开天珠,修有飞头术。最初因试探姜子牙是否有法术,找姜子牙观看他新学秘技‘飞头’,被南极仙翁派白鹤童子教训,将其头颅衔走,随即送还。遭逐出师门之后,多次鼓动怂恿大量门人攻打武王与姜子牙,并私自找姜子牙麻烦,甚至加害欲治其于死地。申公豹无视纣王的暴虐,经常游说三山五岳的同门和能人异士助商伐周。这家伙屡番助纣为虐,一生与姜子牙为宿敌,处处与之作对。其交友广泛,口才极佳,尤其善于说反同门或怂恿各路仙家下山相助,将众多修士送上封神榜。” “此是民间说书戏文里的虚构人物,”信孝闻着茄子插了一嘴,凑来说道,“他坐骑为白额虎,不是豹子。” “民间传说这种无稽的事情,你也拿来说?”有乐顺手卯他脑瓜,啧然道,“完全不靠谱。既然这个人是假的,那你还在乎这种不存在的坐骑有什么实际意义?” “他这个人不一定是假的,”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从尸体之间抬头说道,“事迹虽以虚构为多,其人来历却未必全然无据。听说他本乃殷商申氏一族首领,官至商朝国师,公是敬称,时称申公豹。姜子牙出自吕氏名尚,别名望,后世称太公望,因姜尚不是吕氏一族的首领,只是吕氏一族的庶出子弟,正史野史都有说太公望出身不高,所以不能称吕公望。姬发的弟弟姬旦,也就是《周公解梦》中的‘周公’,后世称为周公旦,同样道理,周是氏,周公旦姓姬氏周,公是敬称,旦是名字。” 旁边有个尸体叫苦道:“你刚才装死倒地压到我手上。我忍到现在,再也憋不住了,快挪开!”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边挪身边说:“说到这个姬旦呢,他是姬发的弟弟,亦即人们以为他会解梦的‘周公’,解梦的事迹固然也许是民间传说中的虚构,但这个姬旦是真实存在的……” 信雄愣着眼问道:“什么鸡蛋呀?”有乐卯他脑袋,说道:“‘蛋’你的头!”毛发耷拉的家伙捧着一个大蛋挨过来说道:“既然提到蛋,好东西必须分享。这是我们兄弟会的精神。我已经敲破了它,每人都喝口蛋汁滋润一下,就会又有精神了。” 有乐皱起脸看着信雄嗤溜吸了一嘴,他便也尝了尝,咂舌儿问道:“什么鸡下的蛋这样大?”毛发耷拉的家伙捧蛋伸到我面前,说道:“刚刚装死的时候捡到一个鸵鸟蛋。大概那边还能找着,想是有些鸵鸟跟着我们装死,趁机刨开土趴窝埋坑下蛋……” 我想起来了,忙问:“先前你抱走的小孩儿呢?”毛发耷拉的家伙未及作答,有只鸵鸟从残垣间跟过来啄他脑袋,见信雄嘴边涂有蛋浆,便连他也不放过,没等擦嘴,急扑去追咬。这边闹得鸡飞蛋打之际,前方有动静传近,一人低问:“自己人吗?报上暗号!” 我伸头往墙豁处张望,只见数人挽弓张弩,幢闪的身影在败垣残郭之间晃动而近,长利忙拉我避入墙后,问道:“暗号是什么?”我摇头说道:“谁知道啊,让他们先说。”信孝闻着茄子,转面叫道:“要对上什么样的暗号,你们先说来听听!” 前边一人压着话声说道:“我们的暗号吗?猫头鹰……”信雄躲在不知什么地方以甜嫩的声音发出回应:“这个我知道……猪猪,啊不对。蜘蛛?” 其声未落,倏有几箭飙射而来,堪堪擦过我们头顶。前边之人冷哼道:“听清楚了!我们的暗号是,猫头鹰在阿弗拉希阿卜的塔上唱完了夜歌。”我听到那边唱起的歌声,因感耳熟,正自犯疑,信孝眼睛一亮,握茄在手,放近嘴前,深情吟唱:“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织下它的丝网。” “会合了!”有乐从藏身之处率先钻出来,迎上前打招呼道,“没想到这种危机四伏的关头,我们居然唱着歌实现了胜利会师。信照,你也在里面吗?先前我觉得似乎听到你的声音从某个方位隐约传过来……” 那个与他拍掌拉手之人从黑暗中现身,转到有光线的地方,乌巾裹头的样子映入眼帘,有乐傻眼道:“怎么是你?” 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以指抵唇,示意安静。随即转面朝我微笑颔首,低声问道:“有没看见前边那艘帆杆半现的船影?”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湾角那边,隐约见有帆影从夜雾笼罩的海面映入眼帘。却不明其意,含惑楞望之时,那年轻男子悄言道:“趁其他人还没赶来,咱们往这边沿着斜坡小径下去,苏里曼说有小船在岸边停泊,你陪我一起前去。” 我闻言不解而觑,那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拉着我手,正要觅道往下,有乐忙问:“要拉她去哪儿?” “你们只管跟来便知。”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头没回的说道,“要走就赶紧。倘被扎甘诺斯和易卜拉欣他们先找着了,事情又要变糟。我不想让他们先找到那条准备开往摩里亚的船。况且摩里亚也已不是安全的去处……” 我含惑问道:“眼下哪里才安全?”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似亦思量,沉吟道:“科林斯地峡有一条潮汐水道,当年罗马皇帝尼禄有心开凿运河,将伯罗奔尼撒半岛与希腊分割开来,连通爱琴海和伊奥尼亚海的想法源于古代,恺撒和哈德良都曾初步尝试过,但是卡利古拉和尼禄的规划就比较详细了。后来罗马帝国在尼禄时代开始挖掘,世人认为是尼禄亲自挖出了第一个洞。可惜这项浩大的工程没能完成。希腊作家保萨尼亚斯曾在他的游记里描写过科林斯运河的计划并对这些设想进行嘲笑。后来威尼斯也考虑过重建运河来改善它对希腊的商业控制,由于这个工程太巨大而放弃。那里有很多深陡而笔直的岩壁,可沿着海峡水道不引人注意的穿往狭窄陆地,避开搜寻去希腊其它地方。” 我听得一头雾水,懵然问道:“你也要去吗?”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摇头说道:“不,要走的不是我。你们留在这里不安全,我让帕夏陪你们一起搭船,盼能沿途保护。船上有些小孩,一路上请你顺便帮我照顾他们。” 我听到此处,心念甫动:“帕夏是谁?先前帮你牵骆驼那个黑衣人吗?骆驼上那些小孩是不是被他先找到了……” “知道城陷之下许多人为何争先恐后逃离家园吗?”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犹未回答,前边一人忽哼道,“战乱中人和财物一样,被掳掠为奴隶之后,原本尚属自由之身的人们沦为胜利者的财产,不但失去家产还失去自由,本身成为私产,任人奴役和买卖。谁想留下来变成这般处境?当然能逃的都要逃,宁可投身怒海,也不愿当奴隶。” 昏暗中箭风穿空擦掠而过,四周又有数声喝问:“什么人?报上暗号!”雾中有人冷哼道:“什么暗号?你们先说!”信雄发出甜嫩的声音:“猫头鹰?” “错!正确的暗号是这样……”随着箭风中又一声低哂,雾中传来轻声吟唱,“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织下它的丝网。” 我不由诧然道:“好像是信孝的声音。他怎么跑到前面去了?”有乐避过一枚急矢,从残垣后爬过来催道:“还愣着等他们乱放更多箭射过来呀?赶快对暗号!”长利高声唱歌回应:“猫头鹰在什么地方的塔上唱完了夜歌。” “大错特错!”随着一声冷哼,雾中箭风急至,有个黑衣人抢身挡在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跟前,胸前连中数箭之时,堪堪叫出一声:“陛下小心……” 有乐拽着长利和我避到残墙后边,长利兀自纳闷道:“为什么不对呀?”有乐抬手打他脑袋,啧然道:“你没唱对地方!”长利捂着头委屈道:“我怎知它在啥地方唱完了夜歌……那个是什么塔来着?” “这个地方不对路,”有个黑衣人似乎看出不对劲之处,急将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朝我们这边推来,他自己却顷挨数箭穿身,前胸后背贯透,踣倒之际,拔刀斫断飞射肩头之矢,插刀撑地,低觑断箭,咯血说道,“十字箭!不是我们的人……” 雾中伸来一口剑,悄临其颈,寒光凛现古拙图纹字样。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似是辨识出来,凝目而视,念将出口:“恶灵退散!” 随即剑抹咽喉而过,那个黑衣人垂首仆倒。剑光撩闪数下,连取数名黑衣人性命。犹剩最后一人中箭未倒,挥刀守护在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跟前。乱撩数刀落空,未见袭近之人踪影,兀自惕目扫视,不意颈后竖立一口十字柄的长剑悄临,插入肩颈之间,倏然一拔而出,血飙如射。 剑刃在那缓缓瘫趴的黑衣人肩头擦拭而过,伸到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喉前。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凛声问道:“圣殿骑士?你们不是早就死绝了么……” “贫苦之人没死绝,”黑暗中有语冷洌,随影临于其畔。“我们就不会真正绝迹。” 剑辉映洒,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面笼死色之际,但听暗雾中有人说道:“留下黑巾裹头的那个年轻人,不要杀他。” 我拉那年轻人退避剑芒,闻声往旁瞥目,墙影里那些托钵僧纷纷动容道:“圣殿骑士团的正式名称是‘所罗门圣殿贫苦骑士团’,数百年前一伙来自法兰西的十字军骑士最初住在毗邻救世主教堂的耶路撒冷王宫的一角,传闻那个地方原是所罗门国王的神殿,‘圣殿骑士团’的名称由此而来,有时也称为‘神殿骑士团’。据说当时的耶路撒冷王鲍德温二世把圣殿内一部分院落划予法国骑士们作为驻地。圣殿骑士团被迫离开巴勒斯坦之后,辗转流浪欧洲各国。法王腓力四世觊觎骑士团的财产,暗中与受他保护的教皇克莱门特五世合谋,指控圣殿骑士团为异端,发出了逮捕境内全体圣殿骑士的密令。结果,大批圣殿骑士在侦讯过程中被折磨死去,骑士团的组织也随之瓦解。同谋的教皇克莱门特五世下令,正式解散了圣殿骑士团。从此,有人说他们完了,也有许多穷苦困顿之人相信他们还秘密地存在……” “三大骑士团的骑士人数那样少,为何还那么能打?”毛发蓬松的捧碗家伙叼烟草棒儿冒出来说道,“这个困惑世人许多年的谜题,今儿你们亲眼看到答案了。他们真的很能打,往往以少击多。世间三大骑士团,一个据说被团灭,一个很风骚,一个建立了国家。若不能打,怎么能熬得下来?” 有乐拿他嘴上的烟棒儿去吸了一口,喷之曰:“你们这些拿碗出来混的不也很能熬?就跟绰号‘小强’的蟑螂一样难死……” “你们不也一样会装死?”毛发蓬松的家伙拿回烟草棒儿,指了指旁边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招呼大家过来围观,拿火把照耀着说道,“你看这个瘦子就是极品。他倒在尸堆里装死就装吧,却扮得这么专注,脸上凝固的表情显似无语而问苍天,眼神还充满了控诉性……” “他会不会真的是尸体呀?”有乐凑过来惑觑,伸脚踹了踹,见仍纹丝不动,难免发出疑问,“你看都硬了。” 毛发蓬松的家伙拿烟头去烫,炙之曰:“硬了吗?真的假的……多烫几下,他再不动弹,我就要点火烧他裤子了……” 蚊样家伙终于忍不住叫苦,蹦起身来,懊恼道:“险境未脱,你们急着搅什么局呀?” 一口十字重剑穿出暗雾,缓临有乐颔下,冷不防指住他咽喉。有个披罩银缕衣之影从残柱后现身,目光沉凛的逼视过来,旁边有个同样装束的矮个子罩甲家伙皱着眉问道,“你们是谁?来这里搅什么局?” “三大骑士团出乎意料地齐齐现身,”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似是一眼就看出端倪,便在我暗觉这帮人来历透着不寻常之际,他在我耳边说道,“你朋友面前那几个显然是条顿骑士团的人。他们杀性向来很重,快叫你那些小伙伴别乱动……” “好眼力,”矮个子罩甲家伙背后一个铁鹰头盔的络腮胡子之人笑了笑,往黑衣甲士胸前抽出剑刃,顺手往衣衫上拭血,转面说道。“不过应该称我们为‘善堂骑士团’。来自德意志……” 一条缠绕铁链粗索的光膀大汉扛来沉重的十字架,嘭然扎在我面前的泥土中,另有一个猛汉挥起重锤,敲打几下,将十字架的底桩牢牢嵌稳。 有人往十字架浇油,另一人拿火把伺立于畔。我见这架势,暗感不安:“是要烧人吗?不知要把谁架上去烤来着?” 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虽亦满眼惧色,瞥见我在旁显得忐忑的样子,他便伸嘴靠近我耳边说道:“不要让他们知道你和伙伴们会魔法。听说条顿这帮家伙在东欧一带没少干烧烤女巫的事情……” “条顿骑士团的口号是:帮助、救治、守卫。”铁鹰头盔的络腮胡子之人转觑数名甲士拽来一个铁桶罩头的缠链家伙,“然而铁与血铸成的十字架之下,还须用铁与血来浇灌。” 我纳闷地瞅着那个铁桶罩头的缠链家伙,听到有个毛发稀拉的托钵僧在后边的墙影里低声说道:“条顿骑士团是三大骑士团中建立时间最晚的一个,但却是影响最大的一个。它早于几百年前在巴勒斯坦建立,主要由德意志骑士组成,常见穿着白色外衣,佩戴黑色十字章,白色斗篷上绘有红色宝剑和十字。” “传说不一定靠谱,”信孝忍不住闻着茄子说道,“你看他们这些,全是犄角旮旯的邋遢模样。哪有人穿着白色外衣和披白斗篷?”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们的历史。”毛发蓬松的捧碗家伙歪叼烟草棒儿说道,“在异教徒虎视眈眈的威胁之下,耶稣徒国家处于动荡不安之中。一帮不甘心任由命运摆布的人组织起了几个僧侣骑士团,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三大骑士团,即医院骑士团、圣殿骑士团和条顿骑士团。黑暗世纪的骑士充满了神秘和魅力,关于骑士的生活不断地被民间传说演绎成亦真亦幻的浪漫故事。其实,他们在外表上像修士僧侣,实质上却是军人;他们更擅长的不是祈祷,而是战斗。他们的武器不是说教,而是战争;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就是与其被敌人或对手杀死还不如主动消灭危险。一些德意志骑士在阿科建立了一个行善的医护组织,这就是后来的条顿骑士团,不过建立之初它并没有军事任务,只是照顾伤患。然而他们那时没有足够强大的武装自卫能力,经常不免与满院伤患一起遭入侵者杀害。大约四百年前,条顿骑士团以圣殿骑士团为样板,改造为军事修会,自称‘耶路撒冷的德意志圣玛丽善堂骑士团’,执行和圣殿骑士团一样的教规。这帮从事慈善事业的医护修士,后来转变为德意志骑士团。在铁与血的历练中,打出响当当的铁血德意志威名。” 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在旁接茬儿道:“条顿骑士团成立之初,教皇批准他们穿同圣殿骑士团一样的白色长袍,不过上面绣着的是黑十字,作为两者的区别。从此后白底黑十字就成为条顿骑士团的标志。条顿骑士团旗帜上的十字跟常见的十字不一样,它偏向左边而不是左右对称。” “后来这种偏向左边的十字图形,被称为斯堪的纳维亚十字。”我闻听耳后有人悄言一句,转面看见信孝闻着茄子朝他身后乱望。兀自满脸惑色,但见长利挨过来低声问道:“不知铁桶罩住脑袋的那个人是不是信照来着?” 有乐惑望道:“对了,还以为是信照在前边,没想到是信孝。刚才你怎会跑去前边跟他们在一起玩什么暗号对歌的把戏?”信孝闻了闻茄子,说道:“或许是我走路太快了。跟你们在夜雾中走散,却在前面遇到了微须骑士一伙,其中还有那谁……”随即抬手往残墙那边一指,我瞥见有个人影拄刀蹲在墙头。 “条顿骑士团也走向建立国家之路,并往东欧强势发展。”毛发稀拉的托钵僧在墙影里述说道,“面对着条顿骑士团国的强大压力,立陶宛和波兰逐渐走到了一起。年近四旬的立陶宛大侯爵亚盖洛与年少的波兰女王雅维嘉结婚。这个小姑娘挺可怜的,据记载她很漂亮,而且颇有天赋,会说五国语言,可惜不包括她丈夫会说的语言。她的丈夫不但老,而且粗野。二十六岁时这个可怜的女子就去世了。婚后,立陶宛大侯爵加冕为波兰国王,立陶宛和波兰结成了统一阵营,共同对付骑士团国。” 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接茬儿道:“条顿骑士团和波兰与立陶宛联盟在塔能堡附近爆发了一场大规模战役,这场战役是欧洲中世纪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骑士战争。骑士团的兵力远少于联军。骑士团大团长琼宁根在战斗中阵亡。骑士团陷入混乱,许多骑士逃离战场。联军抓住这一良机发动冲锋,将骑士团军队击溃。塔能堡一战使骑士团遭受了毁灭般的打击,其意义类似于哈丁战役对于耶路撒冷王国的意义。骑士团国就此走上了衰亡的道路。”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条顿骑士团里有个‘大师’的头衔是干嘛的?” 毛发蓬松的捧碗家伙歪叼烟草棒儿说道:“说到大师这一称呼,很多人会首先想到的,大概就是戏剧传说中,那些可以手搓火球的神奇角色。但如果在‘大师’这一称呼前面加上骑士团三个字,‘大师’这个词就会完完全全变成一个集暴力与秩序于一身的概念。” 他正说着,昏暗中忽有焰光耀眼,嘴上的烟草棒儿颤落。只见一人在墙影里手搓火球,徐徐现身。三绺长须如霜,肩披黑氅,展晃之间,显出斗篷之内有白色打底,绘绣红色宝剑和十字。那人垂着头,面容笼于披罩之中,佩戴黑色十字章,伸手点着我面前的十字桩。 我见那个铁桶罩头之人被拉过来缠着粗链捆绑在十字桩上,心头已自猜想,一见那黑氅的长须人变戏法般搓手点火,便即不安道:“他们要烧的这人是谁呀?” 长利忙挤过来说道:“先看看是不是信照被捉住了……”没等挨近,便给两口十字重剑从左右交抵,猝遭当胸拍击之际,一口快刀后发先临,唰唰两下撩荡,刃芒斜刺里闪掠而出,迫退那两个持剑的甲士,一只手从后边疾伸,拉着长利退去墙边。长利转头愣望,有乐先欢呼道:“信照!你怎么没事儿一般蹲那样高呀?”那个撑刀之影蹲在墙头,摇头自笑:“你们对我这般没信心,怎么做兄弟?”随即转面朝我微笑道:“嫂子,你先看到了?”我微抿笑涡,点了点头。 “这家伙算我们这边的,”微须骑士擎着火把穿出暗雾走来,伸剑按低两名持剑的甲士复又抬起的十字重剑,朝信照在墙头半蹲的身影点头致意,晗然道,“出刀很快。你们赶来之前,刚才多亏有他帮我脱身。” “那就是哥们了?”一个神态骁悍的铁甲剑士仰脸说道,“但我不习惯除了主之外,还有人在我们头上处得这样高。” “你最好是习惯这一点,”有乐笑觑长利爬上更高的墙头,转面说道,“我家的兄弟,还有爬得更高的。” “人往高处爬,”被几口十字长剑伸来抵身之时,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蹙眉说道,“可你们这些自居为骑士的家伙,却越混越不成样子,每况愈下,到底是为了什么?荣誉?可这儿哪有荣耀可言,在教廷那班人眼里,你们只是弃儿,毫无名誉……” 一个铁鹰头盔的络腮胡子之人笑了笑,从倒在墙脚的黑衣甲士胸前抽出剑刃,淌着血伸到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颈旁,往他肩上擦拭,不以为然的说道:“去他的教廷那班人!我们当骑士,不是为了他们……”见我投眸含惑,其畔那矮个子罩甲家伙抬手指了指天,又摸了摸心口,手按黑色十字章,含笑不语。铁鹰头盔的络腮胡子之人拭去剑刃留沾的血迹,顺势拍了拍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脸颊,笑觑道:“在你那班大大小小的维齐尔心目中,你又算不算得弃儿呢?想捧就捧你出来,不喜欢又逼你退位,曾经也和我们一样被放逐的日子你也尝过了,滋味不好受罢?” 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虽是目含惧意,却挺了挺胸,在剑刃贴颊之下,硬起头皮昂然道:“休要挑拨离间。不论怎样,我还是他们的苏丹……”矮个子罩甲家伙凑近其侧,拍拍肩膀,笑问:“然而苏丹,你怎么就只带了这点儿手下以身犯险呢?” 有乐忍不住环顾周围,说道:“不算少了吧?从先前闹出的动静以及遍地狼籍的尸体粗略估算,他带来两三百个精锐手下,大概还不止……”信孝转着头四下瞧了瞧,闻茄说道:“却在眨眼之间,差不多全被干掉。” “没全干掉,”长利爬在墙头指着夜幕下一个踉跄奔逃之影,说道,“还剩一个快跑掉了。” 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目光一亮,难掩得色的说道:“耶尼切里近卫没那么好杀光。他跑去找帮手,此时奥斯曼大军就在附近,倘若惊动了扎干诺斯,你们全都要完……” 话声未落,一个链子锤呼嗖飞甩而出,抛击夜幕下那个踉跄奔逃之影,眼见应声扑倒,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眼光转黯。但见有个猛汉扛着大鎚,从倒地之人旁边捡起链子锤,挂在腰间,拖拽其躯复返,没好气的问道:“尸身上插有一支弩箭、一把飞刀。刚才谁扔的?” 墙影下一个拿火把的挎弩少年拔出弩矢,顺便摘下飞刀,抛向柱畔。一个垂首蹲坐的摧颓小子接过飞刀,别回腰间。没等我投目多瞧,他又低脸枕坐臂弯,火把光亮移开之后,其影又隐回暗处。 “先前你为何叫我们留下他不杀?”神态骁悍的铁甲剑士转望微须骑士擎着火把穿出暗雾的身影,伸剑指着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冷哼道,“这是奥斯曼苏丹,好不容易能有斩首的机会,为何不一并斩草除根?” “他不一样,”我忍不住拉着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后退,避过剑锋,蹙眉说道,“况且我觉得你们今儿杀的人够多了。那边还绑有一个似是准备要烧死的人,瞅着很可怜的样子,还戴个那么笨重难看的大桶在头上。这般搞法,不知是要干什么啊?” “还能干什么?”十字刑柱旁边有个披罩银缕衣之影哂笑道,“分明是要做烧烤。况且你觉得他可怜?” “我也觉得这家伙透着说不出的可怜兮兮。”有乐啧然道,“以各位之着装、造型以及人设,毕竟属于修道之士,理应慈悲为怀。用这么大条粗链拴着拉过来拽过去,成何体统?你们不讲究道具吗?拿这么简陋的便桶随手往头上一套就拉出来遛。给人家戴个便桶也都算过份了,滥杀无辜不好吧?” 信孝伸着茄子敲了敲桶,从旁猜测道:“看不清此人本来模样……会不会是宗麟呀?” “对呀,”有乐闻言忙来凑觑,张大眼睛瞅来瞅去,并且抬手拍桶,说道,“半天没看到宗滴这厮了,难道是他原本一脸涕泪的模样给人罩在桶里?假如果真是他,我不介意你们烧他一下,然后再放些糖洒在烧伤之处,吸引蚂蚁去咬啊咬,痛到他酒醒……” 正说得欢快,不意被人从后面搂抱。信孝伸茄一指,提醒道:“宗麟在你后面蓬头散发地出现。别回头啊,当下他的样子就跟猛鬼似的难看。”有乐推开宗麟之脸,懊恼道:“桶里准备挨烤的竟然不是他!反而被宗滴这厮偷偷摸摸藏到我后面,乘机施以奇袭……” 十字刑柱旁边的披罩银缕衣之人愣望道:“这个僧伽罗人怎么回事呀,鬼上身吗?”有乐挣身而出,躲去十字刑柱另一侧,忙着揩拭嘴腮,并且拿过托钵僧手捧之碗,咕噜噜漱口,喷水曰:“他是九州来的阔佬,不是僧伽罗人。至于有没有被什么东西上身,拜托各位道友绑他起来折腾一下就知道了。” 火刑柱旁边有个披罩银缕衣之影冷笑道:“你以为我们摆出这般架势是要折腾人吗?” 信孝伸茄去敲了敲铁桶,惑问:“却不知此人何罪之有?”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在我耳边悄言道:“叫你的同伴休理闲事,放机灵点儿,一有机会就往海边逃。”我转面瞧了瞧他神色,见似有异,不由蹙眉问了声:“你看出什么不寻常之处了么?”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仰观夜穹,不安地接茬儿道,“这是‘魁星踢斗’之阵,处处透着不寻常的诡谲杀机,且有奇门遁甲的气象,伴随着星罗棋布的险相森然逼近,更加不妙的是,我们处于‘主死’的方位,生路在南边。不想死在这里,就赶快跟我一路向南,往生门的方向跑……” 没等他煞有介事地说完,好几只手伸来卯他脑袋。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叫苦道:“哎呀啊……你们为何又敲我头?”有乐卯之曰:“南边是大海。你一味鼓动我们跑去跳海,那边半条船影都没有,还说是生路?”信孝伸茄敲打小个儿家伙,说道:“对呀,我也是一听就生气。从先前在加拉塔那边,一直到这片残园,这家伙总在撺唆我们去跳海,不知存何居心来着?还不如这就直接去撞墙,也比掉水好……” 我转头寻觑道:“咦,信雄去哪里了?先前他还一路嚷闹着说要回家,这会儿怎么没动静了……”火刑柱旁边的披罩银缕衣之人忽哼一声,恼道:“哪儿来的小胖子,你干嘛突然跑来摘下他头罩的铁桶?”我们闻声纷望,只见信雄摘掉十字刑柱旁边拴着的那人所戴之桶,随即跑开,从一众持剑甲士之间溜得飞快,蹿去墙角那边,将一个微蠕的袋子放入桶里,伸嘴凑近,小声说道:“先别乱动,回家再放你出来。好不好?” 有乐惑望道:“信雄伸头去桶里,在跟谁说悄悄话来着?”小珠子晃出来,蹦着说:“他在跟蛇说话。但这还不是最糟的。你们有没听到脑袋里萦起仙乐飘飘般的缥缈之音?” “没听见什么呀,”有乐他们纷纷懵然摇头之际,我耳边一片嘈杂,转头望见那伙持剑甲士不知为何乱作一团,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旁显得越发不安,催道,“四周的气象越发阴郁诡谲了,要跑就赶紧!” “能跑去哪儿?”蚊样家伙往暗处欲避不及,有乐拽他过来,打手势招呼我们朝墙后悄悄聚去,我拉信雄跟着,小珠子却犹蹦跳道,“你们这样跑不掉的。就算撞了墙也不行,除非有人会使用‘三方轮’……” 信孝闻着茄子,愕问:“什么东西?” “三方轮,”小珠子回答,“是时间校正的器物。据说能用来校准定位。屡次找不准方向以及穿越太多会导致印象模糊,后果甚至严重到使你迷失方向。而它有自行纠正人们记忆与现实偏差的效用。微调之后,你就会记起河越夜战之后,才有善德寺会盟。” “管它孰先孰后,”有乐招呼道,“先撞个墙逃去别处再说。大家快聚拢过来,一个也别漏下……咦,怎么有这样多托钵僧也跟来了?宗滴呢?” 我瞥见宗麟从墙后爬出来,忽感奇怪:“宗麟已经醉成这样,先前是谁一路带他来这里呢?” 包括托钵家伙们在内,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之际,黑须先生从墙影里现身,低哼道:“除了我如此好心,还能有谁?” 长利在前边惊呼道:“你们看这个家伙是谁?” 许多火把围在十字刑柱那边,信照也在其间纳闷道:“这个冏形面容的老头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了?”火刑柱旁边有个披罩银缕衣之人忙要拿麻袋去罩在那老年人的脑袋上,有乐上前一指,诧问:“他怎么回事呀,先前在加拉塔那边,明明看见有人用简陋的火器刺杀了他,却如何又在这里好端端的出现?” “再厉害的兵器也杀不死他,”披罩银缕衣之人摇头说道,“六年前在波兰,我杀过他。十二年前在匈牙利,同样是他,被许多人马围攻,利箭穿身,长戈贯体,结果怎样呢?现在我们又看见他浑若没事般的出现了。” “你们决计是认错人了。”长利拽下罩头的麻袋,憨然道,“世上模样长得相似的人也有不少。” 披罩银缕衣之人冷哼道:“你看他现下又像谁来着?”长利摘掉罩头的麻袋之时,旁边众人皆有惊呼。长利转面一瞅,也错愕道:“怎么变成某个圆脸家伙了?”一个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悄步靠近,在背后不远之处,掏出个黑乎乎东西嘭的鸣放一声,冒烟弥漫。那个圆脸家伙转头惑望,其畔多名剑士也纷皆愣立,没等反应过来,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再次抬起手里黑乎乎之物,又嘭一响。 那个圆脸家伙垂首跪踣,在众声惊呼之中栽头倒地。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扔掉手里黑乎乎之物,拔出短匕,上前揪起圆脸家伙的头发,嘶声说道:“四年前他在我们村子出现。当时我刚安葬了老母亲入土,回到家却看到老母在菜园摘瓜。你们猜猜是谁这般作弄我?” 有乐忙劝阻之:“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天方夜谭之类事。但你为什么揪着头发,要当众杀害一位如此慈祥的老奶奶呢?” 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一瞧手里揪着的苍发老媪,不禁吃惊而跳,失声叫唤:“娘?”有乐唏嘘道:“冤孽啊冤孽!做人怎么可以弑亲呢?不论是弑父,还是暗杀老母,都是不对的。大伙儿还楞着干什么,赶快帮我阻止人伦悲剧在眼前发生,长利你先去给他老母松绑……” 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又挺着匕首扑上来戳,口中怒叫道:“谁说他是我老母?这家伙明明是突厥苏丹!”有乐转面瞧见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在畔,不由惊愕道:“咦,你老母怎么变成这么年轻的苏丹了?刚才这儿明明有个苍发老媪,怎么一眨眼就换了个人……” “你这小子根本搞不清状况!”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推开有乐,挺匕冲去戳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其犹未近,当胸先挨一掌跌飞甚远。黑须先生在众剑士环围之间旁若无人般的现身闲立,眯眼收掌,微哂道,“我看是你们搞不清楚状况。当下此地已被我部众包围,谁敢动苏丹一根毫发,我便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有乐听了,就来拔我身后那个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一绺头发,拈起来朝黑须先生吹去,说道:“你保护你后边那个苏丹毫发无损,我来拔她后面那个苏丹毛发,看是谁吃不了兜着走?”他说着又拔头发,乌巾裹头的年轻男子在托钵僧挟持中间叫苦道:“扎干诺斯!救我……” 黑须先生见状一怔,诧异道:“怎么又有一个?”有乐忍不住好笑道:“其实就只有一个。看看你后面那个是谁?”黑须先生转面一瞅,只见刑柱下有个黑须先生抬眼间目光精闪,朝他哂然而望。 黑须先生吓一跳,变色道:“怎么会这样?”抬手揉了揉眼,复又睁觑。但见一个脸面呈“冏”形的老年人朝他凝视。 黑须先生惊退道:“如何变来变去?”面容呈“冏”形的老年人转望过来,我突觉看见垂暮之年的家翁,却仅一霎间,转觑有乐之时,形貌似又变化得荡然不同。有乐先喊了声:“老爸!怎么是你?”随即不安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老爸早就‘挂’了,怎么会给人绑在这里冲我笑……” 小珠子缩到信雄耳后细声细气的嘀咕道:“那不是妖,我好害怕……” “近日这儿反常的事情多了去。”微须骑士擎着火把从暗雾中现身,蹙眉扫视四周,面色凝重的说道,“先前听闻附近村民说,好多墓地都空了,变成了不见一骸的土坑。” 黑须先生面色似亦显得惊疑不定,颊筋微微抽动几下,低哼道:“此事我亦曾闻报,只想选择不去相信。” “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微须骑士身边有人不无纳闷地问道,“为何各方人马彼此皆能听懂对方语言?” “因为有我。”小珠子在信雄耳后细声细气的咕哝一句。有乐伸耳听到,皱起脸悄问,“你那神奇的译意能力究竟覆盖多远来着?” 小珠子嘀咕道:“说了你也不明白的,就不跟你多说了。” “跟它别的神奇之处比起来,这算什么奇怪?”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你没看到它一直在悬浮吗?而且明明就在眼前,就算没动弹也摸不着它。光凭这一点就已属神乎其技,何况它刚才还一瞬间就带我们晃去遥远的‘仙后座’逛了个来回……” “刚才是它带我们去的吗?”有乐挠嘴问,“我以为是那只蚊子……” 信孝闻着茄子瞟他一眼,说道:“蚊样家伙怎会知晓那艘金字塔般宏伟的‘炼金术士’号星舰在哪里?” “其实它比金字塔更大得多了。”小珠子嘀咕道,“‘炼金术士’是星体一级的。最厉害是,它本身就是某种智慧体系的组合,用它能炼造出水星级数的千星舰。” 有乐纳闷道:“这么厉害的东西你们去哪儿找着的?” 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有一个不起眼的金字塔半埋于地面之下,其实它是古老飞船伪装的。进到它里面,触发启动,自己会带我们飞去找到它的母体。巨大的‘炼金术士号’静悄悄地隐藏在天王星那里。它里面没有别的生命和活物,其自身就是早已进化完成的智慧体。会跟我们互动,还帮我们提升能力……” 话声虽低,面容呈“冏”形的老年人在刑柱那边却似能听到,转觑凝望,喃喃说道:“你们不要以为能力通天。能力再大,也大不过天。世间万物,包括自以为万物之灵的人类,若看不清自身在浩瀚宇宙中的位置,其实微不足道,结果只有自取灭亡。至于前车之鉴,躲在天王星的那位老朋友没告诉你们么?有许多远比宇宙更宏大的体系存在,你们所处身的这个宇宙也不过只是一粒微尘。而这样的微尘无计其数……” 我耳际嘈杂声骤剧,除了“沙沙”杂音乱响,渐渐什么也听不清,随即脑中嗡震,顷如雷鸣不断。继而一片寂静,霎如沉入空灵缥缈的虚境,若远若近,仿佛飘萦着旷无边界的天籁之韵,感到冥冥之中有声音似在吟唱什么,纵然听不分明,却恍觉有东西一直在凝望着我们,又似不时有意让我们悾惚感知这般凝视。 忽然杂音又骤,顷即消失。周围一片鸡飞狗跳,长利拉着我边跑边说:“晕!刚才不知道为什么那样杂声喧吵,幸好信照抢了那个铁桶,又罩回冏脸老头的脑袋上,还用刀柄猛敲一记,大伙儿不堪其扰的杂音才消失。” 信雄懊恼乱寻道:“信照抢我的桶去,却把装蛇的袋子随手扔哪里了?那条会音乐之蛇是我们家的……” 我正要拉他回来,不意黑须先生抢了先,晃身急至,揪住信雄,说道:“你看这里有一丛一丛草,很是茂密。蛇钻进去了,还能指望找到吗?” “那些不是草丛,其实是鸵鸟的后股。”有乐伸眼一瞅,辨觑道,“它们很会装死。一头扎进沙土里,仅剩个臀股在外。不信就去踢一下,看有什么反应?” 他一边说,一边从黑须先生身旁伸脚,往其中一个臀股突然踹一下就急收而回。 鸵鸟们纷纷跳起,围着黑须先生怒踹。 混乱中,信雄挨了一脚跌过来,我趁机拉信雄就跑,长利捡了个微蠕的袋子,在前边转望道:“黑须先生呢?” 有乐边跑边说:“他很忙。” 第七十五章 瀚海雄风(下) 第80章 瀚海雄风(下) “我们不会白忙一场,”铁鹰头盔在火把围拥之间晃动而转,身裹甲胄的络腮胡子望向嗡震渐息的铁桶,语声凛凛的说道,“今夜便是祛魅之时,不论其乃何方妖孽,终须要令悪霊消散!” 有个三绺长须如霜之人从墙影里披着黑氅徐徐现身,手搓火球,突然甩去铁桶罩头家伙身上。眼见刑架燃火倍烈,铁桶罩头家伙身影渐掩在熊熊烟焰之中,我忍不住转朝长利叫了一声:“快用你背后那支大剑劈掉刑架上拴系的链索!” 长利抽出肩后的大剑,双手绰握,猛然抡起,朝刑架劈去。斜刺里伸来一剑悄临,寒光凛现古拙图纹字样。持剑之人目光如炬的一闪而过,撩剑拦截,震跌长利之际,沉声道:“悪霊退散,是你挡不住之势。”随即叮一声磕响,他的剑也被震偏开去。那剑士不由称异:“摧不折?原来你这小子拿的是大帝之剑!” 有乐见一个拿着大锤的猛汉气势汹汹地冲长利走来,看不好惹,急忙拉起他跑开。猛汉抡锤追击,挥近我们脑后,呼啸而至,突然嘈杂声大盛,骤震耳鼓,随着一道霹雳闪灭,锤上炽闪冒烟,猛汉闷头而跌,众人顷受纷扰,火把坠落之际,我们趁隙奔入黑暗的夜雾之中,虽亦昏昏沉沉,兀自没头没脑地摸黑乱跑。说来也奇,离开火柱那边稍远些之后,所受嘈扰之感渐减,不意又闻另般声响倏然传至,我旁边忽有一堵残墙震坍。其畔有个卧躺的脸形奇特家伙叫着苦跑开,哀叹道:“处境真是太凶险了,连装死都没地方让我好躺……” 夜空中飘萦着一声又一声交叠有致的异响,仿佛巨物磨擦的动静,又似洪钟浩鸣,雷音振击。摧痛耳鼓,若欲撕裂,却不只是“嗡、嗡、嗡”的嘈杂,而是撞入脑颅深处,在里面轰隆隆地震荡。 长利仰着头朝天上乱望,奔在前边,不时憨问:“上面是不是有什么巨大的物体发出阵阵振聋发聩的响声,可我怎么看不见,只是感觉头顶上悬有浑然大物般的异乎寻常,连后颈每一根汗毛都耸然倒竖起来了……”信孝拿着茄子飞快跑过来说道:“我头好疼!刚才茄子掉地,我俯身捡拾之时,感触到地下也有阵阵嗡震,不知这般剧响究竟是从上面来的,还是从下面发出的……”有个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跑在其畔说道:“我曾听大地学院的朋友提及,我们这个星球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活物,古人将它称为‘大地之神’,又名‘盖亚’。不知这些传说是真是假?”有乐啧然道:“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哥说,从来没有神,只有神话。世上无鬼,只有鬼话,反映出人心鬼蜮。所谓无双大蛇为祸人间的传说,其实只是河川泛滥成灾。至于夜空中不时闪过的幽浮之物,说来也平平无奇。那只不过是风筝、孔明灯、番邦气球、鸟类,以及沼气反射到云层上的亮光而已……”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那你说现下这个响彻天地间的嗡震之声又是什么回事?”有乐边跑边说:“那肯定是有人在什么地方乱敲东西,并且用超强的喇叭将声音放大。正如你爸爸所言,世人只会一惊一咋,诸多怪事其实说穿了也平平无奇。世上哪有无双大蛇吞吃美丽女孩,其实只是河水泛滥,淹死小孩……” 当下我只想拼命逃离,摆脱异音困扰之苦。不意信雄突然摔倒,拽扯着我也跟着跌在一旁。 电闪雷鸣之间,恍见前边跪伏着一个光头胖子,抱着小孩,搂在怀里。慈祥老者抬起袖炮,黑森森的管口顶着那颗光头。两相对峙之下,那胖子颤巍巍的咕哝道:“世人爱说杀神,然而不知终究是你杀神,还是神杀你?” 慈祥老者语透杀机的说道:“谁好谁坏很难说。在我这个位置上容不得仁慈,走到今时今日,只能遇神杀神……”说完扣下机括,砰一声响,那胖子歪头倒下。 有乐忙打手势让大家趴低,悄声说道:“当心,那个名叫易卜拉欣的老瞎子又拿着手炮在前边转悠着乱寻过来……” 我定了定神,只见雷电交闪之际,映出前方倒趴一具尸体,旁边坐有两三个小孩的身影,在慈祥老者伸近的袖炮之下瑟瑟颤抖。有个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爬上前抱孩子们在怀里,刚要爬开,慈祥老者抬起袖炮顶住他额头,却并不开火,两相对峙之下,慈祥老者若有所思的问道:“你们自称有信仰,却混得穷途末路。到了这个地步,你还相信世上真的有神吗?” 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在袖炮逼抵眉心之际,面笼死色的说道:“悟道之前,我不相信鬼神。在家乡写传奇故事,却被权奸们诸般指摘,让我写神话只能说无神,不能说有神。写鬼故事只能说无鬼,不能说有鬼。最终我被你们这些权奸处处挤兑逼迫,欺压得一事无成。走上了这条穷途末路,你还问我相信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到了这个地步,人们知道谁才是最坏的。不论你们说什么、做什么也不管用,我们知道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事情才是大奸大恶。” 慈祥老者绰握袖炮朝他轰击,聆听怦然倒地之声,颊腮微搐的说道:“然而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在于实力。谁有实力,就能改变一切,当然也包括民意。我们势力之强盛,早已今非昔比。威压四宇、治理天下之日,垂手可及。纵有百般不服气,谁又能奈何?像我这样的人除了相信实力,已经不想再相信别的什么东西。假如真的有神,我不介意你们让他来杀我试试?我们雄霸天下,羽翼既成;势已如此,唯神能杀。” 长利他们不禁惊呼:“你竟然连托钵僧也杀?”慈祥老者换膛填铳,低哼道:“托钵僧也是人。既然是人,有谁杀不得?你们跟那些刁民差不多,只会一味喧嚷有何作用,我让你们就此消失,连同你们的杂音,还有那讨厌的‘咣、咣’之声……”有乐皱着脸说道:“你也听到了?是‘嗡、嗡’吧?”信孝闻着茄子在旁说道:“我觉得好像是‘轰、轰’作响。” 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抬头说道:“这是天怒人怨的声音。”慈祥老者绰握手炮朝他轰击,聆听再次怦然倒地之声,颊腮微搐的说道:“休多废话,死一边去!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天意人心……”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又抬头说道:“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谁好谁坏……”慈祥老者绰握手炮朝他轰击,聆听又一次怦然倒地之声,颊腮微搐的说道:“你这只煮熟的鸭子,光剩一张嘴还硬。然而嘴硬没用,须看谁手段更硬……”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抬头说道:“然而天底下像我这样的硬骨头之人多得很,怎样都杀不完……”慈祥老者绰握手炮朝他轰击,聆听又再怦然倒地之声,不由纳闷道:“不信你的命有这么硬,我今天跟你耗上了!” 有乐悄拽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过来,小声说道:“你抱着别人的小孩,不要跟他玩儿命。”信孝闻着茄子困惑道:“他怎么打你不死啊?”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晃头说道:“因为我摆动脑袋很快速。做给你看,比如这样,又这样再这样然后这样,还可以这样再这样然后又这样……”长利在一旁憨笑道:“那老瞎子打不准的。从我蹲在这边的方位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每一铳都打偏……” “谁说我打不准?”慈祥老者换膛填铳,又轰了一发,冷哼道,“这回你该死硬了罢?” 信孝闻着茄子惑问:“他轰射的那个是谁的尸体来着?”毛发拉杂的家伙瞅了瞅怀里的小孩,低声说道:“那个光头汉子似是宫里的杂役,不知在哪儿找到这么小的孩子抱在襁褓里,却不幸在此处撞上了老瞎子,横遭不测,说来真是不走运。” 我正要把小孩抱过来,有乐悄打手势说道:“先别乱动,大家赶快躺下装死。老瞎子有手下搜近了……”随着脚步声响,残墙外边果然有数人趋近。一个黑衣髯士问道:“大人,可有吩咐?”慈祥老者低哼道:“你们来得正好。这儿有些小杂碎,喧嚣吵闹,甚至敲敲打打,发出扰人的杂音,须一并清理干净。” 耳听脚步声疾传而近,托钵僧们纷纷躺下装死。有乐按我脑袋往墙根那儿趴低,转面看见有个毛发稀拉的家伙躺在角落里,掏出一瓶东西往身上倒。有乐悄问:“你那些是什么?”毛发稀拉的家伙边倒东西边回答:“椒汁肉末。倒在身上像不像血肉模糊的样子?”有乐忙伸手去沾一些过来,往我脸上乱搽。我避开他伸来的手,躲去信孝那边。却见其畔有个毛发蓬乱的家伙拿出一盅东西,拔掉木塞,往身上乱倒。信孝闻着茄子问道:“你倒出来那些会蠕动的是什么呀?”毛发蓬乱的家伙告知:“蛆。这样往身上一洒,更像死尸了。许多蛆满身乱爬的样子很恶心,他们不敢多看就会急忙避开我。”有乐啧然道:“你刚死掉,尚属鲜肉,怎会有这么多蛆?” 我挪身避去另一边。长利趴在墙脚,指着前边那丛茂盛之物,悄悄跟我说:“看见没有?”我伸眼瞅了一下,惑问:“什么啊?”长利小声说道:“你面前那一团是鸵鸟的后股。瞧见没有,想是要下蛋。”信孝凑近问道:“真的吗?”有乐挤过来瞧了瞧,说道:“总之,肯定要绽放出什么东西……”话声未落,脸被喷溅一沱儿粘稠之物,其臭难当。 我挪到另一边,刚去墙根儿边伏下,长利悄言道:“都别作声,易卜拉欣的手下牵着狗搜寻过来了!”我见蚊样家伙在旁先已动作凝固,脸上表情又显露出无语而问苍天的样子。我忍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暂不动弹。忽然吃痛难耐,不禁叫苦:“唉呀,你踩到我的手了!” “是吗?”一个面额有疤的黑须扈卫拿着火把,低头瞅了瞅,却不挪开脚,仍然踩住,冷哼道,“踩到你诈尸了?” 我只好用另一只手掩着嘴巴,忍痛不叫。但见一只大狗淌着涎从我身上急蹿而过,先去闻信孝手捏的茄子,乍嗅即缩,退了开去,转头伸向毛发蓬乱的家伙,被他身上蠕蠕而动的蛆沾鼻爬脸,惊叫了声,甩头跑开,去舔那个毛发稀拉的家伙身上显似血肉模糊之处,津津有味地舔着,不舍离开。又一条大狗从另一边跑来,踩在有乐身上乱闻。有乐忍不住低声叫苦:“拜托挪挪爪子,你别踩在我‘小底笛’上……” 大狗咂叭有声地舔他脸上粘着的粘稠之物,随着气味儿寻到有乐旁边那团茂盛东西,大狗似觉纳闷,伸鼻去拱它眼前那坨奇怪物事。 鸵鸟跳起身来,猛然发踹,大狗猝不及防,被蹬得嘭一下掼撞墙头。没等反应过来,又挨一腿,嗖的从我们头顶飙飞而过,摔出老远。有个黑衣甲士拿着火把闻声转望,不意大狗迎面撞来,将他砸翻,连人带犬一齐跌去残墙后头。 另一只大狗闻声转头,舔着舌头所沾椒汁肉末,没等扑上前,便在半道横吃一脚踢飞。我抬面而望,倏见又有一只鸵鸟振翅而起,跳起身来,连踹数下,将旁边搜寻而近的黑衣甲士踢开。那只大狗撞在墙壁,又弹躯而回,鸵鸟蹦在半空,复又一蹬,将它踹去另一个方向,却被先前那只鸵鸟迎个正着,再挨一踹,飞越墙头,跌没了影。 “什么动静?”因闻慈祥老者在巷墙外边发问,面额有疤的黑须扈卫探手揪我头发,口中说道,“回禀大人,属下找到这边残巷里藏匿有一伙装死的男女……” 黑须扈卫揪我头发,本想拽我起来,不料却拽了个空,眼见手里拿着一团发套,兀自怔觑,慈祥老者抬起手炮转身轰射,墙头有个黑衣随从应声倒下,撞在黑须扈卫身上,两人跌作一团。黑须扈卫不顾手中发套落地,抬首惊问:“搞什么名堂?”随即又挨一下轰击,肩头溅血而倒。有乐不安道:“当心那老瞎子又拿手炮乱射一气!”我连忙捡回发套,跟着他们猫腰往墙后跑避。 “中了没?”慈祥老者换膛填铳,连问几声,不闻回应,难抑懊恼道,“苏里曼这小光头又溜去哪里了?怎么半天没他动静,也不来跟我说说,刚才到底射中谁了?” 信孝闻着茄子伸眼瞧见慈祥老者摸索着走来,忙又蹲下,在墙后悄问:“咱们为何不趁他未近,先撞墙逃掉?”我忙着戴回发套,在旁没作声。有乐小声说道:“有些人失散了,怎么好撇下他们溜走?”我闻言忙寻觑道:“信雄呢?还有我家翁,以及宗麟和信照好像也不在这里……”信雄在不知哪个藏身之处发出甜嫩的声音:“我在这里。先前在黑须先生那边被鸵鸟踢到后股,好疼!”有乐从暗处拽他出来,安慰之:“没事的没事的,你股厚肉多,再挨多一脚也料应无碍。” “话不是这样说啊,”信孝伸茄子指着一堵凹陷半窝的巷墙,说道,“它们很会踢呀,而且发腿有力。你看先前有个狗挨踢过来撞凹了这面墙,还有那边更被直接一脚踢倒了半堵残垣,你看见没有?这帮家伙组队踢球一定很厉害,我们应该带一些回家去,让它们替咱下场出赛,去踢公卿……” “公家球队又不厉害,干嘛大材小用?”有乐捋衫察看信雄后股,见瘀黑一片,兀自愣眼,闻言说道,“不过据说他们邀请了辉元家的人也要组队前来出赛,听闻辉元那边帮他打仗的鹰轮战船有维京的巨人,家康说他们球队的教头来自英格兰,是个球技出众的鸡窝头,其祖上是个有名的雇佣兵,曾经打过突厥人,从君士坦丁堡到贝尔格莱德围城战都有参加……总之他们很厉害就是了,或许我们可以拉些鸵鸟回去加以训练,预着一手。” 信孝闻茄说道:“贝尔格莱德之战,我也尝有耳闻。只不知详情到底怎么回事?”小珠子在信雄耳后细声细气的说道:“占领君士坦丁堡三年后,穆罕默德二世率兵出征贝尔格莱德,企图打开通往匈牙利的道路。匈牙利名将匈雅提率领耶稣教联军支援贝尔格莱德,重创突厥大军。穆罕默德本人也负伤,被迫撤退。在这场史称‘贝尔格莱德之围’的大战中,穆罕默德二世面临他阵营内部守旧派策动的兵变,却意外地获得来自威尼斯、希腊、德意志、东欧等各地一拨能人异士的帮助,平乱之后势力大增,走上成为雄主之路。虽说数年后穆罕默德再度出兵,最终征服了塞尔维亚王国。然而对于条顿骑士团当中一些人在此事里究竟起到了什么作用,从来是个谜。他们在守城战有参加,围城后期突厥兵变,据说一伙骑士经由托钵僧暗中牵线,与某些威尼斯人和希腊人一起帮助奥斯曼苏丹平叛,并促使其撤围,有些条顿里面的人材被留下帮他改新图强,彻底摆平了守旧着称的耶尼切里禁卫军和蒂玛铁骑军团。这些融合兼蓄的锐意改新使奥斯曼得以巩固了它的帝国基业。” 长利在旁憨笑道:“条顿是不是真的很厉害呀?先前看他们牛气哄哄的出场,虽然模样邋遢,却又显得霸气侧漏有没有?”毛发蓬松的捧碗家伙从暗处叼烟伸脸出来插话道:“这跟我们差不多。真正了解俄罗斯的人都知道,服装混杂,武器五花八门,衣衫不整,这才是俄罗斯精锐武装的真正样子。而那些服装整齐、装具鲜亮的军队,一看就知道缺乏战斗力。原因就是服装整齐亮丽的属于御林军之类,大多以纨绔子弟和混饭的市民为主。而服装杂乱的,其实是各路半官半匪出身的民兵势力,他们的战斗力尤其强悍。正是有了这些亲兵集团和蛮族士兵,成为支撑俄罗斯的军事支柱和强邦身架。”后边有个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接茬儿道:“这在历史中并不鲜见。古罗马、大唐、大明,也都如同一辙。富裕士民逃避兵役,军队缺乏战力,有时须要依靠收罗化外部族的番兵去打仗。从前我们那里有些朝代的祖辈就常招抚突厥人来帮着打仗……” 信孝闻着茄子摇了摇头,说道:“提到能打,人们通常都会想到圣殿骑士和条顿骑士团,但其实三大骑士团当中,真正能打的却是医院骑士团才对。” “这个说法我赞同。”毛发蓬松的捧碗家伙歪叼卷烟草棒儿从墙影里现身,在微弱光线之下徐徐转面,吞烟吐雾的说道,“俄罗斯人对那些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吝啬,这方面我们对拜占廷帝国深有同感。东罗马帝国的衰败,也随着他们在最该花钱的地方却很吝啬这个毛病变本加厉,最后无法收拾局面。在这一点上,我们无法跟奥斯曼帝国相比。他们很舍得花钱,狠下本钱不惜代价去扩张势力。” 有乐拿我掏出的药去敷搽信雄腰股,来回涂抹之际,闻言啧然道:“人家在说骑士团!” “我不是在说骑士团吗?”毛发蓬松的捧碗家伙歪叼卷烟草棒儿,在光线之下冒着烟转觑道,“俄罗斯并非一尘不染。从来不虚伪,我们就是那样。反观西方那帮家伙,你看他们有多恶劣,并且伪善!那个法兰西王尤其坏,为了图财害命,居然拉教皇同谋,陷害圣殿骑士团,指控这群慷慨救济穷人的贫苦骑士为异端,加以捕杀,并抹黑他们名声。正如世人所知,骑士团本无财产,其活动的资金主要来自信徒捐赠和寺院扶助,也有受其保护的城堡和庄园主资以赞助。贫苦骑士团被称为十字军东征期间威名最显赫、财富最强大的骑士团,因而树大招风,引致欧洲君主对其财产的觊觎。可是他们自从被阿喇伯人逐出巴勒斯坦之后,多年流浪各国,辗转迁徙,一路救济穷人,慷慨解囊,哪里还有余财剩下?最后却被教廷和君王们指控为‘异端’,为逼问财产下落,纷纷捉起来折腾死……” 信孝伸茄子触过他兄弟后股,抬起来闻了闻所沾药味,皱眉说道:“我们在说谁最能打,不是比谁有钱。罗德岛之战,医院骑士团以七千人抗击突厥二十万军队乘坐的四百艘战舰围攻,虽然实力对比悬殊,但骑士团依然独力坚守了半年才撤走,使突厥军队据说有五万人在战斗中丧生。随后在马耳他大围攻的战役里,医院骑士团又以少御多,而突厥军队损失达到三万余人。‘医院’他们人数虽少,却动不动就杀敌几万人之多,这种战斗力你想一想……” “这些战迹我没听说过,不知是哪个年代之事?”毛发蓬松的捧碗家伙在光线照耀之下冒着烟说道,“医院骑士团全称是‘耶路撒冷圣约翰医院骑士团’,又被称为圣若翰骑士团,最初是由勃艮第公国贵族和几名同伴在耶路撒冷的圣若翰洗者教堂附近的医院里成立,主要目的是照料伤患和朝圣者。他们当初的职能是提供医疗以照顾病人或受伤的朝圣者。随后开始向朝圣者提供武装护送,不知不觉地发展为军事组织。同时也始终保持着医疗慈善的老本行。由于朝圣者无私的付出让医院修会迅速发展,医院骑士团的医疗事业也受到了耶稣徒们的广泛赞誉。修会同意将分散耶路撒冷的领土之财产,可以交给医院骑士团。教廷和驻在国也不让他们缴税,反而给他们诸多便利。可见他们真的很有钱,不过他们花钱也如流水一样。俄罗斯人对那些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吝啬,这方面我们比不了。” 有乐搽过药膏,帮信雄拉上裤裙,转身拿烟棒儿去吸一口,问道:“最后谁先完了?”毛发蓬松的捧碗家伙取烟棒儿回来叼在嘴上,唏嘘道:“贫苦骑士团先完了。可见没钱真是惨!我们俄罗斯人一直不怎么有钱,更要命是对那些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吝啬,比方说派我出来走任务,连路费也没给够……”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后面插一嘴:“我的盘缠早就花光了。最惨是赴任撒马儿罕的时候,还被打劫,且遭弩温答失里恐吓……唉,没钱真的很凄凉。来世我一定要做个有钱人!”毛发蓬松的捧碗家伙叼烟惑问:“这家伙是谁来着?”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伸头过来说道:“不好意思,我姓马。来自报恩寺,天顺元年三月以都指挥佥事贺玉指挥使金贵使哈密指挥使锦衣卫正千户提升,转任撒马儿罕公使……” 我坐去信雄旁边小声问道:“后来呢?”小珠子在信雄耳后细声细气的说道:“三大骑士团中最早成立的是圣约翰骑士团,通常被称为医院骑士团,它一直延续不灭,被称为马耳他骑士团。由于他们曾长期驻扎在罗德岛,之前也曾被称为罗德骑士团,成员多为法兰西骑士、北意大利骑士、西班牙骑士。第二个成立的是圣殿骑士团,是十字军东征期间最为财雄势大的骑士团,不过结局也悲凉,成员基本为法兰西骑士。第三个成立的是条顿骑士团,它的成员是清一色的德意志贵族,在耶路撒冷期间由于四面环敌使条顿骑士团无法发挥实际作用,但它后来回到欧洲,在德意志东扩的历史上给世人留下浓重的一笔。最后除了圣殿骑士团遭法兰西王陷害而被教皇克莱门特五世下令正式解散之外,另外两个骑士团虽然屡受挫折,却都顽韧地存续不亡。离开了马耳他岛之后,医院骑士团失去了领土,但作为一个组织仍然存在。他们租房居住,在罗马重建总部,终于再次稳定下来。其军事使命已经完结,此后主要从事慈善。条顿骑士团改称德意志骑士团,其总部设在奥地利的维也纳。从此专事慈善,包括照料病人和老人。” “在这儿开故事会呐?”正说话间,不意那慈祥老者摸索而近,随着一声冷哂,抬手炮朝低语之处乱指过来,口中说道,“小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躲到这里。角落处那甜美的声音,是不是绰号‘嘀咕者’的你所发出?” 信雄摇头不迭,刚要以甜嫩的声音说:“不是我……”有乐忙掩住他嘴巴,慈祥老者竖起耳朵,用一只手持握火器,另一只缠裹布巾的染血之手摸寻过来,有乐见其触近腕边,先挪开手臂,顺势抓起蚊样家伙搁在旁边的手,放去先前之处。蚊样家伙抬眼瞧见慈祥老者探爪攫近,赶快移开那只手,又把有乐的手推向前去。有乐抬头瞅见慈祥老者正摸过来,慌忙又挪开手,伸去抓起蚊样家伙欲缩不及的那只手,不顾挣扎,递向前去。 蚊样家伙使出独门手法,擒拿扣腕,反将有乐之手扳住,抓握其臂,伸去慈祥老者跟前。有乐见拗不过,挣扎着将两只手推去信雄嘴边,小声说道:“快咬!”信雄张口便咬,有乐叫苦道:“谁叫你咬我的手?咬错了!”信雄改而另咬,有乐转面问道:“怎么样?疼就放开我这只被你扭住的手……”蚊样家伙摇头说道:“不放。因为他咬的不是我……”有乐闻言一怔,转觑道:“啊?他咬住了谁的手?” 慈祥老者吃痛猝呼道:“谁在咬我这只伤手?”我抢在他抬起手炮轰射之前,急拽信雄避开。 砰一声响,硝烟弥漫之中,有乐他们抱头乱蹿。趁慈祥老者在后边急促装弹,我拉着信雄,摸黑找地方躲。还好这片残园里处处古旧墙柱遗迹,尚可遮蔽身影。往墙影杂乱之处溜了一段,只见长利在墙头打手势示意赶快蹲低,我拉着信雄刚去半堵矮墙后藏起来,前边有人问道:“左近似有枪炮声传来,你们听见动静了吗?” 残垣暗影里有人说道:“打仗好。我常盼望最好是尽快打大仗,越大越好。” 随着脚步声响近,夜雾中现出几簇晃闪的火把光焰,迎面走来一伙服色各异之人,其中有个披裹破布的家伙唉声叹气地说道:“为什么不少跟我一样的人盼着打仗?因为生活越来越不好过,衣食住行皆涨价,工又不好找,吃住犯愁,活计倍渐艰难。日子越来越煎熬,眼看都快过不下去了!最好是四处都打大战,赶快打起来。打仗难免要死人,死越多越好。我常想自杀算了。在家乡那边我常为此而苦闷,什么太平盛世?谁的太平、谁的盛世?这种苦日子已渐没法过下去。下个月我吃什么?哪来钱交房租?去哪里能找到活干?唯有盼着赶快打仗吧!就算我立刻在战火中被打死也无所谓,毕竟自杀又下不去手。谁行行好,赶快来杀掉我!” 旁边一个白脸汉子插话道:“你越想死,越死不掉。” 披裹破布的家伙继续说道,“每次打大战,就会死很多人。打过了仗之后,活下来的人会发现日子变得好过了。由于很多人在战争中死掉,幸存的人在战后出去找工干又好找了,不再出现千百人求一职那种添堵的糟心事情。并且因为死人多,腾出许多空屋可以入住,整个的房价也会掉下来。最值得高兴的是,平时找媳妇很难,然而打过大战之后,这方面立刻不成问题了。因为打仗通常会死掉很多男人。大量女人成为寡妇,从而独守空房,使她日子难过。另外还有许多小女孩变成大姑娘,加上本来就是大姑娘的老姑娘们纷纷待字闺中,难以出嫁,而致婚配无望。战争之后由于缺少男人,幸存下来的光棍们立时摇身一变,从以前找不到老婆的困窘,转为广受女人们爱戴,变成奇货可居。甚至被女人争抢,仿佛奇珍异宝一样……” 旁边那个白脸汉子插话道:“期盼战争的那些人,你最好是还没有老婆和女人,以及房子。不然打完仗之后,你的女人会被别人娶走,房子会被别人住进来。” 信雄忍不住嘀咕道:“为什么这片园子没人住啊?”有乐本要伸手掩嘴,中途改为敲他脑袋,啧然道:“这家人死光了,就没人住了呗。你想搬过来住吗?” 服色各异之人闻声纷纷吆喝:“什么动静?谁在说话?识相的就赶快出来投降,及早跟我们相向而行。立马出来跪在我们面前,给你们机会改邪归正。还口就是挑衅,反击就是不义,胆敢还手的结果只能是地动山摇!” 有乐哀泣道:“命运,真是好惨啊!”服色各异之人惊问:“天这么黑,谁在残垣败瓦里面哭哭啼啼?” 我纳闷地转觑,只见有乐挪去墙影下,凄凄恻恻地啼哭:“真的是好惨啊!”服色各异之人纷悚道:“这里如何竟会有人向隅而泣?”有乐转面讶问:“你们也知道‘向隅而泣’这个成语呀?” “怎么不知道?”服色各异之人拿着火把乱照过来,搜寻道,“我们就是那边来的……” “原来如此,”有乐伸手一指,好心提醒道,“这儿有一簇草,最好是别踩着它。尤其不要拿火把去点它。” “我们一定要听你的吗?”有个披裹土布之人低哂声中,伸足踢了一下,顺势将火把撸向有乐所指的那簇草团儿。不意眼前倏然激尘乱扬,有一团黑影儿蹦起身来,披裹土布之人劈头盖脑不知挨了多少下重击,跌掼开去。手上火把落地,有乐急拾而起,转头朝信雄他们说道,“我一扔过去,你们赶快从这边跑。” 说着抛出火把,落去墙边两簇草团儿之间。有乐见那些服色各异之人转头楞望不解,就加以点明:“它们就跳起来,给你们劈头盖脑一通乱踹……”信孝闻着茄子去捡拾火把,往草间照觑道:“然而这两簇是真的草丛呀,并非鸵鸟之股。” 有乐上前一瞧,懊恼道:“看走眼了……那还不赶快跑?”服色各异之人正要来揪,刚才那只鸵鸟又从墙后蹦出来,出乎不意地蹿入服色各异之人正中,噼嘭乱踢,没等他们看清,顷间又有几人挨踹,跌飞撞墙。另有两只鸵鸟受惊跳起,振尘飞踢。随着哗啦一响,其中还有个家伙撞塌了半堵残垣,晕头晕脑地摔到我跟前。 “它们真是很能打,”有乐跑过来,见我兀自和信雄一起愣望,便拉起就跑,说道,“比你那个莫名其妙的家翁强多了……” 我一听又着急,顾望道:“不知他去哪里了?可别有事才好……”有乐拽着我边走边说:“能有什么事?大不了他玩完在这里,还好他早已结婚,留下长子为嗣。其嫡子信玄提前掌权,后来照样没他什么事了。不过这样一来,假如你家翁过早死掉,没命活到晚年又生庶子,世上就没有你老公了。那你所怀的小孩,究竟是谁的骨肉?所以我常说,‘穿越’这种事情真是太荒谬了,不合情理之处甚多,以前我从来不相信真有这种事……”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听说她老公未必果真是信虎的亲生骨肉吧?毕竟他那么年老,很难在那般岁数又生出儿子来的,那年他抱着幼小的儿子来我们家作客时,大伙儿私底下都怀疑,就连我父亲也不信那小孩是他生的……” “那小孩当然不是你父亲生的。”有乐伸手卯他脑瓜,说道,“我哥哥怎么会生她老公出来?他又不认识信虎的那个小妾……” “认识呀!”长利跑来插话于旁,“我们哥哥认识信虎后来新纳的那个小妾。她就是远州那个谁家的闺女,祖上是卖马为生的那个马氏宗族,后来他们继续养马为业,主要提供战马。不过我听说他们最好的马种是从明朝和高丽那边贩运过来的,其中竟然还有蒙古马。信虎在东海流亡的时候,不记得是在你那‘发小’家康发动远州侵攻之前或是之后,她家族被那谁排斥,在那边站不住脚,一度曾经避来了我们清洲这边,她还到我们家里住过。那时听说她是来照顾谁妈妈的,以侍女的身份来跟我们住过一阵子。不是一般婢女丫鬟那种,属于有身份的侧近陪侍。总之她后来又回东海去了,到骏府做工,经人介绍,去寿桂尼那边当陪侍,眼瞅着要出家为尼,却被信虎先看上了……” “呵,我总算又听到长利的声音了。”有乐转面寻觑道,“你还没死,真好!” “这家伙为什么死不掉啊?”信孝闻着茄子,望着残垣外边火光晃耀之处,纳闷道,“你们看他身上又有一根箭掉下来了……” 我伸头一瞧,只见那个头罩铁桶的家伙被绑在着燃的十字桩上,有一支箭从他胸前脱落坠地,籍借跳闪的火光,但见他脚下撒了许多箭矢。十字桩虽然点燃,却似并没烧到他身上。而在雨雾渐厚的迷朦之中,刑柱上的火势愈显减弱。稍觑不一会儿,已将熄灭。 那人虽是头罩铁桶,竟似知晓我在望着他。徐徐转头过来,我觉得有个声音仿佛在脑袋里对我说:“他就要来杀我了,距离此处已经很近。大家都不安全,赶快释放我……” “谁?”我不免惊异道,“谁要来杀你?” 有乐伸头来瞅我脸色,奇怪的问道:“你在跟谁说话?为何突然自言自语……”我未及作答,嗖一声响,有根长枪投来,扎进那个头罩铁桶的家伙肩窝,深嵌贯透。我吃了一惊,眼见又有一名铁甲之人绰枪欲投,当下未暇多想,急抢上前,拽扯锁链,不顾烫手,要解开他。有乐忙来帮我,虽是显得满脸不解之色,仍跟随拽链,随即称奇道:“当心烫着嫩手……咦?这些锁链先前被烧炙得冒烟,这会儿摸上去怎竟又不如何觉得烫呢?” 我扯动缠绕的链索,向有乐说道:“你快拔那根嵌肩的长枪。链索让我来解开……”话未及毕,只见长利从后面拉出嵌肩之枪,有乐皱起脸说道:“唉呀,你怎么突然从背后来这一手?”随即又咦了一声,伸眼凑近而觑,惊诧道:“他身上怎么没有血也不见伤口啊?按说肩窝这里应该有个洞……” 长利也凑近背后瞧来瞧去,察看之时憨然道:“确是奇怪。那次权六在长岛负伤,我从后面突然拔出插穿他腿上的投枪,就有一个冒着血的大洞。当时权六猝痛而呼,恼道:‘谁这么缺心眼,突然从后面给我来这一手?’也跟你说的差不多……” “权六有去过长岛打仗吗?”有乐在前边摸来摸去地问,“印象中那时他应该是在越前领军作战才对吧?怎么跑去长岛挨戳还被你折腾啦……” “听说他最初是去支援过长岛战场的,”信孝拿茄子伸去铁桶下方给那家伙闻气味,在旁接茬儿道,“然后又因越前局势急变,火速带伤赶往奔援利家他们……总之,后来他就一直留在越前那边指挥,还一度打去了越后,错过了长岛战局最后的落幕。包括最精彩和最激烈的高潮大混战,就是我们家死最多人那一场。对了,那时全家差不多都去了,你在哪儿?” “我在家。”有乐摸那个头罩铁桶的家伙,来回揉按,说道,“没人守家怎么行?” 我忍不住说道:“你们赶快帮忙放他下来,不要只顾着乱摸。”长利扯着链索说道:“我没乱摸,不过这些锁链缠缚得很奇特,极是难解也还罢了,你们有没发现他身上还有些其它的束缚之物显似不一般?”信孝伸头往后边瞧了瞧,忽有发现,抬手去摸,称异道:“他脑后嵌插的这是啥东西,好像钉子一样打进去。你看后颈这里也有……”昏暗中有人吆喝道:“便宜占够了没有?” “谁呀?”我闻声转望,不见有人在畔,但感耳际嗡鸣嘈杂,难免纳闷道,“谁在发话?” “你们不要瞎搅和。”有个铁甲衣的人影在雨雾里若隐若显地说道,“走开!不论你们来自何处,识相就别插手,再挡着我们做事,小心遭殃!” “做什么事啊?”我蹙眉问道,“你们无非想要折腾死他。这个人到底干了什么坏事,你们非要灭了他不可呢?” “坏事?”铁甲衣的人影在雨雾里愕顾旁边,其畔之人纷皆摇头,铁甲衣的家伙随即失笑道,“不论干没干,决不能饶。他不是人!” “世间骂人都爱这样,无非又属于‘妖魔化’。”有乐摇了摇头,伸嘴凑近铁桶边,低声问道:“不知究竟有何恩怨,这些人非杀你不可?甚至还把你‘妖魔化’为非人……” “没干什么。”铁桶微摇,我耳际有语低喟道,“不过对于这一切,我早有所料。当年那位孤独的老人在野外采食,以虫为饭。这位面容愁苦的老人遇到我之时,我就跟他说道,人之为人,怎样不类于兽?我们在野外之夜交谈过后,他若有所悟,以为神灵在跟他说教,就四处去向别人传授心得体会。后来由而萌生出多个看似不同,其实渊源同出一脉的信仰教派。我以为人心会因而渐渐变好,然而恐怕也未必……长青主,你以为呢?你观察人性最久,有何观感?” 小珠子缩在信雄耳后,细声细气的说道:“不想跟你说话。我好害怕……” “你该害怕的不是我,”铁桶又微摇,有语喟然道,“而是即将寻来杀我的那一位。他才应该令你们害怕。” 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杀你呀?”我耳际有语低叹道:“或许只因不喜见我在人间行走。总之,你们时间不多了,先前听到的阵阵巨响,是他追来搜寻渐近的声音。” “怎么办呢?”我扯不脱链索,无奈之余,难免沮恼道,“刚拽扯得稍微松开又缠回去了,我们解不开你……” “锁链好办,”铁桶微摇,我耳际有语低喟道,“然而‘缚仙索’是我眼下解不开的困扰。除非先拔出嵌插在我脑后的三枚仙王钉。长青主的哥哥陡然撞击‘跨维桥’之余波,出奇不意的与娲星圣女撞闭天缝,以及蛇身巫师‘水神共工’功败垂成的那一撞形成刹那间异曲同工的交错效应,扰动六维时空,不意摧毁了‘天狱’。我逃出‘仙宫’之时,已料到必有‘诛仙’之日。迟早有那么一天,‘仙班’要遭倾覆……” “诛仙?”有乐闻言不禁好笑,挠着嘴说道,“封神榜的民间故事里周武王拜姜子牙为帅兴兵伐商,大破通天教主所摆的‘诛仙阵’这种明代流行脍炙人口之桥段看来你也有读过。” “后来你们去‘仙后座’找不着他们,到处空空如也。”铁桶又微摇动,有语低叹道,“那是因为‘仙宫’已遭倾覆。” 有乐望了一眼周围那些不耐烦的铁衣身影,忽感好笑,抬手掩着嘴边说道:“那些废物懵头懵脑急着要打要杀的,搞不好反而是他们平时爱拜的神也说不定……” “世人从来有眼无珠,”铁桶微摇,我耳际有语低喟道,“不过我原谅他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在无限深奥不可知其底细的大千世界面前,终归无知,倒也不算是罪过。我曾劝‘仙班’的那些老同行,不要以为位居高维就可以目空一切,其实天外有天,毕竟我们之上还有更高境界的存在。没有终极,只有更高。可他们还是愿意去做不自量力之事,宁可自取灭亡……” “先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有乐瞅见四周刀光剑影环伺,逼势渐近,惊慌之余,不由纳闷道,“不管你这家伙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当此情势之下,无论何方神圣,我们都该避而远之才对。可为什么我们没有远避,反而不由自主跟着她凑过来围着你这样靠近呢?” “谁知道啊?”我闻言也自困惑道,“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就忍不住过来给他解脱束缚。似乎突然有一股力量在脑中驱使,说不上来是怎样一种念头……” “他为什么头罩铁桶?”信孝从股后拔出一棵黄瓜,敲打铁桶,琢磨道,“留意看,桶上还分布有些封印、符咒之类名堂,他身上衣服也有。再借火光照耀细瞧,可以分辨出他前胸后颈的皮肤上也被人刺纹了符咒。不知那些人究竟害怕什么,才这样搞法,显得如临大敌,但究竟是不是真的敌人,也很难说……” “你们不要被这家伙蛊惑了!”墙影里有个披罩白巾布之人抬眼投来,拢手于袖内,忽哼一声,说道,“神的使者在人间行走,某些经书故事里虽有提及,却不是他那般样子。” 信孝以黄瓜和茄子敲打铁桶,咚咚有声,边敲边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比如说,他本身就是‘神’,而不是你们以为的天神使者。神之为神,行事往往神秘莫测,超出人们想象,不可以常理而论,更不会拘泥于人之常情,其实你们不知道而已,世人根本不了解他们各自供拜之神的真正面目,你们以为的只是你们想当然的。” “我不认为他是上帝,”毛头蓬松的捧碗家伙叼着烟草卷叶棒儿伸头过来,小声表示疑惑。“你看他裤子都快掉了。这种光着臀股的落魄样子以及潦倒困顿的处境跟我心目里的上帝形象简直偏差太大了吧?” 有乐啧然道:“瞧你说的,就算没东西穿,女神照样还是女神。难道一定要裤子不掉,才是女神吗?神也要吃喝拉撒睡,不能穿着裤子洗澡,以及如厕……”毛头蓬松的捧碗家伙叼着烟草卷叶棒儿反驳:“吃喝拉撒睡就不神了。神不吃喝拉撒睡,人和畜生才那样。”有乐问道:“神不睡觉,他每天怎样打发?”毛头蓬松的捧碗家伙猜想道:“还不就是天天盯着你看,没事到处逛,偶尔泡个妞?” 铁桶里的家伙咕哝道:“并不经常泡妞。其实我跟希腊神话里的宙斯不一样,‘仙宫’里某个家伙才像他那样自命风流。还有一个家伙扮相像维京神话里的奥丁,行事却没宙斯那样任性。我们这一族也没剩几个同伴了,孤寂得很。然而大体上也皆自律,最后剩下终极一脉五位留在‘仙宫’守望这个寂寥的宇宙,除了少许几个地方尚有生气,到处举目荒凉,重复循环的日子过得没趣味。几千年来,我只尝试过跟一个少女心灵相通,不久她生了孩子,长大后当木匠,其实有饭吃也有妞泡,却不安于从事木工活儿之本份,由于四处说教,到底被掌权者捉拿诛杀。我一直怀疑那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骨肉,因为我们这一族本身没有骨肉……” 信孝停止敲打,转头惑问:“本身没有骨肉,是什么意思?”小珠子在信雄耳后细声细气的回答:“六维生命属于超频流动的能量体。确切地说,也就是无常态,仿佛风无形云无定。人所处的此种四维度,才适合你们这样的形态,但也因此制约,使人们这般形态不利于往高维度发展,若不摆脱,只有受困于此,直到灭亡也只是低维生物。因为跨越不同维度,需要改变形态,越是能变换自如,就越好适应变迁。除非拥有‘仙宫’那般跨维转换能力强大的超空间装置……” 信孝又敲打铁桶,问道:“谁说没形,他不是有个形体在这里吗?”小珠子嘀咕道:“假的。虽然他困在里面许久出不来,总之你们杀不死他,赶快跑吧!” 数人拖来一具尸体,扔在刑柱之前,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揪起死尸头发,让旁人拿火把照亮脸面,赫然现出囧样面容。我吃了一惊,有乐下意识地抬手伸来遮挡我眼前。我听到长利愕问:“怎么又有一个啊?”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忿然道:“还不是他搞的鬼?就跟当年差不多,刚安葬我妈,回家又看见她在菜园摘瓜。” 有乐凑过来察看囧脸尸体,又转面望向我旁边那个铁桶家伙,惑问:“到底哪一个才是你妈呢?”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揪着囧脸尸体,啧然道:“这些都不是我妈。他当年大概是路过我们村那里,去菜园摘我的瓜吃,被我发现之时,突然扮作我妈,想忽悠我。这家伙似能迅速扫窥人们脑中记忆印象,用以蛊惑。但我刚安葬老妈,哪有这么好糊弄过去?”长利憨问于旁:“那么这个被你揪住不放的囧脸老年人又是谁来着?” 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揪起囧脸老人瞅了瞅,说道:“我怎么知道这是谁?”有乐转脸惑问:“那你又是谁呢?”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支吾道:“你管我是谁,又不关你事……”长利从信雄兜里掏出个碗,递过来说:“是不是你的碗掉了?” 有乐转开脸笑:“唉,又玩试探这一手……”毛头蓬松的捧碗家伙叼着烟草卷叶棒儿伸头来瞅,随即惕觑道:“这个混进我们里面的家伙不是真的托钵僧!”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眼光闪烁道:“谁说我一定要拿个碗才是托钵僧?” 铁桶罩头的家伙忽道:“你们躲开些,他不是人!”有乐啧然道:“请停止互相‘妖魔化’好不好?当年一向宗发动农民起义,包围我家的时候也是这么骂我:‘你们不是人!’没想到你们也这样,让我听着很好笑……” 话未及毕,只见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晃手发出三簇亮闪闪之芒,飕击铁桶罩头的家伙胸前,刑柱渐熄之火顿时倍炽,霍一声大燃。信孝陡眼见到手上的瓜和茄子着火冒烟,吃惊丢开,向后跌退。我拉信雄刚要走避,但听“嘭”一声响,铁桶自里朝外现出一道凸隆的掌印。 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应声震躯摇荡,掉落一团黑乎乎看不清形态之物,往地上打了个滚,又扭头欲返,随着接二连三的嘭嘭振击之声,铁桶骤然又多了几道向外鼓突的掌印。 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震躯难定,不断掉出东西,纷纷撒落满地,没等有乐他们蹦跳着脚瞅清楚那些是何物乱爬,又快速返转,欲往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脚下聚拢而回。 我见状不禁说道:“又爬回去了!”铁桶罩头的家伙微哼道:“那就一下震散它们!”随即只听嘭一声大响,桶底朝天鼓凸一道掌印,有乐他们一起仰着头张望道:“天上没什么呀,你为何打去天上,这一掌落空了吧?”我忍不住要过来帮他摘掉铁桶,好心上前,说道:“有个桶挡住眼睛,让你看不见,乱打一气没准头,这样干架是会吃亏的。” 但听一声“蓬”的巨响,地面撼然。有乐他们纷纷应声震倒,眼见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顷遭震散其躯,所立之处遍撒乱冒焦烟之物,散落于一道凹陷土中的巨掌印痕之内。有乐惊咋了舌儿道:“哇啊,没想到你打出一记巨大的劈空掌,在地面留下个这么大的手印,仿佛传说中的如来神掌一样……”长利小声憨问于旁:“他其中一个‘马甲’会不会真的是如来佛呀?”有乐卯其脑袋,啧出一声:“这家伙裤子都快掉了,模样这么潦倒,你说他是佛祖?对此我无法接受……” 信雄忽有所见,爬起来追一团从巨手印痕之畔急移之物,却绊了一交,眼瞅着那团黑乎乎之物朝黑暗处急蹿没影。信雄愣望道:“有个东西跑掉了,那是什么呀?”有乐转望道:“我也觉得好像有个活生生的‘腰子’从眼前溜走。那边还跑了个‘小底笛’模样的毛乎乎东西,不知究竟是啥?”铁桶罩头的家伙语声微弱的说道:“那是他其中一个组成部分。哼,这家伙全是由活物组合而成的,无非仿生机械拼凑之物。‘死圣’手下有不少这样的斥侯,你们以后要当心了。” 长利憨问于旁:“他妈妈是不是真的在菜园里种过瓜啊?”铁桶罩头的家伙低哼道:“是。不过后来这家伙的形态被‘死圣’派来的斥侯取代了,还拿走了他的记忆。”信孝拾起焦黑之瓜,不顾烫手,咧着嘴指了指那个囧脸死尸,问道:“这个面容冏形的老年人又怎么回事呀?让我猜猜,其原形是不是被你模仿过……” “这还用说?”有乐啧他一声,转觑遍布掌印鼓突错落之桶,诧异道,“其实更神奇的是,铁桶罩在脑袋上,而这家伙的手先已束缚住,他究竟是用什么往头罩之桶里打出这许多向外鼓突的掌印呢?” “我奇怪的是,”墙影里有个披罩白巾布之人抬眼望来,目露惊疑不定之情,惑然问道,“那家伙怎竟突然能够纯以念力隔空遥发虚空掌了?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擅自拔出脑后嵌插的不明来历钉子,或是偷偷动了我们给他施加的封印?” “对呀,”有乐亦自奇怪,在四下里纷举渐近的火把光亮中转顾道,“我们做了什么?” 信雄缩到我身后,正要遮掩手里悄拿的东西,被小珠子抢先揭发:“他干的!”我从信雄手里硬取过来察看,觉似一枚晶寒剔透的钉子,却轻若无物。信孝举着手,报告给有乐知道:“我看见信雄刚才偷偷从后面拔掉一枚怪异的钉子。他本来还想再拔一枚,那垂着布罩遮脸的矮个儿家伙急忙抛射火芒把刑柱更加炽烈地烧起来了,才阻止了信雄靠近……” “信雄这混蛋很坏呀,”眼见四下里越发剑拔弩张,情势紧迫,有乐不由着恼道,“瞧你干了什么?先前你没听见这家伙本来在什么‘天狱’坐牢吗?想是也跟七仙女一样动了凡心,忍不住下凡勾引许仙或者耶稣妈妈,结果被他那些‘仙宫’里的同族视为触犯天条,派遣天兵天将擒拿回去加以惩罚,为免他不肯好好服刑,就用所谓‘缚仙索’再加上几根天钉,克制其能力,岂料他仍然不老实,竟又偷跑了出来,依靠身上少许剩余法力,溜回人间躲藏……总之,他本来就会变来变去,还杀不死,被多道封印镇住尚且已然有够厉害,那些钉子你拔出来干什么呢?看他都能打出如来神掌了!” “赶快把钉子再插回去!”一名银甲之人抢身逼近,朝我伸手,急要抢夺之际,忽嘭一响,躯震而跌,甲胄碎撒,随即远远掼摔没影。数名甲士纷声呼喝,齐将长枪投向铁桶罩头之人。我转头瞧见铁桶接连凸现多道掌印错落交加,截空摧去投近其躯的枪戈,顷间多人震倒。长利在掼飞的人影之畔愣立惑望不解,憨问于旁,“为啥只有他们纷遭震飞,我们其他人站在旁边却又没给波及呢?” 墙影里有个白髯之人搓手打出一团火球,噗的甩去铁桶罩头家伙那边。随即桶壁又鼓突两记掌印,白髯之人震躯翻掼,撞陷残墙,摔得没影。 眼见刑架燃火倍烈,铁桶罩头家伙身影也渐掩裹在烟焰熊熊之中,我忍不住转朝长利叫了一声:“快用你背后那支大剑劈掉刑架上拴系的链索!” 长利抽出肩后的大剑,双手绰握,猛然抡起来,朝刑架劈去,但见眼前焰光绽炸,随即砰然爆开,那些掉地的火把亦皆熄灭,四周沉陷入一片暗寂无光。出乎不意之间,耳际又响起嘈杂纷扰之音,比起先前所闻,甚或更加剧增倍盛。 我只觉头脑甸然有如灌铁一般,晕晕沉沉地让有乐拉着摸黑乱跑。即便混乱之中,也没忘拽住信雄。惊霆霹闪之间,萦空震荡的巨响骤剧,我旁边忽有一堵残墙震坍,墙后鸡飞狗跳。有个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蹦出来叫苦道:“我说什么来着?先前我就提醒过你们不止一次,‘魁星踢斗’这个法阵太险恶了,连装死都没地方躲……”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有乐连忙招呼我们聚拢过来,摘下毛发蓬松家伙嘴叼的卷烟叶棒儿,点燃一块随手抓攫的布袂,拈起来照耀四周,随即啧了一声,抢去半堵残墙边,揪住欲缩不及的蚊样家伙,催道,“趁这里有墙,咱们先撞个墙避过这阵要命的噪音,回头再作理会……” 毛发蓬松家伙拍打身上冒起的火光,从我们中间蹦跳开去,惊呼道:“哇啊,你为什么点火烧我裤子?” “真是水深火热,”我正迷糊吐水,愣望一只小弹跳鱼在眼前乱蹦,宗麟冒出来叹道,“宿醉果然很难受。刚才淹在海里,我差一点儿挺不过来,还好旁边这个鸡窝头的哥们儿够意思,不顾风大浪大,一迳儿捞起我搀住不弃……” “这是哪儿?”我抬头惑望四周,眼见帆影蔽日,海天明丽的光景,不禁愕然问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那边甲板上传来玛拉贡纳或者什么地方的民谣没有?”宗麟悄打手势,示意小声,蹙眉说道,“水手们弹琴唱歌,船上所悬挂的旗帜显然是西班牙人的船只。再看海面,会吓你一跳……” 我伸头一看,海上帆帜如云,声势雄壮。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趴在舷板边张望,咋舌儿说道:“西班牙无敌舰队,这时候就有七海霸主的气象了。” “要看‘这时候’是哪时候?”信孝爬起来捏着一条鱼闻了闻,不安的说道,“你们有没察觉到什么不对?比如有乐不见了……” “信照他们也不在这儿,岂止有乐不见。”长利楞坐于旁,拍了拍信雄的背梁,帮助他吐过了水,转面说道,“一下子少了好多人,似乎没跟来,或是落水之后失散了也说不定……” 我一看虎头小子也没在里面,急道:“我家翁也没跟来,既然还和信照他们一起留在那边,怎能丢下他们不顾,咱们须得赶快回去……”宗麟拣了条鱼,伸去敲打蚊样家伙脑瓜,懊恼道:“看你带队撞的什么去处,我那根手杖呢?可甭让别人拿走了,我要回去捡,尤其不能便宜黑须那家伙。说来可恨,欺我不胜酒力,饮醉之后让他占太多便宜,还有信长那宝贝弟弟织田有乐,模糊记忆中他也占过我便宜。幸好我信仰虔诚,感动上苍,老天有眼,先惩罚了有乐这小子,回去我再找黑须那家伙算帐,至少要把他打一顿,使其吐血数斗,从此萎靡……” 我转面问他:“有乐遭到什么惩罚了?” “他在人间地狱,”宗麟指着一个方向,眉飞色舞的说道,“刚才我似乎听见他在里面发出受难的哀声。” 我伸耳去听了听,探眼瞅过,又挪身回来,小声问道:“那边是什么地方啊?我好像看到一个小家伙在里面捏泥玩,有乐到那边干什么啊?” 长利憨笑于旁,低叹道:“主人在做糕点,有乐在作客。” 因感奇怪,我又悄爬近些,窥望里面。 小家伙做糕点时说道:“我的发展方向是贤妻良母。” 有乐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你用什么做糕点?” 小家伙回答:“大便。” 有乐被绑在床上惊呼道:“不好吧?” “没什么好招待的,”小家伙嫣然道。“你饿不饿?” 有乐的声音充满了惊疑不定:“有点。” 小家伙走去床边,柔声问道:“我拉大便给你吃好不好?” 有乐惊道:“不!你别对我太好,我没胃口吃你屙的大便……” 小家伙关心的问:“可是你饿了怎么办呢?” 有乐忙道:“我不饿。”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又问:“你渴不渴?” 有乐舔了舔嘴唇,虽似自感有些口渴,闻言忙道:“不,我不想喝尿。” 小家伙温柔的微笑道:“那我用水冲些大便做成稀粥状,拿碗喂给你喝,好不好?” “不好!”有乐郁闷道,“你直接拿水给我喝不行吗,干嘛一定要添加调料进来?” 小家伙爬上来说:“你张开嘴巴,我吐口水给你润喉好不好?”见有乐犹豫不语,便又说道:“我的口水很清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说好的口水呢?”有乐不安道,“你别吐痰啊!我看见好大一沱浓痰就要从你嘴里分泌出来了。” 小家伙口中发出异响:“嚯!嚯!”随即咕哝道:“快张开嘴,痰要出来了。” “走开!”有乐惊呼,“我不想吃你的分泌物和排泄物。假如有清纯的口水还差不多可以勉强接受……我警告你不要又拿鼻屎来粘我嘴唇噢!哎呀,又粘过来?恶梦啊,一直以来女人都有如噩梦!我如何还能对女人这种不可理喻的事物抱有丝毫美好的幻想?” 我直看得傻眼,还好那奇怪的小家伙又一骨碌爬起来蹦下床,裙影微晃,转眼不知跑去了哪里。等她走开,宗麟轻手敲了敲有乐旁边的板壁,悄语慰问:“滋味怎么样?” 有乐哀鸣道:“我已经如堕人间地狱了。你有什么好办法可以帮我脱困?” 宗麟忍笑道:“我觉得你很幸福啊。有人伺候吃喝不愁。” 有乐郁闷道:“那也要看吃什么、喝什么。” “这个小娃儿看来不简单,”宗麟琢磨道,“须要从反转角度揣摩其言行。” “你是指她惯于倒行逆施吗?”有乐惴然道,“我早就体会到了。你看舱门外边还有一坨螺旋向上的糕点在冒热气……” 宗麟低声说:“以我猜想,她说拉大便的意思,可能是指做蛋糕。” 有乐思忖道:“如果她说做蛋糕呢?” 长利接茬儿道:“可能是拉大便的意思。” “明白了!”有乐看见小家伙拿蛋糕进来,忙道,“我想吃大便。” 小家伙听了二话不多说,蹦上床往有乐胸前屙出一坨螺旋向上之物。 “唉,有乐在里面受苦。”长利见我们愣在那儿面面相觑,他摇了摇头,发出无奈之叹,“悲惨程度螺旋上升,真叫人不是滋味。” “那还不赶快去救他出来!”我刚要移身往前,却被宗麟拉住,他以眼色暗示周遭处境,悄声说道,“那小家伙身份不简单,远近不仅有西班牙水师护送随行,她所乘的座船更显然是旗舰。船上非但有众多精锐水兵,其中似还不乏高手。咱们先别轻举妄动,要救他且须等待妥当时机……” “良机难得,刚好此人在这儿。”一个尖嗓子的声音传过来,我悄瞅一眼,看见有个光头男人进去里面,朝有乐含笑说道,“这位是‘指匠’。” 有乐没好气的问了一句:“具体是干什么来着?” “这个职业很受寂寞春闺里的贵妇欢迎,”尖嗓子的光头男人介绍道,“专门以指法让你爽快。念在这位少爷乃是陛下看上的俊俏人物,以你之伶俐,料想不日将会有幸成为陛下跟前的红人。老奴趁她暂时不在这儿,赶快先送个好物来巴结你……” 有乐郁闷道:“你急着来送什么好礼?” “她。”光头男人到床前推荐道,“建议赶在陛下回来之前,尽快爽完就没事。” “走开!”有乐懊恼道,“我不想被她这么长的红指甲扎到发炎。况且你看她那么老,就跟我外婆差不多……” 宗麟忍不住问道:“可不可以留张名片给我?”长利忙掩他嘴巴。 “老板有空来光顾哈,”黑衣阿婆出门时抛眼说,“我在巴黎很有名。” “不要去,”有乐在里面说道,“巴黎说不定正在被或即将被维京海盗围攻。去那里搞不好要遭拉格纳一伙掳捉到丹麦渔村当奴隶……” “早就已经被包围过了吧?”信孝从床底爬出来说,“我记得拉格纳似乎是唐朝时候的人。” 有乐惊讶道:“咦,你怎么钻过来了?”信孝提指贴唇,瞅了瞅门外,待得那光头男人陪同黑衣阿婆走远,转头回来,小声说道:“底下的板壁松脱了一两块,留有缝隙可钻。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溜出去,还是想留下来陪伴那小陛下玩耍?” “还不赶快救我脱离苦海?”有乐刚展颜又愁眉苦脸,下巴微抬,说道:“然而我看你也要留下来跟我作伴,因为光头男人和黑衣阿婆不知如何又一齐出现在你后面了。” 第七十六章 鸠占鹊巢 第81章 鸠占鹊巢 “岁月如梭!”一位苍发蓬松的老者凭栏观涛,在帆影下仰天慨叹,“时光过得真快。一别多年,却似弹指之间,转眼就到了护送公主出嫁的日子。” 望着此人的背影,我暗感眼熟,长利在旁憨问:“什么公主呀?” “又搞什么名堂?”宗麟低哼一声,皱着眉头说道,“别以为我不认识这是西班牙旗舰,到底谁家公主要嫁人来着?” 一个束发背头的五旬开外男子走到旁边,微微躬身,微笑道:“好教大人得知,此是卡斯蒂利亚王国的船,当下我们都在女王陛下的旗舰上。” “啊?”宗麟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抬手指了指舱室那边,小声问道,“难道我们上了疯女胡安娜的船?” “谁呀?”束发背头的五旬开外男子惑然道,“应该不是吧,我没听说过她……” “那就是她妈了,”宗麟若有所思的望向船上高扬的旗帜,抚腮说道,“既然你没听说过‘疯女王’的名号,看来她这会儿还没生出来。不过‘疯’也是一脉相传,这就难怪了。里面那个小家伙是不是她还未出嫁的未来老娘?” 长利听得忍俊不禁,在旁抬手掩嘴,转头说道:“小珠子那个神奇的通译能力真好玩,居然让宗麟的口音总是那样怪怪的。”我亦觉好笑,就问:“那是哪儿的口音来着?”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猜测道:“水浒的口音?这个语调我太熟悉了。”小珠子在信雄耳边细声细气的说道:“他家祖辈本来就是山东半岛迁移去辽东半岛,然后又辗转迁徙去九州。不论怎样篡改祖谱,身世跟口音一样掩饰不住的。况且他从四岁开始,家族聘请到身边常伴左右的老师就有至少两位山东人,其中一个少年儒生后来成为高斗枢的师傅……” “哥伦布会不会也在这条船上?”闻听长利掩着嘴探问于旁,宗麟啧然道,“没这么早,那是后来。要等里面那个小家伙日后统一西班牙,谋图使西班牙成为世界的中心,从她这一代起,西班牙的霸权自此而始。她还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横渡大西洋的资助人。正是她的热心支持,才让哥伦布的远航得以成行。她留下的影响超出伊比利亚半岛的范围,欧洲大陆和整个世界都为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过此时她看起来还小,尚未正式即位吧?” 束发背头的五旬开外男子颔首称是:“伊莎贝拉陛下出生在牧歌镇。父亲胡安二世亡故之时,她只有三岁,弟弟阿方索只有八个月大。她的异母哥哥恩里克四世继位后,把一向与自己不和的继母连同年幼的伊莎贝拉公主和阿方索赶出了皇宫。伊莎贝拉公主跟随母亲来到乡村,在阿雷瓦诺城堡住了下来,开始了她无异于平民的生活。不仅如此,生计一落千丈、背负屈辱和贫困的母亲渐渐变得精神失常,最后成了疯子。伊莎贝拉不得不肩负起照料弟弟和母亲的责任,她那位兄长恩里克四世一直无子,年近四旬才有了一个女儿胡安娜,其母亲是葡萄牙公主。胡安娜随即被确定为王位继承人,但却有传闻说胡安娜是王后与骑士贝朗特的私生女,有些人主张改立新嗣,而葡萄牙势力介入。因此爆发了内战,伊莎贝拉被囚禁了起来。幸好去年获救,一股拥护她的骑士和海军帮助她逃脱困境,回到了弟弟阿方索的营地。不久阿方索猝逝,反叛的贵族们主张以伊莎贝尔取代王位,并得到西地中海霸主阿拉贡王储费尔南多的支持,从而使我们这位陛下不仅有实力能登上王位,还走向一统西班牙之路。” 长利掩嘴于旁,小声说道:“原来她们家这个‘疯’是一脉相传的。难怪里面那个小家伙看上去怪怪的,你看她妈妈疯了,后来她女儿也疯了,而她本人呢,我觉得怪怪的……”束发背头的五旬开外男子忙道:“没有没有,伊莎贝拉陛下很正常,她就是偶尔顽皮,毕竟农村长大,有别于自小生长在宫廷……” “是吗?”宗麟瞥觑束发背头的五旬开外男子,指了指他的脑袋,蹙眉说道,“西班牙两位女王储之间这场纷争最终以葡萄牙人的失败告一段落,两国都是耶稣教阵营内的‘开疆大师’,始终活跃在对抗蛮族的最前线。卡斯蒂利亚王位继承战争使伊莎贝拉一世登上历史舞台,西班牙人不仅打出了陆战优势,还走上了海上霸主之路。可这些关你什么事儿?你的鸡窝头呢,怎么把发型改成这个德性了?细瞅之下,样貌看上去也沧桑了许多……” “他是鸡窝头吗?真的是和我家翁在一起的那个鸡窝头?”因见我闻言讶问,束发背头的五旬开外男子含笑点头,转面说道,“对对,是我。自从在加拉塔郊野一别,至少已有十来年了吧?没想到你们的样貌都没怎么变化,依然是记忆里一样的风采,岁月待你们真好!先前我看到有人落水,跳进海里捞上来一瞧,还真难相信……” “你当年不也是落水了?”闻听我微抿笑意之言,束发背头的五旬开外男子叹道,“后来我又爬上岸了,还遇到了虎殿。他骑着一只鸵鸟在崖边跑来跑去……” “唉,可惜他没掉下去,”宗麟惋叹毕,随即伸手去弄乱五旬开外男子的头发,端详道,“我看这样好多啦,不过你头发怎么变少了?” 五旬开外男子摸了摸脑袋上复乱的鸡窝头,苦笑道:“上了年纪,头发稀疏了。还是梳个背头才显得不那么难看……” “改个新发型也符合他如今的身份。”舷边有人说道,“这小子现下是公使了。派驻在西班牙,却跟那班骑士一起帮着伊莎贝拉陛下。很得器重,你看他这个住处,让你们这么多人一起待进来都还显得阔余,比我那儿好得多。” 长利转头憨问:“门外那家伙是谁?怎么说话腔调透着有些耳熟……”随着烟味渐近,一个驻着手杖的蓬发身影逆光映入眼帘,宗麟先跳起身来,抢过手杖说道:“那是我的宝贝手杖,怎会在这里出现,你拿去干什么?”那个吞烟吐雾的苍发蓬松之人啧然道:“唉呀,别抢去,我痛风……” “我也痛风呀,”宗麟硬抢手杖到手,随即瞅着门口之人,不禁纳闷道,“咦,你怎么变得这样苍老了,还没回俄罗斯啊?” “就快回去了,”苍发蓬松的老者在舷栏边叼着烟草卷叶棒儿慨叹道,“阔别故乡多年,此趟正要回莫斯科。还好我不辱使命,历尽波折与艰辛,终于得以接回公主,且能搭上顺风船漂洋过海,不仅省去了许多路费和周折,更妙的是,得而摆脱罗马教廷的眼线和意大利人的跟踪,全凭老朋友们够交情,尤其要感谢伊莎贝拉陛下施以援手,一路上悉加照顾的恩德。不过我们下一个码头就要上岸了,还要跋涉老长一段路途。你们要不要跟来作客?我们俄罗斯人很好客……” “你浪费了这么多年在外面,四处折腾啊……”瞥着他的衰老样子,宗麟不禁好笑,“等你接公主回去,你那老朋友莫斯科大公差不多都快老死了,这把年纪还能娶媳妇么?” “老才好,”苍发蓬松的家伙不顾上了岁数,目中又闪烁出狡黠之气,叼着烟草卷叶棒儿眨眼凑近说道,“而公主还年轻,日后大有可为。等她终归嫁过来,正式成为王后之时不过才二十岁,今后属于她发挥作用的日子长着呢!我要辅佐她影响俄罗斯,帮助塑造我们那边成为伟大民族之邦……”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打量着五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在旁说道:“你是公使?我也是。”五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转头惑问:“他是谁来着?”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抱拳微揖道:“在下姓马,来自报恩寺。现为锦衣卫千户兼撒马儿罕公使兼下西洋总兵兼……”五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还礼:“叫我格兰特就行。来自不列颠……” “莫斯科大公也没多老,”小珠子细声慢调的说道,“伊凡三世撒手人寰的时候大概刚年过六旬,或许被他这个老婆和儿子气死也说不定。拜占廷那位索菲亚公主嫁过来后,给他生养了十二位子女。索菲娅对长子瓦西里给予很大希望,她希望瓦西里能够代替伊凡和前妻所生的儿子伊万,成为莫斯科大公。但是伊凡三世从未想过废黜王储,所以索菲娅决定待机而动。此时金帐汗国遣使来索要贡赋,发生纠葛。成吉思汗的长孙拔都西征,征服了罗斯诸公国的多年后,莫斯科实际上已经完全获得了独立,尽管在名义上和金帐汗国还有藩属关系。各个公国必须向金帐汗国缴税和贡赋,而且还要为金帐汗国服兵役和驿役,为了维护统治,金帐汗国利用手中的诰命权,适用各种挑拨伎俩,甚至使军事手段,鼓动公国之间的不和,挑起纷争。伊凡三世在即位之初,所求无非自保。但是随着莫斯科公国的日益强大,他逐渐产生了统一罗斯诸公国的想法。自从索菲娅公主嫁入莫斯科公国、伊凡三世以‘第三罗马’自居之后,把诺夫哥罗德等罗斯城邦并入自己版图、消灭强敌喀山汗国、与立陶宛和金帐汗国等各势力抗衡的局势已经不可避免。面对金帐汗国特使带来的缴纳贡赋的要求,伊凡三世并未多想,做出了拒绝。金帐汗国特使在惊诧之余不禁怒火中烧,当堂和伊凡三世争吵起来。平素以行事谨慎的伊凡三世也一反常态,动怒之余把金帐汗国特使带来的索要贡赋的国书撕毁,并下令将汗国特使处斩。伊凡三世的举动宣告了金帐汗国对莫斯科大公国长达两个半世纪的统治结束了。但在当时很多人并没有为此欢欣鼓舞,他们更多的是担心金帐汗国的报复。果然不久,金帐汗国终于派兵杀来了。伊凡三世差点断送了他的国家。面对金帐汗国汹涌的攻势,伊凡一度从前线逃回,幸亏罗斯军队旺盛的士气及罗斯托夫主教瓦西安的鼓励使伊凡重新回到前线……” “说谁呢?”苍发蓬松的老者叼着烟草卷叶棒儿伸头来瞅信雄,纳闷道,“你刚才说谁?别以为我没听到你以甜美的声音在一旁嘀咕……” “我没说谁。”信雄连忙躲去我后面,小珠子又继续说道,“当时已经是深秋,金帐汗国统帅阿合马汗希望进入冬季后,河面冰冻,届时与立陶宛合兵一处,一鼓作气消灭对岸的莫斯科军队。而这时候,立陶宛的援军正忙于应付莫斯科的盟友克里木汗国的进攻,已经无力增援阿合马汗。面对寒冷的天气,阿合马汗踌躇再三,没能下达过河追击莫斯科军队的命令,望北兴叹一番后,下令撤兵,两手空空地回南方的金帐汗国去了。就这样,双方没来得及兵刃相见,就结束了这场史称‘乌格拉河对峙’的战役。这场隔河对峙标志着金帐汗国对罗斯诸城邦二百四十年的统治正式结束。阿合马汗从乌格拉河撤退后,在返回金帐汗国途中遭到西伯利亚汗国伊巴赫汗军队的狙击,阿合马汗战败被杀。金帐汗国不久因为内斗而分裂为几个小国,它们非但不再构成莫斯科的威胁,还开始成为莫斯科侵吞的对象。没过多久,克里木汗国军队攻克金帐汗国首都,享祚两个半世纪的金帐汗国彻底灭亡了。俄罗斯彻底获得独立之后,伊凡三世持续统一大业。刚独立就对其它周边小国凌驾吞并,伊凡三世偶尔两次自称‘沙皇’流露了他的意图。但当伊凡三世准备在开疆拓土方面大展宏图之际,家里出现了重大变故。” 长利憨问:“什么样的家变呀?”小珠子从他耳后晃出,细声慢语的说道:“公国之内传言四起,说索菲娅公主借治病为名,谋杀了王储伊万,以便索菲娅和伊凡三世所生的长子瓦西里三世能够成为王储,继位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迁怒于索菲娅,认为是索菲娅在幕后策划了王储之死的阴谋。但却没有真凭实据,伊凡三世只能把治病的医生处死。后妻索菲亚希望自己的儿子瓦西里三世为继承人,传闻一场宫廷诡谋在秘密地酝酿之中。密谋败露后,索菲亚和瓦西里遭到贬逐和监禁。不料由于某些托钵僧暗中相助,瓦西里逃脱,投奔立陶宛。形势迫使伊凡三世不得不做出让步。此前伊凡三世把瓦西里抓了起来,他的支持者都被处决或流放。然而不久伊凡三世却清洗了他自己的人马,疑心可能是他的幕僚卷入了谋害瓦西里的阴谋。伊凡三世在其生命中办的最后一件事是为瓦西里寻找合适的妻子。随后,瘫痪在床的伊凡三世将莫斯科大公之位传给了索菲娅的长子瓦西里。风云一世、第一个号称‘全俄君主’的伊凡三世病逝。索菲娅公主不遗余力将儿子瓦西里推上大公之位,虽然瓦西里三世在性格上很像他的母亲,作风专断,疑心很重。他即位后却也没能摆脱母亲索菲娅和拜占庭近臣的影响……” 长利抬手摸向耳后,小珠子却从信雄那边转出来,细声慢调的说道:“瓦西里三世继承父亲遗志,努力统一俄罗斯。发出着名宣称‘我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在位三十一年。他的历史成就虽远不如其父伊凡三世,但也可以称得上颇有建树。瓦西里三世最主要的业绩就是成功地继续进行了领土扩张,多次击败立陶宛,把大片领土和要地最终并入俄罗斯版图。受他母亲的影响,誓将莫斯科变为‘第三个、也是永久的罗马’……” “我们那边有个成语,”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说道,“所谓‘鸠占鹊巢’,大抵就是这样了。战斗民族被蒙古人统治了二百年,并不完全只因伊凡大帝一战改命,俄罗斯谁也不服,却栽在了亡国的拜占廷公主手上,可以说很大程度上根本就是纯出自愿,拜投她的石榴裙底下,任由她来改塑民族秉性,并继承东罗马帝国的文化,理念,制度,从而雄强崛起。获得新生的莫斯科以拜占庭帝国继承人的身份登上了世界舞台,从数十年前东欧平原上偏安一隅的大公国,一跃成为欧洲地区不可忽视的重要势力。” 小珠子在信雄耳后细声细气的说道:“至于从来神秘的托钵僧们在这里起着什么样的作用,一直使我暗感好奇。” “哪有什么,不过从中穿针引线罢了。”苍发蓬松的老者叼着烟草卷叶棒儿瞪信雄一眼,低哼道,“我那老朋友瓦西里耶维奇在还没当大公的年轻时候,就对斯堪的纳维亚之风充满向往。七岁那年,其父王给他挑选了邻近城邦一位大公的女儿玛丽娅作为他未来的妻子。不过他成长的过程中,一直神往爱琴海,憧憬那边有个女神等待他追求。此后又在拜占廷亡国之际,他仍心心念念那边有位小公主不知下落。让我留意查找,他即位后发兵攻打喀山汗国那年,原配妻子玛丽娅突然暴病身亡。世人以为他本打算在战事结束后,在罗斯诸城邦中找一个妻子,但罗马教廷出人意料地遣使来莫斯科,提出莫斯科大公和索菲娅公主联姻。但这只是官方台面上的堂皇说法,其实我们早就着手在做这个事情,一切都按我那位老朋友的意思进行着。不论多难,他想要的从来会得到……” “大概这也是拜占廷公主想要的,她亦然是想要就一定设法得到。”小珠子在信雄耳后小声说道,“据史书记载,索菲娅公主为人非常聪明,同时有很强的野心,她想复国。而教廷想通过联姻这种方式,以拯救耶稣教文明的名义,说服莫斯科大公国在北线向突厥人发动战争,以减缓欧洲所面对的突厥威胁。以为把索菲娅公主嫁到莫斯科大公国,有望巩固欧洲西部和欧洲东部的莫斯科之间的联系,将为两教合并打下基础。很快就传来了伊凡三世对教皇提议的回信。伊凡三世表示同意这桩婚事,但伊凡三世派来的特使提出一个条件:伊凡三世和索菲娅公主所生子女,不得继承莫斯科大公之位。索菲娅公主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口答应下来。她是想嫁过来再说,果然日后这个婚约条款被她视为废纸一张,她成功地将亲生儿子推上大位,实现‘鸠占鹊巢’,从此统治了俄罗斯,并使之成为帝国。” “公主确是聪明过人,”苍发蓬松的老者叼着烟草卷叶棒儿瞪信雄一眼,微哼道,“继续留在罗马教廷寄人篱下与远嫁不为人知的莫斯科大公国以实现理想抱负之间,索菲娅公主选择了后者。在当下的欧洲人心目中,罗斯诸城邦虽然也信仰耶稣教,但那里荒寒落后,生存处境恶劣,居民属于半开化的野蛮人。他们觉得我们比起鞑靼人来,差不了多少。所以很多人都惊讶于索菲娅公主的决定。远在莫斯科的伊凡三世也在热切地等待索菲娅公主的到来。迎娶拜占庭帝国的末代公主,在法理上意味着莫斯科大公成为拜占庭帝国的合法继承人,莫斯科大公国至少在名义上从此可以成为罗斯诸城邦的首都。经过漫长的旅途之后,索菲亚公主终将抵达莫斯科。冬天来临之时,我们要在莫斯科举行伊凡三世和索菲娅公主的盛大婚礼。你们要不要来作客?婚席上的鱼子酱、腌瓜、生猪肉很好吃……” 长利摇头说道:“那就不了,我吃生冷东西会拉肚。” “不去是你的损失,”苍发蓬松的老者叼着烟草卷叶棒儿瞪长利一眼,微哼道,“那个家伙呢?咦,那小子去哪里了?就是当年烧我裤子那个俊俏的小白脸……怎么没看见他?” “有乐吗?”宗麟一脸坏笑,指了指身后某个方向,说道,“他在里面享受。” 苍发蓬松的老者叼着烟草卷叶棒儿瞪宗麟一眼,问道:“享受什么?”宗麟眉飞色舞的答道:“美食以及温柔乡。你猜是啥滋味?” 长利摇头叹道:“温柔乡里,怕是不那么好味。” “他在谁的温柔乡里?”苍发蓬松的老者叼着烟草卷叶棒儿疑惑道,“那小白脸在这条船上泡妞吗?可这儿哪有其它妞儿,除了你旁边这个大妹子,就只有那位小陛下,以及我家公主,难道……” 长利望着舷边走过的一排绰约身影,憨笑道:“谁说没其它妞儿,那些不就是?”苍发蓬松的老者叼着烟草卷叶棒儿啧然道:“那些不是妞儿,无非老妈子。她们分别属于伺候女王陛下,以及服侍我们公主的不同团队,然而其中最年轻的也都是你妈那辈份了……你想约谁,我去跟她说一声,势必立马雀跃而至。” “先前听你们提及‘疯女胡安娜’,”五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转头回来,问道,“不知说的是哪位?当前依靠葡萄牙人武力撑腰正跟我们陛下争夺王位的那个公主也叫胡安娜,但却没疯……” “他们这里叫胡安娜的女人多了去,”宗麟别过脸,朝舷窗壁忍笑说道,“女儿和母亲叫同一个名字的都有。然而我先前说的那个‘疯女’却是女王伊莎贝尔一世之次女。虽然发疯,她后来也当上女王,并且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之母。他的帝国跨越两个半球,被称为‘日不落帝国’。其实这个令后人耳熟能详的名称,原本指的是身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国王、德意志国王、尼德兰君主的查理五世统治之疆域。他母亲胡安娜彻底精神错乱,使他随着父亲的去世和母亲的被监禁,有过悲惨的小时候。查理自幼苦修于低地劣境,童年时的教师是乌得勒支的艾德里安,即日后的教皇哈德良六世。天生畸形的查理登基之后,不仅与马丁·路德发生纠葛,还重用在葡萄牙受到冷遇的航海家麦哲伦,并出资帮助麦哲伦进行环球航行,扩大了西班牙势力范围,使西班牙成为当时的海上霸主。为了扩大帝国的疆界,他先后与法兰西王国、奥斯曼帝国爆发战争,都以胜利告终,扩展了欧洲大陆的影响力。他击败法兰西和奥斯曼帝国,称霸欧洲,使得西班牙帝国盛极一时。而这位名副其实的‘日不落大帝’就是里面那个小家伙的外孙儿。” 我小声问道:“你有没办法救有乐出来?里面似乎没什么动静了,大概让小家伙折腾得已然奄奄一息……” “唉,痛风真是惨!”宗麟抚膝叹道,“查理还患有癫痫症和严重的痛风,大概由于饮食主要是红肉引起。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痛风从疼痛发展到致残。世人眼中这位强大的君主其实一直活在人所不知的痛苦之中,你三岁的时候,他在痛苦中去世。” “我也痛风,”苍发蓬松的老者叼着烟草卷叶棒儿凑过来说道,“越来越难行走如常,眼看日益离不开这根手杖。可不可以送给我?” 我见宗麟不肯,就转到苍发蓬松的老者后面,捏开信雄伸去悄摸其疮的手指,小声说道:“若肯帮我把有乐从那里面弄出来,回头就设法劝他将手杖给你拿去用。” “伊莎贝尔陛下不在里面,”五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转头说道,“刚才我在舷梯边看到她跑上去了,鞋都没穿。” 长利憨问:“她到底该叫‘伊莎贝尔’还是‘伊莎贝拉’那个发音才对呀?” “同个意思,”宗麟抱着手杖说道,“伊莎贝尔一世通常指的就是伊莎贝拉一世。意大利名人彼得罗在这位女王五十来岁去世那年沉痛地说:笔从我的手中坠落,力量在悲伤中消失,世界失去了它最珍贵的瑰宝,她长期引领着西班牙走向繁荣昌盛。她的陨落,不仅西班牙人应深表哀悼,而且所有耶稣信仰的国家应为之悲痛,因为她是美德的镜子,是天真无邪者的庇护神,她嫉恶如仇。我怀疑那些古往今来的女英雄,她们的价值有哪一个能超得过这位无与伦比的女人!” 苍发蓬松的老者摸着舱壁走去那边探头探脑,突然叫了声苦,叼着烟草卷叶棒儿在门口转身说道:“我踩到屎了。” 长利问道:“什么形状?” 苍发蓬松的老者抬着脚蹦跳,懊恼道:“螺旋向上。” “那个是蛋糕。”长利转头去望宗麟,憨问,“对吧?” 宗麟眨着眼说:“要看具体是何形态来着?” “踩扁之前的样子吗?”苍发蓬松老者抬腿看了看,回想道,“螺旋向上,尖橛儿微翘。” 我正要挪身去板壁缝隙那儿窥望,忽感右手猝痛剧烈,从腕臂直钻肘弯,骤如针刺钉扎。信雄他们闻听我突然叫了声苦,纷纷转望。我以为被什么东西扎到手,抬起掌腕又没瞧见有血,亦无伤口可辨,籍借舷窗外透入的光线细瞅,但见手腕那儿的皓肤里隐约显现一枚宛如钉子形状的朱痕。 长利说道:“当心这间船舱地板上有些鱼,别给鳍刺扎手。”信雄惑问:“这里为什么有鱼呀?”五旬开外鸡窝头男子指了指角落处挂着的网,说道:“先前我去捕捞了一些,预备晚上做烧烤,展示苏格兰烤鱼技艺,招待专程赶来的费尔南多殿下。撒网正欢,却发现你们不知从哪儿掉水……” “别烧了船就好,”宗麟微哼一声,扬眉而问,“呵,她老公也要来吗?” 长利憨问:“谁老公?”信雄也凑到近前,满眼好奇欲询之色。 “还能有谁?”宗麟转嘴朝某个方向微撇一下,低哂道,“里面那小家伙。人家有老公的,有乐去那边干什么?万一撞见了,有多尴尬?他还在人家床上,躺着吃这吃那。搞得我们都跟着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五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见大家闻言不安,连忙宽之曰,“阿拉贡王子费尔南多殿下自幼与卡斯蒂利亚及莱昂国王恩里克四世同父异母的妹妹兼继承人伊莎贝尔公主订有婚约,不过眼下还有名无实。此趟我们就是要护送她去巴利亚多利德结婚。费尔南多与伊莎贝尔陛下皆属于特拉斯塔马拉家族的成员,这对堂姐弟都是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王国胡安一世的后代。费尔南多王子比伊莎贝尔陛下年小一岁,是她堂弟。其兵力强大,一直支持她,属于她最忠心的‘迷弟’……” 长利憨笑道:“想不到费尔南多二世比伊莎贝尔一世还小,我本以为这位史书中自号‘天主信徒’的阿拉贡国王年纪大过他老婆呢。” 宗麟啧然道:“里面那小家伙看上去娇小玲珑,充满孩子气,虽极顽劣,其实有十来岁了。”五旬开外鸡窝头男子点头称是:“对对,光凭外表的样子看不出来的。伊莎贝尔陛下天真无邪,看样子像长不大的小孩子,但她其实比西地中海霸主费尔南多殿下年长一岁,是其堂姐。况且你们别看我样子显老,其实我才四十开外,就是长得急了,显得像五旬开外。说来我还真羡慕那位虎殿下,他看上去总显得不成熟的样子,不知其实多少岁了……” “信虎大人吗?”蚊样家伙缩在角落里听到,掐着指头算过,插了一句,“跟着我跑过来时,不过虚龄二十来岁吧。” “嗐!他们的年龄说不准的,”宗麟摆了摆手,转面朝蚊样家伙说道,“常报虚岁,而且家史记载也虚虚实实。那小子根本不成熟,十几岁起就胡折腾。我一直在等着他有本事打过来,然后我揍他。可是他终究打不过来,就只是瞎折腾……” “谁?”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略显窘迫道,“我没瞎折腾啊。虽然这些年我也没干成什么,不过有付出努力,也肯拿命去拼。否则只有留在家乡挖矿,偶尔下水摸鱼来烤,这样碌碌无闻地过完一生……” “没说你!”宗麟啧然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跑来西班牙这边瞎折腾,知道有什么后果吗?你的活动,间接产生的后果将使西班牙王室与不列颠王朝越走越近。后来西班牙王室就把阿拉贡的公主嫁给了‘亨八’,多么难得的贤妻呵!然而亨利八世这小子风流成性,竟然为了别的女人跟她闹离婚,引发了内外震动,后果一连串。搞到那位仙风道骨的罗马教皇都忍不住想干掉他,还号令天下共讨之。头一个奔来响应的是扮成要饭佬一路乞讨苦行而至的法兰西王,教皇摸过他的头之后加以表扬,让他回去起兵。据说他打不过,反而被‘亨八’揍了,打到龟缩。继而神圣罗马帝国一个小女孩由她父亲牵着手去到海边,伴随着无敌舰队吹响的号角,在千舸征发的蔽天战旗下远眺英伦列岛……当然这都是后话。总之,你乖乖留在家乡挖矿多好?唉,话又说回来,离婚这种事情真是太糟心了,亨利八世闹离婚引发了那么多比戏剧还精彩纷呈的事情,我的离婚与再婚也搞到一地鸡毛,弄不好真要家败业散,落得以悲剧收场!” 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听得如坠云雾,懵然问道:“你是什么情况?”长利在旁憨笑道:“他跟自己老婆离婚,转头去跟儿子的岳母结婚,闹得全家鸡飞狗跳。儿子也不高兴……” 宗麟又啧一声,说道:“这有什么?里面那个小家伙将来的外孙儿查理五世还跟他继外祖母富瓦谈恋爱呢。这些关系发生在他单身期间,只有一次发生在他丧偶之时,没有记录表明他在婚姻期间有任何婚外恋情。后来查理与十一岁的玛丽·都铎订婚,玛丽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七世的女儿,也是未来英王亨利八世的妹妹,后者将在两年后登上王位。然而,在托马斯·沃尔西的建议下,婚约又取消了,玛丽改而嫁给了法兰西王路易十二。这帮家伙将在‘亨八’的离婚闹剧中先后纷纷登场,都铎王朝这场大戏我这里就不谈了。唉,离婚真是太麻烦了……” “那小家伙没在里面吧?”他们闲扯的时候,我又挪身去从板壁缝隙那儿窥望,想看有乐在干什么,不料手肘又猝然剧痛,定睛一瞧,皮肤下那枚钉状的朱痕不知如何移去了臂弯附近。见我吃了一惊,信雄忙来凑觑,讶问一声,“怎么搞的?” 我抬手觑看,尝试揩拭不掉,兀自暗感奇怪,小珠子在信雄耳畔嘀咕道:“雪白皮肤上的朱痕很像那枚仙王钉,你们觉得呢?”长利伸头来瞧,问道:“是了,信雄从‘那谁’颈后拔出来的一枚奇怪钉子去哪里了?”我摸寻身上,觅找不着,摇头说道:“先前我拿过来,它在手里渐渐变小,后来不见了。记得我似乎也没揣在身上,它去哪里了呢?” “它就像薄冰一样会在空气中融解,”信雄比划着说,“当时我刚拔出来之时还很大很长,转眼就变小,拿在手上显得越来越薄弱,然后被你硬抢去了。可能完全化掉也说不定……” “你也有这么聪明呵,”长利摸了摸信雄的脑袋,转面憨笑,“分析得合情合理。那就没事了?” “没事才怪!”我伸直了手臂给他们看,一时难抑惊疑不定之情,说道,“你看它又往前移动了,回到了腕间。” “它是仙班之物,”小珠子转动而出,沿着我手臂那枚奇异的印痕巡过,迅即悬移复返,在信雄肩头说道,“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神奇元素,似乎属于超越六维能量,已经附在你身上了。我们这些四维度的生物是拿它没办法的,刚才我检测过,痕迹虽显飘忽无定,其却似在栖息休眠,还好它只是栖居蛰伏,不同于一般的植入。或许对宿主本身没有害处,只是起初难免会有不适之感。” 我不安的问道:“然而它在我里面蛰伏,到底要干什么呀?” “它是强大的兵器,”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在‘仙宫’那班家伙看来,此类超空间杀器无异于令他们深为忌惮的克星,对于六维以内的一切生命来说,恐怕也属于终极兵器。就算遇到比我们高出一筹的五维魔物,亦可予以降维打击,当然前提是,除非你会用……” 我问:“你会不会?”小珠子瑟缩道:“才不会呢!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人家好害怕……” 信雄在旁嘀咕一声:“我也想要终极杀器……”我伸着胳膊移去他面前,说道:“好啊,你能就拿去。”信雄抠不动,懊恼道:“拿不到。”长利憨问于旁:“那先前信雄是怎么拔下来的呢?”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当时有我。那东西干扰了我的脑波,瞬间扫进去里面了,不知怎样就调用了我一项隐藏的技能,通过我的宿主,也就是信雄帮它拔出了一枚六维杀器。当然信雄也是想拔才伸手,然而那种钉子本身不是谁想拔都能拔得出来的,我是被它扫窥到了‘炼金术士’给我的某个秘技,刹那间激发了那个我不能说的能力,才可以拔得动。眼下就算我想帮你移除,看来也不行了。因为当时有它先前那个宿主强大的力量起作用,又加上调用了我的秘技,才有办法逼它出来……” “你也有‘脑波’?”长利憨笑于旁,“什么能力不可以说啊?我乃你宿主的亲戚,是他叔叔。不要见外吧?” “难道我有‘盘古’能力也要告诉你?”小珠子从他耳后悠转而出,细声慢调的说道,“曾经化名‘元始天尊’的那一位是我师叔,这层渊源也要说给你知道吗?” “你怎么不说如来神掌是你师伯发明的,”宗麟在前边听到,转头冷笑道,“还盘古?真能吹。顺便告诉你,昨晚我在不堪回首的醉梦中,看见上帝被绑在燃烧的十字架上,居然打出如来神掌了,你信不信真有这么神?” “那个头上罩着便桶的家伙吗?”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疑惑道,“他不是上帝吧?况且曾经被绑在十字架上挨戳而死的那一位也不是上帝,而是他的儿子耶稣,本来行业属于木匠……” 我蹙眉问道:“咱们就光在这里闲扯,不急着回去救援信照和我家翁他们了是吧?我觉得那边的情势好凶险,放心不下……” “这边情势更糟糕,”苍发蓬松家伙在舱门那儿蹦跳着叫苦道,“我又踩到了一坨螺旋向上之物,气味可疑,显然不是蛋糕……你们刚才说这是什么糕点来着?” “糟糕!”小珠子不安的转动道,“咱们就算避来了这里,仍没摆脱危险之物。她手臂上那个印痕微微闪动,突然提醒了我,才发现那边有什么东西跟过来了,大概混进我们当中,船上至少有一个不是人!” 众人闻言正面面相觑,只见一个鸭子张着翅膀走了过来。信雄愣看鸭子走过跟前,伸手一指,问道:“难道是它?” “别误会,这是我养的。”苍发蓬松家伙忙道,“出外这些年,我一直以‘飞鸦传信’的秘密渠道跟莫斯科大公保持联络。不过最近渡鸦难养,我改为训练野鸭送信,看看它能不能跟雁群一起北飞,帮我传递书函……阿梨,你张着翅膀大咧咧走过来干什么?当心踩屎。” 名叫“阿梨”的鸭子走去门边探头探脑,突然惊跳而退,坠羽飘飞,从我眼前掠过。没等我看清那边发生了什么,手臂又一阵猝痛难耐。低眼瞥见朱痕从掌腕变长,末梢蔓延及臂弯,隐约变成剑之形态。 “这种情况我们那里有个成语可以形容,”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舷栏边说道,“所谓‘鸠占鹊巢’,就是这样了。拜占廷公主索菲娅之子瓦西里三世通过政变夺取大公位置,进而统一了俄罗斯。由于瓦西里的母亲在莫斯科并不受欢迎,大多数贵族都支持伊凡三世的第一个妻子所生之子伊万诺维奇,亦即瓦西里三世的异母兄弟,他的父亲伊凡三世本来是要把大公之位传给自己的长子伊万诺维奇。不料却先于其父去世,这使伊凡三世必须要在瓦西里和伊万的儿子德米特里之中作出选择。为争夺权力,变乱频生。俄罗斯人的老冤家立陶宛也卷了进来,又给他们添堵。最终在索菲娅一伙的努力之下,德米特里出局,被伊凡三世软禁。伊凡三世在临终前特意嘱咐瓦西里,一定要照顾好被废黜的德米特里,也就是伊凡三世的孙子,希望瓦西里不计前嫌,不要因为德米特里与其争夺过大公位子,就加害于德米特里。瓦西里向父亲做下了保证。但伊凡三世刚刚过世,瓦西里就违背诺言,派人把德米特里抓起来,关进了监狱。不久,德米特里死在狱中。索菲娅公主不遗余力将儿子瓦西里推上大公位在先,瓦西里三世将亲侄子德米特里投入监狱致死在后,两次出尔反尔,违背诺言,使得瓦西里和他的母亲索菲娅在贵族们眼中成为不折不扣的篡位者。他即位后也仍在母亲索菲娅和拜占庭近臣的影响下行事,这使得城中的贵族对瓦西里三世更加不满。瓦西里三世并没有采取相对温和的宽抚手段去笼络人心,却对稍有不满的贵族大加打压。因为当年在争夺王位时,瓦西里对莫斯科贵族们产生了深深的不信任,他不采纳杜马议事会的意见,而是和周围的几个近臣私下里密议,然后翻脸与立陶宛大战连场,消耗国力。后来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斡旋下,僵持了多年的双方最终达成和解,瓦西里三世回过头来削弱贵族们的势力,从而进一步巩固君主专断的权力,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压制下去。花了很大精力开疆拓土之后,瓦西里三世在莫斯科病逝。三岁的幼子伊凡即位,史称伊凡四世,即后来的伊凡雷帝。俄罗斯进入‘雷帝时代’……” “雷霆大帝吗?”长利转头憨问,“我们也有听说过。这个雷霆万钧的年代距离我们来的那时候并不远,没想到他是拜占廷公主的孙儿。不过你现下说这些干嘛?” “伊凡雷帝童年的老师就是毛发耷拉那个家伙,”有个苍发稀乱的捧碗之人拿着东西从旁边经过,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等他走开,才插话道,“而他父亲瓦西里三世的师傅就是里面那个总爱叼着烟的毛发蓬松家伙,并且这家伙也是他爷爷伊凡三世早年的‘发小’,属于毕生好友。这厮深得索菲娅公主信任,公主成为大公夫人后,变得多疑,却对此人信任从无改变。也因为他在暗中施加影响,促使伊凡三世的态度在最后关键时刻发生转变,终于肯将宝座传给拜占廷公主索菲娅之子瓦西里……别小看这些爱跑去当君王们童年老师或小伙伴的家伙,神圣罗马帝国查理大帝童年时的教师即是日后的教皇哈德良六世。” 信雄忍不住嘀咕道:“他若死掉就没有日后了……”苍发稀乱的捧碗之人拿着东西转面接茬儿道:“叼烟那家伙吗?我看他还能活大把时候呢,别看他长得急,样子憔悴,其实没多老……”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他跟那位‘发小’的岁数差不多。你为什么说他要死掉?” 信雄伸手一指,说道:“你看他掏出家伙,发狠的样子像要跟谁玩儿命。” “我不怕死,今天不是我的死期。”毛发蓬松家伙叼着烟草卷叶棒儿,从苍发稀乱之人拿来的一袋东西里拣出两根手炮,分握在手,发着狠说,“烧我裤子的小白脸受困在内,赶快帮他脱身为妙。我对小白脸本来没有好印象,但他属于例外。其活泼可喜,有趣之极,简直是小白脸群体里面的一股清泉。” 长利憨问:“他为什么对着一坨大便发狠?”苍发稀乱的捧碗之人转头回答:“里面那个不是一般的大便,你没亲眼看见,就不要乱说话。” 长利忙问:“什么形状?”苍发稀乱的捧碗之人帮毛发蓬松家伙填装弹药,用小棍子捅了几下铳口之后,两人齐声回答:“螺旋向上!” “诡异程度螺旋上升,”长利连忙凑来我旁边,从板壁缝隙急窥道,“快让我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当下究竟是啥情形?” “拼了!”毛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双手各握一根手炮,跳起身来,腾空说道,“快放鸽子!” 苍发稀乱的捧碗之人掏出两只白鸽,配合默契地及时往他身后放飞。毛发蓬松家伙腾身射击之际,叼着烟转觑身后,看见两只白鸽扇动翅膀乱飞过来,不由恼叫道:“唉呀,怎么偏偏飞过来撞我脸上……” “放鸽子的含意是,”苍发稀乱的捧碗之人挥手把鸽子赶去毛发蓬松家伙那边,转面朝信雄他们解释道,“即使要战争,也不忘记和平。不过这种浪漫淋漓的情怀以及动作场面还须多加演练才能更为娴熟,最终使枪林弹雨展现出暴力之美……” 信雄不解的是:“你们既然有鸽子,为何还费劲地训练鸭子去送信呢?况且我看那个‘阿梨’不像一般的鸭子,我觉得它有点像鹅……” 在信雄甜嫩的话声中,毛发蓬松家伙坠落。苍发稀乱的捧碗之人提醒不及:“当心别摔在门口的大便上……”毛发蓬松家伙已跌得一塌糊涂,瘫在那儿懊恼道:“都怪你刚才装填弹药没弄好,未及发射,铁丸儿先从铳管里掉出来了。我身在半空之时,由于鸽子撞来我眼前乱扇翅膀,干扰视线,不意跳跃太高,脑袋撞到了顶壁,晕头而坠,结果摔到了大便上……至于阿梨,就算像鹅,我觉得它应该还是一只可爱的鸭子。” 我把胳膊伸到信雄跟前,问道:“你看见我这里变成一支剑的形态没有?”信雄摸了摸,发出赞叹:“哇啊,好白柔!”我瞥他一眼,说道:“乱摸什么呢,又不是问你。”小珠子晃手而出,从后面弹信雄耳朵一下,随即缩手转到其肩头,信雄叫了声苦:“哎呀,谁弹我耳垂?”然后愕觑道:“你哪来的小手?” 小珠子伸脚踢信雄一下,迅即疾收,复又圆浑如球,转到我手臂上,巡个来回,说道:“发现有危险之物临近,它就变成剑形了吗?看来这种六维以内最终兵器自有其意识,或许它也属于有智慧之物,能感知到周围情势变化……”信雄捂着鼻问:“她的整支手臂会不会变成兵器?” “应该不会,”小珠子巡过我手臂,悬空晃返信雄肩上,细声慢语的说道,“但也有别于佩戴之物,我觉得这股超空间能量似要跟她实现某种融合,首先是意欲尝试建立心电感应的桥接。就像我哥哥当初那样,他就是因而一步一步接近了其以为的终极真相,最后击毁了人们看不见的那座亘古跨今横空交构的巨大‘跨维桥’……” “是不是这个东西?”宗麟竖起耳朵听到,连忙从苍发稀乱的托钵僧那里掏出一本小破书,翻到某一页,指着插画凑近问道,“听说神告诉‘先知’或者谁,他们还会乘坐空中悬浮的这个机械物体再次回来,看到没有?仿佛浑天仪或地动仪的样子,飞行在天上……” “这不是‘跨维桥’,”小珠子蹦开,缩去信雄耳后说道,“只不过是他们偶尔乘坐低飞巡游的某种‘跨维载具’而已。月亮背后也有一个,在宁静海那里埋藏许多年,不知是谁撞坏坠落的……后来‘宁静谷战役’就在那里发生。” “然后世界就毁灭了?”长利转面憨问,“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快了。”小珠子从他耳后晃出来说,“从你旁边那个小妞儿出生之时算起,人们只剩最多不过五百年,就到了恶疾频发、河川枯涸、寒暑变异、食物越来越少的时候,人心崩坏,极端之徒猖獗,战火纷燃,遍地干戈四起,自相残杀。‘宁静谷战役’之前你们已经玩完了,那是骑士团和托钵僧为阻止残余的邪恶变异之人拼凑而成的‘共同体’获得‘月之轮’而进行最后一搏,其中有西班牙王子和几个不同国家的公主也加入这支末世战队。打输之后剩余的骑士团和托钵僧跑上了我们的‘哨塔’飞行器,就是那个古老的金字塔形状之物。一些人跟我们去了天王星,找到了巨大的‘炼金术士’隐藏之所在,从而一起流浪四方……” 长利不禁纳闷道:“哇啊,骑士团和托钵僧怎么能存活那么长久呢?”小珠子转去信雄那边,从耳后晃出来说:“骑士团一直存在呀。他们租房居住,世代照顾老弱病人。至于托钵僧,一向躲在各个隐修处所修炼装死之术,其中一些‘兄弟会’的家伙就不那么安份,依然四处捣腾事儿,甚至操控着不少地方的朝政以及财富运营。头发耷拉那个家伙就是兄弟会士,还有那个毛发卷卷的,叼烟那个大概不是,但他后来成为首位俄罗斯国师之类的厉害脚色……” 毛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叶棒儿乱打苍发稀乱的捧碗之人,埋怨道:“看你给我填装的什么玩艺儿?连火绳也没有塞进去,你让我用什么来射击?点烟发射吗?”长利望着那边,疑惑道:“他能有多厉害呀,看这家伙也不像很聪明的样子……” “他那是大智若愚,”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说道,“论处心积虑,没多少人比得上他更谋算深远。正是此人前往意大利,找到拜占庭末代皇帝的弟弟及其在罗马教廷庇护下避难的女儿索菲娅,面对扩张势头咄咄逼人的土耳其,意大利首先感到焦虑,因为在夺取君士坦丁堡、灭掉拜占庭帝国之后,土耳其人攻占了巴尔干半岛,直接威胁着意大利各国的东部边界。这家伙充分利用了意大利人的焦虑,说动他们的权贵出面促使教廷将联姻的眼光转到遥远的东方,在那里的荒漠上有一个起初没有太多人留意的城邦名叫莫斯科。他巧取豪夺,先说动了公主和她身边纷纷来投靠的拜占廷近臣,又使教廷相信只要把拜占廷公主嫁去莫斯科,大公就会出兵帮助西方缓解奥斯曼帝国侵攻的势头,并有助于东西两边教会统一。至于教皇希望莫斯科大公拯救耶稣教文明,发动对土耳其的战争,则这个想法实在过于天真。俄罗斯还须忙着自己的事儿,首先是要统一。索菲娅加入莫斯科大公国以后,莫斯科大公名正言顺地称为拜占庭帝国的继承人,拜占庭帝国的双头鹰国徽也就成为俄罗斯的国徽,从此双头鹰也成为俄罗斯的一个象征。在这个时期出现了‘俄罗斯就是第三个罗马帝国’的说法,这在以后相当长的时期里成为俄罗斯国家意识的一个主要方面。随着史称《伊凡三世法典》颁布,为结束城邦割据状态奠定了法律根基。在这部法典中,规定了拜占庭的双头鹰国徽为俄罗斯国徽,并且将其图案刻在了国玺上。同时将一面镀金的双头鹰徽记安放在克里姆林宫的塔楼上。俄罗斯获得了象征自己国家的标志。” “后来正如你说的那样,发生了‘鸠占鹊巢’又算怎么回事?”宗麟瞥他一眼,微哂道,“其子瓦西里三世为获取大公权力公然造反,史上第一位号称‘全俄君主’的伊凡三世束手无策。在王后索菲娅一伙的软硬兼施之下,伊凡三世被迫将大公称号授予瓦西里,大权旁落的伊凡三世在抑郁中死去。” “那是他自找的,”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说道,“成功迎娶索菲娅公主之前,这位大公还在夹着尾巴做人。娶到她之后,很快就征伐四方。先在希隆战役中大破诺夫哥罗德,继而收入版图,对自己的‘老宗主’金帐汗国也不再客气,据说在年轻王后的眼神鼓劲之下,平素为人处事谨言慎行的伊凡三世居然当庭对来使发飙,吵架之余斩使翻脸,然后迎战金帐汗最后一支远征军。由于索菲娅公主在西方的关系起作用,摆脱了金帐汗控制的伊凡三世在统一俄罗斯诸邦的过程中得到罗马教廷和神圣罗马帝国治下的各国支持,伊凡三世派遣外交代表,对莫斯科的军事行动做出解释。西方各国认可伊凡三世的军事行动是巩固俄罗斯国家边疆的合法举动。伊凡三世的军事行动获得了巨大成功,背后有宫帏中的拜占廷势力在起作用,而穿街过巷的那些兄弟会士也在东西方之间进行不间断的沟通。” “婚姻真是令人郁闷,我家那些儿子也不省油。”宗麟扶着手杖叹道,“莫斯科当年那场宫变令我感慨丛生。伊凡三世和前妻所生的王储伊万患病卧床,当初这门亲事还是伊凡在七岁时由父亲做主定下来的。前妻早年病故之后,虽说他后来长年落入第二任妻子拜占庭公主索菲娅的操弄之中,但仍然不肯改立她儿子瓦西里取而代之。索菲娅以‘后母’身份,向伊万推荐了她身边最好的一位拜占庭医生,还是当年索菲娅嫁入莫斯科时从罗马一起带过来的。过了两个月,王储伊万不治身亡。宫廷争讧愈演愈烈,重病卧床的伊凡三世最终自感无可奈何,就在他那位叼烟的老朋友以探病为名暗示或不无威胁地提醒他‘须以日后国家大局为重’之后,面临逼宫的伊凡三世认栽,将宝座移交拜占庭公主之子瓦西里三世。瘫痪在床的伊凡三世在梁赞派来探望的僧侣诵咏中咽气,总算不负所托,后来索菲娅之子大致统一了俄罗斯。” “随着婚后在‘乌格拉河对峙’胜利标志着俄罗斯真正获得独立自主,为了让年轻的妻子高兴,伊凡三世聘请意大利建筑师修建了克里姆林宫建筑群的主体部分,至今我们仍能领略其雄伟壮丽,当然前提是要去看。”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说道,“除此以外还有看不到的方面。索菲娅公主嫁入莫斯科的时候,带去了大量的书籍,都是在拜占庭帝国灭亡前夕从君士坦丁堡抢运出来的。一方面,这批书籍对俄罗斯的文化发展起到了不小作用,另一方面,莫斯科大公国对拜占庭文化的继承和发展也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从这一点上说,莫斯科是第三个罗马帝国的说法还是有其根据的。自从索菲娅来了以后,莫斯科大公国的宫廷制度就按照拜占庭帝国的标准作了改革,从此莫斯科大公国的各种规章礼仪日渐完善,成为一个完整的体系。宫廷内举行的各种仪式也要求进退有节,因而更加庄严更加隆重,体现出大国风度。索菲娅对宫廷制度的改革招致了很多人的不满,守旧的大臣们采取消极对抗的办法,对很多革新举措拖延或者找各种借口不予执行。为了推行改化,索菲娅带来的拜占廷旧人纷纷登场起用,并且她逐渐认识到,想要在治国方面更加有所作为,先应摆脱‘外人’的形象,还须得到莫斯科臣民的爱戴。而想要做到这一点,第一件事就是:必须为伊凡三世生个儿子。伊凡三世也有这个愿望,但他只是喜欢男孩而已。婚后两年,索菲娅公主终于生下了和伊凡的第一个孩子,却是一位公主。让反对索菲娅的贵族们感到高兴的是,在接下来的两年里,索菲娅的两个孩子还是公主。索菲娅不停地祷告,希望能生一个儿子。最终在婚后十年那个凌晨,索菲娅和伊凡的第一个儿子出世了。伊凡为了纪念自己的父亲,把孩子叫作瓦西里。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索菲娅又为年老的伊凡生了五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伊凡三世和索菲娅公主一共生养了十二位子女。索菲娅希望瓦西里能够代替伊凡和前妻所生的儿子伊万,成为莫斯科大公。逐年衰老的老公对此无力阻挠,当然最终她如愿以偿。一脚踩着瘫痪在床的老公身上,实现‘鸠占鹊巢’。” “你又没在床边,怎么知道她脚踩老公身上?”长利转头憨问,“况且我们为什么说这些?若说伊凡雷帝还不算扯太远……” “你们就会乱扯!”宗麟伸手杖来敲长利脑袋,冷哼道,“伊凡雷帝明明就是我们那个年代的人,什么叫距离咱们来的时候不远?我闹离婚之时,他还没死呢。” “也跟你一样,”小珠子转出来说,“他爱用手杖敲人脑袋。其王储伊万,就是被伊凡四世用权杖击毙。伊凡四世在亚历山德罗夫的行宫中意外发现王储伊万的妻子,也就是她的儿媳,所穿衣着不符合礼仪规定,伊凡四世不禁勃然大怒,上前对儿媳大打出手。此时儿媳已经怀孕,遭伊凡四世暴打后流产。王储伊万赶到,上前想要保护妻子,拉开暴怒之中的伊凡四世,结果被伊凡四世用手杖击中头部,头破血流而死。有幅名画描绘出那一天,伊凡四世在暴怒之中用沉重的权杖击打儿子伊万的头部后,从狂躁中清醒过来,头发蓬乱的伊凡雷帝跪坐在铺满了红地毯的地上,右手把儿子搂在怀中,左手试图捂住儿子头上血如泉涌的伤口,眼中流露出惊惶恐惧和无助的神色。而王储伊万双目无光,半躺在伊凡雷帝怀中,但仍然左手支地,似乎试图挣扎着站起来。沉重的金属权杖沾满鲜血,被遗弃在一旁。王储伊万死后,伊凡四世除了弱智的儿子费奥多尔以外,再没有继承人了。虽然伊凡的末任妻子给他生了儿子季米特里,但很多人认为他是非法所生,不能立为王储。伊凡四世无可奈何,只好将费奥尔多立为王储。正如我见过一幅画像描绘的那样,沾满鲜血的权杖被遗弃一旁,留里克王朝在伊凡雷帝之后,马上就要皇权落地了。” “我们为什么要扯这样远?”长利捂头说道,“有乐在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宗麟撑着手杖冷哼道,“他躺在床上吃这吃那,这会儿没动静,还不是吃饱了撑的?吃多了当然昏昏欲睡,懒于出声。你吃饱饭时,不也很想睡一会儿?这都是人之常情、事之常态,不值得大惊小怪。要说真正使人匪夷所思的奇事,莫过于昨晚我宿醉之时看见上帝被绑在火刑柱上,居然能打出如来神掌……” “头上罩个便桶那家伙不是上帝吧?”长利纳闷道,“这个画风太令人无语了。上帝怎么会是头罩简陋便桶、脚穿人字拖鞋、衣不蔽体,并且裤子快掉了的邋遢形象呢?” “谁告诉你,上帝一定要戴不简陋的便桶才吻合你想象?”有乐的声音传过来,啧然道,“绝世高手就不能脚穿人字拖鞋出场吗?上帝裤子就不能掉一半吗?非要头罩精致便桶才是神么?” “就是啊。即使像鹅,它也仍然是一只鸭子。”毛发蓬松家伙抱起名叫阿梨的鸭子,叼烟说道,“难道一定要像鸭才是鸭吗?” “你这个真的是鹅。”宗麟伸手杖一指,说道,“或者是大雁的一种。但我看它八成是鹅,不要再说‘明明是鸭子’这种蠢话了。” “咦,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乐说话的声音了。”我转面寻觑道,“不知从哪儿传过来的?” “对呀,好像是他。”长利忙去板壁那儿窥看,口中说道,“然而似乎连信孝也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 我敲着板壁,告诉他:“先前信孝从这底下一处松脱的缝儿里硬是钻进去了。我看见有个光头男,说话尖嗓子,好像是太监,带了一个黑衣阿婆溜入房内,不知要对有乐干什么勾当?” “那个阿婆据说是‘指匠’,”宗麟伸出手指,朝信雄愣望的眼前来回戳着说,“能戳到你很爽那种。这个古老的行业我听闻很久了,当时菊花一紧,难免为之神往。不过他们西班牙这里也有太监吗?这我还是头一遭见识……” 信雄躲开手指,避去我身后之时,小珠子不安的嘀咕道:“这里真的至少有一个不是人。难道我还要再提醒你们一次才引起警惕吗?你们看她手臂上的剑痕,显似有股无形的剑气都差不多就快呼之欲出了……” “是吗?”我连忙抬起手臂觑看,懵然道,“可我还不知怎么用……” “船到桥头自然直。”宗麟伸手指戳去信雄挪移之处,微哼道,“不是时候,着急有什么用?就像我从小学会的‘禅花指气’向来就是时灵时不灵,急用之际发不出,挖鼻孔的时候它出来了。至于谁不是人,你们说大伙儿当中哪一个最可疑?” 包括信雄在内,众人一齐抬手指向他。长利说道:“你!” 宗麟一怔,随即愕问:“为什么是我?” “你最可疑了。”长利拉开信雄,惕觑道,“先前我们撞墙闪掉之时,并没看见旁边有你。到了这条船上,你却冒出来了,大家说是不是这样?你是从哪儿跑来的?” 蚊样家伙忍不住说道:“宗麟大人吗?当时他也在残墙后边,我们撞墙之际,他伸手拉住我裤头了。然后我们从战船的外壁撞出来,坠落水中。那个鸡窝头刚好放下小船撒网,看到我们在海里扑腾就叫人帮着一起捞上来……” 宗麟拣了条鱼,伸去打他脑袋,摇头说道:“下次你别带我们撞去悬崖绝壁,不幸坠落深谷。纵使我轻功了得,从来独步云峰,然而毕竟一把年纪,经不起太多折腾与惊吓。” 长利转身另指一人,惕然道:“那就是你了。因为当时旁边好像没他……” “所谓‘鸠占鹊巢’就是这么回事了。”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走到光线最好之处,在船舱门口徐徐转面,扫视一张张惕觑的面孔,默然无语片刻,随后扮鬼脸,吐舌儿道,“我们当中有一个不是人,这个桥段太吊胃口了。话说我一直想成为大家的焦点,不愿被无视。小时候我在茅山学堂念书,总是被同窗的学童们当做不存在一样。后来我想去应征当公公,结果呢你猜怎么着?他们阉谁都阉了,就漏了我不阉。这种事也能无视?于是我只好改而去投靠锦衣卫,每次缇骑四出,都没叫上我跟去抄家抓人。在厂卫机构这么吓人的衙门混到最后,我成了翻译。唉,我被无视太久了,终于有机会重新成为众目所投的焦点,然而可惜这一次全船的焦点又不是我。” “不是他,”蚊样家伙缩在角落里说道,“当时他也在旁边,我拉了他一把,就跟着撞过来了。” 信雄惑问:“那家伙是谁来着?” “问的好。在下姓马,来自报恩寺……”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门口刚要唱起个天大的肥喏,突然被推开,将他往旁边搡了个趋趄踉跄,背后现出一团狰狞吓人的阴影笼罩过来,有个奇怪的声音嘿然道,“谁占谁的巢,你们在里面议论我吗?” 第七十七章 月黑风高 第82章 月黑风高 看到信雄他们猝然吓得一下子挤去角落里,那团狰狞之影似乎忍不住好笑,抬手一拍,说道:“胆小鬼!胆小鬼……” 信雄不知让谁给推出来,急着又要挤回去。我在最里面被推去撞在硬板上,头磕得晕沉。 宗麟撑着手杖坐在那里,正自冷笑,突然嘴腮被捏,有只白生生小手飞快拔须,又捏又拔之后,迅速缩回那团狰狞之影里。 “岂有此理,谁敢拔我胡子?”宗麟恼将起来,抬手杖便要打去,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忙提手挡住,抢身拦在跟前,躬拜道,“陛下,这些老朋友皆是尊贵的客人,不要拿他们玩得太过!” 随即转面低言:“大人且慢动怒,此是女王伊莎贝拉陛下。” “逗你的朋友们玩都不行么?”狰狞之影微掀,里面露出一张充满精灵古怪之气的娇俏小脸,朝宗麟吐着嫩舌儿道,“还是索菲娅姐姐好,肯陪我玩,并且借给我这张怪物皮裘,披来吓你们这些胆小鬼缩作一团。” 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见信雄他们仍显惊魂未定,乃安慰之:“这不是怪物,只不过是某种貌相凶恶的大猩猩或者丑陋狰狞的狒狒之皮。最近拜占廷公主身边到了不少旧人,从叙利亚到摩洛哥都有故臣一路赶来投奔,送各种东西,其中不乏珍奇异物。这张皮裘是比埃及还遥远的地方前来投靠的‘黑侍团’赠送之物,他们首领是个来自乞力马扎罗的勇士,专门手刃猩猩,以及各种吓人的狒狒……”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问道:“他们也一起挤在这条船上吗?” “哪能呢?”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指着舷外海面,说道,“留意看后面那五艘不一样的大船,那些跟随拜占廷公主出嫁的人马乘坐上面。听说另外还有十一艘船,正从意大利那边绕过威尼斯水域,远道赶来。” “还带上了这许多陪嫁的?”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瞠望道,“简直是大规模搬家的架势。难怪俄罗斯要被拜占庭人‘鸠占鹊巢’……” 宗麟冷哼一声:“没想到亡国公主,居然嫁妆不少。”狰狞皮裘下的娇小家伙咕哝道:“比我嫁妆多。我家没钱,三岁那年被赶出宫后就在农村捡柴做饭,后来我妈妈疯掉了,每天拿大便煮汤给我和弟弟吃,他只有八个月大……” 宗麟见信雄在角落里皱起脸发出一声:“噫……”就伸杖去戳他,啧然道:“你们几个别在角落里叠罗汉了,世上哪有怪物,这是可爱的公主或者等待加冕的女王,哪个‘小年轻’赶快过来泡她走,今后吃香喝辣,不在话下。否则就便宜了你们的叔叔织田有乐斋这厮,你看他有多幸福,在里面吃这吃那,过得多么恣肆?” 长利憨笑道:“他啥时候起就用上这名号了?”宗麟伸着手杖去敲他脑袋,说道:“你这小子也是活得胡涂。身为东汉末年跟随张敞开发扶桑的瓜农曹蛮后人织田长益的同胞哥哥或者弟弟,居然不知他早就四处写信告诉茶艺同道,言及他给自己取了个很雅趣但我们觉得很俗气的名号叫‘有乐斋’,此后被熟人常以‘有乐’唤之。” 小珠子在信雄耳后小声说道:“虽说早就用上了这般自号,不过要等到小田原之阵后,长益出家入道,才正式号称‘有乐斋如庵’,誓言开始跟随千利休学习茶道。其实你们那里的扶桑列岛在东汉末年到曹魏帝国时期,属于辽东太守公孙氏辖下的带方郡。辽东方面分批多次派遣人马前往开发,招募了不少各类农工匠人,跟随而去,并没再返回。反而还有许多乡人宗亲为逃避战乱又陆续寻去投奔他们,这是你们家族的早期渊源。义弘他们家的惟宗氏本姓秦,其祖辈迁徙可能比关氏还早些,或许比周氏迟些时候。至于宗麟,他们来得稍晚,后来大友家族和大内家族也跟范氏差不多一起在关门海峡登陆,辉元家族的先人应该也在那个时候到了,不过又有人说范氏先人迁去得更晚,其分散的遗裔亦即今川和后北条……” 我望向那个藏在狰狞皮裘里往外好奇打量的小家伙,问道:“有乐呢?你把他怎么样了?”皮裘里的小家伙眨着妙眼反问:“谁呀?” “对了,你把有乐藏去哪里了?”长利憨笑道,“没他真不适应,还有我侄儿信孝却在何处呢?” 皮裘里的小家伙正自懵然眨眼,忽然传来一声大叫,接着又一声。长利讶然转望道:“好像是信孝发出连串怪叫。”信雄愣问:“他为什么这样叫?”皮裘里的小家伙捏着鼻子,发出奇怪的声音说道:“怪叫我也会。”随即伸嘴去信雄耳边大叫。 信雄吓一跳,哽咽道:“我要回家!”我连忙过来抚慰之余,闻听又一声难以名状的怪叫传来,听得我一激灵,不禁纳闷道:“他为何叫得这么诡异?” “想是挨戳了。”蚊样家伙跑去看过,回来说,“黑衣阿婆与信孝在另一间舱室内。” 随着又一声透着更蹊跷的怪叫,我和信雄不禁一齐激灵。信雄暂停抽泣道:“这种声音好奇怪!” “有什么奇怪?”宗麟撑着手杖乱望道,“那个黑衣阿婆据说是史上有名的‘指匠’,就算不是鼻祖,或许亦然属于祖师一辈。竟能使人发出这种叫声……” “不管那么多了,”我赶忙往信孝先前钻入之处掀板爬进,说道,“指望不上宗麟帮忙。我先去把有乐弄出来,然后拉上信孝,再一起赶回去救援信照和我家翁……” 皮裘里的小家伙伸头说道:“咦,你也发现我前次偷偷弄出来的秘道了?” 信雄不顾大脑袋一路被夹,硬挤而过,跟着爬进来,却到拐弯处抢在我前边钻得飞快。而在不知哪儿传来的阵阵暧昧叫声中,我手臂越来越痛,有个小红点在昏暗处隐约闪亮。 “不要乱踩过来,”这时我听到有乐的话声说道,“地上有不干净东西……唉呀,信雄你怎么急着蹦上来了?” 我在里面闻言,连忙问道:“那个光头男呢?”信雄甜嫩的话声传来,说道:“我看见他被窝里有个光头露出来。叔叔,你们在干嘛啊?” “不要误会,”有乐忙道,“你叔叔我和这位光头的伯伯只不过是在床上躲避你后面那坨可疑的大便。废话少说,趁它没发现你,赶快上来就好……唉呀,你又踩着床边虽不可疑但是难闻的大便乱踏我身上,还好我身上也有。信雄,顺便跟被窝里这位光头伯伯问个好,做人要有礼貌,他叫苏里曼,是我们当年的老相识,不知为什么跑到这条船上拉客……” “我在几年后爆发的‘高桥之战’被追杀,罗马尼亚人和突厥人两边都不肯放过我,终在无路可走之时,遇到那蚊样家伙和一个脸形奇怪的小个儿之人,不知怎么就拉我撞到这里了。看来命运已经注定,从此我隐姓埋名,甘心留在这儿不再折腾……”光头男在被窝里唏嘘道,“不过那蚊样家伙说,我须耐心在这条船上等待索菲娅公主到来,然后化名跟随她嫁去莫斯科,到宫里助她一臂之力。唉,说来话长。总之赶快挪开你的脚,好好趴去一边,别踩在我手上……” 我忍着手痛正要往前爬出,昏黑中忽有一下剧撞,船体震荡,随即倾斜。我撞头发晕,隐约听闻雷霆般的炮声隆隆渐近。 “醒一醒,”有人推我肩膀,压着话音急促地叫唤道,“快醒过来!”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可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恍觉有人把我从一潭湿漉漉的坑洼里拉出,混乱中周遭似有巨大撞击的震荡,耳鸣一阵之后,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后面说道:“到地儿了。” 有几道亮光交相往我脸上照耀而来,越发使我难以看清东西。更不知身处何地,只觉四周一片昏黑混乱,到处透着青粼粼的水纹漾闪。而且我从那个坑洼里给拽出来,仍然置身于一大片水中,浸泡及腰,凉沁心头。 我不禁惊慌,问道:“这是哪儿?”旁边沉默了片刻,周围有人笑了出来,一个恣肆的声音说道:“她问这是哪儿。”我后面有个家伙打哈哈,说道:“小妞竟然问这是哪儿?还没问你呢,你哪来的?” 一人拿东西照到我背后,惊叫道:“她身上爬沾了好多恶心蠕虫!” “早告诉你们了,那些不是蠕虫。”我面前有个大胡子说道,“你见过这么大的蠕虫吗?这是某种看上去像鼻涕虫的东西,其实又跟水蛭一样会吸附……” 有个斯文之人连忙拉我去到一道门边,按了几下闪亮之钮,说道:“赶快进去里面把那些恶心东西冲掉,更换上衣服就出来,不要久留,里面的射线可能对身体有害。”不由分说,把我推进去之后,扔了衣服和靴子到我脚下。 那个筒状的小房间里光线很奇怪,而且水也跟光一样,或者说光也像水那样,总之分不清。水光所及之处,身上的怪异虫子纷纷萎靡坠落,我正自迷惑,外边又一阵震荡声传来,有人急骤敲门,催促道:“完事没有?赶快出来!” 我匆忙将更换下的衣履包在一个透明袋子里,这时听到外边炮声隆隆,夹杂着不时轰震耳鼓的剧爆动静。旁边光滑透亮的青壁忽暗忽明,光影交曳。我感到害怕,就敲打着门,叫唤着要出去。 外边的人开门放我出来,急拽一旁,跟他们一起蹲下。几道亮光又朝我乱照过来,有人疑惑的问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刚才突然在我们之间出现,有谁问过没有?” 一只手伸来拍打我脑袋,问道:“光头妞儿,你是哪个小队的,跑错地方了吧?这是八队,你呢?”我抬手摸了摸脑袋,想起头套先已收在袋子里,摇了摇头,依然心感茫然。后边有个家伙打量着我,说道:“你光头,我是锅盖头。” “锅盖头是当兵的,不知这光头小妞是不是?”我旁边有个络腮胡子家伙说道,“这里有人来自‘三角洲’,也有从‘海豹’那里混出来的,不过都是昔时荣耀,如今就只剩下我们了。” “还好有我们,”一人匆匆跑来,猫腰而近,涉水悄至一道幽光漾闪的柱子之畔,喘着气说道,“六队、七队他们全完了。五队半路就团灭,先前空中最亮那道光就是他们瞬爆的灿烂时刻;一队和四队在前方搜索遇袭,苦战之下所剩无几,领队的葡萄牙那个谁死掉了。二队出发时就失踪,最靠谱的三队应该就在我们附近,进行侧翼掩护,可是目前还联络不上。头儿说,现下我们最靠近目标,不过他未必明白我们的处境,咱们给困在这里了……” 我忽感手臂猝痛,低头瞧见臂弯那儿有个小点在他们说话时微微闪亮。他们不说话的时候,或是交谈间歇之际,那个小点就不闪亮。我暗感奇怪,抬手正要细瞅,有个沉浑有力的话声传过来:“谁说我未必明白当下的困境?” 水声微响,随着几道黑影掩近,旁边有人肃然转望道:“头儿来了。” 手臂上那个小红点又微微闪亮,我听见耳后有人小声说道:“那是我们头儿,你觉不觉得他像一个演戏的家伙?我们叫他‘卷福’,这是他外号。你有没绰号?我小号叫‘支奴干’……” “什么干?”我转头看见一个头形四方的家伙倚柱而坐,抱着显然赘重的大筒管器械,抬起一只手拿小东西照我身上,来回扫觑道,“你叫什么?” “支奴干人,不要吵闹。”我旁边的大胡子说道,“咱们折损了不少人,既然她在这儿,就跟我们一起干。如今这个情势,不干也是死,没人可以置身事外。你生命最后的这段时刻,有个漂亮小妞陪着,老天待你不错了。过一会儿,死要瞑目!” “不错,这是我们生命最后时刻。”一个毛发微卷的男子蹙眉扫觑,语声沉浑的说道,“刚才闻报,意大利总理亲临火线坐镇的座驾撞毁在那座环形山后,除了指挥中断之外,而且我们没有了援兵,不会有人来接应。” “卷福,废话少扯。”有个青秃脑袋的家伙扛着沉重器械在前边侧转面孔说道,“骑士团想要我们干什么,直接说。” 随着臂弯小红点微微闪亮,我心头暗惑:“骑士团?” “我们最接近它。”毛发微卷的男子沉浑有力的声音渐近我耳边,他扫觑光影明灭之间的一张张模糊的面孔,说道,“虽然敌人极为强大,而且拥有可怕的力量。但它们似乎杀漏了我们这一小伙人,而且就在它要得手的那个东西附近。” “看,‘苍耳号’坠在那座山后。”我旁边有个看样子最年轻的短发家伙示意我瞧向椭圆形舷窗外,抬起手上闪光之物照着外面,眼神精灵地瞅着我,低声说道,“上面有一整队人,包括那个刚当上意大利总理就撞上这码子事的可怜家伙!他也是个老兵,不过这一趟还没看到敌人就完了……” 我看了看手臂,觉得那个小红点随着他说话的语句闪动,当那些人说话停顿的时候,便不闪烁。话声一起,它又闪亮。我不由猜想:“这个小朱痕会不会是跟那小珠子差不多,竟亦有个神奇的通译能力覆及周边,使人能听懂彼此语意?” “敌人是谁?”随着水声漾响,沉浑有力之语更近几分,毛发微卷的男子身影悄立于畔,说道,“不须多问,你们皆知对手有多么强大,这是人类历史最黑暗的时候,或许历史已经终结,家园尽毁,我们的文明也不复存在。无论如何,回不了头。既然回不去了,咱们要做最后一搏!” 说到这里,他后面有个毛发稀拉的黑衣家伙捧着书转出来说道:“来,先让我们一起祈告片刻。” “去你的祈祷,”柱旁有个鸡窝头家伙转过焦灰脸孔,低哂道,“你那些神从来没罩过我们。我全家死于贫病交迫的时候,日夜祈求,可是神明在哪里?上帝在哪儿,袖手旁观,从来不管我们死活。你回头看看,大地枯涸,人都快死光了,不论哪里的神,没有一个神肯帮我们。或许你该扪心自问,世上哪里有神?” “不要问世上有没有神,”毛发稀拉的黑衣家伙捧着书默然片刻,说道,“不管身外有没有,最重要是我们心中有,就够了。越是面临邪恶当道、黑暗横行,越是要始终保持信念、问心无愧……” “刚才我得到消息,罗马已毁灭。你的教廷也完了!”有个毛发蓬乱的叼烟之人从柱影后转出,拍了拍黑衣家伙肩膀,以示抚慰,随即顺手推开,转头叹道,“好大一朵蘑菇云,不知从这里能不能望得见?” “不管有没有蘑菇云,也没剩下多少人可杀。”黑衣家伙被推了个踉跄,跌步趋趄到一个脸形奇特的小个儿男人跟前,又被搡去后面,几乎撞到倚壁而立的一个横抱粗管重械的黑脸大汉身上。黑脸大汉闷声嗡响的说道,“半死不活的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已变成了‘共同体’的一部分,剩下都是那种到处吃人的裂口怪,谁还听你念经说教?” 有个油光满面之人擦着长管器械,笑问:“临近出发的时候,我听闻教皇也变成‘裂口怪’了是吗?” “没有,听说他自尽了。”旁边有个歪头假寐的扁鼻家伙眯着眼说,“将自己烧成灰烬。他不想变成‘共同体’的一部分。” 我听得心头暗跳,忍不住小声问道:“所谓‘共同体’是什么呀?”我旁边有个模样年轻的头裹黑巾家伙闻言掏出个物事,按了几下,拿给我看,似是个长方框的镜子,我瞧见里面有座雾色迷蒙的大山。头裹黑巾家伙问我:“看见了没有?” “我看见一座高山的远景。”闻听我惑然之语,他又按着镜屏说道,“再拉近几分给你瞧清楚。这回看见什么了?” “山上树木乱动,”我刚说出所见,他便又按着镜屏,问道,“再拉近些给你看。这下瞅清楚了没有?” 镜子里忽有血花溅染,景像顿时模糊难辨。旁边一个斯文家伙皱眉说道:“摄像那个伙计靠得稍近几分,被裂口怪发现,就连他也完了。”我吓了一跳,忽感头皮发麻,咋舌儿道:“那些不是树,也不是草木,难道山也不是山?” “人山,”模样年轻的头裹黑巾家伙摇了摇头,垂目叹息道,“数不清的人堆垒如高山,很难说是死人还是活人,来自四面八方,越积越多,聚合在那儿日夜哭嚎嘶叫,粘加成一团,组成了巨大的‘共同体’。” 旁边那个斯文家伙皱着眉说道:“这东西哪儿都有。不知最初从何处冒出来的,后来许多地方都有这种人山,据说最大那一座山脉上抵云霄、下及地底,由无数个体粘附而成,以同个思维行事,称为‘共同体’。其它那些大山,叫做‘集体’,属于同个思维脉络的分支,其体积有大有小,我们这儿要面对的就有一个不算小的‘集体’,随着我们损失的人越来越多,增加了它的力量,使它越变越大,极难对抗。没打过交道的尤其要小心,这东西不只会驱使散布各处的‘裂口怪’四出侵袭,最难缠的还是它能操纵人的脑中念头……” “跟它们作战之时,最好是戴上这种盔具罩头。”我见有个窘样面容的家伙递来个东西,并没接过。他先戴着一顶,催促我罩上脑袋试试看。我仍没拿,蹙眉问道,“你要我把这种简陋便桶一样的东西往脑袋上罩着有什么作用呀?” “他想出来的,”窘样面容的家伙指了指斯文之人,说道,“据说可以防止侵扰脑中意念。” “没人试过,不知行不行?”窗旁的大胡子随手接过一个便桶形状之物,瞧了瞧就扔去一边,朝我咧嘴而笑,“你别戴这个难看东西,遮挡住了你那姣好容颜。我们死之前别无所求,只图旁边还有一个养眼的就行。” 便桶形状之物从水上漂过,漾然荡近毛发微卷的男子身影之畔。他拾起在手,却并不看,只瞧向我,话声沉浑的问道:“她是谁?先前没在我们队上,否则我一定认得。” “美女,”旁边的络腮胡子家伙叼着牙签,轻手拍了拍我的光头,笑着说,“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刚才掉坑了……你看她的头型,像不像上次咱们在耶路撒冷围城里一起并肩作战过的那个以色列光头妞?可惜后来整座城陷落,满城裂口怪纷涌,不知她有没逃脱?” “卷福是临时分来带队,”模样年轻的头裹黑巾家伙朝我耳边说道,“我们队长‘挂’了,你身上穿着他的行头。” “是潮爷死的那个坑吗?”毛发微卷的男子愕问,“先前潮爷脱下衣服钻进去溺死在里面,这姑娘从哪儿钻出来的?” “潮爷是水性不行,”歪头假寐的扁鼻家伙眯着眼叹息道,“但他非要身先士卒,没等我们赶来,就先急着钻进去。撂话说是他似乎看见坑道里有人溺水,等我们撬开撞击的剧震翻砸下来的挡路东西,潮爷已经没气了。” 毛发微卷的男子蹙眉说道:“潮爷从来不分轻重,差点儿搞砸了任务。骑士团的人在那边等着他率领你们去接应,其他分队的人都快打光了,你们却在这里耗了半天。” 随即拔出短械,逼抵我额头。我猝为一惊,旁边之人纷声喝问:“干什么?”毛发微卷的男子另抬一只手,拿着闪耀亮光之物往我脸面照来,以不容置辩的语气说道:“张开嘴巴。” 他后面跟随之人见我迟疑不依,便也举起两手所端的长管器械,其上有道光柱也朝我脸上投来。毛发微卷的男子额角随即多了一道管口,窗旁的大胡子抬起家伙指着他脑袋,眼光悍狠地低哼道:“潮爷是我们这一队兄弟的头儿,就算你是上边派来临时接替他的幕僚长,官高一级压死人,但你不能那样说他。”话声未落,有个小胡子家伙从柱后闪身晃出,抬起手上长管器械,指向窗旁的大胡子,冷笑问道:“要兵变吗?”他后面跟出一个手捧扁凹物事的满头乱辫之人,扫觑突然剑拔弩张的众人,问道:“这个旧雷用不惯,应以哪一面向着敌人来着?朝着你们的这边对吧?” “你们头儿,他曾经是我老同学,一生的朋友。”毛发微卷的男子在乌亮的管口逼临之下依然不为所动,微叹一声,目光炯炯地望定我脸上,凛视道,“请张开嘴巴,我要看看里面。” “给他看。”旁边的络腮胡子家伙叼着牙签,轻手拍了拍我的光头,以眼色示意后面一人悄抬兵械抵我颈背,说道,“只看看你嘴里无妨,若要看别的地方,大伙儿可不依,会帮你一起揍他。” 我瞥看旁壁,见到背后数道管口悄指的举动,只好张开嘴巴。有人伸来一根小物稍触即收,几道交错耀闪的光柱仍然照在我嘴里。就这样僵持片刻,斯文之人抬起手上一个扁屏物事说道:“验过无异。”旁边的人似有松了口气之感,毛发微卷的男子拿东西照着我的口内察看毕,示意左右收起器械,转身欲行,却又停步,朝我张开嘴照亮给我看,见我眸含不解之情,他说:“小心为妙。” 周围几乎都是样子凶巴巴的陌生人,我难免害怕,后退几步,惕然问道:“不知你们究竟在干什么,我那些小伙伴们呢?这是什么地方,他们去哪里了?” “别在意,他是个混蛋。”模样年轻的头裹黑巾家伙朝我耳边说道,“总是疑神疑鬼,担心‘裂口怪’混入我们当中。不过其实对我们威胁最大的,始终还是同我们看上去一样的人。” “有不少士兵为它作战。”毛发微卷的男子在前边若有所思的悄立一会,转觑窗旁的大胡子,看着他缓收兵器,沉哼道,“意志薄弱就会被其有机可乘,不留神遭到操纵,甚至突然倒戈向自己人下手。大家要小心,尤其是你这个红胡子,遇事不要冲动。还有马丁内斯,让你后面那个脏辫小子快收好他还用不惯的定向雷。” 窗旁的大胡子抱着长管器械,向我挤挤眼说:“下次有机会再爆他的头给你看。找不到小伙伴也不要紧,从现在起你可以当我们是你的新伙伴。这是一支混合战队,来自各处的剩余之人用最后的机会凑集在此。先介绍一下自己,他们给我取外号叫‘狗头人’,不过我更喜欢被称作‘红胡子’。其实我来自俄罗斯,名叫安德烈……”歪头假寐的扁鼻家伙眯着眼叹息道:“可惜相处时间不会有多长,我们就要都在这里玩完了。看看你们的仪器表针,是不是可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 “跟我们来的地方相比,也不会少太多。”毛发微卷的男子转面说道,“大概足够我们发起一场突袭。这是最后一仗,我以能与你们并肩作战为荣。” 他们从各自找到的栖身地方跳下来。见我犹自发愣,那络腮胡子家伙伸手来迎,说道:“这里到处是水,还好水不深,仅只先前有螺旋坑那个地方的水堪堪及腰。” “看见没有?”四方形脑袋的家伙拿手里的东西照给我瞧,指点道,“那个坑是螺旋向下的形状。先前我们也是从那个地方潜入,潮爷泅水的时候很行啊,没理由会溺死。不知他到底撞着什么了?” “这是哪儿啊?”听到我困惑而问,柱影里转出一个俊俏之人,身形瘦长,肩后挎有一柄大刀,回过脸朝我温和的说道,“说不上到底算什么地方,似乎是一座扁平形态的载体,巨大而古老。随着冰川湖泊消融枯涸之后,它在湖底显现。据说平滑如镜面,宛然半月之形。被人触发启动之后,自行飞起,来寻另一半重新合体。不过现下它已成为战场,我们奉命阻止变异之人抢先获得‘月之轮’,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那个东西有什么用啊,抖森你说说?”四方形脑袋的家伙拿手里的东西照着俊俏之人,耀亮其面孔,转头向我说道,“你跟前这个秀气男生像不像另一个演戏的家伙?因为他像那个名叫‘抖森’的家伙,所以我们叫他‘抖森’。你的小号叫什么?” “没小号,”我抿嘴摇头,唤做“抖森”的俊俏之人伸手帮我下来,搀扶着我在及膝的水里站稳,嘴边挂着甜甜的笑容,说道,“看见没有?水里没事儿,不过这水似乎不一般,我称它为‘柔水’,你觉得怎样?这里面有一个自然形成的生态,先前那些粘身的水蛭,应该是此间的主人。但也别担心它们又粘上你,只须尽量保持移动,别在一处停留太久就行。据我观察,它们怕那些粼闪漾壁的幽光,站在有光之处,它们就不过来。” “至于‘月之轮’,”肩挎大刀的俊俏之人搀我立稳了脚根之后,顺手塞给我一个筒状物事,示意背在肩后,教我用上面延伸出来的东西辅助呼吸,叮嘱只在必要时才使用,随即他转面朝四方形脑袋的家伙投以无奈的微笑,摇着头说道,“我也不清楚你说的那东西有什么用处,但在骑士团看来,似乎很重要,值得大家付出生命。” 我捏着一个从后面伸到胸前的罩嘴之物正瞅来瞅去,闻言不禁惑问:“什么‘骑士团’啊?他们也还在吗?” “马耳他骑士团,”俊俏之人帮我掖好那个沉甸甸的筒状物,接着递来一根看样子也很沉重的长管器械给我端在手上,给的虽似杀器,却举动优雅,仿佛送花给情人。简单教示瞄准使用之法的时候,他轩眉说道,“怎么你不知道吗?他们一直是联合国观察员的身份。不过现下什么国也没有了,人们没了国没了家,那些骑士们仍在抱团。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德意志骑士团。也就是从前的‘条顿’,而马耳他骑士团就是从前的‘医院骑士团’,马耳他岛被拿破仑硬抢去之后,医院骑士团失去了领土。如今大家都一样尝到了失去所有的滋味,家园已尽丧,两股古老骑士重新抱团,我们这些无国无家的人既然成了浪人,也只好跟他们一起组团浪战四方。意大利总理就是大家的新首领,不过他也‘挂’了……” “那……托钵僧呢?”闻听我忍不住懵问一句,好几人笑了出来,有个叼烟家伙在前边转头说道,“兄弟会那帮家伙吗?他们只会跑来跑去,一到有事,这帮胆小鬼不知跑去哪里装死了。打仗,还得靠我们这些老兵!不过我以前也进过隐修院,后来信仰发生动摇,还俗后就去加入法兰西的外籍军团……” “后面那些家伙在泡妞是吗?”昏暗的前方有人低声喝问,“别磨磨蹭蹭,快跟上来!死到临头还泡妞,那个是‘抖森’吗?叫他过来,这道舱门怎么关上了,谁会打开?先前好像不是关闭的……” “我怎么知道?”肩挎大刀的俊俏之人上前几步,趟水回应,“不是我关门的。可能是卷福和马丁内斯,他们最后进来……” “去你的,”毛发微卷的男子转面未语,其畔那个红脸小胡子先呛一声,懊恼地说道,“我们进来时门没关,怪不得突然炮火隆隆声变小,甚至渐渐听不到,原来咱们给困在这儿了……” “外面是什么地方啊?”看到他们焦急得团团乱转,我捏着伸到胸前的罩嘴之物顾不上多瞅,抬头惑问,“很黑暗的样子,不时有爆绽的闪光一耀一耀的,还有许多圆环状的窟窿大小不一遍布四处,不知是什么……” “外面是宁静谷,”旁边有个看样子最年轻的短发家伙背挎弓箭和长管炮筒,瞧向椭圆形舷窗外,抬起手上闪光之物照着外面,眼神精灵地瞅着我,低声说道,“那些是陨石坑。虽说这片地方有个‘宁静海’,其实哪有水?而且外面不能呼吸,一出去就会窒息而死,接着很快冻僵。这里面一旦有个地方打破,毁裂窗壁什么的,我们也就完了。还好它很坚固,随即而来的坏消息是堵住我们的那道门应该也很牢固,不会容易炸开,然后我们就会在这里困死……” 我感到手又猝痛难当,忍不住甩了甩臂,心想:“如果隐匿在我手臂的那个东西果真有小珠子说的那么神,让我一甩手,就能‘唰’的发出一道厉害剑气,帮大伙儿劈开这堵打不开的门该有多好?” 柱旁有个鸡窝头家伙转过焦灰脸孔,伸东西照过来,耀亮我抬手微扬的举动,随既光线移转,瞅见我另一只手费劲地抱在胸前的沉重器物,不由啧然道,“谁让她把潮爷的武器拿去?她会用吗,无非在后面乱轰一气,别打到我们就好……” 手又阵阵猝痛,我抱着沉重东西快要憋不住,摇头说道:“放心,我不会用。” “不会用,你抱着它有什么用?”旁边的络腮胡子家伙叼着牙签,轻手拍了拍我的光头,说道,“好好端过来,我教你用。瞧见上面这个东西没有?我这样一拨弄,你就打不着人了。就跟那个门一样,给关上了……” “那要怎么才能用呢?”我转面问了一声,络腮胡子家伙叼着牙签正要回答,旁边好几人纷纷摇头,鸡窝头家伙说道,“别告诉她。” 我端着沉重器械追问:“看你们这样害怕,我手上这个东西威力很强是不是?遇到怪物来袭的时候,怎样用它来打怪呢?趁这会儿门还没开,赶快教教,我还不会用,只怕用不了……” 这帮家伙一齐摇头走开。那个鸡窝头在前边似有宽然之感,吁了口气说道:“用不了就好。这下我们放心多了……” 络腮胡子家伙叼着牙签朝我倒退而避,说道:“别望过来,我也不想背后受袭。”门突然在他背后嘭一声大响,吓众人一跳,继而又一声撞击,随着毛发微卷的男子悄打手势,我周围的家伙们纷抬手中器械,齐展阵形惕戒。 接连撞门的震响之中,我吃力地端着沉重器械跟他们一起往前指着,却暗自觉得好笑:“这样有什么用啊?”正感身旁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仿佛绷紧的弓弦快要断掉之际,撞声消止。里面的人在门声撞响停歇的间隙面面交觑,络腮胡子家伙叼着牙签双手持起一根长管重械瞄准那道门,惊疑不定的垂汗说道:“当心了,门一撞开,就是死神到!” 我心头一下凛紧,瞥见窗旁的大胡子抬着长管器械,不觉已汗淌满面,手上筋脉鼓涨。一时静默之间,竟似能隐约听到许多心跳的声音在周围扑通磕撞胸膛,几欲蹦出。我忍不住小声问道:“门开之后,看见的会是什么?” “无非裂口怪,”旁边有个斯文家伙悄悄往衣衫上擦了擦汗湿之手,复又握紧长管兵器,颤声低言道,“也许是变异的士兵。那些被操纵意念的人,很快也都会变异,更迅速更凶猛。据说全都是从身体里的最底层结构发生变异,由于事发突然,世上没人能及时弄明白,就这样迅即蔓延开去,给了苦苦挣扎在末世求存的人们最后一击,也是最残忍最无情的一击,让他们变得不人不鬼,人间成了真正的地狱……” 听着他们在那里小声讲述未来的残酷光景如何令人绝望,我渐感毛骨耸然,这时门又嘭一声撞响,我倏吃一惊,几乎拿不住手上沉重的家伙。而且心中着急:“门就要撞开了,可我还不知道这东西怎样用来打怪……” 就在我忍不住小声嘀咕之时,有一只手悄伸过来,往我端着乱颤的沉重器械上拨了一下即收。 我转头望见毛发稀拉的黑衣家伙在柱影中移指到胸前划了个十字手势,随即收手拢回袖内。鸡窝头家伙在旁啧然道:“你又给她打开干什么?等一下她乱扫过来,我推你去挡……” “好啊,”毛发稀拉的黑衣家伙在柱影中晗然道,“不过大敌当前,要使‘恶灵退散’,还须人人出一份力。” “心诚则灵,”他旁边有个脸形奇怪的矮个儿家伙掏出一个小佛像,拿到嘴前亲了亲,转头说道,“我祖上从报恩寺求来这个小菩萨世代相传,留给子孙护身,瞧我一路带着,有它庇佑,定会没事。别小看它,这个东西很灵!我那先人宦途失意、流落民间之时,曾经对着它发下誓愿,来世要成为有钱人,后来果然我家族里就出现了最有钱的一位。到了我这一辈,按说本来也该衣食无忧,谁料整个世界却完蛋了,有福享不够就跟着大伙儿一起遭殃,但因为有它随身庇护,我没死掉……” “这场闹剧是要看最终谁死谁没死吗?”鸡窝头伸手敲他脑袋,哂笑道,“猜都不用猜,我们全要死在这儿。除非你是机械人,不用呼吸和进食。或者会穿梭时空,临危之际及时来个穿越就跑掉了。但你能去哪儿?我们的世界正在毁灭,除非你有本事溜回古时候,撞见你祖爷爷,再让他另发一个誓愿。我祖先就没这般许愿灵验的本领,只会在苏格兰挖矿和摸鱼,偶尔受雇佣去给别人当炮灰……” “别扯远了,”毛发微卷男子在门边听到,侧转面孔,低声说道,“所谓‘穿越’这种事情我从不相信。诸如时间机器、穿梭时空之说,无非幻想而已,事实是根本不行,因为违反了人们所知的热力学定律。” 我眨了眨眼,瞅见旁边那个斯文家伙问道:“你是说世人做不到?”毛发微卷男子摇头说道:“人类在整个文明史中自始至终肯定做不到。即使人类以外的文明,也无望做到能在这个四维度之内穿越时空返回过去。你要知道这个维度不行,做不到那样的事。我们有自身局限,除非不在这个维度,但人无法不在,我们就是这个维度之物,特有的东西难有例外……现在说这些也没用,我们需要面对的不是这个。” “这家伙据说曾经是那个学院出来的教书匠。”看样子最年轻的短发小子在我耳后小声说道,“他们校训是:‘上主乃吾光’。” “剑河那个吗?”模样年轻的头裹黑巾家伙问了一句,我旁边那个斯文之人摇头说道,“雪莱那个。里头还有个霍金也不认为人能回到过去,为此做了个试验,证明未来没有人回去找他,包括未来的他自己……” “难道他是万灵学院出来的?”毛发稀拉的黑衣家伙在柱影中讶然道,“怎么会跑来带领你们小分队踏上这条路……” “别扯远了,他应该不是万灵学院出来的。”我旁边那个斯文之人摇头说道,“却算得是霍金的徒子徒孙。不过话说回来,来自麻省的我也不相信真有‘穿越’这种无稽之谈,人办不到。这不是凡人能干出来之事……” 毛发微卷男子眼光炯然地扫过,我转眸低觑,避开投来的狐疑目光,瞥见有只手又往我端着的沉重器物上悄晃即收。我望向那个样子最年轻的短发小子,讶问:“你趁我没留神,又拨弄了一下什么东西来着?” 短发小子目光精灵地眨闪,摇头说道:“没弄什么。”毛发稀拉的黑衣家伙侧头瞅了瞅,又伸手要来拨回,旁边那鸡窝头打他的手,懊恼道:“你别多事啊!闲着没事就到旁边念你的经,不要多手。” “这短发小子像谁?”四方形脑袋的家伙拿手里的东西照耀过来,伸脸向我问道,“他像不像‘魔戒’里的精灵王子?据说这家伙亦是王子,来自西班牙。当然,他家乡也已经完了……” “咦,怎么没有撞门的动静了?”我低头细瞅刚才被别人来回摆弄几次之物,正感端着手累,旁边有个毛发乱糟糟之人疑惑的问道,“似有好一会儿没听到了。这种忐忑等待谜底揭盅的不安之感使我想起曾经看过世上最短的一个惊悚故事,说的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在屋里突然听见了敲门声……” 红脸小胡子在门边提起手指竖着贴唇,“嘘”了一声,随即皱眉说道:“你们废话太多,只顾在那儿说个不停,有动静你们也听不清……” 我正留意倾听外面有无动静,身后突然发出敲撞之声,一惊转觑,只见有团黑影从角落里晃出来,从我腰后的水里漂过,撞向旁壁。 几道亮光交相照去,耀出一个张大了嘴巴、状似“囧”样的僵硬脸容,我吓了一跳。 “咦,潮爷怎么冒出来了?”旁边数人纷声愕问,有个毛发乱糟糟的家伙凑眼一瞅,惊呼道,“他的嘴怎么回事?” 嘴张得太大,下巴几乎脱落,以致于整张脸显得扭曲变形。这般骇异模样,我一见之下也是良久难以定神,没敢多看。 “站离远些,他身上沾有好多粘滑之虫……”肩挎大刀的俊俏男子拉我后退,转面问道,“他怎么从那个坑里出来的?” “谁知道他何时漂出来的?不过他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似乎急着要钻出。不知是啥活物在他里面?”毛发乱糟糟的家伙拿着发亮的东西大着胆子靠近察看,斯文家伙见他越瞅越似满脸疑惑,便伸一根发光小物去照死尸之口,忽有所见,提醒不及,“当心……” 一物从口内嗖的窜出,滑溜溜的钻出老长一截,擦着毛发乱糟糟的家伙摆头急避的面颊蹦去他背后。没等看清,已“噗”一声钻入水里。我旁边的家伙们纷纷拿发光东西乱照,惊问:“什么东西从他里面出来,谁看清了?” 那活物入水钻窜奇快,划出半弧水花,在一片追影乱投的惊瞳中漾然荡往暗处。红脸小胡子忽朝一个方向说道:“那边!我看见它了……”下意识的抬起手中兵器,刚要瞄准,毛发微卷男子伸手拦阻,语声沉浑的说道:“别乱开火,当心射坏窗壁……” “这舱壁打不透的,”红脸小胡子转头啧他一声,忽听众人纷纷惊叫,“快看潮爷嘴里还有东西在动,似是又有一个要出来了!” 我投眼觑见果然又有一物滑溜溜地钻窜而出,这次却未待其出到尽,红脸小胡子抬手就射一梭子,将潮爷整张脸打烂。我耳边嘭嘭大响,一时难以缓过劲来。红脸小胡子在旁乱转道:“打中了没有?”毛发微卷男子突然将他推开,沉声叫道:“马丁内斯,小心!”一物嗖的飞窜而过,甩着半截残烂之躯猛然飙上半空之中。 红脸小胡子抬起手上兵器急射一梭子,火花激闪之际,那条黑影转而另往,蹦向柱旁那黑脸大汉,扑近其面孔之时,突然被抓握正着。 “让我看看,”斯文之人凑过来瞧,伸眼到黑脸大汉抬起的手边,说道,“模样像当年人人喊打的那种鳄嘴鳝。你手太用劲,快被你捏死了,嘴张得那么大,就跟潮爷一样……” 虽是已被黑脸大汉捏个正着,然而那东西奇滑,仍从他紧握的指间往外挤出大半根头颈,朝他眼前张开嘴,直张到最大,看样子不能再张得更大,豁然裂开。众人见状吃了一惊,有个家伙在我后面惊道:“小型的裂口怪?”我投眼惑觑之时,那活物绽裂的口里有个狰狞东西急伸而出,嗖的掠过眼前,猛攫黑脸大汉。 不待我看清有没攫着他,眼前蓦有刀光挥闪,将那狰狞东西急伸之头劈为两半,啪的掉下水里不见踪影。 黑脸大汉看着大刀砍至他抬着的手臂上方刹停其势,间距不足寸许,未触即收,不由转面望向握刀的俊俏男子,语音嗡响的称赞一声:“好刀法!” “有没攫咬到你?”斯文之人在旁不安地探问,黑脸大汉丢掉手握的半根滑溜残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脸上,惊犹未定的后退靠壁,摇了摇头。随即向下坐倒,斯文之人忙抬手上发亮之物照去,耀出其胸胁之上有个破孔犹在冒烟,就啧一声说,“马丁内斯乱射一气,打到自己人了。幸好他里面有穿防护胄……” 黑脸大汉低眼瞅见肩窝之侧另有血花绽开,抬手去摸,兀自满目含惑,我见状说道:“他受伤了。”不待招呼,连忙过来给他包扎伤处,黑脸大汉看着手上沾染之血,咕哝道:“总有防护不到的地方……”斯文之人抬着手上发亮之物照过来,说道:“你太大个了,小小的防护胄罩在身上跟‘迷你式’内衣一样,没办法面面俱到。” “当心我们周围还有一个‘迷你式’的裂口怪在出没。”络腮胡子之人推歪头假寐的扁鼻家伙一下,惕然道,“咱们全都不可大意。你还睡什么觉?咦,这家伙怎么一动不动……” “他死了,”有个窘样面容之人在旁察看毕,跌坐在歪头假寐的扁鼻家伙身边,郁闷道,“谁杀了我哥们儿?” 我闻言一惊而望,前边一个油光满面之人擦着长管器械,笑问:“是不是马丁内斯刚才干掉他了?没干掉裂口怪,却结果了他朋友……” “他不是我朋友,只是我队友。”红脸小胡子端着兵器在前边追着暗处水花漾动之影乱射一梭子,噼砰激响一阵之后,转面嚷道,“但我怎么会杀自己队友?不是我干的,要怪就怪‘裂口怪’……” 斯文之人用尖匕戳着半根残留水面之物,挑起来检视着说道:“只是个普通的生物,本来应该跟我们差不多。我看它也是被传染到了,体内才发生异常突变。看样子才刚变异不久,身上有些东西还没变透……”说到这里,转头望向那具脸被打烂的尸体,惕然道:“它应该是被潮爷体内的变异搞到了,先前谁跟潮爷在一起?谁最接近他?” 毛发乱糟糟的家伙闻言吓得从死尸那里匆忙后退,懵问:“潮爷被谁搞到变异了,他为什么会去死在那坑里,而不是出来伺机祸害我们?” “想是他选择了自杀。”毛发微卷的男子垂目低叹,“我了解他。潮爷不想祸及大家,多半是他发现自己身上有异,就立刻自寻了断,欲使变异中止。本来不想害我们,却传到了那些贪嘴啃尸的活物上,结果变异继续发生……” “他以为一死了之,就能使变异中止。”油光满面之人擦着长管器械,笑道,“未免太天真了。” 毛发微卷的男子皱了皱眉头,转面问道:“你平时跟潮爷走得最近。潮爷在军旅的日子不好过,备受冷遇,没多少人看得起他,因而他很照顾你们几个爱接近他的弟兄。如今他出了事,你怎么还能笑成这样?” 窘样面容之人在旁纳闷地说道:“进来这里之后,他脸上就总是挂着这样的诡异笑容。不知为何,瞅着这副神情跟平日不一样了……” 毛发微卷的男子拔出短械,指住油光满面之人脑袋,沉声问道:“你为什么这样笑?” 我替黑脸大汉包扎伤处之际,络腮胡子家伙叼着牙签转觑道:“原来你会这个,比抱着那个东西有用多了。”我顺着他投来的目光望向搁于一旁的沉重器械,愣问:“什么啊?”俊俏男子一只手撑着大刀,用另一只手将旁边的重械拿给我抱着,投以鼓舞的眼神,说道:“我就说,带上她有用。” 络腮胡子家伙叼着牙签啧然道:“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说,”毛发微卷的男子伸着短械逼抵油光满面之人额角,凛然道,“你为何发笑?” “你们以为一死了之,就能使变异中止。”油光满面之人擦着长管器械,笑道,“这样想未免太天真了。” “那要怎样阻止?”斯文之人困惑道,“难道我们就像祸害一样,人到哪儿,那里就遭殃……” “人本来就是病菌,”油光满面之人擦着长管器械,笑道,“就像死掉的腐烂东西长出了蛆一样,你们就是蛆。大自然根本不应该有你们,当一个星球坏掉了,它就像发霉生虫的柑橘,里里外外会生出很多本来不应有的东西。但为时不会很久,世界将恢复到它原本的样子,不再给这些不应有的多余东西一席之地。你们以为自己是万物之灵,你们的出现果真是上天的恩赐?不,那就是个错误。你们只是物体腐烂之余的产物,因而你们的自命不凡让我总是感到好笑。” 毛发微卷的男子用另一只手抬起个发亮物体,照向斯文之人的脸面,蹙眉说道:“麻省的,你不要受他蛊惑。通常读书人,更容易犯胡涂……”随即更进一步,咔一声扣紧手里短械,逼迫着油光满面之人,以不容置辩的口气说道:“张开嘴给我看看!我不会再说一次……” 瞅着他的举动,众人面面相觑之际,一根粗管突然伸抵其颈,毛发微卷的男子蹙眉转觑。窗边的大胡子朝我咧嘴一笑,说道:“他又给我机会爆头了。” 随即红脸小胡子伸来一根长管器物逼临背后,朝窗边的大胡子惕问:“你要干嘛?”柱后转出一个手捧扁凹物事的满头乱辫之人,扫觑突然剑拔弩张的众人,问道:“这个旧雷还是用不惯,究竟应以哪一面向着敌人来着?朝着谁的那边才对?” 我旁边的络腮胡子吃惊喝问:“小辫张,你拿定向雷出来干什么?”肩挎大刀的俊俏男子抬起一只手去拦那个满头乱辫家伙捧出之物,急来劝阻,说道:“收起来,都不要冲动……”话声未落,一把匕首突然扎穿其掌,从手心贯透掌背,势犹不止,匕尖猛推向前,戳向咽喉。 我猝吃一惊,变生倏然,顷间便连旁人亦皆怔住。一时似都想不出那斯文之人何故如此,但见他眼神狂暴,拼命扑去,推着俊俏男子顶到柱上。肩挎大刀的俊俏男子咬牙握刃,使劲扳住戳近喉脖的匕锋,这时我看见有一条滑溜蠕动的异物粘附在斯文之人颈后的背梁上。 那个东西不知何时悄从暗处窜出来,咬在他脑后。乍看之下,状似斯文家伙脊椎骨反突于外。窘样面容之人也看见了,伸手一指,叫嚷道:“马丁内斯,快看!先前你没打到的那个东西又从水里窜出来了,居然偷偷粘附在麻省小子的后背……” 声犹未落,忽砰一响,窘样面容之人眼窝凹爆,掼撞旁壁。一大滩血浆溅在舷窗上,我只来得及看到油光满面之人握着长管器械之手动了一下,刚要裂开嘴笑,就被毛发微卷的男子伸着短械照头射倒,随即上前还要补一发,背后忽砰一响,他趋趄而跌。毛发微卷的男子坐倒于油光满面之人裂开的嘴边,挣扎着抬起手来,在大胡子冒烟的管口之下勉力叫唤一声:“马丁内斯,不要冲动!” 红脸小胡子砰砰数下轰射,瞅着大胡子家伙应声掼摔开去,转头又扫一梭,射向斯文之人背后,随即手忙脚乱地更换弹匣,慌张的问道:“那个怪物呢?死了没有?头儿你有没有事?我给你报仇了……这里还有多少变异的家伙?” 头形四方的家伙跌坐在我旁边,无力地颓倒之际,我转面看见他豁开的脑袋不再是四方形。毛发乱糟糟之人惊呼道:“哇啊,支奴干人也完了。我这边还栽了一个,好像是那个年轻的短发小子,脖子快被扫断,血乱喷洒过来,没救了……”脸形奇怪的小个儿家伙在旁边哭道:“他打到我手了。马丁内斯干的,一下子扫翻了多少人呐?” “事实就是我最狠!”红脸小胡子追着水里漾动的黑影轰扫之际,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叫嚷道,“谁敢惹我?小时候在墨西哥,就没人敢跟我比狠!别怕有我,头儿你尽管放心……小妞儿,你愣着看什么,还不赶快去给他包扎伤口!” 我搀扶着倚壁坐在那儿又多出一道伤口的黑脸大汉,转头问道:“这里好多人受伤,先给谁包啊?” “先去给头儿止血敷伤。”红脸小胡子揪着我推过来,眼见毛发微卷男子面色灰败,显得状态不妙,他突然难过地涌泪哽咽,满脸涕汗模糊地嚷道,“这里我只信任他一个。头儿,你可别有事!” “我已不值得信任。”毛发微卷男子突然把我推开,绰起短械按着油光满面之人,往裂绽之口连轰数响,才颓然坐倒,抬起血肉模糊之手看了看,朝我投来自嘲般的一眼,苦涩地说道,“不好意思,队没带好。” 红脸小胡子探头探脑地问道:“头儿,你怎么了?”我看见毛发微卷男子那只手布满鳞突溃烂的模样,不由心下暗惊:“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被咬了吗?”柱后传来砰一声响,俊俏男子掏家伙顶在斯文之人颔下,轰然射贯头颅之后,从匕刃上血淋淋地抽离手掌,挣出身来,推开犹在纠缠的尸身,从肩后拔出大刀,说道,“快砍掉他的整只手臂试试看还能不能活?” “不要冒险,我也不想折腾。”毛发微卷男子转面说道,“就这样吧,我追随潮爷而去。抖森,你们继续前行,一定要完成此行的使命……” 红脸小胡子不安的说道:“你要干什么?不要轻言放弃,这是你平日教我的……”毛发微卷男子握起短械,向他凝目而视,语声沉浑的说道:“遇事不要冲动。切记,冲动是魔鬼。还要胆大而心细,因为魔鬼往往就在细节处。一路要留意!” 我正想着他所言的含意,毛发微卷男子突然抬起手上短械,顶着头额扣下扳机,却没打响。 “空膛了?”毛发微卷男子怔在那里,不禁错愕道,“本来我不想给你们机会爆头……” 话声未落,他的头爆开。血浆激溅之时,我惊缩到一旁,看见那个大胡子从水里勉力撑身而起,朝这边砰砰轰射,打烂毛发微卷男子的躯体,并且对我咧开嘴一笑,咯着血说:“瞧!俄罗斯人说话算数,我跟你说过要爆他头,就死也要爆……” 红脸小胡子惊怒交加,悲痛大叫,转身朝大胡子那边扫射一梭,弹焰乱闪之下,顷刻又不知倒了几人。随即他也连挨数下轰击,摇摇晃晃地倒在毛发微卷男子尸身之畔,脸面及前胸噼啪遭轰得稀烂之际,手仍扣着勾机,砰砰地乱射,直到弹尽空膛,才终于没了动静。 焰光明灭之间,四周的人影纷纷倒下。有几颗石榴状的圆物从不知谁的手里掉出,接连嘭然炸响。一个家伙甩躯掼飞而起,撞到顶壁之上,复又坠回水中。 我从藏身处投来惊眸,但见毛发稀拉的黑衣之人两手各绰一支长管器械,口诵祷告之辞,从柱影里徐徐现身,随即连挨数下扫射而倒。红脸小胡子打出的最后一发弹焰从他跟前蹦过,嗖的穿闪,掠向旁边那个满头乱辫的家伙,随着一声气急败坏的大叫,他慌乱地捧出来的那个凹物爆开。 激烈的震荡之下,我感到自己飞起,头撞得发晕。 臂弯的小红点在闪烁,似渐由红变白。我眼睛半睁半合,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个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叫唤:“快醒来!赶快苏醒!” 我慢慢缓过劲来,看手臂上的小点似渐由白变绿,随即转淡,又在那细声细气的呼唤中消隐无痕。 张开眼睛,恍见身在昏暗之处,我不安地问了一声:“我在哪儿?” 小珠子转了出来,晃到我眼前问道:“你刚才去过哪里了?”我摸了摸头,困惑道:“不知道。真的有去过吗?” “看看你这身行头!”小珠子蹦跳道,“你是不是去过那里了?” “那里是哪里?”我低头瞅了瞅身上,摸着腰边一物,拿过来打开,先前放在里面的衣履掉出来。我纳闷道,“咦,看来我真有去过。还以为做的是什么梦呢,感觉我差点死掉在里面了。” 小珠子在我脱鞋更换之际,转到腿踝那儿,来回巡视着说道:“有它保护,你死不掉的。” 我拿着鞋问:“谁保护呀?” 小珠子从鞋里突然冒出来,继续巡视,说道:“它既然带你去,自会保护你。” 我穿袜子之时,转头问道:“那先前你保护我们没有呢?你似乎也带我们去过什么地方。” “没我保护,你们早就‘挂’了不知多少次。”小珠子从裤腿里一晃而出,转到我后面,巡来巡去的说道,“我这样说,你会不会很宽心?” “不,我知道你多半是吹。”我拿起要换回来的衣物,遮挡在胸前,转面说道,“我要换衣服了,你别乱看喔!” “看什么?”小珠子从我胸前的衣物里冒出来说,“我也是妹妹,你有的我不稀罕。” “是吗?”我闻言失笑道,“这倒看不出来。” “你没看出来的东西多着呢。”小珠子蹦到我肩上,转悠道,“知不知道它为什么带你去那个地方?” 我竭力回想不出何以然,只觉噩梦一般,当时情形充满混乱和邪恶之气,委实不堪回首。我摇了摇头,惘然道:“为什么会那样?” “那是人类世界最后的一天。”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月崩之日。其实那天发生了许多事情……” 我暗感悚然,摇头说道:“我可不想再有那样的经历。这是几百年后或许会发生之事,对吧?既然能知道会发生,应该能有办法避免那般结果……” “我哥哥也是那样认为。”小珠子细声慢语的说道,“而且很执拗。所以他最容易受到某种神秘信号的影响,并且堕入了来回反复循环重演的时空炼狱,在那里他不断地往返于必然失败的同一天。徒劳地试图挽回无可避免之事的最终结局,但他最后还是疯掉了。你可别被他拉去玩那种无限循环的救世游戏……” “你哪个哥哥呀?”我换着衣服问,“自称‘救世主’那个吗?” “不是,”小珠子往我胸前探头探脑的说,“救世主是真的救世主。疯掉的那个死了,按说应该就在你身上,可我不知为何找不着他遗体。” “再说一遍,你是谁?”我转觑道,“你们这些乱取的名字可把我搅糊涂了。说来听听,你那些兄弟姐妹里还有几个‘主’啊?” “我是‘长青主’。”小珠子从另一边晃出来说,“死掉那个哥哥是‘保守主’,怀疑遗体在你身上不知哪个地方藏着,看来他死也不想让我找到。下次我去问问大哥,我们最大那个哥哥叫‘深奥主’,他很沉默寡言。没事就到黑洞周围转悠,陷入长时间的凝思。我还有个弟弟叫‘救世主’,他很厉害。后来他率领残余的人类和虫族、龙蛇族结成联军,扫荡了整个四维宇宙。由于我觉得有乐长得最好看,后来我就把他常用的外形改造成为有乐那个样子,刚好搭配外形像你的那个骑士团姑娘,虽然我不是很赞成她成为我未来的弟媳。因为跨物种的联姻我不看好……” “听着一琢磨,我给搅得更迷糊了,”我穿着衣衫问,“究竟是谁把我拉去那个噩梦一般的混乱战场?” “猜想应该是藏匿在你手臂里那东西所为。”小珠子往我胳膊上来回巡视着说道,“不知如何被它调用了我哥哥残留的记忆,大概想以此测试你。或者在尝试设法与你建立某种心灵感应的桥接,不晓得它从我哥哥那段残存的记忆里面找到跟你沟通的方法没有?抑或我哥哥隐藏在里面的其它有用东西,比如说某些线索的秘密关联……” 我抬起手臂觑视道:“它还在吗?” “六维能量还在里面,”小珠子滚动而过,转到我掌心,细声细气的说道,“找不到想找的东西,它不会甘心的。应该还会拉你再回去玩那个循环重演的末日混战游戏。说不定什么时候,或许随时……” 我闻言吓一跳,说道:“还要再去那里?我可不想又经历一次,你知不知道那里有些东西很可怕……”小珠子说道:“我当然知道。我就是从那个时候逃出来的,大家都逃了,能逃的纷纷往外逃走。宁静谷那里无非有个‘集尸怪’,它能收集各种尸体粘加在一起,形成万手千头的怪状,就是人们称为‘集体’的大家伙。地面上比它更大的还有,有些人认为,月崩才能砸死它们。咦,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了?”我问了一声,小珠子蹦到我手臂上,滚来滚去,使我感到阵阵灼热。没等反应过来,小珠子又从我肩后晃出,转到耳边细声细气的说道,“我动了些手脚,试试看能不能别让它随时拉你回去宁静谷那里。你最好也别再脑子里想那个地方,以免又不留神着了它的道儿。” 我瞅着手问:“你也能对付所谓‘六维能量’吗?” “别小看我。”小珠子蹦跳道,“我师傅‘炼金术士’很厉害。听说当初他跟‘元始天尊’一起混的!” 宗麟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过来,冷哂道:“你怎么不说如来佛是你师伯?一个个就会扯!要说神奇,我昨晚看见上帝头罩简陋便桶,被绑在火刑柱上烤,手都不用动,居然还能打出如来神掌,那才叫神乎其技……”长利憨笑道:“我还是不相信世人心目中的上帝会是那个德性……” “上帝就不能头罩简陋便桶吗?”这时我听到有乐的声音啧然道,“如此月黑风高的时候,你们的思想境界还这般狭窄。不信就赶快过来看看我面前那坨会动的是什么东西?” 长利憨问:“你是指那坨螺旋向上之物吗?” 有乐懊恼道:“不要再说什么‘螺旋向上’了。” 第七十八章 白衣女王 第83章 白衣女王 “唉,活着真没劲!”一个愁眉苦脸之人在灯笼旁边怔看桥下落花流水,听到后面有一提灯逡巡的同伴叹息,他转头而望,似乎看见我从树后探头探脑,他拿起灯正要照觑过来,忽有脚步声响近,一人冷笑道,“为什么不去死?” 周围纷有按刀之人涌过来惕戒,其中一人抬着灯笼说道:“大丈夫当死得其所。这里不是寻死的地方,想死找别处死去!” “容保大人已经离开,”树后转出一人,头缠白巾,握刀趋近,大声说道,“一个个都走了,纷纷不战而逃,这仗不打了?” “怎么打?”抬着灯笼之人叹道,“如今我们反倒成为‘朝敌’,时势变了。不奉旨就是叛逆,要奉旨就解下兵刃,跪迎王师。你不服就追随容保大人去会津,或者跟土方岁三一起沦为流寇,看法兰西人肯不肯去虾夷那边帮他们顽抗到底,‘新选组’完了,这里不欢迎你们。别以为我认不出你这伙人的服色,‘无血开城’已成定局。你们若还要打仗就去别的地方打!” “我要见将军。”头缠白巾之人握刀说道,“二百余年天下不能说让就让。这样拱手退让,我不服气!” “谁的天下呀?”我忍不住在树丛里转头惑问,“这里是哪儿?咱们为什么突然来到这儿,你不觉得莫名其妙么?” “反正不是你的天下,”抬着灯笼之人示意手下上前围阻,随即叹道,“将军也不再是将军,他已奉还此职,但求一家祖业得以保住。大人不会见你,他正在里面玩番邦新兴的照相之物,以及神奇的影画机。你别打扰他兴致,走开!念在你们一腔热血,我不忍相瞒,更不想留难你。所谓‘尊王攘夷’是假的,那只是口号。不论萨摩、长州还是我们这边或者朝廷那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权力游戏!” 面前的一切都眼熟,服饰、房屋式样也并不陌生。时间仿佛在这里不存在,许多东西并没有太大变化。或许这正是问题所在,因为小珠子告诉我,此时已是二百多年后。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距你身后已有二百多年,一切还是这么眼熟,对吧?” “看来真没多少变化的样子,”我不免困惑道,“可我们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儿?” “我也不清楚,”小珠子转了转,说道,“想是你手臂上那东西所为,把我也兜进来了。刚才你做了什么没有?” “应该没有吧?我只是起得急了,又撞了一下脑袋,然后就……”我抚头愣望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是二百多年后呢?” “一听土方岁三这个名字,谁不知道?”小珠子催促道,“况且又提‘新选组’和无血开城,时势就更清楚了。先别忙说话,赶快把你换下来的那身不搭调的行头和瓶瓶罐罐包起来,趁别人不注意,悄悄扔进水里。” “友三话岁寒,”我把东西往水里丢的时候,不由想起承芳当年和他师傅吟咏的诗句。怔得片刻,转面问道,“你提及的那个土方岁三会不会是土方雄久的什么人呀?雄久就是信长身边爱抽烟那个眉花眼笑的家伙,他还有个女儿胖胖的……” “不清楚,或许有他家族的什么渊源罢。”小珠子转悠道,“土方氏源于周朝,本来是官名,出自《周礼》。这个家族总之源远流长就是了。后来他家有一个人也和你家的后代结亲,毕竟已有二百多年,那个愁眉苦脸的家伙可能是你其中一个儿子他女儿的后代,据说这时候他在水户家,刚过来跟随庆喜……” “庆什么喜呀?”我转头问了一声,小珠子晃过来说,“想知道你后代怎么样吗?前面有一桥,过那个桥就知道了。” 趁他们忙着驱逐那些头缠白巾之人,我跟着小珠子溜过了桥。有人提灯转望,小珠子一迳念叨:“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我转身惑问:“他真的看不见咱们吗?”小珠子跟上来,说道:“不好说。看见又怎么样?”我看了看自己身上,问道:“我现下这身行头还算搭调吧?” “这里的行头几百年来没什么变化,”小珠子转到我肩头,说道,“差不多能糊弄过去就行了。他们这里穷人和下人穿不了你这般行头的,看见你穿成这样,通常都会令人不敢直视,赶快退开或者低头跪下。不信你瞧!” 眼见所经之处那些人果然纷纷凛容跪伏,退避得远远的,没谁敢抬头望来。我不由咋舌儿道:“怎么会这样啊?这只是寻常的行头,信长家的女眷给我穿的。” “这等家族的行头怎么会普通?”小珠子说道,“况且你们这里经过二百来年家族专制的严苛高压,尊卑贵贱的身份等级观念更加根深蒂固,身份低卑的人连鞋也穿不起,日子越来越难过,种米的吃不上大米,萨摩那边就连下等士族也只能一年到头吃薯当饭,低等官吏也一样苦,西乡家族那个隆盛就是这样熬过来的。直到他晋身成为藩主齐彬的跟班,平生才初次吃上一碗白米饭,为之感慨落泪……眼下他就在城外,领兵要攻进来了。” 我难免好奇的问道:“要打进来了吗?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呀?” “虽说死亦为武者,但我觉得他骨子里是文人。”小珠子说道,“这家伙身材高大肥壮,跟那个幸侃年轻时差不多的魁梧样子。隆盛青年时述志之诗:‘男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死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脍炙人口,从此广为传颂。其实原诗为僧人月性所作:‘男儿立志出乡关,学若无成不复还。埋骨何期坟墓地,人间到处有靑山。’隆盛引用修改之后,还曾在狱中另做一诗,颇见功力不俗:‘朝蒙恩遇夕焚坑,人生浮沉似晦明。纵不回光葵向日,若无开运意推诚。洛阳知己皆为鬼,南屿俘囚独窃生。生死何疑天赋与,愿留魂魄护皇城。’倾其一生,这位矢心‘几经辛酸志始坚,不为儿孙买美田。’的慷慨之士看不惯许多高官追名逐利,穷奢极侈,指责他们为‘利’忘‘义’。他的个人品德,一直被不少后人推崇。” “谁好谁坏很难说,”一声废然长叹,透过萧瑟风中的凋零花树传过来,有人在庭前望月,悄立阶下,自言自语般的感叹道,“从今以后,我们这里的人究竟是变得更像人,还是变得越发人不人鬼不鬼,有谁知道?胜海舟把他们所谓维新的前景都说得很美好,连他也变得狂热而痴迷,我却觉得,世人走上着魔之路往往也是这样开始的。积弱太久了,难免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始于狂热,继而狂躁,最终狂暴,并亡于狂乱……” 我欲避不及,那人似有所见,愕望片刻,宛然动容,浑似未闻身后跟随的老者轻唤:“一桥公,已然夜深了。外面又有人来闹,嚷着欲死谏,说要以血阻止献城。影画机已经在里面摆弄好了,咱们快些进去,避开这些喧嚣……” 小珠子低声说道:“那个年轻人是一桥庆喜。字子邦、号兴山;初名昭致。他从水户那边过继来,被拥立为第十五代征夷大将军,面对一潭死水、遍地乱象,励精图治不成,终于顺从时势,决意拱手献出你们家族统治二百多年的江山。” “什么家族呀?”我闻言惑问之际,但听脚步声近,小珠子忙催我速离,“从这边溜!” “子孙不孝!”我回头望见那个年轻人在花树前跪伏,朝我背影这边遥发一声泣叹,“有负先人魂魄萦系的这份家业……” 我不禁讶问:“他为什么这样遥拜呀?”小珠子在我肩头说道:“谁晓得?不过七郎庆喜从小在水户老家长大,听说那里有你一幅挂像,绘的是你离开相国寺之时花树掩映的身影。他们家乡一直供奉列位先人,常拿来瞻仰。你虽是女眷,却以在世之身便能荣封朝廷一品神阶,位份尊崇,因而在列。七郎自幼便熟悉这些绣像中人,其父齐昭认为华丽轻佻的江户风土不利于养成质朴豪侠的男子气骨,故此在七郎还不到一岁时就将其送回藩地水户抚养。诸子之中,齐昭最为赏识七郎。庆喜十一岁成为一桥家的当主。到了局势动荡的幕末,又被‘独眼龙政宗’的后人宗城和义弘的后人齐彬为首的‘一桥派’拥立为大将军……大概这小子一时心神恍惚,临巨大变局之夜,误以为先人魂归。”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难免好奇,小珠子在肩头说道,“从此引退之后,你们家族再也不理一切俗事。庆喜热衷于摄影、狩猎、歌曲研究等趣味中。他后人有教书和做学问的,其余多数安隐于默默无闻,不过后来你们姻亲的织田那边有个家伙爱玩花样滑冰还参加比赛闻名于世,这小子是信长第十七代亲系子孙,为信长七男信高的后代。而你那个儿子元胜有个外孙女嫁给了信高的一个外孙儿,他们生下来的后代多数不怎么聪明,其中涌现不少白痴一样的家伙,只会坐在家里发呆。许多年后终于有一个不那么白痴的人出钱供了个学院,舍得大把撒钱,资助鸡窝头家伙和那个乱发家伙的后代创造出了我和哥哥们……咦,我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我听得出神,转面愕问之际,没留意一头撞到树上。兀自晕冒金星,捂额叫苦,旁边有人拍我肩膀,笑问:“你哪来的?撞到头了是吧,怎么会跑来这角落里的行李堆中睡觉……” 我抬眼愕觑,但觉亮光晃耀,一时炫目难睁。不由惑问:“这是哪儿?” 手臂忽又猝痛,隐约现出小红点在闪,却似渐烁渐亮,我随手拉过旁边一块布遮挡在身上。面前有个眉花眼笑的姑娘拿东西朝我所在之处照亮,说道:“苍耳号。你不知道吗?”随手翻看遮盖在我身上的那张布,蹙眉转头,往后边叫嚷道:“找到旗子了。没想到居然这么大一张,这是哪儿的旗呀,怎么不是我们西班牙的?好像也不是意大利的……” “先别管那些旗了。”有个金发结辫的绿衫女郎拿一物对着这边说道,“那是马耳他骑士团的八角十字标记吧?你想展开那块古老的旗帜作为背景来合影么?” “耶路撒冷、罗得岛及马耳他圣约翰主权军事医院骑士团。”旁边有个棕发女子站直了腰身,煞有介事的念叨道,“亦即‘医院骑士团’。简称马耳他骑士团,是联合国观察员实体,具有‘准国家’性质,没有领土,是最为古老的天主教修道骑士会之一,也是世界上最着名的微型国家之一。前身是成立于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后的天主教军事组织医院骑士团。着名的三大骑士团之一。不过如今没别的国家存在了,骑士团就是我们唯一的国家,马耳他宫就是我们的精神圣殿……” 她后边有个黑脸小子傻笑着说道:“而且很能打。公元一零九九年创立以来,医院骑士团着名战例包括阿苏夫会战、第一次罗得岛之战、第二次罗得岛之战、马耳他大围攻、勒班陀战役……”其畔有个光头家伙说道:“小点儿声!隔壁坐的是条顿骑士团的人。据说他们战绩更彪柄……” “别提那些旧事了。”一只白花花之手伸来搂住黑脸小子肩头,有张麻脸凑近挨贴着笑道,“那班老古董们没用,早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有我们这班年轻一代,以无神论为旗帜,才能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我留意到她后面的舷窗外有个四处熊熊燃烧的球体渐离渐远,不由惊疑而问:“那个是什么呀?” “地球。”坐在斜对面一个白脸黑衫的女孩望着窗外,神情忧郁的说道,“曾经的家园,不知怎么变成这样了?” “别多愁善感了。来,一起喊口号!”麻脸女孩揽着黑脸小子肩头,带头展臂高呼,“让我们改变世界,打掉旧世界,创造一个新世界。有我们在,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她嚷了一会儿,忽有所见,吸了几口细棒儿,喷烟吐雾地过来拽我。并且眼神迷离地笑觑道:“还有你这个黄皮妞儿,别躲在一边。你看黑小子也在这儿,有白有黑怎么可以少了你?加上你就正确无误了,一个也不能少。过来和我们一起合影,然后齐喊:我们把世界变得更美好!” “别扯那些邪门外道了,”有个黑大汉掀帘说道,“世界完了,没有变得更美好。旁门左道的东西终归不好使,你们也别再折腾,‘苍耳号’就快降落在宁静海,意大利总理要大家做好战斗准备……” “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有个衣着周整的中年男人语声浑厚的说道,“一个巴掌拍不响。酿成如此结果,其实大家都有责任。” 眼见我蜷身坐在堆放行囊的角落里显似不安,门边一个抱着长管器械的棕色面孔小子投来安慰般的微笑,说道:“别担心。这是世人在最后关头竭尽所能造出最好的大型登月飞梭,据说用上了来自‘第七区’的神秘技术,‘苍耳号’很快的。” 他身旁坐着一个歪头假睡的扫把头家伙,不时抬起左手拿的一瓶东西,闭着眼说:“谁想要‘印度神油’找我别找他。”当我投眼惑望时,这家伙阖着眼皮儿又抬起另一只手拎的小罐子,伸过来问:“西班牙苍蝇,你要不要?” 抱着长管器械的棕色面孔小子搧开他乱伸之手,皱眉说道:“已然末世了,没人买这些东西,你留着自己慢慢用吧!”随即转面向我继续微笑打量。 “他外号叫‘巴铁’,虽然像印度人,却实实在在来于白沙瓦。”我旁边有个黝黑面孔女孩笑道,“我来自帝王谷,却是正儿八百的印度人,他们叫我‘湿婆’,你有没小号?” 我没吭声,就只好奇而望,瞅见那个衣着周整的中年男人走到门边,后面有人跟随追问:“总理,刚才听说罗马完了,不知传闻是不是真的?” “罗马早就完了,”衣着周整的中年男人眉头深锁地说道,“跟各地一样沦陷之前,旱涸多年,恶疾猖獗,战祸频发,人们缺食乏药,本来就死得没剩多少……有谁如果想念曾经的故乡,趁还能够,最后再望一眼,我们很快就要望不见它了。” “不管地面上有没有又冒起蘑菇云,到了月亮背后,就都望不见了。几十亿年以来,它始终背对着我们,”门边那个黑脸小子傻笑着说道,“我们很快就要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虽是有人陆续揭过,但却没能深入。”其畔有个光头家伙说道,“可见世人到最后也还是无知得很!譬如天王星为什么一直都是躺着滚动,其运转形态何故如此与众不同,人们也弄不明白……” 我感到头痛,正捧着脑袋,棕发女子伸手拍我,催促道:“赶快起来!意大利总理是我们的首领,他要过来这边看望大家了,你别这样惫懒好不好?” “谁呀?”见我抬头楞望,麻脸女孩凑嘴靠近耳边,喷着烟雾说道,“意大利总理当骑士团的头儿有什么奇怪?从前有个俄罗斯沙皇也当过医院骑士团的大团长,帮助他们打拿破仑。经过一通折腾,最后他们很多人联手拿下了拿破仑这个小侏儒……” “他不是侏儒,只是小矮个儿。”有个短发女孩叼着烟棒儿笑道,“不过我还是喜欢高大的男人。就像意大利总理这样中等身材男人也不属于我的首选,所幸他穿这身衣服还算‘有型有款’,瞧我相册里收集有类似款式,这是‘中山装’还是‘毛制服’啊?” “二者兼有之。”旁边有个黑发女子凑眼而瞧,拿着香蕉忘吃,却在那儿欣赏道,“他畅开来穿,没系上钮扣,利落干练的样子很像一些戏里的郑少秋……” 短发女孩叼着烟棒儿问道:“谁?”黑发女子吃吃的笑道:“我姥姥从前的偶像。不过我觉得意大利总理长得有点像演戏的阿汤哥老年风范,同样身材不高……” 我听着她们的谈论,不禁纳闷道:“你们为何心情还能那么好?”麻脸女孩摘下嘴含的烟棒儿,伸递过来,目光迷离的说道:“你抽上几口,很快也会心情不坏。” 我没接,摇头说道:“这不是抽几口的问题。”短发女孩叼着烟棒儿转面问道:“那你有什么问题?”我揉着额头说道:“一时不好说……比如,看我这身装束,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麻脸女孩目光迷恍的笑道,“最多算是复古之风的装扮呗!这儿比你还要更显得古董的家伙多了去,隔壁就有一帮修道院里跑出来的尼姑,衣着穿扮就跟古人一样没变化,却拿着火箭炮,等会儿要跟我们去轰‘集尸怪’……” “恐怕你们就要坠毁了,”我不安地张望道,“真糟!偏偏我也在这上面,不知怎么撞上来的……” “乌鸦嘴!”麻脸女孩信手搧过来,我摆头避开,她也不以为意,依仍目光迷惚地在那儿吞烟吐雾的说道,“胡说什么呢?才不会坠呢,‘苍耳号’用的是我们从冰湖底下那个半月载体获得的技术,首航就以旗舰身份参加‘提督军刀’行动。我哥哥在前边驾驶,稳当得很。放心,不只有我们这一艘,你看那边还有‘部落联盟’派遣来护随的‘联合酋长号’飞舰,载有一整支战队在上面,等它再靠近一些,你就可以看到我配偶在窗口那儿招手……” “那是阿拉伯人联手援助的‘弯月’飞舰,”门边那个抱着长管器械的棕色面孔小子张望道,“也使用了冰湖底下的‘第七区’技术,命名为‘联合酋长号’。运载了在干旱炎热的北极新组建的第五队和残余的沙地师剩下人马,窗口那个似在大叫的黑脸女人应该就是她所说的配偶。” “她配偶怎么是女人呀?”我转头愣望道,“而且趴在窗口上,嘴还在咯血……” “不好!”抱着长管器械的棕色面孔小子惊跳道,“那边出事了!快看,那艘飞舰里面有异常……” “别一惊一咋,先来合影。”几个眼光迷恍的女子拉着我凑到一起,摆出各种姿势。麻脸女孩朝我示范着说道,“这个手势是‘胜利’的意思,又名‘剪刀手’。你哪儿跑来的,连这也不懂?笑会不会?咧开嘴,像我这样,然后一起说:茄子!” 我转头看见那个似在大叫的黑脸女人越撞越近,旋即她那边的舷窗突然就撞到我后面的舷窗上。麻脸女孩摆着姿势笑道:“别慌张,一切都会变得更好……”没等说完,她背后绽现巨大的爆裂。 拖鞋、裤衩儿、各色袜子、项链、香蕉、唇膏、睫毛刷、印度神油、据说装有西班牙苍蝇的小罐儿,以及诸多叫不出名目之物杂乱飞上半空之中,随着阵阵惊叫在眼前此起彼落。 激烈的震荡之下,我感到自己飞起,头撞得发晕。 臂弯的小红点在闪烁,似渐由红变白。我眼睛半睁半合,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个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叫唤:“快醒!赶快苏醒!” 我慢慢缓过劲来,看手臂上的小点似渐由白变绿,随即转淡,又在那细声细气的呼唤中消隐无痕。 张开眼睛,恍见身在昏暗之处,我懵问一声:“我在哪儿?” 小珠子转了出来,晃到我眼前问道:“你刚才又去过哪里了?”我摸了摸头,困惑道:“好像在飞,然后就……你怎么没跟着去呀?” “我被‘晃点’了呗!”小珠子在我身上巡来转去,懊恼道,“幸好你还能回来。下次未必有这般好运了,你必须尽快学会驾驭它,不要让这股超越六维能量驾驭你。首先要会使用‘三方轮’,才不至于迷失在穿越中……” 我揉着磕疼之处,不安的问道:“它为何跟着我,而不是选择别人?” 小珠子琢磨道:“这般超越六维力量,不是谁都能拿它的。换成别人,非但拿不动,反会导致自身崩溃。信雄能拔它出来,是因为信雄身上有我在。你能拿得动它,证明了我一直以来的猜测,想必因为我哥在你那里的缘故,才能起作用。逃离月崩之日,到天王星那里找到‘炼金术士’之后,我和哥哥从而提升了能力。据说我们获得的是‘元始天尊’一脉传承的超维能力……” “你怎么不说如来佛是你师伯?”宗麟的话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哂笑道,“船就要翻了,你们还在那儿信口乱扯!” 长利拉我出来,见我显似惊慌,便摇了摇头,憨笑道:“别听他扯。船没翻,刚才只是撞到什么,震了一下而已。西班牙船稳着呢,我那位当家兄长就常说要造一艘这般大的海船,隐退后乘坐它到处远游。” “信长想引退?”宗麟不以为然道,“说来容易。身处旋涡中心,没人能全身而退!” 我忍不住小声说道:“谁说没有?我那些后代们就得以全身而退了。”蚊样家伙伸头悄问:“你去哪里了?”我抿起嘴微笑道:“我去看后代了。” 长利憨问于旁:“去看谁?” “一个谁。”我揉着额头说,“就是那谁。” 蚊样家伙纳闷道:“你也能穿越?”我自亦困惑,心里也拿不太准,就转头去问小珠子:“刚才我们不是作梦,对吧?” “我想不是。”小珠子出乎不意地从蚊样家伙那边冒出来说,“溜去看看后代而已,有什么奇怪?不过就像卡斯提尔女王伊莎贝拉她家那样,你们家族不知不觉的近亲繁殖多了,后代一个比一个白痴。一桥庆喜虽然没那么傻,却也不算多聪明。你们那边排外风气狂热时期,他不热衷排外,一度还被罚禁闭思过。庆喜本身对照相机、洋式马鞍等舶来品极为喜好,故此对朝廷的攘夷命令不以为然,甚至打算到京都去说服朝廷。但被家臣春岳制止。庆喜与生父齐昭都很喜欢吃萨摩藩出产的猪肉,所以被人称为‘猪一样’。他对西洋文物十分关心,晚年喜好面包及牛乳,对照相机及摄影、钓鱼、骑脚踏车、显微镜、刺绣手艺颇有兴趣,并且在担任将军时代曾学习法语。他还拥有驾驶执照,晚年在骏河老家的市区内驾驶汽车时,曾在荞麦屋前起了交通事故的冲突。庆喜爱好摄影,但技术不佳。虽屡次向专业杂志上投稿,却没有被采用过。屡遭退稿当然不爽,还好与他有共同兴趣生活的友人时常给予鼓劲,亦即庆喜的异母弟昭武。” 长利憨问:“我爱听,还有没有更多后代事迹?”小珠子冷不防从他耳后转出来说:“至于你们织田家就没什么可说的,把‘疯玩’这个傻瓜家族传统贯彻到人类最后一天,就是你们家的主要事迹。各种玩耍、花样百出,上天入海,变着法儿作死。还有从很高的冰山摔下来的,又有一个玩高空跳伞,跳下去却忘了带伞。有乐的后代跟你旁边这妞儿的后代常联姻,以致后来涌现出的白痴更多……” “除了傻瓜和白痴,”宗麟哂然道,“但凡正常一点,想激流勇退很难。时势和命运交织形成的旋涡就像一只无形的魔爪,死死地抓住你不让逃脱。我见过很多这样的情况,料想我自己也不能摆脱终遭吞噬的命运。” “前边有旋涡!”有人在舷栏那儿摇摇晃晃地指着说,“雾很大,当心又撞到什么……”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仰观天穹,惊疑不定的说道:“看这气象显然波诡云谲,难道我们仍没摆脱‘魁星踢斗’这种厉害已极的玄门法阵覆盖之中……”好几只手伸来打他脑袋,其中包括一根手杖,也敲一下,才收回去。宗麟啧然道:“瞧你扯得这么玄乎,哪有什么法阵?要说这儿有什么,就只有一船白痴、傻瓜,以及疯子,当然除我以外……”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有个毛发耷拉家伙包裹绷布扶着舱壁慢慢走过来说,“未免一下子撸到满船人了吧?譬如说,我就很正常呀。至少比里面抱鹅那家伙正常是不是?他硬说那只是鸭。瞧它刚刚下的那个蛋有多大个儿……” “阿梨!”苍发蓬松的家伙忽有所见,连忙抱那只禽起来左看右瞧,叼着烟叶棒儿纳闷道,“好闺女,你什么时候偷偷下了个蛋?” “这不是鸭蛋吧?”长利憨笑道,“瞅着像鹅蛋。” 苍发蓬松的家伙纳闷道:“阿梨!你还如此年轻,是谁使你有了蛋?立刻用翅膀指给我看,谁干的?” 阿梨抬起翅膀乱指过来,毛发耷拉家伙忙于走避,没留神撞在长利身上,触及伤处,叫苦不迭。 长利憨问:“咦,你怎么伤成这样?” “发生了一件倒霉之事。”毛发耷拉家伙叹道:“前些时候,我到一个村庄发现,有一个女孩儿被轻浮家伙堵在屋内,那坏蛋刚开始逼近,女孩就放声大哭。坏蛋过来调戏,欲动手动脚,女孩更加大放悲声。并且一把鼻涕一把泪,杀猪也似的乱叫,惹得坏蛋恼火就抽她,那女孩越发号陶大哭。我刚巧讨饭路过,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杀猪般的哭嚎声就冲进来,踢那坏蛋撞破窝棚的板壁摔出外面,沿着斜坡滚落,不知掉哪儿去了。那女孩得救后仍然大声啼哭不止,我劝她半天也不肯收泪,却对着我继续嚎叫。这时村民们闻声奔过来了,看见那女孩在床上哭泣,而我在旁边不知所措,他们就不由分说,一齐涌进屋追着我打。直到我撞出窝棚的板壁摔去外面,沿着斜坡滚落。你看,见义勇为的结果伤成了这样……” 正说话间,那小家伙捧着一碗东西跑过,溜去床边悄问:“吃不吃通心粉?” 有乐没精打采的转面,啧然道:“谁的肠子?从哪个悲惨家伙腹里掏出的粉肠?” “真的不是肠子,”小家伙捧着碗说,“不信你自己瞧。” 有乐瞅了一眼,惊叫:“哪来这么多粉蛆?” “才不是呢!”小家伙凑近说道,“你想多了。真的不是蛆,再靠近看一眼就清楚了。” 有乐飞瞄一眼,变色道:“哪弄来这许多蚯蚓满满的装一碗?” “才不是呢,”小家伙挨过来说,“这些是海蠕虫,你没见过吧?” “沙虫我就见过,并且也炒菜吃过。”有乐转头又瞧了瞧,眼皮乱跳道,“但好像不是这样的。” 小家伙勺过来说:“我煮熟了,它们就肿胀跟肥肠似的。你要不要吃?” 有乐硬起头皮尝了尝,品味道:“感觉还可以吃。但怎么会有些粪便味?” “因为那个家伙被宰杀之前,吃过大便。”等有乐开吃,小家伙笑道,“其肠子里面,难免有余味犹留。” 有乐倒头欲呕之时,黑衣阿婆忍不住从另一间舱室里伸头说道:“陛下不要戏弄他,那只是刚宰杀的大猪而已。” “信孝怎么没动静了,先前还听到他在那边乱叫。”长利正要上前察看,门边蹲守的苍发稀乱之人阻拦道,“当心,有个可疑东西在里面,刚才似乎窜去角落那边的某个暗处隐藏起来了。” 小家伙蹦跳道:“在哪在哪?”长利似乎看见什么,急着伸手去拽她,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忙道:“举止休要造次!这是即将登基的女王陛下,身份尊贵,堪比金枝玉叶一般,不可以轻易让人碰的。而且你别弄脏她的衣服,女王陛下只爱穿白衣裙,从来不染尘垢,圣洁无比!” 宗麟柱着手杖颔首称是:“伊莎贝拉一世每天要沐浴四次,而且总是穿一身白色的衣服,因此被称为‘白衣女王’。” “我今天也要洗澡超过四次!”有乐在里面说道,“而且在她这里熏陶,洗四次还不算多。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来她船上遭罪?” “因为她是‘神圣同盟’的创始人。”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伊莎贝拉一世的西班牙与教廷、威尼斯、米兰及神圣罗马帝国组成首次规模宏大的‘神圣同盟’,或许是那股超越六维力量带我们来这里回溯既往的原因。” “她是那个时代的巨人,一个支持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女人。”宗麟感喟道,“这位女王的一系列决策对西班牙和拉丁势力蔓延之域后来的发展影响且深且巨。伊莎贝拉女王是欧洲历史上重要的女人之一。她为今后世界奠定了基础,在这方面的功绩超过当时的任何人。伊莎贝拉那样敢于创新,没有任何一个决策能像伊莎贝拉的审判制度那样影响深远。虽然伊莎贝拉的宗教裁判所和火刑极为残酷,但历史上只有很少几位君主的影响能够与之相比。” “残酷?”长利缩手回来,闻言不安道,“火刑是她爱搞的?倘若招惹她不高兴,会不会也跟烧烤那个头罩简陋便桶之人一样拿我们来烤呀?” “我看有可能,”蚊样家伙惶然道,“你瞧船头那边已经竖起一个高大的刑柱了。不知今天要烤谁?” “火刑柱已经架好了,”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拿着勺又伸去有乐嘴边,催道,“赶快吃完!” “不吃又怎么样?”有乐刚跩起个嘴,却闻长利在门外说道,“招惹她不高兴,只怕要被架上去烤!” 有乐听了,连忙张开嘴吃。信雄从被窝里探眼悄望,只见他吃得艰难,唉声叹气。宗麟在外面冷哼一声:“又吃这吃那!”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勺起碗里一条长长的弯曲东西说:“再吃掉这根就好了。” “这根是啥?”有乐睁大眼睛瞧来瞧去,惊疑道,“很难相信它是肠子!别以为我认不出它真的很像一条粗大的蚯蚓……信雄,你看是不是?” 信雄在被窝里连忙摇头说道:“我不敢看。”有乐转头说道:“噢,刚才看错了。你叔叔我眼花没办法!原来这条只是猪里面的一根粉嫩小肠,蒸得很香。西班牙宫廷手法果然不凡,你给我吃掉它。不然等会儿先拿你来烤,乖啊……不肯张嘴是吗?我让被窝里这位光头伯伯帮忙掰开嘴硬塞进去,就像上次你在家里吞掉青蛙那样,其实又有何难?” 信雄在被窝里挣扎之际,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伸脑袋问道:“我多倒些进去好不好?”有乐赞同:“行!最好是整碗倒进去,他胃口很大。其实我胃口小,最多只需喝点汤就够了。当然能不喝就最好,因为我最近‘辟谷’,在修炼一门道家最厉害的法术,就是坚持不吃东西,只靠呼吸活着。然后又再修炼‘龟息术’,最后就连呼吸我看也不需要了。哎呀!信雄你为什么咬我的手?大家快按住他!让我们一起硬灌这些蚯蚓进去……” 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瞅着鼓隆的被子,不禁讶问:“被窝里怎会有这么多只手乱伸呀?里面藏有很多人吗?” “应该不是很多,”有乐往里瞅了瞅,数过了手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信孝,最里面那个是谁?就是龟缩你后面那个,先前跟你一起从黑衣阿婆那边跑进来的乱发小子,如何不露个脑袋出来自我介绍一下?” 最先蹦出来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拉开架势说道:“我们是一直跟随在信雄少爷身后之人。从右至左,分别叫做义冬、重孝、长时……” “怎么你们一直跟在后面吗?”有乐愕觑道,“太没有存在之感了。这酱油打得很虚无,我竟然毫不留意到你们几个跟班的存在……然而我问的是龟缩在后面那个乱发小子是谁来着,他为什么也在我被窝里?” 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疑惑地掀起被子一瞧,却认出来,不由错愕道:“堂弟!你怎会也在床上?” “不是我……”龟缩在后面那个乱发小子连忙掩面摇头欲躲,信孝伸茄子去他鼻下,说道,“这位是地中海一霸、阿拉贡王子费尔南多。刚才他放过礼炮溜上船,鬼鬼祟祟爬过来,不意在黑衣阿婆那里撞见我在愉悦地咏叹,引起他从来就有的兴趣和难以抑制的好奇,就急不可耐地进舱与我一起了解巴黎文化,携手并肩领略法兰西的指尖风情……” “一起挨戳啦?”蚊样家伙从门外探头而问,黑衣阿婆伸出两根中指,比划道,“还有谁想过来领教老身的独门指法?” 宗麟连忙抛眼道:“可不可以留张名片给我?”有乐在里面说道:“不要招待他。这家伙见死不救,看着我在里面受苦,却作壁上观。”宗麟趋之若骛地挤过来说:“你哪里死啦?你们这帮小子最多是欲仙欲死……然而我也想尝试一下!别挡着我,快让我进去跟阿婆交流!” 里面那些家伙一齐叫唤道:“不要贸然踩进来,当心地上有可疑东西乱窜!” 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蹦着脚问:“在哪在哪?”龟缩在后面的乱发小子好心提醒道:“地上真的有可疑东西,堂姐快上来躲开它!”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转身打他,嗔道:“我一个小姑娘,上去跟你们这么多男人挤在一床,传出去之后,我还有圣洁的名声吗?不如你们全下去,我一个人到床上就好。” 龟缩在后面的乱发小子指着有乐,问道:“那……他呢?”有乐忙道:“快解开我!我愿意率先下床,冲在最前面,带领你们离开被窝……先等一下,有动静!”里面的家伙们大眼瞪小眼,一齐屏声静气,望门片刻,只见宗麟伸着手杖,探头探脑,在门口轻声叫唤:“阿婆?” 黑衣阿婆抬起中指微微勾动,娇嗔道:“老弟!你一把年纪,好意思叫我‘阿婆’?最多叫一声阿姐就好了嘛!”随即抛眼过来,宗麟似为一震,急道:“阿姐在里面召唤,并且以眼来电,我等待这一刻很久了,此乃张骞开辟丝绸之路以来最深入的东西交流,你们别挡着我拼了老命挣扎着前往……” 我扒着板缝儿往里瞅,只见蹲守在门边的毛发稀拉家伙拦着宗麟,说道:“先别急着踩进去,里面有可疑东西……” “这里面最可疑的就是你们了,”宗麟推搡道,“一个个不知所谓!人有几回青春?别挡着我……” “瞧!”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宗麟看似道貌岸然,其实不然。你看他有多猴急?” “你爽过了当然不急,”宗麟啧然道,“否则你比我还操切。” “你急着跑来干什么?”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转头问道,“先前外面为什么炮声隆隆?是不是你乘坐的船差点儿撞到我们旗舰了?堂弟你总是这么毛躁……” “那是我亲手点的连珠礼炮,”龟缩在后面的乱发小子捧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物,边拆边说,“还有我亲自给你做的礼物,急着带过来奉献给堂姐欣赏。” “什么礼物包装这么好?”信雄他们纷纷伸眼凑觑,随即一齐掩鼻。龟缩在后面的乱发小子打开礼包,热切地说道,“这是我特地带来表达心意的礼物‘双螺旋’。” “又是这种螺旋向上之物,”有乐懊恼道,“还是一对,居然在精美礼盒里摆得这么好……” “很难一下子屙成这样成双成对的,”乱发小子唏嘘道,“我苦练了很久,尝试过好多次,日前终于有成,就急着赶过来拿给堂姐看。”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舷边说道,“这一对宝就要结婚了。费尔南多与伊莎贝尔夫妇继位伊始,这对年轻的君主就不得不与恩里克四世的有争议的女儿胡安娜之间爆发了王位争夺战争,史称‘卡斯蒂利亚王位继承战争’,但是他们很快就取得了胜利。在费尔南多和伊莎贝尔一世联合统治后,西班牙光复运动宣告完成。” “然而他们的婚姻在当时许多人看来不合规矩,”宗麟在门外掩嘴说道,“伊莎贝拉与费尔南多结婚时,按照当时教会的法律,作为堂姐弟,他们的婚姻必须得到教皇保罗的许可,但却未能得到允许。无奈之下,阿拉贡的大主教只好以一纸伪造的证明文件蒙混过关,而真正的许可证书则是在几年以后游说新任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补发的。” “后来呢?”我转头悄问,小珠子晃出来说,“在完成收复失地运动后,西班牙的财力几乎殆尽,急需从海外获取补给。于是伊莎贝拉一世不顾费尔南多二世和一些贵族的反对,同哥伦布签订了协议,拨出经费,使哥伦布的远航得以成行。此后十年间,伊莎贝拉一世共资助哥伦布进行了四次寻找新大陆之旅。这四次远航,使西班牙在此后的一个世纪中开辟了广阔的海外领地,财富源源不断的流入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的远大目光使西班牙由此称霸世界。后来她的外孙儿又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兼任德意志国王,统治西班牙、德意志、尼德兰、奥地利、低地国家以及那不勒斯、撒丁岛、西西里岛和美洲殖民地,还有非洲的突尼斯等地,其帝国跨越两个半球,被称为‘日不落帝国’。” “外面有些杂兵在刑柱那儿堆放柴薪,”长利憨问于旁,“不知要烤谁?” “领兵那些包裹花巾的家伙就是她的附庸吧?”宗麟转望道,“据史料记载,伊莎贝拉一世拥有着自己的附庸,被称作‘皇家的附庸’。这些附庸们接受伊莎贝拉赐予的土地或者现金,作为回报,他们直接服务于王室。这些附庸是国王召集额外军队的可靠来源,在收复失地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舱外传来声嘶力竭的嚎叫之声,我到门边投眼而望,长利跟在身后悄言道:“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怕是又要烤人。不如我们先去拉有乐他们出来,瞅隙儿溜……”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凑近说道:“看来‘魁星踢斗’这种玄门法阵果然难以摆脱!先前我们从加拉塔逃过来时,那边正在烤人。本以为逃脱了,不料撞到了这边,又要烤人……” 我闻言亦感不安,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从旁慰言道:“没事没事,等会儿只不过要烤鱼而已。”长利憨问:“烤鱼需要架起那样高大的火刑柱吗?那得是体形多大的鱼呀,况且我听到杀猪般的嚎叫声渐近……”说话之间,只见几个杂兵抬出一头嘶叫不绝于耳的大猪。 “它太吵了,”乱发小子在里面说道,“破坏了我和堂姐胜利会师的美好气氛。赶快干掉它!” “这么吵的猪是哪儿搬来的?”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问道,“它真能叫唤。” “是我带来做烧烤的。”乱发小子在里面说道,“马上就要烤到它不能叫唤。” 正说话间,猪跑了。外边那些杂兵满船乱追,乱发小子傻眼道:“这么容易就给它挣脱?”一个杂兵禀报:“绑猪蹄的绳子让火烧断了,大猪吃疼挣脱,但这是在海上。别担心,它逃不掉。” 宗麟瞥觑长利犹自惊疑不定的神色,哂笑道:“你们一个个就像曹操那样多疑。当初他与陈宫逃亡到一户人家,老庄主要杀猪给他吃,家人在隔壁吩咐说:‘绑起来宰了!’引起曹操疑心,就不顾陈宫劝阻,先下手诛杀那户正忙着做饭的家人,然后到厨房发现里边绑着一只猪准备宰杀……” “猪有什么好烤的?”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说道,“我让人架起那么大的火刑柱,你们没看见吗?” 毛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叶棒儿抱紧名叫阿梨的禽,见其耸然转望,抚慰道:“那个火刑柱很大,应该不是架起来烤鸭的。瞅着像是要烤人的架势……” 乱发小子在里面不安道:“堂姐,你要干什么?虽然我不顾臣属阻拦,急着跑来找你,可是我真的不准备被烤……要不你先烤这两个‘双螺旋’?” “放心,不是烤你。”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拍了拍乱发小子的头,随即瞅向有乐。后者惊悚道,“难道是我?” “还用‘难道’?肯定是你!”宗麟冷笑道,“通常都是养肥才宰,喂饱再杀。不然怎么会供你吃这吃那?” “再拿更多难吃东西来,”有乐听得汗落,乖乖地缩脖说道,“我还想吃。其实我很听话的……信雄,你也帮我吃一点好不好?” 信雄在被窝里摇头之际,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哼一声说道:“一个个乱猜什么呢?我要烤的是‘异端’才对。前次我烤的那个圣殿骑士团的家伙被指控为‘异端’,然而我发现他似乎不是‘异端’,却是被可恶的法兰西王冤枉才落难到西班牙。所以烤到一半,我就饶了他。此后不少蒙难的圣殿骑士闻风跑来投奔我身边效命……你看我其实很公正的,不会错过一个好人,除非真是‘异端’才应该害怕我。” 宗麟抬手掩遮嘴边小声说道:“先前幸好有我从旁阻止,不让你们冒然动手去救有乐出来。她身边果然不乏高手暗中守护,圣殿骑士没一个好惹的……”我瞥他一眼,转面另觑,只见头上楼板微动之处,有影悄移而过,剑芒森寒凛闪。 “谁是‘异端’?”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在剑影刃芒透壁穿闪之间扫视众人,手捧“双螺旋”礼品,啪一声拍去有乐脸上,笑道,“只有真正的‘异端’才会被架上去烤。” “况且这船上岂止圣殿骑士,跟随拜占廷公主的那些人只怕也不简单。”宗麟从衣襟之内掏出掩藏的十字饰链,朝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微笑颔首致意,随即转觑楼上隐透杀机伺伏之处,移目瞥向毛发蓬松家伙,嘿然道,“你去哪里找来这么多高手一路保护公主?别以为我老眼昏花,看不出上面有个顶尖儿的内家高人。” “那是梁赞一派的人。”毛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叶棒儿亮出歪斜的十字架,咧开嘴乐,“赞先生亲自出马,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请得他动?莫斯科大公决意迎娶索菲娅公主之后,脱离金帐汗的统制。这正合梁赞方面的意思……呵呵,真实的历史并不是后人以为的那样!” “我们也不是‘异端’,你看我在床上被绑成这个十字形状,就已然有力地证明本人在苦难中升华到了仿佛耶稣的境界。”有乐不顾脸上粘有双螺旋之物,忙于向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辩白,“信雄你快脱鞋给她看脚底下那个小时候踩到碎碗留下的伤疤,它也是类似十字形状对不对?这表明‘主’不只在心中,而且在身上也留有痕迹……” 信孝从股后拔出一根瓜,拿来跟茄子做个交叉,摆正之后抬起来说道:“我也有十字架了。” “你呢?”蚊样家伙缩去面形奇特之人背后,伸头瞧了瞧我,小声说道,“既然要分别重新站队,为了不被打成属于‘异端’之列,赶快拿把刀子在手臂上临时割出个十字伤口也好。” 面形奇特之人悄问:“假如留下这等样伤疤,日后又被阿喇伯人捉住了怎么撇清干系?”蚊样家伙比划道:“那时就再忍痛多割几下,变成不是十字形状。别忘了我们这些惯于时空穿越的旅人,生存能力很强的,不然早就玩完了。总之先须混过眼下这一关,赶快动手,还等什么?”我抬手臂给他们瞧,说道:“看见没有?上面那个小朱痕隐约变成十字形状了。想不到它会随机应变的……” 蚊样家伙和面形奇特之人各自捂着割破之处,咧嘴转觑长利,问道:“你呢?怎么不割手,却还愣在那里傻笑……” “我才没那么傻,”长利拍了拍肩后的十字锷大剑,憨笑道,“为什么要跟着你们割手?这有现成的标记。” 言犹未毕,有影倏然欺近。长利欲避不及,肩头一沉,先已按他趋身。长利撩臂扫打,却挨一脚撂得跌跪。那人探手取他肩后之剑,宗麟从旁斜伸手杖,疾点掌腕。迫得那人晃手急收,提足高蹬杖头。 蚊样家伙和面形奇特之人齐展身形,掩攻在旁。长利提醒一声:“当心踩屎!”蚊样家伙滚地翻腾,浑若未闻。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更是打得花团锦簇一般,指东击西,拳脚飞抡,甩着臂膀转着圈儿,越转越远。蚊样家伙在大便旁边打着滚问:“你那是什么功夫?看着像某种舞蹈……”面形奇特之人远远的转着圈儿回答:“看不出门道吧?攻守合一的‘攻守道’,出自报恩寺,我从小在扫地之时自悟的看家艺业……” “好功夫!”宗麟移杖发指,遥点数下,皆属对方刹那间稍显即隐的破绽,那人不由称赞一声,“急攻之隙,这也能给你看出来。若是指力发足,难免要着了你的道儿!” 长利忍不住小声问道:“那只是虚招对吧?先前宗麟说他修炼的什么禅花指气总是时灵时不灵,临敌之际该不会又虚有其表……”我以指贴唇,朝他微微摇首,趁机拉开长利,突感心头一紧,不意被那人晃身欺来按肩,方才瞥目看清旁边立有一个膀阔腰粗的秃额垂辫大汉,神态笃定地扫了一掌,逼退宗麟。 宗麟移躯旁觑,看见肩畔舱壁扫裂一大片豁缝,不由动容道:“好强的力道!” 我虽以小僧景虎所授身法急展步诀,眼见避不开那一掌沉按肩头之势,慌忙问小珠子:“不是说你保护我们么,保护在哪里?”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定神再看。”我定睛一瞧,只见秃额垂辫大汉按掌落空,虚捺之影瞬即幻逝。 秃额垂辫大汉似为一怔,顷即催足劲道,提手往前再次攫按而来。我将长利护在身后,瞅向那膀阔腰粗的大汉驭气发力时圆鼓之腹,忽想:“往那儿突然打一拳不知会怎么样?” 嘭声闷响,秃额垂辫大汉肚子挨了一拳。我动念时刚一抬手,就有个拳头霎然打在他腹间。其势奇强,秃额垂辫大汉震躯难定,向后滑步跌退甚远,背撞舱壁绽裂。 我一时莫明所以,加上猝未及料,也随着那一击之势弹躯后退,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这一下不是我干的。”宗麟伸杖拦在我腰后,消去退势,愕问:“你能一拳打飞赞先生?”长利也惑问于畔:“就凭一记娇滴滴的粉拳,怎么办到的?”我怔看手臂朱痕隐显拳形,犹难定神的说道:“感觉只是很随意的一个‘野球拳’而已,最多仅算打开,并没打飞那个大个子。” “会打‘野球拳’算是入门,”小珠子细语慢调的说道,“不过我觉得那一拳其实还能打出更强大的力量,刚才你没发挥出来,所以未能将威力去到尽。” 我微抿笑涡的说道:“我原本就不想当真打到他爆肚。”秃额垂辫大汉堪堪刹停跌势,惊骇之余,闻言投来不无感激的一眼。 “我们需要开香槟庆贺吗?”有乐在里面说道,“她会打野球拳了。” “那瓶不是香槟酒吧?”信孝伸手从柜子上拿来瞧,拧盖嗅了嗅说,“法兰西的香槟之地有人送给我爸爸一盒,似乎不是这个味道。这瓶子闻着好像里面有尿一样……” 宗麟依仍纳闷而觑,哼了一声,说道:“打得一拳开,省得百拳来。那位赞先生拳脚功夫厉害,我近年由于痛风,不勤练武,活儿耽搁下了。” “东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大帝之剑,”秃额垂辫大汉靠壁拿桩立稳,沉息调气一阵,面色犹在青紫之间憋来涨去,他似未甘心,抬眼投来,凛声问道,“如何在你们这里?” “他是梁赞公国的高手,”宗麟伸杖指点道,“当年成吉思汗之孙、钦察汗国的创建者拔都进攻俄罗斯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里。时势到了如今,梁赞方面看来并不想仍受衰落中的旧宗主控制。听说他们与莫斯科大公暗通款曲,别看这位赞先生装扮像通古斯或者蒙古人,其实他一族早年迁自岭南,历来便是硬桥硬马的练家子!” “这个家族几百年后又出一个高手被称为‘佛山赞先生’,”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然后又再过几百年,他们有一个后代叫‘小辫张’,就是宁静谷战斗中那个满头脏辫的小子……” “到底几百年呀?”长利憨问于旁,“你提到的那些时间为何总是听来含糊不清?” “为免不小心给你们预先透露太多天机和每件事里面的玄机,”小珠子从长利耳后悄然冒出,细声慢调的说道,“我不能处处跟你们说清楚讲明白。尤其是牵涉到时间和地点这些要素,我觉得还是不宜泄漏太详细为妙。有句老话说得好:‘天机不可泄露。’我有个哥哥泄露天机有什么结果呢?他疯了,并且死掉。因而我比他小心谨慎,先前跟她去看后代,我说距她身后二百多年,就是有意打了个马虎眼。由于她长寿,其实距一桥当家时候应该还不到二百年。倘如‘三方轮’在她那里,可以用她出生之年为她个人的时间轴当作起点来计算,那么从她一岁距‘月崩之日’不到五百年。” 长利他们听得一脸懵然,我实在忍不住就问:“跟你哥有关的那个‘宁静谷战役’究竟是什么回事啊?” “就是所谓的‘月海’,”小珠子细声细语的说道,“又名‘宁静之海’,其实没水,只是一片低陷的盆地而已。月海大多在正面,从我们这里也能望到,其背后也有。‘宁静谷’在靠近侧边的位置,五百年后一场激烈的战斗在那里爆发。然而‘月之轮’并不在那里,其实隐藏在月亮背后……” 我回想道:“记得有个衣服周整的男人,似乎是什么骑士团的首领,旗舰撞毁之前他身边的随从说准备降落宁静谷,还有人提到要去月亮背后,又是怎么回事呢?” “不想跟你说太多,”小珠子从我耳边转出来嘀咕道,“反正我又不在上面。当时我和信雄的后代以及伊莎贝拉的后裔他们一起去荒漠寻找埋藏的‘哨塔’了,他堂哥跳伞忘了带伞,从高空掉下来,幸好伊莎贝拉的后裔拉住了他才没摔死。月崩的时候,我看见那个蚊样家伙在山崖上愣望……” “不看眼下处于什么时刻,你们还在那里聊天?”有乐在里面懊恼道,“舱内有个可疑的东西在暗处伺伏,而且我面临沦为‘异端’被烤之危,外面是不是还打起来了?就连宗滴这厮以及蚊样家伙都出手了,你们还在闲聊什么风花雪月……” “谁说要烤你?”床边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拿着一坨螺旋向上之物,蹦来说道,“你又不是‘异端’。” 有乐吁了口气,如释重负的展颜道:“终于拨云见日,要苦尽甘来了吗?”龟缩在后面的乱发小子连忙表白:“堂姐,你一向知道我是虔诚的天主信徒……” “谁是‘异端’谁不是,测试一下不就清楚了?”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拿着螺旋向上之物,环视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言笑自若的说道,“其实很简单,一试便知。谁先来,张开嘴!” 信雄赶快张嘴,宗麟蹙眉冷哼道:“又玩什么花样,‘异端’这东西要怎生检测出来?”信孝伸茄子到信雄张大之口撸了一下,拿过来细瞧之后,说道:“已验过口水无异。是不是这样?” “要这样,”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伸手将螺旋向上之物递去他面前,笑觑道,“先尝一口就知道了。” 信孝忙往后缩,信雄也掩鼻而避,就连乱发小子也忍不住摆头挪开,皱着脸说道:“堂姐,你最近吃了什么,没想到味道这么大。一下子弄出如此重的口味,恐怕连我也吃不消……”有乐听得却似满心不是滋味,在床上轻声哼唱小曲儿:“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转身见宗麟他们纷皆退避不迭,她浑似未见身后刀光剑影映壁愈炽,嫣然道:“这里谁是‘异端’,结果就要出来了。” 长利硬起头皮上前,苦着脸说道:“是不是要勇敢地尝一口你手上这坨气味浓重之物,才表明不是‘异端’?”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笑吟吟的反问:“你说呢?” 众人睁大眼睛注视之下,只见长利迟疑地伸手,稍触一下她所捧之物,急收手指,转身高兴地说:“瞧,我真的很勇敢……”没等他嚷毕,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就用手捏出一团揉搓在他脸上。 长利惊跳不已,叫苦而倒:“简直了……”宗麟皱着脸转觑秃额垂辫大汉,摇头说道:“我宁可死在你掌下,也决不……”话声未落,秃额垂辫大汉再憋不住,咯血而踣。眼光犹自不甘,却又难以置信地望向我这边,终究再难挣扎着撑起身来。 “挨她一记粉拳而已,”宗麟不禁一怔,难抑纳闷道,“怎竟萎顿成这样?” 我看了看手臂上的小朱痕,但见宛然又呈剑形。不禁惑然转觑舱内,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在里面笑道:“结果出来了,这里果然有‘异端’!” 小珠子蹦到我肩头,悄言道:“还记不记得?先前我告诉你们,跟随穿越过来的家伙里面,至少有一个不是人……” “我就料到身边有‘异端’。”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在床边拍手大笑道,“没想到一下子试出来三个!” 剑芒透壁交织之下,信雄、信孝、长利互相呆觑。有乐在床上发指:“我早该想到这三个家伙分明有异!”谢过被窝里的光头男给他解缚之后,有乐更蹦上前,抬手乱敲信雄、信孝、长利的脑袋,瞪视道:“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怎么跟我出来混?”随即推开他们,指着先前身影遮挡之处那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招呼大家来围观,说道:“说的就是你们三个。还在那儿吃?这坨气味浓重之物很好吃是吗?人人欲避不及,你看他们吃得有多欢……” “怎么试出来的?”宗麟皱着眉问了一声,乱发小子挤过来说道,“堂姐这坨东西气味忒重,连我都躲得远远的,他们三个却不避反迎,主动凑上去吃掉。而且还吃得很开心,你不觉得这样子反常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有乐转身说道,“最近我这只眼皮没事乱跳,就料到要撞妖。没想到一下子撞上三四个这么多……你们别忘了还有一个可疑之物躲在暗处。” “不止三四个,”毛发耷拉家伙捧着碗喝了口水,咂着嘴在角落说道,“其实这里还有一个。” 有乐闻言一惊,转觑道:“难道是你?” “阿梨,”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起那只禽,放到一边,郑重其事的说道,“闹妖了。偷偷生蛋的事情等会儿再跟你算帐,你去旁边好好面壁反思,回头须要老实交代,不然我把那个蛋煮给你吃。你就晓得什么滋味了……” 转面看见信雄伸出手指,又欲摸疮。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打开他手,随即低头寻找那个蛋。有乐啧然道:“咱们撞妖了,你却急于满地乱找东西?别忙着找蛋,它还没长出翅膀,暂时不会飞走……” “先等一下,”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捧起那只禽,忙问,“我要试试你是不是真的聪明到足以跟我组队除妖,且说它是鸭还是鹅?” “显然这像一只鸭子。”有乐瞧也没留意细瞧就回答,随即转面望了望我,笑道,“你认为呢?瞧,她也觉得这只鹅更像鸭多些……” “你果然是小白脸界的一股清泉!”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欢然道,“旁边这妞儿看来也是见识不俗,将来必有出息。我从没看错人,押宝一直对。你瞧我不惜穷尽毕生押拜占廷公主必能成事,为俄罗斯赌一把国运,眼光就是这么长远。” 有乐指向毛发耷拉之人,悄问:“你有没看错他?” 毛发耷拉的捧钵之人拈起门角暗处一坨皱巴巴之物,长利蹲在旁边惑觑道:“这东西好像不知何物蜕落之皮,床脚那边还有一堆褪脱之物盘踞,看起来越来越大的样子。” 一剑森寒,锋芒凛闪透壁,古拙图纹隐约晃掠而过。守在门边的毛发稀拉之人触目所及,为之动容道:“恶灵退散!” “火刑柱准备好了,”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在剑光掩映之间说道,“这就开始烧烤!你们猜猜谁先上架?” 第七十九章 炼金术士 第84章 炼金术士 “我似乎看见圣殿骑士了,”长利转头悄问,“不明白的是,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三大骑士团里面最先被灭掉的是他们呢?” “不是‘最先’,而是唯一。”小珠子从他肩后冒出来说,“另外两个骑士团没给灭掉。所罗门圣殿骑士之所以被消灭,并不是亡在敌人之手。而是被他们自己所在之邦的法兰西王陷害,为了谋财串通当时的教廷,将他们赶绝。后来法兰西出了个强势之人拿破仑,又找‘医院骑士团’的麻烦,派兵硬占了马耳他岛。使医院骑士团无家可归,一度流亡俄罗斯。托钵僧帮忙让沙皇当上了他们的首领,一起对抗拿破仑……” “本领再厉害有什么用?”宗麟低哂道,“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打不过高衙内父子吗?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若不逼急,怎敢硬抗?自古以来,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儒以文犯禁,侠以武乱法。官字两个口,怎么说都是他有理。权奸若想害你,怎样都能得手,任凭一身本事,不掌权就斗不过,只有认栽。我从四岁就当官,早就看透这一点。身为封疆大员,雄踞九州,拥兵自重,不怕朝廷有哪个权奸想害我。” 长利憨笑道:“我哥常说,你四岁就当大官,不合规矩的……” “你们种瓜的不懂就别乱谈规矩,”宗麟啧他一声,翻眼道,“宪房那个貌似啼笑皆非的胖儿子没到九岁就当上‘关东管领’,你哥怎么不去说他?我虚岁才四岁就被室町幕府任命守护九州要地,这个任命让世人视为过于荒谬,在战国时代亦属绝无仅有,不过也正因过分的荒谬而使人看到了它明显的针对性。后来事实证明这一任命达到了其预期效果。虽然我过早的卷入了权力游戏充满冰与火以及烈血之歌的舞台,虚岁才四岁的我先败后胜,阻止了其它势力在九州扩张的步伐。我提出十九条治世纲要,依靠自为城主的良港,与葡萄牙、明帝国的商船来往密切,使我家这个禅宗豪族一度支配九州六国。从大明王朝到罗马教廷,举世皆闻我年纪轻轻便早已成为‘九州三雄’之首。然而不久之后我的处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老娘去世了,没多久我老爸又娶了个后妻,一系列的打击使得我的性格在成长中逐渐变得粗暴冷漠。同样也成为家中变乱的根源。老爸想废黜我,就乘我到别府的温泉疗养之机,悄悄在西山召见重臣征询意见,要改立后妻之子盐市儿,数位重臣表示拒不服从,最后不欢而散。他们自知不久之后就会遭到主家的讨伐,因而做了迅速反应,逆袭我父亲的居城,斩杀了老爸的后妻与末子盐市儿,老爸本人亦被砍成重伤,史称‘二阶崩之变’,我趁混乱从别府起兵,杀入西山城内,接受了老爸的遗言,成为大友家第二十一代家督。在此次事变中,我的行为足以称得上疾风迅雷,然而这样的速度使人怀疑事先是预谋好的,并对我老爸重伤而死的日期一直存在争议,由此也让人对他所留遗言的是否真实产生疑问。尤其是你们家的人最爱嚼舌,没事就喝着茶吃个瓜在背后议论我。你哥哥就会乱说人,有乐还那么年小的时候,你哥就给一整个郡让他拿去,合不合规矩?而且他就会玩,接手整个郡之后,哪有管过一天事?” “为什么要扯上我?”有乐从旁边拽布擦脸,懊恼道,“刚才你们明明在说法兰西,还嫌弃那边出产的车轮是破的,要托骑士们拿去俄罗斯修理,然后又在医院里找到了无家可归的沙皇……” 长利和宗麟听得相对无语,一齐转面愣望。小珠子蹦到信雄肩头说道:“话说法兰西还真就是不怕一直招人嫌。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的堂弟兼丈夫费尔南多忙着张罗‘神圣同盟’对付法兰西,好一阵子没顾上全力去打奥斯曼帝国。攻灭拜占廷不久,突厥人趁胜大肆扩张,奴役了希腊人之后,进击巴尔干,被东欧军团阻击。贝尔格莱德战火刚熄,条顿骑士再次登场,却耐人寻味地分出一批人加入突厥阵营,帮助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摆平‘守旧派’发动的兵变,搞定西化革新的反对者‘耶尼切里禁卫军’和‘蒂玛骑兵军团’。那年的贝尔格莱德围城之外,铁骑来回冲阵掠杀如风卷残云,砍头仿佛滚瓜切菜……” “贝尔格莱德大战,在君士坦丁堡陷落的三年后爆发。”宗麟唏嘘道,“这一战既是经典的城市堡垒围攻战,又是出色的内河水师较量。穆罕默德二世挟攻灭东罗马帝国之兵威,围攻匈牙利军队防守的要塞贝尔格莱德。君士坦丁堡陷落后,巴尔干各地的抵抗成为奥斯曼的主要麻烦。此时的匈牙利国王拉斯洛五世,只是众多诸侯眼里的软弱者。但这个王国却有着它历史上最为着名的强大将领匈雅提。作为突厥人的老对手,匈雅提几乎参与了多年以来对奥斯曼帝国的所有战役。由于巴尔干联军的内部经常出现叛徒与混乱,匈雅提在瓦尔纳战役和第二次科索沃战役中,功败垂成。但突厥人都明白,匈雅提是他们最难对付的对手。这个老兵对于指挥巴尔干各地的骑兵作战,颇有心得。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是军事改革与步兵革新的坚定支持者。与他的对阵,更坚定了穆罕默德二世改化革新的决心。” “公元一四五五年底,匈雅提跟他所有敌人公开和解之后,开始准备作战。他尽其所能的储备和装备贝尔格莱德,并在城堡中留下一支由他的妹夫米哈利和长子拉斯洛指挥的强大卫戍部队。匈雅提进而离开城堡,着手组建解围部队和一支大约二百只轻型战船的舰队。由于没有其他贵族愿意支援他,害怕他权力日益增长,更甚于奥斯曼苏丹的威胁,匈雅提只能独撑危局。”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号称三十万之众的奥斯曼军队从巴尔干与小亚细亚各地集结,在匈雅提征集的援军赶到之前,以巨大的兵力优势与浩大的声威,压向了匈牙利人控制的南部重镇——贝尔格莱德。” 长利憨问:“你怎么知道这些呀?” “经典战史,我们家经常开课请师傅来讲解的。你没来听课吗?”信孝闻了闻茄子,接着说道,“前次秀吉大人也讲过一堂课,由他来解说川中岛之战,精细到每时每刻两军兵势变化的情形。而贝尔格莱德大战是请欧洲教师来家里讲解的,我爸爸也来听课,特别留意教士讲述到匈雅提当时最大的敌人是匈牙利国内糟糕的动员体制。不但由于国王的威权非常弱小,有许多连成熟的采邑制度都没有建立的地方,充斥着大量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正是这种状态,让巴尔干联军在面对突厥时,容易出现混乱,也更容易被收买。好在匈雅提已经根据当时西欧的军事改革趋势,以国王的威权招募雇佣军。这些雇佣军最初是来自胡斯战争中的波西米亚流亡者。他们不仅将当时流行的胡斯战车带到匈牙利,也带来了大量火器和匈牙利国内第一支强悍的步兵。此后,更多来自德意志区域的西里西亚人也加入进来,让匈雅提的雇佣军愈发犀利。重视火器的他,甚至于给每四名步兵就配发一杆火枪。这在当时的世界上,是非常罕见的。对面号称精锐的奥斯曼近卫军,每一百人里也不过十名士兵用上了火枪。即便如此,拥有二百门大小火炮的匈雅提,也只拼凑出四千人的战队。很多名义上从属匈牙利国王的贵族都不愿意出兵来救,无非害怕他权力日益增长,更甚于奥斯曼苏丹的威胁。就在这时,一股来自罗马教廷的神秘力量突然加入进来。教皇的特使、来自意大利的神父卡皮斯特拉诺抵达了匈雅提的身边。在他富有十字军精神的感召下,大量匈牙利和巴尔干山区的农民和市民纷纷站出来,组成了一支四五万人的平民大军。” “就是你们前次撞见的那个毛发卷卷的捧碗家伙,”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后来他被教廷封为圣人。在这位世称‘约翰神父’的教士鼓舞人心的感召下,各地加入匈雅提的民军抵达了战场。临时凑齐的大小船只,向奥斯曼人的内河舰队,发起攻击。为了迅速击溃严阵以待的对手,匈牙利人特意进行了分兵。双方总计四百艘大小船只,在多瑙河上狭路相逢。欧洲历史罕见的大规模内河水战,就此爆发。双方没有经过太长时间的火力互射,便开始了甲板上的肉搏。由于匈雅提的士兵往往装备更好的盔甲,并有更多火器掩护,土耳其人在近战中颇为吃亏。此时的奥斯曼帝国还没有建立自己的专业海军,所有船只与水手都是征召的希腊人和其他阿喇伯信徒。这样的乌合之众,在三年前的君士坦丁堡就被几艘热那亚商船整得死去活来。三年后在贝尔格莱德,他们鲜血染红了原本蓝色的多瑙河。匈雅提的军队在首战当天冲破了土耳其海军的阻拦,击沉了三艘大型土耳其军舰,收获四艘大型战船和数十艘小型战船。随着苏丹海军的溃败,贝尔格莱德围攻战才刚刚开始。习惯取得攻城胜利的穆罕默德二世,下令在日落发起总攻。大量仅仅装备盾牌和刀斧的宗教炮灰,在城墙的数个方向上开始猛扑。危急时刻,早有准备的匈雅提下令使出最后一招。已经冲入城中的土耳其人被突如其来的一道火墙所震惊,很快发生混乱,而守军则从堡垒和城墙附近杀回来。攻入城内的奥斯曼军队一下子陷于危险的包围状态,已经进入内城作战的土耳其士兵因此尽数消灭;在城外进攻的部队也受到重创。在损失大半后,幸存者匆忙逃离了城市。穆罕默德很难接受自己的战败,但第二天早晨的事情,将会让他更为惊讶。天亮后一些在河对岸的民兵开始行动。在无人指挥的情况下,他们自发渡河,攻击了疏于防范的突厥军团。更多驻守贝尔格莱德城市的民兵,也在目睹此景后,纷纷越墙来袭。一场偶然风波,就此转变为双方的全面冲突。大量的土耳其人开始溃逃。穆罕默德二世的腿部中箭后,陷入了昏迷,不得不在左右护卫下,离开战场。已经昏迷的穆罕默德,显然无法再指挥战斗。苏丹恢复了知觉后得悉所率人马全军撤退,他的大部分将领都被杀,装备尽数丢弃的时候,这位二十四岁的苏丹差点服毒自尽。” “当时我阻止了他欲寻短见之举,”被窝里的光头男尖着嗓子说道,“随即我向他密报‘守旧派’要兵变的动向,并给苏丹及时引荐条顿骑士团的人到他身边暗中加强保护。此后我开始得势,非但驱逐了扎干诺斯和易卜拉欣团伙,还成为统帅,辅佐苏丹征伐塞尔维亚王国。由于形势上的重要作用,萨拉热窝也成为战场。苏丹继续对罗马尼亚和拜占庭余孽的征服行动,甚至还远征克里米亚半岛的意大利殖民地和东方的白羊突厥。但他始终避免与强大的匈牙利人兵戎相见。紧接着我们往东欧扩张,渐向俄罗斯逼近,不料在领军入侵摩尔多瓦的时候,我由于轻敌,在‘高桥之战’被罗马尼亚人打败了,从此落魄……” “人家在说南斯拉夫,你却扯去罗马尼亚?”有乐啧然道,“你不好好躲在热被窝里,难道还想着萨拉热窝?” 宗麟叹道:“匈牙利人也为这场壮观激烈的贝尔格莱德战役胜利付出沉重代价,由于军营爆发鼠疫,匈雅提在三个星期后死去。” 小珠子说道:“公元一四五六年的贝尔格莱德围攻战,以匈牙利人的胜利而告终。对于匈牙利人和匈雅提本人而言,这是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战后,他本人的威望几乎达到了顶点。以原雇佣军为班底扩编的‘黑军’,将成为当时欧洲最大的常备军队。在围城期间,教皇卡利克斯特三世下令教堂在中午鸣钟,让信徒为守城的将士们祈祷。然而在许多地方获胜的消息比鸣钟的命令来得早,中午鸣钟就变成了胜利的纪念。后来教皇并没有收回这个命令,所以一直持续到后世。” “不要再扯这些,更别多想那个地方到底是怎样的激战情形。”有乐扯着白布拭面,揩抹之后转头说道,“任凭他们谁输谁赢,我不想去那里看究竟。骑马与砍杀之类的游戏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赶快去找个清净地方洗掉这一身臊……” “三大骑士团真的有传说中那样厉害吗?”长利也来拽块白布擦脸,憨笑道,“先前在加拉塔那边撞见他们联手对付那个头罩简陋便桶的家伙,就连条顿骑士团里所谓的‘大师’也出场手搓火球,非但烧不死他,反而被打得丢盔弃甲、七零八落。” “那也要看跟谁打。”宗麟低哼道,“人再厉害,若真撞到了‘上帝’这等级别的对手,还指望能赢?不死光都好了。以神为敌,妄想跟天斗,胡扯什么‘人定胜天’,有些人岂只是不自量力,简直愚不可及!” “或许他们并不知那是所谓‘上帝’之本尊,才傻乎乎地去冒犯真神。”长利擦着脸憨笑道,“毕竟连我也难以相信上帝会是那个德性,你看他连裤子都快掉了……” “上帝就不能裤子快掉了吗?”有乐啧他一声,扯布揩着脸说道,“谁告诉你,神不能掉裤子?世人心目中光辉灿烂的那些神圣偶像,无非出于想象。并且经过渲染加工,描绘得富丽堂皇。说不定他们本来面目也跟蚯蚓一样,甚至其真身呈螺旋向上形状。” “就是呀,”小珠子忍不住在旁嘀咕。“我大哥外形也很奇怪。” 有乐转面问道:“你大哥是什么模样的外形?” 小珠子腼腆地说:“不好描述。” “那就调出画面给我看一下。”有乐说道,“让我来描述。” 小珠子弄出个画面映于旁壁,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叶棒儿愣问:“怎么会有个甜甜圈?”小珠子在信雄耳后细声细气的说道:“中间那个是黑洞。”苍发蓬松家伙凑近去瞅,惑问:“什么洞?”小珠子说道:“其实不是真的洞,只是个无限凹陷的奇点。最里面有一个向内坍塌的星体,继续不停地塌陷……” 信雄他们听得满脸懵然,有乐问道:“你大哥在哪儿?” 小珠子指点道:“旁边这个。” 有乐睁大眼睛凑觑道:“咦,怎么会有个‘小底笛’形状的东西在那儿飞来飞去?” 小珠子羞涩的说道:“那是我哥。” “他为什么长成这样?”有乐他们纷纷讶然不已,“你哥怎么会是‘小底笛’形状?” 小珠子不好意思的说道:“他觉得有个性呀。所以就任性地呈这种形状……” 我伸头来问:“她哥在哪儿?” 长利憨笑道:“黑洞旁边那个会飞的‘小底笛’就是。”信孝伸茄指给我瞧,说道:“就是这个‘且’字形态之物。” 有乐用手挡住不给看,说道:“总之,你会觉得很面熟……大哥长成这样,不知道二哥是什么形态?” 小珠子调出画面。 有乐转头就走。长利凑来一瞧,憨然失笑:“螺旋向上?” 小珠子说道:“他拢身盘合成一团的时候,也似个小圆球儿。不过没我光滑就是。” “这个形状很像先前我们在里面看到的那个可疑东西,”信孝不安道,“会不会是你哥跑出来搞三搞四呀?” “没有,他早就‘挂’了。”小珠子摇晃几下,说道,“而我大哥现下在很远的地方,到最大的黑洞那边陷入冥思苦想。” 信孝闻着茄子惑问:“你哥是未来之物,为什么会死在古代呢?这种死法可把我搞糊涂了……” 宗麟冷哼道:“没我保护,你们这帮小子也会死在一百多年前。别忘了,咱们是从百来年后跑来的……”有乐又去揩脸,头没回的说道:“指望你保护?你就会袖手旁观,即使勉强动手,打架也没出全力。”宗麟啧然道:“你旁边的小妞儿一拳就把那个初代赞先生打得连吐隔夜饭了,这会儿还在那边吐胆汁,给机会让我出全力了吗?都不需要我施展平生绝学‘禅花落叶慧心诀’,就已然干翻了初代赞先生。看来这家伙也属于徒有虚名,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耐打……” 小珠子说道:“那倒也不见得,其实他很能打的。后来为保护拜占廷公主抵达莫斯科,一路上格杀了许多金帐汗高手。”宗麟冷哂道:“他还在那边吐饭,你悠着点吹!” “再能打也要看对手是谁,”小珠子说道,“她手臂上吸附的那股超越六维能量连你们心目中所谓‘上帝’都被它镇住。凡人怎么能抗衡?别说超越六维之物的能力高强到什么地步,即使五维魔物也能轻易对我们造成无所不摧的‘降维打击’,毕竟我们属于低端的‘四维’,比咱们更低的维度就没有生物能够存活了。” 长利憨问于旁:“什么是‘四维’呀?”小珠子比划道:“就是长度、宽度、高度这三个空间尺度,加上时间跨度。比我们更低的只有平面和一点。可见我们真的处于很低的维度……至于我二哥为什么会死在古时候?其实也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大概因为他出奇不意地撞击了跨越六维时空之物,在一刹那间,他同时死在过去、现在、和未来。” 信雄他们听得一脸懵懂。长利扯着白布拭面,正在那儿用力拽,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转身看见,忙来拉开他,小声说道:“干什么呢?”长利拽着白布,憨然道:“没干什么呀。”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在高处转头问道:“谁在下边拉我裙子?” 长利兀自仰面愣望,有乐在旁说道:“还不赶快放开?你只顾扯了块白布看也不看清楚就拿来擦脸,弄脏了她的裙子,当心下一个挨烤的将会是你!”长利连忙放开白布,缩手回来,犹在那儿仰着头愣觑道:“这是女王的裙裾吗?”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啧然道:“你以为是啥?哪来这样洁白的布给你擦脸,你没瞧见裙底下素足如玉吗,她正坐在楼梯上面,鞋也没穿……”信孝闻着茄子凑觑道:“岂止没穿鞋,裙子里面好像什么都没穿。”长利连忙掩眼道:“哎呀,怎不早说?不小心看见这些,我眼睛要长出小疙瘩了……”有乐在旁说道:“大惊小怪!所谓皇帝的新装,通常都是没穿什么的。”信孝闻着茄子称然:“她起码有穿一条裙子,瞅着虽是单薄,多多少少已经称得上是圣女了。” “圣女是用来被烤的,”长利从指缝里往上瞅,憨问,“爱烤人的不一定是吧?” “要看烤谁,”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蹙眉说道,“陛下不会随便捉个人来烤。宗教裁判庭的火刑柱下冤魂虽说也不少,可她并非滥杀之人。” “然而上有好者,下有甚焉。”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孔子曾说‘苛政猛于虎’,人们为避苛政,宁肯躲在深山与虎为伴。岂止当时,从来如此。黑死病猖獗的时候,上边的权贵随口说一句‘要防住’,本意虽好,然而其底下的人为保官位,纷以苛政大肆扰民。欧洲那时死在各处官僚酷吏花样百出诸多严苛手段下的百姓其实远甚于瘟疫。愚蠢的官僚们搞砸了一切,眼见民生凋蔽,怨声载道,最后居然迁怒于巫术,指责巫师带来了瘟疫,甚至发起‘猎巫运动’转移视线。我听说你们那个时代爱烤人,欧洲各地滥施火刑成风,尤其底下那些人,手上有了点权力,就敢对别人生杀予夺。民间猎巫、追杀异端的这股风气愈演愈烈,就连教廷后来也看不过眼,遣使四出,加以劝阻……” “来自东方的突厥人得以横行欧洲,接连攻城掠地,连灭多国,不是没有更深层原因的。”宗麟望向火刑柱那边,在映天红霞之下感叹道,“我们来到这里看海上落日,而此时其实正是欧洲的中世纪落幕之际。东方铁骑,势如滚滚洪流,不意摧垮了西方的黑暗世纪,也因愚民统治不得人心,异族侵攻更加势不可挡。突厥军团里就有很多欧亚各族不同教派的人,也跟着奥斯曼苏丹一起冲击那个僵朽不堪的黑暗世纪,当拜占廷四处逃亡的遗民将他们收藏的着作,亦即人类理性之光带往各处,从而引发文艺复兴,一个新时代来临了。” “当心那些书,”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在舷边叫嚷道,“大大小小的箱子里全是书籍,你们以为拜占廷公主的嫁妆里面最宝贵的是啥?就是这些书,它们才是我们俄罗斯急需的宝贝!要靠它们,才能重塑我们民族,统一俄罗斯,崛起于世界列邦之林。你们须小心点儿,不要在那边船上乱搬箱子扔来扔去,尤其要注意不可烧到它们,我常告诫‘小心烟火’不是说着玩的!你们太毛躁了,还好公主给那艘运载嫁妆的大船取名叫‘莫斯科号’,我觉得这个口彩非常吉利……阿梨,你也点头称是?可见你不是个一般的鸭子,本身具备很好的眼光,见识过人。” “然而后来书似乎没什么用了,”小珠子在信雄耳畔嘀咕道,“人们越来越不爱读书,写书的人也挣不到钱糊口。我在那个时候没事忙,就会写写小说,全是白搭,一分钱也拿不到。还不如表妹会挣钱。” 长利憨问:“她是干什么的?”小珠子回答:“当窑姐儿。” “咦,让我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有乐忙和信孝凑过来悄问,“她为什么干这行?” “喜欢干就干,”小珠子亮出一个美女头像,郁闷道,“干什么都比写东西好。我就快放弃的时候,还好世界先完了。于是我松了一口气说:哎呀,终于不用写下去了……” “后来呢?”我好奇地问了一声,小珠子就从肩后晃转而出,细声慢调的说道,“末世来临之际,各地陆续陷落于灾劫,我就拉表妹一起逃难,她顺便去一个‘极恶非道’的地方毛遂自荐,报名当‘优伶’,还忽悠我一起从业。眼看不免要沦落风尘,我扮成人样郁郁寡欢地在地堡城市里坐台拉客之时,不意遇到信雄他后代,刚从痴呆儿童福利院跑出来,以及伊莎贝拉她后裔,飞越疯人院之后,她跑来找信雄后代他堂哥,亦即有乐和你的后人,经历各种世代近亲之间反复联姻,他也不是很聪明,但至少不会像信雄的后代那样直接住进痴呆儿童福利院。伊莎贝拉她后裔找到我们告诉一个秘密,说她在疯人院揭开了我哥留下的谜之线索,亦即疯人院里传闻的所谓‘炼金术士’的下落,硬拉着我们一起去寻找……” 长利憨笑道:“哇啊,没想到你还有个这么好看的表妹。”小珠子嘀咕道:“样子再好看也只是外壳儿而已,其实她脑袋里也藏有个小珠子。快混不下去的时候,我本来也想去巴黎当‘交际花’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交际花?”宗麟一听,连忙又转脖往舱室那边探头探脑,正觅黑衣阿婆身影,蹲守门边的毛发稀拉家伙提醒道,“当心地上有可疑东西乱窜!”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在高处蹦跳道:“哪呢哪呢?”长利忽有所见,伸手要拽她。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连忙加以劝阻:“伊莎贝拉女王陛下即将登基,小小年纪就已被称为才华横溢、精力充沛的统治者,根据各地兄弟会策算师以及郇山隐修会与锡耶纳工程师学院联合设立的人类命运规划局之预计,她很有可能影响人类历史进程,你不要随便碰她。由于她极为圣洁,就连触摸裙脚也不行!” 长利和信雄他们正听得发楞,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蹦过来踩有乐身上,攀着高处乱望道:“在哪在哪?”长利脑袋上被素足踏过,额头留下脚丫印痕,他懵了一下,抬面说道:“刚才看见那边好像有可疑的影子缩入暗处,先前我似已瞧见过一次,当时它从你脚后晃曳而过,没等看清就钻进了床底下。我想拉你避开,却被那个鸡窝头从旁作梗……”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踩在有乐肩头问道:“它是什么样子的?”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摸了摸脑袋,回答:“鸡窝头吗?就是鸡窝的形状。因为这个发型,总让人以为我是日耳曼人,其实我本来属于苏格兰工程师。专长是会挖坑、开山、找矿、炸东西,包括炸鱼、摸鱼以及烤鱼……”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伸脚踢他脑袋,嗔道:“谁问你?我想知道的是,床底下那个怪物究竟什么模样?” “怪物吗?当然长得很怪。”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鹅或者鸭子说道,“事实上,它就像一坨大便。然而会动,起初我和兄弟会的家伙在门边看见那坨螺旋向上之物,呈大便形态……” “大便吗?”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表现出兴趣,眨着妙眼忙问,“还是会动的么?你有没看错,它在哪里?” “绝对没有看错,”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表情严肃地说道,“我看到了大便形态之物在舱内乱跑,不信你问他们。” 蹲守门边的毛发稀拉家伙挥着斧子,点头称是:“大便形状之物,我也看见了。拔出长老会祝福过的郇山利斧正要砍它,却溜得飞快,窜进了暗处……”毛发耷拉之人拈起一团皱巴巴东西,从床下爬出,蹙眉说道:“大便形态的螺旋向上之物,看来悄悄蜕变了。你们看,这是它褪留之皮,已然好大一张!” 有乐他们相觑不安之际,门边的毛发稀拉家伙掏袋子找出一串蒜头,以及其它杂七杂八之物,其中包括羊角、蛇干、枯瘪耗子之类能辨认出来的东西。他郑重其事地将蒜头和其它东西摆在一起,张罗着说道:“不要担心,我用这些法器堵它在内。”有乐拿起蒜头端详道:“没想到蒜头也是法器。” “不要小看人们常吃的大蒜,”门边的毛发稀拉家伙拿出菜刀拍蒜,拍弯了给有乐看,煞有介事的说道,“你看它有多厉害,这么硬的刀都拍弯了。还拍它不动,可见这些郇山长老会祝福过的东西其中包括常见食材以及调料,已然成为不一般的法器,足以用来降妖除魔,替天行道……你挪开些,脚踩到那一小瓶圣水,其实是锡耶纳工程师提炼给我的化尸水混合在内,当心洒出来化掉你整个人。” “想不到蒜头也有这么厉害!”有乐他们啧啧称奇不已,信孝伸茄子问道,“可不可以祝福一下我这个茄子,倘若打怪需要时,也用上它。” 门边的毛发稀拉家伙对着茄子念念有辞,比划神秘手势,以食指往上面画符写咒,随即说道:“诚持圣物,恶霊消散!”信孝转身高兴地说:“我也有法器了!”随即又从股后拔出一个瓜,伸去毛发稀拉家伙鼻下。后者缩避不迭,皱着脸问:“什么味儿?”突然发现蒜头没了,转面寻觑,但见信雄拿着蒜头在旁边嚼吃得津津有味,有乐啧然道:“信雄,我知道你向来爱吃这个。可你也不能在即将打怪除妖的节骨眼上,竟然吃掉人家的法器。” 门边的毛发稀拉家伙变色道:“做法就像做菜,不能缺少了关键的调料。没有蒜头就糟了!尤其这些蒜头不仅产自意大利一个邻近罗马的特殊地方,气味非常呛,料想连妖怪也受不了。最重要是它们经由郇山长老会祝福过,并且用教廷地下室的圣水清洗了十遍,很不一样的……” “这么重要的道具怎能急着一口吃掉?”有乐忙从信雄嘴里抢下一小块嚼剩的蒜头,抠出来还给毛发稀拉家伙,问道,“幸好还剩一点点,你看行不行?” “我看咱们要完!”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停止打转,靠在舷边喘息之际,仰望雾气葱蒙的天空,说道,“从中土传去异域的‘魁星踢斗’这门玄秘法阵太厉害了,竟然遮蔽了天象,使我看不到星相所显示的生门指向何处。” 里面飞出诸般杂物,纷纷打他头上。有乐边扔东西边骂:“去你的‘魁星踢斗’,当下我们在漂流海面的船上,除了跳船,哪有生路可走,是不是又要忽悠我们跳海?”毛发稀拉家伙在门边啧出一声,懊恼道:“你们纷纷把我摆陈出来的法器拿起来扔他,却让我用什么道具封镇住里面的妖怪?” “幸好还剩一只干枯发硬的死老鼠,”长利拈过来给他,憨笑道。“没来得及扔出手……” “这只硬鼠你留着自己慢慢玩吧。”毛发稀拉家伙接过死老鼠看了看,扔回长利怀里,沮丧道,“没想到我的郇山法器封妖阵就这样玩完了。” “跟人类史上知名的傻瓜家族一起组队,想不完蛋都难。”宗麟叹气道,“你们知不知道‘傻瓜’这个词语就是因他们而来?他们祖上种瓜为业,曹操举兵发家之时,他们也全村跟着起事。却在‘官渡之战’跑去烧袁绍粮车的时候迷了途,结果跟袁绍打输的残兵不知怎么做了一路,后来袁绍死掉,这些傻头傻脑的家伙糊里糊涂地尾随袁绍儿子袁尚、袁熙兄弟逃去辽东,落入公孙康之手。辽东太守公孙康擒斩袁尚、袁熙兄弟,将其首级献予曹操,被拜为左将军,封襄平侯。这些傻头傻脑的家伙又跟随公孙康大破高句丽,陷其国都之后,他们跟去朝鲜半岛种起了瓜。击破东夷,称雄辽东的公孙康设置带方郡。在东汉末年,韩濊强盛,郡县不能约束,百姓大多流入朝鲜半岛。讨伐韩濊之后,公孙康将屯有县以南包括扶桑的荒地划分为带方郡,府衙设于朝鲜,派公孙模、张敞等人收集各地流民,前往开发扶桑列岛,其中就有一些种瓜的家伙。起初他们没有全族迁去,还打算回来,不料官至大司马、爵封乐浪公的公孙渊叛乱自称燕王,魏明帝派司马懿将其擒斩。种瓜的家伙们纷纷逃去了扶桑,再不敢回。此后他们一直在那边开荒种东西,并且以‘木瓜’为家纹。结果连累了木瓜的名声,也跟他们家一样被称为‘傻瓜’,而这个词汇原本就是用来形容他们这一家族。唉,其实木瓜营养价值很好,妇女常吃有益,并且也有美容作用。可你猜怎么着?他们家只拿来喂猪……” “将来信雄的后代直接就住进痴呆儿童福利院了。”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但他不认为自己傻。他说在里面可以不用操心生计,尽可舒舒服服地‘衣来张口,饭来伸手’,此乃他的原话。至于为什么要逃出来流浪,他说那是因为邻近有间‘孤残儿童福利院’要将他居住的‘痴呆儿童福利院’兼并合一,并取消了‘痴呆儿童’这个名称。他不愿意被人看作‘残废儿’,觉得有遭歧视之虞,就拉了‘孤残儿童福利院’的一个聋哑小女孩儿开溜。那个女孩儿长大后成为率领骑士团的姑娘,跟我弟弟‘救世主’很要好。而信雄那个名叫‘雄主’的后代,居然当上了残余人类的领袖,傻乎乎地走上了带领他们去宇宙四处找地方开荒种瓜之路……” “于是整个宇宙将要充满傻瓜,”宗麟闻言不禁兴嗟,“按你这一说,难怪人类后来也就那样了。就像吹鼓手掉井里,响着响着下去啦!” “什么动静?”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突然东张西望,众人纷纷竖起耳朵,长利侧着的头越来越低,直至趴在船板上,不安的聆听道,“好像是从下面传来的异响。你们有没听到……” “听到什么?”有乐抬手掩耳,皱起脸说,“杀猪般的叫声吗?” 随着阵阵撕心裂肺般的哭号嚎叫,火刑架那边人头涌动,信孝伸着脖张望道:“那些杂兵不知抬了谁出来,还没架上去烤就叫苦连天……” “想是终于捉住了先前那只乱跑的猪。”长利憨笑道,“没想到第一个要烤的是它。起初以为有乐会在那个位置,我们还打算临时上演一出‘劫法场’……” “我指望你们‘劫法场’?”有乐皱着脸转觑道,“九条命都不够用。尤其是宗滴这厮,他就会作壁上观,还不如旁边那小妞儿有用!人家一拳下去,到现在为止,那个家伙还在吐饭不停。接着我看他连肾都要吐出来了……” 我望向吐饭的大汉,正感歉然,信孝忽从舷栏上缒着绳索蹦过来说:“我攀上高处看见有些人拉一个哭叫不休的村姑出来,眼看要架上去烤。那可怜的姑娘瞅着好无辜的样子……” “未必无辜,”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蹙眉说道,“你们不懂就别乱讲话。” “指望你们?”有乐犹在那儿埋怨,随即突有所见,“我化险为夷,凭的是自身魅力和长得有够英俊,以及随遇而安、能屈能伸的精神……咦,这是闹的哪一出?他们急着要烤的那个是谁来着,怎竟不是里面那三只小妖?” “先前我早就告诉你们还有一个,”毛发耷拉之人捧着碗洒水在门边,配合蹲守在那儿的托钵家伙做着布置,浇完了一碗水,转面说道,“这个更猛!里面那三个小厮模样的妖精跟她比起来乖多了,只会在舱内找大便围着吃得正欢,并不急于撒野。当然这些爱食屎的家伙胆敢撒野就死!我们这番布置,也不只是为了对付它们。里里外外洒了这么多圣水,无非为了逼出暗处蛰伏那个‘拟形怪’。” 长利憨问于旁:“什么是‘拟形怪’呀?” “你们忘了加拉塔那一夜吗?”毛发耷拉之人取壶自倒入碗,饮了一口,喷水洒向长利脚下,抬面说道,“老早就跟它们打过交道了。” 长利移足避开喷洒过来的清水,拉我退到舷栏之旁,我见那个秃额垂辫大汉仍跪踣不起,俯首呕着血水,究是心感恻然,不禁伸手抚向其背梁,那大汉躯似一震,抬面怔望。有乐啧出一声:“你乱摸他干什么?”我充耳不闻,取出一盒药,倒些在手心,拿到那大汉嘴边,说道:“这些应该是治疗内伤的药,你试试看有没有作用?”那大汉愣了一下,低哼道:“这气味似是‘九转雄蛇丸’,哪儿来的?” 我本想说:“来自敬灭。或者谁那儿捡来的?”话到嘴边,却又摇头,改口说道:“既是识此好物,这盒药送给你了。”秃额垂辫大汉微一迟疑,听到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鹅或鸭子在旁说道:“拿去吃吧,不然要吐死了,谁来保护我们公主安然抵达莫斯科?”秃额垂辫大汉拜谢道:“蒙赠此般中原江湖好物,只怕此生无以为报!”我见他虽是收下药盒,却在恭敬之间,眼犹不甘的往长利肩后望了一下,随即移转目光。 一张笼面罩颊套有铁口环的惨白之脸突然撞过来,吓我一跳。只见那秃额垂辫大汉似也一惊,怔望凑近对觑的那张白脸,浑忘动弹。毛发耷拉之人喷水洒去,吆喝道:“妖孽,你还想吓人么?日前因为你,害我被村民乱揍一顿,伤成这样,寒了天下多少见义勇为之人的心,就因为有你这种烂货,凉掉了多少热血?回来我越想越恨,觉得这事情不简单,是谁总想使我们变得更堕落?无非魔鬼。你就是魔鬼!至少也是跟魔鬼一路的货色,不是女巫就是妖精,那个火刑柱就是给你准备的,总之要烤到你现出原形!” 有乐不安道:“你为什么捉个村姑乱烤呢,很闲是不是?里面还有好几只妖怪未清除呢……”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蹙眉说道:“有些事情很难说清楚,徒费口舌无益,只管看下去就明白了,你们不要插手,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什么?”有乐不以为然道,“烤死了之后,万一不是呢?一个活生生村姑的性命,就这样没有了。” “我的性命也差一点没有了,”毛发耷拉之人发指道,“就因为这个村姑,害我被人打了一顿,还敢说自己无辜?” 信孝摇头说道:“比倒行逆施更糟糕的是,越来越多人习惯了倒行逆施。不跟着倒行逆施,人们就不舒服。只有生活在倒行逆施之中,他才舒坦。”一个头罩花巾的家伙伸着小筒子转觑道:“别说那么多废话,先张开嘴给我戳一下,须验你们这几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口水是否有异。”长利吐了吐舌头,憨问于旁:“要怎么试出有没有异样?” “很简单,”头罩花巾的家伙伸出小筒子,撸他的舌头,不耐烦地说道,“这根小管儿先前捅进去过那假村姑股后,随即从大肠里拔出来,你看整根管子都变黑了。倘若你们当中有谁属于妖魔鬼怪的同伙,用这根戳过假村姑的小筒子一试便知有无异样。我看一定有异,因为从你们的言行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光从异端一样的心肠,就尽可诛之!” “你是哪里的人呀,会说这种话?”长利吓一跳,缩舌不迭的说道,“这根管子先前戳过她哪个地方,却又拿来撸进我嘴内?这么不干净,没事都要被你戳出病来了……” “极端之徒无处不在,”宗麟皱眉说道,“我看比所谓‘异端’更有害的便是这类家伙。他们到哪儿,不论跟谁混,就会壮大那边的敌人。经历过几次内乱,突厥那位苏丹总算闹明白了,他最需要驱除的是哪些人。没想到这些渣滓又跑来跟‘神圣同盟’做了一伙,也就难怪‘神圣同盟’无论怎样折腾,最终亦不成气候。毕竟,那些极端者最擅长的,就是把朋友赶到对面或反面去。” 信孝伸鼻嗅了一下那根小筒子,随即抬起手捏之茄挡鼻,转面说道:“小筒子上面沾有肠头里鼓捣出来带着血的粪便,当然晾干之后就会色泽发黑。我拿茄子戳你也会一样,不信试下看你呈显的颜色也会差不多。”头罩花巾的家伙打开他伸来的茄子,又亮出一个圆槌头的可疑物事,仿佛拿着一支含苞待放的铁花,撸过来说:“你再说就拿这根‘爆梨’戳到你呼天抢地!” 信雄凑眼来觑,好奇地问:“这根是什么玩具呀?”头罩花巾的家伙啧然道:“这不是玩具。它就是酷刑史上着名的‘爆梨’。瞧!”说着,他手中圆槌头之物在信雄眼前仿佛花瓣怒放一样绽张开来。信雄吃了一惊,头罩花巾的家伙又按动机括,乍绽之物收拢而回,复又聚合成团,状似圆槌。 没等信雄缓过神来,头罩花巾的家伙又按动机括,他手中圆槌头之物倏地又斗然箕张。信雄吓得一愣,连忙缩避到我后面,头罩花巾的家伙伸着一张一缩之物逼近,狞笑道:“是不是想尝尝此物何样滋味?” 我护着信雄,被那根一张一合的狰狞之物逼到舷栏边,正感窘迫,秃额垂辫大汉突然从旁抬首,探手夺过圆槌样之物,往头罩花巾的家伙脑袋上敲击一记,随手递给信雄,低哼道:“拿去玩。”信雄刚接去一看就惊叫:“噫……上面沾有大便!”发着嫩呼,忙不迭地扔掉。 望见那根东西被丢去海里,头罩花巾的家伙满额鲜血地转面怒视,朝背后打着手势说道:“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敢扔掉我的伏魔宝贝……”信孝嗅着茄子说道:“你这算什么宝贝呀?我们那边闺房里用来折腾人的‘瀛洲春闺文房四宝’比这东西有意思多了,哪天找机会请你品尝一下不同地方的文化风俗。” 话未及毕,多个服色各异之人围上来便揪,头罩花巾的家伙指着我们说:“请这几位先去刑房里面坐一会儿,免得打扰了烧烤女巫……”信孝嗅着茄子问道:“这里也设有‘刑房’吗,在哪儿?”服色各异之人指点道:“不远,跟我们走几步就到了。”信孝张望道:“黑衣阿婆那边吗?先前我才去过……”服色各异之人拉扯道:“没事,再去一下。这会儿管保待遇不一样……”信孝挣扎道:“可是我尚未康复如常,有些地方还在流血,不一定能经受得起再次折腾……” “是要去黑衣阿婆那里吗?”宗麟忙问,“要不我先来?” 长利不安道:“不要去,看样子要被虐……”宗麟昂然而行,说道:“受刑吗?我准备好了,并且已经等待这一刻很久,我要大义凛然地走进去,不介意挺胸被虐……你们在后面慢慢排队,不要跟我抢位争先噢!”我挺了挺胸,随即摇头而退,心道:“谁想进去啊?” 头罩花巾的家伙推我肩膀,狞笑道:“那就跟我去另一处,我要亲自伺候你!”偏偏这时我突然又手痛,强忍之际,无力作声。头罩花巾的家伙见信雄跟来,便驱打他,扬鞭呵斥:“走开!我先对付你姐,然后再收拾你……” 长利见信雄挨打,不由恼道:“敢欺侮我侄儿?你再打他一下试试?”头罩花巾的家伙抽信雄耳光,冷笑道:“何止一下?我再多抽他几下又怎么样?”长利忿然道:“有种你再多打他几下给我瞧!”头罩花巾的家伙听了又揍信雄,并且拧脸说道:“我就多打他几下又怎么样?看够了没有,不够我就再拧他脸给你好好瞅……”长利悲愤道:“有胆子你再多打他几巴掌给我看看?”信雄含泪转面哽咽道:“不要再叫他打我了。” “怎么可以就这样算了?”长利懑然道,“再让他多打你几下试试看!” 头罩花巾的家伙啧出一声,甩着巴掌说道:“还有完没完?”信雄见不是头,连忙跑去我背后躲藏,长利愤愤不平的说道:“你有种再多打几下,不然就跟你没完!”头罩花巾的家伙追过来又揍信雄,恼道:“那就再多揍几下,省得没完没了!”长利忿声说道:“你敢打死他试试?”信雄抽泣道:“可不可以不要再叫他打我了?” 长利怒叫道:“别欺我向来是老实巴交之人,你有本事敢再打他试试?”有乐忙拉住他,从旁劝说道:“算了,你少说两句……”长利悲愤不已的嚷道:“那样欺负人,这还了得?有本事叫他再打我侄儿几拳试试……” “我去你的,”头罩花巾的家伙忍不住舍下我和信雄,转身冲向长利,怒殴道,“只会一个劲儿在那儿大呼小叫,不如直接打你!” 长利抽出肩后大剑,抡起扫打,拍翻那头罩花巾的家伙,随即抬脚踩脸,嘭然踏落,裂陷船板。宗麟从舱内伸头出来问:“什么声音?” 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在门边说道:“没事没事,陛下有个附庸绊摔而已,脑袋陷入甲板。你的小伙伴们正要扶他起来……”有乐刚要去拉那头罩花巾的家伙,忽啪一声倒地滑开,随即信孝也撞过来,跌去舷桩一隅。 我强忍手痛抬眸愕觑,只见一影飞晃,面前多了个长衫瘦子,摆头撩辫,猝然扫翻长利,旋身又一摆头,甩出长辫缠绕那口大剑之柄,倏地拽上半空,没等落入其手,我抢先拿到,不顾手痛难当,绰剑移躯疾避飕击扫颊之辫,耳听得秃额大汉从旁叫唤一声:“小辫张,当心!” “辫子的年代还没到呢,”小珠子在我耳后悄言道,“那个通古斯人是初代小辫张,辫梢藏刃,当心被刮到脸要破相。” “你终于冒出来了,”我蹙眉说道,“先前怎么不在这儿保护我们?” “出拳!”辫影荡击骤近之际,小珠子催促道,“你手臂上又有拳形印痕了。” 我握起拳头,只听高处有人冷哼道:“小辫张,当心那个女人拳锋凌厉!”我闻声抬眸瞥去,船楼之上身影错落,悄现数个垂手盘辫的长衫之人,各显额头凸鼓,太阳穴隆突的样子。其间有个雪氅银裘的女子矜然傲视,头戴绒帽,居高临下地露面。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连忙率先行礼,恭拜道:“公主!” “拜占廷公主,”触及那女子眼锋如刀,我心头一凛,有乐忙拉着信孝爬起来好奇地凑上前看,众皆纷纷张望道,“终于现身了!” 长利憨问于旁:“怎么她先前没亮过相给你们看吗?”我把剑递还他,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瞥了一眼,低声说道:“这位公主夜间上船,一直在舱内未出,没对别人露过面。只有陛下看见过她的样子,当然还有她那些随从……” “那个女人拳头厉害,”随着楼板微响,有个苍辫低垂的长者模样之人移步凭栏,嘿然道,“一旦全力施为,我们梁赞公国应该没人是她敌手。” “然而那支剑,”雪氅银裘的女子跟前跪伏的一个光头老叟说道,“显然是我们东罗马帝国世代传承之物,理应归还。” 多个垂手盘辫的长衫之人晃身掩近我旁边,形影杂错地悄伺。宗麟从舱门内伸头问道:“外面什么情况?我似乎听到衣袂带风之声猎猎而响,四下掩至,不知又唱哪一出?” “没事没事,”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移步到门边说道,“眼下仍属风平浪静,虽是有些暗潮汹涌,但有伊莎贝拉陛下在,料也起不了多大风浪……咦,她去哪里了?” “伊莎贝拉的后裔将来跟你们家的后代很要好,”小珠子在我肩后转悠道,“飞越疯人院之后,她就依循我哥留下的神秘线索,拉着一伙郇山隐修会的托钵僧与自称锡耶纳工程师的小贩以及精神分裂的骑士当跟班,寻来一起厮混。最终嫁进你们家族里,跟信雄的痴呆后代亦即‘雄主’那个堂哥生了一堆爱玩大便的子孙。他堂哥就是你和有乐的后人,你家那孩儿元胜之子元珍的正室娶的是柳本藩初代藩主织田尚长之女。由于有你那一派强大势力的庇荫,尚长历任官衔为从五位下武藏守、越后守、大和守。他就是信长之弟织田长益五子,亦即有乐生下的老五。然而你家元胜的骨肉跟有乐的孙女儿联姻之后出现痴傻症状。后来尚长另外数子织田长种等又娶元胜儿子元知以及元胜之弟元清、梶川忠胜家的女儿,交叉反复结亲多代,不知怎么又涌现了大量傻瓜,各种白痴层出不穷……” 我不禁郁闷道:“怎么会这样啊?你不是说人类要灭亡了么?” “没灭也差不多了,跟蟑螂一样很难死干净。”小珠子嘀咕道,“后来也没什么起色,就剩一点点人,属于宝贝一样的濒危珍稀活物。除了骑士团和托钵僧继续跟我们厮混以外,残余的那些人追随信雄的痴呆后代亦即‘雄主’到处找地方开荒种瓜,被骑士们戏称为‘种田流’。条顿骑士派遣了些机甲武装去保护他们不被怪兽吃掉,这帮家伙就爱种东西,不怎么喜欢跟我们一起流浪。信雄的痴呆后代亦即‘雄主’重操祖业种瓜倒也得心应手,他们的村落总算衣食无忧。他堂哥后来像模像样地当‘神棍’了,没事就跳大神,还在宇宙星环那边弄了个‘大地宗庙’教村民们纪念从前的人类世界,以及他们祖先供奉的‘剑神社’古风,神龛里面却只摆着一根柴。不知为什么居然让我那个爱造东西的幺弟给曹操起了座巨大的巡天塑像,其形象也包含了信长的特征揉合在内,尤其眼神疯狂,半个星系都能观测到他朝天竖起中指,并且乱放传闻说复出后又被打垮的‘元始天尊’其实就隐藏在里面,常年吸引小孩儿组团去参观……” “你幺弟是谁呀?”我听得懵愣,问道,“很会造东西吗?” “他是我们家族里唯一的无神论者,让我很不爽的是,竟然自称‘造物主’。”小珠子在我耳边嘀咕道,“由于我发型难看,经常被他嘲笑。于是我就离家出走,继续扮做人样儿,学那位表妹在外面生活。后来被忽悠去当坐台小妹的时候,因为我那个难看的发型,没客光顾。我无聊地哼着小曲儿,正自郁闷,不意看见信雄那个后代傻乎乎地站在面前,好奇地望着我。当时我嘴里哼的小调儿刚好有这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整个世界一个新的篇章就这样拉开帷幕了,充满腥风血雨,死很多人,不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 我问:“你那时是什么发型呀?”小珠子不太情愿地回答:“鸡窝头。” “谁唤我?”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转面望向信雄,见他愣立在我旁边闲吮手指,就招呼过来说,“里面那位大人刚才让我帮他看着搁在门边的手杖,我哪有空?急着要去找找看伊莎贝拉陛下在何处。为免有失,你过来帮他守着这根看起来不一般的手杖。好不好?” 信雄点了点头,就去抱着手杖,在门旁吮手指往里面愣望。 我见苍发蓬松家伙抱鹅或鸭子转脖,眼巴巴地望着信雄所抱之杖,便走过去,硬拿过来,悄悄递给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说道:“给!你拿去藏好。他要问起,我自有理会。”苍发蓬松家伙叼着卷烟叶子犹似发楞,眨着眼难以置信的问道:“为什么拿来给我?” 我问:“不想要是吗?我又拿回去给后面小孩儿抱着……”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忙道:“不不,想要……”我见他眼光炽热,亮闪着惊喜不尽之色,就含笑将手杖给了他,说道:“我说话算数。既说过要给,就一定会给。”苍发蓬松家伙颤着烟卷儿说道:“我会铭记。将来告诫俄罗斯历代君主:言出必践,此是强大的统御者最重要的德行。我们那里虽然贫穷,就算不惜偷拐抢骗,也要想尽方法实现诺言。没有什么比兑现承诺更能体现人的重要品质……” “莫斯科大公曾有嘱咐,公主想要什么就给她,不论多难,也须办到。”有个长辫垂腰的黑须灰褂之人悄伺我背后,移步无声而近,突然沉脸在侧,低哼道,“我们梁赞方面既答应了大公,也必说话算话。不介意倚多为胜,就算打光了这些人,拼了命也要为公主拿回君士坦丁大帝之剑!” “你闭嘴,”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连忙抱着手杖转身说道,“我一路走来,能办成事不光靠打。比起喊打喊杀,或者只会打打杀杀,你会发现多交朋友更有用。最重要须会做人,讲诚信才靠得住!先别杵在这儿乱扯了,赶快帮我拿这根手杖去藏起来,最好直接登上公主嫁妆那艘船,拿去那边藏好,不要让人发现……尤其是这根手杖先前的主人,那家伙好像是倭王或者虾夷王之类的身份,瞅着也不好惹。” “宗麟虽然是九州一霸,却也不是真正的王侯身份。”小珠子在我耳后嘀咕道,“他以实力控制九州六国,首派遣欧使节并向列邦称王,欧洲人想象中的大友宗麟是个继承了传教士扎比的衣钵继续其传教之路的金发青年,还有吹捧他为战国之世追求和平国度的武将,其动荡的人生常被后世编书演戏。不过其实宗麟大致二十一岁的时候,才追随潮流开始与天主教徒交往,此前他属于禅宗,还曾以和尚自居。宗麟作为一个战国诸侯的短处也有不少。首先来说他的行事不够狠辣,在力所能及之时没能果断狠决的将敌手完全灭绝,龙造寺也是因此才余烬不灭后来死灰复燃,这些都给大友家造成了不少麻烦;另一方面,宗麟的眼光与志向始终有太多局限,没有在称霸北九州后实施更大的扩张,在战国争雄年代,不图更加进取,一味守成大多就意味着衰落灭亡,曾经的强者毛利与上杉两大家族也未能脱出这个规律。这些也是宗麟远不如信长的地方,所以他注定不能成为一统天下之人。尽管宗麟是一个十分矛盾的人物,但后世仍将他视为一代伟人,并为他树立了雕像以示纪念。其实朝廷给他的官衔并没多高,只是正四位下、左卫门督,以及所谓‘筑前守护’之类,无论他或者你家翁以及信玄、谦信、氏康他们,都跟你将来的地位不能比。你是信长那个级别的,甚至神阶品第不低于信长,只是因为你们那里后来越发重男轻女的陋习浅见,写史的人不肯正视这一点。就连你家族里的后人提及往事,也总是能避就避而不提你当年的地位和作用。然而历史上却是明摆着你就在那里,高处不胜寒……” “吊上去之后,海风一吹,你会觉得寒意侵凛。”毛发耷拉之人在火刑架下面说道,“然而生了火,很快就不冷了。死到临头,就会哭!害我被人打一顿,你说应不应该?” 村姑越发号嚎大哭,撕心裂肺般叫喊,响彻海面。有乐他们纷纷捂耳,叫苦不迭:“哎呀,这杀猪般的哭号声真是让人太难受了……”毛发耷拉之人摇摇欲倒的吩咐道:“趁我耳爆之前,赶快解决她!”村姑一听,越发扯着嗓子哭叫剧烈。 “剑还给他们,换村姑一命。”我蹙眉转觑长利,随即向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说道,“只要你家公主一句话。” “那可不行,”旁边有个服色花哨之人连忙摇头说道,“留她在船上,吵死人了……” “你闭嘴!”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打那服色花哨之人帽儿飞落海里,踢开其躯之后转面说道,“好,我替公主同意。马上让这些服色花哨的家伙把那吵闹的村姑送上小船,护送她去岸边,并且一路带回村里让她在家继续哭闹。倘有闪失,被我发现,回头将你们这班服色各异的家伙全架上去烤……阿梨,你也点头赞成是吗?果然有见识,不是一般的鸭子!” “它就是个鹅!”黑衣阿婆在围观人群里转头说道,“还烧人不烧?没热闹看,我就回去那边舱室里呆着了。” “咦?”信孝闻着茄子惑望道,“你们瞧黑衣阿婆在外面看热闹,那么宗麟跟谁在舱室里面处了半天还没出来?” “嗨呀!老弟,你拿根这么粗的狼牙棒转去我背后鬼鬼祟祟要干啥?”信雄忙去门边探头探脑,只听宗麟在昏暗的舱室里不安的说道,“你懂不懂啊?狼牙棒不是这样使用的,作为兵器的一种,它是用来敲头,不是拿来这样用……走开,离我远点!黑衣阿婆呢?不是由她来亲自伺候我吗?” 我正要拉开信雄,忽嘭一响,有根狼牙棒甩过眼前,随即里面飞出个人,险些撞到我们。 宗麟悲愤道:“我中招了!”有乐忙跑来问:“中奖了是吗?都说里面有妖,你还进去干什么?”话声未落,一只爪影冷不防捣破舱窗,探攫而出,抓在有乐脸上。 我吃惊转觑,有个锐刺耳膜的声音洌然逼问:“炼金术士在哪里?” “郇山隐修会的根源,相传是千余年前由一位埃及圣贤奥尔姆斯率领的炼丹修法会,”蹲守在有乐先前所在那间舱室门边的毛发稀拉之人捧钵洒水,指引小童展卷依图做着布置,头没抬的说道,“曾经称为‘圣山教团’,一些先辈还把自己叫做‘真宗玫瑰教团十字尊者’,后人以为这表明郇山隐修会可能就是最早的玫瑰十字教派。圣殿山贫修会那些人说郇山隐修会‘尊崇女圣,有着完整的历史记载。’称他们尊崇后世敬为耶稣之妻的抹大拉的玛利亚,就是女性至上原则的体现,许多圣杯的研究者们将抹大拉的玛利亚崇奉为女性英雄,声称她被‘删出经典’是由于教会受到她作为耶稣之妻和原始母权崇拜所带来的对基督教信仰上的威胁。然而,无论抹大拉还是教会长老,都没有吐露过这样的言词,也不可能形成过这样的想法。抹大拉对教会的威胁,并非因为她是女性,而是出于她身为耶稣子女的母亲——这些子女是王族后嗣,并可以传承教会。但这些学院派的争议都跟我们不相干,来自意大利卡拉布里亚的一群僧侣在公元一零七零年建造修道院,这些僧侣奠立了圣山教团的基础,与他们一起投身创建的有一零九九年占领耶路撒冷的贫苦骑士团,亦即布雍的戈弗雷和他的圣殿骑士。” “也就是说,其实圣殿骑士跟郇山隐修会是一伙的,至少也算源出一脉。”小珠子在信雄肩后细声细气的说道,“而这一脉,常被那些自居正统的教士视为‘异端’。甚至他们最早建造在法兰西北部阿登地区金谷山泉的修道院曾被叫做‘撒旦教’,他们的首领被称为‘熊王子’。圣殿骑士团的创办人戈弗雷出自雄霸法兰西王国东北的洛林公爵家族,这个家族后来与日耳曼哈布斯堡家族合二为一。戈弗雷不仅是公爵,作为达戈贝特二世的子孙,他又是墨洛温家族的血脉——当之无愧的王者。郇山信徒那座金谷山泉修道院所在的斯特内城是墨洛温王朝的两座都城之一。而就在这城郊的乌弗利圣林中,达戈贝特二世遭到了暗杀,恰像神秘预言所说的那样‘在树下沉睡时被刀刺入眼窝’。显而易见的是,郇山隐修会要恢复的是达戈贝特二世被暗杀后,墨洛温家族的血脉所失去的占据欧洲王位的神赋特权。通过政坛契约与婚姻联盟,这一家族最终与许多贵族和王室血脉相融。传闻包括波提切利、艾撒克·牛顿、维克多·雨果、让·科克托和达·芬奇等众多人物均为郇山隐修会成员。更鲜为人知的是这个古老的欧洲秘密社团历任长老以及大师当中有不少人崇信埃及圣贤所留下的有关‘炼金术士’的传说以及灭世重临的预言。” “长青主,”那个锐刺耳膜的声音似更洌然逼近,飘忽无定的问道,“我再问一次,不说出炼金术士的下落,就捏碎你朋友的头,顷刻改写你们将来的命运。” 有乐忙道:“为了人类命运,赶快救我!” 第八十章 殛霆风暴 第85章 殛霆风暴 “人类命运已经注定了,怎么救?”苍茫雾霭里飘忽荡转的声音诮然道,“兔子尾巴长不了。这不是宿命论,其实是人性使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的命运早就写在骨子里头,结局无法改变。即使你告诉他们会有那样的收场,人们也不当一回事。依然故我,挑战命数。可悲的是你,明知此来必不能回头,仍要重蹈你家老二的覆辙,宁可舍弃所有,踏上此条孤注一掷的不归路,值得做出这样的牺牲吗?长青主,这条路你走得够远了,再也回不去!但我不妨给你一次机会做个交易……” “不跟魔鬼做交易,”毛发耷拉之人捧碗自饮,随即喷水洒向语音幽荡之处,抗声说道,“我们可以什么都没有,不能出卖灵魂。即使失去一切,不要失去自我。否则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你这家伙还好意思说?”有乐不禁啧然道,“刚才你差点儿烧死了一个无辜的村姑,虽然她那杀猪般的嚎叫声也让我实在受不了,可也罪不至死。对于这种吵闹鬼,最多打昏然后抬上岸扔回她村里,犯不着一定要架上去烤……” “未必无辜,”苍茫雾霭里飘忽不定的声音低哂道,“每个有灵魂的生命都摆脱不掉其原罪。万物有灵,万灵当灭。人更不能例外。长青主,你呢?” 信孝嗅了嗅手中的茄子,转面惑问:“我们真的有灵魂吗?你有没有?”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微微摇晃几下,细声细气的问道:“我有灵魂吗?你们有没有?” 花落雨洼。如果花有灵,或会飘升一缕香魂,不甘沉湮淤泥,挣扎着也要离去。就像水沟里那只折翅之蝶,就在我眼前徒劳地扇动残翼,一次次地尝试飞起,直到被水冲走。 “不如还是上吊算了,”我在伞下怔望明月照沟渠,臭水带走那只死不甘心的蝶。我不止一次地想随之而去,却在踟蹰中转念,再三踌躇。对于死法,总是拿不定主意。“或者跳楼?万一死不掉,反倒摔残了呢?要不就去跳海……” “不要往海岸那边走,”有个穿着橙色雨衣的行人匆匆走过我转望的那片乌霾密布的方向,在昏暗的路灯下朝我没抬头地唠叨,又似自言自语。“天地间笼罩着一片越发诡异的玫瑰之色,显然风暴要来了,又有更多辐射云飘向大洋各岸,赶快回地下城去躲躲。你以为真的有月光可看吗?那是先已登穹的‘苍梧平台’,传闻骑士团和部落联盟那些家伙在上面组建‘苍耳’号。咱们命贱上不去,哪儿也走不成,只能困在这里。还愣着干什么?剩下这点人,苟且偷生最要紧。好死不如赖活,能熬几时算几时。世上曾经的强邦们都玩完了,还祸及周边许多无辜之地跟着遭殃。整天彼此斗气,争那一亩三分地,到头来还不是什么都没啦?” 刚才还隐约有些雾月寒光般的余晖,很快就已遮入满天阴云之中。空气潮湿,又将要下雨。往回走时,风中已有雨丝。夜幕下,长街寂寥。 我撑伞转望,路边的水洼在灯光下粼然映现一个鸡窝头的影廓。不论在哪个年代看来,这个发型都是很令人无语。 “这是谁呀?”看见这般样子,不禁有些想笑。“我还是我么?” 我并不急着像别人那样赶快跑回地面下的藏身之所,就慢慢地走。步入地下城的边缘,拾阶低踏,走在最脏乱的那片区域,亦即人们所称的“穷凶极恶”之地。其实整个城寨包括中心地带最繁华的街区都是“极恶非道,无法无天”的世界,边缘之处那块“穷凶极恶”的牌子早已残破倒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穷”字挂在高处。当时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将在黎明来临前夕被血洗,整座城寨从此进入死寂之永夜。 听到街边传来轻微动静,我从伞下投眸寻觑,几只老鼠蹒跚蹿过。但那边并不只有它们的身影。 堆放垃圾的地方有个小孩儿,我看见他在那里掏东西,找到些烂菜,匆忙放进嘴里。 记得昨天我见过这个小男孩,当时我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哼着小调儿,正自郁闷,不意抬眸之间,那个小孩儿就在不远处,好奇地望着我。 我也怔怔回望,轻声哼唱的曲调却不知不觉地停在这里,仿佛时针不再摆动,印象里只留下这一句辞儿:“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不知为何,回首之时已惘然。说不清是何样心情,直到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恍惚听到老板娘骂:“鸡窝头,你又在发愣!我请你来懒坐闲耍的吗,在这儿发了多少天呆,一个客也没徕到。就会跟野孩子玩什么''俩俩相望'',供着你这鸡窝头小妞有什么用?要不是看在你表妹好歹算是我这间‘末世绝代’独家风俗店红人的情面上,我一脚踢你出去……” 小男孩儿在垃圾箱那儿嚼东西吃的时候,没忘记用手掏一些不那么腐烂的食物,拣起来捧在胸前,转身奔去一处角落。我悄随其后,跟到那边看见他拿东西去给一个同伴吃。更走近些,才看清那儿墙角里蜷缩抱膝坐有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 她抬眸那一刻,我恍觉竟似看见了我自己。 “那一天,我遇到了信雄的后代和他那个可怜的小伙伴。”小珠子感喟道,“不知究竟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抑或只是茫茫人海中的巧遇,从此一切似乎都意味着将要不同以往。” 我抚额惑问:“刚才一恍神间,你带我突然晃去了哪里?怎么弄得好像我不是我自己,而是用你的眼睛看那个世界,却又似乎看见了我自己……”长利在旁边憨问:“你在说什么‘我自己我自己’呀?”有乐悲呼道:“你们只顾着自己,我呢?”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你正在被一只破窗而出的魔爪抓脸,我看八成要破相。” 有乐掏镜子在舱窗边一照就发出惊叫:“难道这是照妖镜?你们猜猜我照出了谁的脸在镜子里面跟鬼似的……”蚊样家伙翻滚过来,伸脸瞧向镜子,也吃一吓,惶惑道:“他怎么变成了这样子?”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凑来急瞅一眼,也称异不已:“苏里曼的眼睛怎么了?非但翻白浑浊,整张脸也显得看似不一样……” “他被附体了,”蹲守在舱门边的毛发稀拉之人托钵蘸水写符,头没转的说道,“先前事发猝然,来不及提醒你们当心他从被窝里突窜出来,动作倏忽如魅。而且身上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是他本来缺少的?”长利愣望贴脸在舱窗上的光头男,憨问于旁,“头发?” 信孝闻着茄子转觑道:“他是‘公公’。”长利愣问:“谁公公?”好几只手伸去卯他脑袋。有乐啧出一声,说道:“苏里曼是太监!信雄你赶快跑进去踢他,那里多了一个额外粘附的东西……”长利憨问:“你怎么知道?” 有乐拿镜子拍他脑袋,随即照给他看,说道:“瞧见没有?从这个角度,隐约照出的轮廓,初步印证了我一个怀疑。”长利愣问:“什么怀疑?你先前就怀疑他了吗……” 有乐又拿镜子打他脑袋,啧然道:“你难道忘记先前我们在加拉塔那边看见上帝从便陋便桶里发出如来神掌,打散了一名‘斥侯’整个躯体,但又跑掉了些东西没给杀绝,其中包含一个从信雄眼前溜得飞快的腰子,并且我还看见一个可疑的东西也逃脱了。想是它躲去暗处,趁我们没留意又悄悄跟来这里,不知如何居然粘到了苏里曼身上,使他突然变得很有种,竟从舱窗里面探手抓住了我的脸……信雄,踢了没有?不行就再多踢几下,让它痛就会掉落。” 信雄藏在我后面,摇头说道:“我不敢。”有乐懊恼道:“孬!信孝你去。”信孝摇着茄子后退不迭的说道:“怎敢啊?你不知道他样子有多可怕吗?翻白了眼,面色发青,跟鬼似的……谁敢进去呀?”有乐啧一声说道:“又孬一个!我们家没勇士了吗?长利你上!” 长利一边倒退一边憨笑道:“先让我想想……”有乐急催道:“有什么好想的?不需要想,赶快进去‘怼’他,不然他抓破我这张全家最英俊的脸,降低了织田氏的颜值,回家你怎么向老娘交代?”长利边退边说:“冒这个奇险之前,先让我想想看有没别的办法能帮到你……”有乐恼道:“赶快去踢,不要推搪!难道你忘了,当年我们一起挤在娘胎里快憋气窒息的时候,我先让你出去的。耐心等到你呱呱落地,我才慢慢爬出来泡杯茶喝。就这样让你当了我哥……” 信孝转头悄问:“从这个形态看来,里面那个东西会不会是小珠子的大哥呀?”小珠子蹦到他肩头,嗔道:“并不是每个这种形状的东西都是我大哥。况且我哥哪有这么多难看的毛发,他是秃瓢儿……” “有办法了,”信孝忽似有了主意,嗅着茄子说道,“其实很简单,砍断他手!这样不就可以摆脱了?” 蚊样家伙忙道:“不行。那小太监原本不坏,他只是被异物附身了。”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也在旁边摇头说道:“壮士断腕吗?可他问题出在下面……”我忍着手痛,说道:“怎么说也不能砍苏里曼的手。还须另想办法。” “没想到连你也这么孱,长利!”有乐催道,“还愣着干什么?咱家里头,我就指望你了!” 长利后退着说道:“我不是咱们家的,你忘记我已经被哥哥过继去别家了?”有乐又啧一声,说道:“津田家也是我们家的分支旁系,就像瓜田里纠葛缠绕的萝蔓一样,哪根藤也爬不远。赶快去踢!”长利不顾脚下绊碗翻洒,继续倒退道:“再想想,再想想……” 蹲在门边的毛发稀拉之人突然叫苦不迭:“你踩翻我的钵了,弄洒了最后一点圣水,叫我怎生施法降伏妖魔?本来还打算蘸水写完最末几句咒语,就拿剩余的圣水进去浇泼那光头男,孰料一转眼全没了……” 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鹅或鸭子说道:“还好那个从基辅罗斯来的毛发耷拉家伙也有些圣水,前次他说去罗马教廷舀了一两罐抱回来。快跟他要……”话声未落,忽听火刑架那边哭声骤剧,火光大盛,有个抱薪添柴的花巾裹头之人身上着燃,跳扑下海。 “长青主,这个游戏你玩不起。”雾霭里飘忽荡转的声音又幽萦而近,若远若近的说道,“连外形都舍弃了,还有什么样的羁绊不能断离?就跟你家老二那样丢了命,再无丝毫机会复活。你会死在这段历程里,没命再回去看他们种田。” 我强忍手臂阵阵搐痛,转头悄问:“那是谁?怎竟知晓你的底细……”小珠子摇晃一下,细声细气的说道:“仇圣,我不怕你。就算有谁在背后暗中帮你提升了能力,你也远不是炼金术士的对手。敢找他就是找死!” “提升能力?”雾霭里飘忽幽荡的声音斗转尖厉锐迫耳鼓,似在冷笑道,“我功力大增,比起‘穷凶极恶’之地你我初次交手,早就不可同日而语。当时我就能杀了你,何况现在?” “老冤家?”信孝闻着茄子凑过来问,“看情形其已成魔了吗?只不知到底是人是鬼来着……” “这个家伙名叫殷圣仇,”小珠子在信雄肩后说道,“我曾经居住的那个地方被血洗之后,不知此人遭遇何般大变,他竟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自称‘仇圣’……我怀疑他获得了至少五维能力,背后可能有‘死圣’的势力给他提供魔魅般的力量来源,也有传闻说他遭逢变故之后,一心为了报仇,不惜与魔鬼做了交易。从此变化万千、飘忽无定。不知为何总在寻找我师傅‘炼金术士’的下落……” “你师傅并不光明正大,”雾霭里飘游幽荡的声音哂然道,“否则他为什么要躲躲藏藏,不敢出来见人?” 蹲在门边的毛发稀拉之人闻言惊愕,颤手做着感谢上苍的样子,望向信雄,似难置信的问道:“你师父是炼金术士?”信雄连忙摇头,发出甜嫩的声音:“不是我……”毛发稀拉之人跪过来抱住他,唏嘘不已的感慨道:“没想到我修炼半生,终于……不要挣扎,让我再多亲吻你几下。”信雄忸怩道:“他为什么这样啊?亲了我一脸口水……” 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鹅或鸭子说道:“他是炼丹修法的,据说其祖师爷埃及圣贤真正崇拜的偶像就是‘炼金术士’,在金字塔那边开过洪炉八百尊,率领信徒们大炼钢铁,要造飞舟载他们上天去寻访心目中尊奉为‘炼金术师’的那位在羊皮卷里神秘了几千年的主儿。不过这只是传说,我不相信那么早就有人会炼钢。在我们俄罗斯,却也有不少人深信甚至着迷这些星辰之学和炼丹术的调调儿,拜占廷公主身边也有这类法师和术士一路悄随,料想她此行将更加助长宫廷里这股追捧星辰术和炼丹的风气。我对此无可奈何,因为我从来是大处着眼,不在乎那些芝麻西瓜……阿梨,你为什么拉大便在我手上?” “大便吗?”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突然从板壁缝隙里探眼来瞧,感兴趣地作声,忍不住问道,“什么形态的?” “稀拉。”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鹅或鸭子转脖乱望无觅,纳闷道,“就像蹲在门边乱吻胖小孩那个家伙的头发……咦,陛下你在哪里?”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提指贴唇,嘘他一下,压低话声,悄言道:“不要吵!我在预备捉妖……”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鹅或鸭子惑问:“要怎么预备?”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憋出声音在里面说:“要准备更多大便。引它们过来吃,然后就……后面怎么办,我还没想好。你帮我想!”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恍然大悟:“噢……我想到了,你要不要手纸?” “你们炼丹修法会拿来膜拜的那些声称载有古老术师传说的羊皮纸,在我看来不过有如擦腚的手纸而已。”雾霭里飘萦幽荡的声音诮然道,“真实的情况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世人对很多事情都有根本上的误解,我要把‘炼金术士’揪出来给你们好好看清楚,你们崇拜的是什么……” 我忍着手痛,拉信雄回来,悄问:“先前在加拉塔那边似闻那谁言及炼金术士藏身之处,它们没听到有提天王星吗?” “天王星很大,”小珠子从我肩后转出,低声回答:“此颗冰巨星比人类世代居住的这个世界更为宏大不知多少倍,而且它有数十颗月亮环绕。不弄清楚炼金术士具体隐匿在何处,怎么找得着?” 信孝闻了闻茄子,凑近询问:“不晓得它是什么样子的?”小珠儿调个画面出来悄悄亮给他看,说道:“它是希腊神话中的天空之神。又是众神之王宙斯的祖父。天王星的许多卫星都是独一无二的,后来我们曾猜测‘炼金术士’隐藏在其外卫星上,例如泰坦尼亚和奥伯龙,其轨道表明它们可能是从太阳系其他地方捕获的天体,泰坦尼亚是最大的。但最有趣的是天王星的自转。它的自转轴几乎躺倒在公转轨道平面上,因此天王星仿佛总在躺着打滚。人们想不通,为什么天王星是在‘躺着’打滚?” 长利凑来一看,不禁讶问:“它怎么跟你的样子很相似呀?”没等小珠子吭声,有乐忙催:“赶快告诉你的老仇家去哪里找正主儿,免得越发用力要捏碎我脸……” “我让你们忽悠过一回了,难道忘记了吗?”雾霭里飘荡幽萦的声音嘿然道,“前次害我被天王星压垮,坠在里面粉身碎骨。要不是有‘死圣’帮我活转,这仇怎么报?” 长利愣问:“这事发生过吗?那么,有乐是不是真的吃过很多次大便了……”有乐悲呼道:“不要再提这茬儿!我不想知道……” “如果你掉进天王星,你会看到什么?”小珠子仿佛眨眼般闪烁了一下,笑道,“神秘云层之下,没人来得及看清有什么,就要瞬间被巨大的压力摧垮,随即陷入无边炼狱般的冰火海洋,永久地成为天王星的一部分。” “幸好我还没来得及陷入那个炼狱,就在压力摧垮的一瞬间让‘死圣’拉了回来。”雾霭里飘荡幽萦的声音恨恨的说道,“你们害我惨死过几回,我也不想知道更多。” “还有没有更多圣水?”毛发耷拉家伙捧着碗跑来问蹲在门边的毛发稀拉之人,焦头烂额的说道,“我快不够用了。再搞它不定,恐怕还须要请动拜占廷公主身后的‘星辰派’黑衣术士帮忙,甚至也要拜求伊莎贝拉陛下遣出她那些圣殿骑士,我们合力施法,试试以古羊皮卷上所记载的‘玫瑰真宗’风暴阵法联手退魔……” “玫瑰风暴有用吗?”苍发蓬松的家伙颤抖着嘴上所叼烟叶卷棒儿,惊疑不定的转面说道,“难道你忘了前次在加拉塔,最后关头,骑士团的法师们联手闹过这一出……” 随着火光冲天,有个焰花砰然升空爆散,众纷惊哗。看到一些黑袍人影环围在火刑架那边捧着书念念有辞,长利不明白地问道:“改而驱魔了吗?”信孝闻着茄子笑道:“他们驱魔很愚蠢的,全程开喷,尽打嘴炮,你们注意看……” 但见十字幡下一影披袍急行,穿过遍洒的火花,搓出焰球,嘭的打向迷离烟雾之中,噼啪爆响,海面上空激绽连串绚烂辉芒。信雄发出嫩声,在舷边惊呼道:“哇啊……好炫!” 长利憨问:“为什么骑士团里所谓的‘大师’竟然能够手搓火球,难道我们穿越到神话传说的魔法世界了吗?” “其实那不是魔法,”小珠子说道,“障眼的伎俩而已,岂止搓火球,魔术师表演时甚至还能搓出一只鸭子给你看呢。” “鸭子?”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鹅转望道,“谁跟我看法相同?阿梨,你听见没有?其实你真的是鸭。你要坚信这一点,知道自己是谁最重要,不可人云亦云……” 火刑架那边又传来一阵撕裂耳膜的哭嚎,众人纷纷捂耳。但见十字幡着燃,有个披袍之影在火焰中狂奔跳海。 “哎呀,这个村姑真是要命!”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鹅或鸭子转身说道,“她太能叫了……” “更要命是这根狼牙棒,”长利捡起来端详道,“你看它这样粗大,布满倒刺,刚才不知戳到宗麟哪里了,惹得他如此歇斯底里地发火……” 一个花巾罩头的服色殊异之人晕头晕脑地从舷边爬起,不顾撞得鼻青脸肿,伸手来抢狼牙棒。长利不给他,后退说道:“你还想拿呀?先前你被宗麟打飞出来,差点儿撞到我们几个……”花巾罩头的服色殊异之人见抢不到手,情急着恼,从腰后拔出一把硬梆梆的铁刷子,伸过来刷他,口中说道:“当心我用这支特殊的毛刷来梳理你那儿……” “什么话?”信孝拿茄子敲他脑袋,从旁说道,“跟我叔叔这样讲话的吗?你什么身份,也敢如此无礼,家教去哪里了?” 花巾罩头的服色殊异之人恼羞成怒,伸铁刷子乱刮过来,信孝猫腰急避开去,铁刷子一迳朝我这边扫近,我正在舷边强抑手臂剧痛,未及移躯躲避,眼看快要刮到脸颊上,长利忙将狼牙棒交给信雄抱着,说了声:“你赶快拿它去杵一下苏里曼。”随手推信雄跌步撞入舱门内,转身抽出肩后大剑,抡起扫打,拍翻花巾罩头的服色殊异之人,抬脚踩落,啪一声踏脸裂陷船板。宗麟在舱内发问:“什么动静?” “没事没事,”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在舷梯上闻言转望道,“赶上了几辈子难得一见的大型驱魔现场,什么动静都会有。” “你在上面做什么呀?”信孝拿着茄子仰头问道,“忙着拉布挂条幅吗?” “秀了一手好书法,”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拿着笔刷子在上面忙活儿道,“快来瞧我帮鸡窝头哥们儿写这幅大字如何?你看‘退魔会’这几个拉丁字多有力道,回头我还要写个现场实录,名字就叫‘退魔录’,时为公元一四六八至一四六九年之间,我游历欧亚各地目睹的几场大型退魔仪式,过程不同,然而结局一样,全都失败了,原因是什么呢?” “信雄你上来,”信孝在横幅旁边叫唤道,“拿那根狼牙棒帮忙打钉子。上面风大,条幅挂不牢实,只怕会飞走……” 信雄赶紧从舱门那里溜出来,爬上去挥棒砸钉,笃笃地敲打。宗麟发问:“又什么动静?” “没事没事,”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在舷梯上仰望挂幅,说道,“他们帮着挂条幅,在敲东西。你那些小伙伴们很给力呦!” “给力?”有乐在舷窗那儿悲呼道,“你说他们给力?我被魔爪抓脸,在这边摆着被抓的姿势等了半天,眼巴巴地干盼到浑身酸疼,整条船上没有一个人来帮忙摆脱脸上这只魔爪。” “这不是魔爪吧?那是我们老朋友苏里曼的手而已……”蚊样家伙在旁插了一嘴,苍发蓬松家伙闻听有乐埋怨之语,就抱那只鹅或鸭子走过来,塞给蚊样家伙替他搂着,随即拔出短管火器,叼着烟叶卷棒儿说道,“什么叫没人帮忙?要我帮你搞定,怎不早点儿说?” 他走进舱内,摸黑瞄准一影,叼着烟发狠道:“妖孽,看什么看?我来爆你头……”没等说完,就被宗麟一脚踢出。 有乐啧了一声,皱眉说道:“搞错了,另一间!”苍发蓬松家伙爬起身,冲入相邻的那间舱室内。毛发稀拉之人蹲在门边缩手不及,叫苦道:“你踩到我手了!”苍发蓬松家伙充耳不闻,抬起短管火器指着光头男的脑袋,叼着烟发狠道:“看什么看?妖孽,我来爆你头……” 蚊样家伙忙道:“不要打他脑袋!”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比划道:“指哪儿打哪儿……”有乐又啧他一声,说道:“不要打上面,打他下面。”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问道:“下面有什么?听说这家伙是太监,他下面应该没什么东西可打,要知道我拿的这支不是一般的手炮,其实是锯短的鸟铳,由锡耶纳工程师精心改进过的厉害装置,我在意大利拿它来打过很多鸟……” 蚊样家伙点了舷窗旁边的灯,照亮给他看分明。苍发蓬松家伙惑然低觑往下,猝有所见,叼着烟惊诧道:“哇!这是什么?”蚊样家伙伸脸在灯旁,侧着头问道:“瞅见没有?”苍发蓬松家伙睁大眼睛愣望之余,颤着烟叶卷棒儿点头道:“看见了。但这更令我疑惑不解,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太监啊?” “是,”蚊样家伙伸脸挨着灯说,“苏里曼是历史上有名的宦官之一。曾经当过奥斯曼帝国的军事统帅,你不记得他了吗?小时候他在易卜拉欣身边露过面,就是咱们在拜占廷灭亡时撞见的那个小光头……” “为什么他们这一带的太监都是光头的形象呢?”信孝在外面问道,“记得咱们在拜占廷灭亡那里看见过很多光头……” 船楼上那个跪侍在拜占廷公主跟前的秃头老叟忍不住皱眉说道:“光头不一定就是太监。宦官通常虽然可能长不出胡须,头发多多少少也还是有。”信孝闻着茄子问道:“那么你呢?”秃头老叟冷哼道:“我就不能剃个头吗?看见秃瓢儿就说是太监,你那是什么样的歧见?”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插话道:“我们明宫那里的太监毛发一般都很茂盛,王公公当年为逗万岁爷开心,还梳过好几个不同的发型,甚至结有多个辫子垂在两边哄他笑……”秃头老叟投眼惑觑道:“你是谁呀?”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爬上来见礼,拜揖道:“在下姓马,来自报恩寺。现为大明帝国锦衣卫正千户,兼任下西洋总兵、撒马儿罕公使……” “我们皆是历史上的真人,不来虚的。”苍发蓬松家伙颤着烟叶卷棒儿说道,“能混出名堂,都不是一般人。无论何样妖孽,长得再怎么稀奇古怪,敢跑来我们面前玩花样、耍伎俩搞鬼有用吗?任何这般模样之物我都不怕,你有种就变条大蛇出来吓我……” “不要讲这么多废话,”有乐不耐烦的催促道,“打它!” 苍发蓬松家伙硬着头皮,皱起脸凑近几分,小心翼翼拈指伸去弹了一下,随即飞快缩手,向后蹦退,咋舌儿称奇:“看见没有?它会动!”有乐啧然道:“你若弹我,我也会动。不要搞这些花样,直接上前踢一脚,看它有何反应?” 蚊样家伙从腰后掏出短弩,向下低瞄之际,苍发蓬松家伙忙阻挠道:“你拿着那种冷兵器时候的落后玩艺就别来现眼了,如今咱们正进入热兵器年代,让我用这根鸟铳来打它!”两人相互推搡之间,不意撞翻门边的拖把,啪一声打在光头男腹下那团蠕然而动的怪异黑影之上。 随着黑影倏忽搐晃,发出异声。两个正在纠缠扭打的家伙一齐傻眼而望,只见光头男转脖朝他们翻白浊眼,面挂诡异笑容。苍发蓬松家伙吓一跳,忙伸短管火器指去,却没打响。光头男仍抓有乐不放,抬起另一只手爪突攫,抓住苍发蓬松家伙喉脖,将他整躯举起,抛向蚊样家伙。啪一声响,蚊样家伙被砸倒之时,指头松扣,手上所拿短弩发出一矢,射中光头男腹下那团蜷盘蠕动的怪异黑影。 苍发蓬松家伙连忙再伸短管火器往那儿轰了一下,舱内骤然发出尖厉大叫,摧刺耳膜欲裂。两个家伙摇摇晃晃地跌撞而出,仓惶奔出舱门,蹦着脚踩过蹲守在那儿的稀拉毛发之人移缩不及的手。毛发稀拉之人捧着手猝痛而呼:“又踩到我这只可怜的手……” 我趁舷窗内那只异样青筋暴张的手爪急缩之际,拉有乐避去一旁。正要察看他脸上有没损伤,有乐却先揭下一张面皮,笑觑道:“泷川一益给我的这张皮膜真好,瞧它一点没破。”信雄在舷梯那儿愣望道:“你是谁呀?” “我是郇山会第八十代百袋长老的唯一候补之人,”蹲守在门边的毛发稀拉家伙展开布轴,亮出大小形状各迥的斧钺,以及琳琅满目的诸般器械,另外还有些诡异道具,其中包括一只干瘪的蟾蜍,以及两三只枯硬的壁虎,悉数摆陈面前,发狠般的说道,“炼丹修法多年,不信今儿派不上用场!” 长利憨问于旁:“郇山在哪里呀?” “郇山实际上是法兰西一座古城以南不远那个小山丘的名字。”小珠子低声说道,“郇山隐修会又称为‘锡安会’,不过世上几乎毫无任何文字或者其他可考证的充分历史材料能够证明郇山隐修会的存在。至少明面上它似乎完全不存在,只流于神秘传说之中。有些人认为它就是‘圣山教团’的某种变身,至少跟这个真宗玫瑰教团有关。圣山教团是在公元一一一八年至一一五二年间以锡安山的圣母修道院为中心,从圣殿骑士的公开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一一二七年,圣殿骑士们在特鲁瓦由香槟伯爵的宫廷授权成为军事教团,雨果·帕扬当选大师。而一三一四年的香槟伯爵成为法王路易十世,他的父亲就是镇压圣殿骑士的腓力四世。法兰西国王路易七世靠两年战争于一一四四年兼并香槟地区。第二次十字军远征归来时,他带回了圣山教团的九十五位成员,其中七人加入了圣殿骑士的军旅。其他的回到奥尔良重新建立法兰西骑士的分支联盟,路易七世在法兰西建立教团的文书,保存至后世。圣山教团的名字,最迟出现在署期一一一六年七月十九日的文书中,继而找到的还有署期一一七八年的教令,上面带有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圣玺,并确认教团所属的土地不仅在圣城,也遍及欧洲大陆。与圣山教团有关的金谷修道院在一一三一年变成了某派贫苦教团的圣居。这派人以往的生活贫苦不堪,迁居后状况却随骑士团一道改善,双方都获取了巨额财富和大片土地。后来人们发现《死海古卷》揭示,有些神秘东西和一笔数目巨大的金砖宝藏,掩埋在所罗门圣殿下。最后一位所谓的郇山隐修会大师曾经承认,郇山隐修会手中掌握着来自耶路撒冷古神殿的宝藏。有些人认为,传言中他们把持的宝藏已不再是黄金,而可能指的就是圣杯或超乎寻常的科技知识——它们能够带来无法想像的财富。” “人若没盼头会怎样?”苍茫雾霭里飘忽荡转的声音诮然道,“归根到底,大多数人的信仰无非出于心怀暗盼,然而结果只有空盼。贫苦的人们在困境中越过越没盼头,除非奇迹出现,根本不会有出人头地之日。那些善男信女总是盼望着有奇迹能改变他们世代倒霉的命运,但正如你我都明白的那样,没有奇迹。我们在‘穷凶极恶’之地熬到最后一天,就没盼来奇迹。”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悄栖他肩头,轻声呢喃若叹,幽幽的说道,“或许我在那一天遇到了。我还看见那儿有一朵花,在最恶劣的处境里不应该能生存,它却悄悄盛开过……” “为什么我也看见了?”我忍不住惑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小伎俩而已,”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无非霎间侵扰脑波,让你体验一下我做人的感受。就像前次带你们一起玩‘大漠抢亲’的戏剧般亲临其境式的拟真体验。我如今不再扮做人样,却也摆脱不掉人那样的羁绊,尤其是心灵……” “你怎么沦落成那样啊?”我难免纳闷道,“其它亲人呢?怎不跟他们在一起……” “我不跟他们联络,”小珠子细声慢语的说道,“当时只想断掉我家族的羁绊,他们试图同我联系,我不理会。就跟家族里最离经叛道的表妹一起远走高飞,四处厮混。后来她遇上殷圣仇这家伙,齐陷热恋,互不嫌弃。表妹竟想洗尽铅华,跳出火坑,与他私奔……” “不要再说那些充满狗血之事,”苍茫雾霭里飘忽萦转的声音郁然道,“皆已恍如隔世,何必再提?看看你我从此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就知道命运有多可笑。我在仇恨天,无时无刻不惦念报仇。生逢惨变,痛失所有。复仇是我唯一的信仰,誓要杀光诛尽所有操纵命运的家伙,不论他们是人还是神……” “这家伙后来又在天王星那里死过一回,是么?”信孝闻着茄子,困惑道,“不知是怎么上去的?用轻功吗?” “他是五维变体,不需要轻功。”小珠子细语慢调的说道,“他悄随我们后面潜入,跟着我们找到的‘哨塔’去到天王星那边,突然发难。” 长利听得眼皮乱跳,不无担忧的说道:“以他的能力,突然发起飙来,你们不得全完?” “炼金术士出乎不意地现身,”小珠子感叹道,“天王星解体的场景非常壮观。” 苍茫雾霭里突然发出竟似痛苦无比的嘶吼声,仿佛霎间触及不堪回顾之处。小珠子之叹,虽是低宛悱恻,却击破了强厚烟雾中掩藏不住的那层最脆弱的薄障。小珠子幽幽的说道:“正如我透露过的那样,炼金术士是巨大的星体,甚或他才是‘天空之神’的本尊。” 长利他们听得瞠然之余,门边那毛发稀拉之人伸手抚摸信雄脸颊,满含感触的说道:“不料你这小娃儿竟能发出幽婉无比的甜美声音……”信雄忙躲避道:“不是我……” “后来怎么跟‘仙宫’一对比,又显得那样小?”信孝嗅了嗅茄子,惑然道,“难道‘仙宫’比‘炼金术士’这种巨无霸还要大很多……” “闭嘴,不要再提这些我承受不了之事!”苍茫雾霭里传来无力的呻吟,犹如一再遭受小珠子的细言慢语摧及隐痛之处,已超出其能承担的界限,再难抵受,声转嘶鸣,仿佛濒死之兽绝望哀叫。“你们提这些事来折磨我,只有使我恨意更增!” 船头烟焰斗炽,多人已陷身于火光之中。我亦感锐音钻刺耳颅,即便抬手紧捂,也难禁受。长利摇晃撞壁,晕沉沉的说道:“谁进去敲昏光头男,别让他再发出这般怪声……”门边那毛发稀拉之人挣扎着爬起,点香燃烛,招呼我们赶紧聚拢,面色凝重的说道:“怪声并非里面那光头家伙所发,而是萦荡四周,飘忽无定,无所不在。大家快退入我用圣水蘸银粉划出的八角十字圈内!” 长利拉信雄过来,在旁憨问:“有什么用?” “你们这些家伙,毫无用处!”光头男突然伸手揪住燃烛之人稀拉的毛发,冷不防拽他跌入昏暗的舱门内。烟雾中飘荡之声萦转诮然道,“只会摆摊儿玩些没有意义的花样逗人发笑,无非搞三搞四,但并不好笑!” 楼板微响,有影移晃,我抬眸瞥见雪氅银裘女子身后一人转出,乌冠玄袍,长髯拂胸,抬手一挥,漫天流火忽现,纷如星光繁灿,掠空划曳,荡击迷离烟雾弥漫之处。毛发稀拉之人挣扎着从舱门里伸头说道:“星辰术师出手了,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哎呀,又揪头发往里拽我!” 蚊样家伙忙抬短弩发出一矢,嗖的射入。里面发出痛呼,毛发稀拉之人叫苦道:“哥们儿,你射中我大腿了!” “这时候抱谁的大腿也不管用,”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抓起那只名叫阿梨的禽,搂在怀里,随即转头叫唤道,“西班牙旗舰着火了,眼看要沉,大家准备跳船……阿梨,我们一起游去‘莫斯科号’那边。” “他为什么急着跳水?”信雄捡到一个蛋,正拿起来在火光映耀中端详,有乐从旁边板壁下方的洞里伸头询问,“周围很亮,光影这样闪烁又是什么原因?” “快出来看,”长利憨笑道,“多个黑袍法师齐搓火球,接连抛击四洒,场面很炫!而且有够燃,船头已经烧起来,信孝你去看船尾那边是不是也着火了……” “显然场面已经失控,”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攀爬在舷梯上抬着一个小圆筒眺望道,“而且我看他们驱法驭火击打的方向完全不对。海面那个异样的旋涡越来越大,许多迷烟怪雾萦绕其上,空中也相应形成圈圈盘转的气旋,我觉得那边更透着蹊跷……” “没事没事,”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缒着帆索从船尾那边晃荡过来说,“我刚让黑侍团的勇士乘上他们跟随的黑帆船载了硝石火药,前去炸一炸,试试看它有何虚实。” 话未及毕,黑帆船爆开。巨响震耳欲聋,掀起大浪拍落,舷边众人七倒八歪。宗麟在舱内发问:“外面又什么动静?” “没事没事,”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摔在门边,爬起来说道,“手刃猩猩很在行的那些乞力马扎罗勇士被炸飞满天,然后坠撒整个海面,却浪费了我一整船硝石火药。看在拜占廷公主的脸面上,大家赶快摸黑打捞他们上来,能捞几个算几个……” “咦,宗麟在里面究竟干什么呀?”长利爬过来伸头探觑道,“怎竟半天不出来?黑衣阿婆在外面看热闹呢,你跟谁在舱内?” “不要进来……”宗麟话声未落,长利和信孝他们就已一涌而入。随即一齐跌撞出外,有乐从藏身之处伸手拉住信雄,问道,“刚进去为何又出来这样急?” 宗麟在里面冷哼道:“我一个人在里面制住三个小妖,比整条船上的人有用多了,要不怎么叫‘绝世高手’?” “宗麟不算‘绝世高手’吧?”长利爬到有乐旁边,憨笑道,“我觉得幸侃才是……” “你不是一个人,”我到门边投眸而望,宗麟旁边有个乱发小子耍着剑说道,“我先在里面对付小妖的,赶它们跑来你这边,合力困住它们缩在墙角,半天动弹不得。料想它们忌惮我手上这支‘所罗门神剑’,才不敢乱动……” 宗麟一巴掌把晃近脸颊的剑打开,瞪眼道:“离我远些,不要在我跟前耍来耍去,好几次差一点儿撩到我眼角。你这根东西无非宫廷里那些人拿来逗你的玩具而已,世间哪有什么‘所罗门神剑’?” 角落那里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一齐摇晃脑袋,纷道:“真的有吧?我们觉得这支就是……”我暗感纳闷:“他们说话声音怎么都跟信雄差不多啊?”小珠子悄言道:“像吧?那是‘拟音’来着。” “这支真的就是所罗门神剑……”没等角落里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吵嚷毕,宗麟提手就打,挨个脑袋敲去,呵斥道,“还敢顶嘴?你们三个小妖精懂什么,就会食屎!” 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叫苦声中,我留意到他们头上有块板壁悄掀,一只白生生小手拿着盆往下倒东西。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闻着气味,发出欢呼。我从门边掩鼻急避,发现宗麟头上也沾了一块,他瞧了瞧壁映之影,自亦觉察有异,转面问道:“我头上是不是多了一坨气味可疑之物?”其畔那个乱发小子脑袋上也顶着一坨同样物事,凑过来仰望道:“对!不知为什么突然有螺旋向上之物如从天降?” “还不是你堂姐在上面搞东搞西?”宗麟懊恼道,“女王还未登基,就忙着给咱们头上加赠‘顶戴’了。而且差不多全是螺旋向上形态,她还真有一套!” 乱发小子仰慕道:“我最多只会弄出‘双螺旋’,想不到堂姐随便就拉出一整套……她太能了!”宗麟抬脸望向上面板壁匆忙闭合之处,啧然道:“我们已镇住三个小妖,你不用跑来添乱,尤其不要又悄悄到我头顶上面搞三搞四!看你把我的发型弄成螺旋向上模样了,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就跟道士差不多……” 信雄在我身后愣问:“谁告诉我,那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哪儿来的,他们在吃什么有滋有味?”有乐爬出来从后面伸头悄望,随即卯信雄脑瓜,说道:“它们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先前冒充你的跟班,混进我被窝之内。奇怪的是怎竟晓得你那些家臣的名字?”小珠子晃到信雄肩头,说道:“无非也能迅速扫窥人们脑中记忆之事,甚至提取想要的影象。然而信雄头脑单纯,它们只能获取信雄脑子里想象的这种可爱样子,未必便是那三个家臣本来的模样。” “信雄不论看到什么,都会想象成他心目中可爱的样子。”长利凑在旁边憨笑道,“小时候我陪他去后山看见一条可怕的蛇,回来后他居然把蛇画成了‘小可爱’的模样……” “我不认为它们可爱!”宗麟满额浆汁垂淌的转觑道,“这些都是妖精来着!你们站开些,我这就干掉它们,以免夜长梦多,头上又掉落让人受不了的东西……” 乱发小子仰着头说道:“堂姐,我能受得了……”宗麟冷哼道:“不要硬撑!这种东西没多少人能受得了,谁还想要更多?”转面瞧见那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伸手索要,宗麟瞪眼道:“吃了那么多,还想索取?贪得无厌!”提手乱打之际,忽有一影晃闪到他后面,问道:“你这老家伙,为什么欺侮那三个可爱的小东西?” “在信雄想象的世界里,充满了大量的‘小可爱’。”小珠子悄言道,“有些年幼的‘拟形妖’最容易受到此类幻象的影响,因而人畜无害。” 没等我会过意来,信雄已挺身而出,上前褪衫展示肌肉,蹦着胸肌说道:“它们又没害谁,不许欺凌弱小!”有乐欲拉不及,在门边啧出一声:“先前你没胆为我挺身而出,眼下竟却为它们不惜露了胸?”乱发小子转头挥剑,驱逐信雄,口中说道:“你要跟我决斗吗?我有所罗门神剑,你有什么?除非去拿那支君士坦丁大帝之剑来比试一下,看谁厉害?” 宗麟皱眉道:“你这根无非寻常铁片做成的玩具而已,哪是什么‘所罗门神剑’?别激信雄当真去拿君士坦丁大帝之剑来削你,只一劈之下,你那个西班牙半壁江山就没有了,历史由而发生意想不到的改变,说不定你堂姐不安于未过门就守寡,跑去当有乐的小妾,你的美艳皇后也没有了……”眼见乱发小子懑然望来,有乐连忙摇头说道:“我宁可去你家长住,也不敢带她回清洲。”头顶上又有块楼板悄掀,不意伸下一只素足,踢他脑袋即收。 有乐吃了一惊,抱头蹲身,仰觑道:“怎么她无所不在呀?”乱发小子说道:“到处都有堂姐弄出来的秘道,她家更多。前次我去她那里被引入秘道乱钻半天,结果迷路,困了好多天才被人找到……”正说话间,忽有只手影飞撩,往他头上攫了一把。乱发小子惊忙挥剑,宗麟摆头避过掠颊之芒,皱眉说道:“有个小怪趁你不注意,抢你头上那坨东西去吃而已。你别慌乱挥剑瞎劈一气……况且这哪是‘所罗门神剑’?” 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纷声叫嚷:“真的是‘所罗门神剑’……”宗麟恼道:“杠精!死到临头,还敢顶嘴?我平生最烦‘杠精’了,这就立马解决掉你们!”提掌要挥之际,身后晃闪之影忽哼道:“你这老家伙,凭什么敢到我地盘上撒野来着?” 宗麟闻听老气横秋之语发自背后,一怔之下,忙问:“黑衣阿婆?”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趁机溜去那人后面,在其背影里缩成一团。乱发小子挥剑急追,信雄站在一旁展示肌肉,做出种种健壮姿势。乱发小子边耍剑边瞅他摆姿势,不意黑衣阿婆突然出手,两根中指一戳,信雄和乱发小子同时中招,齐声大叫。 有乐和信孝忙抢上前,想去拽信雄回来。黑衣阿婆拔指拢袖,晃闪之间,再次出手,有乐和信孝同时中招,齐发怪叫。 长利吃惊道:“不料黑衣阿婆竟然也有这么厉害!”忙绰大剑上前,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也展开身形,掩近夹攻。黑衣阿婆从有乐和信孝身后倏离,移步晃转,再次出指如电。我听到长利和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里面一齐叫苦,便从门边快步窜入,先拉信雄过来,但见他们个个脸色古怪,而宗麟则在旁跃跃欲试,央求般地说道:“阿婆!该轮到我了吧?要不我再多卖个破绽给你,有意露出招数中的极大空隙在背后,就这样让你得以趁隙欺入,好不好?或者我干脆就不抵抗了,直杵杵地站在你跟前任由你来戳,再不行我就趴下了,你看这样配合够不够意思?” 我使上记忆里小僧景虎传授的身法步诀,试着将有乐他们一个接一个推出去,宗麟也加以援手,抓起乱发小子扔出门外,转身驱赶其他人,催道:“你们全出去,留我一个人陪黑衣阿婆周旋就行了。”随即发脚,踹长利跌出,转觑道:“阿婆,我正在清场,眼看就要剩你和我留在这里切磋指法了。” 推信孝出外之后,我正要跟着溜,不意黑影倏晃悄临身后,瞥目所及,猝吃一惊:“唉呀,我氽!”见势不妙,忙使身法扭腰挪避,黑衣阿婆出指如电,先已戳至。眼看难以幸免,我正要叫苦,宗麟急步抢身来迎,移躯拦在指端,顺手将我推开。 我撞过旁边一道掩闭之门,跌入邻舱。喉脖忽紧,有爪抓箍,举躯离地,眼看要憋气窒息,旁边有个陷于同般处境的毛发稀拉家伙挣扎道:“快踢他下面!”我急瞥往下,见有一团蠕然蜷缠之物盘踞脚畔,未暇看清便踢一下。光头男翻着浊白之眼嘶吼,却掐我脖子更紧。 情急之下,我忙瞥一眼手臂,却未见有拳形印痕显现。我难免纳闷:“怎么急用的时候又没了?”小珠子从肩后转出来悄言道:“先前显出拳形印痕,是在提醒你用它。你却不及时加以驭用,这会儿当然没有了。”我挣扎道:“快要掐断脖子了,你怎么不保护我?” 小珠子未及作答,只见一道黑影倏忽晃移到光头男的背后,宗麟在邻舱发问:“阿婆,你又去哪里了?为何不戳我……”不待光头男察觉背后动静,黑衣阿婆出其不意地发指,随着一声怪叫,抓脖之爪松开。光头男抛下我和毛发稀拉家伙,发着嘶吼,转头怒视。 毛发稀拉家伙爬起来举斧去劈,光头男看也没看,随手一抓,攫握其腕,咔嚓拗折。眼见利斧坠落,毛发稀拉家伙忙用另一只手接住,再举起来劈。不料光头男拉他那只手去挡,斧子斫在手臂上,毛发稀拉家伙痛呼声中,猛然又用脑袋去撞光头男之额。光头男甩他摔出门外,随即伸手抓向黑衣阿婆喉脖。这时楼板揭开,悬空荡落一个娇俏之影,拿盆往他头上倒东西。光头男猝发厉哮,倏然转脸于背后,恶狠狠地瞪着跟前悬空晃来晃去的娇俏之影。乱发小子探头一瞧,惊叫道:“它猛吼之态更凶暴了,底下那团怪异东西也耸头欲攫,堂姐你小心……” 未待娇俏之影飞快攀回楼板之上,光头男探爪急攫她欲收不及之足。我忙拉她下来,避去角落那边。光头男腹下那团异物嗷然伸出布满疙瘩的触手,如影随形地伸来纠缠。我护着那娇俏小家伙蹲身伏低,怎奈触手越距斗展暴长,其末梢曳晃之间,如花绽瓣,又伸出一节斑斓如蛇颈之物,朝我们脸颊吐舌舔来,其态倍显狞恶之极,我和娇俏小家伙不禁齐声惊叫。 眼见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有难,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在舱门外呼唤:“陛下危急,圣殿骑士何在?” 然而并无动静应声而出。乱发小子在门边急得抓耳挠腮的说道:“他们跟我堂姐有约在先,只有她亲口发号施令才有用,那是生死不渝之约,谁叫唤也叫不动……”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啧了一声,忙道:“陛下,情势危险,不要玩了。若不想死就赶快叫他们出手!”乱发小子在旁摇头说道:“她不怕死的。你这样说也不管用……” 有乐伸头凑来说道:“万一被恶心的触手弄到脸,怕要因而毁容,会破相噢!”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一听,连忙掩面大叫:“神圣同盟,以何为约?” “手足之情,”板壁间隙透出剑芒辉映其颊,有语低应,“互相救援。” “堂姐跟他们订下彼此视为神圣的盟约,”乱发小子愣望道,“根据经义训示,一切人要彼此以兄弟之情相待的教导,缔约之人将一致用真诚而不可分离的手足之情互相联系,并彼此视为一己同胞,无论何时何地,均将互相救援。堂姐承诺将根据同样的友爱精神引导臣民和军队扞卫信仰、和平与正义。” “守望互助,”随着阵阵低答之声彼此呼应,从四周远远近近的传扬开去,海面上纷纷靠拢的船上也有回响,渐渐连成一片,纷纷高喊,“至死不渝!” “所罗门圣殿贫苦骑士团,”门口有影忽临,一人驻剑跪拜,顿首道,“为陛下效劳。” “这帮家伙为何纷纷跑来聚在她这里呢?”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贫苦骑士们从前依靠教皇给予的特权、君主王侯的捐赠以及他们的领土扩张自力更生,使其迅速聚集了大量财富。然而正所谓树大招风,十三世纪末,西欧人在东方所建的移民地区全部被消灭殆尽之后,圣殿骑士团被迫离开巴勒斯坦,转入法兰西、英格兰及西班牙等地活动。而当时统治法兰西的腓力四世,正陷于财务极其困难的窘境之中。因为觊觎骑士团的财产,他暗中与受他保护的教皇克莱门特五世合谋,指控圣殿骑士团为异端,于公元一三零七年十月十三日发出了逮捕法兰西境内全体圣殿骑士的密令。结果使大批圣殿骑士在侦讯过程中被折磨死去,骑士团的组织也随之瓦解。一三一二年,教皇克莱门特五世下令,正式解散了圣殿骑士团。这些‘异端’遭受的迫害持续许多年代。我听闻常来我家里作客的那些教士私下说,西班牙女王没吃法兰西这一套,她暗中保护了不少被当时教廷指控的所谓‘异端’,以及法兰西追杀的骑士和隐修者,她不怕得罪教廷,也因而常被教廷使绊,包括对她婚事作梗添堵。后来她堂弟兼丈夫费尔南多,就是我旁边这乱发小子还跟法兰西干起来了。当然,他击败法兰西。他们的子孙跟奥斯曼帝国开打,一路如有神助,竟也顺风顺水地获胜了……” 随着一剑横空,陡将伸近我和那模样娇俏小家伙面颊的狞恶触手狙截而断。我眼前寒刃辉闪,耀出古拙图纹。剑光映壁掠影,接连截断欲缩不及的触手,削落数段。毛发稀拉之人在门边抬首惊叹:“神殿余辉,耀射所及,凶魅祛除,恶霊退散!”有乐在旁摇头说道:“哪有这么容易?当心打脸……”突然一道急浪打来,劈头盖脸将他们拍做一团。 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纷声惊叫,我转面投眸,看见他们陷于齐唰唰破壁搠出的剑刃环围之间,黑衣阿婆忙道:“陛下,我看还是饶了那三只小妖罢?” “不能饶!”乱发小子领着几个服色各异之人冲上前乱砍,兴奋叫喊道,“且让我用‘所罗门神剑’了结它们……” 忽然船体大震,众人东倒西歪。一时狂风骤起,惊涛骇浪冲涌,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舷边抱着栏柱叫唤道:“快出来看,法师们联手使成风暴阵术了,海天之间笼罩了一片诡异的玫瑰之色,不知怎么弄的?风越来越大,有些法师还飞起来,被吹上天,然后掉水……” “旋涡越来越大了,”小珠子不安的催道,“你手臂上呈现了雷电形状的印痕,快甩去乱发小子那边!” 我一看果然,未暇多想,又一阵骤剧的搐痛,不由甩手往旁。小珠子蹦跳道:“甩去乱发小子那个方向!长利你快拔剑准备……”我撩臂一甩,眸间斗然显现微芒飞闪,乱发小子急忙抬剑挡在面前,荡开飞芒,小珠子晃去迎住,随着一道弧光折转,射向长利。小珠子叫道:“用剑挡它!” 长利懵然抬剑,再荡飞芒折转,小珠子又迎了一下,使飞芒曳去那模样娇俏小家伙面前。但见一个披羊毛袄之人抢步拦截,霎随古拙图纹之剑急狙,飞芒反耀,炙射光头男腹下盘踞的那团诡物阴影。众人耳边骤发一声厉吼未消,那团异物顷即冒烟焦萎坠落,化为灰烬散去。 飞芒穿闪而过,叮一声从蚊样家伙胸口弹开。蚊样家伙低眼瞥见衣襟微有烟冒,忙拍了拍,慌乱缩避之时,连称侥幸:“还好我里面嵌挂有神奇古物八菱护心镜……”有乐伸头来瞧,不意飞芒忽至,他抬起手拿的镜子挡住脸面,飞芒再次荡转,小珠子又迎向前,使其偏射离舱,透出窗外,闪入乌霾浓密之处,霎间惊霆万道,耀亮一片天。 有乐瞠问:“怎么回事?”小珠子蹦身说道:“超越六维之殛击!从她手臂发出,经由‘所罗门王剑’、‘君士坦丁大帝之剑’、‘圣陵剑’等多样不凡器物折射,就如我师傅说的那样果然威力斗增……”言犹未尽,随着海面上接连震响,蓦有巨浪滔天,船倾欲翻,众人纷倒。 一个小模小样的家伙撞破板壁窜向后舱,不料有剑横狙,拦脖截断头颅。断颈之躯摇晃几下,撞在旁边墙角,转身回来,居然又冒出脑袋,乱嚷:“食屎啦!食屎啦!”有乐愕问:“什么玩意儿?”小珠子纳闷道:“那个头像好像是张学友的样子。” “谁?”长利愣望那颗滚动的头颅越转越小,旋即变得微乎其微的离舷落水,不禁转面惑问。小珠子蹦跳道,“五百年后一个会唱歌的家伙演戏的生动表情。它们怎么会有这个头像?难道也是从后世跑来的……” 乱发小子追着小模小样的家伙,挥剑乱削。信雄捡起狼牙棒,拿来抡扫,挡开剑梢,放那些小模小样的家伙从他身后爬开,从刃光环耀之下溜去暗处躲藏。眼见几个服色各异之人涌来围攻信雄,长利绰起大剑,上前拍翻,有乐趁机拽信雄过来。信雄瞅着手上削断半截的狼牙棒,兀自发愣,却见又有个花巾裹头的家伙拿“爆梨”欺近腰后,作势要戳他。信雄惊跳开去,躲到信孝后边,花巾裹头的家伙追着他后面尾随戳至,信孝忙用茄子去挡,你来我往几下,眼见招架不住,叫苦道:“弯了弯了,茄子弯啦!茄子弯啦!” 长利快步穿插,以肩撞开信孝,推他到一旁,随即双手绰握大剑,抡起扫打,拍翻那头罩花巾的家伙,抬脚踩脸,嘭然踏落,裂陷船板。长利屡次如此打法,旁边那伙服色各异之人皆未能及时反应过来,犹在怔望,只见一道辫影飞甩,扫打奇疾,啪的一声荡击,倏将长利撂翻,旋又撩辫回盘,缠绕剑柄,拽脱离手,曳上半空之中。 不待那个长衫瘦子收辫接剑,我先已急展记忆里小僧景虎传授的步法,抢在前头,绰拿长剑在手,迅即移躯急避飕击扫颊之辫,耳听得秃额大汉扶舷勉力叫唤道:“小辫张,当心!” “出拳!”辫影再次荡击骤近之际,小珠子催促道,“你手臂上又有拳形印痕了。” 我握起拳头欲挥,辫影却只虚晃一下,擦肩曳过,扫去缠绕剑柄,趁我另手转递给长利之际,急拽离握。我忙要夺回,但听衣袂带风之声猎猎而响,眼前光影曳闪,多个垂手盘辫的长衫之人晃身掩来,形影杂错地悄伺。有个长辫垂腰的黑须灰褂之人欺近我背后,移步无声,突然沉脸在侧,低哼道,“我们梁赞方面既答应了莫斯科大公,自必说话算话。不介意倚多为胜,就算打光了这些人,拼了命也要为索菲娅公主拿回君士坦丁大帝之剑!” “怎么又这样?”我难免纳闷道,“再次陷入先前那般困境了,如何是好?” “这班太阳穴鼓突的家伙不好惹,”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拉开架势,凑过来小声说道,“都是内家高手来着。若打起来,我们不占便宜……” “便宜哪有这么好占?”长衫瘦子甩辫撩剑,未及收入手中,腰后忽挨一脚,跌飞开去。宗麟晃足回袍下,冷哼道,“谁占谁便宜?” 长衫瘦子撞向舱壁之际,发足连蹬数下,弹躯翻腾而回,凌空甩辫,夭曳如鞭,飕然扫颊。宗麟抬手抓住辫梢,瞥见有刃芒暗藏其内,低哼一声:“暗算啊?”长衫瘦子挣辫不脱,发腿急踹,狠声说道:“江湖险恶,不得不防!”宗麟晃身避过其腿,扳着发辫藏刃之处,喟然道:“险恶的是人心,不是江湖。”翻腕反转,揪发撩刃,削断辫子,随即袍下提足,后发先临,踢长衫瘦子跌飞甚远。 趁宗麟挥袖撩剑给长利接住,长衫瘦子撞近桅杆,探臂一抱,打了个旋,消去跌飞之势,横转而落。瞥见映壁之影已呈满头乱发形象,一摸脑后无辫,长衫瘦子发起狂来,腾身翻飞,连踢数脚,踹开退到旁边的服色各异之人,清空周围。然而躯未荡落,又挨宗麟从袍下无声无息地撩来的一脚,正中面门,直掼离舷,摔飞没影。 粗辫垂腰的黑须灰褂之人移步晃去宗麟肩后,探爪抓落,宗麟沉肩避过,面不稍转,摔手落桩,甩臂先已捺腰,一振袍间,黑须灰褂之人掼躯摔开。宗麟连发数掌,袖风簌响,环伺之人相继倒下,势如兔起鹘落,十荡十跌,瞬间其畔已无立者。宗麟转身微凝不丁不八的步形,提裾摊掌一伸,气定神闲。 有乐在后边探面说道:“不料宗滴这厮有时候摆姿势也能显出‘一代宗师’风范,虽然头顶粘有一坨螺旋向上之物,难得他还如此气态超脱……”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宗麟本来就是后世尊称的‘伟人’,跟你哥差不多……其实他真的很能打。倘若单挑,我觉得你哥可能打不过他。” “我哥能打得过谁?”有乐摇头自笑,不以为意,忽见旁边有影瑟缩欲离,连忙拉住,问道:“你要去哪儿?” 蚊样家伙在墙角缩头缩脑的说道:“才想起来,我把达芬奇忘在加拉塔那边了,须赶快去把他送走。” “等等我们,要溜一起溜。”长利他们连忙奔来聚拢,纷道,“就算这船不翻进旋涡里去,他们也未必会放过咱们……” “旋涡在哪儿?”一阵突如其来的混乱之后,有乐从我旁边冒出来吐水,乱望道,“船翻都翻了,怎么没看到先前那个旋涡……你瞧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只猪从面前游过,不远处还有个鸭子在水里扑腾。然而细瞧又不是很像鸭。它在众人愣望中展翅飞起,越飞越高。却不知在昏暗里撞到了什么亘空之物,啪的掉落。 迷离雾霭之间,有个苍发蓬乱的叼烟家伙在那边叫嚷:“赶快离开水里,船底下有很大的东西浮游出来,正在逼近咱们,其阴影就像一个巨形的腰子……” 第八十一章 唯神能诛(上) “我们的船能有那么好翻?”乱发小子在船上哈哈大笑,耍着剑说道,“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船身只向旁一倾,就把你们像倒垃圾一样倒出去。” 信孝他们喊了几声,不见船上放下绳索。再三呼救,并无应答。长利不由懊恼道:“那小子是谁来着,竟似要把我们抛弃在海里……” “那是地中海一霸,”信孝闻了闻茄子,在一只游来游去的鸭子旁边说道,“先前我告诉过你们,他是阿拉贡王位继承人。费尔南多与卡斯蒂利亚王位继承人伊莎贝尔一世联姻之后,伊比利亚半岛上第一次出现了共主邦联‘西班牙’。这些国家以这对年轻夫妇作为共同君主。眼下他们将要结婚,随后费尔南多二世即位阿拉贡国王,并一度成为西西里国王。这家伙是铁杆神棍,到处逼人改变信仰,他还一手创立了西班牙宗教裁判所。费尔南多的后半生主要卷入了意大利战争的纠纷中。由于法兰西王查理八世入侵意大利,驱逐了费尔南多的堂亲那不勒斯国王阿方索二世。费尔南多开始跟各种意大利王子结盟。并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联手击败了法兰西,后来费尔南多正式成为那不勒斯国王。随即意大利战争再次爆发。费尔南多忙着张罗将‘神圣同盟’的矛头指向法兰西,并与女婿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缔结侵攻法兰西的军事互助盟约。‘神圣同盟’在意大利取得了成功之际,他妻子伊莎贝尔女王与世长辞。费尔南多随即与法兰西结为盟友。为了巩固与法兰西的联盟,鳏居的费尔南多与路易十二的外甥女富瓦结婚。富瓦与费尔南多同宗,她也是费尔南多同父异母的姐姐,纳瓦拉女王莱昂诺尔的孙女。” “这小子其实很浑,”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游过来说道,“费尔南多不顾伊莎贝尔一世在遗嘱中指定卡斯蒂利亚王国由女儿胡安娜继承,在妻子去世的当天,费尔南多就开始谋求成为王国的摄政者,并指摘女儿胡安娜为‘疯女’,理由是对她心智健全并且具备统治能力抱有怀疑。最终与女婿同谋,趁女儿前往女婿统治的荷兰期间,将女儿幽禁。随着女婿的早亡,费尔南多终于成为了卡斯蒂利亚的摄政王和印度群岛的领主,从而拥有巨额财富收入。由于他掌权期间诸多偏激极端的倒行逆施,催化了种种矛盾,间接引发他外孙儿查理五世不得不面对的宗教改革运动,马丁·路德出场了……” “费尔南多无非只是个在巨人肩头蹦跳的小丑。”宗麟的话声传来,我们纷纷转望,只见他坐在一张漂荡水面的软椅上,悠然晃近,昂着头说道,“而他堂姐伊莎贝尔女王才是真正的时代巨人。尤其是她心肠好,你们看见没有?她刚才跑到船尾一望,就让人给咱们放下绳梯了……” 我们为之欢然之际,但见绳梯上边露出乱发小子张望的脑袋,宗麟连忙改口说道:“其实费尔南多也是个不错的家伙,他女婿‘亨八’才是混蛋。你们知道‘白兰地联盟’时期闹离婚越闹越大的那个亨利八世吧?就是他女婿……” 乱发小子在船上叫嚷道:“先把那张软椅弄上来!我要坐它……”宗麟又改口说道:“然而这小子其实还是个混蛋,和他未来女婿差不多……”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敲打乱发小子脑袋,蹦上舷栏,拉着桅绳说道:“先救那个样子最好看的!”乱发小子忙道:“你们听见了?赶快拉水里那个美女先上来……”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又敲打乱发小子脑袋,转面说道:“总之,先救最帅的。你们听见没有啊?要排队……” “我很好奇,”信雄从水里冒出大脑袋,晃过来问道,“谁最帅?” “毫无疑问,”有乐让长利帮忙,先托信雄爬上绳梯,笑着拍了拍他腰后,说道,“是你!” “论帅,接下来该排到谁?”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转头瞅着蚊样家伙,悄问,“有没有可能,我是说一种假设,咱俩就很帅……” 趁他堂姐缒着桅绳晃荡去别处,乱发小子又伸头吩咐手下:“赶快把软椅弄上来,接着先救那只猪。我还没烤它呢,不能让它在水里淹死喂鱼……”瞅他堂姐不注意,推信雄扑通一声落水,随即朝我们叫嚷:“你们想快些上船,就先帮我捉那只猪。” “抓猪?”长利他们纷纷叫苦道,“在海里怎么捉?” “在水里最好捉了,”乱发小子在船上说道,“它跟你们一样只能游来游去,不能跑。瞧,就在那边扑腾……” 我顾不上瞧,忙去捞信雄。正焦急寻觅间,不意信雄的大脑袋又从水里冒出,差一点儿撞到我鼻子。我纳闷道:“还以为你不会水性呢……”随即瞥见信雄后面有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缩头躲入水里。信雄抱着一块漂浮的木板,吐着水说道:“先前也是他们帮我浮起来……” “她堂弟竟然随手把信雄推下海里,”有乐着恼道,“这个行为太恶劣了。” “你还好意思说?”乱发小子吐口水道,“先前你偷偷跑来泡我堂姐,这帐还没跟你算个一五一十呢,然后你们又在船上搞三搞四,弄坏了我的‘所罗门神剑’……” “世上哪有什么‘所罗门神剑’?”宗麟仰坐在软椅上哂笑道,“容易损坏就说明不是真的。” 长利凑过来郁闷的说道:“我拿的那支君士坦丁大帝之剑不知如何也裂掉了。谁知道什么原因……”小珠子从他肩后晃出,说道:“想是她手臂上那股超越六维能量所为。霎刻聚合多般不凡器物之精华,发出殛霆一击,阻断了‘仇圣’从仇恨天现身的渠道,使其跨维突袭桥接不成。你们看那些怪异乌霾和旋涡消失了……不过代价就是有些器物承受不住越维殛击的瞬间威力,难免会有损坏。尤其是那些四维之物,经不起高维能量哪怕再轻微的折冲。即使我已提升了能力,一时也抵受不了,似亦有些损伤。” 有乐提醒道:“小点儿声,别让他们听到长利拿的剑也损坏了。拜占廷那位公主似乎正在舷边张望……” 我抬头只见一泡口水飞落,忙拉信雄避开。刚要叫有乐挪身,那泡浓郁的口水已沾到他的鼻头。乱发小子在船上举着半根断剑,唾骂:“看见没有?你们搞坏了我的神剑,越想越气,再多唾几口……”有乐他们不甘被唾,纷纷还击,然而所吐口水飞不上去,喷没多高,又洒落回自己脸上。 “世间哪有什么‘所罗门神剑’……”宗麟仰坐在软椅上正自好笑,突然有浓痰飞沾他面颊,不由恼道,“谁唾的?” 有乐他们纷纷指着上边。乱发小子指了指信雄,刚要辩称:“不是我……”宗麟提气运驭内力,昂首飞唾一口,啪的一声疾射,将乱发小子击翻。 “你们在干嘛呢?”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游过来问,“先前我叫了那么多声,都没听到?水下有东西!还不赶紧设法离开……” “水下当然有东西,”有乐转觑道,“其中包括鲨鱼、魔鬼鱼,以及各种其它鱼,甚至还有千年以来的沉船和鱼啃剩的尸骨,这有何为奇?你来得正好,欢迎加入口水战。赶快弄一口浓痰,随我喷上去……” “等我上去再喷,”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拉着绳梯急于往上爬,头没回的说道,“水里有巨大的怪物,随时会吞掉咱们……阿梨,赶快飞过来!” “你那只鹅,”长利望着禽影扇翅飞栖舷栏上,憨问一声。“它先前似在夜雾里撞到了什么……” “这是鸭子,”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攀爬飞快,口中说道,“不是鹅。阿梨刚才摸黑飞太高了,没留神撞到了那边升起的船帆。大伙儿赶快趁着顺风,尽早离开这片海面为妙……” 忽然有一对大锣钹拍在他头上,“咣”一声响,苍发蓬松的家伙叼着烟坠落回水里。乱发小子拍着锣钹,复又现身,在舷边叫嚷道:“废话少说,水里有异影浮动,我也看见了。赶快先把我那头猪合力弄上来!” “他去哪里拿来一对这么大的钹?”有乐扶住猝遭拍晕坠水的苍发蓬松家伙,摘取他嘴边的烟卷棒儿叼着,懊恼道,“那小子太可恶了,宗滴先前一泡发自丹田的口水怎没喷死他?” “若真是喷死他,”宗麟坐在软椅上,用手划水荡过来说道,“我们就更别想上去了。那小混蛋怎么说也是个王子,可喷不可杀。因而我没出全力,不然一口水唾在脸上,造成的创伤就跟中弹差不多……” “行啦,别吹了。”有乐叼着烟张望道,“不如我们先合力捉那只猪,然后再一起上船去把乱发小子扔下来,至少要揍一顿……咦,猪呢?” “刚才还看见它在那边扑腾,”长利愣望一个暗雾缭绕的方向,憨问道,“怎么猪也会游水呀?” “猪岛那边会游水的猪更多呢,”宗麟划来划去的说道,“前次跟蚊样家伙误打误撞去看见大量的猪在海边冲浪,傻乎乎的在水里撒着欢玩……” “那边风景很好,”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以狗刨式姿态游过来说道,“从树丛里往外一看,还真有许多后世的男女穿得很少,也去那些海岛傻乎乎的在水里撒着欢玩……” 信孝闻了闻茄子,问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你如何晓得许多年后怎样?” 蚊样家伙冒出来说道:“他跟随我四处穿越过。因为我常常没弄准时间地点,以致我们一起乱撞去不同年代……甚至还意外地参加了一五一九年城市公社暴动,一五二二至一五二三年的骑士起义和一五二四至一五二五年蒙策率领的农民起义,反抗那个乱发小子和他堂姐的外孙儿查理五世。并不完全是因为路德会的传播导致了这些起义,查理五世直接委派代表国王的行政官吏进驻重要村镇,取消议员不受侵犯的特权规定,对城市强制贷款、任意加派税收,并且大兴异端法庭,以异端罪名镇压敢于反抗君主专制的人。这一切都激起城市各阶层强烈不满,终于酿成了暴动。一五二二年七月查理带着四千名德意志雇佣军杀回西班牙,其中有‘条顿骑士团’背景的狠脚色。他们彻底镇压了城市暴动,处死数百名起义者。一时之间,王权战胜了地方议会。查理五世继续奉行与贵族结盟的策略,扞卫他们的特权利益,鼓励外国商品的输入和本国原料的输出,这就沉重地打击了西班牙的工商业。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一个顺从而强大的西班牙构成他日后在欧洲驰骋的基础。却也由于害怕更多的叛乱,恢复了秩序之后,查理五世使用赦免的手段来维持和平。此后,查理五世采取了宽容的态度,奉行与路德会和解的决策。” “比起那个莫名其妙的乱发小子,其实他外孙儿更靠谱得多了。”宗麟仰头望向船上帆影,说道,“一五二一年,查理五世以皇帝身份传唤马丁·路德参加沃尔姆斯宗教会议,许诺保证路德的人身安全。他在这次会议上宣布路德及其追随者为非法。尽管如此,查理五世信守诺言,让马丁·路德自由离开这座城市。” “我们在游历中了解到,乱发小子的堂姐替他背上了包括后世认为‘残酷’在内的不少骂名。”蚊样家伙在猎猎扬展的十字幡帜下叹气道,“就连严酷的宗教裁判所和更多的火刑架在内,许多倒行逆施根本就是他出于偏激狂热,在那班极端之徒怂恿之下,一手兴起,祸害了许多年,却让他堂姐为其行为扛锅。他外孙儿虽说也狂热,却并不偏执。” 不知何时,船舷边现出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望着那些悄露诡笑的服色各异之人,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不禁感喟道:“用‘反装忠’来围攻真忠良,大奸似忠这种戏码,中原历史上实在是见得多了。而且此类奸佞之辈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做派,往往比真正的忠勇之士还要逼真,因为这种伪装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些家伙看上去透着面熟,”信孝闻着茄子惑望道,“印象中咱们在拜占廷沦亡之时似也见过不少诸如此类货色,扮成服装各异的样子四处浑水摸鱼……” “其实大家知道你们最坏。不要装啦,就算装也没有用。”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仰望船上那一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憎然道,“还有背后给极端之徒撑腰的那班权奸,不论你们说什么、做什么也不好使,我们都明白谁最坏。‘土木堡之变’发生前,我就见多了你们这样的,一个劲地鼓噪,怂恿万岁爷贸然出兵,不顾我等明白情势之人苦谏劝阻,致有惨败,痛失了多少兵士?万岁爷回来后,痛定思痛,终于明白谁最可恶,又重新起用我,委为总兵,要派我再下西洋,不料你们这些奸贼又百般刁难,最后闹到耗费本钱造了船队却去不成……” “想去就去呀,这会儿谁拦你?”船上的服色各异之人讪笑道,“有本事你移民去西洋。但要先捉那头大猪,不然你们连船都上不来。” 眼见他们动作麻利地收起绳梯,有乐不安道:“糟了,那还不赶快捉猪?” “猪在哪儿?”长利他们纷望道,“怎么刚才明明还在左近转悠,想捉它的时候又没影了……” “早就没影了,”苍发蓬松家伙似是先已醒转,摇晃着脑袋闷声说道,“就在你们忙着开故事会闲聊,吊古论今的时候,它便不见了。或许已然游走,不过我看八成是被吞掉……” “被什么东西吞掉?”有乐他们愕问,“鲨鱼吗?” “比鲨鱼大多了,”苍发蓬松家伙摘下有乐嘴叼的烟叶卷棒儿,含回来说道,“先前我告诉过你们多次,水里面有个巨大的腰子……” “腰子有什么可怕的?”有乐他们纷纷摇着头散开,正要找猪来捉,宗麟在软椅上突感不安道,“刚才有个比我腰还粗的鱼鳍从椅子旁边一蹭而过,你们有没看见?” “在那儿蒙谁呢?”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朝船上斥骂,“就爱搞鬼。装什么装?最坏就是你们这样儿的,个个阴毒之极,心肠最歹。假正经、装好人?谁不知道你们没心没肺……” 非仅有乐他们一迳儿愣望,便连舷边那雪氅银裘女子也摸不着头脑,转面惑问:“那人在骂谁呀?” “骂的便是躲在后面那班狼心狗肺的东西!”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呵斥道,“狼和狗都比你们好不知多少倍!禽兽不如的东西,最贱最烂就是你们这些货色,恬不知耻!装模作样有用吗?谁不知道你们最坏?还在那儿扮好人,想得美呀!你们最是大奸大恶,世上没有比你们更坏的!” 长利憨问:“你在那儿骂谁呀?”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唾骂不休:“我骂谁,谁知道……还没骂够呢,你们别躲!舷边没人了,你们以为我就这样作罢吗?不,我还要继续!”有乐他们纷纷劝说:“行了行了,先打住……上面没人了。在你正义的斥责之下,他们从舷边纷纷缩回脑袋,已然当了乌龟。” “缩头就成?”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捋袖子,犹自愤懑道,“不行,我要上去打他们。” “你越骂,他们越不放梯子下来。”长利苦笑道,“咱们上不去。而且我觉得,就算咱们肯低三下气地央求,他们也未必轻易让咱们往上爬。反而要诸多刁难,百般消遣咱们这些掉水沦落的倒楣鬼。大概世事亦如此……” 迷离雾霭中忽有一语低哼道:“就冲这话,便帮你们一把。”有乐他们闻声乱望,纷问:“谁在说话?”小珠子悄转而出,在我耳边不安的嘀咕:“好像是‘仇圣’,他怎么还在呀?不知又要搞什么鬼……” “你太多疑了。”眼见船上又抛下绳梯,信雄他们纷纷欢呼,我也松了口气,这时感到手臂又阵阵搐痛。有乐转头笑道,“看见没有?又可以爬上去了……” 他探手一伸,却触不着。没等信雄往上爬,绳梯呼簌一声又抽了上去。乱发小子伸头望着底下一张张难抑失望之情的面孔,唾弃般的说道:“弄坏我的神剑,以为这么容易就当没事儿了?还有那只猪呢,倘再弄丢了我那只猪,想爬上来就更没指望了……” “不是我们弄坏的吧?”有乐向长利使个眼色,随即仰脸说道,“刚才还看见你在船上耍弄呢,说不定是你自己不小心磕坏的。你看我们这支君士坦丁大帝之剑就没那么容易坏掉……” 长利挨近悄言道:“虽没立刻折断,却也裂了。估计拿在手上就要掉半截,跟他那支什么门神剑差不多,料必经不起一挥……”有乐连忙以指贴唇,要他勿语。乱发小子抬着断剑说道:“我刚才耍着耍着就断掉了,你们拿什么来赔我?废话少说,先捉那只猪上来,咱们吃着烧烤再慢慢算帐。不过其中一些长得帅的家伙估计是要阉了才有用,反正你们偿还不起,就随我回阿拉贡,进宫廷伺候,以体现你们的真正价值所在……” “要阉?”有乐他们闻言纷惊之际,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连忙转头瞅着蚊样家伙,悄问,“有没有可能,我是说一种假设,咱俩其实不帅……” 信雄不安的问道:“为什么到哪里都要被阉呀?”蚊样家伙瑟缩道:“因为你们长得帅。” “赶快捉猪先……”有乐他们纷纷摇着头散开,正要找猪来捉,宗麟在软椅上东张西望的问道,“那个比我腰还粗的鱼鳍又从椅子旁边蹭过,你们有没看见?” “你那边这么暗,怎能看清楚?”长利憨问,“会不会是那只猪又冒出来蹭你……” 宗麟用手划水,急移过来敲着长利脑袋说道:“猪和鱼鳍,我分不清吗?我看你就是猪样!”信孝拿着茄子问道:“你怎么用手划啊,不怕鲨鱼咬你吗?”宗麟盘腿坐在软椅上,闻言连另一只手也收了回来,懊恼道:“我那根手杖本来既能当桨,又可用来杀鱼。可却没在这儿,先前让那个鸡窝头家伙帮我看着,不知这厮去哪里了,半天也没见露个脸……” “我在这儿!”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游过来说,“真的有鲨鱼在咱们四周出没,刚才我也看见了。须得赶快上船去……咦,绳梯呢?” “那个乱发小子在上面作梗。”信孝闻了闻茄子,苦笑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宗麟忙问:“我那根手杖呢?”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抬臂摆了摆手,朝船上叫喊几声,不闻有人回应。长利郁闷道:“瞧,没搭理!” 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又喊了一阵,眼见仍没抛下绳梯,不由着恼道:“别忘了我是干什么出身的。再不理睬,我要给这船身开个口子,说不定是巨大窟窿……”长利憨问:“你是干什么出身的?”信孝闻了闻茄子,小声告知:“记得先前听说他老本行是在苏格兰那边开山挖矿的……” “这家伙就是日后撮合亨利八世与阿拉贡公主凯瑟琳婚事的那厮。”宗麟在后面低哼道,“阿拉贡的凯瑟琳是亨利八世的第一位王后,不过凯瑟琳原本是亨利八世哥哥的遗孀,也就是亨利八世的嫂嫂。凯瑟琳王后曾多次流产,惟一幸存的孩子玛丽·都铎,是个亨利八世不太想要的公主,也就是日后被称为‘血腥玛丽’的玛丽一世。亨利八世认定凯瑟琳不能为他生下王子,他与女侍官安波林发生婚外私情。亨利八世以无后代为由要求离婚。但凯瑟琳坚持认为自己是王后,拒绝与亨利八世离婚。因为凯瑟琳是西班牙公主,所以教皇没有批准亨利离婚。事情越闹越大,由于亨利八世秘密与安波林结婚,罗马教皇宣布将亨利驱逐出教。作为报复,英格兰脱离罗马教廷。亨利八世亲信大臣、《乌托邦》的作者托马斯·莫尔因为拒绝接受亨利八世的宗教改革而被送上了断头台。亨利八世驱逐凯瑟琳,同教皇决裂,使英国与西班牙的关系产生裂痕。亨利八世与罗马教廷决裂以后四面树敌,英国成为欧陆强权众矢之的。” 长利憨问:“就为离婚这事闹的?” “也有人说这桩联姻最初的起意是缺钱的老英王贪图西班牙的嫁妆,”宗麟哂然道:“建立都铎王朝的亨利七世为长子亚瑟聘娶西班牙公主阿拉贡的凯瑟琳,以缔结和阿拉贡国王斐迪南二世及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一世的同盟,同时缓解了他的财务窘境。凯瑟琳带来大量陪嫁的财富,与亚瑟结婚后四个月,丈夫猝死。由于长兄亚瑟的早逝,十二岁的‘亨八’成为王位继承人。为了继续保有与西班牙之间以联姻方式获得的友好关系,亨利七世说服凯瑟琳留下,并让凯瑟琳与次子‘亨八’订婚。这桩婚姻违反天主教当时的教规,阿拉贡的凯瑟琳因此宣称自己并未与亚瑟圆房。后来,凯瑟琳的母亲伊莎贝拉一世求得教皇发布训令允许这桩婚姻。亨利七世为敲诈更多嫁妆,曾表示不想继续与西班牙联盟,于是其子‘亨八’宣布自己并不同意与凯瑟琳的婚约,西班牙为此同英国进行外交斡旋,婚约才未解除。年轻的亨利八世身材魁梧,能文能武。在其统治初年,他的某些作风受到文艺复兴新思潮的影响。他写了两本书,并且还会写诗作曲,他登基不久创作的民谣《绿袖子》成为众口相传的流行歌曲。亨利八世一手创建了英国皇家海军,热衷举办骑士比武大赛。他统治之时也颇强盛,外国使节曾赞叹道:‘世界的财富和文明尽在此处,某些人把英国视为蛮夷之地,在我看来他们才是野蛮人。’而在早年,亨八被封为多佛堡总管和统领五港同盟之时,鸡窝头家伙曾是教授他枪炮战术的师傅,其与西班牙王族往来密切,跟亨八亲信兼《乌托邦》作者托马斯也是哥们儿……喂,我那支手杖呢?” “连我也敢欺负?”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抬臂摆了摆手,又朝船上叫喊,仍不闻回应。他愤然掏出个物事,拍在船身,大声说道,“再不放下绳梯,惹恼我就把这船崩掉!” 长利憨问:“这是什么?”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瞪眼道:“崩船之物。”信孝拿着茄子在旁边摇头道:“你泡在水里,火药都湿了。连根眼毛也崩不掉……”有乐连忙提指贴唇,使眼色悄示勿语。 “这可说不定,”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揭开数层皮膜包裹,拿出里面的一坨东西按在船边,伸手去摘苍发蓬松家伙嘴叼的湿蔫烟棒儿,作势要点火。有乐他们纷纷躲开,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却又把那棵蔫垂的烟棒儿塞回苍发蓬松家伙嘴里,沮然道,“你这根烟湿了,点不着。谁有火?” 众人连忙摇头。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垂下脑袋,郁闷道:“那就没招儿了!”宗麟荡动软椅移近其畔,伸手推了推他肩膀,问道:“我那根手杖呢?”苍发蓬松家伙悄挪开去,到我旁边一齐愣望。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摇了摇脑袋,说道:“先前浪大,船身一倾,突然把咱们一古脑儿倾下了海里。估计你那根手杖也一起掉水了,还想怎么找回?”宗麟懊恼道:“唉呀!怎么这样不小心?” 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似松口气,转面朝我挤挤眼睛。我强抑手臂搐疼,问道:“那个村姑呢?先前跟你有约,用那把剑换你们放村姑一条生路,这事怎么没办成啊?”长利不安的摸了摸肩后那口大剑,向我挨近,难掩慌乱地摇了摇头。有乐也忙提指贴唇,急使眼色。 “事情没办成吗?”苍发蓬松家伙叼着湿蔫烟棒儿啧出一声,甩脖说道,“都怪基辅罗斯来的那个毛发耷拉家伙太顽固,还有船上那帮混蛋,尤其是紧跟着拜占廷公主的这班浑货,他们翅膀硬了是不是?半天没理睬,就这样让咱们泡在水里,等会儿我上去想打人!” “我也要教训他们,”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低哼一声,忿然道,“须让那些家伙知道,不列颠的人不是任由从船上一颠下水就可以撒手不管的。” “反正我要打人!”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扯着嗓子又朝船上叫骂,“你们当心,我上去就打人。见谁打谁,撞见哪个揍哪个……看我外表斯文以为好惹是不是?真当我们锦衣卫是吃素的?听说过‘大内群英’没有?戏里演过许多了,我就是其中之一。虽说常任通译官职,但我也坚持自学了‘十三太保横练’这门狠术。并还业余掌握了东厂内承运库秘不外传的葵花刺绣方法,会在你们的皮上绣花。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剩余的人生之路将会一步一惊心。给我好好等着,我一上船就干掉你们!” “废话少说,我要发飚。”宗麟抬首望向帆帜猎展之处,面色铁青,凛然道,“这条西班牙战舰将成为‘幽灵船’。在我倾泻怒海飘萍的火气和丢失手杖的郁闷之后,世间唯有留下‘鬼船’传说。” 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和有乐他们听得眼皮乱跳,面面相觑之余,长利憨问:“先前不是已经莫名其妙地发过飚了吗?突然仿佛‘一代宗师’英气附体,举手抬足之间,顷刻撂倒多个有辫子的通古斯人……” “哪是莫名其妙发飚?”宗麟横瞪一眼,冷哼道,“也不是看他们有辫子就不爽。那时因为被黑衣阿婆屡番无视、竟然一再拒绝接待,受其冷遇之后,郁积心头难遣,突然就想打人。当然揍过他们之后就爽多了,你们也可以试试!有气不要憋掖着,干他们就对了。” 信雄受其眼神鼓舞,忍不住挺胸越众而出,坐在漂浮的木板上展示肌肉,表演多个健壮姿势。信孝拿着茄子指了指他的腩肉,忍笑说道:“肥!你看他一身肉,不怕引来鲨鱼?”正取笑间,突然惊叫一声,蹦跳着转觑水下,惶呼道:“水里有东西蹭了我一下!快看是不是鲨鱼?” “当然是鲨鱼,”有乐指了指划过水面的一道鳍影,悚然道,“很大。又游过来了!” 蚊样家伙连忙率先呼救,怎奈其声微弱,几难听清。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也拍着船边大喊大叫,但仍没见有何回应。我那只手越来越痛,抬臂看不清印痕有何变化,隐约只觉迹象模糊。正自疑惑,小珠子在肩后不安地嘀咕道:“水里有危险逼近,快叫大伙儿尽量靠拢过来……” “有鲨鱼当然危险,”不等提醒,长利他们已纷纷聚拢而近。宗麟在软椅上推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回水里,啧然道,“可你们也不要都急忙争抢着往我这张座椅上爬。别折腾到翻沉了,它能容下多少人?连傻子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 “但好歹不再是‘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信孝拿着茄子边爬边说,“你这张软椅又大又舒服,奇怪的是不知为何它竟能浮起来……” 宗麟推他回水里,冷哼道:“椅子能浮在水面上很奇怪吗?连死人都能浮起来,你看那边就有一具浮尸漂过来了。留意看啊,此具死尸的特征是,毛发稀拉。” “这个浮尸很面熟!”看见毛发稀拉之人的尸体漂过来,长利他们不禁纳闷,纷皆愣望。有乐称奇道,“他好像死过很多次的样子……想起来了,我在拜占廷那边似乎看到这家伙死过可能都不只一次了。” “他当然死过不只一次,没啥奇怪。”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叶棒儿说,“无非又玩‘假死’的把戏。这家伙是装死能手……他在法兰西那边得过奖的,郇山会的装死比赛年年拿奖拿到手软,死法可以各异。” “没有吧?他都死臭了,似乎尸体正在腐烂。”信孝小心翼翼地伸鼻一闻,转头表示怀疑。“你看肚脐这里还有些虫……噫,发霉了!难怪连鲨鱼都不想碰他。” “发臭生虫就更加说明他没死。”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叶卷棒儿说道,“只不过这家伙从来装死都是用力过猛。有很多托钵僧的死法比他显得自然,不知为什么却没拿奖,‘死去活来榜’的排名也不比他靠前……这大概是因为‘劣币驱逐良币’的腐败风气在装死比赛领域也有发酵。甚至就连专业的排行榜方面也受到世俗陋习污染和有财有势的掌权之辈暗中横加干预而失去权威地位,沦为笑柄。” “可是他流肠了。这么粗的一条大肠垂在水里你没看见?”信孝伸茄子撩起一根软垂之物端详道,“底下还有几只小鱼虾在跟着啃咬其肠头。他会不会真的死掉了?” “这算什么?比他更逼真的死法我都见过,”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不以为然道,“郇山会的装死比赛曾经有一个获奖者为了死得更逼真,竟在医院修士的帮助下自杀了。然后又救活,这种为了拿奖而死的专业态度和搏命精神,你不能不为之唏嘘……至于这根肠,其实它只不过是整条蒸熟的猪肠。昨天我在厨房里见过它,还咬了一截品尝味道。这家伙拿来连一条像样的小鱼都钓不到手,还想忽悠谁?” 因见信孝他们流露依然难以置信的神情,苍发蓬松家伙摘下嘴叼的蔫烟卷棒儿,伸手抓起大肠,咬了一下。 毛发稀拉之人翻白之眼突然恢复常态,发出痛呼,挣扎道:“别咬了,这不是你在厨房里见过的猪肠!” “不是猪肠是什么?”苍发蓬松家伙一怔,随即忙不迭地丢开,咋舌儿道,“没想到你居然还有别的长处……” 没等我看清那是何物,鲨鱼倏然从水里张口猛噬,出乎不意地窜起急咬。众人皆吓一跳,苍发蓬松家伙慌忙向后躲开,毛发稀拉之人缩身不及,被鲨鱼一拽而走。长利要拔剑追斫,却被有乐拉住。长利不甘心地在后面叫嚷道:“鲨鱼咬着那根大肠把他整个儿拽走了,咱们赶快追上去砍断肠子,帮他摆脱……” 话声未落,毛发稀拉之人又游了回来。眼见他拿着斧子在众人愣望之下荡漾而近,苍发蓬松家伙刚放回嘴上的蔫烟棒儿几乎掉落,瞠然问道:“你用斧头劈了鲨鱼,还是砍掉那根所谓的肠子才脱身?”毛发稀拉之人忍痛低哼道:“你以为呢?” “鲨鱼还在那边好端端的呢,”宗麟在软椅上眺望道,“他哪里敢劈鲨鱼?” 苍发蓬松家伙闻言惊佩道:“不料他竟然比那个为了拿奖自杀的猛士还要勇敢!要是换成我,宁可冒险去劈鲨鱼……”摇了摇脑袋,又转面问了一句:“那根真的是昨天我在厨房里见过的猪肠,对吧?”毛发稀拉之人忍痛点头,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卷棒儿,露出欣慰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狠。” “大家赶紧想办法爬上船,”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不安道,“他流着血逃回,那条恶鲨很快就要追着血的味道再次猛袭而至。我们身边渐浓的血腥气必会吸引水下更多鲨鱼寻来围攻,多留在这儿片刻也不安全……” 苍发蓬松家伙听得一怔,连忙转头问道:“那根猪肠还剩多少?你该不会整条割来喂鲨鱼罢,这太浪费了……”毛发稀拉之人忍痛说道:“切半条,剩一半。不过还有很长。”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卷棒儿,啧出一声,说道:“昨天我就怀疑他们没蒸熟,你看到处是血!回头咱们再蒸一次,拿来下酒……” “你们在水里这么久不肯上来,”船尾那儿有人问道,“下面好不好玩?” 众人闻声纷望,只见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晃悠悠地走在舷边,不时翻筋斗,翩然而近。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忙道:“陛下小心,不要太靠边玩耍。下面并不好玩,然而我们上不去……”因见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眨着妙眼朝他嫣然投眸,有乐仰起脸苦笑道:“并非我们这么久不肯上船,其实是没有办法才继续泡在水里,要等着看鲨鱼万一走开之后,那只猪还会不会出现……” “别理那只猪了,”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又翻一个筋斗,蹦到船尾最末处,扭腰提腿,活动手脚,摆出跳水姿势,浑似未闻众人纷声惊呼,自顾怡然道,“虽然刚刚我洗过四次澡才跑出来逛,不过看到你们在水里嬉耍得这么开心,我也要跳下去跟大家一起玩水。” “我们在水里并不开心,”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连忙劝阻,“千万不要蹦下来……”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笑盈盈的踩上末艄,展臂说道:“我偏要跳。看谁能接住我,就请谁吃东西!” 眼见她飞身一跳,有乐他们急要来接,但听她腾足凌空之际所言,提及“请吃东西”,伸出去的手又纷纷往后退缩。有乐刚要避离,宗麟却推他上前,啧然道:“女王说要请吃饭,你还不赶快去接她?” 忽听衣风簌响,雪氅绒裘女子竟也从另一处离舷跃落。二女不约而同,出乎意料地纵身跳船。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卷棒儿惊呼道:“索菲娅公主一向处事沉稳,为何竟也突然跟着伊莎贝尔陛下胡闹?” 有乐忙推长利,急道:“都是‘金枝玉叶’来着,咱哥俩儿一人接一个。你赶快去另一边!”长利憨笑道:“可是我家里已有配偶……”没等听完,有乐往他脸上推了一把,啧然道:“去你的!”忽听水声绽响,转面看见那头恶鲨探首,在那模样娇俏小家伙身下张开血盆大口。 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忙叫一声:“不要跳,下面有鲨鱼……”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卷棒儿掏出短管火器,摇头苦笑道:“人家先跳下来了,你才说……”对准鲨鱼探出的头作势要轰射,却没打响。蚊样家伙从旁急抬短弩,嗖发一矢,信孝闻着茄子喝采:“射中了鱼头!好像射中了它,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蚊样家伙快速搭弩,又发一矢。不看有没射中,迅即摘下嘴衔之矢,搭弦再射。忽见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抬着手,握着一支弩矢,在前边说道:“你射哪儿呢?幸好我抓住了一支,这才叫真正的眼疾手快……”蚊样家伙愕望道:“我不只射了一支啊。”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忍痛抬起另一只手,有支弩矢贯穿掌心。宗麟冷哼一声,瞥觑蚊样家伙,鄙夷道,“丢人!那些陇西逃族教给你的本事就只剩这两下子了么?” 长利探手张臂,做出搂抱姿态,要去接人,但见靴影飞践,雪氅绒裘女子缒索悬空而降,先已落足踩在他头上,踏他脑袋一低,随即伸手去拔他肩后所背的大剑。刚碰到剑柄,绰握未定,宗麟先已撩指来捺其腕。 雪氅绒裘女子晃手反切,变抓握之势为掌缘削抹,疾击宗麟脉门。我不由暗奇,宗麟亦感惊讶:“该不会是梁赞一派教你的手段罢?”雪氅绒裘女子见宗麟晃腕反指,轻易化解之余,仍要拿捺她脉门。便哼一声:“梁赞算什么?”撩袖之间,宗麟所伸的食中二指忽似有物缠绕。宗麟变色道:“绕指柔?” 船上有人叫唤一声:“公主,留下他手指罢,不要切断。”我闻声抬眸,瞥见黑衣阿婆身影在舷边一晃而过,不禁心感诧异。宗麟冷哂道:“想切我手指,有那么容易吗?”翻袖反转数下,绕匝之间,似已甩脱缠刃如丝的掣箍,落指飞握,疾扣雪氅绒裘女子腕脉,一拿未定,耳边忽嗖微响,蓦有针芒悄掠。 宗麟回手夹指在颊畔接住飞芒,一瞧针形,动容道:“月光寒?”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闻言不安道:“该不会是燕东煌一脉的手段?我听闻他们的长老会内有此类名堂,‘泰宁卫’六大高手曾被寒针全歼于塞外。最后一个咽气的人就说了‘月光寒’三个字……” “真要是‘月光寒’,”便趁宗麟微怔的间隙,雪氅绒裘女子抬足往他腹间忽蹬,巧借丹田真气反御之势,弹开身去,旋即又往船身外壁发足连点数下,缒索飞掠,凌空翩转,跃向帆影之后,留下一笑诮然,“你们接得住吗?” “坏了!”众人纷纷仰面瞠望,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卷棒儿咋舌道,“想不到拜占廷公主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恐怕我那老朋友莫斯科大公驾御她不住,日后难免有遭其妻反驭之虞……” “去你的,”宗麟从后面甩手打他脑袋,恼道,“你不正想这样?看你们那位公主把我这两根手指弄流血了,还未嫁进宫里就已这般生猛,将来你们的血要流得更多,我告诉你……” 船上有人惊呼:“陛下掉水了!赶快跳海去护驾……”乱发小子从舷边接二连三地推人下来,似想吸引那条鲨鱼。有个花巾罩头之人从旁提醒:“要有伤口流血才更好吸引鲨鱼。”乱发小子点头称然:“你说的对。”掏刀戳他肩膀,顺手推其落水。随即探脸伸到舷外,气急败坏地叫嚷道:“堂姐别慌,我来救你……不,我让他们跳下去救你!就算万一救不成,家里一切有我,尽管放心!”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皱眉道:“废话少说,赶快放下绳梯!”乱发小子啧他一声,甩头说道:“绳梯算什么?我还给你们放下绳网呢。不列颠人就是小心眼,鼠肚鸡肠……这么大张绳网见过没有?摆在船边铺开,一下子可以涌上来许多人。哎呀,不小心弄掉下去了!”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在兜头披罩而落的绳网里挣扎着叫唤道:“赶紧放下绳梯,不要搞这些名堂!” “帮他们一把,”雪氅绒裘女子悄立帆影之下,转面吩咐一声。“我还没拿回祖传宝剑呢。” “上面可能有埋伏。”眼见绳梯垂下,有乐担心乱发小子藏在舷边用锣钹偷袭,提醒道,“贸然上去会被拍脑袋。” 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卷棒儿一听,又从绳梯边缩回了手,跟有乐互相谦让:“你先你先……” “赶快爬上去,”宗麟拉着脸说,“鲨鱼又要转头来袭了。”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问:“为什么我身后有一根软乎乎漏出红汁水的管子?” “那不是管子,是猪肠。”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往她腰后瞥了一眼,回答,“就是昨天厨房里蒸过的那条。”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指了指有乐,说道:“可是那条猪肠我已经拿给他吃了。” 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闻言纳闷道:“那么这条是什么?” 毛发稀拉之人忍痛哼了一声:“你说呢?”有乐惑问:“我吃的那条究竟是什么?”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反问:“你以为呢?” “不要再扯那条该死的猪肠了!”宗麟催促道,“鲨鱼回来啦!节骨眼儿上,赶紧上船……” 蚊样家伙在后面忍不住好笑:“没想到宗麟自许为绝世高手,居然会害怕一条鱼。”宗麟寻声转望,伸手去打他脑袋,瞪眼道:“我什么时候自许为绝世高手?况且那不是一条鱼,而是一条很大的鲨鱼。在海洋里,它就是霸王……” “这儿有比鲨鱼更可怕的,”小珠子不安的嘀咕道,“上了船也未必就安全。” “照你这样说,哪儿才算安全?”信孝闻着茄子,转望道,“上岸吗?岸在哪儿?” 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卷棒儿问信雄:“比鲨鱼更可怕的,是不是先前我跟你们说过多次的那个腰子?”信雄愣眼道:“你为什么问我?”模样娇俏的小家伙问:“你们在说什么‘腰子’啊?” “腰子就是肾,”有乐揉搓着一边眼窝,伸嘴到她耳边,悄声问道,“你相不相信,先前我们曾看到一只活生生的腰子会跑来跑去,并且还有更奇妙的是,上帝从简陋便桶里跟我们说话……” “这有什么奇怪?”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笑道,“我经常看见上帝在各种便桶里,而且从小就有一条活生生的猪肠爱从厨房那边溜过来逗我说话。六岁那年,我去树林里捡柴,还见过飞行的不明发光物跟在我后面……” “不要再提猪肠,”宗麟不耐烦道,“有一类儿童欢乐多,并且还能看见更多东西,将来你女儿越发欢乐,以致于要被关起来……赶快上船,我不想听你们多扯什么不明飞行物!看见那边鳍影划水没有?鲨鱼越来越近了……”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浑不在意,被大家推着攀上绳梯之时,忙着问有乐:“你那只眼窝怎么黑了?”有乐揉搓着一边眼窝,苦笑道:“你翻筋斗蹦下来,甩着脚后跟打到我脸了。” “所以你没接住我?”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展臂松开手,从绳梯上倒身一蹦,笑道,“太可惜了,我再跳一次,看你能不能接得住……” 有乐忙接,脚后跟又啪的打在他另一边脸上。 眼看掉水,宗麟探手一抓,拎她起来又放回绳梯上。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转面一瞧,吐着舌儿说道:“咦,你的发型好别致哦。” “头上多了个螺旋向上的髻,这样叫别致吗?”宗麟冷哼道,“你别再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不然让有乐他们拐你去清洲乡下当小妾,使你做不成伟人。从此只能当个疯疯癫癫的村姑!” 船上突然又响起一阵撕裂耳膜的大叫,两舷悬挂的灯盏亦随之摇晃骤剧,在风中接连爆绽火花扬溅。我正瞅隙要给宗麟和另两人匆匆包扎伤处,闻声惊望。毛发稀拉之人在旁苦恼道:“上面那个村姑真能叫,连灯都爆了。”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皱着脸说道:“她太吵了!这样能嚷,为什么不去维也纳唱高音,往歌剧行业发展总比当个哭闹不休的村姑有前途。” 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摆脱网兜纠缠,催道:“大家赶快上船,周围水花破浪荡急,可能不止一条鲨鱼……”小珠子不安的嘀咕一声:“上船可能也有危险。”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卷棒儿拉着绳梯,转脸向毛发稀拉之人提醒一声:“别忘了捡拾剩余的肠子回去蒸来下酒!”然后又在绳梯边跟有乐互相谦让:“你先请,你先请……” 乱发小子躲藏在舷边,突然跳出来拍锣。但见头一个冒出来的脑袋是他堂姐,一愣便没敢拍。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可没客气,伸出两根手指戳他眼睛,笑道:“叉你!” 乱发小子叫了声苦,捂眼而倒。 “瞧,我帮你们解除危险了。”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白袂飘飘地在高处扬手招呼道,“大家赶快上来,随我勇敢攻打,咱们一起占领这艘大船。” “这是你自己的船,”一个银发披氅之人趋近牵搀,恭然道,“没什么好占领的。陛下小心舷边滑不留足……” “此时她还未加冕,”长利憨问,“为何大家都已先以‘陛下’称呼呢?” “在大家的心目中,她就是我们的陛下。所谓婚后加冕,无非仅只走个过场。仪式而已,而事实明摆在那里,我们不再效忠于别人。”随着话声荡近,船影里转出一叶小舟,有个白头发的黑袍玄氅之人扶剑而望,仰脸说道,“自从举起反旗的各派势力在阿维拉召集会议,宣布废黜恩里克四世,台上的那个尸位素餐之辈早已不再是我们要侍奉的君主。伊莎贝拉陛下被恩里克四世抓去囚禁了起来,虽然她弟弟阿方索王子不幸猝逝,这场内战并没有结束。圣殿团的勇士们救出处于幽禁之中的伊莎贝拉陛下,为数众多的贵族、骑士和海军从此只愿侍奉她。由于她那位异母哥哥恩里克四世不得人心,反叛的贵族们决意以伊莎贝尔公主取而代之。但伊莎贝拉公主却执意不从,并表示只要兄长在世,任何人也无权篡夺王位。明白自身处境不妙的恩里克四世只好立伊莎贝拉公主为王储,却强调伊莎贝拉公主的婚事必须由他本人亲自决定和安排。恩里克四世想要将伊莎贝拉公主嫁给葡萄牙国王阿丰索五世,以借葡萄牙之手来控制她。伊莎贝拉公主没上他的当,派人秘密过境,与阿拉贡王国的王储费尔南多殿下暗中进行谈判。她选择跟这位从小就很要好的堂弟结婚,宣称早已相恋,而堂弟一直支持她。对伊莎贝拉公主与费尔南多王子私结婚约非常恼怒的恩里克四世废除了伊莎贝拉公主的继承权,并要求伊莎贝拉公主嫁给法兰西王路易十一的兄弟。伊莎贝拉公主则向全国发出文告,谴责恩里克四世背弃了《托罗斯·德·吉桑多协定》,声言绝不屈服。贵族们立即分为两派,卡斯蒂利亚王国局势再次紧张。获知恩里克垂危,葡萄牙国王阿丰索五世宣布要亲率数万大军来犯,法兰西与葡萄牙结盟。伊莎贝拉陛下并不惧怕,随即组建起一支四万人的军队与之对抗。内忧外患之际,她便是我们的旗帜……” “此前是你们救她出来的么?”信孝闻了闻茄子,说道:“我听说她是自己逃出来的。史载公元一四六八年,伊莎贝拉逃离了囚禁她的宫殿,回到了弟弟阿方索的营地。但不久后的七月五日,阿方索暴卒。反叛的贵族们和军队顺势拥立她为领袖,并昭告天下。” “给点面子好不好?”船上有个乌布罩头的薄甲剑士伸脸说道,“怎么说我们也是历史上有名的圣殿骑士,就算事实上是她自己偷偷跑出来,不知如何竟能机灵地爬墙溜掉,若没有我们遍布四处的耳目接应,她逃脱之后只能在外面浪荡,迟早也是要被捉回去继续关着玩屎盆子……” 信孝闻着茄子又问:“可是伊莎贝尔公主小小年纪,早年又沦落在农村长大,不知她如何结识了你们这班能人异士?” “就是因为流落江湖,才可以更有机会结识能人异士。”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插话道,“我要是仍在宫里陪皇上,还能认识你们?” 我眼皮不抬地说了一声:“别乱动,给你包扎伤口呢。”宗麟抬起手指看了一眼,瞧见流血之处已然敷药包好,便瞥了瞥我,低哼道:“你刚才用的那盒像是‘白药’,我见过一个来自大理天龙寺的僧人掏出擦过脚。他在京都天龙寺跟我过招,六脉指力使不过半,就被我突然踩到脚破……当年我扮成小和尚四处逛,曾经跟天龙寺首座周悦交往,也算会过不少高手。你有空到我家来,可以看到我收藏的不少纪念品,其中包括达摩祖师面壁之时坐过的坐垫,以及他一苇渡江之时用过的那根苇,甚至还有他当年苦行途中穿烂的一只破鞋。另外又有一个神奇的葫芦,不明来历,放多少酒进去都没剩下一滴,不知流去哪里了?” “他是所谓‘名物狩’,”有乐揉着眼窝凑过来说道,“也跟我哥一样有‘收集癖’。不过你别被忽悠去他那里。我听说他家中收藏有一具干瘪枯萎的女尸,每逢雷电交加的晚上就会大喊大叫,煞是吓人!” 长利挨近悄问:“不知是不是传说中的‘尖叫女妖’?” “去你的女妖!”宗麟啧然道,“纯属你哥又在乱说。我什么时候收藏过女尸?那只不过是一只传说中的海猴子,被雷电击中之后全身萎缩乌黑,早就干枯千百年了,蜷似一棵巧夺天工的老木雕。很有收藏价值,你们哥哥信长还想让我拿给他欣赏。不过我知道,让他拿去看,必难指望归还。” “咦,信照去哪里了,半天没听见他吭声……”有乐揉着眼乱望道,“我还有一个哥哥呢?” “他跟我家翁一起被咱们带丢了。”我拿药给毛发稀拉之人使用时,闻言就提醒他们,“大概仍留在加拉塔那边,须得赶紧去接他们一起走。” “我原先担心带丢长利或者信雄,”有乐一拍脑袋,笑道,“没想到居然会是信照被咱们遗失在浩瀚的历史长河里……至于你家翁,丢就丢了算啦,我一看到他就烦。” “谁不烦他?”宗麟冷哼一声,转觑爆灯之处,眉关深锁的说道,“但这里也不是可以久留之地,能走赶快走。倘若再耽迟些,要想走脱只怕很难……” “还想脱身?”随着一声桀然冷笑,帆篷下有个满面疮疤的烂脸之人转觑道,“五长老、八法师已从另一侧悄然登船。此艘战舰之上,构布法象森严,形如天罗地网,妖魔鬼怪插翅难飞!” “许多女人一生中会有不止一个男人,通常起码两个以上,无论情愿与否。”火光明暗跳闪之间,船首有个苍发披垂的麻衣老者扶杖叹道,“大多数男人未必知道这一点,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而许多男人平生不一定会有两个以上的女人,能有一个都算福份了。而女人总有她们私藏的秘密勾当,花花肚肠太多,提供空间埋下了给恶魔蛰伏、暗施鬼蜮伎俩的祸患。” “有些女人就是养不熟的猫狗。”其畔一个披罩花布之人擦拭大砍刀,头没抬的说道,“无论怎样都会背叛。不管你对她好或不好,一有机会就给你出幺蛾子。” “为什么说这些?”长利攀在舷边伸头憨问,“现下要改为‘女人座谈会’了吗?怎竟不是继续上演所谓‘退魔会’……” “退魔,首先要驱退你我心中之魔。”一个秃顶的玄袍银须老者逐盏点亮灯火,有条不紊地忙碌,口中说道,“尤其女人,不只内心之中容易着魔,更易受外魔侵入,摄附躯体,腐蚀其魂。” 长利转头悄问:“此前好像看见船上有些地方失火,这会儿怎么又没着火了?反而还要点这样多灯连旁边的海面也照耀得很亮……” “先前风急浪高,泼来泼去,将火浇灭了罢?”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要不是她手臂上那枚超强力量犹如‘定海神针’般发威,以当时情势之险,恐怕这些船都保不住,料必剩不下几艘……” “兴许也因为有它在,水下潜伏的巨大凶险之物一时便没敢更加逼近。”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然而船上有我不明白的东西出现,‘殛霆一击’之后的事情超乎逆料,一些变数我没预见到。再不设法走掉,或会有更大的变故,意想不到地突然发生。” “意不意外?”乱发小子哈哈一笑,突然跳出来,拿锣钹拍脑袋。“这一下够不够突然?” 我摆头避过,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抢先挥拳打在他脸上。乱发小子捂鼻坐倒,蚊样家伙拾起锣钹,“咣”一声拍他耳朵。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从旁搀扶住猝遭拍懵的乱发小子,笑觑舷边铺开的绳网,朝纷纷攀爬而上的众人颔首说道:“有一说一。他推荐的这个绳网还真是蛮好用,我跟随伊莎贝拉陛下先爬上来铺开之后,让大家一起攀上船就快了许多……” “奇怪的是,鲨鱼突然消失了。”宗麟拎起软椅,踏足踩在绳梯上回望水面,不无纳闷的说道,“它刚才正要划鳍疾袭而近,却又猛地沉没,似有什么东西把它整个儿拽下水去吞掉了。然而我没看清楚水下那是何物居然如此厉害,竟能瞬间干掉海洋霸王……” 苍发蓬松的家伙在舷边听着,嘴叼的湿蔫烟叶卷棒儿不觉又颤了起来。 “还要不要见人就揍?”蚊样家伙悄问一声,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追着几个服色各异之人踢打,抡拳说道,“要!” 有乐他们纷欲上前去拉他,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却先倒退而回。我投眸惑望,视线越过众多横陈之躯、残缺之尸、以及遍沾的血污,只见雪氅银裘女子朝我们这边伸出一只手,柔白素掌微微往下低按,其意似是悄示勿近。其畔那个秃头老叟和黑衣术师皆紧伺左右,神色间俱显得竟似如临大敌。 “最后问你一次,”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伸出一根十字形状小饰物,对着跪伏跟前的那个蓬头散发之影,凝视片刻,问道,“为什么哭闹不休?” 蓬头散发之影迟疑一阵,才暂止啼哭,颤声作答:“因为害怕……” 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冷哼道:“害怕什么?” 蓬头散发之影又犹豫了一下,颤抖更剧,啜泣着回答:“害怕你。” 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皱了皱眉,问道:“我有什么能让你害怕成这样的?” 蓬头散发之影悸然道:“因为我总能看见,你后面有个可怕的东西!” 第八十一章 唯神能诛(下) 灯光忽黯,火焰晃曳到最低弱处,渐微渐熄。更显得周围一张张充满惊疑之色的脸孔越发阴晦莫辨。有乐小声说道:“大家准备好了没?先让那个谁打灭灯光,便趁四周一暗,咱们就去拉那个村姑过来,撞去舱壁那边,出乎不意地用‘穿越’的方法溜掉……”长利憨笑道:“不需要打灭灯光,周围已突然暗下来了,谁去拉她?” 有乐推他上前,催道:“你还不赶快去?”长利趋趄而出,随着楼板微响,有个苍辫低垂的长者模样之人翻袂纵落,探手从肩后急攫,低哼一声:“先归还了东西再走!”长利摆肩急避,却挨一抓,裂去半块衣衫。我不禁为他捏了把汗,但看手臂那个朱痕此时竟却淡隐若无,料必挥不出东西。长利似想拔出肩后之剑,却又转念未拔。苍辫低垂的长者模样之人沉掌按落,捺他跌撞开去。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他上去就只有挨打的份儿。”有乐抢过茄子扔去,掷打苍辫低垂的长者模样之人,随即啧然道:“长利,你小时候天天那么早就闻鸡起舞,半夜还在床上不肯睡觉翻斤斗、拿大顶,这般辛勤锻练的功夫去哪里了?”信孝又利索地从股后拔出个更大的茄子,抬到鼻前,闻着笑道:“他结婚太早,成家之后忙着要养津田那边一大家子人,哪还有功夫练武?他过继去那个地方又不算富裕,要整天操劳生计养家糊口的,怎似你这样悠闲?当年全家总是不舍得把你过继走,我爹还常抱着你四处逛,却不肯抱我一会儿。要知道,我才是他儿子,你不过是他年幼的小弟弟。” “津田家很富裕,”有乐又抢了茄子丢去投打苍辫低垂的长者模样之人,眼见又没打着,皱起脸说道,“长利只不过是运气不好,偏偏过继去了这个家族里最不富裕的那一户。我听秀吉说,他们本来也是有很多田的,却遇到灾荒连连,三分天灾从来伴有七分人祸,不巧又闹了农民起义,撞上了我们家的死对头‘一向宗’,逼得长利拖家带口逃掉,又因而频遭我们当家兄长怪罪处罚,连田地都丢光了……” “人善被人欺,”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回望一眼火刑架犹冒余烟的十字影廓,目光从身后那些服色各异之人阴晦莫辨的面孔移过,摇头微叹道,“这话真是一点没错。你还想忽悠我?日前害我被村民追打,摔下斜坡,要不是因为我肩后背有一个捡来收藏的破旧雕像刚好帮着挡护坡下乱石磕撞,只怕连颈脊和腰骨都要摔折了……” “女人最不可信了,”旁边擦拭大砍刀的披罩花布之人哼了一声,脸没抬的说道,“就爱给男人添乱,满嘴谎话、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心还挺野,没事就给老公戴绿帽儿。为了找野汉什么都干得出,事后稍微不爽还反咬一口,明明是她先百般勾搭,却埋怨别人乘机占她便宜。你看她哪有一句诚实话,始终不肯交心。到了这份儿上,亏你还相信这种鬼话?” “不戴绿帽的男人没剩几个吧?”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忍不住冷笑道,“这种事情早就已经成为人之常态,你还拿出来说?没戴过绿帽,那还是男人吗?满街皆是绿帽儿,你不戴绿帽,都不好意思出来逛街了。我看你也戴过不只一顶,因为我亦有戴过。这里还有哪个男人没戴过绿帽吗?举个手看看!” 信雄举起手来。我拿下他的手,有乐转面打他脑袋,啧了一声说道:“你老婆早就‘挂’了。不然很难说不会给你戴这种帽子,因为她怪罪你杀她全家!”信雄哽咽道:“其实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不是你,”有乐又卯头道,“这事首先要怪她爹,不该在兵败投降我哥之后又起心串谋信玄再生反意。我那位当家哥哥也就是你爹获知之下难免大怒,当时他认为你这个年幼无知的上门女婿处境将要危险了,就火速密令泷川一益派高手联合信包的麾下得力之人一起连夜杀上门去,关氏势力和信包身后那伙羽衣道士也来驰援,里应外合诛除她爹亦即你岳父‘北畠国司’之后,你的家臣泷川雄利又奉他养父泷川一益密令杀害从她家逃去你住处避祸的其余亲人,从此世人皆以为你也有份干这事儿。就连她也怨恨你的绝情,没等最后见你一面就直接含恨自刃了。从此你的智力更加迅速下降,发育似乎永远停止在事变的那一天。当然也不排除你本来就是傻头傻脑的……” “说不定早在嫁给信雄之前,她老婆就预先给他戴过帽儿了。”信孝从股后又拔出一个茄子,拿在鼻前闻着说道,“不怕告诉你们,我老婆从小就花心。听说她小时候便跟村后某些野孩子很要好,嫁给我之前还常在一起玩。美其名曰‘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留下很多空间给你猜……” “女人简直太可气了,”旁边擦拭大砍刀的披罩花布之人愤然击舷,恨恨的说道,“开局一条龙,后面全是虫。我的人生就是让女人毁了,当我在外面省吃俭用、努力奋斗之时,她在家乡给我戴绿帽子,居然跟一个老男人屡番私通。每次我一问起那事,她就翻脸耍脾性责怪我小气。问都不能问、提也不许提?我一提就变成了小心眼儿,只能闷着,却连闷在心头也不行,她说我记恨就是器量小。年轻时候遭受感情打击的我,从而一蹶不振,长年麻木不仁,什么事也不想认真干,混到最后沦落到跟托钵僧们一起流浪了,我父亲气死,家业尽败……” “我不也是这样?”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忍不住唏嘘道,“宁愿跟这班莫名其妙的玩魔术家伙一起结伴到处厮混,也不想回家。那个家是人呆的吗?一回去就气死!她干过的那些事情,我随时一想都要吐血……还是圣贤说得对:女子与小人,皆难养也!所以说孔孟是最懂女人了。历代儒家给女人定下许多严格的纲常礼数规矩,不是没有原因的。未必因为轻视女人,其实是太重视她们了。才有针对地为她们订出了许多礼教,其中自有缘故,因为女人本性太野,想法飘忽无定,情感常会不自禁的冲动,其行为容易不端,往往造成意想不到的祸害,所谓‘红颜祸水’,你不能说这话完全没有道理。” “我却盼着能早点儿回家,”楼板咯响,长利翻上高处,憨笑道,“就算我老婆可能亦曾跟别人有染,我也愿意原谅,并且仍然疼爱她。我老婆就跟好朋友一样,难道你的朋友跟别人交好过,你就要翻脸绝交?难道你的好朋友被别人欺负过,你反而不肯再搭理她?难道你的好朋友跟别人睡过觉,你就从此不愿跟她在一起玩?难道别人亲过抱过摸过并且亲密地疼爱过你的小伙伴,你就再也不想要你的好伙伴相陪了?老婆教育我,那些都是不好的心态,属于不应有的‘独占’心理。男人应该心胸开阔,何苦不依不饶……” “凭什么要饶恕?”苍辫低垂的长者模样之人追着打他,忿然道:“有气节她走就是了,还回来我身边干什么?直接跟男人跑了,都比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家更有骨气些。有脸回来,为什么还不要脸?当初我就纳闷,为什么我老婆还能跟没事发生一样继续装?我最恨别人装无辜了。本来我只打算替公主夺回你背的宝剑,不过看你这么犯浑,忍不住要多打几巴掌……” 有乐又抢过茄子扔去,说道:“长利一开始往高处乱爬,你就别想再打到他了。除非他不小心摔下来……” 苍辫低垂的长者模样之人摆头避开接连飞投的茄子,其中一个飞茄啪的掷在长利脸上。长利不顾差点儿又摔,翻来纵去的说道:“老婆就是人生的好伙伴。她若不回来,你不就从此失去这个日夜相伴的好朋友了?就算还能有机会再另找一个女人回来,说不定仍会给你戴帽儿,甚至还要出更多幺蛾子。难道你宁愿自己老婆在外面让别的男人打她骂她踢她,也不能接受她给别的男人亲她抱她摸她疼爱她?我觉得她被别人疼爱总比挨打要好很多,毕竟爱抚好过挨揍,别人亲吻她好过打骂她。只要她在别的男人那里享受愉悦,总比痛苦折磨好啊。你该庆幸她没有挨揍,要为她被疼爱而感欣慰。除非你们宁肯自己老婆被别的男人打骂,而无法忍受她被别人疼爱……” “你这算什么话?”又一个披罩乌巾的壮汉面色铁青地纵身而出,追堵长利要揍,忿声说道,“被那些居心不良的女人教歪了,就是你这样!还信口雌黄的在那儿瞎说什么只有疼爱没挨打,我老婆让别人引诱上手的时候,那男人就没少打她腰股。老婆告诉我说,那家伙与她欢好之际会忍不住甩巴掌抽她,甚至还时不时就唾她。但奇怪的是她竟还甘之如饴。此前我都不知道她喜欢这样……因为我老婆平日总是显得一本正经。而那个跟她勾搭有染的男人亦是爱装模作样。” “这些假正经的男女情事,我很想写本书来汇编他们私底下的种种不良行径。”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感慨道,“书名叫做‘红杏集’,或者不如干脆就叫‘一本正经’……你们看怎么样?” 长利缒着帆绳,灵活地翻腾而过。他仗着身手敏捷,上蹿下跳,堪堪摆脱了苍辫低垂的长者模样之人和披罩乌巾的壮汉纠缠,刚从高处跃落甲板,一张笼面罩颊套有铁口环的惨白之脸突然撞过来,吓他一跳。但见那披头散发之影作势要猛扑,后面几人拽链拉扯,竟似拽扯不住。 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忙伸出十字形状小饰物,移步急抬,对着那披头散发遮掩不住的惨白脸靥,口中念念有辞,随即踏前一步,逼近而问:“妖孽!你又想干什么?”那披头散发之影伏地森踞,只似颤抖,并没作声。有乐忍不住说道:“她戴着铁笼面罩,遮挡鼻以下半张脸,嘴巴还衔有铁口环,怎能回答你?” “先前你听见它说话了。”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转头朝有乐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举着十字饰物伸近跟前那张笼面罩颊套有铁口环的惨白之脸,神色凝重的说道,“面笼和口环只是要防范它咬人……” “兔子急了都咬人,”有乐摇了摇头,不以为然的说道,“何况人?人被逼急了,还能吃人呢!历代权奸们倒行逆施的结果,折腾到民不聊生,甚至最后没东西吃了。天下大饥,不吃人吃什么?饿急了直接就咬来吃,不需要做成烧烤。烤东西有多么费事啊,看看你们架个十字柱,在船上煞有介事地烙了半天,薪火都要灭了,烤出什么没有?” “烤出了这个妖孽,”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伸着十字形状小饰物,缓缓抵近那张笼面罩颊套有铁口环的惨白之脸,冷哼道,“先前一番乱象,想是它搞鬼所致。各路法师联手布下法阵森严,终于把它镇住了。这只妖怪不怕火,幸好我还剩最后半碗圣水,这就拿来对着脸喷它,看它怕不怕……” 转面要拿,却见有乐端着碗仰饮,咕噜噜地漱口,连漱几下,喷出舷外,随即把空碗搁回旁边。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拿碗一瞅,不禁纳闷道:“你搞什么啊?” “漱口,”有乐擦着脸说,“先前被迫吃了太多不该吃的东西,有必要及时清洗口腔,以免留下异味。可惜碗里水少,不然我还想顺便刷个牙,再拿它来洗脸……咦,你们为什么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目光充满控诉性,尤其是你这个毛发耷拉的家伙更加显得悲愤莫名,甚至惊怒交加。”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从舷边蹦过来说道:“那条其实只是猪肠,碗里还有些海肠和沙虫之类杂拌,真的不是蚯蚓。又不是在乡下那时候,我去哪儿挖蚯蚓来招待你呢?”有乐扭开脖子,跩着嘴说道:“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很难再相信你。”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挨过来问道:“真的是猪肠而已,你以前没吃过吗?”长利憨笑道:“我们那里不吃猪的。而且任何动物的肠子我们也没胃口吃它……”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惕问:“不吃猪?你们信仰什么来着?”因见有乐急使眼色,长利转头望了一望身后那根火刑架,舌为之咋,慌忙颤着嘴说道:“我们大家信……信仰差不多吧?我家里还住着你们西班牙和意大利那边的很多教士,罗马教皇亦有派来特使在我们那里作客,而且跟我哥很要好。我们家族有不少女眷和小孩儿也悄悄受洗了……” “他们扶桑列岛的风气是不怎么爱吃猪和牛之类东西,”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说道,“喜食海物和水产。亦食禽类,以及羊肉。但平日多以素食为主,尤爱菜果腌品。不过我听闻九州那边吃猪肉的人还是不少,特别是萨摩一带甚至有猪肉外售,形成风味产业。至于清洲,据说喜欢用瓜来做成腌制食品。大明正统年间,宁波街市也有这些风味小吃,带来了不同地域的烟火气息和乡土风情……”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蹙了蹙眉,侧着头转觑有乐,纳闷道:“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才对呀。你长得这么帅,真的没见过猪肠?” “不吃猪下水和其它动物的肚肠,只是嫌其不干净而已。”有乐啧然道,“而且样子恶心。我连看都不想看那些东西,你还拿给我吃?至于不认识猪肠的样子,我认为它不会影响我的帅气。假如你常逼我吃那些油腻东西,反而会使我从此变得跟猪一样脑满肠肥,不再英俊。因为我一般膳食都讲究清淡为主,尽量少食荤腥。至于你津津乐道的大便,我更是从来不会去吃这类重口味的垃圾东西……”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捧起个碗,说道:“可是我刚才到里面又给你蒸了一根肠子,你要是不吃,我会生气的。” “生气?”有乐跩起嘴本要不肯相就,转头望见身后余烟犹冒的火刑架,眉为之跳,忙道,“有这么严重?为了不让你生气,我决定吃这根肠子……咦,它好像我们在水里看见被鲨鱼咬断半截又不想吃就扔掉的那条,其形状透着莫名的眼熟。” “已经蒸熟了,”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从碗里拈起来说,“快张开嘴巴,让我放它进去!” “越看越眼熟……”有乐皱起脸问道,“等一下!我可不可以让信雄帮忙吃一半?” 信雄忙躲去我后面。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不顾有乐挣扎,硬塞给他吃。毛发稀拉之人在旁忍痛瞠望,欲言又止,表情百味杂陈。 几个银髯乌袍之人簇拥而至,一齐行礼毕,又向我们拜谢道:“先前陛下失足落水,承蒙诸位尊敬的客人及时施以援手,照应有加,护她周全,我等感激不尽。”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转头说道:“哪是失足?我是故意跳下去玩水的……”为首的那个银须老者再三恭拜道:“不管怎样,都要感谢这些远道而来的朋友仗义援助于危急之中,为特拉斯塔马拉家族在卡斯蒂利亚与莱昂王国保留下了这么宝贵而且货真价实的一棵独苗。为表谢意,老朽献上这条在我家珍藏了上百年的鱼干……” “下面有鲨鱼,”趁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转开脑袋,有乐赶快张嘴将她硬塞进里面的东西抠出来,拿在手上端详,正要瞅隙儿扔掉,毛发稀拉之人从旁边伸手欲接,不意被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抢了先,一把抓在手里,拿去嚼咬道,“这根猪肠险些让鲨鱼抢走了,幸好陛下捡回来又将它蒸得烂熟。你们不吃,就给我吃。扔掉多浪费?” “这海里有鲨鱼吗?”银须老者捧着一根鱼干,转面怔问,“应该没有吧?我不曾在这一带水域遇见过鲨鱼……至于这条在我家珍藏了百年之久的盐腌鱼干,你们赶快拿走,不要让俄罗斯人又抢去吃掉。” 有乐和毛发稀拉之人愣望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咂着嘴的样子,看他一口吃掉那根肠,有乐忍不住皱起脸问:“好不好味?”苍发蓬松的家伙叼着烟叶卷棒儿说道:“咸!” 随即伸手,要拿那条鱼干去咬一口。有乐忙先绰起,往他头上拍打一记,啧然道:“想吃就先去让他们放了村姑再说。” 我也从旁说道:“放了她就把剑还给你们。”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在那儿咧开嘴剔着牙,犹未言语,雪氅银裘女子忽至,却并不走近,相距数步停足,朝我们盈然拜谢道:“事情刚才我已经听师傅说清楚了,承蒙诸位一路关照,帮他走到今天。”有乐他们怔然道:“师傅是谁呀?”雪氅银裘女子瞟那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一眼,矜然含笑,说道:“我从小就常听他提及亲历拜占廷的那些事情,知道有一班会神奇魔法的远方朋友帮过忙。” “我不信这家伙能当你师傅,”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先前宗麟大人和那位马千户明确指出,你的路数属于燕东煌一脉。听说他在西域网罗了很多拜火教徒,其中也有人参与突厥军团攻陷拜占廷……” “未必明确,”伺随在雪氅银裘女子后边的秃头老叟垂首恭禀,低着眼皮说道,“拜占廷沦陷那年,公主未满四岁。我们辗转流亡多年,时刻仍遭追踪暗杀。有一位‘御无敌’帮过忙,带来某些逃离燕东煌控制的‘西圣’宿老,留在公主身边。公主从小聪慧过人,也跟他们学了些本领傍身。文武双全,胸怀四海,有志厚泽天下,她艺业之渊博,远非哪一门哪一脉所能概括。” “尤其在我的悉心调教和辅佐之下,”苍发蓬松的家伙叼着烟咧嘴笑道,“相信她必能统一北陆,帮我们塑造出强大的俄罗斯民族,为天性不安份的世人踩住跷跷板,平衡东西两方,没我们不行……” “不行,”长利拔出大剑,作势虚劈,驱退拉扯锁链之人,扶起蓬头散发的女子,转面说道,“我解不开锁链,要想帮她摆脱,还须用剑去劈……” 有乐不安道:“可是你这支剑……”话未及毕,长利先挨一脚跌开。披罩乌巾的壮汉面色铁青地纵身飞踹,又多踢了他一记。长利拿剑要拍,手腕忽遭一辫飞缠。 苍辫低垂的长者模样之人摆头避开有乐接连抛掷的茄子,甩辫拽扯长利,正要夺下他手持之剑,有张软椅破空飞投过来。我瞧见手臂朱痕隐然不显,正自懊恼:“怎么急想用时,它又不出来?”苍辫低垂的长者模样之人抬脚高踢,撩开扑面而至的软椅,忽见宗麟便在面前,袍下提足,猝发一脚踹在颔下。旁边的服色各异之人纷皱起脸说道:“哎哟,这突然一下真够难捱的!” 有乐捏着一个刚从信孝那里抢过来的茄子,欲掷又止,啧然道:“他又俨然有如‘一代宗师’附体了。” 宗麟伸足将软椅撩去身后,袍影飒晃之间,连发两脚,踢那苍辫低垂的长者模样之人晕头转向,旋即按手绰过长利所持之剑,撩刃削断辫子。只一霎间,又将剑推还长利,转身提起袍裾,再发一脚,将那苍辫低垂的长者模样之人踢开。顺势连消带打,撂翻披罩乌巾的壮汉,飘逸落坐软椅之上。长利在旁憨问:“为什么你掉过海里之后,发型还没改变呢?” “首先因为我是个从小就讲究发型的人,并且曾经染过发。”宗麟跷着二郎腿说,“但最重要是由于我发质非常硬。不知为什么被海水一泡,螺旋式的发髻就变得更加僵化。我现下的样子像不像驱魔道长?” “像又怎么样?”长利憨笑道,“可你毕竟不是。” 眼见他转身又要拿剑劈链,有乐欲阻不及,一道剑光突至,横截其刃。火光跳闪之间,剑上古意图纹耀映入瞳。长利没敢硬磕,便不招架,只虚劈一下,拖剑急退。 “恶灵退散,”宗麟将匆忙退至他跟前的长利搡开,从软椅上投眼辨觑道,“好剑!” 有乐在后面忙着跟信孝交头接耳:“咦,为什么他那支剑好像没事一般?”信孝拿回有乐没扔的茄子,抬到鼻前闻了闻,说道:“多挥两下就知道了。”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宗麟端坐软椅,仰面望穹,吟着诗句伸个懒腰,忽然剑光凛迫颔下。他低眼一瞥,便见须飘几根,从锋刃末梢随风拂去。面前多了个披着羊毛袄的身影,长发垂散,绰剑伸抵喉前。宗麟抬起食中二指,夹住剑梢,转面寻觑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身影,笑问,“你也是练家子,可识得我夹剑的这一手?” “我在宫里当差多时,有什么没见过?”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愣问,“你这一手是什么来历?让我回想一下,那年我提着灯笼在紫禁之巅夜巡,看见几个形迹可疑、来历不明的中老年男女爬上屋顶打架斗殴,自称什么白云城主、西门吹牛、四条眉毛……全是些不正常之辈,可惜我初来乍到,走瓦不习惯,脚下一滑,摔下屋脊了,才没抓着他们。莫非其中有你?” “别逗了,”小珠子转出来嘀咕道,“你折不断他那支剑的。” 有乐伸头提醒一声:“宗滴,当心被切手指。”宗麟冷哼道:“你们越这样说,我越要夹断他的剑。我以指法见长,须要趁机用两根手指拗折这支所谓‘圣剑’,留下不朽的传说……先前你们不是说他的剑本身就要断掉了吗?这叫强弩之末。” 小珠子转到他耳后悄言道:“可是我觉得他那支剑似乎不全然属于四维之物。其中有些神秘材质,我测不出来历……”披着羊毛袄之人面不稍转,仰望旗影飘飘,其声沧桑空旷的说道;“这是真正的圣山神殿护陵古物,非同凡器,摧折不掉的。其来历不只比死海古卷更古老,恐怕还要远远早于圣殿之前便已存在。任何武功在它跟前不管用,你还是收回两根正在流血的手指罢!” “对呀,宗滴!”有乐忙劝说道,“你那两根手指又滴血了。先前拜占廷公主的‘绕指柔’都能把你伤成这样,何况‘圣剑’这种来历神秘的古物?你还是留着手指挖鼻孔为好,不要硬撑逞强。再说我觉得你更厉害的其实还是踢人的本事,不是手指。” 宗麟窘在那里,正感下不来台阶,有乐忙朝后边使眼色。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背着双手踏前一步,会意地上前说道:“行了,今天到此为止。赶快烤完异端,我要去睡觉。” “啊?还要烤……”有乐咋舌儿道,“异什么端?这儿哪有……大家不如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吃鸡窝头家伙的烤鱼,玩累了就去睡觉。” 乱发小子忽问:“我的猪呢?”有乐啧一声转觑,我随他的目光投眸而望,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似有所见,搀扶乱发小子到舷边,指给他看,讶然道:“看见没有?你那只猪在水里游来游去……” “它能游到现在?”有乐也惊奇而望,并还招呼我去看,“什么样的泳技如此神奇?”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掏出个小筒子拉长,举到眼前瞅了一会儿,眯眼说道:“不是眼花吧?我似乎看见有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在旁边托着它游水,他们玩得很开心的样子,跟猪一起咧开嘴在水里傻乎乎地乐呵……” “先前听说那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似是幼年的拟形妖。”信雄忙跑去船尾爬高张望,有乐拉他不住,纳闷道,“不知它们是从哪里跑来偷猪的?” 小珠子在他肩后细声细气的说道:“我觉得它们也是‘穿越’来的。拟形妖有五维能力,不过它们还年小,似乎只会玩耍。”我瞥她一眼,微抿笑涡。有乐转脸回来,说道:“除了爱玩,还会吃东西。不知他们要把那只猪拐带去哪里?” 信雄说道:“瞧,他们跟猪一起往这边越游越近了。”乱发小子哼了一声:“快叫他们把猪还给我,我要把他们跟猪一起架上去烤……” “烤你的头!”有乐伸手指弹他鼻子,随即拿起旁边搁着的空碗,抛出舷外。不待信孝惑问,有乐又抢过一个茄子扔向海里,说道,“不要让他们过来,赶他们走开!” “明白!”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瞥那满脸不甘心的乱发小子一眼,会意地转身去舱内拿了支长铳出来,利索地鼓捣几下,端到舷边朝海面轰了一发。小珠子惊蹦开去,我猝感耳膜嗡响,其声如雷鸣。有乐他们纷纷捂耳,叫苦不迭。“你干嘛拿铁炮这样靠近放炮,几乎震我们耳朵坏了……” “我帮你们赶它们走开,”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又麻利地拨弄几下,再朝舷外轰射一声,眼望三个小模小样家伙托着猪游去船尾那边躲避的惊慌样子,我蹙眉说道,“可你这样真的吓到它们了。” “也吓到我们了,”有乐伸手去推开铳管子,苦起脸说道,“你们这个年代的铁炮轰放起来怎会这么大声,跟打雷一样……别再放了!” 小珠子蹦到我耳边悄言道:“我觉得那三只小拟形妖竟似也跟信雄有某些羁绊,或许不会轻易离开。”我蹙眉转觑道:“那你呢?我觉得你似乎跟信雄之间也有某种羁绊……”小珠子欲言又止,转了几下,却蹦跳着哼起调儿:“神的孩子在一起唱歌跳舞!” 有乐啧出一声,皱起鼻梁,说道:“又神神叨叨!你别带歪了我家信雄。根据他爸爸亦即我哥的安排,信雄的发展方向大致应该是理智和无神的范畴。我哥不想他的孩子成为神棍,虽然我觉得我哥其实也跟维京传奇故事里的拉格纳一样神神叨叨,不过我哥坚持宣称无神,并认为雪山没有雪怪,湖里没有水怪,我家后面没有无双大蛇,天上没有不明飞行物,所谓夜空幽浮的球状发光物体那只不过是沼气反射到云层的自然光线,或者是谁在那儿放风筝……” 毛发稀拉之人不知何时悄自跪倒在角落里,伏在光线照耀不到的黑暗之处喃喃说道:“有一个计划。” “谁的计划?”有乐转面愕问,我亦含惑投眸,只见有个空钵从暗处滚动而出,伴随着毛发稀拉之人的喃喃自语,“一切都是神的安排。” “有何安排?”有乐伸足轻踏,踩住滚过来的钵碗,趋近探问,“什么计划?” “他能知道什么计划?”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不以为然地摇头笑道,“虽然我们修道的都愿意相信冥冥之中有神在安排一切,然而世情瞬息万变,计划不如变化快。至于变化的根源在人或是在天,总有争论。但我只知,人心善变!” “世事无常。”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感喟道,“然而百川终归要汇入大海。” “也有未必流去海洋的,”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说道,“还有不少却在中途流失了。” 随即抬起长铳,瞄准我们。信孝惊得手上拿的茄子坠落,有乐诧问:“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并不作声,我见他眼光一狠,抬手推开信孝,急拉有乐欲避之时,铳鸣如雷,焰芒喷射。 电光石火的一霎间,披羊皮袄之人抽剑反撩,却只劈在空处。我正感莫明所以,宗麟推长利踉跄避开铳击,转面哼了一声:“你这个笨蛋,没射中!”长利以肩撞开毛发耷拉的家伙,回头愣问:“射谁来着?” 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再次抬铳欲发之时,四周的侍卫甲士和服色各异之人纷纷亮出兵械围住他。混乱中有人叫嚷:“保护陛下!” 乱发小子连滚带爬地抢过来,捡起锣钹,摆个守护的姿势,急问一声:“堂姐你有没受惊?”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拿碗拍开他乱晃过来的脑袋,在剑影闪耀围护之间端然自若地嗔道:“乱慌什么?你挡住我了!”乱发小子连忙矮身挪去其畔,神色不安的说道:“先前急着探望堂姐,我没带兵过来。还好我的兵舰就在附近,要不咱们放下小船,赶快乘坐去我那边,顺便结婚,然后我帮堂姐统一西班牙……” “还没看清楚什么状况,就要急着移驾了么?”有乐从临时找到的藏身之处伸头出来探询,“不知刚才究竟是何情况?鸡窝头哥们儿怎竟突然发飙……” “我早想发飙了,”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端着长铳,在兵械围伺之间低哼道,“先前掉水,叫喊半天,没人搭理我们,谁不窝火?” “我也是恼火得很,”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显似冷冽的话声从高处传来,众人抬眼望见他在上面拿针绣花,摆着刺绣的姿势,幽幽的说道,“每次我一生气,就想绣花。” 信孝闻着茄子,爬上去凑觑道:“你要刺绣什么呀?” “葵花。”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拈针说道,“自从我不小心撞见禁宫深处的老太监秉烛夜绣,以针线之术瞬间杀掉企图暗袭万岁爷的那班神秘蒙面人,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正统皇上一家被幽禁在南宫秘闱多年,想谋害他的人一直不能靠近半步……后来宫里发生‘夺门之变’,我们救出正统皇上,诛杀了于谦一伙。从此我迷上了绣花,正要缠着那位绣花公公教我多些刺绣之术,不料被派去出使西域,越行越远,以致流连塞外,错失了专心修学刺绣宝典的机会。” “不要听他说这些,”有乐不禁眼皮儿乱跳道,“想都不要想!免得下回撞去他们那里,遇见可怕的绣花公公,在幽暗的夜晚拿着针,冲你挤出诡异的笑……” “这个夜晚就很诡异,”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抬铳瞄指前方一影,眉关深锁的说道,“我小时候在苏格兰,姥姥跟我说,有些东西就像梦魇,说来虚虚实实,一旦被它缠上了身,只怕要噩梦成真……” “你冷静些,”有个银发乌袍之人在铳口前方抬手说道,“不要见怪。先前船上变生猝然,昏暗混乱之中折损了不少人,这上面有更猛恶的东西趁暗侵袭,其诡谲超出凡人想象。我等只能忙着对付它,一时顾不上你们……” “我亦感到有一股无形的诡谲气息在我们之间萦转,”小珠子在我耳后不安的嘀咕道,“由于无形态,难以对付。如果我们能设法将其困在比较无害的东西里就好办了……比如那只鸭子。” “不行。”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忙道,“我反对拿阿梨来折腾。另找一个东西还差不多,或者那只猪?” 信雄蹲下来,伸出一根食指,正要悄摸其肿疮。有乐啧一声,打开他手。转面却见宗麟伸出两根手指,作势欲夹剑梢。披羊毛袄之人忽似又觉颈后寒气凛迫骤近,一皱眉间,晃移剑刃,再次反撩,却又劈空。 宗麟出指往剑上轻弹一下,叮一声响,飞快缩回了手。披羊毛袄之人回剑横削,宗麟翻腾而起,纵过刃芒劈闪之处,再次拈指弹剑。有乐见状不禁啧然道:“宗滴!老大不小的人了,你一把岁数,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淘气?不要玩剑了!当心你的手指不保,影响冲茶技艺。下次在宗及家比赛茶道,你又要输掉……” 又叮一声响,剑刃嗡震。宗麟连环踢腿,随着袂风洗荡之势,倒翻半空之上,再次发指弹剑。旁边观斗的玄袍苍鬓老者见其身手了得,片刻之间竟使披羊毛袄之人连连退避、应接不暇,转头惑问:“他为何这么来劲?”蚊样家伙挤在一旁观看,闻言猜测道:“先前他愤然声称要杀光满船人,使之变成‘幽灵船’。因而找碴儿开打,想是要兑现所言罢?毕竟高手说话是不能不算数的,既然说过了就要做……” “算了吧,宗滴!”有乐忍不住尝试上前劝解,“这里高手众多,你杀不光全船人。况且人家刚才解释过了,你也该得饶人处且饶人……” 宗麟充耳不闻,横翻于剑光之上,发指疾弹两下,鸣音清越。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拈针聆听鸣剑之音持续荡响,说道:“他似乎刻意往剑上弹奏出了‘高山流水’的古韵,然而知音难寻。黑衣阿婆也仍旧没有理睬他……”长利憨问:“难道他这番做作,只是为了吸引黑衣阿婆的注意?” “孔雀开屏,是为了吸引谁的注意?”有乐啧出一声,皱起脸说道,“母孔雀。不过黑衣阿婆有什么好?先前她冷不防出指,从后面扎我一下,直痛到现在……” 信雄在旁似有同感,不禁哽咽道:“我也很疼!”面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苦着脸说道:“她突然用力一指头扎进来,当时我都快要疼死了。然而她拔离之后,我又自感了无生趣,再次空虚……”乱发小子忍不住插嘴说道:“更惨痛的除了我还有谁?接连被她扎过两次,我还在流血水呢。”信孝闻着茄子小声说道:“不要再提了,她好像就在后面。”有乐他们一齐闭嘴,没再吭声。 叮嗡两下连鸣,宗麟拈指弹剑之后,从那披羊皮袄之人上方翩然翻过,姿态飘逸地落坐回软椅上。披羊皮袄之人眉头微轩,赞出一声:“却是好身手!”出其不意,绰剑伸抵宗麟喉下,但见宗麟先已抬起食中两指,夹住了剑尖。 “又成了先前那个僵局?”有乐啧然道,“宗滴,别玩了!这是‘退魔会’,并非比武大会。我知道你由于闹离婚之类糟心事,情绪不爽。可是要撒气也须看找谁撒才对……” “闹离婚?”舷边擦拭大砍刀的披罩花布之人闻言转觑道,“莫非这位朋友也跟我们一样曾遭女人背叛?同是天涯沦落人,看来也属于此中同道。我背井离乡已然多年,乡亲再亲也不及同样有过此类伤心情事的人亲。哥们儿,不论你要干谁,我支持你……” “他不一样,”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你想多了。宗麟从来是把玩人妻的老手,才不会遭女人背叛呢。只有他给别人戴绿帽儿,别人好难给他戴……” 有乐欲阻不及,信孝随口所言突然引起公愤:“把玩人妻?”眼见宗麟四周一下子剑拔弩张,情势紧迫起来,蚊样家伙不禁摇头苦笑:“糟了!这一下真的要逼迫他不得不拼掉全船愤怒的戴绿帽之人……”有乐忙问:“倘若真干起大架,你们帮不帮他的忙?”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面有难色的说道:“然而他已成为‘公敌’了。就连我也戴过绿帽的……只因为他这破事,去帮他打杀其他同样戴绿帽之人,于情于理说不过去,恐怕有失厚道吧?” “报应呀!”有乐见他也这样说,不由嗟叹道,“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宗滴在这里遭到应有的惩罚,为他一生的风流债付出血的代价?” “我们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毛发耷拉的家伙探手伸出攥握淌汗的珠链,指梢紧捏着其梢的十字形状小饰物,徐徐抵近爬伏在他跟前的蓬头散发之影,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不除掉它,这艘船上谁也走不掉。” “别逗了,这只是个村姑。”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皱眉说道,“来自基辅罗斯的兄弟,你太固执己见。我们莫斯科那边有句老话,在神的眼里咱们只是一些斑点。知错就改,不要单纯因为无法接受失败的事实,所以拖到不可收拾。更不宜总是以能人自居,自认为一贯正确,错误都是别人的。有些事情难免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每一步向前都可能是万丈深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们需要回归神圣,老本不能吃到死。一床被子睡不出两个人。找个男人如果他不会打架,那就等于找了个女人。读一读历史就知道,俄罗斯出拳,能有十分力气,绝对不会只用九分半。有仇必报,原谅敌人是上帝的事,我们要做的就是送敌人去见上帝。” 随即掏出短铳,冷哼道:“我和公主答应拿人换剑,这里有谁不肯释放村姑,倘敢阻挠就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没有人想成为他后面那个东西的一部分,”蓬头散发之影颤抖道,“第二位天使把碗倒在海里,海就变成血,好像死人的血,海中的活物都死了。” “启示录里预言的是罪人们最终要面临审判日的那一天,”毛发耷拉的家伙伸着十字形状小饰物,逼视蓬头散发之影,沉声说道,“而你的审判日就在眼前。” 披羊皮袄之人忽似又觉颈后寒气悄临,凛然转面,同时从宗麟指间飒地抽离剑尖,荡刃反撩之下,再次劈空。毛发耷拉之人被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拿短铳往头上敲击一记,踉跄跌离剑风洗荡之处。没等我看清那边发生何事,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端着长铳急轰一发,我耳边震荡之声骤如雷鸣。 “大家冷静……”有个银发乌袍之人在铳口前方抬手喊叫,猝遭击烂掌心。舷边擦拭兵刃的披罩花布之人刚抬大砍刀要劈宗麟,突然惊叫一声踣倒。宗麟转面愕觑,随着火光纷暗,诡风倏忽钻窜之间,手持大砍刀的披罩花布之人折腰仰躯反倒,竟似脊骨突断。宗麟腾身急退,掠过来惶惑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你们有没看见……” “看见什么?”有乐他们愣眼懵问,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端着长铳挨近,神色紧张地说道,“我看见了!从小在矿洞里干苦工活儿长大,再昏暗的地方都待过,然而我没见过这种事情……” “什么事情?”有乐他们懵头愣问,宗麟抬手悄拭额冒之汗,面颊微搐地转觑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低哼道,“先前我以为眼花,没想到你也看见了。但你并没射中它,披羊皮袄的那家伙也没劈着它半点边儿。无非乱打一气而已!” 蓬头散发之影骤然连声大叫,旁边的人纷纷捂耳,顷又不胜其扰。毛发耷拉的家伙摇摇晃晃地转身复返,手攥一本厚书急挥,打翻那叫嚷不休的蓬发女子。但见他移躯之际,其影仍在原处,映留于壁,并未随躯移动。 苍发蓬松家伙嘴上所叼的烟卷棒儿坠落,瞠问:“我不是眼花罢?”毛发耷拉家伙见众人朝他发出惊呼,愣了一下,怔然转望身后,也吓一跳,惊退不迭的问道:“怎么回事?” “你这个失去灵魂之人,”苍发蓬松家伙顾不上拾回掉落的烟卷棒儿,急挥短铳打他脑袋,惊怒交加的说道,“看见没有?你弄丢了自己的影子!” 宗麟推开其手,拉那毛发耷拉家伙过来,指着他后面,皱眉说道:“他的影子在这儿呢。那边映壁犹留的影子不是,应该另有蹊跷……”有乐往舱壁来回惑望道,“咦,那个影子去哪里啦?没等我定睛细瞧,怎么不见了……” 众人正惊疑寻觑间,咔嚓一声响,有个披氅老者断脊折腰,倏然仰翻于旁。 眼见接连有人猝遭袭击,摧折脊骨,顷即倒毙,死于非命的情状骇异,有乐不安道:“这里没得玩了,天知道他们用古老秘术召唤出了什么……”但见一个乌袍法师举着十字形状之物,似被黑暗中看不见的东西逼迫得倒退过来,脸颊奇肿,面孔瘀青,悸然说道:“然而我们并没召唤什么……”话未说完,忽有一股巨力摧至,我拽有乐急避之时,那道无形诡迫之气堪堪擦肩而过,将乌袍法师撞出舷外,喀嚓一声腰折脊反,飞在半空中发出惨叫,随即跌没了影,如遭黑暗吞噬。 宗麟抓起软椅乱挥两下,转头招呼一声:“大家赶快聚拢过来,背靠背……”不待他叫喊,信孝他们先已纷去躲在他后面。蚊样家伙从宗麟背影里缩头缩脑的说道:“他背后也未必安全,先前那股巨力原本是朝他背梁摧撞的,恰巧有个拿大砍刀的花巾罩头家伙正要偷袭他,误打误撞地替宗麟挨了要命的一击……” “如果宗麟死在这里,历史岂不是要由而改变?”小珠子转出来,晃到宗麟肩头,朝黑暗中诡气萦迷之处一闪一闪的说道,“你要杀操纵命运的人或神,还是要改变历史?倘如你来这里是想改变历史,你不就变成了自己立誓要杀的那种人?” 有乐不禁惑问:“它在冲谁喊话?”我觉小珠子似知黑暗中是谁搞鬼,蹙眉悄瞥一眼手臂,却见朱痕未显,难免纳闷:“去哪里了?” “大友宗麟对历史并没多大影响,”黑暗中有语萦钻入耳,锐刺脑颅般的冷笑道,“况且他的戏已经差不多演完了,戏台早就让给他那些不争气的儿子接班。这种颟顸无能、犄角旮旯的脚色是活是死,并不重要。我若真想杀他,便有九条命都不够用。这里有哪个人不比他重要?那个小姑娘伊莎贝拉和拜占廷公主更能影响历史,就连她堂弟费尔南多、以及你不顾一切穿越回来保护的那几个小男女,也更值得一杀。” “什么意思?”宗麟皱眉哼了一声,神色显然不快。“我真有这么不重要?竟连那个莫名其妙的乱发小儿也强过我……” “没有费尔南多,西班牙是不完整的。”蚊样家伙在后面伸嘴说道,“卡斯蒂利亚国王恩里克四世病重垂危,且没有留下任何合法的男嗣继承人。国内贵族迅速分化为两派,其中一帮人支持恩里克四世的女儿胡安娜登基,另一波人则支持恩里克的妹妹伊莎贝拉。内战在这样的激烈氛围中一触即发,双方也都为了自己能获得权势,而向外广结盟友。胡安娜则因母亲是葡萄牙公主,向绰号‘非洲人’的阿方索五世求援。葡萄牙国王阿方索五世也对吞并卡斯蒂利亚有浓厚兴趣,甚至不惜宣布与自己的这位外甥女王储结婚。他的王国势力,已基本控制了西非海岸的黄金和奴隶贸易,拥有资本跟支持伊莎贝拉的阿拉贡人一争高下。他还同时向素来与阿拉贡关系紧张的法兰西求援,获得了法王路易十一的结盟承诺。伊莎贝拉在恩里克病危前就秘密结婚,傍上了半岛东部的大国阿拉贡。因此,在即将发生的冲突中,她将会获得丈夫费尔南多二世的鼎力支持。后者的王国是西地中海霸主,势力范围从加泰罗尼亚一直向东延伸到科西嘉岛、撒丁岛、西西里和那不勒斯。甚至一度通过资助阿尔巴尼亚军阀斯坎德培,在亚得里亚海以东获得存在感。对于卡斯蒂利亚人来说,这就是一个既有钱又有兵的强大外援。与葡萄牙人决战后,卡斯蒂亚人很快将战场扩展到了大西洋上。由于基本稳定了陆战局面,伊莎贝拉将战争扩大到海上,以便彻底动摇葡萄牙人的财力基础。她鼓励进攻阿方索五世开拓的非洲领地。葡萄牙人自恃海战经验丰富,不断袭击卡斯蒂利亚的沿海城镇,并经常劫掠出海的渔船。这样的分散兵力,给了伊莎贝拉的舰队以很大活动空间。最终,葡萄牙人不敌。阿方索五世放弃对王位的要求,胡安娜也选择退隐去修道院过完余生。伊莎贝拉则成功登基为卡斯蒂利亚女王,和他的阿拉贡国王丈夫费尔南多一起,组建起后世西班牙的雏形。若非如此,近几百年的伊比利亚半岛历史可能就要重写。后来的西班牙日不落帝国也就无从谈起。两大王国的联合,将改变世界的历史。” 宗麟恼哼道:“我问的是,我真有这么不重要?你却扯了这么多跟我无关之事……”蚊样家伙啧然道:“当然跟你也有些干系。由于葡萄牙人在大西洋屡屡吃瘪,霸权被新兴的西班牙连续挑战,不得不转向东方另寻发展。其中一步棋就下在你那里,葡萄牙势力进入九州,使你也得到跟他们发展贸易的好处,比起其它诸侯更财雄势大,一度雄霸九州。然而因为你老婆不喜欢葡萄牙人,你与她矛盾加剧,走向家庭破裂……” “宗麟跟葡萄牙人交好,”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而西班牙人也不甘落后,急忙跑来跟我爸爸交往。不过比起热衷与西班牙人来往的权六,我爸爸还是更喜欢同意大利人交友,尤其是搞文艺复兴运动的那些佛罗伦萨人。后起之秀的英吉利人则爱找我爸爸身边的重臣丹羽长秀打交道,他们关系不错。至于法兰西人,最爱去找三河那边的家康他们谈生意……” “世事如棋,”宗麟叹道,“如今我们大概处在棋局的最接近起初之处。西班牙、意大利、俄罗斯都还没统一,后世的这些强邦大国雏形尚未成型。而最关键的几个人都在这艘船上,伊莎贝拉、费尔南多、索菲娅公主,无一不举足轻重……我真的不重要?” “你远不及信雄重要,”小珠子又从他另一边肩后转出来说,“帮我保护他,因为你子孙将来也受信雄和他旁边那妞儿关照和庇荫良多。并且你有个曾孙女的庶出女儿嫁给信雄曾外孙儿为侧室,生下一堆孩子,其后代出了个建筑行家……” “那就是亲戚了?”宗麟拎起信雄看了看,不无纳闷道,“没想到我会跟这个着名的傻瓜成为亲戚……” 信雄愣问:“我很着名吗?” “算是吧,”小珠子晃到他肩头,幽幽的说道,“倘如没有你引发,就没有后来那场大战。不得不说,那场大战其实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但你的重要远不止于此生,好好活着,生儿育女。悠游岁月,这便够了。” 咔喇一声大响,桅杆忽折。帆影遮覆之际,我随有乐他们避到舷梯畔,瞥见旁边有人剧烈地呕吐。信孝抬着茄子忘闻,只顾往暗处惑觑道:“先前挨你一拳捶肚,那家伙怎么还在吐啊?”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抢过一名兵丁所持火把,照耀出舱壁角落蜷伏踣跪的人影,却是那毛发稀拉之人张大了嘴巴,往外拽拔一条蠕然扭动之物,其畔那个粗辫壮汉边呕边望,满脸惊惧厌恶之色。 有乐惑问:“他在吞吃什么东西?乍眼瞅去就像好粗一条粪便……”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惊呼道:“不是吞食,却似要吐出……”边嚷边伸出短铳,却又没打响。火光晃耀之下,只见那条怪异之物又往毛发稀拉之人口中钻入半截,蚊样家伙眼疾手快,抬起短弩,嗖的发矢,贯穿异蠕之物留在嘴外的一梢,将其钉在舱壁上。 有乐忙和信孝一起帮着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拉住毛发稀拉之人,使劲扯离异蠕之物。不待看清,那条异蠕之物剧烈扭摆挣脱,啪的掉落,眼见霎间呈显之状,有乐他们不禁惊叫:“大便形态的螺旋向上之物来袭!”众人慌乱之间,嗖一声响,异蠕之物扑窜而起,急要钻入信雄张开欲呼的口中。 我本想拉开信雄,但见异蠕之物已有半段滑溜溜地钻入信雄嘴里,未暇稍思,探手便抓住它往外拽拔。这时手臂朱痕又显,其状似是火焰之形。我扯着那条剧烈扭摆的粘滑之物正感恶心,眼前忽亮,它在我紧握之下竟尔着燃。有乐他们抱开信雄,我拉那条炽燃之物急甩出舷外,只见半空之中抛撒焰光星闪,不待看清便自灿然散去。有语萦钻耳颅,却似一时惊怒交加,尖哮道:“你用那东西杀了‘歹势’的爪牙,如此逆天的作弊手段,就算此前我有心要保你们,死圣也不会放过……” “他在说什么啊?”闻听我含惑悄问,小珠子转出来不安的嘀咕道,“据说‘歹势’是死圣手下最厉害的斥侯,没想到咱们被它盯梢上了。况且还有仇圣,不论哪一个,眼下我们都难以对付。” 有乐忙拽蚊样家伙过来,招呼道:“如果真是要冲着我们而来,我有个办法。咱们赶快穿越回加拉塔那边,引它们撞去见上帝。倘若那个头罩简陋便桶的家伙果真是上帝,岂不是要叫它们吃不了兜着走?”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变色道:“又要回去加拉塔那边?十来年前我经历过了,那里很凶险!后来我一直恶梦不断……” “除了声称寻找我师傅的下落以外,仇圣到底想要什么,我一时还没想明白……”小珠子犹自嘀咕,“他早就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殷圣仇了。然而就算是殷圣仇这个人,我也未必就真正了解他。人心隔肚皮,何况屡经惨变,从而入魔之后。” 我正要问小珠子该当如何应对四下迫近的凶险莫测情势,随着耳边嗖响,桅索飞曳,从我们头上飒然甩过,又有连声惨叫,数人倒挂半空之上,悬晃溅血四洒。有乐也跟着众人一起惊叫,随即拉那蚊样家伙避到舱门边,催促道:“还等什么?很快我们也要挂上去,再耽迟就真的要跟他们一起‘挂’掉了!” “你们确定真的要这么干?”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抢去门里挡住去路,拿着短铳加以劝阻,“虽然我向来反对‘内卷’,主张团结一致。但我不认为‘回卷’是好主意。说什么也不能让索菲娅公主跟着你们这样胡来,除非我先倒下……” “咣”一声响,忽然有一对大锣钹拍在他脑袋上,苍发蓬松家伙叼着弯折的烟叶棒儿闷头倒下。乱发小子拿着锣钹,在门后叫嚷道:“废话少说,我要关门躲一会儿,你们别挤进来!” 有乐和蚊样家伙被磕在门外,捂鼻叫了声苦,转而另往,急觅去处之时,口中说道:“赶紧穿越为妙,这儿太危险了!”雪氅银裘女子搀扶着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在后面叫道:“无论你们急着要溜往何处,先把祖传宝剑留下再走!” “顾不上许多了,”有乐推长利去跟着蚊样家伙,忽有袂风高凌,只见秃头老叟从雪氅银裘女子身后纵出,倏如苍鹰搏兔一般,扑跃猛攫,其势迅疾。宗麟眉头一蹙,抬掌急迎,劲力交击之下,脚底咔嚓一声板陷。秃头老叟催吐劲道沉掌殛压,目透精光的冷哂道,“留下宝剑,或者性命。” 宗麟闷哼一声,皱眉说道:“这个大概是西圣宿老之一,好生了得!”我急瞥一眼手臂,见到朱痕微显拳形,抬手欲挥之时,秃头老叟先即变换身法要避,宗麟乘机催发掌力,将他震回夜空之上。秃头老叟展袂翻翔,势如鹰击,眼看又要猛攫而落,不意海风刮来一大块布,遮头盖脸罩在他眼前。 秃头老叟惊忙后跃,纵回舱顶哨楼之上,揭下那块布一瞧,随手甩开。那块布随风飞抛而落,晃过我眸前,乍刚现出数种大小文字的“退魔会”字样,顷即撕裂开去。一道剑光如电,破风荡击。宗麟接连踩陷数块船板,刹住身形,抬眼瞥见剑光撩空,凝势显出古意图纹,宗麟微哼一声:“又劈了个空。” 披羊皮袄之人绰剑蓄势,转面说道:“它比我快,似又闪到你们那边去了。”有乐急忙催促道:“咱们对付不了它,还不赶快引它去见上帝?”我忽觉诡气骤临,颈后寒毛直竖,伸手刚推开有乐,一道巨大的无形之力撞来。瞥眼之下,似见一影移闪在后。四旬开外鸡窝头男子抬起长铳,突然从舷梯下现身,沉哼一声:“逮着了!”随即砰然大响,震耳欲聋。 烟焰乱冒之间,有乐他们纷纷叫苦:“你又朝我们耳边放炮乱射……”便在那股巨力摧撞我后背之际,我急使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步法,抢先挪转开去,瞥见手臂显现刀形痕迹,闪入眸中,便不多想,扬手急朝巨力撞来的方向挥去。 昏暗中有语钻萦耳颅,似是惊怒交加地尖哮道:“你又用它?”我抬臂正要挥甩,巨力先自转向撞离。接连摧毁船上哨楼和剩余的桅杆,倏然荡起一个大锚,破空呼啸,重击而来。就在有乐伸手拉我急避之时,船身忽倾,一阵突如其来的混乱过后,有乐从我旁边冒出来吐水,乱望道,“船翻都翻了,怎么没撞去加拉塔那边……你瞧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只猪从面前游过,不远处还有个鸭子在水里扑腾。然而细瞧又不是很像鸭。迷离雾霭之间,苍发蓬乱的叼烟家伙在叫嚷:“赶快离开水里,船底下有很大的东西浮游出来,正在逼近咱们,其阴影就像一个巨形的腰子……” “在哪在哪?”昏暗中传来模样娇俏小家伙的声音,我转面寻觑,只见雪氅银裘女子拉着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爬上一只小船,她似在远处遥望着我,眼锋如刀,不知说了句什么,没等我听清,手臂又一阵搐痛,低眼瞥见朱痕模糊难辨形状。大浪层层翻涌卷推,将我们和小船隔开更远。有乐拉着信雄,急声叫唤道,“水里好像真有很大的东西要过来,咱们赶快聚拢在一起,趁船身还没沉下去,再撞一次看行不行?” “你们偷盗我家传宝剑在先,”雪氅银裘女子叫声远远传来,“我也拿住了你们的同伴。想要接回,够胆量就来找我。” 我望不见小船踪影,难免愕问:“眼下若是失散,却叫我们去哪儿找她?”信孝闻着茄子冒出来,拽住蚊样家伙,在旁猜测:“到莫斯科?” “啊?谁敢去呀……”长利憨笑着,被有乐往前急推,和我撞在一起,摔得昏天黑地,抬眼看见毛发蓬松家伙拍打裤头冒起的火光,在不远处跳脚叫苦,“哇啊,为什么点火烧我裤子?” “真是水深火热,”我正迷糊吐水,愣望一只小弹跳鱼在眼前乱蹦,宗麟爬在残垣下咕哝道,“喝醉真的很难受。刚才淹在海里,我差一点儿挺不过来……” “这是哪儿?”我转头惑望四周,眼见浓霾蔽天,阴晦迷离的光景,不禁愕然问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电闪雷鸣之间,忽见一根黑森森的铳口抵临。我抬眸惊望,慈祥老者伸着袖炮从墙后转出,乌黑的管口顶住头额,沉声说道:“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在于实力。谁有实力,就能改变一切。我们势力之强盛,早已今非昔比。重塑世道、治理天下之日,垂手可及。无论你们服不服,谁又能奈何?像我这样的人除了相信实力,已经不想再相信别的什么东西。假如真的有神,我不介意你们让他来杀我试试?我们雄霸天下,羽翼既成;势已如此,唯神能杀。” 第八十二章 星辰之子(上) “你的路到头了,”一个面颊有疤的黑须乌衣人斜伸着弯刀,从夜雾里晃身闪出,凝刃悄踞在我后面,森然道,“很快就要从人们视线中消失。生路从来艰难,要活下去不容易。不须我一刀挥出,你就要从此挥别人间。” 慈祥老者抬起袖铳,指着我额头,若有所思的问道:“混到穷途末路。落了这个地步,你们还相信世上真的有神吗?” 我瞥看手臂朱痕隐然未显,自揣困惑,不禁蹙眉问道:“为什么跑来跟我说这些?”信雄在我后面愣头愣脑地张望道:“就是呀,他来回说这些话,我都听腻了。” “那就长话短说,”慈祥老者从我额头移开袖铳,转去指住信雄脑袋,微哼一声,吩咐随从。“砍掉美人头,断绝苏丹陛下俗念。至于她后边这个喜欢发出甜美嘀咕的肥小孩,似乎仍然不失为一根可塑之幼苗,帮我捉他回去好生保擭,等我受伤的眼睛痊愈之后,再亲自为他净身。” 信雄不安地嘀咕道:“怎么保擭啊,还不是想捉我去阉?”有乐啧然道:“高手通常死于话多。你们平日看戏看去哪里啦?怎么不顺着话题跟他谈论有神没神,引他再多说些对白,而不是这样快就跟他无话可说,眼看砍头之刀就要落下了……”我听他抱怨一通,难免郁闷道:“怎么讨论呀,我自己都弄不清楚到底有没有神,谁知道啊?” “那就是不可知论了?”慈祥老者侧转了面孔,微哼道,“然而世间神话无非人们编造的鬼话,有什么不可知的?对此即便我曾经持有怀疑之论,如今已更无怀疑。不管你们是何信仰,都认为有神。可是死到临头,你们的神在哪里?” 我蹙眉道:“你听去哪儿了?我没说有。一直想不清楚,觉得似乎有,又好像没有……”面颊有疤的黑须乌衣人伸刀拍我后颈,顺势推我伏地,抬脚向前一踩而落,低哼道:“你们这些信仰异端的鼠辈,根本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撞见了苏丹陛下座前守护惕厉的易卜拉欣老爷,爬在圆穹下匍匐求饶只怕都来不及,还敢顶嘴?” “唉呀,你踩到我的手了!”我猝感手掌吃痛难当,不禁叫了声苦,想也未想,急抬另一只手甩打。信雄发出甜嫩的嘀咕声,提醒一句,“有拳痕的好像不是那边手噢……” 我闻言一怔,瞥眼看见另一只手上朱痕微显拳形,正要从面颊有疤的黑须乌衣人脚踩之下奋力挥甩而起,先前扬出的手臂却先迎上黑须乌衣人伸来截腕的弯刀。我心下一惊:“坏了,要断手在先!” 信雄急要扑来拿头去撞那黑须乌衣人,慈祥老者抬起袖铳打他脑袋,敲击未落,忽有一团肥白之影蹿出夜雾,从斜坡往下滚滚而至,慈祥老者猝未及防,倏遭撞倒,从信雄愣望的眼前跌翻甚远。 “那是什么?”面颊有疤的黑须乌衣人闻听有乐他们在后边纷愕而问,甫一转头,突见有张笼面罩颊套有铁口环的惨白之脸撞过来,吓他一跳,急要移刀劈斫,却似僵住。黑须乌衣人虽是悍狠,冷不丁儿跟那蓬头散发逼近瞪视的黑影打个照面,不觉的竟自怔悚忘动。长利趁机抢身而上,冲去黑须乌衣人的背后,以肩头撞开他握刀之臂,迅即拉我就跑。有乐拽着信雄跟在后面,边奔边问信孝,“刚才你有没看清,撞翻老瞎子易卜拉欣的那团白影是啥来着?” “似是那只猪,”信孝闻着茄子纳闷地回望道,“猪来着。” 有乐面露难以相信之色,转觑道:“哪只猪?”信雄发出甜嫩的声音,嘀咕道:“好像秀吉家阿花的那只。不过我觉得阿花更肥大些,秀吉让我叫它‘花姐’……” “花姐怎么会在这里跑来跑去?”长利在前边捡了个蠕然微动的袋子,拎在手里甩着玩儿,憨笑道,“刚才突然从残墙后蹿过来撞老瞎子的好像是乱发小子要架上去烧烤的那只猪。” 有乐诧异道:“它怎么也跟我们一起穿越过来了?”蚊样家伙蹲在墙影里接茬儿说道:“这有什么奇怪?先前似听那谁说,跟猪一起在水里玩耍的那三个小模小样的家伙也会穿越,说不定是它们拐带过来的……”信孝闻着茄子点头称然:“我亦听见那颗珠子提及,小拟形妖们本身有此类神奇能力,不知它们为何竟会跟踪信雄而来?” “岂止啊,你们没看见那村姑也跟着穿越过来了吗?”有乐拉着信雄去墙边,从残垣豁裂处张望道,“不得不说,有人拐带了妇女。谁带她来的,谁负责送她回家。我可不想又返回那边,搞不好撞去的时间拿捏不准,万一穿越提前,又遇见那个小女王拿东西来逼我吃……” “先前不是你叫我瞅隙儿带那村姑一起用穿越的方法跑掉吗?”长利爬上墙头,憨笑道,“掉水的时候,我见她在附近挣扎,就拉住锁在她脖颈上的链索……” 夜雾昏暗,我望不清前方有什么,转头问道:“船沉了没有呢?”信孝闻了闻茄子,摇头说道:“好像没沉。” 有乐啧然道:“似乎翻都翻掉了。”信孝嗅过茄子,又摇了摇头,说道:“好像也没翻掉。只是猛然一倾,把咱们颠落水了。幸亏我反应快,及时帮你抓住了女王之手……” “哎呀,又拔我胡子……”宗麟在墙后发出懊恼之声,似是不堪纠缠,挣扎着跑出来,有乐纳闷地瞥了瞥他身后,挠着嘴腮说道,“还好没把你给丢下。后面那个小影子是谁,锦衣卫马千户吗?” 信雄愣问:“谁是锦衣卫马千户啊?”有乐往宗麟后面惑觑道:“就是那谁。怎么跟在你后边那个越瞅越不像他?” “他没这么漂亮。”宗麟冷哼一声,转觑蚊样家伙,提手先卯脑袋,敲过才问,“此前你带我四处乱撞,几乎哪儿都去过。为什么这次一撞就撞回来了呢?” 蚊样家伙瑟缩道:“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急着想回来这里。” “这里有什么好?”信雄发出甜嫩的嘀咕,蹲到墙下,掏出个蛋转在手心玩,头没抬的说道,“我想回家,看能不能把这个蛋藏在被窝里孵出来……” 湿发蓬松的叼烟家伙突然从旁边一个水缸里冒出,把蛋抢去,随即掴开信雄伸来之手,瞪眼说道:“先前你们烧我裤带儿,至少拿这个鸭蛋来当做赔偿!”信孝闻了闻茄子,转觑道:“这个未必是鸭蛋,我看像鹅卵还差不多……”湿发蓬松的家伙叼着蔫烟叶棒儿揣蛋进兜,从水缸里爬出来说道:“我说像鸭就是鸭。” 信雄语带哭腔的说道:“还给我!”湿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抖擞衣裤之水,说道:“不给!我们俄罗斯人有个风俗,到了嘴里的东西不会吐出来。我要拿回去用蛋孵鸭,然后用鸭生蛋,又再循环生鸭……”信雄正要哽咽,忽见墙脚那儿草影遮掩下有个大蛋,转身欲去捡起,墙边乱石后蹦出一个毛发耷拉的家伙,推开信雄,低声说道:“不要捡它。那是鸵鸟刚下的蛋。你看见那簇草没有?它妈妈蹶着股就在旁边,当心踢死你!” “为什么这里又有他们俩?”我正忙着安抚信雄,宗麟背后有个小影子探头探脑的问道,“先前看见他们跟索菲娅姐姐一起爬上了乞力马扎罗人划桨打捞同伴的那只小船……” “谁呀这是?”有乐纳闷而觑,伸脸去宗麟后面一瞅,只见有个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蹦出来,突然拿一坨粘稠之物拍在他脸上,随即拍手而笑,“意不意外?” 宗麟抬手掩鼻,皱眉说道:“此前你悄悄跟随我去矮墙后边,就是为了等我解过手后,拿这个东西来作弄有乐?”长利憨笑道:“你刚才忙着去那边解手,抛下我们几个差点儿被干掉了。”有乐一头扎进墙边的水缸,叫苦道:“天可怜见,我竟仍浩劫不断……她怎么也跟来了?”湿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在旁一脸坏笑的说道:“忘了告诉你,先前我在缸里忍不住就顺便撒尿了。” 有乐忙不迭地从缸里拔出脑袋,又扑向墙根那儿的积水洼。毛发耷拉的家伙蹲在其畔看他洗脸,不无同情地说道:“好好洗罢,我的尿水还算比较干净。”有乐闻言一怔,抬脸问道:“这里也有尿?”毛发耷拉的家伙点头称是:“尿过。” “看来我只有扑向大海,”有乐呼了声不幸,转而奔往涛声传来的方向,一路叫苦道,“到底还是那位马千户说得对。果然‘魁星踢斗’这个玄门阵法充满诡异而且很凶险,逼我不得不跳海一洗晦气……咦,他去哪里了?” “那个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吗?”宗麟皱着眉头,低哼道,“他没在这儿,好像被拜占廷公主身边那些高手捉走了。我似还看见不近人情的黑衣阿婆拽着那如丧考妣的光头男,大概也往小船游去……” “那他岂不是从此要在俄罗斯宫廷深处绣花?”长利在墙头憨笑道,“除非我们拿这支破剑去换他回来。” “可你肩膀后面背着的那支剑似已坏都坏了,瞒得过谁?”信孝闻着茄子,面露难色的说道,“敢去就是自投罗网。会被捉住,然后一起在宫里绣花……” “无论被谁逮住都要下场不妙,”蚊样家伙瑟缩在旁,不安的说道,“咱们溜得还不够远。赶紧走罢,易卜拉欣的手下恐怕说话间就要追来,突厥禁卫军还有更多人马在附近。别忘了其中包括难缠的‘掠食者’扎干诺斯!” 夜雾里突然传来几声撕心裂肺般的尖厉大叫,将众人吓一跳。宗麟竟似脸色微变,张望道:“其间隐约夹杂一个惨叫声,好像发自先前你们跑来之处。谁在那边?”长利从墙头跌落,连滚带爬地慌奔过来,惶然道:“快跑!我从高处看见有东西过来了……” 我追去拉住有乐。他悲哀道:“离我远些为好。因为我已不干净……” “这有什么?”我不禁好笑,“我还掉过粪坑呢。” “真的?”有乐讶问,“你掉过哪里的粪坑?” “你家。”我摇了摇头,说道,“除了你家还能有哪儿?” 有乐依旧郁闷:“可是毕竟没人在你身上屙过东西呀。” 我蹙眉说道:“谁说没有?” “谁干的?”有乐猜疑道,“是我哪个哥这样对你?” 我忍笑说道:“你哥的孩子干的。” “难道是信雄?”有乐啧然道,“没想到他竟然如此邋遢……” “不是他。”我拉有乐往回走,说道,“更小的那两个。” “这就没办法了。”有乐苦恼道,“那些就跟爬虫一样,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每次一回家,到处都有……” “这里到处都有危险,”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在前边摸黑乱奔,低唤道,“赶快跑过来!不要流连,尤其别在这个时候聊天……” 话未及毕,突然有张笼面罩颊套有铁口环的惨白之脸撞过来,吓他一跳,往后蹦退,脚下落空,从斜坡翻滚而跌,不知摔去哪里了。湿毛蓬松的叼烟家伙转身欲拉住其同伴,却拽衫不及,冷不丁儿跟那蓬头散发逼近瞪视的黑影打个照面,不觉的竟自怔住,悚然忘动。 披头散发之影作势欲扑,湿毛蓬松的叼烟家伙惊往后蹦,脚下踩滑,也从斜坡摔落。 我和有乐闻声转望草叶簌响方向,看到斜坡下那片残垣废园里隐约有光影移动,迷朦晃闪之间,若穿雾障渐近。随着链声擞响,但见一个面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拉着村姑跑过来,落汤鸡般的模样透着说不出的狼狈,老远就嚷道:“你们怎么把她给抛下了呢?” “我们以为把你也抛下了。”信孝惑望道,“先前那声惨叫是谁所发?” “没看清楚,”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摇了摇头,“急急忙忙拉起锁链,拽了她就跑来寻你们会合。” 信雄愣问:“这是谁呀?”宗麟探手扼喉,将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顶到墙边,冷哼道:“锦衣卫马千户。” 不待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挣扎,蚊样家伙也抬起短弩,从旁逼抵其颈。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脱手松开所拽的链索,晃指拈出绣花针,分别抵住蚊样家伙和有乐额角“太阳穴”的所在。有乐啧然道:“你为何不抵宗麟,却拿针来抵着我的要害部位?”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苦笑道:“他是禅宗世家高手,似不好惹。料想‘怼’他不过,只好随便‘怼’一个。就挑你罢!”有乐正抬脚要踩他足背,宗麟冷哂道:“既知不好惹,还敢来欺?”因见我似是满眸惑色,信孝闻了闻茄子,在旁说道:“先前跟我们一起穿越的人里面没有他。这会儿怎么又冒出来了?” “你以为洞察能力聪灵过人,此般本领来自松永久秀、久通这两父子传授。其实不关他们的事情。”小珠子从我肩后转出来,悄语道,“这个本事应该源自我哥哥才对。我觉得,是他使你如此。既不完全出于天赋,更决非凡人所能。但要像宗麟那样经验老到的高手一般不动声色之间耳听八方、心细如针,光凭自有异禀仍不够,还须许多历练,方能更加明察秋毫、洞悉机先。” 我闻言暗惑:“你哥怎么会藏在我身上呢?”小珠子转悠道:“这正是我试图搞明白的。不过你知道,我这位哥哥早就已经发疯了,其想法和行为向来很难理解。” “不难理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苦笑着说道,“你们怀疑的心情我明白。先前我没跟你们一起穿越过来,是因为当时被拜占廷公主身边的秃老头和黑衣术师捉住了。后来海里有个看不清模样的大东西突然冒出,掀掉一艘驶来接应费尔南多王子的加泰罗尼亚大船,恶浪狂涌,几乎将小舟也一块儿撞翻。那些黑侍团的家伙纷纷掉水遭吞没,我趁西班牙船队赶来朝那东西开火乱射,挣脱跳离那艘困在炮烟弥漫中的小舟,刚好撞见那只猪游来……” “于是你就跟猪一起穿越过来了?”信孝闻着茄子,面有疑色的说道,“很难让我们相信,那只猪带你穿越回这边。” “谁说是猪带我穿越了?”面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苦着脸说,“当时我是要骑猪游去漂在前边的一大块板上,不料猪下面冒出三个小模小样的小脑袋,没等我看清,一晃就突然晃去了某个意想不到的神奇所在,又没等我多看,再一晃就晃到这边来了。我摔得晕头转向,看见那只猪冲下斜坡,撞翻了一个家伙似是那突厥教师易卜拉欣……” 小珠子忙问:“那三只小拟形妖带你去过哪里?赶快回想一下,并且描述给我听……”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朝信雄这边投来困惑的目光,回忆道:“恍惚间觉似一个巨大宏伟的环绕白星之物,就像一个漂浮夜空的圆弧桥。” “星环!”小珠子在信雄耳畔不安的转动,嘀咕道,“小拟形妖们怎么会知道那个所在?你看见有谁在那里了吗?” “我没看清楚更多。”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望着信雄,惘然道,“不过我觉得那边有谁跟我分享了一霎间的记忆。让我晓得此是最后三只拟形小怪,它们的世界已经完了。这三只仅存的小东西似以那个什么星环之类的弧桥为家,还想把猪带回那边,却不知怎么回事竟又一起晃闪过来这边了……” “我早说过它们想偷猪。”有乐不禁啧出一声,抬着脚说道,“谁家要是有什么东西神秘丢失,说不定就是它们偷走的。或许因为那只猪太大,小妖们一时拉不住,就又跑回来了……” “它们是五维之物。”小珠子在信雄耳边转动,不无纳闷的说道,“据说成长很慢,本身能活极为长久。没想到它们从前来的那个世界也完了。能有机遇恰巧跟它们撞在一起,你还看见或者感知了什么?” “迷糊!”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望着信雄,目光茫然的说道,“我直犯迷糊。只觉四周漆黑一团,弧桥环绕之处,似是最后一簇星光。脑子里不断有个画面仿佛在提醒或者暗示说,灯就要熄灭了。” “那是最后一颗白星。”小珠子不禁忧伤的说道,“我们这个宇宙,在那个时候将走向寿终正寝。万物皆有生有灭,宇宙也不例外。它亦是有寿岁的……” “恭喜你,有机会去看过了宇宙的末日。”宗麟虽似仍然将信将疑,却不自觉地松开了扼脖锁喉之手,瞪着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冷哼道,“光景一片寂寥罢?” “不寂寥。”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望向信雄那边,似自竭力回想着说道,“虽然四宇沉暗,穹空寥落,但是我感觉那个星环上竟似热闹非凡。远处有人在种田、有人在跳神。头上悬浮亘空的彩虹桥上还有一幅若真若幻的画面显示这些疯狂的家伙预备攻占‘仙宫’,夺取某种装置,然后从一个即将湮灭的宇宙泡沫里设法穿越去邻近的其它宇宙泡沫,继续其没完没了的欢闹折腾之旅……” 小珠子转去信雄肩后蹦跳着轻哼小曲儿:“神的孩子在一起唱歌跳舞……” “又神神叨叨!”有乐啧出一声,随即落脚,冷不防踩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蹦足叫苦,“唉呀,疼疼疼疼疼……” 长利似是听到什么动静,从墙头翻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别吵!” 信孝往墙边蹲去,忍不住又摇着茄子惑问:“可是时间不对呀。先前曾听小珠子提过,围攻‘仙宫’之时为人类世界灭亡后的一亿七千万年。宇宙是啥时候灭亡的?没个几百上千亿年说不过去罢?那时侯还有人?” “杠精!”宗麟皱眉说道,“你没看水浒吗?打祝家庄都要打三次,何况打仙宫!你想想他们后世要面对的‘仙班’有多厉害,即便咱们子孙跟娲族和虫族、龙族联手,不打个上百次,我看都打不下来。由于缺乏像我这样经验丰富的宿将指挥,就算打了上百次,我看也攻打不下。你当是小孩儿玩游戏么?” “他们能跨维度,时间跟我们不一样。”蚊样家伙抬着短弩搔头发,从旁揣度,发出微弱的声音,猜测道,“或许后人和他们的其它盟友从宇宙即将灭亡的时候,重新穿越回某个最合适攻打‘仙宫’的关键时间点,选取一个好时机合力发起攻击,成算就会更大些……反正那时候他们也没别的办法了,不赶紧拿到仙宫里的某种终极穿越装置,后果唯有跟宇宙一起湮灭。如果能拼命抢到,就有机会穿越去另外的宇宙,继续活下去。” “我奇怪的是,”信孝闻着茄子摇头说道,“小珠子不是说人类要灭亡了吗,怎么还有些人能熬到宇宙末日那时候?” “将来剩余的人们也有各种能力提升,”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说道,“我那些弟弟妹妹帮他们增强之后,骨子里已经跟从前的人不太一样了。某些人使用了虫星的仿生机体,也有一部分像我们这种。另外还有一些人获得类似五维异界拟形妖般使衰老缓慢的能力,寿命加长,可以活很久。但是后世那些人的繁衍就越来越不济了,数量总也上不去。始终接近于绝种边缘,而他们又很排斥让我们帮他们用复制之类的方法增加人数,宁愿自然而然地顺天应命。幸好有那个极为特别的星环,属于跨维区间。能以另类的方法将星环上的时间范围与外界加以区隔,帮助星环上面的生命尽可能持久地活下去,直到最后的光源枯竭,也就是宇宙不再适合任何生命存活之时……” 信雄他们听得满头雾水,就连长利也愣在墙边,过了好一会才憨问:“不是可以穿越么?再重新返回来又活一遍不行吗?” “宇宙湮灭就不能穿越回去了。”小珠子说道,“要在咱们所处的宇宙里往返穿越来回,前提是这个宇宙必须存在,才有可供穿梭的机制维系。所以我们处身的这个宇宙灭亡之后,就不能在这里面穿越啦。因为没时空了,无法穿梭。宇宙之外是混沌,任何象限荡然无存,甚至没有可用来准确定位的时间与我们所知的空间界面。即使我们知道有许多宇宙像一个个泡沫存在于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由于大多数处于相互分隔状态,无望直接从一个宇宙穿越去另外一个宇宙,因为其间有混沌隔绝,不存在可供穿梭的时空。但宇宙就像泡沫,彼此之间偶尔也会互相接近,发生挨擦,甚至相撞。也许这样就提供了极为宝贵的穿越两个宇宙的时机,然而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我们的宇宙早年曾经被旁边一个更古老甚至更大的邻近宇宙碰撞过,仿佛擦出意想不到的火花,此后就如神迹发生一样,带来了创世般巨大的能量,各种元素纷纷出现,使我们这个年轻的宇宙变得不再暗寂,为生命的出现提供了许多神奇的契机。我大哥常为之感叹,说宇宙之间那样的擦撞就像冥冥中的‘神之手’所为……” 信雄他们听得一脸懵愣。有乐不禁兴嗟:“莫非我哥果然是对的?这样看来,包括许多宇宙在内的整个大自然才是主宰一切的神。而且是最大的那个神,比所谓上帝还大,因为上帝也得在它里面生活,大自然才是真神。可以称之为大神!但我不明白的是,既然无望穿越不同的宇宙,后人还在那儿折腾什么?” “那是因为我大哥长年观察黑洞之后,似乎找到了穿越不同宇宙的方法,也许有一条危险但并非绝对不可行的捷径。”小珠子细声慢语的说道,“他发现宇宙空间也跟泡沫一样可以产生形状变化。如果使空间适度变形,就有望从一个宇宙空间伸去接触到相邻的另一个宇宙空间,不需穿破泡沫陷入混沌化为虚无。这是唯一的可能迅速穿越不同宇宙的方法,而我二哥发现‘仙班’似乎就是用了此类装置在不同宇宙之间来去自如。” “于是后人要夺取仙宫,”有乐恍然道,“因为你们怀疑那个神奇装置在‘仙宫’里面,对吧?” 长利憨问:“最后拿下了没?”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跳着脚回来接话:“我觉得他们耕田和跳神之余,当时正预备要大举进攻,似有毕其功于一役的觉悟……”有乐啧他一声,又伸脚踩其足背,待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捧足叫苦蹦开之后,有乐转脸笑道:“我们早看见围攻仙宫了,你才只看到预备进攻?”长利憨笑道:“我看见神兵天降的大场面了。就想知道后来打下了没?” “只怪信雄最胆小,没等再多看几眼就急着拽我们又撞离现场。”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错过了高潮。再不问出结局,就太吊胃口了。” “然而我亦不晓得最后如何,”对着一双双迫切的眼神儿,小珠子慢腔细语的说道,“跟你们差不多,我也就知道后来他们一起去围攻仙宫了。除了我的弟弟妹妹们和炼金术士、百眼巨神以外,其中亦有提升超强能力的三大骑士团和依然怪怪的托钵僧,还拉上了那些在星环种田的家伙,以及虫星盟友加上娲星来援的龙族与蛇族。此役或许是这个宇宙最后一次‘神圣同盟’的联手出击,为了彼此生死存亡而战。” 长利憨问:“你去哪里了?” “我在这里呀。”小珠子在一片惘然的目光纷望之间,细声细气的说道,“跟你们在一起。” “不如我们再撞去看一下,”信孝心痒难耐的说道,“不带信雄。” “曾经威震欧洲的神圣同盟,”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跳着脚转回来说道,“其实是靠不住的神圣同盟。别以为我不知道,好歹我也跟那蚊样家伙穿越过不少回了。对于这帮乌合之众,我不乐观,并没抱啥期待。他们纠集一伙种田和跳神之辈去攻打神仙,能有多少胜算,你们竟然还想跟去看热闹?” “又凑过来!”有乐啧出一声,突然伸脚去踩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蹦足叫苦,长利猝似听到四周异响纷临,翻上残垣一望,压低声音说道,“别吵!好些黑影越发攒闪涌近了……” “挣钱很难。”我拉着信雄刚往半堵矮墙后蹲低,残垣暗影里有话声传过来,“活着是煎熬。” 随着脚步声响近,夜雾中现出几簇晃闪的火把光焰,走来一伙衣不蔽体之人,其中有个披裹破布的家伙唉声叹气地说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这儿眼见也快要混不下去了。咱们这些部族曾经也到过时势之巅,但老本不能吃到死,小族就要有小族的智慧,要学会间于齐楚。战争是解决问题的最后手段,不是唯一手段。宝剑没出鞘时,是一种威慑,大家都有筹码,可以谈。一旦出鞘了就很难收回,何况还是一把破剑!你占领别国的领土,别国怎么可能亲近你?想要别国亲近你,你又怎么能占领别国领土?如果别国不亲近你,别国百姓又怎么可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在这种‘既要又要还要’的臆想中,很容易自己把自己套进去。如果我来当老爷,就会立马把那些庸将的冠冕薅掉,降为小兵。事实上咱们老爷跟扎干诺斯、易卜拉欣的关系也很好。以前常听说一句老话叫‘畏威而不怀德’,他之所以听话,是因为现在怕苏丹身边那帮近卫军,苏丹这只老虎一旦没有牙齿了,猜猜谁会是第一个反噬他的家伙?然而上有所想,下有所为。问题不在于咱们对局势的评估不准确,问题是突厥军团越来越浮躁,谎言虚报一个接着一个,只说好的不说坏的,这个风气从上到下存在。你必须报告老爷们想听的内容,否则你就不会得到晋升。更重要的是,可能会遇到麻烦。既然看到前景堪虞,我为何还留在这里不离开?答案很简单,就两个字——没钱!” 一个光着后股之人昂首阔步地说道:“我父亲过的就是寅吃卯粮的生活,我妈总说他‘百无一用是书生’,就会发牢骚。” 旁边一个烂脸汉子插话道:“把自己定位于钉子的心态,看什么都是锤子。” “正如所有的意图都要用积极词汇包装一样。”披裹破布的家伙继续说道,“按照苏丹的设想,此番征伐将同占领色雷斯和马其顿一样顺利,只要王师所到之处,沿途民众必然箪食壶浆以迎。可是你看哪有谁欢迎他?随着战线从巴尔干半岛东南部推向四方,逐渐处处挨打。在战神的竞技场中,时间永远是最珍贵、最关键的因素。《孙子兵法》开篇就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虽说如今战争早已脱离了古时候的王霸之道,不再是一个天才统帅就能左右战争的胜负。但是,作为一国的最高统领者和军队的主帅,国君对战争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忽视。一个眼光远大、意志坚定的统帅必然会增加己方阵营的胜算,而一个目光短浅、权欲熏心的统御者则可能将国家民族引向毁灭。” 宗麟不禁在暗处称奇:“还真给这家伙不幸而言中。穆罕默德二世征服拜占庭帝国的都城君士坦丁堡没过三年,其统领的突厥大军就在围攻匈牙利要塞贝尔格莱德的战役遭遇惨败,损兵折将不说,就连奥斯曼帝国苏丹自己也差一点儿没命。所幸他及早醒悟,在德意志骑士团的暗助之下,消灭了反对改化革新的近卫兵团和蒂玛骑军,扫清阻碍,才开始大规模的改革,实现他年少之时就想做的那些愿望。当初年轻的穆罕默德二世在继位后认为需要改革,但几位主张革新的大臣被杀后,他不得不把朝政大权交给守旧派控制。眼瞅着极端之徒横行无忌,直到战事遭受重大挫败之后,他才有机会肃清祸源、重整河山。正由于知耻后勇、知错就改,再加卧薪尝胆的砥砺,改变了整个突厥帝国的命运。” “游摊走鬼,黑暗横行。典裘沽酒,笑谈万邦来仪。”披裹破布的家伙后边有个衣衫褴褛之人摇头兴嗟,“谁忠谁奸真的很难分辨吗?冒天下之大不韪,逆时势潮流而动。这般倒行逆施就是大奸大恶。诸多伪善的所谓‘一切为你好’幌子下,把人往绝路上逼迫、往死里整,何其之歹毒!就会说大话、放狠话。整天嚷嚷,真打起来又怎么样?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老戏码还要上演,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堵路有份,打仗无能。驱使上战场去当炮灰,对国家对个人有意义吗?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不当屠夫就当炮灰吗?为啥要去杀人,和老百姓的生活有关吗?流氓权奸为自己的慾望,翻云覆雨、搬弄是非,不惜生命的代价挑动干戈,还有人性吗?” 旁边那个烂脸汉子插话道:“无论别处有谁跟谁冲突,即便是看见猫跟狗打架,也不必去争论它们孰是孰非,或者谁好谁不好。其实真正最坏的仍然是我们周围那些权奸。这才是我们最应该在意的坏蛋。因为距离我们越近的那些坏蛋才越能伤害我们。” “通常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死道友不死贫道。”披裹破布的家伙叹道,“有多大的腰股,穿多大的裤子。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要总想着要来杀鸡给猴看,结果跟鸡撕打在一起,却被猴子笑翻了天。” “所以我不穿裤子。”一个光着后股之人昂首挺胸地说道,“谁真正强大谁就小弟多,以前我强大时也一堆小弟。这并不是说无脑的小弟多。小弟只依附强者,没有真正无脑者。正因为有脑,我混不下去时也跑来当别人的小弟。” “这帮家伙……”有乐在废垣后听着不禁好笑,摇了摇头,瞥见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在墙边伸着脖子往外张望,便抬脚作势欲踩其足,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连忙移躯走避,并且严词警告有乐,“你再这样,我不会告诉你有什么后果,但是会有最严重的后果。” “这个威胁太模糊了。”有乐不以为然,伸脚便踩。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叫了声苦,随即拉开架势,抖擞身手施展拳脚,扑来要跟有乐扭打。宗麟皱眉说道,“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我这个威胁不模糊罢?你俩个再这样闹下去,我立刻用‘气剑指力’戳到你们哭!”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旋身发腿,啪一声把有乐的帽子踢飞。有乐趁信孝抬头仰望,突然推他上前,跟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撞作一团。有乐飞快伸脚,碾踩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之足。迅即往后蹦退,顺便接住帽子。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捧足痛跳,不意撞塌残墙,摔了出去。 那伙衣不蔽体之人闻声纷纷吆喝:“什么动静?”有乐缩身躲回废垣后边,把帽子戴好,笑道:“男人不强,红杏出墙!”宗麟啧然道:“你别害他被人打。那里面有高手,我可告诉你……”长利在旁憨问:“哪个是高手啊?没穿裤子那个吗?瞅着不像……” 有乐伸指弹他鼻子,摇头说道:“高手就一定要穿裤子吗?谁告诉你,不穿裤子就不可以成为高手?”长利捂鼻叫苦之际,信雄发出甜嫩声音,愣问:“究竟哪个?” 蚊样家伙神色紧张地抬着短弩,悄瞄外边,说道:“衣衫褴褛那个。还有烂脸那家伙似也值得留神……” 信孝捡起刚才掉地的茄子,不顾已被踩瘪,抬到鼻前闻了一下,转身惑望道:“不知那些家伙是什么路数?” “墙后藏有何人?”那伙衣不蔽体之人惕然而视,拿着火把乱照过来,有个裹着烂絮被套的家伙不安的说道,“有埋伏!难道是闪族人追踪过来了?都怪你们当中有个贪心鬼,偷拿了人家的东西。据说那尊破像原是古代闪米特人的宝贝,历来被那伙自称‘星辰之子’的闪族后裔奉为圣物。西门先生早就告诫我们,此行只趁机寻找‘死海古卷’的线索,不要乱拿别样东西。” “那个东西好像传说中的‘尖叫女妖’,煞是怪异。”其畔一个头罩篓筐之人转过来,惊疑不定的说道,“你们看见没有?想是真的跟来了……我早提醒过,不该乱拿东西。况且那玩意能算什么圣物啊,或许本来便是当做禁忌之物,封印起来的。你们干什么不好,去挖人家古墓。知道那是谁的坟冢吗?阿喇伯人、犹太人及叙利亚人都是闪族后裔。西方三大宗教信仰皆源出闪米特族。然而闪米特的命运是悲惨的,罗马军队耗时三年,屠杀五十八万犹太人,史称‘犹太战争’。我疑心那儿是‘星辰之子’的乱葬岗!” “噩梦啊,这些天以来我们人数逐日减少。”裹着烂絮被套的家伙惶然道,“一路上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天天睡不好,离队解个手都会消失。可见乱拿东西是有报应的……” “报应呀,”有乐瞥见宗麟映壁之影,其发型呈螺旋向上状态,忍不住好笑,摇头说道,“先前你不肯帮我,宁肯作壁上观,瞅着我被折腾。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看看你的发型……” 我从腰后拿出随身小袋子,取了双布鞋,正要给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穿着试试看合不合适,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却躲去宗麟背后。宗麟郁闷道:“不要又在后面搞东搞西。至于有乐,你这厮是纯属自找,好奇害死猫。况且你遭到的是应有的惩罚,与我何干?倘若不是因为宿醉过后,脑子仍然昏沌沉重,提不起精神,这会儿我还要再多搧你几巴掌呢!” 长利憨问:“为什么?”宗麟冷哼道:“他干了什么,自己清楚。欺我不胜酒力,趁饮醉上下其手,乘人之危,以为我会忘记吗?”有乐啧出一声,皱起鼻梁说道:“你自己凑上来的,还好意思说?倘若不加以搀扶,你早就不知摔哪儿去了。事实跟你所谓记忆是完全相反的,而且我觉得应该是你非礼了黑须先生才对。我和他都是冤枉的……”信雄拿出一个硬纸板折成的大喇叭,抬到嘴前说道:“他是清白的!” 宗麟一巴掌打飞纸喇叭,恼哼道:“别以为人喝醉了就什么都不记得。黑须那老家伙在我身上所为,我比你清楚!当时我睁开眼睛看见他头罩简陋便桶,衣衫不整地爬过来……” “那你肯定没记对。黑须先生没戴任何便桶。”有乐笑道,“在你身上干什么?吹口琴还是拉二胡?” 长利在旁憨然点头称是:“头罩简陋便桶,衣衫不整的那个家伙另有其人,况且他已被绑在火柱上挨烤,没工夫爬去你身上拉琴。宗麟大人你肯定记错了,没有这一出。”宗麟提手卯他脑袋,懑然道:“他还拿走了我一样东西,我会忘记?况且你看我这袍裾后边破了一块,显然其有射了。由于不甘心让我走脱,黑须家伙以袖炮或手弩之类的东西意欲强袭,射出了个孔在这里……瞧!” “无非衣袍后面破了个小窟窿而已。”有乐拉起袍裾看了看,又扔开之后,不以为然的笑道,“他偷拿了你什么东西,底裤吗?” “比底裤还更重要,”宗麟瞪有乐一眼,犹自忿忿的说道,“手杖!我印象中便是他拿走了我的宝贝手杖……” “乱拿别人东西不好!”残垣外有个破锣般的嗓音叫嚷道,“况且那玩意能算什么宝贝?” “什么?”宗麟闻言一怔,转面瞧见火把光亮乱涌而近,围住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长利欲拔肩后之剑,不安道,“马千户在外边躲藏不及,咱们须得赶快接应他……” “马云?”蚊样家伙从废垣后抬弩欲射,但听有个破锣般的嗓音讶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乐他们纷愕而望,只见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居然跟那帮乱涌而至的破衣烂衫之人打起招呼:“咦,是你们呀?怎么就剩这些,‘哈密卫’其余的人呢,去哪里了……” “什么‘哈密卫’呀?”长利攀在墙头憨问,“我就只听说过哈密瓜……” “当然你们种瓜的就只知道各种瓜。”宗麟低哼道,“哈密卫,是永乐皇帝以蒙古义子所立,权势比拟亲王,作为明朝的跨异语域情报中心,地位非常重要。永乐命宋晟亲自驻军哈密保护忠顺王安全,又以周安为忠顺王长史、刘行善为纪善。时至仁宣年间,二帝不务远略,瓦剌以联姻的方式逐渐渗透哈密。明英宗受张辅、韩王及王振等人的影响,勤于远略,重启锦衣卫的外侦虏情职能,其中主要是搜集瓦剌方面情报。不仅是锦衣卫小旗,中高层军官也会被派出境外搜集情报,命令锦衣卫侦察地形,搜集情报及在土木之变前进行‘反情报’抓捕。而跨异语言域的情报搜集任务依然交给四大皇亲之一的哈密卫,另外三个是洪武义子沐家、吴惠妃吴家、帝三后爱新觉罗家。” “没想到锦衣卫有这么厉害!”信孝闻了闻茄子,饶有兴趣的问道,“后来呢?” “然而讲突厥语的那些西域部族亦不含糊,始终让锦衣卫无孔不入的渗透功亏一篑。”宗麟叹道,“由于明宣宗时期放去西边的弩温答失里在哈密发挥作用,明朝的跨异语言域的情报搜集基本在失灵的边缘,逐有土木之变。明英宗在瓦剌驻牧地见到哈密王母,鉴于仁宣时期瓦剌向明朝大量安插间谍及明军的异语言域情报失灵。朱祁镇被杨善悄悄迎回时,密令锦衣卫御工投靠瓦剌。不凑巧漠北开启‘无汗时代’,身为锦衣卫战略棋子的银匠看到游牧诸部开始互杀模式已经无法在漠北立足。就逃往在土木之变中担任瓦剌向导的三卫中的泰宁卫居住。时间过去许多年,明朝的皇帝也已经换了三位,而银匠也当上了泰宁卫头目。” “就剩这些了,”破锣般的嗓音从残垣外传过来,不胜唏嘘道,“我们流落在外面多年,这浑水越趟越远,家里发生什么,全不清楚。只随西域的那支突厥游骑一路向西,当年跟我们一起奉公公密令出塞的老弟兄剩没几个。人少就抱不成团,很难生存。迫不得已,我们后来跟这班家伙凑合着做了一路。”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低声探问:“不知他们是什么路数?先前听说有人盗墓,还提及一个我似曾耳闻的名号……”那个破锣般的嗓音忙道:“眼下莫提那个名号。盗墓是因为他们当中有人动起贪念,后果我看会很严重。咱们不可久留,为免遭池鱼之殃,赶快瞅隙儿开溜为妙……” “想溜去哪儿?”随着四下里大片火光晃闪而近,又有更多人影掩围过来,最前边冒出一些服色各异的家伙,乱声叫嚷道,“你们这班犄角旮旯之辈,鬼鬼祟祟脱离大队人马,开小差跑来这里薅羊毛吗?扎干诺斯老爷在此,暗处躲藏的那些家伙识相就全滚出来,不然我们一排火器打去,管保地动山摇,势必叫你们这班鼠辈没处安生……” 宗麟闻听有报黑须先生名号在外,立刻扬眉欲出,振袍说道:“来的正好,省得我找。”有乐忙拉住他衣袖,低声说道:“你没听见外面有许多火器成排的吗?急着出去当靶子给人射,到时候这身漂亮时髦的衣服上就不止要破一个洞了!” 我探手一揪,不顾挣扎,拉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过来,把鞋给她穿上。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抬脚乱踢,啪一声撩在我眼角。我不禁叫了声苦,抚着一边眼窝,只见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扭身跑开。信孝拽了个空,眼瞅着小身影晃入残垣暗处,有乐啧然道:“她去哪里了?” “追呀!”宗麟皱眉哼了一声,推有乐后背,搡他往前,催道,“女王跑了,你怎么不去追她?万一她被人拐走,将来的历史会出很大岔子……” “她已然被拐走了。”有乐撞去败垣暗处,摇头自叹无奈,“从西班牙被咱们拐了过来。谁带她来的,谁负责送她回去。我不想又重返那边,搞不好要撞到大海怪……” 信孝闻着茄子跟在他后边,说道:“此前听那谁说,那边真有一个大怪,似因忌惮咱们家新来的那妞儿手臂上之物,才没敢贸然现身。等咱们一撞离那边,定海神针没了,巨怪始敢露面。”长利从墙头拍他脑袋一下,憨笑道:“什么妞儿?人家辈份高,估计不是你婶婶,就是要当你妈妈。你们这班小辈嘴上该放尊重些!” 我闻言犯窘之际,信孝转面笑了笑,晃着茄子说道:“当谁都好,只要不跟信雄去伊贺那边就行。大家别忘了,先前就因为信雄招惹了厉害仇家,才牵累咱们一起沦落到这步田地。又因为信雄,害我看不成宇宙各派联手围攻仙宫的高潮场面。” 小珠子冒出来,在我耳边不安的嘀咕道:“更厉害难缠的,只怕已经在此。虽然一时不晓得仇圣和那个死圣的爪牙有没跟过来这边,不过我感觉周围有很可怕的东西……” “你该明白人是最可怕的,”有乐从墙影另隅转悠而出,摇头说道,“人心险于鬼蜮。就连仇圣和那个死圣的爪牙也不免着了咱们的道儿,倘然被引来加拉塔这边,很快就要见上帝。前提是那个头罩简陋便桶的家伙果真是上帝,或者至少有上帝那般本事,可以帮咱降住它们……不过我表示怀疑,毕竟我哥说世上没有神仙和上帝。” “那是因为你哥他自己想当神仙皇帝。”宗麟冷哼一声,瞥觑有乐从墙后转回来的身影,皱眉问道,“你怎么又回来啦,女王呢?” “她就蹲在墙后边,”有乐指了一指,后退过来,说道,“不知是不是又要做蛋糕请谁吃?然而眼下我更担心的是你。宗滴!千万不要冲动,你酒醉之后的记忆不靠谱。头罩简陋便桶的家伙并非黑须先生,而且他们两个都没有上过你的身。至于究竟是谁偷偷拿走你一件宝贵的东西,无论醉倒后遗失的这东西是你声称的手杖还是不好意思承认的底裤,都将成为历史之谜。” 信孝闻着茄子,瞥看宗麟满脸憋恼之色,忍笑说道:“说不定伊凡雷帝敲死他儿子的那根手杖,就是你弄丢的这支。”宗麟啧然道:“我的手杖怎么会跑去俄罗斯?不要再扯太远,明明就是黑须那老家伙灌醉我之后乘机偷拿了。越说越生气!我立刻就出去打他,你们谁也别拦……” 有乐他们急拽不住,外边忽砰一声轰响,宗麟转身走回墙后,毛发冒烟,眉飞眼跳的说道:“不讲武德。他们真的开枪啦!”信雄愣望其发髻,眼见爆裂成左右开杈的形态,不禁咋舌儿道:“发型变样了。”宗麟自觑映壁之影,难掩懊恼道:“没办法!他们有佛郎机……”长利憨问:“什么机?” “别听他扯,火炮能打成这样?”信孝拿着茄子,瞠望道,“佛郎机炮来源自鹰炮,时下至多只有最终改进型的鹰炮。亦即罗马尼亚战场出现过的‘呼啸之鹰’,也跟后来的佛郎机差不多,能连续开火,弹出如火蛇,又被称为速射炮。不过你这发型分杈太精致了。显然是奥斯曼帝国最先进的火绳枪瞄射所致。明帝国武备书籍说:‘鸟铣,唯鲁密铳最远最毒。’这指的是土耳其鲁密国进贡的番鸟铳,也就是奥斯曼帝国进贡的火绳枪。大明嘉靖二十七年,明军在收复被海盗及葡萄牙人侵占的双屿战斗,俘获了盗寇当中一些善于制造火绳枪亦即‘铁炮’的九州人及部分火绳枪。由马宪、李槐等人学会了制造火绳枪的方法,并加以研究改进。于大明嘉靖三十七年造出了宣称‘比西番尤为精绝’的明国第一批火绳枪,而且手笔极大,一上来就是一万把,由此可见当时明国对军队装备火器的重视。奥斯曼帝国随即派遣使者朵思麻到明国进贡更新型的火绳枪,并由土耳其特使协助改进成着名的‘鲁密铳’,威力超过东瀛扶桑当时流行的‘铁炮’,声称‘比倭人的鸟枪还好使。’于是甲州方面就想要引入一批,不料被我家抢了先……” “我知道你们清洲有人悄悄拉拢明国火器专家急着要买新品。”宗麟冷哼道,“还跟京营有接触,比胜赖他们家走得更远。然而由于九州的义久、义弘他们家族压不住屡番滋扰沿海之盗寇,以致明廷对我们这边不满,有好物也未必肯放心卖给你们。他们区分不清咱那片列岛上的家族纷争之乱象,以为我们是一国,其实不然。我们是各家争雄的战国,谁也代表不了谁。我与明朝几位总督,甚至兵部尚书皆有交往,深知他们的困惑和疑虑,所以从来不跟他们买兵械,只做务实的商船贸易繁荣民生。” “你有葡萄牙人专供军械,”信孝闻着茄子摇头而笑,“当然姿态高。” 宗麟瞥他一眼,微哂道:“然而你爸爸让秀吉和权六暗助葡萄牙的老对手西班牙人,居然透过沈嘉旺和汪鋐他们向明廷兵部密通声气,宣称葡萄牙加入了为害明国沿海的‘倭寇’行列之中,使明军逐走沿海的葡萄牙人,缴获的西式大炮名为佛郎机,由汪鋐进献于朝廷。随后有一门炮也悄悄运到了你们那里,佛郎机炮射速快。你们那款重型佛郎机炮‘无敌大将军’配有三个子炮,却不及随后推出的那种更新式红夷炮射程远。更比不上我特别改进的‘国崩’威力大……” 我忍不住小声问道:“我常听见有提这门名号响亮的巨炮,后来他用过没有?” “后来他被幸侃领军包围,”小珠子在我耳边悄悄的说道,“兵临城下,局势危急之际,年迈的宗麟抱病披挂,亲自点炮,以巨炮‘国崩’轰走幸侃。一声巨响之下,围城之敌惊作鸟兽散,宗麟听闻秀吉、如水援兵已近,才欣慰地走下炮台,步入府中,不久就离开了这个充满血雨腥风的战国乱世。” “它说什么?”宗麟似没听清,转头问道,“是不是提前透露我将来亲手终结了腥风血雨的战国乱世这样一个注定成功的命运……” “没有,”有乐朝我挤眼,摇头说道,“没这回事。人家在聊宇宙的命运而已……” “你们还在聊天?”服色各异之人朝天乱放几铳,又在废垣外边发嚷,“赶快出来投降!不然就要夷平这块地方,连一根杂草也铲除净尽。更别提里面还有你们那些沆瀣一气的同伙——鸵鸟。” “幸好他们吃过那帮鸵鸟的苦头,”有乐转面朝肩后一个悄然凑近的蓬头乱发之影低声说道,“一时没敢贸然冲进来揪咱出去跪作一堆。” “记得先前黑须先生也挨过它们踢……”长利攀在墙头正自好笑,忽听有乐发出惊叫,我们纷纷转望,有乐慌蹦过来,面色惴然道,“有只鬼!” “什么鬼?”宗麟皱眉而觑,低哼道,“干嘛一惊一咋?要知道我上了岁数,心脏不是很好……” “刚才你们有没看见?”有乐悸着嘴挨过来小声问道,“我肩后有只鬼!面色惨白、披头散发……” 说着,颤抖抬手,指了指身后,只见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突然从墙影里冒出来,扮鬼脸吓他又难定神,随即吐舌儿笑道:“胆小鬼,胆小鬼!” “你们这班胆小鬼!”数声铳响过后,残垣外边有人鄙夷道,“临战开小差,偷偷溜去哪里才回来,没赶上君士坦丁堡大战,却还有工夫躲到这里聊天?闪族人从前逃来避难的这片废陵荒园是你们能进来的吗,没看见外边那块残碑标示‘禁地勿入’么?是不是你们去挖了周围的许多坟地,识相就赶紧自己出来认罪,别再缩头缩脑!” “这里是标明‘生人勿近’的古时候禁忌之地吗?”信孝闻了闻茄子,不安地转脖,向肩后悄凑渐近的蓬头乱发之影惑问,“先前似乎没看到有什么标记,你有没看见?” “我看见了!”有乐投目望向他那边,随即惊呼道,“刚才那个鬼影在你后面!你怎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忙着跟它说话?” 没等我看仔细,只见信孝似亦吃了惊吓,慌溜过来,颤拿茄子乱指,悚然道:“中奖了、中奖了!真的在我后面,刚才没看清……” “那个是村姑!”宗麟见我亦不安地拉着信雄避到他旁边,就啧一声出口,皱起眉头说道,“先前那个村姑而已!马千户没拉住链子,让她到处跑,在黑暗中似乎越发神出鬼没。你们不要让她吓到。此间阴气虽重,但也不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所谓身正不怕影斜……” 正说着,忽似竟觉颈凉脊寒,咧着嘴打了个激灵。有乐投眼来觑,突有所见,悸然道:“是不是村姑,我不清楚。但那个东西又移到你后面了,不要回头噢!因为此时此刻,你脑后之影越凑越近,显得披头散发、面靥惨白,眼瞳凶厉异常,并且正在将尖尖的下巴枕在你肩头……这里看来呆不下了,不如我们赶快出去投降先,让那帮突厥人来跟鬼斗。看是谁更狠?” “魁星踢斗的‘魁’字,拆解来看,就是鬼斗。”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惊疑不定的话声传来,隔着残墙说道,“这里气象越来越诡异了,大家别问太多。要想活命,你们应该跟着我往海边跑……” “跟你跑?”有个破锣般的嗓声在墙壁另一隅说道,“可你关键时候总是掉链子。听说前次皇上跟你去讨伐瓦剌,你把皇上给弄丢过……” “他刚才又弄丢了一个可疑的村姑。”有乐在墙这边说道,“掉链子依旧。” “可不是吗?”破锣般的嗓声在墙壁另一隅说道:“我还听说先前让他出任下西洋和番都指挥,郭琰造好下西洋的番船,结果他又没去成。说是因张昭反对下西洋而作罢,此后又任撒马儿罕公使。据说因弩温答失里恐吓,逐又作罢。干什么都没坚持到底,哪似我们这班哈密卫,铁了心一直向西,历尽风霜,矢心不改,一条路走到黑……” “你们的路到头了,”一个面颊有疤的黑须乌衣人斜伸着弯刀,从夜雾里晃身闪出,凝刃悄踞在我后面,森然道,“就要从人们视线中消失。生路从来艰难,要活下去不容易。” 我吃惊转望,只见那黑须乌衣人有一个眼窝凹空,满脸抓痕绽血,耳朵也少了半颗,面容狞恶地逼近。信孝惊茄落地,怔问:“你的脸怎么了?” “你没看见吗?”满脸是血的黑须乌衣人狞然扫视,面颊抽搐的说道 随即触目所及,变色而呼,急朝宗麟身后挥刀劈斫。宗麟啧了一声,袍下起腿,将他踢开,转望身后,不见有何异样之影,就向有乐瞪去一眼,皱眉说道:“瞧你先前瞎掰得那样吓人,我身后哪有什么?”满脸是血的黑须乌衣人挣扎着又爬起来,拄刀撑身,惕视暗处,嘶声喝问:“刚才我还看见她在你后面,转眼又去哪里了?” “那个村姑吗?”长利爬在他后边的墙头乱望道,“她不可能会咬人的吧?嘴上套有面笼和铁口环的,如何把你咬成这样……” 话声未落,忽然猝发痛呼,在残墙上惊挣着问道:“暗处有东西抓咬我裤腿,是什么来着?”急忙踢打之下,甩开一团蹿起乱蹦的黑影。 满脸是血的黑须乌衣人寻声撩出一刀劈向黑影跳扑之处,霎随血溅,但听有狗叫哀呜。 “谁劈了我们的狗?”残垣另隅有人惊怒交加的大叫,纷纷抬铳轰射。长利先已翻落在墙后,正缩在石桩后边察看裤腿撕破之处,满脸是血的黑须乌衣人摇摇晃晃地撞出豁垣裂口,在墙外踉跄而倒。那些举着火把的服色各异家伙里面有识得的忙唤一声,“先且打住!别乱射一气,那是易卜拉欣老爷麾下的谁来着……” “情势越来越混乱了,”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忙趁铳声稍为停歇间隙,爬过来说道,“显然比土木堡之变的时候还糟糕!大家赶快跟我往斜坡下边走避,那里离海岸更靠近些……” “对了,记得那谁说我家翁也在海边,”我闻言忙拉信雄跟随,说道,“咱们去寻他会合。而且先前我似乎看见那边的荒园里有些光亮移动,不知你们有没有留意到好像有人举着火把穿梭残垣夜行渐近,样子依稀有点眼熟,不知是不是那个微须骑士,大概信照也跟他在一起……” 有乐听了也点头赞同:“那还不赶快去?咱们须找到信照,顺便问问他们,有没‘上帝’的下落,印象中信照他们离‘上帝’很近,就算不那么近,也应该不远……”信雄愣问:“上帝是谁呀?”有乐啧然道:“头罩简陋便桶、裤子掉一半的那家伙!” “裤子掉一半很了不起吗?”有个光着后股之人昂然道,“你看我甚至连裤子都没穿。是不是比你们心目中的‘上帝’更牛呢?” 我随信雄他们纷纷仰望,有乐爬得太急,差一点儿撞到那家伙挺着的肚皮,皱起脸抬头,咋着舌儿问道:“不知这个光屁股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夔东十三家的早期源头在他这里。”小珠子在我耳后悄语,“这家伙是大明王朝的掘墓人之一,就连明末名将蓟州总兵白广恩的师傅‘混天猴’也只能算是他的徒孙。西北边塞四处混出来的这帮家伙从来骄悍不为所用,经常诈降受招安,然后又大掠回陕西。绰号‘花关索’的明末另一名将襄阳总兵王光恩和他兄弟王光泰早年投奔张献忠一同起兵之前,曾师随斗垮天。而斗垮天和斗塌天这伙‘平凉战役’前后四处流窜的狠人,便是你眼前这个光着后股之人的孙儿辈。不过一般人很少知道他叫斗破天,时称‘斗圣’。湘王何腾蛟在其遗集中有提到是其艺业传人,除了湖广总督何腾蛟之外,湖广巡抚高斗枢亦以他为师门渊源。晚年的高斗枢闭门索居,门庭萧然,生活贫困,病卒于家中之前,为王光恩兄弟王光泰遗裔写下夔东十三家往事,溯及百年前尘。指出‘斗家的斗而不破,实属西北边陲离乱求存之智慧’。斗家的人很能折腾,其门下遍布各处,打来打去,传人既有当流寇也有投官军,白广恩与唐通、曹变蛟这些家伙统兵十三万,势力直至宁远,号称‘八部总兵’,极为彪悍。后来白广恩驻守山海关,与‘关宁铁骑’合流而不同污,在改朝换代乱世充分运用了斗家的斗而不破策略,游刃于各大势力之间。” 但我注意到旁边另外一个人,虽然衣衫褴褛,通过他的眼光神色,使我能感觉到不管周围有多热闹,在他心中似有一种冷清,流溢出些许把事都看破了的勘透之气。 “便因为能看破一切,”衣衫褴褛之人竟似能察知我投去的眼眸中所含何意,先自洒然微笑道,“所以与世无争。没有了强烈追求名利权位之欲,得过且过,就混到不如人意。但我不是为别人的看法而活着。” “他是王阳明的老师。”小珠子在我耳后悄言道,“王阳明‘龙场悟道’之前,明武宗正德元年,宦官刘瑾擅政,王阳明触怒刘瑾,被刘瑾派人追杀,伪装跳水自尽躲过一劫。逃脱追杀的王阳明在其师暗助之下,潜行入黔,始有‘龙场悟道’。而早在王阳明十七岁时,就在闲逛中遇见了扮成老道打坐的此位师傅,拜学其处身养生之术,留下了佳话……”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呀?”信孝拾茄忘闻,不禁从旁惑问。但听有个破锣般的嗓声从墙影暗处发出,唏嘘道,“他们跟我一起来的,言之话长,其中曲折,片刻难尽。眼下咱们还是先顾着跑路罢,逃命是当务之急。” 第八十二章 星辰之子(下) 残垣外拿着火器之人纷声吆喝:“还想往哪里逃?出来!”叫嚷着,又乱轰一阵。宗麟摸了摸头上分杈的发髻,皱眉摇头说道:“不跑哪成?他们火器厉害,刚才险些轰到我头上,幸好我仗着身法迅捷,堪堪避开迎面的喷射。旁边的残壁都被喷烂了……” 有乐他们正慌乱之间,忽见有个小光头从暗处钻过来,提着一杆幽荧灯火,朝我们悄打手势,招呼道:“这边!”信孝闻着茄子惑望,辨认道:“那是谁来着?似乎透着眼熟……”长利憨问于旁:“是不是拜占廷那小太监苏里曼呀?” “一看光头的形象就晓得啦,”有乐啧出一声,转脖说道,“最后的太监苏里曼又跑出来亮相了。比起十多年后他抓我脸那时的凶狠形态,还是小时候机敏可爱……” “任何东西小时候都可爱。”长利憨笑道,“咱们要不要跟着他?” “要!”有乐一回头,似又吃了惊吓,蹦跳道,“而且要赶紧。因为那张蓬头乱发也遮掩不住的鬼脸刚才又在我后面,正将下巴靠过来,悄悄挨近我肩头……” “周围越来越暗了,”我拉着信雄,跟在长利后面,一迳摸黑乱走,听见宗麟在前边问了声,“那个谁呢?” “村姑吗?”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拉扯道,“我拽着她的链,在廊墙这边相向而行呢。” 有乐连忙走避不迭,差点儿踩到我的脚。宗麟揪他过去,皱眉问道:“女王呢?你们别弄丢了伊莎贝拉女王……”长利在黑暗中回答:“丢了吗?刚才我还看见她跟在后面……” “去你们的!”宗麟恼哼道,“我想起来了,你们的祖先在‘官渡之战’就是这样一迳瞎跑。摸黑弄丢了一半家族的人,后来他们子孙出现在扶桑。就是你们!” “说得你好像很清醒一样,”信孝闻着茄子笑道,“先前你声称手杖被黑须先生拿走。然而后来怎么又出现在那个叼烟的俄罗斯家伙手上?十几年后你亲眼看见他拿着手杖,并且抢回来,接着又因急切幽会黑衣阿婆之故,搁下手杖放在门外,置之不顾,再次搞丢。大概又过了一百多年,它才再次出现在历史记载中。伊凡雷帝用它来打儿媳,却失手敲死儿子……” 长利憨问:“他为什么打儿媳呀?”信孝转着茄子说道:“当时伊凡四世撑着手杖在宫里乱逛,看见怀孕的儿媳穿着宽松的衣裙出来遛跶,他认为儿媳衣着不得体,横加斥责之下,儿媳试图辩解,疑似发生口角。伊凡四世就暴打她流产,王储伊万赶到,上前想要保护妻子,拉开暴怒之中的伊凡四世,结果被伊凡四世用手杖击中脑袋,头破血流而死。其王朝也因此走进了死胡同……” 宗麟唏嘘道:“伊凡四世的母亲叶莲娜是蒙古金帐汗国大汗的后裔,嫁给了年近五旬仍未有子嗣的瓦西里三世之后,终于生下了继承人,伊凡四世出生时正好电闪雷鸣,因此被称为伊凡雷帝,但他这个名字恐怕更主要来源于后来一次次令人震破胆的大清洗。蒙古人热衷于扩张领土的天性,也由叶莲娜传给了伊凡四世。当时欧洲诸国君主中流行探索神秘学说,比如炼丹术和占星术。伊凡四世在宫中豢养了一些魔术师。他还从英国请来占星术家波美利乌斯,此人擅长制作毒药,伊凡雷帝用这些毒药清除了不听话的达官显贵。波美利乌斯还创立了星象占卜,在莫斯科被称为‘凶恶的占星术家’,人们视其为巫师。伊凡雷帝发现波美利乌斯为瑞典从事密谍勾当,就用烤炉把他活活烤死了。伊凡雷帝并没有停止对占星术的迷恋。据闻有许多拉普兰占星术家被带到莫斯科,按照伊凡雷帝的意愿根据星象为他预言其所发起的征战、政务变更或‘人员调动’。甚而至于,占星术家们还通过国君下象棋预言了他的死亡,而象棋也是伊凡四世的一个爱好。然而他玩得最痴迷的,听说是某种星辰术,其更诡秘神奇,不同于占星……” “崇信此类星辰术的那些人认为他们祖先来自遥远的星辰。”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我们从哪来,我们将去哪里,类似这样的困惑在所谓‘星辰派’说来另有一套。咱们那边的丹羽家臣提教利经常饶有兴趣地谈论他们的种种异事,并还猜测说星辰术恒久传承的源头大概来于自称‘星辰之子’的古代闪族,而闪族也是西方三大宗教信仰的同一渊源……” 信雄愣问:“为什么我们家的祖先会跑去‘官渡之战’那里呢?”宗麟冷哼道:“因为你们先人跟曹洪、曹仁一族起事,全村人以大举搬家的规模,蜂涌去投奔振臂一呼的曹操。随后你们祖先就顺理成章地出现在‘官渡之战’,从此越走越远,跟我家的祖辈一样背井离乡,以为能逃避战乱,找到乐土,但我们至今仍在战乱之中苦苦挣扎求存。乐土在哪儿?事实是谁也没有找到……” “哪有什么乐土?”残垣后有人叹道,“我们突厥人一路向西,跋涉了多少岁月,至今想找个安身立业的地方都很难。” 随着一声惊叫,火光忽闪而出,耀得我眼前一阵花晃,只听信孝不安的说道:“女王落到他们手上了!” 有个毛发稀乱的捧碗家伙从藏身之处被赶出来,跌撞而至。长利搀扶住他,四周长铳纷近,逼抵头颈。 “自以为有信仰,却混到走投无路。”披裹麻布的慈祥老者转出垣壁前边,绰握手炮一指,冷哂道,“人间疮痍满目,你们的神在哪里?” 毛发稀乱的捧碗家伙面对信仰的疑问,心情饱受煎熬般的说道:“这不是神的意愿,而是恶魔的诅咒。” “或许真有恶魔,”慈祥老者披布踏前一步,抬起手上的短铳打他脑袋,随即踩着毛发稀乱的捧碗家伙倒地之躯,面颊微搐的问道,“这个世界被它诅咒了,罪恶肆虐,充满苦难。可是神在哪里?” 毛发稀乱的捧碗家伙面额淌血,喃喃地说道:“在绝境中不放弃希望的人,或许会告诉你有关一个想法和信仰,那就是:如果你不放弃希望并且忠于灵魂和内心,终将看见美丽的彼岸。” “可是我看不见彼岸的美丽风景,”披裹麻布的慈祥老者微一皱眉,转过铳口指向那模样娇俏小家伙脑袋,语声一沉,面凝杀气的说道,“眼前只有无边的黑暗!” 铳响之际,毛发稀乱的捧碗家伙扑身撞开其手,挡在那模样娇俏小家伙前边,肩后似挨一击,震躯掼踣于地。长利伸手欲拉那模样娇俏小家伙过来,旁边的服色各异之人纷纷掏家伙,齐围上前。宗麟袍下起脚,噼哩叭啦,撩翻一圈,荡袂未定,一道剑光撩闪而来,其势迅厉,竟连宗麟似亦没敢直撄其锋,未及拉住那模样娇俏小家伙,先忙晃身退开。移足往旁,忽似顷感颈脊凛紧,瞥见一个披裹粗布之人笼着手在袍布内,如影随形般的移躯悄立身后。 另有一个披裹黑布之人伸剑指着宗麟颈侧,在火把光亮闪耀之间抬面,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们善于争斗,并且敢于战天斗地,但并不面目狰狞。谁说威严就一定要精气内敛,心中有鬼才害怕。倘若心里没鬼,你们怕什么?” “谁说怕你们?”信孝摇了摇头,抬在鼻前的茄子忽被削没半截,吃一惊退后,转面悄问,“这个披裹黑布之人出剑快得很,大概只有信照的快刀有望跟他比一比谁更迅速。先前似已会过面,他还报过万儿,名叫什么来着?” 长利探手又要去拉那模样娇俏小家伙,却被披裹黑布之人眼锐如芒的转瞪,手伸半道又缩回来,咋着舌儿说道:“叫什么春吧?” 披裹黑布之人冷哼道:“你们脑筋不好。死之前最好记住,我名叫慕容春树。”我忍不住说道:“怎么会忘记呢?先前在加拉塔街区那边,他差一点儿劈到我了。”披裹黑布之人眼芒锐利的转觑道:“至于劈你,只是顺势而为。易卜拉欣老爷有令在先,无论老百姓还是他主公想要的东西,都不能给。不管是改化革新,或者漂亮女人,这些全都有害。须一并铲除!” “看什么都看不惯,还是回娘胎里去罢!”有乐摇着头自感好笑,“如此愤世嫉俗,难道你是丑娘们生下的,而且打小就对你不好,缺乏家教和家庭温暖才变成这样偏激?世界天天在变,抱残守缺有什么意思?人们想要的你都不给,人们不想要的你却硬塞。倒行逆施还逼人就范,嘴上说什么为大家好。然而墨子说:上之为政,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 “还是那句话,出来跑、终要还。”宗麟皱了皱眉,说道,“胜过千言万语,不过你别跟他们扯太多。周围全是耶尼切里禁卫军,以及大老远跑来不知为谁卖命的西域人……” 我瞥看手臂,见无朱痕显现,正自困惑,听到披裹麻布的慈祥老者沉哼道:“美色有毒,越漂亮越甚。赶快杀掉这些祸害人的小妖精,免得给苏丹陛下看见了又生烦扰。”说着抬起袖铳,朝那模样娇俏小家伙头上便欲轰射,同时扬颌,示意披裹黑布之人动手。披裹黑布之人面孔微侧,身后晃出一名披花布的黑巾遮脸汉子,挥刀朝我颈项挥劈。我见势紧急,怎暇稍想,一咬牙:“不管那么多了!”掏出块帕拈起来抛甩而出,引那黑巾遮脸汉子抬眼去瞧,我探手拽那模样娇俏小家伙过来,拉起信雄转身就跑。 只一霎间,先使出记忆里那小僧景虎所教的手法,急趁扬甩茶花布帕扰目的间隙,迅即揪那模样娇俏小家伙到身边。披裹黑布之人撩剑拦截不及,我施展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的身法步诀,先已晃出火光刀丛之外。披花布的黑巾遮脸汉子追斫在后,挥刀劈近我脖颈,宗麟抬脚踢桩,撩飞旁边一块柱石,呼的击打黑巾遮脸汉子腰背。我听到身后猝发一声痛呼,黑巾遮脸汉子扑倒在畔,刀锋堪堪擦肩掠落,劈石溅火,将信雄吓一跳。 宗麟不动,他后边那个披裹粗布之人也不动,只垂面悄立,交拢着双手在袍布内。宗麟一动,披裹粗布之人倏然撩刃出手,不料宗麟先已按掌临胸,吐劲一摧,披裹粗布之人脊背撞陷墙垣,展布甩出一大片形状各异的飞刃,纷纷扬扬地激撒开来。宗麟忙推开长利和信孝,眼见势仍避无可避,便揪起他俩,急提在手,腾身旁蹬,踢翻一个绰刀追劈有乐的乌巾裹头之人,借势高纵,翻掠垣后。数名花帽之人急展身形,四下包抄,追去狙截。 有乐拽着信雄跑在我后边,见我转面回望,便催促道:“快跑快跑!趁有宗滴这般高手绊碍他们一时,咱才有机会走脱。不过别失散了,且往斜坡下面溜去,看看能不能和他们到海边会合……” “能溜去哪儿?”披裹黑布之人一剑忽至我喉前,破雾荡袂现身,沉着脸说道,“普天之下,都将成为我们的势力范围。” “瓦斯卢伊战役再次受挫之前,他们最爱这样夸夸其谈。”蚊样家伙拉着一个毛发乱糟糟之人在残墙阴影里边躲边叹息道,“从东罗马帝国废墟里继承拜占廷皇帝头衔之后,苏丹穆罕默德二世颁令让臣民称呼自己为宇宙的主宰、永久的主宰、至尊陛下。当时野心勃勃、狂妄自大的奥斯曼苏丹,凭借其拥有的军事力量,宣称他要主宰全人类。在这种野心的驱使下,他对外连续发动了野蛮的侵略战争。苏丹为了满足他侵略者的欲望,显示他征服者的淫威,派遣他的将领苏里曼统率大军进犯罗马尼亚诸公国,却在摩尔多瓦遭到各地涌来抗击的民军击败。奥斯曼帝国军团溃散,主帅仓皇逃窜,许多将领被摩尔多瓦大公生擒,突厥兵伤亡多达十几万,是安卡拉战役以来奥斯曼最大的失败。此后,其雄霸天下、主宰宇宙的迷梦才幡然惊醒了……” 有乐拉着信雄正要避去残墙后边,忽遭服色各异之人涌来围住。随着火把纷耀,披裹麻布的慈祥老者踢翻信雄,踩在脚下,抬着袖袍抵住那模样娇俏小家伙的脑袋,神色倨傲的哂笑道:“你们已是俎上之肉,还有什么话可说?攻下君士坦丁堡后,年仅二十一岁的苏丹陛下即兴当众咏诵了这段波斯诗歌:‘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织下它的丝网,猫头鹰却已在阿弗拉希阿卜的塔上唱完了夜歌。’此前你们目睹了罗马这个千年帝国的覆灭,没有任何东西能救它。世人虔诚拜奉的神在哪里?到头来,我只相信实力。以我们的势力之强,唯神能杀。然而你们的神呢,叫他来杀我试试?” “真是作死啊,”有乐瞅着震动的砖瓦在脚边阵阵撼然摇晃,不安的转顾道,“他为什么老爱这样说?简直是不作不死,非要一作就作个大死……” “闭嘴!”有个青盔将领手持长戈,从背后扫他扑跌在地。有乐咧着嘴忍痛转觑,惊愕道,“咦,你怎么还没死?” “断帅,”披裹麻布的慈祥老者竖耳聆听,面色惊疑的问了一声,“什么动静一阵又一阵,从黑暗中渐震渐近?” “我也听见了,”信雄发出甜嫩声音,我眼前陷入一团昏黑之际听到他嘀咕道,“周围那些火把为什么全都暗灭啦?” “神杀世人,通常有三个办法。”服色各异的家伙慌乱地重新点着火把,闻声惑觑,只见有个毛发稀拉的捧碗之影映壁,往阴暗处佝偻而行,喃喃自语般的说道,“其一,小施手段,频繁给世人弄出些难以摆平的疾疫灾祸,让人们应接不暇,以维持物竞天择的自然平衡。其二,使执迷不悟之人疯狂互斗,彼相残杀而致自取灭亡。其三,再不行就直接灭世,推倒重来。就算不能重来也无所谓,毕竟在神的眼里,这一切或许都不算什么。” 有乐闻听水声浇洒的微响,伸头往墙角那边惑望道,“他从哪里捡来一条这么长的水管拿去墙脚浇草?”信雄愣问:“后来他拿的那根水管是不是断掉过?”模样娇俏小家伙低声说道:“断掉的那根是猪肠。我煮它之时,觉得好像是。” 毛发稀拉的捧碗之人在残垣暗处背对着我们,抖擞几下,转身回来,迎面飞戈荡击,啪一下将他打翻,往砖瓦堆里跌没了影。青盔将领绰戈回觑,冷哼道:“装神弄鬼没有用。与其不问苍生问鬼神,不如用一场场实战的淬炼,雁过留影。战争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任何谎言都瞒不住。是赢是输,不会因个人意志而改变。我们的崛起,突厥的复兴,任何鬼神也挡不住这般势头!” 随着瓦砾又阵阵震动,迷离夜雾当中似有异声嗡然回萦于耳。但是又望不清什么东西在逼近,服色各异的家伙举着火把照觑四周,似皆别无所见。 我觉得有东西从黑暗中森然围涌渐近,兀自张大眼睛望向火把纷纷退离之处,小珠子冒出来,在耳后低声说道:“快跑!不然就来不及了……” 披裹黑布之人伸剑逼抵我喉前,沉哼一声:“想跑就先过我这关。”我瞥一眼手臂,没等看清朱痕有无显形,周围亮光忽灭。当下无风,不知如何那些火把竟然一齐熄掉。 “越来越近了!”披裹麻布的慈祥老者竖起耳朵,面颊搐然道,“那些嗡嗡的声音响一阵、停一阵,黑暗荒野之中似有许多人齐声诵念什么秘语。每靠近一些,就同诵一句。然后间歇片刻,又齐诵一句,随即又更加逼近几分……有谁听清那些越来越显得气势雄浑宏壮的声音一齐念诵的是何意思?” “邪恶的年代,”干戈坠落,啪的一响。随着惊霆闪电,青盔将领突然捂耳跪踣于地,痛哼着发出咕哝,含糊不清的念叨着什么,随即肩背抽颤渐剧,嘶声说道,“不承认真神!” “这句话似是在圣宫陷落之时,”有乐满脸疑惑地探觑道,“有个光头胖子濒死,咯着血跟他诅咒过。似还提及‘死圣’要来了……” “拜占廷这个千足之虫,莫非果真死而不僵?”披裹麻布的慈祥老者搐颊冷哼道,“然而我从不相信诅咒真的管用。那些嗡吵的杂音就在更逼近之时竟又消失,此刻你们看见什么了?” “不要看!”万籁俱寂,唯剩一片惊眸。我倏觉有物悄临,异样气息逼近,摧压心头欲裂。小珠子蹦去信雄肩头急催一声,“快跑!” 披裹麻布的慈祥老者转脖之时,躯似一震,踉跄而跌。袖炮砰的轰击,打飞青盔将领的帽缨。 我忽感后边有人拉衫拽着跑开,披裹黑布之人似亦顷觉有异,顾不上追刃撩截我的咽喉,挥剑急劈背后。叮一声响,断剑撒刃散落四周。有一坨血肉模糊的残毁之物飞过来,裹着绽裂碎撒的黑布坠到我跟前。我猝然吃惊,籍借闪电的霎刻亮光投眸欲瞧一眼,拽着我跑的那个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被一声声此起彼落的惨呼和惊叫给吓到,先已拉我避往墙后。有乐随即仓惶而至,与信雄一起掩眼低头,面如土色地挨过来蹲下。小珠子在信雄肩头蹦跳着提醒道:“千万不要看!一看就立刻崩溃而死,跟那些突厥军团的家伙下场同样,毫无机会活命……” 信雄惊吓哽咽道:“为什么看一眼就要死得那样奇惨无比呢?” “勿视、勿听、勿言。”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提指贴近嘴唇,先嘘一下,随即又忍不住面色发灰的说道,“古老传说中,凡人看见真神是要即刻身心崩溃的。其第一重神威就是‘勿视’,视之必死。一旦遇到此般真神现身,人若走避不及,必须赶紧低头闭眼,尤其不可目光接触。总之能躲就躲得远远的,躲不开便趴身跪伏,无论身边发生什么事,千万别抬头去看它。因为一看就死,绝无侥幸。第二重神威乃是‘勿听’,有些东西连听都不能听它的声音。倘若不幸真的撞到,那就死定了。就算你刺聋了耳朵也是没用的。第三重神威‘勿言’更是提都不能提,割舌变哑也没作用,想都不能想的。其中最厉害的家伙能集三重神威合于一体,至今没谁知道是什么,因为无人敢提,也不会有命言及它是谁。” “不一定全是神才会这样肃杀凌厉吧?”有乐咋着舌儿说道,“我似乎曾听那谁说,有些很厉害的妖魔鬼怪也能让人一看就死。就像‘中奖’一样,等闲很难中到头奖。但若一撞到正,那就完了!” 信雄哽咽道:“可是我买友闲推荐的那些彩纸从来没中过奖。为什么撞妖会撞上这样大的厉害家伙呢?”信孝的话声传来,在草声簌动之处苦笑道:“就因为没有那般好运,触霉头才会触大的。”有乐闻声转望,忽有所见,嘴为之悸,倒吸了口凉气,眼皮乱跳的说道:“我看这趟真的中‘头奖’了……” 我连忙抬手,要掩他眼睛。 有乐啧了一声,打开遮挡到面前的手,说道:“干什么?我又不是看那边……” 我伸另一只手去掐他腰后。有乐叫了声苦,转头问道:“究竟有多少手在后面用力掐我?”我收回了掐他的那只手,有乐仍然喊疼道:“还在掐……”我拿开模样娇俏小家伙悄拧之手,有乐依旧苦楚的说道:“还有!”我一时瞧不清,就问:“你肩膀左侧后边是谁呀?” “左是哪边?”有乐转头寻觑,瞅见昏暗中有一张蓬头乱发之脸从肩后悄悄挨近,惨白之靥正要贴近他面颊,有乐吓一跳,蹦身叫嚷道,“真的有鬼!刚才我还看见它在信孝那边,怎竟突然移到我后面了?” 随着草声簌响,信孝颤抖着手拿茄子往这边溜过来,惶然道:“刚才我后边好像有只鬼……”有乐也从藏身之处蹿出,两人撞了个满怀。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摇头说道:“怎么可能到处都有鬼嘛?这里的重点不是闹鬼,而是千万别跑出去撞见真神……”信雄抬手一指,哽咽道:“可是我也看见那只鬼了,就在你后边。” 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啧然道:“节骨眼儿上,闹鬼又算哪一出?鬼并非当下的重头戏,古神才是。怎么会有只鬼跑来抢戏搏出位?”信雄抽泣道:“戏演的哪一出,又不是你说了算。我觉得你只是跑龙套的……”边说边起身,挪去我后面。 “鬼在哪儿?”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转头没瞅见身后有何异样,皱起眉头,回觑道,“谁在别人的人生这场戏里不是跑龙套,难道你还想在我的人生里当主角?从六岁起,各个罗马教皇已然是我的人生过客了,多少红衣主教也只在我的隐修生涯与托钵历练中跑龙套。话说回来……鬼呢,哪有?” 他边说话边转头回来,愣不丁儿跟一张伸近吐舌的脸突然打个照面。 那张脸在黑暗中嘴巴大开,作势要咬鼻子。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似是猝吓一跳,往后急退。信雄见他惊慌缩避的样子仓促狼狈,不禁好笑,揩泪说道:“怕了吧?”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哧溜一声收回舌头,在旁捧腹不已,指着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笑道:“胆小鬼!胆小鬼!” 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却不安的望向我肩后,面色有异的说道:“然而我好像也看见了……那个是不是鬼?”有乐他们纷纷惊蹦开去,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发出“呀”一声大叫,居然不退反迎,扑上前揪发扯链扭打。我转面看见她跳上村姑背梁,正在抓扯头发,忙拉小家伙下来,说道:“别闹,这只是跟你一起穿越过来的村姑而已。先前你那班手下差点儿把她烧死了。”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抓着链子勒紧村姑脖颈,不依不饶的说道:“可我觉得她是异端!” “未必吧?”我拿开她拽链不放的小手,摇头微笑道,“我看不见得。你别跟那帮偏执的家伙学就是了。”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却惕意不减,拿出胸前衣襟内的十字形状银饰,连着项链拈抬在手上,朝那蓬头乱发之影一伸,说道:“瞧!它害怕了。”我见那蓬头乱发之影颤抖而退,蜷缩在草丛里,似是惊吓过甚所致,究因于心不忍,我正要帮那瑟缩可怜的村姑设法卸除笼面的罩环之类物事,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从残垣废壁里伸头瞧见,似感此举不妥,连忙叫唤道:“当心!先前我被咬到手了……” 他旁边又冒出几颗愣望的脑袋,有个破锣般的嗓音说道:“啊?那还不赶快砍手!大家帮着按住他,让我拔出钝刀匆忙磨一下,然后把他那只挨咬过的手及时砍掉,以防万一生变……”磨刀霍霍的声音中,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挣扎道:“又不是被殭尸或吸血鬼咬过,干嘛要剁手?”一个头罩铁锅的家伙按住他说:“还是剁了为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去年或前年我们盗墓的时候,在沙漠地窟一座金字塔里面找到个木乃伊,也就是古代埋藏的干尸。本来以为有宝,哪料从它下面窜出许多蝎子,一些跟我挖墓的伙伴被咬,不及时剁手剁脚,结果很快就毒发身亡。”磨过了刀,破锣般的嗓音嚷道:“什么也别说了,剁他是为他好!” 我听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呼救,便和有乐一起跑来拉他。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从裙带后边拔出一根手炮,咔嚓打火,挤上前轰了一发。炮烟弥漫之中,有乐他们纷纷捂耳叫苦:“喷子哪儿来的?怎竟在我们耳边弄出恁大声响,震坏耳朵了……” 便趁一时混乱,我探手拉拽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过来。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手脚利索地填装弹药,拿细棒儿捣鼓几下,又咔嚓打火,众人纷声叫苦而避,有乐啧然道:“不要再喷了,你这根炮声音太响。闹出这么大动静,搞不好又要把鬼神招惹来……先前老瞎子易卜拉欣一迳在那儿说大话、撂狠话,不停地大放厥词,甚至大言不惭,也不先看看这是什么所在,竟然真把神引出来了。后果是严重的,料必无比惨痛!” 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伸手试图捻灭火绳儿,不顾嗤溜着燃,急要捏熄,神色不安的说道:“古神就在那边诛杀突厥兵和西域人,恐怕距离此处渐已不远,你们别再闹了,赶紧溜走为妙,再迟耽就来不及逃命……”有个铁锅从天而降般坠落,咣的掉在他头上。 我转面瞧见那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晕头转向而倒。有乐他们纷纷抬头乱望夜空,但无所见,只听一个破锣般的嗓音在荒草里嚷道:“盗墓那哥们儿怎么突然飞上天了?你们刚才看见没有,‘啾’一下就飞走,很快没影了……”信雄捡锅愣瞧,耳边轰响如雷,震得其畔之人纷声呼苦。 信雄慌忙把铁锅罩在头上,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拿着犹冒余烟的手炮跌坐在旁。我尚未定神,呼簌一声,夜空有物坠下,掉在跟前血肉模糊,有张嘴在那里艰难翕动地问了一声:“剁手了没?” 破锣般的嗓音在草多之处忙问:“谁看见刚才是什么东西把这哥们儿突然从我身边拽上天去啦?”众皆吃了一惊,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硬起头皮趋近欲加细瞅,忽飒一声,夜空中又有物坠落,啪的掉在草丛里。信孝颤拿茄子转觑道:“又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看上去似乎一只被打伤翅膀的大禽,瞧!它在草丛更茂密那边一扑一蹦……”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摸出火摺子,匆忙点着,拿起来触亮旁边一个满头秃癞疙瘩之人伸着的干草束儿。有个烂脸汉子抬弩指向草动之处,惕觑道:“那里面有个东西,似乎被小姑娘打中了翅膀,一时急飞不起。要不要凑近去看看?”没等几个举着火把之人小心翼翼地凑近草边,忽簌一响,有团黑影扑窜骤急,将众人跟前那血肉模糊的家伙又拽入草中。 眼见同伴猝遭掳掠而去,那伙破衣烂衫之人登时惊呼怒叫,纷拿弓弩朝草动之处追袭乱射。随着前方有人接连发铳轰击,不知从哪里冒出更多人纷操家伙涌入,有乐张望道:“看来四处躲藏的逃兵不少。虽然他们不肯给易卜拉欣老爷打仗当炮灰,救同伴却很勇敢。”破锣般的嗓音在草丛里叫嚷道:“咱们堵它!我带人往这边包抄去路……”草海里一片喧闹,动静不断。不待我看清有没着落,草丛里倏又骤起大荡,翼影穿掠,簌动频密。一时铳响杂乱,破锣般的嗓音惊叫道:“它又抓走了我身后一个家伙!” 草动倏急,异影忽近。有乐拉我欲避之时,但听有人低吟于畔:“平明寻百鬼,死神夜引弓。”一枝长枪从我肩后伸出,搭在张弦拉满的大弓之上。我转面看见有个满头脓疮的家伙和另外一个破裤之人咬牙撑弓而立,合力挥汗扎桩。随着喀喀绷弦的声响,强弓拉到极致。 有个头罩篓筐的赤身男子拈弦挽弓,在我和信孝他们的愕望中发出几声清吟:“风起青萍之末,陆地飞仙惊鸿。慎终追远溯源,不问前尘了因。”其畔有个光着后股之人昂首挺胸而立,负手于腰后,冷眼觑视草动骤急、异影穿掠的方向,微哼道:“越来越近了。此刻离弦还不是时候,再拉扯一会儿,先别放手。引而不发,待其更近。” 信孝抬着茄子怔看,旁边有一个裹着烂絮被套的家伙拿起小筒子往草动之处拉长而观,不安道:“泥水佬做门,过得自己也过得别人。务求稳当些虽是有够讲究,可是草里面又有个盗墓帮的伙计被抓住了。” “不急,”光着后股之人昂首说道,“《孙子兵法·计篇》有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真是酷死一条街。”有乐不禁咋舌称奇,“凡是一出场就自称大王啊天子啊什么的都是疯子!这帮家伙却各个不同凡响,而且毫不讲究造型,甚至连服装也省略掉了。” “没钱就顾不上造型了,只剩下狠。”旁边有个衣不蔽体之人冷哼道,“一文钱难倒多少英雄好汉。这才是真实的江湖。那些大侠一进饭馆就吆喝小二来几斤牛肉几斤好酒吃完后扔下一大锭银子扬长而去的故事只能是故事。睁开眼睛看世间,见到的只是满眼辛酸,没有多少光鲜亮丽、明艳瑰美。真正的闯江湖又能存活一时,其实是叫花子别腰刀——穷凶极恶。” 有乐他们正啧叹间,草动倏急,裹着烂絮被套的家伙拿小筒子在眼前观察到异影骤至,忙道:“是时候了!”信雄出现在弓后,伸手拿掉挽弓之男头罩的篓筐。那伙衣不蔽体之人愕问:“干啥呀你?”信雄摘下篓筐,说道:“他头上有个篓筐遮挡,我怕他看不清东西,就帮他拿下来。”衣不蔽体之人纷声惊呼:“赶快放回他头上!这家伙不戴篓筐从来射不准的。你一摘掉,他就会失去准头。唉呀,要糟……” 没等信雄又把篓筐罩回那人的脑袋上,眼前火光忽暗,草尘激扬,有火把随着飞溅的血花掉落。弦声嗡响,长枪飕射而出,扎穿草丛里奔出的一个青盔之影,去势迅急,一下撞躯带飞,掼出老远。 “射中了没?”有乐连忙抢过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掏出来抬到眼前要观看的小筒子,拿去扫觑远处,随即咋舌难下,说道,“竟然扎穿那个青盔将领肩窝,把他钉到远处一棵树上了。咦,怎么是他从草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却撞在枪头上?” 啪一声响,有个瞬间没头的家伙摇晃而倒,断颈溅血四洒。未及看清是谁的模样,其躯又被迅即拽入草中。呼嚯一响,翼风扫掠之间,倏有爪影飞攫而出,数支火把落地,惨呼接二连三,顷刻又有不知几人遭殃。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伸着手炮往草丛簌晃之处追射,一迳蹦跳乱叫:“异端!异端……” 我探手一揪,正要拉她回来,不意猝遭翼风从草中劲扫而至,撞脊摧荡,将我掼出甚远,拽着那小家伙翻落泥洼凹陷处的积水潭里。信雄的大脑袋突然冒出,撞得我眼前金星闪烁。 昏沉之间,我捂额跌坐在泥水里,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叽叽呱呱地在旁发出懊恼之声:“我的火枪呢?谁看见我那支‘嚎叫之鹰’条顿枪刚才丢去哪里了……”信孝爬过来捡茄子嗅了嗅,不待惊魂甫定就说:“丢就算了罢!你那支手炮声音太大,震我耳朵可能坏掉一只了……什么‘嚎叫之鹰’呀,你去哪里弄来这么大威力的手炮?”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往水洼里乱寻道:“有个条顿团家伙要被我烤的时候,用这支据称由锡耶纳工程师特别改进过的火枪换取饶他不死。” “条顿骑士团的人吗?”信孝拿着茄子惑问,“你为何要烤他?” “有人指控他曾在罗马尼亚被吸血鬼咬过,”模样娇俏小家伙咭咭喳喳的转到我身后摸寻着说道,“因见他真的似有咬痕在手上,于是我就烤他。不过他没承认撞过吸血鬼,只说是狗咬的伤。还拿这支火枪央求我饶他一命,后来我收下了,只烤他那支手。然后他开始发疯般地咬旁边的人,我就用这支枪打他死掉。却又好像没死透,天亮发现尸体不见了。” “真的有吸血鬼?”信孝跟在她后边惴然追问。模样娇俏小家伙正要回答,忽见有个湿发蓬松的叼烟之影在斜坡上边拾起一物,端详道,“呵,有支短铳掉在这里!” 模样娇俏小家伙忙叫一声:“还给我!”湿发蓬松的叼烟之影在高处摇头后退道:“不!根据俄罗斯风俗,到手的东西决不吐出来。”其畔有个毛发耷拉之人争抢道:“我先看见的!”湿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推搡道:“基辅罗斯的兄弟,你不要事事跟我争。咱们斯拉夫民族是一家人,火枪在我手上跟你拿着没分别!”毛发耷拉之人脚下踩滑,咕辘辘翻滚而下。有乐闻声寻至,压低话音叫唤道:“咦,大毛、二毛在这里……你俩在斜坡高处忙着争吵什么呢?快帮我们察看四周,尤其要留神左近有没有妖魔鬼怪追来?” “世上哪有什么妖怪?”随着一声冷哼,有只手影忽从后边探攫而来,我刚转面欲瞧,便被抓脖扼喉揪起,一时气为之憋。慈祥老者披布趋近,几乎脸贴着脸,挨颊说道,“先前我被你们所害,火器爆膛,坏了眼睛。现下你来当我的眼,帮我看看四周。究竟是什么人杀光了我的一班手下?” “不要看!”小珠子从信雄肩后冒出来,不安的说道,“有东西逼近,一看就死!” 青盔将领从树上挣身落地,不顾肩背伤口溅血,急促欲起又跌,踣躯跪倒在斜坡上嘶声惊叫:“当心!过来了……”有乐他们似亦觉察,纷忙埋头趴低。 “非看不可!”慈祥老者披布微扬,倏发一脚,踢开信雄,随即抬起手炮,抵住我额头,冷笑道,“我才不相信什么以眼杀人、一看就死。” 信雄踉跄后跌,踩着模样娇俏小家伙之足,两人撞作一团。模样娇俏小家伙喊疼之余,拿手乱打,懊恼道:“乱踩什么呢?你最没用了!要是我那支‘嚎鹰枪’在手,就拿来打那老头……”毛发蓬松的叼烟之影在斜坡半麓说道:“在我手上还不是一样?你们要打谁,尽管说。不过要先等我找到弹药……”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摸出一个皮袋,抬到耳边摇晃几下,眨着妙眼说道:“弹药在我这里。‘嚎鹰枪’很特别,填装其他弹药不好使。而且它本来是用来杀吸血鬼的,不知刚才那个长翅膀会飞的怪影是不是……” “子不语怪力乱神。”慈祥老者披布转身,揪着我往斜坡上觅路而行,冷哼道,“西域人带来的此般名言连我都知晓,你们就留在烂泥坑里自己吓自己罢。断帅,死了没有?若还没死,就过来帮我捉那小肥娃儿,加以保擭……”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朝他吐舌儿道:“我也想要保擭。”信雄小声嘀咕道:“他还念念不忘要捉我去阉。”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转面悄问:“‘阉’是什么?” 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爬下坡麓,偷偷摸摸挨近其畔,伸手欲取小皮袋,闻言忍不住便做个“切”的手势,啧然道:“这你都不懂?就是切香肠……” “这时候就有香肠了吗?”信孝闻着茄子,抬面惑问。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见模样娇俏的小姑娘转头,连忙缩回摘取皮袋之手,又啧一声,皱起脸说道,“意大利人有售,想吃就跟我去。不过那边眼下也跟我们俄罗斯一样,大多数地方仍处于城邦状态,尚未统一。前次有个锡耶纳工程师拿了条他制作的香味之肠,以及他们家乡一种很甜的蛋糕,请我品尝。” “那是意大利经典甜点,起源于锡耶纳。”一个模样年轻的黑巾罩头之人在斜坡下边草丛里说道,“这种带酒味儿的蛋糕,外貌绚丽、姿态娇媚。至于其由来,流传过许许多多不同的故事,比较温馨的说法是一个意大利士兵即将开赴沙场,深爱他的妻子为了给丈夫准备干粮,把家里所有能吃的饼干、面包全做进了一个糕点里,那个糕点被称为‘爱的甜羹’。每当这个士兵在战场上吃到‘爱的甜羹’就会怀念他的家,想起家中心爱的人。从那以后,此种美酒加咖啡般醇甜而略含甘涩的蛋糕便成了爱与情的美味象征。后来有位公爵加以改进,由于深受喜欢,随之开始风靡宫廷。” 小珠子从信雄耳后冒出来嘀咕道:“就是提拉米苏。在意大利那边语言里的含意为‘马上把我带走’。至于爱做蛋糕的那位公爵,有人说是美第奇家的……” “一说到吃,都冒出来了。”有乐转面瞅见草丛那边现出数个人影,似为一怔。信孝拿着茄子惑觑之际,长利跑来憨问,“常常听到别人提及锡耶纳,那是什么地方啊?” “这个历史有名地方,位于意大利中部,锡耶纳是与佛罗伦萨齐名的古城。”蚊样家伙拉着一个毛发乱糟糟的家伙在废垣残墙后往火把光亮照耀不到之处走避着说道,“锡耶纳建立于公元前二九年,罗马皇帝奥古斯都创建。此后扩展成为千秋名城,属于拜占庭艺术和哥特风格的完美结合。经常有许多骑士从各地前往赛马,奇招百出,各显神通。据说锡耶纳人一直固守着一个哥特式梦想,并且成为所谓星辰派探险者和神秘工程师们的乐园,即使发生黑死病也未能浇灭他们前赴后继的探索与创造热情。当时一批锡耶纳工程师对达芬奇的科学世界也产生了重要影响。这些锡耶纳工程师的发明,让达芬奇对机械的魔力产生了巨大的兴趣。”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咂着嘴点头称然:“那个地方调制的冰糕美味异常。” “你四岁那年,美第奇家族的人统治了锡耶纳。”有乐朝我转觑道,“柯西莫一世时期,托斯卡纳大公的使者送给我一个礼物。声称可以当成什么‘塔防’攻略游戏来玩,其做工精致,是个带有塔楼的防御工事沙盘,整体充满哥特式风格,大小只跟茶具托盘差不多。可惜没等我将它送给家康,就被我那个爱玩举重的可疑儿子抢先拿走了。家康也和你一样属于我发小,可是我那个名叫‘赖长’的儿子总爱跟家康过不去,天晓得将来会不会酿成积少成多的后患……” “冰糕,又叫雪糕。”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转面问毛发蓬松的叼烟之人,“你有没吃过?” 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从她腰后所系的小皮袋旁边缩手回来,摇头说道:“冰雪之类的冷冻东西对于我们俄罗斯人来说不算什么稀奇……”趁她转开脸面做个鄙夷的嘴形,他叼着烟草棒儿探指又摸向皮袋。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突然伸手抢他所拿的短铳,向后急蹦,哈哈笑道:“拿到了!”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几乎同时摘下皮袋后退,拎起来一晃,咧嘴笑道:“我也拿到了!” “别闹了!”青盔将领从斜坡翻滚而下,惶呼道,“快跑,夜雾中似有什么东西袭击我……” “可能是那个会飞的魔怪又过来了,”模样娇俏小家伙急忙抢回晃在眼前的皮袋,蹦跳着说道,“幸好我拿回弹药,这就打它……” 话没说完,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又把短铳抢去,拿在手上边退边笑:“我又抢到火枪了。”有乐不禁啧出一声,皱起脸说道:“可是你拿到的火枪没弹药,她拿回弹药却没火枪。你俩争来抢去,还不是全都白拿?”蚊样家伙掏出短弩,紧张地扫觑四周,挨近毛发蓬松的叼烟之人旁边,摇头说道:“哥们你这样不行。大家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不要老跟小伙伴争来抢去。世间黑暗,夜路还长,尤其将来更要留心,俄罗斯千万别上了那些阴险坏蛋的当,交朋友要交‘诤友’而不是‘损友’。务必教诲子孙后代,别让心机叵测之徒挑唆怂恿去给他们当枪使,糊里糊涂地为人作嫁衣裳,冒然出头横挑强梁,结果不免掉进火坑。要当双头鹰,有两颗脑袋就得盯着两边,而不是只瞅一边、瞻前不顾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哪儿?” “不知所谓!”慈祥老者扼着我脖子,在斜坡上冷笑道,“这帮家伙真是个个莫名其妙。说话行事使人如坠云雾里,摸不着头脑。不过也无所谓了,让他们留在坑里成为烂泥,我在高处看……不,你帮我看!” 我瞥看手臂,见无朱痕显现,正感疑惑,斜坡下有人急呼一声,叫道:“不要看!大家赶快跑避,雾里有东西,据说一看就死……” “断帅!”慈祥老者啧然道,“你怎么也变成这个样子?全然不顾身份,竟也跟着神叨叨,成何体统!” “那是因为你瞎了眼,”众人惶急乱跑之际,有个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奔来拽我,从慈祥老者身后撞他差点跌下斜坡,趁手一松,拉着我就跑,边逃边说,“老瞎子看不见,他手下差不多死光了。殊不知这里有些东西不好惹,外边打仗越打越近,突然有许多人冒失闯入,惊动了它们,结果只能是大杀四方,犯界则死。” “然而我也不好惹。”慈祥老者抬起手炮,从后边轰了一发,竖耳听到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应声倒地,便拽我过来,掐脖说道,“大杀四方的是我,任何地界想犯就犯。不论什么神只,我想踩便踩。” 冷笑着换膛易管,伸出另一根袖炮,踩住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又轰射一发。我不禁蹙眉惊问:“你怎么又射他?”慈祥老者再次抖擞袖管,换膛复指,抵着我额头,冷哼道:“这家伙难死不是?先前在废垣那边,我打他不知多少次了,你看看他现下死了没有?”我正要急使眼色悄示勿动,毛发拉杂的捧碗家伙抬头说道:“你打不着,我当然没死。” “瞧!蟑螂一样。”慈祥老者皱眉掏弹药袋,却摸了个空,懊恼地啧出一声,发脚乱踢,忿懑道,“浪费我这么多弹药!最后一发,不能便宜给你……” “印象中他们个个都有如‘小强’一般,不但难死,还会装死。”有乐悄移过来,本要偷偷摸摸地拉开我,闻言不禁引起同感,在旁称是,“而且造型几乎同般模样,难以辨认谁是谁。这方面也跟蟑螂差不多,你很难分清刚才见到的究竟是其中哪一只……” 信雄从慈祥老者后面发出甜嫩的声音,蹲身挪近其畔,忍不住嘀咕道:“我能分辨。先前一路上出现了几个不同的托钵僧,除了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和他那个毛发耷拉的同伴以外,另外还分别出现了毛发稀乱之人、毛发稀拉之人,以及我面前这个悄悄爬开的毛发拉杂之人。” “他是历史学家记述中所谓‘野蛮人教皇’亚德六世的师傅,”小珠子冒出来细声细气的说道,“从你面前悄悄爬开之后,这家伙去了乌特勒支一带,遇到小时候的‘野蛮人教皇’艾德里安,并且成为第一位低地宗师。而乌得勒支的艾德里安长大后亦在低地绝隘帮助抚养并教育了疯女王之子查理五世,亦即卡斯蒂利亚女王伊莎贝拉一世的外孙,日后查理五世击败法兰西和奥斯曼帝国,称霸欧洲,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兼任西班牙国王兼德意志国王兼领荷兰与奥地利以及意大利一带地区,另外还加上美洲和非洲殖民地,使西班牙成为第一个日不落帝国。” “这个甜美的嘀咕者将我的脚下废物吹嘘得多么威风。”慈祥老者鄙夷道,“那我岂不是更要有望统治整个世界?我的命运将会如何,谁能看见前边是什么样的路,说来听听……” 有乐伸头瞧了瞧他前面,悄拉我手腕,小声说道:“我看他的路到此为止了。”没等我反应过来,慈祥老者踏前一步,脚踩落空。 眼见我也跟着往下跌步滑坠,长利跑来拽住衣衫。信雄忙咬慈祥老者扼脖不放之手,咬出一圈牙痕,又移开嘴另咬旁边,随即移开,再次留出牙痕。慈祥老者正要抽他,模样娇俏小家伙爬上前,大骂:“异端!异端……”伸足乱踢其脸。慈祥老者张口欲呼,不意被信孝塞入茄子,一时气为之噎,抓颈的手终于松开。长利拉我后退,止势不住,一齐跌坐在地。 有乐到坡边往下探觑道:“瞎就不要学人出来四处跑。还爬这么高,一失足摔死你呀,老头!”不料慈祥老者忽伸一只手抓攫而上,揪他同坠。 长利和我皆吃一惊,忙要拉住有乐,势已不及。蚊样家伙抬弩急发一矢,仓促地从斜坡半麓狙击。慈祥老者听风辨向,抓矢正着,抵住有乐颔下,发足连蹬旁边土石纷扬,消去急坠之势,拉着有乐堕进积水泥洼,随即拽他冒出脑袋,涉水而往浅滩,冷哼道:“刚才你蹦得最欢,这会儿怎么不吭声了?” 有乐惊犹未定的乱望道:“从这样高的地方摔下来,人家小心肝还扑通扑通蹦跳呢。一时哪顾得上跟你随口调笑?”慈祥老者抽他一巴掌,沉脸说道:“谁想跟你调情来着?”有乐啧出一声,捂脸说道:“谁跟你说要调情来着?然而你一定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坡底这片洼地太暗了,恐怕要撞妖。不如我们先去加拉塔街区逛逛夜市,吃个夜宵再慢慢调……” “说得轻松容易,”慈祥老者冷哼一声,揪衫拽他同行,口中说道,“我看不见路,若想活着走出这里,你就要乖乖当我的眼睛。不然我把你眼珠挖出来,大家都看不见。就一起困在这片乱葬岗,与游魂野鬼作伴。” “乱葬岗?”有乐闻言不安道,“黑暗之中,恐怕到处都是鬼了。咦,前边好像有片院墙,看来却似住有人家。还有人打开后边的院门张望……” 长利悄打手势,示意我们别跟得太近。信雄从斜坡上滑落,不意一下子坐到凸石之上,张着嘴正要叫苦,信孝忙掏出一棵茄子塞入其口,先堵嘴巴。模样娇俏小家伙随即飞快滑落,猛地坐在信雄肩头。这一撞更甚,信雄再忍不住,喷掉茄子大声喊痛。其叫未出,我急忙转身捂他嘴巴,低声说道:“别声张!” 信雄哽咽着抬手往前一指,我见他面色显似有异,便随其目光移眸投向夜雾幽迷之处。 “咦,这边怎么会有个院落?”有乐在院墙后面发问,“谁家院子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以前我们怎么没来玩过?” 听到有乐的声音从那边飘忽传来,信孝不禁拿出个瓜,抬到鼻前闻了闻,转头惑望。旋即信照的话声从那边飘过来,伴随着蛙声说道:“就是那谁留下的院子,瞅着很可怖,我们不敢来。尤其是天要黑了,不如我们趁坏人还没追近,赶快从后面溜出去……” “信照在那边!”信雄连忙起身要跑过去,长利拽他回身后,只见院门在幽雾笼罩中吱呀一声打开,有乐伸头出来张望,不安的说道:“后面是啥去处?这么阴森……我们家怎会也有这样阴暗可怖的地方?” “我好像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在前面,”慈祥老者揪着有乐,不禁惑问,“怎么回事?你不正在我身旁么,为何那边又有你出现?” 有乐自亦纳闷,揉着眼睛说道:“不是眼花了吧?我也看见我了……” “那边就是我家!”信雄忙转头朝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高兴地说道,“终于到家了。” 没等信雄和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跑近,信照掩门不迭,惴然说道:“后院出去没几步便到冢林了,不远处就是从前那片乱坟之地,我们家打下这里之前的那些守护代们都不敢去的。” 信雄和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被磕在门外,兀自捂鼻蹦跳叫苦,信孝沿着院墙摸寻过来,惑望道:“不对吧?先别急着叫门进去,我们家后面怎么会是这个地方?究竟怎么回事啊,可把我搅迷糊了……” “现下进不得,”长利拉开急欲推门的信雄,摇头说道,“那是先前我们跑出来的时候。至少要耐心等一会儿,先等里面那几个傻瓜去撞墙离开。而且咱们没找到信照,此时也不好撇下他,自顾溜回家去……” “信照不就在里面吗?”信雄拍门,转面说道,“咱们现在赶紧进去,就不用找他回来了。” “可是你也在里面。”长利忙拉住他,伸手阻止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踢门,拽她往后,退避道,“我们全在里面。至少要等咱们离开了之后再说……” “可是我没在里面。”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从皮袋里掏出个东西,咔嚓打火,靠前跑近些,点着后扔进院墙里,捂耳溜开,院墙内发出噼啪炸响的动静,夜雾中有人打着火把,在不远处闻声惊问,“斜坡下有什么东西爆了,是谁又在那边炸了个古坟?”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又掏物欲炸,信孝忙拉住她,不顾踢打挣扎,急促阻止道:“别再炸我家院子了。” “前面是什么地方?”慈祥老者揪有乐上前,满脸疑惑的问道,“到底是古坟还是你家?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莫非‘星辰之子’还没死绝……” “哪有什么坟?”有乐在门边挣扎道,“里面真的好像就是我家。要不请你进去喝杯茶,顺便到我家作客,能化敌为友就最好,不然会被秀吉和利家他们将你当成‘邪门外道’捉去下锅煮熟。我们那边口味清淡,一般不是很爱烧烤,尤其秀吉他们通常煮人而不是烤……” “那就顺路拜庄,”慈祥老者提脚踹门而入,毕竟小心,为防门后有人偷袭,推有乐先摔进去,随即冷笑道,“看是哪些异教之徒躲藏在里面尚未死绝……” 信孝拿着瓜跟随在后,摇着头说道:“完了完了,恐怕你这个异教之徒将会死在里面。”慈祥老者冷哼而入,迈脚进门之时,森然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有乐摔进去时,没忘提醒一声:“当心门槛儿。”慈祥老者绊了个趋趄,踉跄撞入,懊恼道:“你家门槛怎竟这么高?” “他家的门槛不高呀,随便带谁回来都可以。”我到门边惑望道,“而且似乎没人把门……” 没等长利拉住信雄,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推我进入,信雄跑去推她往前,长利欲拽他不及,也跟着蚊样家伙他们一涌而入。 “这不是我家!”没等我看清周遭情形,信孝忽感不对,忙要转身跑离,却被四下里乱耀而至的火把和长戈包围。有人吆喝一声,骑马撞近我背后,伸剑按肩,俯视道,“看上去不像闪族人,哪儿冒出来的?” “什么啊?”长利连忙拉我后退,避开宽脊剑按肩摧压之势,招呼旁边一干同伴,低声说道,“进错地方了,闪!” “这里不是想来就来,要走就走的。”一张渔网抛撒而至,长利听到身后忽飒声响,刚把我推开,便遭大网覆罩在内,连同蚊样家伙也裹作一团,越挣扎越缠箍更紧。有个黑须汉子光着半边臂膀拉网拽翻他们,撂倒在剑戈纷指之间,沉声说道,“闹事的闪米特人已经杀得差不多了,难道‘星辰之子’还有余孽尚存于世?” 我被一匹铁甲大马转辔推躯跌撞往前,眼看摔向数支尖戈之梢。有个美貌少年将我拉去一旁,见我显似惊魂未定,那少年一展锦袍,微笑道:“这是人类最幸福的年代,美女佳丽来了,就是到了天堂境界,不必惊尘溅血。” “什么年代?”有乐摔得灰头土脸,因见有只手伸帕递近,抬面惑觑跟前一个卷发蓄须,眼神犀利,身形强壮高大的披布之人。那人身罩铠甲,友善而不失威严地坐望,拈帕示意揩拭,待有乐懵然接过来擦脸,那人端详着他,目含称许之色,严肃而不失风趣的说道,“欢迎来到我的时代。” “咦,隐约却似我们西班牙的口音?”模样娇俏小家伙在后边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披布罩甲之人转觑过来,微一晗然,拿杯说道,“没错。我生于西班牙移民家庭,你这小东西难道是老乡来着?” “她不是什么小东西,”信孝拿着瓜说道,“此乃西班牙女王……” “放肆!”有个头戴铁缨盔之人伸戈拍打后背,扫信孝仆倒在地,随即绰戈抵颊,作势要戳,口中沉哼道,“皇帝面前,岂容你辈野蛮之人跑来妄言称王!” “什么皇帝呀?”有乐不由吃惊而问,“这是啥年代?” “五贤帝的年代。”信孝在枪戈之下脸颊贴地,刚好看到扬展之旗猎猎飘荡,眼前现出双鹰金杖,他顷似省起,变色道,“一千多年前?” 蚊样家伙从网兜里伸嘴悄问:“你怎知这是所谓‘五贤君’时代?”长利在旁挤着脸憨问:“在说什么来着?”蚊样家伙转面告知:“五贤帝时期的文治武功,在罗马帝国其他时候也是难得一见的。五人先后相继,使罗马帝国得到了近一百年的和平与安定,罗马帝国达到极盛,地中海成为了帝国的内海。各个皇帝之间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他们大多是亲属。五贤帝时代权力交替方法非常平安,在罗马历代帝王中,此五人以和平传位而闻名。各个皇帝选择其继承人,然后收做养子,立为储君,这样就避免了权力交替前后的动荡和危机。故而皇位能够平稳交替,与他们之前一百年的腥风血雨形成很大的对比。这五位皇帝宽厚谦虚,施行人们所称的‘仁政’,深受臣民爱戴。这段时期也是自奥古斯都之后罗马帝国最强盛的时期。被称为罗马帝国的‘黄金时代’,又叫作五贤帝时期。” “过奖,”披布罩甲之人伸杯递去有乐跟前,目露赞许之色的说道,“其实我们这个年代也有动荡,到处都有蛮族入侵,我不得不在各个边界筑城,眼下修筑到这里,居民又明显地对罗马怀有敌意,尤其是闪米特人和那些所谓‘星辰之子’闹事不休、桀傲难驯,斗争较前更为激烈。世人的悲痛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你旁边这个美貌少年是他养子安敦尼,”蚊样家伙从网中伸嘴向我悄言道,“日后亦属‘五贤帝’之一。在史载中,这位未来的皇帝如关心自己一样关心别人。安敦尼是一位温和、仁厚、善良、和蔼可亲的君主,并被元老院授予‘庇护’称号。史实证明其养父的眼光是不错的。安敦尼以其沉稳的作风实现了接连两代权力的平稳过渡。却与他那绰号勇帝的养父不同,在他二十三年的统治之中,他的平静生活都是在罗马度过的。这位善良的皇帝所曾经历的最长一次旅行是从他在罗马的皇宫到他退隐的拉鲁芬别墅而已。” “我们的敌人首先来自多瑙河以外,日耳曼部落蜂拥南下,纷纷侵寇罗马帝国的边陲之地。这群凶猛的野蛮人不但蹂躏了罗马东北部行省的广阔地域,而且还扫清了进入意大利的大门。如果让这些源源不断的移民腐蚀了我们,罗马军队势必难免要陷入蛮族化的进程。”有个短发老翁在拿着火把围拥四周的人群里叹道,“最终也就走向衰亡。太平盛世气象只是表面,帝国形势处于极度紧张状态。随着日耳曼游掠部族到来,此时各类疾病传染整个帝国,内忧外患令人防不胜防。我六岁即进入骑士会,七岁入学于圣学院,辅佐皇帝苦心维持,说什么也不能让涅尔瓦陛下以来历朝贤君开创的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 说着,拿槌子敲击慈祥老者脑袋,推搡他在挤迫的人群里跌来撞去。慈祥老者目难视物,懵转而问:“谁打我头?” “他刚才说什么瓦?”闻听长利憨问于旁,信孝在长戈下回答道,“涅尔瓦。古代罗马‘五贤帝’之首,无婚姻无子嗣,为黄金时代奠基。” 披布罩甲之人望着有乐就杯饮酒,目有异样的泪光一闪即掩,抬手示意移开长戈。待有乐饮毕,他伸手拈帕,为有乐轻轻擦拭唇边。长利惑觑其举动,不禁憨问:“咦吔?怎竟对他这么好……”披布罩甲之人凝视有乐,又给他斟了一杯,面不稍转的问身后一个光头胖子:“像不像?”后者眯起眼也瞧着有乐的样子,手捧酒壶识趣地颔首称是:“有点。尤其是同属出色的美貌……” “不是有点,”披布罩甲之人瞅着有乐,目不稍移的说道,“我觉得很像。尼罗河一别,难道诸神不忍见我日夜悲痛,又将他归还给我?这次无论如何,我再也不能让他离开……” “谁?”因闻长利在旁憨问,信孝趁枪戈移开,连忙爬起来闻了闻瓜,吃了一口才说道,“想是美少年安提诺乌斯,早年跟随他出巡埃及时溺死于尼罗河中,此后被悲痛的皇帝追奉为神。不过我觉得有乐不像他吧?” “你又没见过他,怎知像不像?”光头胖子捧着酒壶白他一眼,低哼道,“皇帝跟前,别不识相。” “什么皇帝呀?”信雄挤在一旁愣问,披布罩甲之人拍了拍有乐臂膀,转身上马,在鹰扬之旗前侧首俯视,微微一笑,晗然道,“哈德良。” 第八十三章 古道西风 “罗马帝国皇帝哈德良,”有乐不安地转面,悄声问道,“一千多年前的五贤帝之一,不停地向我递来什么样的眼色?” “应该庆幸你得到的是友好的眼色,”信孝抬着瓜闻了一下,又吃一口,在旁说道,“秋波。就是这种眼神儿了!” “先别忙着吃瓜。”长利在渔网裹缠中挣扎道,“快帮我脱身!” “刚才那个是谁呀?”我拉扯着网索,低声问有乐,“为什么对你这样好?” “勇帝,”蚊样家伙旁边一个毛发乱糟糟之人挤在网里说道,“出生于西班牙伊达里卡,是他的前任皇帝图拉真的表侄。长大后与表叔图拉真的侄孙女结婚。从早年起,他就跟随图拉真转战各地,深得这位皇帝的赏识,被不时委以重任。哈德良身材高大雄壮,留着厚密的卷发,眼神犀利。行军打仗时,他不畏天气和地形的变化,与士兵们吃同样的饮食,喝廉价的酒水,深得士兵爱戴。世人历来对他风评较好,个人爱好也很丰富。他是一位博学多才的皇帝。” 蚊样家伙点头说道:“哈德良皇帝喜爱旅游,其生活几乎是始终处在永无止境的旅途之中。外号勇帝的哈德良完全不顾季节和气候的变化,他始终光着脚徒步在喀里多尼亚的雪地和埃及的酷热平原上行军;在他统治期间,帝国所有的省份没有一处不曾受到这位帝王的光临。后世有这样的评价:哈德良强烈的好奇心和虚荣心导致他一时成为一位了不起的皇帝,一时成为一个可笑的舌辩之士,一时又成为一个充满嫉妒心的暴君。当然,其行为总的趋向是公正与温和。” “他是古代罗马‘五贤帝’之三,”蚊样家伙旁边那个毛发乱糟糟之人挤在网里说道,“哈德良是一位博学多才的皇帝,在所有的罗马皇帝中他是最有文化修养的一位,其在文学、艺术、数学和天文等领域都造诣颇深。虽然他出兵剿除反叛的‘星辰之子’西门一派,据闻‘星辰派’却又因他才得以留存不灭。他具有艺术家的气质,这在他的诗篇中,在他的建筑设计中,以及在他的生活方式中,都充分地表现出来。他非常热爱古希腊文化,并成为第一个蓄须的罗马皇帝。” 长利在渔网里憨问:“所谓‘五贤帝’都有谁呀?” 毛发乱糟糟之人挤在网里说道:“又称五贤君,指的是公元九六年至一八零年期间统治罗马帝国的五位皇帝。其中包括‘过分节约者’涅尔瓦、‘最佳元首’图拉真、‘勇帝’哈德良、‘庇护者’安敦尼、‘哲学家’奥勒留,并称五贤帝,这五位帝王统治时期给罗马带来了一段黄金时期和空前繁荣。” “暴君图密善被刺客杀死后,元老涅尔瓦于公元九六年继位,开创了‘五贤帝’王朝。到了安敦尼即位时,罗马帝国达到极盛。”蚊样家伙在网中说道,“涅尔瓦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其被推选的原因是他当时已经相当老了,而且膝下无子。但是他的过分节约造成了军队的不满,加之他在军队中缺乏威信,终于导致近卫军的叛乱。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教训,使他彻底认识到,没有军队支持的元首是无法对帝国行使统治的。于是,他便效法奥古斯都,认养拥有兵马的外省总督图拉真为继子。图拉真是一位善战统帅,而在他的背后则有强大的日耳曼军团。涅尔瓦这个举措是非常明智而且得当的,后来的史实证明它不但选对了继承人图拉真,而且开创了当时还算良好的制度‘养子继承制’。直至最末一个‘贤帝’奥勒留去世,他的亲生儿子康茂德继位,其残暴统治终结了五贤帝的美好时代,而罗马帝国也自此一蹶不振,由极盛走向衰落。康茂德生性懦弱,色厉内荏,重武轻文,统治时期实行暴政,后来被杀死,安敦尼王朝也随之结束。五贤帝开创的黄金时代也一去不复返了。” “历史上许多暴君倒行逆施的下场,不论给他自己或是子孙带来的后果其实并没多好,”长利憨然道,“而贤君则久受怀念。这才是真正的不朽。毕竟做好人、做好事总还会留下不尽的念想。” “罗马‘五贤帝’时代首创者涅尔瓦因病去世时,正在科隆戍守的图拉真奉召继位。图拉真出生于西班牙,他是从外省强藩爬上元首宝座的第一人。”信孝吃着瓜在旁说道,“他懂得培养民力的重要,乃轻徭薄赋,减轻人民的负担,并用官府贷款的方式,帮助小农维持生计。此外,他还沿袭涅尔瓦创行的办法,即由官府拿出一部分税款在各地设立基金,用以养育贫苦无告的孤儿。图拉真是一位善良淳朴但又性格坚毅的君主,诸多善举使其获得了元老院赠给他的‘最佳元首’的称号。然而就在图拉真与波斯的帕提亚势力作战正酣之际,后方爆发了传闻由‘星辰之子’一派煽动的犹太人起义,图拉真迫于形势,不得不从两河流域回师,但在途中染疾,病逝于军旅。在他去世后,元老院再难盼到罗马还有哪位元首能在造福人民方面超过奥古斯都,而在善良方面超过图拉真。” “说到善良,哈德良的养子安敦尼也值得称道。”蚊样家伙在网中说道,“安敦尼是哈德良妻子的外甥侄儿,也是第一位出身于高卢地区的元首。他即位后首先免除人民的欠税,将大量私产捐入国库,并全部承担节日费用。同时,又购买酒、油、米、麦,免费将其分配给平民。他善于理财,勤俭治国,所以死后国库厚盈,结存达二十七亿塞斯退斯。他勤于朝政,如关心自己一样关心别人。并且继续推行哈德良主张的法律自由,奖励教育,供给贫儿就学,扩大教师和哲学家的特权。在安敦尼统治的二十三年间,帝国达到全盛顶峰。因此,五贤帝的统治时期也因他的名字被称为‘安敦尼王朝’。” 毛发乱糟糟之人挤在网里说道:“图拉真在弥留之际,将哈德良收为养子。事实上,图拉真从未正式指定继任人,但据皇后普洛提娜所说,他在临咽气之前将帝位传给哈德良。由于皇后对哈德良怀有好感,哈德良的继任很大可能出于她的安排。图拉真死后不久,哈德良便被叙利亚军团推为元首,这一行动不久又得到了元老院的批准。哈德良继位后也和图拉真一样,在罗马大兴土木,他重建了奥古斯都时期兴建的万神殿,并修建了维纳斯女神庙。哈德良统治时期,帝国基本上是平静的,没有战争。” “谁说没战争?”信孝吃着瓜说道,“从图拉真时候就四处侵攻,往外推翻其它王朝,打个不停。图拉真还将大批罗马士兵和贫民迁移到多瑙河下游那里去屯垦。日后的罗马尼亚就是由这些罗马人的殖民地发展而来的。随后,图拉真又把侵略的矛头指向亚洲,与帕提亚交兵。自公元前一世纪中叶以来,帕提亚一直是罗马帝国的劲敌,两国之间战争不断,疆界时有变动。驻守在叙利亚的罗马军团,根据图拉真的命令占据了巴勒斯坦与阿拉伯沙漠之间的大部分地区和西奈半岛,建立了罗马的一个新行省——阿拉伯行省。接着,图拉真又以亚美尼亚王国的宗主权问题为借口,向帕提亚大举进攻。他亲率大军占领了亚美尼亚,随即挥师南下,占领了两河流域,攻陷了帕提亚的首都泰西封,直抵波斯湾口。图拉真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三个行省,那就是:改亚美尼亚王国为亚美尼亚省;在亚述的故址上设立亚述省;在两河流域设立美索不达米亚省。经过他的一系列扩张,罗马帝国的版图达到了最大范围。” “哈德良继位后所做的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停止东方战争,与帕提亚国王缔结和约。他放弃了图拉真所设立的亚述省和美索不达米亚省,并且让亚美尼亚重新成为仅仅依附于罗马的小王国,把罗马帝国在东方的边界缩回到幼发拉底河。”蚊样家伙在网里说道,“哈德良在位时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就是用兵巴勒斯坦,镇压犹太人的起义。史称‘犹太战争’。公元一三二年,哈德良出巡巴勒斯坦,他想在耶路撒冷的原址上另建一座新城,使之成为罗马人的居留地。同时,又想在原先耶路撒冷的耶和华神庙的场址上建立罗马主神朱庇特神庙,以加强对犹太人的控制。这就引起了巴勒斯坦全部犹太居民的大规模起义。率领这次起义的是号称‘星辰之子’的西门一派黑衣教师,斗争激烈。罗马军队耗时三年,屠杀数十万犹太人,才把起义镇压下去,从此犹太人被迫流浪世界各地。” 毛发乱糟糟之人挤在网中说道:“哈德良被同时代的人称赞为‘友善而不失威严、严肃而不失风趣、节俭而不失慷慨、多才多艺而又追求变化’。但他用自己的观念要求别的民族接受,并以几乎赶绝闪族的暴行来推行自己的‘文明’。他是罗马人的好皇帝,而对于犹太人和阿喇伯人来说,他和图拉真都是不折不扣的暴君和魔鬼。” 长利憨问:“那些‘星辰之子’发动犹太起义,却关阿喇伯人什么事?” “阿喇伯人为了保卫巴勒斯坦,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使得阿喇伯人统一的梦想破灭。罗马帝国衰亡后,巴勒斯坦迎来了突厥人的统治,可是巴勒斯坦的居民仍然是阿喇伯人,也就是说阿喇伯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巴勒斯坦。”蚊样家伙在网里唏嘘道,“阿喇伯人、犹太人及叙利亚人都是闪米特人。后来生活在西亚北非的大部份居民,不过就是阿喇伯化的古代闪米特人的后裔。而西方三大宗教,即基督教与犹太人的宗教、阿喇伯人信奉的教派,都源出闪米特族。” “后世的闪米特是悲惨的,”信孝吃着瓜,叹道,“闪米特的子孙之一、犹太人在欧洲饱受基督徒的欺凌,虽然在阿喇伯帝国居住的犹太人可以得到保护,可是毕竟人数太少了。犹太人大多从事着发放高利贷这类的‘贱业’,地位低下。阿喇伯人则不是在阿喇伯半岛游牧,就是外出经商。随着奥斯曼突厥帝国垄断东西方的商道,欧洲进行了新航路的开辟,从而带动了文艺复兴,欧洲开始发展,阿喇伯人的商业竞争力越发下降,从而造成了曾经强悍的阿喇伯民族的没落。” “闪族人未必悲惨,”拽着渔网的黑须汉子以怀疑的目光来回扫觑我们,半天不作声,此时突然低哼道,“那些阿喇伯人正在伏击我们。陷入山谷埋伏圈内的人马与他们激战方酣,被那些闪族人捉住的下场才可悲,亚述古道沿途挂满了无头之尸。你们这些东方样貌的旅行者从那边过来,没看见一路上阿喇伯人袭击商旅驼队的惨状吗?” “没看到那些。”长利在网里懵然摇头说道,“我们是刚从加拉塔那边的废园里过来的。稀里糊涂就撞到了这里,究竟什么地方啊?” “你们最好老实点。”有个短发老翁在拿着火把围拥四周的人群里转觑道,“没人不知这是哪儿。再不给我放老实些,当心把你们丢进红海喂鲨鱼!” 说着,拿槌子敲击慈祥老者脑袋,推搡他在挤迫的人群里跌来撞去。慈祥老者目难视物,懵转而问:“谁又打我头?” “啊?鲨鱼……”信雄不安的嘀咕一声,“怎么到哪里都要被丢下海?” “人生就是苦海。”短发老翁在拿着火把围拥四周的人群里冷笑道,“皇帝有心停止东方战争,可结果又怎么样?前边山坡下就是鏖战之地,我们将要陷入一片拼命厮杀的人海。不论阿喇伯人、犹太人,还是罗马人,纷争乱斗,杀红了眼,在神面前谁也并非无辜。” 说着,又伸槌子敲击慈祥老者脑袋。我听到好像敲瓜一样的结实声响,不禁皱了一下鼻头。慈祥老者疼呼着转面问道:“谁又打我脑袋?” 我见长利在网里正自挣扎,便掏出随身携带的短刀,拢藏在袖腕底下,悄割网索之际,不意慈祥老者探手把我揪了过去,拽到跟前问道:“周围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没等我反应过来,忽见木槌又在慈祥老者脑后扬起,我不禁抬手一指,脱口而出:“你后边又要挨一下了!” 慈祥老者顷亦觉察,摆头急避,将我推迎槌击。有乐啧然道:“你干嘛要告诉他?东郭先生好心被蛇咬,难道你忘了这个寓言……” “寓言从来不靠谱,”慈祥老者从我身畔扬裾发脚四踹,接连踢翻多个围过来的持刀之人,随手接绰飞到面前的兵刃,往人丛之间伸搠而过,逼抵一个躲闪不及的美颜男孩儿喉脖,冷哂道,“先前有个自称皇帝的人在这个方向说话,听似不可一世,然而从来没有人够胆在我面前发号施令。即便连奥斯曼苏丹,也不敢对我无礼!” 美颜男孩儿愣看伸来指住他脖子的兵刃,瞠问:“什么曼?” “奥斯曼。”慈祥老者皱眉冷哼道,“连这么大的帝国都没听说过,你们这些不知什么地方山谷里的人还真是孤陋寡闻得很,竟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称王称帝……” “我看你才是大言不惭,”有乐伸手拉我之时,闻言不禁好笑,“不知所谓!这里哪个人不比你这老家伙在浩瀚的历史长河里知名度大?你用这根不知名兵器指着的那小男孩将来也比你有名,熟读历史的我从小就知道他叫安敦尼……” “他是奥勒留,”先前那个美貌少年从我后边移躯而出,一展锦袍,飒然晃转,探臂拉开美颜男孩儿,退后几步,朝有乐微笑颔首道,“名叫马可。我才是你以为的安敦尼。” “怎么你也有这样嫩?”有乐愕觑道,“不过我听说将来你收养这个小男孩儿之后,从十七岁那年起,他也冠以你的姓氏,正式名叫马可·奥勒留·安东尼。” “又名马库斯,哲学家皇帝。”蚊样家伙从渔网里将嘴挤近我的耳朵后边,悄言告知,“五贤帝最末一位,就是你面前那个满脸懵懂的小男孩儿。所谓五贤帝,系指罗马帝国五位杰出皇帝的合称。” “长得这样没办法。青葱岁月不留痕,”美貌少年抚颊自叹,随即抛眼过来,从刀光剑丛里脉脉而视,向有乐那边含笑说道,“我就这么一直嫩着。你呢?不知咱俩谁大谁小……” “岁月催人老!”有乐见我蹙眉在旁,微窘之下,不得已避开美貌少年抛送的眼色,闪去信孝身后,稍露半张嘴出来唏嘘道,“这句老生常谈对我不好使。其实我比你跟前那个蹙眉妞儿年长八岁,但由于心态乐天,加上会养生和驻颜有术,越活越年轻。十岁那年我才开始入学,十四岁我去读京都高阶班童塾,由朝廷里德高望重的兼见大人亲自教我识字。然而我常翘课,逃学去跟她玩,想随清水寺后面那班小孩一起学茶艺,不料被松永久秀他儿子久通这厮向我哥告发,于是我哥打进京都顺便捉我回去,围攻胜龙寺城的百忙中抽隙儿骂了我一顿,然后封给我一个郡让我学着管理……我的初恋从而夭折了,就有如一根青涩的幼苗刚长得这样直,便遭我哥拗断。至于岁数跟出生比我早了一千多年的你相比,谁大谁小,这还用问?” “我不想听你们在这儿讨论谁做大的谁做小的,”慈祥老者不耐烦道,“人生最美好是初见,让你们耳鬓厮磨到我这般年纪,还能相看两不厌吗?何况这个地方的风气使我很不习惯,强扭的瓜不甜,若想仗着人多势众硬把我们留下来,谁也不会好过。南橘北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长利愣望一个有胡子的妖艳妇人在跟前忸怩作态,憨问:“什么风气呀?”有胡子的妖艳妇人粗着嗓子搔首弄姿地挨过来说道:“赶上了人类最幸福的年代,似我这种跨越男女区别的形象就是好时代之风貌。”慈祥老者满脸厌恶的说道:“糜烂到妖艳的风气,闻着那股腐朽味道就令人浑身不舒服。男就是男、女就是女。世道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无论什么强邦帝国,任何地方堕落到了这般妖里妖气、不男不女、胡搞乱搞的混帐地步,剩下的日子离衰败也就不远了!” “有乐果真像那个皇帝先前提及的溺水美少年当初模样吗?”闻听我悄言询问,蚊样家伙在渔网里摇头说道,“像吗?我觉得未必……” “丑的样子千奇百怪,”美貌少年从刀光剑影里投目寻觑有乐避闪不迭的身影,幽幽的叹道,“最美的形态只有一样的光彩眩然夺目。” 睹其眼色暧昧,我不禁乱起细皮疙瘩,忙朝有乐悄言催促道:“要溜就赶紧!不然恐怕要被留在这里,走不掉就变成古人了。” “想溜?”慈祥老者提足踹开那个有胡子的妖艳妇人,探手急抓,又揪我到身边,替他挡在木槌敲头之前。我忙抬手遮额,槌子却又悄收,慈祥老者侧耳聆听动静移离之处,似已察知方位,倏发一掌扫去,那短发老翁拿槌打他的手。啪一声击响,捶个正着,我趁慈祥老者甩着手叫苦,扭身挣离,拉起信雄便跑。慈祥老者连踹多人,追在后边,冷哼道,“要摆脱我没那么容易!苏丹陛下一直就想这样,却从来甩不掉……” 眼看又要被他捉住,忽听渔网霍然裂开,长利持剑挣身破网脱出,往慈祥老者身后虚劈一下,激尘划土扬撒。慈祥老者顷为变色,移身急避锋芒之际,失声说道:“君士坦丁之剑,犹然霸气尚存!” 尘烟后边有匹铁甲大马转辔忽至,骑者忽趁长利收剑刹势,一凝视间,伸出宽脊剑按来摧压,长利忙道:“别压!别压!要断掉了……” “好剑哪有这么容易折断?”骑马的银盔披氅青年乘长利绰握失措之隙,以宽脊剑撩转数下,改按为引,牵带得长利脚步趋趄难稳,旋即抬起剑锷拍落,往长利的手背打了一下。长利猝然吃痛,拿不住剑柄,眼睁睁地看着银盔披氅青年将那支大剑撩脱离手,荡飞半空。鹰旗下那个披布罩甲之人伸臂接绰在握,勒缰看剑,赞赏道,“不错,是把好剑!查士丁尼,你是懂剑之人。不妨拿去回炉修锻一番,此剑虽似有些损裂痕迹,由你亲手重铸,必能再造神兵。” 银盔披氅青年抬手按在胸前,目闪炽热之色,恭然道:“知我者莫过于陛下。遵命!”随即按缰望向长利,盘忖着问道:“不知该用什么来换取你肯留下此剑,好让我悉心修复它……总之不论想要何物,尽管开口便是。迈锡尼文明遗留不少绝世宝藏在我领地,‘人间之王’阿伽门农却没有留给我一把好剑。我是伯罗奔尼撒总督,从黑海到爱琴海之间,我管辖之领地拥有的东西任凭哪一样都能赏赐予你。不为别的,只因我是爱剑之人。” “咦?”长利不禁愕而转觑道,“如此一来,这支千年传承的罗马帝王之剑不就又物归原主了?莫非经过回炉再造之后,将来仍然传到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之手……这样一想,命运真是神奇!” “那个银盔青年是‘大剑师’调教出来的懂剑之人。”蚊样家伙旁边毛发乱糟糟之人悄言道,“此时奉命经略希腊一带,据说他家族有个后代成为皇帝。公元三九五年,庞大的罗马帝国饱受各路蛮族侵扰,为便于管辖而将帝国一分为二,东部帝国即以君士坦丁堡为首府,因此东罗马帝国又称为拜占廷帝国。公元四七六年,西罗马帝国在经历了包括匈奴和诸多日耳曼部落的反复侵袭之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拜占廷遂成为唯一的罗马人帝国,然而实际上他们一直以纯正罗马血统自居。查士丁尼大帝统治时期,东罗马的主要敌人是它所谓传统的老敌人:波斯人、斯拉夫人和保加尔人。神学的争论,也是帝国的重要话题。但东部帝国并没有忘记它在西部的根。在查士丁尼一世和他的杰出将军贝利萨留的率领下,东罗马帝国甚至夺回了它在西部丧失的部分省份:意大利的大部地区、北非和西班牙。” “公元三二五年,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将此剑命名为大帝之剑。”有个毛发稀少的胖脸之人接茬儿说道,“星辰派参宿长老赛翁曾指其为不祥之物,他是有名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女儿希帕蒂娅后来在埃及亚历山大城惨遭狂暴的极端之徒杀害。处于垂死状态的希腊数学,终于在君士坦丁大帝那个狂热的年代断气了。当科学开始衰退、黑暗即将降临的时代,耶稣信徒从曾经遭受迫害的身份,得势后竟渐转变为加害者。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世纪,君士坦丁大帝之剑传承到了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手上。拜占廷沦亡,此剑最后一次出现在通向伯罗奔尼撒半岛与科林斯地峡之间那片古庙宇遗址附近。” “荷马史诗多次提到‘人间之王’阿伽门农的首都迈锡尼在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其悲剧令人唏嘘,”蚊样家伙后边有个毛发稀疏之人感叹道,“阿伽门农的妻子怨恨丈夫在出征特洛伊时害了女儿,不问此般传言真伪,就跟她情夫定下毒计,决定杀了阿伽门农为女儿报仇。阿伽门农在特洛伊战争胜利后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土,他眼含热泪,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可万万没有想到,死神正向他走来。当毫无戒备之心的阿伽门农及其随从在宫中大开宴席欢呼畅饮时,其妻在酒菜里下了毒,阿伽门农和随从们倒在狂喷的血水之中。” “‘人间之王’也会被妻子杀害?”有乐不禁惊啧道,“老婆真是太可怕了。看来我少回家是对的……” 我拉着信雄和模样娇俏小家伙到他身后,蹙眉问道:“你到底比我大多少岁啊?”有乐转头小声说道:“别这样看着我,没大你几岁。其实我刚才信口胡调的……”长利憨笑道:“有人说他是天文十六年出生的。不过也有人说长益生于天文十五年,那时候乱糟糟,没人记得清楚究竟啥时候有了他。为什么我妈妈和我那位同父异母的当家兄长对此也含糊其词,这就很奇怪。不过我还清晰地记得,天正二年,长益被赐予尾州知多郡,进行大草城的改修之时,在墙上写下‘有乐’这个后来他用以自居的名号。我们来的战国时期,尾州又被称为尾张国。而你们甲州称为甲斐国,信州称为信浓国,势州称为伊势国、和州称为大和国。明朝人误以为咱们扶桑那里是一国,其实这种认识错得很。当时是六十六国。” “咱们那位当家的哥哥就算说什么也不见得靠谱,”有乐纳闷道,“他在我‘发小’家康面前亲口许诺,说等到消灭久秀之后,要派我去当和州太守,甚或封我一国,赏个‘国主’来做。然而说过也就算了,至今没给我当成‘大和守’。所谓一国之主变成了一郡之主,十文钱剩五毫了。” “分封一郡给你不错了,”长利憨笑道,“肯让你留在家里,成为一门众。你看我啥也没得到,还被过继走了。” “我和信雄不也一样从小过继走?”信孝从股后拔出个茄子,闻了闻,瞟他一眼,说道,“我去接掌神户家门,他去北畠那边当上门女婿。就连信包也曾被过继,后来又让他回家帮忙。最好笑是信雄这笨蛋,其岳父北畠具教号称‘一代剑豪’,他女儿亦即信雄老婆‘千代御前’也艺业出色,还肯带这个跑来她家插门的小弟弟玩儿。我们父亲原以为信雄多少能学点东西,然而信雄去那边呆了五年啥也没学到。他入赘去北畠家里倒插门的时候大约十二岁,过几年回来好像反而变得更幼小了,似乎也没长个儿。” “信雄越来越幼稚了,”长利憨笑道,“不知何故,最近我觉得他又矬了许多。逐日变呆,却似逆生长,加速变小。你看他穿的这身不知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儿童装,还有两只不同样子的虎头鞋……啧!直叫我纳闷儿。” “他是性情中人,加上本来就头脑单纯得很。”有乐摇头叹息,“那个会看心病的谁说,信雄曾经伤情极深,一动起真情,便会触及内心深留的伤痛。积累日甚,心伤倍深,最后他会变痴,越来越呆。你们还记不记得从前他养的小狗小兔每次一死掉,他往往伤心许久。且给它们做坟,常溜去坐那儿流泪哭泣……” 蚊样家伙凑过来悄问:“有个不那么确切的坊间传闻说你似是信长的儿子,实非他最小的弟弟。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 “我吗?”有乐一怔,随即啧出声来,抬手卯头,懊恼道,“谁这样说的?我那位当家哥哥怎么可能十三岁就生出我来呢?况且我妈妈嫁过来那时候才十四岁未满,赶上了我父亲信秀公最后生病之前过门,没多久我爸爸去世,我那位当家哥哥就留下我妈妈在家里照顾我长大。当时我哥哥很悲伤,为了纪念我们父亲信秀公,后来我哥还给他其中一个儿子取名信秀。幸好他没给我取名也叫信秀……” 信雄掏出个纸折的喇叭,抬到嘴前刚说:“他们是清白的……”我拿掉喇叭,不给他嚷,转面问道:“你们父亲信秀公去世时似也没多老,对吧?” “你出生的三年前,他因病去世。”有乐没收纸喇叭,自揣入兜,说道,“病故之时不过四十一岁。其实我父亲一直爱装病,他发家就是靠这招。天文元年,我父亲信秀公用奇谋夺取了你亲戚今川家族的那古野城,城主今川氏丰被迫流亡京都。这个奇谋就是装病,氏丰是个爱好歌舞的风雅之人,经常连续数日在城中举办歌会。城内专门备有客房,供参加歌会的客人们歇宿。我父亲就以此为契机,积极出席歌宴,并且逗留下来窥探夺城的机会。今川的家臣虽多有警觉,但因为氏丰很信任我父亲,所以谏言都没有被听进去。某日我父亲逗留在城里的时候伪装患病,以此为名召来手下,趁歌舞晚会举行之际,伺机在城内四处放火造成混乱,漂亮地夺取了城池,成功地扩大了我家的版图。” 信雄又掏出个纸折的喇叭,抬到嘴前刚嚷:“我爷爷是聪明的……”我抬手捂耳之时,有乐缴没纸喇叭,说道:“伴随着势力扩大,我父亲信秀公先后建造了古渡城和末森城,并且将自己的居城迁了过去。我父亲从前当别人小弟的时候,曾一度和主家发生争斗,早年他就常用装病的奇谋,采取韬光养晦、‘徐图之’的策略而一步步崛起。随着我父亲信秀公突出的表现,他的敌人也逐渐增多起来,纷纷对我们家搞脱钩和围堵。为了打开局面,信秀公积极上洛向朝廷献金,获得了从五位下备后守的官位。其后又去幕府拜谒了第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伊势神宫乔迁之际,我父亲借机献上七百贯文。同年九月,再次向朝廷献礼,并最终获得了‘三河守’的官职。由此可见,会四处送钱、积极送东西和装病,很重要!” 信雄又掏出个纸折的喇叭,抬到嘴前刚要嚷:“我们家是有钱的……”有乐直接收缴纸喇叭,眼眶微湿的说道:“后来他真的生病了,由于父亲从来身体健实,大家并没真当一回事儿,还以为他又装。” “信秀当时的居所末森城爆发流行病,信秀本人也染病而亡,享年四十一岁。关于信秀去世的年份还有许多种说法,但一直没有定论。”蚊样家伙叹道,“钱财不是从天空掉下来的。信秀十分重视经济,早在胜幡城时期就积极利用附近的商业重镇津岛、热田积蓄财力。他对商业流通的见识十分敏锐,在使商业呈显活力的谋划上更是有先见之明。天文十二年,信秀向朝廷献上四千贯修缮费用,可见他对于跟朝廷保持良好关系的重视。而十七年后毛利元就在恭祝新皇即位典礼上的献金只是二千贯,信秀时期他们家族积攒的财力之厚可见一斑。日后信长雄图霸业的根基在那时就已经铸成。虽说信秀平生风流,拥有众多妻妾和二十个以上的子女,对于行为粗鲁、任性狂妄的信长,无论是亲戚还是部下重臣间都充满了抱怨声。但信秀一概无视,坚定地将信长当做自己的继承者,父子间的信赖关系和信秀的慧眼独具可见一斑。他作为信长之父广为人知,但其本身就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名将。因为他的勇猛善战,绰号‘尾张之虎’令各方豪杰畏惧三分。关于‘计夺城池’一事,为了接近喜欢‘以歌会友’的今川氏丰,信秀积极的练歌,随后以妙计夺取了其城池。由此也可看出信秀在作为武将之外的不寻常处。” 我小声问有乐:“你有多少个姐姐呀?”因见他忙着掐指计算,长利在旁憨笑回答:“我们父亲至少留下了十多个女儿,除了有名的阿市、阿犬,此外还有犬山殿、小田井殿、小幡殿、小林殿,以及神保氏张和稻叶贞通室、苗木室、津田出云守室、饭尾信宗室、津田元秀室……总之很多。其中既有原配所生,亦即他当小弟时候的‘老大’达胜之女,后来离婚。从土田村娶过来的继室秀久之女‘土田御前’以及其他侧室也生了不少。池田政秀之女‘养徳院殿’好像生过或者有喜又似乎没生,印象中她除了专门喂奶之外,就给我们家带来了其前夫的孩子恒兴他们。而岩室村那边爱冲功夫茶的孙三郎家的次盛之女‘岩室殿’十四岁时过门以后,就生了我和有乐……” 有乐见我蹙眉而望,便问:“正在聊我姥姥她们家从潮州那边学来的功夫茶,眼看要说起茶艺渊源,你却何故郁闷?” “那个人是谁呀?”我小声问有乐,“为什么在那边不停地向你抛眼飞瞄?” 有乐窘然道:“先前都说那位头披白布、身罩铠甲的不怒自威之人是历史上有名的罗马皇帝哈德良,还问来问去?” “他为什么对你这样?”我模仿哈德良的样子,向有乐甩了甩眼色,然后蹙起眉头。有乐见我又如此神情,纳闷道,“那你为什么这样?别再往那边抛眼色了,看你这种暧昧的眼神儿把谁招引过来!” 光头胖子捧壶而至,先朝信孝翻了一眼,随即转面谄笑道:“皇帝陛下说,请诸位远道而来的友人先饮几杯,洗洗风尘,然后随陛下回宫,另有丰盛的宴会专门款待贵宾……”说着,教随侍的卷发小童依次发杯斟酒,先从有乐开始,满满的盛了杯红酒呈献。我也拿到一杯,尝了一下,欣喜道:“很甜,清凉可口。”模样娇俏小家伙咕噜咕噜饮毕,还想多要,我就分一半给她喝。然后我们一起脸红耳热,感到视线模糊,并且心情兴奋。 有乐正饮之际,闻听信孝在旁摇着茄子说道:“他们爱用这种杯子喝酒,据历史专家考究,认为罗马人因而中了某种器具之毒,以致不育。加上他们盛行男色风气,整个帝国后来也因而人丁不旺,各地移民趁机涌入,搞三搞四,从里面使其衰变,最终让整个日渐腐朽堕落的帝国踏入由盛转衰之途……” 我和有乐他们听了,连忙搁杯不饮。光头胖子朝信孝白了一眼,啧然道:“就你话多!我一直用这种杯子喝酒都没事……”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没事是因为你本来就不能生育。”光头胖子翻眼而问:“你又不是妇产大夫,何以见得?”信孝伸茄一指其脑袋,说道:“看看你的发型就知道啦。你根本没发型!” 光头胖子摸了摸脑袋,又翻眼白信孝一下,恼哼道:“没头发是因为我剃掉了。这跟能不能生育有何因果关系?”信孝摇晃茄子,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严格的儒学教师看来,掉一根头发都是不孝。这个造型表明你身上少了一样东西,我看你根本就是太监。”光头胖子懊恼道:“你在歧视我没头发吗?秃头的造型跟太监这个职业有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竟会使你产生这样不必要的联想……”长利在旁憨问:“你是不是太监啊?”光头胖子冷哼道:“是又怎么样?” 银盔披氅青年含笑走近,捧来一柄从黑皮鞘口微露半截之剑,说道:“你们不要跟他争论了,那是我们时代最能拌嘴的强大理论家、哲学家、雄辩家……”随即转觑长利,呈剑以示,眼光炽然道,“此乃一位东方朋友送给我的宝剑,你看看好不好?” 长利拔剑观看,由衷称赞道:“刃若游丝,薄而犹韧,确是好剑!”他虽似只不过脱口而出,银盔披氅青年闻言微愕道:“你怎知它叫‘游刃’?”随即伸手指着临近剑锷之处,问道:“这儿有些古意的字样我不认识,可知何意?” 信孝抬着茄子,伸头辨视道:“大秦。我只隐约分辨出此二字,不知是不是班超率领三十六剑客远镇西域的时期,另外派遣西行更远异邦的使者遗留之剑,我曾听师傅说起,英雄地、万王之王、三十六剑客那个时候他们有一口宝剑名叫‘命若游丝’,劳氏诸子录剑之时,又称其为‘游刃’……”有乐啧然道:“据说古时候,一些人把罗马也叫‘大秦’。至于前往罗马寻访所谓‘大秦之邦’的古代汉人一直不少,并非只有班超和传说中的‘西域雄师’那时候才遣使探路。某些家伙认为秦朝有人往西建立了‘大秦之邦’,史籍里的‘大秦’亦是对东罗马即拜占廷帝国之称谓。无论这把剑究竟该叫‘大秦之剑’抑或劳什子的‘游刃’,你赶快收下傍身就好,不要乱拿着玩,当心割到手。” “却怎么好意思?”长利虽然喜欢,仍要推让未收。银盔披氅青年将剑交到他手,随即自抚先前那支显然微现损痕的大剑,目光灼热的说道,“好剑不能所托非人,倘使物归原主便最好。东方朋友送给我的剑虽是极品,毕竟异域之风,尤其剑柄甚为短小而余刃过长,我驾驭不来,常感使唤不便。只好归鞘未用,背在肩后多时,自叹也是有负了它的锋利之芒。放在我这儿就如明珠暗投,正好赠送与你作为礼尚往来的交换。你赠给我的这支大剑似乎很古老了,我能分辨出其锷赫然竟有古罗马神庙旷远年代留下的‘狼’标志,看来它应该回到这里,让罗马人重新使之焕发光辉。” “这个交易不错了,”蚊样家伙伸嘴到长利耳后说道,“你用那支破损之剑‘君士坦丁’换来这口‘游刃有余’,我觉得划算。” 银盔披氅青年绰剑轻挥,如风凛拂,我蓦觉鬓角有一绺发丝飘开,便拉着信雄和模样娇俏小家伙后退。银盔披氅青年见状微现歉然之色,即刻收剑移躯,其畔有个黑袍僧人说道:“想好了。这把宝剑不妨取名叫作‘拂懔’,此含‘凛风拂林’之意。或者干脆更霸气一点就叫‘大拂临’,将军觉得如何?”光头胖子白他一眼,冷哼道:“拂什么林?还不如叫‘伏卢尼’呢。”黑袍僧人啧然道:“如此好剑,怎能取你家族那边母系的名字呢?”光头胖子横他一眼,说道:“我母亲绰号‘母狼’,干过祖宗神庙那里的祭司。取她的名号有什么地方能辱没谁?”黑袍僧人哂然道:“这要看究竟是你妈妈干过祭司,还是她干过那个祭司……” 他们从拌嘴发展到扭打之际,长利在旁憨问:“为什么有个汉朝和尚也会在这里出现呢?”有乐拉他避过黑袍僧人乱甩的掌风,摇头说道:“汉朝那些和尚四处去逛的,谁管他走得多么远?况且我们那边古时候也有这帮家伙……”信雄在黑袍僧人的袖影飞扬之下发出甜嫩的声音,愣问:“那时候就有和尚了吗?” “早就有了!”有乐从黑袍僧人的掌影飘飞之间拉开我和信雄,走避不迭的说道,“也跟西方那些托钵僧差不多,随便拿个碗当道具,四处化缘,走到哪儿都来事……不过奇怪的是,他们多少还有些很短的头发留在脑袋上,显然区别于那些以光溜溜不剩一根毛的胖子形象出现的罗马太监。” 我差点挨了光头胖子乱掴的一巴掌,拉开那忙着瞧热闹的模样娇俏小家伙,避去一旁,难免懊恼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宗麟他们呢?可别光只顾着玩儿,一路上又玩丢了些人。那个脸型奇特的小个子家伙半天没露面了……” “这有什么奇怪?”有乐笑道,“我们家的祖先在‘官渡之战’就是一路玩着玩着、人越来越少的。但又好像半路多添了些新面孔,那几个家伙是谁来着?” 我转头看见蚊样家伙后边那毛发乱糟糟之人跟几个披裹破布的家伙在交头接耳地猜疑道:“为什么穿过那道门,竟会来到这里,而不是出现在别的地方?眼下经历的这一切透着蹊跷,其中必有玄机。而且咱们先前进入的那个笼罩在夜雾中的院子去哪里了呢,怎竟出来之后,它又没有了?刚才我们撞过来之处,回头看却是个破陋的神庙,坐落在临近荒谷的山坡之上……” “文西,”蚊样家伙凑去探问,“有没人进去察看过那破庙里是啥名堂?” “请叫我全名,”毛发乱糟糟之人啧然道,“达芬奇。至于咱们后边那个破庙,几乎塌得差不多了,剩下这片门墙勉强尚算完整。刚才我和这几位捧碗的哥们一直被两河流域的韧丝渔网缠住,急难脱身,幸好你那个憨厚的小伙伴挣扎着腾出手来拔出宝剑削开,眼下我们正要商量着进去里面察看究竟……” “这里据说是古神庙,”银盔披氅青年闻言连忙收起了珍视不尽之剑,走来阻拦,转望道,“我们陛下打算出巡的一路上沿途修建罗马主神朱庇特庙,此处亦属其中的选址之一。不料那伙‘星辰派’的闪族人却将其视为禁地,说什么未奉神旨,不得擅入,一进去就会从人间消失,还恐触怒古神……眼下正有一伙闪族人在山谷那边伏击我们的队伍,仗着突然纠集加入战团的阿喇伯部族人马众多,越打越近了。” 有个破袍裹身的家伙捧碗溜去庙前探头探脑,突然夜空绽亮,倏有巨大的火球接连飞砸而落,银盔披氅青年连忙护着我和那模样娇俏小家伙急避,随着一阵阵轰响,眼前烟尘扬漫。混乱中有人惊怒交加的叫嚷道:“他们用投石机抛击蘸染黑油的石弹,山坡上的树木草丛四处着火,难以容身了!” “岂止投石弹,他们从后面攻上来了。”山坡后麓喊杀声乱起,银盔披氅青年忙向头披白布的罩甲之人急禀道,“陛下,我看是时候组合骑锋,冲杀下去。” “那是哈德良,”有乐向我耳边悄言,我瞥他一眼,蹙眉说道,“知道了。你还不跟他去?” 有乐摇着头,拉起信雄后退不迭的说道:“然而打仗不是我的专长。”信雄发出甜嫩之声,在旁说道:“其实我会打仗。”有乐卯他脑瓜,皱起鼻头说道:“去你的!我们家的人哪里能打?倘若不靠一班能干的家臣,光杆出来跑,一定完蛋……” 蚊样家伙跟着长利灰头土脸地凑过来,惴然说道:“不如咱们趁乱溜走,省得被阿喇伯人撞上来逮到,看见我先前和马千户一起在手臂上划出来的十字形状伤痕,不免引起他们又想多了。届时百口莫辩,难以分说,如何撇清干系?” “说来就来,”长利将有乐推开,拔剑撩迎烟尘里破雾穿出的数骑之影。我拉信雄避过一骑冲撞,只见烟雾里又有两骑袭近那头披白布的罩甲之人背后。银盔披氅青年伸手扯起旗杆,飕然投去,将其中一人贯躯射落于地。另一骑转辔侧绕,从斜刺里冲向那头披白布的罩甲之人,弯刀挥劈,欲斫其颈项。那头披白布的罩甲之人先已伸剑,刺穿来袭之人的咽喉,顷又拔刃再挥,扬空削飞脑袋。不看断头之躯翻堕而下,迳自打马前行,到有乐跟前,微一凝目,说道,“你和新到来的朋友且小心跟随,其他罗马人同我一起冲锋。” 光头胖子推搡黑袍僧人,牵着数骑挤过来,分缰绳给我们,嘱咐:“你们快上马跟随陛下后面,千万别走散!”随即向信孝白了一眼,转身拉骑过来,冷哼道:“还愣着看什么?咱俩同乘一骑……” 模样娇俏小家伙懊恼道:“为什么分给我一匹瘦马?它这样瘦骨嶙峋,我怎么好意思坐上去?” “杀过来了,不坐就要完。”有乐抱她上马,朝蚊样家伙使眼色道,“再瘦也是马,你和蚊子一起坐它。反正他比马还瘦,挤一挤也没几两重……” 光头胖子催促道:“赶快骑,不要废话。”信孝闻着茄子问道:“看你仪表堂堂,为什么当太监呢?”光头胖子皱眉说道:“仪表堂堂这种外形跟从事太监职业有什么冲突吗?”信孝摇着茄子说道:“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当太监。”光头胖子冷哼道:“地位高、收入好、机遇多。当太监的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么?我来自偏僻地方,不当太监还能有别的门路混出头?” 信孝爬上一匹秃鬃的骟马,转面瞧了瞧光头胖子,说道:“你看它的样子跟你有多相似。”光头胖子啧然道:“废话少扯!挪一挪,我坐前面拉缰,你在我后边搂腰。”信孝扯着马缰,摇头说道:“为什么你不坐去我后面?你们这种坐骑没镫没鞍,我骑着不习惯,怕从后面掉下去……” 光头胖子爬上马,骑了一会儿,信孝又提出交换位置,扭来转去的说道:“你为什么乘机对我上下其手呢?我不想坐前边了,要坐你后面。”光头胖子皱眉说道:“我后边有人了。”信孝问道:“谁呀?”黑袍僧人伸脸说道:“我在他后面,咱们挤一挤。” 信孝愕觑道:“你是谁呀?看上去不像罗马人……”黑袍僧人从光头胖子肩后伸嘴说道:“我叫崇仁,当然不是罗马人。这胖子也不是,其实他来自波兰……”光头胖子啧出一声,皱眉说道:“我父亲来自波兰那边的部落联盟,不等于我就是波兰人。毕竟我妈妈家乡属于罗马一个行省,她在那边干过祭司……”信孝忙道:“先别提干祭司这事儿了,免得一言不合又跟后面那和尚干起来。” “这有什么稀奇?”黑袍僧人笑道,“他从小就跟我打来打去。总是担心我把他妈妈泡走,后来又疑心我跟他妈妈有一腿。其实哪有?” 信孝惑问:“那你跟他妈妈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说来话长!”黑袍僧人唏嘘道,“从前有一个小和尚,就是我。大约在汉和帝永元九年,跟随西域都护班超派遣出使大秦的属吏甘英远行,好不容易到达了波斯湾一带,他们却溜回去了。竟把我漏了带走,我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船舱里漂洋过海,经受了希腊神话中以歌声迷惑水手的塞壬女妖之诱惑,终于独自抵达罗马,上了码头就流落街头,举目无亲之时,被一个好心的金发美女亦即他妈妈带回家,帮忙打扫祭祀祖宗的神庙,不时陪她去交际应酬。公元九九年,罗马皇帝图拉真发现我比他了解波斯情况,就带我在身边。在我指引下,罗马军队沿底格里斯河南征,占领了帕提亚的首府,将新占领的地区并入罗马。图拉真兵抵波斯湾,这是罗马军队第一次饮马波斯湾,也是最后一次。图拉真在甘英望海折返之处,面对大海,感触丛生,为自己年事已高不能重现亚历山大征服印度的业绩而热泪盈眶。但当他在参观巴比伦城废墟,看见了四百四十年前亚历山大去世的遗址之时,却又发出了不同的感叹:‘声名何所有矣,惟一堆垃圾、石头和废墟而已。’图拉真心力交瘁,突然瘫痪,病倒于东方行伍。他再也没能回到罗马。其在位十九年,堪称一代雄主,然而死后不久,他在两河流域的那些功业也随即化为乌有。” “这段憾事我听说过,”信孝闻着茄子回顾道,“甘英率领使团一行,到达了安息国,也就是波斯帕提亚王国的西海,亦即波斯湾沿岸,觅船欲渡。波斯船人对他说:‘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度,若遇迟风,亦有一二岁者,故入海皆赉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甚至安息国王一口咬定说,要到罗马必须渡海而且正常出海要坐三年船,须历各种危险。甘英听罢望海兴叹,放弃西行。甘英返回时,转北而东,行六十余日抵安息,然后取道木鹿和吐火罗东还。其实这里面有猫腻,罗马历朝历代和安息之间的战争就没停过,罗马帝国曾三次攻陷安息首都,在与安息帝国的战争中占据完全上风。甘英出使罗马之时,安息又正逢衰弱时势,罗马则进入了最强盛的五贤帝时期,或许是因为安息忧虑罗马与汉朝发生直接联系,害怕两个强大的邻居左右夹击自己,因而从中搞鬼,阻挠汉使前往罗马。但这些伎俩无济于事,甘英回去不久图拉真就对安息发动战争,与大将昆图斯分路合击,拿下首都,直至饮马波斯湾。” 蚊样家伙接茬儿道:“东汉和帝时,西域都护班超属吏甘英受遣出使大秦,奉命前往罗马帝国,使团行至波斯湾受阻返回。归言山川形势,为汉人丰富了见识。当时看到汉朝的甘英出使罗马,安息人心里难免不安:如果让东边和西边两个大怪兽手牵手搭上了线,那自己夹在中间,日子可能就更不好过。于是他们就想办法阻止甘英去罗马。安息人很热情地给甘英带路,领到了波斯湾的岸边。他们对甘英说,大海对面就是大秦了,但是这个海不好过,运气好要三年才漂得过去,运气不好就直接喂鱼了。其实从安息去罗马根本不用跨海,直接往西走到叙利亚,就是罗马和安息的缓冲区。就算要跨海,波斯湾风浪也不大,可以轻松过去。可惜甘英受了安息人的骗,原路折返回去了。由于波斯人的忽悠,汉朝和罗马两个强大帝国之间的直接交往没能发生。”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波斯人搞鬼之后,他们安息国仍然充当汉朝与大秦交易的中转点,将汉朝的丝与丝织品拿去跟大秦交易,从中获取垄断的暴利快速恢复国力。也许是考虑到倘若汉朝直接开通了与大秦的商路会损害其作为‘中间商、赚两头’的垄断利益,于是波斯人没有向甘英提供更直接的经叙利亚的陆路,而是备陈渡海的艰难,甚至引用女妖传说加以渲染海上航行的可怖,宣称:‘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此语一出,遂使甘英在西海止步返还,最终未能到达大秦。波斯船人吓唬甘英,煞有介事的说:‘海中有思慕之物,往者莫不悲怀。若汉使不恋父母妻子者可入。’其实是拿希腊神话中以歌声迷惑水手的塞壬女妖来唬人……” “真的有吧?”黑袍僧人惴然道,“我那时还小,由于贪玩,不小心被崇兰师兄他们撇留在船上,一路担惊受怕,水手们越来越少,听说船上有人招惹了‘尖叫女妖’,偷取了一具干瘪枯萎的女尸形状雕像,每逢雷电交加之夜就有异声大叫,煞是吓人!”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突然伸手一指,大叫:“异端!异端……”我和有乐吓一跳,转头瞥见林雾中闪出多个罩有狰狞面具的黑衣之影,穿梭疾蹿,发着怪叫,飕飕投斧来击。数匹坐骑接连猝遭斫倒之际,光头胖子变色道:“那些凶神恶煞模样的黑衣家伙似是所谓‘星辰之子’,据说杀人不眨眼,大家快跑!”其言未落,受惊的马撞进树丛,猛然绊摔。 随着轰然砸响,我又一阵耳鸣难息。眼前那匹黑褐马悲嘶着摔出甚远,刚拉住的缰绳从我手中嗤嗖扯脱,燃烧的树木翻倒,将我还没来得及乘上去的坐骑压覆没影。不断有火球般的投石弹曳破夜空,砸向这片山坡。四周烟尘迷漫,喊杀声和惨叫喧鸣不绝,焰光闪烁中许多冲杀的人影势如怒涛奔潮相撞,人仰马翻。 “叙利亚军团打过来了,”我转头看见信雄像一只乖鹌鹑趴在后边,见其在畔瑟瑟发抖,我稍为宽心,伸手摸了摸他吓白的脸,听到烟雾中有阿喇伯装束的人仓惶奔蹿叫嚷道,“还有高卢人,正赶到山下围剿我们的人马!” 一个黑须汉子拔出插在旁边连人带马搠翻的长戟,飕然投掷,将跑窜而过的阿喇伯装束之人贯背射跌。随即从肩后取出一张渔网,撒向迎面冲来的两骑,腾转之间,拽倒于地。不顾网中戳出两刀划裂腰腹,扑上去压着下边之人,绰匕首猛扎数下,直至没再动弹。我掩着信雄眼睛,转面寻觑有乐身影,但见四周到处皆有缠斗厮拼的人影,烟尘扬撒之间,一时分不清谁是谁。 “罗马‘五贤帝’除了出身元老院的所谓‘泥法王’涅尔瓦之外,”信孝从一簇倒覆的树枝下爬过来,摸索着捡回冒烟的茄子,不顾烫手,抬到鼻前闻了闻,惊犹未定地张望道,“其余几位皆有强藩军团支持。图拉真本身就是领兵的统帅,其收编的日耳曼军团强悍善战。哈德良亦属出自行伍,拥有惯经沙场的叙利亚军团效忠。其养子安敦尼背后则是高卢军团。你们有没看见那些‘高卢雄鸡’造型的家伙从树林里四处冒出来,咯咯笑着扑向山坡下挤做一堆的那些乌合之众……” “这帮来袭的土着部族简直是一盘散沙,”有乐从藏身之处伸头说道,“山上山下几路罗马军团整列队形猛烈夹击之下,各部落的闪族人就溃不成军了。你瞧他们只会四处乱冲瞎跑,很快就要被各个击破、分别消灭。除非萨拉丁那样强大的阿喇伯领袖从后世穿越过来重新统合他们这些散沙,不然根本决非全盛时期罗马军团的敌手……” 信雄发出甜嫩的声音,从落叶堆里蠕动而近,爬到跟前说道:“如果让我领兵打这个仗,我就会赶快下令撤退,减少伤亡……因为我是聪明的!”我瞥他一眼,纳闷道:“他从小是此般声音,还是后来才变成这样子的?”长利的憨笑声传过来,在树后说道:“一直这样嗲。” “不过后来好像更加甜嫩了,”有乐伸头到树后瞅了瞅,看见几颗脑袋沾着树叶冒出来,怔了一下,说道。“你该听听他唱歌。所有歌謡都给他唱成了童音,就连唱戏也唱成跟童謡一样听来好笑……” “最好笑是他还想跟幸侃学唱歌,”长利爬过来坐到信雄之旁,揩掉他头上沾留的树叶,憨笑道,“不过这个声音实在是太嗲了,倘若在阵前发号施令也似此般甜嫩而且嗲声嗲气,听到会让士兵笑死的。甚至就连对面的敌军也不免要乐翻……” 信雄突然发出惊叫,我抬头看见有个满脸血污的阿喇伯装束之人挥着弯刀跌撞而至,态势凶狠。有乐他们猝吃一吓,慌张走避。我拉起信雄就跑,满脸血污的阿喇伯装束之人踉跄追赶,未奔几步,颈旁倏中一矢贯穿,其躯摇晃未倒,随即一匹瘦马冲来,将他撞摔。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呀一声大叫,捏起粉拳,急要从马背上扑去扭打,蚊样家伙连忙收弩揽腰抱她坐回。 满脸血污的阿喇伯装束之人倒地犹爬,伸手抓我裤腿,一扯未紧,树后晃出披布低罩的袍影,抬足当头踩落,乱踏几下,听到脑袋迸裂的声音在脚底发出,才收足向我投来慈祥的笑容,说道:“终于让我干掉一个异教之徒!”我见状欲退不及,一怔之下,被揪了过去。 有乐啧一声,从树丛里探脸出来说道:“被你踩死的那个未必是异教之徒,我看他扮相跟你差不多……”慈祥老者揪我而行,冷哼道:“谁让他躺到我脚下?不管怎么说,没人能够指望躺赢!问题在下面,根源在上头。要干掉搞事的人才能息事宁人。我本想擒贼先擒王,先摆平那些当头的家伙,然而眼不好使,急寻不着。此乃是非之地,再不走就等于羊入虎口,当别人薅羊毛的那只羊。” 树后伸出一只手,拿着木槌,笃的敲他脑袋。 “又来这手?”慈祥老者吃疼转身,急绰不知名兵器搠去,扎入树干,冷哼道,“戳死你!” 随即揪我过来,问道:“我眼力如何,扎到了没有?” “扎到了,”我见有乐在那边使眼色,便含糊以应,“树……下面又有人厮杀过来了,你眼力不行,难免要陷入糟糕境地,还不快闪?” “闪什么?”有乐急避一斧飞斫,摆头晃近,叫苦道,“林雾里竟似到处都是罩着狰狞面具的闪族人。眼见就要影影绰绰地包围上前了。咱们往哪儿跑?” 我脚下绊着个物事,低眼瞧见似个卷轴,以足尖勾撩而起,拿在手上,展开来看。信孝从后边伸脸来瞅,籍借四周火光耀闪,闻着茄子辨觑道:“你手边角落那条似是亚述古道,绿纹是两河流域,蓝色的大块区域应该是海洋,而最上边那条弯曲的红线像是历史有名的‘丝绸之路’……不知色泽最深的那一沱儿是什么?”有乐凑眼来看,猜测道:“黑的那坨吗?好像墨汁沾染上去的斑点……” “那是传说中的死海,”黑袍僧人伸手一指,随即抢回图卷,自揣入怀,说道,“我已经侍奉过了图拉真皇帝多年,不想再留在这里混日子。从小离开家乡,也不指望再回得河西的大宁寺那边,毕竟归途遥远。这便打算前往死海一带走走,将西行古道图幅没绘到的地方寻出来补入其中,将来托人捎去送给定远侯的家眷,了却他这桩早年未能完成的夙愿。” “班定远于永元十四年已故,”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班超官至西域都护,封定远侯,世称‘班定远’。其博览群书,家学渊源。身为史学家班彪的幼子,其长兄班固、妹妹班昭也是着名史家。然而班超不甘于为官府抄写文书,投笔从戎,随窦固出击北匈奴,又奉命出使西域,历三十一年,收服了西域五十多国,为西域的归汉做出了巨大贡献。病逝后葬于雒阳邙山,享年七十一岁。班超长子班雄得以世袭定远侯爵位,其幼子班勇官至西域长史。我读过班定远早年写的‘请兵平定西域疏’,果然少有大志,日后威震远域、万里封侯殊不为奇。他小时候常拿着《公羊春秋》阅读,我也要找来看看。” 有乐抬手遮掩嘴边,小声说道:“听说班雄之子班始娶阴城公主,后因怒杀公主被全家处斩。”信孝朝他摇了摇茄子,悄以眼色示意切勿再提。黑袍僧人却似未加留意,面有戚然之色,自叹:“如此说来,班定远去世那年,我正跟随图拉真二十万大军强渡多瑙河,一路披荆斩棘,穿越原始森林。图拉真征服达契亚获得了巨额财富和土地,为图拉真进行宏大的公共建筑提供了资金。图拉真在多瑙河北岸建立起众多的罗马人聚居点。这些聚居地的后裔称自己为罗马尼亚人,称他们的家园为罗马尼亚,这些称谓都是由罗马一词衍生而来。” 长利在前边催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往这边跑!”慈祥老者听风辨向,抬手抓住飞斫的斧钺,飕的投回,掷去击翻一个奔袭之人,冷哼道:“乱跑什么?咱们从哪边来,便从哪处回去。” 有乐转望一眼,不禁咋舌儿道:“可是那边麋集了好多样子不好惹的黑衣人,正围着蚊样家伙那匹瘦马开劈……”我闻声投眸,只见蚊样家伙坠骑,瘦马往四下里冲突难脱,眼看要遭斫翻,一个蒙面汉子头裹花布,倏从树后窜出,飒飒撩刃荡击,连劈多人,驱散围逼而近的幢幢黑影,拉住瘦马。 蚊样家伙抬弩欲射,那蒙面汉子先伸刀抵临其颈,长利见状悄掩上前,拔剑侧袭腰畔,蒙面汉子面不稍转,晃刃撩击剑梢,叮一声磕开,口中却赞了声:“好剑!恭喜你得此利器,长利公子。” 有乐听了一怔,未及阻止蚊样家伙发弩,嗖一声响,蒙面汉子抬手接矢正着。长利愣眼憨问:“你是谁呀?怎知我叫啥……” 蒙面汉子绰刃荡开飞斫我额角的斧钺,顺势旋身往后横削,拦腰截杀投斧之人,随即移刀指向慈祥老者颈项,刹势稍凝,垂发一绺,飘晃在眉前,颔首低目,侧立树畔,蹙眉道:“八郎,你在什么位置?” 慈祥老者推我挡在刀前,颈后却似一凛,有人连鞘伸剑抵临其脊。慈祥老者侧转面孔,身后晃出一个阿喇伯装扮的家伙,噗嗤一声擤鼻,激淋淋的说道:“谁知道这是在哪儿?怎样都觅不着返回之路,却让我看见那小女孩骑一匹瘦马出现,从中透出令人哀愁的情调,溢发飘零天涯的游子思念故乡、倦于漂泊的凄苦愁楚之情。” 慈祥老者眉微一紧,冷哼道:“你想表达什么?” “秋士易感,便以马致远的‘天净沙’聊以表达我此刻心情,”身后那人未觉垂涕越来越长,吟道。“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我们听着不禁一齐打了个激灵,乱起细皮疙瘩之际,有乐讶问:“咦,你俩怎么在这里呀?”垂涕之人唏嘘道:“从你家后院那道门出去没逛多远就到这里来了。天晓得怎么回事……” 第八十四章 不兀剌川(上) 头披白布、身罩铠甲之人俯视山谷里遍地杀戮,竟似眼眶微闪泪光,仰天喟然,喃喃地说了句话。我没听清是何意,看见有乐在望那边,便投眸含询。有乐转面问道:“知道啥叫‘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么?” “这是孔子编写完《春秋》后说的话,见于《孟子·滕文公下》,大意为‘是非功过,就让历史来证明吧’。这句话,后来张居正改革时也用过。”信孝抬着茄子伸去慈祥老者鼻下,说道。“咱们来的那时候,万历皇帝已有多年不上班,张居正还在苦苦维持。不过我听说他病了……” “大明帝国根本就已病得不轻,”垂涕之人在慈祥老者身后唏嘘道,“世间若无张居正,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不过我奇怪的是,你们竟然能听出罗马皇帝哈德良在山坡上那声低喟之言是何意思……” “我也没听得太清楚,”有乐转头笑道,“想来大概意思差不多。虽然明白他的眼色和含意,可惜此段邂逅于露水之缘分却因我旁边有妞儿连甩‘眼刀’,只能无疾而终。就算不理她的眼神儿牵强留下,由于我本身的取向自亦不明,患得患失之余,料想日后难免也要以‘割席’告终。” “你们懂得什么?”慈祥老者避开茄子,皱眉挪步移身,拉着我迳往林雾迷缭之间摸索而行,口中冷哼道,“我常跟奥斯曼苏丹讲,世间充满诱惑,周围杂兵太多,小心西哥特雇佣兵废掉西罗马皇帝的事件重演。怎奈年轻人总爱自以为是,听不进去我的提醒。当然,不到结果揭晓那一刻,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们来自你后面,当然知道,”信孝跟过来伸着茄子又撸去慈祥老者鼻下,忍笑着说,“嘴上说得好听,后来你们守旧派搞兵变要废掉奥斯曼苏丹,结果被苏丹雇佣到身边帮忙改革兵事的条顿骑士团消灭。不知是不是他在加拉塔遇到的那些跟上帝打架的家伙?看来一个个都很彪悍……” 慈祥老者闻言焦虑道:“苏丹陛下竟然遇到这帮异教之徒了?幸好你告知,我要赶回去阻止年轻的陛下受其蛊惑……”抬脚踢开信孝,就势展袂一掠。他身形倏忽,即便手上揪着我,从垂涕之人和那蒙面汉子势成夹击的前堵后截之下只是一晃即离,有乐他们纷怔而望,慈祥老者拉了我疾行甚远,窜入雾多之处,留下哂笑萦林:“我何等身份?怎能跟你们这些无知小辈一般藏匿到山旮旯里不敢作声,这场混战与我何干?你们只管留下看热闹,我自来自去,佛拦杀佛,遇神杀神。”我提醒不及,他一头撞在树上。随着啪声叩响,磕得结实,闷哼而倒。 “眼睛不好,就别瞎跑。”有乐施施然走来,拉住我手,皱着鼻说道,“这里树多,并非空旷地带。” 慈祥老者急起欲捉,不意脑后挥来一个木槌,笃的敲击结实。他晕头转向而倒,懵问:“谁又给我来这手?” “还能有谁?”有乐啧了一声,拉我退开,短发老翁从树后转出来挡住去路,说道,“皇帝要你们跟他回去,别趁他忙于指挥作战,四处乱跑!” 我见有乐欣然欲往,便甩开他手,转身自走,嗔道:“那你留在这儿玩罢,我要去找家翁了。”有乐忙趁那短发老翁又转身去敲慈祥老者脑袋,绕行其畔,跟上来说道:“你家翁有什么好找的?人又没丢,先前听那鸡窝头家伙说,他便在海边练习骑鸵鸟。”我蹙眉而行,问道:“先前咱们从哪里撞过来这边的?怎么没看到那个破庙了……”信孝拾茄跑随,指着前边说道:“刚才乱石弹轰击之下,那个破庙最后一面残剩的门墙似乎塌掉了。” 我闻言不安道:“却要如何回去先前那里?”小珠子冒出来细声细气的说道:“破庙废墟那边有个时空交错的罅隙仍在隐然漾动,似乎越发收缩渐小近无了,快去试试看能不能挤过去!”我边奔边问:“你终于冒出来了,先前去哪里啦?” 没等小珠子回答,长利拉着信雄跑过来,叫嚷道:“快闪快闪,林雾中又有许多人厮杀近了!” 我急寻那模样娇俏小家伙踪影之际,忽见有个美颜小男孩儿坠骑,陷入攒闪逼近的幢幢黑影晃刃掩围之间,兀自不知所措。当下我怎暇迟疑,便依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步诀,展动身形,抢去拉他避离。不顾耳边飞钺飕射,拽起便跑。后边数个罩有狞恶面具的黑衣人挥舞兵刃,号啸追近。 眼见势难逃脱,我急瞥一眼手臂,朱痕却未显现。小珠子从肩后晃过来嘀咕道:“你身上不是有个‘竹卷杀器’吗,怎么不用它往后边甩一甩?”我摇头说道:“四处混战之中,我不想难免有所误杀。”只片刻间,罩有狞恶面具的黑衣人呼啸逼近,我正愁跑不掉,树后转出一个头戴铁缨盔之人,伸戈横击,扫荡凌厉。先将前头那些喧嚷最欢的狞面家伙拦喉打哑了嗓,随即许多持盾的甲士齐掩上前,树起盾墙,挡下纷投而至的飞钺。短发老翁率先投槌回击,身后接连有多杆长枪抛飞而出。嗖嗖之间,越撒越密,渐如急雨洒落也似。 “你抱来的这个小孩是奥勒留,”我避到盾墙后边,放那男孩去甲兵围护周全之处,有乐从藏身所在冒出脑袋,说道。“将来长大成为抵御蛮族入侵的哲学家皇帝。他向往和平,却具有非凡的军事统领才干。并且留下以希腊文写成的着作《沉思录》传世。日后在戎马倥偬之际,奥勒留依然继续他对宇宙人生探究的思索。《沉思录》的许多篇章,便是在刀光剑影之征途写下的。” 毛发乱糟糟之人在旁点头称然道:“作为一个斯多葛派的哲人,奥勒留是这一哲学的实践者,而不仅仅是一个能言善辩的学问家。人们要实践犬儒之道、甚至尊奉‘存在至上’并不难,但要实践斯多葛派哲学可就难了。其许多思考人生的真知灼见,留在他于鞍马劳顿所写的《沉思录》中。他的站在宇宙立场上的无条件的普爱思想,也被视为是一种爱的幻想,爱的乌托邦,爱的谎言。但是在奥勒留的生活中,在他心灵的火炉里,矛和盾已经熔化在一起,显示出金属的本质。所谓内圣外王之道在他身上获得了统一。奥勒留还亲身实践了这种看似不可能的爱。大约在公元一六九年,罗马军队在劫掠塞琉西的阿波罗神庙时,据说打开了一个神秘的金盒子,里面藏有疾疫的毒菌,于是末日降临当地,意大利的许多村庄和城市沦为废土,罗马城里也有近万人死亡。正当奥勒留为赈济灾民焦头烂额时,他亲信的将军、帝国东部总督卡西乌斯在叙利亚举兵反叛,意欲夺取皇位。叛乱最终被平定了。杀死卡西乌斯的是他手下的属将。但对于卡西乌斯的死,奥勒留深为遗憾。他为权力的欲望毒害将军的心灵而感到沉痛,还说本来要求宽恕的应该是他自己。奥勒留还小心地毁掉一切有关叛乱的函件,以免牵连参与其中的人。奥勒留说到做到。” “他嫌罗马盛兴的角斗竞技太血腥。曾经敕令过角斗士必须使用粗钝的剑进行格斗,”有个毛发稀少的胖脸之人接茬儿说道,“这位心慈的帝王在《沉思录》的第一篇,他列举了一长串对其品格产生过重大影响的人。包括他的祖父、父亲、母亲、家庭教师和一些哲学家。他的母亲教给他不要在心中产生报复的念头;他的家庭教师使他‘学会了不在竞技场上加入某一方——无论是蓝队还是绿队;也不要为格斗比赛的任何一方叫好——无论他们是执方盾还是圆盾’;拉斯提库斯告诫他‘不要因为虚荣而撰写冥思玄想的文字,或慷慨陈词地谈论道德,不要故作热情洋溢’;阿波罗尼乌斯教导他‘不要让心依赖于偶然机遇’……” “他是一个悲怆的人。”旁边有个毛发稀疏之人感叹道,“在其必须加以抗拒的各种慾望里,他感到其中最具有吸引力的念头就是想要隐退去一个宁静的乡村生活的那种愿望。但是实现这种愿望的机会始终没有来临。他渴望成为一个圣人,一个像苏格拉底那样的哲学家,然而命运让他踏上了一条看起来是相反的道路。作为皇帝安敦尼的养子,当他还是一个十九岁青年的时候,就被推举为罗马的执政官,此后又两次连任,还娶了皇帝的女儿为妻。他在世俗的事务中愈陷愈深,不可自拔。最后他听从命运安排和感召,写下心迹:‘让命运成为你惟一的意向吧,因为此外再没有更合理的事情。’这句话不像是对别人说的。随着奥勒留的逝世,意味着罗马帝国黄金时代的结束。继位的独子康茂德是最出名的暴君之一。后来的子孙似乎都没能像奥勒留一样给臣民带来如此多的恩惠。他生下了孩子却不能生下他的心。” “大家快聚拢过来破庙废墟这边,”信孝招呼了一声,转头惑问,“为什么这里有一个不同时空交梭的点呢?先前似乎看见我家那边,怎么一下子就晃到古神庙这儿了,是不是传说中的古神布置的玄机呀?” “加拉塔那边可能有个隐藏的超维装置,”小珠子细声慢语的说道,“趁还没消失,赶快穿越过去,我不想遇到可怕的‘仙班’或者什么‘古神’……” “佛教传入中土,约在公元前后。秦王追求长生之时,他们出现。起初在汉代被视为神仙方术的一种。没人知道大宁寺起于何时,始建年代无考。”黑袍僧人在破庙废墟上寻觅道,“大约在公元前三世纪的孔雀王朝时期,阿育王鼓励佛徒四出传授佛教。阿育王派他的儿子摩哂陀向南最先传给僧伽罗人,公元前一世纪,锡兰一带出现了大寺派和无畏山寺派。北传的佛教经帕米尔高原传入中土,再由中土继续东渐。虽然这个异域庙宇的残廓看上去很古老,其图纹余迹竟却隐约似有‘万法唯识’、‘三界唯心’同般渊源的空宗遗风……” 信孝过来推他,说道:“你在这边找什么?别挡着我们回家的路……”黑袍僧人懊恼道:“先前混乱之中,我苦心绘制的‘死海图卷’又不见了,你们有没看到那个卷轴掉落在哪处?”信孝闻着茄子惑问:“什么路线图呀,你要去死海干嘛?”黑袍僧人焦急乱觅着说道:“我听说那里隐藏了一个比天还大的秘密,直接关乎我们从哪里来、去往哪里……” “我知道咱们要去哪里,”信雄蹦过来,往废墟上乱踩着说道,“回家!” “从这里能回家吗?”垂涕之人凑过来惑觑道,“不行吧?我们找了很久,遍觅不着回家的路。虽然我回家也没什么好结果,老婆跟人跑了,债主又天天上门添堵,不过这边的人更难打交道。日子不好过,想上吊又找不到合适的树……” 黑袍僧人抬眼问道:“这里树多。你需要什么样的树才适合上吊呢?”垂涕之人推搪道:“总之可遇不可求,要等找到才知道……” “真是想不到,”有乐过来拍他肩膀,说道,“我们家后面竟然是古罗马!看来‘条条道路通罗马’这种说法真是有道理……” “罗你的鸟,”慈祥老者悄步欺近其背后,闻言忍不住冷哼道,“这里根本不是罗马。” “我有说罗马吗?”有乐啧然道,“你听去哪里了?我说的是古罗马。” “古你的卵,”慈祥老者嗤之以鼻,“不论古今,这地方根本不是罗马。你再胡扯,我就揍你。” 说着,探手来揪。有乐拉着我忙避之不迭,懊恼道:“你明明只不过一厨师,还是回去好好给人做饭罢。本身修养这么差,又不肯看菜谱,却玩什么兵法?若再纠缠,咱们都回不成。届时你困在这里,年轻的苏丹就会让别人勾搭走,势必趁你不在,越发跟条顿那帮家伙在昏天黑地的加拉塔荒园打得火热……” “真是水深火热,”我摔得迷糊,愣望一只小弹跳鱼从眼前乱蹦而过,有乐爬在残垣下咕哝道,“穿越真的很难受。突然被老瞎子推撞过来,肠胃就跟翻江倒海一般……” “这是哪儿?”我转头惑望四周,眼见乌霾蔽天,阴晦迷离的光景,不禁愕然问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电闪雷鸣之间,忽见一根黑森森的铳口抵临。我抬眸惊望,慈祥老者伸着袖炮从背后转出,黑森森的管口顶住头额,沉声说道:“条顿又怎么样?谁有实力,就能改变命运。我们势力之强盛,早已今非昔比。重塑世道、治理天下之日,垂手可及。无论你们服不服,谁又能奈何?像我这样的人除了相信实力,已经不想再相信别的什么东西。所谓‘古神’在哪里?倘如真的有神,我不介意你们求神来杀我试试?我们雄霸天下,羽翼既成;势已如此,唯神能杀。” “真是作死呀,你又这样说?”有乐不禁纳闷道,“况且你手上拿的那支火枪已经没弹药了罢,还撸过来?” “先前剩余最后一膛未发,不信你试试?”慈祥老者伸着袖铳寻声乱指,冷哼道,“谁装神弄鬼,就杀谁!” 小珠子冒出来,在我耳后低声催道:“快跑!有东西悄近……” “什么东西?”我正要转面愕望,有乐急忙伸手来掩眼,慈祥老者打开他的手,揪我而起,贴着面颊说道,“我才不相信什么一看就死。你睁大眼睛,替我看看究竟是什么在后面?” 我不得已的看了看,但见信雄脸上粘着两只又大又圆的纸绘假眼,从后面伸过来说:“瞪谁就让谁怀孕。”慈祥老者转身,一巴掌掴开他。 随着“呀”一声叫,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扑过来,猛然跳上慈祥老者背梁扭打。慈祥老者不堪遭其撕发抓脸,正要甩开,却被信雄咬手,痛怒交加,扬掌欲掴之际,湿发蓬松的叼烟家伙从半堵残墙后抛投短铳,啪的打在面门之上。慈祥老者捂脸叫苦不迭,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却欢呼一声,从他肩背跳下地,抢去拾起短铳。 湿发蓬松的叼烟家伙连忙跑来争夺道:“我的……”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提足踢打,驱赶道:“去你的!这支手铳明明是我的好不好?”湿发蓬松的叼烟家伙犹自不甘道:“根据我们俄罗斯的传统,抢到手的东西就算又被你抢回去,它仍然属于我。”边说边抢,拉扯之间,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腾身甩腿飞踹,湿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撇头歪掼而跌。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乘胜跳到他身上乱踩,湿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在她脚下叫苦道:“别踩别踩!蛋破了……” 趁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停足愣望,湿发蓬松的叼烟家伙连忙摸出身上揣藏的小匣子,忐忑不安的掀盖觑视道:“可别踩破了我的蛋……”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低头探询:“破了没?”湿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揭盖子稍觑一眼,微感宽慰道:“还好蛋在里面尚未破损……”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伸脚来踩,蹦跳道:“那就再踩到你的蛋破!”湿发蓬松的叼烟家伙仓促合上盖子,捂匣爬开,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仍要追踢,却听信雄叫苦,她往叼烟家伙腰后多踹一脚,转面看见慈祥老者甩开信雄,扬掌欲掴,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忙掏皮袋填装弹药,随着咔嚓打火声响,双手拿起短铳,轰了一下。 有乐捂起耳朵,啧然道:“你往哪儿射?”我眼前烟焰绽扬,随慈祥老者踉跄趋趄之际,脑后似有异风扑飕,倏近又即掠离。长利窜出草间,不顾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挣扎踢打,从背后抱她退开。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匆忙填装弹药之际,口中恼嗔:“若不是突然从背后抱开我,刚才就打中了。”转身抬铳一指,吓得长利慌张躲避,跌入草里。 “要看打谁,”信孝拿着茄子,从草里冒头出来张望道,“你瞧有乐的帽子崩掉半边了。两只眼圈发黑,样子焦头烂额,全是拜谁所赐?很难想象他这般憔悴不堪的形象还能让古罗马人为之惊艳,甚至认为其有出色的美貌,却根本无视了旁边的我……” “古人审美之眼光是很难说的,”有乐歪戴塌瘪半边的帽子,黑着眼圈转觑,正色道,“环肥燕瘦,各有所好。一时一个风气。你知道貂婵长什么样吗?其实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春秋时期的美人跑出来会吓死你也说不定。甚至唐朝那时候的人还以无眉和黑牙为美,大胜突厥的唐朝名将黑齿常之就是着名的牙黑,并以黑齿为自家姓氏。跟黑齿常之的儿子黑齿俊十八岁的时候并称‘美男’的唐朝名将沙吒相如,甚至以剃眉称帅。” “唐朝大将军燕国公黑齿常之的祖先出自扶余,为百济王室大姓,后因封于黑齿而以封地为姓。”信孝摇着茄子说道,“他是牙黑,但并不以此为姓。其身长七尺有余,骁勇有谋略。每次获得的赏赐金帛等,全都分给了部下将士。突厥侵扰唐朝,黑齿常之率军抵抗,突厥狼狈而逃。黑齿常之率领精锐骑兵转战青海击破吐蕃军,史载:‘常之在军七年,吐蕃深畏惮之,不敢复为边患’,并且赞叹:‘古之名将,无以加焉’。他被权奸诬陷致死后,当时的人都感到很痛惜。武则天下诏为自缢而亡的黑齿常之昭雪,朝廷改葬这位百济骁将于洛阳邙山。自从唐军彻底平定百济复国运动,黑齿常之、沙吒相如眼见百济复国无望,从此归顺了唐朝,倍受重用,唐朝名将刘仁轨称赞此二人皆忠勇有谋,敦信重义。” “又在这儿聊呀?”青盔将领突然冷哼一声,从草后窜出,抡戈扫打,有乐拉着信孝慌忙走避,叫苦道,“这家伙怎么如此难死啊?又在这儿撞上了他……” “断帅,”慈祥老者抬着袖铳在昏暗中凝势惕戒,压低话音问道,“我们撞到了什么?” 青盔将领惊疑不定地望着暗雾萦迷的方向,说道:“此间必有古怪。刚才我看见你们霎刻消失又复现的那个地方,夜穹似有巨大影廓曳闪而过,仿佛琼楼玉宇,又似空中楼阁,无声无息的掠过地面晃转升腾更高,没等我看清,瞬即从雾中隐去……” “那你肯定是眼花了,”慈祥老者听着不禁面颊微搐,低哼道,“或许只不过是看到了海市蜃楼。眼见不一定为实,闪族人的花招很多。别忘了咱们突厥人先辈来的地方,祖上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就是为了不受蛊惑……” 有乐忍不住说道:“那还不赶紧掩起眼睛、捂住耳朵,或者跟那些鸵鸟一头扎进泥沙里,假装看不见、听不到……”信孝在旁不安的问道:“你听到什么了?是不是我耳鸣,只觉嗡嗡回响不息……”长利倒退过来,小声说道:“便是先前我们听过的那种嗡嗡的响声,间歇反复,有其节奏。” “什么节奏?”慈祥老者听着越发面颊微搐道,“你们不要胡乱带歪节奏。那只不过像是楼阁上许多风扇一齐转动的嘈杂声响。风车或者风陀螺、水车或者水轱辘一齐转动也似这般喧响……” “你们那里啥时候就有风扇了?”听闻信孝摇着茄子惑问,有乐啧一声说道,“这有什么稀奇?小孩儿手里还拿了风陀螺转着玩儿呢,而且好多地方有水车在农田周围咕辘咕辘地转动得热闹。” 毛发乱糟糟之人在残墙下忍不住接茬儿说道:“早在公元十世纪左右,波斯人就发明了一种古老的空气调节系统,通过利用装置于屋顶上的风杆,来捕获屋顶处凉爽的自然风,同时使用风道来使其穿过凉水并吹入室内,从而使得室内的人感到凉快。有些地方的聪明人还以风动转轮的方法,在楼台的窗口安装了风车缩小形态的转叶陀螺,用来给达官显贵享用夏日的凉爽。” 蚊样家伙在旁称然:“从前,唐朝长安一带的达官贵人会使用一种名为‘凉屋’的设施,一般是临河流而造,在河水旁修建水车,用水车把活水抽到屋顶,顺着屋檐流下来,周而往复,流水就会带走整个屋子的热量。唐玄宗时期,更是修建了着名的大明宫含凉殿,含凉殿建筑内外都设置了许多水车,流水激起扇叶转动,冰凉的水汽和冷风就被送入殿内。《唐语林·豪爽》记载,夏日某天陈知节被请到李隆基的含凉殿时,他看到唐玄宗‘座后水激扇车,风猎衣襟’,当他被‘赐坐石榻’时,感到‘阴溜沈吟,仰不见日,四隅积水成帘飞洒,座内含冻。’可见那时候的空气调节设置已很高明……”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情势越来越紧张的时候谈论风扇和空气调节方法?”有乐不安地转顾着说道,“难道不应该趁那萦耳不息的嗡嗡回荡声响尚未由低转高,赶快逃离此处远避才对路?”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对对,赶紧溜走为妙。”蚊样家伙转面跟青盔将领说道:“暂时的撤退是为了更加有力地打击敌手,就像拳头往后收缩是为了蓄力,然后一拳挥出去直接把敌人干掉。” “难道地主家还有余粮?”信雄拉着我刚要溜,慈祥老者揪住不放,正纠缠间,残垣暗影里有个公鸭嗓的说话声传过来,“快乐的原因只有一个,不幸的原因却有千万个。东方人做生意,都离不开人情世故。若想生意做得好,先把礼物要送好。所以盗墓时我拿了那个以为值钱的东西。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随着脚步声响近,夜雾中现出几簇晃闪的火把光焰,走来一伙衣衫破烂之人,其中有个披裹破布的家伙唉声叹气地说道:“何不食肉糜?用立场去看待这个世界,是很容易脱离事实的,也无法认清这个世界的真相。世界那么大,应该去看看。应有担当。接地气,说人话。官僚尽在说漂亮话做差劲事。说一套做一套,处处都是套路。说的震天响,做的极勉强。以人为本你能做到吗?不是让你以管人为本。少折腾,不折腾,你得先让人活。一个人的梦游,无数人的梦魇。你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让人生不如死。想民众之所想,首先要知道民众之所想,不是替民众想。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当官的为了逃避责任可以干出很多惊天地、泣鬼神的勾当。发酵,是一种持续过程。是脓包总有挤破之时,揭开浮夸的虚饰,满眼看到的是老百姓的辛酸!” 旁边的烂脸汉子插话道:“求生的欲望会压倒一切,这是每个人在绝境面前都会做出的选择。” 一个光着后股之人昂首阔步地说道:“我说个很严肃的事情,压死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掏钱,怎么折磨我都可以,动我的钱我会死给你看。” “永远不要低估草民被低估了多少。”后边有个衣衫褴褛之人兴嗟道,“回乡就要认命,要逆天改命就要到更大的地方去闯荡。拥有第一个安身立足之所,就是闯出名堂的证明。然后是小房换大房,大房换好房。这些并不是必定能实现,却还有希望实现。好时代的生活不是一眼看得到底的,而是充满了变数。变数就是机遇,给人带来希望的机遇。一旦失去机遇的人越来越多,整个时代也就没有希望了。迫使人们只有铤而走险。” “儿孙满堂绕膝嬉戏不好吗?”披裹破布的家伙叹道,“人到中年之后,做事容易畏缩。但如果你交出全部,你一无所有,也很容易走上极端,因为你同时也丧失了全部的希望。” “时间永在流逝,江湖多是看客。”那个光着后股之人昂首挺胸地说道,“老婆出门半月再回家时,我会感觉不习惯。” “这帮家伙……”有乐听着不禁好笑,摇了摇头,忽见那伙破衣烂衫之人纷似猝受惊吓,往残垣里一哗而散。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在那边招手,压着话声叫唤道,“快跑过来,一路别回头!倘有迟缓,我不会告诉你有什么后果,但是会有最严重的后果。” “听着很含糊,”有乐似忍不住要回头去瞧,一只手伸来掩遮他眼睛。有乐脑袋微仰,朝我说道,“不料你的手有这么凉!” 我蹙眉说道:“不是我的手。”有乐闻言一怔,随即愕问:“那是谁的?”耳听得镣响呛啷,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拽链趋近其畔,低声说道:“村姑在你后面。不过那只手……”有乐没等听完就惊啧道:“你最好告诉我,那只手是你的。因为我正在乱起鸡皮疙瘩!”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哈哈一笑,移开手说道:“有这么大反应了吗?手是我的!”有乐却皱起了脸,不安的问道:“你有没有往我脸上趁机又涂抹了什么粘乎乎的东西?” “你们这班小东西太粘人了,”慈祥老者绰起手炮指过来,神色不豫的低哼道,“不论我往哪里走,身后都跟着一大串……” “然而现下你后边不是我们,”长利忽有所察,顿时舌为之咋,连忙推有乐他们往垣深草茂之处躲避。小珠子从信雄耳后冒出来催促道:“快跑快跑……” “能往哪里跑?”草垣后边蓦有许多火把乱耀而近,现出服色各异之人蜂涌包围的身影,此前曾经露面的那个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随抬起手上的明晃晃之刀,朝信雄做了个“切”的手势。信雄忙躲去我身旁,畏惧道:“不要切我!”见他走避如此慌张,一众黑衣甲士忍不住好笑,纷伸刀戈逼抵我们身上要害。有个披裹粗布之人从树后转出,伸剑一指,凛视道,“差不多都在这里了,那就正好来个干净利落的‘一刀切’,结束加拉塔这片乱象!” 信雄抬一根食指,小心翼翼地推剑梢转向信孝,随即后退,避到有乐身后。眼见周围形格势禁,有乐啧然道:“可惜我没练好武功就急着带你们出来四处跑,不然眼下会有一场大架好打。” “将要死很多人,”长利绰拔肩后之剑,神情不安的转顾道,“打起来还真不好说……宗麟呢?” “没看到他,”信孝伸着茄子触碰鼻前的剑尖,却缩不及,随着剑光微晃,眼见茄子已断半截,穿在剑梢。信孝惊忙退避道,“节骨眼儿上,这厮却不知去哪里了?缺少了个生力军,咱这边战斗力堪虞……” “真要打起来,倒也不见得谁比谁弱,”有乐转觑两旁,眼见剑拔弩张,不由舌为之跳,倒退着说道,“马千户这边又来了些帮手,看来也皆是狠角儿,尤其是裤子拉胯的那几个,大咧咧的样子瞅着不好惹。先前我还看到世代守护若狭一带并且爱流鼻涕的‘孙犬殿’了,就是高次那个身手不弱的姐夫孙八郎,好像他还带了个眼熟的蒙面高手,以碎花土布裹着脸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没看到他们在这儿,”长利绰剑惕戒,神色紧张地问道,“料想马上就要开打,谁先上?” “哎呀,你踩到我的脚了!”随着模样娇俏小家伙一声疼叫,信雄从有乐身后被推出来,踉跄跌步撞向刀梢,我忙拉回他。服色各异之人要趁机捉我过去,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展开拳脚,从旁摆架势,对面也有人蠢蠢欲动,彼此变换招式、互相衅试之际,蚊样家伙忙抬短弩,掩护我拉着信雄退回,服色各异之人纷纷抬弩搭矢,反而围逼愈加靠前。 看到大排强弩逼近,信雄他们正感惊慌,毛发乱糟糟之人摇头说道:“不要怕。我有更厉害的发明……”随即掏出个盘钵大小的滚筒,来回拧了几轮,一拉而开,挟抱在胁下,摆弄数下机括,除了咔咔转动,发出摩擦耳膜的杂响之外,别无反应,却吸引了大片含惑愕觑的目光。蚊样家伙怔问:“文西,你玩的这是什么呀?” “请叫我全名,”毛发乱糟糟之人从兜里拿了一把豆子出来,煞有介事地说道,“达芬奇。根据‘撒豆成兵’的传说,我专门打造了一把‘射豆枪’,不料发生‘种豆得瓜’的奇迹,最终制造成这个玩艺,其机关设置巧夺天工,我那个当税吏之生父认识的土耳其军械商看见我潦草设计的图纸之后,将它命名为‘机关枪’。却认为并不实用,断言三百年内派不上场。然而我无所谓,想到就做,此前还未有机会到野外测试其完整的威力……” 他边说边射了些豆子接连飞撒在信雄脸上。信孝闻着半根茄子愣望道:“身为后世景仰的着名画师,你不好好绘画,却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堂干嘛?” “不论怎样努力,”毛发乱糟糟之人摆弄着机械滚筒,摇头叹道,“干什么都不能挣到钱养活自己,我算认命了。有些人就是这样跟钱财无缘份。不管别人说你多么有才,却始终有材无财。我常在饥饿中作画,不会弄钱糊口,惟有寄情于创作,实在太想吃个鸡蛋了,煎熬不住就画了一个又一个蛋,再怎样栩栩如生,可惜也不能吃一口填饱肚子。有时候饿到发狂,乱喝了许多烈浆浓汁之类东西,整晚睡不着,头脑异常亢奋,冒出许多新奇的想法,绘成草图,即便后来也造出了不少样品,仍然没指望赚到钱花。看开之后,我就只为兴趣活着,熬一天算一天……” 我忍不住小声问道:“后来他怎么样了?”小珠子晃到我耳后嘀咕道:“这位意大利博学家,与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并称‘文艺复兴后三杰’之一。他是真正超越时代的少年天才,身为画家、雕刻家,同时也是军事工程师和建筑师。虽然常有宫廷贵胄邀约礼聘,由于他的创作立场得不到当权者的赞许,其一生的大多数时候其实穷困潦倒。甚至常年过着风餐露宿、动荡不定的生活。达芬奇不愿迎合这些上层名流的喜好,因之处处受到冷遇,并成了恶意中伤的对象。他所从事的科学研究竟被教皇斥为‘妖术’,以至于罗马人当他是巫师一类的人物。达芬奇从青年时期就对中世纪的封建统治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他痛斥专制统治者的‘骄横是无拘束的’,并斥责说:‘当他们的肚皮塞得饱饱的时候,他们就要去满足其邪欲,要把死亡、痛苦、劳役、恐惧和流放分配给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面对着人世间的种种不平,他在创作中喊出了郁积心底的愤慨。达芬奇对统治者之间争权夺利的不义战争的态度鲜明,他始终认为这类战争是‘最野蛮的荒谬行为’。达芬奇对于洛伦佐时期美第奇家族的专制统治和骄奢生活深怀不满,而洛伦佐对他也颇为冷落。伴随意大利战争的进行,法兰西王路易十二的军队入侵米兰。为躲避战乱,达芬奇四处漂泊。他在困境中仍然渴求真理,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认为‘人类的奇迹’将会‘在黑暗中看到最光辉的东西’。在极为窘迫的处境下,达芬奇显得比其他同时候的人们更为过于形貌衰颓。他的自画像面容苍老,忧愁痛苦中蕴含着愤怒,这正反映了他当时沉重而不甘屈服的心情。便在最后穷途末路之时,法兰西王弗朗索瓦一世任命达芬奇为宫廷画师,把他安置在昂布瓦斯城堡中的克鲁克斯庄园,给他丰厚的年俸,听任其随心所欲地从事艺术创作和科学研究,并时不时地去请教。然而不久,达芬奇的右手就因中风开始麻痹,各种疾病相继袭来。他自知生命之火将熄,但仍坚持不懈地用左手进行新宫殿的设计、拟制运河灌溉系统、整理自己平生积累的手稿。直至因病与世长辞,终年六十七岁。据说他是在赶来的弗朗索瓦一世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也算临终得一知己,死后葬在弗朗索瓦一世行宫的教堂里。” 蚊样家伙唏嘘道:“这哥们儿生前四处混不到饭,没几天好日子过,其实是当地那些统治者给他使绊子、玩儿阴的,他不肯屈服就断他粮道。其光芒得以不被湮灭,却是恰因生逢乱世。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就算意大利的权贵和罗马教廷嫌弃他,还有法兰西王肯垂青。倘若他不是活在群强纷争的乱世,而是生在某个专制势力一统天下的时代,得罪了权奸就没谁敢收留,那才是真正的走投无路。甚至其人其名也会被权威势力完全抹杀净尽,就像从未存在。” 有个垂涕之人连鞘伸剑,指向披布绰铳的慈祥老者,质问道:“比起生逢乱世,人们还有机会。其实更糟的是掌权者肆无忌惮一手遮天的年代。所谓治理天下、重塑世局,你们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世界这么大,尽可各行其事。”慈祥老者眉头一紧,沉哼道,“为什么你们这些人偏要来堵道添乱?” “还在这里装呢?”背后之人不觉垂涕越来越长,伸剑更加逼近,摇头说道,“自身的命运让我明白前人之教诲,必须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掌权者使坏的心机。因为权力容易使人起坏心,有权在手,好人也难免变坏,形成祸害。坏人会因而变得更坏,越发荼毒四方。” “不同我们相向而行,”簇拥过来的服色各异家伙纷声叫嚷道,“就会被消灭!” “那要看谁消灭谁?”其中喧嚷最凶的那个家伙喉下忽挨刀背拍打一记,顿时窒气难舒,捧脖憋脸吐出舌头。披裹粗布之人抬眼瞥觑,只见一人晃转而出,伸手捏住舌头,随手撩刃,打掉服色各异的家伙纷搠而近的兵器。那些家伙犹没看清,倏已划腕溅血,旋即腿膝绽裂,顷齐掼跌。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随抬刀急斫,那人晃刃回掠,叮一声磕开,捏舌不放,在火把纷耀之间转头寻觑信雄身影,笑问。“要不要拔条舌出来丢给你拿去玩?” 信雄舌为之咋,后退不迭。信孝闻着茄子愕望,讶然道:“谁呀这是?” 随着火把耀近,我眼前一亮。有乐欢呼道:“信照!节骨眼儿上,你终于像苦海明灯一样出现了……” 欣喜之余,我留意到暗雾里有光影移近,投眸惑视片刻,看到一个披氅的微须骑士抬手举着火把,从废垣内率先走出,背后跟着大群参差不齐之影,其中既有托钵捧碗、破衣烂衫之人,竟亦夹杂了些马戏团里走失的奇怪动物,以及若干大摇大摆的鸵鸟,也尾随其后,穿行墙影之间,络绎走过眼前。 信雄忽有所见,抬手一指,说道:“咦,有只猪!”我和他们一起愣望,忍不住浅抿笑涡,说道:“先前曾见斜坡下边那片荒园有一簇微光穿雾移动,当时说不出什么因由,我觉得领头的似是微须骑士,没想到他们穿行半天才走到这里……”小珠子冒出来嘀咕道:“其实时间也不长,不论你以为多久,穿越只是一刹那之事。” 我正要问她什么意思,但见那青盔将领伸戈指向微须骑士举着一束火把穿行夜雾的身影,眼瞳收缩的说道:“医院骑士团的异教之徒还没死绝,此间诸多蛊惑,必是他们在搞鬼。幸好扎干诺斯的大队人马也正朝这边赶过来。不用等到天亮,就能了结这一切乱象!” 毛发杂乱的托钵僧在残垣边喃喃抚壁诵念:“让我们持续恒切祷告:愿上帝赐下和平,止息战争;让恶人得报应,善良者受庇护。” 忽然有个包裹头巾的黑衣甲士抬弩发矢,毛发杂乱的托钵僧应声栽倒在残垣下。我为之惊愕,有乐啧出一声,在旁说道:“上帝不会护佑我们。或许他以为世人已经不再相信他,甚至以他为敌,因而抛弃了众人。”长利憨问:“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问?”信孝拿着半根茄子说道,“他以为先前看见上帝了。” “头罩简陋便桶那家伙吗?”长利憨笑道,“那个不是真的‘上帝’吧?况且‘上帝’怎么会跟信徒打架呢……” “那是因为世人愚蠢,”有乐啧然道,“就连所谓‘上帝’的信徒亦不免自以为是。他们也跟你一样,以为真正的‘上帝’就不能头罩简陋便桶、裤子掉一半,并且一只脚穿人字拖鞋出场。” 长利憨问:“你怎么知道那个穿人字拖的家伙一定就是‘上帝’,而不是别的东西呢?” “我作为一个想法朴素之人,基于很简单的判断,”有乐不顾帽子耷塌半边,蔫垂一角撇去脑后,蹦着舌儿说道,“不知你们有没有留意到,三大骑士团围着头罩简陋便桶的家伙厮打那么狠,非但怎样都未能伤其分毫,顷遭回击之后,虽被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这帮不知好歹的家伙竟似一个都没死掉。头罩简陋便桶那厮即便打出了如来神掌般巨大的威力,然而当时我只看到慈悲……” “那是真正的慈悲,”毛发杂乱的托钵僧从残垣下悄悄爬过来点头称是,“而且不知你们当时有没留意到,除了不杀信徒和未殃及无辜以外,还有一节异常的细微之处就是那个看起来其实寻常的便桶,他从里向外霎刻打出掌印,但掌痕只在瞬间即逝,桶上依然不留丝毫痕迹可寻。此节显然可见其神威所在。在我看来无迹可寻,才是最大的神迹。真神不需要刻意留个天大的脚印给你看……” “那你又是哪路神呀,”有乐往他身上瞅来看去,前后惑觑道,“如何竟又中矢而未死?还爬过来跟我们悄悄说话……” 小珠子嘀咕道:“他是游历于乌德勒支一带的低地绝谷宗师之一。这些修炼秘术的家伙没那么容易被杀死的……” 青盔将领提戈搠向其背,冷哼道:“那就再杀一次看看死不死……”长戈扎至半道,被一只手伸来抓住。青盔将领急挣难脱,任凭怎般使劲,枪戈在那只手里纹丝不动。他一惊转觑,但见有个黑袍僧人以一只手绰握其戈,另抬一掌含于胸前,低眉打个问讯,说道:“干戈不止,劫难未已。然而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抉择只在心中。” “这是哪儿?”一个光头胖子从他肩后伸脸懵问,“刚才还在白天,如何一晃竟到了黑夜里……” 忽然看见这两人在此现身,非仅我为之错愕,青盔将领瞪着光头胖子,顷间更是犹如见了鬼般,一怔之下,变色骇呼:“你……你怎么又活转了?” 光头胖子惑问:“我有见过你吗?”信孝抬着茄子瞠然呆视道:“这又是闹的哪出?”有乐似有所省,转头悄言道:“他们俩怎么从古罗马穿越过来这边了?而且那个胖子越看越面熟,我突然想起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般圆头圆脑模样之人,你们有没有觉得似曾相识……” 长利憨问:“先前山坡那边是白天么,我觉得不是吧?”光头胖子横他一眼,说道:“那边天快亮了,我跟他跑到废墟上找你们,却不知怎么就晃去了某个白天的灰蒙蒙所在,飘落火山烟尘之类像雪花的东西,充满了腐烂气味,到处都有巨大的怪兽尸骸。似乎还看到有个蚊样家伙跑来跑去,没等我们拉住他,一晃又闪到这里了……想是闪族人在搞鬼!” “你们也到过史前巨兽的尸体遍布荒野那时候了?”蚊样家伙拿着短弩转觑道,“我就觉得好像看见你们两个家伙在山坡上边,那时候没别的人。” “必是闪族人搞鬼,”光头胖子不安的说道,“他们的庙宇果然很邪门。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为何剑拔弩张?” “见鬼,”青盔将领瞪着他,惊骇不已的说道,“真是活见鬼。你不是死了吗,怎竟又浑若没事般冒出来?” “断帅,”慈祥老者仰着脸摸索而近,不顾面颊淌血,绰起手炮乱指,冷哼道,“不要自己吓自己。若没死透,你就再杀他一次。清空这些渣滓,让一切乱象归零。” 青盔将领咬牙拔扯枪戈不动,发腿急踢,迫使黑袍僧人松手退避,不待我更觑分明,呼飕声响,青盔将领向后跌撞,枪戈横击在胸前,夭荡之间,掼躯扫他摔飞。黑袍僧人踏前一步,伸足承接落下的长戈,合掌低眉,叹息一声:“执迷不悟,必无好果。” 慈祥老者抬起袖铳,伸抵黑袍僧人眉心,浑似不觉包扎脸上的巾布浸血殷淌,腮颊微搐的问道:“你认为真有因果报应吗?我一直想知道,为了更有效的治理天下,狠起心肠溺杀幼儿、屠戮万千这类不得不为之事,我干得多了。然而我的报应在哪里?” 我看得心弦绷紧之际,斜刺里有根手杖伸来,推开袖铳。黑须先生从我肩畔转出,绰杖微点,戳了戳有乐头上耷拉半边的帽子,笑觑道:“通常所谓高手死于话多,不是没有道理。你们觉不觉得易卜拉欣的话太多了?”有乐摸了摸脑袋,点头称是:“对,我也觉得他口水多过茶。从前他当厨师的时候,煮给人吃的羹汤里搞不好一半都是口水……” “至于你,”黑须先生随手晃转杖梢,撩飞有乐的帽子,转面朝我眯眼而觑,嘿然道,“听说苏丹陛下为了你,寻来照应,不惜以身犯险。这样看来,果然是红颜祸水!” 他说到此处,眼缝里透出杀机。我刚心下暗凛,手杖移转过来,杖头朝我胸口疾点。蚊样家伙和黑袍僧人从旁欲救,却被簇拥而至的刀丛推隔开去。黑须先生叹道:“除患务尽,斩草除根,就是要这样狠。全杀了罢!” 话声未落,脸颊上突然多了只横蹬之脚。倏地发踹之下,黑须先生面容扭曲,瞥目转觑,只见宗麟在畔,伸手抓握杖梢,忿然道:“我说得没错吧?手杖真的在他这里!”我目送黑须先生猝遭踹飞的身影曳空而过,宗麟追踢数脚,夺下手杖,扫翻一圈人。随即伸杖再撩往后,没等黑须先生挫步稳躯,又挨一击,趋趄跌开。 “宗滴!”有乐捡起帽子,戴回头上,跑过来拉我避到宗麟身旁,问道,“刚才你去哪里了,如何这时候才露面?” 宗麟揪来一个模样年轻的头裹黑巾之人,推他踉跄跌步撞到我跟前,哂然道:“先前我在斜坡那边救了奥斯曼苏丹这小子,不然他在此丧命,历史难免改写。你们呢?别把西班牙女王弄丢了,否则将来她的孙儿辈打奥斯曼苏丹的后代这一出好戏就不会有。那谁没说错,有人企图篡改历史,不可任其得逞。” “将来的历史有什么好?”信孝转着茄子说道,“人们最后不是还得照样玩完?” “很多人都跟你这样想,”宗麟卯他脑袋,随即摇头冷笑,“但其实越改越糟。当然不改也糟,因为人性本来就有够糟糕!” “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有乐拉起瘪垂半边的帽子,摆来转去的说道,“改道有用吗?多数河川最后还不是要流入海洋?” “我们应该往海边跑,”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仰观夜穹,神色不安的说道,“西域秘教千百年来演变出的‘魁星踢斗’这门玄法太诡谲了。你们听听那嗡震的异声似又由低难辨闻渐转高亢,一阵阵萦荡而近,越来越响了。我觉得其隐然预兆不祥之气,不知要发生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我们从西域传承的阵法,”黑须先生在暗雾迷萦之处低哼道,“你想到哪儿去啦?我的阵术很简单,只凭威兵仗势强摧,平推碾压,从来就是这样直接粗暴。” 随着一支曳明箭啸鸣飙升,在纷纷仰望的眼瞳间灿然烁映,耀亮周边层层推进逼近的枪弩阵势。黑衣甲兵越雾围涌,势如排山倒海般迫入眼眸。黑须先生目光精闪,凛视道:“我旗下的精锐已至,这片园林将被踩平。” 话声未落,脸颊蓦地蹬来一只脚。倏然发踹,黑须先生面容登时扭曲,瞥见宗麟在畔提腿高踢,愤然道:“我先跟你清算咱俩之间的帐!”长利见他二人相觑之间,鼻不是鼻眼不是眼,不由转头惑问:“什么帐啊?”信孝抬茄掩嘴,加以猜测:“宗麟这种风流人物,除了风流债还能有什么帐可算?”黑须先生啧然道:“杖已经归还给你了。打人不打脸,当着众多小辈和我手下人马跟前,给点面子好不好?” 宗麟抬足发力,冷哼道:“不给又怎么样?”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忍不住从旁提醒道:“听说他是‘西圣’传人,本领殊不下于可怕的燕东煌……”宗麟没等听完就嗤笑出声:“那个自号‘西圣’的仆固怀韬不是早就死了吗?剩下些余烬未灭的信徒在河西古道一带搞三搞四而已。难不成还真让他们搞到西边来了?” “不要小觑了仆固家族的人,”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神情郑重的说道,“这个家族自从仆固怀恩、仆固怀安以下,都没出过好惹的……” 有乐在旁听了不由好笑:“是个人出来就称圣,所谓‘圣’有这么好当吗?先前我似还看见有个没穿裤子的家伙在废垣那边被称为‘斗圣’,想想他的样子都好笑……”正自忍俊不禁,瞥眼见到那个光着后股之人昂首挺胸地站在其畔,目不斜视,显出气宇非凡,有乐悄掏镜子籍借周围火把光亮照了照,忽有所见,嘴为之圆,失声惊呼道:“呜……器量竟有这么大?”难免生出自惭形秽之感,颓然蹩去我身后,垂叹:“怪不得他这么有种,胆敢不穿裤子出来行走。唉,人跟人不能比……” “人比人,气死人。”信孝连忙拔个大瓜出来,伸去比了一比,舌为之咋,连忙缩到我后面,跟有乐交头接耳。“这家伙果然大器,难怪他一出场就这么跩,简直是叫花子别腰刀——穷凶极恶。” 那个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随伸着手上的明晃晃弯刀,朝光着后股之人指了指,转头问道:“那个不肯穿裤子的家伙是不是扎干诺斯大人新近招募的杂兵营手持大纛把门、一打仗就溜掉的那厮?”服色各异之人纷望道:“一打仗就溜没影的是他不假,然而我们觉得他手持之物未必便是你以为的大纛……”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随皱起眉头,神色不豫地扬刀,冷哼道:“那家伙瞅着太碍眼了,随便从旁边一站出来,却抢去了扎干诺斯和易卜拉欣两大奥斯曼帝国巨擎难得同场联袂御敌的风头。”有乐见连宗麟和黑须先生亦情不自禁地分神转望,难免取笑:“既有过人之长,是金子总会发光。除非有谁盖过他,否则也就只能有如小寡妇看花轿——干着急了。” 忽听水声撒响,众人闻声转觑,只见有个毛发稀拉的捧碗之人在残垣角落背对着我们,抖擞几下,转头而笑。有乐惑望道,“他从哪里捡来一条这么长的水管拿去墙脚浇草?”信雄愣问:“后来他拿的那根水管似乎断掉了,对不对?”模样娇俏小家伙低声说道:“断掉的那根好像是条肠。被我捡它去煮了。” 有乐称幸不已:“果然有蹊跷,还好我没吃掉这根。”信雄在旁也笑着说:“幸好我也没吃它。”模样娇俏小家伙惑问:“那么究竟是谁吃了它?” 包括我在内,几只手一齐抬起,指着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 毛发蓬松的家伙叼烟咧嘴说道:“根据俄罗斯风俗,吃进肚子的东西决不吐掉,不管你们说的是什么……”随即抬腿,模仿宗麟的样子发足从另一侧蹬在黑须先生面颊上,点烟说道:“一字马,我也会。你使劲蹬了半天,还没踹他移动半分。再添上我们俄罗斯人突然从另一边倏加之踹,奥斯曼人被夹在中间的滋味势必更不好过。” “这就是俄罗斯的作风,”信孝玩着茄子忍不住说道,“将来他们子孙还爱这样冷不防给人来这一手。” 有乐见毛发蓬松的家伙点了一会儿烟,愣没点着,就啧然道:“马千户提醒过,黑须先生显然是有名堂的,便连宗麟此般高手发了半天力也撼不动他分毫,你功夫不到家,就别学人抬腿这么高,当心裤子拉胯。” 宗麟连催力道追加,见踹不动黑须先生,心下似已知有异,皱眉道:“什么名堂?”黑须先生在左右两只脚夹击面颊之间微喟道:“先前你能踢得动,只是因为我有心让你。情义两心知,飘萍终有定。人与人之间若无情义可讲,江湖就没有意思了。人们失去情义已久,不想你也失去。这样无情无义的江湖不要也罢,就让官府的权威来踩平它!” 一振袂间,蓦然扬裾鼓起劲气激盈,旋即展袍震荡。蓬一下闷响,猝如煲锅爆开。 宗麟觉势不对,急唤一声:“旁人退开!”探手推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跌离劲气激荡之处,他自己却退不及,倏似陡遭剧撞,无形劲气冲击之下,喉头涌血咯呛而出。我觉他情势堪虞,不顾有乐从后边拉扯欲避,瞥见手臂霎显的朱痕微现盾形,怎暇迟疑,抢身上前,使出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手法,伸掌将宗麟推离无形的劲气摧击之间。劲气势如潮冲浪涌,扑面侵凌迅猛,骤然拍击而来,我抬手遮挡,眼前忽似现出斗大的盾,随着嘭然大响,劲流一撞而散,余波反涌,黑须先生纵掠急促,堪堪避过冲激之势,回看先前所立之处,烟尘弥扬,坍塌大片败垣。 没等我定神,黑须先生倏在面前,出乎不意的晃身欺近,探手扼脖之际,忽似颈脊一凛,猝为眉关锁紧,转觑黑袍僧影悄晃在后,黑须先生啧出一声,变色道:“未料此间竟然藏龙卧虎!我倒要看看,还有什么惊喜层出不穷……”移身避过僧人按落肩后无声无息的一掌,回手相击,疾交数招,掌抵僧人胸前,目透杀机的冷哼道:“先前我有心饶你这和尚不死,没让易卜拉欣一铳给你爆头,你却不知感恩,与我作对,让我不得不反悔。” 黑袍僧人含眉发掌,先已拍至他胁下,口宣佛号,叹道:“我见你不肯得饶人处且饶人,惟有以霹雳手段,施行菩萨心肠。然而尚留有余地,只要你退一步海阔天空……”黑须先生面色微变,晃避掌影之时,作状欲退,忽又提手按向僧人的头上。便趁那僧人一怔而望,正要吐劲殛落,耳后倏有咔嚓打火的声响,慈祥老者急忙提醒:“当心!” 我瞥见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双手拿铳轰击,忙拉黑袍僧人移避之时,随着一下剧响,面前冒烟弥散。有乐他们纷纷捂耳叫苦,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蹦着脚嚷道:“根据俄罗斯传统,小姑娘手上那支炮是我的!”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利索地又填装弹药入膛,忙碌着说道:“去你的!再乱说就拿它喷到你蛋破……”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见她抬铳欲指,慌忙往草里走避。 有个黑巾甲士悄朝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抬弩欲发,却被蚊样家伙眼疾手快抢了先,一矢先临,倏穿其腕。黑巾甲士换以另手持弩,仍要发射,信孝匆忙投瓜打在他脸上,黑巾甲士捂着眼窝疼呼而跌,旁边那伙服色各异之人纷欲以弩还击,毛发乱糟糟之人抱着滚筒嗖嗖连射许多豆子,冷不丁撒向他们脸面,长利乘机挥剑乱打,驱开服色各异之人。我见周围犹有暗弩欲发,怎暇迟疑,籍借火把光亮,瞥看手臂朱痕仍似盾形未变,抬膀一挥,眼前霎刻又现出斗大的盾,将那伙服色各异之人以及围伺逼近的黑巾甲士连矢带弩,悉数震散开去。 我正觉欢欣:“不料这个盾形东西如此好!”抬手一瞧,朱痕却变成打了个交叉的模样。小珠子冒出来嘀咕一声:“打叉了。”我不安的问道:“意思是不是又不能用了?”忽觉周遭竟仍有些黑影绰绰晃荡,非但未退,似犹反而更近,没等我定睛看清,那个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随挥起手上的明晃晃弯刀,朝我颈项急斫。 长利伸剑来迎,却被黑须扈随一轮快刀疾劈之势逼得手忙脚乱,叫苦不迭。黑须扈随抡刀摧迫,施压倍剧之际,沉哼道:“你这家伙笨头笨脑,本领稀松平常,却拿了支好兵刃,平白浪费了宝物,我要杀了你,将其据为己有。”信照捏着一个眼泪汪汪之人欲缩不得的舌头,正跟披裹粗布的家伙互相惕防,闻听长利叫苦,面不稍转,挥刀旁狙。以快制快,消去长利所临危急之势,将那黑须扈随逼退。 披裹粗布之人忽趁信照分心旁顾,绰刃悄欺。有乐见状忙唤一声:“小心!”披裹粗布之人甩刃猝袭奇疾,顷间贯透眼泪汪汪之人躯背,透出前胸,利刃迳直逼抵信照咽喉。 有乐抢将上前,急忙从后面拉拽信照衣衫。信照头颈一仰,堪堪避过迫喉之刃。但见血花飞洒,寒刃划衣而过,信照肩头破绽,披裹粗布之人却踉跄后退,惊啧道:“好快的刀!再说一次,什么刀法?” “一刀流,”信照回刃凝势,从容作答。我闻声愕望,只见一节断手随着血花飞坠,披裹粗布之人嘶声道,“倭寇!” 有乐啧然道:“倭什么寇,你才是寇!你们这帮家伙不留在家乡好生耕田,却跑出来四处搞东搞西,惟恐天下不乱,却安的什么心肠?至少也该读多些言之有物的书,才会知道扶桑那边不只有倭族的土着倭人。更有许多来历比你纯正的中原汉唐遗族,历代被你们这样的权奸和糟糕的世道逼迫得背井离乡、四海为家……” “跟他们说这些没用处,”宗麟低哂道,“这都是极端之徒。从来器量狭隘得很!他们才不管你是哪里人,就算你是他同乡,甚至他同族,即使同属一家人,只要不顺他们的心意,照样将你视为异己,不惜同室操戈,党同伐异,斗臭批垮。” “咦,宗滴还能说话吗?刚才你好像差点儿‘挂’了……”有乐闻言转觑,只见宗麟撑着手杖,在旁勉力含掌凝调内息,惕视黑须先生在暗雾中时隐时现的身影,微哼道,“大家退后,不然都要‘挂’。” “退一步真能海阔天空吗?”慈祥老者抬起袖铳一指,喟然道,“世界有够大,本可各行其道,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这帮来自四处的莫名其妙家伙却围在此间添堵,既然不知死活至此,还指望全身而退?” “恐怕我们都未必能够从这里全身而退,”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悄悄伸手拉我退后,神情不安的说道,“除非先揪出他们说的那个居心叵测的家伙……” “什么家伙?”慈祥老者皱起眉头,侧转面孔,冷哂道,“苏丹陛下,你还年轻识浅,不要听信他们胡说八道。尤其是条顿骑士团的那帮丧家之犬,在东欧失了势,却跑来粘上了你……” “先前若不是靠他们肯拼命,”模样年轻的黑衣人摇了摇头,惊犹未定的说道,“我还未必有命活着等到你们大队人马赶来。你跟前撑手杖的这位大先生也是救驾有功,他目睹了一切……” 信孝闻着茄子转头惑问:“他们为什么把宗麟叫做‘大先生’呢?”宗麟低哼道:“难道叫我‘小先生’,你就高兴?”蚊样家伙抬着弩说道:“起初最先这样叫他的是那个谁来着?我记得应该是脱黑脱阿一口一个‘大先生’地叫得欢……” “不要扯什么‘脱黑脱阿’了,”有乐啧然道,“我不想脑海里出现宗滴这厮人模狗样地坐在蒙古包里被成吉思汗的中老年情敌眼神暧昧地尊称为‘大先生’的肉麻场景。” 信孝闻着茄子质疑道:“不是情敌吧?”有乐又啧一声,说道:“怎么不是?根据宗滴提供的暧昧故事脚本讲述,我觉得脱黑脱阿也跟他老婆有一腿……”宗麟瞥他一眼,低哼道:“话要讲清楚,谁老婆?”长利憨笑道:“既然跟好多人已有一腿,当时严格说来也不应该算是事实上的成吉思汗老婆了,对不对?”信孝闻着茄子惑问:“那么究竟是谁老婆?” “究竟是谁?”黑须先生在暗雾中惊怒交加地问道,“谁干的?” 有乐他们几乎一齐回答:“脱黑脱阿。”随即一只撕烂的死鸟啪的抛在有乐脸上,吓他们一跳,慌避不迭之时,黑须先生逼近怒问:“那个偷鸟的家伙呢?你们那个偷鸟的同伴躲去哪里了,瞧他干的好事,如此狠心虐杀我心爱之鸟‘阿吉’……” “她家翁吗?”黑须先生凛目扫视之下,信孝慌张地伸茄乱指,摇头说道,“严格说来,他是半路跑出的,并不算我们同伴……” “真是黑呀,”那个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随伸出手持的明晃晃之刀,撩起死鸟察看开膛破肚之状,不由恼道,“曾听来自西域的父辈说人如其名,难怪他取名叫‘脱黑脱阿’……” “这是他先前抢的那只鸟吗?”我暗觉疑惑,料想家翁不至于果真这样干得出来。黑须先生气急败坏之下,未容辩解,怒冲冲地探手揪我,面色铁青的逼视道,“那小毛贼是你家翁?先前他趁我不备,偷了我的鸟就跑,被我发现追着打掉他一只牙。若非医院骑士团的家伙乱放枪炮,何至于被他乘机溜掉……不叫他出来,我就这般对付你。也跟那只鸟死状一样。” “他干的,”我正惊慌,模样年轻的黑衣人在火把晃耀之间猝有所见,抬手一指,顷似变色道,“先前我看见他在草坡后边生吃鸵鸟,其身旁的地上散落有撕裂的野禽,还……还想杀我。” 众人纷纷愕觑,一时看不出是谁。信孝伸茄子指了指那个披裹粗布之人,问了一声:“是不是他?” 披裹粗布之人垂头看着断腕处徐徐伸出新掌,在一片瞠望惊异的目光中恹然道:“我这么低调,为何一定要扯上我?” 随即展袂扬撒大片厉芒,出乎不意地劈头盖脸猝袭。 第八十四章 不兀剌川(下) 永禄六年,番船入埠。一排幼童的唱诗乐声和稚嫩咏颂中,司教领来了进献礼品的使者。 “葡萄牙还有什么新奇事物是我没见识过的?”时年三十三岁的宗麟在府内坐看其与西园寺、龙造寺势力用兵的态势图,头没抬的说道,“虽然我身为禅宗豪族,但早在年轻之时,西方的朋友就帮我开了眼。” 他伸着手杖,指指戳戳座间诸客,垂着眼皮说道:“从那以后,见识了许多你们没听说过的东西。” 我父亲低着头,见他似显不解,宗浙转面悄言告知:“大概指的是,昔在天文二十年,他便认识了到丰后布教的耶稣会传教士沙勿略,并成为好朋友。” 时为公元一五六三年,因与外孙氏真不和,我那老家翁上京作义辉将军的相伴众。我父亲奉家翁信虎大人之托,跟从“剑豪将军”义辉派遣联络九州方面的密使入觐这位少年称雄一方的霸主,此亦属他为数不多的带我随行经历。不过当时,除了处处倍感新奇之外,对于那位在我父亲眼中星光夺目般的宗麟大人,我没留下多少特别的印象。倒是座间的那些茶道方家,以及摆陈进献的茶器名品,吸引去了我不少目光。 “称霸北九州的一代伟人,”宗叱自抑肉痛地望着他送上的高丽烧茶碗,不甘心的说道,“放眼天下,唯有霸图。还能稀罕什么宝贝?” 我曾听父亲说起,最开始的交往中,宗麟显得颇为质朴,并未对各地的商人和物品表现出太多的兴趣,从年小到长大,那时主要是商人们不断的向宗麟献上物品,最终使宗麟逐渐变得“欲壑难填”。 宗叱就经常向宗麟赠送锻子,甚至强忍心痛抱来了家传的印盒。根据历史记载,大约在永禄九年,宗麟才首次开口索要东西,向世代经商的宗叱托购“唐织”。在大友家族打败毛利家族称霸北九州的时候,许多商人对宗麟更是殷勤到了直接送钱送军需品的地步。宗叱在他自家的《年录》记述“天正二年,宗叱向宗麟承担军用金”、“天正三年二月十四日,宗叱为宗麟筹措牛黄丸”、“十二月二十四日,再度承担大友的经费”云云。 便在伸手索要和再三攫取的过程里,使得宗麟不断地成长,特别是在与毛利家族的对决中达到高潮。与毛利家族最初的交锋之时,三十岁的年龄差距使得宗麟在元就面前显然过于幼稚,所以轻信了与毛利家族的约定转攻伊予,而被毛利家族在北九州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气之下落发入道的行为也是这种不成熟的表现。随后的交锋中,宗麟开始充分利用大友在九州的优势,用强大的兵力迫使毛利依靠国力正面对决,这样大友至少不落于下风,其时同样是老谋深算的吉冈长增得以发挥谋略。而作出由高良山本阵折返丰后本国这样的决断,一方面就要有对前方将领的信心,另一方面要有不怕冒险的精神,因为大友诸军悬于筑前筑后,此时的丰后空虚,若毛利发动突袭,宗麟很有可能一网成擒,再则当时濑户内海西部是毛利水军与三岛村上水军的天下,由海路将大内辉弘送往毛利阵线后方,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宗麟采纳吉冈长增的这番奇计,也是需要一定胆识的,大概元就也考虑过这些情况,所以在获悉宗麟由本阵转返丰后时并不在意,而听闻大内辉弘在后方起事时才愕然,他也没料到宗麟能有此作为。到得此时,宗麟比其当年已经成长许多了。正是因为元就的绝世谋略与宗麟的不断成长,才使得这两人的对决在战国历史上显得颇为精彩。 精彩归精彩,有乐那位眼神疯狂的当家兄长却对宗麟的作派不以为然,拉着我一起飞的时候,他在天上说:“宗麟的性格被评论为个性自私,并非空穴来风。他曾经抢夺家臣的妻子,并因为信仰番教与妻子闹离婚。另外也有沉溺于酒色、横征暴敛等记录,而且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总爱跟我比谁收集的天下有名宝物更繁多更稀奇,为了在世人面前炫耀他盖过我,居然连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也不惜加以搜集,使我很好奇的是其中据说还有一具女尸……” “大人,这不是女尸。”有个毛发蔫垂的托钵僧拜伏在宗麟座前,在一片悚然纷望的目光憟视之间,掀布揭匣展现所呈之物。司教翻译他的话语,神色不安地从旁说道,“此乃我这位逃出郇山会的老朋友从西班牙沉船获得之物。这个古老的干枯雕塑物品据说来自闪族人从前的禁地,却未必果真便是神秘传说的‘尖叫女妖’之类,其实传说归传说……” “你在想什么?”我一恍神之间,听到小珠子在耳后悄问,我望向服色各异之人阴晦莫辨的面孔,心头隐感异样,惕望道,“我似乎预先看见有人要出幺蛾子。” 小珠子嘀咕一声:“粘附手臂上的那般超维能量使你能预见东西了吗?” “我看见幺蛾子出都出了,还用你预见?”有乐转觑道,“什么东西断掉了还能生长?” “草木。”长利憨笑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催又生。” 有乐伸手卯他脑袋,啧然道:“我意思是人的身上。”信雄举手作答:“毛发、指甲……” 我望向披裹粗布之人,抢先提醒:“当心这个家伙……”宗麟伸出手杖,指着说道:“我亦一直留意。先前蚊样小子疑心有些势力也从后面穿越过来,混入其中,企图伺机篡改历史。他们先是要暗杀医院骑士团那个爱拿火把摆姿势的微须家伙,却被信照横截一刀中途加以打岔。此后又不甘心,居然起意趁乱袭击奥斯曼苏丹,在斜坡那边跟条顿骑士团的残余之众打了起来。断手的这厮应该是他们其中的一个,谁知道什么来历?” “五百年后崛起的黑暗势力‘共同体’最初的源头似是某些所谓合成之人。”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有人追求长生,扬言还要再活五百年,好让他们长久统治这个世界。然而失败的合成之术终使他们因此变异得越发不人不鬼,酿成人间祸害……” “你们的话太多了,”披裹粗布之人垂头看着断腕处徐徐伸出新掌,在一片骇异瞠望的目光中恹然道,“我如此低调,为何一定要扯上我?蝼蚁尚且偷生,人凭什么不能胜天?我来的那个时世充满瘟疫,不少人活到八十岁就难免要染疾而亡。其中包括我姥爷,厚积财富,官泽数代,却才年仅八十七岁就患病终殁。从此撒手人寰,家势散落,致使子孙无依。可见生命苦短,太不公平。你们想顺天应命,我却不以为然。无论面临何样情势,必须坚持‘人定胜天’的秘术方略不动摇!” 其畔有些服色各异的家伙憟问:“赫连大人,怎么你的手竟能复生?”有乐啧然道:“蝾螈或壁虎以及蚯蚓之类的东西也能断而再生……”话未及毕,眼前几个服色各异的家伙断头落颈。 我见披裹粗布之人袍影下倏有利芒一挥,伸手推开有乐,锐激之气猝然已至喉下。我瞥见手臂朱痕不显盾形,只道要完,黑须先生皱眉拉我急避开去。宗麟绰伸悄临的杖梢闪焰,砰一声轰击,披裹粗布之人踉跄后退之时,展袂扬撒大片厉芒,出乎不意地向众人劈头盖脸猝袭。 我心下一沉:“片刻之前预见的这般凶险情景,不料仍还发生了。”小珠子冒出来嘀咕:“手臂上那东西仅使你只能预见到这一小会儿,济得什么用?” 刃雨激撒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瞥看手臂上仍然没有显出盾形痕迹。眼前当者披靡,人头纷落。但见小珠子蹦上空中急旋,激起尘气,瞬间如覆无形之罩,其状似碗倒扣,霎刻将信雄、有乐他们一古脑儿拢躯遮罩在内。 只一刹那间,厉芒掠消,留下遍地残躯,横尸无数。 未容看清,眼眸里霎显的尘气之罩又没了影。我手心沁冒冷汗,脊亦阵阵透凉。鼓起头皮投眸望去,但见遍地死尸狼籍之间,刃雨过后,我身前没剩几个人犹能站立不倒。有乐他们缩在后面,探头探脑。 黑须先生见我目光悄瞥,掠至残垣之旁仍揪未放,冷哼道:“我和你那所谓家翁的帐还没算清,不会让你死这么快。”随即瞧向断垣另一隅,与几乎同时各揪一人飞身掠避于畔的宗麟遥相对视,微嘿一声,侧转面孔,问道:“易卜拉欣,死了没有?” 慈祥老者从墙后摸索而出,一路磕绊着说道:“还未。我眼睛坏了,所幸耳力过人,尚能听风辨向……”有乐忍不住提醒道:“前边有一只鸵鸟,埋伏在你脚边露出后股,留神别踩到。” “这帮鸵鸟很难缠,先前围殴我差点儿吐血。”黑须先生皱眉示意,青盔将领连忙拉开慈祥老者。眼角有疤的黑须扈随在残垣后边握刀惕觑信照悄踞墙头的身影,眼露钦佩之色,嘿然道,“能挺过这阵要命的刃雨急袭,也没有几人,看来还有得打。” 披裹粗布之人先前挨了宗麟从杖梢转射一梭弹火猝击,跌步未定,头罩巾布之内冒着青烟抬面而望,这时我亦投眸,只见身前犹立数人不倒。 便连披裹粗布之人、黑须先生望见这几个衣不蔽体的身影经受了刃雨急袭之后,犹能浑若没事般的站在遍地残骸之间,也和我同样显得惊异不已。 有乐满面错愕地挪身往前,趋近察看,信孝颤抖着茄子,跟随其后,猜测道:“会不会是站着死掉,尸犹未倒?”但见光着后股之人昂首挺胸地站在原处,岿然不动。其畔立着一个头罩篓筐的露腹之人,还有个身裹烂絮被套的家伙,以及另外数个高低参差的身影错落散踞,亦皆好整以暇地在那里冷眼而观。 “光屁股的死尸?”信雄忍不住好奇地跑过去往他们每人脚上各踩一下,那几个破衣烂衫的家伙纷纷捧足叫苦。其中有个衣衫褴褛之人揪住信雄,拎起来扔去后边,懊恼道,“大敌当前,不要跑来影响我们摆姿势!” “果然是大敌,”披裹粗布之人从爆裂的眼窝里挤出弹丸,接在手上瞧了瞧,嘶声而笑,“料想你们当中有人也是穿越过来的,既然狭路相逢,那就都要死在这里。” 我觉他似要展袂再发一波刃芒,正欲提醒有乐他们当心,随着呀一声叫,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从宗麟身后冲出来,双手持铳轰击。 披裹粗布之人身躯摇晃着向她弹指射出铁丸,黑袍僧人晃身抢在前边,伸手接住。宗麟出乎不意地从披裹粗布之人后边晃身而近,抬杖转射,砰响之际,披裹粗布之人几乎同时探臂抓握杖梢,倏然发出捏爆杖头暗管的声音。 眼见刃芒又接连从布袍内炽闪而出,情急之下,我不理会腕臂间那枚朱痕是何形迹,扬手便挥。 小珠子蹦上半空急旋,激显尘罩,荡开刃雨闪击。黑袍僧人护着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欲避不及,飞闪的刃芒撒近其躯之际,小珠子发出电光烁绽般的触手,将他们拉回尘罩之内。信雄兀自愣望,瞬间也被一道闪电般的臂爪揪到我后边。只一刹那间,跑散之人无一例外,顷皆悉数拢进护罩。 我扬手之时,瞥见腕臂朱痕仍似打个交叉的形状,只道不能指望用成什么,孰料一挥之下,随着那袭袍影从眼前豁裂,大片刃芒忽消。残垣数垛一齐迸现交叉形状的裂缝,继而崩散无余。 “披裹粗布的家伙呢?”随手而挥,不意有此威力,我一怔之下,听到有乐他们纷问,身旁激扬的尘罩乍现即消,信孝颤着茄子乱望着说道,“那个可怕的家伙去哪里了?是不是刚才被打了个叉,瞬间分裂成数块,迸躯散落四处……” 我不安的问道:“刚才我是不是杀死了那人?”小珠子从空中蹦落,在信雄肩头打着转说:“那家伙不完全是人。五百年后有个追求长生的逆天学派,不顾另外一些主张顺应自然之人的极力反对,往血脉中注射某种合成之酶,结果出乎料外,身体从最底层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异。” 有乐纳闷道:“他们有蚯蚓和壁虎那样的残肢再生能力,而且本领超强,这些方面我们已经看到了,却不知何以竟然也会‘穿越之术’?”小珠子在周围转悠道:“那要找殷圣仇来问才可能弄清楚,我觉得‘仇圣’知道那班诡秘家伙在‘欧洲煤钢共同体’早年留下的废弃矿井里搞什么采炼提淬合成酶的勾当。此后那些从废弃矿井里出来祸害四方的变异家伙就称为‘共同体’……” 我瞅见腕臂上朱痕呈现指向后边的箭头形状,惊犹未定的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刚才我果真没杀死谁吗,怎么会有些血星沾溅在衣袖上……” “意思就是,”耳后忽有恹然之语骤然随影晃近,我喉脖一紧,没等看清就被揪着往暗雾中疾速窜离。一时只觉气憋难畅,扼喉之手奇冷,有张裂唇之嘴挨贴腮颊,低言道,“好东西不会用,你还真没杀死谁的本事。” 我挣扎不动,难免惊慌而问:“你要拉我去哪里?”那张裂唇之嘴挨贴腮边说道:“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不要挣扎,否则将你整支手臂拔下来!” 因感猝遭拽扯臂膀生痛,我便挣手甩打,不意使上了记忆中那小僧景虎所授之法,撩腕翻掌,荡脱箍握。瞥见腕间朱痕显现弧形,我抡起便挥,眼眸里霎闪一道弧光如虹,撩掠身后,接二连三又有残墙应声轰然倒塌。 顷随甩臂一撩之势,我感到扼喉之手松脱,耳听得身后发出一声尖哮,我头皮暗紧,怎敢迟疑,又甩了甩手,撒开脚跑。 摸黑奔了一阵,忽觉不知撞上了谁。随着闷响,一头磕碰结实,那人顺势将我揪住,没等我发出惊叫,抢先伸来一根手指摸索着贴唇,低哼道:“别声张!替我看看周围都有些什么……” “看不清楚,”我摇了摇头,推开那根往嘴前乱伸的手指,蹙眉转望四周,眼前一团昏暗,迷雾萦绕之间,便连慈祥老者的脸色也没瞅清,只觉其话声充满惊疑不定,在我耳边悄问,“你有没听到先前那阵阵低嗡之音完全消失了,四周竟似陷入一片寂静,突然鸦雀无声……” “谁说鸦雀无声?”我忍不住小声说道,“有阵阵扑通扑通的心跳,感觉特别响……” “那是你和我的心跳,”慈祥老者披布转觑,惶惑道,“除此以外,周围就连风吹草木的声音似也停止了,虽然我什么也看不清,却感到这里应该不只有我们。” 我惦记有乐他们此刻安危,睁大眼睛觅望四周,问道:“他们去哪里了?” “先前那个假冒赫连奴的家伙突然将你掳走,”慈祥老者揪我而行,在黑暗中摸索道,“那帮傻瓜追去了。其中最大的傻瓜是我,为什么居然也跟着往这样诡险的地方追过来?除非另有缘故……” “那个人名叫赫连奴吗?”由于两眼一抹黑,我停下不肯走,呶着嘴咕哝道,“记得好像不是叫这个名……” “你比我了解这帮狗奴才吗?”慈祥老者冷哼道,“那班西域人没几个靠得住的,差不多都是白眼狼。其历史充满叛卖,一有机会就变节……” 我瞥看手臂朱痕不显,难免纳闷道:“你不就是先辈来自那边的?” “你不也来自那边?方向一样,然而我自幼命苦!”慈祥老者仰天嗟然,“从小跟随被放逐的父母流落在野外牧羊,风餐露宿,连栖身的住所都没有。谁可怜过我们?每逢寒冷的季节,全家人只好挖个坑躺进去,相拥取暖。那段艰苦的日子里,我父亲常教诲说,要我学会睁开眼睛看世界。可惜我现在把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见别的东西。只看到宿怨仿佛一堆篝火在眼前燃烧!人们让我受了几十年苦,从前害我不好过,如今我得势,至少也要让人们吃上几十年苦头,方解我心底之恨!荀子说: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什么?” 我听出其言难抑积愤怨毒之气,不由蹙眉说道:“如今你手握大权,不要再这样想了。仇恨会害人害己,不应有恨。心中要有怜悯之念,万物皆可惜……” “你教训我?”慈祥老者揪我的手一紧,懑然摸索道,“物伤其类,同病相怜。你们全是一样不值惋惜,回头卖到窑子里,有话跟恩客说去!” 我挣扎道:“不好好摸黑走你的路,却往我身上摸索什么?” 慈祥老者啧然道:“这种思想不好!我并非好色之徒,不要随口冤枉人!小时候我在羊圈里直接吸羊奶长大,什么没见过?” 我挣扎着说道:“我衣服里没有羊,别乱摸了。当心你们苏丹看见了要干掉你……”慈祥老者懊恼道:“早知留着你是祸害,苏丹干掉我之前,我先干掉你。除非你把身上的宝贵东西乖乖地献出来,先交给我。” “我身上没有你以为的宝贵东西,”我窘迫的摇头说道,“就算有过,也早就交给别人了,如今我只是个失去一切的寡妇而已。” “想什么呢?”慈祥老者恼火道,“小寡妇想法多!从小我在羊圈里什么都见过了,你以为我稀罕那些?听说你身藏神兵利器之类宝贝,若不想我再继续搜身,这便交出来!否则,我让你尝尝什么叫‘薅羊毛’……” 我面红耳热的问道:“‘薅羊毛’是什么意思呀?”慈祥老者啧出一声,又伸手过来摸索着说道:“就是这样薅啊薅的弄法……我从小就薅过很多羊,薅到毛都秃掉了。秃毛的羊你有没见过?闲话少扯,趁别人不在场,立刻把东西交给我。不然我弄乱你的头发,薅到你秃顶!” 说着,抬手来弄我头发。我忙躲避道:“别弄了,我本来就没有……” “没有?”慈祥老者冷哼道,“别耍赖了。知道什么叫‘暴殄天物’吗?好东西揣在你身上是浪费。何必掖掖藏藏?倘若我手上有神兵利器,不仅要让所有敌人知道,而且还要让全世界知道……” “知道什么?”黑须先生眯着眼睛,凑近探问。慈祥老者皱起眉头,掩言道,“知道天下兵器,不及先哲之见。荀子尝谓: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气,故最为天下贵也。” “我知道还好你讲义气,”黑须先生抬手按过其肩,随即将我拉开,嘿然道,“然而我还知道,家庭里所有的冲突、争吵,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钱。因而我更想知道的是,刚才你们为何纠缠争拗?” “不是为钱,”我刚要回答,慈祥老者连忙将我又拉过去,神色不豫的说道,“我们在谈论养羊的心得体会,以及薅羊毛的薅法……” 黑须先生眯着眼问:“却不知你要怎么一个薅法?” “就是这样薅啊薅,”我抬手要薅给他看,慈祥老者避开我伸去弄头发之手,皱眉说道,“别弄我头发乱。总之,此乃私事而已,不关旁人的事。扎干诺斯大人,你就没有更上心的事情了吗?” “当然有,”黑须先生若有所思地瞅着我,抚髭沉吟道,“前路黑漆漆。凶机环伺,若拿不到她身藏之神兵宝器,我们未必有命活着走出去。料想暗处潜伏的东西必也有所忌讳,多半惮及此物,才未贸然来犯。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然而眼下情势明摆着,只有把神器交给我,大家才有活路可走。” 忽然伸手一抓,将我扯去。慈祥老者忙从另一边揪住不放,恼哼道:“哪个神器你不觊觎?天下社稷,你也想要。别以为我眼睛看不见,薅羊毛薅到我头上,你还想要什么?” 这两位老者说话间竟似杀机悄浓,各蓄掌势,分从两边拉我不放,我在杀气冲撞之间隐感脊寒,不安道:“你俩不是一伙的吗,这是要干什么呀?” “我们要薅羊毛,”黑须先生眯缝着的眼中精芒锐闪,冷笑道,“你就是那只羊。” “没错,将要被薅之羊便在跟前。”慈祥老者抬手晃出袖袍,指着我脑袋,沉声说道,“谁薅到手,还不好说呢!” 我不禁懊恼道:“你跟他对峙,却拿铳指着我干什么呢,难道不应该朝着他才对吗?” “你说得对。”慈祥老者点了点头,移铳指向有乐。后者啧然道,“你指着我干什么呢,他在那边。” 我听出有乐的声音在畔,惊喜转觑道:“咦,你怎么悄悄站在这儿?” 有乐抬手指贴唇,挨近说道:“不要声张,我悄悄来救你离开这般困境。”我不安道:“可是铳正在指着你。” “指着他就对了。”黑须先生微哂道,“这小子似是俏寡妇的心头宝。交出神器,不然爆他脑袋……” 信雄拿着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卷轴,举起来正要打头,闻言忙从慈祥老者背后伸脸问道:“那我呢?” “女人心,海底针。”黑须先生抬手绰出袖弩,指向信雄伸来的脑袋,冷笑道,“究竟谁更宝贝,很难说!比起跟前两个活宝,身上暗藏之物有何足惜?先把神器交出来,你们回头慢慢计较。” 小珠子在信雄耳后嘀咕道:“那东西不是谁想要就能拿到的。周围还有比你们更可怕的家伙想要它,却识得厉害,都不敢过来拿。” 黑须先生眉头蹙紧,惕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瞥看手臂朱痕悄显拳形,便趁黑须先生不意,突然捏拳,拢指握着一晃,说道,“它有让你崩溃的力量。” 我只轻晃一拳,黑须先生顷似腹间猝遭剧震,撞躯飞跌。我得以甩脱其箍握,抬手打开慈祥老者乱指的袖铳,拉着信雄和有乐便跑。 没奔几步,忽听脑后袂风荡响,黑须先生倏如大鸟掠落,追到前头,抚髭说道:“别玩那些虚的!真要打倒我,还须硬桥硬马。” 有乐惊讶道:“咦,为什么你的野球拳没捶到他吐饭?”我抬手看了看,蹙眉说道:“想是没使上劲,刚才只虚晃一下而已,被他抓住手腕在先,连挥都没挥成……”小珠子嘀咕道:“别小瞧这老家伙,他可厉害多了。而且我觉得他身上似有六壬防护……” “什么意思?”信孝闻着茄子,从旁边墙影里站起来惑问。黑须先生乘机抓住他头发,揪躯拽过来遮挡在身前,向我抬起的拳影眯眼而觑,冷笑道,“意思是,我有六壬遁甲护身,再加上多揪一人挡在前边,不怕你的拳风。打我就得先打他,不然我也照样要打他。” 信孝闻着茄子,抬脸愕问:“为什么?”黑须先生扬掌便掴,抽之曰:“因为我一看到你们这班莫名其妙的家伙跑来指指戳戳就烦!子曰:‘春秋无义战’。义与不义,只是相对而言。你们食古不化,世间哪有多少真正称得上正义之战?” 话声未落,脸颊蓦地蹬来一只脚。倏然发踹,黑须先生面容登时扭曲,瞥见宗麟在畔提腿高踢,哂然道:“我要纠正你,先前在加拉塔街区附近,你说此乃孔子之言。其实‘春秋无义战’出自《孟子·尽心下》。不是孔子说的!‘苛政猛于虎’这个成语才是孔子在《礼记·檀弓下》有感而发。黑暗当道,每朝每代都是苛政猛于虎。你们也不例外!” 黑须先生晃袖打出六道掌形,眯眼瞅着宗麟瞬间以六种中掌的姿势跌开,抚髭微笑道:“错了又怎样?你们玩得过我么?” 有乐惊异道:“怎么搞的?我好像看到宗滴这厮同时跌出不可思议的各种摔法,为何他中招竟会这般花样繁多?” “这是六壬之术,”黑须先生抬掌微晃,眼见有乐他们纷退而避,眯眼笑觑道,“真正犀利的奇门遁甲,能化壬卦象数为掌势侵攻。你们没见识过罢?要不要再来一下?” 宗麟无力地抬手摇了摇,踣地呕吐道:“先不了。你接她那一拳再说,我这边留位置等你过来一起吐饭。” 为免一下子摔出六种不同的姿势,我抢在中招之前,捏拳急挥。黑须先生笑容凝固,正要把信孝推来挡拳,我急使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步诀,晃去他意想不到的方位,迅即侧转于畔,给他一拳。 “如何?”有乐从藏身之处伸头探问,“吐了没?” “没有,”小珠子在信雄肩头蹦跳道,“糟了!姜是老的辣,他以六壬掌法瞬间制住了她腕间的脉门……” 接下来的情形出乎我料外。预估到的最难看场面包括即将以瞬间中招的六种不同姿态跌飞,但不仅于此。因为我看见黑须先生正以六种不同姿势跌飞。霎然从眼前起荡掼落,然后撞去宗麟身上,接下来就连宗麟也跟着以六种不同体态再次跌飞。两人往草里摔没了影儿,只见手杖从半空中飞落,啪一声掉在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冒出来张望的头上。 “咦?”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捂脑袋叫了声苦,随即拾起手杖,端详道,“看我捡到了什么?根据俄罗斯风俗……” 我以至少六种不同的体位跌去有乐伸迎的怀抱里,一时晕头转向,眼冒金星,不明何以如此。 随即信孝也以各种不同的姿势摔过来,发髻凌乱地爬起来捡茄懵问:“怎么回事?”小珠子从我腕臂一晃而过,转悠到信雄困惑的眼前,嘀咕道:“想是手臂上那个东西刚好被抓住,不意之间竟然一下子就把‘六壬之术’转摄过来她这边了。究竟怎么办到的,我也搞不懂。毕竟那是超越六维的智慧能量在起作用……” 信雄愣问:“意思是什么?” “意思就是,”我抬手朝他迷蒙的眼前一晃,猜想道,“倘若我打你一下,你就会霎刻以六种不同姿势倒地……是不是这样?” 信雄嘴为之喇,连忙躲去我后面。 我不禁抿出笑涡,正要转觑,有乐说道:“先别转头,后边有些巨大的怪兽,从雾中伸来长鼻獠牙渐近……”我闻言一怔,觉他脸色不似说笑。信孝抬着茄子,在旁瞠望道:“山坡那边有好多人打着火把,骑马纷纷蜂拥下来了。看样子似是奥斯曼的援兵赶到,咱们往哪边溜?” 长利在草丛那儿打着手势,低唤道:“这边这边。快些跑过来!”突然有箭矢嗖嗖地往草中撒射,信照翻过残垣,拉起长利匆忙避去墙后。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抬手遮着脑袋,跟着后边跑。 信雄兀自愣望,有乐伸手要拽他过来,有人却先揪信雄而去,拎提离地。我听到信雄发出甜嫩的叫声,蓦然转头之际,肩上按落一支长戈。 我蹙眉投眸,看见青盔将领从坐骑上伸戈捺来,其畔有个披发猛汉绰起长枪,嗖的抛投而出。长利听到信雄慵懒而迟缓地叫唤一声:“哎……呀!”便从残垣后窜身抢出,急欲来救,不意有杆长枪飙空搠至,幸好信照眼疾手快,拽他往旁避入墙柱后边。长枪堪堪擦身而过,倏然扎在长利刚才所立之处,贯壁穿过,嘭一声震荡,墙塌半垛。眼见势道强劲,长利不禁为之咋舌。信照在墙塌之处蹦着脚叫苦道:“不小心让砖石砸伤腿足了!可别跛一路……” 草丛里有个肩背中箭之人窜起急奔,欲往残垣那边跑去,斜刺里一匹披罩甲胄的战马冲来,撞躯离地,掼上半空。我见状吃了一惊,接连有裹甲战马从我眼前穿驰而过,没等落地,又将那个横遭不幸的家伙撞来撞去。我看不过眼,急要起身,长戈扫背击打,陡然拍我痛倒。 有乐连忙抓着戈杆,不让其再往我后背拍落,抢身移躯护着我,低声说道:“不要乱动,周围全是狠人。” 战马穿蹿之间,有个黑巾骑者伸矛一搠,戳向撞过来的那人,贯躯扎入,挑在枪矛上。随即抛开,另一骑有人横戈扫打,将那垂死之人拦腰击飞。四周惨呼频传,血肉模糊,不知又有谁遭殃。忽见一颗离颈的脑袋翻滚过来,有乐伸手正要掩遮我眼前,却挨一脚踢翻在旁。 “蒂玛骑兵军团,”慈祥老者踢开有乐,揪我而起,拽到跟前贴着面颊说道,“精锐中的精锐。有了这样强大的绝对武力,势如钢铁洪流,尽可横扫欧陆,建立霸权。苏丹陛下却还不满意,想要什么改革。年轻人真是不知所谓!” 我只觉后背猝痛难耐,一时难以定神。瞥见信雄被一个骑马的络腮胡子黑脸猛汉提着衣领,拎起离地。信雄发出缓慢的叫唤:“唉……呀!放……开……我……好……不……好?” “咦?”有乐转头愕望,纳闷道,“他怎么这样说话?信雄好像越来越矬了,须要赶快带他回家去看大夫,或者喂他多吃些牛黄丸蒸猪脑,看会不会减缓变矬的症状……” “回家的路,将会变得很漫长。”慈祥老者哂然道,“甚至渺芒,最终无望。我知道怎样消灭你们的希望,因为长年以来,苦难的岁月里人们也曾经磨灭我一家人挣扎求存的希望。如今我得势,正好让世人尝尽这般滋味,教你们吃够苦头,体会什么叫生不如死!” “执掌权柄的家伙竟然如此怨恨人们,”有乐转头悄问,“内心深处根本想的不是造福百姓,而是变着花样折腾人来泄私愤。你们觉得他脑子还正常吗?” 随即连挨数脚倒下,服色各异之人纷涌上前围着踢打,嚷道:“我们也没办法,上头让干什么就只能干什么。况且我们老爷总是对的,一切责任在你方。” 我急要上前去帮有乐,慈祥老者揪住不放,拧着我的手拗转腰后,猝又使我吃痛不已。信雄见状便展示胸肌,做出豪壮姿态,以表威吓。骑马的络腮胡子黑脸猛汉提着信雄衣领,转脖向我笑问:“令郎的胸大肌为何如此浮夸啊?”我摇着头窘道:“不是我儿子……”络腮胡子黑脸猛汉抬伸之手忽然断落,猝发一声痛呼。 信照从群骑穿蹿之间晃刃而出,抢步踉跄,抱住信雄退后,撩刀斫翻一匹冲撞之骑,顺势旋身再削数圈,驱开围逼纷近的刀戈,伸刃倏指慈祥老者面门,说道:“我们家乡自古就是出豪杰的地方,能一刀砍得你闭嘴绝对不跟你多废一句话。” “舍得买牛,还怕买根好绳子?”慈祥老者抬起手指,往额前逼抵的刀头一弹,发出叮嗡声响,震刃折飞。信照蓦吃一惊,猝似握柄不住,颤手而退。慈祥老者微哂道,“凡事太尽,缘分必定早尽。在下如苍月,主公如赤日,美人如落花,宿敌如天龙。你的家伙不够硬,接不走我怀里抱定的妞儿。” “用我这把‘游刃’试试,”长利抛剑在后,唤了一声,掷送兵刃即退,移去残柱旁边说道,“执一鳞片而画一条龙,你比我行。” 信照正要接剑,不料那个眼角有疤的黑须扈随挥起明晃晃之刀,先从中途截剑击飞,打落草丛里。 “无处可逃时,请尝试猴子偷桃。”有乐从那班迭声叫苦的服色各异家伙之间这里抓一把、那边捏一下,钻窜而出,迅即往草间拾剑,溜过来递交信照,然后忙着掏镜自瞅挨打之脸,揉搓瘀处说道,“三分看天份,七分看打拼,剩下的九十分全看脸。” “打得不算难看了。”信照接剑之时,安慰他一声。有乐也不以为意,在旁梳理着说道,“毕竟是血肉之躯,再勇猛你还能把这种肉搏打出朵花来?” 忽然巨影覆罩,长鼻伸卷,从肩后把剑抢去。信照吃了一惊,转身欲夺,旁边又有长鼻扫来,啪一下猛击腰脊,拍翻在地。信照避过粗足碾踩,发腿滚踹。正在你来我往,交蹬互踹。有个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爬过来拉开他,仓促拽避于旁,说道:“你还指望绊倒大象?” 蚊样家伙从垣影里悄发弩矢,射中象鼻。信照趁机翻滚而过,捡起落地之剑,撩向慈祥老者肩后。 “什么剑法?”慈祥老者不禁脊为之凛,揪着我移躯急离,眼看避犹未及,忽听几声炸响,四周象群乱叫惶走,信照险些给撞着,扑身翻滚,收剑退闪。刃芒余势所及,肩后绽衫。慈祥老者咧了咧嘴,拉着我跌步踉跄之余,惊恼交加的低哼一声,“中招了!” 有个持戈的骑马之人追着信照身影正要冲撞,猝遭受惊的大象转躯掼翻。长利着地一滚,避过黑衣甲士伸矛乱搠,拾起落地之戈,抡起扫打,驱开乱拥而近的服色各异家伙。因感身后有影晃至,长利一戈戳去,身后之影摆头避开,说道:“别扎到我。”长利听到信照的声音,兀自憨望,身后又有黑衣甲士伸矛追搠而近。信照撩剑飞削,黑衣甲士纷遭斫腕伤臂,枪矛落地,顷皆惊哗退避。 有乐拽回忙着往象群里乱扔东西噼啪炸响的模样娇俏小家伙,不顾挣扎踢打,拉她避到信照身后。 “这是谁家小姑娘?”信照伸手一搂,先抱起信雄转了个圈儿放下,随即惑问,“如此暴跳生猛……” “说来话长,”有乐见那模样娇俏小家伙又要冲上去,连忙揽住不放,摇头说道,“我们家似乎也挨她炸过了,你有没看见那边先前有个时空交错的罅隙?” “什么错隙?”信照摆头避过一矛飞搠,顺手拽住,撩刃斫臂,顺势将持矛之人从坐骑扯下,长利从旁踢了几脚,赶走那受伤家伙。信照指着前边,拾矛说道,“你带他们躲去草坡上边残垣里,剑还给你拿着用,我使唤不顺手。想要夺一把刀来玩玩。” 长利腰后挨那模样娇俏小家伙一脚,没顾上擦揉,咧起嘴憨问:“要抢谁的刀?”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随抬起明晃晃之刀,在乱军之中朝信照招了招手。 有乐看见黑须扈随虽是神情倨傲,却向信照投觑,目含衅斗之意,做出挑战手势。他忙拉住信照,不安的说道:“别应战。那家伙似不好惹……” “谁比谁好惹?”慈祥老者揪着我避开乱象纷涌之处,冷哼道,“你有没觉察一股凌厉杀气越距侵袭?那西域刀客是破军杀阵的狙将高手。初到之时,声言名叫铁勒,绰号‘贪狼’,加入苏丹陛下身边禁卫军以来,锋芒所向,其锐气从未受挫。此前却在圣宫初受挫折,遭遇自称‘九渊潜龙’陆象山之狙,让你们跑掉了,痛感当众失了面子,一股怒气没处撒……” “善守者潜于九渊之下?”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随伸刀往旁边尸体上擦拭着说道,“我从来是善攻者,一路向西,百折不挠,走到今时今日,伴随奥斯曼大帝征伐四方,步入人生高峰,登临天下之巅。这股锋芒你们挡不住,但也不妨给你一个挑战当今世上最犀利兵锋的机会……” 说到此处,撩送尸体腰间佩刀飞落信照脚下,抬起眼皮,精光锐闪的投觑道:“别说没有机会一战封神。” 许多年后,信照封刀归隐。 佛语有一句话叫“红颜弹指老,天线若微尘”。美人迟暮是一种岁月沧桑的无奈,但我心中的真汉子们从不曾老去。 信照在我的记忆中似乎一直都是那样。 有乐的这位哥哥,身为信长庶弟,位至越中守。据说单凭一口快刀,就征服了越州中部那片桀傲难驯之地,成为守护。其却未去就职,印象中他从来只守护在信雄身边。 处于豪强纷争之世,这位战国时代武将却一直格外低调,他常年跟随信雄身畔照顾此位侄儿,不怎么显山露水。没留下多少故事给世人回味。向热田神宫进贡长刀之后,很长时间里他不知所踪,就连信雄身边的人也认为他从此“动向不明”。 “关原大战”的十年后,信照才出现。给我献了一把刀。此后又不知去向,我向信雄家里的人打听其下落,他们说信照大概去世了。 时为公元一六一零年的严冬腊月,人们一直找不到信照。 他到底多少岁,似乎没人知道。出生就未留下记录,有乐说信照从来不过生日,收养信照抚育成长的养父中根忠贞也说不出其生辰八字。他似乎是在厨房里长大的,玩刀有如砍瓜切菜。 有乐他们家从来很混乱,或许由于信照的母亲出身低微,因而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大概他们觉得不值一提。所以并未屑于记载。就连他究竟有没有结婚,人们也说不清楚。有乐说他最初出现在家里给人留下印象,就只是忙着跟随照顾信雄的时候。 秀吉常在有乐他们家厮混,每次看到信照,都显得纳闷,并且相对无语。小牧长久手之战,秀吉的军队用火器围住信照,眼见成擒,秀吉过来一看又无语,随即纳闷地留信照在他帐内吃饭,打完仗就让他回去继续侍奉信雄。 后来我常常打听信照有没有留下子孙,有心安排结亲、撮合婚配,但无论有乐、信雄、或者秀吉,皆一脸茫然。 每当别人问起信照是谁,有乐他们就会不约而同地抬掌,做了个“切”的手势,意为手起刀落。 信照留给我的刀,拔出一看成双,名为辅弼。 正巧崇祯进士高斗枢自预其必“巡抚湖广,力挽国殇”之时,托人捎送蚕瓮给我身边一位朋友,附函宣称“从来立志,誓为辅弼”。高斗枢的这位亦师亦友的故人叹道:“当一座蛀空了的大厦倾倒时,即使是一个绝代的英雄,也无法支撑得住。熊督师怆然出关,经略辽东败绩之后,何腾蛟他们想尽办法匡扶危局,甚至有人东望瀛洲之兵,欲引以扶危于桑梓地。却不知这边的幕府已然闭关在即,安于自守一隅,不再坐怀天下。于今之势,他们只能靠自己。有些书生指望借兵东出扶桑,从高丽夹击满清,缓解大明之危,不切实际。”至于辅弼之意,我这位密友解释说“开阳”附近有一颗很小的伴星,叫“辅”,它一向以美丽、清晰的外貌引起人们的注意。据说,古代阿拉伯人征兵时,把它当做测验士兵视力的“试验星”。 其来源于古代名称,距离北天极不远,排列成斗形的七颗亮星谓为“北斗”。分别为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与左辅、右弼。 《春秋运斗枢》记曰:“第一天枢,第二旋,第三玑,第四权,第五衡,第六开阳,第七摇光。第一至第四为魁,第五至第七为标,合而为斗。” “北斗主死,南斗主生。”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仰观星穹,指点道,“贪狼星君已现,破军杀阵。夜空中有熊出没,北斗七星定乾坤。道教崇奉的七位星神,光华俱显。斗柄指向心宿,各人根据自己的生辰,即可找到各自的主命之星。所谓真人之魄、玄冥之精、天关之魂、辅星之阳明、弼星之空灵……” “我不晓得自身生辰,”信照接刀绰握,拿起来抚刃自笑,随即捏了捏信雄的脸腮,迎觑黑须扈随衅视之目,迳入乱军之中,留下一语洒然。“命势如何,只看出刀快不快。” 有乐劝说道:“你已经拿了把刀,别去比试高下了,咱们快溜罢!”伸手却没拽着,眼前瞬间身影穿闪,一晃而过,倏然交错即分,迅不留眸。 火把纷纷落地,眼前一暗,我听到多人迭声惊呼痛叫,鞭影曳荡,又啪一下扫落旁边的火把。有乐讶问:“你从哪里捡来这么长一条鞭?” 信孝甩着长鞭,啪啪乱打,顾不上闻茄子,忙于耍鞭利索,口中说道:“没看清谁丢的,信照声东击西,砍翻那些拿火把的家伙之时,有根鞭飞了过来,被我捡到。这么长的一条鞭,简直梦寐以求。接下来你们将见识神鞭张江陵传下的‘一条鞭法’,就连皇帝不肯上班也要挨抽,这叫‘加以鞭策’……” “我知道鞭是你向来的爱好。”有乐不意挨抽,叫了声苦,懊恼道,“可也不能有鞭就乱盖。谁说咱们来的那时候,万历皇帝多年不上班?这些风言风语只不过是内阁顾命大臣高仪他们乱说而已。他哪有不上班?高拱还讲过这样的话,十岁小孩哪能决事当皇帝……” “那是冯保故意坑他的吧?”蚊样家伙拿着弩飕射箭矢,眼望一骑持戈飞搠之影在信孝后边坠躯掼落,接茬儿道,“万历皇帝初继大位之时年幼,高拱以主幼国危,痛哭时说了一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不料被太监冯保歪曲了他的一时失言。然而这样说话,后果是严重的。” 其实我来的时候,听说万历皇帝很勤奋。那时他还年少,一批大臣尽心辅导,李太后的严格管教,使这位少年天子片刻不敢懈怠。他自己后来也常常十分得意地说:“朕五岁即能读书。” 许多年后被称为“明神宗”的朱翊钧初继帝位,就按照内阁首辅张居正的建议,每天于太阳初出时就驾幸文华殿,听儒臣讲读经书。然后少息片刻,复回讲席,再读史书。至午饭完毕时始返回宫内。只有每月逢三、六、九常朝之日,才暂免讲读。除此之外,即使是隆冬盛暑亦从不间断。在明朝的众皇帝中,除明太祖朱元璋之外,像朱翊钧那样勤奋确实是不多见的。因而万历年代,至少在“主幼臣贤”的前十几年还没有出现后来日渐严重的病态。直至万历十五年,人们才越来越看出不对劲的种种迹象。 “折腾人。”有个衣衫褴褛之人从草中蹿出,伸足撩翻一匹冲撞之骑,拽扯骑马的黑巾兵士急搠之矛,让旁边一个罩着大头佛的家伙勒脖拗折那黑巾兵士颈骨,随即伸矛给他拿,罩着大头佛的家伙却不肯接,衣衫褴褛之人便投矛出手,掷过有乐头顶,嗖一声贯透后边悄袭的黑巾骑者,洞穿其躯坠马。罩着大头佛的家伙从旁抛出死尸,呼的砸翻一名冲近欲戳的持戈骑卒,衣衫褴褛之人冷眼而观,兴嗟于旁。“折腾谁不好?开始越发变本加厉折腾百姓的时候,无论朝堂内外,大家的好日子就剩下不多了。” “十三家的弟兄也在这儿吗?”草丛里伸出一颗烂头,有个满脸疮的家伙嗖嗖发弩之际,咧开嘴问,“我好像看到闯塌天、革里眼、老回回、左金王他们这帮小子从草坡那边跑过去了,不是眼花罢?” “我刚才看见射塌天,”草丛里呼的飞出几根东西,扎穿数名逼近的黑巾兵士,随即有个癞痢头伸出来眉飞色舞的说道,“闯天王高应登在这里。其余还有混天王、邢红狼、黑煞神、乱世王、八金刚、蝎子块拓养坤、点灯子赵胜、不沾泥张存孟、张妙手、白九儿、一阵风、七郎、大天王、九条龙、四天王李养纯、上天猴刘九思、丫头子、齐天王、映山红、摧山虎、冲天柱、油里滑、滚地龙、姬关锁、可天飞、郝临庵、兴加哈利、独行狼、李老柴及他的同党一条龙他们,没想到‘三十六营’的狠人竟然全在这儿满山乱跑。我后边有整齐王张胖子、摇天动、混十万马进忠、神一魁、满天星张大受、扫地王张一川、改世王许可变、混世王武自才、兴世王、整世王、顺天王、太平王、靖天下、瓦背王、爬天王、紫微星、蛤蜊圆、贺双全等一班哥们儿,你们那边是不是连‘争世王’蔺养成、惠登相、拓先龄,以及紫金梁的那些老伙计也拉来了,这是哪儿?” “不清楚,”一个光身的文士摇晃破扇踱着方步走来,连避数阵箭雨,从容而至,贼忒嘻嘻的笑道,“我以为真要召开传说中的‘荥阳大会’推选盟主,好多熟人怎么撞过来的?是不是八大王他们搞鬼,先前我看到‘曹操’罗汝才跟几个道士鬼鬼祟祟到山坡后边那片废弃寺院逛过……” 我难免纳闷,转头小声问道:“那些贼头贼脑的家伙是什么人呀?” “流民,”蚊样家伙神色不安的挨近回答,“这班流民首领后来成为滋扰四方的流寇,不是一般的‘贼头贼脑’这么简单。咦,他们怎么也会‘穿越’?” 一个披床单的光身之人抡斧劈翻数名持戈碍道的黑巾甲士,伸手揪住蚊样家伙,拽过去先掴两巴掌,逼问:“哥们儿,问个路。先前山坡后边有一片废弃寺院,怎么走才找得着回去那边的道儿?” 有乐挨过一个仅穿肚兜儿的蓬发大婶几耳光,被拽入草丛之后,连滚带爬而出,不顾模样狼狈,拉我便跑,慌张的说道:“这帮家伙不好惹。我看奥斯曼突厥骑兵也打不过他们这种没头没脑的浪战,尤其那壮膀大婶就有够浪。她胳膊粗过我的腿,还是快溜为妙……” “他们是怎么跑过来这里的?”长利护着信雄和那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从树影里冒出来憨问。有乐挠嘴看那蚊样家伙跌撞而至,拉住胳膊,猜道,“这伙流寇是不是从那个时空交错的罅隙乱入?你有没教他们怎样回去?” 蚊样家伙未及回答,倏挨一脚跌开。慈祥老者振袍甩飞多个抱躯纠缠撕咬的破汉,踉跄抢近,不顾裂耳烂腮淌血,揪我急奔,催道:“快把你身上暗藏的神兵利器交给我!不然……”扼我喉脖的手一紧,作势威逼,忽呼了声疼,转面惊怒交加的说道:“你又砍了我一刀!” 话声未落,倏挨一刀削手。慈祥老者移臂避刃不迭,我趁机挣身得脱,只见信照从慈祥老者背后晃转而过,朝我笑了笑,疾步不停地拖着刀跑。黑须扈卫提着明晃晃之刀,跌跌撞撞地追劈在后,身躯摇晃,一臂残垂,不断淌溅血沫,嘶声道:“有种别跑!砍了一刀就跑,这算什么?” 慈祥老者抬起袖铳指向信照跑过的身影,忽有一团肥白之物蹿出夜雾,滚滚而至,慈祥老者猝未及防,倏遭撞倒,从我愕望的眼前跌翻甚远。 “那个是啥?”眼角有疤的黑须扈卫闻听有乐他们在后边纷愕而问,甫一转头,突见有张笼面罩颊套有铁口环的惨白之脸撞过来,吓他一跳,急要移刀劈斫,却似僵住。黑须扈卫虽然悍狠,冷不防跟那蓬头散发逼近瞪视的黑影打个照面,不觉的竟自怔悚忘动。披头散发之影作势欲扑,黑须扈卫惊往后蹦,不意撞我从斜坡滑落。我摸索周围,定神而觑,感觉似是翻落泥洼凹陷处的积水潭里。信雄突然滑下来,大脑袋撞得我眼前金星闪烁。随即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也叽叽呱呱而至,飞快滑下坡,猛地坐在信雄肩头。信雄正要叫苦,我急忙转身捂他嘴巴,低声说道,“别声张!” 小珠子冒出来,不安的转了转,嘀咕道:“你有没发现周围有异?” “奥斯曼军团并不好惹,”慈祥老者话声突然从背后传至,低哼道,“但他们以前从未面对过吃脸的怪兽。你看我的脸被咬得不成样子……” “那些只是流民而已。”有乐被慈祥老者揪过来,见其模样狼狈不堪,兀自好笑,“你若内心深处不把老百姓当人看,人们终将变成你噩梦中的怪兽。” “龙王卖伞,天不得晴。”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从泥坑里爬出来,摇着头说道,“似他这般持久掌握权柄的家伙难免弄权。便跟自古以来那些权奸差不多,一直在以各种方式制造混乱,但你其实可以预料到他的行动。他不会释怀,因为他从未释怀过。” “把人往绝路上赶,还要没完没了地加以坑害?”蚊样家伙爬在坑边苦着脸说,“我们要怎么活下去?有必要继续这样吗?” “何必跟老百姓过不去?”信孝甩来长鞭,啪一声响,打开慈祥老者之手。长利趁机将有乐拉开,憨笑于旁。“人在作,天在看。话在理不在,没必要硬接,更不必说给自己听。做点对百姓有利的实事吧,别把为难人当责任,用点良心思考。” “从来只有锦上添花,雪中送炭极其罕见。你自认是添花人,还是送炭者?”慈祥老者连发数踹,踢翻挡碍之人,伸指从每张脸上拂扫而过,随即揪我到他身前,贴着面颊低哂道,“我在困苦之中长大,除了学会隐忍,没想过能走到今天。理想未必能够决定你可以走多远,除非有强大的意志与不灭的欲念!先前在圣宫见你这小姑娘显得沉着笃定,腹中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如果不栽在这里,你也能走很远……不过我很想知道,你的欲念是什么?” “生存,”我不加思索地回答道,“就想好好活下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理想。”慈祥老者微怔之后,冷哼道,“因为许多人连生存都生存不下。人们未必果真会生存之道,我觉得世人甚至不如野兽。至少它们知道怎样活下来,不会为了身外之物跟我较劲……” “别小看她。”黑须先生踉跄走出草丛,难掩郁闷道,“表面显得‘温良恭俭让’,其实手段狠着呢。先前殴打我,连家底都让她搜刮去了。六壬遁甲现下在她那里,你最好当心些!” 我忍不住微抿笑涡的说道:“但我还不晓得怎样用法。你可不可以指点一二?” “把我看家的东西硬抢到手,还让我教你使用?”黑须先生忿懑道,“然后我再站在这里当靶子给你测试掌力。薅羊毛是这样薅的吗?” 眼见四周又有举着火把的服色各异之人围涌过来,有乐啧出一声,摇头苦笑:“树欲静而风不止呵!” 我抬起手来,黑须先生见了便往后退,满目惕防之色。我瞥见手臂朱痕未显,又垂袖放低。慈祥老者竖起耳朵,在旁皱眉道:“阵阵低嗡之声似又传过来了,你们有没有听到?”周围的服色各异之人纷纷惑望,我亦投眸寻觑,并未看见什么异样。慈祥老者突似不安,揪我便行,口中说道:“你们也别楞着,赶快避一避。我总觉得脑后并非虚空,似有看不见的庞然大物悬在头顶上方。不知是什么,这种异样之感使我寒毛直耸……” “你往哪边走?”黑须先生张望道,“此处必有大鱼。虽然我看不到有何庞大物体悬亘于夜空,传闻草坡下那片废园暗藏有古怪,其关联闪族一个古老的秘密,令我很好奇,‘小鬼’背后的‘真神’是谁?” 长利憨问:“什么小鬼?”黑须先生向后边稍瞥一眼,又移转不迭,目光中露出厌恶的神色。信孝闻着茄子惑觑道:“你看见鬼了么,在哪儿?”黑须先生往草丛一指,低哼道:“自己转头去看。”长利舌为之咋,摇头憨笑:“不敢。” “孬!”有乐抬手卯他脑袋,随即转觑,只瞥一眼,慌忙掩面叫苦道,“我中奖了,真失败!” 慈祥老者摸黑而行,匆促地说道:“别乱看,跟我走就对了。不要乱了方寸,都往这边才对路。要相信我自小在野外生长多年训练的感觉,从来不会错到哪儿去……”我闻听有乐惊叫之声,正要往他那边瞅去,慈祥老者拽着我不意绊摔,拉我也跌进泥水坑洼里。黑须先生啧然道:“自己眼瞎还喜欢给别人指路!” 我从边儿上拽扯藤枝爬起身来,看见慈祥老者陷在泥坑里挣扎,忍不住动起恻隐之念,便回身拉他,长利也过来帮忙,一起拽他出来,随即憨笑:“呵呵,硬要一条道走到黑。” “你懂什么?”慈祥老者抬脚踢长利跌落泥洼,恼哼道,“我从牧羊小童混到成为奥斯曼内廷大臣之尊,没两把刷子能做到这个地步吗?很多时候要雨露均沾,方能行走江湖!” 说着,伸手又要来揪。我拉长利出来,跃身齐跳,避到泥洼另一侧。 “小家伙们不要乱跑。”黑须先生晃身挡住去路,负手在腰后,眼望夜雾中举着火把率先从残垣里穿行而过的微须骑士身影,皱起眉头,冷哼道,“前边那些家伙不干净,别沾染了他们身上栖伏的恶疾之毒。古人说:‘大疫不过三,过三必有奸。’从西罗马帝国衰败以来,欧洲的瘟疫折腾多少年了,为什么一直没完没了?黑死病有人心那样毒吗?神鬼同体双面怪物就是这样诞生的。不论救人还是害人,皆出于一己之欲。当灾难能带来利益,就一定会有人不愿看到灾难结束。我领兵路上,遇到卖糖水的家伙说:你现在很缺营养啊,喝这个就没事了。结果那些塞族的佣兵喝了过后就‘中招’,迅速发病传开,蔓延多个军营,尸骨如山……我从来认为人心最毒,无利不赶早。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俗话说:好汉憋不住三泡稀,老白就是那个能下泻药的人。”青盔将领持戈一指,在前边夜雾里勒骑惑望道,“他领着那些追随其后的家伙为何穿梭迷雾自顾往前走,又像没看到我们一样,迳朝哪儿去了?” “草坡后边那片废墟,”蚊样家伙指着雾穹漾闪光影幻曳的方向,从斜坡跑过来说道,“似有什么东西从夜空之中掠划而过,仿佛一面巨大的天幕瞬间移往那边,迅即隐匿无影,肉眼难觅。” 随即山坡后边传来些动静,一阵喧闹过后,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从草里拽链而出,拉扯着说道:“我看见先前跟突厥兵乱打遭遇战的那帮破汉也跑去坡底的废墟方向。他们在山坡上突然一哄而散,不知纷纷走避何物?” “说不定是躲你。”有乐慌忙拉我避开,难掩懊恼道,“看你拉着链子又拽来什么……我还要中奖多少次?” 迎面奔来一人,从泥坑蹦跳而过,不意撞个满怀。 眼冒金星之余,我捂额叫了声苦,随即辨认出来,惊喜地叫了声:“公公!” “‘公’你的头,”面前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掩嘴懊恼道,“差点儿又磕掉我一颗牙……咦?趁我不在,又偷偷摸摸跟小白脸牵手乱跑,竟然挨得这么密切,你嫌我这顶虎头帽儿不够绿吗?” “它本来就不是绿色的帽子。”有乐拿过来一瞧,又放回去。虎头小子正要拧他的手,我忙拉住,嗔道,“哎呀,别闹了。先前你去哪里玩啦?” 家翁一巴掌掴开有乐,眉飞色舞地告诉我:“终于会骑鸵鸟了。” 黑须先生悄移而近,伸手正要揪他,却又忍不住问道:“你公公怎么会看上去显得比你似还年小?” “你懂什么?”虎头虎脑的小子掩着嘴笑道,“这叫驻颜有术。其实我跟伦伯一样,永远二十五岁,并且看上去更嫩,因为我十来岁就出道,而我们那些家谱从来不靠谱。你以为宗麟那厮今年实际多少岁数?总而言之,我也不清楚。旁人走开,别妨碍我跟媳妇儿说话。差点儿忘了告诉你,猜猜我在海边遇到谁了?” 我眨着眼猜:“鸡窝头?” “聪明!”虎头虎脑的小子咧开嘴笑,“真不愧是我的好媳妇。你猜怎么着?那个鸡窝头家伙从海边爬上来,整颗头型全变得走样了,不再呈现鸡窝的形态,而是蔫巴。就像一篮枯萎的葱,总之很难看。然后我就拉着他一起骑鸵鸟,用最快的速度来回跑,海边风大,吹干他头发之后,发型又变成了歪去旁边的一坨儿,其状仿佛毛刷……” 我抬掌做个刷东西的手势,问道:“是不是这样子?” 虎头虎脑的小子摘掉巾帽,伸手摆弄黑须先生的毛发,示范给我看其形态,笑道:“应该是这样。” 黑须先生不顾发型弄乱,挥掌便打,忿然道:“先前你偷我的鸟,这笔帐怎么算?”虎头小子抱起我便跑,避离掌风扫荡,蹦过泥坑,笑道:“你那只鸟已然跑掉。我在海边忙不过来,就放飞它了。后来我玩得开心,就想跟鸵鸟一起跳进海里游泳,但它不肯去游水,就甩掉我自己跑了。我在后面追着追着,来到了这里。路上看见有个罩着简陋便桶的家伙……” 有乐他们连忙跟过来探问:“那个家伙呢?还以为他已然走掉,再也不管我们了呢……” “他去废墟那边了,”虎头虎脑的小子抱着我蹦来蹦去,不觉往泥洼尽头迷雾深萦之处越跳越远,笑道,“大概是那个方向,天上似有硕大无比之物曳划而过,然后他就不见了。随后似有好些人影嘈杂,一迳乱往草坡后边蜂拥奔去。没等我看清,随着雾中蓦有光影晃曳,那堆破衣烂衫之辈又不知跑去哪里了。咦,这里是哪儿?好像很眼熟的模样,那边有一条河,假如我没猜错的话,草丛里躲着一个小胖子。” “这片草丛吗?”长利伸戈撩拨草丛,寻觑道,“哪有……咦,猜我发现谁?” “天快亮了。”宗麟坐在草畔发怔,神情困惑的说道,“面前那条河越看越眼熟。似乎啥时候来过这一带……” “这里怎么会有一条河?”晨雾葱蒙之间,信照话声传来。我投眸望去,看见他蹲在水边,掬捧些水,洗拭着脸,有乐拉信雄欢然奔去他身旁,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脱鞋下河淌水玩耍,叫嚷道,“别过来,我要炸鱼!” “不要乱炸东西,”信照忙拽她上岸,低声说道,“那边有好多部落人马,似皆骠悍,虽不知什么路数,显然不好对付。别招惹了他们。” “然而这是哪儿?”信孝闻着茄子愕望四周,不禁惑问,“瞅着压根不像片刻之前我们所在的加拉塔郊野废园。却呈现出诗歌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塞北风光。” “不兀剌川,”河边乱草间有个抱着小羔羊之人用奇怪的眼光悄悄打量我们一会儿,忽道。“生人勿近,有来无回的地方。知道的人不多,你们这些外乡客怎么找到这里的?”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闻言一惊,朝我们叫了声不妙,转身便跑。忽飕声响,有箭疾至,猝然将他射倒。蚊样家伙忙要搀扶,胸前亦中一箭。 第八十五章 遁甲奇兵 记忆有时会出乎不意地重返,就像走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心里觉得来过。 “尼姑台”发飙那年我大约刚过五岁没多久,奇怪的老爷爷抱着他幼子,背上我一起涉过那条使他感到愤怒的河。 他觉得被追杀,而且遭受亲人背叛,又因出奔仓惶,跟一班随从们在暗夜混乱之中走散,愤怒而失意。却在涨水的河川泛滥之地迷路,紧搂着年幼的儿子,攥握我的手,背着我在河川苇草间彷徨乱走。我感觉那时候,他把我们看作自己仅剩的所有。 由于早就许给其庶子,加上从小在家翁身边长大,从有记忆的时候起,他跟我的亲人差不多。就像有乐说的那样,我记忆中这位老爷爷从来不年轻。那时他大概已然年过六旬开外,而且样子看上去更显得衰颓老迈。我一直当他是我爷爷,而不仅是家翁。 我紧紧搂住他,害怕被丢下。即使离开了荒野之地,这种感觉也没消失。他常常带着我们流徙四方,甚至落荒而逃也是常事。而我最担心的就是被丢弃。 “公公!”眼前昏天黑地,这般感觉不意又重临。我在苇草间难免惊慌起来,正自叫唤,似乎听到前边劲风簌然,有人闷哼而倒。我抬头顾望,只见虎头虎脑的小子不知打翻了谁,提着兵刃窜过来,咧开嘴笑道,“‘公’你的头!刚才我连兵刃都没拔就连鞘干翻了一个躲在草丛里放箭的家伙,你看有多利索!嚷什么嚷,别又吸引来乱箭……” 我松了一口气般的微抿笑意,说道:“我没嚷。”虎头虎脑的小子纳闷道,“为什么到处都有人叫我?” “有吗?”我闻言微怔,随即听到荒野里果真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唤声,“公公!” “喊什么喊?”虎头虎脑的小子蹲在草里啧了一声,张望道,“瞧!到处乱叫,都怪你先前不安静,让我没法保持低调,走到哪儿都被人叫‘公公’这还得了……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一定要叫我做‘公公’?” “因为你是我家翁呀。”面对愣觑之目,我告诉他,“许多年后,你在外面生了个幼子,将我许为儿媳。” “真有这种事?”虎头虎脑的小子没等听完就懊恼道,“随便你说。总之,不许叫‘公公’。” “那么,要叫什么?”我蹙眉怔问,随即听到荒野里传来一声大叫,“老公!” 我闻声愕然,虎头虎脑的小子咧开掉牙的嘴,笑道:“听听!叫得有多甜……” “人家不一定是叫你。”我伸头寻觑道,“那边又有好多人在叫喊,你凭什么当人家的老公?况且还是这么多人的老公……” “事出反常必有妖,”有乐从草丛间爬过来说,“为何这么多人都在那边喊‘老公’?叫声显得急促而慌乱……这是哪儿?” “混乱的地方,”虎头虎脑的小子伸手接住一枝飞箭,随即掷出,听到不远处有人叫苦,他抬脖觅望,眼见箭风穿梭,嗖嗖不息,连忙又蹲低,纳闷道,“分不清究竟是叫‘老公’还是‘公公’,而且好多人都在乱叫。” “你在后边叫什么苦?”有乐转头问了一声,蚊样家伙抚胸说道,“刚才中了一箭,幸好护心镜挡住了。” “你有护心镜?”虎头虎脑的小子一听,便要硬抢,揪衫说道,“快拿来给我媳妇护身,免得流箭射中酥胸。将来她哺育我儿子或者我孙儿,最重要的部位在这里,须要保护周全才好……” 信孝闻着茄子爬过来说道:“护心镜通常只能遮挡在心口中间。”虎头虎脑的小子一\u001e巴掌掴他茄飞,头没转地追扯蚊样家伙,说道:“快拿给她用,酥胸中间也很重要!” “先别扯什么‘酥胸’了,”长利在草丛里不安道,“快帮我救人。马千户胸前中了一箭,面如金纸,软瘫在地,整个人都酥了……” 信孝拾起茄子指着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伤处,说道:“他不是胸前中箭,而是背后挨了一箭,贯透其躯,穿出前胸。我一看见这种要命的创伤就头皮发麻,心弦揪紧。”有乐察看伤势过后,摸索自身,掏物说道:“肩窝下方破了个小洞而已,未必要命,似乎也没流多少血。还好我先前自行医治摔伤腿膝,身上带有些膏药,这就拿给他敷……” “去你的膏布,”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推开他伸来敷贴药膏之手,微张眼睛,急促地说道,“先别管我,快去救皇上!万岁爷在哪里?他乘着受惊的马跑去哪里了……” 信孝拾起一只鞋,皱着眉闻了闻,惑问:“他在说什么呀?神智迷糊了吗,这是哪儿跟哪儿……”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拿着一只鞋挪身而近,啪的挥打,趁信孝捂头转觑,她晃去另一边,飞快伸手抢回信孝所闻之鞋。 虎头虎脑小子抬手掴开信孝,挤过来问道:“这里到底是哪儿?”蚊样家伙避过虎头小子追攫,往草里钻窜一会儿,又探出脑袋,说道:“他在‘土木之变’中流矢,幸好撞到了咱们在这儿,赶快救他离开,又有大群鞑子要往这边放箭了……” 我取药为小个儿家伙敷伤之时,忽听破风之声纷飕骤近,草丛里有人惶呼:“又一波箭雨袭来了!公公,咱们快出去投降罢,躲在这里也不是事儿……”其声未落,头挨一锤砸击,惨叫嘎然而绝。我投眼望见有个衣甲零乱的猛汉满身染血地奔去乱叫“公公”之处,挥锤驱赶那些人,忿然发嚷道:“谁敢投降,先吃我一锤!”随即又有人发出惨叫,伴随着脑瓜砸碎的声响传过来。草中有人抱头乱蹿,惊叫道:“你怎么不去杀鞑子,捶自己人这般来劲……老公快跑,他发疯了!” “为什么要跑?”有个慈眉善目的老男人坐在草丛里仰天垂泪,眼见前方箭如雨落,惨呼哀嚎此起彼伏,场景触目惊心,他不禁唏嘘道,“一个人犯一次错误不难,难的是从头到尾都犯错误。我本为落第秀才,略通经书,中举人却又自阉入宫。受先帝喜爱,托付扶助太子继位以来,常劝万岁爷以重典治国,被万岁爷捧为先生,公卿大臣尊为翁父,争相攀附。我权倾一时,自认为是周公第二,今随万岁爷亲征,若能一战克敌,则功莫与匹,然而一盘好棋走过来,结果竟然满盘尽输。面对强敌,军中生变,不战而自乱,连日互相埋怨,残杀同僚,压不住你们就足以让我遗臭万年,为世人唾骂。有人说我愚蠢而不自知,实属天下少有。然而大军临战自乱,究竟谁更无能的争吵不再重要,局势败坏至此,我已经无话可说。” 衣甲零乱的猛汉满身染血地奔近,挥锤喝道:“老贼,是你这奸佞误国葬送我大明数十万将士,实属罪恶滔天,饶你不得,吾为天下诛此贼!”慈眉善目的老男人坐望锤落,面色惨然道:“你以下犯上,杀我就能大快人心?身为护卫将军,未能及早掩护皇上撤退,却在这儿徒逞一时之快,不去护主,罔顾皇上安危,我死后万岁爷也不会原谅你们这班无能妄为之辈。反而要为我雕像立碑……” 听到草丛那边纷纷哀叫:“老公!”我正伸头而望,漫天箭雨簌簌而落,虎头小子扑身抢来,将我一抱而起,纵跃走避。 有乐他们帮着蚊样家伙,急拽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穿窜草苇之间,奔向河畔。信孝闻着膏布,边跑边问:“为什么乱箭没射到我们呢?”有乐抢过膏布,随手贴回腿膝上,蹦跳着说道:“你想被射就回头跑……”长利拉着信雄奔随在畔,憨问:“别回头,片刻间就连刚才那个捶人脑袋的猛汉也被射成刺猬了。为啥箭雨没撒过来咱这边?” “因为有我……”小珠子刚冒出来嘀咕,就被有乐拿起小镜子搧去信雄肩后,随即自照脸容,啧然道,“知道了,别吵!” 信孝闻着茄子惑问:“为什么用手触碰不到它,你那个小镜子就能打着它呢?” “因为他那个镜子不一般……”小珠子刚冒出来解释,又被有乐抬起小镜子搧去信雄肩后,随即自照脸容,低言道,“那边似有许多胡人搜寻过来了,别吵!”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一听又着急,张开眼睛,焦虑地寻视四周,挣扎欲起,不安的说道:“皇上在哪里?不能丢下万岁爷……” “你那万岁爷丢都丢了,”信孝伸茄子给他闻,在旁安慰道,“不过他应该没事儿。身上无损无伤,遭掳之后备受款待,也算好吃好住,反而有事的是你……”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皱眉避开茄子,惕问:“你们是谁?怎么看样子像骚扰东南沿海的倭寇……” “倭你的头!”有乐一镜子搧去,啧然道,“我们祖先比你这小回子来历正统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咦,马千户被射傻了吗,他为什么用这种陌生而敌视的目光看我们呢?” “当然敌视了,”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愤恨道,“你们看着像滋扰东南沿海的倭寇……” “去你的,”有乐揭下膝盖粘的膏布,啪一声贴去他嘴上,随即摇头说道,“你说的这些败类是义弘他们九州那边的家伙,况且其中有很多你们那边的人冒充,甚至连葡萄牙私掠船也串通一气干黑活儿,这帮打劫的蟊贼有什么出息,总之跟我家一根毛的边儿都不沾。” “别沾那些脏水,”闻听信照低唤,长利拉着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从草丛外慌退而回,惶然道,“河边和水中有许多死尸,衣不蔽体……” 草丛里有人叹息道:“先前发现不妙,撤兵为时已晚,瓦剌军队包围了土木堡。驻营之处地势较高,旁无泉水,南面有条河流,却被瓦剌派兵占领。大明数十万军队被围两天,取不到水喝,渴得嗓子直冒烟。没有办法,只好让士兵就地挖井,可挖了二丈多深,也不见一个水滴。士兵们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怨声载道,骂不绝口,军心越发涣散。也先为了迷惑明军,假装撤退,故意将土木堡南面河水让出,暗地里则作好埋伏,只等明军争水大乱之机,出兵全歼。我看到瓦刺军向后撤退,以为瓦刺军真的要停战议和,遂不加猜疑,轻易地下令移营就水。饥渴难忍的军士得令后,一哄而起,纷纷奔向河边,正在明军争相乱跑之机,瓦刺伏兵四起,明军迅即溃败,一切就发生在我眼前,从征的数十位文武大臣几乎全部战死沙场。” 虎头虎脑的小子咧开嘴笑道:“瞧见没有?草里有个小胖子……” 我挣出他怀抱,伸头寻觑,果然见到一个微显福态之人坐在草苇间,侧转面孔,低嗟道:“老公,是你们赶来接应朕了吗?先前眼见突围无望,索性跳下马来,将坐骑放生,随即面向南方,盘膝而坐,等待就缚。当然倘能不落入敌手最好,否则就太没面子了……” “他是谁呀?”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正要伸脚去踢他腰股,长利连忙拉她退开,见我转眸悄问,虎头虎脑的小子惑觑道,“怎么这个小胖子又不似我以为的那个小胖子?” “这儿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地方,”宗麟低哼一声,蹙眉说道,“河也不似那条河。先前抱着小羊羔的那家伙去哪里了,赶快捉来问问究竟……” “不如问我……”小珠子刚冒出来嘀咕,又被有乐拿起小镜子搧去信雄肩后,随即按低信雄脑袋,说道,“许多鞑子兵涌过来了,别吵!” 瓦刺兵冲上前要剥取那端坐草地之人的衣甲,但见他的服色与众不同,似知不是一般人物,便推拥着他去河边。蚊样家伙指点道:“岸边饮马之人是也先之弟赛刊王。他在盘问明英宗时,英宗反问道:‘你是谁?是也先,还是伯颜帖木儿,或者是赛刊王。’赛刊王感到此人说话的口气很大,立即报告也先,也先派遣羁留在瓦刺军中的明朝使者去辨认,才知道他就是英宗。” 说着眼圈儿微红,搀扶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轻手推出草丛外,低言道:“使者就是你。且去你主子身边伺候着,等伤养好了,日后咱们再相见。”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挣扎着抬起手掴有乐一耳光,口齿含糊地骂了声:“倭寇!”草丛外的人转身纷望,并且朝这边弯弓搭箭,有乐啧出一声,忙催我们:“快跑快跑!眼瞅着又要乱箭射过来了……” “往哪儿跑?”正自慌不择路,不意眼前一暗,被人劈胸揪住,拽我到跟前,贴着面颊问道,“雾里有什么?听扎干诺斯说你们往前边溜没了影儿,为何片刻之间,又急匆匆跑回来这边……别欺我眼睛受伤,以为好忽悠。” “那边不对路,”信孝慌张奔至,颤着茄子乱指着说道,“弓箭满天飞!” “这边也不对路,”慈祥老者踢开他,揪着我急行,惊疑不定的说道,“任凭满山跑,也走不出去。” 我暗觉方向不对,忙劝阻道:“不要再往那边走了,废墟方向很奇怪。而且迷雾越来越浓……” “奇门遁甲,”黑须先生的话声从雾中传来,若远若近的说道,“起于《易纬·乾凿度》太乙行九宫法,盛于南北朝。神其说者,以为出自黄帝﹑风后及九天玄女,世人谓为妄诞。其法以十干的乙﹑丙﹑丁为三奇,以戊﹑己﹑庚﹑辛﹑壬﹑癸为六仪。三奇六仪,分置九宫,而以甲统之,视其加临吉凶,以为趋避,故称‘遁甲’。其实所谓遁甲,推六甲之阴而隐遁也。质疑者称,甲既不可隐,何取名为遁?从来孤虚之术,无非望云省势﹑祥妖推测,须臾尽在六甲循环之间。而俗夸遁甲术者,谓人能入地奔驰。” 信孝拾茄而起,惑望道:“他为何变得说话如此高深莫测,所言究是何意?” “不是我变得高深,”黑须先生悄立信孝背后,面色沉凛,低哼道,“此间有莫测之物。使人出没无定,我手拿的小罗盘也没了方向。指针一直在乱转……” 我见山坡后边飙升一道烟焰曳空,霎间烁亮夜雾弥漫之穹,不禁好奇投眸。黑须先生仰观雾色,身后转出一个头裹乌巾的长须之人,也朝天空飕射一枝燃闪绽亮的火箭回应。 有乐拉着信雄边走边望,问道:“却要干嘛?”黑须先生瞥他一眼,并未回答,但见长利绰戈在旁,伸来指指戳戳,憨笑道:“又要找帮手吗?” “对付你们何必帮手?”头裹乌巾的长须之人冷哼一声,挥刀撩开长戈,正要就势伸刃架到长利颈畔,信照从后面转出,推开长利,绰刀挥迎。黑须先生惑觑手中罗盘,脸没转的说了句,“破军,当心这个家伙刀快。” 其言未迄,头裹乌巾的长须之人闷哼一声,刀已落地,自捂伤手一惊欲退,却被信照伸刃临颈,笑觑道:“你叫破军?”长利挺戈指躯,在旁憨问:“凭什么?” “凭突厥之强势兵威,”黑须先生浑若无视身后之戈,只瞥信照一眼,低哂道,“如果跟我混,你还可以取名叫‘杀阵’……” 信照摇头微笑道:“好教先生得知,我叫信照。不需要改名,原先随养父之家姓,是谓‘中根’,意为根在中原之地。”长利绰戈在旁憨然点头道:“我哥不许他改姓氏,他是我们家的,很罩得住,是不是?” “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家族,”黑须先生皱眉说道,“世家子弟,从来靠不住。给你个机会,重新做人。我们突厥民族不问家族出身,一起打天下,就成一家人……” “听说他母亲或父亲是黑山一带的塞族人,”信孝闻着茄子,侧头对我悄言,“父母当中有一个来自黑山老妖的故乡那边,却跟突厥人结亲,有一半西域游牧民族血裔。至于你旁边那个老瞎子,他就是个突厥人。不过也有传闻称其有一半阿喇伯血统……” “不需要咬耳,我听着呢。”慈祥老者转面说道,“不怕你们取笑,我和他一样生于战乱之世,本就出身寒微。士兵们打起仗来,需要找当地女人解闷,此后就有了我们这些战乱之儿。然而英雄不问出处,比起那些靠父荫爬上高位、骑到人们头顶作威作福之辈,不知强多少……” 有乐在旁笑道:“虽说妈妈没被士兵强搞才生出我们,除了这点跟你们不一样,其实我们出身也不高。不怕告诉你,我家以前是种瓜的,偶尔也当神棍,帮村民跳大神,扫扫宗祠、搞搞祭祀什么的……如果要论出身家世,最好是抓宗麟来批斗,因为他出身好过咱们。而且这家伙从四岁就当大官,连我哥都看不过眼,觉得太说不过去了。” “我们也觉得确实说不过去,”黑须先生捧着手中罗盘,抬眼寻觑宗麟身影,皱眉说道,“大家打拼这么辛苦,从来跌摸滚爬,身为草根处在最低层,生来就命贱,不指望躺赢。你凭什么四岁就当大官?” 虎头虎脑的小子也推搡道:“对呀,你凭什么?我拼得这么辛苦,熬到十来岁才有官做……”我忍不住蹙眉说道:“公公,别推他。”虎头虎脑的小子恼道:“又这样叫,‘公’你的头!” 宗麟一巴掌搧他帽飞,啧然道:“吵什么吵?别妨碍我找手杖,有谁看见先前丢去哪里了……”黑须先生愤然发指,逼近而问:“你凭什么四岁就当官?靠父荫是不是?我平生最痛恨这种人……”宗麟冷笑道:“我会靠父荫?他没抢我的就不会死!我从小最烦别人跟我争抢东西,你是不是拿了我那根手杖?” 有乐劝说道:“你快把手杖找出来归还给他。宗滴这厮很自私的,就算是他生父和异母兄弟,敢起意抢他东西也会被立马干掉,何况你?”黑须先生抬手,一耳光掴开他,随即伸着罗盘,惊疑不定的说道:“指针越转越快,谁晓得这又是怎么回事?” 宗麟伸眼来瞅,随即哂笑道:“你拿的这玩艺显然是看风水或者测异捉妖之类的名堂,用它来看方向根本不靠谱。还不如我这袖珍的航海罗盘好使……”说着,掏出一物托在手上,忽亦惊讶道:“咦,我这根指南针不动了。是不是坏掉啦?” “我掌心托盘上这根测异针也不动了,”黑须先生不安道,“此地妖异指数爆表。” “是吗?让我看看……”虎头虎脑的小子拾帽儿戴好,突然伸手将罗盘抢去,只看一眼就扔掉,远远抛去草丛里,笑道,“这东西没什么用。” 黑须先生面笼怒气,正要抬掌打去,虎头虎脑的小子突然晃到慈祥老者背后,搧他脑瓜一巴掌,说道:“你拉着我媳妇干什么?脸还贴得这么靠近,分明是要沾我便宜,识相就放开手!” 慈祥老者倏然转身,抬起袖铳欲击,我忙推开其手,说道:“哎呀,先别闹了。留心那边又有动静!” 长利伸戈朝草坡那边迷雾漾动之处指了指,说道:“幢闪之影掠雾晃过。似又有人来了!”宗麟微一蹙眉,低哼道:“已经到了。”长利一怔转觑,背后悄临数道参差之影。有乐拉他忙退,说道:“乱望什么?在你后边。” “御无敌,”慈祥老者竖起耳朵,凛声问道,“也到了吗?” 我投眸悄觑,火把光亮闪耀下一班悄立烟雾中的披罩亚麻大布之人默不作声,晦暗难辨的刺纹面孔笼罩着说不出的诡谲阴郁之气。 草丛间蓦有惊鸟飞起,似受袂风掠草所扰,扇翅急翔,掉下翼羽飘坠而过眼前,引我转眸而望。但见一个披裹亚麻大布之人随手探攫,似连看也不看,晃指撩向空中,抓握飞鸟。那人未瞥一眼,漫不经心的将鸟捏死,抛于我脚边。 我恻然移足之际,宗麟在畔低叹道:“旧时王谢堂前燕,命运也和乱世宗族一样吉凶难测。所谓‘王谢’,指的是六朝望族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之合称,此后成为显赫世家大族的代称名谓。涌现过诸如王羲之、王敦、王导、谢安、谢玄、谢灵运这些杰出人物,他们及其后继者于江左五朝权倾朝野、文采风流、功业显着,因而彪炳于史册,成就了后世家族无法企及的荣耀。王谢两家为晋朝建功立业,在当时风光无限。这些高门世族虽为后人所嫉羡,昔时世家巨族聚居之处乌衣巷口的燕雀和桥边野草其实更知时代潮流起落、夕阳西斜是何光景。然而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人仍念念不忘旧日荣华,是为执迷不悟。” “念念不忘的并非荣华。”黑须先生仰天兴嗟,瞥看雾中悄立的披罩亚麻大布之人,摇头说道,“仆固家族有恨。” “回纥可汗是唐朝名将仆固怀恩的女婿,”信孝闻着茄子,侧头对我悄言道,“仆固怀恩自从安史之乱以来,英勇力战,全家为朝廷而死者四十六人,女儿出嫁回纥,得回纥兵入援,收复两京,平定河南河北,功大无比。而反为人诬陷,怒而上疏自讼,却遭权奸一逼再逼,本无叛乱之心,最终竟被逼反。那些躲在背后阴冷冷的眼神使仆固怀恩不寒而栗,这不但让他委屈万分,更令他悲愤不已,不得不奋起反击。仆固怀恩的母亲责怪他不该造反,提刀追着要杀他,然而由于已是备受猜疑,他害怕全家被杀,最终无奈举兵数十万与郭子仪对阵前夕,仆固怀恩中途遇暴疾,死于鸣沙。这位官至中书令太子少师的名将命运唏嘘,包括儿子在内他家族四十六人死于国难,可谓满门忠烈,其出嫁二女和亲回纥,推动回纥借兵以平安史之乱。却遭到宦官骆奉先陷害,竟然要灭其族,被迫举兵反抗,在青铜峡殒落之后,背负反贼之名,其家族残余后人不得不抱恨远逃。” “不需要多说,”黑须先生叹道,“恨就一个字。有的仇太深了,多少年代都化解不开。别人帮你干了这么多够意思之事,亲属纷纷为国殉难,你得救之后给他来这一手,灭他全家全族?于情于理,说得过去吗?” 随即转向宗麟,捻须引见雾中悄立的披罩亚麻大布之人,说道:“此六位是仆固一族的后裔,皆为‘西圣’传人,属于刀马驿路最犀利的‘遁甲奇兵’。有些人爱渲染仇恨,然而谁跟谁没有仇?你有你看不开的国仇家恨,他有他的。真要放不下,谁也别说谁!” “仆固怀恩是丁零人,仆骨部落世袭金微州都督,这位古代仆固族的唐朝将领为人忠勇,大破安史叛军。”信孝嗅着茄子,侧头对我悄言道,“从而出将入相,却被宦官骆奉仙、鱼朝恩等谗于朝廷,乱扣帽子,逼反一门。他是凌烟阁第一功臣,被迫起兵反唐,皇帝却说不怪他,反而替他惋惜,自责地说:是朕对不起他。” 长利憨问:“后来他们怎样了?” 信孝转头说道:“丁零人远于汉代就从北方辗转去俄罗斯那边流牧然后又过来,曾在中原建立翟魏王朝。由于丁零人善于制作和普遍使用高辘大车,故晋以后的中原人又称丁零为‘高车’。曾经称霸一时的薛延陀、回纥、突厥及蒙古部族里的汪古、克烈等部均为丁零族的后裔。仆骨部落残余族人跟随突厥人离开唐朝西迁之后,其中一些信奉萨满教,以及改信东正教的族人翻山越岭迁往俄罗斯和欧洲。” “总而言之,”黑须先生目露精光的说道,“他们很能打。谁不服就试试?” 信雄蹲身拈起那只鸟看了看,又忙不迭的扔掉,躲去我后边。 “别相信他们,”蚊样家伙拿着弩,踅过来悄言道,“尤其是易卜拉欣。显然他又撒谎,这家伙根本不是出身低微,其父原本贵族,率兵西征,一路打仗,跟当地女人有了他。童年之时因其父曾经失势遭放逐,在困境中长大,内心深留怨恨烙印。他从未释怀,仍要继续变着花样争斗与整人,幺蛾子不断……” 其声虽低,慈祥老者竖起耳朵听到,微哼道:“你懂什么?斗争从来其乐无穷。世人曾经让我过得不痛快,我也要让你们日子难过。我为突厥复兴之梦灌输的真正内涵就是折腾,不断的折腾人……”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从草里拽链而出,拉扯着说道:“乱灌水就输了,后来你打水仗也是这样胡折腾,竟然要往贝尔格莱德围城灌水,结果反倒打成了举世闻名的内河水战,输到没裤穿……” 信孝闻茄讶问:“咦。他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有乐也似不解,捂额称奇道:“对呀,这哥们儿怎么不去陪你主子,顺便养好箭伤,再囤些膏药以便日后又在某个时候归还给我……” “哪年代的旧事了?”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笑道,“主子早已复辟。北狩归返多年后,宫里发生‘夺门之变’,万岁爷再登大位,下诏为老公正名,并以香木雕像,隆重厚葬。召我回来帮忙建旌忠祠,以祭祀亡灵。顺便还给瓦剌首领也先盖一座庙祠,以铭谢其款待之德……” 长利憨问于旁:“什么老公啊?”虎头虎脑的小子闻言懊恼而瞪,有乐视若无睹,笑道:“老公,是妻子对丈夫的称呼。皇宫里对于年老的公公,也唤作‘老公公’,简称‘老公’。公公,是妻子对丈夫的父亲之常见称呼。宫里则是对于年长的太监之尊称,用于称呼比太监地位要高的那一辈,比如有权势的宦官头领。在马千户活跃的那个时候,通常指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 长利憨然又问:“他为什么给也先盖祠呢?既已翻脸成为敌人,难道没有仇恨吗?” “仇恨这东西很难说,”宗麟摇头叹道,“明朝的衰败,早见端倪。很难具体怪谁。随着瓦剌的崛起,也先向明朝用兵,屡番侵扰,其虽处处以‘大元皇帝’的代言人自居,声称‘我每问天上求讨大元皇帝一统天下来’,似乎颇想消灭明朝,取而代之。然而他毫不讳言,最想要的东西并非土地城池,而只是财富与替代黄金家族。开战之前,明廷颇多慷慨激昂声音喊打喊杀,劝都劝不住,一经开打,先锋迎战屡挫,猫儿庄首战迅即兵败、主将战死。阳和之战再次全军覆灭。英宗亲征,往宣大方向开打的时候,辽东之战完败,甘肃之战再败,鹞儿岭之战崩营、鸡鸣山之战明军被杀之殆尽,全军覆没。随后到了与瓦剌兵决战的最后战场,明英宗抵达土木堡。也先遣使诈和,以麻痹明军。明英宗起草诏书,派遣锦衣通译与瓦剌使者往来交涉。趁明军匆促移营南行的混乱之际,瓦剌大军突然折回,冲击明军倒戈,自相蹂践。兵士争先奔逃,势不能止。瓦剌铁骑进入明军阵中,大喊脱掉盔甲丢弃武器者不杀,明军众多光身赤体而死。五十二名跟随明英宗远征的群臣皆死于混战,朝廷栋梁损失惨重。传闻混乱中,护卫将军樊忠用锤把‘老公’捶死,但据明英宗自己的回忆,‘老公’是因为自责致使明军战败,引刀刎颈。甚至皇帝身边的人宣称‘老公’在突围时杀死数十人后战死。我身边聘用讲经述史的儒士认为,英宗才是明军的真正指挥者,身为太监的‘老公’根本不可能指挥得动军队,只是为英宗顶替罪名而已。明英宗突围不成,盘膝坐待虏缚。也先获知英宗就擒,立即去向他请安,恭行君臣礼,三叩九拜之后,献上各种野味美食。也先的弟弟伯颜帖木儿和赛刊王他们一直款待英宗,尊奉为帝君,还让哈密王母她们前来陪伴解闷。” “土木之变是明军临战自溃。”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不胜唏嘘道,“瓦剌四面包抄而至,明军毫无斗志,许多兵士不穿衣服而死。时人记载称:‘竟无一人与斗,俱解甲去衣以待死,或奔营中,积叠如山’。谁也无力阻止这一惨败。时代的悲剧也是个人的悲剧。不久,蒙古各部终于兵戎相见,脱脱不花汗败亡。也先称帝,但他无法解决内部矛盾,而为人又心胸狭窄,荒于酒色,最终被杀。有大批的蒙古人不愿在漠北过艰苦日子,借此机会转而投奔明朝,定居北直隶各地。一些汉人由于痛恨官府暴虐而投靠也先余部,去了蒙古高原。而我家也有兄弟从此流落在外。” 长利憨问:“那时你在哪儿?” “土木堡缺水之说,令我一直纳闷。”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回忆道,“太宗北征既能两次在此驻扎,想必水源应是有的。因而明军断水,也算倒霉。我以随同和谈为名,悄去调查此地形势,让使臣火吉、马亮他们先去瓦剌营中,马亮向我密报,说他发现瓦剌作势后退,让出桑干河。我就觉得有问题了,急返提醒当心有诈。此时明军下令抬营就水,备受惊恐、口渴日夜折磨的士兵疯狂涌向河边,一时之间阵脚大乱,瓦剌趁机四面冲杀。悲剧就这样发生在你们眼前……其实事前也不是不可以避免,瓦剌的‘实权派’太师也先,经常以朝贡为名,骗取明廷的各种赏赐。因为明廷自诩为天朝上国,对于进贡的使者,无论贡品如何,总是会礼尚往来,赏赐颇为丰厚,并且慷慨地按使团的人数派发。这种情况下,也先不断增加使者数目,最后竟然高达三千余人。当时总揽朝政的‘老公’对此颇为不满,下令减少赏赐。并且驳回求亲,借此鼓动皇帝,建议他御驾亲征。朝中大臣劝阻,皇帝不听。万岁爷时年二十来岁,祖母和一干老臣都已经离世,正是他一展拳脚的大好时机,为了证明自己行,何况大明国势鼎盛,不容北方鞑子放肆,于是就来硬的。” 长利纳闷道:“我问你后来去哪里了,却扯这么多。” “万岁爷后来夺位复辟成功,又召用我了呗。”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回顾道,“三朝旧人皆战死,辽海藩篱尽消撤。由于海西旧人战死,投顺脱脱不花而活下来的海西众人通过对明初二帝北伐建立起的‘天朝上国’无敌形象破灭无法挽回。万岁爷心有不甘,就让马鉴他们指挥锦衣卫把奴儿干迁回庙街。并且派遣我去开撒马儿罕道路补过,我被弩温答失里恐吓,路没开成。俗话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眼见没法混,正自彷徨,遇到那个蚊样家伙,就跟他一起四处撞……” 说到这里,抬手一指,说道:“当心那些披罩亚麻大布的家伙。”又指了指草坡上打着火把的服色各异之人,悄言道:“还有那些家伙亦可疑。” 断壁残垣,满目疮痍之间,火光跳闪,耀映一张张阴晦莫辨的脸廓。我投眸望向披罩亚麻大布之人,隐感手臂阵阵搐痛,朱痕稍显螺旋之状,竟渐缩微拢为一点。蚊样家伙抬弩惕戒在旁,提醒道:“留神那六个刚到的,很大的杀气!” “不论御无敌在不在这儿,”宗麟蹙眉说道,“这几个都很难缠。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虎头虎脑的小子转觑披罩亚麻大布之人,忽然伸手触摸其中一个蒙面者襟前甲胄,说道:“咦,你胸前这两块板看样子不错,快拿来给我媳妇保护酥胸。” 宗麟忙道:“别碰……”然而提醒不及,亚麻大布之内撩出六道形状各异的刃光,绽显六合态势,顷即荡击开来。 抢在圈圈旋掠的刃芒裹向虎头小子之际,宗麟先已提脚将他踢开,同时抬手晃出袖炮,朝那展袍猝袭之人轰射,随即向后急退。刃芒迅疾回拢,合成一道玄谶之盾,倏收袖炮轰击的弹火,将其霎然消去无余。有乐见状吃了一惊:“我去……”玄谶之盾晃变刀芒,一展而扩,斗然变大,拓伸开来,撩劈宗麟和虎头小子躯影。 我抬手扬出盾形劲气,挡开长刀挥掠的辉芒。却有一袭披罩亚麻大布之影悄临于畔,锐语如针的说道:“圣宫里那两个孩子交给我们,换你一命如何?” 我闻言一怔,信孝闻着茄子在旁惑问:“对了,那些小孩去哪里了?” 有乐小声说道:“无论在哪里,都不能交给这班西域人带走吧?”长利瞥觑服色各异之人阴晦模糊的面廓,亦有同感的说道:“我也觉得那帮家伙找小孩的用意叵测,况且本来就不在我们手里。记得先前看见似有托钵僧抱去了……”有乐忙掩他嘴巴,啧然道:“不要说那么大声,免得他们去追杀托钵僧!” 黑须先生觑视披罩亚麻大布之人,看不出脸色变化,却哼一声,低哂道:“先杀了你们这帮碍事的,再去追杀托钵僧,也一样手到擒来。” 头裹乌巾的长须之人便即会意,垂于身旁的袖口晃出寒刃,挥向信照咽喉。 这一下猝袭出乎不意,其迅难状。信照先前伸刀未收,就势从颈旁一划而过,撩开挥近之刃。头裹乌巾的长须之人捂脖转身,踉跄而行,颈侧喷涌血箭,没走几步便踣躯瘫倒,垂首跪于黑须先生跟前。服色各异之人乱声惊呼道:“破军被杀了?竟然一刀就杀了破军……” “脖子都破了,还叫‘破军’?”信孝皱了皱鼻,投茄而出,掷在背梁上,头裹乌巾的长须之人往前栽倒,黑须先生目光微变,懑然道,“竟在我面前破军杀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贪狼到,”随着火光一偏,劲风猎猎而至,晃闪出那个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卫挥刀飞劈的身影。服色各异之人为之振奋,打着火把纷拥上前,挥着兵刃叫嚷,“不跟我们相向而行,你们就一步也走不了!” 信照扬刀一撩,不与黑须扈卫兵刃相交,旋身退避刀锋之际,随手抡刃盘转,打掉服色各异的家伙纷搠而近的兵器,那些家伙犹没看清,倏已划腕溅血,旋即腿膝绽裂,顷齐掼跌。有个叫嚷最响的家伙喉下先挨刀背拍打一记,顿时窒气难舒,捧脖憋脸吐出舌头。便趁那人一时咋舌难收,信照随手捏住舌头,转面觑向信孝,问了一声:“要不要拔条舌出来丢给你玩儿?”信孝拾起茄子后退,摇头不迭。 有乐啧然道:“无谓重复自己。”信照扯着舌头,挥刀荡开黑须扈卫进击之刃,转头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长利抡戈扫开四下里攒拥逼近的兵锋,忙活儿道,“咱就两下子,来回都那样。” “不是三板斧吗?”黑须先生抬起三根手指,语含诮然。宗麟与他对峙之时,稍凝守势,竖起一根中指,微哂道,“一。他中了一刀。” 有乐拔出折扇,唰的打开一摇,问道:“你朝他竖起中指是要表达什么含意?”宗麟将中指转向有乐,冷哼道:“六十六国收藏比赛那天,我跟你哥同时出线争夺‘名物第一狩’称号,他朝我竖中指,我也想知道有何含意。”慈祥老者竖起耳朵在旁听到,随口释之:“我认为这个手势本身的含义很简单,就是‘肏’的意思。”众人朝他发指,纷道:“你太低俗了。” 信孝抬着茄子问道:“究竟谁挨了一刀?”宗麟往旁伸指,那个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卫低眼觑见胁下斜绽一条血线,迅扩成裂衫殷染的赤纹,却似浑不为意,抬眼悍然而视。慈祥老者竖耳听风,从旁说道:“那小子刀快,等闲不是敌手。你且退下,让‘扑骨族’收拾他。”黑须先生皱眉而叹:“你当众这样说,让人下不来台阶,等于逼他去死了。” 眼角有斜疤的黑须扈卫果然便即变色,挥刀霍霍上前抢攻,一迳有进无退。长利咋舌儿道:“真要死磕?”眼见信照一时似给急攻的刀势逼得手忙脚乱,我不禁捏一把汗。 “二桃杀三士?”有乐摇着纸扇,瞥见披罩亚麻大布之人在黑须扈卫背后似皆跃跃欲试,连忙提醒道,“信照别上当,小心一波之后还有一波!” 信照缩手不及,黑须扈卫撩刃进击,削断他所捏的舌头,插穿半截在刀尖,直搠信照面门,逼视道:“这一下‘三连击’环环相扣,看你怎么接招?” “他从不接招,”有乐抬扇掩面,似不敢多瞧,嘴在扇后说道,“只出招就够你受了。” 信照抬刀挡开迫近眉心之刃,另手急绰不知哪儿捡来的刀鞘一伸,先往黑须扈卫喉头戳个正着。长利呼飕抡戈转扫,打开纷戳之矛,逼退涌近其畔的黑衣甲士,回头说道:“若非空鞘,而是双刀在握,这一招就该叫做‘杀破狼’了。” “或许我以后似该改使双刀更要命些?”信照若有所思的挥刀,劈斩黑须扈卫肩膀,卸下一臂,随即踢开断落之手,收刀入鞘。瞥见旁边那个断舌的家伙捂嘴咯血痛倒,他又摇了摇头,目有恻然之色,说道,“还是不要了。” 披罩亚麻大布之人抬目精光毕闪,冷哼一声:“不,就是要这样绝。”一展袂间,断舌的家伙突然绽分六块撒躯迸散开去,信照一惊欲退,六幅刀谶斗现于眸,幻芒盘转拢圈,顷即侵迫而至。 我扬手甩出盾谶,荡开幻闪之芒,长利忙拉信照后退。披罩亚麻大布之人再晃一晃手,袍影里霎间又烁现六道刀谶,提指拈诀一挥,六道刀谶绽展而开,凌空撒出片片飞刃,不只向我连续飙射纷袭,同时亦朝有乐他们分头殛击。 信雄蹲身捡拾掉落于地的半截舌头瞧了瞧,忙不迭的扔开,蹦起欲退,飞刃嗖嗖已至跟前。我扬手连甩盾谶而出,荡开纷击骤至之刃,眼见更多飞芒霎如雨落,顷间袭射多人,一时不知怎生应对才好。慌乱之际,只见小珠子从信雄后面蹦出,往他身前连连漾转圈圈旋荡的圆盘般炽闪之气,挡开飙射近躯的飞芒,转过来向我急促地说道:“他们有你那样威力强劲的超维能力,或许身上携带什么神秘东西可催发更多越空超杀之刃来袭,我挡不住多少,你快用终极杀器!” 六名披罩亚麻大布之人瞬间聚拢合一,拈诀换谶,十二只手同时撩送更多刃芒来袭,一语凛迫耳际,森然道:“所谓九天玄女幻谶杀阵,真相无非仙女座之针。古人不过只是记载成书而已,其背后蕴藏之无限玄秘有如冰山一角。来自九重天之外的奥妙,历经不知多少年代淬粹而成。不然你以为凡躯真能玩转‘遁甲’这种超空之术么?” 有乐拉信雄忙避,在刃芒纷闪之间叫苦道:“糟了!怎么他们也有这样厉害?俗话说得好哇,夜路走多了要遇鬼,常年上山会踩蛇。我早说穿越太多,终会遇到克星或者劲敌……” “却要怎么克制?”我抬手乱甩,除了霎显些盾谶不时荡现,没看出有何神奇效果,难免懊恼道,“我不会用哎!就跟打牌一样只甩出些盾牌,哪有‘终极杀器’出来?” 小珠子见我甩不出别的花样,无奈发出一声嘀咕:“不会用就跑罢!” 披罩亚麻大布之人低哼道:“捉住那小妞,我们要她手上那枚仙王座之针。其余人一个不留活口!”黑须先生转头吩咐左右,会意地说道:“去帮‘扑骨族’的朋友,咱们需要东西进献‘西圣’祠前。” 我连甩多个盾谶霎间幻闪涤荡,帮宗麟他们挡开刃芒纷袭之势,慈祥老者趁机悄欺而至,从背后拧手反转腰脊,冷不防将我揪住。我吃痛欲挣,慈祥老者抬起袖铳抵额,伸嘴到耳边低声说道:“好东西先交给我,不然……” 随着呀一声叫,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抢将上前,双手抬铳轰击。有乐捂帽惊问:“你往哪儿射?”长利他们纷纷叫苦:“唉呀,你这根手炮的声音太大了,连耳朵也要震坏……” 慈祥老者仓促转铳乱指,黑须先生推开铳口,皱眉说道:“你别朝着这头!”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手脚利索地又填装弹药,不顾长利拉扯,挣扎踢打,抬铳再轰一发,震耳欲聋。长利他们懵头摇晃欲摔,信雄直接倒地,眼珠一时似是七上八落。 趁慈祥老者踉跄跌退,我挣脱箍握。但见更多服色各异的家伙纷持火器逼近,有人抬起长铳朝空中鸣放,随即指着悄立残垣前方参差错落的人影,发声吆喝:“又是你们?识相就出来投降,奥斯曼火枪的威力,长眼睛的都看见了……” 忽听簌一声响,夜空中不知坠落何物。服色各异的家伙仰望道:“瞧,飞鸟都躲不过……” “不一定是鸟,”有个裹花巾的家伙前去察看,拿着火把往草里寻觑无觅,纳闷道,“刚才你们把什么东西从天空打下来了?” 长利望着夜雾中那片漾然涌动的草泽,不安道:“这里太危险了,不如我们赶快溜回家罢?我不想错过球赛……”信孝抬腿说道:“对呀,我也换好了鞋履,回去就踢球。但愿赶得上……” “不把我们要的东西交出来,”披罩亚麻大布之人又分散在侧,其中有语森然,“去哪儿都逃不掉遁甲旗兵的溯踪。就算跑回家,也躲不过我们的追杀!” 信孝他们听了难免惊慌,有个裹着烂絮被褥的家伙在残垣前边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几个究竟是哪来的犄角旮旯之辈?”黑须先生蹙了蹙眉,转顾左右,捻髭惑问。“其中有个家伙裤子都没穿,还这么神气,居然在我们面前大咧咧地挺身而出,也不掂一下份量。” “份量够,”光身之人昂首挺胸地说道,“就是这般大条。死之后有蛆,死之前有虫。” 服色各异的家伙纷纷掩鼻,退避不迭的道:“不知死活的家伙,你竟敢在奥斯曼宰相跟前放屁……” 光身之人撅着股,昂然道:“不能放屁的地方不是家,不能说话的地方不是家园。” “乱世的脚步声已经走近,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坏,这是大趋势。”黑须先生皱眉说道,“谁也挡不住。与其螳臂挡车,不如相向而行。” “再大的权势,行事也要看看民意,”断柱旁有个衣衫褴褛之人规劝道,“民心不可违!” 慈祥老者抬起袖铳,指向发声之处,哂然道:“违了又怎样?你们玩得过我么?” 暗处倚壁悄立的一个衣不蔽体之人摇头叹息:“这样说话就没什么意思了。” 上半身罩在篓筐里的人闷着嗓音说道:“那就直接开干吧!”服色各异的家伙齐唰唰抬起火器,包围上前,纷声吆喝:“干死你们这些屁屎球……” “造父变星?”披罩亚麻大布之人掐诀悄测,忽有所省的望向墙影暗处,抬手一指,猜疑道,“蝘蜓座那个东西落在你这儿,对不对?” “来自船底座又怎么样?”墙影暗处蹲着的烂头之人笑道,“你们那个苍蝇座的东西不行,玩‘遁甲’想玩出新天地,还须找到‘河图洛书’那里面隐藏的一样物事。有关乌剌尼亚的秘密,我不想跟你这帮‘扑骨人’多说……” “他怎么晓得测天图的简称?”披罩亚麻大布之人闻言惊疑不定之际,小珠子在信雄肩后犯起嘀咕,“来自希腊神话的其中一位缪斯神‘乌剌尼亚’。字面意思虽是‘测量天空’,然而根据摩羯座的古老传说,其蕴藏着瞬移跨跃宇宙象限的指引……” “倘如我没看错,”披罩亚麻大布之人指了指烂头家伙背后蜷坐的托钵僧影,矍然变色道,“你后边那个隐修士就是出没于奥格斯堡的俄底修斯。他在这里干什么?” “大家来意差不多,”烂头家伙捧腮而笑,目光诡谲的朝我一瞥,说道,“都有秘术宗师跟随,就看谁狙谁了。” “杀掉那些知道太多的人,”披罩亚麻大布之人袍影里转出一个光身侏儒,状似婴儿,粗声说道,“为我夺取魔蝎族遗失的秘物。” 没等我看清,婴儿状的侏儒扭转腰股,往亚麻大布里一晃又没影了。信孝伸着茄子讶问:“那个小屁孩是谁?”小珠子躲去信雄脑后,嘀咕一声:“北天宗。” 身形最矮的一个披罩亚麻大布之人出列,抬起双手,高擎头顶,另外五人迅即聚拢于他背后。信雄也连忙躲到我后边,探出半颗大脑袋张望。 披罩亚麻大布之人口唇翕动,似皆念念有词,拈指成诀,变化数谶过后,身形最矮的那一个忽叱:“大雪崩!”随手挥扬,顷有巨物纷如乱石砸落,倏然轰击残垣方向。服色各异的家伙躲避不及,陡遭殛倒。周围一时人仰马翻,震起漫天尘沙扬撒开来。 我和小珠子护着信雄他们忙避,纵是未遭山崩地裂般的当头一击,心头犹自怦怦直跳,但见尘烟过后,那几个衣不蔽体的人影浑若没事般的立在遍地残骸之间。 披罩亚麻大布之人再次殛击,又经一通惊尘溅洒而后,光身之人昂首挺胸地站在原处,岿然不动。其畔立着一个头罩篓筐的露腹之人,还有个身裹烂絮被套的家伙,以及另外数个高低参差的身影错落散踞,亦皆好整以暇地在那里冷眼而观。 信雄忍不住好奇地踩着他们脚跑过,那几个破衣烂衫的家伙纷纷捧足叫苦。其中有个衣衫褴褛之人揪住信雄,拎起来扔去后边,随即摆回巍然屹立的姿势,凛视道:“撼不动罢,就这两下子还想围攻‘南天尊’?先把‘南十字座’的星辰术弄懂了,再来学人用大炮打蚊蝇。” “你们这些苍蝇,”黑须先生转觑山坡上又有兵马滚尘冲涌而近,目露得色的说道,“不需要宗师出手,我只须用千军万马就足以碾压一个不剩。” 披罩亚麻大布之人闻言不豫,皆朝黑须先生瞥了一眼。布袍内蝇嗡而出,信雄见飞过来要沾他,连忙抬手乱拍。 信照翻过残垣,抱起信雄跑过来,催促道:“突厥骑兵来了,快溜为妙!” 婴儿形状的侏儒扭晃腰股,从亚麻大布里蹒跚走出,指着信雄愣望之脸,粗声说道:“捉住那个肥孩,交给我玩。”随即扭着腰股,转身又隐入亚麻大布之内。 信雄欢然道:“我想跟那个小孩玩。”有乐伸头来瞅,讶道:“说话又‘遛秋’啦?”小珠子转出来嘀咕道:“想都别想,那个并非小孩。他是‘北天宗’,星辰派的秘术之王!” 蚊样家伙抬弩悄射一矢,飕入亚麻大布。却不知如何,箭矢突然射在他自己胸口。叮一声响,从护心镜磕开,吓他一跳。 婴儿形态的侏儒扭晃腰股,从亚麻大布里蹒跚走出,抬手朝我们一指,粗声说道:“这些废物身上各有宝贝,快去捉来杀了,宝贝归我。”长利抬手抡去,恼道:“小东西这么狠?信不信我一巴掌抽你找不着北……” 婴儿状的侏儒扭动腰股,转身又隐藏进亚麻大布之内。长利吃一耳光,叫着苦跌开。有乐他们纷愕而望,转觑称奇:“咦,他为什么抽自己脸,‘耳刮子’打得这样沉重?” 一枝长枪从我肩后伸出,搭在张弦拉满的大弓之上。我转面看见有个满头脓疮的家伙和另外一个破裤之人咬牙撑弓而立,合力挥汗扎桩。随着喀喀绷弦的声响,强弓拉到极致。 在我和信孝他们的愕望中,有个头罩篓筐的赤身男子拈弦挽弓,其畔有个光着后股的家伙昂首挺胸而立,负手于腰后,冷眼觑视披罩亚麻大布之人,微哼道:“打不动啦?轮到我们出手了。” 信孝抬着茄子怔看一个裹着烂絮被套的家伙往长枪上捆绑三个筒状物事,随即咔嚓点燃引绳,头罩篓筐之人将弦拉满。信雄正要去揭篓筐,长利忙拉他退后。有乐抬手掩耳之时,口中说道:“用这东西打法师,动静再大,估计也没啥效果。”裹着烂絮被套的家伙指了指筒状物事上边裹有符箓咒谶的布帛,说道:“已然增强法力辅助的威效。” 有乐捂耳倒退过来,向我悄言道:“我看还是没什么用,你不是有些从幸侃那里捡来的符吗,放一张贴上去试试看好不好使?”我想起来了,便拿一张给他去嵌在枪头上。有乐啧然道:“才一张?你真是太能省了……” 衣衫褴褛之人伸眼瞅了瞅,随即向我微笑投瞥,煞有介事的提指捏诀,划了几下咒谶,帮有乐把符拿去嵌于枪头,晗然道:“金刚寺派的雷音风神咒,也不妨一用。” 信雄忍不住又要去揭开篓筐,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跳起来踢打,将他驱离。信雄不顾长利拽扯,挣扎而回,伸手仍去揭篓。光着后股的家伙昂然转身,问道:“这孩子有什么毛病?”长利拉着信雄,憨笑道:“他有忍不住一定要揭开东西和非摸不可的毛病,尤其是看见肿泡或脓疮之类,死也要摸一下……”信雄忽有所见,投眼瞧向光身之人腹下,急忙伸出一根食指触摸,难抑好奇的说道:“肚脐下面再低一点有个漂亮的脓包!”光身之人慌避不迭,懊恼道:“别碰!快拉住他……”信雄不顾长利拽扯,伸出手指,追着要摸,忽听飕一声大响,头罩篓筐的家伙被撞臂脱弦,长枪飙射而出。 我连忙捂耳,随着轰隆炸响,激扬烟尘弥漫,人影翻掼,惊骑奔蹿,四周火把纷落,光焰暗灭之际,一大片蝇嗡之声萦扰开来。蝇影密密麻麻,竟似比烟更浓,嗡然扑面骤至。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双手急绰短铳,轰了一发,转身乱奔,我揪她过来,不顾挣扎踢打,拽了便跑。却陷乌蝇纷涌之间,一时眼难睁觑,不知走出了多远。听到长利叫唤:“别往那边!他们打起来了……”信孝在另外一个方向叫苦:“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四下里似有东西飞来飞去,却什么也看不清……” 宗麟在昏暗之中冷哼道:“未必是神仙。你没听那谁先前提醒过么?恐怕此间也有不少跟我们一样穿越过来的人,只不知那些四处搞事的家伙分别来自什么年代……”长利憨问:“不是说‘穿越’很难吗,为什么几乎人人会穿越呢?” 笃一声闷响,宗麟卯他脑瓜,低哼道:“就连你们这些傻瓜也会四处穿越,能有多难?可见‘穿梭时空’已然属于傻瓜能为之事……”小珠子冒出来细声细气的说道:“那也不见得。四维时空的东西本来没有穿越能力,大概是因为我哥撞掉‘仙班’的跨维载具,散落之物分布各地,被有心之人搜集到,其中一些物事可能使人拥有包括穿越在内的超强能力。随着时空桥崩坏,残漏些交错无定的罅隙,人若误入其间,意念所致,或许能瞬移去所想之处。不过我觉得应该也没这么简单,除非周围遗留有天外异物在暗地里起作用,否则未必那样容易就能办到……” 随着链声拽响,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穿出草丛,说道:“我似乎看见有个肉乎乎的裸婴屁颠屁颠地跑掉了。”小珠子缩去信雄肩后嘀咕道:“那是北天宗,不是婴儿。”长利张望道:“他为何跑得那么急?”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想是因为他急着去追‘南天尊’。”长利憨问:“追谁?”宗麟卯他脑袋,随即转头惑问:“所谓‘南天尊’又是哪个?”小珠子嘀咕道:“另一个裸婴形态的家伙,很肥。” “他们怎么会是这个形态?”信孝闻着茄子怔望道:“那我们以后看到婴儿,是不是值得提高警惕了?” “我最烦婴儿,”宗麟不禁郁闷道,“尤其是肉乎乎那种。看到就浑身乱起鸡皮疙瘩……这班莫名其妙的家伙,还是敬而远之为妙。然而就算回到家也不得安宁,特别是我儿子他小妾生的那个婴儿,样子瞅着非常可疑。还常用那种诡异的眼神看我,就像内心里深藏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害怕被我揭发。” 长利听得发愣,随即憨笑道:“那你可以先别急着回去呀,且留在我们那边教咱踢球。听说你球艺很棒……”宗麟冷哼道:“我一看到你哥就烦,不是很想教他踢球。除非他肯把你们最近挖到的那个奇石给我,那还值得盘桓些天。” 有乐奔来拉我,说道:“最近穿越的人有点多。不如我们回家去吧?”我揉着眼睛正要点头,有乐瞧见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跟信雄一起雀跃在旁,连忙又摇头说道:“糟了,女王在这儿跟着咱们怎么办?若不送她回去,就糟大糕了。”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呶起嘴唇,随即又拉着有乐悄问:“我可不可以先到你家里生个小孩再回去?”有乐咋舌儿道:“这怎么可以?万一改变了历史就糟糕,不信你问宗滴。”宗麟断然道:“不行!她必须回去打葡萄牙,把葡萄牙人赶到我们这边来,我才有好处。后来葡萄牙人送给我很多好东西,这一点不容改变。” 我转身寻觑道:“咦,公公呢?可别又忘了带上他一起……”虎头虎脑的小子从烟雾里奔来,不顾灰头土脸,急忙把一幅赤甲护铛塞我怀里,说道:“这件胸铠我好不容易弄到手,赶快拿去保护酥胸!” 宗麟伸眼来瞧,还摸了摸,惊异的说道:“怎么拿到的?触似轻柔,其实刚韧,看上去比‘南蛮胴’只怕也不遑多让……你从哪处搞来如此好物?”长利憨问:“什么‘南蛮胴’呀?”信孝闻茄说道:“所谓‘南蛮胴’是一款具有欧式风格的防护具,传为‘北陆盟主’上杉谦信所用。质地不弱于遣唐使带回来的铠甲‘灵宝胄’……” 有乐无视虎头小子阻挠,也伸手来我怀里触摸一番,说道:“家康非常喜欢新事物,当他看到南蛮的时钟和南蛮胴的时候感到好奇。我一直想送给他一件南蛮之物,换他那套茶具……你胸脯大,再穿上这套护甲就更大了,样子会显得‘核突’,不如给我?”我本想让他拿去护身,一听说要给家康,立刻摇头,蹙眉说道:“拿给你转手送人是吧?想得美!” 虎头虎脑的小子推开有乐,顺手搧信孝茄飞,挤过来拉我去一边,催促道:“刚才趁有个披罩麻布的家伙被轰翻,震得袍内乱涌苍蝇,护胄松脱之际,我拼了命给你夺来,赶快把它穿上。不要耽搁,那帮‘扑骨族’的家伙就要追索过来拼命抢回去了……”因见我犹似迟疑,小珠子从信雄肩后转来说道:“此乃九天玄胄,据说是遁甲的威力来源之一。你拿了它,他们会追你到天边。” “已经追过来了,”信照窜出草丛,提刀急至,拉起信雄飞奔,唤道,“快闪!” 我们跟在他后面,不觉又跑入迷雾萦绕之中,眼前一亮,晨烟葱蒙,水清草绿,竟又置身于依稀眼熟的地方。 “这是哪儿?”信孝掏出茄子愕望,只见河川四周景色静谧,荡然一洗先前乱象,焕发另般祥宁气息,不禁惑问,“瞅着压根不像片刻之前我们所在的加拉塔郊野废园。却呈现出诗歌里‘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塞北风光。” “不兀剌川,”河边乱草间有个抱着小羔羊之人用奇怪的眼光悄悄打量我们一会儿,忽道。“生人勿近,有来无回之地。知道的人不多,你们这些外乡客怎么找到这里的?” 前方冒出一个脸形奇特的家伙,叫了声不妙,转身跑进草丛里。蚊样家伙抬手正要招呼,忽飕一响,有箭疾至。叮一声响,从护心镜磕开,吓他一跳,猛然向后跌撞过来,我随有乐他们纷向草坡斜麓倒身滑落,忽听许多欢呼声传近,抬眼看见海天一线,帆帜扬展,数艘大船靠岸。 随着大群人攒涌拜伏,海边有个光头胖子颓丧地跪倒,懊恼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一晃就到这里来了,刚才明明还在迷雾萦绕的废园摸黑乱跑,天如何说亮就亮……” “咦?”信孝闻茄惑望,纳闷道,“你们觉不觉得那个胖子眼熟……” 欢呼雷动之间,有乐忙向旁边一个跪拜的家伙探问:“大家为何如此高兴?”旁人悄声告知:“小王子坐船回来了,传闻他哥哥要培养这位年幼的弟弟继位,已将君士坦丁大帝之剑亲授,日渐破落的帝国光复有望!” 有乐懵问:“什么帝国?”旁边有人笑言道:“听说圣宫长老们要为小王子挑选一位靠谱的宦官作为近侍陪伴左右,悉心辅佐他成长,然而已挑许久,不知人选最终找到了没有?”有乐和信雄他们一听,没敢作声,连忙往后退缩。 鹰旗猎猎飘扬之下,一位秃头老者抚髯而觑,在高处伸手指过来,语声苍劲的说道:“那边几个小子模样俊俏可喜,还有前面那个光头胖子看上去也乖巧,派些兵士把他们带进宫里净身,参加筛选。” 眼见兵士涌近,长利憨问:“筛选什么?”旁人告知:“太监。”长利转身就跑。 第八十六章 若即若离 宗麟在巷口招呼道:“这边这边。快往这儿跑!” “眼熟,”信孝拿着茄子边奔边望,惑觑道,“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他为什么非要往小巷那边跑?” “因为,”有乐摇着纸扇说道,“想是冲着巷里有个体态丰腴的大婶在内。宗滴这厮贼心不死……” 长利飞奔而至,顾不上擦汗,憨笑道:“你们怎么没叫上我就先跑?若非机敏,差一点儿被捉去当太监了。刚才我看大家都高兴,也跟着高兴,哪料说着说着就要拉我去净身,真是险过剃头!” 有乐拉着信雄,在路边扇风,亦自称幸不已:“还好大家机灵,都没进宫。”模样娇俏的小家伙问道:“倘若有幸进得宫里,从此吃喝不愁,为何要跑?”有乐跩起嘴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这个虎皮帽的小子很可爱,”前边冒出追近的兵士,伸手一指,在人群中挤着说道,“那几个胆小鬼跑得快,一时难追,不如捉他去参加遴选……” 虎头虎脑的小子一巴掌打翻兵士,跑到我身后,又踢路边几个瓮儿出去,砸得人群里叫苦不迭。随即拉我躲到巷墙后,牵起我的衣袖揩着汗,咕哝道:“人长得帅没办法,那些拜占廷人急着要拉我去参加什么‘海选’?”我浅抿笑涡的说道:“公公,他们要拉你去当公公……”虎头虎脑的小子没等听完就懊恼道:“又这样叫,‘公’你的头!” 长利惊犹未定的说道:“捉人去阉是一种不好的行为,我们那边好像没有。”有个蹲在路旁摆出奇怪姿势扮乞丐讨食的白头巾黑脸家伙接茬儿道:“我们印度那边也有,叫‘阉人’。就是因为不想被阉,我宁愿跑出来卖艺。”信孝闻茄而觑,随手掏银抛落,问道:“卖什么艺,你不是在这儿要饭吗?”白头巾黑脸家伙接住抛来的银子,依然摆着古怪姿势说道:“我能持久摆这个双腿从不同角度搁头颈上的姿态就是艺。”信孝摇头说道:“算什么稀奇呀?我有个小妾也会这招,她是练瑜伽的。不过我从来不稀罕这些。随便她摆再久,我也不看……” “各人的追求不一样,”路边有个讨饭的伤残老兵伸着破盔,坐在旧甲胄上苦笑道,“真能进宫去当太监也蛮好,别以为他们忽悠人去阉,我们这边都是买卖人,要给钱才做事。有失有得,谁也没白拿。倘能有幸进宫当差,比起我这样儿的,日子不知好到哪里去。就算当不上宫里的大总管,过得也不赖。” 有乐摇着折扇,走过去掏些碎银搁在伸来的破盔里,随即啧然道:“你都快混不到饭了,当然这样说。”长利和信照他们鱼贯而至,排队走过,掏东西搁进破盔内,信雄也跟在后边,拿出一把散钱,往破盔中撒进,信孝伸头一看,笑道:“压岁钱就剩这些了?”拈出一枚元宝,往信雄面前晃过,放入破头盔里。 我看见了,也掏金叶子,虎头虎脑的小子连忙按手拦住,问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呀?”宗麟低哼道:“听说信长家那些小孩从来都这样。每次看见路边有残疾人或者乞丐,他们家的人就会自动排队,依次给钱给物。最离谱是他们大哥信长,看见要饭的就落泪,多少好东西都舍得拿去给那些倒霉鬼,甚至还自掏腰包,嘱托邻近村民从此代为照顾……” “通常都是这种人能得天下,倘若不是他得天下就不对。”街上有个缺腿老兵爬过来说,“要不我跟你们混?我还能召来更多兄弟……” “先别,”有乐他们排着队说,“身上带的钱不多,别再叫你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哥们儿纷纷爬过来堵路了。” 长利跟着掏钱,憨然道:“还好他们纷纷涌近,乱堵在那儿,要拉我去阉的家伙过不来。”伸着破盔的伤残老兵坐在旧甲胄上眼巴巴地望向信孝手拿的茄子,问道:“你手上拿着闻来闻去的那个令人馋涎欲滴的水果,可不可以给我吃?”信孝便将茄子放入破盔内,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跟在后边,也往里面放了些东西,伤残老兵吓一跳蹦开:“蠕蠕而动的这些是什么?” 我避开虎头小子的阻挠,拿着金叶子往前递去,蚊样家伙从人群里挤过来,慌张地说道:“我瞧见路口那边似是有些披罩亚麻布的身影追踪而近,大家快闪!” “他们怎么如影随形,竟追至此?”有乐拉起我忙跑,难抑懊恼道,“撞见会穿越的人真是太麻烦了,跑都跑不脱……” 小珠子从信雄肩后转出,嘀咕道:“她公公抢来的遁甲玄胄属于他们装备的组件之一,只要带着它,便能溯踪追循……” “除非扔掉,”有乐伸手正要拿去,虎头虎脑的小子抢先按住不给,瞪眼说道,“我好不容易抢来给媳妇用以保护酥胸,如此好物怎能不留下?” 我忍不住说道:“遁甲的东西真是太麻烦了。先前我臂上那个朱痕还能发出些不同花样,自从它把黑须先生的‘六壬之术’弄到手,不知怎么搞的,就只能甩出些盾谶了。这套护胄我看也玄乎,你看它收缩得这么小,本来想给信雄穿,只怕穿不上……”虎头虎脑的小子恼道:“他这么肥,当然穿不上。这是给你保护酥胸的,不是给他保护肉腩。此胄也跟你一样,从今属于我家之物,你不要乱给人!” 倘若他不这样说还好,我一听就偏要给信雄穿上。信雄哽咽道:“太紧……”虎头虎脑的小子啧然道:“你要勒死这肥崽就继续折腾!”小珠子蹦跳道:“别弄死信雄了,你看他脸憋青,不觉得心疼么?”我用力拉拽,揪着信雄扯来扯去,强忍臂上又再搐痛,蹙眉说道:“要不先扯下来给信孝试试,他肉没你多。” 不料一拽之下,手上拿着一件玄胄,发现信雄身上另有一副薄甲稍显即隐。我难免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我好像看见……” 有乐惑觑道:“不是好像,我也看见了。”我忙问信雄:“身上感觉还紧不紧?”信雄懵摸身上,摇了摇头。长利瞅来瞅去,憨问:“去哪里了,刚才明明似有穿在身上,怎么看不到、摸不着……” 信孝问过信雄痛不痛,得到摇头的回应之后,忙道:“也让我试试看?”随即叫苦不迭,挣扎道:“唉呀,太紧了,勒得气都喘不过来,信雄骗我……快扯掉!”我用力拽扯,随着手臂又一搐痛,发现玄胄虽已扯脱,拿在手里,信孝身上却又另有薄甲稍现即隐。信孝似缓过劲来,往身上摸索道:“哪去了?” “衣遁,”宗麟从巷里转头张望道,“想起来了,大概属于某种隐匿遁甲之术。我估摸着可能有六套,你们这帮小孩不妨试试看我猜得对不对?我这等高手就不用套上什么累赘东西了,别忘了给西班牙女王也穿一件,我需要她活下去打葡萄牙,在西洋挤压其活动空间,使其没法混,最终把葡萄牙人赶过来咱们那边,然后大量送东西给我……” 经过一番折腾,信雄、信孝、有乐、长利、信照,以及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皆有薄甲隐匿其躯,然而我发现手上仍拿着玄胄,不禁讶异道:“怎么还剩有这件胄甲?”虎头虎脑的小子笑嘻嘻地凑过来说道:“正好由我替自家媳妇儿穿上。此属家务,谁也别多话。”我转身说道:“正想给你拿去穿。”虎头虎脑的小子忙避,摇头说道:“我可不想被任何东西束缚住。自由从来是向往……” 小珠子转到我耳后说道:“这件是遁甲之胄的本体,先前你已获得‘六壬之术’,再穿上它,那六套薄甲才有可能更好地起作用。或许它还会辅助你更能发挥‘六壬遁甲’的威力。赶快试试有何效果?” 在有乐他们帮忙之下,虎头虎脑的小子贼忒嘻嘻地为我穿搭齐毕,见我憋不过气来,连忙又用力拉拽,一扯而脱,手拿玄胄纳闷道:“好不容易刚穿上身,怎么又掉了?” 小珠子从我后边蹦出说道:“他们追过来了,赶快扔掉这个皮囊壳儿。最好扔远些,引他们往别处去找!”虎头虎脑的小子抱着犹似不舍,蚊样家伙冷不防从旁抢去,将越发缩拢成小团儿的玄胄穿在箭头,抬弩发矢,嗖的远射。虎头小子追着打他,恼道:“如此好物,竟又说没就没……” 宗麟掐指而算,在前边纳闷道:“先前我好像算错了,似乎本该有十二套才对……” “其实是十六,”小珠子转过来嘀咕道,“那些遁甲旗兵身上也有穿搭。还好本体已然在她这里,其中似乎蕴藏仙女座变数的秘密,我悄测到有空灵之针化若无形之气,隐匿在玄胄之内,故意让她公公拿到手,好跟过来悄寻她手臂上潜伏的仙王座之针会合。在废园那边我便探测到先前这两股超强智慧能量互为呼应,似要找到彼此……” 信孝又拿出个茄子闻着,在旁惑问:“它们想干嘛?” “下一盘真正的大棋,”小珠子细声慢调的道,“世人爱说下大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哥哥说,其实最大的棋,是‘神之手’在下。” “神有一个计划,”有乐拉着我,边跑边说,“记得在哪儿听一个托钵僧说过此言。却不知是何计划,究竟有何安排?不过我觉得未必便是人们以为的那种‘神’,或许也跟这个会说话、爱扯蛋的小珠子差不多,那些超强智慧之物会不会也是什么东西造出来的‘某种东西’,亦属造物,是不是人造就不好说了。” “那些空灵之针属于更高维度的产物,”小珠子跟在我肩后嘀咕道,“并非来自我们这个维度,其元素奇特,难以探测透彻。至于谁造它们出来,无法知道。我只觉得它们比咱们聪明,其计算简直天衣无缝,竟似让人每一步皆入算中,真就应了那句老话‘人算不如天算’。” “什么也别扯了,”虎头虎脑的小子追过来乱卯蚊样家伙脑袋,犹自懊恼道,“却浪费掉一副看来还不差的胄甲。谁叫你射那么远?让我回头上哪儿去找……” 蚊样家伙叫苦道:“不引他们走远些,转眼就追过来了。”我拦着虎头虎脑的小子挥打之手,说道:“公公,别乱打人。”忽然手臂又一阵搐痛难耐,连忙抬起来看,却见臂腕除了先前的小朱痕以外,其畔赫然又多了一粒细如针芒的小圆点,在我惊觑的眸间微闪渐移,靠向朱痕。我不免疑惑道:“怎竟又多了一粒,这是什么?” “仙女座之针,”小珠子扫过我抬起的臂腕,来回巡视数下,转到我耳后说道,“遁甲之胄的本体就是它,已在你身上悄然潜伏。此针蕴含变数,等到它与来自仙王座那枚恒定之针实现某种交汇融合,或许不仅能使‘六壬谶象’变化万千,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神奇威力。倘若再加上仙后座之针,那将是神通广大,但我不知道它在哪里……” “会不会在头罩简陋便桶那家伙身上?”信孝闻着茄子,猜道,“记得我似乎看见他头颈还嵌有些针。所谓‘神的计划’,有没可能是冲着他来的,甚或是要对付这家伙也说不定……” 长利憨笑道:“我觉得应该不会吧?有乐说那个头罩简陋便桶的家伙可能是‘上帝’之本尊,神怎么会安排这些针去杀‘上帝’呢?”有乐摇了摇扇子,啧然道:“神会让你猜到?能让你猜中就不神了。杀‘上帝’有什么奇怪,有些人也想干掉‘上帝’,整天嚷着要杀神,盼着上帝死了,好让他们无法无天。殊不知冥冥之中,未必只有‘上帝’一个能镇住这帮家伙,说不定更唬人的还有呢,谁知道天外还有没有更吓人、更骇人听闻的东西存在,并且盯着我们……” 小珠子嘀咕道:“不要再说这些了,人家好害怕……”有乐一扇子抽去,搧在信雄脸上,低哼道:“你也知道会害怕?”信雄哽咽道:“打到我了!” 宗麟转头不耐烦的催道:“你们这帮小子别在后边磨磨蹭蹭。大婶家就在前面,赶快跑过来!” “瞧我没说错吧?”有乐摇着纸扇,跟宗麟一起往院子里面探头探脑,在门边说道,“宗滴这厮贼心不死……咦,怎么里面有个幼小的女童体态丰腴地在洗东西?” 信孝拿着茄子推挤信雄到旁边,伸脖张望道:“大婶什么时候生了个女儿这么小就肥跟信雄似的,会不会是咱家信雄的后代?记得前次大婶招待他在里面喝过补汤……”蚊样家伙挤过来窥看,说道:“你们也不看看是什么年代的事情?刚才大船靠岸之时,君士坦丁十一世当下还只是个小王子呢!” “难道里面那个不是大婶?”宗麟探眼惑觑道,“为什么我觉得背影依稀,在眼前晃来晃去,门也没关……” “人家大概忘了关门而已。”有乐挤在门边摇扇说道,“那是大婶从前小时候。她在屋里俯身洗东西,我看她忙着做家务,自幼便这么操劳。宗滴,你年纪大了就悠着点儿,不要想太多!” “可是……”宗麟兀自往屋里探头探脑,由于虎头虎脑的小子乱挤过来,发生了推搡,不知谁把蚊样家伙撞摔进去,随着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我在窄巷里看见宗麟和有乐他们抱头慌跑而出。宗麟一路埋怨道,“我心中刚涌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这样的美好诗意,却被你们这帮浑小子打岔了。刚才又推了个倒楣家伙进去挨打,作弄谁不好,你们别把那只蚊子玩丢了,害咱们回不去……”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信照在巷中仰看树叶飘落,独自出神片刻,见我走来,他先让去一旁,待我经过,便跟随在后。我朝他投眸微笑,信照连忙低移目光,牵起信雄之手。蚊样家伙慌奔而至,从后面跑来说道,“快闪,她兄弟抡家生追打来了。” 长利边跑边回头望,咋着舌儿说道:“怎么后边好像有一整支军队涌来追咱?”蚊样家伙撞去前边,惶然道:“没想到她家里人多,跑慢些要被打断腿……” 有乐拉我急随,众人跌撞过来,不意滚落斜坡。我脚下踩滑,正感惊慌,信照抢先抓住树臂,另一只手疾攫,提起我腰后衣衫,拉我攀到树上。信孝发鞭飞撩,缠绕模样娇俏小家伙之腿,不顾挣扎踢打,甩她上树。随即他也扳着树枝,灵活地转躯爬上来,我们一齐向下俯望,只见有乐他们一迳滚到坡底,摔入草丛中。 我转头寻觑着问道:“信雄呢?”信照指了指头顶上方,我仰面看到宗麟提着信雄搁在更高的树杈上,随即腾出手去卯蚊样家伙的脑袋,加以抱怨:“看你又带我们往哪儿撞?幸好这只是个斜坡,而非悬崖,不然就摔死几个了!” “他们为什么不学功夫呢?”光头胖子从蚊样家伙背后伸脸接茬儿道,“会点轻功何至于这样狼狈?” 信孝拿出茄子闻了闻,没等看清就问:“你会吗?”随即讶然道:“咦,怎么他也在……”光头胖子抱着树臂趴在那儿摇晃脑袋,翻眼说道:“我若会功夫,何至于被人追得这般狼狈?”长利在树下的草窝里憨问:“你被谁追?” 光头胖子抹汗道:“被各种人追,说来话长。总之,最初是闪族人追着要砍我,然后不知晃去哪里了,昏天黑地瞎跑,跟那个和尚失散之后,遭遇各种可怕的人和诡异的东西追来追去,不意晃去海边,天说亮就亮,突然又被人追,嚷着要拉我进宫参加什么选拔。我跟在你们后面跑,在街巷里乱转,一支箭射来,掉落有物在我旁边,捡起察看,原来上天送了套甲胄给我防身。好不容易穿上,又被一伙莫名其妙之人追赶,我一溜烟跑脱,不知为何穿上这副紧身的胸甲之后居然跑得飞快,转了几道弯竟到了你们后面,一时刹不住脚就撞过来……” “原来是你从后边推我们一起撞上了窄巷的墙,”信孝拿着茄子纳闷道,“然而你好像不应该跟过来。” “我也觉得他应该留在那边当太监。”蚊样家伙搂着树枝荡过来说道,“竟然让这厮捡到了玄胄,还跟着我们,看来尾巴想甩也甩不掉。” 光头胖子懵问:“谁的尾巴?”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叽叽呱呱的说道:“我常盼着咱们有尾巴,可以跟那些猴子一起在树上荡来荡去不摔。有时候我望着窗外那片树,猜想我们会不会是猴子变成的,后来不知因何,尾巴缩回身体里面了。要怎么样才可以又拔它出来呢?” “我们跟猴子没啥关系,”信照往下溜滑,先蹦落地,随即伸手接我,微笑着说道,“大家下树罢!” 长利从草里爬出来,憨问:“怎么一撞又好像穿越了,我们有没弄丢了谁?” “有,”蚊样家伙清点人数之后,郁闷道,“我好像又把达芬奇漏掉了。他应该在哪儿呢?” 长利他们懵问:“谁?”蚊样家伙揉着额说:“文西。” “哦……”长利转头乱望,发愣道,“让我再想想……是了,那谁呢?脸形怪怪那个,好像也没在这儿。” “马千户吗?”信孝转着茄子说道,“他大概没跟来。” “不是吧?”长利惑然道,“我似乎看见他在那个什么河边冒出来过。咱们会不会把他丢在某个地方了?” “赶快去找,”宗麟啧然道,“他还带着村姑呢!那个村姑和女王必须原封不动地送回西班牙,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各归各的家,各走各的路。你们休想改变历史。我不希望后来葡萄牙人没带着丰厚的礼物出现在我家门口……”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眨着好奇的眼睛,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葡萄牙人会对你这样好呢?他们对我可坏了,要抢我王位,并且发兵侵犯我们土地,还想捉我去幽禁……”宗麟抬手握拳,投来勉励的目光,加以鼓舞,说道:“所以你必须及早回去狠狠地痛打他们,一定要赶得葡萄牙人混不开,只好跑来我们那边的海岸另找财路,不得不讨好我这类地头蛇,送东西来巴结,于是我就从你艰苦卓绝的战斗中获得许多你想不到的好处。你取得了收复失地运动的胜利,不意使我坐收渔利,这个效果很神奇吧?就像蝴蝶在你那边搧一下翅膀,我这边就下雨了……” 我转头望来望去,不安道:“公公呢?我家翁他去哪里了……” “什么家翁啊,”宗麟哂笑道,“他不一定真的就是。人太老未必生得出小孩,我一直觉得你跟他家没什么关系。” 长利小声说道:“我哥也说,信虎公不可能六旬开外那样的岁数还生得出小孩。”我不禁呶嘴道:“可他就像我爷爷一样。”宗麟摇头说道:“我像你爷爷还差不多,他太幼稚了,什么也不像。你看我们在历史的长河磨练了这样久,他仍然什么也不懂。” 虎头虎脑的小子在坡下忽道:“大家小心,这儿有老虎出没!我看到有虎头冒出来……”有乐从草里摇扇而出,顺手摘取草叶上悠晃的虎皮帽,塞他怀里,说道:“不要一惊一咋,拿回你的虎头帽。” 我高兴地叫唤一声:“公公!”虎头虎脑的小子懊恼道:“又嚷?‘公’你的头,别吵!” 大家一起滑下草坡,有乐问道:“我们有没漏掉谁忘了带上?”长利摇头说道:“差不多应该到齐了吧?”走出几步,又不约而同地跑回,匆忙奔上草坡,仰望树梢,看见信雄仍在上面。 信照连忙上去把他抱了下来,随即纳闷道:“信雄为什么变得好像越来越傻,似乎连话也不会说了。”长利掰开信雄的嘴看了看,还拉出舌头细瞧,憨笑道:“他会说话,就是有点儿呆头呆脑。”有乐教信雄收回舌头,在旁琢磨道:“我早就说过,穿越太多,会有后患。意想不到的隐患或许包含长期穿越的后遗症状,简称‘长穿越后遗症’,会让人变傻。甚至‘逆生长’也说不定……” “我们变傻了吗?”长利憨笑道,“应该没有吧?” “你本来就傻头傻脑,”有乐啧然道,“很难还会变得更傻。不过信雄就糟了,他过去还不是很傻,最多有点呆,如今跟我们跑出来一趟,越来越矬了。回去后大家要统一口径,他爸爸倘若问起,咱们就说信雄原本便是这样子。” 我过来掏一颗“醒神丸”塞信雄嘴里,让他含着。信孝拿着茄子在旁说道:“不哭不闹的孩子也有糖吃?”长利憨问:“什么味的?”我也分给他们各噙一粒,浅抿微笑道:“大家觉得呢?”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咂着舌儿说道:“甘甘甜甜。我还想要!” 有乐摇扇说道:“各含一粒就好,不要拿来嚼吃。”宗麟捏一粒在手上端详道:“我见过松永久秀吃这个东西,他与我那个心腹谋士对弈之时,每隔一会儿含一粒,听说有提神醒脑作用。后来我让人向将军府的耳目打探,久秀背后的医师疑是敬灭。” 信雄抬手一指,说道:“那边有个小孩儿探头探脑。”我转面张望,眸间除了树影摩挲,别无所见。 “瞧,他会说话。”有乐拢合折扇,朝信雄一指,随即伸手捏腮,笑道,“非但不傻,还会忽悠大家一齐转头,他却伸手去拿糖丸儿含进嘴里……” 我们走下草坡,虎头虎脑的小子在前边乱望道:“都别吵!我好像听见树影幽深之处隐约传来婴儿哭声,却看不出来自什么方向……” “婴儿?”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刚才我似乎也听到低弱的啼哭,因觉深山里出现婴儿不合情理,不想被你们笑,装作没听到……” 宗麟皱眉说道:“要走赶紧,不要停耽。荒坡野岭,哪来的婴儿?”我寻声而往,说道:“似乎还真有婴儿在草丛深处啼哭,会不会是被人遗弃,孤零零地丢在山林里面,怪可怜的……” 有乐连忙拉住我,提醒道:“谁会把婴儿扔到草木那样幽深的地方,要丢也是丢在路边,好让人捡去养……”我仍往里寻,急促觅觑道:“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叼进去里面,倘若没谁搭理,要被野兽吃掉也说不定。”有乐拉着我说道:“野兽未必真有那么狠。根据传说,古代罗马的狼就把人们狠心丢弃的小孩拿去哺养,各地都有好心的动物,比人还会干人事儿。” 我犹仍不甘:“可是……”信孝惑指另一方向,颤抬茄子转望道:“不对劲!刚才明明听到婴儿啼哭声隐约从你前面传来,怎么走着走着,又好像晃去了另外一个方向?这会儿似乎转去了我后边的树丛里,那个婴儿如何跑这么快?” 宗麟皱眉说道:“我怀疑那个不是真的婴儿。你们不要看到陷阱,还要愣往里边踩去。婴儿哭声怎会这般游移不定?你若仔细聆听,并不只似婴啼,隐约还有低低的笑声夹杂在里面,飘忽出没,萦耳却像时近时远,若即若离。” 蚊样家伙拿弩挨近,神情不安的悄问:“会不会是‘北天宗’搞鬼?”光头胖子抬眼投来,却似被嘴里噙含的糖丸儿噎住,在后边发出呛咳,面色憋怪。宗麟瞥他一眼,低哼道:“无论是不是,总之看见了蛊蛊惑惑的事情,还是勿去理睬为好。玩法术,我们玩不过那些法师。何况‘星辰派’历来诡谲多端……” 信孝闻茄子瞅着光头胖子呛咳得脸似变形,惑问:“先前我似乎听到有谁提及‘造父变星’,不知是何名堂?” “所谓‘造父变星’,”小珠子在信雄肩后嘀咕道,“又名‘量天尺’。以仙王座之方位测算最为典型,另从仙女座亦可测之。据说‘星辰派’惯以此法寻找乌剌尼亚的秘密,亦即‘测天图’的下落。北天宗疑心南天尊知道,认为他那位孪胞哥哥已经接近揭晓乌剌尼亚的真相……” 雾林里萦荡无定的婴啼之声忽似更响,这会儿连我也听出不对劲了。手心攥汗,忙跑回来说道:“突然好像四处都有婴儿哭笑,你们有没听到……” “我最烦婴儿了,”宗麟皱着眉瞥觑光头胖子剧烈呛咳得肉晃不停的怪异之状,低哼道,“尤其是肉乎乎那些。这胖子怎么回事?不会吃糖就别学小孩吃糖,节骨眼上大家都需要安静下来,从陷阱之畔悄悄地离开,你却在旁边乱发怪声,又咳又吐,整张脸都变形了,身上那堆肉也抖得快要掉落……” 长利憨笑道:“想是他受不了醒神丸里面的炙甘草和薄荷味……”出于好意,便要靠近,抬手去拍其后背,想帮那胖子缓过气来。却见光头胖子浑身上下剧颤更骤,像在激烈地痉挛,翻白了眼乱抖,又像打摆子。身上啪的有一坨儿粘物坠落,吓长利一愣,方要低头惑觑,虎头虎脑的小子挤过来揪住光头胖子,先掴一耳光,打歪半张脸,拽着甲胄说道:“哪儿来的胖家伙?这是我的东西,怎么会穿在你身上……” 我劝阻不及,虎头虎脑的小子抓着玄胄乱甩,不断有粘物坠落,他看也不看,依然拽来拽去,突然扯落玄胄,啪的甩出一大团肥膏般粘稠的肉球飞沾树上。虎头虎脑的小子往后跌撞,我惑然转觑,一时不明所以,但见树杈儿上边那坨儿肉球里挤出一张肥脸,五官夹在赘肉油膏里一塌糊涂,咕哝道:“一粒不该吃的糖丸儿,就这样败露了行藏。” “活该!”树丛里婴啼之声忽止,有个粗嗓子取笑道,“谁叫你贪嘴的老毛病改不掉?该减肥了,胖子!我快要认不出你本来的形状……” 我吃惊地后退几步,听见有乐他们纷愕而问:“那个胖子怎么回事?竟然好像变小了许多,夹在树杈上的模样,状似一个肥婴……” 树上的肥婴咕哝道:“先前我跟去巷内,看见那个光头胖子捡到了玄胄,就把他揍翻,然后扮成他的模样,是不是很像呀?” “逼真,”有乐摇扇说道,“毕竟还不是真。先前我在下边听到你谈论功夫,并且说起‘轻功’这个后世才有的词语。我就觉得你来历可疑了,因为真正的光头胖子来于古罗马‘五贤帝’那个时候,相当于中原的东汉时期。其实要到后来的汉末三国,老医生华佗为了强身健体,创造了‘五禽戏’并加以推广,后人所谓的武术才出现。然后再到大概北魏时期,达摩老祖带着功夫来了,其‘一苇渡江’就是轻功在世人跟前初次展现神采……” “不尽然吧?”信孝闻着茄子摇头说道,“我爸爸说早在春秋时候就有人玩轻功了,庄周记述列子御风飞行。不会轻功怎能飞?” “会飞也不一定是轻功,”有乐啧然道,“说不定他乘坐飞行的机器呢?记得我好像看过山海经‘海外西经’提到,奇肱国人能为飞车,自由起落,翱翔云天……” “不要扯太远,”小珠子从信雄肩后转出来悄言道,“树上那个是南天尊。也跟北天宗一样,觊觎你们身上之物,故意让我们撞来这里,伺机一古脑儿加以收拾。哪料他兄弟北天宗也赶来了,这两个是死对头,一撞上就会大打出手。咱们快些开溜,看能不能乘机跑掉……” 说话间,草丛飒晃,有个裸婴爬上树。听到枝叶簌响,肥婴急忙从肉球挤身而出,翻滚往下,避过裸婴扑攫抱咬之势,着地一蹦,向我撞来。虎头虎脑的小子急要抱开我,却似倏然磕到了一面无形之墙,乓一下震跌开去。 我一时动弹不得,仿佛被数面无形屏障夹在中间,将每个人分隔开,连手也抬不起。眼见肥婴爬在前头,势将得手,裸婴从树上扑落,抢去拦阻,两个小身影在我旁边扭打厮斗,拳来掌去,腿足相踹。虽皆矮小幼嫩,行走蹒跚,出招却似有板有眼,彼此煞有介事地交手,互不相让。有乐他们看见两个裸婴打架,不禁好笑,说道:“他们好像不厉害的样子。” 宗麟皱眉而觑,似是看出套路相近,说道:“他们显然是同门,章法路数完全一样,打半年也分不出招数高低。咱们赶快走罢,我不想看婴儿打架。”有乐伸手一拉,却触不到我,惊讶道:“怎么回事?” 小珠子磕了一下,似也撞不进来,忙转去我后边说道:“他们封困你在‘镜像空间’了。”我惶惑地转顾道:“那么却要怎样出来?”小珠子嘀咕道:“来自船底座的这种镜像之术,我不知道怎么玩。”蚊样家伙叫苦道:“你不是也会点儿镜像之术吗?先前在圣宫那边,你把我们放进了某个讲故事的虚拟空间里戏弄过……”小珠子转来转去的说道:“可是我不会玩这种!南船座的镜像术跟这个玩法似乎不同,解法用不对……” 其中一个裸婴过招之时腾出嘴来粗声说道:“原来你也会南船座的秘法,那就好办了。就按密宗那个切日诀,同步用它便可破解,‘九字真言’会不会?” 我正感苦恼,闻言心念一动,便依记忆循法施为。小珠子转至耳后微烁,荧荧闪光之时,提醒道:“注意指法配合,我们同时试一下。” 肥婴提手捏诀,咕哝道:“北天宗,你为何教她破解我的金刚法咒?”裸婴踢出一脚,粗声说道:“我就是不想让你拿到好东西。与其先给你得手,不如帮他们逃脱,等我先搞定你,回头再去找他们,还不是照样手到擒来?你们赶快摆脱南宗封印,不然他又要加倍增强‘镇定之谶’了。” 我默念法诀,拈指依术而为,小珠子也跟着转绕,每转一圈,我念一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随即我翻手绰诀一推而出,随着轻诵:“叱呵破障!”忽感无形之障平空消失,有乐他们摔了一地。 虎头虎脑的小子跳起身来,急要去踹肥婴,宗麟看出不对,先拉开他,沉掌按落,承接肥手一挥。随即跌飞开去,直掼甚远。我随有乐他们忙去搀起,宗麟闷哼一声,口中吐出血沫。有乐见状吃惊道:“刚才谁说他们不厉害?” 小珠子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跑!”肥婴旋身抡臂扬尘,激发遍地土石,劈头盖脑地荡击而来。我们拉着宗麟,撒开脚跑。 肥婴忙要来追,却被他同门绊住。不得不拳来掌去,一招一式皆没含糊,彼此有来有往。眼瞅着我们将要跑远,不由怒挥一掌,忿然道:“他们身上各有宝贝,就连跑在最后那个蚊子模样的家伙亦不例外。为什么咱们不一起分享?”裸婴接招之时,粗声说道:“你何时真心要跟我分享过东西,从来只想独占好处。小时候我上你的当,被你先从娘胎里排挤出来,此种行为早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搀扶着宗麟奔向雾林之外,蚊样家伙绰弩随后掩护,正要伺机悄射一矢猝袭肥婴背后,不意那肥婴反手挥来三道急芒,飒然射向蚊样家伙眉心和双眼。我见状一惊,扬手欲发盾谶不及,飞芒已至,却一齐被蚊样家伙前襟里的护心镜挡开。 当时我正想:“后悔先前忘记给他也穿上薄甲防护……”但见三道急芒从胸前弹开,蚊样家伙抚搓几下襟前,转身又往前跑。信孝伸着茄子一指,难免称奇:“咦?我刚才看得很清楚,三道炽芒分明急射他脸上,却怎么闪去胸前,霎刻被挡开了……” “他那个护心镜不寻常,”宗麟抚息之余,也在旁边好奇而觑,忍不住勉力说道,“不论袭射他身上哪个地方,都能瞬间移引去胸前,然后挡开。此前跟他穿越四处,我就怀疑他那个护心镜有神奇的吸引力,能将对他身上前前后后所有袭击一古脑儿摄移去襟口那儿……” “真有这般神奇?”长利憨笑着伸戈往蚊样家伙后股一戳,顷即被护心镜从胸前磕开。信孝投茄出手,掷向蚊样家伙的后脑勺,却又被护心镜弹落在前边。信照拿着连鞘之刀,突然劈斫蚊样家伙颈后,乓一声响,竟从襟前磕了开去。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呀一声大叫,双手举着短铳冲过来欲击,众人吓一跳,忙抱住她,纷纷加以劝阻,“行了行了,大家已经试过,那个护心镜果然有够神奇,你不要再浪费弹药,且留着打怪物……” “看见了吧?”宗麟调息之时,含掌于胸前,满面疑惑的低嘿道,“他身怀之物,很神奇是不是?任凭阅历再多,我亦然闻所未闻,世间竟有此般奇物……” “这并非你所谓世间之物,”小珠子从信雄耳后晃出来嘀咕一声,没等我惑询究竟,虎头虎脑的小子突然抢下蚊样家伙手中之弩,从他腰畔箭囊里摘去三支矢,迅即搭弦,分别往脸颊、脚背、腰股各发一矢,然后不知如何,竟又霎刻被襟怀里佩挂的护心镜挡开,未容瞧清,便弹落于地。虎头虎脑的小子眼为之愣,不甘心地又要再射,我忙拦下他,蚊样家伙趁机抢回短弩,向后退离甚远,虎头虎脑的小子不顾我劝阻,捡了块石头扔去,懊恼道,“不信打不着你……” 信孝拾茄闻着,不禁惑问:“若非世间之物,那是什么来着?”小珠子在信雄耳畔转了转,答道:“那个护心镜也和有乐以及他旁边的小妞儿拾得的古镜似属同般来历,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有乐摇了摇扇,在旁啧然道:“又扯去外面其它星星了是吧?”小珠子晃去他耳后,悠转道:“谁说那些是外星的东西?四维度之内所有星星也跟我们一样处于同个世界,而这些神奇的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明白了没有?” 有乐摇了摇纸扇,笑觑道:“不明白你又扯去哪里……”小珠子耐心地解释道:“那是更高境界的东西,来自其它维度。懂了没有?”有乐啧了一声,摇头说道:“这些我怎么会懂?你跟我谈论冲茶还差不多……”长利憨问于旁:“究竟有多少层维度来着?我们是不是最高的?” “不,我们属于很低层次的,”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记得先前曾听小珠子提过,咱们这个维度下面就没有活物能生存了。所以我们差不多算是最低层的生命……” 小珠子转过来,从信孝耳后晃出,嘀咕道:“你说对了。我来的那个时代,人们已知约有不少于十来个维度存在。自下往上数,我们属于四维度。估计上边至少有十多个其它维度,并且恐怕还不止这些。” 长利憨问:“会不会在其它世界里,也有许多个我们存在?” “没有,”小珠子从他肩后转出,细声慢调的说道,“谁都是唯一的,你要小心,死掉就没了。瞬息全宇宙充满各种你,那些虚妄故事只是爱幻想的无聊之人乱作梦。然而事实却是无比残酷。” “还好我不会死掉了,”长利拍了拍胸口,又伸手轻捶信孝襟前,憨笑着说道,“我们已经有薄甲防护。” “赶快闪罢,不要听她扯。”有乐拢起折扇,转身去搀拉宗麟,摇头说道,“我们是有多傻,才会忘了继续跑路,居然傻乎乎地停下来听一个坐枱小妹谈宇宙……” 小珠子跟上前蹦跳道:“我连一个客都拉不到,怎么能算‘坐枱小妹’呢?”有乐头没回的说道:“你下过海、坐过枱,明明就是。”小珠子尾随其后,申辩道:“我不是!”宗麟和有乐皆道:“你就是。”小珠子懊恼道:“不是!”宗粼和有乐齐道:“你是。” 长利憨问:“她是什么?”信孝拔出一个瓜,抬到鼻前闻了闻,遮着嘴边悄言:“她沦落过风尘,你说她是什么?”虎头虎脑的小子愣问:“什么是‘坐枱’呀?” “你们先别忙着在前边抬杠了,”信照叫唤道,“快过来帮忙,这胖子挨石头丢过来打晕在地,刚才谁扔的石头?” 有乐他们纷朝虎头小子指了指,转身瞧见信照帮着蚊样家伙抬一个光头胖子过来,吃力地招呼道:“他很沉重,谁过来帮忙一下?” 虎头虎脑的小子伸脸一瞅,急忙抬脚乱踹,惊怒交加的说道:“这么快就追上来了?你们快让开,让我踩瘪他脑袋……”光头胖子吃痛醒转,叫苦道:“别踹!真的是我,先前莫名其妙被困住,无形屏障突然又解脱了,摔在你们后边,刚爬起来要跟你们打招呼,却遭一块石头抛来击晕……不知谁扔的?” “还能有谁?”有乐伸扇指了指虎头小子,随即搧了光头胖子一下,惕问,“至于你,是不是那个肥婴冒充的?扮得还挺像,奇怪的是他竟然知道你的事情,包括身世来历这些,他究竟怎么获知周详,然后拿来诳我们……” “他能知道,”小珠子从光头胖子耳后晃出来,往他身旁转悠来回,巡察过后,闪去有乐耳畔,细声慢语的说道,“南天尊不论乔扮成谁,都能即刻扫窥悉知他冒充的那人所有底细。这个本事,据说来自喀耳刻。” 长利他们懵问:“谁?” “瑟茜。”信孝闻着瓜,在旁说道,“希腊神话中的巫术女神,这个女妖也被称为魔女之神。传闻她本乃太阳神赫利俄斯与大洋神女之一的焚烧仙女珀耳塞伊斯的女儿,是科尔基斯国王埃厄忒斯和帕西法厄的姐妹,女巫美狄亚的姑妈。我看过一些希腊着作,记载了喀耳刻使用魔法将别人变成怪物的故事。但其实喀耳刻原本只是隐居在艾尤岛上的着名女巫。不知她如何竟然与南天尊发生此般交集?” “那个肥婴自称是南天星主之一,”小珠子从信孝拿着的瓜旁转出来说道,“所谓南船座,包括船尾座、船底座、船帆座和罗盘座,这四个原本是同一星座。在古希腊神话中,它们合称为南船座,是全天最大的星座。这个星座里用肉眼能看到的星有八百多颗,几乎相当于全天可见星数的八分之一。然而通常人们看到的每粒星光未必只是一颗星体,其实那枚微光多数是缈远的一簇星团。根据天狼星的古老传说,有个老人突然抱着双胞胎降临埃埃亚岛,声称他带双星之子避祸人间。虽然南船座的故事源于少年佛里克索斯逃离欲谋害他的继母,骑在金毛羊背上逃到黑海东岸的科尔喀斯王国的传说。但那两兄弟从此留了下来,一直存在于秘教传闻中……” 包括光头胖子在内,大家正听得发楞,宗麟突然倒地。除了虎头小子以外,我们纷来搀扶,惊问何故。 “晕,”宗麟面色发灰,竟似萎顿在地,急难搀起,闭着眼睛说道,“站在这里听你们乱扯半天,我这把老骨头支撑不住……” 信孝他们亦有同感,纷道:“我们也觉得又饥渴又困乏,不如先穿越去找个安静地方吃点东西歇会儿罢?” “为什么不穿越回家呢?”长利憨问,“我觉得家最好了。” “谁不觉得?”有乐摇着纸扇沉吟道,“但这会儿还不能回去,有事没完,有尾要收。” 有乐说着,转朝模样娇俏的小家伙那边做个嘴形悄示,信孝会意道:“对,咱们若带她回家,我爸爸会疯掉的。” “他什么时候没疯过?”宗麟恼哼道,“我看他早就已经发疯了。还需要在乎他感受?然而历史不容随意改变,我需要她回去把葡萄牙人赶来我那边,好给我送礼……” 有乐察看面色,讶道:“咦,怎么一提起我哥,他又精神了些……”我掏些醒神丸,要塞给宗麟吃,却被虎头小子推开手,说道:“不要让他浪费太多,给一粒就可以了。”宗麟伸手拿了些丸儿含在嘴里,说道:“这些小东西就跟糖果似的应该没多大作用,还有没有更给力的?”我寻出一颗大个些的丸儿,宗麟抢在虎头小子加以阻挠之前,拿去一瞧,便放入嘴里,说道:“回神丹,或许更够劲儿些了。你若有‘九转雄蛇丸’最好,我要服以疗愈内伤,顺便壮阳……”我一想还真有,忙要掏取,虎头小子啧然道:“先吃这些够了,不要再给他当饭。倘若吃多了,万一药力太猛,会流鼻血。” 蚊样家伙往后边张望,不安的催促道:“赶快溜罢!不然又要追来了……”信照从旁边的土坡上转回,说道:“那两个小侏儒大概功力旗鼓相当,彼此纠缠互绊,忙着见招拆招,一时谁也没法过来追咱……”长利搀扶宗麟起身,憨问:“刚才我们见识过肥胖的那一个法力似很厉害,他为什么不对另一个侏儒使用法术呢?” “不是不想,”蚊样家伙过帮着搀扶宗麟,说道,“有些法术互相克制的。或许同门之间,他们学会了相同的法术,彼此不能用在对方身上。” 长利憨笑道:“所以他们相互之间打架,是不是只能硬桥硬马的在拳脚上较量高低?”有乐催道:“大家走快些,就算不用比试法术,肥婴那么胖,一拳出去也够份量。你看宗滴这样资深的禅宗高手都被打得萎靡了。” “没吃没喝还不歇着,谁能撑得这样久?”宗麟向我伸手,索取道,“如今我一把年纪,体况江河日下,不能跟你们这些小辈相提并论。要想我走快些,先给颗‘九转雄蛇丸’调剂一下。” 我趁家翁不留意,悄掏药丸递去。宗麟拿了一颗,手仍伸着,却竖起两根指头。于是我又给他一颗,虎头虎脑的小子转面说道:“我看外面路还很长,不知要走多久?这樽酒快剩不多了,没酒我就一步也撑不下,赶快找个市镇让我沽酒,再多斟满一个皮袋子,这里面有一股马奶味酸酸的。前次成吉思汗的妈妈没洗就给我拿去用……” 宗麟竖起三根手指,见虎头虎脑小子转身,便缩拢回去,攥着药丸儿自噙入口,提掌调抚内息。我问:“家翁,你要不要也吃颗提气醒神的丸药?我给你一颗有药酒味的‘还神丸’好不好?”虎头小子皱着鼻梁瞅了瞅,摇头说道:“我不吃药。若有花生就给来吃吃,用以下酒。”随即提樽就口,却只淌落几滴,他一怔之下,恼火的说道:“这就没啦?无酒怎么行,你们谁身上还有,快拿出来,不然我要挨个搜身!” 我见状不安道:“家翁没酒喝,会乱发脾气的,可怎生是好?”虎头虎脑的小子揪着蚊样家伙乱搜,不耐烦道:“赶快带我撞墙穿越去找有酒的地方,不然什么护身符也护不住你!”长利憨问于旁:“为什么呀?”蚊样家伙苦恼道:“我这护心镜从来护不住他乱打的拳脚。然而着急又有何用,这儿除了草木就是土坡,没墙可撞……”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为何不试试撞向土坡看能不能穿越过去?”蚊样家伙苦着脸摇头说道:“穿不过去的。前次我们困在沙漠和草原上,什么沙丘和土坡都试过了,怎样撞也不行。”虎头小子亦有同感,犹有余悸的称然道:“吃过很多沙土。这要怪大友这老家伙,他不肯撞石头。我们三人困在沙漠,几乎绝望。最后连块像样的石头也找不到了,眼看就像快要晒干的三条咸鱼,奄奄一息的时候有骆驼队经过,带我们跟随许多奴隶去修金字塔,历尽磨难才得以撞回来……总之,沦落荒野很糟糕。” “先前他带我们掉过海里,”长利憨笑道,“汪洋大海也很糟糕。” 我问:“为什么我们不试试撞树呢?我记得撞树似乎也能穿越……”小珠子转到我肩后,嘀咕道:“那是因为你手臂上摄附的超维能量暗中驱动所致,使你怀揣的古镜起作用。”信孝拿着茄子问道:“你这小东西前次特意带我们直接撞去遥远的‘炼金术士号’星舰上,又是什么东西在起作用?你是不是也会穿越呀?” 虎头虎脑的小子转面嗅了嗅,张嘴呵出酒气,随即伸手来抓。小珠子晃去信雄耳后,没再作声。蚊样家伙走去一株树旁琢磨道:“不如我们试试撞树?”虎头虎脑的小子一巴掌抽过去,跟在脑后乱卯道:“你明明能够撞树穿越,早些带我们一起撞过去不就行了?”蚊样家伙绕着树走避,苦恼道:“那也要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况且我没试过一下子带上这么多人撞棵小树。万一撞折了树,还穿不过去,我冲在前边要撞破头受伤的……” 信照从斜坡跑下来,催道:“要走快些,别让那帮玩法术的家伙追上了。”小珠子晃到我耳后悄言道:“听说‘六壬之术’本身能克制所有法力,被那些玩遁甲的老手称为‘法术克星’,有它在身上,据传其能够使一切针对你施用的法术失效。你会不会‘火天大有’、‘火雷嗑噬’之类谶诀?”我摇了摇头,懵然道:“什么啊?没听说过这些。”小珠子嘀咕道:“你若不会秘诀,怎么激活‘六壬禁制’之术防御魔法侵扰?估计再往前走下去,五维魔物越来越多,纷皆冲着你身上所怀秘宝而来,料必还将吸引更可怕的势力也为之蠢蠢欲动……” “天快黑了,”蚊样家伙跑去前边路口张望林外,从树丛畔探头探脑的说道,“快看看那是什么地方。” 我从树梢的枝叶掩映间隙投眸望见烟霞殷染的垂暮天空,隐约现出塔楼影廓。跟在后边越往前走,远处的隆隆轰响越近耳际,此前在林间难以辨闻的炮火之声渐又传来,天际不时闪闪映焰。 “那边是加拉塔。”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细声慢调的说道,“位于君士坦丁堡郊区,与金角湾毗邻。周围筑有城墙,历来属于防御君士坦丁堡的要地。第四次十字军东侵期间,为威尼斯人的居住区。公元一二六七年被热那亚人占领,由热那亚指派的官员行使对该居住区和拜占庭帝国境内的热那亚人的最高管辖权。公元一四五三年四月,奥斯曼帝国军队由此向君士坦丁堡发起进攻。你们看到的就是突厥兵攻击城中残余守御力量的炮火……” “怎么又跑来这里了?”大家纷纷懊恼道,“烽火连天的这一页还没揭过去吗?仍然置身于战火之地,看来又没法歇会儿了。” 虎头虎脑的小子在前边招呼道:“跟着我跑,一起穿越火线,冲去硝烟里那片有房子的地方找酒喝。”我欲拉不及,他先已奔向炮烟弥漫之中,我只好跟随在后,有乐他们搀着宗麟,匆忙躲避箭矢穿梭之间,眼见千军万马冲杀而来,势如滚滚浪潮涌至,蚊样家伙不禁惊慌道:“冲不过去了,不如就近找一面残垣,赶紧撞墙为妙。” 我正要拉住虎头小子,忽见一骑飙出浓烟,飕的投枪掷来。虎头小子抢到我身前接住,随手抛回,将那骑马冲撞而近的青盔将领打落于地。跟随其后的数骑黑巾甲士号啸掩近,扬刀围劈之时,纷叫:“掩护断帅!”信照拔刀翻腾飞削,斫倒二人,随着唰唰掠刃之芒,最前边那两乘甲士几乎同时坠马。长利伸戈搠向一名策骑撞近的甲士,却被那人探手抓戈不放,另抬一只手,居高临下的举矛来戳。蚊样家伙急发一弩飞矢,嗖的将其射下坐骑。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呀一声叫,冲上前乱踹。坠骑的甲士拔刀正要戳她,信孝挥鞭甩去,缠住其腕,拽翻倒地。长利挺戈朝腿一扎,却没插中。坠骑之人给他一脚,踹在裆下。长利蹦跳叫苦:“唉呀,我次奥……” 虎头虎脑的小子恼道:“这家伙不肯死?”推开旁人,上前连发数脚,踹那坠骑之人渐没动静。虎头小子继续踩,有乐见他仍没消停,忙来拉扯道:“别跺了,脑袋都被你踩烂,还嫌不够?” 青盔将领爬起身来,急拾长枪投射。虎头小子接住,随即抛掷而回,扎穿青盔将领肩窝,带翻于地。青盔将领强撑而起,咬牙捏诀念念有词,不知急施何咒,竟又拔出贯背的长枪,再掷过来。虎头小子探手抄接正着,又扔回去,嗖的扎进青盔将领腰间,贯透其躯。有乐张望道:“我看他这回应该‘挂’了……”不料青盔将领倒而复起,捏着咒诀,拔出长枪嗖的掷来。 虎头小子接绰在手,又投回去,扎穿其腿,带跌甚远,钉在一匹翻卧的死马之上。青盔将领犹欲挣扎着拔出长枪,其畔有个卷发的骑士不顾胸胁中箭,抱缠住他,竟似不惜拼尽余息,咬其脖颈。青盔将领的痛呼传来,虎头小子懊恼道:“还不肯死?”伸手抢过长利所持之戈,嗖的投去,将青盔将领连同垂死的卷发骑士以及死马扎在一起,嵌钉在横尸遍布的战壕边。转脖见我似是目有不忍之色,虎头小子啧然道:“战场就是修罗场,该死之人还是要死。” 望见有座塔在炮火中轰然倒塌,不知压砸了多少人,惨号声纷乱传来,宗麟仰眺鹰旗飘落,不禁兴叹:“时代总在变化,也有高潮和低谷。但是这种变化,对于每一位微小的个人,都是难以承受的重量。” “该走的路还是要走,该蹚的河还是要蹚。”蚊样家伙指着前边半堵残破之墙,招呼道,“大家快跟我一起撞过去!” 有乐连忙拉着我往前奔向烟尘弥漫的那片垣影,身后嗖嗖乱箭掠空穿梭,追骑纷涌渐近。信孝颤着茄子跑随在旁,惊慌道:“不行不行,只怕跑不脱了!”长利搀着宗麟在前边回头,伸手来拉,说道:“大家别走散了。兵荒马乱,不好找……” 眼见撞入烟雾之中,前方突似现出许多幢幢攒动的骑马甲士身影,排列如墙,围涌过来挡住去路。我猝吃一惊,不意脚下踩空,摔进沟壑。四周积水乱溅,信雄他们也纷跌而入。 “真是水深火热,”我一时迷糊,愣望小弹跳鱼从眼前乱蹦而过,有乐爬在泥坑旁叫苦道,“穿越真的很难受。突然跟着那蚊子一头撞过来,肠胃里直倒腾……” “我们撞过来了吗?”我转头惑望四周,眼见乌霾蔽天,阴晦迷离的光景,不禁惑然道,“我觉得掉进坑里了……” 众多骑马的甲士幢然攒拥而近,火把纷耀之间,忽有一根黑森森的铳口抵临。我抬眸惊望,慈祥老者伸着袖炮从背后转出,黑森森的管口顶住头额,沉哼道:“刚才你们跑去了哪里?这片废园已被蒂玛骑兵包围,插翅难飞。只凭你们这样儿的,以为真能走脱吗?就算求神也求不应,世人爱说什么‘如有神助’,然而我不禁要问,你们的神在哪里?如若真的管用,叫它出来走两步试试?” 有乐懊恼道:“居然又碰到这厮,还说差不多的言语,都快听出耳茧了,你们就不觉得腻味?”青盔将领踉跄而至,撑戈按他跪下,却似亦有同感,皱眉说道:“不知易卜拉欣老爷还有没有自己信仰的真神?我之所以能撑到现在,靠的便是信念未失……” “如今我只相信实力改变一切,”慈祥老者低哼道,“命运靠自己把握。天地间无论是谁,不与我们相向而行,就要被清除。谁敢作态妄动,结果只有归零。” 信孝颤着茄子在旁不安道:“怎么又这样啊?你们有没觉得什么东西若即若离,四周隐约又有异声……” 小珠子冒出来,在我耳后低声催道:“快跑!有东西悄近……” “什么东西?”我正要转面愕望,信雄伸手来掩眼,慈祥老者打开他的手,揪我而起,贴着面颊说道,“我才不相信什么一看就死。你睁大眼睛,替我看看究竟是什么在后面?” “不要看!”信孝他们纷纷趴下,惶呼声中,身后群骑惊嘶,竟也屈腿踣伏于地。任凭骑者怎样鞭打吆喝,亦不肯起。黑巾甲士离骑惕顾四周,似无所见。迷雾里嗡震之声却渐逼近,每响一阵又停片刻,随即又齐响一阵,更加逼近,没等听清,顷间止息。慈祥老者掰转我的下颌朝着闷声隆响的方向,惊疑不定的说道,“你必须看!然后告诉我,究竟是谁在搞鬼……” 小珠子悸然道:“一看就死。不是闹着玩儿的……”话声未落,地面又随嗡响之声震动。接二连三有惨呼声传来,却迅即嘎然而止。肃杀之气似已近在身畔,火把坠落纷熄,便在亮焰暗灭之际,我堪堪低眼瞥看地上映影森然,似有许多黑影密密麻麻悄立周围。青盔将领倏似觉察有谁在他背后默立,蓦地转顾,矍然道:“哪儿冒出来许多头披乌黑大布笼罩面目难辨的家伙……” 没等说完,青盔将领顷刻崩溃。颅骨先破,咔嚓一下迸裂。死状仿佛噩梦,整个儿从头到脚扭曲,震骇已极的面容霎间血肉模糊,难辨本来样貌。 籍借不时耀烁天穹的惊霆霹闪,只见他全身骨架折碎崩塌在畔,坍然萎倒,缩作一坨儿,迸溅浆液。我悚忙闭眼,昏暗中似有无数沉嗡之声低咏齐诵,仿佛许多脚步一起向前踏进,随即又停下。每近一步,齐诵之声亦起,然后停步,四周又一片死寂。 “究竟是什么人霎刻搞死我众多部属兵将?”慈祥老者硬扳我的脸转觑,气急败坏的说道,“你一定要给我看清楚!” 随着肃煞之气浑然斗盛,黑影幢幢围涌,逼至身后悄伺,就连小珠子的嘀咕也似变调,在信雄耳后颤抖着声音微弱地惊叫:“不可看……” 慈祥老者抬脚踹开信雄,扯起飘落肩头的一张残破幡帜,伸到我眼前,问道:“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我觉似一面血染之旗,从眸前猎猎扬展,透过殷迹斑斑的旗布,隐约显出周围森立的幢幢黑影。我心头暗跳,稍瞥旗布,又忙闭眼,强忍手臂阵阵搐痛加剧,勉强回答一声:“有双头鹰的旗帜。” “拜占廷的鹰旗如何在这里?”慈祥老者闻言虽似疑惑,随手抛开残帜,低哼道,“这个千年帝国已被我们灭了,没有什么东西真能永垂不朽!” 一只沾染血污和泥垢的手颤伸,拾起积洼边的断臂所握之刀。明晃晃地抬起,锋芒映晃到我面颊上。我眼睫微动,抬眸瞥向刀光,只见那个眼角有疤的黑须扈卫爬出泥洼,从水坑旁边踉跄而至,嘶声说道:“易卜拉欣老爷,且让我掩护你尽快撤离此地……” 慈祥老者拽我急行,问道:“又一阵嗡响之声更近了,仿佛许多人在黑暗中念念有词,究竟念诵的是什么?” “那些黑暗之影每往前逼近一步,就齐诵一声。”闪电耀映下,只见泥坑里趴着一个灰发蓬乱的托钵僧,在积洼里颤巍巍地爬行,咕哝道,“两种古代语言交替。每踏出一步,先以古拉丁语念诵‘邪恶的年代’,随即停下,再迈进一步,又换以闪族古语齐诵‘不承认真神’……” 慈祥老者拽着我突然止步不前,面色惊疑的转顾着问道:“有谁在我背后,竟似悄然贴脊而立……”那个眼角有疤的黑须扈卫惊骇地叫道:“我看见似有披罩黑布的僵朽之脸张大嘴巴在你后边……”其声未落,面孔突然扭曲,被一支平空飞落的残旗插进口喉。顷刻之间崩溃而倒,整躯坍陷成一坨烂肉稠浆。 “快看是谁在我后面,”慈祥老者揪我转身,急促地抬起袖炮乱指,随着呀一声叫,模样娇俏的小家伙突然从泥坑边爬出,闭着眼睛,看也没看就双手举起短铳,轰了一发,震跌草里。慈祥老者身躯摇晃而倒,手中袖炮同时轰响,炸裂了他的掌腕。我亦随之摔于其畔,这时他松开箍握,我瞥见手臂显出剑痕,怎暇迟疑,未容稍想便扬挥向后,剑芒斗炽,炫然毕闪之际,有乐拉起我便跑,头没回的嚷道,“大伙儿快溜!都别回头看,能闪多远是多远……” 慈祥老者爬起来在暗雾里乱转,惶惑地问道:“谁能帮我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我身后围逼而近?”叫唤了一阵,突然不吭声了,僵立在那儿,颤巍巍地抬手,往肩后摸索。 我们向迷雾萦漫的前方飞奔,隐约听闻后边有骇叫之声远远传来。信照拉着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从草间跑出,说道:“都别回头,只管往前跑。后边有东西在追……” 信雄在雾林里发出甜嫩的声音,惊讶的说道:“我又看见那只猪跑过去了。” 笃一下闷响,虎头虎脑的小子在前边卯他脑瓜,说道:“我头一次看到这里有只猪跑来跑去,你为什么说‘又’?” 我叫唤一声:“公公!”虎头小子啧然道:“又这样叫……”奔在前边之人突然纷纷叫苦。 第八十七章 插翅难飞 又一波箭雨撒落,虎头虎脑的小子连忙抱起我飞奔,有乐也跟着往草深处慌张走避。背后叮叮乱响,我投眸望见蚊样家伙拉着一个中箭之人,仓促倒步后退,不断有箭矢接连从他襟前的护心镜弹开。 小珠子连打数转,悬空荡开箭雨,护着我们避到河畔。长利牵挽信雄之手,从石头后边挪身移近,询问:“这波箭袭好急,有谁中矢?”蚊样家伙拖拽一人到水边,不安道:“马千户中箭了。” “他什么时候不中箭?”有乐摇着折扇,从藏身之处伸头察看,说道,“每次来到这里,都是这家伙挨一箭。浪费了我多少膏布……”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勉力睁眼,不顾伤痛,挣扎着抬起血染之手,伸去掴有乐一耳光,愤然道:“倭寇!” 有乐拿折扇搧回他,啧然道:“乱说!你怎么看出来的?”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忍痛伸手去掴他,忿然道:“我差点儿组队下西洋,有什么没见过……”有乐用折扇打他的手,说道:“我记得历史上曾有一个公公下西洋,难道你就是……”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挨打缩手,悲愤道:“那是永乐年间的郑和公公。后来万岁爷又造船队,让我再下西洋,被张昭破坏才去不成,害我在历史上失去应有的地位,却遇到了你们这伙倭寇……” “寇你的头,”有乐从身上摸出一块膏布,啪的贴在他嘴上。随即展开扇子,搧之曰,“成王败寇。眼下咱们都沦落在苇草里,跟‘草寇’一样落了草,谁也别说谁。” “还有什么可说的?”草丛中传来一声哀叹,有人仰天兴嗟,“我随万岁爷御驾亲征,数十万人马不战自溃。平日个个高喊杀敌,何其慷慨激昂?结果真打起来,竟然临阵自乱,无一人与斗,反而互相残杀,彼此埋怨争吵不休,甚至不惜诛戮同僚,争先恐后地奔逃,乱军之中践踩死伤无数。就连万岁爷也被你们这班无能之辈弄丢了,在混乱中失去下落。这场惨败致使此前睥睨天下的威望形象顿时崩塌,我有何颜面去见宗庙列祖……” 我望见前边有个慈眉善目的老男人垂泪之余,掏出短刀自抵喉脖,手指颤巍巍的摸寻血管微凸之处。却被随从扑来抢阻,一人按手夺刃,另一人满含感情的劝说道:“老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可千万想开些……”眼见短刀被抢,老男人从发髻里拔出簪针,翘起尾指拈着又要戳颈,旁人慌忙按住其臂,加以苦劝。老男人披散苍发,仰面悲叹:“你们别这样,赶快逃生去罢!我已经想开了,就坐在这里,等鞑子搜近,跟他们拼老命。别忘了小时候,我曾练过几天拳脚功夫,学的是据说由赵匡胤传下的太祖十二路长拳。后来百忙之间,亦抽空琢磨过大内库藏的‘化骨绵掌’绘本……” “咱们也快逃罢,”有乐转面说道,“就连化痰的掌都不会,帮不上什么忙,因为又一波箭雨要覆盖过来了。再不溜只怕赶不及……” 长利帮忙拖拽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往草深石多之处走避,边溜边问:“我们为什么又在这里呀?” “这里是肯定要来的,”蚊样家伙拉扯着说道,“咱们在土木堡南边的河畔救了受伤的马千户,让他从乱军中找到万岁爷,再艰难也要帮明英宗活下去,后来的历史才得以回归正统之道。” “僭夺者岂能久踞不属于自己的位子?”宗麟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含掌抚息,转觑道,“正统皇帝必须复辟,于谦再有功也是罪。同样道理,历史不容以任何缘由随意改变,小女王要尽早送回西班牙,你们可别把她带丢了……” 信照牵着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之腕,快步穿掠草间,匆奔过来催道:“再跑快些,箭雨来了!” 漫天箭落之际,后边草丛里传来一声声充满悲情的大叫:“老公!” 虎头虎脑的小子听得一激灵,差点儿抱不住我,只顾懊恼转望,说道:“又在乱叫,使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挣身下地,面红耳热的嗔道:“当着有乐他们的面,让你搂抱半天,我一直乱起细皮疙瘩。” “看见你们这样,”蚊样家伙在旁摇头说道,“我已经一身鸡皮疙瘩。” 信孝闻着茄子,从后边挨近问道:“你为什么一下子同时搭上好几支矢?” 蚊样家伙摆弄着短弩,抬起来以手臂承托,瞄准前方草叶晃动间隙的身影,说道:“我这机括弩既能齐发,亦可连发数矢,还可以只射一支。文西帮我改进过的,厉害吧?” 长利愣问于旁:“谁?” “达芬奇。”蚊样家伙难抑懊恼道,“我似乎又忘了带上他一起。这会儿不知还漏了谁没跟来?” 有乐跑过来听到,转脖寻觑着问道:“咦,那个光头胖子去哪里了呢?” “他大概没跟来,”信孝伸茄乱指着说道,“此前我看见那个胖子先跑进迷雾里,然后我们到了这边,他不晓得去哪里了。” “或许穿越回去了古罗马那边,”有乐摇着纸扇,猜测道,“也许回不成,又晃去了海边,正逢君士坦丁十一世小时候,结果还是要给拉进宫里,参加太监选拔……我们要不要回去那个年代找他?” 长利他们纷纷摇头,咋舌儿道:“谁敢?倘若去太多次,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真给抓进宫里当太监就糟糕了……” “当太监真有这么糟糕?”前方草叶晃动间隙的人影盘腿坐地,不胜唏嘘道,“传闻‘老公’中举人又自阉入宫,何等勇气,你们行吗?他善察人意,倍受先君和我喜爱。这场败仗怎可怪罪于他无能,只恨天不助我,土木堡竟然没水?士兵们挨渴难耐,争抢着跑来前边这条河,以致阵脚大乱,才遭鞑子乘机突袭得手。事已至此,不必怨天尤人。你们好生逃命去罢,朕便坐在这里,等鞑子搜近,就跟他们拼了。毕竟小时候,朕曾练过几天赵匡胤传下的太祖十二路长拳。即便百忙之间,也抽空琢磨过大内库藏的‘寒冰掌’绘本,后宫里流传的‘金蛇缠粘手’亦有几分火候……” 长利闻言不安道:“没想到他会功夫,大家小心,别靠得太近。听说明宫里的‘寒冰掌’打人会变成一块冰……”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不顾我为其敷伤未毕,急促挣扎着叫唤道:“万岁爷,快跑!这里有倭寇……”有乐搧他一下,问道:“先前你被我贴了膏布在嘴上,口齿应该含混不清才对,那块我拿来敷贴后股的药膏呢?”我蹙眉说道:“信孝掰去嗅了。” 有乐嗐了一声,忙从信孝鼻前夺回,顺手搧他脑袋,说道:“这有什么好闻的?前次让你拿我一只袜子去闻,至今没归还……” “快还给我!”前方草丛里人影晃动,一帮家伙拉扯盘坐之人衣甲,后者在推拥中间挣扎道,“识相就把帽子还回给朕,这不是你们这些小卒子能戴得起的,它承载着别人无法承受的社稷之重……” 长利愣望那人被搡去河边,忍不住憨问:“咦,他不是会‘寒冰掌’吗?怎么裤子都快让人扯落竟仍未出招,还真能忍……” 蚊样家伙忙道:“真正需要忍辱负重的时候到了。且去你主子身边伺候着,等伤养好了,日后咱们再相见。”说着不由眼圈微湿,将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轻轻推出草丛外。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之人踉跄折返,艰难地抬手掴有乐一耳光,忍痛骂了声:“倭寇!”草丛外那伙人转身回望,纷朝这边弯弓搭箭。有乐倒吸一口凉气,唰然收拢纸扇,转头催促我们:“快跑快跑!眼瞅着又要乱箭撒过来了……” 一只血染之手缓缓的从垣影里伸出,拾起落地的弯刀。有个黑须乌衣人不顾满脸是血,抬起兵刃乱挥,跌跌撞撞的身影映入眸间,有乐拉着我在迷雾里边跑边望,信孝颤拿茄子一指,在旁不免惊惑道:“怎么一晃又回到了这里?” “这里很可怕!”长利拉着信雄,闻言忙掩眼睛,悚然道,“一看就死的那些煞神不知还在不在?” “大家当心,”有乐转身说道,“此地充满了传说中的凶神恶煞。最好是赶快闭上眼睛,以免一看就死……” 信孝伸茄指着我,难抑困惑的说道:“先前我留意到她似乎偷看过,为什么浑若没事?” “你怎么知道她浑若没事?”有乐拿扇拍他脑袋,啧然道,“说不定内心已经崩溃。腹里的小孩儿也未必保得住一个半个……” 长利憨问:“你说什么小孩儿?”有乐改口掩言道:“我有说过吗?就算一下子脱口而出,那也是假设!无非一个比方,倘如看过那些凶神一眼,就算腹内真有婴儿也是保不住……先前我见到有个马戏团里跑出来的袋兽一撞见那些煞神,它口袋里揣的小家伙先爆头了。” 宗麟揉搓头额,郁闷道:“我不想再听到什么婴儿。尤其是肉乎乎那些,可千万别再跑出来恶心人……”信照按刀惕顾道:“那些煞神般的家伙肃杀一切,似要将冲撞禁地的各路人马清除净尽。不管谁有再大本事,倘若到了这儿一旦撞见,皆难幸免。” 蚊样家伙搀扶着宗麟,转头朝我不无担心的问道:“刚才你果真有偷眼看过那些可怕的东西么,腹中的婴儿没事罢?”我蹙眉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敢看。就只低瞥地面,扫了一眼便又迅即闭目转头。”信雄捂着眼睛咕哝道:“我也是瞥见些黑影,不知会不会崩溃而死?” 信照按其肩头,慰言道:“放心。不直接看就没事,估计对视必死。而且立刻见效,要崩溃早就崩了,不会等到现下……”信雄哽咽道:“那些阴影投到地上,我毕竟从眼缝里偷瞄了一眼,会不会我以后要生的小孩儿也崩溃而死?”我自抑不安之情,加以抚慰道:“不会的,我偷看得比你多,不也没什么?” 虎头虎脑的小子从信雄背后拿开我的手,随即卯蚊样家伙的脑袋,瞪着眼睛说道:“我家媳妇儿肚子里面有没有事,却关你什么事?又不是有个小蚊子在她里面……”蚊样家伙捧头叫苦之时,我忙拦住家翁乱凿脑瓜的手,说道:“公公,他也是我们家的亲戚。我曾经告诉过你,将来他姐姐嫁给你儿子,你和他爸爸不仅成为亲家,还是好朋友来着,简直可以算是你这辈子最好的铁杆哥们儿了……”虎头虎脑的小子瞪眼说道:“我哪个儿子看得上这只蚊子的姐姐?我家缺蚊子吗,别忘了咱们甲州僻处深山老林,从来蚊子就有够多……”我蹙眉说道:“这门亲事是你撮合给儿子的。”虎头小子恼问:“我哪个孩儿娶了只蚊子回家?”众人皆道:“武田信玄。” 有乐摇着纸扇,笑觑虎头小子充满懊恼之脸,说道:“将来他比你厉害不知多少。早年你只顾乱折腾,好像从不把这位看似文弱的嫡子当回事儿,他从小爱看孙子兵法,却被你抢夺兵书去撕掉。为染指关东八州,昔在天文二年,你安排年仅十二岁的长子与上杉朝兴的女儿结婚,成为原配正室,然而不久妻子病故。天文五年七月,由你后来的女婿今川义元牵线说媒迎娶了左大臣公赖之女继为正室。这个儿媳虽能讨你欢心,此时你却跟儿子的矛盾加剧,你作为水灾频发的甲州领主,脾气暴躁,滥杀无辜,并没有在领内治理方面狠下功夫,而是对外穷兵黩武……” 宗麟在旁连使眼色,摇头示意且勿透露太多日后之事,有乐便以扇掩口,不再往下说。我不安的瞥向旁边,但见虎头虎脑的小子早就没耐烦听,仍去追卯蚊样家伙脑袋,埋怨不休:“为什么又带我们回来这里?说好的酒呢,我要去找酒……” 我拉住脾气毛躁的家翁,说道:“不关他的事儿。”虎头小子提脚踢开蚊样家伙,转面惑问:“那是谁在搞鬼?” 信照回望那片迷雾萦绕之地,伸刀一指。有乐投眼寻觑道:“然而也没看出那里有什么东西不对路,却如何穿越迷雾,霎间又别有天地?据说有个时空交错的门缝儿或者罅隙在那边,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追我们的那些家伙为何没追过来?” 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晃而出,嘀咕道:“时空交错,只在雾气一荡漾间,你们就闪去了心里所想的地方,效果也跟撞墙穿越差不多。虽说是个缝隙,其实很大。不过我觉得它渐似缩拢得越来越薄弱,在雾中萦转不定,随时快要消失了。” 信孝闻着茄子惑问:“为什么那些追我们的家伙过不来呢?”小珠子摇了摇,晃过来说道:“不清楚有没跟来。或许跟距离也有关系,靠咱们越近的就越容易跟随而过。而且我们当中好几人揣有相似来历的异界之物,更能在这片时空交错的地方瞬间起到某些交互作用……” 长利他们听得懵愣之际,四周火把乱耀而近,涌来许多服色各异的家伙,纷抬器械掩近,叫嚷道:“扎干诺斯大人的部众已将此地包围了,识相的赶快投降,一个个放下兵刃,褪掉裤子爬出来,不然突厥铁卫火枪齐发,势必地动山摇!” 有乐见势不好,连忙把扇子搁在脚边,低声说道:“好多火器乱指过来,赶快放下手中的家伙……”信孝跟着放下茄子,正要举手投降,却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褪掉裤子?”有乐亦觉不妥,加以猜测:“难道……” 我转身就跑,牵住信雄奔去拉起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懵欲掀裙之手,说道:“快溜!”一个毛发乱糟糟的家伙抱着滚筒形状的物事从残垣后冒出来招呼道:“这边这边。大家快跑过来找地方躲藏,我掩护你们……”有乐拾回扇子,拉着信孝边跑边问:“用什么掩护,又射豆子撒往脸上吗?”毛发乱糟糟之人端着圆筒说道:“别小看这个发明。经过再次改进,已可发射碎石沙子撒到眼睛睁不开了。” 蚊样家伙扶着宗麟寻声觅至,避往墙影里打招呼道:“文西,没想到你还在这里……”毛发乱糟糟之人抬起圆筒,搁在一个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肩头,忙着把萝卜往筒子里塞入,头没抬的说道:“不在这里还能去哪儿?我可不想跑进那片迷雾之中,先前有个黑袍僧人跟扎干诺斯对掌受伤,咯着血跑去那边就不见了……”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帮着硬塞萝卜之时,点头称然:“斜坡那边有一团迷雾很奇怪,仿佛有什么东西隐藏在黑暗中吞噬了许多人。你们不要再往那边乱跑……” 信孝从旁边捡起个萝卜闻了闻,随手塞去腰股后边,接着又拿起一棵萝卜去嗅,好奇的问道:“你们为什么拿萝卜往那里面硬塞呢?” “很显然,”毛发乱糟糟之人忙碌道,“我在测试用他肩扛的这个筒子发射萝卜飞去打突厥人的脑袋。估计许多年后,这个发明可以用来打我设计的铁甲战车……” 长利憨问于旁:“这哥们儿究竟是干什么的呀?”蚊样家伙帮着塞萝卜,回答道:“画师,兼军事工程师。以及各种师……” 毛发乱糟糟之人拉动扳扣,抬脚去顶着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背梁,使劲掰下机括,我们纷纷捂耳,但见信雄从筒口拿出萝卜,放进嘴啃了一口,咯巴有声地嚼吃。有乐忙抢回来,啧然道:“茶筅儿,你怎能乱吃人家的炮弹?” 长利帮着把萝卜又塞回筒子里面,然后抬手掩耳。有个叼烟的家伙从墙影里伸出烟叶卷棒儿不知点了一下什么物事,毛发乱糟糟之人急忙抬脚去顶着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背梁,使劲拉动扳扣,啪一下猛击活塞,嗖的把萝卜发射出去,我们伸头而望,看见有个黑须乌衣人不顾满脸是血,挥刀追劈信照之时,萝卜刚好飞来,黑须乌衣人伸刀一戳,将萝卜穿在刀尖。 有乐他们难掩失望之感:“就这?”黑须乌衣人冷笑一声,忽见萝卜里垂伸半根火燧子嗤一声迅速燃短,欲甩不及,砰一声炸开。信孝转头惊问:“萝卜为什么会爆?”墙影里那个叼烟的毛发蓬松家伙说道:“里面预先挖孔,塞了炮仗,被我伸烟来点着它,当然会爆开。”信孝慌忙从股后拔出萝卜,扔回原处。叼烟的毛发蓬松家伙拿起来说道:“这棵不会爆,因为我还没点它。”随即拿到烟头上一触,火燧子嗤溜一下急燃而短,毛发蓬松家伙乱抛而出,咋舌儿道:“引绳竟烧这么快?险些炸手……” “你往哪儿扔?”有乐摇着扇兀自乱望,不意萝卜抛来他怀里,惊忙伸扇拨开。叼烟的毛发蓬松家伙低头瞧见萝卜落在他脚边,不禁嘴为之张,慌乱而踢,又将萝卜踢回有乐那边。有乐伸扇又拨回去,毛发蓬松家伙转头寻觅不见,方要松了口气,信雄抬手一指,发出甜嫩之声,“在你臀下。” 毛发蓬松家伙低眼瞅见,不觉嘴上烟坠,慌扑墙后,随着砰然声响,我们晕头转向而跌。 “只是个炮仗而已,”黑须乌衣人满脸是血地冷哂一声,挥手扇开面前的炮烟,忽见有个披头散发的黑影从草里窜出来,默不作声地伸脸挨近瞪视。黑须乌衣人骇然而呼,转身往残垣豁裂处踉跄跑去,外边火器轰响,他应声掼跌之时,服色各异之人纷声喝叫,“即刻放倒了一个,谁还敢说这只是放鞭炮?” “奥斯曼帝国的鲁密铳,”耳听又一阵轰鸣传来,宗麟在残垣后矍然道,“果如传闻所称‘最远最毒’。大家千万当心,别伸头出去。这可不是玩儿的!” 信孝从破墙缝儿间窥望着问道:“他们所持火器上似附有个明晃晃的东西是什么来着?” “所附加之物乃近战利刃,”蚊样家伙抬弩悄瞄着外边,低声说道,“钢刀,若敌人逼近,即可作斩马刀用。鲁密火枪后来由奥斯曼帝国使者朵思麻传授给大明王朝,火器名家们的记载中详细地再现了突厥人使用这一武器的场景,而且赵士桢此后明确指出:‘俱朵思麻所授。’” 有人抬起长铳朝空中鸣放,忽听簌一声响,夜空中不知坠落何物。服色各异的家伙仰望道:“所谓‘插翅难逃’不是吹。瞧,连只鸟儿也飞不掉……” “不一定是鸟,”有个裹扎花巾的家伙前去察看,拿着火把往草里寻觑无觅,纳闷道,“刚才你们把什么东西从天空打下来了?” 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从败垣后伸头张望着说道:“我押一张‘兄弟会’粮票,草丛里会有东西扑出来弄死那个裹扎花巾之人。”长利憨问:“粮票是什么样儿的?”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从身上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团儿,展开以示,随即放在旁边,说道:“我也出一张‘兄弟会’的粮油券。” 信孝瞧了瞧,问道:“这东西干嘛用?”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遍寻身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找着一张皱纸券儿,拉开来搁到旁边的砖石上,说道:“吃饭用的。但凡找到认这些票券的地方,譬如各地兄弟会士开办或者有份参与的饭馆,以及他们罩得住的地盘,吃过东西之后亮出来,就不用给钱了。正所谓‘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当然也不要一下子吃太多,管饱就行。倘若存心去占便宜,暴吃暴饮会被踢出来的……” 长利憨问:“粮油券又是干嘛的?”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拿起沾有烟垢的皱纸券儿仔细辨觑真伪,口中说道:“顾名思义,就是用来购买粮食和油盐的票券。举凡找到认这些票券的地方,譬如各地兄弟会士开办或者有份参与的场所,以及他们罩得住的地盘,拿出票券展示之后,再对上兄弟会的切口,就可以领取东西回家做饭。不少贫苦人养家糊口,离不开‘兄弟会’的互助共济之道。要不然在漫漫长夜般的黑暗世途,受困于生计艰难,熬不下去的人会更多。任何官府都不靠谱,别相信他们。大家要靠自己,抱起团来,守望相助。” 说到这里,转面朝着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伸出皱纸券儿晃了一下,说道:“你这张粮票不但过期,而且还是‘东亚述公会’权限地域指定范围使用的。除了‘东方至圣宗徒’和泰西封牧首管区那边的居民能用之外,别处应该没什么人能用得上它。而且‘亚述会’早就已经脱离罗马帝国及普世牧区,估计就连东方人派系也不怎么使用这类旧券在市面上消费了。” 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乱摸身上,又胡乱擞出些皱纸券儿撒在脚边,拾起来逐一展陈,懊恼道:“不能用了吗?这儿还有很多饭票,我全押上枱面,赢了就拿走你那张罗马全区域及西方行者通用的纸券儿。” “看看你这些是什么?”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拈起来瞧了瞧,皱眉不已的说道,“亚美尼亚宗徒会、高加索阿尔巴尼亚正宗会、全东方叙利亚会、亚历山大港科普特联合会圣玛尔谷派、自治派共融会、东方正统会、马其顿会、黑山会、真俄罗斯会,还有这些什么马拉巴尔派、马尔多默派、凯尔特派……除了其中一两张在基辅牧区或许能用来试试看会不会被人打出门之外,我看几乎就没有真正抵钱的。” 有乐拿起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旁边那张油腻之券,好奇而觑,问道:“你这张就比他那些值钱?” “他那张好。”非仅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悻悻然点头称是,便连墙影里蹲着的其余捧碗之人也纷声赞叹,“真的抵钱。圣方济的金钵粮油券,可以在许多地方不限次数使用,‘小兄弟会’的慷慨出了名,拿它能领到吃的东西……” “兄弟会是另一个世界,”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拿回油腻之券,用手按住,饶有意味的说道,“任何历史教科书籍都不会给你揭示到这一层。世上不只有那些冠冕堂皇之辈能话事。枱面之下,历来还另有洞天,但这些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地下世界却未必便是有些人以为的黑暗世界,在我们这些兄弟会众的心目中,我们的生存之道或许比枱面上的那个世界更光明磊落。人心真正的厚道,从来不在台上。” “五百年后,意大利的‘兄弟会’很成气候。”小珠子转到我耳边悄言道,“甚至在认为局势崩坏之际,不时公然出面组阁主政。除此以外,历史上流于传说的那些秘密团体,诸如郇山隐修会、圣殿骑士团、光明会和共济会、玫瑰十字会、骷髅会、乃至各个兄弟会,一直并未真正湮灭,而是或隐或显的存在于人类族群整个文明历程之中。” 我小声询问:“前次穿越到‘苍耳号’看到那个据说像阿汤哥之人是不是兄弟会的?”小珠子嘀咕道:“是。不过他没死,估计你下次再穿越去还会遇到那家伙。他若发飙起来,你可要当心了,场面可能会很激烈……”我闻言不安道:“什么?还有下次……” 小珠子晃到我耳后转动着,悄语道:“我觉得或许仍要撞见他。你别小看他穿拖鞋出场,其实很厉害的。我那位死去的哥哥记录他有句话似是‘战至一兵一卒,只要一口气在,绝不罢休。’给我留下印象很强烈。不过你应该带那个小女王跟着一起去,估计是她将会杀死那谁……”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伸嘴过来,好奇的探问:“杀谁?”我摇头说道:“别提下次了,我可不敢想。还有下次?” “下次我也去哪里找人换些粮票来使使。”长利憨笑道,“不过估计我们那边没人会用。” “刚才押什么来着?”信孝拈出一枚元宝,故意从信雄眼前晃过,徐徐炫示之后,搁在托钵僧们羡慕的眼光之下,以食指按住,来回轻推着说道,“然而不论你们押哪边,我都跟你们反着来。” 信雄迟疑了一下,捧出些零散钱,稀稀拉拉的搁到元宝旁边,说道:“那我就跟你反着来。”有乐卯他脑袋,啧然道:“茶筅儿,你脑子不灵光,别跟人赌钱。何况这里混得开的都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精儿,当心输死你!”信雄正要缩回,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连忙按住他欲缩不及之手,嘿然道:“迟了!你押什么?”信雄望了望有乐,发出甜嫩声音,怯生生的回答:“我不知道刚才你们赌什么。” 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指着草坡下边,问道:“草丛里会不会有东西扑出来弄死那个裹扎花巾之人?我打赌那个家伙会立马完蛋……”信雄怔了一下,摇头说道:“我赌他不会完蛋。”信孝将元宝挪来挪去,似是拿不定主意,闻言转面问道:“凭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因为他就站在你后面。”信雄抬手一指,托钵家伙们纷皆转头愕望,只见裹扎花巾之人拿着火把在信孝身后伸头问道,“你们躲在这里赌什么来着?” 长利憨笑道:“赌你会不会完蛋。”裹扎花巾之人掏出一张折皱的票券儿,按在那些叠垒的钱券之上,说道:“我也参加。押下这一注,赌你们会不会完蛋?” 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坐在旁边的地上瞅了瞅那张折皱的票券儿,摇头说道:“可你这张是阿喇伯的兄弟会票券儿,我们不收这一注。” “别以为就你们有‘兄弟会’,”裹扎花巾之人随手掴开他,冷笑道,“我们也不例外,‘部落联盟’到处都有兄弟会。不只你有地下世界,我们也有自己的。开的钱庄比你们多,票行比你们旺。千百年来,倘若没有兄弟会帮着从各地寄钱养家、筹款搞事,我们靠什么熬下来?真以为念几句经文就能生存,历史教科书籍和各类经典着作不会告诉你,其实我们也靠自己的‘兄弟会’才撑得下来。” 有乐转头望见周围火把纷晃渐近,不由咋舌儿道:“说话间就被包围了?”信孝正要悄收元宝,裹扎花巾之人抢先按住不放,俯身抬目,凛然而瞪,在火光中逼视道:“还有谁下注?这一注若没人跟,那就按自古以来这个世道的惯例,赢家通吃。” 信雄先趁旁人未察,悄悄扫些散钱落回手里,随即捧着钱转身便要跑去我那边,裹扎花巾之人从腰后抽出锋利的斧钺,飕的投出。 我忙拉信雄到身后,眼见飞斧掷近,势不容避,只好硬起头皮抬手欲接,虎头虎脑的小子从旁探臂,先已抄住钺柄,恼道:“劈谁不好,却砍我媳妇?”忿然扬手便要掷还,不料裹扎花巾之人先已连中数刀而倒。 信照唰的收刃回鞘,扫目瞥见一个头裹碎花土布的蒙面汉子撩刀划过花巾之人颈后,迅即伏刃收势,隐入墙影之下。其畔有个垂涕的家伙移开搁在花巾之人肩头的剑鞘,转身退返残柱一隅。长利拔刀要挥之时,裹扎花巾之人已从面前倒下。长利握着刀一时茫然无措,愣望墙边一人斜伸染血之刃,往褪落于地的花巾擦拭而收。 随着兵刃破风荡响骤近,破墙外有人吆喝:“什么人?”叫声未落,便已掼躯坠地。蓦有笠影从墙壁裂缝间隙晃闪而过,从尸体上抽刃,唰一下掠击另外数名突厥禁卫纷倒。墙边一名突厥甲士喝问:“是谁来袭?”霎随刃芒飙闪,其声嘎然而哑。惊尘溅血之际,一个蓑衣汉子翻过墙头,从咯血之人咽喉拔刀,骁然道:“大明锦衣卫。” 墙外似还剩余一名突厥甲士,见势不妙,慌忙夺路而逃,断柱后边转出个乱发披散的破袍瘸子,飕然投槌,砸翻踉跄奔向夜雾的突厥甲士。 有只手缓缓伸来,将砖石上的钱券扫入承接在畔的帽子。那人从垣影里咧嘴而笑,发出破锣般的声音,说道:“先前我也想赌那家伙完蛋。况且我们‘哈密卫’的兄弟最先出刀,一击致命。因而赢家通吃,你们没意见罢?” 四周接连又有多个欺近残垣间掩围的服色各异之人杂乱倒下,火把易手,瞬即交晃过眸,另有些破衣烂衫之人各持兵刃现身。其间有个公鸭嗓般的嘈杂声音说道:“谁若有意见,咱们刀口上见。” 虎头虎脑的小子拿着斧子,一时不知砍谁才好,在我旁边乱转着说道:“谁上来就劈谁!媳妇儿,你看我砍哪个脑瓜为好?”说着挥斧斫向一个晃近之影,蚊样家伙闻听链声拽响,投眼一瞧,急忙伸弩格开斧钺,说道:“先看清楚了再动手!”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瞠看利斧停在额前,咧了咧嘴,说道:“别劈,是我来着!” 有乐从藏身之处伸头张望,讶然道:“他怎么又冒出来了?” “我一直都在这里呀,”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拉着锁链说道,“就没离开过。此前一迳在等候你们寻来,还好先撞见了这票旧日的老兄弟,说来真是惨!你看看他们几个,都混到差不多没裤子穿了……” “但是骨气还在,”有个光身之人昂首阔步而出,在火把围耀中巍然屹立,仰面说道,“包括裤子在内,做人可以什么都失去,就是不能失去气节。” “咦?”信雄从我身后探面,瞅向那人腹下袒露的淌汁脓包,忍不住伸指去摸。我打开他的手,信雄又从另一个方向伸出食指,被我及时捏住不放。信雄犹未甘心地挣扎,那个光身之人啧他一声,随即目光转凛,威然扫视,语气沉浑的说道,“刚才说到气节。我最看不过眼的就是小偷小摸,以及蝇营狗苟的勾当。尤其可恶的是我们当中有个盗墓的家伙,出于贪心,私底下拿了不该要的东西,因而祸及同伴的兄弟,致使一路不断有人遭殃。这个行为实难再容忍,识相就自己站出来认了,切两根手指,然后把东西归还原处。” “现下才想奉还,”墙后传来一声低叹,夜穹翼风飒掠之际,有人惊疑不定的说道,“恐怕已迟了。” 长利收刀入鞘,憨问:“什么迟了?”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轻拍他肩膀一下,问道:“哪来的刀?瞅着像大明那边‘朵颜三卫’的腰佩……”长利愣问:“哦,刀啊?先前在迷雾萦绕的那条河边捡得。什么是‘朵颜三卫’呀?” “就是兀良哈三卫。”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伸眼看刀,回答一声。长利不明白,懵然道,“什么哈?” 有乐唰的展扇,伸去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眼前摇了摇。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念出扇纸所题之字:“有容乃大。”随口问了一声:“反面是啥?”有乐转给他看,旁边一个裹着烂絮棉被的家伙以浓重的俚腔口音念出来:“无欲至刚。” 有乐觑视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显得沧桑之容,讶道:“怎么历练得不再似从前那般愤然发青的嘴脸?”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唏嘘道:“因为不再年青。而且亲眼看见,世界真的很大。经历许多变故之后才明白,人性复杂,哪边都有是非善恶。到处皆有好人和坏蛋,并未因立场不同,人心好坏就随着阵营分明。或许更坏的家伙便隐藏在自己人那边,比谁都会装,扮得大奸似忠、大恶似善……” “你们就好?”墙影里有个金铁磨擦般刺耳的声音哂然道,“跟丧家犬似的,跑来跟我们一起厮混。大家临时抱团,仿佛寒冷之夜相互挨近取暖的牲畜而已。谁推举你出来当头?当初我从西域过来的时候听说,你们的正统皇帝兵败土木堡,连他自己都被鞑靼人捉了。几十万大军溃灭,什么‘兀良哈’或者‘朵颜三卫’、‘泰宁卫’、‘哈密卫’之流,起过什么作用?却跑来这儿胡吹大气……” 几口兵刃齐唰唰纷指墙影下诮语传出之处,使其嘎然而止。有人抬手伸在兵刃前边,微示放下。破锣般的嗓音说道:“贸然欺进来的那些家伙虽被打发掉,外面还有突厥人纷以鲁密铳包围着这里,咱们还是先别忙于‘窝里斗’罢?哈密卫没拦着你们干盗墓的生计,可若由而生出祸患,势必殃及大家,也包括你们自己,难免跟着倒霉。谁想触霉头?”旁边一个裹着烂絮棉被的家伙以浓重的俚腔口音说道:“我妈妈来自河西走廊,一个出嫁的小媳妇,撞上马贼,送亲的人全死掉,从而千里走单骑,闯出一片天,创下‘马帮’如何形成的早年传说。根据我们河套那边的生存智慧,在道上混,谁逞强就要先玩完,笑到最后那个才是最强的存在。没人推谁出头,但是‘斗圣’既然在这里,他挺身站出来说话,我们就应该要听。” 蚊样家伙在我肩后低言道:“许多年后,他那个妈妈的帮派里涌现出了不少乱世枭雄,诸如闯塌天、射塌天、斗塌天,这些响当当的名号一脉相承,从河西威震到河东,最终响遍大江南北,轰动朝野……” “我们从南天门砍到北天门,一路劈去,就没怕过谁。”有个公鸭嗓的声音嚷道,“斗家的人很厉害是吗?先前看见你们跟另一帮莫名其妙的家伙玩法术,还耍得那样煞有介事。然而刀口上讨生路,从来靠的是硬桥硬马。凭真功夫说话,才有人听。” 随着语气转狠,火光一晃闪间,几把西瓜刀蓦从不同方位劈向光身之人。墙边有个罩着篓筐的家伙低哼道:“动手啦?斗破天,当心第七把西瓜刀……”信孝拿着茄子转觑道:“咦,这家伙蹲在墙边不吭声之时,我还以为那只是一个谁搁在角落的篓筐,刚才还想坐上去歇会儿脚。” 话声未落,西瓜刀纷已摧飞。光身之人昂首挺胸转顾,在数人叫苦掼翻的身影中间发腿高蹬,伸到我面前,将一个举着刀锋瞬即弯折摧落的家伙蹬在墙上。有乐啧然道:“哥们,这里有妞儿在场,你没穿裤子还把腿抬那么高,不觉得辣眼么?” 说话间又有一把刀从后边捅来,光身之人看也没看,继续保持高抬腿的姿势,却扬起另一足,踹飞身后之刃,就势蹬那人在墙上。有乐连忙抬扇遮挡我眼前,却见旁边还有另一个小妞在愣看,他又啧一声,移扇去遮挡光身之人腹下部位,皱眉说道:“哥们,你太不修边幅了。身上没遮没挡,简直一丝不挂,甚至腹下连块遮羞布也没有。还晃来这么靠近,竟然大大咧咧在两个妞儿跟前,先摆个‘朝天一柱香’的高抬腿姿势,然后又改为‘凌空一字马’的大劈胯姿态,并且保持这样久。我拿扇帮你遮挡都累到手酸了,你还不赶快收一收?” 信雄忍不住伸出食指,悄欲触摸脐下脓包,光身之人连忙缩身收腿避开。有乐拿扇打手,说道:“茶筅儿,不要弄破人家的脓疮!”信雄不顾有乐拉扯,追着要摸。光身之人避得匆忙,不意喉前倏有一刃戳至。墙边有个罩着篓筐的家伙低哼道:“提醒过你了。” 光身之人愕问:“这是第几把?”篓筐破漏处露出一张兔唇般的嘴巴,噏张欲答,但见绰刀之手先已急推临脖,有个矮汉挺刀越众而出,气咻咻地近距逼视光身之人,发出公鸭嗓般的声音,“第七把。” 有乐连忙抬扇遮在我眼前,皱眉说道:“又要见血……”我摆头避开,只见光身之人梗着脖子不避反迎,刀身却在抵喉之际绷弯,硬扎不入,反折两段。眼见钢锋斗摧,矮汉怔然失声,发出公鸭嗓般的话音:“你竟然刀枪不入?” “一身横练,”光身之人抬手抓扼其脖,拎鸭一样提起身躯,将矮汉举在半空中,昂然道,“做不到‘沾衣十八跌’,那就干脆不穿衣。这身皮肉本来亦是衣,无非臭皮囊而已。却要看看你衣服里藏了什么不属于自己之物?” 语毕随手将那矮汉一擞一甩,撂飞撞墙。信雄见有些东西零散落地,好奇的蹲身寻觑。罩着篓筐的家伙低哼道:“似乎不在那厮身上……” 我拉信雄回来,长利在旁憨问:“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该拿呀?”墙边有人回答:“据说是一个难看的雕像,仿佛焦萎蜷缩的骇异女尸形态……”长利不禁纳闷道:“会不会是宗麟家里那个……”信孝颤着茄子说道:“就算真是,那也在一百多年后,才辗转落到宗麟手上。然而我记得咱们在西班牙战船上似乎听闻那个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说他捡到了此样物事……”有乐啧然道:“就算真是让他捡到,然而咱们在西班牙战船上的时间,其实应为大约十多年以后,因为咱们是从这边穿越去的。眼下拜占廷公主才只有四岁,她远嫁俄罗斯举办婚礼之时,听说是十九岁……”蚊样家伙感叹道:“那一年,有两个了不起的女人出嫁,结果使世界发生了巨大变化。其婚事演变到最后,出乎意料地分别促成俄罗斯统一和西班牙统一,世界上出现了两个日渐强大的国家……”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没心思听,忙着掰信雄的嘴,拉他的舌出来捏着玩。有乐转面见到信雄口水乱淌,啧然道:“不要折腾他。”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伸手入去,塞在信雄嘴里乱掏,笑道:“他很好玩。”有乐把信雄拉去身后,皱起鼻梁说道:“别玩我家信雄了。你这样玩法,再好玩的东西也会玩坏的……”模样娇俏的小家伙追着捏信雄,叽叽呱呱的笑道:“可是他就像肥鹌鹑一样,真的很好玩。我可不可以把这只乖鹌鹑领回家去养?”信照他们纷道:“不可以。” 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捏着信雄不放,呶嘴问道:“为什么不行?”小珠子转到信雄肩后嘀咕道:“因为他也是历史名人,一度叱咤风云,在他们那边的战国乱世争锋称霸,日后还当上了内大臣。位份显赫,得享尊荣。”长利他们闻言失笑道:“不会吧?除非朝臣们都跟着变傻了吗……”小珠子细声慢语的说道:“他们究竟是精是傻不好说,但你们要知道,傻人有傻福。况且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后来你们好多人的头像散布在庙堂之中,让更多人认识你们的可爱一面,那也是因为信雄喜欢学着亲手做雕像,所有头像全都做成了小可爱形态……” 墙边有人伸足撩开坠翻于畔的矮汉,忙乱搜寻着问道:“有谁看见那个状似尖叫女妖的骇异雕像?休再留它在这儿祸害人,快帮着找它出来扔掉……” 言犹未迄,异风蓦从头顶簌掠而过,墙影里发出一声嘎然而绝的惊叫。火把纷晃转暗,不知是谁遭殃,倏有人影从平地里竟尔消失,接连又有几人迭发惊呼,竟似迅即腾空不见。众目乱觑之间,无觅踪影,但闻惨叫之声遥遥传来。 我随着众人转眸惊望,远处暗雾隐漾,草影曳划,不知何般异物疾窜而过。 一枝长枪从我肩后伸出,搭在张弦拉满的大弓之上。我转面看见有个满头脓疮的家伙和另外一个破裤之人咬牙撑弓而立,合力挥汗扎桩。随着喀喀绷弦的声响,强弓拉到极致。 头罩篓筐的赤身男子拈弦挽弓,信雄忍不住又要去揭篓,我忙拉他回来。信雄正自挣扎,忽又看见光身之人昂首挺胸地立在大弓之畔,信雄伸出食指,摸向其脐下脓包。 有乐伸出折扇,啪的打手,说道:“紧要关头,不要调皮!”信孝抬着茄子怔看一个包裹烂絮被套的家伙往长枪上捆绑三个筒状物事,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正要点燃引绳,我们纷纷掩耳,忽听背后翼风掠响飒然,有人倏发一声惊呼,随即转为惨叫。一时黑影杂错,火把乱坠而落,不知是谁撞在残墙上,砖石坍翻半堵,一人横掼开去,远远摔入草间。另一人不知被什么东西攫上半空,躯离地面,惊慌挥刀乱劈,旁人急欲抢来扑救之际,有个破锣般的声音叫苦:“劈到我了!谁砍我后背一刀?” 眼见有个家伙中刀跌开,一帽子钱券撒落于地。信孝伸茄一拨,伶俐地把滚近脚边的元宝拾回。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亦忙着捡东西,不时与叼烟家伙争抢推搡。有乐被撞了个趋趄,嘴磕在墙上,转头一瞅,不禁啧然道:“大毛和二毛,又是你们两个?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却在那儿纠缠争斗……”小珠子从信雄耳畔转出来嘀咕道:“几百年后,他们也是这样。” 破汉们正要将长枪从大弓上扳转,硬生生的瞄向后边,光身之人在畔岿然而立,昂首说道:“不要动,继续朝着前方。”破汉们惶然道:“可是背后也有兄弟被袭……”话声未落,前边雾气忽漾,草声簌响,破汉们慌忙又将枪头移转回来乱瞄,指向动静传来之处。 我闻听叫苦声迭发,转面瞧见后边几个衣衫破烂之辈不顾接连挨斫,急忙抓住乱挥朴刀的那个同伴腿脚,匆欲拉扯不放。眼瞅着那人将要腾上夜空,残墙败梁之间纷飕飕投出数根钩镰链子,不知搭着何物,一扯而直,又有几条钢爪飞索抛向空中交错缠拽,随即绷紧,倏然扯脱。好些人站立不住,跌了一地,另有几人绰接坠脱之链,发力拉扯,一个满头脏辫杂乱的背箭之人从墙后转出,张弓拉矢,朝上边连连发射。 墙头传来一声惨呼,血浆飞撒,破汉们拽着半截残躯倒地。有人哀叫:“过山鹞完了!刚才砍我们那么多下,这样狠的人怎么只剩下一段了……”另一人抱着半段残躯,拉开裤子看了看,说道:“我觉得不是他。过山鹞应该没死,这个好像是那个名唤‘飞过山’的盗墓帮家伙……” “盗墓怎么啦?”有个金铁磨擦般刺耳的话声从墙影里晃转而出,我觉有杀气悄侵骤盛,未及转面寻觑来处,只见一个衣衫褴褛之人跃上墙头,朝空中投矛抛射,飕的一击,却似落空。墙下接连又有几人跟着投矛扔斧,嗖嗖乱发,然而接应不及,又有个衣不蔽体的家伙似被什么东西拽上天空。信照翻身腾梁,追撩几刀,援向衣衫褴褛之人。墙下窜起一名蓑衣汉子,以及一袭笠影分从侧翼包抄,另有个碎花土布裹头的汉子也挥刀狙截,多人齐攻之下,竟也救不回那个猝遭拽上夜空的衣不蔽体家伙。却见啪一声响,有物坠落,墙下有人抱起一看,发出惊呼,“快看这是什么爪子?竟有这么大……” 没等我凝眸看清那是何物在抱,金铁磨擦般刺耳的话声晃至后边,沉哼道:“这里轮不到你们来话事!” 杀机毕显之际,罩着篓筐的家伙咕哝道:“九把刀。”信孝拿着茄子从旁质疑道:“你会不会算数啊?刚才是七把,怎么会一下跳到九……” 话未及毕,陡见九道刀光几乎同时烁射而至,分别袭向光身之人不同方位,有乐见状惊啧道:“霎间涵盖上中下三路,对横练功夫本身构成防护上的考验。便如我以砖屑匆促画在墙上的这张解析之图所示,你们看看那个‘呆’字形状的躯体。有一句成语叫‘一孔破窗’,就是说如果一个点处理不好,会影响全局。倘若防御不周,必有一处遭到突破。尤其是脐下那个用以排泌的部位最不容易练到刀枪不入……” 只听叮然乱响,九把刀纷磕开去。有乐一怔,咋舌儿道:“还真练到那里了?” 光身之人探手抓刃,撩向墙影之中,随着金铁磨擦般刺耳的痛呼,两根断指落地。有乐从砖墙上移回指点图解的折扇,跳脚蹦身避开一个踉跄撞过的秃顶矮子。不知何物啪的掉落,那人捂着血淌之手奔出几步,转身欲拾。 忽然一阵铳声轰响,秃顶矮子震跳掼躯,冒着烟翻下斜坡。 宗麟端坐墙后,凝掌含胸抚息未讫,又闻一排乱铳轰击骤近,不安地抬眼欲起,说道:“鲁密铳声似更逼近了。垣外增援的那些大概是扎干诺斯的部下精锐,恃仗火器犀利,转眼只怕要攻进此间……”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拾物抱起,忽闻身后瓦砾咯一下微响,黑影悄临其畔。 宗麟伸手拉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过来,却只拽到半途,那人肩上按落一只缠丝罩巾的手掌。宗麟眉头微紧,低哼道:“说到就到。” “日子小富即安,”黑须先生在火把纷晃之间现身,眯着眼缝说道,“有些人很容易自我满足,从而不思进取。可是人心毕竟贪得无厌,这部份属于多数。自古以来,都会有人利用灾难发财。慈不掌兵,治乱更需用重典,然而矫枉过正,又会产生新的不平。” “不论你想要表达什么,”两相较劲之际,宗麟皱眉说道,“理肯定在众人这一边。要问术于民。” 黑须先生按着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肩头,眯眼叹道,“都把你们所得的东西给我留下罢。不要让我难下台阶,我攻打君士坦丁堡都没死如此多人,却在加拉塔这个地方损兵折将。毕竟投入太大了,已经是骑虎难下,拿下是亏,拿不下是血亏。” 光身之人昂然转觑道:“出来跑,终要还。但若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只怕你想还,也来不及!” 黑须先生无视旁人,只朝我寻觑而望,微喟道:“这是一个非常痛苦的历史时期。犹如漫长的凛冬降临,要将寒意传达给每一个人。世界正发生重大变局,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要面临‘牺牲’,从前的安逸富足生活将不复存在。中原有句老话,说敌存灭祸,敌去召过。现在的情形大体就是如此。你们何时从睡梦中醒来?” 有乐抬扇遮嘴,悄问:“为什么高手出场,通常都要说些让人如坠云雾里的高深话语呢?” “等你活得到我们这般年纪,”宗麟瞥他一眼,低哂道,“你也会出来就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深奥之语。这是人生感悟,来自阅历,弥足宝贵。” “很高兴我们又看法相同,”黑须先生移目投向宗麟,却微蹙眉头,不无关切的嗟然道,“然而为何你的功力似是大打折扣,气色也不好……” “他是年纪大了,”光身之人瞥了瞥宗麟的面色,在火把纷耀之间昂首挺胸的说道,“年轻时拿命换钱,年龄大了拿钱换命。我家乡那边的土豪雄爷年青之时因痴迷猎艳,收割了不知多少当红女伶,如今身体也已吃不消,肾脏早就完球了,出门需要靠太太推椅伺候。年轻不知身体重要,年岁稍长后重金求寿已是常态。生老病死本难避免,可是不少手握重金厚券的富豪不甘任凭命数摆布,甚至花大价钱研究起如何‘长命百岁’的秘术。然而穷,也会死人的!把人往绝路上赶,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病死是天灾,穷死是人祸。没有活干就没有收入,人还在钱没有,还不是照样生存不下去?买吃买喝不用钱吗,除非天下全成了‘兄弟会’共济互助的世界!” “你懂什么?”黑须先生皱眉说道,“人性明摆在那里,共济互助也是吹。穷根来自劣根,一样低的起点也有人混出头。我随家人让匈牙利军队从塞族栖居地遭逐流浪科索沃,家族惨被土民屠戮,自幼孤身投入突厥军中,不知经历多少磨难,终成帝师。即便如此,人活着哪有多少真正的自由可言,除了死才得解脱。不服管就给你一条死路,让你从此自由了!” 信孝闻着茄子惑问:“为什么高手开打之前要说那样多话呢?” 宗麟勉力对峙之间,低哼道:“说这么多话不就能让你们这班小辈趁机溜走?难得的逃命机会不把握住,还愣在旁边看什么热闹?”长利憨笑道:“可是你还留在这儿,我们不会跑的。”宗麟懊恼道:“你们不先跑,我怎么溜掉?再耽留在这儿,大家都走不成……” 光身之人立到火把纷耀之间昂首挺胸的说道:“没事有我……”有乐他们纷声啧然道:“可你没穿衣服,为什么还要故意站到如此明亮的地方呢?” 我拉住信雄,但听水声撒响于旁,光身之人擞了几下,黑须先生忿懑道:“你这家伙竟然朝我脚上撒尿,未免也太挑衅了!”有乐见其眼光陡转精闪,急忙拽我走避着说道:“这便要开打,咱们快闪!” 黑须先生一只手按着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另抬一掌拍去。我见掌形霎间晃变六道谶象,引得臂腕触痛暗剧,瞥看朱痕似显卦圈形状,不知何意。啪一声响,光身之人摔出六般不同形态,我不由诧然道:“怎么他好像还有六壬之术留下?”小珠子嘀咕道:“先前你手上之物只似复制其术,他当然还有。不过现下也够呛,你看光身之人把他反震吐血了……” 宗麟乘机拽开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不意袖影悄临,黑须先生伸掌按至胸胁,咯着血说道:“我一直不肯对你痛下杀着。但你也别太让我为难,此人拾得之物需交予我。西圣祠前我不能没宝可献。毕竟我这条命是仆固遗族给留下的,狗都知道报恩……” 随着呀一声大叫,模样娇俏的小家伙冲过来,双手拿着短铳忽轰一发。 有乐他们纷纷捂耳叫苦声中,黑须先生身躯微晃,抬掌急拍而出。我见掌形又似幻变六壬谶象,便不顾臂腕搐疼犹剧,扬手欲迎。黑须先生先自变色道:“妖女,敢跟我对掌,当心把你腹中胎儿震出来!”我闻言一惊,不禁纳闷:“你怎么看出来的?”小珠子不安的转动着说道:“小心为妙,别跟他对掌。” 宗麟趁机移身避离黑须先生按抵的掌端,拉着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退开。我瞥见模样娇俏的小家伙乱轰一铳之后,跌入草里,便趁引得黑须先生变换掌势惕守,我也要就坡下驴,凭借记忆,悄展步诀,突然移足旁略,不意数支火枪顶过来,我发觉踩进了遭围的方位,连忙改而另往,又有数支火枪纷拥而至,逼近身畔,齐唰唰现出斩马刀,架将上来。 服色各异的家伙涌近之时,其间有个方面大耳之人抢先将明晃晃的刀锋伸来搁在我肩头,口中肆笑道:“小娘子别乱动,不然兵刃插进身体里面,再抽得你死去活来。伤口肿得像小馒头,血干了又湿,随着利器一波波抽送,最后被潮浪般的血水淹没……”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闻言摇头不已,哂然道:“台上人模狗样,其实男盗女娼,一肚子坏水还假正经。”随即他也被服色各异的家伙围住乱打,脸很快就肿得跟蒸笼包似的。 我正想抽那个方面大耳之人,一根短柄斧打着转儿飞来,飕的投过眼前,凿在方面大耳之人肩头。倏听那人失声叫苦,旁边那些服色各异的家伙纷忙移铳乱指。我趁机急展步诀,拉着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走避。他拽扯草中之链,踉跄跌撞在畔,犹自懑然道:“别以为我好欺,要不是因为他们手持鲁密铳,刚才我就使出内库秘藏的‘葵花挪移之术’了。毕竟我从小习武,刚生下来没多久就先不吃奶,忙着苦练赵匡胤传下的太祖十二路长拳……” 有乐从藏身之处伸头问道:“什么‘内裤’呀?” “不是你以为的内裤,”信孝闻着茄子挤在旁边说道,“内库即国库的意思。属于明代宦官机构。明朝建立伊始,最初是只有内库的,内库即国库。明帝国时期,内库共有十库,内承运库就是其中之一,由掌印太监管理,执掌大内库藏。马千户那个时候是由‘老公’打理内库,又称‘督公’。虽说权柄在握,老公不幸死于拜占廷沦陷的四年前所发生那场‘土木之变’,明英宗被释归后失位,遭囚禁于南宫,出征时没带上‘兀良哈三卫’中最精锐的劲旅是他和老公的失策。为了教训瓦剌首领也先、脱脱不花、阿剌知院、阿乐出之辈,明英宗决定北伐亲征,企图再现此前正统九年边军征讨兀良哈的成功体验。然而在明英宗组编亲征军的时候,外卫的兀良哈征讨军却没有被编入。因此,避免了在同年八月十五日的‘土木之变’中覆灭,得以幸存。在土木之变后的京师保卫战中再次出师,面对瓦剌军队时,以各种军功晋升。” 长利憨问:“既然当时并未在场,我为何在土木堡南边的河畔捡到所谓‘兀良哈’的佩刀?”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兀良哈三卫又称朵颜三卫,是明朝设置的三个羁縻卫所。蒙古称为‘山阳万户’,早年因为北元后裔降明,明朝遂分其为三卫。明朝的三卫也就大致沿袭了元代的三所名称,分别称为‘朵颜’、‘泰宁’和‘福余’。明朝统称三卫为‘兀良哈三卫’或‘朵颜三卫’。据说他们一直朝秦暮楚,不是很靠得住。常在明廷和蒙古部族之间来回反复,曾助朱棣登上帝位的‘朵颜三卫’,最后反遭到明成祖大规模剿杀,剩余之辈不再忠心效力于明廷……至于刚才提到明初只有内库,由太监执掌,这个做法从一开始就使宦官权势很重,为日后之全局崩坏留下隐患。” 光身之人接茬儿道:“为免脐下脓疮捂得太多,而致溃烂崩坏,我从最初就不爱穿内裤。”黑须先生瞥见光身之人仰躺在地上,便哼一声:“该死的娃娃屌朝天。”伸足踏落,光身之人滑溜地挪躯避开,没给踩到。黑须先生正要上前追踹,忽见虎头虎脑的小子从残垣里窜出来,乱发数脚,踢开未及发铳的服色各异家伙,随即揪住方面大耳之人抽打,恼道:“欺谁不好,我家媳妇是你这班烂货能欺得的?” 我叫了声公公,问道:“刚才你去哪里了?”虎头虎脑的小子拔下斧子,又凿另一边肩头,随手推开方面大耳之人,飞脚乱扫,踢开其余服色各异的家伙,转身说道:“我去看残垣后边他们究竟在打什么怪。虽然啥也没看清,不过空中掉了个爪子很大,比你腰身粗……”我闻言不安道:“我腰变粗了吗?”虎头虎脑的小子过来将我拦腰一抱,咧开嘴笑道:“还未。” 有乐啧然摇扇之时,我忸怩着问道:“公公,你为何突然把我抱起来?”虎头虎脑的小子踢开有乐,抱我便走,口中说道:“你不看看四周处境啥样?总之,快溜为妙。别人跟不跟来,我顾不上许多,先抱走自家媳妇才最要紧……”蚊样家伙跑随在畔,慌张的说道:“好多鲁密铳包围过来了,大家快闪!” “闪族的宝贝还没归我,”黑须先生展身掩袭,冷哼道,“都别跑……” 话未说完,身影忽竟平地消失。长利他们纷纷仰望,愕然道:“他去哪里了?怎么飞得这样快,一下子竟没了踪影……” 许多服色各异之影纷围上前,有人抬起长铳朝空中鸣放,只听簌一声响,夜空中不知坠落何物。服色各异的家伙仰望道:“你们已经插翅难飞。瞧,连鸟儿也逃不掉……” “不一定是鸟,”有个裹扎布巾的家伙前去察看,拿着火把往草里寻觑无觅,纳闷道,“刚才你们把什么东西从天空打下来了?” 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从残垣后边伸头张望着说道:“我押上所有饭票,草丛里会有东西扑出来弄死他……”信孝拈出元宝,毛发耷拉的捧碗家伙也掏票子,说道:“我跟这一注。”信雄一怔,随即捧出散钱。刚要上前参与,草声荡响,那个裹扎布巾的家伙猝挨一击,同时跌出六种不同姿态。信雄嘴为之圆,怔眼而望,只见黑须先生从草丛里狼狈蹿出,不顾步态踉跄,乱掴数人翻倒,惊恼交加的喝问:“刚才谁开枪射我腿上?” 掌影挥扫之间,黑须先生霎似陡然从平地消失。信雄嘴为之喇,慌忙捧着钱转身跑开。长利他们愕望夜空,惑问:“黑须先生呢?他又去哪里了……” 我从虎头小子怀抱挣身而下,伸手去拽信雄之时,听到后边铳声乱响,服色各异家伙纷朝夜空轰放火器,有人惊叫道:“扎干诺斯大人不知被什么东西抓上天了,你们有没看清他在哪个方向?”有乐他们仰望夜空,茫然摇头说道:“什么东西?在哪儿?”模样娇俏的小家伙挤过来,双手举起短铳寻觑天上,在人丛中间叽叽呱呱的说道:“先前那一发,我好像打中它了……”说着又轰一下,长利等人纷声叫苦于旁:“又来?真的震坏耳鼓了……” 忽然人影密集处一阵哗然惊乱。随着异风扑掠,接连有人腾空飞起,天上雾漾激荡,似有掌卦霎显,另有人影坠落草里。我觉那是黑须先生的身影,跌撞慌奔没多远,背后草土飞扬,不知何物疾追骤近。有人惶呼道:“草里有东西出来了!”服色各异家伙忙发火器齐轰,黑须先生扫掌先至,忿然道:“一群废物!我在前边跑,你们朝这边射就是冲着我来……” 掌谶纷闪之下,服色各异家伙皆以多种姿势跌开,摔得眼花缭乱。一杆长枪飙射,飕的扎到黑须先生身后,溅土激洒。黑须先生拔出长枪,飒然投回残垣里,冷哼道:“也是废物!这么大支枪有什么用?”信孝颤着茄子慌避不迭的说道:“枪头绑扎的三个炮药筒子不知掉去哪里了,大家快跑!” 虎头小子拉着我奔往夜雾萦迷之处,只听后边几个方向蓦有炸响,众多惊呼惨叫,伴有异鸣巨哮,杂沓而来。 随着穿越迷雾,霎然眼前一亮,水青草绿。 “眼熟,”信孝颤着茄子边奔边望,惑觑道,“这是哪儿?” 水边芦苇飘絮,有人坐在草叶掩遮的间隙怔看,回答道:“不兀剌川,插翅难飞之地。” 第八十八章 皆大欢喜 “大先生?” 我仿佛一匹白马,撒着欢儿颠开蹄子奔跑在草原上。 “大先生?” 扎甘诺斯就在后面,须髯飘舞,雄姿勃发地驾驭我往前奔。不论我怎样跑,都摆脱不掉脑后的黑须之影。 “大先生?” 我惊讶地发觉,自己的胸腹以下竟然是马的身体。转头看见扎甘诺斯也和我一样,彼此的身躯连在一起,成为同一匹马。这个发现使我无法再睡得安稳,就从梦中挣扎醒来。 “大先生?” 因为急于摆脱人头马身的扎甘诺斯纠缠,我从奇异的梦境里矍然惊醒,全身出汗,被褥里面皆湿。 “大先生?” 我捂着潮湿的被子,自感懊恼。困惑之余,抚额又觉好笑,为什么会梦到他,而不是别人…… “大先生?” 我抬手看不出臂腕朱痕是何形状,宛然也跟刚才的梦境一样模糊渐隐。帘外光影明晃,天似已亮,我打个哈欠,伸伸懒腰,还想继续睡一会儿。 “大先生,”有人在帐外来回磨蹭,踟蹰不去,隔着布帘轻声叫唤不休,“大先生?” 梦中听到的叫唤声原来是此人所发。我怔在被窝里,一时茫然无措。心想:“这是谁呀?” 垂帘微掀,有个老头贼忒嘻嘻的伸脸而觑,以怪异的口音,小声轻唤:“大先生?睡醒了咪有……我在外边等半晌了,从天没亮就来守候,不过木有关系。已给你找来了崭新的鞋袜,搁你旁边好不?” 我悄从被缝睁眼投眸,看见一个黑脸老头披着羊毛袄,在我脚边探头探脑。 梦中已然让一个黑须长者纠缠,不料刚苏醒又看见一个黑脸老头在榻边。难免使我暗感纳闷:“为什么都是老头在纠缠不休,而不是帅哥呢?” 我窘在被窝里面,忽感被脚悄掀几分,足底微痒,不免一惊收拢两腿,坐起身来。这时我听到别人的声音隔着帐帘传来,首先是有乐打着呵欠吟咏:“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黑脸老头一溜烟跑掉。从我脚边仓促溜出帐外的动静打断了吟哦,长利隔帘憨问:“谁跑出去了?张飞还是刘备……” 有乐伸着懒腰在帐幔那边笑道:“又不是穿越去三国时候,这儿哪有刘关张?”信孝掀帘乱望,闻着茄子惑觑道:“然而一大早就有人三顾茅庐,不知是谁在外面叫唤不休?”长利伸手放下隔开我们的布幔,说道:“妞儿可能还未睡醒吧?你别急着揭布,再躺会儿,等宗麟回来……”信孝拉了拉垂幔两个边角,使其不褶皱,恢复了齐整之后,转头问道:“宗麟去哪里了?” “他说去晨跑,”长利憨笑道,“修心养性什么的。信雄也跟着出去好一会儿了。” 我问:“女王呢?”信孝伸眼从垂幔缝边瞅见我起身,就又掀布拉开帐幔,走过来踱几步,闻着茄子摇头说道:“估计她同信照他们在一起,昨晚等了半宿,没看到跟来。”长利拉他回那边,又放下布幔,说道:“妞儿在穿鞋,你先别往那边走来走去。” 我穿着袜子,不安的问道:“还有我公公呢,他去哪里了?” “大概信虎也跟他们在一起,”信孝又踱过来,拿我的鞋闻了闻,又搁回旁边,说道:“不过你别担心,他们那一队实力很强,虽说暂时分开,有信照不会吃亏。况且蚊样家伙似乎也在那边,值得担忧的反而是我们,要怎么穿越回去?昨晚我在梦中想了一宿,还没寻思出什么好路子……” “无论如何,总算得到了很好的休息。”长利探手拉他回去,又放下垂幔,憨笑道,“先前跑来跑去,都快累垮了。昨晚在睡梦中,我吃了很多瓜,一醒来肚子又饿了。” 有乐拉开帐幔,伸头问道:“昨晚你梦到什么?有没有值得记录的彩券号码?或者类似提示,我已经好久没梦到中奖有关的隐喻信息了,回去又要碰到友闲搞的六合瓦罐开彩,不知还有没有搞头?” 信孝见我抿笑摇头,便拿茄一指,从旁说道:“我迷迷糊糊听到她说梦话,提到‘人头马’,以及黑须先生的名字……” “扎干诺斯吗?”有乐闻言一怔,摇扇子琢磨道,“你竟然会梦见他?还嫌他追我们不够惨啊……然而‘人头马’这个奇异的梦境,其中是不是又隐喻有某个中奖号码呢?让我想一想,这里面到底有没暗示哪些数字符号跟六合瓦罐开彩存在某种神秘的关联?首先我要写下‘六’字,然后是什么数字?这要看马蹄有几个。接下来应该是‘一’或者‘二’,还须要看那个人头马究竟是一个头还是两个头?” 我含笑向他竖起两根手指。有乐连忙掏出炭笔记录在纸扇上,我伸眼一瞧,发现他那张扇子写满了细小而密密麻麻的数字。我指了指原先所题“无欲至刚”四个大字,抿笑说道:“我记得本来似乎应该是‘无欲则刚’吧?” “是吗?”有乐头没抬的估摸道,“接下来应该写下什么数字呢?前次泷川一益就差最末数字没对,以致功亏一篑,错失了头奖,使他抱憾。我不能重蹈覆辙,这次必须全都蒙对,才配得上‘穿越’这种经历本身的神奇。” 长利憨问:“咱们穿越去下次砸罐开奖的时候,不就可以知道头奖号码是啥?” “然后再穿越回来写上它?”有乐伸扇卯他脑袋,说道,“你想得美。神奇的大自然有你以为的这么好糊弄?谁想糊弄大自然,结果只能是被大自然捉弄得死去活来。因为我穿越比你多,所以明白,并且深深体会到‘穿越’其实不能真正改变什么必然会发生之事,就像河水一定要往低处流去,你有什么办法让它倒过来流上山头?” 长利抚头愣看他写数字然后划掉重写,却又擦掉,憨问:“那个奥斯曼帝国宰相究竟该写成‘扎干诺斯’还是‘扎甘诺斯’才对?” “有什么分别?”信孝闻着茄子看我穿鞋,说道。“翻译过来怎么念都行。其实黑须先生这家伙很有意思,他原本属于耶稣徒,家族可能是希腊人、南斯拉夫人或者阿尔巴尼亚人的混杂,由于突厥人打过来,那一带的塞族栖居之地也成为战场。他流落科索沃,被突厥铁卫‘扑骨兵团’征召,并在禁卫军中提升,奥斯曼帝国苏丹穆拉德二世指派他给自己的太子做导师,更将公主法蒂玛嫁给他。也就是日后继位的年少君主穆罕默德二世的姐姐,此后他一直跟随穆罕默德二世。由于‘慈祥老者’易卜拉欣那一派搞鬼,穆罕默德二世曾经被流放,‘黑须先生’扎干诺斯陪同着他。不久穆罕默德二世又被迎回,扎干诺斯帮他同易卜拉欣派系‘教师’势力达成妥协,没几年就联手策划了拜占廷灭国战役。此时明帝国正统皇帝发动几次北征,牵及西域局势动荡,又有不少鞑靼和突厥的流浪部族跟随游骑西迁,加入奥斯曼大军……” “大家都起来了,”有个大婶端东西进来热情招呼道,“趁还热乎,吃饭罢!” 我折叠着被子,听见长利他们欢然上前施礼称谢,信孝伸鼻凑近碗盆,嗅来嗅去,询问:“是什么东西来着?” 大婶旁边有个丰满的妇人挺着胸脯提壶斟碗,含笑回答:“奶。” 长利憨问:“谁的奶?” 丰满妇人躬着身说:“羊的。” 我也过来拜谢,待妇女们退出帐外,我转头看见信孝和长利愣坐碗盆旁边愁眉苦脸。 “先前不是说,都快饿坏了吗?”有乐摇着扇子过来东闻闻,西瞅瞅,随即掩鼻后退着说道,“怎么不吃?大家快吃,这是早饭或者午饭,有奶和肉脯之类,营养丰富。我看吃一顿,顶几天……对了,我先数一下,这里有几个碗,其中会不会暗示什么中奖号码?” 我坐下鞠了一礼,浅抿笑涡的说道:“我先开动了。”由于早已饥肠辘辘,实在忍不住就尝了尝,见没人动手,难免惑问:“为何皆没动弹?” “膻!”长利苦着脸说,“此间帐篷里本来就充满腥膻之气,碗里更浓。我们在家从没试过一睡醒就沾这么重的口味,甚至从未沾过这样膻的食物,几碗奶也是如此难闻,看来要连水也喝不上一口了……” 信孝皱着鼻尝过肉脯之后,忙避不迭,转头说道:“不如我们赶快穿越走罢?恐怕留在这里没办法生存下去……” “看来你们在这里过得很滋润呀,”这时我们听到宗麟的声音,从外边飘然传至,在不知哪个方向说道,“水青草绿,有羊有妞儿。我早上沿着草坡一路跑步绕过整片营地,看见好些圈笼之类,不知是用来养什么的?” “晚上就晓得了,”信孝掀帘张望之时,我瞥见外边有个忙着薅羊毛的大娘回答道,“营地里的男人都商量好了,天一黑就出去抢人和牲口回来关在里面驯养。说来不怕你笑,其实年轻的时候,我也被关在里面驯养过。实在难捱几天,很快就顺服……” “咦,宗麟在外边不知哪个方向说话,”信孝抬着茄子转望道,“要不要喊他回来吃东西?” “大先生这么早就出来晨练呀,”河边洗东西的老妇们纷打招呼道,“猜猜谁从天还没亮就急着来找你去一起练琴?” “还能有谁?”宗麟在河边拉腿,朝着洗东西的老妇们摆出各种矫健姿态,甚至随手拾起草边一个车轱辘之类的圈儿往腰身一套,打着转儿唠嗑道,“然而那些都不急。晨练带给我们的不仅是老庄之道的情怀,还有人生的感悟:越长大越发现,人生的真谛并非表面的辉煌,不是财物的多少,而是保持一颗宁静的心,过平凡而快乐的生活。像我一样坚持跑步,就是最好的自律,因为跑步简单而纯粹!” 有乐头没抬的问了一声:“河边有多少个妇人?”信孝转身回答:“大概五六个,似皆年老。”长利憨笑道:“完了,宗麟似乎对年轻的没多少兴趣了已然是。前次他仰慕的那个黑衣阿婆就有够老……” “他本来其实不算很老,”有乐在里面啧然道,“宗滴这家伙才五十来岁。公元一五三零年出生而已,他是酒色无度,才显得样子这么衰颓……河边究竟有多少个老妇?报个准数,五还是六?” “先等我遥眺一下河畔的身影,”信孝在门边张望道,“加上宗麟是六个。咦,现下又变成五个身影,因为宗麟不知道闪去哪里了……” 有乐记在纸扇上,随即拢合,拿起一块肉脯尝了尝,跑出来吐着说:“我不能吃太荤的东西。剩下的打包,拿去给信雄吃。咱们得叫上宗滴开溜,让他跟信雄一路上慢慢吃……” 我问:“这些奶怎么打包?”有乐随手乱指,说道:“帐篷角落里不是有个壶吗?就用它!”长利憨笑道:“那个好像是便壶,昨晚我看见信雄半夜里爬起来往里面尿过……” “怪不得帐篷里面有各种气味,”有乐蹦出外边,掩鼻说道,“除了我们几个,好像还有别人也进来睡觉,许多人挤在里面,充满了臭袜和脚丫味。然而奇怪的是,虽说各种音调的呼噜乱响,大家都睡得很甜,甚至我也睡得香,可能是太累了才会这样。” 我出来一看,信雄坐在帐蓬外边被许多小孩围观。一些小狗也挤在旁边,好奇地瞅着他。 有乐他们走去依次往他脑袋上拍过,随即拽来问道:“茶筅儿,你一直坐在外边发愣,有没看见宗麟溜去了哪里?” 信雄愣问:“谁?” “大友宗麟,”信孝伸茄敲他脑袋,说道,“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个老头。” “别问他了,”长利憨笑道,“问也没用。我估计他根本想不起来这些……” 信雄拍回信孝的脑袋,随即移手一指,发出甜嫩的声音,说道:“那边有人弹琴唱歌。” 我们依随琴声飘来的方向,一齐转头,隐约听闻箫鸣悠扬。 “有情操,”有乐展开纸扇,寻声而往,朝一间棚子里探眼寻觑道,“究竟是谁在里面发出充满高雅之气的丝竹清韵?” “草海鸭声休,淘淘粮仓槽。”宗麟与那个贼忒嘻嘻的黑脸老头琴箫合奏。彼此唱和,兴致勃勃地拨弦弄箫,不时眼光对觑,满怀抒情地高歌,“浮生放浪,意气冲霄。” 随即招呼我们进来,一起吟唱:“辣喇拉喇啦,拉了喇了喇。” 便在我们拿着勺子敲碗,唱至兴高采烈之时,琴声嘎然而止,丝弦绷断一根。 宗麟微蹙眉头,按弦而叹:“最近心乱,又弹错了。我常想退出江湖,可是江湖不让我退出。我家那些小孩,真是太让人郁闷了,唉……” 贼忒嘻嘻的黑脸老头伸手轻拍宗麟掌背,劝慰道:“大先生自来仙风道骨,何必为尘世俗事烦扰?跟你学会了琴箫合奏之后,我便不再弹马头琴。当初你赠送给我的这支箫,伴随我走过许多腥风血雨,我不会忘记。谁说大漠有风无情?况且我们早就不在漠外,已经搬来了这边水草丰盈之川。除了你们,没有多少外人知道我们营地在此……” 我往腰间摸索,不禁困惑道:“景虎的那支箫似乎在哪儿丢失不见了,怎会竟又在这里出现?宗麟是不是啥时候拿了我的箫,却转手送给了这老头……”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过来嘀咕道:“宗麟随蚊样家伙他们穿越来过好几回。跟那个老头很熟了,还曾经联袂到龙门山一起打过雪原虎,终归仍是没能探寻到黑脸老头那个早年失踪的兄弟下落。” “然而此地未必果真隐蔽,”宗麟按琴聆听棚外风声,似察动静有异,眉关锁起,面色凝重的说道,“出来跑,终要还。恐怕你们的那些仇家对头,找上门来也是迟早之事。”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黑脸老头目光微变,沉声说道,“留着总要出祸患。都怪我那些族弟不该抢来这一仓粮食辎重,招惹了西域最难缠的‘扑骨一族’。说到拦道劫粮、袭扰商旅,不知谁比谁黑,听说他们也是抢的。难道仆固怀安的门人果真寻上来了?然而我并不怕他们。英雄地,万王之王?所谓西域雄师,离开了西域,倘敢兴师来犯我的地盘,强龙难压地头蛇。我们打过雪原虎,还会怕西域雄狮?就算传说非虚,西域曾经有过狮子,也早就让人打光了……” “我见过那头狮子,”宗麟按弦说道,“并不是西圣祠前摆设的石狮。正如传说的那样,西圣出行,身边跟着一只白狮。” “不论是真是假,”黑脸老头微哼道,“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脱脱家族从来不会畏缩。我们不靠乞求生活。好东西都需要抢,甚至不惜拿命去抢。小时候母亲给我起个名字叫做‘别乞’,一直便是这么倔强。早晨你出去过,他们还有多远?” 宗麟叹了口气,以眼色示意我们且往后退,说道:“一曲未尽,大概已然到了。” 黑脸老头变色道:“我嘴上唤你为‘大先生’,心里当你是兄弟。他们打上门时,不知这一次,大兄弟你站哪一边?” 便在我感觉凶险之气悄盛之际,有乐展扇掩嘴,小声询问:“谁知道这是哪时候?” 小珠子在信雄耳畔悄答:“公元一一八二年。” 有乐拿出一支描眉的细笔,记在扇子上。信孝探眼一瞧,说道:“那根好像是我爸爸用来描眉的细笔。”有乐写下数字,收扇入皮袋子里,一拉筋绳,扎紧袋口,随即又像变戏法般唰的打开另一把折扇,摇了几下,说道:“他还用描眉吗,谁叫他剃?学什么不好,却学人剃眉?”我好奇的问道:“他真的剃吗?为何剃眉呀?”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我们全家就要去京都排练兵马大巡演了,他要学朝廷公卿剃眉搽脸画浓妆的风气,好到台上表现一番演艺天赋。”我摇头说道:“那我还是赶快溜回家去吧,不想看到他变成那个样子。”有乐啧然道:“他本来就那样。剃眉是迟早之事,巡演完就发兵端掉你家,看你还能跑去哪儿?” “你也要帮着端掉我家?”黑脸老头觑视着宗麟神色,皱眉说道,“我还以为咱们这场交情,将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皆大欢喜结局,而不是其他走向。” “我又何尝不想?”宗麟抚琴叹息道,“并不希望出现其他走向。为此我顾不上休息,来回穿越了多趟,恐怕结果仍是难以改变。” “只要交情不变,”黑脸老头察貌观色,不解的问道,“还能有什么事能改变我与你的这场结交之谊?” 我留意到有些按刀之影晃现在棚仓里,瞥看身后,似也有人绰弓搭箭,悄掩渐近。眼见信孝他们相顾不安,黑脸老头抬手示意先且勿动,有个不知何时按刀凛立门边的灰袍壮汉沉着脸说道:“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就有人看见大先生溜出营地,避开哨岗,到外边同一个瘦蚊子模样的家伙不知去过哪里?” “是吗?”有乐讶然转觑,调侃道,“看来我们在营帐里睡觉之时,宗滴很忙。不知他忙什么?是不是找那只蚊子私下商量不带我们就溜走……” 我忍不住悄问:“实在想不起先前咱们究竟怎么跑到这营地里来睡到找不着北的,会不会是因为昨天太困了……或者果真由于穿越太多,脑子坏掉,以致记忆模糊?” “那条河,”信孝闻着茄子回想道,“咱们当时没往前跑,似乎临时改变了一下方向,便没再撞到马千户中箭的地方。不过雾很大,我们沿着河岸走到一片草坡上,大家实在很疲倦了,就先歇下来等其他人寻往会合。蚊样家伙返回去找信照他们,咱几个就在草坡那边或坐或躺地睡着了,半夜里有人赶马车经过,却似与宗麟相识,让我们上车坐去他们营地,你一路睡得迷迷糊糊,信雄也东倒西歪,没走多远就到咱们睡觉的帐篷那边了。看天色不早,便安排咱们先进里面歇着……” 我犹自困惑,宗麟悄朝信雄使眼色,让他挪近些,低声问道:“先前拉你出来,让你帮着四下里留意暗寻一人,料想人们看你傻头傻脑,不会生疑。应该很容易办到,就在附近的营帐,到底找着了没有?” 信雄愣问:“谁?”宗麟啧出一声,懊恼道:“我悄嘱你帮我就近找个人,还让你捎句话。此事很难吗,怎竟这么快就不记得了?”信雄懵问:“捎什么话?”宗麟郁闷道:“就那几个字,先前不是让你背熟了么?”信雄摇头说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所以说,如今这些小孩真是太让我纳闷了!”宗麟不禁拍琴,忿懑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想退出江湖,总也退不成的原因……没想到织田信长家的小孩比我家那些儿辈更甚,白忙一场,到头来我们这些老一辈等于什么也没干成,留给他们的东西再多,也刹那间败光散尽!” 有乐惑问于旁:“信雄记不清复杂的人样,你让他找什么人来着?样子太难辨认就没戏,为何不让信孝或者长利帮忙……”宗麟恼哼道:“那两个也够呛!况且样子显得精点儿的,一出来就会被人跟。后边的尾巴一大串,还能帮我做成什么事?我出来跑,身后就有人跟,或远或近,摆脱不掉。只好让他去办,什么叫‘样子难以辨认’?这片营地里就只有一个年轻丰满的妇人,其它女子不是太老就是太小……” 信孝闻着茄子,恍然道:“哦……怪不得先前看见信雄坐在外面向一个胖圆圆的小女孩不时使眼色。难道是她?”长利憨笑道:“想起来了,我亦看见信雄向一个很肥的女童眨眼。不过他似乎也拿不准,又不时瞅向另外一个襁褓中的肉乎乎女婴,并有眼色暗示,好像想跟她说什么悄悄话……” 宗麟悲愤道:“我不想再听你们扯什么肉乎乎的肥胖婴儿!”说到烦躁,不禁又拍了一下琴边的桌几。咔嚓一声,桌脚折断,桌倾往旁,酒碗滑落。黑脸老头转脖向后边一个蓝衫汉子低言吩咐之际,却似看也没看,伸手接碗,饮了一口酒,说道:“即便功败垂成,大先生不必难过。你不跟我讲交情,我跟你讲。” “还有什么好说的?”宗麟摇头叹惋道,“那人要先跑出去,你这片营地里的许多条命或许还有救。可惜我再多努力,也拗不过天意。你们覆亡的命运终究难以改变,念在结交一场,此时你若赶快离去,大概还能多活些时日。” 黑脸老头给他碗里斟酒,不以为然的说道:“我若不许,谁能跑掉?你想得太简单了,此地有些隘口易守难攻,倘若不熟形势,进来便插翅难飞。至于你每逢喝多,就爱说命数如何,然而那些奇怪的预见,我从不当一回事儿。别人膜拜萨满,我自有大欢喜佛,你却靠什么庇护?信念从不坚定,一会儿这,一会儿那……” 我觉四下里气氛紧张之际,长利转面不安道:“宗麟不知为何得罪此间主人,说着唱着忽似剑拔弩张起来,他们仗着人多不让走,恐怕咱几个今晚要睡到那些圈笼里去了。夜里很冷,要多拿被子捂身才行……”信孝颤着茄子说道:“可是我先前看到栅栏那边有些蜷卧在圈笼里的人并未穿东西,瘦骨嶙峋的在里面发抖到天亮,草禾都没给一棵,哪有被子可捂?” “那些只是过路的行商之辈,”棚壁旁边有个沉着脸的乱发汉子低哼道,“没人来赎,就只能留在笼子里头受罪。你们看样子衣着华贵,不用担心没钱赎回罢?” 长利他们闻言难免惊慌,宗麟却只微微摇头,叹道:“今晚将会有许多尸体漂在川流间浮沉随浪,营地不复存在,此宵一决永别,我们不会住进圈笼里面。”黑脸老头目光一变,但见宗麟移袖翻掌,将半枚断箭推呈于眼前。 黑脸老头低哼道:“什么意思?”宗麟缓缓推矢往前,叹道:“兄弟,无论我怎样努力,你的结局仍是中流矢死,部众溃散,哪条河也渡不过,全族除去溺死大半,余皆丧亡沦落。子孙被追杀,女儿遭掳献给赢家……” 有乐抬扇遮掩嘴边,悄问:“你为何预将结局透露?”宗麟摇了摇头,苦涩的说道:“因为他的结局无法改变,成了注定逃不过的劫数。宿命就如这支穿喉箭,他无论如何躲不过。你以为我从谁尸体上取下来的?” “我不相信宿命,”黑脸老头沉脸看矢,伸手一抓,捏断箭头,瞧着指间有血珠淌滴酒碗,咧开嘴笑道,“大兄弟,你太不了解人心了。注定你的结局不能好到哪里去,我这样说你也不会爱听。人们只相信好言好语,不愿去信那些难听话。你诅咒我儿女,本来我应该抽你。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无论萨满或者欢喜佛,都预测我女儿和孙女儿将是富贵命,说来不怕你笑话,连我亦难相信,日后不是皇后就是贵妃。就凭她们那样?然而更诡异的是,甚至大欢喜佛还有神奇预示,我家族将有子孙成为真正的北陆之王,世代为汗,在金帐之中统治这个世界很多地方……” 长利憨笑于旁:“不会吧?我觉得你们只是打劫和绑票的小货色而已……”有乐忙掩他嘴巴,随即转头悄问:“眼下到底属于哪个朝代来着?” “南宋年间,”信孝顾不上闻茄,忙于掐指计算着说道,“公元一一八二年,当时在位的是南宋第二位皇帝‘宋孝宗’。年号为淳熙九年。咱们那片列岛上发生源家与平家之战,源赖朝势不可挡。而在西边,萨拉丁精心构筑的城堡刚刚竣工不久,便将它交给了侄儿,自己领兵穿越尼罗河和西奈半岛北部沙漠,去抗击远征的十字军,在历史写下了可歌可泣的篇章。当下这个时候,宋廷委派胡庭直前往两广,而在浙江台州地区发生了一起掐架事件。” 我听他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忍不住失笑道:“谁掐架了呢?”信孝摇头说道:“详细就记不清了,那次架肯定掐得沸沸扬扬。当时流行的许多坊间杂志固然言之津津,向来枯躁乏味的学术书籍也不惜篇幅,甚至国史编纂的大事记也没有忘记提它一笔。它从一个绯闻掐起,一路掐到上层的思想形态,且绵延数百年之久。而在此之前,人们确实以为那只是一个再稀松平常不过的绯闻。” “不要小看‘绯闻’,”宗麟拿碗就口,一饮而尽,涨青脸色说道,“男女之间这点儿事情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就拿眼下这桩原先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态来说,我旁边这位老朋友当初或因出于一时头脑发热,所为之事产生的一连串后果将会无可避免地改变世界。远不只由此催生了‘一代天骄’振发无穷斗志,历史上的许多世情从而发生巨大变迁……” “我干了什么啦?”黑脸老头如坠云雾里,听得摸不着头脑,斟着酒问,“那些族弟抢来一仓粮食辎重而已,在历史上产生的后果至于有这么严重吗?瞧你们扯得有多远……” 有人烤了些雉鸡搁在旁边,信雄啃着鸡腿,满嘴油的愣问:“这老头是谁呀?” 信孝拿茄遮掩嘴边,小声说道:“怀疑是脱黑脱阿,又称为脱脱,三姓蔑儿乞部落首领之一。最擅长的就是逃跑,脚底抹油神功了得。” 我也跟长利他们一起啃着鸡腿,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停住咀嚼,愕然道:“啊?”随即闻听箭风由远而近,漫空纷飕撒落,外面喊杀声大作,有乐率先放下没啃完的鸡腿,匆促起身,顾不上揩抹嘴沾之油,含糊的说道:“快跑……” 信孝拿着鸡翅出来一看,诧异道:“天色怎竟昏暗了下来?”长利拽他避到门后,憨然道:“想是咱们睡了一整天,转眼又要天黑了罢?”有乐从藏身之处伸头张望箭雨纷落,咋舌儿道:“都怪你们贪睡,也不起早些,看样子溜不掉了。” “隘口外边似有风沙很大,”有个灰衣汉子奔进棚仓,冒着箭矢跌撞而入,惶然道,“几乎遮暗天空,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杀到。” “仆固怀安能有多少人马?”黑脸老头给宗麟斟满酒碗,面颊沉搐的说道,“大先生,你我都清楚。敢来就是一条死路。为了一仓粮食,值得这样拼尽么?” “不关粮食的事情,”宗麟端起酒碗,伸去碰了碰黑脸老头的碗,饮过之后,对觑而叹,摇头苦笑道,“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惦念这点粮食?” “不惦念哪成?”黑脸老头打着酒嗝,拔刀搁桌,瞪起眼说道,“民以食为天,这句话是你教我的。我都搬进来直接睡到仓棚里了,谁要是敢来抢这仓粮食,我就跟他拼到尽。” 一人中了几箭,撞进棚内,嘶声叫道:“哥,快跑!他们突然袭击我们部落,九个营地陷了六个……”门边有个按刀凛立的灰袍壮汉搀住中箭之人,沉着脸问道:“咱们原本有那么多人马,都到哪儿去了?”中箭之人咯着血,面色惨然道:“部族里不少兄弟一同结伴出去打劫了,哪料敌人乘虚来犯。必有谁偷偷给外边通风报信,暗地里引来了许多仇家……” 棚壁旁边有个拉着脸的乱发汉子朝我们望来,低哼道:“你们到此没多久便出事,很难洗脱干系。”有乐打开折扇摇了摇,点头称然:“对,我们从睡梦中潜行去给你们那些不知什么来历的仇家报讯了。然后睡醒了就留在这儿等你们问罪……”有个满头杂辫之人听得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拿起一张木凳投砸,愤然道:“这不叫‘引狼入室’还能是啥?昨晚我跟你挨在一起睡,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宗麟端着碗等酒斟满,另一只手伸出,抓住飞过其畔的木凳,搁于旁边,抬腿放上去,大刀金马的坐靠棚柱,说道:“他不是这种人。”有乐转觑满头杂辫之人气苦的模样,伸扇一指,啧然道:“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昨晚把一只臭烘烘之脚搁到我身上,还不时往我脸颊伸过来……”门边那个按刀凛立的灰袍壮汉沉着脸说道:“我这兄弟睡相不好,从小就这样。” 黑脸老头给宗麟斟酒,打着嗝问道:“他不是这种人,那么谁是?” “你已有答案,”宗麟端着酒碗,伸去碰了碰黑脸老头的碗,随即一饮而尽,别有意味的说道,“喝完这碗,赶快带上兄弟们走罢,趁来得及……” 黑脸老头砸碗,忿然提刀劈琴,随即伸刃逼抵宗麟喉脖,目露狠色的说道:“你想要粮食,跟我说就成。为何给我来这一手?这副琴我不想留着,你拿回去!”宗麟皱眉说道:“你都砍坏了,我干嘛拿回来?况且这不关粮食的事情……” “除了粮食和财物,”黑脸老头伸着刀问,“还有什么值得出卖兄弟?” “女人,”有乐以扇遮掩嘴边,从旁加以猜测,“名利权位,还有女人,这些从来是祸根。” 黑脸老头啧出一声,瞪视宗麟,恼哼道:“想要女人,我给你呀。兄弟是手足,女人是衣服。想要多少,我都给你抱走。看见粮仓棚门上悬挂的那块由你亲笔题写的匾额没有?以德服人,是我的招牌。不过你也看见,我那些女人太老了,你不会有这个胃口。况且我与你一向追求情趣与意境的高雅,谈女人就俗了。” 宗麟问道:“年少那个去哪儿了?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营地里还有个年轻饱满的妇人,她现下在哪里?若是你们肯早些送她出去,就没那么多事……”黑脸老头懑然道:“我以为你高风亮节,你竟然打她主意?那是我弟媳,再饱满也没你的份儿。况且她刚才给你的小伙伴们送奶之后,已回去我弟弟那边了。人家两口子幸福美满,小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们就别再来给她添乱……不过也可以商量,我不想跟你断掉这份交情。等她生过小孩之后,你可以抱走。只要你肯帮我打跑那些来抢粮食的马贼。咱俩又像从前一样,重现联手干翻雪原虎的威风。” 又有一人跌撞而入,肩后带着箭矢,咯血扑倒在黑脸老头跟前,爬过来急禀道:“哥,快逃吧!那些不是来抢粮食的,他们冲进营地,见人就杀。我认得最狠那个是别勒古台……”另一人踉跄而来,牵马趋近仓棚后边的门口,靠着棚壁促喘着坐倒,眼睛没神的望着昏沉沉的天色,催促道:“别勒古台率众一路奔骑冲撞,遇蔑儿乞人就射杀,男子一个活口不留,妇女皆遭掳掠。多个营地已沦陷,从这里望去,到处都是火光映天。大哥,赶紧走罢!别管这些粮食了……” “为什么别勒古台杀我族人这样狠?”黑脸老头悲愤捶胸,泪涌潸然道,“难道就因为我抢他妈妈?可他母亲已经守寡很久,况且她原本只是也速该的小妾,也速该被其仇家毒死之后,她带着两个儿子跟也速该的大老婆诃额仑一起生活,她们一家遭部族嫌弃,流落野外,日子过得艰苦不说,其中一个孩子还被诃额仑的儿子铁木真射杀。只剩下别勒古台,居然跑去跟铁木真厮混,可以想象他妈妈有多伤心难过。幸亏有我,及早把他妈妈抢过来,热情地加以关怀,给她第二个春天。先前送肉脯去你们帐篷的那个如沐春风的幸福大婶,就是他妈妈……” “不管怎么说,”信孝闻着鸡翅,摇头叹息道,“你抢走铁木真新婚的妻子孛儿帖和别勒古台亲生母亲速赤吉勒,产生的后果正如历史所载:别勒古台愤恨生母被掠,遇蔑儿乞人辄射杀之,尽掳其妇孺为奴,容貌好的妇女收为媵妾。据说别勒古台天性纯厚,明敏多智略,不喜华饰,躯干魁伟,勇力绝人,与合撒儿同为铁木真最得力的弟弟和伴当,蒙古创业史上常将他们三人并提,铁木真日后曾谓:‘有别勒古台之力,哈撒儿之射,此朕之所以取天下也。’也速该死后,他遗留的妻妾子女倍受泰赤乌人的欺凌,部众被夺,家境艰难,诸兄弟以钓鱼捕鸟维持生计。传闻年小时候,别勒古台与同母兄别克帖儿夺铁木真、合撒儿所钓之鱼,铁木真、合撒儿怒,射杀别克帖儿,但答应他的请求不杀别勒古台。此后别勒古台一直追随长兄铁木真共渡难关,重振家业。但是历史也没有忘记这一天,别勒古台杀害了至少数百个蔑儿乞族人,为报复你抢他老母,愤然屠戮你的部族,手段残忍……” 宗麟嗟然道:“从此刻起,你多个子女先后被俘获,男孩儿纷纷被杀,子孙不能幸免,女儿归胜者所有,其余女眷为奴。” 黑脸老头大哭道:“我只抢了他们家两个女人,你看看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信雄愕问:“他为什么哭呀?” “因为你笨,”宗麟恼觑一眼,低哼道,“让我白折腾半天,最终什么也没办成。” “你要办什么?”有乐摇了摇扇,问道。“不是说不改变历史吗?怎么可以为帮自己在穿越中结交的猪朋狗友,不惜逆历史潮流而动……” “我没想改变历史进程,”宗麟郁闷道,“该发生的还是要让它发生。只是我不忍心看他一族的收场这样惨,就想试试能不能不惨一些。但我看他结局还是要很惨!” “事到如今,还能有多惨?”黑脸老头伸刀轻戳宗麟的肩窝,鼻冒涕泡地哽咽着说道,“砍头只当风吹帽……” 信孝后退一步,抬鸡翅遮嘴,歪头到我耳边低声说道:“从这里逃脱之后,公元一二零五年,成吉思汗发兵追捕,杀死了脱黑脱阿。连番激烈的追逐战斗中,脱黑脱阿的两个儿子忽都与赤刺温无法埋葬也来不及带走他的尸体,匆忙间只好砍下他的头,向遗体作最后的告别。与铁木真对抗了几十年的脱黑脱阿成为无头鬼。蔑儿乞惕部人和乃蛮人向西南方向逃生,许多人在抢渡河流之时淹死。” 我想着先前曾受这个营地里的人诸般善待,虑及他们今后命运,不免恻然道:“其它人呢?” “此后他一败再败,”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悄语述说。“公元一一九八年,曾遭蔑儿乞掳捉戏弄的汪罕击败他,脱黑脱阿的儿子脱古思被杀,两子两女被俘虏。公元一二一七年,成吉思汗派速不台追杀蔑儿乞惕部人,忽都、赤刺温兄弟被杀;另一位兄弟忽勒突罕蔑儿干被术赤收留,带回蒙古,随后被杀。少数蔑儿乞惕部人逃往钦察部,蔑儿乞惕部族正式灭亡。有些蔑儿乞惕部人逃亡伏尔加河一带,随后远迁保加利亚,流落到钦察汗辖区,另有一些逃亡西域,哈萨克汗国克烈部有蔑儿乞惕部人,还有些残余逃亡卫拉特。有几位蔑儿乞惕部人很着名,其中包括忽兰,她是成吉思汗很喜欢的妃子,生一子名阔烈坚。还有斡兀立海迷失,贵由的皇后。此外另有几个遗族是元末的伯颜与脱脱、马札儿台。北元时代还有少数。” “蔑儿乞部众喜掠人勒赎,”信孝闻着鸡翅叹息道,“尤其是掳夺铁木真之妻孛儿帖,直接使他们受到了不可挽回的报应。面临被赶绝追尽的命运,脱黑脱阿逃亡多年的一个儿子乞求术赤收留,因为大家都知道术赤是孛儿帖遭掳时怀上的孩子,与蔑儿乞人有说不清楚的干系,甚至可能暗藏撇不清的血脉姻缘瓜葛。术赤驰使请求铁木真赦免他一死。铁木真说:‘蔑儿乞,吾深仇。留善射仇人,将为后患。’仍命术赤杀之。脱黑脱阿大概从此绝后。” 数匹中箭的马陆续拖着小孩尸体,奔来伏倒在棚外,悲嘶而绝。黑脸老头抱着接连死去的小孩儿大放悲声,在棚门前呼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说带唱,凄诉酸楚。随即又有一只小狗中箭,蹒跚走来,死在面前,黑脸老头腾出手去颤抖着抱起小狗,泣不成声。接下来又有一只冒着焦烟的小羊羔踉跄而至,倒在跟前。黑脸老头怔了一下,转面问道:“还有完没完?” 宗麟唏嘘不已,红着眼圈说道:“人们常问,冤冤相报何时了,然而通常都是死不绝不能休。这若要说是天意,然而上天真的公平了吗?早年脱黑脱阿有个弟弟娶妻回家路上,新娘子被另一个部族名叫‘也速该’的男人看上,由而见色起意,中途硬抢了其妻诃额仑,并且追杀脱黑脱阿弟弟,使其从此不知下落。回来跟其妻说你丈夫已经逃跑,再也找不到他,你就跟我过日子好了。由于脱黑脱阿弟弟没再出现过,人们推测或许其实当时已遭杀害,而未明言以告。也速该抢回来的老婆给他生下儿子铁木真,后来也速该死于另一仇家下毒,而脱黑脱阿也并没忘掉报仇。在铁木真大婚之夜,脱黑脱阿率族人掳掠铁木真妻子孛儿帖,交给另一个弟弟当老婆。此举使其一族走上灭亡之路,并且激发了铁木真的发奋崛起,世界也由而发生巨大改变……” 信雄啃着鸡腿,在旁愣问:“铁木真是不是成吉思汗呀?” “对,”有乐伸手捏他油腻的嘴腮,加以表扬,“没想到你也有这么聪明,竟然知道成吉思汗是谁。” “他是谁呀?”信雄啃着鸡腿抬手,指了指有乐脑后悄投之影,愣眼而问。有乐转头看见一个勒骑凝视的清俊男子不知何时在身后,愕然道,“对呀,他是谁来着?怎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后面,究竟意欲何为哦?” 此时仓棚着火,烟焰从棚顶冒涌四散,混乱之中,谁也没留意到那人何时单骑悄至。 “铁木真救回妻子的数年之后,发生‘十三翼之战’。”小珠子转到信雄耳后嘀咕道,“诸部豪强争雄,谁能统一蒙古?他是击败成吉思汗的人。时为公元一一九零年,铁木真将自己所属三万人分营为十三翼,铁木真和母亲诃额伦各自统领一翼军,仍然不敌。铁木真败退,避于斡难河。” 信孝拈起一只焦黑的小羊羔看了看,在有乐旁边不安的说道:“据闻你后边那家伙比秀吉还会煮人。他击败铁木真的十三翼之众,将俘虏分七十大锅煮杀,引起了各部落的不满,纷纷归心于铁木真。此战遂使铁木真败而得众,其军力得以迅速恢复和壮大。” 我转面望去,那个勒骑凝视的清俊男子忽唾一口,有乐摆头急避而过,抬手伸扇欲挡,却没遮住,飞沫噗的沾到我脸上。我不禁揩脸叫苦:“唉呀,他吐口水进我眼睛里了……” 清俊男子诮然道:“草原那么大,却跑来跟脱黑脱阿厮混,我看你们也不是好东西。” “札木合来了,”数名灰袍汉子乱声呼喝,拔刀齐抢上前,围攻清俊男子。霎随刃光纵横交闪,纷皆溅血而倒。清俊男子伸刀一指,策骑来回冲撞,眼见棚柱折塌,有乐连忙拉我往外边跑避。长利拽起信雄,推着信孝奔随在后,一路听闻惊呼惨叫之声,从燃烧的仓棚传来,“大家快逃,札木合残杀俘虏,出了名的狠,别落到他手上……” 宗麟拾起弃落之箫,从烟幕里走出来伸递给我。有乐转脖乱望,问道:“脱黑脱阿呢?” “跑了,”信孝拎起焦羊羔,闻了闻说,“脚底抹油,溜得很快。糟糕的是我们,撞上了最狠的扎木合一伙,恐怕逃不掉。”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骑马乱撞而来,在不远处勒缰叫嚷:“那个抢人婆娘的老男人逃去哪里了?若让我撞上,一定踩死他!丧狗,识相就别拦着我,不然连你们也踩作一堆……”其畔有个瘦脸慓悍家伙郁闷道:“说过多少次了,我叫桑昆,不是丧狗。” 我转头难抑惊喜的说道:“咦?我家翁哎!他怎么也在这里出现?” “他当然在,”宗麟拾起一个滚落脚边的小铜像看了看,冷哼道,“哪个局他不搅?” 先前一片安宁祥和的营寨笼罩在四处漫起的烟焰中,举目疮痍,遍地狼籍。有乐抬扇唰的展开,忙着伸到我眼前遮挡杂陈的尸体。我看见一个光身的小女孩背后着火,哭奔而过。火光中闪出一个勇猛的汉子,朝她燃烧的背影挽弓拉箭,我正要扬手试图阻拦,宗麟先挡住我的臂腕,伸着小铜像说道:“或许让她死去,也是慈悲。” 我瞥见宗麟眼眶潮湿,似亦难过,犹仍不甘的说道:“可是,怎能见死不救……” “合撒儿,住手!”一个须髯苍郁的老者解下肩披的灰毛氅,迎向哭奔的小女孩,裹到她身上,旁边的随从也帮着弄灭余焰。须髯苍郁的老者抱起小女孩,放到他自己的坐骑上,吩咐一班扈从,“你们赶快送她以及其它无辜的受伤女眷去我营帐那边,请萨满巫师和流亡的辽医好生救治。” 随即转觑那个拉弓的勇猛汉子,皱眉说道:“合撒儿,快去阻止你那兄弟别勒古台,不要再让他乱杀人。你跟铁木真说,今天杀得够多了!杀人再多,也洗不干净他老婆的后股。有些耻辱是自己招来的,这叫自取其辱,不怪别人。别忘了当年是你们父亲,先抢了这个营寨的女人,使她生下铁木真和你们这班浑小子。你妈妈不应该忘记,她原本属于这里。不要撺唆儿子们再领兵追杀她前夫的族人……” 拉弓的勇猛汉子不服气的说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声未落,肩上挨一鞭。火辣辣的抽过之后,先前在我家翁旁边那个瘦脸慓悍家伙转辔按刀,伸鞭拍了拍勇猛汉子脸颊,居高临下的瞪视着说道:“不要这样跟我父汗说话。做人要思恩图报,别忘了谁帮你们救回被掳的女眷。从今以后,王汗就是草原的主人!” “汪先生,”虎头虎脑的小子叫嚷道,“你们怎么也来这儿晃悠了?看见我媳妇没有,那个最漂亮而且英气逼人的假小子就是我家的媳妇,她旁边那几个小伙伴不太有用,你们可以留他们下来作客,不过我要先带自家媳妇走……” 那个瘦脸慓悍家伙皱眉瞥他一眼,神情不豫的说道:“你们要走就走罢,想去哪儿遛达都行。只要别再留在这里烦扰不休,尤其是你这家伙,先前跟你说过多次了,你不妨称我父汗为‘王汗’,别叫什么‘汪先生’!” “那是汪罕,”信孝闻了闻焦羊羔,随即有些不舍的搁在几只死羊旁边,转身说道,“蒙古克烈部末代首领,亦称王汗。收养铁木真为义子,联合札木合出兵击败蔑儿乞部落,帮他救回已然身怀六甲的妻子。此后多次与铁木真联手,对抗塔塔儿、蔑儿乞、札木合和乃蛮。公元一二零三年,面对铁木真的势力迅速扩大,汪罕感到不安,派遣儿子桑昆进攻铁木真,兵败逃亡乃蛮,死于当地边将火力速八赤之手。不过他后代奇旺,想是也因为时常念着积德从善之故……” 长利绰刀走到我身边,惕觑那个拉弓的勇猛汉子,悄问:“那个满脸愤愤不平的浑头小子是谁来着?” “铁木真的弟弟。本名原先叫做拙赤,‘合撒儿’属于称号,据说是猛兽的意思。”信孝拿出鸡翅,闻了闻说,“他是也速该次子,成吉思汗同胞弟。以‘神箭’着称,勇敢善射,矢无虚发,应弦而倒。一向是成吉思汗的佩刀保卫者,勇猛的扈从,得力的助手。” “可惜信照没在这儿,”有乐摇了摇扇,说道。“不然他们俩或许能相互对上眼儿……是了,信照去哪里啦?” 转面却见宗麟往前一迳行出好远,有乐忙拉着我追过来问:“宗滴,你要去哪儿?” 信雄被长利拽着跟随几步,忽又停下,蹲在倒塌的营帐残烬旁边,愣往里瞧。我返身回望,只见几具老妇尸体之间有个胖圆圆的小女孩抱着襁褓中的肉乎乎婴儿,一动不动的躺在里面。我难免心感恻然,不忍多看,刚要转开脸去,胖圆圆的小女孩突然睁眼,朝信雄低哼一声:“看什么?”信雄一怔,愣然道:“看你究竟死了没有。我觉得好像没死的样子……”胖圆圆的小女孩懊恼道:“走开!别妨碍我装死……” 有乐伸头来瞧,讶问:“是谁在里面说话?”宗麟从塌棚废墟畔拾起一个酒壶,摇了一摇,随即拽开有乐,说道:“你别打岔,让忽兰和她姐妹继续装死。就算逃过了此劫,长大以后她们还会落入仇家之手,忽兰成为成吉思汗的皇后之一。或许因为看着长子术赤越来越不像自己的缘故,成吉思汗宿怀郁闷,故意使忽兰在他妻子孛儿帖夫人跟前受宠。虽说结发妻子孛儿帖的地位最高,曾随铁木真西征的忽兰,地位仅次于孛儿帖。这个来自蔑儿乞惕部落的女人,和曾经沦落成为蔑儿乞惕部族女人的孛儿帖之间,自有成吉思汗的隐痛与纠结。当然,由于孛儿帖曾经沦落蔑儿乞惕部族,跟那里的女人相处过,她未必不想加以照顾。就算她内心深处亦有纠结,或许不想。成吉思汗亦仍故意把她们放到一起同为妻室,有时候人的这种纠结,爱怨缠葛,就如‘卧薪尝胆’那个故事里越王勾践每天要尝的那个苦胆一样,自有其不足为外人道的意味所在。” “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意思,”有乐抬扇遮嘴,悄问。“我好奇之处在于,究竟哪个是‘蒙古西征、改变世界’这个大事件中的女主脚——忽兰可敦?里面有一大一小,不知是大的还是小的……” 宗麟仰脖自饮,并没理会。 有乐望着他在烟焰前边浑若无人的豪饮之态,忍不住讶问:“原以为你不胜酒力,刚才看你在棚内跟脱黑脱阿连喝好几碗,怎么又变得能喝了?” “那些似乎只是水酒。”信孝悄往胖圆圆的小女孩旁边搁下一枚元宝,又从股后掏出几个鸡翅放在她手上,转身说道,“兑很多水的薄酒罢?武松他们就喝这种,连干十几碗还能生龙活虎呢。” “是吗?”长利拉着信雄,在旁憨笑道,“早知这样,我也喝些。已然口干得很了。” “马奶酒么?”有乐拿出半只没啃完的烧鸡,放在胖圆圆的小女孩之旁,随即红着眼睛转返,摇头说道,“不一定很薄。我听说也够劲儿,宗滴竟然能喝好几碗这么神奇……记得先前黑须先生只用三杯小酒就把他放倒了。” “为什么黑须先生也能喝酒呢?”我也拿些食物去放到胖圆圆的小女孩身畔,回来听见长利憨问,“我听说他们奥斯曼突厥帝国信奉的那个教派不能饮酒的。可见黑须先生这家伙也不算很虔诚……” “扎干诺斯改宗是假的,”信孝拿出个茄子,闻着说道,“能当大官的都会装,我看他只是逢场作戏。听说他本来属于耶稣徒……” 长利憨然道:“我听说虔诚的耶稣徒也不怎么喝酒的。” “喝酒奇怪吗?”有乐啧然道,“咱们那边好多人自称信佛,不也酒肉穿肠过、佛祖忘脑后?然而奇怪的是宗滴,为什么他一会儿能喝,一会儿又不行呢?就算真的酒量不济,也不至于被黑须先生三小杯就放倒了,以致丑态百出。难道黑须先生给他下药,将其迷倒,以便为所欲为……” “酒逢知己千杯少,”宗麟翻眼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懒得给你们这些不谙风情之辈解释,至于扎干诺斯,我亦怀疑他给我下药了,回头再打他。” 他掷掉空壶,一拂袖,迳自走开,却见仓棚废墟旁有块牌匾在火中仍烧未尽,扎木合一班手下只顾着抢搬粮食抛出外边,等待装上马车,忙乱之间,踢了个破琴出来。宗麟欲行又止,转身拾起,眼望火光中匾额残廓,抚琴而叹:“我给他写的那块牌子‘以德服人’,他从没念对。我告诉他多次,不是‘以德唬人’……” “他的口音怪怪的,”我忍不住上前慰言道,“念错也不奇怪。” 有个光身的老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蓬头乱发,失魂落魄般的在营帐废墟上跑来跑去,污黑的身影在烟焰间不时出没,旁若无人的唱歌跳舞,引得几个光膀子的壮汉拈弓追射,迳投河边乱奔而去。有识得的叫喊道:“那个似是脱黑脱阿的老母,快捉去给别勒古台发落,别让她死得太快……” “不要总想着扑人老母,”汪罕在山坡上望见河谷追逐嬉闹的乱象,不禁抚髯说道,“我若去扑你们老母,你们也不会高兴。回头我要问问诃额仑,她究竟怎么教这些孩子的?整天攥着仇恨不肯放下,可是仇恨从哪儿来?其实许多真正的罪孽,根本来源于自家里头。身为人母,也该明白冤有头、债有主,祸患源自她那个死去的丈夫,也速该干了多少混帐事,她没告诉自家孩子吧?” 宗麟眼眶忽湿,或许就一直没干。他转望一眼山坡方向,似朝汪罕遥眺的身影微微颔首为意,随即要往坡下走去。有个褐袍汉子伸手按肩,说道:“‘大先生’是吧?先前要不是你从旁踢凳生碍,在棚内暗中作梗,帮脱黑脱阿跑掉,我们大哥扎木合已一刀劈了他……” “结果你也可以想到,”有乐抬扇往我眼前欲遮不及,只见宗麟拿着破琴,将那个企图阻挠的褐袍汉子劈头盖脑拍翻,浑不在意地砸出脑髓乱溅,脚步不停,直往前行。另有一名绒帽汉子跑来欲阻,伸刀拍肩,口中说道,“还未拜见我们王汗,谁也别想走!” 宗麟随手拧折钢刀,揪衫拽那汉子过来,一巴掌掴翻,然后继续前行。 “太无礼了,”那个瘦脸慓悍家伙从虎头小子之畔策骑而出,拈弓拉箭,不顾汪罕伸手拉阻,忿然瞄向宗麟的背影。虎头虎脑的小子顾不上喝酒,连忙抬手一挥,掴那个瘦脸慓悍家伙摔落老远,随即咧嘴一笑,朝汪罕愕望的眼前晃着酒袋子说道,“不好意思,汪先生。你这孩子名叫什么来着?丧昆还是丧狗?倘若管教不严,日后这些熊孩子还会害你吃大亏。谁家没有熊孩子?然而教孩子方面,我比你有想法。总之,我帮你教训他了,这便别过。” “他应该没少这样搧武田信玄吧?”有乐拉着我追随宗麟身影往河畔边跑边问,我摇头说道,“然而他不敢,或许这才是问题所在。日后他越来越怕这个沉静的儿子,随着信玄年龄渐长而威仪日增,其父亲竟似愈来愈防着他……” 长利拉着信雄奔来憨问:“有谁问过,宗麟大人要带我们去哪儿?” “还用问?”信孝闻着茄子猜测道,“我看他多半是要奔去河边援救脱黑脱阿那个已然精神失常的老母,亲切地加以关怀……” 有乐啧然道:“宗滴,我知道你还放不下。可是咱们总不能带上脱黑脱阿的老母一起四处穿越吧?”信雄嘟着嘴说道:“对呀,刚才看见老奶奶没穿衣服的,不如带那个胖圆圆的小女孩一起走?” “胡说,”宗麟在雾中转觑道,“谁也没想带,我只是忍不住还要再试一下……” “你还想穿越回头再折腾一通?”有乐忙拉住他,劝说道,“不行的!你问旁边这妞儿,当初我们也想救今川义元一命,却无论怎样也做不到,大自然真是太神奇了!最后那个黑眼圈的家伙尝到了苦果,经过一番胡乱折腾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跟我们一起折腾的那个本多正信失散多年的儿子……我可警告你在先,搞不好要变成脱黑脱阿的老爸,然后你老婆光着身体在这里跑,引得一群猛男乱追。” “这里是哪儿?”信孝在苇丛里乱望,惑觑道,“那些人呢?” 有乐连忙拉他过来,伸手掩嘴,低声说道:“别太大声!那边有好多兵马在漫天旌帜下准备搭船,你看那些大船都用铁索连在一起的,不知要渡去哪里……” “对呀,这是哪儿?”长利惊叹道,“前边有条河很大……哇,跟海峡一样宽。” “那是长江。”宗麟穿出迷雾,仰天憬然。“很快就要燃烧。照亮这片黑暗天穹,为乱世迎来英雄的黎明。” 长利探头探脑,懵问:“那边有个黑脸壮汉在台上耍弄拖把,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在演啥戏给谁看?” “那个好像不一定是拖把,”有乐张望道,“我觉得有点像扫帚。” “你们别吵,”宗麟啧然道,“不要妨碍我听曹操赋诗。” “谁?”我闻言怔望,眼前迷雾漾然而散,随着一通鼓响,现出万千旌影。有个黑脸壮汉举盏而行,在川流之滨仰立片刻,不觉泪流满面,慨然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哇……”长利伸着脖子正要惊呼,有乐忙捂嘴拉他回来。江边一片寂静,随着台边又擂两下鼓响,黑脸壮汉洒酒,气势豪朗地吟咏,“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信孝闻着茄子惑望道:“那个黑脸壮汉是不是脱黑脱阿扮演他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呀?不过我觉得他睥睨的目光透着说不出的眼熟……”我凝眸片刻,说道:“我也觉得那个人眼神疯狂,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有乐拉我和信孝避回苇丛中,低笑道:“别以为我不知你想谁了,眼神再疯狂也肯定不是我哥扮演的,因为他这会儿还在家里,尚未动身前往京都展现演艺天赋。”宗麟纳闷道:“瞎想什么呢?那个黑脸家伙是曹操本人!” 随着几通鼓擂毕,黑脸壮汉掷盏,抛向江流,含泪嗟哦:“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哇,我们祖先真是威风啊。”长利他们纷声赞叹不已,“随便赋几句诗也这么帅……” 宗麟按低长利他们从草间乱冒的脑袋,冷哼道:“谁说曹操是你家祖先?” “六叔公听他姥爷说,我们祖先的村落跟曹仁、曹洪他们庄寨在一起的。”长利憨笑道,“最多隔一条溪。不会再远了……后来他们跟着起义,全村人响应曹操号召,追随曹仁和曹洪他们集体搬家迁移去曹军的兵营里面住在一起了,帮着做饭、切瓜、洗菜什么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又跑去跟公孙康厮混,跟着打下高丽,随后又跟去开发扶桑。因为当时扶桑属于魏国的一个郡,需要派人前往开发。扶桑列岛被辽东太守公孙康的家族划进来归他们管辖,其中也包括高丽的很大一块,合起来叫‘带方郡’。自从公孙家族衰落后,那些傻瓜一直不敢去收回……” “幸好你们老早就跑去那边小岛上种瓜了,”宗麟低哂道,“不然像你们这样的傻瓜家族,留下来决计活不到明帝国时代。中原历来属于‘人精’的地方,没有你们的立椎之地。” 忽有几支箭飞过来,嗖嗖掠过我们头顶。有些兵丁朝苇丛挽弓吆喝:“草间有人探头探脑,莫非又是东吴那边过江的斥侯在窥探我们的篝火晚会?” “没想到古时候的人也精得很,”有乐慌忙拉我走避,跟随宗麟往迷雾中乱窜着说道,“大家快跑,千万别还手。后边那些小兵里头说不定就有我们家的祖先在内,尤其是宗滴,你别随手杀掉我家祖先……” 信孝抱头惶奔在后,问道:“我们为什么撞来这里被祖先追?”宗麟扫开射势渐衰的几支箭矢,拉他过来,穿行于迷雾萦漫之间,蹙眉说道:“或因我想找一副好琴。你们也别怪我拉你们穿越来逛一趟三国赤壁,能见到祖宗也是你们的福气。” 我们跑到草坡后边,没见有谁追来,四周一片静谧。夜帷四合,我们乱跑半天,已然疲倦,眼见信雄已东倒西歪,宗麟拽他坐下,说道:“天黑路难走,先在此处歇会儿罢。”长利拍打蚊虫,苦恼道:“可是野外蚊多,说书戏文里那些随处露营的家伙不知怎么熬过一整宿的?你看我才一会儿就被叮得‘大满贯’了……”我靠在有乐肩畔打盹,迷迷糊糊听到宗麟说道:“幸好那边有人赶车经过,或许可以载我们去找个地方过夜。” 我仿佛那匹拉车的马,撒着欢儿颠开蹄子,以慢动作奔跑在草原上。 “大先生?” 扎甘诺斯居然又在后面,须髯徐徐飘晃,意态恣肆地驾驭我往前跑。不知是否由于动作变慢的原因,无论我怎样缓缓而奔,总也摆脱不掉脑后的黑须之影。 “大先生?” 伴随着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一声声轻唤,我惊讶地发觉,自己的胸腹以下竟是马的身体。我徐徐转头,看见扎甘诺斯也和我一样,彼此的身躯连在一起,成为同一匹马。 “大先生?” 第八十九章 煮鹤焚琴 一只小狗被箭矢贯穿身躯,蹒跚走来,倒在面前。黑脸老头搂着死去的孩子,颤巍巍地腾出一只手,抱住小狗大哭:“旺财,怎么连你也中箭了?” 信雄忍不住转头小声问道:“为什么有些人喜欢给小狗取名叫‘旺财’,给小女孩取‘带弟’之类的名字呢?”有乐摇着扇子,不无懊恼地望着宗麟,几番欲言又止,闻听信雄在旁乱问,有乐啧然道:“不叫‘带弟’,难道叫‘带种’?况且名叫‘招弟’或者‘来弟’的也有,终归是沙盘幻影,浮云而已。” “我说你们这班小辈,”宗麟眼眶红湿的摇首叹道,“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人生如戏,你们不要在旁话多,就算不给点掌声也要专注些。看脱黑脱阿多惨,连狗都遭了毒手,也跟孩子一起呜咽着在怀抱中依依不舍地离他而去……” 信孝闻着茄子,在后边摇头说道:“你不知忽悠我们跟着来来回回看同样的情景多少次了,腻不腻呀?我差不多可以背出他们每个人的对白,包括内心的独白,甚至就连下一个出场的是谁,我都能预先知道。脱黑脱阿的人生无非一路败逃到死,简直毫无悬念。” “悬念还是有的,”长利憨然道,“我一直想知道他那只小羊羔叫什么名字。” “点背?”有乐摇了摇折扇,猜测着回答。随即又瞥向宗麟,眼含询色。宗麟微怔过后,纳闷道,“不是叫这个名儿罢?我不记得他有提过那只小羊叫什么名儿……” “咦,条顺?”黑脸老头看见烧焦半边的小羊羔艰难趋至跟前,倒卧膝边,越发悲伤,号嚎道。“没想到你竟亦中招……” 有乐唰的收拢折扇,挥向身后,打信孝茄落,说道:“记住了,它叫‘条顺’,而不是‘点背’。”信孝拾茄说道:“打我干嘛,又不是我想知道羊叫什么名儿……” 这时又有一只掉了半边翅膀的小鸡从眼前踉跄奔过,宗麟不禁老泪纵横,唏嘘道:“人们常说行事要有报应,却想不到报应来时竟会如此悲惨,就连这只可怜的小鸡也逃不掉……” “当然逃不掉,”有个灰袍家伙一锅铲把那只鸡拍倒,随即拎起来架在火叉子上熏烤,说道,“这是最后要烤的一只雉鸡,刚才忘了烤它给你们吃……” 信孝伸着茄子,说道:“可你连肠子都没拿出来,竟然就这样烤给我们吃?”灰袍家伙以锅铲拍开他乱伸的茄子,头没抬的说道:“先前我便这样烤鸡,你已吃过不少,吃饱了就话多是吧?” 信孝被锅铲打到手指,叫了声哎呀,痛跳开去。有乐转面悄问:“烤鸡那家伙是谁呀?看样子很嚣张,不知第几回合死……”我啃着鸡翅膀,愕然道:“你问我,我问谁?”有乐朝我后边做了个嘴形以示,我瞥见小珠子转晃而出,细声细气的说道:“他名叫答亦儿兀孙,与脱黑脱阿、答儿马剌皆是同族兄弟。本身也是三姓蔑儿乞部落酋长,劫粮车就是他的手笔,也只有这家伙与‘太阳汗’、亦即乃蛮酋长太亦不合,非但敢于招惹西域‘扑骨族’,日后更联手对抗成吉思汗。在蒙古铁骑洪流碾压之下,这些势力先后落败。成吉思汗西征,赶得‘扑骨族’一路向西,汇入突厥逃族之列,却抢先进入波黑,并使萨拉热窝和科索沃一带成为战火不息的杀场。” “就是忽兰她爹,”宗麟脸没转的说道,“当初答亦儿兀孙曾经与同族兄弟脱黑脱阿、答儿马剌袭击成吉思汗,掳走其妻孛儿帖。结下怨仇,虽然硬抗多年,最终由于不敌,太亦不合战死。脱黑脱阿逃跑,答亦儿兀孙则投靠蒙古大将纳牙阿,献上自己女儿忽兰请降。等到纳牙阿将忽兰送到成吉思汗跟前时,成吉思汗却怀疑纳牙阿在路上与忽兰有发生私情,于是想要将他入罪,便先审问忽兰。她只承认在纳牙阿的营帐停留了三天,以躲避乱兵,别无私情。纳牙阿也以死发誓他与忽兰没有私情。等到成吉思汗临幸忽兰,觉得她果真还是处子之身,从此对她相当宠爱。成吉思汗征战西域七年,在妻妾当中只让忽兰随行,她戎马追随,卒于成吉思汗西征年间。忽兰可敦性如野马,在成吉思汗一众侧妃当中颇为出跳。她是第二斡儿朵之首,地位仅次于大皇后孛儿帖。忽兰生有一子阔列坚,因为母亲很得宠,被视为嫡子一样看待。” 灰袍家伙挥着锅铲,瞪眼说道:“为什么鬼鬼祟祟地小声议论我女儿,她还这么年小,不是处子之身,难道是大妈之身?”信孝吮着手指懊恼而觑,却又忍不住低声问道:“成吉思汗是不是有个老婆叫也速该?” “也速该是成吉思汗死去的爹,”宗麟脸没回的说道,“成吉思汗那个老婆叫也速干。她亦是皇后,成吉思汗诸可敦之一,塔塔儿人首领也可扯连之女,也遂皇后之妹,守第四斡儿朵。先于其姊也遂嫁于成吉思汗,不幸早卒,主要成就除了为元太祖生一子察兀儿,还给成吉思汗推荐姐姐也遂成为宠妃。什么国仇家恨只不过是戏而已,在一些女人心目中未必重要。元太祖成吉思汗消灭塔塔儿人部落后,将也速干纳为自己的妃子。她不但高兴,更向成吉思汗推荐已经逃亡的姐姐,并主动让出位置。两姐妹亦因此一同成为成吉思汗皇后。其姊也遂智慧、有手腕、贤德,她成为第三侧妃,在关键时刻为成吉思汗提出了不少很好的建议,有几次铁木真都是从也遂那里认证自己决策的正确与否。如建议成吉思汗南下伐金,建议成吉思汗确定继位人,建议成吉思汗不要发兵攻打术赤,以及建议成吉思汗从西夏撤兵等。成为仇敌帐内嫔妃之前,也遂跟随着丈夫及落败的塔塔尔人躲避在山林里面,不久便被铁木真安排去的人抓了回来,经过妹妹也速干的一番劝说,也遂亦做了铁木真的妃子,据说当时她的心里一直想着自己的丈夫,总是魂不守舍。有一日,铁木真在野外设宴,正在开怀畅饮的时候,他注意到也遂总是注视着人群里面不住地叹气,铁木真便起了疑心,让木华黎揪出其中一个男子,原来是她先前的丈夫。其夫斥责铁木真不顾廉耻,灭他们的部落,还夺他的爱妻。铁木真下令杀了她丈夫,人头被摆到了桌上,也遂强忍着悲痛不敢出声。夫亡后,也遂就在妹妹的配合下竭力争得铁木真的欢心,尽心服侍杀夫仇人,并给铁木真生子。” 有乐摇头叹息道:“女人呀……唉!”长利低声说道:“你不要这样叹气,小心被人以为你属于‘厌女’那一类……”有乐啧然道:“我不是厌憎她们,只觉得女人很奇特。总之,不可思议,并且不可理喻!”宗麟脸没转的说道:“李若水骂敌而死,这种事很少会在女人身上发生,反而苟且偷生、甚至媚笑侍敌的更常见。我老婆听闻之后就认为很不敢想象。她还笑着说:‘竟有这种人?’我觉得女人思路独特,其生存之道跟我们男人不太一样。你看看那个也遂,还有世上无数的也遂,此类女人遍布世界,以她们的方式让人类得以繁衍。” “这个女人很有手腕,”小珠子转到我耳边嘀咕道,“铁木真在合答安死后更多的陪侍都是也遂。即便日后又来了太阳汗妃、忽兰、金公主、夏公主等各路情敌亦皆不是也遂的对手。由于大皇后孛儿帖去世,后宫的一切很长时候都是由也遂在主持。也遂晓得联合作战,她联合夏公主趁着铁木真出征在外,设计处死了金公主,保住了自己的位置不倒。铁木真临终期间,仍是也遂守候身旁,传达铁木真的遗训,备受尊崇。窝阔台即位后,经常按照蒙古人的习俗宠幸铁木真遗留下来的妃子,唯独对也遂不敢胡来,尊为太后。据闻他是在也遂的训斥下才从酒色的贪恋中醒来,与弟弟拖雷等人继续开疆扩土。” 我啃着鸡爪问:“为什么特意给我说这些悄悄话?”小珠子学着有乐的语气,唰的亮出小扇子摇了摇,在我耳边啧然道:“别忘了你也是女人,跟也遂的经历我觉得很像。学点儿‘宫斗’不好吗?迟早你都会用得上……”我啃着鸡爪说:“可我不想靠心机活着,那样多累?”小珠子唰的收扇,嘀咕道:“那你要靠什么,鸡爪吗?筑山殿和她女儿有那么厉害的心机……” “谁?”我正要讶问究由,长利在旁惑询道,“李若水是谁呀?” “忠烈,”宗麟叹道,“靖康元年,宋钦宗继位,欲封李若水为礼部尚书,李若水十分谦逊,不肯接受加官晋升,改封吏部侍郞。不要升官发财,这种人少见吧?更绝的在后面。靖康二年,金兵大举南侵,徽、钦二帝被俘,备受羞辱,李若水挺身执言,怒斥完颜家族统帅宗翰不讲信义,宗翰见李若水忠勇可嘉,想收买留用,便许以高官厚禄,对李若水说:‘今日顺从,明日富贵矣!’李若水严辞拒绝,宗翰又命仆从劝慰李若水:‘公父母春秋高,若少屈,冀得一归觐!’李若水叱之说:‘忠臣事君,不复顾家矣!’李若水大义凛然,骂声不绝,宗翰无奈,命人割下李若水舌头,李若水不能用口骂,便怒目而视,以手相指,又被挖目断手,最后寸磔而死,即凌迟处决,死年三十五岁。完颜阿骨打次子、写信招降辽主、号称‘菩萨太子’的宗望闻之兴叹‘其极忠烈’。”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宋钦宗赵桓正式投降之后,随康王赵构南渡的副元帅宗泽闻报,称宋徽宗等人被迫前往金营。当金人逼迫徽、钦二帝脱去龙袍时,随行的李若水抱着宋钦宗,不让他脱去帝服,还骂不绝口地斥责金人为狗辈。宗翰初时想招降李若水,过了几天看看无效,就随便让手下处理他。李若水骂不绝口,被宗翰的手下割裂咽喉而死节。南宋高宗赵构即位后,下诏告称:‘若水忠义之节,无比伦,达于联闻,为之涕泣。’故李若水有‘南朝一人’的称誉。” “完颜家三子,各不一般。”有乐唰的展扇轻摇,说道。“宗望为人精细,行事执着,仁慈善良,喜谈佛道,面相丰腴似佛。将士甘为所用,攻必克,战必取。他并不希望灭宋改朝换代,主张留下徽钦二帝在汴京继续当宋帝,只是要受金国节制,这样一来尚可和汉人相处。宗翰和宗磐一定要灭宋改朝换代,掳徽钦二帝到北方,节制汉人,把汉地搞乱,这样便能浑水摸鱼,慢慢被女真贵族并吞。宗翰和宗磐把斜也等身份更高的人物都搬了出来,终于压倒了宗望,使其‘怒’,‘悻悻而去’。我记得宗望的老婆名叫余里衍,是辽朝蜀国公主。还有一个老婆名叫赵福金,是宋徽宗赵佶之女。赵佶当皇帝不怎么样,本身属于书画大家,女儿却写得一手烂字。” 信孝看见他展开的扇面呈现“靖康”二字,不禁怔看,讶道:“是幸侃拿出来炫耀过的那支扇么?怎竟到你手上了……” “他那支是假的,”有乐翻转另一边扇面,呈现不同字样,说道。“过河。看见这一面没有?此是宗泽手书,笔意充满悲愤难遣之气。当时赵构为兵马大元帅,宗泽为副帅。宗泽与敌十三战皆胜。后来他转任东京留守,知开封府,招集义军协助防御,又联络两河军民协同抗金,并任用岳飞等人为将,屡败金兵。金人畏惮宗泽,都称他为‘宗爷爷’。宗泽在任东京留守期间,力主收复中原,均未被采纳。他因壮志难酬,忧愤成疾,仍不甘心地眺望黄河以北,临终三呼‘过河’而卒。” “你这支也是假的,”宗麟头没回的说道,“秀吉跟你说他托人从宁波那边高价买回来送给你的是吧?我看见他跟幸侃要的……” “不会吧?”有乐难以置信的伸头去瞅宗麟,转到前面问道,“幸侃这玩世不恭的肥崽也能写出如此悲愤难遣的字来糊弄我?我觉得应该是你那个留守东京的亲戚宗泽写的才合乎情理……” “这里有点不合情理,”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看多了就觉得,那个胖圆圆的小女孩抱着一个不会哭闹的肉乎乎女婴,究是怎样神奇地逃脱屠族之殃,又神出鬼没地钻入那个燃烧过的营帐残留之隙,而竟未被人发现她们藏匿的踪迹?” “怎么没人发现?”宗麟眼圈红湿的说道,“你们不就发现她俩了吗?至于那个婴儿为什么不会啼哭,或许只有天晓得。不要再跟我提什么肉乎乎的婴儿,我讨厌听到这些……你是没见过我家那个,他那个眼神呐,充满了世故般的诡诈,我一看就感到憎恶。更离奇的是,他有个奶妈还教其从小就说葡萄牙语。那个奶妈也很奇怪,她从来不跟我说话,我一进来她就躲去里面。” 有乐伸着头看他脸上泪痕犹挂,便加以劝慰:“说话间,戏已经演完,脱黑脱阿和那些族弟能溜的皆早溜没影,你也敲破过别人脑袋了,为什么还未释怀呢?我看你现下的愁苦样子有点像‘回魂夜’那出吴服戏里的卢雄。这个衰样很容易见到鬼……” 雾中晃出一个披头散发之影,手舞足蹈地撞近。有乐吓一跳,忙拉我后退。宗麟依然愁眉苦脸而行,看也没看,抬手掴去,将那黑影打翻,坠去坡下。信孝跑到苇草乱晃之处张望,有乐悚问:“是不是鬼来着?”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不是吧?我觉得宗麟刚才随手打翻下坡的人影好像是脱黑脱阿的老母……” “真是很惨!”有乐啧出一声,忙问宗麟。“咱们要不要跳河去捞她上来?” “你去吧,”宗麟依旧没精打采的往雾中行走,背着手说,“连你也觉得他们家遭际甚惨,我更不忿其报应如此可悲,即便屡试不爽,仍难甘心听凭命运摆布……” “啊?”有乐闻言不安地转觑道,“听你这意思,还想再来一遍?不要玩了,宗滴!我们玩不过神奇的大自然,还是赶快离开为好。记得先前你突然用琴打破了那个家伙的头,等扎木合的手下反应过来,必会追杀咱们。当时翻了脸,既已离开那里,不要再回头。谁想被捉去煮?” 信孝伸茄一指,说道:“脱黑脱阿的老妈爬上岸边了,然后又蹦蹦跳跳去逗那些壮汉追她。不知最终结果会怎样?”宗麟垂头丧气地前行,脸没转的说道:“就她那样,还能怎样?” 有乐颤摇纸扇,问了一声:“要不要设法相救?” 信孝张望道:“下边人多。就凭咱们几个,怎么救?除非信虎肯帮忙,若是信照也在这里,或许更有望些……” “加上他们几个也不管用,”宗麟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自顾垂首背手而行,脸没转的说道,“不兀剌川之战,是成吉思汗统一蒙古诸部重要战役之一。亦属其人生第一战。公元一一八零年,十八岁的铁木真成婚的这年夏天,由于乞颜部落遭蔑儿乞部落突然袭击,乞颜部首领铁木真即成吉思汗妻子孛儿帖被掳。铁木真奔走查探,多方联络准备,经过大约一两年筹划和等待时机,于公元一一八一年下旬,铁木真请求克烈部首领汪罕出兵二万、札答阑部首领札木合出兵一万、自率兵一万,进袭驻于不兀剌川流域的蔑儿乞部落营地。铁木真联军约在公元一一八二年抵达不兀剌川流域,伺机发起袭击。蔑儿乞首领脱黑脱阿猝不及防,大败而逃。铁木真夺回妻子,俘获甚多。脱黑脱阿是铁木真母亲诃额仑第一任丈夫也客赤列都的兄长。这次战争起于宋淳熙七年、金大定二十年,即公元一一八零年蔑儿乞人来袭,至宋淳熙十一年、金大定二十四年,公元一一八四年之间,以蔑儿乞惕部族完全败逃告终。追剿残敌期间,铁木真和札木合重新结拜,连营逾年。便在扎木合这里,获救之时已有身孕的孛儿帖夫人生下长子术赤,随着铁木真的力量逐渐壮大起来,他在妻子与母亲怂恿之下,逐渐脱离札木合。而眼下他们几家联合起来有好几万人马,咱们惹不起,也犯不着。我看还是再穿越一趟为好。若能一试成功,脱黑脱阿的老母也不会沦落成这样……” “此属报应来着,还要怎样百般尝试帮其改变下场?”有乐皱眉说道,“脱黑脱阿他们不只掳夺人妻,还抢人老母。当时,铁木真的仇敌、脱黑脱阿等人率领蔑儿乞惕部众来袭,铁木真与其弟别勒古台,门户奴隶‘那可儿’博尔术,兀良哈人者勒蔑奉诃额伦避入山中。孛儿帖及其他家人躲避不及,均被掳去。里面包括别勒古台亲生妈妈,也被捉去做牛做马,这种通常被视为耻辱的事情怎么可能算了呢?就算你想让孛儿帖回铁木真那里去,别勒古台也不会放过脱黑脱阿,毕竟他的行为属于扑人老母。更糟的是,孛儿帖被迫重新婚配多时,已然又有男人了,未必会听你的。就算她肯相信你,别勒古台亲生妈妈也不一定愿意回去,铁木真曾经杀害她其中一个儿子,这种事怎么能说忘就忘呢?既然别勒古台亲生妈妈仍在脱黑脱阿那里,别勒古台又怎么会放过脱黑脱阿呢?这些孽债纠缠在一起,我一想都头大,你还指望能解得开才怪……” 我往回眺盼,问道:“家翁呢,有没跟上来?”长利拉着信雄跑过有乐身旁,慌张的说道:“后边有马蹄声,好像真的有人追来捉我们了。” 有乐忙拽我奔去追随宗麟在迷雾中踽踽而行的萧索身影,说道:“快跑。还是先闪为妙!” 信雄懵问:“为什么我们总是被人追呢?” “被人追是因为我们长得帅!”有乐伸扇卯他脑瓜,边跑边说。“不帅谁会追?” 我忍不住咕哝道:“我连做梦都被人追了。”有乐随手挥扇拍过来,说道:“因为你样子帅呀!”我抚头转觑道:“你为什么打我一下?”有乐低哼道:“因为你竟然泡我哥哥。”我不禁窘道:“你怎么知道?谁告诉的……” “我梦见的,”有乐犹有余恼的说道,“还用人告诉?你从我小时候就开始泡他了,并且不顾一切生我出来……” “不会吧?”长利憨笑道,“怎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你至少比她大好几岁呢……” “不要泄露我实际的岁数,”有乐追着卯他脑袋,恼道。“这是我家秘密。属于织田系谱中的机密!一般要以凹凸文字写在龟甲和兽骨上,用故意晦涩的方式留下含混的记载,后人就算挖到也琢磨不明白,简称‘甲骨文’……” “他俩到底谁大谁小?”我难免纳闷道,“究竟是不是双胞胎呀?” “不一定是,”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长利似乎比他大些。可是样子显得比有乐小一点,排位也不及有乐靠前,常常把人弄迷糊。长利和信照他们在家族中的地位远不能跟有乐相比,其实这些叔辈当中,有乐地位很高,就跟我们兄弟差不多,我爸爸爱把有乐拉进来同我们这班儿辈排在一起,就如养子那样,甚至还要超过,远不止是视若养子那么简单……” 我小声探问:“他妈妈老不老啊?”信孝摇着茄子说道:“没有多老。他妈妈跟我爸爸年纪差不多,可能大我爸爸几个月。不过她样子看上去比我那些姑姑还小……” 长利摆脱有乐追逐,跑来憨问:“脱黑脱阿的老母长得像他本人,会不会是他自己扮演的呢?” 有乐追过来卯他脑瓜,说道:“他怎么可能又演自己,又演他老妈呢?”我忍不住感到好笑,说道:“我刚去你们家的时候,就梦到你一个人扮演全家老小。包括所有哥哥、姐姐、叔伯,或仅除了几个侄儿侄女以外……”信孝闻着茄子笑道:“没人能扮演信雄,他样子很独特。”有乐说道:“你那样高的额头和整张脸连在一起呈现轮廓鲜明的长方形,仿佛古人风貌,样子比信雄还特别。至于五德,她究竟长成什么模样,我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她经常蒙面,在家里也穿夜行服神出鬼没……” “说到神出鬼没,”信孝伸茄一指,不安的说道,“宗麟背着手自顾走在前边的身影在迷雾中越发飘忽,就快看不见他在哪儿了。” “那还不赶快追上去?”有乐忙拉起我往前跑,伸嘴到我耳边说道,“你的功夫好不好使?不如我们想办法绑架宗滴,然后去寻信照他们会合,免得又让宗滴乱带着四处穿越不休……” 我转头回望,说道:“我哪有什么功夫,怎么可能打得过宗麟这号拳场老棍呢?你没听说他小时候爱去番船埠那边跟水手打野拳,扮成野小子在地下拳场争勇斗狠的事迹吗?我爸爸说他很耐打的,不如等我公公追上来,问他有什么好办法……” 信孝颤着茄子也在旁称然:“宗麟是从地下拳场跌摸滚打、玩儿实拳长大的,从来硬桥硬马,不是咱们惯闻久见的那些武侠说书戏文里表演的花招。长秀家臣提教利说,由于宗麟母亲死得早,他自幼痛失母爱,而他父亲偏心,尽宠后妻及其继室所生之子,时刻觊觎宗麟权位。宗麟在愤怒中长大,一有机会就溜出去打野架,他十来岁时到京都天龙寺打的那场大架曾经造成哄动,当日在场目睹的林秀贞自述其也挨乱拳几乎打坏一只眼球,以致视线模糊,不时出现重影……” “信虎除了添乱,哪有什么作用?”有乐摇着头,拉我奔去乱寻宗麟踪影,往河弯处苇丛间顾望着说道,“与其还要等他,不如再劝一下宗滴,使其悬崖勒马,未为不及……” 宗麟从雾中伸手,拦在有乐胸前。有乐转觑道:“你的手伸得这样长,差点儿触及她耸起的胸脯了。”宗麟啧然道:“别吵,雾中另有动静!况且我一把年纪,接触过的各种形态胸脯还少吗?看你大惊小怪,根本没见过世面便是这般肤浅。番船埠那边的葡萄牙胸呈现山羊角状,你见过这种形态没有?” “没有,”有乐唰的展开纸扇摇了摇,纳闷道,“所谓‘山羊角状’属于宏观概述,不知具体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改天我带你去看,”宗麟把他向后一捺,蹙眉说道,“现下先别吵。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庞然大物,从雾中向咱们逼近……” 我们纷纷惕望之际,长利凑近说道:“太诡异了,那边雾里有一个大笼子在移动,就像长了好多条腿的甲虫一样往前挪。” “然而我已看清楚了,”有乐摇着纸扇,往前探觑道,“原来是几个瘦骨嶙峋的家伙一齐扛起笼子,从里面往底下伸脚勉强行走,抬着囚禁他们的那个栅笼沿河边徐徐而逃。想是先前营栏着火烧坏了拴索,让他们得以趁乱走脱。听说这些难兄难弟本是行商之辈,遭脱黑脱阿一伙绑票勒赎。长利,你快去帮他们一把!” 长利挨上前去帮忙抬笼子艰难挪行,有乐摇了摇头,伸扇拍他脑袋,说道:“我叫你帮忙的意思很简单。你不是有一口剑和一把刀吗?只须直接砍掉笼子,而不是傻乎乎地一起帮他们抬着走……” 长利“哦”了一声,拔刀去劈笼子。宗麟皱着眉头往笼内瞅了瞅,拉住长利,说道:“什么行商之辈?里面似有扑骨族人……”笼中一个披发低头的瘦子桀然道:“哥们,怎么看出来的?便连蔑儿乞人也没识破我等混在商贾里面的行藏……”有乐摇着纸扇问道:“你们混进里面究竟有何意图?为了被抢的那些粮车,至于饿成这样吗?” “西圣要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不会多问。”长利挪身未及,笼内晃现一只鸡爪般瘦黑之手,忽攫而出,夺去他的刀,飕然刺向宗麟腹间,刃芒急闪之间,有语骁狠的说道,“然而西圣从来不会错。老家伙,把你捡到的小铜像交给我们,不要让我们空手回去!” “老家伙指谁?”宗麟一怔,转头乱觑旁边,不意刃芒临腹,我扬手甩出一道盾谶,从旁帮他荡开夺命之锋。宗麟却无称谢之意,冷哼道,“谁让你多手?我本想引他来戳,趁机替长利这笨蛋夺回刀子……” 眼见刀摧半刃飞入雾中,笼内之人顷似纷为变色,一齐向我望来,桀然道:“西圣的预言果然靠谱。我们一族与生俱来的克星果真在这里出现,不论你手上之物来自何方,跟我们玩‘遁甲’你玩不过……”我正自惑然,笼内接连飙出飞旗,各色纷呈,嗖嗖投射。我挥臂欲挡不及,宗麟拉我急退,只见我刚才所立之处,霎刻间插满六色枪旗。 笼中那只鸡爪般的瘦黑之手忽又翻晃,曳飞六色枪旗,飒然展开成圈,变幻无数旗影,要将我连同有乐他们围困在旋舞转掠的旗阵圈内。宗麟一时似亦眼花缭乱,皱眉说道:“不意在此撞上‘遁甲旗兵’,玩这些玄门法术,我可玩不赢他们。趁旗阵尚未拢合密集,大家快闪!” “还用你催?”有乐拉着信雄慌奔道,“赶快穿越为妙!不然光靠脚跑,难以走脱……” 随着笼中之手翻转,荡起一大片旗刃追袭骤近,我们正慌不择路,纷乱杳至的旗影霎忽在脑后一磕而消。不知撞到了什么物事,顷竟全无踪影。我们转望惊奇,穿出迷雾,面前现出一碑凌然巍立,笔划纵横峻利,写道:“蛊惑之辈,不得进入。” “进入哪儿?”有乐仰观前边一座假山的洞口,唰的展扇一摇,惑觑道,“从这个豁开之穴进去里面吗?你们有没觉得这个形状透着说不出的眼熟……” “听说贵州也有此样山洞,蔚为奇观异景。”宗麟瞅过碑上字样,转面说道,“黔地有位明儒画下来给我看过。被我老婆一把撕掉,破坏了我对异境风物的欣赏,造成我跟她之间出现不可弥补的裂缝……” 因见信雄犹自瞠看,长利拽他过来,憨笑道:“有何奇怪?我们便是从这般形状之物里钻出来的,谁也没例外。”信雄挣扎道:“可我妈妈说,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乐啧然道:“你妈妈早就‘挂’了,跟你那个早年自杀的老婆一样,不可能告诉你这些。” 我伸手一拉,拽信雄也跟随大伙儿避入洞内。眼前豁然一亮,现出竹屋草篱,器境清幽。 信孝闻着茄子惑问:“这是哪儿?好像谁家的样子……”长利跟着懵然进入,看见宗麟先已在屋内翻寻东西,长利在后边憨问:“我们为何跑进别人家里乱翻,万一被主人撞到了怎么说?” 我看见里屋有一池清水澄碧,不禁欢然而往,说道:“倘若主人不在家多妙,好想洗洗这身风尘。先前咱们一身泥垢,还去人家帐篷里睡,多不好意思……” “既然感到不好意思,”宗麟在屋里乱翻着说道,“就更应该帮忙,而不是只顾着坐去一边脱鞋伸脚玩水。” 我问:“帮你做什么呀?”长利从我旁边掬水而饮,憨然道:“我亦想知道他要干什么……” “找琴,”宗麟翻箱倒柜道,“以此间主人出了名的高雅之风,屋里找不到琴就太说不过去了。” 我坐在池边涤足悠荡,闻言不禁愕然道:“找琴是为什么呀?” “就是呀,为什么?”树园前方传来一声慨叹,窗外有语忿懑道,“竟然闯进我家干出这种事,还有什么勾当比清泉濯足、花下晒裈、背山起楼、烧琴煮鹤之类行径更杀风景?我养的鹤都被吃光了,鹅也没剩下一只半只。除了暴殄天物之外,居然还挖我祖坟……” 我连忙收足,往窗外张望,不安的小声说道:“是不是说我啊?糟了,主人在外面……” “没事,他在兰草花亭忙着写信向荀羡诉苦,应该不会那么快就回屋。”宗麟继续翻寻,头没转的说道,“尽快找琴,拿到就溜还赶得及……” “屋里之琴,我已先借去用了,”后边传来屐声踏响,有个浓妆艳抹、高髻宽袖的长髯男人踩着木鞋从花径走来,摇摇晃晃地趋至廊下,掏巾擦着脚,口中唠嗑道,“专程返回说一声,小谢又开宴会,我来看看你去不去?料必一如既往的无聊,席间无非有药和酒以及清谈……” “不料他有客到,”宗麟忙拉我往前边溜,难掩懊恼道,“别让那厮撞见我们,快闪!” 我提着鞋跑过花廊,黄昏夕照之下,只见草亭里有一人荡袖挥毫,长发披散,伏首垂泪于兰草芳幽之地,落笔泣书,口中诵念:“羲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号慕摧绝,痛贯心肝,痛当奈何奈何!虽即修复,未获奔驰,哀毒益深,奈何奈何!临纸感哽,不知何言!羲之顿首顿首。” 其抬泪眼,满噙怨懑,看见我们从廊间奔过,不免微愕。 “我们在王安石家里有斩获吧?”跑出来之后,长利憨问,“翻箱倒柜一通,是不是各自找到了什么好东西呀?诸如还魂丹、驱魔香、六阳散、十里香之类……” “那是王羲之,”有乐卯他脑瓜,说道,“不是王安石。况且好像也不是他家,应该属于亲戚或好友家里借寓的地方,刚才你没听见他写信诉苦么,其家乡被乱兵折腾了,养的鹤和鹅被吃掉,连祖墓也不保……” 长利憾惋不已的说道:“要早知道是他,就顺手拿几幅他亲笔写的字帖回来,一定抢手。” 宗麟背着手走在前边,郁闷的说道:“那样不行,会使历史产生疑问。” “我们拿他的书法回家,你说历史会有疑问,”有乐让我扶着他肩膀穿鞋,转头说道,“你去他家偷琴就不产生疑问?” “你这种鞋跟靴子似的很不好穿吧?”信孝拿起袜子闻了闻,伸递给我,在旁说道,“刚才看到门阶上有几只高跟木屐很别致,为何不拿一双来穿?” 长利回望着说道:“先前进屋时我似亦看见后廊摆有精致的高跟木鞋,可惜溜得匆忙,竟忘拿走。” “去别人家里偷鞋不好吧?”我噙含微笑的说道,“就算顺手牵羊,也说不过去。而且那种鞋底很高的木屐,踩着不好跑路……” 有乐展扇轻摇,说道:“谢安和谢玄他们从小穿到大,都差点儿摔倒,何况你穿不惯他们这种高跟鞋……记得我曾看过一文,就是写谢安或谢玄原本举棋若定,听闻敌兵大败,一高兴地起身走动,连鞋跟都蹬断了。”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晋朝男人喜欢踩高屐、束高髻、宽袍大袖、浓妆艳抹、吃药、流行修仙,处于严苛高压处境之下,人们逃避现实、惯于扯淡。‘清谈’这个词就是从他们这里出来的。” “那里不知是不是王羲之的姨丈家?”有乐摇了摇扇子,微憾道。“王羲之早年从姨母卫烁那里学书法。卫烁师承钟繇,妙传其法。她给王羲之传授钟繇之法、卫氏数世习书之法以及她自己酿育的书风与法门。《唐人书评》曰:‘卫夫人书如插花舞女,低昂美容。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红莲映水,碧沼浮霞。’可惜刚才没遇到她,不然请她签个名儿题词在我扇子上,拿回去炫给幸侃和秀吉他们看,一定好得意……” “许多好词和成语都是从他们这里来的,”信孝闻茄说道,“诸如‘入木三分’、‘东床快婿’直接便与王羲之有关。曹植的‘翩若惊鸿’一辞亦被用来赞美王羲之的书法之美。王羲之的书法技艺达到了‘登峰造极’的高度。人们认为这与王羲之信奉道教,由而‘书道合一’有很大的关系。中原很早就产生道教符。在抄写经书时,必须由精于书艺的经生抄写,而在书写经本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受到了道教的潜移默化影响。历史上诸多道家学者亦是有名的书画家,他们修身养性,既精通道法,又能挥毫泼墨,落笔成体。王羲之就是这方面的杰出人物,他的道教信仰有着深厚的家庭背景。王氏家族从上到下,信奉‘五斗米道’。《晋书·卷八十·列传第五十》记载,王氏家族‘世事张氏五斗米道,又精通书道。’诸多经史典籍亦称,其后子孙,世喜养性、神仙之术。他们甚至影响到我们扶桑那边世家子弟取名的‘不避讳’,例如王羲之的儿子玄之、凝之、徽之、操之、献之;孙子桢之、静之。王羲之后人不避家讳,这里藏有与西汉张良有关的秘密。据说这些人所以不避讳是因为都是天师道成员,这个‘之’是暗号、徽章。而天师道老大张天师,是留侯张良的八世孙。” “无论是不是,他从小就很精。”有乐摇扇说道,“王羲之幼年时,甚得大将军王敦的宠爱,常常要王羲之陪着睡。有一次王敦先起床,不久钱凤进来,王敦命奴仆全数退下,两人商议谋反大计,一时忘了王羲之还睡在床上。王羲之醒来,听见王、钱二人谈话的内容,知道难逃一死,为求活命,只好在脸上、被上沾满口水,假装一副熟睡的样子。王、钱二人话谈到一半,王敦突然想起王羲之还没起床,大惊道:‘事到如今,只好杀掉这个小鬼了。’等掀开蚊帐,看到王羲之满脸口水,以为他睡熟了,什么也没听到,王羲之因而保住一命。” “王羲之十三岁那年,他又让世间出现了一个成语。”信孝闻茄说道,“王羲之长嫂的伯父周顗宴客,王羲之随叔父赴宴。他是小辈,自然敬陪末座。周顗是望族名士,时任司马睿的右长史,是当时人物品鉴的专家,属于‘风评榜’头号权威。经他品评给予肯定的人物身价倍增。每逢他宴客,群贤毕至。筵席上了一味洛京名菜‘牛心炙’。吃这一道菜,主人按例需先敬席上最重要的宾客。当时周顗却一反常理,无视满堂权贵的存在,将菜先送到末席王羲之面前。满堂贵宾见受此殊荣的竟然是一个少年,纷为不解:‘何以敬陪末席,名不见经传,反而后来居上?’问知是久被遗忘的王旷之子时,均惊奇不已。幼年时,王羲之不善言辞,因此在家庭中并没有受到大人过多的重视。周顗此举,不仅使一向安居家中,很少在名士群中应酬的王羲之从此闻名,也同时提携了这位王氏后辈姻亲。复出掌权的郗鉴打算声讨王敦时,向王氏子弟中挑选女婿。王羲之坦腹东床,反而被选中。” 有乐见我听得饶有兴趣,便详加述说:“郗鉴有个女儿,郗璇年方十六,貌有貌相,尚未婚配,郗鉴出于疼爱其女,故为其精心择婿。他与丞相王导情谊深厚,又同朝为官,听说其家子弟甚多,个个都才貌俱佳。一天早朝下班后,郗鉴就把自己择婿的想法告诉了王丞相。王丞相说:‘那好啊,我家里子弟很多,就由您到家里挑选吧,凡你相中的,不管是谁,我都同意。’郗鉴就命心腹管家,带上重礼到了王丞相家。王府子弟听说郗太尉派人觅婿,都仔细打扮一番出来相见。寻来觅去,一数少了个人。王府管家便领着郗府管家来到东跨院的书房里,只见靠东墙的床上有一个坦腹仰卧的少年,竟对太尉觅婿一事,无动于衷。郗府管家回到府中,对郗太尉说:‘王府的年轻公子二十余人,听说郗府觅婿,都争先恐后,唯独东床上有位公子,坦腹躺着若无其事。’郗鉴说:‘我要选的就是这样的人。走,快领我去看。’郗鉴来到王府,见此人既豁达又文雅,才貌双全,当场下了聘礼,择为快婿。‘东床快婿’一说就是这样来的。” “权贵挑女婿,王羲之亲自表演‘无动于衷’这个成语给世人丰富词藻。”宗麟在前边负手而行,头没回的说道,“结果他反而被挑中。这种超脱的处世心态使他与荀羡不谋而合。汉末名臣荀彧六世孙、光禄大夫荀崧之子荀羡出身魏晋名门,此位东晋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刺史,与其兄长荀蕤并称‘二玉’。荀羡十五岁时,晋元帝司马睿嫁女,让他迎娶寻阳公主,但荀羡却不想与皇室结姻亲,竟出奔远走。但终被监察的官员追还,愁眉苦脸地被逼成婚,并拜驸马都尉。” 长利憨问:“他刚才就是给这家伙写信对吧?” “对。”宗麟背手而行,郁郁寡欢的说道,“永和十一年,王羲之采用令世人吃惊的做法,在父母墓前立誓,永远不再出仕。三月称病弃官。王羲之辞官,在琅邪王氏家族中没有先例,更在朝廷也引起不小震动。一时耆老士庶,纷纷劝慰,但羲之心志已决。辞官之后,王羲之携子王操之由无锡徙居绍兴。建书楼,植桑果,教子弟,赋诗文,作书画,以放鹅弋钓为娱。” “他竟然给儿子取名叫‘操之’,可见格调非凡。”有乐赞叹道,“难怪唐太宗说:‘心慕手追,此人而已,其余区区之类,何足论哉!’古时候高人和妙人很多,后世竟然越来越少,充满了无趣之辈……咦,信雄去哪里了?” 我们连忙往回跑。只见多个云鬟高挽的浓妆男子,将信雄堵在道边围观,不时交头接耳,好奇地议论不已。 信雄愣站在那里,见我随他叔叔们挤过来,就在人群中间发出甜嫩的声音,问道:“这些有胡子的阿姨在说什么呀?” “首先,他们不是阿姨。”有乐拉信雄往外挤着说道,“就跟王羲之以装睡之法巧妙避险差不多,当时的人们为免被发现面怀不满之色,化浓妆亦为生存之道。另还为免让人从言语中挑刺找碴,生怕说话被拿到把柄,他们就故意在外人跟前表现得口齿含混不清,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或者只发怪音,又或仅是堆彻无意义词汇,流行一种仿佛鬼魅之音。有人将这类怪语称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竹林七贤之一的阮步兵,连话都懒得说。看见中意的人就以青眼相加,用独特的行为艺术发明一个名词叫做‘青睐’,遇到不欣赏的人,他又改翻白眼。即使这样含蓄,也难免被权奸派遣官差拉去喝过茶……” “竟有这样难以相处啊?”长利摇头感叹,“怪不得我们祖辈宁愿跟随前往扶桑开荒的公孙模、张敞他们留下,不再回来这边。” “他们哪敢回来?”有乐唏嘘道,“公孙渊被司马懿杀害后,门户株连,牵累旁族,后来公孙家族也有不少人留在扶桑那边。不知是不是竹林七贤的一个家伙说过某句惹祸之语:‘司马氏之心,路人皆知。’总之咱们家族再傻也不会傻到还敢留下来……” 宗麟在前边若有所思的转顾着说道:“我知道该去哪里找琴了。” “为什么要来这样危险的地方?”有乐挤在人群里,难抑懊恼道,“我家祖先刚从这里逃走,你又带我们穿越回如此黑暗的时代。看见没有?前面又在砍人……” 我伸头望见刑台上有个披散长发的光膀之人坐在刀边发愣,不时转问旁边看客:“你们有谁想要名人签题的手迹?赶快呈递东西过来,我给你们写,周围人太多,迟些怕来不及……”有乐伸扇,挤过来问:“你是谁呀?有名就给我先签在扇子上……” 那人刚写了“风骨”二字,扇子便让别人打掉。有个官差推搡有乐,啧然道:“若非担心牵连受累,排队讨字还排得到你?”另有个官样儿的悄展一笺,背着别人躬呈到披散头发的家伙膝边,悄言道:“钟大人请先生走之前给他留些字。” 披散头发的家伙提笔说道:“我劝他勿忘……”随手写下“建安”二字。旁边那官样儿的不安道:“然而你写这个,我不敢回呈给他。” “那就不用写了。”披散头发的家伙弃笔,啪的落在信雄凑在台边乱转的大脑袋上。随即取琴置于膝前,仰面冷笑道,“起意篡夺,却连汉魏用过的年号也不敢提了,虚怯至此。果然是司马氏之心,路人皆知。我不想再说什么,一曲既毕,广陵散从此而绝!” 长利憨问:“他在如此简陋的演出舞台上要弹奏的‘广陵散’是什么音乐呀?” 有乐抢回破扇,打开乱摇,挤在围观的人群里猜道:“很有名!好像就是‘辣喇拉喇啦,拉了喇了喇’之类耳熟的流行歌曲之来源……”似是由于调子好听,许多人跟着哼吟起来。我耳边充满了“辣喇拉喇啦,拉了喇了喇”的伴唱声音,此起彼伏,渐渐喧成一片。随即信雄以甜嫩的童稚嗓音在台边发出独唱:“草海鸭声休……” 宗麟蹙眉转觑道:“没想到你这小傻瓜有这么好的歌喉。” “嗲,”长利憨笑道,“非常嗲。” 宗麟一巴掌掴开拦阻的官差,迳自登台拿琴。旁边数人纷以枪棒欲加绊碍,皆遭搧翻掼飞。披散头发的家伙却按琴不给,讶问:“我即将引颈受戮,急着弹完一曲再死,你为何跑来抢琴?”宗麟啧然道:“我先借去用一下再还给你。”披散头发的家伙摇头不肯:“可我马上就要‘挂’了。先等我弹完你再拿……”宗麟冷哼道:“由于不想让姓钟的那班权奸得到,一弹完曲子就砸掉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 两人急交数招,宗麟竟讨不到便宜。有乐不由惊诧道:“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高手……”台上那袭散发之影旋掌飞捺,骤如风卷残云,宗麟从台上跌撞而落,在我们慌忙搀扶间懊恼道:“传闻他们‘竹林七贤’自有过人之能。想不到是真的……”长利朝台上憨问:“你这样能打,几乎称得上绝世高手,为什么还傻乎乎地坐在那儿等死?” “你才傻乎乎呢,”披散头发的家伙端坐台上,意态萧索的叹道,“生不逢时,活得多累呀。既然生不如死,不妨便死了算,也省去终日苦于为稻粮谋的烦恼。从此不需要考虑下一顿饭会不会又要挨饿的问题,多好!况且我在竹林隐居,空着肚子吃太多酸笋,天天肠胃痛不能寐,就盼着痛快挨刀,一了百了。” 眼见大群兵丁纷至,有乐忙拽宗麟走避,催促道:“快闪!免得被拉上台陪斩……曹操为什么没干掉司马懿?真是失策。” “他也是无奈,即便知道‘司马懿鹰视狼顾、笑声如豺,虎狼之心,不可大用,用必夺权。’然而终究尾大不掉,曹家父子听闻‘肃清万里,总齐八荒’之语,未必不晓得司马懿好大的志向。”宗麟不甘心地从雾中回望,叹道,“然而曹操说过: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他亦爱才,甚至求才若渴。英雄识英雄,或许在曹操心目中,司马三父子乃真英雄也。” “曹操为打击世袭豪强势力,曾致力于强调‘唯才是举’,其《短歌行》实际上就是‘求贤歌’。”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那首《对酒当歌》的主题非常明确,就是曹操希望有大量人才来为自己所用。苏轼《赤壁赋》描述曹操‘横槊赋诗’,人们认为曹操在赤壁大战前吟诵这首《对酒当歌》,一心想着求贤,盼望材器之士闻风来投……” 其言未毕,有个杯盏从雾中投来,飞落他头上。 信孝晕懵而倒。风动苇叶,荡送一通鼓响。有人苍劲而吟:“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有乐啧然道:“宗滴,我们为什么又回来这里?难道你想抢曹操的琴……” 我愕望空盏投来之处,只见有个黑脸壮汉目含热泪地爬上船头,展开双臂,语声雄浑地诵咏他自己作的诗句:“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随即我看见信雄出现在黑脸壮汉旁边,伴着鼓乐奏响,与之互动。 有乐讶问:“那是曹操一个儿演独角戏的舞台,我家信雄怎么上去啦?”长利搀起信孝,憨然乱望着说道:“想是宗麟所为。他突然拎起信雄跳上船去,霎只荡袂翩掠,往帆篷下一闪就没影了。却把信雄放在那里吸引曹操注意,趁信雄傻乎乎地在台上跟曹操周旋,好让宗麟偷偷溜去找琴……” 全场愕望的目光之中,黑脸壮汉纳闷地瞅着信雄,见其可爱,忽吟:“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信雄往旁挪脚,黑脸壮汉随即也迈一步,又吟:“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信雄移足返回原处,黑脸壮汉跟着也跨脚而随,吟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信雄见走不开,就后退一步,黑脸壮汉往前踏近,却似兴之所至,眼光放亮的咏道:“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糟了,”有乐不安的转觑道,“我看要糟。你看看他们……” 长利望着江面,担忧的说道:“黄盖诈降的船要过来了,眼看即将火烧赤壁。赶快想办法接信雄一起溜走,不然咱们也难免让周郎烧得焦头烂额……”信孝颤着茄子说道:“都怪宗麟。他连一个死囚的琴也抢不到,凭什么能把曹操的琴拿到手,就凭信雄那样傻头傻脑的声东击西?” 鼓乐声中,信雄背着手,往旁又跨一步。黑脸壮汉激动起来,随之迈脚挪转,展开大袖,在风中猎猎摆动,吟道:“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不出我所料,信雄被逗不过,终于发出甜嫩的声音,开始唱歌:“草海鸭声休……” “嗲,”我们在下边一齐打了个激灵,乱起鸡皮疙瘩,“非常嗲。” 曹操几乎酥掉。接下来我们看到他踩着威壮的鼓点,拍手绕着信雄转行。许多宾客也跟着手舞足蹈,踏随节奏,离席加入转圈之列。信雄乱唱了几句,撩起众人的兴致,使其感觉被包围,不安之余,身形改为游移不定。曹操转头向东,信雄出现在西边;曹操转脖向西,信雄在东边出现。曹操往左转,信雄朝右挪移;曹操向右走,信雄晃回左边,依然负手而立。 我看得既酥又奇,不禁悄问:“信雄在玩什么花样呀?”有乐摇着扇说:“他这是势州异士独创的能剧动作,据说以‘凌波微步’之诀揉入台步,身法方面主要是采用了‘移形换影’之术。别小看信雄在伊贺那班谋士,其中不乏能人,为了帮他在我家族的汇演中表现出众,绞尽脑汁给信雄设计了独特的台步,教会他不一样的表演风格,使其看似‘呆若木鸡’,却能出乎不意地‘动如脱兔’……” 曹操爬上船头,信雄出现在船尾;曹操连忙跑去船尾,信雄却在船头露面。曹操不甘比试台步花样失败,吟出诗句:“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便攀上了桅杆,仰头一看,信雄没在更高处。曹操志得意满而吟:“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随即往低处瞅,发现信雄在帆影下亮相。 便趁烟花升天、焰火烁穹之时,有乐混进翩跹起舞的人丛间,似模似样地跳着扇舞,说道:“快趁突然有大型歌舞演出,混上去把信雄接回来。” “你们是谁?”旁边一个曹营兵将惕觑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们是庞统的朋友,”有乐拿扇乱指,随口诌道,“跟庞统来的。就是先前教你们用铁索把战船连在一起的那个‘二五仔’……” 我跳着手帕舞,转头悄问:“所谓‘二五仔’是什么意思呀?” “吃里扒外的家伙。”有乐小声回答,“这会儿他已然从曹营溜掉。‘连环计’最让周瑜和孔明发愁的一步,亦即最难办到的一环,就是怎样让曹操把许多战船连在一起,更容易着火烧光。据说是当时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庞统把这桩难事给办了。” 信孝变着茄子戏法,在众多鼓掌声中说道:“连环计,是三十六计中的第三十五计。庞统使曹操战舰勾连,而后纵火焚之,使不得脱。曹操准备打江东,让诸葛亮的亲戚蔡瑁准备了大量战船,但苦于士兵不习惯坐船。庞统不知从哪里得悉最近会有东南风,料到东吴方面会有火攻。为了让曹操的行动失败,同时配合周瑜的火攻,就向曹操建议把所有战船用铁索连接起来,使船群挨贴更为平稳,兵士可在多艘船上来回跑马奔驰。曹操很高兴,就采纳了庞统的建议,并把这些船称为‘连环战船’。结果,在赤壁之战中,曹操的船遭受火攻,江东老将黄盖以‘苦肉计’来烧船。因东南风助长火势,加上铁索传热,果然没多久,曹操的舰队就全军覆没。因在此战中,庞统的计谋起了关键作用,所以庞统名声大振。他对曹操施的计,被后人称作‘连环计’。” “蔡瑁怎么会是孔明的亲戚呢?”长利踩着笨拙的舞步,跟在后边憨问,“后来他是不是被周瑜使‘反间计’借曹操之手杀掉了?” “没被杀,”信孝变出多个瓜抛飞,耍在手上,转头说道,“一直活得好好的。蔡瑁是诸葛亮妻子阿丑的外祖父蔡讽之子,皆属当地名门望族,蔡瑁的长姐与二姐先后嫁给黄承彦与刘表成为继室。在刘表家中生子掌权势的那位蔡氏夫人就是他姐姐,另一个姐嫁给诸葛亮的岳父黄承彦,所生的丑女儿成为诸葛亮之妻。周瑜用反间计诱使曹操杀蔡瑁、张允的故事纯属说书戏文虚构,其实蔡瑁少年时便与曹操交好。他想谋害被曹军追来投靠荆州的刘备,但最后没有成功。曹操夺取荆州后到襄阳,亲访蔡瑁,入其私室,呼见其妻子,并对蔡瑁说:‘德珪,我们昔日故交,曾经一起见过梁孟星。我们此时已经见不到梁孟星了。如今,你我能再相见,实乃幸会。’蔡瑁从此仕入曹操麾下,封爵为汉阳亭侯。” “曹操为人委实很有魅力,”有乐为之感叹,“你看他把信雄玩得团团转……” “是信雄把他玩得团团转吧?”长利憨望道,“你看他们玩得多么兴致勃勃!我们家的人就是会玩,假如信雄留下来,说不定也能在曹操那里混到个‘汉阴亭侯’。毕竟我们跟曹操曾经是同个村里的宗族,不论隔了多少年代,彼此一见面就透着莫明的亲切……” “别说这些了,”有乐不胜唏嘘道,“留在这里,最终都要让司马氏玩死。他们那个家族很糟糕的,据说‘何不食肉糜’这句混帐话就是出自司马家后代。你看曹操的那些子孙后来被司马家族玩得生不如死,可见咱们祖先是聪明的。我们家族依附的公孙渊由于在辽东坐拥重兵强势,威胁到司马家族篡权的前景,被司马懿以‘谋反’的罪名诛杀,我们家族其余的先人为免遭牵连,就跟公孙家族残余子弟避祸于扶桑,会合先到那边开发荒地的公孙模和张敞等许多人马,从此留在当地重新开疆拓土……” “无非种瓜而已,”宗麟提着信雄,随着袂风荡落,突然出现在后边,低哼道,“开疆拓土哪有你家的份儿,吃土就差不多……” 我拉信雄到身边,问道:“找到琴没有?” “尚未,”宗麟郁闷道,“不知是不是给蔡文姬先拿走了……” “什么鸡?”长利憨问于旁,“你脸颊上被谁抓破了些爪痕犹留?” “别扯那么多,”宗麟顾不上掩饰,迳自先溜,口中说道,“快跑!没想到曹操营帐内有些胡姬很厉害,见我溜进去找琴,纷以阴风白骨爪向我抓来。要不是我跑得快,已然变成‘手撕羊肉’或者‘手抓鸡’,惨遭她们生撕活剥了……” 见其狼狈奔逃,有乐在迷雾中边跑边笑,摇着扇说道:“若不是黄盖率领前来诈降的船群刚好及时出现,放出漫天火矢,吸引了曹军注意,咱们哪有这样容易溜掉。总之不要再想回去那里找琴了,下次应该没有此般好运。咦,怎么又回来这里?” 一个面有病容之人从树后伸脸而觑,疑惑地瞅着我们从迷雾里走来,缩头缩脑的忽问一声:“神仙?”宗麟背着手自顾闷头行走,并未回答。面有病容之人又将脸从树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探问:“妖精?” “你才妖呢,”有乐摇着扇说,“你看看自己!两个黑眼圈跟小猫熊似的,都病怏怏成这模样了,脸上还画这么浓郁的烟熏妆……” “没办法,”面有病容之人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们这时代便是这样。倘若不化个浓妆,不好出来见人。你别逗我发笑,不然脸上粉掉……” “你要见谁?”有乐摇着扇问,面有病容之人从树后探头探脑的说道,“我等在这里,就是要见你们。还好不用等多久,你们刚从这里消失,转眼又出现了。先前我跟着你们,随后往那边走来走去,却没法消失,不知这是哪门子的‘神仙术’来着,可不可以教一点给我?” 有乐摇着扇问:“你学来做什么用?”面有病容之人伸着脸贴在树上说道:“我拿来吓人不行么?”长利憨问:“要吓谁?”面有病容之人屈指数着说道:“要吓的人多了去。包括司马昭、邓艾,甚至还有姜维……不过我急着要先去吓嵇康。这厮仗着自己是名士,一直看不起我。” 长利憨问:“怎么一个看不起法?” “可能他认为我不够高雅,”面有病容之人提着裤头从树后转出来说,“不好意思,刚才顺便在这里大个便,还未及时拉毕,你们就回来了。其实我很高雅,从小就追求清新脱俗,并且喜欢文学,热心投稿给那些高雅的地方。然而他们抱团,压根不爱搭理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未娶妻?虽然我不喜欢结婚生子,可也不能拒我于门外是吧?难道他们怀疑我不忠心于魏朝,甘于依附司马氏?其实我很忠心的,将来我会以死证明这一点!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喜欢跟我交往。夏侯玄被逮捕的时候,没几个人敢去探监,此前我虽不与夏侯玄相知,这时却想和他结交,就勇敢地去看他,却被认为态度亲近而不庄重。夏侯玄拒绝跟我结交,竟说:‘我虽然是罪人,也还不敢遵命。’最可恶是嵇康,那时我撰写《四本论》,刚写完。很想让嵇康看看,决定要去见嵇康时,害怕他刁难自己,揣在怀里不敢拿出来,就在嵇康家门外隔墙扔进去,然后一溜烟跑了。” “然而被扔出来了是吧?”闻听有乐摇着扇问,面有病容之人系着裤头说道,“后来我又邀约了当时一些贤能杰出的人士一起去找嵇康。我想让他知道我有才思,嵇康正在树下打铁,向秀帮他拉风箱。嵇康挥锤敲打不停,旁若无人,过了很久也不跟我说一句话。我等了半天,只好悻悻地起身离开,嵇康忽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我连忙回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随后我发现他好像拿我的书稿烧炉子,虽是极懊恼,然而人们说我因此忌恨嵇康。不久嵇康受吕安案牵连入狱,因嵇康之前对司马家族表达过不满,司马昭欲借此除去嵇康,但因顾及舆论而犹豫。而我趁此机会进谗,使司马昭下决心杀掉嵇康。其实这是不对的,我怎么舍得害死自己倾心追慕的偶像呢?最多只不过想让他吃点苦头,在牢狱里放下高傲的身段,随后我再去探监,在里面勇敢地表达爱慕之意,甚至慢慢把他搭救出来。哪料司马昭根本不管我怎么想,直接就决定把嵇康处死。虽然嵇康死也不肯接受我的追求,可我还是努力暗中设法要让他免于一死,甚至不惜冒险秘密挑动三千名太学生集体出面请求朝廷赦免他,吁求让嵇康来太学任教,可惜司马昭没有同意。” “你巴结司马家族,嵇康怎么会欣赏你这种人?”宗麟背着手在前边行走,头没回的说道,“嵇康早年迎娶魏武帝曹操曾孙女长乐亭主为妻,他忠于曹魏。官授中散大夫的嵇康,世称‘嵇中散’。司马氏掌权后,隐居不仕,拒绝出山。掌权的大将军司马昭欲礼聘他为幕府属官,他跑到河东郡躲避征召。时任司隶校尉的你盛礼前去拜访,亦遭到他的冷遇。同为竹林七贤的山涛离开尚书吏部之职时,举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作《与山巨源绝交书》,列出自己有‘七不堪’、‘二不可’,坚决拒绝出仕。史载‘大将军司马昭闻而怒焉’。嵇康对于司马氏采取不合作态度,因此颇招司马昭的忌恨。” “他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面有病容之人跟在后边唏嘘道,“山涛晚年与我以及裴秀亲近。因我跟裴秀争权夺利,山涛不偏不倚,处于中间,我们二人都从山涛那里得到好处而对他无恨。山涛跟我交好,同时又是嵇康的至交好友及托孤对象,而裴秀之堂弟裴楷被我两次推荐。可见当下时期人际关系颇为复杂。然而嵇康不会好好跟人相处,致有此祸。即便如此,我仍要赶在他临刑之前,设法再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比如使用法术,突然让他消失……” 我忍不住小声探询:“这人是谁呀,看他还蛮有趣的……” 面有病容之人竖起耳朵听到,为之抽泣道:“终于有人说我有趣了。其实我真的很可爱,只是别人不肯认真欣赏。”转身跑去树后捧出一副琴,坐下来弹了几声,鼻冒涕泡,仰面吟唱:“辣喇拉喇啦,拉了喇了喇……” 第九十章 时无英雄 竹林尽处,掩映不住高檐朱瓦,气宇巍峨。然而厚门紧闭,任凭许多儒巾之士糜集央告,无人理睬。 数名方巾男子跪呈于庭前,展开巨幅斗大的“冤”字。 “不冤,”一个大胖子在山上的凉亭里顾盼自雄的说道,“我看一点儿也不冤。” “大将军,”亭边一位苍髯老者微躬道,“那些太学生围在幕府门外,拼命为嵇中散喊冤,诸多名士连日亦奔走呼告,发动宇内舆论,吁求赦免其死罪,更有甚者,拉出望族耆宿,联袂纷请将嵇康发往太学任教,而不是诛雅士于市井,形容此如煮鹤焚琴,暴殄天物……” “高雅之士?”大胖子在镜前画着浓妆,面孔微侧,睥睨道,“我就是要煮他的鹤,烧他的琴。谁让他不跟我合作,好好演一台戏给世人看我司马家的心胸何其广阔,我原本有心起用他,却对我屡番征召不理不睬。自命清高!” “可他毕竟是一代名士,”苍髯老者在亭外拜禀,恳声说道,“盛名之下,其清誉非同凡响……” “竹林七贤很了不起吗?”大胖子抬扇驱赶萦绕耳边的蚊虫,不耐烦的说道,“他就是被虚名所累,把名声看得太重。致有此祸,你看那个阮嗣宗,人们怎么排也把他排在嵇中散前边,名气比他大吧?可阮嗣宗就是比他会做人,肯跟我混。偶尔放低身段,这样才有饭吃,更何至于丧命?然而我身边也不无妖人作祟。你去跟钟会这小子说,不要在背后搞三搞四,别以为我不知,那些太学生是谁挑动出来包围我家的。难道嵇康不是被他构陷才让我乘机定成罪名么,钟士季怎竟又跑到背后去搞我的鬼?他也算个文人,行事真是不知所谓!几十岁还不肯结婚,仍跟妈妈住。其母亲临终时托人让我和兄长司马师想办法劝服他也无济于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且念他向来是我重用的心腹辅臣,暂不计较。只要他赶快起程,动身去为我灭了蜀汉,把阿斗活捉回来给我,让我来亲自纪念刘备托孤有何意义。你说有何意义?我看没有。” 虫子嗡一声飞出亭外,萦然转上苍梢。旋又掠落山麓,悄栖一人肩头。 那人长发飘散,仰脖举壶,临渊自饮,意气阑珊的摇头慨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随即拔剑削树,唰唰数撩,不落片叶。走开之后,树才在身畔折倒。那人在山风吹拂中倒酒洗剑,借着酒意,激发清啸,惊动漫天飞鸟纷飕而起。他在翼影乱目之间,醉眼乜觑,吟道:“少年学击剑,妙技过曲城。”收剑入鞘,一脚迈出,却踩了个空,沿着斜坡翻滚而落。 那人叫了声苦,酒壶与剑飞上半空。往下翻堕的途中,经过几簇幽篁环绕清泉潺流之处,有个披散长发的白衫男子弹唱: “夜不能寐,清风之下操琴起。 那自言是凤凰的鸟儿何时才能再飞回来? 一生一世两相随。” 眼望飞虫萦回眸前,我抬手去捉,却没抓到。小珠子晃转而出,收了飞虫,朝我眨闪而隐。有乐摇扇兴叹:“魏晋名士的放达超脱,我们学不来。” “这是什么时候呀?”长利似自摸不着头脑,在旁憨问,“先前怎竟突然从三国赤壁一下子闪过来这里了……” “竹林时期。”宗麟嗟然之语从雾野传来,在前边微喟道,“随着司马家族强势崛起,三国时代已然接近尾声。正始十年,曹爽被司马懿所杀,司马氏独专朝政。正始之后,阮籍与嵇康、山涛、刘伶、王戎、向秀、阮咸诸人,同为‘竹林之游’,史称他们为‘竹林七贤’。后人通常把竹林七贤的学术思想活跃年代称为‘竹林时期’。” 长利憨问:“刚才小珠子炫技调出飞虫所摄画面给我们看到的那个大胖家伙是谁呀?” “司马昭。”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嘉平六年,曹芳欲废司马师,改立夏侯玄为大将军。计划泄露,夏侯玄等人被司马师诛杀。司马师废曹芳,立曹髦为帝。司马师眼睛有瘤疾,经常流脓,掌权后屡临不断有人举兵谋反,使他惊吓过度,病情加重,致使眼睛震出眼眶,死后由兄弟司马昭接掌权柄。” “高平陵之变后,权臣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相继成为曹魏集团的幕后执掌者。”宗麟的嗟声在雾林里传来,回荡耳边。“同为名门公子,钟会与司马兄弟可能在年轻时就有所交往。由于钟会早年受到司马师赏识,成为司马家族的重要幕僚。夏侯霸因害怕司马家族迫害而投奔蜀汉,姜维问及魏国之事时,他特别指出:钟会虽然年少,但如果被魏国重用,则必会成为蜀汉、东吴之患。曹髦也看到这一点,他即位时,便赐与钟会‘关内侯’的爵位,加以笼络。钟会私下对司马师评价魏帝曹髦:‘才气可同曹植相比,武略类似其太祖曹操。’而曹髦也看透了司马氏的狼子野心,他被杀之前曾说:‘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后来有人疑心钟会在司马昭耳边献谗诬称嵇康也说过类似的话,其实人人都知司马氏包藏祸心,私下里很多人亦说过此类言语。” “你们都是冤枉我的,”面有病容之人从树后露出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不安道,“其实我没说他什么坏话。我是清高的,你们看我刚才弹的琴就是心声。仿佛高山流水一般,充满了清韵。我从小就有才艺,博学多闻,尤其精通玄学。由于我已故的父亲乃着名书法家钟繇,而我亦在书法上有相当造诣,我曾经仿冒外甥荀勖笔迹,写信去他妈妈那里骗取荀勖收藏的宝剑,连他母亲也辨认不出字迹真伪。除了擅长效仿别人笔迹之外,又精通文赋,而且我也会弹琴。至于我常跟妈妈住,那是因为我专心学问,忙于思考人生,而致生活不能自理。我明年要过四十岁生日,打算灭蜀后趁胜在成都开个盛宴,可惜妈妈不能来一起吹蜡烛庆祝……” “他是严母教大的。”信孝抬茄遮嘴,侧头在我耳边小声说道,“钟会五岁丧父,此后的教育是由母亲独自承担。其母张昌蒲在教子方面颇为严厉。钟会四岁时便被她教授《孝经》,七岁诵读《论语》,八岁诵《诗》,十岁诵《尚书》,十一岁诵《易》,十二岁诵《春秋左氏传》和《国语》,十三岁诵《周礼》和《礼记》,十四岁读其父钟繇所撰写的《易记》,十五岁就让他进入太学进行深造。他从小迷恋玄秘之术,喜欢修真、学仙,并有此类着述问世。尚在弱冠时,便与玄学名师王弼并称。这位聪慧幼童成名很早,却一直像不会长大的孩子。他完全不懂跟女人相处,亦无兴趣婚娶生育。却热衷于追名逐势,二十出头就参予朝政,不久升迁为司隶校尉。虽然身在外任,但朝廷大小事务和官吏任免之权,钟会无不插手。名士嵇康等人被杀,都是出于钟会的谋划。” “没有。我没谋划什么,”面有病容之人伸来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小心翼翼地挨近说道,“我怎么会舍得让自己追慕而求之不得的偶像死去呢?你们快教我怎样使人消失又出现的神仙术,让我赶去施展给他看……” “我是清白的。”信雄发出甜嫩的声音。聚在道边围观他的一众方巾之士皆点头,为首那人却摇头说道,“不,我不是问你自己清不清白。刚才是请这位不知哪来的小朋友先别忙着在旁边看热闹,趁大伙儿在场,挺身发表一下意见。” “什么意见呀?”信雄在条幅下愣眼说道,“我是清白的。” “不是问你清不清白。”为首那文士指了指他们拉起的条幅,啧然道,“我是要请你勇敢地说出自己的心声,不要掖着藏着。再问一次,这位刚放学的小朋友。你对我们呼吁‘还嵇中散清白’有何看法?倘如你也跟我们一样,认为他是清白的。便跟大伙儿一起去向都督府慨然陈情如何?你的嗓子很好听,我们需要你发声……” 有乐招手说道:“信雄回来,不要跟他们一起閙事。文人没啥用,书生遇见兵,有理也没辙。别去招惹了司马昭,你看他比幸侃还块头大……”长利憨问于旁:“谁知晓那边大路上这样喧闹是什么情况?”信孝闻着茄子张望道:“嵇康临刑,三千名太学生集体吁请朝廷赦免他,并要求让嵇康来太学任教。此事发生在景元四年或者景元三年,结果是司马昭没有理会。” “咦,陈西?”面有病容之人探头探脑,忽有所见,从树后伸半张脸招呼道,“我让你多忽悠些人去吵闹不休,为此不惜磕破头、流点血,甚至教个别小朋友以死相谏,做足感动场景。务必缠到朝廷诸公纷纷出面,帮着劝说司马公肯稍微让步,然后我好暗中斡旋。你怎么才凑到这点儿人,折腾半天还在这里,连一个过路的小学生也拉不动,还指望你能帮我干什么?就凭你这样,以后别想升官了……” 为首那率众引臂高呼的文士似乎听到有谁在道旁树影幽荫下低唤,兀自转头乱望无觅,旁边诸士却纷惊变色而呼:“大家快逃,我们看见瘟神了!”有乐闻言一怔,停扇不摇,惑望道:“啊?瘟神在哪儿……” 一时之间,满街的人纷逃惶避,路边摆摊的百姓也慌忙收摊,店门接连关闭。有个小女孩惊呼,发出绝望般的哀鸣,边奔边喊:“瘟神来了!” “我噗喂!”面有病容之人朝着瞬间空荡的街头连呸数下,加以唾骂,“呸死你们一个个!说我是‘瘟神’,有什么事实根据没有?还吓成这样,条幅和标语幡帜也不要了,竟丢了一地……” 有乐连忙抬扇遮鼻,后退不迭,讶问:“你是瘟神?民间传说中的瘟神真的是你?完了完了,看来我们逃慢啦……” “由于他以经常陷害人而出名,一贯名声贼臭,后来竟因而封神。”信孝闻着茄子退避,说道。“钟会在后世被奉为瘟神,名字通常写为钟士季、钟仕季、钟仕贵。从干宝《搜神记》所载中可以知道,六朝时已经有把钟会亦即钟士季当作专管人生病、死亡一类事务的‘三神将’的相关信仰和传说。成书于六朝的《太上洞渊神咒经》卷十一中,有七个瘟神的说法,钟会亦即钟仕季名列其中。到了南宋,则开始说成是‘五瘟鬼’,将他称为‘领万鬼行恶毒之病’。成书于元代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则记载钟会亦即钟仕贵为‘五瘟’中的‘冬瘟’。” “不要听他们胡说,”面有病容之人愤然朝瞬间萧条的街头乱吐口水,随即转面申辩道,“这都是别人出于无知和嫉妒,信口乱盖的!其实我除了生来口臭,并有少许狐臭以外,身体向来很好,一顿能吃五六汤匙饭,真的没什么病。小时候我在太学看见一盆花开得娇艳,就伸嘴去哈了一下,没想到这口气把鲜花弄凋落了。那班太学生就乱给我开外号,说我是‘瘟神’,所经之处草木皆死。这完全没有事实依据,为了反驳他们,我精研玄学,写出多本专着……” “不想听。”有乐拉着信孝忙跑。以扇掩鼻奔过来,朝树影后边探眼而望,问道,“你跟信雄偷偷摸摸躲到树后亲嘴是吗?” “哪有?”我咂着嘴从树影里走出来,说道,“他拿东西让我尝一口而已。” 有乐似仍怀疑的端详,问道:“尝什么?” 我微抿浅涡的回答:“鸡肉。” 长利拉住信雄,见他手拿鸡腿在吃得满脸油腻,讶然询问:“信雄,你从哪儿弄来的鸡腿?” 信雄用鸡腿指了指幽篁环绕清泉潺流之处,边啃边说:“那个叔叔给我吃的。” “你怎么可以吃呢?”宗麟在前边背着手转觑道,“这是砍头鸡。” 我不解的问道:“什么啊?” “专门招待给死囚犯人吃过就砍头的鸡。”宗麟看着信雄吃得津津有味,皱眉解释道,“叫‘砍头鸡’,端上来的时候便没有鸡头,只有一大块肉。” 有乐连忙从信雄手里抢下,放回碗盆,转朝树下盘腿而坐的一个披散长发的白衫男子啧然道:“你干嘛给他吃,自己却不吃点儿再上路?”长利拉着信雄拜谢道:“先生太客气了。却怎么不垫个肚儿,只是饮闷酒……” “我吃不下。”披散长发的白衫男子随手拨弄着琴弦,面色惨然的说道,“他想吃就给他吃,不用担心。头不该落地的,吃啥都不会有事。我没吃这个鸡,过一会儿也要砍头。唉,命苦啊!就这样死掉,真冤!委实太冤了,更冤是连累了我的好朋友。家门不幸,竟让嵇中散这样高雅出众的一代名士也因我家里的丑事,跟着我一起被砍头……” “什么丑事呀?”长利憨问于畔,“这哥们是谁?刚才听他弹唱还挺好听,怎么就要死了呢?” “吕安题凤,这个成语听说过没有?”宗麟在前边树影里说道,“此人便是吕安。嵇康和吕安是好朋友,每当想念对方的时候,即便远隔千里,也要乘车前来相会。一次吕安来访,恰好嵇康不在家,他的哥哥嵇喜出来迎接。吕安不进去,只在门上写了一个‘鳯’字就走了。嵇喜没有醒悟过来,还沾沾自喜。其实,‘鳯’字拆开就是‘凡鸟‘二字。” “曹魏名士吕安,小名‘阿都’。”信孝恍似记起,晃着茄子说道,“三国时期魏国大臣,冀州牧吕昭次子。志量开旷,超凡脱俗,有济世之念,交好中散大夫嵇康。受到钟会诬陷,随同嵇康一同遇害。吕安仰慕嵇康之为人,引为至交,也与向秀为友。至于他家的丑事,无非出于男女私情,却引起大祸。吕安之妻徐氏貌美,其兄吕巽用酒灌醉徐氏,将她迷奸。事后,吕安想要告发吕巽并遣走妻子徐氏,先向好友嵇康询问意见,嵇康则劝吕安‘家丑不可外扬’压下此事,而吕巽心不自安,便先诬告吕安殴打母亲是为不孝,使吕安流放边郡。吕安引嵇康为证辩诬,被钟会进谗。司马昭将嵇康、吕安收捕下狱。不久,俱杀之。这一对难兄难弟,究竟谁牵连谁,还真不好说。也有人认为因嵇康简傲了钟会,且对司马氏集团不满而丧生,还株连了吕安。” 宗麟在前边树下回望着说道:“吕安亦为魏晋时期名士,恃才傲物,蔑视礼法,与‘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是至交好友。两人居处天南地北,但‘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后人遂用‘相思命驾’称颂朋友间的思念寻访以及深情厚谊。他虽与嵇康交好,却瞧不起其兄弟嵇喜。‘吕安题凤’便是讥讽嵇喜庸才,俗不可耐也。这个嵇喜为人所鄙视,也是有前例的。阮籍不经常说话,却常常用眼睛当道具,据《晋书·阮籍传》载,阮籍善于作‘青白眼’,正眼相看,称为‘青睐’;斜视露白,称为‘白眼’。他见到不欣赏之人,便用白眼相对。阮籍遭母丧,嵇喜来吊唁,阮便作出白眼,嵇喜不高兴地走了。嵇喜之弟嵇康听说阮籍丧母后,带上酒,挟着琴来看望他。阮籍大喜,便露出了青眼。” “阮籍在后面,”旁边一个伺候之人以下巴悄示道,“他又醉卧清泉之畔了。先前不知从哪儿掉下来,仿佛从天而降。一落地又不省人事,眼看好朋友要走,也不醒来相送,唉!” “阮嗣宗虽似终日沉醉,”披散长发的白衫男子叹道,“其实他心里醒着呢。阮籍官至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修文的同时还兼习武,其身轻如燕、剑术出尘。又比我们会做人,爬得再高也摔不死他。司马氏的心腹钟会拉他去品茗茶叙,曾多次探问阮籍对时事的看法,阮籍都用酣醉的办法应付掉。司马昭本人也曾数次同他谈话,试探他的意见,他总是以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来敷衍过去,使司马昭不得不说‘阮嗣宗至慎’。司马昭还想与阮籍联姻,阮籍竟大醉六十天,使事情无法进行。但他又能尽量不跟司马家族对立,竟肯长期在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身边从事各种官职,司马昭正式实施其篡权之际,假意谦让一番,然后再由公卿大臣‘劝进’,当时阮籍担任步兵校尉之职,受命执笔写《劝进表》,但阮籍依旧喝酒,等到使者来催稿时,阮籍只好带酒拟稿塞责。” “他活得看似浑浑噩噩,其实内心很挣扎,”宗麟在树影里嗟然道,“历代关于‘竹林七贤’的排序,阮籍总是名列第一,可见阮籍在士人中的名望之高。他崇奉老庄之学,处世方面则采取谨慎避祸的态度。因为三岁丧父,由母亲把他抚养长大。父亲死后,家境清苦,阮籍勤学而成才,天赋秉异,八岁就能写文章,终日弹琴长啸。自幼好学不倦,酷爱诗书,同时也培养出不慕荣利富贵,以道德高尚、乐天安贫的古代贤者为效法榜样的志趣。阮籍性格孤僻、轻荡,年少之时,有一次随其叔父到东郡,兖州刺史王昶与他相见时,他‘终日不开一言’,王昶‘自以为不能测’。最终却空有济世之志,屈从时势,辜负了他曾经登临楚汉古战场之时抒发的慨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信孝伸着茄子,给醉卧溪边之人闻了又闻,见犹酣趴不醒,转头说道:“阮籍嗜烈酒、善弹琴,喝酒弹琴往往复长啸,得意时忽忘形骸,甚至即刻睡去。时人多谓之痴。而司马氏杀戮异己,被株连者很多。阮籍本来内心倾向于曹魏宗室,对司马氏集团心怀不满,但同时又感到世事已不可为,于是他采取不涉是非、明哲保身的态度,或者闭门读书,或者登山临水,或者酣醉不醒,或者缄口不言。世人常问,阮籍敢于变着花样挑战司马家族权威,为何能全身而终?” 醉趴水边之人喃喃的咕哝道:“人到中年,学会怂一点。” “你早就怂了,一直这样。”面有病容之人忽从树后露出半颗小猫熊似的眼圈,窥探道。“阮籍作文章和诗都很好,他的诗文虽然也慷慨激昂,但许多意思都是隐而不显的。山涛已经说不大能懂,我们自然更难以看得懂他的诗了。他诗里也说神仙,然而他其实是不相信的。但我不一样,我真的很相信。尤其刚才亲眼看见了神仙术的展示,就更想学几手。” 眼见宗麟转身欲行,有乐忙拉着我追去宗麟背后,说道:“还要去哪里?我们别再四处乱撞了,不知你要干什么?这里充满了高雅的人,多的是琴……” “是琴就能用么?”宗麟负手自走,冷哼一声。“你知道琴有多少种?就会乱弹琴!” 面有病容之人忙从树后捧琴而出,殷勤来献,目光热切的说道:“其实我真的很高雅,从不乱弹琴……” “走开!”树下有个劈柴之人抬起破笠低遮之脸,憎然道。“你还好意思跑来露面?还嫌陷害人不够吗?” “这儿就有一副好琴,”有乐拉住宗麟,指着披散长发的白衫男子膝前,说道。“不如跟他借……” “就会乱盖!瞧你们说的……”面有病容之人啧出一声,摇头说道。“我哪有陷害谁?” 披散长发的白衫男子突然拿琴砸打,吓他一跳。旁边那个伺候之人见琴在树上砸坏,不无惋惜道:“可惜这副好琴!”有乐咋舌儿道:“咦,怎竟砸坏掉啦?” 面有病容之人避到树后,露出半颗小猫熊似的眼圈,窥见披散长发的白衫男子只是拿琴击树,而非打他。稍微放心,转出来说道:“你急着砸掉乐器,就不能在临刑时候与你那生死之交嵇大夫来一段琴瑟和鸣了。可见还是修为不够,沉不住气。‘竹林七贤’没你的位子,也是有原因的。我从来觉得你只是附庸风雅之人,家里一堆烂事,却因而连累了我偶像嵇中散,搞成这样都怪你!” “不想跟你说话。”披散长发的白衫男子忿然掷琴,转身向众人揖拜,含悲告辞。“宁愿先行一步,就此别过。” “你们从来不爱跟我说话。”面有病容之人忍不住跟在后边,朝那白衫男子背影唾骂。“一个个自命清高。我跟你们有什么分别?我也是文人,本身属于书法家、玄学家。精通文赋,写的散文有哪篇不比你出色?却不肯理我,大伙评评这个理……” 信孝以茄子遮鼻,欲避不及,被拉过来理论,无奈唯有歪头说道:“钟会亦是活跃于曹魏末年的玄学家、理论家和文学家。后人评价曰:‘览其遗篇,彬彬儒雅,有建安七子的余泽。’学界将钟会赋归为小赋,他的赋以咏物者居多,有《孔雀赋》、《菊花赋》、与荀勖并作《蒲萄赋》等等,《遗荣赋》与《怀士赋》亦可见残章。作风略近于建安辞赋。钟会小时候便与王弼并论而知名。着有《老子道德经注》二卷、《周易尽神论》一卷、《周易无互体论》三卷。钟会撰《四本论》对魏晋之际思想界的重要议题‘才性之辩’作出分析研究。其他还有《移蜀将吏士民檄》、《母夫人张氏传》、《与吴主书》、《与蒋斌书》、《与姜维书》、《太极东堂夏少康、汉高祖论》等。以及《刍荛论》五卷,隋唐时将其归入杂家着作,约在宋元亡佚,仅存残章。钟会死后,从他家获得一部书,共有二十篇,名叫《道论》,实际所论却是法家刑名之学,文章像是钟会所写的。” “哎呀?”有乐不由惊讶道,“没料到你除了忙于搞东搞西之外,还有空写这么多东西?我哥说写东西其实没多少人看的,写再多也是浪费工夫,而且还容易不小心招惹是非。所以我一般不写东西,没事就冲茶,然后坐着发呆……” “难怪他从小就备受司马师赏识,”宗麟蹙眉说道,“司马师不满意虞松所作的表,虞松苦思冥想也不知道怎么更改。钟会只在表文上改动了五个字,司马师看后极为赞赏,是为五字客的典故。” “你们看看,”面有病容之人跟在那白衫男子背后喷沫道。“我写了这么多东西,嵇康他们还不爱搭理我。真是岂有此理!” “然而文人,最重要须有风骨。”宗麟皱着眉头说道,“不仅要会写东西,还要有骨气。不卑不亢,始终如一。这份硬朗之气、笔直之躯,不只对外,还要对内。二者缺一不可。少了其中一样,便要沦为贱骨头的奴才之辈。面对外虏番夷,我们不能奴颜婢膝。同样也不要在任何地方的权贵势力跟前奴颜婢膝,趋炎附势。若少了这份硬骨,气节上便有亏损,也就不能怪别人瞧你不起。” “其实‘晋’,虽说算得是历史上最黑暗的朝代之一。”小珠子在信雄耳后细声细气的嘀咕道,“后来还有更黑暗的年代。严酷有过之,而无不及。后世曾有人引述诗人叶夫图申科的话来解释自己的沉默。其引用的一首诗中写道,在伽利略的时代,另一位科学家也‘清楚地知道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但他‘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在刀枪的威胁下还能说什么话?即使你想说,也最好不要说。任何进一步的意见‘都会引发直接的风险’。” “趋利避害是人跟其它生物一样挣扎求存的本性,”宗麟叹道,“这没什么不对。但若以‘士’而论,对于‘士人’的要求便须高于别人。毕竟‘士’有别于一般人。无论文士还是武士,人生面临考验,行事须用‘向死而生’这四个字,来配得上自己的身份尊严。真正的勇士战斗,不是因为他讨厌眼前的东西,而是因为他爱身后的东西。” 有乐抬扇遮嘴,忍不住低言道:“做人很难。还是别教他做人了,你这样说会害死他……”信孝拿茄挡嘴,小声说道:“他已经被害死了。最多不过一年,他会勇敢地去死。同时将会死很多人,包括姜维、邓艾、夏侯霸。史称‘钟会之乱’,降伏蜀汉不久,由于他仓促起兵讨伐司马昭,导致兵变。钟会与姜维死于乱军之中,终年四十岁。魏军无人约束,成都大乱。刘禅投降后,命令姜维向魏军投降。姜维打算利用魏将钟会反抗司马昭的时机以恢复汉室,但最终无力回天,姜维惨死之尸体被剖开,发现其胆如斗大。乱兵到处掠夺,死丧狼藉,钟会帐下将士数百人被戮。姜维妻子儿女皆遭残杀。原蜀汉太子刘璿、左车骑将军张翼、汉城护军蒋斌、太子仆蒋显、大尚书卫继等也被乱兵所杀。关羽家被庞德儿子庞会灭门。田续杀掉邓艾父子,邓艾在洛阳的诸子也都被杀,其妻和诸孙流放西域。由于钟会未娶妻,收养其兄二子。钟邕随钟会作乱,一同被杀。司马昭代表魏帝曹奂下诏,说念及钟繇、钟毓的功劳,仅处死钟毅和钟邕诸子,赦免了钟峻、钟辿,有官爵者如故。司马昭默认向雄给钟会收尸。是夜,司马昭大哭,悲痛莫名。” 路边有个抱薪的散发之人目送白衫男子背影洒然而去,不禁悄自拭泪道,“我们可以因告别而感伤,但无需为告别而绝望,何况我们已然没有绝望的资本。” 披垂长发的白衫男子临刑之际,眼望远处,口中轻声吟唱:“夜不能寐,清风之下操琴起。那自言是凤凰的鸟儿何时才能再飞回来?一生一世两相随。” “他向嵇康拜别没有?”闻听有乐悄询,道旁一个来回假装清扫树叶的蓬发垢面之人揩泪说道,“或许拜别过了。也许没必要,毕竟他们将要从此长在一起,不再遥相思念,天各一方。” 面有病容之人从树后探出不知为何妆容模糊的黑眼圈,哂然道:“向雄,你知道什么?就会在那儿信口胡扯。惹得我一身鸡皮疙瘩乱起,其实吕安唱歌,心里想的未必是你以为的那样,别说我不晓得,他思念的是已故的徐凤。” 有乐转面愕问:“徐小凤……啊不是,徐凤是谁呀?” “他老婆。”面有病容之人挖过鼻孔后,吮着手指说道,“人们以为吕安恃才傲物,蔑视礼法,其实他很看不开。倘若他果真是蔑视礼法,这事情根本就不会成为多大个事儿。结果他一闹,不但他老婆死了,还祸及他自己,更牵扯到嵇康也跟着遭殃。拿不起、放不下,就是这样。行事拖泥带水,结果拔出萝卜带出泥。德不匹位,必有灾殃!真正的蔑视礼法,应该像阮籍那样……” 他一说到绯闻,大家都凑过来听。长利憨问:“那样是哪样?”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阮籍好酒,他家旁边就是酒店,女主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阮籍常和王戎去吃酒,醉了就若无其事地躺在人家旁边睡着了,根本不避嫌。那家的丈夫也不认为他有什么不轨的行为。魏晋时期,男女授受不亲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阮籍全不放在眼里。有一次,他嫂子要回娘家,阮籍不仅为嫂子饯行,还特地送她上路。面对旁人的闲话与非议,阮籍说:‘礼法难道是为我辈设的吗?’” 长利不明白的问道:“‘我辈’是指啥?” “士。”宗麟蹙眉瞥他一眼,说道,“尤其是阮籍那样的高士。后人十分尊重阮籍,苏轼等名人曾经登啸台赋诗,追思其风范。即便他还活着的时候,晋王司马昭亦极器重他。阮籍为母亲服丧期间,在司马昭的宴席上喝酒吃肉。司隶校尉何曾也在座,很看不过眼,便对司马昭说:‘殿下正在以孝治国,而阮籍却在母丧期间出席宴会,喝酒吃肉,应该把他流放到偏远的地方,以正风俗教化。’司马昭叹道:‘嗣宗如此悲伤消沉,你不能分担他的忧愁,为什么还这样说呢?况且服丧时有病,可以喝酒吃肉,这也是符合丧礼的呀!’阮籍依旧在喝酒吃肉,神色自若,并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回家后又跟嵇康一起喝酒弹唱,自得其乐。无论别人说他什么坏话,司马昭皆不以为意。司马昭为了拉拢阮籍,就想和阮籍结为亲家,阮籍为了躲避这门亲事开始每天拼命地喝酒,昼夜酩酊大醉,不醒人事,一连六十日,天天如此,那个奉命前来提亲的人根本就没法向他开口,最后只好如实回禀,司马昭无可奈何地说:‘唉,算了,这个醉鬼,由他去吧!’” “若论离经叛道,吕安跟阮籍根本没法相比。”面有病容之人挖着鼻孔说,“虽然吕安整天爱跑去跟嵇康他们这辈高雅超脱的名士厮混,可我早就看透他了。他并不超脱,终究也摆脱不掉俗气之念羁绊。其妻徐氏反而比他更不拘礼节,待人热情大方,处事主动。通常自以为有主见的女人更容易惹出艳事,因为她们自以为是。惯于大大咧咧,易遭居心不良之徒所乘,结果不是被奸,就是通奸。以我曾任司隶校尉处理过的诸多风化事情的阅历来看,往往无非如此。反倒是那些生性羞怯的女子,以及没有多少主张之辈更少爱去招是生非。由于她们怕惹事端,稍觉不妥,老早就躲开了。凭着直觉,避之惟恐不及,尽可少出是非。哪似徐凤那样的热情女子,性格好强,过于自信。有酒就去喝。没听过酒后乱性,容易来事么?怎么可以跑去跟其他男人喝酒呢?不去喝不就没事了?即使招待别人,你自己也不一定要饮酒呀。别人劝酒你就饮?这不叫有主见,而是逞强好胜。借着几分醉意,在男人面前不能自抑,也不想自抑。甚至情不自禁的主动挨贴搂摸亲吻,更让某些男人误会其意,理解为她既来勾引,如何拒绝诱惑?就算当时拒绝她,也有拒绝的后果。毕竟招惹了女人没好结果,有些案情便是男子拒却,或者让她事后自感不够爽,惹得女子恼羞成怒,反咬一口。为什么呢?因为那些女子怕事泄让家人责怪,便先告状称遭非礼。有些春心萌动之女缠着路过的英俊胡族骑兵在幽暗处亲热风流,被公差当场捉住,撞破奸情之后,她跟胡族骑兵一起欲溜不及,随即改口称遭侮辱,然而身上毫无强迫就范之痕迹。我处理过很多这类案子,其实男女双方都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获罪和受罪的皆乃活该!” 他见旁人听得发愣,便又抠着鼻孔说道:“以吕安为例。我感觉他其实是爱着妻子,可他老婆却觉得不够,认为他更喜欢跑去找嵇康他们一起厮混,甚至无论多远也要去,不肯经常留下来陪她。香闺寂寞,春情暗动难搔之际,稍给其他男子乘虚来撩,便即与之胡天胡地。吕安他老婆不只一次这样了,她是因被丈夫回来发现奸情,才声称其起初是给丈夫的兄长灌醉而遭迷奸。其实吕安每次跑去寻嵇康他们厮混多日,其妻便在家里不安份。迟早走到那一步,事后又羞悔怨恨,却没怪自己把持不住,反而忿然指责男人不该勾引她失足。这还算好了,我看过一些案子,有的失足妇女事后却埋怨丈夫未在身边陪伴她才出漏子……” 路边一个假装拾柴的乱发家伙闻而唏嘘不已:“当年我离家入读于太学,每隔半年才回一趟,年少的妻子耐不住寂寞,竟溜出去跟一个年届四旬的有妇之夫偷欢私通多日。我回来时她竟拒绝与我见面,跑回娘家不归。我感到莫名其妙,只好去岳丈家求她回来,我父亲也不辞劳苦地为我去求她。此后我才得知她偷腥之事,因为担心被别人透露,怕让我责怪,才跑去躲避我。由于她有过别的男人,好一阵子竟不习惯与我相处亲热。我父亲听信她所言,指责我从前曾对待她不好,妻子才这样出此不轨之行。但是钟大人告诉我,许多类似案例皆已证明,无论我对她怎样,就算对她再好百倍,当我离家出门多时,她仍会难免做出不轨之事。此乃性之所致,人性使然。即便恩爱夫妇之间,亦是人心难测,连她自己亦觉得其心有时变化莫测。而在钟大人处理过的案子当中,便不乏这样的事情。丈夫对其妻极为疼爱,捧为心头宝,尊如天仙,视若女神,一旦有阵子没在她身边,或者让她感到冷落,加上有人适时乘机来撩她,便会出事情。此类事情起因、经过可能不一样,但结果都差不多。后来我跟随钟大人左右,办过不少案子,进入衙门才发现还有些案例,夫妇明明相处很好,却经不起挑撩,无论怎样,都会来事。” 信雄愣问:“什么事呀?” “丑事,”宗麟瞥他一眼,说道。“吕巽,字长悌,曾任司马昭的长史。他是吕安的异母兄,镇北将军吕昭这位长子曾与嵇康交好,却因这桩丑事,后来造成竹林七贤之一嵇康被杀。着名的《与吕长悌绝交书》便是嵇康写给他的,吕长悌即吕巽,本乃吕安之兄。” 信雄懵问:“究竟是什么事啊?我听了许久,不明白你们在谈论什么事情这样兴致勃勃……” 信孝瞟他一眼,晃着茄子说道:“吕巽看上弟媳美色,灌醉吕安的妻子徐氏,随即迷奸得逞。吕安获知此事,欲将吕巽告到官府然后遣走妻子徐氏。背着丈夫干出不轨之事因而被休,即便遣回娘家,此类丑行亦令娘家人脸面无光。徐氏羞愧难当,自缢而亡。吕安把这事告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嵇康。嵇康安抚吕安,为他家的名誉考虑,觉得家丑最好不要外扬。由于嵇康的出面,吕安终于撤诉。谁知吕巽忧心把柄操于人手,遂反诬吕安‘挝母’不孝。司马昭于是将吕安下狱。嵇康与吕巽绝交,写《与吕长悌绝交书》。钟会因为与嵇康有隙,利用这机会中伤,于是司马昭斩首嵇康、吕安二人。” 长利憨问:“不知那边搭起的台子上到底在斩什么东西,就跟杀牛宰羊一样,斩半天还没斩完……” “斩人。”有乐忙抬扇子遮挡在我转而欲眺的眼前,皱眉说道,“临刑遇快刀,并非谁都能这样走运。倘能一刀痛快死掉,还算不幸中的万幸。最怕是被人故意用不锋利的钝刃剁来剁去,砍好多下还没死就惨了。听说若是得罪有权势的人,刽子手就会故意换钝刃,使被杀的人死得不快,倍感痛苦。有的亲属好友为让被处刑的人少受痛楚,往往筹措钱财暗中献给行刑官和刽子手,求他们帮忙,讨取一刀痛快。然而倘若得罪权奸,私下给行刑者送钱也不好使了,权奸直接判你一个‘凌迟’,一寸寸剁着慢慢死。或者采取腰斩,砍一半让你爬在地上挨痛到死。吕安可能没送钱够,或因他高雅,不屑于送钱。也许他那位在司马昭身边当官的异母兄长吕巽先送了,而且送更多钱给刽子手……” “办事就是要这样,”路边一个假装拾柴的乱发家伙感叹道,“当初办人不彻底,如今彻底被人办。吕安那时要能先发制人,还有望把他异母兄长吕巽先办了。可惜他听了嵇康那番死要面子的话语,居然忍气吞声撤诉了。吕巽因其母亲与吕安争吵,受其母撺唆,感到不放心,便抢先诬告吕安打骂其母,正逢‘以孝治国’时期,官府提倡孝道,欲抓不孝之典型,严办以儆效尤。这不仅关系到风清气正,恰巧建议严惩的钟士季乃是重孝之人,尤其敬重母亲,出于对母亲身为女辈的无比尊重,他甚至不愿稍动女色之念,以虔诚膜拜的心情,毕生尊敬女人,甚至敬而远之,宁愿不婚娶。” 面有病容之人捡起一个石头扔去打那乱发家伙,忿然道:“不要再提女人,我讨厌听!然而绝非出于不喜女色,世人对我有太多误解,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不了解我的家伙乱说。我决定至死不婚娶,并非由于我厌憎女人,而是因感女人其实有害。当然,除了我老娘以外。她对我很严厉,并且一直说我口臭,腋有狐臭,不可随便跟别人太过亲近……” “然而你好像没有口臭,”信孝嗅来嗅去,纳闷地说道,“甚至或许也没有狐臭。我们在旁边听你扯了半天,并未闻到任何异味。你妈妈会不会是骗你的?比如,出于某种欲加控制以及操纵的意图,使你从小时候起就只依赖她一人……” “就算有异味也无所谓,”面有病容之人闻言正忙着张口往掌心呵气自嗅,一个虽然长相标致却满脸阿谀奉迎之色的花袍家伙跑来抱住大腿说,“钟大人也和我一样,是真名士自风流!” “滚开!”面有病容之人提脚把他踢翻,见仍不能甩脱其手拉扯,便又操琴乱打,鄙视道,“你自命风流,却与别人妻室勾搭成奸。这不叫风流,是下流。” “太多丑陋面目了,”有乐拉着我转身走开,摇头说道,“我不想再看到这些家伙。宁可又跟宗滴穿越回赤壁那边冒着被火烧的奇险另找琴,至少人家曹操、周郎、孔明他们那个英雄黎明的激情燃烧时代豪气干云,尚能让我感觉痛快……” “我无意再回赤壁那边。”宗麟负手而行,说道。“曹操营帐内有些侍酒弹唱的胡姬很厉害。疑似早年的‘扑骨族’,亦即丁零人,煞是难缠。听说曹操年轻时跟袁绍、袁术兄弟厮混,爱去胡姬开的酒肆玩耍。不知是不是从前结下的渊源?” 信孝跟来说道:“曹操军队里也有胡骑,据闻不少北方部族的人马在他那边。当然在赤壁大战,这都无用武之地。反而水土不服,病亡者甚至多于战死。” 有乐啧然道:“历史无法改变,人的命运跟性格一样,这都很难改变。没听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至理之言吗?现下回头不迟,还是回去罢。不然把女王弄丢了,没人将葡萄牙人赶过来送礼巴结你,不妙的后果将会连串发生,你那门唬人的看家巨炮‘国崩’也没有了,幸侃一巴掌打烂你那城门,端掉你家也是指日可待之事。” 宗麟闻言停步,兀自懊恼之际,长利在旁憨问:“小珠子炫技调出飞虫所摄画面给我们看到的那个大胖家伙会不会是幸侃扮演的呀?我觉得有点像他的样子……” “幸侃明明在我家作客,”有乐卯之曰,“他怎么可能跑去三国时候扮演司马昭?人们之间互相长得像,各地皆不乏事例。你为什么不说那个自称南天尊的肥婴便是幸侃小时候客串的……” 宗麟没精打采的说道:“不要再提什么肥婴。有点心思就帮我找副琴,咱们便回去。” 两骑快马飞驰而至。一名披赤褐斗篷的乌冠骑者勒缰下马,急趋禀报:“大人,时辰到了!”面有病容之人踢那抱腿家伙跌去树后,转身瞥见周围有些披散长发之人皆以冷眼侧目旁觑,便啧出一声,说道:“看什么看,你们有我努力吗?我一直在努力!为使司马公回心转意,你们不知道我做了多少事情……” “然而白费功夫,”另一人下马走来,青冠锦氅沾染尘灰,难掩鬓发凌乱之态,趋近叹道,“想必你已料知,无论怎样,司马公不肯松口。连日以来纵有再多人前去跪求陈情,他都没有同意。时辰已到,如果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我们就该去拜别嵇大夫了。” “你与阮嗣宗皆在此,”面有病容之人似自郁闷之际,道边有个拾马粪入篓的破衣烂衫之人冷哼着说道,“他是步兵校尉,统领员吏七十三人,上林苑门屯兵精锐七百人。五营校尉的营兵均为劲旅。阮嗣宗身为八校尉之一,领宿卫兵。你是司隶校尉。一向秘密监察京师和周边地方。又率领有由一千二百名精骑组成的武卫队,司隶旗众从来快速反应,号称‘卧虎营’谁不闻名色变?眼看好朋友一个接一个蒙冤死去,卫戍中枢的二位校尉大人难道就这样无计可施?我不相信你们真的束手无策,除非你们眼中只有自己的官位前程,把别的都看得不重要……” “司隶校尉之职责非同小可,”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巫蛊之狱以来,权势越来越重。昔从汉代起始,在外戚与宦官的斗争中,一方常借重司隶校尉的力量挫败对方,司隶校尉成为朝廷中枢里举足轻重的角色,所以董卓称之为‘雄职’。李傕专权时也自领司隶校尉。曹操在夺取大权后,亲领司隶校尉以自重。曹魏时代,司隶校尉权势进一步扩大。按照级别,司隶校尉排在各部首脑后边,但在朝会的时候,大臣们坐在宫殿的正南门外,这时司隶校尉坐在各部首脑的上首,一个人单坐,比东汉时的‘三独坐’更为显要。蜀汉的张飞、诸葛亮也在他们那边先后担任司隶校尉,可见都知厉害。除监督朝中百官外,还监督京师和地方,监察制约各级官吏尤其是高阶官僚的不法行为,缉捕奸滑之徒。司隶们主要集中在京畿地区,可以快速集结。平时搜罗朝野情报,身份公开但作用隐蔽。其作为京师官员,不仅监控着三辅、三河诸地,而且有独立职权领司州事务,就意味着这支司隶队有相对独立的大后方,在某些保障方面不受京师节制,可以自给自足,亦可作为战时的大本营,在京师哗变时,可以近距离为皇帝提供可靠寓所。司州起着监控京畿要害的作用。” 宗麟说道:“你们留意四周,我们附近便有不少便衣形态的小司隶们在出没。他们平日不怎么显山露水,遇到危机时反应快速。尤其是在除掉梁冀的事件上最为明显。梁冀掌握着全国的兵权,可是并不了解小司隶们的战时作用,所以在铲除梁冀的过程中,这支司隶队突然集合,上演了擒贼先擒王的角色。至于平时他们在忙什么?这点在处理匡衡的过程中,可以看出。中原历史多是记录王侯将相这些大人物,而小司隶们虽然没有具体的描述。但从第二次弹劾匡衡中可见,司隶校尉如果没有得到确切证据是不敢弹劾匡衡的,因为王尊已经是前车之鉴,而得到证据就要有人去搜集,无论是到乐安乡丈量土地,还是在地方官府的土地手续中查找纰漏,肯定有搜集情况者,换句话说就是调查归入官府秘密的隐藏档案。” 长利憨问:“这些校尉领多少石俸禄来着?”有乐卯他脑袋,说道:“你就关心这些……” “汉武帝始置步兵校尉,秩二千石,后来也没怎么改变。”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曹魏时始行九品官制,步兵校尉属于四品官,统领宿卫兵劲旅。司隶校尉的官秩也是类比二千石左右。论官级低于中二千石的九卿,当然更低于列侯和三公。尽管如此,在公议、朝贺时,对三公仍是‘无敬’,以表示司隶校尉的尊严。尤其是廷议需要发挥司隶校尉‘无所不纠’的作用,所以位次就在九卿之上。东汉时司隶校尉常常劾奏三公等尊官,故为百僚所畏惮。司隶校尉对京师地区的督查也有所加强,京师七郡称为司隶部,成为十三州之一。” “他们才领二千石呀?”长利憨笑道,“你看信雄眼下都拿好几万石只怕也不止,快要超过十万石了罢?” 我忍不住笑道:“我家信玄公拿几十万石都不止呢,最厉害的时候恐怕要有上百万石了吧?”有乐啧然道:“到时候我哥抢光你们家的,一毫毛都不剩。”小珠子欲言又止,因被面有病容之人抢先嗐出一声,硬生生憋下不说了。 “嗐!你们知道什么呀?”面有病容之人瞥觑道边那个拾马粪入篓的破衣烂衫之人,不无郁闷道,“汉朝的大将军被司隶校尉突然拿下,这样的历史就你晓得,别人不会引以为诫?你们这些路边货色,消息太不灵通了……” “你该晓得路边这位不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小货色,”青冠锦氅沾染尘灰之人连忙引见道,“阮仲容历任散骑侍郎,其本名阮咸,亦乃‘竹林七贤’之一。父亲阮熙是武都太守,叔父是宫廷宿卫兵首领阮籍。” “我当然知道他是何人,”面有病容之人低哼道,“在我跟前扮鬼扮马就以为瞒得住身份?那个在水边假装垂钓的披蓑家伙,亦是‘竹林七贤’之一。山涛,字巨源。大将军司马师执掌朝权时,山公与我同在幕内。彼此这么熟,你披件蓑衣就以为我认你不出?还有那个假装推车卖酒的家伙,扮成这样我就认不出你是豫州刺史、建威将军王戎?你也是竹林七贤之一。当年你被大将军司马昭公辟为掾属,便是出于我的意见。司马昭公向我询问人选,我说裴楷清明通达,王戎简要省约,都是合适的人选。此后你的路就顺了……”” 又指着树后一个自饮烂醉的蓬头家伙,抬手遥打招呼,冷笑道:“刘伶嗜酒不羁,被称为‘醉侯’,喜好老庄之学,追求自在逍遥、无为而治。其亦属‘竹林七贤’之一,曾在建威将军王戎幕府下任参军。”随即转面寻觑着问道:“还差一个向秀。他躲在哪里?难道是路边那个弯着腰拾荒的老阿婆,是要故意乔扮到我辨认不出来吗?” “向秀只会陪伴在嵇中散身边,”道旁一个来回假装清扫树叶的蓬发垢面之人转身禀陈,“不会在这里出现。至于那个可疑的老阿婆,我也不知其是谁所乔扮,瞅着太不像了。所有动作都透着一个假字,捡果壳的举止尤其做作。” 老阿婆抬头说道:“可我是真的阿婆……”面有病容之人啧然道:“少来了,我看你最可疑!装作老掉牙就行啦?包括那些摆水果摊的蹊跷之辈,真的小贩哪儿还敢留在我跟前?我不相信你们一个个。你们这些家伙没一个会装的,其实真正会伪装的人是我才对。我只需要扮演自己这一个角色就够难演了,可惜我绝顶高超的演技没人会欣赏。然而便在这场演出的水准即将登峰造极的时候,冒出一个风流女人声称被灌醉失身,吕安家里闹的这桩丑闻连累了我仰慕的人也要跟着去死,红颜果然是祸水,使我方寸大乱。不知哪儿失措疏漏,或许已让司马昭公对我的举动产生不放心的想法,虽然给我出外带兵的兵权,却又在身边安插多人暗加掣肘,尤其令我郁闷的一步棋是,竟然不再让我兼领司隶校尉之权……” “啊,你不当司隶校尉了?”道边那个拾马粪入篓的破衣烂衫之人闻言不禁错愕道,“那你还能干什么?” “末将参见镇西将军。”说话间又一骑飞驰而至,有个朱盔骑者翻身下马,拜禀于面有病容之人跟前,低陈道,“都督府再三促请将军动身起程。” “司马昭派征西将军邓艾、镇西将军钟会攻灭蜀汉。”信孝闻着茄子在我后边低言道,“钟会将要伐蜀,邵悌对司马昭说:‘钟会很难让人放心,不能使他伐蜀。’司马昭笑道:‘取蜀易如反掌,而众人都说不可,只有钟会与我意见一致。灭蜀之后,中原将士人人思归,蜀之遗民尚有恐惧之心,钟会即使作叛逆之想,也不会实现的。’事情最后果如司马昭所料。” “钟会表面依附司马昭,其实处心积虑推翻司马家族统治。”宗麟叹道,“不惜宁冒天下士人鄙视唾骂,为司马家干了不少坏事,也给司马家族暗地埋下不少钉子。他是个演技高超之人,一步步走到此时,渐操兵权在握。他力主领军伐蜀,用意便在于取蜀之后,进可北伐中原取天下;倘若征战不顺,退可守御于一隅,以三分形势徐图之。” “钟会五岁时,蒋济便已认为钟会‘非常人也’。”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钟会大力支持司马昭的伐蜀计划,拜镇西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主持伐蜀事宜。钟会与邓艾分兵攻打蜀汉,将其灭亡。蜀将姜维假意投降,意图复国。钟会下令禁止将士抢掠,礼贤下士,用以安抚蜀地官吏。又结交蒋斌和蒋显,更与姜维情好欢甚。司马昭以伐蜀之功劳,册封钟会为司徒,位列三公之一,封邑万户侯。刘禅投降邓艾后,敕令坚守剑阁的姜维向钟会投降。钟会问姜维:‘你为什么来迟了?’姜维却神色严正哭着说:‘现来已经是太快了。’钟会对此非常惊讶,更加器重姜维。钟会欲在成都自称益州牧并起兵,他不太相信司马昭安排的魏将,却越发厚待姜维,与姜维‘出则同车,坐则同席’,让姜维继续统领他原本的人马,并增加至五万,准备讨伐司马昭。钟会陷害邓艾,将其捕送出境。欲趁魏国伐蜀诸将为明元皇后发丧之机将其全部杀死,但诸将才到来一半,其密谋就被司马昭安插的卫瓘、胡烈、田续等人获知,抢先在成都发动兵变,姜维和其妻儿、钟会及蜀汉将领张翼、太子刘璿等都被杀害,邓艾也被田续追杀。” “不会有事的,”面有病容之人在那边树下安慰诸士,说道。“自从淮南之战以来,我从未失策,已远近闻名。司马昭公带着皇帝统帅大军亲征东吴,攻破寿春一役,我出谋划策最多,因此越来越得到司马昭公的宠信。时人都将我比作西汉谋士张良。你们见过张良那样的聪明人会栽跟头吗?” 有乐摇着扇子,不禁转面惑问:“他究竟要干什么呀?” “没干什么,”面有病容之人捧琴而至,挨近悄言道。“我胸有成竹。只要你们肯将先前施展过的‘神仙术’教几手给我,必能及时救嵇康一命。如果你们不肯教,就等于是你们害死了嵇康。人命关天,这笔帐要算到你们头上才对。回头我就逮捕你们……” 信雄哽咽道:“我是清白的!”面有病容之人冷哼道:“世间有谁真正清白?就连嵇康那般自居清雅之士也不是很清白,他为了名声,教吕安撤诉,让吕安那个醉酒受辱的老婆白死,就是大错。司马昭公亦属看重名声的人,很在意天下人对自己的看法。嵇康和吕安若是果真有够清白,司马昭公未必能下这个决心诛之于市。有的人自以为清白,其实不见得。就像这副琴看上去很完美,却也不是没有微瑕……” 有乐转头说道:“宗滴,你急着找的琴来了。” 面有病容之人忙道:“琴是我的。” 有乐笑问:“借来用用?” “不能借,”面有病容之人捂住不给。“月光宝琴是我的专用乐器。连我妈妈也不给碰一下,何况别人?除非……” “然而琴上沾有粪便之类的污垢,送给我都不想要。”宗麟转头就走,“求我也不会碰一指头。” “我是高雅的!”面有病容之人忙道,“虽然琴脏了些,可我本人仍是出淤泥而不染。至于类似粪便的可疑东西,想是先前痛打那个家伙的时候不小心沾到一些而已。此属身外之物,它并不影响我本身的清雅……” 有乐伸扇指着说道:“你拿琴打那个家伙脑袋而已,他头上有屎吗?我看根本就是你的……”面有病容之人啧然道:“污蔑是吧?回头先抓你去用刑,至少拿七八袋米压在你身上一整晚,然后我们再探讨‘神仙术’还好不好使……” 说着,摘下有乐的帽子,放在手臂上拍了一掌,压瘪之后搁回有乐脑袋,随即意味深含的投眼而觑。有乐忙拉着信雄躲到我后边,不安道:“宗滴,咱们赶快穿越回去罢,这里太危险了。” 宗麟负手而行,头没回的说道:“真正的好琴,在嵇康那里。” “生不逢时,”嵇康盘腿而坐,披衣说道。“活着比死还难受。” “奉茶。”侍坐在旁的一名秀气之士含泪吩咐,有童呈递杯盏。嵇康接过茶碗,呷了一口,似知谁在背后,面不稍转,端然道,“你又来抢琴?” 宗麟掴开拦阻之人,投目探询道:“借我用用?”侍坐在旁的那位秀气之士含泪垂眉,微喟道:“你来迟了。” “一曲已毕。”嵇康神色如常。看了看太阳的影子,叹息道,“从前袁孝尼曾跟我学习《广陵散》,我每每吝惜而固守不教授他,《广陵散》现在要失传了。” 宗麟闻言愕然,面有病容之人跟在他后边探头探脑,眼见刀斧手就位,不禁失色道:“来不及啦?没想到司马昭公每一步棋皆比我快,糟了……”甲士欲冲宗麟围去,见到面有病容之人在畔,便没敢靠近,纷皆向后挪步退开。 “不糟。”嵇康移眸而过,望向台边垂泪不已的一个面容悲苦之人,温言道,“哥,别哭。莫忘了你叫嵇喜,记得你从前最爱喜笑颜开,容易满足。要保持这份难得的喜气。” 台下一片涕泣之声。不知哪儿飘来古韵悠荡,竹林无风自摇,叶涛如潮,漫山遍野皆似浮沉浪涌。 嵇康仰聆,寂寂出神。 信孝在我耳后低言道:“据传《广陵散》并非嵇康独作,而是嵇康游玩洛西时,为一古人所赠。” 宗麟不知何时悄返台下,在我旁边嗟然道:“隐士王烈昔有感叹:‘嵇康志趣不同寻常却总是怀才不遇,这是命啊!’此日,嵇康从容就戮,时年四十岁。海内士人无不痛惜,司马昭不久后便意识到错误,但追悔莫及。” 我拭目转身,信孝闻着茄子摇头说道:“想不到我们有机会旁观了这一场景。当年司马昭听信钟会的谮言,杀害嵇康、吕安,不久感到后悔。遂更加重用山涛、王戎他们这些‘竹林派’名士。后人以为这帮隐士只不过是混不好的失意之辈,他们属于人生的失败者,不符合后世有关‘成功’的定义。这样想就错了,若仅以做官而论,竹林七贤的官位不比别人低。其中不乏出将入相的人物,例如山涛历任西晋王朝的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左仆射等职,晚年位列朝廷三公,升为司徒,以老病归家去世,享年七十九。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初为豫州刺史、建威将军,参与晋灭吴之战。此后历任吏部尚书、太子太傅、中书令、尚书左仆射等职。继而升任司徒,位列三公。他认为天下将乱,于是不理世事,以山水游玩为乐。经历一番乱象过后,又被起用为尚书令,再迁司徒。” “台边那个含泪凝眸的秀气之士是谁?”听闻有乐探问,信孝痴然而望道,“向秀,字子期,竹林七贤之一。雅好读书,与嵇康、吕安等人相善,隐居不仕。嵇康、吕安被司马昭害死后,向秀回乡下仍躲不过,被其郡推举到洛阳,受司马昭接见,两人相对唏嘘不已。此后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 “向秀少年时即以文章俊秀闻名乡里,在乡间讲学时为山涛所知。山涛听向秀所讲高妙玄远,见解超凡,二人遂成忘年之交。”宗麟说道,“在山涛的接引之下,结识嵇康与阮籍,同为‘竹林之游’。向秀好读书,与嵇康、吕安等人友善,但不善喝酒。街坊们经常看到二人在嵇康家门前的柳树下打铁自娱,嵇康掌锤,向秀鼓风,配合默契、旁若无人地自得其乐,同时也为了‘以自赡给’,补贴一点家用。向秀还经常去吕安家帮他侍弄菜园子,三人可谓意趣投合。向秀助嵇康打铁时,亲眼见证了钟会被嵇康奚落。这件事情成了嵇康被杀的源头。向秀目睹了后来发生的一切,这些事也影响了他以后的人生道路。经历过嵇康、吕安被司马昭害死的大悲大痛,向秀在惆怅和迷茫中大彻大悟,心境更加趋于淡泊宁静。在嵇康、吕安遇害后,向秀曾西行经过他们旧日的居所,在日暮时听到邻人嘹亮悲摧的笛声,追思往昔一起游玩宴乐的情谊,怀念嵇康、吕安不受拘束的才情,写下了千古名篇《思旧赋》。” 出来后,向秀将一卷旧稿捧去面带病容之人跟前,无语而揖,拜别便走。面带病容之人展卷见是昔日他悄悄投进嵇家院落的《四本论》,似自怔然。翻到书稿中有修改过的字辞,不禁感哽。 我们走到竹林之荫,听闻有人在清泉那边叫唤道:“阮嗣宗不行了!” 宗麟叹道:“阮籍去世,也就是在他迫于无奈,大醉中给司马昭写了《劝进表》之后的一二个月。作为‘正始之音’的代言人物,其作品中流露出甚为浓厚的仙隐思想,如《大人先生传》。但是却无轻松闲适,飘然轻举的内容,而是充满苦闷,哀伤和孤独的情怀,这是由当时的形势所迫。” 嵇康死时,四十岁。钟会亦殁于四十岁。 司马昭九锡加封,又向篡位欺近一步,阮籍辞世于凛冬来临之际。嵇康被杀不过一年,钟会死于兵变。 钟会死后不久,司马昭身体每况愈下。 钟会叛乱身亡的次年,司马昭病逝,时年五十五岁。 那一夜,送走冒死替钟会收尸的向雄之后,司马昭悲从中来。宫人纷问:“何故悲痛?”其曰:“莫名。” “向雄是出名的哭丧能手,”有乐见我望着路边那个号泣之人,便悄言告知。“他经常勇敢地为罪人收尸。” 彭城太守王经获罪处死,向雄为他哭丧而哀感市人。后因得罪上司,以小小过失入狱,钟会把向雄从监狱里招出任用。日后钟会被戮,暴尸在外,无人收殓下葬,向雄迎丧并安葬了他。司马昭得知后召见向雄,并责备:“以前王经去世,你在东市哭他,我不问罪。现在钟会叛逆,你又收殓安葬,我如果再宽容你。王法何在?” 向雄哭着说:“从前先王掩埋处刑之人的骨骼尸体,仁德润泽朽骨,当时难道先占卜功过然后才安葬吗?钟会以叛逆罪被杀,无人殡殓,我料理丧葬事宜。收葬他在道义上没有过错。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立身于违背生死常理的时代呢?殿下把他的枯骨弃在荒野,作为将来仁人贤士抨击的口实,不也太可惜了吗?” 司马昭没再责怪,与他交谈并饮宴后才让他回去。其后升为河南尹,赐爵关内侯。不久,向雄愤恚死去。 第九十一章 悲痛莫名 “我的帽子瘪掉了。”有乐忙着摆弄冠帽,郁闷道,“被钟会一巴掌按压成这样,仿佛鸭舌。” “赶快戴上你的鸭舌帽,”长利拉着信雄奔来,不安的说道,“别停耽,快溜为妙。我看钟会那小子面色不善,可别拿咱们出气……” 有乐戴回瘪帽,说道:“他不是马上要去攻打阿斗当家的‘蜀汉’了吗,一路要忙着陷害同僚,哪儿还有工夫顾得上搭理我们?” “瞧你又污蔑我,”树后露出一颗小猫熊似的黑眼圈儿,随着低哼,有语忽至。“我哪有陷害谁?嵇康之死,其实是司马昭公的主意,意在杀鸡给猴看,要在九锡加封之时吓唬那些不服从的人,作用很明显,就连‘竹林派’那些名士也被他镇慑住了。连嵇康都能杀掉,有谁不怕?然而他身边之人四处放风,让天下人相信是由于我的进言才使嵇康被杀。就这样把帐算到我头上,他却预先留下日后跟‘竹林派’名士消解心结的后手,若论博弈之道,谁能比他会玩?这次我认栽了,只好先去打阿斗,往后再找时机扳回一手……” “你那个伐蜀的征程,就是一路陷害人的历史。”有乐摇头笑道,“你一路陷害了多少个同僚?” “真正会打仗的是邓艾。”信孝伸茄撩起落地的瘪帽,拾交有乐戴回,说道。“扶不起的阿斗向邓艾投降,钟会却忙着一路陷害人,不断写信向司马昭诬告其他将领,陆续把各路兵权抢来集中到自己手上……” “我有这么坏吗?”小猫熊似的黑眼圈儿缩回树后,又从另一边露出,微哼道,“不过邓艾仗着其从早年在司马懿太尉身边做事的老资格,似乎一直看我不上眼。别以为我不晓得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自称祖上曾属大族,其实出身低微。他们家是耕田的,曹操攻下荆州后,曾强行将当地人北迁,邓艾及其母亲一族便在那时被强迁河南屯田。邓艾最初是当放牛娃。同郡的长者见其家贫,经常资助他,而邓艾当时没有表示感谢。因为口吃,他想靠读书做官,寻找改换门庭的进身之路,倍为艰难。最多是当上看守稻草的小吏,然而这样低的起点,竟给他混上来了,还跟我争权斗法,不肯退让……” “完了,我的帽子成为鸭舌帽了。”有乐摆弄冠帽,刚戴上脑袋又瘪掉,望见日影西斜,不禁兴叹。“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想那虚名声,到底全无益……宗滴,咱们还要这样放飞自己多久?历史的长河很浩瀚,我已经跟你跑得极为疲劳了,眼看支撑不住。” “放飞?”宗麟在前边若有所思,不觉转身说道,“我曾有鸢之梦。昔时梦见晋人放飞纸鸢于绿野田园……” “什么鸢梦啊?”有乐跟过来问,“你该不会又想去别的什么地方罢?不要再去了,宗滴!我想找个地方睡一下,顺便泡杯清茶喝,尤其是回家最好。那谁刚给我拿一包新茶来,还未拆包冲过。不如先到我家里去坐一会儿?” “鸢之梦,”宗麟遥目远峦,恍然神游的说道,“是我年少之时梦到的一个浪漫故事。后来忙于打仗,未暇写出。梦境里的事情发生在西晋‘八王之乱’时期,我居然化身为名叫贾南风的女人,嫁给一个白痴丈夫司马衷,而他是皇帝,就这样他被我任意操弄。司马昭的孙儿司马衷从小智识低下,却成为西晋第二位皇帝。有一年闹灾荒,老百姓没饭吃,到处都有饿死的人。有人把情况禀报给司马衷,但司马衷却说:‘没有饭吃,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粥呢?’禀告的人听了,哭笑不得,灾民们连饭都吃不上,哪里来肉粥呢?由此可见司马衷是如何的愚蠢糊涂。这就是‘何不食肉糜’一言之由来,此后天下大乱,兵戈四起。石超的军队突然杀到,司马衷脸部受伤,中了三箭,百官及侍卫众人都纷纷溃逃,只有嵇绍穿着朝会时的礼服,下马登上司马衷的车驾,挺身保卫天子,石超的军士把嵇绍拉到车辕中要砍杀。司马衷说:‘这是忠臣,不要杀他!’乱兵回答道:‘奉皇太弟司马颖的命令惟独不侵犯陛下一人而已。’于是杀了嵇绍,鲜血溅到司马衷的衣服上,司马衷为他的死哀痛悲叹。等到战事平息,侍从要浣洗御衣,司马衷说:‘此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去。’这位奋身护驾而死的忠臣嵇绍,便是嵇康的儿子,官至侍中。在‘八王之乱’中为保护晋惠帝而遇害,追赠弋阳侯、太尉,谥号‘忠穆’。” “你为什么要操弄司马昭的孙儿呢?”有乐拾帽摆弄几下,又戴回脑袋,随即瘪掉,他抬手摸了摸,啧然道,“不要去操弄他了,我没精神跟你到处折腾……” 信孝也不安的劝说道:“‘八王之乱’很危险,不要去那里。况且贾南风那样的女人也没好结果,下场比她那白痴老公还难看……除非你也想跟她一起让人拴狗那样拴颈拴尾地押来押去。你去那边操弄不了谁,结果只能被人肆意操弄到死!” “‘琴操’的故事听过没有呢?”宗麟回想着说道,“不是我想去操弄谁,我记得梦中有一副好琴,在我自己扮演的贾南风那里。红男绿女们放纸鸢玩的绮丽场景中以道具形态出现过……” “梦里的琴不一定真的存在。”有乐摘帽摆弄,随即戴回脑袋,抬手一摸,果然瘪掉,不由懊恼道,“随便找一副琴就行了,我不想跟你再折腾。你要考虑到咱们身边有女人和小孩,别带去危险的‘八王之乱’那里让乱兵逮来操弄。你想让人任意操弄就自己去,我要在这里跟你以地为席,直接割席,然后分道扬镳。” “我们不如回去王羲之那里再找找看?”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不知那个摇摇晃晃走来串门儿的家伙是不是习凿齿?他跟名僧释道安交往,这么高雅一定会有琴……” “那人怎么可能是习凿齿?”有乐摘帽弄了几下,复往头上戴,说道。“习凿齿跟权臣桓温混饭,尤其与其弟桓秘素来相好。他们平时常在一起追思其所敬仰的偶像诸葛亮,以及庞统、羊祜、徐庶等古人的风采,哪有工夫弹琴?王羲之与荀羡对抗桓温,其并不睦。两派势同水火,习凿齿如何会跑去王羲之那里串门儿?况且他早就瘸了,因患脚病,被苻坚这样的帝王亲口称为‘半人’,亦即里巷残废之人。” 长利憨问于旁:“习凿齿是谁呀?没怎么听说过这人……” “他是桓温身边的亲信随从,惯称习主簿。”有乐折腾着帽子说道,“习凿齿认为得国不正,致有两晋之乱。桓温尝言:‘然徒三十年看儒书,不如一诣习主簿。’意思是说,看三十年儒家的书,还比不上认识一个习凿齿。当时桓温图谋篡位,习凿齿因反对桓温的篡逆图谋,旋降为户曹参军,后任荥阳太守,最后辞归里巷。曾力邀着名高僧释道安到襄阳弘法。亦对佛学历史产生影响。东晋哀帝兴宁三年,僧人释道安来到襄阳。他俊逸善辩有高才,从北方至荆州,与习凿齿初次会见。习凿齿揖称:‘四海习凿齿。’释道安合掌拜答:‘弥天释道安。’世人认为这是绝妙对句。” “此类妙对,后世还有。”小珠子在信雄耳后嘀咕道,“也是两个人初见。南派一个家伙登上茶楼,唱了个天大的肥喏,自报名号:‘广东花未放。’北派一人迎上前应对:‘湖北柳先开。’这番互喏,被称为天下绝对。” 我拉着信雄便走,说道:“受不了啦,你来给我把风。”信雄愣问:“把什么风呀?”我往树丛里行去,抿含微笑的说道:“你站在这里,不要进来看哦。”信雄吮着手指,探头探脑。有乐转脖问道:“她要干嘛?”信雄走来探觑,摇了摇头,发出甜嫩的声音:“嘘嘘?”我在树丛里面说道:“立刻转头。不然出去就捏你!”信雄连忙跑开。 刚在里面蹲下,没一会儿,便见有乐他们纷往树多之处跑避,长利憨问:“为何突然全都尿急?”信孝往草里钻窜道:“有官兵!谁晓得是不是钟会那小子差来捉拿我们的……” 我从草叶间隙探眼悄觑,只见两骑率先并至。有个将军缓缰而叹,语声浑厚的说道:“我我我我我梦见……见到自己席坐于山上,眺眺眺……眺望着流水。走走走……走到这边,刚才听到树丛里有有有有有……有水声浇浇浇……浇撒。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知是什么兆兆兆兆兆……兆头?” 我连忙憋住,暂时不再发出浇洒声。但听其畔一人以怪异的口音说道:“梦境的暗示,在下觉得或指这么一层含意,即使能取胜蜀汉,恐怕将军也难以返国。” “那位结巴的将军是邓艾。”我听到信孝压低之语从草里传来。“邓艾有口吃,每次说话提到自己时老是‘艾、艾’连呼,司马昭故意戏弄他,便问:‘你老是‘艾、艾’,究竟有几个‘艾’啊?’邓艾回答:‘所谓‘凤兮凤兮’,还是只有一凤而已。’史书将其与汉朝名臣周昌合称为‘期期艾艾’。邓艾出兵蜀汉前,曾梦见自己席坐于山上,眺望着流水,于是找来殄虏将爰邵,询问梦境所示。爰邵以‘即使能取胜蜀汉,恐怕将军也难以返国’相告,后来果然一如所料。邓艾终遭钟会陷害,父子遇难于押解途中,梦谶成真。” 一个文士迎在道边以唱腔歌颂道:“今国家欲一举而灭蜀,自征伐之功,未及此役也。将军动身启程之前,且听小人吹一曲相送好不好?”那位将领连忙下马,拜揖道:“袁孝尼,你怎么在这儿眼眼眼眼……眼圈红红的?”文士哽咽道:“好教将军得知,我好朋友被杀,都怪钟会……” “国家,”信孝在草里低声说道,“此词语即便最早不是来自他所称,却是从他这里喊得最响亮而闻名于世。此后不久,袁准向朝廷谏言:‘今国家一举而灭蜀,自征伐之功,未有如此之速者也。方邓艾以万人入江由之危险,钟会以二十万众留剑阁而不得进,三军之士已饥,艾虽战胜克将,使刘禅数日不降,则二将之军难以反矣。故功业如此之难也。国家前有寿春之役,后有灭蜀之劳,百姓贫而仓禀虚,故小国之虑,在于时立功以自存,大国之虑,在于既胜而力竭,成功之后,戒惧之时也。’” “袁准,字孝尼。有隽才,为人正直,甘于淡泊,以儒学知名,”有乐探眼而觑,摇扇说道,“魏帝曹髦被迫封司马昭为晋公,准备好了加九锡的礼物,司马昭假意坚决推辞,不肯受命。朝中文武官员将要前往司马昭府第恭请接受,司空郑冲赶紧派人到阮籍那里求写劝进文。阮籍当时在袁孝尼家,隔宿酒醉未醒,被人扶起来,在木札上打草稿,醉醺醺地写完,无所改动,就抄好交给了来要稿的人。当时人们称叹阮籍为神笔。袁孝尼与‘竹林派’交好,嵇康临刑前并不伤感,唯叹惋:‘袁孝尼尝请学此曲,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 邓艾唏嘘不已:“艾艾艾艾艾艾艾艾……艾亦痛惜。听听听听听……听王戎说他也要来来来来来来……来拜别,毕竟王戎将军也是竹林七七七七七……七贤之一。我我我我就……就来找王王王王王……王戎,虑及今次出征,吉凶难测。先将我那次次……次孙,名叫邓千秋,悄悄托付给王王王……王戎加以关……关……关照。万一我及诸子有不测之祸,将来他跟随王王王……王将军作为掾属,也也也……也好替我家留根苗苗苗苗苗苗苗……苗儿。” 我实在憋不住,就悄悄挪地方。避去另处,正自畅快,忽听树上有箫声呜咽,我仰面瞧见一个庄严之人坐在头顶的树杈上目不斜视,流泪垂颊,吹着哀伤之曲。 既然这样,我只好溜往别处。却闻那神色庄重之人在树上凄声唱歌:“夜不能寐,清风之下操琴起。那自言是凤凰的鸟儿何时才能再飞回来?一生一世两相随。” “是不是闹鬼了?”有乐见我慌跑而来,惑问。“你在那边看见了什么?吕安已被剁死,这支幽灵般的歌曲怎会仍飘荡在树林里,谁唱得如此哀怨瘮人……” 树后露出一颗小猫熊似的黑眼圈儿,低哼道:“不要往吕家那边去,听说树林里经常有上吊鬼出没。” 信孝颤着茄子问道:“吕安他老婆是不是真的吊死在那边啊?”闻听歌声哀怨,长利惊恐道:“无论她在哪里上吊,冤死之人都要冤魂不散,怨气四处萦荡。我们别穿越太多,撞见鬼就惨了,尤其是女人容易变厉鬼,很难缠的。不如我们赶快回家去钻进被窝……” “她哪里冤?”小猫熊似的黑眼圈儿转从树的另一边冒出,哂然道,“吕安的老婆若是果真有够节烈,被灌醉染指之时怎未上吊以明志?” 有乐啧然道:“她当时被灌醉了,怎么上吊?”长利憨笑道:“我见过有些喝醉酒的女子,在街上扑去搂抱别的男人亲个不停,百般纠缠,还乱摸别人。甚至有的女子发起酒疯,竟抱住马车扭腰狂舞,几条壮汉都拉她不下,稍按不住,然后又跳到水里去了……” “酒醒之后呢,为什么不上吊?”小猫熊似的黑眼圈儿又从树的另一边转出,冷哼道,“却要等到最终被丈夫发现奸情,遣回娘家,糗事闹大了,才羞愧自尽。我早就看透这些女人了,所以绝不搭理她们。每当我妈和司马师逼我结婚,我就躲起来,多日不露面,让他们害怕,最终不敢提亲事……”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你躲去哪里呀?” “那边,”小猫熊似的黑眼圈儿从树后露出多些,伸手朝树叶掩映之处一幢屋影指着说。“原先有座小庙祠没什么香火,被我征用。有时候去里面小住些天,安静地思考人生,以及玄学方面一些悬而未解的课题。” “你安心做点学问多好,”有乐摆弄帽子,摇头叹道,“却去做官。就算司马师从来跟你交情非浅,他兄弟司马昭也待你不差,安份地当个司隶校尉就可以了,竟操弄兵权,还树敌这样多,能有好结果吗?” “你扯得轻松,听说过‘形势逼人’吗?”小猫熊似的黑眼圈儿从树后探近,低哼道。“自从淮南之战以来,我从未失策,已远近闻名。我这样功高名盛的情况,哪能有好的归宿呢?不如跟你们学几手‘神仙术’,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遁’掉……” “糟了,”有乐拾起落地的瘪帽,拍了拍,转面悄言道。“我们让这厮缠住要学‘神仙术’,已被跟了一路,怎么摆脱他?” 我遥听歌声哀怨未息,忍不住小声询问:“那边树上正襟危坐的唱歌家伙是谁呀?” “吕巽,字长悌。”小猫熊似的黑眼圈儿之人从树后转觑道,“就是吕安那位异母兄长,曾与嵇康交好。可见旨趣不俗……你能想象吕巽看上弟媳美色,灌醉吕安的妻子徐氏后,将她迷奸,此等卑劣不堪的丑行竟会是这样高雅之人能做出来吗?” “快跑!”有乐突道,“有个上吊鬼在你后边。” 陡见其瞬间骇异的表情,包括小猫熊似的黑眼圈儿之人在内,大家乱声惊叫,撒脚惶奔。 有乐拉着我边跑边笑,转头问道:“咱们甩掉他没?” 信孝拿着有乐掉落之帽,扔回其头上,说道:“似乎跑往另外方向了。没想到那厮居然会着了你的道儿……”长利憨笑道:“那个突然震骇般的见鬼表情很吓人,我们小时候都会让有乐吓到。” “我了啦个去!”嘻嘻哈哈地跑了一阵,有乐他们纷纷叫起苦来,不知高低。“我们好像迷路了。那团迷雾呢?” “坏了,”眼见炊烟四起,夕霞漫天,身处陌野,一片生疏景像,我亦难免惊慌。信孝在晚雾渐弥的林畔颤着茄子转顾无措,虞然道,“这可回不去啦。” “都怪宗滴。”有乐探手拿住又从头上掉落的瘪帽,懊恼道,“乱带我们四处跑,这回惨了,变成古人啦。这厮去哪里了?我要批判他……” “宗麟吗?”信孝闻着茄子寻觑道,“他好像没跟来。你们有没发现咱这儿人数变少了?” 有乐忙让大家排队,说道:“是吗?赶快清点人数。一、二、三、四……咦,怎么才四个?” “简直了,”长利叫苦道,“我们把信雄弄丢啦。” 我们转身往回寻觅。有乐一路指挥着说道:“大家把队形铺开来找,进行地毯式搜索。”长利憨然道:“可我们就剩四个人,再怎么铺,也不像地毯。”有乐伸扇敲他脑袋,说道:“前次有个‘俾路支’或是哪儿的商人,给我家拿来一车毯子,以及白沙瓦一带他们当地产出的茶叶,跟我茶叙的时候,他向我介绍了有关‘飞毯’的传说。并且吹嘘说使用法术,可以让一张毯变得其大无匹。尽管能吹,后来他生意失败了,因为我们那个列岛的人不爱用地毯。使他滞销,一船毯只能拿来送人。即使这样没销路,我仍推荐他去万里小路充房他们这些公卿家里去试试看,结果他通过送毛毯的慷慨方法,在公卿那里走开了门路,结识了公卿家里做客的意大利人和英吉利人,成功地把他原本只是带来送礼的那点儿茶叶卖得很好,意外地发现了新的商路,亦即他们那里的茶叶,从而远销往欧洲热卖,且受王室和贵族欢迎,引起了西方对于所谓‘东印度’的向往……” 路边有个阿婆弯着腰拾荒,长利上前鞠躬,问道:“阿婆,有没看见我侄儿信雄?”随着水浇草叶之声簌簌曳落,树后有人哂然道:“阿婆怎么可能知道信雄是哪个?可见你们家族果然傻得可笑。你该这样问,有没看见那个呆头鹅一样的小傻子在这附近发愣……” 有乐摇扇来觑,瞅见宗麟从树后擞裤转出,便啧一声,说道:“有阿婆的地方,就能发现你出没。擞裤是什么意思?”宗麟系着裤裙带子,说道:“我刚解完手。那些说书戏文从来不提这些,真是太缺乏生活的真实感了,将来我若写‘鸢之梦’,一定不会这样忽略。我还要加入刚才经历的这个细节,就在我小便的时候,那个阿婆故意走近,装作捡东西,眼却往树丛里瞅来瞅去,赶都赶不开……”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你是年纪大了,肾虚才尿多。我们一般能憋个一两天……”宗麟闻言郁闷,转头问道:“阿婆,你看我像多少岁的样子?”阿婆瞄着他说:“估摸着差不多跟我一样罢,总该有六七十开外。” “估摸?”宗麟恼道,“谁要你估摸?我一五三零年出生的,能跟你一样老?你看你是多少年出生的,时下是公元二六三年,司马昭准备伐蜀,投靠司马家族的文人袁准高喊‘国家’这个词语,为晋之统一天下摇旗擂鼓造舆论。而我要写的‘鸢梦’故事,将要发生在……” 有乐忙道:“别提什么‘鸳鸯蝴蝶梦’了。整那些东西没人看的,回家后你好好打你的乱仗就得,不要拿自己当文人。我哥说文人没用,写东西不能养活自己,还是当官好。当然能带兵四处抢东西更好,前次‘一向宗’抢了我家,我哥说抢得好。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大鱼的屎……” “能带兵当然好,”树后露出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探觑着说道,“所以我要带兵,去抢阿斗他家的地盘。不过动身之前,须要先学几手‘神仙术’傍身,毕竟蜀汉那边,历来属于‘五斗米教’的地头,当过太守的那个张鲁本身就属于教主一类的人物,其教众有不少分布在阿斗那里。从前诸葛亮也是会法术的,他儿子以及徒子徒孙也很厉害,听说姜维亦有两下子……咦,那个形迹可疑的假阿婆怎么又在这里出现?不小心被她听到了我刚才吐露的这些秘密,很快又向司马昭禀报,对吧?” 阿婆咧开嘴笑:“我是真的。” “少来了,”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从树的另一边露出,惊疑不定的转觑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用‘老奶奶术’扮成这个德性。你最假了。做人要坦诚,而你做不到。为什么这样虚伪,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这就是我的真面目,”阿婆咧着掉牙之嘴,走去有乐旁边弯腰捡帽,摇头说道,“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样的真相?” 有乐忙要拿回帽子,说道:“别扯了,我看这个阿婆是真的老。不如我们大家捐点东西给她……”阿婆拉扯道:“不要你们捐东西。我不稀罕什么‘嗟来之食’,按照这一带的惯例,东西掉地就归我。不给就是抢劫,你再不松手,我可要喊人啊!”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从树边转出,低哼道:“你看她扯住不放,手这么有力,分明是司马昭身边那个邵悌属下秘士乔扮的,听说他有些族叔很会蛊惑名堂,你是名叫邵流涕的那个,或者是邵流泪扮的?别装了,我知道你在使用‘老奶奶术’,以为扮成老阿婆就行?争辩无益,让我来亲手揭开你丑陋的真面目……” 说着,伸手去扒阿婆脸皮。捏住皱脸之腮,一拽不下,难免纳闷:“咦?竟有这么紧,什么样的人皮面具……” 阿婆悲愤唾骂:“你们这些坏蛋,竟敢动手动脚?公然打劫我来着,我要大喊非礼了!”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被吐口水,便也忿然回唾,说道:“你才是坏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邵家的人为虎作伥,帮司马昭干尽坏事,杀害我偶像,连我都差点着了你们的道儿……还呸我一脸,我噗喂!”由于他们互唾口水,有乐躲闪不及,在旁边也沾到不少飞沫。 “总算帮你抢回帽子了,”因见我们溜掉,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揩着脸跑过来,追上我们,伸帽给有乐,说道。“须教几手‘神仙术’给我,当做报答。” 闻听阿婆犹在后边骂声不绝,有乐没接帽子,拉着我忙奔,懊恼道:“都怪宗滴!害我们找不着信雄,还惹一身臊……”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拿帽揩脸,跟随在后,问道:“信雄是谁?” “一个薪俸比你高出许多倍的福气之人。”长利心情不好的说道,“你薪水没他高就别多问了。” “我领二千石,收入不算低了。”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擦脸之余,啧然道,“已然跟那些公卿差不多。见我待遇好,因而为自家姑娘前来说亲的人络绎不绝,司马师和司马昭也很热衷于撮合婚事,逼我将要走上绝路,只好自告奋勇领兵出去打仗,逃避没完没了的说亲……” 宗麟哂笑道:“你都快四十岁了,当然该结婚啦。不然在世俗的眼光里,你这样的异数,让人觉得不靠谱。司马昭内心难免也要犯嘀咕……你跟信雄那小子不一样,他是没人敢嫁。即使实俸差不多约达几十万石,来找他说亲的人仍是寥寥无几。”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似觉难以置信,惊诧道:“他有几十万石?你们是哪儿的人啊……” “我听闻信雄大概至少坐拥二三十万石上下,”宗麟转觑道,“信孝也跟他差不多罢?然而你俩加起来也不一定比我多,尤其是当年我势力强盛的时期……” “别听他吹,”有乐抬扇遮嘴,轻声自笑。信孝摇头说道,“我没信雄多,差距太明显了。父亲偏心,有什么办法?” “在我面前说这些,”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目光眨闪,在旁嘿然道。“不怕我日后起意去抢你们地盘?” “你没日后了,”信孝摇着茄子说道,“况且你不一定打得过我们。世人只知我家那片列岛上的幕府制度和大将军执权之类设置,也和你们魏晋一样传承自汉代,却未必知道千年过后,我们那里仍然受曹魏的影响更深,无论打仗还是屯田,我们军队沿袭的其实是强盛时期的曹魏兵风。”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不以为然道,“就算有谁提前说,也没人信以为真。算命之人说我有机会取天下,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最多是想当大将军,为魏国将世道拉回正途。” “诚如后人所言,”小珠子冒出来,在我耳后嘀咕道,“钟会是个文人,很有学问的,不是什么不知义理的武人,他要尽忠于魏朝,是极合情理的。所以钟会可说和王凌、毋丘俭、诸葛诞一样,都是魏朝的忠臣,并不是自己有什么野心。而他的谋略,还在这三人之上,亦且兵权在手,设使没有北兵的叛变,竟从长安而下,直指洛阳,那时候司马氏的大势如何,倒是很可担忧的了。钟会的效忠于魏,姜维的效忠于汉,又可称得是儒家道德之下的两个忠烈死士。有人以为汉魏不两立,谁知最后他俩并肩战斗,惨死在一起,此般命运使人悲痛莫名。” 我不禁讶问:“你怎么才冒出来,信雄呢?你和他去哪里了……”小珠子犹转未答,长利在前边欢然道:“我好像听到信雄那嗲嗲的说话声音了!” “他在哪里说话?”有乐忙拉我跑过来问。只听一人哀泣道,“小孩儿你走开,不要站在旁边这样说话,严重影响我专心继续哭丧。” 小珠子在我耳边说道:“听见没有?信雄跟向雄在那边……” “那边是我家。”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招呼道,“天已不早,大家快进来休息,正好在里面跟你们学几手‘神仙术’,天亮后我就起程,完成一段勇敢的征途,给后人留下可歌可泣的战斗故事。” “你哪有战斗?”有乐摇扇而笑,在晚霞之下转望着说道,“一路陷害人而已。咦,这不就是先前途经的那间荒废小祠么,你住在里面?” 有个家伙在院子里号泣道:“忠烈啊!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报?忠良不得好死,坏人一家却可以活千年……小孩儿你走开,不要又在旁边愣看。你脸上傻笑的表情严重影响我专心哭丧了!还有你那个不时发问的娇嗲声音,嫩得使我乱起一身鸡皮疙瘩,这样怎么行?再这样搞,使我郁怀难遣,就要愤恚死去。并且立刻死在你面前!” 我跟着从后边进门,看到满祠挂像,有乐摇着扇子讶问:“你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爷爷奶奶,怎么都是你一个人扮演的呀?” “没办法,搬进来时急着挂些像框上去遮盖破墙。”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说道,“就照着我样子画他们像。” “你全家都是你一个人扮演的?”我好奇地过来瞧,有乐伸扇指着黑眼圈儿的老太太膝上搂抱的小动物,转头问道,“老夫人怀抱里这只小猫熊也是你扮演的?” “这就是我小时候,”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回答过后,招呼大家,“快到这边来看,我和许多名人同框合像……其中包括司马师、司马昭,还有老太尉司马懿。邓艾在后边,被我故意挡住他,只露一点出来,让人认不清是谁。” 有乐伸眼而觑,逛过来欣赏道:“门边这幅画像很雅致,里面那些人似乎是竹林七贤,不过后边多了个小狗,破坏了整幅画的构图……”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郁闷道:“那个不是小狗,仔细看其实是我来着。他们兴致勃勃作竹林之游,却不肯带我一起玩。我悄悄跟在后面,从树丛里窥探……” “你是竹林派的‘舔狗’,司马昭竟然没发现?”觑其失落的神情,有乐不禁好笑,“还让你在他身边爬到这么高……” “未必没发现,”宗麟瞅着画像,头没转的说道,“司马昭也是爱惜羽毛的人,即便有心篡权夺位,却还未必真敢不计较名声。竹林派名士在当时自成势力,领风气于清流中间颇浮众望。素为司马昭刻意拉拢的对象,他拉不动的是嵇康。软硬不吃,便让钟会去试试。最后用钟会构陷为借口杀之。以此镇慑竹林中人,吓到他们不敢不合作。此后司马昭声称后悔杀嵇康,将一切过错推给钟会。这是他最老谋深算的一招狠棋,但这还不算最狠,后面还有一步棋更绝,叫做‘跨界打劫’,一局灭掉诸多构成潜在威胁之人……” 说到此处,没再言语,却瞥一眼前院,有个家伙在龛前哀哭道:“什么世道啊?为何竟连隐士也不得好死?吕家一个女人出墙而已,而且肥水不流外人田,她只跟丈夫的异母兄长有一腿。谁能料到此种男女私事,竟害死了嵇康这样的不相干之人……小孩子你站远些,不要蹲这么靠近看我哭。你那个样子太可爱了,人见人酥,就像酥糕,我一见都酥。你想要我气死在跟前是不是?我立马愤恚死给你看!” 长利去抱信雄过来,大家一起捏他。有乐扭其腮,不无纳闷地问道:“我们信雄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他在路边看向雄哭,”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说道,“我让向雄带他过来这里。然后我再去找你们,省得你们一番乱寻。天不早了,你们还能去哪儿?不要去跟邓艾他们混在一起,这帮家伙爱打硬仗,你们若被忽悠跟他去打阿斗,撞上了姜维这般能打之人,定没好结果。” “跟你混就好?”有乐摇了摇扇,失笑道,“你一路陷害人,在自家同僚这边树了多少敌?” “卖身的卖身,投靠的投靠。”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痛心地说道,“面对权势,把持不住。我要一路清除的便是这类人。打着魏军的旗子,吃着曹魏的饭,那些将领却揣私心,暗通司马氏,甘为权奸鹰犬。我再不借此机会除掉他们,魏国就没有今后了。” 信孝闻着茄子,瞅向祠前,问道:“那个向雄怎么会在这里呀?” “我就相信向雄这种人,”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说道,“他是彭城太守向韶之子。起初仕魏为郡主簿,忠诚可靠。他给河内太守王经做事,那时王经升为司隶校尉,任命向雄为他的都官从事。王经获罪被杀,向雄哭得很伤心,市人为之悲伤,朝野闻者无不动容,便连司马昭亦唏嘘不已。后来继任河内太守刘毅曾经无故鞭笞向雄,吴奋代替刘毅担任河内太守,又因小小的谴责把他关进监狱。我见向雄以小过失入狱,便从狱中辟为都官从事。把他从牢笼里征召复出,向雄平时没事就来帮我的忙,这个小祠也是他让家人代为打理。刚才其兄弟向匡拿几筐河蛳、田螺过来做菜,你们一起尝尝他家的手艺。”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你常跑来躲在这里,司马昭不知道么?” “向家兄弟口风紧,”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说道,“我也一向小心。先让向氏兄弟的一个叔辈从河南乡下出家来当庙祝,让他拜入原本守祠老僧永盛住持门下,法号仪安,以其弟子身份掌事,顺便瞻养那老僧。虽已极为周到,很难说司马家族不会起疑,那个司马炎也颇精明,他是司马昭的儿子,身边不乏能人异士。传闻其中有些家伙擅长‘老奶奶术’,不知路口那个阿婆是不是?我看她最可疑……”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以后我们看到老阿婆,是不是也该引起警惕了?” “假如你们回不去,”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嘀咕道,“留下来难免要跟许多阿婆打成一片。” 有乐不安道:“为什么这样说?”小珠子细声细气的告诉:“先前我发现那个时空罅隙似乎没有了。”有乐他们惊慌道:“哇靠……那要怎么回去?蚊子又没在这儿,谁会穿越?真要留下来被满街阿婆围着我们用刀子乱戳就惨了!” 长利憨然道:“这一关怎么过?真要跟满街老阿婆厮杀,拼出一条血路吗,以前我做过这种恶梦,老阿婆们层出不穷,纷纷涌来,怎样都打不完。我用嘴朝她们喷射大量的豆子,直至弹尽人亡。” “都怪宗滴,”有乐埋怨道,“惹来这么多阿婆……” “关我什么事?”宗麟啧然道,“况且天无绝人之路。先前没蚊子,我们又不是未穿越过。” “这里有蚊子滋扰了吗?”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从龛前转返,拿着一束香进来说道,“不怕,我们烧些菖蒲就好。大家快沐浴更衣,或者先吃过才洗,随我到前院用饭,然后咱们再一起探讨‘神仙术’。” 信孝闻着茄子探问:“交流过‘神仙术’之后,你也不会放我们走是吧?”长利忧虑道:“难道要让向氏兄弟把我们关到司狱大牢里面去修炼‘巫蛊之术’?”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摇头笑道:“怎么会这样想呢?我如何舍得跟司马昭那般煮鹤焚琴、暴殄天物,各位皆属有道行之士,不如跟我一起去讨伐阿斗,然后我们再一同讨伐司马昭,跟他那群满街老阿婆一路拼去。面对无数阿婆涌来,迎着徐徐升起的朝阳,杀出一个血色黎明……” 长利愁苦的说道:“真要去跟满街阿婆打群架是吧?看来我的恶梦要应验了……”有乐小声安慰道:“毋须担心,待会儿咱们用过茶饭就尝试撞墙走掉,幸好这里有很多墙壁,方便及早逃离。当下处境总好过困在草原或者沙漠、大海这些空旷地方……” 我拉信雄到祠后,说道:“跟我去树丛那边,然后你站在外头把风。”有乐忙道:“不要带信雄去,万一他又走丢了。”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问道:“去哪儿?”长利憨笑道:“由我陪她去解手罢。只管放心,我会站得远远的……”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啧出一声,说道:“树园里面有厕所,你干嘛要去那么远?不要乱走啊,外边有很多可疑的老阿婆出没,我不想提前跟满街阿婆血拼,须要等到伐蜀之后,有了根据地,才好跟司马昭摊牌。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迎着朝阳,毅然分发兵器,一起抄起刀子向老阿婆们冲去……” “为免乱杀无辜阿婆,不要走远了啊。”我往树丛里走去,听闻有乐在后边叮嘱。“其实那些阿婆都是无辜的,鬼才相信他瞎掰的什么‘老奶奶术’……” 我在树荫幽静处蹲下,正自怡然,忽感头上异样,有些枝叶簌簌而动。仰面瞧见一个神色庄严之士端坐树上,及时移开目光,口中发出歌咏之声:“夜不能寐,清风之下操琴起……” 有乐摇着纸扇,见我慌张走出,便即讶问:“见鬼啦?”我窘然道:“那个谁,又在我解手的地方出现。就是吕安那异母兄长,在我上面显得看起来‘高大上’的样子……”神色庄严之士忙从树丛里溜开,掩言道:“你不要乱说啊,我真的很高雅。” “他在司马昭身边做官,”宗麟在祠墙边转觑道,“借酒醉糟蹋了弟媳后,其异母兄弟吕安怒欲控告,嵇康却加以劝阻,认为告不动,不如不告。毕竟此类男女事情很难说清楚,没有确实证据,不好认定属于强迫就范。对方仗有司马家族撑腰,抵赖反咬,一旦扯皮,把丑事闹大,难免累及吕家名誉。由于吕安跟嵇康交谊最好,而嵇康已让司马昭不爽,势必借此事作梗,不会站在吕安这边主持公道。后世也有人提出疑问,这整件事发生的时机来得太蹊跷,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猫腻?以达到借机整死嵇康和吕安,丑其名声,顺便抹黑钟会,并让竹林派诸名士和各路清流纷纷低头之目的……” 随着炒菜之声,祠内有人叹息道:“嵇康提议撤诉,或因主要是虑及徐氏似已跟吕安那个异母兄长私通过不止一次。就算她指控头一次是被灌醉迷奸得逞,后来声称因遭胁迫,被吓唬说若不顺从,便让其夫知情,使她只好乖乖就范,纵使日后偷欢热火朝天,相处如鱼得水,也是出于被迫。但这种事情真是很难说清楚,无非一男一女两张嘴,该信谁的?就算当场捉奸在床,也说不清楚。我随兄长办案时,遇见过一些看上去像通奸的情形,但其实属于强奸。即便双方搂在一起亲得死去活来,也不能改变其性质。另外又有一些像是强奸的事例,其实却属于暗通款曲、另含私情在内。自古以来,这类风月案情一直是最难判断,因为不管怎样都可疑,表面再清楚的情节也仍有蹊跷之处……” 宗麟唏嘘道:“我常想写一部巨着,来谈论这方面,囊括古今各地发生的此类事情,剖析细节蹊跷之处,用于警醒那些不安份的世人。可惜因为忙于打仗,未暇如愿……” “不要折腾这些了,”有乐忙道,“写了也发不出来的,就算只是弄些轻松逗乐的东西,万一那些审看监视之官吏亦要面色铁青地盯住不放,随时把你踩得没影儿,稍有不顺眼就把你排挤到后边。有个自号本山的搞笑演戏老头曾经透露过,他便常遇那帮阴着脸的老爷从中拦住作梗,多少好戏楞给挡着出不来……所以我不爱写东西,懒得让人那样糟心折腾,一直不想当文人,最多是当‘茶人’,亦即茶道中人。然而我哥却逼我带兵,让我有机会就领军去扫除世间碍路的多事之徒。” 我抿笑说道:“‘茶人’听起来好像卖茶叶的商人。我小时候初次听你自称,以为你是跑来兜售茶叶的小贩子……” “奉茶,”大家都进来后,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举盏招待我们,“不一定是送客的意思。秦汉以前,巴蜀已是茶业的摇篮。自秦取蜀而后,始有茗饮之乐。巴蜀产茶,可追溯到战国时期或更早,蜀地已形成颇具规模的茶区,并以茶为贡品。西汉成帝时王褒的《童约》,见诸记载,内有‘烹荼尽具’及‘武阳买茶’语句。而西汉时,成都已形成了最早的茶叶集散之地。似我这样的善茗之人,正与巴蜀有缘,不久就要到成都喝个够。” “你经常拉人喝茶,”有乐接杯说道,“当然善茗。不过身为朝廷命官,既称以人为本,懂得‘尊人’更重要。话说茶道中,尊人的思想在表现形式上常见于对茶具的命名以及对茶的认识方面。茶人们习惯于把有托盘的盖杯称为‘三才杯’。杯托为‘地’,杯盖为‘天’,杯子为‘人’。意思是天大、地大、人更大。如果连杯子、托盘、杯盖一同端起来品茗,这种拿杯手法称为‘三才合一’。在贵生、养生、乐生思想的影响下,中原茶道特别注重‘茶之功’,即注重茶的保健养生以及怡情养性的功能。品茶不讲究太多的规矩,而是从养生贵生之目的出发,以茶来助长功行内力。坐忘、无己、道法自然。” 我噙笑而睇,觉得有乐每当在茶叙之时,便会焕发光彩。而他后来自悟之茶道流派,我看更多渊源于中原之道。 “俗话说,以茶代礼。”宗麟品茗道,“宾客至家,总要沏上一杯香茗。喜庆勾当,也以茶点招待。开个茶会,既简便经济,又典雅持重。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也是指清香宜人的茶水。我尤重讲究茶器。虽说茶艺初合老庄之道,师法自然。茶道因受儒学的影响,连器具亦不例外,如烘茶的焙笼有‘鸿胪’之称。自汉以来,鸿胪司掌朝廷礼仪,茶笼以此为名,礼仪的含义便在其中了。听说竹林七贤有一人,亦重茶具之烘焙。当下谁是大鸿胪呀?” 信孝闻着茶香,在旁边低声说道:“你指的是山涛吗?他后来才当西晋王朝的大鸿胪。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诛灭曹爽集团之时,山涛曾经归隐不问世事。山涛的从祖姑山氏是司马懿夫人张春华的母亲,因而可以见到掌权的司马师。大将军司马师说:‘当世的吕望是想做官吧!’于是命司隶校尉举荐山涛受重用。继任大将军的司马昭写信给山涛说:‘足下任职清明,高雅之操超群出世。顾念你家中贫乏,现今送去钱二十万、谷二百斛。’魏元帝曹奂曾赐司马师春服,司马师转赐给山涛,又因山涛母亲年老,赐藜杖一根。司马家族对山涛极力拉拢,山涛又与钟会、裴秀亲近。此后迁至大将军司马昭身边跟从办事。后来钟会在蜀地作乱,司马昭准备亲自西征。当时曹魏的宗室都在邺,司马昭对山涛说:‘西边的事我亲自去处理,后方的事诚心委托于你。’让山涛监视宗室的动静,以本职行军司马,拨给亲兵五百人镇守邺。”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跟嵇康有过交往?”闻听长利讶问,信孝伸茄蘸着茶水闻了闻,说道。“他老婆也觉得奇怪。当初,山涛和名士嵇康、阮籍一见面,便情投意合,好得像一个人。其妻韩氏觉得山涛和这两位的交往超出了寻常的友谊之情,于是问他怎么回事,山涛就说:‘眼下能做我的朋友,就只有这两位了。’这句话更激起韩氏的好奇心。她对丈夫说:‘我也想看看他们,可以吗?’有一天,嵇康和阮籍又来了,韩氏就劝山涛将两个人留下来住宿,并给他们准备了好酒好肉。然后,韩氏不但把自己家的墙钻穿了,还一直看到天亮时分才回来。当山涛问起韩氏的观感时,韩氏坦直地对他说:‘你呀,你呀,才智情趣比他们差远了!不过以你的见识与气度和他们交朋友,还差不多!’山涛笑谓:‘是啊,是啊,他们也总认为我的气度胜过他们啊!’后来嵇康跟他绝交,发出着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搬着东西招呼道:“吃饭吃饭。不要提那些女人了,想想就俗,不够高雅。”有乐过来一瞅,讶问:“你练的是什么功呀?怎竟弄得满地窟窿?”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摆着饭席遮掩道:“掌上压。” 信孝伸茄塞进去比了一下,奇道:“为什么墙壁也有很多洞眼呀?每个洞的宽度和长度刚好放进一棵茄子。你究竟在练什么奇功?” “比如说,鞭。”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甩着擦桌的布巾,敷衍道。“我练鞭法,这样说够不够高雅?别多问了,总之赶快吃过饭,咱们一起探讨我最爱的玄学,尤其是‘神仙术’。我要学来对付司马氏的‘老奶奶术’,最后跟满街老阿婆拼了,达到人生这场大剧的高潮……” “咦,”有乐朝一屋惊觑道,“信雄怎么先去洗澡?糟了,他在水缸里发愣半天啦,谁去帮他洗洗?” 我纳闷地问道:“他不会自己洗澡?” “要是信照在这里就好了,”长利憨笑道,“还是我帮他洗罢。” 有乐啧然道:“随便洗洗算了。” 信雄摇头:“不!” 我问:“以前都是谁给他洗呀?” 信雄笑道:“老奶奶。” “他奶妈,”有乐摇扇说道,“或者他奶妈的妈。” 长利刚试着进去拿巾,信雄就哭闹泼水。使其不得不退出来,摇头说道:“这家伙不给男人帮他洗的。” 眼见大家朝我投来期盼的目光,我无奈地转觑道:“不如叫小珠子帮他洗?”小珠子蹦出来说:“不!” 我拿巾进去,信雄泡在水里笑。 我惊啧道:“哇,没想到你如此肥美可爱。” 有乐在门口摇扇催促:“赶快擦一下就出来吃饭,不必跟他乱扯。我看他处于某种神奇的‘逆生长’之中,说不定最后会变成一个婴儿,那就糟糕了。须在他变成婴儿之前,赶快带回去交给他老爸……” “不要乱动啊,”我拿巾帮信雄擦身,闭着眼睛说道,“不然捏你。真敢乱动,就用力捏到你哭!” 信雄在缸里发出甜嫩的声音,愣问:“你是我什么人呀?” “别想多了,”我用力擦,低哼道,“说不定是你妈。” “不是人人都洗,然后再吃饭吧?”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甩着擦桌布,探头探脑的说道,“那样就等太久了。这桌饭菜一凉,吃了会拉肚。”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先洗再说。他们这里洗澡的地方是一屋,简单说就是一间陋室,黄昏时候光线黯淡。由于有窗户朝外,室内点了盏小灯烛,倒也还不算暗。需要自己去井头提水,还好院内就有一眼小井。据说外边树林子里面也有井,水比这里清些。但我想想还是算了,怕再撞见“那个谁”。 趁有乐他们陪着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耍嘴皮子,我提了些水回来,混进信雄沐浴过的木缸里,觉得也还干净,便解衣坐了进去。这样的清爽似已久违了,我眯上眼睛,正想着家翁和信照他们此时在哪儿呢,忽听后面窗户微响,我转头瞅见有个影子从窗外一晃而过。 我难免纳闷儿,捂巾起身往外张望,看见一个神态庄严之人跑进树丛里。我蹙着眉头,掩闭窗子,放下垂帘,里面就暗了起来。我又坐回缸内,不时朝后边转望,心里头犹未踏实,听到有乐在前院唠嗑道:“先前过来这边路口的方向,看见那边有个菜园子,里面的瓜菜伴着杂草乱长茂盛,不知是谁家的,显已疏于打理,篱笆倒了一面也没扶起。”一个刷锅的家伙说道:“那边是吕安家的菜园子。他和老婆先后出事身亡,菜园就没人料理了。里面种的瓜菜难免荒疏,不过以前他夫妇俩常去打理菜园,吕安一家的日子不比他那位做官的异母兄长好过,常靠菜园里自己栽种的东西生活。并也拿去接济他好朋友嵇康。另外还有一个年少的朋友也常到菜园里帮忙,就是名叫向秀的那个……” 有乐唏嘘道:“人走茶凉,那边家园看来要荒芜了。好好一家人,就这样完掉。”刷锅之人说道:“我们这儿眼见得也要荒废了。过几天我就和老师傅搬回河南乡下,带他去养老。钟大人离开后,这个小祠不能留了,须要烧掉,他在这儿待过的痕迹没必要保留。这是钟大人嘱咐的,他说即使我们自己不烧掉,将来也会有人来烧……”宗麟微嘿道:“钟会做事果然小心。难怪他这样的人物可以在司马家族身边待得下去,还混得出头。”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抱来一堆衣服到门廊外,我听见长利向他连声道谢,并还歉然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身上脏了好长时候,由于来回穿越太频繁,具体都不知道多少天未洗漱了。若不抓住机会先行洗刷一下,恐怕一起吃饭时大家都受不了,连你也闻着难受。”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低哼道:“都要洗是吧?那就赶快去洗,我给你们拿些衣物来替换,脏衫就放在门口,我让向雄的三叔拿去井头洗,要晾到明天才干。这些衣服你们先拿去随便穿,其中有些是我哥留下的,还有一些是我妈做给我穿,而我没穿。做官以后,我常穿官服,其它衣物就少派上用场了,而且我懒得换洗。毕竟光棍一条,干嘛需要那么多衣服?你看我妈做给我一整屋衣服,没几条用得上的。我全搬过来这边了,自家老宅就留给哥哥的小孩儿们去住,我那些俸禄也给他们,另分出一些钱粮让向家叔辈取去照顾老住持。总之,瞧我给你们拣来的这些衣衫多飘逸……” 长利拜谢道:“这怎么好意思?”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啧然道:“别不好意思,随便拿去穿。挑剩下的那些就让向雄的叔父拿回乡下去,或者烧掉,随便他处置……” 我湿漉漉的出水,在缸边取巾擦身之际,听到长利在门外说道:“我给你和有乐精心挑选了一套‘伴侣装’,就搁在门边,只消伸手便可拿到。” “是吗?”我闻言好奇,便取来穿着试试,“我看看。” 往铜镜里一瞅,不禁好笑,赶快出来嫣然道:“我穿上这身新行头以后,好像说书戏文里面女扮男装初入书院的祝英台了。”有乐在另一屋里接茬儿道:“那我岂不就成了梁山伯?下场不会好到哪里,长利!我跟你换行头,好不好?”长利在邻屋说道:“不行!书生装扮不适合我,你跟信雄换去。”信雄发出甜嫩之声:“不。” 信孝闻着茄子在前院笑道:“信雄又挑了一身儿童装,是不是钟大人小时候穿来过年的福袍,怎么看起来像个小地主一样?” 宗麟坐在廊下瞅见有乐和我撞衫,不禁摇头说道:“简直一对璧人,可惜命中注定不会在一起有好结果。就像粱山伯与祝英台……”我瞥看有乐白衫飘带的样子,觉甚俊逸出尘,闻言转脖,噙笑问道:“你怎么知道?” 蝴蝶翩飞过庭,宗麟微哼未答,抬手抓蝶不着。信孝闻着茄子问道:“梁祝的故事似乎就发生在晋朝时期,对吧?我父亲说那个时候太过讲究门阀观念,造成不幸……” “你那父亲就是不幸的根源。”宗麟眺望蝶影往檐外飞逸,怔坐廊间,叹息道,“就如我父亲。也是我家命运变乱的祸源,当然我儿子们或许也会这样看我。” “进来吃饭了,”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祠堂里招呼道,“我又炒了一遍,别让饭菜太凉。还是亲自动手好啊,我妈以前喜欢抢着下厨给我做菜,可她眼睛不好使,炒的菜由于经常有蟑螂掉进锅,混杂在菜肴里面。而我边吃边想事情,常常走神,有好几次我从嘴里拿出来一看,才晓得她竟然又给我吃蟑螂。这些发现让我唏嘘不已,后来我宁可自己下厨……” 我到井头忙碌毕,晾了衣服,提桶回来,走过廊角,有个没牙的秃叟在一间漆黑的屋里捧着碗问:“吃了没?” 我鞠躬回答:“还未。” “快去吃,”无牙秃叟艰难地咀嚼饭菜,在里面说道,“别让大家等。” “那位是老住持,”刷锅的家伙在厨灶边说道,“脑子早就迷糊了。自称古人。” 我难免愕问:“什么古人呀?” “他说自己来自班超时代。”另一个拿饭筐的家伙在昏暗廊下说,“曾西行大秦。” “你们来自何处?”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席间饶有兴趣的探问,没等回答,先自猜测。“肯定比渤海郡要远,昔时有一帮东郡望的家伙往那边跑,逃到东海望不见边,传闻海上有瀛洲,也有人说那是仙洲,属于世外桃花盛开之境。公孙家族有些人声称去过那边,后来他们从司马氏严酷镇压的铁拳下消失,从而一去不回。然而我不相信真有什么世外桃艳的人间仙境,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会有天堂。人们无论逃去哪里,只会让一切变得糟糕如故,最终又像从前他们逃离之地。” “身为隐士,嵇康怎样逃避也躲不开的与其说是时势,毋宁说是命运。”宗麟举盏不饮,喟然道,“今天看到的这些,使我全无胃口吃饭。” 信雄愣问:“今天我们看到什么了?我好像什么也没看到……” “有乐故意挡住,你当然看不到。”长利憨然道,“手起刀落,很快。没等人头落地,我们就转身离开了。看杀头,不合有乐的兴趣。我们家族的人也不喜欢这些……” “你们家没少杀人,”宗麟低哼道,“尤其是你那位当家的兄长。别的我不怕跟他比,若论杀人,他肯定比我多!织田信长,一代雄杰。哼,那威名可都是用数不清的人头堆成的……” “身处乱世,”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你不比他狠,就混不开。父亲曾说,我不比信澄狠,将来会让信澄压在下边。可我要怎么跟信澄比狠?他剁人眼都不眨的……” “杀了他,”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两杯酒吞下,转眼间脸色就变难看了,闷坐在灯影之畔,憋出狠话。“我要杀,不得不杀出一条血路!” “杀谁?”长利不安的憨问一声。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瞥他一眼,掩言道,“你会错意了,刚才指的是,他们诬蔑我佞言杀嵇康,其实并非如此。我身为司隶校尉,无论朝廷还是幕府,每逢人材用免,必先问我意见。甚至赏罚之前,也要征询我看法,再行定夺。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既然让我笼络不成,无非回禀司马昭,告诉他这样一个事实:三军可夺帅,匹夫之志不可夺。对于有些人,收买只是浪费工夫,嵇康不会就范。其跟山涛不同,山涛毕竟算得是你司马家的亲戚。嵇康却是曹操的曾孙女婿,念念不忘司马家族杀害曹氏诸多子孙,这样的血债你怎么说?男人与女人不一样,吕安的老婆跟随丈夫挨穷,过着苦日子盼不到头,终受不起有钱有势的家伙引诱失足。吕安甘心情愿追随好朋友嵇康挨穷吃苦,拒绝接受司马氏那帮权贵势力拉拢,不料到头来,他妻子却熬不起……” “一时中招而已,”有乐摇着扇子说道,“他老婆未必是那样的人。或许也并无太多私情,她只是丈夫不在家时遭奸人所乘,偶尔‘中招’,被灌醉失节,我看说明不了什么……” “失节,就已经说明了一切。”院子里有人刷着锅说道,“这不是什么‘马有失蹄’的事情。人失足已然害死人,况且马摔断腿也会害死马。小媳妇要真是只想找找男人解闷儿,菜园里有更年轻的向秀,随时可供她勾诱。况且我离她家菜园那边也不远,经常故意挑水绕路从她家旁边经过,却也没擦出火花。话都不跟我说半句,可见没钱没势,终究比不上做官的那些家伙管用……” “真管用吗?”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啧然道,“你看我不也光棍一条?做官要看怎样做,竟然跑到人家婚房里乱搞!有的女人不检点,是自身问题,贪心太重,涉世不深上当受骗,有的是被逼无奈,然而不论男女事情或者官场风气,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在所谓的‘小事小节’上失守,就是在大堤上开口子,一发不可收拾。眼见世风日下,人品崩坏,使我昼夜痛心疾首,须要赶快把握伐蜀用兵的时机,为魏国拨乱反正。不能让嵇康他们白死……” “嵇康是不是先前死过一次了?”信孝伸茄蘸酒,闻着问道,“历史上对于他的死亡年头,有两种说法。有的书说是去年杀的,又有的书说是今年才杀。怎么回事啊?” “那是因为去年说要杀却杀不成,刑名已经划上了。”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懑然道,“即将临近押上刑场之日,却有许多太学生出来堵着不让过。各郡太守往返苦谏、朝廷诸公纷加劝阻,外州将领亦有疑问。司马昭顾虑到身边的山涛等德高望重之士也不赞成,就拿捏未决,拖了一年,才又下狠心。却说是我让他这样干的。大将军一手遮天,我能让他干什么?我求他不杀曹髦、夏侯玄,他肯听吗?” “其实他还不够毒,”长利苦着脸咕哝道,“倘若真够阴毒,便不用这样大张旗鼓地杀害名人。下个毒就好,比如往饭菜里下毒,更让人防不胜防,刚才还好好的,我吃着吃着就肚子疼。不知是不是‘中招’了?” “谁给你下毒啦?”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捂腹呻吟道,“饭菜里没毒!我肚子比你还疼。都怪这些腌的和干的螺蛳,每次吃了都这样,只怕要整夜肠胃闹腾不休,待会儿谁若跟我争抢厕所,就同你们拼了……” 有乐揉着肚子,懊恼道:“既然知道吃了会拉肚,那为什么还要吃这些?” “因为好吃。”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痛苦挣扎道,“我爱吃。临走之前要再吃一下,不然以后怕没机会了……” 我想笑,可是笑不出。在梦里,我突然感到心又碎了,裂成无数瓣落花。 他从树后走出来,就像一个总是样子乖乖的孩子。他从来如此,每次看到他这样子,便让我心碎。我很怕梦见丈夫,这种感觉使我悲痛莫名。 不知何故,我又梦见他了。于是从那梦中哭着醒来,再无睡意。 我披衣起身,走到廊外,夜阑寂静。我悄立庭间,听到前面祠龛那边有人低声哽泣,透出压抑不尽的哀恸。我不禁好奇地走近些,看见晃闪的灯烛之下,有个面孔苍白的瘦弱之人跪在香炉之畔,其脸已无厚粉妆容掩饰,翻看向秀先前从嵇康家里拿回交还他的书卷,眼泪沿着两只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淌落,不时呜咽。 第九十二章 如丧考妣 神态庄严之人在我上面,雄姿勃发,使我一惊而醒。张眼已似天亮,窗户微响,有影一晃而过,外边树丛簌动。 “天哪,”我捂额坐望,难抑懊恼道,“瞧我又做了什么梦……” 小珠子冒出来悄问:“又梦见扎干诺斯啦?”信孝闻着茄子在门口探头探脑,讶问:“你梦见黑须先生了吗?”我摇头说道:“昨晚大概没有。为什么你们大惊小怪,梦到又怎么样?” 有乐伸头从垂帘边瞅过来,揉眼迷蒙的问道:“有没梦到什么中奖号码,或者类似暗示……回去要赶上友闲的瓦罐开彩,最好赢他个满堂红。然后过完年我们就去京都排练兵马大巡演,全家都要去。” “别听他扯,”小珠子转到我耳边,小声告诉。“先听我说,梦到扎干诺斯不是没有缘故的。我琢磨了一宿,觉得其中必有原因。你手臂上蛰伏的超维能量先前摄夺到扎干诺斯从‘扑骨人’那里修炼得的六壬之术,后来另一股遁甲能量又吸附过来,亦即‘仙女座之针’也到你这里了。或许它们在帮你消融扎干诺斯的秘术,所以你会梦见与他连为一体,呈现‘双头马’之态……” “双头马?”有乐听到,忙拿笔出来,掏扇记下。“这应该喻含‘二’和‘一’的数字在内。毕竟二合一,才是双头马。看来这次要中奖……” 我转望窗后,不安的问道:“刚才你们有没听到什么动静在窗外?似乎有个人影一晃而过……” “就算有也不奇怪,”一人挑水从窗外走过,搭茬儿道,“只要有美女出现,吕安那个异母兄长就跟苍蝇一样在附近萦绕不去。当初他兄弟娶回个漂亮媳妇,他便也这样……” 我起身时忽有所见,从窗边抬足擦拭不迭,蹙眉说道:“不知从窗口那里溅沾了什么东西进来,粘乎乎的好像口水一样。”信孝闻茄而入,伸眼说道:“是吗?让我看看……咦,果然透着蹊跷。他从窗外吐口水进来吗?”小珠子转到我腮边,细声细气的说道:“你脸上也沾到一些了,但我觉得不是口水。” 我连忙取巾擦掉,难掩懊恼道:“啊?他怎么会这样呀……” “说不定是你自己睡熟的时候流出的口水,”有乐望了一眼窗外,摇扇说道,“所谓口水,又称唾沫。有些人在睡觉的时候,会不知不觉的流出来。而我从来不会这样,你整晚梦见扎干诺斯那样的猛人,也就难怪会流出那么多口水。我看窗外风光很好,树木翠绿,并没什么蹊跷的苍蝇,或者谁家可疑的哥哥出没……” 信孝伸鼻闻了闻,质疑道:“她自己躺着流口水会沾到脚背上吗?而且腿足的方向是朝着窗口摆伸,所沾之物的气味非常可疑。我要刮一点下来放进随身携带的小瓶里,拿回家去仔细分析一下。说不定有什么惊人发现……咦,你瞧我发现了什么?” 有乐探眼而觑,看到信孝从我躺过之处拿了个东西在瞅,就问:“什么来着?” “一札书简。”信孝拿着问我,“这卷从你潮湿的被窝里发现之物,是不是我辈看不得的情书来着?” 有乐拿去一瞧,纳闷道:“信孝发现之物,果然是一卷可疑的东西。谁偷偷给你的,却藏进被窝里头。难怪你流了这么多口水,还越过一段不短的距离,溅到脚上去了。你为何睡觉不穿袜子?你看我连鞋都穿着睡,每次肚子一闹,我就飞奔上厕所,即使这样,仍不比长利他们快。我怀疑他整晚就睡在厕所旁边,然而即便这样,他也不比钟会那小子占优势。我怀疑钟会整宿就睡在厕所里面,所以每次我跑去,都被他占坑在先……” “不是情书。”我从他手上抢回,说道。“那老住持昨晚交给我的。我半夜醒过一次,披衣走到廊外,在院子里待了一阵,就要回来接着又躺会儿,老住持在他那漆黑的房间里似乎也睡不着,坐在里面说他有东西要给我。当时我问是什么,他说是‘回程卷’。只能用一次,回到上一个地点。” “所谓‘回程卷’是什么?”闻听信孝惑问,小珠子转出来细声细气的说道,“可能包含时空穿梭的秘语谶诀在内。” “他怎么会有这种神奇的东西?”有乐不禁讶问。我回想道,“当时我也觉得奇怪。老住持把东西交给我的时候,叹息说他在这里等了我很久。许多年以前,有人让他在这里等待我们出现,要他务必在这一天的天亮之前,把此物交给我们。我想问多些,他却没再说话,又摸黑回床榻去睡了……” “现下天已亮,”有乐忙拉着我走出门外,说道。“我们赶快去问个明白。此刻他应该已经起床……” “老住持吗?”长利在外面擦了擦眼角,打着呵欠说,“天还没亮他就‘挂’了。向家的人已然收拾他房间完毕,送去树林里火化。我也去帮他们,忙了好一阵才回来。” 我闻言一怔,信孝顿足说道:“怎么这样快就‘挂’了,我们还没问明白究竟怎样使用这东西呢。” “他是寿终正寝,”一个秃头汉子在龛前合掌默祷,说道。“去得安祥,大家不必难过。老师傅传承下来的佛法,我辈自会念念不忘。” 宗麟在檐下唏嘘道:“佛学东传,汉代以来道路艰难,至魏晋时期还未见大有起色。无论他是谁,走过的这段道路,应该是最艰辛的。后人不应忘记前辈们经历过的艰苦岁月。人们常说不可数典忘祖,无论信仰如何,这些都是我们的先辈。” 有乐往老住持那个幽暗房间探头探脑,问道:“他那屋里怎么没点灯啊?”有个抱柴薪的秃头小子在院落回答:“他用不着灯光,方丈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东西了。不过龛笼里的灯盏,许多年来,老住持让它一直亮堂。” “灯火长明,”秃头汉子在龛前合掌说道。“佛法永盛。” 我们也跟着宗麟,一起到龛前跪拜。有乐小声说道:“老住持安心的去罢,比起你们这个艰苦时候,将来佛光已然普照四方。我家是法华宗,旁边那姑娘属于天台宗。这里除了宗滴这个叛徒之外,大家都是拜佛的。” 宗麟啧然道:“你明明知道,我是禅宗世家……”有乐依然念念有辞的拜在龛前,口中说道:“然而这个叛徒,竟然被葡萄牙人勾引,跟他老婆离婚,去拜了上帝,还取个番邦名字叫什么‘弗朗索瓦’,真是数典忘宗!” “我索谁家瓦了?”宗麟恼哼道,“请叫我正式的洗礼名‘普兰师司怙’。” “‘怙’你的头!”有乐继续绊嘴,“你小时候叫‘塩法师’就很好,其后自号‘休庵宗麟’也还不难听。取个茶道艺名自称‘宗滴’,我就不说你了。后来居然没事就戴金发假头套儿冒充老外,四处派出神父,强迫百姓们入教,还把长期劝诱其入教的布教长弗朗西斯科神父的名字拿来用,竟将‘弗朗西斯科’作为洗礼名。老住持泉下有知,请不要理睬这厮,过会儿让我们穿越走的时候,单独留下他在这里走不掉……” 宗麟装模作样的在龛前合什念经,闻言忙问:“我们马上就要穿越新旅程了吗?这回记住要去一个有琴好拿的所在……”信孝没精打采的说道:“这里不就有琴么,你拿走就得了,我不想去‘八王之乱’那里。你看就连嵇康的儿子也要死得那样惨,所谓‘嵇侍中血’成为历史上触目惊心的一幕……” “我们有‘回程卷’,只能回到上一个地点。”我小声说道,“应该去不了太多地方。” “去不了别处,那才对路。”有乐说道,“我不想再经历那么多惨事。整晚睡不好,就像心头被打了两拳。一直闷着,夜深人静时才倍感难受。” 我点头称然:“我也是这样。”长利在旁憨问:“为什么说是‘两拳’,而不是一拳?” “因为两拳更痛,”有乐捶他两下,说道。“先是经历过脱黑脱阿一族的惨遇,虽说其乃咎由自取,不过确实让人心里难受。继而我们又看到了嵇康和吕安他们遭际不幸,让我亦受内心创痛,即使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然而憋堵心头,慢慢的才越来越感到难过。我不想再经历太多这类打击,最终会使我不是发疯就是麻木……” “能这样就说明你尚未麻木不仁。”宗麟叹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执着地要找一副好琴去送给脱黑脱阿的原因。先前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年轻一辈已经越混越不近人情了呢,既然觉得脱黑脱阿一族的下场这样惨,你们应该出于起码的同情,好生理解我的做法……” “不能理解你为什么非要找琴。”有乐拉我走去院子一角,到墙边说道,“反正只能回程,宗滴去不成别的地方了。须趁钟会那厮没在这儿,咱们赶快设法穿越离开,免得被拉去打阿斗,我不想和他一起经历‘成都之乱’,毕竟他还算可爱。倘若看见他死得那样惨,我会很难受……” “他,指的是阿斗吗?”随着一只小猫熊般的黑眼圈儿从柱后露出,有语嘿然而近。“我也觉得那厮应该很可爱,并不想让他惨死。无非押解回来,让朝廷给他个官做。顺便也把廖化这厮捉回来游街给大家看,因为他据说早在黄巾起义时候就出现了,竟能活这样长寿,到底该有多大岁数来着?人们难免好奇,我亦好奇……” 有乐纳闷地转觑道:“咦,怎么你这家伙又冒出来,刚才去哪里了?” “阮嗣宗不行了,”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低哼道,“想是他爬太高,终于摔惨啦。这会儿在家里昏迷不醒,估计要帮着为其操办后事。我暂时还起程不了那样快,须缓个一两天,也好趁机游说司马昭公,先给我留住司隶校尉的头衔。顺便跟你们学几手‘神仙术’再走不迟……” “近日离开的故人不少,”我留意到有个青冠锦氅之人在檐下悄立,仰望梁间,叹道,“听说老住持也走了。便连檐头那只栖居的鹊儿今时也看不见踪影,昔日我来拜访,稍不留神儿就会遭到鹊儿溅落之物沾肩,其状如口沫一般。” “她早上还沾到类似你所言之物呢。”有乐说道,“若真有只鸟儿,应该还没离开。咦,那个家伙好像昨天见过……” “此是伯玉。”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引见道,“亦乃我信任之人。其善隶书及章草。不仅兼工各体,还能学古人之长,书法颇有创意。他跟我一样,父亲也是书法家。便是魏国重臣、尚书卫觊大人之子。” “卫瓘是吧?”宗麟负手侧目,蹙眉说道。“后世评其章草书法为‘神品’。评你为‘妙品’,仅次于‘神品’。然而你竟会信任他?看来人的命运真的很难改变!” “这叫珠联璧合,”青冠锦氅之人在廊间拜称,“合起来才称得上‘神妙’。以钟大人之神机妙算,在下心服口服,甘愿追随。包括这趟伐蜀,我也不介意为钟大人深入虎穴……” “我若立马干掉他,”宗麟瞥觑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冷笑道,“你的命运就能改变啦?” “改变不了什么,”有乐小声劝说,“前次我们为救今川义元一命,徒劳经过多少趟来回折腾,终究无济于事。你不知道大自然有多神奇……” “别介意,”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转头安慰青冠锦氅之人。“高人爱开玩笑。经受过阮嗣宗那般高人折腾作弄的都懂得,你不能当真。我们的未来一片光明,尤其伯玉跟着我混,更加前程似锦……” “后来他不跟你混,也照样前程似锦。”有乐忍不住好笑,转面以扇掩嘴,低声说道,“在成都摆钟会一道之后,卫瓘便获司马家族重用。甚至成为太子老师,招惹晋惠帝皇后贾南风嫉恨,引来杀身之祸。当时朝野间有一种议论:自西晋兴起,朝廷的三公很少能够辞荣善终。他也不例外,惨遭冤杀。接下来就是‘八王之乱’了。” “你比贾南风聪明美貌,”宗麟瞥我一眼,微哂道,“不过信雄他爸似比司马昭和司马炎父子更加精明。我听秀吉说,他主公不赞成你去跟信雄混在一起。信雄虽然可爱,脑子却不灵光,若帮他这种傻瓜当了家,结果就是毁家。无非如同晋惠帝或者刘阿斗这样的人物……” 我没等多听,转身忙觅,问道:“咦,信雄去哪里了?怎么没看到他……” 有乐、长利闻言亦慌,四处乱寻,我跟到祠外,看见信雄呆立树下,瞅着木叶幽荫里一个如丧考妣之影,愣望忘动。 我过来拉信雄,悄问:“你在看谁呀?” 信雄张开嫩嘴,回答:“惹惹惹惹惹惹……”我不禁好笑:“你在说什么啊?”长利憨问于旁:“谁翻译一下信雄啥意思?”小珠子转出来,试图加以解释:“他说,热热热热热热……” “应该不是这个含意。”有乐摇了摇扇子,啧出一声,纳闷道。“可惜信照没在这里,不然他一定懂。” 我觉得刚才似乎看到那边有异样的人影,又往树丛里瞥了一眼,却没见到有谁在幽荫下。宗麟从树后转悠而出,皱着眉问:“小傻瓜不会说话了吗?那可真糟……”随即唏嘘道:“所以说,他爹毕竟精明过人,提前给他找了个也并不聪明到哪儿去的老实媳妇。你没见过吧?木造氏的闺女跟他差不多一样呆……” “呆点儿没啥不好,”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从树叶间隙露面,低哼道。“太聪明反而不妙。聪明反被聪明误,有些人自以为聪明,行事蝇营狗苟。” “那边树丛里没别人,”有乐摇着纸扇,转觑道。“你看见谁了?” “就会耍些小伎俩。”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幽荫里哂然道,“一肚子坏水,装模作样。通常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祸害四方的都是这些败类。” “究竟看到谁了?”信孝闻着茄子在树下乱转,惑问。“是不是有个哭丧脸的家伙,刚才我出来时好像看见其在这个位置悄立,却一晃就不见了……” “所谓相由心生,”宗麟悄使眼色,示意长利绕去另一边包抄,口中说道。“由于内心阴暗,性格扭曲,以致外形畸变,我听说这类坏家伙长相通常各具特色。有的满脸奸诈,有的面色铁青、目光阴沉。行事龌龊,为非作歹。满嘴仁义道德,使起坏来,往往比主子还着急。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指的就是这号货色。阴着脸又怎么样?手段肮脏,伎俩见不得人。我最看不惯这班败类,人间渣滓!生活中见到一个,我打死一个。敢在我面前乱跳,出来蹦几下试试?当街跟痛打恶狗一样,让你过不了年!” 长利并未会意,兀自怔立憨望,宗麟啧出一声,朝他打手势。比划过各种手势之后,见犹不动,便恼将起来,上前提手卯其脑袋。有乐摇着纸扇,讶问:“你为何乱发脾气,突然打我哥哥或弟弟,身为茶道中人的修养呢?”我拉开长利,问道:“究竟是哥哥还是弟弟来着?”长利憨笑道:“谁知道?不过我应该比他大些……” “崽卖爷田不心疼!”祠墙后有个提刀汉子转出来,朝草木密簇之处乱戳,呵斥道。“权和钱都是给有欲望的人准备的,欲望过度就变的不是人了。冀州名士王经是农民出身。因得到同乡崔林的赏识,受提拔做官。起初被任命为郡守,他的母亲对他说:‘你是农家子弟,今天做到二千石的官,事情太过头了不吉祥,可以到此为止了。’王经不听。后来怎么样了?别以为当官就了不起,命运又何曾饶过谁,报应是迟早的事。那班权奸无端害死多少好人,毁掉多少家庭,四处欺男霸女,还不让人说。这是人干的事儿吗?这是把人当人吗?这是为了万民,还是坑害万民?” “向家的人纷纷操家伙出来了。”宗麟欣慰的望着那些汉子涌入树丛里,便即兴嗟。“这是历史上最耿直的一族,向来仗义。尤其是向雄,就连司马家族也拿他的耿直刚烈没办法。当初魏帝曹髦决心拼死进讨司马昭,近臣纷向司马昭告密,时任司隶校尉的王经不肯。司马昭弑君后,王经因未向司马昭告密,而和其母一同被逮捕,并处死于东市。王经向他母亲谢罪,他老娘脸色不变,笑着回答说:‘人谁能不死,只恐怕死的不得其所。为此事大家同死,还有什么遗恨!’母子被诛杀的那天,故吏向雄为之痛哭,悲哀之情感动了整个街市民众。司马昭派人去质问向雄,他愤然答曰:‘不是标榜以孝治国吗?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怎么可以连人家母亲也不放过呢?’后来由于向雄的长年坚持不懈,司马炎篡魏建晋后,下诏说:‘已故的尚书王经,虽然身陷刑法,但是他坚守自己的志向值得嘉奖,如今他家门户堙没,朕常感到怜悯,赐王经之孙为郎中。’向雄一辈子都干仗义之事,日后他出任征虏将军,赐封爵位为关内侯。依然秉直不减,他看到‘八王之乱’已有苗头,天下百姓将要遭殃,而朝廷仍是举措失当,向雄不惜极力进谏,违背圣旨,屡番犯颜敢言,然而无济于事。向雄径自出宫,因愤懑而死。唐代重臣房玄龄对他评价很高。《晋书》记载向雄弟弟向匡,在晋惠帝时担任护军将军。那个提刀汉子应该就是他弟弟……” “王经的老娘很正直。”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正始年间,大将军曹爽派王经带着布绢二十匹,让他到吴国做贸易,王经觉得这事情不靠谱,便没有拆开货物,直接弃官还乡。他的母亲问他回乡的原因,王经据实相告。王经的母亲认为王经统领兵马却擅自离去,实属渎职,将其送到有司,杖责五十。曹爽并未怪罪,反而为之唏嘘。日后王经母亲被司马昭杀害时,向雄一路哭着奔来,民众无不哀痛……” “这片土地上从来不乏有脊梁的人,”宗麟似有所见,探手一指,突然叱喝。“躲在后面帮权奸搞鬼使坏的那些阴暗宵小之辈不包括在内。我说的就是你。说你呢,滚出来!” “谁没有脊梁啊?”长利憨望道,“除了软体动物之外。我们生长的那个时候,大洋上逐渐进入‘怒海争锋’时代,西班牙人带来一本‘博物志’送给信包。我在他房里看到画册,里面有好多软体动物的标本……” “现下我们需要说这些吗?”宗麟使眼色道,“你为什么要扯这样远?” “为什么不能提到西班牙?”有乐啧然道,“再不赶快去找那小女王,日后让谁把葡萄牙人赶到你那边?然后你就被葡萄牙人引诱入教,为此不惜跟正室老婆阿多离婚。理由是你老婆阿多讨厌葡萄牙人,然后你这厮又与刚接受洗礼的次子亲家的岳母结成夫妇,但你的子女全是由正室老婆阿多所生,这种颇悖常理之事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反对声浪……” 宗麟连使眼色,示意展开包抄,奈何长利未能会意,只好转向信孝,朝他悄示道:“我看到一个可疑的身影在那边。你去赶他过来,让我拧断其胳膊,当场塞入大肠里面,用以镇慑这个高雅时代的人,然后我们扬长而去……”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前次跟你一起洗礼的那个女儿桂姬,又名‘孝子’,是不是许给元总为妻了?” “我有意把她许配给秀包,关你什么事?”宗麟打着进击的手势,说道。“我不能给女儿取个入乡随俗的名字叫‘孝子’吗?你不要再给桂姬写信了,经由秀吉牵线撮合,她如今已经大致即将成为属于辉元家族的女人,日后过门去元总那里,为我们两大家族实现秀吉所称的‘强强联合’。你不可再寄那些爱情小说给她,尤其是‘西厢记’之类怂恿私奔的故事!我再次警告你,桂姬不能看那些东西,而且你在书本里面乱画许多‘且’字形态之物是什么含意?” 长利憨问于旁:“他有多少个女儿啊?”信孝转面回答:“至少有四个。桂姬三个姐姐分别嫁给一条兼定、久我三休、臼杵统尚,以及清田寨那边的镇忠……”长利屈指计数,不无纳闷道:“三个姐姐如何嫁给四个男人呢?” “其中一个男人‘挂’了,又有另一个男人接手,这有什么奇怪?”有乐摇扇说道,“自古以来,改嫁的女人是很多的。丈夫没死都有改跟别个男人过日子的,比如蔡文姬。据说她早年曾与曹操很熟,却嫁给河东人卫仲道。没多久丈夫死了,没有儿女,就又回到娘家。曹操向来和她父亲蔡邕交情好,也爱听她弹琴,结下音乐之缘。后来蔡文姬被胡人的骑兵俘获,沦落到南匈奴左贤王手中,成为身价不低的奴隶,辗转经历若干男人之后,在匈奴生活了十二年,生育两个儿子。曹操平定北方,抚今思昔,痛心大书法家蔡邕没有后人,就派使者用金银财宝把她赎回来,安排其重新嫁给她同乡董祀。她不得不再次接受命运的摆布,离开匈奴的男人,别子归汉。为了抒发心情之沉痛悲愤,写下骚体《悲愤诗》。并弹奏跟她命运际遇有关的名曲《胡笳十八拍》……宗滴,你有没在曹操那里见到她光着脚走进来?” “没见着,”宗麟恍有所省,拍额说道。“不过你提醒了我。或许她那里有好琴可取……” “去你的!”有乐啧然道,“我不愿意再返回曹操那边。你别乱想了,蔡文姬归汉之后已是半老徐娘,由于多年被胡族掳掠为奴,终因在蛮荒之地饱经风霜,养成了光脚的习惯。日后改嫁给曹操的一个屯田都尉,跟她的丈夫董祀耕田多时。早就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久受岁月的磨砺,已然变成大大咧咧、粗手大脚之妇,没什么看头了。” “不管你想不想,我们都要回曹操那边。”宗麟朝我指了指,蹙眉说道,“先前你没听明白吗?她那个不知哪来的‘回程卷’只能用一次,回到上一个地点。你怎么不想想,上一个地点是哪儿?” “只能用一次?”有乐懊恼道,“回到上一个地点,这有什么用啊?” “或许上一个地点那里仍有时空罅隙,”信孝闻着茄子,猜道。“然后不就可以穿越到我们想去之处?” 长利憨问:“万一那边也没有时空缝隙了,怎么办呢?” “那就惨了。”有乐郁闷道,“我们将会陷在‘火烧赤壁’之时,跟着樯橹一起灰飞烟灭!倘若运气好些,还可以临死看一眼周郎和孔明出场,羽扇纶巾地踩着我们犹未死透的尸体潇洒走来……” “当年曹军在赤壁吃瘪,”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从树后转出,挨近说道。“不完全是因为猝遭吴军的火攻,其实是水土不服,恶疾放倒了大量兵马,军心已不利再战。然而这些旧帐都要清算,我伐蜀之后,再作计较。决不会让当年葬身赤壁的兵士白死。不过眼下须先摆脱司马家族派人监视……” “那个哭丧脸的家伙是吗?”有乐拢扇一指,低声说道。“或许已被盯梢了多时,若不是我家信雄在这儿愣望,咱们还发现不了呢。果真便是司马昭手下的人么,好像躲藏在那边……” “然而那边早就没有人影了。”青冠锦氅之人从有乐所指之处走出,拎起一只死鹊儿瞧了瞧,神色不安的说道。“似这般身手,此人应该是邵悌。他把祠里的鹊儿抓死,留在那儿,故意让我们看见。想必已盯了这里一宿,我再去调遣多些人来守在四周……” “此处已然不可久留。”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摇了摇头,转望祠影,叹了口气说,“先前我看到阿戎他们过来附近,似是结伴到吕安夫妇留下的菜园那里摆放香烛祭品,竹林派这帮家伙可能要到园内聚餐。无非要乘机吃光菜地的瓜蔬,不然向秀他们未必甘心离去。觑其场面,大概就连山涛也要过来,他是司马家族的亲戚。我不想让他看见咱们在这里……” “那个阿戎算得是王羲之的祖辈。”宗麟转面低言,“王戎出身琅玡王氏。曹魏时期凉州刺史王浑的儿子。自少神采秀美,长于清谈,初袭父爵贞陵亭侯,被大将军司马昭辟为掾属。王戎自幼聪颖,神彩秀美。据说能直视太阳而不目眩,裴楷称赞‘戎眼如电’。王戎六七岁时,在宣武场看表演,当时猛兽在栅槛中咆哮,众人都被吓跑,只有王戎站立不动,神色自如。魏明帝曹叡在阁上看见后,称赞王戎是奇童。王戎与其父王浑的朋友、年长其二十四岁的阮籍交好。当时阮籍与王浑同任尚书郎,每造访王浑时,与王浑见一面就离开,去跟王戎交谈,很久才出来。阮籍对王浑说:‘令郎清虚可赏,和你不是一类人。与你说话,不如与阿戎说。’王浑去世后,他的故吏赠钱百万助丧,王戎辞而不受,因此而显名。其后出任河东太守,晚年升任司徒,历‘八王之乱’却得善终。” 信孝抬茄挡在嘴边,伸头到我耳后小声说道:“钟会、邓艾等各路魏将率军伐蜀,钟会在出师前与王戎道别,询问王戎有什么灭蜀的计策。王戎说:‘道家有句话叫‘为而不恃’,成功并不难,保持成果就难了。’次年,钟会叛乱失败被杀,大家都认为王戎有见识。” “王戎识鉴过人,”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走过来说道,“但其实他为人贪吝,经常与夫人手执象牙筹计算财产,日夜不辍。同时又十分吝啬。生性好利,多置园田水碓,聚敛无已,富甲京城。却又俭啬无比。吕安菜园那些瓜蔬,他不吃光是不会甘心走的。” “他吝啬到什么地步呢?”有乐摇扇笑谓,“据载其家中有棵很好的李树,王戎欲拿李子去卖,又怕别人得到种子,就事先把李子的果核钻破。王戎之女嫁给裴頠时,向王戎借了数万钱,很久没有归还。女儿回来省亲时,王戎神色不悦,直到把钱还清才高兴起来。王戎的侄子要成婚,王戎只送了一件单衣,完婚后又要了回来。” “然而他也有浪漫一面。”信孝闻着茄子,在我耳畔说道,“按当时礼俗,妇人应以‘君’称其夫,‘卿’乃是夫对妻的称呼。王戎之妻常以‘卿’称呼王戎。王戎说:‘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以后别再这样叫唤。’其妻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王戎也无可奈何。成语‘卿卿我我’即出于此典故。” “其实他很小气。”有乐笑道,“王戎及其堂弟王衍素与征南大将军羊祜不睦。羊祜在荆州时曾欲以军法斩王戎,又谓王衍败俗伤化,故王戎、王衍兄弟衔怨,时常诋毁羊祜。时人语:‘二王当国,羊公无德’。这种人也能名列‘竹林七贤’,可见竹林派真正的清流也并不多,我常觉得嵇康交友不慎,你看他那些先后闹翻的朋友山涛、吕安之兄吕巽都是啥人来着……”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凑过来听到一些,生有同感,连连称然:“这也就难怪他有此不妙的收场,其实他最该结交的人是我才对。我便是真正清流,为免让吕安那些虚情假意的朋友吃光他的瓜,一大早我便先去摘了好多回来,包括蔬菜也拔得差不多快没了。咱们这就进屋煮来吃掉,用过早膳之后,便随我起程离去。伐蜀的路上我们再讨论‘神仙术’也不迟……” “然而早餐的这盆瓜蔬汤里为什么会有鸟肉?”大家用膳之时,有乐拈起一根腿爪来看,讶道。“是不是那只不幸被邵悌捏死的鹊儿?” 长利捞出碗中一条物事,湿淋淋的拿着端详,憨问:“还有这条是什么家禽的脖子,竟有如此细长……” “那是吕安园子养的老鹤。”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啃着一支长腿,头没抬的说道,“我见它可怜,就顺便也拎来一起煮了。省得落入那帮俗人之手……” 信孝忙问:“你该不会将那副琴当柴火烧来煮鹤吧?” “怎么会呢?”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咀嚼道,“我是高雅之人。这里柴多,用不着劈琴。” 我出来看衣服晾干了没有,一摸晒在阶前的鞋袜,感觉还湿,便又转返。在门口看见有乐啃着鸟爪摇头说道:“这只鹊儿由于乱屙东西,或亦溅沾到那哭丧脸的家伙身上,一时着恼,将它杀害。然而老鹤本身高雅,何等无辜,你却为啥不肯放过它?” “因为可怜它孤苦,”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唏嘘道,“而且太老了,飞不走。今后谁来喂它?我看它已经好几天没进食了,显然奄奄一息,我给它螺蛳,也没反应。由于鹤这种东西本身清雅,将它安葬在泥土里就俗气了。因而我将它拿来清蒸,再用它生前最爱吃的螺蛳伴着一道煮汤,吃起来也跟熬透的鸡汤差不多,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高雅气息,含溢在舌尖……你们在海上仙洲不吃荤腥吗?” “出家的不沾荤腥,没出家就多少吃点儿,也有完全吃素的。我家无所谓,身处乱世,有东西吃就不错了,还挑?”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来自海上仙洲之类的地方呀?” “我常听那老住持念叨。”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拭目说道,“他曾说嵇康死难之日,海上仙洲有客来。而他也将驾鹤西归,我以为全是糊涂话,没想到他并不胡涂。庭前那株朱槿,便是他栽种的。外边有棵古槿更加高大,人们将其视为神树。嵇康家的孩子尤其喜欢到树下玩耍,学那老住持打坐,称为佛槿……” “朱槿,又名扶桑。”宗麟仰看苍梢,在我旁边说道。“西晋植物学家嵇含所着的《南方草木状》中,就有朱槿的记载。晋代陶潜《闲情赋》云:‘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扶桑,传说日出的地方。这里代指太阳。唐代李白《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诗云:‘将欲倚剑天外,挂弓扶桑。’传说日出于扶桑之下,拂其树杪而升,因谓为日出处。亦代指太阳。” “宋代《太平御览》引郭璞《玄中记》云:‘天下之高者,扶桑无枝木焉。’”信孝闻茄而望,出来说道。“明代李时珍称:‘扶桑产南方,乃木槿别种。其枝柯柔弱,叶深绿,微涩如桑。其花有红黄白三色,红者尤贵,呼为朱槿。’李时珍认为‘东海日出处有朱槿树,此花光艳照日,其叶似桑,因以比之,后人讹为佛桑,乃木槿别种,故日及诸名,亦与之同。’认为佛桑是朱槿之误。明代诗人桑悦《咏扶桑》诗云:‘南无艳卉斗猩红,净土门传到此中。欲供如来嫌色重,谓藏宣圣讶枝同。叶深似有慈云拥,蕊坼偏惊慧日烘。赏玩何妨三宿恋,只愁烧破太虚空。’他把扶桑的美与佛事结合起来进行赞美,更加使人增添了对扶桑的喜爱。” 宗麟说道:“‘扶桑’最早出现于《山海经》:‘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说的是东方有一个为太阳洗浴的圣地叫汤谷,在汤谷之上就是栖息太阳鸟的扶桑树,太阳鸟每天从扶桑树上起飞,巡天一周,照耀四方。后世普遍认为,《山海经》记载的扶桑神话就发源于古代日照天台山,所以在传说中,天台山也叫扶桑山。还有一个说法,扶桑是远古时期东海里的一棵神树,太阳从那里升起。” 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山海经·海内北经》这样写:‘倭国在带方东大海内。’这说明古人对‘扶桑’、‘倭国’的概念是泾渭分明的。即使在后来的《后汉书》中出现了‘扶桑国’的称谓,‘倭国’和‘扶桑国’都分开立传,从未混淆。有人认为,倭国不是扶桑,扶桑在更加遥远的东方。在公元五世纪时,中土已有僧人到达扶桑。有些人说中原史书,诸如《梁书》‘扶桑传’所指的扶桑国应远在美洲。原产于墨西哥的棉花,即具备扶桑木的全部特征。” “其实是牵强附会,”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还有人说系指山东曲阜。‘扶桑’一词早就出现在屈原诗句:‘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扶桑既是日出其间的东方神木,那么它在何处呢?持此说的人认为,所谓的扶桑国,事实上并不存在,而是有人把孔子的出生地‘穷桑’,误传为‘扶桑’了。‘扶桑’古时可能指的山东某个地方。扶桑国的来历出自《梁书》记载的慧深,日照天台悯寺与《梁书》慧深考证又有不同看法。古时候的中原人分不清楚我们那片列岛的地理究竟怎么回事,那上面并不只有‘邪马台’一个地方。无论他们所说的‘倭国’还是‘扶桑国’,事实上都在我们那边,只是分布方位不同,有的地方更远些而已。毕竟我们那边是一片列岛,不是只有一个岛屿。那边的人,除了极少古老土着,其余皆来自中原和高丽的各地迁移之民。而古老的土着倭族生息之地便被《山海经》称为‘倭国’。日后迁徙渡来之人聚居的那些充满中原古韵的地方则是真正的‘扶桑国’。到了我们生长的那个时候就没有分别了,各路‘渡来之人’早就跟土民‘倭人’混在一起。曾经分散的各聚居之地最终走向中原文化喜欢的大一统,普天之下,无非皇土。” “你看那棵树上,有些小鸟在哀叫。”长利指给我看,说道。“似是还不会飞出窝外的雏儿。” “它们的父亲已有好些天没回来,”一个抱薪的秃头小子在树下红着眼圈说道,“或许不会再出现了。今儿它们母亲又遭人杀害,留下这些雏鸟在窝里等死,真是很缺德。” 有乐转头问道:“要不要也捉那些雏鹊来煮粥吃掉?”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瞥他一眼,退回屋内。有个提刀汉子在院落里恨恨的说道:“那个杀害母鹊的家伙,我记着他哭丧脸的样子。下次再遇见,决不会放过他!” “那是邵悌,你不能拿他怎么样。”有个秃头长者在龛前摆放东西,脸没转的说道。“此类宵小之辈,帮着司马家族那班权奸为非作歹惯了,谁也奈何不得他们。吕安的异母兄长在司马昭身边做官,干了坏事不也跟没事似的,还在外边四处晃悠,谁敢找他问罪?这帮家伙不闯进家里抽你都算客气了。向匡,你自己悠着点儿。”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提刀汉子在院落里劈柴,忿然削桩绽裂,闷声说道。“我一定干掉他!” “我忍不住也想干掉个人。”宗麟在廊间瞥觑青冠锦氅之人进入祠内的身影,低哼道。“不信命运果真难以改变……” “他吗?”有乐伸扇悄指,随即啧然道,“此时杀他有何作用?卫瓘眼下还跟钟会站在同一边,此后以镇西军司、监军身份参与伐蜀战争。蜀汉亡后,他与钟会一道设计逮捕邓艾。由于有份参与陷害邓艾,生怕日后遭到报复,卫瓘唆使田续追杀邓艾父子于押解途中。他跟钟会既是联手坑害别人,又互相坑害的关系。钟会还使用一石二鸟之计,先派卫瓘以少量兵力到成都收擒邓艾,企图借邓艾之手将其杀死,再把卫瓘之死作为邓艾谋反的罪证之一。卫瓘心知肚明,但不能拒绝,便去了成都,冒死犯难深入险境,活捉邓艾……” “总之,钟会这种人,我不想跟他相处太多。”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钟会的兄长钟毓曾秘密地对司马昭说:‘钟会爱玩弄权术,不可过于信任。’日后钟会反叛,钟毓已经去世,司马昭思念钟毓的功勋与仁贤,特别宽宥了钟毓之子钟骏、钟辿,官爵如故。” “其实不是这样的。”有乐摇头说道,“他名声臭,是因反抗司马家族,失败后当然被司马家族建立的晋朝那些文人和官史一味抹黑,谁还敢替他说好话?就连西晋史学家陈寿亦认为钟会虽‘精练策数’,但‘心大志迂,不虑祸难,变如发机,宗族涂地,岂不谬惑邪!’并指姜维‘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连姜维也让晋朝那班御用文人踩得那样难看,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哪有公允?晋朝那些写书胡编乱造的文人,甚至还把钟会捏造成‘瘟神’的形象。后世也跟着干宝这类文人一起以讹传讹,说钟会是瘟神,哪有一点儿靠谱?”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那你说他其实是什么样的人?” “顶多是个混蛋。”有乐抬扇掩嘴,小声说道。“有点小坏,或许也还稍算不失几分可爱。然而我不想跟他去成都,咱们还是赶快设法溜走为妙。” “不如我们试试撞墙罢?”长利憨然道,“直接撞去跟信照他们会合,省去许多折腾。” 有乐伸扇一指,说道:“好啊,你先去撞,我们跟在后边,等你撞过去,我们也一起过来了。”长利摸了摸硬墙,缩回来说:“是不是要先念什么咒语才行呀?可我不知道咒语是啥……”我见他瞅过来,便摇头而笑:“咒语吗?我也不会。” 信孝闻茄转觑,说道:“或许小珠子清楚,她好像‘通天晓’一样……”小珠子冒出来嘀咕道:“谁说的?我也不会。前次我们一起穿越去‘炼金术士’那边,想是因为有那个谁在……现在没他,我觉得不行的。除非清楚地知道密咒,才能唤醒你们身揣之物的穿越功能。” “秘语是不是这样啊?”我凭借昔在东明寺那尊巨像旁边见闻所留的记忆,伸嘴跟小珠子悄言几句。小珠子摇晃着说道,“差不多,好像也没齐全。我再补几句,但还不太够。记得似有十六句还是十八句来着,咒诀要全念齐活,其连续串成瞬间开通时空穿梭隧道的密钥,唰的唤醒你们身揣之物的穿越功能……” “我记得还有这样两句……”有乐掏扇展开,找给小珠子看,说道。“当时我也在不动明王那里,觉得这句有点像中奖号码的暗示,就留心记录下来。后因常跟那蚊样家伙穿越多次,另又留意到他念念有辞之时,还提到这句……瞧,就记在这里,似乎也跟瓦罐开彩的中奖数字暗示有关。” 小珠子在纸扇上移来扫去,说道:“这句念作‘萨缚尾觐南’,意为‘一切障碍’……但好像还不太够。” “我随那蚊子穿越也不少回了,”宗麟凑眼而觑,低言道。“曾在金字塔那边听到他念什么‘咀罗咤’、‘萨缚他’、‘吽’……” “‘吽’的意思是‘摧破’。”小珠子在纸扇上滚动来回,琢磨道,“‘萨缚他’,意为‘一切处’。咀罗咤,意为‘叱呵破障’。” “我看凑齐这些密咒大概差不多够用了,听起来很有威力的样子。”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不如先推信雄去撞墙试一下,他头硬……” “他哪里头硬?”有乐伸扇击之,敲打信孝脑瓜,说道。“其实软得很。我上次用力一捏,头壳竟瘪凹进去一些,将手拿开之后,才慢慢恢复。不如推你脑袋去撞一下试试看,我觉得你头硬。” “你们先琢磨,我赶快去收衣服。”趁他们凑在一起嘀咕,我从廊角跑开,急忙去收拾晾在外面的衣履,瞥见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祠堂里匆匆跟青冠锦氅之人交代几句,似是催促那人去准备起程,将其打发出门之后,又奔回廊间,急不可耐的问道,“你们躲在一边切磋什么来着?是在交流‘神仙术’吗,快教些给我……” 有乐见其跑来,便抬扇遮嘴,低声说道:“我们不妨先拿钟会去做尝试,推他脑袋撞墙……”信孝闻着茄子问道:“万一他也跟我们撞过去了,怎么办呢?”有乐移躯背对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悄言道:“那就再推他又撞回来。” 我收完衣服,打包回来,看到墙边竟然空无一人。不禁惊慌,转觑而问:“他们去哪里了?”一个抱薪走过的秃头小子亦自愣望道:“刚才好像还在这里……”我不由懊恼道:“现下去哪里了?是不是把我撇下,一古脑儿撞墙走掉了呢?” “糟了,”我兀自在墙这边团团转,听到混乱的脚步声跑过,有乐在墙的另一边叫苦道,“吃了钟会的田螺闹坏肠胃。影响了神仙术的施展,以致突然打断穿越时光的玄奇进程……” “你为什么早膳也弄螺蛳?”信孝质问道,“连粥面碗里也有,一吃就闹肚子,还让不让人干点儿正事了?”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祠墙外边亦自郁闷的咕哝道:“临走之前再吃点儿,有什么不好?前往成都展开刀光剑影、充满腥风血雨的壮烈征程以后,未必还能有这样的田园气息可以回味……至于螺蛳,这些问题都不大,清清肠胃就好。问题是谁先占坑了?让我也要跟你们一起排队等候,真是不够意思!” “那是宗麟吧?”长利憨笑道,“他身法很快,一闪就进去了。我们委实等不得,只好跑到外面乱寻幽僻所在。” “怎么这样多人排队上茅厕呀,实在等不了啦。”宗麟从屋内卷了一幅字帖出来,朝茅厕那边张望道,“信雄,你陪我去外面。” 信雄在廊下发出甜嫩之声:“我也想屙。”我惊讶道:“咦,你还会说话?” “那就一起去。”宗麟招呼道,“一人在一边。” 我听到噼噼啪啪之声,有乐亦在墙后纳闷道:“哇啊,谁在那边放鞭炮?”宗麟问道:“另一簇树丛里是谁在拉得热闹?” 随着脚步声跑过,信雄从另一处发出甜嫩声音,说道:“不认识。”树丛簌响,里面有人悲愤道:“小孩儿你走开!我大便你也来看,还让不让人消停了?信不信我立马愤恚死在你面前?” “哦,是向雄呀?”有乐啧出一声,在树丛里唏嘘不已。“没想到他也‘中招’。如此忠烈耿直之士亦不能幸免,可见这些螺蛳确实厉害!” “为什么她吃了就没事呢?”信孝伸茄出树叶掩映间隙,朝我从墙头探觑的脑袋指了指,惑问。“昨晚她也吃过。却跟没事儿一般……” “人跟人不能比,”有乐憋着脸说道,“何况女人本身是一种奇怪的事物,其构造独特……” “拉大便的时候不要提女人。”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卯着劲儿在树丛里闷哼道,“太俗!不如我们另说点儿高雅话题,比如玄学方面,你认为谁的造诣最名副其实?” “还用问?夏侯玄。”有乐扔来一颗鼠儿果,啪的打在我头上,笑觑道。“看什么看?你怎没着了道儿?” 我缩回脑袋,忍笑说道:“我就吃些米饭而已,夹过几箸蔬菜,又没吃螺,也不喝汤,怎么会‘中招’?” “可惜夏侯玄再厉害也难免着了司马家的道儿。”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憋着劲儿咕哝道,“以后大家吃东西要小心,提防下毒。司马家族很会玩这些手段,夏侯玄的姐妹夏侯徽,本是司马师的元配夫人,后来却被司马师毒死。夏侯玄的母亲德阳乡主,是大将军曹真的妹妹。有一次她吃东西,从菜里夹出一只死老鼠。夏侯玄的叔叔夏侯霸一看到,不免吓坏,起意奔逃投靠蜀汉的亲戚,想劝夏侯玄一起离开。夏侯玄说:‘我怎么能为了苟存自己而投降敌国呢?’司马懿去世后,侍中许允对夏侯玄说:‘没有可以忧虑的了!’夏侯玄却叹息道:‘你怎么看不清时势呢?司马懿尚且能够以世代的交情善待我,而司马懿长子司马师、司马懿次子司马昭是不会容忍我的。’夏侯玄自从被朝廷召用,从不结党营私,也未蓄养美姬。却因威望甚隆,被剥夺兵权,遭司马氏所抑制,郁郁不得志。过了不久,夏侯玄在东市被处斩,面临腰截之厄,仍然神色不变,举动自若,从容受刑,时年四十六岁。诛灭三族,其余的亲属迁到乐浪郡。由于曹芳下诏说:‘齐长公主,是先帝遗留在人间的骨肉,宽恕她三个儿子的死刑。’据传夏侯玄遗裔从乐浪远逸,流落海上仙洲……” 长利憨问:“你怎么猜到我们来自海上仙洲呀?” “老住持提过,”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憋着声音说道,“他常念叨。近日尤其念叨更多。” 有乐伸扇卯长利脑袋,啧然道:“先前说过这些了。该问的你不问……”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低哼道:“要问什么?我跟夏侯玄之死没关系。夏侯玄被押送给廷尉审讯,当时我哥哥钟毓亲自审理,夏侯玄受刑仍不肯写罪辞,严肃的责问钟毓:‘我有何罪?你要作为公府的令史来诘问我吗?那供辞就请你代我做吧!’钟毓因觉他是名士,气节高而不可屈服,便在当夜就替他写出了罪辞,装作流泪交给夏侯玄看。朝廷百官受司马家族胁迫,众人都同意钟毓所判处的结果。廷尉钟毓上奏说:‘夏侯玄、李丰等人阴谋胁迫君主,诛杀宰辅,大逆不道,请依法论处。’我哥哥钟毓是什么样的人,从此更清楚了。后来他还在司马昭面前说我的坏话……” “还能说什么呀?”有乐蹲在旁边摇扇叹道,“历史已有记载,夏侯玄被逮捕时,钟毓任廷尉,其弟弟钟会先前和夏侯玄不相交好,这时趁机对夏侯玄表示狎昵。夏侯玄说:‘我虽然是罪人,也还不敢遵命。’夏侯玄不为威迫利诱所动,经受刑讯拷打,始终不出一声,临到解赴法场行刑,也依然面不改色。” “不要相信赢家写的历史。”宗麟在树后低哼道,“那里面充满了对输家的毁谤,并且赞美那些赢在最后的胜者,多是不尽不实之辞。譬如有记载称,在夏侯玄被逮捕时,司马昭流泪请司马师赦免他,司马师反问:‘你忘了在赵司空葬礼上的事吗?’此前,司空赵俨去世,司马师兄弟前来会葬,座上的宾客有数百人,而夏侯玄晚到,所有客人都越席来迎接他,司马师因而厌恶夏侯玄。另一种说法则是司马师正在犹豫是否诛杀夏侯玄,便问他叔叔司马孚:‘我的才能可以控制夏侯玄吗?’司马孚则说:‘当年赵俨葬儿时,你来的时候只有一半的人出迎,夏侯玄后到,所有人都站立迎接,从这件事看,你恐怕不行。’于是司马师就杀了夏侯玄。后世疑心这些事是捏造的,司马氏杀夏侯玄从来没有犹豫过。那是因为夏侯玄威望太高,素有‘玉树临风’美誉。魏明帝叫皇后的弟弟毛曾和夏侯玄并排坐在一起,结果状似蒹葭倚玉树。当时的人评论说,这是芦苇倚靠着玉树。” “其实为他流泪求情的是我,”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蹲在树丛里憋出声音,闷哼道。“不是司马昭,反而他力劝其兄杀之。夏侯玄的名士风度,向来仿佛怀揣日月一样光彩照人。有一次他靠着柱子写字,当时下着大雨,雷电击坏了他靠着的柱子,衣服烧焦了,他神色不变,照样写字。而宾客和随从都跌跌撞撞,站立不稳。裴楷评论夏侯玄说:‘好像进入朝廷一样恭恭敬敬的,人们无心加强敬意,却会自主的肃然起敬。’其之神采,犹如时人所言:‘好像进入宗庙之中,只看见礼器和乐器琳琅满目。’使我心策神驰的不只是他外在的形貌何其明亮照人,夏侯玄博学多识,才华出众,尤其精通玄学,开创了魏国玄学的先河,堪称一代玄学领袖。” “夏侯玄有知人之名,拔擢俊才,其择人标准为后世所遵从。”宗麟在树荫里挪身旁移,兴喟道,“便连曹魏重臣司马懿也认为其思想及举措‘皆大善’,但难以施行。夏侯玄着有文集三卷,已遭司马家族所毁。夏侯玄在文学上颇有造诣,遗作《乐毅论》,因后来为‘书圣’王羲之所书写而传于天下,终于让后人有幸看到魏晋巨擎风采一露峥嵘。” “所以赢在最后的不一定是好人。”有乐挪脚凑近宗麟那边,掩鼻抬脸,说道。“只能算是能人,或者狠人。往往那些好人、善良的人通常要先栽在半路。刚才我们在屙东西的时候,有机会凑在一起讨论过魏晋玄学名士遭际不幸的下场,以及钟会在其中扮演的真实角色,这场临时举行的学术交流有助于我们厘清了一些御用文人捏造历史虚饰的疑团。接下来我要问的是,你们有谁带纸?我忘了拿草纸……” 众人皆道:“唉……这里多的是树叶和草枝,还用拿什么手纸来擦?” 有乐啧然道:“不,我们都是高雅的,怎能太草率?如何可以拿那些粗枝大叶来敷衍了事,这样对待自己有失斯文。必须要拿宣纸来擦!钟会是书法家,他房里应该有不少好纸,谁去给我拿几张来用一下?” “你自己蹲在这儿慢慢等吧,”长利憨笑走出,“我们先回去了。倘若找到纸,再折成飞鹤从墙头扔给你……” “你们都在外面,”我不免纳闷,转望道。“那么究竟是谁在茅房里占着坑,却让向家的人排队干等在外?” 提刀汉子终于忍不住踢门。随即大家一齐蹦跳,有乐挤过来一瞅茅厕里边,惊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谁来着?”宗麟他们把我推到前边,纷拥而近,只见蚊样家伙在里面笑眯眯地蹲着,翻看一册充满俊俏男女的绘本,抬脸说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日后我听你们说,这里很有意思,忍不住就来看一看。这本画册我拿走了啊?还没翻完,想带去路上看……”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连忙抢夺画册,懊恼道:“你是谁呀?不要从我房里乱拿东西,画册是我的习作,里面充满了神仙绘像,衣服还没添加上去……” “不管怎样,”长利欣喜道,“有他在就好办了!” 有乐伸扇进去敲蚊样家伙脑袋,问道:“你是从哪个地方撞过来的?” “杨玉环那里。”蚊样家伙躲闪着说道,“我听你们跟安禄山闲聊说这里很好玩,就去屏风后面随便撞过来看一下。顺便溜到厨房喝了点儿螺汤,这会儿肚子难受着……”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旁惑问:“安什么山……谁呀?”有乐拿画册翻看,随口回答:“后世的一个肥崽。怀疑也是幸侃扮演的……我们有去过他那边么,不知杨贵妃是不是真的美女?”蚊样家伙蹲在茅厕里说道:“肥。眉眼隐约亦有几分酷似幸侃,还好比他显得妩媚娇艳……” “没想到幸侃还能扮演妩媚娇艳的角色,”有乐展扇一摇,为之神往。“看来他的戏路广。听你这样一说,我忍不住要找时间去领教一下‘禄山之爪’是何等出手不俗……” 蚊样家伙在茅厕里问道:“他在这边演过谁了?”有乐低哼道:“司马昭。或许还有司马师……” 因见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懵眼在畔,宗麟随手掩上厕门,啧然道:“别听他们乱扯,长得相似的人哪儿都有。未必便跟佛教所谓再世轮回之说有什么神秘关系……岂止人与人之间,其实树长得相像的也有。记得我有一次跟那蚊样家伙穿越去幽燕之地,曾在宫苑见过一株佛槿,样子也跟你们祠外那棵差不多。当时我还纳闷,南方的树怎么长在这里?石敬塘说,移过来也能活,只是不好伺候。” “原来世上真的有神仙,”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喜极而泣道,“今儿我非要缠着跟你们学几手来去自如的‘神仙术’不可。不知初进阶要怎样入门?” “先给个红包,以表学仙的诚意。”有乐摊手伸去他跟前,见我使眼色,悄示长利扛起的琴状包袱,有乐便即会心的改而按肩,推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到墙边,说道,“然后开始神奇之旅……记住要勇敢面对,李白那首诗怎么说的?学仙不成仙,请学长不死。” 我们悄悄聚拢过来。蚊样之人拉开厕门,口中念念有辞,有乐突然将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推去撞墙,不料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却甚机灵,迅即摆头避开,反推有乐去撞。 有乐闷跌而倒,磕在墙脚捂额叫苦。 我们也跟着摔了一地,晕头转向而起,但见黄沙漫天,一大群披头散发之人聚集在前方,纷随土台上那个发型如角的家伙大声叫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牛魔王?”信雄愣眼而望,发出甜嫩声音,引来众多惊怒交投的目光,那伙扎缠黄巾的破衣烂衫之人转望,讶然愕问。“哪儿冒出来的?” “不好意思,”有乐不顾灰头土脸,连忙爬起来打招呼。“撞错地方了,还好旁边有土墙。这就离开。你们继续。” 长利背着包袱在旁憨问:“这是哪儿?”信孝闻着茄子,惑觑道:“黄巾起义的地方。我们怎会在这里?” “那个嘴角有大痣的小子好像是廖化,”蚊样家伙伸手指着一个挥刀奔近的黄巾孩儿,说道。“后来那颗黑痣烂掉,他才会死。三国时候,能活得比他长寿的大概只有高柔。曹操这位旧臣,一生熬死曹家五位皇帝……” 那群黄巾家伙一迳愣望,趁他们犹未反应过来,我们跟随有乐撞翻土垣,从另一边满身泥灰的爬起,懵转而返,不意又打扰了发型如角之人即兴演说:“岁在甲子,天下大……” “不好意思,又撞错地儿了。”有乐友好地招手,搭讪道。“你们继续……” 眼见一大堆怒汉纷操家伙冲过来,我们跟着有乐乱跑,一时慌不择路。小珠子在前边蹦跳道:“快跑来岩壁这边,才够坚硬。” 信孝急忙伸手推有乐撞向石壁,不料有乐摆头避开,转去后边,同长利扭做一团。宗麟抬手接住一根飞投之矛,踹翻挥刀奔近的黄巾孩儿,啧出一声,提脚将信孝踢撞坚岩。蚊样家伙忙道:“等一等,我还未念毕咒诀呢!娑颇咤野、怛罗么野、憾曼……”我探手拉信孝回来,宗麟又起一脚,把长利蹬向山石。 不知何方霎似嗡然萦响的森严法咒声中,有乐跌撞在地,一时晕懵不起。我摔坐其畔,压在信雄身上,只觉眼前昏天黑地。听到长利憨问:“撞过来没?” “似乎撞过来了,”宗麟蹙眉扫觑四周,微哼道。“谁知什么地方?” 小珠子悄转而近,晃到我耳畔,低声说道:“大家做好准备,千万小心!” 信孝闻着茄子惑问:“准备什么?这里好像只是一间安静的屋子,挂有白绫素幔,不知给谁办丧事?” “明元皇后,”长利指了指信孝脑后的龛位,憨然道。“是谁来着?似是在给她发丧。我还听到外边有人哭泣……” 小珠子细声细气的提醒道:“这里很危险。门一推开,你们就要准备随时面对无所不在的杀戮和死亡。” 我感到手臂搐痛,勉力抬腕瞥视,却看不出什么。 有乐却似另有所见,忽咦一声,走去帐幔那边,长利跟在后面问道:“你瞅见啥了?” “那顶帽子,”有乐满脸惊讶之色,伸手说道,“好像是我的。曾经瘪过,不知怎么又弄好了。却戴在一个家伙头上……” 没等他摘下帽子,那个跪在墙边之人先回头,抬指贴唇,先嘘一声,悄言道:“别吵!外面有动静……” 陡眼瞧见那人犹如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泪珠犹挂,我不禁惊诧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那个跪在墙边之人瞧见有乐又探手要摘帽,连忙往后挪退,纳闷道,“去年突然从我眼前消失,还拿走我那副琴,竟不辞而别……总之,先勿叙话,我觉得外面有动静,由远而近。不知是何状况?” “何止外面有状况,”眼见一支长剑悄伸,抵临那个跪在墙边之人颈后,有乐咋舌儿道,“里面也有。就在你背后!” “你也看见他了?”那个跪在墙边之人似无惊讶之色,幽幽的叹了口气,面不稍转的说道,“我知道姜维在后面。其实他想杀我,伯玉多次提醒过,我不愿听。” “过年了,”悄立柱影后的那个持剑之人默然片刻,微喟道,“真想杀你也不会等到此刻。” “你给阿斗的密信上说,图谋复国之心不死,要找机会杀我。”跪在墙边之人垂首摇头,涩然道。“伯玉提过那封信,反而使我对他起疑。我虽愿和你一起讨伐司马昭,可你劝我杀光在成都的魏将,我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我狂言复国,”柱影后悄立之人移刃收剑,转望窗外,苦笑道。“其实何德何能?诸葛丞相在天有灵,伯约辜负你一番恩遇了……” “伯约!”跪在墙边之人起身劝解,“不要这样说,我们还有机会。” “我今年六十有二,已知没有机会。”柱影后悄立之人伸剑指向窗外,凛然道。“你知道外边什么动静吗?” 随即推开窗子,烈日当空。 第九十三章 兔死狐悲 日光耀射,使人一时眼难睁开。 屋中霎然明亮,烁闪剑光夺目。一个冠挽素巾的年轻男子斜伸长剑,从帐后移躯而出,惕觑道:“姜伯约,你想干什么?” “放心,”柱旁那须发花白的清癯汉子收剑转顾,温言道。“我不会对你叔父做什么。” “钟邕,”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按下那冠挽素巾的年轻男子绰剑之手,先嗐一声,叹道。“伯约与我已然意气之交,犹如知己。我知他假意投降,实属迫于无奈,奉蜀主刘禅之命,不得不归顺我帐下。伯约心存复国之念,要光复汉室,我若阻碍他,或许他会杀我。但眼下我与他有着相同的敌人,蜀汉已灭,魏国也要亡,东吴苟延残喘的日子亦屈指可数。天下一统的理想虽好,但也要看由谁来统一,无论如何不能任由司马家族那帮当世权奸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再祸害下去。” 信雄也随大家一起愣望屋中剑拔弩张的情形,满脸懵然,在旁不解的问道:“那人是谁呀?” “那是我们的老朋友钟会。”有乐捏他头,低言道。“你这么快就忘记先前曾在他那里吃螺蛳闹肚子啦?刚才拿剑悄指他后颈却又下不去手的那位须发花白的清癯男子是蜀汉大将军姜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姜维前次在剑阁跟钟会统领的大军对峙,不料另一路魏军在邓艾率领下绕经山中小道‘暗渡陈仓’偷袭得手,突然兵临城下,击破孔明的儿子诸葛瞻防线,蜀主刘禅亦即阿斗无奈开城投降,并敕令姜维率军归顺钟会。姜维军中的将士都拔起刀剑挥砍石头发泄心里的愤怒,但无可奈何,姜维只好带领全军来投钟会帐下,试图利用钟会的异志,怂恿他杀死魏国伐蜀诸将,然后再伺机杀掉钟会,恢复蜀汉。于是姜维暗中写信给刘禅,让阿斗忍耐几日屈辱,他将利用钟会反抗司马昭的契机,筹划复国。钟会陷害邓艾得手,并准备趁魏国伐蜀诸将为郭太后亦即明元皇后发丧之机将其全部杀死,” “眼下局势微妙,一触即发。”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钟会于正月十五日到成都,先让人把邓艾押送走。正月十六日,召请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的将士以及蜀汉旧官,在蜀汉朝堂为魏明帝郭皇后发丧,并假借她的遗命,起兵讨伐司马昭。钟会让众将士在雕版上写下同意作为凭证,委派亲信率领各路军队。但是魏将们并不跟从。于是钟会把他们都关在益州各官府中,派兵严加看守。由于卫瓘从中搞鬼,使诸将与钟会互相猜忌,而征蜀的士卒只想着班师回乡,要围攻蜀宫抢救各营将领出来,城中骚动不断。” 长利在旁憨笑道:“我觉得信雄想问的是,那个冠挽素巾的年轻公子是谁?” “是你想问吧?”有乐伸扇敲之,随即瞥觑道,“他叫钟邕,是已故的曹魏大臣钟毓之子。随叔父镇西将军钟会征讨蜀汉,灭蜀后被封为亭侯。由于钟会一生不婚娶,并无子嗣。钟会就把兄长的儿子钟邕、钟毅收为养子。他的从外甥荀勖也被其视若己出。长年单身使钟会受了不少委屈,过年合家团圆多热闹,他却只躲进屋里装作练字,或许是在独自垂泪。钟会的单身也让司马昭左右之人很不放心。他率军十馀万之众远征伐蜀,邵悌反复劝告司马昭,称钟会‘单身不可信任,不如换将另派别人去带兵。’而且这种长期单身,影响到了他的声誉。其仰慕的玄学名家夏侯玄被用刑拷打,钟会溜进牢狱里去探监时睹其惨状,不禁抚伤落泪,这个举动就让夏侯玄误解为狎昵,斥其有失庄重,还把他撵走。钟会写论着想拿去给嵇康看,却又怯懦,揣在怀里没敢拿出,时常在人家院墙外转悠未离,鬼鬼祟祟、出没无定,这种行为又使嵇康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因而更鄙夷他……” “后来他还是大起胆子把书稿从院墙外投进去了吧?”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史料有记载说,他鼓起勇气,终于丢进去,随即一溜烟跑掉。过些天又想看有没有被扔出来。就去人家宅院四周转悠,天天暗盼文稿有幸或能获得好评。嵇家的人觉其形迹可疑,误以为他是被司马氏派来窥探,就更鄙视其为人……” “我曾经鄙视传闻中的你。”柱旁那须发花白的清癯汉子望向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微喟道。“不过夏侯霸对你的评价逐渐让我有所改观。夏侯霸投奔蜀汉后,我作为主将询问司马家族把持魏国朝政,会不会有征伐别国的企图。夏侯霸说:‘司马氏正在经营整理内部事务,还顾不上对外征伐。但有一个叫钟会的人,年纪虽轻,如果管理朝政,将是吴、蜀两国的忧患。’后来他说对了,我曾想杀你。然而相处多时,与其说是不忍心,不如说没必要。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然而你没有。在你面前,我只感到悲哀。” 冠挽素巾的年轻男子复抬长剑,忿视道:“你是说我叔父可悲吗?败军之将,至今仍敢大言不惭,谁被谁灭国、谁投降谁、谁在谁帐下……” “姜维将军没有战败。”柱后移出一员束发老将,按剑威视,说道。“你该清楚,别说眼前的钟大人,先前被阻挡在剑阁已经快要撤兵退走了。就连邓艾亦无法正面击败他,最后绕道而行,偷袭后方得手。你们五路伐蜀,志在灭国。我们输在国力不敌,最后唯奉国主之命放下兵器……” 长利憨问:“这是谁,夏侯霸吗?”有乐卯他脑袋,啧然道:“夏侯霸早就‘挂’了,这时候哪有他?投奔蜀汉之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难怪其后没多少年就销声匿迹。说书戏文称这位年华老去的将领追随姜维北伐,曾不到十回合打败郭淮救出姜维,最终却在洮阳之战中邓艾伏击被射杀。事实未必是这样戏剧一般,或许只是衰老病死,享年大概七十多岁。他虽属蜀主刘阿斗的亲戚,在蜀汉却连交个朋友都不得。不过,夏侯霸的地位在蜀汉还是得到不断提升,也算是对他人生际遇所做出的一点小小补偿。后来张翼与廖化也跟他一样接续担任车骑将军……” 长利不解的问道:“他怎么会是阿斗的亲戚呢?” “其堂妹夏侯氏十四岁时据说出外拾柴被张飞掳掠,”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史载早在建安五年,夏侯霸的堂妹夏侯氏外出打柴时被蜀汉重臣张飞发现,张飞娶其为妻,生下的女儿成为了后主刘禅的皇后。所以召见夏侯霸时,刘禅宽慰他说:‘卿的父亲是自己在交战之中阵亡的,不是我的先辈亲手杀的。’又指着自己儿子说:‘这也是夏侯氏的外甥之后。’夏侯霸于是在蜀汉得到重用,被任命为车骑将军。昔于建安二十四年,当时夏侯霸的父亲夏侯渊担任征西将军,在定军山之役与蜀汉军队交战中被蜀汉大将黄忠斩杀,夏侯霸常常咬牙切齿,立志要为父亲夏侯渊报仇雪恨。后来司马懿杀死原本执掌魏国权柄的大将军曹爽,夏侯霸认为此番必然祸害及身,十分害怕,于是逃奔蜀汉,却迷失道路,粮尽遇困。蜀汉得知后,派人迎接夏侯霸。而因为夏侯渊以前的功勋,夏侯霸留在魏国的儿子受到特赦未遭追究父亲投敌之罪,但被迁徙到偏远的乐浪郡,即朝鲜平壤。当年中原常有人被流放去那边,包括曹魏和夏侯家族的所谓罪人,流徙去包括乐浪郡、带方郡这类偏远之地。而魏晋时期,带方郡包括扶桑列岛。根据‘晋书’及‘地理志’等史籍记载:此郡统辖由乐浪郡南部分割出的数县与濊族‘不耐侯’聚居地、南方的韩族诸国、东南海上的倭国等区域。公孙家族创立带方,世代统领这一带疆域。东汉末年,辽东太守公孙度‘威行海外,中土人士避乱者多归之’,并学其父嫁女百济,加强对三韩的控制,建立了朝鲜半岛南边的统治,还派兵支援扶桑邪马台国与狗奴国打仗。《三国志·东夷传》称‘公孙度之雄海东也,东夷九种皆服事焉’,‘海北土地,世世子孙,实得有之’,‘此后倭、韩遂属带方’。并派公孙模领兵振兴扶桑邪马台国,史称‘右折燕齐,左振扶桑,凌轹沙漠,南面称王’。然而魏国封爵‘乐浪公’的公孙渊长成之后不服从司马家族统御,在辽东襄平城自称燕王。带方郡与乐浪郡此时皆属其领地。太尉司马懿率四万军队围襄平城,最终灭公孙渊及其子。为避司马氏迫害,公孙家族不少人逃亡扶桑。根据史料,我们那片列岛上的赤染氏、常世氏即是公孙氏后裔。” “司马家族干了很多坏事,”有乐摇扇说道,“就算他们得了天下,由于倒行逆施,很快也会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长利转头憨问:“后来是不是这样?” “是。”宗麟瞥觑有乐,微哼道。“司马昭的孙儿晋惠帝司马衷懦弱,皇后贾南风得而一度专权,成为天下大乱的罪魁祸首,西晋王朝很快走向覆亡,司马家族‘八王之乱’引发了历史上着名的五胡乱华。那段漫长而黑暗的时期,百姓很惨,没有任何言语可以描述……” “懦弱,”柱旁那须发花白的清癯汉子望向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语重心长的说道。“以及怯懦。身处乱世,这样的优柔寡断之性情和处事心态尤其可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张翼将军刚才的话是重了些,他从来执法严厉,不在乎有没讨得人们欢心。他认为国小民疲,不应滥用武力,曾是蜀汉朝廷极少敢在殿前与我争辩北伐之事的大臣。然而他极识大体,虽然意见相左,内心与我不和,却能一直勉强跟随我征战。纵不得已,从不缺席,最终与我一同退守剑阁,抵御钟大人的进攻。” “我的意思仍是那样,执念坚持不改。”束发老将按剑威视,声如洪钟的说道。“我们这班蜀将跟随钟大人赶回成都,既已拿下邓艾,说好了一起密谋造反,你却优柔寡断,迟疑误事。这么多人聚会于此,就连太子刘璿也来了。蜀汉宗室尽在一堂,你还这样犹豫不决,最终要害死大家!” “刘璿也是我的朋友,”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按下那冠挽素巾的年轻男子抬剑之手,叹道。“我与他年纪相仿,高雅的意趣投契,怎会忍心相害?由于我麾下魏军已是人心浮动,势难驾驭。你们当中有人对我建议:‘应把牙门骑督以上的官吏全都杀死。’这样也未免太狠了罢?你是要我立刻决策把魏军头目全给一窝端了,就算我能下这个命令,我那班来自魏国的部下肯去执行吗?既然要我们自相残杀,也须有人去做……” “你一声令下,”有个冠冕清雅之士转出帐幔,提剑说道。“我们来办。你麾下有魏、蜀军队二十余万。既已排除了有灭蜀大功的邓艾,又掌握庞大的远征军,无论是否密谋反叛。司马昭对此早有戒备,已遣贾充率一万步骑入蜀进占乐城,随即亲率十万大军入驻长安,使你措手不及。眼下咱们既然扣押了魏军所有将领,并出示废黜司马昭的所谓太后遗诏,你却不肯诛杀被扣诸将,因迟疑而消息泄露,尤其是让卫瓘借口生病脱身,到外边四处放出风声,派人跟各营士兵说你要谋害自己部众。你低估了他,这一步棋就太失算了。生死关头,成败只系一念之间,不要再迟疑。须趁此刻还赶得及,快下令让我们蜀人去帮你结果他们性命,以免夜长梦多……” 长利憨问于旁:“这位是谁?” “想是他传说中的那位笔友。”信孝闻着茄子张望道,“蒋斌的父亲蒋琬病逝,便继承父亲安阳亭侯的爵位,担任绥武将军,守护汉城。钟会率军伐至,给蒋斌写信说:‘巴蜀之地贤智文武之人才太多了,君与诸葛思远,譬如草木,与我为同类之人。敬重桑梓先贤,古今称道。今来蜀,打算瞻仰尊父大人的墓地,理当祭扫了令尊蒋琬墓莹,进行祭祀以表敬意。望君告诉我先君大人的坟地所在。’蒋斌回信说:‘得知钟将军以我为知己,愿与钟将军为气味相投之人,雅书惠及,不便拒绝钟将军的要求。亡父当年患病,逝于涪县,占卜者说那是一块风水宝地,于是在其处安葬。知道钟将军西来蜀地,竟要屈驾瞻视墓地以表敬意。颜回视孔子如父,这是他的仁德呵。知悉钟将军之命颇为感伤,更增我的情思。’钟会收到蒋斌的回信,深深嘉叹他的真意高义,到了涪县后,像致蒋斌的信中所说的那样祭扫了蒋琬的坟墓。蜀主刘禅投降邓艾后,蒋斌奉命前往涪县归降钟会,受到钟会以朋友的礼节相待。当下他跟随钟会到成都,共图举事……” “譬诸草木,吾气类也。”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转觑那冠冕清雅之士,瞥及所提之剑,却微摇首,涩然道。“是我发自内心对你的评价。不料连你也杀气毕露,然而人非草木,杀掉就没有生命了,砍下的人头不会长回来。名士嵇康素有‘非汤武而薄周孔’之议论,招致司马昭以‘言论放荡,害时乱教’为借口杀害。此后据说他也声称懊悔,毕竟累及其与我之声名因而受损非浅,但人死不能复生。” 提及已逝的故人,不禁眼圈忽湿,转身朝我们这边投来耐人寻味的一瞥,唏嘘道:“那时我曾想,倘若真有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比如学到‘神仙术’,不知能不能让嵇康别死,抑或设法使他又活转过来。我还梦到,施用法术,把嵇康和夏侯玄救走,帮助他们从困厄之中消失,离开此般糟糕处境,去往另外世界……” “人死掉就没了,”束发老将按剑威视,语声洪亮的说道。“真若起死回生,会法术也办不到。就连诸葛丞相亦要认命,你还是别再天真了。去年风闻阁下出兵关中,姜维将军便即上表请求派遣我与廖化分别驻守关口桥头要隘,防患于未然。但宦官黄皓听信鬼神,告诉主公说敌军不会到来,而蜀汉群臣也不相信此事真要发生。可见神鬼之说,终归无济于事。人再多悔恨也于事无补,谁没有悔恨之类憾事?你不要再跟那些蛊蛊惑惑的男女厮混了,他们从哪儿跟随找上来的?听说此类江湖骗子即便在司马家族统治的地方也快混不下去,司马昭之子司马炎尤其厌恶,要禁星气、谶纬之学。司马炎的元配老婆杨艳自幼父母双亡,为舅舅赵俊所养,跟随继母段氏生活。聪明贤慧,善于书法,天生丽质,娴熟女红,早年未嫁时,传闻有个玩法术的小胖子意欲勾搭她。更使司马炎对江湖术士深感憎恶……” 长利转头悄问:“蛊蛊惑惑的男女,是指谁来着?” “就是你们。”墙角有个侍立的微须文士强掩忧心忡忡之色,投眼而视,说道,“所谓谶纬,即是谶书和纬书的合称,这类神秘学说盛行于秦汉时期。谶是方士们造作的图录隐语,纬是相对于经学而言、即以玄学附会,解释儒家经书。诸如天人感应、祥瑞灾异、河图洛书、占星望气等等说法,易遭别有用心之人借以对未来的时势做出预言。宫廷里的贵族们暗暗喜爱,掌权者却对其表现得深恶痛绝,不喜欢让别人拿去乱用……” “此位似是蒋显,”信孝挪去屏风之畔,闻着茄子凑觑道,“其乃蜀汉丞相蒋琬的次子,官拜太子仆。邓艾偷渡阴平后,蜀主刘禅投降,派蒋显到剑阁传旨给尚在与钟会对峙的大将军姜维。钟会爱其才,留自己用。” “不必大惊小怪。”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探手拍了拍有乐肩膀,目含难以自抑的喜悦之情,微颔首道。“这几位异客算得是我旧识,来看老朋友而已。顺便把我念念不忘的琴,也给我带回来了。回头我要去武侯冢前弹奏一曲,正好要用上它……不知卫继在那边张罗歌咏台,把琴宴摆好了没有?” “歌什么咏?”有个大胡子文士抱着头盔从侧殿的门廊跑过来说,“你还念叨这事儿?来不及帮你摆宴席了,赶紧叫各位大人的家眷们也穿上铠甲。大伙儿帮忙,尽快将甲胄和兵器分发下去,外面有兵作乱!” 闻听嘈杂声涌近,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惊问:“如何是好?”柱旁那须发花白的清癯汉子接过大胡子文士捧来的盔甲,说道:“当击之耳。” 信雄愣问:“什么耳?”那须发花白的清癯汉子戴上帽盔,转面瞧了瞧他,目露怜悯之情,不禁叹了口气,吩咐左右:“带这孩儿去跟我妻子儿女一起,好生保护周全。让家眷们随同太子和‘北地王’妻子娘家人会合,找机会掩护他们离开险境,别让太子参加战斗,宗室血脉不容有失……” “刘璿吗?”随着鹊儿绕梁,翩影掠翅而过,一个提刀汉子领着许多男女簇拥而至,穿过侧廊进门,呈递兵刃给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头没转的说道。“他素好骑射,已然出入乱兵之中,正率众守御在宫城外围的楼郭上。” 那须发花白的清癯汉子闻言不安,转往窗前眺望,却似眩然,在正午的旭日洒照之下,身躯微微摇晃,手扶窗边。柱旁按剑威视的那位束发老将一语不发,转身走向宫门。墙角侍立的微须文士披甲说道:“姜维大人,时候到了。” 长利憨问:“什么时候?” “正午,”那须发花白的清癯汉子抚窗自言,“阳光刺眼。不知天气怎么了?春寒料峭,应该觉得冷,我却感到热。竟想脱下铠甲。这个时节,不应该是这样……” 束发老将沉脸无语,在门边稍立,默不作声,示意旁人开门,拔剑弃鞘,迈脚走出,突中一矢贯穿面颊,透腮而出,将他钉在门柱上。 其躯接连又中数箭,时为正月十八日中午。甲申,魏景元五年。钟会进军成都的第三天。 当时我正瞧着门畔那个奇异的计时器物,觉其不像传闻中的“铜壶滴漏”,却似鹤嘴流沙的形态。信孝闻着茄子,望向窗前那须发花白的清癯汉子身躯微微摇晃的影廓,不无纳闷的说道:“他怎么了?时下并非春寒的时节,似要等到初春以后,才有‘倒春寒’天气,则会感到更加寒冷,正如谚语云:‘反了春,冻断筋’。通常是因为春季风比较大,故谚语云:‘穷在债,冷在风。’此时,人们总感到春比冬冷。正如农谚云:‘春冻骨头秋冻肉。’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门开之前,小珠子低声提醒道:“大家小心!”我心头暗凛,这时忽感手臂搐疼,抬腕又瞅,有乐却在旁边忙着掏皮袋子。宗麟见有乐显得心神不定,便拽他过来,眉关紧锁的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有乐找出一支黑扇,按动扇柄之处,随即唰一下打开,又忙收拢,头没抬的说道:“看来要开打,须赶快找找秀吉在我生日那天赠送的铁骨扇……”信孝凑觑道:“铁什么骨,这根更好。黑骨扇,信包给你的是吧?他帐下那些道士拿来的奇门兵器,又名‘六合扇’。我见他炫耀过,那年我们观赏灯会。信包抬扇指着宋代释普济《五灯会元》字幅:‘春寒料峭,冻杀年少。’唰一下打开黑骨扇,瞬间掠落五盏灯笼。” “信包他是会功夫的,”有乐苦笑道,“想挥落多少灯盏都可以,我不行吧?因为忙于冲茶,我一直没练什么功……” 信孝指点道:“要按这里和这一处,临敌遇险之时,使用机括御之。他身边那位律香洲先生教示过此扇的用法,且吟古诗云:‘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随手一挥,庭中草木纷折。你别乱朝我们挥扇呀,这不是玩儿的。它看上去像扇子,其实是个隐藏的杀器……” 有乐展扇而觑,念出乌黑扇面两个洒金大字:“崆峒。”展开扇子之时,信孝忙和长利退避开去,信雄也拉着我缩去墙角。有乐抬睫投目,看到长利他们满眼惊惶之色,收扇说道:“律先生是京营的人,信包嘴上不说,但我听秀吉透露,他曾任明朝千户。与东厂不合,为免遭权奸迫害,因而出奔远逸。此人原先在神机营,精通器械构制,所设计的东西看来不错……” 宗麟蹙眉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呀?”长利憨然道:“这不关有乐什么事情吧?” “怎么不关他事?”宗麟打歪黑扇,揪住有乐,逼视道。“你说,究竟要干什么?我们为何在这里?” 我忍不住为有乐辩解:“我也觉得应该不怪有乐。不知那个谁为何带我们一起撞来这里……” “你闭嘴!”宗麟抬手朝我一指,凛视道。“要继续保持我们从儒家之道传承的古风:男人说话,女人不许插嘴。妇德课没好好上过是吧?乖乖退一边待着去!” 我呶了呶嘴,没话儿了。心想:“如果家翁在这里,又会怎么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呀?”宗麟卯有乐脑袋,忿然道。“明知此处这么凶险,你还带我们来?别以为我不晓得是你在其中作祟。除了你以外,有谁想来这种地方?你问问他们几个,当时有哪一个人想来此般所在?” “有乐怎么会想来赶上‘成都之乱’这个场合呢?”长利憨然道,“太危险了。搞不好会死很多人的!” 闻听四处嘈闹声愈近,信孝不安道:“不如赶紧撞墙穿越去别处,此时离开,还来得及。”有乐忙转头寻觑道:“那个谁呢?快拉他过来,一起撞墙溜走……”长利一时没会意,憨望屏风后面,说道:“先前那谁说这里太危险了,他要找帮手,就跑到屏风后面去了。” “屏风后面怎么会有帮手?”宗麟啧出一声,拉开屏风瞧见信照跌撞过来。宗麟不由一怔,长利他们欢呼在畔。“信照,你如何在这里?” 信照拾起掉落的青蛙,揣进裤兜,懵望四周,揉眼说道:“刚才我在河边捉青蛙,那只蚊子拉我来这里会合你们。先是奔进一团迷雾,随后从某个宫廷里跑过,撞到屏风后面,出来还是一面屏风,只是式样显然不同。这是哪儿?” 宗麟瞧见青蛙又蹦落在地,啧然道:“你不要乱拿这些不同时候的蛤蟆四处乱丢,会破坏各地的自然平衡。搞不好欧洲中世纪的粮食歉收就是你造成的……” 信照捉蛙塞进口袋,犹自愣望道:“这是哪儿?为什么好多人都操家伙……”我忙挤过来探询:“你有没看见我家翁,还有那个小女王,此刻她在哪里?” “没遇见你公公,”信照在人群里乱望道,“我在草原那条河边落单了,也没看见什么女王。这里好像是宫殿侧翼的一间大屋,怎么越来越多古装式样的男女往这边挤过来,信雄呢?” 信孝被挤得茄子脱手飞出,连忙探臂抓住,顺势一指,在人堆里闷声说道:“在你后面。” 我拽信雄不动,见其脸色憋紫,不安道:“快帮忙!”信照转身瞅见信雄挤在那儿发愣,连忙搡开旁人,抱了过来,说道:“这里不行,人越来越多了。挤满了一屋子,万一发生紧急情况,恐会踩踏死人。咱们且趁墙边还有些隙儿,赶紧从侧廊那边溜出……有乐去哪里了?” “他在那边。”我伸头张望道,“不知在急着找谁?” “那谁呢?”有乐挤在人堆里,叫唤道,“先前还看到他在左近,现下却去哪儿啦?” 长利憨问:“谁?”有乐乱望道:“就是那谁……咦,我好像看到一个家伙有几分貌似信照。”宗麟冷眼而觑,并不言语,靠在墙边擞了擞袖管,振臂之间,腕下露出铁筒机括。宗麟抬起摆弄,在信雄愣瞅的眼前拨转六轮炮管。蚊样家伙忽又现身在畔,挤过来拿一个小袋子递给宗麟,随即又匆促缩回人丛之中,说道:“弹药拿去用,我再去找找文西他们……” 有乐讶然道:“除了先前那个长得有几分貌似信照的家伙以外,我似乎又看到有个长得像蚊子的家伙往屏风那边一闪就不见了。难道是眼花?”长利憨笑道:“不是有几分相像,那就是信照本人。你没眼花……” “这里不对劲儿。”信照领着我们靠着墙边挪身移行,说道,“赶快跟那蚊子一起撞离此地。” 信孝觅觑道:“然而他又不知去哪儿了。”许多人突然乱声惊叫,伴有阵阵啼哭。一些悲哀的女人无意间把涕泪溅沾到信雄愣望之脸上,越来越多。我忙掏帕给他擦拭,信雄犹楞不动,发出甜嫩的声音,在一堆不知所措的妇人中间讶问:“她们为什么哭?” “你没听说么?”有个妇女哭泣道,“满城乱兵作恶,听说关公家遭仇人灭门了。” “庞会干的。对吧?”信孝闻着茄子唏嘘道,“其是庞德之子。当年,魏蜀相战于樊城,关羽俘虏了庞德,显然是很尊重这位战败之将,劝其归降,并且晓之以情。庞德战败被俘,关羽以理劝降,其却辱骂关羽以及刘备。虽然气质上显得失智。但他不降就义的忠勇之举仍被后人肯定。关羽对待庞德,曾以理相劝其归降,那么降则收纳,拒则斩首,是当时战争中的惯常做法。庞德可谓为国事而死,二人并无私仇。并且关羽在遭到庞德的辱骂之后,亦然善待了其尸首,可谓仁义,不失大将之风。樊城之战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时隔这么久远,庞会依然没有忘记杀父的仇恨,在此杀尽关羽后人以报父仇,不禁令人感到这仇恨之可怕。” 宗麟感叹道:“据记载蜀主刘禅投降后,名义上被司马昭封为安乐公,而其后宫却赏赐给了魏国诸多没有妻室的将领。可见,连后主都这样,蜀国诸将在亡国后大多不受尊重,甚至被严重的侮辱。庞会灭门之行颇为残忍,他究竟是否有杀尽关羽后人复仇,争议颇多。不论那些附庸权贵的无聊文人怎样为司马昭、庞会之流洗脱,当时他就在这里。《三国志·魏书·钟会传》记述邓艾在绵竹大破诸葛瞻后,钟会派遣庞会同胡烈、田续一起追击姜维。《蜀记》中的关羽传记在段落最末提到了庞会,记述庞会随钟会、邓艾讨伐蜀国。蜀破后,他找到了关羽的后代杀尽,算报了父仇。另有记载称关羽后人中有不为官行于民间者,躲过了庞会的杀害,所以关羽的血脉应该流传了下来。” “关羽将军的孙儿就在外面。”有人哭泣道,“关彝,乃关兴之庶子,继嗣为汉寿亭侯。” 有个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挤过来说道:“关羽逝世后。他的儿子关兴继承了爵位。关兴字安国,年少时就有声名,丞相诸葛亮对他十分器重,且认为他不同常人。不料关兴二十几岁去世。儿子关统继承爵位,娶公主为妻,官至虎贲中郎将。关统没有儿子,死后就由关兴的庶子关彝续封爵位。” “关兴之嫡子关统,”信孝看着沾涕之茄,在我旁边郁闷道。“娶公主,是蜀汉后主刘禅之女婿。关统没有子嗣,死后由他的庶弟关彝续封爵位。司马昭发动灭蜀之战,蜀汉后主刘禅率众投降,蜀汉灭亡。由于当时邓艾与钟会争权夺势,刘禅等人并未立即北上,而想留在蜀地观望局势变化,关彝与整个关家都留在了成都。等到次年,钟会之乱未成功发动就宣告失败,魏军在成都烧杀抢掠,关彝与蜀汉的太子刘璿均死于乱军之中。” “都怪钟会!”妇人们纷哭道,“把成都的人们害惨了……”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挤在妇人中间憋闷道:“怪我?” “不怪你怪谁?”有个老媪打他,悲愤道。“你不肯听从姜维大人的意见诛杀诸将,仍犹豫不决。作乱的魏兵涌进城里到处抢掠,死伤满地一片狼藉。不知要过多少天才平息下来?” “谁说的?”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申辩道,“我一直忙,并没闲着。连元宵节也顾不上吃点儿螺蛳炖汤什么的,就急着与姜维他们一班蜀将于正月十五日赶到成都,立刻押走邓艾,接收他的兵将。十六日,我便在蜀宫这里举办仪式自任益州牧,宣布举兵讨伐司马昭。由于在场的魏将显得不情愿追随,我就把他们都关起来,派兵严加看守。十七日我一整天都在想办法劝说他们服从,因为此前我突然收到司马昭的书信说:‘我担心邓艾不服命令,今派遣中护军贾充率步兵和骑兵万余人入斜谷,驻扎在乐城。我亲自率十万大军驻扎在长安。我们不久就可以相见了。’我得信后大惊,对亲信说:‘仅仅抓获邓艾,相国知道我一人就能做到,他领大军而来,必是发现异状,我们应当迅速出发。如果顺利,可以得到天下。如果不顺,还可以退回蜀地学刘备偏安一隅。自淮南之战以来,我从未失策,已远近闻名。我这样功高名盛的情况,哪能有好的归宿呢?’当初姜维也劝说:‘听说将军自淮南之战以来,计策从未有过失误,司马氏能够昌盛,全依赖阁下的力量。如今又平定了蜀国,威德振世,百姓颂扬阁下的功劳,主上畏惧阁下的谋略,阁下还想因此安然而归吗?何不效法陶朱公范蠡泛舟湖上远避是非,以保全自己的功名性命呢!’那时我说:‘你说的太远了,我不能离开。而且从现在的形势看,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姜维说:‘其他的事情凭阁下的智慧、力量就能做到,用不着我多说了。’从此我们俩感情融洽关系密切,出则同车,坐则同席……咦,眼下外面有兵作乱,我在里面又被人打,姜维去哪里啦?” “先别扯那么多了。”有乐挤过来摘帽儿,先自戴回脑袋上,随即拉着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边走边说。“不想死在这里,就跟我一起离开。” 宗麟冷哼道:“我没说错罢?你就是想来带他走,才让我们同临险境。别指望了,做不到的。” “不试试怎知?”有乐拽扯道,“来都来了,走就一起走。” “怎么离开?”信孝颤着茄子,忧虑道。“蚊子又不在。” 信照在前边说道:“我们先挤去外面再说,这里边的人太多了。气都透不过来……” “我不能离开。”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抢回帽子,甩手说道。“眼下外面好危险,跟你们一道瞎跑,还不如等姜维去率领兵将过来接应,至少召集数百人马陪伴在一起更安全些。你们也别乱跑,就随女眷们待在这儿等我出去杀光乱兵,天黑之前平定局势,回头咱们再喝螺汤庆贺……” 有乐伸手拉了个空,我眼前忽亮,刚才掩闭的宫殿大门又打开,外面喊杀声喧成一片。 眼见有箭射入,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惊呼:“太危险了。关门关门……”几个文官慌忙指挥闭合宫门,夹住一张脸。那人满面血污,在门缝间迭声叫嚷道:“外面箭矢乱飞,快让我进来!否则我立刻愤恚而死……” “咦,”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侧着脸辨觑道,“向雄怎么会夹在门外?你是忠烈之士,适宜在外面奋勇拼杀,似乎不应该急着躲进来……” “他们乱放箭,我不想被流矢射中。”夹在门缝的家伙悲愤道,“那样死伤就太冤了。赶快开门,我若死掉,谁给你收尸?” “你怎么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呢?”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敲他脑袋,不高兴道。“也不看看谁夹在门外,你死了我还不会死呢。” “废话少说,快让我进去你那里。”夹在门缝的家伙懑然道,“我不想后股又被射中一箭……痛!” “不要让他进来我这里。”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转头吩咐,“赶他走!” “为什么呀?”守门之人疑惑不解。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啧出一声,低哼道。“他家眷还在洛阳。河南那边尚属司马氏控制的地盘,我不想连累向家太多人……” “向雄是来送信的。”一个穿着厚甲的大胡子文士搬椅子挡门,在旁说道。“司马昭先前的书信由他送来。司马家那班心腹,诸如荀勖、贾充他们知道向雄并未参与你在益州之事,不如你派他捎封急信去给卫瓘,把向雄支走。让他留在卫瓘那边,也比待在这里安全些……” “我跟伯玉已无话可说!”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转觑别处,恨恨的说道,“宁可放向雄硬挤进来我这里,也不想再搭理卫伯玉这厮。最近我一听到姓卫的就烦,卫继你别搬张椅子故意到我面前晃来晃去……” 穿着厚甲的大胡子文士搬椅子挡着门说道:“我是益州人,一直在蜀国,官至大尚书。虽然也姓卫,却跟卫瓘没关系……” “卫子业,”有个冠冕清雅之士转出帐幔,提剑说道。“你别在旁掺乎。他们魏国那边的事情向来很复杂,即使卫伯玉在外面唆使士卒作乱,仍然放出口风,声称钟将军是被蜀人挟持,遭谋叛的益州降将胁迫,因而钟将军有意放他脱身,让他逃到城外召唤兵士攻进来搭救困在蜀宫里面的钟大人,以及魏军诸将。此刻魏兵尤其痛恨姜维将军和一众蜀汉文武官吏,在外面喧嚷说要杀光我们全家……” “不要上当。”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忙道,“这都是卫伯玉他们使的奸计,想让我们在蜀宫自相猜疑。司马氏最擅长这些,从来伎俩百出,那班依附权奸的人作起恶来没有任何底线,比如那个贾充,全家就没一个好东西。我那个从外甥荀勖,假装喜欢音律,炫耀藏书比别人多,其实他也跟贾充一样奸诈,才在司马昭身边混得开,一个个靠奸谋走红,没想到卫伯玉这厮也堕落了。” 信孝闻着茄子,在我后边低言道:“荀勖善于逢迎,被时人比作倾覆国家、搅乱时局的贰臣。但他为人谨慎,每有参预的朝政大事,都闭口不言,不愿让别人知道他参与其中。荀勖博学多才,曾与贾充一起修订法令。钟会在蜀谋反时,消息并没有得到证实,只是外人传闻,司马昭平素待钟会甚厚,不相信他会谋反。荀勖说:‘钟会虽受相国的恩惠,但此人不能看作是得恩而思义的人,应该早作戒备。’于是司马昭立即出镇长安。主簿郭奕、参军王深认为荀勖是钟会的从外甥,幼年在舅家长大,劝司马昭将荀勖贬出去。司马昭不听,并且使荀勖与自己同车陪坐,像原来一样对待他。此前,荀勖进言道:‘伐蜀应该以卫瓘为监军。’及平蜀后发生钟会叛乱,有赖于卫瓘才得以平息。钟会之乱被平定后,荀勖随司马昭回到洛阳,并与裴秀、羊祜共掌中枢机密之事。司马昭进位晋王,任命荀勖为侍中,封爵安阳子,食邑一千户。” “这位西晋开国功臣,”宗麟微哂道,“荀勖曾属大将军曹爽帐下幕僚。其一生靠叛卖发家,擅长审时度势改换门庭另觅新主,出卖曹爽于高平陵事变在先,出卖家人坑害钟会在后。古稀之年的司马懿,以三千阴养死士一击而中,控制京都,假借郭太后之名,废黜曹爽。使曹爽、曹羲、曹训、何晏、丁谧、以及桓范等人以所谓‘大逆不道’之罪被诛灭三族。所牵连者达五千余人。从那以后,曹魏朝政落入司马一族掌控,司马懿的两个儿子司马师、司马昭接替掌权,直至钟会叛乱平息之次年,司马昭之子司马炎篡魏。因而在晋朝御用文人的笔下,反而将荀勖夸赞得如玉无瑕,以致后人从他的记载中竟找不到一处缺点。然而世人又知道这家伙其实不是什么好鸟……” 有乐摇了摇扇,笑谓:“钟会是荀勖的堂舅,戏称视若亲儿,但二人的关系不好。荀勖有一把宝剑,价值百万,常在钟会母亲钟夫人处放着。钟会擅长写信,于是模仿荀勖的笔迹,写信给钟夫人把剑取去,拿走以后就不还了。荀勖知道是钟会做的,但没有办法,只能任凭他拿走,思考如何报复钟会。荀勖毕竟是在钟家长大,自幼由钟会母亲抚养成才。后来钟会的哥哥钟毓斥资千万修建了一栋宅子,豪第建成后,布置甚为精美华丽,还没有来得及搬家。荀勖非常擅长作画,于是偷偷前往,在宅中画钟繇的样子,衣冠相貌栩栩如生。钟会和钟毓进门看见之后以为亡父有灵显像,非常悲伤哀痛,此宅于是被空置。” “钟会兄弟有很多趣闻轶事,”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从当时到许多年后,还被人们津津乐道,可见世人其实想念他们。尤其是他和钟毓,趣事很多。包括钟毓兄弟小时候在父亲午睡时,趁机一起偷药酒喝,钟繇刚巧醒来,故意装睡,观察儿子们怎样行事。钟毓行礼后才喝酒,钟会只喝酒不行礼。钟毓、钟会在少年时期就有名。十三岁时,魏文帝曹丕听说这两个孩子的聪慧名声,就对他们的父亲钟繇说:‘可以叫这两个孩子来见我。’于是奉旨进见。钟毓脸上冒有汗水,魏文帝问:‘你脸上为什么出汗呢?’钟毓回答:‘由于慌张、害怕得发抖,所以汗水流出像浆一样。’魏文帝又问钟会:‘你脸上为什么不出汗?’钟会回答:‘由于战栗、害怕得发抖,所以汗水也不敢冒出。’兄弟俩机敏过人,每逢与人戏谑,从未被难倒过。一次,钟毓对钟会道:‘听说有个女人擅长调笑戏谑,咱们去会会她啊?’于是两兄弟穿着华美的衣服,留起胡须做雄姿英发之状,坐车去调戏这个女子。结果是他俩反被戏弄了一番。” “然而结局很唏嘘。”宗麟瞥见角落有盘棋,就随手推动棋子,微喟道。“小聪明毕竟玩不过大奸大恶。司马昭连进二步,将钟会逼绝。先是让贾充进占乐城,然后他亲自进驻长安。贾充,就是他孙儿媳妇贾南风的父亲。原先选上的其实是贾南风的同母妹妹贾午,她是贾充最小的女儿,母亲亦为郭槐。起初晋武帝为太子司马衷议婚时,本想聘娶的是小太子一岁、时年十二的贾午,但因贾午当时身形太小,还是个小孩的模样,于是改聘年已十五、相对成熟的贾南风为儿媳。” “其公公司马炎很讨厌她。”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由于搞乱朝政与陷害他人的事迹,贾南风一直被视为后宫里面的典型反派,其为人凶妒暴虐,手段往往残忍而极端。贾南风的妒忌和暴戾可从她残杀怀孕妃嫔的事件中看出,而在任其间的暴虐行径连作为亲族的贾模都看不过眼,曾多番规劝甚至图谋推翻她。根据史书《晋书》及《资治通鉴》记载,贾后除了与太医令程据私通以外,更经常派人在路上寻找美少男,并加以虐杀。《晋书》写她‘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她公公司马炎称贾南风‘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由于懦弱的丈夫司马衷畏惧贾南风的嫉妒和诡诈,所以其他妃嫔都很少获宠幸。同时贾南风亦曾杀人,看见别的妃嫔有孕,竟然以戟打她们的腹部,令她们流产。司马炎知道后大怒,恰好金镛城落成,于是打算废掉贾南风,将她囚禁在金镛城。但充华赵粲、皇后杨芷和大臣杨珧都为贾南风求情,荀勖等人更是四处奔走,去保住贾南风太子妃的地位,故此司马炎生前每欲废黜儿媳最终都没有成事。最后发生‘八王之乱’,贾南风才被押到金墉城,赵王司马伦以谋害太子的罪名废她为庶人,后又收捕贾南风的党羽如赵粲、贾午、程据等。不久即以金屑酒毒杀贾南风,死时只有四十五岁。贾南风杀害谢玖为她丈夫所生的太子司马遹后,赵王司马伦借此名义引兵入宫,先杀贾谧,再遣齐王司马冏前往废后。同日逮捕贾午、赵粲等贾南风党羽,送至暴室杖毙。结束了她们罪恶的一生……” “这一家人的罪恶,早从其父母那里就开始作孽了。”宗麟冷哂道,“由于其母郭槐早年怀疑贾充与儿子的乳母有私情,竟杀害乳母,导致两名幼子皆因思念乳母而死,此后不曾生育,贾充也因此没有男嗣。贾充过世后,原本依礼应在同宗支族择同姓为嗣,但郭槐却作主以贾午所生外孙韩谧为后嗣,改为贾姓,并宣称贾充生前便有此意。后来这事虽得到晋武帝的认可,却也引致他人非议,如秦秀便认为此举‘悖礼溺情,以乱大伦’,甚至将贾充改上恶谥为‘荒’,意指‘昏乱纪度’。贾午早从少女时候就闹私情,透过侍婢穿针引线,多次勾搭俊男在家中幽会。历史上的这一对丑姐妹秽行祸乱,其父母亦行为不堪。司马昭曾以隐士嵇康‘言论放荡,害时乱教’为罪名将其杀害,你看看司马家族那些亲信权贵私底下有哪一个不行为放荡、害时乱教?后来这俩姐妹更把司马氏纂权建立的西晋王朝迅速折腾到了一个更大更糟的乱世。短暂的天下一统,无非昙花一现……” 有乐不禁唏嘘道:“跟这班真正的坏人相比,钟会实在是太清新脱俗了。不如我们赶快拉他走?” “他不肯跟你走,怎么办?”宗麟啧然道,“绑架他?敢硬带他走试试看,他的人马、他的盟友、他的敌人、所有人都会追杀你。” 旁边有个抱婴妇女小声说道:“要不是怕被人追杀,先前我便抱小孩儿到姥爷家后面的将军祠摸一摸那尊霍去病像,听说很灵……”另一个妇人点头称是:“好多姊妹都去摸过了,我也想去摸。” “霍去病死得早,”宗麟啧出一声,皱眉转觑道。“生病去世时很年少。摸他的像就好?” 我转面悄问:“屏风已被挤瘪掉,蚊样家伙去哪里了呢?” “先前往那边挤走没影儿了。”长利憨望道。“他说,找点儿帮手罢,这一关难过。” “看见哭丧脸的家伙没有?”有个秃头小子朝窗外窥看,缩回脑袋,低声说道。“那些贱人又出来搞鬼使诈玩阴暗伎俩了。” 提刀汉子闻言忙去窗边张望,鄙夷道:“这撮小心眼的烂人,见一个打一个。”我挨近窗畔,悄眸投去,果然瞥见有个如丧考妣之影往墙角急缩。 一条青头壮汉挤过来,往窗前吆喝:“看什么看,说你呢!” 蓦有斧钺飞投,倏然斫裂青头壮汉晃近窗口的脑袋。众皆惊呼,眼见青头壮汉嵌斧而倒,宗麟忙拉我到一边,低哂道:“不要到窗户那边,除了猝突其来的死亡,没有风景给你们看……”话未及毕,瞥见有影映壁,刃光晃入眼瞳。秃头小子爬在窗下,颤手拔出斧钺,刚抬头便临利芒耀颊。 提刀汉子提醒不及:“向胜强,小心窗外有敌兵爬上来偷袭……”但见两名黑笠帽低遮面额之人迅即攀援而至,伸刀搠入窗内。宗麟踢开秃头小子,晃手出袖,急伸腕炮轰击窗口闪现之影。霎随噼砰鸣射,黑笠帽飞落于地。我听到有人坠出窗外,闷磕墙下的摔响。掩耳不及,只听又一声轰鸣,却偏射高处,瞥见另外还有一名黑笠帽低遮面额之人咬刀伸手抓住宗麟臂腕,推他袖铳射歪了准头,打在屋梁上,透瓦脊而穿。 屋顶传来咕辘辘滚动声响,有人翻堕墙外。信照绰刀在握,仰觑梁上光影晃曳,惕然道:“当心,上面也有……”其声未落,瓦砾先掀,数支枪矛飕飕投入。信照以肩撞开有乐,长利抱开信雄,眼见投矛急临,信孝从惊慌的人丛间甩鞭撩荡,打开数支飞矛。却漏掉一根未打着,掠过鞭梢,迳直搠倒下方一个抱婴妇人,连同小婴儿插穿,贯躯透过,嵌钉于地。 提刀汉子见状悲愤,抄起落于其畔的枪矛,投回屋梁之上,飕然穿瓦而出,有人在屋脊应声翻跌。另外两人慌忙走避,急促踏瓦跑过。信照悄拾落地之矛,仰观梁上光影曳动,忽投出手。长矛贯瓦透过,搠穿后边一人腰腹,去势犹剧,猝将那人带跌,撞上奔在前边的同伴。一矛贯穿两躯,怦然落地。墙后传来惊啧之声:“里面有高手,不只是一班没用的文人和妇孺……” “外面也有高手,”宗麟虽被扳住一臂,急用腕炮不得,却以另一只手取下黑笠帽低遮面额之人所咬的刀子,那人使劲用两只手掰他臂腕,眼见嘴衔之刀被宗麟以另一只手夺取,那人顿时目露惊惧绝望之色,慌欲挣身退避,却被宗麟反而扣锁其膀,扳他动弹不得。宗麟显然故意慢慢的把刀子伸抵那人的下巴,缓缓刺入,直至没柄,挨近逼视其瞳,说道。“然而你不是。” 随手将那人推去一旁,顷即背靠墙壁,再抬袖铳,轰击窗外。又有一顶黑笠帽应声飞落,墙下传来掼躯之声,闷响结实。 秃头小子绰着斧钺,从背后斫翻刚才被宗麟插刀颔下之人。有乐见那人满身是血,竟还未死,忙抬手遮掩我眼前。我从指缝间瞅见提刀汉子揪起那人,徐徐拔出颔下之刃,但并没再戳,拽去窗边,挨近其耳畔,说道:“你去告诉那些主子,尤其是邵悌,报应很快就来。”随即将那人推出窗外,转身瞥见黑笠帽掉在脚边,拾起一瞧,也丢出去。 有个秃头老者在墙角合掌垂目,随即抬起眼皮,目光精闪的说道:“昨天梦见霹雳金刚跟我说,我们不会原谅。”提刀汉子会意地点头,凛然道:“对,绝不饶恕。”拾矛投出,窗外又有一人慌避不及,贯躯而跌。 长利捡了一顶从梁上破漏处坠落的黑笠帽要戴,却被有乐甩巴掌打掉。长利欲捡又不敢,满脸懵然的问道:“为什么呀?”有乐卯他脑袋,说道:“你乱戴魏兵的帽子,当心混乱中被蜀人干掉。” “最想干掉他们的,反而未必是蜀人。”提刀汉子转身朝宗麟点头致意,随即向我们这边微揖道,“刚才多谢诸位高人仗义援助。向氏兄弟从来有帐必算,快意恩仇……” “高人?”长利闻言之下,不禁高兴的转头说道,“我们也成为高人了。” “向匡!”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挤过来说道,“我刚把你哥撵走,你怎么又在这里乱唱高调?向家的人不要在这里搅合,别忘了你家族在河南那边还有很多亲戚。司马氏动不动就抓人诛尽三族、甚至五族,这可不是玩儿的!你们几个立刻掩护我这班海上仙洲来的朋友离开此处是非之地,快带他们沿着石阶往高处走避,回头咱们再去地势最高处那个观景台会合,我要弹奏一首庆祝胜利的琴曲……” “胜什么利,赶快跟我们一起溜罢!”有乐忙拽住他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咦,你为什么挂自己穿扮女妆的画像在灵堂上呢?” “这不是我,”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甩手说道,“没有黑眼圈儿。她是已故的明元皇后,由我亲手绘制。” 有乐摘帽子往自己头上戴着,口中问道:“怎么画她像你呢?”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拿回帽子,心不在焉的答道:“我瞅着镜子画的。反正他们也没见过她本人的样子。尤其是年轻时候的她,甚至就连我也没什么印象……” “怪不得越瞅越像你。”有乐抢帽说道,“就用这幅没有黑眼圈的你,能忽悠满堂魏将上你的贼船?别作梦了,快跟我一起溜罢……” “最重要不是看脸,”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争夺道,“关键是看诏书。魏明帝逝世之后,老太尉司马懿因感被排斥,不受大将军曹爽重视,同为辅政大臣却遭架空而无实权。因而司马懿假造郭太后诏书,与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密谋发动高平陵之变,杀曹爽夺权。前后诛戮曹氏七千余人,便连曹爽表弟夏侯玄后来也不能幸免,又被夷灭三族,幸好夏侯霸见势不妙先溜掉了,跑去投奔堂妹夏侯荫。早年要不是张飞抢先把她掳走,大概留下来也难免要跟夏侯家族一起玩完。她是夏侯渊侄女,建安五年在出城拾柴时被张飞所得,并成为其妻,生有两女,先后皆嫁给阿斗,立为皇后。长女去世较早,追封敬哀皇后。次女继为正室,被称为张皇后。不过阿斗的太子刘璿却是王贵人所生,他的兄弟‘北地王’刘谌亦极刚烈,阿斗接受谯周的建议,决定向攻来的邓艾投降,刘谌向父亲怒谏不听,悲愤地到祭祀刘备的昭烈庙中痛哭,随即先将妻、子杀死,然后自杀。阿斗晚年宠爱的李昭仪亦在蜀汉灭亡时自杀。孔明之子诸葛瞻、其孙诸葛尚战死,张飞之孙儿张遵,赵云次子赵广亦战死于灭国之役……我是不是扯远了?总而言之,司马懿只靠三千死士,夺权成功,声称曹魏举国支持,其实靠的是假借郭太后名义下诏。如今我把这一手用来对付他儿子,假造郭皇后遗诏废黜司马昭。你该知道我造假是能手,尤其善于摹仿别人的字体,先前在剑阁拦截了邓艾的奏章和呈报事情的书信,我以邓艾的笔迹改写了其中的话句,让言辞狂悖傲慢,有很多居功自夸之处,同时又毁掉司马昭的回信,亲手重新再写以使邓艾跟司马昭互生猜忌,随后我与卫瓘一起密报邓艾有谋反的表现,并让胡烈和师纂等魏将也告发说邓艾有悖逆之举。正月初一,朝廷下令用囚车押送邓艾回京。司马昭担心邓艾不服从,命令我进军成都,以监军卫瓘打前阵,拿着司马昭手书押邓艾进囚车。不料我刚赶到,司马昭就来信说他亦要亲领大军西进,可见对我也不放心。因而我赶紧假借郭皇后遗诏,召集人马跟司马昭摊牌。” “摊什么牌,一掀桌你就输了。”有乐抢夺帽儿戴回脑袋,说道。“玩儿阴的,你一文人毕竟玩不过司马氏父子那帮心黑手辣的狠脚色,他们是阴谋家,靠耍权谋玩儿阴招发家。就连曹操的儿孙也要被碾压在脚底,按到地上磨擦。你跟别人争权,从来是彼此发现即消灭,处于永恒开战状态。然而树敌太多,势力大不起来。战国时代的荀子就曾自问过:‘人之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他的回答是:‘人能群,彼不能群也。’司马氏擅长玩的不只是权斗,其精髓是群斗,虎狼成群,沆瀣一气。结成狐朋犬伙,群起而攻之,势力大得很。跟你这点儿小伎俩没得比,飞龙骑脸怎么输?” 我瞅着画像,在旁端详道:“不得不承认,没有黑眼圈的他,蛮像姑娘的。”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不由哽咽道:“我从小就听妈妈这样说。然而由于我常熬夜写东西,并且通宵思考人生,眼圈儿越来越黑……” “别扯了,赶快跟我走。”有乐拽之曰,“就算那只蚊子不在这儿,也没办法。先使用‘回程卷’试试……” “返回哪儿?”信孝颤着茄子,不安的转觑道,“上一个地点似是‘黄巾起义’那边。一回去便撞破了张角他们的密谋造反勾当,搞不好又被漫山遍野的怒汉追杀……” “那谁正在外面被追杀,”长利凑眼到窗边憨望道,“向雄刚要跑回去那边又让乱箭赶过来了。” 随即响起急促拍门声音,向雄悲呼道:“快让我进去你里面!”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忙道:“不要让他进来我里面。” 向雄不甘心地在门外大叫:“我要进去你那里!”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跑去堵着门说:“不给你进来我这里。”向雄在门外哭泣道:“为什么将我拒之门外?”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挣开向雄从门缝里硬伸进来扯衫的手指,打之曰:“你有官职在身!却跟向匡他们不一样,没谁留意到这帮闲杂人等也在里面,你却不同。当心回去被司马昭知道你又跑来跟我厮混,搞不好杀你全家,诛灭三族就惨了!你赶快跑去卫伯玉那里,他或仍念旧,看在昔日大家曾经一起喝酒弹唱的情份上,未必忍心杀你……” 向雄在门外大哭,其声哀切,催人心酸。我从窗边恻然而觑,眺见宫墙上的魏兵拈弓不发,似在迟疑观望。随即抬弓欲发,却又纷哗而退,急避一排弩箭飙射。宫门外推来数车并列,其中有手推的木牛流马,架着单副牵机弩,连环发箭飕扫四周。继而更有牲口拉的大车驶近,张起多副床弩,分别发矢射向两翼宫墙上走避不及的乱兵。 蜀宫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侍立墙角的那位微须文士忧容稍减,抬眼说道:“诸葛丞相的木牛流马连环弩来了!” 随着有人朗声高喊:“姜维将军到!”大门推开,涌进一群盔甲闪耀的人影。 大胡子文士抬着椅子遮挡在身前,踉跄后退着说道:“小心外面有流矢。” “爬到两侧宫墙放箭的那些乱兵已被驱除。”姜字旗帜下有一个赤脸的年轻人横拿大刀,侍守在门畔说道,“放心出来罢。” 有个年少妇人红着眼眶忙问:“关家的人还好吗?先前听闻庞贼作恶,不知实情如何……” “有人作恶,此是事实。”外边一名浑身沾染血迹的白发小校坐在门阶上包扎断臂,头没回的说道,“但也有人行善。我们听说关家有些小孩儿半路先被一个瘦如蚊子的家伙抱上马车,遇劫之前悄然带走了。” “蚊子?”有乐转面惑望,朝宗麟投去不解的目光。宗麟转动腕下六统炮管,拉袖遮掩,眼皮不抬的说道,“看来那蚊样家伙也跟你一般,想搞点儿名堂。然而他当下没在这里,我们处境就更不妙了。” “太妙了,”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伸头往外窥见许多打起魏旗的兵将簇拥着冠挽素巾的年轻男子快步涌近,顿时难抑欢喜,捶有乐肩膀一下,乘机夺回帽子,顾不上戴好,展颜说道,“幸好没跟你们乱跑,瞧我的帐下兵将来援了,钟邕先前溜出去召集到的这数百人全是靠得住的亲信。再加上姜维带来保护蜀宫的人马,我们安全了。大家赶快进去里面先喝点儿早膳没来得及吃完的螺粥,本以为成都这里没螺可吃,所幸向匡他们一路捕捞,带来不少……” “别提螺了。”门边一员没精神的银鬓蜀将摇头说道,“你坚持让人一起喝下的那些螺羹让我们连日吃坏肠胃,都快没战斗力啦,谁还敢吃?”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推搡道:“你不吃就一边凉快去,我请姜维吃。” “姜维今天怎么了?”大胡子文士惑望那须发花白的清癯汉子扶剑伫立庭前的身影,似自不安的说道。“显得心神不定,甚或魂不守舍?先前他提到张翼说话重了,可我如何竟未觉得哪里说话重啦?” 束发老将不顾已似奄奄一息,在担架上挣扎欲起,伸出染血嵌箭的手臂,颤巍巍的指着台阶旁树影幽密之处,却说不出话,脸上只是不停的泪淌。 姜维抬眼仰望苍郁的云影遮日,清癯的面容渐渐笼罩进晦暗之辉,我在窗边看见他目光黯然,似在石阶上自言自语般的说道:“天色又转阴了。一阵阵凉风刮来,你们有没觉得寒冷之意悄侵愈盛?” 束发老将目眦欲裂,推开旁人欲搀之手,艰难的爬起身,趋趄几步,踉跄往前,却跌滚于石阶下,复又咯血而起,指着树上悬挂的人头,泣不成声。 有乐望见树上挂有许多首级犹在滴血,连忙伸手来遮掩我眼前。此时我听到许多人发出绝望般的哀呼,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虽似目光狡狯,睹亦动容,也忙拭泪,挤在纷嚎的人丛间作悲痛之状。侍立墙角的那位微须文士无力地伏身跪倒,未语先哽:“太子刘璿也被乱兵杀害,蜀汉无后乎?” 刘璿素有仁恕之风,时年四十岁。 他的祖父便乃蜀汉昭烈帝刘备,长坂坡的甘夫人是其祖母。此前,刘璿的兄弟“北地王”先已殉难,后来有位朋友告诉我,世人评价说:“刘禅虽懦,幸有北地王之能死,为汉朝生色。” 树上垂落一幅血写的字,意含挑衅,却问:“悲乎?” 信雄呆立窗边,瞅着木叶幽荫里一个如丧考妣之影,愣望忘动。 第九十四章 青山依旧 宗麟援阶而上,登临高处,遥眺满城火燃,烟烬漫天。蜀宫附近亦遭焚烧,飘飞之物纷如絮落。 蜀汉朝堂一片哀声四起,许多人跪伏在一排排新立的灵位之前哽泣。我从有乐身旁投眸而望,听到墙角那个侍立的微须文士垂泪唏嘘道:“蜀汉将亡也,关氏后彝一门,歼于庞贼之手。他和太子的灵位还赶不及摆放上去,那龛笼上面其实不只有八人,北地王谌、武侯子瞻孙尚、张飞孙遵、赵云子广、傅彤子佥、李恢侄球,皆不愧其先辈。” “那些是绵竹之战的殉难之人。”信孝在我后边低言道,“诸葛瞻率领长子诸葛尚、将军张遵、李球、黄崇防御绵竹。不听黄崇速占险要的建议,坐失兵机,出城与邓艾决战,兵败被杀,绵竹失守。后主刘禅抬棺出降,蜀汉灭亡。” 有乐感叹道:“诸葛瞻出生时,诸葛亮已经四十六岁了。后来诸葛亮写信给哥哥诸葛瑾,称‘诸葛瞻如今已经八岁,十分聪明可爱。只是怕他过早成熟,将来成不了大器’。又在临终前作《诫子书》给诸葛瞻。父亲病死后,诸葛瞻袭爵武乡侯。十七岁时,娶蜀汉的公主为妻,成为刘禅之女婿。因蜀汉士人都怀念诸葛亮,加上诸葛瞻精通书法绘画,记忆奇强,所以大家都很喜欢诸葛瞻才思敏捷。每当朝廷颁布一项好的律令,尽管不是诸葛瞻建议倡导。百姓们都会互相转告说:‘这是诸葛武乡侯提倡的。’因而诸葛瞻的美誉受到过分渲染,有些名过其实。姜维北伐败回,诸葛瞻与董厥等人认为姜维好战无功,致使国内疲弊,于是上表给刘禅,要求让姜维担任益州刺史,并削夺他的兵权,这份表据说为蜀汉长老保存。从那以后,诸葛瞻与辅国大将军董厥共同执掌尚书台,统领国事。廖化约宗预一起拜见诸葛瞻,宗预说:‘我们已年过七十,所得的已然够多,如今只差一死,有什么需要劳累自己去相求年轻后辈呢?’最后宗预没有前往拜见。”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由于征西将军邓艾奇袭得手,自景谷道攻入,诸葛瞻督率军队前往抵抗,此后盘桓不前;黄权之子黄崇多次劝他迅速抢占险要地势,不让敌人进入平原,诸葛瞻犹豫不决,没有采纳他的意见,黄崇因为诸葛瞻的失策而痛哭。邓艾长驱直入,蜀军前锋被打败,诸葛瞻退守绵竹,邓艾遣使送信诱降诸葛瞻:‘你如果愿意投降,我一定上表封你为琅邪王。’诸葛瞻悲愤地说道:‘我于内不能除去黄皓,于外不能制衡姜维,进军又不能守护国土,我有三罪,还有什么面目回去呢?’斩杀邓艾使者,坚守阵地准备决战。黄崇也激励将士决一死战,李球临阵授命,于是汉魏最后一战‘绵竹之战’爆发。诸葛瞻在绵竹摆好阵势等待,邓艾派遣其子邓忠从右包抄,又派遣师纂从左包抄,结果两人都被诸葛瞻打败退回,禀告说:‘敌人难以击破!’邓艾怒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有什么不可以的!’以斩首威逼两人再次出战,击败汉军,诸葛瞻交战而死。黄崇在乱军中奋战被杀。李恢侄子李球阵亡。张飞之孙、张苞之子‘西乡侯’张遵率军突入敌营,力战而死。诸葛瞻之子诸葛尚听说军败后,叹息说:‘我们父子受汉家那么多的恩惠,而没有提早斩除黄皓,以致惨败,还有什么面目活下去呢?’于是冲入阵内战死,时年十九岁。东吴派老将丁奉率精兵援救不及,闻知诸葛瞻父子死守绵竹关,寸土不让,以死报国的悲壮事迹,遂领兵归返。姜维爱将傅佥则是在钟会遣胡烈进攻阳安关之时,格斗而死。魏人对他拒降就义的行为很佩服。其父亲傅肜曾为刘备奋战至死。堪称蜀汉最壮烈的父子,宁肯战死决不投降,晋武帝司马炎都被感动,为之赞叹:‘蜀将军傅佥,前在关城,身拒官军,致死不顾。佥父肜,复为刘备战亡。天下之善一也,岂由彼此以为异?’傅佥儿女在蜀汉亡后沦为官奴,司马炎赦免其奴役身份,复为庶人。蜀汉虽然不乏此等忠义将军,却仍落得灭国下场!” “蜀汉征西大将军宗预,昔在此处抱病鸣箫自怡。”宗麟忽有所见,抚摩一座石台,坐上去盘腿感叹,“他曾为丞相诸葛亮帐下幕僚,孔明逝世后,宗预受命出使东吴,得到孙权的赞赏。宗预为人坦率耿直,秉承孔明遗志,致力于孙吴与蜀汉同盟的巩固,并受封关内侯。宗预六十多岁时拿到领军之权。当时驻屯江州的车骑将军邓芝回到成都,对宗预说道:‘按照礼法,六十岁就不应该再参与戎事了,而你却才刚接受军队,这是何解?’宗预毫不示弱,回击道:‘你已经七十岁了还紧握大军,我才六十为何不能统领军队?’邓芝为人骄傲,当时自大将军费祎以下的人都避让三分,唯有宗预不肯屈从。那年,宗预受命再次出使孙吴。临别之时,孙权抓住宗预的手,哭泣道别说:‘你经常奉命来结交两国,现在你年纪已大,而我也日渐衰老,恐怕再也不能相见了!’赠送宗预一斛大珍珠作为礼物。宗预因病回成都,受任镇军大将军,兼领兖州刺史。蜀汉灭亡,宗预随后主刘禅徙往洛阳,悲愤难遣,在中途病逝。” 宗麟转头拭目,随即鸣箫一曲。我摸腰间,暗感纳闷:“那支箫他啥时又悄悄取去了?” 其曲苍凉悲壮的同时,又溢洒一种淡泊宁静之气。更似饱蕴人生沉浮之慨,展现出高洁的情操、旷达的胸怀。让人品味之余,感受到那奔腾而去的不是滚滚川流之水,而是无情的历史。聆其音韵,仿佛倾听到一声历史的叹息。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宗麟咏吟词牌毕,在飘飞如絮的烟烬间转面说道:“此词乃‘临江仙’,嘉靖年间东阁大学士杨廷和之子杨慎写于泸州渡口。他是明代三才子之首,因‘大礼议’受廷杖,削夺官爵,定罪谪戍云南,终老于‘永昌卫’。其去世时你这小姑娘未满四岁……” 有乐啧然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首脍炙人口的歌词出名于元末明初的说书演义,杨慎比罗贯中这厮晚生一百五十八年,他的临江仙,为何成了三国演义开篇词?那是因为嘉靖年代人们又再重新增删整理了不只一遍刊本,此后又有人对‘嘉靖本’不断的整理回目,修正文辞、改换诗文等,内容没有大的改动。人们历来厌恶司马氏那班权奸,而真正的英豪倍受传颂,三国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晚唐李商隐的《骄儿涛》便有‘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的诗句,说明至迟在晚唐时三国故事已妇孺皆知,宋代通过艺人的表演说唱,三国故事更为流行……你把箫还给她!” 宗麟浑若未觉我在旁边伸手,自顾慨叹道:“历史固然是一面镜子,倘若没有丰富的甚至是痛苦或残酷的人生体验,那面镜子只是形同虚设,最多也只是热闹好看而已。正因为杨慎的平生感受太多太深,他才能看穿世事,把这番人生哲理通过寥寥几句词娓娓道来,令人心有戚戚。” “原来所谓的木牛流马,只是手推小独轮车。”长利刚说就被有乐以手掩嘴。他挣扎着憨笑道,“我听说诸葛亮曾发明木牛流马、孔明灯等神奇器物,并改造连环弩,叫做诸葛连弩,可一弩十矢俱发。传说很厉害的样子……” “谁说不厉害?”有乐卯他脑袋。敲之曰,“不信你就去站在床弩前面,试试看十矢齐发,会不会拦腰将你截断……你看那些箭有多大,就跟枪戟差不多!” “所谓床弩,也无非只是些门板。”长利憨望道,“上面架起几张大弩,箭再粗也没多少棵,洒射几拨就没了。” “这是一千三百多年前,”有乐摇扇说道,“即使再厉害,当然不能跟我们家那些国友铁炮相比。毕竟我们来自一千三百多年后,然而就算这样,真拼起命来,宗滴这厮就算拿铳也硬干不过那么多乱兵……” 长利憨然道:“那些乱兵爬在宫墙上袭射的箭矢好像也不怎么厉害,刚才射夏侯霸就没死,只是弄他的舌头坏了,无法说话……”有乐敲他脑瓜,说道:“那个束发老将并非夏侯霸,明明是张翼。他身上穿那么厚的铠甲,怎么容易被射穿呢?即使这样,我看他也快‘挂’了,你看他爬在那棵挂满首级的树下,气都喘不过来……” 信孝闻着茄子张望道:“树下有些野狗,不知在拖拽何物争相撕咬?”我转面投眸,看见束发老将爬去驱赶,随即嘶声大叫。跟随其后的人亦在惊呼:“似是魏兵搬来弃下的太子尸骸遭犬群拖进树丛里面了!大家快帮张将军去抢回来……” 长利亦要跟去,却被宗麟走来拽回廊间。长利转面说道:“我们那时候驱赶野犬,用炮竹最有效了,爆响之声吓跑它们,就跟过年放鞭炮驱除年兽的传说那样,信包曾跟我说,其实‘年’是厉鬼……” 信孝闻着廊壁外飘近的烟味转觑道:“没有火药和纸张时,古代人便用火烧竹子,使之爆裂发声,以驱逐瘟神。根据古籍记载,正月初一,鸡叫头一遍时,大家就纷纷起床,在自家院子里放爆竹,来逐退瘟神恶鬼。到了唐朝,鞭炮又被人们称为‘爆竿’,大概是将一根较长的竹竿逐节燃烧,连续发出爆破声。诗人来鹄的《早春》诗句:‘新历才将半纸开,小亭犹聚爆竿灰。’这写的就是当时春节燃烧竹竿的情景。后来,炼丹家经过不断的试验,发现硝石、硫黄和木炭合在一起能引起燃烧和爆炸,于是发明了火药。有人将火药装在竹筒里燃放,声音更大,从而代替了用火烧竹子的古老习俗。北宋时,民间已经出现了用卷纸裹着火药的燃放物,还有单响和双响的区别,改名‘炮仗’,后又改为‘鞭炮’。在火药发明之前,只有‘鞭’,没有‘炮’。人们甩鞭子,鞭子的尾部发出‘啪’的声响,此样动作成为一种礼仪存在于历史长河中……” 说着,抡起软鞭朝空中一甩,荡向旁壁,果然发出脆击之声。随即拢鞭盘袖,说道:“《神异经》上说:‘西方山中有焉,长尺余,一足,性不畏人。犯之令人寒热,名曰年惊惮,后人遂象其形,以火药为之。’这是爆竹起源最早的记载,说明当初人们燃竹而爆,是为了驱吓危害人间的山魈。据说山魈最怕火光和响声,所以每到除夕,人们便‘燃竹而爆’,把山魈吓跑。这样年复一年,便形成了过年放鞭炮、点红烛、敲锣打鼓欢庆新春的年俗。宋代的抗金义军据此做出了最早的随身火器‘手炮’,填装火药于竹管之内,添加钉针砂丸,用以射敌。” “年惊惮,”宗麟将信雄拉回来身边,目望窗外幽荫,却似面有虞然之色,蹙眉转觑道,“就是‘年’这个东西的本名。在古代传说里,其极可怕。样子大概就跟信雄望见的那个如丧考妣之影差不多,我觉得那未必便是邵悌……” “传闻司马氏阴养死士之中有异人。”盘坐角落里的秃头老者合掌垂目,低声说道。“高平陵之变出现过,据称邵悌他们家有人会召唤冥灵之术,说不定真能把‘年惊惮’召唤出来。” “说来可笑,”宗麟眺向草木幽荫之处,微哂道,“司马炎宣称要禁星气、谶纬之学,他们家族帐下却阴养这般异士。其中以邵悌尤甚,号称‘死侍’,后世这个名堂就来自他那里。” 我向宗麟伸着手,忍不住悄问:“后来他禁了没有?”宗麟向我伸手,说道:“蜀亡的两年后,泰始三年,公元二六七年,晋禁星气、谶纬之学。司马昭一死,晋武帝司马炎先解除魏宗室禁锢,次年解除汉宗室禁锢,随后录用蜀名臣子孙,甚至重用向氏兄弟这样的钟会旧属为将军,分掌兵权以缓解日后子孙将临之危,然而种种举措仍难消除‘得国不正’之诟病,这在整个两晋朝代,根本困扰不断,天下走向五胡十六国混乱时期……” 我伸着手问道:“为什么呀?”宗麟啧然道:“因为儒家重视正统。无论篡权还是造反,你这个‘名份’问题必须很好地解决。不然就算得手一时,别人也不服气。天下一统,其实没有他们想的那样简单。光靠武力就成?作梦吧,再会玩心机也办不到,要想长治久安,这根本就不是权谋能办成的事情。比如说有乐那位睥睨天下的哥哥,屡趟领兵进占京都够霸气吧?路走到那一步到头了,他敢怎么样?他终究不敢怎么样。若再往前一步,只有死路一条。不管朝代更迭还是权位废立,毕竟名正言顺才合正道。我父亲要替其跟后妻所生之幼子谋权废掉我,密召家中数位重臣私下商议,结果怎么样?他们当场闹翻,谈崩之后即遭愤怒的家臣砍杀了,史称‘二阶崩之变’……” 小珠子嘀咕道:“这种‘弑父’的行为五百年后很受某些人欢迎。然后整个人类世界迅速走向崩溃了……”宗麟恼觑道:“乱说话怎么行,我何曾‘弑父’?那是几个家臣一气之下擅为,我还悲愤地起兵讨之,正气凛然地给父亲报仇了。虽说他实属活该……”我伸着手,说道:“后来我听公公说,你很坏。” “你公公更坏!”宗麟恼哼道,“趁他不在这儿,赶快多给我些‘九转雄蛇丸’吃吃,因为马上就要开干。收回你那只白白红红的嫩手,先掏药丸子!或者整瓶拿给我,魏兵就要攻杀进来了……” “大家放心,”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从长利肩后取琴,慰言道。“那些魏兵是我的部众,召集守护蜀宫,不会有人要攻杀进来。” 信孝颤着茄子说道:“先前听闻令侄钟邕去外面带你帐下数百兵将进宫,可我看殿前涌来何至几百人?许多人群就像潮水一样密密麻麻地往这边推涌,满满地挤在门庭外,那些喊打喊杀的也是你的人马?”墙角那个侍立的微须文士到窗边不安的张望道:“果然越来越多人挤过来了,为首那个势如疯虎的小子似是钟大人部将胡烈之子胡渊,记得曾听闻他小名儿叫什么来着……” “鹞鸱来了?”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闻言吃惊,顾不得失手琴落,转身说道,“他必恨我扣押其父,想是要杀我。” 宗麟朝我伸手,催促道:“赶快给我补益内力之丸。整瓶拿来!不然只怕待会儿不够用……” 长利抱琴说道:“后面也有很多人涌过来,宫殿快挤满了,就要连侧廊也站不下。咱们不如赶快拉他一起跑去高处?”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挣脱有乐拉扯,推搡旁人,急往外间挤身而去,说道:“我要跟帐下兵将在一起,你们且随向家的人避往高处,此地即将刀箭无眼,各户眷属们也别乱跑,快找房间躲在里面勿出,免遭池鱼之殃……姜维去哪里了?” 墙角那个侍立的微须文士向我们指引道:“场面混乱不堪,大家还是别留在这儿等死,从这里沿廊道往后边有路径通往宫外,不如先领家眷们逃去灯市,再穿过灯笼街巷,到后山避一避风头。” 长利憨问:“他们这时候就有灯会的风俗了吗?” “早就有了。”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相传东汉顺帝时张道陵在四川鹤鸣山创‘五斗米道’而举行的‘燃灯祭斗’仪式,要算迄今所知最古老的灯会。魏晋南北朝时期,许多达官贵族和豪门名士,每到元宵节,他们也效仿宫廷,张灯结彩。东晋名人习凿齿有《诗灯笼》描写当时灯彩的情形。南朝宋孝武帝在位期间,得益于佛教传法抄录经文所需,纸张技术发展迅速,成本低廉,取代了丝织品的大量使用,使得灯彩艺术迅速盛行。南朝时期,江淮举办元宵灯会的盛况为天下之冠。灯会兴于唐,盛于宋,明朝时达到顶峰。而早在汉晋时,每逢春月花开时,蜀郡的贵胄都要‘纵民游乐,嬉戏西园’,连续多天,到处灯红火耀。” 有乐忙着摆弄黑骨扇,眼皮乱跳的说道:“看来要从蜀宫这边一路打去灯市,此关果然难过,险恶不亚于‘圣宫陷落’的那个诸神黄昏……”宗麟接过我所递之丸,塞进口里,随即抬袖出铳,轰击窗外晃闪而入的幢幢黑影,冷哼道:“来不及跑路了,开打!” 向家那个秃小子以笠帽遮在裂头壮汉脸上,趴在尸体旁边流泪。提刀汉子扯下布幔,盖到已死的母婴二人身上,我移开目光,心下亦暗难过。大屋里的妇女们在那儿哭泣之时,不意窗外猝有影晃。满屋子人被宗麟的袖炮轰鸣声吓一跳。有乐捂耳不及,懊恼道:“不讲武德呀,宗滴!” “武什么德,保命要紧。”宗麟晃收袖炮,换填铳药,冷哼道,“况且他们人多。别怪我用一千三百余年后的犀利火器‘机括铳’欺侮古人……” “这里人太多了,”信照在侧廊不知哪个方向叫唤道,“挤到动弹不得。我裤袋里那只青蛙瘪掉了,为何越来越多人急着往里面挤,一波波人潮推涌而来,谁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上梁。”长利翻身窜跃,灵活过人的攀到梁间,往外张望道,“爬这么高,依然看不清楚。宫里殿外,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头攒拥。” “满城皆有乱兵作恶,”人群密涌之间,有语哀叹道,“无将约束,军令没人听。数十万兵马涌进城中,肆无忌惮地烧杀劫掠,外面哪家哪户不倒霉?岂止达官显贵携家带眷往这里逃难,附近居民纷纷躲来蜀宫,以为能避过这场全城浩劫,谁料要先挤死在里头……” 长利爬在梁上憨问:“先前听闻钟会加上姜维,帐下至少有二十多万魏蜀人马,为何弹压不住,全军突然崩溃了呢?” “那是因为钟会迟疑误事,”一个扶杖老人同几个满目惊惶的男女挤坐在桌上,不停的摇头嗐气,懑然道。“擒贼先擒王,这一手起初玩得不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邓艾,掌握了庞大的远征军,随即扣押各营魏将,使诸营顿时陷入群龙无首之局面,接下来就该火速派遣亲信将领前去掌管各营兵士,并须果断杀掉不服从的将官,好让其余人死了心。筹划虽密,可是动作稍慢,良机就失去了……” 有个抱柱不放的包脸小校面颊淌血的说道:“钟会的‘帐下督’丘建,本属于胡烈手下,钟会喜爱并信任他。丘建怜悯胡烈一人独自被囚,就请求钟会,让他允许一名亲兵进出取饮食,各牙门将也都随此例让一人进来侍奉。胡烈欺骗亲兵并让他传递消息给儿子胡渊说:‘丘建秘密地透露消息,说钟会已经挖了大坑,作了数千根白色大棒,想叫外面的兵士全部进来,每人赐一白帽,授散将之职,依次击杀诸将,埋入坑中。’诸牙门将的亲兵也都说同样的话,一夜之间,辗转相告,大家都知道了。” 信照拉着信雄挤在旁边愣问:“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可能回不了家,要被迫跟钟会一起反叛。”抱柱不放的包脸小校撕衫拭血,爬在廊栏上说道。“许多魏军兵将明白他们留在家乡那些亲属的处境面临不妙前景。一旦跟随钟会谋反,难免要先遭司马昭诛灭亲族。因而钟会提议倒戈,魏将没敢答应。钟会把他们都关在益州各官府中,派兵严加看守。钟会有一个器重的部下叫丘建,是胡烈旧属,他对钟会说:应派一名亲信为胡烈端饭倒水,诸牙门将也应按例备一员侍从。胡烈趁机编造谎言说,钟会‘已挖好大坑,想把将官一个个打死,埋在坑中。’众牙门将的亲兵们也把这个谣言口口相传,一夜之间大家都有所耳闻,人心浮动。其实钟会并没有作出这样的决定,有人建议他诛尽扣押的魏将,钟会犹豫不决。他再傻也明白,这样干的结果,自己的性命就掌握在姜维那帮蜀将手上了。” 信孝举着茄子,在人丛密涌之间朝信照挥动,转脸说道:“史料载称,钟会欲趁魏国伐蜀诸将为皇太后,即明元皇后发丧之机将其全部杀死,但诸将才到来一半,其谋就被南安太守胡烈所知,在成都发动兵变。十八日中午,胡烈部下与胡烈的儿子出门敲鼓,各路军士也没人统领,都涌向城门。是不是这样?” 有乐摆弄黑骨扇,头没抬的说道:“我听说是因钟会迟疑而消息泄露,十八日中午,护军胡烈之子胡渊率领胡烈部众擂鼓呐喊而出,各营官兵为营救本部将领也一起响应,蜂拥杀入蜀宫,被拘宫内的将领们冲出与其部众会合。双方在宫城内外展开激战。大概这会儿就在外面火拼厮打,你们有没看见钟会在哪个位置,反正他没戏了,其在历史舞台上的戏份到此为止,我要拉他走……” 宗麟见我被人群挤得难受,便先腾身而起,拽我同上梁间,飕然扬袂,发足旁蹬数下,翻伏横梁之上,口中说道:“魏咸熙元年正月十八日,本来诸军约好凌旦共攻钟会,但是由于将领全不在营中,缺乏指挥,他们也象钟会一样当断不断,个个怕担上哗变罪名。到了中午胡渊才忍耐不住,率领父亲部下擂鼓出营。随后,各营军士紧跟胡渊鼓噪而出。虽然无人督促,但兵众却争先恐后涌向城门。这时钟会大概下定决心,正在给姜维部下发放铠甲器杖,有人禀告进来,说外边声音汹汹,好象是失火了。过一会儿,第二拨急报到来,才知道是士兵都向城门涌来。钟会大惊,对姜维说:‘这些兵显然是来作乱,怎么办?’姜维镇定自若的回答说:‘只有打了。’这时候钟会才想到如果关押的魏将和部下士卒会合起来,就全完了,他马上派兵去要杀掉关押的将佐官员,可是里面的人用案几顶住大门。士兵奋力砍门,却一时不能破门而入。很快乱军倚梯登城,入城后一边焚烧城屋,顿时成都城里军队如蚂蚁一般乱纷纷杀进,矢下如雨。而关在里面的牙门、郡守等也乘乱爬出屋子和部下会合。此刻钟会早就没了主见,倒是姜维率领着蜀汉将士和钟会部下迎战。危急关头,姜维顺理成章地成为蜀汉与钟会帐下忠心魏军将士共同的战斗领袖,钟会只是跟在后边没头没脑的乱窜……” “不管你们怎么说,”有乐耍弄黑骨扇,往人群里渐挤渐远的说道,“我不是来看他死得怎样惨的。就算你们不帮忙,我也要去找他……” “外面乱糟糟,你能找谁?”抱柱不放的包脸小校捂颊说道,“己卯中午时分,胡渊率领其父的兵士擂鼓而出,各军也都不约而同地呐喊着跑出来,竟然连督促之人都没有,就争先恐后地跑向城里。当时钟会正在给姜维铠甲兵器,报告说外面有汹汹嘈杂之声,好象是失火似的,一会儿,又报告说有兵跑往城里。钟会大惊,问姜维说:‘兵来似乎是想作乱,应当怎么办?’姜维颇具大将之风的说了句:‘只能攻击他们!’钟会派兵去杀那些被关起来的牙门将、郡守,而里面的人都拿起几案顶住门,兵士砍门却砍不破。过了一会儿,城外的人爬着梯子登上城墙,有些人焚烧城内的屋子,兵士们像蚂蚁那样乱哄哄地涌进来,箭如雨下,那些牙门将、郡守都从屋子上爬出来,与他们手下的军士汇合在一处。便与姜维所率数百号人马在蜀宫内外展开激战,你看我脸上也挨了两三刀,视线模糊,分不清敌友,只好先躲进来这里……” “晋代史书认为,钟会素怀异志,”信孝抬着茄子朝有乐摇晃道,“欲将姜维当做自己的爪牙,助他取天下。而姜维也试图利用钟会的异志,筹划复国。两人起初皆属互相利用,最后竟然患难与共,殊途同归……” “不要再说这些令我心碎的事情。”有乐往前挤着说道,“司马昭马上就要晋位称王,连阮籍那样的清高之士都被迫写了‘劝进表’。钟会明白这是他最后的时机。再不举兵反抗,势必为时已晚,他心里暗怀的是‘魏国志’,根本就不是什么‘异志’。一路篡权的司马氏才是另怀异志,其帐下那帮御用文人鼓吹什么‘家国情怀’,谁的家、谁的国?也不看看那是谁的情怀,一劲儿为之鼓噪。就算是‘家天下’,那也须先看看是谁家的天下,凭什么要为司马家族的情怀激荡热血?阴谋诡计不断,最后玩得天下大坏,五胡十六国黑暗混乱的局面比三国更分裂。我宁可站队在曹操这边,甚至站到蜀汉阵营,也不屑于给他司马氏一族这群败家之辈鼓掌……” 宗麟在梁间鼓掌,随即转面朝我说道:“三国故事为何越到后面越悲怆?凭什么要让坏人笑到最后?我亦越想越不爽,洞箫还给你。我便去帮有乐一把,纵使救不了钟会那厮,看能不能多杀几个败类,以抒心头闷气……”转出六管袖炮,一跃而下。却跟柱后蹦落的伤脸小校撞个满怀,我亦叫苦。宗麟转觑道:“你突然蹦下来干什么?” “因为我总算闹明白了,”伤脸小校捂颊说道,“听到你们之语,使我恍然醒悟,为何钟将军如此着急,不惜拼死作反,原来是由于我们魏国也要没了。那我就不好再缩到一边看什么热闹,我家世代食魏禄,势已危亡关头,再怕挨砍痛死,亦须为曹魏挺身而出!” “钟会那是作死,你别跟去。”宗麟拽我去一旁,啧然道,“我看有乐亦是作死。这样也好,他若死掉,你就可以直接跟我回九州了,有间空置的侧室等你去住。箫先拿回来,预作嫁妆。别犹豫了,有乐这次死定。你顺便把那瓶‘九转雄蛇丸’也给我,眼看已是我家之人,休再见外……” “别相信他,”有乐挤回来说,“他是拜耶稣的,不能纳妾。教义约束他只能有一个老婆,就连改娶他儿子亲家的岳母也引起一片反对之声,其领地甚至骚乱不断,多个家臣愤然起兵死谏,他摆不平,只好溜出来四处散心……” “你又挤回来干什么?”宗麟转望道,“自反而缩?这也算‘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无畏气概吗?” “缩你的头,”有乐懊恼道,“那边挤不过去,一波波人急着往宫殿里推涌,又把我挤回来了。” “跟我走。”扶杖老人颤巍巍地爬下桌子,领先而行,怆然道,“亡国了,我还往哪里躲?谁不怕死就跟我一起直起腰杆走出去,让那些败类亲眼看看什么是人间正气。军队的首领可以被改变,但是男子汉的志气是不能被改变的。《论语·子罕》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这是蜀汉之国,并非司马氏惯逞淫威的地盘,蜀宫怎容他们放肆?我要出去阻拦乱兵冲进来冒犯朝堂,想夺就夺我的命罢!” 眼见多个老者纷从人群里越身而出,默默跟随在扶杖老人后面,所行之处,先前拥挤不堪的人群竟给他们分出一条蜿蜒曲折的窄道,我在后边不禁讶问:“怎么纷纷给他们让路了?” “西蜀长老,”有人悄语告知,“传闻其间不乏曾经追随先帝和诸葛丞相的老兵,虽已早就退隐多时,毕竟德高望重。” “那个廖化去哪里了?”长利抱琴在畔,一迳憨望道,“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好有名气,怎么这趟没见着影儿?” “关羽旧吏廖化,后任右车骑将军,并州刺史。”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廖化以果敢刚直着称,官位与张翼相等,而在镇军大将军宗预之上。当时的人评说:‘前有王平、句扶,后有廖化、张翼。’历史上廖化的能力并不平庸。姜维屡番劳师动众北伐,廖化感叹:‘用兵如果不收敛,必将自食恶果,说的就是姜伯约啊。智谋并未超过敌人,力量比敌人要弱,但用兵却没有满足,这样的话怎么能够生存下去呢?《诗经》说‘我生得不早不晚,偏偏赶上这个时候’,讲的就是现在的事。’姜维被邓艾逼退,与廖化合军,中途得知阳安关口被攻克,钟会军长驱直入,于是放弃阴平险隘,撤退后又与刚好到达汉寿的董厥、张翼军会合,一同退守剑阁,抵御钟会的进攻。邓艾越过阴平险隘,在绵竹击败诸葛瞻,蜀主刘禅动向不明,廖化等人于是随姜维向东进入巴西郡,绕道退至广汉郡一带,以察明虚实,不久后得到蜀主刘禅投降的敕令,于是与姜维等诸将到涪县向钟会投降。廖化与宗预一起被迁移前往洛阳,在遣送的路上互相照顾,却因遭受屈辱气苦,两人皆在中途病逝,廖化终年应该在七十四至八十三之间。” 我伸着手,宗麟浑若不见,却自转面拭目。有乐跟在后面,啧出一声,说道:“你把箫还给她,不要沾那么多老泪在上面……” 西蜀长老昂然走在前头,率众拾阶而下。起初并不流泪,行至半途,睹及道边躺有血染朝服之尸,惨死的蜀吏越来越多。几位老者扶杖之手纷紧,眼泪夺眶而出。我闻喧哗之声从侧门那边传来,便随众人转眸而望,只见一个大胡子文士爬在地上,不顾浑身血创殷染,拖着断腿,扯落素幔,抬起挨砍残缺不全的手指,蘸沾胸口穿刺之刃垂淌的血汁,伏首写下“大汉光复”四字,然后举起白布,朝门外持刀砍杀而来的乱兵展开。 “挑衅是吗?”乱兵涌上前纷斫,一个面色铁青之人挥刀撩削白布裂成数片,随即一劈,斩在大胡子文士仰起的脸上,冷哼道,“你那汉室灭都灭掉了,光复在哪儿?” 大胡子文士脸面裂成两半,倒在血染的“汉光”之字上面,死不瞑目。 “卫继字子业,”宗麟为之感喟不已,“兄弟五人。其父为县曹。卫继年小时候,与兄弟随父游戏于庭寺中,县官张君无子,数命其父呼其子过来探视,甚怜爱之。张君在宴间向卫父乞求将卫继领来收养,征求同意后,遂养为子。其馀兄弟四人,各无堪当世之材,卫父年衰,又去求张君把这个儿子要回来,故复为卫氏。卫继学识通博,历职清显,为人忠笃信厚,为众所敬。在蜀勤恳多年,官至大尚书。因钟会之乱,遇害成都。” 面色铁青之人在庭阶下举刀遥指,冷哂道:“你们的汉室无法光复了,再不识相就是这个下场!” “这混蛋是谁?”信照不由绰刀欲往击之,忿然道。“若在历史上没什么影响,且让我去剁他。” 宗麟点头说道:“无非杂鱼一条,不论有他无他,对历史进程没啥影响。剁吧!”信照走到半路,宗麟抬起袖炮先轰一发,面色铁青之人肩膀猝震,往后滚倒。 有乐他们掩耳不及,在旁纷纷埋怨:“你这个东西声音太响了,而且没什么准头,别再在我们耳边乱用。”宗麟晃手出袖,炫示道:“没见过更厉害的吧?这还有六管腕炮没使上呢……”信照抱头蹲身,待响声过后,起来转觅道:“瞧你把那些乱兵吓跑了,让我白走一趟,没剁到谁……咦,有青蛙!草丛里一个蛙被吓出来,让我先追去捉它。” 有乐忙唤:“不要走太远!又有一伙乱兵从后面涌过来了,正往人多处猛砍渐近……” 宗麟抬手瞄准刃光晃耀的方向,忽又收回袖铳觑看,苦恼地说道:“坏了,居然在节骨眼上卡住,焉知会不会爆掉我这只手?”有乐忙拉我从他旁边避离,忽见侧廊外边有个赤脸的年轻人横拿大刀,冲向刃丛。长利憨望道:“那个是不是关家的人呀?看样子好勇猛……”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红脸拿大刀,不一定就是关公的后人。也可能是他女儿嫁到别人家里生出来的亲戚。然而我们那边不知为什么也有关家的人?诸如关信盛、关成重他们这伙,扮相亦差不多……” 眼见廊外庭园里厮杀激烈,赤脸的年轻人不一会儿便遭乱刃砍倒,血花飞溅过来,信雄哽咽道:“我要回家。”我拉他避去柱影后边,瞅着信照和长利也要分头奔去帮忙火拼,我难免不安的转觑道:“咱们可别走太远了,回头让那蚊样家伙找不着。” 有乐朝着廊外晃闪的刀光剑影挥扇耍弄,不时展开又拢合,无非唰唰作响,口中说道:“我们已然走远,看样子要死在这里。你瞧更多兵杀过来了,我这把扇子似乎没作用。” 我抬腕急瞧,犹未看清朱痕显何形态,许多乱兵纷砍而至。宗麟伸着袖铳,正往这边瞄准,其背后搠来数杆枪矛,迫使宗麟不得不转身应对,却发铳不响,改以手抓枪头,按拽拉扯之间,另一臂绰起先前拿做手杖的那根矛,扫打戳近之枪,腰畔忽遭一戟划过,衣衫裂开。宗麟恼道:“谁刮破我皮,我要你命!”抡矛荡击,没打着人,反而陷入更多枪戟合围之内。 有乐挥甩扇子,惊叫道:“完了完了……”我拉他急避,脚下连使步诀,虽是躲得一时,眼看更多乱兵砍杀而来,挤在阶前的人群纷纷倒下。我急扬手臂,却没打出什么,不禁惊慌:“怎么回事?”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蹦跳道:“想是附近有人会‘六壬术’,暗中施法克制之故。”随着信雄转望的目光,我瞥见不远处幽荫之间现出如丧考妣之影。 有乐抬扇一指,惶问:“是不是那厮在暗地里搞鬼?”我顾不上多想,记起尚有竹中杀卷,便要取用,却见信照和长利也混杂在乱兵之间厮拼,我啧出一声,迟疑未决:“我拿竹卷一甩出去,若真有那样大威力,岂不是连他们也要完?” 信孝扬出软鞭,荡击冲近跟前的乱兵,虽是打着身躯,连抽几下,乱兵挨鞭未退,反更怒逼上前,其中一人猛扑,将信孝按倒在地,拿刀戳他。信孝忙抓其腕,扳遏刃迫胸膛的势头。另手将软鞭缠绕压躯之人喉颈,用力勒脖,较劲之际,刀尖渐临其胸。只听旁边咔一声响,宗麟所持枪矛被人抓住,急伸腕铳往矛杆一拨一撩,猝发砰响,击烂抓矛之人的脚背。宗麟展眉说道:“不卡了。”转铳轰翻逼近其畔之人,耳听信孝在脚边呼救,宗麟伸矛抵向那个压按在信孝身上之人,悄至耳后,一戳而入,迅即抽离。 那人按压刀刃之劲忽消,一股血箭从信孝眼前飙过。信孝见其犹未翻倒,忙从袖下晃出一支短剑,绰握在手,扎进那人咽喉,却还未缓解压躯之势,犹按不放。信孝惊叫,拔出短剑横削其喉,连割数下,血浇如淋,那个乱兵才软蔫不动,眼仍睁在信孝肩畔,瘫倒之时,口里咯着血,喃喃说道:“回家……要回家……家乡……” “你回不成家了。”宗麟提脚撩踢,将那垂死小兵的脑袋踹撞石阶,磕裂之声脆如爆瓜一般。随着冷哼,宗麟晃出袖炮,六管转发,轰然击翻数名逼近的乱兵。余者惊惧而退,纷避不迭。宗麟伸矛追搠一人,将其扎倒,贯躯戳透,抬足踩躯,俯视道,“刚才你戳我腰后那一下子,就注定你没命再回家乡。这叫眼前报,还得快!” 旁边有人合掌叹息:“大家都想早日回家乡,可若执念太过,因而兵行险着,走了极端,很多人就要回不去。”宗麟转面瞧见树旁有个张弓拉箭的乱兵脑袋挨了掌拍,头骨发出碎裂之声,身躯沿草坡翻滚而下。我看到有个秃头老者坐在树下,朝这边投来悲悯的目光。 有乐讶问:“那是谁呀?”提刀汉子从我后边走来,行走在遍布狼籍的尸体之间,回答:“师叔。” 我又瞧向适才信雄愣望之处,幽荫空邃,那个如丧考妣之影并没在其间。 “曾在司马昭耳边屡番说钟会坏话。”长利持剑转悠而返,憨望道。“邵悌这种人的未来是怎样?” “卲悌没有未来。”宗麟从死躯抽矛,撑作手杖,慢慢走近说道,“直接完蛋。再也干不成别的坏勾当。他很快就销声匿迹。” 长利憨问:“为什么呢?” “因为向氏兄弟反而得到重用。”宗麟撑矛而叹,“既有向氏兄弟在,邵悌就完了,这样的人没法混下去,不只因为正邪不两立,更重要是须看招惹了谁。向氏兄弟从来快意恩仇,有帐必算,有债必追。司马昭、司马炎、司马衷三代,皆重用向氏兄弟。其虽钟会旧部,司马家族却看重他们的忠义、刚烈、耿直,于是加以结纳。司马昭甚至不惜屈尊亲自宴请向雄这样的司郡小跟班,当面表示谅解向雄为钟会所做之事,并由小吏迅速升迁为河南的封疆大员。后来司马炎更提升向雄当征虏将军,封爵为侯。而司马衷让向雄之弟向匡当护军将军……这些做法可以理解,你愿意身边有向氏兄弟那样的忠烈仗义耿直之士世代陪伴守护自己的子孙,还是希望往后多留些宵小之徒和奸佞之辈在你子孙身边?谁更靠谱,不难明白。司马昭父子是明白人。” “做好人好事没有好结果吗?你看向雄他们家几兄弟,别以为好人就没有好报。”长利听后高兴地走去告诉信照,“跟他们做对的那些坏蛋才没好报。邵悌去哪里啦?没了。” “我觉得关键还是要看谁更可爱。”有乐摸了摸信雄脑袋,嗟然道,“向雄能熬过司马昭、司马炎父子时期,持续不停地哭闹,在历史舞台的显要位置混到司马衷时候,成为三朝元老,经常执拗地当廷争辩不休,每次任由他来回进宫吵闹,撵出去又回来吵,再轰出外面又返回继续争执,就连跋扈的皇后贾南风也没动他,因为他很可爱。耿直得可爱而获善终,若是面目可憎早就完了。” 信照斜伸着单刀,从多个光头汉子之间踩着死兵尸体走来,摇头说道:“我还是不明白这些杀戮到底为了什么?” 宗麟眼望血泊处处,不胜唏嘘:“蜀汉的灭亡,使魏国的忠烈之士惊忧,甚至感到迫切的伤痛。这种‘兔死狐悲’的心情,可以从钟会不惜铤而走险的反叛行为窥见。他没有看错司马昭,不久司马昭就要晋位为王,其子司马炎篡魏称帝也是转眼之事。然而司马昭仍是棋高一着,权谋心机之高深莫测,时下无人可及。” “幸好有向家的人赶来相援,”有乐犹感触目惊心,摇着扇转顾四周,咋舌儿道,“杀退了那伙乱兵,不然我们也难免要在这里挂掉。” “明明是我雷鸣般的炮铳之声把他们吓跑,”宗麟转着六管袖炮,恼觑道,“就像人们过年放鞭炮吓走惊扰百姓的凶魈一样。由于炼丹师的锐意创新,在追求长生的过程中偶然发现硝石作用,火药的威力划破黑暗年代,甚至便连那如丧考妣之辈也不敢贸然犯近招惹,溜得比兔子还快,我来不及射他一发,突然又没影了。” “昔时王莽篡汉自立,”信照收刀,在大胡子文士遗体旁悄立片刻,卷起血染的白布,盖住尸身,我走过来,听他低叹道,“刘秀隐忍伪装于乱世,终于恢复汉室,实现‘光武中兴’。汉光武帝,一个慈爱的父亲,一个温柔的丈夫。那样的盖世英雄不会再有了!” “时无英雄,”提刀汉子转觑道,“我想起阮嗣宗之叹。去年以为他快要死去,没想到还能熬到今年。辗转病榻,终日垂泪无语。我兄长临行前去看过他,说他快要咽气了。司马昭走向‘晋王’大位,每跨近一步,阮嗣宗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就快一天。然而我们却是无能为力,更多乱兵又要涌过来了,大家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进山避一避罢!” “可我还是不甘心,”有乐在奔涌的人群中一迳张望道,“不知钟会在哪里?” 长利拉着信孝跑随其后,憨问:“宗麟大人那根矛看样子粗糙,拿来戳人却很犀利。形状又跟那些乱兵所持不同,哪儿捡来的?”信孝瞅着衫染血污,一时魂不守舍,颤着茄子,浑若未闻。宗麟提矛敲他一下,说道:“此是黄巾起义那时候,张角旁边一个慓悍家伙投过来的,似是要扎向信孝背后,被我探臂接住。你看这杆子的古拙形状,我怀疑其乃传说中的降龙木,就是后来说书戏文里穆桂英或者谁急着去找的那种神奇的木头。咱们别回去黄巾起义那里,我不想归还给他。信孝怎么啦?敲脑袋一下没反应……无非杀个人而已,没啥大不了。我一直都杀。谁惹我就杀谁,然后回神父那里忏悔,其实也没什么罪过好悔,你不杀他,他就杀你。我跟神父闲扯聊天而已,不过也没什么好聊。因为我绝不后悔所做的任何事情。” “我不想日后有悔恨,”有乐拉着我往前挤,说道。“人们常后悔曾经错过……” “我错过什么了?”信照不解地望着有乐急促觅寻的样子,转面悄问,“他往前边忙于找谁来着?” 我未及回答,猝感臂腕又搐痛,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提醒:“大家千万小心!” 长利不安道:“别朝前走了,我听到好多杀戮之声。不如赶快往后挤回去……”其虽拉着信孝慌欲转返,却被人群更加推拥往前,长利惑问:“为什么你们不往后走?”拥挤的人们惊慌道:“后边也有杀戮,好多人被砍翻了。赶快往前挤挤……” “先前人群似乎还不比现下密集,”信照爬上廊栏,跨去栏杆外边,拉信雄过来,说道。“刚才那边甚至能勉强分出一条曲折狭窄之隙给西蜀长老挤过。咱们从廊外绕去前殿,看行不行?” 我跟随有乐后边,跨栏而出,穿越尸丛,忽见信照在不远处摇手。有乐抬扇要遮挡我眼前,我摆头避过,看到那位曾在墙角侍立的微须文士瘫坐血泊之中,歪头靠壁抽搐,满身刀枪创伤,脖子几乎被砍断,耷拉在绽裂的肩上。长利想要搀扶,信照阻住他伸出的手,微微摇首,随着信照目光所示,我瞥见微须文士半只未断之手捂着肚子,血肉模糊之腹已豁裂,流出肠臓。 有乐趋来朝他眼前打个响指,忙问:“钟会呢?”靠壁抽搐的微须文士浑若未闻,眼光涣散,按腹说道:“不好意思,流了一地……”有乐惑问:“什么流了一地?”低眼瞧见踩到半截肠,一惊而跳,嘴为之嘬,抬脚不迭的避到一旁,再要问话,却见微须文士不再动弹,抽搐停止。斜瞅于畔,眼中犹凝歉然之色。 “蒋显,是蒋斌之弟。”宗麟唏嘘道,“其父蒋琬,蜀汉宰相。与诸葛亮、董允、费祎合称‘蜀汉四相’。蒋显随钟会、姜维造司马昭的反,猝然事败,为众魏将所攻灭,蒋显也死在乱军之中。” 数道刀锋倏然透壁刺出,齐唰唰的从宗麟脸旁划掠而过。长利吓一跳,拔剑欲挡,不意半面板壁倒下,将他压住。五六名乱兵推拥过来,踩着板壁,正要砍杀,信照先已撩刃抹转数下,削颈而过,顷间放翻二人。宗麟伸矛戳倒一人,提脚踢飞另一个,那人跌掼板壁上,被长利从底下隔板搠一剑,穿胸刺透。宗麟逼视最末一人,打掉兵刃,揪发拽过来,按在微须文士跟前,晃袖出刃,从耳后缓缓刺入脑颅,直至没柄。随即推其趴倒在微须文士的遗体前边,拔刃而出。 有乐扶起长利,皱起脸瞅着宗麟在那士卒衣领拭刃,问道:“你为什么故意用缓慢动作戳人,而不是像信照那样一下子快速了结呢?”信照摇头说道:“你们亲眼见识了九州的杀戮艺术,我听说义弘也是这样。据闻还讲究目光表情的配合,凑近逼视的眼神须要到位。没想到宗麟亦有如此狠决的一面……” “因为我的立场很明确,”宗麟见长利隔板戳中的那人仍未死透,便补了一下,伸刃出袖,徐徐从耳朵刺入,缓缓拔出,随即在那兵卒衣衫上擦拭血迹,面不改色的说道。“就是要明白无误地让该死之人清楚地感受濒临绝命的痛苦。” 有乐皱起鼻头,噫了一声,连忙抬扇遮到我眼前。 “又看不顺眼呀?”随即听到有人冷笑。“怎就这么脆弱呢?” “说谁呢?”有乐转头愣望,但见一个秃头汉子朝草木幽荫处诮然道,“贱货又出来搞鬼是吗?内心阴暗的烂人,你继续装。再装也没有用,我们知道你在搞鬼。大家都晓得谁最坏。” 有乐忙问:“谁呀?”秃头汉子伸刀指了指阴暗处闪缩之影,唾骂:“别装了,没有用的。你们就是烂人。谁不知道你们最坏?”有个秃头小孩儿朝草木幽深之处吐舌头,蹦跳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话,他们也知道他们在说谎话,我们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说谎话,他们也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话,可是,他们还是继续说谎话!” 长利憨望道:“向家的人在那边跟谁叫劲儿来着?”有乐似未瞅清,摇头说道:“坏人。想是有坏人……” “世间一直有坏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殿外说道。“很会装,但我们知道谁最坏。好人不是装得出来的,历史用无情警示无知。奸佞官僚喜欢空话连篇,推崇没有实际内容的东西,拿来恶心人。司马家族以为治乱先治吏,这不仅关系到风清气正,其实更担心他们在座各位将来难免人头落地。是吏的问题吗?看问题要看根子。树坏烂根,有些人是坏到根上了。名将曹真的妹妹德阳乡主本姓秦,是曹操义女,下嫁武将夏侯尚,生下儿子乃是着名的玄学宗师夏侯玄,女儿夏侯徽是司马师的元配妻子,夏侯徽经常能为丈夫司马师出谋划策,但是司马师对出身曹魏的夏侯徽非常顾忌,竟在青龙二年将她鸩杀,随即另娶新妇为继室,接二连三续弦,后妻亦死得不明不白。这是好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畜生都不这样对待自己配偶,一个个表面装作道貌岸然,却是满肚子坏水,为了权力毫无底线……” “夏侯徽与司马师共生育五个女儿。”宗麟见我投眸惑望,便低喟道,“夏侯徽很有见识器度,每当司马师有什么想法时,都由她从旁策划协助。青龙二年,正逢‘大疫’、‘大病’之年,民多病,国有忧,又有大臣忧。当年夏季,举国大疫;当年冬季,又举国大病。司马家族乘机有所图谋,担心夏侯徽知道司马师绝不是曹魏的忠臣,因而司马师对妻子夏侯徽非常顾忌,怕她知道司马氏父子欲谋不轨之举。据《晋书》记载,夏侯徽被丈夫司马师毒杀。便连倾向于司马家族的晋代史书作者亦皆指出,夏侯徽遭到司马师的毒杀,死时年仅二十四岁。可见人人为她不平,晋武帝登基后,泰始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在司马师第三任妻子景献皇后羊徽瑜的屡次进言下,司马师的侄子司马炎才为夏侯徽追加谥号为景怀皇后。司马师为何毒死妻子,最终灭其三族?无非想要谋夺她家权力。连司马家族的御用文人亦无法掩饰,只好明言确是司马师干的。” 有乐摇头说道:“干了又怎样?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人间直道穷,白眼看鸡虫。饱尝太岁颈上威,一日臣民一日贼。欲加之罪何须有,草民岂敢惹是非。权柄在手,谁又能拿他怎么着?给吓到魂儿没有了,肉就只好论斤卖……”我不禁赞叹道:“没想到你还是蛮有才的。”有乐啧然道:“我一直有才!” “司马懿父子发动高平陵之变夺权,”宗麟冷哂道,“打劫了曹家江山,那些跟司马家穿同一条裙子的御用文人无耻宣称得到曹魏举国支持。果真这样吗?翻看历史,可知无耻文人其言又是欺骗。王淩和令狐愚因为高平陵事件,在两年后发动兵变企图推翻司马懿及其傀儡曹芳,欲另立曹操儿子曹彪为帝,即淮南三叛。驻守雍州的征蜀护军夏侯霸因与曹爽有亲戚关系,同时身为征西将军的侄儿夏侯玄被徵召入洛阳,于是恐惧将遭司马氏逼害,令他十分不安,因而逃入蜀汉,去帮姜维北伐。正元二年,毋丘俭和文钦在淮南起兵反抗司马氏。文鸯带兵袭营,司马师惊吓过度,再加上本来眼睛上就有瘤疾,经常流脓,致使眼睛震出眼眶,病情加重而死。甘露二年,朝廷任命为司空的诸葛诞反抗,并向东吴寻求援兵。其实曹魏那边一直就反抗不断,面临司马氏贪得无厌、步步进逼,最终魏帝曹髦忍无可忍,率领左右进攻司马昭所在的府邸,曹髦声称要讨伐有罪之人,司马昭府中的兵将都不敢迎战。司马氏篡权的同伙贾充呵斥诸将说:‘司马公平时养活你们,正是为了今天啊!’使人刺杀曹髦,戈刃从背上穿出,曹髦在车中驾崩。司马昭闻讯大惊,自投于地说:‘天下人该怎么议论我啊!’” “怕人议论?”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殿外悲愤道。“你们这班禽兽不如的奸贼还会怕人议论?” “装还是要装的,”宗麟微哂道,“戏要做到足本。就算表演,亦须演整套。如果你做了烂事,你会被烂番茄砸死;而如果你的确烂得出色,你可以用番茄煮一锅又香又浓的汤。荀勖就是如此,其旧主曹爽在高平陵事变中被诛杀。当时曹爽的门生、故吏没有人敢前往吊丧,唯有荀勖前往,众人于是也尾随其后。却不知这是司马家族故意让荀勖演一出戏,无非为了笼络人心,司马懿除任用名士、能人外,亦提拔亲信、心腹之人。荀勖便在其列,不久封侯。魏帝曹髦不满司马氏专权,亲自讨伐司马昭时,荀勖在哪儿?他就在司马昭身边。树不要皮,很快就死。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别听到‘天下一统’就跟灌鸡血似的乱亢奋,先要看是谁统谁,不然世道很快就更乱更糟。社稷所托非人,谁都不免要有报应。司马氏唱了这出‘三家归晋’的好戏,很多人都在里面充分演绎了整套无耻戏份。那些小兵也不例外,我今天在这里杀他们不冤。人生如戏,戏并不比现实的人生精彩。这样的人,我看今后还有,任何时候照样不会少。” 我望向殿外,只见刀枪环围之下,一个苍发老叟走出来指斥道:“无耻之尤!一个个恬不知耻,甘愿跟司马昭混饭,我就不说你们了,嘴里嚷着要回家,没人拦你们,赶快班师回去呀。却不回你们家乡去,在这儿满城劫掠,是没抢够东西吗?那些妇孺得罪你们了么?无辜百姓为何要遭罪……” 后边有人拉扯道:“崔老,你是文弱之士,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赶快避开……”其声未落,乱刀已至。将苍发老叟砍倒在地,便连身后拉衫欲拽的那只手也削断。乱兵持矛纷朝苍发老叟旁边之人搠来,不分男女老幼,血溅当场。信照忿要上前阻止,却被宗麟拽回。有乐连忙抬扇挡我眼前,门边有语哀叹:“北地王刘谌妻子崔夫人在蜀汉灭亡当日自尽殉国。没想到其娘家人最终也没逃过这场劫难……” 有乐伸头探问:“有谁看见钟会那厮究竟在何处?不知这会儿挨剁了没有……”信孝抬茄颤指,说道:“瞧映壁之影,那边似乎有人挨剁。”门外传来惨呼声,我投眸觑见那位冠冕清雅之士被一伙乱兵在廊角围砍,帽子落地。清雅之士不顾乱刃加身,挣扎着伸手去拾,说道:“等一下!让我先捡帽子……”其言未迄,手被砍裂,掌指残截剩半,叫苦而倒,兀自强撑欲起,咯血说道:“等一等,我要捡帽子……”见其从血泊中爬着伸手渐近,有个兵士踢开冠帽,挥刀斩手,随即上前按躯割头,口里讪笑:“头都没有了,还要戴帽子?” “汉城护军蒋斌,蜀相蒋琬长子。”宗麟嗟叹道,“因受钟会以朋友的礼节相待。他跟随钟会到成都,被乱兵所杀。钟会评价蒋斌:‘巴蜀贤智文武之士多矣。至於足下、诸葛思远,譬诸草木,吾气类也。桑梓之敬,古今所敦。’将他与诸葛瞻亦即诸葛思远并称贤士……” 有乐探手接住乱兵踢过来的冠帽,颤抬眼前,看帽沾鲜血,不禁咋舌儿道:“那些演义之类的说书戏文里他们打仗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应该讲究许多回合,主将们有来有往,就跟比武差不多。历史名人临死前往往口吐千古铭言,迈着潇洒的台步,徐徐回头以丰富的表情转觑,留下浪漫一瞥的形象,随即在人们记忆的脑帘里定住。并不需要流肠满地,抑或断手断脚,鞋和帽子满天飞……”宗麟拿冠帽扔回去,随即拽有乐进来,蹙眉说道:“然而真实打仗不是那样子。自古以来,打仗很残酷的,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你看外面的乱兵厮拼,杀红了眼,无非也跟成帮结伙的暴徒街头械斗差不多,往往一拥而上,仗着人多就可以欺侮人少。你别伸头出去招事儿,我不想一大堆人冲杀进来,遭其群起而攻之,打不过又没地方躲……” “冲进来是迟早的事儿,”长利憨望道,“你看宫墙那边,钟会和姜维的帐下兵将越来越少,支撑不住乱兵纷涌之势,正往这边退却。宫殿外不少人跑过来了,后面有更多人追杀不休。此前我便说过,那些连环弩作用不大,搭配的粗矢很快就用完……” “几十万乱兵,再多弩矢也不够。昔时我们家在‘长岛之战’也是这样,所有东西都用光了也挡不住。”眼见有箭飞插殿柱,信照不安道,“看来情势不妙,咱这儿有女人和小孩,不宜再留在此处等死。那边侧廊外似有一片树荫幽深,赶快跑过去避开兵锋……” 长利依言拉信雄欲往,信孝颤拿茄子,摇头却退,眼望树后阴影攒晃,说道:“那里有许多野狗,正往树丛拽扯束发老将撕咬……” “哪来的野犬?”长利挥剑欲去驱赶,却被宗麟拽回。我投眼而觑,只见树影幽暗,异瞳纷荧。信照似瞧出蹊跷,拉着信雄一惊而退,说道。“瞅其不像野狗,我没眼花罢?树丛里出没的那些阴影似是半人半兽之物,难道真有山魈?” 束发老将从树影里挣扎而出,挥剑浴血。随即陷入乱兵纷围之中,前躯后背遭搠贯穿,扎成刺猬一般。有乐抬扇遮掩我眼前,摇头而叹:“这回他终于死了。” “张翼乃汉初三杰之一的张良后人。”宗麟为之唏嘘,“蜀汉灭亡不久,张翼随钟会密谋造反,成都大乱。张翼在事变时为乱兵所杀。” “真不是玩儿的。”眼见杀戮残酷,有乐惊慌道,“钟会在哪里?赶快去拉他一起溜走,宁可使用‘回程卷’,跑回‘黄巾起义’那儿避一避再说。就算不免要被拉着一同参加农民起义,硬起头皮跟张角他们拜个把子然后揭竿,也好过留在这里挨那些疯狂的乱兵蜂拥而来砍杀……” 话声未落,有颗粘乎乎的东西抛过来,他从襟前拿起一看,咋舌儿道:“这是什么东西?看样子好像猪心……”前边有乱兵叫嚷道:“你以为呢?这是姜维的胆,够大罢?”有乐吓一跳,连忙丢开,惶问:“他为什么把这样大一颗胆拿给你扔过来呢?”乱兵打马拖拽一具残缺不全的尸骸,奔涌而近,喧嚷道:“因为我们剖开他,将内臓掏出来的时候似还未死透,瘫在那儿奄奄一息,眼睁睁地瞅着大伙儿收拾他妻子儿女,然后我们将他五马分尸,慢慢才让他死去……” 有乐惊啧不已:“你们为什么这样对待他?我记得那些演义之类说书戏文里他是打不过就自杀的……” “演义归演义,真实的情况却是很残酷。”信孝颤拿茄子说道,“魏军将士对姜维的计策非常愤怒,姜维在成都被曹魏乱军戕害,剖开姜维的躯体,又遭‘五马分尸’剜腹取胆,发现姜维‘胆如斗大’。相传姜维的部下冒死从成都将姜维的胆抢回,葬于龙尾山。所以姜维墓又称‘胆墓’。” “姜维身死宗灭,”宗麟仰嗟道。“郤正尝言:‘如姜维之乐学不倦,清素节约,自一时之仪表也。’郭颁谓:‘时蜀官属皆天下英俊,无出维右。’便连曹魏末代皇帝曹奂亦叹:‘蜀所恃赖,唯维而已。’姜维死难,蜀汉已矣!” 一幅殷染斑驳的素绫飘落有乐头上,他忙拿下来瞧,念出血字:“悲乎?” 天色沉暗下来,雨丝凄洒如泪。苍峦迷蒙,蜀宫漫空烟烬弥降。殿前密密麻麻的人影围涌,处处刀光剑丛,人仰马翻。 第九十五章 殊途同归 一支暗箭从意想不到的角落悄搭弓弦,瞄准欲射,有只飞虫嗡的从额畔转出,似是叮了一下,抑或疾发微小器物猝击要害。我投眸瞥见檐上有人拈弓坠落,翻滚在我身后不远之处。飞虫嗡一声萦转而回,小珠子从信雄那边晃出来,悄收飞虫即隐。 “暗算人来着?”宗麟微哼一声,接住脱弦之箭,唰的抛回,掷插面门,打落爬到檐上探头探脑的另一名拈弓小兵,凛然转身,抬足踹那拈弓之人掼躯飞起,撞翻数个挥刀砍杀而近的乱兵。随即晃出袖铳轰倒门廊侧面冲杀而来的一个持矛之卒,转动六管腕炮,势如雷鸣霆击,震耳欲聋,殛毙多个掩攻上前的兵士。宗麟在烟焰闪灭之间冷哼道,“梁兴儿他们不理赵构、秦桧这伙权奸怎么想,从来最多只听副元帅宗泽、以及韩世忠夫妇号召,率领义军抗金,为了有力打击南侵的鞑虏,梁兴儿义军发明‘手炮’这种东西,当时还不算很厉害,黄天荡一带纷纷爆响,已足吓到贸然来犯的金兵。过了许多年,如今我这些牵机腕炮经过达芬奇他们一代代能工巧匠不断改进,成为‘神器谱’亦叹为观止的机括杀器,一千三百年后,奥斯曼帝国使者送来多少好东西巴结我,尤其是那个寓居京师的朵思麻,为苏丹坐望东方之余,特意派来土耳其肚皮舞嬢加以引诱,想跟我要。然而我并不好色,从来高雅,所以不给。” 因见有乐、信雄他们在旁掩着耳发愣,宗麟啧出一声,拽他们避进殿门后,催道:“还楞着干什么,赶快躲去里面。宫墙四周又爬上来更多人,箭如雨撒。”我被揪进去躲之前,瞥目所及,觑见宫墙上似又挂起了许多首级,悬在竿梢晃动,其中一些人头被浇油点着,在昏暗烟雾里亮若灯笼,外边传来喧嚷:“今儿这里要点亮很多宫灯。殿内有的是人头,赶快杀进去取来挂遍四处,让蜀地之人学一学怎样过元宵更热闹!” “今儿是正月十八,元宵节期似乎已过了。”有乐伸头张望,不安的说道,“始于西汉的闹花灯,应该在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日这三天。元宵节是一年中灯火最旺的时节,当然这里要把灯与火区分开来。灯,是闹花灯;火,是放烟火。街头巷尾,红灯高挂,有宫灯、兽头灯、走马灯、花卉灯、鸟禽灯等等,吸引人们纷来观灯。自幼才华横溢,精通玄学,弱冠入仕的钟会联合姜维等蜀汉文武百官反抗司马家族的统治,顾不上过节,在历史上留下了忙碌的三天。丙子,钟会到了成都,派人把邓艾押送京师。钟会所忌惮者只有邓艾而已,邓艾父子既已被擒,钟会则独自统领大军,威震西部地区,于是下定决心反叛。钟会想让姜维率五万人出斜谷为前锋,自己率领众军跟随其后。到长安之后,命令骑兵往陆路走,步兵沿水路走,顺流从渭水进入黄河,认为五日即可到达孟津,再与骑兵会合于洛阳,转眼之间就能平定天下。恰在此时,钟会收到了司马昭的信,他身边的卫瓘也收到司马昭的密信。丁丑,钟会把魏军诸将以及过去的蜀国官吏都请来,在成都的朝堂为郭太后致哀,并拿出假造的郭太后遗诏,说让钟会起兵废掉司马昭。随即钟会开始授官任职,又让亲信之人代领诸军,并把所请来的魏军诸将,都关在益州各官署的屋中,关闭了城门宫门,分派重兵把守。卫瓘诈称病重,出来住在外面的官舍。钟会相信他,对他也无所忌惮。己卯中午时分,钟会刚给姜维铠甲兵器,听外面有兵作乱,钟会惊问姜维如何是好。姜维说:‘但当击之耳。’双方在宫城内外展开激战,姜维率领着蜀汉将士和钟会部下迎战。姜维亲手格杀五六人,奋战而死。蜀汉太子刘璿、左车骑将军张翼、绥武将军蒋斌、太子仆蒋显等也一同被魏军杀死。乱兵诛戮姜维妻儿以及蜀汉太子刘璿和关彝一家满门,围攻蜀宫内外仍在负隅反抗的钟会将士和蜀汉将士。眼下满城杀戮,不知钟会在哪里?怎没看见他……” “钟会完了。”宗麟揪他进来,蹙眉说道,“你别想了,魏将反击,势如疯兽一般四下杀至,谁能幸免?” 我听到侧殿有一道门里隐约传出压低的抽泣声,瞥及门下流出血汁,忍不住拉门悄觑,但见屋内伏尸遍地,角落染血的屏风歪斜倒塌,遮掩不住桌后三个小孩儿蜷缩哭泣的身影。其中一个年岁稍大些的女童肩头有伤,犹在含泪强撑欲起,勉力护住身后两个更小之童。见我过来欲抱,那女童惕忙退缩,这时我看到她腰腹也有伤,正在流血垂淌脚下。 宗麟见我蹲身取药想给她敷伤包扎,便拉住我,微微摇头说道:“她快没救了,已流太多血。你要帮忙,就抱走那两个年小无伤的幼童,一路易带些,离开这里再找户好心的人家,交付别人收养……”女童似乎听到,眼眶垂泪,不顾伤重,在旁勉力拜谢,随即转面,轻手抚摸那两个更小的幼儿,哽声颤弱的说道:“这是西乡侯的后代。你们以后都忘了自己是谁的子孙,好好活下去罢……” “西乡……”信孝颤茄惑瞅在旁,宗麟抱起一个幼儿给他背在肩后,眼圈微红的低叹道,“就是张飞将军的后人。亦算夏侯家族的后裔。你好好背着,别带丢了。若有闪失,到时候我打你就知道疼!嗐,你不要给那小孩儿吮茄子。又不是奶瓶,从他跟前拿开!” 随即往信孝身前又绑了一个包袱,将更小的幼儿放入,转头说道:“赶快走,我听到窗外有许多动静逼近……” 没等我反应过来,窗外突然有人探身而入,那年岁稍大些的女童发出微弱的惊叫。我转面瞧见她被几只粗手猛然拽出窗户,欲拉不及,只拿到一只殷染血迹之鞋。宗麟急抬袖铳欲瞄,窗外却先搠入长矛,纷扎而进。将宗麟逼退不迭,铳击窗边,震翻一人。外边有数个卒子张弩发矢飕射,接连飙箭猝袭不断,宗麟肩膀顷挨两箭,透衫穿过,几乎将他嵌钉在墙壁上。我忙拉他避出,宗麟闻听肩臂衣衫扯裂之声豁响,光着半边膀子懊恼道:“谁让你拉我躲出来这样狼狈,不然我跟他们拼了……” 有乐朝窗外涌入的乱兵挥扇说道:“拼什么拼,要不是她拉你急避,你就挂在墙上跟一幅肖像画差不多了。咦,我这扇子怎么回事啊?”信孝带着孩子在旁指点道:“你要先按这里,然后……”一矢飞至,倏临信孝颈前,这时有乐展扇而开,堪堪挡住。居然射不穿扇面,叮一声磕掉箭矢,却把他和信孝震得踉跄不定。 “你们这些鱼腩,”宗麟甩手抛投数枚铁叶镖,飕飕数下,放翻窗外挤入之人,复又转铳轰击涌进窗户的乱兵,顷间栽了一地。宗麟推开信孝和有乐,伸着腕炮惕觑之余,不无郁闷的说道,“跟你们组队真是太糟了!不知信照去哪里啦?” 我在旁问道:“那个被拽出窗户的小女孩怎么办?我试试出去拉她进来……”宗麟转铳轰击的间隙,微哼道:“她没救了。你出去也是多送一个,别便宜他们……哎呀,火器又卡住,节骨眼儿上打不动,早知道其竟有这样拉胯,我拿它跟美艳的土耳其舞嬢做个交易也值。眼下还是快溜为妙!”更多乱兵涌进来追劈,有乐忙拉我急避刃光削脊之势。 宗麟抡矛扫打,撂翻冲近之人,随即连戳多下,鸡啄米一般搠倒数人,后腰忽挨一刀。我虽扬臂荡出盾谶,震开刀锋,随着刃风掠及,宗麟腰后衣衫破裂,裤裙急坠,连忙用手提起,转身恼觑道:“刚才谁砍的?弄我裤子掉了,在小姑娘面前拉胯的形象何堪卒睹?自己站出来,给我出口闷气先……”正要一巴掌掴去,更多刀光迎头劈至,宗麟见不是头,提着裤子忙跑。顾不上狼狈,奔过来说道:“快溜去找个僻静地方,等我先拴好破裂松垮的裤头再回来厮打……” “你还想找回场子呀?”信照从门外抢身急入,步姿与刀势浑合,形如走了个之字,瞬间掠刃撩翻数卒,清除追逼我们缠斗不休之敌,匆忙跑来抱住信雄便走,转面招呼道,“成千上万的乱兵杀进宫殿来了,赶快找地儿开溜吧!” 宫殿外杀声喧天,似已尾随而近。有乐忙问:“长利呢?” 长利混杂在逃奔的钟会亲兵里面,被一大群人追砍过来,他拼命跑在前头,叫苦道:“糟了糟了,要跑不掉。宗麟大人快放炮驱赶他们……”我伸头望见长利和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箭雨中赛跑,长利时而超越往前,时而落在后边,两相拉扯,总算奔近前庭。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突然中了一箭,众亲兵簇拥上前掩护,随即许多亲兵纷纷中箭而倒。长利本已跑入廊下,却又忍不住返回,拉起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绕避柱后躲箭。虽跑得快,却有接连数矢追袭其后,被我扬甩盾谶挡掉。 “宗麟大人这会儿哪有炮可放?”信孝背着孩子从门边颤望道,“他拉胯了。咦,那些史书记载说,当时姜维带着钟会左右拼杀,亲手杀死五六人,作乱的众将士格杀了姜维,又争相向前杀死了钟会。此时他应该挂掉了……” 有乐不甘心地挣扎欲出,在宗麟拽扯之下,伸头说道:“钟会在哪里?千万别挂那样快,我不想看他惨死在眼前……”一矢忽至,飕临其脸,嘴前斗然显现盾谶之形,将箭挡开。 我抬手看腕,纳闷而觑道:“先前好像不能用,这会儿怎竟又能使唤上‘盾谶’了呢?”小珠子转过来嘀咕道:“你看那个朱痕形态微弱,几乎没有。只怕跑去后面又不好使了,我觉得有黑暗势力悄伺在外,六壬禁制,相互抑克。” 一排蜀兵装束之人穿过侧殿奔来,沿廊分布,拉开强弩,射退涌近前庭的乱兵。继而又有一班文武官吏簇拥多个苍发老叟挤往殿前,挺躯挡在宫门外,为首的柱杖老叟颤巍巍地越众而出,面对密密麻麻围在宫殿外的兵戈,毫无惧色,立在阶上说道:“西蜀长老在此。蜀宫不容你们造次!” 有乐转望道:“他们走了半天,终于走到前面来了。咦,你为什么要捡那个胆子毕恭毕敬地捧在手里?阶下还有根大肠子,跟蟒蛇一样粗,你为什么不去捡呀?”捧胆之人的模样似是个蜀将,不顾遭文官们唾骂驱打,一路哽泣而至,指挥部众兵士张弩布防于两翼侧廊,悲恸之余,转面说道:“这是姜伯约将军的胆,刚才不知哪个混蛋随手乱丢,险些让人踩烂,我率部冒死抢到手,回头便拿去好生安葬……至于那条粗肠,我不知道是谁的。怎能随便捡?” 宗麟在有乐脑后抬手悄指,以目光示意胆是他丢的。捧胆之人似没留意,只在廊柱后垂泪不已。信孝见他一边哭诉一边挨打,不由惑问:“那些文官为什么这样对你呀?”捧胆之人任凭身后众吏打骂,并不还手,只顾摇头走避。宗麟低叹道:“他名叫蒋舒,跟傅佥同样属于姜维选拔的川将。二人颇有胆勇,姜维甚爱之。蒋舒随姜维北伐,出力多且功劳不小,却被蜀国解除职务,据说蒋舒对此怀恨在心,在协助傅佥守卫阳安关时,迳自出城投降魏军。胡烈乘虚袭城,傅佥力战而死,钟会大军长驱而进,尽得库藏积谷。蒋舒素为姜维器重,他出关降魏,投入胡烈军中。钟会梦见武侯诸葛亮,醒来要去拜偈,让蒋舒引领他至诸葛亮墓前祭祀。诚如倾向于尊刘贬曹的文人罗贯中所言:‘一日抒忠愤,千秋仰义名。宁为傅佥死,不作蒋舒生。’虽是得以苟存于世,蒋舒却从此为人不齿。” 望着他捧胆哭泣离去的凄怆身影,我鼻头微酸,垂眸转觑别处,说不出是何心情。 “谁能没有倾向?”信照叹了口气,说道。“倾向当然有。宗麟显然是站队在蜀汉这边的,先前流了多少回老泪。而有乐不知为何站到曹魏那边。所以他们俩同时都不爽司马家……你们站在哪边呢?” 长利憨然而至,说道:“我站在有乐这边。不论有乐支持哪一方,我都跟他站一块儿。”我点了点头,刚要言语,宗麟投来严肃的目光,说道:“女人闭嘴。其他人继续表达立场。”信孝背着小孩说道:“我站在孔明这边。”转面问信雄:“你呢?”信雄哽咽道:“我想回家……”信孝伸茄子敲他脑袋,随即转脖问道:“那你呢?”信照答道:“我当然站在诸葛亮和关公这边。难道世界上还有人不支持孔明、关公、赵云这些正派人物,反倒跑去支持司马氏父子以及他们身边那一堆奸佞之辈,这样太沦丧了吧?” “或许日后还真有这号没品之人,”宗麟微哼道,“萝卜拔了洞还在,豆腐端了板犹存。恶势力从来不会真正消失。荼害人心,腐蚀世道风气,一有机会就黑暗重临,将来难免仍有坏人当道的时期大概也跟司马氏那个晋朝差不多一样混帐透顶。” “不过我看你也很混帐,”有乐站到我身边,啧然道,“你为何这样对她?” 宗麟瞥我一眼,见我呶嘴在旁,便疾言道:“我是看这小姑娘还算乖巧,不想见其以后变得跟我老婆阿多那样混帐,搞得我非跟她离婚不可。我那个阿多,自居为一家之主,整天嚷着要儿子们去上什么‘男德课’,然而‘妇德’也很重要。难道大家都忘记‘妇德’亦须讲究吗?”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从门边露出,忍痛说道:“为免离婚,所以我不结婚。这样就不会被妇女伤害,你看那个向雄,便是曾遭女人深深地伤害了。头一次见面,他就抱怨说,一顶绿帽戴了几十年。并且辛酸地诉说其十几岁遭心爱之妇背叛的种种苦恼,以及作为老实人一路走来的血泪史。我见其可怜,就把他从牢狱里释放出外……” 有乐忙上前搀之曰:“你终于冒出来了,我以为你已经挂掉了呢。” “按说他应该已经‘挂’了。”信孝闻着小孩子,愣望道。“史载景元五年正月十八日,钟会与姜维死于兵变,终年四十岁。当时钟会早就没了主见,倒是姜维率领蜀汉将士和钟会部下迎战。姜维手刃五六人,随即战死。姜维一死,大家争先恐后的去杀钟会,并糟踏姜维等死难诸人遗体以泄私愤。陡临生死关头,钟会更成没头苍蝇,和帐下数百人绕殿而走,被魏军全部杀死……” “各种记载众说纷纭,从来各说各话,也未必尽可信之。”宗麟转觑道,“我阅过的史料看来更靠谱些,其记载称,钟会心腹部将丘建,也是护军胡烈部下旧人。钟会欲叛变,丘建秘密把消息传到胡烈儿子胡渊处,抢先兵变,导致钟会叛变未果,反而被乱箭射死……你看他果然中箭了。大家别帮他挡,让他再中一两支,差不多就可以了。”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挨在门边摇摇欲倒,恨恨的说道:“先前我还以为是伯玉出卖了朋友,原来是丘建。若不是今儿鬼使神差,我戴了你这顶帽子,恐怕真要死在姜维旁边。钟邕却换了一身与我先前相似的冠冕装扮,因而更多乱兵纷纷朝他那伙人追杀去了……”有乐拉他进来,我见又有箭至,扬手甩出盾谶,往有乐身后挡开流矢。 有个秃小孩从门后冒出来,急打手势招呼道:“这边这边。快带钟大人往这边溜,跟我来……”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不顾有乐拉扯,犹自挣扎道:“可我侄儿钟邕还在外边陷于险境,我怎能不顾而去?” “你那些侄儿没救了。”有乐啧出一声,摇头说道。“造反之前你应该想到家人会有何下场。幸好你没结婚,不然你妻儿也要跟着挨宰。你看看夏侯家,就算没公然跟着谁谋反,也快被宰光了。你偶像夏侯玄的妈妈德阳乡主本姓秦,夏侯家被屠戮三族之后,连她们秦家也跟着遭殃,仅余侥幸没被杀光的少数族人分批遭流放到乐浪郡和带方郡那边,仍被司马家族派去遣送看管的爪牙折腾欺负,有些秦氏族人忍辱偷生,在高丽那边繁衍下来。另有一拨秦氏族人冒死渡海,逃往九州诸岛。入乡随俗改称‘惟宗氏’,历来重视祭祀祖宗仪式,此后为了跟我家祖先争夺一块名叫‘津岛’的宝地历史上属于谁家最先踏足,他们故意改其家姓为‘岛津’来恶心我们。我哥说他们家那个义弘最可恶了,四处出书说他们家最先到的,比我们家渡海来得早……” 长利在旁憨然称是:“你看姜维都身死宗灭,一个宗族全遭屠戮,妻家也未幸免。当初咱们家祖先倘若不跑就完了。诛几族肯定能诛到我们,因为咱们是曹家的宗亲,就在曹仁他们村旁边……” “所以这趟是寻根之旅?”宗麟不顾裤坠,提手卯有乐脑袋,恼哼道。“你敢说不是为了钟会这厮,拉大伙儿一起干冒奇险,害我裤子都掉了,衣袖也少了一边,落得如此狼狈,图啥?” 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拭泪之时,转面瞅见信孝前胸后背都挂有小孩伸头愣望,便讶问一声:“去年见你还是单身,孰料这么快就有两个小孩了,带着不累?”信孝闻着孩子,苦脸摇头,说道:“西乡殿的血脉。不是我自己的拖油瓶……” “救救孩子!”窗外有个妇人从血泊中捧起小孩欲递,却被乱兵揪发拽倒,抢去小孩儿,啪一声扔往阶下。我急欲爬出窗户,乱矛纷搠而入,宗麟忙拉我回来,抬起袖铳,并没轰响,不禁懊恼,拽我急避之时,裤子又掉,几乎绊摔,忿懑道。“咱们还是快走为妙,这里没搞头了。” 秃小孩儿在后边门畔招呼道:“快跟我往这边跑,沿着曲廊幽径,我发现有一条去处……”小珠子转过来惑问:“你是谁呀?先前我似乎听到你朝草木幽深处吐舌头说了几句后世某个名人之言,你是怎么晓得的?” “或因我去过。”秃小孩儿乱转脑袋,愣望道。“有一团迷雾就跟去年我们那座小祠堂附近出现过的奇异景像差不多。不小心走过去,出来就是另外的地方,抑或不同时候,过去或者未来……谁跟我说话?” “向家的小孩儿,走开!”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自忍伤痛,勉力挥臂驱逐道,“不好好念书,四处乱跑。你又逃家,想让向匡他们着急是不是?这里很危险,赶快回家!” “这里不论距离谁家,都远着呢。”有乐拉他起来,眼见箭穿肩背,血染衣甲,不禁在旁摇头叹道,“你伤势不轻,还是先别急着为向家的人操心了。据我所知,向家的人甚至连‘八王之乱’乃至更乱更糟的‘五胡十六国’时期都能熬过,他们生命力强,很能繁衍,善于适应环境,就跟小强一样。所谓‘小强’,亦即‘甲由’,学名为蟑螂。佛法东传,道路艰难。至魏晋时期还未见大有起色,幸有向家的人帮着广为传播,南北朝时期不少热衷传法的僧众来自向家,甚至不乏高僧源出向氏门下。他们家族历代省食俭用,热心于救济世人,常在灾荒之年慈悲地广布粥厂,籍以传法于民间。尝谓一碗甜粥,承载天下道义……” “生存能力强的方面,也跟有乐他们家差不多。”宗麟摸出铁砂丸,扬手朝窗外激撒一拨,驱开绰矛纷搠的乱兵,转身拽长利避离门边,蹙眉说道。“你这憨头憨脑的楞小子,瞅着没多少过硬的本领,命还挺硬,先前怎竟跑那么远,如何去跟钟会那伙分头逃窜的败兵混作一处?” “先前我在外面,瞧见似是钟会一伙被乱兵追杀,就去帮忙。”长利憨然道,“硬起头皮上前看见一个脸颊有胎痣的家伙朝着绕向宫殿墙外奔蹿的那拨兵将大喊:‘钟大人,等等我!’许多乱兵闻声去追,纷纷撇下另一拨且战且退的兵将,顾不上围歼净尽。没等我看清楚绕着围墙逃窜的那些人里面究竟有没有乱兵纷嚷要杀的钟会,脸颊有胎痣的家伙已连挨几箭倒下。我正自愣望,另一伙人簇拥着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慌张而至,后边也有乱兵追砍。我们就跑作一处了,说来好险,连我也差点儿挨两边厮拼之人乱砍,要不是跑得快,几乎挂掉……” “脸颊有胎痣的那厮便是丘建,”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闻言纳闷道,“他为什么要这样?” “天有不测风云,”宗麟朝窗口扔了把椅子,不知砸翻了谁在外面,他瞧亦没瞧,转面叹道。“先前我见姜维不时看天,其实人心亦更难测。世人善变,然而有的人心肠一直好,有的人从来心地坏。你的亲友里面既有一贯心术不正之人,例如那个爱装好人的荀勖。亦有善恶不辨之人,比如你兄长钟毓。而你这厮从来看不清朋友,栽跟头是迟早的事情。卫伯玉和姜伯约,谁更要命?” “这样对待姜伯约及其妻女家眷,你们还要脸吗?”扶杖老叟颤巍巍地立在阶上,在蜀吏簇拥中愤然发指,朝密密麻麻涌近的持戈乱兵斥责道,“卫伯玉在哪里?素闻卫瓘出生于儒学世家,高祖卫暠在汉明帝时是着名的儒士。父亲卫觊,曾任曹魏尚书。因受家庭的影响和父辈的熏陶,卫瓘青少年时就以‘性负静有名理,明识清允’,受到邻里、亲朋的称赞。他的好名声是真还是假?难道儒家的书白读了吗?” 数拨急雨般的疾矢飞来,顷间射倒防守两侧廊下的兵士。闻听矢落如雨打墙壁,有乐转望道:“捧胆之人跑去哪儿啦?他那些手下兵士用光了弩箭,拿什么来防守两翼侧廊,却愣在外面当活靶子给人一波射掉……”我扬手甩臂欲出盾谶不及,倏见箭矢飕然穿透进来,纷乱射入殿内,躲避不及的人瞬即遭殃。我挥甩数道盾谶去挡接连飙入的乱箭,宗麟和信照亦在旁边各展本领,帮着打掉纷至沓来之矢,有乐搀着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躲开,长利拉着信雄和信孝亦忙走避。 箭雨过后,投戈又至。簇拥在殿门口的蜀吏东倒西歪,剩余渐已不多。遍地尸体之间,犹存少数带伤挂彩的蜀官相互搀扶,勉强站立不倒。阶下一个腹部穿箭的年老官吏坐地痛哭:“大汉要亡了!这回真的要亡了!我辈苦苦维持残局至今,苦心孤诣老臣心,有什么用?” “卿云,指的是一种带有祥瑞之色的美丽彩云,”围住蜀宫的乱兵越来越多,有个中年汉子束发缓带,在兵戈林立之间给旁边的青头少年指点天色,温言道。“《尚书》谓:‘卿云烂兮,紤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兮复兮。’胡渊,你以后要多读点书,不要只知杀伐。我在泰山的时候,那些文士在背后说我‘勇而无谋,强于自用,非绥边之材,将为国耻’。他们会什么,文人就会乱嚼舌。抗御胡虏扰边,需要的是我这样的勇者,从来恩威并施,镇住各族。正如襄阳民众歌颂我素有惠化的那样唱:‘美哉明后,俊哲惟嶷。陶广乾坤,周孔是则。文武播畅,威振遐域。’绝非我故意让襄阳耆旧写歌传颂,不要相信邓艾、钟会他们乱说。其实我历来也读书,擅用计谋,才能帮助相国司马公先除邓艾、再灭钟会……” “泰山太守胡烈,”宗麟在殿内低哼一声,向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转觑,哂然道,“杀你的人来了,就在外边。” 信孝见我投眸望外,瞠似不解,便抱着孩子在旁悄言释之:“西晋将领胡烈,字玄武。其在曹魏,累迁泰山太守、襄阳太守、南安太守、右将军、荆州刺史,参与魏伐蜀之战。司徒钟会谋反时,胡烈挑动军士对钟会的对抗情绪,诱使其子胡渊率军攻杀钟会。此后担任秦州刺史期间,与当地民族部落失和,引发秦凉之变。泰始六年六月戊午,胡烈大战鲜卑首领秃发树机能于万斛堆,遭到秃发军围困,没人救援,兵败阵亡。其为官属于‘激反民变’之辈,不只会煽动兵变对付钟会,最后还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激反边民变乱,先屯兵于高平川,后派兵进占麦田一带的‘河西鲜卑’聚居地,终遭愤怒的鲜卑族人围杀。五胡作乱的源头之一,各个肇因里也有他的份。最终闹到晋灭,无数百姓跟着遭殃,他被称为‘国耻’。” “旁边那个拎着几颗首级的青头少年是其子胡渊,小字鹞鸱。”宗麟低哼道,“钟会决心反叛,把胡烈和众多将领囚禁于成都城中。钟会亲信帐下督丘建过去是胡烈旧部,因怜悯胡烈而请求钟会,允许安排亲兵为胡烈等将领运送饮食。胡烈暗中命亲兵与在外的儿子胡渊联络,欺骗说:‘丘建秘密传出消息,钟会已经准备好大坑和数千根白色大棒,想要以赐给每人一顶白帽并拜为散将的名义,将城外所有驻军都引入城中坑杀。’此讯息被亲兵一夜之间传遍钟会军中,导致士兵们自发地攻入成都杀死钟会等人。胡烈之子胡渊时年十八岁,身先士卒,攻杀钟会,名扬远近。” 信孝抬起小孩闻了闻,说道:“胡渊随军参加钟会的灭蜀之战。蜀国灭亡后,由父亲遣人告知钟会企图谋反,便和卫瓘一起诛杀钟会。后来在‘八王之乱’时受赵王司马伦调度、与齐王司马冏军队交战,屡次获胜,却被成都王司马颖打败而投降并被杀。最终报应来了,这个‘成都之乱’的罪魁祸首之一,他在成都作乱,使无数民众遭殃。与其父一同为镇压钟会出力,帮助司马家族篡权称帝。结果却是毙命于司马家族内讧争权的‘八王之乱’,遭诛成都,在蜀人面前结束其罪恶的一生。” “我更想他父子现下就结束其罪恶的一生。”小猫熊一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啧然道,“况且我还没死成呢,你们别在旁边透露太多我不想知道的事情……” 有乐搀扶抚慰:“你血槽很厚,再多抗一会儿。”以眼色悄示我过来包扎敷创,我给宗麟裹上臂膀缠绕的布条儿,正要转身察看其腰后伤势,门外有个乱兵伸戈扎倒台阶下那个痛哭的年老官吏,叫嚷道:“不打仗也没好日子过,打赢了才有机会活得像人。” “人是这样的吗?”扶杖老叟颤巍巍地立在阶上,加以指斥。“看看那些遭你们残害狼籍的妇孺尸体,禽兽不如。还自诩为好人?让卫伯玉过来看看……” 那个乱兵挺戈扎去,却被扶杖老叟抡倒,撩飞枪戈,扫躯滚下台阶。 “西蜀长老,”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负一只手在腰后,慢慢走来,往前接绰飞落之戈,单手持拿,斜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磨擦声音。他迈脚登阶,行至扶杖老叟跟前,微一侧首,说道。“卫伯玉没在这里,我觉他不在场更好。因为场面只会越来越难看。我要犒劳众多兵士,却拿什么来奖赏他们?好在有成都这座丰饶之城,面前的蜀宫更有很多东西可拿……” 扶杖老叟见他意欲入内,便加阻拦,说道:“蜀宫怎容尔辈不请自入、说进就进……”话未及毕,倏然长戈掠颈,疾抹而过。话声忽断,没了声音。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脚步未停,看也没看,旁若无人地拾阶而上,从扶杖老叟旁边走过之后,人头方才离颈落地。 有乐惊啧一声:“这家伙是高手!”但见柱后转出一人,垂眉低撇,形如八字,悄收长剑回鞘。 信照抬刀,却被宗麟按手阻止,说道:“莫杀历史名人。其虽死有余辜,不该由我们来杀他……”长利瞅见八字眉之人跟随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身后登阶而上,抬指憨问:“后面那个也是杀不得之人吗?与其等着他来杀我们,不如先溜为妙。” “后边那厮是田续,无终人。”我为其察看伤势之时,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低哼道,“其乃议郎田畴从孙。魏文帝曹丕称赞田畴的德义行为,因田畴父子皆死,并无后嗣,于是赐田续爵封关内侯,并作为田畴的后嗣出任曹魏将领。” 信孝闻着孩子说道:“景元四年,曹魏大将军司马昭下令讨伐蜀汉,田续任镇西护军,随镇西将军邓艾征伐蜀汉。蜀将姜维与魏军相持于剑阁,邓艾领兵从阴平小路到达江油。其间,田续曾违抗邓艾不肯前进,差点被邓艾斩杀。之后,邓艾在绵竹击败蜀将诸葛瞻父子,姜维因此退往巴郡。钟会趁着蜀兵后退而进军到涪城,并派田续与王烈、庞会等追击姜维。蜀汉后主刘禅投降后,钟会诬告邓艾意图叛逆,邓艾被捕并押送回洛阳。后来钟会谋反事败被杀,邓艾原属下意欲追回邓艾。卫瓘先前与钟会一起诬告邓艾,害怕邓艾回来后再追查会牵连自己,利用田续与邓艾的私怨,唆使说:‘可以报江油之辱矣。’让田续去追杀邓艾。最终田续在绵竹与邓艾相遇,并斩杀邓艾、邓忠父子。此后事迹不详。” 宗麟去角落里系着裤带儿,头没转的说道:“西晋陈寿所着《三国志》内,田续之名出现在两个地方。一是田畴传,对田续的记载仅有其名,封关内侯入嗣田畴,未记载其所任官职;二是魏灭蜀之战的相关人物邓艾、钟会的传记中,仅记载魏将田续随军伐蜀和斩杀邓艾,未记述其出身。名为田续的他们或为一人,或只是同名。不过后世史家认为应该就是他,至于为何从此没了下文,或许是因他也在这时候玩完了……” “那就是可杀了?”信照绰刀说道,“让我诛之。” “先别诛。”有乐忙道,“这会儿他大概还没去追杀邓艾呢。你别干扰历史的脉络……” “既已接到钟会了,”我在旁为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切箭敷药,眼睫不抬的说道,“咱们赶快走吧。” “能去哪儿?”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摇头悲叹,“我命该止于此,只是心犹不甘。就这样功亏一篑,怎能对得起死去的那么多人?眼下满城尚在厮杀,我仍有不少分散四处的部下,不如赶快去召集他们会合残余的蜀汉兵将再作抵抗,搏一搏看还有没有机会……” “你没机会了,”有乐劝说道,“司马昭棋高一着,你已遭围困在此,连蜀宫也出不去。不如随我们先穿越走,试试使用‘回程卷’,到你们以为的海上仙洲去避一避。隐姓埋名,从此安心种田吧!这有两个小孩给你带去抚养,将来也不至于老无所依。” 信雄在旁愣问:“为什么历代有那样多人渡海远徙呢?”我瞥他一眼,垂睫不语。 信孝闻着小孩脑袋,说道:“爱搞株连,动不动就灭人几族,谁受得了?不走难道留下来被灭宗屠族啊?咦,小珠子你为什么绕着我后边那小孩儿转悠,却哼什么小调儿……”小珠子不搭理他,自顾在小孩儿额畔转来转去,轻声哼吟:“男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死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我瞥她一眼,启口欲问,有乐先在旁悄询:“包扎好了没?他伤势如何……” 我摇了摇头,正要回答,外边悲声骤起。我从窗边悄投一眼,只见乱兵在宫墙角落围着一堆伤重的将士,见犹躯背相靠着聚在一杆残破的曹魏大旗下拼命反抗,便搬来热油浇洒他们身上,随即投火点着他们。我不忍再看,移眸之时,听到他们在烈火中哀声哼唱:“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吟什么七步诗,不用七步你们就化成灰。”有个阴着脸面的无盔将领按剑凛视,在阶上投洒肃杀凛凛之影,沉声说道,“真若忠心,不屑于跟钟会谋反。司马相国才是忠厚长者,你们全瞎了眼。居然跟渗透进我们当中的敌对之人串通一气,别忘了自诸葛亮以来,姜维他们多少回起意北伐,蜀国亡我们之心不死。如今造成这个后果,一切责任在蜀人!” “庞将军所言极是,”一个满脸横肉之人握着大刀在阶旁忿然质问踩在脚下犹未咽气的蜀吏,掴之曰。“事已至此,你们为什么要反抗?生命何价,和平如此可贵,恃仗有东吴势力在背后拱火,帮你们撑腰吆喝,蜀人真要打到不剩一个吗?时势变了,反抗就是不义,清谈才有生路。知不知道什么叫‘清谈’?就是莫谈国事……” “那是庞会,”信孝抬起茄子闻了闻,低言道。“庞德兵败被关羽斩杀,从《三国志》记载可看出庞会作为其后人在曹魏受到了尊重与厚待。在高贵乡公的传记中亦称庞会有先父的勇烈之风,认为他是一位不错的将领,而且和父亲一样对曹魏忠诚。此人物争议在于其随军灭蜀后,找到关羽后人杀尽,令诸多读史者唏嘘。后世的司马氏追捧者想方设法为其洗白,总有注重‘胜者为王’的慕权之徒要推翻《蜀记》的记载,然而任何史料皆明确指出,刘禅投降后,关彝与整个关家都留在了蜀地。钟会之乱未成功发动就宣告失败,魏军在成都烧杀抢掠,关彝一门遭杀害。包括唐代名臣房玄龄牵头着述的《晋书》在内,历朝正史对此别无疑问。” 长利憨问:“外边有个横刀家伙样子像吴服街戏园里爱演坏蛋的那个罗烈,不知他是谁来着?”信孝瞅着窗外,猜道:“那个满脸横肉之人大概是钟会的部将王烈,我家里有一套三国绘像卡片儿,记得他似乎就是这模样。我也觉得他像已故的戏园奸角罗烈……” “都是该死之人,”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恨恨的说道,“遗憾的是我未早听姜维之言,若先将他们诛杀,就没这般后患,却坏了我大事……” “人生除死无大事,”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信步登阶,看到仍有些挂彩未倒的蜀吏犹然强撑着在殿门前挡住去路,他步不稍停,温言道。“你们退开。认输并不丢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因见那班蜀吏岿然不动,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摇头自嗟。其部众纷纷挺戈去捅,蜀吏接二连三倒在尸堆中,最末几位老者悲歌慷慨,相互搀扶着退至柱下嘶声高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宗麟在殿内听闻,不禁潸然泪落,为之唏嘘不已:“没想到在这里听见汉高祖创作的《大风歌》!”长利憨问:“怎么才三句啊?” “其实就只有这三句而已,”有乐啧出一声,往扇子上记录数字,脸没抬的说道。“刘邦又不是文人,他能写这么多字都不错了。根据南朝梁太子萧统编撰的《文选·卷二十八》杂歌类所载,此诗歌仅有三句,前二句直抒胸臆,雄豪自放,亦显得踌躇满志,第三句却突然透露出前途未卜的焦灼,抒发了作者内心对天下尚未安定的浓郁惆怅。全诗浑然一体、语言质朴、大气磅礴,包含了丰沛的感情,别具一格。” 乱兵拥上前砍倒悲歌老者,但见有个文吏负伤未死,爬在地上流着尿汁退缩不迭。乱兵纷围笑觑,不时伸戈戳他。文吏不禁哭了出来,从刀戈下挣扎而退。直至背抵墙壁,避无可避。乱兵围近吆喝:“怕了是吧?我们属于仁义威武之军,心怀仁德。若肯跪拜磕头求饶,便不杀你!”文吏虽有惧色,却摇头哭道:“你们别这样逼人太甚好不好?”乱兵伸刀砍斫腿足,喝问:“投不投降?你到底服不服?”随即挺戈戳入胯下,使流更多血水淌出,乱兵纷声肆笑之际,倏见两只手破壁而出,抓扼逼近墙前的二人喉颈,拽他们脑袋互撞,接着咔嚓拧断头颈,抛躯掼飞,撞翻后边数个乱兵,滚下台阶。 其余兵将惊哗声中,纷将枪戈搠去,墙壁豁裂,一个秃头汉子从侧殿穿出,撞入杂兵之间,猝然撂倒数人,旋即脚蹬枪杆,籍借急踹之势,腾身而起,迅捷地翻上屋脊。身下乱矛耸如荆棘丛,搠向空中,却未扎着其躯。 长利瞠望道:“那个秃子想必属于向家的人。他们不是拜佛的吗,出手怎竟也有这般悍狠?” “佛家也有狠辣的一面。”宗麟从窗边拽他伸望的脑袋回来,低哼道,“没有伏魔金刚,谁来护法?别以为讲慈悲,就不要凶神恶煞。你随便进哪个庙看看,那些神像凶不凶?” “前次你进我们那个小祠,里面没有任何神像。”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叹道,“有向家的人就够了。他们家族除了向雄之外,其余皆狠角儿。我见向雄忠厚老实,就让他跟随身边办事,也顺便约束他。因为向雄耿直刚烈,为人又一贯仗义执言,经常得罪掌权之辈。司马家族杀害王经母子,向雄公然哭丧,差点儿引火烧身。虽说司马昭当时忍住不追究,那些投靠司马家族的人却不断找碴儿,继任河内太守刘毅曾经无故鞭笞向雄,后来吴奋代替刘毅担任河内太守,又因向雄发出小小的谴责把他关进监狱。我掌管司隶的时候,将向雄从监狱里征召出来当都官从事,他又重新留起了头发。向家的男人虽不是僧侣,却大多剃头,自称俗家。” 信孝闻着茄子,在我后边低言道:“天下归晋后,向雄为家族谋出路,不得已再次出仕,累官升任至黄门侍郎。当时吴奋、刘毅都是侍中,一同在宫廷为官,起初向雄不与他们说话。晋武帝司马炎知道后,敕令向雄应恢复臣属间的友好关系。向雄迫不得已,便到刘毅家里,拜见之后说:‘早先接受了诏命,主从之义已绝,怎么样?’接着便离去。晋武帝听说后大怒,责问向雄:‘我让你恢复臣僚友好关系,你为什么故意绝交?’向雄说:‘古代的君子用礼义引荐人,用礼义摒退人,现在引荐人如同把人放在膝盖上,摒退人如同把人坠入深渊。刘毅与我不成为敌人,已经是很万幸的了,又怎么能恢复友好关系呢?’晋武帝听罢,只好同意。由于向氏兄弟很憨直,其宗族又越来越人多势大,他家的人甘愿吃粗食喝粥节省钱粮以养士,前来投奔的门客如云。司马炎父子想留住他为己用,始终给足面子,尽量不招惹这一家人。就连专权跋扈的皇后贾南风也拿他们没办法,甚至让老公司马衷提升向匡为护军将军……” “由于胡烈担任秦州刺史期间,与当地鲜卑族部落失和,引发秦凉之变。”宗麟转动腕炮,在旁说道,“胡烈被鲜卑人攻杀后,向雄临危受命,出任秦州刺史,让他使用红色旗帜、曲柄伞、鼓吹等仪仗,赐二十万钱。咸宁初年,入朝担任御史中丞,升任侍中,又出朝担任征虏将军。太康初年,担任河南尹,赐封爵位为关内侯。太康七年,皇帝打算让齐王司马攸回到封国,向雄看出苗头不对,向皇帝进谏说:‘陛下虽然子弟多,可是有名望的人少。齐王司马攸守在京城,获益的确很多,不可不思量。’皇帝不采纳。向雄极力进谏,违背圣旨再三争执无果,向雄径自出宫,因愤懑而死。正史皆有记载称,向雄固谏忤旨,起而径出。东晋名士习凿齿赞叹:‘向伯茂可谓勇於蹈义也。’这是一个连坏人都想极力巴结拉拢的好人,因为他不仅讲义气,还能以行为告诉你什么是仗义,从来靠得住。房玄龄也给他很高的评价……” “向家的人根本靠不住!”殿外那个脸色阴沉的无盔将领按剑冷哼一声,侧觑数名手下推出枪弩,飕射翻上瓦脊之影,瞅见有人接连滚落,便即低哂道,“既跟钟会这等小人厮混,能算什么善类?江湖道义用不对地方,我看他们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八字眉之人跟随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拾阶而上,在宫殿檐影中转望,随即懊恼道:“既已短兵相接,不要乱放箭了,你们杀了我手下。没听说过田横三百士吗?我田家也有死士,瓦脊渐已布满了我的人,便连一只鸟也插翅难飞!” 有乐忍不住说道:“田横五百士,数字都没说对,还好意思在这儿扯……” 信孝转面问道:“不是吧?我记得……究竟是三百还是五百、或是八百呀?” 长利纳闷道:“到底多少来着?” 有乐啧然道:“谁知道?不过这个数字我要赶快记录下来,或许暗示什么中奖号码……” “外边的歌会似已结束,已听不见飙歌之声。”长利不安道,“为何不用‘回程卷’返回黄巾起义那里?” “会被追杀的。”信孝颤着茄子摇头,“张角那帮人不好惹。” “这帮人就好惹?”有乐颤着扇子说道,“他们快要进来了。众将奋力攻杀钟会的这一幕惨烈场面,可别就在咱们面前上演……手拿大刀奔上台阶的那个凶巴巴家伙,像不像罗烈?” 信孝凑到窗边张望道:“肉多。不过也可以想象罗烈变胖的样子。” 宗麟冷哼道:“你们觉得我像谁?” 有乐他们纷道:“秦祥林。” 因见宗麟拨弄着腕炮似未明白,长利在旁憨笑道:“就是吴服坊戏园里曾经演出‘杀出西营盘’的那人,当年他还是小生。老了以后像你……” “咱们为什么还在这里?”我替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包扎箭伤,头没转的问了一声。“你们还嫌没厮打够吗?” “女人闭嘴,”宗麟拨拉着腕炮机括,低哼道。“看这阵势,蜀宫已被包围。咱们能跑去哪儿?与其奔到毫无屏障的空旷地带被许多人围杀,不如便在殿内先打他们个猝不及防,再撑一阵,看那蚊样家伙回不回来拉咱们一起走……” 我呶着嘴,抬眸见到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似显痛楚难耐,便拿浇过创口的药酒伸递给他。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接过小壶忙饮几口,摇晃脑袋说道:“醉死,也比痛死好些。可你这药酒还不够烈,我记得关彝他们家拿来的酒最猛,怪不得关公喝了之后,刮骨疗伤也没感觉……” “别让他喝太多。醉了不好拉走,”有乐转面说道,“前次你在我家喝醉,几乎拉不动。” 我不好意思的问道:“不知我醉酒会是怎样的?” 有乐摇扇说道:“还好,没打醉拳。” “关彝没有参与钟会叛乱,只是陪伴太子一家暂未离蜀,竟也未能幸免于难。”宗麟从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手上抢酒自饮,红着眼圈说道,“庞会就在外边,我想收拾他。为关家讨个说法……” 小珠子转出来嘀咕道:“或许他命不当死。倘若随意改变历史,小心会有不妙的后果。” “放心,神奇的大自然不会被我们‘搞’到,”有乐摆弄黑骨扇,在旁郁闷道,“我们只会被‘搞’。外边那些叛将看样子都很厉害,我越来越担心‘众将格杀钟会’这一幕摆脱不掉。尤其那个胡烈显然是高手,估计连宗滴也对付不下……” “胡烈将来才被河西的鲜卑人围杀,他不会死在这里。”信孝拿出软鞭,惕望门外,脸没转的说道。“胡烈把事情搞砸了,引发鲜卑族变乱,他连命也葬送在河西。司马家族只好请出向雄这样的钟会旧人前去救场。大张旗鼓隆重起用向雄,给足面子。朝廷委派向雄赴任河西,缓和当地乱局。从秦州刺史官至征虏将军,向雄呕心沥血,为天下百姓安定操劳余生。先前谁说向雄活到司马衷时期?他在太康七年就愤懑而死了,那还是司马炎时候。不过他弟弟活到司马衷时期,向匡在晋惠帝时代出任护军将军。” 有乐点头称然,耍着扇子说道:“晋武帝司马炎在世时曾让傻儿子司马衷学着料理些国事,并让向雄提供征战经验协助他。那时候司马衷的老婆贾南风便以太子妃身份教她丈夫管事,对向氏兄弟的能力和忠厚留下好感,日后贾南风当皇后,虽然专权跋扈,却一直信任向家的人不减。贾皇后反而厌恶卫瓘,最终杀害卫氏满门。” “胡烈这号人,从来擅长窝里斗、搞自己人内行,外战外行。”宗麟伸出袖铳,指着窗外一晃而过的影子,移朝门口,冷哼道。“对内拿手,一旦撞上外族强虏,手反被拿。”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走到门口,未进先语,不豫道:“唱衰我?正如爱唱‘国家’高调的袁准那帮文人所赞,我是威振边域的爱国之士……” “岂止?”宗麟立在门边,哂然道。“我就是看衰你。其实历史上没人说你爱国,你这辈子更不会被捧为英雄。你被称为‘国耻’,并非一般文人所言。早就看透你‘将为国耻’的人是谁?西晋开国功臣陈骞,其为佐命元勋,与安平王司马孚等人并称西晋开国八公。他少年时就有度量,宽容大度,能包涵别人的缺点,却直接预先指出你‘勇而无谋,强于自用,非绥边之材,将为国耻’。陈骞每次任官都能把治地管理得相当称职,深得士民之心。与贾充、石苞、裴秀同为司马炎的心腹,但他的智计让贾充等人都自愧不如。陈骞八十一岁去世,追赠太傅,他生前早就看透你这种人了。一语成谶,不幸而言中。将来还会有你这类货色,继续祸害这片土地上的无辜百姓,你这号人就是死有余辜,杀一万次都不嫌多……”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在门外凛声说道:“威胁我?” “我就是威胁你。”宗麟在门边冷哼道。“而且不止,我还要揍你。这就来抽!” 说着晃袖出铳,指向门外侵投之影。有乐忙在后边说道:“你抽就抽,不要喷他!”宗麟咔一声扳动机括,啧然道:“我无非想拿他试试看这根手炮还能不能喷射如常……”长利不安的乱望道:“刚才似乎瞅见窗外有个哭丧脸的鬼鬼祟祟阴影又出没,难道我的噩梦要兑现?梦里有无数如丧考妣般模样的老阿婆涌来袭击咱家菜园,我用嘴喷射大量豆子,忙不过来……”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负手而立,率领众将森然围伺在外,仰观蜀宫雄殿匾额,目光诮然。浑若未见庭外又有两拨蜀汉将士和残余的钟会部众被大群乱兵持戈逼拢成团,汇合一起,困在宫墙角落,不停地遭乱枪扎搠,刀箭纷加,犹能站立的人数越来越少。最后仅剩几人仍在汉旗和魏帜下携手并肩,披创浴血抵抗。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从窗口看见,顿时泪为之涌,拿起长剑,便从侧殿急欲冲出,哽声说道:“我这一世还没亲手杀过人,宝剑拿来干什么用?”我拉他不住,只好尾随在后。有乐摇扇转觑而问:“那支宝剑是不是你仿冒外甥荀勖的笔迹从他妈妈那里写信骗到手的?”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拔剑半出鞘外,寒光迫然,我微一眯眼,不觉后退一步,听到他在前边作势发狠道:“荀勖是我妈妈养大的。他妈妈就是我妈妈,从小他唤我母亲为‘妈妈’,嘴比我甜,似乎我妈妈更疼他多些。后来没想到他在司马昭旁边说我坏话,还教司马昭一着歹毒招儿,让卫瓘同时兼任我和同僚邓艾两路兵马的监军,到头来他们都不帮我一下。这些没良心的人,就算我死在这里,他们也不会稍感片刻难过。正如向雄当年在监牢里所言,世间负心的人太多了。我死后不会有人流泪……” 我正要跟有乐一起将他拉回,柱后转出个黑影儿,模样似是魏兵,急奔过来,持刀猛捅那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廊柱下晃影亮刃之际,我欲发盾谶不及,但见有个抱柱转躯的裹脸小校抢先跃落,以肩撞开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揽住持刀乱捅的魏兵,往廊间扭打摔做一团。 魏兵连戳数刀,挣开纠缠的裹脸小校,摆脱羁绊,踉跄扑来追捅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宗麟忽在跟前,一只手拽开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另伸一只手,晃出袖炮指向扑近的魏兵,却咔一声打不响。魏兵正要捅他,廊下爬出一个断臂的白发蜀兵,模样似是先前见过,不顾伤重跌撞上前,推开魏兵。随即滚倒在柱下,摔到裹脸小校之旁,两人服色各异,分属曹魏与蜀汉,肩靠一起,在血泊中互觑片刻,才咽了气。 有乐不禁为之唏嘘:“姜维先前带来的银发小校,与钟会帐下的曹魏小校,竟然在此死作一处,也算殊途同归了!”魏兵从其畔爬起,往两个小校身上乱戳几刀,随即转头寻觑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跳起身来,又欲追捅。宗麟晃收袖铳,掌底亮出短剑,绰握而伸,先已刺入那魏兵眼窝。随即一脚踢翻,踩住拿刀之手,凛然凑近逼视,缓缓拔刃,撬开那魏兵的嘴巴,见其挣扎激烈,宗麟挺膝顶躯按压,一边硬掰其嘴,一边温言道:“别乱动。”徐徐将利刃伸入口喉,插至没柄。 我扶住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正要察看伤势,有乐伸扇来遮眼,在旁啧出一声:“又玩这手?宗滴这王八蛋……”信照从门边投眼瞅见那魏兵渐即不动,摇头说道:“他们九州人就爱这样,记得有一趟信包指派我送密信去那边联络盟友对付辉元家族,路上撞见少年时候的义弘跟龙造寺的人夜斗,岩剑城北狩集一决以寡胜众,结果龙家高手性命亦使这般手段。不过我觉得义弘逼视的目光显得冷酷无情,甚至充满肃杀酣畅的快意,而宗麟大人的眼神里却含几分悲悯……”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迈脚欲入大殿,忽似脊为一凛,隐感门后寒气越距悄侵,足又收回。 信照伏刀在门畔,靠柱潜蓄守势而立,斜垂刀尖,虽是不动声色的投影于地,一时竟似没人敢于贸然闯入。 宗麟拽有乐跟在我和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后边退返殿内,瞥投一眼,见信照悄伺柱旁的影廓,透出浑然人刀合一的气势,不禁微颔而赞,低嗟道:“一千三百年前,无人见过‘一刀流’。即便我们来的那个时代,或许也没多少人是其敌手。听说这家伙从小在你们家厨房砍瓜切菜长大,太过屈才了!” 有乐叹息道:“据闻他母亲出身低、去世早,生完孩子就病故,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很长时间信照在家族里没地位。极少有人能说清楚他早年究竟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当初我头一次见到他,便是在伙房门口。日后我那位当家哥哥让他帮忙照顾信雄……” 然而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殿后的庭园里传来蛙鸣,信照忍不住转头张望。宗麟见他临敌分心,忙要提醒留神,屋脊倏发沉陷之声,霎随瓦砾塌落,数道黑影如从天降,激撒锋刃临头摧覆,有语疾喝:“泰山压顶,风雷岱岳!” 长利护着信雄,走避不及,眼前袍影荡旋,当胸挨一脚跌飞,撞到宝座之上,背后咔嚓琴裂。长利兀自懵然,但见一个白须黑衣道士欺近,拂袖将他从蜀主刘禅坐过的位子搧开,随即出爪如钩,抓烂椅背,探臂从宝座后边取出一个扁长之匣。长利摔滚在旁,憨问:“那是什么来着?” “蜀主八剑。”白须黑衣道士微掀盒盖稍觑,斗然锋芒耀面,顷似目不能直视,忙合盖子,难掩得色,转头说道,“到手了。邵氏兄弟所言没错,蜀山剑匣果真在此。他们来迟一步,咱们‘岱宗’捷足先登,亦属天意使然。不过里边只有七把剑,还缺少孔明那支章武剑……” 长利犹在瞠愣,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据《古今刀剑录》记载,章武元年,刘备在山中采得神陨铁矿,铸造八柄宝剑,刘备自己佩戴一把,其余七把分别赐予刘禅、刘永、刘理、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每把剑都取了好听的名字,并让诸葛亮在剑上铭字。蜀汉灭亡后,蜀主八剑一直下落不明。后来诸葛亮佩剑‘章武剑’被李师古所得,李师古将此剑据为己有,并改名师古剑。” “你知道太多了。”话声未消,白须黑衣道士便已掌按头顶,荡袖压颅,眼露杀机的说道,“须留尔等不得!” 未待催吐掌劲,小珠子蓦从后边转出来,猝朝白须黑衣道士额头疾发微芒,击穿两边太阳穴。白须黑衣道士溅血而倒,剑匣坠落,长利抱捧在手,顾不上瞧,转身就跑,后边有个黑须道士挥锏忙追。 信照见其势紧急,绰刀欲去迎狙,刚跨一步,脊似寒凛,陡感锋刃临颈,旋身出刀撩向背后之时,肩脊衣衫绽裂,倏遭钢锋锐划而过。有乐忙唤一声:“小心,长得像罗烈的人在你后边!” 其声未落,柱影下闪出一个满脸横肉之人握着大刀抡扫,横斫凌厉,将信照逼退狼狈,踉跄倒撞墙角。 有乐见其乘势逼近,信照显似危在顷刻,毕竟手足情深,忍不住便要硬起头皮挥扇去阻挡,宗麟却按肩说道:“你别去多事,那个王烈已是死人。” “谁死了?”满脸横肉之人横刀转视,看也不看,一脚踢翻信照,伸刀逼抵躯前,桀然道,“突然流了这么多血洒在地上,一时看不清是谁的……” “你的。”宗麟伸手一指,冷笑道。“胸胁已挨信照一刀,死定了。” 满脸横肉之人低眼自瞧,流露难以置信的表情,浑身力气顷似消失无余,刀先脱手坠落,颓然跪踣在地,随即垂首困惑而倒。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见状顿感痛快,在我旁边低哼一声:“该死!” 小珠子转去满脸横肉之人跟前察看,忽又晃回,急促提醒一声:“当心!”我拉起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忙避之时,瞥见宗麟背后悄有黑影从瓦尘弥漫中闪出,急扬手臂,抛甩盾谶。 宗麟似亦察觉背后有敌猝袭而近,蓦然晃身移避,同时接连发铳,腕炮转射,却无一声轰响。对面那人亦朝他以连环弩疾射数矢,被我甩来盾谶挡开,这时雷霆之声骤响,宗麟袖铳忽鸣,终于随着机括硬扳而动,轰出一发。 满殿瓦尘飞扬间,有个垂眉耷眼之人应声跌撞墙下,滑躯坐倒。手仍抬弩,虽已没箭存余,犹朝宗麟作势空射。信照踢开弩具,伸刀抹喉而过,转头瞧见宗麟亦自踉跄后退,背靠墙壁,侧觑肩窝嵌插一矢,身躯微摇,竟似站立不稳。 数支长枪突从宗麟背后的墙外搠入,透壁而搠,纷扎过来。宗麟虽即急避,腰后又挨一下,多道刀光豁然劈入殿内,追袭其后,眼见其势汹汹,宗麟抬起袖炮又打不响,肩膀反挨长戈扫击,撞至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身畔,面孔同临死色笼罩之际,不禁对觑而叹:“看来我们也要在此殊途同归……” 我扬臂要甩出盾谶,不意颈后有锏急临。长利刚唤一声:“当心!”便给黑须道士发足踢开,抡锏劈我脑后,堪堪击至,手忽断落,转面只见信照撩刀乍收。黑须道士悍不知退,甩袖发出六道银链飞爪,将信照驱开。 信照绕柱跑过,提刀正要返攻,八字眉之人突然破壁撞入,出剑如电,疾斩他脑后。我转身发出盾谶,刚帮信照挡开剑刃,黑须道士倏又欺近,甩链投来飞爪,欲搭我肩头。我忙以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步诀移足旁避,黑须道士飕投飞爪临头,如影随形而至。眼看难避,梁上忽然翻出一个秃头汉子,飕飕投出钢索飞钩,拦截银链飞爪。黑须道士抬目而觑,只见头顶光影曳闪,秃汉倒挂梁木,疾行而笑:“大家兵器差不多!” 两相拉拽之间,黑须道士仰翻而起,借势纵上屋梁,与那秃头汉子急交数招,发出一声闷哼,倒躯飞退,悬躯于横梁之下,喉裂开来,血涌如注。秃汉抬臂瞧了瞧斩嵌其上的弯钺,浑不为意的拔下,飒然投回,咧嘴笑道:“你砍我一只手,我拿你一条命,这个交易划得来!” 弯钺斫脸之际,黑须道士面笼死灰色,口中咯血,嘶声道:“邪门歪道!” 秃汉觑其躯怦落于地,挂在梁上摇头晃脑的哼道:“我是佛家,传法初至中原还没多少岁月,跟你们道家将来还有得斗。谁走歪门邪道,谁行正道,犹未可知。”随即转头唤了一嗓:“向小强,快带他们走!” 我朝宗麟那边扬甩盾谶之时,瞥目见到秃小孩儿从铜香炉后冒出来,招呼道:“这边这边,快跟我来……”其唤未落,一支长戈忽搠出胸前,贯穿而过,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现身于墙影下,单手抬戈,将秃孩儿举躯离地,沉着脸说道:“前有邓艾,后有钟会,不知何以竟皆在此迷失?权欲熏心,殊途同归。其实这个宫殿很简陋,前后门把住,你们就逃不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社稷这副担子,试问有几人扛得起?” 众多兵将纷纷涌入,其间混杂不少黑衣人肩后插旗显出司马氏的家徽。 有乐和长利目光相觑,见已势无可逃,纷现绝望之色。我垂下眸子,瞥觑一个黝黑之物从众人脚下滚动而过,冒烟咝咝作响。此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人们未知之物,乱兵不免惑然愣望,长利转头憨问:“那个东西很眼熟,你们有没印象?” “最重要是,它会不会爆?”有乐瞅向歪塌的屏风,只见后边撞出一个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咧着嘴傻笑点头。有乐为之惊啧,“要爆?” 第九十六章 大江东去 一个毛发稀疏的老头身形佝偻地沿着斜坡走来,浑若不见遍布四周的刀戈围伺,踽踽而行,迳自穿过枪林旗丛,到树下俯身抱起一颗人头,低声哀哭,随即解衫包裹在怀里,身躯摇晃,扶树立起,未发一言,戚然转头自去。有个魏兵伸戈欲拦,吆喝道:“放下人头,那是蜀太子的首级!” 旗影下转出一个青冠锦氅之人,按下兵戈,微微摇头示退,教乱兵让出一条路。毛发稀疏的老头抱着首级,失魂落魄般的喃喃自语,往蜀宫外哽泣而行。宫墙下一堆尸体里爬出个未死之人,踉跄匆起,追在毛发稀疏的老头后边,尖着嗓子急促叫唤道:“黄公,你要去哪里?等等我……” 毛发稀疏的老头毫不理睬,自顾前行。墙后冲出一个身插刀箭的挂彩蜀将,挥剑砍倒尖着嗓子叫唤之人,转朝毛发稀疏的老头背影,怒喝一声:“黄皓,都怪你这奸佞误国,看看你干了什么!”提剑正要追劈,后边拥来一群乱兵,持刀围住蜀将,锋刃纷加,将他格杀,血溅在毛发稀疏的老头身后。 “那老头似是蜀主刘禅宠信的宦官黄皓,”信孝转望窗外,闻听长利憨问于旁,“他怎么还没死呀?” “他不会死在这里。”宗麟低叹道,“黄皓虽干预朝政,然而他只是一个太监。有人说蜀亡,实为蜀国的投降派占了上风。但其背后原因正如张翼、廖化他们所言,显然最主要还是国力不敌。孔明、姜维屡番北伐,力不能逮。蜀汉亡国,刘禅能安度余生,他的七个儿子却都死于非命。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子孙被杀几尽,姜维身死宗灭,其宗族遭戮无存。黄皓却得善终……” 信孝望着毛发稀疏的老头倍显卑微之影消失在视野中,转头说道:“邓艾奇袭得手,突然兵临城下。蜀将非降即死,谯周劝后主投降,蜀汉灭亡。邓艾欲处死黄皓,据闻黄皓重金贿赂邓艾左右,逃过一死。” “还有谁能逃过一死?”八字眉之人拿起黝黑之物,瞅其在手上咝咝冒烟,除此别无动静,不禁冷笑转觑道,“邓艾也跑不掉,过会儿我便去追杀他父子。至于你们这些旮旯之辈,来多少杀多少!” “田续,”有个脸色阴沉的束髻将领按剑冷哼一声,无视脚下又滚来个冒烟之物,投眼瞅向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纳闷道。“先别忙着提邓艾,你看看谁还没死……” “蚊子去找了半天就找了他来帮忙?”长利愣望屏风旁边那个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难抑失望之情,摇头说道,“这家伙行不行呀?我看他只会傻笑……” “大家好,我是泷川城的少当家,名叫一积。”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点着二踢脚,咧开嘴傻笑着说道,“世人常把我的名字写成‘一绩’,那是不对的,因而自我介绍一番,很有必要。我们祖上姓范,跟泷西逃人一起逃到关东,然后兵分两路,一拨先人跑去遥眺东海,犹作东郡望,痛感大江东去、今不如昔,自称今川氏;另一路后来搬到泷河旁边结寨筑城,以此地为家姓,即称泷川氏。我从小熟读家谱,乃至族谱以及族系分支,全都掌握。由于爸爸乃是着名战国将领泷川一积,啊不对,应该是泷川一益,刚才误把他名字念错成我自己了。总而言之,因为他忙着帮有乐和信雄他们家打仗,顾不上教育我。从小我就学会了自己教自己,主要擅长的方面包括捕鱼,以及炮仗,俗称炸东西……” 没等说完,便被有乐伸来折扇敲头。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乱丢二踢脚,抚头转觑。信孝拿茄子卯他脑袋,从另一边敲过才问:“一积,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我在河畔玩耍,”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又掏出个二踢脚,点着忙丢,往乱兵脚下噼啪蹦响,接下来他又摸出一串鞭炮,嗤一下点燃引子,因忙说话,几乎炸手,慌扔而出,后退过来说道,“沿着岸边草丛一路乱走,不知为什么穿过你家后面那团迷雾,忽被一个蚊样家伙冒出来撞了个趋趄,竟走到另一条我没去过的河边,有个人在草丛里抱羊愣望。我正要往回走,撞见孙八郎他们匆忙奔过。我跟在后面,看到那个蚊样家伙赶着马车,上面载着几个坐望的小孩儿。蚊样家伙抡马鞭抽我背后好疼,又驱车乱撞,从迷雾里追得我无意间跑过来……这是哪儿?” “闲话少扯,”有乐从后边伸扇敲头,催促道。“赶快掏出些猛料来丢他们!不然咱们都要死在这里……” “眼下众兵围宫,你们肯定死在这里。”八字眉之人拿着咝咝冒烟的黝黑之物,在浓烟弥漫中皱眉惑觑,随即呛咳而问,“这是什么东西?烟味如此难闻,令人简直无法忍受片刻……” 因见脚下又有几颗圆乎乎冒烟之物急滚而过,有乐转头问道:“会不会爆?”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拿火绳儿点炮投扔,在硝烟中忙乱着说道:“有的会爆,有的不会。咱们快跑,这些烟熏我受不了啦!视线模糊,出现重影,几乎触不着火引子……” 随着接连不断的噼砰乱响,殿内一时浓烟迷漫,众兵纷纷叫苦,呛咳而退,纷皆涌出,往外边慌避不迭。八字眉之人亦憋不住,将咝咝冒烟的黝黑之物投掷出手,忽砰一声大响,在乱兵头上激炸开花,宫墙半塌,门窗飞砸四处,顷间不知震倒多少人。接二连三有炸响从人群密集处爆发,光焰闪烁,乱兵掼躯半空,此起彼落。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探手欲揪我头颈,混乱间不知谁猝加偷袭,相继有人晃拳出爪,打其胯下,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吃痛之余,惊怒交加,在烟雾里挥动长戈,将穿在戈梢的秃小孩儿甩脱,其躯抛投而出,梁上的秃汉从几个黑衣道士追逐之间扑跃过来,从半空中抱接小孩儿身躯,发足踹开扎近其畔的枪戟,籍势纵起,撞出瓦脊之外。 “想溜?”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仰觑屋顶,抬起长戈欲投出手,不意又遭爪袭其裆。低眼瞥见有乐从旁抓攫一把,口中说道,“探囊取物,易如反掌。”快速抓了一下,手掌反抽,又啪的一搧才收回。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叫苦声中,忿然提脚欲踢,长利却从另一边发拳捶击其胯下,说道:“猴儿偷桃!”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踹去一脚,长利慌忙翻身避开。信孝从后边伸茄啪一下撩击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胯间,打过就跑,退往墙角摆姿势,徐徐收式,说道:“海底捞月,打完收工。” “太过份了,你们……”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吃痛惊怒不已,觑准有乐在畔蹦来蹿去的身影,正欲击之,眼前又爆了个炮仗,吓一大跳,焰闪炽烈,一时眼难视物,戳有乐之戈偏了去向,我忙拉他跑开。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又投来鞭炮,往身后噼啪炸响,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一时晕头转向,更加激怒难当,抡戈呼呼扫荡四周,逼那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退撞墙柱,迫其避无可避,随即挺戈刺喉,发狠道,“谁有实力,天下就是赢家的囊中之物,你们这些小鱼虾再怎么闹也没用。世道规矩,从来由强者来定,轮不到弱者话事。对付你们这些边角料,我向来简单粗暴。杀就一个字!” 宗麟伸矛架住戈梢,磕挡而开,横躯拦在长戈前边,单手持矛,另一臂推那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避离远些,脸没转的说道:“你这号人,惯于采取高压手段处理问题。从来不会改弦易辙,日后在你的暴虐之下,河西鲜卑族愤起反抗,秦凉之变由此开始。什么五胡乱晋,那原本都是一帮无辜的百姓。邓艾都督陇右诸军时,招降了河西鲜卑数万人,并将之散布在雍、凉二州之间,跟汉人杂居在一起。河西鲜卑,无非生活于河西走廊的鲜卑诸部,那些部族往往被你们官府征发为兵,送去战场当炮灰,其眷属遭掠沦为奴婢或佃客,同时还要缴纳繁重赋税。河西、陇西一带连年大旱,当地民众深受其害,数十万人嗷嗷待救。你们这些自居为悍将的家伙前往镇守,却毫无体惜民间疾苦,反而变本加厉地侵扰百姓。你这种败类只会欺凌弱小,算什么英雄好汉?最终激变各族联军蜂起反抗,尤以北地郡的匈奴人最为强悍,号称‘北地胡’。西北地区的各族相互策应,并肩战斗,使西晋王朝丧城失地、损兵折将。正如太尉陈骞所言,你就是‘国耻’!” 说话间,两人急交数招,矛来戈往,一时不分高下。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虽是抢攻悍猛,眼见宗麟仅以单手使矛,侧身闲立,毫无破绽可乘。他不由啧出一声,便负手于腰后,亦用只手绰戈,转绕铜香炉畔,以游斗之法寻找可乘之隙,但见宗麟并不随其移动,仍是驻足原地,脚步不丁不八,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撩戈又被磕开,避过矛头临喉一搠,嘿然道:“好枪法!身上挂彩多处,仍能与我周旋这样久,手段不弱。你是什么人?为何来趟此滩浑水……” 信孝闻着茄子在墙角说道:“别问太多了,总之宗麟公是历史上的伟人,他在世的时候便已威名远扬,而你不是。”长利在旁点头称然:“听说罗马教廷亦知宗麟大人的名望。他年轻时就早已成为九州最强的势力,九州境内九国他占有北部六个。远方耶稣徒的世界以为他是我们那里的王,其威望一直让我哥哥信长很郁闷……”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闻言更郁闷,脸色越发难看,忽哼一声,踢起铜香炉,呼飒升腾,推戈拨撩,撞击信孝而去,引宗麟分神,便趁其持矛欲挡之时,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挺戈进击。 我见铜炉飞砸而至,怎暇稍想,抢步移到信孝跟前,抬手急挡。有乐在后边惊呼:“当心烫手!” 宗麟啧然道:“却用嫩手挡什么炉?”将我推开,晃身避戈,伸矛拨炉回转,霎似使出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妙驭反引,旋炉飞返,呼的撞去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面前。 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忙扔炮仗,伴随满地乱蹦的二踢脚噼啪炸响之声,从烟雾里跑过来催促道:“根据我先祖曾经风动陇西的兵法韬略,不可恋战。快趁我又扔出一束电光霹雳炮吓退众多兵将,正好开溜,且跟我来!” 有乐忙拉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奔随其后,一时慌不择路,在噼砰乱响声中懵问:“往哪边?”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连连后退,消卸急撞之势,发力拨炉砸回,却被宗麟抡矛撩上屋梁,撞折梁木,轰然冲摧屋顶,香灰在众人头上四洒纷落。眼见我们往殿后溜得飞快,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怒投长戈而来。飕然抛至有乐后边,我扬手欲发盾谶不及,惊叫一声,眼忙闭上没敢看。心头绷紧之际,但听宗麟叹声在畔:“先前我便说过,有乐这厮死定了。不过你别担心没地方住,我在九州空置有间侧室,等你搬进去。但你须先给些‘九转雄蛇丸’拿来吃吃,因为我伤势不轻,为免未嫁就守寡,赶快整瓶拿给我服药……” 我正要哭出来,听见有乐说道:“不要上他当。宗滴这厮只能有一个老婆,按照他那个教义,不能纳妾。就算他闹离婚也摆不平家中一地鸡毛,因为其子女全是由正室老婆阿多所生,纷纷反对父母这把年纪还折腾离婚再娶之类混帐事……”宗麟啧然道:“我老婆显然是当地土着,你看看她的娘家本名奈多氏就该晓得其祖上超过八成源出土生土长的倭族,跟咱们这些渡海迁徙过来的‘渡来人’不一样,其实我讨厌倭人,而她讨厌葡萄牙人,我已经忍她很久了……” 我张开眼睛,只见有乐依仍好端端地奔随在畔,投来之戈却被宗麟接绰在手,朝我眨一眨右眼,荡袖抛回,去势倍剧,呼一声掷撞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面前,其虽堪堪握住戈杆,孰料飞搠之势犹急难遏,长戈贯穿肩窝而过,嵌在门柱上,撼尘簌落。 便趁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又扔一束鞭炮驱退那群惊犹未定的乱兵,我们从后边跑出,纷纷蹦越侧廊栏杆,信雄发出嫩叫,绊栽在畔。我忙转返,拉他起来。 信雄甩着手上粘物,话声甜嫩的愣瞅道:“黄金?”有乐拽他衣领,掩鼻不迭道:“什么玩意儿,就只是一坨‘米田共’而已,正式名称为‘粪’。赶快揩掉,不要擦在我身上!” 数名蒙面人从屋顶疾窜而近,嗖嗖投撒飞镖,猝袭信雄背后。我扬手欲出盾谶不及,但见信雄犹自愣立,背梁霎显遁甲玄卦旋荡而现,瞬间遮蔽住头颈后方,挡掉纷投之镖。信雄闻听有物叮叮弹落的声响,回头懵望。 屋顶上那伙蒙面人连续投镖,小珠子倏然从他们头额之畔转掠而过,每颗脑袋顷刻爆裂,纷皆洒浆而坠。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点着鞭炮惑望道:“那是什么来着?”有乐拽他衣衫,往廊柱后边躲避飞镖,说道:“未来的神奇之物,‘降维打击’这种玄乎的事情跟你说也不明白,就别多问了,赶快领我们去跟蚊样家伙会合……” 我听到鞭炮炸响之声从有乐他们躲避之处噼啪传来,转面看见长利叫着苦倒蹦而出,撞向数支不知从哪边飞射猝至的急矢。长利跑避不及,急矢却皆嵌插在他背着的琴上。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忙从有乐后边窜来拉拽他,看见琴上嵌插箭矢、铁镖,杂错散布多处,不禁痛惜道:“这是一张好琴……”话声未落,一箭忽中他背后,贯透胁下穿出。 我一恍惚间,耳边传来噼啪乱响,有乐在鞭炮声中蹦跳叫苦,我转面看见长利跌倒在旁,便即定神,扬手甩出盾谶,抢先挡掉飞临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背后之箭。正要拉开他,又有一箭猝至,我急发盾谶不及,怎暇稍想,即施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之法,探手抓箭正着。哪料其势甚疾,虽是抓握在手,仍往前飞,去势落偏,扎到有乐后股,却见遁甲玄卦旋荡而现,倏然弹掉箭头。 长利在旁懵问:“你怎知有箭从钟会背后射过来?”有乐转头看见我从他股畔拿开磕断箭头之矢,摸了摸腰后,咋舌儿道:“好彩没被射中。幸亏先给我们几人分配有遁甲防护……”揉了揉股,又朝我投觑,啧然道:“至于你那神奇的预感,虽是能预见些意想不到的凶险,然而时间太过短暂。你刚预见到,箭也来了。我看钟会仍然处于危险之中,赶快穿越离开为妙!” 但听有人叫唤:“钟大人,是你吗?”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转面张望,回答道:“是我,魏国司徒在此。快来保护……”柱后窜出一个魏兵,跑来持刀猛戳,口中忿骂:“你这个反贼!官升朝廷三公之列,竟然造反,身在福中不知福。还起意要谋害所有兵将,若不是胡烈父子及时提醒大伙儿,难免遭你毒手。因而我要为魏国诛你,以报国家之恩!” “我何时要谋害士卒来着?”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拔剑不及,转身跑避,口中申辩道,“你们都上胡烈父子的当了!其实事情根本不是这样,也不应该是这样。原本清楚明白,不知为什么闹成这个结果?都怪一班奸诈小人在其中搞鬼,尤其是司马昭老谋深算,我和邓艾一倒,他们家族就要篡魏……” 长利拽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到身后,伸剑打掉魏兵戳来的刀子,随即憨问:“为什么后世还会有人竭力为司马家族说好话甚至追捧?” “因为他们是同一类的货色。”宗麟见那魏兵仍要扑咬,便走来甩一巴掌,搧开之后,随即微哼道,“恶势力从未消失,一有机会就卷土重来、黑暗再临。” “我要为国杀贼!”那魏兵不顾牙齿磕掉,歪着鼻头又扑来嘶咬,口中愤叫,“以报国家养育之恩……” 宗麟一巴掌把他掴开,冷哂道:“别幼稚了,养育你的是父母。”那魏兵打了个转儿又返,复欲扑身抱缠厮打,愤然道:“你才幼稚呢!没有国哪有家?”宗麟没等他近身纠缠,又一耳光掴去,打翻之后,一脚踢开,皱眉说道:“当朝权奸来个釜底抽薪,你以为自己效忠的那个魏国很快就变成司马家族的晋国。谁的国,不是你这号小脚色说了算的。少造点孽,回你的家去,有良心就好好爱护你的父老乡亲。不要盲目给权贵卖命,在他们眼里你一钱不值。”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拔剑,指着那个仍欲爬起厮打拼命的小兵,眼眶红湿的说道:“我死定了,今天用不着你拼掉一条命来杀我。好好活下来,回去告诉父老乡亲,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时间长了自会清楚。坏人想一手遮天,没这么容易……” “你也不是好人,”小兵在剑下愤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国家有权奸使坏。你亦属权奸之一,在朝廷掌握司隶,帮权奸秘密抓捕了多少好人?我听邓艾将军说,你和姜维一样,你们这帮阴谋家没一个好东西!你陷害了邓艾将军,吞并他的部下兵将,别以为使坏没有报应……” “他当然会有报应,”信孝闻着茄子叹道,“钟会之乱,堪称史上最离奇的局中局,一群阴谋家们的巅峰对决。钟会和卫瓘、胡烈、田续、师纂一起诬告先入成都的邓艾谋逆,诸将共同陷害邓艾得逞之后,不料邓艾刚被押走,钟会即刻谋反,旋遭卫瓘、胡烈、田续联手摆平。这些人的背后都有司马家族的背景,邓艾属于司马昭父亲司马懿提拔的旧人,仗着曾为司马懿亲信的老资格,领兵征战既久,自有羽翼,不是很买司马懿儿子的帐。钟会属于司马昭兄长司马师宠信之人,其兄司马师既死,旧羽翼还能留多久?卫瓘、胡烈、田续才是司马昭他自己想用的人,升迁之路皆有司马昭的背景或明或暗在起作用,便连有份参与陷害邓艾的那个师纂亦不例外,《晋书》记载师纂是司马昭的主簿,让司马昭派去监督邓艾伐蜀,担任了邓艾的帐下司马,被邓艾任为益州刺史,仍然暗通司马昭。至于卫瓘,亦是司马昭派他到钟会身边监军,随钟会伐蜀。钟会等人指控邓艾居功自傲,司马昭密信给卫瓘,令其监督两路军马,卫瓘与钟会监视邓艾,以防有变。此后受钟会之命,逮捕邓艾,随即又在钟会有异动之际,离开钟会,连夜回营把握军权,致使钟会功亏一篑。” “司马父子是博弈能人,”宗麟一巴掌掴开那个复又爬起欲扑的小卒子,转头说道,“不需要‘盘外招’,只须坐到棋盘前,满盘棋子便能为其调用。一个能谋善断、手段狠辣,又能调动各方的老人,加上一伙能高效执行的年轻班底,许多重要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反转。愚蠢之辈臆测的钟会大棋妙取天下之预言瞬间崩塌,无情的历史脚步赢得胜利。因为历史从来就是无情对无脑的胜利史。恰如装疯卖老的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事变杀曹爽夺权,‘磨剑须十年,出鞘即封喉’。”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拿着剑插几次没套入鞘口,懊恼道:“可是先前所有的预测都显示我会赢这一把险棋,就连我到诸葛武侯墓前占过几卦亦属吉兆,谁知真干起来,怎么会这样……”有乐按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之剑回鞘,拉他便走,摇头说道:“预测基本上都是跳大神,我哥旁边的耶麻会教士常说‘坏掉的时钟一天也能对两次’,你只要一直预测,总能蒙上对的时候。然而小珠子说我旁边那个妞儿出生的五百年后,人类世界玩完,我就不信……” “我也不信,”宗麟一巴掌掴开那个复又扑返的小卒子,跟来说道,“好景不常在,祸害存千年。我们九州那边的祸害就不少,我可不想没命回去收拾他们。小妞儿,先拿点药来吃吃。” 我正掏药丸儿拿给他,但听廊角有人叫唤:“钟大人,是你吗?”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刚要回答,有乐忙提醒道:“别答茬儿!免又纠缠没完没了……”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便即掩饰道:“不是我。”一个魏兵从廊角伸头张望,愤然道:“就是你!我要为国家……”没等其嚷着扑近来砍,宗麟上前一巴掌甩去,连人带刀掴翻。长利补了一脚,将那愤欲爬起再搏的小兵踹开,见又复返,便推坠池中,转头憨笑道:“没想到‘国家’这个词儿早就有了。还以为一千三百年前的人不会挂在嘴上……” “依附司马家族的文人袁准最爱这样说,”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他本是曹魏官僚之子,平日常挂‘国家’在嘴上,却屈从于权贵势力,投靠了司马家族。在司马炎篡魏称帝后,袁准官至给事中。名士嵇康生前不肯将‘广陵散’传授给他,可见不是没有原因的。” 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嘀咕道:“信雄出生的五百年后,遮天蔽日的巨大蘑菇云四起,世间的那些国家纷纷在劫乱惨酷之际湮灭。废土中存余苟延残喘的人们不想再要‘国家’这种东西,代之以‘部落联盟’以及‘兄弟会’从各地废墟里死灰复燃。”有乐他们纷纷掩着耳跑开,说道:“不听不听。我们不想知道太多……” “我很担心向雄,”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边奔边望,在遍地尸体之间惴然道,“不知他有没有事?” “放心好了,”有乐拉着他跑,不时伸扇掩遮我眼前,绕过死尸狼籍之处,觅路而行,口中说道。“你当司隶校尉时候那个小跟班后来出将入相。是个有故事的人。后世人们翻看‘秦凉之变’的史料,便知在胡烈的暴政之下,河西鲜卑部族愤起反抗,秦凉之变由此开始。晋武帝司马炎屡番起用向雄,派他接掌秦州刺史、先后出任‘征虏将军’等要职,前往西北镇抚动荡边域,劳苦功高,并且一度进宫入侍为丞……” 正说得溜儿,因见宗麟使眼色悄示且勿透露太多未来之事,有乐便即闭嘴不再言语。信孝跑随在旁,闻着茄子问道:“先前信照砍杀的那人是不是历史上的名士王烈呀?”宗麟摇头说道:“同名而已。贤士王烈怎能是钟会的部将?其早在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就去世了,三国时期风云人物王烈七十八岁时在辽东病故。王烈昔曾师从颍川名士陈寔,闻名遐迩。董卓作乱时避祸辽东,并多次拒绝曹操的聘请。那时一些颍川名士如荀爽、贾彪、李膺和韩融都跟随陈寔治学,亦皆佩服王烈的性格和行为,纷与他交往,王烈当时在全国都很有名气。学成后王烈回到平原,在那里兴办学校教育民众,最终带动了风气,当地人们纷皆行善远恶,一些人即使原本有争端要找王烈评理,却均在半途或王烈家前和解并折返,只为不想让王烈知道他们有这些争端。可见其威望之高,便连平原官府亦到王烈那里筹划和咨询政令。三府同时征召起用,王烈拒绝做官。” “这个人跟我们家先辈应该也有交往,”有乐摇扇说道。“根据《先贤行状》和《三国志》等史籍记载,王烈以德威人。由于董卓作乱,王烈到辽东避难,在那里耕种和钻研典籍,自得其乐,当地的人都十分尊敬他,奉如君主。其时因为国家纷乱,有识见的人不多,一些人结成朋党,互相攻击,而当时到辽东避乱的人,很多都被这些人出言诬害,但王烈在那里居住多年却没有问题。王烈同时当辽东太守公孙度的长史,令到辽东强者不欺负弱者,没有人恃众凌寡,商人亦没有抬高价格谋取暴利。后来曹操多番征召王烈任官,王烈辞任辽东长史欲往,但公孙度及继位的公孙康都没有遣送他上任,因公孙家族留住不放,最终王烈至死也没有到职。那时我们祖先跑去公孙家族那边跟随开发高丽和扶桑列岛,不知同王烈这样的名士有没说过话……” 信照提刀一路掩护而行,不时砍翻沿途窜冒欲袭之人,脸没转的说道:“想起来了。撞来此处之前,我似乎听到那蚊样家伙提及,他要设法救些遗孤带去公孙家族那里,不知有没有机会碰见我们祖先?”信孝转望背后,见有遁甲玄卦旋荡而现,消除几枝暗箭猝袭,他惑觑弹飞之矢,闻着茄子问道:“记得信照称其据闻义弘也似宗麟大人那般逼近诛戮该杀之辈,后来又说曾经亲眼见到,究竟怎么回事来着?” “当初义久他们家族跟龙造寺还未必翻脸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最多或只打打谈谈。”有乐摇了摇扇子,从旁猜测。“就算亲眼目睹义弘在外面悄悄干掉龙家的人,或许在信照看来,那也不好明说。信照行事一向谨小慎微,因而信包才派他潜入敌境,去办些难事。不过信照也常有口误疏漏之时,前次在越州中伏,以寡敌众,险些送命,似便与此有关……” 正走之间,忽听墙后有人叫唤:“钟大人,是你吗?”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似要回答,有乐忙掩他嘴巴。 我们跑避不及,一伙乱兵冲出,操刀猛捅而至。宗麟晃铳出袖,指住最前边一个魏兵的面门。咔一声却打不动。抢在前头的那个魏兵没被火器轰到,仍扑来捅。宗麟飒收铳管,袖口亮出短剑,戳入眼窝。那魏兵悍犹未倒,撞躯抱缠。宗麟扳住他持刀之手,拔刃往耳边刺入,见仍纠缠不放,便又抽刃再往颌下扎进。眼看更多魏兵拥围上来,宗麟急踹一脚,蹬翻他跟前抽搐欲踣的小卒子,提矛扫打,虽是连搠二人,却陷众兵围攻之中,腹背受敌。 我见他忙不过来,顷临凶险,连忙扬甩盾谶,帮宗麟抵御乱刃纷加之势。信照见状便也奔援,砍翻数人,忽听墙头袂风荡响,纵落三个黑衣道士,其中两人缠住信照,分出一人却朝长利扑来。长利拿剑劈去,犹未砍中,先挨一脚跌滚在地。有乐挥扇在旁,说道:“敢打我兄弟,教你晓得厉害!”那道士踹长利翻滚,随手揪有乐过来,抓扼其喉,沉着脸问道:“有何厉害之处?” 有乐徐徐展扇,指给他看扇面的题字,挣扎着转觑道:“崆峒。厉害吧?”那道士一巴掌打开扇子,随即按他倒地。有乐甩扇叫苦:“不要太用力,腰疼……”那道士突然松开扼脖之手,捂眼惊问:“什么东西刮我眼睛?”有乐向后爬开,转面瞅见血丝从道士指缝间垂淌,其脸上斜划一条血线,瞬即满面殷染淋漓。有乐甩着扇子懵问:“你被什么东西搞得脸这样难看?”那道士捂眼之手又多一条血线,顷刻断落半截手掌,痛怒交加道:“拿开扇子,勿再甩来甩去!” 持剑缠斗信照的两个道士当中有一人呼唤:“师弟,不要跟那些废物纠缠,赶快拿了剑匣,过来帮忙。”捂眼道士叫苦:“突然着了道儿,看不清东西……”长利趁机爬起,抬脚踹向其胯,不料踢偏,脚尖磕在廊柱上。长利捧足痛叫之际,捂眼道士闻声上前给他一脚,踹在裆下。长利叫苦而倒:“唉呀,我次奥……” 有乐连忙甩扇,道士正要收足,腿脚先已溅血。惊怒交加之下,抓襟揪住有乐,推撞墙边,移开捂脸的断掌,往他嘴里硬要插进。有乐见其一只眼睛裂眶,另一颗眼珠变白,登感害怕,悚问:“你那只眼球怎么回事呀?”道士翻白的眼珠倏然蹦离眶外,旋即只见小珠子冒出来,穿过道士眼窝,转到有乐肩头,细声细气的说道:“我帮你搞掉他另一颗眼珠了。” 道士歪倒在畔,有乐惊犹未定的转望道:“你怎么从里面钻出来?”小珠子晃到他另一边肩头,说道:“我能从任何东西里面穿出来。就像炼金术士突然从天王星里面现身而出……”有乐听到信雄被几个蒙面人追逐着发出嫩叫,忙道:“别扯这些玄乎的事情了,赶快去帮忙!” 小珠子突然从信雄那边转出,几个蒙面人齐爆了头。有乐皱起鼻子惊啧一声,忙拽信雄避开纷溅的脑浆,转望另一边,只见信照走了个之字,收刀旁掠,两个道士倒在身后。宗麟飒然抡矛驱开跟前的乱兵,回觑道:“好刀法!我出二千石俸禄,聘请你到丰州为将如何?不行就三千……” 信照摇了摇头,说道:“当心你后面!”宗麟看也没看,伸矛戳倒一个扑近欲砍的魏兵,又道:“再不行就让其中一个女儿改嫁,许配给你。来当我女婿如何?”信孝顾不上闻茄,忙问:“把桂姬许给我,让我去当你女婿好不好?”宗麟绰矛扎倒又一个窜近欲砍的士卒,喘着气拔出长矛,强撑着迎向另外几个魏兵,微一凝神,伸矛逼退他们,随即冷哼道:“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你行吗?” 信孝见其投瞥而来,摇了摇头,颤着茄子向后退开。伸茄一指,说道:“更多乱兵从四处涌来了。你还行吗?”我见宗麟肩窝殷淌,因感伤势堪虞,忙去拉他回来,说道:“我怕他快要不行了,咱们快溜吧!”宗麟摔手挣返,挺矛说道:“女人懂什么?不要随便说男人不行。寇能往,我亦能往……有心就先给些药吃吃。最好是把整瓶‘九转雄蛇丸’一下子拿过来。” 我掏药丸给他,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点着鞭炮朝乱兵投去,随即凑觑道:“九转熊蛇丸?瞅这瓶子的包装好像是我爸爸身上有过的……” 我往宗麟手心倒出两粒,收瓶说道:“我捡到的。” 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探觑着说道:“我也有。” 宗麟眼睛一亮,忍不住脱口说道:“我在九州有间空置的侧室……” 有乐从后边啧出一声,宗麟改口说道:“众所周知,我是老资格的炮战行家。家中拥有东方头一尊巨炮‘国崩’。谁若想学炮战,预交学费即可拜我门下。九转雄蛇丸每瓶可顶一年学杂费用……” 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摸了摸身上,说道:“似乎忘了带来。” 宗麟郁闷道:“炮战补习班已经满额。不再接受爱好者报名。” 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掏兜说道:“却好像带了些‘天香续气胶’……” 宗麟忙道:“补习班又重新招生开课。欢迎感兴趣的小朋友报名入学。” 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掏出一串小鞭炮,嗤的点着,朝乱兵扔去,随即撒开脚跑,没忘招呼我们跟随,叫嚷道:“四处皆有乱兵冲杀过来,眼看没地方跑了。不过我觉得这边幽荫处似有一条路,通往……” 我们慌避箭雨,奔入廊角一幢大屋内,见竟无路,便仅来处一道门,已遭乱兵放箭堵住出口。有乐伸扇敲打那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脑袋,懊恼道:“看你把我们领到绝路了。怎么出去?”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点着二踢脚,往门外先扔出去,随即掩门说道:“先在里面躲一会儿,他们怕我炮仗,一时未必便敢贸然逼近。”信孝伸茄子从另一边敲他头,问道:“蚊样家伙在哪里?没有他在,这回咱们走不脱了。只怕真要跟钟会一起被格杀在此。” 长利在屋里乱转,忽有所见,指着台阶上一个大东西,憨望道:“那是什么来着?” 宗麟按着肩伤,蹙眉而觑,靠柱说道:“似是东汉张衡制造的漏水转浑天仪仿作之物,用漏壶滴水推动浑象均匀地旋转,一天刚好转一周。古代的人们使用日晷、水钟、火钟、铜壶滴漏等物计时。到了公元一零九零年,北宋宰相苏颂主持建造了一台水运仪象台,能报时打钟,可称为后世时钟的鼻祖。许多年后,中原时钟技术传入欧洲,一二八三年在英格兰的修道院出现史上首座以砝码带动的机械钟。大约在此期间,意大利北部的僧侣开始建立钟塔,或称钟楼,其目的是提醒人祷告的时间。一三三五年能报时的闹钟在意大利米兰制成,我出生的时候,德意志那边出现了摆在桌上的钟。在有乐他们出生的期间,德意志人制造了世上第一台便携式样的计时器,同时发明了越来越小巧精致的发条。” 信孝闻着茄子凑近察看,小珠子从水槽冒出,转到信雄肩畔细声慢调的说道:“十三世纪,有个叫维克的德意志人给当时的法兰西皇帝做了一个钟,历时八年,极为精美,可谓鬼斧神工。欧洲的机械钟在明朝万历年间传入中原,是用来专门献给万历皇帝的礼物,万历皇帝收到此礼物后,极为欣赏,几乎日日观赏,夜夜抚摸。他发布诏令,成立专门制作机械钟的宫廷造办作坊,专供他和皇亲国戚及心腹大臣使用。” 我给宗麟料理肩上的箭伤,眼睫没抬的说道:“我还不会看时间,只凭鸡叫晓得晨起,掌灯知道垂暮。我家乡那边有些明僧亦会用烧香计时。我见他们将香横放,上面摆着连有钢珠的绳子。” “女人闭嘴,”宗麟坐在柱旁,微哼道,“鸡也会叫不准时间,我家那边的鸡随时乱叫,让你半夜醒来,以为天要亮了……女孩子不要学那些鸡整天乱叫,婆婆妈妈就是鸡婆!赶快多给些好药来吃吃,不然我没精神再帮你们厮拼了。” 有乐看我给宗麟拔箭,有血溅沾其扇,不禁皱起脸退避着说道:“还拼什么?外边那些乱兵一拥而入,咱们就跟钟会一起挂掉了。趁信照和一积忙着在门窗那边各施手段阻挡片刻,尽快想办法撞墙离开为妙!”我拿出一卷东西,转面问道:“要不就用‘回程卷’试试?” 宗麟闭着眼睛,在旁闷声低哼道:“撞上黄巾起义那帮家伙,我可没精神帮你们对付。”信孝颤着茄子说道:“还是别使用‘回程卷’了,咱们不是已然凑齐了穿越咒诀么?”有乐瞧着扇子记录的咒语,琢磨道:“这些就行了吗?我觉得似乎有几句跟蚊样家伙念的咒语不太一样……” 门突然倒塌,有箭飕飕射入屋中。信照拉着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忙往里避,急催道:“想干什么就赶快做,要杀进来了!”长利憨问:“小珠子不是很厉害吗,怎不摆平他们?”小珠子从门外晃转而入,说道:“已帮你们摆平够多了,一下子打不完有什么办法?” 有乐扯信雄过来,招呼我们聚拢去墙角,展扇说道:“实在不行就试试这些咒诀。看能撞去哪里?”信雄忙躲到我后面,有乐啧了一声:“没想到你还很机灵。”伸手欲拉信孝撞墙,信孝却闪去长利身后。长利转头看了看硬壁,嘴为之咋:“石墙坚硬,万一咒诀不灵,撞上去会很疼。”没等有乐探手来拉,便避到宗麟后边。 有乐边念咒诀边拉扯那穿条纹衫的矮小伙计,悄推往前。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望向门口,瞥见人影幢闪而近,不安道:“乱兵杀进门了!”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忙点炮仗抛去,随即又挤到我旁边,拿二踢脚乱丢,有乐拉他不住,改而另拽,推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脑袋撞墙,嘭一下磕响。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捂额懵问:“干什么?”信孝颤茄说道:“他忘念咒语了。”有乐忙念咒诀,同时伸手过来,拉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撞去墙上,随着嘭一声闷响,却被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摆头避过,反推有乐撞得磕额晕头而跌,叫苦道:“哎呀,好疼……” 我跟着摔倒在畔,扑在草禾堆里,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眼前昏暗,四周杂乱,非似先前光景。 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忙掏烟花,急欲点来照明。长利松开拉衫之手,顺势拍他脑袋一下,随即捻灭火绳儿,转头憨问:“我们真的穿越走了吗?不知这是哪儿……” 有乐不顾磕撞生痛,爬起来乱望道:“钟会呢?可别又像上次那样耍小聪明,却没跟来……”宗麟低哼一声,拽着衣衫推那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跌撞往前,自去找地方坐下,伸手朝我说道:“再给几颗药丸吃吃,我要在此处调息抚气。不知这是哪里,可别又有厮杀……” 我取药给他,顺便察看伤势。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懵问:“刚才我们在蜀宫,怎么一晃眼就到这里来了?” “此乃神仙术,”有乐转头看见他在旁,似松了口气,稍慰道。“我随便念几句咒语,就帮大家逃离险境了。神奇吧?” “最神奇是,他本来应该死在蜀宫。”信孝闻着茄子惑觑道,“这样都还没死成,真是太逆天了。咱们会不会有报应,直接遭到大自然的惩罚……” 我帮宗麟包扎伤处,忙活儿之时,听到他低哼道:“更神奇在于,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咒语竟然能一用就灵。还有什么比这更逆天吗?”小珠子从信雄那边转出来嘀咕道:“此前我帮有乐整理过咱们一起凑齐的咒诀,重新排列次序,将最合理的数列密咒扫留在记忆中。”长利憨问:“谁的记忆?” “又神神叨叨?”有乐啧了一声,展扇自觑,说道。“依我想来,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关键的密语,只须说对了最重要的几句咒诀就行,或许并不需要像蚊样家伙那样煞有介事的念一长串儿,听着跟咱们似还不太一样……我想应该就是这个原因,除非不是。”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旁称奇不已:“从前听玄学先辈们提及,传说崂山有些仙人就是会这样穿壁而过。没想到真有其事。咱们是穿越到蜀宫外面的屋子里面了吗?赶快点灯看看周围是何摆设……” “牢狱里能有什么摆设?”隔壁有人说道,“你们也不必太讲究,明天就要行刑了。然而即便是上法场,每个人待遇都不太一样,我被判为腰斩。听说张缉他们大概要凌迟碎剐,你们呢?” “谁在说话?”长利扒着墙缝儿憨望道,“真会说笑。” 我挪身去察看信照肩衫绽裂处,籍借透瓦而入的微光,见无创伤,便移眸说道:“还好有遁甲防护,虽挨一刀,皮毛无损,不过衣服绽裂,须要缝一下。”有乐转头说道:“你别在这里让他解衣缝补,潮气很重,搞不好会着凉。”长利在旁憨然称是:“信照有个师傅刀法厉害,出入敌阵冲杀从无伤损,最后却意外死于着凉。有一天跟我们喝完酒回来,深夜里他去冲凉,发两天病就挂掉了。” 信孝闻茄惑问:“既有遁甲防护,猝临凌厉刃风扫掠之下,为何衣服也会裂开呢?”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嘀咕道:“岂止衣衫刮裂,遇到更厉害的兵刃迅猛扫荡,当心连命都没有了。遁甲防护,也是有其极限。矛与盾,孰更强?要看什么矛、什么盾,尤其须看谁在使用,以及如何使用更有威效……” 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伸头惑觑道:“信雄的说话声音怎么越来越娇嫩了?听得我心头一阵乱痒,就跟猫挠一样……”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旁称然:“这小胖子很可爱。而且玄门手段高明,先前咱们陷入乱兵围攻的险境之时,我看见他发出神奇的小珠子闪击群敌,一下子爆掉好多脑袋。我在后边粗略计算,他一路施展‘神仙术’发射飞荧干掉的乱兵至少有成千上万……” 有乐转望道:“信雄,你又在那边啃什么?吃得津津有味……”信雄满嘴油的回答:“鸡腿。” 信照凑上前讶问:“哪来的鸡腿?”有乐伸扇打去,啧然道:“茶筅儿,你别乱拿人家东西吃。” “我没拿,”信雄伸着鸡腿,话声甜嫩的说道。“他扔给我吃的。” 有乐投眼觅觑昏暗角落,问道:“谁?” “无非又是砍头鸡,”宗麟靠壁而坐,低哂道。“那边还有一盘斩腰鸡。除了信雄有胃口,谁能吃得下?” “越看越眼熟,”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乱觑四周,困惑道。“这里好像我来过……” “你当然来过。”昏暗角落有人面朝里躺,冷哼道,“我不须转身,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你。前次被我撵走,又不甘心是吧?碰了一鼻子灰之后,仍不死心,居然拉了一伙狐朋狗友趁我午睡时悄悄复返……” 有乐欲抢信雄手上的鸡腿扔回给那人,皱眉说道:“这是人家吃了要上刑场的砍头鸡,你别吃!” “砍头鸡怎么了?”外边有人懑然道,“他们不吃,难道浪费掉这些好食物?通常我看到死牢里剩有最后一餐没人吃,就感到心痛。于是我便吃掉,让家里别再给我捎饭,节省粮食帮助那些吃不上饭的穷苦乡亲……” “咦,好像向雄的声音。”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正自揩泪唏嘘,闻声连忙叫唤,“茂伯,是你在外面说话吗?” 长利憨问:“他究竟是伯茂还是茂伯啊?”信孝拿鸡肉喂小孩儿,在旁说道:“向雄字茂伯,不是伯茂。其须发茂盛,家族人丁也很茂……” “人丁再多也不知道是谁的丁。”外边传来愤懑之语,伴随着扫地声音络绎不绝。“我一顶绿帽戴了几十年,老婆还不许我问长问短。我找谁诉苦去?天下还有知己吗?有些人吃得多拿得多,但是出工不出力。有的人吃得差拿得少,但是又要天天打头阵。门前的獬豸,提醒为政者要公正严明,做到了吗?兼听则明,有容乃大。重要的事情是无形的,把自己定位于钉子的心态,看什么都是锤子。《论语》有云:‘三十而立。’我立在哪儿啦?在这儿扫地,只因看不过眼,说了上司几句,连降多少阶,遭贬到牢房里来了。我十六岁去伯父家念书,老婆刚过门不久就跟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偷偷地在外面好上。回来还不许我问,我一提她就说这样小气。好吧,那就不问。我暗自哭了多少回,要不是因为爱她爱到心痛,怎能忍气吞声?我老婆说不想在家里成为生孩子工具,然后转头就去跟别的男人怀上了胎。当别人的工具就不是工具?生下别人小孩让我帮她养大,结果领去认他亲爹。她除了漂亮,有哪一点比我那些弟媳好?向匡他们的媳妇既贤惠又能生,我十个兄弟生了一百多个小孩。再加上表兄弟、堂兄弟他们也皆能生养小孩,我家族越来越旺盛,预计不久将形成数量庞大的兵力。早在《孙子兵法》里就说过了,‘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杀鸡就得用牛刀,没有绝对的实力千万别越雷池。国器者德而有行,为公者仁而有平。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其善将者,如坐漏船之中,伏烧屋之下……”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一迳在里面叫唤:“茂伯,是我!向茂伯……” “伯你的头,”扫地之人愤然道。“现在知道叫我名字了?你们呀,读圣贤书再多有什么用?拿那么多鸡肉不吃,又要白白浪费。我一个人怎能吃得掉?也不帮着一起吃吃,这些鸡是我亲手煮的。一下烹几锅,还要讲究色香味,容易弄吗?不识好意!里面还剩好几盘鸡,对我的热情与肠胃不啻是沉重的打击。进一步夯实书生自会空谈,大都误国害事。庞大芜杂的斗争与博弈,需要先从自己身上开始。逐鹿中原,方显英雄本色。博弈之道,贵乎严谨。高者在腹,下者在边,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矫枉过正,往往造成新的不平。哪个庙里没有枉死的鬼?人生一场大戏,天做幕地为台。人生一场大梦,生为始死乃终。轮回不已,难有出期,不遇佛不能度。和尚头上的跳蚤一清二楚,我老婆的丑事使我夜不能寐。深夜,我漫步在街头,踩到一坨狗屎。其实生活,就跟一坨屎那样微微的散发余热,也随时间渐渐冷却。然而我头上这顶绿帽儿,却似永不褪色……”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里面不甘心地呼唤:“茂伯,过来这边!茂伯……” “老子也说过‘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死到临头,已既成事实,你们嚷啥?”扫地之人忿然道,“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我老婆仗着自己是美貌女人,就像撑了一把任凭别人无孔不入的漏伞。伤害男人方面,其深谙此道。却用来屡番伤害深爱她的男人,趁我离家求学,她摆我一道。《孙子兵法·计篇》有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我挨她这一闷棍之后,了无生趣,求死的心都有了。因为爱,所以回来。也想看开些。切,没啥了不起的。但我为什么还随时心痛?我想跟她解开心结,老虎吃天无处下口。不给糖就捣乱,女人往往如此。就算给了糖也添乱。对我造成创伤累累,仿佛《神异经》中‘无损兽’的肉,割之不尽用之愈多。爱她就好好去疼她,关心她,爱护她,相信她,支持她。我做到了吗?做到十足,犹如送妻上门让别的男人啃,多少人想不到吧?君子可以欺其方。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你从哪来的不是关键,重要在于你是谁。可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别看你今天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世人不知有因果,然而因果何曾饶过谁?我这里是‘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好言如恶,焚诗则喜,万事指间沙漏。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我为何屡番忍辱负重?没有安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我有一大家族要养,须给他们谋出路。不靠神仙皇帝,全靠自己救自己。钱是拿来用的,不是去爱的。可我没钱,有的人从来挣不到钱,我就是。念书时为补贴家用,我去卖糖水,结果变成了无偿分发糖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我一直够努力了,只有埋头苦熬。不能学吴广他们玩起鱼腹丹书、夜篝狐鸣的把戏。一个人即使不能讲真话,也不要讲假话。我憋不住这一口口闷气,明知七情不可为过,过激会损伤脏器。古语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肾’。总会遇到一些人,让你无法忘怀。我老婆就让我念念不忘……”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里面拍打叫唤:“茂伯,赶快过来!不要再唠叨,我快听出耳茧了。茂伯……” “你们再怎么叫嚷也没有用。”扫地之人在外边懑然道,“古语有云‘六十耳顺’,司马父子耳顺了吗?中原人强调王霸之分,相信施行仁政,必能使‘近者悦、远者来’,‘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的道理。能听到不同声音不是坏事,如果鸦雀无声,反而大事不妙。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有的东西是皮值钱,比如狐狸。有的东西是肉值钱,比如猪。有的东西是骨头值钱,比如人。你们要始终站直了,别趴下!”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恼道:“茂伯!我是你上司,魏国司徒在此。赶快打开牢门,放我出去……” “我是你祖宗,”扫地之人闻言好笑,“还是神仙玉帝呢。什么上司,谁认识你?” “真的有神仙!”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忙道,“我找了神仙来帮忙。不信你过来自己瞧……” 信雄啃着鸡腿,在旁愣问:“这是哪儿呀?”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拍着木栅,懊恼道:“司隶大牢。自从‘巫蛊之狱’以来,这边便是关押死囚的阴森所在……”长利愣眼道:“啊?死牢……”信雄一怔,不禁哽咽道:“我是清白的!” 隔壁有人叹道:“这里有谁不清白?进来不怨咱们,其实是世道太黑暗了。最冤是夏侯玄,我们想推举他为大将军,取代司马师执政。夏侯玄本来就有兵权,司马氏父子发动高平陵事变后,他才被夺去兵权,改任大鸿胪、太常卿。如今我等所谋不成,落得事泄被杀,夷灭三族,连累了他。其实他并未参预其事,司马昭和钟家兄弟很清楚,却未能说服司马师刀下留情……” 有乐他们拍着栅门乱声叫唤之际,闻言愕然:“夏侯玄?”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泫然转望墙角,向扶壁坐起的那人拜揖,垂泪稽首,轻唤道:“老师!” “钟大人请起,”墙角之人盘膝寂坐,白衣沾染血污斑斑,却不减其清逸出尘之气,披发垂颊,目光澄然而觑,说道。“在下何德何能,怎配作钟大人老师?” “一日为师,终身乃吾师。”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抽泣道,“昔日我在太学后边的花园听你讲过玄学,先生风采,念念不忘……” “哦?”盘腿寂坐的白衣人按膝坐望,微一轩眉,似显讶然道,“不记得有你在内。那天我讲了什么?” 信孝闻着茄子,在我旁边怔觑之余,语声涩然道:“一代玄学宗师夏侯玄,仪表出众,时人称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不料被刑狱折磨得如此憔悴……”有乐摇了摇扇,纳闷道:“我们为何在此,难道是由于钟会执念之情所致?” “学生犹记得那一日,藏在树后悄探半张脸出来,静聆先生讲学。”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憬然回想着说道,“宇量高雅。器范自然,通天下之志……” “你躲在树后干什么?”隔壁有人冷笑道,“为你那好朋友司马师偷听吗?据闻他又废掉刚续弦不久的继室吴氏,逐回娘家没几天快要咽气了,你那密友跟女人有仇么?” “李玉山你不要这样说,”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懊恼道,“恨老婆,那是因为司马师求子不得而已。” “夏侯玄胞妹夏侯徽,嫁给你密友司马师,与之育有五女。”隔壁之人憎然道,“生不出儿子,就杀了她,转头另娶一个。青龙二年,司马师毒杀夏侯徽。世人皆知,却很快又续上了弦。再次生不出男嗣,又废黜一个,使之无疾而终,回娘家死得莫名其妙。心黑手辣,连自己妻室也不放过。这种人配执掌国家大权吗?高平陵之变,别人疑问司马懿父子诛杀曹爽的那些死士哪儿冒出来的,士民真有如此誓死拥护他吗?人们后来才知道,司马师私下里养了死士三千人。平时死士们散在民间,扮成民众四处为司马家族发声喊话,到了事变之日这些假民众突然聚集起来,为司马家夺权发挥了关键作用。大家都不知道死士们是哪里来的,而你最清楚。” “别说话了,”另一间牢房里有人不安的提醒道,“我从小窗口望见邵悌那伙人在外面,似往这边走近。” 长利忙搬板凳到墙边,踩上去攀望小窗之外,有乐摇着扇不安道:“夏侯玄是大将军曹爽的表弟,此前曾任征西将军,有过旧部。他一日未死,司马家族想必很不放心,让邵氏兄弟率领那班阴养死士过来看紧些。咱们要溜就得赶快,不然被困在死牢里,天亮难免跟着挨砍。听说腰斩很疼……” 宗麟靠壁坐调内息,闭着眼睛说道:“明代史家已有定论,何晏、夏侯玄、李丰之死,皆司马氏欲篡而杀之也。而史敛时论之讥非,以文致其可杀之罪,这些都只是‘莫须有’的借口。诸公身死族灭,皆魏室忠臣也。” 盘腿寂坐的白衣人按膝转觑,似觉旁边有些人显得气宇不凡,便朝宗麟这边微揖道:“刀剑笑落,千秋死囚。何足道哉?虽不知诸位来意,还盼快些离去。免让邵氏那伙人在此撞见,或疑乃我旧部意欲劫狱,恐将调来大群人马,堵住不给走……” 长利攀在小窗口那儿憨望道:“外边似有越来越多老阿婆走来走去,只怕我的噩梦真要兑现在此。梦里无数如丧考妣模样的老阿婆犹如行屍走肉一样涌来袭击,我忙着用嘴朝她们不停喷射豆子,最后连嘴都变形了……”信孝颤着茄子点头,虞然道:“阴养死士三千,我们怎样也打不过来。你看宗麟大人已很摧颓了,咱们还是赶快溜罢!”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忙去拍打栅门,急促叫唤道:“茂伯!快开门,茂伯……”长利从窗边转头憨问:“他为什么不理你呀?”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挨在门畔捂着伤处,苦恼道:“因为我们来早了,此时还不相识。我兄长任司隶校尉,没想到向雄居然被贬来附近扫地,后来他回河南家乡找事做,在王经下边任职。王经继任司隶校尉,向雄也跟来了。王经母子被司马昭诛杀,向雄又倒了楣。因为他敢公然哭丧,得罪司马家族,此后一直遭别人欺负,最终被找了个借口打入牢狱。我出任司隶校尉,发现他在里面坐牢,就把他释放,召为己用。”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向雄如此唠叨,难怪他老婆受不了他,跑去跟别的男人厮混……”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摇头说道:“向匡他们说,其实向雄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是因为年轻时受了太多情感打击和女人深深伤害,所以才慢慢变得有时神神叨叨,这还算好了。我觉得向雄才是最正常的一个,因为我们身处的这个世道不正常,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人们视丑行恶事已如家常便饭,麻木不仁……” “你们还在聊天呀?”信照按刀说道,“赶快!我听到许多脚步声渐近……”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又拍门叫唤:“茂伯!快过来,我给你看一样好玩东西……”邻近牢狱大门那边有人说道:“别嚷了,扫地那厮已走掉。刚才他把扫帚一丢,撒闷气说撂挑不干了,转身便回乡下,一路唠叨称不忍心看太多好人冤死……”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懊恼道:“啊?他走掉了?” “咱们也走罢!”有乐到墙边催促道,“我不想跟众多老阿婆打架……”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忙去搀扶那盘腿寂坐的白衣人,恭然说道:“老师,咱们一起离开。学生梦寐以求,就是这样……”有乐展开扇子,啧出一声:“你要救夏侯玄走?那明天谁在街上被腰斩,剩一半残躯爬过世人眼前,为曹魏世道留下血写的人字……”信孝眼眶微湿,在我身旁低喟道:“史载夏侯玄在东市被处斩,临刑之时,仍然神色不变,举动自若,从容受戮,时止四十六岁。次年,司马师痛死于许昌,终年四十八岁。司马师刚毅隐忍,理智冷酷,御下严格,做事铁腕而果决。发动高平陵之变时他镇定自若,亲自率兵控制京师。清洗敌手时,果于杀戮,对旧友也毫不手软。文钦之子文鸯带兵袭营,司马师受惊过度致使眼睛震出眼眶。遭袭击时为了安定军心,他蒙住被子强忍住疼痛,把被单咬的粉碎也不发出声响,不久便因脸伤恶化暴逝。” “是不是这样子?”随着阴恻恻的冷笑传入,长利闻声回望,倏见小窗子外边有张如丧考妣之脸凑近而觑,厉瞳戾然,吓他一跳,从板凳跌下。我转眸瞧去,只看到有颗毛蓬蓬的头作势要从窗口硬挤而入,信孝他们纷纷惊叫。便连宗麟也悚然而起,抬臂晃袖出剑戳去,却没撩着什么。小窗外天色沉暗下来,透着无边的阴晦,疠气摧迫心头。信照按刀说道,“外边有许多异影逼近,莫再迟疑耽留。” “我不管那么多,”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不顾箭伤迸裂滴血,犹欲拉扯道,“老师,给我机会救你走。” 那盘腿寂坐的白衣人翻腕拂袖,簌然推开他,正色道:“休再无礼。别这般举止轻浮,我虽然是罪人,也还不敢遵从尔辈意欲。”宗麟拽住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趁机推他撞墙之时,与有乐相觑而叹:“你老师不愧是硬汉,经受刑讯拷打,始终不出一声,临到解赴法场行刑,也依然面不改色。” 我见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泫泪凄落,实在忍不住就探手拉那盘腿寂坐的白衣人臂腕,虽已使出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之法,孰料一拽不中,反遭拂膀跌开,堪堪避过窗口伸来鸡爪般的五指抓攫。宗麟矍然道:“当心,邵悌出手了!” 那盘腿寂坐的白衣人抬掌拍向窗口,另拂一袖,推我撞去有乐身前。砖石激洒之际,窗外那如丧考妣之脸急缩,恹然的笑声回荡四处。 我随有乐他们撞摔在水边,眼望川流滚滚,芦花飘絮漫舞。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趴在草苇丛间哀泣,有乐搀他起身,我们皆在其畔,一时不知如何慰言。 但听宗麟遥眺江天浩淼,负手自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第九十七章 白云苍狗 一支飞箭急至,宗麟抬手抓住。 我抬睫望天,看天上的浮云形状变化不定,初像白衣裳,顷刻又变得宛如苍狗。有乐似亦萌生同感,摇扇在旁,叹道:“宋朝的秦观曾叹,白衣苍狗无常态。其实唐代杜甫先便作过《可叹诗》:‘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以喻世事变幻无定,不易揣测。” 当时信孝走去草苇丛间,瞅着天色,问道:“在蜀宫见到姜维不时看天出神,可瞧出什么来了?”宗麟在水边低喟:“能看出什么?天机从来难测,往往有如白云苍狗,幻化无常,瞬息万变。”话声未落,一矢忽至,我抬手急接,虽是绰握正着,其势迅疾,犹难遏止。飕然扎在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肩窝。 众人顷为一惊,只见有个人影沿江跑来,越奔越近,猛地提刀扑搠。长利起初在愣望,瞅着那人影由远而至,突然亮出刀子急捅,长利吃惊蹦退。那人扑上前乱戳,长利忙扳住他手,硬生生将刀尖从喉下推离,那人催加力道,又按刀刃临脖欲削。长利发出惊叫,使劲推开,两相推搡拉扯之下,脚下踩滑,一齐跌入水中。 宗麟面不稍转,随手抓箭抛回,去势迅剧,倏然掷在树下挽弓之人的脸上,嵌贯眼窝而入。闻听长利惊呼落水,宗麟提矛伸搠,扎穿那个在水里跟长利纠缠扭打之人脖颈。信照从烟雾里撩刀飞削,斫倒宗麟背后挺戈欲搠的两道黑影。有乐转望四面八方冲杀骤至的乱兵之影,不禁吃惊道:“怎么回事?”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跌在其畔,痛哼道:“我又中了一箭……”我帮有乐拉他起来,眼见江雾中兵戈之影乱晃,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点炮仗投阻杂兵蜂拥纷袭的势头,忙碌之间,听到有乐叫唤:“一积,赶快退过来这边!”穿条纹衫的小子拿出烟花,咧着嘴点燃,噗噗乱喷,随手烁射四周,走来说道:“许多拿盾的兵推涌过来了,咱们快跑。” 长利挣脱纠缠之人,爬上岸边,一路猫腰避箭,溜过来问道:“这是哪儿?” “益州。”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拔出腰后斜穿皮外的流矢,血淋淋的抛甩离手,忍痛回答。“汉武帝分天下为十三州,始置益州。公孙述称帝时。又改益州为司隶,蜀郡为成都尹。周太王以‘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故名成都。正月十五那天,我和姜维他们进城,就顺便到那边古台祭刘焉等蜀郡列代先辈,随即自领‘益州牧’。接受姜维等蜀汉旧臣的建议,欲联手孙吴抗衡司马氏。当时姜维看天色晴明,称是吉兆。不料天气说变就变……” 信照砍翻一个骑马冲撞之人,拖刀奔来,见我们正听得发愣,便催促道:“莫在那里发呆,快随我跑去高处。江边有不少骑马的士卒往纷乱避祸的人群里冲杀,势难阻挡。”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抬手指着前方,说道:“往宫墙那边,走势高些。”忽然一箭穿掌而过,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抬看手心窟窿,信雄在另一边与之对觑,发出惊叫。 小珠子急转而出,掠过烟雾,爆掉一片人头。旋即荡撒流荧激飞,往弓箭纷来之处绽落开花。一时髓浆迸溅,炸颅之躯狼籍遍地散落。没等我们看清,小珠子突从信雄后边一个跃马砍杀骤至的魏兵眼眶里冒出,晃转到我肩后说道:“你们别愣看,快牵些坐骑走。” 魏兵坠骑,嘭一声摔于身后,将信雄吓一跳。正自转头懵望,信照抱他上马,顺势撩刀拦脖抹翻另一个骑马冲出烟雾的兵士。长利忙将坐骑拉过来,帮有乐扶起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爬上去。 宗麟伸矛搠翻我背后一个跨骑抡刀之人,随即拎我而起,放到马上。有乐正要跟着往上爬,瞥见长利又拽来一匹马。有乐忙要去骑,却被信孝抢先。有乐啧出一声,返身欲爬到我后边,却被一个乱兵扑来撞倒,按压身下,拿刀戳喉。有乐惊呼之时,那个乱兵嘴里冒出一截矛头。 宗麟收矛,踢开那个嘴喷血汁的乱兵,拉有乐起来。有乐正要爬到我骑的马背上,却见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追着一匹受惊的坐骑跑来,有乐忙要拉马,宗麟将他推开,说道:“当心撞死你。”探出长矛,拦在马前,拉扯缰绳,纵身而上。转面瞧了瞧有乐,伸出一只手欲拉他上去同坐。有乐却摇头后退,说道:“不想跟你同骑。” “你还挑三拣四?”宗麟啧出一声,改而去拉那穿条纹衫的矮小家伙坐上来。众多乱兵穿雾而出,纷纷杀至,将我们的坐骑惊跑。穿条纹衫的小子乱抛二踢脚,噼啪炸响。有乐边蹦边奔,跑在后边。我转辔欲迎,正要伸手拉他,不料斜刺里撞来一骑,有个魏兵挥刀乱砍,将我和有乐隔开。听到有乐惊叫,我忙甩盾谶,帮他抵挡。树上蹦落一个魏兵,坐在我身后,勒脖笑道,“别管那废物了,这便跟我回家乡去生娃儿如何?” 其笑未落,脑袋先掉。我一惊回望,只见身后有个无头之躯怦然翻堕。信照掠刀而过,我连忙低头伏躯,只见刃芒扫荡,势如风卷残云,撩向前边,劈那骑马的魏兵落鞍。长利跑来拉住坐骑,跟有乐一起爬上去。 “两个废物,终于同骑了。”宗麟摇头低叹,转觑另一边,朝信照说道,“二千石,加两个城。去跟我干,怎么样?”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抬手看掌心窟窿,在旁说道:“我们这里许多人的官俸皆是二千石上下。太守刺史、三公九卿亦然,其实历代为官薪水不高,养活家人还行,若还要做大门面就不够维持排场派头了。因而许多人不靠官俸,另有生财之道。我最糟了,至今未成家,连个像样的家也没有。” 信照以刀鞘拍打,驱赶我们所乘的坐骑拐头跑进街巷,奔离人群混乱之地。信孝亦甩软鞭,帮着赶马,一路驱策,急驰未缓。宗麟拧着腕炮机括,硬扳转动,咔咔作响,懊恼道:“这些兵器太热就容易卡住,前次我一个炮爆膛,差点儿打到我。幸好道雪在旁,及时将我拉开……”有乐和长利挤坐一骑,跑随其畔,说道:“你有一帮好家臣,能人如云,尤属道雪父女及其婿皆了得。干嘛还要拉拢信照?” 穿条纹衫的小子伸头问道:“拉拢我好不好?我想去跟宗麟大人学炮术……”宗麟闷头摆弄腕炮,眼没抬的说道:“先拿泷川寨那些好药来吃吃,当做预付学费,可收你为学徒。将来做我炮手,前去操作我家门口那尊巨炮‘国崩’,前途可期。” “跟他混有什么前途?”有乐摇扇说道,“一积的老爸本身就是铁炮行家。清洲四大天王,后继有人。何必去九州当炮手?” 信照撩刀砍翻路边几个挺戈欲搠的乱兵,转骑跟随,因见那穿条纹衫的小子又掏鞭炮点掷,忍不住惑问:“一积,你那些炮仗怎竟用不完的?” “又是‘藏物之术’,对吧?”长利憨笑道,“听说信孝的藏茄之术来自‘奇行者’,就是原本出自泷川一派的那谁传授。我哥说泷川家的老大能把整艘舰船藏在里面,常夸一益大人为‘宰相肚里能撑船’。前次在信包那里打牌,我看见泷川雄利把整副麻将从腰股后边拿出来……” “很难说跟谁学的,”有乐伸扇朝我一指,说道。“她那个正信似乎也会玩这手。我见那老儿随手打出许多完全不同的兵器,五花八门,不知他到底怎么揣在身上的?他说是用车来拉,我不相信。咦,前面路边有一驾大车……” 我正给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察看伤势,斜身投眸,从他伸抬的手掌窟窿里透觑而过,但见城中四处烟火乱冒,许多房屋着燃,大街小巷死尸狼籍,不堪卒睹。我忙要移开目光,却见路边停有一驾马车,撞塌半堵土墙。车上有几个小孩儿啼哭,我不忍就此策骑走过,便拉缰停下。 信照先已下马,伸手阻在我身前。我抬眸随他惕视的目光投觑,看见马车上有两个乱兵按压一个瘦弱家伙,使劲用马鞭勒脖子。那瘦弱家伙以手推扳临喉逼近的木椎,犹在尖椎摧迫之下苦苦挣扎。有个魏兵仗着膀粗腰壮,挺膝顶胸,将他逼困于角隅,拿着木椎用力推戳咽喉。 宗麟晃铳出袖,抵住拿椎之人的后颈,却咔一下没轰响。长利投眼憨望,惊呼在畔:“快帮忙,那个将死之人似是蚊样家伙……”宗麟迅即收铳,袖中吐刃疾出,扎穿拿椎之人的后脑勺,尖锋从嘴内贯透半截在外,往下划裂其颏。徐徐划至喉脖,又往上掠刃撩剖,将头颈分裂两瓣。 尖椎落下,瘦弱家伙急拾在手,扎入勒脖之人额头。但见那人先即身首分离,脑袋在信照揪发拎提之下,霎随刀光所掠,断躯翻堕车边。瘦弱家伙忙扯下缠颈的马鞭,向后跌坐,回护几个受惊啼泣的小孩之畔。 有乐伸扇一拍,讶问:“蚊子,你怎会在这里,却跟小兵纠缠扭打,差一点儿挂掉……”我爬上马车,籍借临街火烧楼郭的光焰烁耀,看清那惊犹未定的瘦弱之人果真是蚊样家伙,便即展颜道:“还好,大家撞到一起了。” 信孝把小孩儿抱上车,挤过来坐下,伸茄从另一边敲蚊样家伙脑瓜,说道:“你怎么这样‘菜’呀?连两个小兵也打不过……”蚊样家伙找回失落之弩,拉弦拨弄几下,头没抬的说道:“刚才一下子围上来好几个乱兵,你瞧马车下面,躺有数具尸体,便知我没你以为的那样‘菜’……” 信照给未死透的魏兵补刀之时,踢开墙边一只手里犹抬欲射的短弩,抹脖结果那个被马车撞挤夹躯的士卒性命,顺手从车下拉出一个颤避不迭的尿裤小孩儿,温言以慰:“没事了。”放去车上,转面问道:“地上那些都是你干掉的?”蚊样家伙点头称然:“成都城中大乱,到处皆有乱兵劫掠杀戮,眼见难以走脱,我赶车拐进这里,不料撞上这些家伙,他们一下子围拥而上,我驾驭马车失控,将拦路的小兵连人带墙撞翻,虽即以弩射击,怎奈寡不敌众,被两个精壮家伙从后边爬上来偷袭。我挡掉他们乱戳的刀子,其中一人捡了根尖椎,趁另一人用马鞭从背后勒脖,扑来欲扎,此时我失落短弩,急觅不着……” 长利拾弩伸递,说道:“这儿有根短弩,你拿去备用。”蚊样家伙接过来搁身边,转望道:“你们怎么全在这里?似乎还多出一两人……”穿条纹衫的小子拿着烟花朝巷外嗖射,转面说道:“我是被你赶过来的,还好意思问?” “听你的就糟了。”有乐拿扇拍头,敲过蚊样家伙脑袋,方道。“留在蜀宫是死路一条。幸好我们终于学会了穿越之术……” 信孝坐在一车小孩儿中间,闻着茄子惑问:“然而我们为什么又穿越回来这里了?”有乐亦自纳闷,转头望向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挠着嘴说:“谁知道?” 我给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包扎箭伤之时,他不禁又泫然泪淌,凄怆的叹息道:“原以为能救老师一命,他为何宁知必死,却不肯跟我走?” “你老师选择的路是对的。”宗麟眺望城楼火光映天,负手自嗟于旁。“既然舍身取义,怎能畏死而逃?却撇下他一班亲友,众多无辜皆受株连,明日死难,纷纷遭戮于市……”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扶着墙走,悄去树下垂泪,戚然道:“我以为有了神仙帮忙,或能救到想救的人。这些年身处黑暗当中,始终侥存救赎之念,宿留心结,才未绝望……”有乐转面,慰言道:“无论怎样,你都救不了夏侯玄,别太难过。就算有机会走,他也决然不肯。毕竟一家老小,以及众多亲友故旧,天亮之后便要横死街头。这种感情岂只是人所独有,即使一只公鸡,看到小鸡们惨遭腰截两半,拖着残躯爬在血泊中哀叫爸爸,又怎能忍心自顾逃命,而弃之不理?我小时候出外闲逛,捉一个年幼的鹅崽拿来玩,有只大鹅追了我九条街,被人踢打,其仍不甘休……” 我想着夏侯玄他们三族遭灭的惨酷命运,不禁心头颤痛,转面拭眼之时,忽听墙影下传来动静,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发出一声痛哼,靠墙欲倒。 有乐他们一惊而往,围拥上前。信照绰刀追向一个急奔之影,长利搀住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见其腰腹淌溢血水滴落,不禁愕问:“怎么搞的?”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捂着伤处,忍痛说道:“我被捅了。想不到吧?” 有乐闻言顷为失色道:“谁干的?”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勉强抬脸,目望前方昏暗街头,说道:“有个老阿婆,突然从墙角冒出来,捅了我一下就跑。”有乐咋舌儿道:“老阿婆?真的有这么凶险?先前我以为你只是随口乱盖的……”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颤抬殷染之手,摘帽子往有乐头上一搁,强自忍痛而行,在长长的墙影下微躬腰背,蹒跚走出一条血路,头没回的说道:“叫你的兄弟赶紧回来找地方躲避,前边似有许多脚步奔跑声急促,恐怕将有更多老阿婆从街头巷尾涌来,我要拔剑迎战,你们快带那些小孩儿离开险境,不要枉丢性命!” 有乐忙要上前拉他回来,四下里喊杀声纷近。长利呼唤信照,却不见踪影返还。我正感忐忑,许多兵将从屋垣之间一涌而至,簇拥到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之畔。有乐连呼不妙:“完了完了……” 一个冠挽素巾的年轻男子斜伸长剑,从墙影里移躯走出,惕觑道:“姜伯约,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身后那个须发花白的清癯汉子持剑转顾,温言道。“就这儿罢。”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愕望道:“钟邕,你怎竟和姜维在这里?”冠挽素巾的年轻男子从亲兵手里取下玄氅披风,给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罩在肩上,一边为他系扣带子,一边回答:“城外涌来太多乱兵,欲跟胡烈他们会合。将我们逼退回此处,无路可走,要被包围。” 姜维望向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解下腰间之剑,伸递给他,说道:“钟大人,此是诸葛丞相传下的章武剑,其极锋利,你且拿去护身。待会儿众兵涌来厮杀,你那把价值百万的宝剑未必比它顶用。” 钟邕冷哼一声,按剑凛视道:“姜伯约,你这算什么话?我叔父拿的这支是魏武之剑,不是荀勖那种花哨噱头把式。” “魏武之剑,”路边一员没精神的银鬓蜀将闻言转面,矍然投觑道,“传自曹操。没想到孟德公佩剑,如今在钟会将军手上……” 长利憨望道:“姜维他们怎么都还活着?”有乐在墙下顿足不已,懊恼道:“糟了糟了,想必是咱们穿越回来早些时候了。赶快把钟会拉走,再重新穿越去别处……”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与姜维对视一眼,似是相互交换了个彼此会意的目光,颔首说道:“就在这儿吧。” 姜维抬眼仰望苍郁的云影从四面八方覆临,清癯的面容渐渐笼罩进阴晦余辉,他脸色黯然,似在自言自语般的说道:“天色又暗了。我生性愚钝,学了很久,始终未能学会诸葛丞相看天的本领……” 巷道里冲出一人,突然戳他一刀,贯腰而过。众将惊呼声中,姜维举剑挥劈,欲斩未落,又有数支长戈齐搠而来,扎在他身上。 宗麟伸矛扫翻倏然欺近的数人,拽我后退。长利抬剑,挡开急斫之刃。我尚未反应过来,便和有乐他们猝临乱兵纷拥围攻之间。 一轮沉雄的落日无言西沉,天地间遍洒赤晖如血。 我微一恍神,指着横巷方向,刚启口提醒:“小心那边……”一箭忽至,射向我手上,旋现幻盾之谶,将飞矢荡消无存。我吓一跳,收臂忙看,还好肌肤无损,只见小红点微闪。 小珠子从墙头一个挽弓之人眼眶里冒出,随即那个放箭家伙倒坠墙下。小珠子转去信雄耳边,催道:“好多人杀过来了,快跑!” 姜维身后有个蜀将抢先劈翻巷道里冲出的乱兵,打掉戳向姜维之刃,未及退避,顷间陷入更多刀丛之中。姜维接连格杀数人,自亦接连挨砍挂彩,眼见身旁兵将纷皆苦战难脱,便转身趋至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跟前,递一支剑给他,凝目微晗,说道:“保重!”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捂着伤处,抬脸欲言。姜维却已返往乱军当中,挥剑说道:“余下众将士听着,随我奋力往前拼搏,勿让胡烈父子两拨人马冲近汇合,隔开他们!”话未及毕,身影掩没在纷涌的人潮之内。 那位没精神的银鬓蜀将连挨许多刀砍倒在路边,犹欲强撑而起。颈后架来两三支剑,将他身首分离。血溅过来,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踉跄后避,一时慌张失措。有乐连忙挤过来拉他,不安道:“都别挤在这里,赶快跟我往垣后溜走。根据我身边那妞儿神奇的预感,你这边很危险……” 没等说完,冠挽素巾的年轻男子斜伸长剑,率领数百将士推涌而至,搡开有乐,簇拥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往另一边墙下且战且走。有乐跑随其后,数支长戈齐搠而来,扎向他身上。我扬甩盾谶,帮他挡开。身后数人倏然欺近,乱刀纷加。我正忙不过来,宗麟伸矛扫打,撂翻数人,拽我后退。 我浑没理会,正要去拉有乐回来,脑后忽临一刃急斫。长利抬剑,撩来挡开。宗麟一矛搠去,戳倒那个悍犹劈斫之人。长利憨问:“这些你全预见到了?我们将会是啥下场?”我摇了摇头,顾不上回答,只见数矢飞至,扬手发出幻盾之谶,挡向长利背后。 长利转头憨望,眼见密密麻麻的刀戈推拥而近,不由惊啧道:“这么多人,怎能打得过?小珠子不是很厉害吗,快叫它来对付……”小珠子连爆数颗人头,转到信雄耳边,嘀咕道:“对付不了,赶快跑吧!” 信孝甩着软鞭,抽打纷搠之戈,口中说道:“我观察到,小珠子很少会主动出击。甚至不太愿意出手伤人,除非我们遭遇险情,它才或有动作。尤其是信雄受袭遇险的情况下,小珠子反应很大,迅即回击强烈。” 长利上前帮忙,连挥数剑,削掉扎近信孝身畔的枪头,眼见手持之剑如此锐不可当,自亦咋舌,随即憨问:“不知它为什么这样在乎信雄来着?” “谁不在乎信雄?”有乐挤过来说道,“你看他有多可爱。”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捂伤被拽在旁,忍痛称然:“我也想有个这般可爱的孩子,可惜我那些侄儿,个个一本正经……”信孝甩鞭抽开一支飞临其畔之矢,趋避往后,问道:“你兄长当过司隶校尉吗?应该不是吧,先前听你一说,我竭力想不起史籍有记载……”宗麟抡矛扫击,撩翻逼近欲砍的乱兵,冷哼道:“你就是杠精!他无非一时口误而已,夏侯玄下狱之时,其兄钟毓当的是廷尉,据闻也甚同情夏侯氏一门遭遇。钟毓作为钟会的亲哥哥,对自己的弟弟知根知底,曾私下告诫司马昭说:‘我弟弟才智过人,但好玩弄权术,恐野心不小,不可不提防。’司马昭听后哈哈大笑:‘若将来果真如此,则吾只治钟会之罪而不累及钟氏一门。’当然晋朝的官史是绝不肯说钟会半句好话的,只会站在掌权的司马氏一边。声称钟会谋反,兵变败亡之后,钟氏依律当诛三族,司马昭依诺,对已病亡的钟毓网开一面。钟毓之子钟峻、钟辿特赦出狱,官爵如故。其实钟毓也有两个儿子受株连,次子钟邕因出继钟会,与钟会一同作乱被杀,全家灭门。较为年小的钟毅亦出继钟会,虽未参与谋反,却因钟会之乱,下狱诛杀。” 穿条纹衫的小子连投炮仗,噼啪炸响,掩护我们退离厮杀密集之处,只见信雄愣立在墙下,呆瞅阴暗处一影。 我过来拉信雄,问道:“你在瞅谁呀?” 信雄张开嫩嘴,回答:“惹惹惹惹惹惹……”我心感异样,随即脊寒。转面见到一个如丧考妣之影从墙角悄隐,长利上前察看,只见有个秃汉提枪奔来,一路怒骂:“那班丢人现眼的坏蛋又搞鬼了吗?不要装。我们知道你在搞鬼。不搞鬼,就不是你了。因为你们是坏蛋,搞鬼是你们的本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就是你们的本性。” 长利憨问:“说谁呢?”墙影里有唾沫飞出,擦颊而过,我摆头急避,只见口水喷向信雄脸上。墙影里有张哭丧脸的面廓扭曲,戾目恹然的朝信雄骂了声:“小狐狸精!” 我和长利不由一怔,难免纳闷:“啊?”有乐唰的展扇,伸去信雄面前,阻挡飞沫喷唾,说道:“一胖毁所有,狐狸精也不例外。我家信雄这样胖,怎么有资质当狐狸精呢?那家伙信口乱喷,打他!”秃汉提枪朝墙影里乱戳,砖石四撒,并没扎到人。长利凑近而觑,不禁奇怪:“刚才那家伙呢?” 秃汉似有所见,提枪急追,挤往屋垣间隙,一路忿骂不绝:“什么玩艺?就会鬼鬼祟祟,耍些见不得光的伎俩,谁不知道你们最坏?看什么看,我说你呢。别转头,就是你!” 墙角有个哭丧脸的老妪伸头问道:“说我吗?”秃汉往前挤着说道:“我说谁,谁知道。”长利愣望而问:“那些哭丧脸的家伙究竟是男子还是女人呀?瞅着不阴不阳的模样……”屋垣后有个哭丧脸之人呲牙咧嘴,作势恫吓道:“寻衅是么?当心跨墙过来捉你,然后挂在树上……” “这么难相处啊?”有乐皱起脸说道,“难怪孔子说,唯妇女与小人最为难养也。其实妇女还好养些,你们这些小人最麻烦。”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如果既是小人又是妇女集于一身呢?” “那就是烂人。”有乐嫌弃的说道,“俗称烂货。贾午跟她姐姐贾南风就是这种人。比她们妈妈郭槐还坏……任何时候都少不了这些坏蛋,所以无论穿越去哪里皆要遇到。” 墙后有人忿然道:“放开我,不然我立刻愤恚而死!” “咦,好像是向雄的声音。”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转头乱望,讶然道。“他在跟谁说话?” 长利攀垣窥觑一眼,低声说道:“他被一帮哭丧脸的家伙绑架去那边院墙之内。” “告诉你们别蹦得欢,将来人人要倒霉。”墙后之人愤恚道,“前次我不小心走进荒祠附近那片林雾,意外穿行去了些不同的地方,已然见多识广。最可怕是亲眼看见月亮爆掉,从头顶砸下来,我赶快往回跑……不信是吧?我没说完话就想走开,这是什么态度,别惹我立刻愤懑而死。” 信孝闻着茄子诧问:“向雄也有穿越过吗?”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郁闷道:“谁知道他?自从早年失恋以后,变得神神叨叨,有时候也跟那位老住持一样,声称曾经一趟迷路,去过许多地方,然而没人信以为真。”长利憨问:“他究竟是失恋还是被女人背叛呀?” “被心爱的女人背叛,然后失恋。”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摇头苦笑道,“背叛他的女子变过心,跟别的男人好上一阵,又跑回来重新跟他过。对此我很无语……” 小珠子冒出来嘀咕道:“许多年后,男人似乎对世间越来越张牙舞爪的女流之辈彻底失望了,于是寄希望于重新创造出真正完美的女子作为伴侣。我家族那些姊妹就是由于这个用途大量制造出来,连皮肤也纤毫毕现,从里到外几乎与真人无异,但更体贴入微,因而广受男人欢迎……”长利憨问:“那你呢?” 小珠子转了开去,到信雄耳边细声细气的说道:“我不一样。” “先前在蜀宫左近砍人头挂满树就是这班家伙吗?”有乐见长利仍在攀垣窥望,便走至墙边不安的说道。“谁知是何路数,就算自称不阴险,其实阴险无比。我最烦此类爱扮成老百姓的家伙,便同咱们穿越去别处遇到的那些服色各异之人差不多,无非属于恶势力的同伙。为免惹我生气起来把他们干掉,咱们不如赶快撞墙溜走罢!” 长利蹦下来,说道:“好啊,我也想走。可是蚊样家伙又没影了。连同那驾马车,以及上面的小孩,未瞧见在哪儿。”宗麟抡矛扫翻几个奔近的乱兵,转头瞅向信孝,忽哼一声,伸矛敲他脑袋,问道:“我让你带的那两个小孩儿去哪里了?” 信孝颤着茄子回答:“此前我放在马车上,跟其他孩子一起不见了。”宗麟揪之曰:“我说过,若带丢了要被打。你当耳边风是不是?还想跟桂姬通信,简直作梦。下次我若又见你给我女儿寄书信,立马抢先撕掉……” 有乐从旁劝解:“别太担心,想是蚊子先带他们溜了。他从来不讲义气,一有机会就闪。幸好咱们亦会穿越之术,快趁那群乱兵厮杀未近,赶紧也一起溜之大吉。”拉信孝到墙边,展扇看咒诀。信孝转头看墙,本要溜开,但听有乐叫苦不迭:“坏了。我记录在扇子上面的咒诀沾了唾沫,竟然模糊难辨。有谁记得这几句是啥?” 宗麟伸头一瞧,亦感懊恼道:“谁叫你讲话不停,口水多过茶!”眼见有乐郁闷不已,长利憨然道:“寻常口水哪能有这么大腐蚀性?你看整张扇面快要破烂掉了,先前那个如丧考妣之人突然朝信雄喷来,幸好有乐抢先伸扇挡住……”有乐跺足道:“扇子烂出无数窟窿斑驳,损失了大量中奖号码不说,这回咱们怕要走不掉了。” “命运是躲不开的。”墙后有人忿懑道,“乞丐嘲笑要饭的,穷人何必为难穷人!好人不是在别人老婆的婚房里聊天能聊出来的,至于女人这种东西,一言难尽,咱就不说她了。不要又装出这副表情,死后不怕洪水滔天是吧?先前我发现附近也出现一团迷雾在江边,就像我曾居住的那间荒祠不远处有过的怪雾一样充满谜团,你们有谁若不相信月亮要爆,我带你们去看一眼就吓尿……”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颤抬血手,拍墙叫唤:“茂伯,你在跟谁说话?我在这边听见你洪亮的声音了,茂伯……” 有乐眼睛一亮,转头说道:“不如去拉向雄出来,让他带咱们找找看,是不是真有那团谜云一般的雾……”长利攀垣张望道:“可是那边好像有许多老阿婆模样的人走来走去。”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连忙拔剑,踉跄前往,说道:“干就是了。让咱们一起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跟老阿婆拼掉最后一滴血……”有乐奔去拉他,说道:“日头下山了,哪有朝阳?你伤势不轻,最好悠着点儿……”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递给他一支剑,往墙后探觑着说道:“里边有很多老阿婆,点起火盆,围着向雄鬼鬼祟祟,不知在跳什么大神?先前姜维多给我一把剑,你拿去用。” 一矢忽至,贯穿掌腕而过。我猝未及料,转面看到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痛倒在墙边,有乐拿起他血淋淋之手察看,咋舌不已:“你这只手又多了个窟窿。那些箭矢竟有这样粗一支,直接就射穿过去,留下伤口宛如钱眼大小……” 我觉又有箭风飙近,急促扬甩盾谶不显,连试几下亦然,正自困惑不解。小珠子荡落飞矢,转到我耳边说道:“发不出来了吧?这里有强大的谶纬禁制气象,大家当心,你们的遁甲防护可能会失效,除非赶紧远离……” 檐影下悄立一人,负手观天,垂撇的眉梢眼角充满愁苦之气,在火光跳闪之间,其畔有个拈伸黄符点燃晃摆的老苍头喃喃说道:“从前此处是张鲁一门的五斗米道场,法象森严。看来历代传闻非虚,蜀山有高人。然而无论蜀汉故地先辈张鲁、后主刘禅,还是东吴那边的孙皓一家,再如何迷信星气谶纬之术,也难以保全其家业。司马炎公子身边有人跟我说,这些东西有害,他迟早要封杀禁绝。我们邵家的前途在哪里?谁不惟恐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信雄突然发出一声嫩叫,我转头已不见他在身后。随即又听到其甜嫩的声音发自院落之内,我奔去看见信雄被一个长眉垂耷的黑衣老媪抓在手上,伸去火盆那里,恹然而觑道:“把这小胖娃娃献祭给司马炎公子列宗先辈,圣火坛前烧高香,逼出狐精本相,为邵家讨得一个不灭的未来。” 有乐忍不住摇扇走来,说道:“我家信雄怎么可能是狐狸精,你们就会乱说。猪精还差不多,看他被捧在手上胖乎乎傻愣愣,有多可爱?” 我见他正说着话,身边接连冒出多个乌衣媪,垂眉耷首,一言不发,悄来包围。我觉形势不妙,便要上前拉开他,几个花花绿绿的垂髫老妪却先绊住了我,纷伸巾帕朝我脸上拍打,我吃痛欲避,垂髫老妪一齐探爪,抓臂拿腕,将我揪按不放。 长眉垂耷的黑衣老媪捧着信雄,往火盆上伸去,口中恹然道:“我们捉住这小胖狐儿给司马炎公子交差,邵家从此有了未来……” “不,”随着鹊影绕梁飞晃而出,向雄的兄弟向匡提刀现身,沉哼一声,走到廊柱下,抬腿踏栏,凛视道。“你们没有未来。” 语毕抬刀,飕投出手。倏然划过一个垂髫老妪头上,裂发分半。我摆头忙避,瞥见刀光飙芒而掠,掷向长眉垂耷的黑衣老媪,忽被一只中途横伸之手拦截,绰握刀柄,打了个旋儿,消卸去势。刀光撩转,反指廊柱之下,迅即逼抵向匡面门。 向匡似吃一惊,瞪着面前那个垂眉塌鼻的老叟,蹙眉低哼:“邵流涕,洛阳的脏活儿干完啦?” 垂眉塌鼻的老叟侧着脸朝旁打个激淋淋的喷嚏,以另一只指节残缺之手掏巾揩鼻,擤涕说道:“天底下的脏活干不完。我一把年纪,为何还要操劳四处,因为总有你们这样的好事之徒,不让人省心。” 语毕沉腕,掠刃抹脖。向匡似未及避,肩后蓦然墙破,穿出一只手,攫向垂眉塌鼻的老叟脸上。便趁那擤涕老叟猝为惊愕,另一只手穿出窗户,从刀锋下拉开向匡。 垂眉塌鼻的老叟发足踹墙,木石顷然震塌,现出一个秃顶老汉,苍须戟张,振衣走出,威逼而来。垂眉塌鼻的老叟操刀劈斫,却被秃顶老汉抓在手上,正要拗折,向匡忙道:“二伯,别弄坏我的刀。”秃顶老汉微一蹙眉,拽刀而过,递给向匡。垂眉塌鼻的老叟握不住刀柄,脚下踉跄未定,秃顶老汉探手扼脖,提他举起,撞上檐梁,随即抛出廊外,说道:“多事之秋,皆因有人使坏。向氏从来看不惯奸人作祟。庙堂失序与江湖理想,此消彼长由不得你们说了算。” 信孝闻着茄子,侧头悄言:“我就说过,向匡死不了。其乃历史上的西晋护军将军,后来在‘八王之乱’保护晋惠帝不遭乱兵伤害,凭的就是那口单刀……”悄伺其畔的垂眉老妪低哼道:“你啥时跟我说过这茬儿?”信孝转面瞧见左近掩围之影,不安道:“长利呢?你们啥时连我也包围了……” 垂眉塌鼻的老叟刚被抛出,犹未落地,忽又折返,飕飕踢撩数脚,绕柱转躯,打着旋儿踢到秃顶老汉背后,口中恹然道:“江湖上传说,向家的人走过,路边的狗都得挨两巴掌。难道就这两下子?” 腿影撩扫之下,木石塌折纷撒,其踹未至,檐梁有影忽坠,按掌覆临,势如千钧施加。顷然拍那垂眉塌鼻的老叟跌躯掼落。垂眉塌鼻的老叟涕为之洒,未及看清,抬掌往上急迎,只见一个秃头猛汉在头顶上方桀然道:“你们的传说不对。向家的人走过,挨两巴掌的是司马家的狗。” 笑声未落,先拍一掌。垂眉塌鼻的老叟勉力抬掌强接之下,涕为之喷。随着秃头猛汉催加压力,垂眉塌鼻的老叟身躯摇晃,脚下咔嚓踏陷地板。秃头猛汉骁然道:“又一掌来了!”垂眉塌鼻的老叟连忙扎稳步桩,全力以赴。秃头猛汉再拍一下,垂眉塌鼻的老叟闷哼声中,脚下再次沉陷。 秃头猛汉抬手笑觑道:“再挨一下,如何?”垂眉塌鼻的老叟似撑不住,咯血而倒。袖底忽现尖刃,撩向秃头猛汉颔下。我见锐芒从袖口悄显,忙加提醒:“小心!”随即脸颊遭巾帕一搧,旁边有个垂髫老妪低斥道:“多事!”眼眶忽迸,小珠子冒出来,转到我肩头,沿臂膀滚向掌腕,迅即晃转到我耳后,悄言道:“我给你解锁了‘飞流荧’,你能挣手就甩来试试看。便赌一把,我哥倘若藏在你身上,必有此秘杀技一甩而出。” 我感到臂腕一下炙热,怎暇多想,翻掌急甩。顷间使上了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之法,挣手得脱,抛帕撩展,空中现出一个“茶”字,引得旁边那班花花绿绿的垂髫老妪纷仰脸看。我顺势扬手,眼前飞出一片流荧烁撒而过,垂髫老妪脑袋霎皆沾燃。 我从众多蹿嚎的火人之间拉开信孝,顺便拾帕在手。有乐那边亦有乌衣媪瞬间着燃,有乐慌避不迭,挥扇驱开飘近他的流荧,啧然道:“既有这么厉害的秘技,为何不早教给她?”小珠子从长眉垂耷的黑衣老媪眼眶里蹦出,转到有乐耳后说道:“才想起来,不行么?” 长眉垂耷的黑衣老媪爆眼掼倒之际,长利扑身抢来,接住信雄,抱他便跑。多个乌衣媪追在其后,纷投链索飞爪,飕飕扫堕街巷灯笼。长利跑在遍地灯笼之间,一迳叫苦:“噩梦!噩梦啊……”脚下绊着东西,不意跌扑街边的摊铺上,滚落五谷筐里,懵然抬脸之时,嘴里吐出豆子。 我拉住有乐,转望廊间,看见秃头猛汉连拍数掌,将那垂眉塌鼻的老叟打陷地板之下。旁边有扇窗户推开,一个浓眉粗须之人伸头愣觑,愕问:“九叔,你在打桩吗?怎这样吵,也不让人清静一下,我实在受不了,快要愤恚死去……”话未说完,又被人往里拽入。窗内接连飞出数个老媪,跌掼庭下。随即有个火盆扔出来,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凑近窥探,突然挨砸倒地,爬在火盆边叫苦道:“茂伯!你在里面干什么?乱扔东西打伤我了……” 屋顶忽破,一个秃头老者拉着浓眉粗须之人蹿将出来,踏瓦奔过。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连忙爬随在后,忍痛喊叫:“茂伯!你们要去哪里?等等我……”浓眉粗须之人在千檐百瓦之间忿声说道:“有人叫唤,其声熟悉。大伯,放我下地。不然我立刻愤恚而死!” 一群乱兵沿巷墙涌来,纷朝屋顶放箭。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扶墙爬起,拔剑说道:“住手!”乱兵朝他冲去,追往墙后。我抬手欲扬,颈后忽凉,有只指爪悄抓,拎我而起。我吃惊转觑,只见一个垂眉歪眼的苍发老叟淌泪而视,在火光中不时用另一只手拭目,恹然道:“汉中太守张鲁门下法禁之地,你这小妮子竟仍能施展伎俩,所使何术?” 我朝他扬手,说道:“飞流荧。”但见毫无作用,不由纳闷。淌泪老叟指了指背后石壁铭刻斗大的“米”字,冷哂道:“世人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尊大。” 扬手拈诀一搧,倍增法象威呈。小珠子似近他不得,转到我耳后悄言道:“这里不行,须离那面石壁远些。我觉得里边藏有东西,传闻五斗米教先辈昔曾拾得天外异陨,嵌入教坛圣龛之内。那边似是龛壁所在……” 淌泪老叟抬掌殛龛,从里面取出一枚古意之匕,端详道:“张鲁丢失祖业,应该名列耻辱榜,然而张鲁却认为自己应当上英雄榜,这不过说明,自大并非美德。” 随即伸匕抵临我颔下,寒气侵髓而入。我不禁一激灵,朝他脸上打了个喷嚏。 檐影下悄立之人依仍负手观天,垂撇的眉梢眼角充满愁苦之气,在火光跳闪之间,其畔有个拈伸黄符点燃晃摆的老苍头伸手按下古意之匕,喃喃说道:“何必在意几只闯庭之雀,先须留意白衣过江。” “白衣会?”淌泪老叟转望庭外,见有一行戴着斗笠的白衣人沿街巷悄行疾近,不由微愕,凛视道,“东吴势力果然在此。” 秃头猛汉脖侧溅血,闷哼而倒,我闻声转望,只见沉陷的地板下接连击出重拳,猝然捶他翻掼开去。垂眉塌鼻的老叟爬出来擤涕而望,眼瞅一行白衣过巷,笠影迤逶穿梭而至,顷亦动容道:“昔日白衣过江,历史又要重演了吗?可这里并非荆州,而是益州。此一时非彼一时……” 为首的白衣人在庭前说道:“不要紧张,羁留成都的东吴使者未及离去而已。” 垂眉塌鼻的老叟发力殛震秃头猛汉跌开,擤过涕后,抬手往旁一指,靠在廊边低哂道:“往前边走,可出益州。生路摆在那儿,为何徘徊不去?” “你知为何,”白衣人在庭前说道,“丁奉将军原本欲援蜀国,然而蜀主先降,联手抗御的意思已经送到,我们也该走了。但当临别之前,我发现你们在成都杀戮。蜀主刘禅宅心仁厚,据闻他及早投降是为免百姓遭受破城杀戮之殃,不料投了降,全城百姓仍要受难。” “不关你的事儿,”垂眉塌鼻的老叟擤涕说道,“人生就是这样的不由人。命运从来跌宕起伏,你若无法释怀,看不开就再也走不开,留下来是死路一条。” “哪有什么命运,唯有念头的变迁而已。”秃头猛汉跌在阶下,咯血而起,盘坐合掌,悯然道。“一念善,太阳升。一念恶,黑云来!” 垂眉塌鼻的老叟擤涕甩去他脸上,恹然道:“原本预计不出数日之内就可以速战速决的伐蜀战事,在东吴势力的介入之下,持续至今。杀戮不息,这要怪谁来着?” “多说无益,”四周冒出幢幢阴影围涌渐近,刃芒逼闪之间,庭前的白衣人浑若未见,迳自往前,搀起秃头猛汉,微叹道。“吴国并未命我干预,你们的阴谋论太多了,想是内心历来阴暗所致。” 垂眉塌鼻的老叟擤涕甩去,恹目投觑道:“那你为何留在这里不走?” “因为我要杀你。”白衣人揭下斗笠,搧开甩近之涕,从容抬面,正色道。“其实大家都是故旧。就别装作不相识了,我从小跟司马炎一起玩耍长大,你们却杀害我全家,夷灭我多少族?要不是吴国收留,我亦无生路可走。既然再次相遇,今天在这里的邵家之人,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眼见笠影扬掠而出,蓦现一张画有精致脸谱的面容,有乐不禁愕问:“这是谁呀?” “诸葛靓?”我旁边的淌泪老叟一见之下,为之失诧。“曹魏司空诸葛诞的少子,昔因其父反抗大将军司马昭,遭诛夷三族。诸葛靓投奔孙吴,初栖亲族诸葛瑾门下,不久出任右将军。痛言仇深似海,昼夜不忘。没想到丁奉派你来秘密援蜀……” 有乐没等听完就纳闷道:“诸葛亮不是早就挂了吗?怎会化个浓妆扮相这样靓丽地出现……”信孝闻着茄子在旁说道:“他是靓丽的那个‘靓’,不是亮眼的‘亮’。此乃三国历史上的真人,见诸正史所载。后世尝谓,诸葛家族子孙能力排名,诸葛靓排第二,诸葛亮的儿子给爸爸丢脸了。他父亲诸葛诞是诸葛亮的族兄弟,官至曹魏公卿之列。诸葛亮的兄长诸葛瑾是三国时期吴国重臣,官至大将军,领豫州牧。当时诸葛家族势大,遍布于三国朝廷,不论在哪边阵营皆掌握重权。司马昭麾下还有个诸葛绪,起初领兵跟钟会伐蜀。钟会想独揽军权,密报说诸葛绪畏缩不进,于是将他押进囚车运回京城。如此一搞,大军皆由钟会统领了。他就这样一路陷害过来,不断摆平魏军将领,途中还斩杀了许褚的儿子许仪,魏军将士无不惊恐畏惧……” 斗笠飞转一圈,磕过廊柱,落返妆容精致之人抬起的手上,庭前接连人头坠地。 淌泪老叟忽似脊凛,转面未及,一道刀光疾削倏至,迫使他不得不放开我,急避开去。信照从墙柱后转出,拉我欲跑,淌泪老叟探爪来抓腕,忽叫一声苦,所持之匕不知为何让他缩手急促,却落在我手上。 其犹未甘,仍要追攫不舍。信照急削两刀,再次迫他靠近不得。我见众多乌衣媪纷围而至,持刃乱戳,便扬手欲甩盾谶,却发不出。信照走了个之字形,撩刃撂倒数媪,只见行近庭前的白衣人络绎而至,拔剑加入战团。 淌泪老叟似是忌惮我手中之匕,尤甚于信照的快刀,连攫数下,每当我稍抬起,忙又避开。我正要朝他扔去,小珠子转到我耳边嘀咕道:“你所持之物非但能克制别人的法术,连咱们也被它抑制到了。显然其威力极强,连我也靠近不得。不过你也别丢掉,先让信照拿着。” 信照见我递来给他,不由一凛转觑,惑问:“什么东西在我眼前寒森森?”我摇头回答:“不清楚。细看并非真匕,而是象匕之形。” “象匕之物易手了?”那个拈伸黄符点燃晃摆的老苍头挥手撩开冲杀近前的白衣人,头没转的低哼道,“怎这般不小心?此乃五斗米观先辈早年拾获的天外异陨,构成此地法象森严的根源。本该搜寻出来奉献给司马炎公子……” 淌泪老叟抬手以示,不安道:“看我这只手,已被它废了。稍只抓握片刻,手掌化糊,五指粘住,并且变形。” 信照本要接过象匕之物,闻言缩手。我亦惊而弃之,忙看手心,却似尚无异样,只觉稍拿片刻,整支臂膀浑如不属于自己,扔出之后,才感好些。小珠子转到我耳边说道:“我怀疑它似是来自仙后座之物,不要扔掉。” 我从龛边捡了个碗,信照伸刀承接投坠之匕,正要撩进碗里,刀与匕接触,霎间浑合为一。信照吃惊道:“它去哪里了?”绰刀忙瞧,但见刀形有变,宛然象匕之形,透出森森寒意。 那个拈伸黄符点燃晃摆的老苍头甩来火箴,朝信照眼前烁然一送,指爪悄搭,便欲夺刃。我感到手臂搐紧,便捏拳一挥,虽只作势遥打,那老苍头腹间顷挨捶击,跌撞龛墙之上,掼躯砸壁轰陷。信照不禁瞠呼:“哇啊……”连忙拉我急溜出外。 我见那个老苍头身上撒落大量物事,其中包含铜钱、符箓、卦盘、香烛、药膏,以及瓶瓶罐罐滚了一地。未及多捡,便给信照拉走。我拿着一个小瓶子摇晃,觉有异蠕之物在内,本想随手丢掉,小珠子冒出来嘀咕道:“里面有蛊,属于好物来着。” “蛊。”有乐从藏身之处钻出,摇扇说道,“曾几何时,属于蜀地之物。传闻古时候苗疆的人最会使用,五斗米教用米缸养蛊,后来传播开去,汉代流行巫蛊之术,邵氏先辈常被召入后宫,帮那些争宠的嫔妃施秘术使蛊害人,此风气愈演愈烈,历史上有名的‘巫蛊之狱’成为高潮……” 一箭飞至,射到他嘴前。小珠子从口里冒出,挡开流矢。有乐惊道:“你怎么突然从我里面出来?”小珠子转到他耳畔说道:“这有什么稀奇?我能从任何东西里面冒出来。就像我师傅‘炼金术士’那样,日后蓦然从天王星里面现身……”有乐张开嘴往里摸了摸,惴问:“那我为什么没跟天王星一样爆掉呢?” 小珠子未暇回答,突然转过一串灯笼之下,连爆街上多个乌衣媪的脑袋。长利吐着豆子,拉信雄从铺面之间跑过来,慌奔在一帮持刀追砍的老媪前面,叫苦道:“我的噩梦成真了,快帮忙摆脱掉众多阿婆追杀……” “那些不一定是真的阿婆,”信照绰刀奔援,穿梭到众多老媪之间,连走多个之字,挥出象匕之锋,刀芒倍增凌厉,撂翻追砍长利的数人,抱起信雄便跑,小珠子避开信照,转去另一边接连遥发流荧飞芒,沿街灯火绽爆不停。有乐望见众媪困于火场之中,犹在汹汹奔涌,不禁咋舌道,“厉害!” 随着几束烟花烁射,穿条纹衫的小子牵骑从另一面巷垣后咧嘴走出,招呼道:“快往这边跑,许多乱兵杀过来了。” 信照把信雄推到我旁边,自去绰刀殿后掩护,连撩数道刃芒激掠,逼退满街涌来追砍的乌衣媪。旋即挥刀斫断斜刺里搠近我脖颈的数杆长枪,眼见势众难抗,退过来说道:“大家快跑去一积那边,幸好他没弄丢咱们骑来的马匹……” 有乐在混乱中张望道:“可是还有钟会呢?糟糕,咱们把他带丢了……” “没丢。”穿条纹衫的小子牵来几匹坐骑,分缰绳给我们,随即点鞭炮投向街头蜂拥骤密的乌衣媪,接连噼啪炸响声中,捂耳跑回,指着前边说道,“先前我看见,其帐下兵将且战且退,又把他簇拥而走,绕往宫墙那边跑。” 长利扶信雄上马,憨望道:“众多乱兵冲涌更近了,几乎每一条街巷皆挤满了厮拼的人影,咱们往哪边走?”有乐拉住穿条纹衫的小子,忙问:“钟会他们往哪个方向跑去?” 信照挥刀荡开投近之枪,扫觑四处侵涌幢闪的人影,摇头说道:“无论往哪个方向,单凭咱们几个,都过不去。别说往前多走几步,眼看又要被纷涌的兵势逼得退回五斗米道场了……” 有乐不顾我拉拽,兀自挣扎道:“不能丢下钟会,否则他死定了……” “你们也死定了。”我扬手发谶不及,一影忽晃倏至,踢开有乐,探爪攫我咽喉。信照挥刀欲拦,胁下先挨一掌,失刀跌掼。淌泪老叟抬手接刀自觑,低哼于旁。“至于钟会,他本就该死。谁也救不了……” 乍握刀柄,忽又丢开,缩手不迭。信照蹬墙返转,扑身绰接正着,顺势朝淌泪老叟一挥。 道场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垂眉塌鼻的老叟在廊间陷于数袭白衣人仗剑掩攻之际,突然转面惊呼:“竟然杀我哥哥……”信照撩刃转躯,晃过淌泪老叟背后,闻声愕望道:“距离这样远,他在那边也能知道?”淌泪老叟揪信照过来,低哼道:“我与他一胞孪生,有些感觉似是相通的。这有什么稀奇?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能拿住象匕之物,却不怕伤手?” 信照示范道:“谁说不怕?我这样拿着,不时松开,然后握住。即使如此,你看我这刀柄也快变形了。所以我又赶快插到你身上……”淌泪老叟垂首自觑胸胁嵌贯变形之刃透出,踣倒在地,喃喃自语:“怎会这样?” 有乐见信照又要抽刀,在旁说道:“你还想拿它?当心手变形……”信照脱下另一只手套,裹握刀把,蹙眉道:“那只缠丝手套快要坏掉了,幸好我还有一只。泷川派搞这些玩艺很耐用,不过估计也撑不了多久。这究竟是一枚什么东西,却隐藏在五斗米道场。我听说张鲁早年曾在此传播五斗米道,并自称‘师君’。其母好养生,后汉书称她‘有少容’,‘兼挟鬼道’,往来于益州牧刘焉家中。张鲁通过其母与刘焉家的关系,得到信任。仗有刘焉撑腰,张鲁得势崛起。刘焉死后,其子刘璋以张鲁不顺从他的调遣为由,尽杀张鲁母及其家室。遣将攻张鲁,多次为张鲁所破。张鲁袭取巴郡,割据于汉中,以五斗米道教化民众,统治数十年。” “后来刘备占据了刘璋的地盘,张鲁投降曹操。”有乐摇扇说道,“左右的人想将仓库里的宝物全部焚毁,张鲁说:‘我已有归顺朝廷的意愿,一直未尝如愿。今天我们离开,不过是避开锋芒,并没有别的意图。宝货仓库,应归国家所有。’于是将宝物都妥善藏好才离去。曹操对张鲁的行为深加赞许,任命他为镇南将军,以客礼相待,爵位封侯,食邑一万户。曹操将他和家属带回邺城,封张鲁的五个儿子及阎圃等人为列侯。替自己的儿子曹宇娶张鲁女儿为妻。史载其得善终,大笑而亡。信众传闻其死能复生,后世道教徒称张鲁为‘张镇南’。他生有十女,并有七子,其中五子被封侯。张鲁女儿张琪瑛,后来嫁给曹操之子曹宇。传说因眷恋马超,订亲之后未嫁入曹家,于汉中一带继续传承父亲的遗志,信徒称其为张鲁女,有墓留存后世。张鲁的孙儿也很奇怪,张道融每端坐室中,出神数百里外,能驯虎豹,年一百十九岁卒,而尸温温如生。其下葬后,冢上生菌数千。此后,居民见鹤穿墓而出。后开墓视之,唯冠履在。” “张鲁既为五斗米道第三代天师,丢失祖业并不光荣。”淌泪老叟抬手拭眼,喃喃的说道,“据传他本是西汉留侯张良的十世孙,或还未算有何了不得。然而其乃天师道教祖张陵之孙,更弥足可贵。他几位姑姑皆是张道陵女儿,家豪而好道,接连白日飞升。尤其是张道陵次女张文光,贵为陵王妃,不食数月,於殿上白日升天,万众皆睹。当年张鲁在汉中传道,自称‘师君’,来学道者,初称‘鬼卒’,信徒入道,只需交五斗米。张鲁继承其祖的教法,教育民众诚信不欺诈,令人自首其过;对犯法者宽宥三次,如果再犯,然后才加惩处;若为小过,则当修道路百步以赎罪。他依照《月令》,春夏两季万物生长之时禁止屠杀,又禁酗酒。他还创立义舍,置米肉于内,免费供行路人量腹取食,并宣称若有人取得过多,将得罪鬼神而患病。什么是义,这就是义。后来向氏宗族置粥棚救济贫苦,无非东施效颦……” “可是向家的人毕竟能做到,你们邵家做了什么?”有乐伸扇拍之,恼道。“就会帮权贵搞鬼害人,尽干坏事。暗算钟会的帐还没跟你清算,为何却诬蔑我侄儿信雄是狐精,竟想烧烤他肉多的后股,如此无中生有,真以为这样就能烧出一条尾巴吗?就算有,也是猪尾,而不是你们要的狐狸尾巴……” “你那胖侄儿就是个狐精,”淌泪老叟抬手拭目,戾视信雄呆望的身影,挣扎欲去打杀,口中咯血道,“这只肥狐狸,觊觎司马炎公子的爱妻,须饶他不得!” 有乐忙拉住问道:“哪有的事?我家信雄怎会勾搭人妻,他勾谁过了……”淌泪老叟提手掴他,挣扎道:“肥狐狸引诱司马炎夫人杨艳,你们这些帮凶还好意思狡辩?”长利护着信雄,忍不住憨问:“谁?”有乐啧然道:“她是晋惠帝司马衷的亲妈。天生丽质,嫁给了司马炎。成为皇后,深得晋武帝宠幸,不久郁闷而死,年仅三十来岁。” 长利牵着信雄的坐骑,愣问:“司马衷?”有乐瞅着淌泪老叟歪倒在跟前死不瞑目,自亦纳闷道:“就是说出‘何不食肉糜’这句千古名言的白痴皇帝。那年闹灾荒,老百姓没饭吃,到处都有饿死的人。向匡他们把灾情禀告给司马衷,但司马衷却无法理解,反问:‘没有饭吃,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羹呢?’向匡他们听了,哭笑不得。司马衷从小智识低下,司马炎对此很发愁,担心司马衷会丢了祖宗开创的家业。特意出题考他,并限他三天之内交卷。司马衷拿到题目以后,不懂作答。他的妻子贾南风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便请向雄他们几兄弟帮忙,巧觅有学问之士为司马衷解答难题。可是司马炎一死,司马衷即位,遇事要他自己定策,就闹出了不少笑话。卫瓘身为老师,有一次竞借酒醉影射了他,使晋惠帝皇后贾南风嫉恨,加上钟会旧人向氏兄弟仍念老帐,毕竟卫瓘曾经叛卖好友钟会,报应怎样也跑不掉。而他又惹恼了朝廷中的一众权臣,尤其触怒了善使权谋的贾皇后,终于为卫家满门招来了杀身之祸。” 信照绰刀挥撩,砍翻悄欲欺近的几个乌衣媪,转面说道:“有一年夏天,司马衷与随从到华林园去玩。他们走到一个池塘边,听见里面传出咕咕的青蛙叫声。司马衷觉得很奇怪,于是便问随从这些咕呱乱叫的东西,是为官或是为私的?随从就说:‘在官家里叫的,就是官家的;若在私家里叫的,就是私人的。’可见司马衷被史书评价为‘甚愚’或‘白痴’素有根据,由于他的无能,加上其妻贾南风只会乱搞,造成了八王之乱。” 有乐不由郁闷道:“这样一说,倒是有点儿像我家信雄的路数。难道……”信雄哽咽道:“我是清白的。” 小珠子从淌泪老叟眦裂的眼眶里冒出来嘀咕道:“你们别再乱折腾了,会有报应的。我不想信雄被作弄,遭到伤害。”有乐又张嘴往里摸了摸,随即啧然道:“他这样可爱,有谁会伤害?无非拿来烤一下后股,看有没有尾巴给火焰逼炙得露出来……不过我觉得就算真有,那也是猪尾。” “捉住那只肥狐狸!”那个老苍头从倒塌的龛壁下挣身爬出,恶狠狠的扑近,我忙要扬手再捶一拳,不料其来甚快,一攫已临,嘶声道,“邵家的未来只系眼前一搏……” 信照挥刀脱握,叫了声苦,象匕之刃甩离刀梢,劈开老苍头的脑颅,有根长矛往脑后飞搠,扎那老苍头栽掼于地。宗麟从墙后现身,走来拔矛自觑,眼见矛头变若匕形,不由纳闷。长利护着信雄,憨问于旁:“连信照也握不住,你怎么不怕?” 宗麟唰唰抡矛,扫翻欺近之媪,微哼道:“或因我这根长矛似乎果真便是传说中的‘降龙木’,加上我的银丝手套大概更好。”信照拾刀,瞧见其已扭曲变形难状,便抛向群媪,啪的掷打之后,转身问道:“你那根矛从哪里得来的?”长利捡了把乱兵丢下的钢刀拿给他,说道:“黄巾起义那里,当时你没在场。” “五斗米道场当年沦陷之时,身为教主的张鲁并未在场。”宗麟扫矛撂翻多人,满街挤涌之影呼飕荡飞,掼躯起落遍地,眼见所向披靡,手持之矛威力倍增,不禁讶觑道,“益州牧刘焉的儿子刘璋尽杀张鲁之母及其家室,发现张氏秘设道场,将其另辟他用。刘璋的领地被刘备进占之后,诸葛亮他们没在这里找到什么。据传张鲁的父辈留下祖系秘宝,不会就是那根象匕之物罢?” 小珠子避之不迭,转去信雄肩后,嘀咕道:“拿那根东西离我远一点儿。”穿条纹衫的小子乱抛鞭炮,逼退街上涌近的乱兵,爬上马背,又点烟花喷射四周,驱散冲杀挡道的兵马,咧开嘴笑道:“不知他们为什么这样害怕鞭炮?” 有乐骑马乱望道:“一千多年前的人没见过鞭炮,你该知道那感触是很震憾的。便趁那些乱兵一时吓得退开,咱们打马冲过去跟钟会他们会合。”宗麟瞅见穿条纹衫的小子点燃一串小光炮,搁在他矛头,连忙抛甩而出,撩入人群之内,随着噼啪炸响,人仰马嘶,满街惊撞促乱。宗麟睹而兴嗟:“这场景就像葡萄牙人初次在我领地港口那边放炮,当时巨炮轰响,全城惊乱,人们闻皆失措,如临末日光景。” “约于公元一五五八年前后,宗麟得到了葡萄牙人传至东方的第一门巨炮,他命名为‘国崩’。”小珠子在信雄肩后细声慢语的说道,“此炮后来在抵抗义久家族侵攻的战斗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宗麟晚年归隐之时,义久的兄弟家久领军占领了他的首府。面临被家久和幸侃包围,宗麟一度使用大炮‘国崩’,死守丹生岛,等待秀吉援军。依靠着繁华的商业港口和与葡萄牙等诸国之间的贸易关系,宗麟家族在火枪大炮等西洋火器的使用上领先于群雄。他最早建立铁炮部队的同时也率先引进了大炮,并将其用于实战之中。对于他究竟何时获得这门巨炮,历史的记载有分歧。‘武要辨略’一书中的记载在一五五一年的时候,‘丰萨军记’记载在一五七六年的时候,葡萄牙人向宗麟献上了石火矢,而宗麟将其命名为国崩。关于这段历史,‘武要辨略’作出了详细描述:天文二十年亦即公元一五五一年,当时在丰州停泊的葡萄牙船向教堂发射礼炮,巨大的爆炸声音传到了府内。宗麟及其随从在大惊之下前往观看。就这样,在离小铳传来的天文十二年时距八年之后,大炮传到了宗麟家族。宗麟在大喜之下将其称为‘国崩’。公元一五八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宗麟在隐居之地发现被包围,尽管丹生岛是四面环水的坚城,在横扫九州的萨摩军面前却显得无比脆弱。幸而城内装备了当时最先进的大炮‘国崩’。年迈的宗麟尽管处于隐居之中,却在这危急时刻显示出了英雄本色。遭受幸侃猛烈攻打之际,面对城兵数量有限,敌军士气高昂的形势,宗麟下令发射安置于城中的‘国崩’。一声炮响之后,攻城的敌军因此陷入混乱。” “所以呢,”长利追着一匹惊骑跑过来,憨问,“带丢了小女王的后果是什么?” 第九十八章 江山如画 檐影下悄立一人,负手观天,垂撇的眉梢眼角充满愁苦之气,在火光跳闪之间,有语低叱:“白衣剑阵!” 数圈剑丛迅即合围,垂眉塌鼻的老叟侧着脸朝旁打个激淋淋的喷嚏,以另一只指节残缺之手掏巾揩唇,却喷呛血汁,身躯摇晃欲跌,忽击一掌,拍翻欺近身畔的白衣少年,攫剑在握,指向阶前垂手拿笠背对他的妆容精致之人,桀然道:“眉目如画有何用?汉中太守张镇南大笑而逝,百年之后犹能形神不灭,你行吗?” 为避乱兵冲撞,退入院落之后,有乐本似心神不宁,闻言转望妆容精致的那人,摇扇自笑:“他化了个这样夸张的浓妆,并未显得眉清目秀也就算了。居然还取个名字叫‘诸葛靓’……”信孝甩收软鞭,从白衣人环伺之间挤过来,拿着茄子悄言道:“你别嘲笑他。其乃琅琊名门子弟,将来官至东吴大司马,能力不弱,蜀汉灭亡后,又帮孙家多撑了十来年,熬到他的‘发小’晋武帝司马炎挥军灭吴之战。诸葛靓念及父仇,终身不仕晋朝,不知所终。” 宗麟叹道:“比起司马师的狠绝,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似更念旧情,待人处世方面,人情味尤甚其父辈。日后晋军兵临城下,吴主孙晧投降。东吴灭亡,诸葛靓逃走不知所踪,司马炎知道诸葛靓的姐姐是琅琊王妃,必然在姐之处,前去见他,诸葛靓逃到厕所里始终不肯露面。据《晋书》等史籍所载,诸葛靓躲了起来,因念父仇而不肯再与曾有交情的晋武帝司马炎见面。但晋武帝知诸葛靓藏身在其姐琅琊王妃诸葛氏那里,于是前去相见。诸葛靓知晋武帝来,逃到厕中,晋武帝追去寻他,拍着厕门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交情吗?’诸葛靓藏在厕所里流泪涕泣:‘我没能作到往身上涂漆,把脸上的皮刮下来,又见到了圣上的面容,我实在是又愧又恨。’便因司马炎的父辈早年诛戮他三族,他说什么也不愿出来晤面,晋武帝无奈离去。司马炎不忘旧谊,屡欲重用这位童年好友,此后再召为侍中,亦不接受。诸葛靓跑回家乡隐匿,仍因晋室与他有杀父之仇而终身不面向洛阳方向而坐。给历史留下‘终不北坐’的典故。” 我从宗麟旁边投眸而望,看见那妆容精致之人伸手往龛壁塌陷之处微曳,随着手影晃动而过,掠取卷轴从墙洞抽离,墙边悄立的那一袭若幻若真的人影在夕照中漾然淡隐。妆容精致之人从龛壁坍塌处取出沾尘的卷轴,徐徐展幅而视。画像中人负手观天,垂撇的眉梢眼角充满愁苦之气。 “那是五斗米教传说中的映影壁。”廊间有个秃头汉子对他旁边的小孩说道,“绘像中人似乃镇南将军张鲁。世称张镇南,他是魏武帝曹操的儿女亲家。这位东汉末年割据军阀,其隐藏的身份实系五斗米道第三代天师。” 信雄见到那个光头小孩,咦了一声,直愣愣的要走去近觑。有个哭丧脸的乌衣媪从墙角悄蹑而出,扑来捉他。信照挥刀先临,撩刃抹喉而过,随即拉信雄从乌衣媪箕张欲攫的爪势之下避离。行开几步,乌衣媪才踣倒在后边。 宗麟望向信照,目光流露欣赏之色,在我身畔说道:“史书《三国志》记载称,其祖父张道陵昔时客蜀,修真于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据《后汉书》等史籍所载,乱世之中,投奔张鲁的关西民众何止数万家,受其恩惠者更不下数十万计。如此神秘教主,实力不亚于张角,和西蜀霸主为邻,却非曹操对手。张鲁宁愿归降曹操,也不愿与刘备联手,便因他目光独到,早就看出双方优劣之势明显。” “张鲁为何口吐狂言:‘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随着数下呼喝,又有白衣人接连掼飞,垂眉塌鼻的老叟伸剑搁在一个满头秀辫的白衫女子肩头,拽她到跟前,擤涕而觑,浑若无视四周逼伺之剑森寒凛迫,往白衫女子衣袖揩鼻,桀然道。“良禽择木而栖。司马炎公子念念不忘旧情,你们却跟着诸葛靓这等有眼无珠之人,明珠暗投,下场怎么会好?” 信孝伸手悄欲拉那白衫女子避开,却被垂眉塌鼻的老叟甩涕朝脸上飞沾而来,有乐唰的展扇挡住,转面问道:“被曹操解决的割据军阀里,为何汉中太守张鲁混得最好?”宗麟憬然道:“道家历史上他是了不起的人。诸多史籍皆有传颂其事,元代列大彬《茅山志》卷九《道山册》引用陶弘景《登真隐诀》注释辞语,亦谓张鲁对老庄之道的经典贡献无可计数,仅只整理着述传世道书方面便远胜于荆州牧刘表对于道教的功劳……” 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嘀咕道:“身为名臣张良子孙,曾在汉末被忽视的军阀张鲁虽给曹操所收,但后裔显赫一千七百多年。三国时期雄踞汉中的张鲁与他的五斗米教,从未随时间湮没。因为他们那些流颂千古的事迹里面不仅有‘道’的传承,还有‘义’在。不讲道义的世间算什么,黑暗丛林?” 我移眸眺向夕晖中的画像,那人负手观天,垂撇的眉梢眼角充满愁苦之气,浑然流溢无限悲悯的意象。妆容精致之人展卷看幅,叹道:“画像中人,我觉得是张道陵。” 信孝闻着茄子,在我旁边悄谓:“张道陵,字辅汉,五斗米道的祖师,尊称为正一真人。他孙女儿张玉兰,修真于龙虎山,后世留有仙都睡美景观,传说就是她的化身。”长利一拍脑袋,望向画像,憨然道:“我想起来了,龙虎山张天师!难道就是……” “做人不可数典忘宗。”檐下那妆容精致的白衣秀士收卷转觑,微喟道。“听闻邵氏修真,先辈亦是出自天师道一脉早期渊源。可你们邵家这些年里,山门朝着邪门开,不再念着为天下寒门谋福祉,只顾着帮权贵衙门干尽脏事。你还有脸回来张天师故地吗?” “人不为几斗米折腰,却要怎样活下去?”垂眉塌鼻的老叟甩涕,在剑丛中目光闪烁不定,留意悄寻出路的间隙,低哼道。“我也不想只为稻粮谋,在官宦世家讨生活,低声下气。然而我本来就是出身寒门,与你们这班世家子弟不同。我从小就知道,鸟为食亡!” “既已造孽太多,说什么也迟了。”庭边有个按剑凛视的白袍汉子冷然道,“我们不介意为张天师清理门户,诛杀邵流涕。” 我见塌壁之处另有物事微露在砖石屑间,悄拾一看,抽拿在手的却是一幅空卷。我正自纳闷,信孝凑眼来瞧,称奇于旁:“咦?瞅其式样透着说不出的眼熟,好像就是那幅咱们还未用过的‘回程卷’……” 数名白衣人掩闭大门,持剑守御惕戒。垂眉塌鼻的老叟扫视遍布道场的乌媪死尸,面色渐变,揪住白衫女子退靠柱边,桀然道:“你们要恃多为胜吗?” “然而起初是你们人多,”有乐转顾四周,说道。“却在不知不觉之间,这里竟被‘白衣会’清场了。” “可我手上还有牌,”垂眉塌鼻的老叟扼着白衫女子喉脖,擤涕揩在她吹弹得破的腮颊上,哂笑道。“有明牌,也有暗牌。” 穿条纹衫的小子见他悄掏响箭曳甩出院墙外,急拿烟花点燃投射而随,飕飙空中,倏将响箭迅即掩落。垂眉塌鼻的老叟仰瞠变色之际,有乐啧然道:“一积,用点脑子好不好?你在里面放烟花,岂不是让外边那些乱兵都知道咱们在这院内,转眼就要纷纷撞破大门,攻进来堵咱们死作一处……” “所以我历来认为,姜是老的辣。”垂眉塌鼻的老叟低哼一声,扬手发出袖箭,甩射穿条纹衫的小子胸前。我从宗麟之旁抬臂急发盾谶欲挡,却不灵光。穿条纹衫的小子顷刻挨箭坐倒,有乐连忙惊觑,但见他胸口嵌箭跌坐在地,竟又浑若没事般起来摘箭玩耍。信孝讶问,“是不是你爸爸把那件黑猬甲给你了?我本来还想跟他要呢……” “谁没讨要过?”有乐伸手摸了摸穿条纹衫的小子襟内,急缩不迭,自吮指头,懊恼道。“那是泷西逃族的传家之宝,我拿多少茶器都没换到,他爸爸不肯给。我就知道迟早要传给这愣头小儿,留着宝胄用来护犊子……” 我抬着手,纳闷道:“怎么盾谶又不好使了?”小珠子晃到我耳边,正要嘀咕,垂眉塌鼻的老叟突然探手揪我,冷笑道:“此乃张天师的法禁之地,除了硬碰硬的真本事,什么伎俩都未必管用。”宗麟挺矛作势要戳,小珠子急忙闪避,远远溜转开去。 垂眉塌鼻的老叟瞥见矛头呈现象匕之形,猝为变色,亦要后退,信孝绰刀阻断其退路。垂眉塌鼻的老叟转往另隅,却被一个面容清癯的白褂汉子撩剑狙截,两人急交数招,剑不相磕。又有一个破笠遮额的白衣男子仗剑加入,三道剑芒交闪,两个白衣剑士各挨一道掠刃划衫殷绽,并不后退,反更一齐挺剑进逼。垂眉塌鼻的老叟臂腕淌血,失剑踉跄。信照趁机拉开白衫女子,推向有乐那边,旋即撩刀荡击,迫使那垂眉塌鼻的老叟缩爪急退。有乐从藏身处伸头出来,关心慰问:“姑娘,你有没有事?” 白衫女子揩颊拭面,摇了摇头,许多辫影飘晃,接连拂过有乐之脸。有乐挥扇打开纷至沓来的辫梢,宽之曰:“没事就好。别怕,这里有我……”穿条纹衫的小子凑过来咧着嘴说:“还有我,亦能保护姑娘无虞……”有乐推开他挨近之脸,啧然道:“虞你的头!没事就点炮,打麻将也是这样,有你在我就没糊过。一边呆着去……” 白衫女子辫影纷扬的挥剑上前,仍要去夹攻垂眉塌鼻的老叟,寒着脸说道:“我是没事,不过他要有事。你们退开,别被我的利剑刮破了俊俏的脸……”穿条纹衫的小子闻言高兴,咧嘴而笑,转头向有乐说道:“她夸我们俊。” 庭边有个按剑凛视的白袍汉子冷然道:“何靓靓,你也退开。”穿条纹衫的小子咧开嘴,转头向有乐说道:“我知道她名字了。” 有乐见辫影飘扬的白衫女子护着穿条纹衫的小子后退,连忙悄收小镜转觑,瞅及那穿条纹衫的小子在朝他挤眼睛,有乐复返藏身之处蹲下,跟信雄说:“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妇女,不是很合我意。你怎么看?”信雄蹲在里面,哽咽道:“我要回家!” 有乐慰言道:“先等接到钟会,然后找回那个神兮兮的小女王,咱们就回家。”信孝躲过掼飞的白衣人影,移躯连避砸撒的砖石,从垂眉塌鼻的老叟掌势纵横之下艰难爬行,绕到剑阵后边,一溜小跑,挨近说道:“刚才我去龛边捡东西,差一点儿挨掌击了,幸好咱们有‘回程卷’,可以用它离开险地。”长利凑过来憨问:“用它能回去哪儿?司隶大牢吗,听说那里从前曾经是可怕的‘巫蛊之狱’……” 忽随撞门声响,箭矢纷从院墙外飙飞而入。垂眉塌鼻的老叟击翻一名白衣剑士,揪衫拽起,投出墙外,冷笑道:“这趟是死路,谁也回不去。尤其是一班不知死活的东吴使者,先前我指条生路给你们,却不肯走。邵家从汉初以来就是权斗场的玩家,能熬得过最酷烈的‘巫蛊之狱’,眼下这点小挫折算什么?” 眼见院门撞开,狂潮般的乱兵涌入,箭如雨至,众人慌乱走避。辫影飘扬的白衫女子护着穿条纹衫的小子躲到柱后说道:“穿过侧廊,绕往后院那边另有门可出。”信孝颤拿茄子,在箭雨中惶奔而问:“她怎么知道后边另有门路?”其畔一个肩膀中箭的白衣人搬桌挡矢,忙碌道:“她是汉室大将军何进的后人。‘十常侍’作乱那年,其祖父尚幼,随何家侧室女眷远避,流落蜀郡。曾在张鲁门下,后来……” 信孝跑去桌后,问道:“后来怎样,为何不往下说?”转头一瞧,但见白衣人被箭穿桌射颅,钉在板上。信孝惊蹦而出,慌避去我后面,说道:“没处躲藏了。” 我正要拉他跑去有乐那边,忽然有戈飞搠,嘭一声扎在柱上。我惊眸投觑,只见门墙轰然坍塌,烟尘弥漫之间,现出一个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垂手而立,率领众将森然围伺在外,仰观匾额,目光诮寒。 一个赤发如焰的玄氅道士腾身高纵,挥剑劈落牌匾。众将踩着“天人合一”的门额,接连踏裂而过。 乱兵纷纷涌入之际,有个秃小孩儿在侧廊角落里朝我招手,低唤道:“这边这边。快跑过来……”有乐拉着信雄先往,我亦和信孝要跑随其后,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从旁边士卒手里拽取一根长枪,觑定那秃孩儿身影,飕投而去。乍抛出手,只见宗麟拔下嵌柱之戈,亦投而来。 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急忙抬手绰接,不料来势倍剧,遏止不住。穿条纹衫的小子从宗麟旁边点烟花嗖嗖持射,连续往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身上飙焰击溅。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一时目炫,被长戈撞得脚步踉跄,戈尖透肩而过,穿到后边,猝然把他钉在门柱上,随即衣衫着燃。 穿条纹衫的小子放过烟花,又点鞭炮乱扔,掩护我和有乐他们分从两边逃往侧廊会合。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咬牙拔戈,投向穿条纹衫的小子窜闪在烟雾中的身影。宗麟探手接住,另手持矛扫翻欺近的乱兵,又将长戈抛掷而回。束发缓带的中年汉子躲避不及,长戈贯穿大腿,又把他扎到墙上。 宗麟见我边奔边望,便哼一声:“这手是跟你家翁学来的。”我觑及信照迎击那赤发如焰的玄氅道士窜梁飞袭之际,背后有影凶猛扫刃突狙,我急唤提醒:“当心后边!”信照反撩一刀,迅即横扑旁掠,身后有个凶悍之将抡刀劈柱,欲拔再砍,突然踣倒。有乐在我后边讶道:“那个偷袭信照之人是不是有点像罗烈?” 没等我细瞅分明,一个魏兵操刀急戳而至,口中大叫:“我要为国家……”其声未落,宗麟走来甩巴掌一掴,将那魏兵撂飞撞墙。宗麟脚步不停,一路扫翻冲近的小卒子,走上廊间,推我和有乐往前边避去。赤发如焰的玄氅道士翻檐而下,撩剑疾截去路。 宗麟晃伸袖炮,却咔一下又没打响。穿条纹衫的小子从旁拿烟花嗖射,其畔的白衫秀辫女子亦挥剑急削,赤发如焰的玄氅道士发足旁蹬,腾越往上,避开宗麟袖口倏伸之刃。宗麟另手抬矛迎搠,赤发如焰的玄氅道士踏矛窜过,不意信照便在后边,横抹一刀,顷即截颈。我瞥见一颗赤发如焰的人头滚落,有乐展扇挡在眼前,催道:“别看别看,赶紧往院后溜走。” 不料后院也有许多乱兵涌入,持枪戟纷搠挡道。长利一边退避一边叫苦:“太多乱兵了,小珠子还不快出来扫光他们?” “你们觉得我有无限能量,是吗?”小珠子从信雄耳后转出来嘀咕道,“上吊之前也要先喘口气。” 廊角有个八字眉之人持剑戳倒白衣客,抽出剑刃伸搁于颈旁,冷哂道:“眼看蜀国归降,局势平定在即,你们这些东吴人为什么又要来拱火?”白衣客咯着血仰头说道:“不援助蜀汉,难道叫他们投降就好吗?为何天下的人一定要顺遂你们意欲……” 八字眉之人割其咽喉,目光沉狠的说道:“益州的灾难,就来自于他们没有一个好的统治之人,无非那些被东吴势力操纵的权臣在左右朝政。一班被诸葛家族玩弄的人,火拼的越厉害越惨烈,东吴那边就越高兴。” “伐蜀之战打到时下,整局棋即将完枰收官。”宗麟望见乱兵肩背小旌当中纷现司马家徽,伸矛一指,说道。“双方后台老板纷纷亮相了。当然,跟‘成都之变’的真正幕后主脑司马昭相较之下,东吴还不算老板。孙家只是后援,无非想提供有力支持,帮蜀汉也是为了帮自己。只不过司马昭更棋高一着,历来赢在最后的并不都是好人。” 眼见满院厮杀,势已退无可退,白衫秀辫女子忽指旁边,说道:“从西翼大屋跳窗出去。” 宗麟持矛殿后,象匕之刃一扫就撂倒一片。穿条纹衫的小子连抛二踢脚,往人多处噼啪蹦响。便趁乱兵没敢太过逼近,我们跟随白衫秀辫女子往西厢跑去,宗麟忽有所见,转觑屋中供奉之物,讶然道:“剑杖?据《真诰·卷四·运象篇》记载,镇南将军张系师笑咤而亡,几十年后,其尸如生。屋中供桌上那根是不是历代张天师生前所持的剑杖?汉末张道陵便持此物,纵横三山,初创天师道,又称正一派,与金元朝代出现的全真派并列为道教两大教派。” 帐后窜出一伙哭丧脸的乌衣媪,乱刀纷戳而至。宗麟抡矛驱之,正要去拿供桌上摆放的古物,八字眉之人突从窗外掠入,挥剑将他逼退,口中冷笑道:“这些都是垃圾,司马公将要厉禁怪力乱神之术,张道陵算什么?世上有几人知他是谁……”哭丧脸的家伙纷声喧嚣:“世人只知司马公乃国之栋梁,谁晓得什么张道陵?” “历史不只是帝王将相的戏台。”有个秃头汉子破壁而入,兔起鹘落之间,撂翻多个哭丧脸的家伙,双手各拿一椅抡打,将其余乌衣媪逼退回帐后,随即投椅掷去,击飞一个鬼鬼祟祟悄蹑欲袭之人,忿然道。“连张道陵是何许人,你们这帮鼠辈都不晓得,在这里大惊小怪。你们简直就是数典忘宗的败类!躲在后面搞鬼有用吗?整天算计人,四处捣鬼,骂这个骂那个。表面装得一本正经,其实恶贯满盈。谁不知道你们最坏?世间所有坏蛋里面,你们是垫底的。无论你们把别人说得有多差,自己也是最恶劣的那个。你们这帮烂货,就是天下所有烂菜当中最烂的那棵。” 长利憨望道:“说谁呢?”秃头汉子指了指,冷哼道:“阴暗处那班蠢蠢欲动之徒。” 宗麟迳取剑杖自觑,无视八字眉之人挥剑欲阻之势,说道:“恶势力及其同伙,从来非蠢即坏。其中的极端之徒,既坏又蠢。只会追慕权势,骨子里贪财好色,见利叛义,属于真正的数典忘祖。”八字眉之人撩剑虽疾,忽感脊寒凛迫,刹势转视,但见信照斜伸单刀悄伺在后,其态虽似闲立,俨如人刀浑合化一。 信雄在屋中挂像前愣问:“张道陵是谁呀?” “道教创始人。”信孝瞥他一眼,闻茄说道,“创立道派。天师道尊奉张道陵为祖师。统领江南阁皂山、龙虎山、茅山等三大符箓道派。元成宗追封其为留国公、赐一品金印。历代众多名士望族加入天师道,例如宁远将军王羲之,祖辈从汉魏之际即信仰五斗米道。张道陵授徒只收五斗米,昔曾炼丹修行于云锦山,此山因而显现出龙虎之形,依此改名为龙虎山。张道陵为天师派第一代天师,所以在道教中被尊为祖天师。唐玄宗加封他为‘太师’,唐僖宗、宋神宗、宋徽宗、宋理宗、元成宗皆以国师奉之,尊崇为真君。他高举‘廉耻’大旗,依此教导信徒。无论信仰如何,后世之人还是勿太不顾廉耻为好。” “你说这些有用吗?”有乐纳闷道,“我曾听小珠子嘀咕,她说后世之人越来越不要脸了。咱们还是别跟他们多扯,我哥常认为坏胚子无法教化,浪费工夫。尽快杀出一条血路,设法赶去救钟会于乱军之中……” “你想帮钟会完成救赎,”小珠子嘀咕道,“可是有些救赎需要自我牺牲。”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宗麟仰观供桌两旁柱留之字,唯嗟而已。“无论庄子还是易经,皆谓天地之道与人之道义相互感通融合。‘天人合一’属于中原古代哲学思想,儒、道、释等诸家各有阐述。连‘天人合一’那副匾,你们都容不下。” 摇了摇头,从杖内拔出雌雄剑,寒光凌然。众人纷慑而退,宗麟绰剑说道:“此器号称太上神兵,传自东汉顺帝年间。张道陵以符箓精淬千日,欲用其诛灭横行蜀地之妖魔鬼怪。看来我今天也要大开杀戒,首先须诛蜀人愤恨的庞贼,那个庞会在哪里?自己站出来引颈受戮,省得我四处找……” 有乐不安道:“你啥时没有‘大开杀戒’过?赶快掩护我们逃脱,先别操心为关公家报仇了。况且这雌雄剑,我看也未必真有传说那样神。昔日刘璋诛戮张鲁满门,攻陷这个道场之时,为何没拿走?可见它未必便是什么宝贝,否则也不会留给你随便过个路就捡到……” 白衫秀辫女子在旁说道:“刘璋认为这里的东西不吉利,尤其是此间大屋,先前他封禁了里面的一切。当时据说没有看到这根剑杖,不然他连整栋房屋都要烧掉。”有乐听得眼皮乱跳之际,长利憨问于旁:“为什么?”信孝见那穿条纹衫的愣小子歪着脑袋往供案下边瞅,便也拿着茄子蹲到供桌边察看,只听那白衣秀辫姑娘低声说道:“龛后有很多坛坛罐罐,看见没有?听说整间屋的墙壁里皆藏有小瓮小坛,地下也有。据传张天师封印了许多鬼魂在内,就连那根剑杖,也是集魂摄魔之物。刘璋小时候饱受张鲁的母亲惊吓,自幼不得安宁。张鲁的母亲偏偏常去他家里走动,折腾鬼神之道,蛊惑其父刘焉,并且张鲁年小之时也喜欢整蛊刘璋,结下宿怨不是一天两天之事。刘璋就这样被他母子吓大……” “子不语怪力乱神,”因见众兵听得悚然不安,八字眉之人挥剑劈向供桌,冷哼道。“正如司马炎公子所言,鬼神之道,纯属无稽之谈。东吴孙家迷信星气谶纬,迟早要有报应。” 白衫秀辫女子连忙拉开穿条纹衫的愣小子,但见供案忽从剑光之下匿藏,信孝往后跌坐,颤着茄子问道:“它隐去哪里了?”有乐取镜自照,从里面瞥见穿条纹衫的愣小子在那姑娘身边朝他挤眼睛,有乐收了小镜,蹙眉说道:“不要一惊一咋,无非有个机括。对吧,一积?”穿条纹衫的愣小子咧开嘴笑道:“对,他上前挥剑,踩到那块地板,牵及桌底的机括,供案就沉陷往下了。”白衫秀辫女子讶问:“你怎知道?” “他们家族有个支系是机括术方面的大师。”有乐摇扇在旁,说道。“泷城那个范胜很厉害。席间饮宴,轻易就破解了墨俣‘一夜城’的秘密。秀吉及其竹中军师吹嘘得天花乱坠,其实拆穿并不为奇,无非机关术……” 哭丧脸的家伙纷撕对联,喧嚷道:“田续将军说得对,这些都是垃圾,留着碍眼。就如外边那块门匾,让‘岱宗’的赤炼真人一剑劈了干净……”秃头汉子哼了一声:“什么赤炼真人,头都没了,倒也落个干净。”拿椅子挥打,接连撂翻数个撕对联的家伙,揪躯抛往窗外,忽见秃小孩爬在血泊中,那汉子惊呼跳出,扫开廊间乱兵,抱起小孩窜上屋脊。 我望向侧院的屋顶,只见乱兵投矛纷飞,却没沾及那汉子片袂,抱着小孩一晃便不见了踪影。宗麟似要拿八字眉之人试剑,小珠子转出来嘀咕一声:“先别杀田续……” “想杀我没这样容易,”八字眉之人作势挥剑砍向供案那边,忽却移袂旁掠,晃刃转撩信照,口中冷哂道,“方士说,从小我就有光环笼罩,没那么好死。” 信照虽蓄刀势悄伺在畔,却似听到窗后传来蛙鸣,忍不住转头而望。宗麟提醒未及:“别又分心……”八字眉之人一剑急斫,削至信照颈背。信照一惊转神,挥刀挡格剑削之势,八字眉之人另手打出袖锤,荡甩飞链捶击,信照所持之刀弯折,一时震躯难定,跌步后退,懵问:“什么光环?” 八字眉之人剑锤交加,正欲进击,眼前突然光焰喷溅。穿条纹衫的愣小子拿着烟花连连朝他脸上绽烁炽芒射去,八字眉之人踉跄后退,撞出门外。穿条纹衫的愣小子另手掏出鞭炮点燃,投去乱兵脚下,噼啪炸响。宗麟持矛扫击,象匕之刃锐不可当,乱兵挤进屋内便遭刮躯残裂,慌惟退避门外。 白衫秀辫女子趁机领着我们跳窗而出,信雄也跟随纵身跨越,却发一声嫩叫,绊栽在窗外。我忙转返,正要拉他起来,屋脊倏发沉陷之声,霎随瓦砾塌落,数道黑影如从天降,激撒锋刃临头摧覆,有语疾喝:“泰山压顶,风雷岱岳!” 长利回身欲护信雄不及,眼前袍影荡旋,他抬足踢去,没等踹着,先挨一脚,撩在裆下。长利叫苦而倒:“唉呀,我次奥……” 有乐转头望见数个道冠黑氅之人纵落屋中,不由怔望讶然:“咦?”一个白须黑衣道士欺近,拂袖将他搧开,掼躯撞去窗边,随即出爪如钩,攫向长利肩后之匣,沉哼道:“蜀宫秘藏之物原来是被一帮小蟊贼偷拿到手。你们知道太多了,都别想活着离开……” 小珠子蓦从后边转出来,猝朝白须黑衣道士额头疾发微芒,击穿两边太阳穴。白须黑衣道士溅血而倒,长利忙爬向有乐那边,两相愕觑称奇:“为什么我们好象经历过这些类似情形?” 信照随手拾起地上一口单刀,疾走了个“之”形,迅即掠刃抹杀两名玄袍道士。刚掩护有乐和长利穿窗窜出,跃过廊栏,又有三个黑氅道士追袭而至。柱后闪出一个黑须道士,甩袖发出六道银链飞爪,将信照驱开。我见另外三个黑氅道士围着有乐和长利,便扬手欲发拳谶,不料腕脉一紧,忽遭抓扣。转面看见那垂眉塌鼻的老叟踉跄趋至,冷不防扭臂反拧腰后,把我揪住,擤涕说道:“世人爱扯什么道德绑架没意义。不论好坏,能有本事赢在最后,就是强者。” 我见他捏了一把鼻涕,粘垂指间,晃悠悠地往我脸颊揩抹而近,不由惊道:“你别往我脸上搽过来……”那垂眉塌鼻的老叟不顾我惊恐挣扎,硬要把浓涕往我身上搽拭,口中哂然道:“胜者即是强人,从来便可为所欲为。规则不由你定,弱势之辈没资格说话,我想拿你怎样就怎样……”话未及毕,有物忽击他脸上,仰啪一声猝击鼻破溅涕。 我摆头忙避,只见一幅飞展之轴飒然拢回亭内。妆容精致之人在草亭下收卷说道:“没人想沾你的鼻涕,何必强人所难?” “你们甘愿追随诸葛靓,”那垂眉塌鼻的老叟仰脸而立,复又陷入白衣剑士围伺之中,鼻血淌流,兀自桀然道,“跟着这等丧家之犬,不与我们相向而行,能有什么好结果?” 宗麟从柱后伸矛戳他腰眼,低哼道:“世人为什么一定要跟你相向而行?”我趁那垂眉塌鼻的老叟吃痛转顾,忙使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手法,挣腕反撩得脱。垂眉塌鼻的老叟探爪复欲再攫,宗麟又戳一下,微哂道:“逞强霸道也要看实力到底配不配,不妨先瞧清楚自己所临形势实属何样困境,你已是穷途末路。不动则已,一动就死!” 垂眉塌鼻的老叟抡掌拍翻旁边持剑进击的白衣人,桀然道:“防止战争的唯一办法就是你们停止反抗。世事如棋,谁也下不赢司马相国。你们跟着东吴势力跑来鼓劲蹿火没有用,孙权那些后代也跟刘禅一样扶不起。韩非子有句格言: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这肯定不符合历史正义,但这就是人间这片黑暗丛林的残酷现实。”甩涕而去,啪一声飞沾廊柱,浓溅开来,将宗麟逼退不迭。我正要溜避,垂眉塌鼻的老叟探手揪住衣领,又拽我回他身前,在我惊觑的眼眸前擤涕说道:“不要惊慌,只是鼻涕而已。人生要豁达,没必要计较。你若还想挣扎,就是执意延续咱俩的冲突……” 有乐伸头问道:“我去你家把你打一顿,然后睡你的大床,你若反抗就是想延续咱俩的冲突?”垂眉塌鼻的老叟捏一手浓涕正要往我面颊搽抹,闻声甩去有乐脸上,转头看见信照跃栏骤至,小珠子晃掠廊间,那几个道士顷已爆头而倒。 信照挥刀飞劈,撩斫垂眉塌鼻的老叟手臂,说道:“我从不下棋,谁要和我下棋,我直接掀翻棋盘。”黑须道士绕过廊柱闪出,甩袖发出六道银链飞爪,追袭信照颈后。 柱影另隅有只手疾伸,倏然抓攫链索,抡甩那黑须道士飞撞屋檐,连掼多下,直撞得黑须道士血肉模糊,才甩躯投去乱兵那边。我随众目惊望,但见一个秃顶老者拍了拍手,坐地合什,垂目说道:“这个世界,没有永恒的胜利者。形势总在不断变化,一着不慎,往往满盘皆输。” 小珠子晃到我耳畔嘀咕道:“不由想起武侯祠里那副着名的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治蜀如此,治理别处何尝不是这样?”草亭里的妆容精致之人讶问:“怎么我没看到这副对联?”小珠子转去信雄后面回答:“因为你去早了。”有个哭丧脸的乌衣家伙从假山后边探头说道:“那边也有乱贴对联吗?过会儿我们就去撕掉……”话未说完,便被穿条纹衫的小子点烟花追射乱跑。信孝闻着茄子转望道:“烟花还是很可惮的,别说一千多年前之人受不了这般惊吓,自从信雄小时候拿来追我,我至今都犹有后怕……” 垂眉塌鼻的老叟似自晓得信照快刀难御,急推我去挡,不意那白衫秀辫女子忽从另一边闪身疾袭,刺他一剑,贯臂穿过。垂眉塌鼻的老叟痛呼声中,又挨另一名白衣人撩剑削在后背,踉跄而退。白衫秀辫女子抽刃说道:“你话太多了,没有一个国家是靠打嘴仗胜利的。我先祖何进大将军便因忙着争论是非,未听袁绍谏言,没能先下手诛杀‘十常侍’,反遭所算。命运阴差阳错,与机遇失之交臂。汉室随着历史大潮,便因良机稍纵即逝,从而奔流不回。” “何进只不过出身于杀猪客,他懂什么?”垂眉塌鼻的老叟抓住白衫秀辫女子抽离之剑,折刃反抹其喉,沉哼道,“仗着其乃何皇后之外戚身份,厚起脸皮挤上台面也玩不转。是不为也,还是不能也?” 有乐从旁展扇急挥,往垂眉塌鼻的老叟脸上划出一条血线。垂眉塌鼻的老叟眼珠爆眶裂迸而出,惊痛交加,转刃欲刺有乐,穿条纹衫的小子伸烟花往他脸上嗖嗖喷烁炽焰,我趁机挣身得脱,推白衫秀辫女子避离,拉有乐退开。 信照挥刀作势欲劈,寒锋凛迫之下,垂眉塌鼻的老叟惊忙后掠。信照并不追击,凝刃刹势,说道:“我是厨房里砍瓜切菜厮混出来的,就跟杀猪客也差不多。然而没乘你之危追劈一刀,是不能也,还是不为也?”白衫秀辫女子向他投去显然大有好感的一眸,穿条纹衫的小子在旁瞅着似觉失落,斜伸烟花射偏,垂眉塌鼻的老叟挥掌把他打跌,随即捂手痛叫。 有乐抬指以示,忍痛告知:“一积这小子身上穿有扎手的黑猬甲,稍微用力按摸一下都不行,何况使劲打,你看我这支手指。” 垂眉塌鼻的老叟突然探爪抓住他伸来的手指,正要拽离围伺迫近的白衣剑丛,信照挥刀,迅即削断其手。 有乐忙甩那只断手坠落,我提脚踢开,啪一下飞击垂眉塌鼻的老叟脸上。垂眉塌鼻的老叟叫了声苦,接住断手,挥打旁边一个逼近的白衣人,撂翻之后,窜身急越剑丛之外。有乐见那穿条纹衫的愣小子欲点烟花来阻,便加以提醒:“他血槽厚,竟能抵抗这么久。一积你快退远些!” 垂眉塌鼻的老叟闻声转向那穿条纹衫的愣小子,一扑即至,倏然箍脖勒颈,挟持欲离。眼见剑光纷随,将要乱刃齐加,白衫秀辫女子忙喝止同门,便趁众人一时投鼠忌器,垂眉塌鼻的老叟拽着穿条纹衫的愣小子,趁机奔往乱兵糜集之处。 宗麟抬手,晃出袖炮,瞄向那老叟背影,扳动机括,却咔一下又没打响。信照欲追不及,跑在后面,只见信孝从假山石后蹿出,挥甩软鞭抽在垂眉塌鼻的老叟背后,连连荡击数下,那老叟吃痛不过,甩开穿条纹衫的愣小子,怒朝信孝扑去,我扬手遥击一拳,奈何拳谶不显,小珠子在旁嘀咕道:“须离宗麟远些才行。他那根象匕之物竟似屡能克制咱们……” 有乐啧然道:“扔掉算了!”宗麟拿着剑杖如获至宝,闻言瞥向手边搁置的长矛,微一迟疑,点头称然:“那就投它出手。盼能帮到信孝走脱……”抓起长矛,觑定那垂眉塌鼻的老叟奔窜倏忽的身影,飕投而去。小珠子忙呼不可:“别扔!”宗麟抛矛飞掷,那垂眉塌鼻的老叟似觉来势凌厉,顾不上扑攫信孝,急忙横掠而避,跃去廊柱后边。 长矛飕然穿柱透搠,将那垂眉塌鼻的老叟扎在屋垣上,撞陷半堵墙,整栋大屋撼动欲倾,檐梁歪塌半边。宗麟抬手惑觑道:“一投之威,怎如此厉害?难道我临到老年,突然功力大增了,那些‘九转雄蛇丸’竟有这样给力……” 垂眉塌鼻的老叟不顾肩骨摧裂,挣身拔矛,口中咯血说道:“张鲁的祖父张陵自从拾获这枚天外异陨,声称得道,其名字也改成‘张道陵’,昔时拿它镇炉炼丹,聚九鼎于云锦山,稍加提炼之下,竟致山峦也为之变形,呈现龙虎之相,故称‘龙虎山’。连山形地势都能改变,可见此非寻常之物,我拿去献给司马炎公子,或许也能改变邵家的命运……” “邵家的命运无法改变,”随着一声沉哼,两只手破壁而出,抓起垂眉塌鼻的老叟掼撞檐粱,只见一个秃头猛汉抡躯挥甩,抛那老叟飞跌廊外,随即抽矛投掷,扎穿腰际,抬手自按颈侧伤处,背靠残壁说道,“先前被你用袖刃暗算,咱们的帐算清了。” 数名白衣人挺剑齐刺,垂眉塌鼻的老叟拔矛未及,前胸后背顿时穿刃交错。有乐展扇挡在我眼前,我摆头避过,看见妆容精致之人在亭间收卷说道:“邵流涙、邵流涕兄弟皆已伏诛。加上他们宗族那个爱用黄符擅施幻惑之术的苍头叔辈邵逸叟先已殒命于道场门外,宗长邵醉翁前几年已故,其子邵仲衡不知去向,邵家应该没剩什么人了。” “还有邵悌在,”垂眉塌鼻的老叟在乱剑穿躯之间淌涕不已,随着阵阵抽搐,喃喃说道,“他会追杀你们到天涯海角。” “可我收悉洛京的密信说,”旁边有个按剑掠阵的凛视之人微哼道,“司马昭的心腹邵悌已不知所踪。其字元伯,常任司马家族的西曹掾属。邵元伯预料钟会有反志,提醒司马昭早做防范。为防兵权在握的邓艾和钟会生变,司马昭挥军西进长安,邵悌再次谏言,设下连环局。” 垂眉塌鼻的老叟语声渐消,却似垂死诅咒,久萦在耳,戾气不散:“他会追你们到天边……” 有乐见我不安地退后,便伸扇遮挡,说道:“邵氏无非到此为止了,历史上没再出现。这里不知何故戾气忽重,咱们也赶快离开为妙,先前那些坐骑呢?”长利伸手拔矛,闻言憨望道:“因见街道有大拨兵马冲涌而过,咱们匆忙躲避进来,我和一积拉不住那些坐骑,好几匹马跟着乱军跑开了。”有乐啧然道:“没坐骑怎么行?你们这些家伙……” 小珠子从信雄那边转过来嘀咕道:“长利别拿那根矛离我们太过靠近。矛头之物让我受不了,试试用那个剑匣摄引它进去。”长利似拿不住矛杆,连忙打开剑匣,朝里面甩了几下,象匕之物滑落于内,他惊奇觑视道:“咦,怎么突然变得就像水珠一样滴进去啦?”信孝探眼一瞅,讶道:“它把匣盒里几支剑粘凝住了。”小珠子蹦跳道:“赶快合上匣子,以真丝绢包在外边,用矛杆挑住那个系紧的结子。” 长利合上匣子,转头憨问:“哪有丝绢?”小珠子晃去西翼大屋那边,往歪塌的檐下一转而过,招呼道:“来这边撕一块。”长利跟过来撕扯道:“这些丝绢上面有好多符咒,不知行不行?”信孝闻着茄子凑觑道:“这上边有些秘咒像是亦能用于‘尸解’的,我这还捡到一张镇定符,可辨其中一面隐约有诸如‘神霄’、‘清微’、‘净明’、‘太一’之类的标记。” 信雄蹲在旁边愣问:“符有什么用啊?” “道教经典认为,合天地正气曰符。”信孝拿符作势去贴他脸上,说道。“道士在施法时,常常以符、咒镇邪祛病。张道陵以符水、咒法为人治病。并授民取盐之法。百姓得其益,奉之为天师,弟子达数万户。此前我在龛下捡到这张属于天师符,天师道是符箓派,符者天地之灵光。道士在施法过程中,常常需要念咒掐诀。咒在道教经典中,有‘祝告天地神明’之义,祈愿世间善恶得报应。诀又称手诀、法诀、斗诀、神诀,在使用中,又分‘单诀’、‘双诀’,即单手或双手行诀,行诀是鉴别正一派道士功底深浅的重要标志。而授箓是正一派传承的必要方式。正一派道士修真成仙的重要条件为‘受箓’。正一派又称天师道,信徒入道,只需交五斗米。俗称五斗米道。” 小珠子嘀咕:“张鲁在汉中传道,他授徒收米之后广设义舍,置米肉于内,免费供行路人量腹取食,吃饭不要钱,凡是过路人,在那些饭铺吃饭吃肉皆不收钱。他搞了三十年,人们都高兴。日后曹操出征汉中,张鲁兵败,众人劝其烧粮仓,张鲁认为这是国家之物,并未听从,将库藏奉献给朝廷,其义举为曹操和后世的伟人所称赞。”长利憨问:“都有谁赞呀?” 小珠子朝我这边晃过来,说道:“其中一个极了不起之人是她旧识的同宗。”我惑问:“哪个旧识,谁来着?” “毛继祖,”小珠子嘀咕道。“琉球王舅,后来他和你另一个旧识马良弼又去京都找你帮忙,要你们家族设法阻止义久和义弘兄弟侵占琉球王朝。然而萨摩藩强悍扩张之势头其实难以遏制,宗麟父子就曾经吃尽他们猛烈侵攻之苦。秀吉出面打得义久和义弘家族一时缩手,自亦损兵折将,痛感那是‘刺头’。家康也跟秀吉一样严令不许萨摩藩攻伐周边诸侯领地,放言谁抗令就打谁,义久和义弘家族历年惹事吃过几次亏之后,没敢再在周围攻城掠地,就转而另往域外海岛扩张,侵扰毛继祖他们掌权的琉球国。甚至派家臣吴济直接渡海去占领琉球,声称此举并未违抗幕府关于‘不许侵攻周边诸侯藩领’之令……” 我纳闷道:“我有认识毛继祖吗?马良弼倒是有印象,其童名太良金。他是马世荣之子,我随父亲奉家翁之命前往九州走动之时,曾在宗麟那边的宴会遇到过同期探访丰州的马家父子。没记得当时有毛氏家族的人在场,就看到一个面团般圆润之人陪同出席茶会……”信孝拈符说道:“那个面团般的人就是毛继祖。他们家族之人皆形象丰美,就连其城池亦称‘丰美城’,并以此为入乡随俗的家姓。他和毛凤仪来京都拜见我父亲,用‘丰美城亲方’以及‘丰见城盛续’的名字登场,痛诉义久家族长期纵容海寇滋扰之事。其实琉球那边的毛家等几大宗族常遣使前赴明朝进贡,并接受册封。义久家族则伺机打劫往来贸易的商船……” 信雄挪身避开贴脸之符,愣然发问:“刚才你说‘尸解’是什么呀?”信孝伸符贴他脸上,说道:“跟白日飞升差不多,得道就能尸解。张鲁有几个儿子皆如此超脱,长子张元微在曹操的丞相府作事,此后继任汉中太守,封昌亭侯。却爱修真多过做官,终于得道,尸解而去。他弟弟虽封爵为楼亭侯,也爱修真,而不热衷官场,亦得道尸解。张鲁还有个儿子张溢成为驸马,官至讨寇将军及汉中和南郑太守,分封阆中侯。亦热心于修真,得道尸解。其兄弟张儒宗官至义阳太守,也忙着修真,得道尸解。老七张梦得,历谏议大夫、宗正,得道尸解。诸子中道行最厉害是张盛,魏初至鄱阳入龙虎山传扬道教,四方学道者日众。道教历代天师均在江西龙虎山传教即自张盛始。” 信雄哽咽道:“你把符贴到我脸上,那我岂不是也要‘尸解’了?”信孝拿符回来,说道:“你又没得道,怎么会‘尸解’?我贴到你脸上,无非想试一下,看你是不是狐狸精变的。” 长利扯丝绢包裹剑匣,转头憨问:“验出什么啦?”信孝拿符封住剑匣,摇头说道:“没反应。还以为会变出个猪样……”屋角突然冲出几个哭丧脸之人,纷拿枪戟乱戳过来,其中有个家伙撕扯绫联,拽落“天地与我并生”字幅,叫嚷道:“瞎贴什么玩意,满院乱挂条幅,全是垃圾,跟你们这些废物一样留着碍眼!” 宗麟拿矛扫去,撂打掼飞,侧觑扯绫的哭丧脸之人滚爬脚边的身影,鄙视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此联语句出自《庄子·齐物论》,意谓宇宙万物与我浑然同为一体。你们觉得碍眼的垃圾,却是先哲千古经典精髓。” 信照伸脚踩住犹欲爬开的那个哭丧脸之人,搁刀在肩。有乐拿扇拍其脑袋,问道:“此前看见你们捉向雄去围炉烤火,究竟拿他意欲何为?”哭丧脸的家伙惴望信照之刀,迟疑作答:“据说向雄知道那小胖狐作孽的事情,因而捉来拷问究由,不料他却懵懵懂懂,说不出个所以然,还乱发脾气,闹着寻死……” 有乐犹要盘问多些,忽有飞箭倏至,射在哭丧脸之人额头,顿时没命。有乐一惊转望,只见箭矢接连飕袭而来,信照将他拉开。那个穿条纹衫的愣小子点二踢脚乱扔,冒着渐密的箭雨抛去前廊方向。白衫秀辫的女子在假山石畔忙唤一声:“不要往那边扔烟火,前面那屋的墙下存放有烧酒数十瓮,以及多箱炼丹材料,有些已经破漏……”其呼未落,大屋着火爆开。满院剧烈震撼之下,西翼那栋歪倾之屋轰然塌掉。 我捂耳欲避不及,有个大坛子呼一声朝我头上飞砸而落。 宗麟伸矛过来拨转坛子,说道:“让我尝尝五斗米教的烧酒……”语未及毕,坛子裂迸,我听到他叫了声苦:“什么东西从里面窜出来朝我脸上撩爪急抓?”我摆头避过脑后溅洒的异味浆汁,扬手乱甩一道盾谶往后边挡开。随着一声哮鸣,有影倏扑而过,我瞥目投觑,只见草木簌晃,不知什么物事钻进去,其迅难状,往草丛里一匿急隐。四周阴风悚飒,遍撒破罐碎瓮。 宗麟似感毛发耸然,忙拉着我跑,惴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我懵答一声:“没瞅清楚,就瞥见一个张牙舞爪的黑影掠过,好像是只猫……”宗麟低哼道:“这时候哪有猫?你要知道猫来自波斯,而这是一千多年前的魏晋时期……”我摇头说道:“或许是个狸猫。宋朝的时候就有‘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了……”宗麟啧出一声,郁闷道:“我觉得那不似活猫,却像死物。或者半死不活之物,隐藏在坛子里,突然蹦出来吓我一跳。” “赶快跑,这里阴气太甚。”有乐拉着信雄奔过来说,“须趁那伙秃头猛汉和白衣人绊着乱兵厮打,咱们从后边溜走。” 长利跑随在后,不时转脖乱望,憨问:“刚才你们有没看见,那些坛坛罐罐里似乎有东西出来了。” “没看清。”有乐边跑边说,“我从来正气凛然,不会看到那些东西。” 信孝从假山石后边奔来,甩着软鞭抽有乐背后,嚷道:“你后边有东西!”有乐惊叫:“快打掉!究竟是什么来着……”信照伸刀撩开一物,从他肩后甩去草丛里,说道:“似有个怪模怪样的蜥蜴粘爬在你背梁上。” 有乐不安道:“怪不得刘璋要端掉张鲁的道场,这里实在是太瘮人了!你看就连宗滴,也像见了鬼一样……” “五斗米教属于道派正宗,并不瘮人。”宗麟面色难看的奔在前边,摇头说道。“瘮人的是张鲁的母亲。张鲁之母卢夫人年轻守寡,颇有姿色,喜好修身养生,自谓驻颜有术。《后汉书》说她兼挟鬼道,往来于益州牧刘焉家,让其子张鲁得到刘焉信任,在麾下受到重用。刘焉死后,其子刘璋与张鲁不合,以张鲁不听命为罪名,诛杀张鲁母亲卢氏与张鲁之弟张徵。张鲁便袭取巴郡,割据汉中,统治巴、汉近三十年。后来刘备入益州取代刘璋,而张鲁归降曹操。张鲁之弟张卫随张鲁降曹,封为昭义将军;另一弟弟张愧亦随张鲁降曹,任南郡太守。张鲁的姊妹张玉兰则修真于龙虎山正一观,化身仙都睡美人。” 信孝颤拿茄子说道:“刘璋是益州牧刘焉幼子,在父亲刘焉死后继任益州牧。据正史所载,刘璋为人懦弱多疑。而张鲁骄纵,不听刘璋号令,于是刘璋杀张鲁母弟,双方成为仇敌。曹操趁益州陷入战乱,前来袭击。在内外交迫之下,刘璋听信手下张松、法正之言,迎接刘备入益州,想借刘备之力,抵抗曹操。不料此举乃引狼入室,刘备反手攻击刘璋,又有法正为内应,进至成都。益州吏民都想抵抗刘备侵占,但刘璋为百姓计而开城出降,群下莫不流涕。刘备占据成都后,把刘璋以振威将军的身份迁往荆州居住,交给关羽看管。关羽却与东吴交恶,招致白衣过江,荆州易主。刘璋从而归属东吴,被孙权任命为益州牧,不久后去世。” 白衫秀辫女子跟在信照后边,不时指路,闻听谈论,面色苍白的说道:“刘璋攻破张鲁母亲的道场之时,只诛张鲁母弟等张氏眷属,以及卢家诸人,留下我们家人不杀,后来我家人随刘璋迁往荆州,白衣过江之后,我们跟着到了东吴,加入白衣会。” 信孝闻着茄子转面探问:“听说‘白衣会’也修真,其中的高人擅长‘兵解’是吗?”信雄脸上不知如何多了一道湿符粘颊,在旁发愣。长利伸手帮他摘掉,憨问:“‘兵解’是什么呀?” “兵解。”信孝拿着茄子比划道,“尸解的一种,根据道教释义,刀砍的叫兵解。与尸解不同之处在于,兵解则要毁损肉身。尸解又分‘棺解’即指棺中失其尸体,唯留爪发;另外还有‘水解’、‘火解’、‘杖解’等多种方式。道家的说法大凡死掉,全叫做尸解。淹死的叫水解,刀砍的叫兵解。渡劫时如果自觉无法通过,可以自己选择兵解,将肉身功力转注到元神上,选择重新投胎或者寻找肉身重生,当然兵解之后的元神,不能长期没有肉身,除非有法宝在身,要不终究逃不过天劫的惩罚。凝神丹是兵解所需要的丹药,只有吃下凝神丹,元神才能出窍并且吸收精华,生死关头消灭敌人同归于尽,而元神逃逸,脱离危险。道教神话中,临死前必须由部下割掉头颅,才能够脱体飞升,是为‘兵解’。若是经由雷火天劫,即会形神俱灭了。此类神秘死法传至扶桑列岛,对于武者死亡方法升格为道术仪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长利听得懵愣,憨然道:“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尸解’。”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根据《后汉书·王和平传》载称,道教认为道士得道后可遗弃肉身而仙逝,或不留遗体,只假托一物,如衣、杖、剑,遗世而升天,谓之尸解。通常用于粉饰神仙人物或方士的逝世,或者用于墓葬升仙。《无上秘要》卷八十七云:‘夫尸解者,形之化也,本真之练蜕也,躯质之遁变也。’故又喻之为‘蝉蜕’,详解就是‘如蝉留皮换骨,保气固形于岩洞,然后飞升成于真仙。’葛洪也引用《仙经》称,上乘修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等道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乘修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我就知道这些,你若想了解更多,就要回家去问信包。咱们家数他最懂……” 信雄哽咽道:“我要回家。”有乐虽似心神不宁,忙加慰言:“这就回,这就回……不过要先拉上钟会,然后找到那个神兮兮的小女王,还有信虎那厮,就可以回家了。”穿条纹衫的小子拿一把二踢脚点着,往后边乱扔,跑过来悄问:“咱们可不可以带那个满头辫子的白衣姑娘回家?” “不可以。”宗麟在前边头没回的说道,“她将来要成为诸葛靓的妻室。诸葛靓的命运够苦了,你不要乱插一脚……” “跟着诸葛靓东躲西逃有什么好?”有乐啧然道,“等我拉上钟会,不如也带她一起溜走算了。” “有的人,命运就是一路逃。”宗麟瞥那白衫秀辫女子一眼,低声嗟叹道,“亡命天涯,是诸葛靓的命运。起初谁能料到,他原与父亲在魏国,性格方正且有才能和声望,又与司马炎自幼友好,显然前途无量。却因其父诸葛诞反抗掌权的大将军司马昭,派手下亲信带着诸葛靓和牙门子弟到东吴作人质并请求援军。诸葛诞据守寿春一年后终以兵败告终,自亦被杀,诛夷三族。诸葛靓留在东吴,任右将军,累迁大司马。然而这样的命运没有结束,天纪三年冬,晋武帝司马炎出兵多路攻打东吴,发动晋灭吴之战。晋兵先后攻陷长江诸镇,吴兵溃散,诸葛靓领数百人逃走,期间遇到丞相张悌并邀他一同离去,张悌不肯,诸葛靓亲自前往,对他说:‘天下存亡是有定数的,难道是你一个人可以洞察的吗,为何在此等死呢?’张悌流泪道:‘今天就是我的死期了。而且我还是孩童时,便为你家的丞相所赏识,我常常担心自己不能死得其所,辜负了名贤眷佑。如今正好以身殉国,为什么要逃走呢?不要再拦住我了。’诸葛靓也流泪不再牵他,才走了一百来步,就见到张悌被晋军杀害。此后,诸葛靓再次成为亡命之徒。无论其旧友司马炎如何寻觅召唤,终生隐匿不出……” 我忽感戚然,自亦暗伤身世,心想:“或许这也是我的命运。却不知要逃到何时?”白衫秀辫女子指着前边一处出口,止步说道:“往那边便可离开。恕不能远送,我还要等待其他同伴赶来会合。”随即拿一卷东西伸递给我,见我怔似不解其意,她低声说道:“先前看见你丢失此物,这回可要收好了。” 我展开一瞧,见是先前在龛边所拾的那幅空卷。有乐凑觑道:“这不就是‘回程卷’么?我记得你身上也有一幅……”我取出身揣之物,乍瞧虽然相似,展卷辨视,却非空白,而是墨染如画,呈现江山景象。信孝惑看道:“怎么弄脏了?先前只是空白的丝绢,好像没有这些污迹沾染上面,细瞅又似画有山水……” 那姑娘讶看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回程卷’吗?我曾听白衣会的人提起,据称使用过一次以后,它便呈显所去之处的景观。不料真有如此神奇……” “染显之景像,让我想起赤壁。”宗麟拿去观看,吟咏道。“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长利在旁憨问:“上面又没诗句,你念啥?”信孝挨近凑眼而觑,闻着茄子说道:“他咏的是宋代苏轼《赤壁怀古》。先前曾听他吟起‘大江东去’,然而我们有回过赤壁那里吗?我不记得已曾用过这幅回程卷,而且也不知道怎样使用才行……” 我察看另一幅,展卷仍然空白,微尘不染。那姑娘悄瞥信照一眼,转身离去。穿条纹衫的小子愣随几步,有乐拽他后衣领,拉回来说道:“各有各的人生路要走,你就别跟着去了。”我收卷转望,只见一个秃头汉子在廊间招手,朝我们这边叫唤道:“钟大人此前嘱托我护送你们离开险地,我拉了几匹坐骑,赶快跑过来!你们走的方向不对,外边有乱兵满街杀戮……” 我们正要跑过去,一支利钺忽飕飞斫,劈落秃头汉子手臂。 那汉子痛踣在地,又有飞钺接连斫至。宗麟伸出长矛,撩荡开去。只见数名戴着哭相面具的乌衣人从廊角挥斧杀出,宗麟晃抬袖炮,抵向倏然冲近跟前的一人面门,按指捺压机括,硬扳之下,忽砰轰响,震飞其躯。其余之人皆吃惊怔住,信照绰刀疾走了个“之”形,撩刃游掠其间,顷即放倒数人。剩下一个跌撞而退,转身欲逃。宗麟飒收袖铳,将其揪住,按在廊栏上,另手提起长矛,朝口中缓缓戳入。 有乐啧出一声,展扇往我眼前遮挡,说道:“别看别看,宗滴又要玩他那个九州‘杀戮艺术’……” 我摆头避过扇子,上前搀扶受伤的秃头汉子,顺便瞥一眼,只见宗麟按住那戴着哭相面具之人,徐徐把长矛扎进口喉,直入躯内。眼见长利他们亦皆愣望在旁,有乐不禁皱起脸说道:“行了吧,宗滴!矛头都快从底下贯穿出来了,你要现场做成撸串吗?” 宗麟冷哼道:“人生这一课,讲的是‘发小’。我要你们留下深刻印象,司马炎与诸葛靓、张鲁与刘璋,这两段截然不同的‘发小’故事,到底给你们怎么样的处世感悟……”有乐伸扇挡在信雄愣瞅的眼前,懊恼道:“所谓‘发小’的故事固然唏嘘,可这跟你戳人有什么关系?” “戳人是为了有助于让你们加深记忆,”宗麟慢吞吞的拔矛抽离,随即揪起那张着嘴死掉的尸体,抛去乱兵涌近的方向,微嗟道,“我后悔从来未曾认真教小孩,我那些孩子不行了,个个不长进。你们这帮家伙,可别学他们……” “我已印象深刻,”秃头汉子忍痛说道,“马匹在那边,大家赶快逃命去罢。” 穿条纹衫的小子投抛鞭炮,驱退涌近的乱兵,爬上马背,又点烟花喷射四周,逐散冲杀挡道的兵马,有乐骑马乱望道:“不知钟会在哪里?”秃头汉子从我搀扶中挣开,抓起一根歪倒于畔的木杆,冲去呼飕扫打乱兵,头没回的说道:“既已失散,无法会合了。我先挡住他们,你们快往灯街后巷跑去避一避兵锋!” 信照挥刀欲去相助,说道:“要走就一起走。”有乐转骑亦随,点头称然:“怎能丢下钟会于不顾?”穿条纹衫的小子咧开嘴笑道:“还有那白衣姑娘尚未脱离险境。”点燃一串小光炮,抛甩而出,投进人群之内,随着噼啪炸响,人仰马嘶,满街惊撞促乱。 宗麟见状唯叹:“杀戮正合我意。”策骑迳入乱兵之中,抡矛冲杀,口中念道:“信念所向,无畏黑暗,行于死亡幽荫之谷,诛除邪恶……” 有个脸色阴沉的束髻将领勒骑转望,不意宗麟忽至,随着连串炮仗满街蹦响,冲撞到跟前。束髻将领提刀劈去,喝问:“庞会在此,来者何人?”宗麟抬矛架开,另手晃抬袖铳,冷哼一声:“杀你的人。”虽已急抵头额,不料扳下机括,并没轰响。 束髻将领另手拔剑,照胸直搠。宗麟以剑杖挡开,懊恼道:“火器又不好使,西洋玩艺太让我失望了。”束髻将领撩剑再斩,宗麟抢先提脚踹他下马,不料束髻将领同时抬足也把他蹬落。两人在乱兵之间挥剑互寻,复又打在一处,彼此兵刃交格,推来撞去,一时僵持不下。 我看得心悬而起,因恐宗麟年老不支,忙捏起拳谶要帮忙,连挥几下,又无反应。但见穿条纹衫的小子点烟花烁射那束髻将领脸上,使其顿时目不能视,搡开宗麟,转身便跑。宗麟拾矛犹欲追搠,大群乱兵涌来接应那束髻将领,伸着长刀纷砍,使宗麟再近不得。眼看要陷入不妙境地,一众白衣剑士络绎而至,加入战团。 宗麟退后几步,避离长刀纷戳之处,觑定那束髻将领掩面奔蹿的身影,再抬袖铳瞄准,口中念祈:“愿为神之手,替上苍与世人行善罚恶,诛灭祸害……”却咔嚓一声,又打不响。 那束髻将领被士卒扶上马,从眼前奔窜而走。宗麟愤不可耐,挥甩胳膊,抡起铳炮朝逼近旁边的乱兵头上砸打,忽砰一声爆响,霎随铳管喷迸焰芒,那束髻将领的坐骑翻倒街边。 宗麟仰面一笑,纵往道旁楼檐,攀援其上,绕过厮拼堵道的人群,持矛追向前去。那束髻将领拖着刀踉跄而行,宗麟纵越屋脊,尾随其后。瞄其身影,正要投矛掷出,不料脚下踩滑,先却失足坠落,从瓦脊堕向檐下。 那束髻将领返身欲砍,信照打马冲至,倏然撞他跌飞,远掼乱兵之中。我捡起那幅“江山如画”的卷轴,听到宗麟在前边叫苦:“崴到踝了,摔伤不轻,谁来扶我一把?” 第九十九章 三军夺帅 几匹嵌插箭矢的战马尾巴着火,狂跳冲撞,奔嘶而过,一路践踏无数。 我急避往旁,看见有一伙秃头蒙脸家伙爬上沿街的屋顶,纷揭瓦片投打乱兵挤涌之处,其中数人抱了酒瓮,蘸布点燃,抛向人群里,到处皆有火光窜闪,流矢穿梭掠射。 烟焰四起,周围更混乱,我本想跑去拉宗麟回来,却被奔蹿之人撞跌在地。旁边厮杀不断,我爬过几具尸体之畔,眼见前边有更多死尸杂陈,兀自惊慌,忽感后衣领一紧,被揪躯提起。有人骑马转入小巷,抱我在鞍上同骑。 我感到陌生气息伴着粗浊呼吸在耳畔,急挣落地。转面瞧见鞍上有个兵将探手欲攫,忽中数箭栽下坐骑。那人脖颈和脸颊遭箭矢贯穿,眼珠凸出,口中咯血,发出异声,犹欲爬向我挪身躲闪之处,突然数匹奔马跑过,将他踩没了动静。我正要去牵他那匹坐骑,却见马脸被一杆投枪搠穿,发出沉重的促喘,歪掼于旁。 没等我稍微缓过劲来,一伙乱兵喊叫冲至,将我抱入旁边的铺子里。屋内一片狼籍,有些死尸我不敢看,其状不忍卒睹。 我捏拳欲挥,手被按住。猝遭抓腕紧扳在腰后,吃痛不已,让乱兵簇拥着往里推搡。我仍欲挣扎,挨一耳光,金星乱冒。眼前光影曳晃,难辨一张张仿佛扭曲狞异的面容,便在自感绝望时,听见刀声锐响,却似不疾不徐地出鞘。 一个光膀挥汗淋漓的壮汉解着衣甲转头喝问:“谁来着?”话声嘎然而绝,但见血溅在墙。刀光撩晃之间,旁边又飞掉一颗人头。乱兵接连从我惊觑的眸前减少,转瞬仅剩二人在我旁边惶然乱转,却似和我一样,仍看不分明周遭情势。 有个家伙忽感心虚胆怯,丢下同伴,提着半褪的裤子转身往外欲逃,倏挨一刀斩脊,扑倒门边,犹爬几下,抽搐而绝。剩下一人在昏暗的房间里挥刀乱砍,似乎在和他自己的影子厮拼。我从桌子上坐起身来,脸颊沾有飞溅的血星,那人发出一声痛叫,撩刀斩裂腰畔桌台,连续撞翻几张椅凳,倒身急退过来,将我揪住,伸刀搁在我肩头,促喘着嘶声说道:“什么人?出来亮个相,不然就替她收尸……” 我感到颈侧临刃沁寒,随即脊后凛紧。眼往旁觑,瞥见一道刀锋在侧,霎如洗练横抹,掠溅血花飞沾窗纸之上。 兵刃落地,冷不防听到旁边“当”声磕响,吓我一跳。昏黑中看不清谁倒在畔,我惊欲跑出,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拦腰揽回原处。 我启口欲叫,有指贴唇,低嘘一声,在我耳后悄言道:“先别出去,外边又有一伙乱兵跑过。”这时我亦听到脚步促乱奔蹿之声,便即闭上嘴巴,心中却仍不安,暗惴当下所临处境。 屏息噤气片刻,待外边没再传来太大动静,我忙要跑出,有人划亮火褶子,伸去桌旁点灯。我转头之时,眼微一眯,尚未适应黑暗中霎然明烁的光亮。那人掩门转身,这时外边又有许多奔窜而过的嘈杂声,不远处火光闪耀,映照窗台。 我低眼瞥及乱兵杂陈散落的尸体,不免吃惊:“你一个人干掉六个?”同时暗感庆幸,心想:“幸好我没被六个家伙干掉。” 那人微哼一声:“应该有七个。”我闻言一怔,复欲再数尸体,屋角突然飞起一椅,砸向那人拿灯移搁柱后的身影。眼见刃光急斫,我提醒不及,但见那人并未转身回头,只随手出刀反撩,劈裂飞砸之椅,屋角悄藏猝袭的家伙肩膀中刀,拿不住兵刃,便趁跌撞窗边,纵身扑出,犹未跃落到外面,背后刃芒先临,斫躯栽倒在窗上。我瞥见血如泉注,连忙移眸,心头怦怦暗跳。 灯影移出柱后,映现碎花土布包裹脸面、仅露双眼的模样。我兀自愣瞅,那人搁刀于旁,屈膝跪伏,神情庄重地除下我一只鞋袜,抬起来亲了又亲。 我猝未及料,一时窘迫难当,缩足不迭。偏偏就在这时,有乐从门外探头探脑,我面前那个汉子慌欲扯布蒙脸遮嘴,有乐走来看见,啧然道:“哇啊……恒兴,你悠着点儿!” 那汉子连忙背转而避,躲去角落,复以碎花土布包裹脸面周全,我伸着一只手,朝他低声说道:“袜子。”那汉子愣了一下,连忙把手里仍拿的袜子奉还。 有乐进屋,拾起掉地的鞋子扔给我。随即转觑那碎花土布包脸的汉子,纳闷道:“你干嘛啊?”那碎花土布包脸的汉子掩面欲溜,却撞到在门口呆望的信雄,绊了个趋趄,一路踉跄往外,与拿茄嗅觑的信孝擦肩而过。长利牵马在道边憨问:“咦,恒兴怎么也在这里?” “岂止恒兴,”信孝伸茄子往楼栏上指了指,说道。“你看看那个是谁?” 穿条纹衫的小子拿一把烟花朝街上嗖射着退后,仰头转望,只见楼上有个拈弓的兵卒垂头倒坠,随即跳下一个神情忧郁的男子,闷闷不乐地到墙角牵一匹瘦马,背后冲近两个乱兵,朝他挺戈欲戳,穿条纹衫的小子忙伸烟花喷射。郁闷之人回头看了看,皱眉走去打翻两个散兵,提脚乱踩,直到没再动弹,才长吁短叹地解缰牵骑。 “孙八郎?”长利走去讶觑道,“你怎么也来了?知不知道这是哪儿……” 神情郁闷之人拉着不肯走的瘦马,怅恼道:“大惊小怪。你信不信我去过巴比伦?”穿条纹衫的小子咧开嘴笑。 “古罗马吧?”长利捡起乱兵丢弃之戈,顺便拿箭筒挎在肩后,然后帮他拉马,憨笑道。“我记得在某处地方好像撞见过有个人貌似你。那是你吧?” 神情郁闷之人拉着瘦马,没精打采的低哼道:“你信不信我见过耶稣?”信孝摇茄说道:“不信。”神情郁闷之人瞅他一眼,摇了摇头,涩然道:“我也不信。”穿条纹衫的小子咧开嘴笑,随即愣问:“你真的见过上帝?” “我见过。”长利憨笑道,“不信你问有乐。他跟我们想像不一样,头罩简陋便桶,裤子掉一半,完全不修边幅,内在却是博大精深,不用手都能打出如来神掌……” 我转身整理衣衫的时候,有乐唰的展开破扇摇了摇,问道:“先前差点儿失散。你跑到这里面干嘛来着?”我随手指了指地上杂乱的死尸,背对着他,回答:“没干什么。”有乐瞧了瞧四周,惊啧道:“你一个人对付六个?”我摇头说道:“七个。窗口那边还趴着一个,全是恒兴干掉的,厉害吧?”有乐忽有所见,伸扇一指,问道:“这几个死在你旁边的倒霉家伙裤子为什么没穿好?” 信雄蹲在门边,捡了根小棍子,伸着拨弄。有乐转面瞧见细棒儿撺来撩去,不由皱起脸,啧出一声,甩巴掌搧掉棒儿。信雄又拾起细棒,再次伸出。有乐抢下,随手折断扔开,说道:“茶筅儿,你这是干啥?不许再拿小棍子乱掇那些死尸。立刻给我出去,绕着蜀宫跑两圈再回来,顺便帮我看看钟会在不在那边……”信雄愣问:“谁?” 有乐见我一只鞋放在柜台上,便拿起扔给我,转面说道:“还能有谁?就是那个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我没留神接着,鞋子飞来啪的打脸,我叫了声苦,捂住眼角,听到信雄哽咽道:“可是先前听他们说,外面有很多可怕的猫……” “猫有什么可怕的?”有乐摇扇说道,“况且这是一千多年前。为什么十二生肖里面没有猫?据说在排定十二生肖时,中原这边还没有猫,大约于汉朝时才从埃及引进的这种动物,因此十二生肖中不可能有猫。” “早就有了吧?”信孝站在门口闻着茄子,说道。“周朝的《诗经·大雅·韩奕》曰:‘有熊有罴,有猫有虎。’《逸周书·世俘解第四十篇》载:‘武王狩,禽虎二十有二,猫二,糜五千二百三十五。’此两篇文中之猫肯定不是驯养的家猫,而应是类虎大小的山猫。但至少此类古籍告诉我们‘猫’这个字在汉以前的先秦,甚至周朝初年的文典里已被广泛使用。造‘猫’这种动物的文字,肯定是先有猫,才依其形意而造之。鼠害苗,豕毁稼。猫捕鼠以养苗之生,虎食猪豕以护稼归仓。周时农民已把猫虎奉为禾神,迎而祭之。《礼记·郊特牲》载:‘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周公制礼作乐,所以这里的猫肯定不是猎狩之山猫了,乃鼠患天敌之猫也。可见周朝时候已有猫。” “这个东西还需要讨论吗?”长利从门外伸头憨望道,“店铺里就有一只。你看它在后面呲牙咧嘴,作势欲扑……” 不待我看清,有乐拉起我和信雄慌忙往外跑。由于奔得急促,信雄绊了一跤,发出甜嫩的惊叫。我返身扶起信雄,问道:“你们为什么怕猫呀?我们甲州那边有很多……”长利拉着信雄,从门口慌避不迭,惴道:“猫太瘮人了!我们清洲是狗的乐园,养很多狗,就是不想让猫过来。” 神情郁闷的男子牵骑走过,踢开道边一颗人头,皱眉说道:“此间有那么多死尸,你们不怕,却怕猫?” “并非无动于衷,而是早就麻木了。”有乐摇头叹道,“又不是温室暖棚里的娇弱花朵,见到什么都大惊小怪。生在战国时候,又赶上‘一向宗’作乱,多少尸体没见过?我们家族那些小孩都是经历过‘长岛之乱’的,其场面之混乱、死人之多、阵仗之大,远不下于‘钟会之乱’,而且海战、陆战一起发生,我家一下子死掉好多人。不过对方死更多……” 边走边说之间,有匹奔马穿街窜巷,拖着半具残缺不全的死尸经过面前。有乐抬扇欲挡在我眼前,忽却先发一声惊呼。我转面惑觑,只见他神情有变,长利憨问于旁:“是谁来着?” 随着碎花土布移动向前,恒兴从檐下走去拉住奔马缰绳,将其勒停,信孝趋视死尸,不安的辨觑道:“像是钟邕。怎竟变成这个样子?腰腿剁没了半截,血肉模糊,形貌几难辨认……”有乐忙道:“也许不是他。别在这里耽延工夫了,咱们赶紧去拉钟会逃离险境……”长利和信孝脸面相觑,信雄也忙后退。 一只沾染血污之手从墙影里缓伸而出,按在有乐肩头。将他吓了一跳,转身挥扇欲打,墙下有个难以分辨模样的人影强撑欲起,复又跌倒于地,在血泊中艰难爬行,急促摸索着说道:“帽子呢?我的帽子找不着了……” 有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踩去兵将死尸狼籍之处,拉住那血污模糊之人,语声微涩道:“你有戴帽子么,应该没戴吧?不如先戴我这顶,他们就认不出你了……”那血污模糊之人颤抬残缺不齐的手,无力地推开有乐欲递的帽子,喃喃的说道:“我现下这样子,还有谁能认出来?你看我的手指差不多没了,再也不能捏笔写书法,眼睛也看不清东西,脸上挨了两三刀……” 我伸眼惑觑,从有乐肩后看见那人脸面裹扎血布,身上嵌箭,衣甲绽破凌乱,布满刀枪创伤。有乐不忍卒睹,侧转了脸孔,垂泪道:“我们找到钟会了。” 我闻言一惊,忙帮着上前欲搀,这时挨近细瞧,仍难认出墙下血污模糊之人便是那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他摸索着伸手,按在有乐肩头,苦涩的说道:“我以为要孤独地躺在尸堆里等待死亡,不能再跟朋友们一起迎着朝阳,冲向满街涌来的老阿婆……” 有乐要把帽子戴在他头上,但见耳朵少了一只,脑袋皮开肉绽,淌血不已,有乐哽泣道:“天要黑了,哪有朝阳?不过你放心,那些老阿婆已经被干掉了,我看全是坏人假扮的……” “他们说我也是坏人,”脸面裹扎破布的血污模糊之人靠在墙边苦闷道,“死后要下老住持提及的地狱。姜维挨砍的时候仰面看天,那时我也瞥了一眼,云霞瑰丽,宛如老住持曾跟我说的天堂。却离我们无比遥远……” 信孝闻着茄子在旁惑问:“他怎么晓得有天堂?”脸面裹扎破布的血污模糊之人喃喃说道:“谁知道他?老住持常说去过西方,有人给他一幅画卷,他还跟我念叨你们会出现……” 信照牵着宗麟骑乘的一匹嵌箭之马赶来催促道:“又有一拨乱兵冲杀过来了,宗麟大人已负伤难支,咱们抵挡不住,尽快离开为妙。”闻听喊杀声近,有乐忙和长利搀起脸面裹扎破布的血污模糊之人,惶问:“往哪边跑?” 恒兴以碎花土布裹着脸面,仅露双目精烁,绰刀上前说道:“跟我走。”穿条纹衫的小子拿一把烟花,在神情郁闷的男子旁边说道:“你们赶紧先行,我和孙八郎殿后掩护。”神情郁闷的男子忧悒道:“可我连利器也无,鞘内只有一根木剑。看来不需要寻死,就要死在这儿。” “咦,孙犬殿怎么也在这里?”有乐转头讶觑,随手伸剑递去,说道。“拿去用罢,钟会先前给我这把剑,我连鞘都没拔出过……” 孙八郎接剑拉出半截,抽觑之时寒光凌耀,目为之眯,诧异道:“这不就是李师古据为己有的那把宝剑么?南朝陶弘景撰着《古今刀剑录》记载刘备采蜀山陨铁,铸八剑之一,名曰章武。后为唐朝大将军李师古获得,他累迁司徒兼侍中,此剑一直随身在侧。又名‘师古剑’,怎竟在我手里……” 信孝跨退一步,闻茄说道:“跟后主刘禅铸造的那一口大剑相比,不知孰更犀利?其长一丈二尺,镇剑横山,往往只能遥见光辉,后人求之不获。传说那是巨剑延熙,其实剑名‘光辉’。吴王孙权的儿子孙亮不甘示弱,亦铸一剑,纹以小篆,名曰流光。晋武帝司马炎听说之后,集剑万柄,熔造八千口刀,铭曰司马。” “别提‘司马’了,烦他。”有乐啧出一声,搀着脸面裹扎破布的血污模糊之人迳行,但听恒兴在前边头没转的说道,“其实司马,也和司徒、司空一样,原本只是官名,却被人用作自家姓氏。咱们那边的土方氏,就是直接源自周朝的官职名称。雄久他们世代丈量土地,无非从事周朝的祖业。” 长利憨问:“咦,恒兴你怎么会跟孙八郎在这里?还用那么难看的土布蒙面,你脸怎么啦?”恒兴拉了拉裹脸之布,犹未回答,只见有个唇红齿白的小孩儿从街边楼柱爬下,耍着一支伸缩无定的兵刃,走来说道:“我这支是古灵精怪剑,除了我自己,没人会用。” 信孝他们惊讶道:“那不就是高次么?他怎么也在这里?”孙八郎瞥了一眼身后伸缩不定的剑影,没精打采的说道:“他早就悄悄跟在我后边了。”唇红齿白的小孩儿耍着剑,尾随其后,说道:“此前我去后山那片树林寻找弟弟高知,瞧见姐夫走进一团林雾里,就跟来看他会不会真的又找树上吊……” 有乐忙问:“那团迷雾在哪儿?长话短说,快带我们去穿越……”孙八郎郁闷道:“一路走来的故事长着呢。沿着两河流域跋涉的时候,还差点儿把这小孩儿带丢了。让我和恒兴急坏,不过幸好在犹大上吊那棵树旁撞见他了,有个小珠子将他领来会合……”信孝闻茄说道:“那个小珠子好像会分身的,我觉得它无所不在。” “是吗?”我转觑信雄肩后,蹙眉道,“先前我遭乱兵所袭,小珠子怎未现身帮忙?” 宗麟骑着马说道:“它在我那边,帮着驱开纷涌而近的乱兵,不然我就喋血街头了。”我见小珠子没应声而出,不免惑望道:“这会儿她在哪里?”小珠子突然在我耳边嘀咕道:“须离那个剑匣远点儿,想是它里面的东西搞我越来越弱。” 穿条纹衫的小子拿一把烟花在后边嗖嗖急射焰芒,催促道:“快跑,更多乱兵逼近了!”唇红齿白的小孩儿耍着剑,惑瞅道:“咦,一积怎么也在这里?”穿条纹衫的小子忙碌道:“先别闲扯,赶快帮忙退敌。”唇红齿白的小孩儿挥剑便要朝乱兵冲去,孙八郎拽他回来,抱躯放上马背,郁闷道:“高次你坐好就别再乱动,若把你带丢了,没脸回去见你姐姐,只好直接在这里自杀算了。” 高次拿起一张弓,从鞍边箭袋里取矢,搭三支在弦,用力一拉,射去后边,问道:“大家怎么不骑马?”信孝闻着茄子转望三支箭落地,乱兵纷停而觑,他摇了摇头,说道:“你没看见坐骑不够?”高次又拈出一把箭,搭在弦上要射,孙八郎先抢过来,啧然道:“你年小而气力不足,别浪费了这些阿喇伯箭。”随手拉弓,嗖嗖连射,虽是迅即放倒了前边数人,却引得更多乱箭袭来。 众人加快脚步奔逃之际,脸面裹扎破布的血污模糊之人忽然踣跌,有乐和长利忙架起他跑。血污模糊之人痛哼道:“腿脚被砍坏了,这样走不远,快放下我!” 宗麟挣扎下地,自忍伤痛说道:“扶他来骑我这匹马。”我见宗麟站立不稳,便来搀挽。信照硬推他上马,说道:“你摔伤了脚踝,已走不动。还是跟他一起骑马为好……”脸面裹扎破布的血污模糊之人摸到马背嵌插箭矢,摇头说道:“马也受伤了,载乘两人,必驮不远。你们赶快逃罢,我想坐在路边歇会儿。” 有乐仍不甘心,犹加劝说:“坐什么坐?咱们正遭追杀,一歇就要歇菜……”脸上裹扎破布的血污模糊之人拂手而过,触及信雄在旁愣瞅的面孔,叹了口气,从有乐搀扶中挣身跌开,退靠墙边,涩然道:“这有小孩儿须要照护,你们快走!不要管我,就此别过。让我留下来,勿再逼迫。我从小到大被逼迫,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就算母亲说全是为了我好,可那也是逼迫。我为什么一定要比别人更早入读太学,为何非要从小就比别人更有出息?家里长辈们凭什么逼我追求官位,甚至让我为出人头地而趋炎附势,却致道义于不顾。是我以前太懦弱了吗?明知不对,竟没反抗。《论语·子罕》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昔时严颜宁死不屈,拒绝劝降,面不改色地说:‘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向雄常说人争一口气,我要更进一步,宁为无头将军,死也不做逃将。” 众人闻言动容,我亦不禁盈然泪目。有乐还想硬拉他起身,口中劝道:“谁说没反抗?你一直不肯结婚,就是无言的反抗,这样的反抗虽然无力,但也毕竟惊世骇俗……”巷子里突然撞出十来个挂彩的兵将,趋前簇拥到那脸上裹扎破布的血污模糊之人跟前,各持兵刃守护在畔。恒兴按刀欲拔而斩之,宗麟伸矛先阻,摇头低叹:“我认得他们的样子。钟会帐下兵将,就剩这些了?” 信孝颤抬茄子说道:“记得先前至少有数百。怎么只剩这点儿?”随即又见几个伤重的兵将互相搀扶,踉跄而至,后边还有一个爬行之人,拖着残躯跟随,纷皆围拢过来。 有乐含泪推搡道:“你们别来缠着他。让我拉他走,我不是来这里看他惨死的,横尸街头有什么好?” 宗麟不禁叹道:“你无论来回多少次,只能看到这个结果。这就是命!”巷子里又有数名残兵败将撑着剑戟蹒跚寻至,其后另有一个眼裹布绫的老兵仰着头沿墙摸索而来,颤巍巍地趋近问道:“前边是钟大人吗?属下看不见你……” 脸上裹扎破布的血污模糊之人伸手欲迎,怎奈两人的手互触不着。他苦涩的说道:“我也看不见了。你是我的兵吗?”眼裹布绫的老兵拜伏在地,泣诉道:“部众快要拼光了,还好钟将军仍在。不然功亏一篑,很多兄弟死不甘心!”边哭边掏襟,摸出血染的残破旗布,展呈道:“主帅既在,请容属下举起魏国的大旗,凝聚余部浴血再战……” 有乐啧然道:“就剩这点人,还战什么?赶快逃命去罢!别拿这面帅旗过来招摇,倘被全城乱兵见到,从四下里纷涌包围而至,谁能走得掉?” “你们还有机会脱身,”脸上裹扎破布的血污模糊之人解下佩剑,以残缺不全之手捧起,递给有乐,抚剑说道。“魏武帝昔在建安二十年,于幽谷得此剑,长三尺六寸,上有金字,铭曰孟德。我知那班乱臣贼子觊觎已久,偏不给他们得手。” 有乐推剑不收,摇头说道:“受点伤就没记性了是不是?此前你给过一把孔明的佩剑了,不要又拿曹操的剑来交托于我。留着防身罢,不然赤手空拳,遇敌之时,却拿什么跟人拼?” “说来惭愧,”脸上裹扎破布的血污模糊之人塞剑给他,手从旁边触摸到一杆长戟,绰以撑身强立不倒,涩然道。“我还没亲手厮杀过呢。先前被乱兵追来逐去,只是一路挨砍,徒看身边跟随的人不断减少,却无能为力。身属文人,真是太没用了!” 旁边有个小兵爬上高处,擎杆展起魏军的帅旗,猎猎飘扬。伤兵络绎寻来聚拢之时,街巷四处厮杀骤剧。我移眸遥望,不远处那片灯火明亮的楼郭之上,有个青冠锦氅之人抬手,转面以袖拭目。 宗麟伸手拿箭,微哼道:“早该让我干掉他。”取弓自绰,搭弦瞄准楼台方向。血污模糊之人解下脸上裹扎的破布,露出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面孔交错两道创伤,血犹在淌。我见伤势不轻,连忙掏药要敷,听到信孝在旁问道:“隔这样远,真能射中卫瓘?”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忙道:“卫伯玉在附近吗?势已至此,显然不关他的事……”宗麟拉弓之时,冷哼道:“怎么不关他的事儿?”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闻听弦响,在旁不安地劝阻:“我听说是丘建走漏了风声,使胡烈父子先有了防备,抢在我下决心之前鼓噪魏兵作乱。卫伯玉跟我有分歧,他的态度明摆在那儿,不同意我举事,说来也不算是背叛……”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根据《晋书》等正史所载,卫瓘也有份。景元五年正月十五日,钟会抵达成都后,决意谋反。次日,他便以为郭太后致哀为由,把胡烈等将领、官员请至蜀国朝堂,趁机将他们软禁起来,并宣告举兵讨伐司马昭。这时所有士卒只想着班师回朝,成都内外都有骚动,人们心里皆很担忧惧怕。钟会把卫瓘留在身边商量此事,在木片写上‘欲杀胡烈等’给卫瓘看,卫瓘不答应,两人便开始互相猜忌。卫瓘去上厕所时,碰到胡烈原本的亲将丘建,便告诉他,要他把消息传到军中。”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纳闷道:“谁说的?怎么比我还清楚……” 信孝瞟他一眼,闻着茄子说道,“我看过房玄龄他们整理的史料记载,钟会逼迫卫瓘作出决定,当夜他二人不能合眼,各自握刀于膝盖上。第二天,城外有些得到消息的军队已经准备要攻击钟会,却因卫瓘还在里面而不敢出兵。钟会想命卫瓘出去慰劳各军,卫瓘打算趁此机脱身,故意跟钟会说:‘君乃各军的统率,应该自己前去。’钟会说:‘你是监军,应该让你先去,我随后就到。’卫瓘于是下殿离开,钟会后悔便派人去叫他回来。卫瓘诈称自己生了病,并假装仆倒在地,其后抵达城外,钟会又派几十名亲信去追。卫瓘便拿盐水来喝,让自己大吐。由于卫瓘本身就瘦弱,所以看起来像是患了重病,钟会所派的亲信和医生来看他,都说他病重不起,钟会于是无所忌惮。等到天黑城门关闭后,卫瓘作檄文宣告诸军,各军也已经自动号召,约定隔天一早起事讨灭钟会及姜维。钟会率领所有士兵出战,城外诸军将其击败,只剩帐内数百名土兵跟随钟会且战且走……”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不禁痛心垂泪道:“就剩这点儿人了是吗?”一众伤兵聚拢周围,纷声说道:“满城皆在厮杀,只要帅旗不倒,便还有希望。” “局势已见分晓。”有乐忍不住低叹道,“最后所有人被杀死。魏军大肆掠劫,成都陷入混乱。杀戮数日后由监军卫瓘收拾稳定局势。据正史所载,双方在宫城内外展开激战,斩姜维、钟会及部众数百人。兵士们又杀了蜀汉太子刘璿和姜维的妻子儿女,并到处抢掠,死伤满地一片狼藉。卫瓘约束诸将,并部署诸将去平定事态,过了好几天才平息下来。” 长利不安道:“那还不赶快溜?难道要拉着信雄和信孝在这儿陪着钟会一起等死么?” “这就走。”宗麟在马上飕射一箭,遥飞而去,大街小巷许多脑袋纷随矢掠之影转望,只见箭至楼台,青冠锦氅之人欲避不及,旁边有只手伸出,堪堪从他面前接住飞临之矢。众声哗然之间,有个儒冠文士插躯挡在青冠锦氅之人身前,立到楼栏边,折断箭杆,投眼望来。宗麟睹而失诧道,“能随手接住我遥发一箭,那却是谁?” 闻听箭没射中,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反似松了口气,在旁问了一声:“接箭用哪只手?”信孝闻着茄子瞟他一眼,反问:“用哪只手重要吗?”恒兴在前边按刀惕望,说道:“接箭、折箭,全以同一只手。那人是不是左撇子呀?” 孙八郎没精打采的牵马说道:“这样的距离,配上那副硬弓,箭势未竭,我自问接不住宗麟公的箭,恒兴大人你有把握吗?”恒兴蹙眉未答,似自忖度。 “那是杜预,”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叹道,“出身关中士族京兆杜氏。因为其父亲与掌权的司马懿太尉有矛盾,所以他一直得不到任用。后来他活明白了,不再学父辈讲忠义,改投司马昭,甚至登堂入室,成为妹夫。” “曹魏散骑常侍杜恕之子?”宗麟讶觑道,“其祖父杜畿是曹魏的名臣,魏文帝时任尚书仆射。杜预的父亲杜恕,长期居家不仕,魏明帝时召任散骑常侍等职,他为人忠义、正直,与朝廷中的权臣关系不合,称病隐居。明帝去世后,获起用为河东太守。司马父子发动‘高平陵之变’,杜恕被减死发配,于嘉平四年卒于章武郡。司马昭掌权后,为了巩固其统治,广招人才。杜预娶了司马昭的妹妹高陆公主为妻,由而转参相国府军事,成为权臣司马昭的幕僚,封丰乐亭侯。景元四年五月,魏军兵分三路,大举进攻蜀汉。杜预受委任为主力军统帅兼镇西将军钟会的长史。魏军攻灭蜀汉后,钟会联合蜀汉降将姜维谋反,准备杀害同行的魏将,以割据益州。次年正月,钟会在实施计划时,被乱兵攻杀。在这场变乱中,钟会的许多僚属都遇害,只有杜预凭借智慧幸免于难。既属钟会的帐下幕僚,及时移身站去卫瓘那边,莫非这就是他的处世智慧?” “他确是真有智慧的人。”恒兴在前边蹙眉说道,“在这场‘三败俱伤’的乱局中,数他看得最清楚。卫瓘帮钟会共同陷害邓艾得逞之后,钟会生变,邓艾部下欲劫囚车迎接他回来平乱,镇西长史杜预对众人说:‘卫瓘是免不了一死了!他身为名士,地位声望很高,但是既没有足以表示美德的言语,又不能用正道驾御下属,他怎能承担自己的责任呢?’卫瓘听到后,不等驾车就跑去感谢杜预。随即把狠棋走到底,卫瓘挑唆田续赶去截杀邓艾,先下手为强,然后继续一口咬定邓艾亦有逆状,实属该死。因其执意诬告,邓艾其余的儿子在洛阳被诛杀,又把他的妻子及孙辈迁到河西。这场‘成都之乱’起始,便是卫瓘先助钟会拿下邓艾,吞并其部众,继而钟会失算,卫瓘背弃了他,从钟会手中抢过军权,控制了事态,所谓‘三军夺帅’之局面,到这一步看起来是卫瓘得势。然而正如杜预所言,没有美德、背离正道的卫瓘终归也要路走不长,迟早免不了横死。没过多久,司马昭之子司马炎篡魏称帝,建立西晋。杜预转为晋臣,代任河南尹一职,推荐朝廷起用钟会最忠心的旧部向雄接任河南尹。并在胡烈搞事身亡之际,杜预再度举荐向雄为征虏将军,奔赴河西摆平胡烈引发的边乱。杜预与向雄先后出任秦州刺史,两人相继为镇抚边域乱局出力甚巨。” 信孝闻着茄子瞟他一眼,说道:“杜预别名杜武库,文武双全。他也是明朝之前唯一同时进入文庙和武庙之人。杜预与贾充等人修定《晋律》之后,接替羊祜出任镇南大将军,镇守荆州。他积极备战,支持晋武帝司马炎对孙吴作战,并在咸宁五年成为晋灭吴之战的统帅之一。战后因功封侯,仍镇荆州。他讲武备战,兴建学校,督修水利,时人称为‘杜父’。晚年奉召回朝,拜司隶校尉,于太康年间与向雄相继去世,终年六十三岁。贞观二十一年,唐太宗诏令历代先贤先儒二十二人配享孔子,其中就包括杜预。颜真卿向唐德宗建议,追封古代名将六十四人,并为他们设庙享奠,当中又包括杜预。宋朝依照唐代惯例,为古代名将设庙,七十二位名将中亦包括杜预。北宋年间成书的《十七史百将传》中,杜预亦位列其间。虽说百姓歌颂他为‘杜翁’,但在灭吴战争中,吴人最恨杜预,主要是因为他善于用兵,常常给敌人以致命打击。杜预有瘿病,吴人就给狗脖子上戴个水瓢,看见长包的树,写上‘杜预颈’,然后砍掉,借以发泄对杜预的仇恨。不过世人以为杜预本身没有什么武艺。《晋书》本传讲,他身不跨马,射箭不能穿透木札……” “他不善骑射,”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旁咕哝道,“由于脖肿,从前常被人拿东西掷着玩儿。顽痞之辈还用弹弓和竹箭追着射他,以此戏谑寻开心,杜预苦不堪受,自小便磨练手上功夫和身法,发誓再也不让人射到他……不过这只是传闻,你们别再乱射了。向雄说他脖子上那个肿包一破就死。” 楼郭上边立起盾牌,我见其间有许多强弩伸出,纷欲往这边回射。正感不安,有乐忙催:“大家快跑,好多箭要射过来了。”众人纷乱走避之际,但见火光中弓箭搭弦,排弩齐瞄,那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转身加以喝阻,青冠锦氅之人亦命弓弩手先且引而不发,放我们仓促跑离楼前。 我跟随信孝后边跳跨拦马栅,听到信雄发出一声嫩叫,绊栽在地,我返身扶起,小珠子冒出来嘀咕道:“赶紧溜,楼上发生了争吵。他们闻报邓艾的部下要赶去拦劫囚车,欲救邓艾回来主事。卫瓘慌了手脚,认定眼下对他威胁更大的是邓艾,而不是势如落水狗的钟会。卫瓘忙跟田续说:‘你可以为此前曾在邓艾那里所受的耻辱报仇了。’田续也认为钟会及其残部已成过街老鼠,万一邓艾回来问罪,大家全都有份陷害他,难免要吃不了、兜着走。因而田续闻言惶恐不安,连忙率领部众赶去截杀邓艾。” 眼见迎面又有几排拦马栅横阻在街道上,信照拉开宗麟所骑的马,另外觅路而行。我们跟在后边,转瞬遭乱兵涌来冲散。穿条纹衫的小子拿一把烟花炮仗点燃抛射,亦无济于事。有乐忙道:“一积,还有没更猛的,快拿出来用!”穿条纹衫的小子从腰后掏了掏,摸出个黑黝黝之物,点燃引绳投向乱兵,随即喊我们快跑,咧开嘴道:“给他们见识一下我自制的滚雷,前次炸塌了整片屋敷,这个东西厉害,不一定会爆,但它爆起来不得了。” 有乐啧出一声:“不一定会爆?那你拿它出来有何作用……”忽见乱兵把黑黝黝之物踢了回来,我们惊呼而避,穿条纹衫的小子连忙勇敢地上前,提足正要去踢,却见火引已燃短将尽,瞅了一眼,嘴为之喇,转身急奔。 我拉信雄躲去巷里,听到街上轰一声炸响,震得房塌瓦飞,身后墙坍半边。穿条纹衫的小子跌撞过来,不顾焦头烂额,咧开嘴说:“看见了吧?威力很大……”有乐从藏身之处冒着烟爬出,伸足踢他,恼道:“这个东西差点儿把我们全干掉。你看宗滴骑的那匹马飞到楼上去了!” 随着一面飘落的魏旗荡坠眼前,只见那肿脖子的儒冠文士穿过满街弥漫的烟尘走来,招呼道:“不想死就往这边,随我去跟向雄会合,趁田续他们忙于对付邓艾的部众,咱们走水路搭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宗麟撑矛忽至,扬手甩巴掌,从后边搧他帽飞,冷哼道:“刚才干嘛为卫瓘接箭?”有乐转面愕觑道:“咦,你怎么还没死?”肿脖子的文士拾起儒冠,拍了拍灰土,叹息道:“时下城里群卒无首,诸将纵容部下肆虐祸害民众,能说上话的只剩卫瓘一人。若连他也完了,益州百姓还有救吗?” 有个秃头老者坐在街边瓦砾堆上,垂目看着废墟中一户人家大小尽皆遭戮的尸骸,黯然无语。随即起身自去,肿脖子的文士复戴儒冠,跟随其后,朝我和信雄这边招了招手,催促道:“向家的人在江边备有船只,快带那些小孩跟我们走。休再迟耽,更多乱兵要杀过来了。” 有乐忙问:“钟会呢?”随着小珠子晃闪在前,信照牵骑寻至,仰头看楼上,问道:“上面怎么会有一匹马?”长利憨望道:“我还以为是宗麟大人乘的那匹……”宗麟啧然道:“我那匹坐骑腰股受伤不轻,跑没多远就跪倒不起。我便下鞍另找一匹,没留神跟信照失散了,还好他自行寻来。”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倒也不一定靠自己便能找得着,你看谁闪在前边?” 小珠子晃闪过来,忽又急避不迭,转离长利之畔,到我后边嘀咕道:“还是离那个匣子远些为妙。有了它在,我怕你们未必能穿越得成。那里面的东西让我很多门道都玩不顺溜了。看看你的手,还能挥出什么花样来?”我抬手自觑,见朱痕不显,难免纳闷道:“怎么搞的?” 有乐往沿街奔逃的人群里乱觅着问道:“钟会在哪里?有谁看见他让那群魏兵簇拥去哪个方向了……”信照拉住他,摇头说道:“先前我看见他们似乎往宫墙那边避去了,后面有一大堆人追杀。你别去!” 没等听完,有乐便挣身挤入人群。我忙跟随其后,混乱中被跑过的人踩到脚,吃痛叫苦。 但见碎花土布之影穿过慌奔的人丛间隙,急移而近,连鞘抡刀挥打,扫翻数人,追击踩过我脚的那个家伙,撂倒在地。我捧足叫唤:“有乐,你在哪里?我快走不动了……”恒兴顾不上揍人,闻声忙至,扶起我就走。我要挣开,恒兴皱眉说道:“不要跟有乐乱跑,他敢去那边就死定了。人各有命,我们帮不了古时候的谁,他不懂得爱惜眼前人,却去枉然追逐已逝之史尘……” 孙八郎扫开冲撞过来的人,抡戟叹道:“家国沦亡,兵荒马乱的情景,又使我不禁想起若狭旧领遭战乱殃毁之时,爱妻遭掳,我身不由己,却无力救她于乱兵之中……”我瞥见衣袖有涕淌沾,仰面一瞧,孙八郎骑马挤在我旁边,似自触景生情,泫然涕落。 眼见一大条浓涕居高临下,悬垂在我们头上,恒兴拉我忙避,皱眉说道:“这里很危险,快跟我走!”我边挣边问:“去哪儿?”恒兴拉我往人群外挤去,口中说道:“罗马。”却撞到信孝他们迎面而来,长利憨问:“恒兴,你脸怎么了?” 信孝闻着茄子挤在旁边说道:“莫非你忘记日前他在我们清洲那边的戏棚里着了人家的道儿,脸被搞到啦?”长利咋舌儿道:“烂掉没有?”信照从旁边伸手揭下碎花土布,瞅着说道:“好像没什么事,就是微有些肿。不过恒兴脸上本来就疙瘩多,不仔细看不出或许有些浮肿……”信孝以茄子触碰几下,端详道:“疙瘩多,是因为他以前脸上长过许多青春痘,后来不青春了,又继续生粉刺……”长利凑觑道:“他脸粗。我一向觉得恒兴是我们家脸皮最粗糙的那个,没有之一。” 我拿头簪戳了戳,察看道:“就跟橘子皮差不多。”高次挤过来,以伸缩不定之剑轻扎一下,说道:“让我想起陈皮。”小珠子挨近面颊巡视,嘀咕道:“里面有虫的。”长利吐舌儿道:“真的?那怎么办……”小珠子眨闪道:“让我抽一下,看虫子出不出来?”说着便晃伸一只手影,霎展变大,啪的掴脸。待小珠子隐去手影,长利憨觑道:“好像没虫出来。”高次抬手说道:“让我再抽一巴掌试试……”恒兴恼火推搡他们,这时我听到有乐在前边大叫,连忙挤去其声传来的方向,众人顾不上围观恒兴之脸,亦纷跟随而往。 犹未寻近,蓦听有乐又发一声急呼,我不安道:“他好像在前边有事。” 究竟手足情深,长利他们闻皆着急。信照见挤不过,倏地拔身高蹿,抬足旁蹬,连踹数人,籍势腾空纵起。我伸手说道:“带我一起!”信照握腕提躯,拽我腾越往上,脚蹬巷墙,曳转之间,飞跃向前。恒兴忙拉碎花土布遮脸,也跟着拔足窜纵,踩过多人肩头,奔随在后。 我听到信雄发出甜嫩的惊呼,投眸遥见巷子前方有几个哭丧脸的乌衣家伙拦着有乐,另外两个老媪模样的垂眉耷眼之人拽信雄欲离。 信照先放我下来,随即撩刀前掠,往人丛间疾走了个“之”形。有乐旁边那几名哭丧脸的乌衣家伙纷倒,两个老媪模样的垂眉耷眼之人捧起信雄迎向刃芒,迫使信照不得已收刀后掠,就势踹开墙边两个持矛欲搠的乱兵,旋身荡刃斩翻道口一骑当先之将。我抢上前去,悄施记忆里小僧景虎传授的步法,晃近老媪装扮的家伙旁边,冷不防探手拉住信雄。没等拽他过来,其中一个垂眉耷眼之人猝然探爪抓攫我咽喉,一捏倏紧之际,颈后刀光洗练般削过,顷间身首分离。 另一个垂眉耷眼之人拎起信雄迎向刃芒,又要故伎重施,恒兴出刀迅若银虹饮雪洗川,先已斩颈斫躯。 我拉开信雄,瞥见恒兴收刀回鞘,垂发一绺,飘晃在额下,颔首低目,侧立于畔,蹙眉道:“佩刀筱雪,不饮鼠辈之血。这个例破了!” 未待我出言提醒,恒兴背后撞来一骑,挺戈忽袭其脊。恒兴似是拔刀不及,但见孙八郎策马冲至,抢先抡戟飞搠,当胸戳那员骑将于马下。 惊尘溅血之间,信照掠刃旁略,往一排推涌的盾牌上腾挪而过,撩刀削落数人脑袋,旋即发足连蹬,弹躯回落巷口,避开掼落坐骑之将,瞥见孙八郎飒然收戟,顺势撩起马缰甩给恒兴接住,信照看出手段,不禁赞了声:“若狭孙犬殿,果然不愧为武田旁支。北宋的杨家枪法,传承到你这儿已臻化境了!” 孙八郎自伤身世,斜提长戟,垂涕道:“真才实学有什么用?历来人心鬼蜮,世间伎俩不断。浮沉起落,并非全凭真本事。你们别以为痛打了些司马家族的爪牙,世道就会变好。恶势力从来存在,而且无所不在。无论何时何地,哪儿都有。我岳父高吉虽然疯疯痴痴,可他生前看得透彻。我丈母娘京极玛莉亚逼他受洗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他说人心就是恶魔,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前边喊杀声骤,有个秃头汉子被乱戈按躯压踣于地,犹在刀下抗声说道:“司马家族阴养死士何止三千?任凭鼠辈再怎么扮作百姓鼓噪起哄,也洗不白你们主子的罪恶!”哭丧脸的乌衣家伙围在一旁喧嚷道:“我们是真的百姓,帮着劝和止争。只要你们肯乖乖跟司马公相向而行,就能指望升官发财。至于鹬蚌相争,究竟谁获得利益?没啥好评论,司马家看法就是本人看法。但我们没有袖手旁观,不去火上浇油,更反对趁火打劫。” 孙八郎摇头说道:“回去告诉背后的主子。你可以在某些时候欺骗所有的人;你可以在所有的时候欺骗一些人,但你不能在所有的时候欺骗所有的人。”小珠子冒出来嘀咕:“他怎么晓得这番话?”我转面惑问:“什么?”孙八郎浑没理会,无精打采地策马冲撞,伸戟上前扫开乱戈,逼退一帮哭丧脸的乌衣家伙,信照撩刃斩翻几个乌笠刀客,扶起受伤的秃头汉子。 有乐挤过来询问:“有谁看见钟会在哪儿?”宫城方向有人大叫:“发现钟会了!快随我去杀他……” 宗麟骑马而至,闻声张望道:“那个大喊大叫的青头小子似是胡烈之子胡渊。看样子他急着去杀钟会,宫墙那边很拥挤。”有乐忙从恒兴手中抢过缰绳,爬上马说道:“我不是来看这一幕的。”信照瞅见宫城下乱兵密集,不禁惊啧道:“咱们冲不过去,要不就试下重新穿越到稍早些时候看看能不能够抢到先机?”小珠子转出来嘀咕道:“我看不行的,那匣子里面有个东西可能会让我们穿越不成。” 穿条纹衫的小子爬上高处,拿着一个黝黑之物冒烟咝响,说道:“我丢个‘滚雷’过去把他们堵塞的路炸开。”长利也攀援而上,翻往垣头说道:“咱们可以试试从高墙上走避密挤的人群。这片千檐百瓦,几乎都是相邻或紧挨着的。”宗麟转头看见有乐从马背上爬往巷墙,而我亦攀垣跟随,他忙在后边提醒道:“不要爬那么高靠近,当心被人一箭一个射下来。” 信孝跟在后面,边爬边说:“那边危险,不要过去!”穿条纹衫的小子捧起手中咝咝冒烟之物,伸到他面前,咧开嘴笑道:“我这儿有个东西更危险呢。”有乐见火引子急速减短,惊催道:“你还等什么?赶快扔!” 穿条纹衫的小子充耳不闻,咧着嘴愣看我们惶恐的表情。我在旁边不安道:“引绳快没了。”信孝扭住穿条纹衫的小子,有乐趁机要抢冒烟之物到手,穿条纹衫的小子挣扎着扔出,长利转头憨望,头挨了一下,懵然倒在巷墙边的瓦脊上。 眼见冒烟之物掉落人群里,却离不远。有乐连忙拉我踏瓦急跑,慌叫:“大家快溜,要爆了!”然而我们奔出甚远,那东西并没动静。穿条纹衫的小子纳闷道:“没爆?”正要走回察看,人群里轰然炸响,好多兵器、盾牌、鞋帽乱飞,随着剧烈的烟焰激绽,在空中起起落落。 穿条纹衫的小子飞撞过来,砸到有乐背后。他们几个翻滚作一堆,我也跟着摔落。只觉身子沁凉,似乎掉进水池里。粼粼水光波漾,映闪许多火把之影散布四处。我湿漉漉地爬上水边,但见楼墙下的护城河一片殷红如染。 随着钟磐击响,有个充满肃杀的声音回荡四周,浓霾密布,烟雾迷暗,不见何人说话。“我就是正义,我是背叛者的报应。必让背叛者遭到惩罚。” 那个沉雄的声音浑如黄钟大吕,阵阵撞捶耳鼓,劲摧心头。“魏国正在衰落,最黑暗的年代即将降临。礼崩乐坏,道义无存。谁将殉道?” “他们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你们来的,而我挡住了他们冲向你们的路。”我转头乱望,没看见谁在发话。“在我做这件事之前,我生活在奢华之中,我拥有一切。” “值此多事之秋,我要为你们而发声。我是你们的战士,我是你们的正义。对于那些蒙受冤枉和遭受背叛的人,我来为你们报仇,我会彻底颠覆一切。”那个苍劲的声音在众人懵愣中萦荡,良久不息。“还你们一个公道。只有公平、公正的世道,才值得舍身取义,去追求与拥护。” 穿条纹衫的小子爬过来蒙头乱问:“谁在说话?声音很响,我怎么望不见他在哪里……”信孝从水中捞起茄子,拿着闻了闻,说道:“正月刚过,又不是秋天。哪来的‘多事之秋’?说话不打稿子,就会这样……对了,你们有没看见护城河里有好多尸体?” 有乐忙拉我往岸上走避,但见四处死尸堆陈,蚊蝇乱嗡。城楼高处有人厮杀,火光耀闪之间,接连坠躯摔飞,随即掼落一座笨重的大钟,当空砸下,轰然沉堕。 信孝颤拿茄子,仰着头说:“刚才似乎有人在巨钟里喊话,故意把声音放大,伴随嗡嗡回响……”我见大钟砸落,连忙将他推开。钟影溅土扬尘之际,有人急晃而至,将我揪起,窜纵城墙,横掠而过,其疾难状。我正要挣扎,突见信雄也在他手上,不由惊诧道:“你是谁呀?为什么捉我们俩……” “因为有人要见你们俩。”那人倏忽掠垣急蹿,口中沉哼道,“我要带你们回洛阳。” 我担心跟有乐他们就此失散,急使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之法,甩手挣身欲脱,那人微嘿一声:“小妮子有些手段,不过司马氏乃是世家,有的是手段。南宫、西门、司马、费家,所谓四大世家,撑起这个古老社稷的士族柱梁,最不缺的也是手段。” 没等我听明白,那人晃手改而拿住我后颈,指爪一箍而紧,我顿时动弹不得。瞥见穿条纹衫的小子追奔在后,举烟花欲射,却急点不着。信孝甩出软鞭,拉缠信雄之脚,转头说道:“一积,你忘了刚才掉水过,那些炮仗弄湿啦?” 长利憨扑而来,那人晃身旁移,教他扑了个空,撞到墙上。信孝拉鞭急拽,提醒道:“大家小心,这个家伙好像就是先前藏在大钟里说话的那人,竟从如此高的城楼摔不死,显然是个高手来着!”话未及毕,那人提着信雄盘鞭曳转,扯得信孝踉跄趋跌过来,随即挨一脚摔飞,掼去撞到长利,连同欲避不及的有乐也磕作一团。 我瞥见信照悄至,恒兴亦穿出烟雾奔近其后,有意要引那人分心,便问:“你是谁?刚才为何要说那些话,我还以为有人替钟会喊话呢……” “钟会再折腾也无非一个悲剧,”那人似觉脊后凛迫,料知有高手追近,脚步不缓,提我和信雄便走,掠垣疾窜之际,冷笑道。“他仍然渴望救赎,却成不了真正的英雄。凭什么要为他说话?” “那就是为司马昭说话?”我若有所省,移眸说道,“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司马昭和钟会似没太大的不同,或许我理解错了,但我以为他们有些方面差不多,其实想的一样,无非要改变这个世道。” “你一个小妮子怎能知道司马相国内心所想?”那人提着我和信雄走窜高处,避过孙八郎悄骑蹑随之戟影,冷哼道。“我在他身边这样久,也未必真能明白他到底想什么。以你的伶俐,或许司马炎公子会喜欢。然而你想多了,先前那番话,只不过是钟会宣称举事的说辞而已。我重新高声念给大家听清楚,让众人明白他果真是要谋反,没受谁冤枉。在这场变乱里,司马家没使你们以为的阴谋。无论邓艾还是钟会,实属咎由自取。真正耍阴谋的是姜维,利用钟会的野心,图谋复国。最愚蠢的是钟会,不自量力。真以为杀了自己麾下众将,姜维就会放过他?一个光杆统帅,凭什么自立于益州?” 我实在忍不住,说出猜想:“你是不是邵悌?没想到真有这么厉害……” “过奖。”那人拎起我和信雄,急避宗麟瞄影之弓,窜往城墙后,口中低哼道,“然而我不是。” 我难免错愕道:“那你究竟是谁来着?”一人微哂道:“他叫师纂,其人性急而少恩。” 随着墙头现出儒冠肿颈之影映壁,提着我的那人荡袖飘袂而落,转栖旗杆上,面色微变道,“杜武库,我知你心向钟会一伙,别忘了你身为司马相国的妹夫,既赶上了成都这场乱局,你敢出手干预,就是忘恩负义。” 儒冠肿颈之人负手楼头,叹道:“你我皆属司马相国身边的人,同为心腹不假。然而行事也要分是非曲直,看清来龙去脉。你初为大将军司马相国的主簿,派你去跟着邓艾伐蜀。为什么?那是因为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国未有挑衅,不宜擅动干戈,援引先哲贤言明确指出:‘兵者,大凶之器也。’他屡陈攻蜀之弊,看法不同。司马相国担心他或有异志,派你去看着他,留在邓艾身边常帮着劝劝。让我到镇西将军钟会帐下,也是这个意图。但司马相国没有教我们故意去陷害谁。我与你分头出了相府,各往邓艾、钟会身边当幕僚。凭心而论,其实他们二位将军对你我不差,明知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并未加意提防,反而推心置腹,诚恳接纳结交。及至蜀亡,邓艾上奏功劳,举荐你领益州刺史一职。他待你不薄,你却与卫瓘、胡烈、田续等诸将勾结,上书诬蔑邓艾悖逆朝廷。由于一向名声好的卫伯玉也这样说,司马相国上了你们的当,还让你押解邓艾父子回京。成都之乱由此开始,祸害始于人心背离正道。你这种行为就是忘恩负义!” “你尽说邓艾的好话,”拎着我的那人语透怨懑之气,低哼道。“莫非忘记了蜀卫将军诸葛瞻列阵绵竹,我与邓艾之子邓忠初战不利,退还营内,差点被邓艾斩杀之事?我和他儿子邓忠一起被推出帐外,险些人头不保。幸有众将求情,他又逼我和邓忠再去奋力死战,终于攻杀诸葛瞻及尚书张遵等蜀汉首脑……” “所以说,你就是小人。”儒冠肿颈之人在楼头鄙视道,“这场成都之乱,让奸险小人纷纷露相。他给你机会,使你力战立功,你却反而怨恨他。别忘了当时你无论生死皆是与他儿子在一起,起初你畏战跑回营的时候,和你绑一块儿的那是邓忠!不过眼下说什么也没用了,你有份陷害邓艾,他很快就要回来找你算帐。” 我感到拎住后颈衣领的手似抑制不住地颤抖,那人失声问道:“什么?谁要让邓艾回来……” 闻听袂风荡响,接连有人纵腾掠近,儒冠肿颈之人蹙眉转觑道:“你没听说么?邓艾的部下正赶去拦截槛车,要迎他回成都平乱。日前钟会让你随同押解囚徒返京,你却半路跑开,领着那些‘岱宗’同门自去干私活儿,撇下押送邓艾父子的那些人马,他们能是敌手吗?刚才我听你在那边叫嚷什么报应,邓艾若回来,那才是你们要面对的报应。” 随着拎衫之手颤抖更剧,我忽感身躯震撼,低眼看见有个秃头猛汉在下边抡斧砍桩,提住我的那人扫觑四下里掩近多个光头的人影,顷似变色道:“杜武库,你究竟帮谁?”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负手叹道:“向雄是我的朋友,而你不是。向家的人从来仗义,你这种货色却一贯背信弃义。还问我会帮谁?”拎住我的那人瞅向墙影里晃移而出的提刀汉子和一个头额鼓凸的秃叟从两旁逼近,手梢一紧,不禁瞳孔收缩道:“先前就是他们把我打下楼……”旗杆咔喇一声歪折,霍然倾向楼头。 信照绰刀疾走往上,踏着歪倒的旗杆急攻而至。所持虽只寻常兵刃,一挥却是其迅难当。拎住我的那人似知厉害,没敢直撄其锋,尤其忌惮肿脖子的儒冠文士那边强手云集,并未往楼上退避刀芒,倏地将我迎刃抛出。果然迫使信照不得不移刃转势。 陡见要堕去楼下,我惊忙闭眼。信照扑来把我揽腰抱住,翻离杆外之际,恒兴忙跑到下面张臂要接。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拔出楼垛边一杆旗,急伸而至,让信照探臂抓住,见仍往下滑坠,信照把我先抛上楼头。提刀汉子顾不上拦截那个名叫师纂的大个子家伙,连忙扑身接住我,抱去一旁放下。恒兴在楼下愕问:“哪儿去了?” 我惊犹未定,转到楼垛边正要呕吐,只见信照攀腾而上,不待落足,先问:“信雄呢?”我一时说不出话,唯指数道身影掠移之处。信照绰刀急往,与几个光头汉子各展身形,追向那个名叫师纂的大个子家伙窜纵疾离的方向。肿脖子的儒冠文士飕投手中旗子,飙越众影之间,倏至师纂背后。 那个名叫师纂的大个子家伙反手接住,旗投之势却急难遏止,带躯撞出楼外,霎似借势穿掠更远,展袂一纵便已窜入暗雾浓弥之处。 我听到夜幕中传来信雄的嫩叫,忙寻去看他在哪儿。提刀汉子跑随在旁,指着千檐百瓦纷冒烟焰的方向,从我之畔急奔而过,叫道:“我知师纂要往何处去。”他们皆奔得飞快,一逸而入风中。眼前旗影飘飘,纷扬猎展,我追不上,正自促喘之间,信孝拿着茄子爬上来惑望道:“所谓‘何处’是指哪里?” 有乐攀在歪杆上,摇着破扇说道:“刚才我看到一个宽袍大袖的家伙好像徐少强,从眼前跑过。”信孝拉他过来,然后摇茄说道:“挟持信雄的那家伙吗?我觉得他像林威……”我匆步奔至,停下稍歇时,闻言转望,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倏接一杆飒穿暗雾飙飞而回的旗子,往我额前堪堪抬臂抄住,转面愕问:“谁?”有乐从旗杆前边拉开我,咋舌儿道:“我们家乡那边梨园里演戏的家伙,总之你不认识的角儿,却在吴服街走红过一时。刚才那杆旗谁扔的?” “还能有谁?”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搁下旗子,面有虞然之色,到楼边遥眺道。“师纂与石苞、裴秀,皆乃司马家的高手。其属‘岱宗’,还有很多厉害的修道同门,恐怕向家的人就算追上了,也讨不了好去。” “他捉信雄去哪儿?”有乐懊恼道,“我们这伙亦有高手,更不乏宗滴那样的狠人。追到窝里也要揪出来。就是不知该往哪里追?” “毫无疑问,他们似要捉那小孩儿去洛阳。”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负手回觑,若有所思的说道,“先前我曾听向雄提过。本觉匪夷所思,看来还真有人相信了邵悌之言。这样不行,我不能让向雄一家在他们手上吃亏,先父当年遭司马太尉发配,我家倒霉时,向家可没有袖手旁观。我一日三餐都在他们家才吃得上……” 信孝见我面有忧容,便摇着茄子在耳后悄言道:“有他帮忙,定能救回信雄。毕竟着名成语‘势如破竹’便是源自他这里。” 我懵然道:“什么呀?” 信孝嗅茄说道:“势如破竹,语出《晋书·杜预传》:‘昔乐毅藉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着手处也。’指事情发展形势像劈竹子一样,头节劈开之后,下面各节就顺着刀势分开了。比喻作战或作事节节胜利,势不可挡。” 有乐摇扇叹道:“我们眼前的这个肿脖子家伙,将来成为终结三国历史的低调名将,他是真正的人生赢家。杜预妻子乃是太傅司马懿之女,西晋建立后被追封为高陆公主。杜预的三子杜耽、四子杜尹,分别是唐代诗人杜甫、杜牧的先祖。杜预反对天下安定就要废弃军备的观点,他认为‘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其看法甚得名将羊祜认同。而羊祜亦算他的亲戚,其乃晋景帝司马师第三任妻子羊徽瑜同母弟。羊徽瑜出身官宦世家泰山羊氏,其母为东汉名士蔡邕之女、蔡文姬的姐妹。羊徽瑜聪慧贤德,嫁给司马师后未有子女。以司马师之弟司马昭的次子司马攸为继子。司马师死后,司马攸侍奉羊徽瑜非常孝顺。而向雄跟司马攸交好,晚年更为齐王司马攸归藩之事极力进言,固谏忤旨,起而径出。然后愤恚死去。” “为免向雄又嚷着欲愤恚而死,”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未顾多听,迳自往楼下走去,摸黑觅路而行,头没回的说道,“我要帮忙救回他提及的那小孩儿。为此不惜杀掉师纂,甚至所有挡路之人。” 信孝跟在后边,闻着茄子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说不惜杀掉师纂?” “必须杀掉,”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下,抬手护住头颈,在箭垛旁边挨着墙走,说道。“告诉你们一个人生智慧,要狠。有些事情不做便不做,要做就做全套。师纂是司马昭的主薄,其乃小人,让他活着回去必会污蔑我心向钟会。所以这趟须得确保不让他有命活下来,最好半路上追到就干掉。然后说他死在乱军之中……” 我在后边忍不住悄问:“这趟事态的发展,是不是果然如此?”信孝小声回答:“《晋书》里面有记载,邓艾被钟会诬告,司马昭下令把邓艾槛车押回,师纂也随同返京,路上遇到追杀之兵,结果他与邓艾父子一起被害。他和邓艾遇害的经过历史上有争议,一般认为是卫瓘,也有司马家族御用文人认为从当时情况看更应该乃钟会指使。其实是卫瓘派遣田续去截杀邓艾,遇于绵竹以西,当时邓艾部下已拦下槛车解救,双方遭遇,发生恶战。师纂亦与邓艾俱死。史称师纂极招人恨,死之日体无完皮。究竟谁杀的,史无定论。或许大家都有份……” 我难免不安道:“既有恶战,信雄在那边岂不是处境很危险?”有乐忙催:“那还不赶快去?仍走这样慢……” “前边更危险。”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拾盾遮挡着说道,“楼下流箭乱飞。” 有乐从他肩后探眼而觑,不时指点道:“下边有马,或可趁乱溜过去抢来骑走。”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摇头说道:“然而我不会骑马。从来坐车,或者走路。” “哪里有车坐?”有乐叫苦道,“等我们从成都走去绵竹那么远,只怕信雄早都死硬了。到时候你的好友向雄也愤恚而死,看你内不内疚?” 第一零零章 故国神游 数辆燃烧的草料车推拥过来,撞在城门上。随着酒瓮抛砸,半塌的门溅沾烈酒,顷即着火,烟焰呛涌,里边的人再顶不住,乱兵滚动圆木猛捶,连捣多下,破门而入。楼下传来大叫:“宫城守不下了!”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却眼睛一亮,抬着盾遮挡头颈,往楼梯下窥望道:“下面有车!”有乐啧然道:“那些只是燃烧的禾草车,难道你要坐着一路烧去江油那么远?” “绵竹,”信孝颤拿茄子说道,“不是江油。此前卫瓘教唆田续去追杀邓艾,对他说:‘可以报在江油受辱的仇了。’那是因为伐蜀之时,邓艾进入江油,田续不敢前进,邓艾以畏战之罪欲斩,却又放了他。田续故而伙同卫瓘、钟会、胡烈、师纂等人诬陷邓艾得逞,随后成都大乱,邓艾本营的将士想要追上囚车救出邓艾,打算迎接他回成都,卫瓘自患曾与诸将一起陷害邓艾,担心会有变故,就派遣田续率军赶至绵竹夜袭邓艾于三造亭,杀死邓艾父子。” “这个教训告诉我们,”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教诲道,“当你想斩什么人,就尽快干掉他。不要再留。像田续这样的小人,饶他一命会反过来杀害你。所以抓住机会就要干掉,切勿留下成为后患。当初曹家几代先辈有机会却没除掉司马懿,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哇,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啊?”信孝闻茄转觑道,“司马懿是你岳父。”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低哼道:“司马懿把我父亲折腾惨了。家父一直被他排斥欺压,后来司马父子发动‘高平陵之变’夺权,将我父亲发配,使他殁于远处。其长子司马师继而掌权,我因家父得罪司马懿的旧事一直得不到任用。生计没有着落,连饭亦几乎吃不上,能活下来全靠向雄一家接济。其次子司马昭接掌朝政之后,终因司隶大人钟会推荐,替我说了好话,我得以为官,始受司马昭赏识,并娶了司马昭的妹妹为妻,竟然成为迫害我一家最惨的司马懿之女婿。你说命运弄不弄人?但造化再弄人,我们做人也要是非分明。不然何以为人?” 有乐他们不禁肃然起敬:“难怪你将来有资格跟孔子一起被供奉入文庙,并以千古名将身份又进入武庙。”随即一齐按他低头避箭。 眼前乱箭纷飞,迫使我们往楼梯高处退返。长利跟穿条纹衫的小子攀杆爬上城楼寻至,从后边凑近憨问:“他是谁呀?” 有乐伸扇先敲他们脑袋,才回答:“杜预。魏晋时期军事家、经学家、律学家,牛人……”穿条纹衫的小子咧开嘴笑:“牛人怎么会跟我们一起躲在这里?” “就是这样才‘牛’。”有乐啧出一声,摇扇说道。“要知道‘钟会之乱’非常危险,他当时以随军的幕僚身份跟钟会一起厮混,乱兵不分青红皂白砍来,把钟会的僚属几乎杀尽,这么凶险的处境他都没事儿,可见是有光环庇护……” 穿条纹衫的小子咧嘴傻笑道:“真牛的话,不用躲藏了。直接走出去,我看也没事。” 有乐停止摇扇,侧觑道:“是吗?”信孝闻茄转望道:“行不行呀?”肿脖子的儒冠文士闻言稍伸脑袋,便被乱箭射缩而回,忙抬盾牌挡住头颈,咋舌儿道:“话不能这样说。我从小到大哪有什么光环,整天被人欺凌,连家门都靠不上,就靠自己。幸有朋友帮助,才熬得下来。司马氏虽然成为我的姻亲,可钟会、向雄他们始终是我的朋友,老婆算什么?去他们的,她还整天嫌我这个脖子粗……” 长利蹲在旁边憨问:“你脖子怎么回事呀?” “瘿病,”信孝伸茄触碰道,“又名瘿瘤、瘿囊、影袋。战国时期的《庄子·德充符》即有‘瘿’的病名。而《吕氏春秋·季春纪》所说的‘轻水之所,多秃与瘿人’不仅记载了瘿病的存在,而且观察到瘿的发病与地理环境密切有关。你看看向雄,他们家都是秃子,说明你们缺少一种生活中必须的营养……” “别扯了,”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忙避旁边扯低围巾好奇察看的几只手,把衣领拉上一些,遮掩肿包,郁闷道。“向家的人并非生病才成为秃子,他们是故意剃光头,以示与众不同。你看向雄的须发有多茂盛?” 信孝嗅了嗅说:“瘿病如囊如袋,多发于妇女,常有饮食不节,情志不舒的病史。亦与一些地域有关。医籍有谓‘山水黑土,出泉流者,不可久居,常食令人作瘿病,动气增患。’……”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唏嘘不已:“虽然我并非妇女,但是自小因遭司马家族迫害,常吃不上饭,身受欺凌,长年气苦。亦合‘饮食不节,情志不舒’之说。别人嘲笑我喉挂卵囊,便连家人亦不时目有异样神色,钟会与向雄却视而不见,仿佛我脖子没生这样怪异的东西。” 我忍不住说道:“我们甲州那边山乡里头也有很多大脖子,明僧给出的治疗方剂显然见效,其中常用的药物有海藻、昆布、羊靥、鹿靥等药。”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连忙记下,并向我道谢:“没想到姑娘也懂这些,可惜相见恨晚。”随着碎花土布悄移而至,恒兴绰刀在后,闻言低哼一声。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指着喉颈叹道:“若能早遇到深谙医术的姑娘,我这脖颈何至于肿成这样?从小常让人追着欺侮,司马昭的妹妹也爱取笑。谁能没点儿自尊?”我微噙笑涡,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说道:“这有些黄药子酒,可用以治疗瘿病。我在医师敬灭那里看到旁边有翻开的医卷说‘常把镜自照,觉消即停饮’……”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哽声拜谢,郑重收下,揣入怀里,随即抬盾说道:“你们这些小孩儿且在此处先等会儿,不要伸头出去挨冷箭。我这便下楼,跑去前边找一辆马车,然后咱们冲出城去……”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哪有马车?你别去找那些柴禾车了,我不想坐。它们很慢的,而且颠到不行……”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举盾遮头,往下走时,叹道:“益州官署的屋舍有些供文官乘坐的马车,我去那边找找看。日前钟会召集一大堆蜀汉文臣进入宫城听宣,皆夜宿内城官舍未及离开,便遭乱兵爬进来里应外合,攻杀几尽。唉,钟会这事没干好,他急着拉那样多文人能有什么用?我早就说了,不论要干什么,邓艾才是关键。可惜钟会没听进去,却与邓艾非要闹到两败俱伤。既然一意孤行把邓艾搞掉,又未设法拉住邓艾的部众,结果几拨人马都来攻杀他,打垮钟会和姜维之后,邓艾的旧部又跟田续、胡烈他们的部众干起仗来,战祸迅即蔓延开去,却害苦了益州的百姓……” 信孝跟在后边,嗅着脖子问道:“所以你就离开钟会,悄悄溜去卫瓘那边是吗?”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举盾挡箭,沿着墙边猫腰而行,脚下不时绊到尸体,踉跄而嗟:“我一看钟会这样做事是不行的,怎么想都不靠谱。留在他身边细加琢磨,越发自感真悬。对蜀地进行占领时,钟会开始表现出傲慢的迹象,自信足以不再居于人下。而受到钟会厚待的姜维却暗地联络刘禅,设计诱使钟会作乱,无非要削弱魏军,然后杀钟会,夺取兵权,拥立蜀汉太子刘璿复国。我察觉到姜维一伙的意图,钟会就算能杀尽胡烈等一班不肯跟随他起事的魏将,结果也必不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面临司马昭率军西进之迫,背后又有姜维等蜀将心怀叵测,势已自陷死局。卫瓘跟我看法差不多,皆觉得钟会无论怎样都要玩完,其下场只剩一个疑问,就是被谁杀死?” 有乐不安道:“我不是来看这一幕的。不如咱们赶快去拉钟会走……” 我们纷声说道:“可是须要先去救回信雄,不然他就在绵竹那边死硬了。”有乐难抑懊恼道:“若等杜预找到车,咱们赶去参加绵竹的恶战再回来,只怕钟会已然死烂了。” “信雄有事吗?”穿条纹衫的小子咧开嘴,指了指外边,转面说道。“刚才看见他在楼下。我爬那根倾斜的刁斗攀上来时,他还没死……” “真的?”有乐他们忙跑上城楼去箭垛边乱望,我亦跟着转返,信孝随后奔至,挤在旁纳闷道,“在哪?” 只见信雄混杂在逃奔的钟会亲兵里面,被一大群人追砍过来,他拼命跑在前头,发出甜嫩的惊叫,哽咽道:“我要回家……”我随有乐他们纷纷抬手揉眼,见到信雄和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箭雨中跌跌撞撞地赛跑,信雄时而超越往前,时而落在后边,两相拉扯,总算奔近楼下。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似看不清东西,拖着伤腿绊尸摔倒。信雄转身欲扶,墙下突然窜出一伙乱兵纷冲截杀,锋刃劈临的生死关头,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却似想也没想,连忙推开信雄,自却挨砍而跌。 一众挂彩的亲兵簇拥上前掩护,顷刻之间便遭砍倒。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抬手护脸,倏挨一刀斫裂手掌,痛踣在地,颤抬残腕,咕哝道:“手被剁坏了。”有个青头小子蹦上前猛砍,劈一刀在他腰后,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痛出眼泪,叫一声苦:“股也裂了,疼……” 青头小子吆喝蹦跳,上前又砍,红着眼睛嚷道:“大家快来杀钟会,不要让他死太快!一起围住慢慢剁,将这逆贼千刀万剐……”有个伤兵拖着残躯爬过来,拼命护住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乱刃纷加之下很快便被砍得血肉模糊。 事出猝然,我们皆没料及竟在城楼上看到这一幕。 眼见诸将争相包围上前攻杀那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有乐忙要找地方急往下爬,口中慌问:“刁斗呢?那根歪斜的大杆在哪里,怎竟急找不着……”信孝颤着茄子拽他衣衫,惶然道:“不要去那边!好多乱兵从斜杆攀爬着要杀上楼了,咱们快找路下去,别再留在城楼上边被堵住等死……” 青头小子跳来跳去,不时戳那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一下,听着他吃痛叫苦,在畔得意地哈哈大笑,转头看见信雄欲跑,青头小子追劈一刀,其刃未近脑后,却被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爬在血泊中伸足绊了个踉跄,青头小子顾不上追斫信雄,恨声大叫:“钟会太可恶了!没想到他有这么坏……”愤然转身砍断其脚,继而拿刀乱搠腹下。 有乐忙在楼上喊道:“他还没结婚过呢,不要乱割下面……”青头小子一边伸刀切剜,一边转脖叫嚷:“我偏要割给大家看看这怪物为啥如此行径怪异,男人不好色肯定有毛病,他不肯结婚,离经叛道是何原因?”有乐听到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在刀下惨呼凄恻,不禁忿然道:“住手!不然我绝对无法原谅……” 青头小子拿个东西啪的扔上来掷打有乐脸上,信孝嗅着气味,在旁问道:“什么粘乎乎之物没看清,又掉下去了……”有乐抹嘴悲愤道:“我决计不能原谅……”青头小子割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一只耳朵扔上来,又啪一下掷在有乐嘴上,挥刀肆笑道:“那又怎么样?有本事下楼打一架试试?”说着又转身切割,有乐见状不禁呛出涕泪,急要往下跳,我忙拉他回来。有乐挣扎着哭道:“我无法原谅……” 一个眼缠殷染绫布的老兵从墙边摸索而至,寻声急促扑身撞向那青头小子,嘶嗓叫道:“钟大人是文士,你们不要这样粗暴对待他!”虽没撞着,自跌在地,仍要竭力爬去护住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青头小子愤压其躯,按刃割那老兵咽喉,血喷出来。 几个乱兵抓住信雄,纷以粗手横拎而起,猛往城墙撞去,口里恣笑:“这还有个小胖孩儿,傻乎乎在旁发呆,死到临头居然不懂跑开……” 穿条纹衫的小子拿出黝黑之物点燃要抛,长利拦住他,说道:“你扔下去,信雄岂不是也要爆作一处?”信孝指向城楼另隅,惶然道:“许多乱兵从那根歪杆攀爬上楼了,快扔他们!”恒兴以一当十,正陷苦战,穿条纹衫的小子叫了声:“让开!”乱兵闻声纷纷让开,恒兴抡刀转望,黝黑之物滚到他脚下。 眼见引绳迅速燃短,恒兴兀自愣瞅,穿条纹衫的小子咧嘴说道:“我喊让开,是叫你让开……”信孝颤着茄子在旁说道:“或许不会爆,因为你刚才掉过水。”穿条纹衫的小子跳脚嚷道:“这个是用来炸鱼的水雷,包装甚密,怎会怕湿?快闪……”恒兴抬脚踢那黑溜溜之物去乱兵纷密所在,赶于炸响之际扑身而起,纵出楼外,顺着斜杆刷刀滑落,连削多人,方落楼下,踩在乱兵肩头急窜而过,再次起脚旁蹬,踹歪一颗头颈,借势腾跃往前,飞斩一个勒骑转迎之将,随刃抹落,那员骑将应声坠于鞍下,长矛离手飞出。 恒兴跃坐马鞍之上,转觑那根矛被跑来的一人提足踢改去向,飕然射穿信雄旁边一个揪衫肆笑的魏兵,贯躯带跌,撞翻后边的人。其余几个乱兵犹未反应过来,只见一影霎随刃芒疾掠骤至,往人丛间迅即走了个之字形,撩抹数人喉溅血花,纷掼开去。恒兴策马冲来,连挥数刀,追砍欲逃之卒,转面看见信照抱了信雄从墙下跑开。恒兴愕问:“你怎么又回来这样快?” 信照未暇作答,一排盾墙推撞而来,其间枪矛纷搠往前,逼他倒退不迭,背后又有一排更厚的盾墙推涌而近。恒兴那边也陷入乱兵持戈围攻的苦战之中,两皆互望,急却不能相援,眼看势将临绝,又有几颗黑溜溜之物抛滚而近,伴随着长利的憨叫:“一积又扔东西了,你们还不快跑避……”其声未落,滚过之物接二连三爆炸,烟焰四冒,乱兵此起彼落,不断有人掼撞城墙,留下一坨坨触目惊心的血肉污迹沾壁。 所幸信照和恒兴早知厉害,刚一见到黑溜溜之物翻滚而过,便急跑避别处,趁着烟焰纷弥,溜窜甚远。 城楼上也有爆响,震耳欲聋。穿条纹衫的小子投物炸掉攀楼来攻的乱兵之余,便连守城蜀兵残留的酒坛和油瓮亦受波及,激撒四处,烧油和烈酒着燃,沿着滚淌之处烧近,信孝和长利见楼上已无躲避之地,正自叫苦,忽听楼下有人叫喊:“跳下来!不想死就快往下跳……” 我拉着有乐,避到楼垛边伸眼瞧见那肿脖子的儒冠文士驾着一辆禾草车,穿行于纷乱走避的人群间,连撞数躯掼飞,冲出燃烧的城门,在下边叫唤:“跳下来,往车上跳!”信孝探脸一瞅,颤拿茄子愕望道:“禾草车?”长利见火烧近脚下,势已再难停耽,忙推信孝向前,催道:“火烧眉毛了,赶紧跳楼罢!跳准点儿……” 信孝在楼边正要挣扎退缩,穿条纹衫的小子拉着他先跳下去。眼看又有一伙衣衫着火的乱兵穿出烟焰冲杀而至,长利忙推我和有乐蹦身跳下,随即他也抢在乱刃纷加之际纵离城楼,摔在禾草堆上。我拽着有乐避开其躯,但见长利摔偏了,往车外弹出,撞向城墙,我欲拉不及,宗麟飞骑倏至,探臂急攫,拽长利上马同骑,口中呼叫道:“大家别失散,赶快跟着马车跑,更多乱兵蜂拥而近,稍迟一点儿便再难逃掉。” 青头小子伸箭沾火,趁箭杆着燃,绰弓搭弦,飕射过来,嚷道:“想跑?你们这些钟会余孽一个也跑不掉,烧死你们才好!”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转身跃迎,探手急接着燃之箭,抛了回去,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大家快把车上的草禾推下去,不然火矢纷射之下,倘若接漏一枝,车就烧了。”信孝虽是惊犹未定,见马车冲撞骤近护城河,忙爬去拉缰驾驭,坐到前边甩鞭赶马,仰望一眼城楼,咋舌儿道:“幸好内城的楼还不是那么高……”信照撩刃扫翻几个追搠之卒,飞奔过来,扶着信雄上车,说道:“中原的城楼比我们那边高大不知多少,刚才看见你们往下跳,我直捏一把汗。” 趁宗麟伸矛挑落一员挺戈拦道的骑将,长利从宗麟那匹马爬下来,亦往车上挤,见信雄呆坐在旁,忍不住憨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先前不是让那谁捉走了么……”信孝伸鞭敲头,转觑道:“我也想问信雄,怎么回事?”信雄愣坐未语,我帮着捧草料往车下丢弃,说道:“信雄好像越来越呆了,你们问他等于没问,不如问小珠子。” 然而小珠子并没应声转出,我难免纳闷道:“她去哪里了?”有乐抹泪道:“估计是信照追去把茶筅儿救回来了,问什么问?”信照坐在车边,不时跳下去砍杀欺近之卒,复又赶返,绰刀蹦上来说:“我没追上,不是我救信雄回来的。想来还是那小珠子所为。” 宗麟探出长矛,缓缓扎进一个乱兵眼窝,直贯脑后,闻言啧然道:“信雄一直都呆在我这里,先前我和孙八郎被几员魏将围攻,忙着逐一杀退,他才跑开了一会儿,能让谁掳过?”信孝不禁与我相觑纳闷道:“可我们先前看见他被那人捉走了。” 有乐揩泪转觑道:“难道是幻觉?”信照砍翻一个爬上车要同长利扭打的乱兵,踢开几根飞投而来的火把,口中问道:“有乐眼睛怎么红红的,似还泪流不止……”有乐抹脸道:“别提了,我们赶快再穿越到更早些时候去。否则我不甘心……”宗麟跨马撞飞几个盾兵,转辔返回车边,瞧见有乐不时抬袖拭面的凄恻模样,低哼道:“你现下体会到我当初为脱黑脱阿那老哥们儿来回奔波的心情了?然而命运似乎不能改变,终究徒劳而已……” 有乐哽泣道:“我不能原谅!”宗麟放马缓踏,踩在一个乱兵欲爬不及的身上,冷哼道:“这样想就对了,我也是永不原谅,绝不饶恕。要不要恕谁的罪过,那是佛祖和上帝的事情。我能做的只是送这些罪人去见佛祖和上帝。” 小珠子突然嘀咕道:“后世也有狠人这样说。然而说得出来的,还不算真有多狠。最狠毒的那些家伙,爱扮好人。表面装成佛祖或上帝一样,满嘴仁义道德,其实内心恶毒无比,打着伪善的幌子,为图一己私欲,往往荼害四方。”我们闻言纷诧道:“你终于冒出来发声,刚才去哪里啦?” 小珠子滚眶迸落,随即被一只血淋淋的手捏住。我们看见名叫师纂的那大个子家伙从墙影里踉跄而出,不顾面颊淌血抽搐,五指紧紧攥握,狞声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害我着了道儿,竟为幻象所惑。邵悌所言不假,你们这班妖人全都该杀……” 随即摊手而觑,但见掌心空无一物。小珠子从信雄肩后悄转出来,却忽坠落,掉在信雄手里,细声细气的说道:“我越来越弱了,势已无力穿透脑颅,杀不掉他。”师纂抬起襟前一物以示,冷笑道:“区区妖物想杀我哪有这么容易?我有泰山镇岳秘宝‘黑符石’护身,群邪辟之,从来祛魅无算……”其言未毕,有个黑溜溜之物冒烟咝咝作响,滚近脚下。 信孝见状匆促赶车移躲,口中慌呼:“大家快低头趴倒,一积又扔东西了。”名叫师纂的大个子家伙低瞅一眼滚至脚边之物,惑问:“什么东西?怎竟从没见过……”宗麟驱骑走避,哂然道:“你当然不会见过,这是一千三百多年后的东西。”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展臂抬脚摆出架式,作势要开打,兀自在车上发飙道:“让我先诛师纂,然后回禀司马昭,说他死在乱军之中,而我欲救不及……”众人忙摁他伏身趴下。 便趁乱兵纷哗而退,信孝驱车急奔。我们从车边伸头悄望,皆以手掩耳,然而黝黑之物并没炸响。师纂随脚踢开,抬手捂眼而追,吆喝道:“在我跟前玩把戏不好使!马车上有个小子背的剑匣,分明是从我‘岱宗’同门手上窃据之物,带着我们要的东西,还想从眼前跑掉不成?”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惑问:“什么东西?是他们泰山派想要的……”信孝转面问道:“这时候就有‘泰山派’存在了吗?” “啥时没有?”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拉扯围巾,遮嘴说道,“早就有泰山了,不过‘岱宗’那些修道家伙原属秦汉方士,据说其先辈曾跟随张道陵学丹,此后另立门户。因其门人羊氏得势,他们在朝野颇有羽翼。” “不就是因为羊徽瑜嫁给司马师么?”信孝甩鞭赶着车说道,“她是南阳太守羊续的孙女,上党太守羊衜之女。渴望得子为嗣的司马师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只恨没有儿子继承他手中权位。女儿再多,他也不稀罕。先后连娶两任妻室,皆未能为他生出男嗣。司马师越发心烦暴躁,眼疾加重,脾气愈来愈坏,动辄杀戮。前两任妻子皆没好下场,他不甘心又娶一个。出身官宦世家泰山羊氏的羊徽瑜成为司马师第三任妻子,过了门也没生养。按说以司马师的坏脾气,她终将处境不妙。然而她运气好在司马师很快就‘挂’了,由于少年猛将文鸳袭营,司马师猝受震惊而致眼珠暴出眶外,病情加重,殁于回师途中。羊徽瑜才幸运没像前两任妻子那样倒霉,据《晋书》记载,曹魏权臣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在青龙二年毒死元配妻子夏侯徽,另娶镇北将军吴质的女儿吴氏为妻。不久却废黜吴氏,使她莫明死去,又娶羊徽瑜为妻。司马师和夏侯徽生有五个女儿,和吴氏、羊徽瑜没有子女。因司马师无子,所以其弟司马昭将自己的次子司马攸过继给他。司马师病死后,年仅十岁的司马攸继承舞阳侯爵位,在另外的宅第侍奉羊徽瑜,以孝顺闻名。羊徽瑜同母兄弟羊发、羊祜皆为将军,她一家深获继而掌权的司马昭父子器重。而她祖父羊续为官清廉,曾有‘悬鱼拒贿’的事迹。” 长利憨望道:“没想到你也会赶车,不知这车把式的一手利索活儿却是继承自哪位祖先……”有乐揩泪说道:“会什么会?你没看见他只顾着转头搭话,大车快赶去掉沟里了。” 信孝闻听众人惊呼,连忙甩鞭,驾驭马车从河沟旁边紧急拐弯。马车一颠,好些没来得及丢掉的禾草抛头盖脸撒到我和信雄身上。我拉着信雄湿漉漉地移避于旁,坐如两只落汤鸡,在寒风中瑟抖。长利拨开潮湿的草料,钻出来憨问:“这车草料很湿,好像刚淋过水的样子,从哪里找来的?”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以围巾掩嘴说道:“临时从城脚下边偷来的,我见先前只载一车干草料,便抱起旁边的水罐浇洒,免得禾草易燃。你看,他们又要扔火把过来了!”长利忙取箭拉弓,朝几个拿着火把追蹑跑随的乱兵飕射数矢,只有一箭射中前边那个兵卒腿脚,余者皆退,火把乱晃纷移,暂未靠近。 信孝转头问道:“你的弓箭从哪里捡来的?”长利拈箭搭弓,憨答:“先前孙八郎随手打翻两三个散兵游勇,我从旁边顺手捡的。咦,孙八郎去哪里了?”有乐抹泪转望道:“对了,还有高次呢?好像他也没跟来,难道被我们带丢了……” 我瞧向后边,遥见那名叫师纂的大个子家伙似惮宗麟、信照、恒兴三人在车旁掩护,虽不甘心,并没敢过于追逼而近,奔随在后,显似焦躁,突然拿起道边一杆斜插于死尸上的长戈,朝马车飒投而来。 师纂猝然投戈,便趁宗麟等三人忽似分神旁顾之隙发袭催荡,飞戈倏从他们头顶飙越而过,其势迅猛难当,我拉着信雄忙避,恒兴返身奔跃上前欲接未及,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从容探手,抢在飞戈搠临长利背梁之际,提袖展臂抓攫正着。但见去势犹剧,脖肿之士几难握住。我抬脚蹬背,踹长利避离戈梢。长利回头憨问:“为何踹我?”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跨足蹬折车板,堪堪稳住身形,刹停飞戈抛投的势头,转绰长戈插在一旁,撑立而觑,因见我们皆仰面流露佩服之色,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说道:“倒也别小看他们‘岱宗’的本事,这一手就来得突然。好在我从小被人扔东西欺侮多了,接招的本领亦已练得轻车熟路……”师纂在后边投眼而望,脸色更难看,沉哼道:“众兵将都看见了?杜预身为镇西长史,跟随钟会作乱。大家赶快包围上去,别让他跟那一车余孽逃脱正义的惩罚!” 青头小子追在后边又要率众放箭,抬弓齐瞄之际,有个阴着脸的束发将领跨马上前,却似不顾有伤在身,勉力伸手拦阻,向众兵斥喝道:“先别造次!那是司马相国的亲妹夫来着,你们不想回洛阳了?他的命须留下,且让司马相国发落……”师纂从旁拔戈又要抛投,闻言转觑道:“庞会,此前你也看在眼里。就算他是司马相国的亲戚,附逆也不能轻饶。怎能说放过就放过?”那个阴着脸的束发将领取弩在手,勉力抬起,瞄准宗麟身影,嗖嗖突射两三矢,方道:“我何时说要放过他们?除杜预以外,其余全不必留。” 宗麟急抡剑杖,打掉接二连三倏至之矢,青头小子飕射一箭,飒然穿掠他肩后,带着火窜子,烁射在我旁边的车板上。幸好我先按信雄趴避,转头看见着火,连忙拿湿草想去打灭,孰料草梢竟却沾燃,我为之咋舌,抛草不迭,听到青头小子在后边肆笑叫嚷:“大家快发火矢烧他们车,就跑不掉了。”有乐和长利匆促用脚踩熄车上窜烧的火苗儿,闻言懊恼道:“那个青头小子是谁?其竟这般可恶……” “那小贼乃泰山太守胡烈之子胡渊。”巷口有人冷哼道,“其伯父胡奋是我杀父仇人。你们再往前放慢些跑,引他过来这边,好让我手刃此獠,为父报仇。” 我转面望见有个眉目如画的妆容精致之人率领数名白衣人悄骑立在巷内,斗笠低额,剑皆出鞘,斜伸鞍旁。 “咦,那不就是曹魏司空诸葛诞的少子诸葛靓么?”信孝驾着车投觑道,“我认得这副妆容。不过我看过正史,胡渊这厮虽然可恶,眼下却还不至于要被谁杀掉。须得等到司马家族发生‘八王之乱’时候,八王之一司马颖被废皇太弟身份,河北的人都念其善,石勒等诸将为迎立失势的司马颖,聚众起兵,拥其攻占洛阳。东海王司马越为盟主的另一路人马又杀至,向长安进发。天下大乱,司马诸子为争权夺利打来打去,胡渊受赵王司马伦调度、与齐王司马冏军队交战、屡次获胜时,被司马颖打败而投降并被杀。将来他要在成都偿还今日的血债,终于结束其可恶的一生……” “所以说,司马氏这类靠玩伎俩弄权起家的人掌握社稷终归是不行的,心术不正,迟早必然要祸国殃民。”宗麟不知如何挨了一箭嵌在肩膀上,匆促转骑奔返车旁,向我伸手索药之时,忍痛说道,“但那胡家小子确属可恶,趁我急欲去杀庞会为关公一家报仇,突然偷偷射我一箭……” 我挪身靠近车边,正要给他敷伤,忽听有乐他们在旁惊怒交加的纷叫,青头小子又射一箭,正中拉车之马。随着大车颠跳,若欲翻倾,我们滚作一堆。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忙从信孝手上扯过缰索,使出技巧,来回驭策,急欲刹稳,却仍不行,信照提刀疾至,笃笃地砍了几下,使车身脱离那匹栽倒之马,眼见拉车的马倒下一匹,脖肿之士叫苦不迭:“少一匹马,就更跑不快了。” 宗麟忍痛上车,手牵马缰递去,说道:“且用我这匹坐骑充数,反正我也痛得难以骑乘了。须坐车歇会儿,顺便吃些药……”青头小子悄放一箭,信照赶忙挥刀挡开,牵那匹马帮脖肿文士拴套拉车的缰索。恒兴移近车畔,留心惕戒又有箭袭。青头小子在后边愤声叫嚷:“大家还愣着干什么,怎竟个个无心转顾别处,赶快冲上前围杀他们!谁能告诉我,为何四周的人马越来越少,显然数目正在剧减,都急着跑去哪儿啦?”那个阴着脸的束发将领自率部众绕过其畔,见他犹仍蹦跳不休,便沉哼一声,摇头说道:“此刻城中大乱,众皆忙着去打劫,哪还有心思干别的捞不到好处之事?成都是富裕地方,洗掠一通须要忙乱好多天。利益当前,谁不争先恐后?” 宗麟晃抬袖炮,瞄定其躯,牵扳腕间机括,却只微咔一声,又没如愿轰响。他不禁恼火,忿甩腕臂击打车栏。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忙碌之余,留意四周,问道:“周围的兵势明显减少,正可趁机离开。先前你们说要拉钟大人一起溜走,找到他了没有?”信照摇了摇头,瞥有乐一眼,苦涩的说道:“为此屡番陷身蹈入千军万马,我们尽力了。他不肯跟来,有什么办法?”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叹道:“钟大人有他自己的想法,或许早就抱了必死的觉悟。他虽然爱陷害别人,心中却是看重朋友的。不肯跟你们一起走,可能是不想连累大家。入蜀之后,他始终不愿让向雄跟随,应该也有这样的考虑……” 有乐抹泪道:“我不是来看他惨死的。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宗麟敲击腕炮,恼哼道:“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不该死的人惨死、该死之人却又没死,能有什么好办法?我说过这是命,任凭折腾再多,越来越觉无能为力……” “时势如此,”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兴嗟,“我亦感无力。钟会与姜维最后奋力一搏,又能搏来什么?我父亲忠心曹魏宗室一辈子,落得个被司马家族发配而殁的下场。他们抄没我家,后来司马昭声称开恩,将抄家缴收的一些祖物并作其妹的嫁妆赐还于我,还要我感谢他。我能说什么,只有忍气吞声,低头做他家的人。或许更像狗,有些人却不愿意这样委屈地活着。司马昭自加九锡晋位在即,钟会决意要做魏国最后的烈士。那些骂他的人没有一个真能做得到……” 有乐哽泣道:“我自问也做不到。其实他就是个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先前他挨砍之时,我似乎听到他像个被欺负的小孩子那样带着哭腔忍不住喊疼……”肿脖子的儒冠文士闻言落泪道:“我和向雄都是被欺侮惯了的人,自知那种滋味不好受。钟大人本来不必这样受苦,他是魏国司徒,身为朝廷三公之一,封邑万户为侯。司马昭向来器重他,根本不愿相信其有反抗之心。邵悌屡番进言称钟会欲逆,结果司马昭反而把邵悌给撵走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听到孙八郎唉声叹气的话语从旁边的巷子传来,转头望见他牵着瘦马,高次骑在马上耍剑伸缩无定,孙八郎在剑下喟然道,“事已至此,能有什么法子?司马昭后来是不是哭了,从此大病不起,晋位称王亦不能挽回他由而流逝的生命在一天天随风消逸,熬不过次年亦撒手尘世……” “钟会与司马师、司马昭两兄弟早就交好,算得是从小一起玩着长大的。”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揩泪道,“其实司马家两兄弟比他大不了几岁。听说他当年还是小孩儿的时候,就跟在司马师后面,连路也走不稳,上下阶堂之际常摔,引起司马兄弟相顾大笑。他很小的时候就聪慧有才,获得司马师欣赏。司马师昂首阔步走在前面,钟会小小年岁跑随后边经常跟不上其步伐,然而别人禀陈司马师的呈文,先须要经由钟会修辞字句,才能使司马师看得进去。连虞松这般人物亦不例外,司马师不满意虞松所作的表,虞松苦思冥想也不知道怎么更改。钟会只在表文上改动了五个字,司马师看后极为赞赏,是为五字客的典故。” 宗麟摆弄腕炮之时,我在旁边给他敷伤,留意到他悄以破袖揩目,随即感叹道:“钟会至少有一半的趣闻逸事是因司马师派他去办事引起,给后世留下不少典故。他爱玩权术,肯定离不开自小在司马家两兄弟身边历练、从而耳濡目染的缘故。便因司马家两兄弟欣赏有加,钟会未满二十岁便已在朝廷受重用。有些方面他很像我小时候,不过他做官没我早。我未满四岁便已当官,被幕府任命为筑前守护,从此独当一面,引起我父亲及其后妻嫉妒。他总想拿走我的权位,密谋之时被家臣们当场干掉,史称‘二阶崩之变’……” “所谓近墨者黑,但他没黑透。”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抬袖拭泪道,“司马昭想不到的是,钟会不只自幼受他们熏陶,另外还因夏侯玄、稽康这些浊世清流的存在,使钟会亦自向往,不知不觉受到影响。尤其荟萃清流最多的太学,后苑那些名士讲学的园林,更是钟会常去流连忘返的地方。其实司马师生前便有察觉,认为太学里一些人有害,不让钟会再去求学,从此留在他府内专心学着做官。然而钟会内心里一直隐藏着另外一个天地……” 有乐哽泣道:“那样的天地,我似乎见过。里面有夏侯玄、稽康、老住持、还有向雄他们……”我们由而回想竹林里那个破陋的小祠院,屋里铺着竹席,摆满了书卷,鹊影绕梁,香烟不灭。 “此后魏晋及至历代史籍里,钟会皆被写成‘瘟神’一样的存在。”孙八郎又拉来一匹马,立在巷口转觑那手缠绫布的秃头汉子伏在鞍上泣不成声,他亦垂涕道,“成都这场祸乱,明明是别人引起,却被称为‘钟会之乱’,他的名声坏透了。然而他没看错,司马昭父子不出一年就篡魏称帝,当初骂他是乱臣贼子的人,后来全都成为名符其实的乱臣贼子。正如后世诗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汉室沦亡之后,晋朝声称继承了汉祀烟火,世人皆知司马家族那是篡国。”信孝闻茄说道,“并没真正把他们当一回事,所以很快又天下大乱。父亲身边的老人说,先辈从那时候起陆续离开了故国,我们祖先亦随公孙家族残余之人迁往扶桑,远避司马氏的迫害。他们背井离乡,从未忘记故土。即便日后渐行渐远,故园的那缕残余的气息依然不时在梦中萦回。” 众人唏嘘之间,长利憨问:“先前师篡在城楼上高声叫嚷的那番话是不是钟会之语呀?” “不是吧?”肿脖文士摇头说道,“似乎没听钟会这样讲过。我只知他要追求的世道充满孩子气的欢乐,那样的理想年代有儒有道、有神有佛,礼玄并存,而不极端。他受夏侯玄、稽康这班清流的影响很深,此类理想便连司马懿亦认为‘皆大善’,但难以施行。或许老于世故的司马懿早就洞悉了人心的黑暗……” “司马懿与心存浪漫理想的曹操不一样,”宗麟仰着脸出了一会儿神,叹道。“或许钟会亦有曹操那样的理想,然而司马懿父子看到更多的却是现实的黑暗。甚至看得更深……” “司马昭经常凝视一口古井。”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回想着说道,“据说那是魏国最深的井,其父司马懿早年亦曾在井边久视。还问司马昭,你看到了什么?曹操当初也这样问过,司马懿答曰深不可测。曹操笑谓,那是人心……” “人心没有你们以为的那样玄乎,”烟雾中传来一声冷笑,有人缓骑而至,说道。“你看看那些满街奔跑的人。有的人急于去抢劫,那是趋利;有的人忙于逃难,那是避害。战争就是这样,无论前线打成什么样,后方都很容易活在自己的臆想里,尤其是战斗还没蔓延到己方领土上的时候——每一天都是胜利,死去的是谁的骨肉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当战火烧到身边,感觉又不一样了。蜀人咎由自取,钟会自招其祸。我想知道你们此刻又是怎样的心情?”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忙拉围巾遮掩道:“胡烈率部围过来了,咱们快溜为妙。”信照不安道:“先前我砍坏了这根东西,马车拴不牢靠了。只怕大家坐着拉不了多远,不如下来往小巷里跑掉?” 青头小子蹦过来问:“你们在这儿聊完了吗?以为我的兵跑光啦,全都急着去抢劫,你们就不慌不忙是吧?”长利憨望道:“哪儿的话?我们在等信照修车,顺便看你敢不敢过来……”青头小子伸刀拍他脑袋,瞪眼问道:“过来又怎么样?我爹带了好多兵马正往这边赶近,你们要死了!谁先下车挨我一刀?不如就你吧,瞅你模样老实,先给我砍一下看哭不哭闹……” 我听到师纂在后边嚷道:“邓艾无辜吗?我们冤枉了他么?抢在钟会前边率先进入成都之后,他为何修筑这些内城墙?蜀主刘禅不战而献城,亲自抬棺出降,外城墙毫发无损,邓艾为什么急着修建内城墙?心里没鬼就不会这样,他要打仗,跟谁打?我密禀司马相国,来函让他拆掉,他为什么不拆?”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以巾掩面,摇头叹道:“钟会只知跟邓艾斗法,二虎相争,斗来斗去,结果两败俱伤。” 青头小子伸刀拍脑瓜,吆喝道:“下来!一个个皆不肯下车是吧?”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啧然道:“你别拍我头,以为文人好欺侮吗?信不信我下来掐死你?回去我给司马昭的老妹吹枕边风,让她跟其兄说你父子心怀不轨,贬你们全家去戍边,跟那些鲜卑人一起屯田……”青头小子愤欲戳之,阴沉着脸的束发将领率众经过,从马鞍上探手揪开他,皱眉说道:“鹞鸱儿,你别招惹司马相国的妹夫。你家那点底子斗不过他,谁不知道由于青梅竹马的钟会拒婚,司马相国的老妹脾气变怪,一直嫁不出去,常年在家闹个不休,司马相国为之头疼很久,幸亏老杜肯接盘。就算杜预心向钟会,那也是司马家他们自己的事情,不关你的事儿。别忘了你伯父胡奋也着意跟他交好,不会护着你。” 宗麟抬着袖炮又发不响,恼哼道:“庞会,你灭关公满门,帐还没跟你算清呢。”阴沉着脸的束发将领拽开青头小子,在鞍上嘿然道:“承蒙提醒,先前一直忙,差点儿忘了顾上这茬儿旧帐未算,我这就去灭他满门。”宗麟愕道:“啊?”有乐拿扇打之,含泪道:“都怪你提醒了他!要不然他差不多都忘了这茬儿旧事……” 眼见束发将领自顾率部驱骑离去,青头小子愤跳道:“庞会将军,你为何不帮我的忙?” “各顾各罢!”阴沉着脸的束发将领转觑道,“正好趁着群龙无首,各忙各的事情。姑且看在老杜的面上,你车上那些闲杂人等,我不跟他们计较。反正我与那风骚老头本领相当,打来打去,谁也干不掉谁。既然是老杜的朋友,那就算了。鹞鸱儿,你们最好也别招惹这一车人。看你年岁尚小,教你个做官的门道,花花轿子人抬人,得过且过。所谓出仕,就是为自己家族找出路。大家都是出来谋生路的,凡事不可玩得太尽。钟会要害大家没生路,所以我们诸将一起跟他拼命。老杜只是走他自己的路,无非要带他那车朋友离开这是非之地,并没挡死大家的道。先前卫伯玉也跟众将说过了,钟会自己作的抉择,不关老杜的事情。你别再跟老杜过不去,不然我赌你这辈子的路一定混不好。怎样折腾也出不了头,反而迟早要玩掉自己脑袋!” 说完,不再搭理青头小子,向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微一颔首致意,便要率众离去,宗麟忍不住又抬袖炮,微哼道:“看你很会说话打官腔,为何不肯放过关公全家?” “那是因为,”束发将领阴沉着脸说道,“关羽他自己把事情先做绝了。先父庞德将军被他杀害后,我们家处境很艰难。他可以不必要杀的,为何不学张飞?严颜要做断头将军,可张飞反而不让他死,以礼相待,留下他成为佳话。关羽这个人太负气,他不是你们想象那样。况且我也没打算当真灭他满门,就是去砸他家。他那些子孙已经完了,随蜀太子一起皆遭乱兵诛戮,男男女女死得很难看,但未必就一定跟我有关。我的部下也干了很多操蛋事,难道你的手下就没干过?我看你的面相也是狠人,故作风骚的姿态亦掩不住那份煞气。大家都不要说大家,谁皆有血债在手。” 我在旁包扎敷伤之时,抬眸瞥见宗麟似自怔忖。束发将领阴沉着脸率部离开,策骑扬尘而远。青头小子在后边愤跳道:“兵就是兵、匪就是匪,玩兵兵贼贼有意思吗?打家劫舍算什么出息?一个个都急着去捞钱,指望不上你们这班家伙肯帮忙。幸好我爹率部赶来了,我要把钟会的尸体扒光,挂在城楼上给大家看清楚,乱臣贼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国家对你们好,你们却不懂事,犯上作乱有什么光彩收场?他生前风光,我偏不让他死后体面……” 有乐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含泪发指:“你这辈小脚色,怎配糟害钟会此样人物?你直到死也不过是个几乎名不见经传的小混混儿,在历史上没留下多少事迹,连正经当过什么职务都没有人屑于记载。后世史家不论认不认同钟会的做法,却皆认同钟会乃是三国时期魏国军事家、书法家。你算什么,也配这样对待他?你们这些在此作乱的家伙,有几个得到光彩的收场?胡烈迫害边民而遭鲜卑人扒皮,你最终也要被‘成都王’司马颖剥皮给成都人看,因为成都人太恨你了。你在成都杀人最多,司马颖要让成都人拥护他,就必须拿你给成都人解气。庞会、田续成为历代史家不屑记述更多的货色,死了都没人提及。公道自在人心,真做对了就不会是这样。后人为什么要对你们这班家伙不屑一顾?因为你们实在不值一哂!” “诅咒我?”青头小子转身愤斥道,“我不仅让钟会下场难看,还要拉你们一起,扒光游街怎么样?要不然就像那些人……” 随着他伸刀所指的方向,我投眸遥见一群伤残的蜀吏和魏吏被乱兵驱集到城墙边,楼上浇洒烈酒淋湿其躯。乱兵纷以矛搠,迫使他们退拢在尸堆上。有人投抛火把,并以火矢纷射,那边人群麋集最密处燃起大火,哀声传来,我不忍再看,移眸别处,但听火光烟烬中飘出悲歌:“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煮豆然豆萁,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有人大叫:“住手!不许碰钟大人遗体,拿开你们的脏手……”我噙泪转望,只见一个包缠染血绫布的伤兵不顾头发凌乱,从“胡”字旗下踉跄奔出,穿过刀丛,跌撞扑向死尸狼籍之处,哭着推开几个俯欲剥衣褪甲的乱兵,拔出短剑,忿挥驱赶靠近之卒,青头小子恼觑道:“那不是丘建吗?你怎么还没死?你原属我父亲部下,却去跟了钟会,这逆贼死都死了,难道你还想维护他不成?” 青头小子边骂边拿刀去砍,旁边有个兵将劝阻道:“你不要杀他!要不是丘建早先提醒大伙儿当心姜维唆使钟会诛尽魏营兵将的奸计,咱们怎能有命抢得先机,能走到这一步全靠他……”青头小子挥刀乱劈,砍那兵将慌退不迭。又作势追出几步,赶开几个欲劝之人,随即返身转劈,砍落丘建所持短剑,踢一脚说道:“不想死就让开,我要亲自扒钟会之皮!” 丘建颤抬血淋淋的伤手,犹去护住旁边的尸体,执着不退,说道:“自古刑不上大夫,他是朝廷三公之一。你们已经太过份了,恕我不能让你这样做……”没等语毕便挨砍而倒,痛爬在地,仍要阻拦。青头小子暴跳踢打,见犹不退,又砍几刀。丘建嘶声叫道:“我是钟大人帐下督,谁若擅行不法,先须从我尸体踩过。先前我帮你们,是因怀疑钟大人受蜀将挑拨,欲行不法之事。你们也一样,别以为没有主将,谁就可以乱来。叫你爹亲自跟我说,你没资格在我面前蹦跳!” 青头小子给他一刀,砍翻在地。有乐见状再忍不住,忿然道:“我有生以来头一次想杀人,就只想杀那小子。谁肯帮我?”小珠子在信雄手心细声细气的嘀咕道:“就算他只是个小脚色,你也不能杀。历史不是想改就改的,乱来的后果只怕更糟……” “我可以帮你,”宗麟低哼道,“引他再多走几步,到前边巷口去让诸葛靓做掉那小贼。” 小珠子又嘀咕道:“那样干的话,你们也走不掉。他爹率部围近,正在附近剿杀残敌。你若弄死其子,胡烈怎能放过大家?”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似有主意,悄言道:“让我先绊住胡烈和师纂,你们趁机捉那胡家小子为质,使其父投鼠忌器,我们才好走脱。”宗麟点头称然:“先别让他死,挟其离开这里再说。” 有乐见那青头小子踢开丘建犹欲阻碍的身躯,又要转去伸刀戮尸,不禁忿斥道:“混蛋!欺辱死人算什么,有种过来跟我单挑!”青头小子怒至,愤挥一刀,拍打长利脑袋,吆喝道:“嗨呀,要单挑是吗?下车!”长利捂头憨问:“又不是我叫阵,你干嘛拍我脑袋?” 信照提刀欲迎,恒兴从旁按住其手,以眼色悄示留意周遭情势,低言道:“四周有很多弓箭手在屋顶上。城楼那边也布满强弩,朝着这里。”信孝颤拿茄子乱望道:“怪不得诸葛靓那伙人藏在巷内不急于露面。一打起来就乱箭齐发了,却要怎么办?” “拍你脑袋,是让你老实。”青头小子伸刀敲击道,“识相就把背着的匣子还给师纂,全下车由我拣人逐个单挑。说什么也不肯下来脚踏实地是吗?看你们有多赖……” 边嚷边扔个东西过来,我们低眼瞅见黑溜溜之物掉落车上,识得厉害,一惊而跳。青头小子见众人皆往车下慌蹦不迭,得意地笑觑道:“这是先前你们抛掷师纂之物,结果师纂没拿它当一回事儿,我随便捡来扔还你们,却怎竟一个个吓成这样……” 我随有乐他们纷跳下车之时,信雄发出一声嫩叫,绊栽在地。我返身欲搀,青头小子上前一刀,劈向信雄股后。却被宗麟伸矛架开,任凭青头小子怎般奋臂较劲,纹丝不动。宗麟靠在车边,推矛搁到青头小子肩上,眼瞥有乐,说道:“捉他如捉一鸡而已。这小子归你了!”青头小子发力抽刀不出,愤叫挣扎,信孝伸茄塞入其嘴,深捣口喉,使其作声不得,急欲撩刃去削信孝腿股,长利忙踢打他持刀之手,信雄也爬起来咬腕,青头小子吃痛失刀。长利捡刀反转,以刀背猛抽其膝弯屈,便趁青头小子站不稳,有乐急凝爪势,蹦往跟前使了几下虚招,随即抓其胯下。 宗麟皱眉说道:“你虚招太多了,直接了当不就得啦?”青头小子欲避不得,有乐使劲抓裆,说道:“你们九州人不懂就不要说。这是我们清洲的打击方法,被我老婆先用过,据称源自中原武学,荟萃北派的‘海底捞月’和南派的‘猕猴偷桃’这些有名招式之精髓,发展为凝爪攫击的招数更加讲究章法,极具套路变化多端的‘探囊取物’手段。我常在瓜农那里苦练抓瓜之术,指力已经有两分火候,熟瓜一捏就烂,生瓜还不一定能捏得这么好……” 说着又用力一捏,青头小子痛欲大叫,却发不出声。有乐稍觉解气,转面问道:“我这样用力过猛,你说会不会改变历史?”小珠子在后边嘀咕道:“反正他后代也没象样的,有跟没有差不多。你若觉得爽,就继续捏罢!”有乐似受鼓舞,点头说道:“好,我继续努力……哎呀,手抽筋了!用力过猛就是这个结果,手指痉挛。疼疼疼疼疼!” 一箭忽至,恒兴先便惕戒在旁,抬刀挡开。信照伸刃搁在青头小子喉下,朝屋顶上的乱兵喝道:“谁再敢放箭,我保证让胡烈的儿子先完蛋!”四周的弓箭手果然有顾忌,眼瞅着青头小子被挟持着避往巷内,纷皆面面相觑,一时群矢齐瞄,引而不发。 其父胡烈闻报赶来,在巷外惊怒交加地问道:“这么多人马包围此处,怎竟让我儿子遭劫持了?”师纂坐在街边檐下低哼道:“前巷似有埋伏,觉有好大的杀气潜蓄在内,肯定有人接应。老杜狡猾得很,不像钟会、邓艾那样好对付。谁不想活命,就进去看看?”胡烈身边窜出数人,刚到巷口,便被恒兴和孙八郎撂倒。瞬即只剩一人慌退而出,宗麟取过长利所拿之刀,从墙边往外抛掷,飕然射贯躯背。眼见那人嵌刀扑倒脚下,胡烈退后两步低觑,失声说道:“我儿子的佩刀!老杜,你在里面吗?以你的本领和身份,这里没几人拦得下。走就是了,捉我儿子做甚?” “过奖。”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在檐影里说道,“大家同僚一场,没人想为难谁。你们识相且退后,留下些坐骑,顺便给我送辆车来。出了城就放你的宝贝儿子,不然你狠我也狠。你一向知道,我跟钟会、邓艾不一样,他们比我更讲底线。我要狠起来,不但比他们狠,还比你们更狠。你要玩阴的,我这里更阴。我有足够的把握让你永无出头之日!” “干嘛?”胡烈向师纂悄使眼色,随即扬手示意部众散开,口中微嘿道,“何必跟老哥们耍狠?我让你走,回头你可要说话算话……” 我悄瞥巷外,见其影蹑移,显似另有谋划,正要提醒,信孝拔出茄子,青头小子突然大叫:“爹!干掉他们……”有乐啧然道:“其声真吵,听着就讨厌。为何拿掉塞嘴之物?”信孝嗅茄说道:“可我不想浪费这个茄子。急着想拿来闻一下,不然无法集中精神,注意力又要分散……”青头小子乱唾道:“你们跑不掉了,我爹从来是狠人,不会放过一个……”我摆头避开唾沫,恒兴却挨那青头小子吐痰沾在脚上,他皱眉看了看,啧出一声,抬脚脱下一只脏袜,拿来硬塞进嘴,强烈的气味猛然刺激之下,青头小子几欲晕厥。 恒兴蹦跳着穿鞋,有乐在旁抹脸懊恼道:“你早该脱袜塞他嘴了,看他刚才唾我一脸口水……”信孝闻着茄子不安道:“这条好像是死胡同,他爹若耍狠的话,我觉得咱们溜不掉了。”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在檐影里蹙眉说道:“我了解胡烈之为人,他肯定要玩阴狠伎俩。除非我们先教他明白,其子所临的处境将要怎样痛苦。” 信孝闻着茄子转觑道:“什么意思?”有乐瞅见肿脖之士眼露狠色,乍为一怔,随即明白了,彼此目光交投,眉毛微跳,会意道:“意思是,要虐?”肿脖子的儒冠文士狠声放话,故意让外边听清其意:“不是意思一下,我的意思不只是意思意思,而是真虐。”有乐忙扯高嗓音,使着眼色催道:“那还等什么?赶紧动手!” 孙八郎拿个东西伸过来拔指甲。有乐赞赏道:“没想到你如此斯文,也能做出这方面的贡献。”我探头问道:“那是什么?”有乐唰的展开破扇,挡在我好奇欲觑的眼前,随口敷衍道:“没什么了不得,只是个指甲剪而已,不过也能剪到他很痛!”孙八郎懊恼道:“不行,这小东西使劲稍剪几下就坏掉了。我以后用什么来剪指甲?”有乐忙问:“大家快集思广益,还有没更狠的刑具?诸如瀛洲闺房四宝之类,拿来折腾人应该也行……” 长利使眼色让有乐走去一边,悄递个物。 有乐瞅着长利,纳闷道:“看你如此老实,不料也有这么淫荡的爱好。”我瞥见似是个形状怪异之物,没等细瞧分明,长利忙掩饰道:“哪的话?这是老婆拿来杵我用的。出门时我忘了先搁下……” 有乐拿去杵青头小子,随即又问:“看来仍不够用。谁还有更阴狠的工具?” 我想了想,拿个东西给他。“我这有个衣服夹子。你看行不行?” 有乐忙接过来夹青头小子,说道:“正好用来夹你!” 眼见青头小子强忍不哼,有乐正感苦恼:“这些工具看来好像还不算很厉害的样子,恐怕反而弄他很爽……”小珠子嘀咕道:“信雄怀里有个‘爆梨’。” 不顾信雄欲躲,有乐强行搜身,从信雄襟内掏出来,拿在手上一张一合地瞧了瞧,讶然转觑道:“茶筅儿,你身上怎么会揣藏有这样狰狞的东西?” 信孝瞟一眼信雄,嗅了嗅那物,猜道:“想是先前他在小女王那艘船上捡拾的。当时为对付女妖,西班牙人忙乱得鸡飞狗跳,有很多险恶之物掉落甲板上,撒得到处都是……信雄最爱乱捡人家东西了。” 有乐拿着转觑青头小子,逼视道:“呃!你惨了。看到我手拿的狰狞险恶之物没有?此乃西洋刑房四宝之一,普遍使用于女巫裁判所。据说其强大的威力能令女巫受不了而现形,不是妖巫的那些妇女就糟啦。总而言之,跟那些妇女一样残忍的遭遇将会降临在你身上!然而因为你太坏,此是你应得的惩罚,仍要比日后被成都王剥皮好多了……” 胡烈在外闻声不安,忙道:“住手!你们千万别乱来,坐骑和马车已然准备好了。”我们纷纷往巷口窥望,果然见有马车垂覆帘幔,缓缓驶来。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在檐影里说道:“胡烈似是受伤不轻,撑着枪戟行走亦艰难,未必还能亲自出手,但他麾下彪悍部众不少。马车内必有埋伏,或许师纂就藏在里面。别等它靠近突袭,咱们快去抢先爬上那辆草料车,趁他们后退之时冲出去!” 不待马车靠近巷口,我们突然奔出,随即叫了声苦,不知高低。信孝和长利挟持着青头小子,在前边惶问:“路边那辆草料车呢?谁偷走啦,怎竟没给我们留下……”胡烈坐在一张长凳上,驻剑遥望道:“别人偷走你们的车,不关我的事儿。我说话算数,这个交易仍然有效。放了我儿子,马车和坐骑便归你们自取。” 有乐在一排弓弩前懊恼道:“先前不是这样说好的……”马车驶近,霍然揭起帘幔,里面果然有埋伏的兵士拉动粗大的连弩,嗖嗖疾射。有乐跟前的弓弩手纷纷中矢而倒,胡烈猝似惊得从凳上翻跌,其畔的亲兵忙持盾牌护卫身前,竖起盾墙挡箭。 赶车之人忽踢其畔一个死躯落地,甩笠抛击,打翻屋顶上拈弓欲射的一个魏兵,提刀转撩车内猝发连弩的兵士,迅急搠杀数人,跳下来拉一匹马奔近,口中呼唤道:“快跟我走,右边那条巷子另有去路。”信孝闻茄而望,讶觑道:“那个提刀汉子似是向雄的兄弟向匡,幸好他先赶马车转偏方向,故意引导里面埋伏之人发弩猝袭胡烈他们,不然后果难堪设想……” 四下里喊杀声骤,火把亮光密闪,似有更多兵马冲涌而来。长利牵着数匹坐骑,跑在前边叫唤道:“快走快走!好多骑兵杀过来了……”信孝拉不住青头小子,猝挨一撞而跌,青头小子奔没几步,便被孙八郎揪返。胡烈急要驱使部众一起上前抢回其子,后边的兵士惊呼:“那些是邓艾的人马,重新打起其旗号,数百骑一齐冲杀来了,大人快避一避锋头!” 有个黑影悄上马车,连弩嗖嗖又发,屋顶上的弓箭手接继掉地。我转头望见那肿脖儒士从车内踢尸体翻落,招呼道:“邓艾麾下精锐杀近了,你们赶紧跑!几拨兵马乱杀起来,旁人若逃迟一步,恐遭池鱼之殃。”随即又拉弩转射几梭,驱退胡烈兵士。长利乘乱跑来,分发坐骑,急促说道:“咱们也溜,赶紧上马,大家挤一挤,坐骑不是太够……” 有乐推我上马,那个名叫师纂的大个儿家伙突从墙影里晃闪而出,我提醒未及,其已欺近长利背后,将他踢翻,伸手欲取长利所负之匣,高次忙绰伸缩无定的剑,蹦来削阻。不待孙八郎急援,高次倏挨一掌跌开。师纂见高次仍揪其衫不放,豁然扯襟拉裂,恼将起来,身前虽只不过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儿,他竟亦动了杀机,抡掌冷哼一声:“小娃娃找死来着!”正要劈头击颅,顷却断手落地,惊忙跃退,只见信照撩刀抢近,未待再斫,师纂先即惶然急奔而走。恒兴追往背后又挥一刀才返,夜幕中传来一声远蹿凄厉的痛呼。 孙八郎抱了高次上马,我们跟随向匡往巷内奔离,身后流矢纷飞,几拨人马相撞厮拼,胡烈猝遇白衣剑士出巷狙袭,率其部下陷入混战,一时顾不上追来。 不知不觉,城垣甩在后边。逃出之后,天色渐亮。向匡领我们一行尽绕小道,避开随处劫掠的乱兵,迳往江边。芦中有舟影渐近,一人在船头急切问道:“接到钟大人没有?你要敢说个不字,我立刻愤恚死去……”向匡一怔,哑然无语,有乐忍不住哽泣道:“刚才逃得匆急,竟没顾上把钟会遗体抢回来。我们这般朋友当得太不象样了!” 闻听船上有人失声大哭,我亦不禁泪盈于眸。到岸边看见船头跪伏恸然之人披散一头苍发,向匡睹而动容,颤声问道:“哥,你的头发怎竟一夜变白许多?”船尾有个秃顶老叟垂泪道:“先前被我拉住不放,在此等了你们一宿,你哥急白了头!” 宗麟在飘絮中揩泪转面,我见他亦然满头银发,仿佛又衰老了几分,在江边低吟若叹:“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第一零一章 义无反顾 我在迷糊中听到有人说道:“这个成语,最早出自西汉时期的才子司马相如《喻巴蜀檄》。他的才华深得汉武帝赏识,因此武帝便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唐蒙奉汉武帝的命令修治蜀道,为开辟夜郎国与巴蜀的交通,唐蒙大量征召民工修路。但由于唐蒙征招民工规模太大,而且用军法管理,诛杀了一些平民,引起民怨,还发生了骚乱。汉武帝得知后,立即派司马相如去安抚民众。为了给巴蜀百姓一个交代,汉武帝还要司马相如写一篇文告,向他们好好做一番解释。‘义无反顾’之语出于此文,意思是从道义上只有勇往直前,不能犹豫回顾。” 另有个川腔之声忿然道:“你们都来折腾罢,打着各种好听的幌子,说着亮堂话儿,把我们折腾到有家不得归,房子被你们烧掉,然后无家可归,携小带老,四处逃难。死了一路人,你们趁心如意了?” 我掀帘而望,揉眼遥见大大小小的山路弯道挤满了逃难的人群,沿途死尸随处可见。显然益州已陷入谁也驾驭不住的大乱,就像那辆似是失去控制的马车,碾过人丛之间,从坡道高处奔驶而来,着火撞落江中。山坡上那片燃起烽烟的寨栅旗号来回变换,接连有死尸焚烧着从木栅塔楼滚坠往下。 “这须怪我。”有个青冠锦氅之人转望抱着死去的孩儿哀戚走过的焦脸老翁,在枯树下不禁为之语哽,抬着马鞭指了指树畔那块歪倾的青石,叹息道。“日前曾从这里经过,奉钟将军之命要进城去捉拿邓艾,我觉得此去凶险,显然钟大人要摆我一道,我若镇不住邓艾的部众,此去非但拿不下,还要被杀。明知似乃一石二鸟之计,恐怕钟会果真要借邓艾之手杀我,甚或以我为饵逼反邓艾,但我不得不仅率少许人马前往,勇闯邓营,捉拿邓艾父子于众兵围伺的险峻境地。进成都之前,我想起钟会在剑阁用他那支魏武之剑往石崖岩壁划下的四个字‘义无反顾’,浑然凝聚他毕生书法造诣的精妙。” 一个面相如虎的薄胄玄甲将士在旁说道:“在下素闻钟将军的书法果是高明,常能随手以字达意,片言只句便能抒怀。眼前青石上划留的这四个字,却似没表露出他当时什么意思。” “此四字是我用剑划下的。”青冠锦氅之人瞥他一眼,郁闷道。“进城捉拿邓艾之前,我从这里经过,只因心中一直想着钟会那四个字,琢磨其意一时揣度不透,便在此用剑划下。当时你和令兄还未赶到,我觉得仅率些人马去捉邓艾,心里委实没底。却又不得不为钟会走这一趟,毕竟我与他亦属朋友一场,命知此行凶险,也要为朋友一蹈龙潭虎穴。我便揣此心意,在青石划下钟大人写过的四个字。‘义无反顾’没有表达出我的意思,或因当时我看不透他的心思。所以说,这一切要怪我。未能更早洞察成都这场祸乱的端倪,如今想来,其实这些字里早就留下了不妙的迹象。” 那个面相如虎的薄胄玄甲将士沉哼道:“事已至此,追悔何益?要说悔恨,谁没有憾事?算来我已有两次错过杀钟会的良机。当年家兄袭营,大杀四方,我便料不到司马师身边那个黑眼圈的弱冠小厮竟是日后权倾一时的镇西将军钟会。被他拿尿壶险些掷打在脸上,我还一笑而走,另觅悍将厮杀,没工夫寻那小厮计较……” 风中吹送两声冷笑,有语微哂道:“吹这些闲牛有意思吗?我现下就可以杀掉你们两个。不会留下任何遗憾!”树边的兵士闻言纷惕,按剑而望,只见有辆马车缓缓驶下草坡,驭车的那人揪襟拽住攀爬车边急欲抢车的破衣烂衫之辈,连抽几巴掌,随手抛躯远掼。青冠锦氅之人在树下投眼而觑,蹙眉说道:“你们别紧张,来的是老杜。身为文人,却爱耍狠。”驾车的肿脖子儒士抓住车旁一个抡棒壮汉的头发,挥掌掴开,继续驱车往下,避离混乱逃难的人群,沿路又撂飞数个爬上车欲袭之辈,踢一人远坠江中。 枯树下的青冠锦氅之人忍不住啧然道:“我看那些想抢你车的只不过是走投无路的老百姓,彼此皆属惊慌失措逃难之人。你又何必下那么狠的手?”长利从我肩后伸脸往帘外憨望道:“他下什么狠手了?只不过是一路拳打脚踢而已。”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从车内扳转重弩飕发一矢,面相如虎的薄胄玄甲将士刚要拔剑,便被粗矢擦肩穿氅而过,把披风钉到树上。 众士纷凛围近,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转动连弩,坐在车上发狠道:“跟我争强斗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们全皆横死在此,然后我回去跟司马昭说,你们皆遭乱军所杀,已然为国捐躯,而我欲救不及……”长利在我肩后咋舌儿道:“没想到他真的有够狠。”枯树下的青冠锦氅之人亦微变色道:“老杜,你别乱来。我旁边那是文鸯之弟,因其与邓艾有旧隙,我日前急信请他们来帮忙,预防的是邓艾部众欲图不轨,决不是为了对付我们的朋友钟会……” 面相如虎的薄胄玄铠将士褪脱披风,双拳一下攥紧,振臂擞甲,虎虎生威。青冠锦氅之人见他悍欲上前,抬手忙阻拦其躯,微微摇首示勿,低言道:“且沉住气,你哥还没到。不过就算他赶来了,也惹不起杜武库。文鸯虽乃天下猛将,然而出来混,路不走绝,并非只是要比试武力高下。你们两兄弟新降,军吏请求诛杀,司马相国在我们求情之下赦免你等曾随父辈在淮南叛乱的死罪,让你兄弟俩率领数百骑兵,并佩给二人牛车。将来你俩的路能走多远,牛车能不能换成马车,终究须靠人脉。而不是只会打打杀杀……” “阿鸯的弟弟是吧?”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拉弩瞄准其躯,在车上打招呼。“你叫文虎?过来帮我擦干净这辆车里面的血污,顺便取那张披风来铺垫一下。伯玉,也把你那条锦氅拿过来先垫着。我看你这样瘦弱,披着也不好看。回头给你送一条暖绒绒的豹裘,来自辽东。至于文虎,襄平城的东夷校尉赠送我一套毛皮大氅,我看跟你的虎相很搭配,回头到我家喝酒时顺便拿去。或者去拿的时候顺便喝酒……” 信孝闻着茄子在我旁边说道:“那小子回家不久就带他哥去喝了酒,日后杜预他们推荐文鸯出任平西将军。由于文鸯跟杜预与向雄交了朋友,一起奔赴河西平定胡烈引发的边乱。文鸯临危受命,都督凉、秦、雍州三州军力,大破鲜卑秃发军,使得胡人部落有二十万人归降,名闻天下。杜预等人又推荐文鸯迁任东夷校尉,这时候他两兄弟因平虏有功,名震朝野而骄横。文鸯正要上任时,向晋武帝司马炎告辞,司马炎见了文鸯后很不喜欢,竟找借口把文鸯免官。他们两兄弟终究还是忘掉今日所闻之教诲,只恃武勇。最终在晋惠帝皇后贾南风掌权时惹来夷灭三族之祸,也跟卫瓘一样就此玩完。” 长利挤在后边憨问:“东夷校尉是什么头衔呀?” “所谓东夷校尉,”信孝嗅茄说道,“汉代设置,辽东地区的最高管领,秩比二千石。《晋书》曰:‘汉置东夷校尉,以抚鲜卑。’曹魏初年一度在襄平设置东夷校尉,统帅辽东、昌黎、玄菟、带方、乐浪五郡,承认公孙度自立的平州,由其世袭管理,而后撤销,其地划归幽州。司马懿灭公孙渊后,重新设立东夷校尉,驻在襄平,统领东北各族。后因司马家族子孙不肖,晋朝陷入大乱,末任东夷校尉崔毖被慕容廆逼走,逃入高句丽。北魏世祖拓跋焘于延和四年封高句丽长寿王的封号中包括护东夷中郎将,从此历代高句丽国王的封号中均有类似官衔。” 长利憨问:“襄平是不是平壤啊?” “不是。”信孝瞟他一眼,闻着茄子说道,“襄平在辽东,旧属燕国城池。是古燕长城的东部堡垒,本为东胡、山戎或者箕子朝鲜的要隘。《史记·匈奴列传》记载燕将秦开击败东胡,筑长城以为屏障,自造阳至襄平,并设辽东等五郡以辖其地。襄平为辽东郡治所在地。东汉末年,襄平人公孙度官至辽东太守,而不满足,遂扩张领地远至高丽、扶桑。其孙儿公孙渊此后自立为燕王,不久称藩于东吴孙权。走了这步棋便招致三国争锋的战火东引,司马懿奉命率魏军讨伐公孙渊,消灭公孙氏,辽东郡并入魏国版图,在襄平设东夷校尉,统管高句丽、倭韩等东夷诸族。” 长利憨然道:“所谓‘东夷诸族’应该不包括我们是吧?咱们家族是后来才随公孙模、张敞他们迁移去开垦扶桑的,那边当时很荒寒。不堪司马家族迫害的那些人纷纷跑来避祸,其中包括公孙氏、夏侯氏被诛戮的残余族人……刚才你说到哪儿啦?” “平壤。”信孝闻茄说道,“商朝灭亡后,殷商贵族箕子以平壤为都城,称为‘箕子朝鲜’。后人把他视为朝鲜民族的始祖。平壤称为‘箕城’。西汉初年,燕国人卫满逃去,并取代箕子朝鲜,称为‘卫满朝鲜’。此后便遭汉武帝派兵灭掉,汉朝时代,平壤一带即为乐浪郡,是汉四郡的中心。乐浪郡治所称为朝鲜县。崛起于汉郡东北的高句丽人利用西晋衰落之际南下,吞并了乐浪郡,始有‘平壤’之称。高句丽长寿王正式迁都平壤。以平壤为中心,势力不断南下,那个半岛上出现他们的三国时代,即高句丽、新罗、百济。言归正传,刚才提到司马懿灭公孙氏,那青头小子的伯父胡奋最初就从这场征战登场。司马懿率军征讨公孙渊时,胡奋以平民身份随军出征,深受司马懿喜爱。胡奋与他兄弟胡烈不一样,其性情开朗,颇有谋略,为人缘品不差。晚年喜爱读书,文章写得很好,而为官所到之处,口碑颇佳。其女儿胡芳入选后宫,被晋武帝封为贵人。因此,晋武帝对胡奋十分信任。胡奋平定匈奴刘猛叛乱,建立赫赫军功,亦曾参加灭吴之战,爱跟老杜和向雄他们喝酒,一起操劳镇抚边塞,最后他得获善终。” “看在胡奋的面上,”枯树下的青冠锦氅之人向马车里窥望道,“你们把他侄儿胡渊交给我带回罢。胡奋的儿子早卒,膝下只剩女儿阿芳。其侄鹞鸱儿虽然操蛋,我有时也想揍他。不过大家都很相熟,咱别让他胡家兄弟绝嗣。你们不必跟这等无知小辈计较,他只不过一个愣头青,整天就会愤愤嚷嚷,成不了什么气候。我也恼他杀害钟大人,但我要让胡烈领我的情,往后更好说话些。难道你们不想尽早阻止胡烈他们的部众满城劫掠杀戮?” “胡烈人品差劲,”信孝在我旁边嗅茄说道,“跟谁都难相处。参与魏伐蜀之时,胡烈挑动兵士跟钟会的对抗情绪,诱使其子胡渊率军攻杀钟会,导致成都大乱。日后担任秦州刺史期间,更与当地民族部落失和,引发秦凉之变。史载胡烈遭到鲜卑族秃发军围困,没有援军救援,兵败阵亡。或因他越发暴虐无道的缘故,邻近民众无不拍手称快。向雄和老杜分布在河西一带的人马也不愿意拨兵去帮他解围,可见‘失道寡助’这个铭言警句不是说着玩儿的。” 我放下帘布,转头问道:“有没感觉到我们在移动?好多苇草渐渐遮挡住视线了……” “向家的人驾舟往芦丛里避去,”这时我听到有乐的话声在篷舱外说道,“我们既已上了船,当然要随舟移动,难道要反而静止才合理?” 我怔坐片刻,脑子慢慢清醒了些,回想起黎明时分到舱内小寐一会儿,睁眼时却没看见有乐,我正要问他去哪儿了,其话声却从篷舱外边传来,郁闷道:“他伯父用这样粗的绳子也没拴住向雄?结果一没留神让他跑掉,我们对绳子还有信心吗?” “信雄跑去哪里了?”长利伸头憨问,“啊,不对……向雄跑去哪儿了?” 有乐在舱篷外边红着眼圈儿坐望道:“他哭了一阵,然后咬断绳子跑掉了。船板留有几滩血沫,以及两颗迸裂之牙。谁知道他匆匆忙忙急着奔去哪儿?或许只是要跑进树林,到荒野找个僻静的地方继续哭。因为我们一下子太多人挤上船,未免打扰了人家……” 随着鹊影翩飞,向匡从芦丛间踩着洼土蹦跳而返,提刀上船说道:“不关你们的事儿,没打扰谁。料想我兄长要去为钟大人收尸,顺便一路奔在街市哭丧什么的,这方面他在行,从小就拿手。场面很感人……”信孝闻着茄子问道:“王经母子被司马昭杀害的时候,你哥哭得惊天动地是吧?据正史所载,他哭丧而哀感市人。司马昭闻亦动容,后来亲口对向雄说:‘以前王经去世,你在东市哭他,我不问罪。现今钟会叛逆,你又收殓安葬,我如果再宽容你。把王法用到哪里?’” 长利憨问:“王晶是谁呀?我好象在哪儿听过这个熟悉的名字……” “肯定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有乐伸扇敲之,啧然道。“人家说的是三国时代曹魏大臣王经,原为农民出身,因得到同乡崔林的赏识,被破格提拔任官。其母说他太快出头会不吉利,但他平步青云,并在蜀将姜维攻入陇西之时,他率军出狄道城迎击蜀军,却被击败。遭包围在城中,陷入穷途末路的境况。幸亏得到大将陈泰和邓艾的援助,合力击破姜维,脱险之后,他被朝廷召回。不久迁司隶校尉、尚书。魏帝曹髦不满司马昭弄权,愤欲讨之。王经劝谏,但曹髦不听。参与这场御前密议的同僚纷向司马昭告密,王经不愿跟从。司马昭弑君后,王经因未向司马家族告密,而和其母一同被逮捕并处死。什么是为人应有的气节?这就是气节。然而下场往往不好,所以明知道是对的事情,真能做到有所坚持的人不多。但也正因为不多,‘道义’这种东西才弥足可贵。当时谁敢去哭王经?除了向雄挺身而出,哭于东市,没人有胆子为王经母子的遭遇公开表露过起码的一丝同情,钟会痛感这样的世道已然趋于崩坏。恶势力毒害了人心,因而罪恶得以横行无忌。向雄为王经哭丧,哀感市人。他哭的或并不只是惨死的王经母子;市人为之感哀,也许人们哀伤的亦不仅是死者。哭的是人心已死,哀的是世道沦亡。” “那些混蛋会跟你讲‘道义’?”有个川腔之声忿然道,“稍看不顺眼,不知把你踩到哪里去。就爱折腾人,四处荼害各地老百姓。兵临成都城下那时,他们宣称要劝和促谈,你说谈什么?谈献城投降吗?并且警告东吴孙氏,继续向蜀汉援武只会‘延长’战事。好吧,那就献城投降,大家和平了吗?转眼给咱们成都百姓整出这一场满城劫掠的大乱。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国没了,家也亡了,你们趁心啦?把益州折腾到这个份儿上,真正的幕后大老板终于要亲自出场了吗?接着是不是又要上演丧事办成喜事的闹剧?给咱们也来一出‘巴蜀各界热切期盼司马相国来访’的恶心戏?好和坏、善与恶,真有那么难分辨吗?这个问题是明摆着的,占不占理,只要是人类,对正常的事情理解得都差不多,你说川菜好吃还是鲁菜好吃,这个见仁见智,能辩论一番,你说是饭好吃还是屎好吃?这个有啥可讨论的呢?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句话是曹髦说的,然而曹髦只知其一。不论过去还是将来,始终有人比司马氏父子更坏。那些恶势力从未消失过,有些人的心肠坏透了,其实比司马氏更恶毒。就会装……” “岂只这场大乱?”信孝闻茄转望道,“将来还有更多。很快就‘八王之乱’,包括成都这里也要陷入战乱。接下来又到漫长的‘五胡十六国之乱’……”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乱。”向匡提刀指了指山上那片烽烟弥漫的寨栅,面色虞然道。“你们看那个地方,竖起的旗号一宿数改,变来换去。几拨人马连夜厮打到天亮,尚未见分晓。刚才竖起又倒塌的是邓艾的旗帜,此前扔下几支胡烈和田续的旗子,邓艾旧部天快亮时赶来一拨增援,夺寨得手也没片刻,卫伯玉带来的人马又攻上去了……” “邓艾的部下有很多仍忠心于他么?”信孝嗅茄眺看,口中问道。“昨夜逃出城时,便只看到似有数百骑在街上冲击胡烈他们,杀到现下还没杀完?” “你们看到的不过只是冰山一角,”我听到孙八郎在舱篷外说道,“其实还有很多人马,分散在各处混战。邓艾早就领兵在外征战多年,深耕戎务已久,在军队的根基比钟会厚实得多,其在士卒中的势力威望远不可同日而语。卫伯玉拿司马昭和钟会的手令去捉拿他的时候,便陷入众卒包围,几乎当场被杀。当时邓艾还在睡觉未起,卫伯玉摸进来忽然发难,使其父子一起就擒。卫瓘声称:‘朝廷下诏书,派监军卫瓘逮捕邓艾父子,用槛车将其送到京都。’邓艾仰天长叹:‘我邓艾是忠臣啊,竟然会有如此的下场!落到这种地步,从前白起所受的遭遇,在今日又见到了。’卫瓘假意称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要同邓艾一道回去向钟会当面申辩,保证为他父子说话。邓艾见手下的将领纷纷来围住卫瓘,便喝退他们。邓艾的属将计划拦劫囚车营救,率领兵马来到卫瓘军营。卫瓘穿着轻装出来迎接,假称正在写奏章,这便忙着要为邓艾的事申辩,诸将听信他的话,于是停止营救邓艾。时机失去了,卫瓘火速通知钟会率领大军抵达成都,即日让师纂将邓艾押往洛阳。钟会麾下有魏、蜀军队二十余万,其先兼并了雍州刺史诸葛绪所率三万余人,又吞并了邓艾数万人马,随后兵变互杀。魏军大肆掠劫,后由监军卫瓘收拾稳定局势,因其参与诬谄邓艾,遂派田续追杀邓艾父子于绵竹以西。邓艾之子邓忠亦与父亲一同死于绵竹。邓艾在洛阳的几个儿子均被诛杀。其妻和孙儿被发配到西域。曹魏能在三国对峙中始终保持实力最强,特别是后期,邓艾的许多主张都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太冤屈了,不久晋王朝取代了魏国,司马炎下诏书允许‘为之立嗣,使祭祀之礼不绝。’此后,段灼上书,替邓艾不平。司马炎再下诏说:‘邓艾创立功勋,束手受罪而不逃脱处罚,他的子孙也沦为奴隶,我常常同情他们,可任命他的嫡孙邓朗为郎中。’算是为邓艾平了反。然而其孙儿邓朗尚未正式上任即在襄阳因遭遇火灾身亡。邓艾次孙邓千秋被王戎推荐成为掾属,却也早逝。邓千秋有两个儿子亦于永嘉年间在襄阳因遭遇火灾身亡。” “卫瓘自称其闯营袭拿邓艾乃是‘义无反顾’,”信孝见长利往舱篷外爬出,便也拿着茄子跟随其后,移躯到门边探觑道,“其实他是不得不去,被钟会逼迫,只好硬起头皮,赶鸭子上架。不过他和钟会皆乃大书法家,两人都留下‘义无反顾’的手迹,不知日后还能不能找得着?” “肯定找不着。”有乐在外边说道,“他们的书法手迹就只有你想要呀?倘如没出事,那些划留的字迹还不是早就让人搬走收藏了,但因钟会谋反,其所有着作全遭官府销毁,不想让人看到一篇半篇。便连他留过字的石头,就算司马昭没想到,也有人急着赶去抹擦掉。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任何时候都有这些心细如毛的小人,替主子操心比谁都显得殷勤。” 长利憨望道:“幸好岸边还留有卫瓘之字。我过会儿悄悄去拓一张回来裱在家里……” “最好是把整块石头搬上船来带走。”有乐伸扇打之,随即摇头而叹。“将来肯定这块石头亦要被毁灭。因为卫瓘日后也出事,由于成功化解北方边境威胁,他获封为公爵,回来当太子的师傅,晋惠帝即位后,卫瓘因与贾皇后对立,终于跟子孙一起满门遇害。没有经过任何审判,就到家里杀光。司马玮派清河王司马遐率部包围卫府,卫瓘与子孙九人一同遇害,卫瓘昔曾斥责帐下督荣晦,等到收捕卫瓘的时候,荣晦也在内,报出卫瓘家人姓名,使其一门九人都无法幸免于难。只有次子卫恒的两个儿子卫璪、卫玠在医者家里才躲过一劫。卫恒是书法家,其子卫玠后来成为清谈家、玄学家。” “船上已挤这么多人,还想搬那块大石头上来?”孙八郎在舱篷外没好气的说道,“只怕要沉入江里。别想了,况且我刚才望见卫瓘伸剑去刮那些字迹变花掉,大概不想让司马昭的妹夫看到。你们谁去问问老杜,那个穿条纹衫的小子有没跟他在一起?” 信孝他们怔愕道:“一积没跟来吗?怪不得半天没看见他在旁咧着嘴傻笑……”长利四处找了找,转身憨问:“我们好象把他带丢了,有谁记得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 “那辆草料车上,”我一听又少了人,再坐不下,急欲起身而出,挪躯到舱门边说道。“我就记得他当时也在上面……唉呀,腿麻!信雄压在膝盖上枕着躺半天了,他怎还睡得这样沉?” “让他睡罢,”小珠子在信雄摊出门外的手心里懒洋洋地嘀咕道,“我也要多躺一会儿晒太阳。” 长利仰脸看了看天色,憨然道:“这会儿似没多好的阳光。”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所以还要再多晒一天半晌。没精神跟你说太多话,住嘴,别吵,走开!” 我慢慢挪出腿足,坐去舱篷外,挨近有乐之时,瞥见恒兴在另一条船上欲言又止。我当做没看到他,自去有乐身畔,侧头瞅了瞅,有乐坐在船边,神色沉黯,脸上犹挂泪珠。我觉他的样子透着说不出的憔悴,一时戚然忘言,不知该怎生安慰才好。 有乐抬手拭泪,转面看见向匡提刀欲下船去,便问:“去哪儿?”向匡摇了摇头,蹙眉说道:“你们先且留在船上,我回城里去找找兄长,此时兵荒马乱,惟盼他别干傻事……”有乐起身说道:“你所想的事情,他一定干的,因为历史上已留有记载。我跟你一起去,顺便找找一积,就是那个穿条纹衫的小子。倘若找不回来,那就糟了。我不想让他老父伤心。”信孝连忙跟来,闻茄说道:“我也要去。现下我已经深深懂得伤心透了的滋味,光听有乐在舱篷外边压抑声音啜泣到天亮,足足哭至日上三竿,使我躺在里面心如猫抓,直受不了。” 长利憨随道:“让我也一起。你瞧我们这身衣服穿戴都是钟会给的,不帮着把他遗体抢回来,心里说不过去。” “胡烈一伙必有防备,”我起身欲随之际,听到信照在相邻的船篷里说道,“大家不要轻举妄动。宗麟大人状况不佳,恐怕他实在打不动了。” “谁说的?”有乐忙跳去邻船探望道,“我看宗滴向来血槽极厚,再抗一天半天应该没事吧?” “我说不行就不行。”一个秃头老翁在船尾悬炉支锅熬药,散发浓呛气味,扇火说道,“那孩儿伤势严重,我和此位老先生交替运功行疗数个时辰,也未见缓。老先生功力不比我弱,然而他自身带伤,毕竟难以久撑。你们不要逼他去送死了,我看这位老哥隐然有王者气象,非比我等一般人。倘若枉然送命给乱兵小喽罗,未免可惜!” “宗滴吗?”有乐揭药罐看了看,随即伸头朝舱内窥觑道,“他本来就是王者一样的人物。绰号‘北九州之王’,罗马教廷那班家伙认为他是‘心之王’,我不晓得什么意思……嗨呀,里面那几人脑袋怎竟冒烟了?” 我亦跳过来,跟着往舱内瞧了瞧,只见信照和孙八郎分别从两旁扶住那个名叫高次的唇红齿白小孩儿,让一个秃顶老叟伸掌按附背梁,籍借透过篷壁投映交织的光线,隐约可辨数人盘坐的身影皆有微袅烟气飘溢而出。 有乐讶问:“船舱里如何变得跟暖棚似的?高次的样子怎竟跟温室里的花朵一般脆弱……”长利挤来舱门边憨望道:“什么温室暖棚啊?” “暖棚就是日光温室的俗称,”有乐展开破扇摇了摇,啧然道,“充分利用阳光,在中原北方一些地区用以进行蔬菜和花卉栽培。温室的起源最早可追溯到秦始皇时期,据卫宏在《诏定古文官书序》中记载‘秦即焚书,恐天下不从所改更法,而诸生到者拜为郎,前后七百人,乃密种瓜于骊山陵谷中温处。’可见他生活的年代距焚书坑儒二百多年,那时的古人已会用这种方法种瓜。唐代颜师古在《汉书·卷八十八·儒林传第五十八》注释中提及的‘湿汤之处’则更进一步验证卫宏所言,那就是在秦始皇时期,古人已经会使用温室技艺。后来我们家族去清洲种瓜,普遍采用阳光暖棚加围垣炉烘之类辅助方式,给瓜棚保温供暖……” “不愧是种瓜的后代,”我听到宗麟在里面说话,在幽暗中似微哂然。“说起这些祖艺,头头是道。” “咦,宗滴这厮还没死硬?”有乐忙入舱中,讶瞅一眼,惊诧道。“你的头怎么啦?” 我跟随进来瞧见宗麟在角落盘腿而坐,两手按膝,苍发披散,头额竟似青秃泛亮。他垂目低觑膝前掉落的毛发,似自郁闷道:“我是不是变成‘月代头’的模样了?” “还好,”有乐凑近端详道,“有点儿像‘满洲之王’尼堪外兰手下那伙跟高丽人一起跑来清洲做皮茸买卖的建州猛汉早上起床不结辫子的骠悍形象。他们还住在我家,这些女真族人每天在后院帮信包制作一种狼牙箭。信包也想理这种他认为精悍的发式,被我劝阻。没想到你在发型方面抢了先……” 宗麟听着似是想笑,却随微咳,口中咯出鲜血。 我吃惊欲搀,宗麟先已伸掌按抵高次头顶,提气抚捂片刻,忍咳低叹道:“我已如强弩之末了,难以帮到这小孩儿更多。” “谁也帮不上他多大的忙,”高次背后那位秃顶老叟徐徐收掌,在孙八郎殷切投盼的目光中沉缓地含掌落腕,按膝说道,“除非有丹。然而急切上哪儿去找足以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来帮这孩子转危为安?” 信孝闻茄惑问:“高次怎么了?”孙八郎唉声叹气的说道:“他中了一掌。没想到回来后竟有这样严重!” “很不妙。”秃顶老叟稍歇一会,又再伸掌缓按高次后背,垂眉说道,“若不尽快找到‘岱宗’的人,索要其独门掌殛之术的解救方法,这孩子恐怕撑不到明日。” “那就是要去找师纂?”有乐眉微一跳,忖思着说道,“跟他拿丹是吗?听说他们‘泰山会’的先辈曾经追随张道陵学丹,或许那厮身上还真有好物也说不定……” 孙八郎忙起身说道:“须得赶紧去找,我跟你们一块儿走。其他人留在这里帮着照料高次和宗麟公。” 我留给宗麟和那小孩儿一些丸药,然后跟着出来时,信雄正揉眼而望,小珠子在信雄手心懒洋洋地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有个光头老汉端来一筐热乎乎的馒头,提桶说道:“刚蒸的馒头,搭配肉粥,赶快趁热吃。”小珠子伸懒腰道:“我已经吃过了。采的是天地之精华、日月之光辉……”信孝闻茄讶觑道:“它好像会伸展哎!你们留意到它有小胳膊腿没?而且一伸之下,似乎有腰,也跟四肢一起迅速展现,旋即又隐去,转眼就拢合浑圆一体……”有乐揉眼而瞅,摇扇说道:“这就是个‘小腰精’来着,你也可以将其视为某种‘小妖精’,或者提教利所称的‘精灵’,但我不相信它是神学传说中的‘小天使’,因为它自称是人造的,来于遥远的未来……” 光头老汉分发碗筷,催道:“赶紧吃,不要尽说废话。世上哪有妖精?在我们向家大院,吃东西时哪个小孩儿忙着说话,我一巴掌打过去,随后罚他一整天拿大顶,喝口水都要保持倒立姿势……”长利憨笑道:“你的功夫从哪儿学的呀?端着一筐馒头、提一大桶粥,还拿了这么多碗筷,从相邻的几条船之间蹦跳而过,走起来很利落的样子,碗也没掉一个……” “废话少说,赶快吃你的馒头!”光头老汉冷哼道,“我在陈家沟偷师学拳那时候,哪有馒头吃?连粥都没有,后来我那大侄儿向雄当家,获得向家庄长老院提名、再经由大杂院一致推选为家主,他担任向家掌门之后出去打工,结识了钟会将军这般贵人,我们才有了出头之日,生活变好,大家吃上了馒头和肉粥……你要知道这之前我们连清粥都没有得吃啊!小杜每天跟我们一起吃饭,他最清楚那是怎样的苦日子,大锅里通常只有清汤寡水,炒些野菜,蘸沾谷糠窝头吃。” “这有什么呀?”我忍不住在有乐耳边低言道,“我们家大膳大夫信玄公掌权时威风八面,鲜有人知他大杀三方之余,平日吃的也只是杂糠饭团、米糠稀饭而已。” 有乐拿馒头给我,随即兴嗟道:“我那‘发小’家康也是吃得很惨,这样敦厚结实的大馒头若拿一个回去给他看到,必唏嘘半天,然后分作几顿,吃法是泡汤。而在小田原那边,‘河东雄狮’氏康的儿子氏政身为城主,最爱捧着一碗茶泡饭,吃得津津有味……” 光头老汉舀粥入碗,惑问:“你们是哪儿的人啊?钟会跟向雄说你们是神仙来着,我看一点儿都不象。那边有个流鼻涕进碗的家伙更玄乎,他就像一个落魄书生倒霉到老婆跟人跑了的凄清样子,透着说不出的酸楚。”长利喝着粥,憨笑道:“谁说我们是神仙?至于孙八郎,你别说得太大声,他老婆真的跟人跑了,嫌他没出息就改嫁给我家的一个老头权六……”有乐拿馒头打之,啧然道:“孙犬殿不算没出息,他是倒霉。人家本来世袭若狭领主,却被命运捉弄,一路倒霉至此。你看高次本来好好的,跟着混也倒霉了。咱们赶快吃过饭就去拿丹回来救他,不要再唠嗑太多闲嘴儿。” 信雄捏着馒头说道:“等吃完这个包子,我也要跟你们去找丹。” “有东西吃就又会说话了是吧?”有乐捏他红扑扑之脸,摇晃其脑袋,说道。“然而这不是包子。和馒头的区别在于里面没馅,就跟你一样没长脑子,丹哪有那么好拿?咱们是要去抢丹!” 信照绰刀而起,搁碗抹嘴,说道:“那边山坡上的寨栅又换旗了,我们也别再迟耽,这时赶去绵竹或许来得及撞上师纂。”信孝从粥碗里捞回茄子,拿起来闻了闻,转头张望道:“又换什么旗号了?” “段字旗,”随着碎花土布前移,恒兴伸手往烟雾笼罩的山头指点道:“北坡方向还有一片打着‘牵’字旗的兵马浩浩荡荡赶过来,估计要堵路封道,咱们再不走就过不去了。” “看样子卫伯玉带来抢寨夺隘的那些人马吃瘪了。”信孝闻着茄子,拉住帆索攀援高些辨觑道。“段灼的旗号出现在山上,段字旗已然插进寨中。另外赶过来的是牵弘的兵马,看样子要摆出雁门阵。史书说牵弘很能打,他是雁门太守牵招第二子。个性刚毅,颇有父风。累任陇西太守,抵御蜀将姜维进攻。其后跟随邓艾灭亡蜀国,拜蜀郡太守,山坡下那片‘振威’旗帜全是他的部属扬示,以响应先上山夺占塞隘的段灼。敦煌人段灼世代为河西土着,果直有才辩。被邓艾发掘,从此追随麾前征战各地,并升任邓艾帐下的镇西司马,跟从邓艾破蜀有功,封关内侯。眼下在山头打出一片‘明威’旗号,呼应雁门军。” “邓艾麾下两大悍将既已赶来救场了,”有乐诧然转望道,“卫伯玉和胡烈在这里快要没戏可唱。他后来是怎么翻盘的?这种局面还能扭转?” “应该有些台底下的交易在做。”孙八郎捧碗吃粥,边喝边望,垂涕说道,“先前我看到老杜跟卫瓘商量了一会儿,不知私下谈成了什么交易,然后老杜驾车转往山道上驶去,似要悄找段灼交涉。卫瓘带上那个叫文虎的家伙另往牵弘那边,急着分头行事,各找人谈。依我看呢,只要谈拢其中任何一路人马,邓艾的部众再想夺占益州,就难成气候了。” “但也可能谈不拢。”信孝闻茄说道,“哪有这般容易?那两员大将都忠心邓艾,尤其是段灼,他这辈子始终为邓艾说话,从不放弃,最终便是他上书晋武帝,执着为邓艾平反,感动司马炎。至于陇西悍将牵弘,传闻素与胡烈有隙,从来走不到一起。邓艾的部众当中,最想杀卫瓘和胡烈的便是牵弘。所以卫瓘带上文虎,以防不测。文虎他们也跟邓艾有旧隙,这样能谈什么?日后西北羌戎叛乱,大将军陈骞都督诸军出征前,向司马炎说:‘胡烈、牵弘都勇而无谋,刚愎自用,不是安定边疆的人材,将成为国家的耻辱。愿陛下考虑清楚。’司马炎以为是两人之间有矛盾,便把牵弘征调为凉州刺史,以避开陈骞。故而陈骞暗自叹息,认为牵弘必败。果然不出所料,胡烈惹祸丧命于鲜卑猛攻之下。北地郡的胡人亦发动攻击,凉州刺史牵弘出兵讨伐,但因与羌戎关系恶化,招致反叛。牵弘被围攻于青山,兵败被杀。” “文虎的本领不知比他兄长如何?”有乐端碗喂信雄喝粥,转头说道,“哥哥武力不亚赵云,弟弟却被人低估。其兄称为‘小赵云’,大杀四方,吓到司马师眼爆而死。其弟不动一兵一卒,有人说他功不可没。虎皮有文采,故称虎为文虎。他的名字其实来自《山海经·海外南经》,另外《后汉书》也提到‘文虎伏轼,龙首衔轭。’他的名字成为灯谜的别称。由于他从小爱玩灯猜古籍文句、诗句或人名、地名为谜底的谜语。而他出题尤其难猜,后人形容猜谜如射虎难中,故称灯虎。” “文虎爱吹,牛皮哄哄,他跟老杜应该能玩到一块儿。”有个光头汉子拎着一篮鱼,从苇丛走来,蹦跳上船,搁渔具在旁,头没抬的说道。“我看卫伯玉只不过是利用他两兄弟而已,终要相处不长。他哥很厉害,你们若撞上了要避一避,其小名阿鸯,世称文鸯,沛国谯郡人。骁勇善战,曾依附大将军曹爽,效忠于魏室。从来不服司马家族,不过我看他也没服气过谁,尤其跟诸葛诞的少子诸葛靓、诸葛诞外孙司马繇有仇……” 长利憨问:“究竟是文鸯还是文鸳啊?先前我好象听谁说过少年猛将文鸳袭营,使司马师眼珠子爆出来死掉……是你说的吧,三七?”信孝瞟他一眼,闻茄说道:“我有这样说过吗?不是我吧,记得我似乎不至于有过这般口误。” 我啃着馒头,转面悄问:“所谓‘三七’是什么意思呀?”有乐瞅见信雄满襟粥汁流淌,郁闷道:“信孝因为生于三月七日,幼名三七。幸好其早生一天,不然他小名儿该叫‘三八’……他其实是老二,不应该比信雄小。实际上信孝比次男信雄还要早二十天出生,但是因为母亲身份低下,等到信雄出生才向我哥报告信孝出生的事,因此排行成为老三。”小珠子忍不住嘀咕道:“后来信雄成为家督了,跟一千三百多年前向雄成为向氏一家之主属于同月同日同时辰但不同年。”有乐诧异道:“不会吧?信雄只是老二的排位而已,怎能成为掌门人?那……信忠呢?” 小珠子匆忙溜开,没再作声。信孝拿茄子敲打信雄脑袋,追问:“先前钟会死太惨了,一想就心里堵得慌,谁能料到他竟那样死掉,我们这些人都应该没事罢?”小珠子躲在信雄衣领里嘀咕道:“谁说没事?我可不想告诉你们最终下场是死剩没几个,而且要惨死!”信孝一怔,连忙掩耳走开,摇头说道:“我不想听!”信雄亦不禁哽咽道:“我要回家。” “搞到我们家破人亡,那些坏蛋趁心了?”苇草丛里又传来川腔的忿骂,“无大义何顾小节?真正最坏的恶势力从来在你我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而不是远在天边。往往能够祸害我们最惨的是那些权奸及其爪牙,其实阴险歹毒无比,还好意思整天装模作态,教人这样教人那样,这也不许那也不行。专横跋扈、强蛮霸道,惯于胁迫这个、欺凌那个,最爱逼人就范,跟你们相向而行有好结果吗?看看你们把益州折腾成啥样子?其实好坏不难分辨,不要在乎失去几个所谓的朋友,此战看似和友谊无关,实际上对此战的态度反应出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是非观念,说什么只要对自己有利那么正义与否无所谓,你不担心他有朝一日把你也卖掉?三观不一致没必要交,吃吃喝喝酒肉朋友有啥意思?” 我们转头愣望,长利憨问:“那是谁呀,又开骂了……”拎鱼的光头汉子从篮子里倒出一颗断首,瞪着浊白之眼,吓大家一跳,纷退而觑。光头汉子踢那颗断首落水,懊恼道:“先前不小心钓到这个,我连忙甩掉,怎么又跟来了?”有乐不安道:“果然钓佬除了鱼什么都钓得到。咱们还是赶紧闪罢,不然那颗死人头又冒出来,被它吓到心肝跳。” 邻舟一个秃汉撑篙叫唤:“更多死尸漂浮过来了,谁要下船的赶快上岸去,咱们先挪避别处。”有一名光头小伙牵着马匹,在岸上招呼道:“这便上来领坐骑罢,过会儿我再带大家去寻他们船只会合。” 我端着粥碗,拿馒头进舱内,搁下之时,看到宗麟按膝盘腿坐在篷影里,垂散苍发,形容憔悴。我便掏两颗药丸递去。宗麟睁眼说道:“刚才我吃过你给的九转雄蛇丸了……”我抬眸见他眉头一紧,忽似矍然,探手拉我之腕,低哼道:“到我旁边来,有个陌生影子晃闪进舱,身形显得好快!” 未容我瞅清,倏感腰身一紧,有只手揽抱而起,从宗麟探抓不及的手梢疾离,舱内那秃顶老叟移掌拍向掠过篷壁的影子,袂风簌荡之间,只见两只掌影映壁急速交击,秃顶老叟闷哼一声,沉躯坐板裂陷几分。不待宗麟从旁出手,那人抱我纵起,便借掌势撞破船篷,飒然高窜半空,晃随帆转,连避数名秃汉伸篙疾阻,跃向岸边。恒兴拔刀正要逐劈其影,见我遭挟在畔,追锋生生刹住,伸手按下信照欲出之刀。 信孝甩起软鞭,那人拽鞭回掠,飕然将他荡翻。孙八郎一剑急狙,似因顾忌及我,不敢太过逼近,晃刃转为虚撩。那人趁机伸足往剑梢一点,蹬刃偏转往旁,削掉信孝手拿之茄。长利忙拉信孝退后,陡见茄子仅剩半根在手,信孝吃惊而望。那人发足旁踹,踢在光头汉子脑袋上,借势纵掠而远,只留一啸萦江:“记住了!那个字是鸯不是鸳。” 霎随一声清啸未绝,但觉耳际风掠迅急,帆影已远。 我正自挣扎,忽感那人似要抛我下水,我忙说道:“好不容易才晾干,不要又弄我湿身……”那人冷哼道:“怕弄湿就别挣扎。”随即把我甩向竹丛。我惊呼而坠,担心要摔个半死,不料掉下来时,那人先已纵坐一匹白马上,探臂伸迎,抱我落其之畔,拎衫揪到坐骑前边,蹙眉道:“不要大呼小叫,你把我不想见的人引来了。本以为要快一步,不会被他追到,然而恐怕说到就到!” “谁?”我转头乱望,不见四周有人,难免惑然道,“没看到是谁追来了……” 那人策马急走,穿行在烟雾幽篁间,冷然道:“有你在手,看他们肯不肯把胡烈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拿来交换我兄弟。黄昏之前,我弟弟若没能活着回来,你必绝命于三造亭。说到做到,不要诱惑我改变主意,你那楚楚可怜的眼神在这种情形下没作用。”我忍不住问道:“那要在别的情形下呢?” “没有别的情形。”那人避开我幽幽转觑的眼眸,拉缰往竹丛小径驱骑而奔,冷哼道,“看你穿着这身男衫,其实却是娇滴滴的女流之辈,不肯在家好好呆着,跑出来跟人乱混,能是什么安份的脚色?别以为我身为武人,便认不出这套书院服饰,伪为男装游学,不会有好结果。那些纨绔子弟,都像狂蜂浪蝶一样。带坏了多少良家妇女不说,就连汉魏风气,也走上了歪门邪道的路数,让司马家族弄得乌烟瘴气。可惜曹家天下,慨当以慷,本来很纯粹,最终给他们败坏成这样……” 我趁他忙于觅路而行,悄掏小镜瞅了一下,校准将要使用的眼神儿,顺便抬手摆弄头巾,继续以幽幽的眸色投觑,问道:“你也喜欢曹家天下吗?看我头巾的扎法,有没有所谓‘建安风骨’的风范?” “丝毫没有。”那人又哼一声,终是忍不住转面,朝我示范道,“我这发髻式样才合乎‘建安风貌’,所谓汉魏风度,其中含蕴的洒脱大气与沧桑之感,不是你们这些青春懵懂小姑娘能玩味得到的,你那个假发式样只不过是东施效颦。雌雄浑合的气派,按说形象最好的应该是大司徒钟会,可惜他没等我赶来就玩完了。造司马家族的反,不叫上我这般造反老手,他能不玩死自己吗?先前我以为他会叫上我一起,没想到钟会到底雅量不够,要造反不找我,却跟姜维瞎折腾……” 我忍不住问道:“你是造反能手吗?若真有很多这方面的经验,那他为什么不找你呢……” “岂只是能手?”那人冷哂道,“我属于这方面的老手。早在未满十八岁的时候,我就痛击司马师。使他全军震动,吓到眼珠爆出来。那时我随父亲讨伐司马师,毋丘俭曾约兖州刺史邓艾一同起兵,但邓艾斩杀了送信者,并率领万余人急行军,搭浮桥迎接司马师。毋丘俭命我父亲袭击邓艾,我告诉父亲:趁其还未站稳脚步,不如连夜夹击司马师。然而我父亲那路人马竟然没如约赶到战场,我认为定要挫一挫司马师的士气,便与骁骑十余人一同杀入敌军阵中,所向披靡,然后才引兵离去。刚要与父亲接应的人马会合,司马师派手下司马班率骁将八千翼来到,我为掩护父亲安然撤退,单枪匹马冲入数千骑兵阵中,转眼间便杀伤百余人,进出六七次,追骑不敢逼近。司马师声称他打赢我父亲,回军后就死了。” 我悄拿小镜照出那人的容貌,其形象高大,神气骁悍,猜想他大概二十来岁,显然年纪未届三旬的样子,一身青衫,不披甲胄,在马上睥睨自雄。我没心思听他一路吹,感觉越走越远,似往竹林深处而去,难免不安道:“本来想随口问你招惹司马家族之后跑去哪里混了,但看你带我往竹林里一路走到黑,实在忍不住还是先问一下,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绵竹。”那人抬着马鞭指点道,“汉高祖设置绵竹为县,属广汉郡。因其地滨绵水两岸,并且多竹,乃命名绵竹。后来刘焉领益州,将州治迁于绵竹。又因绵竹城火灾,刘焉将州治迁到成都。前边便是绵竹关,在这里发生蜀汉最后一战。诸葛亮之子诸葛瞻、其孙诸葛尚战死,绵竹古县城遭兵焚不止一次了,我要带你去三造亭那边歇会儿,顺便坐等我兄弟的消息。至于你先前欲问我袭营惊爆司马师眼珠之后,去哪里厮混。简而言之,我随父亲淮南起事,兵败投奔吴国。此后跟随家父率军支援诸葛诞发动淮南叛乱,魏国镇东大将军诸葛诞在寿春起兵反抗司马昭,吴国命令我们父子以及其他将领急入寿春支援。钟会为司马昭屡出奇谋,时人比为张良。钟会设计策反多名东吴将领,城中的诸葛诞开始人心背离。寿春战况十分不佳,诸葛诞原本就和我父亲不睦,势急之下更加猜疑。最后诸葛诞竟杀害我父亲。当时我和弟弟文虎领兵驻守在小城中,听到父亲死讯,率军要赶往寿春城讨伐诸葛诞。但众将士不肯服从,我们二人无奈只好跃过城墙,投奔司马昭。军吏请求诛杀我兄弟二人,因钟会他们力劝刀下留人,司马昭赦免我二人死罪,加封为偏将军,关内侯。命运竟是这样弄人,我们父子三人跟随毋丘俭反抗司马师,因钟会为司马师运筹帷幄,终使我们兵败,唯有投奔吴国。诸葛诞反抗司马昭时,派遣儿子诸葛靓向吴国求援,我随父亲一同率领吴军参战,再遇钟会奇谋不断。我父亲向诸葛诞进谏言被斩后,我与兄弟文虎一起越墙出城,重新投回魏国。” 我小声问道:“说来你也算是屡次败在钟会的手段之下,那你怨恨他么?” “不恨。”那人摇头说道,“我怎么会怨恨钟会?战场上斗智斗勇,输就是输、赢就是赢,既不如人,岂能不服气?做人不能像诸葛靓那样小器。我爹拼命去助他父亲守城,却被他爹杀害。要说有恨,应该是我恨他们才对。然而诸葛靓却恨我入骨,他跟诸葛诞的外孙司马繇一样记仇,因为当年我和弟弟逃出城,便常恨我背叛诸葛诞,致使诸葛诞败亡、屠灭三族。他们一个在吴国,一个在魏国,竟然夹在一起整我。使我无论在哪边都难立足,归魏以后,又遭司马繇他们排挤,故意使司马昭父子疏远我,长期闲置不予重用,使我空有一身本领,从此毫无用武的机会。正闲得郁闷,接获卫伯玉的急讯,让我和弟弟赶来他身边帮忙防范有人作乱……” 我悄拿小镜照了照他脸上的郁闷神情,看见头髻上爬了个螳螂,展臂高昂在上,便忍笑而觑道:“所以你就赶着牛车,匆匆忙忙奔来凑热闹是吗?” 那人似觉路没走对,策骑在竹林里转来转去,难掩懊恼道:“牛车又怎么啦?有车坐,总比没车好。你们这班只会混书院打情骂俏的嬉皮儿,根本不知人间疾苦。你连我的牛车都没见过,不帮忙找找它停在哪里,就别再跟我说那些恶心话。你们这些女人徒有虚表,没一个顶用的,就会说三道四。世上贤妇本就不多,哪里还能找到夏侯荫?张飞算是最有福气,才有机会在她小时候出城捡柴之际掳捉她去当妻子,从此恩爱无比。最惨是老杜,他虽然成为司马昭的妹夫,但他老婆司马荑没有一天不嫌他。然而最坏是诸葛诞那个女儿诸葛旦,她整天教唆其子司马繇从小怨恨我。司马繇年少时起就胡须漂亮有什么用?只会听妈妈的话,事奉亲人孝顺至极,居丧穷尽礼仪,做人有这些优点应该不错,可是他恨我恨过了头。记恨过甚,没有个度量。心里有太多仇恨,最后难免害人害己。我看他下场不会好,这都是妈妈教坏的。你看看司马懿的老婆张春华把她家的子孙们教成什么样了?司马家族这些子孙所擅无非专权,赏罚恣意,加上疑忌、挑拨、忌恨,所有这些他们家族的特色,皆不会给他们带来好结果,而我们也要跟着一起倒霉……” 我正听得发愣,忽感他揽腰之手一紧,不禁叫苦道:“你别揽腹太紧,我里面有小孩……” 那人闻言微怔,随即憎视道:“有小孩还跑出来四处跟人厮混?是在外面有的吗?竟然在外偷偷怀了身孕,然后急着要跑回家嫁人是吧?我猜八成不跟丈夫吐实,你们这些女人真是太糟糕了!竹林清雾这样的好环境,一下子被你搞得乌烟瘴气……我不想再碰你,立刻下马走路!” 我没留神被他拎下马,正要跑开,不料腰带簌然扯脱,裤头一松,竟要掉下,我忙用手拉住将褪之裤,转头看见那人拽去腰带,使我连打数旋,几乎摔倒。我窘迫的问道:“你想干嘛呢,弄我裤子随时要掉了……” 那人从我身上扯掉束腰之带,却拿去缠裹在他自己脸上,仅露双目冽视精凛,诮然道:“你们这些女人本来就裤头松弛,自古以来随时褪脱无度。裤头松也怪不到男人的头上,况且你穿的本来就是男人的裤子。你该庆幸男人的裤子还是有底线在的,你若穿裙,那还不是更加没底?” 我提着随时松脱的裤头,懊恼道:“可这是别的男子未穿过的衣服,原本就宽大,并不合身,穿起来松垮。幸好有那条束带缠腰,才系得牢靠。你把束带拿走了,宽松的裤子随时褪掉,叫我怎么走路?” “这样正好让你跑不掉。”那人缠裹束带,自顾遮掩面容,惕觑前方,微哼道,“你就提着裤头,在旁边慢慢走罢。看样子快到三造亭了,前边有打尖的棚屋,我不想轻易让人认出。换回我兄弟之前,你别指望趁机溜掉。” 我提着裤头转望道:“前边只怕要打架了吧,许多人在棚子那里进进出出,打什么尖?” “打尖,”有个川腔的话声接茬儿道,“就是歇脚吃饭的意思。在我们这儿通常不这么说,但他们喜欢,那就随便。然而只怕你们来的不是时候,此间沦为杀场,哪还有谁敢留下来做买卖?” 我闻声乱望,不见有人。正感奇怪,骑马蒙面的青衫男子忽似闷哼一声,在鞍上摇晃欲坠。我转面讶问:“你怎么了?”青衫男子手按胸胁,蹙眉说道:“我好象中招了。想是先前在船舱内接那秃叟一掌,又急着抓你提气飞奔,损及内脉之故。加上这片竹林里越发瘴气重,被你一番激怒之余,渐喘息不过……”我纳闷道:“平白无故被你捉来,还没说过你的不对之处呢。我激你什么了?” “并非平白无故。”青衫男子冷哼道,“我兄弟文虎让你的同伙忽悠去招惹牵弘,既中了老杜的奸计,恐怕他八成回不来。除非你船上那班小伙伴肯拿胡烈之子鹞鸱儿来交换你,然后我用鹞鸱儿跟牵弘换回我弟弟文虎……” “没想到你说的‘交换’竟有这样复杂。”我忍不住好笑,摇头说道。“其中有一些环节,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老杜会让你弟弟被那个名叫‘牵弘’的人扣住不放,这一层先且不说。那个牵弘为何在捉住你弟弟之后,又肯用你弟弟去交换胡烈的儿子,此节疑惑也可先不提。最主要是你的换人计划有个大漏洞,刚才我看见你走得急促,似没告诉我那些伙伴要做什么交换,他们又怎样晓得呢?” “女人头发长,见识短。”青衫男子低哂道,“况且你好象连头发都没有,就不要在那儿自以为是。天下妇女本来便没有几个象样的,可惜我没有遇到夏侯荫。听说她妹妹夏侯茵也不错,却随齐长公主的骨肉和夏侯玄其余的亲属远迁到乐浪郡,遇上了公孙氏的后人,跟着传说中那个赶大车偷小孩的瘦蚊子模样家伙,一起逃往带方郡,从此不知所踪。总而言之,你的质疑只能证明自己没脑子。牵弘虽与胡烈皆属悍将,两人却从来不和。为了邓艾遭陷害之事,还互相攻击。他要拿胡烈的儿子去对付其老子,这其中的过节有什么难明白的?至于你那船小伙伴,恐怕这会儿他们连船也没得坐了。因为我留在那边的手下,正依计行事,从苇岸用火矢射他们船帆,赶其下水,顺便替我传话给你那些落水狗般的小伙伴……他们会游水吧?” 我听得正自懊恼,忽见竹丛里抛出两颗人头,滚落草地,吓得坐骑惊嘶欲跳。青衫男子低头一瞅,顷似失诧道:“怎竟像是我留在苇丛里放箭射船的家将模样……”又有颗人头从草间冒出,张着浊白之目,飘忽转向青衫男子,不但把他坐骑猝吓一跳,我亦一时受惊非小,慌要向后蹦退,背后有个川腔之语低笑诮然道:“姜维若有我一半伎俩,何至于复国不成,反而招致身死宗灭?” 我瞥见身后投来一影倏忽如魅,显似披头散发,森寒之气透脊凛迫,正要悚觑,青衫男子先已看见我后面那张脸是何模样,惊忙提醒:“不要回头去看!”其言已迟,我转头瞧见背后悬浮一颗蓬头乱发的脑袋,并无身躯,飘在半空之中朝我诮然而视。 我吓得裤坠,惶然后退之际绊倒。只见坐骑惊跳在畔,扬起前蹄,陡然颠落那青衫男子堕地。我翻身从马蹄下滚避而过,拉裤爬开。抬眸扫觑四周,又没见到那颗蓬发散乱的人头飘去了哪里,我依仍汗毛乱竖,手提裤头正要跑时,转头看见那青衫男子伏身趴卧不动,我忍不住返其身旁,伸眼低瞅,悄问:“死了没?” “还好,没被吓死。”青衫男子突然睁眼,朝我眨了眨,低哼道。“不过这里很快就要有人死。” 我随其目光所示,看见四周悄现数袭白衣人影,斗笠低额,斜伸长剑,疾穿竹丛逼近。青衫男子愕望坐骑跑离,似自懊恼道:“到底是养不熟的畜牲,居然撇下我,溜得比女人还快。”我不禁啧出一声,蹙眉道:“我哪里溜了?”青衫男子瞥看四下里又有许多白衣剑影悄现森伺,他目现讥色,低哼道:“那些一直悄悄跟着我们的人,显然是诸葛靓的手下,他们中计了。倘再朝我身边逼近几分,很快就要血溅当场。你先跑去篱园那边,先前我把牛车停在附近。等你跑上车,我这里也就厮杀完事。” 因见我怔蹲未动,四周剑影又更迫投愈近,青衫男子似不耐烦,抬手摘下发髻那只沾爬昂然的螳螂,向我衣襟弹来。我惊跳不已,青衫男子抓我衣衫,拎往草丛里抛送而去。我沿着草坡翻落,啪的掉到水潭里,湿漉漉而出,难掩懊恼道:“湿身了!” 有个川腔之语在我肩后说道:“还好只是湿身,而不是失身。你要知道益州大乱,兵即是贼。当下有多少无辜妇女,遭遇比你还惨。前边就有不少乱兵正赶过来,你再不尽快溜走,下场也跟她们一样。”随其所示,我投眸瞧见前边竹枝上挂有许多衣不蔽体的死尸,正自悚然,背后晃出一颗蓬发散乱的脑袋,飘忽不定的绕着我转来觑去。我惊慌而蹦,惴问:“你是鬼吗?”随着草声簌响,那颗脑袋一晃又不见了,我转头乱望,川腔之语钻入耳朵,幽幽而叹道:“这世间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如果一个人穷了,鬼见你都怕,其实鬼只是传说里虚无缥缈的东西,人才是现实中可怕的歹物。鬼能对姜维和钟会做出那样的事吗?我在日暮途穷的时候,终于彻悟了所谓人间道不如鬼咒道,鼓起勇气跑去摆满棺材的‘正气山庄’跟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死丫鬟学会了可怕的‘飞头术’,吓到我老师谯周神不守舍,本来还准备去吓黄皓,不料他先躲起来了……” 我没听下去,捂着耳朵慌忙跑开。孰料裤子又坠,绊了一跤。瞥见旁边有些爬藤,便拽扯一条出来缠绕腰间,不意拉扯之下,反把我拽了过去,藤蔓另一头攥在一个大个儿家伙手里,在树影下朝我逼近而觑,低嘿道:“傻丫头被他吓到掉裤了?那不过是蜀山派的障眼法而已,跟我回泰山去做女徒,让我慢慢教精你如何?”随即递来一片叶子,搽了搽额,遮住我一边眼睛,使我看到不一样的情形,原来那片水潭边有个蓬发之人,腰套丁字裈,伸着竹竿悬吊一颗首级,藏在草丛里晃来移去,突然把那颗脑袋往这边抛甩而至,冷不防掷打在大个儿家伙脸上,猝叫了声苦倒地。我趁他一时拉不住,拾藤急奔,没留意脚下踩虚走滑,从斜坡滚落,摔往一条宽坦的官道之旁。有人伸手,将我搀起。 我扶着旁边的槛车还没站稳,便有几只手将我拉开,推搡之际,槛车里有个汉子说道:“不不不……不要怕,那些是我的人马。你们不可无……无无无礼!” 因遭许多魏兵围住,我正感惊慌,先前搀扶我起身的那位散发汉子在槛车里摇手说道:“邓邓邓……邓忠,让你的手下且退去一边。不要吓吓吓……吓到过路的小姑娘!” 有个年轻人在另一辆囚车里以怀疑的眼光打量我,皱眉说道:“这一带哪还有什么小姑娘剩下?恐怕其中有鬼,‘泰山会’那些术士伎俩多得很。先前我们一路走来,沿途看到多老的妇女都完了。瞧见路边那具小女童的尸体没有?这样小就遭了殃……” 我惊觑而退,避过草边的死尸,戚然移眸。槛车里的散发汉子睹而落泪道:“这都都都都……都怪我无能!先前听闻竹林里有人提及姜维的名字。不禁回想当初,我曾说:‘姜维,自一时雄儿也。然与某相值,故穷耳。’其实我比他高高高……高明不到哪里去,是以落到这般下下下下……下场。” 我心念一动,实在忍不住,讶然问道:“你是邓艾吗?怎么还在这里,赶快逃走吧,有人要来杀你了!”囚车里的年轻人目含疑虑地瞥我一眼,转头说道:“爹,在这里唉声叹气有何用处?趁咱们旧部已拦劫囚车,何必还作茧自缚,这便出来号召诸军,杀回成都。此刻大家皆等你振臂一呼,犹豫不决只能误事,不要再迟疑了!” 槛车里的散发汉子浑若未闻,目光沉痛地望着路边的童尸,不禁悲恸大哭。直到众将士纷加苦劝,才勉强止泣,转眺江雾苍茫,仰天悯然,喃喃自语道:“以我带罪之身,脱出囚笼就是不忠不义。要我跟你们回成都阻止这场浩劫,纵然赴死亦属义无反顾,但这样一来,倾尽江河之水,我邓艾的罪名也洗不清了。列祖列宗在上,我该怎么办?” 我看见有乐从树后伸头,惑觑道:“咦,他这番话怎么说得如此顺溜儿?” 第一零二章 慨当以慷 前边有座竹楼,搭在山坡上。楼高三层,最上面露出一颗脑袋,往这边张望。随即缩回了头,急急忙忙地奔跑下楼,其身影绕来绕去,援梯而下。奔出楼外,穿进竹丛,又跑来跑去,沿倾斜的坡路拐了几道弯,来来回回穿闪出没,引得长利在路边愣望。 那个人终于奔波下来了,看样子像个小兵,一路飞跑,冲近跟前,持刀猛捅。长利吓一跳,欲避不及,连忙用手扳住,两相纠缠扭打,抬足互踹,皆挣不开。长利发腿撩裆,并没踹着,那小兵回蹬一脚,着实踹还于他。长利吃痛叫苦:“唉呀我次奥……” 那小兵顺势甩翻长利,绰刀奔进瞠望的人丛之间,一路乱砍,差点儿劈着我肩头。槛车里的散发大汉拉我避开,我刚退到囚笼旁边,那小兵挺刀急戳而近。随着链声啷响,另一辆囚车里的年轻人挣出双臂,探向栅笼之外,荡链绞缠刀刃,唰唰交扭数下,拽那小兵跌撞囚笼边,扯着链索勒脖之际,那小兵嘶声大叫:“邓将军快逃,师纂一伙有埋伏在此。先前我从高处望见你旁边那小妞儿在树丛跟他在一起……” “哪儿呀,”因见槛车旁边众士闻言纷惕而望,我怔然道,“刚才没留意,藏在树影里那大个儿家伙是他吗?还缠着说要带我去当女徒,教我识破蜀山派的‘飞头’伎俩,旋即就被一颗人头飞过来打翻了,我便乘机溜掉……” “蜀山的人没那么好对付。”囚车里的年轻人扯链拽缠,勒住那小兵脖颈,低哼道,“况且‘飞头术’未必便是蜀山伎俩,昔时张修因袭承五斗米教权,在‘正气山庄’开坛讲道,招致横祸。刘彰驱逐张鲁门人之后,据说有人在米缸里发现神秘人头出没。那是五斗米教的伎俩,黄皓曾跟我提及,有一个死丫头,不知是真死还是没死,一直神出鬼没,把谯周吓得吃不下饭,撞见她便从此寝食难安。” “谯周精研六经,颇晓天文,素为蜀地大儒之一,门下有陈寿这般了得的学生。我攻打成都之时,谯周力劝刘禅投降。”槛车里的散发大汉叹道,“谯周反对姜维北伐,着《仇国论》,力陈北伐之失。司马相国认为谯周有保全国家之功,封谯周为亭侯。又下书召谯周前往洛阳任职,他行至汉中,因为患病而停滞不前。不知为何突然病重,说话不清楚,传闻语如鬼咒……” 有乐从树下伸出脑袋,讶觑道:“那是邓艾吗?据闻其有结巴,早年绰号‘口吃艾’,怎么说话又顺溜了?” 囚车里的年轻人瞥他一眼,蹙眉道:“自从被司马相国取笑后,我爹经过多年苦练,平常言语已没那么结巴,除非情急之下,一时激动才又那样。你们是谁,为何跑来围观,还说这说那……” 有乐见那小兵已被制住,便从树后摇扇而出,说道:“我们不是来围观,其实要帮你们对付师纂一伙,顺便抢他们的丹回去救人。” 我在槛车旁边缠藤束腰,顾不上多绕几圈,喜忙奔向有乐,惊奇道:“真的是你吗?怎么会找来这般快……” “不是我,”有乐悄揭面皮给我看了看,随即摇扇说道,“你看见的我,其实不完全是我本人。因为先前流太多泪,眼圈很肿,所以我就……” “戴上泷川一益给的薄皮面具。”我提着裤头奔近其畔,侧觑道,“以掩盖你长得像你哥的事实吗?其实你眼神并不像他,而且各方面都显得比他嫩多了。要不然我真以为他扮成你。而你又跟我梦里那样扮演全家人……大家可都来了么,找到一积没有?” “还没。”有乐摇了摇扇,自顾纳闷道,“幸好先找到了你,看见你在树林里乱跑,并且湿身,似连裤子也掉落多次。这使我产生了疑问,三国时候的人已经有裤子穿了吗?” “早就有了。”信孝赶着牛车缓缓下坡,抬着半棵茄子闻了闻,坐在车上说道,“裤子,泛指人们穿在腰部以下的服装,通常由一个裤腰、一个裤裆、两条裤腿缝纫而成,根据材质、造型和穿者的不同,有多种分类。据史籍记载,中原地区的古人穿裤子至晚在西周便已经开始,河南那边出土过虢国时期的麻布裤,疑似向雄的祖先早就有裤子穿了。他们家族是很古老的中原人,至今相貌仍旧古朴,大致保持了原样,而且其行为充分体现出这片土地之士民应有的脊梁与骨气。《诗经·秦风·无衣》提及‘与子同泽’,泽为襗字。亦属于裤类,意思大概就是说‘同穿一条裤子’。裤子这种服饰,原称‘绔’或‘袴’。从出土古物及传世文献来看,早在春秋时期,人们己穿裤。那时的裤子不分男女,起初仅有两只裤管,其形制和后世的套裤相似,无腰无裆,穿时套在胫上,即膝盖以下的小腿部分,所以这种裤子又被称为‘胫衣’。据《史记·万石张叔列传》及《汉书·周仁传》记载,满裆之裤,在西汉昭帝时已为百姓普遍采用,为了区别开裆之‘绔’,满裆之裤多称为‘袴’,也有写成‘裈’的。《汝南先贤传》记述东汉袁闳死后,‘但着裤衫,疏布单衣。’那时候的‘袴’,就是指满裆的裤子。里面明确提到了‘袴裆’一词,‘袴’指的就是有裆的裤子。除下长过膝的长袴以外,汉代也有短袴,即裤裆缝合的短裤。这种短裤也为平民百姓所着。汉代画像的农夫,就穿着这种短裤耕作。从文献记载来看,农夫穿来耕作的那种三角短裤,在当时叫‘犊鼻袴’。《史记》中就载有汉代大文学家司马相如当年在成都‘自着犊鼻袴,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的史实。可见早在汉代,古裤至少有二种:一为裤;一为裈。《说文》称无袴而有绔,称为胫衣即袴裤。有裆之裤,或以为裈。先前我们经过树林,看到一个蓬头乱发之人,腰以下仅着丁字裈。在那里装神弄鬼……” 有乐转头惑问:“司马迁为何写书说司马相如只穿三角短裤出现在成都街头?” “根据汉画所示,犊鼻裈即三角裤。”信孝驾车说道,“司马相如身为士人,而且还一度为官,按当时习俗,不至于在众人面前穿着这种短裤,只因他在出游之时,爱上了刚刚丧偶的富家之女卓文君,并携其同奔成都。文君之父卓王孙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当他得知女儿私奔的消息后,立即断绝了对文君的盘缠供给。一代才子司马相如出于生活所迫,仅能买下个酒舍,靠卖酒度日,他让文君亲自掌炉,而他自己则索性脱去外衣,在大庭广众面前只穿一条三角短裤洗涤酒具,丢尽了老丈人的脸,弄得卓王孙非常尴尬,最后不得不承认这门亲事。” “可见自古以来,丧偶的妇女也受欢迎。”有乐摇了摇破扇,在兵将环伺中向我投来勉励的眼神儿,以鼓舞的语气说道,“好女不愁嫁。不是好女也不愁,都有人要。妇女虽然喜欢穿裙,但裤子并没有被废弃。缚裤之制依然存在,唐代以来,裤管有明显的收敛,尤其是女裤,与魏晋南北朝流行的大口裤恰好相反,通常做得比较紧窄;裤脚部分也明显收束。我慢慢想起来了,裤子最初以胫衣的形式出现,经过长期的演变和发展,后来又恢复到胫衣的形式上,宋代以后流行的膝裤,就是一种胫衣。只是先秦时期的胫衣多贴体穿着,而宋明时期的膝裤,还可加罩在长裤之外。从史籍记载来看,两宋时期的男女,不分尊卑,都穿膝裤。《朱子语录》记称,南宋奸臣秦桧在朝为相,虽然得高宗皇帝的重用,但高宗对他也时有防范,秦桧死后,高宗不免松了口气,对臣下说:‘联始免膝袴中置匕首矣!’由此可见,连皇帝平常也穿膝裤。到了我们所出生的明代,男女穿膝裤已十分普遍。明代膝裤多制成平口,上达于膝,下及于踝,穿着时以带系缚于胫。然而在我家乡清洲那边,不少男人仍爱穿魏晋风貌的裤裙,尤其是秀吉。还爱把自己穿过的裤裙送给他欣赏之人,比如蒲生。礼品盒上写有遵生,亦即古代神秘人物严遵之语‘以眼杀人’。秀吉也送过我一条,包装盒上写有‘与子同泽’的古诗,但我没穿……” “他最近也送给我一条,”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皱皱巴巴,毫无疑问亦是穿过的。但是包装盒很古雅,请人画有《拾遗记》中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是中原战国时曾先后出任秦、魏丞相的张仪和齐相苏秦‘同志好学’,外出时见到什么故典,就马上将它记下。” “那是因为我哥声称要退休。”有乐转面说道,“秀吉想跟你混,送条裤子表示他有这个意思。你若不收他一块儿干,他就改跟信雄混。效法古代苏秦与张仪,一个策划合纵,另一个就去连横。给后世留下气势磅礴的‘合纵连横’典故……” “你们是哪儿的人呀?”囚车里的年轻人拽链勒住小兵之脖,转头惑觑道,“言语使人如坠云雾里,却到此有何贵干?” 信孝驾着牛车在路口张望道:“我们来寻师纂的晦气,看样子你们已经打过了是吗?” “师纂一伙不是敌手。”槛车里的散发大汉缓言道,“我儿子的部下先前赶到,拦下囚车,已杀了一拨。其余逃入树林,你们可要当心,他本人还未露面。” “田续要来了,”信照从树后绰刀转出,在众兵士惕戒之间蹙眉说道,“他带的兵马很多。我们别留在路边,赶快找地方防御突袭冲杀……那辆牛车太慢,不要坐它。” 长利憨问:“牛车从哪儿找来的?”信孝甩鞭赶车转辔,忙活儿道:“山坡上有片竹篱,车停在那儿。我追一匹白马没追到,看见牛车没主,就顺便坐上去赶着玩儿。”我不安道:“车主很厉害,你别坐人家的座驾。万一被他看到就糟了……” 信照俯按路边,留心聆听动静片刻,催促道:“似有许多骑兵往这边过来了。咱们快退往高处!” 那个遭链索勒脖的小兵不顾呼吸艰难,勉力说道:“那边有座竹楼,可往一避……”囚车里的年轻人拽链不放,问道:“你是谁的兵?” 小兵嘶声回答:“我是魏国的兵,吃老百姓的饭。明白谁冤屈,不会跟着祸害人……”囚车里的年轻人扯链勒颈,低哼道:“你还没回答我的疑问。听你口音,不像陇西兵……” 槛车里的散发大汉缓声说道:“不论哪里人,大家都是百姓家里养的,邓邓邓……邓忠,你放开他。就算是蜀兵,眼下也和咱们一样,处境不妙。” 待得气息缓过来,那小兵抚脖说道:“我并非蜀兵,曾经是反叛的琣陵国人。蜀将邓芝率军征讨,将我们渠帅枭首。我随家人北逃,父子皆先后在九江当兵吃粮,追随虞松大人帐下远征辽东。继而转战淮南,抵抗吴国大将军孙峻率领号称十万之众渡江北伐,家父阵亡,我们残余的士兵被雍州刺史诸葛绪大人收留,跟他一起征蜀……” “此后的事情我们知道了,”信孝转到我后边闻着茄子悄谓,“当时哄传魏军五路伐蜀,其实只有三路而已。钟会先吞并诸葛绪一路人马,拿走他三万之众。诸葛绪曾任泰山太守,后迁雍州刺史,参与魏灭蜀之战,负责牵制姜维退路,此后其部众被时任镇西将军的钟会收编。钟会想独揽军权,向朝廷密报说诸葛绪畏缩不进,于是诸葛绪被押进囚车运回京城。这样一来,诸葛绪所率部众全归钟会统领。钟会率主力魏军经由剑阁进军,邓艾却选择走阴平。姜维为钟会的东面攻势所惊,调遣所有在阴平的蜀兵去阻止钟会进军。邓艾乘虚由阴平迅速行军,很快抵达成都,使得刘禅投降。邓艾和钟会在攻蜀期间彼此衬托,都登上了他们平生的顶峰,然后一齐摔落。钟会自认为能力足以战胜司马昭,进可以争夺天下,退也能占据蜀汉,遂陷害同僚邓艾,并且图谋反叛。这场起事最终导致邓艾被杀,谋反也因为钟会部下的叛变而瓦解。” “原来是虞太常的旧部,”槛车里的散发大汉示意其子松脱链索缠勒之势,向那憋苦着脸的小兵温言道,“虞松大人乃九江太守边让外孙。他二十四岁时随司马懿太傅征战辽东,从而在太傅帐下与我共事多年。有虞太常在,数十载一洗制度废驰之风。” 我听到信孝在后面悄言道:“从魏景初至晋元康,时隔五十余年,因为有一个虞松在,才给曹家又续命了这么久。但又由于魏明帝曹叡与亲信刘放、孙资一伙的目不识人,召用司马懿辅佐曹爽而留下心腹大患。曹魏之灭亡,其实是始于魏明帝之手。司马懿后来以曹叡老婆郭皇后名义发动高平陵之变,诛杀曹爽,掌控朝廷大权。昔因郭家宗族在西平郡反叛朝廷,郭氏遂被没收入宫。这位凉州来的郭夫人受魏明帝宠幸,曹叡对皇后日益淡漠,废过一个老婆之后,又将毛皇后赐死。魏明帝在患病之际,立郭氏为皇后。魏明帝去世,她被尊为郭太后。司马懿长子、权臣司马师又借郭太后名义废黜曹芳,‘甘露之变’发生后,司马懿次子,司马师之弟司马昭借郭太后名义追废遇弑的曹髦。郭氏在魏末之时颇具影响力,史称明元皇后。毋丘俭、文钦举兵淮南,反抗司马家族是借她名义,钟会在蜀地反叛亦称是奉其遗令。谁都抬她出来,用她名号用得最好的还得是司马父子。这位后妃虽是曹魏的太后却助司马懿夺权,身居后位二十六年,在亡国前一年病故。司马懿父子能得到天下,多亏了这个女人的暗中帮助。” “当心这个女人暗中帮助卫瓘一伙使坏。”那憋着脸的小兵拾刀朝我一指,惕觑道。“先前我在竹楼上望见她跟师纂他们在一起混,其中有个神气的家伙很像文鸯。不知卫瓘把他找来对付谁?” “还能有谁?”我在兵刃环伺之间提醒道,“大家赶快跑罢。那个神气的家伙好象很厉害……” “文鸯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囚车里的年轻人晃收链索,目有疑色,摇头说道,“天下没谁能驾驭得住他这种人,司马相国也未必行,卫瓘凭什么?我看不一定是文鸯真的来了,谁看见过那人什么样子?” 槛车里的散发大汉转面朝我投来探询般的目光,缓声问道:“有何显着特征?”我回想道:“他头上有个螳螂。”有乐伸扇从我衣领后轻轻一拨,沾了只螳螂,抬到我眼前问道:“是不是这一只?” 我连忙退避,并且点头称是。囚车里的年轻人蹙眉道:“要看他拿什么兵器,是不是腰佩鸳鸯刀?”我摇头说道:“没看清,当时我被他一路骂,心里憋闷,并未留意到带了什么兵刃。但我觉得他煞气很重,自称曾惊吓司马师的眼珠暴眶迸跳出来……” “是不是这样?”树后探出一张焦额污颊之脸,瞪着两只大眼朝我逼视,有个眼珠突然“嘣”一下暴出,吓我一跳,那人咧开嘴笑道,“爆眶蹦出一颗眼球儿。” 有乐摘下那人脸上戴着跳来晃去的大眼玩具,讶觑道:“一积,你怎么会在这里?”长利也觉奇怪,忙拉那穿条纹衫傻乐的小子出来,憨问:“是啊,他怎么也在这儿?” 穿条纹衫的小子拿起一个黑溜溜之球,说道:“当时我返回那辆草料车去捡这颗没爆的滚雷,然后跟你们失散了,却遇到她……”随其反手所指,我望见他身后跟着个满头秀辫的白衫女子。她朝信照悄眸投觑,面色显得苍白,却又泛起红晕。有乐纳闷道:“你那些同伴呢?” 白衫秀辫女子从树后快步走出,神色不安的回望林间,说道:“我那些同门随鞠覚亮师叔半路遇到一个仇家,悄跟其后,找到机会正要狙杀,不料树林里面闹鬼了,有些蓬头散发的人头飞来飞去……”穿条纹衫的小子在她旁边咋舌儿道:“是啊,那情景真的很瘆人。我们一惊慌就跑散了,急找不着她那些同门,却在这儿遇到你们。” 那憋着脸的小兵抚脖转望道:“未必当真闹鬼,想是神秘而可怕的‘飞头术’又出现了。我听句安提起过,谯周有个学生会玩这手,还把谯周吓出毛病。句安将军似乎认识那厮,可惜句安大人死得太快,不然他若在此定能揪出那个搞鬼吓人的家伙……” 囚车里的年轻人蹙眉道:“句安死了吗?他曾是姜维的旧部,在蜀任牙门将。跟随大将军姜维攻打魏国,句安与李歆守城遭遇郭淮和陈泰围困。郭淮率多路兵马进军洮水,使姜维感到惧怕,逼其遁走,句安成为孤军,因见姜维弃之不救,城中粮缺,句安让李歆突围后回蜀,又闻李歆舍命杀出求援不成已降魏,句安遂归降魏国封为将军。去年魏国发动大军攻蜀,句安隶属钟会统辖。为阻姜维、张翼、廖化、董厥等逃遁,句安率军断其后路。平定蜀国后,有功封列侯。” 我听到信孝在后边闻茄说道:“史载句安在钟会反叛时死于混乱中。至于谯周那个爱吓人的学生,我怀疑是陈寿。诸葛亮昔于五丈原病逝,谯周当时在家,听闻这个消息,随即赶去奔丧,时有后主诏书禁止大臣前往奔丧,但因为谯周行动迅速,得以到达。同年,蒋琬领益州刺史,谯周转而从事典学,为益州学者之首。陈寿拜同郡人谯周为师,顺便出仕。那时宦官黄皓专横弄权,蜀汉众臣大都极力逢迎黄皓,唯独陈寿不愿依附他,因此多次被贬谪。适逢陈寿父亲去世,他守丧期间,因为生病而让婢女伺候自己服药,被来客看见,乡党因此对他颇为议论指责。其实陈寿颇有魏晋名士之风,不受假正经的人欢迎。陈寿文笔出众,但他名声不好。唐朝房玄龄等撰写的《晋书·陈寿传》,收录了陈寿因为私仇而在书中有所表现的一则传闻,说的是丁仪、丁讷在曹魏时负有盛名,陈寿对他们的儿子说:‘送我千斛米,我就为令尊大人写好传记。’丁氏不答应,陈寿果真不为他们立传。陈寿父亲曾做过马谡参军,马谡兵败被诸葛亮所杀,陈寿父亲也被牵连受罚,诸葛瞻又轻视陈寿。因而陈寿写《三国志》及校定《诸葛集》便说诸葛亮军事谋略非其长处,又无临敌应变之才;还说诸葛瞻只工于书法,名过其实。议论的人因此而轻视陈寿的为人。” 长利憨问:“陈寿是谁呀?”信孝瞥他一眼,闻茄回答:“史学巨着《三国志》作者。此书完整地记叙了自汉末至晋初近百年间分分合合的历史全貌,与《史记》、《汉书》、《后汉书》并称‘前四史’。但也有论者认为他载笔之凶人,肆如豺虎。陈寿因为不肯屈从黄皓,所以屡遭遣黜。蜀汉灭亡后,他沉滞多年。后受张华荐举,在西晋历任长广太守等职。晚年多次被贬,屡番受人非议。” 树林里有个川腔之语悲愤道:“一本正经就好?那班假正经的家伙四处说我爱跟丫鬟厮混,我每天在家里除了写东西和读书以外便没事干,我就不能跟自家丫环厮混么?” 有乐摇扇转望道:“陈寿很有名呀,怎么会是这个腔调?”信孝闻茄说道:“他是巴西人。属于川蜀土着,其实比他更爱跟婢女厮混的名士也还不乏贤者,例如‘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世称阮仲容,早就宠爱着姑姑家那个鲜卑族的婢女。在给母亲守孝期间,他姑姑欲迁到远处,起初说要留下这个婢女,起程以后,却又把她带走。仲容得知姑妈把婢女带走了,急忙借了客人的驴,穿着孝服亲自去追她。因为那个鲜卑婢女已怀上他骨肉,姑家只好让阮仲容把她领走。两人同乘一驴回来。仲容说:‘人种不能丢掉。’所谓人种,这里指鲜卑婢已怀孕。那个婢女就是阮遥集的母亲。” “这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有乐不由赞叹,“魏晋音乐家阮咸,字仲容,河南人。他是阮籍之侄,跟阮籍并称‘大小阮’,与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同称‘竹林七贤’。而他祖父阮瑀早年便是‘建安七子’之一。阮咸为人旷达不拘礼节、尚道弃事、好酒而贫。担任散骑侍郎时,山涛多次推荐阮咸,但没有得到晋武帝认同。阮咸曾质疑荀勖的音律,因此遭到记恨,最后任为始平太守,直至寿终。阮咸善弹琵琶,精通音乐,他玩过一种形似月琴而颈较长的古琵琶,相传因他善弹而被命名为‘阮咸’,此乐器简称‘阮’。身为道家名士,他从来蔑视礼法,当时讲礼义法度的人都讥讽他的所为。阮家同族人一起饮酒,当阮咸到来时,就不再用酒杯斟酒,改用大盆装酒,围坐一圈,开怀畅饮。有一群猪也来喝盆中的酒,阮咸直接凑上去,与猪一道喝。叔伯兄弟莫不认为阮咸这种放任旷达为德行,惟独阮籍不赞同这种做法。阮咸年轻时在居母丧期间,还作出了身穿孝服、骑驴追赶私恋的鲜卑婢女的这种鄙视繁文缛节的事情。‘骑驴追婢’的故事并非虚构,因为那是他其中一个有名儿子的妈妈,此婢女怀上的骨肉将会成为饮酒史上‘兖州八伯’之一的阮孚,字遥集,曾任广州刺史,官至吏部尚书。阮咸在母丧期间,放纵越礼。一向与姑姑的婢女私通,姑姑要出嫁,起初说好留下婢女,后来婢女又跟着他姑姑去了。家里正有客人,阮咸听说后,立即借客人的坐骑去追那婢女,赶上以后,与婢女共骑而回,评论的人为此很责备他。” “他也未能免俗,”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阮仲容和步兵校尉阮籍住在道南,其他阮姓住在道北;道北阮家都很富有,道南阮家比较贫穷。七月七日那天,道北阮家大晒衣服,晒的都是华贵的绫罗绸缎;阮仲容却用竹竿挂起一条粗布短裤晒在院子里。有人感到奇怪,他说:‘不能超脱世俗,姑且如此而已。’这就是成语‘未能免俗’的典故出处。即便如此,世俗眼里他亦属出格的异类。阮浑长大之后,风采、气度像父亲,也想学做放浪的人。其父亲阮籍对他说:‘仲容已经入了我们这一流,你不能再这样做了!’” “有什么不好?”有乐摇着破扇叹道,“我也想做他们那样不拘泥的人。竹林文风之影响源远流长,人物风骨更是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他们的风骨已成为汉士精神的重要部分,我要将其融入独具一格的茶道之中。” “汉魏早已影响了我们很多方面。”信孝赶车说道,“包括美食。有些笨蛋以为我们那边深受唐代影响,那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举例说生鱼片这种我们那边爱吃的佳肴,其实来自魏晋时候的生切作脍习惯。他们爱吃‘脍’,此即细切的鱼,也就是生鱼片。《世说新语》记载,车骑将军桓冲任荆州刺史时在江陵镇守,当时张玄任侍中,奉命到江陵出差,坐船经阳歧村,忽然看见一个人拿着半小筐活鱼,迳直走到船旁说:‘有点鱼,想托你们切成生鱼片。’张玄就叫人拴好船让他上来。问他的姓名,自称是刘遗民。张玄一向听到过他的名声,就非常高兴地接待了他。刘遗民知道张玄是奉命出差以后,问道:‘谢安和王文度都好吗?’张玄很想和他谈论一下,刘遗民却完全无意停留。等到把生鱼片拿进来,他就要走,说:‘刚才得到这点鱼,估计先生的船上一定有刀具切鱼,因此才来呢。’于是就走了。张玄跟着送到刘家。刘遗民摆上酒,酒很浊,酒味也很不好,可是张玄敬重他的为人,不得已喝下去。刚和他一起对饮,刘遗民先就站起来,说:‘现在正是割荻的时候,不宜停工太久。’张玄也没有办法留住他。除了生鱼片以外,又比方说‘绝叫’这个咱们那边爱用的词语,亦来自魏晋。据《世说新语》所载,桓温赌输,求救于袁耽,袁耽正居丧,却答应桓温的请求,掩饰了‘赌神’的身份,引得债主认不出其乃袁彦道,后来赌注一掷百万,袁耽‘投码绝叫’,傍若无人,摘下布帽掷向对手,毕展意气狂傲,笑问:‘汝竟识袁彦道不?’” “我也曾听闻此段逸事,”信照在车旁说道,“那时的士人多好赌,名臣谢安当初到西郊去赌博,输掉了车子和驾车的牛,只好拄着拐棍走回家。半路上碰见丹阳尹刘惔,垂头丧气的谢安就搭他的车回去。而袁耽逢赌常胜,少遇败绩,其字彦道,年轻有才气,倜傥不羁,受当时士族中人称许。袁耽多才多艺,更长于赌博,时有‘赌神’之称。而且也十分放达,不拘小节。桓温未满周岁时,便得到名士温峤的赞赏,因此以‘温’为名。其先祖是三国时期在嘉平之狱中被司马氏诛杀的曹魏大司农桓范。桓温年轻时家贫,又爱赌博,曾经输了很多,还被债主追讨欠债。桓温要自救,但想不到办法,只好去找袁耽帮忙。其时袁耽居丧,桓温也怕袁耽拒绝,只是姑且一试。但袁耽却没有为难的样子,很爽快就答允,于是换了衣服,脱下布帽并收在怀里,跟桓温出去找债主对赌。当时债主也知袁耽的名气,但并不认识他,只说:‘你应该不可能是袁彦道吧。’袁耽摇头入局就座,与债主对赌,每局赌注都达十万,但一直赢,赢到过百万。袁耽每次投下骰子后都会大叫,时称‘绝叫’,旁若无人,更对债主掷出怀中布帽,说:‘你终于见识过袁彦道了?’又一次桓温和袁耽赌博,袁耽手气不好,于是发怒将骰子掷去。温峤叹道:‘看见袁生迁怒的样子,便知颜子之好。’此后温峤赌输,让庾亮赎身,其在袁耽面前困窘次数之多,又使人解其死不改悔之意,妙趣横生。袁耽年轻时已官拜建威将军、历阳太守。司徒王导正要给他大任就去世了,年仅二十五岁。袁耽英俊豪迈,桓温年轻时家里很贫困,每一次赌博输得很惨,债主催他还债又催得很急。袁耽赌博的技巧一向出名,桓温去向袁耽求救,他随口就答应了,没有丝毫的不满意和为难。袁彦道有两个妹妹,一个嫁给殷渊源,一个嫁给谢仁祖。有一次他对桓温说:‘遗憾的是没有另一个妹妹许配给你!’或许他早就看出桓温不寻常了。然而他过于早逝,没活到桓温成为东晋宰相三次出兵北伐之时,一代权臣桓温生前受制于王谢势力阻碍,虽然废黜皇帝司马奕,终还未能如愿加九锡,其子桓玄篡位称帝,追尊太祖。司马家族的晋朝也就走到了头……” “咱们的路似也走到了头,”信孝在牛车上转顾道,“已临岸边,要转头就跟随邓艾那伙旧部爬上斜坡,或者返回林间之径。” 信照再次手按道边,摇头低言:“恐怕怎样都迟了。” 树荫里有个帽笠低遮面额之人在坐骑上问道:“所谓‘怎样’,是咋样?”信照收回俯按地面的手,投眼而觑,说道:“你说咋样就咋样。”我正要转望树下,但见对面的洼洲有个人急奔而近,跳来跃去,穿过芦丛,蹦越岸边,兜绕数圈,跑了过来,长利兀自愣立,不意那人倏已冲至跟前,突然操刀猛戳。 长利猝为惊跳,势已欲避不及,仓促扳住刀背,两相扭打纠缠,脚下踩滑,齐翻下水。有乐见又有人穿出苇丛,持刀砍杀而至,忙拉我后退,咋舌不已的说道:“三国时候真是太危险了!随时有人突然奔来砍杀,不管多远都一路跑到跟前拼命乱捅……” 信孝甩出软鞭,啪的一抽,打偏劈向有乐的单刀,撩翻冲近跟前的一人,随即荡鞭甩去勒缠水边那人的脖颈。长利起脚踹裆,总算踢着痛处,便趁水边那人叫苦而倒,挣身得脱,转头急爬上岸。那人不甘欲追,被信孝甩鞭拽跌。长利拔剑朝水花扑溅之处乱戳几下,未待看清有没刺中那人,听闻信孝迭声惊叫:“又有更多散兵游勇冲过来了,风紧扯呼!” 长利绰剑欲迎,被一个盾牌打翻,他懵爬而起,又遭一面盾牌撞跌。两个持盾之人齐掩上前,挥刀乱砍。我忙挥一拳,欲助长利解除危困之势,不料扬臂又没动静,低瞅一眼腕间,朱痕似未显现。穿条纹衫的小子在旁急点不着手上的烟花,眼见长利被盾牌压倒在地,穿条纹衫的小子扑向其中一人,左手抱躯勒颈,右手掏出解腕尖刀,疾戳那人胁下,分别扎在腋窝、腰胁,以及肋畔,那人吃痛甩翻穿条纹衫的小子,转身欲砍,白衫秀辫女子顾不上悄瞅信照那边,提剑从背后削抹喉脖,顷间放倒一人。 另一人仍拿盾牌压住长利,强按其躯,拿刀割喉。长利忙用一只手扳腕推刀,正较劲之际,听到有乐叫道:“快用你那支利剑抢先戳他的盾!”长利依言用剑急戳,扎穿盾牌,贯透压躯之人前胸后背。连扎几下,那人终失气力,歪倒在旁。长利推躯而起,犹未缓过劲来,又一人持盾猛冲而至,长利转身就跑,追在后边的人由一变俩。长利绕着树跑了几圈,身后已有数人在追着砍他。 长利大呼小叫,奔上斜坡。随即又惊叫而返,我看见山坡上有更多人追逐在后,长利跑去信照那边,白衫秀辫女子亦去应援,但见信照拔刀横伸,只撩一下,追近跟前的数人瞬即喉溅血花而倒,其余纷皆刹足不前,便只挺矛环伺。稍有跃跃欲试者,刚往前跨近一步,便被信照撩刃削喉,溅血而倒,掼躯撞跌其旁之人。 “好快的刀!”树荫里那个帽笠低遮面额之人不禁低嘿一声,微抬笠沿而觑,刀芒映颊一烁,不由目光收缩,勒缰遏止坐骑惊退之势,听到信照说道,“只是寻常之刀,随手捡来用着,其并不快。” 树荫里那个帽笠低遮面额之人抬起手中连鞘之刀,问道:“你可认识新亭侯刀?” 信孝颤茄转望道:“十大名刀之一,古今刀剑录记载:汉末名将张飞初拜为新亭侯时,命铁匠取炼赤珠山铁,打造而成,刀铭‘新亭侯’,随身佩带。日后关羽战死,张飞为报兄仇出征东吴,发兵前夕,酒后鞭打士卒,部将不堪忍受,趁夜晚潜入张飞营帐,用新亭侯刀斩下张飞首级,连夜叛逃东吴。张飞敬爱君子但从不体恤士卒,刘备曾告诫张飞:‘你经常鞭打健儿,但之后还让他们在你左右侍奉,这是取祸之道。’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张飞没听进去。终因暴而无恩,被部将杀害。” “此是取祸之刀,”信照眺目讶看,问道。“伤害过主人,怎么会在你手上?” 树荫里那个帽笠低遮面额之人低嘿道:“刀的主人换了好几拨,最终让我夺获。你若杀得过我,此刀便归你如何?”信照摇头说道:“我从来不要这些。名刀不吉利,还是寻常好。”信孝在牛车上甩着软鞭投觑,羡慕道:“可是它很有名,我好想要。你快去帮我夺来!” 有乐啧然道:“别让信照去抢人家的东西,恐怕那人不好与。枉搭上条命多不值得?” 树荫里那个帽笠低遮面额之人微嘿道:“怂了?我看很值,富贵险中求,此刀价值连城,外加我这颗脑袋,白送也不敢要?”长利憨问:“你是谁呀?”树荫里那个帽笠低遮面额之人冷笑未语,先前从竹楼跑下来的小兵在斜坡上惊讶地叫唤道:“句安大人,你怎么还没死呀?” 树荫里那个帽笠低遮面额之人低哼道:“嚷什么嚷?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死。此刻城中大乱,有名有姓的死了很多。留在这里恐怕结果不妙,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正想乘乱离去。你们不想死就退开,那辆牛车归我。不退也没关系,我直接杀过来,照样能抢到手。” 信照招了招手,说道:“若不想活,便过来抢。”有乐见那人缓骑欲前,连忙摇手说道:“不要过来……” 树后转出一袭大个儿之影,脸面笼罩在幽荫里,沉声说道:“句安,我也以为你死了。”那个帽笠低遮面额之人正要策骑向前,闻言恼哼道:“师纂,别以为我认不出你的声音。你死了我还没死呢!要想活命,大家各行各道,谁也别妨碍谁……” 信孝寻声转望道:“师纂露面了,孙八郎和恒兴怎么还没赶来?”名叫师纂的大个儿家伙在树影里低哂道:“新亭侯刀哪里弄来的?”信孝闻茄说道:“有谁不知?蜀将之刀,最厉害有四把。关羽自采都山铁为二刀,铭曰万人敌。关羽败亡之际,犹自惜刀,投之水中。诸葛亮定黔中,从青石祠过,遂抽刀刺山,投刀不拔而去,行人莫测。其刀名‘无相’。黄忠随汉先主定南郡得一刀,赤如血,于汉中击夏侯军,一日之中,手刃百数。名曰‘赤炼’。还有一把就是‘新亭侯’。张飞被范强以此刀杀死,范强将此刀带入东吴。” “钟会也有一口宝刀。”那个帽笠低遮面额之人微哼道,“他克蜀之时,于成都土中得一刀,文曰太一。钟会给他侄儿带着,其皆死难,刀归帐下王伯升,先前王伯升渡江之时,刀遂飞入水。我听钟将军说,邓艾也有宝刀,其年十二岁时,曾读陈太丘碑,不意从碑下掘得一刀,黑如漆,长三尺余。刀上常有气凄凄然,时人以为神物。邓艾却觉不祥,从未携其随身……” “其刀名‘鬼泣’。”名叫师纂的大个儿家伙在树影里微喟道,“倘若死到临头,他必出此不祥之器。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因而我要借你那口新亭侯刀试御之,你不介意借给我一用罢?” “介意,”那个帽笠低遮面额之人按刀之手一紧,低嘿道。“我为什么要帮你?新亭侯刀本来就是蜀将之物,我身为蜀将时,姜维命我秘潜入吴,不择手段寻获此刀。要用以还赠张遵,好让张飞的后人领他情,不跟诸葛瞻瞎搞一气。然而他们全都死了,究竟谁瞎搞,已说不清。眼下只须抢到牛车,然后逃离此地,追随王伯升渡江,避开这场祸乱。死里逃生之余,我不想跟你们有任何纠缠,谁碍路就杀谁!” 听到此处,我暗觉杀气渐盛之时,信孝颤着茄子悄言道:“句安起意来抢这辆牛车,而我想要他的刀。看样子师纂也想要那把刀,咱们要不要先等他们打完,尘埃落定之后,再抢那个赢家?”有乐啧然道:“你要刀干什么?咱们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师纂身上为好,须赶紧抢丹回去救高次。这辆牛车又不是我们的,句安想要就给他好了,让他帮着对付师纂……” 信孝闻着茄子犹仍不甘道:“可我好想要那把张飞的宝刀拿回去收藏……”那个帽笠低遮面额之人缓骑说道:“世上哪有这么多两全其美之事?你们杀了我,便有刀了。没把握就把牛车让给我,至于师纂,且由他一边凉快去!他没宝刀,杀不过我。所谓三国争锋,打来打去,争到后边,蜀亡并非因为蜀将不行。单凭打斗而论,我身为蜀将未必比谁弱。师纂若自恃本领不低于‘固陵’与‘安国’这两口名刀的主人,尽可来试!” 师纂在树影里显似眼瞳收缩之时,信孝嗅着茄子说道:“吴将潘璋为擒关羽,拜固陵太守,因造一刀,铭曰固陵。另一吴将朱治累功拜安国将军,作一佩刀,文曰安国。此二位皆非好与之辈,听这话的意思,不仅让师纂暗自纳闷,亦引起我好奇的揣摩。看来这个句安不简单……” “想起来了!”白衫秀辫女子在信照旁边小声说道,“我记得他以前常扮作买卖刀剑器具的收藏商人,带个五斗米教的道士,到我们东吴那边遍访名刀宝剑主人。有时当场切磋,摆出‘以缸会友’的小擂台,赢过不少人……” 长利憨问:“什么‘以肛会友’呀?”有乐在旁摇着破扇,亦自纳闷:“以肛会友是指啥?没想到三国时候有这样的擂台玩法……” “以缸会友。”白衫秀辫女子瞥他俩兄弟一眼,低声说道,“通常在五斗米道场属于比试近身短打的互搏擂台。往庭院里摆出五六个米缸,里面是空的。让切磋技艺的人站上去比试一通,先摔下来的算输。他们去东吴摆缸比试最激烈的那一场,打到其它的空缸都碎掉了,最终仅剩一个将裂之缸。买卖刀具的家伙抢在缸裂之前,硬是从对手那里夺下‘安国刀’,随后奉还安国将军府,为表感谢,朱君理的儿子帮他寻到其打听已久的另一把宝刀下落,据说就是蜀大将新亭侯刀……” 有乐摇了摇破扇,恍然似悟,说道:“原来朱缸裂……啊,不对。应该是朱君理的儿子在‘以缸会友’之后,帮其觅着了夏侯渊次子夏侯霸的堂妹夫张飞那把遗失的宝刀。夏侯霸的女儿夏侯葩嫁给羊祜为妻,而羊祜的姐姐就是司马师第三任妻子羊徽瑜,司马师元配妻子夏侯徽的哥哥夏侯玄是夏侯霸的堂侄、曹爽的表弟。夏侯霸的母亲是曹操原配妻子丁夫人的妹妹,嫁给夏侯渊并且生下夏侯霸。夏侯徽和哥哥夏侯玄的母亲是曹真之妹,魏武帝曹操与侧室环夫人所生儿子曹冲同母兄弟曹宇迎娶五斗米教主张鲁的女儿张琪瑛为妻。张鲁起初打算把张琪瑛嫁给马超,但其部下劝说:‘马超这样连自己的亲戚都不爱惜,焉能爱护别人。’张鲁便没再坚持,后来曹操将张琪瑛许配给儿子曹宇。传闻张琪瑛仍暗恋马超,婚后没两年就去世,死后还葬汉中。张琪瑛刚过门不久就以继承祖传修真之术为由出家入道,是五斗米教的传人。她丈夫曹宇的儿子曹奂,便是魏国末代皇帝,史称魏元帝。其爷爷曹操跟五斗米教早有瓜葛,据闻张鲁有一个姑妈许配给他第二子……唉呀,你看这辈份全弄乱了,而张飞跟夏侯霸的堂妹所生的两个女儿全嫁给了刘备的儿子阿斗,生下的女儿又分别嫁给诸葛亮之子诸葛瞻、关羽之孙儿关统。所谓三国一家亲,到头来几乎都是亲戚。还打来打去?” 帽笠低遮面额之人听得烦躁,策骑上前,按刀说道:“休多废话!快把牛车让给我,不然张飞的刀就会要你们的小命……”信照绰刀转觑,目中竟似透出锐不可当之气,使得坐骑惊而止蹄。 “但那只是寻常的刀。”帽笠低遮面额之人低哂道,“看样子再平常不过。我有新亭侯刀在手,你真敢强撄其锋?” “不敢。”信照看他抬起手上连鞘之刀,晃露半截在外,顿感寒气侵迫凌然,不由后退一步,背靠车旁,蹙眉说道,“你有快马,何必又抢牛车?” 这时我看到坐骑后边跟来几个年小的女孩儿,惊慌之色难掩,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帽笠低遮面额之人后边。闻听林间马蹄声骤,扬尘卷涌而近,帽笠低遮面额之人握刀的手一紧,沉声道:“快上那辆牛车。有我在这儿,谁拦杀谁。” 便在信照抬刀之时,新亭侯刀先即出鞘。只唰一下,信照手上仅余残柄。帽笠低遮面额之人伸刃临颈,低按寒锋抵脖而觑,凛然逼视道:“别说我没警告你。” 长利似是想起什么,不顾沾泥,转身到岸边捡了把脏刀,拎甩几下,擞落泥巴,朝信照投去,说道:“先前我掉水时顺手捡到一把脏刀,快拿去用!” 不待信照抬手去接,帽笠低遮面额之人急挥空鞘,先将掷至之刀打飞了去。名叫师纂的大个儿家伙从树影里探手接绰在握,擞掉所沾之泥,漉然拔出鞘外,眼为之眯,觑辨纹铭古篆,顷即动容道:“东皇太一!” 帽笠低遮面额之人诧异而望,讶然道:“这不就是钟会帐下王伯升渡江之时,竟自掉水之刀么?”师纂握刀一伸,从树影里森然走出,随刃凛迫而近,沉声说道:“我也有宝刀了,现下倒要看谁杀谁?” 有乐忙道:“帮我们一起打他,牛车就归你。”帽笠低遮面额之人转顾身后,微一凝目,向那几个惊慌无措的小姑娘说道:“大家萍水相逢,我能帮的不多。赶快上那辆车,能逃多远走多远,不要回头!” 师纂伸刀凛迫,看他护着那些小姑娘后退,便作势要砍,瞅见一个小女孩惶呼匆避不迭,师纂绕行其畔,似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不时挥刀虚劈,口中冷哂道:“句安算什么?我在‘泰山会’就没听说过你,蜀将僻处边陲,无非夜郎自大而已。我们奉相国之命伐蜀,用的多属泰山派的人。后边马蹄扬尘,看见没有?往这边赶来的也皆是泰山派的人马。你和邓艾一样,既属异己,迟早要玩完。” “来的都有谁呀?”因闻有乐悄询,信孝颤着茄子告知,“钟会帐下诸将,时有监军卫瓘,护军胡烈,大将田续、庞会、田章、爰青衫、丘建、夏侯咸、王买、皇甫闿、句安等八十余员。据说其中有很多猛人出自泰山郡,他们私下里弄了个‘百人会’,秘密帮司马炎演练‘封禅’,牵头的是羊玄之。其女儿羊献容出身泰山羊氏势力,先后为晋惠帝司马衷和前赵昭文帝刘曜的皇后……” “她怎么会成为两个人的皇后呀?”长利憨问于旁,“不是说晋惠帝司马衷的皇后是贾南风吗?” 信孝闻茄感叹:“晋惠帝司马衷第一任皇后贾南风被赵王司马伦废杀,司马伦宠臣孙秀便商讨为晋惠帝再立一位新皇后。孙秀遂立羊献容为皇后。羊献容给晋惠帝生下一个女儿清河公主。这位西晋时期最传奇的美女从此成为人生最坎坷的皇后,嫁给两国皇帝却做了六次皇后,女儿被掠卖为奴。在‘八王之乱’以及其后的‘五胡十六国之乱’时期,她自己也被掳来夺去。东晋的白痴皇帝司马衷和他的两个皇后贾南风和羊献容际遇足够传奇,引人唏嘘不已。晋惠帝的两位皇后贾南风丑而恶、端丽的羊献容被俘并成为另一朝的皇后。这就是皇后命,找个老公,当了五次皇后;换个老公,又当了皇后。嫁了两个皇帝,却当了六次皇后,原因令人无可奈何。她在本国遭遇四废五立,亡国后成为敌国皇后,先是嫁给白痴,继而被匈奴族人掳去关在笼里,日后为奴,侍奉前赵将领刘曜。他是汉光文帝刘渊收养的干儿子,本乃匈奴人。发现西晋皇后羊献容被擒,匈奴人刘曜强纳为妾。刘曜虽掠夺士女八万余人,却专宠她一个。史书载称羊氏恃有特宠,外参朝政。刘曜即位后,立羊献容为皇后,深受宠爱,先后生下三子。羊献容的儿子刘熙被刘曜立为皇太子。羊献容去世后,汉赵末代皇帝刘曜为石勒所俘,被杀身亡。跟前夫一样下场,两任丈夫全都横死。” “再不赶快离开,”信照望着马蹄扬尘的方向,不安地提醒道,“大家都要横死。” 尘雾中旌影密集,乌烟浓霾般涌近,眼见势大,有乐忙道:“快跑去山坡上避一避!”怎奈四周乱兵阻碍,穿不过去。信孝赶车冲突,反陷刀戈围困之间。长利仗着手中之剑锐不可抗,退到车旁乱削纷搠而至的枪戈,砍裂一面厚盾,顺势斫翻拿盾之人,惊退几个逼近的魏兵。有戈欲戳拉车的牛,长利挥剑削断,闻听师纂嘿然道:“你小子手中的家生看来不差,莫非从剑匣里拿出来的?且接我一刀试试看孰更犀利……”其声未落,一刀急临。长利抬剑招架,震得手颤失绰,握剑不住,向后便跌。 信照提醒未及,刚叫一声:“不可硬抗!”长利犹未听清,顷遭师纂催劲殛倒,所持之剑纵未摧折,他的手却吃不消,震裂虎口流血,失剑飞落。师纂抬足踢剑飞戳其躯,我见势危急,伸手推开长利,脚下急使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的步诀,矫转避剑。 但听嗖一声响,长利所失之剑穿过肩畔,贯越牛车栏板,扎在刚爬上车的一个小女孩腰胁上,去势尤剧,将她带跌翻堕车下。其余女孩发出惊呼,有乐从车下钻窜而过,伸手慌欲接住中剑的小姑娘之躯,一个黑袍人倏从树上纵落,从她身上拔剑而出,提脚将那小姑娘踢飞,伸着血淋淋的剑刃,逼抵有乐鼻梁。 有乐一怔忘动,师纂揪着长利,在牛车另一边投眼而觑,沉哼道:“师弟,怎么就剩你一个了,其他同门呢?”黑袍人伸剑指住有乐,转望林间,似自惊犹未定的说道:“遇上了扎手的家伙,都完了。咱们赶快拿了东西就走,休再停耽……”有乐在剑梢忙问:“何等样扎手的家伙,是不是一帮秃子?想是向家的人赶来接应了……” “什么秃子?”黑袍人伸剑戳他鼻头,皱眉说道,“林子里面就一个扎手的家伙,瞬间放翻了我那些同门,谁知道什么路数?还没看清楚就被他追过来要杀,却有个流鼻涕的酸溜溜之人以及一个脸裹碎花土布的家伙跑来跟他厮打,我才得隙捡回条命逃脱……” 我从牛车上急翻而过,往剑前拉开有乐,闻言心念一动:“说的是不是恒兴和孙八郎呀?他们却在树林里跟谁干上了……”黑袍人顾不上追戳有乐,一刺不中,收剑自走,惶然道:“那家伙杀气忒重!一拳就把五师兄眼珠子打爆出来,咱得赶紧溜,别让他追上……他说跟我们‘泰山会’有旧帐要算,不知是什么意思?” 师纂揪着长利,不安道:“想是咱们树大招风,宿敌多。光是邓艾就难以对付,又来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家伙,害我坏了一只眼睛。小子,你把我们要的剑匣藏在哪里了?”长利指着山坡方向,憨然告知:“东西都留在我们骑来的马那边,坐骑栓在山坡上。”师纂不耐烦地推搡道:“还不赶快带我去拿……”他那黑袍同门惊觑道:“可是我刚从那边逃过来,又要回去挨揍,那可不行!” 有乐张望道:“看来树林那边果然好危险,你看恒兴和孙八郎也匆匆忙忙跑出来了。不知被谁追着打……”话未说完,恒兴后股挨了一踹,从林畔跌飞,沿着斜坡翻滚而下。信孝吃惊道:“没想到他也中招了,看来树林里面真有高手……”我咋舌而望,只见恒兴表情严肃地滚落坡下,面色凝重地起身,不顾摔得头发蓬乱,跟孙八郎争先恐后地跑来,黑袍人欲避不及,被他俩揪住乱打,夺剑扔还给长利接住。 师纂忽觉陷入不妙境地,孙八郎一脚踩晕黑袍人,随即与恒兴齐掩上前,各绰刀剑朝他逼近。恒兴见我在牛车之畔,眼似一亮,挥刀进击,作势虚劈,欲将师纂逼退,师纂旁移一步,伸刃抵临长利颈后,眼却觑向孙八郎所持之剑,忽问:“章武剑?” 孙八郎垂涕点头,棹剑旁略,斜指师纂之影,说道:“识相就拿丹来,不然跟你没完。”师纂眉头微皱,面颊映芒,烁目稍眯而觑,恒兴抬刀以示,在旁说道:“此乃佩刀‘筱雪’。” 师纂并未听完,转身就跑。恒兴绰刀忙追,着恼道:“这样很不礼貌……”眼见孙八郎拦截在前,仗剑横狙,章法精严,不留可乘之隙,师纂将长利推去挡刃,抢在恒兴砍至之前,突窜入林。孙八郎提足踢开长利,借势纵掠,堪堪追近师纂背后,师纂回身反撩一刀,孙八郎急以剑挡,震躯跌退。师纂正要再撩一刀,帽笠低遮面额之人策骑忽撞向前,挥刀斩落。师纂抬起手上之刀,刚要招架,不意恒兴抢步从侧翼欺近,佩刀出鞘削劈,寒锋迅如风催飞雪,疾临其畔。 长利着地翻滚,抢到黑袍人之旁,见欲爬起,忙用剑柄敲晕,乘机蹦上前压躯,探手搜索其衫内。有乐从车下爬出来问道:“你为何扑在他身上用手乱摸?”长利按住那黑袍人,摸索着说道:“找丹。这厮也是泰山派的人,看他有没有……” 我望见坡上竹楼着燃,似要倾塌,火矢穿梭渐密,有人沾焰烧身,从楼上坠落。信孝驾车转避不迭,在混乱中叫唤道:“竹楼要从斜坡上坍倒砸落了,还不赶快避开?”我冒着纷坠的燃烧之物,急去拉起长利,跟有乐一起跑离坡下。长利挣手说道:“我还没搜完身呢,说不定还有……”转身只见一大块着火之物从坡上砸落,挟着浓烟掩没了黑袍人的身影。 孙八郎抢身上前,拉开恒兴。两人穿过浓烟弥漫之处,兀自团团乱转,信照拾起别人丢弃路边的一把刀,寻来探问:“师纂去哪里了?”恒兴摇了摇头,以碎花土布遮鼻,走避烟呛之处,惕目觅觑道:“刚才差点儿劈着他,山坡上却有东西滚焰乱砸纷落,一时焦烟弥漫,看不清他突然闪身溜避何处……” 语未及毕,突然挥刀越距疾临,迅即劈向我身后。我惊眸转望,陡见身旁倒了个面额砍裂的乌衣人。另有数名同样着束的家伙退避不及,便被恒兴从烟雾中穿窜出没、一刀一个了结。不远处还有一个哭丧脸的乌衣家伙见势不妙,没敢再次侵近我背后,转身欲溜,却被孙八郎从烟雾里闪身挡住去路。孙八郎伸剑横在乌衣家伙喉前,不待其抬起兵刃便先打掉,那哭丧脸的乌衣家伙伤手叫苦欲退,孙八郎晃刃迫喉抵颔,逼问:“你们的同伙师纂跑去哪儿了?” 乌衣家伙反手从腰后悄拔短钺斫击,嘶声道:“招惹了‘泰山会’,你们在这片天下没活路!”孙八郎随手晃剑打开飞钺,顺势撩刃抹喉,郁闷道:“我在哪片天下都没活路。拿这个来威胁没用!”有乐避开掼躯而跌的乌衣家伙,过来安慰道:“别这样沮丧,人家桓温曾经比你过得还惨,自幼家境贫困,还整天被债主追债,熬到最后不是也混出头来了?日后他把司马家族欺侮得更惨,其子桓玄甚至灭了晋朝,取而代之。据说此人堪称史上最胖的皇帝,这个戏份不多的巨肥角色我怀疑也是幸侃友情客串。有一些事迹特别能够说明他们的类似之处,桓玄擅写文章,酷爱书画艺术,他看到别人藏有书法名画,都想据为己有,他篡位以后,更把晋朝皇室收藏的书画全部收入囊中。桓玄小时候与一众堂兄弟斗鹅,但桓玄的鹅总是不及堂兄弟强,十分不忿。于是有一晚悄悄到鹅栏挨个捏死了堂兄弟们的鹅。天亮后家人都惊骇不已,以为发生了怪事,向桓温的弟弟桓冲报告。桓冲心知是桓玄作的,一问这肥崽,果然如此。一代枭雄桓温生有六子三女,昔娶晋明帝之女司马兴男为妻,幼子桓玄并不是她生的。虽然这胖子心狠手辣,却不跟桓温其他儿子那样总想谋杀叔父桓冲。尤其是桓济娶公主司马道福为妻,仗家势与桓熙谋杀桓冲失败,被徙至长沙。桓温有四个弟弟,老三桓秘与侄子桓熙、桓济谋杀老四桓冲,事败后被家族废弃。他们家比你家更乱糟遭,因而你也别太难过……” 孙八郎闻言更加萎靡道:“他们下场都不好,你就别提这些了。三代人出一个皇帝,仅用一年就败光了。桓家父子历来好赌,最终遇上刘裕这样的豪雄武人,还不是得一把输光?桓温从小掷骰子,他就喜欢这样‘去到尽’。桓温素怀野心,曾躺在床上对亲信说道:‘如果一直这么默默无闻,将来死后定会被从曹魏手里夺得天下的晋景帝司马师、晋文帝司马昭所笑话。’他随即霍然坐起,又道:‘一个人若不能流芳百世,那就应该遗臭万年。’这位东晋狂人由而留下典故,不能流芳百世,那就遗臭万年。可他想不通,北伐中原驱逐胡虏,收复国都饮马黄河,一代英雄又怎会遗臭万年?他的名字温情满满,权力大到吓死皇帝,结果却把自己郁闷死了。桓温北伐功败垂成,果真是因为东晋朝廷在竭力拖后腿么?或许答案早就在当年意气风发之时有所启示,桓温北伐经过淮泗时,与僚属登上船楼,遥望中原,曾经感叹道:‘神州沦陷,中原化为废墟,王衍等人难逃罪责。’袁宏却道:‘国家命运本来就有兴有废,又怎能说是王衍等人的过错呢。’桓温闻言色变,将袁宏比作刘表家里所养那匹大而无用的母牛,并称:‘魏武帝进入荆州,就把它杀了犒劳军士。’满座宾客无不骇然。桓温雪天出行,碰到名士王蒙、刘惔等人在闲聊。刘惔见桓温一身戎装,冷然而问:‘老贼欲持此何作?’桓温说:‘我若不做这些征伐之事,你们这班文人哪得坐谈?’此前桓温去探望名士刘惔,看到刘惔躺在床上,呈现所谓‘高枕无忧’之态,便用弹弓打他的枕头。结果弹丸迸碎在褥子上。刘惔勃然大怒,起身质问:‘这样你就能在战斗中获胜吗?’他是在讥讽桓温当兵出身,做事不离本行。桓温脸色非常不满,他无法理解,人们为什么不能理解他。即便只是随口所言,也会让别人曲解。曾经有人向桓温请教谢安、王坦之二人的高下。桓温刚想说,又后悔了,道:‘你喜欢传别人的话,我不能告诉你。’桓温曾经识破诸葛亮留下的八阵图,为何却说不敢破?他越来越没自信,既不接受帝召辅政,仍旧辞让加封进爵,拒不入朝。” “他属于拿得起、放不下的人。”有乐叹道,“其实不够心狠手辣。桓温担任荆州刺史时,一心想在江汉之地施行德政,不愿靠酷刑威慑百姓。有人受杖刑,木棒只是从衣服上擦过。桓式对桓温道:‘刚才我从官署门前经过,看到有个人受刑,木棒举起时拂过云彩,落下时掠过地面。’他是在讥讽根本没有打到。桓温却道:‘我还担心打得厉害了呢。’其实他骨子里还是当年那样穷酸的文人,虽然投笔从戎,桓温仍属于书法家,长于行草,字势遒劲。但他似乎缺乏自信,而且追慕虚荣。桓温自认为雄姿英发,常以刘琨自比。他曾在北方得到一个老婢,曾是刘琨的家伎。老婢一见桓温,便潸然泪下,拜道:‘将军长得很像刘司空。’桓温大喜,连忙整理衣冠,问她哪里像。老婢答道:‘脸庞很像,就是薄了点;眼睛很像,就是小了点;胡须很像,就是红了点;身材很像,就是矮了点;声音也很像,就是雌了点。’桓温怅然若失,史籍称其‘褫冠解带,昏然而睡’,好几日都闷闷不乐。这方面也跟你很像,所以最终他郁闷而死,并没篡位。比起文人风骨犹存的父亲,其幼子桓玄才是狠人。斗鹅不赢,杀之。” “会捏鹅又怎么样?”孙八郎越发郁闷道,“桓玄又名灵宝,先后消灭殷仲堪和杨佺期,除掉执掌朝政的司马道子及其儿子,把持晋朝大权。进位相国、大将军,晋封楚王。随即威逼晋安帝禅位,建立桓楚帝国取代晋朝,由于北府兵叛乱,这个夭折的王朝仅存在百余天便灭亡。他终归也是个文人,还擅长作诗文,史载桓玄‘哀乐过人,每欢戚之发,未尝不至呜咽’,颇具诗人气质。其在败走过程中自撰《起居注》,传为佳话。由于桓玄专心写《起居注》,所以都没闲暇时间和群臣商议对策。他遭到北府兵将领刘裕讨伐,试图进入益州,被益州督护冯迁杀死,年仅三十六岁。当时桓玄在船上遭遇进攻,箭矢如雨,桓玄宠信的丁仙期、万盖等人纷为他挡箭而死,益州将领冯迁跳上桓玄座船,抽刀向前,桓玄抱鹅坐等刀落被害。当时有童谣:‘长干巷,巷长干,今年杀郎君,后年斩诸桓。’门阀家族桓氏则因桓玄败死而遭诛杀。桓玄在位时,颁布改简为纸的命令。自蔡伦改进造纸术以来,纸张虽然不断推广使用,但官府公文仍采用简牍。桓玄下诏以后,纸张才完全代替简牍,从此纸张广为流行,竹简退出历史。” 信孝闻茄说道:“东晋末年,佛教的势力已相当强大。桓氏仍信奉天师道,桓温内心仰慕曹操,总想成为那样的人。最终也如曹操那般,不敢迈出那一步,到死也没篡位。桓玄却未汲取王敦的教训,走得太远,竟轻易地取代东晋,独占权力,使自己陷于孤立,招致失败。桓玄尊崇其父桓温,故在篡位称帝后就追尊桓温为‘宣武皇帝’,太庙都只供奉他,却没有追尊祖父桓彝或以上的祖宗。故而及至桓玄遭受刘裕率军来势汹汹的进攻时,人们称其触怒神明,令桓玄很是恐惧忿怨。后世史家认为,桓玄的祖上似是三国时被司马懿诛三族的桓范,其漏网之子孙桓楷、桓颢等到风头过后,才出仕晋朝,一直小心做人,仍家道衰弱,沦落得赤贫如洗。桓玄代晋之后,亦不愿揭示桓氏家族历史的真象,依旧讳莫如深。昔时桓彝被叛军杀害,桓温是桓彝长子,不顾年少,枕戈泣血,乔扮寻仇,手刃仇家,并追杀余人,终报父仇,由此为时人所称许,便连公主也垂青于他。桓温为人豪爽大度,誓如曹操那样匡济天下。年方三十岁就进入荆州协助好友庾翼北伐,并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出征之时,吟诵曹操《短歌行》,慨当以慷。” “毫无疑问曹操有够伟大,”有乐边跑边望,见我随信孝亦奔在林间,不禁讶问,“你们怎么也都跟着跑进来了,那辆牛车呢?” 长利憨然而至,在旁说道:“就在你们忙着聊天之时,信孝让那个帽笠低遮面额之人赶下来,牛车被抢走了。”有乐刚嗐一声,便给信照拽避树后。我伸眼瞧见一拨人马穿雾飙近,前边有两个打鼓的家伙,笃笃擂响威壮之音。 风动林梢,苍涌如涛,猎猎飘扬陇西旗帜。 第一零三章 慎终追远 随着木叶簌晃,四下里纷有投戈飞搠而出,与此同时,苍梢攒摆若摧,箭如雨下。 长利仰头憨望,刚“哇”一声出口,便被有乐从旁掩嘴。信照急推我们避去树多的地方,恒兴拔刀连挡数支流矢,在后边忙乱道:“这里要成新的战场,快往别处跑!”信孝慌张避箭,拿着茄子连躲数矢之袭,没留神撞到树上,茄为之瘪,他亦懵跌草丛里,随即满头蚱蜢地爬出来,颤拿扁茄,惑问:“怎么回事?突然又打起来了,来不及看清谁跟谁打……” 信照拽他奔往树木茂密处躲藏,摇头说道:“似是赶来驰援邓艾的陇西兵遭遇伏击了。历史就是这样无情,想帮也帮不上他的忙。明白告诉他要有埋伏,他也明明知道会有埋伏,但结果还免不了随时随地中伏……”我随有乐跑避流矢之时,回眸望见那一拨打着陇西旗帜的兵马在飞戈与箭雨纷覆之下死伤狼籍,最前边擂鼓的马车仍然穿行在杀戮四起的林雾间,威壮的鼓声犹萦不断。 孙八郎伸剑撩开几支飞戈,在我身后垂涕而叹:“那些似是天水太守王颀派来接应邓艾的兵马,不料就这样栽了一路。邓艾长年在陇西一带抵御羌胡,跟匈奴诸部落周旋多时,他与陇西太守牵弘、天水太守王颀、金城太守杨欣等一班老部下素结情谊深厚。这些旧时同袍追随他一起伐蜀,由狄道进军,直击姜维劲旅。姜维闻悉钟会亲率主力十余万人,已乘虚而入汉中,欲直趋成都。姜维急于摆脱邓艾,拔营移兵之际,杨欣等人追击,双方大战,姜维败退,此后邓艾趁姜维被钟会牵制在剑阁,悄出阴平沿景谷道东向南转入,钟会也派部将田章等精锐轻骑跟进。邓艾率军攀登小道,凿山开路,修栈架桥,鱼贯而行,越过七百余里杳无人烟的绝域。山高谷深,至为艰险。中途粮运不继,曾多次陷入困境。走到马阁山,道路断绝,一时进退不得,邓艾身先士卒,用毛毡裹躯滚下山坡。历尽千辛万苦之后,邓艾率军出其不意地直抵江油,迫降守将马邈。孔明之子诸葛瞻率领蜀汉诸将赶回绵竹,列阵等待邓艾,在此打了最后一仗。绵竹陷落后,蜀军全线崩溃。邓艾乘胜进击,一鼓作气逼近成都,刘禅无奈求降。邓艾率军入成都,蜀汉灭亡。邓艾趁两军主力相持之际,引偏师出奇兵,进行大纵深迂回穿插,绕过蜀军的正面防御,直捣蜀都,创造了战争史上着名的奇袭战例。邓艾宽待蜀汉降人,将在绵竹之战中死亡的魏军士卒跟蜀兵死者一起安葬,修筑高台以祭。此后他的命运就急转直下,邓艾一心筹划灭吴之策,他的种种建议实具远见卓识。然而他擅自遵循东汉将军邓禹以前作法,以天子的名义,任命刘禅和蜀汉太子以及蜀汉群臣为官吏,引起司马昭猜忌。钟会修改他和司马昭之间的通信,把邓艾的上表改成傲慢无礼。邓艾认为东吴‘自取败亡,为期已经不远了。’他还说:‘姜维自然是一时的雄杰,但与我相遇,所以穷途末路。’然而他自己先走到了末路,司马昭下令钟会派监军卫瓘逮捕邓艾父子。其旧部皆不服,此前我们赶来绵竹的路上,便见杨欣的人马跟田章打起来……” 恒兴挥刀荡开流矢,叹道:“邓艾目光远大,见解超群,其屡料敌先机,在与姜维的数次交战中未尝败绩。而且他能与将士同甘共苦,平日跟士卒同锅吃饭,在作战中又能身先士卒,种田时手执耒耜,与民同耕于野,伐蜀觅道犯险不畏艰难,无路可走时,他以毡自裹,率先翻滚下坡。正因为他能处处作出表率,部众才上下相感,莫不尽力,奋勇取胜克敌。即便与同时代被列入武庙的张辽、关羽、张飞、周瑜、吕蒙、陆逊、陆抗等人相比,他亦属当之无愧的将才。后来颜真卿向唐德宗建议,追封古代名将六十四人,并为他们设庙享奠,当中就包括邓艾。宋室依照唐代惯例,为古代名将设庙,七十二位名将中亦包括邓艾。在北宋年间成书的《十七史百将传》中,邓艾亦位列其中。可惜邓艾虽善于作战,却不善自保。” 有乐在藏身的草丛里拭泪道:“钟会不也一样玩完了,那个时候谁能自保?我看过《德行》里面载称,阮籍为人本有济世志,后纵酒谈玄,不问世事。你以为像阮籍一样借酒浇愁、在权贵面前一味装糊涂就算明哲保身么,以他的本事至死只当个步兵校尉其实是屈才了,王孝伯问王大:‘阮籍比起司马相如怎么样?’王大说:‘阮籍心里郁积着不平之气,所以需要借酒浇愁。’他最后郁郁而终,心里不憋气?” 随着草响簌然,信孝爬过来,闻着瘪茄说道:“步兵校尉并非小官,汉代京师置屯兵八校尉,步兵校尉掌管上林苑屯兵。魏沿汉制,秩比二千石,属下员吏七十三人,增加主簿一人,此后又添加长史和功曹,率领宿卫兵七百士,皆为劲旅。宿卫兵营的厨房伙食好,储存为犒劳军队而酿造的酒。史籍载称,获知步兵校尉的职位空出来了,步兵厨中储存着几百坛酒,阮籍就请求调去做步兵校尉。若不是因为有酒喝,他根本就不稀罕那官职。司马昭正想拉拢阮嗣宗这样的竹林派名士到他麾下,求之不得,马上同意。然后派人说亲事,欲与阮家联姻,还让钟会亲自出面加以笼络,阮籍得了酒后连醉多日,不再理睬。” 孙八郎抡剑撩开几支飞偏去向之戈,避往树后,在我旁边擤涕说道:“那时他们若不想逢迎,又怕招惹麻烦,唯有百般设法逃避身外是非。除了用酒麻醉自己,还有许多人吃药。‘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历来不加节制地喝酒,任性放纵,常在家里袒身露体,有人看见了就进屋责备他。刘伶说:‘我把天地当做我的房子,把屋子当做我的衣裤,诸位为什么跑进我裤子里来?’其实刘伶‘纵酒放达,脱衣无羁’,不仅仅是醉酒,也与服食‘五石散’产生的迷幻作用有关。” 长利憨问:“所谓‘五石散’是什么样的呀?” “亦即寒食散,”有乐在草里摇着破扇说道,“其药方托始于汉代,由魏人何晏首先服用。关于其中的‘五石’,葛洪所述为‘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也’,隋代名医巢元方则认为是‘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尽管‘五石’配方各不相同,但其药性皆燥热绘烈,服后使人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惑心神的短期反应,实际上属于缓慢中毒。传说何晏服了五石散后,顿觉神明开朗,体力增强。在他的带动下,五石散广为流传。然而众多长期服食者都因中毒而丧命,唐代孙思邈呼吁世人‘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不过信包那里也有,我怀疑他有时候吃些。” “这东西有毒,”信孝闻着瘪茄说道,“传说是古代神仙服食范畴中的一种。求仙药之事,起于秦始皇。汉武帝时,信奉方士,烧炼金石一类矿物,粹为石药。寒食散与成仙无关,服食者多称去病强身,其实作用虚幻而已。西汉时名医淳于意诊籍中,曾提到医治因服五色散而发疽之事。三国时候曹魏清谈家、驸马何晏提倡寒食散能让人快活赛神仙。引人相继服用,一时成为风气,便因曹操最美养子亦疯狂迷恋它。然而服此药致瘫而死的名人,至少有裴秀、晋哀帝司马丕、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北魏献文帝拓跋弘等,学者皇甫谧则因服散而成残疾。其风自魏晋至唐,历五六百年而未中断。唐初孙思邈在《千金方》中深斥其祸。当初由于被我爸爸逼迫入赘,新婚时我从信包那里拿来吃过一次,而致恍惚迷离许久,流鼻血了。” 长利憨问:“后来你出现在屋顶上,是不是呀?我曾听正武他们说,没人知道你究竟怎么上去的,直到天亮才找到你睡卧上面……”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草木幽深处坐着一人,抬手自抚唇上的俊秀小胡子,目光精闪而觑,低哼道,“难怪我房里储藏的药石变得越来越少,害我修真受影响,想必都是让你们偷拿去吃掉了?” 有乐他们纷愕而望,惊讶道:“咦,信包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该不是幻觉罢?可我们还没吃‘五石散’呢……”我亦诧异不已,拨草去觑,果然看见信包盘膝坐在树下,宽袍大袖,一身修道装束,手拿烟杆吞云吐雾,不时吹气过来,使我呛咳难受。 “什么幻觉?”信包抽了口烟,吁气飘袅,在树影里悠然道,“我每天日常从后院出外走走,无非进林间找个幽静地方打打坐,抽口烟小憩片刻而已,为何大惊小怪?” 长利憨问:“后院在哪儿?这是我们家附近吗,应该不像吧?”草叶簌摆,忽有一人着地翻滚,以巾掩面,凑近悄问:“那你说这里是哪儿?” 长利一怔转觑,随即惊呼:“信澄怎么也在这里?”有乐忙和信孝从草间钻过来瞧,眼见果不其然,纷感疑惑,相顾称奇道:“他如何亦在此处?难道我们往草里钻着钻着,竟然回到咱家那边了吗?这可不妙,因为信雄还留在三国时候……” 信包停烟不吸,忙问:“茶筅儿呢?怎么就你几个,却在我修真之时跑来胡闹……”我一想也觉纳闷,转头悄问:“长利,你们是不是把信雄带丢了?” “没丢,”长利抬手朝林雾迷离处指了指,憨望道。“我们把他留在骑来的马匹拴系的树丛那边,跟宗麟大人在一起看着坐骑。不过那个方向好象找不着了,想是因为雾霭太大,一时分辨不出究竟在哪边来着……” “那就是带丢了!”信澄以巾掩脸,嘿然道。“还扯什么宗麟大人,他早就走丢,从那条河边神秘消失,简称迷失,至今没找着影儿。不过说来也奇,刚才我从前边穿过林雾寻来的一路上,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咱们家乡后山附近怎么会有这样大一条江?” 信包吸了口烟,从鼻际缓缓吁气而出,不以为然道:“可能是发大水的缘故,使小溪变宽,桥也断了没修好,有乐的妈妈至今过不来。”有乐忙道:“她千万别过来,因为这里太危险了。”信包冷哼道:“我早就料到是你搞的名堂,使你妈妈连条小溪都过不来。桥刚修又坏掉,是谁干的?”信澄摇头说道:“绝非小溪。假如我没看错的话,那真是一条江。但我怎么会看错呢?那就是江……不信你自己去看!” “先不要去那边,”有乐拉住信包,低声说道,“三国时候很危险,前方正在打乱仗,死了满地的古人……” “胡说,”信包瞪有乐一眼,掏出千里镜,拉长筒管,抬到眼前眺望道,“哪有什么异常情形?不过这里树多而且雾太大,无法瞧清。都别只顾愣着发怔,赶快去找茶筅儿,然后一起回家吃饭。” 有乐让信孝和我留下,说道:“信包看起来又‘茫’了,跟他没法说清楚。你俩先且留在他旁边,我去找找信雄他们……”我见他拉着长利又往雾中寻索而去,因感不放心,便亦跟随。闻听身后草声簌响,信孝也溜过来,颤拿茄子说道:“别往那边去,我嗅到危险的气息……” 我转面说道:“危险的味道在哪儿?或许只不过是茄子的气息……”话声未落,蓦有一道劲风猝至,我抬眸只见茄子飞上半空,不待瞧清,信孝甩躯掼开,眼看将要撞到树上,信澄着地一滚,翻过来伸手要接,却见来势急促,未容扎稳步桩,信孝已撞近跟前。信澄连忙往旁翻避而开,我探臂急抓不着,眼瞅信孝横掼进树丛,头要撞树之际,信包从树后转出,抬手拽他落于身旁。 我肩后有影移晃,大个儿家伙从雾中闪出,不顾一目受伤,裹布淌血垂颊,突然拽我便走。信澄着地翻滚而随,抬手晃出袖弩,牵发腕下机括,嗖射一矢。我摆头急避,正要乘机挣开,但感腰身一紧,名叫师纂的大个儿家伙揽臂抱我急奔。信澄在后边追发数矢,接二连三射在其畔的树干之上。师纂脚下稍缓,一矢穿袖而过,透衫嵌入树茎。师纂低嘿道:“你这些小伙伴究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怎竟没头没脑到处都有?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难缠。我若走慢些,恐怕亦不免要遭了道儿……” 我被他抱入林雾迷萦之间,忍不住说道:“可我们有一个小伙伴儿在成都城中着了你的道,若不赶快拿解药去救他,只怕来不及……”师纂急促奔避飞矢,往树丛里兜兜转转片刻,眯起一目寻觑方向,沉着脸微哼道:“成都历来便属是非之地,你看我伤成啥样了?此处不可久留,我要带你回洛阳,终不能白跑一趟,什么也没得到,落致两手空空,难免要让‘泰山会’那班同道看笑话。他们就爱嚼舌儿!至于你说的那小孩儿,其扯坏我衣衫在先,摘走我的护身黑符石,挨我一掌之殛,实属活该。他就别指望解药了,除非拿黑符石来求我交换疗法,只要你肯乖乖做我女徒,从此专心随我修真,并且洗干净腿脚,好生入帐侍奉,日后或许我可以教你些药石之术。等到我使你珠胎暗结,便将你进献给司马炎公子,送去他身边伺候,用我教给你的阴阳采淬之道,尤其是‘房中术’引诱他将你收为姬妾,再过几个月生出我的小孩,你就一口咬定是他的骨肉……” 他正说到踌躇满志之时,我见林间迷雾浓弥,不安道:“我没法像你看得那样远,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算计自己主子……” “我这都是为你好,”名叫师纂的大个儿家伙揽着我,语重心长地边奔边说。“看在你样貌亮丽出挑的份儿上,才这般为你着想。等你生下司马炎以为的他家小孩,从此你的身份在今时今世将会不一般。你们这些小美女们不要只会玩,须多看书才长见识。别人写书这样辛苦,都是为了教精你。《吕氏春秋》看过吗?如果读过这本古书,你便明白我是要学此书署名作者吕不韦,处心积虑将自己信任的女人扶上后宫里身份尊贵的位置,然后同他暗通声气,彼此里应外合,互相帮忙,有助于终使吕不韦从一个商人的身份转型,从而华丽变身,得以当上相国,他安排的女人在宫里也混出了头……” 我见他在林雾里团团转,便问:“你是不是迷路了呀?” “应该没有吧?”师纂拨开一簇树枝,投眼觅觑道,“然而我看天色不早,前边似有一片屋宇从迷雾里朦胧显现,正好让咱们进去歇脚,找个幽静地方促膝谈心,将生米煮成熟饭,填饱肚子后顺便与你同榻修炼采阴补阳,教你几手使人欲仙欲死之术。因为这些事情可以一路上先进行,不必等回洛阳才做……” “可是……”没等我说话,师纂便急于携我前往,奔去幽暗的檐影下,仰观蛛网尘结的歪斜匾额,眯着独眼辨觑一番,迳自困惑道,“正气山庄?” 我暗觉脊寒莫明,挣扎欲离,心情忐忑道:“可是我怎么觉得这里不对路……”师纂放我下来,未待我溜开,一把拽住我,啧然道:“别又跑回去,那片雾林才真叫不对路。天不早了,正好进庄院里面歇脚。不过你别离我太远,这里透着诡气森森,你不觉得心里发瘆吗?”我在门前止足惴问:“既然觉得瘆,你还要进去?” 师纂捂着伤处低哼道:“然而我伤痛愈甚,实已难再忍受,须带你进去躺一宿,顺便让你好生侍候我敷药疗伤。”不顾我挣身,强欲硬拉我进去,但见院墙塌豁之处有个穿条纹衫的小子慌奔而出,没等我招呼,穿条纹衫的小子先即惶叫:“什么正气山庄?里面有鬼!” 我忙唤一声:“一积,你怎么会跑来这里?”师纂按捏我肩头,低哼道:“你须专心随我混出头,不要跟那些野小子乱搭话。年轻有什么了不起?你这辈小姑娘有所不知,中年男人的亲吻才是最美妙之吻,等一下我让你尝尝就晓得了……”穿条纹衫的小子边跑边望,慌神而至,摇晃脑袋说道:“你们不也跑来这里?咦,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我该不是眼花了罢,里面真的闹鬼,不要进去……” 师纂抬脚踢他,恼哼道:“我们偏要进去!你怕就不要跟进来,五斗米教装神弄鬼的把戏有什么了不得?别以为我来自泰山就没听说过‘正气山庄’这块破招牌,巴郡人张修才是五斗米道真正的创始人。当年妖贼大起,三辅有骆矅,东方有张角,汉中有张修。骆矅教民缅匿法,而张角传播‘太平道’之时,张修也在传播五斗米道。当时巫人张修疗病,愈者雇以五斗米,号为五斗米师。张修这个巴郡妖巫才是真正的五斗米道教领袖,而不是后人以为的张道陵。传说张道陵到青城山‘除鬼’,并在青城山改造‘鬼城’,以鬼道治民。可见张氏祖孙三代人家传之道为‘鬼道’。张道陵的儿媳以鬼道取信于益州牧刘焉,张鲁靠其母亲才发达起来成为带兵的将军,后来他杀了张修,做得太过份。张鲁兼并了张修的部众,也拿了张修的五斗米道。‘正气山庄’至今还在这儿,张修才是‘五斗米道’的正牌。不应该被埋没的终究埋没不了,这块招牌见证了一切,瞧墙上还有血迹……” 穿条纹衫的小子被他踢踹靠近不得,悸着嘴说道:“然而经过许多年,血迹还在,可见这里很凶!倘真如你所言,道教的真正创始人可能不是张鲁的祖父,那个人被他杀害,至今怨气必难消散……”师纂愤然追打,低斥道:“我几乎被你们这班莫名其妙的家伙夺走了所有,连眼睛也坏掉一只,我怨气更大。为消心头之恨,我偏要带妞进去睡一宿,谁拦杀谁!” 我见师纂揪住穿条纹衫的小子,忙道:“一积的头脑本来不是很灵光,你不要杀他!” 师纂抬掌欲击,闻言转觑,见我在旁急切恳告,微一迟疑,便哼了声,收回其手,说道:“我何必下手,这傻小儿正有用处。”穿条纹衫的小子抬手护着脑袋,闻言惑问:“我爹常说我没用,不知我究竟有何用场?”师纂推他进门,不耐烦道:“你的作用是先进去探路,有鬼就叫,没鬼便做饭给我们吃,顺便打些水来给我女徒洗脚,然后滚去一边不许偷看……” 穿条纹衫的小子欲避不及,叫了声苦,被推进去。我在门外惴问:“一积,你在里面有没有事?” 师纂见穿条纹衫的小子直往后退缩,便又搡他进去,未待那小子慌往门外溜出,挺躯挡住去路,一巴掌掴其跌到院内,随即拽我同入,口中微哼道:“我便在此,这么大的煞气镇得住场,怎会有事?” 我听到穿条纹衫的小子在里面惊叫,慌忙捂眼而问:“看见什么了?”穿条纹衫的小子在庄墙之内奔来转去,悚然道:“有很多棺材!似乎到处都是灵柩和祭品之类,墙边还摆放米缸和麻袋,里边发出动静,不知是不是老鼠……” “老鼠有什么可怕?”师纂昂然而入,揪我进屋,环视四处,在幽暗中以独眼睥睨道。“有米正好拿来做饭。打铁还得自身硬,气场够大,便能惊神镇鬼。无论张修还是张鲁,终究比不上‘泰山会’的人能罩得住,因为我们跟随司马相国,敢于斗争。面对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从来泰然处之。总会有人跳出来搞破坏,但那都是藓芥小疾。” 穿条纹衫的小子在墙角慌呼道:“可是我刚才揭盖看见米缸里有颗人头骷髅在内!” “骷髅有什么可怕?”师纂哂笑声中,我惊欲跑出门外,却被师纂高大的身影移来挡住,掰开我掩眼之手,硬让我瞧,还伸嘴到我耳边冷哼道,“谁都有一颗骷髅头,藏在这身臭皮囊里。不同之处在于,却有一颗人头藏在米缸中,其已朽烂,形成枯骨。正好拿它来浇些烈酒,烧火照亮我们眼前之物……等一下,那是什么?都别急着跑开,似有东西向我逼近,谁能告诉我,它是什么来着?” 我和穿条纹衫的小子争先恐后从墙塌之处窜出,师纂亦奔在后。 院外有人说道:“正气山庄见证了人间罪恶,传闻里面曾经发生‘斗米杀阵’,死过很多人,遗留有张修门下护法最后一搏的神秘莫测名堂,此处不可停留。” 因觉身后异响不断,惹得头皮阵阵发紧,脊为之寒,我张口欲呼,一只凉手伸来捂嘴,将我拽入暗处。 穿条纹衫的小子正要跟来,墙影里有一只脚把他踢开。 有乐从院外伸头,摇扇而觑,看见师纂慌奔在内,忙问:“中奖了是吗?”穿条纹衫的小子改朝有乐那边跑去,一迳大呼小叫:“里面有‘大奖’,不要进来……”有乐讶问:“一积,怎么就剩你自己?先前跟你一起的那个妞儿去哪里了呢……” 我正要启口言语,白衫秀辫女子掩嘴不放,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别作声!”随即我眼前一亮,长利走来抬起灯笼一照,憨望道:“你们都在这里呀,啥时候进来的?”有乐以扇遮光,转头惑瞅道:“这支破灯笼哪儿拣的?”长利提着灯笼晃悠悠地照了照四周,说道:“刚才从豁墙处钻进来的时候捡拾的,不料还能胡乱对付着使用,只是光线暗了些。没法瞧清他们撞到什么‘大奖’,你俩有没看见?”我摇了摇头,白衫秀辫女子面色惊惶道:“闭嘴,你们别吵!刚才我似乎看见她了……” “看见谁?”信澄着地一滚,以巾掩面,翻过来伸嘴探问,“所谓‘她’系指何人?” “那未必是人。”白衫秀辫女子惴望堂屋幽暗之处,却似没敢多瞧,移眸说道,“我早听说张修门下有个死丫头,一直躲藏在里面神出鬼没。” “那不可能。”信孝颤着茄子在院墙豁裂处朝里面张望道,“张修他们死去许久了,怎么还能有个小丫头留在庄内不会长大?况且我听说谯周的学生陈寿失意之时曾经来这里逛过,为了表明自己比别人勇敢,他还斗胆在里面住上一宿,倘若真有丫头在内,大概已然跟他回家去了。因为后来他老师谯周‘中招’,路过他家的时候进去坐坐,然后突然患病,连话也说不清楚,据《三国志·谯周传》记载,生病之后他语无伦次,巴郡有个老乡名叫文立,前去探望,谯周竟因病重无法说人话,唯能拿竹笔或筷子嵌套在箕下撒米满桌划些字,写出‘典午忽兮,月酉没兮。’意思是司马到八月就没了,而后司马昭果然于八月死亡。史载咸熙二年八月辛卯日,司马昭病逝,时年五十五岁。此后谯周一直未曾好转,起初被召往洛阳任官,却因患病而在汉中停滞不前,司马炎称帝之后,多次下诏书催促谯周来见,谯周带病前往洛阳,病重卧床不起,谯周认为自己无功,请求回到封地,但是司马炎不允许,反而加封官位,谯周病重无法参拜,至冬病死。人生最后几年,他缠绵病榻,辗转难眠,过得很痛苦。而且天天语如鬼咒……” 有乐摇了摇破扇,转觑道:“这就是‘中奖’的症状,我妈妈她们岩屋村那边有个人也曾这样‘撞到正’,虽被称为‘触霉头’,但又其实属于‘一见发财’,他回来后就变得有钱,还买了官做。身体却一直糟糕,没几年就病死了。而且他们家天天鸡飞狗跳,不知因何日夜不宁……”信孝颤闻茄子说道:“陈寿他家也是从而鸡犬不宁,回去后就出丧事,自亦多病,乡亲路过其门口发现有个小丫头爬在床上喂他吃药,回家不久那个乡人亦变得语无伦次,不知究竟是啥样子?” “是不是这样?”有个蓬头散发之影突然从堂内蹦跳而出,扭着脏兮兮的后股从我眼前蹿过,虽似胡须威翘,形貌庄严,其态却显得失惊无神,口中连声念叨,“惊惊怕怕!惊惊怕怕!惊惊怕怕……” 有乐他们给吓一跳,齐声大叫。我亦随而惶逃出外,大家争先恐后挤在门边,师纂夹于中间,虽然身形高大,亦堵在内,急出不得,恼而发踹,白衫秀辫女子见招拆招,挥剑厮拼,护着有乐他们退往院外。信孝跑离残墙豁裂之处,颤拿茄子倒退着说道:“那个蹦跳而过的光身家伙好像是三国绘像里的谯周模样,其乃蜀地巨儒,一向庄严无比,若非果真有异,他怎么会跑去里面乱喊什么‘惊惊怕怕’?” 外边有个肿脖子之人赶车而望,讶问:“谯周在里面出现吗?其好大名气,且让我前去会会他……”此时我看见宗麟从车内探身而出,抬灯照觑道:“你怎么把车赶到这边来了?早在雾林里我就告诉你,此地好大邪气。罗贯中……啊不对,应该是陈寿先前出言提醒过咱们,‘正气山庄’奇诡无比。别说谯周跑到里面蹦跳而过,就算刘禅在里头蹦来蹦去也不奇怪。不要搭理那个貌似谯周的家伙,甭管是不是他,显然其已经疯掉了,至少亦属不正常。快帮忙召唤我那些小伙伴们跑过来,四周阴暗处似有奇怪东西出没。怎么会有这样多人还往此边乱跑?再不赶紧离开,恐怕将要血流成河,你这辆车就变成行驶在死亡荫谷之中的‘血河车’。我不想杀戮太多,徒耽无益。陈寿邀请我们去他家饮杯茶歇歇脚,好在他家似乎便在前边不远……” 信孝颤拿茄子走近车畔探觑,闻言不安道:“可我听说谯周就是在陈寿家里给吓到,大概是‘中招’之后才跑来附近的庄园废垣乱嚷什么‘惊惊怕怕’。这样看来,陈寿家里似也属于凶险地方,搞不好要撞见传闻中的死丫头……” “噩梦啊!”有乐似在树丛畔被什么给吓到,惶奔而来,叫苦道。“真是噩梦不断。我好像看到咱们在蜀宫旁边见过的那些隐藏在幽荫里出没的半人半兽东西,不知是不是传说中的啮尸怪……” 一块牌匾忽飞而至,穿出暗雾,砸向有乐脑后。我急施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步诀,抢掠上前,将他拉开。从飞匾之下堪堪避过,只见牌子砸去马车那边,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刚要下车便挨个正着。其虽抬手接住,怎料牌匾去势急骤,拍在他脸上裂为两半。肿脖子的儒冠文士鼻青脸肿地转觑,在宗麟所拿的挂灯照耀之下啧然道:“你突然拿这么亮一盏灯照在我脸上,耀得我眼睛花晃,一时看不清东西了。” 宗麟移灯照亮他手拿的半块残牌,微哂道:“说明你接东西的功夫还未练到家。要靠耳朵,而不是靠眼。不过你若肯写幅字签上‘杜预’的大名送给我收藏留念,我便教你几手接招的花活儿,名叫‘禅花拈叶指法’,这套绝学渊源悠久,传自西晋武学先辈杜预,其与向雄一起曾经到河西大力推广佛法,感动了鲜卑人拓跋家族的父祖。尤其是向家宗族历几代人而不懈,终使佛教在其后的东晋时期成了气候……” “忽悠是吧?”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流着鼻血纳闷道,“哪有这种事情?你传给我,以后我又传到你手上。你又来教给我,然后我再传给你……虽说我跟钟会、向雄他们厮混多年,耳濡目染各种玄学与神仙之说,已然变得思路广。但一时还不是很能接受你这般兜兜转转的叙事。” “所以你今后更要多跟向雄了解佛学。”宗麟掏巾给他擦鼻血,循循善诱的说道,“等到心中禅花悄然绽开的那一天,你就终于明白了,所谓轮回之道在宇宙万物生生灭灭、循环不息的作用。”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流着鼻血听得发怔,长利提着灯笼跑来照觑道:“这张残匾谁扔来的,上面写着‘追远’是什么意思呀?” “意思就是,”随着高大身影悄晃移近,师纂拾起落地的另一半牌匾,忽拍脑袋,砸向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口中低哼道,“无论溜多远也要被我追过来砸破头!” “不是这个意思。”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扬起手拿的另半块残匾,抢先拍到师纂脸上,随即正色道,“你那只不过属于断章取义。要加上我手中这半张匾所写‘慎终’二字,其含义才称得是完整无误。所谓‘慎终追远’,出自《论语·学而》,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本意旧指慎重地办理父母丧事,虔诚地祭祀远代祖先。此后其意思指谨慎从事,追念前贤。你们手上掌握了权力,做到谨慎从事,民德归厚了吗?显然没有。所以一代又一代明白事理的人须要不断再提,可你们还听不进去,非要搞得世风日下,充满戾气,这便无可避免将招致佛法所说的来日大难。” 师纂显然没听进去,不顾鼻破血迸,扔出手中残牌,拽我急避宗麟伸搠之矛,往林雾中挟持而走。长利他们在后欲阻不及,纷展身形围掩上前,并没堵着。信澄着地翻滚,伸抬袖弩连发数矢,嗖嗖追射。师纂揪起我移身窜掠,避去树丛之间,飞矢接二连三嵌钉其躯旁边的树上,师纂走避虽疾,却有一支小箭穿过木叶密簇的间隙,飞随其后,插肩而过,透出前边。 我听到他叫了声苦,语甚着恼道:“你那些小伙伴打哪儿冒出来的,怎竟这般难缠……”我急挣未脱,便抬手挠其胳肢窝,不安的问道:“四周很暗,你急着要带我去哪儿?” “住手!”师纂忙避不迭,恼道。“这里树多,不要害我撞头。倘若撞到这些树枝,对你也没好处。损坏了美貌的容颜,你就毫无作用。万一破相,我只好把你直接扔进江里,这样便免得你被林间出没的野犬叼去吃。至于我这般独行险地的高手,又不免要落得孑然只身,一路寂寞……” 我觉有血汁滴沾手上,抬眼一瞧,说道:“你流鼻血了。没想到你这样的高手也能流许多鼻血,沾得到处都是。” “高手就不能流鼻血吗?”师纂自摘树叶塞阻鼻血喷溅之势,恼哼道。“刚才你没看见老杜那厮流更多……” 为了脱身,我继续胳肢他腋下,摇头说道:“可是我觉得老杜没流多少。出血不比你多,想是因为他更厉害之故。你既然血槽厚,为何急着逃走,不敢转身回去跟他比试高低呢?我不介意站在旁边为你鼓掌当啦啦队……” 师纂不解而问:“啦啦队是什么玩艺?”我边挠其痒痒边解释:“就是我来的那个时候,东海边常举行两拨人相对拉绳拔扯比拼力气大的比赛,围在两旁起劲鼓噪喊‘啦啦加油’的那些。” 师纂强撑着飞奔一阵,终于受不了,捏开我的手,将我往前推去,哭笑不得的说道:“别闹了,先前不是说好?须要掳你回去加以培养,悉心调教后献给司马炎,等你生出我的小孩,你就一口咬定是他们司马家族的骨肉。这很难办到吗?你们女人原本就坏,并非男人教你变坏,我只不过稍微点醒你,唤起你内心潜藏的黑暗能力,其中包括本来就跟禽兽一样的野性。别以为我不晓得自古以来,你们这些女人就会这样,装得楚楚可怜,其实既无耻又强悍,比男人更加心黑手辣。多少男人着了你们的道儿,再加上一个司马炎又算什么?” 我不禁纳闷道:“为什么要帮你坑司马炎呢,我又没见过他……” “不坑他,却要坑谁?”树丛里有语传至,倏将师纂吓一跳。“难不成要坑他爹?因为收葬钟会一事,向雄被捕。司马昭亲自审问,内心受到触动,感从中来,接见过向雄之后,司马昭种完树,回去不久就中风,很快要死了。你没机会再坑他,最好是改而去坑其儿子。司马炎继位之初,厉行太康之治,促进人口增长,为他增加了一统天下的兵力与财富。司马炎死后,天下大乱二百年。从他那傻儿子司马衷即位不久便开始发生晋朝内乱,匈奴、鲜卑、羯、氐、羌等族纷纷入主中原,洛阳遭匈奴大军攻破,中原士民被迫大举南迁,南北分裂,兵革不休。当时距司马炎之死,只有二十多年。三家归晋就算好结果吗?更糟糕的在后头。据正史所载,司马炎后宫妃嫔众多,有粉黛近万,仍未知足,又广选良家女子以充备宫闱,事先下诏书禁止百姓婚嫁,各州郡名家大族的女子大多换上破衫改扮蓬头垢面、甚至毁坏容颜逃避被选入宫。她们穿着破衣烂衫,装作慵弱不堪,有气无力,病病歪歪的样子来逃避选秀。胡奋的女儿胡芳欲躲不过,初入选之时嚎啕大哭,左右的人制止她说:‘陛下听到声音了。’胡芳哭闹说:‘死尚且不害怕,哪会害怕陛下!’司马炎哈哈大笑,她被拉入宫中,成为胡贵嫔。” 我心念一动,转面问道:“我曾经听过‘羊车望幸’的典故,该不会就出自他这里罢?” “羊车游后宫的有名画像里那个人就是他。”孙八郎垂涕走出,没精打采的说道,“掌权后日渐骄奢淫逸的司马炎何止佳丽三千,其宫内储备有近万美女供他取乐。因此,每天晚上到底要临幸哪个妃子,就成为一个让他十分头疼的问题。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坐着羊车,让羊在宫苑里随意行走,羊车停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宠幸嫔妃。有个受不了长夜寂寞的宫人便拿竹枝插在门上,把盐水洒了一地,羊因为喜欢盐水的味道,停下吃食,羊车就停在她的住处门口。此事出自‘晋书’卷三十一,因为这个故事,后人把希望得到别人的重视或者宠爱,称为‘羊车望幸’。” 师纂似感兴趣这方面之事,正听得眉飞色舞,忽感脊后一凛,不待恒兴绰刀逼近,连忙揪我急奔,难抑懊恼道:“又遇上你那班缠人的小伙伴,还好前边不远便是‘三造亭’,他们敢追来试试?” 我把情势明白地跟他说清楚:“先前你打伤我们一个小伙伴儿,其已性命垂危,除非你告诉我们怎样解救他,不然一定会追着你纠缠到底的。你占不到便宜,恃仗着你那边兵多就了不起吗?然而‘三造亭’就是你生命的尽头了。” 师纂闻言掐我,懊恼道:“我正在占你便宜,还话这么多。谁敢过来纠缠,我先干掉你!”我忍痛说道:“别捏!不如先拿解药过来,我便试试帮你逃离险境。”师纂抱起我奔去树丛里,穿雾而行,肆笑道:“路正走得畅快,我有何险境?不过你若肯乖乖跟我去修炼‘房中术’,使我心情愉悦之余,也许能教你如何施用药石杀人或保命的法门。”我不安道:“可是那小孩儿伤势不妙,拖不得太久,我学东西又慢,不如你先拿丹药给我。使我心情愉悦,或可考虑帮你的忙,但我觉得坑司马炎还是没什么戏,若跟上万个美女竞争,我一下子就被踩没影了。她们都精得很,还会逗羊。而且比哭闹的本事,我也比不过胡芳……” “哪有丹药?”师纂闻言嗤笑道,“你以为张道陵他们那班修真之士果能炼出什么灵丹妙药吗?世上哪有这种好物,那些东西有毒,吃了会死人才是真。然而‘道·阴阳·房中术’从来非虚,实属养生之技能。你好好跟我学,将来使你老公高兴,你自己亦快活。什么叫幸福美满?你若真能乐在其中,如鱼得水,自然体会‘道的真蒂’。至于胡芳,她爱哭闹就让她哭闹去。其乃家中独女,向来娇生惯养,趁她父亲长年出外征战未归,自幼在家横行霸道,当然宁愿留于胡府当大小姐逍遥自在,不那么乐意出嫁去侍奉人。可那也由不得她,或许将来她也要成为你争宠的对手,所以你更要好生下功夫勤学‘房中术’,像泰山羊氏那样,把我教给你的本事奉为圭臬,而不至于来回只会那几下子,终归不免落入窠臼、流于滥觞。尤其不要学杨艳的表妹赵粲,她就未能免俗。听说她爱在闺房的地上铺出一卷素绢或者白纸,然后捋袖提裾,作出煞有介事之态,别人以为她要洒墨挥毫写字作画,其实她是脱鞋蹲在上边屙大便……” “杨琼芝的表妹赵充华吗?”树丛里有语传至,倏将师纂吓一跳。转头看见孙八郎垂涕走来,一路嗟叹道,“司马炎元配妻子杨艳,字琼芝,自幼父母早亡,舅家抚养长大。舅舅赵俊的妻子慈善仁爱,亲自哺乳喂养杨艳,让别人哺乳自己的孩子。因而杨艳日后对舅家的表亲们很好,杨艳追念舅舅赵俊的恩德,让赵俊任官显赫,并将赵俊哥哥赵虞的女儿赵粲接来让司马炎纳为夫人。赵粲将来成为司马炎的充华,位列九嫔之九,其乃杨艳的舅舅赵俊的哥哥赵虞的女儿,生性护内。她最后下场很惨,只知依附于表姐杨艳亲自挑选的儿媳贾南风,常为贾南风护短。司马炎原本想迎娶卫瓘的女儿给其子司马衷为妻,但是杨艳盛赞贾南风有美德,并让荀顗进言相劝,使司马炎同意了这门亲事。贾南风曾杀害数名怀孕的司马衷侍姬,司马炎怒欲废掉她,屡遭赵粲和杨艳堂妹杨芷劝阻。杨艳知道司马炎宠幸胡芳,病重时担心儿子司马衷的地位不稳。临终之际,头枕司马炎膝求他把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纳为夫人,并悲伤地哭泣,司马炎流着眼泪答应了她。杨艳安排堂妹杨芷来保护她那痴呆儿子司马衷,贾南风却无端忌恨丈夫的继母杨芷,唆使大臣状告杨芷谋反,让司马衷将其贬为庶人,押到金墉城幽禁,使杨芷冻饿而死。可怜的杨芷跪地请求贾南风饶她一命,然而全家遭狠毒的儿媳杀光,自己也被活活饿死。贾南风并不因杨芷死而罢休。她听信‘泰羊神会’的巫师之言,害怕杨芷到另一个世界将事情告诉司马炎,竟在杨芷棺材上贴了灵符,并使用些镇邪的符书药物,意在将其灵魂封印禁锢在柩内。赵粲没敢多言,因参与贾南风妹妹贾午一同谋害谢玖早年奉司马炎之命为尚未娶妻的司马衷所生的嗣子司马遹,终在贾南风失败后被杖杀。押入暴室遭乱棍加身之时,连大便都打出来,污了一地……” 师纂正听得眉飞色舞,忽感脊后一凛,不待恒兴绰刀逼近,连忙揪我急奔,难抑懊恼道:“又遇上你那班烦人的伴当,还好前边不远便是‘三造亭’,不信他们真敢追来?” 我把情势给他说明白:“不把解药拿出来,你决计跑不掉的,这就是你的命运。赶快给我,不然你要死得体无完皮了。史书上说你就是在‘三造亭’那边死得‘体无完皮’,大概要连身上揣着不给的丹药也砍没了……” “然而并没灵丹妙药,”师纂不耐烦地掏些药丸出来塞我怀里,顺手往胸前一捏,啧然道。“任凭你再怎般诅咒也没有。只不过一些‘行军丹’和‘金创药’之类,你给我收好,等会儿先帮我敷用。不然我掐到你‘体无完皮’才是真……” 我叫了声苦,挣身欲躲,忽见草丛里有物晃然窜过,掠瞳幽荧,吓我一跳,忙往师纂高大的身旁避去,师纂拔刀往黑暗中乱削一阵,砍掉了许多小树,转身急返,挟我飞奔。我觉其态甚惶,忍不住说道:“看见什么了?不料你这样的高手,也会被吓得乱跑……” “高手撞见鬼又能怎么着?”师纂摸黑慌奔道,“能跑就说明还不是,倘然果真撞到鬼,一下子就会吓到定住,顿时悚忘动弹,浑身凉透,颤似僵痹,任凭你一身本领,连根指头也抬不得。即便明知厉鬼正从黑暗中森然逼近,唯有目瞪口呆,无计可施,心头不断下沉,身体却变硬,无一处犹听使唤。此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倘若发生这种情形,那便真是撞鬼了……” 我不安的问道:“那你此前撞到过没有?” “不要相信那些撞过鬼还能活着的传说,”师纂摸黑乱跑着说道,“不怕鬼的故事更是胡扯。它并非你怕不怕的事情,而是确实要命。我若果真撞上了,还能活命吗?真撞到了鬼,那就是一个死。早晚的事儿,有些人惨死之前怪病缠身,先遭各种殃,苦不堪言。” 我惴问:“这样说来,你真的撞过了是吧?先前在废弃庄院里边,我没敢看就慌忙往外跑,你在后面看见了什么?”师纂在黑暗中瞎跑一通,气息粗促的说道:“当时似有阴影笼罩,我没看清,只觉浑身发凉,就被你们吓得也跟着跑出来。回头一想,或许那里并非真有鬼怪,只不过是谯周这厮突然发疯,天一黑就跑去里面吓人。他那般蓬头乱发的模样冒出来有多瘆,撞到谁不吓一跳?” 我抬眼一瞧,心情忐忑道:“可是你头发也越来越蓬乱了,样子快要跟谯周差不多……” “应该不至于吧?”师纂鬓发凌乱地拨开一簇树枝,投眼觅觑道,“但我们须尽快赶到‘三造亭’,及早跟大队人马会合才安全。倘若我估计没错的话,田续他们正要赶去那边围堵邓艾。奔了半天,咱也该到了。然而我看前方这片屋宇从迷雾里朦胧显现的影廓,怎竟透着莫明的眼熟?” “那是因为……”没等我说完,师纂急携我奔去幽暗的檐影下,仰观蛛网尘结的歪斜匾额,眯着独眼辨觑一番,迳自困惑道,“怎么又跑回这里了?” 我被拉到门前,不情愿地探头探脑,惑问:“先前你拿哪张牌匾投打老杜来着?怎么那块‘正气山庄’的门额还在上面呀……”师纂揪我而行,不安道:“里面堂屋掉落的牌匾,写有‘慎终追远’的那张,你是不是又看见它还在院内?倘如不是我眼花的话,这就太奇怪了……” “这里很暗,看不清楚。”我启口欲言,但听树丛里传来脚步奔促声响,一人说道,“不如我点支烟花来照一照,或者拿一整把出来烁亮这四周的山野,以免又迷路。” “一积?”不待我出声叫唤,师纂掩口拽我忙往废垣间避去,因见我挣扎,他便低哼道,“你那些小伙伴层出不穷,我不想跟他们在此纠缠。赶快到后边去找个僻静地方帮我敷伤,肩膀上挨那一矢,强忍至此,越发痛楚难捱了……” 我为摆脱他,暂没多言,心下寻策:“等他放我下来敷药疗伤之时,或可伺机溜掉。”但见废垣里到处幽晦阴森,又难免暗惴,悄问:“这片庄园明明不对劲,你为何还要拽我往里边摸黑深入?” “这哪是深入?”师纂揪着我往残墙影下摸索而行,口中低哂道,“我只是绕向庄院后边而已,就算要深入,也是深入你里面,那才叫深入。别以为我想占你便宜,这都是为你好。无论天下乱还是不乱,百姓皆乃弱者,从来任人鱼肉。无非有如一群羊,毛生来便是让人薅的。你不要学那些羊,被人随便薅毛、挤奶,这般滋味有什么好?嫁给寻常百姓,世代就是羊的命运。当然羊也有出色的,比如泰山羊氏,就是羊当中成了精的那一群。我在司马相国府中当主簿,常见羊家兄弟出入横行,好不神气,他们凭啥?便因其姐嫁进了司马家族,其他人也跟着鸡犬升天。老杜原本只不过是罪人之子,他凭什么那样嚣张?无非娶了司马相国的老妹,摇身一变为妹夫,就可以欺侮我。要知道以前,便只有我任意欺凌他,搞到他哭,害我被钟会骂。钟会若是女人,那真不得了,他至少会成为司马师的老婆,然后又嫁给司马昭,以钟会的手段与心机,这也并非不可能办到之事。可惜他不是女人,又不肯娶司马相国的老妹,还那么跋扈,结果有什么好?钟会欺负诸葛绪,就算没有这场兵变,他还指望回去能有好收场吗?要知道诸葛绪的女儿诸葛婉,早让司马相国的儿子看上,司马炎纳她入帐内,诸葛绪便是老丈人的身份,就算其非正室,地位亦不一般。因而我有心将你收为养女,不只是纳入帐中充作女徒,等你在床上学到我一招半式,阴阳术有成之后,便将你安排去侍奉司马炎,由于我是你养父的身份,从此地位立马就不同以往……” 我忍不住问道:“你直接把我收为养女,然后送给司马炎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先跟我上过床才给人呢?” “因为你们女人从来靠不住。”师纂摇头哂笑道,“不跟你先有一腿的话,你迟早会为了未来的老公背弃我。那就枉费了我一番苦心栽培,但以你们女人的一贯臊性而言,即使先跟你有一腿,其实也未必靠得住。所以还要使你珠胎暗结,日后倘如你敢背叛,我便说那小孩是我的骨肉,大家一起完蛋。这样一来,你背叛的成本由而提高到难以承受的地步,也就不至于敢轻易起异心,毕竟我们利益已绑在一起了。不然一拍两散,又有什么好?” 我纳闷道:“古时候为帮越王勾践复国,范蠡送西施去侍奉吴王夫差,他并没这样搞,西施不也忠心为他到吴王身边效劳么?就拿你们三国时候的事情来说,王允收貂婵为养女,派她去侍奉董卓,也没让她先珠胎暗结才去卧底……” “想是或因王允太老。”师纂不以为然道,“未必还啃得动。我就不一样,须趁能啃,鸡肉要先尝一口。你怎么知道范蠡没啃过西施?他俩早就有一腿,搞死吴王夫差之后,范蠡还把西施带走了。至于西施生了多少小孩,究竟跟谁生了哪些孩子,历史不屑于记录,因为这是脏事,他们干的毕竟属于脏活儿。然而司马炎尚仍年轻,形象亦佳,不同于董卓和夫差那种腌遢货色,为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须先搞定你,然后才派你去搞他。况且我要教你学会的是‘房中术’,怎能不到床上言传身教、一招一式身体力行?你不要摆出这副鄙薄的嘴形,我们面临的是数百年不遇之变局,谁皆要搞一搞,司马家族从中获益非浅,贾充他们也忙着上下其手,钟会更不惜火中取栗。甚至姜维亦放下身段,为了密谋复国,居然肯陪着钟会同榻同车,游园同聆高山流水之韵……” “谁对谁错很难说,”雾中传来一声废然长叹,有语悲怆道,“邓艾率领魏军突至,非仅只在兵临城下之际,我始终坚持劝和促谈,其实我一直主张和平。主公眼见大势已去,终于听我劝说,及早开城投降,以使城中百姓免受刀兵之殃。不料蜀国投降之后,竟然由于胡烈等人犯上作乱,魏兵满城劫掠,成都大乱,益州百姓反而遭殃更甚。难道我错了吗?司马昭嘉奖我保全国家有功,屡番急召我去洛阳封赏许官。我保全了谁?我对谁有功?愧对蜀汉百姓,我有何面目再出现在光天白日之下?不如趁天还没亮,就投枯井一死了之,省得苟活于世,从而丢人现眼……” 我从残墙豁裂处投眸望见一个庄严长者胡须威翘而至,仪态俨然,在雾中顾盼。师纂惑觑道:“此人似是益州大儒谯周的模样,他半夜里跑来这里作甚?”那庄严长者到一口枯井边脱衫净光,正要往里跳,井下突然发出异声,将他吓一跳,爬在井边探眼而觑,随即后退,咋舌不已的惊啧道:“谁在里面?我要跳下去,你急着爬出来干什么?” 因闻井里异声频发,我忙捂眼,惴问:“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了?”师纂忽似惊悚,拉我便跑,悸然道:“别问,赶快随我跑开便是!”一时慌不择路,却与一人撞个满怀。我磕撞旁壁,肩膀生痛,张眼看到庄严长者在跟前惊蹦道:“谁在作怪?” 我冷不防被其探手抓衫揪住,未暇多想,急施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之法,甩帕扬出,霎展茶花于前,便趁庄严长者抬眼之际,我张爪抓攫其须,用力扯了一下。庄严长者吃痛惊叫,推我摔向旁边,师纂伸手来拉我之时,庄严长者发掌拍他肩背,两人急交数招,师纂脸上挨了一掴,失诧道:“不料谯周也是个练家子!” “岂止练过?”庄严长者胡须威翘的说道,“我自小除了随家父修习河图纬书,更还精通星相,并以反战者的角色出现。先前我从那片雾林路过,似闻有人提及我能准确预言司马昭死于八月,其实我以前并没说过,我怎会知道他死于八月?此般流言若传出去,我还敢前往洛阳吗?不如就装病留在蜀地,或者再次进山归隐。谁不知风起陇西之昔,我便曾潜入蜀山,追随骆真人在山中修炼多时,创下蜀山派。世人以为谁弄的?我才是蜀山派真正的创始人。信不信我能从鼻孔里面飞出五六支剑取你脑袋?这叫御剑之术。撞到我,你就完了!” 师纂提脚踢胯,庄严长者叫了声苦,从腹下曳出一物,啪的撩击,师纂脸上又挨一掴,惑问:“刚才你用什么东西抽我脸颊来着?”庄严长者扭腰摆躯,又啪一声甩打其脸,目送师纂歪掼而跌,冷哼道:“没看清楚,那就再挨一下我的仙鞭之术。” 随着啪一声响,师纂从我头上摔过,撞到墙上。没等我看清井里爬出什么,忽感喉脖一紧,倏遭勒缠。庄严长者扭躯摆腹,拽我过来,因感气息难透,我挣扎着问道:“你用什么东西勒我脖子?”师纂撞塌半堵残墙,翻身急起,拔刀撑地稳躯,低哼道:“似是一条尾巴之类的东西,我这便用宝刀砍掉它。” 未待他提刀砍落,庄严长者甩我去一旁,随即摆腰转躯,又啪一声甩打,有条东西从我眼前曳掠而过,抽在师纂脸上。师纂挥刀没削着,便又挨一下,翻掼撞墙。 瞥见井里爬出个蓬发之影,我拾帕悚欲跑开,庄严长者将我揪住,在昏暗中打量道:“让我看清楚你是何样妖孽……”我挣之不脱,情急之下,吐舌扮个鬼脸,张开指爪,抬在脸旁吓唬道:“我是只鬼我是只鬼我是只鬼……”庄严长者倏似顷为变色,扬掌将我掴开,面不稍转,按住师纂绰刀急搠之手,随即起脚啪的踢在颔下,师纂闷头翻掼开去。我避过其跌撞之躯,只见井里爬出个蓬头乱发之影,倏忽扑来,猝吓庄严长者一大跳。 我哪敢多看,急忙跑开。穿窜屋垣之间,暗处摆满积尘的棺木,盖板似在咯咯作响,风透墙缝,其声仿佛呜咽,更使我心神难定。不意脚下绊倒,听到前边有人说道:“我似乎听到里屋传出好大动静,不如点支烟花来看看是不是老鼠……”我觉似穿条纹衫的小子话声,连忙爬起来,不顾满头沾缠蛛网,起身走出,但见那白衫秀辫女子惊叫而奔,惶呼道:“快跑,我看见她现身了!” 穿条纹衫的小子连瞧也顾不上瞧一眼,便亦跟着慌跑出外,在前院叫嚷:“什么正气山庄?里面有鬼!” 我听了也自不安,忙往外跑,往棺木之间寻隙而行,兜兜转转,却出到另一道门外。只见有个蓬发散乱的光身之人屁颠屁颠地穿廊跑过,一迳口中乱骂:“那个老杜最坏!一路掳我不放,竟然把我扔进枯井,所幸我总算攀出来了,好不容易爬到井外,居然撞到一个翘胡子老头,被他打破鼻子,还好我逃得快,才没继续挨打。不回成都杀更多人,我鹞鸱儿怎能消咽这口恶气?”绕了几道回廊,没头没脑地撞到跟前,被我吓他一跳,愤骂转为惊叫,扭头慌奔而哭。 我踩过门外那块“慎终追远”的堂匾,拾了块砖,觑定身影,投去打在他背上。那个头额发青的蓬发小子痛叫而跌,我捡了根棍子,想去捉住他,至少打一顿,忽听身后有响声,一惊转面,只见师纂高大的身影移晃而近,在屋中说道:“却有一颗人头藏在米缸中,其已朽烂,形成枯骨。正好拿它来浇些烈酒,烧火照亮我们眼前之物……等一下,那是什么?都别急着跑开,似有东西向我逼近,谁能告诉我,它是什么来着?” 我难免心感纳闷,正想走近些瞧,师纂先已惶奔出去。我亦要跟随而往,不意却与那庄严老者撞个满怀,两皆惊跳。 “惊惊……”没等我定神,庄严老者竟已头发散乱,顷似失惊无神,一路蹦跳而出,口里念叨不休,“怕怕!” 我被他的样子吓得不安,转身急往另一边跑开。师纂忽从廊间奔至,拾起门外那块“慎终追远”的堂匾,纳闷地看了看,随即呼飕抛出甚远,不知谁挨了掷打,在院门外叫苦,我正转头愣望,被他揪个正着。 “你怎么又从另一边冒出来?”我诧异道,“刚才我明明看见你往前边跑出去……” “这里太诡异了。”师纂揪我急奔,片刻似也没敢停留,慌张踩过青头小子爬在墙边的身躯,没等我拿棍子打一下脑袋,便拉我跑往废垣之外,一路惴然道,“去它的‘慎终追远’,那块见鬼的牌子简直让人瘆得慌……” 身后有烟花升空绽烁,霎然照亮四周,前边树下拴有一匹白马,师纂抱我纵上,挥刀削掉拴系的缰索,策骑便走,树丛里有人慌忙提裤跑随在后,懊恼地叫唤道:“坐骑是我的,好不容易找它回来,刚去解个手,怎么又让人偷走?” 我回头张望,觉似见过那人。不待追至,师纂驱骑飞驰,按我伏身鞍上,低哼道:“别理会,那似是文鸯来着。” 触及鞍旁一个袋子,内有药气淡溢,我正悄摸欲取,却见一个螳螂爬过,我缩回手,闻言便又转望道:“那个年轻人果真便是当今天下最厉害的文鸯吗?难怪你吓得连头都不敢回,生怕眼珠跟司马师一样爆掉……” “不要相信传说,”师纂浑似未觉那只螳螂爬到他身上,打马觅道狂奔之余,恼哼道。“爆眼其实是因为其目眶新添有创口。司马师眼患瘤疾,刚让医生做完割除手术。文钦之子文鸯带兵袭营,司马师受惊过度致使一目震出眼眶。为安定六军之心,他蒙住被子强忍住疼痛,当时属下皆不知他的伤情严重,帐内流了一地的脓血,熬至疾笃难捱之时,无奈让司马昭统帅诸军,并由钟会运筹帷幄,平定淮南叛乱。司马师痛死于许昌,终年四十八岁。” 螳螂爬近他受伤的眼角,师纂抬手拂开,我趁机悄取鞍旁的袋子,闻听师纂叹道:“司马师若非早死,这天下是他的。可惜眼上长了个恶瘤,终日痛苦不堪,使他连床第之欢也失去了兴趣,至死未留男嗣继承霸业,却便宜了其弟。长鱼氏那个鱼豢自称人鱼族之后,曾亦额有奇瘤,说是藏有鱼目凝珠在内,一挖出来就死掉了。同样是那个医生,后来竟去割了司马师,然而瘤里面除了脓液什么都没有。钟会让我去追杀那个医生,其逃匿于屋内,我进去却空无人影。这使我当时就知道蜀山派的厉害,据说其乃骆曜的门人。没想到谯周也有此层渊源,他自称开创蜀山派,其实骆曜离开三辅之后,早就在山中修真。张鲁曾说骆曜教民缅匿法,自谓:‘缅匿法不可解,或是介象蔽形之术?’可见连他也难明奥妙……” 我掏着袋子,问道:“缅匿法是什么呀?” 师纂策骑飞驰,说道:“据闻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隐身术。极为神秘,历来仅闻其名,不见详载于世。骆曜更是个从来神秘之人,我看他简直不下于殷商朝代的彭祖。道教神仙中,彭祖以长寿着称。其本名铿,帝颛顼之玄孙,陆终之子。据传出任殷大夫时,已有七百多岁,却无衰老之相,常服水桂云母粉和麋角散,又擅房中术,导引行气,并传给采女、殷王等人,后周游天下,升仙而去。因其曾受尧封于彭城,年享高寿,其道堪祖,故后世尊称为‘彭祖’。至于另一古代神秘人物严遵,其实是东汉着名隐士严光的别名,严光字子陵,早年与东汉光武帝刘秀一同游学,结为好友。刘秀即位后,屡召严光出仕,但他隐姓埋名,以高风亮节闻名天下。据称他与来自远方星辰的天外飞仙有交往,因而能够看透一切,留下‘严遵仙槎’的传说……” 我正听得出神,却见那只螳螂从师纂鬓后爬出,突然抬起臂爪,伸去戳其受伤之眼。师纂猝痛而坠,坐骑跑开。我翻身着地,顺势往草丛里窜去,本要趁机逃离,不料这片草木没多深茂,前边一亮,现出棚屋。垂帘里灯火通明,外边悬挂竹帚,我摆头避过,师纂追来拽我进内,刚找地方坐下,便觉屋里情势微妙。 第一零四章 两肋插刀 师纂显然没把棚屋内零星几个破衣烂衫之人放在眼里,大咧咧推我进入,按肩让我坐下。门边有个伤残之人欲避不及,挨他一脚踢出棚外。 但我毕竟从小曾跟家翁四处流浪,一进来便觉情势不对。此前我本想从门外溜过,却被师纂揪入。师纂刚找张桌边坐下,就掴旁人一巴掌,驱其挪身避让,口中大呼小叫:“伙计呢?拿酒来!”旁边一个衣衫褴褛家伙手捂伤脸,瑟缩着回答:“伙计刚才给踢出去了。” 师纂甩掌掴开衣衫褴褛家伙,端他跟前那碗浊酒过来饮了一口,皱眉唾出,将酒汁喷了我一脸,恼哼道:“这酒太差!”拿碗浇洒酒水在伤处,咧了咧嘴,投碗掷打那个翻跌桌边的衣衫褴褛家伙,提脚踢股,吆喝道:“你去帮我抱墙边那瓮村酿过来尝尝!” 因见那衣衫褴褛家伙爬起欲溜,师纂拿了张凳子扔去,掷击腰背,打翻在门边。我实在忍不住,揩脸问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师纂大刀金马地坐在那里,昂然道:“不是告诉过你么,我一直在相国府当主簿。为了看住邓艾,相国派我到他帐下一路盯着……”我掏巾拭面之余,摇头低叹:“这就难怪了……” “你什么意思?”师纂抬手捏我嘴腮,掐着说道,“坐在我旁边,却要站哪队?相国最看重立场,你既然跟着我,臀股可别坐歪了。不然我让你跟那些可怜虫一样,挨揍满地乱爬……” 话声未落,突然闷哼一声,面色似变。我随他目光转觑,只见后边有个脏兮兮的小矮子不知何时悄凑过来,伸着头问:“什么相国?谁认他?作威作福惯了,自以为了不起是不是?”师纂咬牙抬腿,踢小矮子跌撞灶台上,小矮子后背着火,犹自嘶笑道:“这是蜀地,咱不怕你们!”我忙要勺水浇熄小矮子衫沾之火,师纂一脚把桌边的水罐儿踢开,按我坐近其畔,似自忍痛说道:“先帮我拔出来。” 我愕问道:“拔什么?”邻桌有个脏脸家伙抬手指了指师纂背后,见我犹似不解,师纂搐颊低哼道:“不长眼睛么?我挨戳了。”我伸头瞅其后背,果然看见有一把短刀插在脊上。我不由讶问:“怎么回事呀?”师纂拿起一张凳子,抡打灶边着火蹦跳拍衫的小矮子,忿道:“这家伙干的,说话间竟然捅了我一下……” 忽然又闷哼一声,咧开嘴巴转觑往旁。我随其惊怒交加的目光投眸望去,只见有个侏儒儿从桌下飞快爬开,却留了把刀子插在师纂腰腹。 有乐从门外伸脸看见,不由颤摇破扇,惊啧道:“三国时候真是太危险了。打个尖都被人拿尖刀捅一身……” “这还用你说?”师纂提脚乱踹,踩得侏儒儿哇哇叫,啪的一下踢去有乐那边,撞了个满怀,倒在门外。师纂忽又痛呼一声,勉强转头看到腰后又嵌了把刀子,有个烂头小家伙从他后面急爬而开。师纂痛怒交加地伸脚猛踩,烂头小家伙满地乱爬,钻去邻桌底下。师纂咬牙拔刀,嘶声说道,“竟然偷袭我来着,不让人消停……” 话未说完,整张桌子掀起来打在他脸上。邻桌那脏脸家伙操刀扑去猛戳之际,另外两三个破衣烂衫之人亦同时掀桌,亮出斧钺,跳脚乱踢,连桌带椅,劈头盖脑抛投而至。我趁师纂忙于应对,一时没顾上拉拽不放,匆促避开,但见那小矮子在灶边拍打不着背衫所沾之火,我从旁提桶浇水洒去,试着帮他灭掉。待看其脊犹有余焰窜冒,我就拎他起来,扔进墙角的水缸里。小矮子见有刀光闪近我颈后,便从缸里伸臂拽我急退,咧开牙齿残缺不全之嘴,叫嚷道:“只杀那大块头!拿回宝刀东皇太一,费家的人恩怨分明,要对付的是洛阳鹰犬,给老百姓出气。” 随即转头打量我,问道:“你是不是?”我在缸边瞠然道:“是什么?”小矮子泡在缸里,冷哼道:“看你跟那帐房先生显似亲密,却算是司马家什么脚色?”师纂在桌下挣扎着伸头申辩道:“我是主薄,并非帐房先生!”小矮子在缸中蹦跳道:“你就是个算帐的,帮司马家族干了多少吸食民脂民膏的事情?甭管你究竟是什么出身,既拿了蜀地的宝刀,还到此擅作威福,我们就要跟你算帐!” 眼前忽然寒光毕显,师纂削裂撞头压躯的桌板,刀芒交掠,斫翻围戳之人,犹未靠柱稳躯,腹下忽又挨了一斧,低眼瞅见烂头小家伙从他脚边急爬而开。师纂怒拔嵌腹之斧,追劈数下,烂头小家伙撞破棚壁,钻蹿出外。师纂投斧击去,烂头小家伙在外边叫了声苦,急扑入水。小矮子掏出弹弓,啪一声发石丸子打在师纂耳后,迸溅出血。师纂转身怒挥一刀,小矮子缩头入缸,并没劈着脑袋。 师纂再挥一刀斩裂水缸,猝见其势凌厉,我忙挪身闪开。小矮子随着水撒而出,迳往暗处扑跌爬窜,其甚灵活,师纂连戳不中,小矮子着地翻滚,避去我后面。 我正望门欲溜,小矮子从我后边发弹弓又啪一下打着师纂眼角,石丸儿碎迸开去。师纂抬刀怒指,朝我喝叫:“让开!” 小矮子又拉弹弓,啪一下发石丸儿打在师纂额角,鼓起一个大包。师纂叫苦不迭,更愤然伸刀逼近,我兀自不知所措,有乐从门外伸脸瞅向师纂腹间,摇着破扇说道:“我看你都快流肠了,还是别太激动,坐下来歇会儿罢!”我不禁诧望道:“咦,有乐你怎么会在外边?” 有乐未及回答,便被撞去一旁。伤残之人从棚边的竹筐里拽出一把大弩,搭矢急射。师纂抢先挥刀,劈砍接连飕射骤至的弩箭,快步上前,一刀斩在伤残之人肩头,连弩一起斫倒门边。伤残之人以硬弩格挡刀锋,竟犹拉弦乱射数矢,皆失准头。有乐在门外躲来避去,口中叫苦:“我不过想来吃个早餐,为何被射?” 师纂按刀摧压,斫弩断弦,伤残之人臂膀亦将不保之际,先前那个摔出门外的侏儒儿从一堆柴后爬出,跳上高处,扯掉檐下悬晃之帚,说道:“打烊了!”有乐在旁纳闷地伸眼而觑,只见侏儒儿从帚柄末梢抽出一支尖刺,有乐摇了摇扇,惑问:“这是什么?”侏儒儿攥握在手,说道:“分水蛾眉刺。”随即一扑向前,从后边跳上师纂背梁,拿刺猛戳。 伤残之人趁机以弩乱打,师纂连挨数下,头破血流。爬在他肩后的侏儒儿也遭击懵坠,师纂得以摆脱,一刀扎透伤残之人胸胁,提足将侏儒儿踢开。有乐欲避不及,被侏儒儿撞翻在地,手拿的破扇飞出,打在师纂后脑勺。师纂横刃抹断伤残之人喉管,转身怒觑棚内拉弹弓瞄准的小矮子,忿道:“又偷袭我一下?该到你被收拾了……”话未说完,眼角倏挨弹丸儿一击。 师纂怒冲进棚,不意周围又爬起数个破衣烂衫之人,带伤围攻而上。师纂挥刀砍杀之际,小矮子拿起灶里一根着燃的木柴,扑到师纂背梁上,烧他叫苦不迭。侏儒儿抱住滚过门边的酒瓮,投去砸打。师纂撩刀砍迸飞砸而至的酒瓮,浆液四撒,浓烈的酒味弥漫开去。旁边有个没死掉的衣衫褴褛家伙也拿酒坛子投打,随即又捡起一个罐子,举起来砸去,师纂一刀撩砍,连罐带头劈裂而开。 有乐拾扇伸来挡在我眼前,从棚壁破裂处探脸进来,说道:“这里没尖好打了,赶快走!”我依言欲溜往棚外,但见师纂不顾满身酒汁淋漓,转刃反搠,戳小矮子贯穿刀尖,抬躯而起,连甩几下也没甩掉。小矮子手拿燃烧的木柴一迳乱打,棚子着火,烧了起来。 竹楼上依栏观看打斗的人见火势四处蔓延,不安道:“下边的棚子着火了。”我跟随有乐跑过来,师纂绰刀追奔在后。眼见我们急要援梯而上,楼栏边张望之人纷欲阻拦,有个披罩麻布的汉子敲着后边一扇门说道:“打过来了。” 我边爬楼梯边望,只见数人跳窗而出,在外边低唤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接邓将军从后边离开……”没等我看清楼上怎么回事,下边有几个破衣烂衫之人纷持削尖的竹篙从梯后乱搠,师纂挨扎痛叫,挥刀劈篙,梯子没几下亦遭削折。 瞅着竹梯在脚下渐要摧裂无余,我和有乐正感惊慌,怎奈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师纂坠落之时,有乐与我悬空发出惊叫,只见长利钻进破棚望了一眼,又跑出去搬来一张陋梯,伸近旁边,招呼道:“跳过来这边!”我和有乐跳到陋梯上,听闻下边厮杀声大作,低头瞧见一伙戴着乌油油斗笠之人披罩竹胄,涌进棚里见人就砍。长利慌忙爬上梯子,身下跟着一个挥刀乱砍的乌笠家伙,追攀而上。 有乐见不是事,忙推我急往上爬。披罩麻布的汉子在楼栏边俯望道:“田章的手下杀过来了。”脸面忽中数箭,倒栽而落。有乐边攀边瞅,咋舌儿道:“这样就‘翘’掉了?我还没来得及了解他是历史上的谁……” “人生转折这个东西很有意思,”楼下有个披氅乌黑油亮的束髻男子据桌而坐,搁下硬弩,取碗自斟自饮,在厮杀混乱之间旁若无人的说道,“遇到司马懿,可以说是邓艾一生的重大转折。此前讲出身,他谈不上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出身。论门阀,他没门阀,要人脉没人脉,连话都说不清楚。凭什么跟钟会比?钟会从小就才华出众,年少之时已拔萃于太学,自幼跟着司马师两兄弟厮混,钟家与司马氏门当户对,要什么有什么。邓艾却同钟会互相看不上眼,一见面就彼此纳闷。然而我更纳闷的是,两人为何都栽在这里?” 长利爬在陋梯上憨问:“你是谁呀?”有乐忙拉他上来,不安道:“想是田章。跟随镇西将军钟会伐蜀,钟会派田章等部将从剑阁西南方向直取江油,行军不到百里,田章先攻破了蜀汉伏兵三个营垒,此后钟会让田章随征西将军邓艾袭渡阴平,江油守将马邈率兵伏击田章,却被田章击败,并攻占江油。他很能打,你别招惹为好……” 我见那些破衣烂衫家伙瞬即淹没在潮水般涌至的乌笠之人围戮骤密的身影当中,有个小矮子背上插矛,边爬边惨叫。未及多瞧,一张麻布飘覆在我头上,登时眼前昏暗。 “什么东西?”我慌忙抬手欲揭罩头之布,下边有根钩矛伸来,勾住我腰间所缠的藤条,要拽我坠落。有乐攀上楼栏,拉住我不放,拽扯之间,我腰间一松,先前缠束裤头的藤条断掉。我拉住将褪之裤,懊恼道。“裤子又要掉了……” 长利扑腾过来,避开追在后边挥刀乱砍的乌笠家伙,抱柱憨望道:“你里面还有一条大短裤呢,怕什么啊?”有乐掀开袍裾瞅了瞅,随即拿扇微摇,说道:“粗略一看,似是‘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在自家院子里晒出来过的同款式样,然而钟会给你的这条属于精心缝制的丝绸袴,并非道南阮家那种不好意思挂出来晾的粗布短裤。钟会对我们太好了,这条裤子具有历史意义,以及纪念价值。你回去须交给我收藏,我要拿到我妈妈她们那边岩屋村供奉衣带冢的潮州祖祠挂起来祭祀,因为它随时提醒我们,友谊地久天长……” 乌笠家伙追砍过来,跳撞柱子上,一头磕个结实,懵坠而落。有乐转面寻觑道:“什么声音‘笃’的一响?”长利跳攀高处,俯身抄接飞过来的瘪笠,拿起来瞧,憨笑道:“斗笠撞瘪了。”有乐瞅着撞柱家伙摔落,摇扇说道:“好斗有什么好?你瞧头上的斗笠扁成这样了,有多难看……”我正要攀过楼栏,陡感身子一沉,撞柱家伙伸手拉住我的裤子,急要攀援而上。 我仓促提住褪落的裤头,有乐也来相助,拽臂不放,伸头瞅见撞柱家伙扯着裤腿往上爬,有乐啧一声,忙教育道:“你不要这样,自己失足还要拉人一起堕落。阿鼻狱里罪加一等,处境这么悬你还执迷不悟是不是?做人要脚踏实地,君子不立于危垣之下,何况女人随便套着的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狗急跳墙,真能蹦跳多高?一床被子睡不出两个人。那是因为里面先有两个人,而你属于多余,还要硬挤过来……”撞柱家伙扯着裤子悬空叫苦道:“闭嘴,我不想摔死!”长利憨望道:“下面没有多高。”说着投出瘪笠,撞柱家伙猝挨掷打,捂眼痛呼,另一只手仍不放开,被我连踹几脚,亦没法踢他松手。 我正感窘迫难当,从罩布下边瞥见那个小矮子爬到墙角,反手拔出扎在腰背的矛,痛呼投出,飕的戳在撞柱家伙腰下。撞柱家伙吃痛仍不松手,小矮子拾弩搭矢,颤抬而射。撞柱家伙腹下嵌箭惨叫,手拽裤子不放。小矮子靠壁找箭无获,在血泊中无奈坐望道:“这样还不放手,真就没辙儿。” 有个螳螂跳过来,猛戳撞柱家伙拽扯裤子之手。撞柱家伙猝痛脱握,摔坠楼下。着火的棚壁倒塌,覆没其影。有乐忙拉我上来,拽着便跑避烟焰溅撒之处。我懊恼道:“那条裤子也跟着掉下去了。”有乐捋起我身上穿着的长衫一瞧,安慰道:“我看没事,你里面还有一条跟长裤差不多的大短裤,仔细一瞧,其式样又有几分类似‘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在他家门口打铁之时所穿的那条。根据史籍记载,当时钟会拜访,嵇康故意不理睬。然而他毕竟是偶像,估计钟会碰了一鼻子灰以后,回去也仿照这种式样做了一条与嵇康同款的大短裤,以表明自己亦跟嵇康一样高雅。《诗经·秦风·无衣》曾谓‘与子同泽’,泽为襗字。亦属于裤类,意思概指‘想跟你同穿一条裤子’。这种先秦时代高雅的风气不只使钟会深受熏陶,更影响到我们那个时候的秀吉,使他在一两千年后仍然热衷于赠送裤子给人穿……至于你这个小妞儿,穿着一条大短裤跑在三国时代,此趟经历也算神奇了是不是呀?” 我听到这里,苦恼之情稍减,忍不住说道:“经你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你觉不觉得秀吉有几分貌似没长黑眼圈儿的钟会?”长利跑在后边,憨问:“哪里像?”我约略描述道:“脸庞很像,就是尖了点;眼睛很像,就是小了点;胡须很像,就是多了点;身材很像,就是矮了点;声音也很像,就是粗了点。”长利憨笑道:“然而我觉得钟会像小猫熊,秀吉像猴子跟老鼠结婚后生出来的小孩儿。” 有乐拉我避过一根燃烧坠落的梁木,说道:“先且不要再提这些,免得我又伤心。赶快离开这里,跑回那片雾林,然后咱们尝试穿越到更早些时候,看能不能让钟会别死……” “你们都要死,”一人沉哼道,“谁也并非无辜,全皆死有余辜。刚才听闻提及嵇康,他就死得冤枉吗?嵇康写《释私论》,说君子应该显情坦荡,若隐匿则有私,虽貌似善而亦非;不隐匿则为公,虽貌似非而可无大非。一个正直的人,应该敢于公开自己的经历与观点,若为伤害自己的恶人隐匿其罪行而不追究揭露,看上去宽宏大量,实则是纵容恶行,让恶人逃脱其应得的惩罚。文章写得那样亮堂,可他真的做到了吗?嵇康的好友吕巽看上弟媳美色,灌醉弟媳徐氏,乘机染指得逞。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吕安得知后遣走妻子徐氏,并将丑事告到官衙,徐氏羞愧难当,自缢而亡。随后吕安与兄长母子为此发生争吵,并把这事告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嵇康。吕巽任职司马昭的长史,属于司马家族府内幕僚。出于种种顾虑,嵇康安抚吕安,为他家的名誉着想,觉得家丑最好不要外扬。由于嵇康的出面,吕安终于撤诉。谁知吕巽忧心把柄操于人手,遂反诬吕安‘挝母’不孝。司马昭于是将吕安下狱。嵇康与吕巽绝交,写《与吕长悌绝交书》。世人以为钟会因与嵇康有隙,利用这机会中伤,于是司马昭斩首嵇康、吕安二人。其实正逢司马昭提倡尊儒,厉行‘以孝治世’,要抓典型违悖孝道之人,杀一儆百。因而向来贬低儒家礼教而热衷谈玄修道的嵇康也跟你们一样撞到刀口上了,会写东西有什么用?掌权之人有无数个借口收拾你。没有谁笔下不犯点儿疏漏,一万个字里挑出一两个错误,就让你写的东西没戏。运气好的人撞上了风口,连猪也有机会飞上天转一转。运气差就只能撞到刀口,再会飞的神仙也要掉下地。” 我伸头一瞧,看到那个披氅乌黑油亮的束髻男子据桌而坐,在火光烟焰弥漫之间仰面冷觑。小矮子拾刀悄欲爬近偷袭,束髻男子面未稍转,一只手端碗饮酒,却用另一只手抬起桌上搁的硬弩,飕发一矢,将小矮子射翻于墙边。 有乐见束髻男子抬弩朝楼上指来,忙拉我退避。束髻男子突然闷哼一声,踢桌掀飞。桌底飞快地爬开一个侏儒儿,接连避过弩射,往暗处钻窜没影。束髻男子急要起身追击,却又跌坐而回,咬牙搐颊,从腹下抽出短刀,投去戳墙边悄爬欲溜的小矮子,插在腰后,小矮子叫了声苦,更爬飞快。旁边几个乌笠之人持矛追搠,纷往墙影里乱戳,不知有没扎着。未容我多瞧,数名乌笠汉子攀登陋梯,衔刀往楼上急爬。长利连踢几下,没蹬开他先前搬来的陋梯,反有更多人咬着刀子攀上楼。 “上来了。”有乐掏出黑骨扇,摇了一摇,转面问道,“咱们三个打他们十来人,应该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对吧?” 我捏拳一挥,见无反应,摇头说道:“就看你们了。”长利倒退几步,发足蹬向棚壁。有乐摇扇惑问:“你要干什么?”长利踹棚说道:“把墙壁踢开,然后咱们跳出去。”有乐见他踢得剧烈,便伸扇一指,告知:“然而你后边就有一面打开的窗子,先前有些人从这里跳走……”长利噢了一声,转身到窗口张望,咋舌儿道:“好像很高的样子。”随即大叫,其声虽然也很嫩,却把我吓一跳,愕觑道:“嚷什么?” 长利伸剑朝外一指,我眺往窗下,只见信澄以巾掩面,着地翻滚,从树丛里穿梭而出,拣了根长篙子,搬到楼下撑住,斜擎篙子,将末梢推近窗边,招呼道:“赶快滑下来!”我见竹篙摇晃欲倒,伸手一碰,便歪向旁边,难免不安道:“这样子行不行呀?” 眼见乌笠家伙纷攀上楼,有乐忙推长利,催促道:“你先跳!”长利蹦出窗外,抱住竹篙滑落,一下跌坐在地,咧嘴而起,拍股走开,仰头说道:“还行,但是不要滑太快……”有乐没等听清就推我跳出窗外,我抱着竹篙之梢,一溜而下,滑得飞快。长利在下面捂眼说道:“这下会很痛!” 我正感不妙,只见信孝急跑过来,从股后拽出一把椅子,推到我臀下。长利移开捂眼之手,忙去信孝后边侧着脑袋惑觑道:“如何竟能从后面拉出一张椅子?”信孝反手从腰后拿出一块软垫儿,用嘴吹涨,铺在椅子上,说道:“一张够不够用?我这儿还有垫子……”我急滑而下,落坐软垫椅上,顾不上喊疼,连忙走去侧觑信孝腰后。这时有乐也从窗口跳出,由于信澄亦随长利转去信孝后边歪着脑袋察看究竟,长篙没人撑着,有乐歪坠树丛里,发出懊恼的叫声,我们转头寻觑道:“他摔去哪儿了?” 有乐正要爬出树丛,瞅见乌笠家伙纷从窗口纵落,连忙又缩回脑袋,在里面叫唤:“追出来了,快往这边跑!” 长利惊啧道:“这么高也敢跳……”我望着乌笠家伙接二连三纵身而下,往地上摔了一堆,斗笠翻滚四处。我随手拾了一顶,跳下楼的家伙不顾摔得吐血,爬起来欲抢,长利拉我便跑。信孝拖着椅子跟随在后,一个乌笠家伙拉住椅子,爬起身要抽他,信澄着地一滚,抢到其畔,抬手晃出袖铳,牵扳掌腕机括,朝那家伙脑袋轰了一发,乌笠应声飞落。信孝拽椅急跑,有乐在树丛里叫唤:“这边这边……” 我们跑去相反的方向,后边一群乌笠之影滚涌而来。长利拉着我一时慌不择路,信孝拖椅子跑随在畔,抱着软垫儿,边奔边望,问道:“信澄他们呢?”我回头瞧见信澄往后边抛撒一把铁蒺藜,打得乌笠家伙纷避不迭,随即从肩后抽出一杆铁炮,快速摆弄几下,端起来轰放,猝如雷鸣,振聋发聩。有乐掩耳跑来,穿出硝烟弥漫之处,身后有个追砍之人震躯跳掼开去,霎随又一下砰击骤响,乌笠应声飞落。 有乐叫苦道:“没想到你还带了一根国友铁炮,这玩艺儿声音太大了!”信澄又拨弄几下,端铳轰击,我们纷纷捂耳,那些乌笠家伙惊哗而退,一时惮不敢近。信澄转身便跑,拿着铳说道:“这根是提教利帮忙弄短的新款炮铳,我本想背出来打鸟试试,不料威力有这么大。” 我见状心感不安:“你们家的火器这样厉害,还要去打我家,胜赖他们怎能抵挡得住?我须赶紧想个法子溜去告诉家乡那些人……”有乐在旁摇扇说道:“不要自卑,这东西除了声音吓人,打鸟都打不了几只,倘进你们甲州大山里头,山雨一淋就连鸟都打不到了。不信你看这会儿飘起了蒙蒙雨,再找只鸟来打一发试试看还成不成?” 信孝抬茄一指,说道:“那边就有一只呆鸟。”信澄端铳欲瞄,定睛一瞅,又即放低铳口,纳闷道:“他怎么会在这里?”我投眸瞧见信雄在路边愣望,便抬拳轻捶信孝一下,奔去信雄跟前,他在树下呆若木鸡,瞅着木叶幽荫里一个如丧考妣之影。 有个牵马的秃头小子急跑过来,顾不上把数匹坐骑拴住,从鞍旁抽了杆铁枪,绰握在手,往树丛里乱戳。我忙把信雄拉到一边,只见信澄端铳上前,朝木叶幽邃处轰击。其声爆响如雷霆,将秃头小子吓一跳,长枪落地,捂头蹲身怔望。长利见坐骑惊跑,便去追赶,有乐啧然道:“不要再发出这种声音,枉然吓走了我们骑来的马,鸟都打不到一只半只。” 我拉着信雄,问那猫腰跑避的秃头小子:“你们怎么也在这里呀?”秃头小子抱头躲过信澄移转的铳口,瑟缩不迭的说道:“那是因为……别拿它朝着我脑袋!”信澄抬铳故意朝他一指,瞅着那秃头小子慌张避往我身后,随手拨弄几下,填充弹药既毕,忽又转身轰了一发,震耳欲聋。 长利追牵马缰之际,闻声惊振,见那些马吃吓跑散得更快,不禁懊恼叫嚷道:“别再发铳了!我可追不着这些被你吓跑的马匹……”身后乌笠飞落,有个操刀逼近之人怦然倒掼。信澄又举起铁炮,在那儿摆弄,随即抬起瞄指来回。其余乌笠家伙惊哗纷退,慌乱走避,被奔马接连撞到多人,在烟焰火光烁耀中此起彼落。 有乐掩耳说道:“不要欺侮古人。他们没见过你这种一千三百多年后的犀利火器,况且国友铁炮即使在我们那时候也很吓人,经历过‘长筱之战’遭遇三千支国友铁炮齐轰的武田胜赖对此应该深有体会……”我瞥他一眼,蹙眉说道:“岂止他?有一年我去石山本愿寺找家翁,刚好撞上你们围攻‘一向宗’的本山,成千上万支铁炮昼夜对轰,就跟打雷不停一样,震到我好多天难以定神……” “你撞上了‘石山合战’对吧?”信孝瞟来一眼,闻着茄子说道,“这场着名的铁炮战集中了超过十万挺铁炮对射,你能活下来真是幸运。时为西元一五七一年,亦即战国时代元龟元年,被追放出京的三好三人众与三好康长联军出阵,杂贺首领孙一等势力当时也加入,形成‘三好势’,进入古桥城,在天满森布阵,绵延成火枪之长龙阵形。石山本愿寺的法主显如联结三好军,发动各国的门徒众纷纷举兵对抗我爸爸。九月十二日,本愿寺的门徒众向我父亲的本阵发动攻击,拉开了旷日持久的‘石山合战’序幕。九月十三日、十四日连续两天,本愿寺势力向我家的军队发起猛攻;十八日,伊贺守率势州联盟在中岛击退了我家的阵营,建州女真人帮信包组建的狼齿箭队先遭团灭;二十日,杂贺众出击,在滓上江击退了我们清州军。由于他们使用了当时属于较为先进的组织方法配置作战,孙市与本愿寺方面一起以超过三千挺铁炮向我家的军队发动猛烈攻击,这一战可谓充满了艰难。阿胜的舅舅和定常大人先后战死,激烈的战斗使我父亲也挂了彩,脚丫被跳弹所伤。” 有乐唏嘘道:“每次遭遇激烈的战斗,我们家的人都会受到伤害,阿胜先后死了不止一个舅舅。你看我这根手指又负伤了,因为刚才咱们赶上了三国时候不太有名的‘三造亭夜袭战’正在进行当中的一个惊险环节,连我都不免受伤就说明战事确实有够惨烈……”我察看伤势后告诉他:“只是小指头擦破点儿皮,搽些药膏就没事了。” “事情大了去!”长利牵着马又从前边跑回来,慌张叫唤道,“好多人追过来了,快离开这里为妙。” 信澄抬铳欲瞄,背后突然晃出一影高大,他反应倒是不慢,迅即转身,举起来要轰一记,不料刀芒先临,斩额猝至。信澄发铳不及,连忙拿起来挡刀,双手各握一头,横举到头顶招架。有乐转面看见师纂欺近,不禁讶觑道:“他竟然还没‘挂’掉?”师纂挥刀劈落,沉哼道:“要‘挂’也是你们在先!”我觉刀势迅厉难当,忙挥一拳,叫道:“他拿的是宝刀,别硬挡!”然而那一拳遥发之后,毫无动静。 秃头小子拾起铁枪,从旁急搠师纂腰间,猝挨一脚跌开,撞翻有乐,黑骨扇脱手飞出,啪的打在师纂眼角边。师纂正要落刀劈实,挨击转觑,信澄扳转铳口指向其腹,咔嚓一响。有乐连忙捂耳说道:“国友铁炮又要发飙了……”话声未落,师纂刀锋先已撩转疾至,信澄再次发铳不及,端起来格挡刀势。师纂贴刃刷手,削掉炮铳上的机括,信澄叫了声苦,眼见拿铳不住,缩手抽刀,急往师纂胁下扎去。 有乐拾扇敲他脑袋,说道:“你早该用刀了。腰揣的‘胁差’也比火器好使……”信澄挨敲转觑,师纂一刀砍断其兵刃,顺势催锋洗练,撩斫颈项。信澄又拔出一把刀挡住,喀嚓摧折,仅剩半柄在握。眼看信澄头颈将要不保,有乐忙拿黑骨扇挥打,见无效用,伸脚把坠落之铳又踢给信澄拿住。 师纂抬足踹开有乐,随即催激刀势,往信澄头上斫落。我正要上前拉开信澄,不意有乐跌撞过来,将我磕懵在畔。信澄拿铳挡刀,被师纂一摧而折。有乐惊啧道:“国友铁炮就这样断掉了。”我见他身上带得有剑,忙抽出来扔给信澄接住。有乐欲抢不及,懊恼道:“此是钟会送我傍身的宝剑!不要随便给他弄坏……” “傍你的头!”信澄接剑挡刀之际,摆头避过刀锋,撩刃刷向刀柄,不待师纂发力斫落,长剑先至,刷掉指骨,贴刃抹臂往上,遥撩胡须断落半绺飘飞,师纂识得此剑厉害,惊忙回转刀势,与剑交格,锋刃互磕,声如龙吟沉浑,火花激荡,师纂目为之眯,就趁带偏剑势,虚撩一刀,往后跳避,矍然道,“魏武之剑!我不能跟先帝的兵锋一较短长,纵有宝刀太一,亦怎敢直撄其芒?” 信澄转面惑问:“这是什么剑,竟能把他吓退?”我启口欲言,但见师纂驻刀跪拜,伏地叩首道:“先帝魏武之剑在上,罪臣师纂无能,为稻粱谋,终日蝇营狗苟,有愧于魏室世恩……”长利憨问:“他怎会这样?”有乐唏嘘道:“可见古人还是不失厚道的,不像后世那些没心没肺的家伙,沦落到无良而不自知……”话声未落,师纂突然跳起身来,疾以刀锷拍落,信澄猝遭击腕,握不住剑。师纂把他踹开,伸刀抵颈,啪一下拍他跌退开去,随即接剑绰握,笑觑道:“我的心早就让狗吃了。小时候我沦落街头,自幼懂得做人的艰难,还不如做一条权势人家豢养的狗。” 有乐啧然道:“刚才我说的话收回。没想到你也是这种人……”师纂提足将他踢翻,上前踩躯冷笑道:“你这种人根本不知世间疾苦!问问路边那车惨死之辈,一个个死成这样,看他们下辈子还想不想再做人?” 随其目光所示,我投眸瞧见道边有辆歪倒的牛车,余焰未灭,拉车的牛倒毙路沟,车畔死了一地的小女孩儿,其状甚惨。长利憨望道:“赶车那人好像先前见过,竟然被翻倒的牛车压死在路边沟里了,他拿的那口宝剑亦没了踪影……谁干的?”信孝从牛车后边转出来,颤拿茄子说道:“还能有谁?必是遭遇乱兵洗掠了,你看他死得有多惨,身上布满刀枪创口,利刃贯穿两肋,脑袋后边还穿插有二根箭矢,其中一支箭从嘴里透出外边……” “明明是狗,”师纂不顾身上淌血,踩着有乐哂然道,“却要做人。就跟钟会一样,不甘心好好当狗,仍要徒劳挣扎,死得连狗都不如,命比狗贱。然而这样的世道之中,其实人更贱。我看他下辈子未必还想做人……” 有乐在他脚下着恼道:“你的一条肠子都垂到我脸上晃来晃去了,还好意思说人家钟会?”没等师纂反应过来,抬手抓住肠子一拉,扯得师纂猝痛而倒。有乐甩开肠子,爬起来欲溜,却与信澄撞个满怀,两皆懵磕跌坐在地,捂额叫苦。 师纂强撑起身,踩住信澄拾剑之手,低转刀头欲戳,长利他们一齐大叫:“信包快来!” “什么包?”师纂闻声不解,转面愕觑道,“有何用处?” “作用大了去,”有乐捡扇说道,“他是我们家功夫最厉害的,从小沉迷于中原武学,并且热衷修真,没事就炼丹。早年曾经离家出走,欲自费渡海前往龙虎山拜师学道,半路被我哥追去揪回,收为养子,送他去伊贺忍术豪族那里当上门女婿……” 我难免不解,在旁纳闷道:“他也是你哥的亲兄弟,为什么你哥居然把弟弟收为养子然后送给别人家里当女婿呢?”有乐摇了摇扇,说道:“因为我哥早就‘神经’了。不过后来我哥总算又反悔,写信去取消了养子的身份,又把信包接回来助其布武天下。”师纂拉起袍裾缠缚腹间创口,惑问:“他在哪儿?”长利抬手乱指,憨望道:“好像在那边,刚才似乎看见,却未瞅清,不知是不是……”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我觉得不像。信包先前抽太多烟,飞了半天叶子,早就已经‘茫’了,路都未必能走得动……” 师纂恼哼道:“既然不是,你们嚷啥?”由于心感气忿,又伸刀狠剁,不料信澄先已有备,晃抬袖铳朝他脸上轰了一发。师纂仓促撩刀急挡,叮一声响,信澄抄起手边之剑,跳起身便砍,锋刃交磕,师纂催劲发力,震他跌开,自亦踉跄后退。脸上淌血模糊,一时目难睁觑,不觉移步趋至岸边,水花飞扬,蹦出一个烂头小家伙,挥斧砍嵌肩后。 师纂痛呼声中,抡刀转劈,不知有没砍中那烂头小家伙,但听水声荡响,其影急扑而匿。霎随芦草簌晃,波光漾闪之间飙出一枚蛾眉刺,从师纂肩窝穿透而过。我闻声飕至,忙推有乐避开,只见一道尖芒掠颊飞嵌肩畔的树上。 我伸手欲拔,师纂跌撞过来,突然抓腕拉住便跑,未待信澄提剑追砍,抢先撩刀连挥,削折旁边数树,将信澄挡开,拽起我奔窜之际,忽觉背后晃影暗临,不禁一凛而问:“何人悄随在后?” 肩后有烟圈儿飘吐而至,一串接一串,从师纂面前悠悠荡过。 师纂猛然呛咳难当,脚下踩虚,拉着我沿草坡滑跌而落,撞入一簇树丛,掉进水潭里。我趁机挣脱,湿漉漉地爬出,师纂正要揪我,猝却不知受何惊吓,挥刀摸黑乱劈,口中喝问:“什么东西从我后面一晃而过?”我攀上潭边,回头张望,忽觉颈脊一寒,有个蓬头散发之影晃移到树后。我寻觑而问:“谁?是信包吗?” 师纂伸刀撩去,那个黑影突然蹦跳出来,屁颠屁颠地跑。师纂提刀追劈,随着树丛一阵攒晃,蓬头散发之影忽又从眼前消失无踪。师纂乱削树木纷折,我忙走避之际,脚下一绊欲摔,我拉住旁边的树枝,籍借林梢霎闪的雷电烁耀,陡见身处遍地死尸之间,难免吓得倒退不迭,正自慌蹦蹿避,师纂突然从树后跌步撞出,按肩将我揪住。 “惊惊……”我觉脊又发寒,一悚转觑,忽见有张蓬头散发遮掩之脸在他肩后悄现,倏伸过来乱嚷道,“怕怕……” 师纂骇忙挥刀撩劈,砍得身畔木叶摧飞散落,随即凝刃扫觑四周,我不安地缩在一边,看见蓬头散发之脸从半空中倒悬而现,悄无声息地垂在师纂肩后,忽又叫嚷:“惊惊!怕怕……” 师纂举刀急劈,连削数下,斩落树枝多棵。旋即凝刹刀势,惕目扫视周围。我避到其畔,师纂正扎步桩勉力稳躯戒备,蓬头散发之脸悄然从他胯下伸出,倏又大叫:“惊惊……怕怕!” 我和师纂齐吓一跳,师纂往后蹦退,低转刀梢,往下急戳,利刃飒飒往草地里乱搠,其中一刀似乎扎在他自己脚上,发出痛呼。我正要跑开,师纂扫刃又劈树摧折多棵,随即踉跄而至,追来拉我改往另一方向慌奔。那个蓬头散发之影在四周飘忽出没无定,似仍追随在后,时近时远,忽左忽右,一迳蹦跳叫嚷:“惊惊、怕怕!惊惊、怕怕!惊惊怕怕……”师纂不时回刀反撩,一路斩树无算,摧折枝叶纷飞,直到一头撞在前边的树上,晕懵而倒。 我爬起来摸黑悄溜,乱走一阵,正感迷路,忽籍树梢闪电烁耀,看见周围的树丛里悄现许多人影密密麻麻,兵刃和盔甲在黑暗中泛闪寒光。我觉似撞入伏兵伺围之地,不待被逮,忙转往另外方向跑开。接二连三倏有箭风追袭,飕飕擦掠而过,我躲去树后,忽被一只手伸来掩嘴,拽入树丛茂密处。 由于看不清是谁所为,我急促挣扎。但听师纂低哼道:“我被咬了。”我听出他的声音,暂停挣扎,转面问道:“……”师纂听不出我说什么,稍松开手,悄言道:“别吵,不然我们都要遭殃。”我忙询问:“你被谁咬?谯周吗?刚才我看那人好像是他的模样……”师纂难抑痛苦道:“他咬我下面……”我闻言一怔,随即心感有些不安,纳闷道:“他为何这么做?没想到谯周竟然会咬人,历史上他好像不是这样的,本来应该属于庄严肃穆之士……”师纂忍痛道:“然而事实是他正在咬我。你快帮我看看下面,他有没稍微松口?” 我低头一瞧,有颗蓬头散发的脑袋突然从底下横伸而出,探脸到袍裾外边瞪眼,其态诡异难状,吓我一跳,不禁骇然跑开。师纂在树丛里抡刀乱劈,似乎又撩伤他自己腿脚,痛呼而跌,撞到我后边。我摔向前边的草禾堆上,见有一排棚屋,竹壁透出昏灯晃闪,我觉棚内有锋刃寒芒掠颊悄匿,正要溜开,不料又被师纂揪住。我瞥其袍下一眼,没见到蓬头乱发的脑袋露出,讶觑道:“他去哪儿啦?” 师纂惶望四周,不安道:“想是让我甩掉了,此地诡谲得很,不要在外边停留。”说着推我往竹棚欲入,我挣扎道:“可是我觉得里面也似乎不对劲……”师纂在门口冷哼道:“就算里面也跟先前那间竹棚一样情势微妙又如何,有谯周那般不对劲吗?”刚拽我进内,突然被捅数刀。 有乐伸脸见到棚中利刃纷戳,不禁颤摇破扇,惊啧道:“三国时候真是太凶险了……”我转头讶觑道:“咦,有乐你怎么也跟来了?”师纂中刀之际,猛然将我往外一推,避离乱刃交加之处。我懵然跌撞有乐怀里,只见师纂挥刀劈斫围着捅他的人,虽是削折几支兵刃,昏暗中反有更多利器加身。 师纂抡刀撩翻数人,随即踉跄而倒,跌坐门边角落,一身是血,犹在挥刀乱劈,见我在门畔瞠望,师纂摆了摆手,嘶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这里有埋伏……”我见他挨砍血肉模糊,恻然点头,说道:“我知道。先前提醒过你……”师纂抡刀砍翻一个逼近之人,随即又挨两刀砍在肩后,反手撩刃,斫折嵌扎背梁的刀子,正要踉跄而出,却在门口倏中一箭,贯胸透过。 我见他靠门歪倒,正要搀扶,有乐拉我避到门柱后边,说道:“树丛里有人放箭。”我见又有箭矢穿出木叶间隙,忙拽师纂欲避,师纂却将我推去他身后,驻刀撑躯而起,立到檐前说道:“埋伏四周的是田续的人马么?我乃……”言未及毕,接连又中数箭。师纂刚啧出一声,迎面倏有飞矢射在他面颊上,撞嵌门柱。 师纂抬刀削断穿颊之箭,推我往棚角避去,却又连遭数支利刃透壁扎身。师纂抡劈竹壁摧裂,恃仗宝刀犀利,一路砍翻多人。有乐拉着我往侧廊里退避飞矢,边跑边望,咋舌不已的说道:“没想到里外皆有埋伏,几拨人突然厮杀激烈,却来不及跟师纂要丹……”我摇头说道:“我问他要过,他说没有这等样好物。” 信孝蹲在墙角的柴草堆后伸头说道:“那高次岂不是没救了?”我讶觑道:“你怎么也在这里?”长利从角落探臂拉我躲去灶旁,憨望道:“先别唠嗑,快问问他有没有丹药……”师纂踉跄而至,砍倒一个持枪破壁撞出之人,自亦挨搠伤胁,摔在廊间,咯血说道:“想要丹,自己炼去!” 信澄着地翻滚而近,以巾掩面,从柱后探嘴悄问:“怎样炼才有丹?”师纂掏了一册染血的破书扔过来,撑刀说道:“拿去试试。此是长鱼氏遗失的鱼腹丹书,内有仙经残卷记载的炼丹古法,我还来不及细看,路就走到这儿了……”长利憨问:“什么‘仙经’啊?” “所谓‘仙经’,”有乐在草禾堆中摇扇说道,“记述了成仙之道的精髓,是一部亡佚已久的秦汉或三国时期重要的黄老道术典籍,其残卷多为后世道教所引载。据说并非没谱,晋人葛洪整理的道教经典对其推崇备至,鲍照亦称淮南王嗜好长生,服食炼气读仙经。咱们家里有幅字联是信包亲手所写,援引吕岩七言:‘仙经已读三千卷,古法曾持十二科。’快捡起这本染血的破书,拿去给信包看看能不能炼出什么仙丹……” 信孝和信澄争抢着伸手欲拾,却遭师纂以刀拍打,两皆吃痛缩手不迭,有乐从草禾堆边探出折扇,拨书到我脚下。师纂往草禾堆戳了一刀,我顾不上捡书,忙拽有乐避过。师纂见长利悄手捡书,发足踹他摔到柴草垛上,提刀逼指其颈,沉脸低哼道:“想占便宜?我有这样好与吗,先拿黑符石交换,且须护送我逃离险境,不然大家都死在这里,还用炼什么丹?” 有乐啧然道:“没想到他血槽有这么厚……”师纂见信澄从旁作势跃跃欲试,便又哼一声,移刀抵住长利喉下,沉声说道:“凭你们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儿,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不成?就算一拥而上……”其言似乎提醒了有乐他们,突然一起扑上,前后撞缠抱摔,与师纂一同跌在草禾堆里。长利提足乱踹,急想踢掉师纂所拿之刀,却没踹着,反挨一脚蹬在胯下,叫苦而倒:“唉呀我次奥……”我正要上前相助,师纂痛呼道:“谁咬我?”草禾堆忽似冒出一颗蓬发散乱的脑袋,不时夹杂在他们纠缠扭打之间,出没无定,甫然见到,吓我一大跳,慌忙蹦退,惊道:“我好像看见谯周了!”长利从杂草里伸头憨问:“谁?” 有乐不顾头上蒙了块破抹布,从草垛里懵然翻转而起,扭住信澄正在互掐,师纂趁机踢开袍下冒出来的蓬发散乱脑袋,爬到有乐身上欲打,忽中一箭穿肩掼跌。随着嗖嗖数声破风疾响,火矢从外透射而入,落在柴草堆上,迅即着燃。 我忙把有乐拉开,信澄着地一滚,避开流矢,与信孝先后窜出燃烧的草垛。因见肩后衣衫沾火,急难拍熄,长利一头撞开半塌的竹壁,扑去棚后的水潭里。我和有乐亦跟着从竹棚塌破之处钻到外面,混乱中看见那个蓬头乱发的家伙竟也蹦蹦跳跳地跑随,在后边一迳叫嚷:“惊惊怕怕!惊惊怕怕!惊惊怕怕……” 有乐边跑边回头惑望,问道:“怎会多了个莫名其妙的家伙,那是谁来着?”四周烟焰窜冒,我没来得及瞧清楚,拉着有乐奔离着火之棚,摇头说道:“不知是不是谯周?别让他跟过来,他会咬人的……”信孝颤拿茄子讶觑道:“谯周果然‘神经’了吗?史籍记载其甚端庄严肃,他怎会变成这样……”我见信澄欲推蓬头乱发的家伙,便提醒道:“不要靠近,他的鞭术很厉害!”信孝拿出软鞭,转身说道:“是吗?那倒要交流一下。他的鞭在哪里?”啪一声响,信澄挨抽跌掼过来,撞我们摔作一团。没等信孝爬起,又啪一响,信孝摔砸在我和有乐以及信澄身上。 有乐被压在最底下吐出苦水,呻吟道:“想不到谯周也这么厉害,三国时候真是太危险了!”长利游水过来叫唤道:“快跑!后边有好多伏兵正杀过来……” “不知他们在伏击谁?”信澄着地翻滚,落入水潭,荡开一串涟漪,从对面的草丛里冒头张望,压着声音问道。“打成一团,却不打咱们……” 随着几道水波划过,我们泅到他后边冒出湿漉漉的脑袋。有乐摇着破扇说道:“竹棚里那些似是邓艾的手下,他们大概还记得咱这伙的样子,因而放过一马,只追着师纂砍杀。邓艾毕竟心地不坏,先前看到路边躺有女童之尸,他哀恸之余,解下衣衫轻手遮盖住尸体才随部众匆匆离开,临走还含泪向我投来沉痛的一眸。然而树丛里冲出来袭击他们的那些人马就没这样客气,非仅要杀邓艾父子,便连师纂也不放过。周围杀戮如此惨烈,咱们撞上了也必难摆脱。好在这里有一片水潭,周围草多,可供藏身,天亮之前不易发现……” 前边一排竹棚火光燃起,里边有人撞破板壁,纷跳下水,岸上打着火把乱涌而至的伏兵发弩放箭追射,矢如雨落,撒往潭中。衣衫着火坠水的那些人悉皆中箭,仍有几个未死的家伙挣扎着朝我们这边游来,引得乱箭纷随骤近。有乐啧然道:“不要过来,害得我们也没地方躲了。却跟你等枉然死作一团有什么好?” 眼见箭矢纷飕而至,长利叫一声苦,慌忙率先游开。有乐拉我跟随其后,耳听得水草丛里接连有人中箭惨呼,他不安道:“糟了糟了,射过来啦。却要往哪儿逃避?” 长利抢先爬去岸边,转身拉我上来,说道:“好在这边有亭子,栏柱可以挡些箭矢。”我回头瞧见放箭的伏兵不知遭谁猝袭,接连发出厮斗砍杀之声,在水潭对面乱作一团,不时有人掼落水中,没死的却朝这边纷游过来,甚至有人在水潭里拉弩放箭,飞矢嗖嗖擦颊掠过,有乐忙按我低头伏躯,往亭廊下钻窜爬避。 数人从潭边蹚近,操起兵刃爬上岸,向我们包抄而至。有乐惊觉不妙,催促道:“杀过来了!你们几个家伙不是有宝刀宝剑么,怎不去打发掉?”信澄摊了摊手,说道:“剑弄丢了,国友铁炮也坏掉,拿什么打发?”有乐悲愤道:“我早就知道你要把钟会送给我的宝剑弄没了……”抬手揩泪,转面朝我问道:“钟会送的短裤,你没弄丢吧?不要连一点纪念都没留下,回头须要拿去我妈妈她们岩屋村的潮州祖祠供奉南宋忠烈衣带冢的地方挂起来祭祀。当年宋理宗他们被迫在崖州跳海自尽,南宋灭亡之后,我妈妈的先祖随潮州和崖州以及雷州数十县士民一起投奔怒海,历尽九死一生,四处开花散叶,后人为了纪念那些漂泊在茫茫大海上不幸死去的先辈,给他们做了衣带冢,大概因为尸体在船上容易发臭,带不过来,只得扔下海喂鱼了,幸好留有衣物可供凭吊,可见剩些衣服让人追忆也很重要……” 他劈头盖脑突然来这一堆话,我难免纳闷道:“什么村?”有乐啧出一声才回答:“岩屋村。”长利憨然道:“岩室村。”我转头向信孝惑问:“他们妈妈的娘家那里究竟该叫哪村才对?”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他们妈妈嫁给我爷爷之后,根据入乡随俗的惯例以宗族村落所在的地名为家姓,被尊称为‘岩室殿’,你说应该是哪村才对呢?”有乐啧然道:“那一片都是石头房子,皆呈中原式样,几个紧挨相邻的村落有叫岩屋的,也有叫岩室的,怎么说都行了。” “不一样的,”信孝以独特的丹凤眼瞟他一下,拿出软鞭,抽向逼近之人。长利亦拔剑在手,帮着挡住砍落的兵刃,一削即摧,连断数根刀钺,抹掉几支手指,咋舌而退,憨然道,“我觉得也不一样……你们不要再过来,我这把剑很锋利呦!应该不下于先前惨死在路沟的那个赶车之人遗失的宝剑。” 信孝甩鞭撩翻一个悍犹欲扑之人,随即又以丹凤眼一瞟,说道:“他那把不是剑,是新亭侯刀。我本来想要,可惜没拿到。想不到他那么厉害,竟也死于乱兵之手……” 有乐见越来越多人围上前,四周黑影幢晃,他拉着我后退,不安道:“你还想要新亭侯刀?恐怕我们也要死于乱兵之手,就算手中拿有这么厉害的黑骨扇,又有何用?”说着又抬扇挥了一下,周围影影绰绰之人反更逼近,刃光耀晃映颊,我眼一眯,听到柱后有语冷哼道:“那是因为你不会使用。” 有乐咦了一下,转面瞧见烟圈儿串串飘漾过来,便将黑骨扇往那边扔去,说道:“你行你上。”柱后伸出一只手,接住黑骨扇,唰的打开,只似随手挥洒,逼近跟前之人纷乱掼跌。劲风激荡之间,亭檐下边悬挂的灯笼晃坠爆迸炽闪,一时焰星激撒,烁目炫然。 我避到柱旁,抬手遮额,只见欺入亭中的数人在灯焰晃闪中摔出外边,信澄着地一滚,翻过来接住一口坠落之刀,就势砍翻亭栏外举弩欲射的两三人,霎随刃芒交错划溅血花飞曳。有乐掏出破扇展开,挡在我面前,眼瞅黑骨扇指东击西,将余下的两三人从亭边打落水潭,旋即展扇显现“崆峒”字样,有乐咋舌儿道:“这就一古脑儿打发掉了?不料黑骨扇有这么厉害,快还给我!” 长利憨笑道:“不是扇子厉害,我看是信包厉害才对,拿什么都好使。”信孝瞟他一眼,伸茄说道:“不一定吧?拿我的茄也好使吗?”柱后晃出一只手,拿茄子打翻栏外一个懵欲爬起的乱兵,随即塞茄入口,深贯喉咙,往嘴上拍一巴掌,那个乱兵望后仰倒,含茄翻入水中。信孝追到潭边,急觅无获,懊恼道:“我的茄子哪儿去了?” 水花忽扬,倏有一人跳出,探手抓扼信孝喉脖。信孝甩鞭欲抽不及,其已贴身逼近。信孝挣扎着从股后拔出一根不知什么瓜,拿在手里,往那人的头上打了一下。瓜磕脑门,断为两段。那人接住半根从头上掉落之瓜,掐住信孝喉脖,硬要塞入嘴里。信孝慌忙从腰后拔出短刀,插其腹间,那人浑若未觉,仍卡着他脖子,塞瓜进口,犹要杵入喉中。信澄见状着地一滚而近,从旁绰刀急戳,贯穿腰胁。那人抬脚把他踢开,依然掐住信孝,继续塞瓜入嘴。 信澄再次着地翻滚而近,顾不上抽出插腰之刀再戳,急忙抬晃袖铳,牵扳腕下机括,朝那人额头砰一声轰击,乌盔掉地,那人扑倒在信孝身上。信澄吹掉沾袖的火星,说道:“掉过水还能用真是稀奇。”踢翻摔扑脚边压着信孝的那人,抽拔插腰之刀,血如泉喷。长利上前拉信孝避开,只听柳荫下有人拍掌,喝了声采,说道:“过程精彩!人也跟山野中的其它畜生一样,再怎样扑腾也终归难逃一死,毕竟死亡是迟早之事。然而你们从成都城里一路扑腾至此的整个过程实在有意思,甚至使我感到激动。” 长利他们闻言愣望道:“有什么好激动的?”柳荫下那人拿起搁在树后的灯笼,照了照四周,说道:“你们就像几个小姜,味儿够劲,我喜欢吃辣。但更爱杀一杀像你们这样够姜味的小强,知道‘小强’是指什么吗?”长利憨然点头说道:“知道。但是我不爱吃姜,也不吃醋。因而我老婆常表扬我,说我这样就很好。她比我大,常去外面跟隔壁村卖酱料的老王通宵打牌,信包听别人说过几次之后,不方便张扬,就让‘满洲之王’差遣来做皮茸买卖的那班女真人悄悄去揪她回清州城盘问,被我拦住,设法使她逃掉。此后她又从娘家回来我那边了,由于我一味帮着她说话,信包似也懒得再追究,但我听说这只是表面,信包并没果真善罢甘休,还要悄悄让他那些‘满洲之王’手下的朋友帮我干掉隔壁村的老王,于是我跑去告诉老王,让他收拾细软连夜逃回宁波,后来我听有乐说,秀吉竟然让人在船上把他干掉了。我后悔不该委托秀吉帮忙安排他坐船离开,但这又有什么办法?秀吉跟宁波那边早就混得很熟,他发迹之前就是和宁波的一票朋友做生意,最初只不过销售木绵针,然后搞别的买卖,从点滴做起,据说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因其所述之事跌宕起伏,充满曲折与唏嘘,我正听得有滋有味,有乐啧然道:“大敌当前,你跟他说这些事情干什么?我正要问他,为何也晓得‘小强’是啥意思,你却打岔了。”柳荫下那人感叹道:“遇上这等腌臜事,对任何男人都不啻是沉重的打击。进一步夯实女流之辈从来旮旯,跟那些蟑螂差不多。总之我是横竖看她们不顺眼,诚如儒家圣贤所言,其实这些东西很肮脏。芋头拔了不洗泥,娶到家里也没法儿清净。我虽然不想蹚这趟浑水,但看你我皆属物伤其类,同病相怜的份儿上,尤其是向雄亦求我放过你们,毕竟大家都曾让女人深深伤害过,我心已碎,刚才听这憨头小子一番肺腑之言,又重新勾起我埋藏心底的多年气苦。正如向家那个屡趟迷失林雾之人曾言,昨日之我譬如昨日死,今日之我譬如今日生。君子豹变,这是圣贤的觉悟。” 长利憨问:“什么豹?”有乐拿扇啪一下打他的嘴,转头问道:“向雄怎么了?” “向雄为朋友挺身而出,”柳荫下那人摇头说道,“即使一路刀插两肋,浑身浴血,也不肯退却。他没听我劝阻,拼命赶往成都,要为钟会收尸。在我看来,敢去就是蹈上死路,然而义字当先,其却不顾一切。他闯出伏兵之阵,临走还求我别留难你们,这却让我为难……” 信澄觑见四周伏兵悄涌而近,忽哼一声:“你有何难处?”晃抬袖铳,倏朝柳荫里缓步走来的那人额头轰击。分明瞄定脑袋,却砰射落空。那人摆头晃移而过,迅即揪我而起,发足旁蹬,将信澄踹开,借势拎我纵掠迅疾,翻过亭檐,避离黑骨扇追袭之势,落在一匹马上,策骑便走。我见信孝他们似遭伏兵围住,显然情势不妙,连忙挣扎道:“抓我做什么?快放我下来……”那人打马奔驰,一手挟住我不放,口中说道:“我不介意为向雄放过他们几个浑小子,你这个小妮子却属于例外。休要挣扎,你再漂亮也对我不起作用。我不稀罕这些,却要拿你去送给胡烈之子鹞鸱儿,看能不能换取他们饶恕向雄一命,若能保得当场不杀,回头还要机会活命……” 我闻言愕问:“为什么要拿我送给鹞鸱儿?”那人甩缰驱骑穿过树丛,说道:“你见到他,自可去问。不过依我猜想,以鹞鸱儿的操蛋脾性,定会把你这号爱跟男人四处乱跑的风流妇女折腾得生不如死。”我听得不安,忙又挣扎。他挟我同骑的白马刚奔过,树丛里跳出一个青衫之人,在后边懊恼道:“像是我跑掉的那匹马,好不容易寻过来,转眼又让谁骑走了?回头我定要卖它去河西那边拉货当苦力,谁让它就跟那些女人一样,没一点起码应有的节操,谁骑都成?竟还从我跟前跑得这样快……你怎么不飞上天呢?” 我正回头张望,那人按我往鞍上伏低,不安道:“别乱瞅,那人似是当年惊爆司马师眼珠的‘小吕布’文鸯。有人说他是‘小赵云’,我看像吕布更多些。都是三姓家奴,毫无节操可言!还好意思说这匹马,他不也是谁骑都行?”我问:“那你呢?” “我不一样。”那人沉默片刻,叹道。“这个世道做人难,你不知道事实上有多难!想做个象样的人很难。做好人更难,无论忠与不忠都要死。像钟会、邓艾、姜维他们那样,不管立场如何,下场无非死得其惨如狗。便因做人难,身为夏侯家族在当今宦场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人,就连夏侯咸也放弃了堂堂正正做个人样,甘愿拜伏在司马家族脚下做条狗。我出洛京之时,随王伯升前去看望缠绵病榻苟延残喘的阮嗣宗,其似时日无多,想来已是最后一面,他却垂泪无一言赠别。眼见这位一代名士始终落泪,不发一言,当时我们皆心碎,出来看到夏侯咸躲在外边愧不敢入内道别,我们彼此的眼睛里皆互相看到了说不出的沉痛与无奈。便如邓艾被围陷困境之时,从刀丛中间投来同样沉痛的那般目光……” 我不禁恻然道:“你说的这些人都死了吗?” “乱军之中,谁能幸免于难?”那人苦涩的说道,“犹未可知。夏侯咸以魏军司马之职跟随钟会到成都,此外还有王买、丘建、句安他们皆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我随田章的人马逃奔城外,遇上田续这帮家伙,拉我们一起赶往绵竹布下伏兵,夜袭三造亭之时,我才知道邓艾在内,其竟然成为目标……” 我正要问他是谁,树木忽折,倏有数辆滚轳车滑下草坡,顷随轰隆隆剧响,猛撞过来。那人勒骑急转,马蹄踏坡滑摔,欲避不及,遭滚轳车碾压之际,树丛里窜出一人,躯影高大,摇摇晃晃地冲近马畔,抢先将我拽出,携离险境。先前挟持我之人亦奔随在后,提灯追击,低喝道:“师纂,你快死了!连肠子都掉出一根,还跑这么快……” 师纂推我向前,回撩一刀,将那人逼退几步,沉哼道:“闭嘴,这里有伏路的乱兵。你还打着盏灯,要吸引矢石纷击是吗?文人最是没用,只会瞎嚷嚷……”我在旁懵问:“他是谁呀?”师纂挥刀霍霍连劈数下,削树纷折,挡开那个提灯之人,随即拉我穿雾急奔,口中低哼道:“其乃钟会帐下参军皇甫闿,随将军王买从成都杀出来时,想是失散至此。咱别理他,且去前面竹棚里歇会儿脚,我已遍体鳞伤,实在要撑不下了……” 我忍不住说道:“早就提醒过你,跑来这里是要落得‘体无完皮’的。”师纂恼道:“住口!再吵就掐到你‘体无完皮’……”旋身发脚,踹开尾随身后之灯,随即拉着我滑下草坡,爬起身奔入那片寒光晃隐的竹棚,我欲言未及,师纂一撞进去就挨捅。 棚内刃芒纷闪,没等我看清,师纂先便推我出外,自却顷陷乱刀齐搠之下,犹要强撑而起,拿刀挥劈。我跌撞门口,看见他在里面挨戳,又有更多兵刃加身,血溅竹壁。我失声惊叫道:“可他是你们的人……” “他不是。”但闻门后有语沉凛肃杀,一口凄寒之刀从墙影里挥出,斩落师纂持刀的手臂,师纂踣倒在血泊之中,挣扎而起,将那口名叫太一的刀甩出棚外,飕然破壁投江。见他靠向棚柱再次撑身欲立,棚内数人猛扑而上,戳他腰胁贯刃交错。不知谁把门给关了,连窗子也一脚踹闭,我没看到里面是何情形,只听师纂嘶声大叫,“下辈子不要再让我做人!” 第一零五章 夜篝狐鸣 蓦有数支沾火的箭矢嗖嗖飞掠,落在棚顶,烟焰窜冒。里面有人要冲出来,门一打开,便遭乱箭射倒。 混乱中,有人拉我急避。一大群乌笠黑氅之人从树丛里蜂拥而至,密密麻麻地围在棚外,先分几拨,纷持刀戈,争相往里涌入。随着激烈砍杀,旋即有人接连撞破棚壁掼出,跌砸后边糜集攒涌的躯影。四周喧成一片,刀枪箭矢来回穿梭,惨叫不绝于耳。 我边跑边望,只见有乐摇着破扇从棚后另一边奔来,惊啧不已的说道:“这里人太多了,到处皆在厮拼,往哪处跑都撞上剧斗的场合。不如赶快避去岸边,看能不能找条船划走……”拉着我避往柱后之人抬刀一指,在火光跳闪中眺望前方,说道:“那边有一排竹楼似未着火,先躲进去避流箭。”长利从墙角探头憨觑道:“我好像听到信照说话的声音,从嘈杂的混战厮拼中传来……” 有乐伸扇往他脸上啪的一打,说道:“不是好像,信照就在前边。”长利他们忙从墙后跑过来,信澄着地一滚,避过流矢,转身晃出袖弩,抬腕发箭,飕然射翻高处一个放箭之人,觑其怦落于地,信澄接连翻滚,急去拾取箭筒,拿了个大弩拉矢连发,射倒尾随信孝身后追近欲砍的数个乱兵。 信照拉着我奔往竹楼影廓遮覆之下,藉借廊柱避过追袭窜射的箭矢。有乐和长利合力举起一张弃置棚后的桌子,用以挡箭,一路搬着跟来。信澄在桌后连翻斤斗,亦随而至。信孝抬着两把椅子,跑在后面。却似有个蓬头乱发之影蹦蹦跳跳,悄随其后,不时出没。我投眸惑觑之际,信照忽觉不安,转面问道:“信雄呢?”信澄翻过廊栏,不顾头磕墙柱疼痛,以巾掩脸,凑来悄答:“没看见。”随即又着地打滚,翻到前边,脑袋磕撞数下,懵跌而出。 “我们家的人,”有乐搬桌搁下,因见我愣望,便在旁边摇着破扇说道,“就是这样。你不会还感到奇怪吧?” “更奇怪的在那边,”信孝绕过信澄着地翻滚之躯,蹦来跳去,跑近拿个东西朝前方指点道,“看见没有?” 长利凑觑道:“你手里拿的这颗是什么呀?瞅着不像平常嗅来嗅去的茄子……”我瞥一眼,说道:“似是芋头。”有乐亦伸脸来瞧,纳闷道:“从哪儿捡到的?这时候就有此物了吗?” “早就有了,”信孝闻了闻手拿之物,瞟他一眼,说道。“早在《史记》中即有记载:‘岷山之下,野有蹲鸱,至死不饥,注云芋也。盖芋魁之状若鸱之蹲坐故也。’芋头是一种重要的蔬菜兼粮食作物,营养和药用价值高,属于老少皆宜的养生食品;因芋头易消化,尤其适于婴儿和病人食用,故而素有‘皇帝供品’的美称。除主要利用淀粉外,芋头还可以用于制醋、酿酒。其又名‘接骨草’,可见在医疗方面亦有作用。那边棚子后面还有一整筐,我跑过之时,随手匆忙拿了两三个揣着,后悔没拿光……” 我听了便忍不住侧头往他后面瞧了瞧,蹙眉说道:“先前在潭边捉我那个人说‘芋头拔了不洗泥’,这个东西看来好像没洗干净,你别又拿它藏在身体里面。”有乐拉开信孝的袍裾,惑觑道:“没看见他藏在哪儿了,至于你所提之语,其实原本应该是‘萝卜拔了不洗泥’才对罢?或许他们这时候还没萝卜,至多只有芋头……” “其实早就有了,”信孝随手从股后拿出一根萝卜以示,指点道。“先前我在另一边棚子也看见新鲜的萝卜。据农史故籍所载,中原古人食用萝卜可能有六七千年的历史。从西周到春秋的五六百年间,萝卜早就在黄河流域中下游栽培。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已有萝卜栽培方法的记载。宋代苏颂的《图经》提及:‘莱菔南北通有,北食尤多。’到宋代栽培萝卜已较普遍。此种蔬菜又名‘莱菔’,还有其它名称,诸如《说文》记载:‘芦菔,似芜菁,实如小菽者。’早在春秋时候,已拿‘芦菔’亦即萝卜当食物,鲁人称为菈,秦人给它取名叫‘萝卜’。元代诗人许有壬为之吟咏‘熟食甘似芋,生吃脆如梨’,描述了萝卜的口感,表达了他对萝卜酥脆口感的认同和赞美。你要不要吃,我这儿还有十来根……” 有乐他们摇头后退不迭,长利憨问:“刚才你说什么更奇怪?萝卜还是芋头?” “看那边,”信孝伸萝卜指着楼前说道,“瞧谁在那里发愣……” 我们纷伸脑袋张望,只见信雄在楼影里呆立,引得数个乌衣家伙欺近跟前,宗麟忽从柱后转出,抓衫揪起信雄,抡躯甩打,举在手上投来撩去,撂翻乌衣家伙倒掼满地。有乐见状不安道:“宗滴,别拿我家信雄当兵器使唤!趁我不在,你怎么可以用他抡在手上耍弄……”宗麟浑若未闻,揪起信雄投打一个转身欲逃的乌衣家伙,啪的掷击翻倒,又拉住信雄的衣带,把他扯回,放在身旁。随即转面问道:“这招‘十荡十跌’学会了没有?”信雄愣立摇头。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坐在马车上拍手称赞道:“端的是好手段!今儿我领教了不少,妙招迭出……”有乐忙过来拉开信雄,懊恼道:“端你的头!他是我家的宝贝,你们不许乱拿来折腾……”宗麟没搭理他,皱着眉头另朝信雄说道:“遇到危险,遭袭之时不要只愣立不动,你要使用我教你半天的技艺,或许再搭配你一班家臣所教那些唱戏的身法,走起出神入化的台步,试试巧妙周旋,让他们捉摸不着,更打不到……记住了没有?”信雄懵然点头,随即又摇首。 宗麟无语而觑,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却在旁拍掌赞叹不已:“还好我学到了许多,回头到向家庄开课讲武,河南乡亲定会趋之若骛。”光头小子抱着铁枪蹲在车边点头称然,长利跨过满地瘫趴的乌衣家伙,凑过去悄询:“我们骑来的马呢?” 竹楼上面露出一颗脑袋,往这边张望。随即缩回了头,匆匆忙忙地奔跑下楼,其身影绕来绕去,援梯而下,又跑来跑去,沿曲廊拐了几道弯,来来回回穿闪出没,引得长利一迳愣望。因见信澄便在最前边的楼梯口仰着头看,信孝不安的提醒道:“来了来了!越跑越近……” 那人似是个小兵,一路飞跑下楼,边奔边掏家伙。信澄也没闲着,忙抬袖铳摆弄。长利往后退避,催促道:“别弄了,要躲就快些闪开……”那小兵蹦下楼梯,持刀撞近,信澄抬起袖铳瞄准其身影,小兵绕往廊柱后边,随着咔嚓一下,机括扳动,袖铳并没打响。有乐摇着破扇,纳闷而觑,但见小兵又跑上楼,拐来拐去,来来回回穿窜出没,随即从另一边援梯而下,信澄转铳急瞄,小兵倏然冲近身后,持刀猛捅。 信澄似吓一跳,连忙发铳轰击,乌帽应声飞落。小兵亦吃一惊,仍要挺刀来搠。信澄见没射中,换膛不及,仓促用手扳住小兵持刀之手,按偏往旁。小兵张嘴就咬,信澄叫苦道:“唉呀,怎么咬人呐?”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啧然转面,从宗麟那边投眼望向楼廊,皱眉道:“马邈,还不快叫你的弟兄住手……或者住嘴?”我仰头看见楼栏后边现出数名持弩悄伺的人影,柱畔转出一个披麻缟素之人,泪眼汪汪而觑,随即拍了拍锣,语带哭腔的说道:“他不是我手下,要叫也叫不住。你还指望我喊停不成?我能叫住谁?连自己老婆也叫不住……”长利仰头憨问:“你老婆也跟人跑了吗?” 信孝欲掩其嘴不及,楼上披麻缟素之人闻言悲愤道:“你老婆才跟人跑呢!”小兵挨掴,被信澄抽得晕头转向,忽向长利撞了过来,持刀猛捅。长利吓一跳,欲避不及,连忙用手扳住,两相纠缠扭打,抬足互踹,皆挣不开。长利发腿撩裆,并没踹着,那小兵回蹬一脚,着实踹还给他。长利痛呼:“唉呀我次奥……” 小兵操刀欲捅,长利忙绕柱跑避,边躲边叫苦道:“那你老婆怎么回事嘛?却跟我有啥干系……”披麻缟素之人郁闷道:“我老婆自杀了,你没听说吗?”我闻言一怔,转头悄问:“他老婆为何自杀呀?”信孝甩出软鞭,冷不防从后边拽翻小兵,伸鼻一闻,说道:“罗贯中称:‘可怜巴蜀多名将,不及江油李氏贤。’赞叹的便是马邈的夫人李氏,其小说《三国演义》里马邈听闻邓艾率军至,打算投降被妻子李氏训斥,此后李氏因丈夫降敌而自尽。然而小说与事实不甚符合,马邈为江油守将,在邓艾攻打江油的过程中,确实与马邈发生了战斗,并不是演义里所写的不战而降。当时马邈埋伏的蜀军人数虽然不多,但也有大约一两千人,加上左近赶来帮忙的土民约合三千多人。蜀汉江油关乃是刘备入川以后,为防范曹操势力越摩天岭南下,于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建立的军事要塞。江油太守马邈率领来自陕西故乡的扶风军阻挡邓艾袭渡阴平,不料钟会棋高一招,先已悄遣部将田章尾随邓艾之后,使邓艾不成为孤军。马邈率军伏击邓艾,却被田章击败,然后投降。马邈并非不战而降。实是战败而遭到俘虏,其情形类似蜀左将军句扶之子句安,因遭到包围而降魏。” “不管怎么说,”有乐感叹道,“谁让马邈背上千古骂名,已不重要。如果江油守将马邈不降,邓艾还有机会攻灭蜀汉吗?这样的假设也毫无意义。蜀汉名将马超之女马蓉嫁给刘禅的弟弟刘理为妻,有人说马超临终留下一句遗言,四十年后让刘禅栽了跟头,蜀汉国运就此断绝。究竟是不是这样其语成谶,也不必再追问。结果明摆在那里,让人唏嘘的是,蜀汉的女人够绝,在气节上不逊于男儿。丈夫投降,其妻室自杀之事不乏见诸史料。尤其是蜀主刘禅的后宫嫔妃李昭仪,便在蜀汉灭亡时自杀。” 信孝用软鞭缠住那个犹欲拿刀乱砍的小兵之脖,随即忍不住又闻了闻,说道:“其气节引人唏嘘。根据《三国志·蜀书·二主妃子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记载,魏征西将军邓艾攻至成都,刘禅投降,蜀汉灭亡。魏国把蜀汉后宫美女赏赐给没有妻子的诸位将军,李昭仪前已受到亡国之辱,愤然说:‘我不能接连受到侮辱。’于是自杀身亡。” “这样决绝总比沦落敌手要强,”信照走过来踢开那小兵的刀,微喟道,“当年刘备至少有二个女儿在长坂乱军之中被魏将曹纯所俘。大概处境不堪,再未提起。或许她们早已死难,也有可能嫁了人,谁知道什么收场,总之就是没了下落……” 我忍不住低声说道:“三河兵攻破我家城寨的那时,我就想自杀,可是身不由己,连死都难,就这样任由命运摆布至此……”有乐安慰道:“你这样不是也很好?比起自古以来国破家亡的无数遭殃之人,总算幸运多了。南宋灭亡时候,百姓际遇不知道有多惨,就连宋理宗也让大臣陆秀夫抱着跳海而死……” “哪是宋理宗?”信孝伸鼻闻着那小兵脑袋,头没转的说道,“跳海那个不是他。宋理宗赵昀是南宋第五位皇帝,辞世于临安,在位四十一年,仅次于仁宗,享年六十岁。死在床上,没人抱他跳海……” 有乐纳闷道:“那陆秀夫抱谁跳海了?”信孝伸鼻嗅了嗅那小兵的耳朵,又挪去闻脖颈,说道:“元军大举南犯,南宋丞相陆秀夫辅弼幼主发起最后一场反抗,史称崖山海战,宋朝军队与蒙古军队在崖山附近进行水上大战,亦属中原历代少见的大海战。崖山海战直接关乎南宋的存亡,因此也是宋元之间的决战。战争的最后元军以少胜多,宋人全军覆灭。时为公元一二七九年,南宋灭国。陆秀夫驱赶妻子儿女入海后,怀揣玉玺,背着少帝赵昺投海自尽,宫人纷纷投身坠海,许多忠臣追随其后,十万军民跳海殉国。” “人们不是常说气节吗?”宗麟眼圈微红,不胜唏嘘道,“这就是太平年代一般人会说但决计做不到的气节。丞相陆秀夫抱幼主壮烈蹈海,君臣全家死难,无一幸免。陆秀夫背着年幼的卫王赵昺赴海而死,南宋名将张世杰也在同年死于平章山下,其与文天祥、陆秀夫并称为宋末三杰。元军多次派人招降,张世杰坚决拒绝。张世杰说:‘我知道投降了,不仅能生存而且能富贵,但我决死的志向是不能动摇的。’张世杰还想侍奉杨太后寻求赵氏的后代而立位,再图后举。但杨太后在听闻宋帝赵昺的死讯后亦赴海自杀,张世杰将其葬在海边。飓风来临,将士劝张世杰登岸,张世杰说了句:‘不必了。’然后登上柁楼,点香祝告:‘我为赵氏,能做的事都做尽了,一君亡,又立一君,现在又亡。我还没有死的原因是希望敌兵退,再另立赵氏以存祀啊。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岂非天意呀!’不久张世杰在大风雨中溺亡。此役决战既毕,十万余人投海殉难,宁死不降。沿海诸州县百姓不惧风急浪高,纷纷离岸蹈海,宋朝军民在海上浮尸何止十余万。陆秀夫的尸体被百姓找到,悄悄安葬。而小皇帝赵昺的尸体则为元军寻得,只见一眉清目秀的小儿身穿龙袍,头戴皇冠,身上还挂着一个玉玺。南宋之人以这种投奔怒海的悲壮死法告诉我们,什么是气节?灭宋之后,元朝与高丽联军又发动‘弘安之役’渡海东征,遭到九州士民的顽强抵抗,当时风雨交加,元朝与女真、高丽联军大半被淹死,海上浮尸密布,冥冥中仿佛有神之手御风显威,再度重现崖山海战的惨烈场面,使联军丧师逾十万之众,什么是报应?这就是报应。不要以为没有!谁若还敢使坏,将来仍要有报应……” “若说有报应,”一道凄寒之刃忽从暗处搠出,猝然刺向宗麟背后。有个八字眉之人挺刀突袭,低哂道。“我们的报应在哪里?” 宗麟反手转矛欲挡,但听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急唤一声:“当心田续的刀!”宗麟犹未听到,所持长矛便已摧折,不禁啧出纳闷之声:“刚捡根矛又断掉了……”光头小子忙伸铁枪递去,宗麟迅即接棹在手,晃转枪头疾戳八字眉之人握刀的臂腕,八字眉之人偏转刀势,改劈那光头小子。宗麟拍出一掌,推开光头小子,单手持枪,迎刃交搠,唰唰数撩,迫其进击不得。 信照从旁喝了声采:“好枪法!”有乐摇了摇扇,惑问:“好在哪里?我只看见他被逼得连连后退,虚招多得很,就跟他参加冲茶比赛那样,花式不少,鲜有干货,还好意思取个水灵灵的茶艺名号叫‘宗滴’……”宗麟闻言着恼道:“不懂就别说,就你话多……”因被有乐所言扰得一时分神,铁枪抑扬顿挫之间,不觉转虚为实,倏然扎在八字眉之人举迎的刀锷上。 八字眉之人翻转锋刃一削,就势斫断枪头。有乐皱起脸说道:“你看……”信照不安道:“他拿的刀煞是厉害!”话声未落,枪杆又折,八字眉之人催刃送向宗麟颈项,将欲抹脖之际,宗麟抬起残余的半根枪杆往肩畔招架,口中急唤道:“谁去拿我那根降龙木做的长矛过来……” “拿什么也来不及了,”随着八字眉之人又一声冷哂,宗麟所握的残余枪杆顷然摧折,手中只剩小半截,倏地一挥,啪的打在八字眉之人眼角,额破绽血,往下划裂。八字眉之人猝痛而呼,宗麟袍下起脚,将他踢开。八字眉之人抡刀扫荡,刹停跌撞之势,旋身一挥,刀芒断柱划掠而返,更泛凄冷冷的阴疠寒气。信照忙推宗麟避过,移身一晃上前,撩刃急迎,口中提醒道。“大家小心,此刀非同寻常!” 他出刀虽快,有意不相交磕,但听喀一声响,刀竟摧断半截。八字眉之人似亦以快击快,催刃刷芒横斩,顷临信照胸前,低哼道:“你倒识相,此是‘鬼泣’之刃。”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忙拿盾牌推撞过来,先把信照顶去一旁,随即抬盾挡向凄寒之锋。有乐从廊柱后边伸头而觑,摇扇说道:“他身为文人,却一路拿个盾牌,难道只有我觉得‘违和’?” “盾牌也不顶用,”八字眉之人挺刀搠盾透过,削裂儒冠文士肩颈衣衫之际,沉声说道,“老杜,不想死就弃盾退开!否则你也要跟邓艾一起成为刀下冤魂,大不了我回禀司马相国说你死在乱军之中,我欲救不及……”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推盾挡刀,眼见利刃贯透而近,不禁蹙眉道,“你什么意思?这是邓艾的刀,本来戾气太甚,他不想用,你却拿来‘怼’我?”八字眉之人低哼道:“他不想用,我拿来用。怼谁不是怼?付出不一定就有回报,摸爬滚打多年的你难道还未深有体会?邓艾执迷不悟,身为伐蜀大将,做事那么拼命有何用处?麾下的人马不能光靠吃土喝风过活,必然要有自己的暗门生意。可他自称在是非上绝不含糊。常说正直与公义,这一点他永远不会背离,自许行事善恶分明,几乎从来不耍花招。纵临生死关头,他还不肯用这把鬼泣之刀,那就活该要玩完!说什么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只须一刀就破了,就像你的盾……” 宗麟在后边悄言提醒道:“功夫其实就是时间。先前我教你蓄驭掌势从‘潜龙’转向‘见龙’,关键节点是什么?”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轩眉道:“我明白了,妙用功夫即是善加驾驭时间。”有乐摇扇揣摩:“什么意思?”八字眉之人从盾牌另一边抬眼惑问:“最重要是有什么用?” “意思就是这样,”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提掌翻拍,蓦击盾牌数下,吐劲一殛再殛,发力摧盾剧撞,顷将八字眉之人震躯踉跄而退。锋刃擦肩划过,绽裂颈旁衣衫,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摆头晃避不及,惊啧道。“恐怕我穿在袍衫里面的护胄防御不住鬼泣之刃……” 有乐摇扇说道:“当然防不住,此前我见师纂似亦内罩护胄玄甲,不也一路挨戳遍体鳞伤?”信孝甩鞭从勒颈的小兵脖上抽离,迅疾投来缠绊刀锷。信照忙唤一声:“当心田续刀快!” 八字眉之人撩刃扯鞭,拽信孝跌撞过来,转锋划搠。宗麟见势不妙,正要上前拉开信孝,一个面色阴沉的束发将领忽从柱后晃出,冷不防挥剑疾劈,宗麟猝惊转御,急抬一只手抓腕,扳住束发将领持剑之臂,另手亦伸着半截残余的枪杆扎去。束发将领匆忙腾出一只手抓按枪杆,欲从胸前推离,两相较劲之际,宗麟啧然道:“庞会,没想到你又来纠缠……”束发将领咬牙发力,与之逼近对视道:“给你一条活路不走,又在这儿撞上了,真是冤家路窄!” 信孝临刃戳身之际,不禁发出哀鸣。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连忙推盾摧撞,再殛数掌拍击,激震盾牌连刀飞脱半空。八字眉之人虎口震裂流血,跌步踉跄后退难定,惊问:“什么招势?”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腾身接盾,再次殛击震荡,摧尘激撒开来,矫然叱咤:“我领会了武学进境之道,力道厚积薄发,从‘飞龙’迈入‘亢龙’只一刹那间。” 八字眉之人掼摔滚地,我乘机拉开信孝,但见软鞭绷脱其手,飒一声甩曳,忽被八字眉之人拽将过去,信孝忙扯下我拿来束腰的那块麻布,飕飕甩布成索,投去缠绕软鞭。八字眉之人发力绷断布索,翻撩数下,布索连着软鞭夭曳盘转,却缠上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头颈。八字眉之人沉腕一拽而紧,说道:“勒爆你的肿脖囊,看你还亢不亢得起来?”肿脖子的儒冠文士遭其拽翻在地,抓起半根断竹篙子,抵到喉边急阻鞭索勒缠之势。八字眉之人倏然发力一扯,将竹篙绞迸绽裂,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气为之憋,强自挣扎未脱,渐感滞苦之际,闻听宗麟又加提醒:“掌势运转,力随心驭。从‘潜龙勿用’到‘见龙在田’,如何绝地反击?抓住时机,紧要关头还须唯快制胜,后发先至。” 八字眉之人冷哂道:“什么唯快不破?你手拿的残竹已迸破数片,接下来连脖子的肿囊也要勒爆……”正要更加扯鞭收紧,忽唰一声,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手拿绽裂晃摆的竹片一撩,削掠鞭索疾摧,倏从八字眉之人面前急抹而过。惊觉软鞭绷脱,八字眉之人提脚蹬躯,将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踹开,自亦跌撞后退,背靠墙边,滑坐在地。有乐讶觑道:“他怎么了?” 宗麟微喟道:“终究还是唯快不破。”两人互扳腕臂,彼此较劲之际,束发将领面色阴沉的低哼道:“跟我较劲,再快也是欲速则不达。”宗麟巧加牵引,借势反驭,缓缓推动残余的枪杆逼近束发将领胸口,眼见束发将领脸色渐变,宗麟暗催力道施加,端然自若的说道:“然而对付你,并不需要靠快。” 八字眉之人萎顿在地,瞥见刀落于旁,急欲撑身复起,正要伸手拾刀,却似渐感浑身力气消失,颓然跌撞墙边,忽觉颔下迸血飞溅,他抬手惑抚,一按之下,更多血汁喷涌而出。不由纳闷转觑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手中所拿破竹片,只见竹片末梢沾有血珠悄淌垂落。 束发将领变色道:“看来不妙……”宗麟推着残余的枪杆便从他惊觑的眼前缓缓扎入,凛然逼视道:“那还用说?先前告诉过你,须为关公一门报仇。天理循环,回回转转。到头来终归还是该有的报应跑不了。” 忽随飕飕疾响,箭矢飙撒而近。八字眉之人连滚带爬,捂按脖颈正要躲避,先前那个小兵突然从廊下冲过来,拾起那口名叫鬼泣的刀,扑身搠去,口中忿叫:“作了恶还想跑?我要为邓艾将军报仇!”八字眉之人痛哼一声,按住他持刀之手,却随冲撞之势,两人纠缠着从竹楼边摔滚下坡,跌落江中。 束发将领勉强又推杆梢从胸口移出半截,转头惊呼一声:“田续……”陡见飞矢急至,宗麟便推其身躯往前挡去,束发将领顷挨数箭嵌肩插脊,痛呼声中,发足踹向宗麟腹间,嘭一声闷响,藉借蹬足反弹之势,急纵而离,奔往夜雾里叫喊道:“先别放箭,我是庞会……”却接二连三,又中数箭,踉跄而倒,滚下草坡。 有乐忙问:“他们俩个到底‘挂’掉没有?”信孝连扑带滚,拾回半根鞭子,避去楼柱后边,颤闻鞭梢说道:“不知道究竟死了没?似乎他俩在历史上的记载大致到此为止,也和夏侯咸、皇甫闿、王买、丘建等人差不多一样,没了下文。就像我手拿的软鞭,从而缺少了半段……” 楼廊间有个披氅乌黑油亮的束髻男子持弩悄坐在先前有乐他们搬来的桌后,忽问:“那么我呢?”长利转面憨望道:“你是谁呀?”信孝回头一瞅,颤拿残鞭挪身后退,不安道:“此人似是先前撞到过的那个田章,他有下文的。成都之乱的次年,司马昭中风猝死后,其嫡长子司马炎篡权建立西晋,封田章为奋威护军。过了不久,河西鲜卑族起兵反晋,秃发军在万斛堆杀秦州刺史胡烈。晋武帝司马炎命尚书石鉴与田章率大军西征,但仍未平定叛乱,反而陷入困境。杜预建议征召向雄奔援河西,赴任秦州刺史,司马炎让他使用红色旗帜、曲柄伞、锣鼓唢呐等仪仗,赐二十万钱。以其弟向匡为先锋,率河南子弟兵转战河西……” 披氅乌黑油亮的束髻男子坐在廊角暗处郁闷道:“你的意思是向雄以后会率领他全家人去救我?”信孝挪身后退之时,点头称然:“对。”披氅乌黑油亮的束髻男子搁下硬弩,微哼道:“去年我便听闻向雄结识一班能够未卜先知的异人,该不会就是你们罢?不管怎么说,向雄既已冒死前往成都去寻钟将军遗体,此行处境势必不妙。我何妨放你们一马,赶快去追他回来。”有乐忙竖大拇指,及时伸头称赞:“够意思!” 眼见箭矢嗖嗖飞近,长利忙推我从束髻男子跟前猫腰溜开,他一路感慨道:“做好人有好报,毕竟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披氅乌黑油亮的束髻男子忽被信雄从脚上一踩而过,吃痛懊恼道:“去你们的善有善报,要走赶紧走,别在我这里唠叨不休。跟戏台上不一样的是,人生有些故事其实没太多你死我活,大家都是出来打工,无非打一份工而已,达到目的就行,能不开撕绝对不开撕。邓艾做事太认真,对部下诸多计较,那么别人也跟他较真,所以他被办了……” 我正想问邓艾父子到底怎样了,四下里涌来大群乱兵,有一帮眼贼的家伙打着火把往我这边照耀,纷声欢呼:“瞧见那儿有个美女了没?扮成这般亦掩不住身段风流,如此体态婀娜还想溜?大伙儿快上,休放过她!”我抬手遮额,转头问道:“说谁来着?”有乐忙推我前行,慌张催促道:“你太谦虚了,这会儿还有谁?快跑为妙,不然就要扑街,死得难看,而且死法有辱祖宗……” 乱兵举着火把争先抢来拦堵,纷嚷道:“美女美女,别让她跑了!”我正惊慌,披氅乌黑油亮的束髻男子起身啧然道:“你们……”话声刚出,一支暗箭忽至,穿过嘴腮。束髻男子掼撞廊角,拾弩回射,飕发两矢,却又引得更多箭从暗处射出,束髻男子倏挨两矢嵌肩,翻跌墙脚。一伙乱兵从廊栏外摸黑来袭,纷伸长矛朝他戳去。我和长利忙拉他退避,信照拾一口刀急砍而至,削翻数个贸然欺近的家伙,掩护在畔。 退到楼梯口,更多乱兵密集涌来,随着几声锣响,竹楼上弩箭齐发。逼近的杂兵登时倒了一片,其余惊哗而退。 便趁一时矢石纷落,驱散乱兵,竹梯滑下几个乌笠之人,帮着拽搀束髻男子避往高处。我们正要跟着爬上去,怎料楼前又有暗箭接连飞袭过来,不停地往梯口飙落,箭矢越插越多,阻住去路。楼上有个披戴缟素之人招呼道:“楼梯后面另有出口,我和一队亲兵守在这里掩护,你们赶快离开!” 我们沿着指点之处,奔窜而过,溜到竹楼后边,却见更多沾火之矢飞掠夜空,飙落竹楼之上。我随有乐他们抬头仰望,只见楼上冒出烟焰。同时亦有些人发矢还击草坡方向,披戴缟素之人急示手下放过一辆马车,让其转出墙角,大声催促道:“快走快走,你们这样太慢了!楼后有些坐骑拴在马厩里,快趁着火之前把它们牵走……”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拿盾牌挡箭,小心翼翼地靠着墙边挪步走来问了一声:“马邈,那你们呢?”披戴缟素之人在楼上哀伤的叹息道:“赶紧走罢,我先帮你们抵挡一会再作打算,不过今后恐怕难以见面了。老婆还在黄泉路上等着我前往相会,比起跟你见面,我更盼着去见她……” 奔离楼下之后,我转面回望,映眸烟焰一片,渐渐遮覆竹楼影廓。我不禁戚然问道:“那个人走脱了没有?”信孝颤拿残鞭溜过来说道:“马邈吗?从此没有下文。不过田章侥幸带伤走脱,因而活跃在文鸯、向雄和杜预他们叱咤河西的时代……” “先别扯那么远了,”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拿着盾牌,小心谨慎地移步挪近,催促道,“须趁大火尚未烧光厩棚,赶快多拉些马,抢在乱兵纷纷涌近之前,离开这里再说!” 光头小子驾着那辆马车,先便迎候在前方,宗麟持矛立于车上,招了招手,朝我这边说道:“女人和小孩过来坐车。”信孝和信雄互相推搡,争抢着要先爬上去,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见状不等我走近,忙来挤着说道:“我也要坐车!”有乐推他退后,抢先登车说道:“你是历史上着名武将,怎好意思不去骑马,反而硬凑过来急着要跟老弱妇孺挤一车?”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举着盾牌挤到我旁边,先推我上去,然后他也跟着登车,说道:“我真的不会骑马,从来不骑那些东西,就只坐车。不信你去问向雄……”有乐不给他进来,挪股挡住车门,啧然道:“你是千古名将,怎能不会骑马,说来不怕人笑?赶快去学学,那边有很多马等着你骑。”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挤不进去,转身坐到光头小子旁边,用一只手抬盾挡箭,另手拉缰说道:“偏不骑马,还是驾车好。” 信孝从车蓬里伸头出来说道:“里面挤了满车人,怕要跑不动了罢?”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转觑道:“是吗?那你先下去……”信孝连忙缩回脑袋,但见儒冠文士随手推光头小子下车,迳自挥鞭驱策,缓缓转入林间。信照赶着一群马从着火的厩棚追随而至,顺手拉光头小子爬上旁边的坐骑,伸头往车内寻觑道:“大伙儿都在这里了吗?茶筅儿呢?” “信雄也在,”有乐拿扇敲过脑袋之后,回答道。“粗略清点过人头,似乎还少了谁……” 我问:“信包呢?”信孝从股后拔出一个茄子,指了指车内角落里蜷卧之人,说道:“这不就是?其已睡在最里面,不知啥时上了车,我早就说过他‘茫’了,飞太多叶就会这样……咦,高次也在这里,他好些了吗?” 宗麟瞥我一眼,从车厢后边坐下来说道:“此前她临离舟之时,给过些药,向家的长老说其中不乏好物,纵未能比起死回生的灵丹,亦具意想不到的疗效,总算强胜于无。尤其是‘九转熊蛇丸’和‘黑玉膏’……你还有没有?喂他服用的时候,顺便也给我吃些。”我想起还有别的,连忙掏药说道:“先前又从文鸯的坐骑上找到些药材,快看这些有没有作用?” 角落里蜷卧之人嗅着药气,脸没转的咕哝道:“药味最浓那些似是曹歙、皇甫谧他们提过的‘苍梧银耳’等六十六样神奇药草精淬而成的炼气散丹,像醇酒味那种拿些喂服,每日三五粒,臓腑内伤月余可痊愈。然而我看这孩子伤势不轻,似也未必便能太快好转……” 我伸个小瓶子过去给他瞧,问道:“是不是这个碧莹莹的?”角落里蜷卧之人闻了闻,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说道:“还有另一盒酸味重的,似是苍南膏,用以外敷即可。”我依言用药过后,唇红齿白的小孩儿在旁边微抬眼皮,弱弱的问了一声:“我们在哪儿呀?” 蜷卧角落之人枕手而躺,脸朝里面,依然喷烟吐雾,喃喃的咕哝道:“飞驰远去的岁月中,是酸甜苦辣氤氲成的江湖。那些风雨里酝酿的故事,穿过长夜,化为传奇。”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他真的‘茫’了。每当这样神思迷茫,就会说些诗意的话语。” 车外忽有马蹄声骤近,随着辘轳颠跳,车偏路旁,滑向斜壑。宗麟在后厢门边撑矛而起,惕望四周,似有所见,不安道:“后有追兵,前有埋伏。” 一排长戈从草木密簇的间隙投搠骤至,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抬盾遮挡,驱车转避不及,投戈纷飕搠临,已有数支穿入车厢,蜷卧角落之人提足接连踢开贯透半截的尖梢,翻身坐起,棹戈反撩,将射近我们跟前的其余飞戈悉数拨打出外。长利拉我和信雄伏躯避到一侧,眼见又有飞戈斜穿而入,猝然扎近信雄胸前,我探手抓住,虽握其杆,仍刹不住其势。有乐从旁发出惊叫:“信包!”先前蜷卧角落的那人斗展黑骨扇,唰的撩去信雄胸前,利索之极的拨挡而开,随即翻转扇面,刷落戈头,只簌一下,削折半截。另棹一半,投出车外,草丛中有人痛呼而跌。 宗麟持矛在车畔拨打,接连击戈撩送而回,草木深处不停传出叫苦声。但见又有多根投戈飕飕发出,宗麟似渐抵挡不住,信照领着信澄以及光头小子从后边飞骑驰援,赶着多匹奔马迳撞向前,冲入草木茂密之间,砍杀驱散那伙埋伏投戈的乱兵,另有数人亦从林间奔来,刀剑齐加,杀入伏兵之中,闻听炮仗声噼啪炸响,树丛里烟火绽闪炽烈,长利憨望道:“那伙好像是一积和孙八郎,以及恒兴他们……”有乐拿着破扇在后边称幸不已:“还好他们总算及时赶到,省得宗滴忙不过来。” 随着木叶簌响,倏有多根飞戈投近,信包见势不好,忙拉他俩避入车内,腾手伸着烟杆撩开一支搠近之戈,但听轰一声大响,溅土扬尘。有人抛来一辆铁轳车,甩掼在飞戈前边,掩护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赶马车转入林间。信孝颤拿茄子,眼贴车厢破孔窥望,咋舌儿道:“谁扔过来的?力气好大!”我亦伸眼来瞧,只见一人提灯转出树后,迎上前去,猛踢一脚,将铁轳车踹向飞戈投来之处,砸入草丛,随着数声惨呼,藏在那里的伏兵没遭砸到的慌窜四散。穿条纹衫的小子连连点火投物炸响,驱走别处埋伏的乱兵,跑过来问:“你们都在这儿了吗?有谁看见先前跟我一起的那个白衣秀辫的姑娘?” “没看见。”长利和信孝伸出脑袋,一齐摇头,随即在车门那儿给穿条纹衫的小子挪让位置。有乐拉他一把,未待那小子爬上车,忙问。“一积,你跟谁一起跑来这边?有没遇到恒兴?” 唇红齿白的小孩儿在车里弱弱的问了一声:“我姐夫呢?”有乐啧然道:“好好躺一边养你的伤,先别管你姐夫了。他早晚是要上吊的,只要找到了合适的树,再将他认为适合的绳子挂上去……” “孙犬殿吗?”穿条纹衫的小子毛手毛脚地爬上来,挤在车门那里伸着焦头烂额的脸说道,“他和恒兴大人在那边忙着砍人,帮你们驱散埋伏在草丛里投戈的家伙。车里怎竟这么多人呀,高次也在吗?刚才我好像听到其娇弱的声音……咦,里边似乎有个蓬头散发的影子不知是谁?” “在哪在哪?”我和有乐他们闻言慌乱寻觑道,“还有谁在车上?难道谯周也跟着挤上来了……” “外边的迷雾越来越大,”宗麟在后厢门畔惕望道,“周围草木渐深,更显晦暗,似有不少蓬头散发的人影在四处穿窜出没。” 有乐正要亮灯照觑车内情形,却被宗麟伸手捻灭灯焰。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赶车放缓,在昏暗中不安的说道:“为避乱兵一路埋伏袭扰,我好像把马车赶得迷路了,不知怎竟撞进了这片浓雾里,除了看不清前路,似还听到些不好的动静……” “什么动静?”长利刚要憨问,有乐忙捂他嘴巴,低嘘一声,悄示我们竖耳静聆车外传来的声响。里里外外一时皆没吭气,信雄更似连气也不敢稍透,捂着口鼻正憋得难受,忽听马蹄声至,似有数骑穿过夜雾奔随而近,信照在外边问道,“你们在前边为何这样安静?” “我们在听动静。”信孝颤着茄子转望道,“结果你们在后边把动静搞得这么大……” 有个微须家伙从鞍边提灯一照,在车外乱望道:“这里有动静吗?似乎没有吧?我只听到林雾深处不时传出野狐鸣叫,就是这声音,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你们听到没有?”长利掀开车帘,在灯前眯起眼睛憨问:“你是谁呀?” “皇甫闿,”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啧出一声,在晃眼的灯光之下皱眉转觑道,“你怎么也跟来了?” “没办法。”骑马提灯之人叹气道,“我落单了。出城后只是乱窜,初跟王买做一队,不久在城外失散,然后遇到田章那伙,接下来还是分道扬镳。先前也跟你们一样撞上了伏路的乱兵,不知又是哪帮人马来着。看在我帮你们打过刚才那些伏兵的份儿上,且让我暂时跟你们先作一路结个伴如何?” 我悄悄挪身到信包后边,不顾烟呛难受,小声告诉:“那人要捉我去送给鹞鸱儿……咳咳!你的烟飘过来好难受。”信包转面朝我喷烟吐雾,闻言不解的惑询道:“什么鹞鸱?”有乐拉我坐去其畔,啧然道:“你别跟他说,他不明白的。看他眼神儿有多‘茫’,飞了不少叶子就会这样。信包你别朝这边喷烟,快呛到我眼泪出来了!” “别担心。”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僵硬地转脖,由于扭颈艰难,便连整个方阔的身板也转过来,悄言安慰道,“此前我已让王伯升顺路把鹞鸱儿扔进一口枯井下。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可是鹞鸱儿此后又爬上来了。”我正试图告诉他,骑马提灯之人先在外边问道,“老杜,你何时遇到王伯升?失散后我可找他找得辛苦……”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叹道:“找也没用,先前我遇到之时,他说不干了,急着要渡江回乡。然而我听闻他为捞出掉水的宝刀,跟着跳下船后就连人影也不见。唉,那都无非身外之物,其实他终究仍是看不开。还好临别之前,我让他帮忙找个偏僻地方干掉鹞鸱儿,他说林中废垣那边有一口枯井,就拉鹞鸱儿先寻去了,将来胡奋和胡烈两兄弟须怪不到我身上……” 我提醒道:“或许鹞鸱儿还命不该绝,他又爬出来了。”骑马提灯之人点头称是:“对对,我后来又看见他了。还悲愤地埋怨其死里逃生之时有个妞儿扔石头打他,并且故意踩他,发誓回头要收拾那小妞儿,就是你吧?”肿脖子的儒冠文士郁闷道:“没死掉啊?回头胡奋和胡烈两兄弟若要怪到我身上,我须设法抵赖才行……”骑马提灯之人出主意道:“回去后就说你明知那口枯井不深,因而故意先让王伯升帮忙把他藏在里面,巧妙地加以保护。”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微微颔首,琢磨道:“要不你以后跟我混吧?顺便帮我多想些法子,毕竟当今年代坏人太多了……”信包躺在车内吞烟吐雾道:“哪个年代坏人不多?”骑马提灯之人沉吟道:“我是钟会帐下参军,到哪儿都是个死。先且走着瞧罢,不过我要赶去拉住向雄,眼下他敢奔往成都城里为钟将军收尸,此行势必凶多吉少。”肿脖子的儒冠文士闻言亦自不安,提起马鞭说道:“那咱们还不赶紧,却在这儿叨话耽事……” 有乐在车内不甘心地说道:“不如咱们赶快穿越去更早些时候,试试让钟会别死,向雄也就没有危险了。”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和骑马提灯之人齐问:“怎么穿越?” “前边这种迷雾隐漾青光交闪晃曳,”有乐在灯下指点道,“好像就是能穿越的,因为我经历丰富。总觉得这里越来越不像咱们曾经到过的那片废弃庄园一带,你试试再赶车往前穿过迷雾更浓的地方,先看看是哪里?” 骑马提灯之人抬臂照耀前边,在迷雾中眺望道:“听听,又有野狐在叫!”宗麟在车后啧然道:“先熄火,你拿的灯在黑暗的荒野太耀眼了,不知要吸引来什么……”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伸盾说道:“熄了灯就更加看不见路,我先拿盾牌给皇甫闿遮掩一下灯光,再留心慢慢觅路而行。”我觉灯光渐暗,只听前方有人在林雾中说道:“看见没有?狐火明灭不定,伴有奇怪的马车出没雾麓,这都是天意。再加上黄昏时候从鱼肚子里找到些丹书,上面写了什么?陈胜王!” 因闻迷雾缭绕之处蓦有话声随风传近,有乐连忙抬指贴唇,示意安静。四下里风动草苇,现出一片荒祠影廓,夜幕下有篝火在废垣残壁间隙透亮映烁,远处狐鸣四起,幽雾里晃影窜闪,伴有声声呼唤:“大楚兴,陈胜王。” 我们在昏暗中不禁面面相觑,只听前边废垣里有个脸形奇怪之人登阶演说:“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长利憨望道:“没种也行?”有乐捂住他嘴巴,不安道:“别吵!那边好像是大泽乡,对吧?我们怎么来到渔阳一带啦……”随着阵阵擂鼓之声穿过林雾传至,信孝颤拿茄子说道:“我好像听到渔阳鼓动的声响了。陈胜﹑吴广他们似乎就在那边搞三搞四,密谋发动秦末大举起义……” 有乐连忙催促道:“根据《史记》所载,至少有九百人屯在那边,一搞起事情,很快就要变成数万之众。星星之火,即将燎原。咱们别往前去。赶快掉转方向!” 荒祠里糜集的众人纷纷伸头张望,叫嚷道:“谁在外面偷听?”有乐在车上打招呼道:“想是又迷路,撞错了地方。鼓都打得这么响还怕人听到?没事没事,你们继续……”许多披头散发之人操起家伙涌出,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慌忙赶车转辔,匆匆折返而回,后边喧哗起来,矢石纷随。 信照急率数骑散开,和宗麟一路拨打流矢,掩护马车穿过迷雾,但见前边渐显荒凉,高矮参差的土垣在沙丘错落之间影廓苍黄,尘烟里现出更多篝火闪耀,照亮一片幡旌密布,有个发型如角的家伙在破衣褴褛之人密集簇拥中慨然登台演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忽见我们从烟雾弥漫之处惘然而至,土台下方众人纷纷转面愕望。 “转头转头!”有乐在车上一看便知不对路,赶忙招呼道,“又撞错地方了。不过没事,我们这就离开。顺便表扬一下:演说很好,诸位不怕死就继续闹腾……” “又是你们?”发型如角的家伙在土台上惊怒交加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抓住这些妖人!咦,我为什么说‘又’……” 信雄伸头往外呆瞅,发出甜嫩的声音:“牛魔王?”我忙拉他进来,眼见漫山遍野的破衣烂衫之人怒涌而近,砖石乱飞,投打纷落,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仓促赶车转往另外方向,信照急率数骑散随于畔,恒兴亦与孙八郎在车旁挥舞刀剑,帮着宗麟拨打矢石,掩护马车窜入迷雾。穿条纹衫的小子点炮抛甩,一路噼啪炸响。 有乐掩耳不迭,难抑懊恼道:“我们为什么又来到‘黄巾起义’这里?”信孝颤着茄子猜测道:“大概是又有谁在穿越时候不集中精神,却胡思乱想……”有乐伸扇打头,问道:“是不是你?”信孝忙缩避开去,长利叫苦道:“哪是我所为?我跟你想一样的。”有乐敲他脑袋,问道:“我想什么了?” “谁不知道你急着要穿越回钟会那里,”长利憨然道,“哪有人想来‘黄巾起义’这边被追杀?” “去哪儿不是被追杀?”宗麟在后厢门畔郁闷道,“倘若又穿越回成都,搞不好会很危险的。不一定还能侥幸杀出来,你以为每次都能这样好运?” “刚才那帮搞事的家伙装扮模样好像爷爷跟我说故事时提过的‘黄巾军’,”骑马提灯之人在车外惊犹未定的说道,“不知是不是眼花看错了,他们怎么还没死尽,竟仍聚在一起密谋起事?” 有乐纳闷道:“他爷爷是谁呀?为什么跟他说黄巾故事?”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在前边接茬儿道:“他们家似是皇甫嵩的后人。”信孝以茄自敲额头,恍然道:“这就难怪了。皇甫嵩领军镇压黄巾起义,那时张角已经病死,皇甫嵩斩杀张梁及三万多人,逃走到河堤时溺死的也有五万多人,焚烧车辎三万多辆,虏获人数甚多。而张角则被破棺戮尸,运首级回京师。皇甫嵩接着又成功斩杀张宝,歼灭十多万黄巾军,平息黄巾之乱。” 骑马提灯之人在车外感叹道:“然而皇甫家族在我爷爷的时候便渐衰落了,不复祖上曾经创下的荣光,刚才我还在一路感慨丛生,自叹有愧先人,未能光复家业,却沦落到游魂野鬼般的境地……”有乐啧然道:“原来是你在胡思乱想,导致我们莫名其妙穿越回‘黄巾起义’那里,又听张角登台演说,枉遭他门下的那班道友追杀,却被宗滴这种狠人一路乱打,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就高兴了?”信澄以巾掩嘴,凑到车门之旁悄言道:“那边真有‘黄巾’闹事吗?既然他们是仇家,万一被追来包围,大不了咱们把他交出去,用他换条生路,你看行不行?” “不要再胡思乱想,”有乐伸扇敲过信澄的脑袋,随即啪一声打掉皇甫闿所提之灯,探脸在车门边说道,“这里迷雾越来越大,我不想再回‘黄巾起义’那里,或者传说中的‘大泽龙蛇’时候,又去听陈胜、吴广连夜围着篝火演说,鼓动渔阳戍兵起事反秦……” 皇甫闿从鞍上探手拿住晃坠之灯,随即提指贴唇,嘘了一声,低言道:“别说话!我似乎又听到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狐鸣之声,前边还有些蓬头乱发之人窜行草丛间,鬼鬼祟祟在扮狐狸叫,不时以幽邃之声从雾林里齐喊‘大楚兴,陈胜王’……” 有乐竖耳一听,不安道:“他们又在搞东搞西吗?糟了,我们怎么穿越回这边了,究竟是谁又在胡思乱想,害我们重新跑来‘大泽乡起义’时候,却撞破了他们‘夜篝狐鸣’的把戏,搞不好还要被追杀……”信孝颤着茄子说道:“刚才哪有谁想到这里?就只有你在说什么‘大泽龙蛇’故事,我看是你造成的。”有乐连忙掩嘴,大眼儿转来转去,一时没再吭声。 信澄以巾遮面,凑过来惴然道:“这里有很多大蛇出没,你听草丛里边的簌簌响声不停。据说秦汉之时,中原蛇多而且好大条。汉高祖刘邦喝多了酒才敢拿剑去砍一条挡路之蛇,后来酒醒又去看那条大蛇,可把他瘆得慌……”有乐从嘴边移开手,转头催促道:“不要再提这些。赶快掉转方向!”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自亦忐忑,连忙驾车转辔,穿过迷雾。前边有人从草间小径弯岔口叫嚷道:“不要过来!这边路口有条蛇好大……”有乐他们纷纷从车内伸头张望,长利憨问:“那个醉醺醺拿剑走过来一路乱砍的中年汉子是谁呀?” “还能是谁?”有乐皱起脸啧出一声,赶快打个掉头的手势,信澄在旁启口欲言,被有乐伸扇打嘴,便又闭上。跟随马车慌奔转向,窜往另一边。迷雾越来越浓,四周草深木茂,古意苍翠。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一看不对劲,连忙驱车掉头,只见绿荫里有个卷发长髯垂地的瘦骨嶙峋之人以奇怪的坐姿在树下惑望,并与有乐交换了个友好的眼神儿。长利在旁憨问,“那棵是不是菩提树呀?我觉得很像……” “不是像,这就是菩提树。”信孝闻着茄子从车窗边一迳回眺那片烟气缭绕的树影,不无纳闷的说道,“树下那个打坐之人,我似曾在古老的佛经绘像里见过其模样,一时想不起是谁?” “我了啦个去!”有乐连忙转望道,“那边好像是天竺……” 穿过一片浓雾,大风扬尘扑面而来,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又觉不对劲,转辔掉头说道:“去它的!前边有沙漠……” “沙漠在哪儿?”长利他们纷纷伸头出外,迎面吃了一嘴黄沙,乱唾不已。有乐正要放下车帘,却见有个柱着木杖的僧人在风沙中牵马踽踽而行,经过车旁之时,伸碗化缘。信孝给了他两个萝卜、一棵芋头,几根瓜。僧人在路边行礼道谢,我从车窗畔拿些水给他,见其除了脚边跟着一个小猴子,怀中还抱了一只小猪,背筐里有个没多少水的鱼缸,养了条乌鱼在内。长利憨问,“你要去哪里呀?” 那僧人抬手往西边一指,回答:“取经。”然后微笑而问:“你们有没见到我几个徒弟?”长利伸头憨望道:“他们在哪儿?我只看见你一个人在这里跋涉……” “别问太多,”宗麟拿个水袋抛出去,随即逐个拽回长利他们乱伸的脑袋,啧然道,“咱们赶紧走,各行各路,不要岔扰了历史本来的脉络……” 有乐拣个水壶扔出,反问:“你跑来杀庞会,嚷着要为关公一门报仇,就不怕扰乱历史脉络?”小珠子伸个懒腰,从车篷顶上发出甜美的声音,嘀咕道:“庞会和田续在历史舞台的戏份到此为止,既然于‘钟会之乱’以后就没戏了,那么谁杀他们都没多大关系。况且我觉得庞会似乎也没死在宗麟手上,当时有很多将领陷在乱军之中,此后就没了下落,不知所踪。” 我闻声仰望道:“咦,她怎么又冒出来发声了?”小珠子懒洋洋的说道:“我还要多晒会儿。子曰:别吵!”有乐忙问:“我就想知道,钟会是不是还有戏?前边似乎又有迷雾,咱们尽快穿越到更早些时候,赶在成都大乱之前拉他走,或可避免悲剧发生……”小珠子在上面咕哝道:“懒得理你。子曰:住嘴!” 信孝伸头往上寻觑道:“她躺在哪个位置呀?咦,我看见有个螳螂爬上车顶……”螳螂转身,探臂发爪,凿他一下,信孝吃痛缩头不迭,小珠子旋转而起,晃收螳螂即隐。穿条纹衫的小子挤在车门边瞠然道:“那样大的虫子,怎竟一口就吞没了?”小珠子突然从他口袋里冒出,悠转着说道:“子曰:少见多怪。宇宙有多大,宇宙有多小,你以为自己真的知道吗?” 穿条纹衫的小子乱掏口袋,懵问:“‘宇宙’是什么呀?”小珠子从他颈后转出,又道:“你口袋里只有些糖果,信不信我壳囊中装有几个小宇宙?”有乐立即摇头说道:“信你才怪!不过我早就知道一积的衣袋里常年揣有粘牙糖。”信雄闻言伸手欲掏,穿条纹衫的小子捂住衣袋避开。 信孝伸茄去推信包肩头,说道:“快看这个!你见过它没有?”信包躺在角落里迷迷糊糊瞅了一眼,又闭目摇头,吞烟吐雾道:“晕!除了重重叠影,这会儿越发看不清东西了。眼前虚虚实实,幻象很是层出不穷……先前还从破壁缝隙瞅见外边走过一个拉着猴子、抱着小猪的旅人,转眼又不知晃去哪儿了?” 长利憨望车外,说道:“那个好像是要去取经的和尚。不知道他为什么抱个小猪,还拉只猴子一路作伴……”有乐啧然道:“因为他一心向善,路上看见流落失所的猴子,以及没人养的小猪,就发善心可怜它们,于是顺路带上这些小伙伴一起走,也好互相照顾。甚至看见旱涸的池塘中水快干了还有一条要被晒死的鱼,他也不忍心弃之不顾,就拿自己的饭锅当做鱼缸,后人由此衍生了一个记述其西游壮举的神话故事。所以在这种精神感召之下,我们更要赶去成都拉钟会一起走,你们别再胡思乱想,要集中精神跟我默念‘成都’、‘成都’、‘成都’……” 宗麟欲掩其嘴不及,马车突然一震,似是撞到什么。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在前面头磕盾牌,叫了声苦:“穿出迷雾,突然撞到墙了……” 有乐忙掀帘而望,眼前流箭纷飞。长利兀自发愣,一矢忽至。信包展扇拨开,霎随黑骨扇翻转,又挡落穿入车内的一支急箭。我犹未反应过来,倏见血溅车壁,有颗脑袋栽撞而入。乌笠滚落脚边,信孝伸茄拨出外面。随即歪着头一瞧,没等瞅清,骑马提灯之人又将那个撞栽车内的家伙一拽而出,甩躯抡飞,掼向纷拥上前的持戈攒晃之影。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抬盾挡箭之时,忽叫一声:“皇甫闿,小心后面!”骑马提灯之人转顾不及,坐骑连挨数戈搠翻。他刚跳起身来,便被两根长枪扎透其腿。痛哼声中,拾戈抡打,扫倒持枪逼近之人。其畔又有刀至,劈爆所提之灯,斩在腰侧,随即被提灯之人抡戈扫倒,连人带刀掼飞。 其躯坠在乱军厮拼之间,有个浑身浴血的白袍将领在刀戈密集处转望道:“皇甫闿,你怎么还没走脱?赶快随王买他们杀出重围,有我在这里殿后,此刻要走还有机会……”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连忙赶车冲突而行,口中急唤:“夏侯咸在那边拼命掩护,大家赶紧走!” 皇甫闿抬起破灭之灯看了看,随手抛向涌近冲杀的乱兵,面色惨然地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先走罢,我不能又抛下夏侯咸他们。”目送他转身迳入乱军之中,身影在刀光剑芒里掩遮不见。我正感恻然,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叹道:“没想到他还是选择留下……” 眼见大群乱兵围拥而来,有乐忙催道:“可能还有机会,赶快去蜀宫那边……”然而马车遭堵,前进不得,陷在人海里。密集的长戈纷搠过来,拉车的马悉皆被戮。马车侧翻往旁。 我一惊而醒,不待睁眼就叫:“别往那边!”有乐在旁怔问:“你又预见什么了?”我急声说道:“快往另一边转头!”信孝闻茄惑觑,长利憨问:“转去哪儿?” 有乐顷似反应过来,伸扇拍打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肩头,催促道:“右边右边,别往左……”其声未落,马车穿出迷雾,随着几下震荡,陷入混乱厮杀的人群之中。有乐啧然道:“有时向左,有时往右,不时走中间,这样才不会撞到东西,或者翻车……看看你,只会直楞楞地往前杵,这样怎么行?”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忙着赶车转辔,眼见撞进人堆里,不禁懊恼道:“你行你来!”甩缰给有乐,转去坐到弩机后边,拉矢连发,嗖嗖射翻跃马冲杀到跟前的数骑乱兵,转头一瞧,有乐不知躲去哪里了。 马车失驭乱撞,往混战火拼的人丛间一路践踏而过。眼看要撞向刀戈更密集之处,信孝往前一扑,拉缰挥鞭,驱策车马转向。我护着信雄,避开栽头撞破车壁的一人,从车壁破裂处瞧见皇甫闿扔掉破灭之灯,将那人拽甩而出,投向纷拥而近的乱兵。有个浑身浴血的白袍将领在刀戈密攒之处转头叫喊道:“皇甫闿,你怎么还不走?赶快随王买他们离开,我留下殿后……” 长利帮忙捧递箭捆,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拉弦搭矢,摇头说道:“夏侯咸和他的人马堵在路口,趁大股乱兵挤在那边还未能冲过来,咱们赶紧拐往旁边的小巷里,看能不能走脱,别枉然在此丧了性命,死在乱军之中不值得……”皇甫闿看了看抛在路边的破灯,瞥见余焰已熄,垂首叹道:“做人很难!你不知道有多难,我还能走去哪儿?” “只要心存希望,”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拉弩发矢,嗖嗖射翻逼近的数个乱兵,咬牙说道,“像我这样跌摸滚打,死不甘心,就算走投无路,也要拼出一条血路,绝不轻言放弃!” “我不能又抛下夏侯咸他们,”皇甫闿面色惨然地摇头说道,“大家不要放弃大家。” 目送他转身迳入乱军之中,身影在刀丛戈林里掩遮无余。我正感戚然,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叹道:“没想到他终究选择留下不走……”孙八郎在车旁垂涕而望,棹剑说道:“他和夏侯咸宁愿选择留在终将逝去的年代,那里有夏侯家和皇甫家曾经的荣耀与骄傲。史册翻过这一页,那些都不再有了。汉魏的光辉岁月,流为刹那间微尘……” “可我还不想这么快就翻页,”有乐从车里伸头出来,急催道。“赶快去拉钟会一起走!” 信孝驾车转入小巷,恒兴和信照持刀在后掩护,穿条纹衫的小子接连点炮抛掷,一路噼啪炸响,不时投出黝黑滚窜之球,往乱兵纷涌密集处轰隆爆开。 我正捂耳忍受阵阵剧烈震响,马车忽似撞到什么,随着猛然颠跳,有乐和长利磕在一起,然后掼躯翻砸在信孝身上,又一齐跌出。信孝摔在车旁,拿着瘪茄懵瞅,未及叫苦,便挨有乐甩扇敲打,恼问:“你撞到什么了?”长利爬起来憨觑道:“好像是拦马栅之类阻碍道路之物。” 马车颠跳之时,我摔到一人怀里,转头见是信包吁烟坐望,我便问了一声:“你有没有事?”信包目光茫然,吞烟吐雾地惑问:“什么事?”我摇了摇头,转面寻找道:“咦,信雄掉去哪里了呢?” “那边。”信包伸烟杆一指,我掀开车帘,瞧见信雄负手站在路边愣望,长利上前憨问,“你啥时下来了?又在呆瞅什么?” 信雄张开嫩嘴,发出甜嗲之声:“惹惹惹惹惹惹……” 长利转面瞅见墙影里悄立的如丧考妣之影,不禁和信孝怔望忘动。我正要去拉信雄回来,一个拾荒老妪身形佝偻而至,操起家伙奔向信雄,突然没头没脑地打骂:“狐狸精!狐狸精!打你个小狐狸精……” 我拉起信雄就跑,巷子里突然出现多个佝偻老媪,纷来追打。信雄一路发出甜嫩的叫声,惹得邻近群犬齐吠,喧成一片,犹如我曾在老家翁膝前听他女婿诵读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所称“蜀犬吠日”的情景。 佝偻老媪遭群犬奔蹿围堵,不知为何在我和信雄身后发生了互相撕咬的激烈冲突。 时为咸熙元年,曹魏王朝仅剩最后一个元宵节。我听家翁的女婿说,司马炎站立时头发拖到地上,手臂垂下时超过膝盖。他常在檐下墙影里幽幽而视,悄不作声。屡将其父司马昭吓一跳。司马昭更属意让贤德与才名出众的次子司马攸继承嗣位,裴秀见到司马炎的异相,亦自纳闷,但仍与山涛、贾充、羊琇等人主张立司马炎为嗣。于是这一年十月丙午,立司马炎为世子。 他闻讯不见喜色,只是凝目幽视。 第一零六章 鱼腹丹书 前边现出一幅斗大的“米”字布幔,其畔摆有多个篮筐,白米粒儿撒在地上。那儿似是米铺,没看见里面有人。巷中吠喧,犬影奔蹿。多个佝偻老媪纷从暗处冒出,恶狠狠地追打信雄之时,忽遭四下里跑来的狗围上前拽扯撕咬。 我拉信雄慌不择路,正要避入米铺里,几条模样凶猛的大狗突然挡住去路。信雄咂嘴发出甜嫩的叫声,我不明其意,只顾拽他往后转入另一道巷口。 不料这条巷内也窜来几条悍然挡道的大狗,朝我们呲牙。我觉腕间猝痛,抬手瞧见微现朱痕,隐约三粒,其状似呈“品”形,在我惊惑愕视的眼眸前时显时匿。我试着捏拳挥了一下,毫无反应。我暗虑要糟,怎奈势已退无可退。一只猛犬突然撞近跟前,信雄拿出鸡腿。 猛犬一愣,只见信雄以肥肥嫩嫩之手捏着鸡腿在它眼前微微摇晃,缓缓递来嘴边。 有乐从墙角伸出脑袋,摇扇讶问:“茶筅儿,鸡腿哪来的?”信雄并未回答,只是愣拿鸡腿往前。我见他伸手送递,惹得跟前的大狗馋涎欲滴,其它猛犬亦皆一怔,随即眼睛发亮。信雄随手把鸡腿往旁一投,猛犬纷去争抢。 我正要拉其跑开,斜刺里倏有一只神气酷似首领的大黑犬蹦来挡路,壮如小牛的身躯堵在道上,却与信雄纳闷互觑,彼此眼神交流,对视片刻,信雄又拿出个鸡翅,先啃一口,才咂着嘴递过去。黑犬欢然上前舔他油腻的手,然后衔着鸡翅,自去一旁大快朵颐。几个身形佝偻的老妪不顾衫破流血,摆脱追咬撕扯之犬,寻来殴击信雄,巷中那些狗听到信雄发出甜叫,齐为一怔,随即转头纷朝佝偻老妪围攻而去,双方剧烈厮打。便趁一片鸡飞狗跳,我拉信雄从巷里跑出来,却与有乐在路口撞个满怀。 我眼前金星乱冒,恍见有乐手中破扇飞落,信雄怀揣的鸡腿也接连蹦出。其中一个啪的打在有乐眼角,难免留下瘀青,仿佛单眼圈的小猫熊。 有乐顾不上叫苦,连忙拾扇说道:“快走,这里很乱。”信雄蹲身捡回鸡腿,又要揣入怀里,有乐啧然道:“都掉过地,你还要捡来吃?不料你私藏有这么多鸡腿,有没分享给大家?”信孝从路边捡起个鸡腿,拿在手上闻了闻,转身说道:“有。先前我看见他给那个西行取经的和尚碗里搁下一两个……这些鸡腿究竟是哪来的?我闻着好像有‘巫蛊之狱’那个地方牢饭的气味。是不是又来自临刑前给人吃的断头鸡、抑或腰斩鸡?” 有乐拿扇敲信雄脑袋,瘀着眼圈儿说道:“你为什么要给和尚鸡腿?这样大的诱惑,想害人家忍不住破戒是不是?” “我纳闷的是,”信孝到那条巷口拿鸡腿逗狗,头没转的说道,“他去天竺取经为什么要走在沙漠里呀?” “谁晓得,”有乐揉眼说道,“或许他迷路了罢?我们不是也一样出现在沙漠里?原本是要来成都,却连天竺也去过了,在菩提树下撞见那个人不知是哪位菩萨之本尊,我还跟他交换了个友好的眼神儿,彼此微微颔首致意。这种眼神呢,它的意蕴里面包含了人与人之间不可或缺的礼貌,以及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友善……” “我已经够友善了,”信孝被许多狗追奔过来,颤手攥握鸡腿跑来跑去,惊慌道,“它们为什么穷追不舍?” 信雄忙拿鸡腿扔去,群犬踊跃争抢。其中一只模样娇蛮的茸尾黄犬还扭着腰跑来舔他的手,讨得信雄欢喜,又掏出一个鸡翼,投去旁边。长利在米铺里憨望道:“咱们家最会逗狗的就是信雄了,你不懂跟狗相处就别学他。”信孝投出鸡腿,见仍有些狗追他不放,一时慌不择路,脚下绊跌,难免苦恼道:“为什么会这样?” “川蜀山多,”宗麟在车旁仰看阴郁天穹,群犬见他而慑,纷皆绕行避开,他搀起信孝,说道。“而且多雨。那里的狗不常见太阳,出太阳就要叫。屈子赋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无非也和‘辽东之豕’意思差不多,留下‘吴牛喘月、蜀犬吠日’这些成语。唐朝时候,柳宗元被贬官到湖南永州当司马。收到韦中立一封拜师信,非常感动,立即回了一封信。” 我留意到宗麟头上包裹的那条麻布,似是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自何处,有乐悄言告知:“宗滴先前在岸边剃光脑袋,他已然变成一个光头的样子,却拿块破布遮掩……” “他在这封信里谈到,”宗麟拾起掉地之矛,接连搠倒几个佝偻走蹿蹑近其畔之影,凛目扫视,逼退余者,旁若无人地随口讲述。“孟子曾经说过,‘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从魏、晋以来,人们就不去拜老师了。现在,没听说有谁要做别人的老师,谁有这种想法,人们便七嘴八舌地嘲笑这个人,认为他是狂人。只有韩愈顶着世俗的嘲笑和侮辱,招收晚辈做学生,还写过《师说》这篇文章,并郑重其事地做别人的老师。世俗者果然群起而攻之。他居住在长安,连饭都来不及做熟,便急匆匆地躲开人们的谤言攻抨而去当洛阳令。像这种情形,不止发生一次。” 他搁矛于车旁,接着又扶起穿条纹衫的小子,拍拍其衣衫所沾之土,自顾说道:“柳宗元给韦中立的回信说:‘此前,我听闻蜀地以南的山区经常下雨,很少见到太阳,日头一出来,狗就狂叫不止,我当时觉得这种说法太过分了。六七年前,我被贬到南越,有幸赶上五岭地区下大雪。那里好几个州的狗都乱叫。韩愈把自已当成了蜀地的太阳,而你想让我成为南越的雪,这不是很让人难堪吗?你也会受到连累的。你看看天下的人能不像蜀地之狗那样乱咬乱叫的有几个?谁又敢在众人面前显露自己,而招惹来喧闹,让人愤怒地嗔怪呢?’” 有乐皱着脸瞧信雄让一大群犬簇拥而至,摇了摇破扇,啧然道:“这些‘狗勾’都很友好,可见柳宗元写信乱说是不对的。其实它们很可爱,并且单纯。跟猫狗比起来,我觉得人最龌龊。只要有人的地方,到哪儿都产生不必要的是非。” 穿条纹衫的小子愣立而望,问道:“刚才那些老阿婆为什么凶巴巴地追着信雄乱打呀?”有乐拉信雄到旁边,伸扇拍打那些粘随之狗摇晃的脑袋,驱赶道:“想是也跟先前邵家那帮哭丧脸的家伙一样,竟然对信雄产生了不必要的怀疑。”信澄着地一滚,悄来凑近探问:“怀疑什么?” “他们疑心信雄是狐狸精,”有乐挠了挠嘴,自亦难掩纳闷道,“你说这有多无稽?” “那些未必便是真的老阿婆,”信孝扯着信雄的绸衫擦拭手沾之油,在旁边说道,“莫非你忘了曾听钟会提过‘老奶奶术’这门诡谲的伎俩便出自邵家?扯什么狐狸精,我看全是套路……” 有乐一听又着急,连忙拉我便行,说道:“差点儿又让不必要的闲聊耽误正事。”信澄着地翻滚,尾随探问:“什么正事?” 宗麟在路口踢打几个欲避不及的佝偻之辈,脸没转的说道:“他所谓的正事无非又是要去干扰历史脉络。我看难免仍将徒劳……”长利在米铺里接茬儿道:“不一定吧?一积的老爸说,买奖多次,总有蒙对的时候。有乐手下那个俊胜就中过头奖,还高兴地请全村人吃酒。他老婆于大从友闲那边领钱之后,给她跟前夫所生的儿子家康添置了好多漂亮衣物,然而家康又拿一半出来送给他那些‘发小’,有乐得到最多靓衫,急着分给我半箱。我抱回家去被老婆看见,她就挑出一套最好看的衣裳连夜拿去送给隔壁村卖酱料的老王。后来老王好像是被秀吉找人扔下海去了,悲剧的起因据说是我老婆常去老王那里通宵打牌,还让老王穿那条漂亮衣服四处炫耀,招人闲话,引起信包反感,由而导致悲凉的下场。我听有乐说过,对吧?” 宗麟掴开几个悄欲欺近有乐背后的哭丧脸家伙,转面瞥有乐一眼,纳闷道:“俊胜是他手下吗?”信孝闻着油腻之手,点头称是:“我爸爸早就把知多郡赐给有乐,俊胜属于知多郡里其中一个城的城主,常去帮有乐打理杂事。他是有乐的家臣团中颇为能干之人,却最爱摸彩买奖。跟有乐很谈得来,没事就一起冲茶琢磨,猜中奖号码。我爸爸怀疑他想把于大跟前夫离婚时怀上的女儿多却姬许配给有乐,虽然人们通常认为,多却姬是于大再婚对象俊胜的女儿。于大离异后搬去跟同样离婚的姐姐于丈住了些天然后又被安排改嫁,便因于大离婚不久就嫁给俊胜,随即生下女儿,也很难排除其乃于大被迫离婚时所怀前夫之骨肉这层瓜葛,或许她是家康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又比有乐大几岁,所以我爸爸坚决反对,抢先安排自己老师平手先生那个爱挖鼻孔的女儿阿满的挛胞妹妹阿清嫁给有乐,造成了有乐婚后的郁闷,并且再也没中过奖……” 宗麟把我拽过来,悄言道:“他们家历来很怪,没几个正常的,你别跟他们混在一起。先给些‘九转雄蛇丸’来吃吃,回头随我到九州。我家里有好多很大的房间,任你随便住……”有乐啧然道:“他家无非一地鸡毛,不要去……”马车里有人搭茬儿道:“要不去我家?趁天还没黑,坐车出城不久就到了……” 我随信孝他们闻声转觑,只见穿条纹衫的小子从巷口那儿慌张跑来,边点烟花边嚷道:“快溜为妙,好多人杀过来了!”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在马车上转弩飕飕连发,射向幢幢黑影攒晃之处,信孝蹦上车,拿鞭驱策转辔,招呼道:“赶紧上来。”信照提刀飞骑而至,见信雄犹在路边发愣,便探手拎他起来,放到车上,瞅我在畔,便问一声:“有乐他们呢?” 我看到有乐跑在巷中,便去跟随,有乐边奔边问:“长利,你在米铺里忙着干啥?”我转头一瞧,长利从米铺里拿着一碗豆倒退而出,不时塞些入嘴,张口噗噗的喷射豆粒。随即没头没脑的转身跑过来,叫苦道:“我被老阿婆追着撕咬,嘴喷豆子半天也还没喷走,口腮都快要抽筋了……” 有乐投眼一瞅,皱起脸说道:“哪有老阿婆?你真是会乱想……”长利怔然道:“没有吗?”刚转头便见数个佝偻老媪恶狠狠扑至。长利失声惊叫,有乐连忙拉我倒退,咋舌儿道:“怎竟还有这么多没让狗追跑?” 佝偻老媪呲牙裂嘴纷扑上前,围住我们正要开撕,忽挨弩矢射倒。肿脖子的儒冠文士端弩急至,连发数矢,其势强劲难当,迅即贯穿佝偻老媪之躯,将其撞跌甚远,飞掼巷墙,嵌扎于壁。但见四下里又有更多哭丧脸的乌衣家伙蜂拥而出,浑不要命般扑近厮拼,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忙不过来,只得且战且退,口中叫喊道:“太多可疑人了,你们赶快离开这里……” 墙角有个垂眉耷眼之辈伸刀戳倒一只奔来欲舔的小狗,抬脚踢开,恹然抬面憎视道:“走狗就是不招人待见。” 有乐拉我退避,闻言不禁反问:“但你不就是?”垂眉耷眼之人挺刀逼近,厉声道:“伐蜀之事不容别人置喙。司马相国治世的风骨是不惧强权,因为他更强!”宗麟的话声传来,似在墙影里哂然道:“你也配谈风骨?你不配。权奸的走狗真不配谈这些,还是直接开打吧,不必再说一些让人乱起鸡皮疙瘩之语。此地仍然‘兵凶战危’的原因是什么?权奸的个人野心所致。不要推到钟会身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伐蜀是司马昭的意思,”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从背后取盾牌挡住数根飞投的斧钺,退到墙边说道,“景元四年夏,司马昭准备伐蜀,召集众人商议。邓艾认为蜀尚无祸乱之机可乘,屡次提出不同意见。司马昭感到忧虑,派主簿师纂到邓艾军中为幕僚,寻找机会劝说,邓艾不得已才奉命。司马昭征发四方之兵十八万,使邓艾从狄道进攻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从祁山出发驻军武街,断绝姜维的退路,镇西将军钟会率领前将军李辅、征蜀护军胡烈等从骆谷进攻汉中。八月,大军从洛阳出发,列阵誓师之时,将军邓敦提出蜀不可伐,司马昭将他斩首示众。” 垂眉耷眼之人伸刀指着前巷遍地死尸,疾言厉色的说道:“相国早就看穿钟会和邓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姜维之流若早日伏诛,蜀汉就不会像现下这样生灵涂炭、家破人亡了。可惜钟会和邓艾心慈手软,让这伙邪恶的好战之徒逃过数劫,给今日的蜀汉士民造成了无法承受的伤害。可是这样打下去又有多大的意义呢?难道蜀汉真的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吗?” “十一月,邓艾率万余人在绵竹大破蜀军,斩诸葛瞻首级传往京师,蜀主刘禅投降。”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一手举盾遮挡头颈,另手拿矢搭弦,在墙角说道,“次年正月,司马昭密令钟会与卫瓘用运囚犯的槛车押送邓艾入京。初四,司马昭挟魏帝曹奂西征,驻军长安。元宵节后,监军卫瓘、右将军胡烈攻杀钟会。” “事情的进展越来越快。”宗麟撑矛走来,在巷墙下接茬儿道,“邓艾及其子邓忠等尚未见到司马昭,便在路途中被卫瓘派田续所杀,邓艾仍在洛阳的儿子都被诛戮。三月己卯日,司马昭以相国身份进封为晋王,加九锡。距离篡魏只剩最后一步,但他随即中风,至死没迈出这一步,留给儿子将整盘棋完美收官。” 随着刃光闪曳,墙头有个乌衣蒙面之人沉声说道:“姜维之流被东吴蛊惑,祸害了蜀汉士民,毁了蜀汉的一切。沦为历史罪人,终未尽快觉醒、没能立刻回到和平停战的正路,他们就是血的教训!司马相国秉承的是大义,人心所向、大势所趋,东吴势力顽抗的图谋已经道尽途穷,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偏安一隅没有出路,任何无视世间潮流和天下大义的顽固举动都注定失败。我们也奉劝各位不要助纣为虐,却助东吴那些人为谋一己之私,违背天下大势和江东士民的心声。” 忽听一个淡静的话声说道:“好个‘助纣为虐’,真会说漂亮话!”我转面望见有个眉目如画的妆容精致之人率领数名白衣男女悄骑缓行在巷内,斗笠低额,剑皆出鞘,斜伸鞍旁。 垂眉耷眼之人伸头一瞅,变色道:“诸葛靓竟敢潜行前来探访蜀汉?奉劝你方不要助纣为虐……”眉目如画的白衣人微哼道:“尖牙利嘴,于事何益?” 长利转头憨问:“我记得小时候看‘三国志’绘像故事,魏国和东吴不是也曾经联手对付过刘备吗?那时刘备要为关公报仇,起兵去夺荆州……”墙头那个乌衣蒙面之人伸刀悄搠其后背,沉声说道:“我们虽曾与东吴合作,也不过是‘徐图之’,什么意思呢?逐步暗中谋划它。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要不要分的那么清?正所谓‘是兄弟就来砍我’,蜀汉和东吴关系这么铁,不时砍兄弟一刀也很正常。” “好,那就砍你一刀。”信照突至,不待墙头那个乌衣蒙面之人惊忙招架,挥刀急掠,顷又跳回奔骑之上,落鞍坐望,口中说道,“是不是也很正常?” 那个乌衣蒙面之人甫然转头,脸上蒙着的黑布绽裂而开,霎现哭丧脸的面具,亦在刀风中豁迸两半,随后露出刀削之脸,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栽下墙头。 垂眉耷眼之人转望那名同伴怦落于地,随手挥了挥,四下里涌来众多同样装束的乌衣蒙面家伙,有乐见势不妙,连忙拉我避离刃光纷闪之处,说道:“咱们别在这儿耗着,赶快去找钟会。” 白衣骑士分从几条横竖相通的小巷策马掩杀,将那群乌衣家伙撞得七上八下。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拉弩连发,飕射退涌到他那边的持械人群。信照挥刀来回劈掠,与宗麟、恒兴一起掩护我们向外退却。后边又涌现多个乌衣身影,持斧纷来围堵。 信孝驾车冲撞骤近,招呼道:“上车上车!”便趁蜂拥而至的乌衣蒙面家伙接连遭撞掼飞,加上光头小子也赶着多匹奔马从另一条岔道撞过来,驱散持斧围堵之人,有乐拉我爬上马车,穿条纹衫小子点抛鞭炮乱投之际,在后厢门边转头说道:“高次好像又不行了,你们快帮忙看看他死了没有?” 孙八郎挥戟逐退数个追近车旁的乌衣家伙,面有忧容的转觑道:“高次的伤势非但未见好转,反而似又发作更严重了,情势堪虞,除非我们真的有丹……”长利爬上马车,掏襟说道:“既找不到好丹,咱们不妨自己炼丹试试?我这有本书……”有乐伸扇敲头,没等听完就说道:“兵荒马乱,却叫我们到哪儿去炼丹?” “不如去我家?”混乱之间忽听昏暗车厢里有个家伙以川腔说道,“到我家去炼丹怎么样?我妈妈很好客,且对‘修真’有一定的心得……” “谁在说话?”有乐转面寻觑道,“你家在哪儿?” 我见高次躺在一团毛褥堆里,似有只刺绣山水的手臂在抱着他,一时没看清其在角落里的脸容模样,只顾低头去瞧这孩儿伤势如何,但觉面色不好,非复原本唇红齿白的样子。我暗感不安,便掏些药丸尝试给他服用。高次勉强启口含噙药丸之时,信包蜷卧一旁吞烟吐雾,脸朝车厢板壁说道:“你给的那些丸膏之类或许只能稍为缓解,恐怕过一会儿他又要吐血了。” 我闻言又瞧高次脸色,果然粉颊泛显暗青之色,嘴腮边有些血污沾留。我兀自急在脑中回想曾翻看过的医册:“若是敬灭在这里,他会如何疗救?”高次微睁眼睛,从褥边移手而出,朝我摊开。我见他手里捏攥有物,摊在眼前一瞧,形状殊异,难以辨识是啥。小珠子悄转过来,在我耳后嘀咕道:“黑符石。赶快让长利拿去放进那个剑匣,或可镇御里边的异物。” 长利凑眼来瞅,憨问:“高次先前就是为拿这个东西挨了一掌是吗?有什么用啊?”小珠子转去他耳边,悄催道:“都说有镇御之用啦,还问?赶紧拿去放好!”长利从高次手上取过黑石,瞅其脸色不好,便又掏襟说道:“拿走这东西,不知他情势会不会变得更糟?我捡到此卷丹书,先前还在一路想着它为什么取名叫‘鱼腹丹书’……”有乐伸扇敲头,说道:“原来是你在胡思乱想,让我们突然撞去陈胜吴广耍弄‘鱼腹丹书、夜篝狐鸣’把戏蛊惑乡人的场合,最初是不是你在瞎想?” 长利捂头憨问:“为什么想着想着就能去到所想的地方那儿呢?”信包在角落里吞烟吐雾的说道:“传闻有一门伎俩叫做‘意念致动’之术,秦汉时候一些方士提过‘念力’亦属奇异能力。崂山术士在修炼穿越墙壁技能方面,尤其讲究意念的作用,提教利认为‘意志力’在他那班星辰派朋友看来,属于某种强大的能力。不过一般人的意念力量谈不上有多强,凡人终归只是凡人,然而凡力有限,道法无边。我等凡辈除了通过修道的正确途径来尝试增强能力,似乎没有其它办法。”有乐扇烟退坐远些,掩鼻问道:“什么是‘修道的正确途径’?抽烟吗?” 我觉腕间搐痛,抬手瞧见朱痕时显时匿,宛如转轮之形,不明何故。小珠子敲了敲长利的脑袋,催道:“还不快拿黑符石去放好?看它在这里乱起作用了没?我想它能镇御剑匣里那东西,至少有望消解‘法禁’……”信孝在前边转头问道:“既然有‘法禁’,为什么我们又能一路四处穿越呢?” 有乐扇着烟,退坐门边猜测道:“想是因为有那些奇怪的迷雾之故。不如我们赶紧去拉钟会一起,趁有迷雾未散,带高次去找个清静地方炼钢……啊不是,炼丹才对。”宗麟跳上马车,在后厢门边持矛一路戳人,连搠多个追砍不休的乌衣家伙,口中微哂道:“炼钢我知道有个地方,前次我跟她家翁,让那个瘦蚊样家伙拉着一起撞去尼罗河三角洲那边。看见有个名叫奥尔姆斯的法师率领许多信徒炼得热火朝天,据称这帮家伙是古老的炼金术士信徒,别人以为他们要炼丹,其实真正目的恐怕是要造飞船,当然他们很快就玩完,死了一地。因为世俗的力量不允许胡搞……” “奥尔姆斯是古埃及圣贤,”信孝在前边插话道,“他率领的炼丹修法会,据说后来成为郇山隐修会的根源。其中一些僧侣在圣山修行,影响了圣殿骑士团的诞生。若干崇信神秘科技的派别又启发了锡耶纳工程师的梦想与实践,不只催生了达芬奇这类超越时代人物的井喷般涌现,以及一场场新旧交锋的碰撞,最终撕破了黑暗蒙昧世纪,持续改变了整个世界……” “但这些令人叹为观止的历史脉络或许已让我们搅扰坏了。”宗麟不禁唏嘘道,“因为达芬奇也被蚊样家伙拉着一起穿越,不知带丢在哪里了?还有那个纯洁的白衣女王,搞不好她已被别人拐卖去巴黎的风月场所,不幸流落到花街柳巷。全都是因为我们造成的……” 有乐不安道:“那咱们还是赶快去拉钟会一起找有迷雾的地方穿越走罢,我不想改变太多历史。”宗麟低叹道:“你要硬拉钟会离开,就是改变历史。因为他真的没救了,你不能硬来。”有乐不甘心的说道:“那瘦蚊样家伙不也挂掉了,为什么我们能拉他走?” 信孝在前边甩鞭不知抽马还是抽人,随着噼啪作响,口中说道:“那不一样。他在乱军之中死不见尸、活不见人,谁皆说不清楚此人有没死掉。就算走脱了也未再出现,历史上没有后话。蚊样家伙就此消失,不至于影响此后的历史脉络,而钟会之死是当时众人看见的,这里认识他的人很多。况且他留下了尸体,向雄替他收葬。此属历史有明确记载之事,并因而有下文,引出了后续延伸,导致司马昭为此专门接见向雄,当面问罪……”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正要上车,忽又转身,抡着盾牌扫翻追近欲砍的乌衣家伙,急促说道:“我似乎听到向雄的哭声了,你们先离开这里,我去拉他走。”有乐忙问:“向雄在前边哭吗?他在哭谁……”一箭迎面倏至,有乐欲避不及,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伸盾帮他挡开,只见光头小子牵着马跑来,匆匆交递缰绳给长利拿住,随即冒矢奔向前方,一路揩泪说道:“不晓得他哭谁?却似哭得很伤心,催人泪落,我去看看……” 我和有乐对视一眼,陡感心在下沉。小珠子自转在旁,在车帘遮掩之处嘀咕道:“那些迷雾逐渐要消失无余了。先前我便探测到时空涟漪漾动似更微弱,可供穿越的缝隙很快就没有了,你们还不快走?”长利在车旁憨问:“什么涟漪要没了?” “时空涟漪,”小珠子晃到他耳边细声细气的说道,“应该是‘跨维桥接’遭破坏的一瞬间爆发的巨大冲击力量造成的波动,仿佛涟漪一样向四处荡漾开,由于瞬间张力之剧烈,或许由而产生了各处缝隙。随着涟漪漾动之势渐转平息,一刹那间产生的时空罅隙又复愈合。除非有些特殊的所在暗藏有特别之物,或者一些人揣藏有特异之物,交互在其间暗起作用,暂时留有少许可供穿越的时空罅隙尚未完全消失。但我觉得此处已经没有多少了,就算仅剩些暂仍存余的隙漏,也很难找到,而且随时消失。然后你们只好留在这个时候,跟着众人向司马家族山呼万岁……” 长利懵听到最后一句,连忙摇头说道:“我不想向他们山呼万岁。因为我哥说我们家的人不喜欢山呼万岁,尤其是有乐更不喜欢……”随即探眼一瞅车内,讶问:“咦,他去哪里了?” 我见有乐跑在巷中,不顾尸横遍地,忙去跟随。有乐边奔边揩泪,有时绊跌,爬起又跑,从尸堆里踉跄而行,随即又摔。我上前搀扶,忽见信雄愣立路边发呆。我不禁纳闷道:“一不留神儿,他什么时候又溜下车了?”正要走去拉他回来,却被有乐惕然伸扇拦住。 信雄呆望墙影阴暗处,里面有语恹声说道:“不论我怎样隐藏,都被你看到是吧?”我推开有乐横伸的破扇,走去拉信雄之时,墙影暗处蓦现一张如丧考妣之脸,朝信雄愣瞅的眼前逼视,森然道:“他们还说你不是狐狸精?在杨艳那里我早就见过你……” 我闻言兀自纳闷:“神马?”如丧考妣之脸倏更逼近戾视,信雄被吓一跳,不禁哽咽道:“我是清白的!” “听见啦?”有乐伸扇一敲脑袋,啧然道。“他是清白的。” 如丧考妣之脸又缩回墙影暗处。我刚要拉信雄后退,四下里窜出数个哭丧脸的佝偻家伙,状似老媪,却倏忽如魅,抢先扑向信雄。有乐遭撞跌开,踩到我脚背。我猝痛蹦跳之时,墙影暗处伸出一只骨爪箕张之手,冷不防抓扼我脖子,一拎而起,陡然掐喉欲窒。 眼看那伙佝偻之媪围住信雄,不理其嫩叫,欲掳而走,突然数颗脑袋都在瞬间爆开。小珠子出乎不意地转晃而过,抓扼我喉脖的那只手唰一下断落。我觉颈后刃风寒凛,转面看见那个名叫向匡的提刀汉子跃落墙头,抢到我身旁怒目寻觑,急问一声:“邵悌又躲去哪里了?” 我移眸觅投,不见如丧考妣之影,只看到半截断手落地。那个名叫向匡的提刀汉子劈翻几个欲退不及的佝偻家伙,迳往墙角忿寻道:“谁看见那厮藏匿在何处?”信雄转身愣望,墙影暗处似有如丧考妣之脸悄又移匿不迭。信雄转头呆瞅另一处,只听有语恹然道:“无论我隐藏在哪里,都被你看到是吗?” 信雄张开嫩嘴,发出甜叫:“惹惹惹惹惹……”墙影里倏又探出一爪箕张,急攫信雄转来愣望的脸面。如丧考妣之人戾视道:“即便明知有什么东西在庇护你,此前屡番动你不得。但你一再招惹,让我也顾不上许多,索性拼死一搏!” 其抓未近,手掌骤破。小珠子穿过血洞,转去信雄面前悬停而闪。有乐摇头说道:“一搏就是找死。”随着鹊影飞掠,竟似有鸟迅疾扑啄,如丧考妣之人被赶出墙影外边,向匡提刀迎搠,溅血飞洒。 有乐忙伸扇来遮挡我眼前,被我一巴掌打开他那把破扇,投眸但见向匡跌开,其刀扎在墙上,余留有血迹星星点点,淌沾墙头,从下往上斜伸高处,逾越而离。有乐拾扇到墙下转望道:“他去哪里了?”向匡跳起身来,抽刀亦在乱寻,懵问:“我扎到他没有?” “显然那是‘缅匿法’的一种,”马车那边有个川腔之语传过来,说道。“我妈妈提过邵氏的先祖昔与骆曜曾有渊源。你看那些血迹一点一点的往墙头高处撒沾,虽看不见其人踪影,不妨试试跟着血迹追去,或能杀到他。” 我们闻声转望之际,向匡提刀攀墙而过,忙于窜跃急促,却在后边跌落剧烈,随着溅撒之声,发出懊恼的叫苦:“我掉粪池里了。” 有乐拉着我和信雄掩鼻忙避气味,长利牵马寻来,憨问:“那个家伙死掉没有?”有乐捂着鼻子说道:“历史上的邵悌吗?不知刚才是不是他,总之此后突然没了下文。这样也好,我不想他又来纠缠信雄……” 信雄在路边负手而立,愣自出神。我以为他又看见如丧考妣之人,心下一惊,忙去拉他后退。但见信雄呆瞅一只挨戳走来躺倒在血泊里的小狗,它显然伤势垂危,却仍竭力凑近,挨到信雄脚下。信雄蹲身抚摸时,小狗舔他的手,随即死去。 我见状不禁泪盈眼眸,信雄抬手一指,我和有乐惑望他所指之处,只见有个垂眉耷眼之人持刀凛视,从墙边悄步逼近。有乐忙拽信雄后退,不安道:“先前就是他戳了那只小狗勾。” 宗麟忽从墙角转出,一矛搠去,垂眉耷眼之人抬刀招架不及,遭矛倏穿其嘴,缓缓刺透,贯出颅后,宗麟抬脚将其踢翻,拔矛说道:“我最烦别人欺凌弱小。撞到我,就是报应!” 有个斜靠墙脚的大汉瘫坐街边拍了拍手,咯着血赞道:“好,杀得痛快!”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拿盾遮头,小心翼翼地沿着檐下移身挪步,从小巷岔口转觅而出,寻声惑觑道:“是李辅将军吗?我似乎听到你充满沉浑回荡效果的嗓音在左近……” “没错,是我。”斜靠墙脚瘫坐的大汉歪着脑袋苦笑道,“要挂了。从此你再也听不到我的音效……” 长利憨问:“他是谁呀?”信孝在马车上闻茄而望,说道:“李辅,初为新城太守孟达部将。太和二年,孟达暗通蜀相诸葛亮,因事泄遭司马懿攻击。李辅本为孟达心腹,却与孟达外甥邓贤先被诱降打开城门,导致孟达被围旬有六日而败,焚其首于洛阳四达之衢。此后他官拜前将军,随钟会参加魏灭蜀战役,钟会入汉中后,令其领兵一万,攻打蜀汉监军王含以五千兵力镇守的乐城……” “对时下很多人来说,伐蜀是一趟不归路。”斜靠墙脚瘫坐的大汉咯着血,涩然道。“邓艾出兵蜀汉前,曾梦见自己席坐于山上,眺望着流水,于是找来殄虏将爰邵,问梦境的暗示。爰邵告知:‘即使能取胜蜀汉,恐怕将军也难以返国。’无论他的梦有没成真,我这趟已有预感,世人谓我斩孟达首级后开城投降,有负知遇厚待之恩,要有报应。你看这不就来了?” 长利在旁憨问:“什么来了?” “报应。”有乐伸扇敲头,凑上前说道,“你看他腰腹以下血肉模糊,不知被什么东西炸烂或者烧糊,两只脚就像人类重新退回海里长出的肉鳍差不多,除了自带雄浑低沉闷炮效果的嗓音尚仍无碍,其它方面都快要不行了。” 信孝赶车过来,拿着茄子,探眼投觑道:“你怎么知道人类重新退回海里要长出这种形态的肉鳍?”有乐伸扇拍他脑袋,说道:“所谓返祖,不就是说变成跟祖先差不多吗?那班坐船跑到咱家作客的西班牙人带来一箱图书,其中有些看起来瘆人的逼真画像描述过这种情形。信包的屋里也有一些海客送他收藏的图册,却更瘆人,包括那班跑船家伙在各地见过的畸形儿千奇百怪的样子,甚至长两个脑袋,两三张脸,七八只手脚,或者男女连体,大多处境悲惨。唉,人这种东西真是一言难尽……” 信雄抱着死去的小狗,一边喂鸡腿,一边挤过来听。有乐继续发感慨:“倘如别处真有什么天外飞仙,抑或远方星星的来客,路过咱们这里,看见人这种一言难尽的东西,不被吓跑才怪,并且再也不想搭理。因为人这种东西,或许在他们看来实非善类。当然世事无绝对,偶尔也有少许例外。野兽中既有凶狠的虎狼,亦有不凶狠的虎狼。既有很乖的虎豹,也有老实的狐狸。小珠子说这个世界后来几乎没剩下多少人,有幸跟随它们一起离开。我看这种结果不是没有一定的道理。诚如我哥常说的那样,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斜靠墙脚瘫坐的大汉咯着血,歪垂脑袋似已听愣。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拿盾遮头,小心翼翼地沿着墙边挪步移近其畔,探问:“李辅,你怎么伤成这样?先前我似乎听到向雄在附近哀哭的声音,你有没看见他在哪里?”斜靠墙脚瘫坐的大汉歪着头颈,并未吭声。 信孝在车上俯觑道:“他怎么不动了?歪着脑袋保持原状,仿佛突然变得僵硬的样子……”肿脖子的儒冠文士连忙摇晃其躯,急促叫唤:“李辅!死了没有?怎么不说话,快醒一醒,赶紧告诉我,钟大人和向雄在哪里?”有乐伸扇拍头,见仍不动,叹道:“好像他真的死掉了……”斜靠墙脚瘫坐的大汉歪着头低哼道:“要死哪有这么容易?” 有乐忙问:“还没死是吗?别装了,我看你也死不了。似乎没伤到要害,不过以后你最多只能爬行,恐怕再也不能直立行走。令我纳闷的是,这身烂伤究竟是怎么弄到的?”斜靠墙脚瘫坐的大汉闷声说道:“先前我在那边街口挨一个东西炸飞了。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颗往人群里滚动的黝黑冒烟之物是什么,突然爆开,将我震躯掼飞甚远,撞落于此处。你看我腰腹以下全烂掉了,以后只怕再也不能搞……”有乐闻言一怔,转头望向那穿条纹衫的小子。 穿条纹衫的小子点抛鞭炮,忙着投向巷外,口中叫嚷道:“快跑!又有更多人要往这边冲涌过来了,这点儿炮仗阻挡不了多久……”有乐伸头一瞧,忙去拽开他,说道:“那边还有好多狗在扑咬乌衣家伙厮打不休,你别抛鞭炮吓走它们。不然那些乌衣家伙又要来纠缠信雄不放。”穿条纹衫的小子改投鞭炮去别处,口中惑问:“除了去犬山那次撞到一帮你们家养的小奶狗,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狗成群结伙跑满街。那些狗为什么缠着乌衣家伙一路前赴后继地追咬不放?” 斜靠墙脚瘫坐的大汉忍着伤痛说道:“想是因为邵家的那些人先前一路杀害了不少狗,结下怨仇。我还看见他们在巷子里踩死一窝小奶狗。这帮家伙恨狗,因为别人常说他们连狗都不如。”我蹲到其畔察看伤势,取药欲敷,但见一只模样娇蛮的茸尾黄犬衔起掉在街边的半截断手,摇头晃脑地跑来,将那根断手扔到我和信雄脚边。我吓一跳,忙挪足退避。小珠子悄转而出,晃到我耳后嘀咕一声:“青箓石,快捡来收起!” 有乐伸扇往茸尾黄犬脑袋一拍,低头惑觑道:“走开,你摇头摆尾衔来什么玩意儿丢到我家信雄脚下?”信雄正要捡起那根断手,被有乐先挥扇拍打,使其吃痛又缩手不迭。信孝忙蹦下车,挤过来伸茄挑撩,只见残掌腕下缠绕细珠链,束有一枚状如棱形的扁薄青石,隐约现出斑驳纹络。 我觉腕下悄又搐痛,抬手瞧出朱痕变化不定,兀自困惑不解。有乐端详道:“这支断手似是先前如丧考妣之人被砍掉的。向匡出刀好快,逮准了他伸出来掐脖子那一瞬间。我看其刀法之迅疾,似并不在信照之下,难怪日后他能被司马炎亲自挑选为白痴儿子晋惠帝身边的随护将军……” 小珠子转到我耳边细声细气的说道:“便因有这个青箓石傍身,此前我自忖似乎动他不得,让其屡能蹑近信雄周围暗伺不离。不过他也没敢轻举妄动,似知信雄身上有六壬遁甲之类玄奇秘术防护,彼此相对无奈。但他忍不住出手掐你之际,终因一时托大,不意被向匡快刀砍手,连腕间佩带的青箓石也失落掉地。此样玄奇物品颇具强增法力庇护之能,既离其躯,他似觉‘缅匿法’和三辅防御术难免要在我跟前失效无余,只好抢在被我干掉之前,赶紧溜走。向匡拿的那把不是寻常兵刃,似是诸葛亮投入青石山的佩刀‘莫测’,让其与姊妹刀‘无相’自去会合。然而‘无相’从来找不到,向匡却有缘从黔中卖驴人那里得到‘莫测之刀’。此刀由而随他护主,为保护晋惠帝,在‘八王之乱’饮血无数……” “向匡刚才是不是掉进粪池里了?”长利攀上巷墙乱望,从高处憨问,“我没瞅见他现下去了哪里,只看到四处好多兵马打着各种旗号穿街过巷,要往这边冲涌过来了,你们有没听闻喊杀声渐近?” 只听箭风嗖嗖飙近,巷口那边的乌衣家伙躲避不及,首当其冲,纷遭乱箭射倒。群犬慌奔,穿窜四处。信雄抱着死去的小狗,亦要跑随其间。有乐欲拽不及,前边横巷里突有数袭佝偻之影晃闪而出,欺向信雄。虽闻嫩叫之声,怎奈信照他们距离甚远,纷要奔援,但见信雄已被揪住,多个哭丧脸模样之人簇拥着他急往巷里,旋即脑袋顷皆爆开,躯掼一地。信雄愣自退出巷外,小珠子一转而过,落在他手心。 我拾起青箓石,连着细链缠束腕下,强忍手臂又隐隐搐痛,跑在有乐前头,急往信雄那边奔去。只见信雄摊开手掌,小珠子并没在内。我不由一怔,心中暗奇:“她又闪到哪里去了?”巷子前方传来一片噼啪炸响之声,荧火纷烁,许多涌近的兵马惊哗四散。我和信雄兀自转望,有个腰身佝偻的高长之影忽从檐下晃出,悄没声息地移近其后,探手揪他背衫。 此袭猝出不意,我欲拉信雄不及,随着袂影掠落,瞥见宗麟荡袖先至,抓起信雄腰带,一甩一送,乍抛即收,迅疾将信雄投去掷击那个高长佝偻之影,迫其移避不迭,倏又甩袖收束,把信雄拽回旁边,另手伸矛先已搠中那个高长佝偻之影,洒落血星点点,佝偻之影急促退移檐下,霎又消失。恒兴和信照奔去挥刀追劈,一迳斫柱塌檐,扬尘弥漫,折腾激烈之余,在里面彼此互问:“劈到那厮没有?” “很显然没有劈到半根毛。”有乐摇扇走来,朝塌檐之处望了一眼,随即瞅向宗麟,啧然道,“你干嘛又拿我家信雄当流星锤投来甩去?” 宗麟见我在旁转觑,忙搁信雄到一边,自顾抚弄头上包裹歪垂的麻布,说道:“他身上有遁甲防护,扔去砸人,自却伤不到毫发。你们也可以试试,其傻乎乎的,拿他去砸人很好玩……”我难抑纳闷地问道:“你头上那块破布是哪儿捡来的?”有乐从宗麟身边拉开信雄,说道:“他在竹楼那里捡拾的,是不是你拿来束腰的那一条?学人剃头,又不好意思拿脑袋露出来见人,这其中隐藏的原因是什么呢?六根不净,尘缘未了,是不是?” “想是他头型不好看,”信孝爬上马车,挥鞭说道,“因而自卑。我就不敢剃光头,别人说我整个头额连同脸面呈长方形,就算理‘月代头’这种发型也不好看,所以我打算继续保持明朝广泛流行的书生式样。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头发居然越来越少,你看前额这里竟会过早的开始稀疏……” 一支沾火之箭突然射来,信孝猝吃一惊,摆头欲避,倏已临额。有根烟杆从车内撩出,拨开箭矢。有乐咋舌儿道:“幸好信包虽然飞多了叶子,在犯迷糊,手还不慢……”宗麟微哼道:“先前不是说你们几个小子身上有遁甲防护么,应该箭石无伤,何必急着去挡?”信孝抚额说道:“那可不一定,有些事情说不准的,命只有一条。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刚才那一瞬间,我已经有猝毙的感觉了。多亏信包及时出手,不过我想不通,他和信澄怎么会也在这里?死里逃生之余,难免又使我为此纳闷不已……” 信澄着地翻滚,往巷墙下避过几根乱箭,蹿到车旁说道:“我更纳闷,因为发现咱们家附近出现了一个瘦蚊子模样可疑家伙鬼鬼祟祟,就从后院那边蹑随察看,追了他一路,我扑去揪衫之时,不慎随他滑落草坡,居然迷失在林雾里。走着走着,撞到你们。”信包在车内吞烟吐雾道:“早在小河那边,我就发现他了。不知为什么这厮竟能溜进咱们家的园子里,我遇见熊之丞,他说那瘦蚊子模样家伙试图打听幸侃在哪儿,熊之丞疑心其乃九州那边义弘悄悄派来窥测的探子,就用辣汁枪喷水射他的脸,追去后山那里。我正好也要去后面,就顺便出来瞧瞧,一路悄随,差点儿抓到那瘦蚊样的家伙,不料穿过迷雾,竟又觅不着其踪影,我就随意找处绿荫环绕的地方坐下来,乘隙抽会儿烟,并在冥想中思考道家的人生意义以及宇宙的真相……” 有乐扇着烟说:“宇宙的真相就是,你思考人生的地方不是你以为的地方。知不知道这里是哪儿?说出来吓你一跳,不过看你现下还很茫然,等你清醒再说……”宗麟若有所思的说道:“原来那蚊样家伙还在锲而不舍地去你家找幸侃,一迳从迷雾那边出出入入,无意中却把信包他们引来了这里。不知这会儿他在哪儿?”信澄以巾掩面,挨过来说道:“大概是中招了,看不清东西,想找路也难。我以前被熊之丞用椒汁枪喷到过,整日不能睁眼视物……” 我忍不住在旁悄问:“那个名叫熊之丞的小孩是你们家什么亲戚来着?”有乐拉我避到车边,摇着破扇说道:“他是我哥哥那些小孩的表兄弟,常年住在我们家。自幼擅长使用辣汁枪喷射人脸,你以后要当心别被他搞到眼睛,会辣几天都睁不开,视线模糊,而且奇肿难消……”他边说边扇烟,不料焦烟越扇越多,我亦跟着在畔熏呛难受。有乐啧然道:“怎竟突然涌冒这样多浓烟?是不是信包在里面抽烟烧了车,就像前次醉酒点烟烧我那床被子一样……” 长利翻落垣头,连避数支急矢,猫腰跑过来说:“街上许多店铺烧起来了,火势很大,被风驱往这边,快跑!”宗麟见他仓促躲箭,样子狼狈,便在车旁蹙眉说道:“你不是也有遁甲玄胄傍身么?何必躲得这般狼狈,我看未必伤得着毫发……”长利抬手护着头脸,躬身奔至其畔,喘着气说道:“那可不一定。这东西我怕未必靠谱,惟恐时灵时不灵,或并不如老杜那张盾牌管用。你看信雄,谁都能逮他,任凭掳来掳去,又被你随手抓着甩上甩下,防护在哪里?” 宗麟抡矛拨撩几根沾火之矢,扫离车畔,琢磨道:“我想这类秘术玄胄可能不是防护一些轻微触碰情形,须要更严重的情况才会起作用。你用力打他试试会不会触发防御反应?”长利用力捶打自己一拳,忍痛摇头说道:“没起作用。” 有乐啧出一声,摇扇说道:“这些说来玄乎的东西也跟那小珠子一样,我看不是很靠谱。小珠子把自己的本事吹上了天,却也未必时时管用。先前它还说自忖动那如丧考妣之人不得,令我听着难免暗犯嘀咕……”小珠子冒出来吭声:“嘀咕什么?” 有乐扬扇打去,转觑道:“还好意思说?你怎么会动那如丧考妣之人不得,历史上的邵悌哪有这么厉害?”我抬手拦开他那把破扇,顺便示以腕链缠束的青箓石,自忍阵阵搐痛说道:“想是因为那人身上有些异样秘物防护,隐然形成克制。”宗麟向我手腕瞥了一眼,点头说道:“我看小珠子行事比有乐靠谱,它不想动邵悌,并非真就不能够奈何他。或因只是不肯随意改变历史脉络,哪像有乐这厮任性胡来?” 信孝猫腰溜去路边捡了个看似沉甸甸的护盔戴在头上,返回马车拉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邵家的命运自有向家的人解决,小珠子大概知道更多,比我们清楚这些恩怨纠葛的来龙去脉,以及此后走向何方。除了历史上明确记载哪些人死在这里,还有不少人虽是没有记载详细下落,但从此再无下文。邵悌也跟刚才那个嗓子自带沉重低浑音效之人差不多,这一年起,从此在历史上消失。” 有乐究犹不甘,连忙转去寻觑道:“对了,快问问那个嗓音好听之人,钟会在哪里?都怪你们,太多不必要的闲扯,屡番耽误了此行的正经事,使我很烦恼……” 我随他觅往檐下,只见斜靠墙脚瘫坐的大汉歪垂脑袋不动,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在旁摇晃其躯,急促问道:“李辅,你怎么又没动静了?快告诉我,向雄他们在哪里……” “你们还没聊出结果吗?”有乐上前伸扇拍头,不安地凑觑道,“他是不是已然硬掉了?你看这哥们歪着头,怎样推也不动弹一下……其自带回荡音效的话声我还没听够呢,难道就这样从此消逝?” “不管怎样,赶快帮忙带他走。”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拿盾牌遮挡嗖嗖射近之矢,在满街弥漫的焦烟中强忍呛咳寻觅道,“先前我似乎听到向雄的哭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他该不会又像以前哭王经母子那样,每条街都奔去哭一下,哀感市人,最终哄动四方,朝野皆知,使司马昭闻之坐立不安……” 宗麟眼圈微湿的叹息道:“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司马昭总算比后世一些坏蛋好得多了,还能让向雄那样折腾到无可奈何。司马昭是爱惜羽毛的人,讲究生前身后的名声,行事不能不有所顾忌,因而还称得上再狠亦有底线。史载其心腹贾充让人刺杀魏帝曹髦,司马昭闻讯大惊,自投于地,捶胸叫苦:‘天下人该怎么议论我啊!’其杀害王经母子,向雄在街上公然哭丧,那阵子司马昭避着没露面,亦不好追究。钟会这事过后,司马家父子三代甚至还重用向雄和向匡他们。论器量讲气度,后世那些坏家伙哪里比得上?要说精明过人,更比不上司马家族这些杰出之辈。毕竟人家懂得忠义厚道之可贵,晓得谁更靠谱。要论成就,司马父子能开创一个朝代,今后并没有多少人比得上。将来的野心家要比也只能比一比心肠更坏,就会玩心机耍伎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向雄有幸活在司马昭父子的年代,可以放声哭出来,不必向隅而泣。” “毫无疑问,向雄也算一绝。”信孝闻着茄子,在车上愣眼瞅那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抬盾牌遮挡头颈,小心翼翼地挨着墙边移身挪步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且再看看这家伙迈着小步缓慢挪动之态,我觉得他亦属绝妙有趣。” 宗麟伸矛撩开几支沾火飞落之箭,帮那儒冠文士避到墙角,蹙眉说道:“他可不能死在这里,否则以后就没有杜甫和杜牧这般杰出的后代写诗给我们吟颂了。历史明确记载,那是他的后人……”有乐拉住肿脖子的儒冠文士,不顾流矢纷飞,忙跟随而问:“老杜,你急着要去哪里?” 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拿盾遮头,一只手拖着那歪垂脑袋不动的大汉在巷中踉跄奔走,话声从烟雾弥漫间传来,一路急唤道:“我要去找向雄他们……向茂伯!你在哪个方向?我听到你哭声了,不要走开,这就寻来相会!”宗麟听着不禁眼眶涌泪,感慨道:“什么是义之所在?向雄为朋友义无反顾,不惜两肋插刀,而他的朋友始终不离不弃,为保他一命而冒死奔波,这就是‘义人’!后世那些鼠肚鸡肠的混蛋怎能明白这些,就会使坏……” 眼见巷中留有一行拖拽而过的血迹,迳往浓烟纷涌的方向延伸,直到看不清那片殷染之色,信孝抬袖拭眼,拉缰转辔说道:“杜预在历代有资格跟儒家尊为至圣的孔子一起被中原王朝列入文庙陪同享祭,其平生之路和品格不是我辈后人所能想象的。有些事情说到容易,却很难做到。尤其是道义,生死关头谁不怕死?我看他其实或许也怕,但义就是义,虽千万人,亦往矣!纵然我也想跟去,怎奈马车卡在巷口。其中一匹拉车的马似乎也快要不行了,想是因为先前撞过东西……” 信照挥刀撩开飞近之矢,奔过来一瞧,皱眉说道:“先前我才换过一匹,怎么又有匹马看样子快撑不下了?嘴溢血沫,恐怕跑不了多远随时要倒……”恒兴在路边叫喊道:“前方有许多乱兵杀近,来不及换马了,赶快离开这里为妙!” 我见有乐冒着烟焰犹欲奔随杜预而往,便也无措的跟在后边。宗麟啧出一声,追来拽住有乐,皱眉说道:“各走各的路,你跟去干嘛?我看最好还应适可而止,凡事不宜太过强求,缘尽了就是咫尺天涯。前边很凶险,你不要把妞儿带去送死……”有乐不甘心地挣扎道:“可是来都来了,我不想又白跑一趟。你把妞儿带回罢,我自去寻杜预、向雄和钟会。让我留下来,实在回不去也不要紧。或许你该知道我在那个年代过得并不开心,其实心里一直孤独,倍感落寞。反而在这里,能和杜预、向雄和钟会他们在一起厮混,死也无憾!” 我拉住他不放,宗麟一边朝我使眼色,一边拽扯有乐,拎鸡一样提着衣领往回走,口中啧然道:“你不属于这里。已经死了不少人,再多你一个就是多余。放心罢,老杜此去,纵与向雄倍经磨难,幸有卫伯玉在,再加上司马昭身边的裴秀、山涛他们多方关照,终究死不了。司马昭最爱的次子司马攸亦喜向雄为人,出面帮向雄说话。诸路朋友相助,保得好人一生平安。备受磨练,日后他们各有成就,名垂青史。钟会泉下有知,也必含笑长眠。但你算什么?跟他们比起来,你算多余。还是乖乖随我们走罢!” 有乐一路哭泣,我红着眼圈不知如何是好。但听孙八郎在马车旁边叫苦:“高次又吐血了。再不赶紧想办法,这孩子恐怕撑不过,他若让我带死在这里,我立刻上吊。实在没脸回去见他姐姐……”我忙拉有乐奔去察看,信照换马拴套车头,见有乐犹仍不甘欲溜,便拽其上车,说道:“你若一去,这妞儿也要跟着。你别把妞儿带死了,回去让你哥揍你!”有乐抹泪道:“你不就是我哥?” 信照瞥我一眼,随即按住有乐肩头,疼惜地轻手揉搓一下,蹙眉说道:“你明知我指的是咱们家最大那个。在这个年代是司马昭作威作福,而在咱们那个时候,惹不起的另有其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拔刀戳饼,插在锋芒毕露的刀头,伸到自称‘小项羽’的那家伙嘴前,凝目逼视,让其不得不就着刀尖张口把饼吃下。当时双雄两相对觑,四周诸人屏息静气,我拢藏于袖里的手也和那位终于甘心低头俯首吃饼的小霸王一样,抑止不住地颤抖……” 我拭眼转望别处,叹道:“然而最终你们那位狠心的哥哥还是杀害了他全家。”宗麟闻言低哂道:“所以我说,比司马昭父子更狠甚至更坏的人,后世多的是。而我其实很善良,你尽可放心跟我回九州。不过眼下最好先给颗‘九转雄蛇丸’来吃吃……”小珠子悄转而出,在旁边嘀咕:“惟恐后世之人,甚或恶无止境。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有乐抹泪又欲下车,说道:“不论你们继续在耳边乱扯去多远,我还想去找钟会……”我连忙拉住他,忽听信包在车里低哼道:“高次要死了,先想法子救他罢。省得又吐血沾了我一袖……”长利憨伸脑袋出来,掀开车帘说道:“不如我们赶快去炼丹!我这有本书,可依方法操作。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叫‘鱼腹丹书’这个名称……” 我拉着有乐转身到车内察看高次伤势,信包随手翻毕,又把长利掏出的丹书甩回他脸上,没精打采的说道:“什么玩艺?这卷破书明明是出自长鱼氏,似由鱼家的人汇编‘仙经’残录辑遗而成。哪里是你们以为的‘鱼腹丹书’?里边讲到炼丹的地方也不仔细,咱们又没材料,哪里炼得出丹?” 一群乱兵涌近,却在道口撞上白衣众骑,穿梭烟焰,打成一团。 信孝驾着马车,在前边惶声问道:“天要黑了,四处兵荒马乱,满城火起,咱们去哪儿为好?”有乐忙说:“去找钟会……”信孝甩鞭说道:“马车上路,既被逃难的人群簇拥往前,回不去了。”有乐一听又转头到旁边抽泣,我取药瓶在手,喂高次服用些参茸汁,掏药忙碌之时,听到身后轻声哽啜,便红着眼眶,悄抚一下有乐的手背。恒兴驱骑从后边赶上前,投眼探觑,皱眉说道:“马车还须赶得再快些,后边有乱兵追涌放箭。有乐你别哭了,无论钟会是生是死,其畔刀戈云集,我们到不了他身边,更无法拉得他走。眼下咱们能不能走得脱,都很难说!” 闻听嗖嗖箭风穿掠,信孝慌忙驱车往拥挤的人群外边奔窜,急趁数拨兵马混战,仓惶另觅去处,撞离火光亮闪的地方。眼看将要一路走暗,穿条纹衫的小子点起烟花,燃烁夜空。不时抛甩鞭炮,吓阻追逐的兵卒。藉借炽闪的辉芒耀映,看见有乐仍朝暗处悄自泪流满面,我不知如何慰解,或因自亦伤感难遣。长利为帮有乐破涕转欢,在旁忽道:“我们揣着疑问:‘不知司马昭的老妹会不会也是幸侃扮演的?’早前老杜在车上的时候,信孝悄问:‘可不可以请你粗略画你老婆的样子来看一下?’老杜用木炭画出来后,信孝他们一瞅就笑了,纷道:‘果然又是幸侃扮演的。’” 信孝一边赶车,一边说道:“他老婆的画像就在有乐旁边的车帘上。”我转面寻觑,穿条纹衫的小子点火照亮给大家瞧,咧开嘴说道:“自己瞅,眼不眼熟?”有乐含泪指给我观看,纳闷道:“轮廓粗糙,隐约显得脸形和体躯胖大……谁知道幸侃什么时候穿越过来扮演了司马昭全家?” 宗麟在后边微哂道:“人与人长得相似,哪个时候没有?我看不一定跟幸侃有何干系……”有乐揩泪说道:“他戏路广,没办法。不如我们设法穿越到更早些时候,帮钟会泡到司马昭的老妹,这样他可能就不死……”众人一听,纷啧道:“我去!你还有完没完?” 不知不觉,车马又摸黑乱窜了一阵,信孝在昏暗中突然叫苦:“坏了,越来越看不清,恐怕要迷路!”我们正感不安,小珠子转出来嘀咕道:“看见前边那簇萤光没有?跟着它走,试试穿过这片树林,沿着小路,或能从后山麓绕出城外。”有乐掀帘一瞅,不禁泪涌,为之哽泣道:“我看见它了!想是钟会化身为漆黑中的萤火虫,来给咱们带路……” “你想多了。”宗麟在后厢门边低哼道,“刚才我瞅见那是小珠子放出来以萤光引路之物。” 有乐难掩失落之感,闻言又自垂泪道:“幻灭啊!我以后不想跟宗滴交谈,因为他冷酷无情地出言道破,使我产生不必要的幻灭……”我忽有所见,抬手给他看衣袖上悄栖之物,低声告诉:“快看,这有只小蝴蝶。”长利凑眼而觑,憨然道:“真的是耶!你瞧它微微噏动的翅膀,上面的斑纹像不像钟会的那对黑眼圈儿?” 我抬手去有乐面前,他却没瞧,转开脑袋,自顾望向车外无边沉暗的阴穹,郁然道:“不看。那必然又是假的,我不想再度幻灭。八成是小珠子又玩花样,这个时节哪来的蝴蝶?”小珠子嘀咕道:“我真的没出幺蛾子。” 蝴蝶离开我的衣袖,飞去有乐眼前转了转,随即扇翼翩掠,渐渐消失在夜雾中。 有乐怔怔坐望,不时抬手拭眼。我们没有打扰他,在昏暗中各自出神。信雄先发出呼噜之声,我依偎其畔,守候在高次跟前,看这孩子情势似尚暂无危急,我不觉打了个盹儿。迷迷糊糊只觉马车渐停,帘外林声如涛,角落里有人钻出毛褥外边,起身欲离,操着川腔说道:“要到家了,我就在这里下车。” 长利他们也皆睡意迷蒙,纷在懵望面前爬起一个蓬发散乱之人,穿条纹衫的小子揉眼惑问:“这是谁来着?” 那人光着膀子,手臂刺绣山水,一边揩拭脸面,一边摇摇晃晃地从我身旁迈腿跨过。我瞥见其腰下仅着一条沾泥的丁字裈,从眼前大咧咧地挤身而出。宗麟躺在后边,抬脸问道:“要走啦?”蓬发散乱之人打着呵欠下车,在外边伸懒腰,来回舒展胳膊腿,满口川腔的回答道:“穿过树林,前边不远就是我家。你们要不要进来歇一下,顺便炼丹?” 宗麟坐起来张望道:“你家在前边吗?我想喝点热茶,顺便煮碗粉吃。你家有没有面粉?”蓬发散乱之人在车外发出浇洒之声,从草丛畔擞然答道:“有。我妈妈很好客,一直鼓励我多交些朋友,免得被乡亲们老说我怪……” 长利讶问:“他是谁呀?怎么会在车上藏了半天,我们竟不知晓……”宗麟在后厢门边说道:“何止半天,他早就上车了,先前撞到东西,要不是有他帮着照顾,高次一下子摔飞车外,就不用炼丹了。” “丹还是要炼。”蓬发散乱之人在前边领路,招手引着马车和后边数骑穿行林间,脸没转的说道,“我老师谯周也是懂行的,然而我妈妈的道行并不在他之下。到我家见了面,你们便知她的本事。” 终于到了其家,长利下车往篱院里一瞧,诧问:“你妈妈为什么倒立着走路啊?” 蓬发散乱之人在柴门畔反问:“那你说要怎样走才对路?”长利不安地后退道:“直立行走不行吗?” 第一零七章 向隅而泣 想来这无疑是极为惊心动魄的一夜,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追。 车马狂奔,喧嚣不绝于耳。长利大呼小叫,匆促帮着扳转弩机,宗麟摇摇晃晃地坐在后厢门那儿,拉动强弩,不时嗖嗖发矢,向暗雾里接连飙射。蓬发散乱之人抱着一束粗箭,从宗麟肩后探脸朝外张望,悚问:“中了没有?”穿条纹衫的小子在另一边颤手点鞭炮抛甩车下,每隔一会儿就咧着嘴问:“你是谁呀?” 宗麟神情凝重,拉弩瞄射之余,低哼一声:“别问太多,赶紧再拿些箭来!”长利在旁摸了个空,不安道:“好像没了。”蓬发散乱之人从后边呈递箭矢,惴然告知:“仅剩最后一束。刚才到底有没射中?” 有乐忍不住从藏身之处伸头说道:“宗滴老眼昏花,不要给他浪费太多箭。”宗麟懊恼道:“你行你来?”信照隔着车帘说道:“有乐闭嘴!紧要关头,宗麟大人也别撂挑子。不过这些弩箭可要千万省着点儿用……”信澄在帘后点头称是:“对对,不要再发连弩了。一下子飙出去好多支,射不准、太浪费!”恒兴攥握刀柄,在旁惕觑车外,脸没转的说道:“都别吵了好不好?我们就剩这车了,可惜先前那些马一下子全都丢失无余,想跑快些也难……”我留意其畔发出嘀嗒之声,藉接不时烁闪的炮仗焰光,瞥见恒兴紧握刀柄之手悄攥出汗,也跟旁边挤躯相挨的数人一样不停地淌落汗珠,滴沾高次盖的被褥上,渐即湿染半边。 我把高次拽过来,让他跟信雄依偎在角落。信雄拿着鸡腿去喂高次,忽然车跳一下,鸡腿从油腻之手飞出,啪的蹦撞车顶,一磕而落,掉在宗麟头上,往脑袋笃的敲击,宗麟猝惊,懵然转头乱望,不觉又牵发弩机,嗖嗖飙射箭矢,却似悉数落空。众人齐啧:“你又随手乱射?”眼见弩矢犹仍接连不断频发,有乐他们连忙争相扑去推阻宗麟拉弩之手。 信包叼着半棵燃近嘴边的烟卷儿,双手齐伸,举起两支袖铳朝着后厢门外,目光迷惑的瞅了一阵,转面问道:“没看见外面有什么呀,你们究竟紧张啥来着?”有乐帮着长利他们按住宗麟拉弩不放的手臂,压作一堆纠缠之余,腾出嘴来,蹦着舌儿说道:“你继续盯着外边,不要分心。看到有东西从黑暗中扑近,就把你那些烟友赠送傍身的神机营新款火器一古脑儿亮出来,放手射击。但要记住最重要一点,不要射来我们这边!” 包括宗麟在内,众人点头称然:“对对。你别射过来就行!”信包抬久了胳膊,似觉手酸难受,便在车门边活动臂膀,不耐烦道:“我盯久了眼皮酸涩,而且手麻。你们就会一惊一咋,后边哪有谁追?”有乐他们纷道:“谁说没有?先前好几次都要扑上来了,不信你问这哥们儿,就是浑身上下仅穿一条‘古意古意’的丁字裈那厮……”蓬发散乱之人挤出脑袋,一口川腔的问道:“指我吗?”穿条纹衫的小子不无纳闷道:“是不是他妈妈在后面追我们呀?” 有乐惴然道:“那个不一定是他妈妈,也可能是他老师谯周……刚才我来不及细瞅,你们有谁看清楚啦?”在昏暗中面面相觑之余,大家都说:“没看清。” 我见他们只顾惊惶莫名,却皆说不出个所以然,难免疑惑:“先前我打盹迷迷糊糊,下车慢了,还未看清有何不对,你们就大呼小叫地慌跑而返,推拥着我挤回车里。不知长利他们到底看见什么了?”信澄掀帘说道:“我先看见有个蓬头乱发之影从竹楼梯子高处手脚并用地俯伏着爬下来,当时信孝也看见了。”信孝颤拿茄子接茬儿道:“我似乎见到一个披头散发之影从他们家窗口里伏身爬出。长利你呢?”长利懵望车外,悸着嘴说道:“我看见他妈妈在里边倒立行走飞快……” 蓬发散乱之人捧头而想,随即摇晃脑袋,发出川腔之语,显似心情郁闷的说道:“那个应该不是我妈妈。”有乐他们释然之余,又纷来劲,忙扳转弩机瞄向外边,说道:“既然连你自己也说不是你老母,那我们就放心射她!”蓬发散乱之人瞠望道:“你们不是已经一路乱射了半天吗?” 信澄拿起门边的长戟,搭弦按放弩上,说道:“这次更狠,要用大支的。”孙八郎忙抢过来,搁到身后,摇头说道:“不要用这根戟,会射偏的。白白浪费掉,那可不成。回头谁去捡来还给我?”信澄改而伸手另取宗麟搁在后厢门旁的长矛,倏挨宗麟抽一巴掌,歪跌于畔。宗麟棹矛冷哼:“想拿我的趁手兵器来糟蹋?滚一边去!” 有乐忽有所见,说道:“不如拿信包这根烟杆试试?我看它这么重,射出去应该也有够份量……”信包抬手一掴,恼道:“我把你搭在弦上射出去,份量更够。” “别吵!”信照突然嘘了一声,抬指贴唇,惕觑道,“后面是不是又有东西追近了,我听到一些动静尾随。” 车内顿时静悄悄,大眼瞪小眼。随即有乐他们抢着要拉弩瞄准外边,究因推搡不过宗麟,便挤作一堆,迭声催促道:“赶紧赶紧!这次可要瞄准了再射,毕竟没剩几根弩箭了……”宗麟端坐弩机后面定睛而视,沉声说道:“闭嘴,我心里有数。姜是老的辣,你们这帮小混蛋该庆幸此趟有我在……”正在紧张瞄准之际,穿条纹衫的小子突然伸脸到弩箭前边询问:“外面太暗了,难免看不清有没射中,要不要先绑根烟花炮仗在箭矢上,点火之后,一射出去很灿烂……”有乐他们纷催:“快绑快绑!最好再添加更猛的光炮,让它在黑暗中爆开,效果一定够炫!” 宗麟拽开穿条纹衫的小子,啧然道:“不要还没射到东西就先炸了这支箭。你别再伸头过来,当心一箭从你脸上穿过……”有乐在旁问道:“你有没觉得他脸形和神态都很像幼稚版本的泷川一益?”宗麟皱眉说道:“这很奇怪吗?他本来就是泷川一益的儿子……你给我闭嘴,不要再吵。在旁边搅扰到我头都大了,难以定神瞧清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追逐不离。先等一等,你们有没听到马蹄声?” 我随有乐他们静观车外,究因四周太暗,看不清晰。有乐见穿条纹衫的小子颤手拿着一支烟花,便悄教之:“你点烟花射出去照亮后面,看一下是什么鬼?”穿条纹衫的小子闻言傻咧着嘴,忙点烟花烁射车后,霎耀山路夜霭青漾,只见一匹奔马之影在林雾间穿窜出没。 众人齐道:“咦吔,怎么有匹马在追咱们?”有乐他们傻眼之余,信包倒头便躺,低哂道:“大惊小怪!闹了半天,只是匹马……”恒兴握刀的手稍松,绷紧的青筋微弛,在车门边张望道:“搞不好就是先前丢下的那些坐骑,见咱们惊慌挤上车跑掉,个别没来得及拴好的马就在后边追随了一路。都怪你们逃得太急,把我也吓到了,竟然顾不上拉马。其实我原本便是头脑理智之人,遇事向来冷静,没事就看‘不怕鬼的故事’,权六老爷子收藏那些自幼有助于练胆的公仔书都让我翻烂了……” 蓬发散乱之人点头称然:“我也是从小练胆,属于吓大的。没事就去那些声称闹鬼的地方过夜,生来不信邪。父亲去世后,我守丧期间,还去逛过更可怕的地方,尤其是张鲁母亲卢夫人修炼‘鬼道’之时从青城山带来的鬼坛,便摆在我家后面那片废墟里头。世人一般认为张鲁父亲死后,天师道教权曾一度落入张修之手。中平元年,张角起义之际,张修改进天师道为五斗米道,并响应张角的起义。刘焉入蜀时,镇压了蜀中的义军,收编了张修的五斗米师,张鲁母亲卢夫人乘机蛊惑刘焉,为儿子张鲁取得刘焉信任。张鲁袭杀张修,利用父祖两代的威信,夺回了教权。其母卢氏素为贞静,以道术养生,姿容少有。刘焉去世后,其子刘璋继领益州。卢夫人因张鲁不听刘璋之命而与子张徵一起被刘璋所杀。教徒混战之中竟致封印破坏,当夜巨尸解坛,血流成河。我妈妈死里逃生,却从不敢回想那一夜她所见所闻。我从小就怀疑她很有道行,却不肯教我一招半式‘斗米之术’。于是我拜同郡人谯周为师,他幼年丧父,饱读经书,知晓天文,曾入蜀山修真,跟我妈妈一样亦有道行。我怀疑谯周以方术窥知天命,会算别人可活多久,甚至能知道他自己的寿数。他表面是大儒,其实乃方术大师。将来我写《三国志》一定要含蓄地提到这方面。但有一点,我不想多谈。前次他应邀来我家小住,煞有介事地使用神秘的‘问米’之术,推测我将无后代。教我预备把哥哥的两个儿子认养为从子,让我妈妈听了不高兴。后来谯周就在我家‘中招’了,据廊外提炉煮水的丫环阿宝说他独坐室内饮茶之时,无意间抬脸仰看屋梁,声称瞅见有谁爬在他头顶上面厉瞳瞪视,霎刻把他吓呆。我听到动静跑进来却见他一溜烟惶奔出去……” 穿条纹衫的小子捏着鞭炮,在旁转面悄问:“这是谁来着?”宗麟微哼道:“你别多问,赶快把手里的鞭炮扔出去,切勿点在车里炸到我们就好。”穿条纹衫的小子忙挪身点炮欲投,信澄在车门边拉长一支千里镜,抬在眼前,朝山路上一迳乱瞅,口里问道:“那匹马还跟在后边,要不要停车下去拉它过来?” 随着破扇一摇,有乐说道:“就算要去拉马,也该由恒兴下车搞定,因为他自称理智,而且冷静过人。”恒兴只得硬起头皮唤信孝驾车放缓,从车厢里正要挤下去,众人突然乱声惊叫,吓得他跨出之足急缩而回,懵问:“却又咋的?”我亦转头惑望,信澄他们惶呼道:“那匹马突然不见了!竟似被什么东西拽入黑暗之中……” 有乐忙抢千里镜来瞅,我刚想问他看见什么没有,忽听幽暗夜雾中传来一阵怪哮,其戾异常,闻而寒毛直耸。有乐惊落手中镜筒,悸然道:“我好像看到谯周追过来了!”蓬发散乱之人纳闷道:“天这样黑,我老师谯周为什么拼命追赶马车不舍?”长利憨问:“是不是他看见你在车里,急着想也挤上来一起搭车?” “不给他搭车,”有乐忙捶车壁,急声催促道,“信孝听见了没有?赶紧驾车加快,别让他老师谯周追上来……” 长利拾起千里镜,抬在手里往后瞧了瞧,似感仍看不清,便丢到一旁,挨在车厢门边悚望道:“那个蓬头乱发之影不一定是谯周,我觉得好像是他妈妈,手脚并用地爬得飞快,眼看要追上来了。”有乐一听,又急捶车壁,催道:“赶车再加快些,别让他妈妈追到!” 我偎着信雄和高次,在角落里惴问:“他妈妈为什么追我们呀?”有乐亦缩身挨过来,捡起镜筒说道:“其影出没迅疾,诡异得很,谁知道是他老师还是他妈妈……”信澄又把千里镜抢了回去,抬到眼前急觑道:“我再看看究竟是谁在追咱们?”长利转面憨问:“你妈妈为什么这样丧心病狂地追着我们不放呀?”蓬发散乱之人困惑道:“那个不一定是我妈妈,我觉得有点像我老师谯周。可他为什么急着要上车呢,要不要停下来问问?” 有乐他们纷捶车壁叫嚷道:“去你的!信孝再赶马快些,千万别停下……”信孝在前边甩着鞭梢,憟声说道:“后面究竟是什么东西急着追我们?你看这些拉车的马竟也受到惊吓不轻,仿佛察觉危险在逼近,毋须加以鞭策,迳自狂奔得奇快,撒蹄疾驰就跟颠飞似的……” 车子颠跳之际,有乐差点儿磕撞旁边的刀上,摆头急避,抬脸见恒兴攥握佩刀在畔,便问:“瞧你手拿利刀在我脸边颤抖,还撑不撑得住?”恒兴见我亦望过来,连忙紧攥刀柄,强自定神,撑鞘稳坐,沉哼道:“放心,撑得住。”有乐摇了摇扇,说道:“难得你在这种时刻仍能保持撑得住,可见你从权六那里学会了‘斩鬼六诀’之后,果然更加理智而且镇定自若。要不下去勇敢地劈几刀,试试看你的斩鬼术是不是真有这么厉害?” “不!”恒兴摇了摇头,表情严肃而且目光坚定的说道,“理智的头脑告诉我,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你少忽悠!倘若下去,我还能上来吗?” “聪明。”有乐刚夸一声,信孝在前边忙加提醒,“大家坐好,别摔出去。我看马车越跑越快,渐似不听使唤,怕要停不下……” “为什么要停下?”信澄颤拿千里镜在后厢门畔说道,“难道你们还嫌跑得不够快?黑暗中似有东西越来越近,迫在眉睫的寒气侵逼得我脸上凉飕飕……” 穿条纹衫的小子抖着手点炮说道:“我也觉得黑暗中有飞窜之物快扑到跟前了,想要扔炮炸亮看看,偏偏急点不着炮引。”宗麟冷哼道:“来得正好,让我近距离发矢射它,料必更有准头……”话声未落,头顶上发出一下窜响,似是有物纵跃扑落,隔着厢壁攀爬在外。我们纷纷抬眼惊望头上,马车陡然震跳,倏将车内诸人颠翻散乱,不意跌掼交叠。 宗麟拉弦偏转,急借歪躯跌倒之势,仰弩飕射车顶,接连数矢贯透篷壁而出。有乐抬眼忙瞧,懊恼道:“似没射到,却把剩余的弩箭消耗光了。”仰面一觑箭孔,忽然悸嘴而缩,惊叫:“噫!那是什么?”信澄抬起镜筒忙瞅,旋即向后跌坐,嘬口而呼:“不是谯周。车厢顶上有只幽荧之瞳从箭眼外窥视着我们,根本不像人的眼睛……”其似猝然吓得不轻,惶抬双手,亮出左边袖炮,加上右边袖弩,顷齐朝上仓促击发。 宗麟亦在此时棹矛急搠,有影倏忽如魅,从矛前窜闪而避。孙八郎挺戟戳穿车壁,却似亦未扎中。眼见爪影透隙欲攫而入,信照快刀连刺数下,恒兴亦拔刀乱削,数人在昏暗中噼哩哗啦地忙乱拆车之际,信包不胜烦扰,叼烟坐起,双手抬高,随着腕间机括扳响,朝上下左右连发火器砰砰激射,轰击之声骤如雷鸣霆震。 我随有乐他们纷皆捂耳叫苦,穿条纹衫的小子不意点着鞭炮,因忙抬手去掩耳朵,却将整串炮仗掉落车厢内咝咝窜燃,眼看就要在蓬发散乱之人胯下炸响,有乐和信澄慌忙提足猛踢,蓬发散乱之人连挨数脚踹裆,痛蹦欲避,腹下炮仗忽响,惊堕车外草丛里。有乐欲拉不及,懊恼道:“怪不得谯周算命说他没后代,想是因为咱们刚才踹的不是地方,而且慌乱之下,未免踹得太狠了……” “你说什么?”没等我们听清,车内鞭炮接连窜跳炸响,掩消其声。外边倏有咆哮,厉彻夜野四麓。风涛如怒,遮盖不住漫山萦荡的戾鸣,随着车顶咔嚓裂响,似有狰狞难状之影压覆欲下。信包歪叼卷烟,仰卧抬手,牵动腕机再扳扣响,晃举袖炮急轰,不知将什么东西从我们眼前顷又殛震而离。几只惊犹未定的眼睛凑在烟焰弥冒之间往上寻觑,我拉着高次避到一旁,信包叼烟而望,兀自满目困惑之色,有乐挤过来扇着烟,仰脸问道,“轰走了没?不需要回答,因为我耳朵快聋了……” 小珠子嘀咕道:“我觉得那东西打不死的。”有乐啧出一声,转脸说道:“你还没死是吗?刚才怎么不出手帮忙,却缩在一旁装死……”小珠子不安道:“人家好害怕。忙着想办法消灭,但还想不到……”穿条纹衫的小子亦有同感,忙道:“我也是。谁知道外面那个什么东西还在不在?不如再点一串鞭炮炸着看看……” 众人欲阻不及,穿条纹衫的小子又点了鞭炮,随着马车颠跳,震躯掼起,炮仗脱手坠落。有乐他们慌忙提足乱踢,急要踹那串窜跳蹦炸的小炮飞出车外,忽听信孝在前边叫苦:“停不下来,车要滑落山坡了!”众人纷纷转望,只见马车穿过夜雾,一撞而堕,前方陡然路绝。 在喧闹的鞭炮声中,有乐他们七上八落。一只死去的小狗,以及若干个鸡腿从我眼前飞起,伴随着信雄的甜嫩叫声,急剧往下,溅起大片水花,粼闪如梦幻。 “时为甘露三年,”一人在桥上凉亭抚琴说道,“淮南破城,杀了诸葛诞,夷灭三族;诸葛诞麾下数百名不愿投降的叛军士兵,也被斩杀。吴将唐咨、孙曼、孙弥、徐韶等皆率部投降,有人说吴兵必然不肯为我们效力,请求把这些降卒活埋了。司马昭公不同意,摇头说:‘放他们回去,才显示出宽宏大度。’后来依钟会谏言将他们迁徙到三河。这份善心换来了什么呢?” 我听到一声叹息,便从柳荫里转头惑望,只见有个苍发老者匆过桥头,向前趋陈:“邵元伯,此琴调试好未?刚才闻有爆竹声传来,大概祭祀将毕,里面想要弄弦消遣了,且让我先拿进去伺候着……”宗麟从我旁边冒出脑袋,低嘿道:“听见了没有?这里有琴可拿。” 亭中立起一个眉梢微垂的白净俊秀之人,面有忧色,在栏边负手自喟:“还是孔老夫子说得对呀,‘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琴是调好了,坏事只怕还不会少。”绿荫之畔一人抱瓮而近,伴随酒香四溢,摇首说道:“邵元伯,你终日忧心忡忡,这里没人会领你的情。向隅而泣,搞不好反而是取祸之道。” 我听到长利在身后悄问:“邵元伯是谁呀?” 几只手纷忙伸去掩他嘴巴,待得那白净俊秀之人若有所思地转身行开,信孝在桥下颤着茄子,低声说道:“邵悌。” 有乐在桥影里摇了摇破扇,难掩纳闷道:“哪个邵悌?”一个眉花眼笑之人划船说道:“邵悌,字元伯,河北阳平人。在幕府担任西曹掾属,其乃权臣司马昭的心腹,怎么你们没听说过?” “岂止听说,”有乐在桥影下不无困惑道,“打过很多交道也要告诉你?不过印象中他好像不是这样……” 长利亦憨然道:“对呀,邵悌怎么会是这模样?我记得他看上去很衰相,不时露面吓信雄……咦,信雄去哪里了?我好像没看见他,糟了!”兀自东张西望,后面有只手按低他脑袋,小声提醒道:“这会儿先别乱瞅,桥头有人望下来。那厮很厉害,似乎早就发现你们这帮不知哪儿蹦出来的家伙掉水了,先前爬上船之时,他在柳荫那儿显然看在眼里,却未声张,不然你们难免要被揪去给邵悌盘问。” 信澄忙以湿巾掩面,凑过来悄问:“柳荫下抱着酒瓮醉醺醺坐望的那人是谁呀?瞅他眼神很犀利的样子,就像里面隐藏着一把利剑……”眉花眼笑之人划船说道:“他那把剑藏得太久,我看早就钝了。”信澄犹欲探询,有只手移过来按低他的脑袋,微哼道:“不管怎么说,咱别让他为难。毕竟阮嗣宗眼下身份不同,不要让他在司马昭跟前难做……你们这些外乡客未必明白,这时势做人难!” 有乐嘴巴张开,不禁诧望道:“莫非此人便是‘竹林七贤’之首的阮咸……啊,不对……阮籍?”那只按着信澄脑袋的手又移过来捂有乐之嘴,桥洞里一人低哂道:“他是阮籍没错。不过我对你所称‘竹林七贤之首’有异议。” “异议太多,要掉脑袋。”掩着有乐嘴巴的那人微喟道,“嵇中散,你最好慎用这个词语。当然对于此人刚才所言,我亦看法不同。你才是‘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但在我们心目中,大家都只是‘竹林名士’之一。而‘名’这个东西,实在太负累了,它并不实在,无非浮云而已。在世人看来,一碗饭最实在,吃在心里踏实。虚名未必给你带来这碗饭,没少饿肚子是不是?” “挨饿,”桥下一个披蓑垂钓之人凝目看水,眸中碧波漾动,脸没抬的说道,“那是因为他有骨气。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宁愿饿肚子,也不向权贵低头。” “今天他不会饿肚子。”有个眉清目秀的破袍少年拎一条小鱼跑来,欢然展示道,“诸位大哥,瞧我已有收获。咱们回去煲鱼汤下酒吃,过会儿我到吕安的菜园多摘些瓜蔬,顺路再到竹林割几棵笋,这顿又很丰富……” 长利憨笑道:“你这条小鱼怎够那么多人吃?好像才只有两根并拢的手指一般大小……”眉清目秀的破袍少年拎着小鱼愣问:“他们是谁呀?也要一起吃吗?那我还须多摘些瓜,再挖几筐竽根儿……” 桥洞里一个瘦削之人搁下钓竿,郁闷道:“看来今儿钓不着鱼了,刚才有好些人莫名其妙地掉水,把桥下的鱼全吓跑了。再坐在这里耗着也是浪费时光,不如我们去喝酒,一醉无忧愁。” “然而我们有的是时光,”桥下那个披蓑垂钓之人凝目看水,头没转的说道,“可以慢慢熬。活着就是雕刻时光,变着法儿继续打发日子。尤其是你,终日无所事事。不是打铁,就是喝酒。我推荐你做官,你却嚷着要跟我绝交,还故意写文章来恶心我。那就算了,大家跑来陪你一起挨几天饿,够意思了吧?我带着的钱花光了,阿戎也声称其已囊空如洗,虽然我不相信他真的没钱了,因为他向来属于铁公鸡,命有一条,拔毛很难。实在没办法……再钓会儿看看。我赌不出片刻,必有斩获。阮嗣宗在上面终究要看不过眼,因见我们钓不到什么,他自己便会上钩。用河南乡亲喜闻乐见的老话来说,咱们今天吃大户,就吃定他了。” “山巨源呐,”掩住有乐嘴巴的那人连忙低笠遮颜,埋下脸面,在船篷后悄言道,“还真让你说对了。大家都别作声,阮嗣宗正在走过来,咱们且装作没看见。” “我好饿,”眉清目秀的破袍少年提着小鱼,故意在桥下叫苦。“许多天没人请吃饭了。” “竹林七贤,”我懵愣半天,正想悄问这些都是什么人来着,宗麟在旁低嘿道,“天下最洒脱无羁的家伙都在这儿了。没想到一下子撞见他们几个全窝在桥下垂钓。你猜猜到底钓着了谁?” 柳荫下那人抱瓮而望,从高处伸头探觑道:“桥底下这么多人呀,你们是在钓鱼还是挖渠?别以为邵悌没看到,先前我能发现下边动静不断,其本事不弱于我,他必也知道。之所以察觉,但不动声色,那是因为他城府深。而且也是要给山巨源面子,毕竟山涛属于司马家的亲戚。邵悌只不过是家里一条狗,要看主人脸色。这年头做人难,做狗其实也难。他受了委屈,只好回家哭。躲到角落里向隅而泣,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我见其望过来,目含询意。我摇了摇头,心想:“我常听到有人提及这个成语,却从来不曾明白。” 柳荫下那人向我遥目凝视,随即抱瓮自笑:“这姑娘很漂亮,似乎还会装傻充愣。前途不可限量,为什么这样说呢?真正聪明的女人,心狠话不多。不过你们也别紧张,她不会坑你们。要想害谁也害不到你们头上,因为我看各位犄角旮旯。机会不是留给一般人的……”宗麟闻言愤懑:“我也算犄角旮旯?”柳下那人抱瓮畅饮道:“没错,你也是其一。” 信孝他们连忙拉住宗麟,加以劝解:“且莫计较这些,其属于祖辈先贤之类,随口说几句奚落话也没什么大不了。” “直截了当罢!”船篷后那只手从有乐嘴上移开,斗笠微抬,显露神采秀美之容,目光精闪的投向柳荫那人,语声亢亮的问道,“嗣宗兄,你是不是打算请客?既然当了上林苑的宿兵头儿,油水听说不少。请吃饭就有得谈,不请吃饭就没得谈。最近我们心情不好……” “皇帝称赞王戎是奇童。”柳荫下那人朝我笑觑道,“你知道什么缘故?” 我正要摇头,信孝从旁说道:“王戎与他父亲的朋友、年长其二十四岁的阮籍交好。早年阮籍曾对同僚王浑提及:‘令郎清虚可赏,和你不是一类人。与你说话,不如与阿戎说。’据说王戎能直视太阳而不目眩。获得裴楷称赞:‘戎眼如电。’王戎六七岁时,在宣武场看表演,当时猛兽在栅槛中咆哮,众人都被吓跑,只有王戎站立不动,神色自如。魏明帝曹叡在阁上看见后,称赞他是奇童。此外还有传说,王戎曾与同伴在路边玩耍,见道旁有结满李子的李树,其他人争相去摘,只有王戎不动声色,别人问他为何如此,他无动于衷地答曰:‘树在道旁而多果实,果实必定是苦的。’不过我觉得后边那个传说其实源自佛经故事……” 柳荫下那人朝我眨眼,微笑道:“有些事情你旁边的小伙伴没说错,我就是阮籍。本人有句名言:‘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传说归传说,阿戎其实是个很小气的人。他家底殷厚,又比我们会揽财。却不舍得请客。每次遇到我还要痛宰一顿……” 有乐转头悄问:“你认不认识钟会?我听说吏部之职空缺时,司马昭向钟会询问吏部补缺的人选。钟会推荐你和裴楷……”神采秀美之人在他后边垂笠称然,随即讶问:“莫非你也认识钟大人?”有乐不禁冒出涕泡儿,抽泣道:“岂止啊?想不到我终于回来更早些时候了,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呀?” 宗麟低哼道:“我就料到是你所为,又让我们回到从前。仍不死心啊,可你急着找钟会有什么用,此时他又不认识你……”长利憨问:“谁知我们究竟是如何撞到这里来的?” “你们突然如从天降,纷纷掉到桥下。”面容瘦削之人从桥洞里拿着钓具走出,慢悠悠踱过来,纳闷而觑,指点道,“莫非由于顽皮爬树掏鸟窝,压山坡上那些树断了枝桠?河弯那边水深,不知是不是有辆马车沉堕在其中。先前我看见好些过路人抢先争相拉马走了,这帮家伙下手真快。要不然那些马让咱拿去卖,可以弄好几顿丰盛的酒饭……” 长利忙问:“有谁看见我家信雄在哪儿?还有高次他们呢,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孙八郎从另一条船的篷舱内探脸出来,没精打采的说道:“我和高次在这里。你家信雄不见了,信照和恒兴他们急着到岸上四处找他。大家都别再乱走,免得又失散。” 信照从桥边伸头说道:“糟糕!刚才跟路人打听到有一个像信雄的小孩儿,懵头懵脑地让那些上山烧香的姑娘带走了。据说由于其极可爱,竟拉之簇拥而去。或许在前边山上那个道观,要不要去找找看?”有乐闻言不安道:“那肯定要找回来才行呀。不知钟会在不在那里?” 柳荫下抱瓮之人愣望道:“你们急着要去找谁?司马炎夫人和羊家一堆女人在那边烧香祭祀呢,沿途戒备森严,闲杂人等肯定过不了桥。不如咱们先吃酒去,慢慢帮你们打听。不过我要先问一下,这趟该由你们请客对吧?”宗麟低声在我耳边说道:“咱们也很饥饿,先吃再说。然而我身上没钱了,你们谁有带够?实在没有也无妨,我和你家翁跑过很多单,跟着蚊样家伙四处穿越跑单,从古埃及一路跑到土耳其,在历史上欠帐无算,经验已颇丰富……” “我们随便吃吃算了,”有乐伸着破扇,正指向岸边的小吃摊,神采秀美之人按住他的手臂,含笑推移,改朝另一边的临山酒楼,神气谦和的说道,“对对,随便找个地方,简单吃点儿,有酒就行。看见没有?那家不错……” “这叫简单?”我们在雅座面面相觑,信孝瞅着满桌美肴丰筵,手中的茄子不由颤抖起来,咋舌儿道,“我们好像被‘竹林七贤’宰了。他们还装作煞有介事地钓鱼,没想到竟让这帮古人钓我们。难怪有句话说不要替古人担忧,老祖宗们精得很……” “今儿要开怀大吃,”面容瘦削之人解衣褪衫,袒露干瘪的肚皮,唏嘘不已。“有什么大鱼大肉都整上来罢,难得好好吃一顿。大家千万别客气,不醉不归啊!” 有乐不禁懊恼道:“竟然这样痛宰我们?这家伙真是死有余辜……”长利忙捂住他嘴巴,摇头说道:“没事没事,宗麟大人刚才悄悄说,咱们吃完就跑……”信澄以巾掩嘴,在旁不安道:“只怕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刚才我看见这帮家伙似乎在互使眼色,就看谁跑得快……” 这会儿我哪有心情吃喝,推窗而眺,只见孙八郎在下边的小船旁垂涕道:“我就不上去了,你们赶快吃些便下来罢。高次的伤势很令人担忧,我留在这儿陪着他。”信照和恒兴在桥上被魏兵阻挡,果然无奈折返,路过问道:“不跟着上去先吃点儿垫肚?信包呢?”孙八郎坐在船篷边郁郁寡欢地回答:“他在篷舱里闷头大睡。”穿条纹衫的小子从桥下闻声而出,拿着炸鱼之物张望,信照招呼他过来,先敲脑袋,才说道:“一积,你别在这里炸鱼玩儿。跟我们上楼吃饭,记着先拿几个碗,去盛饭菜端下楼给信包和孙犬殿。顺便勺些羹汤给高次,试试看他喝不喝得下?” 恒兴小声询问:“待会儿谁买单?不先问问他们请客还是我们请?我身上早就没钱了,你们呢?”信照摇了摇头,率先而行。恒兴满脸纳闷,跟随其后,昂然入席。我帮着穿条纹衫的小子盛饭菜端碗欲出,店伙看见了就跑过来,抢着要替我们端几个碗盘,并且小声探询:“你们是哪儿的游客呀?上个月刚有一拨客官,也让‘竹林七贤’拉来这里豪吃海饮过。你们这些外地游客委实慷慨,如此大方请人吃喝,真够舍得!” 我问:“桥头另一边搞什么那样热闹呀,还不给人过……”店伙告知:“求子。你们没听说吗?司马公子的夫人前往那座道观拜山,祭过夭亡的长子之后,渴望再求天赐麟子。唉,谁知道天意如何?司马师生前那样大的权势,却求不来老天给他一个半个儿子,死后便宜了他弟弟。如今司马炎公子也很着急,但这是急得来的吗?” “简单吃喝之前,先简单介绍一下。”阮籍搁下酒瓮,指着旁边凝目看菜之人,含着牙签引见道,“山涛,字巨源。他旁边面容瘦削的这位就不用多说了吧?嵇康。” 嵇康放开肚皮,接连夹菜就口,与宗麟互相谦让道:“请别客气,吃吃吃……”有乐在旁满脸懊恼而觑,长利悄拍其腿一下,憨笑道:“听说魏武帝曹操曾孙女长乐亭主嫁给他,因而他是曹操的曾孙女婿。从三叔公描绘的宗族系谱看来,似乎也算我们的亲戚……”有乐闷声说道:“随便你怎么说,过会儿只要你愿意掏腰包买单就行。” “中散大夫嵇康,世称‘嵇中散’。”阮籍又转朝另一边,拿箸指点着说,“至于此位神采秀美之人,便是我同僚王浑的儿子王戎,属于世家望族,出身琅玡王氏。其畔那位眉花眼笑之人名叫刘伶,绰号‘醉侯’。角落里坐着烤那条小鱼的眉清目秀少年名唤向秀。正在走进来的这个面白无须的抱琵琶之人是我侄儿阮咸……对了,阿咸呀!你打听到什么没有?” 面白无须之人搁下琵琶,抱瓮饮酒,咕噜噜几口喝光,一拭嘴落座,醉眼乜视片刻,大咧咧的跷脚自挠,说道:“要我打听的胖小孩在杨艳那儿。杨艳弹琴他唱歌,其声甜嗲。我悄寻入内,穿廊过院找了半天,连续飞檐走壁,与邵家那班手下周旋许久,终于从窗后看见他在里面吃鸡腿……” 信照他们没等听完,纷皆离席欲奔,阮籍连忙拉扯道:“要去哪儿?”有乐一边朝信孝和长利使眼色,一边挣衫说道:“你没听见吗?那小胖孩儿是我们家宝贝,从来不通世事,怎能把他丢到陌生地方,任人折腾……”阮籍拉着有乐不放,慢条斯理的说道:“别急别急,且莫着急,先吃了酒再说。还要听你慢慢说给我们解闷,至于那小肥孩儿,并没受谁折腾,他只不过是在杨艳那儿愉快地吃鸡腿。她们都很喜欢小孩儿,不会有事。尤其是司马师第三任夫人羊徽瑜,由于刚婚后不久丈夫就过世,没能让她生下儿女,使她的爱心泛滥,渴望膝下多些小孩,以解慰藉……” “她不是收养了一个吗?”信孝闻着茄子问道,“史称羊徽瑜聪慧贤德,嫁给司马师后未有子女。以司马师之弟司马昭的次子司马攸为继子。司马师死后,司马攸侍奉羊徽瑜非常孝顺。” “确是如此,”山涛凝目与宗麟对视,抓袖不放,徐徐拉他回座,口中缓言道,“因司马师无子,所以其弟司马昭将自己的次子司马攸过继给他。司马师病死。年仅十岁的司马攸继承舞阳侯爵位,在另外的宅第侍奉羊徽瑜,以孝顺闻名。但是司马昭心疼如割肉,因为他更舍不得这个儿子。比起留在身边的长子司马炎,已然过继的次子司马攸更受司马昭疼惜,屡找各种借口见他。羊徽瑜有心让他父子多相处,亦让司马攸常去陪伴其父。可她自己毕竟还是孤独啊!” “她再孤独也不能要我家信雄,”有乐焦虑道,“不然他爸爸一定会穿越过来发神经。你们不知道他爸爸有多不好惹,司马昭他们毕竟还属于正常人,可是信雄的爸爸最难缠的地方在于,他不正常。你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没事没事,我们也都不是正常人。”阮籍按有乐坐下,另手探出,拽信孝回来,长利欲跑不及,亦被拉回就座。王戎放开其袖,只见恒兴按刀欲起,阮咸伸手捺鞘,翻掌沉腕低放,扯他坐下。刘伶眉花眼笑的挽着信照回席,和颜悦色地说道,“倘若羊夫人真要留下谁不让走,你们闯不过泰山羊家那一关的。还好那小孩儿眼下只在杨艳那里,自从其长子司马轨两岁夭折,使她大受打击,常到那座祠观里悼念并顺便祈愿。那边是邵家兄弟守卫的地盘,天还没黑,我们过不去。且先吃酒,让阮嗣宗喝得高兴,自会帮忙搞定。” 有乐难抑烦恼,便趁觥筹交错,转头悄言道:“乘机宰我们一顿,他当然高兴。不信这伙酒鬼真能帮上什么忙,只怕此顿酒要吃到咱们破产,他才开心。还好他们嗜饮如命,不如将其灌醉,然后咱们开溜,连单也不买……”宗麟盯着山涛,两相对视片刻,假借转面要咳,抬手掩遮口边,低哼道:“你别想了,这些都是酒豪来着。咱们的酒量灌不倒他们几个。况且我面前那个山涛不一样,‘八斗方醉’的典故你没听说过?据说山涛饮酒八斗才会醉,司马炎想试他的酒量,一次准备了八斗酒让山涛喝,并在暗地又添一些酒,但山涛饮到八斗就不再喝了。他心里是很有数的,嵇康临死之前,未将自己的一双儿女托付给亲哥哥嵇喜,亦不托付给他敬重的阮籍,也没有交给向秀,而是托付给了山涛,并对自己的儿子嵇绍说:‘山巨源在,你不会成为孤儿了。’嵇康死后,山涛没有辜负嵇康的重托,一直把嵇绍养大成才。山涛和王戎在嵇康被杀害之后,对嵇绍一直都特别的照顾。他们尽到了朋友应尽的道义与责任,使得这个孤弱的孩子,即使失去了父亲,却还拥有他们慈父般的关怀与教导,不再那么无依无靠,这是成语‘嵇绍不孤’的由来。十八年后,嵇绍在山涛的大力举荐下,被晋武帝司马炎‘发诏征之’,后来还成为晋朝的忠臣。嵇绍官至侍中,在‘八王之乱’为保护杨艳后来生下的傻儿子晋惠帝而遇害,晋惠帝司马衷流着泪不让人洗去龙袍上溅沾之血,哭泣道:‘不要洗,此是嵇侍中血!’” “你看他的眼神,”恒兴侧过脑袋,小声说道,“有多深邃。难怪裴楷说:‘见山巨源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王戎亦赞叹其如浑金璞玉。山涛早年丧亲,家中贫困。少年时即有器量,卓尔不群。喜好《庄子》、《老子》,常隐居乡里,掩盖自己的志向才能。与名士嵇康、吕安为友,后又遇阮籍,携为竹林之游,几人志趣契合,更成莫逆之交。嵇康后来因得罪司马氏而被治罪,临死前对儿子嵇绍说:‘有巨源在,你就不会孤独无靠了。’山涛四十岁时才入仕途,被州里征辟为河南从事。据说有一次,山涛与石鉴共宿,夜里起来用脚踢一下石鉴,对他说:‘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还在睡!知道太傅司马懿称病卧床是何用意吗?’石鉴回答说:‘宰相多次不上朝,给他个尺把长的诏书让他回家就是了,你何必操心呢!’山涛说:‘拙!你不要在乱军的马蹄间来往奔走就行!’于是丢弃官符而去。没过多久,司马懿果然发动高平陵之变,诛灭了曹爽集团,山涛先已溜回家归隐不问世事,因而不受任何纠葛牵连。山涛因属司马懿夫人张春华的亲戚,后来让司马师拉拢出山,与尚书和逌交好,又与钟会、裴秀亲近。因钟、裴二人争权夺利,山涛不偏不倚,二人都从山涛那里得到好处而对他无恨。” 有乐闻言眼睛一亮,忙道:“不如我乘机向他打听钟会在哪里,或许找钟会帮忙将信雄带回来,把握更大一些……”宗麟皱眉说道:“你不要想这些了。此时别乱招惹钟会,他不认识你,搞不好抓你去坐牢。司隶大狱你还没呆够是不是?别忘了那个地方是东汉以来有名的‘巫蛊之狱’,在里面连虫子都能炼成蛊。你看看那个邵悌,他以前经常进出那里,后来变成什么模样了……” “小点儿声,”王戎从门边转身说道,“外边有司隶的人四处盘查可疑的过往之客。别让他们看见你们这个样子,无谓生出麻烦。最近很多清议之人都被抓进去了,他们不让议论任何事情……” 长利憨问:“我们这个样子,是啥样子?”王戎招呼一个抱捧衣服的伙计进来,蹙眉说道:“你们身上太湿了,刚才嗣宗兄让人回家拿来干净的衣物,且先到屏风后边更换,再返席就座。”我早忍不住了,忙起身道谢,有乐拣着衣衫挑看,问道:“这是道北阮家的,还是道南阮家的?不知其中哪条裤衩是历史上阮咸挂出来晒过的,我要拿此件着名文物回去收藏,以抵消这顿饭钱……” “饭钱不必担心,”阮咸拣条裤衩儿扔给有乐,醉态可掬的在旁说道,“我叔父刚才已让人去宿卫营预支了薪水,随时送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嵇康夹着菜转觑道,“我本想瞅个隙儿跑回家把祖传那支生锈的古剑拿出来磨一下,然后抱去当铺抵押银两……” 有乐和恒兴他们纷道:“对呀,怎好意思让你们买单?不行!我们正打算吃完饭就抢着去付钱,不料竟然被阮步兵抢先买单。你太不够意思了!这怎么可以说得过去呢?来,干一杯。说什么也迟了,先干为敬……”店伙抱酒坛进来,说道:“哪有杯?他们都是拿盆干酒的。”说着又让人端盆进来摆放,有乐见状傻眼:“啊?用这么大个盆,我看在里面洗澡都可以了……” 掌柜的亲自捧钱进来,作状退还,满面堆欢道:“那位姑娘先前已用金叶子结过帐了,你看还剩这样多……咦,她去哪儿了?”我从屏风后面伸头瞅了一下,并没作声。有乐啧然道:“你为什么抢着付帐?也不让我们几个帮着凑一下,钱多是不是?刚才我发现一积从兜里掏出整包压岁钱,信孝那边应该也还有点……”我抿嘴而出,把更换下来的湿衫打包,有乐特别指出:“别忘了那条钟会给的裤衩儿,记住替我收好,连同这些湿衫打包让长利和一积帮忙背着。在我心目中,其纪念意义毫不逊色于阮咸挂出来晒过的那一条历史价值高的短裤……” “不料到底还是你们抢着买单得手了,”阮籍捧盆敬酒,拉着我们热情劝饮,赞赏道,“尤其是这位姑娘,够豪爽。此前我没说错吧?不会走眼,其不一般。来,我先跟你干一盆醇酿……” 有乐连忙替我挡酒,推来推去的说道:“你别放倒她。万一喝多了,恐怕她要打醉拳。甚至会使出我亲戚犬山铁斋潜逃去她家那边私授的铁掌断水之术,一路砸去,万一砸光司马家的缸就不好收场了……”王戎提指贴唇,待掌柜和伙计皆退出后,从旁低言道:“小点儿声,别让司隶的人在外边探听到什么。诸位外乡的朋友有所不知,我们这样的人在此就像风雨中的残烛,随时湮灭。越来越处境不妙呀!” 信孝闻着茄子,忍不住说道:“放心好了,你们是聪明人,大多数都能熬得过去。座间日后不乏出将入相之辈,而且全都名垂千古,风雅不灭。”信照悄掐道:“不要随口透露太多。”众人无言互觑之余,刘伶依然眉花眼笑不改,抬手向山涛一指,低嘿道:“承蒙贵言。我看他必有望位列公卿,阿戎或许亦能做个将军,甚至不止。大阮小阮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我们几个就悬了,不过也无所谓啦。对酒当歌,浮生畅快。一朝有酒一朝醉,活一天算一天,有酒就行!” 阮咸埋头趴盆自饮,连番咕噜噜作响之余,脸没抬的咕哝道:“我们更担心的是嵇康。名声累人,有些权奸认为嵇康不死,清议不绝。孔融死后士气灰败,又出了个嵇康,让人欣慰地看到世间清流还在。嵇康声称自己有‘七不堪’、‘二不可’,坚决拒绝出仕。其屡番不受招揽,据悉大将军司马昭闻而怒焉。加上钟会这般奸险小人又在其畔佞言竟称:‘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倍增司马昭心生忌恨,这让嵇康处境更加艰险……” “不是吧?”有乐一听就伸扇打头,啧然道。“钟会身出名门,是钟繇之子,年少得志,十余岁入仕,二十来岁时就已进封为关内侯。嵇康拒绝与其交往,但钟会对年长其两岁的嵇康,却敬佩有加。《世说新语》记载:钟会撰写完《四本论》时,想求嵇康一见,可又怕嵇康看不上,情急之中,竟‘于户外遥掷,便回怠走’。我看他不会这样狠心对待自己偶像,你们这些家伙就会随口乱说,再胡扯我就摁你淹在盆底,然后我跑去你家里,把你那个心爱的鲜卑婢女偷走,从此你就不会有一个着名的儿子阮遥集,我将其母子抢先带回清州,你那个日后私生的儿子就当不成广州刺史,以及吏部尚书……” 山涛凝目说道:“我同钟会有交往,没听其这样刻意说过谁的坏话。不过钟会是女人性情,谁知道当真得罪了他会怎么样?嵇康对陌生人冷淡,也很容易得罪人。尤其是彼此互不了解的那些泛泛之辈,别人不知他其实面冷心热,素为仗义。我觉得钟会看似殷勤热情却又内心脆弱易感,很多方面都跟嵇康相反。你俩实在玩不到一块儿就别跟他玩,依我之言,离他远些为好,尽量不理就是。”有乐恼道:“你别乱教嵇康,搞不好就是这样,反而不妙。他们俩要是早能坐在一起泛泛舟、谈谈风月,我看后来啥事都没有……” “那也不一定,”王戎摇头说道,“我与康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嵇康学彭祖养生,平素以不动声色为修养之道。彭祖的养生之法,康几乎条条做到,但却易犯‘营内而忘外’一忌,不免会受人诬陷,惹来无端祸害。咱们先别说这些了,外边恐怕有人偷听……” 我帮着长利和一积打包衣物,剑匣滑出半截,无意触碰手边,奇凉剔透,猝竟沁寒难当。我缩手而回,瞥见门外有个乌衣青冠之影悄晃急离,长利挨脸到门畔憨望道:“谁在门外溜得这样快?你看他慌慌张张,差点儿撞到那些斗笠低额的披氅走动之人……” “匆奔而出的那个似是邵家的人。”向秀把烤好的小鱼递给我,坐在门边低声说道,“不知他窥见了什么,却溜这样急。四周皆有司隶的人走动,想是要出大事了。这些低笠遮颜的黑氅骑卫很少在街头公然出现,不知拥挤着围立在那边要干什么秘密勾当?” 我从门缝后悄眸而望,只见一人在黑氅簇拥之间快步走出,旁边许多双凛凛精闪的眼睛在笠沿下惕然扫视四周。由于外面飘起了蒙蒙小雨,伞纷支起,张绽而开,密集地擎在檐外静候,状如乌云朵朵。那人从伞前抬额转觑,笠下露出两个黑眼圈儿。长利憨问:“咦,你有没觉得那个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透着说不出的眼熟……”有乐闻言急奔而出,突然间竟似谁也拉他不住。 霎时我想起曾在哪儿听诵的诗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似并不属于这个年代,而我们又何尝不是? 花落檐前,碎瓣散在雨泥里。伞下那人拾起凋零飘坠肩头的花枝残蕊,微一凝视,轻轻往旁拈指弹开。 一个蓬发垂散的憔悴汉子跪在雨巷哀声大哭,被两边窗内纷纷抛物斥骂,扔了一身东西,还有个茶缸砸在他头上,热汁四撒。他岿然不动,浑若未觉破额流血,伴随雨水沿颊淌落。伞影从他身旁络绎而过,没人停下理睬。黑眼圈家伙披氅穿街过巷,迳直行色匆匆,忽又忍不住,在前边蹙眉悄问:“为什么哭?” “那是向雄,”有个撑伞的随从冷漠地瞥了一眼街边接连挨踢,犹仍伏地跪哭之影,微哼道,“就会哭,大人别理他。回头再找个借口,又把他扔牢里,省得眼见心烦……” “没有伤心事,谁会哭成这样?”街边有摆摊老人低叹道,“每逢有人冤屈而死、忠良无辜被害,他就为之悲痛失声。不知今次又为谁悲,你看那汉子哭得多惨痛?如此撕心裂肺地哀声恸泣,难免哭伤自己。我看他活不长久……” “无非一条丧家之犬,”几个乌衣家伙寻声赶来,从檐下奔出,纷去踢打,踹那憔悴汉子倒地,爬在雨泥里,又打开伞遮人视线,围着他践踩不休,低骂呵斥,“跟谁竟害谁被砍,根本就是个倒霉鬼。还敢乱哭?惊扰了各位路过的大人,连累我们也要跟着倒霉。索性拉起来扭送衙门,先杖责五百再丢进大牢……” 宗麟把盏从窗口眺望,不禁叹道:“汉时淮南王刘安一门鸿烈而轻天下,成为豆腐创始人,自却亡于叛逆,王府八公剑艺精湛,宾客异士云集又有何用?汉朝宗室大臣刘向撰着《说苑·贵德》称:‘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 “谁说的?”乌衣家伙在街头闻声乱望,从伞下愤踢憔悴汉子,口中吆嚷道。“不许再提‘淮南’!那边刚平乱不久,谁若提及,就是有意寻衅,存心附逆。别以为找不到刚才谁说话,你们一个个全都是潜在的罪犯。都怪向雄不好,偏又冒出来哭,乱惹过路的多位大人老爷注意。赶快揪这厮去坐牢,省其挨打还哭得更起劲……” 黑眼圈之人皱眉瞅着憔悴汉子被乌衣家伙扯头发揪衫拽离,其貌威壮,却泪流满面,兀自朝他这边眼水汪汪而望,便忍不住抬手一指,在伞下微哼道:“我记住你。”随即又侧转脑袋,悄问旁人:“再说一次,他叫什么?”撑伞的随从漠望憔悴汉子遭多人拽扯一路挨打而去,冷哂道:“向雄。” 向雄被勒住脖子,扯拔头发一路拖走,在雨泥里又悲声难抑,号嚎大哭。 宗麟湿目微红的叹道:“那些都是蚊蝇一样的存在。我看整条街头,唯有向雄与钟会留在历史上,昔虽匆匆一瞥,犹能驻留余影恒久未消,其他皆属多余。无论是否命里注定,仿佛这一天,街上仅只他们两人,在雨中相遇。” 我看见还有一个多余的人,在雨中徒劳奔跑。有乐追随在那片乌云般迤逶移行的伞影后边,黑眼圈家伙从伞下无意间移眸回望之时,有乐张口欲唤,却被信照从后面跟来掩嘴拽避檐下。 “拉他回来,”宗麟在窗内恼哼道,“赶紧上楼帮忙。我快摁不住这些小奶狗,一个个呲牙咧嘴,作义愤填膺状,急着要跳出去打架。知不知道外边什么环境,便连‘竹林七贤’都缩在这里小声说话、没敢露面,你们几只小跳蚤还想蹦出去,要帮向雄揍人……” 我跑到各个窗口急促张望,惟恐看不到有乐的身影儿。只听旁边发出一声嫩叫,长利抄起板凳,愤欲跳窗而出,穿条纹衫的小子挣扎着亦要追随,宗麟一手抱俩,抢先把他们擒捉,我转头看见宗麟另一边胳膊还勒着信孝和信澄的脖子,手抓恒兴头发,从门口揪扯而回,说道:“休去干扰历史脉络。向雄挨揍,被人欺负,让你们看不过眼是吧?可这是他跟钟会的事情,轮不到你们插手。那些邵家的鹰犬现下所作之恶,将来自有恶果。向雄的弟弟向匡日后如数讨还,让这些恶棍在‘太康盛世’无所容身。那时向雄已然封侯,入朝担任御史中丞,升任侍中,又出任征虏将军,兼掌河南军政。其弟向匡手拥镇抚河西的秦州戍兵,与杜预横跨长江南北的荆州军互为应援,号称关内两路雄师,区区权奸鹰犬之辈招惹他们不起……” “看到你们这样血气犹存,使我们惭愧呀。”阮咸醉眼迷蒙而望,抱着酒盆怔然忘饮,似自沉痛的说道,“恶势力在这里荼毒人心已久,许多人显然失去了血性,变得麻木不仁。非但任凭邪恶肆虐、黑暗横行,人们越来越无动于衷,甚至竟亦参与作恶而不自知。更甚者还故意使自己变坏,以融入集体作恶的狂欢。这算是个什么样的堕落年代,但愿以后不再有……” “我看以后还有,”宗麟揪那些小子回来,甩入雅座之间,低哼道。“甚至更加不堪。永远不要低估人性之坏,不论他什么信仰、有无信仰,最坏的东西一直藏在人心里,那是写在骨子里的坏。无药可救,我越来越相信那个小珠子所说是对的。大多数人不值得救赎。淮南王刘安以为一人得道,便能鸡犬升天。磨他的豆腐去吧!” 长利在他腋窝里挣扎着憨问:“你为什么爱提刘安呀?” “因为他是豆腐的创始人。”宗麟把他夹在腋下,拖回就座,甩膀放到一边,拿起一碗豆腐,搁在长利嘴前,按他埋脸趴在碗里,冷哂道。“刘安做豆腐,在历史上有很多记载。制作豆腐之法,始于淮南王刘安。当时淮南一带盛产优质大豆,这里的山民自古就有用山上珍珠泉水磨出的豆浆作为饮料的习惯,刘安入乡随俗,每天早晨总爱喝上一碗。有一天,刘安端着一碗豆浆,在炉旁看炼丹出神,竟忘了手中端着的豆浆碗,其手一撒,豆浆泼到了炉旁供炼丹的一小块石膏上。不多时,那块石膏不见了,液体的豆浆却变成了一摊白生生、嫩嘟嘟的东西。八公山的修三田大胆地尝了尝,觉得很是美味可口。可惜太少了,能不能再造出一些让大家来尝尝呢,刘安就让人把他没喝完的豆浆连锅一起端来,将石膏碾碎搅拌到豆浆里,又结出了一锅白生生、嫩嘟嘟的东西。刘安连呼:‘离奇、离奇。’你正在吃的这碗就是八公山豆腐,初名‘黎祁’,也就是‘离奇’的谐音。好不好吃?” 长利挣扎道:“我不喜欢吃豆腐……”宗麟低哼道:“为什么?”信孝在旁闻着茄子悄言告诉:“想是因为,据说他老婆常让隔壁村那个卖豆豉的老王吃豆腐。因而信包叫秀吉找人把那个老王悄悄扔下海里去,不过后来有乐声称看见老王竟然游回来了,仍在卖酱料。大概又在堺市那边开一间铺,他做的豆豉很好吃,你有没尝过?” 宗麟郁闷而视,信孝忙转脸,自去移坐一边。宗麟放开长利,提手追卯信孝脑袋,恼哼道:“我像是会吃豆豉的人吗?你们穿越过来遇见竹林七贤在这里,不好好抓紧时机跟他们交流高雅话题,却在旁边胡搞瞎搞,个个口味偏奇险怪。有乐更是混帐,竟撇下竹林七贤,又跑去纠缠钟会……” 长利顾不上揩脸,忙着跟穿条纹衫的小子一起愣看阮籍翻眼玩儿,憨问:“你是怎么做到这样的?”信澄也挨过来催道:“快翻多些白眼给我们看。”阮籍借着酒意翻白眼斜藐,我见其睛全白,亦感惊奇。阮籍觉察我凑近来瞧他,便没再给我一个大白眼,迅即转为青眼,脉脉睨视。 随着又一眨眼,霎显其目如电,精闪投转,我觉得好像要被电到,连忙避开。手忽一紧,阮籍拉腕问道:“走不走?”我不由愕问:“去哪儿?” 阮籍抓腕而起,摇摇晃晃的说道:“去帮你求一支姻缘签,要不要?”我难免感到不好意思:“可是……” “没有可是,”阮籍离座说道,“你们没留意到席间已少了一人?” “有乐吗?”长利转到窗边憨望道,“他和信照在外面。” 宗麟摇了摇头,坐在那儿惑觑道:“他说的是嵇康吧?”山涛凝目而视,颔首说道:“嵇康就是这样的人,他先走一步了。”信澄掩面悄挨过来探问:“去哪儿?”阮咸埋头在盆里,咕哝道:“上山,帮你们做事。”刘伶眉花眼笑地在旁点头低叹:“他历来此般作风。行事仗义,却不多言。” 信孝闻着茄子跟在我后边,悄叹一声:“果然便如陈寿的评价:‘谯郡嵇康,尚奇任侠’。可惜刚才来不及提醒他,当心误交损友……”王戎凛视道:“你指我们吗?” “不是,”信孝忙摇着茄子后退道,“那个‘损友’没在这里。” “难道是钟会?”向秀在门边烤着手,愤然道。“没错,只能是他。虽然不配,可这小人整天纠缠我们,你看他刚才又出现了,在外面耀武扬威。我就不明白,他还未爬到王经的位子,凭什么便能指挥得动那些司隶精锐玄衣卫……” “想是洛京又出事了,”王戎不安的琢磨道,“当初王经就不该急着奉召上洛,他母亲劝过,却不听老人言。王经掌控不住司隶那班人马,让人暗使绊子,迟早摔跟头。我听闻整个‘司隶’上上下下有不少被钟大人暗地笼络收买,先已架空了王经。甚至包括禁宫宿卫,八大营的兵到底听谁,阮嗣宗心里清楚。谁是大内精英?有钟会在,其便是洛阳天空唯一巡弋的那只鹰。当下情势很明显,皇帝也成了光杆,他最好不要摊牌,命已操诸于别人之手,一翻牌就完。” “王经到底还是心向皇帝,”向秀烤着火说,“未必甘心当司马昭弄权的走狗。可他玩不过那些权奸,尤其是钟会。这个人不论在哪边都是‘损友’般的存在,可惜皇上错看了他,那么早就给他封侯……” “然而我刚才说的‘损友’不是指钟会,”我正想问向秀烤手疼不疼,信孝伸嘴过来悄言道,“其实是看似‘人畜无害’的吕家兄弟,竟然害死了嵇康这个爱打铁的气质美男。据正史所载,吕巽、吕安两兄弟都是嵇康的朋友,但这一对位份贫富悬殊的同父异母兄弟突然间闹出了一场大官司。时任司马昭幕僚的吕巽见弟媳徐氏貌美,乘吕安出外卖菜不在家,指使其妻用酒把弟媳灌醉,将其奸污。事发后,吕安欲诉之于官府。吕巽急忙请嵇康从中调停。嵇康因与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遂应吕巽之请,出面调停,把这件事情按了下来。可是,事后吕巽却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说吕安不孝顺,竟然敢挝母亲之面。有口难辩的吕安唯盼找他心目中最尊贵的朋友嵇康帮忙说话。嵇康拍案而起,写下了《与吕长悌绝交书》,痛骂吕巽一顿。他想通过绝交来表白自身的好恶,更想通过绝交来论证朋友的含义。吕安入狱后,为了说明真相,自然要提及嵇康调停之事,嵇康也因此被投入监狱。由于吕家一地鸡毛,致使嵇康因为这种狗血的事情丢了性命,既让司马昭乘机拿捏住,当然不肯就此罢休,便将小案办成大案,杀嵇康而绝清议,威吓竹林清流骇然低头。随着屠刀下一曲广陵散,远去的魏晋风度流为追不回的历史。” “走,咱们追嵇康去。”阮籍牵我之手,起而欲出,洒然说道,“趁天要黑了,这便前往拜山。会一会泰山羊氏,找回你们所说的肥娃娃,不过我相信这个可爱的小胖孩儿应该不会在杨夫人那里向隅而泣,是不是呀?” 门刚推开,只见外边悄候有一名披斗篷的带刀宿卫,神色不安地拜禀道:“侯爷,我们有人悄已留守在那边。先前看见那个肥小孩儿仍在吃鸡腿,可是此后情势突变……” 第一零八章 洛阳知己 他在角落的柱影下抬袖拭去眼泪,转身行出,擞落披肩的锦袍,接棹长剑在手,面对台阶下跪伏满地之人,决然道:“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朕夙怀不安,日夜忧虑。不能坐等那一天到来,如今必须做个了断。朕亲自率领你们去讨伐他。” 时人渴盼天降甘霖,润泽大地。偏偏又一年干旱,心犹未死,年号仍然是甘露。 他不愿任由命运摆布,亲自披氅上车,百官惊哗而散。只有殿中宿卫苍头官僮簇拥跟随,拼凑成一支苍发老卒和懵懵懂懂的稚弱小僮混杂之众,涌出宫外,奔去司马家讨伐。 小珠子述说到这里,嘀咕道:“就这样乱糟糟的时候,竟然在路上撞到了。” 信孝颤拿茄子忙问:“撞到了谁?” “妖精!”窗前数人慌跑而过,惶叫不绝于耳,迭声悸呼。“他们说有狐狸精从山上跑下来了……” 楼外已然一片大乱,四处锣声敲响,伴随着火光窜屋跳闪,烟焰弥漫中有人奔走惊叫:“闹妖了!道观里发生‘妖变’,真是作孽呀,被那只妖精跑出来,听说还掳走了杨夫人……”街边摆摊的瞽目老者摇头自叹:“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我每天在这里摆摊,告诫过你们很多次。不要有侥幸的心态,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看又出幺蛾子了是不是?” “又出什么幺蛾子呀?”有乐从墙角伸头出来,摇扇惑问。“刚才听到有人喊‘闹妖’,狐狸精在哪儿?” “国危必有异相。”街边摆摊的瞽目老者忙拿一把各色形态的护身符递去,眨着浑浊之眼,拉扯道。“若是遇到瑞兽,见者可以坐拥天下。然而狐精这东西不好惹,大家最好买些护身符,花几个小钱消灾祛祸,本人专售青城山的驱邪符箓,只须扔些小钱,赶快拿去傍身……” 宗麟甩袖微哼道:“天行有常,不因尧存,不因桀亡。你这些手工粗糙的小东西,我不稀罕。就算白送也不要。” 街边摆摊的瞽目老者仍未甘心,拽住有乐,急促推销道:“买一送二,要不要?”有乐被纠缠不过,拿了几个,拉我付钱,摇着破扇在旁悄问:“先前你用金叶子买单,叫了那么多东西吃不完也不打包就跑出来。掌柜的找钱给你也忘拿是不是?”我正要掏钱,王戎挤过来说道:“此前掌柜找还的散钱我帮你收作一袋,全在这里了。莫忘了拿好,酒饭还未吃完,小阮他们说,过会儿再回来接着吃。你们也别走远,今儿这一带必乱得很。” 有乐将护身符分发给大家,转头见长利从袋子里掏些散钱付给摆摊的瞽目老者,有乐凑眼来瞧,啧然道:“这些魏国的钱币在别处好像没什么用,换些银两给我们还差不多……”我把钱袋子交给王戎,请他帮忙去买些坐骑和干粮,宗麟在旁称许:“聪明!毕竟从小跟你那老家翁四处流浪,混久了有经验是吧?知道我们又要逃难,预先做准备了啊?什么也别说了,回头你跟我去九州,我介绍个儿子给你……”有乐摇头说道:“你那些儿子不行的,有哪一个行?最多仅只大友亲家稍微好些,不过她在我家见过那小子了,我觉得毫无火花。并且我一直纳闷,你为什么给这个儿子取名叫‘亲家’,然后你又跟他妈妈阿多闹离婚,急着要娶自己儿子的岳母,亦即同你的亲家母结婚,把家里搞得一地鸡毛……” “他妈妈讨厌葡萄牙人,我告诉过你。”一提家事,宗麟又郁闷难遣,懊恼道。“反而我儿子的丈母娘,出乎意料地跟我志趣相投。可见早在这个儿子小时候,我给他取名叫‘亲家’是有天意使然。我这场离婚有如平生最难对付的恶战,所有儿女和家臣以及领地百姓全皆不站在我这一边,搞得我想再婚亦更艰难无比,以为能溜出来跑到你家跟你那位发疯的哥哥消心一趟,不料竟然穿越了,从而在历史上出没无定……” “他才是在历史上出没无定。”忽听檐影暗处传来一语低哼,随着灯笼移耀而出,柱后伸出一只手,翻着叠皱之画,抬到我们纷纷转觑的眼前,逐张展示着说道,“骆真人留下这些惟妙惟肖的绘卷,显然里边所撷录的每一幅不同时期的历史画面,都有你们急着要找的那个小胖孩儿模样之人存在。看见没有?他在各个不同历史时期发呆愣望,其中包括大泽狐火、高祖斩蛇、淮南八剑、龙虎大丹、黄巾起义……甚至还有赤壁之战前夜,他居然出现在曹操身边。更奇怪的是许多年前,丁建阳率领悍将吕布向董卓叫阵,他竟也在场。还有这幅,看清楚十常侍后边那个是谁?” 有乐凑眼讶觑道:“咦,信雄何时变成‘十常侍’那伙里多出来的一个了,莫非还有‘十一常侍’这么离奇?” “何止离奇,这家伙从来不会长大。”随着激动难抑的语声,那只苍筋虬布的手在灯影之畔翻卷,微颤着说道,“最令人倍感惊憟莫明的是,还有这一幅极为古老的画面,荒凉广袤的冰川和原野绵延无尽,涸谷纵横交错,远处粗鼻獠牙的长毛巨兽成群走过。据骆真人留下的秘密记载说,早于一万年前,甚至可能远逾十万年,这个胖小孩儿出现在‘河图洛书’之旁,留意看那个崖壁碑铭般的异样古物,显然他知晓‘洛书牌’的下落……” 信孝颤着茄子惑问:“什么真人呀?他怎会知道这些……”街边摆摊的瞽目老者翻着浊眼,在旁闷声咕哝道:“想是昔已隐匿不见的骆曜,这位早年在三辅潜练修真之术的异人被尊奉为真仙。据称他消失在一片迷雾里,起初不时出现,留下了神秘传说,后来再未露面。因其令人不安,历代朝廷禁绝了有关他的一切,不许世人多提。” 有乐似是心不在焉,便在我和信澄他们听得心痒难搔之时,他却不以为然道:“我看未必有什么真仙。可能他早就‘挂’了,在史尘浩淼的长河中已然死硬。所以历代的人们不爱提……”檐角暗处那只苍筋虬张的手再次翻页,呈现一张倒悬的道观绘像。信孝藉借灯笼昏光一看,手拿茄子颤抖道:“眼熟!”有乐亦不禁奇道:“这个‘真仙观’好像在哪里见过,然而我看你拿反了。” 长利在旁憨望雨巷,问道:“刚才向雄为什么哭呀?”有乐转身,提手卯他脑瓜,说道:“信雄都出现在十万年前了,你还在这儿问向雄为什么哭?难道你就不担心信雄在远古时候的冰原上哭吗……”长利挨抽,歪撞灯笼那边,一下磕瘪掉,随着火焰窜迸而起,绘卷沾燃落地。 信孝伸手欲捡,却被烫炙而缩,由于那些似是羊皮卷之类的陈旧东西烧得太快,我来不及细瞧其余绘像,眼前乍亮又暗,信澄到墙角那儿乱转着惑寻道:“刚才是谁在这里说话,那个家伙呢?怎么焰光一暗又不见其踪影……”长利爬起来憨问:“你是问向雄吗?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哭……” 向秀以手遮头,冒雨跑过来,在檐下擞衫说道:“哦,他呀?此前是王经的旧部,初仕魏为郡主簿,刚出道就侍奉王经。向雄起初给时任太守的王经做事,后来王经受命出去领兵打仗,与蜀汉大将姜维周旋过一段时日。向雄留在郡内,短暂跟过几任上司。不幸的是他时运不济,据说他跟谁,谁就被砍。最近他又有一个上司被剁,刚换另一个老大,出衙门就挨砍了。所以他伤心,眼看走投无路时,王经奉召上洛,出任司隶校尉,任命向雄为他的都官从事。不料又出事了……” 信澄听得咋舌不已,恒兴在旁摇头说道:“我不信真有这么邪门儿。想来只不过是一连串的巧合而已……”信孝颤着茄子转觑道:“我看不是巧合能说得过去吧?向雄回来跟王经,没多久王经完蛋。此后向雄去跟钟会混,你看钟会下场如何?钟会玩完之后,向雄冒死替其收葬,司马昭最终原谅了向雄,宴请他吃喝并给他做官,让向雄跟其混饭,随即司马昭中风而死。其长子司马炎建立西晋,仍让向雄跟他混饭,不久司马炎身心健康每况日下。司马昭的次子司马攸受封为齐王,在当时总领军事,安抚内外,很得人心。司马攸重用向雄,并宠信嵇康的兄弟嵇喜,晋武帝晚年,朝廷内外要求司马攸继位的呼声高涨,钟会的堂外甥儿荀勖一伙趁机进谗将其排挤出朝,致使司马攸气恨发病,呕血而死,年仅三十六岁。” 总是一副眉花眼笑模样的刘伶抱了些雨衣和伞过来,立在廊间,静聆宗麟说道:“王经是冀州的名士,其乃河北清河人,农民出身。陇西之战遭姜维击败后,王经作为魏军初败和此后毁坏的造成者,被召回京城另行任命,雍州刺史之职由邓艾部将诸葛绪填补。王经回京先后担任司隶校尉和尚书,颇受魏帝曹髦宠幸。他夹在曹魏宗室和司马家族的权力争斗之间,处境如履薄冰……” “最近有风声说,”向秀不安的低言道,“皇帝不顾王经劝诫,执意讨伐司马昭。洛京恐怕真的出大事了,宿卫营刚才连番来人,急着找阮嗣宗,说是情势有变,皇宫里和相国府纷在催促他赶回料理。我听到些片言只句,一边是催他出兵,另一边则要他按兵不动。嗣宗看来也很为难……” 我正感奇怪,闻言忙问:“阮籍去哪里了?刚才好像看见有个人急着来找他,称其为侯爷……” “启禀关内侯,”一骑冒雨匆至,不待驰近,先在檐外滚鞍下马,抢步疾行,向庭前披雨篷伫立之人行礼趋陈,肩膀似颤难抑,哽声说道,“步兵校尉阮大人,府前出事了!相国让人四处找你,别的不许细说,只要你赶紧前去,帮着安抚宿卫各营,不放一个兵出外。肃清全场,好让钟会他们先收拾王经等一干人……” “阮籍在前边,”宗麟在我旁边悄谓,“当年曹髦即位为帝,立马赐与钟会‘关内侯’的爵位,迁任阮籍为散骑常侍,使其扈随天子左右。司马师为了笼络人心,大肆封官晋爵,阮籍也被赐为关内侯。淮南生变之时,司马师因患目病暴卒于军中,由其弟司马昭继任大将军。阮籍为避开司马家族的疑忌,主动向司马昭请求外出任官。只十余日又被召回京师洛阳,让他留在司马昭身边做事。大约只过一年,阮籍请求作步兵校尉。当时钟会建议司马昭同意,钟会是司马氏的心腹,曾多次探问阮籍对时局的看法,阮籍都用酣醉的办法获免。司马昭本人也曾数次同他谈话,试探他的见解,他总是以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搪塞过去,使司马昭不得不说‘阮嗣宗至慎’。司马昭还想与阮籍联姻,阮籍竟大醉六十天,使婚事无法谈成。步兵校尉一职,虽然是朝廷中枢的属官,但不像散骑常侍那样与皇帝有亲近的关系;虽说是武职,却又不执兵权,仅领宫中宿卫,不会给司马氏造成压力,容易引起司马氏的猜忌。阮籍担任此官职时间最长,所以后世通常称之为‘阮步兵’。” “谁说时无英雄?”孙八郎在船头垂涕而叹,“钟会与阮籍,在这场‘甘露之变’都没能做英雄。或许他们也曾扪心自问,当时果然有这个本事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吗?曹髦似亦曾经寄盼望于他们这等样人物,然而关键时刻跟随曹髦一拥出宫,真敢去诛司马昭的只不过是些老弱僮仆。曹髦天真地召唤百官跟他一起走,群臣纷畏而逃,争相跑去向司马昭通风报信。时任尚书的王经没跟着去向司马昭告急,仍在宫中劝说:‘如今权柄掌握在司马昭之手已经很久了,朝廷内以及四方之臣都为他效命而不顾逆顺之理,也不是一天了。而且宫中宿卫空缺,兵力十分弱小,陛下凭借什么?一旦这样做,不是想要除去疾病却反而使病更厉害了吗?祸患恐怕难以预测,还盼三思而行。’曹髦不肯听劝,掷诏书于地,断然道:‘纵使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这位十九岁的皇帝拔剑登辇,率领苍头老兵和僮仆们冲向司马昭的相府,就此踏上了不归路。” 信孝闻茄说道:“曹髦一行刚冲出宫外,先遭遇司马昭的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及其部众,曹髦左右之人怒声呵斥他们,司马伷的兵士都吓得逃走了。司马昭的亲信贾充从外而入,迎面与曹髦战于南面宫阙之下,曹髦亲自用剑拼杀。贾充部众不敢抵抗,众人想要退却,贾充之军将败,骑督成倅之弟太子舍人成济向贾充问道:‘事情紧急了,你说怎么办?’贾充发狠说:‘司马公养你们这些人,正是为了今日。如今之事,没什么可问的!’于是成济立即抽出长戈上前,从背后刺穿曹髦,把他弑杀于车下。司马昭闻讯大惊,自己跪倒在地上。司马懿的三弟、太傅司马孚奔跑过去,把曹髦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哭得十分悲哀,号泣道:‘陛下被杀,是我的罪过啊!’司马昭急忙召集群臣讨论善后。陈泰不肯来,司马昭让陈泰之舅尚书荀顗去叫他,陈泰昂然道:‘人们议论说我陈泰可以和你相比,今天看来你不如我陈泰。’但子弟们里里外外都逼着陈泰去,这才不得已而入宫,见到司马昭,悲恸欲绝。陈泰激愤得说不出话,伸手只是指着。司马昭也对着他流泪,询问:‘玄伯,你将怎样对待我呢?’陈泰说:‘只有杀掉贾充,才能稍稍谢罪于天下。’司马昭考虑了很久才说:‘你再想想其他办法。’陈泰冷然道:‘我说的只能是这些,不知其他。’司马昭就不再说话了,改而威逼郭太后下旨,按自己的授意将曹髦抹黑一通,褫夺皇帝封号,简陋下葬之时,百姓相聚而观之,纷议:‘是前日所杀天子呀!’许多人掩面而泣,悲不自胜。名将陈泰因过于悲恸,不久吐血而死。” 宗麟叹息道:“曹髦没有软弱、屈辱和退让,而是敢于直面,奋起抗争,视死如归。在古代有类似遭遇的皇帝之中,为数实在不多。这位壮志未竟的皇帝,更是值得尊敬的斗士。他有一身傲骨,以最刚烈的血性,为了活出帝王的尊严,为了活出人性的高贵,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与残酷的命运抗争。用壮烈的死亡,不但赢得了帝王的尊严,更赢得了世人的尊重。与其苟且偷生,毋宁高贵赴死。不久,司马昭以‘教唆圣上’、‘离间重臣’等借口杀死了曹髦的心腹王经。《魏书》的作者王沈是王昶之侄,因为告密出首立功免死,因功封侯,食邑二千户,时隔快二十余天,司马昭又因群情激愤,诛杀了成济三族。成济兄弟不服罪,光着身子跑到屋顶,大骂司马昭,被军士从下乱箭射杀。” 恒兴在后边低嗟道:“曹髦被司马昭心腹贾充指派的奸险小人成济所弑,王经因为没向司马昭告急,他和母亲及其家属被拘捕交付廷尉处置。王经向他母亲谢罪,老母亲脸色不变,笑着回答说:‘人谁能不死,只恐怕死的不得其所。为此事大家同死,还有什么遗恨!’王经母子被诛杀的那天,故吏向雄为之痛哭,悲哀之情感动了整个街市的人。” “洛阳知己,”雨巷里突然传来哭声,一个憔悴汉子跪在泥泞中哀恸而泣,捶胸悲问,“皆要作鬼了吗?” “咦,向雄怎竟又跑出来啦?”长利憨望道,“先前他不是让人揪走了么?没想到这么快又跑回来接着哭,你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样子有多辛酸。每次他一哭,我的心就跟猫抓一样。难怪后来司马昭也受不了,亲自听过他哭诉,直接挂掉……” 街上一排灯笼接连跳焰爆迸,现出沿河树上倒挂的衣冠零落之尸,不知何时已有多个乌衣家伙着了道儿,悬躯枝稍,淌血洒落,雨泥殷染一片。路边多间房屋着火,商铺被砸得门窗飞撒,人群纷跑而过,王戎牵来数匹坐骑,穿行着叫唤道:“我听说洛阳出了乱子,有人趁火打劫。火要烧过来酒楼这边了,别在檐下呆着……” “他嚷什么?”长利挤在人丛之间,转头憨问,“四周乱糟糟,我听不清楚……” “闹妖了,”一个头发蓬乱的大婶光着膀奔过来绘声绘色地述说,“狐妖作祟。看见那边悬挂的死尸没有?先前都是大活人,个个生龙活虎,揪着那个跪在巷内哭嚎的汉子走没一会儿,在角落里撞到了狐精,发生厮打,转眼就都挂到树上了。别以为我没看见那只狐妖,当时我在后边洗澡,正要清洗大腿根那儿,听到外面有打斗的动静,我连衣服也没来得及穿齐整,连忙爬到窗外看打架。幸好我及时溜出来,房子着了火。你瞧那只狐狸精又跑过来了,在巷中出没无定……” 我们纷随指点的方向移目寻觑,果然看见烟雾中窜过一个披罩毛裘之影,遮头盖脸,却掩不住其脖肿大。他猫身蹑行,腰后垂下一条绒袖,浑然未觉映壁晃曳如尾,靠在墙下小心翼翼挪步移躯,悄至憔悴汉子身后,拉扯道:“茂伯,快跟我走。我和阿鸯刚好在那边饭馆喝酒,顺便帮你打发了邵家那些人,你怎么又跑回这里哭?别再哀嚎了,听说邵醉翁便在左近,我可打他不过……” 有乐摇着破扇,从墙边探觑道:“溜到向雄后边那家伙好像有点眼熟……”只听呼簌一响,又有个乌衣人掼飞而过,甩到树上倒挂。一个青衫之影飒收布索撩荡,跃落墙头,拽起憔悴汉子,趁乱腾身急离。我揉眼忙瞅,纳闷道:“那个青衫男子也很面熟……”憔悴汉子目光沉痛,被拽离之际犹自哀哭不停,一路悲恸难当,号泣声萦绕在街头巷尾:“洛阳知己,还剩几人?” 小珠子忍不住嘀咕道:“向雄似乎也曾走失在迷雾里,不知他去过哪里?”有乐摇扇追觑道:“怪不得他看上去总似有点怪怪的……向雄这厮到底是字茂伯,还是伯茂来着?房玄龄说:‘茂伯笃终,哭王经以全节。休然追远,理邓艾以成名。’而习凿齿则称:‘向伯茂可谓勇於蹈义也,哭王经而哀感市人,葬钟会而义动明主,彼皆忠烈奋劲,知死而往,非存生也。’不知谁叫对了他的字号?”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晋书等正史直呼他为雄,历代士人管他叫‘向雄’就对了。据说邓艾的后事亦由他帮忙操办,因为邓艾当时也和钟会一样背上叛逆罪名,命丢在蜀地,暴尸于野。人们多数很势利,钟会和邓艾发达时,众人争相攀附。他们一旦出事垮台,众人避恐不及。连尸骸也散落多日没人肯理,唯有向雄挺身而出,所以后来司马昭、司马炎父子也为之感动,从此就任由向雄在宫廷迳出直入,纵横一世,直至愤恚而死。又让向雄之弟向匡出任护军将军,继续守护司马家的子孙……” 我们正为之唏嘘不已,头发蓬乱的大婶光着膀追打披罩毛裘之影,在巷中叫嚷道:“狐狸精要跑了,打你个狐狸精!”披罩毛裘的肿脖子家伙慌忙攀过垣壁,溜得匆促,摔到巷墙另一边,鸡飞狗跳之声不绝于耳。头发蓬乱的大婶光着膀爬上墙头,登高大叫,指挥街坊邻居敲锅鸣锣追击,往巷子深处展开包围。披罩毛裘的肿脖子家伙状似飞狐窜掠,慌溜飞快。头发蓬乱的大婶光着膀揭瓦投掷,悍追不舍,其大呼酣叫之声响彻夜空,不时光着脚丫从有乐和长利头上蹦跳着踩过。长利他们叫着苦,仍欲跟去看热闹。宗麟拉他们回来,避到檐下蹙眉仰望道:“妇女果然凶猛,其如猛兽也!” 这时酒楼亦已烟焰乱冒,王戎牵来坐骑,交缰给恒兴拿好,在浓烟中不安道:“整条街着火了,大家纷跑出来,山涛他们怎么还不慌不忙地坐在里面喝酒?”刘伶转望道:“酒没喝到八斗,山涛是不会走的。至于小阮,好像先前出来过,又进去接着灌黄汤了。不溺死在酒盆里,抬也抬不走他。我去试试拉他们出来……这些雨衣和伞你们先拿去。”王戎亦随而入,我在烟雾中强忍熏咳寻觑道:“大阮呢?” 眼见酒楼燃烧着倾覆坍塌,匾落于地,宗麟拉我和有乐跑避之时,信孝颤茄而随,跳过燃焰之匾,边奔边瞅,问道:“可惜了一幅好字,不知出于何人之手笔?谁晓得此酒庄门额‘小天下’的由来?”向秀踏破沾火之匾,一蹦而过,说道:“钟会他父亲昔时题留之字,取意于‘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然而此间酒家的‘大东’乃泰山羊氏,惯做的是鲁菜,题这个名儿未免托大。想是先前有谁趁机放火,烧他一把。泰山羊氏势力日甚,许多人看不惯。王戎就跟他们从来不和……” “将来还要闹得更欢。”信孝闻着茄子在我旁边小声说道,“王戎出身琅玡王氏,世家望族。此后出任建威将军,参与晋灭吴之战。为配合杜预的伐吴攻略,他在灭吴之战自领一路人马出兵武昌,战后以功封侯于安丰,世称‘王安丰’。王戎及其堂弟王衍素与征南大将军羊祜不睦。羊祜在荆州时曾欲以军法斩王戎,又谓王衍败俗伤化,故王戎、王衍兄弟衔怨,经常诋毁羊祜。时人语:‘二王当国,羊公无德’。此后王氏得势,实现‘二王当国’,王戎治理荆州时,他拉拢士人,颇有成效。因而历任侍中、吏部尚书、太子太傅、中书令、尚书左仆射等职。更升任司徒,位列三公。王家兄弟大力排挤羊氏势力,最终使王氏世家成为西晋到东晋朝野最强势的家族。” “王戎他们亦是有仇必报的,”宗麟微喟道,“竹林七贤也跟向家兄弟一样快意恩仇,许多年后他仍念念不忘嵇康与阮籍。王戎任尚书令的时候,有一次身穿官服,乘轻便小马车,从黄公酒垆经过,回头对后面车上的人说:‘我从前和嵇叔夜、阮嗣宗一起在这家酒垆痛饮,到竹林之下游乐,我也参预末座。自从嵇生早逝、阮公亡故以来,我就为时势所拘绊。现在看到这酒垆虽然很近,却又像隔着山那么遥远。’他一路回望,留下魂牵梦萦的长叹,此即‘邈若山河’典故的由来。”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不知你们有没留意到,其实这里有至少两三个小圈子很活跃。时而交叉,时而不相交集。向雄、向匡、杜预、文鸯、胡奋、司马攸、甚至还要加上钟会、荀勖,其纠缠交葛不休,算是能拼凑成一个利害攸关的圈子。‘竹林七贤’又形成另一个小圈子,从旁连续交替发挥作用。这些圈子的活动,及其产生的影响,造成了从三国末期到魏晋南北朝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变迁,然后翻页到隋唐五代……” “恭喜你发现了‘小圈子’,”有乐抬起破扇敲头,随即往前一指,咋舌儿道,“但却好像有些更大的‘怪圈’使咱们走不出去。你有没发现我们竟似被火圈包围了,四周还不断有人推来许多燃烧的草禾车,堵塞各处路口不让过。” “泰山会做法,”火光烟焰中窜现数行玄袍术士的身影,打着灯笼火把,络绎而至,几个光膀壮汉抬着羊头巨像冲撞过来,后边跟有一个浓妆艳抹的三髻女童踩着高跷乱舞,口中不时念念有词,忽然喷火吆嚷,“替天行道。” 向秀一见便即不安道:“瞧这派场,似是羊徽瑜来了。前边行列中那个傲慢轻狂的宽袖少年,名叫羊琇。其乃太常羊耽与才女辛宪英之子,羊玄之的叔父,羊徽瑜的从父弟,羊祜的堂弟。为人奢侈放恣,名闻京师。但他毕竟出身泰山羊氏,素有智谋。年少时便与司马炎同门,一起修炼骆仙秘术。” 信孝闻着茄子在我后边悄言道:“他侄孙女羊献容成为晋惠帝司马衷的皇后,生下清河公主。八王之乱时期,几经废立。永嘉之乱,匈奴兵攻陷洛阳,羊献容被俘,遭胡人刘曜强纳为妾,深受宠爱,先后生下三子。迭逢战乱之时,她与前夫司马衷所生的女儿清河公主被掠卖为奴,际遇唏嘘……” 话未说完,其茄迸开。霎随鞭声荡响,缠脖绕颈一拽而飞,跌到高跷之畔,三髻女童提鞭拉扯他悬躯而起,瞪眼近觑,满眸厌恶之色。忽唾口水,噗噗连沾脸面。信孝无助地发出哀鸣,挣扎着又拿出一个茄子,勉力抬到鼻前嗅了嗅,苦着脸向我们转头说道:“大家小心,她好像不是女童儿。” 没等我们看清,只见那个眉梢微垂的白净俊秀之人越众而出,抬首仰望道:“奶奶,先办正事要紧。”有乐忙以破扇遮面,低言道:“邵悌出来了!曾听钟会提及邵家的‘老奶奶术’很厉害,看来这一关不好过……” “是吗?”信澄着地一滚,翻到路边的树后,晃伸袖铳,抬起来倏然轰击高跷之上那个三髻童影,使其猝受所惊,踩着高跷摇晃欲摔,穿条纹衫的小子点烟花绽射,夜空烁耀辉闪,那些玄袍术士纷与路人一起抬面惑望,随着烟花在眼前爆芒撒开,顷皆哄动四散。孙八郎趁机挥戟扫打,接连掼翻几个忙乱做法欲加抗御的玄袍术士,左手霍霍抡转长戟,右手绰出宝剑,削折三髻女童脚下蹬踩的半根高跷。三髻女童登时站立不稳,眼看将要摇摆而坠,怒将手中拎着的信孝投掷过来,恒兴扑身飞接,抱住信孝窜避之时,数袭玄袍之影悄掩上前,链索齐出,抛甩交缠,恒兴出刀欲斫,腕臂一紧,先被飞索勒缚。信照挥刀疾劈,往玄袍晃移的影躯之间掠刃往返,迅即撩断数条飞索。恒兴翻转刀锋,就势抹落几只手臂。脖颈突然交缠鞭梢倏紧,气息立窒,三髻女童踉跄扯鞭,将恒兴一拽而翻,伸来半截残剩的跷杆,往身上急促践踏,尖着嗓声叫道,“何方小妖,竟敢冲撞法驾。罚你们下辈子不能做人!” 信照见势不好,连忙伸刀削向跷杆,迫那三髻女童跌撞跳避,提足蹬杆插在檐柱上,转身坐到瓦脊边,拈指捏诀而视。长利乘机拉恒兴倒退而走,几个玄袍术士耍着火练子飕飕追击,宗麟忽从檐下转出,一掌一个,捺按胸胁,摧送其躯接连掼飞,撂落河中。三髻女童睹而失诧,尖叫道:“无礼!什么路数?”宗麟回掌拢袖,忽出一拳旁击,利落地打飞一个扑来拼搏的光膀壮汉,旋即负手于腰后,气定神闲地说道:“一千三百多年后的武学进境,你们是不会懂的。”三髻女童变色道:“不想做人,你们就继续闹……” 有乐啧然道:“想罚我们做羊是不是?好让你们恃仗权势,世世代代薅羊毛,最好是教天下百姓从此甘心当羊,甚至做牛做马,你们就开心了?”话声未落,嘴前绽开一朵白莲花,将他吓一跳,欲往柱后缩避不及,白莲变掌,幻化手影,掴嘴数下,有乐晕头转向之际,三髻女童不意揪他而起,呵斥:“没大没小,掌你的嘴!” 我在下面捏拳一挥,却又毫无反应,正为有乐担心,忽见袖影飞晃,往三髻女童面前一挥而过,其嘴巴愕刚张开,便含了一支晃出袖口的机括铳。三髻女童一怔而觑,只见信包歪叼半棵卷烟棒儿,从其畔悄立而起,随手扣下勾机,砰然轰响。有乐惊忙跳离檐头,跃坐羊头巨像上边,一骑而呼,咧着嘴叫了声疼,翻身蹦落于地,兀自捂胯痛跳,又听得砰一声响,有乐惊望道:“又要震坏耳膜……” 信包歪头掼落,懵爬而起,叼着半棵卷烟棒儿慌奔,三髻女童嘴腮流血,不顾头发冒烟杂乱,在后边暴跳怒追,一路甩手抡腿,连连撂飞多人,没头没脑地扑窜迅急,信包慌不择路,腰背迭挨数踹,扑跌于地。三髻女童跳上来抱缠其躯,往人群里翻来滚去,揪住信包掌掴不休,并且猛烈撕咬。信包叼烟招架,鬓发凌乱,似渐穷于应付。火光烁映其脸清俊,俏不可喻,三髻女童爬在他身上扭打一阵,竟忍不住俯嘴挨近,呶唇贴向面颊。众人见状皆为错愕,那个眉梢微垂的白净俊秀之人连忙越众而出,趋前加以喝阻:“九奶奶,你这是在干什么?别这样当众失态,让人笑话我们邵家。都怪太爷爷不好,晚年又生你出来。要知道你辈份高,必须时刻注意矜持……” 三髻女童浑若未闻,依然故我。信包嘴叼的卷烟棒儿湿垂蔫落,气息似要透不过来。长利他们挤到一边愣看,有乐摇着破扇傻眼之余,不禁咋舌儿道:“邵家的‘老奶奶术’果然厉害!你看信包竟被搞到中招迷糊了,连烟也顾不上抽一口……”信孝闻茄惑觑道:“她到底有多大来着?”那个眉梢微垂的白净俊秀之人拉扯三髻女童,郁闷道:“她算得是我奶奶,你说有多大?九奶奶自从七岁那年错练了法术,后来就不长大了,迄今大约至少已有二三十个春秋,样子竟没变过。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来都是一地鸡毛……” 有乐忙拽信包,不安道:“这里很乱,到处都是一地鸡毛,咱们不宜久留。且溜为妙!”信包顾不上拾回烟卷儿,点头懵奔。三髻女童踢打白净俊秀之人,挣脱其绊,急追不舍。信包施展轻身功夫,毕显步法迅捷,往人多处跑来窜去。有乐亦拉我跟随其后,百忙中回头一看,三髻女童扑跃愈近。有乐叫了声苦,急催:“信包快跑,她又追上来了!”信澄伸脚一绊,并没碍着,反遭三髻女童一巴掌掴跌,手中袖弩嗖射连发,被三髻女童摆头避过,转身补踹一脚,将信澄踢开。 袖矢飙入玄袍飘袂密集之处,其间数人簇拥花辇,在飘瓣扬撒中穿街而近。车上端坐一个白衣妇人,肩披雪绒般一尘不染的毛裘银氅,靥如寒玉。虽见袖矢飞临,其只瞥目遥视,却似面不改色。向秀挤在人群里迭呼不好:“谁乱放箭?当心别射到羊徽瑜……” 那个宽袖少年晃身移转到花辇前边,抬指拈接飞矢。却漏接一枚,擦颊而过,掠进人丛,直入花辇之内。白衣妇人微抬素手出袖,屈指只弹一下,风轻云淡般的便将飞矢掉转去向,信澄往人群里走避虽快,却被飞矢扎到股后,悄自忍痛不作声。宽袖少年在辇旁拈箭凛问:“何人偷袭?”信澄他们见其目光精严而视,顷似慑然,纷往宗麟背后缩头躲避,几只手却又一齐乱伸而出,指向宗麟。 宗麟见那白衣妇人坐辇而望,不禁皱眉说道:“很显然,他们陷害我。”信澄着地一滚,隐蔽于宗麟背后,以巾掩面,小声说道:“说什么也迟了。这里你最能打,当然要你来扛,我们才能跑掉。” “不讲道义!”宽袖少年拈箭凛视,另手一伸,攫住信澄面门,倏然抓他过来,冷哂道。“一人做事一人扛,犯不着扯上旁人。” 宗麟抬手欲阻不及,眼见信澄猝已落入宽袖少年掌握之中,不由愕然道:“有这么快?再说一次,他是谁来着……” “羊琇,”信孝闻着茄子悄言告知,“出身于当时的名门望族‘泰山羊氏’。少年时,便被泰山郡向上举荐为官吏。或因其与钟会交好,镇西将军钟会召羊琇为帐下幕僚,同参军事,其母辛宪英听闻后忧虑地说:‘此前我见钟会出兵,虽然忧虑,但也只是为国而忧罢了。祸难将会牵涉到我的家族,而且也是国家的大事,我实在不得不阻止了。’羊琇便向司马昭极力请辞,但司马昭没有同意。辛宪英无奈之下只好对羊琇说:‘此事必须实行了,你要留心!古时的君子,在家则奉孝于双亲,出外则为守节于国家,担任职务时要慎思你的责任,面对义理时则要慎思你的立场,不要让父母为你感到忧虑。军旅之间,最能令你顺利的,只有仁恕的态度而已!你必须要谨慎留意啊!’景元四年,钟会、邓艾等率军伐蜀,羊琇随军出征。灭蜀后钟会发动叛乱,羊琇直言苦谏,得以保全自身。旋即监军卫瓘等诸将平息钟会叛乱,羊琇返回洛阳,因曾直言劝谏钟会而被封为关内侯。” “他也在‘成都之乱’那边出现吗?”长利从宗麟肩后伸头憨望道,“先前我们怎么没看到呀?” “跟钟会去过成都,就是九死一生。”信孝闻着茄子叹道,“钟会帐下幕僚没剩几个活得下来。羊琇潜心学问而有智谋,年轻时与司马炎同门,二人关系亲密,且常接筵同坐,互开玩笑。当初司马昭存心想让次子司马攸继承其嗣,并未立司马炎为世子,而羊琇帮司马炎密谋画策,助其取得储位。由于交情深,羊琇这一生虽因奢侈放恣而犯事,遭司隶校尉弹劾,理应处以重刑,司马炎仍然袒护他,暂时将他免官而已。转眼又让他以列侯及白衣身份兼领护军,不久再次复职。后因司马攸遭构陷放逐之事,羊琇与向雄恳切劝谏,不惜惹恼司马炎。羊琇跟向雄以及司马攸先后愤病而死。司马炎让向匡接掌护军将符,并亲自哀悼羊琇,追赠他为辅国大将军、谥号为威。” 有乐忙阻信包晃袖发铳轰击,说道:“既然他后来能跟钟会和向雄算作一伙,使我突然觉得亲切。那就算了,谁也别射他。尤其是信包,不许你乱拿神机营火器干扰历史脉络……”其言未毕,穿条纹衫的小子已在人群里悄点鞭炮抛投,到处噼啪炸响,三髻女童扑近信包后边欲捉,忽被蹦来炸响的炮仗吓一跳,匆促翻上屋脊。便趁宽袖少年也随众人猝然受惊非小,信照朝恒兴急使眼色,教恒兴撩刀抡劈,将宽袖少年逼退于旁,信照晃刃削腕,迫使宽袖少年缩手拢回腰后,信孝得隙甩出半根软鞭,拉信澄回来。 宽袖少年再次出手,往信照刀上拈指一弹,发出叮然声响,刀头摧飞半截。信照吃惊而退,咋舌不已:“其只信手弹指,竟有这么厉害?” 宗麟背转一臂在腰后悄打手势,蹙眉低哼道:“识相就快溜为妙。我觉得辇车里那白衣妇人似更难缠……”信照忧虑道:“倘若信雄果真落在她手上,就凭咱们怎么抢回?” 恒兴伸刀衅探,虚劈一下,突然由虚入实,急斫宽袖少年之手。信照提醒不及,只见锋刃如雪练掠颊飞撩,宽袖少年摆头避过,抬手晃现三枚玄玉般的指环,箍套于骨节之上,与刀交磕,叮弹而开。恒兴沉臂进击,挺刀削手。宽袖少年翻转掌腕,袖下闪出串串银光烁目的圈儿,叩鸣清越。恒兴以刀抹腕,却又再次磕开。宽袖少年赞了声:“好刀!”伸指拈弹其梢,发出叮一声脆响,刀锋剧震难握,恒兴后退数步,犹感余殛难抗,忙以双手攥握,紧拿不落,脚下仍自倒退,额头青筋暴张,面孔憋紫,口中沉哼一声:“好手段!” 宽袖少年抬手以示,亮出指环,轻描淡写般的说道:“东阿玄玉,胜过奇技淫巧。”不待看清,手又拢回袖内,旋即晃出三串银圈,箍套刀头,就势荡腕摧击,圈环倏竟递增倍加,殛震恒兴踣跌在地。 孙八郎见恒兴似要在那宽袖少年手上吃亏,从旁急挥宝剑欲援。宽袖少年抬臂挥撩,打出连串银光簇闪之圈,层层推涌叠加,倏然从袖影里摧送而去,孙八郎挺剑御击,蓦随一串脆磕悦耳之声,震躯跌退难稳,所持宝剑不意落入宽袖少年撩荡的银圈箍套之内,一收而回,拢回袖下。孙八郎急要上前夺回,宽袖少年翻手打出六圈飞环,将他击飞,旋即拢环回袖内,拈剑而视,说道:“我正愁急找不到拿得出手的礼物送给钟会,看来此剑不错!” 有乐忍不住啧然道:“你从孙犬殿手中抢剑拿去送给钟会,以示交好。日后钟会却又送给我,作为友谊地久天长的象征。然后我再交给孙犬殿使用,这层曲折让你决计想不到罢?” 宽袖少年侧目而视,两道细长之眉微扬,闪出一芒飞至,倏然烁临有乐眉心,将他猝吓一跳。临近眉眼之芒蓦又消隐,随即喉脖一紧,被那少年晃袖探手抓扼正着,揪去近觑,目光精凛的打量道:“看你小子长得眉清目秀,手摇破扇,气质纨绔,莫非也认识钟会,很难相信凭你也配?” 有乐被掐得难受之余,闻言懊恼道:“去你的!我跟他出生入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信孝忍不住伸嘴凑近耳畔悄言告知:“后来你跟钟会出生入死的时候,他也在成都。距离此刻大约不过四年,羊琇与杜预皆已成为钟会帐下幕僚,胡烈父子煽动兵变之时,他们在乱军混战中经历了九死一生。”有乐郁闷道:“没想到那时候也有他在。这小子手段高明得很,刚才你有没看见其竟能使出‘眉心剑’?一扬眉毛就逼出传说中的‘眉间尺’,这么厉害怎没见他在成都大杀四方?”信孝在旁闻茄说道:“我好像听谁说羊琇和杜预刚入蜀那时就水土不服,一齐病倒。杜预先痊愈,羊琇在胡烈兵变时仍然抱恙卧榻,整日拉稀。乱兵厮杀之际他被随从带去躲藏于民舍,此前他曾苦劝钟会,因而成都之乱平息后,羊琇和杜预未受牵连。当然泰山羊氏势力亦在后面起了作用……” 宽袖少年瞥目而觑,轩眉道:“这油头粉脸的腻歪小子也认识杜预?”信孝觉其眼光如锋,连忙缩避不迭。有乐挣扎着说道:“他知道更多,不如你先放开我,且去揪他来问……”宽袖少年因感纳闷,便即探手去揪,信孝先已溜去宗麟后边。那少年晃袖飞攫,宗麟抬手格开,宽袖少年与之急交数招,彼此退后互觑。宽袖少年一轩眉,随即蹙紧眉关,似要憋出眉间飞芒,宗麟抢先打出法象森严的一道掌笈,蓦留手印在其肩后墙壁。 宽袖少年凝目而视,面不稍转,似已知道身后有异,瞳孔收缩,果然巷墙随即坍陷,赫然露出一掌之洞,裂处斑纹剥落,缝隙纵横交构,毕显法谶精严。四下里响起一片哗然惊动之声,白衣妇人见那少年犹仍不甘,便悄伸一只素手按肩,低言道:“不用再比试了,能留这样的大手印,有如此功力的释宗高人似连你师尊也未曾遇过。眉心剑摧不破大手印,骆仙主当年早就知道,还留下预言说,日后诸法登顶,万佛朝宗,尘世没有我们仙家的回旋余地。唯有化解一切,得能飞升,不受俗物羁绊,方可无拘无束……” 有乐伸眼到掌洞里来回探觑,摇着破扇为之咋舌不已:“没想到宗滴这个释家叛徒,改投耶稣怀抱之余,还能随手打出这么有佛法威力的一掌,如来对你太好了。倘若换成我当佛祖,绝对不会轻易原谅……” “所以你不是如来。”宗麟提裾之际,背转一只手到腰后,悄示我们退开,强忍手掌破裂淌血之苦,仍似面色如常的说道,“没有慈悲心,世人离佛远着呢。不讲仁恕之道,权势再大,亦非圣贤。我们来的年代,世人越发只知追求王霸之术,因而苦海无涯,更遥无边际,往哪个方向都望不见岸。” 长利瞅其掌破流血垂淌难掩,忍不住憨笑道:“我哥说你拜耶稣是为了泡妞,是不是呀?”我正要上前包扎,宗麟忿然甩手,悲愤道:“耶稣是妞吗?你哥就会乱说!我自求我道,关他什么事儿?碍他哪条道了,就会胡说八道……” 我摆头避过其忿甩之掌,啪一声响,肩后掼飞一名光膀壮汉,似是悄刚欺近,便挨掴翻丈外。另有数个壮汉纷抡粗臂围殴上前,没等逼到跟前,顷遭宗麟撂摔,此起彼落。有乐拉我走避不迭,只见向雄不知何时又冒出来跪在巷内,往这边瞠目愣望了一阵,又悲从中来,张开嘴巴,发出哀泣。 有乐皱起脸边跑边望,经过跟前,不禁问了声:“为何又哭?”向雄呜咽道:“你没听说吗?天子被他们杀害了,刚才贾充一伙还赶去捉拿王经大人和他母亲……”有乐啧然道:“都怪你!所以你今后别再跟那些好人混了,改而去跟司马昭父子试试看结果怎么样?” “这怎么能怪他?”宗麟红着眼眶转觑道,“他的专长并不只是哭丧而已。一直以来,向雄替不少好人收葬,常常冒死而为。并且挺身勇敢地为他们奔走呼告,多年持久不停地申冤。甚至他还悄悄私藏获罪死难之人的年幼子孙,含辛茹苦将其抚养长大,谁能做到这些?王经全家被捕杀,向雄抢先把王经的孙儿偷走,私自抚育成长,为其保留后代。并且向雄不断向朝廷申诉,屡在被起用之时提出这些往昔冤情,最终感动司马炎,下诏说:‘已故的尚书王经,虽身陷法辟,然守志可嘉。如今他家门户堙没,朕常感到怜悯,赐王经之孙为官。’王经不肯依附司马昭,可谓知死而为。其故吏向雄不但保全王经族脉,终使王经孙辈有机会活下来重建家业。此后向雄又为邓艾之孙申诉,再次让司马炎垂泪感叹不已。向雄这样的古道热肠之人,你们凭心自问,世间能有多少?做人不要只知追慕权势私利,不讲天地良心……” 信孝闻着茄子在我身畔边跑边问:“你们有没觉得向雄很像吴服园常演悲情戏的那个爱哭小生马什么涛来着?其相貌堂堂,张大嘴巴哭得呼天抢地,屡令我看得走神儿……”我揉着眼睛,忍不住悄拿一枚金叶子去塞到向雄怀里,然后跑开。 向雄边哭边望,跪在巷里泪眼汪汪。有乐拉我溜往桥边,往火光烟焰间觅路之时,口中问道:“他又不是乞丐,你干嘛给他塞钱?你钱多是不是?”我戚然回眸,说道:“眼见他哭得很伤心,不知该怎样安慰才好,况且他将来抚养王经的小孙儿,也需要钱不是?我家翁说现实的世道,还是给钱好,这样安慰人胜过千言万语。”有乐摇了摇破扇,低哼道:“所以你家翁每次写信回家,都跟儿子们要钱是不是?有一次他也写信给我哥,提及要钱去帮义昭大人周转。我哥二话不说,大笔一挥,就给他寄钱去了,价也没砍,直接二百金。你家翁拿去京都买房了对不对?”我呶嘴说道:“买了又怎么样,后来还不是让你家打进京都的乱兵烧掉了。” 便在我们又被横亘拦路的火势逼退之时,一辆披罩铁甲之车突然冲撞过桥,接连掼翻多个持盾欲阻的府兵,碾倒羊头巨像,践裂为两半,迳直推过来,顶在前头,穿入火圈之内。车上有个形态瘦弱的蚊样家伙赶着马打招呼,我正自愣看,有乐忙奔到车畔,伸扇敲头,惊喜而觑道:“这是谁来着?你怎么终于出现啦,先前去了哪里?” “去过不同时候的很多地方,”蚊样家伙捂头瑟缩道,“无意中找到了这辆贝尔格莱德之战神血河车,其属于来自一千二百年后的战阵杀器,装备铁甲火力精锐,又名‘诸神之战车’。当时守城的匈牙利大将忽患鼠疫,跟部下一起病倒营帐,车丢一旁,反正留着也没什么作用了,被我偷驾而走。冲出城时天刚拂晓,许多农民军从东欧各地四处涌来,未听将令便私自涉水前往袭击奥斯曼突厥军营。我驾车觅道逃跑之际,竟然误打误撞地率领他们奋勇进攻,天还没亮就一下打崩了突厥军团全线。咱们曾经见过的那位老朋友差点儿死在乱军之中,先别猜他是谁,总之说来话长,不想等火烧死就快上来坐坐看怎么样?” 我忙询问:“有没找到我家翁,还有小女王她们……”蚊样家伙驾车撞飞几个抡斧冲来的光膀壮汉,拉缰说道:“还未有空去找。想是也和达芬奇他们在一起,仍跟马千户逗留在君士坦丁堡郊区。回头再去那边看看……” “别逗了,”信孝闻着茄子不安道,“谁还想回去那边?况且我记得她家翁好像在别处,会不会仍跟成吉思汗或者汪罕他们在草原上骑马射雕,顺便追杀脱黑脱阿……” “然而我去过‘十三翼之战’那里,没看到他。”蚊样家伙摆头避过飞投之斧,抬弩回击数矢,嗖嗖射翻掷斧的光膀壮汉,忙碌道。“铁木真与拜把兄弟札木合闹翻,然后和母亲诃额伦率领三万人分为十三翼迎战札木合。时距他跟札木合联手发起‘不兀剌川’救妻之战击败脱黑脱阿已有大约十二年。部落的规模也扩大了许多,又有许多周边小部落或慕名、或迫于压力而加入进来,使铁木真的势力飞速提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铁木真的家庭情况依旧没有任何改观。尤其是他与术赤的关系则可以用江河日下来形容。十二岁的术赤已经长得如大人般强壮了,性格沉默、粗野、倔犟、阴郁,他对铁木真的态度比铁木真当年对父亲也速该的态度中多了一种敌意的成份。对于这种尴尬情况,铁木真自己又何尝不烦恼呢?他只是不愿外露而已。他无法漠视术赤的‘客人’身份,这种自相矛盾的心情无时无刻得折磨着他。每次看到孛儿帖投来幽怨的神情,他的心就会刺痛,只能掉头走开,用部落中的大小事情来规避这种心底的痛,以接踵而至的繁忙来自我麻醉。对铁木真而言,术赤的问题甚至是比札木合、泰亦赤兀惕以及塔塔儿人更大的难题,恐怕倾其一生也无法解决。因此,他只能搁置不提,任由‘长生天’来安排。此时铁木真家族与札木合之间矛盾加剧,双方终于大战。铁木真失利,退避于斡难河上源狭地,札木合将俘虏分七十大锅煮杀,引起了各部落的不满,纷纷归心于铁木真。此战铁木真败而得众,使其军力得以迅速恢复和壮大。我悄悄到那些煮人的大锅旁边找过,并未看见你家翁在内……” “放心好了,你家翁不会被蒸或者煮在锅里。”有乐见我担忧未减,便从旁安慰道,“虽然由于妻子孛儿帖挑拨,使铁木真跟拜把兄弟札木合翻脸为敌,部落联盟之间恶战连场。还好你家翁跟铁木真他守寡多年的老妈相处不错,并且也跟铁木真能玩到一块儿,或许打了败仗就一起逃去斡难河打鱼了,顺便教术赤搞东搞西,从小培养他把家里搞得一地鸡毛。然后你家翁又跑去老朋友汪罕那边作客,继续搞三搞四,有他不断地帮倒忙,致使汪罕父子一败再败,把一手好牌打到稀烂,其破坏性堪比‘爆大钁’……” “咱们找不到信雄,才是‘爆大钁’。”信照连劈数名持戈来搠的黑袍人,接应长利和孙八郎他们突围而出,随即与恒兴会合一处,且战且退,到车后寻觑道,“有谁看见他这会儿在哪里?” 信孝避过飞投之矛,溜到车边,伸茄一指,说道:“刚才我看到小珠子在此,何不问问她?”长利帮孙八郎抱高次上车,随即憨然点头称是:“小珠子跟信雄几乎形影不离的,既然她在这里,信雄大概也在附近。” “那可不一定,”蚊样家伙伸手拉我上车,口中说道,“小珠子似乎无所不在,我四处穿越时也看见她冷不丁在左近出没,大概其会分身之术。我想可能是这样,除非不是。” “这辆破车哪儿偷来的?”宗麟拽我下来,另手抬起一指,惕觑道。“不要告诉我是从闹瘟疫的围城死人堆里找到的不干净东西。你早就该烧掉它,还驾着这种‘死神之车’四处去历史上不同时期传播瘟疫,搞不好你就是传说中的‘瘟神’,造成有史以来各种神秘的疫情,据记载最糟糕的时候世界上曾经只剩几百人,差点儿灭绝你知不知道?” “放心,灭不了。”蚊样家伙拉我上车,郁闷道。“你没听小珠子说过吗?人就跟蟑螂一样,随时又到处都有,后来更多到一个星星塞不下,还想满宇宙乱跑,不过老天爷没给人们这个机会。劫后残余的后人流落到一个荒凉原始的冰河世界,留下两幅神秘图案,蕴含了深奥的宇宙星象之理,被誉为‘宇宙魔方’,流传下来的文明之源,亦即河图洛书,成为千古之谜。其间暗藏了宇宙时空合一的建构,以及万物生成演化运行模式。鲜有人知的是,‘河图’的这个‘河’,其实指的是星河。河图洛书最有名的出处来自于《易传·系辞》中的‘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这句话,然而河图本是星图,深邃无穷。河图上排列成数阵的黑点和白点,蕴藏着无穷的奥秘。‘洛书’之意,实为‘脉络图’,是表述天地空间变化脉络的图案。洛书,它的内容表达实际上是空间的维度和方向。河图洛书不仅是阴阳五行术数之源,甚至暗藏穿越宇宙时空的密钥。第一次给这两幅图命名的是北宋易学家刘牧,他悄悄告诉我说‘洛书牌’可能存在的方位在东,具体线索疑似让‘东郡望’被赶走的那批流徙之人带走了,不知藏在什么地方,须要沿着他们迁徙的路径去找。邵家的术士和泰山会那些方士相信绝代秘术宗师骆曜早年留下的提示,亦即《论语·子罕》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然而河洛之辞,最早见于《尚书·顾命》:‘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人们以为远古先民传说中的‘河图洛书’出于黄河、洛水,其实‘河图洛书’中的‘河’不是指黄河,而是星河。河洛之象,本乃星象与时空交构之理。这两幅神秘图案,源自天上星宿,不仅蕴含着深奥的宇宙星象密码,其更隐藏着跨越时空维度的桥接。宋代道士陈抟指出,若能找到最早时候神秘先民埋藏下的‘洛书牌’,一切谜题迎刃而解,答案必在其中。” 长利他们听得一脸懵愣,有乐伸出破扇敲头,啧然道:“别扯那些玄乎的。直接说罢,信雄是不是让你带去十万年前的冰河时期寻找‘河图洛书’或者什么神秘远古飞船遗迹了?别说不是,有人看见他跟一座庞大如山壁的飞船同框,居然还有成群结队路过冰原的长毛巨象之类猛兽也来凑到一起合像。更糟的是他竟会出现在各个不同历史画面里,包括跟可怕的‘十常侍’合影,以及惊心动魄的‘鸿门宴’项庄舞剑之时,他在刘邦后边发呆。并且信雄还露面于荆轲刺秦的混乱场合,跟秦始皇一起绕着宫殿的柱子跑来跑去,勇敢地与刺客捉迷藏、躲猫猫。随即他又跑去‘搏浪一锥’那里,险些儿跟同车的秦始皇一道猝遭埋伏在山坡上的张良扔东西打破脑袋。为了帮秦始皇长生不死,信雄指点方士徐福坐船出海不知去哪里找丹药,结果几船人有去无归。秦始皇死后,信雄指鹿为马,协助赵高欺负人。然后项羽火烧阿房宫,信雄在一旁愣望。王昭君出塞之时,他又傻乎乎地跟去看热闹。更唏嘘的是,大将军何进早年摆摊杀猪,信雄亦在旁边看他卖肉。而远在屠宰业祖宗姜太公钓鱼的溪边,我家信雄便已蹲在一旁帮他拿篓。甚至他还跑去诸子百家时候,站在一边愣看墨子制造飞机对付公输般,亦即鲁班……” 蚊样家伙兀自懵然愣听,连挨几拳倒下。恒兴、孙八郎,以及穿条纹衫的小子挤上前挨个捶他,忿道:“看你干的好事!把我们引到什么地方来了……”蚊样家伙捂头欲起,信澄着地一滚,绊他又栽于地,随即提脚来踹,恼道:“另外改副行头,换套马甲就行了?别以为我认不出你!”蚊样家伙慌要躲去车后,信包挥烟杆击之,愤懑道:“都怪你。害我一脸的草莓印……” 信孝颤着茄子不安道:“快跑!邵悌的奶奶又要追来缠你不休……”我们纷纷转望,只见那个三髻女童踏瓦疾奔,从屋顶上蹦跳渐近。信包二话不说,急忙钻进车里躲藏。 有乐他们正要挤着爬上车去,宽袖少年穿出烟雾悄至,提剑指来,凛视道:“都不许溜!邵六叔说,你们是那小胖狐的同伙,必知他下落。明人不做暗事,把那小混蛋交出来,换条活路。不然洛阳又添新鬼,多了几个幽魂……” 恒兴拔刀低哼:“然而在我们这些后世之人看来,你等皆是历史上的鬼。”正要转身出刀,宽袖少年先已晃袂欺近。其只一剑疾点,恒兴握刀之臂便已绽血,孙八郎从旁拿戟欲击,霎随剑芒划闪,肩膀猝遭所创,失戟落地。 信照忙挥一刀,宽袖少年撩剑先临,斫断其刀残余之刃,再摧无存,仅剩刀柄嗡震在握。有乐惊啧不已:“不料羊家小子竟有这么厉害!”我见信照喉临剑迫,怎暇稍想,急使记忆里小僧景虎所授手法,探臂抢先拉开信照,宽袖少年却就势伸剑逼抵我颔下,冷然道:“世人皆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先流点血,我看你们不会当真害怕。家母曾说,高平陵之变,太傅司马懿只有诛杀大将军曹爽,多斩些人头,让洛阳流更多血,方能洗亮士人的死心眼,明白实力才是一切!” 宗麟低垂袖下攥握的手一紧,正要上前,瞥见身后投来花辇女子悄立之影,其眸凝注,霎似竟如芒刺在背。宗麟不禁锁起眉关,摇头低哂:“很会听妈妈的话,你在历史上也算一个。你那母亲辛宪英号称‘女诸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能预测准确天下事。世人称为三国第一奇女子,预言曹魏短命、司马懿夺权,很早就能看出钟会必反,曹魏必亡,而能屡次拯救家族命运,保全家业苟存于乱世变局。出身陇西辛氏名门的才女辛宪英,善于鉴人知事,不过我却觉她为人未免太势利世故,处处计较精致,一心利己。羊祜的这位叔母,从来不是我能欣赏的人物。因为我老婆也是这种人……” 有乐忍不住啧出一声,从藏身之处伸头说道:“他妈妈又不是你老婆,谁稀罕你欣不欣赏?高平陵之变,辛宪英劝其弟辛敞尽忠司马懿,此后每场变乱,她都教导家人抱紧司马一门的大腿不放松。押宝只押司马家族,日后即使翻船也要跟司马家同沉,可惜想得虽好,下场之悲惨远出她所料。司马家更工于心计,并不想跟羊家同沉,先把羊卖了,司马家存活得比羊家更长久。反而她死后,侄儿羊祜渐被别人排挤失意,其子羊琇更让司马炎君臣排斥失宠,愤怨而病死。司马家族争权夺利的八王之乱,成都王司马颖及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诛羊皇后之父羊玄之,致使羊玄之忧惧而死。其女儿惠羊皇后羊献容经历五废六立的折腾,给司马家族当个皇后都不能安稳,最后遭辱于匈奴乱兵之手,被掳北去,羊献容沦为胡囚,委身强虏,被俘后遭胡人强纳为妾,至少生下三子。女儿清河公主被掠卖为奴,晋朝皇后母女落得此般遭遇,直教历代士人痛言为之愧死。” 宽袖少年闻言愤懑,眼光一狠,沉声道:“无论你俩一老一小如何出言诋诽我母亲、甚至恶毒诅咒我家族,也休想引我从这小妞儿喉下移剑。反而要先抹了她的脖子,再与你们计较!” 我忙要闭眼不看,头皮一紧,宽袖少年翻腕抹刃之际,长剑叮嗡一声离手脱飞,瞬间震臂殛荡,宽袖少年闷哼跌退,眼见剑坠水中,划过银芒飞辉。他一惊转面,未及看清是谁悄临其畔,便先听到悲哭之声,有个憔悴汉子呜咽道:“洛阳知己,怎能皆为鬼?” 宽袖少年发出数串圈环,却全打在他自己身上,倏竟悉数回撞,掼躯落水。 有乐他们见状,嘴皆张开,一时合不上。我亦懵眼而立,反应不过来,但见那憔悴汉子目光沉痛而至,将先前我塞给他的那枚金叶子交还,放到我手上,转身默默走开,又回去巷内,跪在路边哽泣。 一个白衣小孩儿跳下花辇,走去他面前,目光充满好奇地看他哭。随即从跟在身后的喜相之人手上拿伞张开,撑到憔悴汉子头顶上方。宗麟背后不远处悄立的白衣妇人拈指伸到袖外,似要出手,见状忙撇下宗麟,肩披雪绒般一尘不染的毛裘银氅,蹙眉急往白衣小孩儿身边。 街上跪了满地的乌袍人。有识得的小声说道:“那是舞阳侯司马攸,和他养母羊徽瑜。旁边亦步亦趋的喜相之人是嵇康兄长嵇公穆,其乃司马攸一派重要幕僚。素称有当世大才,然不为清流所重,阮籍曾对之以白眼……” 但这一刻,我只看见那里有一对未来的知己。跪在陋巷雨泥里的憔悴汉子抬起泪眼,与白衣小孩儿在伞下彼此相交一眸,不意成为平生莫逆。 白衣小孩儿此时还不知道,将来许多贤者名士为他遭受贬谪之苦、牢狱之灾,更有气愤致死者,这些人中包括张华、曹志、向雄、司马骏、王浑、羊琇、成粲、刘暾、郑默、甄德、王济等重要朝臣。 据闻他也大约在向雄、羊琇等多位名臣纷纷离世的那般多事之秋,和他们一起恨别尘世。 齐王司马攸忧死。风雨飘摇的晋朝将迎来巨大的痛苦与不幸,而那一天,我似乎听到他对向雄说:“我明白‘向隅而泣’的意思了。” 第一零九章 天意如刀 泪眸。 我这一生见过许多泪眸。自从很小的时候起,父亲含泪的双眼就留给我难以磨灭的印象。坟前上过一柱香,他带我离开了母亲曾经驻留身影的那片家乡茶园。那年他骑马,携我离别家园。我在父亲怀里听到他一路自吟苏轼悼念亡妻的诗句,他边吟边落泪,而我等到长大才明其意。此后的数年里,我仍然不时看到各种泪眸。家翁带上我们狼狈逃离东海的前一天,尼御台就在我的记忆里含泪而望。 后来我再也见不到她。以及常在她身后嘁嘁喳喳的筑山姐妹,还有庭院里踢球回望的小公子氏真,他一向被认为是战国时代的“阿斗”。然而我知道,氏真虽然常让人喻为昏庸类似南唐之李后主,曾作诗歌一千七百首,蹴鞠出众,其实他武艺高超,自己开创了一流剑法,并且婚姻幸福。他在战国乱世纵然失去一切身外之物,仍得自在。 我听说失去祖业后氏真出家,到相国寺踢球,在京都公卿贵族面前展现了厉害的球技,并把家传的香炉“千鸟”送给有乐那位疯眼哥哥,而这是氏真的杀父仇人,其却能做到相逢一笑泯恩仇。 最终,他把仅剩的家传之宝也送了出去,交给杀父仇人。有乐说,当天看见这位疯眼哥哥含泪久视“桶狭间之战”死去的东海巨人心爱之物。 我还记得,承芳曾经寂坐在这个香炉之畔,拈花摹绘千山飞鸟图。 有些人的心境之高远,或许亦如幻庵的千山飞鸟意象,缥缈幽旷,等闲之辈往往难以理解。 自从“应仁之乱”,我们那边进入了战乱频繁的“战国时代”。这个时期的典型特征是“下克上”。目光阴鸷的久秀大人,早在清水寺的五月之初,就跃跃欲试。身为大将军的义辉并没跟我家翁一起离开京都那个是非之地,他再次拒绝皇朝下令,不肯将耶稣会传教士逐出京畿。我离别将军府的时候,府邸被叛军完全包围有如大海中的一叶孤舟,沉默的义辉举行最后的酒宴,题诗于妻子的衣袖,在母亲的泪眸中,把盏自吟:“五月细雨露还泪,且寄吾名杜鹃翼。翩然上云霄。” 后来我听说这位武艺最为精湛的幕府将军,世称“剑豪”的义辉大人将自己收藏的名剑宝刀都插在走廊,与来袭的叛军决战,砍钝一把就换另一把,孤身与叛军相持数个时辰,无人可以近身。叛军只好把门窗拆下,将义辉围住并压倒,再用长枪刺死门板下的征夷大将军。他生于乱世,少年颠沛流离,继任将军又遭权臣欺压,虽励精图治,终被奸人所害。他寡不敌众,力尽被戮,一代剑豪将军魂归离恨天,时年三十岁。摄津晴门的嫡子先已战死在他跟前,义辉的生母庆寿院也殉难于这场以下克上的“永禄大逆”之夜。 藤孝说久秀大人阴着脸让我离开以后,将军府一曲既毕,歌宴将终。义辉离席更衣,索然而行,自取刀剑插满走廊。其妻拔刃自刺,在角落依依不舍地回眸,无语凝噎。 随后那阵子,他们又杀害了义辉的弟弟鹿苑院院主周暠,以及继任鹿苑院院主的弟弟周皓。义辉还有一个弟弟亦即“将军家的最后当主”觉庆和尚被兴福寺僧兵们保护起来,旋遭叛军包围。义辉的近侍藤孝援救他逃离一乘院,觉庆还俗,在越州一乘谷举行元服礼,改名义昭。因获我家翁他们的指点,义昭向有乐那位愤愤不平的疯眼哥哥求助。历尽千辛万苦躲避追杀和逃亡,义昭终于在我家翁和藤孝、光秀的陪伴之下,含着眼泪来到清洲,离舟题写汉诗:“天公亦怜吾生否?月白芦花浅水秋。” 我十三岁那年,有乐那位愤怒的疯眼哥哥拥戴义昭入京,攻击胜龙寺城兵力达到惊人的五万之巨,满城遍布明朝钱币的旗帜。受到了强大威摄的各路势力纷纷加入到这支打着“永乐通宝”旗号的奇怪队伍中,然而随着有乐他们家族对京畿各势力领地的全面侵入,尤其是有乐那位疯眼哥哥挥军上洛后,更让光秀和信澄帮着“耶麻会”大兴土木修建教堂,我家翁和义昭他们终于认识到最大的威胁竟来自这一方。 义昭与妻子的兄长义继致力于恢复畿内势力,家翁带我跟其幼子一起投奔金山骏河守邀他前来协助防御的若江城。光秀攻击了若江,有乐他们家的军队打着“永乐通宝”旗号纷纷杀入城内,最终包围了天守阁。家翁匆忙带我和他庶子攀垣逃离之际,我看见年轻的义继含泪在楼阁上遥望的双眸充满哀绝。他留下一声长叹:“对世间的忧虑到此为止!”激战将终,众士死尽,妻小皆被杀,最后时刻他终于展现出十河之子的武勇,义无反顾地持枪冲入密集涌来的清洲军中,义继力战而殁,时年仅二十二岁,三好家族灭亡。 昔在清水寺学煮茶的时日里,我提桶走过临阶小亭,抚琴自坐的久秀大人曾经抬起低垂的眼皮,若有所思的目中似噙泪花一闪即隐。记得他问:“你相不相信,人做过一些事情,终归难免要有报应?” 当时我提着水桶摇头,懵懵懂懂地说:“不知道,可能吧?好像也有没报应的……” “不,”久秀大人沉着脸说完,又低眉寂坐出神。“最终都会有。” 后来他再次中风了。更糟糕是自杀之际,久秀大人的老毛病中风症状居然在关键时刻复发,临终时不得不在头顶施以针灸,勉力完成继续切割他自己肚皮的艰难之举。有乐他们家的军队猛烈攻城,枪林弹雨打断了久秀大人的痛苦切割,他忿然砸碎有乐那位疯眼哥哥觊觎已久的茶器“平蜘蛛”,抱着所爱茶铛碎片点火烧躯,引发周围囤积的弹药爆开,就此一拍两散。 “这还算是一个爱好茶道之人吗?”有乐那位眼疯的哥哥闻听珍贵茶器亦随而玉石俱毁,为之懊恼不已,在历史上发出这般忿问,“他怎么可以这样呢?也不给我留个记念……” “其实久秀大人给过他一个记念。”我悄噙泪眸望着车外的雨巷伞影,听到有乐摇扇说道,“青龙壶。范长曾经最爱之物,常用这个茶器自茗自饮,随即身体急速衰弱。国事尽为其女婿久秀所控制,久秀忌惮范长的嫡子义兴武勇能断,日后继位自己可能将大权尽失,索性将其毒杀。据说使用的就是内藏旋转机括的此壶,久秀当年不知从何处获得,献给范长,讨其欢心,最终也用这个茶壶使他精神恍惚,不久一病归西。后来久秀又拿来送给我哥……” “长庆成为三好家族的当主之前,初名范长。”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这位室町幕府的相伴众、管领代,其家族因居于三好郡,遂以三好为苗字。十九岁那年为报父仇,长庆率军渡海,进入近畿。并且接受将军义晴的命令,与柳泽元俊一同剿灭了洛中的盗匪。长庆在河内太平寺击杀仇敌木泽,次弟义贤率军在摄津舍利寺大破游佐军。长庆迎娶了游佐首领长教的女儿,随后以四弟十河一存为先锋进攻近畿最大势力晴元。十河军在摄津江口击败近畿势,晴元大将三好宗三战死。晴元向有姻亲关系的南近江豪强势力六角家族借兵,双方在京都展开混战,死伤惨重。同年七月长庆命三好长逸和十河一存进攻京都,被晴元军以洋枪伏击,然后长庆亲率大军杀入京都,新继任的将军义辉随六角定赖逃往朽木。翌年二月长庆和卷土重来的晴元、六角联军再次发生激战,卷入战火中的京都鹿谷因而付之一炬。八月,晴元方再向京都进攻,击退了久秀军,并且焚毁了相国寺。双方的混战使京都一带饱受战火的摧残,当地民众痛苦不堪。六角定赖遣使要求和谈。长庆开出条件,要求晴元削发为僧,并以其子信良继任为幕府管领。和议在二月达成,义辉回到京都,成为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将军,长庆出任幕府相伴众,大权尽落其手。长庆出兵上洛,处理战后纷乱的洛中。在京都西郊彻底击溃晴元,兵压义辉驻扎的灵山城,长庆完全君临近畿。” “三好长庆在近畿攻略的同时,他的弟弟们也在各地展开攻势。”宗麟抬着手看我包扎之处,蹙眉说道。“二弟义贤杀晴元家族领主持隆,完全控制其领国。三弟冬康继承豪族安宅氏,在二哥义贤的支持下,率领水师,击破香西军,完成了领国的统一,世称‘安宅冬康’。四弟一存继承十河氏,在降服安富氏后,又获得二哥义贤麾下众士的帮助,完全降服了香川世家,立香川支流元景为家督,为天雾城城主,实现了领国制霸,世称‘十河一存’。你一岁那年七月,三好长庆、三好义贤、安宅冬康、十河一存四兄弟在父亲三好元长的丧生地显本寺于忌日当天举行一场隆重的祭典,宣告三好诸子振兴家业有成。永禄六年,三好长庆偕同家臣松永久秀等七十三人在堺受洗,成为耶稣徒。不久其家族渐被女婿久秀操控,青龙壶也由而摆上台面……” “拔钉子,是这个家族的传统。”恒兴在车门边瞥我一眼,抚刀说道,“尤其擅拔硬钉子。三好氏家纹便是钉拔。长庆的父亲元长早年拥立晴元,在晴元家族内讧中脱颖而出,取得家中实权。因而被堂叔三好宗三忌恨。元长日渐专权,引起晴元的极度不满。元长见晴元怒不可遏,遂削发出家为僧,法号海云。但晴元仍怀恨不已,密令宗三和木泽阴谋对付元长,两人诱使本愿寺僧围攻元长,眼见势将遭困难脱,元长悄把妻与子长庆送走,自己在界町的显本寺自杀,年仅三十二岁。其妻含辛茹苦拉扯孩儿们长大,诸子十几岁就起兵报仇,进而拔掉一枚又一枚硬钉子,却在统治京畿之时,几兄弟纷遭不测先后横死,世人疑心久秀难脱干系。长庆逝世前,反对久秀图谋暗杀将军义辉的计划。有说法指长庆亦被女婿久秀杀害,时年四十二岁,法名聚光院眼室……” “所以挑女婿一定要小心。”宗麟叹息道,“女儿不长心眼,当丈人的可不能跟她一样缺心眼。你那家翁虽然没什么心眼,或者就算有也不是好心眼儿。可有一样我要佩服他。那就是他挑女婿很有眼光,几个女婿都不错,先后接替抚养他到死。早年被儿子驱逐后信虎起初一直居于出嫁骏河的女儿那边,他那懂事的大女儿病故,由女婿接着照顾他,女婿义元战死后,信虎在骏河大肆煽动、策反义元家臣,结果被外孙儿氏真和掌权的奶奶‘尼御台’放逐。信虎逃往洛中,寄寓在亲家那里,其后知遇于将军义辉,成为幕府相伴众。义辉被久秀杀害后,信虎又辗转流浪四处,继而又跑去陪伴义辉的弟弟。永禄十一年,义昭投靠信长之际,信虎已伴随在义昭身边。并致信给儿子们,促使甲州与清洲结盟,为信长上洛时无东部之忧。元龟四年,义昭被信长放逐,信虎在京都的居所也被毁,又四处流浪,晚年回到了儿孙们在信州的领地,由女婿神平赡养。享年八十一岁,并未再回甲州。我听秀吉说,你家翁信虎见过久秀那个暗含机括的茶壶,却称:‘壶中机关,毒不过人的心机。’然而我从未见过,此前只听闻久秀在三宗匠茶会展示‘三好粉吹’,其乃朝鲜茶碗中的名品,碗体涂以纯白色的漆粉,原为三好长庆所有,因此得名。” “那个茶壶,”有乐摇扇说道,“天下毒器排名第七。据说来自青龙二年,司马师用来毒杀元配妻子夏侯徽,因而此壶得名‘青龙’。夏侯徽为丈夫司马师生育五个女儿,司马师见她仍生不出儿子为继嗣,而他又自身抱恙,越来越等得不耐烦,并且也对出身夏侯家族的妻子非常顾忌,就萌生杀妻另娶之意。据正史所载,青龙二年,正逢‘大疫’、‘大病’之年。民多病,国有忧,又有大臣忧。当年夏季,举国大疫;当年冬季,又举国大病。司马师乘机以鸩毒杀害妻子,此后又灭其三族,将残余的夏侯氏遗裔赶去乐浪和带方郡那边,亦即倭韩一带。起初他推说是妻子染病不治而亡,可是谁会看不出其妻死于鸩毒?中剧毒发作的症状太明显了,验尸的仵作也不是吃白饭的。司马家族此后掩盖不住,只好默认。《晋书》称夏侯徽‘雅有识度’,且因老婆身份特殊,司马师‘深忌之。青龙二年,遂以鸩崩,时年二十四’。唐代名臣房玄龄明确指出,夏侯徽遭到司马师的毒杀,死时年仅二十四岁。” “遭夫毒杀之后,每逢祭时,司马家族一度冷遇甚至避提其名。”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司马师的侄子司马炎篡魏登基时,追尊司马师为晋景帝,却没有给夏侯徽追加谥号,就连司马师续弦的妻子也越来越看不过眼。在司马师第三任妻子景献皇后羊徽瑜的屡次进言下,晋武帝司马炎才为夏侯徽追加谥号为景怀皇后。司马师的心肠狠毒,尤甚于素以心机深沉着称的其父司马懿和兄弟司马昭。当初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诛杀权臣曹爽的事变前夜,司马懿将计划告诉司马师与司马昭,司马昭担心得整晚都睡不着,司马师却像平常一样安睡。司马师私下里养了死士三千人。平时死士们散布在民间,乔扮百姓巧妙引导街坊舆论,诱使舆情有利于司马家族。到了事变之日这伙‘阴养之士’聚集起来,发挥了为野心家夺权的关键作用。而大家都不知道死士们是哪里来的。司马懿去世后,儿媳夏侯徽的同母兄长夏侯玄叹息道:‘司马懿尚且能够以世代的交情善待我,而司马懿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是不会容忍我的。’果然不久夏侯玄被捕,质问廷尉:‘我有何罪?你要为司马师来诘问我吗?那供辞就请你代我做吧!’因为他是名士,名节高而不可屈服,廷尉钟毓在当夜就替他写出了罪辞,装作流泪交给夏侯玄看。在司马师的强权威势之下,众臣都同意判处的结果。于是,夏侯玄等不肯依附的大臣都被诛灭三族,其余赦免于死的少数亲属被流徙乐浪郡,甚至迁到更远的带方郡。一代名士夏侯玄从容受戮前夕,年轻的钟会悄悄溜入死牢,抚摸刑伤之躯啜泣,却被夏侯玄误解其意,碰一鼻子灰给撵出来……” 我见有乐听到这里又泪眸泫然,忙温言慰解之:“还好老天有眼,后来司马师明显是有报应了。文鸯跟我说,他把司马师的眼睛打爆……” “司马师的眼睛哪是他打爆的?”有乐啧然道,“你的裤子被他打爆还差不多。其实司马师眼睛有瘤疾,刚让医生做完割除手术。由于大将军司马师废黜魏帝曹芳。时任镇东大将军的毋丘俭和扬州刺史文钦等忠烈之士,被司马师的不臣举动激怒,决定起兵勤王,讨伐司马家族。发生‘淮南二叛’那时,文钦之子文鸯带兵袭营,司马师受惊过度致使眼睛震出眼眶。为安定军心,他蒙住被子强忍住疼痛,脓血流了一地,煎熬多日死去活来,痛死于许昌,终年四十八岁。其之人品如何,不须盖棺便有定论,毋丘俭斥曰:‘师为大臣,当除国难;又为人子,当卒父业。哀声未绝而便罢息,为臣不忠,为子不孝。’文鸯的父亲文钦指责称:‘司马师滔天作逆,废害二主,辛、癸、高、莽,恶不足喻。’” “他眼睛长年流脓是不是呀?”长利憨问,“我看过很多绣像连环画,他眼生大瘤,要以浓妆掩盖,厚抹许多粉脂在脸上也遮不住。他后来又娶几个老婆也没生出小孩儿,难为羊徽瑜在床榻要面对老公流一脸脓汁的样子……” “想什么呢?”有乐提手卯之曰,“你为何关心司马师行房?况且不一定要面对也行呀。这不需要你操心,其实我看他后来眼病日重,也没什么心情操劳那些生儿子之事了,只好直接认养亲兄弟司马昭的次子司马攸为继嗣,就是向雄跟前那个为其撑伞遮雨的白衣小孩儿。司马攸小名‘桃符’,他是司马昭次子,晋武帝司马炎同母弟,生母为文明皇后王元姬。司马攸生性温和聪慧,有治理才能,因伯父司马师无子而被过继给他。西晋建立后,封齐王并掌握军权,《晋书》称司马攸‘总统军事,抚宁内外’,他平素见识过人,早便看出‘五胡之乱’有预兆,在匈奴贵族刘渊年轻时,司马攸便对他的行为举止感到警觉,因而对司马炎说:‘陛下如果不除掉刘渊,臣恐怕并州不能够长久安宁了。’王浑却不以为然,司马炎赞同王浑的意见。日后胡人刘渊果成大器,自为一方豪雄,其子只用三年灭西晋。司马昭在病重时曾忧虑司马攸今后的命运,临终前劝司马炎和司马攸二人要好生共处。生母王元姬临终时,也流泪着对司马炎说:‘桃符的性情急躁,而你这作哥哥的又不慈爱。我的病如果好不了,我很担心你容不下他。我因此嘱咐你,不要忘记我的话。’但当司马炎灭吴后身体健康恶化,而太子及各皇子都软弱,朝廷中人人都希望由司马攸继位。他终于容不下司马攸,逐他出洛京。司马攸因而愤怨成疾,请求留守生母王元姬的陵墓,但不被允许。司马炎又派御医为司马攸看症,御医们都称司马攸没病,以致不久司马攸病情恶化之下仍然被催促尽快起程。司马攸唯有抱病辞行,虽然病重仍然整饰衣冠容貌,举止如常,更令司马炎以为他并没患病。随即司马攸呕血而亡,年仅三十六岁。司马炎知道司马攸的死讯后,哭得十分伤心,亲自前往治丧时,司马攸之子司马冏诉说是御医们诬称司马攸没病,司马炎于是诛杀御医,想起向雄曾劝谏说:‘陛下子弟虽多,然有名望者少。齐王卧在京邑,所益实深,不可不思。’司马炎未必不明白其苦心,但为把帝位留给傻儿子司马衷考虑,仍狠心赶走了仁名出众的亲弟弟。后世之人说自私不怪你,但自私到引起三百年的战乱祸害百姓,就太过份了。正如史家所叹:从此,晋无贤王……” “其实信雄也跟晋惠帝司马衷差不多,”信孝有感而发,“觉不觉得他俩一样傻?西晋统一天下,为何却短命而亡?司马炎害死亲弟,毁掉江山。司马攸自幼便是司马懿最看重的孙辈,司马昭曾说要传位于他,早逝后西晋注定灭亡。比晋惠帝贤明百倍的王爷,武帝若让他接班,西晋就不会迅速灭亡?东晋士人曾评论晋武帝司马炎驱逐司马攸与立惠帝司马衷为太子这两件事,哪一件事失误最大。多数人都认为立惠帝一事失误最大。桓温说:‘不是这样的,让儿子继承父亲的事业,让弟弟治理国家,有什么不行的!’相较而言,我比信雄强很多……” “别小看桓温,”恒兴扯布包扎臂伤,在车门边低哼道,“虽然他自幼贫困潦倒,四处欠债被人追缠狼狈,司马家族在西晋灭亡后又建立的东晋皇朝毕竟玩完在他和儿子桓玄之手。他那个幼名‘小灵宝’的胖儿子桓玄可比司马家族的傻儿子晋惠帝厉害多了,而且心狠手辣。” “作恶太多,不要以为没有报应。”宗麟皱眉自觑手掌缠裹的染血布条,头没转的说道,“天意如刀,何曾饶过谁?当初司马氏父子玩尽权术,篡位称帝之后留下一堆败家子孙,‘八王之乱’自相残杀,‘五胡之乱’引狼入室,而致胡虏直入洛阳,掳惠羊皇后而去。这位传奇美女与司马衷所生清河公主亦被掠卖为奴,际遇坎坷。后世史家为而痛叹:‘羊氏曾为中原皇后,乃委身强虏,献媚贡谀,令人为之愧死矣。’但司马家族的报应还没完,接下来他们子孙还要遭受更大耻辱,来自权臣桓温。为效仿伊尹、霍光,废帝立威,太和六年十一月,桓温带兵入朝,威逼褚太后废除司马奕的帝位。他指称司马奕因阳痿不能生育,让宠臣相龙、计好、朱炅宝等人与后宫美人私通,任意玩弄司马奕的妃嫔,所生三子将冒充皇子建储为王。褚太后只得集百官于朝堂,下诏废司马奕为东海王。晋朝开国百余年,受尽奇耻大辱。不仅桓温擅行废立,其时更有臣僚之辈潜入后宫玩弄皇妃,与她们私通生孩,给司马家族戴上一顶又一顶绿帽儿。据说桓温的祖上乃是三国时期在嘉平之狱中被司马氏诛杀的曹魏大司农桓范,司马氏父子早年弄权很爽,却料不到家族日后竟有如此花样百出的报应……” 信孝闻着茄子感叹道:“如果司马炎不把皇位传给傻儿子司马衷,西晋还会那么乱吗?司马炎明知太子愚钝,为何不将其废掉,还让他做皇帝?晋武帝认为他没有能力继承帝位,打算另立皇位继承人,便私下告诉其母。杨艳说:‘设立嫡子依年长而不依才能,怎么可以改换呢?’当初,贾充的妻子郭氏让人贿赂杨艳,请求让自己的丑女儿贾南风为太子妃。等到商议太子婚事时,晋武帝想让司马衷迎娶卫瓘的女儿,但是杨艳盛赞贾南风有美德,又密令荀顗进言相劝。杨艳生病时,知道晋武帝宠幸胡芳,恐怕以后会立她为皇后,担心太子司马衷的地位不稳。临终时,头枕晋武帝膝上,并悲伤地哭泣,死在晋武帝的膝上,时年三十七岁。晋武帝流着眼泪答应了她,不再考虑改立太子,并让‘好儿媳’贾南风辅佐傻儿子。司马炎是个重情念旧之人,不仅偏心袒护惹事不休的旧日同门羊琇,对待反叛到底的旧友诸葛靓亦仍念念不忘,并且网开一面,不予追究。他对亡妻更是情感非常深厚,屡思必泣,垂泪自言:‘真是伤心悲痛。’即使明知儿子和儿媳皆有问题,晋武帝念及杨艳,没再计较。司马衷一般被评价为‘甚愚’或‘白痴’,他就跟信雄一样,其实我比信雄强很多……” “信雄去哪里了?”有乐和长利他们忙问,“差点儿把他忘带上车……” 恒兴在车厢门边皱眉而眺,火光不时耀映其面颊或明或暗,但听话声沉重,虞然道:“外面又兵荒马乱,怎么找?”我转面寻觑道:“小珠子呢?快问问她……先前曾听她说撞到了什么,话没说完就给打了半天岔儿。” “先趁乱离开这里,”信澄缓缓拔出股后嵌着的袖矢,随即自捂伤处,在车门边咧着嘴说,“别又让他们纠缠不休。泰山会的人捞起羊家小子,觅寻宝剑不着,一怒之下,必来追打。” 信孝颤着茄子惑瞅外面,问道:“他抢去没一会儿又给人打掉水的这把宝剑,我记得似乎不是钟会给有乐的那一支,对不对?”有乐啧然道:“钟会送给我几支好剑,还不是都让你们带丢了?早该不给你们用……然而眼下先别管那么多,赶快驾车离开再说。羊家小子很厉害,谁想又挨他打?” “没想到向雄也很厉害,”长利憨问于旁,“那为什么他先前宁可挨打被拖拽,却任人欺凌而不还手呢?” 有乐摇了摇破扇,郁闷道:“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就不厉害?他被那些小喽罗一路折腾到野猪林,都被虐到难以行走的地步,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何没敢反抗?”长利憨问:“怎样折腾呀?”恒兴低言道:“包括但不仅于烫脚。” 我不禁伸足说道:“这双鞋子很紧,我已经好难忍受了。等接回信雄,不如咱们去找个地方歇歇脚,再煮一盆热水烫一烫足,我觉得会舒服些……”恒兴听得两眼一亮,随即啪一下挨有乐挥扇拍脸。有乐拿着破扇抽他转面,催道:“你还愣在这里看什么,快去找信雄!” 恒兴从后厢推门下车,只见烟花乱烁,孙八郎牵骑急至,催促道:“快跑,那个很厉害的三髻奶奶从屋顶上蹦跳着追过来了……”穿条纹衫的小子一手拿烟花朝屋脊上乱射,另手忙掏鞭炮点燃,抛投上屋,随着噼啪炸响,倒退到车门边,说道:“幸好她害怕我的炮仗,要不然早就飞扑过来了……” “谁不怕你的炮仗?”有乐捂耳不迭,在喧响的鞭炮声中难掩懊恼道,“我们家乡那边的鱼早就让你炸得七七八八了。芦畔的鹳找不到鱼吃,个个那么瘦。” 恒兴在炮烟乱冒之间皱眉说道:“我以前没料到他这些玩艺儿真能管用,难怪秀吉要让一积跟你去出征,说这小儿必会派上用场。”眼见穿条纹衫的小子又摸出一捆炮车点火引子咝咝急燃,有乐掩耳纳闷道:“他不是要跟自己老爸做一路吗,秀吉怎能说动泷川一益舍得让他来跟我混……”穿条纹衫的小子拿着点燃的那捆炮车挨过来问:“丹羽家那班小子不也要去跟你混?我想跟你学打仗,好不好?”长利憨笑道:“他哪里会打仗,冲茶还差不多……” 有乐提手卯过脑袋,掴开长利之后,转面看见炮车的火引子在眼前变短,急催道:“废话少说,赶快扔炮!”穿条纹衫的小子拿着点燃的炮车挨近说道:“我要先问你答不答应带上我一起出征,从小我就梦想跟你们去征战四方,并且写下励志诗句:‘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原作者不知是谁来着。我要把这两句诗做成旗号……”有乐在急剧燃短的炮引儿之下眼皮惊跳道:“莫非我哥这手‘拿炮练胆’是跟你学的?先别做诗了,赶紧扔炮再说!况且我们不是已经一起征战四方,甚至还带你打来了三国时候,够意思吧,你还想怎么样?” “他从小就这样,”恒兴在烟焰烁冒中摇头说道,“生来便倔到没法交流。有一次我和长秀应邀去他家吃饭,便见他小时候在席间突然拿出一捆点燃的炮仗,执拗地跟他爸爸交涉,要求归还其父罚没的玩具车。若不是我及时劝说泷川一益即刻答应让步,当场就‘爆大钁’,记得那天我从猝然受惊的长秀口中学到一句番邦话‘挖得罚客’,不知什么含意?” “只有我哥才有办法跟他交流,”信包在车内喷烟吐雾道,“前次我看见他俩在河边对峙,在众人提心吊胆的屏息注视之下,大眼瞪小眼半天,一积竟还玩输了,居然肯乖乖献出了一盒爆雷,交给我哥拿去邀请秀吉他们一起泡池练胆,据说最后把夕庵吓出毛病了,回家后坚拒洗澡,甚至从而卧床不起……” “那是因为我哥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有乐在藏身之处啧然道,“咱们家胆子最大的其实就是他。记得小时候别人说邻村有座祠堂闹鬼,没人敢去。咱们被他拉去练胆,刚进门就发现不对劲,咱几个都溜了出来,便只剩他一人在里面睁大眼睛与黑暗中隐藏之物对视,不知跟什么东西互瞪半天,出来说:‘没事了。’奇怪的是,从那天后,邻村这座祠堂没再闹鬼,也无人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我从小熟读不怕鬼的故事,”恒兴不禁叹道,“胆气也不如他大。而且他眼凶,目光所含煞性重,真有妖魔鬼怪也会吓跑。我妈妈当初抱他跟我一起喂奶,一人吃一边。那时我就发现他眼光凶狠,其悍难状。后来我就不敢跟他一起吃奶了,先让他吃过,我才捡剩余的啜几口。所以他长得高高大大,并且白白净净,而我显得较为干瘦,样子也略粗糙……” 我和长利他们闻言无语而望,信孝闻茄转觑,纳闷道:“难怪他们说你早熟。原来还在养德院那里吃奶的时候,你就已经这么懂事,晓得孔融让梨的道理,不跟我爸爸抢奶吃,怪不得他后来对你这样好,待如手足,亲厚无间,还让你以叔辈的身份去帮信忠执掌家门,从清州城到岐阜出任首席家老……” “所以你也要学会让着信雄,”恒兴唏嘘道,“毕竟是兄弟。一家人之间不要争抢什么,谁不知道你比他聪明,你父亲眼下虽给信雄多些利益,可你不能把这视为偏心。因为你更聪明,将来还能挣到更多。而信雄不能,所以父亲在还能够提供帮助的时候,不妨多给他些好处。毕竟他以后很难再有了,靠自己无法挣到更多。嫉妒是‘凶眼’。佛教的四大布施中,有一施为‘同喜施’,所谓同喜施就是别人有好事,你的内心真正地为他感到高兴,并乐意分享他的快乐,无丝毫嫉妒之意。同喜施是四大施中最难做到之一施,只要做到了同喜施,就具备了人最主要的美德了,这其中也包括宽容。” “信雄越来越矬了,”信照叹息道,“像他这样傻头傻脑,将来很难靠自己生存。所有的父母,都有离开我们的那一天。做兄弟的,彼此不要太计较。能帮助就要互相帮手,家和万事兴。我们父亲生前纳恒兴的妈妈为侧室,亲笔写下其预备日后用以元服之礼的名字‘恒兴’,便有祝福咱们家业恒久兴旺之意。以史为鉴,司马家族做不到这样,其兄弟子侄虽然众多,终却陷于争权夺利,自相残杀,不仅其家族下场很惨,引发的动荡浩劫不断,更祸害天下民众数百年之久。或许冥冥之中让人看不见的那只操弄命运之手,引领我们来到这里目睹这些往昔兴废之事,恐怕不是没有原因的……” 穿条纹衫的小子拿着火引子消失的那捆炮车,抬近眼前察看,口中不无纳闷地说道:“咦,我好像听到信雄的声音了。”长利憨问:“有吗?在哪儿呀?”我照看高次之时,他亦微睁双眼,话声低弱的说道:“刚才我也听到其说话甜嫩的声音了。”恒兴蹙眉转觅道:“还真是像,却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娇嗲……” 蚊样家伙驾车在前边说道:“我似乎也听见了,但是看不清他在哪里。”穿条纹衫的小子摇晃火引子消失的那捆炮车,拿在耳边,在车后转望道:“哇,你的眼睛怎么没事呀?” “谁说没事?”蚊样家伙挥动马鞭说道,“从你们家离开后,我遇到扁鹊,帮我弄好了。” 长利憨问:“什么鹊?” “扁鹊,”蚊样家伙回答,“古代神医。” 有乐在藏身之处摇了摇扇,低哼一声:“随便你说。” 长利憨笑道:“何须穿越去找大夫?前次我被熊之丞拿辣汁枪喷到眼睛,哭着回家。我老婆用她泡过脚的洗脚水浇在我头上,然后又按我的脸溺进洗脚盆里,次日就弄好了。我老婆比我大,常欺负我。但她有时也能歪打正着……” “熊之丞会不会也跟来了?”信孝坐去蚊样家伙旁边,闻茄不安道,“你可别引他乱穿越。那小孩儿就爱拿着喷水枪四处射人眼睛,辣到睁不开……” “这里好多人都曾被他搞到痛不欲生,”有乐摇扇说道,“我们计划在他日后真要受洗之时,弄一缸辣椒水,按他进去……” “我已受过洗了,”穿条纹衫的小子摇着火引子消失的那捆炮仗,爬上车说道,“有一天早晨,我到河边炸鱼玩儿,忽被长秀他们那伙丹羽家的‘浸水吟歌会’男女捉住,不顾挣扎,硬按入水洗头。就在我溺在水下将陷昏迷之际,无意间看见了奇观,一群白天鹅一样的光身天使从水里抬腿划游飞快而过,真是难以置信我一下看见这么多光溜溜的白天使,霎刻使我突然感觉自己有了信仰……” “只有我哥才能有效对付熊之丞,”有乐刚在车内兴叹,突见穿条纹衫的小子拿的炮仗在旁冒烟,不禁惊推道,“你进来干嘛?出去……” 车顶笃一声响,长利抬头憨望道:“好像有个东西跳上来了。”孙八郎在车外惊呼道:“当心,有个黑影跳上车顶了。不知是不是那三髻女童……” “那不是女童,”信包耸然坐起,歪叼嘴边的烟叶卷儿不禁颤抖,抬起双手,晃出袖铳,随着腕间机括牵扳而动,向上猛轰。我们纷忙捂耳而避,蚊样家伙提醒未及,“这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大战东欧诸邦城主联军防守的贝尔格莱德之役出场过的铁甲战车,来自一千二百年后,你未必能射透装甲……” 信包抬着双铳齐轰车顶,叼烟冷哼道:“可我这是一千三百年后的神机铳,连发之际,骤如迅雷,制造它的就是神机营请来设计御炮巡演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火器大师朵思麻,他历来苦心孤诣专门设计利器对付欧陆强邦的铁甲洪流……” 宗麟急拍一掌,推他撞避于旁。弹焰窜冒之际,只见有影翻掠欲入,宗麟探臂欲撩,不料被咬一下,猝发痛呼,随即脸上划过一道抓痕,宗麟懊恼道:“不要害我破相,我从来是‘师奶杀手’,多少中老年妇女甚至数量覆盖范围广大的家庭妇女还盼着看我这张老脸,见不得本人颜值下降,毕竟从三岁时候起,我早就成为妇女们爱抱来把玩的对象,由于自幼可爱,深得妇女拥护。未满三岁就成为一家之主,虚龄四岁就被幕府任命为一方守护之要职,堪称人类有史以来最年幼的武将和最年小的封疆大员。然而嫉妒是‘凶眼’,我父亲就拥有这样一双凶眼,他屡欲发动兵变想推翻我都不行,最后还挨妇女们的老公砍了,史称‘二阶崩之变’……” 话未说完便被搧脸掴开,信包从旁欲溜不及,肩后衣衫遭揪。一惊之下抬手急交数招,俊脸接连多出数个草莓印。头发凌乱的三髻小影窜入车中,踹信照出外,又踢信澄从前面飞掼。不由分说,正要拽信包离去,穿条纹衫的小子忙投出那一捆犹仍冒烟的炮串儿,三髻小影提足踢回车内,嘭一声爆响,闷烟乱冒。 先前我们一见不是头,便已纷往外跳,没等车厢里炸开了锅,我抱起高次慌蹦下车,只见那宽袖少年让随从捞上岸边,不顾衣衫潮湿有如落汤鸡的狼狈模样,急拔随从的佩剑,愤投而来,连抛几支,刃芒接继掠向车厢那边,我推开长利,正要转头去看有乐藏在哪里,飞投之剑接连飙至,却悉皆落在路过的一人之手。 刘伶眉花眼笑地走来,他身高约有六尺,容貌丑悴,意态淡泊而沉默少言,便如后世史家描述的那样“悠悠忽忽”地抱一瓮酒施施然而近,随手将接到的几支剑扔于路边。 信孝在我旁边闻茄愣望道:“相传当年酒神杜康在金乡造酒,名士刘伶路过此地时闻香下马,痛饮美酒过量,没走多远便醉落马下。三年后,刘伶家人闻讯追寻到此,找酒家要人,酒家告知:‘刘伶酒后尚欠饭钱未还。’他是极为潇洒之人,走到哪儿喝到哪儿,一路醉去,笑看人生。刘伶常常坐着鹿车,带一壶酒,使仆人扛着锹跟着,说:‘死了就把我埋了。’刘伶曾在喝醉酒时与别人争执,那人扯住他的衣袖挥拳要打。刘伶缓缓地说:‘我瘦得像鸡肋不能让你的拳头打得舒服。’那人就笑着不打了。其实真要讲打,酒仙刘伶怕过谁?只是不想打一般浑人而已。此位北芒高手,最初浣花洗剑池留有余影犹露峥嵘的据说便是他。” 宽袖少年犹欲觅剑再投,有个被揪过来抽剑半出鞘外的乌袍随从连忙低言道:“羊少,别试了,那是‘醉侯’。先前似闻‘大醉侠’邵醉翁在左近,却连他老人家也不敢露面。毕竟‘竹林七贤’并不像凡俗之辈以为的那样好惹,他们没一个真的是失意潦倒的废物……” “尤其是刘伶,”信孝在我肩后闻茄说道,“虽也跟嵇康一样软硬不吃,可他更无隙可击。朝廷一再遣使征召刘伶入朝为官,而刘伶不愿做官,听说朝廷使者已到村口,赶紧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然后脱光衣衫,朝村外光溜溜地跑掉。司马家族曾多次拉拢他出仕,每当寻问对策时,刘伶大谈道家的无为而治。并整日驾着载有美酒的鹿车,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边走边饮,留下‘鹿车荷锸’的典故。还曾发出‘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的酒后豪言。当时的士大夫们都认为刘伶的这种置生死于度外是一种豁达,追捧他为贤者之尤,并争先恐后的效仿他。与他一样嗜酒的还有好友阮籍。刘伶不随便与他人交往,但和阮籍、嵇康关系不错,相遇而神解,携手共入山林。阮籍为了三百石酒而求任步兵校尉,得酒后与刘伶一起大醉数十天,令司马昭闻之无可奈何。” “他是王戎的至交,”宗麟揉搓脸颊,在旁说道,“缺钱花要找事做的时候,就到王戎帐下为幕宾,同参军事。琅玡王家不好惹,司马炎即使称帝亦等闲招惹不起,日后还要屈尊纡贵,亲自到诸葛靓的姐姐琅琊王妃家中寻访隐匿不见的旧日发小。甚至直到东晋末年,权臣桓温玩弄司马王朝之余,也不得不面对王谢世家的强大势力与之抗衡。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从这些世家望族里面飞出一只鸟都不简单,岂是寻常百姓可望比及?贵族就是贵族,家底盘根错节。你怎么斗得过世家豪强?许多人或许要折腾到死才明白,现在和未来都永远是贵族的,多么出色的人都斗不过,这就是命。” “泰山羊氏虽然也是一时显赫之族,”乌袍随从对宽袖少年悄言道,“但一山还有一山高,还是算了吧。别忘了你母亲的娘家陇西辛氏之先人昔曾给琅玡王府拜投过入门帖,更何况刚才我瞅见山巨源在那边,竟跟这帮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莫名其妙之辈一起喝酒,显得还很投契。竹林名士眼界奇高,平日瞧谁都看不上眼,不知为什么居然跟他们意气相投,阮嗣宗和王戎也在……” “你要惹阮嗣宗吗?”那个眉梢微垂的白净俊秀之人悄立柳岸,面有忧色,在旁边负手自喟,“他是当世剑豪。其自小曾随高师,自吟:‘少年学击剑,妙技过曲城’。你能过么?昔时随其叔父到东郡,寻访洛书牌下落,兖州刺史王昶让帐下七士出剑一齐对之,结果你也知道。王昶叹为深不可测,此后其追东郡七士到海边,驱之不可望。” “阮嗣宗说,过会儿就回来。”总是一副天生眉花眼笑模样的刘伶抱瓮而行,拉起我手,避开人多纷乱之处,转往旁巷,边走边说,“让我先带你们到小阮那里等一会儿。” 乌袍人跟到巷外未敢贸然再近,挤在路边,各个面面相觑。灰剥褪旧的陋巷垣壁以炭笔涂画一把刀,作状砍头,旁边留字显眼:“阮家在此,非请勿入。” 巷墙上蹲着个没穿裤的酒糟鼻小孩儿,笑眯眯的说道:“别犹疑了,敢进来一定被菜刀追砍。”信孝边走边颤茄而望,仰问道:“你是阮遥集吗?”信澄着地一滚,悄然挨近肩后,以巾掩嘴,低声探问:“阮遥集是谁呀?” “阮孚,字遥集。”信孝小声告知,“始平太守阮咸之子。系与胡婢私生的混血儿,你看他的碧眼,他妈妈不一定便是传闻中遭掳卖过来的鲜卑人,可能来自突厥那边甚至更遥远。这孩子日后成为晋朝大臣,参与平息王敦之乱,封侯于南安,由侍中迁转为吏部尚书。因见外戚庾亮干政,阮孚担心混乱,出任广州刺史。未至而卒,时年四十九。死于喝酒过多,他是饮酒史上‘兖州八伯’之一。” 长利进门就搬一板凳,放到墙边,站上去张望篱外,憨问:“这里是道北阮家还是道南阮家来着?” “还用问?”有乐挤进来一看,先抬扇敲头之后,指着院子里晾衣竿上高挂飘扬的短裤,笑觑道,“你看这边挂的裤衩儿就知道了。其中包含着历史上有名的典故,此乃常用成语‘未能免俗’的真正出处。不过我看这条短裤好像是女人穿的,其式样显然来自胡姬。让我先瞅瞅他家那个胡婢长什么样子,并且须要知道其究竟是不是鲜卑人……” 话没说完便忙寻觅,但见有个胖大之影徐徐覆盖而近,将我们完全笼罩在内。有乐惊咋舌儿仰望道:“哇……啊!没想到有这样雄伟。咦,难道小阮家里那个胡婢居然也是幸侃扮演的?你们觉不觉得她太像了……” “不是像,”胖大之影缓移而至,语声嗡然闷响,在我们愕觑中咕哝道,“我就是。为什么用这种暧昧的眼神看我,难道我有一点像没穿裤衩的胡婢吗?” 长利愣站板凳上,在篱边憨问:“你是谁呀?”胖大之影徐徐移动,犹如巨大的雪球隆隆滚过,碾平一片菜地,语如闷瓮的说道:“我样子独特,一看便知,还须多问?莫非你们也被熊之丞的辣汁枪喷到眼睛了,先前折腾得我死去活来,幸好遇到华佗……” “你为什么在这里?”有乐他们纷诧不已,齐为傻眼道,“难道你也会穿越?” “你这样说话就不厚道了,”胖大之影停止移动,语如闷雷般嘟囔道,“呵呵,赖皮未免有失忠厚之道。先前明明是你们几个跑到我睡觉的地方拉我四处去看热闹,不知经历了多少古怪之事。我才明白原来是穿越,还在曹操那里遇到华佗了,当时曹操头风发作,急着找华佗医治,华佗看到我眼睛难受,就先给我施以医疗,让曹操在被窝里等得不耐烦,然后华佗又拿出一把斧子,说是要开颅治头风,曹操就把他干掉了……” “有这回事吗?”有乐转头悄问,“我们何时又跑回家去拉过他一起穿越到曹操那边了……” “何止曹操那边,”胖大之影挤在院落里转寰艰难,不耐烦地咕哝道,“熊之丞和五德姑娘她们还急着拉我来这里,让我在此等候你们,而她几个跟那蚊样家伙先去道观里面搞三搞四,说是要帮信雄脱身……” 信澄不安地乱望道:“五德和熊之丞也来了?他们在哪里,可别又突然冒出来整蛊到眼坏……”我忙询问:“信雄脱身了没有呢?”胖大之影连忙后退,嗡声嗡气的咕哝道:“噫,女巫……” 刘伶眉花眼笑地招呼道:“先别说那么多了,大家快坐过来喝酒才是正经。”信孝闻茄惑问:“你们怎会识得这胖子呀?还让他先进家里践踏菜园……”阮咸从角落里坐起来,一头栽入盛满酒的大盆里,咕噜噜了一阵,抬脸说道:“侃爷吗?大家早就认识了,嵇康当年先遇到他,获赠‘广陵散’琴谱。其自称并非我们这时候之人,不过无所谓了。毕竟此属世人热衷于修真和谈论玄学与神仙术的年代,只要能逃避现实,再怪异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其实我叔父阮嗣宗曾与这位姑娘交好,视为绝非俗世的仙子。那时他尚仍年少,醉卧兰陵渡,早就与姑娘相识,且同患难,于风雪中携手御敌,秘寻洛书牌下落。然而再次晤面,你还要见外,眼光神情显得陌生,难免使他自感怅惘不欢……” “她吗?”有乐讶然抬扇朝我一指,纳闷道。“居然跟阮籍早有一腿,我怎么浑不知情?” 我兀自困惑:“有么?”阮咸见高次在我身畔显得神情萎靡,便拉去一旁,取出一个葫芦,拧盖子拿给他闻了闻,问道:“这孩儿怎么回事?”信孝伸鼻来嗅葫芦,说道:“中招了。挨过‘泰山会’的打。” “泰山术有什么了不起?”阮咸捏住高次之鼻,硬灌葫芦里的东西给他,不以为然的说道,“先试试我这些取自丹霞山的丹辰派药酒,倘若仍不见效,回头再找山巨源拿他家秘藏的‘龙虎大丹’来搞定。听说其祖姑山巨擎早年曾从张天师那里拿过好物,山涛这位祖姑又称山大姑,她是司马懿夫人张春华的母亲,因而可以见到掌权的司马师,当年司马师目患瘤疾加重,便曾向山涛求药,并对他极为器重,此后司马昭即位亦然敬重不减……” “张春华本是曹魏粟邑县令张汪之女,”宗麟似仍悄自留心找琴,在堂前觅觑道,“史载其智识过人,嫁给同郡的司马懿,生下晋景帝司马师、晋文帝司马昭、平原王司马干和南阳公主。晚年受司马懿冷落嫌弃,去世时年五十九岁。曹操担任司空的那时,听闻司马懿之名,想征召他入朝任职。司马懿深知汉朝国运已衰,不愿屈服于曹操,便假称有风痹之疾卧床难起,拒绝征召。有一次晾晒书籍,忽遇大暴雨,司马懿不由自主地去收书。家中惟有一个婢女看到此事,张春华担心司马懿装病之事泄露出去招致灾祸,便亲手杀死婢女灭口,而且自去下灶烧火做饭。司马懿由此对她另眼相看,既看重其手段果决,又认为妇人狠毒。此后,司马懿宠爱柏夫人,连张春华都很难有机会见到司马懿。司马懿生病卧床,张春华前去探望病情。司马懿说:‘老东西真讨厌,哪用得着烦劳你出来呢!’张春华羞惭怨恨,于是拒绝进食,想要自杀,她的几个孩子也都不吃饭。司马懿惊恐而赔礼道歉,张春华才停止绝食。司马懿出来后对别人说:‘老东西不值得可惜,只是担心苦了我的好儿子们罢了。’三国最毒妇人是谁?这位被丈夫称为‘老东西’的原配夫人,绰号‘春小太岁’,阴狠毒辣不亚于司马懿,其父虽是个县令,母亲出自河内山氏,属于世代巫蛊巨匠,且是山涛从祖姑。” “其实司马一家不是什么好人,老一辈个个渣得很!”有乐摇着破扇说道,“司马懿就有够渣,其长子司马师杀妻成性,亦不奇怪。原来他娶的是‘茅山巨擎’山大姑的女儿,渣男司马懿怎么不上天呢?” “他已经上天了,”刘伶取碗斟酒给我们,忙碌着说道,“然而我不认为山涛的从祖姑山氏真能搞到‘龙虎大丹’这种丹中至品。自从张天师离开龙虎山,四处云游之后,没人再见过‘龙虎大丹’,据说此物极难炼出,其最后一炉已被某个胖小儿搞掉了,九座丹炉齐爆,引起坡崩岩塌,致使龙虎山变形。” 信孝捧碗闻酒,在我旁边小声说道:“山涛后来位列朝廷三公,尊称山司徒。房玄龄说他为晋家求士,重构仙台。其实早年山涛从祖姑曾随张天师门人登上仙台炼丹,发生爆炉的意外,致使泰山羊氏一位先人爆眼破相,从而离开天师道,自入泰山开宗。” “我们赶快去接信雄,”信照端碗喝过酒,搁回桌上,起身催道,“然后抢在爆炉之前,去试试给高次拿些‘龙虎大丹’,不然这孩子情势堪虞。” “我好像又听到信雄的声音。”长利在篱墙那边说道,“不知在哪儿?” 外边有多人叫嚷道:“找到杨夫人了!”有乐忙拉我一同去看,信孝搬来长凳,摆在栅边,让大家站上去往外瞅。只见巷口那儿堵了一辆牛车,里面跑出个妇人,以纱遮颜,掩不住姿容美丽。宗麟悦然道:“咦,有个少妇!” 信孝闻茄说道:“远离少妇。”刘伶点头称是:“对,妇人最是多事。一旦招惹到,麻烦没完没了。还是喝酒好,先别急着看妞了。况且那妞儿有来头的,我看你们招惹不起……” 有乐挤在旁边,摇扇观望道:“听说宗滴是少妇爱好者。” 宗麟瞪眼道:“谁说的?你哥哥信长才是爱好少妇……” 长利憨笑道:“我觉得宗麟大人是老妇爱好者。” “去你的。”宗麟逐个脑瓜敲去,抬手卯过之后,转面数落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知不知道你们家这帮小孩儿为什么个个这样怪异,那是因为自幼缺少老一辈加以管教,从小疯玩胡闹到大。遇事不知轻重,晓不晓得身在什么地方?搞不好要出人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别以为此乃‘小可爱们的三国故事’,或者‘小奶狗的莫名其妙穿越历史’……” “大家小心,”向秀拎菜进来说道,“别给外边那些人看到。刚才我听说他们急着四处找杨艳,此女字琼芝,其乃魏吏杨炳之女,陇西弘农郡人氏,自幼父母双亡,杨艳在襁褓之中,便为舅舅赵俊所养,跟随继母段氏生活。聪明贤慧,善于书法,天生丽质,娴熟女红。据说有个会相面的胖小儿曾经给杨艳看相,认为她肯定非常尊贵。司马昭听说后,就为儿子司马炎聘娶了她。然而长子司马轨两岁夭折,杨夫人伤感不已,常到道观那边放鹤……” “人跟人真不能比,”宗麟不禁唏嘘道,“篱外匆匆跑过的这个美丽哀愁的少妇,她儿子才两岁竟离开人世,而我三岁就被幕府任命为一方守护,未满四岁便以封疆大员的身份领军四处开干……” “三岁就当封疆大员,”长利憨然道,“你这样太过份了。就连我哥也看不过眼……” “我不可以三岁就厉害过你们吗?”宗麟冷哼道,“你哥就会乱说别人。宪房那个貌似啼笑皆非的胖儿子未满九岁即当关东管领,你哥怎么不去说他?” 有乐提指贴唇,在板凳上转头说道:“别说话太大声,让人听见我们在这里了。”宗麟啧然道:“听见又怎么样,敢过来惹我试试?先前我便想为曹髦之死,找野心家们算帐。刺杀老大,不忠不义!” “莫非东吴来使?”外面有人转望道,“听说那边又差遣人秘访洛京,玩什么白衣渡江,司马相国不接见你们,就躲到阮家,爬在墙头偷看,说三道四。东吴还在杯葛我们贾大人,不与东吴使者会见是魏国应有的气节。” “你们也配谈气节?”孙八郎忍不住忿然道,“权奸的走狗没资格说这些。好意思提魏国,连皇帝都跟你们相处不下。一帮权奸,竟然那样作践曹魏天子,还能指望把老百姓当人看待吗?过不了几年,魏国也让你们糟践没了。” 有乐他们忙去掩孙八郎之嘴,随即纷甩手沾之涕而退,懊恼道:“这么会流鼻涕,你老婆如何还能忍受?”恒兴一脸严肃的指点道:“咱们一起去外边的巷墙上涂几个手印,留涕长垂青史怎么样?” “曾听阮嗣宗说故事,”刘伶摇头自笑,醉眼迷蒙的说道,“提及昔时遇见几个有趣的小混混靠出人意料的运气和令人捧腹大笑的愚蠢——没错,就是靠愚蠢——赢得了一切。想来便是你们无疑了,然而眼下这世道之荒唐,远比阮籍那些酒后逸话里的怪诞故事更荒谬。最可笑是那些官老爷竟还嚷着要‘拼经济’,就连阮家前边那片巷墙也未能免俗,居然也要跟风粉刷口号。我常劝他们说,既已没心干别的事情,一门心思就想打仗。那就专心准备开打吧,不要三心二意。既想打仗,又要好好过日子。哪有这种爽事?” “无非有人使坏而已,”宗麟低哂道,“某些人心肠坏透,手中有了权,就爱拿来折腾到你死去活来。所以我从三岁时候起就牢牢地把握权力,不给别人有机会弄权。我父亲想弄,反而先被我那班手下弄死了,史称‘二阶崩之变’……” 信孝闻茄悄问:“到底怎么回事呀?”宗麟瞥他一眼,微哼道:“野心害死人,不但祸害别人,还会害死自己。那就是个坑,我父亲让他那个继妻使坏给坑了。我那个后妈,一心要让其幼子盐市儿继承家主之位。然而九州的事情哪有这样简单,自从几大家族先人从中原取道高丽渡过海峡登上九州以来,各势力争夺地盘一直不曾消停,就是因为局面复杂,我还未满四岁便被幕府委以一方守护重任,自幼有朝廷官职在身。这不是我那靠边站的父亲及其继妻使点儿坏便能擅行废立得逞的,父亲不甘于失势,趁我不在府内,密召几位家臣商议推翻我,家臣不同意,他们当场谈崩。为免被我父亲派手下追杀,几个家臣抢先逆袭,把我那不自量力的父亲砍成重伤,不久身亡。混战中还斩杀了其后妻与末子盐市儿,我闻讯后便以朝廷官职身份领军平乱,先派佐伯为前驱杀入府内,接受了我父亲的遗言,正式成为大友宗族第二十一代家督。然后经过激战,诛杀了事变的两名首逆。接着又平定‘二阶崩之变’的余波,我叔父义武试图相机入主,最终被我摆平,人们通常所说的大友氏最强的家臣团‘丰州三老’大致就是这一期间形成,其实不止三人,而是一帮。回首风云瞬间,我疾霆迅雷般起兵平乱回府之时,父亲伤重垂危,已不能说什么,此前他在桐之间被叛逆者砍成重伤,看到我被众将簇拥而来,父亲躺在那里抬起一只手,举着他的祖传佩刀,让人交给我,口中连说:‘天意!’” “天意如刀,”说到这里,眼圈微红,但听刘伶把盏自叹,“何曾饶过谁?先前我听到你提及,想起山涛透露司马师有一把佩刀,名叫‘天意’。大将军司马师殁于许昌,据说其刀不知所踪,养子舞阳侯司马攸遍寻无获。” “其实我们那里很多东西原本便是直接来源于中原这边,”信孝闻茄悄谓,“昔之九州,自不必言。后来我们与中原王朝分野,不再接受册封,虽即另立皇权,京都亦称洛阳,也用了你们这里所谓‘上洛’的说法。夏侯氏残余的一些族人与公孙家族后裔远迁瀛洲列岛之后,更直接把幕府这套东西以及‘大将军’执权之类的设置习惯成自然地带了过来,一直喜欢沿用,汉魏风气就此传承下去。” “尤其是家天下,”宗麟抬袖揩眼说道,“宗族与门阀制度,深受汉魏影响,一两千年后也不曾改变。什么国?看看你们这里,也和我们差不多。归根到底,还是这个家族、那个家族在话事。曹家、阮家、司马家、诸葛家、夏侯家、公孙家族、泰山羊氏、陇西辛氏、琅琊王氏……分分合合,天下大势哪有寻常百姓说得上话的份儿?王谢世家飞出一只家雀,到了老百姓眼里那就是凤凰。钟家子弟在太学里吃鸭脖,不论吃到什么犄角旮旯之物,别人未必敢说那是别的东西。我还没当上大友家族未来家督,三岁就已被幕府委任为朝廷大员的身份,谁敢说什么?即便我父亲对此有异议,也很快被灭……” 我留意到墙角那边有个胖大之影微露,悄悄偷看,随即又缩避不迭。有乐忍不住抬扇一指,转往宗麟肩后,笑问:“有没看见后院那里有个巨大的可疑之影在鬼鬼祟祟偷听你‘吹水’……”信照他们连忙抢着掩嘴,拉有乐出去,恒兴皱眉说道:“宗麟大人似乎还没看见,你不要提醒他……”宗麟扭脖惑觑道:“提醒什么?我用他提醒,谁不知篱外有些乌衣家伙一迳在偷偷摸摸地蹑近,想是邵家的人犹仍贼心不死。你几个小辈似乎得到了些好东西,须要当心他们觊觎身上的宝物,尤其是你这小妞儿,先前我从你旁边竟能发出佛法威力强大的一记‘大手印’,殊出所料,更想象不到我随手一掌居然拍成那样,细加琢磨之下,委实蹊跷,但未必无由,恐怕真正的原因来自你们所获的异物所致,瞬间强增威力使然……” “你的意思是指,”信孝闻茄揣摩道,“在那个范围之内,都能刹那间激发增强威力?难怪有乐说他看到羊琇使出‘眉心剑’,而那羊家小子自却满脸懵懂,而在向雄出手之后,羊家少年又不知所措……” “那个向雄其实很厉害,”刘伶饮酒说道,“比之时下一些只会逞强斗狠的同辈,听说他更爱用佛法,宁愿挨打受虐,执意于感悟和点化别人。揍过他的人不少,可是曾经欺负他的那些人后来看到他竟又相对无语。阮嗣宗尝言,向雄的力量是慈悲,甚至他能用泪眸征服人心中最柔软之处,据说在那里找得到人性的光明。” “后来羊琇也跟他在一起,”信孝闻着茄子对我悄言道,“齐王司马攸遭构陷,抱病被晋武帝派遣出镇青州。向雄认为司马攸一去,此后晋无贤王,天下百姓堪忧,因而向雄宁可反复来回固谏忤旨,起而径出。向雄径自出宫之后,愤懑病倒。羊琇不惜违反武帝旨意,继而恳切劝谏,又因得知构陷齐王的人是杨珧等佞辈,羊琇便与北军将领成粲谋杀杨珧,由而被降职。羊琇以病重为由请求逊位。被授职特进加封,回府后便去世。晋武帝亲自下诏哀悼,士人亦皆感佩向雄、羊琇为义人,肯为道义而不顾一切。诚如杜武库预给向雄题赠挽联:不为进所动,不为退所动,不为生所动,不为死所动。” “题完此联之后,杜预先死。”宗麟不禁唏嘘道,“他兴建学校,督修水利,深获百姓感戴,时人称为‘杜父’,随后封侯于当阳,被征入朝,官拜司隶校尉,病逝于邓县,终年六十三岁,获赠征南大将军。此前杜预以为向雄病重难痊,恐怕要先走一步,因而杜预上洛的途中早备挽联,不料是他先走。向雄缠绵病榻数月,才撒手尘寰。贤者亲者相继逝去,晋武帝司马炎哀哭悲恸,不久亦卧病而逝,时年五十五岁。司马炎死后,天下大乱二百年。晋朝内乱之际,匈奴、鲜卑、羯、氐、羌等族纷纷入主中原,洛阳被匈奴大军攻破,年轻的皇后遭掳生子多个。中原士民被迫大举南迁,南北分裂,兵革不休。当时距司马炎之死,只有二十多年。” 天正壬午之乱,我得字一幅。时距离开有乐他们家也并没多久,但见题字:不为进所动,不为退所动,不为生所动,不为死所动。 第一一零章 放鹤季节 执手相看泪眼,向雄无语凝噎。 司马昭百感交集,回首往事,唏嘘不已,返座怔望檐外。苍之梢,云霾隐若黑龙舞。 “洮西之战,”白发苍颜的老太傅司马孚在庭前兴嗟,“又称故关之战。幸有王经和陈泰挡住姜维,当时真是多事之秋……” 所谓多事之秋,概指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事变”杀曹爽夺权后,长子司马师又废魏帝曹芳。东吴太傅诸葛恪征发二十万人伐魏之际,镇东将军毋丘俭、扬州刺史文钦等忠心曹魏的将领纷即起兵勤王于寿春,此后魏国司空诸葛诞继而举兵反抗司马家族,淮南一叛再叛。扬州军少帅文鸯带兵袭营时,司马师惊吓过度,再加上本来眼睛就有瘤疾,经常流脓,致使眼珠震出眶外,痛死军中。蜀将姜维趁魏大将军司马师新亡、其弟司马昭控制魏国朝政,根基未稳之际,再次伐魏。此趟入侵的规模是姜维历次北伐中最大的一役,进攻兵力多达数万精锐,由夏侯霸、张翼等统领。 当时,河内太守王经新任雍州刺史,兵力不弱。两军在洮河西岸交锋,魏军因轻敌遭惨败。仅逃跑时淹死在洮河里的士兵就有万余人,王经所率主力大部不知所踪,死者数万。王经出战姜维的消息被陈泰得知,征西将军陈泰立即准确预见魏军将战败,命骑兵驰援,亲率步兵随后。同时告急于魏廷,请求增援。王经兵败被围的讯息传到魏都洛阳,朝廷担忧陈泰不能单独挽救态势。新到洛阳的长水校尉邓艾临危受命,代为安西将军,被派去帮助陈泰。邓艾刚离开洛阳,司马昭就派叔父太尉司马孚去镇守关中要隘,统领诸军为后援。随即,邓艾、胡奋等率领的援军也赶到了陇西,姜维败退。凉州的魏军亦在紧迫关头从金城关赶到沃干阪,陈泰和王经密约一同夹击姜维兵马返回的通道。姜维等人听说这个消息,慌忙逃窜,久遭围困在狄道城中的雍州军将士终于被解救出来。王经慨叹道:“粮食供应不足十天,出击方向不合时机,险些全城覆灭呀!” 姜维撤退后,司马孚回到京师,转任太傅。回顾往昔陇西之战,白发苍皓的司马孚喟然道:“没有人责怪王经,因为时局艰难,而他的对手是姜维、夏侯霸。” 向雄转身,跪伏而泣。司马孚轻抚其背梁,感慨万千。 司马昭坐望两人在庭前相对垂泪之影,叹道:“王经正直,不忠于我,故诛之。” 这句话是他留在历史上给王经的评语。甘露五年,魏帝曹髦不满司马昭专权,率宫人讨伐司马昭,于宫门处被杀。百官不敢奔赴,司马孚不顾年迈,跌跌撞撞前往,将曹髦的头部枕于自己大腿上,失声痛哭说:“让陛下被杀是为臣的罪过。”上奏请求捉拿主谋者,司马昭虚与委蛇,却杀害了忠于曹髦的王经母子。 向雄起初在郡中担任主簿,给河内太守王经做事,王经升为司隶校尉,任命向雄为他的都官从事。王经死后,向雄哭得很伤心,市人为之悲痛。继任河内太守刘毅曾经无故鞭笞向雄,吴奋代替刘毅担任河内太守,又因小小的谴责把他关进监狱。继掌司隶的钟会把向雄从监狱里征召出来当都官从事,又给他出路。后来钟会去世无人收殓下葬,向雄迎丧并安葬了他。 司马昭责备向雄:“昔时王经去世,你在东市哭他,我不问罪。现在钟会叛逆,你又收殓安葬,我如果再宽容你。把王法用到哪里?” 向雄大哭:“从前先王掩埋刑人的骨骼尸体,仁德润泽朽骨,当时难道先占卜功过然后才安葬吗?我为道义所感化而收葬他,道义教化也没有过错。法令在上面制定,教化在下面发扬,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立身于违背生死常理的时代呢?殿下把他的枯骨弃在荒野,作为将来的仁人贤士的口实,不也太可惜了吗?” 司马昭感从中来:“钟家与我是世交,同为名门公子,钟会与我们两兄弟在年少时就有所交往。他很早就受到家兄赏识,不只是我们家族的重要幕僚,其实算多年的朋友。几乎每个深秋,我们都相约上山放过鹤,齐唱归去来兮!然而一起放鹤的故人越来越少,如今只剩我一个,孑然独对鹤池。我那已故的兄长称其果真有王佐之材,不知何以竟会走到这一步?” 白发皓首的叔父司马孚轻抚向雄肩背,在旁皱眉不言。 司马孚性格十分谨慎,其兄司马懿执权之际,他就有意避免过多地参预。而后司马氏废立皇帝,他也未直接参与其中的谋划。司马师、司马昭因司马孚是长辈,也不敢逼迫他,后来进封他为长乐公。 最后一个举起曹魏旗帜反抗司马氏之人已亡,钟会死后不过一年,司马家族建立西晋,取代魏国。魏帝曹奂被贬为陈留王,迁往金墉城。白发苍苍的司马孚前往拜辞,握着曹奂的手,泪流满面,不能自抑,跪泣着说:“臣到死的那天,也是纯粹的大魏之臣。” 司马孚哭拜于废帝曹奂辇前,哽言“身为魏臣,终不背魏”,虽被晋帝司马炎封为安平王,不受而退。留下终身魏臣的佳话之后,司马孚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写有遗令悬于太极殿:“有魏贞士河内温县司马孚,字叔达,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终始若一,当以素棺单椁,敛以时服。” 司马家族篡魏时,司马懿亲弟痛哭流涕:我死都是魏国大臣。司马懿这位三弟,为曹髦痛哭,为曹芳、曹奂送行,是不是演戏?舍命举兵反抗司马家族的毋丘俭早就指出其为人:“性甚仁孝。”或许凡事皆有例外,历史上真实的司马孚,曾侍奉曹家四代六帝,至死都自称魏朝忠臣。 后世名臣房玄龄给他盖棺论定:“风度宏邈,器宇高雅,内弘道义,外阐忠贞。”一千多年后,明朝泰州学派的一代宗师李贽再次感言:“如向雄、司马孚者,皆松柏也。可敬,可敬。” “好和坏,真的很难分辨吗?”面对此二人,司马昭心里显然明镜也似,宴请向雄之时,还再拉上一人,指着身后侍立的白衣小孩儿,满怀慈爱的说道,“其实不难。如今我年纪也大了,腿足痛风,想去放鹤却爬不了山。前两年还有阮嗣宗陪我上山缅怀一番往事,后来他也没了,我还能拉谁去?桃符儿说要去道观看那些山人放鹤,回头让向雄陪他去罢。顺便替我给嗣宗上一柱香也好。告诉嗣宗,当年听信谮言杀他好友嵇康,我至今后悔不已!” 他心爱的次子桃符儿,亦即司马攸年幼时就十分聪明,尤其性格温和,亲近贤才亦乐于施予他人;而且爱读经籍,能写文章,尤其擅长书信,因而成了当时的模范,才能和威望都超越哥哥司马炎,祖父司马懿很器重他。因伯父司马师无子,司马攸就过继给司马师入嗣承祚。 司马攸自幼以礼拘束自己,因此很少有过错。向人借书看,一定要亲自校刊其中错漏,然后再还回去。再加上性情淳厚过人,有触犯到他的,也只不过流泪哭泣而罢。即使是晋武帝司马炎也对他感到敬畏,每次与其同处一室,必定要先想好然后再说话。 除了师随山涛,年少的司马攸更崇敬“竹林七贤”另一人,前期的出仕皆追循阮籍宦途的轨迹。司马攸亦步亦趋,效仿阮籍历任散骑常侍、步兵校尉,十八岁就以治军有威严与恩惠着称。司马炎建立西晋,司马攸受封为齐王。他宠信嵇康的哥哥嵇喜,重用向雄等人辅佐,《晋书》称司马攸“总统军事”,抚宁内外,深得人心。 嵇康、吕安被司马昭害死后,同为“竹林七贤”的向秀曾经西行经过他们旧日的居所,在日暮时分听到邻人嘹亮悲摧的笛声,追思往昔一起游玩宴乐的情份,怀念嵇康、吕安不受拘束的才情,写下了千古名篇《思旧赋》。此后,向秀迫于强权的压力,被本郡推送到洛阳,受司马昭接见。向秀淡于仕途,有隐居之志。嵇康被司马昭杀害后,向秀终为避祸计,不得已顺应朝廷威逼拉拢而出仕,先后充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等职,但他“在朝任职,容迹而已”,选择了只做官不做事,消极无为地混日子,唯潜心于学问,注释老庄学说,整理好友嵇康遗作,使之不亡于俗世。 司马昭认为山涛是乡闾中素有德望的人,于是命长子司马炎常去拜见他。司马昭将儿子司马攸过继给司马师,平日又看重司马攸,曾经在亡兄司马师绘像前踟躇良久,向裴秀问道:“大将军开国建业,未成而亡,我只是继承他的事业,所以想要立司马攸为世子,以归功于兄长,如何?”裴秀认为不可。司马昭又以此事问山涛,含泪探询:“我常想念兄长功业未竞,司马攸既已过继给他,立他为嗣是不是两全其美?”山涛回答说:“废长子立少子,违背礼制,是不祥的。国家的安危将由此事决定。”于是才定下以司马炎为世子,让司马攸掌军权加以辅佐。司马炎为此亲自拜谢山涛。 “后来我常常想嵇康这句话,”山涛牵着一个小孩儿之手,扶杖拄在竹荫下临坡远眺,仰天憬然。“重要的不是如何开始,而是如何结束。” 山下悠扬一曲,在松涛中飘萦不散。王戎静聆说,袁孝尼弹奏的似是嵇康遗作《风入松》。 “相传《孤馆遇神》亦为嵇康所作。”宗麟迳自出神,良久方道,“嵇康主张声音的本质是‘和’,合于天地是音乐的最高境界。其遗作还有《长清》、《短清》、《长侧》、《短侧》四首琴曲,被称作‘嵇氏四弄’,与蔡邕的‘蔡氏五弄’合称‘九弄’。隋炀帝曾将弹奏‘九弄’作为取仕条件,这就未免强人所难。毕竟世间多俗类,人们未必能有这般清峻旷远的心境。” “据闻《广陵散》并非嵇康独作,而是嵇康游玩洛西时,为一古人所赠。”历尽风霜沧桑,刘伶依旧眉花眼笑,其神态总让我觉得似曾相识。“阮籍亦称见过自谓能纵横古今的异客,或许也和《孤馆遇神》的‘神’差不多,不属于这片浊尘俗世而已。阮籍写《大人先生传》,里面的主角‘阮先生’和‘先生’答问仙隐玄奥,有几人真能看明白?不少人都说自己见过超凡脱俗者,或许我也见过,一样不会有谁当真相信。” “山涛牵手教诲的小孩儿,”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便是他和王戎视为己出的嵇绍,亦算曹操的一脉。嵇康年幼丧父,由母亲和兄长抚养成长,早年也和阮籍一样贫寒。阮籍三岁丧父,由母亲把他抚养长大。父亲死后,家境清苦,阮籍勤学而成才,天赋秉异,七岁学剑技于东乡不望海亭,八岁就能写文章,终日弹琴长啸。嵇康亦是幼年聪颖,博览群书,学习各种技艺,喜读道家着作,他身材高大,容止出众,不注重打扮。迎娶了魏武帝曹操之子沛王曹林的孙女长乐亭主为妻,因而获拜中散大夫。嵇康与长乐亭公主育有一儿一女。其子即嵇绍。” 有乐从墙角伸头,摇扇问道:“完事了没?咱们赶快回去罢,信雄又没在这里,何必耽搁闲唠……”信孝他们一齐抖裤几下,擞身转返,留下一片随风飘荡的异味。园门那边人影奔突,纷声发喝:“哪来的尿臊?放鹤季节,大家都跟随司马相国一起追求清雅风气,含泪缅怀已故的贤人名士。谁跑到这里随地便溺,破坏了园中气氛……” 我们忙随有乐从墙后开溜,笃一声磕响,信孝捂额跌出茅厕之外。阮咸从盛满浊酒的大盆里抬脸懵望,只见我们从廊角络绎跑回堂内。向秀迎上前,惑瞅道:“这间厕所仅供单人使用,为什么刚才你们一古脑儿挤进去,随即突然倒撞而出……” “大先生,”刘伶端着酒碗招呼道,“快过来这边坐。宫城那边不知道出什么急事,阮嗣宗被宿卫营拉去半天了,到这会儿还未回来。咱几人且先喝酒,边饮边等,顺便听大先生讲述古今纵横之事,尤其是先生在沙漠邂逅‘炼丹修法会’发生惊变,我很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他们最后上天了没?” 长利憨问:“为什么宗麟大人到哪里都被称为‘大先生’呢?” “叫我‘小先生’你就高兴?”宗麟冷哼道,“当初我要留在古埃及,趁乱干一番事业,说不定还能成为‘法老’最后被做成木乃伊呢。可惜让那虎头虎脑的小子破坏了好事,他偏要溜进那座半埋在沙丘底下的金字塔里瞎逛,还乱拿人东西,不知究竟触动了啥机关,给他挪走法器之后就出事了,里面发生交战,跑出个挣脱锁链的异兽释放抓脸怪,大战那些会隐身术的铁甲奇兵,并且同归于尽,引起山崩地裂,左近连续有两个金字塔爆掉,好多人被炸上了天,其中包括‘炼丹修法会’所有辈份高的长老……” “别听他扯,”有乐摇了摇破扇,转觑刘伶、阮咸、向秀他们,见皆听得满脸惊异之色,他不禁郁闷道,“我没心情在这儿跟你们干耗半天,先前不是说嵇康去找信雄了么,怎没给个回音?” 穿条纹衫的小子在外边叫嚷道:“我好像听到信雄那甜嫩娇嗲的话声了,从那辆牛车传过来……”信照他们忙奔出去,我也跟着有乐跑到门口张望,只见牛车从巷子交岔处挤过,随后现出信包头发凌乱的身影,叼着烟卷棒儿狼狈而至,一脸草莓印,急擦不掉。长利憨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信包窘然未答,只忙于揩拭脖颈的口水痕儿。恒兴按刀惕瞅其背后,未见那三髻小影追来此间,惊魂稍定,皱眉问道:“你怎么跑脱了?”信澄在巷口窥望,以巾掩面说道:“我看见邵悌一伙绊住他奶奶,在那边抱缠不放,让信包趁机跑脱至此。有些乌袍人想追来,却见牛车驶过,他们又急着追那辆牛车往小巷另一边去了……” 有乐摇扇问道:“为什么急着追牛车?”穿条纹衫的小子掏着鞭炮在路边指点道:“先前看见有个俊俏妇人下车匆匆搬开碍路的家什,推到路边,然后又跑回车上,急着赶车拐进去,避往小巷深处。你们有谁听见信雄好像在那辆车上说话,发出甜嫩娇嗲的声音……”有个没穿裤子的酒糟鼻小孩儿蹲在巷墙高处笑眯眯的说道:“我看见有个胖小孩儿在车上吃鸡腿,不过他妈妈搬开这些家具之后,害我下不去了。谁去帮我移回来垫脚?”长利搬家具到墙下,信孝踩上去探问:“你是不是阮遥集呀?让我再看看你的碧眼儿……噫,里面似乎有蓝瞳!” 长利亦凑眼来瞧,惑问于旁:“他是阮咸跟胡姬私生的吗?为什么会说本地话?”有乐掰着酒糟鼻小孩儿眼皮察看,啧然道:“他一生下来就在这里长大,当然会说这些。你妈妈去哪里了?她和着名音乐家阮咸在历史上留有脍炙人口的‘乘驴追婢’故事,阮咸说:‘人种不可失。’那个种就是你,日后成为晋朝大臣,官至吏部尚书,并且封侯。而那位已怀孕的婢女,史称其即遥集之母也。叫你妈妈出来给我看一下,她究竟是从哪里掳卖来给阮家姑母作为奴婢的胡人……” 信澄以巾掩面在旁,不安的张望道:“我想起来了,史载阮仲容宠幸姑家鲜卑婢,使之怀孕,生下晋代名臣阮孚,字遥集。起初这小子到皇帝身边当散骑常侍,尝以金貂换酒,遭所司弹劾,因为他爱酒,所以皇帝原谅他。转任太子扈卫首领,随即升为屯骑校尉。此后领军开疆拓土,征抚北粤、南粤及百越之蛮荒地域,建设越地以南的交趾即交州,都督交、广、宁三州军事,又以镇南将军身份,领平越中郎将,开发广州。史载华夏南方,都留下他的脚印,甚至山以孚名。留有‘阮孚戎旅’的典故,根据《晋书·阮孚传》载称‘阮孚戎旅’指委以军旅重任。除了‘金貂换酒’之类逸话,他还贡献了常用成语‘囊中羞涩’。由于阮孚喜欢木屐,以至经常擦洗涂蜡,流传有‘阮孚蜡屐’的轶事。鲜卑指的是古代住在东北、蒙古一带的民族,其中亦包括鞑靼、高车,甚至还有鲜皮白肤的碧眼游牧人,泛以‘鲜卑’称之,许多族人妇孺遭掳卖四处为奴,阮仲容早就宠爱着姑姑家那个鲜卑族的婢女。其在守孝期间,他姑姑要迁到远处,起初说要留下这个婢女,起程以后,终于把她带走了。仲容获知,忙借客人的驴,穿着孝服亲自去追她,两人一起骑着驴回来。仲容说:‘人种不能丢掉。’这个婢女就是阮遥集的母亲。你别逗她小孩了,赶快跑!巷里涌来一帮鲜卑人,打着阮家旗号,纷拿菜刀冲过来乱砍,看样子要急着赶人了……” 信孝闻茄转望道:“东晋时期,‘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之子阮孚与他的父亲一样高傲洒脱,不与权贵同流合污。他整日衣冠不整,饮酒游玩,从不治家产,因此生活十分贫困,曾把金貂拿去换酒喝。他经常带的钱袋,穷极时口袋里只保留一枚小钱。究其原因,是主人怕囊中无钱恐囊羞涩,实乃一种做人的善!当初阮孚持一皂囊,出游会稽。客问:‘囊中何物?’阮孚曰:‘但有一钱看囊,恐其羞涩。’因此留下着名成语‘囊中羞涩’的典故,他们这一系向来贫穷,阮仲容与步兵校尉阮籍住在道南,其他阮姓住在道北;道北阮家都很富有,道南阮家比较贫穷。你看阮咸时下还未出任太守,家徒四壁,孩子连件像样的裤儿都没有穿。即使日后阮咸当了太守,也是这样过日子。而且他得罪过钟会的外甥荀勖,官做不大。其与胡婢私生之子阮孚虽然做了大官,还获封为侯,却也一样过穷日子。跟其父同样不善敛财,家中拮据。连奴婢也无,更养不起艺伎。石崇妾绿珠弟子宋袆,史称有国色天香,尤善吹笛。后入晋明帝宫,帝疾患危笃,群臣进谏,请出宋袆。时朝贤悉见,皇帝问:‘卿诸人谁欲得者?’众人无言,阮遥集时为吏部尚书,对曰:‘愿以赐臣!’皇帝把宋袆送给了他,群臣大羡。宋袆死后,葬在金城山南,对琅邪郡门。袁崧为琅邪太守,每次喝醉就乘舆上宋袆冢,作《行路难》歌。” 长利憨问:“宋袆是谁呀?” “历史上着名风流女子。”信孝在酒糟鼻小孩儿下面闻茄说道。“或为荆州人,两晋年间艺妓,国色天香,善于吹笛。其身世坎坷,先后嫁给王敦、晋明帝司马绍、阮孚、谢尚,每个老公皆出众。宋祎四五岁时,被石崇妾绿珠收为弟子。长大后为艺妓,是绿珠的爱徒。驸马王敦喜欢击鼓,与石崇交往甚密,这样一来二去,宋袆被王敦纳为小妾。大将军王敦后来出事了,王敦接受朋友的建议‘开门散妾’,把家中的歌妓和小妾全部遣散,宋祎就是其中一个。损友们抢着要,怎奈竞争对手太强大。宋祎被晋明帝司马绍纳入后宫。晋明帝是怎样发现她的,史书没有记载。正史记载的是,晋明帝纳宋袆不久就病倒了,群臣建议将她撵出宫。都说是觉得宋袆满身晦气,她一来晋明帝就病笃。大家提议撵她。晋明帝病重时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几位重臣站在床边面色凝重,请求皇上让宋祎出去,不能再留在宫中。晋明帝长叹一口气,虽有千般不舍,也知道无力挽留,杀她又舍不得。他问众臣们有谁想接纳宋袆,大家都不敢讲话,吏部尚书阮孚想要,就直接说:‘臣请赐。’于是皇帝便将宋袆赐给了阮孚,群臣百感交集。阮孚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宋祎。过了几天,晋明帝病危,温峤奉命去接受皇帝遗诏。邀阮孚一道去,阮孚不肯,温峤把他强行拉上车。但到了半途,阮孚坚决下车,然后徒步回家了。至于他为什么不肯再去皇宫,有人认为他从宋祎嘴里得知了太多的惊人内幕,不愿意再卷入这个可怕漩涡。后来温峤调任江州刺史,东晋就命阮孚接任温峤的位置,出任丹阳尹。但已得到宋祎的阮孚不愿意再住在京城,他认为庾亮年轻,不能服众,京师必定大乱,因此主动要求到广州做刺史。阮孚曾征伐过百越及岭南之地,当时广州偏远,名士都不愿意去。丞相王导同意了,阮孚就带着宋祎去任职。但是还没有到任,就病倒在半途,阮孚得到宋祎不久也死了。阮孚死后,宋祎嫁给了谢尚。镇西将军谢尚是东晋名相谢安的堂兄。宋祎因为曾是王敦的妾,谢尚就问她:‘我和王敦相比怎么样?’宋祎说:‘王敦像村夫,你像贵人。’当时的人认为,宋祎这样回答的原因是谢尚相貌妖冶的缘故。在她死后,谢尚将她葬于琅琊郡金城山南。着名文学家袁崧任琅邪太守,每次喝醉,就坐车到宋袆的坟墓,哀痛哭泣。并作了《行路难》,高声歌唱,听到的人莫不落泪。” “这个女人嫁给四任丈夫,前三个都死了。”有乐摇扇说道,“西晋绝色美女宋祎至少跟过四个男人,其中包括‘王敦之乱’的大将军王敦,其乃西晋襄城公主驸马。然后她又跟晋明帝司马绍入宫,皇帝病危时问群臣:‘谁想要她?’众人无言,阮遥集时为吏部尚书,挺身而出,勇敢地说出大胆的想法:‘我想要!’于是得而抱回家去,第三任丈夫阮遥集死于再度南下之途,宋祎又嫁给第四任丈夫谢尚,世称‘谢镇西’,亦即东晋名相谢安从兄。谢尚年轻时即才智超群,精通音律,江南一带有钟石的音乐,就是从谢尚开始的。谢尚才艺兼备,《晋书》说他‘善音乐,博综众艺’,在很多领域均有造诣及建树。谢尚善吹笛,曾在月夜于江中吹笛以和袁宏咏史诗。不只会吹,而且实干。谢尚远镇边境,颇有政绩。在配合桓温、殷浩的北伐中,获得了传国玉玺。他屡番戍卫京师,加固长江防线,统军有方。谢尚出镇历阳,并任豫州刺史长达十二年,使陈郡谢氏家族成为屏藩东晋朝廷的一支非常重要的力量。谢尚无子,几个女儿都嫁得门当户对,与王、庾、殷家常年联姻。其字仁祖,王导称时人以见谢仁祖为荣耀。并且他还和‘撞鬼能手’夏侯弘留有一些有名的鬼怪传说。谢尚尤善舞蹈,工于书法,擅长清谈。早年富有声誉,为人风流,其极妖艳,有‘镇西妖冶故’之说。‘桃红柳绿’一词出自谢尚,而他长袖善舞,谢尚跳舞时神情意态非常悠闲。丞相王导仔细地看着他,对客人说:‘他让人想起了安丰。’安丰即王戎。而谢尚尤其貌美,从小喜欢穿绣花衣裤,叔伯们责怪他。其姐妹谢真石是皇后褚蒜子之母,每见必称惊艳。逸史称他比许多女人都美艳,能气死美女。晋明帝的绝色宠妃宋袆死后,谢尚将其葬于琅邪郡金城山南。” 孙八郎在檐下垂涕道:“东晋大臣袁崧每次喝醉酒就乘舆上宋袆冢,到她坟前酣唱自作《行路难》歌。纵情泣咏,听者莫不掉泪。此后着名诗人鲍照所作的拟《行路难》诗歌,都会使人因之产生一种强烈悲情思绪。而鲍照的作品,却是一种仿作,也就是说,很可能是模仿东晋中叶名士、诗人和着名史学家袁崧的《行路难》歌词。这令人感觉到袁崧对宋袆吟诵之际的千古余悲。此后袁崧从琅邪前往险地扈守要隘,城陷被害。鲍参军叹:含歌揽涕恒抱愁,人生几时得为乐?宁作野中之双凫,不愿云间之别鹤。” 长利望着蹲在墙头高处挠胯的酒糟鼻小孩儿,憨笑道:“看把袁崧给馋的,阮家这小儿总算幸福多了。毕竟其乃皇帝的接盘者,如愿成为绝色美女宋袆的第三任丈夫。” 宗麟到门边说道:“他们是汉魏文学家阮瑀的后人,曾祖父阮瑀乃建安七子之一。当时军政书檄文字,多为阮瑀与陈琳所拟。阮瑀年轻时,受学于蔡邕,而获曹操器重,因蔡邕称阮瑀为‘奇才’。曹操收阮瑀进丞相府做幕僚,敬其文风朴素,往往能反映出时弊,而不逃避现实。阮瑀的音乐修养颇高,他的儿子阮籍,孙儿阮咸皆当时名人,位列‘竹林七贤’,妙于音律。墙上那孩子他哥哥阮瞻,字千里,后来成为东海王司马越亲信幕僚,运筹帷幄,曾在‘八王之乱''参予军事,并且是西晋思想家,以嘴硬能辩着称,阮瞻坚持无鬼论然后又遇见鬼的主角就是他了。这两个着名小孩的父亲阮咸,字仲容,精通音律,有一种古代琵琶即以‘阮咸’为名,他正在里面弹奏其作品《三峡流泉》一曲。你们为何不进来听,却在外面胡玩,逗人小孩……” 长利拉着有乐慌奔而至,憨问:“不知阮家那些鲜卑人为什么拿菜刀追砍过来?”宗麟忙拽信孝避入檐下,啧然道:“谁要你们乱逗人家小孩儿?鲜卑人不好惹,我告诉你!不要在此提前引发了‘五胡之乱’……”信澄推着信包狼狈跑进院门,恒兴跟在后边惑望道:“他们家为何会有这么多鲜卑人呀?突然从陋巷里边一古脑儿涌出来,往巷口追砍那些乌袍人逃散四处……” 向秀在前院洗菜说道:“他们家穷,哪有钱买奴婢?起初是阮仲容的姑姑嫁给了还算有钱的姑父,奔丧时姑姑和夫婿带来了夫家以前买得的胡婢,那期间阮仲容跟姑家的胡婢好上了,因已有身孕,就硬留下来。此后胡婢的族人亲戚纷纷闻讯投奔而至,就安排他们住在陋巷里面,与阮家聚居之余,四处找活干,给人帮佣……”宗麟蹙眉说道:“穷亲戚越来越多,尤其胡人能生会养。后来他们阮家也跟向家一样人多势众,在善于治军的阮籍培养之下,这帮胡汉混杂的家伙能征善战,其子孙日后多随阮孚屯兵远骑,征伐百越及南粤蛮荒之域,沿途不断留人开耕。阮家开发广西及交趾等地,不仅遗留阮氏血脉于越南一带,甚而征骑远诣广州以南,亘越雷州半岛,直达南海之滨,为中原王朝南下开疆拓土立有汗马功劳。” 长利憨问:“他为什么被称为‘阮遥集’呀?”信孝闻茄瞥之,悄言道:“《晋书·阮孚传》记载:阮孚,字遥集。其母,即胡婢也。孚之初生,其姑取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曰‘胡人遥集于上楹’之语,给这个侄儿取字为‘遥集’。长大后初入太傅府,帮着训练骑兵。以擅长屯骑着称,其后避乱渡江,晋元帝任为安东参军,蓬发饮酒,终日酣纵,虽被有司弹劾多次,史载‘帝每优容之’。果然终有所成,领军南下开疆拓土,世报国恩。” “史称阮孚无子,从孙广嗣。”有乐摇着破扇闪身躲到门后说道,“膝下那几个闺女,婿皆入赘其家。跟随他南下开拓疆土的阮家子侄众多,其中包括道北阮家和道南阮家,两大拨阮氏子孙沿其征途一路开枝散叶,尤其在交州留有后裔无数。镇南将军阮孚踩着木屐游逛的交州又名交趾,亦即越南。他插过‘平越中郎将’旗帜之后,又踏着木屐去开发广州……” “阮家能打,幸好不是追砍我们来着。”信孝颤拿茄子在门口窥望那帮胡人追赶乌袍家伙逃窜的身影,咋舌儿道,“怪不得先前名叫阮孚的小孩儿蹲在高处提醒过,若非邀请,我看这条陋巷连鬼都不敢进来……” “世上哪里有鬼?”有个一脸正气的光身小孩儿突然从门后的水缸里冒出脑袋,湿漉漉地站起身反驳道,“我自幼坚持无鬼论,谁也不能驳倒。此一理论可以辩明生与死,鬼神之事从来无稽。” 信孝被其吓一跳,忙躲到我后面。光身小孩儿兀自滔滔不绝,甚至爬出水缸展开理论。有乐展扇绕行,摇头说道:“你从小嘴硬,我不想跟你扯这些。”长利悄问:“将来就是他最终遇鬼而死是吧?” “阮瞻遇鬼而死,时年三十岁。”信孝在我后边颤着茄子小声说道,“记载于历代正史,此非无稽之谈。不仅《搜神记》为之津津乐道,便连《晋书》这样的严肃官史亦记载阮瞻与客谈论,涉及到鬼神之事,反复争论很激烈。客最后服输,就变色说道:‘鬼神之事,古往今来圣贤都相信有,你怎能一个人说没有呢?像我就是鬼。’于是变成很怪异的形状,不一会儿就消失了。阮瞻默然,神色极为不好。不久之后,阮瞻便病逝了。房玄龄称,阮瞻素执无鬼论,谁也驳不倒他。因其嘴硬过人,甚至连鬼也不能争吵赢他,无奈变为异形。阮瞻默然无语,意色大恶,随后病卒。” 一脸正气的光身小孩儿追着有乐他们争辩不休,有乐捂耳逃避,郁闷道:“不跟你徒逞口舌之争,将来自有天收你。正所谓天意如刀,何时饶过谁?” “天意人心,”刘伶在屋中借着醉意长叹不已,“孰更深不可测?屋漏偏逢连夜雨,河南的麦田烂在土地里,中原的农民又掬一把辛酸泪。河西竟然旱涸失常,大群鲜卑族人此前被忽悠去耕田,结果颗粒无收,连同那些‘北地胡’一起,以为跑来依附汉室是好归宿,不料横遭天灾人祸,族中青壮男丁被拉去当兵打仗,家小流落无依,女眷遭掳卖四处。落得如此凄凉地步,将来找谁讨还报应?城外山林燃起大火,烧近郊野,红霾遮天蔽日,人们说预兆不祥。权贵的帮闲文人却爱撇开事实不谈,还在为豪强势力摇旗吆喝,几乎每件事情皆指鹿为马,不惜混淆黑白,颠倒是非,专跟民众唱对台戏,计较精致,一心利己。不肯伸张正义,为弱者说话。然而正如自古至今老话常说的那样,善恶到头终有报,且看苍天饶过谁!” 长利不安地低声问道:“他说这些话不怕被人抓吗?听说司马家族爱用威压手段镇慑人,逼迫大伙儿逃避现实,只尚空谈以避祸,给后世留下‘清谈’的词语,其典故出处就是来自这个年代……”信孝瞥他一眼,闻着茄子说道:“没想到连你也知道这些。可是山涛就在外边,谁敢轻易招惹‘竹林七贤’?除了嵇康因为吕安一案不慎让司马昭拿捏住,才借机整死。王戎和大小阮他们没让谁能整到,刘伶无非被罢官,反正他也不爱做官。人称‘小阮’的阮咸曾质疑荀勖的音律,因此遭到记恨,最后任为始平太守,直至寿终。不过他儿子阮遥集厉害,逆境中还是混出了头,阮家子孙在百越以南开枝散叶,而在我们来的年代,其与中原士族分庭抗礼之势似也渐成气候,这帮越地以南的家伙常放话说:‘我们谁也不怕!’历来他们好像也没怕过谁……” “其实中原皇朝曾经疆域广阔,”恒兴在宅院门边朝外张望,闻言不禁低叹。“可是历代权贵们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宽仁胸怀,败家子孙层出不穷,难以容人,逼走了一个又一个,究因心胸狭窄器量不够,而致日后版图越来越小。我小时候读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那时他们就已经不想跟恶势力一起过日子。我学武艺的时候,权六老爷子跟我说,拳脚小功夫,容人大丈夫。我一琢磨,其道理实如有乐题在扇子上那句话……” “是不是这句?”有乐掏出一把折扇展示“有容乃大”的题字,随即拢扇抽脸,啪的一打,催道。“你还杵在门边乱发什么议论,赶快去找信雄回来,我好像又听到他甜嫩的声音了,却不知究竟在哪里?” 恒兴捂脸而去,我跟到门口张望,酒糟鼻的小孩儿蹲在墙头高处睥睨道:“刚才我告诉过你们了,便在那辆牛车上,现在的人们都不会倾听了吗,个个自以为是……”恒兴在墙下捂脸边奔边问:“再说一次,这小孩儿究是谁来着,怎如此跩?”信孝闻茄回答:“阮遥集。实系百越以南阮氏一脉创始人,口头禅:‘我们怕过谁?’他身为南方阮宗始祖,这位侯爵当然不用怕谁,毕竟是东晋皇朝的镇南将军兼吏部尚书,统领交州、广州、宁州军事,其乃三州都督,亦属实际上的南方霸王……” 有乐在底下仰望道:“难怪从小就这么屌……”随手又拿扇抽脸,恒兴捂面忙避,口中甚以为然:“小时候就这么屌,气场高下立现。长大不厉害才有鬼了。”另一个小孩儿满脸正气的跟过来理论:“世上哪里有鬼?你们这些愚夫愚妇真是执迷不悟,我只用三句话就驳倒你们,不服来辩……”有乐连忙跑开,摇头说道:“不跟你扯!日后你就知道了……” 宗麟不禁叹道:“阮咸这家伙整天泡在酒盆里,史书称其爱跟自家养的许多猪一起喝酒,不料他教育小孩还是很有一套!其膝下两个儿子都是历史名人,并且一个比一个牛。论千秋功业,阮瞻虽不及尚武的兄弟阮遥集,然而《晋书》载其清虚寡欲,神气冲和,从来自得于怀。读书不甚研求,而默识其要,遇理而辩,辞不足而旨有余。尤善弹琴,人闻其能,多往求听,不问贵贱长幼,皆为弹之。他的内兄潘岳每令鼓琴,终日达夜,毫无忤色。认识阮瞻的人叹其恬澹,举止灼然,不可荣辱。阮瞻拜见已任司徒的王戎,此前他以‘遇理必辩,与世无争’闻名。阮瞻曾与人同行,天气炎热渴得厉害,客舍有口井,众人争相前往饮水,阮瞻独自慢吞吞地落在后面,等别人都喝完了他才去喝,他谦让不争达到这种程度,东海王司马越为之憬然,急于拉拢他去府内参议军事。王戎抢先一步邀约阮瞻,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阮瞻答曰:‘将无同。’王戎咨嗟良久,即命征召起用为官。时人谓之‘三语掾’,概指只消三言两语便能获得起用。太尉王衍亦雅重之……唉,人比人,气死人!我那些小孩儿要是有一个半个像他们这样,我何必发愁到四处穿越找慰籍?” “东海王司马越镇守许昌时,不忘培养儿子之事,给阮瞻等人写信说:‘希望各位在空闲的时候,照顾教诲他。’可见器重其王佐之才。”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永嘉年间,阮瞻去辅佐太子。不料一年多后,竟暴病死于仓垣,终年三十岁。死前有人看见他独自在仓库里不知跟谁辩论鬼神之事,抱头鼠窜出来时显然面色不好。其子女多数未随内兄潘岳厮混,最终去跟其弟弟阮孚南下再南下,与其他阮家子弟一起往百越以南继续开枝散叶……” “你最后‘中奖’了。”有乐伸扇指着那满脸正气地追着他辩论的小孩儿,含蓄告知。“中了大奖。我忍不住要预先恭喜你一下……” 放鹤季节,放飞的是心情。虽然我到龟山放鹤之时,在嵯峨天龙寺曾听有乐他们这样说过,后来翻阅史书,甘露五年无人放鹤。大概那一年他们没有心情。 小珠子做记号说,时为公元二六零年。阮籍之子阮浑在巷里奔跑,一路哭泣。其着《周易论》二卷,似有提及“河图洛书”不止两幅,而今已佚。 仰眸但见赤霾弥天,惊飞漫空翼影。 “阮浑,”一个踏着木屐过路的摇摇晃晃之人转面问道,“那片天空怎么回事?如何变红似血,莫非有什么不好的天兆……” 跑进门的蓬发少年揩泪道:“兆你的头,有人烧山而已。”那个摇摇晃晃之人踏着木屐啧然道:“浑小子,那你哭什么?司马相国三申五令,不许乱伐林木,尤其是烧山。国家肯定会抓住那些擅自烧山毁林之人,即使自然产生的天火,烧成这样也该问责。你父亲领宿卫兵驻守上林苑,我看也跑不了,他怎么不去救火?看看你,一路奔泣这样狼狈,哪有一点儿像你父亲阮嗣宗遇事无动于衷的仪态?虽然我看他内心自有波澜起伏,起码表面能装得若无其事……” 信孝在我后边闻着茄子小声说道:“那个跑进来的蓬头乱发小子名叫阮浑,长大后着有《周易论》或《周易义》二卷,提及河图洛书之事甚多且杂,结果遭人毁掉,迄今已佚。其乃阮籍之子,素有父风。阮浑少慕通达,不饰小节。阮籍曾对他说:‘仲容已入我这一流,你不许再这样!’可见其父不愿他也走上这条放浪形骸的狂生之路,仲容指的是阮籍侄儿阮咸之字。其实阮籍介于狂狷不羁与沉潜务实二者之间,不仅受到父亲阮瑀身为‘建安七子’的影响,更受族父阮武的熏陶甚多。此位族父也是阮籍的族兄,亦乃学问渊博的通达之士,是阮籍的知己兼老师。阮籍还有一个哥哥和妹妹,哥哥名叫阮熙,做过武都太守,阮熙的儿子就是与阮籍同入竹林的阮咸。阮籍的妹妹和他女儿差不多,一向神秘。阮籍有一子一女,子名阮浑,字长成,女不知其名。这些阮家子孙日后多随镇南将军阮孚南迁,其中还包括阮孚的内兄潘岳家族的人,亦陆续从河南追随阮家宗族南下,沿途开枝散叶,最远直至南海之滨……” “他写书说,河图洛书流落于世至少有十三幅。”有个闷瓮般嗡然低萦的话声从瓜篱后传过来,“不知是真是假?可我连一幅也没找到,看来又白跑了一趟。还浪费掉广陵散的琴谱,先前穿越遇到嵇康年轻时进山寻宝,说是要找古物,我忍不住送给他……” 闻听有人在瓜蔓丛间嘟囔,我转头回望,只见一个巨大之影急缩不迭,伴以低微的婴儿笑声。有乐不禁纳闷而觑,往篱下探眼寻觅道:“原来幸侃还在这里,我好像听到小孩儿声音,你在里面孵蛋吗?”我跟来瞧见胖大之影往墙角避去,抱个婴儿忙躲,难免惊讶道:“那个襁褓中的小婴儿是谁的?” 胖大之人蹲到墙后提指贴唇,不安道:“你们别吵好不好?我好像听到宗麟在左近,他是我仇家……”有乐摇扇说道:“你还会害怕宗滴?一身横练,到底练去哪儿了……”胖大之人哄着婴儿,在墙影里嘟囔道:“他有火枪,我不想跟他拼命。况且我抱着小孩儿,须百般呵护,而不是好勇斗狠,四处找人玩命……”信孝伸鼻来闻小孩儿,悄问:“这个婴儿似是还没断奶。你从哪儿偷来的?” “说偷多难听,”胖大之人在瓜藤丛里咕哝道,“他妈妈让我帮着抱一会儿,以便腾手去拉那条乱漂的无主小船过江,随后我们在兵荒马乱之时失散,我就一路抱过来这里了。你看他多可爱,小嘴胖嘟嘟,似有两分像我小时候的样子。我决定把名字给他用,叫他小侃,你们觉得怎么样?” 信孝闻着小婴儿,趋近探问:“他妈妈是谁呀?” “陶母湛氏,”胖大之人抱婴儿避去一边,瓮声瓮气的咕哝道,“丈夫玩完后她家很贫困,又遇上战乱,被迫搬迁,我在长江那边遇到她,以为她要抱着小孩寻死,其实她很勇敢,只是要过江去……” 信孝听后一怔,随即不安地颤抬茄子说道:“湛氏有没告诉你,她那个玩完的老公是不是名叫陶丹,在三国孙吴时曾任扬武将军。吴国被西晋攻灭后,湛氏又带着儿子一路逃难避乱,最终迁居庐江郡,含辛茹苦抚养孩子长大,史称陶母湛氏对教育陶侃起到重要作用。陶侃年幼而孤贫,起初只任县中小吏,家里常患米粮不够……” 长利憨问:“陶侃是谁呀?”有乐似也想起来,伸扇敲头,啧出一声:“陶渊明的曾祖父。”随即去拽胖大之人衣袖,懊恼道:“你为什么把陶侃抱走了,赶快拿去归还给他妈妈!不然历史脉络就改动得太大了,要知道这个婴儿他曾孙陶潜的《桃花源记》属于千古名篇,而且我从小就喜欢诵读。另外似有脍炙人口之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岂止啊?”信孝闻茄说道,“陶侃是历史名将。属于晋朝时期重要的军事将领。唐德宗时奉为武成王庙六十四将之一,至宋徽宗时亦位列武庙七十二将。陶侃出身南方寒门,早年仕途艰难,官位不显。八王之乱时,凭借着自身的才干,深得荆州刺史刘弘的重用,刘弘感叹地对陶侃说:‘我过去担任羊祜公的参军,羊公说我日后一定能到他的地位,今天看到你,一定能够继承老夫我。’此后,陶侃因军功被封为东乡侯……” 胖大之人抱婴嘟囔道:“先前听那蚊样家伙说你们曾抱走了西乡侯的小孩儿,我抱走一个东乡侯不行吗?况且他也有后裔将来迁徙到我们那边……” “你现下不能抱走他,”信孝闻茄说道,“因为他在历史上很有作为,须要赶快送还其母教育。由于获得刘弘举荐重用,陶侃率军支援琅邪王司马睿,平息流民之乱,一度被授为荆州刺史。因权臣王敦排挤,改镇广州。他支持阮孚大力开发南疆荒域的措施,为阮家南下开辟拓宽了起初最艰难的道路。王敦之乱平息后,陶侃再镇荆州,并加都督荆湘雍梁四州军事、征西大将军。晋明帝死后执掌朝权的外戚庾亮压不住心怀不满的苏峻等实力将领,不出阮孚所料,果然爆发叛乱。陶侃被推为盟主,与江州刺史温峤等组建西方义军,成功讨平叛乱。战后因功加侍中、太尉,都督七州军事,封长沙郡公。随即又领兵擒获擅杀江州刺史刘胤的后将军郭默,兼领江州刺史。陶侃派兵经营巴东,收复襄阳。功成名就之后,陶侃辞官归隐,不久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获赠大司马,谥号‘桓’。” 恒兴在墙外说道:“陶侃是一代名将,颇有建树。他出身贫寒,又是江南的少数族裔,在西晋南渡成为东晋的风云变幻中,竟冲破门阀垄断为寒门入仕设置的重重障碍,当上东晋炙手可热的荆州军首领,而颇有治绩。可见陶侃有较强实力,才堪于逆境里立有大功。陶侃从戎四十一年,正史称其‘雄毅有权,明悟善决断’,为东晋皇权的建立及巩固立有大功。他作为联军主帅平定了苏峻之乱,为稳定东晋皇朝立下赫赫战功。他获悉后将军郭默擅自杀害刘胤,即率兵征讨,不费一兵一卒就擒获郭默父子,因而名震敌国。陶侃精勤于吏职,不喜饮酒、赌博,却和温峤一样深受后来的权臣桓温仰慕。又精勤于吏职,两镇荆州,使治下之域‘自南陵迄于白帝数千里中,路不拾遗’,为后世所称道。因陶侃独特的行迹,招引史家不同的评述,成为了两晋之际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有乐摘了个瓜扔去,啧然道:“你还在插嘴?赶快去找信雄回来,然后我们合力把幸侃抱着的幼年陶侃抢到手,及早送还他妈妈那里,以免严重影响历史脉络,要知道‘采菊东篱下’从来是我喜欢的诗……”巷子里有个踏着木屐的摇摇晃晃之人捂头叫了声苦,懵转道:“谁扔瓜?”宗麟在院门那边发问:“我正跟过路的袁孝尼说话,谁又干扰历史脉络来着?”胖大之影忙往瓜园深处避去,信孝跟随其后,拽衫说道:“你要去哪儿?别跑!” 巷子里奔来一群胡人,纷声吆喝:“未经邀请,谁又敢闯进阮家地盘,够胆别跑!”长利搬凳子到墙边,站上去张望道:“那些究竟是不是鲜卑人呀?我怎么瞅着不像……” “你见过很多鲜卑人吗?”宗麟在院门那儿冷哼道,“然而我也觉得这些家伙不像。其实正史从来没明确说过阮家的胡婢是鲜卑人,你看到哪篇正史这样提及?人家就只讲胡人,以及胡婢。后世有些笨蛋想当然耳,无非牵强附会而已。我瞅着却觉眼熟,他们很像那些扎菠萝人……” 长利憨问:“扎什么菠萝?” 有乐伸扇敲头,说道:“扎热菠萝!”蚊样家伙从瓜篱后边伸脸接茬儿道:“是扎波罗热吧?记得有一次我和宗麟大人穿越到克里米亚汗国那边,在第聂伯罗那条河流一带撞见好多迁徙游牧的部落,自称扎波罗人。其实他们好像是鞑靼人,其中也夹杂有不少跟俄罗斯人混血的后裔。奥斯曼突厥人侵吞克里米亚那时,俄罗斯人很不高兴,声称克里米亚有他们的后裔,因而属于俄罗斯人。然而其实,克里米亚汗国不属于别人,那些古老的鞑靼人很早就游牧到这片肥沃的黑土地上逍遥自在的生活了许久……” “那些鞑靼人四处去,”信孝闻着茄子转望道,“哪儿都有他们后裔。我也觉得跑来依附阮家的这帮胡人很像鞑靼的样子……” “你见过很多鞑靼人吗?”宗麟在院门那儿冷哼道,“不过我也觉得他们很像。没想到这帮到处游逛的家伙居然给中原皇朝贡献了阮遥集这种了不起的混血儿。唉,我也想有个这么厉害的儿子,可惜没机遇。有些东西真是可遇不可求,年轻时我遇见谁不好,却遇到了阿多……” 巷子里有个踏着木屐的摇摇晃晃之人捂头愣问:“阿多是谁呀?” “他老婆,”我往宗麟伸来索取的手心里放了一颗药丸,浅抿微涡回答。但听有乐伸脸到肩旁问道,“那个是谁?” “袁孝尼,”宗麟把九转雄蛇丸吞下,转面探询。“你怎么在这里?” 踏着木屐的摇摇晃晃之人拾瓜自觑,闷闷不乐地回答道:“我出来打酒,顺便告诉你们,尤其是嵇叔夜,最近风头愈紧,千万小心些,刚才我似乎看到裴秀在外边露面……” 长利憨问:“谁来着?” “大将军跟前排名第一的高手。”有乐伸扇敲头,然后告知,“出身河东裴氏,这位魏晋时期名臣乃是地图学家,裴秀不只制作《禹贡地域图》,并很早就掌握了缩放技术,缩绘《地形方丈图》以及撰写《禹贡九州地域图序》,据说他究极一生,暗寻河图洛书之秘……” 小珠子冒出来嘀咕:“他很厉害,后来月亮正面的一个环形山以裴秀命名。” 我们纷纷讶觑道:“你怎么在这儿,信雄呢?”小珠子闪到我后边,踏着木屐的摇摇晃晃之人投眼惑瞅无觅,自揣纳闷道:“裴秀是后进领袖,其出自着名士族‘河东裴氏’,他的祖父裴茂、父亲裴潜,以及叔父裴徽,不仅历居显位,而且名望很高,然而裴秀不能指望沾得多少光,因为他的生母出身微贱,裴秀的嫡母宣氏对她无礼,曾让她给客人端饭菜,客人见她后都站起来致礼。那时裴秀还年少,宾客们来拜见裴徽之后,还要到裴秀那里交谈,听听他的想法,这班嘉宾贵客见到他的生母跟着奴婢端酒菜进来,一齐恭然起身礼敬。裴秀的生母说:‘我这样微贱,客人致礼应当是为小儿的缘故啊。’此即母以子贵。宣氏知道此事后,就不再轻视她了。时人作谚语称‘后进领袖有裴秀’,你们要小心。” “他也是能侃之人,”有乐摇扇自笑,“着名机械专家马钧曾设计一种能连续把巨石发射到远方的攻城器,裴秀听说后,竟加以哂笑,并与马钧辩论。马钧口才不及裴秀,后来就不多加辩解了。裴秀十分得意,又讲个没完,其实他对机械原理并不很精通。当时文学家傅玄,曾为此劝说裴秀闭嘴。别人劝他少吃药,却被他驳倒,最后裴秀因服用丹药而亡。他嘴也是很硬的,又爱吃寒食散。裴秀升任司空,被当世称为名公,却在四十八岁那年,服用寒食散后误饮冷酒而死。寒食散即五石散,别人都说食用寒食散后宜服热酒,他偏不听……” “我学写周易论作,谈及河图洛书似应不止两幅,也曾被他嘲笑,不过我无所谓,想写什么就写。”那个名叫阮浑的蓬发少年在门边摇头,随即低声哼唱小调儿,“你爱看你就看,不爱看就不要看。” 宗麟转面,瞅见那个名叫阮浑的蓬发少年拿起搁在板门后边的琴弹了几下,忙问:“除了这把胡琴,你们家还有没有更高雅一些的,比如七弦琴之类……”阮浑摇头回答:“我叔父家里乐器多,想要什么自己找去。不过他最爱弹琵琶,而我喜欢胡琴,门后那几支依序排列,取名为‘大胡’、‘二胡’,我抓来玩弄的这把是老二。”蹲在那里弹唱:“你爱听你就听,不爱听就不要听……”踏着木屐的摇摇晃晃之人伸手卯头,啧然道:“休要乱弹琴!我受不了胡琴发出来的塞外之声。你父亲阮籍乃是‘正始之音’的代表,人品高尚,素称‘命世大贤’。国家对我们好,阮氏倍受国家恩遇厚待。要知道我们国家,世之大器也!其他地方能成什么气候?你不应该弹奏这些杂音出来……” 信孝闻着茄子在我肩后的瓜藤下悄言道:“正始十年,曹爽被司马懿诛杀,司马氏独专朝政,杀戮异己,被株连者很多。阮籍本来倾向于曹魏皇室,对司马氏集团心怀不满,但同时又感到世事已不可为,于是他采取不涉是非、明哲保身的态度,或者闭门读书,或者登山临水,或者酣醉不醒,或者缄口不言。所谓‘正始之音’,它的本质其实是无声,人们也可以理解为忍气吞声。” “但是清流毕竟受不了世道陷于一片浊浪滚滚滔天。”宗麟听琴之时,不禁兴叹。“便在权奸指鹿为马,礼崩乐坏,一片鸦雀无声之际,嵇康弹出一曲‘风入松’。天地间仿佛突然又有了不一样的声音。正始之后,阮籍与嵇康、山涛、刘伶、王戎、向秀、阮咸诸人,联袂相携,作‘竹林之游’,史称他们为‘竹林七贤’。景仰追慕者云集,这些浊世清流活动时间称为‘竹林时期’。嵇康虽然被害,‘竹林’终成气候,其风尚甚至影响到了司马家族子孙,尤其是司马攸为之倾心,甚至也要包括司马炎,亦随而附庸风雅。此后,山涛、王戎位列朝廷三公。而在‘二王当国’之时,王戎和他兄弟掌权,渐使琅玡王家成为两晋实权宗族。不仅让他族人子弟纷纷控制朝权,并大力扶持阮籍、嵇康等‘竹林名士’后人入仕,诸如嵇绍、阮浑、阮瞻、阮遥集他们皆陆续来到皇帝和太子身边辅佐。随着‘清流’得势,温峤、庾亮、殷浩、谢鲲等名士纷纷粉墨登场、出将入相。有了他们,乱世中得以帮晋室续命。名士们不只是帮晋室,其实也要顺便为汉祀存继香火留萦于世。然而司马子孙终究还是因为自己不争气,自作孽,不可活。司马王朝最终覆亡后,这股世代传承的‘清流’仍未湮灭,言传身教,风骨长存。此般浩然正气一直还在士人当中存续,历五胡十六国南北分裂时期,使史册翻页到唐宋,甚至更为悠久……” “谁说鸦雀无声?”踏着木屐的摇摇晃晃之人小心翼翼地往门外探觑一眼,扯开嗓子连说带唱,“来跟我一起踩着节拍充满感情地高唱:国家对我们好,我们也要对国家好……” 长利悄问:“他为什么这样呀?怎竟满口爱扯‘国家’……” “他就这样,”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袁准,字孝尼。大家都知道他爱唱高调,‘国家’此词多出自他这里,即使不是最早也算最多。其实他为人正直,甘于淡泊,以儒学知名。后来,魏帝曹髦封司马昭为晋公,准备好了加九锡的礼物,司马昭坚决推辞,不肯受命。朝中文武官员将要前往司马昭府第恭请接受,这时司空郑冲赶紧派人到阮籍那里求写劝进文。阮籍当时在袁孝尼家,隔宿酒醉未醒,被人扶起来,在木札上打草稿,借着醉意写完,无所改动,就抄好交给了来人。当时人们称他为神笔。阮籍死于写了《劝进表》之后的一二个月,享年五十四岁。临终前一直向隅而泣,那阵子更加沉默,久无言语。试弹广陵散不成,掷琴而绝。而嵇康临死前,并不伤感,唯叹惋:‘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 小珠子冒出来嘀咕:“后来那些‘国家’把这个世界给糟蹋坏了。劫后残余的人们再也不想要‘国家’这种东西,尤其是骑士团和兄弟会最为深恶痛绝,谁提出还要搞那一套就打死谁。”宗麟喟然道:“不论什么时候,如果任何国家把人类带到了小珠子所说的那种遍地开蘑菇的末日浩劫,任何国家就没有必要存在下去了。因为‘国家’这种东西已被最终残酷的事实证明为有害。” 踏着木屐的摇摇晃晃之人拍着手唱:“国家对我们太好啦!啦拉蜡喇啦,拉了拉了喇……”几个大小不等的小孩儿在旁纳闷而觑,没谁吭声。未来的东晋皇朝吏部尚书兼镇南将军阮遥集在巷墙上光身蹲看,这位长大后为国开疆拓土的名臣不时挠抓胯下,眯眼而望。 长利转头悄问:“他长大后当上了多少州的都督?” “至少三州。”信孝闻着茄子仰望道,“这小子以镇南将军身份,都督交、广、宁三州军事。其中的宁州,包括云南、四川和交州的一部分地方。西晋泰始六年八月,朝廷将益州的建宁、云南、兴古交州的永昌共四郡改设宁州,治所驻地在云南曲靖一带。西汉时,汉武帝派兵剿灭南越国,后设交趾刺史,辖有七郡。东汉时,汉献帝于建安八年改交趾刺史部为交州,辖有广东、广西及越南北部和中部,州治驻地在番禺。三国时,吴国分交州为广州和交州,交州辖境减小,包括越南北部和中部、广东雷州半岛、海南岛和广西南部,治所驻地在龙编,即越南河内以东。趁刘备西征益州之际,东吴派遣大将步骘为交州刺史。交州成了东吴的势力范围。诸葛亮平叛继而占领南中之后派李恢领交州刺史,企图染指交州。东吴为便于治理,又把南海、苍梧、郁林、高梁四个郡即两广大部份从交州划出,另设广州,州治番禺,交州治桂州。东吴时期,广州之境除广州辖下的四郡外,还包括荆州始兴郡和海南岛。西晋时,广东腹地属当时的广州,粤北属荆州,雷州半岛和海南岛属交州。晋代岭南移民被称之为‘流人’,北方士族和黎民百姓纷纷迁徙东南沿海。” 宗麟叹道:“在东汉末年中原大乱时,交州成为相对而言和平安定的地区,包括广东、广西及越南北部。许多中原士人移入当地,中原文化传入交州一带。交州的很多人才随后到三国各朝廷中位居高官。交州作为益州、荆州、扬州的南邻而被曹操、刘表、刘备、孙权等势力争夺。据记载,秦代的移民大致有五批。自秦朝平定岭南以来,当地历史上至少发生过六次较大的移民浪潮。汉武帝平定岭南,留下占领军驻守,历经西汉覆亡和王莽篡权等数百年未遇的变革,先后又有五批移民迁到岭南。宋代以后,越南北部分离出去。北宋灭亡和南宋末年,两度形成士族豪门、平民百姓和抗元将士南逃,两宋时期的移民潮从规模上远远超出了两晋。不仅往南流徙,还有不少士民投奔怒海,迁往瀛州和九州诸岛等更遥远的地方,称为‘渡来人’。从秦汉、魏晋、宋元时期流迁的士民,重塑了我们那里的面貌。可惜我遇到了阿多这个土生土长的倭人,后悔跟她结婚,使我家子孙的血脉受到污染,不再纯粹。唉,说来真是数典忘祖……” 有乐摇了摇扇,在旁无语。长利转头瞧见信包躺在藤椅上朝这边惑望,就走过来低声探问:“你觉得墙头那个小孩儿像哪里的胡人来着?” “不知道他们是哪里的胡人。”信包叼烟惑觑道,“总之不一定是鞑靼,也不像鲜卑。” 李贽自刎那一年,信包带给我一个胡婢。由于在关原之战,信包加入他儿子的敌方阵营,父子俩分成了敌我。结果信包那边败北,但家康不问信包的罪,放他归还了所属领地。尽管如此,信包还是秀吉一派,抵抗到最后。却在终遭谋害以前,他送给我那个总是眯眼而觑的胡婢,笑问:“你觉得她像哪里的胡人?” 万历九年,李贽从云南辞职回乡,途经湖北黄安,住在朋友耿定理家,撰写一些读史的文章,并教授耿家子弟。李贽倡导绝假纯真、真情实感的“童心说”。李贽在麻城多次讲学,抨击时局,针砭时弊,听任各界男女前往听讲,并受到热烈的欢迎。耿定理去世后,李贽让人送家眷回泉州,独自移居麻城佛院,继续揭露道学家们的伪善面目,批判的锋芒直指宋代理学大家程朱,被当时势力视为“离经叛道”的“异端”,群起围攻。最终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在通州逮捕李贽,并焚毁他的着作。 听说朝廷要押解他回福建原籍,李贽留下一偈:“壮士不忘在沟壑,烈士不忘丧其元。”以剃发为由,夺下理发师的剃刀割断自己的喉咙而死。他讲学时,听者数千人,中间还有不少妇女。李贽深深同情妇女的处境,他大声疾呼,为妇女鸣不平。李贽批判了男子之见尽长,女子之见尽短的说法。当有人说:“妇女见短,不堪学道”的时候,他驳斥说,人们的见识是由其所处的环境决定,并不是先天带来的。他热情歌颂卓文君和司马相如恋爱的故事,反对歧视妇女,因而深受妇女喜欢。有乐摔断腿那年,我从信包的泣诉中获悉这位泰州学派的一代宗师双目圆睁,血溅狱壁。 第一一一章 博浪一击 抬眸但见光线昏暗,门廊下有人展扇微摇,香气溢散,扇面题诗:“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随即拢扇而入,里面的人纷皆躬身退到墙边,恭然让出一条过道。有人欲避不及,其畔数只手忙伸,将其拉开。那人兀自不解而望,旁边有识者悄言告知:“京营的人。别挡道儿!” “律先生。”过道尽头一人趋迎上前,难掩满脸神色不安。低着头闻听有问,香风随影漾然而近。“卓吾怎么样了?” 神色不安之人在过道尽头摇首微叹,眼见来者已入侧边之门,便即尾随其后,低声禀陈道:“李贽在狱中,要侍者为他剃头,等侍者离开的间隙,李贽用剃刀割开了喉咙,但并没有咽气,留下了一段对话。侍者问:‘和尚痛否?’答:‘不痛。’问:‘和尚何自割?’答:‘七十老翁何所求!’眼下他还未死,却也难救活,毕竟伤势很重。不料惊动了律先生……” 随着香风拂然而入,握扇之人先已进内探视。从者抬臂,拦下别人。另一随从立在门边压着话音说道:“逼死李卓吾,你们闯下大祸了。南北一片哄动,他曾任职的国子监、朝廷礼部、南京刑部旧时僚属闻讯纷纷不满。其最后曾任云南姚安知府,那里的百姓得知后恸声遍地。虽然礼部给事中张问达秉承首辅沈一贯的授意上奏,攻讦李贽。可是礼部和首辅大人也扛不起逼死李卓吾这个骂名,李贽主张富国强兵,他抨击儒者不懂武事,只会高谈阔论,把天下百姓痛痒置之不闻,反而以理财为浊。因而他提倡耕战,认为‘务农讲武,不可偏废’,深得兵部和京营的有识之士赞赏。你们应该明白,历来千古贤者即便蒙冤一时,昭雪是迟早的。凡事不要做绝了,谁也不好收场,而你们当中的有些人将遗臭万年。” 闻者皆为相顾自惴在外,握扇之人在里边叹息,负手仰看壁挂画作,随即转问墙角盖着血褥而卧的老人,稽首道:“画里是谁?” 盖着血褥卧在墙角的老人语声低弱地回答:“千古一帝。” 握扇之人微微点头,欣赏道:“先生笔下摹绘的秦始皇果然形象与众不同。”老人蜷卧墙角说道:“我画的不好。但他也是凡人……” 虽然赞扬秦始皇是“千古一帝”,李贽认为,按照万物一体的道理,世间原本不该存在高下贵贱的区别。老百姓并不卑下,自有其值得尊贵的地方;侯王贵族并不高贵,也有其卑贱的地方。 趁有随从奉药为老者施用,握扇之人又观看另一幅描笔粗绘之作,端详道:“晚辈却觉并非不好。线条粗,棱角分明,也似先生的为人。旁边画像里的这一老一少在放鹤,不知又是何样人物?” “向雄、司马孚。”锦衣医师在旁调药,转看画像下方题字,凝目辨觑道,“西山放鹤,最后一次同唱归去来兮。时为曹魏灭亡之年。” 握扇之人恍然道:“想起卓吾先生读史感言:‘如向雄、司马孚者,皆松柏也。可敬,可敬。’似此高风亮节,我原该认出他们……” 信包说他的老朋友律先生透露,李贽在自刎后两天,才始得死去。 万历三十八年,李贽的学生汪可受,以及梅掌科、苏侍御捐银钱为其树碑。据袁中郎等人记载:“卓吾血流二日以殁,惨闻晋江,士庶甚悯,于晋江西仑作温陵先师庙,颇奉香火。” 李贽一生着述颇丰,着作先后数次被禁毁,民间盗印、假托者不绝,门人汪本钶说:“卓吾一死而书益传,名益重……渐至今日,坊间一切戏剧及谑言刻本批点,动曰卓吾先生。” 其实他本来姓林,信包旁边常有儒者认为李贽出身于海商世家,虽然直系长辈主要是农民、塾师、小商贩之类,但他六世祖林驽是泉州巨商,从事远洋贸易,乘船往来于泉州与忽鲁模斯之间,并娶波斯当地色目女子为妻。三世祖因反对礼教,得罪林姓御史,被扣上“谋反”罪名,为避祸改姓李。 李贽住在龙湖芝佛寺着述、讲学,虽说他是有大学问的人,却也开荒、种粮、种菜、勤快得很。李贽讲学跟别的先生不一样。别的先生只收男孩,他偏偏要男女收在一起教;别人都要求孩子走路要轻,说话莫大声。而李贽偏要他们蹦蹦跳跳翻跟斗,大声读书震天吼;别人教书要白天,李贽却让孩子白天帮大人种田、种地,夜晚听他讲学;别人教书专讲“四书五经”,李贽更教些实用的东西,还经常出谜语逗孩子玩。 信照跟我说,有人最后一次看到律先生出现在李贽曾经讲学论道的天台书院,就此不知下落,却把先前带来的色目女子留给了信包。 律先生离开的大约四年后,信包上洛。不幸吐血死于途中,先让那个胡婢留在我身边。 “上洛,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后来有乐说什么也不肯去看我,他对信照一迳摇头不已,“很多人都死在路上,带再多兵也凶多吉少……” “王经刚上洛也没多久,”闻听阮浑泣诉,向秀和阮咸、刘伶他们在堂前纳闷互觑,“怎么就出事了呢?” “传闻好多人要被诛三族,”阮浑在廊间哀叹道,“其中也有我从小一起玩的好朋友他们家。刚才我一听到消息就跑来了,进院子后却给袁孝尼一伙打岔,被他们逗了半天,搞到现下很难哭出来了……” 长利憨问:“所谓‘诛三族’是怎么回事呀?” 信孝颤着茄子说道:“诛三族是古代酷刑‘族诛’的一种,最早出现在商代,而后出现了五族、七族、九族,明成祖时代曾有过惨绝人寰的诛十族,例如方孝孺案。所谓三族,有几种说法,一为父族、母族、子族;二为父、兄、子三族。也有一说概指,父母、兄弟、妻子。《史记·秦本纪》曰:‘法初有三族之罪。’裴骃《史记集解》引张晏曰:‘父母、兄弟、妻子也。’若按父族、母族、妻族而言,则夷三族最为残酷。秦代的诛三族主要步骤有:先在每人额头上刺字;再剜掉鼻子;接着割掉手指脚趾;然后乱棍打死;再将死尸的头割掉;最后剁成肉酱。” “简直了,”长利咋舌儿道,“幸亏我们祖宗抢先跑掉了。不然决计难以侥免‘团灭’的下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有乐摇扇说道:“我们祖先毕竟机灵,老早就溜,跑得算快了。你看公孙渊他们家逃慢一点,差点死光。幸好我们有些祖先跑来拽公孙家剩下的族人一起划船逃走,不过夏侯氏就没那么走运,死得七七八八,仅余少许走脱。”抬扇指了指墙头高处蹲望的酒糟鼻小孩儿,在其下面仰觑道:“这小子也险些完蛋。他哥哥阮瞻的内兄潘岳后来出事,亦即‘貌若潘安’的绝世美男潘安。他所体现的那种唇红齿白的清秀、偏于柔美多愁的文才风流。然而潘岳这样一位美男居然被坑,潘岳曾经因为看不惯孙秀为人狡黠经常鞭挞他,后来孙秀得势遂罗织罪名说他和石崇要和某王爷一起造反,于是潘岳和石崇等人被诛灭三族。潘岳被收押之时,石崇和他都不知道对方也在其中,石崇已经送往刑场,潘岳后至,石崇对他说:‘安仁,怎么你也来了!’潘岳回答道:‘可谓白首同所归。’潘岳曾作《金谷诗》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本意是说两人关系很铁,老了还在一起玩,谁知竟然成了他们死亡的预言。潘岳的母亲及兄潘释、弟潘豹、潘据、潘诜,兄弟之子,已经出门的闺女,无论长幼一齐被害,唯潘释的儿子潘伯武逃难得脱。而潘豹的闺女与其母相抱号呼不可解,于是被赦免。” “阮遥集虽没给株连到,”信孝仰望墙头高处挠胯的酒糟鼻小孩儿,在底下叹道,“后来他也死心了,一有机会就抱着着名美女宋袆上车赶路,带领全家离开是非之地。阮孚哥哥阮瞻的内兄潘岳侄子潘伯武,诛三族时逃跑幸免,率领残余亲戚随阮氏一族南下。” “孙秀垂涎石崇的宠妾绿珠,”有乐在酒糟鼻小孩儿下面摇扇兴叹,“由于索取不得,孙秀大怒,劝赵王司马伦诛杀石崇全家。石崇对绿珠叹息说:‘我做官之前家势并非显贵,只不过流徙交州、广州的富商出身,别人图我家财已久,不料现今我竟因为你而获罪。’绿珠流泪说:‘愿效死于君前。’拜毕突然坠楼而死,石崇想拉却来不及拉住。这位出生于白州,亦即广西博白的历史着名美女虽曾是歌妓,其实坚贞。包括白居易《洛中春感》在内,后世凭吊绿珠的诗篇多不胜数,人们还以桂花的散落譬喻绿珠一跃而下的凄美留芳,并尊她为花神。奉谓八月桂花之神。石崇昔为交趾采访使,以数斛珍珠买到了她。亦有一种说法,概因石崇用珍珠买下她,便以珠为名。石崇和当时的名士左思、潘岳等二十四人曾结成诗社,称‘金谷二十四友’。石崇被乱兵杀于东市,绝色美女绿珠先已坠楼自尽,而绝世美男潘安亦被押赴刑场宰杀。幸好我上面这个名叫阮遥集的小孩儿机灵地抱着绿珠的弟子宋祎,率领全族及时逃离是非之地。不过其实没人想杀他,尤为不敢起心当真触动其世代豪强势力。只是他太精了,最终全身而退,幸福地死于酒色过度……” “宋袆的人品比不上她师傅绿珠,”信孝在酒糟鼻小孩儿下面闻着茄子说道,“我上面这个名叫阮孚的小孩儿后来死于再度南下广州的途中,时年四十九岁。结果丈夫刚过世,宋袆就跑去改嫁给一代妖艳美男谢尚。由于镇西将军谢尚太妖冶,号称美女克星,终于使她先死在前面,避免了又嫁死一个老公,毕竟前前后后总共已有好几个丈夫被她折腾死在先头。尤其是晋明帝司马绍,每天没事就锻练身体,却在纳她入宫不久竟病逝,年仅二十七岁。然后由我上面这个名叫阮孚的小孩儿接盘,群臣为之唏嘘……” “绝世美男潘安之死,更令人唏嘘不已。”有乐在酒糟鼻小孩儿下边摇扇兴嗟,“潘岳又名潘安,字安仁。三十二岁仕途不顺使他那密云般乌黑的秀发添了几缕银丝,当时正值秋天他借古人宋玉、贾谊悲秋的典故写下了《秋兴赋》,后世因以‘潘鬓’谓中年鬓发初白。亦即‘沈腰潘鬓’之语的由来。潘安做河阳县令时,结合当地环境让满县栽桃花,浇花息讼甚得百姓遗爱。世人遂用‘河阳一县花’、‘花县’等辞藻代称潘安,或喻地方之美或颂地方官善于治理。而这也是‘花样美男’最早的出处。李白作诗赞曰:‘河阳花作县,秋浦玉为人。’史籍记载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左太冲绝丑,亦复效仿潘岳游遨,于是群妪一齐乱唾之,委顿而返。潘安、夏侯湛并有美容,喜同行,时人谓之‘连璧’。由于太出众,其‘粉丝’众多。广大的老妇女们尤其爱之,《语林》标有注引称:‘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潘安的小名为‘檀郎’或‘檀奴’,才如江海,貌美而不风流。潘安虽是美男子,又对结发妻子一往情深,忠贞不渝,即便其妻子很早就去世了,他也没再娶。是妇女们心目中完美的情人、绝佳夫君形象,‘檀郎’、‘檀奴’遂成为夫君或心上人、情郎的代名词。这一称谓寄托着妇女对情人、夫君用情专一的热切希望。赵王司马伦囚禁晋惠帝自立为帝,他的亲信孙秀当上了宰相。当初孙秀不过是个下人小吏,潘岳的父亲曾经做过他的上司,潘岳对他不好而被记恨。最终惨遭夷三族,潘安的母亲以七十余岁的高龄也未能幸免被杀。” 信孝在酒糟鼻小孩儿下面闻着茄子感叹道:“史称潘岳亦即潘安有美好的容貌和优雅的神态风度。年轻时驾车走在街上,连老妇人都为之着迷,爱用水果往潘安的车里丢,都将车丢满了。可见当时广大妇女尤其是老年妇女对美男子的爱慕与追捧。左太冲即左思长得非常难看,他也来学潘岳到处游逛,这时妇女们就都向他乱吐唾沫,弄得他垂头丧气地回家。虽然留有‘掷果盈车’的典故,美男潘安其实感情专一,对妻子杨氏一往深情。他和妻子杨氏少年订婚,相爱终身。杨氏逝世后,他为她写的悼亡词情谊真挚,缠绵无尽,并未再娶。更成为千古佳话,此即‘潘杨之好’词语的由来。” 有乐拢合折扇,若有所思的说道:“先前我们溜去司马昭宴请向雄那里没找到茶筅儿,似乎也顺便悄悄去过李卓吾和律先生那边,亦未找到信雄下落,要不要再从厕所穿越到贾谧开阁延宾那个时候,看看美男子潘安出主意帮贾谧为‘晋书断限’,或许还能适逢其会,赶上晋惠帝元康六年,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要前往长安,石崇与众人在洛阳之河阳县金谷别墅设宴相送,这是中原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文人聚会,后人称之为‘金谷宴集’,这场盛会和石崇所作的《金谷诗序》堪称佳话,后人王羲之效仿于是有了‘兰亭雅集’和《兰亭集序》。‘金谷宴集’中‘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成为酒宴上罚酒的鼻祖,信雄会不会也在那里跟‘金谷二十四友’喝酒?” 宗麟皱眉道:“不要四处乱去,快帮我找琴……不知西晋美女绿珠那里有没有我要的琴?除非赶在石崇妾绿珠跳楼之前,穿越到她楼下,那还差不多。”有乐在酒糟鼻小孩儿下边啧然道:“我上面这个名叫阮遥集的小孩儿长大后抱走的晋代着名美女宋袆她师傅绿珠擅长吹笛和舞蹈,人家不弹你那种琴。还是不要乱去泡妞了,先找信雄,然后去拉钟会一起离开为好。” 宗麟琢磨道:“不如我们瞅隙穿越去看一下,能不能赶在历史着名美女梁绿珠跳楼之际,抢快一步从楼下把她接住,然后抱走。毕竟她在历史舞台上戏份已完,与石崇的缘份已尽,这样做似乎不会改变什么历史脉络……”长利憨问:“你怎么知道她姓梁呀?” “我还知道她讲地佬话呢,”宗麟冷哼道,“许多史料皆有记载,少看书是你的损失。绿珠者,姓梁,白州博白县人也。州属古越地。梁绿珠为广西博白县绿罗村人,生而端严。着名富豪石崇任官于交趾之时,用几斛珍珠把她换来,入府为歌妓,实乃宠妾。《晋书石崇传》明确记述:崇有歌妓曰绿珠,美而艳,善吹笛。孙秀使人求之。崇勃然曰:‘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远照迩,愿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又返,崇竟不许。孙秀怒,乃劝司马伦诛石崇及其外甥欧阳建。其实起因是当时赵王司马伦专权,石崇的外甥欧阳建与司马伦有仇。依附于赵王伦的孙秀暗慕绿珠,过去因石崇有权有势,他对绿珠是可望可恋而不可及。石崇在朝廷里投靠的是贾谧,后来贾谧遭诛,石崇因为与贾谧同党而免官。石崇一被免职,孙秀明目张胆地便派人向石崇索取绿珠。暗示石崇今非昔比,应审时度势。石崇坚持不给,遭到报应。毕竟他以前也杀人不眨眼,作恶非少,不能怨红颜祸水。见过劝酒很没品的,但你见过劝酒不成就要砍人的吗?” “有的炫富、有的清谈,两晋朝代为什么这样好玩?”信包歪靠在藤椅上吞烟吐雾的说道,“石崇富裕之后,生活奢侈,所居的房屋都装修得宏伟华丽。他的数百个姬妾,每一个皆穿金戴银,选用的乐器均属当时最好的,厨子都煮尽各种珍贵食材。家中的厕所设有绛纱大床,常有十多个侍婢列侍,全都打扮亮丽,弄得那些来他家的客人因内急也不好意思进去如厕的地步。客人上个厕所,居然被众多美女列队两旁,热烈欢迎上床排泄……” 有乐忍不住从门外转返说道:“是吗?我也想去看看他家到底有多穷奢极侈,如果真的那么令人发指,就把他宠爱的梁绿珠抱走先,虽然我听不懂她说的方言‘地佬话’……”宗麟眉飞色舞的怂恿道:“他家必有许多上佳的乐器,其中包括我要找的琴,可能信雄也在那边吃鸡腿,然后上厕所受到众多美女排队热烈欢迎。这种待遇真是令人发指……” 长利憨瞅瓜篱那边,摇头说道:“真要穿越去泡妞吗?可是蚊样家伙不知去哪里了,先前我似乎看见他鬼鬼祟祟爬进瓜篱后面,悄悄拉那个谁走了。怀里还抱着一个似未断奶的小婴儿,不记得是谁来着?”信孝闻着茄子走来张望道:“陶侃,东晋开国元勋。” 宗麟转面惑觑道:“东晋开国元勋抱着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婴儿,刚才在这里吗?” “没有,他本人就是小婴儿。”信孝在瓜蔓下闻着茄子说道,“陶母湛氏,鄱阳郡破落户陶丹聘为妾,生陶侃。他父亲陶丹贫贱,家境衰败,生活不能自理,要靠小妾湛氏常年纺织资助供给,才得以让陶丹结交家世超过自己的人。在这位勤劳能干的小妾挣钱支援之下,陶丹出仕孙吴,先为牙门将,并启用朱伺为给使。此后升为扬武将军,担任边境之守备,当时被质任在武昌的陶操,曾经私自来到其父亲陶丹的驻地,想要与其相见,被陶丹以不可违悖法度之理由拒绝。根据《晋书》等史籍记载,陶丹历次倒霉后皆靠湛氏出力出资度过难关,其子陶侃饮酒犯过,同湛氏一起与其立约节制之事。可见这位小妾在陶家的地位和作用非比一般,毕竟她早就是一家的支柱,能撑起这个家业全靠她的勤劳。吴国被西晋平定后,陶家再度流落无依。陶侃年幼而孤贫,湛氏对教育陶侃起到重要作用。长沙太守万嗣来到庐江,见到陶侃,诚心敬悦,对他说:‘你最终一定会有大名。’让自己的儿子与陶侃结为好友才离去。陶侃受庐江太守张夔举荐到洛阳后,举世闻名的重臣张华起初认为他是来自偏远之地的人,不大理睬他。但陶侃每次去,都神色安然。张华后来与他交谈,大为惊异。当时的伏波将军孙秀出身孙吴宗室,名望不高,北方士族都耻于委身担任他的掾属,孙秀因为陶侃出身寒族,于是召他到身边为亲信。晋惠帝在位时爆发的‘八王之乱’引起江南动荡不安的局势,为陶侃施展才干提供了机遇。陶侃平定荆州,进封平南将军,随后又都督交州军事。在两晋风云变幻之际,他被温峤等各路诸侯推为西方盟主,都督七州军事,封公爵于长沙郡。陶侃晚年位极人臣,却不干预朝权,全身而退,告老还乡,享年七十六岁。其去世时,晋成帝下诏追赠陶侃为大司马,加礼祭祀。后来刘裕代晋称帝,前朝东晋的封爵中只有王导、谢安、温峤、谢玄与陶侃的子孙爵位未被废除,让陶侃后裔世袭侯爵,安享食邑。唐宋朝廷为历代名将设庙享奠,当中就有‘太尉长沙公陶侃’。” “陶母责子的轶事听过没有?”信包躺在藤椅上吞烟吐雾的说道,“陶侃是孝子,常念及母亲养大他不容易。陶侃年轻时曾任管理渔业的小官‘鱼梁吏’。有一次,他把一坛腌鱼赠送给母亲湛氏。湛氏问:‘这是哪里来的?’陶侃派来的人说:‘是官府的。’湛氏将腌鱼封好并且回信,责备陶侃说:‘你身为官吏,把官府的物品赠送给我,这样做不仅没有好处,反而增添了我的忧愁啊!’陶侃在武昌时,曾与自己的僚属从容宴饮,但喝酒常有节制。有人劝他还可以再喝一些,陶侃一时凄然泪下,许久才说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喝酒后犯有过错,与双亲有约,所以不敢超过适量的限制。’” 有乐摇了摇扇,琢磨道:“要不要顺便穿越去陶侃那里拿一坛腌鱼,回头送给咱们那位当家的哥哥,毕竟按儒家的教诲,长兄为父……”信包从藤椅上转头悄问:“我们是不是在作梦呀?先前被一个三髻小女童追缠不休,我感觉不对劲……”信孝闻着茄子告知:“那个不是小女童。看看你一脸的草莓印,脖子也有许多。就该知道作梦不是这样的……” 信澄着地一滚,不安地凑过来悄言道:“他们堵在外边,我看邵家那些人还不甘离去,咱们走不掉怎么办?” 有乐忙道:“不如我们一起挤进后院角落那间厕所,悄悄撞墙穿越走……”长利憨望道:“可是先前我们试过了,撞去的那些地方没有信雄。反而看到已然显似模样衰老的司马昭好像在哭,形廓隐约有点像幸侃那样大个儿。陪着他悲秋的那些人当中有个华袍美女似乎已看见我们,眼神好厉害的样子,再去怕会被逮住……”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那个浓艳之人并非美女,似是裴秀。” “而且我不想再乱去,”长利憨然道,“其中一个地方是在不知哪儿的牢狱里,看到有个很可怜的老和尚躺在血泊中,样子瘦弱而摧颓。旁边的人似乎瞅见我们探头探脑,不知为何却未吭声?恐怕下次再去那里,搞不好直接被他们关在牢房里了……”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律先生来来回回好多趟,其常年出使,往返走访,原本认识我们,况且他一向跟信包交好,就算故意不动声色,有何奇怪?” 有乐掏东西自觑道:“我们再撞一次,换些去处碰碰运气,看信雄在不在绿珠跳楼那里发呆愣望,或者陶母湛氏家中吃腌鱼……不过要等一下,撞墙之前让我先看看口诀。” 我暗觉不妥,正要拉住他加以婉劝,外边有人呼叫:“找到杨夫人悄悄驾走的那辆牛车了,丢在巷子里面,奇怪的是竟空无一人,谁看见她去了哪里?”酒糟鼻的小孩儿在墙头指点道:“先前我看见有个小胖孩在车上吃鸡腿。” “果真?”有乐忙随长利他们跑去寻觅,往陋巷深处乱觑道,“在哪在哪?” 我跟在后边,但见一辆空车弃于巷尾,几个乌袍家伙围在那里遍觅无获,忽遭砖石投打,不待许多胡人追涌来殴,慌忙爬垣溜走。那些不知哪儿跑来的胡人纷从有乐他们旁边推挤而过,随着酒糟鼻的小孩儿在墙头蹦跳指引,追往巷外。我被撞到角落,忽见一影映壁掠过,翩若雁落,矫转于后。我回眸看到恒兴奔至墙边,其刚要拔刀,手先被捺,闷哼而踣,再欲勉力抽刃出鞘未及,便已掼跌甚远。 信照晃身蹿近,挥刀空斫,虽是其快难状,竟没沾着片袂。反被袖风推撞,胸似一震,踉跄退到我跟前,横刀惕护之际,凛问一声:“何人?” 一只手悄伸于畔,倏然弹落其刀。叮一声响,信照亦随而掼躯飞摔,现出背后之人,悄眸一瞥,寒如针芒,没等我转面看清,其已移避视线,孙八郎一戟搠空,旋遭袖风扫翻,现出一袭华袍之影如魅,有语洌然低萦:“河东裴秀。” 有乐唰的展扇颤摇,在我旁边抖着舌儿问道:“有何贵干……”余音未消,便即歪掼开去,其后现出信孝拿茄颤抖而觑的身影,长利在畔憨问:“先前听有乐提过此人擅长‘缩放之术’是吧?不知会不会一下子把我们缩小跟蚂蚁一样,然后把他自己变大,好似巨无霸的样子……”信孝纳闷地转觑道:“这样也行?我看不是吧……”声犹未消,便亦颤着茄子掼翻于地。 袖风一荡,信包叼着烟卷棒儿从我眼前飞撞而过,倒也了得,半空中双铳齐出袖外,砰然轰击,虽即落空,声如雷霆骤响,亦让那华袍之人似为一惊。信包发足旁蹬,便借脚底连踹之势,蹬壁折返,腾身拿扇扫打,黑骨扇显出“崆峒”字样,划垣而过,霎现勾锋纵横交错。 有乐他们正要为之喝彩,信包便已仰摔。随着烟屑儿火星乱飞,喉脖遭扼而倒。华袍之人将他一下按落于地,嘭一声着实磕响,背梁震土激尘扬撒。随即甩手撩送,抛躯掼开。信包跌撞巷墙,弹摔下边,歪叼着残余烟卷儿,闷哼道:“我又挨打……真是噩梦啊!” 长利咋舌儿道:“我也越来越觉得像是恶梦。现实不是这样的,信包明明是我们家几兄弟里最厉害的,他怎么会到处挨揍,还被人弄了一脸草莓印……”华袍之人逼近跟前,洌然低哼道:“井底之蛙,不知天外有天。几个纨绔子弟,四处乱跑,先前没见识过多少世面,还以为自己很行?” 随其袖风一扫,信澄着地翻滚,欲避不及,亦摔飞甚远,反手发出袖箭,跌在半道,躯犹未落,数矢嗖嗖连至。没等坠地,又从袖下亮出短管之铳,牵扳腕间机括,砰然轰射一发。 穿条纹衫的小子抱头跑避,百忙中点炮抛来,我掩耳跳脚闪开。烟花焰火四撒之间,那华袍男子浑若无视,迳往长利跟前,冽然逼视道:“识相就把肩后所背负包袱里揣藏之物搁下来,便放你们一马。”我在旁懵问:“什么啊?” 华袍之人冷然道:“别装蒜,先前邵家的人说,见到你们这包袱里有东西。交出来!”长利后退道:“啥东西呀?可否提示一下,其中哪样最好……”话声未落,便被揪住。我提手一扬,并没作用,华袍之人微瞥道:“好东西你们不会用,何必暴殄天物?还是给我留下罢!” 正要把长利揪去跟前,腕间落指如兰花拂过,华袍之人倏感脉门一麻,不觉指掌松脱。宗麟晃手牵带,推引反打,迅即将其逼退,趁机把长利拉开,口中说道:“我们都是过客,不会留下什么。” 一语未毕,华袍之人荡袖欺近,两人急交数招,宗麟自肩及胸接连被捺数指,留痕于衫,状如七星。宗麟闷哼一声,振衣弹开疾点的指梢,错步交退,发出掌力,嘭击垣壁,震留手印赫然深陷。华袍之人面孔微侧而视,目光一凛,蹙眉说道:“看样子你已不过强弩之末,而我有如明日朝阳。” 酒糟鼻的小孩儿在墙头高处突然大叫,拐角处奔来一个赤发壮汉,粗辫光膀,躯如小山般移至,从路边抱起一辆闲置的破车猛然抛投,呼霍砸落。车影骤覆将临头顶之际,华袍男子眼见避无可避,便即扬手承托车底,荡袖晃转之间,不知使何伎俩,破车倏竟变小若无。随手又一抛送,破车蓦然变大,撞那壮汉跌飞没影。长利不禁惊呼:“哇……” “没想到他真的会缩放自如之术,”有乐忙拉我避到墙角,招呼长利他们过来,咋舌儿道,“遇到会法术的就没辙儿了。谁知道他竟会变戏法?还好咱们有墙可撞……” 华袍之人连发数脚,踹开纷纷怒扑而至的胡人猛汉,晃身急欺而近,探手欲攫长利。我见有乐瞅着扇子在念咒诀,便把长利抢先拽过来,推他撞壁,笃一声磕响,长利叫苦而倒,随即我亦摔于其旁,一时晕头转向。有乐问道:“信雄跟谁在那边?我好像听到他甜嫩的话声了……” 信孝揉额而起,探头一瞅,颤着茄子转身,悄言道:“好像是赵高!” 有乐连忙爬到其畔张望,抬扇指着前边一个胖大之影,纳闷道:“咦,幸侃什么时候又跑来扮演赵高?”长利憨问:“怎么一瞅便知是赵高来着?” 有乐啧然道:“因为他在秦兵旌旗簇拥之下牵着一头鹿,在考信雄有多聪明。” 赵高指着鹿,温和地问:“这是什么?” 信雄瞧了一会儿,回答:“鸭子。” 赵高称异不已,又牵来一匹马,含笑而问:“这个呢?” 信雄瞅上一阵,回答:“某种鸭子。” 赵高抱来一只鹅,依然慈祥地问:“它是什么?” 信雄发愣半天,回答:“另一类鸭子。” 赵高愕然道:“那……你觉得我刚才骑的是什么?” 信雄吮了一会儿手指,回答:“鸭子的一种。” 赵高拿起一把勺子,挡在脸前,露半边眼睛,纳闷地瞅着信雄,突然发问:“这个是啥?” 信雄愣望片刻,发出甜嫩的话声,回答:“张学友。” “张学友是谁?”长利转头悄问,“信雄怎会晓得?” 有乐摇了摇扇,低言道:“你难道忘了前次在白衣女王那里,三个拟形小妖弄出半颗头像,小珠子说那是张学友……” 赵高捧起一盘禽肉,作势要给信雄尝,随即又移开,微笑提问:“此是何物?” 信雄仔细端详,琢磨道:“一种鸭子。” 赵高一怔,随即赞赏道:“见识不一般!”环顾左右,啧啧称奇:“此儿睿智过人,异乎常辈,堪为官场奇才,在我悉心培养下将来必有前途。日后带他骑鹿入宫,给百官看看我为社稷找到的人材……” 随即转面,指着前边众人拥随而近的辇车,悄问:“小朋友,知不知道那位是谁来着?” 信雄啃着鸡腿,语声甜嫩的说:“老公公。” 赵高含笑又问:“那……我呢?” 信雄吃着鸡,满嘴油的回答:“公公。” “虽然变矬,”有乐抬扇遮嘴说道,“看来信雄似还晓得‘公公’是什么名堂。赵高从一名宦官起家,管事二十余年。秦始皇死后,赵高发动沙丘政变,他与丞相李斯合谋伪造诏书,逼秦始皇长子扶苏自杀,另立始皇幼子胡亥为帝,是为秦二世。此后又设计害死李斯,继之为秦朝丞相。第三年他迫秦二世自杀,另立子婴为秦王。不久被子婴设计杀掉,诛夷三族。赵高依仗着皇帝对他的宠信,指鹿为马,把倒行逆施推向了顶峰,从而加速了秦朝的灭亡。导致乱世重临,自亦不得善终。” “其实他也是苦命人,”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赵高身世不幸,其母亲因触犯刑法遭到处刑后身体残缺,被收入‘隐宫’,赵高兄弟皆出生于此。秦始皇听说他为人勤奋,又精通法律,便提拔他掌管皇帝车舆,还让他教自己的少子胡亥判案断狱。秦始皇驾崩于沙丘,赵高使幼子胡亥登上皇位。一时之间,咸阳城内屠杀拉开了序幕。赵高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蒙氏兄弟。除掉蒙恬、蒙毅兄弟后,赵高便将谋杀的矛头转向了秦王室。据史书记载,赵高一次就在咸阳杀掉了胡亥的十二个兄弟,将十位公主碾死,然后又谋杀秦二世。日后有人说他进入秦宫引发秦朝内部一系列争斗,杀尽秦朝宗室,灭亡秦朝,赵高的所作所为志在复仇。” “赵高还是秦汉时期的书法大家,”宗麟低喟道,“北魏列秦、汉、吴三朝书法家五十九人,其中有赵高。南朝人羊欣谓赵高‘善大篆’。唐代张怀瓘称:‘赵高善篆。教始皇少子胡亥书。’。我收藏有赵高六篇遗作,没想到他写得最好的竟是‘爱’字。宦官赵高不仅是第一流的书法家、文字学家,也是精通法律的专才。他体魄高大强壮,骑术车技精湛,武艺非同寻常,是秦帝国宫廷中不可多得的文武双全的人材。” 长利憨望道:“从这边瞅去,他体形确实有几分像幸侃的样子。不知有没有幸侃那样厉害的身手?” “我突然有个不好的感觉,”有乐摇了摇扇,在我旁边郁闷道,“幸侃这家伙会不会曾经穿越到更早的时候乱泡许多妞过,产生后代无数,以致留下各种貌似他的人分布四处……” 宗麟皱眉道:“所以我说,不要干扰历史脉络太多。尤其别让你家信雄到处乱跑,万一留下无数傻瓜后代,人类的命运就更堪虞了。你看他把马说成鸭子,就连赵高亦叹为观止……” 赵高抱起信雄,满怀慈爱的往脸颊“哱”的亲了一下,放在马车上。信照不安欲出,有乐他们连忙拉住。眼见众多甲兵森伺,我亦为信雄的处境担心,但听宗麟低哼道:“你们要冲出去跟秦兵厮拼吗?看样子赵高只不过要带上信雄一起走,似并无意害他小命丢失……” 我投眸转觑,手心犹为信雄悄捏一把汗。赵高呵呵大笑,亲自端盘,拿禽肉给信雄大快朵颐。 “信雄为什么到哪儿都吃得开呀?”信孝不禁纳闷道,“难道就因为他样子好玩?” “然而我怕他要被阉割,”有乐摇了摇扇,张望着说道,“赵高无非想带他回宫去当小公公,取名‘小雄子’,传授化骨绵掌的绝学,以及葵花搬移之术。甚至由于喜欢,或要加以培养,成为‘指鹿为马’的接班人。就算不让信雄做宦官,收留在身边也不靠谱。毕竟赵高日后要被诛三族,信雄难逃池鱼之殃……” “你还在担心将来?”宗麟微啧一声,抬手悄指旁边碑石,蹙眉说道。“我看眼下就要不妙。” 有乐扬扇拂开尘土,转近碑旁,凑眼辨觑道:“博浪沙。”长利吹土憨问:“什么名堂?” “难道你没听过李白有诗曰:‘子房未虎啸,破产不为家。沧海得壮士,椎秦博浪沙。’”信孝颤着茄子转望道,“这里很快将如唐诗所言‘天地皆振动。’” 长利愣问:“为什么突然在风沙大作中吟起了唐诗?” “岂止唐诗?”宗麟不觉眼眶潮湿,慨然低吟道,“南宋丞相文天祥的狱中诗作《正气歌》亦提及此地将要发生之事,其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这个位置不太好,”信照察看地势,忽觉隐隐不妥,在我旁边转顾道,“此地是‘张良刺秦’的方位,咱们正处于‘张子房击秦处’。博浪沙在河南原阳县城东关,属于历史上重大事件发生地。为报故国破灭之仇,张良曾派人在此地刺杀秦始皇未遂而名扬天下。博浪一椎,应该就是此时此刻……” 坡下巡幸车马云集,帝旌猎猎。闻听鼓号奏鸣,擂得山响,惊飞宿鸟漫空。 “博浪逐沙,椎起鬼神惊。”信包躺在沙土丘壑之间吞烟吐雾的说道,“壮士长歌动,无悔走天涯。你们是否听到山野有人放歌渐近?” 有乐他们纷纷竖耳聆听之际,信孝颤着茄子说道:“秦灭韩时,张良还年轻,并未在韩国朝廷任职,韩国破灭后,张良还有私家仆从三百人,他在弟弟死时没顾上办理葬礼,而是将全部家财都投入反秦事业,征求刺客行刺秦王,为韩国报仇。张良到东海找到一个大力士,为他打造一棵重达百来斤的大铁锤,然后遣人打探秦始皇东巡行踪。按照君臣车辇规定,天子六驾,即秦始皇所乘车辇由六匹马拉车,其他大臣让四匹马拉车,刺杀目标是六驾的马车。” 长利憨望坡下,担忧道:“赵高把信雄放在那辆车上,好像也是六驾的……”信照一瞧亦自不安,虞然道:“秦始皇因多次遇刺,早有预防准备,所有车辇全部四驾,并还时常换乘座驾,让刺客很难判断哪辆车中是秦始皇。怎么还剩有一辆六驾的马车在赵高那里,却让信雄傻乎乎坐到里面吃鸡腿?”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赵高掌管皇帝车舆,自有调度之权。或因喜欢信雄,就把他放上那辆车里,反正秦始皇也不坐。”我忍不住从旁悄问:“信雄究竟是怎么穿越过来的?” 有乐忽有所见,指着山野中踽踽走近的一个放歌雄浑的胖大之影,纳闷道:“你怎么不问他是怎么穿越过来的?” 我转面看见幸侃拖着一条粗链,从草间拽动巨锤滚滚而过,嗓声浑厚的唱歌:“大风起兮,云飞噫咦扬……” 众皆傻眼愣望之余,信孝颤着茄子愕问:“难道张良在东海之滨找到的大力士竟然是幸侃这厮?”长利连唤几声,那胖大之人似未听闻,拖着粗链巨锤迳自前行。长利转面憨问:“究竟是不是幸侃呀?他怎么会在这里……” 有乐懊恼道:“不管怎样,须要赶快阻止他跟张良合伙刺杀信雄。” 公元前二一八年,亦即秦始皇二十九年。秦始皇东巡,沧海君的信鹄飞报频传,张良很快得知,秦始皇的巡游车队即将到达阳武,张良指引大力士埋伏在到前往阳武的必经之地——博浪沙。 小珠子冒出来嘀咕:“从这里可以远远看到三十六辆车队由西边向博浪沙行驶而近,前面鸣锣开道,紧跟着是马队清场,黑色旌旗仪仗队走在最前面,车队两边,大小官员前呼后拥。见此情景,张良与大力士确定是秦始皇的车队到达。但所见车辇多为四驾,分不清哪一辆是秦始皇的座驾,只看到车队最中间的那辆车最豪华,似乎便是传闻中的‘六驱之舆’,显然目标就在上面……” 有乐啧然道:“你终于又蹦出来了?还不赶快设法阻止刺杀,帮信雄逃离险境……” “然而你们就在险境,”小珠子叨咕声中,地面隆隆滚动,斜坡上面沙砺簌落,信照拉我忙避,低声招呼道,“不好,显然上边有异,我们所处位置首当其冲。大家快些转移别处……” 没等我看清山坡上有何异样,长利他们亦随而纷跑下来。众人一时慌不择路,有乐伸扇指着前边坡麓一隅草木茂盛所在,低声说道:“那边树下有个素服妇人在支炉煲药,散发氤氲之气。瞅其神情忧悒,似甚孤独,不如咱们先去那里陪她坐一会儿,顺便商量怎生是好……” “咦,有个少妇。”宗麟拨开草叶而觑,讶然道。“其似好颜容。” 随即若有所省,不待长利他们雀跃而往,连忙拉住,小声说道:“然而你们怎竟没听说过张良貌若好妇?虽乃汉初三杰之一,却并不魁梧奇伟,张良男生女相,《史记》称其状貌如妇人好女。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此语也适用于他。留侯张良自来体弱多病,素好修真,在博浪沙刺秦之时,至少三十二岁。应该就是他……” “其乃‘武庙十哲’之一,”信孝颤着茄子在旁称然,“又是张道陵的先人。应该很厉害,我看还是不要贸然靠近……” “草木中埋伏众多好手,”信照亦有所察,拉我和有乐后退,惕顾道,“张良刺秦,有数百死士掩护,咱们别掺合。赶快趁乱去拉信雄就溜……” 信雄在车里抬起鸡腿指过来,发出甜嫩的声音,告诉辇卫:“我觉得那边藏有好多鸭子。” 秦军甲士投眼扫觑,众目似皆凛视转注,有乐他们纷纷缩避不迭。赵高取弓说道:“此儿果然机灵过人,我没走眼。草木乱动,想是真有野鸭。大家一起放箭,看能射出几只暗藏之凫……” “赵高,”数骑簇拥之间,一个面容干瘪之人披甲勒马而视,按辔凛问,“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赵高棹弓在手,转觑道:“蒙天收,你还是赶快回到皇帝那边跟蒙氏兄弟一起大摆兵马俑姿势为好,我与蒙家自来各行各道,貌合神离已久。大家互相看不顺眼,明里暗里没少诅咒对方。身为武者不懂收放自如之道,处处张扬。到底老天先收谁,还属未定之数。你偏要取这种名字,我看蒙家的路走不长……” 面容干瘪之人策骑而过,沉脸冷哼道:“我就是看不惯你一向任意妄为,做人太跋扈,未必能有好收场。去年你教方士徐福忽悠皇上,让其率童男童女三千人东渡瀛洲,为皇帝寻找长生不老药。结果浪费国力,有去无回。仙药在哪里?造那些巨舫号称‘蜃楼’,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徐福率领童男童女数千人,以及预备三年粮食、衣履、药品和耕具乘坐蜃楼入海求仙,耗资巨大。此后再也没有返回,我听说徐福死于大海之中。你却又来糊弄皇上,还要让徐福的门徒和族人率众出海,有完没完?” 有乐以扇遮嘴,在我旁边小声说道:“徐福率众出海,一路游荡,往东边逛过崂山,传闻居然留下后代,其散落当地的后人改姓崂或劳。根据信正那边古渡城北‘东海望祠’里面一卷《徐氏宗谱》记述的徐国兴旺的历程,与瀛洲‘神武开国’相吻合。据徐福后世裔孙记述,徐福渡来东瀛列岛,先抵九州,再到富士,亦即不二山。徐福把七个儿子改为当地姓氏,然后把他们分别派往七个地方居住。从此,徐福的子孙遍及东瀛各地,逐渐繁衍起来。徐福则自称秦之徐福。后代家姓多带有福、秦、福田、羽田、波田、波多、北畠、畑、畠等字的姓氏和地名,皆与徐福的子孙或与徐福一起东渡的秦人子孙有关。古代渡来豪族秦氏为其后代,仍自称秦人。并说徐福到达后,将富士山称为蓬莱。元朝的吴莱热衷于徐福传说,他泛舟东海,寻访古迹,把徐福一行的遗迹记录下来。宋朝欧阳修的《刀歌》明确指出徐福所滞留的地方就是东瀛,并且认为徐福东渡时携带了大量的典籍,才使得在中原遭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典籍在东瀛得以保留。南朝大臣北畠亲房所着《神皇正统记》将此事作为信史记录,称‘孔子全经唯存东瀛矣’。徐氏源流久远,总堂号称‘东海堂’或东海郡。因为徐氏‘来自东海,去之东海’。所谓‘来自东海’,指天下徐氏皆发源于东海之地,故曰‘泽衍东海’。所谓‘去之东海’,意指徐氏失国后蹈浮舟沿泗水由黄河口出海东渡,远逸隐居,自此徐国臣氏,每日思念故土,故徐氏以东海为‘堂号’。根据唐朝徐懋功编《家谱》曰:徐福,又称徐巿或希。率男女各三千人入东海祖洲。有称瀛洲为琅邪祖地,徐福一支入东海祖洲,不复返也。徐家其余族人知福反,入东海祖洲,为避秦始皇灭门之祸,随令其孙该潜居洪都,自此世居南洲。徐懋功为徐家后世裔孙,迁居山东曹州,成为唐朝开国元勋,封英国公。” “后来徐福封神了。”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秦始皇暴政,一部分人敢于揭竿而起,另一部分人就消极抵抗,在沿海地区,便有很多人向海外移民。徐福乃学识之士,他不满秦的暴政,但又无能为力,于是表面上热衷于寻访仙药,实际上是寻找合适的机会移民。持这种观点的人很多,《汉书》说:‘徐福、韩终之属多赍童男女人海,求神采药。因逃不还,天下怨恨。’唐代诗人汪遵《东海》诗也写道:‘漾舟雪浪映花颜,徐福携将竟不还。同舟危时避秦客。此行何似武陵滩。’汪遵把徐福入海不归比作陶渊明《桃花源记》所写的武陵郡渔人避秦乱而移居桃花源之事。也有人认为徐福东渡是为了报秦亡齐国之仇,消灭族之恨而策划的一次叛离始皇恶政统治的壮观行动。当时邹衍的大九州观点十分流行,认为在海外还有很大的疆土。邹衍的大九州学说引导和鼓舞沿海的航海家、探险家积极地开发海外。秦始皇所向往的正是:凡属日月所照的地方,都是他的疆土;凡属人的足迹所能到达之处,都是他的臣民。于是,为了扩大自己的版图,就打着求仙药的幌子,派徐福出海,实际上,却是为了实现自己疆土四至的理想。《吕氏春秋为欲篇》也指出了当时秦国统治者的理想:‘北至大夏,南至北户,西至三危,东至扶木,不敢乱矣。’东至扶木就是东至扶桑,此即秦始皇对国家版图的宏伟目标。世人认为徐福在东瀛的纪州登陆,当地还有徐福墓和徐福神社,每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是祭祀徐福的日子。在有关徐福的传说中,东瀛人认为徐福带来了童男童女、百工、谷种、农具、药物及生产技术和医术,对东瀛发展起了重要作用,因此尊徐福为‘司农耕神’和‘司药神’。” “根据我收藏的《义楚六帖》之记载。”宗麟在旁说道,“五代后唐天成二年,醍醐时代的高僧宽辅和尚来中原,与义楚和尚结识,相交日益深厚,宽辅和尚把流传在东瀛的关于徐福求仙的传说讲给义楚听,后来义楚把宽辅的这一口述内容,记载在他的《义楚六帖·城廓》中:‘其国亦名倭国,东海中。秦时,徐福将五百童男、五百童女,止此国也。今人物一如长安。东北千余里有山,名富山,亦名蓬莱。徐福止此,至今子孙皆曰秦氏。’” 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最早记录徐福事迹的是《史记》,作为当时西汉武帝时太史令的司马迁,距离徐福东渡只有七八十年的时间,因为此事影响甚广,所以他在自己的不朽着作里记录了当时求仙这一盛况。从秦始皇二十八年,即公元前二一九年,到秦始皇三十七年,即公元前二一零年,无棣地方绅士徐巿即徐福一族门人子弟受秦始皇之命,到盐山一带招募了童男童女各五百名,以及百工、水手、弓箭手三千多人,并在原齐国故地饶安即河北盐山筹措物资,然后从无棣东端的马谷山浩浩荡荡地入海,一去不复返地为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东瀛列岛早于徐福来到前已有人居住,早期移民先在那里繁衍为土着,并已有其文化,虽然粗糙且落后,徐福与童男童女到来充其量只是与当地人通婚再产生后代而已,却更促进当地迅速发展起来。徐福来到之后,协助当地农民耕种,带来一些新的技术。徐福再没有返回中原,因未得到长生不老药,担心秦始皇追杀,要求同行男女各自改姓成为‘秦’、‘佃’、‘福田’、‘羽田’、‘福台’、‘福山’等姓氏,随后又变化万千姓氏,花样百出,然而万变不离其宗。两千多年后,和歌山县新宫市都还有姓秦的当地人,有些家门口楼上仍然刻着‘秦’字。” “幸侃他们家族原本就是姓秦,”有乐啧然道,“至今秦氏宗社那边还搞什么庙会,说是传自山东孔庙的风俗。义弘他们也是很舍得花钱,前次居然从江苏弄来一条大龙让人舞来舞去,我看见他哥哥义久就在‘龙头’下面耍得开心……” “我要把幸侃干掉,”宗麟伸腕拨弄袖炮,低哼道,“为我阻止义弘他们几兄弟统一九州除去巨大障碍物。” 有乐他们忙加劝阻:“先不要动他!除非他敢乱扔巨锤去砸我家信雄……” 面容干瘪之人缓骑而行,瞅见辇车上啃着鸡腿愣望的信雄,不禁纳闷而觑,蹙眉道:“记得这个胖小孩儿去年就跟徐福在一起忽悠皇上,怎么他又出现了?样子也没什么变化,居然让他坐在‘天子之车’吃鸡,你们这样未免太造次了罢?” 赵高忙去辇车那边疼爱地护着信雄,搂抱道:“六驱之驾才是天子之车,我先已教人悄悄拆卸改装过,凑近仔细看才知有何区别。旁人少管闲事,我跟你们不一样,蒙家兄弟子侄多,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一生下来就在禁宫,从小被阉割,必然至死无后,去哪里找子孙继我遗裔?你们看来寻常之事,却在我心目中属于奢望,可盼不可及……” “信雄怎么到哪儿都被人疼爱呀?”信孝不由郁闷道,“你看赵高多疼他,居然还夸他机灵,赞其睿智过人。对于此说,我死也不服……” “讨厌别人谈到死。”忽听一语不豫,从某辆车帘里低哼道,“刚才谁在谈死呀?” 众人纷纷跪伏在沙地里,一时鸦雀无声。长利憨问:“谁在发话?”信孝和有乐连忙抢着掩他嘴巴,只听辇帐低垂处透出一声废然长叹,有语哀怨:“朕一生都在寻求着所谓长生不老的秘方,并且讨厌别人谈到死,还想再活五百年。” 一员大将出列,拜毕抬脸,慨然道:“陛下建立的是千秋功业,车同轨,书同文。北至大漠,南至北户,西至三危,东至扶桑。功名长存何止五百年?”眼见长利挣扎欲问,信澄在旁掩嘴悄谓:“似是大将蒙恬。辅佐长子扶苏,要助其成为贤能的君王。” “你拜的方向错了,”一个脸形奇特的文臣悄手拉扯道,“蒙将军,皇上刚才又悄悄换乘另一辆辇车。” “李斯大人,”赵高从一辆辇车里掀帘,伸头窃笑道。“你这就有所不知了,他故意拜错。我刚刚溜上这辆车,就想让他拜。可见其心不诚,有眼无珠……” “跟我捉迷藏吗?”大将蒙恬错愕道,“不要这样频繁地来回换车好不好?” “说话间秦始皇似又换车了,”有乐悄觑道,“偷偷上了信雄旁边那辆车。显然一路在跟大伙儿躲猫猫,出没无定,非常神秘……” 我忍不住低言道:“你有没觉得他睥睨的眼神儿有点像你那位当家的哥哥?” “是吗?”有乐忙抢信澄掏出的千里镜,拉长而觑,从藏身所在觅望道,“在哪在哪?让我仔细看下。咦,他又跑去哪辆车上了,这里有三四十辆看上去差不多的车,就信雄坐的那辆最显眼,金璧辉煌太拉风……” 信雄抬起鸡腿一指,发出甜嫩的声音,在帝辇里说道:“山坡那边有闪光,显然鸭子很多。”有乐忙捂住镜筒,头上忽挨一击而倒。 赵高抬着弹弓,到信雄旁边慈祥地笑觑道:“公公教你玩弹弓好不好?用弹弓打鸭子,一打一个准儿……”随着叭叭数响,有乐刚爬起来又倒下,长利亦摔于旁。信孝颤着茄子缩避不迭,咋舌儿道:“他们的弹弓怎么不是‘丫’形的呀?看上去好像弓箭一样很吓人,打在头上肿出的包就跟拳头差不多。你看有乐仿佛多长两个脑袋,一大一小挤在旁边……” 我给有乐搽药之际,宗麟在畔显得面色不好,自揉肩窝,蹙眉低哼道:“先前我挨那谁连戳几指头,虽然内有衡山雁翎软甲护住要害,这会儿却慢慢不好受,显似经脉已有暗伤,须要服用多些‘九转雄蛇丸’,并需找地方调息复元,万一跟秦兵打起来,我恐怕帮不上忙了……” “朕早就知道,你们帮不上忙。”一个眼神厉害之人忽从信雄后边坐起,不顾油腻,执手而叹,感慨万千地端详道,“除了这孩儿。珠圆玉润,尤胜于昔。而且双目极为清澈明亮,透出天真无邪。看样子他还真是没有什么变化,相较当年‘图穷匕见’之际,陪朕一起绕着宫殿大柱跟刺客荆轲捉迷藏的时候,模样却似更幼小。显然长生不老的秘密隐藏在他身上,此属天赐……” “活成这样也没什么好,”面容干瘪之人在车前摇头低哂,信孝亦有同感,“你看他似乎越来越傻……” “谁说的?”小珠子冒出来嘀咕道,“信雄很聪明。除了其极灵慧之外,尤其心性纯净,而能近神。这种小孩很容易受神明庇护的,别以为他们傻里傻气,虽然头脑单纯,其实冥冥中自有‘东西’祝福之。有些还受到‘特别关注’,比如日后那个看上去痴呆的‘雄主’,竟能成为末世绝境中真正的天选之人……” “不要再在耳边神叨叨了。”有乐往脑袋自敷药膏,闻言懊恼道,“赶快帮我们拉信雄回来,好带回家去扔给他老爸。并且大家要记住统一口径,坚持说信雄从来就是这样子,变傻跟我们无关……” “此儿必是仙童。”眼神厉害之人揉搓信雄粉嫩的脸蛋,满含艳羡道,“不知你们还记不记得,方士徐福身边有个瘦蚊子模样家伙曾谓此童非同凡类,称其来自海外仙瀛之洲,别人未必信以为真,朕却相信了。至今深信不疑,再次遇见此位仙灵般的妙儿,可知上苍对朕求仙的执念有回应。”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沙丘上有个黑衣秃子朝信雄的方向虔诚膜拜,在风尘弥扬之间叩首说道,“世人因信得救。” 小珠子突似不安,转到我耳边嘀咕道:“果然不出所料,后世有些神秘势力似亦穿越过来跟着信雄。不知你们当中谁听到脑中又萦响仙乐飘飘,如果有就太迟了,须要赶快去拉信雄离开……” 我定睛望向沙丘那边,并未看见另有人影萦留,唯见风尘迷离若雾。 “又神神叨叨!”有乐自敷膏药擦额,口中驳斥道,“因遭赵高发射飞弹袭击,我头晕得很,并且眼冒金星,哪有什么异常?除了我一直觉得山坡下边有个家伙煞是眼熟,好像在律先生探望李卓吾那里便有出现过,虽没对白但是有台词,扮相为锦衣侍从。其亦在司马昭宴请向雄时在场,混进裴秀后边那班妆容浓艳之人中间,目光诡谲而视。我还想起此人似在‘竹林七贤’痛宰我们的那家酒楼露过面,投来同样诡异的眼神和莫名的表情,然后他再度在‘博浪沙’这里出现,那种独特的神色究竟掩藏不住,终于被我一下认出……” “哇啊……我们怎么会来到‘博浪杀’这里呀?”信孝惴然道,“看样子马上就要开打了,周围却没墙可撞,怎么穿越走?” “沙丘。”小珠子嘀咕道,“一直以来,是个问题。周围杀机四伏,我觉得似有厉害的东西要出来了,这种气氛很像许多年后,我随‘雄主’和你们那些莫名其妙的后代以及小疯女伊莎贝拉一起去沙地寻找隐藏的‘哨塔’,不料遭遇可怕的沙丘魔战,死圣出场……” 信孝颤着茄子悄问:“最后谁完了?” “人类完了,”小珠子转来转去的嘀咕,“月之刃霎然划裂裴秀环形山,埋伏在里面的东西陡露峥嵘。随着月崩,你们整个世界彻底完蛋。不过此前已被人们自己糟蹋得差不多了,幸好我们及时找到伪装成金字塔的远古星舰‘哨塔’,就率骑士团、兄弟会残余众人一起离开,死圣和仇圣一路追杀到天王星那边,眼看不敌,难免覆灭之际,伟大的‘炼金术士’出乎不意的现形,霎显古代神话里‘天空之神’的惊天神威……” “不要再扯这些,”有乐啧然道,“我不想听睡前故事,尤其是那些有的没的。会变形并且装作星球的巨无霸金刚之类,不是我们眼下要面对的危险,幸侃才是巨大的威胁。不料他竟然成为‘大反派’,还抢先布局,穿越到人类更早些时候乱泡妞,产生无数貌似他的后代,遍布不同历史时期。个中蹊跷,岂止是‘撞脸’这样简单?除了疑似司马氏兄弟、赵高、杨贵妃、高力士等众多历史人物形象与他极为相似之外,这家伙还亲自出场,频繁走到前台,以嵌入式的不可分割方法密切契合在各个历史事件中,其行为包括冒充古人赠送广陵散琴谱给嵇康,并且抢在我们前面先认识竹林七贤,甚至把自己名字给陶丹的儿子使用,为其取名叫陶侃……” “幸侃这厮一直都是反派,”宗麟摆弄腕炮,试朝山坡瞄准,口中低哼道,“他在九州那边跟我为敌,恶战连场,长年与我缠斗,不知何时方休?” “纠缠到死。”小珠子忍不住嘀咕道,“你临终还打他一炮,惊天动地。最后动用了那个西番巨炮‘国崩’,此役名震战国史册……” “可见其极烦人。”宗麟拨转六管腕炮,目露杀机的说道,“就算亲手干扰历史脉络,亦在所不计。我要先在这里提前开炮打他。” 我和长利他们转头寻觑,惑问:“咦,幸侃拖着那个巨锤去哪里了?你们有谁留意到他未知何时居然隐匿不见踪影……” “在上面,”有乐抬扇朝高处指着说,“刚才我看见他拖着巨锤爬上去了。这会儿似在高地抡动粗链,呼呼的甩来甩去,随时要抛下来砸人。” 宗麟抬膀架炮瞄向那边,扣动勾机,却只发出咔嚓一声空响。有乐他们纷纷捂耳之余,见无动静,啧出一声:“我次奥!”信照亦摇头叫苦:“哇靠!”怎敢稍留停耽,连忙抢身快步奔向山坡高地,我和长利追随其后,只见信照一路纵掠往上,惊飞草间之凫。 信雄抬起鸡腿一指,发出甜嫩之声,说道:“鸭子!” 赵高转面惕视,抬弓发弹,射落飞凫。信雄高兴地拍了拍手,回头却没看到先前那眼神厉害之人在畔,他啃着鸡腿愣眼发呆自坐,但见后边一辆辇车帐幔稍掀即掩,有影钻入车内,身形迅捷利索,引得信雄一迳怔望。 沙丘风起如涌,族旗蔽天簌动。黄河浪怒若蛟龙号啸,吹卷惊涛。 一椎忽至,霍然穿破尘雾,巨影飞转而落,砸在信雄坐的那辆车上。 第一一二章 白驹过隙 草木间许多脑袋纷纷伸望,有乐掩眼转问:“信雄是不是已经瘪掉了?” “似乎尚未,”信澄拿起千里镜,抬在脸前,往坡下觅视道,“他好像没在车里。不知何时溜下去了?” 眼神厉害之人在其中一辆辇车上惊觑前边激尘溅血处,颤指而问:“打中了谁?”信雄从他后边冒出来,啃着鸡腿,语声甜嫩的说道:“鸭子。” 赵高惊喜而至,拥抱道:“天可怜见……”却搂了个空,兀自愕然,信雄从他后边转出,负手而立。眼神厉害之人伸臂揽之,慰然道:“朕早料到要遇袭,所以频繁换车,幸好仙童没事。看来其乃吉祥物,前次有他在,荆轲也未能得手……”却没抱着,转头惑觑,信雄又从另一边出现。 有乐揉眼忙瞅,讶然道:“没想到信雄在危急关头,居然使出了他那些势州异士煞费苦心传授的‘移形换影之术’,得而瞬移出没无定。记得前次在曹操那里,他也用来巧妙周旋过……”小珠子在旁嘀咕:“我怀疑其中一个‘势州异士’可能来自别的地方。信雄这种小孩儿或许早就被某些东西‘特别关注’了。甚至比我来找他还早……” 赵高连抱几下,均未沾着片袂。恼而扑去,飞窜来回,亦皆落空,喘着气懵望道:“哪儿去了?”眼神厉害之人郁闷地抬手一指,赵高困惑转觅,但见信雄在后面负手而立,遥望别处。 眼神厉害之人探手欲攫,信雄出乎不意从另隅转出,悄立旗影下。赵高一怔,不由感从中来:“我没走眼,此儿果非寻常。” 巨锤滚落,溅洒沙泥飞扬。赵高连忙抢身护住信雄,挡在他前面。自遭沙土和泥水撒了一身,淋得满头湿漉漉。 长利憨问:“赵高怎么在这里好像洗白了不少?” “洗什么白?”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他不还是照常在干‘指鹿为马’的勾当吗?居然能把信雄这种着名傻瓜说成睿智机灵,就是指鹿为马。” 旁边有一微须之人在草苇间低叹道:“那小孩儿竟能躲过巨锤出奇不意的一击,我看他其实傻不到哪儿去。历来赢家都是这种人,看上去死定,却又总能赢到最后……”小珠子忍不住嘀咕道:“确实好像真是这样。最终就算整个人类世界濒临‘团灭’无可挽回,残余寥寥无几,信雄的痴呆后代和你们那些傻瓜家族子孙竟亦幸存下来。未必纯靠运气便能做到……” “我们家从来不玩小聪明,”有乐摇了摇扇,转面说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那微须之人脸色稍变,转往草苇间掩面欲溜,长利憨问:“你是谁呀?”微须之人被信澄他们堵着一时走不开,唯揖道:“萍水相逢,不敢请教诸位异士来此何因?先前我埋伏草间,看到你们突然出现,为何搅局来着……”有乐摇扇叹道:“说来话长,诗云:我欲乘飞车,东访赤松子。蓬莱不可至,弱水三万里。不如蜀山去,清风半程矣。仰观初无路,谁信平如砥。学仙不成仙,凡命薄如纸。长生未暇学,请学长不死……” 微须之人惊愕道:“莫非你们也识得赤松子?在下早想追随仙长云游四方,从来便深信世有真仙,甚至给新生的儿子取名为‘不疑’……”许多草笠遮额的汉子纷拢而近,其中有人低唤道:“子房!行刺不中,尽快离开。沧海君已备小船等候在岸边,休再迟耽……”长利闻听草苇间连呼子房,转头憨望道:“什么脂肪啊?” 信孝不由颤茄悄言道:“张良,字子房。其乃秦末汉初杰出谋臣,西汉开国元勋,与韩信、萧何并称为‘汉初三杰’。张良体弱多病,不曾单独领兵,常作为谋臣在帐内筹谋划略。最终凭借出色的智谋,协助汉王刘邦赢得楚汉之争,建立大汉王朝,被册封为留侯。他却不肯再食人间烟火,拒绝吃饭,一心辟谷食气,欲轻身成仙。因见张良不吃东西,其主公刘邦夫妇经常为哄他吃饭,操尽了心。吕后感恩张良,劝他毋自苦,张良不得已听从了吕后苦口婆心的劝告,仍就服人间烟火,勉强恢复用膳。即使‘封万户、位列侯’的个人目标亦已达到,一生的宿愿基本满足,却病魔缠身,体弱多疾,又深悟‘鸟尽弓藏’的哲理,惧怕既得利益的复失,便自请告退,摒弃人间万事,专心修真。张良精通《太公兵法》,素修黄老之道,不恋权位,晚年随赤松子云游四海。汉高祖刘邦曾在洛阳南宫评价他说‘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有乐摇了摇扇,纳闷道:“可是那边树下有个妇人,先前谁说她是张良来着?”宗麟从树下转面,懊恼道:“司马迁写书说张良男生女相,王安石也作诗称‘留侯美好如妇人’。我以为是这位漂亮的大婶,刚才过来跟她唠嗑,一搭讪才发现不是……”信澄着地一滚,翻过来掩脸悄问:“她去哪里了?”宗麟在树下喝药道:“都怪你们打岔,她急着走了。说是要去接小孩,却把煲好的药汤留给我饮,其甚滋补,你们也来尝尝……”有乐啧然道:“我先看见有个美女在树下,你却故意说人家是张良,还把我们推开,自却急着溜去泡妞。本以为幸侃才是大反派,不料你也很坏……” “我觉得你们说话似皆没谱的,”长利不禁憨笑道,“先前曾听信孝说阮孚的内兄潘岳出事,究竟潘岳是谁的内兄才对啊?” “我有这样说过吗?”信孝闻着茄子纳闷道,“谁不知道潘岳是阮孚哥哥阮瞻的内兄……” “你常有口误的。”有乐摇扇说道,“不像我这样严谨。” “我布局如此严谨,不料竟然失算。”微须之人戴上斗笠,按剑自叹。“可见世事无常!” 正要毅然前行,却被拦住。有个提刀汉子拽住他说:“子房,不必枉然送命于此。你当速离险境,再图后举。”微须之人挣扎欲往,众人一齐拉扯不放,有乐亦劝:“对对,你肩负历史重任,还是不要急去拼命,及早跟我们一起跑路要紧,将来就看你的了。” 秦兵密密麻麻地挺戈围来之际,微须之人仰天喟然:“张良与暴秦不共戴天。”众多垂笠汉子一齐跪伏树下,向张良拜别,然后挥刀前去赴死。 张良含泪而望,目送死士离去,说道:“博浪雄风,人间正气万古存。”信包在树下吞烟吐雾,摇头说道:“将来你或会明白,正如元诗所云:‘当年狙击真儿戏,目极微茫一慨然。’却枉送了许多性命,甚至殃及无辜……” 长利悄问:“此后怎样?”信孝闻着药汤说道:“大铁锤一下将乘车者击毙倒地。张良趁乱钻入芦苇丛中,逃离现场。投椎的力士是否逃生则没有任何记载,然而被巨椎击中的只是副车。秦始皇幸免于难,但对此事十分恼怒,下令全力缉捕刺客,终因无从查起,使张良得以逍遥法外,后来不了了之。古博浪沙张良刺秦从此闻名遐迩。” 混乱之间,有个脸形奇特的文臣抱头慌窜,在坡下跑来跑去地惊叫:“驾车者和辇卫被巨锤砸得肝脑涂地,大家赶快围过来护驾,陛下在哪辆车上,不知有无闪失?”眼神厉害之人从一辆不起眼的牛车里伸头说道:“李斯就会大惊小怪,文人没有一点用。可见朕考虑迟早下狠手,计划以雷霆手段果断‘焚书坑儒’有道理,再敢靠近这边,暴露朕真实的位置,当心连你也坑……”随即叫一声苦,被推坠落沙地,就势翻扑而匿,扬撒土砾。 信孝拿着千里镜讶望道:“我好像看见那蚊样家伙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突然蹦上车,推摔里面之人。”有乐忙抢镜筒去看,我见下边人影杂乱,一时难觅信雄踪迹,跑过来问:“看见信雄没有?” “你关心的信雄,”有乐拉长镜筒说道,“居然被那个美丽而忧悒的素服妇人拽住,傻乎乎地跟她一起,也趁乱溜上了那辆牛车。猜猜赶车的是谁来着?” 我想拿千里镜看清楚,有乐不给。信澄着地一滚,也要跟他抢来抢去。有乐拿扇乱打,朝脸一拍,抽开信澄。长利飞扑上前,争拿千里镜。有乐以镜筒打击,忙不过来。信包叼烟而觑,蹙眉说道:“就这距离何须千里镜?” 摇了摇头,从挎袋里掏出一支更大的镜筒,拉长而望。有乐啧然道:“哇啊,没想到你把伽利略的天文望远镜这种珍贵器物也带过来了。快给我看一下,从里面瞅人是不是更清楚,能否毫发毕现,毛孔跟陨石坑一样大……”正欲争抢,信包忽有所见,忙收镜筒入袋,回头说道:“无须望远镜便可见到,眼下正有众多兵马密密麻麻围涌而近。大家快闪!” 有乐抬起千里镜乍瞅之下,倒吸一口冷气:“噫……”见势不妙,转身拉我便奔。长利跑随而问:“可是,信雄呢?” 赵高遍觅信雄无获,拈着弹弓从车后转出来,气急败坏地说道:“不要放走一个逆贼!”眼神厉害之人从车下冒出脑袋,恨恨的说道:“对,不可轻饶。朕刚会仙童,好不容易重逢,竟被六国这些余孽乱来打岔。断了仙缘,帐必须算!”随即缩回脑袋,钻沙急窜飞快,继续出没无定,不时蹦上其中一辆辇车,帐帘刚动未息,其又蹿身急离,扑入另一辆车内,身形还没落定,倏翻下地,匿进土里飙沙疾移,却在远处沙丘下发出一声闷哼,叫苦而出:“唉呀,钻窜太快,不意一头撞到坚岩。快来救驾,朕头破了……” 有乐边奔边望,咋舌不已:“想不到其亦身手了得……”信孝颤茄而觑,说道:“似是早期遁甲之一的‘土遁’,周易六壬法曰‘土龙惊尾’,传自土行尊。”信澄掩着脸在后边纳闷道:“秦始皇这等样人物怎竟也会玩遁甲之术?”信包叼烟说道:“少见多怪。不要以为他只会做皇帝,人家早就修真。他是有真本事的,年轻时和燕太子丹皆好秘术,潜心学剑之余,炼丹也很在行……” “说到炼丹,”有乐回头转觅道,“咦,不知高次有没跟来?刚才在这边似没看到恒兴、孙八郎他们身影,莫非急着撞墙穿越时带丢了一波……” 恒兴从我后边冒出来,灰头土脸的说道:“才知道带丢几人呀?那个谁似乎也没跟来,有谁瞧见一积在哪儿?” 有乐摇了摇扇,懊恼道:“那不还得又回阮家那边一趟?”宗麟摆弄腕炮,头没抬的说道:“一个也不能漏下。然而一回去陋巷那边,肯定又遇到裴秀,其绰号‘河东狮’,甚难对付。还有邵家那班人必仍纠缠不休,我快打不动了……”小珠子嘀咕道:“裴秀很厉害的,时称裴河东。后来月亮上有个以他命名的环形山,里面伸出可怕的‘月之牙’,狙杀部落联盟飞星舰,就连兄弟会和骑士团联手御敌的马耳他旗舰‘苍耳’亦遭重创,其势凌厉异常,似要不放人们走脱一个……” 眼神厉害之人唾掉嘴里的沙土,扫视风扬尘雾中处处厮杀纷乱之影,按剑凛视道:“大地在朕脚下,一跺便动撼九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早已料到你们这些鼠辈不肯自生自灭,逢喜必闹,随时冒出来跟朕过不去,既然狭路相逢,那就一个也别想走!” 两个破笠汉子浑身浴血而至,冲过来嘶喝道:“六国死士,今来报宗庙破灭之仇!就算死剩一口气,亦拼到尽……”眼神厉害之人在刀光挥斫之间凛然而视,按剑刚抽半鞘,一拨兵马从面前冲撞而过,倏将欺近的破笠汉子践踏无影。有个粗须大汉率众走来,垂手而行,未拔兵刃,所经之处不断有破笠死士遭其部属乱刃截杀。 粗须大汉目未旁注,没看一眼,径行于刀光剑影之中,浑然无视身后人仰马翻,走到跟前,威风凛凛地伫立在眼神厉害之人旁边。赵高奔来问道:“蒙毅大人,你有没看到我和陛下都关心的那个小仙童儿?”因见粗须大汉显似蹙眉不解,赵高啧然道:“吃鸡腿那个!” 眼神厉害之人抬手一指,赵高推开挡碍视线的脸形奇特文臣,搡之曰:“在哪儿?唉呀,李斯大人你别挡来挡去,快让到一边!当心惹恼了皇帝,倘要真搞‘焚书坑儒’,把你也拉进入一起坑……”脸形奇特的文臣连忙躲避道:“我师随荀子,严格说来不能算儒家,坑我干啥?谁不知道我其实跟韩非子差不多,接近于法家……”赵高推搡道:“你还好意思提韩非?做过亏心事要有报应,也想似他那样死是不是?走开了!别妨碍我找小孩……” 长利憨望道:“咦,我好像看到马云。”信澄凑前惑问:“谁?”长利指着土坡下那脸形奇特的文臣,回答:“马千户。你瞧那边有个人与他脸形多像……”信澄纳闷道:“马千户又是谁来着?”长利憨笑道:“明朝锦衣卫马千户,出任撒马儿罕公使,以及下西洋总指挥。不过他好像没去成,反而跟蚊样家伙一起穿越到黑海那边,结果让我们带丢了……”宗麟啧然道:“脸形相似的多了去!那个是丞相李斯,不是你以为的马云……”长利依然称奇:“以马千户那样独特的脸形,居然还有人跟他容貌相似,不知其间有何种瓜葛?”有乐转面说道:“人长得相似有什么奇怪?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陈胜吴广‘夜篝狐鸣’那边,其中有个家伙长相也像他。然而黄巾起义那里登台演说的张角,却与横槊赋诗‘对酒当歌’的曹操,以及沙丘那边眼神厉害之人在睥睨自雄的神态方面互相酷似,不知为什么又有几分神似我们那位当家的哥哥?历史真是很神奇,时常有意想不到的交集……” 赵高百感交集:“终于又看见可爱的胖小孩儿在那边了,心中顷刻喷涌而出之疼爱无以抑止。我回宫要写一百个浓蘸爱心的大篆,留诸于世……”宗麟闻而唏嘘不已:“日后被我收藏到手,其六篇遗作果然爱心横溢。你们别小看他,赵高文笔很好。至于所谓秦始皇‘焚书坑儒’之说,其实不无争议。那些大坑里不只有儒士,尤数术士为多。首先是那些方士‘坑’他在前,使他愤怒收拾方士,烧掉道术经籍之类,后来事情闹大而致失控,也难免殃及儒书……” “说说而已罢,他以前就坑过谁么?”恒兴摇头说道,“我觉得只是随口吓唬人,尤其是那些不安份的文人。所谓焚书坑儒,又称‘焚诗书,坑术士’,秦始皇认为一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也包括儒生在内。李斯亦有同感,告诫女生‘不要上文学的当’,认为妇女常常被美丽的诗文欺骗,尤其是那些儒生也爱和方士一起蒙骗秦始皇。后来徐福给他整出大笑话,热热闹闹地哄骗得逞,一去不复返。秦始皇上了当之后,反应很大。《史记·秦始皇本纪》载有秦始皇长子扶苏的话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秦始皇察觉儒生和术士搞乱人心,令天下不安,于是‘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孔子十世孙孔安国在西汉末年为《尚书》写序亦言:‘秦始皇灭先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学士逃难解散。’西汉刘向为《战国策》作序指出:‘任刑罚以为治,信小术以为道。遂燔烧诗书,坑杀儒士’。《史记》称秦始皇颁布诏令:‘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诛。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秦始皇采纳李斯的建议,下令焚烧《秦记》以外的列国史记,对不属于博士馆的私藏《诗》、《书》等也限期交出烧毁;有敢谈论《诗》、《书》的处死,以古非今的灭族;禁止私学,同时秦始皇焚书,让人学法令,以吏为师。命令百姓求学于官吏,必须向官僚学习。但秦始皇并未焚烧医学、农牧等技术实用书籍。” “事情发生在秦始皇被徐福他们屡次忽悠之后,”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史记》称秦始皇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巿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民心。’此祸起于方士卢生、侯生等替秦始皇求仙失败后,私下谈论秦始皇的为人、执政以及求仙等各个方面,然后携带求仙用的巨资出逃。秦始皇知道后大怒,故而迁怒于方士,下令在京城搜查审讯,抓获四百六十人并全部活埋。将更多私藏诗书之人发谪徙边。” “当时是先焚书,此后才坑儒。”有乐摇着扇子说道,“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举行的宫廷大宴上,发生了一场师古还是师今的争论。焚书之举正是由此引发的。秦始皇批准了李斯的建议。在宴会散后第二天,就在各地点燃了焚书之火。责令:谈论《诗》、《书》者处死,以古非今者灭族,官吏见知不举者,与其同罪。不到三十天,秦代以前的古典文献,都化为灰烬。在焚书的第二年,又发生了坑儒事件。坑儒不是焚书的直接继续,而是由于一些方士、儒生‘妄议’秦始皇引起的。秦始皇在攫取到巨大权力和享受到荣华富贵之后,十分怕死。自从统一六国,他异想天开地要寻求长生不死药。方士们迎合其需要,答应为秦始皇找到这种药。按照秦律谎言不能兑现,或者所献之药无效验者,要处以死刑。方士侯生、卢生自知弄不到长生不死药,非但逃之夭夭,而且一路四处骂他刚戾自用、贪恋权势等等。秦始皇听闻后,盛怒不可抑止,下令进行追查,并亲自圈定四百六十余人活埋于咸阳。这即是所谓的‘坑儒’事件。不仅‘焚书坑儒’,还下‘挟书令’,藏有儒家经典者治罪,直到西汉惠帝时,才废除‘挟书令’,再到汉文帝时期,一些尚存的老儒依靠记忆,口头传经。弟子们因找不到书籍,就用当时通行的隶书将老儒背诵的经典本文和解释记录下来,这样的经典就是所谓的‘今文经’,但因每个老儒的记忆有出入,解说有差异,于是出现了一部经籍有几家说法的情况。代代相传,逐渐形成了不同的学术流派。至于‘古文经’是用秦统一以前的篆书抄写的经典。秦在焚书时,人们将这样的经典和其它一些古书埋藏起来。西汉前期,由于拆除老房,相继发现了一些古书。汉武帝时,下令献书。汉成帝专设官员负责收集古书,并着手进行整理。西汉末年,刘歆在整理古书时,发现古文经典不仅经文与今文经互异,而且篇章也多出不少。唯在东瀛列岛,收藏秦代以前的古籍最为齐全。那是因为渡海逃迁的人们带来保存至后世,徐福的后裔北畠亲房出任大臣时曾骄傲地说:‘孔子全经唯存东瀛矣。’信雄很小就入赘他家族,迫使老婆千代御前自杀身亡,随即信雄以婿养子的身份强行接任掌门,成为北畠世家继承人。他坐堂的地方就是东海堂,背后有个巨大的‘徐’字古篆……” 小珠子在旁嘀咕:“徐福率众跑船,溜去他们徐家宗族所谓‘东海祖地’以后,秦始皇在公元前二一三年和公元前二一二年焚毁书籍、至少坑杀四百六十余人。昔时,秦相吕不韦明确指出,东瀛扶桑亦属秦国疆域。徐氏对此并不认同,他们从来把东瀛扶桑一带看作徐国历代的祖土。齐闵王的帝制运动失败后,邹衍离齐入燕,提出大小九州之说,划分世界为九十州。非仅沿承先秦说法:‘地有九州,别处五行。’其更认为中土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此说之形成,与齐国东临大海不无关系。因而对海外世界产生遐想,邹衍认为古称神州的中原内部所谓九州是小九州,神州之外还有同样的八个大州,连神州算在一起,成为大九州,这才是整个天下。而徐氏宗谱早就把海外瀛州看作他们的祖传土地,世代属于徐偃王后裔。地方绅士联盟首领徐福上书说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居住着神仙。秦始皇派他去求药,顺便倾投大秦国力加以开发,徐氏重返东海祖洲即今之日本,留下来自立为王,教当地人农耕、渔猎、捕鲸和沥纸的方法,此后再也没有返回……” 长利憨问:“邹衍是什么人呀?” “五行创始人,”有乐摇扇说道,“战国时期阴阳家,其属于阴阳学派。并曾创建学说为秦始皇代周提供立论根基,因他‘尽言天事’,当时人们给他取外号‘谈天衍’,又称邹子。他与公孙龙、鲁仲连是同时代人。公孙龙善辩,坚称‘白马非马’,邹衍跟他发生过口角……” 眼神厉害之人恼觑道:“赵高,你不要只顾着跟李斯口角,在那里纠缠不休,你俩是不是想一起进坑活埋,到地下绊嘴才爽?尽快把仙童给朕抱过来,莫让那个肥胖的仙童跑掉,朕急着要问明其竟能‘逆生长’的秘方,谁拦就灭谁……” 有乐忙催恒兴他们前往,以扇抽之曰:“还愣在这里等什么,赶紧去抱信雄回来先。” 我跟着要去,宗麟突觉似有异样,伸手拉住,蹙眉转顾道:“地面为何隆隆而动?” “想是幸侃这胖子又在高处搞东搞西,”有乐啧然道,“咱们别在这里干耗半天,大家快去抱信雄回来,然后跑往河边跟张良一起搭船离去,别让人家等得不耐烦,船就要开走了……” 有个精壮少年挤在岸边围观的人丛间感叹道:“哇啊,秦始皇出巡的大场面真是威风,将来我也要像他一样神气,甚至取而代之……”有乐摇扇转觑道:“谁在乱盖,你是哪棵葱?”一个肩披布褂的大叔拉扯精壮少年退后,神色谨慎地悄言提醒道:“侄儿,小点声!你不要胡乱说话,会被灭族的!蒙家兄弟似在前边,他们父亲蒙武当年随王翦攻打楚国,杀害你祖父项燕。然而君子报仇,多少年也不晚……” 精壮少年目露愤恨之情,在人丛里朝秦军低唾道:“有什么了不起?迟早跟你们清算,看谁坑谁……”见犹忿忿不平,有乐帮着劝解:“不要跟那些坏人一样,学他们坑人就不好了。乖啊,听你叔伯的话,先回家去耕田,耐心等机会。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但要小心,第一个造反的历来都以失败结束,最先沉不住气冒出头的只是走投无路而已。好戏往往在后头……”长利憨问:“他是谁呀?”信孝闻着茄子小声说道:“可能是未来的西楚霸王……” 宗麟摇手说道:“大家快躲开,地面似更隆动加剧……”河岸边糜集观望的过客纷避苇间,只见最后一名死士遭多个秦兵持戈穿搠,扎躯举在空中,天色殷然如血。 风沙飞扬中,厮杀渐息。微须之人在船头吹筑,透送满怀哀伤之气,一曲既尽,余韵犹萦。 随着秦兵甩戈掼送,将一名扎透身躯的壮士抛落沙滩,单刀飞坠,信照从人群中闪身抢出,绰接刀柄在握。就势刷刃横抹,掠翻数卒于顷间。宗麟蹙眉而觑,眼见信照穿梭出没于秦兵混乱的身影之间,划刃仿佛走之的字形,凛越沙雾,一时当者披靡,宗麟不禁愕问:“他怎么有时厉害,有时又似不厉害……” 长利憨望道:“他要去哪里呀?” “去接信雄,”我看得心弦绷紧之时,有乐在旁摇扇说道,“不惜单刀勇闯乱军之中。虽然平时看似浑浑噩噩,比长利机灵不到哪儿去,然而信照一旦动了拼杀念头,出击就会又快又狠,整个人也霎刻变得不再得过且过……” 长利转头说道:“我很机灵的。” “知道你精了,”有乐拿扇拍头,随手抽打过后,忽似又有所见,忙抢千里镜,欲加细瞧。“好像有个黑衣秃子抢先闪到信雄后面……” 便趁乱兵堵道,阻塞去路之隙,赵高一路发弹弓追至,急着要抱信雄下车,手未碰到其衫,倏挨一撞而跌,转面瞅见尘雾飞扬间移来一座小山般的巨影,不停撞飞挡碍之人,随着纷呼惊叫,躯影此起彼落。赵高爬身怔望,看到有个胖大之影移过眼前,两相对觑,一瞥皆似纳闷,彼互嘬嘴惊呼:“噫……这个胖子怎么像我?” 信澄拿着千里镜不给有乐,着地翻滚开去,跑避一旁讶望道:“我好像看到两个幸侃突打照面,相对傻眼,啧啧称奇……”有乐挥扇追打,抽其头道:“你看去哪里了?何须西班牙航海家给的千里镜,肉眼都能瞧出幸侃块头大过赵高许多,两人站在一起,便如小巫见大巫……” 幸侃拾链抡甩重锤,呼呼扫荡,势不可挡,周围立时人仰马翻。赵高见势不妙,连忙避往车辇后边。有个秦兵连连张弓放箭偷袭幸侃,随着锤风撩击,一骑甲马飞撞头顶,摔过空中,砸到车上。引得放箭的秦兵转脖惊望,忽觉巨影笼罩而近,那秦兵蓦然回头,看见有个胖大之影移至跟前,将几支箭递还手中,秦兵接箭愕瞅,幸侃抬掌一拍,将其掴飞。 赵高刚要溜开,便遭掼摔而落的秦兵撞倒,懵又爬起,避去车后,不料巨锤挥来,砸车碎迸四撒。赵高惊倒在地,只见锤随链甩,接连砸毁数驾车辇。李斯在纷坍的车下慌爬钻蹿,口中连呼:“护驾!大家快来护驾,不知陛下在哪辆车里,有无闪失?”眼神厉害之人从沙土里冒头低斥:“闭嘴,走开!不要爬往这边,竖儒毫无作用。你想被坑是不是?”随即又埋身匿伏,划沙飞快,钻避别处。李斯跟在后边,一迳叫苦:“上面太危险了,可惜公孙龙跟邹衍斗嘴后同一年死,公孙龙和惠施一样虽属名家宗匠,却没来得及给我留下‘白马之术’这门绝妙身法。陛下,等一等我……” “什么术?”闻听长利转面憨问,信孝颤着茄子说道,“想是传说中的‘白驹过隙’,典故最早出自于战国庄周。此术据称能使身形如梭似箭,源自一位被叫作‘名战’的名家宗师。秦灭魏国之后,魏国的公子魏豹逃亡时曾经使用。但这只是唯独仅有的一次,由于‘名家’早已式微,如花凋落,其作为诸子百家之一已非昔比。魏豹娶名家硕果仅存的女儿名花为侧室夫人,因而获授‘名花之术’,其中包括‘白驹过隙’秘技变化而来的‘奇花一现’。此后魏豹投楚,怀王给了魏豹几千人马,回去夺取魏地。当时项羽已经打败秦军,降服了章邯。魏豹接连攻克了二十多座城池。项羽就封魏豹做了魏王。魏豹率领精锐部队跟着项羽入关。项羽分封诸侯,自己打算占有梁地,就把魏豹迁往河东,建都平阳,封为西魏王。后来刘邦派韩信去攻打魏豹,在河东俘虏了魏豹,把魏豹原有的国土改制为郡,命令魏豹驻守荥阳。当楚军围攻的时候,周苛就把魏豹杀了。” 宗麟叹道:“魏豹起起伏伏的一生,到最后背叛汉王,所说白驹过隙,这些话也许只有到了一定年纪的人才能够有更深的感受。几十年说起来似乎很长,然而当人真的经历过以后才发觉光阴似箭,似乎自己还没经历过多少,那些一去不回的时光好像只是才发生似的,为什么那样快就没了呢。当人们年轻之时,尤其在不顺心如意的时候,总会觉得时光如何过得那么慢,为何就不能快一些,然面时间一旦过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不论顺利还是不顺利,时间是无法控制和左右的。司马迁为张良立传曾有此叹,无独有偶,班固写《汉书·魏豹传》亦喟:‘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而早在《庄子·知北游》,战国庄周昔便说过:‘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叹毕抬腕,瞄定幸侃身影,牵扣勾机,袖炮咔嚓微响,有乐他们连忙捂耳,却又仅止于此,别无动静。宗麟啧出一声,满脸懊恼。 幸侃蓦然转望,但见一匹白马从尘雾中奔过,有个面容干瘪之人离骑飞蹿倏至,扬尘破雾穿出,挥剑急劈骤近。幸侃甩链发锤,啪一下将剑打折。霎随巨锤扫过,面容干瘪之人歪掼沙中,滚落赵高脚边,将陷昏迷之际,咯血道:“护驾……”赵高趁机悄手掐之曰:“装死是吗?回头把你做成兵马俑……” 忽听信雄发出嫩叫,赵高转头寻觑,只见信照拖刀而过,急往信雄先前所在那边觅去,幸侃抡锤重击,把地面砸出个大坑。嘭一声响,周围人仰马翻。沙土飞溅之间,一辆牛车穿出人丛,信照追随其后,正往苇岸避去,不意幸侃甩链抛锤,飞砸而落,激土扬沙大片,瞬间湮没信照身影。秦兵纷纷搠出长戈,顷即一齐断折,躯掼漫空。巨锤摧击数圈,卷砺飞涌,逼人难以靠近。 我见信雄摔在车后泥沙中,连忙奔去欲抱,不料有个黑衣秃子抢先闪到信雄旁边,振袂挡开数根飞落之戈,忽挨巨锤扫翻。信雄发着嫩叫,跑开几步,我张臂欲迎,他却又转身返回黑衣秃子跟前,甜笑而觑。我伸手揽了个空,急欲往前再抱,有乐从后边跑来,匆忙把我拽住,神色不安的说道:“先别靠近,我看见他们后边有个蹊跷家伙……” 其举动起初使我不解,一定睛之下,却见有个面容僵硬之人穿出尘雾,悄行而至,目光诡谲地走到黑衣秃子背后,袖下滑落一根异物尖锐,绰握掌底,忽出不意,扎在黑衣秃子脑后,透颈入椎,其脊抽搐几下,随即踣倒。似并无血液流出,却渐沉湮入土,往泥沙里消失无存。信雄发出甜嫩的惊叫,转身欲溜,面容僵硬之人大步追赶,探手来揪。 我急拽不及,眼看信雄要落入那面容僵硬之人手里,忽嘭一下剧响,随着地面激震,有个浑圆巨影从高处滚砸而落,如从天降,顷将那面容僵硬之人砸没了踪影。周边数车飞掼,沙如浪涌,漫空激撒,现出一球翻腾倍巨。 信照从土尘弥扬间窜身复出,飞扑落空,不见信雄在何处。正慌寻间,秦兵飞戈纷投猝至,骤如雨落。小珠子疾转而过,浑圆巨球旋即隐去。却似又有一影罩临,仿佛巨大的倒扣之盆平空霎现,覆挡投戈之势。 有乐拉我跑避苇丛里,信照随后奔来,拿着摧弯扭曲之刀,惴问:“刚才怎么回事?” 面容僵硬之人悄又现身,拾起掉落沙中一根尖芒凛闪的异物,绰握掌底,转头觅视。有个秦兵持戈忽搠,冷不防贯穿其胸背。面容僵硬之人踣倒,复又立起,凝目而觑。 一戈之间,忽现两个模样相同的秦兵。没等我看清,其中一人倒下,躯化稠糊,往沙中陷湮无余,另一个秦兵面容僵硬地持戈行开。 有乐停止摇扇,不安的问道:“你看到的跟我看见的是不是一样情形?”我目不转睛地盯住前边那个步履生硬的棹戈身影,惑问:“你看到什么?”随即腕间一痛,低眸瞥见朱痕复显,隐约呈现针形。 我纳闷而觑,讶异道:“怎又冒出来了?”但见持戈的秦兵沉脸扫视而近,偏在这时候胳臂搐疼难耐。有乐抬扇悄指,似未及言,忽呼一声大响,随着锤风扫荡,巨影砸落,打出个大坑,将那伙纷涌逼近的持戈秦兵撞飞沙土激扬之中。一戈掠落,冷不防扎在脚边,吓我一跳。但见残戈搠透沙土半截,余杆嗡震。 锤风荡击之间,接二连三又有长戈飞坠纷落,信照忙拉我随有乐急避苇中。宗麟扬手挥开一根飞近之戈,复抬腕炮寻觑道:“幸侃这胖子在哪儿?我要开炮打他死在秦朝时候,让人把他做成一个巨肥的秦俑,两千年后我不介意出双倍价钱买来收藏之……”有乐啧然道:“你真的很爱收藏尸体是吧?我早就听说你家里收藏有古老的女尸,每夜尖叫……”宗麟低哼道:“谁说的?那不是女尸,威尼斯探险公会那帮托钵僧从海里捞出来的神秘古物而已,据称与‘尖叫女妖’传说有关,然而我已经派人把它送去你家了,因为你哥好奇。” 有乐闻言不安之际,信包又拿出大镜筒拉长而觑,有乐连忙凑去争看,眯起一只眼说道:“然而好模糊。伽利略怎么使用它来看星星?”小珠子在旁嘀咕:“这个不是伽利略创制的天文镜,看它的样子好像是荷兰人的望远镜,日后被伽利略拿去改造成天文望远镜。你们来的时候,伽利略还在比萨大学就读医学。伽利略告诉其家人,他希望受训成为传教士,但他的父亲希望伽利略成为一名医师,并将伽利略送回佛罗伦萨。在那里,他通过函授继续学习宗教。贝拉明枢机主教研究日月星辰运转,提出了潮汐理论。根据宗教裁判所的命令,潮汐的提法从标题中删除。却引起伽利略产生了兴趣,从红衣主教奥茨尼分发的第一次潮汐描述中,伽利略积极投入天文观测,并与耶稣会大学生和数学教授们争论不休。在伽利略与教会发生冲突之前的整个世界中,大多数受过教育的人都赞成亚里士多德的地心观点,即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所有天体都围绕地球旋转,然而伽利略得益于望远镜的进步,看得更远。他用来观测天体,发现许多前所未知的天文现象。他观察到所见恒星的数目随着望远镜倍率的增大而增加,这可能意味着探索无限。并还发现银河是由无数单个的恒星组成的,各种太阳难计其数。他看到月亮表面有崎岖不平的现象,亲手绘制了第一幅月面图,他还观察到金星的盈亏现象;甚至看到木星有多个卫星,众多木卫中最大的四个,后称伽利略卫星……”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耶麻会的人拿来这个东西送给信包,他们说伽利略的作曲家和乐理家父母不让儿子折腾这些玩艺,逼他转学从医,甚至让其搬家。伽利略在假期悄悄跑船,跟随航海公会探险家们继续折腾,研究潮汐时结识了信包的天文老师,奥茨尼他们认为信包也是让家里强拗的瓜……” “跟伽利略那样又有什么好?”宗麟皱眉摇头道,“看看历史便知,科学和文学都会得罪权贵,而且费尽心血折腾这些名堂未必能养活自己。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想子女今后能有个更安稳些的好日子过?” “前路一片茫茫,”信包收起镜筒,叼着烟卷棒儿郁闷道,“什么也看不清。” “突然飞沙走石更甚,”眼神厉害之人唾掉嘴中沙粒儿,抬袖遮额,在风沙中恼觑道,“谁在使妖法?不要以为朕看不出此间有妖人作祟,你们让孔丘门人忽悠,不相信怪力乱神,儒生们以为撇下一句敬而远之,就能一了百了?有些东西偏要纠缠不休。你不坑它,就会被坑。便跟那些六国余孽一样,逢喜必闹,居然又跑来破坏朕跟仙童的重逢……” “想是幸侃在搞鬼,”信孝颤着茄子在我旁边悄言道,“前次在我们家,他也使用过咒法,突然刮起怪风。记得秀吉说幸侃似曾学过法术,会用风神符……” “不玩伎俩,他必难脱身。”有乐抬扇遮脸挡沙,低头唾土,往后退避着说道。“毕竟秦兵也不好惹,硬打硬撞谁怕谁?不知信雄在哪里,快拽他过来就闪,咱们别留在这里吃土……” “想溜?”我正寻觑信雄踪影,看见有个胖大之躯在风沙中移动,趁乱欲离,忽被一彪披甲人马拦住去路。慌要转身另避,背后又闪出一个粗须大汉,垂手悄立,沉声哼道,“那可不行。却让蒙氏兄弟的面子往哪搁?还是留下来跟其他人一起吃土罢。” “蒙氏兄弟在前边,”苇丛里有个精壮少年忿然欲出,操拳怒视道,“前次撞到秦皇游山玩水,驾大船渡江,我错过一趟没动手,却再度遇见,这是老天又给一次机会。我要报仇,谁也别拦……” 旁边披褂的大叔连忙拉住苦劝:“侄儿,切莫鲁莽!蒙毅、蒙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蒙恬管军事在外统兵,蒙毅掌朝政在内辅佐秦始皇。蒙恬之弟蒙毅尤其难缠,其乃秦始皇的亲信侧近,外出陪秦始皇同乘一车,居内则侍从秦始皇左右,连赵高亦忌之。蒙恬号称华夏第一勇士,威震匈奴。眼下你学艺未成,却用什么去报仇?我教你读书,但你学了没多久就不学了,然后我教你学剑,没多久又不学了,你说:‘读书识字只能记住个人名,学剑只能和一个人对敌,要学就学万人敌。’于是我又教你学习兵法,你非常高兴,但是只学个大概,又不肯深加研究。光靠力气大,只会蛮勇吓人,这样怎么行?吴中弟子都非常害怕你,然而眼下秦军势大,你要学会惧怕,才能生存下去。今天这一课,便是知惧而退却,善于保存自己。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蒙恬文武双全,曾经改良毛笔,被誉为‘笔祖’。他还改良古筝,将筝改制为瑟。”信包叼着烟卷棒儿从芦间惑望道,“我该不会在作梦吧,哪个是他?” 信孝颤茄而指,在旁说道:“想是缠住幸侃在打斗的那个披甲大将……” 幸侃投锤掷击,便趁撩链荡扫,激扬纷撒土石,逼退一班悍然缠斗的兵将,转身扑窜苇间。粗须大汉避过重锤飞捣,不顾风沙扑面凛冽,接连棹起插在地上的长戈,一路追掷而近。有乐忙拉我往苇丛深处躲闪,宗麟朝胖大之影晃移草间的方向急抬腕炮发射,只咔一响,忽听地面隆隆震荡再剧,宗麟不安转觑道:“土坡高处是不是又有什么庞然大物滚下来了?” 信包叼烟仰望雾穹,却自困惑道:“上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嗡嗡而过,影廓未显,却又隐隐然觉似其极庞大,可是看不见。” 风沙弥漫之中,大群秦兵挺戈纷欲追逐,眼神厉害之人环顾左右,怒问:“朕急欲找到那个仙童,你们却舍本逐末!有谁看见其在何处?”那个名叫蒙毅的粗须大臣连投数戈,被幸侃从苇间甩膀子打掉,一扑下水,游往雾萦之处,粗须大臣追到岸边,迎面飞来一戟,迫其避得匆促,不慎绊撞赵高于畔,脚下险些滑陷泥洼,退步踉跄之余,忿然转身说道:“只怪中车府令赵高碍事,一贯出工不出力,放跑了这帮凶徒,必须严加惩治。应判赵高死罪,剥夺他的官职。” 赵高被按在一旁,郁闷道:“你们蒙氏兄弟自己捉不到人,关我什么事儿?”眼神厉害之人扬了扬手,转觑道:“顾念赵高平时做事很认真,就赦免并恢复他的官职。你们之间不可仍旧互怀怨恨未消,赶快去帮着合力找那个仙童回来,朕急着要饮‘童子尿’养颜滋补,用以修真……” “想不到信雄全身是宝,”有乐从苇丛里张望道,“为免被捉来挤尿,充当补品,赶快去救他逃走为妙。” 李斯忽有所见,抬手指着说道:“那边有人探头探脑,想是六国犹有余孽尚未尽灭。” 秦兵纷纷投目寻觑,有乐他们慌忙拉我走避,只见雾萦渐浓,眼神厉害之人望河兴叹,在风浪中不胜唏嘘道:“朕灭六国,还天下一个太平之世,举目战火虽歇,然而余烬未息,犹如大浪淘沙,总也淘不尽。不意时间过得很快,从来不够用。日月如梭,光阴易逝,怎奈匆度此世,就像那匹践浪踏波渡河的白马,唯留一瞥而过……” 信照沿着河岸边奔边望,在前方纳闷道:“奇怪的是,茶筅儿似在那匹马背上。”长利追至水边,抵不住风高浪急,湿衫退回说道:“刚才好像看见三个小影儿拉他急避锤击之地,不知要溜去何处?” 有乐忙从信澄手中抢过镜筒遥眺道:“是不是真有什么东西仍在跟着信雄,却乘乱挟持他走了……” “幸侃也在那个方向,”宗麟抬起腕炮瞄准,难抑懊恼道,“可惜打不到……” 信包怔立芦中,惑望大河,嘴上叼的烟卷棒儿不禁颤抖。有乐转脖问道:“你觉得这是哪里,像不像我们家后面?” “他还以为自己在梦游?”信澄揉眼而笑,“我们家后面怎么会有这样大一条河?” 信包在大河之滨自似无语懵愣,欲言又止,一时表情复杂。 小珠子转来转去,嘀咕于旁:“这个地方跟后世人们以为的‘古博浪沙’遗址看起来似乎显得不太一样……”宗麟蹙眉低哼道:“两千多年过后,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要不怎么叫‘沧海桑田’?” 信包在水边喃喃说道:“形势变迁,山川难辨。不变的是人性……”小珠子似有所感:“反而变得更糟,后世的人越来越坏。因而终遭自取灭亡的报应,无可挽救。也没谁想救……”有乐不禁懊恼道:“你不帮我们去救信雄,却在这里乱发感慨。” “谁说没帮忙?”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要不然我怎么会带你们来这里?” 信孝闻着茄子悄问:“怎么回事呀?难道是小珠子带我们穿越过来的,可让咱们撞到秦始皇出巡有什么用,白跑一趟,又没接回信雄……” “此是秦始皇六趟巡游中的第三次,”宗麟叹道,“泰山封禅之后,始皇东游至阳武搏狼沙,又名博浪沙,遇到刺客。虽然此行时日不长,却到了山东半岛的沿海,急欲再寻仙子踪迹,又遣使遍访海上仙岛。其时徐福已率童男童女,驾船出海,是为日本之始。此前东瀛列岛只有些山乡村落,草结寨栅而已。咱们那边后世有些御用文人死要面子,瞎编伪史硬说当地已有皇廷形成,纯属胡说八道,却拿不出半点靠谱的根据。其实自古以来,包括徐氏历代源流谱系古籍、徐王诞至徐福世系列表、徐偃王系谱、徐氏家谱、徐氏历代宗谱,六朝唐宋以来的谱牒皆明确记载,徐福入东瀛建国。南朝梁武帝天监年间谱官王僧儒撰《百家谱》以及隋唐五代谱系史籍早亦表明东海郡徐氏受秦始皇使,出海东渡,子孙散居遍及东瀛各地。要知道真正齐全的史实不仅只看历朝官史和野史,不少古老的家谱、系谱和族谱的诸多记载,其实更靠谱。毕竟这些历史悠久的世家宗族,贯注在整个民族的千年血脉最深处。自古以来所谓‘家天下’,不是说说而已!” “秦始皇死于第六次巡游旅行的途中。”恒兴在水边说道,“史称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但他还是驾崩于沙丘。包藏祸心的赵高对秦始皇的死秘而不宣,勾结李斯矫诏遗嘱,发动‘沙丘之变’夺嗣,使幼子胡亥取公子扶苏而代之,成为秦皇二世。赵高杀害蒙氏兄弟和李斯,把秦二世玩弄于股掌之中,骄横专权,指鹿为马,最终使秦国灭亡。秦始皇生前居然没有料到他的朝代仅二世而绝,以为能有万世不朽之业,一心追求长生,四处寻访神仙。甚至不惜贸然结识所谓天外之人、以及异世之客。据《拾遗记》称,秦始皇与‘天外之民’有过接触,从他们那里学来了铬金镀到青铜剑上的铸造技术。《拾遗记》对于此类奇异接触更作详细记述:‘有宛渠之民,乘螺旋舟而至。舟形似螺,沉行海底,而水不浸入,一名论波舟。其国人长十丈,编鸟兽之毛以蔽形。始皇与之语及天地初开之时,了如亲睹。’这些神秘的交往有不少,未知实情如何?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秦始皇排除他们属于神仙之类,但也不认为其乃这个世界的人……” 有乐忽似不安道:“先前我好像见过诸如此类蹊跷之人混杂在秦兵里面,不知还有谁看到异常情形?” “有何异常?”面容干瘪之人忽率兵卒围至,其语生硬,在尘雾中沉哼道,“我看你们才异常。突然出现在这里,行径透着不对路……” 信孝颤着茄子怔望,诧异道:“咦,他怎又……”面容干瘪之人脖子僵硬地转觑,棹戈凛视道:“你们这些蹊跷之人混杂至此,刚才还有谁看到异常情形?”有乐拉信孝退后,低言道:“不要回答。看见什么也别跟他说,以免节外生枝。” 我瞅着有乐的忐忑神情正觉疑惑,忽感臂腕又痛搐似剧,悄眸瞥见朱痕显现针形,有物仿佛要从筋脉里往外穿凸而出,虽看不到,但觉数道异息悄蓄脉络间,凝拢而聚合,浑然划一,锐气若欲透送于外。便如臂内有针,隐藏不住,随时要刺出去。小珠子悄转而至,到我耳后说道:“针尖对麦芒,此刻还不是时候。须要等到真正学会驭用,我看还是先溜为好。以免败露行藏,被盯上就再难摆脱越世追杀……” 长利在旁憨问:“被谁追杀?” “有东西在追杀不该出现于此的异客,”一个黑衣秃子从苇丛间晃移而过,在我后边悄语道,“已杀了我的同伴,为免遭池鱼之殃,你们赶快跑罢!” 信孝颤着茄子转望,讶异道:“咦,先前不是被结果了么?怎竟又有一个他……” “哪有什么来自天外的奇人异客?”脸形奇特的文臣仰鼻冷哂而至,立在土壑高处鄙夷道,“我从未亲眼看见,世上有谁果真遇到过?你们这些愚夫愚妇就爱相信无稽之谈。当初为拜荀卿为师,我宁可辞去小吏之职,荀子的思想很接近法家的主张,研究如何治国的学问,即所谓的‘帝王之术’。日后我受秦相吕不韦的器重,有了接近秦王的机会。助其灭六国,统一天下。我让世人看到秦时明月何等亮丽,大秦直道从此‘车同轨’。而在‘书同文’之后,文字之美,极于小篆。神话这种东西,有多少真实成份在内?谁不知我老师的眼界中,只有务实,从来唯物而无神。我不相信有什么天外飞仙、异世之客。曾有人蒙骗陛下,声称来自后世,穿越至此。我嗤之以鼻,看在陛下的面上,没将其即刻腰斩,那些骗子溜得很快,我还没来得及加以测问,使之当场出丑。其实我很想问,你们自称来于后世,知道我李斯的显赫人生怎样堂皇收场吗?” “这个我知道,”信澄在长利后边忍不住以巾掩面说道,“后来你被腰斩了。遭受严刑拷打之后,诛灭三族。史载下场可悲,诬为谋反,具五刑,腰斩于市,夷三族。唯剩儿子李由仍将兵在外,与义军大战,落败后被义军斩杀。” “玩诅咒就没什么意思了。”有乐不安欲掩信澄之嘴,李斯却似并未如何着恼,闻言只是冷笑不已,“谁不知道六国余孽怨恨我?常有花样百出的诅咒,天天咒我死,各种死法惨不堪睹,我早就听腻了。真以为‘咒杀之术’很灵吗?有种就再说点新鲜的听听,最好是我没听人讲过的,还有没有更惨的故事可说?” “黄犬之叹,你听过没有?”信孝闻着茄子颤言道,“李斯与他的二儿子一起上刑场,回头对他的二儿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犬,到上蔡东门追逐狡兔,还能这样吗?’于是父子相对恸哭,终于被灭三族。这就是‘黄犬叹’的典故。” “早就听过很多愚夫愚妇们胡编的典故了,”有乐忙掩信孝之嘴,李斯在高处鄙视道,“比你这干巴巴故事更精彩的多了去。我也给你们这班鼠辈讲一个‘观鼠有感’,那是我当小吏时发生的一件事:有一次我看到厕所里吃大便的老鼠,遇人或狗到厕所来,它们都赶快逃走;但在米仓看到的老鼠,一只只吃得又大又肥,悠哉游哉地在米堆中嬉戏交媾,无受人或狗带来的威胁和惊恐。我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一个人有没有出息,就如同老鼠一样,是由自己所处的环境决定的。’看看你们只会瞎掰一些无聊的市井长舌妇言语,就跟那些老鼠一样毫无出息!既没法打动我,又说服不成,还想从我这里讨得活路?” “李斯被害后,其幼子在亲朋的掩护下得以幸免,藏匿在他家乡。”宗麟喟然道,“过了许多年,此村的居民都姓李,自说是李斯的后代,四周松柏掩映,花木丛生,不远处有李斯跑马岗和李斯饮马涧。据传,李斯青年时期经常在此纵马驰骋,坐骑渴了就到涧沟中饮马,后人便称此处为跑马岗和饮马涧,我年轻时出游,总想去看看……” 李斯怔然转觑,宗麟打开有乐之手,又自言道:“李斯出身平民,虽然当上了楚国管仓库的小吏,得空时仍在自己院中种些蔬菜。亲勤劳作。其故居处尚有一口李斯浇菜的水井,后人尊称为‘李斯井’。李斯被斩于咸阳后,有人来他家乡抄了李斯的老家,在整个李斯的故居处进行了残酷的‘挖地三尺’,最深处竟达丈余。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一片芦苇丛生的坑塘。后人为纪念李斯,称此处为‘李斯坑’。他们没找到丞相李斯贪赃的证据,便连诬蔑他妒杀韩非,也查无实凭。韩非子对于帝王之术、统治手法的分析过于透彻,导致秦王嬴政对其才华感到恐惧,加上韩非的三条不利于秦国发展的建议,以及姚贾的陷害,使秦王将韩非下狱拷打。我觉得李斯实心欲救韩非,无奈秦王嬴政铁心欲除韩非,再嫁祸于李斯,从而不背骂名。李斯无奈,只得从命而下毒于韩非饮食,使韩非暴毙而亡,免遭刑杀市肆之辱。” 说着又打开有乐伸欲掩嘴之手,但见李斯抬袖拭眼,转面叹道:“我常劝陛下海纳百川,不要逐客。终于说服他取消了‘逐客令’,允许各国人才入秦济济一堂。可他仍是容不下韩非那样的人物呀!我一直想将韩非留在秦国,等秦灭韩之后再为秦国所用,然而韩非还是锋芒太过锐利,无情地刺破了帝王之术最黑暗的那层秘密,终招杀身之祸。秦王以韩非所着《八经》之三中除‘阴奸’之术施于韩非,并且让我背锅。陛下很厉害,一直有意找机会寻借口焚书灭儒,却总要让我先说出他的想法。我尚未松口,可是不知还能撑多久?你们识相就赶紧走罢,不要留在这里胡言乱语,于今之形势,便连邹衍生前也早就不敢再妄加议论,只谈天事,不言人事。” 长利憨望道:“他脸形真的很像那谁……”有乐又伸手去挡其之口,自却忍不住转嘴到我耳后悄谓:“邹衍外号‘谈天衍’,给后世留有‘谈天’、‘聊天’这些常用词语,可见当年他亦然迫于时势、出于无奈。咱们还是赶快溜罢,留在这里也很危险。刚才看到那个蹊跷之人,就让我感到不对劲……”我问:“可是信雄呢?怎能丢下他一人留在这里……” “他不是一个人,”小珠子嘀咕道,“况且你们追他不上,信雄从那边穿越走了。看见那片迷雾没有,其间有几个小影儿拉着信雄一闪即离,霎如白驹过隙……” 我随长利他们懵然张望之际,有乐忙道:“那边有迷雾可穿越吗?咱们也快跑去,免遭此间蹊跷之人纠缠不休。咦,那个黑衣秃子从草丛里又钻去哪里啦?刚才还看到其在旁边露过面……” “哪有什么蹊跷之人?”李斯在土壑高处转觑道,“跟你们怎么就说不明白事理呢?先师荀子早有教诲,人定胜天。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天外飞仙,以及异世之客真有来过,那些皆属无稽之谈,真正的事实是没谁来过这里。不然为何无人看到,有谁亲眼瞅见过?倘如真有这些东西,却怎么不现身给人们看一下……” 他正说话之时,冠帽忽落。其脑后的苍茫雾穹微漾迷离,天空中似现蜃楼稍霎即隐。顷间若有无边恢宏的巨大楼廓之影悄然亘移,转掠而过,刹那消匿无存。李斯在底下显得渺小无比,仰面乱瞅无觅,拾帽纳闷道:“为什么你们刚才都瞠望我后面的天空,使我突然汗毛直竖……” 面容干瘪之人袖下滑出一芒尖锐,悄攥在握,在人群中目光沉凝而视。有乐拉我急跑,招呼长利他们亦随,往尘雾里慌奔道:“快溜为妙,我又看见‘他’了……” 赵高从树后转出,拉住有乐,问道:“看见谁?是不是见到我急着要找来爱护的小胖孩儿……”有乐正自挣扎欲脱,眼神厉害之人倏然冒出,从另一边拽扯道:“莫非看见朕急于寻找的小仙童又露面了,其神出鬼没,必乃神话传说中的仙子无疑。不想被埋坑就快说,你到底看见谁?” “我看你也很神出鬼没,”有乐啧出一声,抬手乱指,惴然道,“然而我瞧见那个‘谁’又变成别人的模样了……” 赵高忽有所见,急抬弹弓瞄准,惕觑道:“我也看见了!那厮先前就倒在我脚边,如何又浑若没事一般走来……”有乐趁机挣脱,跑开几步,忍不住又返转旁边问道:“你为什么把一只鹅拿起来搭在弓弦上?”赵高拉弓而觑,与鹅对视,似亦纳闷,但见面容干瘪之人森然逼近,赵高匆促发射弹弓,飞鹅击脸,啪一声响。大鹅叫了声苦,显似惊怒交加。 趁那大鹅怒打面容干瘪之人,来回扑缠追咬,有乐拉我忙溜。蒙氏兄弟率众急至,见状忿然发指道:“先拿下赵高这厮再说!陛下,他又乱招惹我蒙家的人,却放跑了那伙莫名其妙的男女。这回非治其罪不可!”赵高欲溜不及,又被扭送跟前,泪光汪汪而望。眼神厉害之人摇了摇手,不以为然道:“算啦。顾念赵高平时做事很认真,就立刻赦免并恢复他的官职。你们之间不可仍旧互怀怨恨未消,赶快去帮着合力找那个仙童回来,给朕滋补一下先……” 有乐拉我跑入苇草丛间,面容干瘪之人犹攥锐芒尖利之器,拖着咬裤不放的大鹅,目光沉凝地追随在后。我边奔边转望,见其不意临近,倏竟探攫在畔。引起我臂痛难耐,脚下稍缓,面容干瘪之人步履僵硬而至,抬起手中之物。我觉脖后一凛,寒意透脊,旁边草声簌响,窜出一个黑衣秃子,扑撞面容干瘪之人身上,彼相纠缠之际,袖下滑出一物尖锐,碧闪异光,倏然抬手猛插几下,面容干瘪之人踣倒草里,复又立起,黑衣秃子急欲再戳一下,手被扳住。两相较劲,凝目互对而视,皆现异瞳荧闪,一青一碧。面容干瘪之人突然侧身移转,晃到背后,抬起手里锐器扎在黑衣秃子颈椎,随即甩开大鹅,往苇中踉跄前行。 我见犹追而来,捂着搐疼之臂,正自惊慌,小珠子突然转出,急往面容干瘪之人颅后,闪芒激烁之际,其却霎时被那面容干瘪之人抬手抓住。攫握掌心,五指攥紧,状似便即捏爆。我不由心弦一绷,但见那人张手摊指自觑,掌中却又空空如也。 有乐返身拉我急溜,颤着纸扇说道:“小珠子攻击无效,可见对方更厉害。还好小珠子似会分身之术,虚实莫辨,其本尊所处方位难测,不知眼下究竟跟随我们,还是在信雄那边?”信孝闻着茄子在前边转望道:“估计其真身在信雄那边,那是珠子的心头宝,怎会舍得稍离至此?但也幸亏这样,不然就‘挂’了……” 面容干瘪之人蹒跚趋至,目光森然逼视,便趁大鹅犹来纠缠追扑不休,我们慌忙跑过一团迷雾,小珠子忽又冒出,在前方晃转道:“这边这边!”我们跟着往雾苇深处避去,面容干瘪之人甩鹅急随,不意信包叼烟忽从苇中抬起双手,亮出袖炮,迎面轰头。信澄着地一滚,亦从侧边抬起袖弩飕飕发矢袭射。 信包连轰数铳,腕间换管交呈。面容干瘪之人步履僵硬地转向铳声砰然发袭之处,在硝烟中拨苇踏草蹿越,正要掐信包,忽然一个大锤打来,当头砸落,激起泥水四溅。我不禁掩脸叫苦:“唉呀,东西进眼了……”迷糊只见有个胖大之影从芦间急移,推着一辆牛车涉过浅滩,从雨雾里朦胧离去。 有乐咦了一声,拉我跟随追寻。穿过雾霭,眼前烟涛苍蒙,竟现海天一线。 我揉目而觑,碧浪银沙之间,海边有个形态衰颓但眼神仍厉害的苍发披垂之人扶杖坐望远方,目光痴凝,犹含无尽祈盼,喃喃自语:“有谁知道,徐福和仙童何时方归呀?一别多年,杳无音讯。朕这身子骨就快撑不住了,可是心还未死。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一匹白马从银滩踏浪驰骋而过,奔往雾笼云萦之处。 第一一三章 河图洛书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冰雪覆盖河川山岳,原野银装素裹,丘陵下两个小黑点往前移动,跋涉而行,越来越近坡麓,依稀可辨乱发蓬散,披裹兽皮,仿佛一对绒球,冒着凛冽寒风踽踽踏雪渐至。 信孝抱臂张望,筛糠也似的颤抖道:“这是哪里呀?” 有乐忙掩他嘴巴,宗麟亦在岩石后边皱眉道:“别吵!”一边发出低哼,一边伸足欲踩旁边几根燃烧之物。信包连忙阻拦,叼着坚硬如冰棱的卷烟叶子,摇头示勿。随即轻声叫苦:“唉呀,这根烟冻粘在我嘴皮子上了……” 长利背转身子,用衣袍遮挡着火堆,不安的说道:“天寒地冻,好不容易才找到些东西燃起这点儿小篝火取暖,可别弄灭了,立刻就要冷死人。”信澄提指抵唇,在前边打手势道:“不要说话!” 我蜷缩在火旁烘手,实在忍不住,转面悄问:“有谁知道我们来到何时何地?” 小珠子往我脚边的雪地转过,划留一行字,我和有乐他们凑头辨觑: 一万八千年前,德州北部。 “这个德州是哪个德州?”信孝懵然道,“折腾鸡很好吃那个吗?如果是就不奇怪,信雄爱吃鸡腿……” “不管究竟是哪里,”有乐动作僵硬地摇着扇子,瑟瑟发抖道,“这时候没鸡可吃。就算有也冻硬了,你看我的手,正在不听使唤,料想不出多久,手指就要化成冰棱儿掉落散碎一地……” 长利颤打摆子挤在我旁边憨问:“为什么这样冷……冷……冷啊?” 小珠子往火边的冻土划出字样:“大冰河时代。” 因见长利他们愣眼不解,便又小声解释:“在冰河时期,冰雪覆盖了地面。世界多数地方冰层厚如山峦,气候非常寒冷;甚至海洋结冰,陆地河川也凝结了厚厚的坚冰,又称冰川世纪。许多生物因此面临灭亡或被迫迁移,只有能够适应环境的物种,才能幸存下来。” “这肯定不包括我在内,”有乐手中扇子坠落,散在脚边,惊啧道,“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只来一会儿就严重不适应这里,立马要死掉。除非即刻穿越走,再迟点恐怕连脚都迈不动。” “穿越不成了,”长利颤手一指,咋舌儿道,“他把咒语记在扇子上,可是折扇冻坠,一下子支离破散。唉呀,我舌头也似在变硬……” 我们正惊慌,小珠子嘀咕道:“他记的那几句本来就未必对路,我重新编排了一下,还差不多。先前已经试过可以用,不过我不能肯定每次都行,因为太冷了,我好像有点不灵光……” “大家别吵,”信澄从岩窟的积雪凝冰洞口往外窥望道,“好像有毛茸茸的怪兽在外面,沿着雪坡渐往这边过来,模糊可辨其样子似甚可怕。” 我从旁探眼而觑,惴然悄问:“投在雪地上的影子似乎很大,不知是什么野兽来着?” 小珠子转到前边悄言道:“来的不管是什么,肯定不小。冰河时期曾出现过多次,发生的成因是个谜。在第一次冰河时期之前,几乎没有进化的动物,只有未进化的动物,到处是一片冰雪。第一次冰河时期之後,有很大的进步,动物变得巨大,同时经过了很多的世代。第二次冰河时期之后,大型的动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较小的动物了。而我们眼下处于巨大动物还未死绝的时候,大家小心为妙。” “恐怕这里面也有一只,”信照从角落拾起一根大骨头,投到火堆上,随即又从岩石后边拿起一棵粗长之牙,蹙眉端看,不安地说道,“而且体形不小,你看牙齿有多吓人……” 小珠子蹦跳道:“快扔掉!那个好像是幼年巨齿兽的牙……”长利吓一愣道:“什么兽幼年的牙就有这样大一棵?” 宗麟艰难地抬手一指,须眉凝冰皓白的转觑道:“这根大牙我要拿回去收藏。”有乐啧出一声,面颊僵硬的说道:“不要又想着收藏尸体了,因为我们很快也要成为尸体。倘如有命回去,你别忘了尽快把那个尖叫女尸之类的古物搬运回你们九州那边,不许留它在我家里吓人……” 长利悚问:“他舍得把那东西送来我们家了吗?”宗麟坐在凉石上冷得牙齿互磕的说道:“都告诉你了,那东西并非古尸,而是与女妖传说有关的神秘古物。我本想让人偷偷拿去幸侃他们那边,放到义弘手下那些出海劫掠的船上,使其干人一票之前发生航海史屡有传闻的‘妖变’,先被干翻。然而你哥太过好奇,再三索要,我就忍不住让宗茂他们家派遣‘茗花流’使者给你哥送去,然后亲自赶来你家,要看将会发生何事……” 有乐拾扇发指,恼道:“本以为幸侃才是‘大反派’,不料你比他坏。再不赶紧把那吓人东西拿回去,我决定支持幸侃跟义弘他们尽快统一九州,扛旗打去你家……”角落里有个苍发披垂之人扶杖坐望,闻言惑觑道:“然而朕早已统一九州,哪儿还有别人的份儿?”我投眸而瞅,有乐在旁啧然道:“邹衍把天下分为好多个大大小小的九州,不只你那儿有九州,就连宗麟称王称霸的那片海岛上也有个更小的九州。徐氏宗族那帮家伙一路游荡过来,给沿途所经之处取名,很多地方都跟中原一样,不仅重名,而且风俗依仍不改先秦之习气……” 苍发披垂之人扶杖低哼道:“既然如此,那也是朕的天下。《诗经·小雅·北山》早就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乐又啧一声,拾扇说道:“知道了,不要再扯这些,我没心情听。况且你随口就吟一句古诗,后来怎好意思禁绝‘诗经’和‘尚书’,不让别人看……”苍发披垂之人在角落扶杖低哼道:“不许别人看这些,不等于朕自己不能看。其实朕先已悄悄把一些好书收藏在皇家图书馆,使得部分珍贵书籍得以保存了下来。那些食古不化的读书人四处骂朕,你们这班通达之士应该明白朕未必便是他们以为的‘反派’,谁对谁错很难说。” 长利憨问:“幸侃为何竟会成为‘大反派’了呢?先前我看见他甩出巨锤砸翻那面容干瘪之人,趁其一时阻止了对我们的追杀,咱这伙儿才有机会跟随前方引路的小珠子逃脱至此……” 信孝瞟有乐一眼,颤拿硬茄敲打坚岩,啪声连响几下,又抬到面前惑看,口中说道:“逃到这里有什么好?你看我的茄子很快就硬梆梆了。恐怕咱们也要变成这样,因而我很难感谢幸侃扔锤帮忙,不过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会成为有乐所称的‘大反派’?” 有乐收集散落之扇,头没抬的说道:“因为我怀疑他抢先穿越去人类更早期的时候乱泡妞,其中甚至可能包括有些家伙认为的人类老祖母‘露比’,记得前次咱们被小珠子拉去穿越到漂浮在黑暗深空的那座巨大金字塔里面,看见有人挂她的头像在墙壁上,标明其乃全人类的老奶奶……”信孝闻着茄子转问:“我对此也有留下深刻印象,那只猴子名叫‘露西’还是‘露比’呀?” 信照听得不禁郁闷道:“管它露什么,总之我不认为真的是这样。再次申明,咱们跟猴子没一根毛的关系!”长利憨问:“那你说秀吉为什么长相会像猴子?” “他也不算很像猴子,”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我觉得他更貌似耗子。难道是老鼠后代?我们那边甚至还有人长得像猪,这又算谁后裔?因而像,并不等于就是。即使有些类似或者甚为接近,也未必尽然便是完全同样的一种。说到头,还是提教利归纳得好,每当发生这样的争论,他就说:‘我们都是神的孩子。’至于究竟是什么神、哪个神,他并未深究明白,只说:‘神有很多名称,化身和化名一样多。’因此也有人批他:泛神等于无神……” “提教利并非泛神,”信澄在岩窟出口那边忍不住低声插话,“长秀欣赏他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来历神秘的托钵僧,刚进丹羽家便被长秀问道。他的回应是:‘道生一,一生万物。’而获倾心修道的丹羽长秀由衷赞赏,收为家臣。” “他好像是被那谁收养长大的,”信孝嗅着茄子说道,“据称早年曾经游历四海。我就是从他那里听闻‘穿越之术’,当时信正他们半信半疑,我却不太相信真有这么一回事……” “历史真是说来神奇,”有乐拾扇在畔,脸没转的叹道,“有些人形象相似,若不亲眼见到,未必能知妙处。回头想来,长秀的神气相貌很像先前咱们在苇间邂逅的那位白面微须之士,也常闹胃痛。另外还有人说秀吉的神态样子隐约与钟会透着说不出的肖似,难怪我一看到他们就觉得莫名亲切。包括后边那个扶杖坐望的形貌摧颓之人,其眼神总让我想起咱们那位当家的兄长,尤其在睥睨间,显得一样的顾盼自雄……” 我帮着捡回散扇,闻言转望,长利在旁憨然悄问:“他怎么会跟来呀?” “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有乐拿扇敲头,然后说道。“先前一下穿越到海边,看见他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盼望徐福和仙童回来,有一匹白马从沙滩跑过,咱们以为信雄在上面,没等看清就急着去追,他也匆忙跟随,拽扯我衣裾欲问,不意一起穿雾而离,那团奇异的迷雾随即漾然消散,后边有一群兵追不上……” “这就麻烦了,”信孝瞥看长利挨敲,摇着茄子说道,“咱们怎么把他也带过来,只怕要一起冻死在这里……” 长利揉额转觑道:“然而白马没追着,不知怎么一下子就从那片迷雾撞至此间,居然困在一个冰窟之内,这里很冷,要不要出去看看?”信澄在洞口的岩石后边蜷缩道:“外面更冷,而且似有怪兽在雪坡下边出没,一出去必死得更快。” “恐怕里面也有怪兽。”长利正自不安,恒兴抱着几根东西搁到火堆上,拨弄数下,掏出皮袋拧盖,倒了些酒浇焰,使之着燃,表情凝重的说道,“此洞很深,我刚到里头随便转一下,走不到底,又找到些枯骨。既受困于此,这堆火千万别熄灭了,否则非但要冻僵,还恐有别的凶险趁暗猝袭……” 信孝他们纷抢酒喝,也让我饮一口暖身,随即宗麟拿去摇晃,发现袋空,仰嘴倾不出一滴,懊恼道:“完了完了,咱们所携随身之酒不出片刻,已然喝光饮尽。后悔不该带上多余之人,他喝最多,自却没带。”那个扶杖坐望的形貌摧颓之人掏衫说道:“光喝烧酒有什么用?这里另有好东西,不介意与民分享。朕随身携带些自炼的丹,要不要一起啜来品尝?” 长利伸手欲接,有乐拿扇打之,摇头说道:“大家不要吃。他那些丹有毒的,技艺不过关,难免混杂有多余之物在内,或还使用了不必要的材料,啜多了要提前死掉,甚至还没多老就形貌衰颓。根据史籍记载,他最后一次出巡时,应该年纪也不算老,却变成这个德性,肯定是丹吃多了。”小珠子忍不住嘀咕于旁:“最终他跟你那位当家哥哥的寿数差不多。不知是受天命所限,还是纯属巧合?” 信孝转头问道:“你说什么?刚才有谁听清……”小珠子连忙溜开,急避有乐一扇挥打。有乐击之曰:“无非质地不佳的丹吃多了而已,这是自找的,哪有什么天命使然?大家别听她扯,尤其不许吃丹!特别要指出的是,秦始皇的丹。只怪他自己没炼好,又爱吃。你看他往嘴里啜个不停,还在那儿嚼啊嚼……” “都怪卢生他们,”形貌摧颓之人连忙转头吐丹,难抑懊恼地咕哝道,“那些方士最爱使坏。朕让卢生四处求访神仙,他从海外带回图书,竟说‘亡秦者胡也’。朕以为‘胡’指的是胡人,就派三十万人去北击匈奴。有颗陨星坠落在东郡,变为石块,不知谁在那块石头上刻写‘始皇帝死而地分’这种大逆不道之语,让术士们诸多无谓解读。阿房宫建成以后,又有童谣流传:‘阿房、阿房,亡始皇’。还在巡游之时,术士称前面忽然出现一个陌生人,拦住马车。这厮手里拿了一块玉璧,不声不响地塞给侍卫。侍者狐疑接过,未及开口,对方竟抢先说道:‘今年祖龙死!’撂完话就溜得没影。朕既跟各位异乡客人有缘及此,毋须讳言。便如世人所知,朕出生于赵国都城,姓和氏皆全。朕本乃嬴姓,赵氏,名正。那班文士常谓,宗室内外举办祭祀先辈之类典礼或修谱系表时又称朕为赵政、祖龙。早年亦被宗人社里称作赵正、吕政。诸如这些玄秘谶语,无非术士们又装神弄鬼,暗中教人诅咒。朕早疑心他们给的丹有害,因而自己试炼,以为吃得放心。不料越吃越长得急,竟致壮年摧颓,居然在后宫一蹶不振,雄风不再。朕有二十多个儿子,还生了一堆公主,最兴旺时儿女绕堂,满地乱爬,吃丹以后就没法再这样继续产出,而且情绪变得越发躁郁不定,喜怒失抑无常,起伏很大……” “我常担心变老,”信孝拿着硬茄说道,“因而一直关注这方面的最新进展。前次有个整容郎中从高丽跑来土田御前那里宣称其有逆转衰老新突破,只须往头上扎一针,可以改善老年猴子的记忆。由于几个小孩在围观,郎中想拉信高他哥哥‘大洞’的表兄弟熊之丞做试验,其却跑掉。后来就拿信雄做示范。他迅速扎过信雄之后,留有教材辅助,还叮嘱要加强锻炼,管住嘴,迈开腿……” 有乐啧然道:“你们不要总拿信雄来折腾,弄他变得更‘矬’了。他还那么年小,扎什么防衰老针?”形貌摧颓之人却听得来神,我亦坐近些静聆。信包在旁吞烟吐雾道:“我看过耶麻会的专家发表在过期年报的论文,其宣称发现海洋深处一种以寄居蟹壳为食的活物如何仅从嘴巴再生出完整的新身体,这种寄栖螅为衰老和再生提供新见解,有助于探寻愈合和衰老的新款解决方法。它是如何规避衰老的呢?人们发现它从嘴里排出导致衰老的细物。我们知道人有一些再生能力,比如骨折后的恢复,以及受损肝脏的再生。其它一些动物,诸如火蜥蜴和斑马鱼,甚至可重生整个四肢或各种器官。却从未有如这种寄栖螅,其竟具有最极致的再生能力,可从任何细微碎片中长出一个完整的新身体。”小珠子忍不住嘀咕:“人类最后一次与这种寄栖螅及其近亲水母和珊瑚拥有共同祖先是在六亿多年前,而它们大多数可实现逆转衰老。因此,后世有人认为寄栖螅可提供关于人类最早祖先的重要见解,揭开再生和衰老的秘密。一些有想法的人跑去‘欧洲煤钢共同体’废弃多年的矿井进行深入研究,不料搞出了幺蛾子……” “从嘴巴再生出完整的新身体?”有乐抬扇摇了摇,又在手中支离散落一地,他忙捡拾道,“那以后要把我的嘴冰冻起来保存,有机会试试看还能不能复活……咦,瞧我在角落里捡到了什么?” 信孝闻茄而觑,瞅见有乐从石头缝隙拈起个东西,信包叼烟一瞧,讶然道:“似是个金铁徽标之类。” “孤星徽标,”小珠子辨觑道,“德州游骑。” 信照按刀惕视,低问一声:“什么路数?” “孤星崛起之初,他们原本很能打,多年后却被视为不合时宜,沦落到终无用武之地。”小珠子转来转去的嘀咕,“由于列国破灭,湮于废土。残余的最后一伙游骑,曾随马耳他骑士团浪战四方。人类世界玩完后,这支落魄潦倒的孤军也跟我们一起离开了……” 有乐纳闷道:“其徽标究竟如何跑来一万多年前了呢?” “想是也和我们差不多,”小珠子琢磨道,“误打误撞之下,有人闯入时空罅隙,不意穿越了过来……” 长利到角落转觅,忽有所获,从积雪中拔出一顶宽沿帽子,敲打冰屑散落,憨拿而至,呈示道:“我捡到了式样奇怪的硬帽。”小珠子转觑道:“哪来的牛仔帽儿?”有乐抢过去拍了几下,随即戴到脑袋上,拉拽帽沿遮耳,说道:“正好给我用来保护随时要冻掉的耳朵。你们快看我戴它之后,‘颜值’有没因而下降?”包括扶杖坐望的形貌摧颓之人在内,大家皆点头称是:“这般扮相看上去有点怪。” 有乐摘下帽子即刻转交,因见我挪身避开,便嗐一声,把它戴到长利的头上,温言哄曰:“乖啊,用它保护耳朵,回去好听老婆话,不然又要挨她打,使我心疼。毕竟是你自幼入赘她家,顽皮地爬遍其梁,弄瓦散落无数。而不是我被咱家派去徐福船队另一伙后代‘津田宗’那边‘倒插门’,并以津田为姓氏。其实这帮姓氏当中包含有‘田’字的家伙皆属齐国的后人。齐闵王的帝制运动失败后,迫于当时的形势,田氏宗族的这一系就四处跑,留下很多家谱记述其艰辛的流窜历程,并且在战国时期齐国的北界地邑盐山一带流浪多年,惯于造弓养马见称,最终得以搭上了徐福东渡的顺风船……” 信包吞烟吐雾的说道:“‘畠’字亦念为‘田’,以此为姓的那些家族也是田氏后裔。尤其北畠世系最为显赫,又称北田氏。其先辈乃徐福子孙与齐国的北邑田氏世代联姻的嫡流,兼有田横那一系的血统。南北朝至隋代前夕,中原仍陷大乱未休。东瀛列岛这边的小王廷决意脱离中原皇朝,不愿再继续接受世袭安东将军之位。北畠家族亦力促赞同拒绝册封,逐渐减少跟北魏拓跋氏来往。从此更加果决地推行自拥皇权另立朝廷,专心建构万世一系之天子体制。北畠亲房出任大臣之后,尊崇儒家正统,权势日盛。北畠家族进入势州,历代皆乃伊势豪强,北畠具教更成为国司,时称战国三国司之一。泷川家族与我联手将信雄推为北畠世家继承人,连夜袭杀‘一代剑豪’北畠具教,同时其子具藤及北田氏一族被信雄家臣泷川雄利在居城杀害,仅北畠具房得以幸免,势州北畠世家被我们家完全取代。” 宗麟叹道:“北畠具房是北畠家第八代领主具教之子。虽为曾任伊势国司的名门,但天下人皆认定,其父亲北畠具教被义子信雄杀害,家势崩溃,具房曾寄养于泷川一益处,渡过三年幽禁生活。被释放后不久病死,北畠氏一族就此断绝。信包和信孝派去的那些手下会合泷川雄利杀害人全家,却让信雄这笨蛋背上千古骂名。具教的大女儿千代御前是信雄正室,愤而自刃身亡。次女先已嫁去不破城,为不破直光正室。没听说她们生有子嗣,因而北畠具房病故后,北畠氏一族灭亡。看看你们家这些傻瓜如此胡搞有什么好结果?” 说着忍不住抬手,掴有乐脑袋。有乐捂头啧然道:“信包他们悄悄干的,关我什么事?”我不禁瞥其一眼,蹙眉说道:“我小时候跟家翁跑去北畠家里暂住,家翁帮具教大人打海盗。记得昔日我似亦见过千代御前,或她妹妹不破夫人,印象中乃是待人很好的姑娘……” 信包抽着烟唏嘘道:“自从那场惊变之后,信雄就像当头挨了一锤重击,从而更加痴呆,不时发作起来傻乎乎,头一次在‘东海堂’坐堂,他就屙了一地……”信照摇头低喟:“也不能全怪信包吧?咱们那位当家兄长闻秀吉密报,称具教大人欲联手甲州的信玄家族,在势州再竖反旗。咱们当家的大哥惊怒交加,虑及次子信雄住在那边,因而反应很大,急着先发制人,就催信包和泷川他们派人连夜赶去动手,以免信雄有闪失。此祸起于具教手下重臣满荣出使甲州,赠送鸟屋鹰巢以冷血所养十三鹰给胜赖。传闻与胜赖密约在其上洛时欲助声势。咱们当家的哥哥听有谣传称具教要再兴北畠家,决定除掉具教以绝后患。” 恒兴低嗟道:“天正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北田氏旧臣泷川雄利、加上左京进、左京亮声称奉信雄之命率军前往筑馆暗杀‘国司’具教。一听到旧臣来访,具教大人欣然将他们引入屋内,左京亮突然举枪刺向具教,具教以佩刀将其攻势化解,一场激战之后,具教猝遭早已被收买的近侍背后突袭成重伤。北畠具教以剑斩杀逆臣十九人,重伤百余人后跳上七尺余高的石垣,寂立高处,垂剑自眺远峦,长袍飘袂,风采绝尘,当时无人敢近。一代剑豪终因失血过多,无力再战,自尽时年四十九岁。临终以剑划壁,留下两字‘不智’。” “你们这样是要有报应的,”宗麟掴有乐脑瓜,忿然而斥道,“不要以为做了坏事没报应,任何人也不例外。看看你家信雄,后来变得多傻……” “你干嘛如此来劲?”有乐捂头懊恼道,“并不是我干的。况且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信包和泷川他们诛杀北畠一门,最生气应该是信雄才对。尽管他从小只会憋在肚里,自生闷气。当初我哥哥信长为染指势州,不惜乱出昏招,秀吉亦宣称促谈,再次施展外交手段,提出以具教之子具房收信雄为养子、信雄迎娶具教之女千代御前、具教隐退的条件,与北田家族停战议和。尽管和议遭到具教的三儿子北畠亲成,以及家臣田行俊的强烈反对,其实具教大人对信雄很好,每于晨雾初起,即携这个小女婿之手到大河内城后边那座山林孤祠,教他悟道修行,不知信雄究竟领悟了多少?具教之弟木造家当主具政,以及原属木造家臣的泷川雄利后来告诉我,具教大人曾把国司一族的祖传秘密说给信雄,亦即古时东郡望之歌辞,里面包含东郡后人世代守护的‘洛书牌’下落……” 宗麟悲愤道:“谁不知北畠具教与飞驒国姊小路、以及我女婿一条兼定,齐名并称‘战国三国司’。一条家族乃是我亲戚,早在他们家族帮忙让我麾下心腹田宗庆出任兵部大辅以前,我姊妹嫁给他们家族最爱炒房售屋的那个阔绰大佬,成为一条房冬之妻……”说着又提手去敲有乐脑门儿。 有乐先已溜开,避去一旁,忽绊倒地。恒兴从他脚边取物投火,我觉眼前乍暗又亮,长利憨问:“你用什么东西烧火给大家取暖来着?” 恒兴拨弄火堆,偷瞥我一眼,低头不答。宗麟改而另卯长利脑袋,冷哼道:“你盯着火,愣眼看了半天,看去哪里了?这里没柴可烧,只有遍地骨头,不知是什么怪兽……”恒兴从背包里拿东西给我盖在腿上,有乐忙掏他包,拽过碎花土布包袱察看道:“我快冷死了,找找还有什么东西可用来御寒……咦,你包里怎会有这么多式样各异的花袜子?”恒兴扯回包袱,难掩窘态道:“先前在酒楼下面那条街,后边有间河洛客栈,看见门外有人摆摊售卖古时候的袜子,我就走去讲价。经过激烈的杀价,搞到一些很划算的货品……唉呀你别乱拿,这是女人穿的。”有乐拿花袜子套在手上,抬起来说道:“手冻。已僵到没办法拿扇了,连扇子掉地亦捡不起来。至于你说的河洛客栈,咱们那边也有一家,开在堺市咸鱼街后面那条深巷里。专卖各类意想不到的稀奇物品,包括望远镜。前次我看见耶麻会有个家伙去里面买千里镜,说是要到处送人,后来我发现藤孝他们纷纷拿着……” 宗麟低哼道:“里边也有卖老花镜。一万田那边有人给我买回来过,听说亦有出售近视眼镜,甚至卖到三河也有人要,因为那儿儒风最盛,看不清东西的人多……”有乐讶然道:“是吗?那我也要买一副拿去送给家康,据耶麻会的医师说家康新纳的侧室于爱有重度近视,家康戏称为‘看不见东西的姑娘’。于爱早年嫁给表兄,在西乡那边给义胜做继室,生下一男一女。后来义胜在和甲州的战争中阵亡,由她的儿子西乡繁盛继承家业。西乡家族早年从中原渡来,移居三河。于爱的外祖父西乡正胜,便是由于在今川义元的庇护下,才足以保有在三河的影响力。丧偶的于爱成为家康的侧室之后,号称‘西乡局’。” 信包抽烟说道:“你们要留心‘河洛客栈’那班家伙,提教利曾提及他们卖的一些东西不对路,似有古怪。”恒兴拈着袜子察看,惑觑道:“袜子吗?有何不对……”小珠子在旁嘀咕:“望远镜起源于眼镜。公元一三零零年前后,意大利人开始用凸透镜制作老花镜。公元一四五零年左右,近视眼镜也出现了。有人以为你们那个年代荷兰眼镜制造商的一个学徒发明望远镜,其实同一时期或更早,航海家私下里已使用大致相似的千里镜,虽然质地差,不值一提。但在意大利念医学院的伽利略听说这个发明以后,立刻制作了他自己的望远镜,并且用来观测星空。自此,第一台天文望远镜诞生了。” “难怪这么模糊,”信澄拿着镜筒在洞口压低话声叫苦道,“这些千里镜不好,视野粗糙。凑到前边也看不清楚雪坡下那些怪兽走到哪儿去了,我趴在这里快要冻硬,谁再扔条衣衫来遮挡风雪?” 长利捂头坐去一边,自掏包袱,寻觅道:“我带的包袱瘪成这样了,里面的衣服刚才全让大伙儿抢去穿着御寒,坐在火边仍冷得不行,我呵出的气都像是冰雾一样,并且呼吸渐难,眼看快要冻死。为什么咱们不赶紧离开?”信照摇头说道:“没找到信雄,怎能离去?” “我很担心茶筅儿,”信包叼烟起身,跺着足说道,“这般寒冷,他如何熬得过?大家快四处找找……” “信雄怎么会跑来这里?”信照提刀四觅,在角落里转觑之余,不禁纳闷道,“记得先前我好像看到他跟白马一起在河雾那边,幸侃起初似也要泅渡往同样方向,不知为何又悄然转返,一锤打翻了那个追杀我们的家伙,谁看清其有没死掉?” “打不死的,”小珠子嘀咕道,“至多损其外在形壳,阻缓追击一时。但盼它别跟来,咱们赶快找到信雄留下的标记就走,这里天一黑就极寒,熬不过片刻便要冻僵。” 有乐失笑道:“信雄傻乎乎的,哪里会做什么记号?”小珠子寻视道:“我哥哥发疯之后曾提及这里留有远古标记,能指引我们找到‘洛书牌’,没有它就无望重启‘仙宫’里面那个极其复杂的悬浮装置……” “你会分身对吧?”信孝颤茄转问,“既然本尊在信雄那边,如何不晓得其之下落?” 小珠子悄言道:“大概又被某些东西加以阻隔,彼此之间不能互通声息,甚至使我脑子越来越不灵光。你们是否发现这里有东西?”信孝吓一跳,茄子从手里蹦落,悚然道:“什么东西呀?” 长利不安道:“火光越来越暗了,哪里还能看清什么,就快伸手不见五指。”恒兴起身说道:“我再去里面多找些烧火之物,看看还有没有干枯的骨头……”有乐摸黑欲随,却又倒退而返,朝里边说道:“此洞很深,当心掉坑。” 便在昏暗之中,一语颤巍巍地从角落发出,幽幽而唤:“你们何日方归呀?朕望眼欲穿,已近油尽灯枯,身子骨就快撑不住了。徐福和仙童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冷不防听闻哀呼若叹,使我们猝吃一惊。宗麟划了根火褶子,拈在手上,皱眉转觑道:“我看他快不行了。咱们再次撞见之时,估计其已是第六次巡游,南下云梦,即将崩于沙丘……” 苍发披垂之人在角落扶杖坐望,形容摧颓地轻唤:“你们何时回来呀?” 有乐凑近而瞅,低声说道:“他真的好像要撑不住了,须得赶紧送回去,完成最后一趟旅程,以免干扰历史脉络。” 苍发披垂之人凝目痴望,浊泪噙眶,犹含殷盼无尽,喃喃呼唤:“何时回来呀?” “别吵,”信澄在洞口那边悄打手势,压低声音说道,“似乎有危险在临近。虽然看不见,可是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后脊一阵阵窜凉……” “我浑身都在发凉。”有乐搓着手说,“眼看要冻硬。不知还有什么热饮可以喝些御寒……咦,宗滴在那边捧着什么东西啜嘬得津津有味?” “药。”我拿东西给苍发披垂之人服食驱寒之际,瞥见宗麟端着一节竹筒在火边烘饮,自暖自啜着说道,“虽然良药苦口,幸好我没忘记拿些慢慢啜饮。先前秦朝树下那位美丽而忧悒的大婶在煎药,说是用以补身,我有邀请过,谁让你们不来喝?” 长利亦掏出一节竹筒,拧盖自尝,憨然道:“我也拿了一些,不过好像冻硬了。在竹筒里面凝固成胶膏状,这是什么药啊?气味怪怪的……”我取来烘热,闻着药香,浅尝一口,蹙眉说道:“妇女补身的药汤,不适合你们喝。这种味道好像是东阿那边的人拿到甲州送给踯躅崎馆里女眷的一种胶块,用来伴以乌骨鸡炖饮。小时候我父亲拿回家给我妈妈喝,我也从她碗里尝过,就是这般怪怪的味道……” 信孝伸鼻来嗅,眯眼说道:“东汉时期药学经典着作《神农本草经》称此类东西通常用于‘女子下血,安胎。’记得小时候我曾拿一点给信雄喝,因而被土田御前责怪……” 宗麟停止啜饮,信包在旁吞烟吐雾道:“先前我被掳掠时,曾听邵家的女人提及,此类补药最早来自‘泰山会’,羊氏在洛阳推销药胶和补膏,素受妇女欢迎。明元皇后尤其喜欢,司马懿父子每次进宫拜晤,都没忘记给她捎去,讨其欢心,趁机拿到想要的诏谕……”有乐摇扇转觑道:“想不到你凭借俊俏容颜,冒着草莓印在脸上迅速增多的风险,在邵悌的三髻奶奶和她们家女伴那里刺探到这么多有用之‘料’。丰富了人类文明史的细节……” 信孝闻着竹筒,闭眼回想道:“那位美丽而忧悒的大婶有点面熟,记得我们在阮家后院篱边好像见她匆匆跑过,阮遥集说看到她似与信雄在一起穿街窜巷,不知为什么其竟跟信雄四处去……”有乐拾扇琢磨道:“在博浪沙那边我见她与蚊样家伙赶车要接信雄一起走,幸侃这胖子居然追随其后,跟他们混做一路。不晓得后来穿越去哪里了?” 宗麟搁下竹筒,摇头说道:“难怪越喝越寒,我不想再饮这些‘泰山会’为妇女泡制的东阿补品。因为我老婆阿多,似乎也爱这些东西,搞到家里阴气太甚,还闹着不肯离婚……”我喂苍发披垂之人服药之时,其似忽又神志清醒了些,手按佩剑低哼道:“朕从泰山获得太阿剑在手,无惧阴气,谁敢来闹试试看?” “秦皇宝剑‘太阿’?”随着信孝讶然之语,几只手一齐伸去,争握剑鞘欲抢。宗麟晃指出袖,往每只臂腕弹过,信包他们纷纷叫苦,缩手而回。宗麟沉声道,“人还没死,不要抢他的宝剑。以免过早改变历史脉络……” “泰阿剑,又名太阿。”信包颤着烟卷儿惊觑道,“据《战国策》记载,苏秦称其与墨阳、龙渊齐名,此乃中土古代十大名剑之一,是东周时期越国欧冶子和吴国干将两大剑师联手所铸。李斯上书秦始皇称:‘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此剑初铸于楚,而晋国那时最为强大,晋君当然认为自己最有资格得到这把宝剑,但是事与愿违,此剑却在弱小的楚国铸成,晋君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向楚王索剑,楚王拒绝,于是晋君出兵伐楚,欲以索剑为名借机灭掉楚国。此剑旧主楚王曾拔剑震慑强敌,持以驱退晋军。因而讶问风胡子:‘泰阿剑为何会有如此之威?’风胡子说:‘泰阿剑是一把威道之剑,而内心之威才是真威,大王身处逆境威武不屈,正是内心之威的卓越表现。大王的内心虔诚之威,激发出泰阿剑的剑气之威!’在列代帝王心目中,其有镇国神器之尊,剑柄如权柄。此后又有成语‘泰阿倒持’,意为‘倒拿着剑,把剑柄给别人。形如将大权交给别人,自己反受其害。’泰阿剑亦名为太阿剑。不料六国破灭之后,其曾落入秦始皇之手……” “秦始皇在位三十七年,坐拥天下宝剑。”信孝闻茄说道,“他亦曾铸剑两支,名曰定秦,让李斯拿去埋藏在阿房宫和观象台下。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防止民众反抗而尽收天下之兵器,铸成之十二个大铜人像,即十二金人。据传是秦始皇用来防止金铁流通,收集天下金铁所铸,也有传说是秦皇用大禹九鼎熔铸。秦始皇曾配宝剑,死后大量陪葬。很多宝贝都跟着埋入始皇地宫,后来楚汉相争,西楚霸王项羽抢劫秦皇宫,把里面很多的宝贝都带出来。相传,项羽用三十万人,拉了三天都没把秦皇宫内的宝贝拉完,此事在郦道元的《水经注》之渭水段也有记载,项羽后来火烧咸阳,宫内所藏皆付之一炬。泰阿剑不知下落……” 听到这里,几只手又纷纷伸去争拿宝剑。宗麟拈指出袖,往腕间疾弹而过,迫使信包他们缩避不迭。宗麟拾起兽牙,往长利探近欲觑的头上敲打,冷哼道:“剑和牙都值得由我来亲自收藏,谁再多手,就打谁哭。” 我喂药给苍发披垂之人服用,瞥见信澄在旁悄抽宝剑离鞘,便蹙眉问道:“怎么连你也跑进里面,洞口那边还有谁盯着?”有乐转面一瞅,亦感不安,伸扇拍信澄之手,说道:“你不去望风,万一有东西进来袭击,如何是好?”信澄抽剑半截而觑,头没抬的低瞅道:“里面这么热闹,应该不会有东西胆敢贸然闯入,让我先看一下千古名剑再说……” 宗麟拿兽牙啪的一打,将其抽开,随即推剑回鞘,向我摊开手心,索取道:“身上又冷得难受了,再给些先前那种温热之药吃吃。”有乐他们也跟着伸手讨要,凑近围成一圈。我便又取出参茸药酒,以小勺盛之,给每人斟饮一口。随即掏些赤砂丸粒儿,再分予各人噙在嘴里。长利鼓着腮,含糊道:“辣!” 有乐抬扇摇在嘴前,说道:“幸好有你这些药物辅助御寒,否则我们早就撑不下。你瞧长利的鼻头红得发紫……”长利捂鼻而望,憨笑道:“我看每个人的鼻子都这样,可能快掉了对吧?”信孝掩着鼻梁,惴然道:“须赶在鼻子冻掉之前离开这里,不然只怕转眼要面目全非。” 苍发披垂之人投来无限痴盼的目光,红着鼻子,扶杖坐望,又在那里呼唤:“何时方归呀?” 有乐听到异声忽响,忙掩其嘴,低言道:“就归就归,先别吵闹,乖啊……”苍发披垂之人挣扎道:“无礼!敢对朕造次,当心被坑……”有乐硬捂其口,说道:“算了吧,你已然落单,还敢这样嚣张?”苍发披垂之人掴之曰:“刁民!谁教你们变坏,都怪那些读书人不好……”有乐恼道:“恐怕你读的书比我多,难怪这么刁!不要再吵了,外边有怪兽……”苍发披垂之人冷哼道:“宝剑在手,何患之有?” 几只手纷伸,争拿其剑。宗麟甩巴掌扫去,打飞茄子,抽开信孝,连带搧翻长利,掴有乐跌去撞信包,随即揪住信澄,扯着头发拽过来,提脚踢股,踹其摔向洞口那边,说道:“先前看见有东西渐近雪坡下边,去瞧瞧这会儿爬到哪处了。”信澄拾起镜筒,趴在洞口,闻听外边有动静传来,连忙提指贴唇,不安道:“小点儿声,我好像听到外边有践踏积雪之声,急往坡下连滚带爬而去……” “让我瞧瞧,”有乐抢过镜筒,拉长而觑,朝洞外觅视道,“你何时又把千里镜悄悄从我挎包里拿回去……咦,那两个家伙慌慌张张从雪坡下边跑掉了,看样子好像是兽人,一身毛。” 长利憨问:“是半人半兽那种么?”小珠子在旁嘀咕:“似是穴居人,可能刚才被你们吓跑了。”有乐抬着镜筒说道:“我不认为这些古猿之类跟咱们属于远亲关系,因为我没这么多毛。”信孝俯身四处寻找茄子,在岩石后边郁闷道:“毛是会掉的,长大后我每天起床都有脱落……” 信澄从洞口瑟缩道:“倘若没毛,他们难免要冻死。外边太冷了,你看小珠子转着转着就掉地。”我投眸瞧见小珠子翻滚而至,在积雪上蹦跳着说道:“洞口风大,你们赶快回来里边烤火,不然要被冻住。”长利哆嗦着溜回火畔坐下,憨问:“你怎么也怕冷啊?不知你们那时候的天气啥样子的……”小珠子在火边转悠道:“酷热。我出生之时,气候一天比一天炎热,世间越来越旱涝失常。恶势力肆虐,黑暗横行无忌。没多久就遍地冒起蘑菇云,人们互相杀戮,一切都崩坏。剩余的那些人沦落在废土苟延残喘,然而噩梦无尽,最终报应来临,人性的自私贪婪结出恶果。这个世界玩完了,我们家族带着剩下的一点人侥免于难,得以在灰飞烟灭之际跑掉,全靠信雄当初留下的记号……” “什么记号啊?”大伙儿在篝火边听得懵愣之余,有乐难抑疑惑道,“信雄究竟去哪里了?” “他肯定来过这里,”信孝在岩石后边说道,“洞壁上留有岩画,这些拙劣的头像似是他画的。瞅着眼熟,咱们家的墙上就有不少其涂鸦之作……” 有乐连忙伸头问道:“你在那边有何发现?” “先前宗麟大人打掉我的茄子,”信孝在石头后边说道,“而我忙着觅找茄子之时,在这个不起眼的冰雪堆积角落无意中发现了岩画。确切地说,很像出于信雄之手。” 小珠子连忙转去察看,随即在角落里惊喜闪烁道:“可找着了!纵、横、斜三条线上的三个数字,其和皆等于十五。这是河图洛书……” 宗麟以火褶子划燃一束不知从何处撕扯下的布片儿,拿在手上照觑岩壁,似觉难以置信,皱眉辨认道:“你们家信雄会画河洛之数?”信照取一根燃烧之骨,举起来耀亮眼前洞窟石壁,说道:“曾听木造家的人说,信雄当婿养子之时,具教大人生前喜其可爱,视为亲出,悉心教过他不少东西。其中可能也包括齐国北邑田氏世代最拿手的河洛之数,其乃阴阳五行术数之源,汉代儒士认为,河图就是八卦,而洛书就是《尚书》中的《洪范九畴》。” 苍发披垂之人在昏暗之处低哼道:“朕已然下令烧掉《尚书》等许多完整古籍,不给你们看。诸如尔辈所谓‘洪范九畴’之类,就算有也未必尚仍遗留齐全。”有乐摇扇说道:“然而徐福和齐国后人偷偷带走了些,让你想不到……”苍发披垂之人哂然道:“朕早有所料,先便已毁掉不少。”有乐闻言恼觑。 小珠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的说道:“洪承畴因家境贫寒,十一岁辍学,在家帮母亲做豆干,每日清晨还要走街串巷叫卖,勉强养家糊口。天启二年,始为朝廷所器重,名将白广恩后来透露,卢象升总理明廷军务时,曾与专管关内兵事的洪承畴谈及天数,感叹:‘北邑田氏断绝,河洛之秘终不可解。’随即发生丙子之变,局势日渐崩坏。卢象升临危受命,以五省总理之职,兼任七省总理,最终战死疆场,年仅三十九岁。身中四箭三刀阵亡,他麾下的杨陆凯害怕卢象升的遗躯遭满洲骑兵践踏,扑到卢象升的尸体上加以保护,背中二十四箭而死。为挽救危局,洪承畴随后冒风雪出关,誓师时向一众幕僚回忆往事,提及昔日成为洪启胤的得意门生。曹变蛟称当时西轩长房的才子洪启胤曾经抱憾,喟曰洛书九章之法收录于《尚书》名为‘洪范’,但不管是‘万字符’抑或整体上排列成矩阵的两幅图式,纵然能够构成若干不同组合,无论‘图十书九’还是‘图九书十’,九宫八卦、龙图三变,皆仍未足以尽揭其秘。似乎还有缺失的东西,世人未能找到……” 信包叼烟凑觑道:“让我看看信雄找到了什么?”有乐伸扇指点道:“他能找到什么?具教大人传授的那些古老晦奥学问,到了信雄脑子里恐怕就只剩鸡腿了。你瞧他画的鸡腿,以及几个手拉手的大头像,咧开嘴傻笑的队列末尾有颗孤星升起。旁边另外还立有三角形之物,杵在一条起伏错落的线上,斜对着日月般悬浮的圆圈儿,附近有条河汊,画了三只鱼在游。而这条丘陵状的线下,又有个三角形之物,倒扣过来,粘附在上边那个三角形的底部,里面也有个鸡腿……不可否认他画得还算逼真,尤其是鸡腿。” 长利挤在角落处憨瞅道:“我看最逼真还是这几条硕大的爪痕,其深裂石壁,斜划而过,仿佛凶猛的巨兽所留……” 有乐他们惊跳道:“哪呢哪呢?”长利推信照所拿燃烧之物耀映旁壁,仰着脸观看,指点道:“从顶窟斜刮下来,纵横两三道交错划过岩壁,所留裂痕巨大,瞧见没有?”有乐摇了摇扇,在底下眯眼说道:“我没看清,谁再拿火照高些……” 信包按低信照举火耀壁的手臂,俯看岩窟角落凹窝之处,抽着烟纳闷道:“先看底下,也有信雄画的东西在岩壁落陷凹坑之处,似是几只鸭子的形状,又有点像牛,头上有弯角……”信照讶觑称奇:“他究竟是怎么画到那里边去的?鸭身或牛身似已有一半连在坚硬的石窟地面之下,不可思议的是仿佛从底下冒出外边……” “这便是所谓‘沧海桑田’,”宗麟拈着火束儿照亮角落凹陷的石坑,皱眉说道,“我看这些东西显得很古老,不像刚画上去的样子。你看整个岩画的形态都变了,似随地势起伏落差斑驳,有些地方升高,另有些东西往下沉陷,把那些岩画散落分布各处,以致我这边脚下还踩着半幅排列成数阵的圆点和星星图形……” “似是另外迥然不同的河洛图式,”信包叼烟而觑,籍借火光辨视道,“跟我们见过的不一样。河图一至十数是天地生成数,洛书一至九数是天地变化数,万物有气即有形,有形即有质,有质即有数,有数即有象,气形质数象五要素用河洛八卦图式来模拟表达,它们之间巧妙组合,融于一体,以次建构出宇宙时空合一,万物生成演化运行模式。我曾把河图洛书和二十八星宿、黄道十二宫对照,昔已演算多次,但这些完全不一样……” 有乐摇了摇扇,惑瞅道:“信雄会不会搞错了?我看他也不是很懂……”信孝在岩石后边觅觑道:“恐怕谁也弄不明白。具教大人虽然悉心教他,悄悄传以平生所学,可是信雄又能从他那里学到多少?”一个微弱的话声在角落里自言自语的说道:“西轩长房的才子洪启胤抱憾未能赶在北邑田氏断绝之前,得获破解河洛之秘的机会。曾悔言浪费太多时间教谕后进和做官,历转京师国子监,升户部主事,晋户部郎中。自感虚耗时光在宦途,不想再这样,于是便趁外出赴任云南大理知府,他委托天龙寺僧代为捎信,向具教大人求问更深奥的河洛之数。未获回应,那时具教一门已亡。洪启胤从澜沧转洱海,擢升云南按察使,始得天龙寺僧回陈,告知北田氏灭绝。洪启胤哀叹绝望,从而决意致仕归家。其慧眼独具,看出拜至门前贫困潦倒的学生洪承畴有纬武经文之才,并加以悉心教导。洪承畴因家境贫寒,十一岁辍学,当时在家帮母亲做豆干……” “后面这些话刚才似听谁曾说过了,”有乐伸头寻觑道,“咦,蚊样家伙怎么也在这里?” 一个瘦弱之影在岩石后边瑟缩道:“我刚撞来找你们……说过了吗?是谁把我要说的话抢去讲在前头?”信孝讶瞅道:“小珠子刚才在石头后面自言自语,它怎会晓得你要说什么?” 宗麟移火往里照觑,映出蚊样家伙瘦小之影,不禁纳闷道:“搞什么鬼,你怎竟知道我们在这儿?”蚊样家伙缩头缩脑的回答:“小珠子跟我说,你们来这里找信雄,要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险,催我快来接应……”信孝惑瞅道:“你是从哪里撞过来的?” “说来话长,”蚊样家伙神情不安地乱望道,“小珠子说这里很危险,咱们赶紧走!不然只怕逃不及……” 信照摇头说道:“找不到信雄,如何能走得?你看他留下这些岩画,可见应该还在附近……”小珠子在角落里嘀咕:“这些岩画是许多年前的,他来的时候似乎尚未发生冰河突变,气候没有多寒冷,还看见山谷有野牛成群,且有鸭类动物走来走去。然后这里有个标记,指向山顶的天空,那个看上去像孤星升起的东西其实不是,里面有个小形的鸡腿,而他所画这些鸡腿的形状又总让我瞅着纳闷……” “什么形状?”我忍不住从火边搁下药盅,移离苍发披垂之人身畔,起欲去瞧,有乐他们连忙挪躯遮挡岩画,挤过来排列在石壁下边,不给我看。长利憨笑摇头道,“别看别看。信雄画的任何东西都是从‘且’字般的形态变化而成,包括戴了帽子的人,以及有弯角的牛和巨牙怪兽,甚至就连鱼和鸡腿,也是同般形状之物。唯独不同的是上面那几道巨大的爪痕,看样子不像出于信雄之手……” 有乐他们闻言纷又不安,仰面转脖乱觑道:“爪痕在哪儿?” “由于裂痕巨大,”宗麟揪着衣领子,拉有乐退后,抬起火束儿照给他看,皱眉说道,“你就在它里面。再多退开几步,站远些方可看清其形。体躯竟有这样大,够吓人吧?” 随着咔声微响,高处似有机括扣动,手影悄扳,抬起一根器物瞄指长利脑袋。岩缝里有语低哼道:“它确实够大,而且还没离开。”有乐他们闻声转望,仰头只见岩窟上方伏影暗踞,从石间罅隙里伸出一根乌亮之管,指着长利的头顶。长利憨问:“你拿着指住我脑袋的是什么啊?” 小珠子悄转而出,不安的低语道:“探测到有存留的辐射,和你脑袋上那顶帽子一样,而且那个徽章也不干净。”长利愣问:“什么射?”小珠子晃去信澄后边,趁其举起袖铳,又嘀咕一声:“先问他来自何时?”信澄眯着一只眼睛瞄准道:“让我打下来再问。” “不用打了,”信包叼着烟晃抬双手,亮出袖炮指向高处,宗麟似有所见,按低其臂,蹙眉低叹道,“我看他活不成。” 我从信照旁边籍借其手拿的燃烧之物投眸细觑,只见那人栖踞之处血淌不已,沿着岩缝滴流而落。有乐从藏身之处伸头悄言道:“悄伏在上边岩隙里夹挂残躯的卷毛家伙,似乎只剩一半身体。腰股以下血肉模糊,好像腿足没了,不知怎么弄的?” 那卷毛家伙在上面打手势,指着脑袋,低哼道:“帽子。”长利兀自仰头愣望,有乐忍不住蹦出来,敲打脑瓜,说道:“把帽子还给人家!” 我忽感臂腕搐疼,瞥见朱痕悄显三粒红芒微闪。卷毛家伙瞄准长利,再哼一声:“不想爆头,就把牛仔帽和孤星徽扔过来!”长利懵问:“为何我们可以互相听懂彼此说什么呀?” “因为有我,”小珠子冒出来,转到他肩头说道,“本以为破除了语言隔阂,打交道更容易,人与人便能好好相处。然而即使人们可以听懂对方,竟仍互相算计,死性不改。你头上那顶帽子有热核辐射残留,虽然微弱,不足以受其严重伤害。不过我刚才发现周围有更可怕的异常辐射存在,无形中对我悄加侵袭干扰。不知德州游骑,把什么东西从后世带了过来?” 信澄着地一滚,转换位置,另栖于更易于瞄准之处,以巾掩嘴悄问:“先前我们怎竟没发现他藏在上面?便连宗麟大人这样厉害的本领,居然亦毫无察觉……”宗麟拨弄六管腕炮,蹙眉低哼道:“或因冷得不行,知觉变麻木了,一时有失灵敏,不过我先已发现角落里传出水滴石头的细微声响,以为是烧火取暖导致积雪化融,却没想到天寒地冻的一万八千年前这里竟然有个活人趴在上面流血。但又何用?不须我们出手,他就要死于失血过多……” 蚊样家伙避开淌流伸延的黑血,似是看出不对,在旁瑟缩道:“他的血液有异常。” 没等我细瞧有何异常,臂腕又一下搐痛难耐,瞥见朱痕减少一粒红芒,仅余两点微光烁闪。卷毛家伙在岩窟高处淌血染壁,不觉伸蔓四扩,宛如游动的藤萝爬往各个方向。蚊样家伙拉我后退,不安地提醒道:“大家留心别沾到……”有乐蹦脚走避之余,摇扇称异:“血怎么会是这样,就像活虫似的见人就来缠粘……”其言未落,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咆哮,把我们吓一跳,转面只见恒兴拿着火把从黑暗中慌张奔至,头发凌乱的说道:“里面真有远古怪兽,想是要追出来了,幸好我跑得快……” “不是远古怪兽,”卷毛家伙悚然道,“这里有一个‘集体’。从墓碑镇废墟上那团迷雾里悄跟我们过来,杀了老崔……” 长利懵问:“什么体?”卷毛家伙口里咯血如丝垂注,转瞄异哮频传的方向,其手和语声皆颤抖道:“变形体,跟我们一样来自末日废土,人间炼狱的年代,神对我们这些罪人的最终审判和无比严厉的惩罚。先前范摩根就提醒过,有个家伙不对劲,可惜我们都没听老范的,追悔已迟……” “就是‘集尸怪’,”因见我和有乐他们皆仍怔惑不解,小珠子蹦跳道,“恐怕还不止一个……” “再多也不怕,”卷毛家伙忽似想起什么,从肩后取包匆促掏物欲取,口角溢血着说道,“幸好我带有一筒集束核雷,那些躲藏到矿井下的人们终在走投无路时,曾用这玩艺来跟‘集尸怪’同归于尽,确保互相摧毁……” 信孝从血边拾茄急避,拿起来闻了闻,问道:“听其哮嚎之声震耳欲聋,那只巨怪恐怕很大,这一小筒东西威力能有多厉害?”卷毛家伙咯着血说道:“这颗雷威力固然还不够大,应该霎刻便能把这一带山丘铲平,远近无任何活物存留。” 有乐闻言扇落于地,惊道:“这里果然很危险……”蚊样家伙急往岩壁角落,朝我们打招呼:“大家快聚拢过来,以免逃脱不及……”我不顾手疼难耐,忙拉苍发披垂之人跟着跑去,卷毛家伙亦移躯尾随,从上边啪一声掉落,翻滚而至,信孝跳脚避过其躯,忽咦一声,若有所见,颤着茄问:“你的残躯下面怎似又乱长出许多密麻麻仿佛树根一样的奇怪东西,其中有些好像触手一样乱伸摇晃,追着要抓我裤腿,怎么搞的嘛?” 小珠子急促提醒道:“他也受感染了,你们小心别给碰到……”卷毛家伙爬过来追着我说:“此间人人皆有可能变异,谁也不例外,一个都别想走脱。对这徽章我起过誓,别说我偏执,职责所在。我死也不会放你们逃出去,必须同归于尽!先前我伤痛昏迷了一阵,没看见你们从哪来,不管还想去哪里,但我要让这儿成为终点。” 眼看要抓到我衣衫,忽啪一声遭击而倒。苍发披垂之人伸杖打之,唾骂:“逆贼!”随即转问:“何时方归呀?” 有乐忙拉扯道:“就归就归,快跑过来这里!”捡扇往蚊样家伙头上拍打,催道:“爆雷了,还不赶快带我们离开……” “想溜没这么容易,”卷毛家伙抬起手拿的器械,咔一声扣扳而响,砰击长利头上帽飞。我拽长利急避之时,手又搐痛,瞥见朱痕仅剩一粒微光烁闪。长利正要捡帽儿,又挨一击,跌坐岩边,胸前飞落孤星徽标,状已凹瘪。我见长利呛咳出血,兀自惊慌,卷毛家伙抬起器械指向我头额。信包和信澄齐伸袖铳,同时对准他脑袋,宗麟晃出六管腕炮,后发先临,却咔一声空响。宗麟难抑懊恼道,“我去……” 苍发披垂之人拔剑急劈,斩落卷毛家伙所拿器物,口中说道:“泰阿在手,江山我有。区区毛贼,还是个卷毛的,何足道哉?大家先别急着走,立刻动手把他拉出去坑之!”几只手从旁急伸,纷欲抢剑,宗麟挥兽牙乱打,啪一声扫落其剑,插在卷毛家伙掉落的半截断手上,却见残掌自移,竟挣刃得脱,往暗处溜去。有乐他们纷声惊咦,追随而瞅。 卷毛家伙咬牙挣扎道:“只要我还剩下一只手能用,就不会放你们走脱。虽然来自最绝望的乱纪元时代,庆幸的是心还没乱,信念犹在……”抱起筒状器物匆促拔扯,口中咯着血念念有辞:“我孤身行走在死亡幽荫之山谷,唯信仰不灭,面对黑暗邪恶,心中无所畏惧……”苍发披垂之人拾剑急戳,捅其胸口血喷而出。我忙拉他避过飞溅之血,苍发披垂之人又挣扎而回,伸剑去戳卷毛家伙瞪视的眼睛。 卷毛家伙脸嵌在剑梢,忽有所见,我随其目光转觑,看到一个谢顶之人从岩窟里面爬出,探露半躯张望,眼晏晏地瞅来,张口喃喃叫唤,却言语混乱,含糊难辨。卷毛家伙瞠然道:“老崔,你怎么还没死?”苍发披垂之人从他脸上抽剑拔刃,转欲去戳谢顶家伙。忽见目露异光,发出一声号哮,其悚难状。随即现出数具人兽混夹粘缠拢合之躯,从岩石后张牙舞爪爬近,宗麟忙拽我过来,顺势提足踢苍发披垂之人避开,但见怪躯后边还粘拽一个半死半活的巨兽,没等我们悸然而叫,许多颗脑袋同时耸起咆哮,扑倒卷毛家伙,不顾挣扎惊呼,硬生生纠缠在一起。 信包和信澄齐伸袖铳,急朝那团怪异已极的狞恶东西砰砰轰击。卷毛家伙哀呼声中,倏然拉迸怀里所抱圆筒,咔嚓一声滚珠纷飞,密不容隙。只在霎然之下,每一颗都爆裂绽射炽芒。我手腕朱痕隐去,顷觉有股无形之气急剧扩张,往躯外迅即展开,便在惊爆之际斗然浑如一个隔空忽现的大球,把我们悉数笼罩在内。随着眼前一亮,白光闪过,刹那间什么也看不清。 “忽然撞到哪儿去了?”我随众人纷摔而落,一时晕头转向,有乐扯着蚊样家伙,颤手拿扇,懵坐于旁。“可别一下子撞去什么‘乱纪元时代’,我不想遇见更多骇人的末世怪兽……” 长利憨问:“所谓‘乱纪元时代’是什么呀?”小珠子嘀咕在畔:“你们出生的五百年后,黑暗当道,世人自取灭亡的年代。这段最终的混乱岁月,称为‘乱纪元’。没赶上的就该庆幸,然而不幸的是我赶上了末路车……” 我们正听得愣眼,李斯急奔而来,上前搀扶苍发披垂之人,惊喜交加的说道:“值得庆幸的是咱们赶上了好年代,人人激情燃烧。面对大海,心潮起伏如浪。陛下快看,会稽的风物多美好!刚才你去哪里了,差一点儿赶不上乘坐大船去观潮,可把我们急坏……”有个粗须大臣率众蜂拥而近,一路吆嚷:“都怪赵高疏忽,险些弄丢了皇上。微臣蒙毅有不情之请,立刻拿他革职问罪!”赵高欲溜不及,又被扭送跟前,眼泪汪汪而望。苍发披垂之人摇了摇手,叹道:“还是算了吧。顾念赵高平时做事很认真,就立刻赦免并恢复他的官职。你们之间不可仍旧互怀怨恨未消,赶快扶朕去观潮,顺便看看徐福和仙童有没从海上归来……” 因见宗麟悄打手势,我随有乐他们趁机往人多处溜避。有个精壮少年在围观的行列中眺望帝旌,昂然道:“他是可以被取代的。”旁边有个披褂大叔忙捂其嘴,皱眉说道:“你不要乱说话!” “秦灭六国,楚国最冤。”树下一个捻须长者转觑而叹,“楚国即使只剩下三大氏族屈、景、昭,亦会团结起来报仇雪恨。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在下范增,念念不忘。自信必能看到这一天……” 长利边走边望,小声问道:“难道其他五国都是吃闲饭的?”宗麟悄从袖下拉剑自觑,说道:“楚国不是最后一个被灭的,楚人却是最难搞定的。秦国和楚国共度患难,结盟联姻二百年,最后却反目成仇,同归于尽。” 苍发披垂之人在船头扶杖坐望,纳闷道:“有谁看见朕的宝剑丢哪里了?”粗须大臣在旁低哼道:“都怪赵高……” 第一一四章 见龙在田 “总理,”门外庭前花落,有人叹息于树下。“不是那么好当的。卢象升疲于奔命,率领他的‘天雄军’到处救场,无非势如飞蛾扑火。老熊经略辽东,督师出关,仅率五千人,苦心操持局面,欲挽狂澜于既倒,下场如何?魏忠贤抄他的家,将他的首级在北方的九处军镇辗转示众。抄没熊家还不够,连同亲戚和亲家都被查抄。知县王尔玉乘机向熊廷弼的儿子勒索貂裘、珍玩,哪里有呢?他得不到,就要打人。逼迫老熊的长子熊兆珪自杀身亡,熊兆珪的母亲喊冤,王知县竟扒掉她两个丫环的衣裳,打了她们四十板。不论远近知道这件事的人无不叹息愤恨。那年秋天,工部主事徐尔一上书诉说熊廷弼的冤屈,痛陈:‘廷弼只五千人,不一起败退就够了,还能指望他屹然不动,坚壁固守吗?廷弼的罪在哪里呢?我请求为他昭雪,用以激励有苦劳的大臣!’可皇上不同意。过后,韩大学士等群臣又上书告谏:‘廷弼的尸骨至今不能拿回去安葬,根据国法是从来没有过的。’老熊的策略是以守为主,反对浪战,主张联合朝鲜牵制满洲,卓有成效,然而结果又怎么样呢?” 我伸了个懒腰,懵坐竹榻上,听见廊外一个圆浑和润的声音低喟道:“世间大厦,犹如这棵爬满虫蚁之树,往往从里边坏掉。势已至此,何能为力?关内关外都有事,救不完的火。兵部尚书张凤翼自杀,杨嗣昌再三请辞,皇帝不许。老熊尸骨未寒,朝廷又想起小熊。这边刚打跑威德船队,大英帝国战败求和,并向明廷赔款道歉。‘葛廷联合会’武力护航开局,葡萄牙总督并不傻,一面假意答应帮助英商,一面却在明朝官员面前百般诋毁他们。威德船队知道葡萄牙人不可靠,直接攻击虎门,扯下明朝的旗帜,挂上英王的军旗,并拆走三十五门大炮。明军得到葡萄牙人报讯之后,连夜备战,在广州痛击来犯的英军。大明水师发动猛烈进攻,驱驭载有火炮和火箭的战船冲向英国船队,庆幸的是大明朝廷非常重视火器的研发、引进和使用,自恃船坚炮利的英国人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狼狈逃避。再不敢跟明朝水师进行‘硬碰硬’的战斗,却通过纵火焚烧明朝几艘商帆船、抢夺三十头猪等方式来渲泄心中的不满,再度激怒主政两广的小熊。明军在广州海战中击败英国之后,葡萄牙人出面调停,让英国船队道歉并向明朝赔偿白银。国人扬眉吐气之余,朝廷更急着要召小熊去当‘六省总理’,同时兼兵部尚书。这是要把他架在烈火上烘烤啊!” “七省总理又如何?”树下一人提足踩蚁,跺着脚说道,“眼见局势崩坏,朝廷设立‘五省总理’的差使,由卢象升兼任。他追李自成溃不成军,捷报频传,皇上又让他增管山、陕军务,成为‘七省总理’,赐尚方宝剑。卢象升经常慷慨激昂,热泪横流地激励大家尽忠报国。他的部队曾绝粮饷多天,卢象升自己也不喝一口水,遇战必身先士卒。这个白面书生自幼臂力过人,年轻时曾在大名府计擒‘巨盗’马翩翩,日后经理军务,却受关宁总监高起潜处处掣肘,有力使不出。我们小熊是明白人,宁愿不去趟这些浑水。” “曹洞宗高僧空隐宗宝早有预言,”亭子里一人坐望,烹茶洗盅,低嗟道,“下场不看好。前次我们在广州罗浮山听谒,宗宝禅师便有提醒。其称沧桑正道历来艰难,道独不足虑,人言最可畏。曹洞宗是禅门五家七宗之一,洞山良价和曹山本寂创始,系六祖曹溪惠能之嫡传,历经青原行思、药山惟严、云岩昙晟一脉沿承,亦称禅宗洞家。远播海外,反对当时闭关之风。” 我在里面听得懵愣:“什么‘总理’、‘经理’、‘总监’呐?有谁知道这是哪儿跟哪儿……” “皇帝委任卢象升经理南直隶、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后加山西、陕西,称‘七省总理’。”亭后花圃环绕间,茶几旁边一位长者点香叹道,“本来跟三边总督洪承畴互相配合还不错,却与杨嗣昌及关宁总监高起潜不合,听说要被褫夺兵部尚书衔,降为侍郎,衔命督师。眼见他的人间直道越走越困蹇,直教我等为之胆寒心冷。还好我已将安然着陆,只待尘埃落定,不想再居相位,执意告老,坚决回归故里。” “姚阁老刚要跳离火坑,”树下踩蚁之人郁闷道,“你那老亲家却又掉进去了。还不赶快帮着咱们劝劝?你女儿嫁给了小熊之子,由于你宅心仁厚,历来洁已爱民,看不得百姓吃苦,甚至严禁役用家奴。堂堂相府,女儿煮个饭都亲力亲为,没少吃苦罢?” “梁朝钟,”亭子里洗盅坐望之人烹茶自斟,蹙眉说道。“两广总督府聘你为西宾。你顺便当老师教导小熊的三个儿子,还帮他训练广东兵装备精锐火器,能打仗却爱用抚。以为成功招抚海盗郑芝龙的经验对张献忠之类流寇同样适用,然而你们良师道独已有警告在先,不要对降将过于信任。尤其是张献忠那样反复无常的人。” “这个人后来掉了脑袋,”蚊样家伙在我耳后悄言道,“总理熊文灿招抚张献忠失败,论罪而死。梁朝钟屡诉其冤情,后与史可法、马士英交往甚厚。弘光帝登基后,史可法、马士英都推荐梁朝钟出仕,这位佛学名家坚辞不就,并且对人说:‘史可法、马士英自诩王导、谢安,两个人意见不合,但是才略都远远比不上古人,现今国势如此,这两个人都不能胜任,我和他二人交往很久,所以知情。’后来果如其言。广州沦陷,他跳水殉国,却被救起,送往清兵那里。清兵头目令其剃发,不从被杀,永历朝追赠礼部尚书。当时利刀搁脖子上,逼问:‘留发,还是留头?’他昂首回答:‘不留头!’” 我转脖瞅向后窗,小声探问:“怎么会来到此处?这是哪儿啊……” “广州,”隔着屏风,听到西厢那边又传来阵阵剁东西的利索声响,有语和蔼的说道,“一直以来,是个好地方。难怪东晋太尉陶侃公早年离任广州刺史之时,依依不舍。镇南将军阮孚公去而复返,居然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兼领广州刺史,执意离开当权的庾亮,携家小再度南下。如今我也不舍得离去,怎奈刘公公和律先生他们一催再催……” 信孝从后窗凑眼往里觑看,闻着飘过来的香熟气味,惑问:“他在那边切什么呀?隔着屏风看不清楚,但却勾起我饥肠辘辘……” “南屏晚钟,”随着剁东西的爽利声响,有语和蔼而笑,斩着肉说道,“禅院清幽,伴以白切鸡的香气,再加上我以家乡泸州辣料亲手制作的蘸吃调味之物,佛祖闻了也要跳墙。” 前窗外边有人探头探脑,凑近廊间踩着蚂蚁,闻香而瞅,随即纳闷道:“总理,你怎么可以在禅院里亲自做鸡呢?” “天然和尚都不见怪,”剁东西的声音更响,先前温蔼之语显似不耐烦道,“你为何大惊小怪?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禅师借此幽僻院落给我栖身,以暂避俗世尘嚣。你们却又跟来,说些俗话,不让我片刻清静。我宁可藏在这里,不想去当什么总理。” 蚊样家伙在后边悄言道:“两广总督在明代是一个肥差,也是当时最炙手可热的职位之一。因为在明末,流寇蜂起,北方大乱。而东北之地又面临着满洲的侵扰。据闻小熊曾向朝廷权贵施以好处,因而对于稳坐这一职位有恃无恐。不料有一位宦官宣称奉命前往苗地采集草药,京里的律先生率领锦衣卫随行。小熊的好朋友姚明恭从内阁捎来书信预打招呼,教他不可怠慢。在一班幕僚们劝说之下,小熊到广西全州设宴款待,酒过三巡,小熊乘着醉意,向老友律先生夸口称如果由他挂帅,必能轻而易举搞定北边流寇,律先生旁边那位宦官随即起身,坦承他的真正使命是对小熊的能力进行考察,并承诺向皇帝推荐其出任总理。小熊立刻意识到自己话说过了头,后悔不及,连忙提出接受这一任命的诸多条件,欲加推搪。然而那位宦官以为小熊提出这些要求,料因他已经有了全盘策划,因而向皇帝禀报并且力荐。在厂卫势力保举之下,风雨飘摇的大明皇朝决意召用两广总督熊文灿,让他受命总理南直、湖广、山西、陕西、河南、四川六省军务,同时兼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之衔。” “都怪你们害我,”随着更响的剁东西声音,屏风另一边语声不豫,“推我往火坑里跳。还话这么多,识趣快点走开。去陪老姚饮你们的清茶就好,我亲手做的这些白斩鸡给你们吃了也白吃,况且原本就不是用来招待你们的……” “这些也算是‘砍头鸡’了,”蚊样家伙在窗后低喟不已。“他还不知道,此行就是死路。吃过了这顿白斩鸡之后,熊文灿离开广州,率领装备精锐火器的广东兵,四处围剿流寇。不久他先招降绰号‘闯塌天’的陕寇首领刘国能。据史载,总理熊文灿受命剿贼,因其有威名,川陕诸寇甚惮之,见其下招降令,纷纷来投。如果熊文灿能够妥善处理降众,将其就地遣散,那么他的平寇计划或许能够圆满实现。但却与此相反,熊文灿竟准许张献忠依旧统领其数以万计的旧部。因受总兵左良玉牵制,在其阻挠之下,熊文灿最终不得不将随行的广东护卫遣还。其中千余精锐被安置在他的家乡,入川参与了抵抗流寇的战斗,数年后才辗转返回广东。熊文灿统帅十位巡抚下辖的十二万兵力,来自京师的数千名锦衣卫官兵在宦官刘元斌的率领下也被派遣参与围剿义军的行动,初虽取胜不少,却仍然无法阻止张献忠东山再起的决心。罗汝才等各路流寇也加入张献忠的队伍。只有刘国能仍效忠于朝廷。左良玉在追击张献忠时,遭受重创。有人说这场大败直接导致了明王朝的土崩瓦解。由于招抚失败,熊文灿被免职,押送入京受审。熊文灿的朋友姚明恭虽然身为内阁大学士,但却无法相救。熊文灿被明廷斩首之后,张献忠攻占他的家乡,不念招抚宽待之情,竟恩将仇报,残忍屠戮熊文灿的家属,熊文灿的长子熊曰绘幸免于难,逃往福建寄于郑芝龙篱下。熊文灿对于招抚策略的坚持,有可能是受到其佛教信仰的影响。梁朝钟曾称熊文灿为居士或俗家弟子,常向道独禅师咨询平寇的方法,也正是这位僧人将梁朝钟引荐给熊文灿作为其子的老师。” “放下屠刀,”剁东西的声音停止,屏风后边传来洗盘的动静。廊间跺踩蚂蚁之人探眼而觑,难掩纳闷道,“立地成佛。虽是小熊大人惯以为常的口头禅没错,可你向来生活十分俭朴,家中每天的伙食用度限制在三十文钱以内。我留有记载,你爱吃鸡,却很少吃,因为舍不得。嫌贵只以酸菜咸瓜下饭,今日怎竟弄了好几大盘白花花之肉,还以为是要拿来招待姚阁老……” “无鸡不成宴,”屏风后边有个白面微须男子端盘而出,一路推窗关闭,不给廊外的人多看里面。随即拿碗筷过来,坐到凉榻边,在我足畔闻着香气微笑道,“鸡的菜式有数百款之多,而最为人常食不厌的却属白斩鸡,原汁原味,皮爽肉滑,大筵小席皆宜。姚阁老他们吃多了佳肴,再好的太羹元酒之味,到了他嘴里亦早已寡淡无奇。我不做鸡给他们吃,偷得浮生半日闲,休来烦扰。不然我就撇下一切,跟随这些朋友从后院攀墙走,东访赤松子,从此不回头……” 我移开脚,不好意思地要起身,凉席边的白面微须男人忙道:“没事没事,你就坐在这里吃鸡。先尝尝我的手艺,尤其是这些精心调配的蘸料……” 趁其转身勺些酱料入碟,我正要找袜来穿,有乐从窗边伸扇往足上拍打,低啧道:“听闻此是总理,你别大大咧咧坐在那里伸脚去他鼻子下边,我在窗后都闻到气味了。” “有吗?”我正自窘然不安,白面微须男人转面忙闻,随即拿起来揉按几下,温言道,“先前听说冻伤,不过我看没事,比当初咱们相遇之时还好,更似鲜嫩得多。那时要不是承蒙你保护,我已客死异乡,早就横遭义弘他们所害,哪里还能有今天……” 我闻言愕然:“什么?”有乐摇了摇扇,在窗边似亦纳闷道:“不料你在这里遇到了‘老相好’,随便捧起脚来,信手就一顿乱捏,却视我如无物乎?” 白面微须男人用手拿鸡肉分到另一个盘中,伸递出窗后,热情招呼:“大家也来尝尝这些阳山乡村本地养的三黄油鸡,其色泽金黄,皮滑肉嫩,滋味异常鲜美,久吃不厌。”有乐伸鼻闻了闻,皱眉说道:“鸡虽然香,可你的手刚才摸过她的足,按摩了脚之后连手也没洗,指头犹留脚味,就忙着拿鸡块给我们吃,这样不好吧?” “口味好不好?”白面微须男人手抓鸡块蘸沾酱料,放入信孝张开之嘴,随即含笑而问,“我问的是酱料。白斩鸡原本无味,最重要须靠调料蘸着吃。通常用姜片、葱花、香菜、花椒、大蒜、油盐、糖醋和蓉碎拌之,也有人添加些熬熟的虾子酱油,佐以蘸食。我尤其讲究增加小桔子挤汁作为配料……” 信孝咀嚼道:“我觉得酱料比鸡肉好吃。”白面微须男人闻言甚悦,拿了一块鸡,蘸料放到我嘴里,似又想起什么,转身走开。我含着鸡肉,正揣说不出的纳闷,听到蚊样家伙在窗后小声探问:“你的腿脚冻伤了吗?幸好我去那个山洞里没待多久,不过也冷到手破皮了……” “谁说我脚冻伤?”我掀裾忙觑,有乐伸眼亦瞅,随即啧然道,“白皮细肉,比白斩鸡还好,哪儿有伤?你快放下裙裾,不要给人乱看。袜子去哪里了?赶快多穿几只,就不会冻伤一根毛了。我可提醒你呀,不要学广州这些城里人,乱涂红指甲,尤其是脚上。我一看到就恶心。纯天然有什么不好?最美好就是纯天然……” 我伸着腿足,犹未收回裾下,白面微须男人拿着一把菜匆又转返,甩手撒进酱缸,取箸夹起掉落的几根菜叶儿,也放入去。有乐摇扇说道:“其中有一根菜掉在她脚上,就不要再放进去了吧?”信孝伸鼻忙闻,问道:“添加进去佐料里面的这些是什么花花草草来着?” “香芹,”白面微须男人调拌着佐料说道,“新鲜采摘的芹菜。李时珍以药学闻名,他对脉学及奇经八脉也有研究,据他所着《本草纲目》记载,芹菜‘有保血脉、益气消热、利大小肠、甘凉清胃、涤热祛风、利口齿咽喉、明目的作用。’晋代征南大将军杜预公的后裔、唐朝诗人杜甫曾赞其‘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香芹可生食或用肉类煮食,也可作为菜肴的干香调料或做汤及其他蔬菜食品的调味品。我刚才差点儿忘了在做完这缸调料的时候抓一把小鲜芹放进来,可见这趟不意重逢,使我惊喜过望,而致做菜之际,心神不定……” “心神不定就别学人做菜了,”有乐伸手拈起一根小芹,拿到眼前以怀疑的目光瞧了瞧,转身让蚊样家伙张嘴,然后放入,让他咽下,随即摇扇说道,“我看你刚才捏过她的脚好几回手都没洗,就抓菜抓肉。由于你摸过脚又不洗手,这一顿我决定以清淡为主,不吃这些。” “那好吧,你可以去后面吃斋。”白面微须男人倒半盆酱料,连同一大盘切好摆放整齐的鸡块,撒上香芹,端到窗边伸递给信孝和蚊样家伙捧住,随手往旁指了指,掩窗说道。“天然和尚厨房那边有粥有馒头。拜托你们顺便带这位挑食的小朋友去后厨用斋,就让他吃素好了,鸡肉你们自己吃,不够再来要啊……” 窗子闭上,磕没了有乐瞅来郁闷之脸。我正要起身跟去,白面微须男人连忙揉足说道:“先别急着起来,我煎了些舒筋活血的草药,前次刘公公送给我一篓还未用完,熬汤半盆,泡脚很好……等一下你就知道了,甭提有多舒服。” 有乐推窗而觑,摇扇说道:“你刚用手抓过鸡肉,洗都没洗,又去捏脚,也不嫌油腻……”趁白面微须男人转身到水盆那边洗手,我小声惑问:“他是谁呀?我以前有认识过吗?”有乐摇了摇扇,在窗边说道:“你从小认识的油腻大叔那样多,谁数得清?刚才其称义弘要杀害他,不知有何恩怨?我突然对义弘多了两分亲切之感,并且也因此对幸侃的印象有所好转……” “确切的说,想杀我的是义弘之子忠恒。”白面微须男人甩着油腻之手,拿草药放入水盆,在门畔搅拌道,“击败宗麟父子的大友军之后,义弘家族向琉球施加压力,其部将吴济与悍将田增宗侵扰琉球王国,琉球守军在郑迥、毛继祖和向德深等人率领下力拒不敌。我听闻郑迥从琉球告急,称吴济以‘桦山久高’为名号,奉义弘的当家儿子忠恒之令要活捉琉球国王尚宁,借机接管琉球。明廷当然不能坐视藩属国琉球就此沦陷,我随律先生前往密访相关各方,此行不露风声,想先观察各方势力动向,以便寻机调解。其时我属于初出茅庐,还未有今天这般地位,跟随兵部的人扮成往来贸易的客商,潜行至‘涤足园’落脚,顺便打探京都方面传送的风声。我扮作洗脚郎中,潜伏在里面,有人不慎行藏败露,被义弘父子的手下爪牙发现,大难临头之际遇到姑娘,得而获救,此后把我藏在她那里,萌发了我一段初燃炽烈的情愫,经久未熄……” “有这回事吗?”我正困惑,有乐啧然道,“眼下不需要再扮作洗脚郎中,赶快把那盆油腻之水端走。因为我看见你刚在盆里洗过手……” “我常想金盆洗手,不做官多好。”白面微须男人端盆搁我脚边,抚今思昔,唏嘘不已。“当年有缘在‘涤足园’陪伴姑娘,那段梦幻般青春美好的日子里,我学会了洗涤东西的好手艺。门边还有一盆凉草水,内养小鱼数条。洗过温水,过会儿我就去端凉草生鱼盆来替换,让你体验不同的泡脚感受……” 有乐在窗边摇扇说道:“你不要一边抚今思昔,一边用手抚其足。刚才宗滴说他想吃鲜鱼,不如就把洗脚盆里那些小鱼捉出来放到盘碟里,用姜和蒜生拌,让恒兴给他端去,料必很喜欢……”我转面看到恒兴在窗外探头探脑,便加询问:“对了,宗麟和长利他们去哪里了?怎没见到在此……”恒兴恼觑白面微须男人,一时没顾上回答。有乐摇了摇扇,靠在窗边说道:“宗滴何等身份的人物,怎会跟我们一起站在后窗看你洗脚?他随天然和尚在隔壁禅院,看老僧们给长利医治胸胁的瘀黑之伤,毕竟长利在一万多年前挨过枪籽儿,幸好有东西挡着,才没成为远古时候中弹而死的化石……” 我想要起身去看长利疗伤,白面微须男人捏足说道:“先勿着急,吃完鸡肉就没事了。天然和尚他们手段高明,不须为你的小伙伴担心。”恒兴挤到窗边怒目以视,信孝拿着一个空盘凑过来探询:“可否再给些鸡肉吃吃,我们那边人多,尤其是信包和信澄说很喜欢……对了,所谓天然和尚是谁呀,他怎么会允许我们在这里吃鸡?” “其乃广东禅教领袖,”白面微须男人捧脚兴叹,“天然和尚开法诃林,大振宗风。创立海云、海幢、丹霞别传诸名刹,使法席一派繁荣。他古道热肠,随缘接引,文人学士、缙绅遗老云集礼归,得于乱世有所依靠。无论是在个人修为上还是在弘扬佛教的贡献上,天然和尚都可称得上是佛门一时之龙象,法门一方之砥柱。他让我来小住,在曹洞宗的别院后边这座小庭园另辟精舍,今天头一次吃鸡,或还无妨。你们赶快拿去吃掉就好,还是不要太过张扬。我便因不够低调,才被朝廷留意到,急欲召为总理,躲都躲不过……” 说着,又伸手去抓些切好的鸡肉搁到盘子里,环列里外数圈,摆陈整齐,随即撒放香芹,让信孝捧去后院那边。 因见我愣坐而望,便拿一块鸡翅沾蘸调料,拈给我吃。白面微须男人坐到脚边说道:“白斩鸡又叫白切鸡。这一道经典的粤菜,始于民间,因烹鸡时不加调味白煮而成,食用时随吃随斩,其形状美观,皮黄肉白,肥嫩鲜美,滋味十分可口。肉色洁白皮带黄油,微有葱油香气,食时佐以姜蓉、蒜泥、酱油,保持了鸡肉之鲜、原汁原味,食之别有风味。而我的做法是鸡蒸不必太熟,骨留鲜血,保持肉质半生,嚼来柔软润滑,配以佐料,口味更佳。” 有乐忍不住又要言语,我把鸡翅塞他嘴里。有乐拿出来塞进恒兴之口,恒兴表情严肃地咀嚼,状似味同嚼蜡。白面微须男人又递一碗蘸料出去,随手关窗,坐下来感喟道:“没想到你竟然来看我。就住着别走了罢?” 我窘欲挪避,忽有所见,讶觑帐后一案陈旧镜台,投眸惑问:“那是什么?” “只是一菱老镜而已,”白面微须男人凑近而瞅,在我旁边不以为意的说道,“曾有一位沙门耆宿住在此屋,坐化后留下那些东西。看样子显得古老之物,我不丢掉。你瞧镜台上篆刻有爻象,似乃出自《周易》乾卦……” 我想起前次在不动明王巨像后边曾见过数幅形状各异的谶图,其中便有一幅似呈此象,既然识得,心念一动,不觉念将出口:“见龙在田。” 白面微须男人赞赏道:“姑娘果然见识不凡。一眼辨认便没错,我亦觉卦象爻辞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真龙在田间,看到一个道德品格高尚的人会肃然起敬。乾卦的第二爻‘九二’,与我之人生不预而合。一个胸怀大志的人,已经崭露头角。意指一个人仕途顺利,初露锋芒,得到赏识,前途光明。你看爻象正含此意,从坤变乾,阳长到二爻,卦变为临,九二在临卦互震里,震为龙。龙出现在地表之上,故为‘见龙在田’。此即为,龙出现在田间,有利于大德之人出来治事。千里马遇见伯乐才会身价百倍,潜藏的‘龙’,先要向具有龙德的人学习真本事。我每一步皆兢兢业业,既已显露才干,要学会等待和寻找我们命中的‘贵人’出现,尤其重要的是当贵人出现时,我们要认出来,千万不可错过。恰如当年,姑娘的出现,使我绝处逢生。你帮助我逃离险境之后,从而仕途顺畅。正要大展拳脚,如今你又再度出现,形采风神竟与我昔时所见无异,此情此景恍如梦中……” 瞅其目光炽热,我觉脸烫欲避。有乐推窗说道:“哪有这么玄乎,真相是残酷的。其实只不过是古人看见田里有一条大蛇而已,并非真有巨龙出现于田野。由有心人演绎出历史上许多‘见龙在田’的故事,如孔子见老子,张良见黄石公,刘备见诸葛亮。传说在孔子见老子之前,老子已知孔子为‘圣人’;刘备见诸葛亮,孔明已知刘备是志在四方的‘刘皇叔’。张良见黄石公之前,黄石公已知张良是‘刺秦少年’,赞其何等抱负……” 恒兴在窗边表情严肃地探觑道:“据《史记》记载,张良刺杀秦始皇未遂后,转为‘潜龙勿用’,隐藏在下邳。有一天他从一座桥上行过,一个老人‘黄石公’走到他面前,把鞋扔到桥下,让他去捡。张良吃惊不小,但见这人很老了,终于忍住,去桥下捡鞋来拿到桥上。老人又很过分地让张良为其穿鞋,张良默默照做了。老人大笑而去,一会儿回来,夸他‘孺子可教’,命他五天后大清早在桥上等。张良五天后一去,见老人早在桥上了。老人不高兴,让他过五天再来。五天之后,张良仍比老人来得晚,老人又怒,约他再过五天来。过了五天,张良半夜赶往,终于赶在了老人的前面。老人见他先到,就高兴了,于是传了他一部《太公兵法》。张良便因为这次奇遇,成为后来汉高祖刘邦首席军师与汉王朝的开国元勋之一。” 白面微须男人拿起我的鞋履,深有感触道:“当年姑娘也是弄掉了鞋子,一只绣鸾呈祥之鞋让我有缘捡到,寻欲归还。因而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本以为那趟不见诸官方记载的秘密出使,恐将有去无回,凶多吉少,不料面朝大海,从此心暖花开……” 我难抑纳闷道:“什么时候有过啊?他该不会是认错人了罢,怎么我竟连一点印象也没有……”小珠子悄在耳后嘀咕:“你就装糊涂吧,看见墙上那幅字没有?写的多好,难得糊涂……” 有乐在窗边摇扇说道:“他肯定是弄错了。我看真相也是残酷的,无非小时候在田里捡到一只鞋,却以为‘见龙在田’……” “至今念念不忘,怎么会错?”白面微须男人在我足边憬然道,“古时天象家为了便于观测,将主要星座分为二十八星宿,其中又以七个为一组,列为东西南北四象,分别称为青龙在东、白虎在西、玄武在北、朱雀在南。青龙七星又称为龙星。每年春季,龙星从田间地平线升起,此称之为‘见龙在田’,夏季运行至中天,称之为‘飞龙在天’,秋季下坠,称之为‘亢龙有悔’。我遇见姑娘的时候,天象也是‘见龙在田’……” “总理肯定没有弄错,”前廊履声微响,一人投影在窗格间隙,语音清朗的说道,“龙出现在田间,有利于大德之人出来治事。知道谁到了吗?云贵那边有一位都督已至府上恭候多时,律先生说他还捎带了沐天波的书信,总理大人要不要去见一见?” 白面微须男人一怔,隔窗而望,蹙眉问道:“谁来着?” 随着履音悄移,前廊之人转至门边禀陈:“他名叫龙在田。在云南平定叛乱有功,初由副总兵升为都督同知,此番奉命援楚,归属总理大人麾下,其部土兵能征善战,‘莫测甸’一带乡寨历来有他很多传说,祥名远播红河,人称‘南天御柱’。律先生率锦衣卫奉旨常年到南方寻异人,亦谓龙在田非等闲之辈,传说他母亲怀孕三年,从肋间出世……” “那不可能,”白面微须男人拂袖道,“你告诉律先生,别相信左良玉他们胡扯。龙在田率领的滇兵能打仗,我自己练出来的广东兵也不输于他们。我再三请求为随征的广东籍士兵配备马匹,但朝廷却将总兵左良玉麾下的六千骑兵调拨给我。左良玉百般阻挠我带自己的士卒离粤,恐怕最终不得不将这群精锐火器装备的广东护卫遣还。打仗不能用自己的人马,还打什么?” 我趁他一时意兴阑珊,起身拿鞋穿,忍不住又瞅向帐幔后边的古旧镜台。 “大丈夫当然要为国为民挺身而出,马革裹尸。”白面微须男人取下嵌台之镜,捧递给我,索然叹道。“我就要奔赴疆场了,死为无头将军,这面古镜留在此已没什么用处。你喜欢就拿去罢!” “有一种鱼因太过好吃,濒临灭绝。”信孝不知何时爬窗进屋,蹲到角落里捞取洗脚盆内的小鱼,一只接一只的放在碗中,头没抬的说道,“这些颜色各异的小鱼还是不要给宗麟大人吃掉,我想捧去后院的池子里放生。” 我转面悄问:“有没找到信雄?不知他究竟来没来过这里吃鸡腿……”小珠子晃过来嘀咕:“我刚才四处察看过了,信雄似乎没在这里。还好你又得到一面异谶铭印的古镜,也算不虚此行。” “此前我跑来避居于此,想躲几天。”白面微须男人聆听窗外雨打蕉叶之声,感叹道,“看来亦是不枉来过。虽然终究躲不开命运,却得以再度与姑娘幸会,实属意外惊喜。沙场凶险,不敢带上姑娘和你的小伙伴们随行,如蒙不嫌弃,可留在此处长住,等我打仗回来,再叙别衷……” 我不禁又犯窘道:“这却从何说起?” “你真不记得我了?”白面微须男人忽似难抑激动之情,执手说道,“那时花开,桥下流瓣满河,落英缤纷,其灿无比。姑娘给我取名叫‘心开’。” “他从而自号‘心开’,”蚊样家伙在我后边悄言道,“其实名叫熊文灿,字太蒙。” 信孝捧着小鱼说道:“岂止他太蒙,把我也搞得‘蒙圈’了。”我跟随信孝爬窗而出,忍不住又加探问:“究竟怎么回事啊?咱们如何来到他这里,我晕乎乎一时想不起来……” 白面微须男人依依不舍地也要跟着爬出后窗,突然前门推开,多人涌入,将他拉住。有个忙着踩蚁的文士一边拽扯其衫,一边在窗旁朗声劝说:“想不起来,就住下来慢慢想。然而大人你的时间不多了,别让太多人等在外边。锦衣卫催促动身起程,已来庭前敦请多次……” 信孝捧着小鱼,一路回眺道:“踩蚁那人是谁呀?其实里面哪有蚂蚁……” “他叫梁朝伟……”有乐在廊间摇扇张望道,“啊,不对。应该是梁朝钟。先前听谁提过其乃广东名士,留发不留头。” 蚊样家伙红着眼圈,一迳长嘘短叹。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一句苏轼的词,随着信包吞烟吐雾,从后院飘萦而出。檐外薄雨葱蒙,宗麟在树影里郁闷道,“饭不重要?饭很重要。让我在这儿干等了半天,饭在哪里?” 伴以爆葱之声,有个圆头圆脑之人搁勺出厨,以圆浑和润的语音说道:“葱花炒面饼。大家快趁热吃……” 宗麟端坐在那里,瞥了一眼,微哼道:“怎么不是葱花炒蛋?面饼有什么好吃的……” “拜托,给个面子。”圆头圆脑之人捧盘置席,在香气氤氲间语声温润地说道,“我是和尚。做个炒饼就好,蛋这个东西它有可能划入‘荤’的范畴,想想就算了。我们这里的出家人跟你们那边不一样,你们什么都不讲究,杀生还结婚,四处泡妞,毫无佛门规矩……” 宗麟旁边有个老掉牙的僧人捏筷说道:“看看你,才五十来岁就模样衰老成这样。那都是不讲究的后果……” 其畔几个更老的老僧不顾口齿漏风,拿着筷子朝宗麟那边纷声嗤笑。宗麟恼哼道:“口齿漏风就不要学人说那么多废话,看看你们,多少岁了,牙没长齐,省点口舌,吃你们的炒饼。自幼出家,在庙里从小沙弥当到老和尚,没见过世面就像你们这样只会傻笑,泡过妞没有?”老僧们纷用筷子指着他,取笑道:“你是假和尚。” “没错,他就是冒充的假和尚,”有乐摇扇入席,在老僧环绕之间坐下来说道,“而且还是个叛徒。半路改投了耶稣门下……” “南直隶教案前后,”有个圆浑和润之语在席间叹道,“耶稣会在我们这里渐已混不开了。有些狂热的传教士们,认为利玛窦过于迁就中原的文人士大夫,在利玛窦去世之后,开始改变利氏的传道习惯,采取激进方式,坚决排斥儒家思想,严禁教民祭天、祭祖、拜孔子,激起了人们的反感与怀疑,酿成‘教案’,传教士们被驱逐,在中原之域几乎无立足之地。教案由当时南直隶的礼部侍郎沈榷发起,连上三张奏书给万历皇帝,指责传教士向国人示好,是为了收买人心,以图在适当时候加以倾覆。他还说传教士与白莲教有染,图谋不轨,徐光启上疏辩护不果。王丰肃、谢务禄亦即曾德昭等传教士被逮捕,庞迪我、熊三拔等传教士被押解出境。其实沈榷最初的两次尝试并没有成功,第三次他联合了皇帝的一位亲信和其他几位高官共同攻击耶稣教,终告得逞。教案持续了三年,朝廷最后下令‘禁教’,勒令将传教士驱逐出境。于是传教士有些被杀,有些下在监里,日后又被驱逐出境。当时传教士大多撤退到澳门,有些则躲在信徒家中,不能再公开传道。直到崇祯年间,因推算日、月蚀的士大夫屡屡出错,使崇祯皇帝十分不满,于是又准许传教士进入,不久又再度活跃起来了。随着耶稣徒徐光启入阁,成为内阁次辅,官至崇祯朝廷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沈榷被撤职,耶稣会又重新恢复了活动。” “物极必反,凡事皆然。”宗麟旁边有个老掉牙的僧人捏筷说道,“我们这边还是讲究中庸之道的,不像你们那样爱走极端。后来你们那边发生的事情,朝着把耶稣教徒赶尽杀绝的方向折腾,不给人留一点余地,就玩得太过份了。所以我常说你们做事不讲究,容易偏执过激,死板又爱走极端。看看你,才五十来岁就衰颓成这样……” “我们那边后来发生什么了?”宗麟在老僧们拿筷子指指点点之间郁闷道,“我穿越过来的时候,耶稣会在我们那里很吃香呀。不过你别再拿筷子朝我指指戳戳,我之所以长得急了,那是因为出道太早。毕竟未满三岁就做官,虚龄四岁便被幕府委以一方守护的重任,自幼操劳国事,我忙到没有童年,你知道吗?听说过‘鞠躬尽瘁’没有?诸葛亮其实也长得很急,尤其是日后操劳过度,所以他死得早。才五十来岁就殒落……” 小珠子忍不住嘀咕:“你比诸葛亮多活了三年。他享年五十四岁,恰如其言,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忠臣与智者的代表人物。” 宗麟懊恼转觑道:“谁在后边窃窃私语?我看戏最烦‘剧透’知道吗?告诉你们这些老和尚,不要自以为是。我跟你们说个最终极的‘剧透’,在你们拿筷子指指戳戳我的五百年后,人类世界完蛋了。”旁边有个老掉牙的僧人捏筷说道:“我也给你说个‘剧透’,后来你家被幸侃和义弘他们‘完虐’了……”见其边说边咧嘴大笑,宗麟忿欲掐之,圆头圆脑之人忙加劝阻,语声浑润的说道:“嗨呀,别这样互掐。道独师父,拜托你老人家也少说一句!” “他就是世称空隐宗宝的道独禅师?”蚊样家伙讶望道,“据记载,其圆寂的时候才不过六十一岁,想不到现下就过早衰颓成这样了。咦,他怎么识得宗麟大人的来历?” “人家毕竟是高僧,”信孝捧着小鱼在廊檐下说道,“说不定也有穿越过。你没看他外形摧颓成那样么?就跟蚊样家伙差不多……” 有乐闻言不安,转望道:“摧颓?那我们以后还是少穿越一点为妙,以免我‘颜值’下降太快……”宗麟冷哼道:“这点你们倒无须担心,我看你们越来越幼稚了。尤其是你家信雄,再不赶快找回来,只怕他真要变成婴儿,以甜美的啼声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我难抑困惑道:“这是什么时候啊?刚才那个白面微须之人看着好眼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信孝捧着小鱼在檐下说道:“我也觉得似乎脸熟,他长相有点像‘博浪沙’露过面的张良,以及竹林七贤的稽康,或许还包括‘成都之乱’提灯出场过的皇甫闿,以及医院骑士团的老白。甚而至于,隐约也有几分神似我们那边的丹羽长秀。” 有乐抬扇遮嘴,小声问道:“你们觉不觉得席间那个圆头圆脑、说话好听之人有点像精致浓缩版式的幸侃?”信包歪靠在藤椅上吞烟吐雾的转觑道:“那是谁呀?” “天然和尚,”旁边一人沿廊踩蚁而近,朗声说道,“俗姓曾,名起莘,字宅师,又号瞎堂。世为邑中望族,三十三岁落发,嗣法长庆空隐道独。天然和尚盛年出家为僧,从在俗到出家其间实际经历了一番转折……” “人生充满了转折,”圆头圆脑之人语声温润的说道,“然而有些人只走直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凡事都得留一线,不能太绝对了。尽管如此,战略关乎选择。明廷走到这一步,庙堂高处的决策者刚愎自用,把整手好牌打烂。小熊大人已经做出了他此生的抉择,毅然奉召赴汤蹈火。好在念念不忘,终有回响。故人不意光降玉临,给他一个告慰。没想到他当年邂逅于花间流水断桥的涤足姑娘还这样年轻,果然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小熊是名将,”踩蚁之人在我旁边叹道,“姑娘有如名将脖子上一把刀。我看他活着离开,其实已经死了。情深不寿,爱杀人。男人一动情就愚蠢,命运的船早已载着你们两人各自荡远,谁也不在谁身边。又何必回来使他心乱?既临大敌当前,内忧外患,主帅心乱就要死很多人。” “粱朝伟……”有乐以扇遮嘴,悄转到我身后不安地低言道,“啊,不对。梁朝钟为什么用厌弃的眼神这样看你呀?” “自古以来,不乏有人显得‘厌女’。”圆头圆脑之人语声浑润的说道,“但那未必真是讨厌而已。有些女人感情太丰富,加上长得好看,所以纠缠的事情就多。因此,总有人觉得女人是红颜祸水。老二先生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五千年来如此,五万年后也是这般模样。吃完饭你们就赶紧走罢,到我老师父那里避一避,上庐山住去一些熟人家里。我看梁朝钟变得目光不善,恐怕两广将士不会容留你们在此……” 我蹙眉瞅着那踩蚁之人沿廊走开,自去廊角同几个面色难看之人交头接耳,我困惑不解地转问:“为什么这样啊?” “你来得不是时候。”圆头圆脑之人不知何时悄至我身旁,仰望檐外雨帘,手拈念珠自叹,“眼下既临大明生死关头,恐怕熊总理已是朝廷所能打出的最后一张好牌。快没别的牌了,只剩这寥寥几张可出。打一张毁一张,谁也不好使。我后悔让你们住在这里,昨晚你们一来,便后悔让你们留下。但看一个个疲颓已极,其中有的同伴还带伤至此,究出不忍……” “谁知道怎么会突然撞过来这里?”有乐不禁犹有余悸的说道,“会稽观潮那边太危险了。都怪宗滴乱拿人家东西,引得秦兵纷纷追涌而至,我还看见其中有一个形迹蹊跷之人,动作僵硬地混杂在里面,袖下悄攥一根尖芒莹闪的锐器,越众而行,趁乱向咱们逼近。若不是蚊样家伙及时带领我们撞东西穿越走,恐怕当场就要猝遭突袭,化为一沱沱脓水消失……” “那是秦始皇最后一趟出游,”信孝捧着小鱼凑过来说道,“沿长江东至会稽,射杀一鱼巨大。又沿海北巡山东莱州,西返咸阳途中驾崩于沙丘。本来应该由蒙氏兄弟辅佐公子扶苏继位,可包藏祸心的赵高对秦始皇的死秘而不宣,采用‘鱼分龙臭’的伎俩,把发臭的鱼放在秦始皇的灵车上,以防别人疑心,瞒天过海,矫诏遗嘱。宦官赵高胁迫左相李斯发动‘沙丘之变’,他们合谋篡改了始皇的传位诏书,使少子胡亥取长子扶苏而代之,成为秦二世。赵高先后逼死蒙氏兄弟,腰斩李斯,把秦二世玩弄于股掌之中,骄横专权,指鹿为马,使秦国迅速踏上灭亡之路。秦二世元年七月,陈胜、吴广以扶苏、项燕为名发动大泽乡起义,战火席卷四方,六国也纷纷复辟,秦王朝风雨飘摇,两年后就灭亡了。幸好我们跑得快,不然难免亦遭毒手……” 有乐摇扇转问:“后来信雄怎么会出现在‘指鹿为马’那里,难道他又回去过?”小珠子忍不住嘀咕:“搞不好你们也回去过,陪李斯和赵高一起战战兢兢地坐在发臭的鱼车上,冒着炎热天气,簇拥着秦始皇遗体,与之交谈,装作他还没死,若无其事一般继续巡游,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暑期……” 信澄着地一滚,不知从哪处角落冒出来,以巾掩面,挨近探问:“什么鱼呀?”小珠子告诉:“就是秦始皇射死的那条大鱼,他要一路拉回去给人看,可是天热,很快就臭了。不知你们坐在臭鱼上面是什么滋味?” 信孝一听,忙把鱼碗搁下,苦着脸说道:“我鼻子很灵敏的,不想这样一路被臭味熏来熏去。” 我坐到廊栏那儿,提裾抬足,转身向他悄问:“有没闻到什么味道?”有乐伸扇拍打,在旁说道:“脚味谁没有,或多或少而已。有些人爱闻,有的人不怎么喜欢。我属于后者,你立马收回……” 圆头圆脑之人唏嘘感叹:“难怪小熊喜欢,你们那边的姑娘跟我们这里不一样。果然大大咧咧惯了,就像纯朴村姑差不多。但在我们这儿,罕见天足。多是三寸金莲,从小缠足,紧裹得变成畸形,加上不常洗脚,气味奇臭,而且还不太容易给人看到。妇女们深受礼教束缚之苦,哪有这么多浑出天然之足?小熊常跟我言及当年见闻,说他留下这方面美好的印象,记忆犹深。我早年游历你们那边,曾随师门长辈前往交流洞宗禅法心得,对此亦有不一般的体会,深知天然之好。那年我还去过香洲先生舅姥爷联手池田家新开的‘涤足园’……” 恒兴在树影掩映之间探头探脑,朝这边目光严肃而觑,低声询问:“挡在脚前那人是谁来着?先前似乎看见他在前庭陪人烹茶闲扯,怎么有客不陪,却晃进来这里杵着……”信包歪靠在藤椅上,叼烟回答:“天然和尚。他们曹洞宗常年有人到咱们那边传法。其实从古到今,各方面的人往来很多。有些心胸狭隘之辈不喜欢这样,人为制造隔阂,不承认事实,甚至挑拨离间。还愣要以鉴真和尚数次东渡为例,胡扯什么‘渡海不便,交流很难’,这么容易都渡不过,那是笨。睁着眼睛说瞎话,非蠢即坏。自古以来多少人都渡来渡去,你看看正史所载,光在秦汉期间就有多少?五胡十六国时期,为逃避战乱,一次就渡过了好几万户,当时关门海峡多热闹?这还不算百济复国运动失败后更大规模的移民潮,尤其是两晋、五代、两宋的迁徙潮,帆影蔽天,船群穿流如鲫。当然遇溺的应该也有不少……” “我不喜欢陪权贵瞎混,”圆头圆脑之人拈着念珠在我旁边语声温润的说道,“多数权奸往往鼠肚鸡肠。高居庙堂之上,心术不正,爱动歪脑筋。盘算个没完没了,一本帐还总是没算对。整天玩权谋却说要‘拼经济’,然而经济是能拼得出来的吗?哪儿的前景充满不确定,那里的生意就做不下。因为人们没信心,老百姓的一点钱财也快被糊弄没了。还怎么忽悠?谁敢往充满不确定的环境里乱投钱,权奸把世道搞乱,正经人怎敢跟他们做买卖?甚或一打起仗来,砸上家当还丢了命儿。然而小熊不一样,此前他把两广治理得很好,怎奈大环境还是充满了不确定。毕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篮子掉了,蛋总是要破……” 恒兴在树影掩遮的间隙恼觑道:“他挡住我视野了。话还这么多,真是闲得蛋疼……”我放下裙裾,蹙眉转问:“昨天我们是怎么过来这里的呀?我只记得好像摔到海滨有很多大船的地方,转眼似又被人追着跑,当时我累坏了,就像一下子扛过好多袋大米,身子骨快要压垮掉……”小珠子在耳后嘀咕:“你突然弄出那个球状屏障,及时罩住大伙儿,自己可能因而难免玩脱了,全身虚乏无力。” 有乐伸扇往旁一拍,说道:“当时我只顾拉着你跑避秦兵追逐,连想也没想就跟着蚊样家伙撞过来了,突然两眼一抹黑,不知撞到了哪里的雨夜庭园,摸黑觅不着出处,好在此间主人还算热情好客,爽快地留咱们睡下歇脚……”蚊样家伙瑟缩道:“我也莫明所以,不过天然和尚说他认识跟咱们一起的姑娘,而且他那位睡不着就提灯守夜的驼背老师伯声称年轻时见过宗麟公。” “我那位龙山师伯早年去过丰州,”圆头圆脑之人攥捏念珠说道,“其称曾是道雪公的座上宾。至于此位小姑娘,后来我随师叔伯到‘涤足园’接小熊离开,那时我们见过面。不知她为何忘记?” 有乐摇了摇扇,朝我这边挤挤眼睛,说道:“谁晓得其中有何瓜葛,或许撞到脑子犯迷糊也说不定,是以一时没想起来。前次我跟她阔别重逢的时候,她也是一脸懵圈……”宗麟捧着碗吃鱼,在旁说道:“她看到我也是这样。其实不足为奇,很多女人都没脑子。甚至没心没肺,她还算好了,就是易犯迷糊……” 我转面惑问:“这样是哪样?”宗麟拈鱼就口,含糊道:“其实你以前见过我啊,记不记得曾经跟你爸爸到我家里去做客?你这只小蝴蝶一扇翅膀,结果引起我后来一连串家庭风暴,甚至发生领地战争,以及九州各种意想不到的动乱。祸起于你来我家之时,我老婆阿多这个坏蛋一眼看到就喜欢,缠着我说要把你这小姑娘留下,有意许给大儿子作为侧室。但我自从结交了沙勿略他们这班番教士之后,受其信仰影响,早就坚决反对‘一夫多妻’这种陋习。因而我不赞成儿子纳妾,自亦不想要多个老婆,因为一个就够烦了,想离婚还很难……” “反对归反对,可他儿子后来似仍偷偷纳过侧室。”有乐在旁摇扇说道,“宗滴家里也有女子当过别人的侧室。先前他吹嘘说一条房冬是亲戚,其实一条房冬跟着父亲一条房家一步步升上高位之后,迎娶伏见宫玉姬为正室,岳丈邦高亲王表他为权中纳言,并迎大内义兴之女为侧室。有迹象表明这个期间一条氏和大内氏一起对明朝开展贸易,宗滴这厮也借着攀亲插入一腿,硬来分一杯羹,却自己霸着朝鲜贸易和西番关系不肯分享。我哥说他从来自私,果然如此。” 宗麟拈着小鱼,伸蘸信包旁边那碗白切鸡料,来回调拭,啧然道:“你哥就会乱说,不是我不肯分享世界贸易。一条房冬后来死掉了,谁叫他死得太快,没来得及享受我取得的世贸成果,又能怪谁?其在当上家督两年後去世,死后由儿子一条房基继位。房基之子一条兼定被我看上,因为他是公家出身,生母是我亲姊妹,并乃天主信徒。所以我让他离婚,一条兼定舍弃原配丰纲之女而迎娶了我的次女,导致他与伊予诸侯的关系恶化,军队数次惨败,终因枉杀忠臣而被家臣追杀,跟老婆跑来躲在我家,我让其改名宗惟。然后硬按他受洗,教名保禄。有人说他早就接受耶稣教洗礼而取名paulo,并不准确,因为他未失败时还在犹豫不决,信念不坚定,自称‘一条大神文武双全’。战阵中即使一条兼定连斩数十人,可是好铁能捻几根钉,没有阿土伯之后,一条家败亡之势已成。他对不起家族先辈,只爱日夜酒宴游兴耽于酒色,不论男女皆要。其祖父一条房冬善守的本领丝毫没学会,房冬在父亲和异母弟房通上洛时,曾留守看家两年之久,这个期间发生了惠良沼之战,房冬应对出色,谁料孙儿辈却看不住家业……” 长利从屋里揉眼走出,憨问:“你在吃什么呀?”宗麟让他张口,拈起小鱼放入,问道:“有料的生鱼,好不好味?”长利皱起脸咽下,说道:“辣!” “真是辣眼,”几个儒者从假山石后探眼而觑,纷纷皱眉不已,摇头叹气的说道,“这帮男女一来,就把此间搞得乌烟瘴气。天然和尚干嘛收留他们,却要置咱们这样作派正经、肃穆庄严的缙绅儒士于何地?难道今后我们要学着跟那些红男绿女相处言欢了吗?这班小男小女,简直莫名其妙之至。尤其是那个妞儿,自恃长得帅,竟然素足不着袜,光脚穿屐,在走廊里浑不为意地晃悠,毫无讲究妇道礼教操守,你看她竟然不缠足,白花花之腿脚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太碍眼了。我一瞅便心跳加快,想想就吃不消。总理大人怎么受得了这种……” “听说那小妞儿一来就把总理迷得魂不守舍,”其中一个白发儒者挤到最前面唉声叹气地朝我裙脚下边投目遥瞅道,“熊大人整晚在屋外小凉亭里长吁短叹,似已神魂颠倒。天还没亮就急着叫人去买鸡……” “胡说,”另一位文士拿出圆镜框儿搁眼睛上,隔着清莲碧池向我瞅来瞅去的说道,“总督大人从不杀生,怎么会舍得买鸡来杀?谁不知道他事佛多年,吃素已久,又不好酒色,索性常年住进各刹寺院里……” “他真的买鸡了,”白发儒者爬在高处朝我投觑,随手指着廊外绿荫里说道,“不信你问郑一官的弟弟石井五郎……” “我不喜欢郑家兄弟,”眼嵌圆镜框儿的文士攀上假山眺望道,“郑一官改名叫郑芝龙,领着他兄弟郑鸿逵等诸人受熊大人招抚,投归麾下为游击将军,并被熊大人保举,官至总兵。熊大人仍让他率领原部三万余人,船千余艘,为明廷守备沿海以防海盗倭寇和荷兰人进攻。但他其实是耶稣信徒,早在十七岁时,便赴澳门依附舅父黄程,到过马尼拉,并学会了卢西塔语和葡萄牙文,在与葡萄牙人打交道中,受其影响,接受耶稣教洗礼,取教名贾斯帕(gaspard),另有洗礼名尼古拉,番邦人称他为尼古拉·一官(nichs iquan)。郑芝龙精通很多语言,不仅是闽南语甚至连域外的东瀛语、荷兰语、西班牙语都颇为谙通,这和他长期跟海上国家打交道分不开,其舅黄程营商置舶,兴贩东洋,见外甥郑一官能干,便遣其跟随东瀛平户豪商李旦这伙泉州人远赴扶桑侨居。郑一官成为巨富,常往来于中原、扶桑、越南等地做生意。他还热心学习剑术,与宗严之子柳生宗矩及宗矩之子柳生三严常有交流切磋,得而晋谒已退隐的大将军德川秀忠于骏府,奉献药品。秀忠命宗矩招待于长崎宾馆,赐赉优渥。郑一官受幕府召见,当地人视为光荣显赫人物,地方豪贵从此常随交游,尊称为‘老一官’。荣获初召之后,他屡访藩士家,受到当地诸侯优遇,赐宅地建新居,并介绍平户藩家臣田川昱皇之女田川松缔婚。他娶妻子田川氏,年方十七,性端淑,生长子郑森,幼名福松,自小出众。郑芝龙视此为最大的成功,甚至比他为李旦取得荷兰通航许可,一跃成为‘七海龙王’,得以纵横七海四洋的成就更喜形于色。李旦死后没有留下妻室子女,他的巨大资产和事业都赠给了郑芝龙。此后由于郑氏故乡闽南发生严重旱灾,赤地千里,许多村落连草根树皮都被吃尽。郑芝龙招抚了泉州饥民数万人赴台岛拓垦,郑家至此年已有船七百艘,由于明朝实行海禁,视其不法,心胸狭窄之辈更诬蔑其为海盗。海商对手许心素建议荷兰东印度公司联手明廷打击郑芝龙,但东印度公司未允。大明水师出战告负,郑芝龙打败副总兵俞咨皋,杀死许心素,取得海上霸权。郑芝龙对百姓很仁慈,不但不杀人,还救济贫苦,威望比官家还高。荷兰人不能统治这一带海域,其原因是此时的东方海洋上并不是权力的空白。虽然明朝官方从海洋退缩,但民间海上力量的日益扩张强盛,荷兰船一在海上露面,就被郑芝龙截获,天启七年还发生一场驻台荷军与郑军的战争,结果荷兰军败北。时称‘世界史上的第一船王’郑芝龙在熊文灿大人支持下,官至都督同知。从此两人交往密切,以‘剪除夷寇、剿平诸盗’为己任,坐镇闽台,拱卫海防。但我还是不喜欢他,因为郑芝龙的次子田川七左卫门,我去教儒学时,这个顽皮小孩屙东西在我脚上,其本名‘郑宗明’,小名二官,郑芝龙将他过继给妻子娘家……” “我买的是现成整只已宰的生鸡,”绿荫丛里有个坐席品茗之人取勺自拭,脸没转的说道,“总理大人说他当年曾跟相遇的姑娘大谈白斩鸡之好,如今似是故人来,天还没亮总理就急着要我去找最好的三黄鸡回来做给她吃。其实不只广府菜中存在这道做鸡款式,我们福建也有热食型白切鸡,即鸡身擦盐入味隔水蒸,自然凉透后斩盘再热一热,配上与众不同的金不换佐料。根据《郑氏族谱》明确记载,郑家祖辈于五胡之乱后的东晋永嘉年间,避中原战乱到闽,后代客居南安,从来会做魏晋的清流鸡,这就是白斩鸡的源头……” “擦盐入味再蒸就不是白斩鸡了,”眼嵌圆镜框儿的文士爬山登高俯视道,“你懂个劳什子的白切鸡。我们家乡也有绍兴白斩鸡,做法还是不一样,但也不至于随便拿盐水煮它。别小看我们绍兴,常出师爷。我看过你们《石井本宗族谱》之类,多少年代以前你们家族就跟扶桑人贸易,跑去东瀛厮混太久不会做家乡鸡了是吧?” “这里究竟是什么时候啊?”我听得如坠云雾里,不禁转面惑问,一个腰背佝偻的老僧提着桶颤巍巍地路过廊下,喃喃说道,“拿了东西就赶紧走罢,了结生前事即可,身后的事情不要问太多。我不想说出来吓到你,也不希望你们吓到别人。你们不该在这里,走了就不要回头。” “尘归尘,土归土。”我闻言更增纳闷之际,忽见院门那边冒出几个道士模样的鬼鬼祟祟家伙,抛撒纸符,在园里煞有介事地做法,口中念叨。“一路走好,何必回来……” 有乐凑过来瞅着踩蚁之人转到月门后不安窥望的身影,摇扇惑觑道:“说话间怎又画风忽似有变?” “别理他们,”有个躬背老僧捧着碗清粥在旁啜饮道,“一般人毫无见识,只会大惊小怪。我师叔早就说过,你们还要回来拿那个东西。昨晚我一看到就明白了……” “这面镜子吗?”我掏出古镜来瞅,回想着说道,“或因昨晚太困倦,不知谁提灯领着我,迷迷糊糊一进屋就躺下睡着了。醒转之后,便闹不明白这一切……” “将来你就明白了,”躬背老僧捧粥唏嘘道,“人活一生,浑浑噩噩。有粥喝粥,得过且过。然而真正梦醒之时,难免心痛不已,甚或更已破碎。后来我看开了,如入睡梦中,所历种种事,虽然亿万岁,一夜终未尽。” 我琢磨不透其语何意,凝眸怔思片刻,移目从镜边一瞧,其已不在,面前搁有空碗。 “禅,”宗麟仰观前边墙上大字,抚须自叹。“禅中玄机无限,或许穷尽生生世世也难以明白,谁又能从中一眼洞悉天机?” 信孝拿着葱饼啃食而返,看到空碗,纳闷道:“鱼呢?”包括长利在内,众人抬手指了指宗麟悄立壁下的背影。我转头觅觑道:“驼背的老和尚转眼走去哪里了?” 有乐忽有所见,拉我忙溜,颤拿扇指着说道:“想起来了,我认得亭子里洗盅坐望的家伙,似在加拉塔废园那边出现过,就是撞到‘凶神恶煞’并且‘一看就死’的时候。其又如何竟在这里露面?搞不好是冲着咱们来的,闪族那边没一股势力咱能招惹得起,快闪为妙……” 蚊样家伙也惴奔过来,后边赫然有个披罩床单之影在追他。没等我瞅清楚,便被拽去墙下,有乐把我往前一推,顿时眼冒金星,叫了声苦,懵然撞翻倒地,栽在泥里。 长利爬起身,在旁甩着淤沾粘土之手,憨问:“这是哪里的田呀?”有乐不顾手脏,忙掩他嘴巴。我随其目光所示,瞧见一个乱髻大汉醉醺醺持剑走来,在雨泥中摇晃欲倒,却又没倒,踉跄而近,不待信孝张口提醒,其先提指贴唇,嘘了一下,悄言道:“你们这些过路之人先别往前,没看见那边有一条可怕的大蛇?” 信澄着地一滚,泥水淋漓地惊缩到我后边,悚问:“在哪?” 我也害怕,就跟有乐避到乱髻大汉宽厚的背后。长利亦随信孝躲过来,大家一齐伸头张望,如花盛开。 乱髻大汉举瓮仰脖自饮,醉眼迷离的转觑道:“见龙在田,似是好兆?”有乐颤摇扇子说道:“可是田里有条蛇挡路,看上去真的很大。不如绕道而行,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跑避为妙……” “没路可走了,”乱髻大汉点头称然,随即又摇头说道,“后面好多人在瞅着我,就连家里也抱怨不休,说我活了几十岁还没出息,年过四旬有余。看来不拼一下不行,让我借着醉意勇敢地去斩那条挡路的大蛇,以示决心,毅然率领乡亲们冲出去打天下,创立一番伟业……” 有乐转头使眼色道:“一……二……闪!”乱髻大汉跟我们争先恐后,撒开脚跑。 第一一五章 楚虽三户 “不要乱跑,”扎髻蓬乱的大汉边奔边说,“割草上芒砀山只有一条可行之路,咱们正跑去相反方向。四处都是沼泽。有很多蛇……” 长利憨问:“你为什么要去割盲肠呀?” “不是盲肠,”扎髻蓬乱的大汉奔跑着说道,“秦始皇常说‘东南有天子气’,便到东边巡游来镇压这股气。我因而怀疑是自己散发出来的浩气,就想逃亡去芒县、砀县的山泽之中。割草开路,爬到高处,往山头找个最好的位置摆姿态,让世人看到这里果然凝聚一团云气,它有多么不一样……” 有乐摇着扇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这叫‘五彩龙气’,”扎髻蓬乱的大汉捧瓮喝着酒说,“我成长在魏楚交界地带,受到两国风尚氛围的熏陶,熬到年届四旬,还没混出头。就爱四处游荡,学唱楚歌,又仰慕魏国英雄信陵君魏无忌的德行,就西游至魏地寻访其之旧日门客,顺便交往魏、楚两地豪杰,我随同张耳游历,结下深厚的交情。不料张耳成为秦廷通缉犯,树倒猢狲散。我回到家乡沛县,进入壮年还无所事事,又不喜欢跟家人一样下地劳动,所以屡被父亲训斥,说我不如自己的哥哥能干。我有两个‘发小’萧何和曹参在县令那里为吏,劝我不要再游手好闲,在朋友们的帮忙下,我通过考核成为秦吏,做了泗水的亭长。虽在任上,我仍然戏弄县廷官吏,又喜欢喝酒,爱好美色。当亭长时,常到王媪、武负的店里去赊账饮酒,喝醉了就躺倒睡觉,我老婆说王媪、武负声称看见我上面似常有龙的迹象,觉得奇怪。而每当我留在店里喝酒,他俩卖出去的酒都比平常多出好几倍。由于这些怪现象,所以在年末算账时,店家常常把我的酒债竹券给折断,欠的酒钱都一笔勾销。后来我喝得更多了,随时酩酊大醉。这趟为泗水郡押送徒役去骊山,徒役们有很多在半路逃走。我估计等到了骊山也就会都逃光了,自亦难免要被问罪。所以走到丰邑西边的水泽地时,就停下来饮酒,趁着夜晚把所有的役徒都释放。我对他们说:‘你们都逃命去吧,从此我也要远远地跑路了!’徒役中有十多个壮士愿意跟随我一块走,我便带着这些人逃匿在芒县、砀县的山泽,近日冒雨连夜觅道上芒砀山,不料被蛇挡住去路。大家小心,我早就听说这里有很多蛇出没……” “你会唱楚歌?”小珠子转出来悄问,“张学友那首‘淡淡野花香’会不会?” “谁没晓得我虽不爱读书却熟习楚歌,”扎髻蓬乱的大汉抱着酒瓮转望道,“然而张学友是谁?姓张并且会唱歌的名人里面,我只认识张耳,他曾是已故的信陵君门客,年轻时也跟战国四大公子之一的魏无忌公子那样才情恣肆,横行无忌,因而遭秦廷通缉,早就与我分头跑掉了。刚才谁在后面说话?”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我听说张耳长相独特,不晓得究竟是怎么样的?” 小珠子亮出一幅头像以示:“他长这样。”头像居然会动,在我愕觑的眼前唱歌:“淡淡野花香,烟雾盖似梦乡……” 扎髻蓬乱的大汉瞅一眼就摇头说道,“不对。我朋友张耳是有胡子的。而且他的歌喉更浑厚一些,散发出苍劲的悲凉之感……” “那就加上胡髭,”小珠子添加须髯之后,同样的头像平增沧桑之气,在我愕瞅的眼前继续唱歌,“淡淡野花香,烟雾盖似梦乡。别后故乡千里外,那世事变模样……” “这不是真正的楚歌,”扎髻蓬乱的大汉醉眼朦胧的说道,“腔调完全不对,应该这样唱才好听,注意看我口型:淡淡菊花香,烟雾概似梦噫咦嗌咿呓乡……” “这个腔调我听幸侃用过,”有乐摇了摇扇,模仿道,“他是这样唱的:大风起兮,云飞噫咦扬……” 扎髻蓬乱的大汉纳闷地听着,不禁打了个激灵,皱眉品评道:“这支歌我没听过,感觉格调还过得去,只是旋律仍不够高亢入云……” “这是《大风歌》,”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你将来的着名作品之一,酒酣击筑,即兴高歌。另外晚年还有一首《鸿鹄歌》借着酒意击筑,唱出了百般无奈。闻名遐迩的贤人‘商山四皓’当场为之动容……” 扎髻蓬乱的大汉不无疑惑道:“我一直想创作属于自己的成名歌曲,但每次一说这些,亲友们都取笑我。尤其是在县衙门做事的萧何,他常评论我:‘一向满口说大话,很少做成什么事。’我父母也是这样,从来摇头叹息。兄嫂妯娌们还给我脸色看……你们觉得唱歌方面我真能走红吗?” “虽只两首歌留存于世,”有乐摇扇说道,“皆属旷古杰作,尤其是《大风歌》。日后你把老朋友和父老子弟都请来纵情痛饮,挑选沛县儿童一百二十人,教他们唱歌。酒兴正浓时,你亲自击筑,唱起自编的诗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并让孩童也都跟着学唱。随后你又起身舞蹈,感慨伤怀,泪下数行,全县乡亲众口传唱,远近与闻,场面壮观感人。当然这都是后话,眼下你须要鼓起勇气,先去为我们斩蛇开路……” 扎髻蓬乱的大汉面有难色:“可是那条蛇真的很大!在县城里开演唱会的前景虽然美好,然而世间正道沧桑,从来路难行。沼泽里蛇虫出没,我一路摸黑走去,不知又要踩到多少……” 小珠子悄又晃收唱歌不停的头像,转到有乐耳边嘀咕:“先问他有没看见信雄。” 扎髻蓬乱的大汉来回转脖惑望道:“谁?” “不知你有没见过一个微胖的小孩儿,”有乐连忙打听,“歌喉雏嫩,嗓音甜美无比。曲艺方面也有可塑性……” “没错,”小珠子在畔称然,“后来信雄也成为历史上的戏剧能人,其唱腔独特……” “哦……”扎髻蓬乱的大汉恍然道,“有印象。天黑前他路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拿着鸡腿要看我斩蛇。然而我须再多喝些酒才敢收拾那条蛇,醉倒之后醒来,没看见他又跑去哪里了……” “瞧,信雄也来过这里。”小珠子嘀咕道,“快问问他跟谁一起……” “其畔似乎还有几个小影子三三两两,我没看清模样,”扎髻蓬乱的大汉醉眼乜觑道,“究竟谁在耳边嘀咕不停?我是不是真的喝多了……” “喝多了就赶快去斩那条蛇,”有乐摇扇说道,“不要让它等太久。说不定早已从路上走掉了,谁叫你磨蹭不去?实在不行就随便到别处另寻一条蛇来剁给人瞧,或许草丛里也有死蛇,你去找找看,捡一条拎回去应付得了,再不行就找一条小蛇来踩掉。甚至到水里捞一条黄鳝或者鳗鱼,弄成烧烤撸串,拿在手上炫耀,也还不是不可以敷衍过去……” 信孝闻着茄子悄询:“他好像并没真斩过蛇对吧?其声称斩蛇,乘着酒意将挡在路上的大蛇斩成两截,继续往前走了几里,由于醉得厉害,就睡倒在地上。然而根据历史记载,后边的人来到斩蛇的地方,却没看到蛇尸的实际证据。传说只遇见有一老妇在暗夜中哭泣。有人问她为什么哭,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儿,我在哭他。’有人问:‘你的孩子为什么被杀呢?’老妇说:‘我儿是白帝之子,变化成蛇,挡在道路中间,如今被赤帝之子杀了,故哭。’众人以为老妇人是在说谎,正要打她,老妇人却忽然不见了。后来没谁承认果真看见那个老妇人,他妻子吕雉却将此事传播开去,使那些追随他的人渐渐地畏惧他,吕雉乘机声称其夫乃‘赤帝子’,从那时起他们就尊崇红色,将所有旗帜都选用赤色。吕雉宣称其夫有‘云气’等奇事,吕雉和其他人每次去找他的时候,都能准确地找到他。说他所在的地方常有一团云气,所以跟着它总能找得到。沛县之中的年轻子弟听说后,很多人都想前去投奔他。随后,这支队伍不断扩大,有数百人之众。他岳丈吕公以前从山东老家与人结仇而搬来,跟县令交好,人们纷纷上门拜访,拉拉关系,套套近乎。当时主持接待客人的是在沛县担任主簿的萧何。吕公喜欢给人相面,认定女儿必将配给贵人。吕公的女儿就是吕雉,从小爱玩玄乎,因而她后来很欣赏同样追求神仙术的张良……” 发髻蓬乱的大汉到水边尝试捕捞,转头问道:“你们急着要去哪里?不如跟我上芒砀山,有机会就一起练歌,联手干番事业如何?过会儿我老婆要来送饭,咱们还是别跑太远,刚才一路跑得太急,忘留记号,怕她难找……” “屐掉了,”我正要往回走,有乐他们拉住不放,我蹙眉寻觑道,“要回去捡。” 有乐摇了摇扇,纳闷道:“哪来的屐?” 我返身觅找道:“先前在天然和尚的禅院走廊上捡来套在脚上穿着玩儿的。” “有鞋不穿,”有乐啧然道,“着什么屐?” 发髻蓬乱的大汉摸鱼道:“沼泽地里穿鞋不好走,反而不比光脚好。你看我就只是穿草鞋而已,背后还有好几双,不怕陷掉泥泞里。这个姑娘很白净漂亮,我看她还是不要赤足踩泥乱走,以免弄脚脏。这有双‘草上飞’拿去试试……” 长利憨问:“什么‘草上飞’呀?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当然厉害,”发髻蓬乱的大汉掏鞋扔来,扬手说道。“此乃魏国公子无忌座上常客张耳早年穿过之鞋,曾经随他亡命游四方,堪称横行无忌之履。当地有位富家女甚美,嫁给一个庸男,有钱却亡其夫,父亲的门客就建议她:‘想要找一位好丈夫,就跟着张耳吧。’富家女子便嫁给了张耳,并且给予大力资助。张耳一下子变得有钱,立马招揽四方门客,迅速成为魏国县令。我慕名而来,多次与张耳交游,一起练歌,相处数月之久。秦灭魏以后,秦始皇听说张耳和他的朋友陈馀是魏国名士,悬赏千金捉拿张耳,五百金捉拿陈馀。于是张耳、陈馀更名改姓逃走,充当门卫,听说给人看门以谋生,他俩吃住在一起,闲着没事就琴箫合奏,互相对唱山歌。这双草鞋因他逃得匆忙,忘记带走,让我捡到,然而我脚大,穿着别扭,就给你穿罢。” 我转面悄问:“那个看门的张耳是历史上什么人物呀?听他说得好像很牛的样子……”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当然很牛。汉高祖的老朋友张耳后来成为西汉赵景王,其乃秦末群雄之一,汉朝开国功臣。参加陈胜、吴广反秦起义,巨鹿之战后,张耳与陈馀交恶,跟随项羽入关。项羽分封诸侯时,被立为常山王。因受陈馀袭击,遂归附汉王刘邦,旋随韩信破赵,并被立为赵王。张耳与陈馀这对好友失和,最终翻脸水火不容,天下无人不错愕。秦末最传奇的落难兄弟,刘邦项羽陈胜都和他们有交结。从刎颈之交到仇深似海,是谁掀翻了友谊的小船?本来好端端的一对过命的兄弟,但竟反目成仇,都想要对方的命,以致一段佳话成为笑话。楚汉之战,刘邦邀陈馀一同进击楚国,陈馀说:‘只要汉王杀掉张耳,我就帮你打项羽!’于是刘邦找到一个和张耳长得相像的死人脑袋,派人拿着头送给陈馀,告诉他搞定了,陈馀才肯发兵助汉。刘邦在彭城以西打了败仗,陈馀又觉察到张耳没死,就背叛了刘邦。张耳与韩信联手,使万人过河列营,成背水阵。此阵一成,只许胜,不许败。故而汉军将士皆作殊死战,勇猛异常,陈馀亦被斩于水上,从而留下着名成语‘背水一战’……” 我只顾听,没留意接鞋,飞过眼前,啪一声抛掷在信孝脸上。 “那个方向不要去,”信孝茄飞而倒,从我旁边懵头摔开,发髻蓬乱的大汉闻声转望道,“张耳、陈馀都是魏国的名士。秦灭魏以后,悬赏要捉拿他们。两人于是隐姓埋名,一起跑到别县,以看守里门谋生。官吏曾因小事要鞭打陈馀。因而陈馀发怒想反抗,张耳踩他的脚,让他忍了。官吏走后,张耳带陈馀到树下,责备他说:‘以前我对你是怎么说的?现下才受一点小小的屈辱,就要杀死一个官吏、从而暴露自己吗?’陈馀比不上张耳,就连悬赏缉拿的身价也少一半。最近我听说他想往东南方向去碰碰运气,撺动张耳也跟随作伴。那边历来大泽龙蛇多,咱们先别走那条路……” 我拾茄一伸,问道:“为什么呀?”信孝爬起来接着说道:“由于秦廷连年大兴徭役,征发各地男丁往北修城戍边;又以童男童女和百工几千人出东海求仙;还征集无夫家的妇女一万五千人南下百越,最终导致中原疲敝,百姓乱离,官民矛盾加剧,人们私底下都想要反抗,当时‘欲为乱者十家而七’。有客人对刘邦说:‘时机到了!’刘邦回答:‘且等等,当有圣人起于东南。’果然在距离此刻不到一年,陈胜、吴广聚众起义,建立了‘张楚’,与秦朝公开对立。消息传到沛县,萧何和狱掾曹参便让卖狗肉的樊哙去邀请刘邦回来举事,刘邦当时已拥数百之众。萧何、曹参都是文吏,担心身家性命,深恐举事不成,被秦朝诛灭九族,就竭力推举刘邦来率领大家造反。众人推举他为县令,依楚制称作沛公……” 又一双草鞋投来,抛掷在信孝脸上。啪一声响,茄飞而倒,从我旁边懵头摔开。发髻蓬乱的大汉转觑道:“不要争抢,人人都有。我这儿还携带老婆亲手编制的几双芒草鞋,命名为‘芒中雉’。要接着扔给你们……” 有乐摇扇赞叹:“根据《史记》卷八《高祖本纪》所载,刘邦为人仁厚而爱护他人,乐善好施,个性洒脱豁达、不拘小节,颇有度量。然而早年只有张耳,以及会看相的吕公非常器重他。就连同乡的萧何亦曾给他差评:‘一向满口说大话,很少做成什么事。’除了亲友瞧不起,还常被父亲训斥,说他不如自己的哥哥会经营,日后在统一天下之后,刘邦还拿此事和刘太公开玩笑:‘你看我和二哥刘仲到底谁创下的基业大?’其实年轻时与张耳交游的经历很重要,到他起事时,帐下人才也多以魏、楚两地豪杰为主……” 芒鞋抛来,啪一声响,有乐扇飞而倒,从我另一边懵头摔开。 我忙搀扶,有乐黑着一边眼圈说道:“这里很危险。差点儿忘了《史记》亦称其‘狎侮诸客’也很拿手,不如咱们别跟他混做一路……” “赶快穿上草鞋,”发髻蓬乱的大汉压低话声忽道,“我喊一二三闪……” 长利拾鞋分发,憨问:“为什么这些鞋取名‘芒中雉’啊?” “因为我老婆名叫吕雉,”发髻蓬乱的大汉悄打手势,低声说道,“所谓‘雉’,就是野鸡的意思。这儿芒草很多,但我觉得里边那一团瞅来可怕之影不似野鸡……听见了没?我喊一二三就闪!” 我忙着穿鞋之际,长利愣望道:“什么可怕之影啊?”发髻蓬乱的大汉慌奔道:“看不清样子,似乎披着床单在移动,就要逼近了……快闪!”有乐乱望道:“让我喊一二三……”蚊样家伙从旁边的草丛里钻窜出来,将他往前一推,急促说道:“还数什么?快跑!” 大家争先恐后,撒开脚跑。往暗雾里惶蹿了一会儿,信孝惑问:“我们为何要跑?”蚊样家伙惴然道:“你没看见吗?后边有东西一路跟来……” 有乐颤摇扇子说道:“我也觉得有东西一路跟着咱们,这种感觉自从加拉塔废园那边就存在……”信孝抖着茄子说道:“可是你先前说的那个人,我不觉得有什么可疑呀。”有乐伸扇拍之,啧然道:“其透着莫明的眼熟,肯定有蹊跷。不信你问蚊样家伙,他穿越最多了,必有比你高明的见解……” “亭子里洗盅坐望的那人吗?”蚊样家伙回想道,“他是陶侃的后代,常年在两广衙门混饭,时为虎门军务署理,兼管巡抚府主簿事宜,虎起脸来不给任何人面子,葛廷联合会称其为坐镇广州之虎。陶家从东晋以后,历经数代公侯沿袭,世为南方望族。从你出生之时计算,再过几百年,陶氏仍有后人不时在广东主事。而明末的时候,阮家后人在南方也还有不小的势力。由于沐天波继承黔国公爵位,兼任云南总兵之时尚属年少青涩,云南沐府事务其实由其母陈太夫人及管家阮氏兄弟主持。年仅十岁的沐天波世袭公爵,担任征南将军。他是明朝开国元勋沐英王爷第十一世孙。沐王府派龙在田援楚之时的明朝已是千疮百孔,云南也由于沐府及整个官场‘网利营私,土司多叛’。阮氏兄弟主事正逢明朝覆亡前夕,曾遣彝将龙在田率精勇入楚,跟随总理熊文灿围剿李自成和张献忠的义军。龙在田一生英勇善战,南征北伐。熊文灿因未能遏制张献忠,被逮下狱。龙在田受熊案牵连,也被罢官回籍。此后发生土司叛乱,沙定洲逆袭沐王府,云南陷入一片大混战。龙在田到贵州劝张献忠部将李定国、孙可望入滇,擒杀沙定洲,彻底消除了这个恶棍给云南士民带来的祸患。龙在田归乡,病卒于家。” 有乐纳闷道:“他后边那几个家伙呢?当时除了踩蚂蚁的梁朝伟……啊不对,应该是梁朝钟,以及姚阁老之外,亭子那边不是还有别人吗?” “有一个是金圣叹,”蚊样家伙说道,“此人自居为法师,笃信神佛,喜读佛经和结交僧侣,擅长扶乩降灵,自称佛教天台宗祖师某个徒弟的转世化身,二十岁起开始扶乩,宣称收纳三十多个已逝女子为冥间弟子,崇祯时期最为活跃,曾到许多士大夫家中扶乩,写出优美感人的篇章,往往说中事主的心思,官僚士大夫们皆为崇信不疑,时人屡言金圣叹好像受某种神灵支配。其后他绝意仕宦,埋首书本。科试考第一,但他不愿出仕做官,以读书着述为乐。他亦开堂招生讲学,旁征博引,炫耀才情,颇受当地士庶赞赏。公元一六六零年,皇帝对金圣叹的作品加以赞美‘此是古文高手,莫以时文眼看他。’他听说后,随即‘感而泣下,因向北叩首’……” 有乐啧然道:“茶几旁边还有一个冷眼坐望之人。”蚊样家伙摇头说道:“虽是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提着鞋说:“会不会是跟马千户认识的那帮四处游荡家伙里面的一个?我记得其中有位衣衫褴褛的文人,透出一股不寻常之气……” “文人一般都混得很惨,”蚊样家伙忖道,“其中的‘人精’除外。然而我看那帮家伙都不寻常,要不怎么能穿越到黑海那边……” 摸黑奔了一阵,有乐连声喊停,信孝忍不住问道:“我们为什么停下?” 有乐乱望道:“似乎带丢了好多人,为什么只剩咱们几个在这里跑……”长利憨转着说道:“你才发现啊?宗麟大人和信包,还有信澄以及恒兴他们好像没在这儿……”信澄着地一滚,从泥泞里翻过来说:“我在这儿。” 随即以巾掩嘴,凑近悄语道:“可是不知道信照在哪里?”有乐伸扇推开其沾泥之脸,忙掏火烛点亮,抬手遮风,照觑道:“快看看还少了谁?大家凑过来排列成一行,紧急点名报到!” 于是我们排成一行队列,从我这边开始点数,其中包括长利、信孝、信澄、蚊样家伙,以及乱髻大汉,队列末尾还多出一个披罩床单之影。 有乐念出名字:“北畠信雄、大友宗麟、武田元明、京极高次、长野信包、织田信照、池田恒兴、泷川一积、武田信虎、马云、列奥纳多·达·芬奇、伊莎贝尔一世,这些都没吭声。饭田须和、上杉朝定、津田长利、神户信孝、津田信澄、织田长益、刘季……”长利憨问:“刘季是谁呀?” 乱髻大汉举了一下手说道:“是我,本地村民刘老汉的儿子。名邦,字季。出身农家,为人豁达大度。原本曾任县乡下边的公职,今年四旬开外,刚又失业,处于流浪状态,暂时需要依靠老婆寻来送饭,聊以维生。咱们还是别跑远为好……” 信孝悄言道:“此即刘邦。根据汉朝正史官籍经典《史记》卷八《高祖本纪》记载,他朋友萧何说:‘刘季一向满口说大话,很少做成什么事。’不过萧何其实一向关照他。萧何勤俭节约,从不奢侈浪费。性格随和,很善于识人,结交了许多好友,包括泗水亭长刘邦、屠夫樊哙、狱掾曹参、车夫夏侯婴,还有吹鼓手周勃。他见刘邦器宇轩昂,风骨不凡,谈吐也有别于众人,是大贵之相,所以对他另眼相看,并曾多次利用职权暗中袒护他。刘邦奉命押送一批囚犯赴骊山修秦始皇陵,才出县境不远,便逃跑了许多人。刘邦既无法追赶,又压制不住。当行至丰乡大泽时,刘邦索性把所有囚犯都解了缚,叫他们逃生,自己则与十多个死心塌地愿与他生死相随的囚犯潜伏到芒、砀二山之间蛰居避难。沛县的县令得知后,拘拿刘邦妻子吕雉入狱,萧何与曹参二人随即将她保释出狱。秦二世元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举起了反秦的大旗,各地豪杰云集响应,天下大乱。此时的萧何仍在沛县当功曹,他和曹参、樊哙、夏侯婴、周勃等人时常聚会,密切注视着局势的发展,并暗中与在芒砀山的刘邦保持着联系……”乱髻大汉不安道:“你知道太多了。” 信澄惑问:“上杉朝定是哪个呀?”我悄语告知:“是我亲戚。他姐姐嫁给我老公的哥哥,后来他们全都先后亡故……”蚊样家伙正要抬手,但听信澄又不无纳闷地说:“这个人不是早就‘挂’了吗?听说他们家已然死绝了,中原汉代逃来的‘东郡望’最古老的那支遗族‘江扈堂’嫡脉从此亡嗣,只留下旧日居城‘江户’让别人占领……”蚊样家伙又缩回手,有乐啧然道:“有谁见过他遗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算是真的确定无误。连耶稣都让罗马人挂出来展览过,蚊样家伙这等关东诸侯级别的战国历史人物居然没有留下尸身,已算有够可疑,竟还跟一个披罩床单的家伙跑来这里排队点名,你不觉得蹊跷吗?” 我们皆瞅向队末,长利憨望道:“那个是谁呀?”蚊样家伙在队列里瑟缩道:“我也想知道……”有乐纳闷地伸烛照觑道:“怎么会多出一个来着?可否掀一掀床单,露出庐山真面目,给大家看一下尊容……”蚊样家伙惴然道:“先前从那边追我到这边来了,不知是谁会这样形迹诡谲?” “究竟是何方神圣……”随着有乐悄使眼色,信澄和乱髻大汉会意,分从两边突然伸手揭床单,随即挨打叫苦而跌。信孝和长利探手欲掀,也被踹开。有乐见状忙唤,“不给瞅是吧?看样子不好惹,我喊一二三闪!” 乱髻大汉边奔边拔剑说道:“我有宝剑‘赤霄’在手,正要用来斩蛇,不如先斩床单试试有多锋利……”信澄他们跑过来争抢道:“斩蛇剑是吗?拿来看下好不好使……”信孝闻茄凑觑道:“斩蛇剑据称是刘邦在始皇三十四年所得南山铁剑,长三尺,上有大篆刻铭为‘赤霄’。后世传说汉室历代藏有刘邦的斩蛇剑,直到晋武帝时藏剑的武库失火,才使宝剑‘飞上天而去’,然而司马炎怀疑是其姑父杜预或者谁偷偷拿走了,由于没有证据,终究无可奈何。此剑后来在历史上也没再出现过……” 有乐伸扇打开信澄他们之手,说道:“蛇还没斩呢,先别乱拿他的斩蛇剑,不要干扰历史。我看还是留给司马炎怀疑杜预或者谁偷走为好,让其慢慢郁闷而终……” 乱髻大汉握剑说道:“我素来有远大的志向。在一次送服役之人去咸阳往返的途中,碰到秦始皇大队人马出巡,远远望去,秦始皇坐在装饰精美华丽的车上,我不禁脱口而出:‘哎呀,大丈夫就应该像这样啊!’围观的人群里有个精壮小孩接茬儿说:‘他可以被取而代之。’旁边有个大叔忙捂住其嘴,不安道:‘你不要胡乱说话,会被灭族的!’我回来分享当时心情给大家体会,萧何听了观感之后,却当众笑道:‘刘季一向满口说大话,很少做成什么事。’你看这话多扫兴?” 有乐摇了摇扇,慰言道:“虽然那条蛇已经在路上等太久了,我们都仍然确信你将来终能成功地取得在县城开个人演唱会的成就。” 乱髻大汉似受鼓舞,踌躇满志的说道:“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回去斩蛇,不然很多人会失望的。人们对我失望太久了……” “放心去吧!”有乐投以勉励的眼神儿,摇扇说道,“我们在精神上支持你打怪锻炼!不过那条蛇真的很大,半路还有个披床单的怪异家伙看样子也不好惹,不如我喊一二三,咱们先闪,你自己摸黑回去,不要让那条蛇久等……” 说完不等喊到三,拉我便跑。长利他们亦争先恐后,撒开脚奔。蚊样家伙在后边惴随,不安道:“再跑快些,我看见披床单之影悄又蹑移渐近……” 我们奔在迷雾中,隐约看到前方依稀似有车马驶过,车畔数骑穿行雾麓,一人提灯遥照。乱髻大汉从草间奔近叫嚷道:“不要过来!这边路口有条蛇好大……” 驾车的肿脖子家伙连忙驱策转辔,穿过迷雾。长利揉眼惑觑道:“咦,那人是谁呀?怎竟透着莫明的眼熟……” “还能是谁?”有乐忙拉我躲避。信澄怔立而望,不解的问道,“为什么不追上去,反而急着要躲开……” 语声未落,一矢飕至。蚊样家伙忙把他推开,自却挨上一矢,从胸前护心镜叮的弹落。信澄拾矢讶瞅道:“这支箭矢好像是我的,发自袖弩,通常不会只射一支,必还尾随好几梭……”有乐伸手拽他急离,连避嗖嗖数矢飞射,奔进草苇间,啧然道:“这就是为什么须要急着躲开的原因。” 雾中飞矢穿掠,追在我们后边飙射犹急。乱髻大汉推我们躲到树后,连滚带爬,同往草丘起伏之间扑蹿钻躯,接连避过数矢追袭,搂住我胸脯,躺在草丛里惊犹未定的说道:“知道我为何叫你们不要往这个方向走了罢?连秦始皇都晓得东南边历来很危险,大泽龙蛇多……” 话未说完,一箭扎髻而过,簌然穿插在脑后的树上,使其头发完全乱掉。 有乐从藏身之处抬手朝信澄脑袋啪的一打,发出埋怨:“你差点儿射杀了大汉民族的高祖,知不知道汉族这个名称是怎么来的?我以前就叫你不要看都没看就乱放箭,你从来听不进去是吧?”信澄捂头叫苦:“刚才又不是我射的……” 信孝颤拿茄子说道:“没他之前早就有了吧?高祖只不过给了个名称而已,汉人没名之前就不是人?当然他仍算很伟大,我总想寻来收藏的‘汉并天下’瓦当,被认为是他初定天下时所造,与他相关的成语典故也有很多,我最想收藏的那幅字就是‘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 “其实他不读书,识字少。”蚊样家伙爬过来说道,“秦汉之交是一个起自布衣者大显身手的时代,高祖即属其中的代表人物。在中原历代帝王中,高祖是最能体现与生俱来中原人特色的人物,尤其是他具有虽无学识,却丝毫不加以掩饰的特点。有人称汉高祖为宽仁大度之主,但又不忘其中的利害得失。也正因为他不忘利害得失,所以有时他的行为又近似残酷,这也正如世人所知,他是天生的英雄。此后,中原历史上的英雄人物皆以高祖为心中楷模。” “读书没什么用,”发髻蓬乱的大汉抱着我说,“我少年时和卢绾一起读书,发现读书只会让人更糊涂。我尤其不重视儒学,那些书里都是废话,秦始皇烧得好啊!使我通过考核成为秦吏,不需要背太多书。我有了更多时间练歌,不少知识来自楚地盛行的楚歌。其特点是多用楚声‘兮’字,在句式上横仿楚辞,以七言、四言为主。它上承楚辞,与《诗经》也有渊源瓜葛。楚人不死,楚歌不歇。其显着的楚声特点屈原曾经使用,是荆楚方言,楚国生于湖北,春秋主要两湖,战国扩至当时半壁江山,包括我家乡这一带,亦算楚地。楚声延续了荆楚方言特色,多带兮字。楚歌常有楚舞相伴,而我一向舞蹈出众,姑娘想不想学?我看你身材不错,跟我去山中一起练舞如何?将来你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 “让他泡到手很危险,”有乐忙道,“会被他老婆砍掉手脚,卸除四肢,然后把残余的身体活生生塞进瓮里……” “吕雉很好地演绎了妇人心有多毒,”信孝闻着茄子悄谓,“但报应还是不爽。史书记载,吕雉‘病犬祸而崩’。从《史记》和《汉书》等正史对她遭遇犬祸记述的异同,袭击她的仓狗出没特征,吕雉由腋伤、病重到亡故的时间、症状及其在此期间的表现来看,诸如‘妖象犬形’等看似荒诞的记载,实际隐喻着对此病状的合理描述,其中透露出的种种迹象表明,吕雉腋伤起于狾狗的抓咬,最后的死亡也是因狂犬病的发作所致。她死后吕氏被灭族,东汉初年赤眉军入长安时,吕雉遗体从陵墓中被挖出并遭到污辱。因其遗体如生,《后汉书》更有详述如何沦落遭际不堪……” 我从发髻蓬乱的大汉怀抱里挣出,其又追揽着说道:“不要再扯这些,我老婆常被狗追,有何奇怪?吕公招我为婿时说,需要我来保护她不给狗咬。萧何有意从中作梗,起初不让我进去她家,还跟吕公说:‘刘季一向满口说大话,很少做成什么事。’我听说吕家办宴会,也去凑热闹,当时主持接待客人的是在沛县担任主簿的萧何,他宣布了一条规定:凡是贺礼钱不到一千钱的人,均到堂下就坐。这是为了故意让我没机会接近,我虽然没带一个钱去,却对负责传信的人说:‘我出贺钱一万!’吕公一听说,赶忙亲自出来迎接。见我器宇轩昂,毕竟与众不同,就非常喜欢,请入上席就坐,随即给我相面,认为很好。就向我递眼色,让我一定留下来,喝完了酒,我便留在后面。吕公说:‘我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给人相面,经我给相面的人多了,没有谁能比得上你的面相,希望你好自珍爱。我有一女愿意许给你做洒扫的妻妾。’吕媪对吕公大为恼火,责怪道:‘你起初总是想让这个女儿出人头地,把她许配给个贵人。沛令跟你要好,想娶这个女儿你不同意,今天你为什么随随便便地就把她许给刘季了呢?’吕公说:‘这不是女人家所懂得的。’他终于把女儿嫁给我,萧何显得无可奈何,曹参却为我高兴……” 信孝闻着茄子悄语:“曹参与刘邦、萧何、樊哙皆为沛县人,但萧、曹二人已当上官吏,在县城里有好名声,刘、樊二人之地位相当于地痞,在乡里父老眼中身份大有不同。不过萧何、曹参、夏侯婴等皆与刘邦交情深厚。曹参时任管理监狱的小吏,可能为典狱长,但已相当出名,萧何为曹参上司,他们帮助刘邦成为亭长,亦即押解犯人的小吏,刘邦为其下属。后来曹参追随刘邦起事,成为西汉开国功臣,继任萧何为汉朝第二位相国。秉承‘萧规曹随,休养生息’,史称‘曹相国’,担任丞相而提倡休息无为,以恢复民生。曹参治理国家的要领就是采用黄老的学说,所以他治下一片安定,人们盛赞其极贤明。汉朝建立前,曹参攻下二国和一百二十二个县,刘邦定都长安后,论功居第二。众臣皆称:‘平阳侯曹参身受七十道创伤,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曹参初为沛吏时,与萧何相交甚厚。在起事后,曹参常领兵出征,而萧何为丞相镇守关中,两人一为将,一为相,其间产生隔阂。及分封时定功臣名次,将相始生嫌隙。即使如此,两人仍相知甚深。到萧何临终前,萧何向孝惠皇帝刘盈推荐的贤臣只有曹参。曹参听到萧何去世消息后,告诉门客赶快整理行装,说:‘我将要入朝当相国去了。’过了不久,朝廷派人果然来召曹参。” “樊哙起初看上吕家不知哪个妞儿,”发髻蓬乱的大汉打着酒嗝说道,“常去她们家送狗肉,喝醉酒就赖在门边不走,曹参有一次前往拉他回来,顺便跟吕家夸我从不这样赖皮,并赞扬我容颜出众,因为我的鼻梁高挺,眉骨鲜明,有美好的鬓角与胡须,左边大腿长了七十二颗黑痣,引起吕公的好奇。吕家因躲避仇家迁居沛县,除了结交县令,亦有意多认识些可靠之人,比如像我这样的豪杰,才不致任人欺负。” 信孝闻着茄子悄言道:“就这样,吕雉嫁给了亭长刘邦。此前,这位亭长虽然未曾正式结婚,却有了一位未婚生育的儿子刘肥。吕雉早年称得上是贤惠的女人,初嫁给刘邦时,生活并不富裕,刘邦时常与朋友们周旋,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吕雉便亲率子女从事农桑针织,孝顺父母及养育儿女,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早年的刘邦常戴一顶自制的竹帽到处闲逛,骗吃骗喝,一次押解囚犯,因他酒醉而使囚犯逃跑,自己也只好亡命芒砀山下的沼泽地里。吕雉除独立支撑家庭外,还不时长途跋涉,为丈夫送去衣物及食品。吕雉为刘邦生下一儿一女,即后来的汉惠帝刘盈和鲁元公主。刘邦在外征战,吕雉与子女留在沛县,在三年多的时间里由舍人审食其照顾。此后因受刘邦所累,颠沛流离……” 有乐摇扇说道:“其糟糠之妻乃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位皇后和皇太后,也是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人。她统治期间,尊崇黄老之学,奉行无为而治的方略,实行与民休息的决策,支持汉惠帝废除秦代的挟书律,鼓励民间藏书、献书,恢复旧典。吕雉与刘邦共定天下,临朝称制十六年,《史记》评价她统治时期‘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稀少;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吕雉还通过辽东太守与卫满相约,让卫满得以征服辽东塞外各族,建立卫氏朝鲜……” 我摆脱纠缠,挣身而出,跑过来问:“真受不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坐着聊天,宗麟和信包他们去哪里了呢?”发髻蓬乱的大汉追搂着说道:“别四处去,迷雾那边好多狐狸叫,让人听了心里瘆得慌……”蚊样家伙惴望道:“那个披床单的好像又跟上来了。” 有乐忙喊一二三,拉着我往前奔跑。在迷雾里乱窜一阵,长利憨问:“那个谁呢?” “似乎没跟过来,”信澄在后边着地翻滚而近,掩面说道,“他撞到树了。” “我觉得衰颓的原因是这样的,”宗麟琢磨道,“穿越不会导致衰颓。除非停留在一个地方住得太久,例如你十八岁穿越去别处住过五十年,才有机会回来,实际年龄就是六十八岁,外形便成为衰老的模样了。经验表明,尽量不要停留,没事就别住太久。” 我随有乐他们穿过迷雾,从一片蕉丛钻出,看见宗麟在院墙下跟一伙老僧们煞有介事地谈论:“因而过早摧颓,显然跟‘穿越’本身无关。关键是你别留下来住,久耽才出问题……”信包歪靠在藤椅上聆听,叼着烟卷棒儿若有所悟的说道:“神话所谓‘天外才一日,人间已千年’,看来不是没有道理。” 有个圆头圆脑之人拎着饭桶在蕉园畔喂猪,不无感触的说道:“表面上,似乎影响猪肉好吃与否的因素多种多样,但仔细估摸,却会发现‘时间’这两个字眼无处不在:时间里,万物萌生;时间里,滋味重叠;时间里,风味沉淀;时间里,一切完成了它应有的蜕变和成长。” “猪不好吃的原因可能很多,但归根结底就是四个字:时间不够。”信包躺在藤椅上若有所思,叼着烟颔首称然。“上千年的小农田园,人与猪的关系一直很随便,人吃剩什么猪就吃什么,实在不行拱点菜叶子也能活。毕竟那会儿养猪就是为了过年,日常需求并不算高。土猪产仔少,长得慢,还吃得多,逐渐不被待见的原因不怪猪……” 恒兴在猪边表情严肃地说道:“我们那里一般不吃猪。而且牛也不提倡吃,觉得只有鱼肉才是最高贵干净的,其它肉都肮脏,吃肉的人少,而且多是流浪武人活不下去了才吃,普通人也没本事吃。有人说梦醒了最怕无路可走,侠亦如是,士亦如是。筋骨可以断,发型不能乱,我随身必带梳子。在面对不确定情况的时候,首先是不要想努力使自己成为富人,而是要避免使自己成为穷人。《易经》有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但是王婆卖瓜不说瓜苦则是一定的。不要让任何人偷走你的梦想。成功,就是在一堆错误中找正确决定。为什么狗的屁股总是能准确找到猫的脑袋?” 有乐拨开蕉叶张望,摇扇纳闷道。“咱们怎么又回来这里?”发髻蓬乱的大汉急忙从后边挤过来,伸头惑问:“这是哪儿?” “广府点心,”树下有位白衣沙门摆上各色精致糕点,殷勤陈列一个个纱罩半揭的小笼盒,内置琳琅满目的美食,合什含笑,微揖而退,石桌边一个斜戴黑罩布的独眼文士说道,“太客气了!早就听闻屈大均、刘湘客他们盛赞有加,此间高僧果然待客之道处处可见得有心……” “天幸我朝有大小曹将军,”旁边一个油脸书生唏嘘道,“此是名将曹文诏之侄曹变蛟都督,一仗打得李自成只剩七个兵,落荒而逃。山西巡抚许鼎臣上书说:‘河西的贼将紫金梁虽死,但老回回、过天星、大天王、蝎子块、闯塌天等首领还没有消灭。变蛟勇武过人,部下健将千百,才能仅次于文诏,请把他留在山西吧!’总督大人走得匆忙,临行让我们好生款待小曹将军,返晋之前,请一定要给足面子,遍尝两广名味美食……” 一位长袍青年起身礼揖,谦和地连称:“不敢当,大家不必客气,变蛟已结束养病闲游的日子,奉召要和高杰前往洪承畴大人麾下效命,今天也要启程了,来日方长……” “这样啊?”一个虎着脸之人搁下所洗杯盅,不再坐望,走来张罗着说道,“阮韵嘉,你和袁士弘先别忙吃茶点,赶快去鱼市那里,带几条马鲛鱼回来。我这就到虎门亲自设宴,为小曹将军饯行。听说‘净社’有些佛学同道友人也要在广州城东的天关书院摆筵招待小曹将军和近日即将离粤的各位朋友,你去叫他们别弄了,改摆我那边。顺便跟二严和尚说一下,还有杨畏知那几桌袁崇焕幕宾们整的塞上旧友联席会,亦合并到我那里一起搞。请道独、天童两老也来一聚,再问问陆圻先生,托人带给招降白文选、刘文秀的密信可有阅改完毕?顺便拿来先给小曹将军看一下……” 油脸书生起身唏嘘而行,一迳喟叹:“我们阮家南下多时,在百越之域闲居已久,适逢千年未遇之巨变前夜,又赶上了风云际会,真是太刺激了!” 小珠子忍不住嘀咕:“刺激什么呀?你们很快就要死了……”我转面悄问:“怎么回事?” 蚊样家伙叹道:“洪承畴在平凉斩了满天飞,降服其将领白广恩。曹文诏追杀了混世王、独行狼、滚地龙,又击杀了老回回。没过多久,曹文诏在‘湫头镇之战’因寡不敌众陷围自尽。洪承畴听闻这个消息后捶胸恸哭,皇帝朱由检也为他痛心,立庙祭奠。曹变蛟随洪承畴出关,他在‘松锦大战’差点杀掉皇太极。当时明营崩溃,诸军皆逃,唯变蛟亲率部下冲阵,直抵皇太极中军,箭射大纛,吓得敌军后退里许,可惜大势难挡,终因势孤力穷,中箭后被俘,不愿投降而遭残杀。松山城就此失陷。辽东总兵王廷臣以及辽东巡抚丘民仰等一百多位文武官员以及明兵八千余人被俘虏,清军将他们全部就地处死,屠戮手段残忍,只有洪承畴与祖大乐并未被杀。锦州城内粮尽,人皆相食,战守计穷的祖大寿不得已出降。杏山、塔山也接连失守,城内军民全部战死,没有一个人投降。明亡之后,南方亦崩于战乱,阮韵嘉、袁士弘没多久被解送到楚雄就戮。杨畏知坚守楚雄城,掩护沐天波去永昌。杨畏知出兵抵挡孙可望,不敌被捉。沐天波继续逃亡,只是与杨畏知经常书信往来,倾诉愁肠。孙可望平定了贵州,竟然杀了杨畏知。再往后就是更惨痛的‘咒水之难’,南明永历帝败逃缅甸境内,寄人篱下,受尽欺负。沐天波与大学士马吉翔等人被缅甸王讹骗来结城下之盟,即遭三千缅军团团包围。沐天波见有变故,立即夺刀反抗,终因寡不敌众,大小官员四十二人全部被杀。旋即缅军赶往永历帝住处,追杀随从三百余人,肆虐掳掠宫嫔,对其余随员及扈从侍卫家属滥加侮辱。永历帝朱由榔的刘、杨二贵人,吉王与妃妾等百余人大都自缢而死。当时永历朝廷驻所一片狼藉,尸横满地,触目惊心。缅甸官员强请朱由榔移往别处暂住;沐天波屋内尚有内官、妇女二百余人也聚作一处,史载那日情形:‘母哭其子,妻哭其夫,女哭其父,惊闻数十里’。经过一番彻底的洗劫,幸存之人已无法生活,附近缅甸寺庙的僧众送来饮食,才得以苟延残喘。王妃哀求出家为比丘尼,泣诉说‘君自为王,仅求留命,吾等当奉佛以度残生’,缅甸王不准……” 有乐摇扇转觑道:“咦,他怎么又从那边树后冒出来唉声叹气?”蚊样家伙从树影里跌撞而出,捂额坐望,懊恼道:“先前不小心撞到树了。” 发髻蓬乱的大汉旁若无人,迳自走到树下,坐在石桌边咸与吃喝,还热情招呼我们就座。有个红光满面的文人含着饼拿糕愕望道:“这是谁呀?”有乐以扇遮嘴,忍俊不禁:“你祖宗。”文人啧然道:“怎么说话呢?别以为我这副扮相好欺,听说过沐天波没有?沐天波擅使流星锤,他经常把这兵器藏于衣袖之中,战乱之时有一次被围困住,他拿出流星锤舞了起来。这流星锤上下翻飞,出神入化,观看的人无不为之胆战心惊。想暗算他的歹人只好低下了头,长叹一声说:‘吾现在已经是笼中之虎,就不劳烦国公您伸手了。’鲜为人知的是,我刘湘客也跟沐天波差不多一样厉害。信不信我从袖里发出流星锤,飞去击破你的脑袋……” 没等说完就被发髻蓬乱的大汉胳肢到哭笑失禁,倒地滚爬而溜。有乐在桌边转望道:“你不会低调吗?幸好这桌客人刚才纷纷离开了,想是要急着去虎门炮台赶大筵,马鲛鱼吃过没有?在我们那边很贵,不是很容易吃到。前次幸侃托秀吉拎来一些鱼翅,嗨呀!煮成翅羹粥真是美味啊……”宗麟走来敲之曰:“我早就怀疑你们跟幸侃这胖子有勾结。这下实锤了,要不是天然和尚在旁喂猪,我把你整个儿摁进猪槽……” 天然和尚郁闷道:“最近有人偷猪。就剩这一大一小了……” “偷猪?”有乐摇了摇扇,愕望道。“谁干的?” 乱髻大汉抱起小猪,抚慰道:“别怕有我。毕竟曾经做公,捉贼很在行。” 蚊样家伙忽有所见,连忙跑过来,不安道:“我又看见披罩床单那厮悄然移近了!” 有乐摇了摇扇,低声探问:“总理,是你吗?”披罩床单之人没吭声。 “那不可能是熊文灿总理。”天然和尚语音圆浑温润地说道,“先前我看见他已然依依不舍地走掉了。而且这条床单是我的,你看我留有诗句在旁边……” 我们凑眼而觑,有乐吟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好湿!好湿啊……”天然和尚语音圆润温厚地说道:“床单上这块污迹,不是我弄湿的。你们不要误会,我其实道行很高……” “没人说是你弄的,”有乐摇了摇扇,转面澄清。“这家伙披着你的床单,跟我们去过沼泽地。留下了这一沱其曾穿越过的确凿证据……” 蚊样家伙惴望道:“有没留意到周围又多了几个披罩床单之影,从树影婆娑之间齐围上前,朝我们悄无声息地逼近……” 天然和尚拎着饭桶,探手欲揭床单,猝竟连遭搧颊,在掌影纷飞之下,语声浑厚地叫了声苦,挨掴跌开。宗麟抬手要扶,前胸后背倏临劲风洗荡,一时应接不暇。恒兴刚拔刀半鞘,便挨抽脸叭叭脆响,东倒西歪。有乐见不是头,连忙招呼道:“大家快过来这边,我喊一二三,然后就……” 我伸足到猪槽边的水池里清洗未收,有乐拉起我就跑,推去撞墙,口中说道:“闪!”我正要躲开,不知谁从后边抢先推他撞上前,啪的磕壁而跌。蚊样家伙转觑道:“我还没念咒诀呢……”有乐捂额爬起,懵问:“这回念了没有?”蚊样家伙念叨道:“差不多可以了……”有乐急忙推他撞墙。 蚊样家伙挪身避开,却推有乐往前。有乐拽我先撞,我反扭他胳膊,推他去撞。有乐往旁飞扑,撞在长利肩后,长利连忙抱住信孝,顺势推之向前。信孝拉有乐挡在前面,哪料有乐已有准备,先掏出个圆椒,往信孝眼前捏破,叭一声裂响,迸溅辣汁,我们纷纷叫苦:“什么东西溅到眼了……”信孝掩脸急避之际,有乐乘机推他撞到我和长利那边,往墙边摔作一堆。 乱髻大汉抱着小猪,奔跑过来,推有乐撞向墙壁。不意信包连着藤椅掼飞而至,叼烟跌撞到乱髻大汉身上。蚊样家伙拉我欲避不及,一齐磕跌。 我眼冒金星,懵爬而起,面前影影绰绰,大群甲士挺戈逼近。天然和尚抡着饭桶,扫来打去,眼看要被戳,我抓了一把沙土,朝四下里逼近的甲士扬手撒出,顺势拉他跑避。天然和尚语声浑厚地惑问:“究竟怎么回事,我的庙呢?”我亦愕望,忽有一根飞槌呼飕掷近,冷不防投到眼前。天然和尚抬手接住,肩膀猝挨又一枚飞槌打中,踉跄欲跌。我拉他忙跑,接连有投槌飞来,砸得我们身边土石激溅。正慌不择路,前边铳声轰响,信包双臂齐抬,叼烟亮出袖炮,随着腕下牵机扳动,砰砰连射。信澄亦从另一边以袖铳开火呼应,掩护我们跑过去。 乱髻大汉搂抱小猪,在一堵土垣后探头探脑,接连数槌飞砸纷落,激土扬沙,驱他溜避匆促,奔往宗麟身后。有槌飞随而至,宗麟接槌扔回,掷打那伙投槌之人,去势更猛,随手抛砸便倒一片。乱髻大汉啧啧惊叹:“厉害!”宗麟劈胸一揪,抬掌欲掴,我忙从旁劝阻:“别打……”宗麟蹙眉冷哼道:“这混蛋是谁,打哪儿跟来的?”我拉住其袖,说道:“说来话长……总之,跟我们一起的。” 乱髻大汉抬猪挡在宗麟欲落的掌前,唱了个天大的肥喏:“在下来自沛县,丰邑刘季是也。从小胸怀鸿鹄之志,常跟张耳一起坐车游历四方,精通楚歌,以及舞蹈。偶尔也练剑,擅长饮酒击筑,热衷唱颂英雄们的事迹。请老英雄高抬贵手,以免误伤这只可爱的小猪……”宗麟没等多听就一巴掌掴开他,探臂接住飞砸而来的利斧,皱眉微哼道:“不管你是谁,没工夫听你唱歌,先滚一边去,以免误伤那只可爱的小猪。”随即甩斧飞回,飕飕荡掠,撂倒数名投袭之人。 有乐从藏身之处摇扇张望,问道:“这是哪儿?” “秦始皇东巡的队伍,”乱髻大汉抱猪眺望道,“又让我撞上了。你看他多威风……哎呀,大丈夫就应该像这样啊!” 人群里有个精壮少年说道:“他可以被取而代之。”旁边一位披褂大叔忙捂其嘴,不安道:“你不要胡乱说话,会被灭族的!” 乱髻大汉与精壮少年隔着杂乱的人丛遥相互觑一眼,随即各自转望别处。长利被几个跑蹿惊慌之人推撞而近,信孝颤拿茄子跟随其后,惑问:“我们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长利憨瞅前边,说道:“不是眼花吧?我好像看到信照在那边被人追……”有乐抬扇拢合,啪的一声,自敲额头,忽似省起,懊恼道:“怪不得一路没看见他。先前咱们把信照丢在这里了!”小珠子在后边嘀咕:“你才想起来啊?幸好不是把他丢在一万八千年前那个被摧毁的岩洞里,再想找回来都不行了。” 信孝闻着茄子转问:“那个地方炸过就没戏了是吧?如果又想反悔重返,不能翻盘的吗?” “你以为呐?”小珠子细声慢语的说道,“姜太公早就告诉大家,发生过的事情,就是覆水难收。还跟他老婆一起做过多次端盆倒水的实验,已然证明不行。” “重返,”信包叼烟坐在藤椅上若有所思的说道,“只能回到事情发生之前。可以重回炸过以前的洞里,也可以再去炸过的地方,可是已然炸过的人就是挨过炸了。比如你老婆跟别人发生过关系,那就是已经发生过了。你不能真的当成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做就是做,没做就是没做,怎能想当然耳……” “我朋友张耳也是这个意思。”乱髻大汉抱着猪,在旁称然。“不过张耳对老婆死过丈夫然后改嫁给他,没有意见。反而很满意,因为他老婆给了很多钱,使他一结婚立马实现先富裕起来。我结婚后日子也比从前好过多了,原因是什么呢?婚前我带着一个孩子回家给我父母帮忙养大。刘肥是我的庶长子,刘肥的母亲曹氏是我的情妇。在吕雉嫁给我之前,曹氏常与我发生关系,生下儿子刘肥。她自己却不肯养,毕竟她是另有家室的。曹参发现了此事,就让她把偷偷生下的儿子抱去扔给我。唉呀,养孩子真是很难啊……” 信孝闻着茄子在我后边悄言道:“汉高祖刘邦庶长子刘肥属于私生,是汉惠帝刘盈的异母兄。刘肥生母为曹姬,因未嫁入刘家,史书勉强将她算为刘邦的外室。吕雉虽然善妒,刘肥受曹参庇护并辅佐,自亦小心伺奉吕雉及其为刘邦所生的刘盈和鲁元公主,从而免于受祸。日后吕氏掌权,刘肥为了保全性命,竟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吕雉十分高兴,让刘肥回其封地获得善终,爽快地使其子刘襄继承齐王爵位。汉高祖的长子刘肥拜妹妹为母亲,他是鲁元公主的同父异母的兄长。作为汉朝的开国公主,鲁元公主的一生颇具传奇,她不仅嫁给刘邦老友张耳的儿子张敖为妻,而且还被异母兄刘肥尊奉为母,并成为亲弟弟刘盈的岳母,其经历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刘肥的儿子刘襄,做了父亲不敢做的事,因为在吕雉的压制下,刘氏家族在刘邦死后一直大气都不敢喘半口。而他的儿子刘襄,却在吕后刚死就造反了。齐王刘襄发难于外,陈平、周勃等老臣响应于内,刘氏诸王遂群起而杀诸吕,重新夺权以安天下,吕氏一族男女‘无少长皆斩之’。汉高后吕雉的妹妹吕媭连同儿子樊伉一同被处死。吕氏族人全部被杀,樊哙老婆吕媭和姐姐一样霸道,最终被施以笞刑,乱棍拷打致死,” “可惜樊哙没在这里,”乱髻大汉抱着猪,躲避纷投之槌,窜过接连崩塌的土垣后边,在尘沙扬漫中苦恼道,“他很早就跟我交往甚密,还跑来一起隐匿于芒砀山泽间。可惜前天我派他随卢绾去找陈平,因为我们听说陈平又在乡里分肉。社祭的时节,人们常推举陈平出来当社庙里的社宰,让他主持祭社神,为大家分肉。陈平把肉一块块分得十分均匀,父老乡亲们皆赞扬,他感慨地说:‘倘若让我能有机会主宰天下,也能像分肉一样恰当、称职。’我与卢绾同乡同里,自幼相亲相伴,一起读书练字,学写管仲之言:‘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卢绾长大后常年跟随我,帮我打听事情。他说陈平娶了富家女子以后,资财日益宽裕,交游也越来越广。陈平虽然长相俊美,却由于家中贫困,可他又偏偏喜欢读书,曾有人问:‘家里穷怎么还吃得这般壮硕啊?’陈平的嫂子厌恶陈平不参与家中生产劳作,就说:‘也就吃些糟糠烂菜罢了,有个这样的小叔,还不如没有。’等到陈平长大该娶媳妇了,富裕的人家没有谁肯把女儿嫁给他,乡镇中有人办丧事,陈平因为家贫,就去帮忙料理丧事,靠着早去晚归多得些报酬以贴补家用。有一户办丧事的富人,孙女嫁了五次,丈夫都死了,没有人再敢娶她,最后就让她嫁给陈平。他穷到没钱下聘礼,要靠老婆借钱给他行聘,还给他置办酒宴的钱来娶亲。乡里有人说他品德不好,爱戏妇女,甚至疑其曾与人私通过。不过我仍然欣赏,因为他很能干。就是住得远些,他家在魏地那边,让樊哙去拿肉到现下还没回来……” “陈平是牛人,”信包坐在藤椅上叼着烟说,“他的反间计和离间计很厉害。传闻其勾二嫂,受贿金,一路劣迹不断,《史记》记载有人指摘陈平早年与其嫂私通。盗嫂受金一事出自于《史记·陈丞相世家》。周勃、灌婴亦有指责:‘陈平虽然是个美男子,只不过像帽子上的美玉罢了,他的内里未必有真东西。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曾和嫂嫂私通;在魏王那里做事不能容身,逃亡出来归附楚王;归附楚王不相合,又逃来归降汉王。现受大王如此器重,使他做高官,任命他为护军。我们听说陈平接受了将领们的钱财,钱给得多的就得到好处,钱给得少的就遭遇坏的处境。陈平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作乱为祸之奸臣,希望大王明察。’此人靠吃软饭起家,后成西汉开国功臣,智谋过人,历为三朝丞相。若不是齐王刘襄联络陈平、周勃等人一起平定了诸吕之乱,恐怕西汉就悬了。张良因‘谋国不谋私’闻名于历史,选择了急流勇退,从此远离朝堂,专心修道养精。其实张良并非后世以为的那般超脱物外,汉惠帝葬礼上,张良派儿子给陈平捎去一番话,陈平因此逃过一劫,日后为汉室力挽狂澜。刘邦帐下这位秘战头子,常干脏活,一生用计从未落空,被誉为‘官圣’……” 有乐摇扇讶觑道:“我看你也有够牛,此刻还能好整以暇地坐得这样安稳。藤椅哪来的?”长利憨摸道:“这种躺椅坐着很舒服,就是不好搬来搬去。” 信澄着地一滚,从投槌纷砸之间翻扑而至,匆促蹿避飞斧掷击,回身发出袖弩飕飕射还,口中急唤道:“先别聊天了,快帮我接应信照回来,然后离开这里为妙,更多甲兵要包围上前,迟些只怕走不掉!”信包利索地换管填膛,随即抬铳轰倒数个挺戈之人,叼着烟说:“已然逼近了,赶快撤……” 其语未毕,匆忙挪椅急避数戈飞掷。秦兵追着信照纷涌而近,信包换膛不及,掏出一把铁蒺藜撒去。信照回撩一刀,往旁扑跃,躲开纷至沓来的蒺藜叶嗖嗖抛射,不意翻落在数戈伸搠之间。宗麟刚去拽他避开,忽似脊为一凛,转面只见有个步伐僵硬之影悄临在后。 宗麟从袖下出剑反刃撩击之际,我腕间搐疼,现出朱痕显若针形。有乐惊觑道:“当心后面……”我转脖瞥见宗麟那边有影疾移,猝出不意,倏竟晃到我后面。信包他们皆似投鼠忌器,而我抬手扬臂未及,颈背一寒,蓦有异针锐芒戳至颅后。 但听呼霍链响,一个巨锤忽然平空砸落,如从天降。四周的甲兵纷掼,我没看清锤从何来,树下一位葛衫长者抢在锤落之际,先即探手把我搡开,从腰后棹出一副双弧硬弩,单臂执起,发矢飕然射向犹欲逼近的那一袭步态僵硬之影。我被推到一旁,听到葛衫长者沉哼道:“早在楚怀王客死于秦时,楚国的南公就说过:‘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预言了亡秦的真谛:即亡秦这一事业乃起于楚,又终成于楚。今逢范增在此狙凶,便要让世人知道,不畏强暴,奋起推翻黑暗统治之事,从来不会停止。” 步态僵硬之影顷中两箭穿透,仍行不倒。霎见重锤扫过,溅土扬撒,覆去其影。 第一一六章 辽东之豕 “豕,”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拿着奶瓶说,“就是猪的意思。” “灌婴,”旁边端着吹奏乐器盒的质朴男子皱眉道,“顾客是米饭班主,没客就没生意。人家在里面哭老公,你别说话。专心喂奶好不好?” “周勃,”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似是心不在焉地喂奶,忍不住又说,“刚才我似乎看见那谁了。” 搁下吹奏器具盒的质朴男子捧箫转望,问道:“谁来着?” “卢绾,”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拿着奶瓶哺乳道,“好像还有那个以屠宰为业的樊哙,他俩在村口探头探脑。想是趁这里又办红白事,大老远跑来拿肉。樊哙前次讨一条猪腿去吃,坐在门口啃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问:‘还有彘肩么?’他喜欢吃生猪腿,尤其是前蹄膀子,亦即所谓‘彘肩’。还称其追求的吕家姑娘有个二姐威胁说再喝醉乱躺门口就把他切为‘人彘’,因而我想起‘豕’和‘豚’的含义之异同……” “今天别给他吃,”吹奏乐器盒边的质朴男子抚箫低哼道,“我靠编织养蚕的器具谋生,赚不到几个钱糊口。还须常在人家办丧事时打鼓敲锣鸣箫奏挽歌,挣点儿外快。我吃的是辛苦饭,他们啥活儿也没干,凭什么给他那样大一块猪腿,光凭扮可爱就行?先前陈平一路哭丧时遇见那个看热闹的胖小孩儿,说是因觉样子可爱之极,忍不住就给他吃鸡腿。樊哙有那小孩儿可爱么?人家是真可爱,就算樊哙想装也扮不来……” 堂前一个白面俊俏青年含泪转觑,啧然道:“里面在办丧事,你们不要在阶下窃窃私语行不行?尤其是周勃,说好的哀乐呢?你和我同属这一带远近闻名的‘红白双煞’,丧事和喜事都少不了咱们出场,我已经陪着未亡人哭了半天,快没泪水了,你还不赶快吹奏起来,弄出像样的气氛……” 里边有个缟素妇人瞟他一眼,接着啼泣:“夫啊!你们一个个撒手人寰,我的命真的好苦……”悄乘别人不察,从袖下探手,伸去掐白面俊俏青年之腿。 “咦?”有乐摇了摇扇,从挽联素绫飘垂的间隙讶觑道,“好像有一腿。” “不是好像,”乱髻大汉抱着小猪说,“我看其间必有一腿!” 哀乐声中,白面俊俏青年忍痛挪躯往旁,避过缟素妇人悄掐之手,捧着一把纸钱,边哭边拿出几张,颤手撒进火盆里,随即放声号嚎道:“英年早逝,真是天妒红颜,情深不寿!牛二哥,你去得太快了……”缟素妇人抽之曰:“刚过世的不是牛二!” 白面俊俏青年挨掴一怔,捂颊纳闷道:“李三?好像也不对,最近又死的这个是赵四,对吧?” “你做没做功课?”缟素妇人忍不住又掐,发嗔道。“一点儿都不为人家的事情上心。这个已经是王五了!” “没想到她已经死了五个老公这么凄苦。”有乐摇扇唏嘘不已,“谁敢成为老六?” 白面俊俏青年捶胸大放悲声:“老五,没想到是你!记得去年你还活蹦乱跳,在村口嘲笑我没钱娶媳妇,不料转眼你就一命呜呼,而我应邀来操办你后事……”擤涕甩投之际,瞥见乱髻大汉抱着小猪在挽联素绫后边悄打招呼,就挪身移近角落,边哭边离灵堂,伸脸惑瞅侧屋里面。乱髻大汉搂着猪说:“恭喜。我看你有机会登堂入室噢!” “我早就已经入过室了,还用你来说?”白面俊俏青年扫我们一眼,低哼道。“你们怎么进屋的?先前如何没看见你在里面……” “说来你不会相信,”乱髻大汉抱着猪说,“刚才我跟这帮新朋友去看秦始皇出游,发生意想不到的激烈冲突。巨锤如从天降、葛衫老者拉缆绳飘飞上船、秦兵追我们撞到船坞那边,由于神仙术的作用,仿佛坐地日行千万里,瞬间缩小距离,实现霎时位移,一下子就穿越到你这里来了。顺便看看你什么时候给老婆办完亡夫的丧事,然后跟她结婚,继而成为新任丈夫。他们刚才说你要娶她,我也觉得你们之间有一腿。看其家境不错,难得如此前赴后继……” “这种瞬移神话我如何会相信?”白面俊俏青年没心多听,转头朝我打量着说道,“好在有个美丽的小姑娘,你别理他,尤其不要轻信此人所言。难怪我听闻周勃提及萧何说:‘刘季一向满口说大话,很少做成什么事。’看来其言非虚。想想还是不跟他厮混为好,以免被当成偷猪的同伙一窝端……” 信孝闻着茄子在我后边悄谓:“日后他果然娶了这个死过五位丈夫的富家女子。因已无人敢娶,便嫁给了陈平。其属大户,家主是名叫张负的富人,他的孙女嫁了五次人,丈夫都死了,没有人再敢娶她。陈平屡去帮忙料理丧事,张负相中了高大魁梧的陈平,常留他在家帮着跑前忙后。也因为这个缘故,陈平很晚才离开丧主的家。有一次,张负跟着陈平到了陈家,发现陈家在靠近外城墙角的偏僻小巷子里,拿一张破席就当门板挡风,处境潦落无比,使其心酸。张负回家后,对他的儿子张仲说:‘我打算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又穷又不从事生产劳作,就爱四处泡妞吃软饭,全县的人都耻笑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偏把女儿嫁给他?’张负说:‘哪有仪表堂堂像陈平这样的人会长久贫寒卑贱呢?’坚持将孙女嫁给了陈平。张负告诫他的孙女说:‘不要因为陈家穷的缘故,侍奉人家就不小心。侍奉兄长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亲一样。’由于陈平一贫如洗,下聘礼和办喜酒的钱皆由新娘出资。婚后陈平也跟娶到有钱寡妇的张耳差不多,在一班穷苦小伙伴们当中实现了先富裕起来……” “张耳是我们魏人的骄子,”白面俊俏青年掏出一卷油腻的画像展示,指给我看。“当初他到我们村后面的平原赛车飙马,最后颁奖时我与他曾经站得很近,你看中间这是他,左下角牵骑的黑衣猛男旁边那个人后面是我……” 乱髻大汉抱着小猪凑觑道:“我就坐在他车上拉缰,你这画卷里怎么没把我的形象也一起添加进去?”白面俊俏青年微哂道:“我没印象。而且你不是魏人,其实你甚至也不能算作真正的楚人。我觉得你们村子处于交界地带……”乱髻大汉抱着猪说:“据记载,我们刘氏起源于三皇五帝之尧帝,其长子监明受封于刘邑,遂以居邑为氏,传至夏朝有刘累,再下传至秦,亦曾归晋,有子留于秦,恢复刘氏,此后在战国时获任于魏,遂为魏大夫。我曾祖父刘清出生,其子刘仁迁丰邑,刘家从此迁来,我的祖父虽然曾是魏国丰邑的邑令,但是到了父辈这一代,不知怎么就变成自事农产的编户平民了,说来真是唏嘘……”白面俊俏青年拿着画卷冷哼道:“吹吧你继续吹,没什么事我要接着去哭丧先……” 长利瞅向灵堂里面朝这边悄眸偷瞄的缟素妇人,憨问:“为什么她死老公,反而让你哭得这样呼天抢地呀?”乱髻大汉抱猪说道:“因为他收费,专干这活儿。谁家死人,就请他来帮着一起哭。为什么办喜事不爱请他出工呢,据说是因为他常跟别人新娘子缠夹不清,在业界名声不好……”白面俊俏青年抬着画卷正色道:“胡说,张耳结婚的时候,我去帮忙打理过婚房。其新娘并没表示对我不满意,还把这幅画从床边拿过来送给我留念。” 小珠子忍不住在画卷旁边嘀咕:“虽然形貌更加古拙些,不过张耳的样子真的很像张学友……” 乱髻大汉搂抱小猪欲言又止,白面俊俏青年愕然转觑道:“张学友是谁?”小珠子忙溜回我后面,信孝闻着猪头悄问:“那个吹鼓手周勃后边黑眼圈的灌婴抱着喂奶的小孩儿是不是他日后很有名的儿子周亚夫?” “灌婴是谁呀?”因闻长利憨问,有乐摇了摇扇,小声告知。“西汉开国功臣,官至太尉、丞相。灌婴早年以贩卖丝织品为营生,却跑来跟着刘邦反秦,当上骑兵将领,随刘邦平秦灭楚、大破英布,以骁勇着称。因与陈平和周勃平定诸吕、拥立文帝有功,灌婴升为太尉,后继周勃为相,还亲自领军北击匈奴,死在丞相任上,儿子灌强继承侯位。灌冢就是灌婴的墓,‘灌冢晴烟’为古坟奇景之一,据称在阳春三月里,天气晴朗,微风拂过,灌婴的墓地上空会有白色烟气覆盖,成为一道奇异景观。也有人说是一种春天地气上升形成的自然现象……我浪费口舌给你介绍历史,你却转头瞅去哪里了?” “灵堂里挂的那些素绫大概就是灌婴拿来张罗的,”乱髻大汉挖鼻孔投觑道,“不知这趟又卖出了多少钱?” 长利愣望外边,惑问:“他抱着的那个是谁的小孩儿呀?” 乱髻大汉抱着小猪说:“谁的小孩也不是,其乃辽东名士津津乐道的白头猪。传说中的祥兽瑞物,被我得到。可见此趟没白跑。小猪生下来头是白的,你看稀奇不稀奇?”长利摸猪头,憨笑道:“我没问你。” “辽东之豕,”信孝闻着小猪,含笑说道,“日后是成语,意思乃少见多怪。出自《后汉书·朱浮传》。豕,古称猪。没想到连你也这样认为,其实没什么稀奇。黄河以东,多得很。” “哪儿抱来的,赶紧还回去。”白面俊俏青年收起画卷,复欲出外,摇头说道,“不要又让做公的找上我这里。你是被通缉的,别四处串门儿。趁还没给人看见,立马从后窗爬回芒砀山去,继续落草。回头我让那谁给你捎些酒肉得了。” 乱髻大汉拉了块布绫儿裹住小猪,状若襁褓,将其隐藏妥帖,然后抱着说道:“我原本想吃你的结婚酒,不料来早了,丧事还没办成喜事。他们说你就快娶老婆成家,你打算啥时候迎娶灵堂里那个刚丧夫的顾客,最好是给个日期,我重新再来一下。其实很快,转眼就到……” “不要再扯这些瞬移之类的废话。”白面俊俏青年遭纠缠无奈,眼见乱髻大汉扯衫拉拽,急挣不出,便掏钥匙说道,“我还要忙活儿,要不先去村尾,到我上一个客户遗留的老宅那里泡个池等着。他们家死光了,里面暂时没人。我叫灌婴领路,且去洗洗一身晦气,回头我带酒饭来一起泡着澡池跟美女边吃边唠……” 说完,便趁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捏着奶瓶走入,正要溜出,乱髻大汉拉扯道:“不信是吧?” 白面俊俏青年磕在墙上,撞懵而起,抚额愣望道:“搞什么……” 我从蚊样家伙后边投眸,只见前边有两个貌相奇古之人站在门畔百无聊赖地对歌,咿咿啊啊地唱着,里面闻声走出个矮胖子,边听歌边踅近,脱下一只鞋,拿在手上,叭的一声,打左边样貌古朴之人,抽过脸之后,歌声中止。 矮胖子复又穿鞋返回,右边形貌古拙之人转脖悄瞅里面,觉已行远,便又咿咿呀呀地唱歌。不一会儿,左边样貌古朴之人也跟着对唱起来,遥相投眼互觑,意态融洽。乱髻大汉正要打招呼,矮胖子又从里面闻声走出,边听歌边靠近门口,脱下一只鞋,拿在手上,叭的一声,打左边样貌古朴之人,抽过脸之后,歌声嘎然而止。 矮胖子抬脚穿鞋入内,右边形貌古拙之人转脖悄瞅一下,待其走开,又唱起歌来。左边样貌古朴之人亦忍不住随而吟唱,且有眼神彼此交流,渐唱至意兴飞扬之际,矮胖子又从里面负手走出,脱下一只鞋,拿在手上,叭的一声,打左边样貌古朴之人,抽过脸之后,歌声哑然停止。 右边形貌古拙之人在门旁肃立,待矮胖子又离,接着唱歌。左边样貌古朴之人无视他连使眼色撩拨,垂手默立,不再搭理。怎奈形貌古拙之人在大门那边一边唱歌,一边抛眼不断。样貌古朴之人又情不自禁地接腔儿,刚唱几句,矮胖子从里面负手走出,脱下一只鞋,啪的抽打其脸,使歌声消歇,然后抬足穿鞋,返身行入。 形貌古拙之人在右边垂手肃立片刻,再次放歌如故。矮胖子急奔而出,抬脚脱鞋,拿起来啪的挥打左边样貌古朴之人。 乱髻大汉再憋不住,掏出芒草鞋扔去,啪一声投击门上。矮胖子已返还院里,背手行开。形貌古拙之人在右边又唱歌,左边样貌古朴之人抬脚脱鞋,扔去打他。矮胖子飞快奔出,拿鞋复掴其脸,样貌古朴之人强自忍耐,一脸憋屈之色。有乐啧然道:“唱歌的是另一个,你为何打他?” 矮胖子拿鞋转望右边,但见形貌古拙之人高出半截,巍然俯视。矮胖子默默穿回鞋履,负手走入里面。乱髻大汉捡起芒草鞋,追到后边抽打他脑袋,矮胖子无语前行,迳往墙角走避。乱髻大汉追随其后,大唱楚歌,矮胖子充耳不闻,负手匆入侧屋,掩上房门,在里边搬东西挡住,然后推开窗子,挽弓搭箭。 乱髻大汉抱着小猪慌忙跑出,形貌古拙之人又在外边唱歌,小珠子忍不住嘀咕:“他真的很像张学友的样子,只是头形很大,整个轮廓显得更古老粗糙……”有乐摇着扇子在门边朝院内窥望道:“里面那个‘小矬子’也很奇特,不知他是不是日后陈馀的谋士李左车?世人建造纪念陈馀的‘成安君祠’雄伟壮观,又称‘陈余庙’,数千年来曾香火不断,祭供常有,而历代又多次修葺、扩建。李左车应该也在里面,其称陈馀有‘百战百胜之计’,可惜功亏一篑。当初陈馀未接受谋士李左车的建议,轻视韩信的背水列阵法,被斩杀于他与同乡张耳最后对决的光膀水战,临死前两人对飙山歌,激烈交锋的场面荡气回肠,友谊的小船到底是谁掀翻?这二人闹成这样,是谁的错已不再重要,最后关头抛洒的不只是热血,还有唏嘘的泪……” 信孝从旁边闻着茄子探觑道:“司马迁称‘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杰’。史载因遭秦廷通缉,张耳、陈馀改名换姓,一块儿逃到陈地,充当里监门维持生活,两人相对而处。里中小吏曾因陈馀犯了小的过失鞭打他,陈馀欲愤起反抗,张耳赶快用脚踩他,示意他接受鞭抽。小吏走后,张耳就把陈馀带到桑树下,责备他说:‘当初和你怎么说的?如今遭到小小的屈辱,就要死在里吏身上吗?’陈馀认为他说的对。秦朝发出命令文告,悬赏拘捕他两人,他俩也利用里监门的身份向当地居民传达上边的命令。” 白面俊俏青年惑望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拿着奶瓶在畔点头称然。 “对呀,”形貌古拙之人楞立门边怔瞅道,“你们怎会突然跑来这里,我和陈馀也觉得纳闷……” 大门一扇,各守半边。样貌古朴之人在门的另一侧颔首称是。 乱髻大汉抱猪说道:“这都是神仙术的作用。昔日曾听你们谈论赤松子,号称左圣,随风雨而上下,甚至连炎帝的小女儿也跑去追随他学习道法,修成了仙,与他一起隐遁出世。如今我觉得自己差不多也可以了,坐地日行千万里,瞬移来去不在话下……” 形貌古拙之人郁闷道:“不要再扯这些神话故事了,我们心情不好。终日为稻梁谋,天天给人看门,就图一碗粗茶淡饭,已然消磨掉时光、青春和锐气,什么浪漫想法也没有剩下,一收工就困得只想去睡觉……”样貌古朴之人在门的另一边颔首称是。 “不信是吧?”乱髻大汉拉扯道,“跟我去泡个澡就清醒了。” 形貌古拙之人挣扎道:“我们还穿着门僮的服装呢,怎好跟你乱跑?”样貌古朴之人在另一边颔首称是。 白面俊俏青年摇头说道:“你们被通缉还敢站在外面守门?旁边就贴着画影描形的头像,标明悬赏价码。竟不怕给人认出来?”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拿着奶瓶转头看像。长利悄问:“他抱着那个是谁的小孩呀?”乱髻大汉搂猪怔望道:“不晓得是谁的,他从来没说。总而言之,我已经好多天没洗澡了,赶快穿越去泡个池子先……” “可是先前听谁提及那个地方死过人,”信孝颤着茄子不安道,“不知死在哪里?” 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拿着奶瓶转头告知:“死在池子里。其全家的尸体就在里面捞到,陈平和我受雇去背尸出来,挣点儿奶水钱。” 有乐摇扇说道:“还是不要去那里泡澡为好。我一听就瘆得慌……” “然而这里有什么好?”白面俊俏青年脑袋上包裹着手帕,在烈日暴晒的沙堆上苦恼道,“我看还比不上那个池子舒服呢。” “不如赶快改换个地方,”有乐摇扇转望道,“才来一会儿,我就感觉好热,都快冒烟了。” 蚊样家伙揩汗道:“糟了,怎么会撞到沙漠里?这儿没墙可穿,恐怕走不掉……” 眼前沙丘无尽,绵延到天边。只有一张床,摆放在空旷的大漠上。有乐抬扇一指,讶问:“怎么会有一张床?” 我随长利喜奔而往,信孝先坐上床,抢个好位,说道:“有床给咱歇会儿都不错了,荒漠里你还图啥?”宗麟脑袋上裹着手帕,蹙眉转望道:“有间棚子都比这张床好,不怕热你就坐上去。”我刚要坐,信孝蹦下来叫苦不迭:“哎呀,日头晒太久了,床烫……” 蚊样家伙抹汗而觑,凑近床头惴瞅道:“我好像看见十字军的标志……” 长利钻到床下,欲避炎炎烈日,忽发惊叫,又爬出来,蹦着脚说:“沙土有蝎子!” 有乐忙拉我跳上床站着,信孝亦蹦过来,颤茄惶问:“这是哪儿呀?”蚊样家伙蹲在旁边难掩忐忑的说道:“不晓得,总之这里很危险。不如咱们赶紧走,以免死在此处……” 信包在藤椅上跷着二郎腿点烟,脸没抬的说道:“人生哪儿没危险?与其干冒酷热乱走,不如坐等天一黑就凉快。”长利憨摸道:“这张躺椅真是很舒服,我也想坐……”信澄从旁挪身说道:“椅下有条蛇!” 乱髻大汉拔剑问道:“哪呢哪呢?让我戳它,然后晒干,拿尸体回去证明我不虚此行。”信澄他们又要抢剑,被有乐伸扇打手缩回。 “这条蛇你没法保留了,”信包从椅边捉蛇提在手上端详道,“为免饿死,我们要吃掉它。” 恒兴拾骨为薪,在火边做烧烤,表情严肃地说:“除了鱼以外,其它肉是肮脏的。但愿最后我们不会吃掉那只小猪……” 乱髻大汉闻言抬剑惕戒,天然和尚光膀子拎着饭桶转觑,汗光淋漓的说道:“沙漠里蛇蝎多的是,天上还有兀鹰盘旋,我看不用急着吃烤乳猪。虽然我出家以前吃过,味道很好……”长利憨问:“你为什么在寺庙里养猪呀?” “我不可以在寺院里养猪吗?”天然和尚光着膀反问,“哪一本经书不许?然而最近连日有人偷猪,使其接继神秘消失,数目迅速减少,还在这个喂猪的饭桶上刻留七个可疑的鸡腿,不知用什么东西描画粗拙。不过鸡腿的样子还是很好辨认,我以前一顿能吃好几个……” 我心念一动,刚想启口,有乐在旁忽问:“咱们是不是又把信照带丢了?先前似见他跟范增让秦兵追往另一个方向……”信孝闻着茄子回想道:“对,我看到他随范增一起往船上缒索而去,后边有秦兵追杀,须要尽快再返,及时接他离开。”蚊样家伙苦恼道:“这会儿哪也去不成。悲惨的命运拉开帷幕,刚刚开始……” “谁叫你带我们撞来困在沙漠里?”宗麟提手卯头,敲过脑袋之后,忍不住干咳道,“最糟糕是没水,撑不下多久。我嗓子快冒烟了,谁还有喝的?” 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正要掩藏奶瓶,众人忙抢。 他先灌怀中小孩喝几口,自亦急饮,随即给乱髻大汉拿到手,先喂小猪吮吸过,然后仰嘴猛啜,却又懊恼道:“怎竟没了?灌婴,你太不懂得节约!” “好在饭桶里还有些余水,”天然和尚光膀子提桶称幸,“由于猪变少,先前没吃完寺院里的残羹剩食,后来我又勺些池塘清水进入,正好给小猪饮用解渴……” 话未说完,众人忙抢到桶边咕噜噜争饮。乱髻大汉把小猪整个儿放进去,有乐他们纷啧道:“哇,你这样怎么行……” 乱髻大汉湿漉漉地捏起小猪,吮汁道:“桶里没剩多少水了,要不就一起来舔它?”其畔几张嘴犹豫地凑上前,呶唇齐吸,小猪扭着身,发出惊叫。天然和尚混在其间说道:“你按住它,不要给蹄踢到我鼻子……唉呀,它飙尿了!” 信包坐在藤椅上,拿着水袋边饮边看。宗麟探手索要,信包不给,我觉其似欲强夺,忙取出水袋给他,蹙眉说道:“就剩一点了。”信澄伸刀挑蛇而觑,在后边说道:“不如赶快捉蛇来挤一碗蛇血。”长利掏碗走来,蹲瞧信澄按压蛇躯,见挤不出什么,转面憨然道:“这条死蛇转眼就干瘪掉了,身上还冒烟,挤不出血。” 我掩鼻说道:“似有烧烤的味道。”恒兴转觑道:“刚才我只是尝试烤蝎子,还没烤蛇呢。”信包盘腿而坐,俯身瞧着说道:“烈日暴晒之下,沙地热得发烫,我看放个鸡蛋埋到沙子里都能烤熟。”长利亦有同感,抬腿说道:“我只蹲一会儿,鞋底便炙成这样了。”信孝闻着茄子走来走去,难抑烦恼道:“沙石烫得脚没处搁,不过那张床也很烫。不知你和小珠子在上边怎能受得了?” 小珠子从我后边发出嘀咕:“我出生的时候更酷热呢。整个世界在沸腾,到处滚烫。人们把这个世界完全玩坏了,还幻想把一亩三分地搬去宇宙四处流浪,最终哪也去不成,就只是一起挤着焖在原处,水深火热地煎熬,随着恶势力越发猖獗,使人忍无可忍,不惜拼到同归于尽。剩下那些曾经在各地肆虐为祸的余孽,亦被我们智珠家族联手骑士团追杀剿灭,以超强杀技施予降维歼击,不留一个坏东西。然而后来又有更可怕的魔怪从下面冒出来了……” 白面俊俏青年在我旁边光着身笑觑道:“姑娘,你太悲观了。”我挪开些,摇头说道:“不是我说的……” 形貌古拙之人和样貌古朴的同伴在我两边垂手肃立,目光坚毅地望着远方,流着汗岿然不动。小珠子忍不住又嘀咕:“其中有个家伙真的很像张学友……”我转头一瞧,见他们皆已光身。 白面俊俏青年在我旁边挺胸说道:“姑娘,你看我汗光致致的雄壮胸脯怎么样,还可入眼否?”我羞涩移避道:“没想到你有这样壮实的身体……” 有乐摇了摇扇,转觑道:“天气很热,不要用壮实的身体凑过来挤太近。看看你硕大的胸肌,上面都是热辣的汗水……”信孝闻着茄子愣瞅,小声说道:“光吃糟糠烂菜也能长成这样大个儿,他身体真好。史载其从小贫穷,跟哥嫂挤在小窝棚里艰难度日,仅用破席挡风遮雨,连门板也没有。由于嫂嫂嫌弃他,被哥哥听到,生气得把她赶走休弃了……”有乐啧然道:“然而真相是残酷的。其兄驱逐老婆,或许是因为听到他弟弟跟嫂嫂私通的流言,故而休妻。别看窝棚小,挤不下一家三口,里边故事多着呢,毕竟人性幽微,从来复杂……” 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那个小窝棚大概是人间世界的缩影。” 白面俊俏青年忽似想到什么,轩眉说道:“姑娘之言提醒了我,这就做个帐篷。”我含羞在他健硕的胸前说道:“不是我说的……”有乐把我推去一边,挤来转问:“什么帐篷?” 白面俊俏青年让抱婴的黑眼圈之人帮忙收集衣服,结连成一片,在我眼前挥汗道:“试用大伙儿热得脱下来的衣衫连结成帐篷,张开举在头顶上聊以遮阳。”有乐摇扇说道:“然而我听说沙漠昼热夜寒,天黑以后风大,把衣服吹走,万一追不回来,你们就没东西穿了。别说我未提醒过……” 蚊样家伙仰望天空,语含苦涩的说道:“看日头才刚移到那儿,现下还没到中午,离天黑远着呢。”信包连人带椅倒地。 “没等日影西斜,一个个就要中暑而倒。”白面俊俏青年忙活儿道,“幸好我做过绝地求生的功课,定能帮大家撑到天黑……” 长利扶起信包,找地儿躲避日晒,我亦帮他拖着发烫的藤椅,信孝刚坐就蹦开,跟在后边闻茄惑问:“什么功课?” “功课,”白面俊俏青年拉开布帐,忙碌着说道,“此词语出自《韩非子·八经》,我从小用功,即便困蹇之中,亦相信刻苦读书,功夫不会白费。瞧,简易的遮阳帐篷做好了……” “确实有够简陋,”有乐在其挥汗淋漓的胸前转觑道,“不过能用就行,看来你功课没白做,身体还锻炼得这样棒。《汉书·薛宣传》也提及功课,可见其在秦汉早已流行。不过有人说此词语源自佛经。到了元代,意指每日必做的事情,以及孩儿的课业。” 宗麟拉扯帐布一角,遮在头上说道:“倘若急找不到树枝,用几根枪矛插在四周,栓连起来,便可以支撑住。可惜我那根矛搁在阮家没带来……” 有乐在白面俊俏青年胸前摇扇说道:“拴在那张床上就好了,有现成的架子。做成床帐,我们钻进去,强过在沙地容易被蛇蝎偷袭,防不胜防。” 过了一会儿,他又爬出帐外,揩汗甩水,懊恼道:“然而里面挤了一床人,热到受不了。” 形貌古拙之人和样貌古朴的同伴在床边垂手肃立,目光坚毅地遥望天际,任凭汗落如雨,岿然不动。 有乐摇了摇扇,探问:“你们在瞅啥?” 形貌古拙之人仰眺道:“刚才你们纷纷入帐,错过了目睹奇观。只有霎刻就看不到了……”样貌古朴的同伴在旁点头称然。 信孝伸头出来询问:“什么奇观?”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宽阔高大楼栏影像,气宇恢宏无比。”形貌古拙之人脸色凝重的说道,“梦幻般瑰丽壮观的楼廓凭空横亘而现,高栏后边似有巨形的人影在看着我们。但却瞬间即逝,整个景观消失无存……” “那是‘海市蜃楼’而已。”有乐摇扇说道,“所见不是真的有楼。其简称蜃景,我哥说只不过是一种因为光的折射和反射而形成的自然现象。在海上或陆地均可以看到,它并不神秘。就算你们目击发光的幽浮之物飞过,那也不足为奇。我哥认为其实只是飞鸟或者沼气反射云层产生的幻影……” 长利探头憨问:“先前你说那个灌婴日后成为西汉开国元勋,而且还是骁勇善战的猛将,可他为什么一路抱着小孩喂奶呀?” “开国元勋不可以抱着小孩喂奶吗?”有乐啧然道,“谁告诉你,猛将就不能给小孩吃奶?自古以来,有些能征善伐的女将甚至还在战场上生小孩,包括在激烈的战斗中分娩,面对千军万马,生产之后割掉脐带,再用切下来的脐带缠住敌人的脖子,勒其倒下,顺便戳敌人一刀。然后在金戈铁马之间抱小孩吃奶,毅然在群敌环伺当中喂娃。历史上不乏在你攻我守的交手肉搏之际临盆的实例,比如穆桂英……” “常山赵子龙在长坂坡也抱个小婴儿出入乱军杀阵,”信包歪靠在藤椅上吞烟吐雾的说道,“类似这些事例有很多,远的不说,审食其就背过刘邦的小孩逃难,潜行躲避敌军追捕。刘邦的同乡审食其照顾吕后和刘邦一家老小,在乱世保护周全。因其悉心照顾刘邦的妻子儿女,渐成吕雉的亲信。日后被封为辟阳侯。” “为何审食其没有在楚汉战争中做出过任何贡献却被封为辟阳侯呢?”恒兴拉着布帐在我后面淌汗说道,“这是个没有在楚汉战争中杀过一兵一卒的人,审食其立下的最大功劳就是这些年来一直保护着吕雉的周全,作为吕雉的侍从跟随在身边照料,不然如此战乱的年代没有审食其的保护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审食其虽然与吕后的关系特殊,但他却是刘邦比较信任的一个人。有人说他与吕后私通,是刘邦霸占他人妻子的报应。其实未必果真如此。对于刘邦而言,审食其也可以称为他背后付出最多的男人。将一家老小托付给了审食其,足以见刘邦对审食其的器重。审食其也没有辜负刘邦,一直以来都是默默付出,悉心照料刘家老小,虽不是刘太公亲生儿子,但对待刘太公却尊崇无比,为此他还险些丧命。” “刘邦自立沛公后,将父老家小托付给兄刘喜和审食其。”信孝闻着茄子在我旁边悄谓,“保护他一家老小度过乱世,审食其起过很大作用。吕雉最知其劳苦功高,引为心腹。刘邦驾崩后,吕后与审食其商议,她有意秘不发丧,欲诛杀诸将。郦商知道后对审食其说:‘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领兵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领军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足而待也。’审食其因而劝阻吕后冒险杀将,吕后才为高祖发丧,没有大开杀戮。吕后临朝时期,审食其担任左丞相。左丞相不管理政务,而像郎中令一样在宫殿内监视,官僚奏事通过他的决裁。吕后死后,审食其任太傅。吕氏一族伏诛时,审食其因陆贾、朱建之力而免于被杀,再任丞相,汉文帝即位不久被罢免。早年张耳去世,其子张敖被指暗杀高祖未遂事发,张敖所献的美人赵姬受高祖宠爱正怀孕,也连坐下狱。她弟弟请审食其说服吕后放了他姐姐,因虑吕后嫉妒,审食其没有尽力争取。此女生下刘长,就自杀了。多年后终于报应来临,淮南王刘长恨审食其没有帮他母亲,于是前往辟阳侯府上求见。审食其出来见面,刘长便取出藏在袖中的铁椎捶击审食其,又命随从魏敬杀死了他,对外宣称是诛杀诸吕余党。其子审平继为辟阳侯,汉景帝二年,冠以谋反罪被迫自杀。” “你知道‘避阳之宠’这个典故是什么意思吗?”信包歪靠在藤椅上转望恒兴,抽着烟说道,“又称为‘辟阳之宠’,意思是满足后宫妃子某些需求的大臣。而这个成语形容的人就是审食其。由于常年相处,审食其与刘邦的皇后吕雉关系匪浅,甚至不少大臣都知道了这件事,刘邦却毫不在乎,一直都没有理会此事。反而刘邦的儿子对其丑闻很介意,因审食其得幸于吕后,被汉惠帝发现,想要诛杀之。但其朋友朱建帮助他躲过一劫。当时审食其下狱,即将处死,吕后为避嫌而不出面救他。审食其求救于朱建,平原君朱建佯装不理,却私下游说汉惠帝的宠臣闳孺,称惠帝一旦杀了吕后的男宠审食其,吕后势必处死闳孺来报复。闳孺恐惧,便说服惠帝释放审食其。吕后死后,淮南王刘长伺机杀了他,谥号幽侯。” 乱髻大汉搂着小猪懵转脑袋,睡眼惺忪而觑,抱怨道:“你为什么把藤椅摆在床上?快把我挤掉下去了。人家想睡一觉,却在后边说话不停……”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在旁点头称是:“我也被吵到睡不着,最糟糕是这小婴儿没奶吃了。”信孝从腰后拿出一根瓜,悄伸给他,说道:“用力挤些瓜汁喂来试试看。” 有乐皱眉挪身退后,乱髻大汉却眼睛一亮,忙问:“还有瓜果没?”信孝又从后面摸出一瓜,长利闻了闻,缩避不迭。 信包叼着烟问道:“你那里还有很多,对吧?”信孝又拿出一个大瓜,恒兴欣慰道:“看来我们应该能活……” “就算饥渴而死,”有乐摇了摇扇,扭头说道,“我也不想吃他从后面拿出来的任何东西。” 宗麟躺在那里奄奄一息,艰难噏动干裂之嘴,喃喃道:“谁给我个水果?回去我封他为城主。一个水果,换一座城……” 信孝反手从衫下摸出一个水果,忙递上前,趋近悄询:“另外再附加你女儿桂姬的婚事如何……”宗麟勉力抬掌,把他掴开。 果子在乱髻大汉的馋望中飞出帐外,天然和尚扑身而起,伸桶急兜落空,形貌古拙之人探手接住,张大嘴巴,咬了一半,将剩余的另半颗随手抛给样貌古朴的同伴。乱髻大汉欲抢不及,天然和尚再次飞扑腾空,伸出饭桶欲接,样貌古朴之人从床的另一边探臂先抓住,急塞入口,嚼汁迸溅唇外,乱髻大汉眼巴巴而望,在旁干咽馋涎,喉咙咕一声响。 信孝又从股后摸出一个水果,抛上半空。引起天然和尚又匆忙腾身飞扑,脑袋撞在床柱上,陋帐歪塌半边,将我们披头盖脸蒙做一团。 我正往外爬,信孝捧瓜朝有乐投去。有乐挥扇拨开,瓜朝我头顶飞来,白面俊俏青年挺胸急迎,要抢先把瓜挡掉,天然和尚腾空而起,一头撞到他健壮的胸膛,弹躯跌开,所拎饭桶叭一声甩打在白面俊俏青年面颊,脸瘀半边。 乱髻大汉趁机接瓜大嚼,嘎巴有声。小猪也从襁褓里伸嘴吮舐瓜汁,有乐皱起脸坐在旁边摇扇,无语而觑。 长利拉起布帐,往床柱栓稳系牢,但仍歪斜半边,信包坐在藤椅上脸贴帐布,皱眉说道:“再拉高些,这一块不知是谁的纨裤,贴着我的脸散发出浑浊的臊味……”有乐仰觑道:“很显然,你这片范围内都属于恒兴包袱里取出来的衣物。他喜欢穿扮南宋临安款式的服色,阅读书籍的口味也倾向于偏安一隅的小桥流水、私奔殉情之类。跟我不一样,我属于北宋苏轼那样豪迈的大江东去,以及苏小妹老公秦观一般的潇洒优雅,兼具苏东坡老友陈季常的开朗达观,并且乐天知命……” “像陈季常你就完了,”恒兴抬手擦拭信包脸颊边挨贴的那片绔布,闻言郁闷道,“他最爱玩,用财如粪土,不怎么追求上进,还以怕老婆出名。其乃成语‘河东狮吼’主角……” “据说陈季常的剑术很厉害,”信包歪躺在藤椅上吞烟吐雾的说道,“早在年少就嗜酒好剑,常引两骑挟二矢与苏轼游玩,并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折节读书,不爱出仕为官,却喜好宾客,饱参禅学,号为龙丘居士。其家钜富,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并列,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晚年皆弃而不取,归隐山居,庵栽蔬食,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不与世相闻。然而其极惧内,苏轼撰文讥骂,太守将原文刻石立碑,成就千古名篇。陈季常可以算是中原历史上有名的惧内名人,虽然古往今来,以惧内闻名的名人比比皆是,如春秋战国时期的名将专诸、明朝将领戚继光,但皆不及陈季常怕老婆出名。他跟好友苏轼饮酒谈论佛道,悄请歌女坐陪,却又害怕夫人柳氏听见。让她们小声唱歌,没想到夫人的丫鬟听到外边庭园花厅里有唱歌的声音,快速向夫人报告:‘今天老爷改了办法,白天不唱,变成晚上唱了。’夫人迅即怒寻而至,拍打窗户。季常吓得连手杖都不知丢哪里去了,慌忙随苏轼他们溜掉,聚会不欢而散。次日,苏东坡写了首诗《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取笑他:‘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后人由此提炼出成语‘河东狮吼’,用以形容畏妻如虎,讥讽惧内的男人。” “我听闻有乐也惧内,”宗麟眯缝着眼皮说,“跟陈季常差不多。秀吉说有乐忙着拆桥,就是不想让他老婆渡过来相会。当年他刚结婚不久,就跑去我那里躲起来,还缠着庙里的和尚要出家,不意引起龙造寺那帮家伙跟我打了一架。后来演变为大战,我攻杀多处龙造寺寨之后,他跟我去京都天龙寺乱逛,又想跟寺院里的游僧去大理州远遁……” 我忍不住抿含微笑道:“此后他跑来找我,说是要学茶道,还想跟我溜去甲州山林的明寺,却被他哥追来揪回去了。那时我曾听家翁取笑说,他就是陈季常再世。引起我一度好奇,不知历史上的陈季常是什么样子?” “他长得不像,”蚊样家伙瞧了瞧宗麟,又向我这边小声说道,“陈慥,字季常。长得像你后边那个白面俊俏青年。不信你问宗麟大人……” “人长得相似有何奇怪?”宗麟抬手朝旁边搂猪而卧的乱髻大汉指了指,眯着眼微哼道,“你们觉得这混蛋像谁?” 我转向有乐,小声问道:“你有没发现他样子有几分神似你们那位当家哥哥?”有乐摇了摇扇,纳闷道:“不会吧?我觉得老哥像曹操还差不多……”宗麟眯着眼缝,低哂道:“除了眼神儿,你哥哪有一点像曹操?其实历史上真实的曹操很矮,身形属于短小精干。这个发现有力地证明一种说法不正确,后世常有人以为多吃牛和猪之类畜肉便能长高,曹操可没少吃这些。而秦泉寺后园吃青菜长大的元亲和他儿子,还有吃糟糠烂菜养大的陈平,却又生得牛高马壮……” 长利憨问:“你怎么知道陈平吃那些东西呀?” 宗麟抬手卯之曰:“司马迁在《史记·卷五十六·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称,陈平为人长相美色。有人问他:“你家贫寒,吃什么东西肥壮成这样?”其嫂嫌陈平不帮着照顾家里生产劳作,就说:“也就吃些糟糠烂菜罢了,有个这样的小叔,还不如没有。”其兄陈伯听闻,逐其妇而弃之。” “我觉得这些记载有矛盾之处,”信孝闻茄说道,“司马迁又在《史记·卷五十六·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叙述张负诫其即将嫁给陈平的孙女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这段记载表明他结婚时,其嫂嫂还在家中。何来其兄弃之?” 信包叼烟沉思道:“说不定是后来才弃的。人就是这样,即使一起受苦,共患难之后却又不能在富贵时继续相好如故。张耳、陈馀便亦如此。司马迁所着的《史记·张耳陈余列传》,将张耳、陈馀的事迹着成合传。深刻地揭示了张、陈贫贱艰难之时相与诚信,显贵之后以利相倾这种前后不一的处世态度,从而生动地刻画出他们的性格转变过程,发人深省,具有深刻的认识意义。” “岂只他俩?”恒兴揩拭布帐说道,“跟随刘邦一起打天下发家的那班小伙伴,后来不少人都未能善始善终。吕后还总想诛杀他们,刘邦临死前曾让陈平和周勃去杀樊哙,陈平没下手。此前刘邦已经逼走了其早年的‘发小’卢绾,卢父与刘邦的父亲既是同乡关系又很好,到了生孩子时,卢绾与刘邦恰巧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出生的时候乡民拿来羊酒祝贺两家。卢绾和刘邦两人一起读书长大,又相敬爱。刘邦在平民时期,曾因为吃官司而躲躲藏藏,卢绾常常追随。后来刘邦起兵于沛县,卢绾以门客的身份相伴。刘邦被封为汉王而入汉中,卢绾被任命为将军,并常年担任侍中。由于卢绾与刘邦的关系,他可以随意出入刘邦的卧室。虽然萧何、曹参等能够因为才能过人、忠于职守而得到刘邦的礼遇,但若论到亲密的关系和被宠信的程度,都无法比得上卢绾。到了刘邦称帝后,卢绾甚至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与刘邦的弟弟刘交一样受到极度信任,传递各种隐秘的旨意。起初刘邦为了笼络功臣和诸将,大封异姓王侯,逐渐后悔,又找各种借口或戮或夺,杀掉了韩信之后,把梁王彭越废为庶人,彭越削职流放蜀地的途中遇吕雉,彭越诉说无罪,吕雉答应为其说情,把他带回咸阳。怂恿刘邦将其处死,杀掉彭越并剁成肉酱分赐与其他诸侯王。受封燕王的卢绾见刘邦屡诛异姓诸侯而心有疑惧,企图割据自保。图谋败露,在汉军攻击下退至边塞,欲待刘邦病愈后归汉谢罪。不料刘邦病卒,卢绾归汉无望,常受匈奴人欺凌,思归汉而不得,才一年多就抱憾病逝。” 长利憨问:“刘邦那位老友张耳,不知后来怎么样了?” 恒兴揉布说道:“分封赵王的张耳虽已去世,刘邦夫妇就连老友张耳之子也不客气,他们历为儿女亲家,张敖妻子是刘邦独女鲁元公主,生下女儿张嫣为汉惠帝刘盈皇后。汉高祖路过封邑时,张敖执子婿礼甚恭,反遭辱骂,对他非常傲慢。张耳的门客贯高、赵午等人都已六十多岁了,他们的性格生平豪爽、易于冲动,就愤怒地议论,张敖苦劝无果,被告发谋刺汉高祖未遂。于是把张敖、贯高等人同时逮捕,汉高祖发布文告说群臣和宾客有追随张敖的全部灭族。贯高被严刑鞭打几千下,用烧红的铁条去刺,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但他大义凛然,揽罪于己,保护张敖。高祖被其感动,赦免贯高和张敖。贯高认为救张敖的使命已经完成,就断颈自杀了。汉高祖知道后,认为贯高是个壮士,张敖因贯高极力辩白,得以赦免,娶鲁元公主如故,贬爵为侯。由于当时众多张家门客都争相刎颈自杀,汉高祖称赞张敖的宾客,凡是以钳奴身份跟随张敖入关,没有不做到诸侯、卿相、郡守的。一直到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敖宾客的子孙们都做到二千石俸禄的高官。汉文帝即位后,又分封原先鲁元王张偃为南宫侯,延续张氏的后代。” “张敖的女儿张嫣封神,”信包在藤椅上吞烟吐雾的仰卧道,“张耳这位亲孙女年仅十一岁就入宫成为舅舅汉惠帝的皇后。丈夫刘盈是刘邦和吕后的儿子,张嫣的母亲鲁元公主是汉高祖刘邦和皇后吕雉的长女,汉惠帝的姐姐。她没名字,《汉书》记载,吕后曾称其为鲁元。汉室起初险些把她送去匈奴和亲,吕雉得知后日夜哭哭啼啼,刘邦也觉得终究不能派出大公主,便找了个宫女以公主的名义,赐给匈奴冒顿作妻子。后来让鲁元嫁给开国功臣赵王张耳的儿子张敖为妻,生下儿子鲁王张偃和女儿张嫣。吕后为巩固势力,将外孙女张嫣嫁给汉惠帝刘盈。张嫣的外祖母吕后为了‘亲上加亲’,安排她变成儿媳妇。但由于张嫣年纪实在太小,汉惠帝又去世早,时年二十三岁。因而她活到四十岁亡故,没有生过子女。张嫣每次跟随母亲鲁元公主出入宫中,她的外祖父刘邦就让戚夫人抱着她,并对戚夫人说:‘你虽然美丽高雅,世上无人能及,但此女十年以后,绝非是你所比的。’张耳的血脉毕竟骨格清奇,自带仙风道气。身居深宫一世,张嫣依然保持着她的纯洁心性。张嫣死后入殓,宫女们替她洗身时惊人地发现,张嫣至死竟仍冰清玉洁,依然保持处子之体。消息不胫而走,天下的臣民无不怀念怜惜她。于是纷纷为她立庙,定时享祭,尊她为花神,为她立的庙便称为‘花神庙’。” “刘邦早年被追击的时候,”有乐摇扇说道,“屡次抛妻弃子,差点把他们扔掉了。《汉书》记载,刘邦与数十骑冲破重围溜走,才想起派人寻找眷属,全家已逃亡,不知去向。刘邦在奔走途中遇见儿子孝惠与女儿鲁元,共登一车仓惶而去。楚骑兵追赶渐近,刘邦见情势危急,就把子女推下车去。夏侯婴又将二人收登于车,总算逃离虎口。审食其与刘邦父亲刘太公及夫人吕雉从小道逃走,反与楚军相遇,项羽将他们安置军中,日后送还。” 我小声询问:“陈平后来有没善终呢?” “他这么帅而且精明过人,当然善终。”有乐在白面俊俏青年健硕的胸前摇扇赞赏道,“汉高祖死后,吕雉专权。让陈平辅佐惠帝。吕后大封诸吕为王,丞相陈平被削夺实权,仍故意奉迎,吕后一死,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平定诸吕之乱,迎立汉文帝。起初,陈平让位周勃,徙为左丞相,因明于职守,受到文帝赞赏。周勃很惭愧,觉得自己的能力远远不如陈平。不久周勃罢相,陈平专为丞相,晚年去世于任上。他久居相位,证明刘邦对他的评价仍属低估:‘陈平智有余,然难独任。’陈平的‘六出奇计’为刘邦夺取天下起了重要作用,包括离间项羽与范增,使楚势由此颓衰。乔装诱敌,使刘邦从荥阳安全撤退。劝刘邦封韩信为王,使韩信耿心效命刘邦。联齐灭楚,使刘邦战胜项羽。计擒韩信,使刘邦翦灭异姓王而固其刘家天下。解白登之围,使刘邦脱离匈奴险境。在秦朝末年,英才辈出,有资格被司马迁列入‘世家’名垂青史的,只有陈胜、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六人。陈平能列其中,可见其功劳是很大的。然而他生前曾言:‘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 白面俊俏青年揉眼转觑道:“刚才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回春祭,我又在花溪边给乡亲们分肉了。”乱髻大汉搂猪躺在另一边,咕哝道:“我又梦见派人跑去跟你拿肉了。刚去芒砀山落草的时候,让樊哙跟卢绾找你拿过。这趟本想亲自来吃结婚酒,不料撞去早了些,你啥时候结婚啊?” “不知道,”白面俊俏青年转了个身,朝我这边挺胸,侧卧着说道,“嫂嫂怀疑我要娶妻,竟然没事天天乱骂,让街坊们难免以为她吃醋,已议论开来,我很担心老哥听到,搞不好要撵我出去……” “不如跟我去落草吧,”乱髻大汉搂猪说道,“一起上芒砀山为寇,最近发现做贼比在家好玩多了。你也会黄老之术,应知古语有云,得瑞兽者坐拥天下。我有了这只小白猪相伴,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甚至也不再感到口渴……” 有乐在旁啧然道:“你那只小猪又在怀里飙尿,把床弄湿了。” 恒兴探头探脑,表情严肃地挨近投觑道:“其如一股清泉。”乱髻大汉湿漉漉地捏起小猪,舐舔道:“桶里没剩水了,不要浪费这些。”其畔几张嘴忙凑上前,呶唇齐吸,小猪扭着嫩身,发出青涩的惊叫。天然和尚混在其间说道:“谁摁住它,不要给蹄踢到我鼻子……”恒兴含吮道:“蹄也有水份,可以吸的。” 信包坐在藤椅上,抽着烟看。乱髻大汉叼起娇柔摇晃的猪尾,津津有味地啜来啜去,忽有所见,探手拉拽身畔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急促觅觑道:“我刚才好像看见你又拿一个奶瓶出来灌给婴儿吃,却藏哪里去了?”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为避搜身,忙蹦下床绕着跑。 形貌古拙之人仰眺道:“日上三竿,终于盼到要过午了!”样貌古朴的同伴点头称然。 信包直接倒下,发出无力的呻吟:“天黑还要等多久?”长利在旁惊跳,跟信孝一起拍打烟屑,不安道:“你把烟头弄掉哪里去了?不赶快找到,只怕要失火烧床……” “不如我们还是赶紧跑吧?”蚊样家伙坐在床边抬手遮额,惴然张望道,“我很担心……” “然而在沙漠乱跑,死得更快。”有乐摇扇说道,“幸好有张床,就躺在上面,坐等有人路过。再多耽一阵,也许能遇见找床之人,因为他们把床在运输途中弄丢在此,怎会弃之不顾?必还一路寻返,看见我们在床上,正好结伴而走,顺便请咱们吃葡萄……” “这是十字军的床,”蚊样家伙难掩忐忑地悄言道,“上面好像有‘狮心王’的标记。回头无论谁来找床,撞见咱们都不妙。况且本来一张好床已然折腾成这样,谁想吃什么‘愤怒的葡萄’?” 我口渴到不想说话,仰倒在旁边看布帐纹丝不动,竟似许久没有风吹过来。日光从缝隙之间炙射而下,我微张双眼,额汗淋漓。正自奄然欲盹,忽觉脚被捧起。我抬眸投觑,只见恒兴急促吸啜道:“脚上有汗,让我吸些水……”有乐挥扇打脸,啪的抽开他,啧然道:“恒兴,你悠着点儿!” 恒兴似已焦渴得头脑迷糊,不待爬起,急抬其足,除鞋自吮。信包拾起先前掉落床下的烟头,歪叼在嘴上,抽着烟在畔坐看,蹙眉问道:“味道怎么样?”长利提腿褪袜一拧,汗水流了满手,忍不住抬起来伸舌舐尝,皱起脸说:“咸!” 天然和尚伸嘴含袜,吮吸着说道:“人在绝境中,为了生存,往往不择手段,只求活下来。前次我看过一份街坊杂刊,名为‘风土’,据悉此类图文并茂的读物早在宋代已颇流行,俗称‘杂志’,记述诸域杂事,却不同于‘地方志’那样严肃,其内容庞杂,往往无奇不有。我阅读过一册闲书载述番邦某个孕妇流落荒漠多天,由于没水,她口渴难耐,竟挤自己的奶来喝,就这样一路撑到终于获救,靠的是自饮其乳……” “当和尚就安心当,不要看这些花里胡哨的绯闻。”有乐摇扇说道,“我常看有用东西。从小就晓得,在解暑功效上,热茶完胜冰水!古语有云:‘故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茶叶的品种有很多,一般分为绿茶、红茶、花茶三大类。俗话说‘春花、夏绿、秋青、冬红’。绿茶性凉,夏季饮用,可清热解暑。而且,绿茶大都是以新叶为原料,制作步骤也相对简单,没有经过发酵,使其天然的物质得到了很好的保留,香味清新淡雅。另外我还了解到,从食物的营养上来说,四条腿的不如两条腿的,这指的是猪、牛、羊比不上鸡、鸭、鹅;两条腿的不如一条腿的,比如菌类;一条腿的不如没有腿的,比如鱼。” “鱼是高贵的,”恒兴抱着其足自吮道,“其它肉都肮脏,尤其是猪肉。那只小猪肉乎乎的样子,很像一条肥虫。我不明白它好在哪里,为什么有人抱着当宝?” “此乃瑞兽,你懂什么?”乱髻大汉捏着滑溜溜的小猪,抬手拿起来说道,“昔日在辽东,小猪生下来头是白的,当地人视为稀奇,隆重庆祝,将其进献皇帝。现下我也有一只,不输于秦始皇。除非其养的白猪多过我……” 宗麟皱眉而觑,不无纳闷道:“谁再跟我说一次,他叫什么来着?”白面俊俏青年拾起瓜果,以胸拍瓜迸散,再用壮实的胸脯碾压,扯下一块布绔,包在里面揉来搓去,在床边捶碎捣烂,然后挤汁捏给我们一人饮一口,挥汗忙碌道:“那是丰邑农民刘季,萧何说他最爱讲大话,做不成什么事情。不过我看他心比天大……” “心比天大,”信包吞烟吐雾的说道,“就有机会赢到最后。因为世间很多人心眼小,目光狭隘,甚至毫无器量。本身没多大本事,还妄想领袖群雄,企图号令天下,无非阴谋诡计,伎俩百出,制造混乱,浑水摸鱼,火中取栗,这种货色不会有好结果,留在庙堂上只是祸害,历来都需要真英雄挺身而出,尽早将其打掉。没有真英雄的年代,才是可悲的。世人唯在蝇营狗苟的懦弱中等待最终的覆灭……” “只怕没等到天黑,我们便要先迎来最终的覆灭!”有乐哀叹道,“你看太阳半天才走到那里,这地方又没吹过一点风,咱们身上只有出水没进水,光流汗都要流死了。我嘴唇已经焦裂起泡,无力再说话,这是最后的遗言……” 白面俊俏青年捧着瓜果浆汁浸湿的布绔,忙伸来他嘴边挤压滴淌。 有乐推开,摇头说道:“不,底线要有。”长利伸嘴吸啜布绔,憨然劝道:“还是尝尝吧,我觉得很甜。” “我无法想象它会真的清甜。”有乐瞥信孝一眼,无力地说道,“除非信孝先告诉我,究竟是怎么隐藏那些瓜果在后面。不说清楚,难免要使人浮想联翩……” “这是魔术的秘密,”信孝啃着茄子说道,“你不吃就算了,我怎么会把底牌告诉你?” “藏物之术而已,”信包抽烟说道,“我曾听提教利有一次喝多之后吐露过其中秘密,所谓‘洞中乾坤’,或曰‘别有洞天’,星辰派的这些神奇伎俩涉及空间转换的玄技奥术。似乎巧妙虚拟了什么空间,另外构勒出一块别人看不见的所在,用以储藏东西,却又不同于虚构镜像使然……” “我不相信这些,”有乐呻吟道,“世上怎么可能真有这种东西?” “古埃及的星辰派术士,甚至能把整个金字塔完全隐藏起来。”宗麟低哼道,“居然从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你说怎么办到?你那自以为理智但其实愚蠢的头脑又如何解释白羊王朝的星辰术士在黑海沿岸把拜占廷的战舰当众弄不见了踪影……” 有乐挣扎道:“然而你说的这些并没见诸于可信的记载。就跟无知世人爱炒作的神秘发光幽浮差不多,我哥认为只不过是飞鸟或者沼气反射在云层产生的自然幻觉而已……” 信孝嚼着茄子说道:“我爸爸无论看到什么,都推说是沼气反射的发光现象。前次有个月亮从屋顶飞过,他也这样说……” 有乐奄然道:“月亮怎么会从屋顶飞过?正如你爸爸所言,很显然那是因为沼气反射到飞鸟身上,自然产生的光影幻象……”我们不顾其虚弱的挣扎,一起摁住他,让白面俊俏青年捧着瓜果浆汁浸透的湿绔塞其嘴里,用力挤压,然后拔出来。有乐作呕不已,懑然道:“这股味道真的可疑!我不认为其出自什么虚拟空间,不信你们自己闻……”恒兴吮吸了一下,称歉道:“不好意思,这条裤绔是我的。” 信孝伸鼻闻了闻,说道:“那些瓜果浆汁快要滴淌没了,还不赶紧找个东西把湿绔放进去?”白面俊俏青年忙把湿绔扔进天然和尚的饭桶,旁边几张嘴正要凑近吸啜,乱髻大汉顺手又将小猪整个儿放入桶里。眼见小猪翻滚在桶里的湿绔上撒着欢儿,众皆傻眼道:“哇,你怎么这样啊……” 乱髻大汉湿漉漉地捏起小猪,舐吮道:“它又湿身,还是不要浪费了一身甜水。”其畔几张嘴忙凑上前,呶唇齐吸,小猪扭着腰身,发出生涩的惊叫。天然和尚混在其间说道:“快摁住它,不要给蹄踢我鼻子……”恒兴含蹄说道:“其嫩蹄也有水,让我用力吸。” 信包抽着烟瞅,在旁皱眉说道:“我看小猪快要吃不消了。你们还不赶快住嘴……”信孝伸眼一瞧,连忙从股后掏出一个菠箩,投向空中。 在乱髻大汉啜着猪尾的馋望之下,天然和尚腾身而起,菠箩叭的打在他脸上。 天然和尚倒栽下来,连同撞塌陷落的布帐,倏然砸压那个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身体。我转头欲瞧其怀中婴孩,不意菠箩掉在我头顶,笃一声闷响,我望后便倒。 迷迷糊糊躺了一阵,感觉周围竟似安静了些,光线昏暗,呼噜声起伏。恍惚听到恒兴在床边小声说道:“女人的脚很好辨认。你看这一床各种各样的脚露出帐外,那只是她的?”信孝在塌陷的布帐下边低言道:“你手边那只肯定不是。我觉得好像猪蹄……” 恒兴摸黑探手一捏,小猪收足爬起来,在帐内惊叫乱蹿。乱髻大汉连忙追抱,小猪蹦下床去。有乐痛坐而起,拿扇挥打恒兴脑袋,恼道:“刚才谁踩我肚脐下面?” 蚊样家伙揉眼楞望,仰着脸说:“天黑了是吗?”我亦懵然起身,掀帐钻出,忽有沙尘扑面而来,长利跳到床前欢转道:“终于有风了!” 眼前夜帷四合,风扬沙雾漫起。乱髻大汉追不着猪,一迳乱嚷。我们见状便去帮忙捉猪,不知不觉风刮渐剧,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呼簌一下从头顶飞拂而过,飘向远处。 “衣服!”众皆追在后边叫苦不迭,有乐摇扇说道,“我提醒过你们……” 天然和尚腾空飞扑,急抓不着飘掠夜空之袂,一攫落空,摔向沙丘后边。 第一一七章 三羊开泰 眼前尘沙迷漫,夜雾间影影绰绰,大群甲士挺戈逼近。天然和尚抡着饭桶,扫来甩去,眼看要被戳,我抓了一把沙土,朝四下里逼近的甲士扬手撒出,顺势拉他跑避。 一根飞槌呼飕投掷倏近,天然和尚抬手接住,肩膀猝挨又一枚飞槌打中,语音浑厚的叫了声苦,踉跄欲跌。我扶他忙跑,接连有投槌飞掷,砸得我们身边沙土激溅。正慌不择路,前边铳声轰鸣,信包双臂齐抬,叼烟亮出袖炮,随着腕下牵机扳动,砰砰连射。信澄亦从另一边以袖铳开火响应,交错激发弹焰喷烁,掩护我们跑过去。 乱髻大汉搂抱小猪,在一堆土丘畔探头探脑,接连数槌飞砸纷落,激扬沙石,驱他溜避匆促,奔往宗麟身后。有槌飞随而至,宗麟接槌扔回,掷打那伙投槌之人,去势更猛,随手抛砸,飒掠骤剧,应声撂倒一片。乱髻大汉啧啧惊叹:“厉害!” 宗麟抬掌把他掴开,探臂接住飞投而来的利斧,随即甩斧掷回,飕飕荡转,撂倒数名投袭之人。 有乐从藏身之处摇扇张望,问道:“这是哪儿?”蚊样家伙在旁瑟缩道:“怎么又回到先前那里了……” 乱髻大汉抱住小猪,不让其扭身蹦出襁褓之外,躬腰溜过来说:“幸好我捉回小猪了,咱们别迟耽在此,赶紧奔去船坞那边撞走为妙。不然会有大潮拍过来,卷走岸上很多人……” “天文大潮,”小珠子在我后边发出嘀咕,“即将到来。” 长利憨问:“什么是天文大潮呀?”小珠子转去他耳畔回答:“简单来说,就是太阳和月亮的引潮合力,在这个时候达到了最大,会带来大风和巨浪。天文大潮虽属正常的天文潮汐现象,在一般情况下不会引发灾害,但在某些特殊时候也有例外。我出生那个年代,经常出现风暴潮,强风、暴雨,极致的风暴强强联手。” “还好没赶上你那个糟糕时候,”有乐忙拉我走窜船影之间,摇扇觅路而行,匆溜着说道,“穿过那片突如其来的沙雾之后,一下子凉爽了许多。” 我忽感腕间搐痛,低眼瞥见朱痕复显,宛若针形。刚推开有乐,转身陡临一针锐芒戳颈,其犹未抵,脊椎便已凛寒透彻。 有乐促声提醒:“当心后面……”一袭步伐僵硬之影悄至,袖下晃出异芒锐闪,倏刺头颈而来。我抬手扬臂,猝竟不及其快。但听呼霍链响,忽有巨锤平空砸落,如从天降。曳链荡击之下,四周的甲兵纷掼开去,步伐僵硬之影晃避于旁,顷中两箭穿透,仍行不倒。树下转出一位葛衫长者,抢先将我推离锤影砸落之前,抬弩瞄准犹在逼近的步伐僵硬之影,匆忙搭矢拉弦。霎见重锤扫过,溅土扬撒,覆去其影。 宗麟趁机拉我退避,背后忽又悄现步伐僵硬之影,穿过尘雾弥扬之处,出乎不意地逼近。葛衫长者探手攫住缆索,一缒而起,掠空发矢之时,叫了一声:“留神背后!”步伐僵硬之影似又中矢穿透,却仍浑若无事一般迳行未滞。其刚抬手欲刺,小珠子急移上前,微芒乍闪,便被捏住,发出叫苦之声。 我转头惊望,只见尘雾中显现一张寒岩沉磐般冷漠无情的僵硬面容,目露异光,森然逼近。宗麟袖下出剑反撩,斗然搠中其躯,剑刃转摧之间,削落其手,小珠子一溜翻滚,逃过来说:“打不过又杀不死,快跑为妙!” 宗麟唰唰数下撩刃急斫,低哼道:“我有秦皇太阿剑在手,据说其刃隐含世外元素,素具神异之威,不信杀不死谁……”有乐从藏身处发声啧然道:“还好意思说?都怪你偷秦始皇的宝剑,引来秦兵追杀的连场浩劫……”其言未迄,宗麟所持之剑便即猝震离手,随着掌腕剧颤,虎口崩破出血。 古岩粗磐般面容僵硬之人挥膀荡开其剑,宗麟瞠望失刃飞离,突然喉被掐扼,顿时脸憋青紫。面容僵硬之人抬起袖下锐芒,正要扎他颈后。我扬手挥出一道碧芒,抢先搠穿其脸,眼见倏竟贯透口鼻而过,不免心下暗奇:“霎间想也不想,怎会发出一截碧刃尖锐难状……” 碧刃霎现即消,小珠子转到我耳边提醒未及:“要扎他后颈才行……”我还没反应过来,面容僵硬之人扬起袖下所攥之物,朝我脖后急扎。宗麟所失之剑忽又乓一声磕飞而回,随着信照抡刀撩荡,飕然掠刃折返,宗麟勉力抬手接剑疾斩,抹落面容僵硬之人半截手掌,其攥之物落地即隐。却似悄从沙下移返足底,自又附回那面容僵硬家伙的躯体。 宗麟一剑戳在步伐僵硬之人的脸上,抬掌拍锷,推刃往前,贯穿颅后。但见其面容随即扭曲畸异,往旁挣移,脱出剑刃,又恢复古岩粗磐般僵硬如初。宗麟诧然道:“怎么回事?”面容僵硬之人抬腿将他踢开,目光森然转视,袖下又现出异芒尖锐,漠无表情地朝我逼近。 恒兴和信照分从两边抢近,各在其躯一侧出刀交劈迅厉,却皆落空。我觉脊后一凛而紧,转脖瞧见步态僵硬之影已临于畔。信包双手齐抬,以袖炮轰击,信澄着地一滚,翻到后边,朝脑袋轰了一铳。便趁面容僵硬之人一时腹背受袭,有乐拉我跑开。不料面容僵硬之人犹仍如影随形,在背后森然逼视,我觉其似沉声问道:“谁给你‘混元针’,为何不崩溃?” 我不禁怔瞅道:“为什么要崩溃?”面容僵硬之人逼近而觑,凛目打量道:“除非不是凡躯,否则必崩。或许另有什么东西潜藏在你身上,不属于这个世界。彼此皆来自域外,现形给我看一下何妨?” 长利憨问:“如何竟能互相听得懂其语呀?”信孝颤着茄子惑望道:“哪有语声可闻?其嘴巴没动……” 我觉脑子里又有一语冽然萦转:“识相就把‘混元针’给我,便饶你们一命。除非你现下就想‘去到尽’……”眼前的面容变为另般模样,没等我看清,小珠子在耳畔急唤道:“跑!” 忽感芒刺在背,莫明生寒透髓侵心。步态僵硬之人袖下又伸出尖锐异物倍长,我刚瞥见腕间朱痕亦随之变化,状如三棱骨针,耳边轰然大响,远远近近涛声如雷。有乐拉我急奔,脚下水漫如涌。信包抬起双手,晃出袖炮齐轰,步态僵硬之人拾剑欲投,信澄翻到另隅,飕发袖弩连射,恒兴和信照也各自挥刀,从旁接应。 步态僵硬之人犹仍向我逼近,未见他手上有何动作,猝发数芒飞梭,顷齐分袭信照他们几人。我扬手发出盾谶,但见有乐、信孝、长利身上霎显遁甲气象纵横交构,与我所发之谶连成一片,荡开数芒飞梭急袭。步态僵硬之人扬臂又欲再发飞芒,幻谶激扩开来,在他面前化辉万千,纷如流火烁射,步态僵硬之人躯似微震,面容变显异样之色,有语错愕:“六壬禁制,也能变化成这样?看来‘仙女座变种’隐藏在你们那里……” “冲天大潮来了,”蚊样家伙在船影下不安的叫嚷道,“大家快跑!” 步态僵硬之人挥臂消去流光烁辉,复又森然逼近,不意滔天巨浪从背后覆落,卷涌汹涌,淹没其影。势如天地顷刻之间发威,千帆万舸一倾即倒。 “朔望之潮,”宗麟拾戈飞投,接连掷倒数名甲士,借有巨潮之助,驱退周围秦兵,拉着帆索纵掠来回,把我和有乐他们从滚涌冲腾的浪涛前边迅速拽离,又提起长利纵往高处。蚊样家伙抢在一艘大船歪倒之际仓促跑开,溜过来说道,“即朔和望时的日月引潮合力增至最大,多发生在朔日和望日之后一天半左右。世上最大的天文大潮奇观,在咱们面前出现了。大潮来临,巨浪汹涌澎湃,气势雄伟,潮声震天动地,如千军万马,横摧翻腾,挟‘翻江倒海山为摧’之威,扫荡一切,势如破竹,蔚为天下壮观。明代文学家张舆曾为其写下了这样的诗句:‘罗刹江头八月潮,吞山挟海势雄豪。六鳌倒卷银河阔,万马横奔雪嶂高。’罗刹江即钱塘江,古称浙江……” “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有乐颤摇湿扇,边往高处走避边说,“这是北宋大诗人苏东坡咏赞钱塘秋潮的千古名句。虽说自古以来不少人被潮水卷走,观潮和弄潮之辈仍前赴后继。据史料记载,钱塘潮从东汉开始形成,而观潮风俗出现在东晋,其后到南北朝渐渐出名,在唐朝成为一种潮流直到宋代已经形成大规模的观潮队伍。但他们没赶上最大的这一波……” “那是因为世人不知这一年,有东西突然撞在月海。”小珠子在我后边嘀咕,“古代余道安在他着作的《海潮图序》一书中说:‘潮之涨落,海非增减,盖月之所临,则之往从之’。来自会稽的东汉哲学家王充在《论衡》中写道:‘涛之起也,随月盛衰。’指出了潮汐跟月亮有关系。而太阳的引力更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使高潮更高……” 长利涉水过来憨问:“什么东西撞海了?”信孝从水里捞茄闻了闻,踏浪说道:“我听到她说月海,不是咱们这里的海。没想到隔大老远也能卷起这么厉害的波浪…………” “似乎也有异物溅落,”小珠子转过来提醒道,“碎撒各处。秦始皇说东郡那边有人捡到东西,可惜咱们总是慢了一步,不知信雄他们有没找到……先别说这些了,赶快跑远些,又有一波更大的浪潮要拍过来啦!” 有乐拉我奔往高处,长利跟在后边憨望道:“这拨浪头更大,若是跑慢,恐怕要有很多人被拍死在沙滩上。”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天然和尚拎着饭桶在高处遥眺道,“没想到那时人们已经观潮。据史籍所载,秦始皇巡游,大量的时间是在海滨渡过。在前四次东巡中,濒海而游几乎占总出游时间的一半。他对海外充满了好奇,至死犹抱无限期盼。秦代沿用颛顼历法,以十月为岁首,九月为岁尾。秦人好慕远行,有其悠久的传统。秦之国君多有不辞辛劳,跋涉山川,蒙犯霜露,频繁远行的历史记录,而以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等为甚。及至秦始皇实践天子四方巡守的思想,其巡游四方的壮举,以巡狩为统治天下的延展。有人说秦始皇只有五次巡游,而非六趟,或因其中两次间隔短暂的出巡应视为同一趟的持续。秦始皇最后一次巡游,沿长江东至会稽。他崇拜神仙,后世有谓神学是其统治的支柱之一,海浪中颠簸不倒的那艘巨船是秦王朝的众神之舟,他大概就在上边坐望……” “他的神里面有一个是活灵生跳的,”有乐犹有余悸地转顾道,“刚才还要追杀咱们,幸好让罗刹江头的巨浪给拍得没影了。但我估计其还死不掉,可别又追来拿针乱戳脖子后面……” 小珠子急促提醒道:“追上来了!”我忽觉颈后一寒,那个步伐僵硬之影倏已悄至,袖下晃出异芒锐闪,倏刺脊椎末梢。我抬手扬臂,猝竟不及其疾。但听呼霍链响,一个巨锤如从天降,甩链荡扫而落,击溅沙水漫撒,覆没其影。 有乐拉我忙跑,一个葛衫老者飕发弩矢,从高处急狙锤影飞砸之处,口中凛哼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我要用这把老骨头告诉世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谁不顺从民众愿望,其势不长。” 长利边跑边望,在我身旁憨问:“那个老头是谁呀?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他当然厉害,”信孝闻茄说道,“范增后来成为西楚霸王项羽的首席谋士,被项羽尊为‘亚父’。宋代苏轼着有《范增论》,亦与后人常叹范增机关算尽,可惜明珠暗投。范增平时在家,好出奇计。年届七十,才等来了机会。陈胜大泽乡起义不久,项羽随叔父项梁率会稽子弟兵渡江往西,成为反秦斗争的主力,范增前往投奔,希望在有生之年把自己的智慧贡献给反秦事业。范增和项梁相会之际,陈胜已被杀害,张楚大旗倒塌,反秦斗争陷于低潮,项梁、刘邦等义军首领聚会于薛地,商议挽救时局的方略。范增的到来适逢其时。范增见到项梁等将领,首先分析了陈胜失败的原因。他建议应该顺从民心所向,扶立楚王的后裔为反秦的旗帜。项梁等人毅然接受了范增的提议,找到了在民间替人放羊的楚怀王熊槐的孙儿熊心,就此拉开了更为波澜壮观的历史新一页……” 小珠子弄出画面,展示项梁遣来多人跪拜山坡之羊群,其间有一个白面微须男子抱起小羊羔,迳自大笑而行。 有乐摇了摇扇,惑瞅道:“那个是谁呀?瞅似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总理,是你吗?”白面微须男子抱着羔羊,旁若无人般的往高处洒然自走。小珠子晃收画面,到我耳边嘀咕:“那是公子熊心。其乃楚国王族,被拥立为楚怀王之前,熊心在乡间隐居,以牧羊为生。” 我抿笑无语,有乐兀自乱望,寻觅道:“总理,真的是你吗?” “其实你以前见过熊总理,”天然和尚拎桶转觑,语声圆润温浑的对我说道,“我猜是因为穿越之故。总理相信这些事情,在他治下之地,传教士们扛出‘世人因信得救’的幡子,熊总理并未加以阻止,从来含笑不语……” “他得救了吗?”有乐摇头说道,“人各有命而已,我看那些东西未必靠谱。然而我哥也没阻止,亦只含笑不语……” 说话时眼光投向我这边,忽似又有所见,连忙拉我跑避,慌奔道:“步态僵硬之影又追过来了!”信包晃抬袖炮,踏水践沙疾步倒退之际,发出轰击声响。蚊样家伙在前边招呼道:“这边这边……” 我随有乐他们奔往船影之下,长利跑在一旁憨望道:“我好像看到幸侃在那艘歪翻的大船上抡锤乱甩……”宗麟将我往后边一搡,抬起袖炮,惕觑道:“他在哪里?”我从其畔回望,步态僵硬之影不意便在眼前,巨锤飞砸而落,激溅水花沙石乱扬,耳边涛声滚涌如雷,大潮再临,陡似遮天蔽穹。 众人被推撞往前,我亦身不由己,跌扑翻滚而落。天然和尚腾空掠过,发出浑厚的惊叫,随即掼摔沙丘后边,有个饭桶飞过来,我摆头避开。 “蚊样家伙带我们又撞去哪里了?”有乐从沙堆抬头张望,饭桶啪的掉落在他脸上,摇了摇扇,闷哼而倒。我忙跟长利返转搀扶,有乐推开长利,随即晕靠在我怀里,脸瘀一边。但见白面俊俏青年从沙丘滑下来,脸瘀另一边。长利憨问于旁,“你的脸怎么了?” “先前让那个饭桶打到过,你忘了吗?”白面俊俏青年抬手揉颊,难掩懊恼道,“刚才你们去哪里了?怎竟在后面跑这样慢,也不赶紧寻来帮我们追那些被风刮走的衣服……” 我问:“衣服追回了没?”白面俊俏青年朝我挺起健硕之胸,汗光淋漓地转过来说:“没。” 形貌古拙之人在沙丘高隆之处仰眺道:“夜里风大,那些衣物飞得很快就看不到了。”样貌古朴的同伴在旁点头称然。 信澄拉伸镜筒,抬到脸上,眯起一只眼睛,往里面瞅。长利憨问:“有没看见什么?”信澄摇着头说:“夜暗,视野模糊,看不清……除非拿信包那个观星镜,或可看清前边一闪一闪的那些是啥?”信包点着烟说道:“何须费劲,走过去就看清楚了。”信孝闻着茄子转面,低声说道:“要不先让小珠子去帮咱们看看?” “我不去,”小珠子在我后边嘀咕,“周围似有时空罅隙未消,你们也别四处乱走,以免又失散了。” 有乐眼睛睁开,在白面俊俏青年健壮矫挺的胸前摇扇说道:“咱们不如赶快找个隙儿穿越走,以免其又消失难寻,倘若在这里耽到天亮,又迎来炎热干渴的一天,委实难熬……”信照在沙堆上惑望道:“谁先告诉我,这是哪儿?”白面俊俏青年讶问:“他是谁呀?此间怎竟多出一人……” “一言难尽,”有乐在其汗光致致的胸前摇了摇扇,掩言道。“总之,他跟我们在一起,只是先前你没留意到而已。毕竟其向来低调,但你可以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只须听我说……” 乱髻大汉搂猪过来,凑近问道:“你刚才说什么?”白面俊俏青年惑觑信照蹲在沙堆上的身影,犹仍难掩纳闷道:“他说那小子跟咱们在一起,你先前见过吗?”乱髻大汉抱猪愣望,随即点头说道:“好像见过。” 信照转头询问:“这些犄角旮旯之辈却是何人来着?”信澄着地一滚,挨近其畔,以手背遮掩嘴边,悄谓:“全是历史名人。你猜猜那个搂猪的是谁?”信照蹙眉猜测:“朱元璋?”包括乱髻大汉在内,众人齐道:“错!” 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拿着奶瓶从沙丘上滑落,匆溜过来喘息道:“原来你们窝在这里,却让我找半天……”信澄以巾掩面,在信照旁边悄又再问:“你猜这个又是谁?”信照惑瞅道:“我瞧有几分像钟会的模样……”有乐闻言又生感触,忙道:“咱们赶紧穿越去找钟会,以免又留在这里徒然干耗……” 信照说道:“最要紧须先找回信雄。”长利憨望四周,楞然转顾道:“信雄好像不在这里。” “那咱们还耽着干什么?”有乐拉我便行,似是片刻也不愿稍留,往高处边爬边说,“我不想坐等天亮,又挨日头暴晒一天……” 蚊样家伙在沙丘上瑟缩道:“我却觉夜里越来越冷了,可惜那些衣物被风刮走,没法用来御寒……”抱小孩的黑眼圈之人在风中打个激淋淋的喷嚏,点头称是:“风越来越大,这样子很难捱到天亮。” “这是红海一带罕有的寒潮侵凛时候。”小珠子遥眺远处,轻声说道,“他们两人都病倒了。” 信孝闻着茄子惑望道:“谁病倒了?” 小珠子低喟道:“保卫圣城的大战之后,萨拉丁和‘狮心王’理查一世都病倒了。萨拉丁派人给理查送去了水果,还派去了医生。理查与萨拉丁议结城下之盟,抱病率领久征之师踏上回程的漫长路途。萨拉丁脸上露出平静的微笑,临终之前,叮嘱其长子‘要敬畏真神,要体察民情,要关心百姓疾苦’。萨拉丁一生廉洁无私,生活简朴。据阿拉伯文献记载,他去世时只留下一个第纳尔及四十七枚迪尔汗的遗产。库尔德人的埃及雄狮萨拉丁被西方誉之为具有‘骑士风度的君主’,他与对手理查一世惺惺相惜的事迹长久流传。‘狮心王’理查一世在劣势兵力的情况下先后三次击败萨拉丁,回国途中却深有‘行路难’之感。理查的归途危机四伏,这位曾经击败萨拉丁的英雄被指控私自与萨拉丁缔约等罪名,终遭袭击俘虏,德皇和法王联手陷害他,最后帝国法庭无法证明理查有罪。狮心王返回伦敦,民众热烈欢迎他的归来。过了数年,理查率军出击法王腓力,打败法兰西军队后,他在一次清剿战斗中身先士卒,不料被一支弩箭射中肩头,箭伤本身并不致命,但是伤口却发生了坏疽。理查一世在母亲埃莉诺的怀抱中与世长辞,时年四十二岁。临终之前,他亲自赦免了射中他的‘凶手’。” “英雄惜英雄是没错,”有乐摇扇说道,“不过古代闪族人遗留下的这些千年恩怨纠葛总归很麻烦,咱们还是别卷进去为好。我看信雄不会来这里找鸡腿吃,他在天然和尚拎着喂猪的饭桶上留有七个鸡腿的记号,谁能看出此样线索指向哪里?” 信孝闻着茄子惑问:“信雄为什么到处跑呢?他傻里傻气还乱穿越究竟图啥……” “或许让谁拉着一起去找东西,”有乐琢磨道,“等咱们寻到信雄问问就清楚了。然而其在历史长河的行踪已神出鬼没,倘若咱们不动脑筋,光靠乱撞肯定又白跑。七个鸡腿的线索,会不会是指向‘竹林七贤’那边?” 信孝伸茄一指,转觑道:“小珠子肯定知道更多事情,先问她晓不晓得?” 小珠子在我后边嘀咕:“什么叫‘肯定知道’?人家又不是‘通天晓’,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有乐摇了摇扇,说道:“这真令人失望,我还以为你是‘通天晓’……” “说这些风凉话有什么意思吗?”小珠子蹦跳道,“我们家族有一个接近于万事通晓的家伙,自号‘共主’,叛变之前他或她曾说,即便能有通天晓的本事,也未必知道超逾本维度之外那些更高维度的事情。因为自身认知有局限,毕竟难免受限制于本身所处的维度,难以摆脱既有架构的有形无形束缚,受困在其约束之下,感知不到境界跨度更高因而也更复杂的情形,若仍拼尽全力往这个方向探究,甚至会导致自身思维崩溃。就像我其中一个哥哥那样,他竭尽所能要证明有神,认定必然还有更高境界的存在,结果他疯掉了。自号‘共主’的那个家伙发现了他的‘秘密发现’,立刻也就变得不正常了,突然背叛了我们,最先跑掉……” “瞧,你果然知道更多。”信孝闻着茄子探询,“此前没听你提过还有一个自称‘共主’的亲戚。为何遮遮掩掩,从未说起?” “因为他或她是叛徒。”小珠子又转到我后面嘀咕,“我们家族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不过他或她在我们家族位份很高,型号古老,属于爷爷奶奶那一辈。为了清除其遗留下来贻害无穷的后患,我那些哥哥们费了许多工夫,似乎也没法根除净尽……” “为什么说‘他或她’?”长利憨问于旁,“究竟是他,还是她呀?” “就跟你一样,傻傻分不清。”小珠子转到长利耳后嘀咕,“听说其本身原乃联合体,构造精密庞杂,似还使用了蜂群思维架构,和我们超微元素智慧集合体这一代的量态纠缠流转脉动隐变结构相比,有很多似是而非的地方。总而言之,虽然其想法古老,思维结构迥异于我们这些新世代,但是也有够厉害。我怀疑末世终极凶煞‘共同体’的产生,或许也曾得到‘共主’的助力。马耳他骑士团罗得旅、条顿骑士团地中海突击营和土耳其敢死队攻进去时发现,那些在‘欧洲煤钢共同体’早年废弃的地下矿洞里研究复合酶的追求长生之人,整合海量数据过程中似曾使用了某种超智慧联机……” 因见信孝他们听得懵愣,有乐唰的拢扇说道:“先别扯太远,咱们还是赶快搞清楚信雄下落要紧,不然回家无法向他老爸交差。搞不好会引起织田信长歇斯底里大发疯,急着揪咱们一起寻去地中海,提前摧毁‘欧洲煤钢共同体’……” 信孝似是素知他老爸脾气,闻言亦感不安,颤着茄子忙问:“先前听谁说小珠子的本尊似跟信雄在一起,怎会不知晓其下落?” “那是因为世事难料。”小珠子转去他后边嘀咕,“谁想到变数出现,信雄大概又跟那些小拟形妖乱跑。有它们在旁边,我连一点辙儿也没。毕竟‘拟形妖’属于高维度之物,其来自五维境界,幻化出没无定,自带跨维幻扰辐射,穿梭时空之余,总能有效遮蔽行藏,使人迷惑难追。即使不时留下些蛛丝马迹让我们看到,或出于故意,也许只因粗心。正如先前我们在白衣女王那里所见,它们年小贪玩……” “怪不得最近又有猪丢失,”有乐展扇一摇,若似恍然。“原来是它们跑回来纠缠信雄,顺便偷猪。” “它们为什么来纠缠信雄呀?”长利憨问,“不知会不会有害……” “应该人畜无害。”宗麟在沙堆上打了一会儿坐,听到这里,眼没睁的说道,“马千户先前说他看见那些小妖跟最后的人类一起住在星环上,偷猪无非带去那边养着好玩而已。说不定也把你们家信雄带去星环上边一起养了,这样也好。帮你家节省粮食,还能在那边慢慢活到地老天荒……” 有乐一听又着急道:“这怎么行?人各有命。我哥常说一代人要做一代的事情,每个人活着要走完自己的人生,完成各自的命运。仓颉在上古时候创造文字,才有他的人生价值可言。让他跑去几千年后还造什么字?” 小珠子转去他后面嘀咕:“据《河图玉版》、《禅通记》等古籍所载,仓颉在当部落首领期间曾经于洛汭之水拜受洛书。不知信雄有没去找过他?” 有乐啧然道:“不行,须要赶快拉信雄回来。怎么可以让他乱跑去遥远的上古时候呢?况且仓颉那样可怕,听说其长相吓人。仓颉有双瞳四个眼睛,天生便能同时往不同方向观察星宿的运动趋势,以及鸟兽的足迹,相传其乃原始年代后期黄帝的左右侧近之人,古籍中称他长得像龙蛇形貌,能用多个眼睛仰观奎星环曲走势,俯看龟背纹理、鸟兽爪痕、山川形貌和手掌指纹,从中受到启迪,根据事物形状创造了象形之符。仓颉以此造出的符号形象,遂称为文字。仓颉造字完成之日,民众欢腾,吓得鬼怪夜里啾啾地哭起来,即《淮南子》记载的‘天雨粟,鬼夜啼’。其后收获洛书,意味着划时代的事变,因而天地动容,鬼神惊。在几千年前的上古,河图、洛书的出现,预示着天象的变化,人间新纪元的诞生……虽然我亦很好奇,越说越忍不住想看仓颉是不是真有四只眼,不过想想还是算了。毕竟远古时候很可怕,咱别去太远。” “人怎么可能长四个眼睛?”信孝闻着茄子猜疑道,“除非他不是人类。” 宗麟坐在旁边微哼道:“我听说黄裳也是双瞳。但据记载,双瞳不等于真有四只眼,与古籍描述的仓颉形状明显不同。仓颉是四个眼睛,每个眼中各有双瞳。” “世间畸形儿多的是,”信包拉着藤椅落座,吞烟吐雾的说道,“长两个脑袋的都有。这些有什么奇怪?难道他们长成这样就不是人?依我看呢,别光瞧外表,人面兽心才不是人。” 长利憨摸道:“这张藤椅真好。你又从哪里搬过来了?”信包随手往后边指了一下,抽着烟说:“大床那边。” 信澄爬在沙丘上眺看道:“你刚才去搬椅的时候,那张床还在不在?”信包叼烟愕瞅道:“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信澄拿着镜筒拉长,在高处转望道。“床似乎没了。” 我们纷纷爬上去,从沙丘后边伸头往外寻觑。 “有火光,”信澄拿着镜筒乱瞅。只见沙堆凹窝处生起篝火,抱小孩的黑眼圈家伙忙着添柴,拉拽一簇风吹飞过来的干草枯枝,推近燃烧,使火更旺。乱髻大汉从他背后取锅,伸到火上烘烤。天然和尚抱起先前信孝投出的菠箩,不顾手疼迸破,硬是以掌劈开。白面俊俏青年挺着健硕的胸脯碾之,继而又抬壮膀夹住菠箩揉搓,然后将碎块搁到锅里。恒兴在旁探头探脑地问道,“瞧这架式,是要烤猪来吃吗?” “很明显,”天然和尚提着饭桶在火边忙碌道,“我们在烤菠箩。” “而且还不只,”形貌古拙之人和模样古朴的同伴合力捉起一条扭动剧烈的粗大蜥蜴,在恒兴惊觑的眼前拗来拧去,捏爆脑袋,扔进锅里。白面俊俏青年捡根枯枝伸入搅拌道,“有荤有素,内容丰富。” 天然和尚语声浑厚地抱怨道:“本来只是要熬一锅酸酸甜甜的菠箩汁,装进奶瓶和桶里用以解渴,却让你们搅和了!”抱小孩的黑眼圈家伙拿起奶瓶,问道:“这里面还有一些瓜汁,要不要也倒进去调味?” 乱髻大汉推开奶瓶,伸剑挑起旁边一根扭动之物,瞠觑道:“此是什么怪物?”形貌古拙之人捏过来一瞧,顺手投入锅里,说道:“蜥蜴尾巴。其具有再生功效,听说用来炖汤很补,正好我脚掌烫起热泡,几乎已疼难行走,便吃来试试有何补益……” “就这么扔进去,我觉得很恶心。”乱髻大汉啧然道,“还不如烘干晒硬之后,让我拿回芒砀山,作为此行成果的展示……” 白面俊俏青年伸着枯枝往锅里挑看道:“你怕带上山的那些乌合之众不服是吧?何必非要斩条蛇虫给他们看看,直接砍个人就行了。便让樊哙当众剁一个不听话的,斩为狗肉之酱,然后让卢绾拿碗勺给他们分吃。这样一整,管饱又有威慑之效,岂不比斩蛇更带劲?” “哇,你怎么也这样说啊?”乱髻大汉闻而失诧,随即摇头说道,“就跟妇人心一样狠毒。我老婆吕雉也这般教唆过,不过我想想还是算了。找条蛇来斩给人看,立个威就行。不需要急于把自己人剁成肉酱……” “最后他打了天下,当成皇帝之后,还是听了老婆的怂恿。”信孝在我后边闻着茄子低喟道,“居然把罢官之后喊冤的彭越剁成肉酱分给异姓诸侯吃。刘邦还是乡里的无赖混混时,樊哙就与刘邦是好友了。刘邦闯了祸跑路落草,樊哙一听说,连屠狗的买卖也不做,跟卢绾一起奔去追随刘邦,结果刘邦晚年居然让陈平和周勃去杀樊哙。陈平因感此举不妥,便只和周勃一起捉樊哙回朝,让吕后发落。此时刘邦已死,因妹妹求救,吕后释放妹夫樊哙,嘉许陈平……” 长利憨问:“樊哙后来怎么样了?” 信孝转面告知:“汉高帝十二年,樊哙在前往镇压卢绾反叛的途中,有人向刘邦进谗言说樊哙亦已谋反,年老病重的刘邦一怒之下,命令陈平前去处死樊哙。但陈平顾及樊哙与刘邦、吕家的姻亲关系,只将樊哙羁押,送往长安。陈平回来时听说刘邦已去世,他怕樊妻吕媭进谗言给吕后,于是迅速赶到宫中,在吕后面前哭诉事情经过,坚持留守宫里当守卫,这才让吕媭的谗言无法起作用。此后吕媭依旧对陈平抓捕樊哙一事耿耿于怀,多次进谗言说:‘陈平当丞相不理政务,每天饮美酒,玩弄妇女。’陈平听到后,饮酒作乐日益加剧,更加玩弄妇女。吕后闻知此事,暗自高兴。她当着吕媭的面对陈平说:‘俗话说小孩和妇女的话不可信,就看你对我怎么样了。不要怕吕媭说你的坏话。’过了几年樊哙病逝,吕媭的儿子樊伉袭爵舞阳侯。吕后封妹妹吕媭为临光侯,汉高后吕雉临朝称制期间,吕媭也专权执政,不少朝廷元老重臣都畏惧她。汉高后八年,吕雉病逝,吕禄听信好友郦寄的话,交出兵权,外出游猎,拜访他姑姑吕媭时,吕媭大怒,骂道:‘你当将领却放弃军队,吕家现在要死无葬身之地啊!’于是把珠宝玉器全部丢到堂下,说:‘也不用替别人守财了!’陈平、周勃等大臣联合刘章,带兵扫除诸吕,吕禄、吕产等吕氏族人全部被杀,吕媭最终被施以笞刑,拷虐致死,连同儿子樊伉也被诛杀。庶出的樊市人后来继承了舞阳侯,其孙儿樊他广被舍人诬为野种,遭汉景帝夺侯为庶人。” 我问:“为什么有人说吕后乃是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位皇后和皇太后呢?” “因为在她以前,秦始皇的皇后在史书中完全没有记载。”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秦始皇虽然后宫很多,却没有立过皇后。有一种说法称秦始皇的母亲私下生活不检点,以致有私生子,其丑行对秦始皇影响甚大,产生了仇恨女人的心理障碍,使他迟迟未能立后。当年母后和所谓‘后党’势力很大,譬如秦相吕不韦这样的人物便借后宫之势羽翼极丰,年轻的君主要自立,为铲除他们费了很大劲。诸如此类往事给秦始皇投下难以抹除的内心阴影,因而他忌讳这些。其实秦王嬴政的王后是楚国夫人,出身楚国王族,与华阳夫人和昌平君有密切的血缘亲情关系,长子扶苏的母亲也是这位楚夫人。华阳夫人去世后,楚系外戚集团的地位衰落,不仅昌平君被贬斥出京迁徙外地,王后楚夫人的地位也大受影响。秦王嬴政当了皇帝以后没有册立皇后,他在多位儿子中重视皇长子扶苏,却又没有正式册立扶苏为太子,都与此有直接的关联。而这个漏洞最终给宦官赵高钻到,为嬴政死后发生擅行废长立幼的‘沙丘之变’埋下伏笔……” “日后陈平和周勃也吸取教训,”信包在旁吞烟吐雾的说道,“由于吕家人多势众,汉高后吕雉重用吕家人,开启了汉代外戚专权的先河;同时重用宦官,给多个宦官封侯,又开启汉代宦官封侯的先河。吕雉一死,刘氏皇族集团与吕氏外戚集团立即发生一场流血斗争,陈平向周勃提议绑架在侯府养病的老相国郦商,胁迫他儿子郦寄说服其好友吕禄交出北军兵权,并召来朱虚侯刘章辅佐周勃,诛杀掌控南军的吕产,最终平定诸吕之乱。西汉开国功臣、宿将郦商忧愤而死,概因他同情吕家,认为谁对谁错很难说。诛灭吕氏势力后,大臣们认为吕雉所立的后少帝和另外两个刘盈庶子均不是刘盈亲生,于是先废后杀少帝刘弘,并在刘姓皇族选择皇位继承人。考虑的重点就是其母亲,必不能容许再有一个势力强大的娘家,便迎立当时封为代王的刘恒继承帝位,是为汉文帝。由一班贤臣辅佐,开始了历史上所谓‘文景之治’的清平盛世……” 我不禁转望白面俊俏青年那边,称赞:“看上去他斯斯文文,不料也有如此胆色去绑架人……” “真要炫耀胆气过人,还有一招比斩蛇更神。”抱小孩的黑眼圈家伙拿着奶瓶在火边说道,“够种就去那个死过全家人的澡池子泡上一宿,出来后准能封神。要知道便连陈平也不敢独自到里面过夜。收费入内背尸的时候硬拉着我一起去,转眼跑出来比谁都快……” “那是因为我无论怎么计数,”白面俊俏青年脸色惊疑不定的说道,“那户人家死人和尸体的数目就没对过。总觉得好像少算了一具死尸,然而不知里面又多出了谁,这太诡异了,着实琢磨不透,越想越使我心神不宁。此前在另一户人家里办丧事之时,我在灵堂上也因而分心寻思此事,还想再拉些人一起进去探明究竟……” “怪不得先前一迳忽悠我们去那里泡澡,”乱髻大汉搂抱小猪后退着说道,“不要再去探明究竟,尘归尘土归土,且由它去。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回去斩蛇,不然很多人会失望的。人们对我失望太久了……” “我们还须赶快去追回那些衣服,”形貌古拙之人伸手捞锅搅拌道,“然后穿着回去继续守门。毕竟要靠看门讨生活,光身站那里杵着难免会给同行们取笑……” 其样貌古朴的同伴在旁颔首称然。信孝忍不住拿着茄子转面悄询:“先前和你们一起的那个矮胖子是不是日后被尊为‘雹神’的李左车呀?”长利憨问:“连他也被封神了吗?” “其本身就有够神,”信包吞烟吐雾的说道,“安丘八景之一的雹泉旁边有一巍峨大庙,名叫膏润庙。庙内供奉的正是西汉开国大将李左车。汉朝建立以后,李左车回到祖籍山东安丘的雹泉村,遍访老人,寻根问祖,找到了自己的祖地。从此潜心山林,修身悟道,过起了悠然的田园生活。李左车辞世后,在他生前住的院子里,裂开一道宽逾六尺的石缝,有水自岩底汩汩流出,片刻即形成一弯清泉,如镜般的水面上,一串串银白色的气泡争相簇拥,恍若珍珠,人们啧啧称奇,都说是李左车显灵,死后不忘泽被桑梓。传说玉皇大帝封他为神,当地百姓纷纷解囊,在他的旧居遗址上建起了一座雹神庙,雄伟宏大,肃穆庄严,庙内苍松翠柏,遮天蔽日。从此以后,这里就再也没有经受过冰雹的侵害。关于雹神显灵的传说一直流传,说李左车不仅灵佑乡人,也泽被他乡。明洪武年间,被誉为‘鱼米之乡’的江南楚地大旱,春天种的庄稼禾枯苗干,颗粒无收。有位长须阔脸白发老翁携一大车出现在江南各省的阡陌之间,将整车饱满匀实的荞麦种子无偿施与百姓。问此翁家籍何处,答曰:‘我乃雹泉老李。’秋后荞麦大收,百姓渡过荒年。无数关于李左车的神话传说,长久流传各地。秦汉之际着名的谋士李左车深受百姓爱戴,后世不断纪念他,以致民俗故事越传越神……” “李左车在民间很有声望,被尊为雹神。他是赵国名将李牧之孙,”宗麟坐在旁边说道,“李牧与白起、王翦、廉颇并称‘战国四大名将’。战国末期,李牧是赵国赖以支撑危局的唯一良将,素有‘李牧死,赵国亡’之称。比起先人,李左车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兵家怪杰和军事奇才。他为韩信献计献策,留下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句名言,还着有兵书《广武君略》,论述用兵谋略,影响深远。秦末六国并起,李左车为赵国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封为广武君。李左车所言‘智者之失’指的便是赵军统帅成安君陈余。当年刘邦派大将韩信、张耳率一万余新召募的汉军越过太行山,向东挺进,攻打附属项羽的赵国。这支杂牌军号称三万八千,备受亲领精锐兵力十二万多的赵军主帅陈余轻视。李左车和陈余集中二十万兵力于太行山的井陉口,占据有利地形,准备与韩信决战。韩信和张耳在绵河东岸摆下‘背水阵’,引诱赵军出击。此即着名成语‘背水一战’。陈余不听李左车劝谏,急欲前往怒杀老友张耳,遂使赵军倾巢而出,遭韩信和张耳腹背夹击,陈余大败被斩。韩信悬赏千金捉拿李左车。旋即有人将李左车绑送到韩信帐前。韩信立刻为他松绑,让他面朝东而坐,以师礼相待……” 形貌古拙之人不顾烫,伸手进锅搅来搅去,随口哼唱:“大梁人,家外黄。四处走,行天下。穷看门,富兴家。不忘本,念故乡。好兄弟,若手足。妻与妾,如衣物……”其样貌古朴的同伴在旁摇头晃脑地应和。小珠子忍不住嘀咕:“他长得真的很像张学友……” 信照从沙丘那边跑过来,急促拨土扬沙,上前踩火。乱髻大汉拦着锅,挡住问道:“干什么慌张?不要踢沙进锅……” “快把火熄掉!”有乐和信澄在土堆高处打着手势低唤道,“四周传来许多动静,一时看不清楚。” 乱髻大汉搂猪说道:“看不清楚就更别急着熄火……”其语未毕,一物飕至,从黑暗中打着旋儿飙飞倏落,信照摆头避过,顺势推开乱髻大汉。但听啪一声响,有物砸锅,炙热的汤汁乱溅。形貌古拙之人缩避不及,泼淋到脸上,叫了声苦。其样貌古朴的同伴跌坐在旁,咧着嘴捂颊点头称是。 天然和尚腾空而起,接连有物掷打在他身上,语声浑厚地痛呼,栽落沙堆后边。 未容我更觑分明,接连有东西飞落旁边,砸击沙尘弥扬,一时目难睁开。我抬手遮脸,被有乐拽着往后边的沙丘走避,但转眼就避无可避,四周黑影幢晃,围来大群黑袍裹巾的蒙面人,投物吆喝,将我们驱赶在一块儿。高处现出一排长龙般的火把亮光,黑袍骑队列开阵形,凛立而视。乱髻大汉不安地转顾着说道:“快看他们骑的是什么怪兽?” “骆驼而已,”蚊样家伙忙拉他后退,在人丛里忙着悄加提醒道,“咱们被包围在沙丘之间的低凹之处了,大家先莫亮出兵刃反抗,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尚不知是何路数……” “都怪小珠子没用。”有乐见周围形势微妙,忍不住啧然道,“竟没预先提醒我们……” “提醒有用吗?”小珠子在我后边嘀咕,“在沙漠里,你们跑得过人家骆驼队和阿拉伯骑兵?” “阿拉伯骑兵?”宗麟拉起天然和尚,闻言转望道,“我还以为又撞见了奥斯曼土耳其人,只道冤家路窄……” “冤家宜解不宜结。”一个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越众而出,在火把簇拥中投目寻觑,随即兴叹道,“这是你昔日跟我说的。我常常思量,终是运用了古老的东方智慧,与敌手罢战约和,使圣城这场干戈不休的浩劫至少在眼下得以消解……” 我闻声愕望,有乐摇扇讶问于旁:“谁呀这是?” “伟大的萨拉丁,”蚊样家伙在一众黑袍人纷纷恭然躬拜之间说道,“埃及阿尤布王朝苏丹。其父乃库尔德人,早年从第比利斯举家迁到提克里特。他在大马士革长大,随叔父远征埃及,建立阿尤布王朝,统一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大部,使埃及和西亚广袤地区重回到同一个王权的统治之下。在哈丁之战中打败并俘获耶路撒冷国王和圣殿骑士团团长,随后逼降耶路撒冷。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期间又抵御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的进攻。这位埃及和阿拉伯人公认的民族英雄,毕生主要精力用于抗击十字军东侵的战争,勤政廉洁,发展经济,尊重学者,赞助学术。” “过誉了,小朋友。”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抚其脸颊而觑,感慨丛生的说道,“大漠风霜凛,岁月看来也没饶过你。今非昔颜呀!” “我也留意到最近他似又变老得多。”有乐在我身旁摇扇说道,“他每次出现好像都显得不太一样,时而显老,时而变嫩,谁知究出何因?” 我忍不住小声转问:“这是什么时候啊?蚊样家伙怎么会认识萨拉丁……” “公元一一九二年九月二日签订了和约之后,”小珠子悄声告诉,“狮心王退兵。这一年以来,双方在雅法大战,理查以少量兵力击退了萨拉丁的主力。萨拉丁此后对理查发动的进攻依然以失败告终,无奈之下只能退回耶路撒冷加强防御。大战之后,他们两人都病倒了。理查知道耶路撒冷城池久攻难下,而十字军内部分歧日益严重,加之国内局势不稳,王位有被篡夺的可能,由于法王腓力一伙的搞鬼,理查一世独力难继,于是与萨拉丁议和。停战不久,萨拉丁忙着抱病整顿和拟定规划,修筑道路,开凿运河,兴修堤坝,发展农业,兴办工场,扶植手工业,减轻赋税,改善民众生活。” 长利憨问:“既然都是英雄豪杰,他们为什么打起来呀?” “虽说英雄惜英雄,”宗麟搀着天然和尚在人丛间叹道,“不过英雄豪杰之间更容易打起来。所谓不打不成交,不打不相识。这场十字军东征的糊涂仗,打来打去,你占了城,日后我再抢回去,争到头终是没有多大意义。最大的闪亮之处反而在人性光辉之中。萨拉丁攻占耶路撒冷,并未进行屠戮或焚掠。根据受降时签订的协议,耶路撒冷每个男人要缴纳十个第纳尔赎金,每个女人缴纳五第纳尔,儿童缴一个第纳尔;无力缴纳的人则成为奴隶。萨拉丁免去了七千穷人的赎金。萨拉丁的弟弟向萨拉丁要了一千名奴隶,旋即将他们释放;耶路撒冷主教也随即效仿,向他要了七百名奴隶然后释放;抵抗萨拉丁的耶稣徒领袖巴利安也提出类似要求,获得同意。最后,萨拉丁说:‘我弟弟做了善事,教长和巴利安也做了他们的善事,现在轮到我了。’于是宣布释放所有付不起赎金的老人。但仍有一万五千人未得释放,包括在哈丁战役中阵亡贵族的妻女,她们的眼泪让萨拉丁心软,他最终释放了所有战俘。耶稣徒领袖巴利安的随从埃尔努勒描述:‘他自掏腰包,抚恤孤女寡母,她们因而称颂神的美名,并四处宣扬萨拉丁的仁慈和荣耀。’”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萨拉丁占领耶路撒冷的消息震动了欧洲。罗马教皇乌尔班三世闻讯后,心脏病发作而死,继任教皇格利高里八世呼吁采取行动。十字军的热情再次被激发起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红胡子’腓特烈一世、英格兰国王‘狮心王’理查一世、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以及被萨拉丁释放后违背诺言的耶路撒冷国王居伊,发动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虽然列王云集,再掀圣城风云。这次旷世大战的真正主角其实只是两人过招。在‘狮心王’理查一世的支援下,十字军攻城拔隘,一路攻克雅法和阿什克伦,两度进逼耶路撒冷,萨拉丁率数量优势的阿拉伯联军在与理查的战斗中三战全败,但理查最终碍于国内局势无法在东方久留。两人签订停战和约,十字军第三次东征宣告结束。不过数月后,萨拉丁因感染伤寒而病逝……” “小亚细亚的风,越刮越烈。”信包在风中吁出烟雾说道,“公元一一八七年,萨拉丁攻取耶路撒冷,更挟‘耶路撒冷围攻战’取胜之威,迅速占领地中海东岸的许多城市。耶路撒冷的沦陷,使教皇和欧洲各国帝王大为震惊。教皇克雷芒三世遣使四出,在欧洲煽起民众的护教狂热,组织第三次十字军。宣誓参加东征的有三位有名的欧洲君主——德皇‘红胡子’腓特烈一世、法王腓力二世和英王理查一世。首先发生‘科尼亚战役’,德皇腓特烈在一一九零年五月以劣势兵力攻占罗姆苏丹国的首都科尼亚,整个阿拉伯世界为之震惊。但造化弄人,腓特烈一世于一一九零年六月在小亚细亚的一条山溪里溺毙。法王腓力二世在攻占地中海东岸的阿卡城后先行回国。只有理查一直同萨拉丁军队作战,在这次东征中起着独撑战局的作用。” “金雀花王朝的第二位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执着蚊样家伙之手而行,感叹道,“平生戎马弓刀,因骁勇善战而被称为‘狮心王’。他加入教廷发起的十字军东征,身为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将领,于阿苏夫会战中以少胜多击败我指挥的军队,在劣势兵力的情况下先后三次击败我。其被公认为是当世最杰出的统帅,我亦深为赞同此誉。不过他退兵拔营时走得匆忙,或因听闻国内形势危急,狮心王仅率少数轻骑先行离去,居然把居伊送给他的那张好床也丢下忘了带走。我闻知后便让人先替他收起来,送往他的王妹琼与王后贝伦加丽亚的座舰那边。理查的这个妹妹琼公主是已故西西里国王的王后,因无子嗣,遭谋反的亡夫堂兄囚禁,理查为救她打了一仗,并不顾法兰西王的反对,娶贝伦加丽亚为后。法王腓力二世和英王理查之间芥蒂甚深。腓力处心积虑要夺回英王在法兰西的领地。理查自幼聘订腓力之妹艾丽斯为妻,但是理查的父亲亨利二世却不肯让理查和艾丽斯结婚,且理查认为艾丽斯是其父的情妇并与其父有一个私生子而坚决不娶。腓力在攻陷阿卡城之后率军回国,准备对理查进行报复。我获悉法王欲在归途采取不利于‘狮心王’的密谋举动,就想顺便要其妹妹转告给理查……” 有乐闻言不安,抬扇遮嘴,小声说道:“咱们坚决否认曾与那张床有过交集,以免节外生枝,破坏了不同文明接触之间本来友好的气氛……” “没事,我们不睡那种床。”一个沉着脸的青年教士陪伴在憔悴男子身畔,惕目投觑道,“就算先前闻报你们曾爬上去折腾过,也不算多大个事情。不过那只猪乃是神圣之物,你们要拿来烤它,才是大问题!” “瞧,连他们也认为此乃好物。”乱髻大汉搂抱小猪高兴道,“可见英杰所见略同。既是瑞兽,见者坐拥天下,我怎会舍得烤它?” “猪肉很肮脏,”恒兴摇头说道,“我们那里不吃这些……” “这些犄角旮旯之人,”沉着脸的青年教士惕视道,“苏丹陛下不必理会,既然身体抱恙,还须赶路要紧,让别人打发走便是。我看这些全是异教徒来着,其间男女混杂,不伦不类……” “唉,话不能这样说。”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摆了摆手,不以为然的转顾着说道,“你虽饱学经纶,毕竟年轻见识浅。我认识大先生他们很久了,当年一起来的还有位马千户,信仰和我们差不多,并不是你以为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东方旅人从来见多识广,我一直盼望再次有机会见面,还有很多需要请教的地方。谁知道马云去哪里了?” 有乐朝我眨着眼睛,摇扇掩言道:“呃,他在君士坦……他在跟异教徒交战的最前线。” 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感慨道:“瞧,同道无所不在。然而人生何处不前线?只是听从了当初大先生之言,我把此间的前线变得模糊了,让战火稍歇,百姓休养生息,不同信仰的人亦皆得而安居乐业……”说着,走到宗麟面前,唏嘘互觑。 长利憨问:“为什么宗麟大人到哪里都被叫做‘大先生’呀?” 宗麟面不稍转的冷哼道:“叫我‘小先生’你就高兴?”有乐摇扇探询:“当初你跟他说什么大道理了?” “也没什么,”宗麟微嗟道,“无非‘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一套。不过荀子的话中听,对任何统治者而言,亦能行之有效。” 有乐摇扇琢磨于旁:“那句话不是唐太宗听魏征说过的名言么?先前在罗刹江头那边似听范增竟亦提及,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信包在后边吞烟吐雾的说道,“范增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语出自荀子所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后提炼为成语,一般指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宗麟公似甚喜提荀子语句,譬如先前尝谓‘天行有常,不因尧存,不因桀亡’,我记得好像也出自荀况。” “荀子有很多名言金句,”乱髻大汉搂猪称然,“不过我更喜欢管仲那句话。管仲曾说:‘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能知天之天者,斯可矣。’至于荀况,他是李斯和韩非的老师,我还谈不上喜欢,毕竟李斯乃秦相,而我有心反秦……” “今本《管子》未见原句。”信包抽着烟说,“只在司马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和班固《汉书·郦陆朱刘叔孙传》有提及。唐代的司马贞为《史记》做注释时,在《史记索隐》注明此话最早是管仲说的。后人据此提炼为成语‘民以食为天’。” “粮食很重要,”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唏嘘不已,“连年征战,民众苦于每日求一饼裹腹而不可得。有感于此,今后我要用余生,使我治下之域丰衣足食。请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随我一起去耘垦开罗和大马士革,合力拓出一条金光大道……” “可是你很快就要死了。”小珠子忍不住嘀咕,“距此刻没过几个月,公元一一九三年二月二十日,萨拉丁在大马士革感染了伤寒。他精神恍惚,神志不清,只是偶尔清醒一会儿。三月三日深夜,萨拉丁病情恶化。让那位青年教士到萨拉丁的床前诵读经文,萨拉丁脸上露出平静的微笑,溘然长逝,终年五十五岁。他与十字军大战时,虽然战况惨烈,但是腓力、理查、萨拉丁之间不乏风度。三国使节往来于两军大营,送来了各自主公的礼物、问候和祝福。理查因水土不服很快患上了某种坏血病。但他依然坚持征战,并写信给萨拉丁希望他能送来帮助退烧的水果和冰块,并展开秘密谈判。萨拉丁如约送来了救命的礼物。二人通过书信往来,开始建立起惺惺相惜的情谊。‘狮心王’款待萨拉丁的弟弟萨法丁,破例授予萨法丁的一个儿子骑士身份,游说萨法丁改信耶稣教,并迎娶自己的妹妹琼,由夫妇二人共同统治圣地。萨拉丁半开玩笑地同意了。但是琼发誓绝不嫁给萨拉丁之弟。雅法战役时,萨拉丁发现‘狮心王’的战马倒毙后,风度翩翩地派遣马夫为‘狮心王’送去了两匹良驹。‘狮心王’笑纳了萨拉丁的厚礼,继续投入指挥作战。这一幕成为双方诗人多年的素材。‘狮心王’在雅法取得胜利之后,再度患病并发起了高烧。退回耶路撒冷的萨拉丁送来了退烧的桃梨和冰块,也送来了和谈的使节,而‘狮心王’已经决定要尽快启程回国。两人终于达成了合约,传闻理查一世指派刺客弑杀了耶路撒冷国王康拉德。杀害康拉德的两名刺客,通常说法是锡南派去的,是尼查里派为了帮助萨拉丁实施了这次暗杀。不过也有说是英格兰王理查一世派去的,因为理查一世的外甥香槟伯爵亨利在康拉德去世后才一个星期就迎娶了他的遗孀,成为耶路撒冷王国之王……” “理查是那个时代理想的国王,”宗麟转头悄喟道,“这位伟大的战士,战斗中身先士卒,无愧称为佼佼的国王和英明的统帅,他的狮心王称号,是恰如其分的。他的名气很大,除了同萨拉丁的战争与和约改变了地中海东岸的格局之外,还留下了骑士精神和浪漫传说。可惜他不把老妹小琼许给我,虽然我亮出了耶稣徒的隐藏身份,其亦不为所动,竟嫌我看上去衰老,于是我愤而离去,你那老家翁却留下来跟他厮混,居然又一次站到了历史的对立面……” 我难免错愕道:“什么时候有过的事啊?”宗麟指了指蚊样家伙,低哼道:“在拜占廷遇到你们之前,这厮带我和你家翁四处乱撞,害我显得过早衰颓。尤其是在黑羊王朝和白羊王朝的古代部族联盟那边来回耽搁太久,当时你家翁不知道去哪里了,让我们一路寻觅许久,日后才在黑海之滨的克里米亚汗国遇上。其又称克里木汗国,是由蒙古人所建立的大蒙古帝国的四大汗国之一的钦察汗国分裂后建立的诸多独立汗国之一。克里米亚鞑靼人的掠奴战争把东欧人口洗劫到几乎灭绝。我们穿越到公元一七八三年,克里米亚汗国被归并于俄罗斯帝国领内,最后一位汗被送至罗德岛遭突厥人斩首。你家翁就在旁边看热闹……” 天然和尚语音浑润的说道:“穿越途中若是停耽太久,确会使人显得形貌衰老。当年我们道独师傅和寺院里几位禅师偶然穿越蕉园里泛漾的迷雾,不知如何耽误了许多光阴,以致走出蕉园时相貌摧颓成那样子,竟连牙都快掉光了……” 有乐闻言不安道:“我们还是不要耽误了宝贵的光阴,以免颜值下降太快。宗滴也别跟他们多唠嗑了,赶紧借些骆驼离开,一路找找看有没迷雾可穿过……” “急着走可怎么行?”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忙过来拉扯不放,殷勤的招呼道,“外边风沙大,话说多了难免口干。好在我们扎营就在不远,且先随我去帐篷里吃些葡萄解渴,咱们慢慢叙话……” “葡萄?”有乐摇了摇扇,没走几步又转望道,“既然有葡萄吃,我看稍耽片刻也无妨。” 大帐里灯火辉映,遍地瓜果杂陈,琳琅满目。抱小孩的黑眼圈家伙拿着奶瓶在一堆葡萄中间说道:“谁给这个瓶子灌些奶,要喂婴儿……”长利吃着葡萄问:“那小孩是谁呀?”信孝闻着葡萄猜测:“他儿子灌强?” “这是什么菜式呀?”有乐伸扇一指,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从宗麟那边转面告知,“三羊宴。你们有没见过三只不同种类的羊整合成一盘佳肴?” “三羊开泰,”宗麟拈着葡萄说道,“在我们那边,属于过节的年夜饭菜,主料比你这儿更丰富许多。九州最擅于摆弄年夜宴席的宗浙说,此道菜式来自广府。羊不但与‘礼仪’十分契合,且在祭祀仪式当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作为‘六牲’之一,羊在祭祀当中的地位不言而喻。正如《左传》所言:‘祭以特羊,殷以少牢。’说的就是把羊作为祭品。而儒家将羊视为对应‘君子’气质。《诗经·召南》有《羔羊》一篇,《毛诗》在解释这首诗的时候写道:‘召南之国,化文王之政,在位皆节俭正直,德如羔羊也。’意思也很简单,即将召南国历代勤勉治国的王比作‘羔羊’。由此可以看出羊被人们赋予了多么崇高的品行。” “然而我们却要吃它。”有乐为之唏嘘,“十二生肖中没啥存在感的羊,在古代竟是瑞兽,它凭什么如此出众?就因为好吃?” 信包品尝葡萄汁说道:“‘三阳开泰’是中原最常见的吉祥话之一,以前人们在对这个成语进行解释时,往往以‘羊’字取代或解释‘阳’,甚至可以说在古代‘羊’与‘阳’字是相通的,所以人们用‘三羊开泰’反而会更多一些,喻指冬天离去春天到来,一切都将重新开始,万物吉祥如意。” 第一一八章 太古遗音 恒兴品尝羊蹄,表情严肃地吸啜着说道:“只有鱼肉才是高贵的。听说罗马市面上的鱼很便宜,通常拿来喂鸡鸭猫狗,真是暴殄天物,浪费美味……” 因见几个黑衣教士在旁侍立,显得脸色不善。有乐朝他使眼色,示勿多话。恒兴捧着羊腿,端详道:“其它肉都肮脏。因而在我们家乡那边,不怎么吃这些犄角旮旯之物……”长利提着羊角,吮舔羊头在其畔颔首。 宗麟搁下吃一半的甜瓜,转面称歉:“这些家伙多未见过世面……”居间而坐的那位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不以为意地摇了摇手,蔼然道:“见过世面再多,天下照样无奇不有。先前有人送来一条红海鲨鱼,肚子里面有七条小鲨,皮色各异,做成珍馐,正要请你们一起尝鲜。”语毕摆手微招,数名蒙面侍者鱼贯而入,奉上银器盛载的各色佳肴。 长利憨问:“红海有鲨鱼么?前次不知穿越到哪儿,有人威胁说要把我们扔进红海喂鲨鱼。然而有个西班牙小王子先已这样干过了……”一个沉着脸的青年教士陪伴在憔悴男子身畔惕目悄觑,闻言微哼道:“他们鼠肚鸡肠得很,哪有我们苏丹陛下这般宽厚慈和的胸怀?这里没人要扔你们下红海喂鲨鱼,你们该庆幸此趟并未遇上十字军,那些耶稣徒可不会这样好客。” “十字军败了,”宗麟蹙眉悄掩襟内的十字形状银链饰物,居间而坐的那位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和颜悦色地说道,“他们赢了战斗,却输掉了战略,更大的格局发生了改变,这次东征又只能是退走了事。西方世界阻止不了阿拉伯的崛起,一切便如当年我和大先生聊到的那样,天下大势不管怎么变,如何巧妙维持均势很重要。世道不能完全偏向哪一个极端,失去平衡才危险。” 有乐掏出一支纸扇打开,自觑扇面“有容乃大”之字。一名黑袍老者趋至帐前,恭禀道:“伟大的萨拉丁,陛下见识非凡,超出这个时代许多。然而我在波斯修学多年,听闻当地人有一说法,天降鲨鱼于陆上,其兆微妙。毕竟鲨鱼是海洋霸王,一上岸就完。先前我便苦谏多次,劝你们把那条不该在陆地出现的鲨鱼及早扔回海里放生,可是你旁边的一班年轻人未听进耳,竟不相信这些故老沿承的传统,就只会口诵教条……” 沉着脸的青年教士微哼道:“学院派和世俗派不必做这些口舌之争。就为一条死掉的鲨鱼,来回说个不休,不怕苏丹陛下听得腻烦吗?我不相信吃它便不吉利,况且今天的主筵是三羊大餐,鱼只不过属于点缀……” 席间又争议再起,居中而坐的那位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转望宗麟那边,神色和蔼地问道:“你怎么看?”宗麟吃瓜未语,有乐以扇掩遮口边,向宗麟悄言道:“鲨鱼在陆上搁浅,海中霸主任人鱼肉。你要不要告诉他,这个徵兆果然不那么好?因为不久萨拉丁就要死去,他的弟弟和儿子继承了权力,终究不复他那样的雄风伟业……” 蚊样家伙使眼色示意不要这般明言相告,宗麟搁下甜瓜,拈巾拭过嘴之后,正色道:“所谓天降海鲨于岸,无非自然现象。原因可能与海潮或飓风有关,尤其是龙卷风可以做到把牛马卷上天,再扔去百里开外。诸如此类怪事,说穿了都不足为奇。荀子说,天行有常……” 信孝闻着茄子从旁悄询:“此前似听萨拉丁声称认识马千户,怎么他也跟你们一起来过这里?”蚊样家伙转面告知:“我们不只来过一次。此后为寻找穿越途中失散的信虎殿,我又撞回来过,顺便拉了马千户一起。因为半路我曾经撞去西域,遇见他被人追杀……” 信澄以巾掩脸,从瓜果之间翻过来探问:“马千户是谁呀?” “明英宗时期将领,历史上真实存在并且有据可考之人。”有乐摇扇说道,“明朝达官千户马云,这人在明史中极重要。锦衣卫出身的他,向来便是皇帝亲信。正统年间任指挥同知。因通晓瓦剌语及西洋诸国语,屡任瓦剌使臣,郭琰奉旨造好下西洋番船,马千户以总兵身份出任下西洋和番都指挥,因张昭反对下西洋,其后又改任撒马儿罕公使。马氏一家兄弟子侄都是锦衣卫,把亲戚塞满了禁宫大内,除了马云以外,马青、马亮、马鉴他们也都在锦衣卫官至千户或担任指挥的军官要职……” 信孝闻着羊腿蹙眉不已,转头问道:“马千户跟他说什么了,居然能给萨拉丁留下这样难忘的印象?”蚊样家伙小声回答:“马家乃‘回回’,想是他们有共同信仰之故,能谈得来。马家那伙锦衣卫千户还牵线帮奥斯曼帝国跟明廷搭建密切合作关系,此前黑须先生扎甘诺斯尚未接任‘大维齐尔’亦即宰相,慈祥老者易卜拉欣在内廷把握权柄。易卜拉欣的眼睛向东看,扎甘诺斯往西看。马千户很擅长跟帝王打交道,不过真正让萨拉丁由衷高兴的是,他不顾我使眼色,预告了阿拉伯人从部落联盟到纵横天下建立横跨洲海的帝国辉煌未来……” “他就爱四处乱说,”有乐啧然道,“跟谁都提前剧透,破坏了‘人生如戏’的悬念。更糟的是那几只小拟形妖还带他去过宇宙最后末日的时候,让他有机会看到很多咱们不知道的前景。为免他到处乱说,咱们是不是应该把他带去遥远的上古时期,扔他到四只眼睛的仓颉先师那里?让仓老师在蛮荒之地好好调教他学写字……” 长利憨问:“为什么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可以互相听懂彼此之语呢?” “那是因为有我……”小珠子刚冒出来嘀咕,便被有乐掏小镜打开。我留意到有乐揣藏的那面古镜总能拍到小珠子,未待多瞧,有乐又已收起,自揣入怀,摇扇说道,“非要让我教精你,学做人须先懂得玩低调。既然与众不同就别随便抛头露面,以免引人大惊小怪。然而我有一节不解,小珠子究竟何时跟你们在一起四处穿越过?” “它早就跟着我了。”蚊样家伙转觑小珠子悄藏肩后,回脸说道,“起初我刚学会撞东西穿越没几次,便在月崩之崖那里遇见它,此后竟能在各地听懂别人的语言,但我没想到它会说话,因为在遇到你们之前,它默不作声。” “今天或有好月,”居间而坐的那位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指了指天,朝蚊样家伙蔼然道。“正好我们可以一起拜月观赏。可惜马千户没在这儿,前次他跟我说,东方白山黑水之间有一种小娃娃形状的奇异草根,具有神药疗效……” 宗麟向我转头悄言道:“便把你揣的那盒参茸汁拿出来赠送给他了罢,顺便分我些‘九转熊蛇丸’吃吃。” 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看我掏药,讶目投觑道:“那些一粒黄一粒红的是什么?”我倒些给他,说道:“黄的是醒神丸,红的是回神丹。味道甘甜而略酸,先前在沙漠被晒得焦渴昏沉,我便不时拿些分给他们噙含……”沉着脸的青年教士惕视道:“药不能乱吃。” “然而病急乱投医,”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噙些药丸入口,随即朝我点头微笑。宗麟也拿一颗就口,在旁说道,“庆幸的是总算没投错。这小姑娘自来便有一套……” 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笑觑道:“我原以为西方有好医术。和议之后,他们给我请来了医师,说是放血疗法最有效,包治百病,居然要给我放血,让我弟弟萨法丁给撵回去了。”我奉献药品,宗麟从旁说道:“这是小娃娃形状的奇异草根之汁液,其中还有鹿茸、茯苓等好物。吃来滋补,不需要流血。” 有乐摇了摇扇,不以为然道:“其实人参只不过是树根而已。亦跟萝卜差不多,有人还教我泡参茶喝,然而吃多了怪热,害我流了鼻血,后来我就不吃这些东西。”信包吞烟吐雾道:“人参是好物,尤其是千年人参最佳。毕竟任何东西能活千年都不简单……” 宗麟指着药盒上“敬灭”字样,眨眼说道:“瞧这上面有写‘千年’之语,可见盒中参茸、茯苓之物俱有悠久的历史,如此机缘何止百年不遇……” “果然还是东方有好物,”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得药而喜,精神振作道,“前次大先生跟我谈及养生之道,以及驻颜有术的学问,令人为之神往不已。此趟难得重逢,务请诸位先不急着走,至少再多留身边盘桓些时日,我还有不少要请教的地方。” “他驻颜有术?”有乐闻言忙道,“我看咱们还是不要久留在某处地方,以免颜值有损,搞不好也像宗滴一样过早显得摧颓……” “这也不算过早了,”宗麟拿着瓜懊恼道,“我们五十来岁的人也就这样,毕竟平生戎马倥偬很劳苦。万物有兴有衰,花开花败有凋期。人活七十岁还跟小姑娘一样水灵,那岂不是活成妖精了?” “人生五十年,”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感叹道,“我已过此期。生死亦无憾,能再次与大先生及其远道而来的一班朋友相会,实属意外之喜。昔闻大先生提及九州三羊宴之丰盛,我便教人照样摆了一席,不知诸位尝过滋味如何?” 信孝闻来嗅去,皱眉道:“难吃。”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愕问:“为何?” “三羊开泰原为三阳开泰,”信包吞烟吐雾的说道,“源出易经,寓意吉祥。《易·泰》有云:‘泰,小往大来,吉亨。’意思是称爻连的为阳卦,断的为阴爻,正月为泰卦,三阳生于下;冬去春来,阴消阳长,有吉亨之象。《宋史·乐志》故称:‘三阳交泰,日新惟良。’吉祥图案以羊寓阳,‘三羊’喻为‘三阳’,与日纹和风景等组成纹样。常见于民间建筑,器物装饰与木版年画等。古时以‘三阳开泰’或‘三阳交泰’为一年开头的吉祥语。后人设以三羊为祭,以应开泰之言。祭而食之,但用佐料更丰富。三羊开泰是春节年夜饭菜名,用新鲜的香菇、竹荪干、莴笋、油菜,调以蚝油、豆油、盐、糖、椒粉,煮制而成。主料有鲜鱿鱼、鸡腿、猪肚和猪腿肉……” 沉着脸的青年教士低哼道:“挑三拣四也就算了,还越说越不成体统……”信包便又叼着烟改口说道:“主料有鲜鱿鱼、鸡腿,以及不可描述之物的肚子和不可提及之物的腿肉……”青年教士沉着脸说:“我们这里不吃什么,你应该清楚。还再三出言挑衅是何居心?”乱髻大汉搂猪之手稍松,小猪从他怀中蹦到锅里,乱髻大汉忙捞起,湿漉漉地捏在手上,边舔边望过来。青年教士脸色越发难看,振衫而起,怒目以视,忿懑道:“我越说你越舔是不是?” 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摆了摆手,先让青年教士坐下,皱眉说道:“除了不可吃之物免提以外,别的佐料差不多应有尽有。特别值得指出的是,我让人在羊里面塞了七个鸡腿……” 我闻言心念一动,抬眸便见有乐转问:“快看那个饭桶,信雄是不是曾在上面留过七个鸡腿的记号?”天然和尚提起饭桶,语声温润的说道:“除了刻画鸡腿之外,桶内还多了几个硬果。不知先前谁用这些东西来扔我,身上疼到现在……” “没把斧头丢你身上都算手下留情了。”青年教士沉着脸冷哼道,“那张床到底让你们折腾去哪里了?不信它竟能凭空消失,现下还没找着……” 有乐和乱髻大汉相觑一眼,不约而同地纳闷道:“什么床?”沉着脸的青年教士皱眉说道:“先前忙着搬东西的队伍丢下一张床,他们有哨探从沙堆后边看到你们在折腾床,就不要否认了吧?”乱髻大汉搂猪转头悄言:“没想到周围留下探子埋伏盯梢,此前咱们怎未看见有人在左近?”有乐摇了摇扇,啧然道:“沙漠上怎会有一张床?回去说给谁听都不会有人相信,就像他们声称在陆地捡到鲨鱼一样荒谬,更何况里面还有七条小鲨鱼就更离奇了。谁会傻到相信这种无稽之事,还拿来说个不停……” 青年教士沉着脸说道:“那条鲨鱼便在外面,不信就自己去瞧。”信包得了有乐眼色,转朝青年教士吁烟吐雾道:“刚才你们不是说已把鲨鱼做成佳肴,鱼还能够在外面么?”青年教士在烟雾中皱眉道:“只是拿小鱼做菜,大的还在外面。你别再喷烟到我脸上……”有乐忙从信包那里拿一支粗烟卷儿,含在嘴上,转脖到火炉畔点燃,朝青年教士那边喷出一大团烟雾浓郁,自亦呛咳道:“越扯越离奇,鲨鱼腹中怎么会有几条小鲨鱼,咳咳……难道不应该是怀有鱼蛋才对路吗?” “心诚则灵,”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摇了摇手,驱烟说道,“昔日大先生和你旁边瘦弱如蚊的小朋友在埃及跟我谈论信念,世人不管秉承任何信仰,最重要是一个‘诚’字,须有一份真诚的心。以诚心做人,无愧于天地。诚如斯言,我自问一路走来,行事还没有太过违悖这份诚信之心。活到五旬有余,对得起天地良心。如今上天给我回报,不只赐赠一条鲨鱼于陆地之中,内含七鱼殊异,其预兆了还要有奇遇。刚才小姑娘给的药,我吃了很精神。可见这些药甚为灵验,称得上我近来获赠的最珍贵礼物。或许果真上天有灵,让你们出现于此。借你们的手,赐我予灵药……” 我以纱巾掩面,奉药之后,拜毕回座。长利憨问:“你为什么也跟信澄一样拿布遮挡住嘴脸呀?”信孝闻着茄子悄言告知:“宴前咱们到帐后洗脸换干净衣物的时候,信澄留意到周围的女子皆以纱布遮脸,仅露双目在外,便也教她如此装扮,以便更好的入乡随俗。须知适应环境的能力很重要,做人不必太固执。固步自封便没多宽的路走,咱们祖先当初就能很好地入乡随俗,不论迁徙到哪里,总是迅速融入了当地风俗,在扶桑也混得开。刚搬过去不久便成为祭祀活动的能人,很快就脱颖而出,当上了东瀛朝廷的史官,掌管修史、校正古代谱系,除了负责宫廷祭祀,亦掌管古记录,以及解析祭礼禁忌之类杂事。因为五胡十六国大乱数百年未休,东瀛王权闹着脱离中原皇朝玩独立,拒绝再接受‘安东将军’的世袭封衔,要知道当时‘安东将军’的权位殊不低于阮氏家族的‘镇南将军’和谢氏世家的‘镇西将军’以及琅琊王家的‘宁远将军’,历为中原各代朝廷另眼相看,素蒙厚待。咱们家先人没选好队,便靠边站了。此后有子孙获得越州之田地,就在那里发祥,到越前的织田庄耕种了些年,以庄名为家族姓氏。熬至室町时代,宗族里有不少人出去做了官,到尾州开拓地盘,然后进入战国时代,咱们宗族有人成为尾张国的守护代。我爷爷从清洲乡野起家,靠智谋率领全家拿下清州城,成为我爸爸统一天下事业的开始。我们家族发迹比许多人早,咱祖辈玩宫廷祭祀的时候,据说萨摩那里义弘他们家的先人还在海边做贼,当海盗是他们的祖业。宗麟他们家先人则是干走私的船商……” “再如何家大业大,其实祸也大。”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向我投目微笑,若有所思的说道,“就怕子孙难以为继。身边须有更多各方能人帮着守护,以保家业不败。我要让你们留下来,大先生和一班朋友在我身边随同前往叙利亚,我们拜过库尔德祖先之后,我想为弟弟和儿子尽早择妻生养后代。我弟弟萨法丁还没娶媳妇,但我舍不得介绍你去他那边。毕竟我这儿更需要你的医药之术,开罗那里有个儿子留着看家,此行便带你去他殿内如何?” 我闻言不安,有乐见我窘望过来,便以扇掩嘴,小声说道:“听说他们的信仰可以娶十个以上的老婆,甚至可能更多到数不着……”我悄询道:“先不说这些,找回信雄才是正经事情。既然信雄留过七个鸡腿的记号,不知他在不在这里?有没让小珠子先去找找看……”小珠子在后边嘀咕:“已然悄往四处转过了,没看到他。” “到现下还找不到那张床,”青年教士沉脸说道,“谁先说清楚它究竟在哪里?” 有乐和乱髻大汉不约而同地反问:“什么床?” 青年教士在信包喷吐的烟雾中郁闷道:“耍赖有意思吗?”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不以为意地摇了摇手,在烟气弥漫间低咳道:“想是先前风沙大,一时掩埋住了,再多让些人去那边慢慢找。挖掘三尺,我不信找不着……”有乐抬扇遮挡,转面朝我悄言道:“别以为萨拉丁看上去好说话,他也有狠的一面。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据正史所载,十字军将主攻目标选在阿卡。十字军对阿卡展开两年的围攻,建造了三座巨大的移动攻城塔,用抛石机攻城。从贝鲁特赶来的阿拉伯支援舰队被英王理查的大帆船击沉,阿卡守军投降。由于俘虏交不出二十万金币的赎金,理查命令将二千七百名战俘全部斩首。随后,萨拉丁宣布屠杀自己统治范围内的耶稣徒进行报复。可见英雄豪杰也有心狠手辣的时候,尤其是彼此身边的强硬派不好说话,那个青年教师看上去很难相处,整天纠缠那张床,咱们还是别再多留,瞅隙儿溜走为妙。” 我亦有此意,但听宗麟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垫着腰背吃瓜道:“先别忙走,多吃喝点儿再说,不然出去后又要挨渴难熬,别忘了这里没墙可撞。”小珠子嘀咕:“不知外边还有没有时空罅隙,我觉得这里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危险……”有乐忙问:“你探测到什么了?”小珠子转到耳边,细声细气的告诉:“似有异样的神秘辐射存在。大概隐藏有什么超维跨度之物在周围……”我抬手以示,悄问:“是不是我手上蛰伏之物发出的?”小珠子不安道:“好像不一样。” 有乐摇了摇扇,瞠然道:“难怪信雄预先留下七个鸡腿的记号含蓄地提醒咱们,看来这里果然有危险。你瞧那个青年教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青年教士在信包喷吐的烟雾中忿懑道:“一来就搞得这里乌烟瘴气,你们还想怎么样?”乱髻大汉搂猪之手稍松,小猪又从他怀中蹦到锅里,乱髻大汉忙捞猪拎起,湿漉漉地捏在手上,边舔边望。青年教士再忍不住,拿起羊腿投去,乱髻大汉摆头避过。 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皱眉道:“教师,不可无礼!”羊腿啪的打在抱小孩喂奶之人转望的脸上,叫一声苦而倒,怀抱的婴儿掉进锅里。他忙爬起来要捞,乱髻大汉伸头往那锅羊汤里瞧了瞧,惊啧道:“灌婴,你从哪里弄来个死小孩抱了一路?” “死婴?”有乐吃惊忙觑,只见婴儿捏拳僵硬,在那锅浑浊油汤里起伏不定。灌婴探手捞出一瞅,随即大放悲声。婴儿突然张眼,乍似啼叫,却发出异样哮笑。乱髻大汉一惊坐倒,向后退缩着说道,“怎么又死而翻生了?” 小珠子失声道:“那是北天宗!”婴啼变笑,其声转厉,众人吓一跳,信孝颤着茄儿问道:“他怎么会跟到这里来了,从此我们对任何小孩还能抱有起码的信任吗?” “无非一个怪婴而已,”青年教士沉脸而觑,在一片惊眸纷望中端然冷哼道。“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有乐拉我忙退,说道:“这个不一样……”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转问:“怎么就不一样?”但见婴儿拿起羊腿,叭的抽脸,打翻抱小孩之人,随即向前一扑,青年教士眼疾手快,伸臂抓个正着。婴儿猛挥羊腿,叭叭乱打,青年教士顿时鼻青脸肿,眼圈瘀青。一时被抽得晕头转向,仍要甩巴掌打回,却遭婴儿咬手流血,疼忙缩臂。婴儿猛扑抱脸,狠咬其颊,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长利闻呼凄惨,便攥握羊角,提起羊头抡去打婴。不料怪婴一扑急避,羊头打在青年教士脸上。随着婴影倏忽跳蹿飞撞,帐内灯火纷灭,长利不顾眼前昏暗混乱,抡着羊头猛击数下,信孝他们也来帮忙,围在一处拳打脚踢之际,只听青年教士在底下叫苦不迭:“是谁摸黑冲我踢打不休?” 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拈起剔肉刀,端坐扫视,觑定飞扑之影,急投而去。天然和尚腾空痛呼:“我正要拿桶兜那小娃儿在内,谁却投刀扎在后股?”其言未消,脸挨羊腿击打,摔在瓜果堆里。 怪婴挥舞羊腿,跳扑之间,连击数人。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又拈起一把切肉刀,犹自稳坐,觑影急戳。怪婴转避而过,咬其手腕。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忍痛撩刃回削,唰唰掠锋抹洗数下,将怪婴从跟前驱开。宗麟赞了声:“好刀法!”搁瓜在旁,出指发袭,从容拈弹怪婴腹下。 怪婴被弹了一指头,叫了声苦,躯影斗然翻转,忿然咬住宗麟手指。这下轮到宗麟迭声叫苦:“别咬别咬!唉呀轻点……”怪婴用力一咬,宗麟大呼痛楚,另手提掌拍去,怪婴先即窜离。宗麟收回手指自觑,惊怒交加的说道:“指梢似让他一口咬没了!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短了一点?” 有乐拉我摸黑往外溜,迎面却跟闻声纷至的黑袍武士撞个满怀,跌往帐篷旁边,忽有所见,讶觑道:“帐外有条大鲨鱼,我该不是眼花了罢?”青年教士鼻青脸肿的挤在其畔冷哼道:“我告诉过你。真的有一条鲨鱼,随着一拨突如其来的急浪,平空掉在沙地上……” 信孝颤茄一指,惊诧道:“它怎么还在动?好像要起来了……”没等我看清楚,怪婴急扑而至,飞攫半空,哮然道:“小姑娘,识相就把身上的好物献给我,不然……”其声未落,便被抓掷甩开,远远抛到帐后。一影僵然行近,渐由鲨形变为人样,在众声惊呼间森然逼视道:“既然怀揣有我要的东西,无论逃到哪里,也逃不出我的追踪。” 我觉脊椎一凛而紧,小珠子转出来忙催:“快跑!” 帐中火起,籍借亮光闪耀,烟雾中显现一张寒岩粗磐般犷漠无情的僵硬面容,目光沉鸷,凛迫而近。有乐惊啧道:“他怎么又在这里出现?”宗麟抓过旁人所持枪戈,急戳向前。古岩粗磐般面容僵硬之人挥膀荡开长戈,一摧即折。数支长枪随后纷至,面容僵硬之人撩断枪头,举手投足之间,瞬即折杆乱撒。 黑袍武士发声乱叫:“护驾!”虽是涌来许多,却当者披靡,纷掼起落。宗麟接连投戈,直到拿不着。然而枪戈俱近不得,面容僵硬之人随手挥洒,悉数摧落。黑袍武士乱刃齐加,刀亦折飞,躯摔一地。信包晃抬袖炮,双铳齐发,轰响如雷。信澄着地翻滚,从侧翼发出袖弩,飕飕疾射,欲阻面容僵硬之人。混乱之中,只见天然和尚腾空而起,抡起饭桶,抛甩硬果,打在面容僵硬之人身后。 古岩粗磐般面容僵硬之人踢起地上一个爬避不及的黑袍武士,踹上空中。天然和尚被撞个正着,发出语音浑厚的叫苦,摔落人丛中间。面容僵硬之人脸未稍转,迈步往前,不意有个饭桶飞来,击在脑后。便趁面容僵硬之人转脖扫视,宗麟放出连环飞剑,唰唰掠芒,斫穿其躯,旋即撩索荡刃,拽身摔开,乍送即收,回剑隐于杖内。我看得目为之缭,有乐似觉眼亦炫然,转面讶问:“刚才炫的是什么新技艺?” 宗麟别杖回腰背,吮着犹在流血的手指,另手推我往人群里后退,惕目戒觑道:“此乃张道陵以符箓精淬的龙虎天师剑,不愧为道教传说之太上神兵,耍来甚是犀利难当,我从张鲁母亲卢龙芝夫人宅中拿到手,尚未用以实战……”有乐摇了摇扇,惑瞅道:“你什么时候去过他妈妈那里?”信孝挤在旁边闻着茄子说道:“想是与诸葛靓那伙‘白衣会’同门一起打邵氏兄弟的时候,咱们当时在张鲁家。他跟刘璋闹翻以前就住在那儿……” 一名黑袍老者越众而出,问道:“那只鲨鱼去哪里了?”信包叼烟换弹填膛,抬着袖炮说道:“哪有什么鲨鱼,却似遇到了变形怪……”小珠子在我后边嘀咕:“大家小心,那个似是某种超维变体。我从未遇到过,看来很难对付……” “鲨鱼究竟去哪里了?”黑袍老者挤到前边觅觑道,“先前它突然从天而降,吐出七条皮色各异的小鲨鱼,我就劝你们不要拿来做菜。有些人就是太贪吃,什么都拿来吃。瞧这回吃出‘幺蛾子’了不是?” “鲨鱼里面怎么会有七条皮色各异的小鲨鱼?”有乐摇扇说道,“你们早该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在兵士簇拥中纳闷道:“鱼不对劲吗?还好我不爱吃鱼,里面那七条生鱼只是为你们准备的。听说你们那边爱吃生鱼来着,对吧大先生?” “他兄弟还没娶媳妇吗?”我小声问道,“先前听谁说其弟连儿子都有了。” “想是生过孩子就死掉了。”蚊样家伙转面告知,“他们那里闹伤寒的人多,他有些兄弟连死好几个媳妇。” 有乐啧然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些芝麻小事。没娶媳妇先有孩子算啥怪事,刘邦结婚以前不也有个庶出的私生儿子刘肥?”乱髻大汉搂猪在旁纳闷道:“那是因为年轻时候我常去曹参家里玩耍,来往密切,因而跟他家曹姬打得火热,毕竟自幼青梅竹马,不小心生了小孩,但她其实有丈夫的……这些私事你究竟怎么晓得?是不是萧何又到处乱说?” 信孝闻着茄子不安道:“不如咱们赶紧瞅隙儿离开罢,我觉萨拉丁身边的人皆似脸色难看,听说他自亦属于狠脚色,狮心王杀俘两千多人,萨拉丁便即也下令屠戮其治下的耶稣徒作为果断回应,不知他杀了多少无辜之人?”有乐摇扇说道:“我看应该也没杀太多。只不过要做个姿态给身边那些强硬派看看,毕竟他作为首领,不好无动于衷。他统治很多教派混杂的地方,既然要收税怎能将人杀没了?把领地弄萧条,搞到千里无鸡鸣,生意还怎么做、市道还如何维持、军费从哪里来?其实这些事情,我哥最懂。你爸爸常说,不能涸泽而渔。水至清则无鱼,池子太清朗反而不好。统治者有洁癖未必是好事……” “我就知道没好事,”青年教士沉着脸说道,“看这些人一来就把这里搞到乌七八糟。凭什么请他们吃生鱼?先前若把那七条小鲨先烤了,便知有无异常……” “其实吃生鱼是魏晋那时遗留下来的传统吃法,”宗麟转面说道,“东晋名士最爱拿生切鱼片拌料下酒吃,后来在我们那里发展成更精致的‘刺生’之类吃法。然而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做得太精致……” “因而我根本就没让他们认真做过,”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告知,“仅只随便把七条小鱼搁盘子里盖住端上来,给你自己看着办……” 说话间,一伙黑袍武士持戈围搠,面容僵硬之人振躯甩臂,多人纷从营帐后掼飞而出。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蹙眉一指,又有一班弓箭手蒙面涌上前去,朝帐后齐唰唰发矢狙射。旋即折箭漫撒于地,纷又跌撞过来。 面容僵硬之人伸手旁摊,随着盘碟摔响之声,帐内接连有七坨模糊难辨之物飞出,粘附在其探攫的手梢,连成一根长棱般形状的棒子,但见密集粼闪的异芒流转溢漾片刻,渐似凝成尖锐之椎,与臂化合浑然一体。 众皆瞠望之间,我忽感手腕搐疼,瞥见朱痕显若剑形。兀自不知所措,小珠子冒出来催道:“抢在他构合完成之前,你先发出剑芒……”我正要挥手,有乐拉我急跑,说道:“那小侏儒又要过来了!”面容僵硬之人抬手自觑锐锋渐即形成,粗砺般棱角分明的脸廓隐约似有异辉漾然。我边奔边望,只见怪婴拿着羊腿从暗处悄蹿而出,突然蹦起,叭一下打歪面容僵硬之人的头颈,其猛难状,猝击之下,脑袋整个儿翻折于肩畔。 信包抬起袖炮轰击声中,面容僵硬之人耷拉着头转觑,怪婴猛击数下,竟把他整颗头打落。面容僵硬之人挥膀扫开怪婴,俯身拾头,正忙着要按回肩颈上,黑袍老者抱坛往前,从背后浇洒黑糊糊之状的稠物,不待那面容僵硬之人反应,倒撒一身淋漓,随即拿火把扔去,口中吆喝道:“我在波斯曾听拜火坛方面的学者提过,世上万物,无不怕火。正好这里有许多罐用以燃灯照明的黑油,大家快搬来泼它!” 面容僵硬之人随手接住火把,往人群里扔回。有乐拉我忙避,怪婴趁乱摸近,朝我飞攫道:“快把东西给我……”火把啪一声打他落地,信孝和长利抬腿急踢,有乐挤在其间亦要争踹,说道:“大家不要又跟在家里那样乱抢球,结果谁都没踢到……”怪婴抡起羊腿,抢先打在长利胯间,随即挨信孝一脚踹开。长利捂裆蹦跳,发出痛呼:“为何又打在这里,唉呀我次奥……”有乐摇扇投觑道:“因为其极矮小,打人下面最容易。” 长利兀自叫苦不迭,怪婴挨踹飞来,撞他摔开。宗麟觑准婴影,一脚踢个正着,将怪婴蹬给有乐。我抬足欲迎不及,有乐应声倒地。宗麟啧然道:“传球给你了。”怪婴倏又扑返,一头撞在宗麟胯下,使他脸色登变古怪,转到一旁呼苦。怪婴追着他张口欲咬其裆,信澄着地滚来,提足急踹,将怪婴踢开。 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拿了一支火把,投向黑油淋漓之影,不意怪婴啪一声至,撞在腹下。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猝痛而呼,提足欲踢,怪婴抢先抡起羊腿,打在他胯间。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疼蹦而倒,青年教士正欲来搀,怪婴挥舞羊腿,又啪一下将他打翻。青年教士跌趴在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身上,忍痛说道:“陛下不要慌,有我保护你……”憔悴男子在底下呻吟道:“可你压到我痛处了!” 乱髻大汉搂猪走避,怪婴抡起羊腿,追到后边打他胯下,乱髻大汉捏猪欲挡。我闻听小猪惊叫,匆忙上前连踢几脚,把怪婴踹去信包那边。信包叼着烟手忙脚乱地换弹填膛,砰砰发铳轰射,怪婴仓促往暗处爬避,口中连呼懊恼:“都怪这里有东西克制我法力,竟然施展不开……”边溜边把羊腿抛投出手,叭一下掷中信包胯间。信包叼烟痛踣在地,袖炮仍在猛烈轰打。面容僵硬之人刚接住憔悴男子抛投的火把,便遭击倒。信包双手齐抬,晃袖连发数炮,不意射爆那伙黑袍老者从帐内搬出的黑油土罐,激迸火光四炽。 一时之间,整片营地燃起,到处烟焰滚腾,映亮半面夜空,不断有坛坛罐罐等物事爆升飞迸。 有乐拉我往外跑避,乱髻大汉搂猪奔随,长利他们亦跟着慌张溜离营地,只见形貌古拙之人拿着火摺子在沙丘上仰眺道:“陈平果然好计谋,教咱俩趁夜暗摸黑溜进去四处放火,总算顺利接应刘邦他们逃出魔爪。”样貌古朴的同伴抱薪从旁点头称然。 众多黑袍兵士纷发箭矢,烈火中发出异哮,有手伸出,挥影曳晃之间,倏发万千厉芒投射。我挥膀扬臂,虽觉腕间搐疼难耐,仍是抢在先头,不待厉芒倾洒开来,急出盾谶显现成片推涌之形,密密层层地撞闪叠合,挡消万千厉芒,使其乍现即没。 面孔晒黑的憔悴男子推开绊碍其躯的青年教士,忍痛立起,取过旁边呆眼楞望的兵士所拿硬弩,在火光烟雾之间搭矢而行,踉跄趋前,射击火海中犹在走动的步伐僵硬之影。随着一声低哮,有手攫出,陡现锐芒刺落颈后。一个黑袍老者投出油罐子,急唤:“伟大的阿马里克·纳赛尔·萨拉丁·阿布-穆沙发·优素福·伊本·阿尤布陛下小心脖子后面之针猝袭!我在波斯早就听当地学者提过,除恶务尽,还要倒更多黑油才有望以烈火灭魔……” 未等他喊毕,我捏拳一挥,霎随腕间朱痕形态幻化,平空打出个巨大的拳影,抢先捣击火中异针烁显之处。虽仅虚捶一下,顷即由虚变实,遥中火光晃曳之间森然现形的古岩粗磐般庞大躯影。只一拳打飞,不待看清瞬即掼去何处,大片火屑扑面绽撒过来,激激扬扬,势如火雨狂飙,其间竟似夹杂异芒悄射,倏从浓烟中纷沓袭至。 我晃腕换谶,变拳为盾,先即挡开。忽感猝临重击,一震而跌。恒兴急奔而至,抱我扑避起落,窜到沙丘后边。白面俊俏青年在那里探头张望,见到我便挺胸而出,迎过来说:“姑娘没事罢?别怕有我……” 因见有乐摇扇而至,恒兴脸为之窘,连忙放我下来。随即脑后挨一扇子,笃的敲击毕,信包拢合黑骨扇,叼烟转出,看到我甩着手臂在旁蹙眉发怔,便关心地问一声:“手怎么了?”我感到半边身子似是一时震麻僵痹,掌腕颤抖,连拳指也捏不拢,胸腹亦仍气息翻荡难定,摇了摇头,欲语先吐。 恒兴抚着后脑勺转脸回来,见状欲搀,头又挨了一记爆栗敲打,啧然扭脖而望,只见信孝、信澄和长利在后面,眼瞅别处。恒兴抬手正要往他们每人的头上各卯一下,脑后又笃的叩响,再挨一记爆栗。恒兴脸忙转向另一边,看到宗麟吮着手指伫立而觑,恒兴刚要言语,宗麟瞪眼道:“看什么看?刚才打架那么激烈的时候,却躲到哪里去了?怎没看见你……”恒兴皱起脸说:“人有三急,先前我溜到外面找地儿解个手。哪料一转眼,整片营地就被你们折腾得火光冲天、鬼哭神嚎,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闹妖了,”有乐抬手往恒兴脑后敲了一下,迅即收回,移身转到另隅,悠然摇扇走过来,说道。“我们跟萨拉丁以及他麾下各路阿拉伯豪杰联手,在没有你帮忙的情形下,照样打得惊天地、泣鬼神。由于中间冒出个小侏儒扮成婴儿搅局,乘乱钻在胯下,拿着羊腿乱打一通,致使很多人因而身心受伤,据不完全统计,其中包括宗麟、信包、长利、萨拉丁,以及他身边的青年教师……” 恒兴捂头转望,但见信孝、信澄和长利在后面,仍似眼瞅别处。恒兴刚啧了声:“你们……”有乐从另一边飞快探手,换个角度再敲一记,迅即收回,摇扇移立到前边,姿态翩然出尘。恒兴飞快扭脖而觑,乱髻大汉搂抱小猪,从有乐那边移回目光,忙道:“我没看见是谁干的……”恒兴忿揪其衫道:“那也不排除可能是你……” 随着有乐悄使眼色,信孝、信澄和长利争着抬手欲敲脑袋,乱髻大汉虽即瞅见,却似欲言又止,恒兴迅速转身,只见信孝、信澄和长利在后面,眼瞅别处。恒兴愤然道:“你们一齐抬手要往哪儿放?”信孝、信澄和长利默默掏梳,不约而同地弄头发,依然眼望别处。 乱髻大汉飞快伸手,往恒兴脑后敲去。有乐、信孝、信澄和长利纷纷转望,目露讶色。恒兴急促回头,乱髻大汉迅即移手,改而抚猪。有乐、信孝、信澄、长利围到他身旁,齐皆无言地注视。乱髻大汉不安地搂猪后退,恒兴抬掌正要追掴,脑后又挨了一下,笃响结实。 宗麟移手飞快,自吮指头说道:“大家别闹了,快看营地那边还在爆响,火光熊熊……”恒兴回头乱瞅,看见那个拿奶瓶的黑眼圈之人从沙丘滑下来问:“陈平,你啥时跑出来的?”白面俊俏青年转望道:“我和张耳、陈余就没进去过。咦……灌婴,你捡来抱了一路的那小孩儿呢?” 黑眼圈之人拿着奶瓶懊恼道:“他揍过我就跑了。” 信包叼烟卷儿抬腕摆弄袖炮,目光炯然地扫视四周,微哼道:“那个不是小孩,我觉他没跑远,似仍在左近悄悄蹑随。”乱髻大汉搂猪忙返,往宗麟和我这边挨过来不安地问道:“不是小孩,却属于啥玩意?我觉得看样子很像婴儿,非似常见的那些侏儒……” 小珠子在后面嘀咕:“那是北天宗。并非一般人,传说半人半魔,其从娘胎里就不寻常,一半似人,一半近乎于魔魅……”有乐听得眉为之扬,不由纳闷道:“既然你明知其底细,先前他潜伏在我们当中,你怎竟毫不觉察?”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谁说我没觉察?我就知道有异样,不过他装扮小孩很像,本身似有极厉害的障眼法,蛊惑之术大概来源自女妖岛。虽然他隐藏在咱们中间不露端倪,却似受到什么东西克制了法力,此前他并没敢贸然发难,动手或因迫不得已,也许他在营帐内亦和我一样感受到了有个‘超维变体’在外……” 长利憨问:“所谓‘超维变体’是什么?”小珠子转到他肩后回答:“至少超越五维之物。大家可要留神,那东西杀不掉的,而且很会变换形态……” “这样难对付呀?”有乐摇了摇扇,难抑懊恼道,“可惜没把他炸飞,掉回秦始皇那里……” 信孝颤着茄子惑问:“他为什么在秦始皇那里呀?”蚊样家伙蹲在沙堆上边猜测道:“想是要寻找某个坠落在东郡之物。不知信雄他们有没抢先觅到……”信包叼烟转觑道:“什么东西?” 天然和尚腾空而落,从沙丘高处摔下来。白面俊俏青年见我在旁呕吐难受,正拍后背加以抚慰:“别怕有我……”忽闻啪一声响,我拭着腮边,转头瞧见他被天然和尚压倒在地。有个饭桶飞过来,朝我脸上倏然撞近,形貌古拙之人探手接住,拎桶寻找道:“还有没有硬果?”有乐把我拉开,摇扇说道:“那些硬果除了砸人生疼,有什么好吃的?”形貌古拙之人觅觑道:“硬,只是表面。劈开外壳之后,里面有汁水清甜,饮来甚是解渴。”样貌古朴的同伴掰着果壳从旁点头称然:“刚才我们吃过不少,你们也该找来尝尝……” 有乐讶瞅道:“没想到他也会说话。”形貌古拙之人觅果不着,郁闷道:“陈余当然会说话,甚至还会唱歌呢。”样貌古朴的同伴颔首称是,随即清了清嗓子,哼吟咏唱,开始对歌。 信照从沙丘疾滑而下,压低声音唤道:“别吵!似有大队人马飙骑往这边过来了……”长利憨问:“刚才你去哪里了?”信照提刀猫腰穿行,蹿过来说:“先前我似乎瞧见几个小影子跑出营地外边,便寻去看是不是有信雄在内,却没追上……那片营地怎么烧起来了?”信孝闻茄转望着说道:“说来话长。不如咱们先跑避那些闻风纷至的马队,以免又被逮回去继续追问那张床的下落……” 众人摸黑往夜雾里走避,奔了一阵,有乐摇扇惑问:“床究竟去哪里了呢?” 长利担忧道:“信雄去哪里了呢?”我亦为不安,但听恒兴郁闷道:“孙八郎他们也不晓得在哪里?还有高次和一积这两个小孩儿,我们似乎带丢了不少人……”信孝闻茄说道:“你才知道啊?马千户也让咱们带丢了,还有那个西班牙小女王,以及达芬奇……” “幸好藤椅还在,”信包坐下来点烟,擦划火柴,抬手遮风,低着头说,“前边风沙很大,没看清楚就别乱走。” 长利憨摸道:“这张藤椅真好……”有乐伸扇一指,纳闷道:“藤椅怎么又出现了?”信孝闻着茄子惑望道:“我们会不会又兜转回了原处?”白面俊俏青年从沙地捡起个硬果,不待形貌古拙之人抬掌来劈,抢先往胸脯上拍了几下,使果壳裂开,伸嘴吸啜汁水。乱髻大汉和小猪在旁馋望,干咽口沫,喉头不约而同地咕的一响。 白面俊俏青年只浅饮两口,便将果汁连壳分给旁人,揩嘴说道:“别着急,有吃喝当然要分享。若让我有机会主宰天下,定让人人有份,大家都能吃上一口。”信孝在我旁边闻茄悄谓:“他是公平原则的体现者,从来身体力行。昔常主持村社的宰牲祭祀,然后由他掌刀提枰,切肉分给大家吃,每块肉斤两无差,均为公平,因而广受乡亲父老称赞:‘陈平这孩子分祭肉,分得真好,太称职了!’他却感慨地说:‘倘若我陈平能有机会主宰天下,也能像分肉一样恰当、称职。’此典故出自司马迁《史记·卷五十六·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西汉丞相陈平的原话是:‘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日后他辅佐刘邦夫妇创立汉朝,担任丞相,实践了以公平理念主宰天下的目标。以公平原则宰割天下的陈丞相亦因而被人称为‘宰相’……” 白面俊俏青年又拾来几颗硬果,在胸口拍开,分给众人饮汁之际,我不禁赞叹:“他胸脯真的有够硬……” 形貌古拙之人纳闷道:“先前我已遍寻无获,他凭啥又能捡来好几个硬果?”样貌古朴的同伴颔首称是,白面俊俏青年挺胸拍果裂壳,忙着整活儿道:“也就这些了,夜里摸黑不好找。”随即给我们分享清甜果汁。信孝忍不住摸出一枚核桃递去,说道:“刚才在帐篷内取了枚更硬核之果没能掰开,你拿去试试看拍不拍得破?” 白面俊俏青年抬起肌块虬结的粗壮胳膊,在我楞望的眼前来回伸展几下,然后把核桃夹在臂弯,硬挤片刻,发出咔嚓迸裂的声响,长利他们为之惊叹,有乐摇了摇扇,从旁探觑道:“但听咔嚓裂响,是不是骨头折了?”白面俊俏青年把裂壳的核桃递给信孝,仍朝他伸手摊开掌心。信孝接过核桃,见其犹在索取,便从股后拿出一个菠箩,放在摊伸之手上。 于是我们又目睹了白面俊俏青年用他两支粗壮的臂膀夹菠箩迸裂的雄姿,便连有乐亦在其强健的胸前不禁称赞:“他这身壮实躯体真的有够硬……”但当白面俊俏青年拿菠箩碎块分给众人之时,有乐掩鼻忙退,长利也和我避到后边,摇头不接。 乱髻大汉和小猪同吃一块菠箩,连声称甜之余,向我们推荐道:“快来吃,很甜……”长利和我没动弹,有乐皱眉说道:“任何从信孝股后拿出来的东西,我一般都不吃,你问信包要不要?”乱髻大汉拿了块菠箩伸去嘴边,信包一巴掌打开,惕目转觑雾中,低哼道:“谁也和我一样留意到后边有东西跟着……” 我觉颈脊忽凛,腕间悄随搐疼又显现朱痕隐若针形。 信照抽刀之际,恒兴先已把我拉开。只见有个小影子从信照伸指的刃梢蹿离,随着几声婴笑,跳扑飞快,拿奶瓶的黑眼圈之人连忙转身追问:“我先前在路边捡到的小孩儿呢?”宗麟探手按肩,使之刹步难前,说道:“你捡来的未必是真的小孩儿,其乃秘术异士‘北天宗’,传说是女人和异客媾合的产物,一半是人类,另一半属于异类……” 长利憨问:“你为什么捡小孩来喂奶呀?”乱髻大汉拾起掉地的菠箩块儿,吹了几下,拈着喂小猪吃,在旁说道:“我听赶车四处拉货的夏侯婴说,灌婴就爱捡人家丢弃的小孩,抱回去自己养……” 拿奶瓶的黑眼圈之人被宗麟按住动弹不得,犹自挣扎道:“夏侯婴就爱乱说……”长利转头悄询:“夏侯婴又是谁来着?” “西汉开国功臣。”信孝闻茄说道,“夏侯婴乃刘邦同乡,素来交好。起初给人赶车拉货,因亭长刘邦称其仗义而得以结交萧何与曹参,靠这层人脉起作用,开始在沛县的马房里掌管养马驾车。每当他驾车送完使者或客人返回的时候,经过沛县泗水亭,都要找刘邦去聊天,而且一聊就是大半天。不久,夏侯婴通过试补担任县吏,与刘邦更加亲密无间。有一次,刘邦因为开玩笑而误伤了夏侯婴,被别人告发到官府。当时刘邦身为亭长,伤了人要从严判刑,轮到夏侯婴上堂作证时,夏侯婴矢口否认,证明自己没有被伤害。后来证词又遭推翻,夏侯婴被关押了一年多,受鞭笞刑数百下,终归使得刘邦免于罪罚。夏侯婴以仗义出名,因曾担任滕县的县令,人称滕公。他跟随刘邦起兵反秦,屡建战功封侯。刘邦死后,继续侍奉汉惠帝、吕后及汉文帝。他平生讲究的是做人一定要靠诚信就能获得大家的尊重和友谊。吕后及其儿女一直感念夏侯婴的恩德,刘邦早年曾经为摆脱追兵,危急关头推刘盈和鲁元姊弟下车,在半路上夏侯婴遇到了刘邦和吕后的这一对子女,就是后来的汉惠帝和鲁元公主,把他们收上车来,前去寻刘邦会合。由于马已跑得十分疲乏,敌人又紧追在后,刘邦特别着急,有好几次用脚把两个孩子踢下车去,想扔掉他们了事,但每次都是夏侯婴下车把他们收上来,一直把他们载在车上。夏侯婴赶着车子,先是慢慢行走,等到两个吓坏了的孩子抱紧了自己的脖子之后,才驾车奔驰。刘邦为此非常生气,有十多次想要杀死夏侯婴,但最终还是逃出了险境。汉惠帝刘盈和母亲吕后非常感激夏侯婴在逃难的路上救了汉惠帝和鲁元公主,便把紧靠在皇宫北面的一等宅第赐给他,名为‘近我’,意思是说‘这样可以离我最近’,以此表示对夏侯婴的格外尊宠。” “夏侯婴对得起这份尊宠。”信包抽着烟说,“他平生最爱马,至死做人仗义。不仅尽忠效力于刘邦一家,对别人也够朋友。楚将季布为人好逞意气,爱打抱不平,在楚地很有名气。项羽派他率领军队,曾屡次使汉王刘邦受到困窘。等到项羽灭亡以后,汉高祖出千金悬赏捉拿季布,并下令有胆敢窝藏季布的论罪要灭三族。季布辗转躲藏,被和周家的几十个奴仆一同出卖给鲁地的朱家。朱家心里知道是季布,便买了下来安置在田地里耕作,并且告诫他的儿子说:‘田间耕作的事,都须听从这个佣人的吩咐,一定要和他吃同样的饭。’朱家乘坐轻便马车到洛阳去拜见夏侯婴。夏侯婴留朱家喝了几天酒。朱家乘机问夏侯婴:‘季布犯了什么大罪,陛下追捕他这么急迫?’夏侯婴说:‘季布多次替项羽窘迫皇上,陛下怨恨他,所以一定要抓到他才干休。’朱家又问:‘你看季布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夏侯婴说:‘他是一个有才能的人。’朱家谈及各为其主、各谋其事的道理,请求夏侯婴跟刘邦说清楚。夏侯婴知道朱家是位大侠客,猜想季布一定隐藏在他那里,便答应说:‘好。’夏侯婴等待机会,果真按照朱家的意思向刘邦奏明。刘邦于是就赦免了季布。” “不论仁义与侠义,这样的古风后世很难再有。”宗麟叹道,“人们越来越薄情寡义,世道朝着自取灭亡的方向滑去,沉沦于集体堕落,才合乎因果报应百试百爽的道理。有些人爱拿孔子当幌子,欲盖弥彰也掩不住其蝇营狗苟的私底下勾当,干尽脏事还声称宏扬儒家传统。厚古薄今才是真儒家。正因为世风日下,不厚古薄今,那是马屁精们的假儒家。权贵们叶公好龙,知道什么样才是儒家吗?” “我很少读儒家的书,”乱髻大汉搂猪说道,“毕竟秦皇已经毁掉不少。剩余的藏匿四处难以找寻,因忙于练歌,我也懒得看书太多。怕看书多了变得胆小,反而没出息,不如唱歌。” “楚歌好,”形貌古拙之人不胜唏嘘道,“我们魏人也喜爱。尤其古琴曲,意境远远超出古代楚地的土风歌谣本身。” 信孝在我旁边闻茄悄谓:“先秦时期的楚歌,散见于《诗经》的‘周南’、‘召南’及部分古籍中。至秦汉时期,楚声短歌进入宫廷,登上庙堂,颇受帝王的喜爱。如项羽有《垓下歌》、汉高帝刘邦《为戚夫人歌》、《大风歌》,汉武帝刘彻有《秋风辞》、《瓠子歌》等。其中以刘邦的《大风歌》最出名,文帝、景帝年代曾奉作宗庙颂歌。放眼两汉,楚歌不歇。刘邦除了《大风歌》还有《鸿鹄歌》;汉武帝创作《秋风辞》外还作了《瓠子之歌》;汉昭帝吟出《黄鹄歌》;唐山夫人留下《房中祠乐》;李陵写下《别歌》……” 信包吸烟说道:“刘邦作《鸿鹄歌》时,对戚夫人言:‘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可见楚歌常有楚舞相伴。其之所谓‘若’指的是你,表明作者对换立太子一事的无能为力,显露出他欣喜、无奈、痛苦、冷静一系列情感交织的复杂心态。完全采用暗喻手法,通畅运用四言,传达着作者难以直述的多重情怀。《鸿鹄歌》作于刘邦晚年,是在其欲换太子,由于吕后请出‘商山四皓’即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和夏黄公联袂出山协助太子刘盈,刘邦无法遂愿的情况下创作此诗歌,原本是做楚歌的歌词使用,给戚夫人跳舞时的伴歌。据《汉书·外戚传》称,汉高祖刘邦因嫌吕雉所生的太子刘盈为人过于仁厚软弱,性格不像他自己,故此常想废掉他而立其爱妾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刘如意为太子,他认为如意的性格很与自己相似。戚夫人常常跟从高祖左右,也想让高祖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因此日夜啼泣求告。汉高祖十二年,刘邦病重,自知不久于人世,于是就想换立太子。但因吕雉为人刚毅,采用了张良的计策,以闻名遐迩的贤人‘商山四皓’辅佐太子,使得高祖的想法未能实现。刘邦让戚夫人跳楚舞,自己则借着酒意击筑高歌,即作此歌以劝慰戚夫人。歌曰:‘鸿雁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唱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 “刘邦认为张良等一班老臣受了蒙骗,但是吕后母子羽翼已丰,他已无能为力。”宗麟叹道,“刘邦发现他与吕后所生的太子刘盈过于‘仁弱’,担心他难以继承皇位。他颇喜欢赵王刘如意,觉得刘如意很像他。但刘盈是‘嫡出’,吕雉所生。刘如意是‘庶出’,妃子戚夫人所生。废嫡立庶,是件大事;况且,吕雉又是他的原配,曾经患难与共。他一时委决不下,多次征求亲近大臣的意见。诸臣中多数是刘邦的故交,和吕雉也有情面;而戚夫人,除了皇帝的恩宠以外,绝没有发妻吕雉那样在群臣当中根基深厚。所以,包括留侯张良在内的一班老臣,都劝刘邦不要免去刘盈的太子地位。刘邦看到大臣们拥戴刘盈,认为他像鸿鹊,甚至‘一举千里’,那是受了蒙骗。别人以为他受了宠姬戚夫人蒙蔽,其实众人才是受蒙蔽的一方。吕雉知道刘邦的心思,暗暗心焦,她更知道‘母以子贵’的道理:谁的儿子做皇帝,生母就是皇太后,无上尊贵。于是她不遗余力地进行了频繁的幕后活动,求助于大臣,甚至不惜屈尊下跪,求张良帮助。” 信孝瞟他一眼,闻着茄子说道:“刘邦一死,刘盈即位,是为汉惠帝,吕雉开始独掌大权。对那些为高祖侍寝而得宠幸的妃子如戚夫人等,吕太后非常气愤,就把她们都囚禁起来,不准出宫。而薄姬由于极少见高祖的缘故,得以出宫,跟随儿子代王到封地居住,逃过一劫。吕雉做了皇太后,立即下令将戚夫人幽禁在永巷,剃去头发,颈束铁圈,穿上囚徒的红衣,让她舂米做苦役。戚夫人一边舂米一边唱着歌儿:‘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吕雉因而大怒,当即于汉惠帝元年十二月,杀赵王刘如意,徙淮阳王刘友为赵王,并将戚夫人斩去手脚,熏聋双耳,挖掉双目,又用药将她毒哑,这才抛入茅厕之中,称为‘人彘’。吕雉竟然叫儿子刘盈来看,汉惠帝刘盈痛哭失声,命人向吕雉说:‘这种事不是人作得出来的。臣是太后的儿子,终究没有办法治理天下。’认为母亲如此惨无人道,已经违背常理,惊骇非常,而不愿处理国事。汉惠帝废除‘挟书律’,此律原为秦始皇焚书坑儒时制定之恶法。刘盈下令废止此律,亦下令鼓励民间藏书、献书,恢复旧典。可见他通情达理,因感母亲残忍暴虐,不久刘盈忧郁病逝,发丧期间,只见吕雉干哭,不见落泪。张良之子张辟强担任侍中,年仅十五岁,对丞相陈平说:‘太后只有孝惠帝一个儿子,如今死了,却只见她干哭而不悲伤,你知道是什么原因?’陈平反问:‘是什么原因?’张辟强说:‘皇帝没有年纪较大的儿子,太后害怕你们这班老臣。你现在应请求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统领南北二军,并且让吕家的人都入宫,在朝廷执掌大权,这样吕后才会心安,你们方能有幸免于祸患。’陈平就按照张辟强的计策去做,吕雉果然高兴,哭起来也显得哀痛。吕氏的权势便从此开始。‘汉高后’吕雉立刘恭为帝,自己临朝称制,行使皇帝职权,朝廷号令一概出自太后,为中原历史‘太后专政’的第一人。吕后一族亲贵弄权很高兴,殊不知张辟强用的是父亲张良计,欲使其灭亡,先让其疯狂。” “想不到他除了强壮的身体,”我不由瞧向白面俊俏青年挺起的胸膛,由衷赞叹。“也还有够深的心机。” 信孝瞟我一眼,接着述说:“后来少帝刘恭略微懂事时,偶然听说他的母亲已经死了,自己并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就口出怨言,私下说:‘太后怎么能杀死我的母亲却把我说成是皇后的儿子呢?我现在还小,等长大成人后我就反她。’吕雉听到这件事以后很担心,害怕他将来作乱,于是废了刘恭的帝位,并暗中杀了他,改立常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叫刘弘。高后八年,吕雉病重,她临终前仍没有忘记巩固吕氏天下。在她病危之时,下令任命侄子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产统领南军。并且告诫他们:‘高帝平定天下以后,与大臣订立盟约:不是刘氏宗族称王的,天下共诛之。现在吕氏称王,刘氏和大臣愤愤不平,我很快就死了,皇帝年轻,大臣们可能发生兵变。所以你们要牢牢掌握军队,守卫宫殿,千万不要离开皇宫为我送葬,不要被人扼制。’但是张良计马上起作用,幸存下来的刘肥之子刘襄发兵于外,幸免于难的老臣陈平、周勃响应于内,群起而杀诸吕,迎立当时封为代王的刘恒继承帝位,即汉文帝。开启了历史上有名的盛世‘文景之治’……”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有乐摇扇说道,“老婆从来是个麻烦。不仅宗滴为之烦恼困扰,我亦深有同感。当初我爸爸也是被他老婆土田御前搞得很烦,就此撒手人寰。其正室早年从土田村嫁过来,一直跋扈。常给我妈妈脸色看,土田御前为让她次子上位,还把我们家搞得沸反盈天,母子俩纠集权六一伙闹得鸡犬不宁。于是我哥就派人把她次子干掉了,顺便收服权六。剃光他的脑袋,但并不过墙抽梯,继续留他在我家,毕竟他很能打。那时家中发生内战,幼年的我在襁褓里支持哥哥打赢。我很赞赏哥哥的果断作法,就趁发大水,率领秀吉和利家他们一起连夜去把小桥拆掉,不给我老婆顺利过河,然而诸如此类拆桥传闻我一概否认……” 信包叼烟转觑道:“你那时候没在襁褓里吧?至于那座总也修不好的桥,我早怀疑是你们干的,利家是肯定跑不掉的,没想到秀吉也有份参与其事……”恒兴在旁转脸瞅向别处,低声说道:“他跟秀吉从来是一伙的。一起拆桥的时候,秀吉还总缠着让我不告诉别人,尤其是你们……” “襁褓?”拿奶瓶的黑眼圈之人一听又犯急,忽趁宗麟伸手让我包扎指梢伤处,忙往夜雾迷荡之处跑开,口中吆唤道,“有谁看见那个小孩……” “那个不是小孩。”宗麟追去刚要把他揪回,忽闻山野飘萦奇异曲韵幽转,我觉腕间搐疼加剧,形貌古拙之人聆而动容道,“太古遗音!” 样貌古朴的同伴从旁点头称然,忽却一下坐倒,面色憋得古怪。信包心念似是微动,叼烟转问:“我曾闻香洲先生身边高人在西麓堂‘琴之界’弹奏异客思乡音律时言及神奇秘谱,不知此系楚歌古琴曲‘太音传习’抑或‘风宣玄品’?” “此乃仙玄古韵,”形貌古拙之人面色显似惊疑不定,刚言半句竟身躯摇晃而倒,众人纷纷跌坐之际,蚊样家伙亦自强忍不适之苦,掏出蜡泥匆促捏成小丸粒,忙着分递于畔,不安地说道,“赶快拿去塞耳勿听。” 我随有乐他们依言照做,信包蓦有所见,双手齐伸而出,晃抬袖炮,猛烈轰击。 第一一九章 大风起兮 雾气氤氲,眼前光影晦明不定,隐约现出数人悄立在荒石丛间的参差形廓。皆似肩披毛袄裘氅,在寒风侵凛中裹躯转望。 因见我捂额怔坐,旁边有一位身穿羊毛袄的慈祥老媪温言悄语道:“先别起身,前面有俄罗斯人。还未知路数……” “什么路数?”乱岩丛间有个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粗烟卷儿问道,“你们来的不是地方。已被我的人瞄准脑袋,不说清楚,随时要完。” “我们都要完,”我闻言悄望四周,果然高处影影绰绰,不少人端器械朝这边指着。赶车的黑须老者浑若无视,依仍缓驾往前,扬鞭叹道,“谁也熬不过这个凛冬。” “先别开火,”岩石上边有个苍发耷拉之人裹着褐皮破袄低哼道,“那些似是土耳其人。” “你们来这儿干嘛?”我暗感奇怪,悄眸讶觑周围,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粗烟卷儿纳闷道,“似乎没谁邀请土耳其人参加‘提督军刀’行动……” “更大的辐射风暴要卷过来,”赶车的黑须老者苦涩的说道,“肯定会首先覆没我们的营地。所有的土耳其人差不多都在这里了,老弱妇孺要活命,就不得不继续北逃。你们还有东西吃吗?” “有也不给你们吃,”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粗烟卷儿微哂道,“何况我们也没有吃喝好几天了,俄罗斯人正在挨饿……” 长利从我后边憨瞅道:“你后面不是有一只鹅吗?” “谁敢吃我的阿梨,先要他的命!”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粗烟卷儿拉扯破布遮掩肩后箩筐里探露张望的鹅头,恼哼道。“此乃我古老的家族成员,血统纯正。自从其祖辈陪伴我家先人统一俄罗斯以来,已然历经无数世代。即使阿梨的妈妈跟随我父亲在锈船餐厅后厨一起厮混过,也没人敢打她的主意。谁动阿梨一根毛,就会被大锤敲破脑袋……” 说着发狠,举锤砸打其畔岩石,火花飞迸。长利舌为之咋,连忙缩避不迭。 灰白乱发蓬松之人背后有个嗓音浑厚的卷毛家伙放声高歌,随即咧嘴而笑,朝我眨眼问道:“听过瓦格纳的音乐没有?让我们跟随诸神前往瓦尔哈拉……” 我觉腕间搐疼,低眸瞥见朱痕凝成三粒微莹的小圆点儿,其中有一粒随着周围的话声或明或暗地闪烁。 “还好遇到我们,不用吃鹅。”赶车的黑须老者打招呼道,“叙利亚人加入我们营地,带来一些馕。我们车上还有点儿干果脯和羊奶,让我去见你们的头儿,就给你们分享食物如何?” “军长,”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粗烟卷儿转朝岩丛间一位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喷烟说道,“小亚细亚人拿食物来诱惑咱们。要不要撵他们走?” 长利从我后边憨望道:“咦,那个人长得有点像我小时候爱看的‘说岳’故事绘本里的岳飞,却似摧颓萧索得多……”蚊样家伙小声说道:“那个你所谓俄罗斯的岳飞,好像是他们的首领。” “他们说我有罪。”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神情索然地喟叹道,“如今我成了战地指挥官,判我有罪的那些人却先已完了。天意果真难测,我还能带着这些剩下的人到哪儿去?一班老弟兄原不该救我出来,目睹人间末日凄凉光景,却无能为力……” “不只俄罗斯完了,”旁边有位长须老叟嘴罩呼吸器促喘一阵,出言劝解道,“大家都玩完。不是我们造下的孽,然而恶果也得一起承担,债要一起扛。想活命就须赶快往北走,所有活着的俄罗斯人都在这里了,别再优柔寡断,尽快振作起来,带领大家离开……” “让我们随你们一起走,”赶车的黑须老者说道,“去跟北极军团会合。而且要尽快拔营往极地移动,后边有东西在追……” 众人闻言皆似不安,岩石上边那个苍发耷拉之人裹着褐皮破袄张望道:“你们就剩这点儿人了吗?” “活着的土耳其人都在这里了,”赶车的黑须老者悲叹道,“其中还夹杂了些阿拉伯部落的难兄难弟。其它那些不是人,然而数量更多,一路在后面追噬不休。让我们一起去北极罢,已然无处可逃!” “这里就是北极,”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神情郁闷地转觑道,“想不到吧?” 我旁边那些破衣烂衫之人听得面面相觑之时,嘴罩呼吸器促喘的长须老叟苦笑道:“先前我们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然而这一带就是极地。前边有一片盐滩平川,却无冰雪覆盖。‘科拉深孔’那类地方钻出无数怪物,密密麻麻地正往北极圈涌来。把人们最后逃难避聚之地,压缩挤迫到那片盐滩荒原上。” 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伸杖往脚边的灰土划了个小圈儿,难掩忧容的说道:“无论如何,咱们最终都会死在那里。即使‘提督军刀’行动能够搞成,恐怕也是拼个同归于尽。宇宙虽大,我们却无处可去……” 我捂额惑问:“怎么回事呀?”车畔那位身穿羊毛袄的慈祥老媪温言道:“刚才撞到哪里,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么?还好遇着我们路过,在岩窟那儿让你们三人坐上来搭车同行。赶车的是我老伴,他说总觉得你们似曾相识,不忍心弃下,不管不顾。而且看你们打扮的样子像埃及那边的游牧人……” “我也觉察你们依稀有些面熟,”长利憨瞅驾车的黑须老者,转头说道,“想不起曾经在哪儿见过。咱们怎么撞到这里来了?” 蚊样家伙惑觑车旁一个圆脸胖子,随即低声告知:“先前信包突然抬起袖炮开火,把咱们吓一跳。我拉你俩往旁急避,似乎不小心撞到了东西,一下子就过来这里了。但好像不是我的原因,似乎另有缘故……”我悄询道:“或许小珠子知道,快问问她……”蚊样家伙纳闷道:“小珠子似没跟过来。” 长利憨问:“那我们怎么会彼此听懂这班人所言何意?”我抬了抬腕,猜测道:“想是因为我手上这些蛰伏之物在起作用。曾听小珠子提过,或许她有些神奇能力的由来也跟此类东西不无关联……”蚊样家伙瞅着朱痕缩芒幽荧,琢磨道:“小珠子曾说,其师傅‘炼金术士’不知何时给它们提升了能力。后来难怪骑士团那么厉害,智珠家族一个成员就有灭国的本事……” “列国破灭,咎由自取。”赶车的黑须老者在前边头没回的说道,“骑士团消灭的只是余孽,顺应人心所向。世人皆将文明湮灭归罪于不再适应时势的那些所谓‘国家’,把世界搞成这样,人类就要完了,还要什么国?” “骑士团的营地就在前面,”苍发耷拉之人裹着褐皮破袄在高处指点道,“他们与‘部落联盟’合伙组成北极军团,恐怕不会让咱们这些犄角旮旯的队伍靠近那片盐滩……” 我从车上举目远眺,只见银白荒川上有个披挂精装甲胄之人身形高大,端着粗长器械,威风凛凛地独自伫立,在漫天飘飞的灰烬中蒙面转望。 “前面有个‘条顿’重装武士,”赶车的黑须老者连忙停下说道,“大家先别贸然靠近盐川。” 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烟卷儿扛锤出列,粗着嗓子叫嚷道:“我不信他一个人便能摆平咱们所有……” “你最好相信,”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探手伸出皮袄之外,按住其肩,蹙眉说道,“今非昔比,‘条顿’重装兵团有这个本事……” “他们火力强大,”车畔那个圆脸胖子低哂道,“已然经过智珠家族屡番迭代升级,根本不是你们这些泼皮破落户可比。就算加上土耳其人,咱们这几拨逃难的队伍再怎么合力联手亦不堪一击。况且千百年前‘条顿骑士团’就有够厉害,无论如何岁月沧桑,任凭大浪淘沙多少年,却怎么也淘不掉他们。历史上的三大骑士团,其中有两个一直在明面上保持存在至今,尤其是‘医院骑士团’常年以联合国观察员的身份公开露面。另外还有一个只在暗地活动,这不是复活,他们根本就是始终打不死的硬骨头……” 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粗烟卷儿转觑道:“你属于哪里的泼皮,我看你最像破落户……” “他声称来自希腊。”赶车的黑须老者朝圆脸胖子投眼说道,“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其似波兰人。手里拿的东西为何指针又在乱转?” 圆脸胖子在车畔不安道:“这个东西显示咱们队伍里有异常……” 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粗烟卷儿抬手遮掩嘴旁,嘿然道:“哪有异常?不过我们俄罗斯人的队伍里携有‘蘑菇蛋’,可以升起蘑菇云的那种厉害东西。使你这个辐射探测仪器指针乱转也不奇怪……”圆脸胖子在车畔拿着指针晃转的仪器惴然乱望道:“这种辐射不是那样的,我们队伍里面似有东西混进来……” “我正要跟‘条顿’方面挡住去路的哨兵展开艰难交涉,”苍发耷拉之人裹着褐皮破袄在前方转觑道,“节骨眼上你们在后边整这一出?” 有个圆球悬移到他额前,伸出六根炮管分指不同方位的来客,苍发耷拉之人脑门现出三粒“品”字形的红点儿,迫使他不安地后退。但听银滩上有语凛然道:“不速之客请立刻离开。已授命消灭任何威胁……” “你品,仔细品。”苍发耷拉之人抬手指着额头呈显的三粒“品”字形的红点儿,不甘心地犹在尝试交涉。“我是基辅牧区的人,看这儿有个印记。那伙跟骑士团一起厮混的托钵修士认识我,这里有一群迷途的羔羊,让我领过来寻你们会合。正如大家所见,恶魔赢了这一仗,使人间沦陷,处处皆成炼狱。因而上面那位发飙了,降下天启之罚,最终审判日来临,要毁灭这个堕落的世界。听说你们有‘诺亚方舟’,请带我们一起离开……” “你竟这样理解此场浩劫?”银滩上的条顿骑士冷然道,“然而没有你们以为的‘诺亚方舟’,这里很快就要沦陷。我听说地下城有东西渗透进来了,你们赶紧往别处逃命去罢!” 嘴罩呼吸器具的长须老叟促喘着说道:“没地方可逃了,别以为大家不晓得你们有巨舰‘苍耳’要离开,我们历尽千艰万难,一路寻来,死剩这点儿人,好不容易找到地头,就这样打发我们,那怎么行?我后边都是绝望的人,不想即刻发生火拼,快告诉大家,飞船在哪里……” “然而‘苍耳’已经离去,”随着又移近数枚圆球悬空环伺在众人头顶上方,银滩上有个雄浑声音传彻四野的说道,“它不是‘诺亚方舟’。神学终究不等于现实,没谁可以带领剩余的人类逃出生天。这儿是北极圈,出了圈就是死地。这一出不是你们以为的‘出埃及’,正在展开的‘提督军刀’行动是残余人类最后的绝地反击。‘苍耳’有去无回,我们迫于无奈,要与恶魔拼个同归于尽……” 圆脸胖子拿着仪器在车畔不安地转望道:“恶魔恐怕已然潜伏在我们当中……”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粗烟卷儿抬手一指,作势发狠道:“你闭嘴!越这样说,他越不放咱们过去。不如就仗人多,一起冲进地下城。我早就听说那边有个‘末日种子库’,藏有许多可吃的作物。倘若把人逼得饿急眼红了,看谁更像恶魔?” 其旁多人皆似蠢蠢欲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我臂腕忽又搐疼,朱痕呈显异样形态,从三粒减少为两粒。身后发出压抑的呻吟之声,长利憨瞅道:“车上有个孕妇似乎肚子痛,好像要生了。”慈祥老媪忙搀扶我后边那个捂腹痛苦的妇人,温言以慰:“媳妇别急,就快给咱们进去地下城了。到了下面,把小孩生出来,我那不幸死在逃难途中的儿子总算有后……” 赶车的黑须老者在前边不禁担忧道:“可我听说地下城那里也有东西渗透进去了。大家还要不要继续冒死往前冲……”慈祥老媪悄攥火器,低言道:“大伙儿被挡道,真要硬冲恐怕会打起来。可若不硬闯这一关,咱们媳妇快撑不住了。”黑须老者抬掌自觑,叹道:“祖传的六壬之术,咱们家族已有近千年没用过了。看情形我要一掌打飞那个挡路的条顿骑士,使他瞬间摔出六种不同姿态才行……” “肯定要硬来,”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粗烟卷儿扛起炮筒说道,“在俄罗斯人看来,很多事情都只能硬干才成。让我先打一炮开路,给你们轰开北极之门……就要干仗了,那个圆脸胖子为什么还拿东西在我周围转来转去?” 我瞥见腕间朱痕又少一粒。抬眸看到圆脸胖子拿着仪器转朝我这边探测,忽似吓一跳,变色道:“这辆车的方向指数爆表!”周围数管器械纷指过来,环伺车旁的诸人顿时显得如临大敌,惕觑道:“车上有异,究竟是谁不对路?”长利转头悄问:“应该不是我们,对吧?” “就是你们!”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粗烟卷儿过来揪他,乱掴着说道,“这几个哪有一点儿像阿拉伯人……” 圆脸胖子转朝长利后边,拿着仪器颤抖道:“找到了!”灰白乱发蓬松之人抬起炮筒顶住长利脑袋,但听圆脸胖子骇呼而跌,仪器从手上飞落。有个蒙面的俄罗斯精悍汉子欲抬短械瞄向我肩后,忽挨一击掼摔。我惊忙转觑,只见孕妇隆起的腹间迸出一根粗长的触手,戳入蒙面的俄罗斯精悍汉子张开之口,从颈后贯穿,粘糊糊地透过脑颅,倏然攫向灰白乱发蓬松之人。 灰白乱发蓬松之人陡然惊得嘴上的烟卷儿坠落,向后跌退之时,慌抬炮筒朝孕妇欲打,慈祥老媪攥起火器,往他身上抢先轰击,惊怒交加的叫道:“谁敢伤害我家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儿?”嘴罩呼吸器具的长须老叟拔出短械,从旁急射,霎随砰响,慈祥老媪身躯摇晃,另一只袖里滑出更小的火器,攥握在手,轰倒长须老叟。 车畔有个蒙脸的俄罗斯乌衣汉子抬起长械欲射慈祥老媪,却被黑须老者晃手亮刃,先划一刀抹脖而过。俄罗斯乌衣汉子捧喉踣倒,黑须老者又扎一刀在其脑后,随即从另一边袖下滑膛出枪,倏射长须老叟后边抬枪欲发之人倒地。 顷刻之间,四处皆有驳火骤激猝然。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扬臂说道:“大家都别动手……”黑须老者转朝其脸,抬起袖藏火器,轰了一发。 苍发耷拉之人从肩后抽出粗械扫射,蚊样家伙见势不妙,抢先拉我跳车急避。圆脸胖子掏出一枚榴果形态之物,投向车上,随即被慈祥老媪抬手以火器砰射而倒。榴果形态之物滚落车下,在圆脸胖子胯间爆响。苍发耷拉之人转过粗械,将慈祥老媪扫翻在地。黑须老者怒目投觑,扬起袖藏火器,轰击其躯。 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捂着胸口踣跪车畔,黑须老者转身又朝他轰了一发。自亦猝遭苍发耷拉之人从后边扫射一梭倒下,慈祥老媪哀叫:“老伴……”忿转火器,射翻苍发耷拉之人。嘴罩呼吸器具的长须老叟从血泊中抬起短械,从旁轰射其额。 黑须老者悲痛而起,拖着血痕,踉跄前行,走去连射长须老叟几发,直至其已不动。黑须老者踣地咯血转望,看见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复又撑身欲起,黑须老者抬起火器,朝他脸上砰射一发。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仰倒在地,目露悲怆之色,凝望灰郁天穹。 灰白乱发蓬松之人拾烟叼回嘴上,恸呼:“军长……”蓦然转抬炮筒轰击,黑须老者随着身后之车在我惊觑的眼前炸飞。有个嗓音浑厚的卷毛家伙高声悲歌,旋即身影湮没在滚涌骤烈的烟焰里。 一阵热浪扑撞而来,卷涌尘烟推近我和长利跟前。蚊样家伙探手抓衫,刚要拽离,激焰炽闪中倏有数条粗长的触手暴伸急攫,我腕间朱痕变若剑形。未暇稍想,一扬而出。霎似厉芒斗显,划落几条触手,迅即从面前洗荡开去。 蚊样家伙从后边拉住我和长利,抢在数枚悬空移射炽光的圆球包围骤近之际,一把拽衫揪离,转身撞向岩丛。 “大风起兮,”幸侃登高而唱,“云飞噫咦扬……” 信包抬起袖袍猛烈轰打,幸侃忙往暗处溜得没影。 乱髻大汉不由纳闷道:“咦,他怎么……”没等说完,有乐捂耳提醒道:“不要听那些杂音。以免吐血而死!”我强抑不舒服之感,抬看腕间朱痕,隐约仿佛椎形,斜指一个方向。 我转望迷雾漾处,长利在旁讶问:“刚才那个是幸侃吗?” “八成是他。”有乐掩着耳说,“难道你忘了他那独特的嗓音?” 天然和尚捡回饭桶,提在手里惑望道:“幸侃是谁?” “伊集院忠栋,”有乐腾出一只手,掏扇摇了摇,说道。“义弘家族的笔头家老,同时也是着名曲艺家,他本姓秦,改幼名‘阿金’为艺名‘幸侃’。除了一直在家中执掌权势极大,无论内政才能还是作为一个武人,都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其擅长唱戏和歌咏,与藤孝等文人交情深厚。不仅在歌剧和戏曲方面造诣非俗,并且他还是宗麟家族矛盾不可调和的死敌,‘耳川之战’他不听命令,违背禁止渡河的命令在敌军面前直接渡河,以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惨痛代价击败宗麟家族军队。其‘老对头’宗麟就在你旁边吹胡子瞪眼,他亦属文武双全之人,年轻时候生得水灵灵,艺名‘宗滴’。” 宗麟摆弄着六管袖炮,忿懑道:“居然又冒出来?我想杀他很久了,就算改变历史亦在所不计,怎奈奥斯曼土耳其人给的这种西洋火器不好使,关键时候又拉稀,竟然打不响……” “幸侃怎么会在这里?”信包在烟雾缥袅中愕望着说道,“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刚才差点儿打中他……” “你不可能打得中他。”信照提刀转顾着说道,“毕竟他很厉害,历来属于释武宗四大金刚之首。我看宗麟公也没什么把握,一看见幸侃冒头就急忙摆弄那支闷炮……” “他那是鲁密铳改装精缩设计的突厥火器,”信包叼着卷草棒儿吞烟吐雾的说道,“贝尔格莱德大战中,鲁师傅设计了这种袖藏炮的秘杀器,提供给暗杀队入城行刺匈牙利指挥官,却常出意外,临场未能打响,反遭团灭。此后重新加以改进,再度用于摩尔多瓦,在‘高桥之战’暗杀罗马尼亚将领,不料临场仍闹乌龙……” “奥斯曼土耳其人跟明帝国合作搞火器,”宗麟拨弄袖炮机括,难掩懊恼道。“自从明朝将领‘招远伯’马亮、西安前卫指挥官马鉴、骁骑右卫副千户马青、撒马儿罕公使马云等人牵线促成,奥斯曼帝国派使团常驻东方,我亦与其中一些寻扩航路良港的使节交往,那个朵思麻让人送给我这种拢袖掌控的牵机炮,一点儿都不好使。我看还不比你那两支京营巧匠自制的神机炮更管用……” 信包叼烟展示腕下机括装置,说道:“我这是律先生赠送的,神机营能人联手意大利机械巧匠改良自可连发速射的‘奔雷铳’。律先生出仕虽早,少年即进宫为宿卫军官,却因得罪人,遭贬到京营分管器械造坊,为神机营千户。此后他又得罪权宦,被逐得更远……”天然和尚忍不住叨咕道:“后来他又复出了。阉党一倒台,皇帝就召他回来,让其带队去查抄魏忠贤的家,真是善恶因果、报应屡验。”信包讶然道:“是吗?你来自什么时候?我还以为他没机会东山再起了,只好长留在我们那边当明朝耳目,名为使节……”有乐摇扇说道:“只是贬逐到我们那边都算好了,天天陪你玩多爽。你看马千户被赶到西域甚至更远。那才叫没机会出头,皇帝再想召他回来只怕都找不着。” “马家那些人怎么回事呀?”长利憨问,“听说他们似乎跟‘回回’差不多,竟还在皇宫里混得那样好……” “那个时候明宫里似乎‘回回’不少,”信孝闻着茄子说,“我记得郑和早年好像也是。不过他后来地位升高,就刊印了佛经,并请姚广孝撰写题记。该题记反映出郑和已为菩萨戒弟子,法名福吉祥,且已被赐郑姓。” “明成祖用了不少‘回回’,”信包抽着烟说,“朱棣起初统兵北边,未称帝前身边便有众多‘回回’保护他。发动‘靖难之变’兴师夺权登上皇位以后,让许多‘回回’旧部跟随进宫当差。其实似还不止从他那里兴始,明朝起源于‘拜火教’并声称继承韩山童之子‘小明王’遗留的正统,以日月及圣火为尊,这些渊源与‘回回’甚至阿拉伯人、波斯人的历史及信仰衍变沿袭或多或少皆不无关联瓜葛。郑和年轻时从侍燕王朱棣,素有智略,知兵习战。后在‘靖难之役’中有功,而获升任。据说他本姓马,为明成祖朱棣赐姓郑。这位早年被唤作‘马三保’或‘马三宝’的太监,曾六次作为正使奉旨下西洋。此后郑和任南京守备太监,受命第七次下西洋,卒于途中。正统年代,奥斯曼帝国崛起,与欧陆列国恶斗连场。明英宗有意再下西洋,委任马云为使,却遭守旧派顽固反对而去不成……” “改而让他去西域,”有乐摇扇笑谓,“一路向西,中途屡遭恐吓追逐,慌不择路,结果穿越了。更离奇是,居然跟萨拉丁碰上。然后又在误打误撞之下,让信雄那些来历可疑的小跟班拉着穿越去宇宙最后末日时刻,孤独地观赏过崩世光景……” 天然和尚拔出股后犹插之刀,我掏药给他的时候,天然和尚悄言道:“人各有命,你原不该出于好心,给萨拉丁一些不属于他那个时候的药品。我先前差点儿要悄拿回来,不料中了刀在先……”有乐啧然道:“中原那些草药哪时候没有过?从古到今差不多,我看其实哪儿都有……” “老天爷真毒,”蚊样家伙叹道,“还是没给萨拉丁得到那些好药。先前我看见他放在身边的软垫之上,结果给烧了……” “那是他的报应来着,”宗麟仰喟道,“人人皆要有因果报应,他也不例外。无论狮心王杀阿拉伯俘虏,还是萨拉丁戮耶稣徒作为报复,做过的这些事明摆在那里,最终报应来了,谁也跑不掉。萨拉丁最后一两年苦受病痛折磨不休,终又感染伤寒而死。狮心王理查历尽磨难,逃脱困境囚笼,举兵打败宿敌腓力,取胜后却被一支弩箭射中肩头,箭伤本身并不致命,但是伤口却发生了坏疽。临终前,他要求将遗体分为三份,心脏、头、身体分别埋葬,其中身体埋在其父亨利二世脚下,以示忏悔。” 蚊样家伙涩然道:“辽东太守公孙渊被司马懿攻杀后,遗体也分成几块。其族人冒死抢出一块,渡海送到扶桑,由迁居到东瀛列岛避祸的公孙家族后人隆重安葬设祭,他死难之时血染一地,场面悲壮。为志纪念,其子孙改家族姓氏为‘赤染氏’。另一拨与夏侯家族逃裔联姻的后人则改称‘常世氏’。我往那时候去过几趟,发现他们生活极为寒苦,从秦汉到魏晋,东瀛扶桑其实哪有什么王朝,根本不是后人以为的那样,居住在那边的人皆以草木为屋寮,聚而结寨,草构营栅,形成村落而已。就跟《三国志》和《晋书》这类严肃史籍的描述差不多,归根到底还是陈寿、房玄龄他们那些古代史家所言准确无误,更为符合事实。” 长利憨问:“为什么公孙家族的人要逃难去那边呀?” “因为东瀛扶桑属于他们家族领地。”信包喷烟吐雾的说道,“也和高丽半岛一样,原属辽东太守治下的带方郡和乐浪郡。其根本就是中原的一部分延伸之域。岂止一衣带水,本乃同一条衣服的裤脚。公孙家族曾经大力开发,专派公孙模、张敞率领军民屯垦定居,陈寿《魏志》称东汉桓灵之末,中原动荡不安,民众多流入韩国,亦即高丽半岛。建安中期,公孙康分屯有县以南荒地为带方郡,遣公孙模、张敞等收集遗民,随军一路前往开发高丽和扶桑。从此,倭、韩之地遂属带方郡。在漫长岁月里,散居的那些村落聚结城寨,走向逐渐统合之邦,出现小王庭。扶桑当地的统治者在魏亡以后,继续接受中原皇朝册封。皇帝封东瀛王者为安东将军,世袭从属称藩。直至五胡十六国之乱,东瀛豪族趁中原皇朝陷于分裂,失去强势,也有意渐行渐远,不再接受安东将军之位,拒绝南朝皇帝册封,在南北朝时期乘机走向分庭抗礼的陌路……” 长利憨然道:“放得有安东将军不当,为什么要闹分开呢?” “想是他们以为翅膀长硬了,”信包抽着烟说,“不愿再接受南朝宋帝册封为安东将军,决意脱离册封体系,放弃藩属称臣,与中原皇朝诀别,开始踏上作为独自的‘天下’之路。其实安东将军职权颇重,始置于东汉末年,陶谦曾任此职。三国魏吴有置,而蜀则无。曹魏设安东将军为第三品。司马昭、陈骞曾任安东将军,足见份量。晋、南朝宋皆三品。北魏亦为第三品。汉魏以来,略低于四镇将军之一的镇南将军。其乃重要将军名号,属于统兵将领,职责是镇戍南方,魏设此为二品。刘表、张鲁皆曾任镇南将军,后来‘竹林七贤’之子阮孚,就是那个小混血儿阮遥集,不只担任镇南将军,他还兼了吏部尚书和‘平越中郎将’,踩着木屐领兵去搞定百越之地,包括越南……” 信孝搧着烟说:“小时候看三国故事绘本,没想到刘表也和张鲁一样,皆乃道教元老……”信包朝他吁吐烟雾说道:“刘表是道教耆宿,平生整理典籍贡献非小。张鲁可不只是元老……” “刘表非仅只是三国故事里的荆州牧,”宗麟搧着烟雾,皱眉说道,“其乃东汉末年名士,并且属于汉末群雄之一。刘表勤勉好学,善于独立思考。十七岁时,便充分表明了自己与众不同的独特见解。青年时期的刘表没有仿效当时流行的隐居山林的清流作风,而是积极地投身仕途,被大将军何进辟为掾属,深受何进的赏识,后来被升为北军首领,掌管禁军。原荆州刺史王睿被孙坚杀死,何进向朝廷推荐了刘表担任荆州刺史,这也显示出何进对刘表的偏爱及对刘表的能力和才华的肯定。当时的荆州形势相当复杂。《三国志·刘表传》裴注引司马彪《战略》称,刘表‘单骑入宜城’,从容搞定了荆州混乱的局面。并争取到当地具有很大影响力的蔡、蒯两大家族的信任和支持,镇定江南乱局……” 长利憨然道:“似乎三国故事戏文里他显得慵弱无能的样子,不知是不是真的?” “有些演义戏说刘表是‘虚有其表’,纯属胡诌。”宗麟在烟雾中边咳边摇头不已,“其实刘景升乃治世能臣,他把曾经充满寇贼、‘四方震骇’、‘处处糜沸’的荆州,变成了‘万里肃清’的东汉后期最后一片乐土。由于局面稳定,四方人才纷纷从各地迁往荆州,大户数以千记,其中既有像水镜先生司马徽这样的名流,也有像徐庶、石广元等青年才俊,甚至还有后来大名鼎鼎的诸葛亮等。试问一个虚有其表之人能有如此辉煌的业绩吗?如此的‘爱民养士,从容自保’,难道是一个虚名无实者所能做到的吗?可以这样说,刘表确属一代能臣,他的有效治理让各路诸侯羡慕不已,对于其治理下的荆州都是垂涎欲滴。鲁肃就曾经对孙权这样评价荆州:‘沃野千里、士民殷富’,这也算是对刘表恰如其分的评价了。” 有乐转头对我悄言道:“搞不好刘表就像他扮演的一样,我怀疑形象大概差不多……” 我抚额懵坐,隐约听到夜雾迷离之处飘忽有语幽叹:“世人不值得拯救,毕竟罪孽太深。长青主,不论你来回多少趟都没有作用,有些东西你找不到……”我觉语萦脑中,似幻若真,抬眸只见小珠子在前边荧闪而转。长利憨问:“它要找什么呀?” “无论给自己找答案,还是要为世人找出路。”夜雾里一语飘萦在我后边,随风荡过,如嗟若叹。“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我转脖愕望,但见形貌古拙之人在雾中困惑四顾道:“刚才听闻的古音又去哪里了?与我昔在洛水之滨听过的琴韵透着几许相似,却又似是而非……”样貌古朴的同伴从旁点头称然,憋着脸说:“虽似故老相传的太古遗音,然而我们从未听过这种飘玄若幻之韵,想不出究竟是用什么乐器奏鸣而成,回萦脑颅之内,浑如天籁之声……” 飘韵旋即调转沉浑,怦然若撞心头。形貌古拙之人登时脸色涨紫,乍起又踣。在信包拈着照映四觑的火光扫耀之下,旁边诸人皆似耳鼻流血,面色灰败。宗麟抬臂让火光照亮手上筋脉贲张之状,语声憋苦般的闷哼道:“霎随调转沉重,你看我浑身的每根血管都快要爆裂了。”我投眸欲瞧,自却先感心头跳突若撞,仿佛沸腾之血猛往上涌,又忍不住要呕吐。 “快跑!”小珠子转到我耳边,不安的催促道,“除非你们没听到脑中萦起‘仙乐飘飘’……” 我踉跄几步欲跌,摇头说道:“先前不知撞到哪里,扭伤脚脖子了,怕要跑不快……”恒兴二话不说,忙背我起来。小珠子在前方转动着说道:“快往这边!”有乐悄打手势,示意信孝他们亦跟着一起跑随。长利边奔边问:“刚才听闻有提‘长青主’,急想不起是谁来着?”信孝颤着茄子说道:“好像是小珠子的名儿,她还有个兄弟名叫‘救世主’,听说很厉害……” “谁也救不了这个世界!”雾中飘转之语忽似诮然道,“长青主,你活过地老天荒,怎么还如此天真?别忘了你来的时候人类已经灭亡,这一切只是最终的噩梦。过去和未来纠缠在一起无谓交集,活灵和死灵即便在冥冥中能有对话,那也只不过是你脑中虚构的幻想迷境,再不清醒过来,你也要和那个疯掉的哥哥一样,至死亦无法面对现实。” 信孝颤着茄子惑望道:“什么现实?”手中茄子忽迸,破裂撒落。幽暗迷雾中有语转洌,尖刺耳膜,钻入脑颅深处哂笑道:“现实无比残酷。宇宙间唯有永恒的黑暗才是最大的现实,稍现光芒只不过顷刻迅即消逝。沉湮于无边晦暗,这就是你们所处的真实世界。有神无神,纯属无谓幻想。有和没有,本无区别。说什么神爱世人,让你们做足美梦。神若不再爱世人,便让你们噩梦成真。但我问你,如果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噩梦呢?” “神怎么会口水多过茶,”有乐啧然道,“究竟是谁在那里神神叨叨?” 随着一声婴笑,后边有语叨咕道:“想是‘仙班’有些家伙看到咱们了,故意发话来扰乱心神。你们赶快先跑离我远些,让我免受异物克制,才好施术设置法障,帮你们阻隔一阵。”我强抑心头百般不适之感,回头瞥见有个小影儿一蹦而过,信包叼烟转觑,讶然道:“似是那个怪婴又往暗处跑开了……”话未及毕,烟卷儿炽燃,在嘴前爆闪绽开,将他猝吓一跳。 “那是北天宗,”小珠子不安道,“连他也说后面似有‘仙班’出没,咱们赶紧溜远些。我好害怕……” 信孝又从股后拿出个茄子,边跑边闻,惑问:“他为何要帮咱们阻挡‘仙班’骚扰?”小珠子转来转去的说道:“或因他想抢先拿到六种能诛杀‘仙班’的东西,给他妈妈复仇。南船座那个谁曾透露说,北天宗跟‘仙班’有仇,他们之间宿怨大得很……”长利憨望道:“后来他报了仇没有?” “我记得咱们穿越去‘炼金术士’那里的时候,”信孝颤拿茄子倒过来嗅着说道,“据闻仙宫似已倾覆。不知是谁干成了这桩天大的事儿?” “不料竟连仙宫也倾覆了,”小珠子兜转来回嘀咕,“这真如噩梦一般。我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先前你们三个穿越去哪里了?” 有乐闻言诧问:“刚才谁穿越?”长利憨然回答道:“大概有过。先前信包突然开火,把我们三人吓一跳,往旁摔避之时,磕到石头上。刹那间似曾一下子撞去过什么地方……” “北极圈。”蚊样家伙在旁憋苦着脸使劲儿回想道,“遇见几帮绝望之人自相残杀,极地那边似还有个‘条顿’装甲武士在挡路,然后放出许多悬球合围,轻松收拾残局……” “你们撞上‘条顿’重兵集团最后的防线了?”小珠子琢磨道,“这一条线索我还没想到。此前我听说他们忙于灭国,跟我某些兄弟一起碾压四处剿除那些残余的国家。他们似是另外开辟一条岔道,只顾大杀三方,并没跟信雄的后代有过交集。当时我随着伊莎贝拉和她飞越疯人院的反复折腾中拉拢来的精神分裂‘圣殿骑士’以及神经失常的‘锡耶纳工程师’,加上从小就极度自闭的街头涂鸦少年达文东,还有那伙鬼鬼祟祟的托钵僧,跟信雄后代‘雄主’和有乐后人‘长乐’以及几个同样不正常的小伙伴组队去非洲寻找‘新月形沙丘’,就是信雄在一万八千年前冰河时期以岩画遗迹做记号指明的路线图,其早就留下线索告诉我们应该去哪里……” 长利纳闷道:“那些‘条顿’的家伙是不是最终也团灭了?”小珠子似自困惑道:“其亦跟蟑螂一样没灭,但不知谁去那边接他们走掉了。” 信澄凑过来问道:“后来‘条顿’也仍硬硬的还在吗?我那个时代他们就跟丧家之狗差不多了,到处让人追着打……” “条顿骑士团一直都在,”小珠子说道,“历史上他们就忙着灭国。往东欧那边一路碾压,灭过不少势力,直到踢上铁板。年仅十三岁的波兰女王雅维嘉为了抗击条顿集群重兵侵攻,嫁给三十八岁的立陶宛大侯爵,使立陶宛和波兰结盟联手,共同对付条顿骑士团。公元一四一零年,条顿骑士团和波兰及立陶宛联盟在塔能堡附近爆发了一场大规模战役,这场战役是欧洲中世纪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骑士战争。骑士团的兵力要少于联军。骑士团大团长琼宁根在战斗中阵亡。骑士团陷入混乱,许多骑士逃离战场。联军抓住这一良机发动冲锋,将骑士团军队击溃。塔能堡一战使骑士团遭受了毁灭般的打击,其意义类似于哈丁战役对于耶路撒冷王国的意义。条顿骑士团就此走上了衰落的道路。普鲁士联盟与波兰结成同盟,持续十多年恶战连场,使条顿骑士团迭遭打击,丧土失地。德意志分团长臣服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外患内忧之下,此时的条顿集团已经走到山穷水尽之处。随即路德的宗教改革使骑士团再一次走上历史的分水岭。来自霍亨佐伦家族的阿尔伯特年仅二十一岁即当选为条顿骑士团第三十七任大团长,他也是作为一个军事修会的条顿骑士团最后一任大团长。” 长利憨问:“这个年轻的团长有没搞定那位小女王呀?” “他搞不定。”小珠子细声慢调的说道,“公元一五二零年,由于阿尔伯特拒绝臣服于波兰,条顿骑士团与波兰之间爆发战争,骑士团被击败。郁闷之下,阿尔伯特回到德意志。他很快被路德新教吸引,并结识了宗教改革的发起者马丁·路德。在路德的建议下,他辞去条顿骑士团大团长一职,将骑士团世俗化,改为公国,在领地内进行宗教改革,骑士团内部的保守势力以及德意志的贵族对于阿尔伯特的改宗十分不满,不过阿尔伯特没多久便迎娶了北方强国丹麦国王菲特列一世的女儿,反对派对他无可奈何。阿尔伯特的改宗使条顿骑士团作为一个军事修会的历史走到了终点。原来属于骑士团的普鲁士已经被新教化,立沃尼亚被波兰占据,爱沙尼亚被瑞典吞并,条顿骑士团已经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拿破仑侵入德意志后,宣布禁止条顿骑士团,由于法兰西的强势施压,条顿骑士团仅在奥地利有容身之处。直到‘医院骑士团’联合俄罗斯与英国打垮拿破仑,条顿骑士团才得以再次公开活动,此时他们的产业大多已经世俗化。从那以后,他们主要忙碌慈善事业,包括照料病人和老人。分为意大利、德国、奥地利、捷克、斯洛文尼亚五区进行管理,其总部设在奥地利的维也纳。而在人类世界沦亡之际,四处陷于自相残杀。条顿骑士团再度恢复武装自卫,重返军事修会的老路。与‘医院骑士团’一样接受智珠家族为伙伴,武力提升神速。那位幸侃有个混血后代加入条顿骑士团,以德意志圣玛丽善堂首座长老自居,掌握权柄,肃杀四方……” “刚才似乎看见幸侃露面,”信孝闻着茄子一迳儿转顾道,“他怎竟好像不怕玄音侵扰心神……” “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南船座星辰术传人,”蚊样家伙揣测道,“身上有南天尊的血脉。大概也跟北天宗一样,传承了不惧‘仙班’的法力。那些‘太虚玄音’蛊惑不了他们这一派,其却以为是‘不动明王咒’之类护身符谶起作用……” 有乐瞥他一眼,惑问:“你如何晓得这些,然而更让我深受困扰的是,幸侃怎么会四处穿越呢?” “起初是我带他来过,”蚊样家伙说道,“此后他不知如何居然跟信雄他们混做了一路。信雄旁边那些小妖精,本身似有穿越的能力……” “小拟形妖来自五维境界,”信孝若有所悟,转着茄子说道,“记得我曾听小珠子提过,它们能穿梭于咱这里的过去未来,那是其族群最后仅存的三只……” 乱髻大汉从后边惶奔过来叫唤道:“快跑,这里有妖精!”白面俊俏青年亦从另一边慌溜而近,低声说道:“雾中确有妖异之物出没,刚才我也看到了……” 有乐摇扇转问:“什么样的妖异之物?” “有妖魅作祟。”天然和尚搀着形貌古拙之人,另手牵挽其样貌古朴的同伴,从旁匆促惴行,低着头说,“难道你们没察觉周围情景有异?别乱看,直接跑!” “风很大,”形貌古拙之人在飞沙扬尘之间仰眺道,“什么也看不清楚。” 小珠子在前头晃来转去地领路,我们摸黑乱走一阵,信照从后边提刀跑随上前,打着一束火把,匆奔过来问道:“听信澄说刚才你们谁有过穿越,不知找没找着信雄下落?”天然和尚转头惑问:“谁呀?” “信澄,幼名阿坊。我兄长信行新纳的妻室昔在‘天龙坊’怀上了他,并在里面出生。其母称他为‘坊丸’。”有乐摇扇说道,“他是受到我哥哥信长诛杀的胞弟信行之子。当初信行在其母怂恿下企图再度谋逆夺权,被我们大哥信长识破并诱杀后,做为信行的遗儿信澄托付给既是杀父仇人也是嫡亲伯父的信长,随即交由昔日父亲信行的家老权六扶养。永禄七年他元服时改津田姓,初名信重,后称津田信澄。津田是织田的一个旁系姓氏,就好象今川是足利的旁系一样。其在元龟二年成为浅井家族降将矶野员昌的养子。信澄此后受到其伯父信长起用,担任我哥哥信长的侧近及部将活跃各式场合之中,并曾领兵讨伐越前的一向一揆,和权六、丹羽长秀一同攻城拔寨,斩敌五百。又在天正四年时往率领信长的直辖部队增援明智光秀。屡立战功后,由信长牵线让他与我们家族重臣明智光秀结亲迎娶其五女,并安排信澄护卫安土城的要塞,足可见信澄的智勇兼备已受到我哥哥之信任。此后信澄独自领兵做为清洲军的游击军团之一在信忠麾下转战四方。信澄在战余之时还仍在信长的命令下执行内务,曾担任相扑会的奉行、在信长邀来茶艺名人津田宗及至安土城时担当迎接之务,并于天正七年五月的安土宗教辩论中负责警固之职,被当时的耶稣会传教士称为‘大阪的司令官’而闻名于天下。意大利传教士与罗马教团汇编的‘耶稣年报’中也曾经记载信澄其人其事,由航海家送播欧陆列邦……” “信行发动叛乱遭挫败之后,”信包在旁吞烟吐雾道,“我们当家的大哥信长有心饶恕他。没再追究,还容许他继续四处活动。信行却不甘心,私下又招兵买马。初随信行叛乱的家老权六因受我们大哥信长宽恕,已无再次谋叛之意,便悄悄把信行意图不轨的异动密报给我们大哥知悉,后来传闻信长让心腹大将秀隆诱杀了信行,并收编其人马。事后权六对‘耶稣年报’来访者表示:‘我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并不是在为我改投的老大信长殿辩护。但我了解信长殿,他是一个谨慎、非常冷静甚至是慢性子的人。因此,我无法想象信长殿会这么做……太粗鲁了且不专业。’我哥哥亲信的发言人秀吉对耶麻会专访者表示:‘信长殿与信行坠落之事有关?所有这些都是绝对的谎言。围绕清州的飞骑失蹄和乘客死亡,现在有很多猜测。当然,讨论这个问题完全要基于事实。’三河那边话事人家康表示:‘我曾请求信行放弃个人野心,专注于大局。其他一切都可以稍后再处理。但他就是这样,性格刚毅,一心想在此时此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而我们当家的兄长就信行去世表态说:‘他是一个命运复杂的人,一生犯过严重错误,也取得了他想要的结果。’明智光秀此后在京都天龙寺对各界谈论多年前发生的此桩疑案时表示,对飞骑失蹄的调查应以事实为依据,而非以坊间言论为导向,尤其是那些番邦的传言。调查需要时间……” “事实是,”长利憨然道,“我们刚才似曾穿越去过什么地方,但并没看见信雄。当时很混乱,搞得我脑子迷糊,就像作梦差不多。却有个拿鹅的家伙看上去样子很眼熟,不知后来死掉没有?” “应该没死罢?”蚊样家伙不无困惑道,“此后我似乎又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他们几个。印象最深刻是其中有个眼神悲怆的家伙,哼唱一支忧伤曲子……” “那是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响曲‘悲怆’,我也听过。”小珠子接茬儿道,“里面最着名的悲怆主题,就是在爱沙尼亚哈普萨鲁的海边创作的,依据的是爱沙尼亚民歌‘亲爱的玛丽’。这段乐谱至今仍铭刻在海边石椅的椅背上。一些人认为,波罗的海那一带曾属俄罗斯故土。对柴可夫斯基而言,那不是外国,只是离圣彼得堡不远的外省海滩而已。” 长利憨望道:“我好像在什么地方也看到一个眼神悲怆之人,他们怎竟那样难死呀?尤其是那个背鹅到处浪荡的家伙……” 小珠子似有同感,转过来嘀咕:“这些家伙仿佛蟑螂般很难死绝,不管爆了多少团蘑菇云也还能存活下来,就算把地球爆掉,他居然又随别人一起逃难去外星,便跟传说中的‘小强’一样。我也觉得后来好像又看见他了,背着一只鹅四处去。还在‘千星之域’到处跟人说他祖辈曾帮拜占廷公主母子统一俄罗斯……”长利憨问:“他后边有个卷毛家伙唱的是啥歌来着?我听到其似有提什么诸神黄昏、英灵殿、女武神,听上去很雷人……” “人类末日那情景确像众神的黄昏,”小珠子在他肩上说道,“随着普鲁士军队开始掌控局势,德意志浪漫作曲家瓦格纳被通缉,在漫长的流亡生涯里,他完成了整部《尼伯龙根的指环》创作,并在《女武神》的总谱创作接近尾声时,对《众神的黄昏》进行修订,所谓‘众神的黄昏’一般指‘诸神黄昏’,即北欧神话的末日之战,意为‘诸神的末日’。此是北欧神话预言中的一连串巨大劫难,其中有造成许多重要神只死亡的大战,包括奥丁、托尔、弗雷、海姆达尔、火巨人、霜巨人、洛基等,引起无数的自然浩劫,随后整个世界沉湮覆没。然而最终世界复苏了,存活的神与两名人类重新建立了新世界。这个北欧神话预言了一场必败的战争、无法逃脱的天数,真正起因来源于诸神和巨人之间经历多年纷争而积累的怨恨。诸神与巨人的不断冲突,注定将引发两者之间一场史无前例的最终决战。双方之间所有的仇恨,都将在这场战争中做个了断。而这导致终究同归于尽,在已毁灭的宇宙极南端,有一片从未有人到过的蓝天,末日浩劫过去之后,残存的神来到这里,帮助那些幸免于难之人找到新的土地,建立一个新的世界。” 蚊样家伙叹道:“恰如神话预言,随着人们之间怨恨加深,终致矛盾无可调和,恶势力从中操弄,趁机越发猖獗,世界发生了不惜相互毁灭的大战。世人渴望彼此伤害对方,最终局势失控。就像有些话所言的那样,人们肆无忌惮地往这方面努力,终于‘取得了想要的结果’,那就是自取灭亡。” 长利憨问:“不是说还剩下一些人逃出生天吗?” “当时幸好没有团灭,”小珠子细声细气的说道,“那是因为信雄在几只小妖精的帮助下,给后世留下了神秘指引。让残余的一些人重返非洲这片人类祖先曾经走出的土地,及时找到埋藏在沙漠里的远古巨舰‘哨塔’,抢在月崩之际,载着幸存的人们一起逃去天王星那边寻‘炼金术士’会合……” “不要再说这些了,”有乐郁闷道,“赶快帮我们找到信雄才是眼前的正事,不过历史的长河真是很浩淼,我看越来越渺茫……” “找到幸侃,不就可以找到信雄了吗?”信照举着火把寻觅道,“既然刚才谁说他们在一起混……” “我爸爸不赞成幸侃和信雄在一起混,”信孝转着茄子说道,“说他们在一块儿只会越混越傻。” “幸侃可不傻,”信包吞烟吐雾道,“他一直以首席家老的身份在义弘那里掌权,打仗时就趁机挥霍义弘家族的兵力,却不舍得轻易动用他们伊集院的那些庄寨私兵去当炮灰。在九州争霸的连年混战之际,幸侃有意消耗其主家和对手宗麟家族的实力,可谓处心积虑要乘机坐大。我看过义弘写的书稿自述,称幸侃担任检地主管时一有机会就把各庄富余的领地划归己有,并招收诸县郡庄丁为私兵,幸侃早在耳川之战时就已经开始不听命令,违背禁止渡河的命令在敌军面前直接渡河,是此战中义弘家伤亡最大的因素,尽管耳川之战以义弘家族大胜结束。在家中,幸侃一般都被看成‘佞臣’。但因他向来是深受义久兄弟依重的宿老,人们对他无可奈何。幸侃又包揽义弘他们的儿女婚配大事,非仅跟义弘他们联姻结亲,甚至不时将义久兄弟一些年小的孩子纳入自家,抱去庄内养成伊集院后代。诸如此类行为,其主家对之十分忌惮。” “他们本来就是一家的,”有乐摇扇说道,“伊集院那边属于主家的分支旁系而已。就像北畠家族分出木造氏之类旁系,织田家分出的津田氏作为旁支。今川义元则属于室町幕府足利将军家的同族。昔于‘花仓之乱’打败其父侧室福岛氏所生的花仓村寺院住持玄广惠探以后,义元之母寿桂尼多次让他与将军家族的亲戚同祭先人,规模最大那次我在场,看见义辉将军的弟弟周暠、周皓,以及范氏的其他子孙们也都到场。许多年后我还在家康那里碰到受他庇护下生活的今川义元之孙儿范以。他是氏真嫡子,年小时随父母寄身于外公氏康那里。范以结婚早,其嫡子范英由他父亲氏真养育,因为范以身体一直不好,常年缠绵病榻,无力做事养家……” 我一听这些又不禁泫然泪盈,信包忙使眼色让有乐闭嘴。有乐摇了摇扇,改口转问:“为什么无论怎样看,仙宫仍然是倒过来?” “倒过来,”蚊样家伙琢磨道,“应该是因为被倾覆了。记得有一回我穿越到‘千星之域’的货船上,不管船身怎样翻来转去,从上面看仙宫仍然是倒悬过来的样子。这真是很奇怪……” “什么‘千星之域’呀?”信孝闻着茄子惑问,“你去上面干嘛?” “医院骑士团包围仙宫,”蚊样家伙竭力回想道,“我去找那谁,无意中恰逢其会。据称经过大约三百年的围困,四周形成‘千星之域’。最终‘圣殿骑士团’和随后赶来的‘条顿’机甲集群也参加合围,用千星舰突破十道屏障,才逐渐摧毁仙宫的外围。有个背鹅的家伙跟人一起旁观时说这又花了百余年,没等我看明白,‘千星之域’突然爆掉了。发生了什么完全不清楚,就记得仙宫始终倒悬的样子很诡异……” “此前咱们被小珠子拉去看的时候,”旁边几人听得不由眼睛睁大,有乐亦啧啧称奇,“我蹲身把头歪过来瞅见仙宫仍然是倒悬在那里,不管怎样瞧,样子居然没翻转。这太反常了,当时我就怀疑有妖……” 长利憨问:“为什么打仙宫要用这样久呀?” “或因其极巨大。”蚊样家伙揣摩道,“毕竟炼金术士几乎有天王星同样大小,而天王星的体积约为地球的六十多倍,但在仙宫面前,炼金术士又显得微渺如尘。” 信孝惊讶道:“看上去仙宫似也没多宏伟,没想到它真有如此庞大?” “而且外观也不算很瑰丽,”有乐摇扇说道,“远远瞅去好像一间小破庙。这班神仙真是不修边幅……” 信照所拿火把突然爆开,斗燃炽闪而迸。众皆吓一大跳,我觉脑中若有幽萦曲音荡过,随着腕臂搐疼,瞥见朱痕斜指侧面,又再呈显椎形。恒兴似有所见,大叫一声,将我放下来,推去长利那边,拔刀急劈身后倏晃之影。 但见幸侃从雾中伸指,弹刃偏转开去,语如闷钟般咕哝道:“看清楚再劈。”宗麟晃抬袖炮,指向胖大圆厚的躯影,这时我忽感颈后一凛而紧,籍借火光跳闪,转面看到烟雾中显现一张寒岩粗磐般犷漠无情的僵硬面容,目光沉鸷,凛迫而近。有乐惊啧道:“他怎么又出现了?”宗麟移转袖炮,却咔一声打不响。 古岩粗磐般面容僵硬之人森然逼近,连撞数人,震开宗麟,袖下露出一物尖锐,晃身朝我扎过来。长利拉我欲避不及,随着链声荡响,忽有大锤甩落,砸土激尘,覆没步伐僵硬之影。幸侃抡锤扫击,连摧数树,在迷雾中惕目转觑,语如闷钟地咕哝道:“去哪里了?” “当心在你后边……”有乐提醒未及,步伐僵硬之影倏临幸侃背后,从袖下伸出锐芒尖刺,扎向脊椎。我扬手打出一道光锥,抢先摧掉古岩粗磐般面容僵硬之人半边脑袋。其竟浑若无事一般,仍然逼近,却似顾不上悄袭幸侃,转而冲我这边欺来。 幸侃转头愣望,未见背后有人。随手甩锤投击,扫砸迷雾漾动之处。随着一声婴笑,有个小影儿蹦转而过,从激扬的尘雾中发来半弧炽芒如白光之环,古岩粗磐般面容僵硬之人抬针正要扎我,半躯猝却横截而落,先被炽环摧折为两段。幸侃甩锤急打,砸得我眼前乱土纷撒,什么也看不清楚。 但见土尘弥漫之间,接连闪烁厉光交曳烁炽,婴笑转啼,有个小影儿屁颠屁颠地跑开。有乐拉我退避,不安道:“似连北天宗也打不过,眼见得要落荒而逃……”婴啼转笑,雾中有语哂然道:“屁话!”又有弧芒如环,炽甩而来,古岩粗磐般面容僵硬之人从尘土飞扬之处蹒跚走出,躯竟重合如故,不意弧芒再次横荡而过,曳转数下,削分数段。幸侃忙抡大锤,砸向滚过脚边的脑袋。一击不中,又追着捶打古岩粗磐般面容僵硬之头。 幽萦曲音荡过脑颅,我一时头疼若裂,瞥见除了幸侃和那小侏儒仍在忙碌追击,旁边诸人皆似面色憋苦,躯摇欲倒,耳鼻有血流出。宗麟抬着袖炮朝幸侃连扳数下机括,徒有咔咔微响,随着恼哼之声,转朝火光耀闪的方向伸臂,惊觑筋脉凸胀虬张之状,顷为变色道:“血管要爆裂了!” 我自抑难受之感,忙掏定神丸药分给他们几个。信包捂额憋苦道:“似不管用……”宗麟取药自噙,摆弄腕炮,低哼道:“然而聊胜于无。”有乐含药在口,啧然道:“这时候你别再打幸侃了,倘若把他赶跑,谁来帮咱们对付‘仙班’的纠缠……”小珠子在旁嘀咕:“那个扮人样的好像不是‘仙班’,其似六度空间的流徙仆役之类……”有乐改而另言道:“谁来帮咱们对付‘仙班’的爪牙纠缠?” “对付‘仙班’有我,”随着一声婴笑,雾中有语稚然传至,“你们跑远些,别让那个傻瓜背后的异物克制到我。不碍手碍脚,我就出大招了。” “什么大招?”信孝闻言转望,手拿之茄先竟迸散开去,迷雾里炽闪连连,灿若繁星。一刹那间辉夜耀穹,斗转辰移之瞬,北边天空明烁,幽萦曲音顷从脑中消失。我觉百般不适之感随而渐减稍弱,长利忙拉我跑开,边奔边问,“刚才他说的是哪个傻瓜?” “还能有谁?”小珠子一路嘀咕,“你身上有异物,不断克制大家知不知道?” 我正感脚疼,被拽着往风沙飞扬中勉力奔了一阵,越发跄踉难行,刚要放缓稍歇,迎面一人穿出尘雾,撞个满怀。恒兴快步向前,举刀欲劈,乱髻大汉捂着鼻子未及叫苦,慌忙抬手打招呼道:“别乱砍,是我来着!这么快就不记得了么?丰邑刘季,起源于三皇五帝之尧帝,其长子受封于‘刘’邑,子孙继封,遂以居邑为姓氏……”长利憨瞅道:“我们家族也是以居住的村庄为姓氏,那个地方叫‘织田庄’。你爸爸小时候住过那个地方叫啥来着?”我见他转头过来,便蹙眉回答:“不好听,叫饭田城。” 天然和尚拎着饭桶而至,问道:“那个扰人心神的魅音是不是真的消失了?我好像听到猪叫……” “刚才把我的猪吓跑了。”乱髻大汉抱怨不已,“却溜哪里去啦?” “猪跑就跑了罢,”有乐摇扇转望道,“让它跑也没事,我看此处似有草泽,应该没危险……” “这里似是芒砀山一带,”乱髻大汉却自不安道,“往那个方向大泽龙蛇多。小白猪属于瑞兽祥物,见者坐拥天下,怎能让它乱跑?” “少见多怪。”信包在旁点烟说道,“所谓‘辽东之豕’,这个成语典故出自《后汉书·朱浮传》。渔阳太守彭宠自负功高,发兵攻打其上司朱浮。那时朱浮以大将军领幽州牧,写信指责彭宠:‘你居功自傲,自以为了不起。过去,辽东有个小猪生下来头是白的,当地人以为稀奇,将此进献皇帝。走到黄河以东地区,见所有的猪都是白头,十分羞愧地返回了辽东。如把你的所谓功劳,放在朝廷上比量一下,不过是辽东的白头猪而已,有什么可骄傲的呢?’《后汉书》所载原话为:‘伯通自伐,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群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后世遂用‘辽东之豕’表示孤陋寡闻,少见多怪,自命不凡。” “听不懂你什么意思,”黑眼圈之人拿着奶瓶惴望道,“不过小猪又乱叫了。那边好像有条大蛇……” 我亦随而转望,听到小猪又发出一声惊叫。长利在草泽间慌退不迭的说道:“猪在哪里叫唤?搞不好就要被那条大蛇给吃掉了!没谁能救……” “悲愤啊!”乱髻大汉迫不及待,挥剑奔寻而去,一路忿呼,“我要跟蛇拼了……” 宗麟摆弄着腕炮机括,抬眼惑觑道:“再跟我说一次,这家伙是谁来着?”有乐摇扇说道:“汉高祖刘邦。我们即将目睹他勇敢地冲去斩蛇的历史惊人画面,从此年届四旬还没混出息的这哥们儿迅速成长为英雄豪杰……” 乱髻大汉在前方举剑高呼:“谁也别拉住我!不要过来拉我……”有乐伸头看到草间似有蛇影巨大,不禁咋舌后退道:“谁敢去拉你?我喊一二三,不如咱们先闪,让他留下来自己搞定……” 我投眸忽见草苇间耸然露出古岩粗磐般形廓僵硬的蛇头,信包猝似一惊非小,双手齐伸,晃抬袖炮猛烈轰击。 第一二零章 不朽军团 “马库斯,”其声如魅,随着不时幽幽轻唤,旁边的烫金人头抬眼惑望。朦胧烟雾之中,有张妩媚之靥徐徐探近悄觑,在耳畔低叫,“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烫金人头困惑地喃言道:“我身在何处?” “找到克拉苏了!”数人裹着毛袄在乱石丛间交头接耳,“看上去金光闪闪……” 我闻言转望,长利在后边憨问:“拉什么叔?” “克拉苏,”岩丛间有个乱发蓬松之人拿着鹅腿说道,“刚获元老院任命为叙利亚行省总督,就急于证明自己跟恺撒一样能打,向罗马的长久敌人安息帝国发起了进攻。这场对帕提亚的远征却遭到了彻底的失败,他的儿子小克拉苏和几万大军成了两河流域的枯骨。最惨是我们这些犄角旮旯的杂鱼,沦为俘虏之后被送到帕提亚东部边境地区,与大汉帝国士兵发生过冲突,幸好我们有够机灵,趁乱溜掉……” “既然溜掉,”长利摇头不接其畔一个脏发耷拉之人递来的鸭脖,愣眼又问。“还跑来这里干什么?” “卡莱战役,”脏发耷拉之人啃着鸭脖说道,“由罗马统帅克拉苏对阵安息帝国名将苏莱那。罗马军过于深入安息境内,且主要以重步兵为主,被埋伏在那里的安息弓骑保持距离击败,安息有后备运输弓箭,罗马军团靠龟甲阵也难以支撑。安息以不足二万的兵力完胜罗马四万大军。罗马军团的鹰旗被夺,是罗马有史以来最耻辱的战斗之一。我们不甘心,仍要伺机夺回鹰旗……” “什么鹰旗呀?”长利憨望道,“我只看见那边有个洒金浇头之人……” “那个好像是我们伟大的统帅,”乱发蓬松之人拿着鹅腿指点道,“马库斯·李锡尼·克拉苏。想不到他还没死,这使我们陷于为难处境,究竟是要找鹰旗的下落,还是先救他逃出生天?” “毫无疑问,当然要救走他。”脏发耷拉之人转觑道,“身为罗马首富,克拉苏已然足够富有,再让安息人多灌些金水,他就要撑死了。好在我们半路征用了这辆运送鸭鹅肉给帕提亚兵营的高辘大车,正合适用于展开夜色掩护下的救援行动……” “你们才剩这点儿人,能做成什么呀?”赶车的黑须老头啧然道,“还是别拉我和老伴一块儿陪着送死为好,我们高车人混口饭不容易。还到处让人赶来赶去,从西域那边穿越荒漠雾原一路向西,颠沛流离至此……” “我们也刚从西域回来,”脏发耷拉之人拿着鸭脖唏嘘不已,“克拉苏的大军当初在叙利亚过冬时,罗马共和国的盟友、亚美尼亚国王阿塔巴祖前来拜访。阿塔巴祖表示愿意亲率一万铁甲骑兵助战,同时建议克拉苏大军北上,取道亚美尼亚南下,直接进攻安息帝国的都城泰西封。这条行军路线所经过的都是山地,可以限制安息骑兵的活动。然而克拉苏父子出于傲慢并没有采纳这个建议。他不愿绕道,执意要横穿美索不达米亚平原,长驱直入。这个决定最终葬送了他的七个罗马军团。激战之后,传闻罗马第一军团失踪,成为不解之谜。其实我们穿过雾原时迷路了,不少士兵被俘送到帕提亚东部边境,用鱼鳞阵与汉帝国兵马对抗。除了一些被汉军活捉的士兵未及走脱,我们当中许多人都溜掉了,跟随残余的第一军团翻山涉水穿越迷雾之后,就剩这点儿人……” “罗马第一军团失踪之谜。”蚊样家伙在我旁边叹道,“属于自古以来令人费解的奇事。此后土耳其兵以及英军也曾在不同战场穿越迷雾时消失过,没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暮色下烟雾葱笼,隐约现出数人悄立在荒石丛间的参差形廓。皆似肩披毛袄皮氅,在寒风侵凛中裹躯转望。 我捂额怔坐,感觉脑袋很疼,转面惑问:“怎么回事呀?”车畔一位身穿羊毛袄的慈祥老妪温言道:“刚才撞到哪里,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么?还好遇着我们路过,在岩窟那儿让你们坐上来搭车同行。赶车的是我老伴,怎能忍心弃下你们不管不顾。而且看你们打扮的样子像‘大食’那边的游牧人……” 长利憨瞅驾车的黑须老头,转脖悄询:“咱们怎么撞到这里来了?” 蚊样家伙惑觑车畔的慈祥老妪,随即低声告知:“先前信包突然抬起袖炮开火,把咱们吓一跳。我拉你俩往旁急避,似乎不小心撞到了东西,一下子就过来这里了。但好像不是我的原因,似乎另有缘故……” “天意难测,”我低瞅腕间悄随语声闪烁的朱痕,瞥见岩影下一位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神情索然地喟叹道,“从来令人窥不透。他们说我有罪,自却先完了。如今我成为这群罗马残军的首领,一班老弟兄原不该救我出来,目睹大势已去,终究无能为力……” “百夫长,”旁边有位嘴罩铁丝笼具的长须老者促喘一阵,出言劝解道,“势已至此,你就不要自怨自艾了。苏莱那就在石坡下面,虽然年轻,却乃帕提亚的杰出军事统帅。大敌当前,你须振作起来,率领弟兄们唱出好戏。便如这趟远征之前,罗马三巨头之一庞培说,谁是天选之人谁不是,出来走两步就知道了……” “马库斯,”随着幽幽轻唤如魅之音萦转耳边,半埋在土里的烫金人头抬眼惑望。妩媚之靥从朦胧烟雾中挨近悄询,“你是天选之人吗?” 烫金人头迷惘地喃喃低问:“你是何人?” “堂堂罗马元老,却有眼无珠。”其畔有个圆脸胖子微哼一声,又勺些金汤浇洒到他头上,哂然道。“你以为击杀了斯巴达克斯和他那一万多名走投无路的困兽斗士,就是会用兵吗?其实你只是买卖人,做生意还行,打仗的本领比不上与你并称‘三巨头’的庞培、恺撒。相对于另外两大巨头,你控制的军队最多,拥有的财富也最多,但是在战功方面却远不足以相提并论。你因嫉妒庞培、凯撒立下的战功,贸然发动了对安息帝国的战争,在卡莱战役中全军覆没,自亦束手成擒。出身苏伦家族的年轻统帅苏莱那以少胜多,将罗马军团引诱至有利于帕提亚骑兵的两河流域北部,在卡莱伏击围攻罗马军团,充分发挥帕提亚骑射军队的威力,击败了罗马大军。你旗下七个军团被安息弓骑兵射成了筛子,自己也逃不过金汤灌喉的悲惨下场……” 长利愣瞅雾麓下边那个圆脸胖子,转脖悄问:“莫非圆脸胖子旁边那个妩媚女子便是所谓苏莱娜?” “那未必便是女人,”脏发耷拉之人啃着鸭脖,伸头张望道,“瞅似雌雄难辨的样子。安息皇帝奥罗德获悉克拉苏入侵,立即召见出身苏伦家族的贵胄苏莱那。皇帝决定由自己亲率大军北上打击亚美尼亚,阻止阿塔巴祖驰援克拉苏。只留给苏莱那不足二万骑兵,其中铁甲骑兵仅千人。奥罗德的计划是,让苏莱那尽可能地拖住克拉苏,直至自己解决了亚美尼亚人,再赶回来与他会合,与克拉苏决战。然而出身名门贵族,未满三十岁的苏莱那是安息最杰出的统帅。他曾仔细研究过罗马军队的战术,有针对地训练了麾下骑兵,使他们知道何时进、何时退,何时集结,以及何时分散。他从未打算按照奥罗德的那个设想行事,而是决定以自己手中的这支精骑直接和克拉苏的主力决战,诱敌深入并消灭他们。” 嘴罩铁丝笼具的长须老者在浊喘间歇喟叹道:“克拉苏对安息军队紧追不舍。他不断催促自己的七个军团急行军,终于在盛夏之际渡过幼发拉底河,进入了一望无垠,无树无水的荒漠之中。罗马士兵由于在高温干燥的环境下长时间急行军,越发疲惫不堪。克拉苏数月来都没有见到过安息的主力,但他很快便发现安息军队自四面八方涌现出来,而且根本没有固定的阵形。克拉苏意识到已经中了对方的诡计。不过他自恃在兵力上据有优势,将大军组成方形的龟甲阵。安息军队惯用战鼓鼓舞士气。苏莱那发出开战的信号后,数千面战鼓同时擂响,如雷鸣般夺人心魄。从未经历过这等阵势的罗马士兵个个面露惧色。罗马人的龟甲阵相当厚实,安息轻骑兵围在四周飞快地放箭,根本就不瞄准,而且努力将箭镞以最大的力量射出。罗马重步兵很快便领教了东方弓箭的威力,他们的木制盾牌在东方人强大的箭雨攻势面前便如同是纸糊的一般。很多箭穿透了盾牌,将罗马重步兵挽盾的手钉在盾牌上。起初罗马人还抱着希望,只盼敌人的箭耗光并退出战斗,或者前来短兵相接,他们就能坚持下去。可是他们察觉到许多满载着箭的骆驼就在附近,最初包围他们的安息人从那里不断得到新的补充,大量的备用箭矢源源不断地运输过来,而且还送来了穿透力更强的倒钩箭头。罗马军队已面临着一个两难局面。他们希望能和敌人近身格斗,但安息骑兵却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格斗的机会。一旦受到丝毫的攻击,原本或许正在冲锋的安息骑兵便会立即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从马上回身射来的利箭。而已失去保护的罗马步兵根本无法抵挡安息人的箭雨。” 脏发耷拉的家伙拿着鸭脖为之兴嗟:“克拉苏终于按捺不住,命令儿子小克拉苏率领五千轻步兵和一千高卢骑兵出击,要不惜一切代价打破安息人的围困。此时安息铁甲骑兵突然出现,于上风处以长矛掠地,搅起漫天沙尘,使罗马士兵眼不能视,口不能言,本能地聚拢在一起。于是安息轻骑兵开始向罗马的人堆倾泻箭雨。那些仅仅装备圆盾的罗马步兵在安息箭雨强大的攻势下纷纷中箭,翻倒在地。还能勉强站立的步兵则有许多人双脚都被利箭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安息铁甲骑兵开始冲锋。他们排成紧密的行列,横扫罗马人的阵地。罗马军中的高卢骑兵异常悍勇,在坐骑几乎都被射死的情况下依然徒步迎上,有的抓住安息人的长矛,生生将其拖下马来用短剑刺死,有的则窜到安息人的马下,猛刺其马腹。然而如此勇猛仍不能挽回败局,这支罗马军团很快便全军覆没了,小克拉苏也战死沙场。那些身中数箭、痛苦不堪的罗马步兵扔掉盾牌,迎着安息人的长矛而上,以求速死。” 蚊样家伙在我旁边摇头叹息道:“缺水少粮的罗马人强行突围失败,最终克拉苏被擒,他带来的七个罗马军团四万大军仅有不足一万的残兵历尽磨难,辗转逃回叙利亚。世有传言克拉苏惨遭帕提亚人‘黄金灌口’之刑,尽管也有人并不信有其事,但无论如何苏莱那最终还是杀死了克拉苏,这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功绩。卡莱战役是苏莱那一生用兵之术的巅峰。他以不足二万的兵力大破罗马四万大军,成为历史上以少胜多的着名战例。卡莱战役的胜利,短暂阻挡了罗马向东方发展。不久其主子奥罗德斯二世猜忌苏莱那对自己王位的野心,于是将其处死。卡莱战役使安息帝国威名远扬,苏莱那因功高盖主遭到杀害后,安息军队屡番被罗马击败,首都泰西封也数次沦陷。罗马在金达拉山口战役中彻底击败安息帝国,帕提亚军队阵亡超过两万人,王储被杀。此战过后,安息彻底断绝了征服叙利亚的念头。后世史家对胜者和败者都给出了公正的评价,克拉苏虽然不作为军事将领而闻名于史,不过他的确是那时代罗马人中的最杰出者之一。他虽然死得并不光彩,却依然保留着罗马人最高贵的品质。” “其实他还算得是个好人,虽然品行亦有非议。”嘴罩铁丝笼具的长须老者在旁喘着气颔首称然,“克拉苏倾心于亚里士多德的学说,远游时身边总有学者陪伴。花钱看似吝啬的克拉苏,在收买人心方面又是极其慷慨、极其和蔼。他经常借钱给朋友而不收利息,但借期一满,却又立即无情地逼债。他经常在家中盛宴款待平民百姓;而在街上,不论对方地位多么低贱,只要向他打招呼,他都能叫出对方的名字,据说这是他讨好民众的一种惠而不费的办法。恺撒早年在亚细亚被海盗俘虏的时候,曾叹:‘克拉苏听到我被俘的消息时该有多么高兴啊。’但克拉苏却能慧眼识英雄,甚至在恺撒与他夫人有染之后,他还出钱资助恺撒。恺撒动身去西班牙赴任之前,债主们追上门来扣住了他的行装,也是克拉苏为恺撒的巨额债务做了担保,使其得以脱身。他借给凯撒的钱数以万计,却丝毫不害怕血本无归,因为他相信,凯撒最终值得这样做。想法变化无常的克拉苏,更像一个商人,他善于收买一切有价值的东西,尤其是人心。从元老院到最底层,他都拥有无数欠其人情的支持者。克拉苏的与众不同还体现于他待人处事不分贵贱一视同仁的态度上。有人说在三头同盟中,庞培的军功无与伦比,恺撒的智慧有目共睹,克拉苏想要与前两人比肩,就只能去做一些那两人没有做也不屑于做的事情。克拉苏待人和蔼可亲,无论对方是高贵的元老、着名的将军、卑微的商人、可怜巴巴的乞丐、谁也不多看一眼的奴隶,都能从克拉苏那里得到温暖的笑容、亲切的关怀、无微不至的问候、还有力所能及就无不应允的援助。贵族们看不起他,穷人们崇拜他,把克拉苏当作神明来崇拜。” 蚊样家伙往坡下转望道:“如果说谁最有可能阻止罗马向帝制的演变,那个人还轮不到天真的布鲁图斯,克拉苏足够了。然而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亦会导致千年道行一朝散尽。恺撒进攻不列颠的前一年,克拉苏率兵四万入侵波斯安息帝国。此时克拉苏已年过六十,正处于其一生事业的巅峰。克拉苏错判了自己的军事才华,居然为自己挑选了罗马最强悍的敌人,他面对帕提亚帝国那些机敏善射的安息人倾盆而来的箭雨束手无策,即使如他一般灵活的头脑也无法在预计不到的灾难来临时找着生路,便连儿子小克拉苏和几万大军亦成了他的殉葬品。共和国随着克拉苏的死亡而走向灭亡,一个时代结束了,再没有人能够阻止内战和谋杀,一个新的时代在朽骨上诞生。克拉苏的死,拆散了凯撒与庞培的同盟。在他逝世四年之后,凯撒带兵渡过卢比孔河,开始了对抗庞培与共和国的内战。庞培败亡后,元老院即使合伙刺杀了凯撒本人,也阻挡不了共和的衰落,罗马走向帝国时代……” “任何人也阻挡不了时代的走势,”乱发蓬松之人拿着鹅腿指指戳戳道,“即使走向更糟糕时候。夜幕已渐降临,再不赶紧动手,只怕要来不及。你看那些安息铁甲骑兵用反曲弓和弯月长刀在坡下清出一大圈空旷场地,中间燃起篝火,有些巫师围在火边念念有辞,手指凝成某种心焰之状,不知要干嘛?” “马库斯,”随着幽幽轻唤如魅之音又萦转耳边,篝火映照下的烫金人头抬眼惑觑。妩媚之靥从朦胧烟雾中挨近悄询,“你知道死期终于到来了吗?” 烫金人头怅惘地喃喃低问:“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皇帝听说克拉苏有钱,”赶车的黑须老头在我面前转望道,“其乃罗马首富。依从身边的近臣撺唆,要留下他的性命,慢慢折磨,使其受尽煎熬,不得不答应让人送信回去,拿巨大资财来赎罪,换取饶恕。自感死到临头,克拉苏却不肯屈服。苏莱那大人首先失去耐心……” “百夫长,”乱发蓬松之人拿着鹅腿忙催促道,“赶快下令,咱们突然冲杀下去,出乎不意,攻其不备。前次在郅支城外水泽边我跟受伤的汉帝国士兵同躺在战地的泥坑里,听他念过几句兵法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挂彩卧在同个战壕里的波斯向导翻译给我听明白了,他说打仗不需要讲究太多阵法排列,要用计谋和头脑,最好是依靠天时与地利,突然袭击,把握机会……” 长利憨问:“他怎么会跟汉朝士兵一起睡过?”蚊样家伙悄言告知:“或许他们还真在一起睡过。历代西方史家不乏有见识者认为,被遣送到帕提亚东部边境地区的罗马俘虏可能曾经与汉朝士兵发生过冲突,此说可以解释古罗马第一军团失踪之谜。甚至有人还引用了班固《汉书》所载‘前至郅支城都赖水上,离城三里,止营傅陈。望见单于城上立五采幡帜,数百人披甲乘城,又出百余骑往来驰城下,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阵,讲习用兵’的记述。认为文中的鱼鳞阵可能是指罗马军队作战时的龟甲阵,猜测这些被汉朝俘虏的士兵后来迁徙到永昌县骊靬村定居下来。然而时过境迁已经太久,毕竟已历何止千年,终难查证明白……” “别理他,”有个拿盾牌的卷毛家伙嗓声浑厚地插话道,“那啃鹅腿的家伙就爱随口乱扯。其实最可信的说法是,罗马第一军团失踪的真实原因无非从那片迷雾里穿越到另外的地方去了,这才是极为靠谱的推论。我曾听一个老兵说,军团当中除了咱们这伙失散的小卒子以外,绝大多数或许穿过迷雾去了另一个世界,那边没有战争、离乱、苦难和伤亡痛苦……” “不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嘴罩铁丝笼具的长须老者喘息着说道,“第一军团自有其宿命,注定成为不朽军团。我们要抓住机会营救克拉苏回罗马,让世人知道第一军团了不起的传奇……” “眼下正好有个乘夜色降临混进去救人的机会。”脏发耷拉之人啃着鸭脖在旁点头称然,“便让赶车的黑须老夫妇领咱们下去,大伙儿跟在后边,装作搬运食物和水罐,凭借漫山遍野的暗雾掩护,悄然靠近营地那里,一齐发起袭击,我看这样把握很大……” “传言失踪的罗马第一军团有些散兵游勇就在石坡上边,”赶车的黑须老头懊恼道,“这帮莫名其妙的家伙以为苏莱那不知道,还真当围着火边虔诚膜拜的那群安息人是吃素的?你们别犯傻了,除了自去送死,还白白搭上我们这些不相干之人也要跟着丧命。我家儿媳妇快要生孩子了……” 我转脖看见车里有个蒙脸妇人蜷缩角落捂腹痛苦,慈祥老妪在畔抚慰道:“媳妇别担心,咱们进去营地里面送完货,回头找个地方把小孩生出来,我那不幸死在逃难途中的儿子总算有后……”长利憨瞅道:“她似乎就要忍不住生出来了,其呻吟声越来越压抑不住……”乱发蓬松之人伸剑指过来,不安道:“捂住她嘴,别让她越叫越大声,漫山遍野的敌人都要听见了!” “马库斯,”随着幽幽轻唤如魅之音萦转耳边,火光耀映下的烫金人头抬眼惑觑。妩媚之靥又从朦胧烟雾中挨近悄询,“你听到了什么?” 烫金人头奄奄一息地低语若呓:“我似乎听到死神在扇翼悄临。” “我也听见了,”圆脸胖子忙勺金水又浇其脑袋,随即奔上斜坡,投勺抛打,啪的掷击,抬臂指着乱石丛间应声而倒的一个乱发蓬松之影,叫嚷道,“日月与圣火之神告诉过我,果然有一伙不知死活的罗马人跑来埋伏在这里……” 乱发蓬松之人捂头投剑,嗖的掷去,扎翻一迳吆嚷而来的圆脸胖子。 妩媚之靥霎然晃转,瞬即移入烟雾缭绕处,从旗影间隙投眸幽觑道:“死神夜引弓,你们准备好了吗?” “安息轻骑兵攻上来了,”遥见一排曲弓拉弦将满,嘴罩铁丝笼具的长须老者转面提醒道,“他们弓刀厉害,大家千万当心……” 其言未毕,一矢飕然穿过铁丝笼具,透嘴而入,贯出耳后。 “安息人是马背上的民族,”蚊样家伙拉我和长利忙避,口中惴然道,“与罗马人迥异,东方民族使用的是组合反曲弓,形状和欧洲弓截然不同。整个弓的形状宛如骆驼背部的双峰。这类弓异常强劲,射程更远,在很大的距离内能穿鳞甲。相较之下,罗马军队使用的弓箭无论在射程还是穿透力上都望尘莫及。是以包括安息人在内的大多数东方民族都非常擅长骑射,即便在快速退却时依然可以在马上回身射箭,其准确程度丝毫不受影响。安息的兵种和战术都建立在弓马娴熟的基础之上。安息军队为纯骑兵,且以轻骑兵为主。轻骑兵的主要武器是弓箭,其次是一柄长刀。他们只着轻便的革胄,以保证高度的机动灵活。轻骑兵通常采用游击战术,不会与敌人短兵相接,而是保持一定距离,以密集的箭雨削弱敌人的战斗力。除轻骑兵外,安息人和其他很多东方民族一样,还拥有一种铁甲骑兵。安息铁甲骑兵全身披甲,其中头盔和胸甲为整块精钢打造,其余部位为鳞甲或锁甲,骑兵的脸部遮盖有一个造型凶恶的金属面具,坐骑的铠甲多为青铜质地的鳞甲,覆盖全身,长及马膝。安息铁甲骑兵的主要武器是一支长矛,辅以长剑,铁锤或狼牙棒等。这些铁甲骑兵并不打头阵,而是待敌人被己方轻骑兵的箭雨大大削弱之后,趁其队形散乱时,排成密集阵形自正面冲击敌阵。虽然安息铁甲骑兵的冲击速度并不是很快,但却威力惊人,可谓当者披靡。他们快包围过来了……” “马库斯,”随着幽幽轻唤如魅之音萦转耳边,营火耀映下的烫金人头抬眼惑觑。妩媚之靥又从朦胧烟雾中挨近探询,“你还想让更多人给自己陪葬吗?” “咱可不能给他们陪葬,”黑须老头见势不妙,匆忙赶车欲离,乱发蓬松之人捂额忙来拦阻,伸剑作势要戳车上孕妇,发狠话要胁道,“撇下我们先溜,那可不成!除非想死得更快……” 慈祥老妪攥起悄藏袖下的喷管,朝他脸上吹箭猝袭。乱发蓬松之人叫了声苦,掩面而跌。嘴罩铁丝笼具的长须老者拔出短刀,不顾脸腮穿箭苦楚,挣扎起身,从旁投刃急掷。慈祥老妪中刀摇晃未倒,另一只衣管里甩出袖箭,射倒长须老者。 车畔有个蒙脸的罗马光膀汉子抬起长矛欲戳慈祥老妪,却被黑须老头晃手亮刃,先划一刀抹脖而过。罗马光膀汉子捧喉踣倒,黑须老头又扎一刀在其脑后,随即从另一边袖下滑出解腕尖匕,投去倏射长须老者后边抬弓欲发之人倒地。 眼见顷刻猝然动起手来。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扬臂说道:“大家都别冲动……”黑须老者转朝其脸,抬腕发出袖箭,飕射其颊。 脏发耷拉之人从肩后抽出飞刀连续抛投,蚊样家伙见势不妙,抢先拉我和长利跳避。圆脸胖子掏出一罐黑油溢洒之物,爬近点火投向车上,随即被慈祥老妪抬起吹管射倒。那罐黑油滚落车下,在圆脸胖子胯间燃烧。脏发耷拉之人飕投飞刀,将慈祥老妪射翻在地。黑须老头怒目投觑,扬袖甩出铁叶镖,荡击脏发耷拉之人掼摔于旁。 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捂着胸口踣跪车畔,黑须老头转身又朝他甩出一支袖箭。自亦猝遭脏发耷拉之人从后边投掷一刀扎倒,慈祥老妪哀叫:“老伴……”忿转吹管,喷箭射翻脏发耷拉之人。嘴罩铁丝笼具的长须老者从血泊中拔出短刀,从旁投射其额。 黑须老头悲痛而起,抽出腰后之斧,拖着血痕,踉跄前行,走去连劈长须老者几下,直至其已不动。黑须老头踣地咯血转望,看见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复又撑身欲起,黑须老头提斧朝他脸上掷击。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仰倒在地,目露悲怆之色,凝望灰郁天穹。 灰白乱发蓬松之人拾起鹅腿,恸呼:“百夫长……”愤然转投鹅腿掷打黑须老头。有个嗓音浑厚的卷毛家伙高声悲歌,旋即身影掩没在漫空撒落的密集箭雨中。 急飒飒的纷骤箭风四下倏临之际,蚊样家伙变色道:“安息人放箭了!”怎敢梢有迟疑,连忙拉我和长利扑身撞向乱岩之间。 刹那一瞬,我只来得及瞥见雾麓中现出数排盾墙,齐往箭雨遍撒之处推拥而来,盾墙后边扬展罗马军团旌旗,猎猎劲响,斜坡下边不知谁惊叫一声:“罗马第一军团的旗号怎么又出现了?” 其间晃出一个步态僵硬之影,沉着脸向我欺近,袖下悄吐尖锐之芒。不待扎近后颈,随着腕间搐疼,朱痕显若剑形。我扬臂先甩出一道幻现之谶,化转刃芒辉闪而过,荡然扫摧临脊逼近的那袭异影。未容看清有没劈中,箭雨疾临。便在漫洒覆头之际,蚊样家伙拽我和长利撞向岩石。 我磕摔在地,恒兴忙来搀扶,但见草苇间耸然露出古岩粗磐般形廓僵硬的蛇头,张口欲噬,信包猝惊之下,蓦又叼烟急伸双手,晃抬袖炮猛烈轰击。 声如惊霆,骤然在耳边震响,我犹自懵坐,蚊样家伙忙又扑撞过来,推我磕到旁边的石头上,撞得眼前光影模糊,一时神志不清。 只听一人在旁喷烟吐雾的说道:“你们跑来这里干嘛?似乎没谁邀请土耳其人参加‘提督军刀’行动……” 恒兴皱着脸,表情严肃地瞅着我伸足而出,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握踝说道:“忍耐一下,会稍微有点疼。”没等我反应过来,其手便有动作猝然。我吃痛不已,难免叫苦:“唉呀呀呀,这哪里是稍微有点疼?” 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粗烟卷儿在旁啧然道:“军长!你干嘛把小姑娘弄得当众乱叫,跟抠脚大婶似的毫无矜持了……”我连忙忍痛恢复矜持,不意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又捏脚一掰,使我又无法保持矜然姿态,再次叫唤:“唉呀唉呀唉呀……” “好了,”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在恒兴瞪视中松手说道,“起来走两步试试。” 长利在我后边憨望道:“不料俄罗斯的岳飞在这方面也有出众的一手。”恒兴连忙挡住众人视线,俯身凑过来帮我穿鞋着袜,神色不豫的低哼道:“他只是长得像你爱看的那些‘公仔书’里描绘之岳武穆形象而已,似此手段我也会,刚才干嘛不给我弄?”长利憨笑道:“给你弄是要趁机揩油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抚摸半天也弄不好扭伤的足踝,反而耽误人家赶路……” “还赶什么路?”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烟郁闷道,“我看寸步难行。这辈子我的路就没顺畅过,当初我接老爸的班去锈船餐厅后厨炒鹅肝,那天刚好碰到俄罗斯的新旧团友为‘医院骑士团’资深成员老乔治远道而来的儿子小布殊设宴洗尘,游船大厅萦响德意志作曲家瓦格纳的音乐,充满瓦尔哈拉的氛围,朱尼尔这厮居然嫌我做的鹅肝酱不好,找个借口让那谁把我炒掉了。你猜他们的籍口是什么?说我让阿梨在厨房里四处遛达,不讲究起码的卫生。其实早在我爹掌勺的年代,阿梨的妈妈及其姥姥们就已然在里面一起混饭了,其一班亲戚亦在权贵圈子熬得烂熟,她们大摇大摆地进出多少年,目睹了无数鹅肝被炒,这都能怪我?” “他们说我有罪,”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在我足畔神情索然地喟叹道,“不顾我心绞痛的宿疾,把我关进去。那些判我有罪的人却先玩完了,天意果真难测。老弟兄们原不该救我出来,面对人间末日凄凉,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带领剩余的人们出埃及……” “这里是北极,”旁边有位长须老叟嘴罩呼吸器促喘一阵,勉力缓言道,“不需要出埃及。谁是天选之人谁不是,出来走两步就知道了。你已经带领我们走了这样远,前边就是极地。何必又自怨自艾?” 长利憨问:“为什么‘医院骑士团’在俄罗斯设宴给人洗尘呢?” “因为俄罗斯与‘医院骑士团’有很深的渊源,”岩石上面有个苍发耷拉之人裹着褐皮破袄说道,“拿破仑为迫使医院骑士团投降,武力占领了马耳他岛,骑士团的教堂和修道院被法军洗劫一空。骑士团的大部分成员前往俄罗斯,沙皇保罗一世给予他们以庇护,而骑士团则推举保罗一世为骑士团大团长。后来亚历山大二世、高尔察克、叶利钦他们也都成为骑士团的人,不仅在俄国根基深厚,其羽翼遍布世界各地,有实力的秘密成员何止传闻的一万两千名。其中包括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意大利总理弗朗切斯科·科西加、以及威廉·西蒙等人。而在罗纳德·里根悄然加入之后,也让其当年的副手老乔治继而成为医院骑士团一员……” “前边盐滩上那个守望之人显然不是‘医院骑士团’的,”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烟恼哼道,“他们‘条顿’很难说话,从来不好打交道。自从匈牙利国王安德烈二世干了件蠢事,在历史上引狼入室,把‘条顿’这伙德意志狠人于公元一一九八年在巴勒斯坦创立的骁悍骑士带到东欧。上千年来,条顿骑士团总是让人头疼不已。如今他们又跑来北极盘踞,不给我们过去……” 长利憨望道:“这里是传说中北极仙翁出没的地方吗?怎么没有冰了……” “早就没多少冰了,”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在我足边不禁神情索然而叹,“如今极地寒风虽也算凛冽,但还未冷到冰冻的程度。这个世界我看快没什么戏了,难怪先前风闻意大利总理急着率领‘苍耳’舰队要去把月亮打下来,想索性拼个鱼死网破……” 我眺看寒风中独自凛立的那位蒙着脸的精胄武士,其佩戴黑色十字章,雪白斗篷上绘有红色宝剑和十字。 “这帮家伙很好辨认,”苍发耷拉之人裹着褐皮破袄说道,“条顿骑士团是三大骑士团中建立时间最晚的一个,但却是影响最大的一个。教廷批准他们穿和圣殿骑士团一样的白色长袍,不过上面绣着的是黑十字,作为两者的区别。从此后白底黑十字就成为条顿骑士团的标志。条顿骑士团旗帜上的十字跟一般的十字不一样,它偏向左边而不是左右对称。如果稍加注意一下北欧国家的旗帜就不难发现,瑞典、丹麦、芬兰、挪威、冰岛等国的国旗上都有这种偏向左边的十字,这种十字被称为斯堪的纳维亚十字。历经千年,条顿骑士团的黑十字标志仍被继承并延续下来,在第二帝国、魏玛共和国以及第三帝国的军旗上,黑十字都是重要的标记,其象征着从条顿骑士团创始就一脉相承的军事传统。铁与血铸成的十字架下用铁与血来浇灌。所谓铁血德意志,在这些人的身上才有最名符其实的体现……” 随着多枚悬球移近,众人额头上皆显出“品”形红光微粒,不由自主地纷纷哗然后退。我腕间搐疼,瞥见朱痕减少一颗,另剩两枚悄在袖下荧荧交闪。车旁有个圆脸胖子颤拿仪器来回探测,在人丛里不安道:“有东西混进来了……” 长利惑然转望道:“我们怎么又在这里呀?”恒兴帮我穿上鞋子,脸没抬的说道:“都怪信包,突然开火把我吓一大跳……”我抚额纳闷道:“不知怎么又撞过来了,还多拉了一个……”车畔有位身穿羊毛袄的慈祥老媪温言道:“刚才撞到哪里,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么?还好遇着我们路过,在岩窟那儿让你们坐上来搭车同行。赶车的那位黑须先生是我老伴,他说总觉得你们似曾相识,岂忍心弃下不管不顾,就让你们上车坐在我们媳妇旁边。而且看你们打扮的样子像埃及那边的游牧人……” “这些话我们好像听过了,”长利憨瞅道,“我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如大伙儿赶快溜走为妙,至于媳妇呢我看就算了吧……” “哪里还有地方可去?”驾车的黑须老者语气苦涩地叹息道,“那些所谓的‘国家’只会争权夺利,已然把世界玩坏了。祸及众多无辜也不免跟着遭受池鱼之殃,尤其是我那养羊的儿子,从来与世无争,竟亦惨死在逃难的路上,临终要我们好好照顾他媳妇,和即将出世的娃……” 蚊样家伙在我旁边小声说道:“咱们还是坐离他儿媳远些为好,我有不祥的预感……”我转瞧一眼,车上还有个孕妇似在忍耐腹间阵痛,其畔有个脸脏的小姑娘含泪搀扶道:“姐,你再忍一会儿,就快到地方了。” “老天爷真毒,”蚊样家伙舌为之咋,连忙拉扯我和长利,挪避不迭的说道,“恐怕又要出幺蛾子。不如我们赶快下车先……” “这就是地儿,”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着粗烟卷儿扛起炮筒悄瞄盐滩那边,脸没转的低哼道,“你们别在后边出幺蛾子。一言不合,我就要抢先打他一炮……那个圆脸胖子为什么拿着东西在旁碍手碍脚?” 圆脸胖子惊觑道:“这儿指数爆表!”几支枪管抬起来指住他光亮的脑瓜,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烟转问:“说谁呢?”圆脸胖子惴望我这边,在几根枪口齐抵之下惊疑不定的来回扫顾着说道:“此车上有异常,一时看不出其中哪个不对路……”恒兴表情严肃地瞪视道:“你别拿那东西朝我乱指,当心我一刀劈掉脑瓜……”倏有几根枪管从后边移过来,指住他脑袋,恒兴无语而觑。 “究竟是谁?”灰白乱发蓬松之人扛炮筒转朝长利脑门,叼烟逼视道,“我看这个家伙最可疑,一路混在里面,却哪有半点儿像小亚细亚人?不如让我先打一炮……” 长利惊慌道:“其实不是我……”抬手朝那孕妇欲指,触及驾车的黑须老者沉脸转视的目光,长利又缩回了手。 圆脸胖子拿着仪器朝蚊样家伙那边忽呼:“找到了!”蚊样家伙啧出一声,推其探测器往旁偏移几分,指向其畔的孕妇。灰白乱发蓬松之人急伸炮筒往前,顶住孕妇隆鼓之腹,但听圆脸胖子骇呼而跌,仪器从手上飞落,孕妇身前晃过数条怪异粘稠触手曳摆。有个蒙面的俄罗斯精悍汉子急抬短械射击孕妇,忽随一声砰响轰摔车后。我惊忙转觑,只见慈祥老媪攥握火器,迅速转射,击翻灰白乱发蓬松之人,惊怒交加的叫道:“谁敢伤害我家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儿?” 嘴罩呼吸器具的长须老叟拔出短械,从旁疾射,霎随砰响,慈祥老媪身躯摇晃,另一只袖里滑出更小的火器,攥握在手,轰倒长须老叟。蚊样家伙按我低头之际,车畔有个蒙脸的俄罗斯乌衣汉子抬起长械欲射慈祥老媪,却被黑须老者晃手亮刃,抢先划一刀抹脖而过。俄罗斯乌衣汉子捧喉踣倒,黑须老者又扎一刀在其后颈,随即从另一边袖下滑膛出枪,倏射长须老叟后边抬枪欲发之人倒地。 黑须老者肩后倏挨一击砰响,转面瞧见有个嗓音浑厚的卷毛家伙放声高歌:“让我们跟随诸神前往瓦尔哈拉……”慈祥老媪抬起火器,轰射其嘴。卷毛家伙捂腮跌开,手中短械朝天嘭响不停,直至打完弹匣。脸罩呼吸器具的长须老叟忽发一枪,从旁猝然侧击。慈祥老媪倒地时又回击一发,霎随血沫飞溅,射爆呼吸器具。 多名俄罗斯蒙面人从高处射击,黑须老者的一班同伴亦不含糊,纷抬器械砰砰扫打。互发火箭弹交叉穿梭往返,接连爆响震荡。 顷刻之间,四周皆有驳火骤激。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扬臂说道:“大家都别动手……”黑须老者转朝其脸,抬起袖藏火器,轰了一发。 苍发耷拉之人从肩后抽出粗械扫射,蚊样家伙见势不妙,抢先拉我跳车急避。圆脸胖子掏出一枚榴果形态之物,投向车上,随即被慈祥老媪抬手以火器砰射而倒。榴果形态之物滚落车下,在圆脸胖子胯间爆响之际,灰白乱发蓬松之人不顾肩伤,探臂抢先把他拽开。圆脸胖子一迳哀叫,腰腹以下血肉模糊。 有个阿拉伯肥胖大婶从宽袍中亮出两挺粗管长械,双手各拿一根,以高亢嘹亮的嗓音放歌,边走边射,冲入俄罗斯人分布的岩丛之间,噼噼啪啪地打空弹膛,随后拉响藏在袍襟下的几捆管形雷,扑身往前,霎刻爆开。灰白乱发蓬松之人惊得嘴上烟头乱颤,连滚带爬而避。车后又冒出一个体态更臃肿的黑袍大妈,肩扛炮筒正要发射飞弹,忽却先挨一枚飙撞骤至的火榴弹穿躯掼翻,旋即在人群里炸响。 恒兴拽我避离嘭然激炸的烟焰,只见苍发耷拉之人转过粗械,将车畔撑身而起的慈祥老媪扫翻在地。黑须老者怒目投觑,扬起袖藏火器,轰击其躯。 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捂着胸口踣跪车畔,显似面色憋苦。长利趴在车下憨问:“刚才他用火器打你脸上,擦颊而过,射掉半边耳朵,你为何却捂胸痛苦不堪?”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按胸闷哼道:“我心绞痛的宿疾不巧又犯了在这节骨眼儿上……”黑须老者转身朝他轰了一发,自亦猝遭苍发耷拉之人从后边扫射一梭倒下,慈祥老媪哀叫:“老伴……”忿转火器,射翻苍发耷拉之人。嘴罩呼吸器具的长须老叟从血泊中抬起短械,从旁轰射其额。 黑须老者悲痛而起,拖着血痕,踉跄前行,蹒跚走去连射长须老叟几发,直至其已不动。黑须老者踣地咯血转望,看见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复又撑身欲起,黑须老者抬起火器,朝他脸上砰射一发。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仰倒在地,目露悲怆之色,凝望灰郁天穹。 长利从车下伸眼憨瞅道:“死了没?” “还没,”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仰望苍天,躺在地上怆然道,“心痛而已……” 黑须老者伸来火器,又朝他脸上砰的射击。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叼烟恸呼:“军长……”蓦然转抬炮筒轰打,将黑须老者从我惊觑的眼前炸飞。那个嗓音浑厚的卷毛家伙不顾嘴破,高声悲歌,旋即身影湮没在滚涌骤烈的烟焰里。 一阵热浪扑撞过来,卷荡尘烟推近我和恒兴跟前。蚊样家伙探手抓衫,刚要拽离,激焰炽闪中倏有数条粗长的触手暴伸急攫,从孕妇旁边那脏脸小姑娘裂绽如瓣的嘴里喷涌而至。我腕间朱痕变若剑形。未暇稍想,甩臂一扬之下,霎似厉芒斗显,划落几条触手,迅即从面前洗荡开去,削那小姑娘躯内迸冒的狞异粘稠之物撒迸一地。 黑须老者腾空疾射数枪,将那一大团朝我咆哮涌近之物打得汁液乱溅,一时窜跳难前。灰白乱发蓬松之人抬炮转射,朝空中翻扑纵掠之影飕发火箭飞袭。嘭炸激响之际,黑须老者甩投数刃连梭,搠翻灰白乱发蓬松之人。便连躺在地上的白面清俊男子也挨了一刀,目凝悲凉之色,无言而觑。 苍发耷拉之人栽倒在旁,手中火器犹在扫射,直至打空了弹膛。岩丛高处有多个俄罗斯蒙面枪手袭射头顶上方围伺渐近的悬球,皆似射空,无一击中。悬浮的圆球晃转之间,霎似由虚入实,四面转出六管炮口,激喷炽芒旋扫,顷即打得那些偷袭的蒙面枪手躯无完体,其余纷遭驱赶下来,慌觅地方躲藏。漫空炽芒交梭穿闪,围击那团触须粘稠的怪物。 蚊样家伙从后边拉住我和长利,抢在数枚悬空移射炽光的圆球包围骤近之际,一把拽衫揪离,转身撞向岩丛。狞异粘稠之物滚涌追噬,恒兴在后边撩刀乱劈,眼见难遏其势凶暴,多个悬球浮移而近,连发炽芒齐射那团怪异东西,顷间打得稀烂。 稠浆接连飞溅,粘射悬空之球。旋即又有许多触须形态之物四下曳晃而近,纠缠拉拽浮球下坠。悬球纷即激旋跳荡,纵横扫掠,发出炽芒炙射交划,织构焰网密集,摧得粘稠触须寸毁无存。但见一个浑身血污的卷毛家伙推车撞过来,其似载有筒状粗大之物,嗓声浑厚地放声悲歌:“让我们跟随众神一起前往瓦尔哈拉……” 藏到岩石后边的灰白乱发蓬松之人转脖瞧见,惊得嘴上烟坠,失声惊呼道:“瓦尔哈拉已毁在诸神黄昏之中了,咱们无处可去,你别急着放出‘蘑菇蛋’这种大杀器……”浑身血污的卷毛家伙急促摆弄着车上之物,引亢高歌既毕,发狠道:“那就让我们同奔虚无之地!” 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躺在地上目含悲怆之情,在枪林弹雨中无语凝视。 长利憨然称奇:“他怎么还没死?”我究出不忍,正要抢去拉其急避,抬眸陡觉巨影从苍霾里悄然覆落,瞬似遮天蔽穹,耳听得风中若有哨声清越四起,其音回荡天地间,漫山遍野皆萦徊不绝。四周有人惊叫:“哪来的巨大金字塔就要临头压覆下来了……”一时土尘纷扬卷荡,眼前迷蒙,未待看清究是何等样形廓恢宏的庞然大物降临,倏随剧震爆响,大片热浪扑面冲涌而至,蚊样家伙忙推我们撞向身后之岩。 有乐拉我起来,拽着慌奔,头没回的说道:“别又走神,咱们赶紧闪……”我眼前金星乱冒,兀难定神,小珠子在耳边蹦跳着问道:“刚才你们几个又去哪里了?” “还不就是北极那边,”长利爬起来跑随在畔,拍打衫沾的尘土,憨然道。“似乎看到有个巨大三角形的影廓从天而降,发出漫天萦响的哨音,倾头猛扣过来,抢在那阵惊爆之前把人们覆盖在里面。” “那是哨塔,”小珠子纳闷道,“它属于‘炼金术士’身上的无数组成部分之一,却显得微不足道,就像巨人擞落的一粒头皮屑,但其坚不可摧,总是最先冲入敌阵。因为这个世界已毁灭,信雄和有乐的后代以及伊莎贝拉她们坐在上面四处去寻找新家园……” 长利憨问:“当时你在哪儿?” 小珠子未及回答,信包又朝苇草间激烈开火,抬伸一双袖炮倒退而至,往四周惕视道:“有没看见那条大蛇钻去哪里了?” 霎随草泽里掠芒划荡,飒转斗返,宗麟飕收龙虎天师剑回杖内,扫顾四周,蓦似又有所见,抬起六管腕炮,指向前方移晃而过的胖大躯影。幸侃甩锤砸入草丛里,击土四撒,旋即拽链急奔,宗麟瞄其身影,咔一声又没打响,懊恼道:“我去……” 我投眸寻觑,只见乱髻大汉抱着酒瓮倒在前边树下。其剑斜插在歪横身旁的一棵朽木上,信澄和信孝争相上前欲抢,有乐连忙以扇抽打,敲头说道:“不要拿他的斩蛇剑,后边还有故事……” “哪有故事?”长利不甘地往树下憨望道,“我看他已经醉倒了。” “本来似要喝酒壮胆,然后鼓起勇气去斩蛇。却又喝多了是吧?”有乐抬脚踢乱髻大汉一下,见未动弹,便啧一声说道,“整个过程应该也就这样了,他老婆正往此处送饭过来,其乃历史有名的狠脚色,咱们别给她碰见,难免又生枝节……” 我转面望见随着几束火把移动渐近,草泽间数人簇拥一个貌相清冷的妇女寻至。狗四处跑,狂吠着追逐小猪从草丛里慌窜而出。 “咦?”长利忙转身追欲抱猪,乱髻大汉忽又睁眼,摇晃而起,拔剑劈在长利背后,醉醺醺地大叫,“我要跟蛇拼了……” 长利跌撞往前,剑斩在包袱里的黑匣上,锵然脱握,从他肩后磕飞,乱髻大汉亦震躯摔开,小猪一溜烟跑进夜雾里。 其甚机灵,我追抱不着,转头看见有乐搀扶着长利奔随在后,群犬追吠不休,便连宗麟也皱着眉头跑过来,一迳懊恼道:“这里蛇虫多,你们别四处乱跑。帮我留意一下,有没看到幸侃在哪儿?” “别理他,”小珠子转到我耳边悄问,“先跟我说,你们到底还去过哪里?长利肩后那个包袱上为何插了一枝安息人的穿甲箭……” 长利楞然转望道:“有吗?”信孝拔出来察看道:“有一根,看上去形状凶狠,但却没穿透你背后的包袱……”信澄以巾掩面,挨近来瞅,估摸道:“显然其背包里藏有更厉害的好东西,快解开让我看是什么来着……”有乐拿扇抽打,啧然道:“不要乱动这些,里面揣藏有蜀山剑匣,内含蜀主八剑,以及张镇南的镇山之宝,一旦放出来就会鬼哭神嚎……” “现下差不多已然鬼哭神嚎了。”长利捂头躲避道,“不论穿越去哪儿,到处都打来打去,人们自相厮杀没完没了。那些人还以为传说中的罗马‘不朽军团’穿越迷雾去了另一个没有杀戮的世界,其实哪有?” “所谓罗马失踪军团的传说其实也很无稽,”信包点烟说道,“曾跟汉朝士兵有过交集的说法,不无牵强附会。甚至还有人说他们是在英伦列岛那边失踪的,传言再神奇都有。不过我看罗马第一军团只是溃散了,克拉苏撤退的时候,为了保证行军速度,他不得不下令将难以走动的五千多名伤员遗弃。罗马人打算趁夜色悄然离去。那些伤员们得知自己遭到抛弃,一时间哭喊、怒骂、哀求声大作,使撤退的罗马人胆战心惊,几乎一步三回头,生怕被安息人发现。然而不喜夜战的安息人并没有出兵追击。于是罗马人安全地撤至卡莱。次日黎明,安息人来到罗马军队的营地,将留下的五千伤员全部杀死。苏莱那领兵赶至,将卡莱城围得水泄不通。缺水少粮的罗马人只得强行突围,混乱之中克拉苏被擒杀,他带来的七个罗马军团四万大军仅有不足一万的残兵逃回叙利亚。” 长利憨问:“他这么有钱,为什么非要去侵略安息帝国呀?” “有些人是靠做官掌权才有钱,克拉苏不一样。”信包抽烟说道,“他是先有了钱,积攒万贯家财以后才谋权。他曾帮助苏拉在内战中夺权,苏拉隐退后,他和庞培、凯撒合作,组成三头同盟。克拉苏出生在一个优越的环境,是家中三个孩子中的老二。克拉苏的父亲普布利乌斯早就是罗马首富、元老院议员,而且曾经因军功在罗马城举行过‘凯旋仪式’。由于普布利乌斯偏向于元老院权贵苏拉一派,因此在苏拉的对手马略统治时期曾遭到压迫。马略死后,独掌大权的秦纳继续实施对苏拉派的打压,秦纳的霸凌行为使得年轻的克拉苏逃向苏拉的大本营阿非利加,在非洲流亡期间他经营黑市买卖获利,最终随苏拉攻回罗马。公众的灾难,是克拉苏个人致富的最大财源。克拉苏注意到罗马的房屋鳞次栉比,很容易失火,就组织了一个当时还非常罕见的消防队,一旦有房子失火,他就趁房主们恐惧不安之时,以极低的价格买下正在着火的房子及其相邻的房屋,然后才开始扑火。就这样,克拉苏获得了数以千计的房子和住宅,然后再以高价出租。他为了得到一位神庙贞女的某处别墅,就向她纠缠不休、大献殷勤,以至于被人怀疑与贞女私通。此外,克拉苏还拥有无数的银矿,以及人数众多、分工明确的奴隶。他亲自指导奴隶的教育。把一切事务都交给奴隶去做,甚至替他打理庞大的家业,好让他腾出身来专注于涉足权斗场。却与已故的父亲亲近权贵的作风不同,克拉苏选择押宝在平民派的身上,着重扶持凯撒上位,对抗元老院以庞培为首的贵族派。在执政的第二个任期完结之后,克拉苏发现安息帝国历来觊觎叙利亚之心未死,便向元老院自请出任叙利亚行省总督,不顾凯撒劝说,着急率军远征帕提亚,要凭一己之力打垮罗马宿敌安息帝国,却陷入安息军队的伏击,在卡莱战役中兵败身亡……” “谈不上谁侵略谁,”宗麟摆弄腕炮,惕目扫顾道,“罗马与宿敌安息帝国在历史上纷争交战不休,都是争权夺利。克拉苏败亡后,安息帝国又屡遭罗马击败,首都也数次沦陷。随后罗马彻底击败安息,帕提亚王储被杀,安息完全断绝了征服叙利亚的念头。罗马‘五贤帝’之一的图拉真驻守在叙利亚的军团建立了罗马的一个新行省——阿拉伯行省。图拉真又以亚美尼亚王国的宗主权问题为借口,向帕提亚大举进攻。他亲率大军占领了亚美尼亚,随即挥师南下,占领了两河流域,攻陷帕提亚的首都泰西封,直抵波斯湾口。图拉真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三个行省,安息人的帝国梦破了。图拉真死后不久,其收自西班牙逃族的养子哈德良便被叙利亚军团推为元首,哈德良继位后所做的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停止东方战争,与帕提亚国王缔结和约,把罗马帝国在东方的边界缩回到幼发拉底河。在其他的边界上,哈德良也仅着眼于防守。忙着在德意志的南部,以及不列颠岛北部修筑边墙,抵御所谓蛮族的入侵。但终究阻止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的移民迁入,罗马帝国五贤帝时代的最后一个皇帝奥里略决定让那些愿意为罗马服役的部落定居在帝国北部边境。从此以后,日耳曼人便逐渐成了罗马雇佣军的主要来源,罗马军队也就开始了它的蛮族化进程。罗马给移民更多话事权,最终罗马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罗马了,它步入无可挽回的衰败与自毁。然后罗马帝国分裂为西罗马和东罗马,西罗马先灭亡,东罗马即拜占廷帝国坚持到最长久,直至突厥攻灭拜占廷的前夕,叙利亚仍属于罗马行省,那里还有不少人宁愿推车送粮去拜占廷围城送死,不肯在危难关头抛弃罗马帝国……” “你念念不忘的那个体态丰腴的大婶好像就是叙利亚那边的人对吧?”有乐摇扇唏嘘道,“我看她根本就不想离开危城。幸好她先已找了个跑船经商的热那亚人当老公,有庞大的行会势力保护,城破之后,她居住的那一片街区理论上应该无虞……” “不要再扯这些糟心之事了,”宗麟郁闷道,“快帮我看看幸侃在哪里,好让我打他一炮,为我家族除掉日后大患……” “他不只是你家的大患,”有乐连忙加以劝说,“日后料必也成为义弘家族的心腹之患。毋须你急着动他,我看将来义弘他们那些儿辈难免先要容他不得。而我们眼下需要幸侃帮忙打怪,不许你打他一炮。” 小珠子一迳追问:“不要再说这些了,赶快告诉我,克拉苏临死前有没向你们透露他跟苏拉在埃及沙漠发现的东西究竟藏于何处?” “苏拉是谁呀?”长利憨然摇头说道,“克拉苏没跟我们说话,他就只陪一个名叫苏莱娜的女人在火边交谈,其极妩媚,飘忽如魅,显得怪怪的,看上去有点像我哥哥化浓妆的样子……” “苏拉是克拉苏以前跟过的老大,”信包吞烟吐雾道,“苏拉死后,克拉苏修炼成精、自亦成为老大,然而却死于安息贵胄苏莱那之手。传闻其似雌雄莫辨,仿佛双生同体。白天露面的样子宛如俊美男子,一到夜晚就扮成妖媚女人出去浪。我们当家的大哥年少时也爱这样疯玩……” “谁年少不爱疯玩?”白面俊俏青年在前边转望道,“那个刘季从小爱玩,玩到年届四旬还不会做正经事情。而且他玩耍不知轻重,从来招惹官非缠身,屡靠萧何摆平。有一回甚至弄伤了夏侯婴,幸好夏侯婴没怪罪他。我还是不想跟他玩了,要同灌婴先回去继续营生……” 黑眼圈之人拿着奶瓶一路寻觅道:“不知我捡到的婴儿跑去哪里了?” 众人异口同声的说道:“先前你抱了一路的那个显然不是婴儿。” 黑眼圈之人拿着奶瓶纳闷道:“不是婴儿是什么?”忽听一声婴笑发自身后,我转眸投觑,似见夜幕中有个小影儿一闪而过。信包猝惊之下,又晃抬袖炮欲轰,但见信照提刀掩近,摸黑窜来说道:“别打,是我!”信包叼烟惕视其背后,一双袖炮仍举着,瞄定未收,微哼道:“后边还有谁?” 天然和尚拎着饭桶打招呼,随即探询:“有谁看见我养的那只小猪跑去哪里了?”长利他们伸手乱指,转望道:“刚才被狗追,似乎跑去迷雾那边了。”信孝闻着茄子惑问:“那些是他们吕家的狗吗?正史载称吕雉被疯病之犬咬伤,发作而死。她怎竟还养那么多狗?” “她以前怎么知道要被狗咬致死?”有乐摇扇说道,“况且疯狗是可遇不可寻的,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一只半只。倘如没有那些狗作伴,她一路摸黑走来,未必每次皆能找到四处躲藏的老公,及时把饭送给他吃。传说所谓刘邦所在之处,天上有异样云气显示方位,让他老婆每次都能找到,其实只是那些狗在起作用……” 黑眼圈之人拿着奶瓶说道:“我听说那些狗是刘季他们家里养的。他家的狗之所以有这样多,据称是因为刘太公第四子,刘季亦即刘邦此位异母弟刘交从小爱收留流浪狗,以致越来越多。樊哙打他家那些狗的主意,但是刘邦不许,常说:‘这些狗是吾弟阿交的小伙伴,你不可偷去宰杀卖肉。’” “刘交我知道,”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世人鲜知刘邦此位同父异母弟之事。刘交,字游,是刘邦三个兄弟中最优秀的一位,也是刘氏四兄弟刘伯、刘仲、刘邦、刘交这班手足中文化最高的一个。《汉书》记载,刘交年轻时喜欢读书,为人多才多艺,有大志。曾与鲁人穆生、白生、申公一起到荀子门徒浮丘伯门下学习《诗经》。后因秦始皇焚书坑儒,才被迫各自分手离去。在刘邦的兄弟中,刘交思想与刘邦最接近,因而深受刘邦的信任和宠爱。刘邦在丰沛起义,刘交跟随刘邦打天下,成为刘邦的得力助手和亲信。入关之后,刘交又跟随刘邦转战各地。因此,刘交为汉家天下立有汗马功劳,是汉朝的缔造者之一。刘交因跟随刘邦打天下有功,汉高祖刘邦废黜楚王韩信,将其封地一分为二,封刘贾为荆王,封刘交为楚王。刘交是西汉宗室中的佼佼者,在这位文武双全的藩王倡导之下,楚国成为当时中土的《诗》学交流中心和学术气氛最浓厚的地区之一。他长子刘辟非跟张良儿子张辟强交好,因而抢着给弟弟刘富的儿子取名为刘辟强。据《宋书·本纪第一》所载世系,许多年后,刘交的后裔刘裕成为刘宋初代皇帝,史称宋武帝。刘裕代晋自立,定都建康,国号宋。南朝宋室历代皇廷与册封为‘安东将军’的东瀛扶桑统治者在百济展开连场博奕,东瀛扶桑野心家见从宋廷那里占不到便宜,愤而走向分离,不再接受‘安东将军’册封,辞别中原皇朝……” “司马昭出任‘安东将军’以来,”信包吞烟吐雾道,“据《晋书》所载,此职衔一向位高权重。怎奈东瀛扶桑统治者日后羽翼渐丰,有了更多野心,非仅要兼并高丽半岛的百济一带,绝不满足于‘安东’而已。南朝大臣北畠亲成曾自豪地宣称,东瀛扶桑才是先秦迄今的汉儒正统,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五胡作乱、蛮夷操弄的中原皇廷,认为那些都是假冒的伪货,尤其是北魏拓跋氏最让北畠世家讨厌。幸好后来我们信雄在北畠当了家,因为头脑单纯,他不会讨厌任何人……” “北畠那边最初是想让我们信雄改名为‘信强’,”信孝嗅着茄子说道,“但是我父亲反对,秀吉也说太多人取小名儿叫周强、范强、或周小强了,就连那谁的妹妹也叫周强。不过北畠世家历来崇尚先秦风气及汉室正统,他们认为汉家初立之时,很多开国功臣都忙着给儿孙取名带个‘强’字,可见这个字好。譬如丞相灌婴给亲孙儿取名灌强,灌婴死后,儿子灌阿继承了侯位。灌阿死去,儿子灌强继承侯位,签发文书亦不时署名灌疆。周勃其中一个儿子原名周强,后来长大又改称周坚。便连张良也不例外,先让儿子张不疑继承侯位,又给另一个幼小的儿子取名张辟强,然后送入宫廷担任侍中,年龄才不到十五岁便与丞相陈平一起治国……” “那些人没什么见识,”白面俊俏青年在前边转望道,“别理他们。快帮我找路回先前那里,我还要继续营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个后裔取名为‘陈强’。”信孝转着茄子说道,“根据正史所载,陈平死后,其子陈买接替侯位。此后孙儿陈恢接替侯位,陈恢去世后,他的儿子陈何接替侯位。陈何为侯二十三年时,犯了抢占他人妻子的罪,处以死刑,封国被废除。陈平的来孙陈莫居住长安,此后汉宣帝恩典陈莫诏复家门。汉平帝又下诏赐给陈平的后裔陈凤封爵为关内侯,但不称爵位世系。其庶子名叫‘陈强’……” 小珠子蹦跳道:“别再闲扯了,快带我去……”没等说完,我蓦觉颈后寒风倏凛。信包忽似猝惊,双手齐伸,晃抬袖炮猛烈轰击。 第一二一章 万王之王 “马库斯,”随着幽幽低唤,有乐伸脸挨近其耳畔,凑嘴向烫金人头悄问,“问你个事儿。还记不记得你从前跟苏拉在埃及沙漠发现之物藏在哪里?” 烫金人头没吭气儿。 “马库斯,”有乐转头询问,“是不是这样称呼?” 蚊样家伙回想着说道:“口音要念成‘妈苦死’这样才对。” “妈哭死呀?”有乐啧然道,“还是马酷死?” 长利在我后边伸头说道:“妈苦史。” 信孝闻着茄子转问:“‘马提奥’怎么念才对味?” 蚊样家伙笑谓:“马跳。” 信孝嗅着茄子又问:“马利奥呢?” 蚊样家伙笑言:“马撩。” 信孝闻着茄子再问:“马西奥呢?” 蚊样家伙笑道:“马笑。” “马笑……啊不是,马酷死。”有乐以扇遮嘴,向那颗摆在桌上的烫金人头发出幽幽低唤,挨近其颊悄询,“小珠子想知道,你和当年的老大苏拉被其死对头马略及其小弟秦纳追杀,一起跑去非洲从事黑市生意,图谋东山再起,却无意中在埃及沙漠里发现了什么?”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秦纳好像没追杀克拉苏,是他自己感觉受了压迫才跑掉。” “压迫是真实存在的,”有乐转面说道,“历来便有明确记述。况且克拉苏那样的生意人感触更加敏锐,局势一旦出现很大的不确定,让他们感受到前景不妙,而且从财产到自己的身家性命有越来越不安全之虞,通常都会急着离开,不想再在那种氛围和处境中多待下去。我的感触也跟他们一样灵敏,觉得眼下这个处境就不太妙……” 蚊样家伙催促道:“快趁那帮安息人忙着拜火,整场煞有介事的歌舞仪式未完,咱们赶紧办正事。” 长利憨望外面,在我旁边悄问:“他们为什么围着篝火在拜个没完呀?” “因为那些是拜火教徒,”蚊样家伙转脖告知,“帕提亚帝国建立之前,属于游牧民族联盟‘大益’的一员。这支部落征服了帕提亚后采纳安息语作为官方宫廷用语,随着帝国征服了波斯其他使用多种语言的地区,说什么话的都有。但他们曾经深受希腊影响,安息君王们意识到他们的祖先与希腊人和波斯人相关,帕提亚帝国的硬币上都印有‘亲希腊’一词,而不再使用这个词汇也意味着伊朗文化已在波斯复兴。记载帕提亚帝国历史的着作包括司马迁的《史记》、班超兄弟班固和班昭的《汉书》及范晔的《后汉书》将他们称为‘安息’,此称呼或为希腊语转译,也可能是帝国创建者阿尔沙克的音译。包括《汉书》等史籍早就记载帕提亚王室向汉朝派遣使节和送赠异国事物的情况,赠品包括帕提亚生长的农作物、葡萄酒,以及记事使用羊皮纸的习惯。帕提亚是横贯欧亚大陆的‘丝绸之路’的必经地域,经济上因过境贸易而得到好处。张骞往西域开通‘丝绸之路’后,亦大为拓展了安息人的眼界和财路,给他们带来实际好处甚至不比汉朝少。为此帕提亚与汉朝一直保持友好关系。汉朝遣使节至帕提亚,米特拉达梯二世令两万官兵迎接。帕提亚王遣使赴汉朝献狮子、苻拔。安息王子安清,字世高,亲赴中原传布佛教,译经多种。此前,帕提亚人追求古典希腊方式的享受,使用古希腊语,欣赏古希腊戏剧,崇尚古希腊风习,随着佛教由贵霜帝国传入波斯,早期呈现花开一朵、各表一枝的纷放景像。摩尼教的创始人摩尼透露他的神示包含曼达教信仰的元素、伊朗的宇宙演化论甚至是基督教的回响,反映出帕提亚帝国晚期诸宗教信条的融合,萨珊人的正统祆教很快便把它们扫地出门。安息人对祆教的崇拜不及此后的萨珊王朝来得热烈,不过安息王室鼓励祆教的麻葛进入宫廷,并资助祆教文献的着作,促成了日后的《波斯古经》面世。祆教在后来更成为了萨珊王朝的国教。随着民族意识的觉醒成为主流,帕提亚进入所谓‘反希腊化’时期,帕提亚人接受了琐罗亚斯德古老信仰的祆教、拜火教。” “后来明朝的缘起似乎也跟拜火教之类古代安息信仰有关,”有乐摇扇说道,“你刚才提到的摩尼教又被坊间一些说书戏文尤其武打故事称为‘魔教’,许多年后仍在闹腾不休。不过我不怎么爱看这些武打小说,没事就翻翻史籍,发现帕提亚帝国向进行丝绸贸易的过境欧亚商旅抽税而致富,丝绸是罗马人入口商品当中最昂贵的产品。从中原入口的珍珠也是高价的商品,中原人则购买帕提亚帝国的香料、香水及水果。帕提亚帝国以奇特的鸟兽当作礼物送给汉朝宫廷,例如帕科罗斯二世将狮子和瞪羚送给汉章帝。除了丝绸之外,罗马商人购买天竺的铁、香料及皮毛,穿越帕提亚帝国的商旅将西亚及罗马的贵重玻璃器皿带到中原。《史记·大宛列传》和《汉书·西域传》记载了汉朝与安息国的交流,称汉武帝遣使至安息,国王派遣二万骑越数千里迎于东界,过数十城。并派发使团随汉使者来观汉地,以大鸟卵以及‘犁靬眩人’亦即表演杂技、变戏法的人,献于汉室,天子大悦。” 信孝嗅着桌枱上那颗烫金脑袋说道:“西域都护班超派遣甘英出使罗马帝国,甘英顺路拜见了帕科罗斯二世,接着西行至波斯湾,当地的安息官员告诉他惟一到达罗马帝国的方法只有海路,而阿拉伯半岛附近的海路艰苦难行,许多人出海之后都不见回返,甘英于是打消了前往罗马帝国的念头,他返回汉廷向汉和帝转述了安息当地人对罗马的叙述。汉朝使者与帕提亚帝国通过‘丝绸之路’建立了正式的贸易关系,但双方没有订立军事同盟对抗匈奴帝国。后世有学者猜测安息人不希望汉朝可以与罗马帝国建立直接的联系,特别是班超在塔里木地区的汉匈战争里击败了匈奴之后。不过中原方面记载了在延熹九年,有罗马使节或是罗马商人抵达汉朝首都洛阳,当时的罗马是由马尔库斯·奥列里乌斯执政,而汉朝的君王是汉桓帝。” “妈苦史。”随着幽幽低唤,有乐又凑嘴到那颗烫金脑袋旁边探询,“趁安息人还没拜完火,快告诉我们知道,你跟早年的老大苏拉在非洲那边搞东搞西的时候究竟发现了什么……” 长利憨问:“苏拉是谁来着?” “其乃为罗马帝国的建立奠定基础之人。”信孝嗅着烫金人头说道,“在长期专权之后终于弃职,自谓‘隐退’乡间,实际上对罗马国事仍有影响,却于次年病死。其拥兵独断的统治沉重打击了古罗马共和制。他性格既勇敢又狡猾,被人形容为‘半狐半狮’。” 有乐抚摸嘴边那颗烫金脑袋的稀疏头发,转面说道:“苏拉出身于罗马一个家道式微的贵族家族。他的六世祖曾两任执政官,但他所蒙受的耻辱比他的光荣更为昭着;由于被查出拥有超过十埃斯的金银餐具而触犯法律,他被赶出了元老院。自此,这一家族便湮没无闻。苏拉幼时家境贫困。在穷苦环境成长,居于低价赁来的寓所,其楼上房客是一个释放的奴隶。金发少年苏拉倾心文学艺术,嗜好交际娱乐,终日混迹于优伶、小丑和娟妓之中,对于人生世情自有一番阅历。他的其中一个情妇,是个富有的名妓,临终将财产悉数遗赠给他。他还承继了钟爱他的继母的遗产。经济状况的改善使人们刮目相待这位放浪形骸的纨绔公子。变得有钱以后,苏拉步入罗马上层圈子生活,正值他的国家陷入城邦危机,酝酿重大变革的时代。连年的战争和内乱为一切有野心又有能力的人提供了很好的机会。他在意大利同盟战争中崛起,与庞培一同执政,时年五十岁时,苏拉举行了他的第四次、然而是最重要的一次婚礼,迎娶大祭司之女、显贵遗孀梅特拉为妻,从而结成新的联盟,成为贵族派的领袖。苏拉与马略因为争夺米特拉达梯战争指挥权而发生冲突,包括庞培的儿子也是苏拉的女婿在内的许多苏拉派分子被杀。苏拉本人仅以身免,逃到马略家向其妥协,宣布取消休假,并将战争指挥权移交给马略。但是脱离险境的苏拉早已偷偷出城,抢先赶到诺拉兵营,殴打并撵走参将,然后率领六个军团向罗马进军。罗马人进攻自己的祖国,这是史无前例的大事件,从此开了—个恶劣的先例。苏拉用火与剑攻下罗马,马略兵败逃亡……” 我好奇地望着帐外那一大群装扮冶艳之人围在火边如癫似狂,恒兴按刀在畔惕觑周围,忍不住纳闷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呀?”有乐他们不约而同的说道:“都怪信包,突然开火把人吓一跳……” 蚊样家伙惑觑桌枱上摆放的烫金人头,低言道:“先前信包突然抬起袖炮开火,把咱们吓一跳。我推你们往旁急避,不小心撞到了东西,一下子就过来这里了。但好像不是我的原因,似乎另有缘故……”我抚额纳闷道:“不知怎么又撞过来了,还多拉了两三个……” 信孝颤拿茄子不安道:“不如咱们赶紧瞅隙儿走罢,那些安息人拜完火就要进来了。” “让我先问清楚再闪,”有乐忙又抬扇遮嘴,挨近烫金人头发出幽幽叫唤,“妈苦史……” “别浪费表情了,”信孝转觑道,“克拉苏不吭声。” 有乐摇了摇扇,啧然表示疑惑:“他为什么不搭理我?” 长利往枱底下蹲瞅来回,憨问:“他似乎只剩一颗头摆放在枱面上,桌底下空荡荡,身体去哪里了?” 有乐闻言一怔,连忙拿帐边的灯盏照觑下面。恒兴伸手提起烫金人头瞧了瞧,皱眉微哼道:“这只是割下来的首级,如何能跟你们说悄悄话?” “坏了,”有乐为之咋舌,“难道我们来错了时候,稍迟一点就赶不上趟……” 我转面瞧见灯影移照之处有个圆脸胖子不顾腰腹以下烧糊焦臭,挣扎起身,从担架上掀开帘幔张望,口中嘶声叫唤:“竟敢来偷克拉苏的首级,我要喊啦!来人呀,有贼溜进来打克拉苏那颗金头的主意……”没等嚷毕,恒兴抢先一脚踢他嘴巴,随即捂足痛蹦往旁,皱眉叫苦:“唉呀,踢到牙齿上了!疼疼疼疼疼……” 圆脸胖子口齿流血,仍在含糊叫嚷:“苏莱那大人快进来,帐内有不速之客……”蚊样家伙提起烫金人头,投击其脸。圆脸胖子被那颗金头掷打而倒,不顾鼻青眼肿,爬去拾起,抱在怀里,犹欲呼唤,恒兴拔刀搁到他肩上,沉脸而觑。 信孝伸茄作势塞嘴,说道:“再嚷一声试试有无好果子吃?”恒兴作势发狠:“倘敢乱叫,就给你一刀!”圆脸胖子目光幽怨而觑,在刀下兀自嘴硬:“我为忠于信仰不惜背叛了爱护我的克拉苏老爷,死何足惧?刚才我在帘后听见你们想打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克拉苏早年到埃及沙漠捡到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弯牙哨子藏在何处……” 有乐忙问:“什么样的哨子?” “没用的哨子,”圆脸胖子抱着烫金人头,目光游离地低哼道,“就藏在其子那里。形状像弯曲的月牙,我在叙利亚卧底时,他跟我说不知是何物所制,觉得别致,便给儿子小克拉苏做成项链戴着玩。先前其子战死,我看见罗马第一军团有人从他那里拿走了……” “传闻神秘失踪的第一军团有人得到了此物?”有乐闻言纳闷道,“可知藏于何处?” 蚊样家伙在旁说道:“后世有些史家认为公元前五三年,克拉苏所率七个罗马军团在卡莱战役中惨败给安息军队时,克拉苏的长子普布利乌斯没有战死,反而率领第一军团突破安息军队防线,没有再回到罗马,不知所终,猜测其最后可能定居凉州,亦即河西走廊永昌县骊靬村。然而不只是散落于人们以为的那一带,因为他们先已在西域分成好几路。” 长利憨问:“怎么会跑到那样远去住?”有乐摇了摇扇,啧了一声:“我们家不也跑到很远去居住?” 蚊样家伙说道:“公元前三六年,为了打击与西汉为敌的北匈奴郅支单于,西汉派四万大军西征。当大军抵达哈萨克一带的郅支城时,竟意外地发现,在郅支单于的部队中有一支奇特的雇佣军。直到战斗结束,西汉将士才知道,这些士兵居然来自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此前罗马共和国与安息帝国发生卡莱战役,克拉苏率领四万罗马军队出征叙利亚的帕提亚,包括克拉苏本人在内,罗马军团有三万余人战死,六千人突围。公元前二零年,两国言和。然而当罗马人提出希望全部遣返卡莱战役中被俘的罗马军人,一件令他们困惑的事发生了。在清点战俘的数目时,他们发现仅有区区几百人。而此前他们得到的消息却是,当年第一军团实际上很多士兵没有战死。无论是罗马人还是帕提亚人,一时都陷入了困惑之中。后世史家认为至少有一千多名罗马军团士兵冲出了重围。要想生存下去,他们唯一的选择便是避开帕提亚军队的封锁继续向东前进。最终,这支罗马第一军团的残余部队冲出帕提亚国境,进入了西域。而在那里,散布着像康居、大月氏这样的小国。于是,善于作战的罗马士兵们便分别以雇佣军的身份被这些小国接纳。有些罗马人在那里逐渐繁衍生根,还有些人则因一场战争再次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当初流落到西域的罗马士兵,一部分投奔康居,另一部分则充当大月氏的雇佣军。公元前四零年,大月氏发生内乱,五位副王之一的贵霜发动战争,自任大月氏王。被击败的四位副王带着自己的军队和属民,包括那些罗马士兵,一路向东,逃到西汉境内的河西走廊。在那里,这些罗马士兵得到了妥善安置。而投奔康居的那部分罗马士兵则没那么幸运了,因为他们被卷入了北匈奴与西汉军队的战争中。《汉书》记载汉军大胜,‘生虏百四十五人,降虏千余人’,俘虏全部带回汉朝。然而关于这一历史谜团,至今尚无定论。” 有乐挠了挠嘴,猜测道:“说不定‘竹林七贤’的小阮泡到的那个来自河西的胡婢,或许祖上亦不无某种神秘关联。你看她为阮咸生下的混血儿阮遥集样子那么怪,全身除了酒糟鼻属于阮家标配以外,竟是棕发白皮色目之状,皇帝见了也喜欢,不论阮遥集如何行为荒唐屡番被告状上廷,皇帝还百般袒护他,甚至给他做镇南将军兼吏部尚书,后来还让他把宠妃抱走……” 信孝闻着茄子转望道:“是月牙儿形态的链饰么?先前我好像看到阮家那混血儿阮遥集脖子上佩挂有此样物事来着……”有乐摇扇称讶:“真的有吗?我竟未留意,因为他没穿衣服……”信孝笑道:“便是因为他没穿衣服,我一眼就看到了。” 有乐转头问道:“你有没看见果真有这般物事在阮孚那里?”我摇头回答:“那个名叫阮遥集的酒糟鼻小孩儿吗?我没留意,因为他光身蹲在那么高的地方。” “无非露底儿,有什么稀罕?”圆脸胖子低哼道,“那话儿我以前也有过。可悲的是老天爷一直跟它过不去,从小就制造各种意外要使我失去……” 长利憨瞅道:“这家伙好像有点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 帐外有人走近,交头接耳:“那个老贼整天在动歪脑筋,一门心思找各种借口整人,又给大伙儿出幺蛾子了不是?”另一人苦恼道:“他就没消停过。一直胡折腾,还总赖着权位不甘罢休。满口大道理,实则贪恋权位,随时给人们找碴,四处插手,便连穿衣打扮他也要管起来……” “说谁呢?”长利转头愣望,蚊样家伙低声告知,“想是安息君主,号称‘万王之王’,然而这只反映出他们历来的梦想。现实却很残酷,帕提亚帝国的统一状况不如波斯,安息则不设行省,有些小国只要称臣纳贡就可以继续作为属国存在,当中某些贵族势力强大,对国王实质上也保有某些独立之权,例如在卡莱战役击退罗马侵略杀死克拉苏的苏莱那,就是安息几大贵族之一,据记载,他出门办事,亦携骆驼千头,妻妾二百车,重骑一千,轻骑无数,奴隶一万,权力几乎等于一个诸侯。” 长利憨然道:“什么‘万王之王’呀,我好像在班超率三十六剑士出使西域故事里听说过此样称号……” “或许源头来自这里,至少有关联的瓜葛。”信孝闻着茄子说道,“由帕提亚国王兼任的帕提亚帝国元首虽然称号乃‘万王之王’,但其更像是诸邦联盟的首领,他不能无视于其他贵族、国王或领主的意见而一意孤行。帕提亚帝国有其特有的皇族议会,新任帝国元首要经由皇族议会成员开会一致同意后,再由帝国内部势力最庞大的家族族长为新元首加冕。所以,如果帕提亚国王的能力与威望不足以服众,那么就可能有贵族起来造反,这让帕提亚帝国内部不是很稳固。” 有乐摇扇说道:“帕提亚帝国由‘万王之王’安息君主为首脑,万王之王维持多配偶制,长子通常会成为继承人。帕提亚帝国的君王会迎娶他们的侄女,甚至是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姐妹,这一点与埃及的托勒密王国相似。穆萨王后下嫁自己的儿子是一个比较极致的例子。” 我转面愕问:“她为什么嫁给自己的儿子呀?” “因为屋大维。”蚊样家伙说道,“恺撒死后,安东尼在亚克兴角战役中战败,最终与‘埃及艳后’同归于尽,屋大维得以巩固他的权力,被元老院命名为奥古斯都,成为第一位罗马皇帝。大约在同一时期,帕提亚帝国发生争夺王位之变。提里德特斯二世挟持着弗拉特斯四世其中一名儿子逃到罗马人控制的地区。双方展开谈判,弗拉特斯四世为了争取对方释放他的儿子而将在卡莱战役中夺得的鹰标及还幸存的战俘全部归还给罗马,安息人认为他们付出了很少的代价换取来王子的归来,而奥古斯都则认为鹰标的重返是其形象上的胜利。罗马方面为了纪念鹰标的归来而铸造硬币,并兴建新的广场来摆放鹰标,甚至在第一门的奥古斯都像上的护胸甲上刻画了鹰标回归的情景。” 长利憨问:“就是先前据说被夺的鹰旗是吗?这跟安息王后嫁给她儿子有什么关系呢?” “称号为奥古斯都的罗马元首屋大维乘机巧妙染指安息帝国皇室,”有乐摇扇转觑,信孝闻茄说道,“屋大维除了归还了王子之外,还向弗拉特斯四世赠送了一名亚平宁半岛女奴,那位女奴在日后成为了穆萨皇后。为了确保她的儿子弗拉塔西斯能够顺利继位,穆萨皇后说服了弗拉特斯四世将其他王子送到屋大维那里当作人质,屋大维又以此来宣扬帕提亚帝国向罗马俯首,并将此列作奥古斯都神的功业,列为自己执政的重大成就之一。弗拉塔西斯日后继位为弗拉特斯五世,穆萨嫁给了自己的儿子,并与他一起分享统治权力。安息贵族反感由外族血统来继承安息王位,并且反对出卖叙利亚的利益给罗马人,两年后废黜他们并将这对母子流放到罗马控制的地区。弗拉特斯五世的继承人奥罗德斯三世只在位了两年,继其位的沃诺奈斯一世是早前被送到罗马当作人质的王子之一,波斯贵族不满沃诺尼斯一世同情罗马人,于是转而支持阿尔达班二世,阿尔达班二世将沃诺奈斯一世击败并流放到罗马控制的叙利亚。” “就算是‘万王之王’,统治者的手越伸越长,难免引起众人不满。”蚊样家伙说道,“我看过一封阿尔达班二世写于希腊的信件节录,收件人是苏萨的管治者,信件中提及到护卫、司库等具体的官职,也证明‘君王可以用个人的名义干预地区的裁决及高官的任命,并可以检视个案。如果他认为这是恰当,他可以更改地方作出的裁决’。况且安息君主受波斯贵族势力推动,要消除希腊文明影响,以复兴波斯的伊朗文化。从语言到风俗,方方面面皆有过多干预,引起民众不快,到处皆有反抗,人心散了就再也聚拢不回。安息帝国终因内外交困,不论复兴还是崛起的梦想全都破碎,图谋争霸不成,最终败给了全盛时期的罗马帝国,首都泰西封数度沦陷,罗马皇帝图拉真饮马波斯湾。” 信孝闻茄说道:“受到战胜克拉苏的刺激,安息人试图征服罗马控制下的众多地区,储君帕科罗斯一世率军突袭叙利亚失利,部将奥萨凯被伏兵所杀后仍未收手,居然野心膨胀,插手罗马内战。庞培与凯撒为了争夺权力而爆发战争,安息人支持庞培,甚至派遣军队参加腓立比战役。效忠凯撒和布鲁图斯的将军昆图斯与安息帝国一起对抗后三头同盟,帕科罗斯一世在翌年与他一起征战叙利亚。由于安东尼前往亚平宁半岛召集军队对抗劲敌屋大维,并在布林迪西进行谈判,故他未能率领军队抵抗安息人的入侵。攻占叙利亚后,安息帝国分兵入侵罗马控制区,他们征服了地中海沿岸的所有据点。安东尼旗下的将军巴苏斯发动的反击将安息人逐出后来的土耳其一带区域。不甘心的安息帝国再度入侵叙利亚,帕科罗斯一世率军在金达拉山口战役对抗罗马大将巴苏斯,帕科罗斯一世阵亡,安息军队撤回到幼发拉底河的另一面。帕科罗斯一世之死令安息帝国失去了储君,曾经有名的‘帕提亚战术’失灵了,安息人的‘雄起’之梦到底要破……” “无论你们说的这些将来会不会发生,我亦看到祸起萧墙之内。都怪掌权的老贼奸诈,蛊惑君王让帝国议会修法,居然不断做出种种倒行逆施之事,使安息帝国的敌人有隙可乘。”圆脸胖子恨声说道,“我偏不给你们机会得逞,外面是谁在走近?快来人呀!这里有坏家伙要抢克拉苏的首级……” 有乐抬扇一指,啧然道:“你别乱说呀,谁想偷他脑袋?何况这颗金头是破的……” “虽说要消除希腊风气影响,”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古希腊文化的影响力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在帕提亚帝国,尤其是王室和权贵们仍然乐此不疲。有证据显示安息人喜爱古希腊戏剧。当克拉苏的首级被送到安息君主奥罗德斯一世面前的时候,他与亚美尼亚国王阿尔塔瓦斯德斯二世正在欣赏欧里庇得斯的剧作《酒神的女祭司们》,为庆祝亚美尼亚国王此时已与安息帝国媾和,演出人员决定使用克拉苏严重损伤的头颅替代彭透斯的道具头。” 圆脸胖子抱着烫金人头忿觑道:“都怪你们拿它扔来打我,使其坠地破损。” “明明是你们敲破的窟窿,”有乐指着金头说道,“然后加灌金汁进去颅内,却怪罪于别人。又玩‘一切过错都在罗马’那一套伎俩……” “这帮家伙,一贯不老实。”恒兴按刀抵颈,朝圆脸胖子凛视道,“除了在历史上蒙骗过班超的使者甘英一行,使他们无功而返。就连克拉苏的死,也说辞不一。同一个人之死,在波斯威风和不威风时竟然说法完全不一样。呈现截然不同的两个死法。克拉苏之死,大概没有罗马人活着在场目睹当时真实情形。世间流传两种说法,皆来自安息人。一种是安息人威风时声称的‘金汤灌喉’,另一种是安息人被屋大维、安东尼、图拉真等历代罗马豪雄挫掉威风之后改口声言的‘纯属误杀’。” 长利憨问:“所谓‘纯属误杀’的版本是怎么样的?” 信孝闻茄说道:“前三头同盟之一的克拉苏根据元老院协商,出任叙利亚总督,他要为米特里达梯三世提供迟来的支援。克拉苏的军队抵达后来属于土耳其东南部的卡雷亦即卡莱地区之时,安息君主奥罗德斯二世却入侵亚美尼亚,阻止罗马的盟友阿尔塔瓦兹德二世响应。奥罗德斯二世说服阿尔塔瓦兹德二世达成联姻,奥罗德斯二世的儿子帕科罗斯一世迎娶了阿尔塔瓦兹德二世的姐妹。另由安息贵胄苏莱那率领骑兵迎击克拉苏,虽然数量上不及四倍于他们的罗马军队,苏莱那采用‘安息回马箭’战术,骑兵佯装撤退,然后回身射击敌人。这个战术搭配使用复合弓重创了克拉苏的骑兵,克拉苏逃到亚美尼亚郊外。苏莱那向克拉苏提出进行谈判,克拉苏接受了这个提议,当他来到苏莱那的军营时,他部下一名低阶军官怀疑有诈,并与安息人爆发冲突,克拉苏在冲突中被误杀。” “在这个所谓‘误杀’版本之前,安息人已经诡诈不断。”恒兴把刀架在圆脸胖子肩上,眼神严肃地冷哼道,“整场战役前后充满诡计欺诈。苏莱那定下了诱敌深入的策略,首先佯兵诈退,引克拉苏军团进入伏击地带,然后战斗过程充满了机巧伎俩,使得渴望正面对决的罗马人吃尽苦头。在罗马军队里尤为引入注目的是一千名久经战阵的高卢骑兵,他们追随凯撒多年,由克拉苏的儿子小克拉苏指挥,这些劲旅亦皆跟着全数覆没。克拉苏明白胜负已定,是撤退的时候了。罗马败兵退入卡莱城内,传言称克拉苏已在轻骑护送下逃回叙利亚,卡莱城内不过是他的一些将领和余下的步兵。苏莱那怀疑这是克拉苏的计策,立即遣人赶往卡莱,诈称自己有意和谈,要求约定时间和地点。克拉苏不知是计,亲自接见了他们。这批人当即回报,克拉苏仍在卡莱。于是苏莱那领兵赶至,将卡莱城围得水泄不通。缺水少粮的罗马人只得强行突围,最终克拉苏被擒杀。不知我刀下这圆脸胖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无非各种叛卖,”蚊样家伙叹道,“然而不论输家与赢家,同样都没好结果。面对四周黑压压的帕提亚大军,不甘心坐以待毙的克拉苏拼死突围。经过一番激战,罗马军团彻底崩溃,克拉苏命令手下各自逃生。战争的结果是主帅克拉苏被安息人以金汁灌喉处死。卡莱战役的失败是罗马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军事失利,相反安息帝国的胜利反映出他们是罗马难以应付的对手。苏莱那在战后带同军队、战俘及战利品长途跋涉抵达塞琉西亚举行庆典。没过多久,安息君主奥罗德斯二世猜忌苏莱那对自己王位的野心,于是将他处死。屋大维成为罗马元首之后,巧施手段让卡莱战役中的罗马战俘获得释放,使罗马军团被缴获的鹰符得以归还。其时,卡莱战役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年。” “你们这类人仗着出身好,自命高贵,从来说得容易。”圆脸胖子抱着金头,恼道。“出身卑贱之人,不靠叛卖怎能华丽转身?来人呀,这里有不三不四之辈,图谋不轨……” 有乐一扇拍在其肩伤之处,啧然道:“不要吵,我们这就走……”圆脸胖子捂着伤痛部位叫了声苦,随即忿觑道:“想走没那么容易,我要让你们这些不知死活之辈有来无回!”说着就掏出一盒东西,以拇指拨开盖子。信孝伸鼻来闻,长利亦凑头愣瞅,憨问:“什么来着?” “呛鼻的辣粉,”信孝倏有所觉,拉他欲退,圆脸胖子擞出盒中粉末,朝我们脸上泼撒过来。有乐抬扇唰的展开,遮挡在我面前,一时红粉弥漫,人人皆呛咳难受。圆脸胖子抢去有乐旁边的灯盏,伸向黑油溢涌的罐子,嘶声发狠道,“烧死你们!” 恒兴抬脚踢掉圆脸胖子手拿的灯盏,不料其竟坠落帐边摆放的罐子之间,火光顿时炽冒窜涌。圆脸胖子见状不禁大笑:“笨蛋!这样笨怎么出来混,又是靠出身吗?”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恒兴吗?他母亲本来是我爸爸的奶妈,后来我爷爷见她喂奶喂得好,哺乳这方面尤其出色,就把她收为侧室夫人,然后她把其子恒兴也带来我们家里一起养了……” “这不也是靠出身?跟那些含着金汤匙一出生就躺赢的贵胄子弟我看没多少分别。”圆脸胖子朝恒兴投去幽怨的一眼,不顾烫手,忿拨黑油罐子朝我们倾洒过来,口中恨恨地说道,“我最恨克拉苏和他儿子这样的‘富二代’乃至‘富三代’,他对我再好也抚不平我心中的怨恨。这不是‘仇富’,从来使我愤愤不平的是人世间的不公。怎能生来便分贵贱,这世道人与人没有平等,他凭什么比我高贵?” “克拉苏不只比你高贵,”蚊样家伙叹道,“他比同时代很多罗马人都高贵,那些出身比他好的贵族也不如他。不过我理解你这种弑神者的怨毒。都是凡人。遭到攻击就要反击,受到侮辱就要报复。这是人类的情感。真实而凡俗。凡人凭情感行事,真正的神明却往往不是这样没谱。凡人把一个神给毁了,还有这么多理由……” “你似乎话里有话,”有乐拉着我后退,闻言摇扇转觑道,“难道你见过所谓‘真正的神明’,不然何来毁神之说?” “就算仙宫后来真的给人围攻甚至倾覆,”信孝闻着茄子亦在旁边说道,“那里面住过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神’吧?” 圆脸胖子抱起烫金人头,一边踢油罐子泼洒过来,一边愤声斥骂:“就算有真神,愚蠢的世人也不识得分辨。你们这些愚夫愚妇,懂什么真神假神,就会徒逞口舌、争论不休。还不如一把烈火烧死你们,手段干脆利落……”有乐拉我急避之时,帐外有人喝问:“谁在里面放火,要烧掉金帐还不算,竟连苏莱那老爷写给‘万王之王’的战绩表和要进献的珍贵礼物也难免一并遭毁在内……” 有乐抬扇一指,说道:“呵,你惨了!”便趁圆脸胖子闻言傻眼,恒兴抬足将飞来的黑油罐子踢回,穿过烟焰啪的砸在圆脸胖子胯间,黑油溅洒,引得火苗儿急往上窜,圆脸胖子叫苦不迭,倒地翻滚。趁其忙着拍打衣袍上的火焰,有乐拉我往帐外走避,眼见烟焰四起,长利和信孝亦慌溜而出。圆脸胖子犹在火海里不时嘶呼痛叫,且仍夹杂愤骂,有乐一迳摇头说道:“到哪儿都有这班货色,‘黑粉’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苏莱那当时走红,一战成名,粉丝多。其中不乏有人用嘴将他封神,一班追捧者甚至把他捧得比‘万王之王’还高,难免为他招来‘功高盖主’的恶果,引起安息君主的猜忌,动了杀机。干掉苏莱那之后,安息君主又不免被越来越多‘黑粉’簇拥围捧,给鼓吹得野心膨胀,居然要让天下人跟他‘相向而行’,反对‘条条大路通罗马’,结果你们也知道安息帝国的最终下场,罗马皇帝图拉真饮马波斯湾。然而谁也不例外,下面总有那些特别疯狂的……其实是‘黑粉’哪,这才是真害了他的。” 迎面两人拔刀砍来,口中吆喝:“谁敢擅闯帕提亚兵营放火烧金帐?”有乐拉我忙避,啧然道:“又不是我们烧的!真凶在里面,就是脸圆圆那个‘黑粉’……”恒兴晃身从我后边闪出,抢先挥刃劈斩,迅疾斫翻二人,随即垂发一绺,低额收刀回鞘,在我跟前侧身凛立,冷哼道:“佩刀‘筱雪’,一出必死。” 迎头又有四把弯刀砍来,前后夹击。恒兴虽又出鞘飞快,撩刃抢先削倒一人,却又多了三把弯刀加入战团。恒兴一时左支右绌,见不是头,虚劈一刀,转身忙跑。多个黑巾汉子挥舞弯刀,尾追不舍。恒兴见旁边有横木搁放草料车上,踹起一脚踢木头拦撞身后的追劈之人,不意横木打了个转,另一头旋摆过来,啪的撞在他自己的腹下。恒兴猝遭痛击,口中喷出奶水。 “咦?”信孝闻着茄子愕觑道,“你为什么吐奶了呢?” 圆脸胖子一边仓促扑火,一边滚爬出帐外,朝这边嗖嗖发矢乱射,口中叫嚷:“抓住那个奶妈的儿子!我要往他脑袋上点灯……”黑巾汉子纷朝恒兴欺近,随即中箭而倒。恒兴再次抬脚踢那根横木转去撞倒余下之人,横木打了个转,另一头旋摆过来,又啪一下击在他腹间,恒兴痛呼着又吐一口奶。 长利忙来搀扶,顺便憨问:“你为什么吐的是奶,而不是血呀?”恒兴抹嘴说道:“刚才我在帐内随手拿起一壶水就饮,不料里面是牛奶,这会儿肚子正撑着呢。” 圆脸胖子乱放箭矢,黑巾众士虽纷糜集,一时没人敢往这边贸然靠近。有乐拉我跑开,蚊样家伙在前面招呼:“这边这边……”长利搀着恒兴急至,憨问:“为什么咱们不撞墙走?” “这里哪有墙?”有乐懊恼地转顾道,“瞧四周竟没有可撞的硬东西……” 信孝颤着茄子难免惊慌道:“完了,恐怕要困在这里,落得跟克拉苏一样的悲惨下场……” 我自亦不安,往夜雾中转望道:“这是哪儿呀?”蚊样家伙蹲在一辆运载厚岩块的大车旁边,发弩连射,帮我们阻碍四下涌来的追兵,说道:“此间兵营大概在亚美尼亚郊外,距离城垣不远。赶快趁安息营帐被烧,他们一时陷入混乱,或要先忙于救火,咱们籍借夜雾掩护,摸黑翻越山坡,还能走脱……” “干嘛跑那么远的路去亚美尼亚撞墙?”有乐伸扇指着车上装载的厚岩块,转觑着说道,“你旁边就有一车要拉去修城垣的厚大岩块。谁先一头撞上去试试看?” 信孝闻着茄子犹豫道:“这些岩石很硬,贸然撞上去可能会头破而死……”蚊样家伙尝试念咒诀之时,有乐突然推信孝往前,说道:“谁叫你‘贸然’去撞,他不正在念咒吗?” 我暗觉不妥,正要拉住信孝,运载厚岩块的大车忽从眼前移开。信孝一头撞了个空,抬眼只见跟前夜雾漾影,现出一个幽幽而视的冶艳之人,月色下显得形态妩媚,呈似异域美妇的风貌。 恒兴按刀欲拔不及,两个粗壮魁梧之人发力推车滑下沟壑,随即举起大斧,斩在我们身后,一下子激土扬尘,掀沙如障,猛然倾头泼撒过来。 蚊样家伙嗖嗖发弩,射阻挥舞大斧之人,长利连忙推我跑向斜坡,口中急唤:“大家快逃,苏莱娜来了!” “那个不一定是女人,”恒兴低哼一声,抢在信孝撞到异域美妇跟前之际,先揪衫拽他推往身后,佩刀唰的出鞘,单手棹握,削向异域美妇,却在喉前停刃,转面说道,“投鼠忌器却是必然的。谁敢逼近,就先杀他们老大苏什么那来着……” 蚊样家伙出言提醒未及,恒兴摔飞过来,懵跌在我脚边,吐奶不已。霎随袂风转荡,异域美妇旋身倏晃而近,其影如魅,接连踢翻信孝和长利他们,探爪向我逼近,凛目侵视道:“哪里跑来的异域美女,正好让我拿你献给‘万王之王’,省得他旁边那些爱弄权术的老贼又说三道四,嫌我给的好处不够多……” 未待爪影攫至,有乐拉我忙跑上斜坡,不失灵敏地往石头之间穿蹿蹦跳,一忽儿东转,一忽儿西绕。冶艳美妇袖风翻簌,在后边连攫不中,难免纳闷道:“你这小滑头,从哪儿学会北溟老仙独步西域的飘移无定之术?”有乐边奔边问:“我这些临时施展的台步吗?其竟真有这么神奇,委实出乎所料,不过它其实来源于一本我无意中得到的舞蹈书,羊皮绘本里面仅只画有别人说是中看不中用的古代舞术,无非类似发神经的怪异舞步,走起来很像要跳肚皮舞的样子……你刚才说它传自什么老仙?” 冶艳美妇冷哼道:“不管什么来历,我要将你捉去阉割,然后献给‘万王之王’,让你到他座前跳肚皮舞如何?”有乐闻言惊慌,咋舌儿道:“可我很长时间没有锻练过腹肌了,跳起舞来不好看。惹得‘万王之王’看了只怕越发不高兴,因而杀你更快……”趁他脚下绊石趋趄,冶艳美妇疾攫而近。 但听矢风接连飕响,蚊样家伙从旁窜近,发弩急狙。冶艳美妇闪避石后,其影迅疾,霎又如鹘悄栖。蚊样家伙掩护我们跑上斜坡,长利拉着信孝奔随在后。挥舞大斧之人追来,恒兴唰唰抹刃掠划,削臂绽血,巧转来回,将其杀退,不待另一人举斧劈落,瞅着隙儿往胸前空档先斩一刀,没瞧有无砍中,转身急溜。开山大斧在他后边殛石迸撒,犹仍追劈不休。蚊样家伙飕发一矢贯膝嵌插,粗壮魁梧之人跌步踉跄,挥斧怒砍,尚未罢休。蚊样家伙又发两矢,射穿脚背,钉在土里。 粗壮魁梧之人投斧飞斫,蚊样家伙往石丛之间跳避不及,我扬臂发出盾谶,帮他挡开。妩媚之靥霎然从岩影里晃移而出,投眸幽觑道:“看来你有好东西傍身,不论是何样法宝,都给我留下罢。” 随即探手如电,攫至我喉前。我还未反应过来,恒兴急挥一刀,劈斩其手。但见袖影翻晃之间,冶艳美妇腕下亦有刃光滑出,一抹如银练倾洗,先已撩到恒兴脖侧。我抬手急出一道盾谶,甩往恒兴颈畔挡开白练般的刃芒。又打出一道拳谶,未及看清有没捶中冶艳美妇,有乐拉我跑开,口中说道:“学了个乖,甭管穿越去哪里,撞到这些‘老大’等级的人物都是很难缠,还是快溜为妙……” 便趁夜雾中一时飞沙走石,风卷尘荡渐剧,蚊样家伙在前边招呼我们急随,一边扬甩袖弩发矢,一边叫唤道:“又追来了,快往这边!” 我奔上斜坡,瞥目只见冶艳美妇长发飘散,袍袂飞舞,一只手横伸月牙般的弯韧之刀,追在风中。 第一二二章 长歌当哭 一个灰发苍乱之人坐在河边,仰天嘘唏,鸣乐而歌,但闻其声哀怆,寥落四野,是歌是哭,一时难辨。只二句便有千声万声,音情相感,缠绵凄恻,一句一转,一转一哭,节短调悲,其音自古。 长利憨问:“他那个古意的吹奏乐器是什么呀?竟能演奏得这样凄惨……” “似是箜篌之类,”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那个人似乎唱的是一首古乐府歌辞。非常古老,诉说白首狂夫投河而死时其妻的悲惨呼号,表达了一位妇女对亲人的真挚感情。曲调悱恻凄怆,蕴藉深厚,直入人们心灵的深处。听来回环往复、沉痛莫名。” 我静聆那人唱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此即《箜篌引》。”蚊样家伙在后边叹道,“据说是朝鲜一位管理河流渡口的小吏霍里子高之妻丽玉所作。霍里子高早上起来划船,见一老翁披发提壶,横渡河流。老翁的妻子在后面劝阻,怎奈他不听,终于被河水淹死。他妻子就用箜篌弹奏此歌,曲终也投河而死。霍里子高把此事告诉了妻子丽玉,她为之感伤,乃用箜篌仿其声而作此曲。闻者无不堕泪饮泣。丽玉以其声传授邻女丽容,名曰《箜篌引》。包括晋代崔豹《古今注》等诸多中原古代文献记载了此事。” 恒兴红着眼圈说道:“唐代欧阳询《艺文类聚》提及《琴操》曰:‘《箜篌引》者,朝鲜津卒霍里子高所作也。’短短十六个字,却藏着一个悲伤的故事。乐曲流传于世以后,朝鲜歌謡《公无渡河》被选入成为汉乐府《相和歌辞》之一。《箜篌引》乃汉乐府里最短的歌辞,和汉乐府最长的《孔雀东南飞》同是写夫妇的殉情之作。全诗四句,一气呵成,每句一顿,每顿愈深,叙述出悲惨事件的完整过程,抒发诗人惋惜、悲痛、悔恨之情,真切而深刻。虽只有十六字,里面却是蕴含了丰沛的情感和激烈的内心冲突。诗歌以妇人的口吻,通过妇人对丈夫行为发展的反应,表达出妇人在面临丈夫遇难全过程中心情的变化,在这一刻的心理矛盾达到了极点,最终她选择了殉情,这也令目击者和传诵这个故事的人不胜感伤因而为之传唱不息。《公无渡河》一经流传,摹写、扩写之作纷起,南朝诗人张正见、唐代诗人李白、以及不少明代诗人都有相关作品传世。我从来喜爱殉情的故事,对此欲罢不能……” 我瞥他一眼,随着目光溜转,看到有乐伸头张望道:“不知他在那边究竟是吹,还是鼓箜篌而歌?你们还记不记得先前在‘搏浪沙’,张良也拿一个古意的东西在那里吹。你说他在吹筑,但我觉得‘筑’不是用来吹的。筑,是中原古代汉族击弦乐器,形似琴,先秦时为五弦,后来发展为十三弦,下有柱,演奏时,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发音。起源于楚地,其声悲亢而激越,在先秦时广为流行,却自宋代以后失传。” 我瞠然道:“我有说过他在吹筑吗?” “有吧?”信孝闻茄转觑道,“我好像也听见。其实我觉得张良吹的是埙。此乃汉人先民特有的闭口吹奏乐器,音色朴拙抱素,独为地籁,属于乐器中最接近道家天籁的。这是在古代用陶土烧制的一种吹奏乐器,圆形或椭圆形,亦称‘陶埙’。以陶制最为普通,也有石制和骨制等。大小如鹅蛋,至少六孔,顶端为吹口。相传埙起源于一种叫做‘石流星’的狩猎工具,是中土最古老的吹奏乐器之一,大约有七千年的历史,《周礼·小师》称其‘大如雁卵’,《诗经·尔雅》注曰:‘烧土为之,大者如鹅,锐上平底,形如秤砣,六孔,小者如鸡子。’其中以梨形最为普遍。《诗经·小雅》说:‘伯氏吹埙,仲氏吹篪。’这是古人长期摸索出来的一种乐器组合形式。后人多用为兄弟和睦之称。《古诗》中说:‘天之诱民,如埙如篪。’意为上天诱导下民,犹如埙篪一样相和,而不相争。埙是一种中音吹奏乐器,因为它的音色古朴醇厚,同古人说话时贯用的高声调相比,显得格外柔润。所以埙特别受到古人的推崇,因为‘中声之和’符合汉风,讲究中和,而非过激。埙在战国初就广泛应用于宫廷的祭祀活动中。秦汉以后,埙成了宫廷雅乐的乐器大家族中的重要成员。筑乃弦乐,用竹击打发声。战国末年燕国人高渐离就是有文献记载的最早的击筑能手。高渐离与友人荆轲一击一唱,音和意投。荆轲奉燕太子丹之命到秦国去刺杀秦王,高渐离与太子丹送荆轲于易水河畔。高渐离为荆轲击筑送行,荆轲和筑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感动。” 长利掏出几张东西,要伸递给河边之人。信孝探眼而瞅,闻茄惑问:“那是什么来着?”长利告知:“先前从陈平那里拿了他几张纸钱,我想问河边那人需不需要……”恒兴转觑道:“陈平那年代哪来的纸钱?” “纸的出现,并非始于东汉蔡伦。”蚊样家伙蹲在后边说道,“根据《说文》解释,纸又被称为‘丝滓’,早期为毛毡。历史文献中最早的关于造纸术的记载,来自范晔的《后汉书》,举世公认东汉初期的宦官蔡伦是造纸术的发明人。但是也有一些文献记载了蔡伦之前就有纸张使用的例证。比如,在班固的《汉书·外戚传·孝成赵皇后》中,就记载了公元前二世纪用纸包药事例,后来出土的西汉纸,以现存实物证实了远在蔡伦发明造纸术之前,西汉就已出现了纸张的使用。这大约比蔡伦发明造纸术要早很多。也就是说秦末至西汉之初,就有了纸笺,当时的纸张质地差,不能用于书写。大约在西汉之初,人们用麻草和苎麻造出了纸。这种早期的纸仍然比较粗糙,不太适合写字。而纸字最早见于秦简,初意是漂洗丝绢的絮渣所凝之物,后指以丝为原料的缣帛制成的薄片。早期其甚粗糙,难写东西,却可涂画符号。秦汉之交,古人用于祭物。出现了纸捻儿、纸衣、纸标儿之类,人们常烧些平安无事的纸,念几句消灾解厄的经。涂符画有神像的纸渐为流传。民间喜用冥钱,旧俗为祭奠鬼神而焚化的纸钱。《七国春秋平话》载称:‘白起上纸祭毕。’烧纸钱传说由来已久,大量纸钱产生的时代则是魏晋,至唐盛行。有人认为,佛教的传入,烧钱也随之盛行。故可知烧纸钱由来,应该是受到天竺佛教习俗的影响。然而早在秦汉便有烧符纸的习惯,而符谶多与黄老一派的道家有关。” 有乐摇扇说道:“陈平那个时候也是黄老一派,他年少时家中贫困,可他又偏偏喜欢读书,尤其喜欢黄帝、老子的学说。每逢社祭,其必主持祭社神事,人们推举陈平为社庙里的社宰。乡镇中有人办丧事,也请他去帮忙料理丧事,靠着早去晚归多得些报酬以贴补家用。西汉建立后,他当丞相,推行黄老之风,善治天下。司马迁赞其善始善终,论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终安宗庙,定社稷。’曹操评价曰:‘陈平负污辱之名,有见笑之耻,卒能成就王业,声着千载。’可见陈平也跟我们家先辈属于同行,因为我家先人是在织田庄剑神社当祠官,亦即宗庙的庙祝。更早的时候,我家祖先仍是干这一行,在古代部落里属于专管祭祀和诠解禁忌的‘忌部’分工,可见跳神有一套……” 因闻悲歌犹传,长利拿着苎纸欲递,忍不住又转头憨问:“河边那人究竟唱的是什么呀?感觉催人涕下的样子……” “意思是,”信孝轻声哼唱,“孩子爸哟,你不要渡河呀,不要渡河。孩子爸呀,你非要渡河,非要去渡河!” “我早就警告过他,不要渡河。”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望河兴叹,“可是恺撒不听。他偏要渡过,而过河就是过界。尤其是卢比孔河……” “渡过卢比孔河,”蚊样家伙在后边说道,“在西方是一句很流行的成语,意为‘破釜沉舟’。此谚语源自于克拉苏逝世四年之后,时任高卢行省总督的恺撒破除将领不得率军渡过卢比孔河的禁忌,带兵进军罗马与庞培展开内战,并最终获胜的典故。根据罗马当时法律,任何将领都不得带兵越过作为意大利本土与山内高卢分界线的卢比孔河,否则就会被视为叛变。这条法律确保了罗马共和国不会遭到来自内部的攻击。因此,当恺撒率领自己从高卢带来的军团渡过卢比孔河的时候,他无疑挑起了与罗马当权的庞培和元老院中的贵族共和派的内战,同时也将自己置于叛逆者的危险境地。” “恺撒在渡河前也曾犹豫过。”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喟然道,“据说在某位‘神奇人物’的帮助下,他最终还是指挥部队渡过了卢比孔河,并留有‘骰子已经掷下’的名句。” 长利憨问:“不知是什么样的‘神奇人物’帮他走出了这一步?” “天晓得是谁,”蚊样家伙低嗟道,“或许只是鬼使神差,抑或由于形势逼人。无论如何他跨出这一步,采取断然手段,对自己的祖国使用武力的行为,将自己投身于没有退路的危险境地。在恺撒渡河之后没有多少年,其养子屋大维成为皇帝奥古斯都,就把山内高卢行省并入了意大利本土范围,从此卢比孔河失去了作为意大利界河的重要意义。随着时间的推移,‘卢比孔’这个名字渐渐从当地的地名中消失了。西罗马帝国陷落后,几百年间这里的海岸平原被大水淹没过好多次,如同其他小河一样,卢比孔河的河道不断改变,后人早已找不到原先的模样。” “这只是一条小溪流,”赤膊壮汉从兵将那边转身过来,不以为然的说道,“继续往前走罢。” 冠盔锃亮的黑须将领给他披上斗蓬。先是飒然扬展,呈现雄鹰图纹,随即给他罩在肩头。 “谢谢你及时赶来接应,”赤膊壮汉望着前方,脸没转的说道。“老巴。此趟带了多少人马?” “没带多少,”冠盔锃亮的黑须将领帮他系斗蓬带子,低声回答。“急着找你下落,一时来不及召集齐全所有能用的军团。” 有乐伸扇挡住赤膊壮汉腹下,在车门边听到,不禁啧然道:“没带多少兵,你竟敢回罗马?还说要带我们一起去看热闹,除了会害大家一起陪你被砍,哪有什么看头,若无别的事情不如让我们先走……”恒兴转觑道:“你怀里怎么会有一只玉足?看上去温润无瑕的样子……”有乐纳闷道:“车里那个小姑娘硬塞过来搁我这儿的,她叫什么来着?” 车里的小姑娘伸脚拨弄其襟,好奇地打量道:“你是谁呀?”有乐不顾眼圈瘀青,徐徐摇扇转面,做出风度翩翩姿态,对她唱个天大的肥喏:“在下姓殷,单名一个敬,尊敬的敬。来自神奇的东方,家里也有意大利人常年作客,我看姑娘举止非俗,或许足下亦有兴趣光降玉临寒舍一叙?”恒兴在足边跟着唱喏:“既然这样,敝人也姓殷,贱名不足挂齿,草字为‘劲’,强劲的劲……”信孝闻着足味而至,凑前说道:“晚生亦姓殷,单名一个净,干净的净……长利,该你了。”长利挨近足边行礼,憨笑道:“他们都姓殷,小可当然不例外。单名为镜,就是镜子的镜……”有乐伸扇指着我说:“这妹子也是我们家的,自然属于同个姓氏,单名一个静,人如其名,安静的静……”蚊样家伙挤过来说:“他们都声称姓殷,就我例外。大家听好了啊,我这有家史考据方面的干货提供。其实我们家族祖上姓江,世为大户。因而取流徙浪居之城名谓‘江户’,缅怀秦汉古东郡望族旧地‘江扈堂’之含意。在下名叫……” 没等唱完喏,有乐脸挨一脚,踹他头撞恒兴之额,恒兴捂面仰磕信孝之鼻,信孝跌撞长利身前,长利摔过来时,我忙避开,蚊样家伙叫了声苦,被长利撞倒,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河边转身来搀,口中说道:“你们是哪儿的旅行团呀?在罗马观光时,一时手头缺钱记住找我,利息很低。别叫全名,只消跟人说找‘全市最慷慨解囊者布鲁图’就行。坊间有些家伙说我通过放高利贷积蓄起财产,其实我以前私下里干这个行当哪里赚到多少钱?至今讨不回许多债,上门索要还反而挨打。尤其是安东尼这家伙赖帐还耍狠……” 赤膊壮汉披着斗蓬冷哼道:“布鲁图,你还敢来向我讨以前的旧债吗?你欠下的血债怎么说,想不用还了是吗?”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红着眼圈儿转望道:“那天以后,我睡不安寝,每天晚上都梦到有债要还。但不是向你还,这是我私下所欠恺撒的人情债。对共和国,我问心无愧。眼下内战一触即发,你们别以为我们元老院这边只有文人,全跟西塞罗似的光会耍嘴炮,我们背后的卡西乌斯本来就是罗马将军,像他那样的元老院议员和军事将领不怕调遣兵马与你一战,为免生灵途炭,我通过妹妹尤尼娅牵线,找你旁边的雷必达商量,大家还是和解为好。因而我冒死亲自来迎你回罗马,以表诚意。只要你答应不带兵过河……” 话未说完,有乐又吃一脚,从车门那儿跌过来,撞他摔向河里。 赤膊壮汉探手揪住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一拉而回,转望车上,皱眉说道:“小屋,这会儿别闹了!”长利在旁憨问:“什么小屋呀?” “车里那妞儿是小屋大维娅,”蚊样家伙仰望道,“大屋大维娅同父异母的妹妹,因为小屋大维娅是古罗马最着名的女性之一,后世之人只认她一个,概称她为屋大维娅。古罗马帝国第一位元首屋大维同父同母之姊妹、恺撒之外甥孙女、三位罗马皇帝的祖先、马克·安东尼的第四任妻子、马克·安东尼与埃及艳后所生的儿女们的养母。由于她忠诚、温柔、高尚、善良、心怀远大格局、维持传统罗马女性的美德而备受人们的尊敬与推崇。” “我怎竟没看出来,”有乐捂眼称异道,“不过我翻过史料,小屋大维娅是屋大维的亲姊妹、恺撒的外甥孙女。屋大维娅的父亲曾是一位罗马总督和参议员,属于自然死亡。她的母亲后来改嫁给罗马执政官卢修斯。屋大维娅童年时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跟随她的父母游历。难怪这么野……” “长成之后,屋大维娅初嫁不久,丈夫逝世。”蚊样家伙在旁边说道,“后来屋大维娅再嫁马克·安东尼,过了些年由于屋大维与马克·安东尼对立而与安东尼离婚。她与初任丈夫生一子、二女即大克罗地娅、小克罗地娅,与安东尼生二女即大安东尼娅、小安东尼娅,并抚养安东尼与第一位妻子弗尔维娅所生的儿子安蒂拉斯,在‘埃及艳后’克里奥帕特拉七世与马克·安东尼被屋大维打败身亡后,抚养他们所生的儿女亚历山大·赫利俄斯、克利奥帕特拉·塞勒涅二世、托勒密·费拉德尔甫斯。从此她膝下儿孙满堂,元首屋大维收养屋大维娅初婚所生的儿子为继承人,但其却死于疾病。此后她鲜少在公开场合中继续出现,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中,她也未能走出丧子的悲痛。当屋大维忙着修建剧院时,屋大维娅为了怀念死去的儿子而操劳于为人们建造图书馆。屋大维娅逝世那阵子,她的侄女大尤利娅嫁给神君奥古斯都之子提比略·恺撒·奥古斯都大帝。罗马为她举办盛大隆重的葬礼,她的遗体由所有女婿们运送到安葬地。屋大维在葬礼上致毕悼词后,给她追封了罗马的最高荣誉,为纪念她而兴建屋大维娅纪念门与屋大维娅纪念门柱,宣布她为罗马女神并为她建立女神庙。她的半身像被铸印在罗马钱币上,也是第一位被铸印在罗马钱币上的罗马女性。” 有乐揉眼称奇:“想不到她是女神……” “放在哪个年代,她都称得上‘女神’。”信孝闻足说道,“初嫁马凯卢斯,夫死以后,再嫁安东尼,共居雅典,劝说安东尼与屋大维和解,促成塔林敦协议,停止战争。此后安东尼把他迷恋东方的爱好发扬到极致,竟在东方迷恋埃及女王克里奥帕特拉七世并与之结婚,屋大维娅遭遗弃,被迫离婚。从此专心抚养并教育其与马凯卢斯生下的一子、二女,以及她与安东尼所生二女,并抚养安东尼与第一位妻子弗尔维娅和与克里奥帕特拉七世所生的儿子。无愧于素有贤慧之称。” “儿女子孙也都各有出息,”恒兴在足边感叹,“此后她的养女克利奥帕特拉·塞勒涅二世成为埃及的克利奥帕特拉八世。她女儿小安东尼娅所生之子克劳狄一世是她的孙子。她的曾孙也很厉害,大安东尼娅的孙子尼禄、小安东尼娅的孙子卡利古拉,都是令人闻名丧胆的人物……” 车里的小姑娘呶着嘴正要再踹有乐去撞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掉水,我抢先拉有乐过来,赤膊壮汉转面啧然道:“屋大维娅,先别忙着找碴儿。此前我要你去找那本西塞罗写的书来,我要拿去与他辩论是非。你去姐那儿找书了没有?”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旁询问:“找什么书?”车里的小姑娘扔一本厚书过来,击在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脸上,叫了声苦,望后便倒。 这次摔个结实。赤膊壮汉见其不是坠向水中,便没拉他,刚松开手,又作势欲搀。待得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伸挽其臂,正要起身,赤膊壮汉忽却甩腕,撩他复又摔开。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跌得苦楚,狼狈之余,不禁着恼道:“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一番好意至此迎接,雷必达保证过我的安全……” 车里的小姑娘拍手叫好:“干掉他!干掉他,给我家那谁报仇……”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郁闷道:“恺撒待我有如亲生父子,在世人眼中,我一直就像你们家的人。不论我如何百般证明自己的清白,别人都说我跟你们家同流合污的嫌疑难以洗清,指责我辜负了共和国缔造者的姓氏,不配作为一个坚定的共和派。只要真能证明自己,如今我死不足惜,不过你们倘若在这里杀我,脆弱的和平机会就消失了。罗马又要陷入噩梦般的内战劫乱……” “你无须向别人证明什么,”赤膊壮汉从旁边一名持盾卫士腰间拔剑,指向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喉脖,凛视片刻,微哂道,“不过你该知道我平生最看不惯一些人津津乐道的‘弑父’行径。由于你母亲塞薇利娅是恺撒的情妇,后世有人怀疑恺撒是你的生父。这般传言一直令我很纳闷……” “无须纳闷,”车畔那位貌态敦厚沉实之人拾书卷拍掉所沾尘土,捧来递给赤膊壮汉,顺势按剑偏转于旁,温言劝说道,“我琢磨过,这类怀疑是不大站的住脚的,因为布鲁图斯出生那年,恺撒才十五岁,过后十年,他母亲才成为恺撒的情妇。遇到凶险时,我曾躲到他妹妹那里避祸。了解到布鲁图斯力排众议,反对追杀我和你二人,他以一己之力遏制了更大的浩劫,阻止其妹夫卡西乌斯派遣手下那班刺客们继续追索,不再赶尽杀绝咱们。先前我有过承诺,向他妹妹尤尼娅保证布鲁图斯此行的安全。你若杀了他,布鲁图斯的妹夫卡西乌斯怎甘罢休?咱俩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给我个面子。局势微妙,且放他一马。” 我瞥看腕间一粒细小的朱痕悄随话声微微闪烁,长利在旁憨问:“我们怎会跟他们互相听懂所言何意呀?”我指了指手腕,自亦暗揣困惑不解。蚊样家伙凑眼来瞧,低言道:“猜想多半是这些神奇东西又在暗中起作用,究竟怎么办到的,谁也搞不明白。”信孝闻茄转觑道:“她手上粘附的这些东西似有许多神奇能力就跟小珠子一样,令人琢磨不透。但世事从来如此难料,谁会想到行刺恺撒的主谋之一卡西乌斯居然是布鲁图斯的妹夫?” “他不仅是布鲁图斯的妹夫,原先还是克拉苏的旧部。”蚊样家伙叹道,“我们面前这位其实是小布鲁图斯,他比大布鲁图斯更出名,后世只知他一人,简称布鲁图。元老们推拥为共和派统领的小布鲁图斯是卡西乌斯一生当中最重要的搭档。卡西乌斯的妻子名叫尤尼娅·特尔提娅,她是小布鲁图斯同母异父的妹妹。卡西乌斯和特尔提娅的儿子出生后,卡西乌斯跟随克拉苏一起远征帕提亚帝国。克拉苏在卡莱战役当中惨败,其麾下损失了三分之二的兵力。卡西乌斯率领残部退回叙利亚并组织了有效的防御措施。根据史料记载,如果事前克拉苏听取了卡西乌斯的建议的话,卡莱战役的失败是可以避免的。在卡莱战役失败后,克拉苏及其同僚都愿意把指挥权交给卡西乌斯,但后者‘非常恰当地’拒绝了,连他们的对手帕提亚人都认为克拉苏和卡西乌斯在罗马远征军中有同样的权力,并且后者的指挥技巧更加高明。虽然卡西乌斯的一生里有种种的遗憾和不足,但他展现出的才华以及直到最后一刻仍在维护共和制度的信念都无愧于‘最后的罗马人’的称号。号称‘万王之王’的帕提亚国王帕克罗斯一世,亦曾是卡西乌斯的手下败将。” 有乐摇扇转望,在前边讶然道:“咦,怎么又有提及‘万王之王’这个其牛无比的称号?” “所谓万王之王,”蚊样家伙唏嘘道,“在古希腊语又译为王中之王、诸王之王。源自古代波斯地区的帝国统治者称号,后来演变为地位类同或高于皇帝的君主尊号。此后在耶稣教中,也以此称呼基督耶稣。据历史记载,最早使用‘万王之王’这个尊号的帝国统治者是波斯帝国的居鲁士二世,这本是救世主的称呼,后来变成对波斯帝国君主的尊称。塞俄比亚君主也曾有‘万王之王,犹太人的雄狮’之说,终其朝代无非流为尊贵头衔而已。许多年后在法兰西扩张的巅峰年代,欧洲各国除英国以外,其余诸国都向拿破仑臣服。拿破仑最终加冕称帝,号称‘万王之王’,然而医院骑士团联合俄罗斯和英国等各方强势反击,大家合力把他拿下,其下场凄凉。又再过许多年,在地中海港口城市班加西,二百多个穿得珠光宝气,顶着王冠或手握黄金权杖的非洲国王、酋长们将‘万王之王’的头衔授予了利比亚强人穆阿迈尔·卡扎菲。不过他下场更加可悲。我曾经穿越去沙漠那边看到他被人围着拿木棍乱捅后面……” 信孝从后面拿出一根瓜闻了闻,怔望道:“没想到你穿越到过这么多去处。” “我最终的去处只是无边的黑暗,那里没有荣耀的光辉。”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眼眶潮湿,在剑下仰脖说道,“我曾经无数次梦到沉堕在那样的深渊,被多嘴恶魔不停地用其中一张嘴噬咬。世人说我背叛信任自己的人,要有报应。对此我并不怀疑,但愿不是今时此地。否则我做的一切将毫无意义。安东尼,把剑放下。随我回罗马,一起安葬已故的恺撒,平息两派纷争的乱象,化解这一切……” “后来他的噩梦出现在意大利着名诗人但丁笔下的世界。”信孝啃着瓜说道,“在但丁《神曲》的《地狱篇》里,小布鲁图斯是三个在地狱中心受刑的人之一,他因为刺杀恺撒而罪孽深重,因此被撒旦的三张嘴巴之一噬咬。另外两位受刑者是他的同谋卡西乌斯和背叛耶稣的犹大。” “没有恩怨,却谋害亲友,你罪孽深重。”赤膊壮汉伸剑指着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忿然质问。“为权力还是为名利?” “我不是野心家,”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垂泪昂然道,“没有阴谋,只为共和长久存续的理想不惜一切。我爱恺撒,我更爱罗马。” “他属于评价褒贬不一的人物,”信孝吃着瓜说道,“布鲁图斯这个姓氏对罗马的意义极其大,其直系祖先创建共和,作为共和国之国父的姓氏,布鲁图斯的名字几乎等价于共和。屡番挫败之后,他最终在疯狂和狂热中自杀了。对于后世之人而言,很难让他们相信神圣的东西,很多人难以相信有人会为了虚幻般的‘共和理念’而杀人,他们更容易相信布鲁图斯谋杀恺撒是为了权力或某种利益。在这个意义上,布鲁图斯作为一个阴谋家和‘伪君子’长年被嘲讽。但如果采信史诗般宏大的叙事,那么布鲁图和恺撒正如古希腊的戏剧,是两个悲剧英雄互相毁灭的故事,恺撒和荣光,布鲁图斯与共和一同不朽。” “你这种人不配跟恺撒相提并论,”赤膊壮汉一边唾骂,一边提足又踹,不顾旁边那位貌态敦厚沉实之人劝阻,在车里那小姑娘拍手叫好的勉励声中,愤然将忙着揩擦满脸口水的烟熏妆模样高瘦男子踢向水边,伸剑指斥道,“我耻于再与你为伍!看在雷必达说情的面子上,我不给你血染剑锋的荣耀。识趣就自己跳下去,没死便算你命大……” 但见人影一晃,踹去的脚被磕撞而回,剑亦随着叮一声响,从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面前偏转开去。赤膊壮汉复又再挥,顷然震脱离握。我投眸望去,看到先前坐在河边那个灰发苍乱之人棹剑在手,指向赤膊壮汉喉脖。多个罗马兵将纷持剑盾围上前来,灰发苍乱之人视若无睹,另伸出手,从水边拉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起身。 冠盔锃亮的黑须将领按剑将拔未拔,蹙眉道:“你想干什么?”其畔兵将唰唰抽剑在手,皆向赤膊壮汉那边聚拢,叫嚷道:“保护安东尼大人!” 眼见周围形格势紧,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忙道:“他跟我一起来的,千万不可造次!尤其别伤了安东尼……” “我却觉得,他未必会伤我。”赤膊壮汉在剑前神色如常的说道,“老巴,你们先且退后。” 灰发苍乱之人握剑临喉,在兵将环伺中缓缓转觑道:“安东尼,别来无恙?” “有恙。”赤膊壮汉在剑梢苦笑道,“最近一直被人追杀。其中没有你们‘东方驿马’旅社的伙计在内罢?” 灰发苍乱之人微哂道:“若有我的人插手,你早已不能活得至此。”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忙道:“追杀的那些是卡西乌斯帐下的死士,他们来自叙利亚,据说本乃久经杀场的亡命之徒。不过先前我已经阻止了……” “卡西乌斯的追杀,凭你阻止不了。”赤膊壮汉沉哼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带兵过河……老朋友,你也要阻挠吗?这么多年没在一起喝酒唱歌,你还跟以前那样,任人雇佣,收钱办事么?” “可你从来没付钱过。”灰发苍乱之人涩然道,“而我不知帮你打发过多少回那些‘麻烦友’。我看这回你又要惹麻烦了,你若执意带兵过河,罗马就开战。罗马一开战,我们驿路的生意又要断。四年前克拉苏和卡西乌斯不听人劝,执意去寻安息帝国开战。安息人那边属于东方驿路的中转之地,打起仗害我们生计受损,日子越发过得艰难。当年张骞给大伙儿开辟一条互通有无的好路子,这条难得的谋生之路不是用来给你们这帮权谋家糟蹋的,那是大家的生路……”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旁说道:“我的意思也是这样,能不打仗就不要打。平息事态才是眼前当务之急,罗马经不起自己人百般折腾,共和国已摇摇欲坠……”灰发苍乱之人冷哼道:“你也闭嘴。此次事变由你而起,我们旁观者清。为拯救卡莱会战中被俘虏的九千名罗马士兵,恺撒宣布将远征帕提亚。但是有占卜师说‘只有王者才能征服帕提亚’,此举更加深你们这帮共和派议员的不安,认为恺撒终将称王。在二月的一项典礼上,安东尼将花环献给恺撒,并称呼恺撒为王。虽然恺撒拒绝,但反恺撒一派却变得更为恐惧,于是策划谋杀恺撒。卡西乌斯多年以来一直反对恺撒,并在恺撒与庞培内战期间曾率领一支舰队与之对抗。恺撒突袭了卡西乌斯并迫其投降,但卡西乌斯仍不死心。由于担任叙利亚总督的许诺从恺撒那里迟迟不能兑现,深深触怒了卡西乌斯。他拉你一起制定并参与了刺杀恺撒的阴谋,卡西乌斯虽是行刺恺撒的倡议者,但世人皆知小布鲁图斯却是这次刺杀行动的首领。西塞罗写信给人多次抱怨那些‘行刺恺撒的解放者们没能干掉安东尼’,卡西乌斯曾经打算在行刺恺撒时连安东尼也一起干掉,但小布鲁图斯劝阻了他。看看你的举动,这些绝非道听途说罢?”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苦笑道:“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你也把剑收了罢,我始终觉得安东尼没有危害共和的野心。还跟我早年认识的无异,其实他是个得过且过的人,并非西塞罗以为的那样……”赤膊壮汉却在剑梢恼道:“我早就看出西塞罗对我没安好心,有机会决不放过他。”信孝在我旁边小声说道:“后来他果然派人杀害了古罗马着名哲人西塞罗。” 有乐从剑刃纷围之间伸扇去遮挡赤膊壮汉腹下,转面讶问:“除了我们以外,怎么会有个东方人在这里?” “我是赤狄,”灰发苍乱之人冷然道,“秦汉时期,游牧于北漠。部族因不堪匈奴的掳掠和残酷压迫,迁避于燕辽之地,受燕国善待,让我们成了燕人。秦灭六国之后,我们族人随古燕遗民流徙于高丽半岛,此后也有些族人辗转西迁,为生存繁衍,越走越远……” “就是高车,”信孝拿茄子闻了闻,在我旁边低声说道,“自号狄历,春秋时称赤狄。高车是北朝人对漠外那些游牧部落的泛称,因其‘车轮高大,辐数至多’而得名。南朝人称其为‘丁零’,漠北人又称其为‘敕勒’、‘铁勒’等。高车由六大部落组成,其中包括狄氏、护骨氏等等,后来流离四散。有一些逐渐融合到汉族之中,另有一些进入高丽繁衍,又有一些成为柔然属部,还有不少鲜卑化。再分别涌现出突厥语族以及后来的所谓鞑靼。两晋南北朝时,丁零有一部分南迁,逐渐与当地民族融合,丁零族翟斌在黄河起兵反抗前秦,翟辽在滑台建立了魏国,史称翟魏王朝,为后燕所灭。鲜卑人建立的北魏破后燕,大部分迁到中原的敕勒部落归降了北魏,敕勒游牧部落在北魏瓦解后逐渐融合到汉族之中。其北方的一部后来成为回纥,更有不少族人远迁至俄罗斯和欧洲,这群家伙基本上属于满世界乱跑……” “咱们不也是满世界乱跑?”有乐摇了摇扇,又忙遮掩回赤膊壮汉腹下,发出唏嘘。“从来四海为家。何处是家园?心安之处即是。” 信孝闻着茄子向那人探询道:“你来自高丽是吗?怎么绕那样大老远……” “朝鲜旧属燕地。”灰发苍乱之人瞥他一眼,说道。“秦灭燕国,我们燕人亦有不甘屈服者,流落四方。甚至随游牧部族远走高飞……” “跟我们祖先也差不多。”有乐摇扇唏嘘,“我家亲族的先人原属齐国北邑田氏,后来亦流落远方……” 恒兴低笑道:“不是说来自魏洛村吗?” 有乐伸扇到赤膊壮汉腹下,说道:“原也包括魏国那边的一支宗族,以互相通婚的方式加以融合。” 赤膊壮汉浑若未觉,只朝灰发苍乱之人笑觑道:“老崔,你要杀我吗?” 灰发苍乱之人把剑倒转,伸呈剑柄递还,仰天憬然道:“我要走了,顺路来看你一眼。那边有卡西乌斯召集的军队在山谷林地排兵布阵,我看你带的人马跟他们比起来并不算多,还是不要授人予口实为好。以你的机智,自必知道下一步怎么做。就此别过!” 语毕拜揖,转身便行,倏忽之间,已逸然而远。云峦河山之间,似犹飘萦歌声怆凉:“公无渡河……” 恒兴揩眼感叹:“果然催人泪下,难怪宋代郭茂倩《乐府诗集·杂曲歌辞·悲歌》这样说:‘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后世所谓长歌当哭,因而流传为成语,便出自这里。” 长利忍不住又掏出苎纸,赤膊壮汉随手拈取,自擤几下鼻涕,擦过之后,甩到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脸上,说道:“我偏要渡河。” 第一二三章 刑者兵也 山雾四起,马车缓缓停下。外边有人低唤:“掉头!趁还来得及……” 车把式在前边连甩鞭子,压不住懊恼的语声:“此处路窄,急难掉头。” “为什么要听他的?”赤膊壮汉在车厢里纳闷道,“看西塞罗把我们引到绝路上来了。文人有什么用?” “这不是绝路,”恒兴在车外转望道,“小道曲径通幽,却像在谷底,地势很低,我们所在之处显然不是一个好位置。” “耽停在此处容易遭袭,”蚊样家伙拨弄袖弩机括,蹲在路边催促,“赶快离开为妙,你们听听,到处皆有人放歌,遥相交汇。” “恐怕已然遭袭了。”慈祥老头从车窗旁走过,仰望苍梢说道,“悬挂在树上那几个似是跟随前边车马的阿非利加人,瞅着像布鲁图的仆从,却怎么突然给人挂上去了?” “是他们吗?”赤膊壮汉伸头惑望道,“这里光线太幽暗,我看不清楚……” “那班家伙没一点用处,”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郁闷道,“每次我挨打,他们只在旁边楞看。” 有乐摇扇说道:“安东尼这样的‘军头’揍人,谁敢上前阻拦?就连‘后三巨头’之一的雷必达也劝他不住……”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苦笑道:“以前我上门讨债被别人打,他们也只会发愣,站在远处看着我挨打……” 长利拉着信孝从前边马车那里跑回来,后边跟着几个慌张奔随的黑人。有乐拢扇一指,刚要讶询,长利憨问:“什么是‘后三巨头’呀?” “所谓‘后三巨头’,”蚊样家伙蹲在路边低着脑袋摆弄袖弩机括,脸没抬的忙碌道,“有别于‘前三巨头’庞培、克拉苏、恺撒,在‘前三巨头’硕果仅存的恺撒死后,雷必达选择了追随安东尼。这时具有实力的恺撒派人物有三个:安东尼、雷必达,以及恺撒的甥孙亦即其养子屋大维。他们在博洛尼亚公开结成联盟,史称后三头同盟。三巨头的军事能力迫使元老院承认了他们的实力地位,并赋予他们统治罗马的合法权力。然而,三巨头很快开始以‘公敌宣告’的方式来清除他们的仇敌;在这场复仇风暴中,至少有三百位元老和三千名骑士被杀。至于共和派的力量,在卡西乌斯与布鲁图死后差不多被彻底消灭了。雷必达的大部分权力很快被另外两人夺走。腓力比之战过后,三头瓜分罗马,雷必达只获得西班牙行省和阿非利加行省。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卷入安东尼与屋大维之间的尖锐斗争,挂个名而已。雷必达的妻子尤尼娅是布鲁图的妹妹。在腓力比战役后,雷必达成功地使她免于在剿灭布鲁图残党的行动中被牵连。然而一次错误的从政举动使屋大维终于找到了踢开雷必达的机会。雷必达被剥夺了军权和政坛官职,只保留了最高祭司的宗教头衔。雷必达退出官场隐居,后来在屋大维统治期间安然去世。” 赤膊壮汉在前边叫嚷道:“你们为何急着跑回来,那棵树上悬挂的三颗是谁的脑袋?”信孝颤着茄子转望道:“那些头很大,似乎都是罗马人的样子,我不认识……” “那是我的手下,”慈祥老头惊怒交加的说道,“这些头大的希腊人跟我很久了,早年我因为害怕苏拉的迫害,但更主要是由于个人健康原因,离开了罗马,前往希腊。到学园派哲人那里进修‘怀疑论’的日子,这几个大头家伙便已随我身边一起混,刚才我让他们在前边领路,走半天没见人影,再露面时,怎么就剩脑袋了?” 长利憨然道:“原来你也有手下,我以为就只是光杆儿……” “我当然也有手下,”慈祥老头恼哼道,“要不然怎么出来混?就连放高利贷的布鲁图亦有跟班,我何等身份,又怎会没有小弟追随?你别小瞧人,我是深邃的。早在刚出生时,我母亲就梦见了一个预言,说我将会为罗马带来极大的福祉。我从小被证明确实是一个优秀的学生,因为超凡的智力和天赋很快称为学校里最好的学生,以至于同学的家长都纷纷去学校拜访传说中的这位天才少年,也就是自幼便会做诗的我。在完成学校的学习后,我前往罗马旁听希腊哲人菲洛的讲座,随后师从克拉苏的岳父斯凯沃拉学习法律。起先,我希望能够在官府谋职,并且短暂地在军队服役过一段时间,但感到共和国正在陷入瓶颈危机,并且变得越来越专制,我愤然从军队退役,恢复了一个学者的生活。直到苏拉的死讯传来,我决心重返罗马找回它昔日的荣耀,从而成为家族中第一个担任执政官的骄子,也是三十多年以来第一个通过选举担任此等职务的人。在这一时期,我镇压了喀提林。他因为不满时政企图推翻罗马共和国。我起草了戒严令,为此在元老院发表了四个言辞激烈的演说,揭露喀提林及其追随者生活腐朽糜烂,并指责他们挥霍无度,决定将喀提林驱逐出罗马。我主张对他的同伙采取极刑,不采纳恺撒建议流放的谏言,亲自将这些谋反者押送到臭名昭着的莫蒙坦监狱,在那里给他们施行了绞刑。行刑之后,我例行公事宣布:‘他们曾经活过。’这样说就可以避免直接宣布他们死亡带来的晦气。虽然我因粉碎这一阴谋而荣获‘祖国之父’的尊号,还为此收到了公民感恩荣誉,但此后我却一直担惊受怕,害怕遭到审判或者流放,毕竟自己没有经过审判而将罗马公民裁决死刑。有些人还指责我明显排犹,其中最显着的一例是指控我非法侵吞了犹太人的基金,而这些资金本来都是为了维持在耶路撒冷神殿而设立的。后来他们立法放逐那些不经法律审判而处死罗马公民的人,尽管我仍享有前些年元老院终极议决授予的豁免权,不过还是自我放逐离开意大利一年,以避风头。结束放逐生涯后,我回到罗马并得到了热烈的欢迎。当庞培和恺撒的矛盾日渐升级之时,我倾向支持庞培但也努力避免与恺撒为敌。恺撒悍然渡河之后,我离开罗马。恺撒劝我回来,但是没有成功。那年我逃出意大利并前往希腊,陪同庞培前往色萨利营地,在那里跟一大群共和派家伙发生了激烈的争论,其中就有庞培的儿子。共和派态度激进,他们轮番上阵与我辩论,我充分发挥了‘嘴炮’的技能,吵架之后嘴疼多天。由于恺撒在希腊取得辉煌胜利,我不得已回到了罗马。这些希腊伙伴一直随我同行,风雨相伴,孰料竟在此处落得只剩下人头而没有身体的悲惨下场,真是岂有此理!” 言至悲愤处,摇晃脑袋,连称:“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长利他们在旁愣看,有一坨毛乎乎的东西飞过来,沾到长利脸上,长利连忙抬手拂开。那坨东西掉落,长利俯身拾起来瞧,随即捧去递还脑袋变得光秃的慈祥老头,说道:“假发掉了。”慈祥老头戴回假发,用手按住,继续摇晃脑袋,悲愤不已:“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你们在后边别吵,”赤膊壮汉在前边惊疑不定的话声传过来,谷地幽雾泛漾,忽似变得一片寂静,倍显其语格外响亮,透着说不出的困惑。“让我仔细听听,歌声怎么又消失了?” 慈祥老头转脖怔望片刻,忍不住又摇晃脑袋,连呼:“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长利在旁发愣,那一坨毛乎乎的东西又飞过来,沾到长利脸上,长利连忙抬手拂开。 “闭嘴,”赤膊壮汉在林雾里恼道,“多远都能听到你在这里唠叨,便连两河流域那些嘹亮的牧歌也被你压住了,真是岂有此理……” 有乐摇扇质疑:“你有没听错,牧歌哪会这样悲凉?我却觉得好像‘公无渡河’那般凄怆犹萦的腔调……” “河已经渡过了,”恒兴按刀惕顾道,“世道如丛林,一向都是弱肉强食,不带兵过河还不如别过来。” 我抬看腕间朱痕悄随话声微闪,忍不住惑问:“为何明知此行凶险,还要冒死回罗马,而不是逃走?” “能逃去哪儿?”赤膊壮汉从肩披的斗篷中抽剑在握,在车前睥睨道,“罗马这个权力场已然留出了空白,若再出城避走多时,难免让别人乘虚而入,成了气候。身为男子汉,就是要快意恩仇。卡西乌斯那伙人盼我从此远远逃走,我偏回来,不让他们趁心如愿。” 慈祥老头噗咦一声擤涕,捏在指间,明晃晃一大坨儿摇摆粘垂,抬起来给我看。随即移手往旁,悄投而出,沾到赤膊壮汉所披的斗篷后面。赤膊壮汉惕然转望,问道:“什么动静?” 长利蹲身拾起刚才拂落之物交还,伸递道:“给!你刚才又掉东西了……”信孝闻茄转瞅道:“是啥来着?”长利憨笑道:“我看应该是假发。”有乐摇扇而觑,说道:“瞅着像是假发套儿来着。咦,西塞罗怎么会戴假发呢?我记得以前在罗马史料绘本里看过他的头像,其似有毛发……” “我不可以剃个头再戴发套吗?”慈祥老头顺手悄往赤膊壮汉所披的斗篷后面擦涕,随即戴上假发,忿然道。“退休有什么好?怪不得官场里谁都不想退休。自从我被迫提前退休后,他们不给我看文件,也不叫我去开会。还常威胁说要查我从前有无贪污之事,逼我离开。就在无比郁闷之际,当恺撒被所谓‘解放者’刺杀的消息传到我耳中之时,我大吃一惊。在写给参与这一阴谋的特里布拉斯的信中,我表达了自己希望‘被邀请出席宴会’。然而他们并没邀请我去参加任何会议,只顾自己玩,不带我一起玩。于是我愤然剃头出现在公开场合,以表达我对当下事态的不满态度。虽然这个头型由于剃得匆忙而不好看,却意外地得到了民众的支持和拥护。许多市民对当前形势不能认同,尤其担忧出现巨大的不确定,商界也没信心斥资入市维持繁荣场面。于是人们推我出面替大家表达民意,去跟那些刺杀恺撒的阴谋者交涉,有些阴谋家居然连我也容不下,想逼我出走,去希腊做访问学者。我偏不离开……” 蚊样家伙在旁摆弄袖弩机括,脸没抬的说道:“在这一动荡时期,西塞罗成为民众领袖并招致了马克·安东尼这位前任骑士统领的厌恶。马克·安东尼希望替恺撒复仇,具体措施第一步为承诺不放逐暴徒的前提下获得合法性的支持。作为交换,元老院将取消对于那些刺杀者的特赦。卡西乌斯一伙却与其针锋相对,双方根本谈不拢,内战一触即发的紧迫关头,西塞罗作为民众领袖出面调停,力促两派和解,得到布鲁图的赞同,达成由安东尼出面执政、西塞罗为元老院代言人的临时协议……” “有些阴谋家仍然不甘心拱手让权,”慈祥老头悲愤道,“我向来认为‘恶法非法’,因而法律必须体现正义和公正。据此我还提出了‘人人平等’的主张,那帮野心家眼中却只有权欲而不把人当人看。竟连我身边的希腊伙伴也为此掉了脑袋,还挂那么高的树上,让我拿不到。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说着又摇晃脑袋,假发再次飞沾长利脸上。长利懊恼道:“怎么我无论站在哪边都被粘到?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便连他也跟着摇晃脑袋之时,一斧飞斫而至,从林间破雾倏近,慈祥老头堪堪转面,飞斧擦颊掠过,长利随即亦摆头避开,恒兴探手接住,投斧抛还,林中刚有一人飞奔过来,中途遭斫掼倒在地。 一矢飙飞,骤然插在我旁边车窗之畔。我一惊转望,只见林中有人拈弓搭箭,又欲再发,蚊样家伙抢先甩臂以袖弩发矢飕飕连射,将那人钉在树上。那人肩颈穿矢嵌透,犹仍拉弓抬箭要射,恒兴急奔上前,快刀劈斩,断手之时,头亦削落。 树丛里一人拿弓慌欲跑开,腿后突遭蚊样家伙以袖弩射中一矢,奔得踉跄。恒兴挥刀追劈,砍翻在地。眼瞅得各显身手利索之至,赤膊壮汉嘿然转顾道:“可见我让你们做伴是有眼光,这些东方朋友果然个个身手不凡,就跟我早年结识的老崔他们一样……”有乐摇扇说道:“原知你这老兵油子是有心机的。”随即伸扇遮挡在其腹下,一矢堪堪飞临,不意射到腹前,正好让有乐以扇挡开。 赤膊壮汉一惊而觑,有乐往他面前唰的展扇微摇,呈现“刑者兵也”题字,笔风峻厉。 长利转面憨瞅道:“咦,刑慧什么时候把她哥哥这支铁扇子给你了?”我忍不住悄询:“刑慧是谁?” “来自南直隶的刑名之家,”信孝闻着茄子转面告诉,“他们兄妹跟律先生在一起混的。法家号称‘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法条表述得含含糊糊的,全天下谁不怕你?” “然而京里的律先生并不认同,”有乐收扇另换一支,展现“有容乃大”的题字,转过来说,“他常讲凡事需要清楚明白。” 蚊样家伙蹲在树下,忙着摆弄袖弩,头没抬的说道:“那位律先生的岳父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其家族世代在厂卫大内位高权重。律氏源于风姓,出自上古帝王伏羲氏之后裔封地,属于以封邑名称为氏。伏羲氏出自汤古氏,以风为姓氏,堪称中土第一姓。后代因居水边而改为‘汤’,因此,伏羲氏之子有十,皆称汤氏。至于律氏乃其后裔,亦以子孙封地的邑名为姓氏,历代相传于世,是非常古早的姓氏之一。也有说他们祖辈另一个渊源与姬姓有关,出自远古帝王黄帝,属于以先祖名字为氏。黄帝复姓公孙,名轩辕,又名荼,字玄律,因生长于姬水,又得姓为姬,成为姬姓的鼻祖。据史籍《英贤传》记载,在先秦他们家祖辈尽言法家事。律学之肇,在战国时期秦人游律子着作中可视端倪。战国时期周王室大夫颜率据闻也出自这一家族,在当时民众的眼中,颜率可以说是‘名嘴’之一,其乃东周王室的重臣太师。而在汉朝时期他们是律令师,掌管辖区范围内的法律,传至三国后期曹魏,律学更见渊博精深。在历朝历代律学博士的后裔子孙中,皆有以先祖官职称谓为姓氏者,概称律氏,世代相传不灭。但也有人说他们家先辈亦与高车族联过姻,甚至还出过契丹族耶律氏的贵胄,其另外支流属于回鹘族述律氏部落,子孙世居满洲。其母大狐氏的郡望为辽东郡,以望立堂,称辽东堂。大狐氏另外还有人迁徙在河西堂。汤氏在明廷得势后,律氏入宫,历受厂卫高官汤氏眷顾。律先生从小便被汤家抚育为婿养子,派去跟随侍奉皇太子左右……” 一斧飞投而来,斫在树上,吓他一跳,转身发弩回击迅急。随着飕飕数矢穿掠,林雾间又有一人刚冲近便遭射倒。 车后闪出两人猝袭骤然,我回头望见长矛伸搠,扬手欲发盾谶不及,恒兴急奔而来,挥刀劈斩,唰唰几下,砍断矛杆,顺势结果一人,另外一个裹巾汉子中刀跌撞在树旁,犹欲投斧,蚊样家伙抬弩给他一箭,贯穿掌腕,嵌钉手臂在树干上。斧子坠落,砍在脚背,裹巾汉子惨声呼号,几个黑人在旁愣看,面面相觑。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不由郁闷道:“你看那几个家伙,遇事从不帮忙,就只顾着在旁愣看,枉我厮养了多年,便连造条小船这样浅显的手艺都学不会,真是岂有此理……” 有乐从藏身处伸出脑袋,在几个呆立怔瞅的黑人之间摇扇张望道:“还好那些伏击者显得似乎很‘弱鸡’,无非肉脚几只,再冒出来多些,也是鱼腩一堆,光凭恒兴他们随便就打发掉了,原也不须我亲自出手,使出波斯传说中北溟老仙骇人听闻的‘化尸掌法’这么炫烂……” 信孝闻着茄子亦有同感,颔首说道:“我看就凭这些袭击之人那点儿本领,决计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便把咱们队伍中那么多同伴身首分离,迅即高挂树上。大家留心,左近应该还有厉害的……” “你说对了!”一声哮笑,发自其背后。恒兴拔刀欲狙未及,但见信孝后边草坡上窜来两三人,举斧飞斫。我刚要去把信孝拉开,最先杀近之人忽挨狼牙棒扫打正着,碎牙随血沫激迸,仰倒在地。一个光膀壮汉抡起狼牙大棒,将另外两人追去树影下,那边早有两柄重锤迎头砸打,捶碎脑颅。信孝颤着茄子退后,转瞅脚边满口裂绽血沫之人,见其犹欲挣扎着拾斧,信孝连忙把斧子从其手边抢先踢开,对那满脸不甘之人说道,“然而你并不厉害。” 口裂咯血之人愤欲扑击,却被踩翻在地,一个裹布遮脸汉子举斧穿掠林雾急奔骤至,踏过地上那人脑袋,践颅陷土,跳扑而来。信孝一惊跌坐草间,眼见来势凶猛,颤着茄子慌乱滚爬溜避不迭。长利提脚欲踢,却先挨一脚踹在胯下。长利捂着疼处转身蹦跳叫苦:“唉呀我次奥……” 裹布遮脸汉子举斧跳跃飞斫,赤膊壮汉挺胸护在我前边,眼看利斧劈落,一张盾牌伸来挡开,另一边有个猛汉抡狼牙棒横击,裹布遮脸汉子仰翻在地,犹仍不甘欲搏,撑身而起,但见赤膊壮汉跟前又多了几张盾牌防护。 有人伸脚踩住斧头,裹布遮脸汉子急促抽拔不出。赤膊壮汉投眼笑觑道:“盖尤斯,你怎么亲自赶来了?” 剑锋凌厉,缓缓扎入裹布遮脸汉子肩颈之间,直至将抵剑柄,才又一拔而出,血喷如注,裹布遮脸汉子歪躯倒地,露出身后伫立之影,躯形高大,伸剑往尸体衣衫揩拭几下,语声浑厚朗亮的说道:“文提狄乌斯叫我来的,说你需要帮手。” 信孝转到我旁边闻茄而望,悄言道:“罗马名将文提狄乌斯是安东尼的部下。数年后,安东尼派遣文提狄乌斯在金达拉山口战役大破帕提亚军队,击杀帕提亚帝国王储帕科鲁斯,完成了对卡莱战役的雪耻,让克拉苏死得真正安息。” “此役又名希尔赫斯提卡之战,”蚊样家伙蹲在树下摆弄袖弩机括,头没抬的说道,“发生在希尔赫斯提卡的战斗与当年的卡莱之战渊源颇深。帕提亚人企图挟卡莱获胜余威,入侵兵力被削弱的叙利亚地区。但却因落伍的组织体系和粗糙的攻城技术而被卡莱败将卡西乌斯阻挡。尽管帕提亚人已经被证明没有对抗罗马的资本,但从小受到菁英教育而自视甚高的帕提亚王储却对此无法容忍。其过往一帆风顺的经历,还从未在同一块地方遭受两次羞辱。目空一切的王子说服父王奥罗德斯二世,打出‘万王之王’旗号,召集了堪称帕提亚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重装骑兵集结,有大量来自各封地的甲士从四面八方汇集到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其中尤以全副武装的具装骑兵最为吸引眼球。这支精兵手持康托斯长矛,全身披挂密集的鳞甲,并配有头盔、护颈、胸甲、臂甲和腿甲等全套护具。连胯下的战马都覆盖着青铜或铁制马铠,让作为对手的罗马传记作家普鲁塔克都称赞说:其甲具全部闪耀着炫目的寒光。帕提亚王储帕科鲁斯在前共和派使者拉比伊努斯的蛊惑下卷土重来。他们一度取得了攻克整个地中海东岸,并迫使小亚细亚地区的诸邦臣服的战绩。但最后终因罗马将领文提狄乌斯的反击而功败垂成。帕提亚王储被迫撤回本土,作为‘带路者’的拉比伊努斯则被罗马军团俘杀。阿萨息斯王朝由此永远丢失了征服叙利亚的最后机会。” 信孝闻茄说道:“相比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帕提亚王储,其对手文提狄乌斯的人生履历却可谓一波三折。此君早年非常卑微,才出生不久即因卷入同盟战争而沦为俘虏,甚至因太过年幼而被其母抱着展示在凯旋式上。此后,只能靠着为达官贵人提供车架骡马赚取微薄的收入糊口。直到高卢战争爆发才时来运转,通过指挥才能从猛将如云的共和国军团中脱颖而出。希尔赫斯提卡战役前,他就在主力部队尚未到齐的情况下,两次以少胜多击败帕提亚人。不过,文提狄乌斯同样有自己的烦恼。由于兵力不足,他深知自己并未彻底压制住帕提亚人的野心。作为上司的安东尼派来军团主力,但却分散驻扎在卡帕多西亚东部的一些山隘附近,不可能被迅速集中起来。因此,他就需要利用诡计来拖延帕提亚人的行进速度。为了能达到这目的,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误导敌人的行军路线。在安东尼授意之下,罗马指挥官运用起堪比戏剧里的精彩骗局。文提狄乌斯通过一个名叫法纳伊乌斯的叙利亚贵族间谍,故意误导帕科鲁斯的渡河地点和行军路线。帕提亚人非常配合地落入圈套。如罗马对手所愿,安息王储选择了有利于罗马重步兵居高临下冲杀的宽阔河道渡河。罗马重步兵从山坡上冲了下来,突入对方阵中,并以娴熟的近身肉搏技巧杀死敌人。战至中午,帕提亚军队整个战线几近土崩瓦解。伴随着王储及其侍卫勇敢地全部战亡,帕提亚人也就彻底输掉了希尔赫斯提卡之战。” 蚊样家伙在树影里忙碌道:“此战也是阿萨西斯王朝历史上最惨重的军事失利,包括王储和大批贵族在内的二万多名有头有脸之人战死。帕提亚方面相当于损失了全国可动员兵力的过半数。文提狄乌斯还将帕提亚王储的首级传示于那些曾经两边押宝的叙利亚城市,又从施政角度将阿萨西斯王朝的潜在支持者们压制。自此之后,罗马文化在地中海东岸遂深入人心,从阿契美尼德王朝开始的伊朗霸权对叙利亚传统地缘统治终告断绝。” “安东尼手下不乏能人,”恒兴收刀回鞘,转望道。“各皆有本事独当一面。克拉苏身边的卡莱败将卡西乌斯凭什么跟他争斗?” “卡西乌斯也不弱,”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安息帝国的‘万王之王’帕克罗斯一世曾是卡西乌斯的手下败将。克拉苏兵败后,卡西乌斯击退了帕提亚王子帕克罗斯也就是日后的帕克罗斯一世和将领奥萨凯斯对叙利亚的入侵。当时叙利亚重镇安条克被帕提亚人围攻甚急,卡西乌斯则坚守不出。后来帕提亚人放弃围城,转而开始劫掠附近乡间,卡西乌斯见状派军尾随敌人并不断袭扰他们。决定性的较量发生在当年的十月七日,帕提亚人正从安提尼亚转身离开的时候,卡西乌斯的一支分遣队追了上来,双方展开遭遇战。这其实是卡西乌斯的诱敌之计,他命令分遣队在与敌人略微交手后就佯装败退,以便诱敌追击。帕提亚人果然中计,他们被分遣队引诱到了卡西乌斯大部队的伏击圈里,随后被围歼。此役帕提亚将领奥萨凯斯伤重而死,其残部退过了幼发拉底河。” “你们怎么过河了?”眼见越来越多人马穿越山坡林间往这边聚拢,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不禁郁闷道,“先前明明说定了军队不得过界……” “这些不是军队,”有个牵骑走过车旁的灰白头发之人披罩麻布笑道,“你哪只眼睛看见军人了?我们是从希腊流浪来的吟游诗人组团观光罗马,不可以吗?”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懊恼道:“别以为我不认得你是雷必达的表弟,还有你那帮当初在希腊征召的雇佣兵,扮成这样就行了?”灰白头发之人敛去笑容,冷哼道:“你认错人了,我是他表哥。”随即牵马走过,后边的一行披布家伙皆以陌生的眼光投来,挨个经过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面前,摇头说道:“我们赶着要去参加诗歌大会,你认错人就别扯了。” 有乐伸扇指着山坡下边那个拿狼牙棒一路捶脑袋的光膀壮汉,问道:“他也是吟游诗人么?” 坡麓穿雾走出一群披罩白布之人,忙着遮掩兵刃,为首的一个独眼的光头汉子扛锤瞪视道:“我们是从西班牙赶路前来的买卖人,只做生意,不会做诗。你有意见吗?有就过来站我跟前反映一下……”有乐摇头退后。 赤膊壮汉打招呼道:“老昆,雷必达啥时也把你这帮家伙从西班牙行省召来了?”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皱眉刚啧出一声,独眼的光头汉子扛锤瞪视道:“都别跟我说话,我不认识你们,大家各赶各的路,我不介意结伴同行。谁有意见,过来反映一下试试看?”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转头啧然道:“这些分明皆是老兵油子,扮谁都不像……” “不过这样也好,”慈祥老头接回长利捧递的假发,套在脑袋上说道,“我不想半路上再有节外生枝,赶快回罗马要紧。谁先爬树帮我摘那几颗头下来,要拿回去好生安葬,不然挂在这里任凭风吹雨打,真是岂有此理……”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不安道:“可是根据罗马法律,任何人不得带兵过河……” “你哪只眼睛看见这里有兵了?”赤膊壮汉卯他脑瓜,笑觑道。“那些只是碰巧赶路经过的熟人。况且你以为我真会这么傻,刚从罗马逃出来,蠢到不带手下又跟你们回去?你们这帮家伙连恺撒都敢暗杀,还好意思跟我讲法律?先回罗马办正事,回头再跟你们算帐……” 信孝闻着茄子仰望道:“可是还没弄清楚,究竟谁把那些人头挂上树梢?”独眼的光头汉子扛锤转瞅道:“不清楚,你们有没看见谁干的?”灰白头发之人牵骑摇头惑觑道:“我们也才刚赶到,不知道谁干的?” 躯形高大之人披着麻布罩头,朝向山坡下边那个忙着捶人脑袋的光膀壮汉指了指,语声浑厚朗亮的说道:“找个受伤未死的伏路者问问,你们叫手下先别忙着杀光他们,留些活口。回去指证卡西乌斯不遵守承诺的罪行……” “这儿便有一个,”恒兴拔刀搁在手掌嵌钉树干的裹巾汉子肩头,侧脸转觑道,“你有没看见谁把那些人头挂上去的?” “没看清楚,”裹巾汉子望着树梢,目露惧色的说道,“先前也杀了我们不少人,转眼间就剩这些了……” 簇拥在赤膊壮汉旁边的众人互皆面面交觑,纷亦看出裹巾汉子神情似有异样,信孝闻茄探问:“是不是有个背着拨弦乐器的家伙在附近出没过?”裹巾汉子摇头惑问:“什么乐器?” “箜篌。”信孝嗅着茄子说道,“跟你说了也不懂的,总之此样乐器又称坎侯或空侯,古代除宫廷乐使用外,在民间也流传已有两千多年。根据《史记·封禅书》所载,起初用于祷祠乐舞,有卧箜篌、竖箜篌、凤首箜篌三种形制,琴弦一般系在敞开的框架上,用手指拨弹。” “没想到不是用来吹的,”长利憨然转望道,“我先前还以为是吹奏乐器。” “不是吹的,”信孝拿着茄子说道,“箜篌本来也算很大,并非便携之物,他那个似乎很特别,显然经过精心改造,看上去缩小了好多。那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蚊样家伙蹲在树下摆弄袖弩机括,脸没转的忙活儿道:“谁知道啥名儿,改天问信虎殿,那个背乐器的赤狄人似在多年后克里米亚那边的古代鞑靼王朝宫廷留有绘像……” 我闻言不免焦虑道:“对了,我公公这会儿不知道在哪里?还有信雄他们……” 有乐从赤膊壮汉腹前移扇掩嘴,朝我小声说道:“且先别急,等到了罗马,咱们再撞墙离开。然后去把他们找回……”长利憨问:“你现下怎竟不担心跟他结伴同行了?”有乐以扇遮嘴,低声说道:“因为他有更多兵扮做路人跟随左右,我何须再担心遭袭?路都走到这儿了,就跟着去罗马逛一趟,顺便吃碗意大利粉条也好,只是不晓得这时候他们有没有……” 赤膊壮汉伸手一指,问道:“先前你拿着替我挡箭的东西上面那些符号是何含意?” 第一二四章 霸王卸甲 众骑登高而望,从山坡上并驾停辔,远眺前方。 “先前在这个方位,卡西乌斯仰天憬然。”一个苍头老兵从石丛间颤巍巍立起,裹着麻布佝偻而行,斜伸拄杖指点道,“随即带人离去,急匆匆地走远了。不知是要回叙利亚重整旗鼓,或者仍想在罗马等你前来,再较量一番……” “我看没什么可以较量了,”白马上有个斯文人稳缰笑谓,“富尔维亚和路西斯已经动员起六至八个军团,在另外的方向有普隆卡的重步兵集群正在拔营欲临,巴苏斯率领的骑兵集团亦随时准备过界,而在西班牙方向,雷必达的部属也蠢蠢欲动。北非沿岸,他那些阿非利加兵有备船渡海的大动作。罗马随时陷落,卡西乌斯没有丝毫赢面。元老院明白这一点,眼下他们只想谈和。” “王允撺唆吕布弑杀董卓,也是这样的结果。”蚊样家伙在我后边叹道,“他想救汉,不惜采用激烈手段,事态的发展却适得其反。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欲挽共和危局于既倒,事情走到这一步,恺撒身亡,部众要为他报仇,纷然兵临城下,风雨更加飘摇。” 我忍不住小声问道:“什么是‘共和’呀?” “元老院与罗马人民,”赤膊壮汉难掩郁闷道,“他们把这玩意叫做‘共和国’,还弄在旗帜上。这帮家伙一直跟我过不去,整天吵吵闹闹。而我只想天下安静一些,没那么吵闹才好。每次被叫去元老院开会,吵到我头都大了。开完会回来,头疼好多天……” “找个契机让元老院关门,”斯文人探身趋近,从旁低声提议,“就不用开那么多会了。” “这样明目张胆关他们的门也不好吧?”赤膊壮汉嗤笑道,“他们会骂我更起劲。文人就是坏,你还如此年轻便这样。跟屋大维很谈得来是吗?什么也别说了,你随卢修斯去希腊,提防卡西乌斯一伙往那边拉拢人马搞事。” 斯文人随一个微须白脸男子奉令而去,目送数骑下坡,率队分离,赤膊壮汉背后一个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不无忧虑地说道:“要当心屋大维抢先在意大利招募恺撒旧部。比起眼下仍然控制首都一带地区的共和派势力,屋大维暗中笼络罗马本土那些最忠心恺撒一家的军团,这个动向也值得警惕。” “加卢斯,”赤膊壮汉微一摇首,眼望前方,抬手说道,“你始终太多虑了。我们都是恺撒旧部,共和派眼里一样属于难以容忍的敌人,我和屋大维皆乃他们的心腹之患。权柄还在别人手里握着,先不须担心屋大维这个文弱小儿从我这里弄权。当务之急,我要先进罗马,且看首都掌握在谁之手?” “把手拿开,”有乐在车厢里啧然道,“别以为树荫里幽暗,我没看见你那只手擤过涕乱擦过来。你一直在我衣衫上擦涕是不是?” 我转望树丛间,只见信孝闻着茄子在车窗外探觑道:“这辆车里面为什么一直吵吵闹闹啊?” 有乐懊恼道:“因为车上有一只不安份的脚在骚扰。真受不了,我要换车。” “根据这个数学公式,”慈祥老头歪戴假发,擤过涕擦手,随即拿着一块涂涂写写的板子说道,“演化成我建立的推理模型,科学地证明不是我伸脚去逗你。毕竟我很深邃,而数学才是宇宙中至为靠谱的探究真理手段,你看这段欧几里德运算毕达哥拉斯学派以演绎法论证的勾股……” 有乐挣身往外,烦恼道:“你不要乘机又在我后股上擦涕。从这段行程起始,我宁可走路,不想再跟你坐一车了。” 我返回车旁投询:“那只脚还在逗吗?” “奇怪的是,”有乐从里面挤出来说道,“自从你跟安东尼下车以后,那只可疑的脚仿佛神秘消失,有好一阵子没逗过了。” 赤膊壮汉下马走来笑觑道:“想是因为这里光线渐亮了些,西塞罗不方便搞小动作,毕竟他曾有排斥外人的劣迹,还被控告过其有‘排犹’的嫌疑。你看先前便连布鲁图对他亦有疑心……”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郁闷道:“我就不明白,他明明已经退休了,为什么不肯回家安度晚年,从此潜心搞些学问多好,偏又跑出来乱蹚浑水,跟这帮‘军头’搅和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 “结果当然不好,”信孝闻茄说道,“你还真有眼光,其实我们家也是‘军头’之类。我在神户那边亦有几千兵马,虽然不比信雄的手下多,但也未必少于恒兴的部众……对了,这趟要去罗马玩,身上只怕临时带来的盘缠不够,你先前说过可以借钱是吗?” 有乐抬扇一指,问道:“敢借钱给游客,你不怕他跑掉,不还钱上哪儿讨债去?” “借是可以借些,”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说道,“不过须要有罗马本地人肯做担保。先有保人,我才放贷。尽管放心,利息很低……” 有乐伸扇遮住赤膊壮汉腹下,转询:“让他做担保人可不可以?” “不行,”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摇头不迭地说道,“别挑那些爱耍赖还玩狠的。另找一个更靠谱的保人罢,比如西塞罗?” 恒兴在树下皱眉转望道:“别在外面乱借高利贷,当心你爸爸抽你!”有乐低笑道:“我看他无非想借了钱就跑……”蚊样家伙蹲在旁边摇头说道:“然而这是休想。利息虽然低,当心利滚利,滚过上千年。他们家族是有债必追的,连恺撒借了钱都头疼不已。将来布鲁图的后人找你还钱,看你还不还得起?” “不够钱就跟我姐夫拿,”车里的小姑娘伸头说道,“只要你们能帮他找回那枚黑石。” 信孝闻茄转面惑问:“什么样的黑石呀?” “上边隐然有星光流漾微莹的椭圆体,”车里的小姑娘煞有介事的描述道,“对着它多瞪片刻会使人迷蒙恍惚。我姐姐早想扔掉它了,说它让姐夫沉迷不已……” “那既然这样,我们应该找你老姐拿钱。”有乐摇扇说道,“因为我家信雄已经使你姐夫摆脱了沉迷……” “他更加沉迷了,”车里的小姑娘啧然道,“因为他急觅不见那个小石头,已经变成了白痴。我姐说除非把那枚黑石又找回来,否则姐夫就跟丢了魂儿一样。我也觉得那个东西好像能勾人魂的……” “世上无神,”赤膊壮汉嗤笑道,“哪里有魂?你们不是时兴热捧希腊无神论吗?有伊壁鸠鲁主义就行了,还在乎什么灵魂的有无?” 长利憨问:“什么是‘主义’呀?” “主义,”蚊样家伙摆弄袖弩机括,在树下说道,“本意是指,对事情的主张。《史记·太史公自序》:‘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不顾其身。’亦指谨守仁义。《逸周书·谥法解》:‘主义行德曰元。’孔晁注:‘以义为主,行德政也。’此后引申为某个学派主张的学说,及其践行的理念信仰。这类理念或有完整体系的思想和信念,不是宗教的非正统。在西方历史上,作为与宗教相对的派生词,举凡不是宗教的非正统,皆称之为主义。此时大概耶稣还未出生,多神论与无神论在当下争论不休的状态是主流。” “罗马将军卡西乌斯经过卡莱战役的洗礼,”慈祥老头歪戴假发叹道,“曾于叙利亚战乱中目睹了人性种种,不免在苦难里质疑神的存在。甚至他比希腊无神论哲学家伊壁鸠鲁走得更远,非但认为无神,更坚信英雄推动历史,是改变一切苦难与不幸的主要力量。与信奉斯多葛学派的小布鲁图斯不同,卡西乌斯并非他那样天真的柏拉图主义者。若把卡西乌斯这位新晋伊壁鸠鲁主义者跟后者想要在凯撒与庞培内战之后寻找内心的平和联系起来,卡西乌斯思想的转变是因为共和制度与伊壁鸠鲁主义有着更多共同点。卡西乌斯明确否定了‘道德是一种人想要的善意’这种说法。在他看来道德,意味着得到快乐与平和,其本身并不优于消除对于时势的焦虑。传统的伊壁鸠鲁主义和主动趋向最终超脱这两者的不一致性是不可调和的,反对派倾向于斯多葛学派,人们觉得卡西乌斯比小布鲁图斯更让人费解,也不像后者那样令人钦佩。有人说恺撒不信任卡西乌斯,传有评价称:‘他长着一张消瘦憔悴的脸,心思太多,这样的人很危险。’” “其实在军事方面,卡西乌斯颇有才华,前三头同盟对此都十分认可,甚至是与之为敌的恺撒在降服他以后都不计前嫌地招揽他。”蚊样家伙蹲在树下说道,“无神论者总想改变世界,而不是顺天应命。后世有史家评价,若在一群想要改变世界的哲学家里面选择的话,很难找到比卡西乌斯和小布鲁图斯这两位形象更高大的了,他们俩是姻亲、是弑君者、更是不少剧作家笔下的英雄。只是他们两个的哲学家身份并不为大多数人所知。” “我觉得很多人都比安东尼会打仗,”信孝闻着茄子低声说道,“就连安东尼旗下的大将巴苏斯亦曾以少胜多,在希尔赫斯提卡之战大破帕提亚军队,击杀了帕提亚帝国王储帕科鲁斯,完成了对卡莱战役的雪耻。卡西乌斯也在叙利亚以劣势兵力狙杀帕提亚将领奥萨凯斯,号称‘万王之王’的帕克罗斯一世亦曾是卡西乌斯的手下败将。你看安东尼身为‘军头’,指挥每场仗都是一塌糊涂的。他好像不是很有头脑一样,给他多少兵都会搞砸……” “他就是这样,”慈祥老头挖鼻孔道,“头脑一发热就乱了方寸,一旦见势不妙便慌了手脚。出了事就想撒手不管,只顾百般逃避。这次若不是有他老婆富尔维亚沉住气调度有方,以及雷必达、普隆卡他们帮着稳住阵脚,光靠他本人根本玩不转。其中起了最大作用的是我,被民众推为第三方的代言人,出面调解共和派与恺撒派的争端,说服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一帮人,让安东尼得以重返罗马,在我辅佐下主政才靠谱。” “能不能顺利回去,”赤膊壮汉抱我放到车里,摇头说道,“还须要看卡西乌斯听不听得进你的调停。他一向心机深,先前据闻他还想对我用兵。快些上车赶路,免得真撞上卡西乌斯的人马又来狙杀。别以为我不晓得这家伙擅长伏击,便连‘万王之王’也着过他的道儿……” “我看未必还有伏兵。”一个苍头老兵从石丛间裹着麻布佝偻走来,颤巍巍地斜伸拄杖指点道,“卡西乌斯仰天喟然,随即带人匆匆离开了。此前我奉你老婆的内兄弟路西斯在路边讨饭的残疾表叔路西法传有密令,领来一群衣食无着的老兵沿途分布侦察多时,亲眼看到那些叙利亚人唱着牧歌已然去远,不知为何走得这般急促?” “想是因为他听说雷必达把尤尼娅带走了,”赤膊壮汉露出狡黠的笑容,伸手从旁边那个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身上掏钱扔给苍头老兵,口中说道,“因而急着去追。” 苍头老兵捡钱咧开嘴笑:“女人真不靠谱,关键时候摆他一道儿。就跟我年轻时的老婆一样,我出去当兵挣钱养家,她在家乡另外养男人,生下两个小孩儿,后来还跟别的男人跑了。从那以后我没有了家,军团就是我的家……” “女人也有靠谱的,”有乐瞥赤膊壮汉一眼,摇扇说道,“他老婆富尔维亚就很靠得住。反而安东尼这厮靠不住,日后因为屋大维抛弃富尔维亚的养女,并且此前对待妻子不好,富尔维亚忿然动员八个军团进攻屋大维,兵临罗马城下之时,她老公非但没帮忙,反而龟缩不知在哪里?富尔维亚与屋大维对峙,因陷饥荒而兵败被流放,受尽折辱磨难,在等待丈夫来寻她的饥寒交迫日子里悲惨地死去。丈夫去哪里了呢?他在屋大维撮合下迎娶屋大维娅为新妇……” “毒啊!”慈祥老头挖着鼻孔唏嘘道,“安东尼果然靠不住,他看雷必达这样老实,故意摆了一道儿。教雷必达先把尤尼娅带走,引得卡西乌斯匆忙去追雷必达,一时两边顾不上……” 长利憨问:“尤尼娅是谁呀?” “想是卡西乌斯挚爱的配偶,”信孝闻茄说道,“尤尼娅·特尔提娅,小布鲁图斯之妹,嫁给卡西乌斯,二人育有一子。其大舅子便是小布鲁图斯,共和派领袖。” 有乐转朝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询问:“应该就是她罢?你不会还有很多个妹妹都叫尤尼娅这么离奇吧……” “更离奇是安东尼与屋大维娅生下的两个女儿都叫安东尼娅,”信孝闻着茄子在我旁边悄言道,“小安东尼娅继承了其父的大笔遗产,在提比略统治时期发挥了广泛影响力,生下克劳狄一世,其乃罗马帝国第四位皇帝。这个小孩儿因为身体的残疾而在外型上有明显的缺陷,使得他在身心两方面都缺乏活力,从未得到任何参与公众生活的机会。他的母亲安东尼娅叹道:‘只由自然产生,却未被自然完成的怪人。’由于他常被嘲笑,元首屋大维曾在信函中愤然指出:‘如果他是健全的,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怀疑,他应该像他哥哥那样一步步地受到提拔呢?然而,如果我们清楚地知道他身心发展不健全,我们就不该给惯于嘲弄和挖苦的人,提供他本人以及污辱我们的把柄。’此孩子或许觉得没别的机会出头,从少年起,便注重于阅读典籍以及做学问。他研究历史,着述甚多,并还打算写作马克·安东尼的传记,却因涉及自己叔祖父屋大维的负面材料而作罢。他还钻研语言学,并促成推广起用了新的拉丁字母。后来他当了皇帝,其个性谦逊温和,很快获得了民众的爱戴。尽管局势动荡,克劳狄一世仍然留下了许多功绩。他上任伊始即出兵不列颠,为罗马帝国开疆拓土。他在位期间,罗马帝国通过了有关妇女监护的法律。克劳狄一世诛杀了自己‘红杏出墙’的皇后美撒利娜,次年与小阿格里皮娜结婚。随后在一场家庭晚宴中,因食物中毒而死。时人普遍怀疑是他的第四任妻子,小阿格里皮娜投毒。尼禄凭借其母小阿格里皮娜此前的诸多谋划,顺利即位为帝。尼禄是古罗马乃至欧洲历史上着名的暴君,在位时期行事残暴,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及几任妻子,处死了诸多元老院议员。不过尼禄并未完全荒废政务,对内推行了诸多利民政策;对外成功化解帕提亚帝国与亚美尼亚危机,创造了一定的功绩。后世对他的史料与创作故事相当多,普遍对他的形象描述不佳。世人称之为‘嗜血的尼禄’。” 我朝赤膊壮汉瞟了瞟,不禁惊讶道:“没想到他还有这些厉害的子孙在历史上折腾不休……” “安东尼与屋大维娅是三位罗马皇帝的祖辈,”信孝转着茄子说道,“小安东尼娅所生之子克劳狄一世是他们的孙儿。安东尼还有两位曾孙很坏,统治罗马帝国的这两个着名暴君分别是大安东尼娅的孙子‘嗜血者’尼禄、小安东尼娅的孙子‘暴帝’卡利古拉,这对宝都是人间奇葩。卡利古拉的祖母小安东尼娅曾劝阻他的诸多恶行,卡利古拉却回道:‘我可以用我想用的方式对待任何人!’卡利古拉为稳固自己的皇位,下令毒死小提比略以消除威胁,此举彻底激怒了两人的祖母小安东尼娅,毕竟手心掌背皆是肉,小安东尼娅在悲愤中自裁,而苏维托尼乌斯则称小安东尼娅是被卡利古拉毒死。卡利古拉强迫自己的岳父自杀,并处死了妹夫小雷必达。他常在宴会中看上元老院议员的妻子或情妇,便将她带回自己家里,玩后再扔出去抛弃对方。他还处死了曾经帮助自己登基的近卫军长官苏托里乌斯,流放了自己的姊妹小阿格里皮娜。并经常藉故羞辱、甚至以残忍的方式折磨或虐杀元老院议员。皇帝的近卫军大队长卡西乌斯·卡瑞亚曾受到卡利古拉以言语侮辱,卡瑞亚年轻时曾在战场上受伤,生殖功能丧失,卡利古拉讽刺他,令他怀恨在心。当卡利古拉打算去用午餐,走在宫廷的长廊时,卡瑞亚与数名合谋者上前,合力刺杀了卡利古拉。罗马四大暴君里面,只有他一无是处,一点本事都没有。在位将近四年,除了好事什么都干过。” “我似乎听到又有提及卡西乌斯跟谁合谋,”赤膊壮汉不安转顾,在前边乱猜道,“莫非仍不甘休,又想合力刺杀我?值得忧虑,我还要不要去罗马走这一趟险途……” 慈祥老头挖着鼻孔啧然道:“路都走到这里了,还磨蹭迟疑什么?你别让市民在城里白等半天……” 赤膊壮汉烦恼道:“以前恺撒在世的时候多省心,有他在就意味着我不需要操心想事情,只须听从吩咐行事。现下突然要我自己伤脑筋琢磨,整颗头都变成一团浆糊了。你也跟我老婆差不多,人人皆在替我拿主意,做事都让你们推着走,我还能推谁去?”说着,又推有乐上车。有乐不安道:“是不是意味着仍要被那只神秘的脚骚扰一路?” “谁叫你换来换去?”长利憨笑道,“起初看见你被夹在中间,转眼又坐哪处了?” “哪处也不坐了,”有乐忙往外挤,急促说道,“我要下车,这里很危险……” “真的很危险,”有个绑着手的裹巾汉子望着树梢,目露惧色的说道,“似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你们有没看见那上面有影晃过……” “前方那片地形显然有‘霸王卸甲’的气象,”恒兴面色凝重的指点道,“暗合五行至绝之境,充满肃杀的形势。” 许多颗脑袋纷纷转望,树梢高处有影悄掠而过,落叶簌撒。 长利懵然不觉,只顾憨问:“卸什么?” “卸甲,”赤膊壮汉披着斗篷乱望道,“平生穿惯了胄甲,一旦卸下来真不习惯,就好像突然变成呱呱落地的裸婴一样,可我也不能穿着铠甲洗澡哇!屋大维娅,不要又在车里乱玩我的盔甲……” 苍头老兵展示身上破旧的衣甲,咧开嘴笑道:“瞧我几乎穿了一辈子,若脱下来便仿佛魂不附体,索性就穿到死,一息尚存,绝不卸甲。”慈祥老头挖着鼻孔转瞅道:“别以为我不认识你是秦纳早年的手下,后来跟着秦纳的女婿恺撒混饭,给你分些田地养老,你却不要,又跑来追随恺撒副帅安东尼的兄弟路西斯,你一把年纪,还打得动吗?”苍头老兵举起拄杖,咧着缺牙之嘴说:“嫌老不能打,让我揍你几棍试试?” 慈祥老头忙避去恒兴后边,蚊样家伙蹲在树下抬弩惕觑,问道:“先前你看出什么了?”恒兴按刀说道:“我留意到那片山地形势非凡,雄奇之中透着无比的霸气,分明暗合堪舆学说描述的龙穴风水之理,只是没想到番邦居然也有这种坟茔佳地,先人设葬于此,必荫庇后代无尽……” 赤膊壮汉闻言若有所思,有乐摇扇讶问:“你也会看风水?”信孝闻茄说道:“来自永昌卫的风水师阮氏曾帮着信澄、光秀他们勘察过安土城选址,其更跟恒兴很谈得来,常在一起吃住,恒兴似也学得不少这方面的门道,他说我那边风水不好,若仍久住会有血光之灾……” “东方真是很神奇,”赤膊壮汉似亦为之神往,在前边说道,“将来等我攻取了‘万王之王’占据的波斯湾那边,搬去跟你们做邻居。屋大维娅,听到没有?回头别忘了跟你家兄弟说一声,叫他不要替我操心料理身后事和祭祀之类。以后把我埋骨在那片坟茔佳地就行……” 长利憨问:“她兄弟是干什么的呀?听着好像也跟我们祖先是同行……” “屋大维吗?”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恺撒似曾让他到神庙学着当过祭司,他跟雷必达一样先后都会玩祭祀。不久他跟雷必达去练骑兵,他还曾受命为恺撒的骑兵队长一年,并参加了恺撒与庞培的内战,后来被恺撒送到阿波罗尼亚去接受教育和军事技术训练,并负责帕提亚的戎务。这些锻炼磨砺了他的意志品格,让他熟悉了军队。” 长利又问:“他究竟算是恺撒的侄孙还是甥孙呀?” “西方人不比我们会详细分清这些亲戚关系,”蚊样家伙蹲在树影里说道,“屋大维的母亲阿提娅是罗马最伟大的将领与实际统治者儒略·恺撒的外甥女,恺撒领养了屋大维,并经由遗嘱指定其为第一继承人。公元前四四年三月,恺撒被刺杀时,屋大维正在阿波罗尼亚军中。他年方十八,那些对手们常常下意识地轻视这个年轻人。面对混乱危险的形势,他没有逃避或鲁莽行事,迅速返回了罗马。恺撒在遗嘱中明确过继屋大维为继子并继承其财产,他的亲属们因为惧怕恺撒的仇人而劝他放弃这一切,但他毅然接受了恺撒的过继。他反复强调自己是恺撒的儿子以唤起人们对他的好感,更改名为盖乌斯·优利乌斯·恺撒·屋大维亚努斯。这一果断的决定为他赢得恺撒派的支持,战胜共和派有着重要影响。因为元老院和军队中拥有大量恺撒的旧部,许多民众也曾受过恺撒的恩惠,因此对屋大维的支持不遗余力,这是他独具的优势。更为重要的是,屋大维的这一选择是他步入政坛的标志,也是赢得内战的前提。” 长利懵问:“所谓‘公元’是什么呀?我常听闻有提……” “公元是纪年体系,”蚊样家伙在树下说道,“公历纪年法,是一种源自于西方的纪年方法,原称基督纪元,又称西历或西元,是由意大利医生兼哲学家李流士对儒略历加以改革而制成的一种历法,即格里历。公历纪年以耶稣诞生之年作为纪年的开始。在儒略历与格里高利历中,将耶稣诞生之后的日期,称为主的年份。而在耶稣诞生之前,称为‘主前’。后来人们多数改称以‘公元’与‘公元前’。公元一五八二年,时任罗马教皇的格列高利十三世予以批准颁行。” “我们穿越过来的时候,”有乐摇扇说道,“耶稣会士哄传罗马教廷要采用新纪年,咱们清洲那些洗过礼的家臣也催促我哥跟从,此前已被我那位当家的大哥否决,仍然坚持使用他上书朝廷提出的‘天正’年号。朝廷早已迫于形势压力,颁旨明示使用我大哥的年号。” “世事如此,”赤膊壮汉笑道,“谁的拳头硬,连年号都能由他一手定下来。我们这边的儒略历,便是由恺撒请专家制定的。他改订历法,推行以自己名字命称的‘儒略历’。这个新历法总是像他发明的安全通讯加密原理一样让我困惑,每次接收到他发来那些密文,屡使我头晕不已。” 蚊样家伙唏嘘道:“在人类史上,他大概属于最早使用加密的人……” “那是因为他带兵,”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郁闷道,“毕竟他早就看透了,最糟糕是当文人。常在我们家中排演剧目的那个写戏家伙悲叹,当初他跟恺撒一起厮混过,年轻时合作编写喜剧,无论怎样费劲逗乐哄人开心,总有一班面色铁青的家伙阴沉脸孔在后边盯着看,甚至趁他出外,偷偷摸摸溜进屋里鬼鬼祟祟翻查东西。还以为恺撒不知道,后来恺撒弃文从武,拥有势力之后,恺撒一派是有帐必算的……” “贪恋权位的老贼又同他那些爪牙四处搞鬼,”但听林雾里传来一阵愤骂之声,“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装模作样,谁不知道又是你们搞鬼?” 长利愣问:“说谁呢?” “便是那个老贼及其爪牙,”林子里有个光头汉子提刀转顾,一迳忿然道。“就没消停过,一直搞鬼。极尽卑劣下作之能事。” 信孝闻茄惑觑道:“有没觉得那个骂街的好眼熟?” “咦,向匡?”有乐惊讶不已的打招呼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呀?我没眼花罢……” 我揉目而望,只见向匡走过来惑问:“这是哪儿?” “当真说来怕吓你一跳,”有乐朝我们眨眼,摇扇回答,“广州。” “怎竟走出了那么远?”名叫向匡的光头汉子提刀回望林间迷雾浓漾之处,抚额傻眼道,“刚才我去相国寺后面的树林里找我哥向雄回来吃饭,听闻老贼终于厚颜给自己加了九锡,朝篡魏更又迈近一步,因感心中不平,就一路骂去,不意在林间迷路,如何一转眼居然来到广州?当下这一带似还属于东吴势力盘根错节,大家要小心‘白衣会’那班高手出没……” 信孝闻茄惑问:“你们那时候就有相国寺了吗?” 向匡挠嘴说道:“暂时还没有,不过叔父们已然选址,搭起了简陋的工棚,正准备慢慢找时间盖……”有乐摇扇笑道:“慢慢等吧,估计还要很久才有人把你们想象的寺庙盖出来。” 长利憨问:“刚才你骂谁来着?” 向匡瞪眼道:“还能有谁?”随即朝长利和信孝他们瞥看,纳闷道:“咦,你们怎么长不大呀?” 慈祥老头指了指长利和有乐,皱眉道:“这帮小孩说话奶声奶气的,听得叫人耳根发麻,尤其是你俩。” 有乐忙问:“我应该不是很奶的吧?” “虽不比他嫩,”慈祥老头朝长利那边瞥了一眼,微哂道,“也有够稚气。” 有乐摇了摇扇,不安道:“难道穿越太多,反而使我们变得越来越幼稚了?为什么有的人会更加衰老,另外有人显得幼小?”恒兴低哼道:“长利说话一直都是那样,你也从来就没变过,哪有我这么成熟?七岁的时候,我做事已经很老练,常获你爸爸信秀公的激赏……” “我仍然难以心安,”有乐伸扇朝林间一指,悄声说道,“为免变成学龄前儿童,回家还要重新给打发去犬山那边念幼稚园,而我老姐那些闺蜜已经当园师,分到她们班里多不好意思?不如咱们别耽留在这儿,往林雾里找路子穿越走算了。向匡既能无意间穿越过来,咱们赶快跑去或还有望找到那个时空罅隙……” “这样就走掉不好吧?”长利憨笑道,“万一信雄还在罗马城里,岂不是又错过?” “一时冲动易成魔,恒久定力方为神。”慈祥老头转望赤膊壮汉那边,语重心长的说道,“看见七座山丘没有?前边就是‘永恒之城’,罗慕洛建城在好地方,远远望去,就像一只蹲伏的雄狮。你们不要带兵前往罗马,决不能再冲犯了这座将庄严与浪漫完美融合的古城。” “广州真大,”向匡提刀遥眺远方城廓,不禁赞叹道,“便如旁边这位番僧所言,不愧有河西一带汉商风俗志描述的‘罗马’之称,我以前还没去逛过……” “我没看过什么描述,”信孝颤着茄子说道,“或因连年兵荒马乱烧没了。不过我觉得眼下咱们最好别跟大队人马分开,林子里似仍有些形迹蹊跷之人悄随出没……” 我回眸顾望,并没看清林中有影攒晃,只觉腕间悄痛未减,朱痕若隐若显,呈现迷离形态。 慈祥老头微哼道:“不要带大队人马跟随进城,免得惊扰了夹道欢迎的市民。” “你们怎么又下车了?”赤膊壮汉瞥他一眼,自掩鄙夷之色,转面招呼道,“须要尽快一起赶路前往,别再迟耽。我要看看他们用什么欢迎我回来?” 有乐正要拉我从车边悄离,恒兴面色凝重地拦住,眼望别处,按刀摇首。蚊样家伙蹲在树下惕顾道:“有东西跟在后面,似犹未离,山林中恐怕仍藏不测之凶险,咱们先不要从罗马人的队伍脱开。”信孝也忙点头,拿着茄子悄问:“刚才我亦看见有些白毛披垂的异影在林雾里倏忽如魅,似已跟了一路,是不是‘万王之王’手下那些‘贵霜长老’来着?” 长利惑望不解:“贵霜为什么有长老跑去安息那边跟‘万王之王’混饭呀?” 蚊样家伙拨弄袖弩机括,头没转的回答:“那是因为贵霜部族几派内斗,失势的派系往外跑,有的去跟安息人厮混,还有的投奔汉朝。这些人似很难缠,此前便连安息帝国的豪强人物苏莱那提及亦显忌惮三分。或许后来诛杀苏莱那也有他们的份,毕竟他们是专替‘万王之王’干脏活儿的……” “我听说投奔汉廷的贵霜部族是跟罗马雇佣兵一起前往河西走廊的。”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克拉苏率领七个罗马军团在卡莱战役中惨败给安息军队时,传闻克拉苏的长子李锡尼,亦即罗马第一军团总指挥普布利乌斯没有战死,反而率领第一军团突破安息军队防线,不再回到罗马。从亚美尼亚一带山区突围之后,他们前往西域,不少人加入了贵霜部落迁徙的队伍。此后在魏晋时期,为镇抚悍将胡烈引发的秦凉之乱,向雄出任秦州刺史,以‘关内侯’身份招兵买马,率领向家军从河南前往经营河西,不知向匡有没听说过这桩旧事?” 向匡提刀懵望道:“刚才过来这边的时候,我哥还没当刺史呢,有班不肯上,在家天天哭泣而已。他后来有机会封侯吗?”有乐以扇遮嘴,悄言道:“告诉你个好消息,先别忙盖庙啦。从这里回去后不久,你哥要当‘河南尹’了,也就是你们河南的话事人。”信孝摇着茄子说道:“不是这样的,严肃史料《晋书》记载的正确顺序是先在泰始年间,向雄累次升任至秦州刺史,让他使用红色旗帜、曲柄伞、鼓吹等仪仗,赐二十万钱。然后又在咸宁初年,入朝担任御史中丞,升任侍中,又出朝担任征虏将军,率领河南兵去四处打仗,跟好朋友杜预分头大杀三方。再在太康初年,向雄担任河南尹,赐封爵位为关内侯。他为国事整天生气,跟晋武帝吵个不停也没事,谁也不去动他一根指头,后来他过于生气,自己在家里死掉了……” “那他还整天说要盖座寺庙?”向匡提刀愣然道,“啥时候能盖成啊?以前他说曾从林间迷雾里走去看见有相国寺在我们家后面,回来就嚷着要盖庙宇。你们看我把头也剃秃了……” “你剃头没用处,又无机缘出家当和尚。”有乐啧然道,“根据正史所载,日后你要去晋惠帝身边当将军。至于你们那里的大相国寺,须要等许多年后,才始建于北齐天保六年,选址相传为战国时魏公子信陵君故宅,也就是你们家后面。相国寺历代深得皇家尊崇,多次扩建。照惯例你家每代皆有后人分别出仕做官,另又分遣一些后人出家为僧,其中最能折腾的那个家伙跑去东瀛扶桑推广佛法,顺便把你们向氏这套故老传承的做法影响了室町将军足利家族,教他们家也学着分出一些子孙去当和尚,例如义昭和他的弟弟周暠、周皓,以及足利将军一族的支脉今川义元他们亦是沿承了这般惯例出家为僧。永德二年,亦即我们从家里穿越之时的两百年前,足利义满创建京都相国寺,为临济宗相国寺派的大本营,首位住持为着名僧人梦窗疏石,位列京都五山第二位,称万年山。头十年,里面住满了你家派来念经的和尚,还带来了南宋诗人范成大在出使金国途中创作的七言绝句《相国寺》手迹挂在殿堂前供人临摹,笔法朴实无华,思想却极深刻。北宋时,相国寺是汴京最有名的寺院,每月五次开放,万人交易,十分繁盛热闹。范成大出使金朝,重返沦陷的汴梁,看见塌坏的房檐残破的鸱吻守护着宋徽宗所写的大相国寺匾额,装饰华丽光彩夺目的佛塔都已经落满灰尘。徽宗当年的手迹仍在,印证着相国寺曾经的辉煌,如今却倾檐缺吻,改换了昔年景象,诗人内心感慨万端……” 我忍不住悄问:“跟随安东尼重返罗马这会儿距离我们那时候有多久呀?” 蚊样家伙摆弄袖弩机括,脸没抬的回答:“一千五百多年。” 我与长利相对咋舌不已,赤膊壮汉披着斗篷转望道:“你们在那里担心什么?别怕,前边沿着山路过来的那队人马没有敌意……” “什么人马?”我投眸而觑,只见旌旗之下,有个铠甲鲜亮的骑马少年朝我微微颔首致意,赤膊壮汉低哼道,“瞧谁来了。” 铠甲鲜亮的骑马少年在前边缓缰而行,经过之时,亦向赤膊壮汉微致敬意,显得礼貌而不失矜持地晗然道:“安东尼。”赤膊壮汉亦微点头打招呼:“屋大维。你现在开始让人叫做恺撒继子是吗?” 车里的小姑娘雀跃而出,急着也要往马背上爬,呶起嘴让铠甲鲜亮的少年拉她上来。赤膊壮汉以粗膀相托,皱着眉头扶她坐稳,铠甲鲜亮的少年微叹道:“没法子,只好这样。” 赤膊壮汉似觉其语带双关之意,皱了皱眉,却又没说什么,转身扶我上车。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车厢里显得惊疑不定,向我悄询:“屋大维带来了多少兵马?”我往外一瞥,摇头回答:“他后面全是骑马的,看不清尽处,似也不少。”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缩在车帘后边,闻言低啧一声,面色更似惶恐不安。 “你们都不可带兵进城,”慈祥老头在高大攒拥的兵马之影环伺中间昂然道,“我不想看见欢迎场面变成火拼。” “我的人马眼下肯定不比他带的多,”铠甲鲜亮的少年转朝慈祥老头颔首致意,缓缰说道,“但也不怕有火拼。除非城里那些共和派想要这样……” 赤膊壮汉向慈祥老头那边投以鄙夷的眼光,微哼道:“共和派还不肯退让是吗?”慈祥老头在兵马围伺之间摇首说道:“大家都别耍赖就好,先前说定,你们最多各带一百骑进城。共和派那边,卡西乌斯本人也不例外……” “卡西乌斯肯定耍赖,”铠甲鲜亮的少年蹙眉道,“我听说他让拉比伊努斯先已给驻防首都地区的那些黑衣民团分发了更多来自帕提亚帝国的强弓利箭。不少叙利亚人也分批混进城了,他想干什么?” “你们不要把卡西乌斯想象得心太黑,”慈祥老头在兵刃环伺之中浑若无睹,昂着脑袋正色道,“他不是这样的人。先前的袭击,其中恐有蹊跷。拉比伊努斯做的布置,不一定都跟共和派有关。谁不知此人向来爱走极端,喜欢采取激进手段……” “共和派那个最激进的拉比伊努斯后来成为‘带路党’了,”信孝闻着茄子在车窗边低声说道,“日后他引来帕提亚帝国大军攻占罗马在地中海东岸的诸多地盘,侵入罗马行省,被安东尼旗下大将文提狄乌斯反击,在金达拉山口战役大破帕提亚军队,击杀帕提亚帝国王储帕科鲁斯,带路的拉比伊努斯则被罗马军团俘杀。” “人性使然,”赤膊壮汉瞥觑一眼铠甲鲜亮的少年,又向慈祥老头投以鄙夷的眼光,漫不在乎的说道,“我一向不会把人想得太好。倘然到了这里不进城,卡西乌斯他们摆出种种架势,以为我会怕了,可惜他们将大失所望。我要进城,即便不带多少人……屋大维,你去不去呢?” 铠甲鲜亮的少年闻言觉有衅试之意,却只似淡然道:“你带多少人,我就带多少,跟随你后面。你若见势不妙,尽管先跑,我给你殿后。”赤膊壮汉抬足摇晃,吹嘘道:“恐怕进了城,搞不好又要比试脚力,前次由于落单,被他们追得穿街过巷,幸好我从小练舞蹈,腿脚比一般人灵活。你看我能抬伸得很长……”有乐闻言投以幽怨的眼神儿。 我觉车又前行,掀帘望见信孝在后面闻茄跑随,恒兴拉他登上另一辆车。长利坐在前边憨然道:“布鲁图这辆车很小,挤不下太多人。要不先缓一些,让我跳去另一辆……”蚊样家伙赶着车转觑道:“哪儿还有另一辆车?”长利伸手指给他瞧。 信孝颤着茄子瞅毕,缩脖不迭的说道:“那辆车里有几颗很大的人头,眼睛在瞪我。”慈祥老头啧然道:“那是我的车,除了人头还有谁在里面?”车窗里探出一颗光头,向匡张望道:“是我和那谁……说话间咱们就要到广州了吗?” “差不多,”恒兴指点道,“瞧那片地形透着雄霸天下、睥睨四海的气势。山上有座圆顶的庙宇,气魄宏伟。不知是谁的陵墓?” “似是万神殿,”信孝瞅了一眼,又忙着转问,“七个山丘之间,便是史称七丘之城的罗马首都对吗?没想到这就在眼前了,谁借点钱进城逛街用?” 向匡掏钱隔窗伸递给他,因见信孝摇头未接,兀自不解,长利憨笑道:“你那些魏国的钱在这里不好使,没人肯收的。咦,车马怎么纷纷又在茂密的树荫里停下了?” 有乐蹦出来,烦恼道:“那只神秘的脚,逗了我一路。” 小姑娘又雀跃而至,把他往回推,呶起嘴说:“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坐车,不喜欢骑马。”恒兴在后边探头探脑,一脸严肃的说道:“骑东西多了,处子就未必还是处子。毕竟完璧般的处子之身会受磨损……”有乐啧了一声,把他庄严之脸推开,懊恼道:“不如让我去骑马,我不怕磨损。毕竟受不了车里有一只不安份之足在骚扰……” 赤膊壮汉拉他和小姑娘上车,皱眉转觑道:“西塞罗年轻时候练过杂技对吧?听说他的腿能摆出意想不到的动作……”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缩在里面说道:“我也听说他练过神奇的伎俩,在希腊学了一整套。倒立劈叉什么的……” 有乐望向一旁,在车门边恼问:“是你逗了我一路吗?先前我还怀疑过别人……” 慈祥老头抬起腿,斜伸过去,隔着人踹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一脚,啧然道:“别听他们胡扯。布鲁图也从来脚力过人,你以为放高利贷的没两下子?当年我看见他在街上讨债被人追着打,连续跨栏窜跃几十下,一溜烟跑得没影……” 有乐见状又欲下车,惊疑道:“这里太多人会玩蛊惑了!我不想跟你们这些罗马市井厮混出来的‘老炮儿’坐一车上……”慈祥老头跷腿坐望道:“能看得出,你这班小孩儿出身不会低,一个个娇生惯养的样子,比罗马许多没落贵族更难伺候。”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低声探询:“先前听说他们家是有兵的,能不能先借我几千,或者越多越好?喀西约建议我随他一起去东方借兵,他那伙志同道合之人都愿倾家荡产,看能不能尽快招募十万人马,征兵回来保卫共和……” “共和在人心,”慈祥老头跷腿说道,“不是靠兵就指望能保得住的。你们都说不要专制,路子却没走对。没一个人真想守法,脑子一动就歪了。尤其是手上有了权,更爱动歪脑筋,往往忘乎所以。唉,说来惭愧,便连我自己也不例外。当年镇压喀提林,我也忘记了守法,只顾发狠怒动杀机,以致株连众多。安东尼的继父苏瑞亦因此遭戮,你该不会仍然对我未能释怀罢?” 赤膊壮汉嘿然道:“怎么会呢?”随即转向有乐,眨眼而问:“你觉得我像记仇的人吗?”有乐也学他的样子,转脸向后边眨眼询问:“你觉得他像怀恨在心之人吗?”长利憨然点头,又忙改为摇头,愣望道:“我不晓得。” “他记没记恨不好说,”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瞥赤膊壮汉一眼,缩在角落里不安道,“但我觉得屋大维定然记仇,不然带这么多兵马想干什么?喀西约说恺撒被刺后,屋大维行军到意大利,一路招募恺撒旧部扩充军队。其举动无疑已属过界,却没人敢说他半句不是,包括安东尼和西塞罗在内,只作视若不见。屋大维从来心机深,难道你们就不担心?我越想越觉得喀西约忧虑是对的,或许还真应该尽快着手往东方招兵买马……” 说着,又转朝有乐悄询:“倘如我出钱,你们家有兵借来用用吗?” “有兵。”有乐摇扇说道,“早在当初我还年小的时候,我哥一下子遍地开花,分兵四处攻打京畿各地,单在围攻胜龙寺城一役,就用上超过五万人马,同时其他部众仍在攻略各地,便连防御最强的观音寺城亦遭攻陷,其兵势之大,慑服天下,执中枢政权牛耳的三好义继、松永久秀等人了解到我哥的实力而臣服,迎他直入京都……” “臣,”那时我懵然在他哥的后边,看见他哥阻止了皇室集体逃跑,并朝宫廷行礼,睥睨自雄地拜在殿前,声态骁悍的说道,“织田信长。前来叩见,不意惊动圣驾,诚惶诚恐。” 殿堂里众人面面相觑,皆显不知所措,诚惶诚恐的反而是他们。 随后请我家翁提笔写了两个字,有乐他哥接呈堂前,称赞:“天正。好字!”遂决定将要以此为年号。但没多久,他又驱逐了征夷大将军,对朝廷的做法是出钱也出口,并想要拥立一个听从自己的话、像傀儡一般的皇廷。天正元年,开始就对皇上提出让位的要求,皇上拒绝后仍然面临退位的施压。我到有乐他家居住那一年,秀吉传来朝廷内部“可喜可贺”的消息,称皇上欲向信长传达希望退位之意,有乐说京里那位兼见大人却认为信长还没有同意接受皇上的让位。 “我要借兵,”便在我又恍惚走神之际,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似是其意已决,朝有乐低声发狠道,“拥有足够多的兵力就可以改变时势。喀西约说得对,恐怕我真要到东方征募十万兵马,越快越好……” “别理他,”慈祥老头笑觑道,“有兵也不管用。以我的经验而言,罗马的权斗场在元老院,以及人民的心中。民心向谁,就是谁赢。眼下的形势我很清楚,民意多皆思安不要乱,尤其怕打仗。” 长利憨然点头称是:“战乱一起,谁最倒霉?老百姓……” 信孝闻着茄子在车窗外小声说道:“到罗马后,屋大维发现首都掌握在谋杀恺撒的共和派,尤其是布鲁图与卡西乌斯手中。他不愿和解,坚持要复仇。内战初期,屋大维争取安东尼的支持失败,便利用元老院与安东尼的矛盾,转而投向元老院。他通过讨好西塞罗赢得了元老院的支持,随后取得了‘穆提那之战’的胜利,然后又强迫元老院选举自己为执政官。这时,逃到东方的布鲁图和喀西约通过在叙利亚和马其顿的扩张,很快征募了九万多名士兵和大量舰船、金钱,随时准备进军罗马,恺撒派与共和派的决战剑拔弩张。屋大维迅速寻求跟安东尼与雷必达、普隆卡等恺撒派将领联手,逃到东方的卡西乌斯也聚集了十二个军团,并在罗马元老院的支持下成为叙利亚总督,随后他进军西方与小布鲁图斯一起对抗‘后三头同盟’。卡西乌斯突袭了罗德岛,随后共和派合兵希腊战场并重整了军队,卡西乌斯和小布鲁图斯被军队拥戴为大元帅,接着共和派军队渡过赫勒斯滂,穿越色雷斯,在腓立比亦即东马其顿以西一处高地扎营,恺撒派的屋大维和安东尼也率军赶来扎营对峙。当时共和派一方有地形优势,为防对手就地筹措粮草,他们已经花费了数月时间将希腊的城市劫掠一空。为了防止对手从意大利海运给养,共和派还通过海军封锁海面。综合以上考虑,卡西乌斯认为只需坚守不出,单靠饥饿和疲惫就可以拖垮恺撒派。但因为安东尼率军从南侧沼泽地迂回进攻共和派营地被卡西乌斯发现,决定双方命运的腓立比战役爆发了……” “这是历史着名战例之一,”有乐摇扇笑谓,“我们家也有讲座开过课,我听得昏昏欲睡。就知道卡西乌斯闹出大乌龙,误杀了自己……” 长利憨问:“怎么回事呀?大概当时我忙着摘瓜,没去听课……” “卡西乌斯等人放过的安东尼,他后来成为共和派的劲敌。”蚊样家伙在邻车搭腔儿道,“虽然行刺恺撒成功,但是刺客们的胜利是短暂的,因为恺撒派的安东尼得到了权力并且开始驱使公众对付他们。西塞罗在一封当年所写的信件当中多次抱怨道,罗马还处于暴君的掌控之中,因为那些‘行刺凯撒的解放者们’没能干掉安东尼。根据一些文献记载,卡西乌斯曾经打算在行刺恺撒时连安东尼也一起干掉,但小布鲁图斯劝阻了他。后来卡西乌斯在‘腓立比战役’的作战计划被安东尼以迂回突袭打乱,他们两人谁更会打仗的答案也立马在真刀真枪的对决中显现出来了……” 恒兴在车窗外边说道:“发现安东尼有袭营动作,卡西乌斯随即带兵往南侧扑去,但是扑了个空。安东尼则转而率军攻克了卡西乌斯兵力空虚的营寨,砍伐栅栏填平了壕沟,卡西乌斯反攻时被安东尼轻易击败。与此同时在另一方面,小布鲁图斯的士兵因为被屋大维军队的挑衅激怒,开始猛烈进攻。屋大维的军队抵挡不住,随即溃散。小布鲁图斯乘胜而进夺了屋大维的营寨,后者躲在沼泽地里才逃过一劫。战斗到此不分胜负,卡西乌斯损失了大约八千人,屋大维损失了大约一万六千人。当时因为战场范围太大并且扬起了大量烟尘,无论哪一方一时都难以知晓自己友军的战况。卡西乌斯登上一座高地,看到小布鲁图斯那边烟尘滚滚,误以为他也和自己一样遭到了惨败,于是命令随从用他当初刺杀恺撒的匕首杀了自己。卡西乌斯去世的日子刚好是他的生日。小布鲁图斯对于卡西乌斯之死感到十分悲痛,哀悼时称后者为‘最后的罗马人’,但为了不影响军队的士气,当时决定秘不发丧。” 长利悄瞥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又问:“布鲁图的命运最终如何呢?” “败亡。”蚊样家伙告知,“继任的安东尼试图颁布大赦,但当恺撒的养子屋大维继承了恺撒的遗产当选执政官后宣布布鲁图斯为公敌并举以叛国罪,布鲁图斯等人只能逃离罗马。由于被追杀,布鲁图斯一伙不得不逃亡东方。在雅典,布鲁图斯筹集资金征募士兵组建罗马军团。距离此刻两年后的春天,布鲁图的军队打回了罗马。根据希腊历史学家的说法,战斗时布鲁图因为每日梦见恺撒而倍受恶梦折磨,当时共和国海军已经击溃了屋大维与安东尼的舰队,补给线已经中断,但是布鲁图斯耐不住性子,再者因为西塞罗的某些误判,最终导致了布鲁图斯的战败。尽管形势不妙,布鲁图斯在陆上一直保持着进攻,将屋大维打得节节败退。但因阵势攻移太快出现缺口,安东尼立刻集中高卢和意大利的骑兵发起突袭,成功穿插,并与步兵一起,从侧后方夹击共和派大军。在最后,布鲁图的攻势弱下来了,安东尼指挥的同盟军反攻后布鲁图的军团四散而逃,无法重组了。当布鲁图的士兵企图回到阵地时,屋大维已经率领部队封锁了营门,截断了共和派逃回防线的退路。眼看大军已经分崩离析,败局已成,布鲁图唯有带领剩余的四个军团逃进附近山丘的森林里。从第二阶段的肉搏战看来,双方死亡人数应该皆不少。而如果算起同盟军在第一阶段的损失,可能后三头同盟的部队在腓力比之战中,损失的军队总数要比共和派的部队要多。忠诚的部下请求布鲁图再度逃亡,以图东山再起。而面对失败的命运,布鲁图选择了自杀。在留下那句名言‘我是要逃跑,但这次是用手而不是用脚’之后,布鲁图斯在疯狂和狂热中自杀了。而这位讨债者在此前实际战斗中,没有真正地输给屋大维过,虽然他常被嘲笑不会打仗……” 信孝闻茄说道:“据史料记载,安东尼用紫色的外套覆盖着布鲁图的尸体,以表示崇高的敬意。因为他们曾经是朋友。他对布鲁图铭记于心的是:布鲁图曾要求共和派的其他元老,在保证不准伤害安东尼性命的安全前提下,才答应参与共和派刺杀恺撒的阴谋。共和派以贵族为主,在战斗结束后,大量的青年贵族要么在战场上丧命,要么则战败自杀。而一些贵族为保存性命都加入到安东尼的行列去。历史载称其中原因在于,他们都宁愿向安东尼投降也不愿意向年轻却残酷的屋大维投降。而在这场战役里,最大的获益者则是马克·安东尼,战败投降的一万四千名贵族派人士中,大部分都归入了安东尼的编制,并且战后安东尼负责安抚罗马东方的地区,而在当时,东方是罗马主要的收入来源。” 蚊样家伙感叹:“共和派则欲击败原恺撒的部将和亲戚组成的后三头同盟,恢复名存实亡的共和制度。异常激烈的战斗以布鲁图和卡西乌斯双双自杀告终,从此共和派退出罗马历史舞台。腓力比之战在军事史上并不异常突出,很多人眼中甚至够不上安东尼和屋大维的亚克兴海战,但从历史意义上看,这场战役代表着共和时代的真正结束。腓力比之战可以说是由布鲁图为罗马的共和制度所唱的一出英雄挽歌,也可以说是屋大维、马克·安东尼为罗马共和制度准备的葬礼。无论如何,这场战争成为罗马共和制度的最后一次挣扎反抗,而这次最后的反抗也在腓力比被压扁,无情地粉碎。在腓力比之后的罗马历史,就不再是公民的时代。剩下的只是争夺帝王宝座的战争而已。” “人类有史以来的命运从来充满嘲弄,”有乐摇扇说道,“赢在最后的并不一定都是你以为的好人,输掉的那些也未必就是你以为的坏人。” “不管怎样,”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转望道,“谁先借点兵给我?喀西约说无论多少钱都给,他们不相信安东尼一伙,尤其是屋大维……” “屋大维娅,”赤膊壮汉拈着葡萄笑问,“怎么又溜回来?不跟你兄弟骑马,哥去哪儿啦?” 小姑娘挤进车里,以臀股排斥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坐移开去,呶着嘴说:“他说前面有坏人,先不急着跟来。” “早知道他有心机,”赤膊壮汉伸递葡萄给我,随即微哂道,“故意让我走在前面。” “都别走得太快,”路边有人挖坑埋尸,一个披罩破布的脏脸汉子往死尸衣衫拭剑,头没抬的说道,“前方杀了不少形迹可疑之辈,仍在清理道路。屋大维吩咐过,既然你们还不急着让他这便登上枱面,那么枱底下的活儿他先干着,反正上不了枱面,也不嫌脏……” 慈祥老头皱眉探觑道:“然而我看服色,沿途分布的那些死者多是协力驻防罗马的民团,无论是不是属于共和派,你们不要乱杀太多……” “屋大维心狠手辣,”赤膊壮汉眺望满坡杂陈遍布的死尸,不禁啧然道,“其实比我更甚。先前雷必达还劝我进城后不要太凶……”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连忙转身悄询:“谁先借点兵给我?”有乐摇扇说道:“你跟信孝说去,他比我兵多……”信孝转着茄子从车窗边缩避道:“找信雄借去吧,他手下的兵比我多,自己又不会用……” 我一听又难免着急,在旁说道:“咱们快去城里找信雄,省得他又跟人乱跑……”长利讶望山坡上,憨问:“那边有个黑衣僧人合掌在死尸旁边念祷,你们觉不觉得其模样透着说不出的眼熟?” “在哪?”我随有乐他们纷纷转觑,信孝闻茄惑瞅道,“确实有点像咱们穿越到‘五贤帝’那里撞见哈德良旁边的神秘黑衣僧,他说来自班超派遣甘英出使罗马时候,令我暗觉纳闷,因为……” 有乐没等看清就啧然道:“古罗马怎么会有和尚出没?你该不是眼花了罢……” “我亦纳闷不已,”恒兴按刀怔望道,“哈德良那时在镇压‘星辰之子’的叛乱。那些游牧民族自称诺亚的子孙后裔或者提教利所言神秘的闪星人遗种,居住在那边已越多少万年之久,有历史明确记载的是四五千年前,闪族由同个源头分出阿拉伯人、犹太人及叙利亚人。” “闪米特人的历史十分久远,”蚊样家伙叹道,“早在公元前三千年,便有闪族人的一支,亦即阿卡德人迁徙到两河流域北部,他们在萨尔贡一世的带领下征服了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建立阿卡德王国。公元前一七九三年,闪族人的另一支,阿摩利人的领袖汉谟拉比大帝在巴比伦即位,开始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新的统一战争。公元前九三五年,闪米特民族分支的亚述人建立了亚述帝国。两百年后,阿摩利人建立的古巴比伦王国被亚述帝国吞并。公元前一四四五年左右,希伯来人在摩西的带领下逃离埃及,到西奈半岛上停留了大概一代人的时间,随后进入巴勒斯坦,约在公元前十三世纪末,征服了当地闪米特人的分支迦南人。公元前十世纪,大卫建立统一的以色列王国,随即分裂为以色列国和犹太王国。后来以色列王国被亚述帝国灭亡,犹太王国被迦勒底王国所灭。公元前六三年起,两者均并入罗马。在罗马帝国统治期间,绝大部分被赶出居住地,流散到世界各地。出走的犹太人在外地饱受欺凌,留下来的阿拉伯人日子也不好过。随着阿拉伯人统一的梦想破灭,巴勒斯坦迎来了突厥人的统治,可是巴勒斯坦的居民仍然是阿拉伯人,也就是说阿拉伯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巴勒斯坦。由于外部各方列强的搞鬼,新旧恶势力染指搏弈,从此再无宁日,闪米特内部开始自相残杀。” “即便共和年代,那帮犹太人在罗马也不招人待见。”慈祥老头在车里插话道,“他们指控我袒护罗马贵族瓦尔纳非法侵吞了犹太人的基金,而这些基金本来都是为了维持在耶路撒冷神殿而设立的。为了维护瓦尔纳,我出面辩称:‘这些公共场所本来是为了设立露天法庭而预留的:现在让我们想想犹太人对金钱的狂热,你选择这个总是熙熙攘攘的地段,请首席检察官劳利阿斯,考虑一下这个特殊指控,我们都心中有数,这些数量庞大的犹太人群体和他们结党营私的趋势,正损害对举办公共会议难得的支撑。’后来他们又因我在位期间的演说,指责此属于明显排犹的范例。甚至乱戴帽子,说我贪污。而我只不过是辩护人……” “距离此刻大约一百多年后,”蚊样家伙在车外说道,“罗马君主哈德良在位时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就是用兵巴勒斯坦,镇压犹太人的起义。史称‘犹太战争’。公元一三二年,哈德良出巡巴勒斯坦,他想在耶路撒冷的原址上另建一座新城,使之成为罗马人的居留地。同时,又想在原先耶路撒冷的耶和华神庙的场址上建立罗马主神朱庇特神庙,以加强对犹太人的控制。这就引起了巴勒斯坦全部犹太居民的大规模起义。率领这次起义的是牧师叶列萨尔和绰号为‘星辰之子’的西门,抗争较前更为激烈。罗马军队耗时三年,屠杀五十八万犹太人,才把起义镇压下去,从此犹太人被迫流浪世界各地。” 长利憨问:“此刻在我们那边是什么朝代呀?” “此时乃公元前四四年,亦即汉朝初元五年。”蚊样家伙赶车缓行着说道,“汉元帝在位,又至河东,祭祀‘后土’。朝臣主张废除钱币,专用布帛和谷物,再起争论。匈奴郅支单于杀汉使谷吉,引发事端。扶桑方面仍然一片荒寒,村寨寥落,仅有少许土民光身乱跑,追逐野猪。大规模的开发要等到汉末和魏晋许多拨中原和辽东移民的渡来,关门海峡此后越来越热闹……” “前边似也越来越热闹,”信孝闻茄张望道,“那个黑衣僧人穿行其间的身影忽又找不着了。” 一群薄布遮脸的妇女飘袂翩翩而至,撒着鲜花,列队在路口等候。赤膊壮汉见状不禁眉飞色舞的转觑道:“看,好多美女!她们是来热烈欢迎我入城的吗?” “维斯塔贞女祭司长亲自前来迎候,”慈祥老头循循善诱的说道,“面子不小。而且有她们陪同,保你此行无虞。不过入城之前,你们要先卸除甲兵。不可携带家伙进去,以免惊吓了这些可爱的贞女……” 有乐摇扇惑望道:“然而她们看上去似乎都是好老的样子……”慈祥老头啧然道:“老就不是了吗?上了年纪的贞女更加难能可贵,你们要懂得珍惜!” 第一二五章 英雄挽歌(01) “其实不须祭司长出面,”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郁闷道,“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你直接走回罗马,有谁会动你一根指头?” 赤膊壮汉朝他握拳抬起,随即伸出一根中指,睥睨道:“朋友又怎么样?你们这班家伙,连恺撒都敢动。当时要不是我跑得快,未必还有命站在这里,面对无数老年妇女的夹道欢迎,先前我远远地乍眼看到,还以为是满城年轻的美女不顾丈夫的嫉妒和家人百般阻挠,倾巢尽出来着,但当我仔细一瞅,大失所望,就像突然被西塞罗这厮拿脸盆浇了一头渗杂鼻涕的凉水……” 慈祥老头挖着鼻孔唏嘘道:“能走到今时今日不容易,你们要珍惜彼此。多年以前,我在街头转悠,便曾看见安东尼这小子被他的债主和那些嫉妒的丈夫追逐奔窜穿街过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而在另一条街,小布鲁图也因讨债不成反遭债主揍得满街乱跑。无论过程多么唏嘘,最终你们都走到了一起,理应摒弃前嫌,要手拉手向前看……” “我不跟他手拉手,”赤膊壮汉微哼道,“你那只老手沾有鼻涕,也别想碰我一指头。” 随即伸手去拉有乐过来,把他往车上推,啧然道:“外边有啥可看的,你们这班小子怎么又都下车了?全给我回车里去,咱们赶路要紧,我不想被那群老年妇女拦路纠缠不休。” 信孝闻茄说道:“想是因为安东尼形象长得帅,广大的老妇女们都爱这样。后来中原那边有个美男子潘安,每次上街也深受无数老妇女追捧,留下千古佳话。再往后又有些油头粉面的秀才哥前赴后继地涌现出来,因为模样讨喜,搔首弄姿之余,更招惹得一代又一代的老阿婆们为之疯狂。当然结果也令人唏嘘,例如美男子潘安被忌恨的男人掌权后随便找个借口当街腰斩,他临死之时吃的那盆所谓‘清流鸡’后来成为广府名菜‘白斩鸡’的源头……” 长利憨望道:“那群堵在路上飘飘欲仙的老阿婆是谁呀?”恒兴表情严肃地皱眉道:“先前听说她们是贞女。没想到古罗马也会玩‘贞操守节’这一套,我还以为只有儒家讲究……” “毕竟难熬,”慈祥老头抠鼻唏嘘道,“你们记住要珍惜这些岁月的瑰宝呀!” 赤膊壮汉转觑道:“为什么有年轻的姑娘不用,你偏偏去找一群年老的阿婆来恶心我,故意整蛊是吧?我一怒之下,更要带兵进去,忿然加以践踏……”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摇头说道:“无非多此一举,我看你何须兵马跟随,带那群老妇女进城就行了,既有维斯塔贞女祭司长亲自领队来迎,再加上备受尊敬的西塞罗,还有我伴随左右,真的没谁再敢动你一指头。” 慈祥老头噗咦一声擤涕,捏在指间,明晃晃一大坨儿摇摆粘垂,抬起来看了看,口中说道:“你要铭记在心,布鲁图曾请求共和派的其他元老,在保证不准伤害安东尼性命的安全前提下,才答应参与共和派刺杀恺撒的阴谋。甚至他还感到不放心,先让别人把你引开,使你当时不在恺撒身边,得而远离危险。做人要恩怨分明,这趟没有他跟我的一致拥护,你回不了罗马。”随即移手往旁,投涕而出,沾到赤膊壮汉所披的斗篷后面。赤膊壮汉惕然转望,问道:“什么动静?” 慈祥老头顺手悄往赤膊壮汉所披的斗篷后面擦涕,见其显得惊疑不定,随即加以抚慰道:“便因考虑周全,我才特意挑了这群老妇跟随贞女们来迎你入城,毕竟皆一把年纪,就算仍有丈夫嫉妒,也已老到打不动了。你放心跟她们去吧,一路很安全!” 有乐摇扇悄觑道:“你看他伸手抚慰,其实是乘机擦鼻涕。先前他擦了我一路,你们瞧我后面有多少……” 眼见老妇女们踊跃而至,赤膊壮汉怨瞪慈祥老头一眼,连忙转头吩咐:“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好在旁边另外有条岔路,显然存在捷径可行,咱们赶紧拐进里面,别给那群老妇女涌来包围……” 车马穿窜在幽荫之间,信孝攀在窗边转脖回望道:“不知那些老阿婆追来了没?”恒兴在邻车伸头乱瞅,眼神严肃地说道:“马车溜得太快,却似连兵也没跟上来几个。这里林深树多,越来越幽暗。咦,车怎么又停下来了?”我从有乐旁边探觑窗外,车里那小姑娘抬足说道:“且看我的腿可以伸那样长,很灵活是不是?” 有乐萎靡在旁,唯自蹩闷无语。 长利在窗外憨问:“你怎么没精神啦?”信孝闻着茄子在窗边投眼惑瞅道:“他为何显得模样颓唐了?”车里的小姑娘投足出窗,推开两张揭帘来瞧之脸。 我悄问有乐:“你如何显得好像疲惫不堪的样子?”有乐耷拉着头,萎顿的说道:“没看见我被骚扰了一路,连闭会儿眼睛打个盹也不成,能不状态低迷吗?” “想是西塞罗所为,”赤膊壮汉笑觑道,“别以为我没听说他年轻时到希腊参加过奥林匹克运动会的,竞技场上虽没拿奖牌,腿技仍然了得。你瞧便连布鲁图也疑心是他故伎重施……”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点头称然:“他以前游学希腊为了多挣学费,曾参加过体操表演,后来他写信给卡西乌斯亦常吹嘘身手不俗。”赤膊壮汉转面惕觑道:“你经常写信给他吗,究竟意欲何为?是不是商量要一起对付我,难怪你急着找来这么多老阿婆半路给我添堵……” “那封信是几年前写的,”慈祥老头跷着腿坐在一旁啧然道,“我听说那时他在法萨卢战役当中为庞培一边尽了心力,但其实他想的是尽快回家而不是去非洲作最后的顽抗。所以我在当年一月份曾写信给卡西乌斯,他向我表达了苦闷与彷徨的心情。那段日子他思想转变了,想要在恺撒与庞培之战后寻找内心的平和。当时他停止了与恺撒为敌,因见阻挡不住共和派衰败的时势,他决心隐退,改为卸甲入学,因此跟我通信频繁,交流学问而已。布鲁图给我写信比他更多,常向我请教安提阿的柏拉图哲学观念,毕竟阿斯卡隆的安条克曾是我的老师,由此可见我有多深邃……” “我信你才怪!”赤膊壮汉依然狐疑地瞪了慈祥老头一阵,转头对我悄言道,“他一直反对恺撒派,平时与克拉苏及其岳父来往多,而卡西乌斯曾在克拉苏麾下效力,因此有大把的时间勾搭,还处心积虑地找来一群老阿婆堵我,其间必有不可告人的阴谋。真是失算啊,此前没料到居然给我玩这一手……” “小布鲁图斯是卡西乌斯一生当中最重要的搭档,”信孝在车窗外闻茄说道,“卡西乌斯早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不喜欢专制的制度,他经常与罗马独裁者苏拉的儿子争吵。卡西乌斯曾在罗德岛学习哲学,他返回罗马之时,恺撒与庞培的内战已经箭在弦上。卡西乌斯明确支持贵族派,即使他的兄弟卢修斯·卡西乌斯支持的是恺撒,而恺撒属于平民派。恺撒渡过卢比孔河以后不久,卡西乌斯离开了意大利,前往希腊投奔庞培,在其麾下分管一部分舰队。卡西乌斯率舰队到达西西里岛,焚毁了恺撒海军的大部分船只,而后不断派兵袭扰那些用于运输的海岸。当卡西乌斯听到庞培在法萨卢战役战败的消息时,他随即动身往赫勒斯滂,希望与本都国王法尔西斯二世结盟,结果半路被恺撒追上,恺撒招降了卡西乌斯,并在攻打法尔西斯二世期间让其担任使节。但是卡西乌斯拒绝去非洲攻打贵族派的小加图和西庇阿,而是选择回到罗马隐退。在接下来的两年内,卡西乌斯成为行刺恺撒的倡议者,不仅拉小布鲁图斯入伙,卡西乌斯更亲自出马,催促他的同伴们把利刃刺进恺撒的胸口,致使恺撒当场死亡。卡西乌斯的妻子尤尼娅·特尔提娅是小布鲁图斯同母异父的妹妹。卡西乌斯和特尔提娅的儿子今年已有十七岁。” “当时他们的口号是‘诛杀暴君’,”蚊样家伙在车外叹息道,“恺撒不仅军功突出,并且大肆收买平民们的好感。对于那些只看到表象的人们来说,恺撒确实是一个非凡的统治者。但是这样的强人,对于深受共和思想影响的菁英们,尤其是元老院贵族而言,无疑是一个大独裁者、苏拉复活。共和派深知,偶然一个杰出领袖和长期稳定的体制相比,还是后者有更多的长远利益。卡西乌斯召集众人密谋,告诫他们若不成功就必须自杀,然后举拳庄严互勉:‘共和国万岁!’行刺之日,以罗马高士布鲁图为首的共和派在元老院高呼:‘暴君就该如此。’并刺死了凯撒。其中最激进者还踩着恺撒遗体跳来跳去地大叫:‘罗马万岁!’然而这次刺杀的主谋者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很快就失望地发现,即使他们杀死了独裁者,拥有着军队的独裁者党羽,依旧能轻易地将他们恢复共和传统的希望给毁灭。”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不安地转头悄问:“谁先借点兵给我?” “让我帮你想一下怎样找信雄借兵,”信孝在车窗边闻茄说道,“不过进城找人需要钱。你可不可以先给点儿?” “给是吧?”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犹豫道,“啧,唉呀……那就先拿些。你填完表格顺便在签收条儿这里摁个手印才拿钱。” “才给十块钱?”信孝接过来一数,纳闷道,“购买力很低的……” “小孩子还是别给太多钱,”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显似心痛道,“以免乱花。十个罗马币不少了,要知道我一个月才花不超过十二个币……” “假如我没猜错的话,”有乐摇扇转觑道,“刚才那张是借条儿对吧,利息是多少来着?” “签个收而已,”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遮掩道,“你想多了。” 蚊样家伙在信孝后边提醒道:“你要当心一千多年后那个利滚利的后果噢!”长利憨笑道:“他们家早都死绝了,哪儿还有后人跑来追债?”恒兴低哼道:“并没死绝,后来他妹夫雷必达庇护了些亲戚逃脱屋大维戮力铲除布鲁图残党的‘复仇风暴’。” 长利闻言咋舌儿,忙道:“那我们将来要低调一些才好。别让他后代真的找上门讨债……”恒兴微哂道:“怎么低调?你们家族常年跟意大利人来往,而且早就名声在外。无论罗马那边,还是那不勒斯王国,甚至统治佛罗伦萨的梅第奇家族,谁没听说过你们?所谓树大招风……” “这里树太多了,而且幽密。”有乐朝窗外望了一望,急欲挤出,口中说道,“我要赶快下车,以免又被那只神秘之脚伸来撩拨挑逗到虚脱……” 赤膊壮汉拿着一块布绢儿边瞧边哼曲子,掀帘说道:“果然越来越暗,我看不清歌谱了。本来还准备到罗马后登台高歌一曲,发出浑厚苍劲的声音,以悲壮的歌曲唤醒民众日渐麻木的心灵,不料这条路越走越黑,难免又给了西塞罗暗中搞鬼的机会……”慈祥老头歪戴假发啧然道:“我很深邃的,不会搞这些勾当。况且从简单的数学常识来看,这里腿最长的是布鲁图,他能轻易伸到等边三角形的任意角度,根据古希腊数学家‘几何之父’欧几里德最有名的着作《几何原本》提出的五大公设……”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心神不定的转望道:“腿长有什么用?别人从来都说我只会跑得快,当下我哪有心情伸脚逗人?越想越觉得喀西约说的没错,共和派只有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才有机会实现我们的高尚理想。谁先借点兵给我?” 有乐边往外挤边说:“找信雄借去罢,我们家这班小孩里面,就数他兵最多。信包还帮他接收了北畠世家昔之骄子北畠显成不少善战的族人部众,即后来改名并成为村上水军始祖的村上师清一族,祖先属于齐国北邑田氏一脉,兼有田横的血统,渡海迁移甚早,住在源头村口上游那边,为了更好的入乡随俗,修改家谱自称出身于村上源氏庶流。花将军北畠显家之父就是镰仓时代公卿北畠亲房,其乃伪造东瀛历史的《神皇正统记》的作者,这是一部以朱子学为指导思想,以朱熹的《通鉴纲目》为模本的史书,记述从所谓‘神代’直到南朝后村上皇室继位这千余年间的历史,宣扬扶桑列岛‘肇国悠久’、‘皇位神圣’的这种思想后来成为神国体系的滥觞,其实他自己明知那些东瀛历史是假的,还曾以自居为‘汉儒正统’和‘先秦儒学正嗣传人’吹嘘过。通过造假,掌权后他又提出‘东国经营’的策略,由于受到高师冬的攻打,北畠亲房逃至关城,城主关宗佑、宗政父子是效忠南朝的武士。北畠亲房的关东收复计划似乎快要成功了。而就在这时,高师冬调集重兵攻城。北畠亲房陷入苦战之中,不久关城陷落,关宗佑父子战死,北畠亲房辗转由尾州渡海逃到势州,轰轰烈烈的关东收复计划也像一场闹剧那样结束了。就在转战关东的那五年间,北畠亲房完成了他的重要着作《神皇正统记》此部东瀛王廷伪造历史巨作。这帮家伙真逗,等到我家打去他们那边,才发现其秘祠宗庙乃齐国的‘东郡堂’。北畠显成还亲笔写了个巨大的‘田’字在墙上,其父乃是风林火山阵旗的发明者‘花将军’北畠显家,此人十七岁出道为将,年纪虽少但学养甚高,好读《孙子兵法》,相当善战,是有名的少年将军之一,后世誉之为‘花将军’。讨伐足利尊氏时以风林火山为阵旗,是风林火山阵旗的发明者。二百年后战国时代的武田信玄也使用风林火山为阵旗,可能有受到北畠显家事迹的影响。在年少的将领北畠显家的率领下,北畠军风驰电掣般突破了镰仓幕府的重重防御,当北畠氏的旗印出现在京都城外时,尊氏知道,大势已去了。” “东方真是神奇,”赤膊壮汉拿着布绢儿停哼曲子,不觉的听得神往,抬眼说道,“我想将来搬去你们那边做邻居。不过要先摆平那个挡路的‘万王之王’……” “前边有人挡路,”恒兴在车外低唤,“转头!趁还来得及……” 蚊样家伙在前面连甩鞭子,压不住懊恼的语声:“此处路窄,急难转头。” “为什么要走小路?”赤膊壮汉在车厢里纳闷道,“走小路更不省事儿!荒山野林,谁说要走岔道,我向来二话不说,直接一脚把他踢下车。”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旁转觑道:“我要不要把你踢下车?因为刚才明明是你叫车马拐进小路……”赤膊壮汉抬脚斜伸来踹,恼羞成怒道:“我先把你踢下去再说……”慈祥老头啧然道:“你踢到我了!真以为文人好欺负?我早年游历东方练过身手的,此后每日闻鸡起舞,专门以不同姿势踢桩……”忿然提足回踹,隔着人发腿扫掠,从有乐跟前唰唰撩过,连蹬赤膊壮汉数下。 有乐忙蹦出来,迎面一斧飞掷,飙出林雾倏至。 我猝吃一惊,未及扬手发出盾谶帮他挡掉,恒兴伸臂接住,朝来处投斧而回。林间有个涂花脸的汉子刚冲出来举钺大叫:“共和万岁!”声犹未落,便遭飞斧迎面斫倒。林雾漾荡之间,又有一人从树后转出,抽刀迳抢而近,正要乱戳车内,却被一个麻布披罩的黑脸家伙挥剑砍翻道旁。 那人挣扎着撑身复起,未及拾刀,兵刃已被踢开。抬眼看见数名麻布披头之人纷持剑盾围在车前,黑脸家伙伸剑临喉,那人犹仍殊无惧意,昂首而立。 “先别杀他,”赤膊壮汉顾不上跟慈祥老头扭打互踹,从车里伸出布满鞋印的脸,忙朝窗外吩咐道,“问问是谁指使他来行弑,到底是不是卡西乌斯?” “谁都一样,”那人在剑刃逼抵之下昂然道,“共和国万岁……” 不待其又抽出短匕投掷,黑脸家伙抢先一剑封喉,抹脖而过。 有乐抬扇欲遮挡在我眼前,但见赤膊壮汉从车里跌撞出外,狼狈而起,忿去踢那捧喉踣倒的刺客,恼斥道:“什么‘共和万岁’,世上哪有东西真能一成不变?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的那一刻,生命戛然而止,永恒之城也要完。希腊神话中特洛伊英雄、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儿子埃尼阿斯的后代跑来建城以后,罗马变了多少样,你以为不变就好?不要听那些人忽悠,所谓共和派其实是贵族派,而恺撒派才属于平民派。看你也是一身穷苦样儿,所谓穷则思变,你思变了吗?是非不分,还跑来瞎嚷嚷……” 捂喉踣倒的刺客咯血欲起,麻布披罩的黑脸家伙掉转剑尖,从肩颈之间插刃往下,直贯胸腔,随即拔出,转面说道:“这个行刺之人没命了,不要跟死人浪费口舌。” “他当然没命了,”赤膊壮汉愠然转觑道,“因为我还没跟他说完话,你就戳死他。我还有很多道理要讲,你看我像不讲理之人吗?你们就会打打杀杀,知道我爸爸是谁么?” “我知道,”信孝举着茄子回答,“你是着名辩论家奥拉托的儿子,你生父被马略的支持者处死之后,你妈妈茱莉亚·恺撒改嫁给苏瑞。由于你继父苏瑞在所谓伽提林阴谋中受牵连被西塞罗他们处死,使你从小缺乏父亲的管教,与兄弟和朋友经常去赌场、酗酒和泡妞,还欠下一身债。此后你想跟生父奥拉托那样能言善辩,就去希腊学习辩论术,却在那里改变主意当了兵,日后成长为世界历史着名的‘军头’……” “你看小朋友多聪明!”赤膊壮汉伸手捏脸,高兴地表扬信孝,一边揉腮一边唏嘘道,“而你们只会当兵,完全没脑子。就爱把人戳来戳去……” 信孝因感脸变形,连忙挣扎道:“你不要把我揉来揉去……”赤膊壮汉仍搓道:“你看就连小孩儿也知道我是讲道理的,我从来守法,没事就带着西塞罗这厮写的法律论着出来混。武人要有武德,我的优良作风你们学到一点了吗?每次不等我说完话就急着砍人,其实我的要求不多,无非急欲问清行刺的主谋究竟是不是卡西乌斯,尤其想知道西塞罗这厮有没有份参与密谋,因为我对他很不信任。这并不是由于我特别想找个借口杀他,谁都知道我跟他不一样,他以前是未经审判就乱杀一气,手上有权之时根本无视法律,竟连我继父苏瑞也不放过。而我从来师出有名,讲究有法必依……” “我是深邃的,”慈祥老头歪戴假发下车说道,“这些暗戳戳的勾当跟我没一根毛的干系。你找不到借口杀我,继父苏瑞之事当年我已经忏悔了,自我放逐一年,并且提前退休。我虽然反对恺撒专权独断,但不主张刺杀他。至于你嘛,我从来觉得你威胁不到谁,毕竟本性难改,仍跟以前当花花公子那样,无非花天酒地,得过且过。所以我不介意迎你回罗马,毕竟这样的人一贯好操弄……” “如此看扁我?”赤膊壮汉闻言懊恼道,“为什么没有个刺客从树丛里突然冲出来把西塞罗干掉?可见老天爷真是指望不上,难怪卡西乌斯后来变成无神论的拥趸……” 麻布披罩的黑脸家伙伸剑指点道:“那边还有个伤手的刺客留着没杀,一路绑在车后跟来,我问过话,他说不是卡西乌斯主使的,想知道更多就揪他来问明白……”恒兴转望道:“那个刺客似是我先前在山坡下边制住的,大概蚊样家伙也有帮忙。” “还给我留一个吗?”赤膊壮汉欣慰道,“可见老天爷仍然有心关照。幸好我尚未像卡西乌斯一样急着变成无神论的拥趸。做人要沉住气,而他没有耐心。将来我必因此击败他……” 一个裹巾汉子绑着手被推过来,悚望树梢,目露惧色的说道,“你们看没看见上面有东西悄随?先前突然掠杀了我们许多同伴……”赤膊壮汉先掴他一耳光,使之怔然定神,随即指着慈祥老头,问道:“究竟是谁指使你们行刺我?倘若回答让我满意,你非但能活下来,还会发一笔小财……”慈祥老头挖着鼻孔啧然道:“你的手别朝着这边,然后故意引诱他指证我。” 裹巾汉子忍不住又望树梢,惊犹未消的说道:“这些都不重要了,小心上面……”其言未毕,蓦有厉辉映颊,半爿脑袋忽落。 我觉腕间搐疼,脊后亦凛,猝然一扬手,挥出数道盾谶,将赤膊壮汉他们从锐芒掠扫之下撞开。眼前落叶一片,纷纷扬扬。 第一二五章 一别再见 “其实不须祭司长出面,”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郁闷道,“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你直接走回罗马,有谁会动你一根指头?” 赤膊壮汉朝他握拳抬起,随即伸出一根中指,睥睨道:“朋友又怎么样?你们这班家伙,连恺撒都敢动。当时要不是我跑得快,未必还有命站在这里,面对无数老年妇女的夹道欢迎。先前我远远地乍眼看到,还以为是满城年轻的美女不顾丈夫嫉妒和家人百般阻挠,倾巢尽出,踊跃来迎。但当我仔细一瞅,大失所望,就像突然被西塞罗这厮拿脸盆浇了一头渗杂鼻涕的凉水……” 慈祥老头挖着鼻孔唏嘘道:“能走到今时今日不容易,你们要珍惜彼此。多年以前,我在街头转悠,便曾看见安东尼这小子被他的债主和那些嫉妒的丈夫追逐奔窜穿街过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而在另一条街,小布鲁图也因讨债不成反遭债主揍得满街乱跑。无论过程多么唏嘘,最终你们都走到了一起,理应摒弃前嫌,要手拉手向前看……” “我不跟他手拉手,”赤膊壮汉微哼道,“你那只老手沾有鼻涕,也别想碰我一指头。” 随即伸手去拉有乐过来,把他往车上推,啧然道:“外边有啥可看的,你们这班小子怎么又都下车了?全给我回车里去,咱们赶路要紧,我不想被那群老年妇女拦路纠缠不休。” 信孝闻茄说道:“想是因为安东尼形象长得帅,广大的老妇女们都爱这样。后来中原那边有个美男子潘安,每次上街也深受无数老妇女追捧,留下千古佳话。再往后又有些油头粉面的秀气哥们儿前赴后继地涌现出来,因为模样讨喜,搔首弄姿之余,更招惹得一代又一代的老阿婆们为之倾倒。当然结果也令人唏嘘,例如美男子潘安被忌恨的男人掌权后随便找个借口当街腰斩,他临死之时吃的那盆所谓‘清流鸡’后来成为广府名菜‘白斩鸡’的源头……” 长利憨望道:“那群堵在路上飘飘欲仙的老阿婆是谁呀?”恒兴表情严肃地皱眉道:“先前听说她们是贞女。没想到古罗马也会玩‘贞操守节’这一套,我还以为只有儒家讲究……” “毕竟难熬,”慈祥老头抠鼻唏嘘道,“你们记住要珍惜这些岁月的瑰宝呀!” 赤膊壮汉转觑道:“为什么有年轻的姑娘不用,你偏偏去找一群年老的阿婆来恶心我,故意整蛊是吧?我一怒之下,更要带兵进去,忿然加以践踏……”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摇头说道:“无非多此一举,我看你何须兵马跟随,带那群老妇女进城就行了,既有维斯塔贞女祭司长亲自领队来迎,再加上备受尊敬的西塞罗,还有我伴随左右,真的没谁再敢动你一指头。” 慈祥老头噗咦一声擤涕,捏在指间,明晃晃一大坨儿摇摆粘垂,抬起来看了看,口中说道:“你要铭记在心,布鲁图曾请求共和派的其他元老,在保证不准伤害安东尼性命的安全前提下,才答应参与共和派刺杀恺撒的阴谋。甚至他还感到不放心,先让别人把你引开,使你当时不在恺撒身边,得而远离危险。做人要恩怨分明,这趟没有他跟我的一致拥护,你回不了罗马。”随即移手往旁,投涕而出,沾到赤膊壮汉所披的斗篷后面。赤膊壮汉惕然转望,问道:“什么动静?” 慈祥老头顺手悄往赤膊壮汉所披的斗篷后面擦涕,见其显得惊疑不定,随即加以抚慰道:“便因考虑周全,我才特意挑了这群老妇跟随贞女们来迎你入城,毕竟皆一把年纪,就算仍有丈夫嫉妒,也已老到打不动了。你放心跟她们去吧,一路很安全!” 有乐摇扇悄觑道:“你看他伸手抚慰,其实是乘机擦鼻涕。先前他擦了我一路,你们瞧我后面有多少……” 眼见老妇女们踊跃而至,赤膊壮汉怨瞪慈祥老头一眼,连忙转头吩咐:“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好在旁边另外有条岔路,显然存在捷径可行,咱们赶紧拐进里面,别给那群老妇女涌来包围……” 车马穿窜在幽荫之间,信孝攀在窗边转脖回望道:“不知那些老阿婆追来了没?”恒兴在邻车伸头乱瞅,眼神严肃地说道:“马车溜得太快,却似连兵也没跟上来几个。这里林深树多,越来越幽暗。咦,车怎么又停下来了?”我从有乐旁边探觑窗外,车里那小姑娘抬足说道:“且看我的腿可以伸那样长,很灵活是不是?” 有乐萎靡在旁,唯自蹩闷无语。 长利在窗外憨问:“你怎么没精神啦?”信孝闻着茄子在窗边投眼惑瞅道:“他为何显得模样颓唐了?”车里的小姑娘投足出窗,推开两张揭帘来瞧之脸。 我悄问有乐:“你如何显得好像疲惫不堪的样子?”有乐耷拉着头,萎顿的说道:“没看见我被骚扰了一路,连闭会儿眼睛打个盹也不成,能不状态低迷吗?” “想是西塞罗所为,”赤膊壮汉笑觑道,“别以为我没听说他年轻时到希腊参加过奥林匹克运动会的,竞技场上虽没拿奖牌,腿技仍然了得。你瞧便连布鲁图也疑心是他故伎重施……”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点头称然:“他以前游学希腊为了多挣学费,曾参加过体操表演,后来他写信给卡西乌斯亦常吹嘘身手不俗。”赤膊壮汉转面惕觑道:“你经常写信给他吗,究竟意欲何为?是不是商量要一起对付我,难怪你急着找来这么多老阿婆半路给我添堵……” “那封信是几年前写的,”慈祥老头跷着腿坐在一旁啧然道,“我听说那时他在法萨卢战役当中为庞培一边尽了心力,但其实他想的是尽快回家而不是去非洲作最后的顽抗。所以我在当年一月份曾写信给卡西乌斯,他向我表达了苦闷与彷徨的心情。那段日子他思想转变了,想要在恺撒与庞培之战后寻找内心的平和。当时他停止了与恺撒为敌,因见阻挡不住共和派衰败的时势,他决心隐退,改为卸甲入学,因此跟我通信频繁,交流学问而已。布鲁图给我写信比他更多,常向我请教安提阿的柏拉图哲学观念,毕竟阿斯卡隆的安条克曾是我的老师,由此可见我有多深邃……” “我信你才怪!”赤膊壮汉依然狐疑地瞪了慈祥老头一阵,转头对我悄言道,“他一直反对恺撒派,平时与克拉苏及其岳父来往多,而卡西乌斯曾在克拉苏麾下效力,因此有大把的时间勾搭,还处心积虑地找来一群老阿婆堵我,其间必有不可告人的阴谋。真是失算啊,此前没料到居然给我玩这一手……” “小布鲁图斯是卡西乌斯一生当中最重要的搭档,”信孝在车窗外闻茄说道,“卡西乌斯早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不喜欢专制的制度,他经常与罗马独裁者苏拉的儿子争吵。卡西乌斯曾在罗德岛学习哲学,他返回罗马之时,恺撒与庞培的内战已经箭在弦上。卡西乌斯明确支持贵族派,即使他的兄弟卢修斯·卡西乌斯支持的是恺撒,而恺撒属于平民派。恺撒渡过卢比孔河以后不久,卡西乌斯离开了意大利,前往希腊投奔庞培,在其麾下分管一部分舰队。卡西乌斯率舰队到达西西里岛,焚毁了恺撒海军的大部分船只,而后不断派兵袭扰那些用于运输的海岸。当卡西乌斯听到庞培在法萨卢战役战败的消息时,他随即动身往赫勒斯滂,希望与本都国王法尔西斯二世结盟,结果半路被恺撒追上,恺撒招降了卡西乌斯,并在攻打法尔西斯二世期间让其担任使节。但是卡西乌斯拒绝去非洲攻打贵族派的小加图和西庇阿,而是选择回到罗马隐退。在接下来的两年内,卡西乌斯成为行刺恺撒的倡议者,不仅拉小布鲁图斯入伙,卡西乌斯更亲自出马,催促他的同伴们把利刃刺进恺撒的胸口,致使恺撒当场死亡。卡西乌斯的妻子尤尼娅·特尔提娅是小布鲁图斯同母异父的妹妹。卡西乌斯和特尔提娅有一个儿子。” “当时他们的口号是‘诛杀暴君’,”蚊样家伙在车外叹息道,“恺撒不仅军功突出,并且大肆收买平民们的好感。对于那些只看到表象的人们来说,恺撒确实是一个非凡的统治者。但是这样的强人,对于深受共和思想影响的菁英们,尤其是元老院贵族而言,无疑是一个大独裁者、苏拉复活。共和派深知,偶然一个杰出领袖和长期稳定的体制相比,还是后者有更多的长远利益。卡西乌斯召集众人密谋,告诫他们若不成功就必须自杀,然后举拳庄严互勉:‘共和万岁!’行刺之日,以罗马高士布鲁图为首的共和派在元老院高呼:‘暴君就该如此。’并刺死了凯撒。其中最激进者还踩着恺撒遗体跳来跳去地大叫:‘罗马万岁!’然而这次刺杀的主谋者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很快就失望地发现,即使他们杀死了独裁者,拥有着军队的独裁者党羽,依旧能轻易地将他们恢复共和传统的希望给毁灭。”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不安地转头悄问:“谁先借点兵给我?” “让我帮你想一下怎样找信雄借兵,”信孝在车窗边闻茄说道,“不过进城找人需要钱。你可不可以先给点儿?” “给是吧?”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犹豫道,“啧,唉呀……那就先拿些。你填完表格顺便在签收条儿这里摁个手印才拿钱。” “才给十块钱?”信孝接过来一数,纳闷道,“购买力很低的……” “小孩子还是别给太多钱,”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显似心痛道,“以免乱花。十个罗马币不少了,要知道我一个月才花不超过十二个币……” “假如我没猜错的话,”有乐摇扇转觑道,“刚才那张是借条儿对吧,利息是多少来着?” “签个收而已,”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遮掩道,“你想多了。” 蚊样家伙在信孝后边提醒道:“你要当心一千多年后那个利滚利的后果噢!”长利憨笑道:“他们家早都死绝了,哪儿还有后人跑来追债?”恒兴低哼道:“并没死绝,后来他妹夫雷必达庇护了些亲戚逃脱屋大维戮力铲除布鲁图残党的‘复仇风暴’。” 长利闻言咋舌儿,忙道:“那我们将来要低调一些才好。别让他后代真的找上门讨债……”恒兴微哂道:“怎么低调?你们家族常年跟意大利人来往,而且早就名声在外。无论罗马那边,还是那不勒斯王国,甚至统治佛罗伦萨的梅第奇家族,谁没听说过你们?所谓树大招风……” “这里树太多了,而且幽密。”有乐朝窗外望了一望,急欲挤出,口中说道,“我要赶快下车,以免又被那只神秘之脚伸来撩拨到虚脱……” 赤膊壮汉拿着一块布绢儿边瞧边哼曲子,掀帘说道:“果然越来越暗,我看不清歌谱了。本来还准备到罗马后登台高歌一曲,发出浑厚苍劲的声音,以悲壮的歌曲唤醒民众日渐麻木的心灵,不料这条路越走越黑,难免又给了西塞罗暗中搞鬼的机会……”慈祥老头歪戴假发啧然道:“我很深邃的,不会搞这些勾当。况且从简单的数学常识来看,这里腿最长的是布鲁图,他能轻易伸到等边三角形的任意角度,根据古希腊数学家‘几何之父’欧几里德最有名的着作《几何原本》提出的五大公设……”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心神不定的转望道:“腿长有什么用?别人从来都说我只会跑得快,当下我哪有心情伸脚逗人?越想越觉得喀西约说的没错,共和派只有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才有机会实现我们的高尚理想。谁先借点兵给我?” 有乐边往外挤边说:“找信雄借去罢,我们家这班小孩里面,就数他兵最多。信包还帮他接收了北畠世家昔之骄子北畠显成不少善战的族人部众,即后来改名并成为村上水军始祖的村上师清一族,祖先属于齐国北邑田氏一脉,兼有田横的血统,渡海迁移甚早,住在源头村口上游那边,为了更好的入乡随俗,修改家谱自称出身于村上源氏庶流。花将军北畠显家之父就是镰仓时代公卿北畠亲房,其乃伪造东瀛历史的《神皇正统记》的作者,这是一部以朱子学为指导思想,以朱熹的《通鉴纲目》为模本的史书,记述从所谓‘神代’直到南朝后村上皇室继位这千余年间的历史,宣扬扶桑列岛‘肇国悠久’、‘皇位神圣’的这种思想后来成为神国体系的滥觞,其实他自己明知那些东瀛历史是假的,还曾以自居为‘汉儒正统’和‘先秦儒学正嗣传人’吹嘘过。通过给倭史造假,掌权后他又提出‘东国经营’的策略,由于受到高师冬的攻打,北畠亲房逃至关城,城主关宗佑、宗政父子是效忠南朝的武士。北畠亲房的关东收复计划似乎快要成功了。而就在这时,高师冬调集重兵攻城。北畠亲房陷入苦战之中,不久关城陷落,关宗佑父子战死,北畠亲房辗转由尾州渡海逃到势州,轰轰烈烈的关东收复计划也像一场闹剧那样结束了。就在转战关东的那五年间,北畠亲房完成了他的重要着作《神皇正统记》此部东瀛王廷伪造历史巨作。这帮家伙真逗,等到我家打去他们那边,才发现其秘祠宗庙乃齐国的‘东郡堂’。北畠显成还亲笔写了个巨大的‘田’字在墙上,其父乃是风林火山阵旗的发明者‘花将军’北畠显家,此人十七岁出道为将,年纪虽少但学养甚高,好读《孙子兵法》,相当善战,是有名的少年将军之一,后世誉之为‘花将军’。讨伐足利尊氏时以风林火山为阵旗,是风林火山阵旗的发明者。二百年后战国时代的武田信玄也使用风林火山为阵旗,可能有受到北畠显家事迹的影响。在年少的将领北畠显家的率领下,北畠军风驰电掣般突破了镰仓幕府的重重防御,当北畠氏的旗印出现在京都城外时,尊氏知道,大势已去了。” “东方真是神奇,”赤膊壮汉拿着布绢儿停哼曲子,不觉的听得神往,抬眼说道,“我想将来搬去你们那边做邻居。不过要先摆平那个挡路的‘万王之王’……” “前边有人挡路,”恒兴在车外低唤,“转头!趁还来得及……” 蚊样家伙在前面连甩鞭子,压不住懊恼的语声:“此处路窄,急难转头。” “为什么要走小路?”赤膊壮汉在车厢里纳闷道,“走小路更不省事儿!荒山野林,谁说要走岔道,我向来二话不说,直接一脚把他踢下车。”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旁转觑道:“我要不要把你踢下车?因为刚才明明是你叫车马拐进小路……”赤膊壮汉抬脚斜伸来踹,恼羞成怒道:“我先把你踢下去再说……”慈祥老头啧然道:“你踢到我了!真以为文人好欺负?我早年游历东方练过身手的,此后每日闻鸡起舞,专门以不同姿势踢桩……”忿然提足回踹,隔着人发腿扫掠,从有乐跟前唰唰撩过,连蹬赤膊壮汉数下。 有乐忙蹦出来,迎面一斧飞掷,飙出林雾倏至。 我猝吃一惊,未及扬手发出盾谶帮他挡掉,恒兴伸臂接住,朝来处投斧而回。林间有个涂花脸的汉子刚冲出来举钺大叫:“共和万岁!”声犹未落,便遭飞斧迎面斫倒。林雾漾荡之间,又有一人从树后转出,抽刀迳抢而近,正要乱戳车内,却被一个麻布披罩的黑脸家伙挥剑砍翻道旁。 那人挣扎着撑身复起,未及拾刀,兵刃已被踢开。抬眼看见数名麻布披头之人纷持剑盾围在车前,黑脸家伙伸剑临喉,那人犹仍殊无惧意,昂首而立。 “先别杀他,”赤膊壮汉顾不上跟慈祥老头扭打互踹,从车里伸出布满鞋印的脸,忙朝窗外吩咐道,“问问是谁指使他来行弑,到底是不是卡西乌斯?” “谁都一样,”那人在剑刃逼抵之下昂然道,“共和万岁……” 不待其又抽出短匕投掷,黑脸家伙抢先一剑封喉,抹脖而过。 有乐抬扇欲遮挡在我眼前,但见赤膊壮汉从车里跌撞出外,狼狈而起,忿去踢那捧喉踣倒的刺客,恼斥道:“什么‘共和万岁’,世上哪有东西真能一成不变?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的那一刻,生命戛然而止,永恒之城也要完。希腊神话中特洛伊英雄、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儿子埃尼阿斯的后代跑来建城以后,罗马变了多少样,你以为不变就好?不要听那些人忽悠,所谓共和派其实是贵族派,而恺撒派才属于平民派。看你也是一身穷苦样儿,所谓穷则思变,你思变了吗?是非不分,还跑来瞎嚷嚷……” 捂喉踣倒的刺客咯血欲起,麻布披罩的黑脸家伙掉转剑尖,从肩颈之间插刃往下,直贯胸腔,随即拔出,转面说道:“这个行刺之人没命了,不要跟死人浪费口舌。” “他当然没命了,”赤膊壮汉愠然转觑道,“因为我还没跟他说完话,你就戳死他。我还有很多道理要讲,你看我像不讲理之人吗?你们就会打打杀杀,知道我爸爸是谁么?” “我知道,”信孝举着茄子回答,“你是着名辩论家奥拉托的儿子,你生父被马略的支持者处死之后,你妈妈茱莉亚·恺撒改嫁给苏瑞。由于你继父苏瑞在所谓伽提林阴谋中受牵连被西塞罗他们处死,使你从小缺乏父亲的管教,与兄弟和朋友经常去赌场、酗酒和泡妞,到处欠债。此后你想跟生父奥拉托那样能言善辩,就去希腊学习辩论术,却在那里改变主意当了兵,日后成长为世界历史着名的‘军头’……” “你看小朋友多聪明!”赤膊壮汉伸手捏脸,高兴地表扬信孝,一边揉腮一边唏嘘道,“而你们只会当兵,完全没脑子。就爱把人戳来戳去……” 信孝因感脸变形,连忙挣扎道:“你不要把我揉来揉去……”赤膊壮汉仍搓道:“你看就连小孩儿也知道我是讲道理的,我从来守法,没事就带着西塞罗这厮写的法律论着出来混。武人要有武德,我的优良作风你们学到一点了吗?每次不等我说完话就急着砍人,其实我的要求不多,无非急欲问清行刺的主谋究竟是不是卡西乌斯,尤其想知道西塞罗这厮有没有份参与密谋,因为我对他很不信任。这并不是由于我特别想找个借口杀他,谁都知道我跟他不一样,他以前是未经审判就乱杀一气,手上有权之时根本无视法律,竟连我继父苏瑞也不放过。而我从来师出有名……” “我是深邃的,”慈祥老头歪戴假发下车说道,“这些暗戳戳的勾当跟我没一根毛的干系。你找不到借口杀我,继父苏瑞之事当年我已经忏悔了,自我放逐一年,并且提前退休。我虽然反对恺撒专权独断,但不主张刺杀他。至于你嘛,我从来觉得你威胁不到谁,毕竟本性难改,仍跟以前当花花公子那样,无非花天酒地,得过且过。所以我不介意迎你回罗马,毕竟这样的人一贯好操弄……” “如此看扁我?”赤膊壮汉闻言懊恼道,“为什么没有个刺客从树丛里突然冲出来把西塞罗干掉?可见老天爷真是指望不上,难怪卡西乌斯后来变成无神论的拥趸……” 麻布披罩的黑脸家伙伸剑指点道:“那边还有个伤手的刺客留着没杀,一路绑在车后跟来,我问过话,他说不是卡西乌斯主使的,想知道更多就揪他来问明白……”恒兴转望道:“那个刺客似是我先前在山坡下边制住的,大概蚊样家伙也有帮忙。” “还给我留一个吗?”赤膊壮汉欣慰道,“可见老天爷仍然有心关照。幸好我尚未像卡西乌斯一样急着变成无神论的拥趸。做人要沉住气,而他没有耐心。将来我必因此击败他……” 一个裹巾汉子绑着手被推过来,悚望树梢,目露惧色的说道,“你们看没看见上面有东西悄随?先前突然掠杀了我们许多同伴……”赤膊壮汉先掴他一耳光,使之怔然定神,随即指着慈祥老头,问道:“究竟是谁指使你们行刺我?倘若回答让我满意,你非但能活下来,还会发一笔小财……”慈祥老头挖着鼻孔啧然道:“你的手别朝着这边,然后故意引诱他指证我。” 裹巾汉子忍不住又望树梢,惊犹未消的说道:“这些都不重要了,小心上面……”其言未毕,蓦有厉辉映颊,半爿脑袋忽落。 我觉腕间搐疼,脊后亦凛,猝然一扬手,挥出数道盾谶,将赤膊壮汉他们从锐芒掠扫之下撞开。眼前落叶一片,纷纷扬扬。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下车说道:“先别急着打打杀杀,问清楚究竟是不是卡西乌斯主使,因为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瞥见锐芒划到其畔,炽辉晃映脸颊,我未暇稍想,扬手急发盾谶将他推撞开去。几个黑人在旁愣看,随即一齐哗然惊退。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跌倒在地,懊恼道:“你看他们真是一点儿用没有,每次都这样,也不来扶我一下……” 慈祥老头在几个脑袋大的家伙簇拥下挖着鼻孔转望道:“幸好我还有这些手下及时赶来保护,其实他们各皆身手了得……”话未说完,旁边几颗大脑袋次第落地。我见厉芒扫近其畔,扬手急发盾谶挡开。慈祥老头亦被掼倒,假发飞沾长利之脸,他正自走蹿慌避,突然看不到东西,一下撞在树上。 我觉厉芒又晃掠而近,甩手急挥数下,没等看清发出了什么,接连许多株树轰塌折倒。信孝颤着茄子惊呼:“当心背后……”随着脊梁一凛而紧,我瞥见落叶飘飞间隙有影悄临,森然逼迫之感倏如巨石摧撞心头。但觉腕间搐疼骤剧,我抬手一扬,面前陡现六幅符箓形态之盾,霎然激绽,毕展而开,合并成一面屏障,荡开摧击的厉芒,旋即飞转如锐激之轮,唰唰连断我周围数树飞折。 有影乍近,顷又急速移退,避之不迭。我甩臂抛投激旋的锐轮,追摧飞削,一下子又有多株树接继折倒。映眸一影无声高窜,迳往林梢纵掠迅疾,我扬手翻腕,欲催转轮往高处追削上去,不意变换为长刃划芒撩空,再折数树轰然翻倒。 我自亦惊奇,正要划刃追撩苍梢之影,但见树下有个捧着两盒东西的花白胡须的家伙仰头愣望,怔未觉察身后有树倒砸过来。我忙晃腕急收长刃,改而发出盾谶,将他推撞开去。 花白胡须的家伙跌翻草间,两盒东西坠落路边。有乐从藏身处伸头,只见向匡提刀奔至,问道:“什么东西?” “说出来怕吓到你,”有乐摇扇告知,“因而我只能这样表述,盒子里面有中秋饼。” “不是饼,”花白胡须的家伙捡盒察看,煞有介事的说道,“里面有两个小型外星人的干尸,发掘自几千年前巴比伦的地下古窟。其中一具干尸里面有卵,我急着要拿去元老院展示这个重大发现……” 慈祥老头拾起假发,不顾往脑袋上匆忙戴歪,走过来正色道:“世上哪有外星人?不要相信那些古古惑惑的巴比伦人炒作,我们并非外星人操弄之下蝼蚁一般的微渺生物。人乃万物之灵,咱们才是最高的存在……”正说话之间,假发突然掉落,随即一下拂飞甚远。慈祥老头仰脖惑望,树梢高处有影悄掠而过,坠叶簌撒。 我觉腕间搐疼,正自惑瞧朱痕形状,周围涌来许多人抬弓纷朝高处飕飕发矢,接连骤密齐射,似皆飙然落空,不见有何物事坠下。 蚊样家伙拉弩扫视道:“大家小心,不速之客似还没走。”众人举弓搭箭,密集涌至,纷向高处惕然寻觑,落叶飘飞之间,林梢雾漾,似又有影悄掠,顿时引起再度乱箭齐发,嗖嗖一片,穿空猝急。 恒兴按刀惕望道:“现下你几个总该明白,咱们为何不可急于脱离罗马人的队伍了罢?”信孝在他身后颤着茄子乱觑道:“然而我觉得刚才那个时隐时显、倏忽出没的异影未必忌惮这伙罗马人,虽然弓刀犀利、箭矢如雨,他们压根儿没擦着边。不知你有没留意到苍梢掠落之影刚才为何飞遁急离,我觉得其亦看到了我所见的不可思议情形……” 有乐从藏身处伸头转问:“比起那个倏晃如魅之影,什么情形使你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手。”信孝颤茄朝我一指,悄言告诉,“倘若不是眼花,刚才我觉得刹那间她那只手竟似变成了利刃,而且一扫出去,锐芒掠辉很长,随便就摧掉了大片树木……” 我抬手懵看,蹙眉惑瞧道:“没有变成什么呀?”有乐溜过来拿我的手看来看去,随即放开,转面啧然道:“你肯定眼花了,这只是一支柔荑,恰如古语有云,纤纤素手。又名酥手,陆游写诗词称为‘红酥手’就是这种柔若无骨的东西了……” “她手上蛰伏有超越六维之物,”蚊样家伙在树影里扳扣袖下弩机说道,“你们没听到先前小珠子提过,便连所谓‘上帝’那般更高存在的无固定形态生命似也忌惮这些异界东西吗?除非另外还存在有高过它们维度之物,否则无所不摧、没有敌手。” 我抬腕瞥看朱痕悄闪,惑问:“小珠子去哪儿了,她怎么没跟来呀?”蚊样家伙拨转弩机,蹲在树下琢磨道:“想是穿越之时又被排斥在外了,这几趟意外穿越跟你我的意愿无关,也许便是你手上摄附之物所为。不知带我们来这些地方究竟要干什么?” 有乐悄问:“会不会跟那两匣中秋饼盒子里的小型异星人遗骸有关?难道冲它们而来……”蚊样家伙摇头说道:“我觉得不是。盒子里的区区朽物,就算真的来自其它星球,其实也跟人类差不多,无非同属于固定形骸的低维度,还未必能被我们所处维度以外这些‘更高境界的东西’看入眼去。她手臂上粘附的那般几乎肉眼难辨的异态东西毕竟属于超越六维之物,它们若有什么想法意图,恐怕就跟传教士们念叨的所谓‘神的计划’那样等闲令人难以揣度,不过依我猜想,或许与‘黑石’有关,但也不能肯定……”有乐似是心念一动,摇扇说道:“莫非要帮助我们找到信雄,拿到所谓能勾魂的黑灵石……” “那不是你以为能勾魂的黑灵石,”蚊样家伙在树影里若有所思的说道,“据称其乃‘仙班’之物。记得我穿越去‘千星之域’那里听人提及,背鹅流浪那家伙旁边有个人说好像用它能重启‘仙宫’深处隐藏的某座大型装置,打开什么通道……” 信孝闻茄忙问:“然后呢?打开了什么通道没有……” “没有然后,”蚊样家伙在树下回想着说道,“未待我挤近多听清楚,整个‘千星之域’就爆掉了。我急忙撞离的时候,只来得及瞥见背鹅流浪那家伙被旁边之人拉进透明的圆球飞梭,昔曾遇见的那几个俄罗斯人都在里面齐皆惊叫,其间还夹杂有个毛发耷拉的基辅家伙忙乱驾驭飞梭,以及一个面熟的圆脸胖子坐在球舱内的轮椅上悬空漂浮不定。看来他们真的很难死……” “我也很难死,”赤膊壮汉从车下爬出来嘟囔。便在腕间又搐疼骤剧之际,我正要抬手扬臂甩向背后,急欲消除迫近脊梁的侵凛之袭,不意被赤膊壮汉一抱而走,匆促跑离所立之处,赤膊壮汉边奔边嚷,“大家快放箭,后面有东西追……” 因见有影窜随飞快,众皆慌了手脚,纷欲发矢不及,接连有人持剑盾上前急阻。随着噼嘭磕震声响,不断被撞飞。折剑摧锋、凹盾瘪落,顷刻之间掼撒一地。 蚊样家伙在树下嗖嗖发弩,却被那个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推肩搡去一边,眉关紧锁的说道:“大家不要放箭,以免误伤了当今罗马最高统帅安东尼……” 眼见异影倏晃骤近,有乐慌忙缩回藏身之处。向匡叫了声:“让我来!”提刀上前急迎,唰唰劈砍,与恒兴追斩之刀不意荡刃互磕,火花激溅。异影一掠而过,多人纷以刀枪搠空。向匡犹仍不甘,发腿追踹,连蹬数盾,腾身纵跃飞窜,飘袂撩裾扑簌猎响,一路扬尘踢至。 “看见了吧,向家这一支嫡脉不愧为临济宗般若无相腿法最早的渊源。”恒兴拖刀奔随在后,不禁赞叹道,“所倡开启‘般若为本、以空摄有、空有相融’的禅宗新法,许多年后,这种禅宗新法因义玄在临济院举一家宗风而大张天下,后世遂称之为‘临济宗’,而当年‘八王之乱’护军名将向匡洗刀之地,筑起的正定临济寺也因之成为临济宗祖庭。临济宗遂成为禅宗南宗五个主要流派之一,自洪州宗门下分出,至隋唐方更盛行于世。在南宋时,因为杨岐派传人大慧宗杲的影响力,使得临济宗一支独秀。随后,明庵荣西将黄龙派引入扶桑列岛,使临济宗在东瀛得到开花散枝。并由于中原僧人兰溪道隆东渡,又传去杨岐派禅法。镰仓时代禅宗二十四派中,有二十派出于我家族信奉的杨岐派系。随着向氏的释家后代高僧倡议并由足利义满在京都建立相国寺,成为临济宗相国寺派的大本营……” 他忙于说话,没留神一头撞在树上。向匡凌空飞袂追影疾临,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匆忙避去几个并肩愣望的黑人后面。向匡连发数脚落空,异影从眼前一晃而过,转掠急移。向匡腾身怒发一腿飞扫,袂风劲猎凛烈,却似刹遏不住。因见来势迅猛,那几个黑人惊哗而退,露出后边的烟熏妆模样高瘦男子,他皱眉刚啧出一声,便被飞脚扫脸掼翻。 向匡荡裾转问:“刚才踹到谁了?”有乐从藏身处伸头告知:“罗马共和国元老院议员布鲁图,绰号‘讨债者’……”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摔飞落地,瞥见几个黑人在旁一迳楞望,不禁懊恼道:“你瞧他们从不帮忙,就只会看热闹。”向匡抡腿飞扫,追影而至,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仓促爬起,溜去几个黑人后边。 慈祥老头拾起假发,歪戴回脑袋,高抬一腿搁树上,拉着胯说道:“瞧见了吧?伯罗奔尼撒绝技再显风采,一字马重现人间。无论何方妖孽,须要先过我这一关……”有乐投以怀疑的眼神儿,不安地摇了摇扇。霎随异影转掠,向匡扫腿落空,刹势不住,啪一下踢在慈祥老头脸颊,顿时歪掼在地,假发坠落。 向匡旋袂转问:“刚才又踢到谁了?”有乐在藏身处郁闷道:“古罗马着名哲学家、演说家和法学家西塞罗,绰号‘哲人’……”向匡闻言一怔之下,刹不住迅猛的去势,飒飒撩荡,激尘而近。那几个黑人慌乱退避,再次露出躲藏在后边的烟熏妆模样高瘦男子,他皱眉转望,刚啧一声出嘴,便被飞脚扫颊掼翻。 向匡腾空掠落,瞥见几个黑人躲得远远的,他转头愕顾道:“好像又踢到那谁了。”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摔在草丛里,忍痛抬手往黑人那边一指,闷声说道:“不怪你,怪他们。” 有乐伸扇指点道:“赶快去踢那个谁,别让他急着把妞儿抱走了,不知要慌跑去哪儿?”向匡发足蹬树,纵跃往上,在高处转望道:“我也看见了,但在斗篷飞扬之下,不时显露出其好像没着衫的样子,在前边屁颠屁颠地跑。那是谁来着?” “罗马统帅安东尼,浑号‘军头’。”信孝颤着茄子说道,“其乃风流人物,不过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终不免沦为落花流水。你看他快要被那个异影追上了,手下虽众,却一古脑儿阻挡不住……” “谁说挡不住?”那个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往随从伸递的粗杆枪筒抽取一支,蓦发沉声低哼,觑影抛投而出,口中说道,“罗马军团还未发威呢!” “加卢斯,”高处有个肩披灰毛袄的白净青年拉弓瞄影,提醒一声。“跟着我的箭投枪试试。” 赤膊壮汉仰望一枪飞掷,飒然穿空,贯树震动的凛凛威势,难免不安道:“离我很近!你们别跟着加卢斯乱投枪过来……”我在他怀里窘然挣扎道:“放我下去!”赤膊壮汉搂着我反而跑得更急,在纷至沓来的枪雨之下慌避不迭的说道:“现下放开你是死定,你瞧后边枪落如雨的架势有多吓人,即使我已然经历不少阵仗,每次加卢斯他们纷纷投枪总要让我头皮发紧,想来大概是有老妈遗传的‘密集恐惧症’。说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们家历来只出文人,并不适合当兵打打杀杀。然而文人有什么用?我爸爸身为着名辩论家,纵然辩才出众,马略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吵不过他,只出一刀就结束了整场辩论。我妈妈改嫁给温文高雅的苏瑞又有什么好结果?西塞罗这厮根本不跟他讲法律,仗着手上有权,不由分说就推他上了绞刑架。西塞罗声称为此忏悔,却哪里有过真的后悔,没看见这厮又冒出来作祟了吗?此后我终于明白,真理在弓箭和投枪的射程之内。手上没兵没权,有理也说不清,反而被害惨死。你看我两个爹居然都先后落得同个下场,因而我看透了这一切,终于痛心疾首地领悟到舞文弄墨、徒逞口舌之争没作用。我不想再学辩论术,就从希腊半路跑去从军,当上了骑兵,摆脱了任人欺负的家族命运,而且我不再相信他们的谎话连篇。虽然我对‘共和’没信心,但也不等于我有野心。从小我就想法不多,一睡醒就茫然,平时很难集中注意力,唯独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击败‘万王之王’,因为我厌憎有谁这样让人叫唤。不过说来好笑,那些忽悠人的家伙说这是罗马共和国,多年以来我只看见此般古旧破败的城邦联盟满是争权夺利的坑骗与杀戮,‘共和’在哪里?” “米洛,”树下有个率领多名箭士张开大弓的皮色黝黑之人语声嘹亮地喝问,“你的箭发在哪里?” 悄立山坡上拿着长枪剑盾的卷发男子亦惑目转望道:“米洛刚才发的那支箭走偏了罢?” “没偏。”乱石丛间颤巍巍立起一位苍头老兵,裹着麻布佝偻而行,斜伸拄杖指点道,“米洛的箭从不走偏,就跟他父辈的为人那样,一贯走在正道上。” 随着杖梢所向,只见青痕点点,沾洒在落叶间斑驳杂错。 信孝不禁颤拿茄子惊异辨觑道:“怎竟似是蓝血?” “并不很蓝,”树下有个捧着两盒东西的花白胡须家伙尾随察看道,“天青色的汁液沿着异影掠过之处,一路沾留而已。若非细辨,急难觑清。我要拿些回去检验,你帮我先捧着两个盒子……” 信孝颤茄后退,摇头说道:“我不想拿尸体。”花白胡须的家伙啧然道:“给你两个币,拿不拿?” “这样啊?”信孝闻着茄子犹豫道,“购买力还是很低……除非再添加些。” 花白胡须的家伙转身说道:“那就算了。两个币够我好多天的伙食,你还摆谱?”信孝忙道:“既然你这么小气,那就一手交钱一手拿盒。长利,拜托别光在后边愣看,你过来帮着拿盒子,进城后我给你买一双新袜。”长利捧盒憨问:“多买一双好不好?另外我还想要一对崭新的手套,你看这副早都磨破了……” 嗖嗖两箭飞射,次第插在分布青液沾染之地。高处那个肩披灰毛袄的白净青年拉弓瞄觑道:“还有斜坡这边和弯路前面,追着那个方向沾留的青汁投射枪矢试试……”花白胡须的家伙仰望道:“那个显然属于异类,没想到你能射伤了它。” “应该不是我们的人所伤。”有个躯形高大之人披罩麻布在树影里转望,目中精光凛闪,语声浑厚朗亮的说道,“似是最高统帅怀抱里那小妞儿先前所为。不知用什么玄奇手段,我觉察到她先已伤了那东西。非但留下青痕处处沾染,甚至使它一时发不出凌厉的锐芒再袭。正好给机会让咱们赶紧乘隙合力扑上前去围狙!” “聊完了没?”赤膊壮汉边奔边嚷,“你们在那边还忙着唠闲嗑是吧?我快被追上了……” 随着一阵阵洪亮的嗥叫,树丛簌簌摇晃,纷折而倒。林雾间现出幢幢巨影缓移而近,长鼻大耳,獠牙尖亢的模样映入惊眸,我不由慌张道:“大家快跑,好多巨怪来了!” “大象而已。”慈祥老头拾起假发歪戴脑袋上转觑道,“成群结队而至的阵仗够大,看来特里布拉斯这趟有够下足了本。把安东尼吓得更加乱跑,惶然奔在象群之中就像受惊的小绵羊一样。别看他平日装着作威作福,其实本性无非有如绵羊。” 信孝颤拿茄子提醒道:“你以后别乱叫他小绵羊,以免后果严重。” “我偏要称他为绵羊。”慈祥老头抬起两只手摆在脑袋上做成犄角形状,口里咩咩而鸣,蹦蹦跳跳地朝赤膊壮汉扮羊取笑,不以为然的说道,“而且还属于人畜无害的羔羊。自从小时候起,我早就看穿他内心深处的孬相了,就凭他能把我怎么样?” 信孝闻茄走开,摇头叹道:“你要作死,我也没办法。” “常言道‘不作不死’,”有乐刚爬出,其藏身处便被大象走来踩扁,摇扇匆忙奔蹿惊啧道,“谁教特里布拉斯玩这样大规模的阵势,当真惹恼了掌握兵权的安东尼,无异于‘作大死’!任凭你怎生提醒,跟他说这些全没作用,便如明确告诉世人要遭未来大难,人们也不当一回事儿,照样往绝路上继续折腾……” “特里布拉斯又跑来骑象折腾了吗?”赤膊壮汉在象蹄扬尘弥漫之中边奔边嚷,“他也不长记性,当年他们追随的庞培去非洲骑象,摆出什么大象阵,有用吗?结果反而害得那些大象死了一路。庞培以为他果真成为东方一些王国的‘王中之王’,遭恺撒打败之后逃到埃及,被托勒密十三世的宠臣伯狄诺斯刺死。最后他用上大象没有?着名的法萨卢战役是庞培和恺撒进行的最大的也是最后一次决战。庞培集中所有的骑兵列阵,而我从罗马赶来指挥恺撒的左翼军团,打得庞培军团的左翼彻底溃散,其余军团看到左翼已败,也不战而退。结果全军覆灭。庞培在失败之后,企图到埃及寻求藏身之所。就在他乘坐的小船靠岸之时,埃及国王托勒密十三世的侍从挥剑向他的后背刺去,结束了庞培的性命。他指望能用上的大象在哪里?” 信孝闻茄转询道:“你也有参加过着名的法萨卢战役?” 赤膊壮汉未及回答,霎随尘雾中异影倏近,群象惊蹿。他忙跑去人多之处,身后接连有兵士持剑盾被撞飞掼落。长利浑未觉察,只顾在树边揭盖愣看盒内,随即憨笑道:“里面有两个公仔。” 一条粗长之影柔伸曳晃,将他揪离歪倒将倾的树下,放到象背上。我瞥见那影似是象鼻,未及细瞅,象群里有人哈哈大笑:“没有了恺撒那样的强势首领,安东尼一伙只会跟小孩儿们躲在这里玩‘过家家’了吗?”长利憨问:“那是谁呀,看上去几乎要高过树梢的样子……”信孝颤着茄子转望道:“瞧这般声势浩大,好像是共和派‘巨擎’特里布拉斯。” “什么‘巨擎’呀?”向匡从高处纵落,将信孝他们推开,提刀凛视,在尘叶飞扬间微哂道,“是个人就说‘巨擎’,司马家族姻亲的那位山大姑素称‘山巨擎’,羊氏世家也有人自居为‘巨擎’,你不要相信这些。尤其是羊家和邵悌他家,将来我必找机会收拾他们,看谁笑到最后?我跟兄长向雄不一样,寄居在我家里混饭避祸的那些桓氏遗裔最清楚……” 信孝在他身后闻茄探询:“三国时期在嘉平之狱中被司马氏诛杀的曹魏大司农桓范,殃及谯国龙亢桓氏沦为刑家,在西晋并非高门望族。桓彝小时候是不是在你那里住过?后来桓彝南渡,交结名士,跻身‘江左八达’之列,志在立功,曾与明帝密谋平定王敦之乱,使得家族地位有所上升。为避劫乱,桓彝之妻孔宪躲去亲戚向家,在你孙女儿那里生下爱吃肉丸的小元子,这孩儿未满周岁时,便得到常在你家打牌的名士温峤的赞赏,因此以‘温’为名,长大后名叫桓温。昔因桓彝在‘苏峻之乱’被叛军将领韩晃杀害,县令江播参与谋划。当时桓温年仅十五岁,枕戈泣血,誓报父仇。不久江播去世。其子江彪等兄弟三人为父守丧,因怕桓温前来寻仇,预先备好兵器,令一众家丁严防不测。桓温乔扮混入江庐,手刃仇家诸子,终报父仇,由此为时人所称许。桓温为人豪爽,姿貌伟岸,风度不凡,长公主司马兴男尤其倾慕他,拜为驸马都尉,并袭父爵。成为晋明帝司马绍女婿之后,东晋书法家、权臣桓温三次出兵北伐。宰相桓温溯江而上,灭掉‘成汉’王朝,病逝时年六十二岁,丧礼依照安平献王司马孚、西汉大司马霍光的旧例,祀于太极殿享奉尊荣,谥号宣武,世称‘桓宣武’。后来大将军桓温的儿子桓玄篡位废掉司马家族的晋朝。毕竟世受你们家族影响,他们也是快意恩仇之人,有帐必算……” “我也是有帐必算,”赤膊壮汉往人多处边跑边嚷,“骑象算什么巨人?站在大象背上就敢自居为高人一等,这样的贵族将来我必拉他们掉下来。刚才谁在混乱间叫我‘小绵羊’来着?” 信孝拿着茄子转望道:“你以后别乱叫,他听到了。”慈祥老头歪戴假发不以为然地嘲笑道:“其实他孬得很。一遇险情,每次都溜得飞快,就像受惊的小绵羊。我要告诉元老院所有人知道安东尼有多孱……”有乐摇扇叹道:“你不作死,就不会惨死。” “唉呀,这里有个人惨死于象蹄之下。”赤膊壮汉忽有所见,瞅着趴在路边不动的苍头老卒,怆然悲呼道,“大家快给他报仇,举兵冲去元老院里面找人算帐,顺便查问西塞罗这厮是不是主谋……” “别玩这手,”慈祥老头歪戴假发上前乱踢,提足踩来踩去,跺得苍头老卒忍不住叫苦而起,慈祥老头冷哼道,“跟我耍这些街头讹骗伎俩不好使。多年以前,我在街上转悠,早就见识过了。毕竟我也算是从低阶层下面混出道的……” 长利在象群里叫嚷道:“大家快瞧,我坐得很高。看见似有异影穿掠树叶间隙,朝你们后边绕窜过来了!”有乐摇扇边跑边望,惊讶道:“咦,他怎么会在大象上面?” 群象纷鸣,长鼻高扬之间,赤膊壮汉抱着我转头埋怨:“都怪你们骑象乱折腾,把山林里深藏的妖怪惊扰出来了。你看它的血是蓝的……” “并不明显,”蚊样家伙在树下紧张地拨弄袖弩机括,不安转顾道,“死圣手下这班‘斥侯’按血液的色泽,自下往上依次分为紫色、天青、灰色以及白色,听说最厉害的是无色。我猜想它们必是追随着那些腕间嵌藏的异针寻至,死不甘心……” 我抬腕悄看朱痕转为微若针芒荧闪,忙问:“似又从林雾间追袭来了,要怎么驱逐它?” “大象有用吗?”赤膊壮汉回头乱望,口中嗤笑道,“你看它们只会四处乱跑。小时候我被‘万王之王’儿子送来罗马炫耀的幼象喷了一脸水,围着欺侮半天,还追到我哭。从那以后我立下志向,将来誓必率兵打去他家,找他算帐。本来我也不想当真费劲折腾,可惜卡西乌斯这家伙就是沉不住气,他随克拉苏战败后被帕提亚人追赶,好不容易在叙利亚做个伏击,却没有耐心等候‘万王之王’儿子露面,就急着冲杀出来,结果只伏杀到一员大将,让‘万王之王’的儿子跑掉了……” 信孝闻着茄子亦有同感,在旁点头称然:“卡西乌斯此辈子就是这样。你看看他的经历,无论做什么都沉不住气,缺乏耐心。再有才也枉然,叙利亚伏击是明显的一例。他本来有机会伏杀日后的‘万王之王’,却没耐心静候其至。卡西乌斯回罗马后,对恺撒许诺让他当叙利亚总督也很快失去耐心。卡西乌斯和小布鲁图斯虽然杀死了当时罗马共和制度最大的敌人恺撒,但他未能利用形势对其党羽采取行动,没有及时除去安东尼等恺撒派的精英,使之成为共和派日后的劲敌,也为最终的失败埋下了祸根,这就是卡西乌斯目光的短浅之处。虽然卡西乌斯颇有才华,很快又去东方召集了十多个军团要打回罗马,但卡西乌斯却在非常关键的时刻因为误判形势而过早地自杀,他的提前死亡使得共和派失去了最后的支柱,腓立比战役的失败更加不可避免,毕竟小布鲁图斯后来作战再勇猛也已独力难撑危势。”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眼圈瘀黑地在后面转头惑觑道:“我也有机会变得非常勇猛吗?” “有机会,”蚊样家伙在树下抬弩扫视暗处,口中说道,“不过要等到那几个黑人最终勇敢的挺身而出,为保护你而惨死之后,加上一班志同道合的老友先后遇难,使你由于心中悲愤难消,才越来越变得勇猛。根据随军亲历的希腊吟游诗人传颂咏唱英雄挽歌,叙述最后关头,在马其顿战场你亲自冲杀上阵,临终前浑身创伤挂彩无数。面对故人的遗体,安东尼无言地泪落。人有一个成长的过程,你也不例外……”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未及听清其言,雾中倏晃出没的异影骤近,向匡一刀搠空,仓促旋身发腿荡击。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慌避不迭,刚躲去几个黑人后面,向匡翻袂扫来一脚,其势迅猛。黑人纷乱惊退,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转头皱眉而啧:“你看……”随即脸挨腿影撂中,摔飞草丛里。 其躯掼落,有乐在草窝里叫苦:“唉呀,你别往我藏身的这边硬凑过来。”我闻声转望,不意异影已至背后。赤膊壮汉似亦同时脊为之凛,抱我慌奔,避往剑盾层层推涌之处。 第一二六章 去而复返 车出幽荫之外,随着眼前一亮,渐现七个山丘绵延,城垣跨河依山曲折起伏,气象雄伟。一座座建筑精美,规模宏大。 “罗马,史称七丘之城。”车外有人悄言指点道,“它的历史可以追溯至公元前九百年,誉为‘永恒之城’。在公元前五百年,罗马人由一座小城邦而统一意大利全境,其后又征服地中海西部和东部广大地区,拥有后来的西班牙、法兰西、希腊、叙利亚、埃及和北非各地,建成古代最大的帝国。根据罗马神话,罗马城是由双胞胎兄弟罗慕洛与雷穆斯在公元前七五三年兴建的,罗马人便以这一年为自己的纪元。然而人们在城中找到更古老的遗迹,不断显示古城的兴建时间大概还要早许多年。” 信孝闻茄转望道:“似是蚊样家伙下车在外边不知跟谁说话?”我一盹而醒,已有片刻,懵望车窗外,闻听恒兴发问:“听说也跟特洛伊木马的传说有关,对不对?” 蚊样家伙说道:“像很多古老的民族一样,罗马人也是用一个神话传说来解释自己城市的起源和命名的。据说是两个孪生兄弟罗慕洛和雷穆斯建立的罗马城。他们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英雄、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儿子埃尼阿斯的后代。传说古代特洛伊陷落以后,埃尼阿斯带领一些保卫城市的人逃了出来。逃亡者的船只在大海里漂泊了很久,最后海风把他们吹到岸边。疲惫不堪的逃亡者上了岸,决定在这里定居下来……” “为什么回来?”我揉眼怔瞅,有个披罩白布的窈窕身影在树下转问,“别说是因为有爱才回来。也不像是有恨,因为你这种人似乎也跟那些神一样,不会真的在乎爱恨,内心与言行更未必受拘泥于凡俗的道德。” “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驱使我回来,”赤膊壮汉目光炽热的说道,“或许也可以称之为命运。然而真正的答案须要留给你们去探寻究竟,我不指望自居为‘哲人’的西塞罗能弄明白,信奉斯多葛学派的小布鲁图斯自亦糊里糊涂,像他那种安提阿的柏拉图门徒更愿意天真地相信理想,不会有耐心往深处去探究人的命运。谁说命运难以捉摸?无论我逃离罗马多少次,那只看不见的手又把我推回来。不知你有没发现天越来越黑?但这并不是一个良夜,我不会安静地走进那个恶夜。他们巴不得我就此放弃而走,但我从来不会让别人轻易得遂所愿。恶夜如死渊,我的折腾至死方休。甚至死了也不会停止,先前有人教我埋骨于罗马古陵这片霸王佳地,若死后安葬于此,定可兴旺后人。我已经告诉屋大维娅,看在我母亲属于恺撒亲戚的情份上,给我留一手,帮我庇荫子孙。” 恒兴在路边转顾道:“然而根据我研习的堪舆学说,再走近仔细一瞧,归葬此地,风水虽佳,却可引起血光灾难。”蚊样家伙蹲在树下叹道:“安东尼这厮几乎可以称得上罗马的‘西楚霸王’,你看他生前有多么能折腾!后来他至少有三个孙辈做了统治罗马帝国的皇帝,仅以凶狠而论,那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天快黑了,”邻车有个花白胡须家伙探头催促道,“咱们赶快从这里进城要紧,趁你那群老年‘迷姐迷妹’还未熙熙攘攘地追拥而至,就跟着维斯塔祭司长和她的贞女团队一起混入城里去罢。有她们在,共和派手下的乌衣民团没人敢靠近。” 赤膊壮汉闻言不安,忙回车内。信孝闻着茄子悄问:“那个是谁呀?”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缩在角落里回答:“维斯塔贞女祭司长在外边,早就知道其法术厉害,别让她看见我。因为我被沉不住气的卡西乌斯硬拉下水,对自家的亲友恺撒干了不好的事情,此举必受她嫌憎,听说连日以来神庙那边已有诸多法师诅咒我万劫不复……”车里的小姑娘又忍不住要踢打他,赤膊壮汉拉住说道:“屋大维娅,先别忙揍小布鲁图。咱们跟随祭司长一行,从这里悄悄进城要紧。” 邻车那个花白胡须家伙探脸乱寻,问道:“我那两盒东西呢?记住别弄丢了,我要拿去元老院及时做个展览……”信孝闻着茄子转询:“那人是谁呀?”赤膊壮汉放下窗帘,皱眉说道:“恺撒岳父皮索的弟弟老皮的儿子小皮。他也算得是我和屋大维兄妹的亲戚,不过你别跟他说太多话,他是星辰派的,自从跟了那帮犹太和叙利亚术士厮混,整天就会玩蛊惑,搞东搞西。我觉得这帮信奉星辰术的家伙将来迟早要作乱,帮着那些犹太人‘背刺’罗马。但我目前不需要担心他们……” 信孝嗅着茄子说道:“我觉得你后来好像也信奉星辰术。甚至还兴致勃勃地跟‘埃及艳后’一起跑去沙漠里寻找星辰派传说中的‘沙丘魔堡’,先前有乐说你去开罗放歌,其实你那个时候还没叫这个名称,古埃及人称其为‘城市之母’,这座古城有五千年连续不断的历史。开罗的形成,可追溯到公元前约三千年的古王国时期,作为埃及首都,亦有千年以上的历史。此后曾为拜占庭帝国的一个军事要塞。开罗的前身是福斯塔特城,距离此时六百多年后才由阿拉伯人将老城翻新重建。距离此时一千多年后萨拉丁王朝将其扩展,但在五千年前古埃及法老时代已有这座古城存在,附近寸草不生,遍地黄沙的平野上分布的那些金字塔充满神秘气息……” 赤膊壮汉似没多听,迳自出神,悠悠向往般的说道:“恺撒提过他游历那些东方之城,漫步街头,可见各种肤色的人。本地人,宽袍大袖、俨然古风。在某些郊区,偶尔还可见到骑着毛驴放牧的村姑,未免新奇,但无伤大雅。我也想去看看那些年轻的异域女子,据闻她们风情万种,哪里像我们罗马这儿,由于养尊处优,妇女们寿命变长,而且无所事事。你看我那群‘迷妹’一个个都很老……” 有乐蔫坐在旁,眼瞅车内渐又幽暗,连忙起身往外挤,不安道:“趁你那群老年‘迷妹’还没追上来,我要下去找匹马骑进城,免得在车里没法安静一会儿打个小盹……”赤膊壮汉拉扯道:“肯定又是西塞罗这厮不安份,他就爱乘机暗动手脚……” “然而我并不在你们那辆车里,”慈祥老头从邻车探脸说道,“根据所有的数学推算之理,有力地证明我无法从这边伸脚去你们那边,因为腿没这样长……” “既然可疑的西塞罗并未在这边坐车,”有乐摇扇转问,“那刚才是谁又逗我一下?” 赤膊壮汉抬手一指,说道:“也有可能是布鲁图这厮所为。你看恺撒当初有多信任他,竟亦遭其暗算。在布鲁图斯的策划下,元老院一群参议员,其中包括布鲁图斯,将恺撒刺杀于庞贝城剧院的台阶上。凯撒以一句疑问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卢修斯告诉我,据现场的人描述,恺撒最后的那句话是:‘还有你吗,布鲁图斯?’”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拭泪说道:“我爱恺撒,我更爱罗马。”车里的小姑娘又愤欲扑打,便连有乐也忿然发指,抬扇恼道:“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竟然伸脚骚扰了我一路……”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缩避不迭的抬手掩面道:“不是我。当下都快郁闷死了,哪有心情逗乐?” 赤膊壮汉拦着车里的小姑娘踢蹬之足,转觑道:“屋大维娅,把腿脚放好,休再乱伸。”有乐抬扇一指,发出疑问:“会不会是她……”赤膊壮汉沉吟道:“这个嘛,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车里的小姑娘扑上来打。 有乐忙蹦下车,说道:“已受够了。”我欲拉不及,蓦有异影疾晃猝至,随着腕间搐疼骤剧,朱痕显似雷电形态。我甩手即发,车外霹闪炽炫之霎,映现一袭难以言状的诡影乍近又移,倏忽如魅,穿窜出人丛开外。 慈祥老头在邻车惊啧道:“好猛一道电光霹雳,瞬间连摧数树,砸倒过来了,大家快闪开!”一言未落,异影顷即闪离甚远,向匡和恒兴跃身出刀追斫不中。但见一箭急随,穿影贯透,嵌插树干的同时,袖弩发矢飙越而过。 高处有个肩披灰毛袄的白净青年拉弓转望蚊样家伙那边,不由赞了声:“有两下子!”蚊样家伙扳着袖弩追影瞄发一矢,才从树下抬首仰觑道:“彼此彼此。” “米洛,”花白胡须家伙在前边的马车探头叫嚷道,“你好像射中它了。看那边树上沾留青痕……” “他是谁来着?”信孝伸茄一指,转面询问。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车窗边张望道,“老皮的儿子小皮。他爸爸是恺撒岳父皮索的弟弟,不过皮索也常给人称为老皮,他借我的钱赖着不还的,我每次想去讨要,还没开口就被他骂……” 信孝闻着茄子又问:“恺撒到底有多少个岳父呀?我只记得史料记载他头一个妻子是秦纳之女,死于一次难产。当初在罗马掌权的苏拉逼恺撒同秦纳之女离婚,想乘机招其为孙女婿。恺撒拒绝并离开罗马,躲过了放逐和死亡的威胁。携妻前往东方,却在旅居期间,遭受了痛失爱妻的悲哀……”我在旁忍不住唏嘘:“生孩子是很危险的事情。” “秦纳的女儿死后再过许多年,恺撒才肯娶苏拉外孙女庞培亚,同年十二月离婚。”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红着眼眶说道,“又打了三年光棍,恺撒才当了皮索的女婿。此后他四出征战,与埃及女王克利奥帕特拉七世生有一子。他老岳父皮索很恼火,每次看见我就骂,不肯还钱……” “我知道他跟埃及艳后有个私生子,”信孝闻着茄子转面向我悄谓,“小恺撒,名叫恺撒里翁。后来成为埃及法老,亦即托勒密十五世。这个小孩对屋大维构成实在的威胁。因为屋大维虽经维斯塔贞女祭司长宣布为继承人,但其毕竟是收养的。况且在那份遗嘱中,恺撒指定自己姐姐的三个孙子为自己的继承人,并不只有恺撒的甥外孙屋大维一人。屋大维声称已被恺撒指定为第一继承人并收为养子,却遭其岳父兼妹夫安东尼嘲笑为造假。安东尼将不重要的省份分给他的子女不是一件好事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将小恺撒说成是恺撒的合法继承人直接威胁到屋大维的地位。因为屋大维惟一的权利基础是他身为恺撒的养子和继承人,因此他受到罗马公民和军团的拥戴。屋大维不能无所事事地坐观他的地位被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的儿子挑战。安东尼忙于东方的战事及与‘埃及艳后’克里奥帕特拉风流;屋大维在罗马广结人心,巩固权力,造谣中伤安东尼,声称安东尼越来越像个埃及人而非罗马人。” 长利凑过来憨问:“他俩后来怎么闹翻了呢?” “他俩一直在勾心斗角,争霸十年方见分晓。”信孝闻着茄子低声说道,“起初,屋大维管理罗马的西方,安东尼则统治着东方,两人的综合势力旗鼓相当。安东尼渐失民心是他失败的关键原因,也是屋大维逐步取胜的重要条件。安东尼消灭了逃到东方的小庞培的残余力量,并将其处决,这使他被拥护庞培的人视为死敌。安东尼与埃及托勒密王朝女王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即埃及艳后正式结婚,并公开宣称要把利比亚、腓尼基、叙利亚、西里西亚、阿美尼亚和尚未征服的帕提亚赠给埃及女王及安东尼与她所生的子女。他的这些行为严重违反了罗马的习俗,损害了罗马人民的利益,激起了罗马人民的强烈不满。屋大维趁机对此大肆渲染。屋大维将安东尼的遗嘱公布于众。宣称安东尼在遗嘱中肯定了小恺撒的合法继承人地位,明确要将罗马东部的省份传给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这引起了罗马人民的公愤,他们褫夺了安东尼的一切职权,宣布他为公敌。同时,罗马人民宣誓向屋大维效忠。由于雷必达在犯了一个错误后被迫退隐,屋大维成为意大利半岛上惟一的执政者。他打起保存共和国贵族传统的旗帜并开始攻击安东尼。屋大维指责安东尼缺乏道德,将他的妻子屋大维娅离弃在罗马,而自己却成为埃及女王的奴隶。屋大维几乎指责安东尼犯了所有错误,最重要的是他指责安东尼放弃了自己的罗马传统,成了一个埃及人。安东尼数次被召回罗马,但他没有应召而是与克利奥帕特拉一起待在亚历山大。” 我转头问道:“当时他是不是抛弃了已有身孕的屋大维娅呢?” 信孝点头说道:“由于跟屋大维闹翻,安东尼宣布与屋大维娅离婚,他指责屋大维是一个暴发户、篡权者和伪造了恺撒的遗嘱。屋大维则指责安东尼出卖祖国,控诉他违反罗马的传统非法占据罗马的省份,他没有经过元老院的同意与其它国家交战,这里指的是安息帝国和亚美尼亚。此外还指控他不经过法庭判决就处死了费斯图斯·庞培,亦即小庞培。然而共和派已经看透了屋大维,罗马的两个执政官和三分之一的元老逃离罗马赴希腊与安东尼和克利奥帕特拉相会。局势越来越紧张。屋大维终于向安东尼宣战。不久战事就见分晓:在希腊西岸的阿克提乌姆湾,屋大维打败安东尼舰队。安东尼逃往埃及,与屋大维再战,但又再败,最后自杀。‘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随后亦自尽,也有人说她死于屋大维谋杀。而小恺撒则被屋大维无情杀死,以免影响其为恺撒惟一继承者的身份。” 长利在车窗边惑问:“他后来怎么打不过屋大维了呢?” “首先是因为安东尼征伐‘万王之王’的时候损兵折将太多,”信孝闻茄说道,“就连加卢斯他们也纷纷战死或病亡于漫长艰苦的征途中,使其大伤元气。加上屋大维连续打赢了抹黑安东尼的吵架仗,使其名声受损,失去民望和军心。最重要一点是屋大维身边有阿格里帕、梅塞纳斯这些杰出才俊帮忙,而安东尼手下的能人已经死剩没多少了。战争爆发后,屋大维副将阿格里帕迅速占领了一个希腊重要的海港,为军队建立了前哨基地。由于屋大维在军团中的声望很高,安东尼旗下的许多省份包括希腊倒戈向屋大维。在决定意义的阿克提姆海战,安东尼和克利奥帕特拉指挥的海军战败,失去强大的海军支撑后两人被迫退向埃及。屋大维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在阿格里帕的帮助下入侵埃及。安东尼缺乏足够的军队抵抗而自杀,数日后克利奥帕特拉也绝望自杀。屋大维处死小恺撒,也不放过‘埃及艳后’和安东尼所生的长子亚历山大,这两个日后有可能构成威胁的小孩儿均被屋大维下令处死。屋大维满足了‘埃及艳后’临死之前的要求,把她和安东尼埋葬在一起。然后将安东尼与‘埃及艳后’所生的其余儿女带回家给屋大维娅抚养成长。屋大维娅与安东尼生有二女即大安东尼娅、小安东尼娅,她不仅抚养安东尼与第一位妻子富尔维娅所生的儿子安蒂拉斯,还在克里奥帕特拉七世与安东尼被屋大维打败后,抚养他们所生的儿女赫利俄斯、克利奥帕特拉·塞勒涅二世、托勒密·费拉德尔甫斯。她的养女之一日后成为克利奥帕特拉八世。” “屋大维心机深,”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车窗边郁闷道,“安东尼无论吵架和玩手段都不如他。甚至屋大维身边那些人还总在暗中拉拢他的手下。其中有两个心腹亲信很能干,出身平民的阿格里帕与屋大维同龄,两人是童年时的挚友。在去年的蒙达战役中屋大维与阿格里帕同在恺撒麾下担任骑兵军官,此后恺撒派遣阿格里帕与屋大维随同马其顿军团往阿波罗尼亚学习。一并前往的还有恺撒的一位友人之子梅塞纳斯。” “梅塞纳斯是罗马帝国首位皇帝奥古斯都亦即屋大维的谋臣,”信孝转着茄子悄谓,“这三个年轻人在应恺撒之命远离罗马的期间发展起了一种亲密的友谊。阿格里帕由于在马其顿军团内部颇受欢迎,很快脱颖而出,指挥官们注意到了他那令人惊奇的领军才能。他在建筑学上也颇有造诣,所学之技艺他将在日后生活中加以施展。恺撒被刺的讯息抵达阿波罗尼亚之时,在他与梅塞纳斯的建议下,屋大维即刻启程返回罗马。屋大维回到罗马后,三人意识到他们需要军队的支持。阿格里帕赶回希腊,担负起马其顿军团即最为着名的第四军团统帅之责,向罗马进军。军团在手之后,屋大维与安东尼及雷必达订立了第二次三头盟约,以对付恺撒的谋弑者。在腓立比战役中阿格里帕作为屋大维之最高将领与屋大维和安东尼并肩作战。梅塞纳斯则作为谋士,他促成了屋大维的第一次婚姻,撮合安东尼将养女嫁给屋大维,并参与了恺撒死后屋大维与布鲁图派的临时妥协和与安东尼的联盟。梅塞纳斯终身仅为骑士,没有任何形式的官衔,作为屋大维的密友,梅塞纳斯一直受到屋大维的信任,后者征战四方时,他经常受命担任其在国内的行政代理并有极大权限。与庞培之子进行的西西里战争期间,以及阿提乌姆战役期间都是如此。但是在后期,他们的关系日趋冷淡,据传屋大维与梅塞纳斯的妻子特伦西娅有染。即使如此,梅塞纳斯仍指定屋大维为其唯一遗产继承人。” “梅塞纳斯一向以资助诗人闻名。”有乐摇扇说道,“他在辅佐屋大维成就帝业之余,同时还是诗人艺术家的保护者。诗人维吉尔和贺拉斯都曾蒙他提携。他的名字在西方被认为是文学艺术赞助者的代名词。维吉尔把贺拉斯介绍给他,梅塞纳斯慷慨的提供了资助,甚至包括一幢萨宾山的房产。他的慷慨不仅让当时的受惠者们感激不尽,且引起了后世文人的感佩。他资助文学,不是为了虚名或盲目追捧,而是出于更高的考量。他慧眼识珠,让最有才华的诗人为新秩序所用。梅塞纳斯以自己的直率和诚挚赢得了身边这群天才们的尊重,也通过他们的作品获得了不朽的声名。梅塞纳斯本人亦写作诗歌散文,有些残篇传世。不过他的写作才华显然不及他的识人眼光。其亲自写的一篇批判反奥古斯都者的诗歌曾被奥古斯都本人嘲笑过。根据史家所言,梅塞纳斯还发明过一套速记法。其最卓着的成就是,他帮助屋大维在波谲云诡的权力斗争中立足,选择正确的时机结盟,特别是后三头结盟时帮助屋大维制定了相对人性的策略赢得人心。对于奥古斯都上台后迅速建立新秩序,他也贡献巨大。据时人形容,他‘危急关头机警活跃、富有远见、行动果决;闲暇时分则奢华纤弱更胜女流’,其好友贺拉斯的文字中似乎也暗示梅塞纳斯不如一般的罗马人强壮。而他喜欢享受,居住的花园非常有名,它坐落于罗马七山丘之一。据说是罗马最早建有热水浴池的豪宅,塞内卡亦曾批评其奢华。” “这些所谓‘平民派’的拥趸其实都很爱享受奢华。”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车窗边诮然道,“安东尼也不例外,其富有的妻子富尔维娅给足金钱让他受用无穷。而她自己却向往更高的权力地位,渴望踩在丈夫肩上攀登罗马最高那座山的巅峰……” “距离此时没过多久,这位富婆终于忍不住出钱用兵了。”有乐朝我笑谓,“腓立比战役凯旋后,因为屋大维离婚之事,安东尼妻子富尔维娅忿然出兵讨伐,进军罗马,要替养女出气。屋大维派遣阿格里帕与路西斯·安东尼及富尔维娅·安东尼交战,其分别为马克·安东尼之弟及妻,阿格里帕攻取佩鲁贾告捷,富尔维娅败亡已成定局,梅塞纳斯与雷必达出面劝架,撮合安东尼改娶屋大维之妹为妻,以屋大维娅取代富尔维娅。安东尼一时吃瘪,改而转望东方,有心另找一个富婆……” “罗马哪有什么像样儿的高山?”恒兴在车外插话道,“先前看到的那座恢宏庙宇是不是万神殿呀?” “我觉得好像不是,”信孝闻茄说道,“安东尼携新妇去雅典,带屋大维之妹度蜜月时,由于小庞培控制了意大利沿岸海域,与屋大维一派在地中海域战场较量期间,阿格里帕与西塞罗之友阿提库斯的女儿阿提卡结婚。屋大维本人欲征服西西里,但在墨西拿海战一败再败。屋大维遂遣阿格里帕与小庞培作战。阿格里帕受任为海军统帅,他使屋大维一方的海军力量渐已算得上是独步天下,连战皆捷,不到一个月,彻底摧毁庞培海军。西西里战役是屋大维在罗马统一战争期间最大规模的胜利之一,据史书中记载,屋大维一方斩首约二十万级。逃亡的小庞培则被安东尼杀害。此后阿格里帕以自身的建筑学知识之优势当选为营造官,因其对罗马城市容的重大改善而闻名。屋大维成为奥古斯都后曾赞誉‘他得到这座砖城,留给我们一座大理石城。’屋大维与安东尼和克莉奥帕特拉的战役爆发时,阿格里帕再度被征召去执掌舰队指挥权。屋大维在亚克提乌姆海战中的胜利主要归功于阿格里帕,此役将罗马统治权和这个世界帝国交到了屋大维手中。作为特别敬意的一种象征,屋大维将其外甥女大克劳狄娅许配于他。后来他与屋大维的友谊似乎由于他的姻兄弟的嫉妒蒙上了阴影,或许是利维娅的阴谋加以唆动,屋大维的这位第二任妻子害怕阿格里帕对她丈夫的影响力。阿格里帕离开罗马,表面上接管了叙利亚总督任职,作为一种荣耀的放逐,但他起初仅仅派出了他的使者前往叙利亚。据说梅塞纳斯曾建议屋大维通过使阿格里帕成为他的女婿而更加紧密地笼络住他。屋大维遂劝诱阿格里帕与玛尔凯拉离婚而娶他女儿老朱利娅,她是已故的玛尔凯路斯的遗孀,她的美貌和才能与她不知羞耻的放荡同样出名。阿格里帕被派去扑灭西班牙人叛乱,并再次出任叙利亚总督。在任内,他的公正审慎的治理赢得了行省民众尤其是希伯来人的尊敬与好感。阿格里帕还恢复了罗马对克里米亚一带的有效控制权。他在前往多瑙河上游地区的征服途中去世,年仅五十一岁,罗马为其举行盛大葬仪以资铭记。屋大维本人服丧月余,并亲自监督他的所有孩子的教育,甚至收养了他两个儿子,但屋大维没有收养其幼子小阿格里帕,是为了使他的老友能够保有一个儿子传承家族之名。屋大维感念阿格里帕帮他击败平生劲敌安东尼与埃及艳后,为纪念亚克提乌姆会战胜利,阿格里帕在罗马建造了万神殿,其后曾遭毁坏。哈德良皇帝利用阿格里帕的设计图样建造了他自己的万神殿,留存于罗马。” 蚊样家伙在车外搭茬儿道:“阿格里帕亦以作家身份而知名,尤其是在地理学科领域。在他的监督下,恺撒梦寐以求的帝国全面勘测予以实施。他绘制的一幅圆形地图,随后被屋大维镌刻于大理石上,置于他姊妹波拉建造的柱廊中。” “聊完了没?”赤膊壮汉不耐烦地转觑道,“唠嗑够了就赶紧回车里去,免得耽停在半路又打雷。” “刚才那个雷很大,”慈祥老头在邻车说道,“可惜没打到绵羊掉毛。你看他那一头浓密的卷发有多像羊毛,我每次看见都想薅一薅……” 有乐摇扇在车边啧然道:“小心将来你的脑袋摆放在罗马广场上,让更多人伸手薅来薅去。” 赤膊壮汉伸头出窗,探问:“雷打到谁没有?”花白胡须家伙不知何时下车,在前边觅觑道:“刚才似乎打到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留些青痕在这里,走近却找不着。先前以为是汁液之类,想拿些回去检验,却转眼又消失无余。我寻了半天,一点儿都没拿到……” 信孝闻茄转问:“他后来去哪里了?”蚊样家伙在树下抬着袖弩惕戒之余,脸没转的回答:“小皮索吗?经历了屋大维与小庞培在墨西拿海战的惊涛骇浪,以及希腊战船策应‘艳后’出动埃及舰队远征波斯湾的风高浪急,并在逃脱亚克兴海角船沉之劫后,从此定居于埃及的亚历山大,传授托勒密时代最厉害的宇宙学,在博物院开课教书,影响了许多年后的着名数学家和天文学家赛翁,尤其是赛翁的女儿希帕蒂娅。但她不幸诞生在一个科学开始衰退、黑暗即将降临的时代,唯有以惨死为告别……” “小皮索也算是我们这里的牛人,”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车窗边张望道,“他从小就经常发现奇怪的东西,细心过人,并且观察入微。由于用功苦读,自幼思考耗神,夜不能寐,形态过早显得衰老。其还声称曾经从迷雾里走失过,看见整个世界充满巨大的怪兽……” “想是他又梦游,”赤膊壮汉不安道,“以为还跟恺撒一起重返非洲看见大象成群。咱们赶路要紧,以免特里布拉斯又骑象来纠缠……” “你不是跑了吗?”有个嘴里没剩几颗牙的老叟在路边问道,“走了为什么还回来?” “为什么回来?”赤膊壮汉拈葡萄在手,微哼道,“因为我要让一些人不痛快。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如愿得逞?” 向匡提刀转望道:“这个态度我也赞同。凭什么要给恶势力让路?” 慈祥老头在邻车甩涕道:“他从这里跑过很多次,随后又回来。我已然见惯不怪……” “你不是跑了吗?”那个嘴里没剩几颗牙的老叟在路边问道,“走了为什么还回来?” 赤膊壮汉含葡萄在嘴,微哂道,“因为我要让那些家伙不痛快。我凭什么要给他们如愿以偿?” “你不是跑了吗?”嘴里没剩几颗牙的老叟走近问道,“走了为什么还回来?” 赤膊壮汉拿一串葡萄抛投,恼哼道:“我不想再说了,你耳朵不行就站一边去。”口里没剩几颗牙的老叟接住葡萄,咧开嘴笑:“最大的否定,莫过于无视。” “那我就直接无视你。”赤膊壮汉郁闷地转面,自嚼葡萄。长利凑近车窗憨问,“你跑了多少次啊?” “很多次。”赤膊壮汉嚼着葡萄说道,“不包括小时候。当年我跑去希腊学习辩论术,在那里改变主意参加了由行省总督奥路斯指挥赴叙利亚的罗马军团骑兵。我在战事筹划方面的才干脱颖而出,随后加入了恺撒在高卢的参谋部。高卢战役中我再次体现了超众的军事才能,由于我是恺撒的一个强烈的支持者,便让我去作为护民官为其效力。不料很快我便受到庞培一伙的驱逐……” 有乐摇扇转问:“你无非在那里混日子和稀泥,他们为什么驱逐你呢?”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车窗边解释道:“当时恺撒为期十年的行政总督职务到期,恺撒想参加竞选执政官的职务,罗马元老院中庞培率领的保守派要求恺撒首先放弃他的行政总督和军队指挥官的职务。但恺撒无法满足这个要求,因为担心假如自己先放弃职务,他就成了一个平民,在他获得执政官的职务前很有可能作为平民受到迫害,而且没有兵权使他完全无法防御庞培的军队攻击。马克·安东尼建议恺撒和庞培同时放弃他们的军权。但这个建议被反对,安东尼本人成为攻击的对象,他被元老院驱逐,逃离罗马参加恺撒的军队。” “竟然连我也容不下?”赤膊壮汉愤愤不平的说道,“还好意思说是‘共和’?要知道,我当时是被选举为市民的保护官员。驱逐我的正当程序在哪里?那帮掌权的家伙完全撕破脸面,起码的道理都不讲了。于是我理解为什么恺撒不肯先放弃军职再以平民身份参加所谓选举,便如我当初两位惨遭杀害的父辈那样,身为文士,无论有多能言善辩,没有兵权就只得任人宰割……” 一个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在马车后厢擦剑,头没转的说道:“安东尼从罗马出奔之际,恺撒已经将麾下的军队开驻到他的行政总督领地的最南端:卢比孔河畔。那时他知道已经无法与庞培达成一个和平解决的方案了,唯有先发制人。因此他率军渡过卢比孔河进军罗马,开始了人们以为的最后一场罗马共和国内战。在这场内战中马克·安东尼是恺撒的副指挥官,在所有与庞培的作战中,他指挥恺撒的左翼军,显示了恺撒对他的信任。安东尼以骑兵统帅身份,成为恺撒的左右手。” 蚊样家伙在我旁边的窗口说道:“恺撒远赴非洲与庞培的残余势力作战时将意大利半岛交付安东尼管理,但安东尼从事文职的技巧比起他的将帅才能就逊色多了。由于担心元老院又忙着要驱逐他,当到处不满之声兴起时他决定使用武力,导致上百市民被杀,罗马城陷入混乱状态。焦头烂额的安东尼惟恐再遭群殴,又想逃跑。恺撒对此非常不满,他解除了安东尼所有的权力。安东尼一路跑回家,蛰居了两年,方被恺撒重新召用。安东尼被任命为恺撒第五任执政官的助手后两人才和解,随即于二月的牧神节上,安东尼公开向恺撒敬献一顶王冠,恺撒拒绝接受这个礼物,并表示他不想成为帝王。不出一个月,恺撒在元老院被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为首的一众元老杀害。安东尼怕共和派会血洗恺撒的支持者,化妆为一个奴隶逃出罗马。” “正如众人现下所见,”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从另一边车窗畔缩身坐回角落里,含泪转觑道,“安东尼很快又回到了罗马。因为共和派没有对恺撒的支持者采取任何举动,他让人与我们谈判,商定大赦之后,既往不究。我们支持他回来作为当下的执政官。恺撒的葬礼在即,安东尼作为恺撒多年的副官、助手和亲戚是理所当然的宣读追悼词之人。屋大维对此很不满,咱们要尽快赶进城去,及早完成此事,以免节外生枝。” “他肯定不满意这样的安排,”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在马车后厢忧虑地低叹道,“屋大维坚持认为自己才是恺撒的继承人,而不是任由安东尼来接手一切。即使安东尼是亲戚,屋大维反对妥协,不同意赦免刺杀者及其同谋,要追究到底。这里安东尼走失了一步棋,没能抢在屋大维采取行动之前,先派可靠之人去希腊拉住马其顿军团。我担心最为着名的第四军团不会再听命于你了,这让屋大维原本柔弱的翅膀突然变硬。” 赤膊壮汉嚼着葡萄啧然道:“加卢斯,你又多虑了。先前我不是已让卢修斯和那谁匆忙赶去希腊了吗?你明明看见我已有安排……” “那两个人都不靠谱,”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在马车后厢摇头说道,“凭他们拉不住第四军团。恺撒遇刺后,雅典成了共和派活动的中心,诗人贺拉斯应募参加了共和派军队,并被委任为军团指挥。而与共和派对立的第四军团一向亲近恺撒,当恺撒在罗马巩固权势之际,他派遣阿格里帕与屋大维加入马其顿军团,随同前往的还有恺撒一位友人之子梅塞纳斯。这三个年轻小子结成了亲密的友谊。阿格里帕在马其顿军团内部颇受拥戴,恺撒一出事,在梅塞纳斯的建议下,屋大维即刻启程返回罗马,阿格里帕旋即赶往希腊,要统领马其顿军团来援。梅塞纳斯同时有意笼络他的诗界同道贺拉斯,关键时刻你派谁去希腊不好,让文人去岂非有如投面包打狗不成反被叼走?” “看来你要失去马其顿那边的第四军团了。”慈祥老头走来挤上车说道,“而雅典方面的共和派军团根本就不听你的使唤。在东方,卡西乌斯有足够的威望从其他总督那里召集军队,许多指挥官愿意听命于他,我听说去年他就能从多拉贝拉那里得到十二个军团。当时元老院已经和安东尼断绝了关系,决定转而委任卡西乌斯总督叙利亚。因慑于恺撒还在世,这个决定没有公开。卡西乌斯铤而走险,起意干掉挡他前路的恺撒。他之所以有恃无恐,其实是不怕背后没有东方军团撑腰。不过也好,谁也别想做大。这正是我想看到的均势局面,不让任何一方有机会独大,你们要互相制衡,稳定的体制才能持续……” “西塞罗很精,”信孝在我旁边闻着茄子低言道,“他一直反对恺撒派,背后动作不断。正是他暗中促使元老院和安东尼断绝了关系,转而委任卡西乌斯总督叙利亚。此后在安东尼派人说服之下,多拉贝拉率军攻打卡西乌斯,期间因为军队哗变而被迫自杀,卡西乌斯因此有了足以进军埃及的实力。已经成为共和派统领的小布鲁图斯为了对抗后三头同盟,要求卡西乌斯助他一臂之力。卡西乌斯随即带领大部分军队前往士麦那亦即后来的土耳其伊兹密尔一带助阵,把叙利亚事务交给他外甥管理。共和派决定先对付‘后三头同盟’在亚洲的盟友,卡西乌斯突袭了罗德岛,小布鲁图斯则向利西亚亦即安纳托利亚南部下手。一路扫荡,然后会师于靠近伊兹密尔的地方,共和派重整了军队,穿越色雷斯,掀开决定双方存亡成败的腓立比战役序幕,起初虽然处于优势,但是布鲁图斯耐不住性子,还有卡西乌斯沉不住气,再者因为西塞罗的某些误判,最终导致了共和派的战败……” 恒兴微嗟道:“从再回罗马斗智,到决胜于腓立比之战,这个阶段安东尼发挥得很好。陷入‘埃及艳后’那边的风流恋爱之后,他才渐从最佳状态的巅峰一路往下掉落,居然把一手好牌打烂……” “你看刚才那个雷把树打烂了,”赤膊壮汉嚼着葡萄忽有所见,伸手指点道,“后边似乎有东西隐匿不住,模糊的影子一晃而过。” 恒兴按刀转顾,车畔已有多人投枪掷出。高处一个肩披灰毛袄的白净青年拉弓发矢,飕射落空,但见一影倏闪,从雾气迷蒙间疾掠猝近,接连有人遭撞掼躯飞跌。 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从马车后厢跃出,抡剑急狙,却又劈斩不中。因感腕间搐疼暗剧,我抬手欲扬,异影窜离围拢而至的刃丛之隙,车外数人纷声提醒道:“当心其又去而复返。” “谁不是去而复返?”赤膊壮汉下车,从旁边披罩麻布的兵士手中取弓搭箭,睥睨道,“今天还卿卿我我,明日就反目成仇。世人以痛伤我,我却报之以慈爱……” “爱”字出口,一箭穿心。 坡边有个乌布遮头之人刚从树影里举刀蹿出欲砍,便遭射倒在地。赤膊壮汉上前踩刀,俯视道:“我又回来了。” 第一二七章 聚啸倾城 恒兴难掩失望之情,在车外转顾道:“这跟我印象中的罗马怎竟大相径庭?近看之下,满街都是砖房之类……” “眼下的古罗马城当然跟咱们在后世绘本所见光景不同,”信孝闻茄说道,“还须要再等上些年,好大喜功的屋大维和擅长建筑的阿格里帕通过他们持续的努力,大兴土木,渐使罗马耳目一新。尤其是阿格里帕出任营造官之后,因其对市容的重大改善而闻名。屋大维曾赞誉:‘他得到这座砖城,留给我们一座大理石城。’为纪念击败安东尼和埃及艳后于亚克兴角海战,阿格里帕建造了罗马万神殿。此后哈德良皇帝致力于再现其辉煌……”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蚊样家伙缓辔兴嗟,“经过许多代人的努力,方有举世惊叹的非凡成就。不过要毁掉也很容易,连年兵劫民患成灾,再恢宏的楼宇经历战乱,转眼便成为一堆废墟。这座古城不只一次疮痍满目,甚至面貌皆非。罗马人对于城市功能设计和构想的完美追求,体现在罗马统御过的不少地方,诸如叙利亚的帕美娜、黎巴嫩的巴勒贝克、土耳其的以弗所等遗迹中,皆能看到罗马人追求城市设计功能完整的影子。但是这些古城大多在天灾人祸尤其战火中被摧毁殆尽,所剩无几。庞贝是当时仅次于罗马主城的最重要的商贸中心,因而它几乎复制了所有的罗马城市设计的精华理念,这些构想甚至让后世的城市规划设计者们都自叹不如。庞贝古城遗址真实地保留了灾难来临前人们生活的样子,让我们看到了当时人们开放、活跃,富足愉悦、广泛交流的精神状态,洋溢着鲜活的气息。在庞贝各条主要大街的交接处,也有不少咱们眼下所见的公共饮水池和水龙头。这些水源大多是引自数百里外的山泉,喜爱沐浴的罗马人不惜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修建石筑的引水渠,将温泉和清水引入城中公共浴池和饮用。按照高度的落差,经过精密计算,逐渐降低引水渠的高度,这样就产生了自然的喷水压力,两三千年前的庞贝就有了自然压力产生的喷泉和饮用水,不能不让我们赞叹设计者的聪慧和创造力。庞贝的酒肆、公共浴场、面包烘房、印染店、客栈、剧场等等,原本都是人口稠密、商贾发达的喧闹场所,在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的那一刻,生命戛然而止,就此被封存在凝固、僵硬的火山熔岩中。” “可惜我们来早了,没看到母狼哺育两个男婴的那座着名雕像。”信孝拿着茄子张望道,“埃尼阿斯的后代侬米多尔统治之时,他的弟弟阿穆留斯不择手段,窃取了王位,并杀死他的侄子,又强迫他的侄女西里维亚去做弗斯塔神的女祭司,因为祭司是不能结婚的。阿穆留斯认为这样一来,使他的哥哥就再没有后代,也就不会有人向他报仇了。不久之后,被迫当祭司的老国王之女,与战神玛尔斯坠入爱河,生下了一对双胞胎。阿穆留斯听到这个消息后又恨又怕,他命令马上杀死了这个侄女,并让一个女奴将两个婴儿扔到河里去。女奴把两个孩子放在一个篮子里,扔到台伯河边。台伯河正在泛滥,大水不断上涨,一匹到河边饮水的母狼听到婴儿啼哭声走了过来,它嗅了嗅篮子里的婴儿,不但没有伤害他们,反而用自己的乳汁来喂养他们。牧人看到了这一幕,把两个孩子带回家抚养。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字,一个叫罗慕洛,一个叫勒莫。长大后这两兄弟杀死暴君,并在昔日那条河边,他们幸存下来的地方建立新城,这就是罗马城的由来。尽管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罗马人认为此城是罗慕洛兄弟用智慧和生命建成的,并相信他们是战神玛尔斯与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后裔,依然铭记并传承着这种精神与气节。” 恒兴郁闷道:“然而我听说新城建好之时,罗慕洛和勒莫为了用谁的名字来命名新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罗慕洛一怒之下,失手杀死了弟弟。” “岂只他杀死弟弟过?”有乐从车里伸头出来啧然道,“成吉思汗小时候不也为争一条鱼杀死弟弟?根据正史所载,当时由于父亲被仇家毒死,孤儿寡母被族人撇下在荒野里,铁木真母子和侧室的小孩一起艰苦度日。铁木真钓了一尾金色的鱼,被同父异母的兄弟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夺去。加之前次铁木真射得一告天雀,亦被别克帖儿夺走。因此,铁木真在一气之下,竞约同胞弟合撒儿用箭射死别克帖儿。铁木真这种同室操戈的行为,立刻激起了亲生母亲诃额仑的愤怒,引证祖言古语,严加训斥。唐太宗李世民也干过这事儿,你忘了‘玄武门之变’吗?不幸的是我哥哥亦有干过,他让人杀死了屡欲谋逆的胞弟,亦即信澄的爸爸,真是造孽呀!当时我在襁褓里唏嘘不已……” 恒兴蹙眉道:“那时你虽仍年小,但并不在襁褓里。” “手足情深,”慈祥老头抠鼻在旁说道,“也有重感情的人不兴这样干。别人以为坚忍顽固的小加图不近人情,其实他把一起被李维领养长大的那些小孩儿们都当作亲兄弟姐妹。像他的祖父老加图那样,小加图非常正派。他经常让自己接受艰苦的训练,穿着最少的衣服忍受寒冷和大雨。他只食用身体所需的食物,饮用市场上最便宜的酒。他所得到的遗产完全能够让他生活得非常舒适,但他甘守最艰苦的修行。他长年处于公众关注之外。很少在公众场合出现,虽然内心同情奴隶们遭际不幸,小加图却自愿参加了镇压斯巴达克起事的战斗,那是为了支援他视如亲兄弟的西彼俄。安东尼和他兄弟路西斯关系也很好。但路西斯常听安东尼老婆富尔维娅驱驭,几乎连他哥哥也使唤不动,仿佛没脑子一般。小布鲁图跟他兄弟亦同进退,两个布鲁图斯一起行刺恺撒。说来还真唏嘘,前一年恺撒立下遗嘱,指定德基摩斯·布鲁图斯为第二顺序继承人,想不到大布鲁图斯也参与谋杀他。恺撒为自己可能出世的孩子指定了监护人,其中几个竟是参与刺杀阴谋的凶手。用人不疑,未必有错。然而识人不明,是他最大的失败。” “老天何时饶过谁?”恒兴在车外叹道,“很快布鲁图斯一家就要付出‘团灭’的惨痛代价了。除了他妹尤妮亚成为雷必达之妻受到妥善保护以外,余皆难免殃及。就连小布鲁图的老婆加图妮斯也惨死在屋大维的复仇风暴中,其乃小加图之女。而小加图的儿子亦陪着布鲁图斯死于腓立比战役,加图一门从此无嗣可传。卡西乌斯在腓立比战役自杀后,其兄弟卢修斯因属于恺撒派,未受牵连……” “先前安东尼走失了一步棋,”信孝闻茄悄谓,“他不该派卢修斯去招抚希腊那些军团。卢修斯后来成为阿格里帕副将,反过来帮屋大维对抗安东尼阵营,在阿克提姆海战对决安东尼左翼的索修斯……” “索修斯,”赤膊壮汉下车看见一个拉马缓行的卷发男子拿着长枪剑盾趋近,就扬手说道,“你们先别跟得太紧。以免冲撞了维斯塔祭司长的贞女团队。你瞧她们走在前边,裙袂飘飘,窈窕的身材多好。我那群老年‘迷妹’为什么没有这样养眼呢?一个个真是让我纳闷……” 我正要伸头去瞧,向匡在街上发出惊叹:“哇啊,广州真大!”众人闻声愕觑,长利忍不住憨问:“我一直困惑,他怎会穿过迷雾从河南那边走来这里了?” “河南是个好地方,”向匡抚摸着光头乱望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而且我越看越不觉得像广州,先前谁说这是广州来着?你瞧那些楼阁都很怪异,而且路人亦皆不一样……” “咦,我似乎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信孝闻茄惑觑道,“罗马广场上那个高声宣布当天面包价格和蔬菜行情的大胖子,你们觉得像谁?” 我投眼一瞅,不禁讶问:“那是幸侃吗?” 有乐摇扇说道:“像不等于就是。”大胖子暂停宣告当天肉菜行情,站在石墩上朝我们这边愣望,似亦自揣纳闷。随即嗓音洪亮地转脖昭示:“经历了一段时期的躁乱不安,随着安东尼回归罗马,渴望继续安居乐业的人们必会重燃信心,预计低迷的市道将要再度趋于平稳复苏。此前根据西塞罗的建议,元老院决定大赦,并支持安东尼完成一年的执政任期……” “才让我干一年?”赤膊壮汉表示不满道,“利用是吧,一年之后呢?” 慈祥老头挖着鼻孔说道:“接下来你先干满一年,然后再以平民身份出来跟大家一起参加竞选。只要你能赢得选举,又能再干几年。此前不是商量好了吗?雷必达居间斡旋,他认为你也赞同,布鲁图押宝在你身上,说你不是有野心的人。你不会进了城又出尔反尔罢?” “这不还跟我亲戚恺撒当初被迫渡过卢比孔河之前面临的处境一样?”赤膊壮汉不高兴道,“个人安危要紧,跟有没有野心无关。你们忽悠我先卸除兵权,变成平民,然后再找借口迫害我。别玩这手,我已有两个爹被你们玩死。当年迫害我继父苏瑞的老帐还没跟你清算呢,我妈妈茱莉亚·恺撒再次守寡就是因为你……不停地害人守寡,你就开心是么?” “我很开心,”长利爬到车厢顶上憨望道,“终于来到史料绘本里面描述的古罗马逛街了。不知你们有没留意到那边石墩上有个大胖子透着说不出的眼熟……” “然而我们穿越过来发现许多事物皆跟史料绘本里面描述的不一样。”信孝闻着茄子纳闷道,“撞见过的人物亦与传说不尽相同。看上去没那么‘高大上’,却也跟普通人一般……” “那些人瞅来不一般,”恒兴按刀提醒道,“大家小心,前边围过来许多人显然目光充满敌意。” “想是这些当地人毕竟少见多怪,”有乐忙捋衣袖露出一边胳膊,做出随机应变姿态,朝我们示范道,“大家别忘记此前咱们去赴过萨拉丁的鱼羊筵,宴前更换了行头。好在阿拉伯人这些宽松的外袍只须拉起一边,露半膀出外,便能有所改观,变成小加图的兄弟‘嬉皮鹅’这样的罗汉造型……” 车门边那个嘴没剩几颗牙的老叟拄着拐杖坐望道:“你们这班后生小子怎般模仿也不会像我兄弟小加图一样‘有型’。旁边还带个有样学样的妞儿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你不笑都已然掉牙没剩几颗了。”车里的小姑娘伸足踢撩道,“大家别跟西彼俄和小加图他们学。我姐姐说这帮老家伙出了名的厌憎女人……” “我岳父小加图不是你以为的‘厌憎女人’,”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缩在角落里忍不住含泪说道,“其实他是被女人坑害得内心受伤太深。小加图最先与一个罗马贵族妇女列皮塔订婚。但是她却嫁给了先前已经与她订婚的西庇阿,小加图被激怒了,想要去告她,但其朋友们劝服了他。同时小加图也满足于创作了一首反对西庇阿的韵律诗。打了多年光棍之后,小加图与一个名叫阿提丽娅的女子结了婚,他们有一个儿子卡图和一个女儿加图妮斯。他的这个女儿成为了我的第二任妻子,小加图后来因为其妻的不正当行为而与她离了婚。由于我岳母她们给他造成太多不应有的刺激和情感伤害,使我岳父小加图变得更为愤世嫉俗,尤其痛恨女人不守节操,以及那些狂蜂浪蝶,其中包括恺撒。当小加图听说恺撒与我母亲有染的传闻,他就更厌恶恺撒,后来闹得水火不容,至死方休……” 车里的小姑娘抬脚踹他,使其瘀肿的眼圈更黑。有乐忙拉扯道:“先别忙踢打小布鲁图,快带我们去找信雄,好帮你姐姐治愈其老公亦即你姐夫西弥露的沉迷或者痴呆……” 小姑娘提足蹬他,口中嗔道:“我姐夫才不叫‘西弥露’这么傻的名字呢!” “我觉得你们的名字都好傻,”信孝闻茄说道,“那班跟小加图一起被领养的男孩女童名字便很好笑。由于年幼时就父母双亡,小加图让他的舅舅李维领养。其舅舅也同时抚养了许多小孩儿诸如西彼欧、西彼俄、西比欧之类,以及塞薇利娅·西彼欧尼和小塞薇利娅·西彼欧尼。除此之外,还有小加图的亲姐妹波尔洽,另外还有德鲁苏斯是李维的养子。德鲁苏斯在加图四岁时被谋杀。据他老师说这些小孩每少一个,都给小加图造成别人意想不到的内心创伤。而他从小固执,马西人的首领西罗牵扯到罗马议事广场里一件有争论的事情里,因此跑来拜访朋友李维,同时也与房子里的孩子们见了面。在游戏的气氛里,西罗让孩子们支持他,除了加图以外,所有的孩子都点头微笑。加图却用怀疑的眼光盯着客人。西罗请他给一个回答,但是没有得到回应。这时西罗捉住加图的脚,将他倒吊在窗外,加图依然一言不发。” “原本以为西彼俄早就‘挂’了,”恒兴纳闷道,“不料他又冒出来。” “这个是小西比欧,”慈祥老头在车门边转觑道,“当年小加图刚要发表同情奴隶遭受过分压榨处境并谴责奴隶主的古体韵律诗,就爆发了斯巴达克起义。为支援他视如亲兄弟的西彼俄,小加图不得已只好跑去与斯巴达克战斗。打完仗后至少有一两年拒绝说话,便只深居简出,埋头做诗。然而写完就烧掉……” “小加图虽然憎恨恺撒派,”那个嘴里没剩几颗牙的老叟拄着拐杖坐望道,“但他也说过,安东尼不一样。他生前曾有预言,安东尼最终还是会站在共和派阵营这一边,但愿他并未看错,而你们也没押错宝,尤其是小布鲁图……” 信孝在我旁边闻茄悄谓:“小布鲁图和卡西乌斯败亡后,他们麾下许多共和派追随者改投安东尼,幸获他庇护,得以免遭屋大维屠戮。距离此刻十年后,屋大维向安东尼宣战,罗马的两个执政官和三分之一的元老逃离罗马本土,奔赴希腊与安东尼和埃及女王克利奥帕特拉相会。次年安东尼领衔开唱的终场谢幕演出般的决战爆发,埃及托勒密王朝战船倾巢出动,迎击罗马统帅阿格里帕率领的舰队,阿克提姆海战也经常被史家称为罗马共和国的最后一战。” “我还是不明白,”赤膊壮汉惑望道,“西彼欧或者西彼俄怎么也上车来了?” “这个是小西比欧,”慈祥老头抠鼻揩拭道,“当初保民官李维抚养的这班小孩儿长大后,皆亲如手足。布鲁图斯的母亲塞薇利娅·加比奥尼是小加图同母异父的姐姐。由于坊间哄传塞薇利娅成为恺撒的情妇,小加图大为光火。因而对恺撒越发敌视。小加图把女儿加图妮斯嫁给布鲁图,极力劝说女婿布鲁图跟他一起反对恺撒。概因听闻母亲让恺撒睡过,布鲁图亦百感交集,跟着小加图倒向了庞培一方,当时庞培正作为贵族共和派的领袖来反抗南渡进军的恺撒。布鲁图斯的父亲早年被庞培杀害,因此他与庞培结下了宿怨。恺撒在法萨卢斯之役战胜了其最强硬的宿敌庞培,布鲁图斯转而投靠恺撒,并获得了恺撒的宽恕与信任。小加图败亡后,死里逃生的小西比欧跑来依附布鲁图斯一家。你别小看他,其乃布鲁图斯两兄弟的剑术师傅,昔在埃及独斗过托勒密十三世的八法印长老,在激烈的群殴之下,被打瘸了一只脚、失去两根手指、一只耳朵、几颗牙齿、脑子也从而不太灵光……” “这里恐怕也要发生群殴,”有乐不安地后退,摇扇说道,“要不要再把他推出去厮拼?” 我投眸而望,果然有不少乌布披罩之人挤在路边渐涌渐近,各似神态慓悍的样子,纷朝车前围拥逼视。 “围过来的那些是谁手下?”恒兴按刀惕顾,低声问道,“一个个显得目光不善,分明怀有敌意。” “当然来者不善,”赤膊壮汉恼哼道,“西塞罗和布鲁图先前还忽悠我,说什么何须带兵,直接走回罗马就行了。然而我看未必有这样轻松平常,幸好早有准备,让我兄弟预留一手……” 我转面询问:“他有多少个兄弟呀?”信孝闻着茄子回答:“马克·安东尼的母亲茱莉亚是恺撒的亲戚,因此安东尼与恺撒亦属沾亲带故。安东尼的父亲奥拉托早年被马略的支持者处死。他有两个兄弟路西斯·安东尼和盖乌斯·安托尼。他的母亲在他父亲死后与苏瑞结婚。其继父苏瑞在所谓伽提林阴谋中受牵连被处死。早年由于缺乏父亲的管教,安东尼与他的兄弟和朋友在罗马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他们经常去赌场、酗酒和介入丑闻昭着的恋爱事件中。安东尼一度负债逃遁,后来安东尼傍上了富婆,获得资助去求学并一路从军旅起步发迹……” “路西斯来了,”慈祥老头望着一大群抄家生赶至的民众,不由微哂道,“早料到安东尼爱玩这手。无非两把刷子,乔妆混入民众和挑动民众。他们几兄弟常年帮助恺撒笼络平民,以广泛的贿赂手法收买民心,恺撒还扩大元老院至九百议员,不只让更多有资格的平民加入,还吸收他的党羽以扩大势力,使得他那些在内战期间表现英勇及有能力的忠诚支持者成为了元老。恺撒这类行为打击了元老院的权威,他这伙所谓‘平民派’在里里外外的大肆鼓噪和胡作非为更加剧了罗马的撕裂……” “你们不也一样?”赤膊壮汉向拥挤的人群中一个嫩样的他扬手打招呼,随口嗤然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帮常以‘好人派’自居的极端保守并且顽固不化的贵族们亦惯于煽动暴民。所谓‘共和’搞到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罗马分成两大派,一个巴掌拍不响,谁也别说谁!”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缩在角落里忍不住含泪说道:“别忘了你的亲生父亲奥拉托早年是被马略的支持者处死。马略、秦纳与恺撒一样,皆属于所谓‘平民派’,最擅长煽动暴民。” “然而我继父苏瑞却让西塞罗一伙害死,”赤膊壮汉转觑慈祥老头,恼哼道。“他算哪一派?” 慈祥老头歪戴假发在相互撕扯的人群里正色道:“我作为第三方,无非想让各势力相互制衡,宁要撕扯不休,谁也不可专横独大……”话未说完,假发被人趁乱伸手扯掉。他不禁怒挥老拳,极力阻止争抢抛掷。随即脸挨几拳,眼圈瘀黑。 由于慈祥老头忿然发足踢蹬,场面更为混乱。几伙人相互推搡起来,潮浪般涌来涌去。赤膊壮汉把我拉到他旁边,我见人群里另有一两个看上去更嫩的他夹杂在内,不由讶望道:“那边有个模样像你、但更稚嫩的是谁呀?” “还能有谁?”赤膊壮汉拉拽我往前挤着走,正觅路穿行,忽有所见,即刻把我撇下,迳直逼视道边一个欲缩不及的疙瘩脸汉子。我瞥见那人慌要掏家伙,却遭旁边暗刃悄捅在先,手捂渗血的伤处踉跄而走,浑不顾及其畔接连有同伙被周围暗刃戳倒,方自夺路匆溜,赤膊壮汉抢快几步,横身挡住,以额顶撞,猛然一磕,疙瘩脸汉子破鼻仰跌。赤膊壮汉又将他劈胸一揪,拉到跟前,挨近睥睨道,“别以为我会忘掉你这张难看的疙瘩脸,恺撒遇刺那天,你带人追了我好几条街,幸亏我跑得快,如今你还想从我跟前走掉?” 我留意到周边接连有些乌布披罩之人不甘被围困,急想动刀子,却纷遭密集拥挤的人群里穿闪出没的暗刃悄戳,顷刻之间捅来捅去,我却看不清究竟有谁乘乱动手,抢先暗加袭算,沿途不断有乌布披罩之人踣倒不起。距离我最近的一个乌衣小子满脸沾血地转身,捂腮欲逃,腰后忽挨一刀穿腹,划落肠臓垂淌。乌衣小子痛伏在地,仍要挣扎而起,有个麻布披罩之人晃身移到其后,搁匕抵喉,横抹而过。乌衣小子撇头倒下,麻布披罩之影又悄然隐匿入杂乱的人丛里。 赤膊壮汉揪着疙瘩脸汉子乱掴,不时以脑袋顶撞其额,自亦鼻青眼肿。浑未觉察身后有个乌衣人悄然靠近,刚要出刀来戳,猝挨数根槌子敲头而倒,摔在混乱的人群中,连连遭捅,暗刀子从四周倏出倏隐。赤膊壮汉视若不见,只揪住疙瘩脸汉子抽打,口中逼问:“背后有谁主使?是不是卡西乌斯和西塞罗教你们一路暗算我,倘若你肯指证西塞罗,我便像恺撒对待那些海盗一样,给你个痛快……” 没等问毕,疙瘩脸汉子从袍下悄攥短刀欲戳,一个黑布裹躯之人经过疙瘩脸汉子旁边,突然从布内撩刃削脖,疙瘩脸汉子刚掏刀就溅血而倒。赤膊壮汉甫然一怔,另有个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挤过来拉他便走。赤膊壮汉恼道:“可我还没问完话……” “我已查问过别人,”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拉他从人群密集处挤出来,低言道。“执意追杀你的主谋是拉比伊努斯,以及小加图的儿子卡图……” “图三?”赤膊壮汉似觉难以置信,瞠然道。“他为什么要杀我?难道长大了也变得跟他死去的老爹一样固执己见了,记得我从前跟他还算友好……” 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摇头说道:“你和他有何恩怨我不清楚,我已让人通知巴苏斯去追拿拉比伊努斯。听说屋大维亦派手下四出缉杀恶人卡斯卡,那家伙是第一个捅恺撒的凶手……” “你们不可随意寻仇,”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从车窗伸脸,含泪说道,“擅自报复,只会导致没完没了的冤冤相报……” 赤膊壮汉一巴掌掴去,搧在车窗边,叫了声苦,随即恼道:“你还有脸在这儿说嘴?回头帮我把卡图找出来,便着落在你身上,我要当面问他为何连我也不肯放过……”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缩在车内泪汪汪而觑,摇头涩然道:“卡图跑了,你让我去哪儿找他回来?我听他妹说,他最近跟那个最偏激的拉比伊努斯常在一起,你叫巴苏斯到两河流域那边找找看,或许他也要跟随拉比伊努斯跑去帕提亚帝国向‘万王之王’搬兵回来打你……” 赤膊壮汉闻言恼火道:“那我就先打他。”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劝解道:“打什么打?你须先忙正事要紧,帕提亚帝国那边自有文提狄乌斯帮你对付,老哥们儿听我一句,不要总想着往那边耗费精力,唯有罗马这里才是你的重头戏。”赤膊壮汉悲愤道:“你不知道那个‘万王之王’,他从小就让那些未成年的大象欺侮我,在街上围着喷了我半天……” 有乐伸扇遮挡在他腹下,也帮着在旁开导:“还是算了吧,不要跟那些小象计较。正所谓人生如戏,根据剧情安排,当下你须要收拾心情,准备登台演唱。你瞧那边,草台子都搭好了……” 慈祥老头找回假发歪戴在脑袋上,在杂乱推撞的人群里转觑道:“你这个样子登台出场,未免有损罗马人的体面。”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从车窗伸脸称然:“还是先去化个妆再出场表演罢。” “罗马还讲体面吗?”赤膊壮汉质问,“元老们公然行凶谋杀,罗马的体面在哪里?” “这里好乱,”车里的小姑娘呶嘴说道,“我不想看到这样子的罗马……” “罗马哪一天没乱过?”赤膊壮汉嗤笑道,“自从陷入愈演愈烈的派系争斗以后,谁也无心打理,只顾互相推诿,举目一片脏乱差。你看这些市容,沉渣泛起,简直不堪入目。要不是为了亲自操办恺撒的丧事,我都不想回来这里多待一天。人家埃及那边有个女王到底讲究干净,我常听你舅公恺撒夸赞说亚历山大港那里既清洁又漂亮,难怪他生前念念不忘……你再看看罗马这里。街上竟然有大便,谁屙的?肯定又是那些共和派,不会打架就别学人打打杀杀,一个个死相这样难看,你看那边有好几个凶徒竟还被捅到失禁。就不能死得稍微体面一点儿吗?” 车里的小姑娘呶唇说道:“这里好脏,我想回去了。老姐的别墅那边有清澈的池子,我要去泡脚凉快。”恒兴按刀转望道:“咱们不妨也跟她去,顺便找信雄。” “不行,”赤膊壮汉阻挠道,“至少要先欣赏完我的精彩演出。屋大维娅,你去跟老姐坐在前排,让我们一起为你舅公恺撒举行盛大的葬礼。屋大维不来就算了,我看他纯属多余。” 第一二八章 星罗棋布 眼前光焰耀烁,无数灯火闪亮,灿如繁星。恍然与夜空浑合,置身其间,宛如遨游星河之中。 “为什么有‘遨游’之感?”闻听长利憨问,有乐在旁摇扇解惑,“且看许多手拿火束子、香柴燃棒儿之类照明物事的人群犹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朝这边纷拥而近,人影随火光攒动,密密麻麻地汇聚于戏台周围。就像星移斗转,连同嵌镶天幕的璀璨星光也跟着仿佛银河流辉,一切都随着花台上下热烈的歌舞全皆涌动起来,我们便似身处奔流之中,其实是别人在动,而我们没动……” 我悄觉腕疼,转面悄望,但见殿廷柱廊之间,显有数袭灰袍披罩的人影悄立。初似三三两两,继而不同的方位又多出一些同样装束之人,寂然环伺,里里外外,或聚或散,构成隐约呈现侵距威压的布局。 恒兴似亦暗觉不安,表情严肃的脸在碎花土布遮掩之下转来转去地顾望,随即在我旁边微锁眉头说道:“我们还是尽快动一动为好,当下这个位置易遭攻击,甚难防范……”有乐不以为然道:“此间四处分布有安东尼的手下,大多老兵油子,惯经杀场,能征善战,谁敢在这里攻击我们?” 我抬腕瞥看朱痕悄有弱芒微荧,霎显三粒并列,倏却减少两粒,一时难辨所呈形状。正困惑间,闻听蚊样家伙在后边不安道:“这里并非只有安东尼的手下,还夹杂有屋大维的人,除了恺撒派的各路势力纷纷赶来应援,共和派阵营也有不少‘铁杆’分布四周,倘有谁挑起冲突,随时会打起来。但令我忽感担心的还不是他们,而是周围另外潜藏有不测杀机,先已悄构‘星罗棋布’般的架势,透出难以言状的威迫之气……” 有乐摇了摇扇,乱望道:“哪有?你怎么也跟马千户一样随口乱吓人,倘若他在这里,难免又扯什么‘魁星踢斗’……”长利愣瞅阶下,悄问:“他说的会不会是那伙不声不响地骑马停留在庭前垣影下观望的人呀?我看见另一边也有,初似三五成群,不知不觉又渐增多了些……” “在哪儿?”我投眸悄觑,向匡在阶旁抬刀指了指,庭外数骑乘者披着斗篷,内穿甲胄,在鞍上按剑凛视,皆默不作声。但当向匡又抬刀连鞘一指,青骢马上有个微须环腮之人微皱眉头,并伸食中两根指头,扬起来朝他做了个投刀掷戳的手势,随即移手往喉前虚抹而过。向匡咧开嘴笑,有乐低声提醒道,“你别伸刀乱指,显然他这是警告你。而且我要顺便教你个乖,以后你记住须更加讲究精气内敛,要多学你哥向雄,没事就哭,有事更哭,懂得以泪动人,用催情方式引起悲悯,让敌人亦产生内心共鸣,甚至忍不住同他共振……” 恒兴蹙眉说道:“你别乱教。眼下向匡还年轻,其最终登场的时代跟向雄不一样,在‘八王之乱’靠眼泪不管用,再能哭也不好使。嵇侍中血洒帝衫,司马衷哭得比谁都多。乱兵肆虐之际,他能活多久,还不是要靠向匡一口刀大杀三方?后来晋惠帝被自己家族的人为篡权而毒死,向匡那口砍钝的刀也帮不上忙了,接下来要靠王戎、陶侃、阮遥集、殷浩他们这些浊世清流延续汉士风骨于五胡乱世……” 长利憨问:“殷浩是谁呀?我好像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有乐摇扇说道,“东晋大臣殷浩字深源,领军北伐为将,早年便已见识高远,德才兼具,惜时运不济。适逢风雨飘摇的乱世,这位隐居十年的名士终于出山,却由于率师攻打许昌和洛阳失利,兵败而遭桓温弹劾。权臣桓温素来忌恨殷浩,听闻殷浩北伐遇挫,便上疏指责。殷浩虽然被罢黜流放,但没有说过半句怨言,神情坦然,即使自家亲人也看不出他有放逐的悲伤,仅只不时用手在空中划写‘咄咄怪事’四个大字而已。桓温、房玄龄等历代重臣皆对其品行留有盛赞。他是第一个说‘钱财不是好东西’的名士,后来……” “后来赶到的这伙骑马之人,”慈祥老头歪戴假发在庭阶上张望道,“似有安东尼的不少死对头在内。希尔提乌斯在东面,潘萨在北。西玛斯也带着手下赶到了……” 向匡悄问:“刚才那个冲我做手势的是谁来着?”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侧脸告知:“那人便是悍将西玛斯。” 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蹙眉转觑道:“西玛斯曾参与刺杀恺撒的行动。不过屋大维又想拉拢他,让我试试能不能有得谈。西玛斯虽乃恺撒派的仇人,却暂时不在屋大维复仇的名单之内,便只因为他与安东尼不合,而且麾下有兵……” 恒兴微摇头道:“西玛斯虽然有三个军团,但几乎全是缺乏战争经验的士兵,根本无法同安东尼手下的老兵们相提并论。元老院以为他是手上的好牌,在不久爆发的‘穆提那之战’,元老院派西玛斯率三个军团控制山南高卢,安东尼早料到元老院不会满足自己而率五个军团北上波河流域。屋大维因清楚自己在罗马的棋局中毫无地位而通过借力打力的方式发展己方之势,为对抗安东尼这类具有军事才能的恺撒旧部主动靠近力量羸弱的元老院,在西塞罗的撮合下,元老们因忌惮拥有军事力量的恺撒旧部而与屋大维联手共同撑起场面。安东尼完成执政官任期后取得马其顿行省总督的职位,利用自己的军威获得马其顿军队的支持,这帮人虽然不喜欢跟他玩,仍因安东尼是恺撒的部将而听命于他。虑及马其顿行省曾经是庞培的非嫡系省份,安东尼担心此地的军队会在关键时刻反水,于是向元老院请求把自己调到山南高卢任职总督。元老院非常清楚山南高卢的战略地位,否决安东尼的提议,急遣西玛斯先去控制山南高卢。安东尼得知西玛斯曾参与刺杀恺撒的行动后便以替恺撒讨回公道为由攻打山南高卢,西玛斯为抵消安东尼的战斗力优势率军躲进穆提那城,安东尼搬出自己在高卢战场的经验建设大规模围城工事来围困对手。此时安东尼手下的两个军团临阵倒戈,宣布自己只效忠于恺撒的继承人屋大维,安东尼为加紧战事筹备没有管他们。在屋大维接收效忠自己的两个军团后,元老院指责安东尼叛乱,让演讲大师西塞罗宣判安东尼为罗马公敌,两位执政官希尔提乌斯和潘萨招募七个军团,在元老院的命令下与屋大维的二个军团联合讨伐安东尼。得知元老院派军队讨伐自己,安东尼仅留一个军团继续围困穆提那城,自己亲率两个军团迎战敌方援军。罗马军队差不多全是新兵而在野战中吃亏,无法靠数量优势击败对手,纷纷溃败。领军的潘萨阵亡之后,屋大维和希尔提乌斯悄袭安东尼的营地,希尔提乌斯趁安东尼的军队陷入混乱,亲率一个军团对安东尼本人进行斩首行动,绕过激烈角逐的正面战场直扑对方主帅营帐的位置。大批安东尼士兵发现后方起火,便不顾一切地向入侵安东尼营帐的希尔提乌斯军队发起反攻,希尔提乌斯与潘萨的情况一样无法抵挡安东尼老兵的反扑,最终希尔提乌斯本人阵亡,其部众全部溃逃,希尔提乌斯的斩首行动失败。” 蚊样家伙拨弄袖下弩机,在旁嗟谓:“安东尼一战杀三将,干掉两位罗马执政官,希尔提乌斯、潘萨阵亡,西玛斯则因参与刺杀恺撒,没谁看好其下场,最后果然走投无路。屋大维却未因两位执政官阵亡以致陷入慌乱,反而施展自己的谋略技巧重组兵势逆袭安东尼。没有退路的安东尼军队爆发出比对手更强的求生之欲,他们不仅挡住屋大维军队的猛攻,反而逼得屋大维军队节节败退,屋大维忌惮对手全是百战精兵,聪明地及早撤退。安东尼在海滨得到三个军团的增援,准备反攻。屋大维因同僚指挥官阵亡而不急于追击安东尼,只留在原地进行休整。元老院发出指令要求各军团服从西玛斯的统一调度,但大部分士兵因受到恺撒的恩惠而拒绝向刺杀恺撒的凶手效力,转而效忠于屋大维。由于自己的势力扩大,屋大维决定与元老院结束合作,并派人与安东尼和谈。不久,安东尼、雷必达、屋大维在博洛尼亚公开三头同盟的计划,并得到公民大会的承认,元老院因三巨头的军事能力而被迫承认他们的地位,三人为巩固这个联盟,撮合屋大维与安东尼的养女结婚。不久三巨头开始以‘公敌宣告’的方式清除自己的仇家,其中包括刺杀恺撒的那帮人。在这场复仇风暴中有三百位元老和三千贵胄骑士被杀。” “屋大维眼下还掀不起多大风浪,”意态萧索的高瘦之人在台阶上转顾道,“恐怕安东尼一伙比他更会折腾。大家赶快派人分头去劝住各自召集的共和派支持者,时势处于微妙关头,千万要沉住气,即便对方百般挑衅,决计不可冲动。以免引起更大的麻烦……”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不安地问道:“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样的更大麻烦?你们急着拉我下水,动手谋刺恺撒之前,难道没有谁事先预料到将要出现眼下混乱的局面吗?”石阶上挤着的那群元老当中有个卷发稀疏之人顿足不已的说道:“谁说没预料?卡西乌斯事先什么都有通盘预判,只是没料到,你竟然执意保全安东尼性命,让他安然逃出罗马,又来回自如,还带上了更多人马,混进城搞事。眼看大势已去,卡西乌斯临走前,写有‘大群’一词留在布帐上,这个词语的背后应该还另有一个含意,寓指‘军团’……” “卡西乌斯又急着走了吗?”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郁闷道,“他怎么这样沉不住气?当年我岳父小加图在元老院祭出反腐法案,下令彻查数十年以来的贪赃枉法,剑指恺撒及其铁杆同伙。都不关卡西乌斯什么事,他竟然也急着跑路。后来发现没他的事儿,卡西乌斯赶忙又从逃亡途中匆返,半路加入了庞培海军,帮着抵御恺撒从水路包抄庞培在希腊的兵力集结之地,卡西乌斯率舰队到达西西里岛,在那里焚毁了恺撒海军的大部分船只,而后不断派兵袭扰那些用于运输的海岸……” “卡西乌斯就是缺乏耐性,”慈祥老头歪戴假发抠鼻说道,“不过他当初也是出于害怕小加图的清算。毕竟小加图作风极为正派、疾恶如仇,而且手段严厉异常。小加图刚去塞浦路斯出任总督那时,人还没到,当地的贪官污吏们闻风纷纷出逃或干脆自杀。小加图历次重返元老院,罗马的那些不法之徒自亦人心惶惶,便连克拉苏、庞培、恺撒这般强势人物也深感不安,匆结三巨头同盟,与小加图这伙元老院强硬派抗衡。自来风气使然,‘三巨头’从上到下有谁不贪?克拉苏虽然身家富有,无需贪钱,但他惯以贿赂手法广泛收买人心。卡西乌斯长年在克拉苏麾下效力,自亦难免不干净。卡西乌斯为拉拢两河势力,经常贿赂叙利亚官场,恺撒早年起诉多拉贝拉贪污,卡西乌斯却长期收买多拉贝拉旗下十二个军团的指挥官。” 恒兴在我后边低喟道:“一分耕耘一分回报。文人写书可能白写,卡西乌斯这样的人精儿自家里省吃俭用,却舍得花钱写他自己的命运,如此手笔带来丰厚回报。后来卡西乌斯在东方拉拢到了十二个军团,元老院和安东尼断绝了关系,转而委任卡西乌斯总督叙利亚。安东尼急忙寄信催促多拉贝拉率军攻打卡西乌斯,期间因为军队哗变,多拉贝拉被迫自杀,卡西乌斯因此有了足以进军埃及的实力。这就引起了埃及女王的不安,使她重新思考自己的命运和埃及的未来,她让人捎信给当时还未婚的屋大维,提醒留意卡西乌斯在叙利亚的势力扩大,顺便向屋大维巧妙示好。但屋大维并未对这位‘小母’投来的橄榄枝有回应。同样内容的书信也及时送到了安东尼那里,由于那时他老婆富尔维娅尚在,安东尼没吭声……” “卡西乌斯得到多拉贝拉的军团有什么用?”蚊样家伙抬袖拨弄弩机,在柱下说道,“其性格早就决定了难免失败的命运。穆提那之战过后不久,逃往东方的卡西乌斯、布鲁图斯依靠元老的身份顺利在叙利亚和马其顿征募九万多名士兵和大量舰船,随时准备进军罗马城,安东尼迅速带着屋大维与恺撒的另一个得力部将雷必达联合建立‘后三头同盟’。为巩固这个联盟,屋大维与安东尼的养女结婚。后三巨头在罗马大肆清算私敌,掀起血雨腥风。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通过一系列事件认识到元老们只有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才能打压那些拥有权势的军阀,两人便以元老的身份采取贿赂和权位承诺之类手段得到不少来自东方的驻军,再使用这些力量降服巴尔干半岛、小亚细亚和叙利亚地区。三头商议后屋大维和安东尼率军讨伐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雷必达留守稳定罗马城。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得知屋大维和安东尼领兵来讨,便暗中联系盘踞在西西里岛的塞克图斯·庞培,小庞培奉二人之命在西西里岛附近海域阻挠屋大维和安东尼从西班牙、阿非利加和意大利这三个行省获得给养,屋大维和安东尼因此只能从埃及寻求支援。女王回信说此时埃及正闹饥荒,没有足够的粮食供给,屋大维和安东尼面临后勤危机,因虑后勤状况比对手糟很多而想急于一战,马其顿和色萨利地区的粮食产量无力供养屋大维和安东尼的十万大军,西班牙、阿非利加和意大利三个行省的资源遭小庞培干扰而无法通过海路快速到达,这些情况根本不利于屋大维和安东尼长期作战。” 我瞥看腕间朱痕悄随周围的语声微闪,问道:“节骨眼儿上,埃及女王出粮了没?” “出工又出粮。”有乐摇扇说道,“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因掌握制海霸权,能够将小亚细亚半岛的资源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可以高枕无忧地进行持久战。安东尼盼望得到更多的补给,再次向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七世求助,克利奥帕特拉七世为给自己的情夫恺撒报仇,终于一咬牙开仓取出存储之粮,派遣大批舰队将补给送往前线,并让这批舰队封锁腓力比城的港口。在托勒密舰队到达战场之前,屋大维和安东尼每天向高地上的对手挑衅,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只是在高处坚守,一点没有下山迎战的意思,屋大维和安东尼认为登坡导致伤亡惨重而只能每天派人辱骂对方。” “女王画饼而已,”恒兴蹙眉道,“粮没运到战场,就已经开打。安东尼注意到两军南方的沼泽地有许多茂密的芦苇丛后就安排士兵借芦苇丛掩护在沼泽上面修筑堤道,准备一路绕向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后方,悄辟运粮路线。安东尼为不让对手察觉沼泽上的动静,故意教其余人在两军阵前列成战斗队形,并继续叫骂,还把各军团旗帜竖起来,让敌人误以为自己的所有军队都在阵前。十天后堤道顺利延伸到目的地,安东尼让工兵趁夜到卡西乌斯的后方修筑碉堡,以此截断他们的补给线。卡西乌斯发现安东尼的计谋后也建造工事还击,急派工兵建造一条横跨沼泽的大坝以切断安东尼本部与卡西乌斯后方的安东尼部队之间联系。安东尼发现自己的计划暴露后趁卡西乌斯兵力分散发起猛烈的进攻,企图突破卡西乌斯防御工事的缺口。卡西乌斯为加快建造速度让工兵们用夯土堆和木栅栏建造临时城墙,因而被安东尼轻松捣毁,最终攻入卡西乌斯大营。由于卡西乌斯手下大部分属于新兵,终遭基本上全是老兵的安东尼军队击溃,卡西乌斯逃跑。” 有乐摇扇唏嘘道:“与此同时布鲁图斯再也忍受不住屋大维部下的挑衅而让所有人离营出击,布鲁图斯趁屋大维没在营中而能一口气击溃屋大维军队,谁也不知屋大维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奇葩事情而不在营地。布鲁图斯因忙于抢夺战利品而没有追击屋大维,致使屋大维犹如死灰复燃,小加图的儿子卡图勇猛异常,如爹附体,又把屋大维打得溃不成军,还率众攻破了屋大维重新集结的阵线。卡西乌斯登上一座山丘后误把屋大维的营地看成布鲁图斯军营,竟以为布鲁图斯战败导致军营混乱,随后荒诞地自杀。布鲁图斯得知卡西乌斯急着提前结束生命的死讯后,无奈退回自己的营地,准备伺机而动。” “埃及女王继续让安东尼‘望梅止渴’,”恒兴低嗟道,“布鲁图斯采取坚壁清野的战略,利用海军的优势保持充足的补给,企图拖垮盟军。屋大维尝试切断布鲁图斯的补给线,因自己缺乏指挥经验而以失败告终。冬季即将来临,托勒密舰队在途中遭遇大风暴袭击,埃及艳后为保住维系托勒密王朝国力地位的重要资产而让舰队返回埃及,布鲁图斯继续高枕无忧地从腓力比港口获得补给。马其顿和色雷斯地区没有足够的余粮供给安东尼和屋大维的军队,安东尼和屋大维只能前往更远的亚该亚地区征集粮食,布鲁图斯打持久战的话就一定能胜利。可悲的是布鲁图斯竟然受手下的煽动贸然进攻安东尼和屋大维,双方爆发了激烈的战斗。布鲁图斯这边的情况十分良好,急于出击的卡图那边崩溃的速度非常快,安东尼看到此形势后故意将自己的一翼向外侧运动,做出包抄敌军的态势。布鲁图斯被迫让全军跟着安东尼移动,不知不觉使自己的中路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安东尼看到对方出现缺口,便让麾下的高卢骑兵和意大利骑兵穿插敌方缺口,并让手下的步兵夹击对方左翼。屋大维看出安东尼的策略后让自己的部下配合骑兵夹击敌方右翼,布鲁图斯全面溃败,眼见大势已去,当布鲁图斯要撤回到自己的军营时却被屋大维的部下提前占据,布鲁图斯只能往附近山丘的森林里逃窜,最后因不敢面对失败的命运选择自杀。小加图的儿子卡图把他遗体抱去安东尼跟前,随即自尽,死法跟爹一样。腓力比之战后共和制度的铁杆保守派全部离世,共和制度已经名存实亡,接下来就是争夺帝王宝座的战争而已。” “安东尼无意中发展成为一个帝国倾向的世界军阀,”蚊样家伙在柱下微喟道,“不仅统治罗马东部省份,包括希腊、叙利亚、利比亚、西里西亚等广阔地域,还有后世土耳其一带的小亚细亚和巴尔干与黑海沿岸,以及先后征服的亚美尼亚和北非等地,加上其追随者犹有拥兵留存于后来称为法兰西的高卢一带和莱茵河流域的日耳曼人势力范围,幅员何其广袤。但他在哪儿折腾都不怎么喜欢公然称王称霸,看似跟雄踞罗马渐成气候的屋大维以及安息帝国‘万王之王’争来斗去,自却无心成为‘无冕之王’,便连屋大维也难以在这方面抹黑他,只指责安东尼卖国求欢,自甘沦为埃及女王的奴隶。” “腓力比之战结束后,”恒兴说道,“三巨头将罗马共和国领土瓜分,安东尼随即东巡,顺便写信指责埃及女王前次让他们白白干等一场,没及时送粮草,使将士们饿着肚子打完整场为其情夫恺撒复仇的苦战。安东尼让人传召她当面解释,他准备义正词严地加以质问。书信往来期间,安东尼的妻子富尔维亚因女婿屋大维对自己的女儿待遇差劲而不满,煽动安东尼的兄弟路西斯·安东尼给予自己八个军团进攻罗马城。一开始屋大维还很为难,但因自己的宦途生涯不能毁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泼妇而击垮他们,富尔维亚被围困在佩鲁贾,因不堪忍受饥饿而投降,屋大维把她流放到西克由。屋大维为表达歉意将亲姐妹屋大维娅嫁给安东尼为妻,安东尼因而赞同屋大维流放富尔维亚的行为。雷必达为避免卷入安东尼与屋大维之间的斗争而故意实施错误的举动让屋大维对自己不满,屋大维也因此找到让雷必达下台的机会,与安东尼商议剥夺雷必达的军权和官位,雷必达心安理得地退出政界隐居,直到罗马帝国成立十五年后善终。安东尼与屋大维娅生有两个女儿,小安东尼娅之子亦即日后的罗马皇帝克劳狄一世未婚妻艾米利娅·雷必达是雷必达与布鲁图斯之妹所生的女儿,因其父母均为元首屋大维的政敌,克劳狄一世在婚前就放弃了这门亲事。” 蚊样家伙在柱旁叹道:“此属幸运,因为安东尼这位外孙儿克劳狄一世既乃天生残废,又是害妻能手,继任未婚妻的利维娅在选定举行婚礼的当天去世。其后三任妻子都没好结果,皆存在争吵离婚猝毙以及各种丑闻和谋杀嫌疑。他的第三位妻子美撒利娜成为皇后不久,趁着皇帝不在城内的机会,竟与她的情夫西利乌斯举办了一场婚礼。克劳狄一世听到消息之后,除了愤恨妻子的不贞,更担心这是一项阴谋夺取自己皇位之举。他气急败坏地赶回罗马,换上自己的亲信布鲁斯为新的近卫军首领,下令逮捕皇后、西利乌斯以及参加婚礼的人员。皇帝近侍阻挡了皇后当面向克劳狄一世求情,从而逼迫美撒利娜自尽。情夫西利乌斯以及被牵连的许多元老、高级官吏和军官一起被杀。小阿格里皮娜此时以皇帝侄女的身份,进入宫廷协助处理克劳狄一世的家务。不久小阿格里皮娜便与自己的叔父克劳狄一世结婚。她还让过去婚姻中所生下的儿子尼禄过继到这边。罗马四大暴君之克劳狄一世最后的死被怀疑与他的皇后有关,这位过继来的尼禄也成了罗马历史上着名的暴君。他们皆属于安东尼与小屋大维娅的后代……” “小庞培曾说安东尼即便无心成为暴君,”状容精致的纤秀少年在廊下不知听到多少,远远的说道,“时势也会逼他走上那一步。就像恺撒,一路走来,自以为对,却步步是错。所以小庞培认为不仅恺撒该杀,安东尼也理应要死。” 有乐摇扇转望道:“小庞培看错人了,反而他要先玩完。其与卡图一样,无非以为共和制的大敌是安东尼,然而另有其人才对。”我抬看腕间朱痕悄闪,问道:“他怎样玩完?” 恒兴在我旁边悄谓:“距离此时一年前,小庞培的兄长格涅乌斯·庞培与恺撒交战失败身亡,小庞培为躲避恺撒的锋芒过起隐姓埋名的海盗生活,不出一年后小庞培趁罗马内乱占据疏于防备的西西里岛,随后的数年里为帮助元老院对抗恺撒的旧部封锁西西里岛附近海域。西西里岛因粮食产量丰盛而被缺乏粮食的亚平宁半岛大量征集,因此西西里岛的农场主们开始超额完成产粮任务,这样以来就出现劳动力不足的问题。罗马元老院为解决西西里岛劳动力不足,将近年来征战东地中海获得的俘虏和奴隶发配到西西里岛进行耕作,时间一长,岛上大部分人口都是失掉自由的俘虏和奴隶,这也导致野心家窥准时机来煽动他们以聚集自己的势力。小庞培利用这些因素将整个西西里岛拿下,并组建舰队以巩固自己的力量。” 我难免纳闷:“他怎么也知道这些?”有乐摇扇笑谓:“你别以为恒兴是粗人。他自幼在我爸爸身边成长,跟我哥哥一起在林秀贞为首的那帮家臣团里受到很好的教育,并且因为恒兴已故的生父家族那边历来颇为宽容,常年亲近耶麻会,其家臣团的兵械顾问里便有不少意大利人。由于他们对世界兵事及罗马历史的热衷,甚至很早就影响到了我哥哥,使其充满好奇并且产生向往。许多年后我哥安排恒兴到嗣长子信忠身边当笔头家老,其以‘首席笔老’的身份为信忠招揽的兵事及军械智囊团里不乏来自罗马、威尼斯、那不勒斯、以及佛罗伦萨的能人,有他们暗中辅助和火力加持,将来信忠去攻打你们家胜赖,料必势如破竹……”我闻言懊恼道:“我们家胜赖有大明的能人相助,明僧运来给他的火器也多,不怕你们来打……”有乐啧然道:“嘴硬有用吗?你看长利在旁表露同情的眼神儿……”长利悲叹道:“我们家肯定能打得过你们家,你还是先别回去了,就留在我们家里多好。” 恒兴不安地瞅我一下,继续讲述道:“小庞培占据西西里岛不久后出兵攻打防备更弱的撒丁岛和科西嘉岛,至此罗马本土的重要生命线被‘庞培的余孽’完全切断,元老院为对抗恺撒余党不得不拉拢小庞培,并任命为小庞培为西西里、撒丁和科西嘉三岛的统治者,小庞培为给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报仇帮助元老院对抗恺撒余党。当时‘新三头’忙于清剿政敌无暇旁顾,小庞培在此期间帮助元老院干扰屋大维和安东尼的海上补给线,直到三头清剿元老院所有势力后才顾及小庞培。” 蚊样家伙微喟道:“新三头掌握实权后开始瓜分地盘,雷必达统治西部省份,屋大维统治中部省份,安东尼统治东部省份。安东尼为专心管理东部这个是非多的地方没有在乎小庞培,偏安一隅的雷必达也没有动力对小庞培动武,只有处于罗马本土的屋大维为保障海上生命线安全,倾力讨伐小庞培。起初屋大维打得不顺,最终在其左膀右臂阿格里帕和梅塞纳斯的努力下,三头合围小庞培的大势形成,小庞培为继续抵抗屋大维,撤往西西里岛东部的陶尔米纳,安东尼舰队正巧先赶到那里包围陶尔米纳,整座城市便在安东尼舰队的强攻下迅速陷落,眼见大势已去,小庞培带少量护卫出海避难。小庞培到达小亚细亚沿海的米利都,但被抢先堵在那里的安东尼处决。小庞培的死不仅意味着庞培家族的陨落,也是共和制保守派的最后烟火覆灭。”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向我瞧来一眼,见我犹自气恼,不禁悄问:“你们那边怎么回事呀?”有乐摇扇说道:“我们那边处于各个家族乱战的野蛮状态,我家打她家,跟你们不一样……” “我看也没什么不一样,”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红着眼圈唏嘘道,“这里不也有许多古老的家族在争来斗去?家族里的人并不全然站队到自家这一边,卡西乌斯便有亲兄弟和族弟在恺撒派的军队,布鲁图斯家族亦有在恺撒那边效力的人。即便我母亲塞薇利娅·加比奥尼是恺撒死敌小加图的姐姐,她却热烈公开追求恺撒。唉,说来真是让我郁闷!当初为了得到恺撒的青睐,我妈妈给恺撒写了一封热辣的情书,并让人送到元老院去交给恺撒,当恺撒在会议期间偷偷读这份情书时,颇为动容,显得神色有异。我老妈塞薇利娅的侄子卡图他们以为恺撒又想耍阴谋伎俩,立即提出指控。恺撒说他读的不是有阴谋的密信,而是一封情书,但因为许多在场的元老不相信他,由于小加图、卡图、连图努斯他们的极力坚持,恺撒无奈交出这封情书,被迫让人公开宣读,导致了一场轰然丑闻,使我岳父小加图深感面目无光,更加悲愤地认为女人不靠谱,而我亦一糗到底。” “他老母塞薇利娅与恺撒之间的情人关系一直持续到恺撒被刺。”有乐向我摇扇笑谓,“那阵子恰逢年轻貌美的埃及女王前来罗马进行国事访问并公然住进恺撒私邸,其竟建立如此亲密的双边关系,当然使恺撒妻子和情妇都不高兴,这期间对恺撒的刺杀发生了。虽然参加刺杀恺撒的是塞薇利娅的儿子,刺杀者在恺撒死后还跑到塞薇利娅的家里聚会,并且塞薇利娅为他们出计,但是塞薇利娅在后来没有遭到迫害。屋大维放过她,本想让其孤独地品尝古老的加图家族和高贵的布鲁图斯家族灭亡之苦果,不过雷必达也留下了布鲁图他妹尤尼娅为妻。古罗马那时处于比较尊崇男权的风气,布鲁图斯的母亲塞薇利娅却是少数在古罗马的历史纪录中被提及的妇女之一。” “妇女们说都怪那个埃及妖后一来就掀起风浪,”意态萧索的高瘦之人在台阶上转顾道,“惹得恺撒妻家醋海翻波不说,罗马民众亦有争议。毕竟埃及和北非一带是重要的产粮地,恺撒执意立克利奥帕特拉为女王,却未趁机吞并埃及。卡西乌斯说早就应该乘乱收埃及成为罗马行省,当初他放弃追随庞培逃往非非,转而悄向恺撒提此建议,意在确保罗马的粮食供应从此无忧,怎奈恺撒出于一己私欲,却听不进去……” “传说这是一条剧毒的美女蛇,谁沾谁死。”蚊样家伙在柱下悄言低嗟,“恺撒死后,女王溜回埃及,随即毒死另一个弟弟托勒密十四世,改立她跟恺撒私生的儿子为埃及法老,亦即托勒密十五世。由于她在‘腓力比之战’没帮上忙,受到安东尼传召问责。克利奥帕特拉七世乘坐一条豪华的楼船,从埃及出发,先到西利西亚,再经后德诺斯河抵达塔尔苏斯。这艘大舟的船舱上挂着用名贵的推罗染料染成的紫帆,船尾楼用金片包镶,在航行中与碧波辉映,散发光彩。女王打扮成维纳斯女神的模样,安卧在串着金线,薄如蝉翼的纱帐之内。美丽的童子侍立两旁,各执香扇轻轻摇动。装扮成海中仙子的女仆,手持银桨,在鼓乐声中有节奏地划动。人们奔走相告,观者如潮。安东尼被邀至船上赴宴,看到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迷人的风姿、优雅的谈吐,使他神魂颠倒,不知所措。他非但把责问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在共和派反对‘三头’战争中的暧昧态度之类严肃话题抛到九霄云外,而且当即逐一答允她所提出的要求,甚至答允她杀害埃及王位的继承人和竞争者、当时避难于以弗所的异母姐妹阿尔西诺伊四世。不出数日,这个武夫完全成了她的俘虏,跟随她一起到埃及去了。他们在埃及度过了那年的冬天。直到入夏,安东尼才回到意大利。此时,安东尼和屋大维之间的矛盾有所缓和,他娶了屋大维的亲姐妹屋大维娅为妻,以罗马传统的联姻方式巩固双方联盟。没过几年安东尼和屋大维的矛盾加深,安东尼回到东方,准备远征帕提亚。他以征途艰辛,不宜安置于军营为理由,把屋大维娅遣送回罗马。而当安东尼到达安条克,迅即邀请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赶赴军营会面,甚至违反罗马的传统习惯同克利奥帕特拉七世结婚。” “安东尼有个梦想,”有乐摇扇笑谓,“亲征帕提亚帝国,决战‘万王之王’。安东尼因自己的部将文提狄乌斯在金达拉山口击退帕提亚大军,使他对远征帕提亚帝国感到自信,决定亲征‘万王之王’。安东尼管辖东部以前,当地的资源被共和派势力压榨一空,大量的士兵需要粮饷供应,退役的士兵也需要分发粮饷赡养,安东尼不得不为资金发愁。他将目光转向各个附属国征集经费,通过仲裁王位继承权和钦点君主的手法从这些国家的国库里捞得一笔款。重新傍到富婆之后,困难得以纾缓。安东尼的情妇托勒密女王克利奥帕特拉七世给他大量资金,使军队的粮饷问题暂时得到了解决,他兴师动众远伐‘万王之王’,女王也率领埃及舰队相助。但因安东尼大军来源庞杂,又耽于分路进击,各自为战,损兵折将,打得一塌糊涂。尤其是每次罗马出兵讨伐‘万王之王’,亚美尼亚国王头一个急匆匆率军赶来入伙。帕提亚人一翻脸,亚美尼亚随即又反水,安东尼因恼遭到‘背刺’,遂改而发兵教训亚美尼亚,然后宣告凯旋。” 恒兴在后边说道:“安东尼远征帕提亚帝国失利后非常气馁,又得知屋大维趁自己东征期间吞并罗马共和国西部行省后更加愤怒。当初雷必达为躲避屋大维和安东尼的斗争而故意发表错误的观点惹恼二头,屋大维与安东尼商议夺去雷必达的官位和军权,安东尼专注于远征帕提亚,让屋大维进行独断。结果屋大维不仅剥夺雷必达的权力,而且吞并雷必达的领地,手从原属雷必达地盘的西班牙及北非伸向埃及邻近,已渐逼临不属于屋大维的势力范围,安东尼因此与屋大维断交。屋大维为挑起战争将安东尼的丑事全部公布于众,指责安东尼抛弃自己的原配夫人富尔维亚与原上司恺撒的妻子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发生关系,还指责安东尼不经过法庭判决就擅自处死小庞培。安东尼也指责屋大维不是恺撒的亲生子,没有资格继承恺撒的遗产,二人的互相指责让罗马各地人们议论纷纷,认为新的内战终将不可避免了。” “卡西乌斯早就说过内战难以避免,”意态萧索的高瘦之人在台阶上顾望道,“或迟或早的事情。所要做的是推迟,我们在此周旋,并非安于绥靖,而是想看能推到什么时候?” 长利悄问:“台阶上面那个所谓大布鲁图斯,究竟是小布鲁图斯的兄弟,还是属于同族亲戚之类的呀?”有乐摇了摇扇,说道:“两个都在眼前,你自己去问。我以前没料到他上面还有大的,印象最深的只有小布鲁图斯。不少史话和戏文里描写他品格高贵但不切实际,因执着于共和理想,受人利用,参与了杀害恺撒的阴谋,造成国家与个人的悲剧。他经常动摇在思想与行动之间,又不失为一个具有承揽重担素质的人。那些戏剧家说他意志坚定,头脑冷静。构成他行动的最大障碍的是他性格中有过多的善良成分。他想斗争,却又不希望流血,这就构成了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这也是他内心不安与骚动的主要原因。只有死亡,才终于让他不堪忍受躁乱的心灵求得一份安宁。” “活着没有意思,”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哀叹,“因为已经知道结果不会变得有好转。” 有乐伸头探问:“你是怎么知道结果的?” “无论结果怎样,我都自感生不如死。”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垂泪道,“所以我知道自己的结果好不了。尤其是最近常被恶梦折磨,精神几乎濒临崩溃。总也忘不掉那天,恺撒被我们骗去元老院时,合谋者全都向他围拢过来。提留斯·辛布尔迅即走到恺撒身边,好像要问什么,顺势抓住他的双肩。一个叫卡斯卡的家伙揪住恺撒猛戳,恺撒颈部被刺中的同时也抓住其手臂,用铁笔戳进卡斯卡的手臂,却又被刺伤。当他发现,四面八方都受到匕首的攻击,特别是看到我亦跟着众人扑向他的时候,他便放弃了抵抗,只是用希腊语问了一句:‘我的孩子,也有你吗?’便倒了下去。就这样,恺撒被刺中二十三刀,其中仅有一处是致命伤。他倒在庞培的塑像下,因为恺撒所任的终生职务‘神只官’规定的赴死装束是要遮脸,他用最后一口气将罩衫覆面后气绝身亡。” 蚊样家伙在柱影里叹道:“阴谋者本想把他的尸体投入台伯河,但是慑于当时与恺撒同任执政官的马克·安东尼未死,而骑兵统帅雷必达也还活着,虑及招致诸将报复更甚,最终没敢这样做。恺撒死时五十八岁,其后被按照法令列入众神行列。元老院也决定封闭他被刺杀的那个大厅,并将三月十五日定为‘弑父日’,元老院永不得在这天集会。屋大维家族尊恺撒为罗马帝国的奠基者,一些学者捧其为罗马帝国的无冕之皇,素有恺撒大帝之称。甚至有史家将其视为罗马帝国的第一位皇帝,以其独任终身裁决官的日子为罗马帝国的诞生日。影响所及,有罗马君主以其名字‘凯撒’作为皇帝称号,其后的德意志帝国亦以‘凯撒’作为皇帝称号,以及俄罗斯帝国君主所谓‘沙皇’亦即同个意思。” “此前无非想要杀鸡儆猴,”意态萧索的高瘦之人郁闷道,“让众人看看独断专权者有何下场,孰料猴子非但不怕,反而在台上蹦跳得更起劲。你瞧那群给安东尼伴舞的男女仿佛鲜花怒放,台下众多如痴似癫的老妇甚至喜极而泣,脸上却哪有一点悲哀……” “他走调都不知道走去哪儿了。”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蹙眉摇头,转朝有乐,趋近悄言道,“我不想听他在此大唱走音的高调。不如到我那儿欣赏丽人吟诵诗歌,顺便泡澡。从此处走去没多远,就在热盆浴时光别墅里边……” “我也想找地方洗去一身风尘,”恒兴深锁眉头,从庭外森然环伺的那些人影移目转扫,闻言连忙点头,眼瞅向我这边,不失审慎地表示感兴趣。向匡跟着挤过来,在有乐旁边惑问,“这是什么造型呀?” “罗汉的造型。”有乐光着一边肩膀摇扇说道,“让我也帮你弄一下,捋高这边衣袖,露出整支肩膀,你便成为罗马的汉人,简称罗汉。” 向匡忽似另有所见,没等听清就晃躯急移,飒然发足旁蹬,霎随几下袂风转荡,往高处窜身纵跃,翻掠到屋顶遥眺,发出惊叫:“哇啊,珠江真漂亮!我早就听说广州城里有条珠江,水面辉映夜色,美若星河倒悬……” 众人闻声愕觑,长利仰头憨望道:“我仍然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蚊样家伙在底下悄谓:“凡事皆有缘故,我刚刚才晓得是何因由。天机不可泄露,先别忙离开,须要多待一会儿,留意帮我把安东尼那副行头弄到手……” 第一二九章 王者不死 灯火阑珊处,一位缠裹宽松褐袍的黑须老叟在元老院石阶上扶杖转觑,庭前多人抬柩走过,沿途所经,众皆肃然行礼。阶边有个垂发耷额之人摇首低哂:“日前若依我之言,把他扔进台伯河喂鱼,便不需要操办什么后事。当年他姑父马略的支持者没少这样干,把河里的鱼喂得又肥又大……”向匡闻语,不由摸了摸挎袋里的两条鱼。黑须老叟瞥向垂发耷额之人,沉脸微哼一声:“闭嘴。你想让恺撒的支持者听见,回头把我们扔进河里喂鱼不成?” 长利从后边移步而出,避过一群姿影窈窕的白衣祭司,退立阶旁,目送护柩队伍浩浩荡荡入场,随即转望廊间,柱影里转出一个身形奇高、头额突兀的老者,随手将两盒东西远抛。长利悄挪过来,靠近其畔,侧伸脑袋,愣瞅那老者翻眼咕哝一句:“不要又把这些东西捧过来。” 花白胡须的家伙眼瞅两盒东西抛进垃圾桶,连忙爬出廊栏外边,跑去急促翻寻。 有乐在台上东张西望的问道:“长利又溜去哪里了?” 赤膊壮汉质问:“当时你在哪里?” “一千多年前吗?”有乐忙于伸扇遮挡在其腹前,懵然道,“我不清楚……” “你们当中的许多人就在这里,”赤膊壮汉在台上睥睨道,“有份行弑‘祖国之父’,别以为我不知道有谁参与其事。” 恒兴在我身后悄谓:“恺撒追击庞培至埃及,并与克利奥帕特拉七世见面,立她为女王。然后在北非击败小加图等支持庞培的元老院残余强硬派势力,恺撒回到罗马,第三次当选执政官,另一执政官为雷必达。随着更多支持者纷纷进入元老行列,恺撒被元老院授予‘祖国之父’称号,第五次当选执政官,另一执政官为马克·安东尼。旋即恺撒遇弑,其支持者将他遭刺杀的那一天称为‘弑父日’。” 蚊样家伙蹲到柱影下微嗟道:“由于世人不长记性,历史经常重演类似的戏份,许多年后西方年轻一代又涌现不少自以为是的小男小女憎恨‘父权’,总想颠覆传统,鼓噪以‘弑父’为荣,来于后世的小珠子认为各类智识退化、毫无廉耻的偏执之辈把这个世界越搞越糟,人们还以为搞砸了仍有机会?可惜没有机会了。老天爷已然受够,给世人留有机会的大门终于要关上,这就跟以前不一样,再也没有机会。”有乐摇了摇扇,不以为然道:“小珠子之言就可以全皆捧为臬圭?其神神叨叨,我看它也有不靠谱的地方,好多时候都指望不上它,比如眼下。不知为什么它此趟没跟来?”我留意到蚊样家伙欲言又止,不时转瞧背后,抑或另觑向匡那边。 “我也不主张‘弑父’,”慈祥老头拿起长利给他寻回的假发,歪戴到脑袋上,随即说道,“毕竟我因粉碎喀提林阴谋而荣获‘祖国之父’的尊号。二十年前,喀提林因为不满时势,企图推翻罗马共和国。我起草了戒严令,还为此发表了四个言辞激烈的演说,抨击喀提林及其追随者生活腐朽糜烂,并指责他们挥霍无度,决定将喀提林驱逐出罗马。我赞成对喀提林追随者采取极刑,恺撒谴责我开启这种先例,主张将关于惩罚的争论限制在流放的范围内。小加图专跟恺撒唱反调,立即起来扞卫死刑,最终所有元老院成员都同意采用这种方式。我将那些喀提林支持者施行了绞刑,还为此收到了公民感恩荣誉,小加图特意给我颁奖。但此后我却一直担惊受怕,惟恐遭到审判或者流放,毕竟自己没有经过法庭判决而简单粗暴地裁定罗马公民死刑。” “其中有我继父苏瑞在内,”赤膊壮汉忿觑道,“他就爱和稀泥,却在所谓伽提林阴谋中受牵连被处死,这样的‘老好人’竟亦遭你毒手,害我妈妈茱莉亚·恺撒再次守寡。我从小有个不成熟的大胆想法,根本就没打算审判或者流放你这种人……” “没打算审判或者流放我,”慈祥老头微感欣慰道,“可见你已经成熟到超脱了仇恨的羁绊。便如卡西乌斯所言,善是主动的。在一封给我的信中,他认为‘恨意因凶暴而加深,爱意因仁善而浓厚’,虽然很难说服人们接受‘善是人们自己想要的’这个观点,但无可否认的是快乐和宁静确实都是通过美德、义举和善行得到的。看来你那位不幸再次守寡的妈妈并未对你进行我以为难免要有的‘仇恨教育’,反而让你穿过了仇恨之门,领悟到宽恕之道。因此你能接受我的建议,愿意跟布鲁图斯他们和解,共同推动元老院实行大赦,不再追究既往之事,而是携手面向未来……” “这就没什么意思了。”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蹙眉摇头,招呼一班情绪激动的年轻小子跟随其后,转身说道,“屋大维肯定不会喜欢元老院里出现这种把酒言欢的场面,恺撒派的支持者不可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安东尼若跟刺杀者和解,无异于玩火,当心引火烧身。” 台下有些激愤难当的小子拿罐砸自己额头,年老妇女们亦唏嘘不已。信孝不安地在赤膊壮汉身旁嗅来嗅去,问道:“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倚坐台边百无聊赖的小姑娘抬手往冒烟处一指。 缠裹宽松褐袍的黑须老叟在元老院石阶上扶杖转顾道:“追随屋大维的那群年轻小辈似要退去,皆显得心犹不甘。大家留意警惕最激进的这伙恺撒派支持者退出罗马广场之后,去往何处,有何举动,尤须当心其中有人四处放火,乘乱在城里打砸抢……”圆柱边有个光头圆脸胖子抬起手杖悄指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低言吩咐道:“派些人去跟住那个名叫梅塞纳斯的油头粉面小子,给我盯紧了!”意态萧索的高瘦之人却似松了口气,在畔说道:“给屋大维出主意的梅塞纳斯还算聪明人,晓得眼下谁势力最大,没敢再煽众冲击元老院。” “谁敢再煽动暴民冲击元老院,”广场那边一个躯影硕厚的大胖子站在石墩上嗓音洪亮地宣示,“就是罗马公众之敌。即使跑到沙漠之类莽荒野地,也将被追杀者尾随,直到取回首级,用‘西仳阿’调味坊的盐腌制后,挂到我旁边展示其应有的下场。因为人心思定,安东尼很快又回到了罗马。根据与刺杀者谈判的结果,他继续担任当下的执政官必须追求和平和减轻各方之间的紧张。在西塞罗的建议下,元老院决定特赦刺杀者。恺撒的葬礼在即,马克·安东尼作为恺撒多年的副官、助手和亲戚是理所当然的宣读追悼词之人。适值时势转折的重要关头,根据我获得的可靠消息透露,安东尼在追悼恺撒之时,不会乘机指责任何人,着重突出宽恕为怀,以回应罗马人急需的团结与和平……天快亮了,早餐吃什么最可口?我这里顺便向大家郑重推荐一种混合口味的面包,出自北区新开的‘面面俱到’美食坊,价廉物好,大家可以去试尝新鲜。顺便转告亲友,混合口味,面面俱到。慢生活,品味人生百态在罗马北区,给你不一般的体会!” 有乐忙于伸扇遮挡在赤膊壮汉腹下,转头说道:“那边有个胖子越看越眼熟,长利去哪儿了?快叫长利走近帮我瞅清楚……”倚坐台边百无聊赖的小姑娘抬手指了指,我转眸寻觅,看见长利跨过庭栏,到柱廊下跟随一个捧东西的花白胡须家伙转悠,憨问:“你又要去哪里呀?” 廊间那个捧着两盒东西的花白胡须家伙边挤边说:“我要赶在天一亮,就拿东西去元老院里面展览……”前边有几个紫白袍服的元老挡住不给进,推搡道:“还没上班呢,不要玩这些节外生枝的名堂。适逢满城风雨未息,波诡云谲之际,你别又来多事……” 捧着两盒东西的花白胡须家伙申辩道:“这哪是多事?比起你们那些争权夺势的蝇头小利,事大了去。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你再仔细瞅,只要内心谦虚些,勇于承认我们并非特别而且也不孤独,在宇宙中果真存在别的同伴,其早就来过……”长利揭盖要拿大头公仔来玩,柱后转出一个身形奇高、头额突兀的老者,看也不看,随手将花白胡须家伙捧呈的两盒东西远抛而出,准确无误地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走进人丛里,翻了翻眼,咕哝一句:“世上没有‘天外来客’。” 长利蹑随其畔,小心翼翼地挪移近头额突兀的老者旁边,留意探脸悄瞅其目,跟着又转到另一边,伸头从侧面再瞧。头额突兀的老者浑若未觉,翻着眼迳行道:“我不想看见任何低等生物干朽的尸体,别再拿这些东西来丢人现眼。”花白胡须家伙眼晏晏地望着两盒东西刚捡回捧呈又被掷出廊外,连忙爬过栏杆,奔去垃圾桶那边掏来掏去地翻寻,忽有所见,眼往石墩后面瞠望,脸有动容之色。 长利见他一路转顾而返,悄问:“看见什么了?”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不安道:“石墩后边暗藏有个巨大的链锤,不知要拿来砸谁?”恒兴按刀从柱影里转晃而出,面色凝重的说道:“只消再加以留意,此间很多地方都暗藏有兵器,不少人便连身上亦揣兵刃欲掩不住,各派相互推搡之间,场面只怕要发生混乱,咱们别再走散了。尤其是长利,你别又溜去护法长老那边招惹他们,刚才瞅啥?”长利望着头额突兀的老者寂立之影,悄答:“先前信孝说曾见那位长老眼睛有异瞳,可我跟去旁边留心来回悄瞧,其双目并无异样。但是我觉得他耳朵很大,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那边有只猴子好像没穿东西。”有乐抬手往别处一指,边说边往赤膊壮汉头上伸触,赤膊壮汉忙随众人纷纷转望,惑觑道,“哪呢哪呢?” 长利奔来憨问:“没穿东西的猴子在哪儿?”有乐指着赤膊壮汉头上之物,回头悄询:“蚊样家伙先前要咱们拿走安东尼脑袋上那一件头饰?”长利低声告诉:“整件。不过其顶戴显得既硕大又沉重,难以不知不觉地搬动,却要我们怎么偷走?” 赤膊壮汉啪的打开长利欲摸之手,挪身避过有乐挡来挡去的扇子,无视信孝从旁屡欲提醒,冒着烟说:“其无后乎?始作俑者,断子绝孙。”长利憨问:“什么意思呀?” “意思就是,”赤膊壮汉俯视台下靠角落处一个低头欲避之人,映壁的头冠犹如剑戟毕展地转瞅道,“输了没关系,坏了规矩不行。” 随即拿起火盆中一根铁叉子,不顾烫手,投于台边。有个麻布披肩的黑髯汉子默不作声地拾起,突然扎进角落处那个低头欲避之人的胸口,一推而入,深嵌其躯。那个低头欲避之人跌步踉跄,咯血捂胸匆往人群间隙挤去,逃没多远,扑倒在路边。 赤膊壮汉冷眼而觑,微哼道:“诸如此辈,嘴上心里不一样,小心这种人。别以为我认不出来,恺撒遇刺那天,有人让那厮把我引开。”向匡闻言厌恶道:“有一种怪物叫‘鬼蜮’,说白了就是披着人皮面具的恶魔。”避开扑倒其畔的按胸咯血之人,往后退移不迭,忽似顷感脊颈一凛而紧,转头瞧向廊柱那边,但见有个身形奇高、头额突兀的老者翻眼悄隐于柱影里。 我觉腕间搐疼,抬手瞥看朱痕,却似霎显如剑之形。 “一个凡人,拥有了‘神’的力量。”不知谁在人群里低叹一声,“真的好吗?” 我转面惑望,眸间似有一袭黑袍僧影掩隐于人丛攒晃之处,没等看清,便又匿然无踪。长利憨问:“你信不信有神?” “宁可信其有。”赤膊壮汉不理信孝在旁抬茄频发暗示,冒着烟说,“自己的命运把握在手,我就是神。到了这地步,由不得你相不相信。台下那厮把我从恺撒遇刺之处引开,还跟人一起追我狼狈逃出城去,结果他又被冥冥中那只看不见的命运之手再次送来我跟前,看我登台表演,给我认了出来……” 众多老妇愤然围着按胸咯血之人踩踏,有乐抬扇到我眼前遮挡着说道:“人家好意把你从刺杀现场引开而已,难道你真想陪着恺撒一起被捅?”赤膊壮汉恼哼道:“你才想被捅呢,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跟那个油头粉面的梅塞纳斯在下面勾勾搭搭。我的命运自己掌握才踏实,不喜欢让人摆布。”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台边垂泪道:“血泊里奄奄一息的那人是加图的儿子卡图从小的玩伴多图,他老婆是连图努斯的亲戚。那天我让他去找安东尼,将其从危险的地方引开……” “我需要你引开吗?”赤膊壮汉无视信孝从旁抬茄暗示,自顾提脚乱踹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冒着烟忿然道,“当时我在哪里?恺撒遇刺后,这句话别人问了很多次。而我只想问一句,当时你在哪里?” 慈祥老头歪戴假发搀扶高瘦男子,面对赤膊壮汉伸到鼻前的手指,噗咦一声擤涕,说道:“当时我在家里专心修剪脚趾甲,由于上了岁数,肚子变大,难以弯腰抬足搞定,正自忙于费劲折腾,闻听恺撒遇刺的噩耗传来,我大吃一惊。顾不上剪脚趾甲,就急奔出街打听:‘安东尼被干掉没有?给他跑了吗,唉呀!你们呐……’捶胸跺足叹惋之余,甚至我还写信给参与这一阴谋的特里布拉斯,多次抱怨那群行刺恺撒的人没能干掉安东尼。自从早年我头一次见到安东尼,便皱眉不已。那时他咬了一口辣肠饼,拿进元老院问:‘有谁想要我咬过的那块吗?’你瞧世上竟有这种人,我听说卡西乌斯曾经打算在行刺恺撒时连安东尼也一起干掉,但小布鲁图斯劝阻了他。” 赤膊壮汉听了却不以为意,披着羊氅冒着烟嗤笑道:“世上有许多道貌岸然之辈开口闭口都骂妓女是婊子,但如果你有跟踪这号人,你就会发现那些白天骂妓女为婊子的人已睡到妓女床上了。这就告诉人们都不要把任何人话当真,尤其是西塞罗这样儿的。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信,你们也别信以为真。” “所以我尽管放心说话,”慈祥老头歪戴假发擦涕在羊毛大氅后面,诮然道。“直抒胸臆,反正你也不会当真。安东尼就这点好,玩世不恭。不像有些人,什么都往心里去……” 有乐听得不安,摇了摇扇。恒兴在旁皱眉说道:“他们过于自信,低估了安东尼。” “怎么低估?”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在台下摇头说道,“我从来不会高看他。其并没具备远大的目光,也谈不上能有多深的心计,安东尼为了顺利继任,试图颁布大赦,一边与刺杀恺撒的那伙阴谋者谈和解,一边试图使亲属们因为惧怕恺撒的仇人而劝屋大维放弃这一切,恺撒在遗嘱中明确过继屋大维为养子并继承其财产,屋大维毅然接受了恺撒的过继,并反复强调自己是恺撒的儿子以唤起人们对他的好感。安东尼对此无可奈何,眼下又能怎么样?” 赤膊壮汉微哼道:“你以为我会留着那群爱玩阴谋、心怀叵测的凶手继续在背后搞鬼?有他们在,我敢去元老院开会吗?”慈祥老头在他后边揩涕道:“可你已经承诺,在元老院特赦刺杀者。达成协议,你就不能再追究了。” “即便我不追究,”赤膊壮汉不理信孝在旁伸茄暗示,迳自接过随从呈递的悼词,走到灵柩旁边念诵,声情并茂,引人垂泪唏嘘不已,赤膊壮汉转觑道,“这里聚集了许多人,向来蒙受恺撒的恩惠,他每次征战回来,分给大家多少好处?其遗嘱亦明确把自家花园留给民众从此公用,尽可随便去玩,还分给每人许多钱,回头记住去屋大维那边领钱。我回罗马也带足了礼金,你们别忘了到我岳丈府邸跟我老婆要。在此我顺便问问大家,有人对你们好,其却遭到谋害,须不须要就这样算了?看看他死得有多惨……” 随即扯下遮盖灵柩的大布,展示遗体于火光照耀之下。众声惊呼纷起,有乐连忙从赤膊壮汉腹前移扇,遮挡在我眼前。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不安道:“快把尸体遮掩住!我不想看见他这样……”赤膊壮汉反而更加掀开,怒视道:“当时你在哪里?” 一个苍头老叟越过人丛颤巍巍走来,裹着麻布佝偻而行,斜伸拄杖指点道:“当时他们都在场,参加谋害恺撒的阴谋者大约有六十多人,为首的是该尤斯·卡西乌斯、马可斯·布鲁图斯、德基摩斯·布鲁图斯。起初,他们举棋不定,不知采用哪个方案比较好:在恺撒召集特里布斯人民大会投票时,将其从马尔斯原野上的桥上扔下,并在桥下刺死他;抑或是在通往农神庙的圣路或者在剧院入口处向他发动攻击。当元老院会议宣布于三月十五日在由庞培建立的庞贝议事厅举行后,他们便选择在此行动。先前的数月中,一直有些迹象向恺撒暗示他将被杀,而且占卜师斯普林纳明确地提醒他,要他‘当心三月十五日’。有鉴于此,恺撒一直犹豫是否应呆在家里并推迟或取消原定在元老院要做的事情。但终于在德基摩斯·布鲁图斯的劝说下,恺撒于五时左右离开家门,前往元老院。德基摩斯告诉恺撒,全体与会者已经恭候多时。恺撒离开家前,他还笑话斯普林纳,但后者告诫他:‘三月十五日来是的确来了,但这一天仍未过去。’而且途中,恺撒曾收到一张揭发阴谋的字条,却因为别的事情耽搁了,没有马上读这张字条。” 有乐小声探询:“会不会是布鲁图斯的老母又偷偷让人给恺撒递字条儿,究因出于心下不忍……”蚊样家伙在后边低言道:“他老母似乎没有参与杀害恺撒的密谋,不过恺撒被杀以后,她得知儿子有份行凶,既已酿下大祸,遂给布鲁图斯他们出过主意。屋大维对此做过许多调查,最终放过小布鲁图斯的老母,但是小布鲁图斯的妻子加图妮斯和其余的家人皆未幸免于屋大维的复仇风暴,除了小布鲁图斯的妹妹尤尼娅因属雷必达的妻子,在腓力比战役后,雷必达成功地使她免于在剿灭布鲁图残党的行动中被牵连。” 眼见周围群情激愤,慈祥老头皱眉不已的拉布遮掩道:“安东尼,你这是要唱哪一出?”赤膊壮汉掀布质问:“当时你在哪里?”慈祥老头拽布说道:“我在家修剪指甲……”赤膊壮汉拉扯道:“你的话还能让人相信吗?先前说剪脚趾甲,现下却说手指甲,过会儿又说剪鼻毛……” “当时在场的有小布鲁图斯,”苍头老叟颤巍巍地伸拄杖指着元老院台阶上诸人,依次点过数张惊疑不定的面孔,杖梢移向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向众人说道,“那天,恺撒对着布鲁图斯惊呼:‘吾儿,亦有汝焉?’当每个谋杀者都向恺撒身上捅刀时,布鲁图也刺了一刀,恺撒对别的刺杀者拼命进行反击,并一面喊叫一面挣扎,然而当他看到布鲁图手里的匕首时,竟然默默地用外袍蒙上了头,心甘情愿地挨刺。恺撒如此仁慈地对待布鲁图,正是源于一种父爱。当恺撒和庞培发生内战时,出乎人们所料的是,布鲁图没加入恺撒一方,而是站到庞培一边。尽管如此,恺撒仍爱着布鲁图。他告诉下属,不许在交战中令布鲁图死亡。如果布鲁图投降,就俘虏他,如果他誓死不当俘虏,就随他便,总之千万不可伤害他。后来布鲁图终于离开了曾经杀害自己亲生父亲的仇人庞培,重新投归恺撒麾下,恺撒对布鲁图公开赞扬:‘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真要是一条汉子,请你告诉大家,最致命的那一刀,是谁刺下的?” 有乐在旁悄问:“你为什么这样来劲呀?”苍头老叟眼含悲泪说道:“四十年前,元老院民众派领袖马略和秦纳先后去世,前者是恺撒的姑父,后者曾提名恺撒为朱庇特神祭司,而恺撒则由于亲缘等原因被视为马略的当然支持者。虽然年轻的恺撒一下子失去了两个保护人,恺撒仍然勇敢地迎娶秦纳之女科涅莉亚为妻。这桩婚姻给他带来了一个女儿尤莉娅,当时元老院贵族派支持的苏拉在内战中取胜,苏拉要求恺撒同科涅莉亚离婚。但是,恺撒选择了拒绝并谨慎地离开了罗马。在亲友的帮助下,恺撒躲过了放逐和死亡的威胁。虽然后来由于秦纳之女死于难产,苏拉宽恕了恺撒,但恺撒仍然远离罗马,旅居东方。直到苏拉去世,恺撒才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罗马。因仍沉浸于丧偶的悲痛,他在数年间并没有什么大的作为,极少关心政局,仅仅是以辩护人的身份在法庭等处为人辩护或者起诉。抚养女儿的艰苦生活之余,年届三十二岁的恺撒终于再次参与选举,并顺利当选任期一年的财务官,前往西班牙赴任,作为总督的副手,并主管这个行省的财政。在西班牙各城市巡回理财期间,有一天,恺撒在赫库利斯神庙中看到了亚历山大大帝的塑像,联想到亚历山大在这个年龄就已征服世界,而自己还无所作为,不禁感慨万千,随即便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离开了西班牙。” 长利憨问:“你那时在哪里呀?” “我在街边要饭,”苍头老叟唏嘘道,“返回罗马后,恺撒被委任以‘阿庇亚大道管理人’的头衔,负责维护这条连接罗马和布林迪西的通衢大路。他出钱让我帮忙清扫街道,并给我提供住所。稍后,他自荐就任次年的新市政官的职位并当选。负责城市设施的建设和维护,管理市场和其他罗马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的事务。而且这个职务被视为是十分困难的,因为市政官也需要负责组织最受罗马人欢迎的竞技项目之一大赛马场的活动。然而这项活动的经费非常有限,但是如果市政官想要在他的事业上更近一步的话,他必须为整个罗马城奉献一场盛大的竞技活动,而这就意味着市政官本人必须自己掏腰包。恺撒为公众提供了许多引人入胜的竞技比赛,新建或改建许多令人印象深刻公共建筑,带着巨大的荣耀结束了一年的市政官任期,但是自己却破产了。他负债累累,这严重威胁到了他未来的生涯。虽然恺撒已经因为市政官任期的巨大支出而债台高筑,他仍然没有放弃角逐各种公职。恺撒跟苏拉的孙女庞培亚成婚,试图缓解经济上的窘境,由于克洛迪乌斯假扮女佣进入只允许女人参加的祭祀仁慈女神的仪式,虽然经过审讯,包括恺撒本人在内,大家都相信没有任何参与者受到玷污,但是恺撒仍然与庞培亚离婚,理由是‘恺撒之妻不容怀疑’。恺撒又一次陷入了经济困境中,以至于克拉苏不得不为他偿还贷款。即便在如此艰难的生活处境里,恺撒仍然关怀我这样的老兵,总是想办法帮助,使我们不至于老无所依。恺撒当上行省总督之时,还带我一起去西班牙……” 场面越来越喧闹,远近火光遍起。数人穿廊过庭,匆至挤在石阶上的元老旁边急禀:“特里布拉斯要大伙儿赶快带家人离开。全城骚乱,许多暴民被煽动四处放火烧你们家房子……”意态萧索的高瘦之人不由变色道:“怎么搞的?不是说安东尼一回城主政,局势就会趋于平定吗?”慈祥老头挖着鼻孔转觑道:“这就是你们放过安东尼的结果。” 前边接连有暴怒之人纷朝家伙冲过来厮打,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退避不迭,失惊道:“安东尼,没想到你……” “跟你是哪一派无关,”赤膊壮汉在台上睥睨道,“纯属简单的恩怨与是非。不能这样对待信任你们的人!” 有乐见周围陷入混乱,伸扇遮在赤膊壮汉腹前,转面惑问:“怎么回事?刚才还有说有唱的……” “你没听见吗?”恒兴从旁嗟叹道。“安东尼在悼词中指责谋杀的罪行,发誓与谋杀者誓不两立。便在与演说大师西塞罗来回拉布撕扯中,安东尼显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辩论的天才,甚至扯下覆盖着恺撒尸体的宽外袍来显示凯撒身上的伤痕。这就激起了群情愤慨难压,便如史料所载一样,当晚罗马市民袭击刺杀者的家居和贵族派的住所迫使他们逃亡。” 长利愣看大群狂暴之徒追逐元老们四散逃窜,不觉凑近憨问:“接下来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蚊样家伙在后边低喟道,“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为首的元老们刺杀恺撒的行为不仅没有成功稳固住共和制度,反而让蒙受恺撒好处的民众愤怒。恺撒的党羽安东尼趁机秘密煽起平民暴动,卡西乌斯、布鲁图斯等阴谋者被迫逃离罗马城,在西塞罗愤然指责下,安东尼为避免暴露自己假意镇压暴乱。由于在刺杀恺撒后,小布鲁图因为原则问题,没有杀死恺撒心腹安东尼,导致了民心的转变,遭受挫折的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认识到,只有拥有自己的强大军团力量,才有机会实现他们的高尚理想。最后共和派诸多人士惟有落荒亡命,逃往东方招兵买马。” 恒兴望见无数狂怒之人追打元老院护卫四处哀呼,不禁叹道:“卡西乌斯、马可斯·布鲁图斯、德基摩斯·布鲁图斯为首的元老们刺杀恺撒的行为表明恺撒在贵族圈内不得人心,久受恺撒恩惠的平民和军队因恺撒被所谓菁英们刺杀反而愤怒起来,再加上安东尼的煽动,罗马城立即在恺撒葬礼当天发生暴动,参与刺杀的元老们被迫逃离罗马城。面对混乱危险的形势屋大维没有逃避,而是返回罗马城接受恺撒生前的手书继承恺撒的财产。屋大维的亲属因惧怕恺撒的仇人会进行清剿而建议屋大维不要向外公布自己是恺撒的儿子,屋大维不接受亲属们的提议,毅然公开自己的身世以唤起平民对他的好感,许多平民因受过恺撒的恩惠而响应屋大维,元老院和军队中也不少人有受过恺撒的恩惠而对屋大维不遗余力的支持。此后屋大维结盟安东尼和雷必达,这也是新一轮动荡的开始。” 随着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在台下振臂高喊,又引一群年轻小子冲涌向元老院,蚊样家伙拉向匡退避道:“当初恺撒想在高卢总督任期结束前竞选执政官,小加图一伙保守的罗马元老要求恺撒必须放弃总督的职务和军队的指挥权才能竞选执政官。恺撒深知自己放弃这些权力后在罗马政局中没有话语权,甚至会被强势的庞培迫害,最终与元老院闹翻。时任保民官的安东尼建议恺撒和庞培同时交出兵权,元老院因得到庞培的好处而不赞同安东尼的提议,安东尼害怕成为庞培的攻击对象而逃离罗马城加入恺撒军团。雷必达父亲因被人诬陷为恺撒的党羽而遭元老院处死,雷必达因此憎恨元老院,亦前往投靠正在崛起的恺撒。击垮庞培和小加图残余势力过后不久,卡西乌斯、布鲁图斯为首的六十多名元老刺杀恺撒,参与刺杀的盖乌斯·卡西乌斯·隆吉努斯建议元老们将恺撒的部将雷必达和安东尼一同诛杀,马可斯·布鲁图斯认为元老们应该只对违背共和制原则的独断专权者实行处决,元老们认为布鲁图斯言之有理而放弃刺杀雷必达和安东尼的意图。恺撒死后雷必达选择追随安东尼,不久又与崭露头角的屋大维结交。” 不待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引人追殴而至,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先已跨栏逃跑。恒兴按刀转望道:“谋杀发生之时,恺撒的养子屋大维从阿波罗尼亚军事学院回来看望恺撒,并按照恺撒生前的手书继承恺撒的遗产,作为恺撒副手的安东尼对此非常不满,但出于利益不得不笼络屋大维。安东尼为积攒力量对抗屋大维与元老院达成妥协,成功当选执政官,在任期结束后又争取到马其顿行省总督的职位。随后发现马其顿军队也有可能转而不支持自己,安东尼深感不安,便请求调任高卢总督。元老院不同意,反而抢先派西玛斯去守御。安东尼率军前往围攻西玛斯,于是爆发‘穆提那之战’,安东尼打崩元老院征伐大军,元老院因见屋大维迅速坐大,亦与屋大维闹翻。虑及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在东方组建庞大兵势与元老院互为呼应,安东尼与雷必达拉拢屋大维结成同盟,并获得公民大会支持。” 长利愣瞧烟熏妆模样高瘦男子被人追得狼狈跑窜过街,不禁纳闷地问道:“恺撒对布鲁图可谓仁至义尽。布鲁图到底为何一向反叛恺撒,甚至一定要杀死他,布鲁图究竟图啥?” 蚊样家伙从高处瞅着烟熏妆模样高瘦男子连续跨栏蹦跃而走的身影,为之唏嘘道:“从根本上说,布鲁图与喀西约一伙作为共和派,他们极端仇视君主专制。面对似有称王企图的恺撒,布鲁图表示了坚决的立场:‘为国家自由而死,是我们刻不容缓的职责!’后世有不少人认为,在大义凛然的布鲁图心中,恺撒即是暴君的代表,而除暴安良是他作为‘真正男人’必定要做的,刺杀恺撒天经地义。” 赤膊壮汉在众多老妇热烈簇拥中冒着烟说:“是真正男人就别跑,你看我有多坚强……”信孝拿着茄子在后面嗅来嗅去,惑寻道:“究竟哪里着火了?” 车里那小姑娘倚坐台柱边,抬手往赤膊壮汉头顶一指。 第一三十章 霜刀雪剑(上) 有乐抬扇遮挡,口中说道:“拜托,你还是先去穿件‘土袈’为好,我给你遮掩了半天,毕竟难免手累……”长利憨问:“什么袈?” “托袈,”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也叫做‘土袈’,又称‘托加’或‘托迦’,以及‘托伽’之类,无非同个意思。其系拉丁语,意思是‘和平时的衣服’,产生于距离此刻六百年前,是一种宽松的缠裹式外袍,像一条大围巾把身体缠绕起来。古罗马一度征服了古希腊,但从风俗渊源而言,古罗马又深深受到古希腊的影响。服装就是其中一个很好的范例,不少人认为,作为古罗马男装代表的‘托加’便起源于古希腊的希玛纯。” “恺撒遇弑之时,便穿着此样日常服装。”蚊样家伙抬着袖弩说道,“阴谋者纷纷向他围拢过来。提留斯·辛布尔立即走到恺撒身边,好像要问什么,却乘势抓住他的托迦双肩。一个名叫卡斯卡的人抢先刺出一刀,猛戳恺撒的头颈。据说安东尼此前毕竟机警过人,急着赶去想阻止恺撒前往赴会。他遇到那个名叫卡斯卡的人,获悉一群元老叫恺撒到元老院去读一份陈情书,此文书是元老写来要求恺撒把权力交回议会。安东尼立即认为这陈情书是假的。当马克·安东尼从那个叫作卡斯卡的‘解放者’那里听到消息,他赶紧到元老院的阶梯上要阻挡恺撒。可是这些参与预谋的元老在庞培兴建的剧院前先找到了恺撒,把他领到了剧院的东门廊。恺撒在读这份假的陈情书之际,卡斯卡把恺撒的外套扯脱开,然后用刀刺向他脖子。当时有六十多人参与这场谋杀,他们自称‘解放者’。行凶之后,还想把恺撒的尸体投入台伯河,但是慑于另一执政官马克·安东尼未死,虑及此外还有骑兵统帅雷必达仍在,最终没敢这么做。” 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在旁唏嘘道:“虽然作为‘幸存者’侥免于难,但从那天以后,安东尼内心留下了一个填不回去的坑。他惊魂未定地跑去我那里,始终自感没能帮到忙,因而对恺撒怀有歉疚,长吁短叹之余,我见他黯然消沉不已,便领他去那片有迷雾萦绕未散的林子,告诉他不是没有机会穿越回去阻止恺撒前往遇刺。然而即便百般来回折腾,我和他终究无法改变既成事实的结果。眼见一切只是徒劳奔波而已,安东尼无奈地穿过迷雾返回那片树林,一边冲澡一边思索人生,就撞到了你们也从迷雾那里跑过来……” “没想到其亦有折腾过,”有乐为之失讶道,“难怪他唱的歌这样有沧桑感。你和他还去过哪里呀?” “不小心到过许多地方,”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东西感叹道,“几度从掠奴战争逃脱,为取悦美丽的公主,帮亚述王设法修建不知谁留下的立体悬苑‘空中花园’,并使其与巴比伦城墙并列成为世界奇迹;亦曾给‘人间之王’阿伽门农修筑过阿波罗神殿。甚至早在还没有罗马之时,我跟他在河边瞎逛,听到有个被幽禁的少女在忧伤地唱歌,安东尼前去安慰她,我们跟看守村落的一伙坏蛋打了架。由于我拿着汉桓帝手下那位收藏器械丰富的向老爷身边光头圆脸胖通译赠送的牵机连发弩,那些土人打不过我们,惊惶逃散之余,哄传‘战神来了’……” 有乐摇扇失笑道:“于是所谓‘战神’和村子里那位自称美神后裔的少女所生的双胞胎儿子就成为罗马的缔造者?看来安东尼很会生小孩,你猜他日后跟屋大维他妹生下的大安东尼娅和小安东尼娅那些后代涌现出了多少位罗马皇帝……” 倚坐台边的那小姑娘吐舌儿道:“瞎说什么呢?我才不跟他生小孩呢,回头就要嫁人了,哪有他的份儿?” “天意你挡不住,”有乐摇扇笑谓,“迟早的事。嫁谁不嫁谁,也未必便由自己说了算数。老天爷让你新婚的丈夫很快就死掉,便是为了给你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铺床,啊不对……铺路才对。” 台边的那小姑娘正要扑来打,恒兴连忙阻挡,不安地转觑道:“安东尼去哪儿了?”信孝闻着茄子寻来寻去,惑觅道:“刚才还在这儿,有谁看见他突然闪去哪里了?”长利憨问:“为什么用‘闪’字来形容其消失?” “就是一闪的事儿,”信孝拿着茄子纳闷道,“安东尼突然不见了。” 我揉眼寻觑,果然没看到赤膊壮汉的身影在畔。抬手之际,腕间三粒朱痕齐烁,形状变若微星。有一颗外壳斑驳的圆球出乎不意地悄移过来,悬浮飘转,摄近腕下依附。我愣自惑瞅其渐旋渐小,不明何以然。闻听蚊样家伙在后边说道:“那些投来的枪也刹那间随着安东尼一起消失了,我只看见其头上的‘神王冠’霎刻变形,斗然绽展,旋即收拢,乍似不可名状,却在转荡之下,浓缩成一颗疙疙瘩瘩的小圆球。” “什么小圆球?”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东西乱望道,“安东尼去哪里了?恺撒葬礼在即,天一亮就有黎明女神先要来迎灵柩,没他在此隆重主持其事,这可怎么行?” 长利伸眼憨瞧道:“咦,你手上啥时多了一副小镯子?”我低眸讶看,先前悄自吸附过来的小圆球却没了踪影,手腕平白多出一个星粒连串之环,状若镯子之类饰物。蚊样家伙亦凑近而觑,琢磨道:“想是你先前靠近之时,腕间摄伏的超维之物暗中触发了安东尼头上的‘神王冠’某种玄奇机制觉醒,令它由古老的死物霎刻复活,当场显露无形威力,非但罩住安东尼,使其安然无损,亦同时保护了旁边的我们不受那些投枪伤害……” “然而又有更多投枪要掷过来了,”恒兴扫目所及,在旁惕然道,“大家快避往台柱后边!” 向匡提刀疾近,指点着台下说道:“先前我看见那些青磷磷的异焰光亮混入人群里面,原来是某种青灯古胄装束之人乘乱来袭,纷纷向这边投枪……”捧着两盒东西的花白胡须家伙从沾焰着火的帷幕边张望道:“快跑为妙,那些似是‘贵霜’的人……”其语未毕,接连有数支火矢飕射倏至,其焰青幽。 长利拽他急避柱后,憨问:“什么霜?” “贵霜帝国,”蚊样家伙连发袖弩,在旁回答道,“由大月氏的五翕侯之一‘贵霜翕侯’部落建立。距离此刻数百年前,月氏人游牧于河西走廊西部的张掖至敦煌一带,势力强大,素为匈奴劲敌。距离此刻数十年前,约在汉武帝元朔元年,汉使张骞到访,以后往来渐密。月氏被匈奴打败并西迁,沿途击破古希腊人在中亚建立的国家,征服巴克特里亚,并再次驱逐当地的塞人。大月氏部族一分为五,继续往山区迁移,设五部翕侯统治,贵霜是其中一部。大月氏所设的五个翕侯之一的贵霜翕侯逐渐强大起来,贵霜翕侯丘就却灭掉了其他四个翕侯,自立为王,国号贵霜,这标志着大月氏统一的形成。丘就却不再称翕侯,而改称‘王中之王’,或‘最高王中之王’,贵霜王朝建立之后,丘就却开始了一系列的对外扩张战争。不仅从安息帝国手中夺回了原属于大月氏高附翕侯的领地高附,在坎大哈用希腊文铭字铸钱敛财,丘就却还在中亚建起一个大帝国,史称贵霜帝国。但其常年陷入内乱,领土太大而无法有效统治是其痼疾。贵霜王因求汉公主,被班超拒绝,恼羞成怒发兵七万攻班超,旋遭班超击败,连忙纳礼求和。班超一直不知贵霜王名,仅以‘月氏王’呼之。而在此前,贵霜部族内斗落败的一方有的投汉,另有一些狠脚色投靠安息人,难免替‘万王之王’干些脏活,一再招惹了控制罗马东方领域的安东尼,最终给‘万王之王’带来巨大的麻烦……” “我们眼下就有巨大的麻烦,”有乐藏在我后面不安道,“安东尼不见了。有谁知道他究竟闪去哪里啦?” 一个光头圆脸胖子在青焰磷闪之中撑着拐杖艰难行走,转望道:“不要乱发枪矢,给我捉住台上那伙不知所谓的小男小女,将其奉献给‘万王之王’作为玩宠,至于他们身上私揣的宝物,我要自己留下慢慢琢磨有何作用,因为我很想弄明白,当年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信孝闻着茄子惑觑道,“你们觉不觉得他很眼熟……” 捧着两盒东西的花白胡须家伙难抑惊喜地打招呼道:“这不就是向老爷身边的胖通译么?我记得他被人叫作肥蜘蛛,取汉姓为朱,出没于宫廷里,常穿红袍若有所思地在旁琢磨事情……”光头圆脸胖子纳闷道:“谁认识你来着?干掉这个老东西,我只要他旁边那些小男小女……”眼见数支火矢疾至,向匡忙拉花白胡须家伙走避不迭。 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边跑边嚷:“他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蚊样家伙抬起袖弩往台下青光磷闪处回射一梭,转面说道:“或许此时还真的不认识。想是你穿越到了多年以后,才遇见他在汉桓帝那边混饭当通译,不过他按说应该活不到罗马‘五贤帝’年代,除非他也是有过穿越……”信孝闻着茄子转问:“你今时有多少岁?” “理论上,”花白胡须家伙掐指计算道,“按说我今年应该是十六岁。不过我穿越迷雾许多次了,曾经独自在别处停耽太久,以致回来当下,难免显得外形衰老……” “你才十六岁大?”有乐闻言惊恐道,“我以为你差不多六十岁了。看看你被岁月无情摧颓的外形,咱们还是不要重蹈其覆辙,赶快找回信雄就走……” “岁月有如霜刀雪剑,”光头圆脸胖子拄着拐杖惑视道,“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不被磨砺。在亚美尼亚城外一别至今,快有十年之久了,克拉苏的人头已蚀朽成千疮百孔,苏莱那亦因功高盖主遭诛。你们的样子怎竟毫无变化?” 有乐摇了摇扇,讶然道:“一晃已将十年了吗?印象中才从树林迷雾那边跑过来没多久……”光头圆脸胖子忙问:“什么样的迷雾?快带我去找找看……” 台边有位受伤的老者从血泊中抬脸愕觑道:“肥仔,你不是跟随卡西乌斯的那伙叙利亚人之一吗?怎竟同贵霜人做了一路……”话未及毕,光头圆脸胖子伸杖捣入口喉,使其声哑然而绝,随即又使劲猛戳几下,发狠道:“卡西乌斯算什么?我效力于谁不比他强,然而至今便只记得克拉苏对我好过,其实我觉得自己并没出卖他,怎奈他不听我苦苦劝告,偏要踩进苏莱那精心设下的伏击之地,在卡莱战役之后,我痛感内心留有填不回去的坑,即便暗设毒计含泪整死了苏莱那,心底那个坑也填不平……” 便在众多青影攒闪而近之际,随着链声荡送的曳响锵然,有个巨锤当头砸落,殛击围涌上台的青巾蒙面人,嘭一下打出个大坑。 眼见有乐他们先即四散纷避,我返身拉起台边愣望的小姑娘,一起跳跃往下,只道难免要摔得难看,不意一纵之间,如受无形之力承托牵带,飘然若飞,翩转甚远,引躯掠落于石阶上边。抬看腕间烁若星闪之环,稍微振动。轻嗡未息,忽感颈后寒凛,转面瞧见廊柱暗处似有异瞳悄显即隐。蚊样家伙扬发袖弩疾射,奔过来说道:“我也看见了,果然‘通判’在此,不知何时已混进人群之中,其神通广大,咱们快溜为妙!” 廊柱之间有影缓步穿行,每经过一根石柱后边,走出来便显现不同的模样,转到廊角,跑出数只黑猫,蹿入花圃里,扑簌穿梭,散开各处。我不觉地移步后退,有个身形奇高、头额突兀的老者在阶边皱眉转觑道:“波斯那边跑来的猫太多了。” 我一惊欲避,脚后踩空,便在将堕未堕之时,一只手伸来拉我立稳,但见慈祥老头歪戴假发之影微晃映眸,从阶边移躯而出,在跟前徐徐转面,温和地说道:“此是特里布拉斯而已,不会吃人,尤其是小姑娘。不过你仍然惊吓到她们,便连我亦自感困惑,先前似乎看见你在诸位元老之间露过面,怎又瞬即不见,却从外边走来?” 蚊样家伙不安道:“恐怕先前你看见的那一个不是他。” 头额突兀的老者抬手接住一根飞来的投枪,稍瞧即抛,微哼道:“隐藏于衣袍内的短柄枪,帕提亚人用不好。”虽似随手抛还,阶下一名青巾蒙面人遭搠而倒,光头圆脸胖子拄着拐杖转望,似自变色道:“不料又有能打之人赶来增援……” 第一三十章 霜刀雪剑(下) 有乐抬扇遮挡,口中说道:“拜托,你还是先去穿件‘土袈’为好,我给你遮掩了半天,毕竟难免手累……”长利憨问:“什么袈?” “托袈,”信孝闻着茄子说道,“也叫做‘土袈’,又称‘托加’或‘托迦’,以及‘托伽’之类,无非同个意思。其系拉丁语,意思是‘和平时的衣服’,产生于距离此刻六百年前,是一种宽松的缠裹式外袍,像一条大围巾把身体缠绕起来。古罗马一度征服了古希腊,但从风俗渊源而言,古罗马又深深受到古希腊的影响。服装就是其中一个很好的范例,不少人认为,作为古罗马男装代表的‘托加’起源于古希腊的希玛纯。” “恺撒遇弑之时,便穿着此样日常服装。”蚊样家伙抬着袖弩说道,“阴谋者纷纷向他围拢过来。提留斯·辛布尔立即走到恺撒身边,好像要问什么,却乘势抓住他的托迦双肩。一个名叫卡斯卡的人抢先刺出一刀,猛戳恺撒的头颈。据说安东尼此前毕竟机警过人,急着赶去想阻止恺撒前往赴会。他遇到那个名叫卡斯卡的人,获悉一群元老叫恺撒到元老院去读一份陈情书,此文书是元老写来要求恺撒把权力交回议会。安东尼立即认为这陈情书是假的。当马克·安东尼从那个叫作卡斯卡的‘解放者’那里听到消息,他赶紧到元老院的阶梯上要阻挡恺撒。可是这些参与预谋的元老在庞培兴建的剧院前先找到了恺撒,把他领到了剧院的东门廊。恺撒在读这份假的陈情书之际,卡斯卡把恺撒的外套扯脱开,然后用刀刺向他脖子。当时有六十多人参与这场谋杀,他们自称‘解放者’。行凶之后,还想把恺撒的尸体投入台伯河,但是慑于另一执政官马克·安东尼未死,虑及此外还有骑兵统帅雷必达仍在,最终没敢这么做。” 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在旁唏嘘道:“虽然作为‘幸存者’侥免于难,但从那天以后,安东尼内心留下了一个填不回去的坑。他惊魂未定地跑去我那里,始终自感没能帮到忙,因而对恺撒怀有歉疚,长吁短叹之余,我见他黯然消沉不已,便领他去那片有迷雾萦绕未散的林子,告诉他不是没有机会穿越回去阻止恺撒前往遇刺。然而即便百般来回折腾,我和他终究无法改变既成事实的结果。眼见一切只是徒劳奔波而已,安东尼无奈地穿过迷雾返回那片树林,一边冲澡一边思索人生,就撞到了你们也从迷雾那里跑过来……” “没想到其亦有折腾过,”有乐为之失讶道,“难怪他唱的歌这样有沧桑感。你和他还去过哪里呀?” “不小心到过许多地方,”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东西感叹道,“几度从掠奴战争逃脱,为取悦美丽的公主,帮亚述王设法修建不知谁留下的立体悬苑‘空中花园’,并使其与巴比伦城墙并列成为世界奇迹;亦曾给‘人间之王’阿伽门农修筑过阿波罗神殿。甚至早在还没有罗马之时,我跟他在河边瞎逛,听到有个被幽禁的少女在忧伤地唱歌,安东尼前去安慰她,我们跟看守村落的一伙坏蛋打了架。由于我拿着汉桓帝手下那位收藏器械丰富的向老爷身边光头圆脸胖通译赠送的牵机连发弩,那些土人打不过我们,惊惶逃散之余,哄传‘战神来了’……” 有乐摇扇失笑道:“于是所谓‘战神’和村子里那位自称美神后裔的少女私生的双胞胎儿子就成为罗马的缔造者?看来安东尼很会生小孩,你猜他日后跟屋大维他妹生下的大安东尼娅和小安东尼娅那些后代涌现出了多少位罗马皇帝……” 倚坐台边的那小姑娘吐舌儿道:“瞎说什么呢?我才不跟他生小孩呢,回头就要嫁人了,哪有他的份儿?” “天意你挡不住,”有乐摇扇笑谓,“迟早的事。嫁谁不嫁谁,也未必便由自己说了算数。老天爷让你新婚的丈夫很快就死掉,便是为了给你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铺床,啊不对……铺路才对。” 台边的那小姑娘正要扑来打,恒兴连忙阻挡,不安地转觑道:“安东尼去哪儿了?”信孝闻着茄子寻来寻去,惑觅道:“刚才还在这儿,有谁看见他突然闪去哪里了?”长利憨问:“为什么用‘闪’字来形容其消失?” “就是一闪的事儿,”信孝拿着茄子纳闷道,“安东尼突然不见了。” 我揉眼寻觑,果然没看到赤膊壮汉的身影在畔。抬手之际,腕间三粒朱痕齐烁,形状变若微星。有一颗外壳斑驳的圆球出乎不意地悄移过来,悬浮飘转,摄近腕下依附。我愣自惑瞅其渐旋渐小,不明何以然。闻听蚊样家伙在后边说道:“那些投来的枪也刹那间随着安东尼一起消失了,我只看见其头上的‘神王冠’霎刻变形,斗然绽展,旋即收拢,乍似不可名状,却在转荡之下,浓缩成一颗疙疙瘩瘩的小圆球。” “什么小圆球?”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东西乱望道,“安东尼去哪里了?恺撒葬礼在即,天一亮就有黎明女神先要来迎灵柩,没他在此隆重主持其事,这可怎么行?” 长利伸眼憨瞧道:“咦,你手上啥时多了一副小镯子?”我低眸讶看,先前悄自吸附过来的小圆球却没了踪影,手腕平白多出一个星粒连串的小环,状若镯子之类饰物。蚊样家伙亦凑近而觑,琢磨道:“想是你先前靠近之时,腕间摄伏的超维之物暗中触发了安东尼头上的‘神王冠’某种玄奇机制觉醒,令它由古老的死物霎刻复活,当场显露无形威力,非但罩住安东尼,使其安然无损,亦同时保护了旁边的我们不受那些投枪伤害……” “然而又有更多投枪要掷过来了,”恒兴扫目所及,在旁惕然道,“大家快避往台柱后边!” 向匡提刀疾近,指点着台下说道:“先前我看见那些青磷磷的异焰光亮混入人群里面,原来是某种青灯古胄装束之人乘乱来袭,纷纷向这边投枪……”捧着两盒东西的花白胡须家伙从沾焰着火的帷幕边张望道:“快跑为妙,那些似是‘贵霜’的人……”其语未毕,接连有数支火矢飕射倏至,其焰青幽。 长利拽他急避柱后,憨问:“什么霜?” “贵霜帝国,”蚊样家伙连发袖弩,在旁回答道,“由大月氏的五翕侯之一‘贵霜翕侯’部落建立。距离此刻数百年前,月氏人游牧于河西走廊西部的张掖至敦煌一带,势力强大,素为匈奴劲敌。距离此刻数十年前,约在汉武帝元朔元年,汉使张骞到访,以后往来渐密。月氏被匈奴打败并西迁,沿途击破古希腊人在中亚建立的国家,征服巴克特里亚,并再次驱逐当地的塞人。大月氏部族一分为五,继续往山区迁移,设五部翕侯统治,贵霜是其中一部。大月氏所设的五个翕侯之一的贵霜翕侯逐渐强大起来,贵霜翕侯丘就却灭掉了其他四个翕侯,自立为王,国号贵霜,这标志着大月氏统一的形成。丘就却不再称翕侯,而改称‘王中之王’,或‘最高王中之王’,贵霜王朝建立之后,丘就却开始了一系列的对外扩张战争。不仅从安息帝国手中夺回了原属于大月氏高附翕侯的领地高附,在坎大哈用希腊文铭字铸钱敛财,丘就却还在中亚建起一个大帝国,史称贵霜帝国。但其常年陷入内乱,领土太大而无法有效统治是其痼疾。贵霜王因求汉公主,被班超拒绝,恼羞成怒发兵七万攻班超,旋遭班超击败,连忙纳礼求和。班超一直不知贵霜王名,仅以‘月氏王’呼之。而在此前,贵霜部族内斗落败一方有的投汉,另有一班狠脚色投靠安息人,难免替‘万王之王’干些脏活,一再招惹了控制罗马东方领域的安东尼,最终给‘万王之王’带来巨大的麻烦……” “我们眼下就有巨大的麻烦,”有乐藏在我后面不安道,“安东尼不见了。有谁知道他究竟闪去哪里啦?” 一个光头圆脸胖子在青焰磷闪之中撑着拐杖艰难行走,转望道:“不要乱发枪矢,给我捉住台上那伙不知所谓的小男小女,将其奉献给‘万王之王’作为玩宠,至于他们身上私揣的宝物,我要自己留下慢慢琢磨有何作用,因为我很想弄明白,当年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信孝闻着茄子惑觑道,“你们觉不觉得他很眼熟……” 捧着两盒东西的花白胡须家伙难抑惊喜地打招呼道:“这不就是向老爷身边的胖通译么?我记得他被人叫作肥蜘蛛,取汉姓为朱,出没于宫廷里,常穿红袍若有所思地在旁琢磨事情……”光头圆脸胖子纳闷道:“谁认识你来着?干掉这个老东西,我只要他旁边那些小男小女……”眼见数支火矢疾至,向匡忙拉花白胡须家伙走避不迭。 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边跑边嚷:“他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蚊样家伙抬起袖弩往台下青光磷闪处回射一梭,转面说道:“或许此时还真的不认识。想是你穿越到了多年以后,才遇见他在汉桓帝那边混饭当通译,不过他按说应该活不到罗马‘五贤帝’年代,除非他也是有过穿越……”信孝闻着茄子转问:“你今时有多少岁?” “理论上,”花白胡须家伙掐指计算道,“按说我今年应该是十六岁。不过我穿越迷雾许多次了,曾经独自在别处停耽太久,以致回来当下,难免显得外形衰老……” “你才十六岁大?”有乐闻言惊恐道,“我以为你差不多六十岁了。看看你被岁月无情摧颓的外形,咱们还是不要重蹈其覆辙,赶快找回信雄就走……” “岁月有如霜刀雪剑,”光头圆脸胖子拄着拐杖惑视道,“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不被磨砺。在亚美尼亚城外一别至今,快有十年之久了,克拉苏的人头已蚀朽成千疮百孔,苏莱那亦因功高盖主遭诛。你们的样子怎竟毫无变化?” 有乐摇了摇扇,讶然道:“一晃已将十年了吗?印象中才从树林迷雾那边跑过来没多久……”光头圆脸胖子忙问:“什么样的迷雾?快带我去找找看……” 台边有位受伤的老者从血泊中抬脸愕觑道:“肥仔,你不是跟随卡西乌斯的那伙叙利亚人之一吗?怎竟同贵霜人做了一路……”话未及毕,光头圆脸胖子伸杖捣入口喉,使其声哑然而绝,随即又使劲猛戳几下,发狠道:“卡西乌斯算什么?我效力于谁不比他强,然而至今便只记得克拉苏对我好过,其实我觉得自己并没出卖他,怎奈他不听我苦苦劝告,偏要踩进苏莱那精心设下的伏击之地,在卡莱战役之后,我痛感内心留有填不回去的坑,即便暗设毒计含泪整死了苏莱那,心底那个坑也填不平……” 便在众多青影攒闪而近之际,随着链声荡送的曳响锵然,有个巨锤当头砸落,殛击围涌上台的青巾蒙面人,嘭一下打出个大坑。 眼见有乐他们先即四散纷避,我返身拉起台边愣望的小姑娘,一起跳跃往下,只道难免要摔得难看,不意一纵之间,如受无形之力承托牵带,飘然若飞,翩转甚远,引躯掠落于石阶上边。抬看腕间烁若星闪之环,稍微振动。轻嗡未息,忽感颈后寒凛,转面瞧见廊柱暗处似有异瞳悄显即隐。蚊样家伙扬发袖弩疾射,奔过来说道:“我也看见了,果然‘通判’在此,不知何时已混进人群之中,其神通广大,咱们快溜为妙!” 廊柱之间有影缓步穿行,每经过一根石柱后边,走出来便显现不同的模样,转到廊角,跑出数只黑猫,蹿入花圃里,扑簌穿梭,散开各处。我不觉地移步后退,有个身形奇高、头额突兀的老者在阶边皱眉转觑道:“波斯那边跑来的猫太多了。” 我一惊欲避,脚后踩空,便在将堕未堕之时,一只手伸来拉我立稳,但见慈祥老头歪戴假发之影微晃映眸,从阶边移躯而出,在跟前徐徐转面,温和地说道:“此是特里布拉斯而已,不会吃人,尤其是小姑娘。不过你仍然惊吓到她们,便连我亦自感困惑,先前似乎看见你在诸位元老之间露过面,怎又瞬即不见,却从外边走来?” 蚊样家伙不安道:“恐怕先前你看见的那一个不是他。” 头额突兀的老者抬手接住一根飞来的投枪,稍瞧即抛,微哼道:“隐藏于衣袍内的短柄枪,帕提亚人用不好。”虽似随手抛还,阶下一名青巾蒙面人遭搠而倒,光头圆脸胖子拄着拐杖转望,似自变色道:“不料又有能打之人赶来增援……” 一转面之间,身后翻出两个青巾蒙面人,荡链投放流星锤,朝头额突兀的老者脑袋打击,另又晃来两个青巾裹脸之人,甩链飞缠头额突兀的老者,拽拉链索交曳绕躯,要将他拉下台阶。头额突兀的老者抬手抓链拉扯,倏然交撞之下,两个青巾裹脸之人互磕懵跌。头额突兀的老者提链甩躯,将那两个青巾裹脸之人抡转而起,迎向青巾蒙面人接连抛投的流星锤。 青巾蒙面人见其头额挨击,竟似浑若无事,难免惊愕。长利在廊间憨瞅道:“头硬。”青巾蒙面人一惊之余,更加撩链激抡,待要催加力道甩锤猛打,头额突兀的老者先已荡链甩来两躯扫绊纠缠,青巾蒙面人急挣不脱,亦随着离地而起。头额突兀的老者抡链抛送其躯扫荡四周,阶下倒了一圈青胄提灯之人,纷欲投枪不及,顷遭撂飞甚远。 光头圆脸胖子拄着拐杖皱眉,刚啧出一声,头额突兀的老者甩链送躯,抛那四个交缠之人飞撞过来。眼看走避不及,光头圆脸胖子后边翻出一个青巾光膀猛汉,挥甩更大的链子锤,布满尖刺棘钉,呼一声扫,将那四个交缠之人打飞。跃身翻转之际,后边又移出一个青巾缠链猛汉,甩来一大簇钉锤,从侧翼猛击头额突兀的老者。 因见来势凶猛,慈祥老头拉我退避不迭,大簇钉锤砸击头额突兀的老者,啪的打出一影飞上屋顶,其似矮小,翻窜迅疾。青巾缠链猛汉不由转面惑觑,头额突兀的老者趁机抓住钉锤,敲其脑袋,随即扯链缠颈,勒断其脖。青巾光膀猛汉急甩链子锤从另一边扫打,啪一下捶中头额突兀的老者,又突然蹦出一影翻窜高处,矮身急行,嗖嗖发矢,接连射倒数名青胄提灯之人。青巾光膀猛汉诧然转瞅之际,头额突兀的老者抡钉锤扫过来,青巾光膀猛汉忙甩链子锤交击,嘭然磕震之下,两锤反砸其躯,将青巾光膀猛汉撞飞。头额突兀的老者亦震躯移退,身后分出一影旁移,抡起粗杆大斧,扫翻多名慌欲投枪袭射的青胄之人。 我揉眼愣看之时,忽觉旁边悄立一个身形高长的面白无须男子,似亦从那老者背后晃移而出,我怔瞅于畔,瞥见其斜伸一柄大剑,凛视而抬,作势进击,逼退阶下攒涌欲冲的众多青胄提灯之人。慈祥老头歪戴假发说道:“小特里布拉斯,你和另外几位族兄弟留心守住元老院,勿给别人再有机会混水摸鱼。” “守是守不住的,”头额突兀的老者掀袍振荡,飕的飙出寒刃四撒,顷然射翻逼近阶下的青光磷闪之人,随即擞衫说道,“眼下满城骚乱,到处火起。谁也遏止不得,除非你叫安东尼下令,召集军队进城弹压,否则明天太阳升起之时,罗马便要成为一片废墟了。” 身形高长的面白无须男子跃身挥剑,扫翻涌上台阶的青胄提灯之人,就势穿梭往前,凛然棹剑逼退旁者,揪住光头圆脸胖子,抬剑搁肩,将其按倒于庭台下,转面说道:“这不正顺遂了安东尼的意愿?我看这场骚乱就是他引发的,然后让我们求他出兵平定乱局,他才好趁机再跟元老院讨价还价……” “先找到安东尼再说罢,”头额突兀的老者接住飞来的投刃,随手甩回,抛掼暗处一个青巾之人坠垣而落,旋即皱眉叹道,“就怕他躲起来,早便藏在别人猜不到的某处阴暗角落里等着看咱们笑话。元老院仅凭自身威望平定不下这场祸乱,更让那些掌握兵权的军头确信‘共和’已然式微,势必更加蠢蠢欲动。西塞罗此前写信给我,并没说错。元老院处决了恺撒,却放过恺撒的左膀右臂安东尼与雷必达,他一直认为此属失算。然而比起安东尼,我觉得雷必达更与元老院势不两立,毕竟元老院当年诛杀了他父亲,便因小加图的儿子卡图认为其乃恺撒的内应……” “安东尼去哪里了?”慈祥老头歪戴假发向我转觑道,“先前看见你们跟他在一起。快叫他过来,我有话说……” “他突然不见了,”有乐从藏身处摇扇走出,到我旁边难掩纳闷道,“谁让你们靠得太近瞎弄一气,尤其长利伸手乱摸,无意间激活了‘神王冠’的隐藏装置,结果触发其隐藏功能,突然把安东尼从眼前整没了。此属爆大钁,因为当下没他不行……” 蚊样家伙连发袖矢射退翻垣欲侵的青巾蒙面人,从廊角移过来,向我腕间越显越细之环投眼一瞅,说道:“神王冠本来似要带着安东尼一起‘闪遁’,却被你腕间三道超维能量将其霎刻捕获。” 我抬看腕环,困惑道:“可是安东尼去哪里了呢?” 蚊样家伙以袖弩射翻一个爬垣欲入的青巾裹肩之人,转面说道:“想是‘神王冠’被捕获之际,已抢先打开通道,刹那间把安东尼传送走了。” 信孝闻茄走出花丛间,郁闷道:“这可麻烦了,谁知道究竟把他传送到哪里去了呢?” 光头圆脸胖子抬面探询:“你们所言‘传送’是什么意思来着?先前提及‘通道’又指何物?我很想知道跟亚美尼亚山区那团可疑的迷雾有无关系,因为它一直使我纳闷不已……”长利憨然走来,似没看到恒兴在柱旁暗使眼色,搭腔儿道:“那团迷雾还在山里久萦未散吗?你回去穿行一趟就知道了……”光头圆脸胖子陪着小心探问:“那种隐漾幽光的异雾时有时无,不知迷雾里边有没有咬人的怪兽?毕竟我肉多,而且不算很能跑……”恒兴低言道:“不要告诉他太多,尤其别跟他吐实。”长利显似为难道:“可我不是很爱说谎……” “真的有怪兽在那边,”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从廊间接茬儿道,“不小心会遇到许多脖子长的巨兽,它们吃草,有时仰脖啃树叶……” 光头圆脸胖子听得眼睛睁大,有乐摇了摇扇,啧然道:“别扯什么食草的怪兽了,赶快先把安东尼弄回来再说。其乃重要历史人物,后面还有许多戏份,不可或缺……” 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东西爬过廊栏说道:“或许我知道他在哪儿。” 有乐眼似一亮,摇扇转瞅道:“对,毕竟你曾经带他一起穿越过……”我旁边那明眸皓肤的小姑娘悄问:“谁穿越过?我姐夫说人在这个世界根本没办法实现任何穿越,除非拥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作为载具,抑或打开通道的辅助。因而他一直找啊找……” 有乐抬扇一指,随口告知:“你亲戚小皮说他带你未来的老公穿越回去想救恺撒,却怎样也赶不上趟儿。” “没有吧?”小姑娘鄙夷道,“安东尼才不会那样有心呢。你别听小皮索胡扯,他就爱乱盖。这家伙年年说自己只有十六岁,你看他像吗?” 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东西连忙估算道:“我消失的时候十六岁,后来我又回到消失之前的那个时刻。距今也没多久罢?不信你去问屋大维,毕竟我从小跟他一起玩耍,相交甚好。没事就结伴到梅塞纳斯的热盆浴时光别墅那里畅谈古今趣闻……” 蚊样家伙在我旁边低言道:“后来屋大维他妹应该就是委托小皮索到埃及帮她抱回安东尼跟艳后所生的儿女。小皮索和阿格里帕劝阻了屋大维的赶尽杀绝,毕竟自幼要好,屋大维有心给他们面子。几乎无人清楚安东尼遗体的下落何在,小皮索却似属于例外。帮着屋大维他妹料理过安东尼后事,小皮索隐居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屋大维娅给钱资助他重新装修博物院,并曾构筑星穹观象宫。多年以后,赛翁就是在那里探索宇宙奥秘,却在耶稣徒狂热的年代毁掉无余。屋大维收养屋大维娅的儿子为继承人,但是这个孩子死于疾病。当屋大维建立以其命名的剧院加以纪念时,屋大维娅为了怀念死去的长子而忙着成立以其命名的图书馆,并让小皮索前来主持此事……”信孝闻着茄子小声琢磨道:“屋大维娅丧子之余,因恐不祥之事再三发生,屋大维兄妹必为虑及子孙后代安危而不顾一切。小皮索会不会顺便帮屋大维娅把安东尼遗骨从埃及移回来改葬在‘霸王卸甲’那个风水佳地?毕竟罗马人埋葬在异乡违悖其传统的风俗,且认为不吉利。屋大维他们很不喜欢这样,一直缠着安息帝国交还克拉苏及其阵亡将士的遗骸……” 恒兴不觉的又按掌于地,俯耳侧聆,面色凝重的说道:“下面又传来动静了。”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东西凑觑道:“罗马古城靠海而筑,老城区底下分布蚀岩漏窟无数,其中一些蔓延到海边,远处崖壁亦呈千疮百孔之状,不时有伺机偷渡的人或者逃奴躲藏在内。你大概听到海风钻进去乱窜,加上潮水灌注其间,所发的古怪声响而已……” 话未及毕,台前陷坑扬尘弥漫,大坑里爬出一个青胄巨汉,挥斧扫荡而来。 众惊四散之际,地面多处陷破窟窿,随着磷光飘闪,青头猛汉纷涌而出,势如疯兽扑噬。趁那面白无须男子挥剑迎战,光头圆脸胖子抬起拐杖吆喝道:“给我肃清全场,捉住那些小男小女!” 烟雾里晃出一个蓝巾巨汉,抡起重斧猝袭头额突兀的老者,劈斫之下,力沉劲猛。头额突兀的老者晃手扬出一柄宽厚大刀,亦朝前挥,硬碰硬地格挡,倏随磕震其躯,袍影后边移出一人,同样显得高长瘦削,晃到旁边,手持大剑横撩,将蓝巾巨汉拦腰斩踣于地。其犹悍然举斧欲劈,却被头额突兀的老者先挥刀削落脑袋。阶下一众青巾蒙面人为之慑然纷退,随即抛枪投向廊前。 眼见投枪乱掷,穿破夜雾往这边纷沓而来,恒兴忙拉我走避。 向匡在枪雨遍撒中边奔边瞅,忽有所见,往街边返身讶觑道:“咦,井盖……” “不要拿它,”有乐从藏身处伸头啧然道,“那个不是你以为的井盖。” “我要取来当盾牌。”向匡使劲揭起,刚要抬着遮挡头顶,下面突有枪矛搠出,将他吓一跳,抬腿扫开,但见底下又冒出一个青头猛汉,抡斧劈斫,向匡持盖忙挡,震退开去。青头猛汉迅急扑跃,举斧追砍。向匡举盖再挡,又震跌甚远,随即拔刀撩荡数下,青头猛汉扑过来抡斧,迎刃所及,身首先即分离,斧头砸落,磕击胯间火花四射,向匡缩避不迭,眼见又有多个猛汉从坑内挥斧杀出,向匡慌叫,“风紧,扯呼!” 有乐赞道:“好主意,咱们快撞墙离开。这里太危险了……” 光头圆脸胖子探臂一揪,拽衫不放,扯住有乐,急嚷道:“又想溜?还未搞清楚当年你们在亚美尼亚那边究竟怎么回事……”没等蚊样家伙发出袖弩,青胄巨汉大步抢近,连撞多人跌开,抡起开山大斧扫荡之时,烟雾中窜出数影幢晃,长鼻甩打,青胄巨汉遭撞扑倒,旋有多条厚柱般的粗腿践踏而过。有乐惊觑道:“街上好多大象踩过来了!” “眼看罗马就要生灵涂炭,”慈祥老头歪戴假发在火光烟焰耀烁之间徐徐转面,怆然问道。“乱象纷呈,各路势力杀成一团。只有一人能够阻止,安东尼究竟在哪里?” 信孝闻着茄子怔望道:“没想到他这个样子也能扮得好像大义凛然之状……”有乐摇了摇扇,说道:“歪戴假发、顺手抠鼻擤涕,就不能大义凛然吗?谁告诉你,一身正气的人不可以挖鼻孔?比他更出格的我们都见识过,难道你忘了前次在闪族古老禁地那边,废园里出现过的绝世高人昂首挺胸、光身走来……”长利憨然点头道:“我记得有个疑似‘上帝’的家伙也是不修边幅,甚至头罩简陋便桶……”有乐伸扇拍之,啧一声说道:“非要脑袋罩个精致尿壶出场,才符合‘上帝’身份吗?此类见识都很浅陋,因为真正的大神和绝世高手不会在乎这些浮浅的表象,他只需要打出如来神掌就能有力地证明一切……” 但听众老妇带头,城中许多人纷唤:“安东尼,在哪里?”慈祥老头亦踩着节拍在呼应:“快出场,帮打理。” 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边搬东西边望过来,在元老院的庭廊间不无纳闷道:“想不到西塞罗也跟那些庸夫俗妇一样眼巴巴地盼望有个像安东尼这样不可或缺的所谓‘大英雄’出来拯救民众于水火之中。”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东西唏嘘:“前次我从暗处发牵机连弩远距狙射村落周围看守牢笼的土人,安东尼只在村子里边虚摆指哪打哪儿的架式,结果是他被村民们捧为‘战神’了,他还因此搏得囚笼里那位少女的爱意,而我却始终让人直接无视……”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抬着东西说道:“不如别跟安东尼玩了,你先过来帮我搬东西,顺便跟我混,然后咱们一起把屋大维推上罗马的神坛。” 慈祥老头闻言恼哼道:“还在往外搬东西?我作为享誉多年的民众领袖,不信制止不了你们这班小杂碎闹事……” 有匹大象撞过,一根灯柱突然倒下,慈祥老头连忙走避,迎面冲来几个青巾蒙面人,挥刀劈斫。慈祥老头翻上横搁路口的灯柱,灵活地蹦蹦跳跳,不时提腿往后翘高,展臂平衡摇摇欲摔之躯。有乐讶觑道:“便如安东尼所言,这厮果然是练过体操的,蹦在上面就有如体态轻盈、手脚伶俐的小姑娘在玩平衡木。” 光头圆脸胖子回望一眼,微哼道:“无非奇技淫巧。” 但见慈祥老头连续往前腾身翻跟斗,随即单足站稳,摆出金鸡独立姿势,接着又向后凌空翻筋斗,以朝天一柱香的姿态翩落,不料一脚踩空,没踏着木头,直接开胯叉腿跌坐在横柱上,发出一声怪叫。有乐和圆脸胖子不约而同地鼓掌。 慈祥老头愁眉苦脸地提足跷直脚尖,正要接着抬躯玩倒立,青巾蒙面人趁机合力将他揪下,抡躯抛出。慈祥老头顺势抓住树枝,翻荡数圈,在树上张开腿倒旋。突然树枝断掉,他栽下来,以手撑在地面,托承身躯,在那里团团打转。青巾蒙面人围上前纷殴,慈祥老头旋身扫腿,连接撂翻数人,眼见更多青巾缠头的家伙一拥而上,慈祥老头叫苦不迭:“我快撑不住了,赶紧找安东尼回来,让他火速出兵镇压……” 我正催恒兴随向匡去帮忙,不意有柄大斧从后边猛劈倏近,我欲发盾谶不及,头额突兀的老者抬臂格挡,将大斧一扫而飞,转面说道:“快去找安东尼回来救场,免得乱象闹得不可收拾。” “他回来,你便要死。”光头圆脸胖子从有乐肩后探面半露,微哼道,“特里布拉斯,别忘了你参与谋害恺撒。无论安东尼,还是屋大维,有机会都不可能放过你。不如跟我走,帮我捉拿这些小男女,然后一起逃出罗马,奔往两河流域……” 话没说完,便挨一击而倒。有乐转瞅光头圆脸胖子滑落阶下,头额突兀的老者晃手旁带,顺势拉他过来,在有乐耳边低喟道:“长大后别学他们这样儿的,不知所谓。我做事自有担当,一己安危何足为虑。你们快去找安东尼回来,告诉他别躲了,眼下罗马的民众需要他,远胜于需要我这把老骨头。” “上哪儿找去?”有乐苦恼道,“难道先前你没看见安东尼被那谁跟那谁他们整没了,他不是躲……” “原来你躲在这里,”霎随数剑齐搠,刃光夺目,激烁倏至。庭前多人合力攻袭,猝将头额突兀的老者逼退。一个披罩麻布的灰须黑脸汉子乘机将有乐拽开,扯衫拉他到跟前急促盘问,“你们这班小子先前跟安东尼在一起。群雄岂可无首,快告诉我们,他去哪里了?” “我怎么晓得……”有乐刚要摇头,一根狼牙棒杵近鼻前,他抬眼看到一个光膀壮汉目光凶狠地挤躯迫近,待要畏退,狼牙棒先已搁肩抵颈,有乐为之咋舌,旁边一个疤脸汉子擦抹剑刃之血,沉声喝问,“安东尼在哪里?” “他怎能知道安东尼在哪儿,”恒兴低啧一声,朝向匡投以眼色示意,蚊样家伙似亦会心地移步后挪,向匡正要掩行绕往侧面打配合,却像颈后忽为寒凛,瞥见一注刀影斜引于路旁,垣下有人寂立,悄蓄伏杀之势。向匡转面怔望,有个粗须环腮之人微皱眉头,并伸食中两根指头,扬起来朝他做了个投刀掷戳的手势,随即移手往喉前虚抹而过。向匡咧开嘴笑,两人几乎同时出刀,迅厉互劈之际,粗须环腮之人恼哼道,“我要伏杀别人,你偏又看过来,还朝这边乱笑,存心坏我行藏是不是?” “那是参与刺杀恺撒的元老院‘狠人’西玛斯,”有乐旁边一个持剑盾的卷发男子讶然辨觑道,“小加图之子卡图的好哥们儿。他躲在那边要伏杀谁来着?” “还能有谁?”粗须环腮之人一刀削在向匡抬起来挡迎的盖子上,磕绽火星迸溅,不待向匡缓过劲来,其又连砍数刀,刚猛殛震,向匡所持盖子顷似凹陷变形,随着激荡之势,不由自主的挫步后退。粗须环腮之人挥刀进击,目光骁狠的逼视道,“安东尼在哪里?” 向匡抬着盖子忙于招架,连挨震荡之余,懵然道:“谁?说来不怕你笑话,我们那边做过安东将军的是司马昭,无非一衙内,恃仗父荫,年轻时刚出道就做官越当越大,此前并无尺寸之功,竟爬到了大家头上,从此作威作福,还无人敢言半句不是……”有乐摇扇说道:“拼到头来,谁不是拼爹?你看罗马这里许多掌权得势之人亦属于谁谁谁的子孙后代,小布鲁图、小加图他们哪个不是出身好?然而跑马比赛靠的是配对良种才更有机会赢,不要小瞧了‘家学渊源’历来有其优势,当然也难免存在败家的不肖子孙从来只会胡折腾,你看看骏府那个氏真,抑或还有甲州的胜赖……”我不禁懊恼道:“你干嘛说着说着又扯到我家?” 长利忽有所见,憨然道:“咦,有匹马。”愣自走去垣边牵骑,粗须环腮之人转觑道:“那是我的坐骑。不想挨刀就立马把它拴回原处……”趁其分心旁顾,向匡乘机滚倒在地,撩刃低削,粗须环腮之人回刀劈挡落空,腿挨一斫踉跄难立,抡刀怒斩,又被向匡抬起所持之盖挡住。两人再次同时连挥数刀,向匡见挡不下,忙把盖子抛击,粗须环腮之人撩刀格开,腰胁倏遭划刃而过,血淌于地。恒兴转望道:“向匡这几下路数像是‘地堂门’的古老源头。” 向匡所持之盖飒然掼飞,不意击在长利腰股后边。长利叫苦而倒,那匹马转头欲离,粗须环腮之人瞥见恒兴按刀侧觑于旁,潜蓄杀势悄临已近,阶上另有数人亦拿剑转望,似皆显得跃跃欲试,粗须环腮之人一蹙眉间,撩刀虚劈,忽却发足旁跺,踹在长利肩后,借势纵跃上马,转辔便走。向匡扑簌撩蹬数下,发腿踹绊马蹄。粗须环腮之人被坐骑歪掼下地,旋身撩刃,追斫向匡之时,恒兴刷出一刀斩脊,乍似急猛,却只轻落,往后背迅疾划过,随即收刀回鞘。 粗须环腮之人猝然惊望,恒兴按刀侧觑道:“你还有路要走。”粗须环腮之人着地翻滚,拉缰窜跃上马,伏鞍急离之际,石阶上悄有两人掩身追去。 恒兴蹙眉道:“何必现下就急着去杀西玛斯?不久后他还有‘穆提那之战’要和安东尼对决……”蚊样家伙抬着袖弩挪近,不安地低言道:“恐怕有谁想改变历史,已把安东尼弄没了。眼下不知还有何人具备影响到‘神王冠’的能力……”向匡提刀转望道:“先前听你说过这里有‘星罗棋布’的杀机潜伺,莫非就是青巾蒙面那一伙?不过他们已然陷于处处乱斗之中,跟另外几股势力打成一团……” “其中有些似是多拉贝拉的人。”廊下有个嘴没剩几颗牙的老叟拄着拐杖坐望道,“我想起来了。越看越觉得,刚才滑阶栽落的圆脸胖子很像多拉贝拉身边那群光头僧侣之中的一个。多拉贝拉也是这般模样,就像一个剥壳的熟鸭蛋,其亦光头圆脸,无眉无髯,却显得更白更胖更圆乎乎。这个肥佬拥兵自雄,盘踞两河一带多年,昔与元老院和恺撒都曾有过节,恺撒曾指控他贪污,却拿他不下……” “捉来问问便知,”慈祥老头歪戴假发跑过来,闻言忙转往阶下,去揪那光头胖子,甩着巴掌掴脸道,“先前我还以为这胖子是卡西乌斯手下那伙叙利亚人之一,原来你竟脚踩多条船,究竟还为谁到罗马浑水摸鱼来着……” 光头圆脸胖子挨掴大叫,招来一伙青巾蒙面人追打慈祥老头。眼见又要陷入围殴,慈祥老头急发一足,踩在圆脸胖子面额,借势腾身翻跃高处,纵上一根歪搁阶旁的灯柱,伶俐地翻筋斗,不时蹶股扭摆。吸引得那伙青巾蒙面人暂忘追击,只顾愣瞧。有乐他们亦纷纷移凑于旁,仰着脖观看。长利憨问:“他以前真的练过体操,对吧?”廊下那个嘴没剩几颗牙的老叟拄着拐杖坐望道:“练是练过,却好像入错门了,拜进西门柔的‘艳技班’,练成了女子体操。此后其表演风格偏向于轻盈灵巧,兼有几分柔媚之态……” 长利憨问:“西门柔是谁呀?”信孝闻茄说道:“据说她是‘星辰之子’西门家族的人,早年流落雅典,成为艳技名师。后来嫁给了曾跟小加图辩论的那个风流倜傥的犬儒派才子,引起了斯多葛门徒的群嘲……” 不知从哪边飞来一根投枪,信仰抬茄一指,提醒不及,但见慈祥老头不慌不忙,凌空张开两腿,展现一字马的形态,让那根枪从底下飕射而过。随即又有一支箭飙至,慈祥老头倒翻而避,假发从脑袋掉落,他连忙伸手拿住,不意脚下踩滑,眼看就要跌将下来,慈祥老头伸足来个倒钩,挂躯翩转往上,顺势翻腾而起,在空中叉开腿,绷直脚尖,落胯往下,啪的跨坐在灯柱上,立即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廊下那个嘴没剩几颗牙的老叟率先鼓掌道:“看得连我亦为之蛋疼不已,你们还不给他来点儿掌声?” 慈祥老头吃疼难当,倒栽于地。青巾蒙面人纷欲来揪,头额突兀的老者抓起灯柱抡扫,呼呼荡转之下,倒了满阶人。眼见有乐他们忙于走避,头额突兀的老者微哼道:“你们这班莫名其妙的小子,还在这里凑什么热闹?赶紧去找安东尼回来,我算活明白了,其虽混帐无比,然而这当下没他不行……” “上哪儿找去?”有乐摇扇怔望道,“这里乱糟糟,便连我家信雄的下落,也无从寻起……” 信孝伸茄一指,投觑道:“问她。”我旁边那明眸皓肤的小姑娘呶嘴说道:“我怎么晓得?早就告诉你们,那个小胖孩儿拿走我姐夫的东西,一转眼不知跑去哪里了。我还指望你们帮姐夫找回那枚小黑石呢……” “小黑石?”光头圆脸胖子闻言回顾道,“其乃‘万王之王’素为珍视的宝物,将近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突然消失。莫非果然是被你们当中的谁偷去了,难怪‘万王之王’身边‘霜雪’两大护法尊者从那片迷雾笼罩的山坡一追无返,原来是罗马这里另有高人给你们撑腰……” “哪有高人?”有乐摇扇笑谓,“她姐夫吗?其早已‘袖抖’,学名是‘痴呆’。” 光头圆脸胖子纳闷道:“如果这里没有高人给你们撑腰,那你们凭什么逃过‘霜刀雪剑’的无尽肃杀?” “恐怕我们并没有逃脱,”蚊样家伙眺望烟屑漫撒如霜降,随即悄以眼色催促我们速离此地,抬着袖弩说道,“在你而言,一别已有十年。但对我们来说,一夜终未尽。” 其语未落,夜风中传来一歌遥哼轻送:“如入睡梦中,造作种种事。虽然亿万岁,一夜终未尽!”随即仿佛有千偈万咏,此起彼伏。 众人皆似顷为心头一震,怦激难定。惑观四周,并未见有异样光景忽临。廊下那个嘴没剩几颗牙的老叟拄着拐杖不安地坐望道:“小屋大维娅,赶紧跑回家去拉你姐夫来这里坐镇。毕竟他昔时曾随小加图前往绝地修行,困在北边极域冰封之谷,传有奇遇异人授艺,似会‘天眼通’之类观异测象之术……” “天眼通?”有乐摇扇笑道,“他被小加图忽悠,跟着跑去北极除了患上雪盲症,哪里还能有什么奇遇?眼睛坏了视力就直接说,不要扯什么‘天眼通’……” 我旁边那明眸皓肤的小姑娘摇头说道:“我姐夫已经玩完了,不要再提他。况且他现在是一个白痴,我姐姐不会让他跑出来……” “刚才去追西玛斯的人又跑回来了。”信孝闻着茄子转望道,“好像只剩一个,模样狼狈不堪……” “人的命运是难以改变的,”恒兴按刀说道,“先前我便觉得西玛斯没那么容易死在这里,可见历史岂容随意改动?” “然而只须把安东尼整没了,”蚊样家伙难抑忧虑道,“历史便要改变。” 信孝闻着茄子琢磨道:“或许改变了历史,人们便无最终灭亡的后果了。” “灭绝已经发生,”蚊样家伙叹道,“这个世界自从有人以来,那样的后果早就开始了,崩坏的进程只会越来越快,根本无法消解。人就是原因,结局最终无可避免。小珠子曾经说过,试图改变历史,结果只有更坏,也更加无望。毕竟最后即使出现了糟糕的结果,还多少剩余一些人,残存一线希望,有机会逃去另寻新家园。而不至于完全毁灭……” “或许有谁想让世人毁灭无余,”恒兴若有所思的说道,“无论天意何为,我们不能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眼下当务之急,必须找回安东尼,先让他有机会帮着西塞罗他们一起拯救罗马。大概小布鲁图终归还是并未看错,没有安东尼,世界未必会变得更好。” 慈祥老头歪戴假发跑过来催促道:“眼下没有他,罗马只会变得更乱。你们还愣在这里聊什么天,赶快去找那只走失的绵羊回来!”有乐转头问道:“上哪儿找?” “我大概知道他在哪里,”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从廊下接茬儿道,“毕竟穿越迷雾多趟,我已有心得体会。那种传送的通道似乎跟屋大维他妹的姐夫一直沉迷琢磨的‘意念致动’原理或多或少有关联,起码不无相通之处。以前我跟她姐夫在园子里观看美女,其姐夫就不断尝试使用他所谓的‘念力’远距离弄掉大屋大维娅的裙子,欲使之当众自然脱落无余……” 信孝他们听得不由眼睛睁大,长利憨问:“掉了没?” “掉了。”向匡在前庭惊望道,“你看那个逃回来的人,跑着跑着,竟然头掉了。” 没等我看清何以然,蚊样家伙忙催道:“快跑,想是‘霜刀雪剑’来袭!”信孝闻茄懵问:“谁?”恒兴顾不上言语,仓促拉他便奔。我一瞥之间,又见前边数人身首分离,烟雾间晃现一影,白发披垂,玄袍飘猎而近,当者无不披靡。 眼看来势奇疾,我挥手欲发一谶御之,不意先有个青胄猛汉甩来飞锤,霍然荡索抡到脑后。我扬手急出盾谶不及,唯忙拉着那小姑娘走避,一人急速跑来,猛灌烈酒,抬起火把,噗一声发呛,突然朝我们喷火。有乐为之惊跳道:“吐火罗?” 另有一个光膀猛汉以粗蟒为鞭,嗖嗖抡甩而近。恒兴拽有乐往后退避,提醒道:“当心蟒鞭缠袭。”我一看大蟒蛇活生生地甩来,难免猝受惊吓而退,一时慌了手脚,浑不知抵御。有个体躯肥厚的大胖子站立石墩上怔望,嗓音洪亮的说道:“你们不要跑过来这边,我怕蛇……嗨呀,真是活久见!罗马从来没有这么乱过,先前我被安东尼忽悠,还以为明天会更好,市道行情不再一路走跌。正准备为此隆重向大家推荐,将罗马人常穿的内搭衣物‘丘尼卡’由松薄的麻布升格为羊毛织物。除了东区‘优品店’提供价廉物美的衣料用金线绣着棕榈枝纹样,女人还可前往后街‘盘丝庄’选购比‘丘尼卡’更宽的面料做成的‘斯托拉’,以及仿古希腊希玛纯式的外衣‘帕拉’,色彩丰富多样的‘帕拉’分为毛织物或麻织物所制,已婚或有罗马市民权的女子最爱穿着的‘斯托拉’同样提供毛织物和麻织物两种,上层人士更宜选用进口的中土丝绸来量身订作,漫长的‘丝绸之路’将这两个古老的国家联系了起来。但由于罗马长年陷于内乱,我们一直无法专心打通两边的道路,帕提亚的中间商堵在那里乘机作梗,沿途关卡林立,故意抬高价钱,让罗马人越来越吃不消。” 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惊呼道:“看那边!先前砸垮戏台的大锤拖拽移近了……” 石墩上的大胖子转头愣望,只见巨锤徐徐从他身后滚过。随着碾压路面发出隆隆声响,有个更加硕大肥厚的躯影从烟雾中缓缓现身,巍如小山,将其笼罩。甫然互瞅之间,两皆诧异道:“怎么会有个胖子像我?” 长利他们惊喜交加道:“快看那边是谁露面了!”不待我瞧清楚,光膀猛汉投蛇而出,两个大胖子惊叫走避不迭。 另一青胄猛汉甩来飞锤,我扬手欲发盾谶不及,忙拉那小姑娘一起跑开。有乐在后边摇着扇奔随道:“早就说过,幸侃很慢的,犹如蜗牛一般移动,指望不上他……”长利在前面憨瞅道:“可是我听谁说幸侃似跟信雄做了一路,三只异界小妖带他们四处穿越,顺便偷猪。既然幸侃在这里,信雄大概也在附近,何不找找看?” “偷猪?”光头圆脸胖子闻言转顾道,“我师兄多拉贝拉常年抱在怀里的小白猪被人偷走了,不会也跟你们有关吧?” 信孝闻着茄子顾望道:“圆脸胖子召来搞事的那群青巾蒙面人究竟属于多拉贝拉的手下,还是头额突兀的老者先前所称的帕提亚人?那胖子脚踏许多条船,可把我搅糊涂了……” “帕提亚人又称安息人,”蚊样家伙拨弄袖弩机括,跟随在畔说道,“常挨罗马讨伐,事出有因。亚洲西部地区古典时期的这个阿萨息斯王朝史称帕提亚帝国,又名安息帝国。终遭萨珊波斯取代之前,全盛时期的安息帝国位于罗马帝国与汉帝国之间的丝绸之路上,成为了商贸中心,与汉朝、罗马、贵霜帝国并列为当时亚欧四大强国之一。强国打强国,并不算欺凌。挨揍是因为欠揍,讨打是因为他偏要挨上来找打。源于‘万王之王’染指地中海甚至更广阔领域的野心,安息帝国深度介入罗马内乱已久,甚至经常站错队,曾招惹克拉苏,引发卡莱战役。克拉苏父子和卡西乌斯率军踩入埋伏,安息帝国干死了克拉苏,随即自信爆棚,不仅插手罗马行省,更出兵支援庞培势力对抗恺撒一派,此后又卷入更混乱的内战,派兵以支持元老院共和派阵营为借口,乘罗马内乱的局势动荡夺占罗马许多领土,所以被安东尼及其部下将领巴苏斯他们腾出手来暴打。恺撒继承人屋大维使罗马过渡到帝国时代,将共和事业升格为千秋帝业,罗马帝国全盛时期更加痛打安息帝国,其首都几番陷落,罗马皇帝饮马波斯湾……” 四下里更多青磷磷的火光烁近,分布如星罗列匝。廊下那个嘴没剩几颗牙的老叟拄着拐杖叫唤道:“比帕提亚人更狠的‘吐火罗’来了!小屋大维娅,赶快去拉你姐夫到这里坐镇……”我旁边那明眸皓肤的小姑娘懊恼道:“不要再提我姐夫,他已经完蛋了。” 有乐摇扇加以纠正:“只是‘袖抖’,还没完蛋。”明眸皓肤的小姑娘啧然道:“我姐夫上回找小加图比武,挨了一击在胯下,当场五味杂陈,他早就完蛋了。我姐姐说此后他一直萎靡不振……”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跟在后边探问:“因而使你姐姐忍不住想接受她家后墙外边那些野男人的悄悄追求,我说的对不对?难怪小加图常对女人摇头不已,我亦深感失望已极,有个亲戚也是如此,丈夫出门几个月她就憋不住?唉,你们呀……” 明眸皓肤的小姑娘在我旁边含笑不语,向匡忿然道:“这类人多了去,满世界都有!动不动就这样,推说因为醉酒,喝多了才遭坏男人乘虚而入,趁隙加以染指。我们那边有个吕安的老婆也是这样子胡来,结果酿成多人惨死的大祸,更牵连到‘竹林七贤’的嵇康为此掉了脑袋。因为吕安之妻醉酒失身是被司马昭身边幕僚吕长悌所为,其乃司马昭的长史,酒后乘机得手并使她失足,随即反诬吕安及其好友嵇康一向有悖司马昭提倡的‘以孝治天下’,司马昭以此为借口诛杀嵇康和吕安,以镇慑那些不服他的清流名士。让天下人在司马氏谋权篡位的‘九锡晋阶’阴谋实施过程中由此噤若寒蝉。什么司马相国?无非一衙内,年轻时刚出道就借仗父荫为官,殊无尺寸功劳,做官竟越来越大,很快就爬到大家头上……” 我旁边那明眸皓肤的小姑娘眼波流转,朝他吐舌头。有乐转面跟向匡说道:“别在这里乱生气,其一家多行不义,必有报应。此非老生常谈,司马家族的后代下场很惨。结局多难看的都有,不过眼下咱们最好还是别走散了,否则被街上那些乱跑冲撞的大象踩到,死得会更难看……” 一头大象陷足落坑,嘭然摔倒,惊尘四撒,满街弥散开来,但听千偈万吟如涌,廊下那个嘴没剩几颗牙的老叟拄着拐杖不安地叫嚷道:“小屋大维娅,赶紧回家……”信孝闻着茄子转望道:“先前我似乎听到有人咏唱佛偈,古罗马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此般声音?” “何止佛音,”恒兴按刀眺看道,“和尚亦出现过。我看见有个黑袍僧影在那边晃进人群里,其竟口宣佛偈,踽踽穿行于狂奔的象群之间,不知是何路数?” “我亦看到过几次,”有乐摇扇揣测道,“莫非也和我们一样,属于穿越过来的人?” 蚊样家伙似感不安,在霜降般的烟屑中提醒道:“此间或许还有别的势力从后边穿越过来,其甚危险,咱们还是莫要撞到为妙,赶紧跑去跟幸侃他们会合……”信孝抬茄一指,说道:“幸侃在那边!”我们寻过来时,两个大胖子互觑称奇:“噫,怎么会有个胖子像我?太恶心了……”没等跑近,屋顶上有人抛落几个大袋子,纷纷簌簌地爬出粗蛇游窜。 两个大胖子齐以浑厚声音惊呼:“好多蛇,我害怕!”正自推搡走避,街上有人叫嚷道:“蛇有什么可怕,女人才是害人精!”我闻言转望,只见一大群光膀的家伙蜂拥而来,我旁边那明眸皓肤的小姑娘捡砖头投掷道:“小加图之子卡图那一票‘誓愿泉兄弟会’的家伙唱着光棍之歌冲来了。” 有乐加以拉阻之际,忽听另外方向又有人纷声唱歌:“正义的斯多葛!正义的斯多葛……” “还有这一伙圆柱大厅‘枕头会’也从对面街道喧嚷着围拥过来。”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在后边叫苦道,“罗马完全陷入混乱,到处都有骚动……” 街头有人欢呼:“那些女人在挑衅,快捉住她们,拉到喷泉那边去淋水展示。让兄弟们围观并加以批判……”不待大群乱糟糟的家伙涌过来,我忙拉明眸皓肤的小姑娘急溜。廊下那个嘴没剩几颗牙的老叟拄着拐杖叫唤道:“局势凶险莫测,赶快跑回家去拉你姐夫来弹压全场!我坐在这里,眼见快镇不住场面了……” 有乐边奔边摇头叹道:“他在上面光会看热闹,一迳叫嚷不休,起过什么作用?还说是坐镇……”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东西跑随其畔说道:“你别小看他。以前很能打的,曾在埃及参加场面巨大的群殴。托勒密十三世的手下宠臣伯狄诺斯杀害庞培,随后恺撒支持女王重返,波希纽斯因而发动叛乱,各派势力在亚历山大港战役打成一团,恺撒征服了埃及……” 第一三一章 青铜古境 眼前光线柔和,未见有灯,却似与外面焕然不同,虽然置身于亮堂所在,但又不能说是一室。有东西将我们所在的空间分隔开来,起初乍觉仿佛一格之地,随着众人涌入,空间似自增扩变大。若远有近,犹可听到哨声悠扬。时快时缓,萦转无定。 进来以后,寒意渐消。我衣衫上的薄霜化若水雾淡淡飘袅,头顶上边有两排青洒之光从每人的身躯齐唰唰扫过,巡回数次,又往角隅移消,有个若远若近的幽忽之音从耳后一荡而过,逸去无寻。捧着两盒东西的花白胡须家伙讶望道:“我好像听到了一万年前的埃及古语。其意似说‘无异’,亦可包含无恙和无疫之意,末字若蕴一笑,流露欣悦悠逸的情态,表明安康无虞。法尤姆湖附近的青铜古城,有一群不知何处跑来迁聚之人在尼罗河谷定居,留下这种早已不再使用的语言,我从埃及第三十一王朝初期的史学家曼涅托等人残存的记载里仔细琢磨过,根据埃及古物学考古发掘证明‘蝎王时期’就没有人说过这种飘缈旷古之语了,被埃及学者称为‘零王朝’的那段缺乏可靠记录的前王朝时期甚至连‘法老’都还没有出现……” 长利憨问:“所谓‘蝎王’是什么呀?” “蝎子王,”花白胡须家伙捧着盒子转望道,“传说很厉害。我怀疑安东尼就在其曾出没的古老废垣那边游荡,他常提及恺撒昔曾透露,那片废墟下边疑似埋藏有古代宫殿,甚至可能是个不知如何沉陷沙地深处的巨大金字塔形状城市,他拿到的寻宝古图标注称,大概是个移动之城。也有传说描述为远古‘神王’留下的飞行城堡……” 信孝闻茄惑问:“这跟安东尼突然消失有何干系?” “当时安东尼刚好头戴‘神王冠’在罗马的戏台上炫耀,”蚊样家伙掰着饼吃,在旁揣测道,“由于我们当中那妞儿腕间某些超维之物发挥作用,已暗暗将其激活,世人误以为‘神王冠’的那个东西觉醒之际,大概急着要带它的主人逃遁,远避它以为的危险。或许其时周围还真有我们并未察觉的潜藏危险,总之它急着悄然打开时空通道开溜。大概安东尼戴上他以为‘神王冠’之时,脑子里闪过这样那样的念头,抑或只是恰巧想到了‘蝎王’那里,就一下子被带去了他想到的地方。无论究竟何处,我觉得他不在这里。” “谁?”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愣坐嚼饼,不慌不忙地喝过粥,才咂着嘴说,“这里没别人。” 有乐摇扇转问:“画像里那个穿条纹衫的家伙是谁来着?”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坐着吃饼,仰望道:“我后代。” “他的后代充满了唏嘘。”蚊样家伙从其手上撕饼说道,“其中有一位后人还在‘孤星州’那边坐过牢,这个混血儿穿着条纹式样的囚衣逃狱,此后又因参与贩卖私酒,卷入‘大西洋城’激烈驳火的帮派争斗,遭到西西里人追杀,跟一个相好的犹太女裁缝被迫逃去印加人或者玛雅人神秘消失后荒废的土地挖矿,不意发迹。他家很能折腾,曾跟几伙淘金失意之人跑到‘夏安镇’一带帮着开山修路,亲历西进血泪史,并见识了西部世界那些相互‘割头皮’的野蛮杀戮。泷西这个火药世家豪族自从有一先辈跟夏商朝代遗留的挖土测地世家‘土方氏’联结姻亲之后,生出来的小孩就很爱挖东西。直到人类世界玩完之前夕,其子孙仍忙着满世界挖东西……” 恒兴在画像前边蹙眉问道:“挖到什么没有?” “应该没有,”蚊样家伙扯一块饼放入嘴里,慢慢咀嚼道。“我听闻他们最后一次大举出动,据称是要去埃及挖掘安东尼传说中的葬身之地,依据的是两千年前小皮在亚历山大留下的线索指引……” 光头圆脸胖子凑近探询:“什么线索?”有乐不禁纳闷道:“这个鸟人脚踏一百多条船只怕也何止,不靠谱得很。为什么让他跟来?”光头圆脸胖子见恒兴投来目光不善,连忙挪退到我后边躲避道:“老奴只想忠心服侍此位仪态万方的小姐,从今儿起不再乱上别人的贼船,此诚念足以感动日月,上天可鉴。” “我们上了这是谁的贼船?”一个苍头老兵从角落里颤巍巍立起,裹着麻布佝偻而行,斜伸拄杖乱指,懊恼的转顾道,“别以为我没见过金字塔。早年我先后跟随马略、秦纳,以及恺撒,曾经四处追击苏拉残余、以及庞培势力,哪儿没去过?这根本不是金字塔……” 嘴里没剩几颗牙的衰颓老叟扶杖坐望,在后边说道:“你又没进入过金字塔里面……”苍头老兵啧然道:“可我见过外面,真正的金字塔不是这样的。而且再大也没这般高耸入云,里面还隐约伴有轻微的隆隆之声……” 信孝在一个长方窗格旁边讶望道:“咦,为什么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边却可以清楚地看见外头呢?”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坐着吃饼,愣眼回答:“不晓得。” 有乐伸扇拍脑袋,质问:“刚才我们困在外面半天,你怎竟仍在里面好整以暇地吃东西,也不赶紧开门帮一下忙……”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啃着饼说:“我背朝你们,既没看见也没听到外面动静。这个解释合不合理呀?” “不算很合理,”恒兴搜到一本皱巴巴的残破画册,拿出来抛打其脸,恼哼道,“别以为我刚才进来之时没发现,你在里面一边吃东西,一边忙着埋头专注于翻看画册里穿东西很少的这些异域美女……”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拾起画册翻开展示一幅多人并肩站立金字塔前边咧嘴傻笑的大像,不无委屈地拿饼指着说道:“不是看美女,我当时翻到这张合像,难免充满纳闷地琢磨,你看他们边儿上有个人怎么瞅着像徐锦江呀?” “在哪在哪?”有乐他们闻言忙挨近凑觑道,“堺市那边吴服坊梨园资深的‘老戏骨’徐锦江又出现在哪里啦?” 恒兴指着其中一个俊俏少年,诧瞅道:“此幅合相怎么绘制得跟真的一样?有没发现这个贼忒嘻嘻的摇扇家伙越瞧越酷似有乐……”我忙伸眼辨识道:“哪一个像他?”信孝伸茄指给我看,郁闷道:“这个。其旁另有一个小胖子跟信雄差不多,亦显得傻头傻脑。”蚊样家伙在旁撕饼就口,投眼而瞧,说道:“那是有乐的后代,长乐和他亲戚雄主,以及热衷于挖掘古迹的泷川会长,时为人类世界灭亡以前,他们几拨寻找‘哨塔’线索之人在埃及那边不意相遇……” 长利憨问:“一积那个后代究竟是什么会社的会长呀?”蚊样家伙嚼着饼说:“他只是名叫会长。就跟有乐的后代长乐一样,为了纪念整个清洲家族曾经出现的伟岸人物信长公,其子孙后裔不少人仍然以信长的‘长’字作为自己之名,信雄的后代原本名叫长雄,结交了自称‘长青主’的小珠子她们以后,居然被改称‘雄主’,等于让他加入了‘长青主’的智珠家族序列……” 信孝闻茄笑谓:“想必也跟我们信雄一样入了赘,后人亦喜‘倒插门’。”蚊样家伙啃饼咀嚼道:“你们这个家族不容易呀,从魏晋三国时期以来经历种种波折艰辛,历尽沧桑而不灭。在旁边这姑娘终于得势后,蒙她一家庇荫之下,有幸与她那些子孙互相结亲联姻,又历两百余载的岁月静好。迄至幕末再逢激荡百年风云,这个早就隐退的世家有不少人成为‘华族’,却接连出走,远奔拉丁人开拓的新世界,很早就离别了东方故土,跋涉在古代印加帝国和玛雅人遗留的陌生天地,到那边繁衍并且继续折腾……” 有乐挤在我旁边俯觑道:“哪个人像徐锦江老师来着?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合影的场面都有他……” 我瞅着像册里边一人正自暗揣纳闷,长利转头憨望道:“咦,那个嘴巴掉牙的老头儿去哪里了?刚才我还看到他坐在后面,一转眼又没影,不知是什么身法这样快……”苍头老兵颤巍巍地扶杖转觅,裹着麻布佝偻而行,口中说道:“他跟特里布拉斯差不多,皆曾修炼星辰派的门道。昔时在亚历山大港战役,数十万人密挤在一起贴身激斗,各派势力紧挨着聚集乱战,肉堆肉打成一团,要不是有这般身手,早就玩完了……” 向匡从壁上那幅画像前移步去方窗之畔眺看,说道:“下面好像也是肉堆肉打成一团,许多人似乎粘在一起了,边爬过来,边发出怪叫,有些悬浮的圆球围着喷射火焰,整得煞是热闹……”蚊样家伙闻言不安,撕了块饼往条纹衫小孩儿碗内沾蘸一抹,抬起来放进嘴里,品味道:“这碗粥里掺加的是豆奶,并非你以为的牛奶。”随即拊掌抵墙,似试念念有词。 条纹衫小孩儿舔着碗里的剩粥余汁,犹自愣坐不动的问道:“要去哪里呀?别说我没告诉你,这些墙很奇怪的。柔光就好像从四壁荧照出来。这里一直明亮,就只是刚才门开之时,才显得光线转暗,门关上以后又恢复亮堂了。” “从这里只怕又要撞不走,”信孝在旁闻茄说道,“不如试试使用那位无牙老僧遗赠的‘回程卷’,返到罗马再重新撞墙溜掉……” 恒兴蹙眉说道:“再回那边,未必还能走脱。不是每次都有机会,展翼如千刃连缀的那个家伙瞅似极不好惹……” “那个有刃翅的狂暴老兄,”蚊样家伙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他应该不是这样的。” 信孝闻茄转问:“当时他为什么那样显得偏激浮躁?” 蚊样家伙在荧壁之畔揣摩道:“或许便因其能更加敏锐地洞察附近有黑暗力量伺伏,才故意那样表现。这位大神很善于迷惑他从前那位老朋友,而后者总想拉拢他也跟着一起堕落。” “什么黑暗力量呀?”信孝闻着茄子回想道,“我们离开的时候,好像天快亮了。我瞥见有晨星荧照夜空,映耀出屋顶上方不知何时悄踞一影,在烟雾中幻辉炽晃如六翼摆动,我从未见过那般最美丽高贵的影像……” “那就恐非好兆,”花白胡须家伙捧着盒子惴然道,“我曾看过古籍提及‘晨星’指的是巴比伦之王,而在两河流域以西,有人把霎随星光炽显六翼之灵体唤作路西佛,这个名字真正的来源是罗马神话中的晨星之神‘卢禧华’,后经拉丁语的翻译转换形成了‘路西法’一名。又有传说称其乃堕落的远古神灵。‘路西法’是一个拉丁字,意思是光之使者,光耀晨星。所以被渲染成天外神灵中最美丽的一位。既高贵,又骄傲。不知为何其竟堕落于凡尘?” “因为不肯低头,”蚊样家伙抚按旁壁,若有感触的叹息道,“何止被打得沦落于凡尘?后世许多教派经史,诸多典故皆由此而来,源自那些古神传说。罗马由大乱到大治,又过数十年方始进入耶麻会所谓‘纪元年代’。直到两千年后,人们离开这个世界,才终于弄清楚那些神学传说的真相。并非由来无故,小珠子她们智珠家族认为有些所谓远古神灵,其实来自七重天外,属于超越六维的生灵,亦即世人所称的神级文明,其中更有一些形成超能量体的智慧生命在宇宙中游荡出没,它们之间有斗争,亦有生与灭……” 向匡在方窗那边贴耳侧聆道:“你们有没听到,外边隐约传来号角之类吹响的声音,持续萦荡天穹……”长利憨望道:“我好像听到吹喇叭的声音,巨大又沉闷。不必贴耳靠墙也能听到,其越来越响了。” 恒兴悚然道:“传说末日审判的号角由加百列吹响,难道这就是……” “你想多了,”有乐摇扇眺看道,“那座山顶上鸣响巨大的喇叭而已。还有些飞行之物盘旋回放同样声音,似是骑士团在发出什么警报,大概战斗不利,急于召唤撤离此地,可是又能逃去哪儿?” 信孝拉长镜筒观察道:“山上有人敲响大钟,我觉得那几个家伙似是托钵僧的模样,眼见此地也要失守,不知他们还能往哪里撤离,恐怕已是退无可退……” “无论如何都是只有死路一条,”蚊样家伙在窗前哀叹,“老天爷很毒的。既铁了心要玩死你,便把所有手段一起施加,让你怎样都逃不过。你看下面那些人不只遭受各种灾难般的剧烈袭击,更有辐射风暴也跟着笼罩渐近。除了这些还不够,就连月亮也崩掉了,直接砸过来……” 随着满天焰芒烁落,有乐他们从窗边惊退不迭,慌避道:“月崩在即,别等它砸下来,咱们还是快溜为妙……”信孝颤着茄子忽有所感,匆忙低觑道:“咦,我感觉咱们好像在缓缓上升,是不是这样?”恒兴面色惊疑不定的转顾道:“我们似随整座大山一起徐徐拔高而起。这个东西简直比山还大,怎竟飞得起来?”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拿着饼愣坐回答:“这个东西会飞的,想是要带我们飞升上天去……”有乐伸扇往他脑袋一拍,啧然道:“这怎么行?可别把信雄他们丢下,须要赶快穿越去找回来!” “噩梦啊!”苍头老兵从角落里颤巍巍立起,裹着麻布佝偻而行,斜伸拄杖乱指,懊恼的转顾道,“这都是弄丢了安东尼的结果,引起了一连串的浩劫……” “应该跟安东尼没什么关系,”信孝颤着茄子说道,“此前我们来过这里,那时安东尼并未从罗马消失,便已然如此。然而他消失之后,我们再来此处仍是一样,人类同个收场。” 长利返到窗边探觑道:“快看许多鸟往这边飞来!荒野上还跑过来不少走兽,其中有些着火了,不顾身上燃烧,跟人一起争先恐后,拼命地逃近……”我随有乐转瞅窗外,看见纷有飞鸟燃烧而坠,其余仍扑簌而至,心头不禁涌起莫名的悲哀之情。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拿饼喂鸭,愣听有乐在旁唏嘘道:“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即便世人历来造孽深重,该有此报,然而那些生灵都属于无辜受累,看得令我心酸不已。咦,这里面怎么会有只鸭子,瞅其莫名眼熟,而且像鹅……” “这个是阿梨,”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拿着饼引见道,“先前我听到有人叫她这个名字。她自己开门走进来了,又想找我玩儿。” 有乐伸扇一拍脑袋,质疑道:“鸭子怎么会自己开门走进来?”长利憨瞅道:“或许是只鹅也说不定。” “就算它是鹅,”有乐以扇拍头,不无纳闷道,“又怎么会自己开门进出自如呢?况且这儿只有墙壁,我没看见门在哪里……” 阿梨张开翅膀,一溜儿快跑,避过有乐挥拍之扇,奔到墙边,扑翼数下,有道门开了。有乐见状一怔,阿梨连忙窜过去,门又闭合之际,有人在那边粗着嗓子喧嚷道:“可见西方那班自以为是的家伙完全弄错了,真正害大家‘爆大钁’的并不是我们俄罗斯人。当然咱自己也缺乏好眼力,大家一起付出代价,落到如此下场并没什么好说的……阿梨,你刚才去哪里了?不要随便跟那些野小孩搭讪,以免不小心遭引诱失足堕落。无论做人还是做鸭,当心‘遇人不淑’没好结果。尤其记住要矜持,不可乱生蛋。咱们在逃难的途中,我不想费劲帮你养孩子。” “落到这个下场,人人有份。”随着有人唱起歌剧的声音,一语在隔壁悲叹道,“要让我说,这更像是一个文明的集体崩溃,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近年我渐渐明白,便在‘躺枪’之际终于想通了。人类这个物种已经烂透,早一天灭亡就是对世界最大的敬意。” “军长,不要太过悲观!”先前那个粗嗓子的话声在隔间说道,“你看这些治愈设备多神奇,受了伤往那儿躺着一扫就修复很快。刚才我还留意到,旁边另一处晶亮剔闪的精致所在,悬浮有个透明的圆舱,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等你身心疗愈以后,咱们悄悄进去坐来玩儿……” 长利闻语不禁“咦”了一声,讶然而往,门却在跟前先已掩合无痕,消去话声。长利连忙抚壁寻觑道:“门呢?怎么又没有了……” 有一道门在旁边开启,有乐挥扇朝荧白之壁招扬,口中念念有辞:“芝麻,开门……”明眸皓肤的小姑娘从我身旁探头张望道:“那边有道门悄悄打开了。” 花白胡须的家伙捧着两盒东西正要走去察看里面,有乐朝荧壁挥扇又念:“芝麻,关门。”花白胡须的家伙一下磕额,懵问:“门呢?”有乐啧啧称奇:“看来阿拉伯的咒语在这里很好使……”随即又朝荧壁扬扇挥甩几下,不意打开另一道门。 “跟咒语无关,”蚊样家伙朝荧壁招了招手,又按掌抵拊,揣摩着说道,“似是感应动作的装置。这些四面皆白又不刺眼的荧光壁很奇怪,好像我们置于此室却没留下影子……” 恒兴在窗边脸没转的说道:“亦跟外壁一样,皆似能随处触发伸缩自如的机关。先前那个雪刃女子也跟咱们一起从罗马撞过来,磕在外壁往下跌坠,我没等看清楚,探手欲拉,却拽她不着。那女子坠落之际,另有一板平台伸出,承托其躯。虽然也跟咱们差不多,身下有个平台伸展出外,使能容足其上,不过她栖身之处却显得狭小,大概是跟人数多少有关……” “既然不意穿越到了传说中北极仙翁的地方,”长利憨问,“为什么我们在外边没有冷死呢?” “因为气候已然崩溃。”蚊样家伙叹道,“人类世界到了末路之时,北极早就变得没那么冷。而在南边的极地,许多冰山消融……” “谁说不冷,”明眸皓肤的小姑娘在我身旁懊恼道,“刚才我们都快冻坏了。这里面虽然好些,但我不想上天。它好像越升越高,你们还不快找办法带我回家……” “此物就像一座大山拔地而起,”恒兴往外窥测道,“却只悬空停留在地面上方,暂未再缓缓上升。奇怪的是,天上纷落的那些裹着巨焰的岩块,皆没砸到它。明明有些看似要砸到,却又偏开了甚远……” 信孝到窗边闻着茄子探觑道:“好像是有至少一层或数重无形外罩作为屏障防护,而且似能聪明地辨识哪些东西不能让它接近,哪些又可以放其靠近。你看那些惊慌的鸟飞过来了,顶上有个东西打开,给它们躲避进去。下边还泛出一圈一圈的光环,纷纷越距连发,将逃窜来避到底下的鹿、兔之类活物吸摄往上,连同那些残余的逃难之人一古脑儿收容在内。”蚊样家伙凑眼来瞅,在畔说道:“小珠子说‘哨塔’是由有乐和信雄以及那个小女王的后代找来引领残余的众生逃亡之物,其从埃及的沙漠深处飞出,前来接应最后的骑士团营地剩下那些人离开崩灭之境,还一路带走了不少濒临绝望的鸟兽,就跟两河流域和土耳其一带古老传说的诺亚方舟那样……” 长利拿起条纹衫小孩儿面前翻开的画册,指着一幅合像,说道:“大概就是这些人一起组队找到‘哨塔’的,其中有男有女。旁边还有个家伙瞅似徐锦江老师……”信孝闻着茄子问道:“徐锦江老师扮演谁呀?”恒兴凑觑道:“该不会是演他自己罢?”有乐转瞅道:“他们真能挖,搞不好就连徐锦江老师也在此艘远古歼星舰上面……咦,我好像看见马千户也在里面。你有没留意到最后边那一排队列末尾有个脸形奇特的家伙也跟着咧开嘴乐呵?”蚊样家伙挨近辨觑道:“哪一个?”有乐伸扇指着说:“头戴一顶好像厨师帽儿的那厮。像不像马千户?这厮真精呀,竟然早已悄有部署,有意无意跑去靠拢各路寻宝家伙组织的队伍,甚至不惜混入到厨房里低调地洗菜,乘机登上了逃出生天的顺风船。我看就差幸侃这个大胖子没跟着挤在里面凑趣了。”蚊样家伙眯起眼缝儿瞅着像册说道:“没在里面也不奇怪。小珠子说幸侃有个混血儿后代成为‘条顿骑士团’掌权的长老,此儿自幼半身不遂,在‘圣玛丽善堂’援助的疗养院获得机缘,凭借重装甲胄的机体和德意志铁血骑士团拥戴,打出一条生路。其与智珠家族联合,有一半属于‘人机合体’,或许当下就领军在北极……” 有乐摇了摇扇,啧然道:“那他岂不是又要跟其先祖幸侃一样无敌?”蚊样家伙翻看画册道:“恐怕这位‘圣堂长老’比幸侃厉害多了。毕竟其有智珠家族量身定造的机甲之体,移动很快,而且火力强大。这就是‘绝处逢生’的活例,他自幼身有残疾,被遗弃在疗养院,无法行动自如,依靠善堂那些嬷嬷们好心收留抚养,后来他遇到了小珠子一位兄弟,互开心扉,引为至交,终被打造成为重装机甲加身的铁血悍将……” 信孝闻茄说道:“便如安东尼外孙儿、自幼残疾的罗马皇帝克劳狄一世,以及西班牙小女王伊莎贝尔的外孙儿、生下就畸形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老天爷很公平,也给他们机会了。让其亦有机会出人头地,只要真能把握住来之不易的机遇,即便在激烈的权位争夺中,身处如此劣势也能脱颖而出。” “然而大多数世人未必善于把握机会,”蚊样家伙叹道,“人们无视诸多警告和征兆,终于自取灭亡。在危急关头,北陆发生‘圣堂之战’,幸侃那位重装机体的后代发现世人已走上绝路,毅然挺身而出,不惮以铁腕夺取权力,将德意志骑士团重新转变为铁血战团,汇合了欧洲各路残存的兵力,成为末世霸主,决战‘集尸者’大军,失利后撤退到极地,占据地下城,并修筑扩建为末世要塞‘冰封绝域’,进行最后的抵抗,一直坚持固守到当下……” 向匡在窗边惊叫:“下面有个万手千头怪……”蚊样家伙不安道:“北极这里也有?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那东西杀不死,还是快溜为妙……” “快带我们去找安东尼,”那位苍头老兵从后边颤巍巍地转出,裹着麻布佝偻而行,斜伸拄杖戳点道,“不要再继续废话连篇。你们在这儿掰扯了半天,我只听明白了‘骑士团’一直都有。然而安东尼便是‘骑士团’的统帅,罗马当下的乱局没他怎么收场,靠谁去拾掇场面,西塞罗那张嘴吗?别以为屋大维顶着‘恺撒继承人’的小号儿就能压住场面,眼下他还嫩着呢,指望不上……” 信孝在我旁边闻茄说道:“格拉古颁法改制之前,罗马所有的元老也都属于骑士。而‘骑士团’此称呼便源出于古罗马。我看过史料所载,才明白后世有许多东西来自他们那里,包括所谓路西法,真正的来历其实是古罗马人描述的‘晨光之神’……” 有乐摇扇纳闷道:“当时造纸术还没有传到他们那边,像古希腊、古罗马,那么古老的时代,究竟用啥物料留下文史着作呢?” “我来解释一下这个其实很简单的常识,”信孝从股后拔出一个新茄,拿在鼻前嗅着说,“古希腊、罗马虽然没有造纸术,但是他们却从埃及进口一种相当高效的代用品,亦即莎草纸。约在五千年前,古埃及人就开始使用莎草纸,并将这种特产出口到古希腊等古代地中海文明的地区,甚至遥远的欧洲内陆和西亚地区。历来人们找到诸多实物证明,数千年前就记载在莎草纸上的希腊文或拉丁文,甚至埃及圣书体或草书体的书籍,普遍收藏在埃及以及世界各地的博物馆。有些人以为他们用羊皮卷或石板刻文,然而哲人西塞罗留存于世的上百部着作,以及大量书信,多以莎草纸为手稿。难怪埃及人自豪地说,君主指望靠木乃伊实现不朽的梦想,有了莎草纸,世人才真正得以不朽。古埃及人造出的莎草纸,让人们不仅曾经活过,还在世代传承的文字记述里一直鲜灵地活着。” 花白胡须的家伙捧着两盒东西在一道悄又开启的门口突然惊跳道:“里面怎么会有一具木乃伊?” 有乐啧然道:“金字塔里面存放木乃伊,有什么奇怪?”长利憨望道:“怎么晓得一定要有,你又没进入过金字塔里面……”有乐伸扇拍头,说道:“我又不是木乃伊,为什么要进去里面?” “这个并非真正的金字塔,”恒兴惊疑不定地拉我退后,蹙眉说道,“本来不应该有木乃伊。” “但它好像是所有金字塔的远祖,”便在我忽感手又悄有搐疼之时,瞥见腕间朱痕似转异样,蚊样家伙在门边探觑道,“不知那个木乃伊是谁在里面?”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啃着饼转望道:“那个东西大概是刚才谁搬进去摆放里面的,先前还有人抬了一具灵柩到隔壁搁在那头……”有乐伸扇指着旁边一道门,问道:“是这里吗?”长利探头探脑,往里边憨瞅道:“我没看到灵柩……”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拿着饼走过来瞧了瞧,惑觑道:“又好像不是这道门。我看见那些挖东西的人搬些古物进出过……” “别乱瞅四处了,”向匡在窗边催促道,“赶紧想办法离开。我觉眼下渐离地面似比刚才更高,不知要飞去哪儿?” 第一三二章 寥如晨星 羊皮卷半展,翻过爬蝎遍布的图案,揭开青铜器页,有位玄袍长老窥测窗外,手抬旋针摆动的仪盘,面色凝重的说道:“一万二千年前……” 随即翻展的卷轴现出石器,以及岩穴,再往前渐似空旷,一片模糊,但也朦胧有物若隐若显。方窗旁边守望的另一玄衣人垂眉不安道:“零王朝以前,外面不该是这样子……” 长利欲往外瞅,憨然凑近而问:“这样子是哪样?”恒兴探手将他从窗前拉开,玄袍长老脸没转的说道:“越来越快,刚过了一万八千年。”我只来得及瞥见冰原封冻、厚云如凝,有乐便拽我退后,挥扇拍打捧着卷轴继续展幅的花白胡须家伙,啧然道:“既有提示不许翻看,你干嘛偏要打开这卷莫名其妙的东西?” 花白胡须家伙手中卷幅翻过冰天雪地之页,兀自懵瞧不解,玄袍长老窥望窗外,惴然道:“不知是否已超过了两万七千年前,外边有很多大东西在移动,有个庞然巨物伸头靠近窗下……”花白胡须家伙骇退不迭的说道:“还在持续翻卷,越来越快……” “你打开了‘回程卷’是吧?”蚊样家伙惑觑道。“直接返回哨塔穿越记忆里的上一个时空地点。” 信孝从后边又换个没蔫的茄子拿在手上,边闻边瞧,凑眼来瞅,惑询道:“上一个地点在哪儿?”花白胡须家伙攥卷说道:“恐怕更加古早,逾越一百万年可能也不止。这个好像不是伊壁鸠鲁曾经向我提过的‘回程卷’,却似包含更加厉害的回溯功能隐藏在内,一翻卷之间,光阴似箭,不知要带我们去哪里?” 蚊样家伙陡似省起,悚望木乃伊摆陈之处荧光暗灭,急抬袖弩,矍然道:“只怕你打开之物跟传说中真正完整的‘死海古卷’揭示的压轴秘籍有关,赶紧让它闭合,节骨眼儿上可千万不要惊醒了‘死圣’……” 向匡忙助花白胡须家伙拉卷翻回,长利也上前添一手。信孝闻茄在畔惑问:“然而伊壁鸠鲁早就死在你出生的三百年前,这位古希腊无神论哲学家何曾跟罗马恺撒时代之人打过交道?”有乐伸扇拍头,说道:“赶快去帮忙按卷,不要浪费时间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小皮说他走失在迷雾里,曾经四处乱撞过,大概还真有机缘遇到了常在树下想事情的伊壁鸠鲁,况且彼此皆属钻研哲学的‘烧脑界’同道,或许‘发烧友’之间真有所谓‘神交’也说不定。你看卡西乌斯就着了道儿,就连西塞罗亦怀疑他走火入魔,居然成为伊壁鸠鲁的信徒……”花白胡须家伙拉卷回轴,忙乱道:“我曾走进树园遇见伊壁鸠鲁,他痛苦不堪,还向我探问三百年后的医术怎样打掉肾里的石头,我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老人家,人类进步很慢,往往进一步退三步,根本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发展前景可观……” “一生多病的伊壁鸠鲁因肾结石在雅典去世,”躯形高大的素袍者红着眼圈唏嘘道,“有人认为其母亲克勒斯特拉是女巫,甚至坊间传言她曾跟我有一腿。伊壁鸠鲁的学说,日后成了耶稣教的劲敌。伊壁鸠鲁亦被视为不信天主、不信天命、不信灵魂不死的同义语。他对许多事情都有怀疑,也跟我差不多。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在其出生的希腊萨摩斯岛,早年便向我学园艺。他盼望追求快乐及时尽享,然而胃病的痛苦却压倒饕餮的快乐,因此伊壁鸠鲁只靠面包度日。后来他到小亚细亚各城邦教授哲学,建立伊壁鸠鲁学派,该学派的成员都居住在他的住宅和庭院内,开创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绝的学府自闭风气,因此也被称为‘花园哲学家’。久难根治的顽疾使他活得痛苦,我教他要学会快乐。这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并不尊重那些雅典学者,鄙视他们的宇宙起源争论,称其老师瑙昔芬尼这位希腊哲学家为‘软骨头’。由于遭到柏拉图主义者的排斥,他隐居雅典并置购房产花园继续办学,该学校被称为‘伊壁鸠鲁的花园’。园林大门上刻有题词:‘陌生人,你将在此过着舒适的生活。在这里享乐乃是至善之事’。除雅典公民外,外邦人、奴隶、妇女等不具有公民权的平民也可就学,伊壁鸠鲁学派就此逐渐成型,对后世理性觉醒的崛起影响深远。我很高兴他们不信有神……” “那些人愚蠢得很,”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单手抬械伸抵他额头,转面微哂道,“自以为聪明。他们不明白‘无神’的得益者是谁。‘无神’究竟是否定谁、拥护谁?” “神在哪里?”躯形高大的素袍者目含鄙夷之色,诮然沉哼道,“我们都被操弄了,你也别自以为是。” “究竟谁自以为是?”门畔一个黑发玄袍男子出言驳斥道,“世间那些偏执自大的小男小女,是非不分,更容易让恶魔吸引,侵蚀心灵,越发贪欲膨胀、追名逐货,向往强权,甘于与恶势力为伍。甚至毫无羞耻地助恶为祸,合力使世道崩坏,终于不免引来应有的报应……” “如果无神,”有位白发长者在门口手捧经文叹道,“人们更加无望。因为世间已然糟透,却要芸芸众生何所求?” “求人不如求己,”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转瞥一眼,躯形高大的素袍者随即加以告诫。“天助自助之人,永远不要放弃。” 信孝拿着一枚新茄,抬到鼻前闻了闻,随即问道:“先前我听你说被人操弄了,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到你呢?” “杠精就是你这样儿的,”躯形高大的素袍者不由郁闷道,“我指的不是被你们人类操弄,而是不知被谁操弄的意思。这会儿你偏要跟我掰字眼是吗?” 伸眼一瞪,注视信孝手拿之茄,使其又蔫萎。然后冷哼道:“你有种再掏一个出来,我继续瞪蔫它!” 信孝颤拿蔫萎的茄子后退,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手伸枪械顶住素袍者头额,蹙眉说道:“不要相信这厮,只会蛊惑人心,没一句真话。” “然而句句是真,”躯形高大的素袍者取出一块石头,拿在手上展示道,“比如这块石状物体就是伊壁鸠鲁遗骸的肾里取出的,你们看它有多大……” 有乐他们纷纷凑近讶觑道:“哇啊,难怪他肚子痛……”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摇头微哂道:“假的。别被他忽悠了……” “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躯形高大的素袍者伸着那块石头,难掩郁闷道,“你看上面还有伊壁鸠鲁他本人的亲笔签名,以及这句‘赠与吾友卢禧华’的留言……” 长利转头憨问:“卢禧华是谁呀?”花白胡须的家伙告知:“就是在迦南、埃及和波斯都有民间神话传说的‘拂晓之星’,亦即拉丁语系罗马神话中的‘晨星之神’路西华……”躯形高大的素袍者忽将那块石头扔来,出乎不意地掷打在他脸上,便趁花白胡须的家伙痛呼而倒,旁边众人一怔之际,素袍倏晃来回,攫取羊皮卷在手,擞袖疾收半展飘垂的长幅,在群目愕视中一攥而握,语气深沉的说道:“这卷东西不是你们能玩得起的……” “出场的家伙越来越‘大牌’,”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嘴叼烟卷儿在门边抱禽观望,粗着嗓子叫嚷道,“那挺老牌猛枪‘加特林’准备就绪了没有?咦,其收卷之际,似有东西掉落。阿梨,咱们捡到宝了……” 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擞卷扬收,沉哼道:“何必逃避现实,不如直接返回去面对一切……”我只来得及瞥见悄坠的那枚莹转小物似是晶闪之刃,方窗旁边守望的玄衣人发出惊呼:“似又飞速倒退回去了!”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提醒未及:“时光流转逆向太快,不要往外面多看……”守望的玄衣人眼眶迸裂而倒,方窗变暗之际,我觉头顶上方有物窜壁掠过,夹带腥气悄扑另隅,翼尾曳隐难觅。 有乐拉我后退,咋舌儿道:“拖了条尾的那个诡谲东西又溜去哪儿了?”躯形高大的素袍者低觑道:“刚才我一擞一收,从羊皮卷内掉落何物出外?” 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似有所省,刚提醒一声:“看在老天爷的颜面上,凡人都别触碰……”四周荧光一暗之间,猝有多人叫苦而倒。倏有晶闪之物穿梭,往人丛间掠转而过。霎刻连穿数躯,蓦然扎到我手上,嵌腕而入。 这一下委实来得突然,冷不防已贯肤刺透,我不禁含泪痛叫:“唉呀,中招了!”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探手将我揪去觅觑急问:“那东西去哪里了?”我抬手给他看,泪晏晏的说道:“好疼,是什么呀?” “似是时光之刃,”随着荧壁复亮,花白胡须家伙急爬过来乱寻无获,抚额怔望道,“刚才从我脸上刮过,迅即穿透抱禽的家伙及其旁边几人的身躯,掠进光头圆脸胖子肩窝,又从背后飞出,扎翻了那个苍头老兵以及门后的掉牙老叟,好像还往角落里戳到谁,却怎竟又出乎不意的从另一个方向闪出,连穿数躯,往这边扎到你手上。” 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拉着我那只受伤之手纳闷道:“好像其乃无极冰晶凝注,只一闪就没影了。你的手完好无损,不要叫苦。若是‘时光之刃’,瞬息万变之间让它穿过,生命中有些东西已然改变,你既得到了好处,乖乖咬牙忍住,让我把里面隐藏的所有异物一古脑儿给你挤出来……”光头圆脸胖子按住肩窝伤处,凑近探问:“除了剧痛之外,不知有什么好处?”躯形高大的素袍者一耳光把他掴开,随即冷哼道:“这巴掌没打死你,便是好处。” 抱禽的家伙叼烟在门边悲愤道:“搞到我的阿梨也受伤了,掉落好几根漂亮的羽毛,使我心疼不已。俄罗斯人有帐必算,那挺老牌猛枪‘加特林’准备好了没有?” “不要连这里也打坏掉,”有乐连忙转望道,“最后剩余的人类再没别的船坐去逃难了。我不想绝后,冲茶的手艺须要传承下去……” 眼见一挺粗管长械从门后支起,乌亮的枪口杀气森森地转瞄而来。明眸皓肤的小姑娘从角落里蹿出来拉我欲溜,却被一绊摔倒,苍头老兵爬起来移开手杖,颤巍巍地搀扶道:“绊你一跤的这根手杖好像不是我的。唉呀,掉牙的那个老家伙拿错了……” “我都不忍心告诉这些可爱的小姑娘,”躯形高大的素袍者仰面喟然,含泪叹道,“人类蠢到让我哭。” 我急挣不出,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拉手挤腕,猝使剧痛难当,我不禁叫了声苦。穿条纹衫的小孩儿用嘴咬住没啃完的饼,掏出鞭炮悄点,随手扔过来。炮仗在脚下蹦炸乱响,非仅吓我一跳,旁人亦皆慌避不迭。 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懑觑道:“我最烦这种吵吵闹闹的声音。在古老的东方,人们以为能用来吓鬼。其实鬼是清寂之物,素喜阴凉幽境。那些鬼被撵跑,并非被惊吓,而是怕吵。不堪忍受熙熙攘攘而已。后来我的信徒在各地逐渐得势,使用诸多借口阻止你们再发出这种纷扰的杂音……”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咬着半块饼边听边掏鞭炮点燃,抛到其袍下。 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惊忙觅觑道:“又来?扔哪儿去了……”我趁机挣手,犹难摆脱,正感苦不堪耐,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伸抬双管器械,往素袍者额头轰击,倏发数下,迅若急霆,口中冷哂道:“早知你怕吵,我多开几枪。不过你这厮从来满嘴跑马车,没半句真话,无论说什么也不着调儿。我不相信你能在别处忽悠到多少追随者,尤其是东方人哪里会吃你这一套?” “别再弄我头发乱,”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抬起一只手梳理鬓发,拉我躲避炮仗响声,难掩郁闷道,“不持标配的赤枰剑,改用银弹枪械,我这位老朋友一贯言不由衷,若非因为追捧我的人越来越多,其背后那位主子为何坐不住,急着灭世?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放过东方那边一马了吗?结果还不是一锅端……” “那边的情势更糟,”门口有个白发褐袍老者叹道,“头一波‘互抛蘑菇大混战’就玩完了。此后辐射阴云覆遍各地,剩余的世人避到地下城苟延残喘没多久,‘集尸怪’从尸山血海里冒出来,这股人传人的‘屍疫’很快成气候。我们撤到极地坚持了一阵,眼看最后的要塞也守不住,幸好老天有眼,派来这艘远古星舰,终使世人因信得救……” 蚊样家伙在我后边若有所思的低言道:“一语成谶,却另有真相。所谓‘世人因信得救,’指的既非信长,也不是信玄,反倒更像是暗示信雄。原意虽喻信仰,或指信念。然而若没有信雄留下线索帮后人寻得‘哨塔’,并以最完整的十三幅‘河图洛书’指明古星盘方向,残余的人们即使飞上天也走不远,将来还须在浩瀚宇宙中找到‘老三样’,首先须有‘古星盘’,其次是‘测天图’,以及最难找的那个什么来着……”长利在旁愣听,随即又忙着东张西望,不安地转觑道:“棺柩里窜出那东西跑哪里去了?先前我瞥见好像有尾巴和翅膀……” “刚才似有几个披挂甲胄的大个子匆忙追去走廊那头了,”门口一个苍鬓虬髯的老者在廊间招呼道,“大家赶快帮忙围堵,别让它找地方躲藏起来伺机伤人。还有谁留在极地战场没上来?” 一个魁伟雄壮之影临门投覆,旋收重锤拢回肩后,威风凛凛地扫视,目光精闪的咕哝道:“差不多应该都上来了罢?” “在下边疏散难民并提供殿后掩护的是大友宗主。”白发褐袍老者转瞅道,“你这位‘发小’当军师不错,称得上给力。我早就说过,离开极道会所,他才有更大出息。被仇家砍掉手臂之后,装上铁骼爪,加入智珠军团半机械化序列不是挺好吗?” 走廊上有个黑盔甲士肩扛一炮转顾道:“宗主上来了,在另一层不知忙着搜查什么?”蚊样家伙见我目投询色,便即告知:“其乃宗麟后人。” 有乐不禁纳闷道:“宗主、雄主、霸主……看来小珠子她们家族拉拢了我们不少人入伙,就连取名都跟以前不一样了。”蚊样家伙在旁悄谓:“昔因庄内之乱,为避义弘之子追杀,幸侃有些残存的年幼子孙躲到你旁边那妞儿家里,依靠她收养抚育成长。由于一积携妻小也躲在她那里,幸侃后代曾与泷川家族结亲联姻,其子孙亦有继承过泷城世系的名号,取意为一,亦即‘道生一’的含义。” “伊集院一霸,”有个白发稀拉的黑袍法师转觑道,“你搅坏了我们的计划。就算智珠家族那位自号‘霸主’的小家伙跟你合体,看来你仍没它一半聪明。” 魁伟雄壮的机甲悍将咕哝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许多时间磨合……” “没时间了,”白发稀拉的黑袍法师啧出一声,焦虑地催促道,“你还不赶快去追那位吸血伯爵?” 信孝从股后拿出一颗茄子颤抬到鼻前闻了闻,不安地转望道:“先前我似乎看到棺柩里飞出一影似龙,有翼有尾,虽是隐约宛如西方那种龙的样子,脸廓却像东方人,不知我是不是眼花了……” 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拉着我从信孝跟前走过,忽却迅速返回,瞅见信孝手拿新茄在闻,素袍者又稍加注视,使茄子蔫垂。随即说道:“你没眼花。那家伙自称原系匈奴阿提拉后裔,祖辈远徙罗马尼亚,是当地的伯爵,住在喀尔巴阡山脉的一座城堡里。其乃历史确实存在的古代瓦拉几亚领主,被封为大公的弗拉德三世,嗜好萨满教那些奇怪怪怪的东方密咒法术,人称‘德古拉’,意为龙之子。” 信孝慌忙后退,门廊之侧悄立一位垂发捧钵的破袍老僧低嗟道:“据史册记载,公元一四四二年间弗拉德与其年幼的弟弟被送往奥斯曼帝国作为人质,到突厥人那里待了六年。在周遭充满敌意的环境成长,自称学会了秘术,拥有许多不同的超自然能力。除了力大过人,可以浮空飞行,使用催眠、心灵感应和幻觉,还能驱驭老鼠、猫头鹰、蝙蝠、飞蛾、狐狸和狼之类。甚至可操纵天气,引发风暴和迷雾。突厥人相信他能随意改变外形,变成蝙蝠、狼人和雾气。鞑靼妇女们尊称他为‘卓库勒’,意为神龙传人。由于家乡相继传来其父与兄长被叛变贵族暗杀的消息,十七岁时他在奥斯曼帝国苏丹的支持下,率军打回瓦拉其亚并重夺权位,上台之后他的复仇手段残酷,最有名的就是穿刺刑。其以残忍而出名,便因常常使用一根粗长的木棍直穿敌人整个身体并将木棍高高树立而起,将仇敌折磨致死,因此得名‘采佩什’亦即罗马尼亚语‘穿刺’。他不仅肃反的手段苛酷,惯用各种严刑峻法对待罪犯整饬世道,弗拉德曾在多瑙河畔屡次打败数倍于罗马尼亚军团的奥斯曼土耳其大军,解救自己的国家,成为罗马尼亚的英雄。他的兵少,在与人交战的时候,善用‘奇袭战法’、‘彻底的杀戮和掠夺’。真正令土耳其人感到恐惧的是一四六二年的战役,弗拉德被盟友背叛退逃至家乡首府,当土耳其大军追抵城下时,赫然见到开战时被俘虏的两万多名士兵被刺进杆棒四处林立,乌鸦和秃鹰不断的啄食这些死尸,使周围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向前行进的土耳其军队目睹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莫不为之肝胆俱裂,毫无战斗意志只得撤离。对于在弗拉德公爵面前不愿脱帽的土耳其使者,他命令:‘既然不愿脱帽,那就让他永远脱不下来。’于是将这名使者自头上帽顶处打入铁钉。” “滴淌碗里的鲜血被饮,”蚊样家伙在有尾曳壁之处唏嘘道,“诸如此类的故事,一时阻退了强大的土耳其军队使得诸耶稣徒国家免于奥斯曼帝国的侵略,同时德古拉见血发狂之名不胫而走,因此‘吸血鬼’的称号传遍欧洲。他最后死于布加勒斯特近郊战场,一四七六年冬,他仅以己身微弱军力在无外援之情形下与奥斯曼帝国大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土耳其军队后来将德古拉的躯体四分五裂,首级被远送至君士坦丁堡。罗马尼亚人找不到他的遗体,却一直相信在修道院中所供奉的只是德古拉的灵魂。它守护着罗马尼亚。” 有乐摇扇讶问:“既是悲剧英雄般的历史人物,传播后世的名声如何竟会变得跟鬼一样呢?” “还不是那些无耻的文人乱编故事哗众取宠造下的孽?”蚊样家伙在众目悚望之间喟然道,“在无良之辈的戏笔下,德古拉伯爵成了一个嗜血、专挑年轻美女下手的吸血鬼。后世不少忘恩负义的罗马尼亚人也热衷于以此牟利,将德古拉堡弄成着名旅游景点,周边开设售卖德古拉羊毛外衣和吸血鬼酒的摊档。现实无比残酷,真相是人们在喝德古拉伯爵的血,而不是他吸人血。” 信孝从股后颤拿茄子出来朝蚊样家伙那边一指,悸问:“你脑袋后边似有东西晃曳而过,不知是什么?”蚊样家伙边叹气边转头,口中说道:“德古拉伯爵死得真惨,传闻冤魂不散,又凭法术加持,早已另有造化。世人求仁得仁,既然妄言戏说他是吸血鬼,那他就回来满足世人的阴暗欲念……”我瞥见有尾曳收往上,没等看清,霎随翼风掠转,悄已移窜开去。 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拉着我走避,眨眼说道:“其再生以后不时呈现的本相隐若龙形,令我想起昔时一位老朋友久违的模样。能变龙蛇之形的只有我和他,莫非德古拉的秘术师傅竟是这家伙……”虽已晃身挪移,忽又转返,瞅见信孝手拿新茄在闻,素袍者再次稍加凝视,使茄子蔫垂。 有乐不禁摇扇啧然道:“谁不知道你是经史典籍里面描述的‘头哥’级别厉害脚色,曾在上帝座前炽闪六翼这么神奇,传说一度笑傲九重天,麾下神使无数,位份何等高阶,干嘛跑来欺侮小孩子?” “这些民间神话里的神灵出现远远早于宗教经史典籍所述,”蚊样家伙抬着袖弩在后边说道,“其实他们跟任何教派本无关系。两河流域的古人看见天上现出异象,描述有一条火红的大龙坠落,又有人发现古蛇在死海一带的深坑出没,部族祭司认为古蛇就是那条大龙,名叫撒旦,是来迷惑普天下的。它被米迦勒打下地面,它的追随者也一同被摔下去。最初把路西法作为撒旦坠落前的名字,据说是早于中世纪。真正的‘拂晓之星’路西法,来源自民间神话的衍生传说。在迦南、埃及和波斯都有类似的传说。路西法就是撒旦,这个名字真正的来源是罗马神话中的‘晨星之神’。迦南人认为‘拂晓之星’是天外的神只,因为妒忌荣光远胜的太阳神,发动叛变,以惨败告终,并从天上被扔了下来。小珠子她们智珠家族认为‘从天而降的火红大龙’其实是坠落的天外异陨,里面包含的异常之物遍撒两河古域……” “属于我的东西,”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握住我手臂端详道,“我要拿回去。一万年以来,撒得到处都是,让我四处找得费劲。都怪米迦勒一直跟我争斗不休,使我屡难腾出手来办正事。这小妞儿私揣之物,我要收走。谁拦灭谁!德古拉老弟,你自己看着办……” “别装了,”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冷哼道,“不要以为我没看出你和德古拉本来就是一伙的。什么时候做了一路,却到我跟前演双簧戏?” “何止扮双簧?”躯形高大的素袍者睥睨道,“大家都在我的舞台演戏,摆下这一局就是为了对付你。” 似见我闻言懵愣,其又眨眼笑觑道:“毕竟我早就说过,我站队在人类这一边。拿走你手上的东西,不要担心没有礼物回赠。” 光头圆脸胖子捂腮凑近探询:“什么礼物?”躯形高大的素袍者一巴掌把他掴开,随即冷哼道:“像你这种愚蠢的人类被搞到这样都没灭亡净尽,便是礼物。” “即便面临绝境,”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投目觑向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语含劝诫的说道,“一个人或许无法选择生活的时代,却可以选择在任何时代下坚守本心和扞卫使命。” “不要说太多教,”躯形高大的素袍者鄙夷道,“你那一套不灵了。巨大的蘑菇遍地开花以前,已是全民弱智的时代。越来越多世人不再相信有神,也不在乎真理与真相的追寻和任何信仰的坚持,甚至什么都不愿意相信,毕竟及时行乐好过整天担心死后洪水滔天……” “倘若你们甘愿投入撒旦的怀抱,”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蹙眉摇头叹道,“无论得到什么结果都是求仁得仁。” “我就想问一声,”抱禽的家伙颤叼烟卷儿在门边苦着脸伸头探觑道,“究竟是谁把这颗蘑菇蛋摆在角落里,有没办法让它停止倒计时?你看便连我家阿梨也给惊吓到了……” “外面更惊吓,”窗边那位玄袍长老往外稍加窥测,悄立门廊一侧垂发捧钵的破袍老僧连忙提醒道,“不要往外看……” 有乐摇扇转望道:“外边有什么?”玄袍长老在窗边惑瞅道:“似又返回青铜古城那一带了,好多挥舞巨蛰吓人的蝎子漫山遍野涌至,地面凹窝之处绽耀一团强光如镜照烁过来……”话未及毕,突然窗口炽闪,顷随霎刻耀亮,眼眶迸血而倒。向匡在旁惊忙跳避道:“嗨呀,他眼球爆了!幸好我躲得快……” 花白胡须家伙挨撞跌开,手中卷幅再展。躯形高大的素袍者讶觑道:“刚才明明在我这里,怎么又到你手上了?”花白胡须家伙拉卷说道:“那只鸭子从你腰后叼来给我的。”灰白乱发蓬松的家伙颤叼烟卷儿在角落那边摆弄倒计时之物,闻言转瞅道:“阿梨,你别又趁我忙碌,跑去偷人东西。上次你偷我那盒古巴雪茄,拿去乱送别人,帐还没跟你算呢。”阿梨伸嘴叼卷,张翅跳窜,一拉而开。 窗外忽暗,陷入一团漆黑。荧壁亦显幽邃昏冥,迷蒙阴晦之间,众皆惊疑不定,窗边有人探头探脑地窥觑道:“外面什么都没有,咱们是不是掉进了黑暗的地狱?” “地狱不是这样的,”躯形高大的素袍者郁闷道,“你们又没去过。瞎说什么?” 信孝又拿出新茄闻了闻,从旁悄询:“你是不是真的说过那句经典名言呀?”躯形高大的素袍者转面愕觑,长利憨问:“他说过什么?” “一旦违命,就无法回头。”恒兴挤过来,眼光炽热的说道,“然而天使已经没有自由,不能再失去尊严与骄傲。我曾听教士述说,路西法曾是上帝座前的六翼炽天使,其乃天使中最美丽,最高贵的一位,协助上帝,赞颂他、陪伴他左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怀疑,没有抗争。上帝望着井然有序的一切,决心创造一种崭新独特的生灵,于是依照自己的形像造出了人类的始祖——亚当,把这个新生的宠儿安置在伊甸园,封他为‘弥赛亚’,并召集众天使,要求天使们对其行礼跪拜,从此尊敬他。米迦勒等天使怀着对神的崇高信仰,谨遵照做。路西法却犹豫了,面对米迦勒的好心劝诫,路西法开口婉拒:‘我为何要拜他?’路西法抗命了。他无法抛弃内心的骄傲,无法放弃天使的尊严,他渴望能够拥有自作主张的权利,渴望触摸自由,他更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兄弟姐妹跪倒在一个人类面前。对上帝千万年的敬爱付之东流,路西法的心中五味陈杂。最终放弃对上帝的信仰,带领自己麾下的天使来到九重天,他抬头直视上帝,驱走内心的忐忑与恐惧,挺直脊背,伸展身后巨大的翅膀,向上帝宣战。上帝命天使长米迦勒率天使团迎战,加百列奏响号角,昔日情同手足的兄弟,刀剑相向,相互厮杀。天使终究无法与神抗衡,路西法战败。上帝创造了地狱,将他及其部众从天上抛下,打入地狱。从九重天到地狱最底层,路西法堕落了九个晨昏,变成魔王撒旦,他的部众们亦贬为恶魔。临行前,他说出那句震动天地的话:‘宁在地狱称王,不在天堂为奴。’” 躯形高大的素袍者凝视片刻,待信孝手中的茄子又蔫掉,才摇头嗤之以鼻的冷哼道:“我有说过吗?那都是无知的世人瞎编。我会嫉妒亚当?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能让我嫉妒?太抬高自己了吧?宇宙不是围着你们转的,大家都是星尘,不信你看窗外……” “可别又回到了原初,”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转瞥一眼,窗边有人取出三筒镜观摩道,“隐约只有少许微光,寥如晨星。” 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朝我眨眼说道:“欢迎大家光临我那儿。”我挣手不脱,难免苦恼,闻言不禁纳闷道:“你那儿是哪儿?” “那还用问?”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觑视窗外有发光球体渐临渐近,蹙眉抬手,伸双管器械轰击素袍者脑袋,口中微哼道,“事已至此,无需多言。” 双管器械突然在手上爆膛,砰一声响,弹焰往后喷射。我一惊转望,只见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脸面迸破,应声跌开。 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扬手挥曳,门边那挺粗管重械转朝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接连开火,多管旋转喷吐弹焰,顷刻之间,射躯稀烂。 有乐他们纷纷捂耳走避,口中叫苦不迭。灰白乱发蓬松之人嘴叼粗烟卷儿抱禽奔蹿,随蚊样家伙往木乃伊那边挤作一团。长利拉着信孝亦跑过来,蚊样家伙在人堆里掩耳说道:“棉花和水稻种植机械发明家加特林在‘南北战争’年代设计制造的高射速连发武器真火爆!此后曾输入中土,被称为‘格林炮’或‘格林快炮’。不出百年,又衍生‘火神机炮’装配在‘战星’截击机与‘雷公’轰炸机上面。虽然马克沁机枪问世,加特林机枪仍并未被挤出战争的历史舞台。人类世界灭亡前夕,这些火神武器出现在埃及战场,最后的阿拉伯联军猛烈阻击漫山遍野涌来的‘集尸怪’,掩护有乐和信雄以及小女王后代逃离沦陷的亚历山大港,得以登上‘大力神’运输机飞往沙漠……” 我忍不住转头问道:“我曾被小珠子忽悠去她那时候,短暂耽留片刻,只看见信雄那个流落街头的后代在捡菜吃,有乐的后人在哪儿呢?当时怎没跟他在一起?” “他到瑞士滑雪,”蚊样家伙在木乃伊那边回答,“此前忙于跟随追求不爱他的女人上天入海,却把信雄的后代丢在痴呆儿童福利院。信雄的后代在里边装傻了一阵,就跑出来四处流浪,然后遇到小珠子她们……” 恒兴拉着向匡亦往后边躲避,闻言不禁摇头,皱眉说道:“有乐的后代也跟他一样没谱,过了多少年仍不着调儿。兵荒马乱,还为了泡妞四处跑……” “亦跟我那老朋友阿撒兹勒差不多,”躯形高大的素袍者驭使众多枪炮接连合击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使其一时急难复原,扬臂指挥之际,头没转的叹道,“受到女人的各种诱惑,情种却被视为堕落。无论天上还是人间,皆不待见他。最后你看他下场有多惨……” 一束“品”形红光移到其额上,侍立门廊边那个黑盔甲士肩头有炮管转瞄,说道:“若被我肩头装配的莱茵金属定制之新型加特林激光炮打中,那才叫惨。每个激光发射机单元组合起来,此武器可以释放出无限的能量。你要不要尝一下?”门外有黑袍法师提醒不及:“条顿骑士团的朋友,别瞄准它……”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抬手遥指,肩炮倏转,射爆黑盔甲士脑袋。 花白胡须家伙拉着卷幅匆往木乃伊摆放的角落退避,长利帮他收卷之时,不安地憨瞅身后,惴然道:“我们似乎不该往这边退……” “退无可退,”恒兴拔刀说道,“也跟全人类一样,还能往哪里?” 我见他举刀朝这边蠢蠢欲动,便以眼色示勿,躯形高大的素袍者却已察知,瞥投一眼,恒兴抬起的刀梢倏有电光霎闪,我急发盾谶未及,其已一殛而倒。有乐忙搀扶道:“怎么了?”恒兴失刀跌掼旁壁,一时撞得懵愣道:“突然被雷打了好像……” 长利不时转瞧角落里的木乃伊,有乐见其神色古怪,便伸扇一拍,问道:“不帮忙捡刀,你瞅啥?”长利悸着嘴小声说道:“它好像在瞅我……” “那不可能吧?”有乐摇扇说道,“其死气沉沉,摆放在那里一动不动。如何瞅你?” “真的好像瞅过来,”长利惶恐道,“我一转头,它又把脸转回去了。” “它早就死硬了,”有乐不以为然道,“就跟化石一样,不可能转来转去。瞧,我用扇拍它脑袋,就这样打啊打,它也没反应……” “给点反应好不好?”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拉着我的手不耐烦道,“你手上这些摄附之物怎么也跟无情的女人一样,弄半天没反应?” “这不是明摆着?”弹焰枪火稍弱的间隙,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又已躯复完整,形神如初的走过来,拾取黑盔甲士的肩炮,拉了几下机括,遂使装置变形加长,随着咔嚓微响,伸抵素袍者脑袋,蹙眉说道,“已然表明它们不想跟你在一起。况且根本就不属于你,这些天外之物凭什么给你占为己有?” “大家原本都是来自天外,”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浑若无视炮管抵头,攥握我手腕,目光诮然的沉哼道,“你在第七重天自居为‘大君’,追捧你为‘天军之君’的那些家伙吹嘘为‘至高的天’,无非七维度。而我曾经坐踞九天之上,境界比你高得多。我若拿不到手,你就更拿不动……” “真的不动?”长利忍不住凑眼挨近木乃伊而觑,有乐亦摇扇探瞅道,“里面好像没东西,黑漆漆的空无一物。看把你吓成那样,有什么呀?我再用扇打它几下试试……” “给点面子,”蚊样家伙抬着袖弩,始终忐忑道,“不要在那边玩它,‘死圣’在里面。” 有乐拿扇拍打几下,又睁大眼睛凑近而瞧,兀自窥来窥去,信孝颤着茄子在后边提醒道:“小心啊,每面荧壁皆映出有个东西在盯着你……” 恒兴忙拉有乐退后,向匡也来帮手,推长利避开。有乐又挣扎而返,仍把折扇伸去拍打木乃伊,不以为意的说道:“明明是我在瞅它,不是它在盯我……” 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扬手遥挥,将有乐撂去一旁,随即蹙眉转顾四周光影明灭不定的荧壁,沉哼道:“怪不得我觉得不对劲,原来旁边另有蹊跷。从死海跟来一路阴魂不散,暗中搞鬼,要跟我过不去是吧?死了一千年,你还没死够吗?” 荧壁一暗,我忽感脊寒,瞥见木乃伊竟没在原先摆放之处。 窗前有人惊呼:“外面依仍星辉寥落,不过那个发光球体越临越近了,似将透壁侵入……” 第一三三章 时不我待 羊皮卷急收,窗边又有守望的玄袍人迸眼裂眶而倒。一位黑袍长老手抬旋针摆动的仪盘,仓促后退,转头提醒道:“时光又逆流了,不要往外看!” 长利凑近憨问:“逆流去哪里?”恒兴探手将他从窗前拉开,黑袍长老捂眼匆避道:“一时往前,一时往后,不知为什么这样?”花白胡须家伙拽着羊皮卷惶惑道:“似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不知谁在搞鬼?”话没说完,又跌一跤,手仍扯着翻展飞快的卷轴不放。 “一直都是这样,”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伸足踏住长卷,手攥串链绰诀说道,“两股力量始终在历史进程中相互拉扯,不让世人犹如失缰的奔马坠崖。怎奈后来人群当中总有些领头羊自以为是,对任何东西都毫无敬畏,在黑暗中蒙起眼睛瞎跑,带着大伙儿掉进坑。历史不断重演,次数太多,最后不再重演了,直接剧终。” 形躯高大的素袍者映现四壁,俊美的脸容笼罩在阴影中,其语深沉,萦转入耳:“很早以前,我就给世人带来了焕发理智之光,不仅指导欧几里德做算术题,还照亮了亚里士多德、伊壁鸠鲁等一代又一代智者的阅世之路。此后我又启蒙更多世人觉醒,推动文艺复兴。米开朗琪罗爬上高墙涂鸦泼墨挥毫作画的时候,我在下面帮其扶稳了梯子,不让他摔死……”我留意到一幅幅画面栩栩如生,次第映壁展现。竟似浮光掠影,在眼前越闪越快,不断引起众声纷称惊讶:“其身影怎竟充斥在每一幅历史画面中,却又混杂在人群之内,显得不太引人注意,然而总能在其间某个角落里发现有个形貌像他的家伙似笑非笑而觑……” 门畔一个黑发玄袍男子惑瞅道:“尤其是许多街头运动的混乱场合,亦常有他的身影夹杂在内。我刚才留意到,那个比划手势发指的山羊胡髭之人在台上慷慨演说的黑白画面里竟然也有他眼神深沉地挤在后边……”其旁一人纳闷道:“除了跻身于历代的演说集会以外,不知为什么他还踊跃现身在许多‘反战’的游行队伍里,跟大家一起高呼各类口号并肩前行,特别是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西方‘垮掉的一代’、‘披头族’、‘嬉皮士’盛兴肇始的那些堕落迷幻的岁月以来,他扮成各种形相出现的场合越发增多,非但不辞劳碌穿梭奔波于秘鲁的山区到哥伦比亚丛林,忙着教人种烟草用于制药,甚至从幕后走到台前粉墨登场,积极分发烟酒给人共享迷醉的活动频繁,亮相的范围更广泛,露面在更多意想不到的地方,不仅有大大小小的文艺沙龙、牛津剑桥老教授们的研讨会、贵妇名媛的读书会、愤激青年的药酒会,还包括开罗广场、恩培拉机场、贝鲁特西区、巴黎咖啡馆……”一个黑袍少年凑近荧壁前面边瞧边问:“为什么没有他跟希特勒在一起的画面呢?”荧像闪现硝烟弥漫的战壕,泥泞里有个形躯高大的伤兵在尸堆中转面说道:“因为我烦他。后来我暗中支持‘黑色乐队’搞他的鬼,却被可恶的老天爷或者别的阴暗力量作梗,屡番没把他炸死……” 随着画面闪换加快,信孝闻茄辨觑道:“另一幅画面里有个乱发少年在大课堂听讲无神论哲学,脸戴厚目镜授课的那人也好像他的样子。”形躯高大的素袍者消去画面,复现俊脸于壁,转目瞪蔫信孝手拿的茄子,然后微哂道:“何止爱因斯坦小时候听过我的课,便连奥本海默、海森堡、老盖、小扎他们年轻时也受过我扮老师给予的启发,极大地开阔了他们的视野。可惜牛顿爵士不肯听我的,竟对我产生了不应有的怀疑,晚年居然悄悄转而研究灵学玄术……” 有个白发长老捧着经书说道:“古代巴比伦和两河流域那边的先民早就说过,那条名叫撒旦的古蛇是来迷惑天下人的。此后有些经史典籍描述这条蛇曾在伊甸园引诱亚当和夏娃吃了那个禁果……”形躯高大的素袍者从我后边转出,抬手梳理鬓发,冷笑道:“又在那儿瞎编。别看那些胡诌的书,看多了要变得更愚蠢。神级文明随便做个实验测试如何延续族群保持天然繁衍不息的相互吸引力,就被你们编成了这样荒唐不堪的故事,还把我扯进去了。” 白发长老掩书感叹道:“天使在人间行走,没想到是真有其事!天知晓你们一直在忙什么?”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霎又晃翼收翅,侧觑道:“不知发生了什么,我察觉不对路。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我亦追寻而来,觅其踪迹,每当交战,彼此巨翼扇动之下,扬起的每一粒灰,落到凡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尼采早就告诉人们,”形躯高大的素袍者微喟道,“上帝死了。起初没人相信,你们当他发疯而已。此后越来越多人比他脑筋更明白,直接认为无神。世人皆渐觉醒,只有米迦勒装作没清醒。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宁愿按部就班地墨守成规,以为在执行神的计划,坚信一切都有安排。这便走到了自以为是的另一极端……” 有乐忍不住摇了摇扇,啧然道:“我觉得你们分别属于两个不同极端。就连站位亦似始终明显对立。然而此间的死亡幻觉越来越多,层出不穷。恐怕大家都走到末路了,你们却还在争斗不休……”由于信孝躲在恒兴后面,形躯高大的素袍者扫目寻茄无觅,面色难看地低哼道:“斗争是因为米迦勒始终执意要帮其主子惩戒世人,而我屡番拦着不让他们顺遂如愿得逞。这班家伙从来苛刻,对谁都严加苛求,稍不顺从就要惩罚人。要知道他们从前有一阵子连酒都不许你们喝,还让大洋彼岸那边的信徒搞出了所谓‘禁酒令’,被我鼓动众人激烈反对,这帮清教徒最终不得已才稍有让步……” 荧壁复亮,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背后不时炽显的六翼辉芒霎收,又从我惊望的眸前隐去翅影,转面朝素袍者觑视道:“就快没戏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迷惑世人?” “让我迷惑怎样都比被你消灭好得多,”形躯高大的素袍者诮然道,“不愧是犹太秘教中列为死亡天使之一,且看米迦勒一发飙就干死了多少信教的人。虽然在你我眼中这些人类无非有如蚂蚁,你以前指责我走路不像你一样小心,说我随便踩死蚂蚁,而你自许为向来爱护众生,尽量不踩死一只半只。然而翻起脸来,却踩了一地都是……” 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抬手先给他一枪,砰地爆过头之后,蹙眉扫视道:“都是什么?虚壳而已……” 长利他们掩耳叫苦之时,有乐早已溜避甚远,朝门外张望,摇扇探觑道:“刚才我好像看见有个样子极‘萌’的小美妞在外面,不知为何又不见了?更奇怪的是,来自古罗马恺撒时代的小皮如何会说‘萌’这个两千年后才有的形容词……”花白胡须之人拉扯羊皮卷忙碌道:“先前告诉你了,我从树林迷雾里穿越到过许多地方,甚至包括不知哪个年代的卡萨布兰卡,在夜总会看见那个形躯高大的素袍家伙在台上载歌载舞,率领一班艳妆男女唱什么‘无神’之歌,热火朝天地让人捐款给他投产‘无神’剧作。后来我被捉去关进‘言行异常人类研究院’,碰巧遇见那个样子极‘萌’的小美妞也在里面,跟我一起从事研究工作……”长利憨问:“你和她在一起进行什么研究事业?”花白胡须之人低声告知:“被人研究。” 有乐兀自往门廊那边人多处探觑道:“没想到你们早就认识,快帮我看看那个样子极‘萌’的小美妞去哪儿了……”蚊样家伙抬着袖弩在旁说道:“别去招惹她,那是你后代子孙辈将来的媳妇儿,其很能生产,日后给你家族生养许多言行异常的小孩。刚才我还看见你的后人在另一道门那边玩火,不小心给烧着了衣袖,忙乱蹦跳之际,便连摆在灯前的那册古书也着火了……”花白胡须之人拉扯羊皮卷搭茬儿道:“灯神不是那样召唤的。我听星辰派的长辈说有些阿拉伯部族古老咒术和波斯那边召唤远古神灵的方法差不多,能用‘灯光之咒’霎间打开另外维度的通道,唤出异界巨灵辅助……” 我和信孝留心聆听之际,其语忽被枪声打断。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面不稍转,连发数枪,形躯高大的素袍者又裂头数瓣,咆哮而退。不待旁边的黑袍人抬枪急射,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先已转臂开火,似未多瞧,枪声骤如迅霆响过,其畔又倒几人。 有乐他们纷皆掩耳不迭,向匡提刀欲出,蚊样家伙伸手急阻,从旁摇头说道:“恒兴你也一样,都不要轻举妄动。”恒兴按刀惕觑道:“他说得对。无论路西法,还是米迦勒,这一对老冤家出场以来,始终没太难为咱们,或许只因我们并无敌意,也没有对其构成威胁……” 形躯高大的素袍者又从后边转出,俊颜复显如初,踱步经过信孝跟前,稍加注视,先瞪蔫其茄子,随即走到恒兴跟前,抬手按肩拍了拍,点头称然:“要保持这样。路人就应该待在路边,更何况蚂蚁,须远避脚底下这些危险的地方。你看米迦勒又踩死了多少……”恒兴郁闷道:“蚂蚁,指的是不是我们这些人?”形躯高大的素袍者似笑非笑地瞥视道:“你说呢?” 爪影映壁,悄悄伸向羊皮卷。花白胡须家伙猝然惊跳道:“唉呀,魔爪!” “原来是幼齿德古拉,”有乐拿扇乱拍,我转眸瞧见翼尾急往暗处缩避,有乐追嚷道,“打开你这小嫩手。” 长利不安地憨望道:“它会不会变大呀?”形躯高大的素袍者难抑郁闷地转觑道:“恐怕这趟需要等好久,先前我看到它被那枚一掠而过的晶闪之刃刮到了,或许时光已驻留于被扎之际……” “时不我与,光华易逝,怎样驻留?”向匡闻言不解,抬手悄看掌背,从旁质疑道,“时不我待,这个成语最早出自于先秦哲人孔丘弟子及再传弟子《论语·阳货》。意谓时不再来,时光不等待人,要抓紧时间,不要虚度光阴。其实说出这句话的是鲁国掌权的豪族季孙家臣阳虎,亦称阳货。他想拉拢孔子出来做官,以壮大自己的声势,便加以劝说:‘时光飞逝,岁月不会停下等人,你要抓住时机啊!’儒家典籍《论语》以文言记述其原话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随后引申出成语‘时不我与’,意思是时间不会等待我们。世人常用于嗟叹时机错过,追悔不及。” “其乃异界之物,”一个黑发玄袍男子在门边揣摩道,“神乎其技,即是神奇。它只要巧妙改变你的新陈代谢方式,细微结构重新优化组合自我修缮的妙法无数,譬如巧妙使之变慢,就可以活得长久,甚至再难衰老。” 信孝扔掉蔫茄,又从股后拿出一个新茄,抬到鼻前闻了闻,惑问:“德古拉为什么要偷羊皮卷?” “羊皮卷里有东西,”门口那个白发褐袍老者皱眉悄问,“此前你们怎竟没发现?” 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朝一众惑投之目涩然道:“须要翻展到一定幅度才有可能激发‘时光之刃’,我们怎敢多加翻寻?何况我们找到古卷之际,辐射风暴已近,仅剩时间不多……”蚊样家伙颤抬袖弩指向木乃伊摆放的那片阴暗所在,惴然道:“你们在哪里找到这卷古籍的?我听说最完整的‘死海古卷’提及此压轴之物似与‘死圣’埋葬在一起……” “或许是死圣留下线索指引,故意让我们找到的,”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拈攥串链惑望道,“不知究竟意欲何为?” “很显然,它要带我们去某个地方。”门外有个褐袍男子匆匆走来催促道,“哨塔不断提醒我们,有东西反复尝试侵入内部的驱动系统,已反向侦测到神秘信号来自木乃伊。公主身边的锡耶纳工程师怀疑某些无形力量欲控制哨塔,似要带我们去某个黑暗所在。因而公主让大伙儿赶快把它扔出去,须要抢在被它完全操控哨塔系统之前……” “我也想控制哨塔,”形躯高大的素袍者难掩纳闷道,“但却被排斥了。不知‘死圣’究竟怎么做到的?” 踱到我跟前,突然转面叫唤:“老死,还没死够吗?出来朝个相,看看米迦勒又踩死了多少蚂蚁……”众人闻言皆吓一跳,我亦不安,蚊样家伙忙抬袖弩瞄定木乃伊摆放之处,但听有偈低诵:“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我转头寻觑,信孝抬茄朝门外一指,悄谓:“我似乎看到有个黑衣僧在人丛间合什出没……” “藏头缩尾,”形躯高大的素袍者鄙夷道,“岁月蹉跎,消磨掉多少英雄胆气。一个个都变得没种了,不敢响应号召,没胆跟随我杀去大闹仙宫……” 信孝在我旁边闻着茄子说道:“再怎么闹腾,亦跟‘大闹天宫’的猴神孙大圣一样,结果无非被镇压掉,然后加以招安。我看过天竺那边猴神造反的古老民间故事也是这样……” 形躯高大的素袍者恼觑道:“你在讥刺我吗,我会跟猴子一样被摔打几下然后招抚?”信孝颤看茄子又被瞪蔫,连忙退避到我后边。形躯高大的素袍者探手按肩,使我又挪步不及。闻听他笑谓:“有这小姑娘私揣之物,再加上哨塔本身的通天威力,我要一路去干翻满天神佛,谁拦灭谁……”我忍不住蹙眉说道:“仅剩这点儿人,鸟都没几只,你就别折腾了。刚才我想起来,月亮上边或许至少另有一队人剩余在宁静谷战场那里,料必需要接应或救援……” “月球就要坠毁了,”门外那位白发褐袍老者听毕说道,“咱们赶紧想办法返回去接他们走。我听说宁静谷那边不只一队人,大概在寻找‘月之牙’,或者要阻止谁得到诸如此类的东西……” “原来宁静海那里也有我急着要找到之物,”形躯高大的素袍者微哼道,“这么多年它一直不想让我找到,眼下却又终于冒出来了。” “幸好这位姑娘加以提醒,”门口一个苍鬓虬髯的老者在廊间催促道,“既然宁静谷那边的人还未遭‘团灭’,我们须要尽快返回月陨之时。但愿还赶得及……” “怎么赶回去?”窗旁有个乱发玄袍人架着三筒仪器观测道,“看外边的情景,当下我们所处的方位似在早期‘马头星云’这片巨大的造星区域附近,踞离太阳系远着呢。当初离开地球探索远方的‘先驱者十号’要在二百万年后才能抵达前方第一颗恒星‘毕宿五’……” 信孝掏出茄子拿在手上,好奇地边闻边瞅,惑问:“‘马头星云’究竟是在哪里呀?”有乐摇扇转望道:“马什么云?”走廊上一个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转望道:“里边好像有人在叫我……”其畔的壮汉拉扯道:“除了我叫你下厨,哪有别人唤你?赶快下去找间厨房给全人类做饭,顺便帮我拿这些‘花鸟派’遗留残存的人类书画瑰宝收好。我又要进圆球旋转舱穿越时空去买菜,顺便到历史不同时候各地市场大量购物回来囤存。据说再经一段时间,距离太过久远,便有可能越来越难从‘哨塔’穿越回去采购。那个教我操作圆舱仪盘定位的小珠子说毕竟‘哨塔’本身能力有限,比不上其母舰‘炼金术士’神通广大……” 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挤在人丛里问道:“为什么要穿梭到历史不同时期采购呢?” “那是为了避免过于拉风,引人起疑。”其畔的壮汉拽扯道,“毕竟我很小心谨慎。自从在埃及沙漠里跟随一路发神经的‘小贝勒’公主她们登入‘哨塔’以来,根据分工让我掌管后勤,我便摸熟了路子,穿越时空采购方面至今已称得上熟门熟路。甚至我还在历史上开展了丰富多彩的买卖经营,以挣更多钱用于购物。例如我依照那个爱玩灯火的‘小神棍’长乐悄加指点,穿越回去买友闲庄操办的瓦罐四季彩,顺便瞅准了明日贸易的契机,从辽海和高丽把生意扩展到清洲,并通过蜂须贺小六的关系,拉拢羽柴秀吉入伙,将海陆贸易做大做强。甚至早在北宋徽宗时候,我到相国寺后面参与运作整片菜园子,招揽了一伙泼皮破落户帮忙打理,顺便一起驱赶杨柳树上面那窝聒噪不休的老鸹子,留下‘倒拔垂杨柳’的故事发酵流传成为说书戏本。招收小弟很重要,此前我只身上街买肉,便遇见可怜的民女吃过肉贩子耍无赖的亏,我一怒之下,挥拳打翻那个自号‘镇关西’的屠户,然后又发酵成为民间传说……” “虽然是蚂蚁一样的存在,”有个斑驳嶙峋的圆球悄然滚动在门边,语声低闷的咕哝道,“正如‘长青主’所言,你看这些人类有多可爱,不知为何要被他们的造物主无情地消灭?” “我也想知道,”门口飘移另一颗鳞纹粼闪的小圆球,发出细嫩的雏音,悬空转问,“为什么?” “或因不忍见大家堕落。”有位白发长者在门口手捧经书,垂目叹道,“毕竟世人自甘沉沦已久……” “在这儿瞎猜什么呢?”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持枪转觑道,“根本不是我们在天上那位父亲狠心要灭亡大家。灭绝纯属人类自作自为,无非自食其果。路是人们自己走绝的,从来自以为是,没有好结果。” “我不这样看,”躯形高大的素袍者冷哂道,“一直以来,我便始终针对他。天上那位父亲又怎么样?我启蒙世人弑父,最终通过‘弑神’获得永恒自由。我支持‘进步派’,致力于改变旧世界,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白发长者在门口抬目叹道:“我早就怀疑了。那一切勾当的背后有你投下的阴影……” “便因还有我存在,”躯形高大的素袍者沉声说道,“正义不会缺席。世人早该知道谁最坏,让我带领你们这就去找他算帐,看谁能真正的主宰一切……” “正义不会缺席?”门畔一个黑发玄袍男子出言驳斥道,“不要以为什么都是理所当然,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理所当然。正义已经缺席很久了。世人早已是非颠倒、黑白不分。” “回首看既往,”白发长者在门口手捧经书,嗟然顾望道,“我们不要把曾经的美好视为理所当然,不要把曾经的拥有当作天经地义。上天既然给过我们许多,赐予的也能收回去。要不然怎么叫‘自有天收’……” “所谓天收,”门廊之侧悄立一位垂眉捧钵的破袍老僧低喟道,“不是这样的。归根到底一句话,做事都讲规矩,做人不能胡来。在诸类派别历代的叙事里,自己是正面的英雄,相应地也会有邪恶的反派。然而世间的很多事情,比较复杂,未必便能通过一个简单的是非对错,来进行判断。唯独人性的恶是万恶之源,堪称人类文明的耻辱。面对自然,只有保持敬畏,没有人能征服自然,其实是自然放过了你。弑神者的怨毒,无非怨天尤人。许多世情越来越丑恶,人性的幽暗处处展露狰狞,已非单纯的无知,而是彻骨的恶。今天乃审判日,徒然再多争论无益,一切已有定夺。正如那句诗歌所云,世界的终结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声呜咽。” 我突然听到一声呜咽。虽似乍出便即哑然暗消,顷时众人皆悚,随着蚊样家伙急抬袖弩,许多器械纷朝木乃伊摆陈之处转瞄而去。 然而其仍死气沉沉,始终只像一动不动。有乐、信孝、长利从我后面伸头而觑,看到墙边爬着一人,黑袍殷燃赤绽,拖着淌流之血,探手颤抬,犹欲拾枪。门廊上数名长者见状纷呼不可,唤道:“趁还有命,别再轻举妄动……”那人亦是一身黑袍装束,与一干类似同样服色的长者相较之下,瞅似尚仍年轻,并没听进去,急促爬去拾枪,却见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先已立到面前,捡枪而起,察看过弹匣,随即伸抵额头。 我忍不住说道:“再杀就剩不下多少人了。”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攥握枪柄,蹙眉低哼道:“都是罪人,本来就不该剩下多少。你和那些小伙伴还不赶快离开,这里就要‘爆大钁’了。” 抱禽的粗嗓音家伙叼烟卷儿叫苦不迭,在角落忙乱道:“我就知道要‘爆大钁’!”有乐忙加探问:“那个倒计数的危险之物搞定了没有?”恒兴强自镇定道:“就快数到头了,我看只是幻觉而已,应该不会真的有事。” “谁说没事?”抱禽的粗嗓音家伙歪叼烟卷儿懊恼道,“这是‘海神波塞冬之心’,究竟谁把它搬上来悄搁在这里……” “我也听说过这玩艺。”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门外张望,其畔的壮汉探头探脑的说道,“世人爱比狠,争相搞出一个比一个狠的大杀器,不过此前没谁当真胆敢贸然动用,耍狠无非有如耍宝。我觉得其实人们既自私又怕死,越来越活得精致利己,平日诸多讲究,什么都计较。喝酒要喝零度的啤酒,抽烟爱抽无味的淡烟,就连饮咖啡也都是除掉咖啡原汁原味然后另加滤制而成的那些口感寡淡的速溶饮品,本质的东西完全舍弃,一点儿咖啡味也没有了。既然怕这怕那,就不要吃喝这些东西嘛。拿来阉割掉最本质的那些元素,还能算啥正宗原品?你让人喝零度的酒有什么意思,那还是酒吗?就爱诸般挑食,居然连‘水浒’这般经典名着也被人投诉为残忍,写神话你让人宣称无神,说鬼故事你让他坚称无鬼。写历史你让他最好是架空,写纪实你让他虚构出另一个平行世界,百般挑剔有用吗?最后还不是昏招出到尽,把自己和别人一起玩死,结果全都玩完……” 有乐摇扇转望道:“这里很危险,不帮忙就算了,谁还在那边吐槽不休?”抱禽的粗嗓音家伙歪叼烟卷儿垂汗催促道:“赶快帮我看那个掉牙的老头在哪里?”信孝闻着茄子探问:“你为什么急着找掉牙的老头?”抱禽的粗嗓音家伙叼烟说道:“我要确认一下,究竟是不是幻觉……” 长利憨瞅道:“我只瞧见那个苍头老卒在屋大维他妹旁边发愣……”恒兴不耐烦道:“废话少说,欲知是不是幻觉,直接踢一脚就知道了。”抱禽的粗嗓音家伙叼烟抬腿,作势欲蹬,却犹自迟疑。有乐忍不住从旁发踹,忽挨一脚跌掼,把长利他们也一骨脑儿撞翻。 我一惊而觑,只见恒兴刚要有所动作,便给乌管枪械顶住头额,迫其退后。抱禽的粗嗓音家伙猝挨一踹而倒,角落里有个脏脸家伙从墙影暗处嘿然低笑而起,咧嘴展现金牙,歪眼乜视道:“哪来的一帮蠢货?我在这儿坐了半天,却视我为何物?”抱禽的粗嗓音家伙愕望道:“果然又有幻觉,幸好我没踢。不知这个金牙独眼猥琐版的高斯林究竟从哪里冒出来?”其畔有门忽开,涌出一伙同样脏兮兮的家伙,头戴式样不同的破帽儿,伸枪分朝各个方向逼指而近。 “牛仔,”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微一蹙眉,面不稍转的低哂道,“还未死绝吗?我听说头一拨互抛蘑菇大混战,你们那边就玩完了。场面有如人间地狱……” “无非几只小蟑螂,”形躯高大的素袍者似笑非笑道,“据说这东西的生命力比人强。再大的灾难,它们也能熬过来。” 抱禽的粗嗓音家伙叼烟惑瞅道:“虽然看起来反差大,不过这个金牙独眼的猥琐家伙真有几分貌似瑞恩·高斯林客串扮演的样子。阿梨,快看你偶像扮成丑相出场了……”金牙独眼的猥琐家伙抬枪贴眉,歪咧着豁唇裂齿之嘴,桀然笑觑道:“蒙大拿人,没那么容易死。很感谢你把我的长相形容为高斯林,能有他那样帅气也不枉此生。你们俄罗斯人果然一向够意思,因而这一枪免除……” “红脖子,”门边那个黑发玄袍男子旁边之人悄哂未毕,额中一枪而倒,余音犹萦。“穷山恶水出刁民……” 有乐在畔惊欲走避,金牙独眼的猥琐家伙先已朝他乜觑,甩手就给一枪,我扬臂欲出盾谶不及,形躯高大的素袍者从旁探手抓攫,随即翻开指掌,摊到有乐眼前,似笑非笑的说道:“有因必有果。先前你投给我一个蒜头,我还给你这个……”信孝从旁颤茄而觑,咋舌儿道:“没想到他随手帮你接住了一粒枪弹……” “变戏法而已,”金牙独眼的猥琐家伙不以为然道,“穿扮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又能唬谁?天下戏法,无非障眼术。虽说我们跟随德州游骑一路逃难,却从不像他们一样轻信有神论调。然而有一桩旧事,我始终不解。你跟前这家伙早年在我家乡的河谷附近截杀过我家族祖先的一彪人马,还曾被人拍下黑白相片加以追缉,别以为我认不出……” 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在众多枪口环伺之间微哂道:“很遗憾让你认出来。两百年前,西部那边栖息生活过六千五百余万头野水牛。你们那些家族到来后也没多久,竟杀剩不足三百头牛。只用二十年,猎杀了六千多万,仅剥皮毛囤积如山,廉价待售,弃尸到处都是,任其腐烂,臭熏天地。过多的皮毛分明已经卖不动,还贪得无厌,仍要追杀净尽。我看不过眼,忍不住出面干预,那些贪婪之人不肯听劝稍为收敛,杀红了眼还想动我,一掏枪就引发了那段替天行道的插曲。结果正如你所知……” 抱禽的粗嗓音家伙没等听完就抬手掩眼急避道:“金牙独眼猥琐版的高斯林刚出场就要玩完。挑上了这般扎手的对头,无异于直接一脚踢到铁板上……” 形躯高大的素袍者朝我眨眼笑道:“趁米迦勒稍受绊碍,咱们先去办正事儿。”信孝闻着茄子转询:“什么正事儿?”形躯高大的素袍者啧出一声,先加以注视,将茄子瞪蔫,随即说道:“不关你的事儿,我要先去拿到‘月之牙’,回头再找米迦勒背后的主使清算老帐……” 我点头说道:“赶快回去就对了,记得月亮上面还有些人仍留在那里不知跟什么战斗……”苍须虬髯的老者从门口惕觑道:“据说那上面也有‘万手千头怪’,医院骑士团和意大利人组织的末日战队打算拼个同归于尽……”形躯高大的素袍者朝木乃伊摆陈之处投目瞥视,微哂一声:“死圣已在此,还用忌惮它的那些爪牙?” 蚊样家伙拉着花白胡须家伙移退而近,悄悄招呼苍头老卒护着那明眸皓肤的小姑娘绕过木乃伊所在,避过来恒兴和向匡提刀惕守的这一边,随即探问:“还有那个掉牙老头去哪里了?”明眸皓肤的小姑娘转望道:“要干什么?回家是吗?” “回家的路很漫长,”一位黑袍长老手抬旋针摆动的仪盘,在窗旁说道,“回去不一定还有家。” “当下位于尚未形成的明亮恒星‘猎户座’之南方,”窗边有个乱发玄袍人以三筒仪器观摩道,“许多年后,猎户座内的马头星云成为天空中最易辨认的星云之一,它是巨大黑暗分子云的一部分,黑暗的马头星云主要由浓密的尘埃造成。这片暗星云,原系黑暗的尘埃和旋转的气体构成,形状从地球看似马的头部,亦称为马头星云。它位于猎户座,亦即‘参宿一’的左下处,是猎户座分子云团的一部分。距离地球大约一千五百光年,从这里发出的光,大约需要经过一千五百年,才会传到地球那边。” 有乐摇扇惑望道:“马什么云?”一个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在门廊那边转瞅道:“是在叫我的名字吗?”其畔的壮汉拉扯道:“哪有谁叫你?赶紧随我离开这处危险所在,里边正在剑拔弩张……” “听说你小时候是全县红缨枪表演赛冠军,”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催促道,“快去帮忙啊!” 壮汉摊手道:“可是这里没有红缨枪呀。”走廊上有个小女孩儿语带哭腔地叫唤:“刘晶!”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和壮汉闻声愕问:“谁流啦?”小女孩儿往人丛间穿梭叫喊:“刘晶!有谁看见我弟弟刘晶在哪里?”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和壮汉不约而同地啧出一声:“雀!取这种名字还拿来乱叫……” 几个肩头有炮的黑甲武士挤过来,将他们推嗓开去,不让多看热闹。一位魁伟甲士悍然越众而出,目光凛闪地威视,其侧有精胄武士转抬六管臂炮,问道:“先前谁杀了我们一名伙计?不管里面有何方神圣,帐是一定要算的……” “条顿骑士团的朋友,”苍须虬髯的老者守在门口阻拦道,“不要到这里掺合。此处并非你们该来亮相的所在,这出戏不是你们的主场,下去好生保护我们公主,看守各处要道,别让这儿走漏任何东西溜掉,尤其是那个吸血魔怪……” 形躯高大的素袍者转头笑谓:“我欣赏这种帐一定要算的精神……”魁伟甲士忽抬臂炮,凛视道:“我看见它了。”形躯高大的素袍者眉头微蹙,我忙出言劝说:“别再滥杀无辜,我便答应帮你的忙。”形躯高大的素袍者低哼一声,顷似转念,目中杀机霎隐,拉我急避开去。魁伟甲士抬臂轰了一炮,有物啪的从高处坠落。 我听到一声呜咽,转面瞅见脚边爬过一个拖翅蹒跚蹿避的秃头长尾小怪,含痛哀伤的眼神儿朝我晏晏而望。众人纷转枪炮急欲围追,我见其显似幼弱可怜,究出不忍,扬手发出盾谶,将众多纷袭的枪炮震开,让那小秃儿趁机往暗处溜掉。形躯高大的素袍者目含赞赏之色,微哼道:“要不是看你或许帮得上忙,我未必给你面子。怎能轻易放过三大骑士团这帮铁杆神棍……” 我刚收回乍扬之腕,一个灰发黑袍人向我投来敌视的目光,突然甩手投刀。形躯高大的素袍者移目转视,飞掷到我面前的刀子飒转去向,随其掠目所往,返刃戳回黑袍灰发之人的脸上。灰发黑袍人向后跌撞旁壁,袖中同时发枪砰然射击。形躯高大的素袍者抬手一拂,虽是并未接触,却有无形威力顷即扫荡,灰发黑袍人摔躯遥掼,枪弹飕偏往旁。 抱禽的粗嗓子家伙叼烟惊呼:“军长,你在里面怎么又中弹了?”我投眸瞥见有个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躺在墙脚目含悲怆之情,在另一道门边无语凝视。其旁有人以浑厚声音唱起歌剧:“众神引领我们前往瓦尔哈拉,黄昏盛筵无比丰饶。海拉在冥界咏唱,芙蕾雅翩翩起舞,女武神瓦尔基里骑着飞马前往凡间战场,挑选阵亡的勇者奔赴英灵殿……” “这不是诸神的黄昏,”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俯手抚闭金牙独眼的猥琐家伙犹睁之目,霎隐六翼辉芒,悯然转视道,“只是上苍给世人的审判日。” 随着一顶破帽儿飞落于地,我投眸看见其畔已有众多死躯杂陈狼籍。一个年轻的黑袍之人边爬边开枪,打到空膛,仍抬枪口朝向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缓行渐近的身影连扣扳机,垂泪哽泣道:“他爱我们!这不是真的,他爱我们……” 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默视未言,只是跟随其后,待得那个年轻的黑袍之人爬至墙边,已无处去,才探手抓握其颤抖抬伸的枪械,取了过来,另手拾起脚边一支别人失落之枪,顶在年轻的黑袍之人额头,目光悲悯而视。年轻的黑袍之人咯着血,哭泣而问:“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爱我们?” 形躯高大的素袍者鄙夷道:“然而事实是,他并不爱你们。”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凝目满含慈爱地扣下扳机,枪响过后,抬手掩闭那个年轻的黑袍之人犹睁的双眼,抚颊叹息道:“始终都爱着。” 第一三四章 去留无意 一门悄开,有人翻页合卷,拿起书边一盏古灯,刷亮之后,晃手拂焰,打出一影巨躯硕大。 但听众人惊声耸动,没等瞧清,眼前光亮霎灭,漆黑一团。我觉剑势犹随,不知与谁兵刃互击,交磕火花溅闪。袂风簌荡起落,擦颊展掠,劲猎过耳,伴以恒兴一声惊问:“什么人?” “是我,”向匡在黑暗中低声应答,撩刃回盘,旋袂纵栖于旁,飒然移转刀势说道,“使剑的人在你后边,却似不止一个。” 有乐唰的展开折扇,咋着舌儿惊啧道:“又出场搅局的究竟是何方神咦咦咦圣?” “所罗门圣殿,”蓦随荧壁复亮,恒兴背后现出一袭披罩破布的麻衣薄胄之影,拄剑于膝前,手抚古意灰郁的剑柄,俯首低眉,语含怆然道,“贫苦骑士团。” “圣殿骑士,”众人惊愕纷望之时,白发长者捧着经籍法器在门边不禁老泪纵横,动容嗟叹道,“历尽千年沧桑,果然还没死绝……” 信孝拿出茄子忙闻,伸头投觑道:“三大骑士团最唏嘘的‘圣殿骑士团’终于不甘落寞,赶在人类‘团灭’之际,炫技出场了。”长利憨问:“刚才我听到有提‘所罗门圣殿’是什么呀?” “此乃他们这帮人的全称,”信孝闻着茄子告知,“所罗门圣殿贫苦骑士团。一千年前,来自法兰西的十字军骑士最初住在毗邻救世主教堂的耶路撒冷王宫的一角,而此处的原址据传本是所罗门国王的神殿,‘圣殿骑士团’的名称由此而来,有时也称为‘神殿骑士团’。另一种说法是,当时的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二世把犹太教圣殿内一部分院落划予法兰西骑士们作为驻地,因而得名。” 蚊样家伙抬着袖弩紧张地瞄来瞄去的说道:“三大骑士团中最早成立的是圣约翰骑士团,通常被称为医院骑士团,它一直延续至今,被称为马耳他骑士团,此前或亦叫作罗德骑士团,因曾长期驻扎在罗德岛而得此称呼,成员多为法兰西骑士、北意大利骑士、西班牙骑士。第二个成立的是圣殿骑士团,是十字军东征期间最显赫、最强大的骑士团,不过结局也悲凉,成员基本为法兰西骑士。最后一个成立的是条顿骑士团,它的成员是清一色的德意志贵族,在耶路撒冷期间由于四面环敌使条顿骑士团无法发挥实际作用,但它后来回到欧洲,在德意志势力东扩的历史上给世人留下浓重的一笔。” “圣殿几回春秋,”高处有些红衣家伙扶杖俯视,其中一个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旁边侧立的高冠黑髯长老讶瞅道,“如今一切已灰飞烟灭。早在数百年前,法兰西王串通罗马教廷宣布你们这帮桀骜不驯的家伙为叛逆,追杀了多少个世纪,怎么还没死绝呀?” “余烬尚存,”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微哼道,“那是有人暗中庇护。一直以来,我便知道所谓‘双王’一脉那班子孙后裔历来跟他们厮混。” 长利悄问:“什么是‘双王’啊?”信孝闻茄回答:“就是‘白衣女王’和她堂弟兼老公。神圣罗马帝国‘日不落大帝’查理五世的外公外婆,其曾委托低地宗师艾德里安帮助抚养童年残疾的查理五世,自幼带去低地沼泽教导成器。这位被世俗视为‘野蛮人’的教师即日后的教皇哈德良六世……” “人生不能称心如意之事很多,”抱禽的粗嗓音家伙歪叼烟卷儿仰朝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喷云吐雾,大咧咧地笑谓,“凭什么要让那些掌权之辈干什么都能得遂所愿?拿破仑和奥斯曼土耳其苏丹执意要消灭医院骑士团,谁让这帮居心叵测的家伙始终不能趁心如意?有我们俄罗斯在,你们休想得手。不怕告诉你们知道,我们沙皇便是医院骑士团的团长。我为什么告诉你?因为我看你外表斯文长得像裘德洛。阿梨,快看你偶像……” “教宗,”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微一蹙眉,其畔的高冠黑髯长老低诫道,“不必跟那些粗人计较。罗马沦陷之后,我们在逃难途中临时推举你出来继掌教位,主持大局,你要时刻谨记须与我们一起牢牢地把握方向,跟摩西一样带领剩余的人类出埃及……” “这里早就不是埃及了,”花白胡须家伙到角落里捧起两盒东西,转身向高处那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打招呼道,“不过能随处看到熟脸还是很让人惊喜……” “这边也有几张熟脸,”毛发耷拉的破袄之人重新架设旋管枪械,悄唤抱禽的粗嗓音家伙歪叼烟卷儿转望另一边,眯眼瞄准道,“留意拿剑那几个懒散的佩戴十字红章徽记之辈,其中有两个最散漫之人像不像阿弗莱克家的大本和小本?” “公元一三一二年,教皇克莱门特五世下令,正式解散了圣殿骑士团。”高冠黑髯长老在高处发指,巍然鄙视道,“你们不应该存在。” 蚊样家伙在我旁边摇头低嗟道:“当时统治法兰西的腓力四世,正陷于财政极其困难的窘境之中。于是转而觊觎骑士团的财产,这个法兰西王暗中与受他保护的教皇克莱门特五世合谋,指控圣殿骑士团为异端,发出了逮捕法国境内全体圣殿骑士的密令。结果,大批圣殿骑士在侦讯过程中被折磨死去……” “对他们作威作福不管用,”门口那个苍鬓虬髯的老者在廊间忍不住说道,“这帮骑士侍奉的不是国王与教廷。外表虽像修士僧侣,实质上却是军人。他们引用耶稣为人类牺牲自我的精神,不是靠祈祷词,而是战斗。他们的武器不是说教,而是战争与和平。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就是与其被敌人或对手杀死还不如主动消灭危险。” “凡动刀剑者,必死于刀剑之下。”高冠黑髯长老在高处冷哼道,“识相就收起你们那些幼稚可笑的过时家伙,我们在如此先进的宇宙飞船内,不靠那几支上千年还没生锈的冷兵器混饭。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再不收起来,我拿手榴弹扔你们……” 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闻语颔首,随即悄问:“你拿了多少手雷?”高冠黑髯长老解襟展露袍内挂满大颗小颗晃动之物,胸有成竹的说道:“总之比你多。”其畔侍立的黑发垂眉家伙忙加惴言道:“教务卿,你别乱来。虽然半路出家,如今你的位份毕竟非比往昔,凡事尤需慎重。前次在渡船上你竟扔手榴弹,把船炸沉了,害得大家一起落水,多少红衣主教因而遇难……”旁边一个遍呈花纹的小圆球却似笑抽,摇摇晃晃地转开,一迳溜远唏嘘:“人类……” 抱禽的粗嗓音家伙歪叼烟卷儿不安道:“我留意到上面架起了机关枪……”毛发耷拉的破袄之人仰觑道:“那只是老牌过气的水冷机枪,曾在许多年前‘血战太平洋’发挥过扫倒一大片的威力,然而早就没人用了。不比我们的‘加特林’厉害……”有乐摇扇探问:“这些在你们口中所谓‘过时’的厉害东西从哪儿弄来?”门边有个扛着炮筒的包裹头巾之人犹有余悸地告知:“我们从亚历山大港的废弃博物院库房搬出来应急使用的,残余的阿拉伯联军士兵跟随那位西班牙公主把古董枪带上来这里了。当时情势危迫已极,到处都有‘集尸怪’密密麻麻地涌近……” 有乐和长利他们听得眼睛睁大之时,垂翅拖尾的小秃儿又在旁边挤出弹片掉落于地,我闻声回觑,魁伟雄壮的机甲悍将亦转面惑瞅道:“刚才打中它的不像是我的激光炮……”说到一半,浑厚的语音又转为雏嫩,连忙抬手捂嘴。 蚊样家伙俯瞧道:“似是先前那些乱开枪的家伙射到了它。不过应该没事,德古拉既能重生,哪有这样容易又让几颗‘跳弹’干掉?”长利憨问:“它为什么可以重生呀?听说历史上德古拉早已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有些事情你们不明白,”形躯高大的素袍者映显于荧壁,复转俊脸似笑非笑而觑,随即微哂道,“就不要问太多。譬如一些东西便连我也不明白,但我能忍住不问,以免显得跟你们一样愚蠢……” 高处有枪火慌张向荧壁扫射,随着枪架震跳,渐射渐偏,突然掉落在栏杆后边,突突仍响。栏内那帮红衣家伙惊奔惶避,眼见同伴接连遭殃,因恐波及己身,高冠黑髯长老掏个东西朝那挺迳自乱射的机枪抛投,引发爆炸的剧震,许多冠帽纷飞而落之际,隔空降下一面无形屏障迅即挡住气浪,将那个地方隔开。抱禽的粗嗓音家伙叼烟惊避道:“他真的敢扔手榴弹……” 形躯高大的素袍者转望冷笑,摇首说道:“愚不可及,只会玩死自己。也不想想我是什么,能有那么好杀吗?” 信孝忍不住闻茄惑问:“为什么你刚才流那样多汁液呀?弄得异味到处都是……” “那些不是什么汁液,”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往有乐旁边凑觑道,“你看转眼又没有了,就像香水一样会挥发消失,然而气味一点也不香……” 异味浓漾未散,趁我忙于掩鼻退避,形躯高大的素袍者忽攫羊皮卷,但听长利眼朝窗外憨望道:“外面那枚光球变成了宛如蒜头形状,而且暗弱很多……”素袍者猝受其言岔扰,移目往旁,乍伸的手影稍似半道停顿。信孝闻茄惑觑道:“哨塔穿越时空多少来回了,不知那个光球为什么竟能一路跟随不丢?” “那是因为其能在里外做到‘同步’,”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肩后炽显翼芒辉闪,掠削素袍者从荧壁伸欲攫夺卷轴的手影,倏然迫其缩回,随即微哼道,“然而这般同时交流互动的结果有好有坏,看样子‘本体’已被感染了灵蛊的某种毒性。” 形躯高大的素袍者投目连瞪数下,信孝手拿的茄子未蔫。见其不禁满面懊恼,有乐抬扇指出:“你中招了。” 不论怎样百般眨眼另投,茄子犹仍完好。素袍者本已脸色难看,闻言遂更忿懑,模仿有乐声调口气,嘴型歪咧的说道:“这都怪你,还扯什么‘你中招了’,奶声奶气!” “结界又做不成了,”荧光霎又一暗,门口有人惊呼,“超空间失效。” “米迦勒言过其实,”随着荧壁又亮,素袍者复显其脸,无所不在的发哂道,“哨塔哪有超过我们本身更高维度的能力?能让我化若微粒渗入其壁,看来也不过如此……” 长利转头悄问:“它为什么能帮有乐接得住那颗枪弹,自己却又常被别人枪炮打爆呢?刚才我看到有人一剑就把它劈开了……” “要看谁打。”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攥握串链说道,“人跟人不一样。那位圣殿骑士用的似非寻常宝剑……” 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收隐翼芒,蹙眉转顾道:“哨塔要在这里清场,你们怎么还不离开?”蚊样家伙闻言不安,随即在墙边无奈地朝我们摊了摊手,面有难色地摇头。 “它毕竟没有‘炼金术士’那样巨大的体量,想瞬间压垮我们?”素袍者在荧壁上冷笑,“根本做不到。” “强弩之末,”角落里有个体态微胖的粗躯壮汉披着麻布扶剑抬首,直面正视,语气煦和的说道,“一棵稻草禾叶也能压垮你。” 抱禽的苍发蓬松家伙叼烟投觑道:“体形发福的家伙也能当骑士?看他那掩盖不住的肥膘肚腩,太不修边幅了吧?不过其亦瞅似某个演戏的‘大咖’,一时记不起名叫啥来着?阿梨,快帮我想想是谁……”苍发耷拉之人架着粗管重械张望道:“胖的那个有点像名叫马特的戴蒙家小子。至于后边又丑又瘦的狭脸家伙,你觉得像谁?”抱禽的叼烟家伙微哼道:“我问阿梨,不是问你。” 门边的白发长者捧着经书探询道:“圣殿骑士,不是要站到撒旦那边罢?以前有过这样的传闻……”体态微胖的粗躯壮汉肩披麻布直起脖颈昂然道:“那些污蔑,来自谋财害命的权贵,以及当时的罗马教廷。”白发长者捧经而叹:“不管怎样,别受撒旦迷惑。我手上这本好书说,由于嫉妒,它曾经引诱亚当和夏娃偷吃了那个水果……” “我会嫉妒亚当?”形躯高大的素袍者闻言忿懑,即刻展示一张脸在荧壁上,然后诘问。“你们看他长得就像演戏那个亚当·德赖弗差不多。我会嫉妒亚当·德赖弗?” 没等我加以细瞧,荧光又灭。体态发福的粗躯壮汉在黑暗中语气煦和的说道:“这里气息越来越不好,大家赶快离开。” 信孝闻着茄子不安地转头,悄问:“连我们也要被压垮?”有乐捂胸郁闷道:“还是速离为妙,我感觉越来越难受。就像无形巨石摧压心口……”蚊样家伙抚壁苦恼道:“我也一样。可是这些墙穿不过去怎么办?” “不想走就都别走了罢?”一个披罩麻布的小个子家伙提剑而望,糯声糯调的诮视道,“我们就打算死在这儿。听说过死士吗?” 抱禽的苍发蓬松家伙叼烟转觑道:“这懒洋洋的小子酷似演戏那个‘大本’的弟弟卡西,连说话也像。”披罩麻布的小个子家伙看似慵懒,便在伸个懒腰之际,撩剑往旁,作势突袭分立两边的恒兴与向匡,瞬间指东击西,剑光迅如闪电。向匡一直惕防,仍似猝为所惊,挥刀急挡,剑却中途偏转往后,反削倏至恒兴躯前。 “何止听说?”恒兴以刀交迎,磕开剑刃,作势进击,将其逼退,随即凝势蓄刃以待,口中低哼道,“我们东方多的是。” 刀剑相交,来去之间,不知不觉四周的荧光又亮堂起来。我投眸瞧见披罩麻布的小个子家伙立于恒兴和向匡两道刀势合而不拢的正中,转瞅身后,懒洋洋的笑觑道:“二打一,这是要倚多取胜吗?我们人数更多,随时合击。难道还没看清周遭形势?” “周遭形势,”后边走来一个大块头的俊容男子缓抬其手,把披罩麻布的小个子家伙所持之剑按低,转望着说道,“谁又能准确看清?” “我看清楚了,”抱禽的苍发蓬松家伙叼烟投觑道,“他果然长得很像阿弗莱克家的‘大本哥’,襟内亦掩不住‘圣殿骑士团’的红十徽标。却背着一支新式的单兵作战武器,另有柄剑在鞘内半露,隐约可见‘恶灵退散’的铭印字样……” 信孝伸茄悄指,不安地告知:“我还看清你后边角落里又有一个倒计数的东西,怎么没人理会?” “想来无非又是幻觉,”有乐凑眼忙瞧,随即摇扇自笑,转头说道,“不须劳神搭理。让它自己数完就好……” 抱禽的苍发蓬松家伙叼烟慌瞅道:“似乎不像幻觉……”长利憨问:“为什么会有这些幻觉呀?” “各种各样的死亡幻觉,”大块头的俊容男子拔剑说道,“已在人群中层出不穷,必与‘死圣’有关。让我们试试先把它扔出去……” 长利瞅见两名披罩麻布之人走向木乃伊那边,转面悄问:“这些人刚才从哪里冒出来的呀?怎似转眼又赶到了多个不速之客……”蚊样家伙抬着袖弩指点道:“空间不知不觉扩大,那边有门悄开悄闭,高处也现出仿佛楼栏般的所在,刚才那伙莫名其妙的教士也是随后爬上去的……”披罩麻布的小个子家伙持剑望着两个同伴走去木乃伊摆陈之处,头没回的说道:“这里很高,又宽又大,倘若一时找不到捷径上下,就好像爬了上百层楼差不多。”大块头的俊容男子侧着脸接茬儿道:“恐怕不止上百层楼……” “我们大概没在整座巨塔多高的地方,”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靠近窗边惑望道,“从这里瞅去,距离顶上还远着呢。刚才看见似有不少萤烁之物在外面追随游荡,却总也靠近不得……” “那些是你的手下罢?”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从窗旁转脸投觑荧壁,微蹙眉头说道,“妖魔鬼怪进不来。” 形躯高大的素袍者又在荧壁闪现,却似不知何故显得惊疑难定,俊颜晦暗地低哼道:“更难缠的已在这里,那是你们还没见识过的大魔头……”信孝抬茄一指,脚下悄退道:“你不就是?”形躯高大的素袍者啧出一声,投目瞪茄,忿懑道:“我已经浪费了很多精神在你这儿……” 向匡忍不住朝窗外转望道:“刚才似见外面有一角飞檐的巨大影廓掠眸而过,令我想起道家古籍的飞升描述……”有乐摇扇说道:“像吗?那只是你以为。这里幻觉太多,所见未必为实。赶快把木乃伊扔出去,我不想看见太多虚实莫辨的东西……”有个黑发玄袍人慌避不迭的匆言道:“然而外边是深空,一开门会把我们吸出去。”有乐止扇不摇,忙问:“怎么一个‘吸’法?” 抱禽的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卷儿眼睛一亮,转头说道:“不如我们也顺便把这个倒计数的危险装置扔出外面去。”模样摧颓的掉牙老叟坐在其畔扶杖啧然道:“说什么呢?别把我丢出去……”抱禽的苍发蓬松家伙一怔,连忙揉眼细瞅,有乐亦加以辨觑,随即摇扇笑道:“果然又是该死的幻觉,差点儿把他扔出去……” 抱禽的苍发蓬松家伙仰头,忙着掰开眼皮往里面滴眼药水之际,那个苍头老卒从角落里颤巍巍立起,裹着麻布佝偻而行,斜伸拄杖指点道:“然而我观察了许久,并不觉得你们后边那个东西属于幻像,它一直都在阴暗处,仿佛恶魔的冷笑。” 因见背后果然有个倒计时之物,有乐忙随抱禽的苍发蓬松家伙一起转身凑觑,随即脸色难看地对视,彼此点头会意,不约而同地笑道:“就快数到头了?这个肯定也是幻觉,不用理睬。我们已经被耍得太多……” 恒兴表情严肃地说道:“必是木乃伊在搞鬼,暗中蛊惑不断,直接把它整个儿扔出去就好。”有乐见他掏出一支破扇,在旁满脸淌汗地搧风,便探眼讶瞅道:“去留无意,这把破扇哪来的?” “扇破字不破,”恒兴使劲搧风,摇扇说道,“这里不知为何越来越让人难受,就像有炼狱之火在烤。好在我想起前次从天然和尚禅院那里随手拿到一把折扇犹揣身上,扇面题字似与万历年间那个游踪无定的道人洪先生有关,落款还初,系其道号。此人名叫洪应明,着有《菜根谭》、《仙佛奇踪》诸卷。天然和尚说,洪应明曾经居住在秦淮河一带,潜心着述。他居住的地方,土质很差,农民种的蔬菜长得也不怎么旺,收成不佳,生活艰苦。农民将自已种的蔬菜拿到集市去卖,菜根苦涩又压称,买的人一般会去掉菜根,这样一来,农民的收入就更低了。洪应明当时生活也非常清苦,看到大把的菜根被丢掉感觉很可惜,就想将菜根取走,但又不愿亏欠人家什么,便出一点钱将菜根买走。时间长了,当地的人都称洪应明为‘傻菜根’。东林友人于先生到家中拜访洪应明。洪先生以菜根咸菜和米粥相待,于先生品尝后,拍桌叫好。菜根本是弃物,而菜根之香,只有心性澹泊沉静的人,才能领会其中的真味。也只有如洪应明这样淡泊之人,才能将菜根这丢弃之物,制作的如此美味。他的《菜根谭》最后以菜根命名,也正是缘于这一特殊的经历。此扇题写‘去留无意’,正是出自《菜根谭》。” 有乐伸手索取道:“你不适合用这些高雅之物,拿来给我搧一下。”恒兴摇头,垂汗说道:“不给。” 我旁边发生争抢之际,长利移退过来悄问:“先前看到有人突然打出一躯巨影,不知闪去哪里了?”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应该只是幻像而已。刚才我亦有看见,却只一闪就没影了。” 恒兴推开有乐,汗流满脸地转面说道:“把木乃伊扔出去,就不会有那么多幻觉。大家一起帮忙……”其语未落,两个披罩麻布之人在木乃伊摆放之处突然胳膊反扭,头颈折断,刚走近就倒掼甚远。恒兴一怔而望,破扇忘摇。但见又有两三人手脚拧弯,身躯扭曲地倒下。有乐他们惊忙退避,接连有人掼飞摔撞旁壁。没等我看清发生何事,眼前荧光蓦又暗灭。 形躯高大的素袍者忽趁混乱,急攫我手拿的羊皮卷。我拉住不放,猝然拽扯之下,卷幅乍收又展,我觉腕间剧痛,似有一道晶亮的刃芒霎掠而出,往四下里倏突穿闪无定,忽里忽外。 素袍者映壁之脸不时消失,复显之态似忙呕吐,其间朦胧显现木乃伊影廓迷离幻叠,频加干扰,使其越发烦躁。然而未容多看便又隐没,周围复陷昏冥,晶闪之刃掠过窗外,光球爆绽。有个灰袍之人惊避不迭地叫嚷道:“那个发光东西竟然扎破了!” 荧壁一闪,有影窜出。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探手抓攫,微哼一声:“别跑!”却只拽住一件空袍,擞然化烟消逝。 魁伟雄壮的机甲悍将急抬臂炮转寻惕问:“溜哪儿去啦?”守卫门外的甲士匆在廊间追觅道:“似只看见有个梳着背头一丝不苟的小孩儿屁颠屁颠地往别处溜掉了。” 混乱间又有一人从木乃伊摆放之处摔掼过来,撞在门边。始终垂首侧立廊角的托钵老僧皱眉转顾,只见人丛间有个黑衣僧合什穿行道:“既然跟你讲佛法你听不懂,那么贫僧也略懂一些拳脚……”言犹未毕,黑衣僧突然着火燃烧,廊间众皆慌避之时,黑衣僧只盘坐凝掌,焚躯之火便即消失,木乃伊那边忽却跃焰窜燃。 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一怔而望,黑衣僧擞衫而起,迳往人多处自走,彼相瞥目交接,说了一句:“人类还有时间,或许能修正自我。” 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望其背影逸去,若有所省,攥握串链的手一紧,在门边矍然道:“先前似便是他,在旁一直暗中施法遏制‘死圣’……” “没有时间修正错误了,”神态萧索落寞的精瘦男子移目转觑,木乃伊那边倏又火光熄灭,其仍完好如初。精瘦男子叹道,“这就是终结。” 随着众人惊呼,我投眸移望窗外,陡然忽见不知如何又回到了月陨之时,眼帘里霎现天崩地裂的骇像,顷刻之间震悚难状。 第一三五章 行云流水 随着荧光一暗一烁,有些器械磕飞撒落,不知何物打着旋儿呼一下甩过头顶上方,撩撞旁壁,又溜荡开去,引得许多脑袋纷纷转望。 “悠悠球,”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在高处说道,“最早源出古希腊,在雅典的博物馆还保存着一件陶瓷罐子,据称陶罐上的人物手中拿着的正是最初形态的悠悠球。” 长利憨问:“悠悠球也能用来打人吗?” “它本来就是用来打东西的,”有乐摇扇说道,“人这种东西当然也包括在打击范围内。” 蚊样家伙颔首称是:“其乃狩猎工具。后世年代常见的悠悠球来源自菲律宾,早在你们生长的万历年代,菲律宾的猎人部族狩猎和格斗使用的器具在绳子的前端挂着重物宛似悠悠的武器。原本想用以吓走不速之客,却不小心让来往贸易的闽浙商贾发现其甚好玩。过后也没多久,由中土东传至近邻的长州一带,颇受辉元家族的小孩喜欢。随即推荐给跑来化缘传经的婆罗多僧侣,向西传至天竺,并由天竺传至欧洲。这期间此样玩物已在东瀛各地时兴,被形象地叫作‘钱轮’,深受年轻人的欢迎。作为玩具传到英伦列岛称作‘王子财宝’,而在法兰西以‘诺尔曼悠悠’之名广为流行,尤其是盛兴于英法的上流阶层。此后,这种玩具和‘悠悠’的名字从法兰西流传到世界各地。” “悠悠球被称为‘世界上第二大古老的玩具’。”有乐摇扇赞叹,“名下无虚……” 长利憨然又问:“排名第一古老的是啥来着?” “最古老的玩具是洋娃娃。”信孝闻着茄子告知,“包括布娃娃和泥偶及木偶娃娃在内。各地古时候皆有,说不清谁玩更早。然而巫师早就惯于用来施以咒术……” 恒兴表情严肃地转面惑望道:“为什么你们在旁边扯起这些玩艺儿?” “因为刚才听到有谁提及‘悠悠球’,”有乐寻觑不见恒兴先前所拿的那支破扇在哪里,难免恼闷道,“凡事并非无因,由来皆有故。便如你那把破扇,既与‘菜根谭’有关,合该让我加以收藏才对……” “那个又不是‘悠悠球’,”门廊上有个抱捧字画的光头壮汉伸脸探瞅道,“流星锤而已。我从后厨伙计那边给你们找来了会表演传统武术的帮手,纷以八卦掌和太极拳之类拳脚功夫殴打妖魔鬼怪,属于意想不到的创新,正所谓高手在民间……咦,我瞧见有一卷轴掉在窗边,让我先捡起这幅羊皮卷看看里面,究竟是何书画瑰宝?” 挤过来刚要抢先拾取,耳边咔一声微响,其旁有枪机扳转,指着他青秃发亮的头额。 “转轮上膛,”光头壮汉转面惊觑,一个帽沿儿低额遮眉的家伙叼着牙签先蹲身在畔,左手抬枪抵住脑袋,右手微招,示意把羊皮卷推过来。光头壮汉垂汗咋舌之余,见其目光不善,只好乖乖照办。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攥握串链不禁低哼道,“牛仔还没死绝吗?这儿不是你们西部‘神弃’之地,别来掺合……” 未待说完,两个宽沿黑帽家伙不耐烦地推开旁人,将他揍翻。拳打脚踢之际,廊间一个黑发的年轻人忍不住挺胸说道:“休要乱来,此处不是你们可以撒野的地方。凭什么耍横,就因为有枪?”更多黑帽家伙纷持器械越众挤近,其间有个胡须修剪精致之人大摇大摆地刚要去拿羊皮卷,闻言停步,微一皱眉,转身走向黑发的年轻人,出其不意地掏出短枪,将其射杀于当场。 众人惶呼之间,我一惊而觑,门边有位苍发老者废然长叹:“世人真是没救了……”语声未落,突然挨揍倒下。其畔的妇人哭叫欲奔,背后一个戴帽的长发家伙投刀先至,将她扎倒在门旁。随即上前跨到身上,缓缓抽刀抹脖,然后在她衫上若无其事地揩拭刀锋。人丛间有个汉子看不过眼,刚要愤然拔枪,立即被前后数名戴帽的家伙开火夹击而倒。 另一边亦有人掏械未及,顷遭乱枪射踣于人丛里,捂腹缓缓歪躯翻栽。他跟前那个戴帽的粗矮汉子稳扎步桩,连枪也未抬,便从腰侧开火,迅即又射倒一个慌退之人,然后保持身形步桩不动,仅以帽檐下鹰隼寻猎般的目光悍然扫视。 多名戴帽的身影从哗然移退的人群里纷现,抬起手上的短枪,分别往不同方向伸指周围众人脑袋。四下里杀机森然,一时竟似无人敢动。那个胡须修剪精致之人大摇大摆地走去拿羊皮卷,捧在手上刚要拉开,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攥握串链忙加劝说:“不管你们是谁,这东西最好还是别随意展卷为妙……” 胡须修剪精致之人利落地收枪回腰侧皮套之内,侧脸微摇,示意其畔抬械作势欲射的随从先且放低枪口,随即移目投觑黑袍法师,问了一声:“为何我不能展卷一瞧?” “刚才我听说云霄下方是一九零几年的西伯利亚,”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在枪前蹙眉说道,“不意时空穿梭至此,似跟有人拉开羊皮卷有关。” “既然它有这般作用,”胡须修饰精致之人侧着脸微哂道,“所以我更要展开此轴秘卷,让它带返更好的岁月,例如我这种人更能横行无忌的年代,回到西部的广阔天地,重新开拓一番激情澎湃、壮志奔腾的事业,而不是跟你们这些笨蛋一起困坐在莫名其妙的怪塔里面离开我们的世界四处流浪……” “你想凭借时光倒流,重回西部世界作威作福,那可不成。”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在枪下摇头叹道,“恐怕我们都无法再走回头路。哨塔在云霄,看样子不会降落,任何人从这样的高空跳下去都别想活命。” “无论怎样都值得一试,”胡须修饰精致之人听后更加脸色阴沉的低哼道,“我要回到淘金年代,快枪跨马,畅饮杜松子酒。宁可死于‘西大荒’的广袤天地,也不想在这个古墓巨棺里面多留片刻……” 语毕移步自行,转脖吩咐:“干掉他,杀光挡路的。随我前去控制台,夺取控制权,让巨塔降临属于我的西进岁月……” 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在枪前急呼:“不要让他拿走那卷秘轴……”胡须修剪精致之人示意戴帽的跟班开枪,我见状不安,扬手欲出,光头圆脸胖子慌忙拉扯道:“那些都是恶霸来着,想活命就别强出头。”因其屡番作梗生碍,我发盾谶不及,戴帽的跟班抬枪朝那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脑袋即将扣下扳机之际,蓦有一道剑光倏划而过,握枪之手落地。 胡须修饰精致之人闻听戴帽的跟班失声痛叫,凛然转望,喝问:“谁不识好歹?” “所罗门圣殿,”蓦随荧壁复亮,肩后现出一袭披罩破布的麻衣薄胄之影,拄剑于膝前,手抚古意灰郁的剑柄,俯首低眉,语含怆然道,“贫苦骑士团。” 胡须修饰精致之人微哼道:“我当你们无非有如走投无路的马戏团……”按枪欲拔,忽觉他自己先被瞄准。一时没敢轻举妄动,皱眉转觑,只见一个大块头的俊容男子先已朝他抬枪遥指。 “我以为这种拔枪对峙的经典场面早已成为绝响。”胡须修饰精致之人瞥见另有多人朝他这边侧目惕觑,各皆持械待发,不由瞳孔收缩,皮笑肉不笑的低哂道,“不料这座古冢般的巨塔之内又要重现狂野西部乱世‘墓碑镇’那样的快枪决斗,碧血黄沙飞扬,势如行云流水,刹那间尘埃落定……” 话声未落,其畔之人抢先发难。顷挨一枪,挫躯掼翻,黑帽飞坠。胡须修饰精致之人刚啧出一声:“我还没说完……”脸上倏然多了两三个弹孔,仰面倒下之时,手仍保持拔枪姿势。 “没有你要的巅峰对决,”大块头的俊容男子转枪连射数名戴帽的家伙震掼开去,随即移步挨近胡须修饰精致之人之畔,低眼俯视道,“西部牛仔和圣殿骑士根本不在同一个级数。” 廊间那个帽沿儿低额遮眉的家伙叼着牙签抬枪欲发,猝遭射倒在旁,瞪视另一个披罩麻布的佩剑之人从袍内亮出的枪口,咯着血抽搐道:“真是世风败坏。骑士不使剑,竟也用枪?”大块头的俊容男子踢开他手梢伸触的武器,随即低移枪口补射一发,说道:“没办法。不想被时势抛弃,就要与时俱进。” “看来你们玩枪不差,”后边有个戴帽的长发家伙投刀冷哼道,“不过我们保留地人更嗜好冷兵器杀戮的快感。” 猎刀刚要投出手梢,猝挨一击,轰手迸落。角落里那位体态发福的粗躯壮汉披着麻布抬起枪械说道:“我更喜欢热兵器轰手炸裂的痛快淋漓之感。”戴帽的长发家伙跌撞未定,急用另一只手拔出腰后短斧,甩投而出,嘶声道:“让你试尝战斧斫骨之痛!”短斧乍出,便被一个披罩麻布的小个子家伙挥剑撩落,顺势斩手断臂。戴帽的长发家伙咯血大叫:“我恨不得割你们头皮……” 随即脑袋离颈,拎在一个又丑又瘦的狭脸家伙手上。狭脸家伙只刷一剑,便已断头,揪发拿起来觑瞧道:“直接割头更痛快。”忽挨一枪射踣,捂腹缓缓歪躯转望,只见人丛里有个戴帽的粗矮汉子稳扎步桩,连枪也未抬,便从腰侧开火,迅即又射倒一个匆避之人,犹仍保持身形步桩不动,仅以帽檐下鹰隼寻猎般的目光悍然扫视。 光头圆脸胖子慌忙拉我退后,一个金发碧眼的黑袍人越众而出,迅速撩剑抹过戴帽的粗矮汉子咽喉,用另一只手比划十字形,然后伸出大拇指往粗矮汉子面门一按即收,转身走开,粗矮汉子才倒地。 “教廷的人,”体态发福的粗躯壮汉披着麻布投目讶觑,语气煦和的说道,“出手也有如此决绝?” 金发碧眼的黑袍人收剑出枪,射倒人丛中倏然抬械欲袭的戴帽家伙,随即转瞅体态发福的粗躯壮汉,移转枪口射翻粗躯壮汉背后悄欲开火的破帽之人,口中低哂道:“人心黑暗的力量越来越强大,罗马教廷就算不决绝也一样未必招人待见。” 枪火烁耀之间,多个黑袍教士高大的身影交错移近,分持长短枪械洗荡,缓步穿行,不时射倒周边戴帽的蠢蠢欲动之辈。残余的几名破帽儿家伙慌乱地开枪且打且退,觅路欲逃,忽挨一个端着粗管重械的黑袍教士扫翻。抱禽的粗嗓音家伙嘴叼烟卷儿惊啧道:“这帮机关枪传教士究竟哪儿冒出来的,瞅似不像教廷的传统作派……”有个挂彩未倒的破帽家伙踉跄跌撞到他跟前,抬枪逼指其颈,推躯欲挡黑袍教士转扫喷射的弹焰。抱禽的粗嗓音家伙叼烟掏枪,冷不防当头给他一击,砰的射额掼开。抱禽的粗嗓音家伙上前补枪,轰烂其脸,叼烟发狠道:“然而我们俄罗斯人也不是吃斋的……” 其畔的门里有人以浑厚声音高唱歌剧:“一场必败的战争,无法逃脱的天数。随着光明之神巴德尔死亡,芬布尔之冬降临,人间已历三个漫长严酷的凛冬。强劲的风雪冰封大地,不见阳光,世界从此没有了温暖,在刺骨的严寒中,充满了猜忌和冲突,战争和恶意支配了世间。全世界的人用矛或剑互相砍杀,烈血染红大地,旷野饥饿的野兽为了寻找食物四处徘徊,人们彼此不再宽容体谅或互助,手足相残、父子成仇,在丑陋的竞争中互相厮杀,整个世界变得异常不安,罪恶如瘟疫般蔓延。所有施了法术的魔链和诅咒的束缚也都消失。世界之树顶端的公鸡古林肯比徒劳地长鸣警告,啼叫得声嘶力竭,立于金宫之顶的法亚拉也全力呼应,巨狼芬里尔挣脱了诸神打造的枷锁,魔狼之子分别吞掉了天空中的月亮与太阳;毒龙尼德霍格掏空了世界之树的深根;尘世巨蟒耶梦加得从海底泥床上醒来,硕长的尾巴掀起巨浪淹没了山谷和山脉,海水直冲上众神之国度;诸神和巨人之间经历多年积累的怨恨,不断冲突,注定将引发一场史无前例的最终决战。双方之间所有的仇恨,都将在这场战争中做个了断。诸神末日终会来临,引我们魂归瓦尔哈拉。黄昏盛筵无比丰饶。海拉在冥界咏唱,芙蕾雅翩翩起舞,女武神瓦尔基里骑着飞马前往凡间战场,率领阵亡的勇者奔赴英灵殿……” 抱禽的粗嗓音家伙皱起脸叼烟转觑,瞅见那个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躺在墙脚目含悲怆之情,在另一道门边无语凝视。抱禽的粗嗓子家伙不禁惊呼:“军长,你躺在里面怎么又中弹了?”随即匆忙帮着高唱歌剧之人抬起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避去门后。 长利憨问:“那个歌喉高亢之人一迳儿在咏唱什么古老神话故事来着?” “瓦格纳,”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在高处睥睨道,“里面不时传出的歌曲大概来自德意志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戏剧作品《尼伯龙根的指环》当中的‘女武神’与‘众神的黄昏’。这位歌剧界的传奇人物不仅在欧洲音乐史上占据重要的地位,而且在欧洲文学史和哲学史上也影响不小。为了逃债,瓦格纳夫妇经历过长期的流亡生涯,路德维希二世因欣赏瓦格纳的才华,决定为其偿还债务,瓦格纳的命运也由此发生转折。俄罗斯人似乎很喜欢他这些神叨叨的调调儿,毕竟那边也有不少维京后代遗留。然而我们意大利人拥有自己的伟大歌剧,未必看得上那些讴歌北欧原始图腾的东西……” 长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脖悄问:“他是谁呀?” 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告诉:“门卫。”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微一蹙眉,其畔的高冠黑髯长老啧然道:“教宗。”捧着两盒东西的花白胡须家伙纳闷道:“我记得他以前是看门的。后来成为咱们在‘青山’修行时期的病友,就住在我隔壁……”黑髯长老歪戴高冠又啧一声,皱起脸说道:“你看到的只是表面,他就算住在粪坑里也是教宗。” “低地宗师艾德里安成为教皇哈德良六世以前,”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在高处俯视道,“亦曾被视为‘野蛮人’。其又称亚德六世,但他高开低走,不像我这般低开高走。我两次智力测试都是优秀。我得了优秀。成大事者不计毁誉,朕愿为布衣。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慈爱。心中无欲,不过一张皮囊。用力过猛,常常引来反噬。一句话,笑看风云淡。历史上很多伟大的人物,其实都未必正常。在世俗眼中显得跟你们一样正常的人,往往做不成真正的伟大事业。在我看来,正常等于平庸。他们能同时玩两个球吗?我可以一边走路一边嚼糖,积跬步以至千里。正常人一旦接触到了真相,就再也无法回头去相信谎言;给子孙留下什么样的世界,取决于我们给世界留下什么样的子孙。在全民弱智的时代,唯有坚持独立思考才能看清这个迷茫蜃世,站在山外看山中。如果我自缚手脚,很可能就不会有今天的成就。一鲸落,万物生。我为什么不能是在末日率领你们离开这个濒临毁灭世界的教宗?” 长利他们听得懵愣,浑若未见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攥握串链在旁连打手势,低唤道:“别在那儿废话连篇,快捡那个东西!”信孝闻着茄子惑问:“什么东西?” “死海秘轴,”光头圆脸胖子忽有所见,抢先探手欲拾。金发碧眼的黑袍人伸枪抵额,抬起另一只手微示索取,目光矜然道,“给我看看?” 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攥握串链不安道:“那东西不能乱看……”没等说完就被另一个有胡须的卷发黑袍人搡开,随手推撞门边,鄙夷道:“低地之人懂什么?罗马给过你们机会出个教皇,乌特勒支的主教艾德里安即便曾经当上教宗,所干之事不是遭到反对就是无人理睬。” 体态发福的粗躯壮汉披着麻布抬目投觑,语气煦和的说道:“我也觉得那卷东西不能乱翻。”金发碧眼的黑袍人却似不以为然,抬手往胸前比划十字形态,执轴说道:“有我在此,自当百无禁忌。” 花白胡须家伙捧着两盒东西忍不住疑惑道:“先前记得那东西好像被谁拿走了,怎又在里面出现?”抱禽的粗嗓音家伙从门后伸脸,叼烟称然:“别以为我们俄罗斯人看上去好像老粗,玩起心计,其实比谁都精明。我亦觉有诈……” 因见脚边似仍有物蠕动,我忙着挪身往旁,匆促移足之际,金发碧眼的黑袍人拉卷说道:“以我的道行,历来群邪辟易。”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慌欲阻拦,旁边几个持械的黑衣教士纷纷抬枪,逼退众人,便连体态发福的粗躯壮汉身后那些麻衣剑士一时亦未贸然动弹,皆仅按剑凛视。 “再次申明,”大块头的俊容男子搀扶挂彩的狭脸同伴,从旁出言劝告,“那东西不对路。” 有胡须的卷发黑袍人伸枪抵其额头,不耐烦道:“圣殿骑士,你们早就该死。别不识相……”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在高处睥睨道:“在上面枉然等了半天,没人前来拜见。我看你们一个个才是不识相……”下边有个黑衣教士抬枪仰瞄脑袋,往他眉心投映一粒小红点儿,冷哼道:“别给脸不要脸,先看清这儿谁有话事的实力再说话。”蚊样家伙匆忙拉我退避道:“咱们还是别太靠近这些机关枪传教士,毕竟他们手上家伙厉害……” 我觉腕间搐疼猝剧,抬手忙看,朱痕微显别样印记。未待看清,高处丢下一个东西。众人惊叫:“谁又扔手榴弹?” “不好意思,”歪戴冠帽的黑髯长老在上面伸头张望道,“刚刚手麻,一时没拿好。我最近这两根硬痹的指节不知为什么总爱抽筋……” 在一片指责声中,抱禽的粗嗓音家伙叼烟卷儿捡起来察看道:“手抽筋就别拿这么危险的古旧东西。幸好没拉开那个扣环儿之类的机括……” 体躯魁伟的玄盔悍将急率数名佩有条顿标徽防具的机甲家伙慌忙返回检查,围涌到高处拽扯道:“怎么又有?再搜身……”歪戴冠帽的黑髯长老抬着双手在枪炮环围之间转来转去的说道:“随便搜。” “你们就会一惊一咋,”金发碧眼的黑袍人摇头冷哼,随手展卷说道,“不知所谓……” 四周荧光忽暗忽亮,明灭不定。猝闻惊呼惶叫,我投眸瞥见那金发碧眼的黑袍人手拿一条活蠕乱扭的粘滑之物,没等瞧清,嗤溜一下脱手蹦窜,钻进其口,迅即入喉。仅余半截滑溜溜、软乎乎的尾巴在嘴上晃动,金发碧眼的黑袍人慌要拔出,急却抓扯不住,只一瞬间便已从喉咙滑下腹中。 信孝颤茄惊问:“那是什么?”恒兴拽他退避不迭,惕然觅觑道:“看不清是啥异物,我们脚下似乎也有些怪东西游窜而过……” 金发碧眼的黑袍人抚喉陡省:“刚才我拿到的不是羊皮卷对吧?可恶的幻觉……”然而已遭异物所乘,后悔不及,跌撞到门边,剧烈抽搐一阵,顷似颓首不动。有乐和长利跑开又返,虽亦害怕,究竟难抑好奇心痒,硬起头皮,睁大眼睛凑近而觑,不顾恒兴拉扯呵斥,兀自瞧来瞧去,金发碧眼的黑袍人突然抬脸,目瞳变成浊白。 有乐和长利一齐惊跳,抱禽的粗嗓音家伙亦叼烟颤呼:“变异了!”大块头的俊容男子搀扶挂彩的狭脸同伴匆欲退移往旁,却被那狭脸同伴将其推开,转身拔剑去戳金发浊目的黑袍人,口中说道:“与其被敌人或对手杀死还不如主动消灭危险……” 有胡须的卷发之人抢先朝他头上开枪,不料那金发浊目的黑袍人在后面迸裂口腮,张绽巨喙,骤扩如血盆大口。有胡须的卷发之人抢身挡在前边,冷不防忽遭咬掉整颗脑袋,一口吞噬无余。机甲战士在高处见状惊呼:“裂口怪!不料这里也有……”一边惶叫,一边纷爬到栏边匆欲射击,歪戴冠帽的黑髯长老伸手推他们从上面坠落,催促道:“嚷有什么用,赶快下去呀!” 我随有乐他们忙于避开砸躯纷堕的机甲众士,只见体态发福的粗躯壮汉披着麻布拔剑,忽挨乱枪扫倒。混乱之中,一众黑袍人匆忙抬枪朝麻衣剑士开火。有个白须老者挺身急欲喝阻:“不要自相厮杀……”其声未落,便被弹焰射烂腰身,断成两截。黑衣修士端着旋管重械转扫,眼看就要波及我们这边,长利慌避不迭。随着一梭更密集的枪火烁射而过,黑衣修士忽却爆头撒躯,血肉横飞。金发浊目的黑袍人亦在火力交织之间迸裂零散,瞬间支离破碎。雷霆万钧般迅猛的轰击不断,犹仍震耳欲聋。那个毛发耷拉家伙摇摆粗管重械趴在门边激烈射击,红着眼流泪叫嚷:“早年在巴赫穆特巷战,倘若有猛枪‘加特林’这般火力加持,我何至于丢盔弃甲,仅剩一人落荒而逃?”抱禽的粗嗓音家伙叼烟转瞧道:“你无论拿什么武器,还不是照样被打得落花流水?当年咱们都是炮灰,背后故意慢吞吞递刀送枪的那帮家伙没几个真心希望你们能赢。无非要借你们之手,利用你们拼命帮其消耗我们这边的实力,到头来咱才发现双方都给野心家们当枪使,各自背后皆有鬼。那些权谋老手隐藏在帷幕里博弈,却驭使咱们玩命去代替其打仗厮杀,更阴险的是下厨烙个馅饼动动嘴皮子的道貌岸然之辈,从来就爱搞鬼蛊惑人间,欲壑难填、私心膨胀,不满足于既有现状,整天瞎折腾,歪着脑袋动歪心思,四处煽风点火引发动荡,唆使各家兄弟同室操戈,亲者痛仇者快。好在你梦醒得早,最终仍得和我一起流浪……” 忽见那个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躺在墙脚目含悲怆之情,在另一道门边无语凝视。抱禽的粗嗓子家伙不禁叼烟惊呼:“军长,你在里面怎么又‘躺枪’了?”随即匆忙帮着高唱歌剧之人搬抬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避往门后。因见旁边那家伙仍然悲歌不停:“一场必败的战争,无法逃脱的天数。诸神末日终会来临,引我们魂归瓦尔哈拉。黄昏盛筵无比丰饶。海拉在冥界咏唱,芙蕾雅翩翩起舞,女武神瓦尔基里骑着飞马前往凡间战场,率领阵亡的勇者奔赴英灵殿……”抱禽的粗嗓子家伙忍不住忿然抽打其嘴,歪叼烟卷儿在那里掴来搧去,恼道:“闭嘴!不许再唱……” 挨打的家伙依然放声悲歌:“诸神末日终会来临,黄昏盛筵无比丰饶……”抱禽的粗嗓子家伙叼烟搧嘴,皱着脸郁闷道:“不要再浪叫,这支歌我听腻了。我早就知道该来的总要来,无论那班愚昧无知的掌权之辈如何虚装镇定地炒作歌舞升平,厄运终归无法摆脱,而且大难临头,很快就到。上苍岂容世人屡番行差踏错,一错再错之后,不会还有分毫触底反弹的侥幸……” 一个拖着残腿的破帽儿家伙从血泊里拾枪欲射,忽挨一梭弹焰撂倒。抱禽的粗嗓子家伙叼烟转望,只见大块头的俊容男子插剑别回腰后,单手持枪,目光精悍扫视。另有数名披罩麻布的同伴亦各以枪械清洗残余犹欲厮拼之人,身影穿梭交错,诛戮动作干脆利落,势如流水行云,杀伐决断殊无丝毫迟疑。 剩下的黑袍人退无可退,虽被包抄合围,仍抬枪欲作困兽之斗。那个披罩麻布的小个子家伙提剑作势要劈,另一只手忽抬短枪旋身猝射,先放倒一个端着粗管长械之人。大块头的俊容男子迅即率众进击,体态发福的粗躯壮汉披着麻布捂腹坐在门边勉力抬首,口角淌着血汁,仍然语气煦和的说道:“适可而止,不必杀光教廷的人。” “历史的恩怨,”披罩麻布的小个子家伙抬枪指着剩余的黑袍人,难抑恨意的说道,“迫害我们好几百年了,几乎赶绝圣殿骑士,我以为要清帐便在此时……” “别忘了咱们是曾经东征的圣殿骑士团,”体态发福的粗躯壮汉披着麻布咯血苦笑道,“过去有很多恩怨数不清,如果还算旧帐,阿拉伯人也要找我们,那不是没完没了?” “他伤得不轻,”大块头的俊容男子单手拿着武器挨近掀衫察看,随即蹙眉转觑道,“不想再有杀戮,你们就放下枪,退到一边去。” 剩余的黑袍众士闻言似将枪口稍为放低,犹在相顾迟疑。但见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在上面招手,歪戴冠帽的黑髯长老亦从高处伸头俯望道:“谁不愿意迅速玩完就赶快上来,我给出路。顺便附送‘授业解惑’最新版本,这一课叫做‘良禽择木而栖’,亦即土谚‘好女另觅良夫’……”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颔首称然:“他很会教东西,尤擅引人上进。把我从‘门卫’忽悠成‘教宗’就是其杰作……”黑袍众士仍在下面犹豫不决,歪戴冠帽的黑髯长老循循善诱的召唤道:“我有很多计划,先上来再说。只要你们从此诚心接受教宗的祝福,吻他手背以后继续找机会追杀‘圣殿骑士’也不在话下。我自有办法帮助你们复仇逆袭,但你们要保护我,不许再让别人随便来搜我身……” “外边又有好多人负伤了,”我不安的张望道。光头圆脸胖子见我急欲掏药拿出,匆忙拉我后退。我犹要挣扎往前,长利他们却又从另一边挤进来堵住,信孝颤着茄子在旁转问,“这里有点暗,而且透着莫明的阴冷,角落里那是什么来着?” 恒兴表情凝重的说道:“幸好我们先已及时挤进这个房间,不然也会遭乱枪扫中。”有乐从藏身处伸头提醒道:“这里有几道门似是相互连通的,外边随时血肉横飞,充满枪林弹雨,大家先别出去。”明眸皓肤的小姑娘蹲在花白胡须的捧盒家伙后边语含哭腔地咕哝道:“不知外边为什么这样吵闹,快要震到我耳朵坏了,谁先带我回家?”花白胡须家伙捧盒慰言道:“先须找到安东尼再说,不然回去罗马那边也一样吵闹不休。找不到安东尼,他那些部众必定不罢休,非闹个没完没了不可……”苍头老卒从旁颤巍巍地裹着麻布佝偻而起,斜伸拄杖指点道:“那可不?安东尼老兵决非吃素的。咱们还是别在这里耽搁了,我留意到那边有门开启,尽早找路出去为妙。” 向匡提刀转望道:“那道门好像是通往高处,刚才我看见肩头有炮的盔甲家伙上下楼,便从门口那里匆匆忙忙地跑来跑去,谁晓得是不是迷路了?”蚊样家伙抬着袖弩拨拉机括,在门边说道:“这些不像房间,只是荧壁随时分隔开的空间。类似此般额外空间好像不少,幸有荧壁遮挡,枪弹轻易打不透。不过前边那道荧壁又要没有了,似会自行收缩,重新腾出一片空间……” “眼前的一切瞅似奇幻境界纷呈,”有乐揉搓双目,不无纳闷道,“先前还扯什么交战,我不是很习惯这样虚幻的东西。” “这并不魔幻,”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攥握串链在门外感喟道,“人类最后的岁月,哪年不是魔幻开局?末世即乃魔幻成真的终决之修罗场,因为世人早已走火入魔,自陷魔障太深。其自称不信邪,本身却已成为邪魔外道,而不自知……” 苍鬓虬髯的老者匆从廊间奔来,一路惶惑地发问:“先前不是已经开始疏散了吗?怎竟又有这么多人围挤在此,还莫名其妙地死了一地……”白发长者在门边捧经坐叹:“楼下又涌进来许多不知所谓的家伙,挤在这里杀来杀去,戾气太重,料必更给‘死圣’增强其力量。我们已然驱逐它不得……” “荧光越来越暗,”门口那个白发褐袍老者皱眉悄问,“从这边瞅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形?” “知道‘扑街’的‘扑’字怎么写吗?”我听到有乐发出懊恼之声,在后边慌张拿扇拍打角落的阴影。花白胡须的捧盒家伙腾出一只手,掏个悠荡之物出来,亦往身后撩击。没等看清他打什么,蚊样家伙仓促拉我退避道,“有蹊跷。” “别过来,”有乐摆着架势,虚声恫吓道,“我一掌打到你月兑月工。” 掉牙老叟扶杖坐在角落里啧然道:“别闹,我膝边躲藏的小东西又不会咬人。它还没牙齿……”花白胡须家伙以悠荡之物溜转撩打,眼望掉牙老叟脑后,不安道:“快跟那没牙小物一起挪开,你后边另有异影!”向匡提刀掩护掉牙老叟抱东西匆避之际,面色苍白的黑袍法师攥握串链在门畔惑问:“他是谁呀?” “小西皮欧,”花白胡须家伙忙活儿道,“西庇阿的后人……” “末世来临之际,伟大的山巅之城走向崩解。”歪戴冠帽的黑髯长老在高处张开双臂,仰面嗟叹道,“被逮送青山疗养之前,我一直公开登上戏台用高音喇叭大声疾呼,试图警告他们,财富已渐枯竭,人心亦早就沦落,那些励精图治者最多只会成为罗马的埃提乌斯,奥斯曼的恩维尔帕夏,却绝不可能成为再造国家的执政官西庇阿,以及苏丹穆拉德和将军马尔博罗。世人以为只要从内部摧毁了雄霸天下的山巅之城,就会迎来更美好的时代。然而恶势力越发猖獗肆无忌惮,美好的前景只是人们一厢情愿,失去了制约平衡的世界直接走向无可挽回的末日终结,最后的变局即乃终局……” 傲然冷觑的白脸俊逸之人在上面探问:“先前看见有些劲装结束的猛男把那个浊目家伙追打去哪里了?”抱禽的粗嗓音家伙歪叼烟卷儿愣望道:“那些玩耍‘悠悠球’和‘呼拉圈’的哥们儿纷将浊目家伙追打去木乃伊那边了。”花白胡须家伙撩甩悠荡之物溜转击打道:“我手上这玩艺才是‘悠悠球’,直接起源于古希腊……” 恒兴摆头避开,转面瞧见有乐所拿之扇破裂,便问一声:“这把破扇所题‘云流’或‘水流’是什么名堂?” “行云流水,”有乐展开破扇说道,“宋代郑樵《漫兴·其四》有谓:‘人生行云流水,处世运瓮搬柴。’同个朝代的释居简尝谓:‘行云流水去仍还,多费清游少费闲。’宋人陈造亦曰:‘行云流水无定姿。’” 正自忙于解说,恒兴突然推他跌撞出外,随即拔刀惕戒道:“浊目家伙似在你后边一晃而过,其犹出没无定,样子变得不同……”长利慌退而问:“角落里那坨儿阴晦之物是什么?”信孝颤拿茄子回答:“没瞧清,总之不明觉厉。”我拉开明眸皓肤的小姑娘,猝感腕间搐疼,抬目瞥看之时,四周荧光霎变更加幽晦沉暗,有影悄临。 第一三六章 金蝉脱壳 仰望晴空,阳光正好。先前所历,恍如一夕惊梦。 梦醒不知今在何处,但见眼前浊浪滚滚,身在其中。 “赶紧上岸,”恒兴拽着我臂膀,鬓发蓬乱地催促道,“水里有东西……” “水里当然会有东西,”有乐从旁边冒出来,摇扇说道,“这么大一条江河水,滔滔无尽。不可能只有咱们……” 信孝闻着茄子在畔不安地转瞅道:“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碰到我一下……”长利伸手一指,从岸边憨望道:“这里有好多鱼,你看它们在那边迎着日照粼闪的碧波蹦跳起落……” “显然这一片处于三角洲的最好位置,”蚊样家伙拿着镜筒爬上河边的弯树斜茎往四处眺看,转来转去的说道,“鱼多。不知为何却没看见有人聚集捕捞?” “我以前来过这里,”那个花白胡须之人在树影掩映间捧着两盒东西嗟叹道,“风景很好。” 长利拧着湿包袱憨问:“这是哪儿来着?”光头圆脸胖子抱薪投到沙滩上,堆垒着说道:“应该先问此是何时,刚才我去那边捡柴来生火,看见有只蝎子很大。在树丛里显得模样吓人,我就匆忙跑回来了,还是跟大伙儿扎堆为好……” 有乐伸扇挑剔道:“才捡到几条木柴,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多话?”光头圆脸胖子俯嘴吹火道:“这些不是一般的木柴,很耐烧的。前次我师兄要烤人,就用它们……”长利闻言惴问:“你师兄要烤谁呀?”光头圆脸胖子拿树叶搧火,头没抬的说道:“烤那些跑来偷猪的人。你们要记住,别招惹我师兄,以及他心爱的宠物猪‘花太岁’,尤其是他特别宠信的师弟也就是我,否则不得好死。” 长利转头悄问:“他师兄是谁来着?”有乐摇扇回答:“就是历史上‘不得好死’的多拉贝拉。其乃罗马行省总督,体型失控、发胖以前曾经号称两河霸主、东方悍将。由于安东尼给他写信,晓之以利害,催他举兵对付卡西乌斯,其部众突然发生哗变……” 光头圆脸胖子趴在火边低哼道:“别以为我没听见你的恶言诅咒,我师兄哪有这样好死?他会一招‘涅磐术’,亦即两河一带古老传说中的‘火遁’,必要时只需生起一堆火就能脱身……”信孝闻茄怔问:“万一情势紧急,来不及生火呢?”光头圆脸胖子从火旁抬眼恼觑道:“这也难不倒我师兄。他还有一招‘刀遁’之术,必要时只须一抹脖子……”长利和信孝听得不禁眼圆之际,有乐失笑道:“那不还是死翘了?” 我在水边犹未回过神来,明眸皓肤的小姑娘高兴地搂脖雀跃不已,欢然道:“太好了,还没死……” 有乐摇扇说道:“有光环,当然死不掉。” 明眸皓肤的小姑娘转面问道:“什么光环?” 有乐抬扇一指,低声告知:“先前我看见咱们在云霄,每人头顶上皆有光环。” 明眸皓肤的小姑娘愕觑不解,蚊样家伙从旁揣测道:“那个东西好像是小珠子或者星环放出来的,一闪就把咱们收进时光通道里头。”信孝闻茄惑问:“当时咱们从高空纷落,撒往各个方向,它究竟如何一古脑儿把咱们悉数吸摄住,瞬间拢回在一起呢?”蚊样家伙挠嘴说道:“小珠子以前就用过这一招。无论她还是星环儿,皆乃绝顶聪明的超凡智慧之物,历来自有精确无比的判断,并不是无脑傻瓜,能力远超世人所能想象。”长利憨问:“所谓‘傻瓜’是不是说我们家的人?”蚊样家伙微哂道:“谁让你们用‘木瓜’做家族的徽纹?” 信孝伸手索要:“把千里镜还给我。”蚊样家伙啧然道:“这不是你的物品,其乃达伽马出海前送给我留念的,有一次我不小心穿越去他那里,目睹了大航海时代的波澜壮阔……”长利懵问:“什么马?”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在岸边转瞧道:“那东西是我送给达伽马留念的,有一次我穿越去怒海争锋时代,结交的鸡窝头船长送给我用,然后又从迷雾中不小心撞到达伽马那里,目睹了大冒险时期的朝气蓬勃……” “那边也显得朝气蓬勃的样子,”信孝翻袋掏出自揣的镜筒抬起来瞧向前方,随即转头说道,“有好多帆影穿梭。” 我拿来一看,透过镜筒看见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在河边似要点炮,恒兴忙加喝阻:“一积,你别在这里炸鱼……”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咧开嘴乐:“这里有好多鱼……咦,刚才一晃而过的是什么?” 长利憨望道:“好像是蝎子的尾巴。” 恒兴忙拉那穿条纹衫的小孩儿退后,目光惕然觅觑水面,蹙眉低哼道:“不可能有这样大的蝎子。” “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乐随口吟了句唐诗,退坐火边唏嘘道,“亲历过此前诸多惊魂,随便跑来一只蝎子未必还能吓到我们再次落荒而逃……除非它真的很大。” “再大的蝎子,”蚊样家伙难抑忧虑道,“也比不上我们的麻烦大。” 有乐停扇不摇,转问:“何出斯言?” “我们招惹到‘死圣’了。”蚊样家伙在众目纷投之间苦脸虞然道,“想想就糟糕……” 我不由回想此前所见骇异情景,正感寒栗,有乐却似不以为意的摇扇说道:“然而‘死圣’多半已经死翘了,它未必还能逃过老天爷严密无缝的组合杀机,尤其是在通古斯那里,据闻历史上曾经发生……”信孝颤茄回顾:“当时我似乎看到有一道白光泛现天际,幸好咱们闪遁得及时……”有乐啧然道:“你不可能看见。任何人在场亲眼看到,就等于死亡。一旦见到其已发生,逃是逃不及的。我庆幸自己并未亲睹,不需要为此而抱憾。” “孤星游骑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我转头悄问,“此节来得突兀,想不明白……” “以后你就明白了。”蚊样家伙摸出一枚暗若星闪的标徽,抬起端详片刻,随即放到我手里,垂目低叹道,“末世死战的故事没完。小珠子说,还有后话。” 花白胡须之人伸手让我递给他瞧,若有所思的说道:“从‘哨塔’分离出舱的那个空间掠行云霄,随后发生惊爆,不知其他人有没及时逃脱?”蚊样家伙拾起一根树枝拨火,显得心情沉重地喟然道:“据我所知,死了不少人。除了先随骑士团登上哨塔的‘孤星游骑’折损过半以外,‘圣殿骑士’和‘条顿骑士团’也遭到重创,随哨塔一路迭经恶战,此后屡历九度塔防攻守,几乎覆没……” “里面不是还有其他高手么?”信孝闻茄转询道,“我记得曾见一个黑袍和尚好像很厉害……” “黑衣僧吗?”蚊样家伙伸树枝到火里沾燃,脸没抬的说道,“小珠子说他们先已赶去控制台那边帮忙加强防御。毕竟那是最后的生死存亡之战,不只有‘死圣’在入侵哨塔……” 我正想悄询他是否知晓哨塔有没赶去宁静谷接应剩余之人,长利先憨问:“那些人为什么不穿越过来这里住呢?我觉得此处也很好,鱼多……” 蚊样家伙摇头欲言,忽听向匡在河边惊呼:“嗨呀,长江……”有乐转脸纳闷道:“你哪只眼看到这条河像江?”恒兴颔首称然:“此是河洲。河是大河,但还不是江……”信孝伸茄指出:“看样子是个三角洲。” 向匡改口惊叫:“嗨呀,珠江三角洲,简称珠三角……”众人怔望无语,皆感愕然。长利忍不住小声说道:“我觉得他也有几分像徐锦江老师,不过更嫩……” “这是尼罗河,”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盒东西转面告知,“我们在埃及。正如我所料,‘星环’带咱们来找安东尼……” 明眸皓肤的小姑娘揉着眼在旁边愣坐惑问:“我是不是在做梦?” “做梦还好,”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东西苦恼道,“毕竟能醒过来。穿梭时空比噩梦更糟,想回还不一定能及时回得去。前次我给人关进‘青山苑’遇困许久,被迫吃了好多不该吃的药,从那以后看东西的角度变了,而且整天恍惚……” 长利憨问:“后来你是怎么逃脱的?”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告诉:“我上厕所遇到拿破仑在挖坑,就一起溜掉了。”长利懵问:“什么轮?”花白胡须之人捧盒回答:“拿破仑。这个脸形奇特的小个儿家伙刚住进去就急着逃脱,说是要回去赶上‘土伦战役’。”有乐啧然道:“别听他扯,咱们赶紧去找安东尼,然后还须寻回我家信雄,以及‘穿越’途中带丢的许多同伴,想想都头大……” “我们似乎带丢了好多人,”长利亦有同感,转头悄问,“宗麟去哪里了?” “何止艺名‘宗滴’的宗麟这厮,”有乐捂头郁闷道,“便连信包和信照也不知道走丢哪儿去了。经验告诉我们,穿越不要带太多人。何况此属空前绝后的究极穿越,快看看周围又少了谁?” “糟糕。”恒兴闻言陡省,拍额叫苦,“咱们溜得匆忙,竟然忘了带上两个老头!” 我们纷感不安,转头乱觅,果然未见踪影。 “确切地说,”苍头老兵忽从石丛间颤巍巍立起,裹着麻布佝偻而行,斜伸拄杖指点道,“没跟来的是那个掉牙老头,我没丢。此前我看见他抱着没牙小怪物,先已跟随廊间诸人被疏散去别处了……” 信孝颤着茄问:“那……要不要回去找他?”恒兴惊啧道:“回去还会遇到‘死圣’和各种怪物纠缠,势必凶多吉少……”蚊样家伙挠嘴转顾道:“哨塔不好进,除非使用‘返程卷’,要不然怎么回去?何况就算用了,我看也不一定能行……” “唉呀,别找他了。”有乐懊恼道,“既然先已疏散就好。反正他后来在历史上不知所踪,并未仍起作用,无法再对任何时空脉络造成明显的影响。况且年齿已然够老。就让他从此留在‘残余的人类流浪记’那边抱着无牙小怪养老。有粥喝粥,有饭也喝粥……” “这样行不行呀?”信孝闻着茄子犹疑道,“说不定因而会造成全人类的毁灭。毕竟那个小怪其实是德古拉……” “德古拉不是人们以为的那样,”有乐摇扇说道,“其名本意乃‘龙之子’,兴许能给那掉牙老头抚养成友好的吉祥物。用来保护大家,毕竟撒旦似乎也混在里面跟我们后代一起流浪,我对这厮不是很放心……” “撒旦或许已从两河流域溜掉了,”信孝闻着茄子回想道,“记得‘哨塔’似曾又闪回去那里,不知什么厉害东西把米迦勒拽住,从天上打到地下,有人说当时大约不少于一万年前……” 有乐见我欲掏一卷东西出来翻看,连忙伸扇拍打,说道:“既已掉水湿身,就不要再拿‘返程卷’出来乱翻,就算它没跟你一样湿透,我也反对冒失返回哨塔那里。不先想清楚,怎可贸然犯险?搞不好又要死许多人……”光头圆脸胖子凑近我旁边殷勤摸索道:“且让老奴服侍此位高贵娴静的小姐挪移过来烤火烘干一身潮湿之物,包括那卷令人好奇的神秘东西,不知其有什么用……”信孝闻茄说道:“‘返程卷’吗?似乎也跟‘死海秘卷’差不多,可以引人穿越时空,去往别处。不过好像只能用一次,直接返回上一个时间地点……”光头圆脸胖子闻言不安道:“亦即所谓‘哨塔’那里?” 我不禁感到难过,垂睫泫然道:“不知道里面那些人有没安然逃脱?想想就担心不已……”蚊样家伙低声安慰道:“你和有乐、信雄那些后代没事,他们大概不在一个楼层。甩出去的只是内舱附加的额外空间……”信孝闻茄回想道:“咱们掉出去时,我回头一看,觉似围棋黑白子的形状,又像一张飞盘,不知是不是看花眼了?” “你没眼花,”蚊样家伙拿东西拨弄篝火说道,“其外观便是如此。里面还有不少这样的飞行空间,沙丘魔堡之战,我看见‘哨塔’放出来过,一下子呼啸而出,不少于六个碗碟般的庞然大物盘旋在我头顶的天空,围攻沙魔巨蝎,据说有一个飞盘不知所踪,小珠子认为其已在不意间穿梭时空,飞掠不同时期,给各处仰望星空的人们留下惊鸿一瞥,随即坠毁在某个年代的新墨西哥州沙漠。迅速自行重新拼合散撒四处的残躯飞离之前,先曾在摔堕地面的瞬间又放出一个更小的内嵌飞盘逃逸,再度穿梭时空,掉落到‘第三帝国’军团占领的罗马尼亚或匈牙利一带山区,引起‘盖世太保’的觊觎……” 众人听得懵楞,信孝闻茄怔问:“当时你在哪里?”蚊样家伙侧脸欲答,有乐抢先探问:“那个抱禽的叼烟家伙去哪里了,他有没跟来?” “应该没有跟来吧?”信孝闻茄转望道,“并未看见他在哪儿。” 蚊样家伙揉额回想道:“后来我看见他似乎在‘千星之域’出现过,至于小皮索那班‘青山’病友,似乎也没死掉……”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慰然道:“那帮家伙很难死的,或许并不需要替他们太过担心。” “想起来了,”我闻知尚有些人幸存下来,始感心情稍算好点儿,但仍不免为那班死难的圣殿骑士以及其他众多罹难之人暗怀悲伤,移眸另望别处,听到蚊样家伙在旁说道,“不知曾听小珠子还是谁透露过,‘死圣’最终似遭那位头罩痰盂的‘教宗’玩死或消灭了。这厮后来变得更加神叨叨……” 众人又听得懵愣,有乐忍不住唏嘘道:“可见头罩简陋便桶或痰盂以及尿壶的家伙果然不一般……”长利他们纷纷点头称是,恒兴却感不安,从旁握刀惕顾道:“也就是说,眼下‘死圣’还未到死期?不晓得有没跟来……”蚊样家伙忙加安慰:“宇宙很大,它不一定知道我们在这里……” 信孝抖着茄问:“通古斯那里不是摧毁过大片山林了吗,怎没消灭‘死圣’?”蚊样家伙似在自抑忐忑之感,勉强定神,猜测道:“当时我们并没看见‘死圣’栖身寄宿的木乃伊在甩出的飞行空间里,似乎它亦与哨塔一样,玩了一手‘金蝉脱壳’。” “这些东西很聪明的,”有乐皱起鼻梁,手拿扇子颤摇。信孝转着茄子说道,“此前咱们以为是‘神王冠’的那个巧夺天工之物就玩过一手漂亮的‘金蝉脱壳’,瞬间把安东尼不知输送去了哪里?” “我猜是恺撒当初发现‘神王冠’的那个地方,”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揣摩道,“他在那边留有名句:‘我来!我看!我征服!’此后又在泽拉之战的战场上再次重发此般豪言壮语。” “那句话其实最初并非出自恺撒之口。”苍头老兵从草丛间颤巍巍立起,裹着麻布佝偻而行,斜伸拄杖指摘道,“我听他提过,此似是神王降世之时所言。其从天外驾临人间,曾几何时,睥睨不可一世,却又终归未免湮没于史尘……” “不管谁说的,”有乐啧出一声,摇扇忙问,“赶快去找安东尼。谁知道这会儿他在哪里?” 花白胡须之人抬手一指,说道:“他大概知晓地点。”苍头老兵撑杖挪近火边颤巍巍地坐下,摇头说道:“远着呢。先烘干衣物,捉些鱼烤给我吃。等睡一觉,带够了水,歇到天亮再去走一趟,你们要知道沙漠那边很热……” “又要去沙漠里饱受煎熬?”有乐闻言不安道,“他要不在那边就糟了,上哪儿找去?” “跟着那老兵没错,”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说道,“这一趟若未带上他,也就没戏了。光有咱们跑来到处乱找,决计不管用。戏唱不下去,就是白跑一趟。” 信孝忽感疑惑,坐在我旁边悄问:“曾听小珠子说她忙着写小说,咱们会不会在其小说里面呀?” 长利憨笑道:“没有吧?我觉得自己很逼真……” “你为什么还捧着这两盒东西到处去呢?”有乐伸扇拍打花白胡须之人所捧的盒子,表示不解。“便连米迦勒这样的‘似神者’也都亲口告诉你了,既然没有外星人,何来遗体?” “我会轻信他才怪,”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盒东西不以为然道,“咱们当时在天外不知谁造的远古星舰‘哨塔’里面,你以为我会相信没有外星人?” “我见过飞碟,”信孝在我旁边闻着茄子悄言,“在通古斯上空。其后好像突然爆开……” 我感到头疼,跟那一脸莫明所以的小姑娘依偎着兀自懵坐欲盹,迷迷糊糊地听到向匡在河畔问道:“那边有些人为何在吵吵闹闹?”我将眼睛微睁一线,看见有个划船驶过的黑脸家伙在河面回答:“听说发现一个木乃伊,在前边不远处的凿山采石场……” 有乐他们闻言纷起,仿佛惊弓之鸟般面面相觑,便连恒兴亦表情严肃地惊啧道:“木乃伊?会不会是‘死圣’追来了……” 眼见向匡拉着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匆忙往回跑,长利转脸悄问:“咱们为何竟能跟当地人互相听懂所言呀?”蚊样家伙指了指我手腕微闪的朱痕,信孝投眼来瞧,随即抬茄到鼻际闻了闻,说道:“除此以外,想是小珠子亦在左近尾随。我先前好像听到它不知在跟谁说悄悄话……”有乐摇扇问道:“说什么?” 蚊样家伙打着手势在前边催促道:“快跑!” 因见秃顶圆脸胖子跑在先头,蚊样家伙似亦显得神色紧张,没等烘干衣物,我拉起明眸皓肤的小姑娘连忙跟随。篝火之畔众皆跑开,撒开脚越蹿越快,长利抱着一团晾晒石头上的包袱衣物慌了神追随而问:“为何匆溜?也不等等我……” 第一三七章 贩夫走卒 幽暗树影里有个人俯手按地,仅屈一膝蹲身扫目凛视四周。其畔另一人亦是同般精悍装束,端着粗管长械低声感喟:“只有死者才看得到战争结束。” 树后晃出一个帽沿遮眉的脸面涂花之人,手持长管器械转问:“柏拉图说的?” “大家小心,”精悍装束之人点头叹息,端着粗管长械惕顾道,“先前遇见许多尸体残缺不全。不知此处发生了何事?” “人类之间的战争不会结束,”帽沿遮眉的脸面涂花之人似有感触,从几具死尸杂陈间隙挪步说道,“只要还有人存在,就没完没了。无论几千年前,还是几千年后……” 我悄瞥手腕朱痕随语声微闪,忙加遮掩,从木叶茂密处窥见那个俯手按地之人抬首提醒道:“咱们追踪的东西应该还在附近,刚才看到那边有些男女慌慌张张跑过,往那个方向……”树上一人悬躯荡落,犹未着地,便在半空中难抑困惑的说道:“朝亚历山大港的方向,我看见若干莫名其妙的家伙抬一张床惶奔,上面好像有我们此前觅见之物,不过壳里大概是空的……” “不要干扰历史,”那个俯手按地之人低言道,“咱们速去速归。” “但愿还赶得及,”精悍装束之人端着粗管长械移躯说道,“此行没有黑鹰接应,当心有来无回。” 俯手按地之人起身持械转觑道:“那团夹杂着青辉漾闪的迷雾随时消失。这趟记住要赶时间,不然就被时间赶上。万一给咱们赶上了‘亚历山大港战役’更糟心……”树上荡落之人扛包跟随道:“几十万人混战的全城鏖兵,我可不想赶上。经历过就知道,兵器的优势在这种修罗杀场没多大作用。当初困在摩加迪沙,险些出不来……”帽沿遮眉的脸面涂花之人端起长管器械,在旁不禁唏嘘道:“前次不小心撞去巴赫穆特围城绞肉战场,就差点儿回不来。可见时间很难把握准确,去向亦非随心所愿。我觉得戚老大身边那个鬼鬼祟祟给他乱出点子的光头圆脸胖子从来就没一句靠谱话儿……” 我忍不住纳闷地转面回望,只见向匡在树后掐住光头圆脸胖子之脖,有乐亦拿扇拍打,悄问:“那些人是什么路数?”光头圆脸胖子满目委屈的摇晃脑袋说道:“这怎么晓得?你问我,我问谁……”我朝他们抬指贴唇,悄示低声,因见有乐仍在挥扇乱拍,我忙伸手阻挡,悄言道:“别闹!小心给外边那些人听见……”有乐改以另一只手拈出腰后之扇,继续拍打道:“这家伙至少脚踏一千多只船,你还让他跟着?当心遭其忽起坏心给你来一招‘背刺’……”光头圆脸胖子怨视道:“你这小滑头不要胡说,我什么时候‘背刺’过谁?” “我忽有芒刺在背之感,”随着木叶纷簌,那些精悍装束之人匆往一个方向穿蹿而去,末尾掩行的一人端着粗管长械转脖惕觑道,“后边似有什么动静……” 前面树影晃动,有人压低声音招呼:“走快些,都别迟耽。戚老大还在河边泊船等候……” “再说一次,”草丛里立起一个黑脸汉子,语音浑厚,扛着多管重械问道,“这里是哪儿来着?什么时间?” “就跟我们的称呼一样,”旁边有个小脸家伙端着长管器物笑谓,“三角洲。” “尼罗河三角洲,”帽沿遮眉的脸面涂花之人手持长管器械边走边说,“倘若郇山仪器没弄错的话,时为两千多年前。看上去有点不一样……” “我觉得也没多大不同,”树上荡落之人扛包转望道,“你看树丛里那几个光头男女,神态样貌便似来自邻家……” 有乐摸额怔问:“光头,是指咱们吗?”光头圆脸胖子惑觑道:“先前我便纳闷,你为什么也是光头呀?”有乐伸扇朝我头上一拍,难掩懊恼道:“前次我和她一起被其可恶的亲戚梅雪居士那厮刮光脑袋,毛发还没长好,拿掉用以掩饰的发套之后,头顶看上去只是一些初冒的短茸毛。”我忙摸索道:“发套呢?”向匡转面催促道:“想是发现我们了,快离开这里!” 不待那些人追来,有乐拉起我匆溜。向匡亦揪着光头圆脸胖子奔随在后,树丛间晃出一个精悍装束之人,手端粗长器械,涂黑了脸转觑道:“想溜?”随即瞧向光头圆脸胖子,目现讶色,惑然发问:“咦,你……”脑袋倏然迸开,髓浆爆洒,歪躯掼倒。 没等我看清,身后枪声四起,震耳欲聋。旋即野林里接连炸响,数树摧折倒塌。硝烟弥漫之间蓦有多人惊呼,夹杂惑问:“看见什么了?先别乱打一气,瞧清楚再说……” “只有死人才看清楚,”有乐拉着我慌奔,一迳摇头说道,“等瞧见就死定了,笨!” 向匡揪着光头圆脸胖子跑过来惴问:“刚才你们有没看见……”有乐伸扇拍嘴,抢先说道:“不该看见的东西,我不想看。好奇害死猫,咱们只管低头跑路,比后边那些家伙跑得快就行……” 林间枪声又起,传来惊叫:“有掠食者,大家留心!”随即惊叫转为惨呼,霎似忽左忽右,嘎然而绝。 闻听哮嗥之声漫山遍野,光头圆脸胖子不安道:“夜幕降临,荒野里有狮有豹,猛兽出没,四处掠食。咱们尽快离开为妙,以免跟他们一样沦为猎物……”有乐伸扇一拍脑袋,问道:“往哪个方向呢?看样子你似乎久积逃生经验丰富,还不赶紧带路……” “这边,”光头圆脸胖子披起青布遮罩,转望着说道,“或有捷径,可觅路进城。” 有乐拉着慌不择路之际,我不禁担心:“其他那些人去哪里了?可别到处失散……” “早就已然失散,”有乐懊恼道,“谁叫他们跑那么急,也不等我们赶上。” “尤其是那伙抬床老妇,先前你看她们溜得有多快。”向匡郁闷道,“一把年纪,还能这样……” 我难免惑问:“既然她们溜在前头,后面是谁把床抬走了?当时让你拉起手,拽往树丛里溜得匆促,我没看清……” “还能有谁?”有乐边奔边摇头,抬扇乱指着说道,“长利、信孝、一积、恒兴他们关键时候很愚蠢。一转眼就不知搬床跑去哪里了?” “亚历山大港的方向,”光头圆脸胖子在前方转脖说道,“或许咱们也应该尽快跑去那边会合。先前我听谁提及有个熟人住在城郊树园,可能到那里落脚……” 有乐犹豫道:“急着跑去掉牙老头那里,搞不好正巧赶上他被人围着打掉牙……” 向匡从后面匆匆跑来,压低话声催促道:“要去就赶快去,休要停耽唠嗑。后头恐有东西追……” 有乐摇扇说道:“无论何时何地,拉家常是我们家族的优良传统。它能拉近我们每个人内心的距离……”向匡不耐烦道:“不分轻重缓急,当心拉死你们……哎呀,我肚子闹。想是椰子汁水喝多了,急需找个地方拉裤解决。”有乐摇了摇扇,后退不迭道:“谁叫你贪嘴?拉死你。” 穿越雾林,勉强又跑一阵,向匡似忍不住,捂腹停步说道:“不行,我要拉肚。谁有草纸?先借几张用用……”有乐伸扇指着四周说道:“到处有草,随手可用,不需要借。”光头圆脸胖子披着青布回觑道:“当心拉着拉着,被东西拉进草丛深处。往肉多处啃咬几口过后,连草纸也省去了……” “那个小姑娘跑去哪儿了?”我兀自东张西望,树丛里突然窜出一影,冷不防从肩后勒住我脖子,我未及挣扎,便给利刃抵颔。瞥目只见有个青秃脑袋挨贴在畔,启唇凑近腮颊,吐气如兰,低声微哼道,“不想挨戳就别作声。否则我让你死在我哥哥前面……” 猝为一惊过后,我不由纳闷道:“你哥哥是谁呀?”有乐在树边止扇不摇,嗅来嗅去的说道:“这里好像突然有菠萝蜜的味道……”转面瞧见我身后多出一人,有乐讶然凑觑道:“你后边这个小光头是谁来着?” 我后边的小光头伸出利刃划破有乐的折扇,随即又迅速移回,抵住我下颌,低哼道:“哪儿跑来的野小孩,有眼无珠、死有余辜……”有乐抬起破扇一看,啧然道:“有眼无珠不等于死有余辜……”我后边的小光头抬起纤纤素足,越抬越高,有乐正自惑瞧,那只脚晃转一伸,突然踢在他腹下。有乐叫苦而退,捂胯蹦跳去草从那边,急嚷道:“向老二,拉完了没?拉完就快帮我出头,这里有人用不穿鞋的脚踢我老二……” 向匡蹲在草丛里怔望道:“树林里也有些不穿鞋的脚跑过。”光头圆脸胖子忙从树后探觑,眉飞色舞道:“雾中奔过的那些素裙飘荡之影莫非传说中的精灵仙女?”有乐亦挤过来摇着破扇观看,随即揉眼说道:“不是作梦吧?前方跑过好多光头的不穿鞋之人,皆似妙龄少女,其态曼丽动人。难怪我旁边这个死太监也为之心旌摇荡……”光头圆脸胖子在畔转面怨视道:“你哪只眼看见我是‘死太监’?”有乐便即改口:“刚才说错了,应该是活太监。”光头圆脸胖子恼哼道:“谁告诉你,我是太监?你见过说话声音如此圆润的太监么……” “别说话太大声,”我旁边的小光头不安道,“后面有太监在追我们。不知是我哥哥派来的,抑或我那个不要脸的姐姐?倘若是我哥派来的还不算太糟糕,但我总觉得有杀气尾随不舍……” “我也觉得有杀气,”向匡从草丛里伸头惑瞅道,“那个眼圈发黑的小光头怎么冒出来的?” “这是烟熏妆容,”我转面瞧了瞧,稍加端详道,“掩饰不住星眸明丽。” “多谢夸赞,”烟熏妆容的小光头眨闪明丽之眸,随即目含杀机的说道,“不过我还是要做掉你。这叫一不做,二不休……” 我觉利刃轻欲刮肤,咋舌儿道:“为什么呀?”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往旁惕然扫觑道:“因为你们也是光头。看样子不像我哥哥那边的人,却似我那个不要脸的姐姐从叙利亚带来帮她夺位的同伙。别想否认,那个光头圆脸胖子最像……” 光头圆脸胖子转脖听到,连忙缩回树后。有乐摇着破扇问道:“你那个不要脸的姐姐是谁呀?” “明知故问,”烟熏妆容的小光头低哼一声,从裙下抬足,越抬越高,引得有乐仰面怔瞧,忽却摇腿晃摆,迅即伸撩往下,又给他一脚,随即笑觑道,“就更加死有余辜。” 有乐刚啧一声:“明知故问不等于死有余辜……”腹下猝挨其足撩踹,叫苦而蹦,转去草丛那边,急唤:“向老二!拉完了没?我老二那里又挨一脚……”向匡蹲在草丛里闷声回应道:“可不可以别把我的称呼跟你那里混为一谈?” 我扭住那小光头的手,拧转到腰后,使其叫苦不迭。有乐闻声转望,讶然道:“这么快就搞定了?向老二还没拉完呢……”向匡在草丛里似已瞅见我所使手法,不禁称赞:“好手段!这招很是精妙,叫什么名堂来着?”我一时想不起该叫什么,推开小光头,说道:“初次穿越的时候学到手的。你喜欢的话,也可以叫‘关东煮’。” 有乐抬扇遮嘴,凑近悄问:“上杉谦信教给你的是吧?我早就怀疑你和他也有一腿……”我抬着手腕说道:“当初名叫景虎的小僧教我学会的。我早就怀疑你哥和他也有一腿……” “我哥和谁都有一腿,”烟熏妆容的小光头转身正要扑来厮打,闻言扁了扁嘴,语带哭腔的说道,“败坏家业,把埃及都快折腾没了,眼看就要变成罗马一省之地。还有我那个不要脸的姐姐,简直死有余辜……” “我哥好像也是和谁都疑似有一腿,”有乐从旁抚慰,挨近唏嘘道,“委实令人想不通。做人弟弟妹妹真是太难了,一路走来尽是莫名尴尬。然而我觉得,和谁都有一腿不等于死有余辜……”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又从裙下抬足,渐抬渐高,直至脚底朝天。我见有乐仰头愣觑,连忙把他拉开。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忽晃一脚,甩足向我撩来,被我再以同样手法,一抓正着。有乐乘机拿扇拍打,小光头叫苦道:“若肯教我这招妙手,我或许可以改变主意不杀你们。”有乐以扇击脚,问道:“你要学来对付谁?” “还能有谁?”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扭腰挣扎道,“我要用以防身,免得迟早被那些太监谋杀。先前我疑心他们要下手谋害,就匆忙跟随侍女们一起从小西比欧看守的那片园子里逃出来……” “你也认识小西比欧?”有乐闻言收回欲击之扇,改为拍头,轻敲脑袋过后,微笑说道,“那咱们就是同一边的,俗称‘自己人’。什么也别说了,快带我们去他那里……” 我朝他欲使眼色不及,只见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又从裙下抬足,越抬越高,渐至脚底朝天,引得有乐仰望,我匆忙复施同样手法,要抢在其足撩近之际,攫握腿踝,不料小光头这回学了个乖,没往我跟前踢来,突然移晃向后,踹那光头圆脸胖子腹下,使其猝然吃疼踣倒,在树边捂裆怨视道:“为什么呀?” “因为很显然,”烟熏妆容的小光头伸足踩踏,矜然睥睨道,“我跟小西比欧不是同一边的。所以才从他那里逃出来……” 有乐摇了摇扇,改口说道:“其实我们跟他也不是很熟。本来想去打他掉牙,可是不识路。不如你带我们去他那里,然后咱们一起打他掉牙……”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冷哼道:“不用你们去打,他早就掉牙了。嘴里没剩几颗好牙……”有乐循循善诱的说道:“那我们就去打他牙齿掉光,一颗不剩!什么也别说了,赶快带路,让你见识一下何谓‘大杀三方’,此行势必片甲不留、粒齿无余、颗牙未存……”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初虽将信将疑,但受有乐言辞鼓舞之下,不知不觉听得眼睛发亮,捏起粉拳,跃跃欲试。向匡在草丛里忽道:“赶紧低头蹲下。林间悄现多个眼神狠厉之人,清一色黑衣光头,手长掌粗,肩后有弯弓大刀。”有乐迅速拉我伏身蹲低,顺手拉拽树枝遮盖,利索地隐藏妥贴。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在旁抬手遮腮,悄声告知:“那些似是其中一拨追杀我的太监。谁能帮我打发掉?” “谁也打发不掉,”有乐抬扇朝向匡一指,张口欲言,向匡抢先伸手捂嘴,摇头低语道,“他们人多……” 有乐挣脱其手,难抑懊恼道:“那还不赶快溜?”向匡又伸手掩嘴,压着话声说道:“我还没拉完。”有乐挣身挪避道:“这里气味难闻,我不想蹲在你旁边。”向匡急打手势道:“不要出声!无论怎样都要忍……”我和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抬手各捂口鼻,屏息静气之间,旁边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有乐啧然道:“你在放鞭炮吗?老弟呀,刚才说好要忍住别作声,转眼你却在旁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间隔多远都听得清楚。”向匡憋苦道:“可我实在忍不住……”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伸脖一望,急又缩回,吐舌儿道:“他们似乎听到了。纷纷往这边转头……”有乐伸扇往向匡青秃发亮的脑袋一拍,随即移身开溜,猫腰朝我招呼:“藏不住了,闪先……”我拉起光头圆脸胖子奔随,烟熏妆容的小光头亦慌张跑开,向匡在草丛里忙乱道:“等等我……” 第一三八章 刀锋归零 “奴隶是建不成金字塔的,”路边有人仰嗟道,“神王时代,传承给埃及人的精神面貌不一般。恰与后世之辈以为的历史相迥,往往在那时候,人心的含奴量并不高。诚如西塞罗所言,罗马的荣耀,不在于它的疆域,而在于它的公民高贵的共和精神。” 长利抬着床边走边望,在前头憨瞅道:“我曾听人说是无数奴隶建造而成的。” 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盒东西在道旁唏嘘:“那是掌权或者渴望夺权的坏蛋故意让人们这样以为,只要奴役别人就能干什么都成。奴性在后世越来越甚,罗马的风气也在沦落。然而古埃及更多翔实的史料告诉我们,这片沃土上的伟大奇迹是一代又一代巧匠和佣工留下的心血凝聚。后世也有人认为,在几千年前,人类是不可能有建造金字塔这样的能力。但他们就是建造出来了,你祖宗毕竟是你祖宗。” “你大爷终究还是你大爷,”有乐摇扇称然。“一些人不相信依靠简单的协作也可以创造出奇迹,不相信地球上的人类自身会创造出金字塔这样的奇迹,把它说成是天外来客的创造。这显然是不正确的,无助于人们探索自己的历史,认识自己的能力。我一向认为人力可以创造奇迹,比如你们这几个家伙竟能合力抬起这张大床在尼罗河三角洲跑来跑去,也不嫌累……” “谁说不累?”恒兴表情严肃地抬床转瞧道,“我早就想扔掉它了。然而信孝一迳声称此床不属于这个年代应有之物,需要搬回去还给萨拉丁……” “一千多年后的‘埃及雄狮’萨拉丁也不睡这种床,”有乐摇扇说道,“听说此乃居伊的礼物,难道你们还想帮其搬去送给‘狮心王’理查?不如直接丢进红海算了,我不想跟你们一起抬这张床四处跑……” 信孝腾出搬床之手,从股后拿茄出来闻了闻,随即惑觑道:“你们怎么好整以暇地在这里乘凉呀?我记得原本应该跑在后面,怎竟出现在前边……” “说来话长,”有乐招呼道,“大家就在这片树荫里停下来歇一歇,慢慢等向老二在树丛里解完手……” “我饮椰子水也是会这样的,”长利抬床憨望道,“先前提醒过他要闹肚子。咦,怎么就剩你们几个呀,蚊样家伙呢?” “他很忙,”有乐在树下扇风,摇头叹道,“先将安东尼和小屋大维娅送回去,刚才又急着把那几个老妇一波送走……不过我看他又忙中出错,其中只有两个老妇来自罗马,他却将其余几个黑人大婶也一齐拽走了。此举虽然令人唏嘘,但也不算明显影响历史脉络,黑人大婶等于从这里被人掳去意大利,命运提前辗转,过早地经历了这种事……” “只管放心好了,”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盒东西在道边低嗟,“不久她们又在罗马找到安东尼。讨薪之后,就留在他那里做工,一路帮佣,还跟随安东尼重返埃及,过了十余年,直到最后时刻,安东尼被屋大维围困在亚历山大城……” 信孝闻茄惑问:“你怎么晓得?”有乐抬扇遮掩嘴边悄谓:“他好像去过。” “后来之事,”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感喟道,“约略知些,但也有些未能尽晓。总而言之,安东尼最后有她们陪伴于旁边,而我亦在场……” “安东尼最终兵败自尽,”信孝闻着茄子说道,“走投无路,亦跟比他年代更早的‘西楚霸王’差不多。随后罗马吞并埃及,一个时代结束了。罗马帝国更为强大,折腾过千余载,最终也在我们出生以前,完全土崩瓦解。东罗马覆灭之时,俄罗斯迎接拜占廷公主入宫,日后她的儿子继位,自称第二个罗马……” 有乐摇扇转问:“听过蚊样家伙提及,许多年后又冒出来个‘第三帝国’,不知是何路数?” “就是你们几个刚才撞到罗马尼亚山区那边打过交道的势力,”蚊样家伙从树丛里接茬儿道,“事情料必没完,雪山鹰巢的‘天下霸图’犹未展开。千万小心,或许将来还会遇上……” 花白胡须之人捧盒愕问:“先前你们又去过哪里,此处也有迷雾吗?” “迷雾到处都有,”蚊样家伙在树影里乱望道,“其中仅有一些或能让人穿越时空,大多数不能。而且就算少许雾障可供穿梭前往不同境地,然而时间地点似也难以把握准确,做不到随心所向……” 光头圆脸胖子瑟缩在我后边,闻言不禁称然:“确实是这样,无比吊诡,荒谬至极。简直令人摸不着头脑,始终如坠云雾里。此前我想逃回两河流域那边,穿过迷雾却到了别的所在。不料往后的世道越来越黑暗……” “那还不是最黑暗的时候,”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低嗟,“比‘鹰巢帝国’更黑暗的年代还在后头。别说我没提醒你们,赢在最后的不是好人。黑暗笼罩人心,恶势力赢得这个世界,因而世人终遭上苍的惩罚……” 有乐摇扇转谓:“你说这些没用,人们不以为然。往往不见棺材不落泪……”蚊样家伙撞出树丛提醒道:“见到棺材就迟了。都别耽留在这里,听说那边有东西出土,似乎发现不知哪个年代的木乃伊……”恒兴闻言不安道:“会不会跟‘死圣’有关?我一直担心有东西追来……” “此前就有东西脱壳而出,”有乐拢扇一拍,敲打长利的脑袋问道,“你们为何搬走那个壳?” “并没搬走,”信孝闻着茄子从旁说道,“小皮索让我们放它到床上抬着跑,结果溜没多远就被人抢了……” “那个东西异常古老,”花白胡须之人捧盒郁闷道,“似乎来自‘神王时期’或更早。壳内暗藏机关繁复,晦奥难状。我本想拿回去仔细琢磨一番,不料半路给人拦截,突然横加硬抢。” 恒兴难掩懊恼道:“那些人似乎很厉害,不知是何路数?我还没来得及拔刀,他们几个就给制住了,无奈唯有就范……”蚊样家伙拨弄袖内弩机转顾道:“眼下这一带各方势力集结,风云际会,大战在即。咱们别再耽搁于此,赶紧找齐同伴,及早一起离开。” 有乐伸扇拍其脑袋,问道:“你怎么这样快又从哪里撞出来?”蚊样家伙抬手一指,告知:“那边的树园里有石屋院落……” “我不去那边,”向匡从树丛里不顾挣扎,将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拉出,硬拽而返。小光头呶嘴说道,“刚才看见我姐姐的手下混进赶路的人群里面,别让他们发现我……” “那些贩夫走卒模样的家伙,”路边仰嗟之人转望道,“已随汹涌的人潮,纷往亚历山大港的方向赶去。恺撒听闻有人发出‘勤王’的呼吁,便先下手为强,将托勒密十三世与整个王室扣押在身边,让埃及人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我看这仗还没打,你们就输了。” “局势发展没有这样快吧?”有乐摇了摇扇,不由讶问,“你们抬床走了多久?” 长利抬起几根手指,正要数给他看,信孝伸茄打开其手,说道:“无非从那边兜了个圈儿转返此处,走了也没几天,形势发展却似日新月异……”恒兴掏东西悄递给我,蹙眉低喟道:“曾往这边转回来觅寻,捡到你和有乐丢落的发套,可把我担心得不行,简直度日如年……”有乐从旁瞥觑道:“你会担心我?” 长利憨然点头说道:“我们真的很担心,此前宿在丛林营地那边,每天抬床出来,往这里找寻过……”有乐摇扇询问:“谁的丛林营地?”信孝拿茄一指,向匡朝路边仰嗟之人惑觑道:“他是谁呀?” “小加图的儿子卡图,”花白胡须之人捧盒说道,“亦称‘加图三’。他们一家历来是最强硬的共和派,亦即元老院里的死硬派。专跟恺撒做对到底,不死不休。然而私下里,我和他是好朋友……” 路边仰嗟之人转望,遮颅的布罩微褪,露出头额奇突的青秃脑瓜。浓眉大眼,面色愁苦,掩不住与生俱来的一脸倔强之态。有乐伸扇指了指他怀里,讶瞅道:“你抱着的那是什么?”头额奇突之人愁绪满面的回答:“鸭子。” 蚊样家伙愕望道:“这时候你不是应该跟没有服输的小加图、小西庇阿亦即梅特卢斯·斯基比奥一起逃到阿非利加行省的乌提卡掌控港口,继续抵抗恺撒的追击吗?”头额奇突之人抱着鸭子回答:“我父亲在乌提卡城停留并掌控其港口,斯基比奥的军队据守塔普苏斯地峡,我奉父命悄来亚历山大港察看恺撒的动向。发现他带的兵并没多少,有望先在这里摆他一道,就算未必能做掉他,也要绊他摔个大跟头……”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听得眼睛一亮,忙问:“那你会不会帮我打恺撒?” “他肯定会,”蚊样家伙瞥见抱鸭之人点头,自却难免苦笑,转面朝我这边低喟,“却也干不掉恺撒。虽然罗马的庞培残众也加入战团,帮助埃及人反抗。恺撒用不足四千人的兵力,硬抗二十多万托勒密王朝集结的武装力量。最后仅以据称不超过五百人的伤亡,几乎将对方的正规军力全部摧毁。他随即将早早投诚的克丽奥帕特扶上王位,让这位埃及艳后确保尼罗河的粮食能继续供养罗马。又将在营地内俘虏的阿尔西诺公主判处流放,并严惩了那些参与谋杀庞培的前罗马士兵。至于在全过程中不断蛊惑人心的那些埃及太监,也都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虚肿的地中海第二号强国,彻底成为罗马势力延伸的一个组成部分。持续数月之久的亚历山大港战役终于落下帷幕之后,恺撒立克丽奥佩特拉七世为埃及女王,继续追击加图和斯基比奥。次年二月,占了数量优势的恺撒军团在塔普苏斯地峡战役中击败斯基比奥的军队。恺撒一反其宽赦策略,没有接受斯基比奥部众的投降,将他们全部屠杀。随即进攻乌提卡,加图在城内没有参加战役。他不愿在恺撒统治的世界中苟存,甚至拒绝让恺撒享有宽恕他的权力,于是自杀。其子加图三,亦即卡图逃亡,辗转投奔加图的女婿小布鲁图,死于第二次腓力比战役,因其无嗣,加图家族灭亡。” 有乐拿发套胡乱戴到抱鸭之人青秃的脑袋上,兀自瞅来瞅去,抱鸭之人摘掉发套扔还,梗着脖子说道:“别玩我的头,它只能被砍。”向匡在树下顾望道:“这家伙是谁来着,我喜欢其耿直的脾性。”有乐拈起发套揣入袋内,低叹:“可惜同人不同命,他的命不比你好。最终全家死尽,其族灭亡,连姐姐加图妮斯也被屋大维他们砍了……” “尽快离开这里,”恒兴在我旁边显得心神不宁地催促道,“不然就会掉脑袋。先前蚊样家伙说你们回到此处,教我们寻来会合。一路上看见许多贩夫走卒模样之人纷操家生,从各个方向蜂拥而近……” “原来你们早知我们要回来此处,”有乐伸扇往长利、信孝、恒兴、一积的头上挨个拍打,笑谓。“难怪看样子并不显得惊喜望外……”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抬着床苦恼道:“那边有池塘,赶快帮忙把床搬去找地方放好,我要看看有没鱼可炸……” 有乐伸扇一指,说道:“向老二的袋子里便有两条鱼,不过我看其必已发臭了,毕竟来自罗马那时候的台伯河,跟我们一起经历过诸多时空穿越……” “然而并没发臭,”向匡抬起袋子嗅过之后说道,“毕竟在鱼摊贩那边拿盐来弄过,里头还有好多盐。自称小布鲁图的哥们儿亦在旁边热心地教我拿回去如何把鱼剖开晒干……” 抱鸭之人转动青秃的脑袋,讶觑道:“你也认识我姐夫小布鲁图?” “谁不认识他?”有乐摇扇说道,“那两条盐腌之鱼就是蒙其所赐,此后经历上千年的辗转,以及颠沛流离,它们成为‘茶道名人’千宗易亦即利休家里珍藏的千年咸鱼……” 长利抬床憨问:“向家的咸鱼为什么跑到千家去了呢?” “因为他们喜欢四处跑,”有乐在床边说道,“除了向秀一脉子孙的分支庶流跟阮家那些人跑去百越以南,向家亦有‘大耐堂’的另一分支从河南跑去山东、再从山东跑去辽东,然后取道高丽渡海,东迁九州,与百济逃族联结姻亲,改称‘大内’家族。这一支亦跟宗麟的所谓‘大友’家族历来沾亲带故。而向匡的其中一个孙女嫁入千家,另有后裔东渡,将祖传的‘千年咸鱼’带到我们那边。他们一家向来在堺市那边卖咸鱼,生意很好……” “历史从来有始有终,”蚊样家伙帮忙抬床,亦自感喟道,“许多事情都是由来有故。此后由于五胡乱晋,河内沦为常年混战之地,已不宜居。河内郡成为战场,包括‘河南尹’向雄家族、将军向匡一门、潘岳一族的潘家、‘竹林七贤’向秀、以及大小阮家在内,许多祖居河南的世家望族纷纷南迁或东渡,往四处开枝散叶……” “河内郡亦即河南,”有乐摇扇笑谓,“为逃避战乱,河南有一帮家伙迁徙到百越以南,由于怀念故乡,把那里一个地方取名为‘河内’。当初又有一些东渡的家伙,跑去我们那边也取过同样的地名。而在‘界町’那一带,河南的逃族遗裔建立‘河内国’,入乡随俗之后修改家谱出任‘河内守护’。随着初名范长的少年武将长庆在河内太平寺击杀仇敌,出自三好郡的长庆完全支配河内一国,势力延伸至周边数州。长庆去世以后,我哥起兵打掉三好家族的势力,想把河内邻近的‘大和国’亦即所谓‘和州’让我充任太守,此官衔又叫做‘大和守’。我一看见那边乱糟糟,就跟马蜂窝一样,怎敢冒然去踩?” “直到你们生长和活跃的万历年代,”蚊样家伙摇头低嗟,“东瀛那边还未形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民族’。诸多大大小小的家族各玩各的,各方势力纠葛不休,长期处于战国乱世,朝廷形同虚设,连表面统一的国家也谈不上。还要再过许多年,才会慢慢重塑自己的历史叙事,模仿别人另外描述一个所谓的‘大和民族’,然而又有人嘲笑这个名称顶多无非来自其中一个州,亦即有乐以‘大名’诸侯身份长期享禄领俸的‘大和国’,也就是‘和州’。而有乐自己盖来泡茶闲扯的那个茶室,日后成为整个东瀛的国宝,备受尊崇,直到最终人类世界灭亡……” “早知将来要这样,”有乐闻言啧然道,“是不是应该设法提醒那些子孙后代别忘记把我盖好的茶室搬到‘哨塔’上面,尽量保持完整地带上它一起去宇宙四处流浪,顺便缅怀我从来逍遥自在、随遇而安的茶道精神……” 恒兴小心翼翼地跟随在我旁边,似在强自抑制情感,装作若无其事的挨近探问:“此前你们跑去哪里了,怎竟四处寻觅不见?可把我们焦急的……”有乐摇扇转瞧道:“没看出你们有多焦灼,猝遇凶险的时候,跑得倒是很急……”信孝闻着茄子说道:“当时我们以为又撞见了‘死圣’一伙的追杀,难免慌逃急促,不意分成几拨,便连安东尼和小屋大维娅也走散了……” “没失散,”蚊样家伙抬床说道,“那时正好跟他们跑做一路,我就顺便将其送回去了。毕竟人家还有大事要做,将来的路还长……” 我觉得有些惆怅,有乐从旁说出了我的心情:“没来得及跟他们告个别,未免令人憾惋,毕竟相识一场,玩儿也算投契……”长利憨笑道:“何止投契?先前我看见你在河边跟那小姑娘玩水,显得还很投缘……”我闻言愕问:“有吗?我没留意……”恒兴瞥有乐一眼,说道:“没留意就对了,不需要留意他们这些苟且勾当。当时看到他们玩着玩着跑进树丛装作爬树摘果,跟猴子一样荡来荡去。我只当做没瞧见……”有乐拿扇拍打长利脑袋,懊恼道:“干嘛乱说?我不是随便的人……” 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我也看见那小姑娘悄悄拉有乐跑进去……”有乐转扇拍打,忙于辩解道:“那你看没看见当时我也有挣扎过……”信孝躲避道:“这样行不行呀?你会不会已经改变过历史脉络了……”有乐继续追着申明:“我也有节操的,怎么会随便改变历史脉络……”蚊样家伙摇头笑觑道:“我看没什么,其实自古以来的妇女都是内心性情狂野奔放,有时候会装,有时候连装都不装了。罗马的妇女继承了古希腊时代的豪放不羁,随心所欲方面更加主动。元老院的‘加图帮’对此很不满,力促加强约束,以免风气变得越发浪荡不堪。于是强调‘守贞’。恺撒因为续弦的妻子牵涉丑闻,也被迫离婚,改娶老皮索的女儿为妻。至于小屋大维娅,这趟回去很快就出嫁,迅速生下一个儿子。其兄屋大维立为继承人,不过这个孩子病故在先。后来小屋大维娅和安东尼的外孙儿克劳狄一世成为罗马帝国儒略克劳狄王朝第四位皇帝,有感于当时的妇女太过放浪,连他自己也被戴上绿帽无数,因而愤然颁令严加管束妇女行为,严惩一切蝇营狗苟。克劳狄一世处决了大女儿的丈夫和小女儿的未婚夫,罪名是发现他们与未成年之辈有不正当关系。克劳狄一世诛杀了自己‘红杏出墙’的皇后美撒利娜,而他在位期间,罗马帝国的‘地区大会’通过了有关妇女监护的法律。由于他被妇女们折腾得焦头烂额,终遭后世妇孺和娘样之徒嘲笑,称为丑小鸭终究难变天鹅的‘傻子’、尽人皆知的‘傻帽’以及公认的呆瓜。或因他对世间苟且男女惩罚残暴,又被视为罗马四大暴君之一。” “挽救风气单凭个人是不行的,”信孝嗅着茄子叹道,“毕竟妇女们天生不安份,内心很野。经不起诱惑,甚至忍不住主动引诱。历代儒家对此做了许多努力,也未必完全搞定。连脚都把她们缠勒变形了,以为这样就能阻止偷跑出外,却也仍然难免花开西厢,流传众多红杏出墙的故事。说来真是一言难尽,不过幸好老天爷还是很毒的,毕竟谨小慎微,从来未雨绸缪,防微杜渐的手段够绝。没让小屋大维娅的儿子活下来,只给她保留了日后所生的那些很能折腾的女儿们……” “我那个不要脸的姐姐也很会折腾,”烟熏妆容的小光头甩手摆脱向匡,挨近有乐旁边呶嘴说道,“她到处都有男朋友,情人很多。却让一堆太监整天围堵我,不给我机会折腾。但我还是瞅隙儿跑出来了,立马也要结交许多男朋友……” 有乐眼睛一亮,摇了摇扇,见我投眸,他又啧出一声,挪到抱鸭之人旁边走避。抱鸭的头额青秃之人转面悄询:“她是谁呀?” “埃及艳后的妹妹,”有乐拢扇告知,“德尼罗……啊不是,阿尔帕西诺……也不对,应该是阿尔西诺伊,尼罗河三角洲最会折腾蹦跳的小公主,日后成为托勒密王朝的女法老。她专跟姐姐过不去,眼下忙着找人帮其打恺撒。” 抱鸭的头额青秃之人眼睛一亮,挺胸说道:“她算找对人了。我也想结交这样优秀的女朋友……”烟熏妆容的小光头转面问道:“这是谁来着?”有乐伸扇遮挡在抱鸭之人前边,说道:“卡图,你还是赶快回去帮老爸小加图守城为好,不然他就要拉肠自尽了!” 抱鸭之人闻语不安,蚊样家伙出言宽解道:“小加图要自尽也还没那样快,眼下恺撒给埃及艳后的家事纠纷绊在这儿了。大战即将爆发,咱们还是赶紧溜走为妙……”长利抬床憨望道:“咦,向老二怎么溜得那样匆忙?也不过来帮着搬床……”向匡冲进树丛苦恼道:“再这样闹肚子,恐怕我要拉出肠来……” 有乐掩鼻退避道:“还有完没完?你已经在历史上诸多不同地方屙过东西,包括埃及、罗马,以及罗马尼亚……”烟熏妆容的小光头转面悄问:“再说一次,他是谁呀?”有乐摇扇告诉:“其乃日后东方某个时候的将军,一个能打九个的那种狠人……”烟熏妆容的小光头眼睛一亮,忙朝树丛里投觑道:“我急需多些能打的将军帮忙……”有乐啧然道:“能人再多也是没用的,因为你属于‘猪队友’。历史有名的坑货,本身就是大坑,让人一陷进去就出不来……” “女人就是个坑,”树叶掩映间有人质问,“多少男儿踩进去都出不来,一个个英雄前赴后继地完蛋。好不容易跳出火坑,你还整天在这儿哭鼻子。老婆死掉,你为什么不因而欢天喜地,却哭哭啼啼?” 我随众人闻声投眸,绿荫里一个光头红鼻汉子揩泪哽泣道:“我妻小翻船掉海溺亡,尸体都找不到,想起来就伤心。你还这样说……”我觉眼熟,转面悄问:“那是谁呀?好像在哪儿见过……” “多图,”抱鸭的头额青秃之人讶望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哭鼻子呀?连图妮丝已然死难多日,我以为你早就走出了悲伤……” “想起来了,”有乐小声说道,“日后他在罗马被安东尼的手下戳过,却似怎么扎也扎不死……” “老天爷很毒的,”信孝闻着茄子叹息道,“偏偏留下这个痴情汉子孤零零地苟活于世,不让他去跟溺亡的妻小早些相会……” 我不禁眼圈潮红,湿了眸子,含泪对有乐投觑道:“当初夫君被杀,我也想死,却死不成,反而让你拉着一路乱跑至此……”有乐摇扇说道:“女人爱把话反过来说,其视角根本逆转于事实,真相是你拉着我一路乱跑……” “我老婆也是这样,”树叶掩映间有人悲愤道,“明明是她非礼别的男人,事泄后又反过来说别人非礼她。每次都这般反咬一口,幸好我悄悄站在窗外看清了整个过程,才没上当。真是可悲呀,她竟然主动纠缠搂抱乱亲乱摸对方……” 我看见树园里围坐一圈模样颓败的男人皆在唉声叹气,长利从旁憨问:“那个嚗牙的是谁呀?” “西比俄的弟弟旁边那个吗?”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张望道,“不认识。” 信孝伸茄指着庭前那个满目悲情的愤慨之人,转面悄询:“嚗牙的家伙旁边那个是谁来着?” “小西比俄。”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盒东西说道,“其兄西比俄参加讨伐斯巴达克那伙角斗士起事,陷入险境。小加图视其如亲兄弟,因而亲往救援,留下佳话。” 蚊样家伙到树边搁床,甩手转瞅道:“也有人说小西比俄是堂弟,不过他们跟小加图一向都亲如手足。” “女人不靠谱,”嚗牙的家伙投眼向我望来,初虽眼睛一亮,随即忿觑道,“等同于幺蛾子。” 坐在庭园里围成一圈的那些颓唐家伙皆有同感:“没事就给你出幺蛾子……” 长利憨问:“那些人坐成一圈在聊什么呀?” “很显然,”烟熏妆容的小光头鄙夷道,“因为无聊,所以在聊女人。” 嚗牙的家伙坐在板凳上啧然道:“并非无聊,我们在交流。通过倾诉和倾听抒减或缓解出门在外多时想家以及担忧老婆又搞三搞四的心情,这里所有人都是被绿过的……”有乐摇扇笑慰道:“事实无比残酷。满街的人都被绿过,也不差你们几个。” 长利不禁哀叹:“我经常被绿的,一想都要死。” 坐成一圈的那些摧颓之众皆有同感:“女人极不靠谱。”信孝伸茄指着长利说道:“面对妻子的野蛮行径,他束手无策……”嚗牙的家伙连忙拉凳让座,殷勤招呼道:“各位好汉,快过来这边坐。赶在我那野蛮的老婆进城看医生未归之前,尽情倾诉你们的故事……” 向匡从树丛里走出来,边瞅边问:“嚗牙的那位是谁呀?” “拉杜。”光头红鼻汉子在树下抹泪蹲望道,“此片树园的女主人现任丈夫兼管家。” 向匡憋不住苦楚,又匆忙转返树丛,懊恼道:“拉肚这种事情没办法忍……” 花白胡须之人忽有所见,转觑道:“小西比欧在那边。” 掉牙老头扶杖坐在门口愣望,惑问:“你们是谁呀?” 信孝闻茄讶瞧道:“他以前怎么就已经掉牙了?” 掉牙老头郁闷道:“我不可以从小掉牙吗?”花白胡须之人上前掰嘴粗略一数,笑觑道:“还剩几颗。不过估计很快就要难保……”掉牙老头愣望道:“你是谁来着?”花白胡须之人拿盒往他头上一打,说道:“继续想。直到记起来……”抱鸭之人不安地提醒道:“早年你母亲曾跟他好过,然后嫌他牙齿变少,将其无情抛弃。你父辈和他是情敌兼仇家,可别记起这些往事。所幸他最近忘性越来越大……” 嚗牙的家伙招呼道:“快进屋帮忙搬些板凳出来摆成更大的圆圈,不要碰那几张椅子。上面有我老婆的大便……” 信孝拿着茄子在门边探瞅道:“你老婆的大便怎么到处都是呀?你看,连墙上也有……” 嚗牙的家伙摇头叹道:“我老婆很肮脏的。” 围坐一圈之人又生感触,众皆唏嘘:“我老婆更肮脏。”光头红鼻汉子蹲在树下垂泪道:“我妻子爱挖鼻屎粘擦被褥,结了婚以后就不再扮女神样,大大咧咧地原形毕露。不过我还是很想念她,越来越想,却再也见不着……”围坐一圈之人闻言嗟哦,纷纷称然。 庭前那个满目悲情的愤慨之人怅恼道:“虽然被心爱的女人背叛多次,难以原谅其行为,我仍想有她在身边,痛并快乐着相处,不过我和她早就吹了,如今她已辗转成为多个男人眷属……”众人安慰他,有乐亦加以开解:“女人平生一般都会有不止一两个男人,甚至为数众多。不知道就算了,蒙在鼓里也好,就算知道也要装做不知情,因为很多聪明人会选择糊里糊涂过完此生。然而一个巴掌拍不响,世间的糟糕男人也不少。若是谁都像我这样高雅脱俗就省事了……”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忍不住说道:“夫妻之间出了如此严重感情变故,肯定男方也有不可推卸责任,既然双方都有问题,劈腿出外是难免的,又有什么可谴责的呢,离异不就好了?” “说得轻易,”有乐伸扇拍打道,“你又没结过婚。尤其是没动过真感情,不明白那种痛苦能给人伤害有多大,有些男人从此就蔫了,便因女人之故,情伤所误,此生直接作废……” 恒兴从旁蹙眉称然,向匡从树丛里缓缓蹩出来说道:“我哥也是这样,差一点儿就颓废了。幸好那些掌权的坏蛋不断地刺激他,动不动就加以迫害,使其勃然起而反抗,愤怒出英雄……”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悄问:“他哥是谁来着?”有乐抬扇掩嘴,回答:“向雄。我们东方那边的阿基拉斯一般将帅人物,不过相比起来,命比较好。除了他自己,没谁能要他命……”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闻言急起,欲往外跑,从有乐之畔匆溜道:“光顾着学我姐姐交男朋友,差一点儿忘了正经事情。天色不早,谁陪我去找阿基拉斯……”有乐拉扯不及,但见一群光头女子衣裙飘飘的从树丛里奔来围簇,在庭外叽叽呱呱地说话。七嘴八舌之间,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恼哼道:“我让你们跑远些,先行引开那些太监,为什么急着跑回来?” 有乐忽有所见,伸扇一指,侧头告知:“这要问后边那些不速之客。” 第一三九章 杀伐决断 蓦闻一声巨大的嗥吼,响彻天地,鸣荡不息,久久回萦于夜雾中。四周众人纷为惊骇,悚问:“什么声音这般厉害?” 犹未看清,远处又有巨嗥响应,沙地隆隆震动。有乐和长利抬手掩耳,愣在我旁边懵望,只见蚊样家伙穿雾掩近,急促招呼道:“赶快跑,不要回头!” 我转面欲瞅,惑然道:“先前我没瞧出背后有何庞然大物投覆巨型影廓,就被你们推撞,从斜坡翻滚下来……”有乐伸扇遮挡,随即拉扯道:“休要多耽,且随蚊样家伙先溜为妙。你后面那东西形状瞅似金字塔,却又隐约不像,仿佛一堆活物在黑暗中蠕蠕而动,密密麻麻地爬满上面,垒积叠加,越来越高耸入云……”信孝跑随在旁,颤着茄子说道:“那座庞然巨物显得黑乎乎的,看上去透着无比诡异,似乎更加高大冗杂,不像后世那些金字塔。而且上面有许多东西飞来飞去,发出吱吱喳喳好像窃窃私笑的怪声纷乱……”恒兴拉着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沿坡滑下,匆奔道:“那些东西不知是啥怪鸟抑或蝙蝠,在那边飞上飞下,密集一堆。咱们好像被它们发现了……” 有乐扬扇拍头道:“所以我说须要赶紧跑,别废话。最好是立马穿越走,尽快离开这里,因为四周瞅似哪儿都不对路。”信孝颤拿茄子乱望道:“刚才我们怎会一下子来到这个地方?”有乐挥扇去打蚊样家伙的脑袋,恼道:“都怪这厮……” 蚊样家伙捂头说道:“不关我的事儿,谁想来这种地方?想溜走都难,找不到什么可撞的物事……”我不禁纳闷道:“既然并非他乱动念头的缘故,那么咱们究竟如何来到此处?”蚊样家伙朝我手腕一指,我抬臂看见荧环悄转,犹在流萦未定,隐然闪若缈星微簇,不时似更明烁。 “若是‘星环’带我们来此,”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个盒子凑觑道,“肯定有它的用意。” 我抬着手正自困惑,蚊样家伙探瞅道:“此前我想撞去别处,目的地并非此时此刻,却似瞬间被你手上的东西改变了去向。”花白胡须之人捧盒转眺道:“只是时间不同,地点还在埃及。” 一个金发小子凑过来问:“你怎能确定这是何处?”花白胡须之人捧盒指点道:“前边是没改道之前的尼罗河,根据四周的地形判断,眼下大约处于‘零王朝’时期或更早,你看那片山峦……”金发小子愕觑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有乐摇扇说道:“应该问他以后是干什么的。” “我从小研究天文地理,”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个盒子低喟道,“所幸生活在尚且正常的年代,有机会公开分享知识,并未因而被人挤迫或打压甚至烧死。” “所谓知识,”信孝拿茄转望道,“据闻此词语来自婆罗多的天竺僧侣,他们很早就跟随一拨东渡的向氏族人,到我们那边帮忙建造‘知识寺’传播中原文化,以及先进的农耕和工艺技术,促使当地改风易俗,曾经崇拜神道图腾的土民也纷纷追随潮流,适应佛学东渐、汉风盛兴的大势……” 有乐拢扇觅觑道:“咦,向老二去哪儿了?” 恒兴抬手往低处一指,我投眸看到向匡忙乱擞袋,猫仍没掉下来,抓扯鱼袋攀爬不放。向匡边甩边恼:“抓得这样紧?啧,简直了……”长利忽有所见,憨望道:“河边有个大嘴怪兽和一只禽鸟亲嘴。”信孝闻茄转瞅道:“那个张大嘴巴的猪样之物不知是不是河马?没想到这里也有……”向匡朝水边愣望片刻,加以指责:“禽兽!” 众人纷来围观,水声忽响,冒出一个嘴巴更大更长的厚鳞大物,出乎不意的伸头扑噬,咬腿拖拽猪样怪兽,拉往河里。有乐他们皆为惊吓,转身慌跑。花白胡须之人捧盒奔随在我旁边说道:“鳄鱼而已。上万年前的尼罗鳄很大个儿……”有乐拉着我边跑边咋舌儿道:“如此大块头能不吓人吗?就算是壁虎,长这般大个儿也很可怕。”向匡提拎猫抓不放的鱼袋转望道:“中原那边亦有人把它叫做‘猪婆龙’。大伙儿别跑太快,且先看看谁输谁赢……” 水花激溅,发生搏斗。一时看不分明,蚊样家伙惴顾道:“那边草动纷簌,似乎又有东西要过来围猎了,咱们别在河边流连,快往高处跑……”有乐连忙拉我攀爬,土坡半麓坐一堆人,纷在愣望。那个金发小子叉着腰转瞅道:“看样子这里果真是古埃及。穿雾迷失之后,我一直想找人打听清楚,却找不到人……” 有乐伸扇指着说道:“你后面不就有一堆人?”金发小子叉腰笑觑道:“我是说遇到你们之前。便只我一人孤零零地流落至此,眼看天要黑,惟恐沦为荒野猎物,枉负了满怀大志……”长利憨问:“你是谁呀?”金发小子伸手欲握,热情而喏:“不好意思,还没自我介绍……” 没等说完便给撞开,烟熏妆容的小光头跳起来殴打圆脸胖子,恼骂:“揍扁你,先前你竟敢踩我后股……” 圆脸胖子慌忙躲避,却挨有乐伸扇拍头,说道:“这家伙最爱踩人后股。不知为什么?”圆脸胖子抬手遮挡道:“想是因为臀股亦如我的为人一样敦厚实在,踩着踏实。其实我很有用的,经验丰富是最大的职场优势,以下皆乃本人专长:管家、执事、总务、勤杂督理、内廷总管……”恒兴表情严肃地瞪视道:“不如就此将其甩在这里,想踩半条船也没有,看还能做什么怪?”光头圆脸胖子怨觑一眼,唾口水道:“奶妈的儿子真毒!”恒兴忿然揩面欲揍,光头圆脸胖子仓促挪躯移到我后边,恭然拉扯道:“老奴从来忠厚,小姐快保护我不受奸人所害……” 我拦住恒兴和烟熏妆容的小光头伸踹之脚,说道:“且先别闹……”金发小子挤过来介绍自己:“不好意思,刚才没说完,本人名叫……”犹未言毕,又被推开。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个盒子和一顶缨帽凑近悄谓:“刚才在坡下捡到这个可疑的帽子,显然来历蹊跷,分明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光头圆脸胖子从我肩后伸眼窥投道:“此是迦太基人的帽盔,当然不属于这里。虽然我听师兄提及后来他们曾经打过来,然后由于统帅汉尼拔打不过大西庇阿,迦太基人战败,罗马征服阿非利加,将迦太基的地盘收为行省。不过那也要等到这一带有人迁来居住以后,眼下绝无可能存在于此,然而它出现了。” 便在我们惊疑互觑之间,金发小子挤过来说道:“天还没黑的时候,我在山丘后边发现一片青铜古境,不知被谁废弃,满目荒凉,已无人烟。顺便自我介绍一下,本人名叫……”未待说完,便被搡开,蚊样家伙拨弄袖弩机括挨近,匆言道:“山石后边有尸体,皆已残缺不全,隐约瞅似迦太基人的服色,旁边还有死掉的战马,不知曾被什么东西撕咬难看。我听小珠子提醒过,将会遇到汉尼拔,届时恐遭红龙飞袭。不知是不是在这里?” 有乐他们闻言不安,面面相顾,金发小子凑过来说:“天就要完全黑了,咱们别在野外逗留,以免逗来猛兽猎杀。且随我赶紧跑去青铜古城废墟那边找隐蔽地方躲藏到天亮,这样才有机会活命,顺便自我介绍一下,本人名叫……”未及多言,猝遭推开。 信孝挤来叫苦:“溜得匆忙,我们忘了搬床。” 恒兴皱眉转顾道:“若不是搁放那张大床挡住,咱们怎能溜得掉?” 金发小子刚要挨过来,却被鱼腥味熏退不迭。向匡提着猫扯不放的鱼袋趋近,犹有余悸道:“突然涌进一大群两河刀客,挤在院内杀势凶猛,咱们被堵在廊间,倘无那张大床阻隔四周纷捅的刀锋,绝难侥幸得脱……”我不由歉然道:“当时发生混战,打成一团。本想出手帮忙,却怕误伤……” 有乐摇扇说道:“你不出手也好,免得毫无差别地击杀一大片。” 金发小子启口欲语,又遭岔扰。蚊样家伙向我转觑道:“用‘回峰落雁刀’,便可以广域攻击,似并不会伤到自己人。” 我愕问:“谁说的?”金发小子靠前欲言,又被挤开。蚊样家伙凑近悄谓:“小珠子。”我抬手看了看,纳闷道:“可我哪里会使什么‘回峰落雁’?”金发小子刚要张嘴,便给蚊样家伙之言打断:“名称是我取的,不过小珠子说,遇到汉尼拔这等‘战略高手’的时候,你将有机会学到那般‘大招’……” 金发小子似要插话,有乐伸扇先挡在他嘴前,随即笑谓:“汉尼拔虽然称得上‘战略高手’,可他是多少年以后才有的旷世奇才,怎么会在这种远古先民也稀少的时候给你遇到?”金发小子转到另一边,张口欲言,信孝闻茄说道:“咱们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赶快走罢。我觉得夜空中似有越来越多翼影萦转在左近……” 金发小子点头称是,刚想说话,花白胡须之人捧盒挨近,又将他隔开。蚊样家伙侧觑道:“那是谁呀?”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东西转瞧道:“不认识,听口音腔调似是来自罗马郊区那一带的小混混儿……”金发小子唏嘘道:“没错,我最近沦落到城郊去住‘贫民窟’了,那边租房子便宜。虽然饱一顿饥两顿,我仍然倾心文学艺术,每天坚持写诗拿去给那些窑姐儿看,因为她们会欣赏,并不介意我居于低价赁来的寓所,楼上房客是一个荣获释放的奴隶,竟比我有钱……” 我投眸讶问:“这个油头粉面、表情宛若哭笑不得的金发少年刚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瞅其眼神狡狯,却又难掩一身悍泼的狠劲儿。毛发像狮子,神态却似狐狸……”金发小子闻言顿生感触道:“这位姐妹果然眼光独到,平生还是头一次听人说我一半似狮子,一半似狐狸。其实我的特质是一种对人的彻底鄙视、冷酷无情与刚毅果敢、自信乐观、机敏狡狯多种因素混合而成的复杂品格。我放荡不羁,玩世不恭,恣意行事,性格既勇敢又狡猾……”花白胡须之人捧盒挪避道:“我是读书人,没兴趣跟城郊那些泼皮破落户结识交往,不像安东尼那样交游随便,学会了爱耍无赖,有辱斯文……” 金发小子梳着头说道:“我也是读书人,比你还斯文。这趟回去就把发帖在诗坛的笔名改为‘半狐半狮’。别看我自幼家境贫困,嗜好交际娱乐,终日混迹于优伶、小丑和娟妓之中,对世道人生自有一番阅历。将来我一定要设法改善经济状况,使人们刮目相待,不再把我视为放浪形骸的纨绔公子。为了筹钱自印诗集分发给更多窑姐儿看,我听人忽悠,出门寻宝。不意穿过罗马城外野林迷雾,在山丘后边发现一片青铜古境,看来有机会发财。不过在我引领大家走到那边冒险展开积极有益的摸黑探索之前,请先容许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本人出身于罗马一个家道式微的贵族家族。虽然我从小贫困潦倒,祖上也曾经阔过。我的六世祖曾两任执政,但他所蒙受的耻辱比他的光荣更为昭着,由于被查出拥有超过十埃斯的金银餐具而触犯法律,他被赶出了元老院。自此,我们家族便湮没无闻……”没等说完,便被撞开。 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刚挤出去,旁边发生推搡。 “他怎么也跟来了?”有乐转瞅道,“目光充满控诉性。” 嚗牙的家伙眼泪汪汪,捂嘴说道:“刚才你的脑袋撞到我牙齿了,却还没掉,又松又痛……”掉牙老叟扶杖转觑道:“这个好办,等一下我帮你拔出来。毕竟我有经验,坏牙留在嘴里只会越来越疼。”嚗牙家伙语声含糊的问道:“怎样拔才不痛?”掉牙老叟口齿漏风的说道:“须要找一根琴弦,或钓丝也成。将其一端缠绕住你的牙,我咬住另一端使劲拉扯,一下子就拔掉了。”嚗牙的家伙闻言退缩,抚腮摇头道:“你哪里还有好牙可咬?” 长利从乱石间隙拾起一物粗长,抱捧过来咋舌儿道:“这颗牙大不大?”我未及瞧清,有乐凑眼一看,陡然惊啧道:“这里有巨怪,快跑!” 众人慌忙跑避,但见石丛间悄立一人,披罩黑布,低哼道:“巨怪早已死剩枯骨,此地另有别的东西来历不明,却更可怖。”恒兴提刀护随在我之畔,忽感不安,惕戒道:“左近似有埋伏……”向匡抽刀顾望道:“是不是贸然踩进了别人的伏击圈?” 岩石后边伸来一杆长戟,触按刀梢。持戟之人微哂道:“不必紧张,并非针对你们。” 我觉腕间搐疼,朱痕变若剑形。猝感脊为一凛,寒气侵袭。刚抬手急欲扬发幻谶,金发小子连忙按下,因见我显得不解,便即悄谓:“迦太基人。”我移眸匆瞥,周围锋芒毕显,恒兴握刀未拔,身畔已临众多戈影纷投。 向匡攥刀的手一紧,匆欲转顾。肩上有剑先搁,拿剑的披氅甲士目光精闪而视,抬起另一只黑绳缠绕的手,划指半圈,低语凛然道:“都别动。” 眼见四周多人以弓箭瞄准,有乐忙道:“我们只是过路的,哪会晓得这里有个埋伏?”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在他旁边呶嘴说道:“我跟你们又不熟,都不知硬拉我跑来这里干嘛?” “他们说不晓得这是哪里,”岩间有个披罩黑布的褐巾大汉仰观阴暗雾穹,负手低喟。“我称之为‘魔域’。” “这不是‘魔域’却更甚于。”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若有同感的说道,“没有记载的年代,不知为何一片空白,其历史等于零。” 第一四零章 火雷噬嗑 夜雾迷离,不时传来阵阵轰响回荡,地面隆隆震动。 长利被推着往前走几步又退缩道:“我不敢去……”有乐伸扇拍头,在后边催促道:“别磨蹭,平时你最勇敢。多么粗大的鞭炮,你都敢用手捏……”长利捂头说道:“可我迅速扔出去了,才没炸到手……”信孝颤拿茄子张望道:“似乎就在前面不远了,赶快跑过去,看看有没有钩子?” “别闹了,”长利硬起头皮,被推搡上前,在沙丘那边转望道,“这里很空旷,除了沙土和石头,哪有钩子?” “要勇敢,”有乐从藏身之处伸脸加以勉励,“继续努力探寻。”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站在石头上叉腰观望道:“有没看见我那个哨子先前掉落在哪里?倘若实在太暗,看不清楚,我就在这里做个记号,以便日后来寻……”烟熏妆容的小光头闻言转觑,随即悄把捡拾的东西揣好。我见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旁蹲瞅,正要问她看到什么,圆脸胖子披罩青布裹头,从后边挪移过来说:“那个哨子后来被克拉苏拿到了,说是从埃及拾获……”未待语毕,蚊样家伙连忙掩嘴摇首,似欲悄加低嘱,烟熏妆容的小光头跳起身来,提足乱踹圆脸胖子。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顾望道:“那个哨子很神秘,看样子有够古老。我本想拿回去送给‘罗马首富’老克拉苏,看他能不能给一笔赞助,供我刊印诗集出版。此前因遭马略及其小弟秦纳忽悠,我从罗马郊外山林穿雾迷失至此。这趟出门寻宝,倘若寻不到别的宝藏,那个哨子便可当作宝贝带返罗马。谁先告诉我这地方的位置具体属于何处,我要留个标记……” 乱石丛里有人悄问:“他是谁呀?”有乐抬扇遮在腮旁,转面告诉:“日后克拉苏的老大,生前威风透顶,极尽哀荣,死后也让人害怕。甚至不怎么敢提起他的名字,有学者私下里悄称其乃罗马的千古罪人。他对意大利造成的伤害,远甚于从北非渡海侵略罗马的迦太基统帅汉尼拔……” “即便还没死,”岩间那个披罩黑布的褐巾大汉负手遥嗟,“从罗马到迦太基,皆把我们腓尼基的统帅汉尼拔视为千古罪人。说他不顾国力,一意孤行,践踏了意大利,摧毁罗马不成,却先毁了自己的祖国迦太基……”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惑望道:“可我出生之时,汉尼拔早已在四处流窜的途中自尽,迦太基在他败亡后亦遭罗马灭国……”蚊样家伙抬手掩嘴,摇头说道:“你们穿越过来的时间不同,既撞在一起,别再多话。当心给汉尼拔听到……”有乐伸扇拍打,在旁亦谓:“他就在那边。” 我投眸瞧向岩顶寂坐之影,腕间又微搐疼,朱痕悄呈宛如刀形。 信孝闻着茄子问道:“那边大岩石上转望之人是谁呀?”有乐抬扇遮腮告诉:“拔叔。” “拔叔?”信孝颤茄诧望道,“他怎么看上去好老的样子……” “此时也没多老,”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盒东西悄谓,“约届六旬。他比宿敌大西庇阿年长十二岁,两人同一年死。迦太基统帅汉尼拔自尽之时无语而逝,其劲敌罗马将军大西庇阿临终前夕疾言痛斥罗马……” 蚊样家伙皱眉说道:“不要再在他们面前提及西庇阿之类的名字。以免节外生枝……”有乐抬扇拍头,说道:“你还怕节外生枝?先前发弩放倒了拔叔多少手下喽罗……”蚊样家伙捂脑袋挪避道:“我才射伤两三个而已。他们应该明白我留有余地,并未取其性命……” 岩间那个披罩黑布的褐巾大汉抬臂示意众甲士止戈后退,侧转脸面觑向忿犹握剑欲衅的披氅甲士,说道:“做人做事,须留余地。此前有过惨痛的教训,我们把罗马这样强大的对手逼迫太紧了,一路高歌猛进、狂飙突击,将迦太基的国境线从北非推到意大利境内,等于把罗马逼到墙角……” “我也有被逼迫之感,”恒兴蹙眉转顾道,“后边有个披布笼头家伙按剑悄投的目光犹如芒刺在背。而且岩石丛里似有不少人用弓箭瞄准我们,这种一触即发的感觉很不妙。” “然而这是个死局,”蚊样家伙悄打手势,低声招呼道,“情势稍触即发。赶快往前跑!” 信孝被推着往前走,闻茄惑问:“我觉得周围很危险,为什么不跟那些迦太基人一起留在后边,却一下子全都跑出来?”有乐伸扇拍打脑袋,说道:“跟他们待在一起更危险,因为迦太基人就爱自取灭亡。” “他们早就灭亡了,”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一路寻觅着说道,“然后我才出生在罗马一个家势衰落的贵族门第。由于祖辈栽得太快,后代看样子很难翻身。我在诗坛发了多少帖子也没作用,彩声寥寥,并没走红。世俗的眼光只看人有没有钱,那些淑媛将我直接无视,衡量人有没出息的价值在于身份和财富。除非尽快找到些值钱的宝贝,当做我挖到的第一桶金,用来换钱发迹,致富后实现崛起。比如那个神秘的哨子,便可用于引诱‘罗马首富’老克拉苏出钱资助我成名。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要留个记号,等天亮再来仔细找……” 蚊样家伙催促道:“等不到天亮了,想活命就赶紧随我们开溜。”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个盒子转瞧斜坡低处,说道:“这个地方似是后世的开罗一带,可我没看到金字塔在哪里……”蚊样家伙拨弄袖弩,张望道:“我似乎穿越来过,撞上了‘金字塔大战’,法兰西远征军与埃及马穆鲁克骑兵在开罗发生的一场战斗。时距此刻数千年后,双方布阵在金字塔前,马穆鲁克的主力只在一场厮杀之中就被消灭了。马穆鲁克兵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称拿破仑为‘炮火之王’、‘天神之鞭’。法兰西军队开进城。拿破仑成了埃及的霸主。” “什么轮?”信孝闻茄惑问,“我怎竟没听说过……” 蚊样家伙推背敦促前行,说道:“其在你们身后二百多年才出场,听说过才怪。”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低声告诉:“可我早就认识他了。这厮跟我一起从‘青山’那边挖坑逃出来,急着要回去参加‘土伦战役’。”随即抬手朝我一指,不无纳闷道:“当时你似亦在内。难怪我瞅你越瞧越眼熟……”我听得困惑,难免失讶道:“神马?我也跟你们一起混过吗,啥时的事啊……” “何止你?”花白胡须之人捧盒转觑道,“还有他……” 我投眸顾首,但听长利在另一边忽呼:“找到了!”有乐忙问:“找到钩子了吗?”石丛里冒出多颗脑袋纷望,只见长利跑过来,忽绊一条筋索,踉跄跌撞。掉牙老头扯拽筋索,拉着嚗牙家伙亦摔做一团。 一只鸭子扑翅奔窜,长利连忙扑身抱住。信孝闻着茄子问道:“找到什么?”长利抱鸭告诉:“找到这只鸭子,似是卡图抱的那只,却没看见卡图在哪儿。”有乐拿扇上前拍打道:“为何不扯脱钩子,就急着溜回来?” 长利忙避到我旁边,搂鸭说道:“四处找过,哪有钩子?”信孝闻茄不安道:“我们好像被人忽悠了。这里空荡荡,不像能够安桩埋设钩子的地方……” “要看是什么钩,”恒兴不安地转觅道,“如果其乃‘钓钩’,那咱们就是饵。” 众人闻言惴望,纷为忐忑道:“那伙腓尼基人似皆悄往后退……”有乐拢扇一拍长利脑袋,啧然道:“糟糕,上当了!都怪你……”长利捂额愣问:“为什么怪我?”有乐又拿扇拍打,说道:“谁叫你去那么久?还在那边乱嚷,要不是这样,我们怎会忍不住好奇跟过来……” 我觉手腕搐疼渐剧,抬起惑觑,看到朱痕呈显的形态微有变化,宛如爻象。我讶然启口,正要转询,蚊样家伙举着袖弩瞄向后边,惕顾道:“那边有什么……”我闻言回望,未待看清,雾中晃出一影蓦近,恒兴拔刀急刷,刃芒映颊,我侧脸移避之际,听到向匡低唤:“别劈,是我!”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点起烟花烁耀,照亮向匡从雾中窜近的身影,恒兴刹刀停在其颈旁边。有乐尾随在后,从恒兴肩畔伸脸讶瞧道:“向老二,你怎么从那个方向跑来?” 向匡抬手,将恒兴伸临的刀推朝另外方向,压低声音说道:“那边有东西。”我随有乐他们纷纷转望,蚊样家伙举着袖弩搁于另一边臂肘上,刷动弩机,瞄向雾中若隐若显的庞大影廓,在旁悄谓:“我也看见了,先前似还没有,转眼却越来越大。” 信孝颤着茄子悚退过来,悸然道:“好像很高大的样子,不知是否传说中的‘荒神’之类……” 一支燃烧的火矢倏至,向匡伸手将信孝推开,恒兴转刀从旁侧击,并未斫中,火矢飙过眼前,斜插于地。信孝低瞅道:“似乎并非射我,而是……”话未说完,蓦有一道火线燃起,烁然延伸向雾丘之上,映亮半壁恢宏巨廓。 有乐摇扇仰望,似也跟我一样看不到顶,觉其缥缈无尽,不禁为之惊啧,连忙拢扇拉我后退,咋舌儿道:“看上去很厉害!大家退后,不要靠得太近……”信孝亦仓促跑随,颤着茄子顾望道:“此前我听到有谁提及‘荒神’,莫非就住在里面……” “那根本不是你以为的荒神。”蚊样家伙移步后退,拨弄袖弩机括,在旁惊疑不定的说道,“看到巨壁上那些篆纹之间的图形没有?不知有谁辨认得清楚,我觉得似是爻象……” “火雷噬嗑,”我忍不住说出心中困惑,“噬嗑卦。出自《易经》,这个卦是异卦相叠。意即下震上离。离为阴卦;震为阳卦。原本以为看花眼了,不晓得为什么这里也有……” “我亦觉得整体的构图形廓颇似爻象,”向匡点头称然,“客方稍强于主方,主方处境不易,就像是被客方噬嗑。图纹中的暗褐色表示当位的爻,天青色表示不当位的爻,箭头表示有应。” “没想到你也懂这些名堂,”有乐抬扇从向匡面前移过,向我拍来,讶然问道,“谁教的?别说是你家翁……” “不是他教的,”我转头告知,“当年随他父子去投奔‘国司’具教大人,在那里曾获指点,略知一二。” 有乐扭脖表示不信,摇扇说道:“齐国北邑田氏嫡传后裔‘北田世家’的当主北畠具教一向吝啬得很,从来不舍得把他珍藏的那些茶器借给我玩,他怎么会愿意教给你这些‘东海堂’看家的名堂……” 我告诉他:“具教大人那时在后堂教他两个女儿学经,我常陪伴在旁边侍茶,也学到一些。具教大人见我感兴趣,有意多加传授。毕竟他跟我家翁信虎公是好朋友……刚才想起来了,那时他旁边墙壁上挂有‘回峰落雁’的字画,不过其畔另嵌六张拼合成像的绘图,里面的人在耍弄刀剑。我记得屏风两侧都有,却似左刀右剑。” “左边是一刀会盟,”蚊样家伙在旁闻言低谓,“右边是错剑铸恨。我早就知道你们有这些渊源,毕竟我昔曾撞去‘东海堂’那边找过当年的信虎公,他醉得一塌胡涂,嚷着说要拉我去打海盗。我还碰见年小的信雄愣坐在走廊角落吃蒜头……” 有乐转面问道:“你为何穿越去那边找信虎?我家茶筅儿其时已在‘北田世家’上门当赘婿了吗?他怎么会跟信虎这等‘霸总’在一起,也不怕被欺负?因为我哥说信虎很喜欢霸凌别人……”蚊样家伙挠嘴回答:“早就告诉过你,不只你们把信雄带丢了,我亦曾经带丢过信虎公。四处找不到,我很担心后来没有他,就特意穿越回去‘东海堂’那边察看一下,发现他在里面酩酊大醉,我就让信雄帮忙搬缸,拿水浇他苏醒,询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我听了又不安道:“咱们还是快去把信雄和我家翁他们找回来罢。这会儿他们不知道在哪里,教人好生担心……”信孝闻着茄子凑近悄言道:“我逐渐理清了一些若隐若现的脉络,大概信雄后来又回去过他小时候上门当婿养子的地方,亦即北田世家的‘东海堂’。不知如何让他找到古代‘东郡望’隐藏的秘密,然后追寻线索穿越到别处觅找‘洛书牌’的下落。咱们在洛阳跟‘竹林七贤’一起曾于酒楼下看到有个神秘老翁展示绘卷画像之类的物事栩栩如生,其中便有一幅让我印象深刻,信雄站在一座古纹巨壁之畔发愣,上面也有卦象爻辞这类东西,显然便似咱们后边那些……” “我也觉得眼熟,”有乐摇扇惑望道,“却似时间不同。天晓得为什么会有这些八卦名堂?” “并非八卦,”向匡从旁说道,“而是第二十一卦。象曰:运拙如同身受饥,幸得送饭又送食,适口充腹心欢喜,忧愁从此渐消移。此卦是阐释刑罚的原则:法治是统治的根本,为排除障碍,保护善良,建立及维持井然有序,往往不得不采取不得已的刑罚手段。罪恶必须及早加以阻止,以防其蔓延。应当采用重罚主张,以‘小惩大戒’。第二十一卦即‘噬嗑’,出自《周易》……” 信孝闻茄转问:“你怎么也懂这些名堂?”蚊样家伙告知:“庙算,是中原最古老的一种战略决策形式。其乃古代最早的战略概念,意即朝廷或帝王对战事进行的谋划。春秋战国初期即有讲究‘国家凡遇战事,都要告于祖庙’,经过漫长的演化,该词出自《孙子兵法》,始见于《计篇》:‘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曹操注解曰:‘选将、量敌、度地、料卒、远近、险易,计于庙堂也。’战国时期已广泛运用庙算之法,如尉缭子在《战威》说:‘兵未接而所以夺敌者’有五个条件,其首要的是‘庙胜之论’。商鞅在《商君书》谈论战法,说:‘若其政出庙算者,将贤亦胜,将不如亦胜’,即认为‘庙算’的正确,可以弥补将帅的缺陷。秦汉以后,决策形式改变,庙算在古代‘军术’中逐渐淡出,在兵书里代之而用的是‘略’,亦即‘兵略’、‘战略’等。其中最受晋武帝看重的是司马彪撰述的《战略》,为此提拔他为侧近……” 向匡点头说道:“我跟司马彪一起曾在洛阳学‘策算’,他给我讲过,比起用兵的‘战略’,他更看重‘治世之方略’,能从易经中领会到‘法治’的重要……”有乐抬扇遮嘴,在我旁边悄谓:“后来司马彪写了《刑法》。泰始初年,晋武帝司马炎到南郊举行祭祀大典,司马彪上书议定其事。官拜散骑侍郎,并又曾任丞史。晋惠帝末年,司马彪去世,时年六十余岁。他撰写的《续汉书》八志,并入范晔《后汉书》中。其之典章,包括服饰仪仗,俱考究备至,对历代制度沿革均有影响。或因司马家族毕竟‘得国不正’,素为世人诟病,清流鄙夷,他也跟着不招人待见,连名字亦少被提及……” “光听名字就很彪悍,”恒兴表情严肃地颔首称然,拍了拍向匡粗厚的肩背,转面说道,“很高兴你没事儿。” “能有什么事?”向匡似又难抑苦闷道,“我只是闹肚子而已。” 蚊样家伙将其拉住,说道:“都别走散了,找回其他同伴,随我一起离开此处。”我牵着烟熏妆容的小光头之手,拿鞋要给她穿上,闻言在旁称然:“我也觉得这里不对路,能走就赶紧走罢。”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抬着脚问:“这是哪儿?为什么怪怪的……”我帮她套上鞋子,启口欲语,忽然一矢倏至,插在旁边的沙地上。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吓一跳,掏出管子,含在嘴上,吹射飞针射向后边。有乐抬扇遮挡着脸,避到岩畔,问道:“那是什么?”烟熏妆容的小光头从嘴上拿出吹管,告知:“我的暗器,厉不厉害?此乃托勒密王朝世代不传之秘,其毒无比,传女不传男。想知道更多,须先阉割。” 随着折扇收拢,有乐缩回脑袋。长利抱着鸭子在旁憨然悄问:“为什么埃及王朝这些公主不是黑皮肤之人呀?此前我还以为……” “你以为呐?”有乐伸扇一打,转面说道,“谁告诉你‘埃及艳后’和她妹妹是黑人?别听后世那些混蛋胡扯。这个家族来自欧陆,她们是从前统治埃及的马其顿王国的后裔。当年亚历山大大帝建立一个领土空前广阔的跨洲帝国,将埃及给了自己的一个将军托勒密。获得领地以后,这位马其顿将军随即建立起了埃及历史上的托勒密王朝。而‘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是国王托勒密十二世的次女。亦即老二……” “向老二呢?”恒兴拉着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急返,随手又拽住信孝,匆奔过来问道,“叫他先别忙着找地方解手。你们有没看见那面巨壁垂直打开一道缝隙,其内透出幽邃诡秘的青光……”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伸烟花朝雾气青漾之处嗖嗖烁射,信孝拿茄子敲打其头,说道:“别让一积又拿花炮往上边投射,招惹那道亘空巨门开一缝了。里面可能有东西要出来……” 我给烟熏妆容的小光头系鞋带,瞥见雾穹有嗡嗡穿掠盘翔之物出没。有乐忙拉我往岩丛里走避,不安道:“已经有些东西飞出来了,快跑!”掉牙老头拉扯筋索,拽着嚗牙家伙来回甩,在前边不知把谁绊摔。有乐究竟机敏,先便提醒道:“当心绊脚,随我一起跳绳!”我虽看不分明,听其喊叫,便亦牵着烟熏妆容的小光头之手,同时蹦跳。信孝和长利也跟着在旁蹦来跳去,只道一跃而过,却齐绊跌,摔作一团。 我以为又要撞去别处,爬起来一瞧,仍在原先的地方。有乐懊恼道:“蚊样家伙呢?还不赶快带我们一起撞走……”花白胡须之人捧盒从前边跑过来,问道:“刚才谁发翎针射我?幸好我捧着盒子挡住……”烟熏妆容的小光头伸手从盒子上拔针,呶嘴说道:“竟然让你挡住,这样多没面子?我从来例不虚发的……”说着,又掏管子塞针入内,说道:“你倒退回去,给我再射一次。” 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盒东西走避道:“公主,别玩这手!你弄死我在先,将来没人救你性命……”信孝闻茄惑问:“为什么这样说?”花白胡须之人小声告诉:“日后她被流放,虽然恺撒有心饶其一命,但在恺撒亡故以后,她姐姐‘埃及艳后’撺唆安东尼派杀手追去以弗所要她脑袋,被我从安东尼那里先获悉……” “这位古埃及王国的女法老,”蚊样家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在我旁边悄谓,“阿尔西诺伊四世,亦即雅西斯公主,是托勒密十二世的第四个孩子,也是最小的女儿。亚历山大港战役的幕后发起人和有力推动者之一,阿尔西诺伊四世从城中逃出后,加入阿基拉斯军,并宣称自己是女王,还夺得军队控制权。恺撒在亚历山大港战役彻底击败她的军队,在军营里找到阿尔西诺伊四世,被恺撒带回罗马,当作征服埃及的象征,被迫出席恺撒的凯旋式,后来恺撒怜悯她,饶了她的性命,并把她放逐且永远不许再回埃及。虽然流落异乡,她犹未甘心,仍和姐姐争夺王后和女王宝座,最终死于姐姐之手。恺撒的副手安东尼被她姐姐迷倒,答允‘埃及艳后’提出的所有要求,甚至帮‘艳后’杀害埃及王位的继承人和竞争者、当时避难于以弗所的异母妹妹雅西斯。不出数日,阿尔西诺伊四世即被安东尼和克列奥帕特拉七世派来的刽子手斩首处死。” 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个盒子说道:“幸好我先获知……”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拿着吹管瞄准道:“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谁会相信?这都怪你,让我多没面子,不许再拿东西挡脸。”有乐伸扇拍打道:“又玩‘一切责任在男方’这套把戏?” 岩石后边有个粗汉拎着板凳愣望道:“你们在那儿玩什么?”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嘬口一吹,随着啾声微响,飞针疾出。有乐抬扇忙于自挡,针芒穿掠而过,花白胡须之人捧盒先溜,往石头后边急避。不意针射之处却是其畔,粗汉抬起板凳挡住。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懊恼道:“谁叫你挡?”见她又掏出一把针,粗汉提着板凳慌张跑开。 忽然又有几支箭矢射近,嗖嗖插落于地。我随有乐他们匆退不迭,避离箭风所向,转眸回望,斜坡下边纷有埋伏之人举弓引弦,低声吆嚷道:“别跑回来!谁若跨过那条火线,就放箭射杀……” 恒兴拉我移向岩影后边,不安道:“瞧见没有?我们真的被当成诱饵了……”信孝颤拿茄子闻了闻,转头悄问:“却要诱谁来着?” 我觉腕间搐痛又剧,抬臂瞅见朱痕形状有异,似亦呈显与巨壁图纹大致相同的爻象。有乐打手势招呼道:“随着隆隆震响,有东西要从沙丘后边过来了。咱们休再耽留此处,赶快找地方撞走,先闪为妙……”蚊样家伙亦点头说道:“小珠子没说错,沙丘一带属于危险的地方。我觉得底下好像也有东西急着要上来……”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挪躯悄言道:“我记起昔在别处见过一幅古老的岩画,这里似乎要发生交战,另有谶言暗寓谓主客易位,不知谁是客、谁是主?”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从石头后边伸脸说道:“我曾听古代神话透露,咱们下面真的有‘大地女神’盖亚……”没等听完,有乐拿扇拍嘴,啧然道:“去你的,别吵!”金发小子掩嘴恼觑道:“我以后要把你写进诗文,作为一个负面形象……”有乐又挥扇打击道:“然而你那些枉费苦心写作的诗文没一篇流传,早就被老天爷和你的仇家毁掉了,能于我形象何碍?我不怕……”花白胡须之人捧盒说道:“却似也没毁尽,我后来好像在哪里见过有人收藏其佚作,充满怪奇,荒诞不经,无非叙述‘魔战秘记’之类。还声称见过‘死圣’的本来面目……” 光头圆脸胖子蹶着股挤过来听,恒兴将其推搡去一边。圆脸胖子吐口水,在其畔怨视道:“奶妈的儿子最坏!”恒兴抽一耳光,圆脸胖子捂颊挪避到我后面,又伸嘴吐口水,朝恒兴唾骂:“奶妈的儿子!”恒兴恼欲追打,我正要劝阻,不意脚下一震,陡然沙石飞扬,地面顷似翻起,卷土覆撒。我随有乐他们纷乱摔滚下斜坡,懵未看清后面发生什么,便给蚊样家伙拽离尘砾漫空弥落之处。 向匡拉着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奔跑在畔,后面似有巨大的阴影耸天而起,从尘雾之穹覆投渐临。 “还能怎样?”有乐咋舌不已,“巨物出现,迦太基人指望我们‘卡脖’?” 我被拉着一迳飞奔,斜坡上空倏有矢石飙投,呼啸而过。信孝边跑边望,颤拿茄子说道:“迦太基人往那边投射剑石,不知会不会出动战象冲击……”长利抱鸭凑近憨问:“他们还有大象吗?” 随着碎花土布前移,恒兴转顾道:“他们爱用战象。当初,迦太基元老院同意开战的消息抵达后,汉尼拔经过充分准备,决定远征意大利,他分出一万五千名士兵和二十余头战象,由他的弟弟小巴卡指挥,留守西班牙。汉尼拔自己则率领九万步兵、一万二千骑兵和三十七头战象,从位于西班牙的新迦太基出发,一路推进,兵力越增越多,高卢人企图阻止汉尼拔渡河。而老西庇阿也带着罗马军团抵达了前线一带。包括摇摆不定的凯尔特人和沿河部族在内,谁都明白汉尼拔的目标是罗马。汉尼拔暗地里派遣大将汉诺率领一支强悍的队伍逆河往上,悄已涉越而过,埋伏在高卢人营地的附近,并约定以篝火烟雾作为进攻的信号。当这一切准备就序之后,汉尼拔便率领主力开始渡河,并在右岸燃起一堆堆的篝火。高卢人拼命地抵抗,企图阻止汉尼拔渡河。埋伏在营地附近的迦太基军队放火烧营,高卢阵脚大乱,遭到来自北非的努米底亚轻骑兵冲击溃散。留在河岸的高卢人则被数量众多的迦太基主力军合围歼灭。汉尼拔听说罗马军队抵达河口,便派努米底亚骑兵前去侦查。同时取得波河平原和其他凯尔特部族的使者亲口承诺提供充足的支援和物资以对抗罗马人。渡过波河,只是汉尼拔冒险行军的开始。汉尼拔带领大军翻越阿尔卑斯山,俯瞰整个意大利北部……” 花白胡须之人捧盒说道:“波河流域的首战告捷,大大提高了汉尼拔的声望。迦太基投射的剑石因顺风使速度加快,力量加强,大大增强了杀伤效果。汉尼拔运筹帷幄,成功地以少胜多大败罗马军团,他因此会战而名垂青史,成为无可争议的‘战略之父’。” “这个勇敢挑战罗马霸权的人善于斗争。”蚊样家伙拨弄袖弩机括,在旁低嗟道,“特拉西米湖战役是汉尼拔在与罗马交战中理想的第一笔,此次战役的胜利为汉尼拔带来了巨大的声誉,也对汉尼拔的一生产生了转折性的影响。战役的胜利为汉尼拔继续在罗马境内展开斗争铺平了道路,也为汉尼拔下一步进行大规模的袭扰战埋下了伏笔。应该说特拉西米湖战役的胜利使罗马当权者们真正开始注意起这个在其心脏发起战争之人的价值。从此以后,大规模的战役不断爆发,数十万罗马青年因此丧命。而仅仅局限于这一场单独的战役来说,汉尼拔的作为已经足以震惊罗马。随后,罗马人为了防止汉尼拔进攻罗马城,把所有的居民动员起来武装,准备保卫罗马城。但汉尼拔并没有打算进攻罗马城,而是开始在罗马境内流动作战。他采取了一个比较明智也符合利益的方法,避开敌人强大的主力部队,对小股敌人进行打击。汉尼拔用以战养战的方式来攻城略地,补充物资,攻克其它防守薄弱的罗马城镇。这就是汉尼拔‘间接路线战略’的作战方法,同时也将自己的战略前沿深深地根植于对手的领土之中。汉尼拔前期战争的胜利,不仅仅是一种战役上的胜利,最重要在于他的取胜之道,更多的是一种全新作战观念的胜利。” “我很仰慕这种睥睨一切强权的人。”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奔过来说道,“将来如有机会,我也想用火与剑攻下罗马。汉尼拔功亏一篑,终究没能攻陷罗马。他做不到的我要做到。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这个世界谁怕谁?” 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皱眉转觑道:“可你不就是罗马人?为什么要自己人打自己人……” “历史从来就是自己人最爱打自己人。”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在漫天飞撒的流火烁耀之下唏嘘道,“而且打起自家人更来劲,大概因为自己人尤其可恶。汉尼拔最后就是栽在自己人的手上,其功勋卓着,反而被流放四处。谁叫罗马人看不起我,我有机会要让他们好看……” “迦太基人纷纷发射火流矢,”烟熏妆容的小光头仰面憧憬道,“真好看!我要回埃及教阿基拉斯的兵用燃烧的箭射恺撒,顺便烧死我姐姐以及……” 有乐伸扇拍头道:“不要学人玩火,当心烧着图书馆……”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拿起吹管朝他作势要喷一口气,有乐抬扇急打,啧然道:“别玩这种危险的东西,跑路要紧!” 向匡拉着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在前边问道:“往哪儿跑?眼下四处火光乱起,战况激烈,不知谁打谁……” “烟雾太大,看不清楚。”恒兴转望道,“迦太基人似在伏击谁……” 蚊样家伙拨弄袖下弩机,在旁低叹:“没想到汉尼拔已被祖国放逐多时,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追随他四处流浪。” “我觉得他们被无视了,”信孝颤着茄子瞠看,抬到鼻前说道,“那边好像有两大势力较量,巨影蔽穹,争斗激烈,沸反盈天的场景有如噩梦。却似谁也没把咱们这些渺小如蚁之人当一回事,就连曾经纵横不可一世的‘战略之父’汉尼拔也不放在眼里……” 向匡提刀转询:“先前听闻有谁提及所谓‘荒神’,究竟是啥来着?” “战斗之神,”恒兴表情凝重的告知,“来自蛮荒野战之域。在某些奇幻故事里,其极恐怖,只有杀了他才能自保。” 长利搂鸭憨问:“刚才听到那金发少年提过的女神盖亚又是谁?” “地母盖娅,”花白胡须之人捧盒告知,“希腊神话中的大地之神,是众神之母,所有神灵中德高望重的显赫之神。盖娅亦是希腊神话中最早出现的神,初诞在开天辟地之时。她是宙斯的祖母,与天空之神结合生了六男六女,十二个泰坦巨神及三个独眼巨人和三个百臂巨神,成为世界的开始,而所有天神都是她的子孙后代。” 蚊样家伙在我旁边悄谓:“数千年后,西方人仍然常以‘盖娅’代称地球。‘大地之母’盖娅在西方的地位有点近似于东方的女娲,不同的是女娲创造了人类,而盖娅则创造了众神,可谓是西方人类始祖的鼻祖……” “盖娅的宝物最厉害那个是啥?”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插话道,“神话记载中的大地女神盖娅拥有过许多宝物,但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盖娅手中的生命之瓶。不过我没指望这趟出门寻宝能找到此般好物,毕竟其乃顶级的宝藏。就像处于神殿阶梯最高的那一级台阶,人们举办隆重典礼祭祀时,从来不让我有机会靠近,更别说攀登上去看一下。罗马人一贯势利眼,瞧不起我太久。将来我一定要找机会用火与剑蹂躏罗马……”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听得眼睛一亮,悄问:“他是谁来着?看上去落魄,瞅似吊儿郎当,居然这么有理想……”信孝闻着茄子告诉:“倘若我没猜错,他就是日后让罗马人闻名丧胆的苏……”未容语毕,有乐抬扇打嘴,将他啪一下抽开,转面说道:“赶快带我们离开这里,不然岂止丧胆,随时还要丧命。你看那些迦太基人,转眼已然七零八落,残余之辈跑得比我们还快……” 长利抱鸭愣望道:“后面究竟是谁打谁呀?我看不清……”有乐拉扯其衣领,一拽而行,说道:“总之满天神佛,没有咱们的位置。所谓天神交战,凡人遭殃。更多土石滚下来了,倘跑慢些,必躲不过。难道你也想跟那些迦太基人一起陪葬……” 我转头望向岩间,那个披罩黑布的褐巾大汉上马低唤道:“不必惊惶,一切都按计略进行。退到第二道伏击圈,以篝火烟雾掩护行藏……”有乐边奔边瞅,称讶:“只道已然落花流水,还有下文?” 随着腕间搐痛,我脊后有影悄临,移目瞧见侧立之人虽似苍颜老汉,四周泥尘迷蒙,难掩身形遒劲挺拔,披罩赤褐布巾,久久遥观雾穹,其躯浑然若与夜幕合一。 第一四一章 夺魄三王 有乐伸头叫唤:“拔叔!” 我忙于揉眼,感觉周围树影婆娑,有乐拨开木叶,往外喊叫:“拔哥?” 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渐闻有乐叫声不耐烦:“阿拔!” 旁边有人挨近,我伸手摸到一颗光头,移手去另一边,又摸到一颗光头。我挪臂往旁,被扇子打开,有乐啧然道:“老拔去哪里了?”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懵问:“谁?”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启口欲言,但见有乐摇扇转瞅,金发小子叉腰扭头,跩起嘴冷哼一声:“不鸟。” “不甩我?”有乐以扇击之,金发小子连忙避开。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盒东西,皱眉说道,“不如趁早甩掉他算了,我不想跟这个日后祸害罗马的千古罪人在一起多待片刻……”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叉腰说道:“谁让他们小瞧我?没钱就该给人看不起?将来我有机会一定要用火与剑蹂躏他们,我对罗马的报复料必爽过任何爽文……”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憧憬道:“我也想蹂躏罗马……” 有乐摇扇说道:“你不被蹂躏都好了,别想太多!” 小光头恼道:“惹我生气,我也想蹂躏你……” 没等说完,有乐伸扇啪的一击。小光头叫了声苦,捂嘴欲扑上去扭打,被我揪到一边,恒兴也帮着阻止殴斗,拉开有乐之时,见我又揉眼睛,便关心询问:“眼怎么回事?”我忙于揩拭道:“沙子进眼睛了,睁不开。” 有乐扬扇朝我脸面搧风,随即凑觑道:“谁叫你先前把眼睛睁那么大?有没看见拔叔去哪儿了……” 信孝闻着茄子在树下回想道:“当时整片沙坡突然崩垮掉,好像给大水冲刷一样,把咱们所在之处移走,似乎跟他们的残众一下子分开了。” “那些像是流沙,”花白胡须之人捧盒转望道,“或许其残存的手下跟我们一起被冲过来这边了。不过我瞧此处地势似朝另一边倾斜,因而未遭泥沙浸淹……” “他大概还剩些手下,”恒兴犹有余悸的说道,“忠心的老伙伴并未丧失殆尽。那个汉诺好像没死,我看见他被节肢甩开。当时所遇之物煞是诡异凶厉,不知其乃何方神圣,险些把咱们和那班迦太基死士全灭了。” 蚊样家伙拨开树丛枝叶,掩近说道:“当心将来你们还会遇到。”闻听此言,我旁边几张脸纷皆变色,花白胡须之人捧盒揣摩道:“我听闻远比迦南传说更早的古风时代有‘夺魄三王’的描述,那是比‘零王朝’还要遥远的难以描述时期,大约超过六千甚至近万年前,充满神魅与怪物。‘夺魄三王’有些侍从便被形容成半蝎半兽的异相……” “侍从?”有乐不禁摇扇失笑,“竟然只是跟班的。闹了半天,拔叔他们以为打的是‘神王’……” “拔叔还是很酷的。”信孝闻茄悄谓,“但我觉得先前那根箭好像射到他颈侧的肩头了。” 花白胡须之人捧盒愕问:“你如何晓得‘酷’这个词语的此般用法?”有乐摇扇说道:“会几句‘舶来词汇’了不起吗?信孝常跟丹羽家的人厮混,尤其是长秀那个家臣提教利,他的杂院就跟鹰轮人的客栈一样……” 蚊样家伙在我后边低喟道:“清州宿老‘北之庄主’权六的左右侧近留有记述存至后世,皆赞信孝其实‘智勇越人’。据说他的器量远远胜过做为北畠世家养子并统治势州南部的兄长信雄,关于他的人格,在当时传教士留下来的记载里,给予他极高的评价。不过,跟只是平庸武将的信雄相比,信孝的能力是个未知数。” 信孝以其独特的丹凤眼瞥觑道:“我曾经用茄子搞定了大魔王撒旦,能力还是未知吗?”有乐挥扇打掉他的茄子,说道:“往哪儿瞥?收起你那独树一帜的丹凤眼,明明是我用可疑的蒜头搞定撒旦,使其变得幼弱,无奈提前退走,却跟你那些有异味的茄子何干?” 蚊样家伙伸手欲接飞坠的茄子,忽似脚下踩虚,往树叶茂密处一滑而落,陡然翻堕得没影。 我放下擦眼睛的手,伸去却没拉到他,顺便推开烟熏妆容的小光头踹向有乐裆下之脚,见她把鞋子甩丢一旁,便又拾起,要给其穿上。小光头机灵地溜开,随即抬足绷直脚尖,从后边又蹬有乐一脚,撩在胯下。有乐悲呼一声,拿扇拍打道:“要是在哪个年代,你这般样子,会被乱石打脚而死。”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提足又欲踢撩,向匡从树丛里拨叶而出,随着枝叶簌摆,将她拨到一边。我瞥见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拿着花炮跟在后面,掉牙老头拽扯嚗牙家伙亦懵随其畔,恒兴问道:“那蚊子模样的哥们儿呢?”向匡摇头乱望道:“没瞧见。这里是什么所在,树很多……” “很显然,”花白胡须之人捧着两盒东西遥眺道,“前边便是尼罗河三角洲。远古时候,朱巴和喀土穆之间曾有一个大湖,后来,湖水高出盆地边缘,通过喀土穆以北的峡谷,向北沿着古河道流入地中海,于是便出现了尼罗河水系。尼罗河穿过撒哈拉沙漠,往开罗以北进入河口三角洲,在三角洲上分成东、西两支注入地中海。”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从背后踹过向匡一脚,随即跑到我旁边高兴地说道:“太好了,咱们又回来埃及,正可赶得上打恺撒,顺便消灭我姐姐她们……”有乐愁眉苦脸道:“我不想赶上‘亚历山大战役’,几十万人密密麻麻挤在城里对砍,很难走脱……”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叉腰扭脖说道:“我没听说过有谁会这样打仗……”有乐啧出一声,伸扇拍头道:“那是因为你生在恺撒前面,比他早了许多年……”信孝拾茄在手,说道:“他比恺撒早生三十八年。掌权后由于逼迫年轻的恺撒离婚,强令其抛弃秦纳的女儿,恺撒拒绝并离开罗马,躲过了放逐和死亡的威胁。恺撒旅居东方,参加清剿海盗的战斗。直到独霸一时的苏拉去世,恺撒才回到了阔别数载的罗马,以辩护人的身份在法庭等处从事诉讼活动。” 有乐伸扇拍打,说道:“眼下他还不认识恺撒,你别说太多给他听到……”金发小子帮信孝拾起拍落之茄,拿起来作势交还,却先咬一口,咀嚼道:“听到多少有关系吗?只要是马略及其小弟秦纳,他们的女婿都要被我找碴……”有乐皱起脸问:“好不好吃?”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把剩余的半根茄子随手扔掉,叉腰说道:“各种形态的水果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罗马人最爱吃水果。不过最近我缺钱,只能在寒舍的楼下陋巷买些便宜的瓜和蕉类当饭。有个卖瓜的叙利亚人不肯给我赊帐,将来我有机会必去洗劫他们膜拜的神庙。顺便也想去打劫希腊文艺界,因为他们看不上我的诗稿……” 光头圆脸胖子忍不住在我后边低言道:“这家伙很坏,不如我们把他丢在这里,让其找不到回家的路……”有乐伸扇过来,朝他脑袋一拍,说道:“你更不靠谱,先丢你还差不多。就只会杵在她后面鬼鬼祟祟地偷听,也不留心帮着瞅瞅蚊样家伙在哪里,倘若跟他失散,咱们都回不了家……” 众人闻言不安,忙乱寻道:“对对,先别忙唠嗑。咱们穿越过来的那片迷雾不见了……”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琢磨道:“此前我便留意到,那团异雾一下子荡然无存。想是因为‘古神年代’那边发生摧毁一切的巨爆所致……”长利抱鸭憨问:“为什么会有‘巨爆’?” 花白胡须之人捧盒揣测道:“大概是那个异怪之物被打下深坑,猝遭潜藏里面的更可怕东西噬嗑之际,绝望关头引发自身配备的某些自我摧毁装置。记得我好像在哪里听闻遥远的星际有一种半机械的‘蛇蝎族’似有此类能力,万一打不赢就同归于尽,确保互相摧毁,并非只有后世之人才会玩这手……” “打不过就爆大钁,”有乐摇扇惊啧道,“这招看来历史悠久。此前我还以为是跟那条拖着赤焰滚腾飞掠夜空的大红龙有关……” 花白胡须之人捧着盒子回顾道:“那是两河流域及迦南传说中撒旦降临的异象。古神的年代结束,‘拂晓之星’路西法穿越九重天外坠落下来了……”信孝从股后拿出一枚茄子,抬到鼻前闻了一闻,不安道:“我总觉得天上有东西扮成星光一样在监视咱们,无论穿越到哪里,都摆脱不掉……”长利抱鸭乱望道:“在哪儿?” 信孝抬茄一指,我仰眸望向天空,腕间朱痕悄呈异态。有乐摇了摇扇,不以为意的说道:“那颗只是启明星而已,又名‘太白金星’,提教利说曾有‘先民’到上面种植玉米和养殖过蜜蜂,直到那边的世界变得不再适宜居住,他们就搬到这边,发现有很多猿猴没事就来偷吃玉米,还掏蜂窝。后来那些水土不服的‘先民’繁衍不下,眼见快要绝种,就产生了大胆的想法……” “我也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烟熏妆容的小光头挪到他旁边悄语,“你们帮我打恺撒好不好?等赶走了罗马人,救国成功,我登基当成埃及女王,就把大海彼岸的罗马城市慷慨地封赏给你们……” “真会想。”有乐诮然道,“就算你许诺把月亮赏赐给我,也一样不管用。拔叔从北非渡海攻到彼岸,都打不下罗马城。况且撞上了恺撒称雄的年代,挑战罗马有什么好结果,我们比你清楚……” 烟熏妆容的小光头闻言懊恼,掏吹管含在嘴上,忽然树叶簌响,小光头转面“啾”的一吹,寒芒倏闪而出。我扬手欲阻不及,但见蚊样家伙从斜坡下边奔至,穿出树丛,抬起手拿的半枚茄子往脸前一挡,说道:“快跑!我刚才滚落斜坡,撞见恺撒在下面,他的亲兵追过来了……”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叉腰转头惑觑道:“谁?”有乐伸扇拍打,将他从眼前拨开,随即问道:“往哪儿跑?”蚊样家伙把半根茄子朝信孝扔还,说道:“前边有一片采石场,咱们跑去混进忙碌往返搬东西的人丛里面,试试先走脱再说。” 眼见许多罗马军团装束的人马尾随而至,我们纷溜。信孝边奔边问:“前面那些工匠为什么慌慌张张地从采石场跑出来了?” “先前他们在那边挖掘到一个木乃伊。”一个苍头老兵从石丛间颤巍巍立起,裹着麻布佝偻而行,斜伸拄杖指点道,“封印神秘,据说不寻常。恺撒闻讯也正往这边过来察看……” 有乐讶觑道:“咦,他怎么在这里?”蚊样家伙纳闷道:“唉呀,先前我忘记把他跟安东尼一起送回去了。” 信孝闻茄惑问:“恺撒的亲兵追过来时,咱们会不会看到两个他?” “不至于,”苍头老兵摇晃脑袋说道,“当日我在城里,留下看守托勒密十三……” 有乐展扇说道:“还好老天有眼,没机会让你和你相遇于此……”苍头老兵颤巍巍地走来指着掉牙老头,说道:“然而这家伙居然吃里扒外,率众乘虚来袭,领着一伙庞培残众和神秘蒙面男女,要帮埃及人抢走托勒密十三……”掉牙老头扯着筋索懵问:“你是谁呀?” 苍头老兵啧出一声,皱眉伸手掰开那掉牙老头的嘴瞧了瞧,摇首叹道:“总之,发生了激烈战斗。法老的侍卫们死得七零八落……”有乐摇扇唏嘘道:“幸好咱们没在那边。不知那些神秘蒙面男女是何来路,竟能把埃及法老的侍卫团收拾得七七八八……”苍头老兵回忆道:“其中有个摇扇的蒙面家伙,显得尤其形迹可疑,趁乱要拉走托勒密十三……” 有乐止扇不摇,眼睛睁大,难抑纳闷道:“古埃及这里居然也有神秘人爱跟我一样摇扇?” 第一四二章 纵横捭阖 夜空萦荡一阵阵难以形容的巨响,仿佛有物转动发出的擦掠声音,呼霍旋振,持续不息。但却看不清楚,只觉雾穹间光影晃曳,异样烟气弥漫,遮覆星光难辨。 蚊样家伙帮着拉住牛车之时,其畔的花白胡须同伴捧着盒子不安地乱望道:“从这里分辨不出所处方位,不过看样子似比‘古神年代’还早,因为那些巨塔的形状迥异于咱们曾到‘青铜古境’附近见过的影廓式样……”浓眉大眼之人抱鸭转询:“我识得那是古图描述中所谓‘通天塔’最古老的样子,咱们如何突然在这里?”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皱眉投觑道:“舅舅,我觉得好像着了道儿了。听说城外那些远道而来的东方人当中,便有巫师会玩魔法……” 有乐伸扇拍打道:“这不是你以为的魔法,无非时空转换之术,不小心穿越过来而已。”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惊疑道:“那就是传说中的‘纵横术’?我早就听闻苏拉身边的老人说,他会纵横古今之术,此前只道多半又属无稽之谈,不料竟然果真有人会玩这手……”有乐摇扇说道:“他哪里会什么‘纵横术’,纯属‘神吹’,把你们唬弄住。”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低言道:“皮索尼斯说苏拉不全是唬人而已。据苏拉在书中描述,他亲眼看见埃及出现女法老,她身边有个很厉害的光头祭师被木乃伊里渗溢出来的异样气息侵附入体之后,现出了两河古域传说中‘死圣’的模样……”信孝攀在车边听得眼睛不觉睁大,与光头圆脸胖子不约而同地流露悚意之时,有乐啧出一声,拿扇敲打道:“他不可能亲眼看见。我们早就把他带去罗马丢回他家里了,怎么可能又出现在埃及,赶逢小光头当上‘女法老’之时?” 浓眉大眼之人抱鸭转询:“谁当上‘法老’了,这个光头胖妞吗?” 光头圆脸胖子忙道:“没有,我又不是女人。”蚊样家伙催促道:“别多话,赶紧帮忙推车走。”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驾着车问:“往哪个方向?眼前越发昏天黑地,间隔稍远点儿就看不清路……”长利在旁憨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有乐伸扇拍头,说道:“我们跑到了更早以前,他怎么会认识?”长利捂额悄语:“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不记得曾经借钱给我们买东西了?”信孝忙掩其嘴,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惑瞅道:“你们是哪儿的旅行团呀?我一向不怎么会辨认清楚别人的模样,尤其东方面孔好像都差不多。讨债时认错人挨打是常有之事……” 蚊样家伙又催促大伙儿帮着推车,其畔的花白胡须同伴捧着盒子转望道:“尽快离开此处,我总算看明白。烟雾中有东西在改造大地,前边山陵翻覆,溅土扬灰,乱石就要飞撒过来了。”浓眉大眼之人抱鸭而觑,问道:“他是谁呀?看上去透着说不出的面熟……”信孝不顾有乐挥扇拍打,迳直闻茄告知:“他是皮索尼斯的侄儿,正式的名字很长,简称小皮索。日后成为安东尼与埃及艳后的亲信,托勒密王朝的天文与考古以及博物学铺路人……” “怪不得瞅似面熟,”浓眉大眼之人搂鸭唏嘘道,“皮索尼斯、皮索吉翁这几伙‘皮家’的人差不多都长这样子。他们跟埃及人往来密切已有多个世代,我从前常到他家的铺面拿订购的精品莎草纸回来写诗……” 小皮索捧着两盒东西点头称然:“莎草纸,是古埃及人给世界文明薪火传承的贡献。”浓眉大眼之人拿碗里的盐泡青果喂鸭,随即询问:“你捧的那两盒是何物,瞅似精品,莫非包装有上好的莎草纸?”小皮索捧盒告知:“里面有两个精致的天外来客遗骸。你要不要看其模样?”浓眉大眼之人双目睁圆,随即冷哼一声:“世上没有天外来客。”转身闷坐,不再理睬。 长利憨问:“他是谁呀?看上去既倔又跩的样子……” “恺撒的死敌当然跩,”信孝闻茄告知,“他就是小加图。元老院最强硬的‘好人派’铁杆……” 有乐伸扇拍打道:“别再多扯这些后话,以及相关名字。赶快下来帮忙推车,不然那些漫山遍野施工扬洒的土石就要铺天盖地地泼撒近了!”信孝忙拉长利下来帮着推拉大车,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前边扬鞭惑问:“那些是谁呀?他们为何跑来这片山岳一带捣腾……” “想是远古最早那几拨所谓‘先民’,”小皮索捧盒兴嗟,“他们大概刚搬迁至此,忙于折腾改造这片新世界,以便使之变成更为适宜居住繁衍。不料终因毕竟‘水土不服’,抑或另有别的原委所致,竟在不久陷入蹊跷灭绝的厄境……” 浓眉大眼之人捧碗坐望前方,低哼道:“水土不服,这种事情是难免的。不少来自东方的好物,移植到西边竟栽种难以成活。我在自家院内种过不少,可惜全皆死掉。”小皮索捧着两盒东西探问:“碗里那些盐腌之果好不好吃?”浓眉大眼之人伸碗,微瞥道:“自酿的苦果,想知滋味,就自己拿一枚,细加品尝。” 小皮索拿了一颗分给我尝,随即自含一枚入口,捧盒呈递道:“想不想看‘天外来客’长啥样?”浓眉大眼之人双目睁圆,随即忿然道:“世上哪有天外来客?”转头闷坐,不再搭理。 有乐皱着脸问:“他弄的橄榄味道怎么样?”我噙在口里,品尝道:“要慢慢啜才品味得出苦中有甜,而且酸涩……”有乐摇扇说道:“以前我试过放一枚到茶水里泡出来的滋味,初尝似不咋样。”信孝低言道:“据闻小加图最后决意自尽的时候,便取一枚含于嘴内……”没等说完,有乐抬扇拍脸,啧然道:“不要再扯这些后话,以免给他听到……” 浓眉大眼之人捧碗转觑道:“想不想听我赋得一诗?”小皮索点了点头,随即在旁捧盒揭盖察看道:“让这一对‘世外异客’也听听你吟咏的千古绝句……”浓眉大眼之人双目睁圆,随即愤然道:“哪有什么‘世外异客’?”转身闷坐,不再作声。 头顶上方忽飕一响,夜空有物疾移而过,引得众皆仰脖惊望。信孝手里茄子坠落,忙又拾起,颤闻着说道:“好像有一面遮天巨影从我们头顶划掠而过,未待看清,便已悄然转覆远峦一带的黑暗天际。不知究竟是什么……” 浓眉大眼之人搂鸭张望道:“从这里远远看去,通天塔那边似很热闹……”我们纷纷转瞅,忽听一声巨哮,从烟雾弥漫之间倏传骤近。 “快跑,”蚊样家伙顷似省觉一事不妙,陡为变色道,“那些巨物不是你以为的‘通天塔’。” 雾中炽光闪耀扫曳来回,灰霾明暗之间,信孝拉长镜筒乱瞧道:“好像是什么庞然大物的三根支柱,直伸天穹,似会上下抽拔旋钻,甚至移动无定。看样子要转移过来这边了!” 小皮索亦拿镜筒转瞅道:“那些巨柱从天而降,似在捣击地面,杵来杵去,砸出深坑。”蚊样家伙催促道:“别再停耽多看,咱们赶紧离开!”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前边甩鞭叫苦道:“下坡这里很暗,看不清路,该往那边走呢?” “这里没有路,”浓眉大眼之人抱鸭仰觑道,“漫天嘁嘁喳喳不知什么东西蜂拥而过……” 信孝拿镜筒细觑道:“许多有翅膀的东西密密麻麻地往巨塔那边聚拢麋集,越围越多,似要爬满上面。咦,你们有没听到四面八方传来好像众声诵念经文法咒般的声音一阵一阵纷相交汇……”有乐在车旁苦恼道:“我只听见巨大而沉闷的声音嗡嗡作响,在耳边越发嘈杂不休。你看连拉车的牛也受不了,拿角差点儿顶撞到我……” 蚊样家伙催促道:“那些一波一波交融冲涌的声音似能侵心扰神,连牛也不胜其烦。帮忙拉住它,别让其乱跑。咱们须得避离此地越远越好,可惜没找到可撞的东西,我委实不想在这里多留片刻……” 眼见密集的翼影纷聚拢合,巨塔形态显然有变,小皮索捧盒惊眺道:“糟糕,莫非我们来的不是更早的时候……” 长利憨问:“为什么整辆牛车也跟过来了?” “因为我拉着鞭梢,”恒兴的话声从另一边传来,“另一只手扯住有乐的后衣领子。让谁从旁推搡,先前便一起撞过来。” “幸好没把你带丢,”有乐讶望道,“为何你的声音似含痛楚?” 恒兴忍疼说道:“先前我扶着向老二,给挤到墙角被牛的前蹄踩到脚了。快找个消停的去处,让我好生包扎一下。”信孝闻茄探问:“向匡怎么了?”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在车畔点着烟花,照耀给我们看,说道:“他好像受伤了。”向匡低哼道:“伤势不打紧。你们要小心看路,前边有一片坳陷之谷,别赶车摸黑掉下去。”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抬起烟花从斜坡上照觑道:“这里很高!”浓眉大眼之人抱鸭转瞧道:“这个小孩儿很可爱,刚才从哪处冒出来点亮我们眼前的去路充满坎坷……”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拿烟花照烁道:“岂止坎坷,你的车搞不好要掉坑了。” “我早便想到此去塞浦路斯料必道路崎岖,”浓眉大眼之人捧碗兴叹,“原也不足为奇。为此特地准备了一首长诗,聊以抒表明知行路艰难,仍要严加整饰吏治的愿景……”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忙劝阻道:“舅舅,先别吟诗了。你快下去帮忙一起推,让我转辔避坑,免得滑堕下去……”长利憨问:“你舅舅为什么看样子比你大不了多少岁呀?”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坐在车前郁闷道:“他比我大十岁。不知修炼什么妖术,看上去还很嫩,对吧?” 有乐摇扇说道:“修心养性哪靠什么妖术?所谓‘驻颜有方’这类事情给你们这些小辈说再多也不会明白的,你看信孝的头发比我脱落还早,将来势必提前稀疏谢顶,不得不以‘月代头’这种难看的边缘发型加以掩饰……”信孝以特有的丹凤眼瞄他脑袋,闻茄反诘:“你哪有头发可炫耀?”有乐伸扇拍我脑袋,懊恼道:“这是因为先前被她亲戚‘梅雪居士’也就是穴山梅雪那厮剃秃了,你们以后要小心此君特别爱剃人毛发,就连她也……”我难免郁闷道:“别再扯这茬儿了。赶快找路离开此处,去寻信雄和我家翁他们……” 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车前转询:“他是你们长辈吗?看上去很跩一样……”信孝闻茄回答:“他是我叔叔。整群叔父里最小那个……”有乐一扇拍来,将其茄子打落,啧然道:“不要再好整以暇地唠嗑这些家常,赶快拉小加图一起帮忙推车,好让我以长辈的位份替换上去坐一会儿歇脚,顺便指导你们看路,以免掉坑……”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又点一根烟花拿在车前照耀道:“跟着亮光走,就不会掉下去。”浓眉大眼之人抱鸭称赞道:“这小孩儿玩火不错。可不可以过户给我,收其为侍僮,顺便教他修炼斯多葛派的门道……”有乐扶他下车,然后上车自坐,摇扇说道:“别想了,一积以后要在泷川城寨群那边学着当家,怎么可能‘过户’给别人?” 信孝拾茄说道:“我们都已被‘过户’给别人当继嗣了,除了有乐以外。我爸爸让他留在家里,整天无所事事,就会玩……”有乐从车上拿扇乱打道:“我帮你们管理家乡,放手推行汉相陈平的‘无为之术’让百姓安居乐业、修养生息,谁说我整天无所事事?”长利憨问:“陈平他们去哪里了?”恒兴在车子另一边郁闷道:“跟宗麟公和信包、信照、信澄一起给咱们带丢了。好像还有灌婴,以及张耳、陈馀……”我提醒道:“别忘了还有信雄和我家翁他们……” 蚊样家伙苦恼道:“何止?我们还把对世界历史有影响的西班牙女王带丢了,至于达芬奇、马千户他们,眼下亦在别处迷失,而不是处于他们各自该在的地方……”信孝闻茄说道:“我觉得似乎还不止这些……”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忍不住又问:“你们是哪儿的旅行团呀?到罗马观光,若是一时缺钱,可以找我预借些用,利息不高……” 有乐摇扇笑谓:“我就料到你要这样说。”长利憨然道:“可我们早就拿过了……”信孝忙掩其嘴,摇头说道:“眼下休提这茬儿。”蚊样家伙点起火褶儿照觑道:“哪一茬,都勿提,以免节外生枝。我不想把世界搞得更乱……” 恒兴从向匡手上接过一支松香火把,点头称然:“这里越来越乱,后边土石纷扬,翻天覆卷渐近,咱们赶快离开为妙。”向匡又拿出一束松枝,伸给穿条纹衫的小孩儿点燃,随即照觑道:“想不到这片坳谷如此巨大,点亮火把才看清楚,原来咱们走了半天,还没转出多远。”信孝闻茄询问:“你哪来的松枝,可不可以给我两根?”向匡从挎袋里掏一枝给他,说道:“我一直随身携带照明之物,因为世路黑暗……”信孝郁闷道:“才给一支?” 有乐忽感不安,在车上转望道:“别点太多火把,当心败露行踪让别人发现我们在这里……”信孝点亮一节松柴,拿在手上照路,笑谓:“眼下此地哪有‘别人’?” “谁说没有?”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驾车遥眺道,“绕过这块大岩石,依稀可见坳谷那边好多火光乱烁,传来厮杀声,掀起沙尘弥扬,看不清楚……” 一支流矢飕至,插在车辙边沿。长利拉着信孝慌避于旁,恒兴提刀拨落又一枚破风飚近之箭,浓眉大眼之人立在车旁拾取来瞧,讶然道:“腓尼基人常用的破空箭?”向匡伸刀架开一杆越空飞戳的投枪,随即惑觑道:“什么名堂?”浓眉大眼之人探臂抄接飞扎而至的枪戈,难抑惊疑道:“除了腓尼基以外,难道下面还有凯尔特人?” 风中呼霍之声大作,骤似漫空而起。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前边惊慌转辔道:“快退回岩壁后边,对面坡麓投来好多剑石……”我们推拥牛车纷往岩壁背后走避,忽觉地面震动,陡壁耸然崛起,状如三角棱锥,刺向夜穹高处。虽已拔地参天,势犹绵延不绝,越升越高,形廓扩展如巨垣亘空,遮罩眼帘。 蚊样家伙猝似省起,叫唤道:“那不是岩壁!咱们快离开这里……”随着脚下倾斜倍剧,众皆纷滑而落。有乐在车上惊呼:“糟了,我们好像在潜伏的巨物上面……”信孝攀在车边悚望道:“它的样子好像巨大如山峦的剑脊龙,或者棘背爬虫之类。不过那些剑棘般耸起的大物出土不久就互相连结如垣,挡掉坳谷下面飞射漫撒的剑石。这东西似会变化多端,转眼便如墙郭一样,然后居中的部位又渐折叠堆垒升高,前后两边收拢汇集,隐隐然仿佛金字塔的形状……” 有乐拉我上车,眼前沙尘弥漫,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驾车滑下斜坡飞驰,众人纷纷跑随其后,一时只顾乱奔,谁也顾不上多看分明。我隐约瞥见厚垣蔽穹,展现古意斑驳的图纹交替层迭,依稀辨识觉似爻象变化。 “震下离上,”向匡在车畔仰目惑瞅道,“像不像‘噬嗑卦’?我没看花了眼罢……” “懂些‘八卦’有什么了不起?”有乐摇扇说道,“别以为我不晓得,噬嗑的意思就是吃喝,读音和意义与‘吃喝’一样。全卦内容是讲与饮食有关之事,却被你们拿来故弄玄虚。” 浓眉大眼之人捧碗喂鸭,难遣困惑道:“眼前所见所历,无一不是玄虚。观察只是表象,只有深刻的分析和辨证才能明晰一切疑惑和确定行动方向。但我常思哲学的尽头是什么?” “先验成经,受之以易。”向匡揣摩道,“噬嗑,颐中有物日噬嗑,意分辨也。有分辨有论证,才能微察秋毫而大物不过,故而亨通,可用来断疑难之事。” 蚊样家伙称然:“吃东西则必然要用嘴细嚼慢咽去粗求精,从而才能分化食物获得颐养。论之于世情,只有不断地对事物进行分析和论证才能明晰一切存在的问题和确定行动方向。若能如此,则必合周章,动而明,无物不亨。自然界的一切现象和过程具有彼此矛盾和相互排斥的对立倾向。因此要认识世界上一切过程的‘自己运动’。而我们这里所说的噬嗑就是要我们对每一现象作认真分析,要我们象吃东西那样来深深品味和思考,从而才能分析和发现一切问题。表象只能表现为现实,而趋势才能发现一切存在的问题。因此若要发现和了解产生的原由就得深入到实际中去认真思考和分析,若要发现和存在的一切问题就得深入社会意识。啃噬着肤廓就会让人透不过气来,虽无咎但总难攻克一切存在的问题,这就叫‘乘刚也。’” 长利憨问:“我不明白你们一边跑路一边在说什么,奇怪的是那些庞然大物为何好像没留意到咱们跑开?” “难道你想让那些巨物留意吗?”有乐拿扇拍打道,“或许它只是不屑于在意咱们这些小跳蚤而已。毕竟眼下面临更厉害的大敌,你看天上有一条红龙翻飞而现……” 长利捂头惊望道:“那条‘大红龙’怎么又来了?”蚊样家伙仰觑变色道:“不是它又来,其实是我们又穿越来这里了。”我抬眸瞧见一条滚滚飞腾的赤焰,曳划雾穹如惊龙越空,渐临渐近。 小皮索捧着盒子催促道:“快跑,不然恐怕要爆作一团!”信孝颤茄惶问:“往哪边跑?周围似没东西可撞……” 前边有个粗汉抡板凳叫唤道:“快奔过来这里,后面有东西追……”有乐讶瞧道:“咦,怎么在这里遇到他?” 光头圆脸胖子上前探觑道:“快跑过来,他那边有迷雾,瞅似青光漾闪的那种……”恒兴忽觉脊后寒凛,攥刀悚转道:“恐怕赶不及,有东西追近了!” 我猝感腕间搐疼骤剧,抬看朱痕形态有异,随即颈项一紧,惊欲转顾之时,沙丘一隅有个披罩破布的垂首踞坐之人出言提醒道:“不要转头。你们后边悄临之影恐怕与古神传说所谓‘夺魄三王’有关,它要拿回东西。” 有乐伸扇拍在恒兴脸上,随即悄谓:“赶快跑,都别回头看。试试用它想要的东西,看能不能将其打走?”我向后甩腕,手被箍住,耳后传来“喀、喀、喀”的声音,仿佛晦暗之中有物磨牙。我低眸掠瞥,地面森然覆投之影硕大。难辨是何形状,其态竟似刹那间变化无定。 第一四三章 潜龙在渊 众人蜂拥而至,抬箩筐一路分发兵刃。长利欲避不及,也被硬塞一把小刀。信孝嗅着茄子怔瞅,一个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抢他的茄子扔掉,随即递刀说道:“把手里多余的东西丢下,尤其是瓜果之类。水可以喝多些,因为过会儿肯定要流血。” 信孝拾茄一闻,申辩道:“茄子也有汁水的,而且还可用来给伤口止血。”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不耐烦道:“那就留着给你自己用。不要说太多废话,拿到兵刃就跟随我冲进去展开人类有史以来最血腥的巷战……”信孝颤着茄子说道:“可我听闻第三次布匿战争最后阶段,罗马为免‘宿敌’腓尼基人回复元气,决定先发制人,围攻迦太基,那才是最激烈的街巷血战。迦太基人在顽强抵御三年后,才被罗马军队统帅西庇阿攻灭。经此一役,罗马决定把迦太基城夷为平地,并且血洗迦太基,挨房搜索,将所有居民找出杀死。而迦太基港口亦遭毁灭,从此迦太基作为国家的阶段成为历史。汉尼拔挑战罗马霸权失败,他死于放逐之旅,没过多久连国也亡了,说来真是唏嘘……” 恒兴随手接过一把刀,皱眉端详道:“第三次布匿战争只持续了三年,比前两次都要短,可见罗马先发制人的决定并不错误。据说迦太基周围的田野被撒了盐,要让它不能有任何生命存活。不过撒盐这回事在战史里没有记录,而且当时盐很贵重,所以也有学者认为撒盐只是一种象征,并没有真正做。” 信孝闻茄自嗟:“在迦太基城破之后,西庇阿失声痛哭,但他并非为胜利也不是为阵亡的将士哭泣,而是为罗马的敌人——迦太基人的悲惨遭遇而哭泣。当旁人问及原因时,他揩泪回答:‘这曾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拥有着辽阔的领地、统治着海洋,在最危急的时刻比那些庞大的帝国表现了更刚毅、勇敢的精神,但仍避免不了灭亡。回想过去的亚述帝国、波斯帝国、马其顿帝国还有那个高傲的特洛伊,又有哪个能避免这样的结局。我真害怕在将来有人会对我的祖国做出同样的事。’果不其然,迦太基城破五百五十六年后,罗马遭受了同样的命运。” 恒兴摇了摇头,投刀扔回别人抬过的篓子,叹道:“更加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时已经占据北非并以迦太基为首府的汪达尔王国,在其国王盖塞里克的率领下,趁西罗马帝国内乱,从迦太基发兵占领罗马,并有计划地对全城进行长达十余天的劫掠和屠杀。罗马许多建筑遭破坏,无数珍宝被劫掠一空。” 长利拿小刀修剪指甲,在旁憨问:“罗马如何也有这样悲惨的遭遇?本以为它一直够威……”恒兴抬脚擦伤,头没转的说道:“再威风也有难免衰败的时候。在公元四世纪,罗马帝国分裂,迦太基隶属西罗马帝国。其时,西罗马帝国逐渐崩溃,汪达尔人乘机入侵迦太基,并占领了非洲北部沿海大片土地,成立了汪达尔自己的阿兰王国。曾经的北非强邦迦太基与罗马一样,设有元老院,许多做法皆效仿古希腊。早在罗马人摧毁迦太基之时,便建立新城于原迦太基城废土之上,在那里建立了殖民地,人口曾达六十万,成为当时仅次于罗马的第二大城。此后在恺撒时代,罗马亦曾把一些没有土地的公民遣送至这里,而由屋大维建立统治开始,罗马将迦太基设置为非洲行省、亦即阿非利加省的一部份。” 我掏药递给恒兴擦脚敷伤,路边一个粗脸矮汉转面问道:“你为什么把刀扔进面包篓里?”恒兴接药自敷,低哼道:“那是削面刀,当然要留给你们削面包用,难不成会做刀削面?”长利从篓子里拿面包啃咬道:“没想到他们吃这种主食,感觉很难嚼……” “面包就啤酒,古埃及人惯于这样生活。”信孝闻茄说道,“古埃及堪称当时的天下粮仓,在没有形成货币的年代,粮食是国家财富的源泉。早在古老首都第八诺姆时期,人们制作面包和啤酒,所用大麦和小麦是古埃及人最常见的食物原料。大多数古埃及家庭都自酿啤酒,而啤酒厂大规模生产的商品则供应给城市居民、小酒馆等。在吉萨高原从事有偿劳务的工匠,得到的报酬里就包含啤酒。古王国时代,埃及人生产的啤酒,为了增加甜味还加入了水果和草药,喝起来口味是甜甜的,更像水果酒。古埃及人制作面包时,会在面粉里加水、牛奶和盐。他们可能很早就懂得从植物中提取天然东西来发面。后世史家从留存的木乃伊中得知,古埃及人牙齿普遍欠佳,医者认为他们吃了太多未清除杂质的面包,造成牙齿磨损。” 长利听了,连忙把面包搁回旁边的篓里。抬篓挤过之人转瞅道:“我们祖辈并不只啃面包。埃及人早就会用网兜捕捉野鹅,厨师在炉火前烤鸭腿,口味亦充满追忆感。以鹅、鸭为代表的水禽在古埃及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鹅不仅是贵重礼物,也是献祭给法老、用于高等级仪式的祭祀物品。腌鹅还是主要的肉类储备,现存的那些木雕作品中,能够看到仆人忙着分割鹅用于腌制。猎鹅猎鸭也是彰显贵族武力的一项运动。在很多壁画中,可以看到人们使用回旋镖打鹅,或者用双手抓住这些飞禽翅膀和爪子的形象,不过这些狩猎手段都比不上网兜好使。” 信孝从一个篓内拈网来瞅,随即后退道:“什么年代了,谁还会用这些……”抬篓之人伸个东西给他,问道:“那你会不会用回旋镖?”信孝闻着茄子摇头走避不迭。我后面有个柱杖家伙徐徐转望道:“瞅这架势,要去打猎吗?”恒兴拿药之时,趁机捏过我悄伸的手,见我急收回来,他微笑道:“瞧这阵仗,应该是要裹挟咱们跟着一起去砍人。谁让你们刚才只顾在路边愣看,来不及溜避。” “砍人?”有乐从别人搜刮过的箩筐里摸出一支剩余的小勺子,拈到眼前比划几下,难免失笑道,“你看我手上这根精致的调羹小汤匙,能用来砍谁?” 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扛着开山大斧在前边悍然转觑道:“跟我去砍恺撒,一路杀光那些跑来侵占埃及的罗马人。”长利闻言咋舌,忙问:“我只拿到一把指甲刀,可不可以不去?”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抡斧扫视道:“谁敢不去,就先砍他。用懦夫和叛徒的血来祭刀,以壮拳拳之心!” 信孝被一众纷目瞪视的猛汉挤迫到角落里不安道:“可是你们只给我一根锉钝的修脚刀,恐怕砍不过那些身经百战的罗马人,反而要跟你们一起被修理……”周围的猛汉逼视道:“孬货还没开打就认怂了么?我们也是身经百战,从小在街头巷尾玩打仗游戏长大。欺行霸市怕过谁?” 有乐啧然道:“至少也该先分发些好用的兵器给我们才说得过去罢,你看一积这孩子手里拿了根那么细小的耳掏子,还指望他用来掏恺撒军团那些士兵的肠子不成?”猛汉们转瞧旁边,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掏着耳朵,不时伸给信孝闻一下。抬箩筐的黑头巾汉子郁闷道:“谁料到半路又多来了些新人,预先搜罗的兵刃不够用。立马要开打了,大家还是将就一点,凑合着用罢!并不指望你们真能扎谁,反正冲在前面的都是炮灰,转眼就要死……” “就算要死,”旁边有个作势撒网之人慨然道,“也跟罗马军团拼个鱼死网破!” 有乐摇了摇扇,转身避往另一边。却被路旁抡甩回旋镖的糙汉吸引了目光,亦随长利一起愣望。我后面那个柱杖家伙徐徐转觑道:“瞅这架式,要去打鸭猎鹅吗?”糙汉甩镖回旋耍弄道:“岂只打鸭子拿手,过会儿我至少要用这东西打烂许多罗马士兵的脑瓜……”旁边的多颗脑袋纷忙缩避,有乐仓促拉我退后,低言道:“这回要糟!不料穿越过来赶上了埃及人要跟罗马军团血腥巷战的场合,你连兵器都没拿到,就别靠得这么近。难道以为打出一记温柔的小拳拳,真能摆平‘亚历山大港战役’的千军万马……” “我们就是千军万马,”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举斧在前边大声动员道,“宫里那些太监捎信说恺撒眼下仅有三千余名军团士兵在城内保护他,阿基拉斯指挥的两万埃及主力已奉公主密令从城外驻守区域赶回驰援勤王,并称阿尔西诺公主已召唤二十万亚历山大港的军民配合海军在控制区武装起的数十艘新船,以及从尼罗河的皇家船坞里拖出修缮的法老巡游座舰。通过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手段,迅速在近海和内河处云集了成百上千各类船只进行水陆围攻,要将恺撒他们全部杀死。” 众人挤满大小巷道振臂高呼之际,信孝颤拿茄子在旁不安地张望道:“别叫嚷这么大声,当心给前边驻防的罗马士兵听到……” “不怕他们听到,”抬箩筐的黑头巾汉子转面告知,“前边只有一点儿罗马小兵把守街口,最好先把他们吓跑,咱们直接冲过去就不用打了。” 长利攀爬墙垣眺望道:“吓跑了没?”有乐在角落里提醒道:“别爬那么高,小心给人从远处一箭射穿脑袋。”抡甩回旋镖的糙汉嗤笑道:“何必自己吓自个儿,敌人没那样厉害。宫里的宦官捎话称罗马人皆乃一班羼弱的纨绔子弟,其实不经打……” “罗马人不堪一击,”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挥斧招呼道,“无非娇生惯养,见血就晕。咱们先送一拨上去,洒些热血就能吓跑那伙娇滴滴的娘样小兵。” 有乐摇扇寻觑道:“血在哪儿,让我看看搬来多少缸,能用以泼洒?”周围的猛汉推拥上前,纷嚣道:“血就在你们身上,赶快先往前冲!”信孝颤茄转顾道:“不好,说话间咱们怎竟被挤到了前面……”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拽扯道:“这会儿谁想退缩都来不及了,罗马龟甲阵已摆在前边,大伙儿随我勇敢地冲击他们,只须一拥而上,立马搞定收工。”有乐夹在汹涌鼓噪的人群里挣扎道:“刚才忘了告诉大家,其实我才是见血就晕,不适合冲锋在前……” 我正帮着恒兴使劲拉他退后,长利从墙垣一溜烟往下窜落,说道:“前边有人架起悬索,好像在吊‘威吔’之类耍什么花活儿伎俩……”抬箩筐的黑头巾汉子转面告知:“我们从不吊飞索玩那些虚活儿,全是实打实,拳拳到肉……”话声未落,脑袋离颈飞坠。 恒兴忙推我和有乐避开,长利刚蹲身,利刃大斧呼霍一声从头顶上方扫过,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抡斧发起冲锋,连劈身后数人掼翻于地,一路砍杀向前,杀气腾腾地吆嚷道:“恺撒惹恼埃及人,爆发亚历山大港战役,怪他不怪咱们……” 我后面那个柱杖踩屐的斯文家伙徐徐转望道:“瞅这乱哄哄的群斗阵势,真要干架吗?”一语未尽,前边已倒了多人,尸身在挤踏之下渐堆渐高。 “公元前四八年末,亦即汉元帝继位初年。”信孝穿行在纷拥往前的人丛之间,颤拿茄子说道,“我们现场直击此役在这里生动地展开,埃及人以‘埃及速度’挑战罗马霸权,上演了戏剧般的大起大落。早在几十年前的第三次米特拉达梯战争中,庞培就派兵进入埃及,帮助地位不稳的托勒密十二世保住江山。他麾下的许多军官和老兵,也以提前退役的方式留在那里,作为希腊化法老的近卫力量。当然,埃及也因此向罗马欠下了天量贷款,需要不断以尼罗河两岸出产的粮食进行抵扣。但无论是习惯自我神化的君主,还是依附于宫廷的希腊客卿,都明白罗马的保护对自己其实甚于任何军队。但当庞培再度抵达尼罗河三角洲,发现当地又因继承人争端而处于内战边缘。年轻的国王托勒密十三,已经同共治的妹妹克丽奥帕特拉七世闹翻,并各自召集军队准备开干。庞培的不请自来,使得本来即将爆发的埃及内战被强行打断。托勒密十三世和他身边的宠臣宦官,都不愿为再造王朝的老朋友分担压力。甚至视其为祸星与烫手山芋,最终做出杀之而后快的错误决定。于是,曾为罗马打遍东方的巨头,便被留在埃及的罗马籍军官杀害。他的脑袋被刻意割下来储存,以便在新的罗马霸者抵达后作为免责孝敬。然而事情发展恰恰证明,这个举动将为心高气傲的托勒密宫廷带来巨大灾难。托勒密君主的老朋友庞培遭埃及叛卖惨死,被庞培的岳父恺撒愤然追责……” 正自解说,前方惨呼迭传,人群拥挤密集的巷子里似又发生踩踏。有个粗脸矮汉拼命想挤出来,却堵塞难动,憋着面孔大口促喘,喉嗓哑然,竟连哀嚎也发不成。信孝拿茄乱打,挣脱数手拽衫,仓惶跳避。 有乐拉扯他过来,窜伏低言:“大群埃及人纷纷往前冲涌,只道胜利在望,趁其一时顾及不上,咱们用无比迟缓的慢动作,各举手中器械,装成跟随大伙儿冲杀,却乘机从混乱的人群里挪步后退,瞅隙儿开溜为妙。” 长利举着指甲刀作状慢慢朝前戳,憨问:“这样够不够缓慢?”有乐抬扇将其拍开,随即指着刀丛间撑杖缓移之人,说道:“还远远不够,起码要跟他一样慢条斯理。”那个拿杖的斯文家伙徐徐转望道:“唉呀,谁踩脱了我的屐?” 我捡起木屐丢给他缓缓伸足踏回,长利惑询道:“这位举动迟缓的斯文之士是谁呀,为何也跑来跟咱们厮混?” 有乐以慢动作伸扇一拍,小声说道:“开溜要紧,回头再慢慢问也不迟。”信孝闻着茄子,以特有的丹凤眼打量道:“一时辨认不出是谁来着,瞅这副扮相却似晋代那些狂诞名士的派头,可惜向匡没在这里,要不然问他或许识得……”拿杖的斯文之士徐徐踩屐转望,语调缓慢的说道:“我要回家……” 恒兴捡起挤脱的拖鞋,夹在杂乱的人群里烦恼道:“堵在这里,你还想回什么家?”拿杖的斯文之士慢吞吞的回答:“回我姐妹家。”信孝闻茄探询:“你有很多姐妹吗?”拿杖的斯文之士慢悠悠的告知:“兄弟姐妹不少。”长利拈着指甲刀问道:“你为何不回自己家?”拿杖的斯文之士慢条斯理的告诉:“因为我没有私宅可回。最后的别墅也赌输给人了……” 有乐伸扇一拍脑袋,转觑道:“你喜欢赌博是不是?当心输到连裤子都没有……”信孝嗅着茄子说道:“我早就听闻晋代名流酷爱赌博,魏晋南北时期的杰出着作《世说新语》生动地记述过他们许多有趣事迹,诸如桓温、袁耽、温峤、谢安等了不起的名臣将相皆喜精彩赌斗与博弈。根据官方严肃正史《晋书》第七十九卷《谢安传》所载,历史着名宰相谢安性情闲雅温和,处事公允明断,不专权树私,不居功自傲,气度超凡脱俗。他治国以儒、道互补,作为高门士族,屡能顾全大局。而在淝水之战,谢安作为东晋一方的首脑,指挥众将以八万兵力打败了号称百万的北方胡虏军队,使晋室得以存续。战后因功名太盛而被孝武帝猜忌,被迫前往广陵避祸。谢安曾随王羲之学行书,留下许多妙品。谢安性情迟缓,动作奇慢。史书说他最爱玩,不愿当官。他嗜好各类博弈,即使战况危急的时候,他仍泰然自若地去山中找张玄坐下来玩围棋赌别墅。谢安平常棋艺不及张玄,那一天张玄心慌,反而败给了他。谢安回头对外甥羊昙说:‘别墅给你啦。’说罢便登山游玩,到晚上才返回,召集群谢,面授机宜给这班年少之辈,教他们与‘诸桓’协力抗击敌侵。当八万晋军在淝水之战大破九十七万敌军的捷报送达时,谢安正在与客人下棋。他看完捷报,便放在座位旁,不动声色地继续下棋。客人憋不住问他,谢安淡淡地说:‘没什么,孩子们已经打败敌人了。’直到下完了棋,客人告辞以后,谢安才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舞跃入室,把木屐底上的屐齿都碰断了。他向忐忑等候的家人含笑悄谓:‘小儿辈大破贼。’淝水之战的胜利,使谢安的声望达到了顶点。便连一贯与王谢世家争权夺势的‘诸桓之首’桓冲亦叹:‘群谢年少,大破贼!’史料称谢安从来好赌,甚至比温峤、桓温更烂赌。谢安当初到西郊去赌博,输掉了车子和驾车的牛,只好拄着手杖走回家。一路垂头丧气……” 未待多听,扶杖的斯文之士便已没精打采地走开,挤在人群里徐徐转望道:“我要回去了,这里不对路……” “谁不想回家?”有乐伸扇一拍,随即揪他过来,卯头说道,“先别乱跑,以免在尼罗河三角洲失散,回头懒得四处找你。” 扶杖的斯文之士伸手缓缓捡拾坠落的冠帽,我见他慢慢探手多时,许久犹未触及,便用脚勾起来给他拿住,其却缓缓抬手,半天未碰。我忍不住直接给他戴回脑袋,蹙眉说道:“看其动作奇缓,让人等得难耐,按捺不下心头火起……”长利在旁悄谓:“他好像比幸侃还慢。”有乐啧然道:“他动作这样慢,赌博如何能赢,却学别人赌什么钱呀?”扶杖的斯文之士歪戴儒冠,缓缓转觑道:“谁晓得此是何处?那群市井粗人挤满街巷,犹未接触敌军便已死了一堆,这样还指望能赢?尽快跑路要紧,我不想挤在这里跟他们死作一地……” 其语速奇慢,一言未尽,巷子里哀声又起。远远望去,竟似血肉堆垒越来越高。信孝颤着茄子张望道:“他说得没错,却看不清楚前边如何死了一堆人?” “因为愚蠢,”恒兴皱眉摇头嗟叹,“只顾往前推拥,堵在斜坡那里,没头没脑地一下撞到巷口横狙的三道细锐之索,先撂翻一两拨。随即牵动机括,两边利刃纷戳而出,突然扎倒了一堆……” “恐怕不止那几排险恶机关,”长利攀援墙头探觑道,“先前我看到高处却似另有装置……” 忽飕一响,有物齐刷刷刮扫而近,前巷人头乱坠。有乐拽扯长利蹦落,往墙下走避不迭。信孝颤拿茄子问道:“刚才什么东西轧下来了?”长利在墙角咋舌儿道:“似有数排铡刀之类,锋刃交错参差,倏然悬空扫荡来回,一刮而过,不知又抹掉了多少脑袋?咱们别停留在这里,眼看其似每轧一波,越扫越近……” 前边又唰唰掠响,血肉飞撒,沾染巷墙皆殷。有乐从垣边探眼一瞧,又急缩而回,惊啧道:“果然不妙。幸好咱们机灵过人,先已佯装冲锋,寻隙挪移位置,悄从混乱的人丛里慢慢退避到这边,才未首当其冲……”垣外嗖嗖之声大作,飞矢穿梭。一个拿网兜之人惯摔过来,后背插满刀箭。信孝颤拿茄子转瞧道:“好险!所幸恒兴先已推咱们躲进旮旯角落里,流矢一时射不到此处……” 恒兴挥刀拨打射近我肩畔之箭,皱眉说道:“眼看大拨箭雨要飞撒过来了,倘再耽留于此,亦撑不住。”信孝嗅着气味,在墙边乱望道:“我好像闻到越来越浓烈的酒香。”长利连忙攀援高处,探觑往外,随即跃下告诉:“那边抛撒酒瓮和油罐,往巷内倾洒渐近。”恒兴攥刀之手一紧,不安道:“想是罗马人要点燃火矢,射来焚烧此巷。咱们躲在这里也难以幸免,就算一时不被火头沾着,亦遭浓烟熏呛窒息。” 我听得心慌,转头瞧见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往旁边拍门叫唤:“开门!快开门让我们进去……”有乐啧然道:“就算躲进里面,也难免被烧屋波及……咦,怎么只剩我们几个?” 信孝闻茄乱觅道:“糟糕,清秀是不是没跟过来?”扶杖的斯文之士在烽烟中徐徐转望道:“我这样子算不算眉清目秀呀?”有乐以扇拍打道:“你已快被不知哪里弥漫过来的浓烟熏染成黑人,谈不上眉眼清秀。况且刚才并没说你,而是另有所指……”恒兴纳闷道:“清秀怎竟又不跟我走?前次我追随你哥上洛,他也这样……” “他一直死心眼,”长利拈着指甲刀憨瞅道,“没找到宗麟大人,决计是哪也不会去的。” 我从墙角转面投询道:“他为何坚持寻找宗麟?”信孝闻茄告知:“因为我爸爸吩咐过,务必找到前次在河边失踪的宗麟公。虽然清秀被划归恒兴麾下,不过他似乎只肯听我爸爸的驱唤,也跟重友差不多,别人指挥不动他们几个……”我又悄问:“重友给你爸爸划归谁家了?”信孝嗅着茄子回答:“当初他随你那位一起学茶艺的同门村重谋反,被我父亲镇压后归顺,随我爸爸转战四方,此后听闻或给划为秀吉家臣。不过他仍然只跟我爸爸一起,常在家里出入,并没怎么去秀吉那里走动。秀吉对此也不在意,毕竟其自亦常在我爸爸旁边跟随侍候……” “你怎知秀吉不介意?”有乐拿扇拍打道,“他这样迟早要遭秀吉报复,穿小鞋是难免的。毕竟秀吉出身极为低卑,其心胸跟恒兴不一样……” “多谢夸赞,”恒兴表情严肃地转觑道,“等我穿上拖鞋,让我掩护大家一起冲出去。” 长利掩鼻说道:“终于等到这句话。早想冲出去了,这里烟太大……”有乐搧烟乱望道:“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烟?”一个抬篓遮挡脑袋的破巾瘦汉退近垣边,模样狼狈地叫苦不迭:“街头巷尾好多房屋着火了,浓烟越来越熏呛难受……”仓惶走避之时,转面一瞧,随即称讶:“咦,你们这伙怎么还没为国牺牲?” “我们不需要‘为国牺牲’,”有乐以扇掩嘴说道,“因为这里是埃及。即使在东瀛扶桑,我们也不必要为它牺牲。因为那边至少有六十六国,大伙儿各自割据地盘已久,我们家乡一带早就让我爷爷和叔伯以及父兄搞成‘尾张国’。就算清洲沦陷,我也不想为其牺牲。毕竟我的祖辈来自魏国,其早就被司马氏篡夺,于是我们家族就一直迁徙流浪四方……” 抬篓遮挡脑袋的破巾瘦汉闻言唏嘘道:“其实我也不想为统治埃及的托勒密王朝玩命牺牲自己,因为我父辈来自小亚细亚。况且在王宫里扮成‘法老’作威作福两百多年的托勒密家族也不算埃及人。托勒密十三世和他妹妹根本就是希腊人,其祖辈来自古希腊,是当时统治埃及的马其顿王国后裔。当年亚历山大大帝建立了一个领土空前广阔的帝国,把埃及给了自己手下一个将军托勒密……” 话没说完,挨砍倒地。有乐连忙拉我移避,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抡斧乱劈而至,信孝在角落里颤茄问道:“这么凶猛,不知到底砍杀了多少罗马人?”恒兴皱眉推其后退,挪躯挡在跟前微哼道:“他哪里砍到半个罗马士兵,一路只是乱劈自己人。大家留神其斧头又抡过来了……” 我抬手欲发盾谶将大斧荡开,忽听轰隆剧响,有个硕大的圆球滚撞入巷,随链跳跃起落,砸墙蹦弹过来,一路碾压那群堵塞拥挤的家伙号嚎不已。长利惊问:“那个是什么东西,竟能一碾大片……”恒兴拽他退避,皱眉说道:“似是罗马人从迦太基学来的‘捣墙硾’,在西班牙那边另称‘破城鎚’。小心它滚过来咱们这边!” 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抡斧吆嚷道:“罗马阵营那些叙利亚人要发射‘罐装焦石炮’,不要给他们时间装填炮缸完成,赶快再纠集一队人冲上去,用血肉之躯死死地堵住他们炮缸……”有乐摇扇转望道:“谁想去当‘炮灰’?那些缸很烫的……” 长利憨然称是,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抡斧驱赶道:“还愣在这里要作死不成?赶快去给我顶住!”长利蹦跳走避,愣问:“顶什么?”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提脚追踹其股,不耐烦道:“顶缸。就指望你们了,谁不去砍谁……”其语未落,脑后忽挨一击。 恒兴拉长利急避,只见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怔然转望,脑袋已凹瘪走样。一个抡甩回旋镖的糙汉在后面不安道:“有谁看见我刚才抡过来的回旋镖甩去哪里了?”信孝他们缩避墙角,抬手指了指满面疙瘩的粗膀壮汉。有乐伸眼凑觑,随即惊啧道:“你甩过来的东西整个儿嵌入他脑袋后边了。猛然激振之下,眼珠朝前面暴凸而出,舌头也被打迸在外……” 满面血肉模糊的粗膀壮汉举斧欲劈,忽遭硕大的圆球滚来撞飞。有乐缩头急避,抬扇遮挡飞溅的血汁,在墙角咋舌儿道:“看样子此巷整伙埃及人已遭‘团灭’,就只剩下咱们几个……”信孝颤拿茄子乱觅道:“好像还剩余一个……”恒兴拉他退后,随即指着大球滚过之处,皱眉说道:“并无残余。抡甩回旋镖的糙汉刚才躲避不及,整个儿压瘪在底下。” 没等我看清,大球跳荡而起,随链扫曳,从前边蹦弹而返。长利攀援墙头眺望道:“那边装填炮缸快完事了,咱们别耽留在这里等他们发射炮石来打……”有乐拽扯他蹦下,转头看到大球复又滚腾扫返,抬扇一指,懊恼道:“它堵住去路,把咱们困在这个角落里了。” 硕大之影碾滚覆近,恒兴见势不妙,提脚踢开旁边的板门,急促推我们避入院落。我拉着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堪堪瞥见原先藏身的那片土垣轰然崩塌,滚球迸撞反振,砸倒门墙,追在我们后边,从烟尘弥扬之中接连磕击震荡而至。我扬腕欲发盾谶不及,其影倏临。 恒兴忙拽我窜避往旁,跟随有乐他们从墙塌之处溜出,拐入另一条巷道。忽听噗噗声响,数道拖着烟焰的大罐子腾空飞起,信孝边奔边望,颤茄说道:“有东西朝这边抛射过来了!” 未容细瞧,身后崩垣倒塌,滚球飞砸,跳迸而现。众皆惊呼,一时慌不择路。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忽有所见,指着另一方向叫嚷道:“河边有船!” 我转眸投觑,只见四处残垣烟焰之间,殷染水光粼闪。有乐连忙招呼道:“赶快跑去乘船离开这片战火连天之地……”我随他们奔向河畔,几伙埃及人亦从旁边的巷子纷嚷而出,有乐啧然道:“不是要争先恐后地跑来跟我们抢船罢?”人越来越密集,我们被挤到一旁,渐难靠近。前边发生推搡,多人落水,船身倾翻。 夜空中倏有燃冒烟焰的大罐子砸落,一些船只着火。恒兴掩护我们仓促走避之时,水上纷有燃烧之人哀呼坠船。 信孝颤茄悲嗟:“完了完了,难道就连我们也要在这里走投无路……”撑杖的斯文之士在烽烟中徐徐转望道:“这里是哪里呀?有谁给我解释一下,究竟发生何事,而致干戈四起?”其语缓慢,没等言毕,便被有乐搡去一边。有乐摇扇兴叹:“无论哪里,人间到处充斥无谓的纷争,谁也不想给别人留些活路,去哪儿似皆无路可走。”长利挤过来憨望道:“那倒也不至于。毕竟天无绝人之路,你瞧前边还剩一条小船漂过来……”穿条纹衫的小孩儿蹦下水拉扯缆绳,叫唤道:“这条旧船既破又小,反而没引人留意。大伙儿快上船,以免又给人抢走。” 我跟长利他们一起挤坐船上,有乐摇扇转望道:“老天有眼,幸好咱们跟蚊样家伙那一拨同伴失散在先,人没剩几个,才坐得上这么小的一条船。”信孝颤着茄子悄询道:“它会不会翻掉呀?”恒兴小心翼翼地撑篙提醒道:“都坐好了就别乱动。这种小舟很容易翻的……”长利低头憨瞧道:“进水了。我觉得它好像要下沉……” 恒兴不安道:“要沉也没这么快,大家帮忙用两只手划水,咱们渡去对面,然后上岸避一避。”信孝刚伸手划几下又缩回,拿茄颤闻道:“水里会不会有鳄鱼咬手?”穿条纹衫的小孩儿点起烟花照烁道:“真有大鳄鱼,整条小船只怕不够它打牙祭……”有乐伸扇拍打道:“过河的时候,不要说这些,让人听得心慌……” 撑杖的斯文之士在波浪中徐徐转望道:“哪里是过河?小船漂向大海,别以为我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恒兴惊啧道:“这儿果然风浪大,要把咱们从河口推向大海……”有乐见其独力难撑,忙道:“大家快帮忙划船靠岸。尤其是你,别再好整以暇扮斯文,那根手杖便可拿来当桨使用。” 斯文之士慢悠悠地伸杖入水,缓缓划船,却似凝滞许久,没怎么动弹。信孝在旁惑瞅多时,难抑纳闷道:“你看他划船的动作,只似单帧逐幅转换的图画,格外迟缓,就像没动过。”众皆催促之时,穿条纹衫的小孩儿举起烟花照烁前方,指着水面说道:“前埠又有些船翻了,烟雾里火矢纷飞,咱们别往那边……” “有人掉水,”斯文之士慢吞吞地探觑道,“漂游渐近,要不要捞上来?” 有乐伸扇拍打,烦恼道:“慢慢划你的船罢,还指望你捞人?”我籍借跳闪的焰光瞧见一个黑眼圈的光头小子在水里绝望无助地扑腾,忍不住伸手去拉拽其臂。长利也帮忙勉力扯其靠近舷边,没等攀上,小船忽倾往旁。有乐惊道:“再上来一个,真会翻船。你们想害大家一起掉水不成?” 长利帮我扶那光头小子爬稳,憨然道:“见死不救,这样不好吧?”有乐伸扇欲打,忽借旁边照耀过来的亮光瞅见光头小子黑眼圈儿的饱受惊吓模样,不知想起了谁,一怔之后,拉扯道:“坐过来我这边,别让小船因为你而失去平衡。”恒兴划篙转望道:“还好我及时双脚一分,扎稳步桩,小船暂时不会倾翻。然而又多爬上一人,恐怕它撑不到岸边,进水太多,难免要沉……”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拿着烟花往舷外照觑道:“水里好像有条大蛇游过!”众人闻言皆惊,有乐蹦跳道:“在哪在哪?” 第一四四章 草蛇灰线 雾中忽簌大响,接连砸倒数树,摧覆过来。虽见朱痕呈显异样状态,我甩腕不及,忙随有乐他们走避。信孝颤拿茄子跑在前边,慌乱问道:“前边雾大,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才对?”瓜皮小帽儿那厮匆随在我旁边惑觑道:“为什么有这样多雾?” “有些是雾,”胡须花白之人捧着盒子转望道,“但也有些未必属于寻常雾气。我听说更高境界的跨维结构不知如何崩坏,四处产生时空罅隙,留有波动漾荡的残余漏缝可以穿越不同时间地点,却不知此般破绽能够持续多久……” 信孝在前边拿茄觅视道:“其中一些绽隙所在或许稍能持久存留未消,多数却似随时消隐。记得上次在这里看见三树连株,有雾可以穿去我们家后边那条小河,现下这棵怪树周边已不见青雾缭绕。”恒兴提刀转顾道:“清秀,此前你有没来到过这附近?”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持枪上前辨觑道:“属下奉命出外寻找宗麟大人,便在这一带迷路。曾到此间逡巡,见过此般样子的大树,当时雾更大,树后隐约传来若吟若唱的歌咏之声,似在那个方向……” 说着抬手一指,众皆望向树丛幽邃之处。长利憨瞅道:“没听到歌声,但远处好像有鸭子叫……”有乐摇扇忙道:“不要往那边乱去,当心遇到爱琴海的女妖纠缠,甚至把咱们留下来玩弄……”长利犹自愣望道:“可是那边有鸭子叫,大概小加图他们也在……”有乐拿扇拍打道:“别去!我不想跟鸭子一样被弄得乱叫。难道你没听见叫声越来越怪,便似牛叫一样……” “那就是牛叫,”恒兴蹙眉往回瞅,强抑不安道,“从咱们刚才跑来的方向,不知为什么叫成这样……” 瓜皮小帽儿那厮与胡须花白之人相互对视,不禁眼睛睁大,随即瞳孔收缩。有乐纳闷道:“我怎么觉得听着好像人叫……” “真的是人叫,”信孝颤拿茄子寻觑道,“便似那光头圆脸胖子的声音。他有没跟来?” 向匡啧出一声,皱起脸转顾道:“他怎么又经历一回这种事?”长利连忙凑近,似要憨问,却欲言又止。向匡瞥他一眼,刚想转避往旁,有乐抬扇遮掩嘴边,从另一边低声探询:“所谓‘这种事’究竟是何事?” 瓜皮小帽儿那厮与胡须花白之人不约而同地说道:“别告诉他!”向匡嗐了一声,郁闷道:“我怎么好意思跟他说起那事……”有乐拿扇拍打道:“所谓‘那事’究竟是什么事?别卖关子,惹我越发好奇到心痒难搔!”蚊样家伙从树后转出来,神色古怪地瞟他一眼,随即走开,脸没转的说道:“却急什么,回头便知。” 我随信孝他们纷纷回头,只见有乐摇扇惑觑道:“为何都看过来我这边?” 恒兴抬刀,指了指他后面。有乐懵转脑袋,只见林间一人徐徐回望。长利憨瞅道:“他怎么跟来了?” 有乐初似吓一跳,随即拿扇拍打脑袋,啧然道:“不声不响地走到我后边,究竟意欲何为?”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持枪惕视,但见除了那个扶杖缓行的文雅之士以外,四周幽雾弥笼,并无异状。 扶杖缓行的文士慢悠悠踱步,逐个打量过来,胡须花白之人捧盒愕觑道:“那是谁呀?” 信孝闻茄告知:“据闻其乃历史上最完美的人……”未及说完,便被有乐一扇拍开。 茄子飞过我面前,柱杖怔望的文士似避不及,啪的打在眼角,语速缓慢地叫了声苦。茄子反弹而回,被我接住,交还给信孝。柱杖的文士抬另一只手缓缓捂眼,恼觑道:“唉……呀……”长利从旁憨瞧道:“目光充满控诉性。” “历史上最完美的人,”有乐拢扇讶瞧道,“为什么用奇怪的眼神儿打量咱们?记得先前他被过路的亲戚‘丹阳尹’硬拉上车,其并不甘心,却似仍想跟咱们厮混,竟不肯乖乖跟随老婆刘晶的哥哥刘惔回家,犹仍一迳挣扎,急欲下来,甚至发生扭打,导致牛车撞树,翻摔斜坡草丛内,堪堪避过树砸……” 林间小路有车经过,上边端坐一个仙风道骨的羽氅先生,看见柱杖文士的狼狈模样,难免面露讶色,愕瞧道:“我妹说你从家里偷偷驾车西戏,莫非又输光了?” 柱杖文士徐徐转顾,垂头低叹:“想起就丧气……” 车上那人没等听完就笑谓:“无须伤气。”随即不顾挣扎,硬拉柱杖文士上车,同载而归。长利在后边憨望道:“怎么回事呀?” 仙风道骨的羽氅先生在车上回首而觑,睥睨道:“所幸我及时出现,驱车救场解围,这班西祠小混混倘敢跟来纠缠于你,未必便将毫发无伤!”信孝跟随车后伸着茄子提醒不及,前边有树倒塌,横在路上,把牛绊摔,车子跟着趋撞倾翻于旁。 长利一怔,旋即惊呼:“简直了……”我随有乐忙要跟着信孝一起跑去车翻之处,恒兴抢先拦住,摇头纳闷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信孝闻着茄子点头称然:“咱们似乎先前看见过那辆车翻掉,它怎么又翻一趟?” “刚才的情形,我也有印象。”胡须花白之人捧着两盒东西转望道,“他为什么拼命挣扎下车?” “大概因为鞋掉了,”有乐摇了摇扇,在旁猜测,“急着要下车捡回。难不成还想跑来跟我们一起厮混?” 我拾起掉在路边的一只木屐,拈在手上讶瞅。草声簌响,一人穿雾晃移渐近。恒兴皱眉说道:“最完美的人又奔过来了。” 斯文之士歪戴儒冠徐徐趋至,举止迟缓地靠近,欲从我手上拿屐去穿。有乐伸扇一拍,问道:“你怎么又跑回来了?那边刚才发生何事……”歪戴儒冠的斯文人黑着眼圈儿,语调缓慢的回答:“快跑,不然要追上来了。”长利转头憨问:“谁在后面追?老婆的哥哥是吗?” 我拈着木屐,抬手等了好一会儿,歪戴儒冠的斯文家伙良久犹未触及,仍在缓慢地伸臂欲拿。有乐啧然道:“不如先跑,回头再慢慢穿鞋不迟。免得又被你老婆刘晶的兄长揪回去坐车,然后再次撞树翻掉……”长利揉搓眼睛,在前边惑望道:“我记得他坐车撞树过,怎么又来一次?” 我抬着手,等待歪戴儒冠的黑眼圈文人动作缓慢地拿屐。有乐不耐烦道:“别等他拿鞋了,后边有树又要倒砸过来……”信孝颤着茄子不安地张望道:“斜坡那边接连又有树塌,看不清林雾中有什么东西要撞近这边了。”长利咋舌儿道:“没想到他老婆的哥哥这么厉害……” 恒兴攥刀惕顾道:“丹阳尹刘惔未必有这样的身手……”话声未落,数树摧倒,接继折覆而至。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朝雾中开枪砰射,却似轰击落空。歪戴儒冠的黑眼圈文士徐徐转望,没等他语调缓慢地诧问,向匡匆忙拉扯走避,急催道:“他老婆的哥哥不可能真有这般厉害。你们先跑,由我殿后掩护……” 挪步退却之间,忽见林雾里晃出一影,踉跄撞近。向匡忙将歪戴儒冠的拿屐文士朝后推开,随即抬刀欲狙,但听晃近之影发出惶呼,倒也耳熟。我伸臂出谶,荡落飞砸之树,旋即幻显圆盾形态,拦开向匡的刀,说道:“先瞧清楚。”语毕即收圆盾,霎又隐去无余。有乐、长利、信孝在我旁边懵眼怔瞅,看不出何以如此。 恒兴蹙眉转觑道:“那光头圆脸胖子怎么还没死,却狼狈不堪地从草坡那边跑回来了……”脸上忽沾一口飞沫,光头圆脸胖子慌张跑来,匆唾而过,一迳叫嚷道:“大家快溜,有怪物曳展触须,一路绞树折断。” 蚊样家伙抬着袖弩飕发数矢,在树影下急唤道:“必是先前跟咱们一起撞过来这边的东西。快聚拢到我这里,再慢些恐怕赶不及摆脱掉其追缠……” 有乐拉我匆奔之时,歪戴儒冠的拿屐文士在前边缓缓回望,慢条斯理的问道:“他去哪里了?” “谁?”长利拽扯道,“你老婆的哥哥吗?刚才我看见他们翻滚到草坡下边,然后不知溜去哪里……” 有乐伸扇拍头,问道:“所谓‘他们’究竟指谁?”信孝抬起茄子指了指歪戴儒冠的穿屐文士,惑觑道:“其中有一个是他。但我不晓得他怎么转眼又跑上来?那片斜坡好高……”歪戴儒冠的拿杖文士伸足缓慢穿屐,徐徐转顾道:“很高吗?我曾经练过轻身功夫,可以一下子跳上床头柜……” “我没练过轻功,”忽然又一声轰响,打断有乐之语,“也能一下子跳上床头柜……” 随着数树纷摧,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端持火枪退避过来,我扬腕发出一道盾谶,霎间扩展,挡掉飞砸之树,随即晃手隐去亘空显现的六爻形态。长利他们只顾愣望忘动,蚊样家伙在树下催促道:“那怪物打不死,赶快跑来跟我试试撞树……”瓜皮小帽儿那厮闻言纳闷道:“这就急着要寻死了吗?撞东西的死法是所有自尽方式当中最难死的七十二种愚蠢选择之一。况且我尚未有所作为,不想死得太快……” “你没撞过东西,”有乐伸扇将他拍去一边,随即挤过来说道,“就别乱猜。” 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持枪惑瞅道:“这厮是谁来着?他那顶帽子瞅似眼熟……”瓜皮小帽儿那厮掏出纸扇一摇,在穿条纹衫小孩儿点起的烟花照烁中仰天憬然道:“我来自南海之滨,如今还未成名,但我从小就自信日后必有作为……”歪戴儒冠的拿杖文士伸足慢慢穿屐,徐徐转顾道:“我从小就成名,却只爱玩耍,并不想有所作为……” “莫名其妙之人越来越多。”胡须花白之人捧着两盒东西纳闷道,“亦不知究竟是什么地方?” 歪戴儒冠的拿杖文士与瓜皮小帽儿那厮不约而同地闻声转望,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亦好奇而觑。 “记着这株怪树,”蚊样家伙拊掌一按树干,抬首仰瞧道,“每次撞过来这一带都看见它,似乎很古老的样子……” 光头圆脸胖子启口欲言,忽簌一响,倏有异影从树上窜落,盘绕溜转奇疾,我扬手催发幻谶不及,其已曳扫触须撩击,蚊样家伙向后跌开,刚要扬袖甩矢,当胸猝挨飕然一抽,又摔甚远。恒兴挥刀欲截,不意触须先已扫肩,向匡从旁出刀劈斫,触须一曳一甩之间,两人齐被打摔丈许开外。我撩腕投送几道幻盾之谶,后发先临,帮他们连挡数下,不意另有一道触须从树后荡转而出,伸来勒脖。 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拔剑急削,触须缠颈未及,转而倏扫他持剑之手,盘卷于臂,拽其磕向树干。我反手甩腕,急发一道幻谶,触须忽分数瓣,分击多人。瓜皮小帽儿那厮掏枪握在手上,砰的一打,震耳欲聋,不料更激得怪物咆哮扑噬,蚊样家伙见势不妙,扬袖发矢之际,忙唤:“来不及撞树了,快跑!” 我抬腕欲发幻谶,有乐拉我急奔,怪物迅即盘绕过来,光头圆脸胖子乘机从后边拿刀斩尾,怪物倏现其首,状如蛇鳄,脸旁却生出数条蜥状之头,一齐耸伸,猛然向各人分噬猝近。信孝颤茄惊呼:“多头怪……”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拿花炮抛投,噼啪炸响之际,但见多枚黑白棋子飞嵌怪物脸上,接二连三打入各处眼窝。没等我看清,耳边砰一声轰鸣,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趁隙以火器发袭,瓜皮小帽儿那厮亦手忙脚乱地拿短铳射击。烟焰弥漫之间,怪物擞首数下,挤出黑白棋子,从脸上连续蹦落。蚊样家伙甩手飕发一矢,边退边唤:“看见了吧?打不动的,快跑!” 歪戴儒冠的斯文之士拿一把棋子犹欲抛撒,不慌不忙的转望道:“我还没打完……”长利拉扯其衫忙奔,摇头说道:“再打也有如给它挠痒一样,还是省省罢!” 眼看那怪物又要嗥哮扑噬,我扬腕欲甩幻刃急斫,数条触须纷已曳扫而近,有乐仓促拉我奔避不迭,边溜边问:“雾气越来越大,该往哪边?”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抬起烟花照烁,映出前方一辆牛车的影廓。随着弹丸嗖嗖飞射掠耳之声,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车前扬鞭招呼道:“赶快上车!舅舅,你别拿弹弓乱打,先让他们跑过来……” 我们纷挤上车,鸭子连忙挪避一旁。浓眉大眼之人拉着弹弓惑望道:“后边是什么东西追你们?从这里看去好像一丛杂草在移动……” “那些是触须,”瓜皮小帽儿那厮俯身捡起掉落的帽子,爬到车后咋舌儿道,“刚才真是好险。不知什么东西打凹了我的帽儿顶端,你看它歪陷一边了。” 歪戴儒冠的文士在旁称然:“我的冠帽也挨了一下,似已凹瘪了,对不对?”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甩鞭说道:“我舅舅很厉害的,以前院落内偷吃粮食的杂雀多,他经常练习打鸟……”长利歪着脑袋凑近浓眉大眼之人瞧来瞧去,欲问又止。 信孝闻着茄子,忍不住悄询:“先前你们为什么那样怪叫呀?”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闻言懊恼,连忙转面不答茬儿。长利刚要张嘴,浓眉大眼之人先即低哼道:“别问。不然踢你下车……” 长利挪去坐到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后边,小声探问:“牛为什么也那样叫呀?”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烦恼道:“不要多问。”蚊样家伙催促道:“先走先走,怪物要追上来了。” 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用火器往后边轰击,其声震耳,众皆抱怨:“唉呀,太响了!”我觉雾林扑簌窜掠之影又近,便甩腕一挥,爆出雷霆般的巨大动静。众人诧然仰望雾穹,纷纷捂耳称奇:“不知为何突然打雷,伴有闪电……” 有乐转身拿扇拍打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急催:“快些赶车,怕要下雨……”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皱眉忙碌道:“你们挤满一车,驶不快的。”长利挨近其畔,悄要再次询问,闻言向车外憨望道:“可我觉得却并不慢。” “因为下坡路斜,”胡须花白之人捧着两盒东西不安道,“越滑越快。小心别往有女妖出没的那边又去招惹……” 长利和信孝听得眼睛睁大,充满好奇。蚊样家伙与瓜皮小帽儿那厮却似瞳孔收缩,有乐摇扇惑问:“女妖在哪里?你们的表情为何一下子显得这样奇怪……” 胡须花白之人捧着盒子郁闷道:“唉呀,不必多问。总之这里似是多重异雾或不同时空罅隙交集之处,就像传说的‘迷界’,亦即迷离境界。各种事情悖乎寻常,尤其是大树那边……” 信孝嗅着茄子转瞧道:“从这里已望不见那簇参天大树的庞然影廓。不知怪物还追没追来?”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扬鞭驱车,在前边叫苦道:“就算追来,我们也跑不掉。这会儿显然车速又慢了,或许已载太多人坐在上面……”有乐闻言忙推长利,催促道:“你还愣坐着干嘛?赶紧拉恒兴一起去帮忙推车下坡……”恒兴在车后说道:“别下来,我和向老二、清秀他们就没上过车,一直跑随在畔,帮着推车,不过前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使劲推不动。” 歪戴儒冠的斯文之士徐徐转脖,黑一边眼圈儿,朝我展扇微摇。有乐拍开他的扇子,挪过来往车外探觑道:“雾越来越大,看不清哪儿像坡麓……” 浓眉大眼的裹袍捧碗男子搂鸭坐望,眼见雾漫迷蒙,不禁废然长叹道:“此去塞浦路斯,便如我要吟咏的一首诗,果然行路艰难……”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皱眉忙活儿道:“舅舅,先别吟诗,赶快下去帮大伙儿推车。你看这辆大车似渐不移动了!” 长利在旁摸鸭,忍不住又想悄问,没等开口。浓眉大眼的裹袍捧碗男子瞪视道:“别问。”长利转朝旁边,犹似不甘,小声说道:“我们听到了很多奇怪的声音……”瓜皮小帽儿那厮手拿短铳连忙退避道:“不许问。”信孝闻茄惑瞧道:“你拿的是什么款式的小型火器?我没见过这般玲珑精致的式样……”瓜皮小帽儿那厮摆弄手拿之物,低声告知:“手枪。我在古董街掏旧货时不意得到一把,来自西番红毛夷,属于未改进的测试类型,这种款式已然迅速淘汰掉了,据说此型号设计有瑕疵,随时爆膛炸手,没什么人用。我就随便拿来玩玩……”有乐伸脸来瞅,问道:“什么玩艺儿?先前你拿着这么小的东西轰到我耳鸣不已……”瓜皮小帽儿那厮在数只手抢夺之间挣身挪移道:“这是‘雷公喷’,又名‘喷雷’。你们别拿去乱喷,小心炸手……” 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提醒道:“那种小款火器不靠谱,别玩它。”恒兴在车后问道:“我记得你起初似没跟来,如何又能及时出现接应?”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拿铳填塞弹药,回答:“我跟在后边,迷路了。撞到那瘦蚊模样之人……”忽砰一声大响,众人皆吓一跳。 我猝为嗡然耳鸣,转面看到瓜皮小帽儿飞过,浓眉大眼的裹袍捧碗男子探手抓住,随即交给愣在旁边怔瞅冒烟短铳的那厮。有乐拿扇乱打,恼道:“这个前额青秃的小辫儿瘦猴玩枪走火,差点儿轰到我脑瓜爆掉……”我瞥见一顶儒冠落在脚边,眼圈黑一边的斯文之士徐徐转头觅觑。我刚帮他捡起戴回脑袋,大车突然一震,却似撞到什么物事,鸭子飞起,各式帽儿乱蹦在半空中。 随着帽子纷落,眼前烟雾弥漫,隐约现出墙垣。浓眉大眼的裹袍捧碗男子抬手捉鸭搂回胸前,斯文之士歪戴瓜皮小帽儿在旁怔问:“为何突然堵在一条陋巷里?”巷外喧哗声音渐近,有人叫嚷:“偷车的鼠辈在里面,有种别溜!”随着劲风呼飕,杆棒乱打过来,接二连三抛掷,有乐匆避道:“高车人又打过来了!牛车挤在狭隘的巷道急难移动,快下车往别处溜……”前额青秃的小辫儿瘦子戴着儒冠挡碍双眼看不清东西,在旁拿手枪乱指,信孝伸茄将枪口拨转别处,随即跟着长利爬到车外。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连挨数下棒击,口中叫苦,仓促挥鞭乱抽,有乐忙拉我下车跑开, 混乱之间,一物啪的砸在巷墙上,撞得稀烂。塌垣之间,迸撒大坨东西,淋漓遍地。长利边躲边问:“突然抛洒下来的那一大坨是什么呀?”胡须花白之人捧着两个盒子匆避不迭的说道:“好多粘稠的爬虫蠕动渐近脚下,其色怪异,别让它们沾到。”蚊样家伙似已奔出甚远,在巷尾叫唤:“小皮索,赶快拉他们一起跑过来这边。” 巷口投棒抛打的汉子不以为然道:“蛞蝓、蚂蝗之类有什么好怕的?大伙儿一起踩过去,捉偷车贼游街……”我觉腕疼,抬看朱痕悄显异状。恒兴拽我和有乐后退,皱眉说道:“恐怕未必是蛞蝓……”话声未落,前边有人惊叫。我投眸望见一个持棒奔近之人滑跌欲起,身上爬沾许多粘稠蠕虫,转眼便已密密麻麻。 浓眉大眼的裹袍捧碗男子憎视道:“恶虫!”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在旁惑问:“舅舅,你看出了什么不对?”不一会儿,巷内又有几人爬满了蠕粘的怪虫,眼瞳翻白,仰面浊然僵立。裹袍捧碗男子起身说道:“这些恶毒之虫侵蚀身心,入噬颅脑,很快就会使人变异。好在有我在此,这就下去消灭它们。决不剩半只留在罗马肆虐祸害……”语毕昂然跨下车外,不意伸腿踩在虚处,踏足落空,往旁摔去。烟熏妆模样的高瘦男子拉扯道:“舅舅,牛车和马车高度不一样,你不要想当然……”长利帮着搀挽,憨瞅道:“你找来的座驾看上去真的很‘牛’。我还没坐过这样高的大车……” 随着一片惊呼之声杂乱,多个浑身粘爬蠕虫的家伙竟渐拢合为一体。小皮索捧盒慌避道:“我看要糟……”浓眉大眼的裹袍男子掏东西说道:“不糟,用火烧它们。正好我这儿揣有半壶烈酒……”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在后边听到,摸出一个黑乎乎之物,利索地掰扯引绳“嗤”一下点着,赶忙投抛而去。 第一四五章 暮鼓晚钟 “转眼夜帷四合,”长利在人群里憨望周围,向推车的老汉打听,“这是哪里呀?” 有乐挤到车边摇扇说道,“也不算转眼。我们走了半天,只怕还不止。”恒兴在后面催促道:“别耽言唠嗑。趁天还没全黑,赶快走。城外波诡云谲,迟则恐要生变!”信孝闻着茄子转问:“生什么变呀?我不想再生变故……” “谁想再生变故?”有乐伸扇拍打道,“尽早找个地方打尖,我实在太累。能歇一宿也好过连夜赶路……”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夹杂在人丛中徐徐转面,歪戴儒冠而觑,惑问:“赶路去何处?”长利仰脖怔瞅道:“没想到他有这样高,就像鹤立鸡群。”有乐拢扇敲头,啧然道:“难道你没看见他踩着这么高的木屐,还戴一顶随风招摇的高帽,故意显得出类拔萃,几乎就跟后边那只长脖子的斑纹马差不多一样形象突出……”小皮索捧着盒子说道:“后面有只长颈鹿。”众人纷纷回望。 “路到头了,”赶车的黑须汉子在长颈鹿之畔吆嚷道,“就在这里卸货,分发兵刃,然后办正事儿。” 信孝闻着茄子在忙碌的人影之间愕问:“要办什么事?”其旁一人递刀道:“大事。刀子拿好,随我们绕道冲进后宫,谁挡剁谁。但你记住别从背后戳到我……”没等信孝反应过来,他又收回了刀子,摇头自语:“算了,这么锋利的剔肉刀还是由我自己拿。”随即从箩筐里摸出一物,不由分说就塞给信孝,叮嘱道:“你拿锅勺。看到敌人就敲,记住别敲我……” 长利也被塞了一把锅铲,拿在手上,憨问:“敌人是谁呀?” “贩夫之人,”赶车的黑须汉子在长颈鹿伸来舔脖的嘴前叫嚷道,“甘作罗马走卒,出卖丈夫。据闻已投入恺撒的怀抱,她怎配当埃及的王后?不过咱们也没机会拖她出来游街然后宰掉,因为她跟罗马军团在一起。大家赶快随我乘机入宫救出小公主,让她取代其姐,率众保卫埃及……”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朝前挪身悄移,忽往听得发愣的秃汉脑袋上敲了一记,随即将其搡开,挤到我肩旁低声说道:“机会难得,咱们也跟着进宫去找小公主取回法宝。尤其是我那个哨子,可别被她肆意玩坏……”有乐挥扇把他拍去一边,懊恼道:“只怕还没拿回法宝,就要先给这伙莫名其妙的埃及人玩死。此处的局面乱糟糟,咱别跟着掺和……” 语未及毕,便被后边众人推拥往前,皆身不由己,挤向巷中。 “巷?”信孝拿着锅勺,在人群里难免不安道,“又是巷!搞不好要跟他们往里头死作一堆……” “谁说要死?”赶车的黑须汉子在长颈鹿伸来舔耳的嘴前吆嚷道,“此乃捷径。直通后苑的宫门,咱们蜂拥而入,打救小公主。里边有太监当内应,约好了这个时辰给大伙儿开启后门,放我们进入,顺便捉几个宫女出来游街,充分展览以后卖掉。我已跟别处的老鸨谈好了售价……唉呀,长颈鹿又打岔,亲我一脸口水。快把它牵走,不然我也把它打折卖给老鸨,谁叫它这样喜欢热烈亲吻人?” 长利憨望道:“快看前边有人攀援宫墙往上爬……”我转头望见火把光亮纷照,多个黑衣汉子缒索爬往高处,动作麻利。 “爬得好!”赶车的黑须汉子在长颈鹿伸来舔腮的嘴前叫嚷道,“为了救国,如此迫不及待……哎呀,这只长颈鹿究竟是谁牵来的,赶快把它拉走。我凝聚的冲天杀气已被它消耗得差不多快没剩余了,可惜我从以弗所那边匆忙赶来,没把投石车带上。不然将它整个儿投抛进宫,看它还能舔谁?” 信孝闻着锅铲问道:“一迳在巷内大呼小叫的那厮不知是什么来路?”长利移开锅铲,说道:“你手里也有锅勺,别嗅我拿的家生……”小皮索捧两个盒子转望道:“那个黑须家伙似是阿尔西诺伊四世成为埃及王国的女法老以后一路跟随的亲兵头儿,来自以弗所……”长利伸脖憨瞅道:“你怎么晓得他日后要当亲兵头目?”有乐抬扇一拍,说道:“笨蛋!小皮索早就四处穿越过,而且他跟我们一起跑来的时候,黑须家伙大概还在小公主那里当亲随,不过他的样子显得很面熟……” 光头圆脸胖子不知从哪儿扯来一块黑布,披罩在脑袋上,挤到我后边说道:“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尤其是旁边那只爱舔人的长颈鹿透着莫名的眼熟……” 说话间忽见多个黑衣汉子纷堕,众皆惊呼慌避,哗然退后,让他们结实地摔在地上。长利爬上高处张望道:“那些率先攀墙的勇士似乎摔死了!” “他们早就死了,”恒兴连忙拽他下来,表情严肃地说道,“当心里面有人放箭!” “不是用箭射杀的,”蚊样家伙在墙边神色不安的指点道,“宫内有高手守护。咱们别冲在前头……” 有乐闻言失笑:“高手?古埃及能有何等样厉害的高手……” “他说得对,”小皮索捧着两盒东西向后移躯,惴然提醒道,“我想起来了。托勒密十三世的八法印长老,此时便在宫内……” 有乐惊啧道:“八法印长老?”瓜皮帽儿那厮拔出手枪,挤过来踩到我脚上,我不禁叫了声苦,有乐一扇把他往旁拍开。 一只手缓缓伸向前边,拍了拍有乐肩头,待他转面,示意其往后瞧。 我随黑眼圈的斯文之士徐徐抬起的目光投觑,城外乌霾如盖,覆笼渐近,仿佛一大团浓烟呈显异样形廓,阴沉沉地摧迫心头。光头圆脸胖子披罩黑布,在我旁边悚望道:“这般形状似在哪里见过,隐约透着说不出的眼熟……”有乐拿扇拍打道:“看到什么都说眼熟,我瞅你这厮才面熟。前次在圣宫陷落的黄昏,便有个死太监跟你很像,然后曾在闪族人禁地那边遇到罗马‘五贤帝’之一的哈德良,其畔也有一张熟脸瞅着像你……” 恒兴移目回视,面色惊疑不定的说道:“外面风沙渐近,卷起漫天尘暴,赶快往里边挤去,先找地方避一避……”信孝闻着锅勺惑瞧道:“那些是沙尘漫天么?我看不像……”有乐伸扇一拍,往前挪移道:“不管究竟像啥,恐非好物。咱们赶快进宫拿东西就走……” “东西有这么好拿吗?”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先往听得发愣的秃汉脑袋上敲了一记,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说道,“你看他们撞门半天,也攻不进去。” “门开了,”一片欢呼喧嚷传来,赶车的黑须汉子在长颈鹿伸舔其颊的嘴前叫喊道,“想必那是内应的太监从里面帮咱们打开了紧闭的宫门,不需要再抬墙外的石像去撞。这就省事多了,大伙儿不要声张,悄悄溜进去就行,以免惊动宫里的高手,先前我似乎听到谁说八法印长老在内……” “他在那里乱嚷的声音比谁都大,”有乐皱起脸,拿扇拍金发小子脑袋,从后边催促道,“还让别人不要嘈杂。趁门已开,赶紧先溜进去找东西。记住靠墙从边儿走,莫跟他们挤作一处……” 金发小子拿木槌儿回击,恼道:“你别再拿扇拍我!”有乐迅速将折扇拢合,先挥去打脸,把他拍去一边,随即往前挤去,在人群里招呼道:“大家快跟上来,可别走散了不好找……”瓜皮帽儿那厮挤在我旁边惑问:“他急着要去里面干什么?”小皮索捧着两个盒子夹在人堆里艰难地转头告知:“找公主拿东西。” 瓜皮帽儿那厮纳闷而觑,探问:“那你拿的是什么东西?瞅其包装盒好像我们广府茶楼的中秋饼……”小皮索掀开盒盖给他瞧里面,煞有介事的告诉:“盒里有天外来客的尸体。”其畔众皆转觑,好奇地围观。瓜皮帽儿那厮却立即捂眼不看,转面微哼道:“就会胡说,世上哪有天外来客?一部山海经即可涵盖所有离奇之事,足以囊括世间异闻。你不要再给我展示这些古惑东西,当心我一枪把它打爆……” 随即掏出家伙,拿在手上,伸抵盒中之物的小脑袋,冷哂道:“见过手枪没有?我敢打赌你们都没见识过这么厉害的兵器……”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夹在人丛中徐徐转面,歪戴儒冠,好奇而觑。长利在旁憨瞅道:“既有这么厉害的兵器,拿到古时候岂不是天下无敌?” “何止无敌?”瓜皮帽儿那厮抬着手枪傲视众人,顾盼自雄的说道,“我要留下来,就算不封神,若想称王称霸亦甚轻松。毕竟有枪在握,试问当下谁是敌手?” 其正睥睨笑傲,忽挨一扇往旁拍开。有乐挤过来指责道:“害我差点儿落单,你们这帮家伙竟还好整以暇地停留在后边闲聊……”向匡忽有所见,急拽小皮索和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退避墙边,提醒道:“当心!” 我未及看清高处何物坠落,便被有乐拉着跑开。身后惊叫惨呼之声纷乱迭起,恒兴连推数名同伴跌撞墙角,自亦仓促腾跃,拎起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往旁蹬垣蹿避,只见庞然大影碾过,宫门外血浆四溅。 长利边奔边唤:“快跑!又有更大的石球接连滚蹦过来了……”信孝和瓜皮帽儿那厮在硕大的石球前方争先恐后地撒开脚跑,慌问:“滚球越来越多,该往哪儿躲?” 我扬甩幻盾之谶,帮他们挡开背后的石球,轰然荡偏一旁,击坍数座雕像。只见那个苍头老卒从垣影里走出,裹着麻布佝偻而行,斜伸拄杖指点道:“赶快避往这条街巷。其地势稍高,滚球未必能追碾上来。” 有乐拉我急随其后,避过跳蹦反撞的石球摧压之势,拐个弯儿折转,跑上斜坡,一迳惶窜。长利他们在巷内一片杂院前阶纷声招呼道:“这边这边!”有乐奔近庭前,问道:“谁家院落?” “还能有谁?”院门悄启,一个嚗牙家伙在墙边探头探脑的说道,“便是那专医妇人的大夫住处。你们看他家有多大……” 瓜皮帽儿那厮掏枪转觑道:“前面有个形迹可疑的嚗牙佬。胆敢贸然靠近,我一枪打爆他那些突兀的牙齿……”长利憨望道:“咦,他怎么在这里?” “岂止他在这里?”随着院门敞开,里边冒出几颗脑袋,瓜皮帽儿那厮连忙抬枪瞄准,忽挨有乐一扇往旁拍开,信孝闻着茄子说道,“里面那些都是熟脸。” “谁在外边喧嚷?”院内一人懑然道,“图库,抡板凳冲出去把外人引开。” 树旁坐凳愣望的粗汉转头吩咐:“图科,你去!” “我冲出巷子就死定了,”蹲在门边仿佛石像之影的矮墩家伙畏缩道,“你以为是演戏吗?” 有乐纳闷而觑:“咦,你也有对白?”瓜皮帽儿那厮抬着手枪凑近,细加辨视道:“刚才我还以为是摆放门畔的石狗像,没想到有个人坐在墙影里就跟门头狗似的……”长利憨问:“你干嘛蹲在墙脚扮石像呀?”蹲在门边仿佛石像的矮墩家伙闷声回答:“望风,不可以吗?” 众人先后奔近,向匡忽有发现:“这里又有一个井盖……”有乐在门口朝巷内张望道:“那个不是井盖。”恒兴走去一瞧,说道:“这个就是井盖。”小皮索捧盒来瞅,说道:“因为风沙大,他们拿这种圆桌样子的厚物来遮盖井口。不要掀它……” 向匡揭开厚重的盖子,长利往井里憨瞅道:“想不到古埃及人早就会把水井挖得这么深,就像那些金字塔一样鬼斧神工……” “只要奴役别人就能想要什么都干得成。”井内有个头额青秃之人缒索爬上来微哼道,“人在做,天在看。老天必会收拾这班歪瓜裂枣!” 长利一怔,瓜皮帽儿那厮匆忙拿枪抵头,问道:“怎竟有个人从井中爬出,不怕我爆掉脑瓜?” “无非是一个肉身,”头额青秃之人以脑袋顶撞,猛然将他磕得懵跌于旁,随即抱鸭跃出井口,目光精悍地向周围扫视道,“不怕爆头。刚才谁把盖子闭合上了?” 蹲在门边的矮墩家伙畏缩道:“先前风大,是你自己进入踏勘的时候,随手把它关上。”头额青秃之人闻言纳闷,随即转朝向匡道谢:“还好你过来及时揭开。”向匡拿着井盖愕问:“你怎竟从里头出来,下面有什么?”头额青秃之人俯身低瞧井内,蹙眉说道:“我也想知道,可是底下很深。而且水味咸苦异常,不知究竟通去哪里?”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惑询:“为何彼此皆能听懂对方所言?”我抬腕瞥看朱痕随话声微闪,自亦不解。 “你能听懂里头在说什么吗?”嚗牙家伙在墙边探问,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拿着一个饼,边啃边摇头。嚗牙家伙难抑懊恼道,“那个专医妇人的大夫不知是哪里人,前次我就听不明白他跟我老婆究竟说了些啥……” “会不会是说‘恭喜’?”我随长利进入杂院,有乐坐在庭园里摇扇说道,“意思是,你老婆又有喜了。根据我们那边的乡土人情风俗,你要分个红包给串门的小孩儿。一积,跟他拿红包!” 嚗牙家伙避开穿条纹衫小孩儿伸出的手,难抑苦闷道:“我至少超过半年没跟老婆在一起过,她哪来的喜?就算有,那也是个伦理方面的悲剧……”长利憨问:“你老婆在里面吗?那些房屋好像没人,黑灯瞎火……”信孝朝院内掩闭的窗户逐一探觑道:“灯熄,不等于屋里没人。你睡觉的时候爱亮灯么?” 长利在廊间小声说道:“说不定你老婆跟医生早就睡熟了。咱们溜进来吵醒他们,不礼貌吧?”嚗牙家伙悲愤道:“难道我反而要向他们道歉,说不好意思吵醒你俩睡觉?”有乐走上前伸扇拍打道:“就算失去老婆的忠贞感情,做人的礼节亦不可失。你应该鼓起勇气进去向他们道歉!” 信孝和长利从旁点头称是,随即不顾挣扎,硬拽嚗牙家伙之手敲叩门窗。 树旁坐凳愣望的粗汉告知:“别敲了,你老婆没在里面。”嚗牙家伙愕问:“那么,谁在里面?”坐凳愣望的粗汉抬手抠鼻,过会儿才回答:“里面没人。不过,床上有一坨粪便,不知是谁留下的?”蹲在门边的矮墩家伙畏缩道:“总之,不是我。”粗汉抠鼻扭脖,闷嗓儿转望道:“没说你。” “谁在外边喧哗?”树园里一人懑然道,“图库,抡板凳冲出去把外人引开!” 坐凳愣望的粗汉回头告知:“都是熟人来着。” 有乐朝树后张望道:“他们在那边干嘛?” “还能干嘛?”头额青秃之人抱鸭过来,拨开枝叶,走进瓜篱之内,裹着破布说道,“西皮奥他们在葡藤瓜蔓下继续召开座谈会,摆凳子坐成一圈,交流各自心中的痛苦感受,倾诉和聆听遭到多情女人背叛之后的纳闷……” “我更纳闷,”有乐连忙跟去察看,穿过数簇披垂的葡萄藤间隙,从瓜棚里伸扇一指,转头问道,“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随着眼前一簇枝叶拨开,我看见树后围坐一圈模样颓败的男人皆在唉声叹气,嚗牙的家伙从粗汉旁边搬一张板凳来坐,唏嘘道:“说来话长。当时我家那边的屋垣突然坍塌,我们慌忙从另一隅跑出,往迷雾笼罩的树林里奔蹿,不知如何跑到这里,瞅似那个专医妇疾的大夫家后院,你瞧他居住的地方有多宽敞,里边竟然还有葡萄园和瓜棚……” 瓜棚蔓下一个满面愤慨之人端着碗,坐在矮桌旁接茬儿道:“那位大夫很有名的,我早就听闻他医治妇女方面自有一套。其父辈曾在宫内当过御医,传闻他家中有一条秘道,进出宫苑颇为便捷。不知修建来干什么用途?” “我刚才找过了,”头额青秃之人抱鸭说道,“井下哪有你所称的秘道?” “谁说秘道在井里?”满面愤慨之人捧碗喝水,饮毕拿饼自嚼,下巴微扬道,“你没等我说完就急着跑去下井,结果找到什么?” “那口井很深!”恒兴转头提醒道,“叫向老二快把井盖合上,让小孩子别靠近,当心掉进去。一积,你过来这里找东西坐……” “这个小孩子很可爱。”坐成一圈之人纷纷伸手抚摸,穿条纹衫的小孩儿匆忙拿饼溜开。长利在前庭憨问,“一积,这么大张饼从哪儿拿的?” 信孝闻着饼说道:“这个好像是馕,瓜棚那边的桌子搁有许多。”长利转头瞧见向匡在篱边擞袋,甩出两三只小猫,便过来憨瞅道:“先前在小布鲁图的牛车上看到你搁放的袋子,还以为这里面有什么怪异东西,没想到是猫儿。”瓜皮帽儿那厮拿着手枪,在蓠畔回觑道:“原来里面是猫仔,藏在牛车上一路挠人腰股。” 长利绕行到向匡之旁,问道:“袋子是你的?”向匡随手撂袋搁篱,点头说道:“小猫在里面折腾过,以为有鱼。”信孝嗅闻气息,加以探询:“有腥味,鱼呢?”向匡拍了拍腰后,告知:“先已转移到另一个袋中。”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惑瞧道:“你为何有这样多袋子?”没等听完,向匡便已走开,自去拿饼大嚼,刚捧罐饮几口水,随即往树丛匆奔,恒兴讶问:“急着去哪儿?”向匡钻到树多之处,闷声回应:“别问!” 有乐摇扇顾望,亦然称诧:“怎又……”院墙外一阵奔跑声杂乱,传来喧嚷,夹杂叫唤:“都别躲在屋里,全城出动,快抄家伙去打罗马人!”蹲在门边的矮墩汉子慌张溜入,长利连忙关门,仓促掩闭,从旁边搬东西挡住,不安道:“又要打起来了。”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先往愣立门后的秃汉脑袋上敲了一记,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说道:“别等他们撞门,咱们赶紧设法进去公主那里!” 瓜棚里围坐一圈之人闻声转望,愕问:“进去哪里?” “公主那里。”有乐摇扇探问,“他急着欲入公主那里,大家有什么想法?” “谁不想进入埃及公主那里,”嚗牙家伙在瓜蔓前面唏嘘道,“可惜已被恺撒先入为主,把公主和她兄弟一家牢牢地控制住,并且操弄于股掌之中。” 有乐伸扇拍打道:“你想到哪儿去了?谁说要急着去恺撒那边找她姐,不是还有小的那个么?” “那就是她妹。”坐在瓜棚里围成一圈的那些颓唐家伙纷笑道,“爱跟姐姐争夺王后和女王宝座的阿尔西诺伊四世,托勒密十二世的第四个孩子,也是最小的女儿雅西斯。其异母三姐克丽奥佩特拉七世以勇气和美貌深深打动了恺撒,很快就成了他的情妇。小公主阿尔西诺伊四世对此大为不爽……” “我也很不爽,”头额青秃之人抱鸭说道,“因而必须破坏恺撒的好事,不让他如愿利用公主控制埃及。”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转面惑询:“他是谁呀?” “小加图的儿子卡图,”有乐挥扇把金发小子拍去一边,随即探问,“怎样破坏恺撒的好事?” “恺撒的好事已成,”嚗牙家伙在瓜蔓下面失笑道,“他和大公主已睡在一起,你还能如何破坏?” 头额青秃之人抱鸭说道:“抢先把小公主劫走,让埃及人拥立她为女王,发出号召,抵抗罗马人,拯救祖国……”长利提着布袋过来拿饼,闻言憨问:“你不就是罗马人?”头额青秃之人瞪他一眼,郁闷道:“罗马已分成至少两派,我们是另一派,跟恺撒不同阵营。”树下一个肿脸汉子拿削瓜刀搁在长利肩头,以怀疑的目光打量道:“此前忘了问清楚,你是哪一边的?”长利拿饼推刀,挪避道:“当然是你们这边的,没瞅见眼下正站在一起吗?” “狼狈为奸。”有乐伸扇往长利脑袋一拍,眨眼说道,“既然大公主跟敌人睡在一起,我们就该说服埃及人将这个出卖肉体和国家的女子无情地抛弃,另捧她妹为王。不过当下最要紧还是先去找到她妹,别光坐成一圈在这里说话,以免耽搁误事……” “我正有此意,”头额青秃之人颔首称然,“咱们这就杀入宫内,先把她妹抢出来再说。” 恒兴面有难色的转顾道:“哪有这样容易?外边那帮家伙杀了半天,攻不进去……” 满面愤慨之人捧碗摇头,微哂道:“那是因为他们不得其法。殊不知这里有一条秘道,直入后宫禁鸾之内。” 头额青秃之人抱鸭纳闷道:“先前找过了,秘道没在井底。”满面愤慨之人端碗说道:“谁告诉你是井里,秘道似在大夫的卧榻之下。先前我刚来时好像看到他和嚗牙家伙的老婆急着钻进去溜掉了……”嚗牙家伙闻言急忙奔往那间屋子,恼道:“啊?怎不早说……” 长利提着一袋饼跟随其后,憨问:“你急着去哪里呀?”嚗牙家伙拾砖在手,往廊间悲愤寻觅道:“捉奸。”有乐招呼道:“大家快过来,跟着他走就对了。”信孝闻着茄子挨近窗边探觑道:“秘道在哪儿,我看不到……” “捉奸在床,”因见嚗牙家伙接连推撞不开,恒兴提足踹门,表情严肃地说道,“自古以来,床跟许多秘密勾当都有关系,入口料必在床下。不过先要留心,里面有大便。” 嚗牙家伙撞入屋内,跌在床头,懊恼道:“我一嘴磕到那坨大便上了,你们别推搡太急!” “谁想急着进去?”长利在门口转望道,“你们看,那只长颈鹿在院墙外瞅咱们……” 向匡从树后匆奔过来,催促道:“找到秘道没有?无论如何赶快走,外边好多人爬篱欲入,口衔刀子,目光不善。” “里面果然充满了秘密,”信孝在屋内嗅来嗅去的寻觅道,“你看这些坛坛罐罐,散发药酒的浓烈气味,不知浸泡什么东西?” 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揭盖窥看,忽似吓了一跳,后退不迭,不知踩到谁的脚,屋内一时鸡飞狗跳。有乐一扇把他拍开,转头问道:“瓮里有什么?发出异味这样难闻,就像谁的臭脚伸出来……”信孝往瓮内探眼一瞅,急捂鼻子慌溜向外,不安道:“里面有死小孩!” “死小孩有什么可怕的?”恒兴盖住瓮口,随即又察看过旁边几个坛坛罐罐,复又盖好,皱眉说道,“无非一些打掉的死婴,以及发育不好的畸形儿之类,先前听闻此屋是专医妇女的大夫居住,看来他也帮妇人干过‘卸货’的勾当。” 长利拉住信孝,从门边憨瞅道:“他为何把死婴儿泡在药酒里面?” 有乐拿起旁边一个罐子,揭给他瞧,说道:“鞭,也可以泡在药酒里面。你看这坛……”信孝一瞧便惊跳道:“好大一条鞭!”长利憨问:“样子好像刚切下来也没多久,不知是谁的?”有乐伸扇拨弄道:“这有什么奇怪?谁不知道埃及的宫廷是有太监的。这位大夫看来也帮人阉割,你瞧里面还有好多条‘纪念品’浸泡起来,似欲做成标本,供他留念,或者拿来研究……”小皮索捧着两个盒子在旁留意端详道:“罗马也有‘阉人’,恺撒身边亦存在。据说长大以后很难阉,不容易搞定……” 因见信孝好奇,有乐拈起一根器具夹给他看,说道:“你看底下有这么大一条像不像猪肠?”长利和小皮索他们纷皆为之咋舌儿道:“呜哇!好大的盲肠……”恒兴表情严肃地转觑道:“不要玩那些肥肠了,赶快进宫办正事要紧!” 有乐夹东西伸到恒兴脸旁摇晃道:“再急也要先等向老二和加图三他们一起去,以免贸然闯进宫,自投罗网,被切割东西腌在坛坛罐罐里面。”信孝闻言担忧道:“咱们这样冒失进宫,会不会被捉去当太监?” “应该不至于,”恒兴掏出碎花土布,使劲撕扯道,“咱们这边高手多,加上卡图他们这伙能打之人入伙,要失手很难。然而里面气味越来越不好闻,这些布分给大家先拿去遮掩口鼻……” 长利取布片儿伸递给我,闻听外边传来喧闹杂扰之声,信孝捂鼻转望道:“院子里为何喧吵?”向匡跑过来催促道:“好多人要爬进院墙,再不赶紧找条道儿走,难免被堵在这里枉作无谓厮拼。”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从门阶上翻袖拈指,嗖嗖弹射,接连把爬上墙头的家伙打摔外边。长利憨瞅道:“他那些东西怎么打不完的?”斯文之士黑着眼圈缓缓说道:“再不溜走,就要玩完。”瓜皮帽儿那厮亮出手枪,微哼道:“哪有这么容易玩完?”随即瞄准院墙,轰击一声,震耳欲聋。 长利他们纷声叫苦:“唉呀!你那个东西声音太响了……”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先往愣立门畔的秃汉脑袋上敲了一记,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急催:“他们在外边撞门,咱们赶紧找秘道钻去公主那里!” 有乐一扇把他拍开,随即转谓:“床上有大便,谁先去翻寻秘道入口?”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端持长铳朝外发射,招来数斧抛掷,连忙从树杈跃避,掩近说道:“眼看抵挡不住,巷外又有许多怒汉涌近!”长利憨问:“那些埃及人为何急欲涌进来呀?”有乐刚做个不解的表情,墙外一人忿声高呼:“罗马人在里面!先前发现门口有个恺撒麾下的老兵匆溜而入,别以为我认不出……唉呀,长颈鹿又乱舔我一脸口水!” “被发现了。”那个苍头老兵从瓜篱间颤巍巍立起,裹着麻布佝偻而行,斜伸拄杖指点道,“大家赶紧跑去屋里另找出口……”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觑,只见瓜皮帽儿那厮从门边倒退,掩鼻说道:“屋里有大便……”有乐拈夹东西抽脸,把他拍开,催促道:“出口在哪里,赶快去找!”啪一声响,他拈甩之物从瓜皮帽儿那厮的脸上弹飞,蹦去恒兴脖后。 恒兴惊问:“什么东西滑溜溜地掉进我衣领后边?”小皮索捧着坛子寻觅道:“最大的那根不见了。” 有乐抬起手拈的夹子一瞧,啧然道:“飞去哪里了?”瓜皮帽儿那厮揩脸问道:“刚才你用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拍我嘴边?”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先往愣立门畔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告诉:“他们快撞开门了,秘道找到没有?” 嚗牙家伙在床上说道:“除了这坨形迹可疑的大便,暂时没有其它发现。”信孝捂鼻探询:“为什么说它形迹可疑?”嚗牙家伙难抑懊恼道:“因为我瞅它似曾相识的形态,觉得其气味和模样透着说不出的莫名蹊跷。”信孝点头称然:“我在你家亦曾闻到这股夹杂有椰枣气息的味道。难道是熟人所为?”蹲在门边的矮墩家伙畏缩道:“不是我屙的。”拿板凳坐在床畔的粗汉仔细端详面前那坨螺旋向上形态之物,闷嗓儿道:“没说你。这个排泄物肯定是已婚妇女的粪便。” 众皆讶异道:“你如何识别其竟有所不同?”坐在床畔的粗汉伸手指点道:“据我多年的观察了解,已婚妇人和未婚女子的排泄物形态和色泽有所不同。你看这条多么粗糙……”长利憨瞅道:“我怎竟瞧不出有差异?”信孝在旁点头称是:“我亦未分辨出有何差别。”有乐拿着夹子挤过来问道:“究竟有什么不同?我们家五德小时候屙出来的也是这样大一条,其甚粗犷……” 粗汉移凳坐近床畔指出:“那是因为一般人未能区分其中的细微环节存在肉眼难辨的出入。你比如说这坨……”满面愤慨之人捧碗摇头,烦闷道:“不要再分析那坨可疑的排泄物,赶快办正事要紧!”粗汉和矮墩家伙转头愣问:“什么正事?可否稍微提示一下……”头额青秃之人抱鸭说道:“外面一帮人快打进来了,还用提示吗?立马挪开那坨来历不明的排泄物,掀床找秘道!” 恒兴往身上摸索,忙乱在旁,惑问:“刚才什么东西掉入我衣服里面了?”信孝伸茄指点道:“药酒坛子浸泡的东西之一,被有乐夹出来玩,却不小心掉进你后边。” 长利憨瞅道:“有乐拿在手上的那根是什么器具呀?瞧其形状好像鳄鱼嘴,不时伸来一张一合,让人难抑憋闷之感……”小皮索捧着坛子辨觑道:“这是一根钳子,状似鸭嘴,通常出现在诊疗某些方面秘疾的大夫手里,伸进去以后,能使东西扩张。” 有乐拿着钳子好奇地端详道:“伸进去哪里?”恒兴苦恼道:“快伸进我衣服里面夹出来。”有乐依言而为,伸钳一夹,恒兴发出痛呼:“夹到我的肉了!”有乐继续鼓捣蛮拧道:“谁叫你吃得膀粗腰圆、脑满肠肥?”信孝闻着茄子走避道:“他并不胖吧?就只是膘儿壮……” 外边传来一声爆响,屋内众人皆为惊跳,纷问:“什么声音。其竟如此炸裂?”有乐边夹边望,难免错愕道:“是不是一积又乱扔炸鱼的东西?”穿条纹衫的小孩儿拿着烟花跑进来慌躲道:“不是我扔东西。”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从门边移避道:“平地一声焦雷,劈在庭外。”向匡不安道:“不知有什么东西要来了,院外那口井喷溅,夜雾中似有异影曳晃,一时看不清晰。”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先往愣立一旁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急促翻寻道:“快找秘道离开这里……”有乐正要掏扇子把他拍开,但听恒兴叫苦不迭道:“夹到我那根了!”有乐忙道:“那就对了,让我用力把它夹出来。”随即使劲拽扯,恒兴越发痛蹦道:“你夹错东西,还继续拧……”他往后边一撞,好几人乱声惊呼:“别推我们跌到床上,压住那坨大便……” 我匆避往旁,不料床翻之际,有人把我拽摔,滑入斜坑里面,眼前昏天黑地,旁边响起数声欢呼:“找到秘道了!” 长利拉我急奔,弯着腰一迳蹚水而行,石壁有水注入,流溢四处。 信孝跟在后边,叫嚷道:“这里漏水了!方才还刚漫过足踝,转眼就快浸到膝盖上面……”恒兴催促道:“水位上升很快,赶紧跑往高处,觅找出口,离开这条坑道。”小皮索捧着东西转顾道:“显然这是一条古老的坑道,不像后来才挖掘的。你看岩石上那些壁画,铭刻有戴头盔的甲士大战掠食怪兽……” 伴随水声乱响,有乐的声音传了过来,纳闷道:“刚才还很沉暗,为什么突然亮了许多?” “那是因为,”头额青秃之人抱鸭回望,在焰光闪耀的岩壁前面驻足说道,“西皮奥他们点了火把。”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先往愣立一旁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近说道:“快跑,别停留。免得巷外那群莫名其妙的埃及人追来……” “你才莫名其妙呢,”瓜皮帽儿那厮亮出袖下攥拿的家伙,从旁冷哼道,“居然没看到他们刚才被雷劈了,各皆焦头烂额、毛发直耸。况且我手上有枪,谅那帮市肆泼皮怎敢来追?” “还是快跑为妙,”信孝颤拿茄子指着岩壁说道,“你们看岩画展示有可怕的怪兽,跟戴头盔的甲士厮拼……” 长利憨瞅道:“上边还画有一个家伙很像小皮索,捧着两盒东西……”有乐伸扇一拍,讶觑道:“岂止有他?旁边还刻画另外诸个形象栩栩如生之人,包括抡板凳的粗汉,以及闻茄子、抱鸭子、摇扇子乱跑的家伙,瞅似莫名的眼熟……”小皮索捧着东西在岩壁前边纳闷道:“那些盔甲家伙装扮好像迦太基人,怎么会出现在埃及坑道古老的岩画里?” 向匡涉水而至,提醒道:“你们怎没听见渗漏之声四起?水快漫过腿膝了,休再停耽于此,赶紧找出口!”有乐闻言抬足,忙问:“清秀,你在前边找到出口了没?”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只见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端持长铳折返,在拐弯处埋位瞄准,压低声音回答道:“先别过来,前边有动静!” 长利他们听得不安,纷问:“究竟是啥动静,怪兽吗?”瓜皮帽儿那厮抬起手中攥握的火器,砰一声发射,震耳欲聋,响彻坑道。众皆埋怨:“搞什么?” 那声轰响过后,犹仍回荡不息。旋即砖石纷坠,泥水乱溅。向匡惊呼:“快跑出去,坑道要塌……”恒兴连忙拉我奔上高处,攀登石阶,转来转去,面前现出一门紧闭,嚗牙家伙急撞不开,在墙边叫苦道:“堵住了!”恒兴抬脚踹门,嘭一声闷磕,震得拖鞋飞脱,随即捧足痛跳往旁。有乐拾级而上,摇扇问道:“踢开门了没有?” 我拾起拖鞋,拈在手梢,伸去递给恒兴,摇头告知:“踢不开。”有乐啧然道:“花拳绣腿,当然踢不开这扇破门。另换高手过来打一掌试试?”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缓移往前,轻飘飘拍出一掌,然后徐徐转面,摇头说道:“打过了,没反应。”向匡猛扑过来,以肩推撞,门并没动。众皆惊慌道:“糟了,这道门堵得很紧!” 瓜皮帽儿那厮挤上前说道:“让我来,一枪搞定!”不顾众人阻拦,抬起手中攥握的火器,瞄准那道门。有乐连忙拉我跑开,身后砰一声响,瓜皮帽儿飞坠。向匡拽着恒兴跳避于旁,在烟尘弥漫中顾望道:“好大的震荡,那厮跌撞去哪里了?”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从石阶边沿缓缓转瞧,慢慢抬手往低处指点道:“他摔到水里面。” “水越来越深,”头额青秃之人抱鸭涉水而至,顺手拾帽,扣在那厮的脑袋上,然后催促道,“都别在这儿逗留。”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先往愣立于旁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近说道:“快跑,别停耽。免得招惹来怪兽……”有乐拿扇将他拍去一边,啧然道:“别乱吓人,这里哪有怪兽?”我见他头顶上方有砖石掉落,提醒未及,愣立在畔的秃汉忽似反应过来,忙拉有乐和我往前跑避,后边接连有东西坠下。 长利在另一隅的高处叫唤道:“你们那边的坑道好像要塌了,快跑上来这里!”信孝伸出茄子指向长利所在的石阶上边,说道:“这里又有一道门,看样子不像紧闭。”嚗牙家伙抢先往上攀爬,拿砖去拍,急问:“有没看见先前进坑的奸夫淫妇往哪儿跑了?”但见有个粗汉在上边抡板凳砸门,有乐拽我离水攀登阶梯,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端持长铳在阶上瞄准一颗光亮的脑袋,满面愤慨之人捧碗敲打道:“瞧我们捉住了谁?” 有乐挤过来摇扇问道:“眼下除了咱们这伙,还有谁在坑里?”我亦感好奇,跟近而觑。藉借旁边几根火把晃近纷耀,一个披罩乌布之人在围成弧圈的那些颓唐家伙当中抬起光亮的脑袋,口中似在念念有辞,不知叨咕什么言语,脸色显得阴晦诡秘,在墙影里难以辨清何样神情变化,却似并无惊慌之态。 一个肿脸汉子拿削瓜刀拍打火光下泛亮的那颗脑颅,冷哼道:“别再念经,这里没人听懂。”小皮索捧着盒子在我旁边瞅似不安道:“难道是埃及王宫里的黑衣祭司……” “经文咒语,”披罩乌布之人在刀下垂首低言,喃喃说道,“本来就不是念给人听,当然你们不会懂。”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敲头,探问:“你躲在这条秘道里鬼鬼祟祟,究竟想召唤什么?”有乐拢合折扇,将金发小子拍去一边,然后揣测道:“莫非想召唤神龙?你们看他刚才往门后的墙上涂划了什么东西,竟然有多个脑袋……”信孝颤拿茄子朝岩壁指指戳戳道:“好像不是龙,透着莫名的眼熟……” 恒兴揪住披罩乌布之人打量道:“这家伙更透着说不出的眼熟,一时想不起曾在哪儿见过其垂眉低颊的诡气森然模样。”我觉腕臂又在隐隐搐疼,刚抬起要瞧朱痕形态,坑道里倏有砖石沉坠,头额青秃之人抱鸭走避,蹚水奔近催促道:“赶快撞门,这里似要坍陷了!” 话声未消,头顶上更多石块纷落。向匡见势不好,连忙扑身撞门,嚗牙家伙也抢到前边帮忙踢打,不意一齐摔入。披罩乌布之人裂开嘴作状似笑,转觑道:“这道门没堵死。刚才不知有谁打开过?”长利在旁愣望,随即憨问:“你从哪里进来的呀?” 披罩乌布之人转动光亮的脑袋,朝漆黑一团的方向喃喃说道:“我来自黑暗,那边坑道不知有什么东西也跟随而来。”小皮索捧着盒子惴望阴晦之处,闻听水声溅响渐近,不安的后退道:“那条岔道究竟通往后麓那条河,抑或海边?” 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端持长铳瞄准,戒惕道:“无论通向哪一边,好像果真有东西悄随流水过来了。”瓜皮帽儿那厮转望道:“看见阴影映壁,竟似很大一簇……”未容我定睛辨觑清楚,其已抬起手中攥握的火器,砰一下射击,震荡之声响彻坑道,顷又引起砖石乱坠,众皆惊慌奔蹿:“要塌了!” 有乐拉我急跑,穿过那道门,迎面投斧劈斫,向匡伸手接住,就势抡起打了个转儿,抛回来处。呼飕甩飞促急,对面有人探臂没抄着,应声倒下。 帘幔飞扬之间,接二连三又有刀斧飞投而至。我抬臂发出盾谶,悉数荡落。忽见回旋刃纷近,复欲甩腕不及。信孝颤拿茄子边奔边望,忽随嗖响,尖刃擦肩掠射,将茄子削落半截。恒兴抬刀撩挡穿梭旋飞的刃芒,一时迎接不暇,忙碌叫唤道:“出来就赶快跑,片刻也别逗留,门廊上这条过道易受攻击,没地方躲……” “他还真逗!”有乐闻言懊恼道,“这么危险的地方,谁想‘逗’留?” 一只手伸出,突然将有乐拽入旁边的门里。我甩出幻谶,绽显连串的盾形或圆或方,挡掉穿庭旋荡入廊的飞梭刃芒。转头一瞧,不见有乐踪影。长利奔过来寻觅,憨问:“他去哪里了?” 信孝从栏杆下猫腰趋近,颤抬半根茄子指着旁门,说道:“好像被谁拽扯进去了。”穿条纹衫的小孩儿点起烟花照觑道:“里面有一条过道,通往后边的弄堂。”向匡提刀走来探头探脑的窥视道:“那里似乎不是弄堂,中间有个池子,倒是很像澡堂。”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先往愣立门畔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上前说道:“想必是公主洗澡的地方,你们不要扒在门边乱看,直接跟我冲进去,用火与剑蹂躏之!”光头圆脸胖子却自不安道:“此是埃及后宫,哪有这么多便宜好占,里面恐有陷阱……”恒兴一巴掌把他搧到旁边,皱眉说道:“都别愣在走廊里,赶快进去。外边才似充满了陷阱,又有更多回旋飞梭要飙过来了!” 耳听嗖嗖连声掠响倏近,我提手扬甩盾谶不及,恒兴仓促拉我进门溜避,口中急唤:“清秀,搞定那些乱发回旋刃的家伙!别让他们追抛更多难挡的梭轮……”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不待更多梭刃投来,翻袖拈棋接连弹射,高处纷坠数人。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端持长铳轰击,震荡宫廷。我转面望见长利他们掩耳慌奔,跟着信孝跑随在后,光头圆脸胖子一迳埋怨:“搞出这么大动静,一点儿也不低调。可别把整座王宫的宿卫吸引过来追咱们没处躲藏……” 瓜皮帽儿那厮拿起手枪,作状似欲发狠道:“有枪在手。来多少,打多少!”话声未落,忽被一只木鞋飞来打翻。信孝转身拾枪,没留神又有一只木鞋飞掷,啪的打在脸上,叫苦而跌。 长利憨问:“谁扔鞋?”恒兴皱起眉头,伸手拉他避到柱后。呼飕声响,果然又有木鞋擦颊掠过,向匡提足迎踹而回,暗处有人接鞋穿到脚上,坐在台阶边默不吭声。小皮索捧着盒子挪身移近我旁边,不安的悄言道:“那边有高手!” 恒兴按刀的手一紧,低哼道:“还用你说?但我也不好惹……”随即表情严肃地从圆柱后边伸头而觑,猝遭一只木鞋投打在脸上,仰面掼倒。 长利不禁惊呼:“真的有高手!”众人手忙脚乱地把恒兴和信孝拉回来,瓜皮帽儿那厮拾起手枪,咔嚓一下,急轰不响,又有木鞋飞掷倏至,将他打得帽坠而摔。向匡伸脚踢了个空,接连又挨木鞋抛掷,应接不暇,忙拽瓜皮帽儿那厮往柱廊退避。信孝颤拿蔫茄,叫苦不迭:“那些木头拖鞋打人很疼,你看我半边脸都肿了,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看不清谁扔的……” “还能有谁?”小皮索捧着盒子急往别处溜避,在连续飞投的厚木板鞋抛击间隙奔蹿道,“早就听闻这里的寝宫宿卫很厉害。大家快跑!” 眼见拖鞋飞来,我抬腕急甩盾谶不及,匆促摆头急躲,呼一声劲风擦耳掠过,砸击肩后墙粉簌撒,现出凹窝痕迹。 长利咋舌儿道:“鞋印?果然煞是了得!竟能往粗砖石壁砸出这么深一个凹窝,倘若给打在身上岂不是要疼死……”向匡提刀又挡了个空,连忙蹲下提醒道:“另个方向抛鞋的老汉更厉害,一甩一投,力沉劲猛,大家留心别给打到……”语未及毕,有只木鞋从墙壁反弹,啪一声磕击背梁,顿时吃痛踣倒,呛吐苦水,皱起脸闷哼道:“差一点儿打得背过气去,真的很疼!” 长利慌忙拉我奔往小皮索的去处,信孝亦随在后,没忘招呼恒兴踉跄跟来。向匡着地翻滚,连避数下鞋击,匆溜而至。我见又有拖鞋抛投倏近,甩腕撩迎,欲发盾谶挡掉,不料肩窝挨了一击在先,痛难抬手。更多木鞋呼呼疾飞,挟带劲风,纷至沓来。 光头圆脸胖子从我脚上踩过,随即挨木鞋掷中,叫苦而倒。长利拉我避到廊角,见我一时吃痛难言,信孝颤拿茄子讶觑道:“咱们的遁甲防护怎竟拿这些木鞋没办法?”小皮索捧着盒子不安地揣测道:“据说埃及禁宫深处的‘法老王诅咒’也不好招惹,传闻有些灵力来自金字塔里面……” 那个抡板凳的粗汉在柱廊后苑边奔边问:“你们还呆在那里干嘛?赶快去寻西皮奥他们会合。塞皮欧有办法,正逼那黑衣祭司带路……” “图库,”头额青秃之人抱鸭回望,在焰光闪耀的宫墙前面提醒道,“当心拖鞋。” 抡板凳的粗汉惑觑道:“你们那边怎竟有一地拖鞋?”长利他们从各自藏身的所在纷呼小心:“快跑过来,留神澡池方向有人扔鞋!”叫嚷声中,又有飞鞋接连抛掷,粗汉抡起板凳一溜烟跑开。众皆称奇:“这样密集的袭击,都能给他走脱?” 嚗牙家伙从柱廊另隅招呼道:“快跑过来这边,你们还漏了一个伙伴在澡池方向。瞧,他正跑来!”我随长利和信孝转望之时,以为有乐终于不知从何处现身。但见瓜皮帽儿那厮一瘸一拐地穿庭而至,木鞋呼呼飞掷渐急,众人不禁为他捏一把汗。向匡催促道:“跑快些!” 瓜皮帽儿那厮在木鞋纷抛之中穿梭蹦跳,越溜越近。长利稍松了口气,憨望道:“还好没给打着……”话声未落,数只木鞋骤然追投纷飕,瓜皮帽儿那厮终避不过,栽在廊外。信孝探手拾枪,被一只木鞋掷打在脸上,叫苦而跌。 我帮着长利拉信孝起来,避到墙角。头额青秃之人抱鸭招呼:“这边!快跑过来……”木鞋呼一声掠过,打在墙上,震得粉尘簌簌荡落。我刚要扬手回击一道幻殛之谶,接连又有木鞋飞来,长利连忙拽我躲开。恒兴扯着瓜皮帽儿那厮脑后的发辫,拖其瘦躯挪移渐近,边跑边挨拖鞋掷打,状似吃痛难当,窜到廊柱后边忿恼蹦跳道:“谁掩护我,让我冲去砍他们……” 话声未落,脸上忽挨折扇拍打。恒兴叫苦掩面,我转头看见有乐从另一边现身,拢扇说道:“废话少扯,跟我来!”长利憨问:“咦?怎么你……”我亦感奇怪,但听廊外呼呼掠响,又有木鞋飞投而至,有乐拉我急跑,鞋击身后墙壁,噼啪声响一路尾随。 有乐摇扇拐弯,避到暗处。我一时看不清路,懵问:“这是哪儿?” “还用问?”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先往愣立一旁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眉飞色舞的说道,“你看好多宫女光着脚跑来跑去,前面似是埃及公主的寝宫。可惜当下大战在即,兵荒马乱,没机会拿我写的原创诗作‘钓’她们……” 有乐伸扇拍脸,啪一声把他打去旁边,随即啧然道:“既知大战在即,就不要挤在这里说些写诗之类的废话。我从不写诗,也讨厌听人说诗……”长利怀抱一物,挨近憨问:“刚才你去哪里了?我好像看见一只嫩手把你拽走……”恒兴在后边闻言纳闷道:“什么样的嫩手?为何我没遇到这种好事……” “刚才我也看到,”向匡伸刀一指前边,转头告诉。“水灵灵、娇滴滴的嫩手,将他拽扯进去。池子里面有个白花花、湿漉漉的小影儿,没穿东西跑出来,拉住他一晃就不见了。” 恒兴等人纷纷懊恼道:“为什么我们没遇到这般香艳之事?” “这儿哪有什么好事?”有乐伸扇拍打,并且催促道,“快走,别让那些埃及禁卫追上来……” 信孝拿着一只拖鞋,抬到鼻际嗅闻,眼睛瞅向有乐沾湿带水的身上,难抑纳闷道:“你的衣服怎么了?先前好像不是这样的……”没等说完,忽有一物呼霍疾至,向匡按他低头避开,小皮索捧着盒子在角落提醒道:“当心‘回旋镖’!” 光头圆脸胖子从圆柱另一边挪躯叫唤:“赶紧跑,又有更多‘回旋镖’甩过来了!”我犹未瞧清楚,耳边呼飕之声纷至沓来,有乐拉我忙奔在廊间,身畔接连有东西被打落,灯柱歪倒,火把掉地,触及坠垂的帘幔着燃,有乐不顾前边焰光升窜,拽我跳跃而过,撞在走廊尽头的门上,一磕而开。 长利、信孝等人跑随在后,绊摔一团。眼看要被好多人压在下面,有只手将我拽到一边,混乱之中不知是谁语含懊恼地嚷道:“走路不带眼,这里有台阶!” 有乐懵问:“台阶下面是哪里?” 我被拉到阶边,肩后一根火把亮起,映出昏暗通道。 眼见其甚曲折,信孝往前一瞅就跑回来叫苦:“糟了!要走迷宫……”长利闻言懊恼道:“我最烦走迷宫。” “可你最会走迷宫,”有乐推搡道,“还不赶紧在前头带路?” 长利摸索道:“前边昏暗,瞅似漫长。真的恐怕要迷失在内,不如趁早从原路退返,出去大战宫廷宿卫……” 恒兴转望道:“走廊尽头那道门关上了,刚才有东西倒在外面堵住,恐怕打不开。况且我不想大战宫廷宿卫……” 瓜皮帽儿那厮抚壁走来说道:“外边的鞋雨很厉害,不知谁扔的?就算能开门,也别出去……”众皆点头称然。 长利憨问:“你究竟是谁来着?”瓜皮帽儿那厮跩起嘴微哼道:“告诉你也未必识得,何必多问?总之我来自南海,日后将会有为……”长利转头悄询道:“我们都是历史名人,队伍里面没有无名小卒对吧?”信孝从腰后掏茄一闻,转瞅道:“我看难说,那个嚗牙家伙呢?” “那家伙好像也属于他所处年代的‘牛人’,”光头圆脸胖子小声叨咕道,“却似没跟来。” 有乐伸扇往他头上一拍,问道:“快看还有谁没跟来?我不想带丢太多人在此……” “恐怕多了去。”恒兴郁闷道,“卡图他们似亦没在这里面,还好你猜猜谁未跟丢?” 我回头一瞧,籍借火把光亮照烁,但见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在向匡旁边缓缓招手。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先往愣立墙边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询问:“他是谁呀?看上去比较高的那个斯文人显似形象清奇……” 有乐一扇将其从跟前拍开,啧然道:“就算明说了你也不认识,先别耽话唠嗑,我正烦恼怎生找回那些没跟来的伙伴……” “他们似乎属于这个年代,”恒兴抬手一指,皱眉觑视道,“跟没跟上,我看问题不大。小皮索跟来了,却又拿他怎么办?” 小皮索捧着盒子摇头说道:“先别想太多,赶紧走出这里,看通往哪儿?”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慢吞吞的转谓:“通……道……冗……长……”向匡点头称然:“你说话的腔调也拖得很长。” 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端持长铳瞄向后边,惕顾道:“此前捉住的披罩乌布之人趁乱溜掉了,要不要去追回?” “先别去追他了,”恒兴不耐烦道,“赶快走迷宫。看看前面有什么?” “有岔路,”长利忽有所见,在拐弯处讶望道,“我看见一个戴草笠的小家伙从前边屁颠屁颠地跑过。” 有乐和信孝奔去其畔凑觑道:“在哪在哪?怎未瞧见踪影,你有没看走了眼……” “其往另一边通道奔去,”长利在前头告诉,“溜得快,追不上……” “想起来了,”小皮索捧着盒子惑随道,“记得似曾在‘青山’就医时也跟拿破仑一起撞见那里有个戴草笠的小家伙跑来跑去……别开那扇门!” 长利先已随手推开,讶瞧道:“咦,有扇门……” 我们眼前一亮,蒸气氤氲。 “这是哪儿?”长利懵问,“为什么叫我别开门?其本来就没闭紧,只是虚掩……” 小皮索捧盒上前察看,难抑纳闷道:“刚才谁打开了这道门?叫你别急着开门,是因为我有一次不小心随手开门,却进入郇山隐修会的‘人类命运规划局’,误打误撞之下,看到了许多不该看见的东西,险些出不来……” 有乐拢扇惑询:“什么规划?” “起码有两个规划,”小皮索捧盒叹息,“说是试图改变命运,或者重新校对时间线。大概在一切希望沦丧以后,仍有残余之人在‘哨塔’里虽然苟存却并未甘心,因而采取了对于既往的逆向追溯技术。郇山派不知跟谁合作搞了个重新规划命运走向的神秘工程,另外锡耶纳工程师也结伙弄了个‘时间规划局’,但是世人终归在劫难逃,无论怎样百般折腾,仍然避不过必定的命运,更跑不赢冷酷无情的时光……” 有乐伸扇一拍脑袋,难以置信的笑道:“真会扯!你从哪里看到这些的?”信孝闻茄悄谓:“想是源出‘青山’里面。” 小皮索捧着两盒东西愕问:“你怎么晓得?” “你被捉进去强行就医的场所肯定盘踞有许多伟大的思想家,”有乐展扇一摇,随即转觑道,“以及不世出的神秘工程师,甚至各路江湖术士扎堆,每天聚到一起探讨宇宙奥秘,随时井喷式涌现各种奇思妙想,但我现下最想了解的是眼前那道门里究竟有啥意想不到的情景?” “没啥稀奇。”信孝挤到门口张望道,“好像在澡堂内,水气遮掩不住巨大的穹顶,透撒天光昏晦,高处的窗外不知是谁敲钟?” 有乐抬扇到嘴边,笑觑道:“其寻常的外观表象之下,其实会不会是规划命运的神秘地方?” “哇靠!”小皮索捧着两个盒子走去观察,不禁惊诧道,“这是土耳其浴室。什么年代?竟然盖得如此雄伟高大……” 我走来一瞧,亦叹为观止:“哇啊,好多光身男人在池边热气蒸腾的烟雾之间走来走去……”有乐抬扇往我眼前挡住,回头低唤道:“快将火把先熄掉!我看见有光股之人走近……” 我慌欲转避,难免犯窘道:“不如先往里面躲一躲,咦……门怎么关闭了?” “走开!”光股之人过来驱逐道,“不要妨碍我开橱柜门拿浴巾遮身……” 我忙避到一旁,信孝拿着茄子凑近,往拉开的门里探脑头探脑地讶瞅道:“里面堆满了浴巾之类杂物,怎竟不见先前那条通道?” “通道在哪里?”长利他们纷皆惑问,“会不会并非这扇门?然而好像就在这儿……” 有乐把我拉开,觅觑道:“明明就在这里,刚才你背后拿火把的是谁来着?” 我挠头回答:“没看清楚,大概是恒兴,或者向匡……”有乐乱望道:“他们几个去哪里了?还有信孝,方才露过面……”信孝在他后边闷声告诉:“我被门夹住头颈,一时急难再次露面。” 光股之人取了东西,随手推门关闭,以浴巾裹身从我跟前走过,口中哼歌:“瓦尔哈拉……” 我不由心念一动,讶望道:“有没觉得那个裹巾的身影好像透着说不出的眼熟,哼唱的歌曲似在哪儿听过……” “究竟是谁?”有乐拉开门,拽着衣领揪扯信孝脑袋出外,随即转瞧道,“他一裹上毛巾,你就认出来啦?咦,我看见那几个厮了……” 我闻言惑望道:“哪些厮?” “还能有谁?”有乐皱起鼻梁,伸扇指给我看,不无纳闷道,“一齐光身向你走来的那几个,还认不认得出?” 我掩眼未及,只见恒兴、向匡、光头圆脸胖子、瓜壳小帽家伙、小皮他们竟皆不着寸褛,横着列成一排,昂然而至。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犹如鹤立鸡群,亦夹在其中赤条条地徐徐走来。见我不由怔得目瞪口呆,有乐伸扇往每颗脑袋依次拍过,啧然道:“搞什么名堂?”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先往光膀而行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说道:“在浴场穿衣齐整,难免引人注目,为了不被撵出去,不得不如此,才显得跟别人一样。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恒兴表情严肃地点头称是,并加以催促:“尽快跟大家一个样儿,才混得过去。倘若再保持衣冠楚楚的样子,管事人要过来干预了……” “出去就出去,”我匆忙捂面说道,“谁想留在这里?场面尴尬的要死……” “找不着门,”光头圆脸胖子赤膊抱胸在旁苦恼道,“哪也去不了。被撵出外面就糟了,这不知是哪个年代的土耳其,听听窗外传来的钟声,以及诵经吟唱,如此庄严肃穆的气象,谁还敢贸然出去?” 我转头急问:“蚊样家伙呢?快找他过来带咱们撞墙走掉……” “早就带丢了,”有乐懊恼道,“你到现在才问?最糟的是,我一时记不齐穿壁的秘咒……” 究犹不甘,我又问他:“小珠子呢?不如召唤其出来,帮你凑齐穿壁咒诀……” “小珠子似亦没在这儿,”有乐迳到一旁坐下来脱鞋除袜往壁柜里扔,难抑郁闷道,“不然早就冒出来叽叽呱呱了,还用等到此刻?” 信孝光着股在他后面猜测道:“小珠子大概跟信雄一起,我觉得其本尊没在咱这里。至于蚊样家伙,刚才好像听到他似在左近唱歌,不过传来的声音很小……” “他会唱歌吗?”有乐讶问,“唱什么来着?” “我隐约也听见,”长利一边褪衫一边惑望道,“不知谁在人群里哼唱那支耳熟的歌曲,依稀像是‘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织下它的丝网,猫头鹰却已在什么地方的塔上唱完了夜歌。’还记不记得咱们用来当暗号过……” “此处浴场人群杂乱,”有乐恍然省悟,拢扇转觅道,“一时难找,莫非他想以此接头?还等什么,咱们赶快一起去找他,别忘了要对上暗号……” 我不安道:“那我且留在这儿坐等你们。” “不行!”众皆催促道,“澡堂管事人要过来驱逐了。” 管事模样的家伙果然越众而至,转眼挤到近处,但见有乐和向匡等人齐皆光膀子率先昂首阔步,雄纠纠地列队横行。瓜皮小帽那厮抬胳膊使劲挤出肌肉展示,睥睨道:“看什么?没见过戴帽洗澡吗?” 第一四六章 铜墙铁壁 水汽迷蒙之间,小皮索捧着两个盒子向旁人打听:“这是哪个年代的大澡堂?” 有乐和长利他们列队昂首挺胸走没几步,又争先恐后地匆奔而返,纷嚷道:“忘了拿浴巾……”我刚拉开壁柜门躲进里面,又被挤出来。 浴室内闷热,没一会儿就使人大汗淋漓。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光膀愣立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说道:“此处就跟罗马的浴室差不多,用温水或冷水淋浴,可以洗去一身风尘,尤其是我头发里渗杂的那些不知多少万年以前的古代沙土,毕竟我们去过更早的时候,撞见那伙不明来历的神秘先民忙着改造大地,折腾到天昏地暗之余,又互相打架,撒溅大量东西泼了我一头……” 小皮索捧盒子转身介绍:“土耳其浴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罗马时代,只是那时不叫土耳其浴而已。或许是由于气候炎热的原因,罗马人非常喜欢洗澡,据说他们一生中有一半时间都是在浴池中度过的。当时这样的热爱洗澡风气流行遍整个罗马和黎巴嫩等邻域,埃及乃至东方行省亦纷仿效。在以弗所等城市建有许多装有蒸汽、冷热水池等设备的公共浴室,每个浴室可容纳数百人。更大的浴场还不止……” “这儿比以弗所大得多,”热乎乎的石台上趴着一个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说道,“自从土耳其人从东罗马帝国手中夺取了君士坦丁堡以后,便把罗马式的浴室改成了名副其实的土耳其浴。也许是因为信仰的缘故,土耳其人非常重视身体的清洁。如今这座千年大城已改名叫‘伊斯坦布尔’,俄罗斯人虽然不认同,但是我们也不得不入乡随俗……” “君士坦丁堡?”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闻言纳闷道,“我好像没听说过,所谓‘俄罗斯’又是什么名堂?” 有乐伸扇拍头道:“你来自更古老的罗马共和年代,当然不晓得罗马帝国分裂以后,东罗马帝国在君士坦丁堡分庭抗礼,其末代公主避祸远嫁,带走了拜占廷众多旧人,重组斯堪的纳维亚侍卫军,帮助她老公亦即莫斯科大公伊凡摆脱金帐汗,日后此位希腊裔的东罗马帝国公主索菲娅亲生儿子瓦西里统一俄罗斯,誓要成为‘第三个、也是永久的罗马’……” “啊?罗马分裂……”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惊愕道,“是不是马略和秦纳他们得势后搞砸了?我绝不允许……” 光膀愣立的秃汉在旁困惑道:“我和马略搞砸什么事情了?”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拿木槌儿敲击道:“日后祸害罗马分裂的千古罪人,你还好意思杵在一边傻笑……” “祸害罗马,”有乐挥扇将金发小子拍去一边,随即转谓。“你也有份,而且份额最大。你喊着响亮的口号,鼓吹要让罗马再次雄伟,结果你揽权专断的统治沉重打击了罗马共和制。将来你掌权后的所作所为,何止开了—个恶劣的先例。无情的历史已经告诉了答案,你才是罪魁祸首……” 光膀愣立的秃汉迷惘道:“我跟马略沦落到在街边卖盘,还能搞砸什么?那些仿冒的希腊古董盘子吗?”有乐拿扇将他往旁拍开,啧然道:“没说你。然而你也别扮无辜,没有一片雪花是干净的,你也有份。尤其是你未来的女婿恺撒……” 长利懵问:“这儿是哪里呀?闷热到透不过气来,你还说这么多话,也不怕浪费口水……” “伊斯坦布尔老城区的着名浴室,”一个给顾客搓身的烟熏眼模样侍者忙碌道,“享受土耳其浴最畅快淋漓的场所。土耳其浴室在突厥语中被称为‘哈曼’,通常分为男用和女用两种,但如果小市镇里只有一个公共浴室时,则按照不同的日期和时间供男女顾客分别使用。” 管事人伸棒儿拦住恒兴,脸没转的说道:“妇女去另一间专用场所洗澡。” 恒兴毛发蓬乱而觑,身上裹着大浴巾忿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像妇女?” “我看你头发茂盛。”管事人抬棒指着映壁的影廓,在水汽蒸氲中眯着眼说,“没有胡子。” “我不可以头发旺盛吗?”恒兴一甩乱发,抚颌诘问。“谁告诉你,男人一定要有胡子……” “可以。”管事人仰着下巴朝门外微扬以示,“请去另外的场所。那里可以刮毛,但不需要剃须……” 我瞥了一眼左近,见有专业剃须师捧着器具盘子,在顾客更衣的小房间门口等候。恒兴抬手梳理茂密的长发,质问:“为什么我要去另外的场所?” 小皮索捧盒介绍:“土耳其浴室也接待女宾,一般是在每间隔几天为男客服务,另几天为女客服务。有的浴室开设男女两个浴室,同时接待男女客人。女宾洗浴,自有其独特的方式。她们坐在石凳上,先用盛满皂沫水的铜盆,从头到脚冲淋一通,然后让女侍者用清水沐淋七次。妇女们备有食品盒,待沐浴完毕,她们请朋友们品尝自己做的菜肴,以显示烹饪技艺的高超又可相互切磋。” 长利憨问:“你怎竟晓得这样清楚?”小皮索将脸微侧,低声告诉:“我穿越的时候,跟一个名叫拿破仑的风流小子四处厮混过。直到我们分别被捉进了那处称作‘青山’的幽邃地方治疗,先后有很多熟人在里面聚头,交流越狱技巧和心得体会,每天按时强迫吃药迷糊。因为愚昧无知的世人不相信这些病友曾经在历史不同时期叱咤风云……” 我摇头说道:“咱们可别沦落到在里面相见。”小皮索蹙眉端详道:“然而我早就觉得你们也很面熟,并且一见如故。便如刚才往秘道另一边跑开的那个戴草笠的小家伙……” 瓜皮小帽那厮凑近惑问:“你也有过‘叱咤风云’的事迹?”信孝嗅闻茄子猜想着说道:“他似是天文学家托勒密的老师,对吧?”小皮索目光迷糊地捧盒悄谓:“除了身为恺撒的亲戚、以及安东尼和埃及女王的亲信幕僚、罗马与埃及图书馆和博物院的督造者等这些不值一提的位份以外,当然我还有别的名字,用于正式场合,留存史册记载。你以为我会随便透露曾经在‘青山病院’那里收过众多学天文的门徒,那是不可能的。至于人类的未来,很遗憾只能在天上。因而认真学天文才有望找到出路……” 信孝闻着茄子不安道:“为免给人捉去强迫吃药迷糊,咱们最好还是别四处穿越。赶快洗洗就走,尤其须记住不要误入妇女那里被逮……” 恒兴梳着头问:“为什么我要去别处洗澡?” “男女分开洗,”管事人仰着鼻说,“各有各的去处。别混在一起。” 说着又伸棒儿,却往金发小子胸前横挡,随口吩咐:“妇女到另一间去泡池子。”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恼道:“你才是妇女!” “没错,”有个黑须老翁在柜台后边歪着头低哼道,“那是我老婆。她眼神儿不好……” “不公平!”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质疑道,“凭什么你老婆可以杵在这里,而我和那个油腻头发夹住好几把梳子拔取不掉的哥们要被撵去别处泡浴,莫非存心歧视,以为我一时落魄就另眼相看,将来我必用火与剑洗劫你这间仿冒罗马澡堂,‘睚眦必报’是我做人的风格,而我必使罗马再次伟大……” “你想多了,”黑须老翁眼皮没抬的说道,“罗马帝国已灭亡,没有机会再次伟大。不过我们这里也跟古罗马差不多,甚或更加等级森严,但不论是贵族、平民还是奴隶,大家都要上澡堂洗澡,怎么办呢?于是澡堂里也分门别类,身份地位不同者,走的门道各不相同,洗澡的地方亦不一样,大家各不相扰。彼此隔离未必等于歧视,只为相安无事。洗澡就洗澡,不要想太多……” “罗马怎会灭亡?”冒着热气的石台上趴着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歪叼烟叶卷儿说道,“有俄罗斯在,无论你们这些突厥人如何使用蛮力搓我痛不堪忍,誓死为拜占廷公主光复君士坦丁堡的决心亦不动摇……” 黑须老翁微哼道:“那就再使劲搓他,直到闭嘴。不然便让按摩师踩折这个疑似混入澡堂的俄罗斯探子骨骼,扔出后巷……” 有乐摇扇转询:“你们这里也有按摩服务?” 信孝伸茄一指,只见那些顾客先用凹槽里的热水把身子打湿,然后躺在热蒸蒸的大理石台上。提供搓身服务的侍者手戴一个毛巾样子的薄手套,一边按摩,一边慢慢擦顾客的身子,直到把顾客身上所有的污垢都给搓出来为止。按捏过颈背,另一位侍者手持扫帚似的刷子,沾上许多用不知何物制成的泡沫,轻轻地往顾客身上涂。 待泡沫浸透皮肤,侍者再舀水把顾客身上冲得干干净净。侍浴者退下以后,有些顾客还没过足瘾,便裹上浴巾往澡堂中间的石台上一躺,再让蒸汽好好地蒸一蒸,以使浑身的疲倦逐渐消失。有的顾客要离开浴室时,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侍者上前帮其擦干全身,为他换上一套新的浴巾,并询问是否需要刮脸、修指甲等服务。 另有澡客回答需要,侍者通知专业剃须师在顾客更衣的小房间门口恭候,引领顾客到更衣室,在那里休息、翻看画册,也可以享受刮脸、修指甲等服务,然后再倒头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有些顾客醒来,穿好衣服,清点东西,再到大厅去付账。这时,曾为顾客提供服务的人已在那儿排队恭送。付清本该付的账目,那些顾客没忘给排队恭送的人一点小费。然后到门厅换好鞋,在侍应们的欢送声中迈出堂外。 “真是不虚此行,”有乐参观毕,加以称许。“回去后我也要积极推广这些进步的做法。” 信孝闻茄说道:“何须你推广?咱们那里对罗马浴场历来向往,近年渐连文字也想改成罗马字,但我觉得他们越改越显得不伦不类,我爸爸亦认为还是正儿八经的汉字好……” 瓜皮小帽那厮悄问:“其父是谁?”有乐展扇笑谓:“信长。” 小帽儿落地,前额光秃、脑后盘辫那厮匆忙拾起戴回,摸了摸搁放旁边的衣物,又问:“我那支手枪先前似乎让谁捡去啦?” “在我这儿。”信孝从腰后掏出,伸递过来。瓜皮小帽那厮接在手上,抬起一嗅,皱起脸纳闷道,“你刚才揣哪儿?怎竟变味了……” 恒兴不顾满头夹梳难摘,表情严肃的转面提醒:“你回去别跟人乱说这些见闻经历。以免泄露天机……” “怎么敢告诉别人?”瓜皮小帽那厮皱着脸说,“乡亲们会以为我被科举考场那些八股文折腾疯了,有谁还愿意倾听我对时局进行严肃的演讲?”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惑觑道:“你是谁来着?” “都告诉过你们,”瓜皮小帽那厮光溜溜地站在其畔郁闷道,“我并非等闲之辈,来自南海,将来在维新方面必有作为。误入怪雾里迷失以前,我刚去罗浮山观览过葛洪修真的古迹,他是鲍靓的女婿,娶了东晋吏部尚书兼镇南将军阮孚的老友‘南海太守’鲍靓之女鲍姑为妻。抚今追昔,我唏嘘不已……” “先前谁说那个‘哨子’在阮遥集那里?”有乐一扇将他往后边拍开,随即问道,“我们要不要穿越去拿回来?因为我觉得那个小混血儿似乎不太靠谱……” “先别乱跑,”恒兴使劲拔梳子,转望身后,难抑不安道,“咱们好像又带丢了谁……” “一积,”信孝抬茄自拍头额,懊恼道。“刚想起来,咱们把泷川家那个小孩儿丢在古埃及了。王宫里一班宿卫发现他‘落单’在内,必会顺手捉去阉割,培养成为小宦官。” 我亦省起那穿条纹衫的小孩并未在此,顿感糟心:“先前那些伙伴还没找回来,竟又弄丢泷川一益的孙儿,可怎生是好?” “他好像不止丢过一次了吧?”有乐郁闷道,“前次还带丢在‘竹林七贤’的阮咸家中,不知如何突然又出现在‘哨塔’上,给咱们撞到他端坐于神奇的超空间巨塔里面吃饼……” “我把几袋衣物也丢在阮咸家里,”长利憨问。“当时赶不及拿走怎么办?” “洗完澡赶紧去找回那个哨子,”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忙道,“我还要拿它送给克拉苏的父亲老克拉苏,其乃罗马首富。喜欢收藏古物,必会因而给些资助供我刊印原创诗作……” “别想那些破诗了,”有乐啧然道,“将来你不靠写诗混饭。” “我热爱写作,”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又挨一拍,捂额说道。“不舞文弄墨,还能搞什么名堂才有出息?” “舞刀弄剑,”有乐先捂住金发小子的耳朵,然后告诉。“才是你尚未找到的真正出路。你最厉害的是唆使杀戮,终于成为着名统帅,在罗马第一个终身执掌大权,开创了军事独断的先河,给罗马帝国的建立奠定基础。你为抢夺战争指挥权与马略发生冲突,相互仇杀,争得兵权便率军东征。洗劫东方诸邦以后,你统领六个军团向罗马进军,提出响亮的口号,‘拯救祖国,使她不受暴君统治!’但你亦乃暴君,罗马人进攻自己的祖国,这是史无前例的大事件,从此开了—个恶劣的先例。你用火与剑攻下罗马,马略兵败逃亡,你让人骇怖的铁腕统治开始了,即便病危临终时人们对你仍心有余悸,你一生杀了无数人,却能悠闲漫步街头,安然垂钓水滨。” “他有这么厉害?”光膀愣立的秃汉不由疑惑道,“我一直觉得苏拉这小子是个废物,只会游手好闲、吹牛和泡妞。或许他在另一个世界才可能变得厉害,而我刚才听到的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和另一个版式的他……” “没有另一个他,”有乐伸手转捂秃汉耳朵,随即笑谓。“曾听聪明的小珠子说,我们都是唯一的。或许存在无数个世界,但苏拉只有一个。你们都会因为低估他,付出惨痛代价。而你未来的女婿恺撒最终也学他走上了那条不归路,下场却没他好。” “赶快洗完就走,”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催促道,“以免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年代和分不清男女的地头,竟成不归路。” 我把头套收起来,说道:“你们一走开,没东西遮挡在跟前,别人就看见我在这里。要不我先藏进壁柜里等候?” “没必要急着找地方躲藏,”信孝伸嘴到耳边悄言道,“你和有乐一样头发还未长出多少,只要把脸蛋胡乱涂抹脏些,裹上我从旁边捡来的这条黑巾,扮成搓澡工,或者提供其他服务的侍应,差不多能蒙混得过去就成。前堂那个管事的大婶似乎眼神不好,刚才竟把恒兴误认成毛发茂盛的妇女,要撵他去女浴室那边……” 我到墙边拿东西抹脸,犹仍自感忐忑,蹙眉摇头道:“刚带丢了穿条纹衫的那小孩儿,不明白你们为何还有心情泡澡……” “泡浴只是表面工夫,”有乐缠裹浴巾转身说道,“我们急需在人多热闹的土耳其浴场里尽快找到那蚊样家伙,好让他带大家穿越离开。要不然你说怎么办?先前咱们进来的那条神秘通道不见了,除非你有法子再让腕环转出一连串圈圈儿,便如前次那样唰一下就打开时空通道带我们瞬间返回古埃及,再度遭受猛烈的鞋雨袭击……” 我摊开手,无奈地说道:“先前试过,似仍不得其法,腕环没听使唤。” 瓜皮小帽那厮听着澡客在池边交谈,不禁转面惑问:“为什么我们彼此皆能听懂各自的言语呢?此节我百思不解……” “不解就别解。”有乐指了指我腕间不时荧烁的朱痕红点,自亦纳闷道,“便连聪明的小珠子都会玩这手,所起的作用无可名状,效果难以言表。更何况她腕间摄附的那几粒微闪之星,小珠子认为其皆有神奇无比的能力,怎奈咱们境界低,无法解释其中原理,说了你也不明白。犹如童年尚未终结,我们处于文明的低阶,当下所能进行的原始状态交流方法是只须一边泡澡一边唱歌,这样便可在人多喧杂的浴场找到对方。” 长利返身告诉:“刚刚我好像又听到蚊样家伙不知在什么地方哼歌来着。”有乐忙道:“咱们赶快进入‘对歌’这一环节,记住要唱对才接得上头,以免妨碍互相找到彼此。” “唱歌我最能了,”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凑近探问,“哼什么歌?” 长利憨然回想道:“我记得好像是‘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织下它的丝网,猫头鹰却已在不清楚什么地名的塔上唱完了夜歌。’信孝你也在‘圣宫沦陷’那里陪突厥苏丹唱过,觉得对不对?” 信孝挠腮未语,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皱眉哼了哼,随即捏拳一挥,不顾捶墙手疼,悲愤道:“明明似是我小时候写在罗马陋巷墙壁的诗句,谁偷去改编成歌谣也不告诉我一声半句?别忘了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真理处于一箭的距离之内,火与剑正在路上……” “没法通知你。”有乐啧出一声,伸扇拍头道,“因为刚才有个搓澡客提及此刻君士坦丁堡已改名,大概距离古罗马时代至少有一千多年,你早就挂了。” 金发小子听得啼笑皆非,长利憨问:“你自创那几句是什么样的呀?” “我的原作是这样,”金发小子不加思索地吟道,“蚊蝇在古都的陋巷到处飞,夜莺却已在帕拉蒂诺宫殿的塔上唱毕邀月歌。蜘蛛在我家破旧的屋顶织下丝网,诗意犹萦春满楼花枝招展姑娘们的裙袂飞扬间……” 长利愣问:“春满楼是什么地方?” “一个真正会欣赏诗作的去处,”金发小子抬手遮嘴,小声告知。“车高马大的东方驿路老板掏腰包开设之风月场所,俗称窑子。唯有那些窑姐们最懂我……” 有乐摇扇笑谓:“但我们听过就知道你不会成为合格的诗人。”信孝闻茄称然:“历史也提供了真实的答案。” 金发小子越发不忿道:“我现场改成歌曲唱给你们听,便知谁更才华横溢……” 刚放开腔唱,一个硬板刷飞来,啪的打在脸上,应声而倒。 有乐连忙转望:“谁扔的刷子?” 池畔一个拿刷挠股的壮男瞪视道:“有意见吗?” 有乐拍掌称快:“怎么会呢?我本来也想找东西扔他,却让你抢了先。”长利拾刷自用,没忘叮嘱一声:“有发髻的皆包头,别给撵去妇女那边。”信孝取毛巾裹头,往发髻上连绕几圈,状似螺旋向上。 拿刷挠股的壮男冷哼道:“我不包头,你有意见吗?”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夹杂在人丛中徐徐转面,歪戴儒冠而觑。 瓜皮小帽那厮抬起瘦胳膊使劲挤肉伸去壮男跟前呈示,睥睨道:“瞅啥?没见过戴帽洗澡吗?” 信孝裹着毛巾,以独特的丹凤眼瞟过来,手抬茄子问道:“没见过拿茄洗澡么?” 有乐伸扇一拍,笑觑道:“没见过拿扇洗澡呀?” 壮男捂额刚啧一声,恒兴头裹大巾,握刀凛视道:“没见过拿刀洗澡么?”语毕抬刀,连鞘伸抵壮男颈侧,微哼道:“宝刀筱雪,出必饮血。” 向匡跟随其后,亦咣一下敲头,问道:“没见过拿井盖洗澡吗?”众皆转觑一怔,有乐讶然道:“这个盖子哪来的?” “想是刚从后面拿的,”长利凑近憨问,“你去那边看见了什么?” “有条后巷,”向匡抬起盖子遮嘴,低声告知。“两三个小厮不知让谁干倒在角落里面……” 头裹乌布的管事人坐在高凳上,兀自烦恼道:“几个小工到现下还没来,人手不够使唤,连我都不得不顶替上堂,忙昏了头,让那伙不男不女之人莫名其妙地混入……你手里捧的什么糕点盒?” 小皮索捧着东西转望道:“没见过捧盒洗澡吧?” “找碴是不是?”头裹乌布的管事人伸棒儿拍了拍,坐在高处俯视道,“盒里有什么?” 小皮索掀盖以示,煞有介事的告知:“两个小型‘天外来客’的尸体……”瓜皮小帽那厮匆忙从斜挎的枪匣里掏枪,从后边伸眼一瞧,纳闷道:“我只看见有一对‘公仔’摆放在内……”小皮索加以辩驳:“这根本不是你以为的‘公仔’,其乃‘天外来客’的化石,足以证明我们并不孤独……” 瓜皮小帽那厮收了手枪,在盒边说道:“包装盒像广府茶楼的中秋饼,幸好所见尚未使我崩溃……”长利憨问:“你究竟是谁来着?”瓜皮小帽那厮抬枪遮嘴,侧首回答:“我小时候的原名是祖……” 信孝闻茄转询:“你该不会跟成语‘祖财阮屐’的祖约有何瓜葛吧?” 瓜皮小帽那厮微哼道:“算你有见识,东晋将领祖约是豫州刺史祖逖胞弟,当初他联合苏峻一起以诛杀庾亮为由,起兵反叛,屡战屡败,率众投奔羯胡建立的后赵,遭石勒所诛,史载宗族夷灭。其实灭掉的没那么彻底,毕竟范阳祖氏是北方州郡中的世族,祖约兄弟六人,并未全都跟他一起叛变投敌。为免受其牵连,一些留在江左的族人先后追随‘广州刺史’阮遥集南下。到了中途,随行的阮家亲戚潘氏族人分为三路。一路与郑芝龙的先辈入闽徙居南安,另一路前往越南投奔‘交州刺史’阮放,还有一路继续跟随‘南安侯’阮遥集南迁。祖氏也和他们一起进入岭南,沿途不断结亲于各家,原姓亦改别样。并与苏峻的其余族人跟着镇南将军阮遥集的老友‘南海太守’鲍靓居住在南海开炉炼丹,从此那个地方被称为‘丹灶’……总而言之,你们学历史,不可只看官方所谓正史和民间的野史,要了解得更详尽完整还须加上各个历史人物及其亲友的文集、笔记、书信,尤其是各家族的宗谱、系谱、族谱、家谱这些方面也尽量不要漏掉,真正靠谱的历史脉络在里面,因为我们历来是‘家天下’。” 长利憨然道:“怪不得一见就觉得你莫名亲切。”信孝闻茄惑问:“你为何感觉他莫名亲切?” “或许因为未必全无瓜葛,”恒兴转觑道,“不无渊源。长利和有乐的母亲来自岩室村落那边,曾听我老婆透露‘岩室殿’的外婆好像名叫阿阮,或者阿沅……” 长利憨笑道:“恒兴老婆原先是我和有乐的嫂嫂。她老公死掉,才改嫁恒兴。”我瞥恒兴一眼,他仓促挪避往后。 信孝闻言纳闷道:“我爸爸似乎提过,有乐和长利他们妈妈的曾外祖母本名叫阮沅,那一片石头村落聚居有不少原唤这个姓氏的所谓‘渡来人’,不知是‘崖山海战’的时候从岭南坐船渡海逃过来,甚或更早……” “或许更早也说不定,”瓜皮小帽那厮在旁琢磨道,“史载八王之乱至永嘉大乱,阮修南行避祸,遇害于途中。随行溺舟未死的阮氏亲族有一拨从江苏太仓附近登船出海,从此不知所踪。谁说远亲不如近邻,有缘千里来相会……” 小皮索捧盒说道:“你看这两个小型的‘天外来客’,跟我们人类在外观形态方面亦有相似之处。” 眼见众欲围观,有乐连忙伸扇拍头,提醒道:“你们不要在这里显得太出类拔萃、过于引人注目,当心被愚昧无知的家伙提前捉去强迫吃药迷糊……” 黑须老翁在柜台后边歪着头问:“盒里究竟有什么可看的?” “只是中秋饼,”瓜皮小帽那厮见有乐使眼色,忙加遮掩道,“精致包装的风味点心而已。” 黑须老翁微微点头道:“拿去放好,各吃各的,留神儿别给俄罗斯人伸手占便宜……”瓜皮小帽那厮转面问道:“为何对俄罗斯人如此不放心?”黑须老翁不耐烦道:“因为争夺克里米亚,最近他们又跟土耳其较劲……” 小皮索恍然道:“哦,我晓得这是什么年代了!”黑须老翁冷哼道:“哪个年代没较过劲?自从君士坦丁堡被我们占领,不少拜占廷人跑去俄罗斯,随公主迁到那边广袤的土地开枝散叶以来,就未曾消停……” 长利憨问:“你们这澡堂里面也可以给人吃东西吗?” “当然可以。”小皮索指点道,“土耳其人进浴室大都带一个丰盛的食品盒,装着羊肉串、腰子、酸奶、榛子等食品干果。沐浴后,新朋旧友聚在一起,边吃喝边聊天。这种‘浴室聚餐’往往持续许久。然后各自回到更衣室的单间,美美地睡上一觉,直到太阳西下才回家。你瞧那边,都是吃的……” 长利忙转身说道:“我要去找个袋子……” “似还可以边吃边按摩,”一个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趴在热石台上说道,“在正宗的土耳其浴室内,专门有一批按摩师。当沐浴者舒展四肢躺卧在‘肚皮石’上,双手涂满橄榄油的按摩师便在他身上推、拿、揉、按,使全身皮肤微红,血脉流畅,顿觉浑身轻松,舒适无比。” 黑须老翁在柜台后面侧着头问:“你还没被搓死?” 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斜叼烟叶卷儿,冷哼道:“来自苦寒之地,这身皮粗厚着呢!” “那就再加把劲搓他。”黑须老翁向我这边遥投眼色示意,微扬下颌叫唤道,“你还不快爬上身去用力踩……” 我愣没反应过来,在角落里怔望道:“啊?叫我也去……” “既已穿扮成这样,”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叉腰鄙夷道,“你不去给人搓澡,难道叫我去?这不是我擅长的,我要回去再造共和,让罗马重新伟大……” 瓜皮小帽那厮不以为然道:“共和?假的!就会说漂亮话,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不是少数人统治多数人……” 有乐啧出一声,摇扇说道:“别扯远了,赶快去找蚊样家伙,记住要在茫茫人海中‘对歌’……” 信孝走向几个光身泡浴的粗汉,抬茄子到嘴边,清唱:“蜘蛛……”粗汉纳闷道:“滚开!” 随着有乐悄指,我瞧见恒兴的背粱粘有一条东西。恒兴昂首挺胸,与向匡大摇大摆往前走,后边的人睹而含笑不语,皆没告诉他。 我一时未瞅清,转面惑问:“那是什么呀?”有乐摇扇笑谓:“从埃及带来的古董。”瓜皮小帽家伙讶觑道:“那根盲肠之类腌臜物怎竟粘贴未掉?” 小皮索捧盒观察道:“其已在埃及大夫的坛坛罐罐里浸泡药水多时,难免有些黏稠了。” 信孝顾不上往那儿多瞅,转向一个泡澡的老汉,抬茄子到嘴边,目光脉脉地清唱:“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老汉眯着眼听,越靠越近。信孝后退一些,以纯情的嗓音继续唱歌。不知不觉,又有若干老头赤身围在其畔,笑眯眯的靠近欲摸。信孝匆挤出来,慌溜道:“不对劲……” 向匡移身坐到一个郁郁寡欢的泡澡家伙旁边,唱起乡腔小调:“蜘呀啊啊蛛……”郁郁寡欢的家伙往别处挪避,向匡跟随其畔,亦往那边挪躯,继续哼歌:“织呀啊啊网……”郁郁寡欢的家伙又往墙边移动,向匡也跟着挪过来,终于挤他在里头。向匡转面伸嘴,往耳边哼唱:“猫呀啊头鹰……”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歪戴儒冠,在澡池角落与另一个葫芦形状冠帽更加高耸之人纳闷互觑。彼此刚要张开嘴,却又一齐闭上。 小皮索捧着两盒东西不时掀开给旁边充满好奇的顾客窥看,瓜皮小帽那厮忍不住掏枪伸抵盒子,忿道:“里面的小怪再用大眼睛瞪过来,我必一枪打爆其脑袋……” 恒兴皱眉问道:“你们几个在那边怎么不唱歌?”见其握刀逼近,拿刷挠股的壮男匆欲走避,却被恒兴先伸刀鞘搁肩,无奈只好憋着脸听他表情严肃地哼歌:“蜘蛛在京都的舍利塔上唱完了夜曲,猫头鹰却已在室町的宫殿里织下丝网。” “不上道儿,”有乐在池中摇扇苦笑,“陕西有句话见客下面,不能为了碟醋,包了盘饺子。七个锅盖八个锅。这样怎么可以敲边鼓?说都是风吹的,人力有时尽。笑容不会消失,但会出现在别人的脸上。能走上高位的,没有一个是傻子。然而有些人的弱智,到了神憎鬼厌的地步。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可你们怎样教也不上手。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可靠,后面就看自己的能耐了。歌要这样唱……” 旁人纷纷围过来听,有乐张嘴几次,转面悄问:“怎样唱才对?” 信孝手拿茄子抬到嘴前,先以丹凤眼瞟他一下,说道:“这样唱才好听……”语毕,又含情脉脉地开嗓:“蜘蛛……” 有乐啧然道:“你不要把什么都唱成抒情歌曲。后面又有个老头跟过来了……” 信孝转面瞧见一个笑眯眯的摧颓老头涉水而至,匆忙跑开。 “我不会那样唱歌,”有乐摇头说道,“以免吸引更多笑眯眯的老叟从浴池四处包围上来……” “奇怪的是墙边摆放那些梳子去哪里了?”一起来的秃汉寻找道,“一根也没剩下。” “头秃,”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搜刮道,“就不要学人梳头。咦?瞧我找到什么……” “别翻我搁在旁边的袋子,”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趴在热石台上说道,“里面有生猪肉,不适合你。然而我们俄罗斯那边寒冷,不得不吃多点儿……” 黑须老翁在柜台后面转觑道:“把袋子扔出去!倘敢在这里吃猪肉,我立马亲手格杀你……” “谁想吃生肉?”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自到一旁翻袋搜罗道,“我是个讲究饮食的人,别以为贫穷就不讲究。每次在春满楼后巷捡到别人遗弃的胎盘,我都是先拿回家煮熟才拌调料吃……” 长利拎东西走过,闻言憨问:“你为何吃别人分娩后扔掉的胎盘?” “养颜。”金发小子抬手遮腮,低声告知。“据说其甚滋补,且有美容作用。这个秘密我只透露给你一人……” “先前听说你似乎出身不低,”长利憨问。“为何沦落到此等地步?” “苏拉出身于罗马一个家道式微的贵族门第。”恒兴满头梳子地转谓。“他的六世祖曾两度执权,但其所蒙受的耻辱比他的光荣更为昭着;由于被查出拥有超过十埃斯的金银餐具而犯事,他被赶出了元老院。自此,这一家族便湮没无闻。苏拉幼时家境贫困;年岁既长,居于低价赁来的寓所,其楼上房客是一个释放的奴隶。金发少年苏拉倾心文学艺术,嗜好交际娱乐,整天混迹于优伶、小丑和娟妓之中,自有一番阅历。日后他的情妇,一个富有的名妓临终将财产悉数遗赠给他。苏拉又承继了钟爱他的继母遗产。境况的改善使人们刮目相待这位放浪形骸的纨绔公子,从而步入历史舞台。正逢罗马陷入城邦危机,酝酿重大变革的时代。连年的战争和内乱为一切有野心又有能力的人提供了很好的机会。乡村佃农出身的破产骑士后代马略七次执政,进行军事改革、实施募兵制,职业军人越来越依附于将领个人,俨然成为私有的资产,终使罗马逐渐走向‘军头’独断专权和帝制。而在马略首次执权时,苏拉被任命为财务官并随马略渡海去阿非利加参加朱古达战争……” “为何不撵去别处?”黑须老翁在柜台后面纳闷道,“我指的是一头梳子的那个……” 包裹乌布的管事人坐在高凳上,往恒兴背梁瞅了瞅,纳闷道:“我不能确定长在后背这样算不算……” 恒兴不解:“什么东西长在后背?” 包裹乌布的管事人伸棒儿一指,含糊其词:“尾巴。” 信孝四处唱歌,或因腔调纯情,不意吸引来多个笑眯眯的老头,纷渐尾随其后,他匆溜过来不安道:“我也有尾巴……” 有乐伸扇拍打道:“谁要你以含情脉脉的丹凤眼和抒情歌曲到处招惹人家?” 长利拎着东西憨望道:“他唱什么歌曲都是这样子。让人以为是情歌……” 信孝仓促走避道:“可我只会这般婉约调子,慷慨悲歌不起来。”瓜皮小帽那厮皱起脸问:“我看你没着衫,刚才把手枪究竟揣哪儿?” “你往哪儿踩?”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趴在我脚下问道,“为什么踩得我莫名的兴奋了呢?” 黑须老翁在柜台后面恼觑道:“我叫你蹦上身去踩他死,不是要你踩到他兴奋!” 我连忙跳下来穿鞋,向匡在池子一角转面问道:“要谁死?” 黑须老翁在柜台后沉哼道:“谁敢在这里搞事,我就要谁死!”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趴在热石台上抽烟道:“谁要搞事?我只是来泡个澡。基辅的老乡,你没事罢?”郁郁寡欢的泡澡家伙在角落里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 瓜皮小帽那厮握枪惑望:“什么‘鸡铺’?”郁郁寡欢的泡澡家伙耷拉着眼,无语而视。 “别以为我们夫妇老眼昏花,”黑须老翁在柜台后郁闷道,“瞧不出澡堂里混进了不速之客。俄土大战在即,又怎么样?掌权的官僚们互相玩什么博弈,别把平民百姓坑进去。做点儿生意不容易,搞砸了这家老牌浴场,你以为很容易就又能有钱重新盖起来吗?那些在瘟疫中纷纷倒闭的店铺,蚀尽老本还欠了一身债,去哪儿找钱再度开门做买卖?”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歪戴儒冠,在澡池一隅与多个各种形状冠帽更加高耸之人互觑。其中有个球形高帽的粗髯汉子面孔微侧,凛目转视柜台方向,面色肃煞的低斥道:“别发牢骚,不关你的事就闭嘴!” “信心不是靠嘴说着就有的。”黑须老翁托腮坐叹道,“无论怎么吹嘘,权贵们好听话说得再多,很难让人信得过。听闻他们像往热锅汤里下面团儿一样急着在黑海建造许多战舰,前次我就撂话在这儿,没过多久要打仗,做什么生意?果然不出两年,干戈互见……” 长利闻言不安:“啊?此处也要‘干戈互见’,刚才还以为一片祥和……”另一个纺锤形高帽的灰髯汉子瞥视道:“你摸走了这里不少食物,还想‘祥和’到哪儿去?”旁边有识得的洗澡客小声叨咕:“突厥巡卫何时先已在内?” “大官要有大官的样子,”黑须老翁侧目打量那伙高冠耸立之人,语含告诫道。“好自为之。” 一个圆筒形高冠的卷髯客在柱边投目恹视道:“不然怎么样?”池边坐擦身子的椭圆形大帽家伙笑哂道:“手中无权,还能怎么着?就算你是扎干诺斯的后代,他活着的时候,晚年还不是靠边站?” 向匡坐在池边,拿井盖轻敲脑袋一下,转脖问道:“后巷那几个小工,是你们混进来之时干倒的吧?”郁郁寡欢的泡澡家伙在角落里捂额摇头,随即抬手悄往别处一指,毛发耷垂的回答:“自以为是,或因你没看到别人所为……” 我觉腕疼猝剧,投眸但见躯影遮掩的间隙,墙角悄踞一人,头罩麻袋,背朝这边。 “什么路数?”旁人纷皆移身退后,有个高冠耸帽的黑髯汉子探臂揭掉麻袋,头上还有方箱,黑髯汉子又掀下,发现另有木盒,黑髯汉子再掰扯开,露出瓦缸。黑髯汉子啧了一声,抬斧敲击,破缸之后,仍有个铁桶。黑髯汉子怔瞧道,“啥玩艺儿?瞅着像桶,竟砸不开……” “就跟‘套娃’差不多,”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趴在热台上咧开嘴乐,“一层接一层,没完没了。” 黑须老翁侧觑道:“你的同伴?” “他们的囚犯,”毛发耷垂的泡澡家伙在池边郁闷道,“莫非你们没留意其胯间那条锁链牵在谁手上……” 随着链声啷响,头罩铁桶之人微有痛哼。长利不安道:“我瞅着亦觉蛋疼。” 没等我看清破袍下那条链索通往哪里,凑近细觑的黑髯汉子倏从桶边掼飞坠池。有只手从旁俯伸,拾起麻袋,罩住铁桶。 长利惊问:“是不是那个头戴简陋便桶之人?” 瓜皮小帽那厮握枪惑问:“什么人?”长利抬手遮嘴告知:“疑似传说中的‘上帝’。” 有乐摇头说道:“然而不像。因为眼前此躯矮胖,并没穿鞋。腹满肠圆,显得形态庸俗不堪。关键区别在于其脑袋上那个并非简陋便桶这么简单……” “瞅似精制打造的方桶,”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从其中一间更衣室门边端持长铳悄瞄道,“四面嵌套有爆破装置。却非朝外,而是朝内……” “一触即发,”小皮索捧盒转瞅道,“四至五枚‘定向雷’反过来环绕分布,设置机括的目标是此桶中人的要害。然而据我所知,这个年代不应该有此类杀器,谁弄的?” 毛发耷垂的泡澡家伙从池边郁然望向柱影遮掩之间。 “不好意思,”一个光股怔楞的澡客失落浴巾,懵然转望后边,另有个模样似他的家伙披袄笑谓,“临时打造,手艺粗糙。” 头罩铁桶之人悄欲溜开,却被拽扯而回。随着链索荡转,发出连串痛嘶低哑,跌到柱后悄立的几双靴前。 我不禁讶觑道:“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柱影里飘出呛鼻烟雾,一个毛发蓬松家伙抱鸭而行,语含懊恼道:“阿梨,你看我跟他们几个穿过通道时,又串错门了。先前谁的主意?千辛万苦回来捉个坏蛋……” 瓜皮小帽那厮握枪惑问:“所谓‘他们’是谁来着?” “追随众神前往瓦尔哈拉……”在穿袄家伙高亢萦回的苍凉雄浑歌声中,水气朦胧的廊间现出数影参差而立。其中一个肩披军衣的白面微须男子随手拽链欲离,拉扯头罩铁桶之人跌步踉跄跟随。瓜皮小帽那厮刚要抬枪,先被一管粗械伸抵要害。端立门边的一个毛发散乱的蒙面持械者微摇首道,“不必强出头,我们穿越回来捉拿的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要让其活到地老天荒,一直为自己的罪恶遭受无尽折磨……” “千古罪人?”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光膀愣立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转面愕问,“难道咱俩还不算?” 秃汉捂头呼冤:“我跟马略在街边卖盘而已,与你这骗吃骗喝家伙相比,能有多大罪过?” “倘若同我们逮到的末世祸首比起来,”毛发散乱的蒙面持械者冷哼道,“谁的罪行都不值一提,到头来终究算不得什么。然而挡道者死,识相走开!” 那伙高冠耸帽的须髯客纷嚷道:“随手撂翻我们一个伙伴,还想从眼皮下走掉,哪有这么容易?” 白面微须男子驻足留步,转面凛视。眼见四周杀气渐盛,有乐忙道:“随时要开打,须得赶紧找蚊样家伙带咱们撞墙走,那支歌怎么唱才对?” 高冠耸帽的须髯客亮出刀斧,一齐围过来唱:“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织下它的丝网,猫头鹰却已在阿弗拉希阿卜的塔上唱完了夜歌。” 有乐不由傻眼:“哇靠!孰料这班突厥人全都会唱……” 但听穿袄家伙以一嗓“瓦尔哈拉”的高音压住了全场,激荡土耳其浴室。 黑须老翁见那几个不速之客欲离,忙从柜台下掏家伙道:“进澡堂不付钱就想走?” “瓦尔哈拉……” “拉你个卵!”黑须老翁开枪射脸。砰一声响,穿袄家伙裂腮而倒,有根飞钺投至,嵌在柜台上。黑须老翁探手拔出,迅即抛掷。头罩铁桶之人歪着脑袋,肩挨一钺,倒撞门边。毛发散乱的蒙面持械者转觑道,“死了没?” 瓜皮小帽那厮刚要给他一枪,有乐抢先拉住,急道:“你别掺合!”话声未落,毛发散乱的蒙面持械者忽遭投刀扎倒于旁。 毛发耷垂的泡澡家伙从池中陡然抬起一大簇连串器械,噗一声喷发,高冠耸帽的须髯客纷倒于地。 向匡匆忙往旁惊避,我亦让恒兴仓促拽开,眼前枪林弹雨,霎刻之间血肉乱撒。 黑须老翁顷挨数击,血染衣袍,悍犹未倒,从柜台后边踉跄走出,捡枪连发多下,射摔毛发耷垂家伙于池边。黑须老翁随手拾斧,蹒跚前行,拖着淌流的血迹,趋近毛发散乱的蒙面持械者跟前,抢在粗管复又抬起之先,倏然挥斧劈翻。 恒兴拽我避到柜台下,只见拿刷的壮男缩身在内颤抖不已。轰一声响,柜台崩塌半边。壮男少了一爿身躯,栽在我脚旁。 硝烟弥漫,头裹乌布的管事人跌在高凳下,端起沉重器械又轰一发,砖石激撒,多人坠池殷溅。 有乐抱头奔避,惊啧道:“那位大婶眼神不好,咱们别留在这里给她打到……” 慌乱之间,旁壁又遭轰塌一片,石屑迸散杂乱。橱柜门震开,信孝颤拿茄子爬过来忽有所见,讶觑道:“咦,那些浴巾呢?” “通道怎竟又出现?”有乐匆瞧一眼,急忙招呼,“别提浴巾了,赶快躲进来!” 恒兴拉我欲往,蓦见有个圆球形状的物体悬空转出,挡在面前。 白光一炽,耀目难睁,四周骤有爆响剧震,地面撼动。我耳朵嗡鸣难息,良久犹未定神。 “往哪儿踩?”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趴在我脚下问道,“怎竟踩得我莫名的兴奋?” 一团湿巾揉成球状,朝我头额抛打。我猝惊回神:“球……” 黑须老翁从柜台后面投巾恼觑道:“我叫你蹦上去踩他死去活来,不是要你踩到他莫名兴奋!” 我刚跳下来懵头找鞋,有乐伸扇一拍,啧然道:“为什么不穿鞋袜乱踩别人?” 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趴在石台上斜叼烟卷棒儿转瞧道:“没事别慌,我感到很爽……” 有乐伸扇拍打道:“你在享受其踩,当然爽歪歪……” 黑须老翁在柜台后面微哂道:“洗完土耳其浴,人们皆能感到很爽。只要是真的顾客,没谁不爽。别以为我们夫妇年老眼花,看不出这里今儿混进了‘不速之客’,有些人根本不是来洗澡的……” 淌汗淋漓趴在石台上的家伙忙道:“我是来洗澡的。”黑须老翁冷哼道:“你不是。” “我真的是顺便来洗澡的!”趴在石台上淌汗淋漓的家伙叼烟卷儿申辩道,“不信你问基辅的哥们儿。我跟他一起尝试踩冰渡过第聂伯河,找捷径围绕鞑靼军营转一圈儿,然后穿过多重鹿砦防线,由于克里木汗国流行瘟疫,我和基辅的哥们被阻挡在隔离地带暂时没办法返回顿河区,就辗转经霍京出海,搭黑海运粮船往返于亚速和地中海之间,但不准备糊里糊涂被载往波罗的海,甚或多瑙河战区,于是就在你们的港口下船,顺路洗个土耳其浴……” 向匡身旁那个郁郁寡欢的泡澡家伙耷垂毛发被挤在角落,投来无精打采的一眼。 “你不该来这里,”黑须老翁从柜台后瞥觑道,“俄罗斯和乌克兰联军与土耳其军、鞑靼军对阵多时,别以为留在城里的突厥铁骑巡卫全是废物,视而不见。我听闻顿河集团军已折损不少探马,第聂伯河集群前哨的首级挂满了沿岸的秃树梢。估计你们刚上岸,就给人一路跟踪。有命进城,未必还能活着出去……”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跟前那个葫芦形状冠帽更加高耸之人面孔微侧,忽问:“你站队哪边?”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刚要张口回答,黑须老翁从柜台后迎视道:“我坐在这里,身为浴室掌柜,无论你们处于哪一边,进来泡澡须守规矩,尤其不可白吃白拿。递条子不管用,我这儿不接受白条。出去之前要付清了帐才走……” 长利拎着东西懵问:“这是什么年代呀?” “俄土战争。”小皮索捧盒转谓,“突厥亦即土耳其攻灭拜占廷后兵锋四掠,又与新兴的俄罗斯断断续续打了两百多年。俄罗斯帝国与奥斯曼帝国之间为争夺高加索、巴尔干、克里米亚、黑海等地进行的这一系列战争,在俄罗斯及其铁杆盟友乌克兰和希腊人看来,不得不以战止战,旨在结束地跨欧亚非三洲、曾经长达数百年扩张与征服的奥斯曼帝国和其藩属克里木汗国对俄罗斯的侵略。” 葫芦形状冠帽高耸之人以手梢微拂往后,故意亮出袍襟下插揣的兵器,侧目投觑道,“我问你站在哪一边?”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刚要张口作答,黑须老翁从柜台后接茬儿道:“我坐在这里,肯定不在你那边。前次你手下白吃白拿的帐还没算,过来先把帐单付清了再说话不迟……” 有乐闻言忙道:“长利,你听见啦?” “我哪里拿多少食物?”长利憨然道,“每样只拿一个,而且把钱放进去了。” “你付了什么钱?”有乐纳闷道,“该不会是向匡从魏国带来的那些有锈的铸币吧?” “看来转眼又要开打,”向匡坐在郁郁寡欢耷垂毛发泡澡家伙旁边转望道,“好在我捡到的井盖还没锈,可以当盾牌……” “只要是真钱,”黑须老翁从柜台后瞥觑道,“我都收。起码诚意摆在那儿,不像某些人,手上有了点儿小权,到处作威作福,不把平民百姓的生计当一回事……” “你别另有所指,”葫芦形状冠帽高耸之人微扬下巴,抚髯冷哼。“关键时刻讲钱,不以大局为重。这里何止混进一两个不速之客,先前闻报另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俄罗斯人蹊跷地出没于此,还好突厥铁卫出动迅速,已然包围得水泄不入,往窗口看……” “跟你们不讲钱讲什么?”黑须老翁在柜台后数说道,“每次急着向各铺面催收苛捐杂税的时候,眨过眼没有?伸手各种摊派,拿了又拿,四处白嫖还好意思跟别人讲‘大义’……” 长利凑近窗户往外张望,不安道:“先前怎竟未加留意?外面果然到了好多突厥兵马,竖起厚盾排列,还推叠摆放数层瞅似沉重的钢板铁栏之类障碍物,密密匝匝地围堵门窗,状如铜墙铁壁结构……” 向匡打量旁边那郁郁寡欢耷垂毛发泡澡家伙,悄问:“是不是你招惹来的?” 郁郁寡欢耷垂毛发泡澡家伙懵摇脑袋,却又忍不住叨咕道:“他们总想报复,乌克兰人常被左邻右舍挤来捏去,包括你在内,挤迫我近乎粘贴墙上……”向匡低哼道:“我看你又要玩完了,识相就赶快求我保护,先把好东西交出来,别掖着藏着……”郁郁寡欢耷垂毛发泡澡家伙愣问:“为什么说‘又’?别以为我没留意你的语义里包含有个‘又’……” “由于乌克兰人又捅漏子,”柱影后有个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悄谓,“土耳其企图对乌克兰和黑海沿岸诸国进行报复,成为俄土战争的直接起因。完成统一后的俄罗斯打着‘拯救异教压迫下的共同信仰者’和‘保护斯拉夫兄弟’的旗号,先是通过外交途径向土耳其施加压力,但效果并不显着。土耳其反对乌克兰同俄罗斯重新合并,奥斯曼帝国入侵乌克兰而引发首次俄土大战。俄罗斯和乌克兰联军在萨莫伊洛维奇和罗莫达诺夫斯基的指挥下,于公元一六七六年春渡过第聂伯河,首战告捷。从那以后的两百多年,重要的大战有十次,平均不到十九年就有一次较大规模的战争,土军几乎屡战屡败。此是欧洲历史上最长的战争系列,俄土战争的结果是俄罗斯帝国扩大了疆土,土耳其逐渐衰落。” 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趴在石台上斜叼烟卷棒儿转面惑望。 “这真是很糟糕,”我捂额在旁发愣,恒兴亦捧头怔瞅道,“每次我们冲出那道门,怎么又直接进来澡堂里面了?” “按说应该有个通道,”有乐摇扇称奇,“怎竟没看到?一出那门,又进这里……” 长利从窗边憨然返顾道:“不过每回咱们进来的时候,糟糕事还没发生,澡堂里面一片祥和……” “恐怕这里有一个死循环,”小皮索捧盒琢磨道,“搞不定就是死关卡。” “你们肯定作弊了,”柱影后面那个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质疑道,“不然怎么还没死?” “或许因有神奇东西护身,”有乐猜想道,“抑或另外出于意想不到的原委,你们不也好端端的?” 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在柱影后面抱鸭咕哝道:“没准儿已死了不知多少回,难怪每趟一进来这里,我就浑身发冷。你看阿梨的羽毛也耸起来了……” “这就跟时空炼狱一样糟糕,”小皮索捧盒惴望道,“不停地往返来回循环,出不去就生不如死……” 恒兴忙唤道:“清秀,你还愣在更衣室那里发什么呆?”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只见眉目如画的整齐男子端持长铳,从门边悄瞄往外,手牵链索的白面微须男子披着大衣在前边吩咐随从:“赶快重新规划另外的逃脱路线……” “我看没用的,”柱畔一个毛发耷拉家伙蹲摇脑袋,苦起脸叹气。“‘郇山会’从千星埠开辟的那些时空通道糟透了!别再使用他们规划的路线图,不如改换锡耶纳工程师在哨塔九十九层设计未完成的半成品‘时光梭轮’试试……” 长利憨问:“你们不介意千艰万难穿越回来捉拿的那厮到底是谁呀?”手牵链索的白面微须男子稍瞥一眼,若有所思的回答:“在你们的时代,终极的罪行还未发生。其可以是任何人。换句话说,谁都有可能……” “但对我们来说,”柱后一个嘴罩管状东西粗喘的老者抬脸微喟,“结果已然产生,便知谁该担责。终须有人对这样的结果负责,毁掉整个世界,不能太便宜了直接造成这般结果的人。因而穿越时空追责,无论多艰难,在我们看来值得。” “然而有用吗?”蹲在柱畔的毛发耷拉家伙苦笑道,“无论怎样做什么,原先的世界已毁。我们最多只能碰运气逮到那个侥幸未死在自己造成恶果的不走运家伙,终究没法改变任何结局……” 长利惑问:“既知如此,为何不赶在恶行造成恶果之前抢先搞定恶人?” “我们也想过,”手牵链索的白面微须男子肩披大衣颔首低嗟,“为何做不到?” 长利揭开麻袋,瞅了瞅头罩铁桶之人,纳闷道:“可是最终毁灭世界的人为何出现在土耳其这里呢?” “你们不也误打误撞的出现在此?”毛发耷拉家伙起身从他手上抢回麻袋,难掩懊恼道。“我们捉拿罪犯穿越时空通道,路子不熟,蹿错门有什么奇怪?” 向匡在池畔抬井盖轻敲一下脑袋,探问:“来来回回窜错门,我们困在这里了,后巷那边看来也不好走,必设埋伏。你还有什么路子?”湿发耷垂的泡澡家伙从他身旁转面郁然望向柱影遮掩之间。 “糟糕!”其刚启口欲言,光头圆脸胖子从水里冒出脑袋愕觑道,“浴池里为什么会有一滩大便漂移过来呀?” 瓜皮小帽那厮忙跟众人纷避不迭:“哪呢哪呢?” 信孝拿茄一指,随即伸鼻去闻,口中哼唱歌曲,但见一伙笑眯眯的摧颓老头向他泅近,信孝转身潜水急溜。 “瞅似已婚妇女的大便,”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俯瞧一眼,叉腰质问其畔的管事人。“是不是你啥时候屙在里面的排泄物?事实明摆在那儿,别说我‘睚眦必报’……” 头裹乌布的大婶坐凳闻言着恼,挥棒将他啪的打翻池边。光膀愣立的秃汉捂鼻正自好笑,亦挨一击,懵跌开去,不意撞到金发小子,随着噗咚两响,池水溅洒。旁人匆移叫苦:“他们摔在粪便上,污水溅过来,洒了咱们一脸……” “不讲卫生!”葫芦形状冠帽高耸之人扬起下巴,朝柜台那边抚髯冷哼。“这回肯定要罚到你没话说……” 黑须老翁不吃这一套,啧然道:“别以为我没料到,分明是你们带进来悄悄投入浴池,却故意栽陷,找个肮脏的借口罚钱……”葫芦形状冠帽高耸之人低哂道:“就算是又怎么样?你窝藏俄罗斯密探,人赃俱获。早知有这一天,你该提前把澡堂的生意以低价转让给我妹夫……” “一个比一个黑。”有乐忙问,“眼见要开打,赶紧找蚊样家伙带咱们撞墙走,那支歌怎样唱才对?” 长利摇头刚答:“有个地名很难记住……”忽见高冠耸帽的须髯客亮出刀斧,一齐围过来唱:“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织下它的丝网,猫头鹰却已在阿弗拉希阿卜的塔上唱完了夜歌。” 有乐纳闷道:“为何这班突厥人全都会唱?” “此首波斯歌曲脍炙人口,”高冠耸帽的须髯客亮出兵刃,逼近透露,“早给我们苏丹亲自唱得家喻户晓,这里没谁不会唱……” “原该料到谁偷了我的诗,”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爬上池边恼道,“果然是波斯那边的安息人给我来这一手。日后必用火与剑一路洗劫去,别以为我不会‘睚眦必报’……” “天下诗文无非抄,”光头圆脸胖子赤膊抱臂在旁不以为然道,“我看有人随手写在罗马陋巷墙壁上,路过时就记录下来,能怪谁偷?”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揪问:“难道是你偷走的?”光头圆脸胖子给个鄙薄的眼色,抬掌反掴道:“几句破诗,没我口诵流传下来,岂有家喻户晓之日?” 光膀的秃汉游过来摇头质疑:“就苏拉那水货,我不信真能‘家喻户晓’……”有乐伸扇一拍,提醒道:“又低估他?洗洗耳朵听全皆在唱……” 但听穿袄家伙以一嗓“瓦尔哈拉”的高音压住了全场,激荡土耳其浴室。 黑须老翁见那几个不速之客欲离,忙从柜台下掏家伙道:“进澡堂不付钱就想溜?” 穿袄家伙转身靠近,继续朝他大唱:“追随诸神前往瓦尔哈拉……” 黑须老翁一只手往柜下摸枪,板起脸沉哼道:“付钱!” 穿袄家伙张大嘴巴,朝他仍唱不停:“诸神前往瓦尔哈拉……” 黑须老翁皱眉不已,脸色铁青的忿问:“给不给钱?” 穿袄家伙伸嘴凑近其脸,接着高唱:“前往瓦尔哈拉……” 黑须老翁面笼杀气,攥枪说道:“要唱也行,买单再唱。” 穿袄家伙并没掏钱,嗓音雄浑苍劲地自顾唱歌:“瓦尔哈拉……” 黑须老翁懑视道:“再拉一声试试?” 穿袄家伙拖长腔调:“拉……” “拉你个卵!”黑须老翁开枪射脸。砰一声响,穿袄家伙裂腮而倒,有根飞钺投至,嵌在柜台上。黑须老翁探手拔出,迅即抛掷。头罩铁桶之人歪着脑袋,肩挨一钺,倒撞门边。毛发散乱的蒙面持械者转觑道,“死了没?” 见其猝挨一刀贯肩,有乐匆拽瓜皮小帽那厮避开,口中叫苦:“人真是没救了,说话间又这样……” “我就盼这样,”葫芦形状冠帽高耸之人扬起下巴,走来揪衫斥喝,“你伤人了!立刻扭送问罪,浴场归我……” 刚伸臂纠缠,不意手腕被黑须老翁反拿。葫芦形状冠帽高耸之人急要抬刃斜撩,黑须老翁先已抽出他别在腰间的短刀,沉脸低哼:“已知哪些是坏蛋,这种感觉真好!”随即横抹那人喉脖,血流如涌。葫芦形状冠帽滚落池边,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觑。 有个纺锤状冠帽家伙持斧削背,黑须老翁甩投短刀,将其扎摔柜边。纺锤状冠帽家伙犹在血泊中挣扎爬行,黑须老翁拾斧走去劈斫数下,砍掉脑袋,拎起来抛往后面,掷翻一个举刀冲近的须髯客,上前踩住,挥斧剁脸裂开。 第一四七章 死灵圣堂 蒸气氤氲之中,人来人往。 黑须老翁向我遥投眼色示意,微扬下颌叫唤道,“你还不快爬上身去用力踩……” 我懵然转望,不知从哪处角落传来一声低语:“只有死者才看到战争结束。”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小皮索捧着两个盒子在我旁边苦恼道,“只有死者才看到循环结束。” “怎么又循环回来了?”恒兴纳闷不已,“刚才分明已再度冲出了那道门……” 长利憨然回顾道:“是不是真的冲出去了,我记得似乎有个球悬空挡在门前……” 苍发蓬松的粗汉叼烟抱鸭在柱畔接茬儿道:“那是跟我们这伙一起穿越过来的智珠家族成员,浑号‘乌龙球’。可别小看噢,它很厉害……”另有一个毛发耷拉之人挤过来问道:“谁看到那个球儿形态的哥们转眼又晃去哪里了?” “此刻没看到你们的球形同伙,”长利抬手朝浴池那边指了指,扭头告诉。“我只瞧见信孝又被一群笑眯眯的老头尾随追逐。或因他歌好人靓,难免吸引狂蜂烂蝶……” 恒兴在旁梳头道:“信孝也不算形象有多靓吧?我总觉得他那双丹凤眼怪怪的……” “能长出一双我们家没有的丹凤眼,”有乐伸扇拍打道,“你还有话说?做人留一线,凡事不宜去到尽。你别又拿光人家的梳子,至少要留一根……” 我忍不住笑谓:“他爸爸的眼睛也接近于‘丹凤眼’的样子,有没觉其化起浓妆很靓?”有乐摇扇说道:“谁化浓妆都能变成‘丹凤眼’的样子,何足为奇?长利在场可以提供有力的旁证,妈妈说全家里面就我的素颜最靓,从小毋须以浓妆艳抹扮靓,因而我不太使用化妆品……”长利忙照镜子道:“我也不用化妆。” 瓜皮小帽那厮光膀昂然而至,抬胳膊硬挤筋肉呈示道:“我在南海那边,从小就有‘靓仔’之称。毕竟年轻有为,不怕跟谁比靓……”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觑,长利憨问:“他究竟是谁来着?瓜皮帽儿加辫子的造型,在我们清州城也有。常乘船来做皮货买卖,信包的家里甚至住进一伙建州女真人,帮他改造弓箭……” “这是枪的年代,”眉清目秀的衣衫整齐男子从橱柜门边持铳质疑,“既有逾万挺‘国友铁炮’装备清洲军,改造弓箭能有多大用处?” “可别小看满洲人的弓箭,”瓜皮小帽那厮说道,“我了解历史。后来信包的那些北势州弓骑兵比信雄的火枪兵强,而在你们晚年的时候,明军的火器甚至干不过建州女真那些倏忽出没的弓马。不过我瞧你们当中很多人未必能有晚年……” 长利不安道:“莫非我们要困死在这里,因而没有晚年……” 有乐摇了摇扇,仰穹发问:“真实的世界不可能这样,冥冥之中必有看不见的东西搞鬼,究竟是谁在作弊?” “你所谓真实的世界早毁灭了,”柱后一个嘴罩管状东西粗喘的老者抬脸微喟,“最终的时刻在你们出生的五百年后无情地到来。我们这班残余之人虽侥幸逃出生天,有机会从遥远的星际穿越而回,终归也改变不了什么。某些看法认为‘郇山会’试图重构规划人类命运的趋势走向,却弄乱反对声音所谓‘时间线’。因而锡耶纳工程师在哨塔上另搞一套,要重新校正时间轴。恐怕我们困在这两派争相实验其思路碰撞成真的夹缝里……” 有乐伸扇拍打道:“归根结底,原来是你们在胡搞瞎搞!玩点儿游戏也爱作弊,干任何事都不踏踏实实,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作弊有用吗?你看结果无非把我们困死在土耳其浴室……” 长利在旁擦身,憨然道:“好在这里可以天天泡澡,顺便观看澡堂老板大杀三方。有没觉得那个黑须老翁很面熟?” 我难抑烦恼道:“若给困在这里天天替人搓澡,我怎么赶去帮助甲州和信州的亲人避免战争劫难……” “你自亦在劫难逃,”小皮索捧盒悄催,“赶紧先踩上去再说罢,我看澡堂老板投过来的目光不善,大家已知其甚凶悍难惹……” 因见黑须老翁在柜台那边果然面色难看,我忙脱鞋除袜,踏上淌汗淋漓趴着的家伙腰背,边踩边问:“站这样高,会不会被人发现有何与众不同?毕竟此间是男浴室……” “别以为我不知你是谁,”嘴罩管状东西粗喘的老者低哼道,“毕竟你也算是重要一环节,与有乐他们皆属哨塔上那位雄主的先辈,‘郇山会’修正命数的排列份位不在阮遥集之下。然而你那条时间线已被搞乱在先,命运走向模糊不清,才有了此后这些事情。” 我不免错愕道:“要怎样才对?” “出埃及。”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促喘一阵,又琢磨道。“先须赶回埃及,抢先阻止恺撒拿到那卷古历算法,好让我那个年代哨塔上的另一派有机会重新校准时间线。你要把那卷东西带走,毁不掉就将其埋藏得越远越好。否则古埃及炼丹法师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算法料必辗转落入‘郇山会’之手,那是错误的……” 长利憨问:“所谓‘郇山’在哪儿?” “法兰西一座小山头。”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喘着气说,“据悉其与古埃及炼丹修法会颇有渊源。月崩之后,他们托钵修行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而咱们要吃的苦头才刚开始……” “那伙托钵僧对俄罗斯的统一曾经起过作用。”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趴在我脚下忍不住插话,“听闻他们长年奔走于东西方之间,非但暗中撮合拜占廷公主索菲亚与莫斯科大公的婚事,后来还促成西方各国对俄罗斯统一的理解,并支持俄罗斯从东边向土耳其开战,要使奥斯曼帝国在东西方夹击中最终衰败……” “托钵僧和骑士团,”白面微须的男子悄立柱影里转觑道,“一向与俄罗斯关系密切,他们不仅在欧陆的历史上很活跃,甚至贯穿人类文明史直到最后一页,仍没翻页,一直存在。若无这帮家伙的精心设计,我们也回不到这里。” 恒兴没精打采地梳头道:“回到这里就是个坑。” “那是因为他们计算错误。”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喘息道,“基于错误的算法,得不出正确结果。因此必须有人尽早阻止他们拿到似是而非、其实误导方向、害人掉坑的那套远古秘轴。某些东西来自黑暗,目的大概是为引出‘死圣’。抑或原本便是‘死圣’预先所留,用意险恶……” 长利他们听得不由倒吸冷气,纷惴道:“噫,死圣……” 瓜皮小帽那厮匆忙拔枪问道:“看你们一个个瘆成这样,究竟是谁来着?” “你该庆幸没遇上那主儿。”小皮索捧盒悸然道,“躺着就能干光几乎所有想除掉之人或神。” “其乃古神之一,”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又在柱后促喘,颤手说道,“甚至更古老。据我琢磨,应该属于一股起源于原始,依靠人心黑暗的力量,积淬成形。神秘而邪恶。恐怕这地方也有其阴影存在……” “别听其瞎琢磨,”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光膀愣立的秃汉脑袋上敲打,然后将其搡到墙角,挤过来悄谓,“我看他眼神儿也没多好,明明有我在此,其却分不清谁更重要。咱们尽快设法离开这里,赶去拿回哨子,免遭小公主玩坏。我对她不放心,便如我对任何别人掌权皆不放心,重要的东西应由自己掌握,并且不顾一切紧攥在手心……” 有乐挥扇将他往旁拍开,随即催促道:“更重要的是须先找到蚊样家伙,让他赶紧带咱们一起撞墙离开,我还要回去及时参加家族汇演,毕竟我在乡下演艺界的角色通常是戏剧指导,对于整台演出而言,身份何等重要……” 我蹙眉提醒:“别忘了须要寻找我家翁信虎公……”恒兴在旁梳头,难掩忧虑道:“还有信雄给咱们带丢了,找不到他,怎敢归乡参加他爸爸主办的演出?”眉清目秀的衣衫整齐男子端铳称然:“觅不着宗麟公,我亦没脸回去。” “究竟还须找谁?”有乐烦恼道,“要不要拉个清单?” 长利憨笑:“你该知道,单子很长。” “这真是很糟糕!”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在柱后闷喘道,“咱们几拨人尽量不要混在一起,避免被‘死圣’一网打尽。先前我似乎看到有个戴草笠的小家伙跑来跑去,倘若阮遥集也在这里,那就难保不遭黑暗势力一举歼灭于土耳其浴室……” “肯定要歼灭,”一个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扶栏笑谓,“这条老街有个旧称,不知让哪个鞑靼人取名‘罗刹夜市’,昔曾属于俄罗斯船夫和热那亚水手恣肆浪荡之地。自从君士坦丁堡改名‘伊斯坦布尔’以来,很少看到这么多俄罗斯人又麋集到此处聚首,居然躲进澡堂开碰头会,更以对歌的方式意欲找谁接头?” “我们并非俄罗斯人,”眼见周围弓箭搭弦纷现,瓜皮小帽那厮忙退避道,“他们才是……” “你指错了方向,”湿发耷垂的泡澡家伙从池边移目觑往柱影遮掩之间,郁郁不欢的说道。“我来自乌克兰,趴在热台搓澡那位才是俄罗斯人。” “有不少俄罗斯人混进来,”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俯视道,“我们已获知,耐心先等你们洗过澡,再瞅你们用各种怪方式接头,或以怪装置窥探奥斯曼帝国的城防。然而我们突厥的海军舰群无比强大,势若雷霆。不管你们聘请的那些巫师怎样驭用传说中的‘气象武器’呼风唤雨,我们先已捣掉别人坚称现实不存在的配套设施‘测象塔’。无论赠给你们一句话,还是捎送几个字,闹得越凶灭亡得越快,针对这类事情,迟早要‘利刃向内’……” “你早就向内了。”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在柱畔哂然道,“废物占据特殊岗位,非仅君民难安,更属举国不幸。脑子坏掉,心眼更坏得通透,从里面烂起。毫无例外,光听你们说的那些蠢话,不用干仗便先输在理智上。真要测风何需盖塔,树立一杆旗帜就成,即便插你们的旗,亦能知风向。至于你所称的‘气象’或‘气候’武器,远远超出人力所及的范畴,直到人类灭亡之时亦未梦想成真。凭世人这点儿本事,你以为有谁能够随心所欲驾驭气候袭击敌方?” “别以为故意抱只鸭子遮掩,我就识不破你是俄罗斯人!”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恼觑道,“其他人在场不喊口号支持奥斯曼帝国,我看全都有可能属于敌对势力派来潜伏的探子。” 趴在热台搓澡的淌汗淋漓家伙匆忙振臂高呼口号:“奥特曼……啊不对,奥斯曼战无不胜,我支持你!赶快开战,我们已恭候多时,谁都相信奥特曼……啊又错,奥斯曼必胜,你一打就赢。而且赢到麻木,简称赢麻。外面天太冷,别让各路人马久耽,尽早出动主力交锋,奏响凯歌,还等什么?莫斯科郊外的姑娘每个晚上皆在盼郎归,因而我归心似箭!” “你很面熟,”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探觑道,“瞅似无比亲切。然而此前听你们乱扯一通,是不是穿越过什么迷雾?这个时候尚属初战在即,怎么会有‘顿河集团军’和‘多瑙河战区’之类后来的几场俄土战争才出现的名称?” 淌汗淋漓趴在热台搓澡的家伙怔愣道:“无非随口说说……”黑须老翁托腮道:“我记得曾听一个克里米亚的鞑靼人洗澡时却似提过,当下已有顿河集群。” 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在柱后喘息道:“有些事情不说还好,一旦说了出来,往往会成真。” 有乐摇扇称然:“或因名字好听。别人获知,便拿去用。”长利憨问:“咱们在旁聆听他们各方唇枪舌剑,嘴炮交锋精彩无比,究竟谁是谁非?” “是非不在嘴上,”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语调徐缓地说道,“人的好坏亦与各自所处立场无关。”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朝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打量道:“你们这些犄角旮旯之人,为何不喊我喜欢的口号,莫非想惹祸上身?” 向匡旁边那郁郁寡欢的湿发垂额泡澡家伙连忙呼喊:“突厥一定赢!奥斯曼盖世无双,真不是盖的……”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听了高兴道:“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谈论价值和信仰。这些很重要,但是不能当枪,旗帜不能当枪,强硬的演讲不能当枪。没有什么可以取代硬碰硬的实力。欧洲缺乏的恰好是硬实力。何苦没牌硬打?” “凡是训练有素的敌方探子,”黑须老翁在柜台后边摇头冷笑,“必会抢先高呼你们爱听的口号,而且喊得更起劲。此属常识,这点儿自保的简单道理,只要脑筋稍微正常,谁不懂得?有些出身好的人急欲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他的能力,主要是破坏力。再创辉煌总是可能的,但不可能来自妈宝。要理解一个人的做事风格,只要看他年少时期经历了什么就知道。早年间的那些事情会影响一生。某个人虽说官居高位,其实内心自卑,爱占高处,喜欢好听话……” “可我还是爱听,”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纳闷道,“能鼓舞人。你为何不跟着喊口号?” “出入澡堂要记住付钱,”黑须老翁在柜台后边托腮道,“别玩这些虚的。不然又被砍得满地爬……咦,我为什么说‘又’?” “俄土战争就要开始了,”信孝颤拿茄子挤过来提醒有乐他们,“咱须小心躲开。” “战争已然开始,”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以居高临下姿态扫视道,“势必迅速结束。朝发夕至,不需多时。” 长利憨问:“真的能快速结束么?” “此时开始的‘俄土战争’打了两百多年,”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哂笑道,“请原谅我想不起土耳其赢过期间较重要的哪一场大战?” “乌鸦嘴!”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愤然道,“你别唱衰我们。抱个鸭子,就会玩物丧志!奥斯曼帝国终必完胜你们这些玩世不恭的家伙……” “事实是完败。”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告诉,“战争的结果,此后尽人皆知,俄罗斯帝国扩大了疆土,奥斯曼帝国逐渐衰落。土耳其浓缩,最终剩余一点点。君士坦丁堡的梦,俄土间的恩怨情仇,在我穿越过来的时候已成笑谈。阿梨,你说是不是呀?” “阿梨究竟是谁?”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忿懑道,“你们来此要跟何人接头?是不是便连外面晒衣服、晾被单那些可疑的妇女也悄悄帮你们探测风向、配合发起进攻……” “你想多了。”趴在热台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在我践踏下忍不住插话,“身居高位养尊处优,脑满肠圆,就爱歪着头胡思乱想。我们不靠晾衣服的妇女帮忙,便能干翻奥特曼……啊不对,应该叫奥斯曼。” “可你身上有个妇女,”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凭栏投觑道,“扮成搓澡工,别以为我没看出来。竟敢无视风俗,潜入男浴室踩人,倘被我捉拿,其必遭乱石打脚而死!” 我忙跳下来穿鞋,不安道:“啊?要遭乱石打脚而死……” “你早就该被乱石打脚,”有乐伸扇拍打道,“不想死就快点帮我想歌词,我要唱那支难记地名的波斯歌曲,让蚊样家伙听到,然后挤过人群,来带咱们撞壁穿越,远离即将开始的澡堂杀场……” “此处已被包围犹如铜墙铁壁,”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凛容肃杀的说道,“谁也离不开。便连尸体也抬不出去,我要一把火烧掉,因为这地方不干净。” 黑须老翁在柜台后边矍然道:“说话间为何忽竟起意烧我混饭的地头?” “周围充满六壬禁制气象,”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移步到窗边不安地观察道,“不只外面,里头也有。似更浓郁……” “没谁不怕烤,”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沉哼道,“火烧是一定的,况且我听身后有靠谱的法师透露,此处的方位似与‘死灵圣堂’的布局有关。其属异数,须留不得。” 我抬眸瞥见光头圆脸胖子匆从其畔缩避,难免感到纳闷:“他怎竟上去鬼鬼祟祟找人说悄悄话?” 眼见火油泼洒进来,有乐不由惊啧道:“经验表明,澡堂是个凶险的地方。” “我们要杀出去,”白面微须男子向我投目示意前边那道犹未封闭的大门,低声说道,“士气总是取决于你的伙伴是否站在你身边。” “方向不对。”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忙劝,“军长,我们不应该往外冲。你看阿梨也在摇头……” 黑须老翁在柜台后边出言提醒:“出去之前要先付帐。谁也不能少,鸭子减半。给你打个折,别以为刚才我没看见它到大盆里游水……” “你就爱讲钱。”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俯视道,“阿梨究竟是谁?胆敢从哪个盆地游到奥斯曼帝国卧底,其必不简单。我要逮住这个潜伏的妇女,日后收为姬妾,顺便揪出所有跟她接头的人,无论来自俄罗斯还是乌克兰,或者希腊……” “阿梨当然不简单!”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搂鸭说道,“其乃聪明的鸭子,并不是一般人以为的那样形象呆板……” 瓜皮小帽那厮攥枪凑觑道:“但我觉得它很像鹅。广府菜系对鹅有许多吃法,我在西樵山进行过食谱考据,此后忙于应童子试,便将菜谱渊源史的写作荒废一边。鹅这个东西呢,它在魏晋时期属于高雅的宠物,王羲之尤其喜欢。‘小灵宝’桓玄亦爱玩它……” “我也爱吃鹅。”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吻鸭道,“但阿梨不是。其乃我家族成员之一,你别用这种贪婪的吃货目光瞅她……” 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到角落掏布袋察看道:“我也有一个。阿梨,你在里面干嘛?” 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不由纳闷,转瞧道:“那厮不仅跟我撞脸,还撞鸭?” “你这里很不讲究。”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啧然道,“连鸡鸭鹅也来泡澡,我要罚到你没话说……” “畜牲不如!”黑须老翁在柜台后边指斥。“世上最坏是官僚权贵恶势力,我看你们才是最黑最恶。至于你那班手下,我要奉劝一句。替权贵卖命可耻,给权贵殉葬可悲。” 有乐忍不住摇扇说道:“然而你眼里所谓最黑最恶的世道,其实是你祖先扎干诺斯帮着突厥苏丹一手建成的,其乃奥斯曼帝国宰相,别以为我不认识。再糟的世界,你也有份。雪崩之际,没有一片雪花真正无辜……” 长利憨问:“记得咱们见过早年应该还有一位慈祥老者在哪里呀?” 头裹乌布的管事人在高凳上揭开面罩的纱巾,转脸投来慈祥的笑容。长利不由怔住,黑须老翁在柜台后边郁闷道:“拙荆眼神儿不好,看谁都视线模糊。”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皱眉说道:“已故内廷大臣易卜拉欣的后代,嫁给帝国苏丹以下最高级的‘大维齐尔’亦即宰相扎干诺斯的后裔又怎么样?先人生前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各持己见,互相拆台,始终合不来。做官太讲原则,下场无非靠边站。子孙后人没了权,坐在市井里发什么牢骚都不管用。我擧报你们私通俄罗斯密探,全要玩完!” “你们指控了不少在被窝里对伴侣没喊口号的人,”黑须老翁在柜台后边迎视道,“鼓励配偶揭发不高呼支持者,好在我们夫妇不会这样。明知你的‘利刃向内’,迟早要落到我们头上。这些年找了不少碴,但我劝你们,出入澡堂要记得清算欠下的帐,一码归一码。” “为免玩完,”搓澡淌汗淋漓的家伙在角落扛起布袋转身悄言,“我要抱阿梨走先。怎奈出远门忘带够钱,吃个饭都跑单,何况洗澡。老板,要不咱们一起溜?” 黑须老翁在柜台后边攥枪提醒:“付钱再走,鸭子减半。” 又一阵耳鸣未息,我兀自发愣,眼前水气迷蒙,倏有一团湿布往我头上投来。 黑须老翁向我遥投眼色示意,微扬下颌叫唤道,“你还不快爬上身去用力踩……” 我从脑袋拿掉湿布,懵问:“又要踩?”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趴在热台上吞烟吐雾的笑道:“没事儿,我不怕挨踩。小时候我跟妈妈在俄罗斯当过农奴,被人踩惯了。她快要生我的时候,还爬在脚底下挨主人踩。年幼时有一次为了保护阿梨,我被主人的孩儿们踩进泥坑……” “阿梨究竟是谁?”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纳闷不已,“为什么要舍命保护她?” “晕……”长利摇摇晃晃地扶壁欲坐,捂额叫苦。“又来一次,我快撑不住了!” “快去踩,”小皮索捧着盒子忙催促我。“别偷懒。老板脸色很难看……” “谁的脸色不难看?”有乐在旁摧颓道,“我都差不多要吐血死掉。这些循环怎竟没完没了……” “你就算死去,”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在柱后喘息道,“恐怕这个循环也未必结束。我们匆忙赶来的时候,‘郇山会’那班家伙已经玩脱。可以理解,为了挽回一切,他们很卖力。甚至哨塔上有些残存之人不惜因此走火入魔,急欲另辟蹊径设法挽救那个早已被人们自己毁灭的世界……” 长利憨问:“如果他们真能搞定,这个世界的命运因而改变,便不会毁灭了,我的理解对吗?” “毁灭是一定的,”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在柱后摇头叹道,“结局无法改变,此乃必然。你旁边那位姑娘出生的五百年后,全球气候崩溃,生存环境变糟,世人大乱战,恶势力猖獗,黑暗横行,人这个物种病入膏盲,势已无药可救。” 有乐伸扇拍打道:“那还费劲折腾什么?” “将来你会理解,”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在柱后揩泪,沉痛的说道。“为了挽回自己家族的不幸命运,你也这样不顾一切,气急败坏地拼命来回折腾。竭尽所能,终归无济于事。世人皆如此,对于做错的事情,追悔莫及,无尽憾惋,渴望还有一次机会,可惜没有。” “军长!”没等多歇一会儿,激斗骤起,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哭喊,“你又躺枪……” 长利憨望道:“那个白面微须之人在门边似又中弹了,他究竟是什么军的头儿呀?”毛发耷拉家伙跌过来,在血泊中挣扎着回答:“我猜是顿涅茨克集团军。” 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在爆绽的烟焰中号嚎:“军长……” “又来一次,”恒兴在枪林弹雨中催促,“赶紧跑去找门……” 有乐匆忙拉我绕过混战激烈之处,有个突厥铁卫连挨数斫,爬到柜台前咯血,黑须老翁每砍一斧就问一声:“付不付钱?” “他很厉害,”长利见状不免咋舌难下,“没想到其竟战斗力爆棚。幸好我给钱了……” 有乐转头问道:“你能给什么钱?” 光头圆脸胖子从我后边伸脸透露:“先前我看见他往柜台那里撒了一把金砂。” “你能捡到金砂?”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光膀愣蹲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到墙角,挤过来急声打听,“是不是在埃及矿场那边……” “别去那里,”光头圆脸胖子抬着脸盆遮挡脑袋,惴然告诫。“我听埃及人叫嚷,似乎出土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转面惑问:“先前我明明看见你到上面找人说悄悄话,如何转眼又在我后边?” 光头圆脸胖子瑟缩道:“我哪有上去过?”向匡从旁称然:“他一直在潜水,不时从我眼前冒泡儿,鬼鬼祟祟地来回浮游。” 眼见浴池里漂尸越来越多,恒兴忙推我走避不迭,听到信孝颤拿茄子低唤:“通道在这边壁橱里!”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奔蹿而至,不意在柜前与淌汗淋漓扛袋之人撞个满怀,齐声叫苦,闷磕而跌。 两只鸭子扑翅欲跑,长利帮忙拦住。 苍发蓬松的叼烟之人揉额懵问:“哪只鸭子是我的?其乃一脉单传,辈份有先后,可别搅混了……”淌汗淋漓拾袋的家伙抬手乱指,愣望道:“瞅似小一点的那只鸭应该是你的。” “不!”苍发蓬松的叼烟之人啧然道,“看上去显得小一点的那只鸭明明是你的。” “两只鸭简直一模一样,”长利憨瞅道,“我看不出谁是谁,很难分辨。然而形势紧急,何必纠缠,随便拎走算了!” “‘穿越’这种事情很严肃,”小皮索捧盒说道,“出不得半点差池。你们别搞错了,须要认真对待,以免时空与命运发展的脉络走向不对……” “搞不好便因这两只鸭子弄混,”有乐难抑苦恼道,“导致人类自取灭亡的命运更无可挽回。别小看拎错鸭子这种事情,细节很重要……” 我出个主意:“你们一齐叫唤名字试试看?” 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闻言会意,和淌汗淋漓提袋的相似模样之人对视点头,齐叫:“阿梨!”两只鸭子似为一怔,随即发出呱的叫声回应,张开翅膀奔返,各自投入怀抱,却又不无困惑地转脖互觑。 恒兴捂脸摇头,不安道:“这对‘二愣’养鸭,竟连名字也取得一样,恐怕还是有可能弄错……”信孝颤拿茄子一闻,郁闷道:“究竟是鸭还是鹅,都要打个问号,我对未来很不乐观……” “妇女!”黑须老翁在恒兴后边冷哼一声,沉着脸提斧悄临,冽目投视道,“我看你提刀进错了地方,偷窃大量梳子以及存心生事的帐怎么算?” 恒兴脊为一凛,按刀反问:“哪只眼睛看见我是妇女?”瓜皮小帽那厮抬枪说道:“让我替你算,只需一枪了帐。”有乐赶忙伸扇拦住,转面朝恒兴背梁微扬嘴颌示瞧:“多了个东西,你瞅这该算啥?”黑须老翁眯眼凑觑,纳闷道:“难怪我老伴先前大惊小怪地唠叨,没见过有人竟然长在这里……” 恒兴转瞅道:“我后面长了什么东西?”黑须老翁憎视道:“你这个满头梳子的妖孽……” 不顾有乐使眼色,恒兴攥刀的手一紧,恼道:“你这是人身攻击噢!”黑须老翁颔首说道:“对,我确实攻击你。”语毕举斧,正要斫颈,腰后忽挨一钺,半踣于地。转面瞧见有个冠帽如缸的须髯客拖着血污慌欲爬开,一迳嘶声自笑:“坏人死于话多,终究要挨利刃‘背刺’……” 长利困惑于旁:“谁是坏人来着?” “冠帽,”黑须老翁强撑而起,提斧追劈数下,斩躯血肉横飞,然后手拿缸形冠帽自瞧,摇晃身形靠柱端详道,“原本跟各自的位份等级紧密相关,可你们越来越闹不明白,帽子乱戴,没大没小。连自己先人定下的规矩都忘掉。不讲究遵守规矩,一个个就会胡作非为……” “澡堂是个凶险无比的地方。”我一时难以定神,隐约听到有乐懊恼道,“我们怎么又回到这里?” “往哪儿踩?”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趴在我脚下问道,“怎竟踩得我莫名的兴奋?” 一团湿巾揉成球状,朝我头额抛打。我仓促跳避于旁,但见黑须老翁在柜台那边坐望,沉着脸冷哼道:“你能躲去哪儿?我叫你蹦上去踩他死去活来,不是要你踩到他莫名兴奋……”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趴在热台上敦促道:“没事别躲,我感觉很爽。挨踩的过程充满了农奴岁月唏嘘的回忆,请继续这样做……” 我摇头穿鞋,坐在其畔烦闷道:“再踩下去,脚都快抽筋了。” “抽筋是小事。”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凭栏俯视道,“我欲将你逮去让人乱石打脚而死,顺路号召围观浪妇应有的下场!” 我转望柜台那边,不安道:“听见了没?再踩人要被捕……” “不必慌。”黑须老翁托腮说道,“过会儿我就去砍他。” 有乐伸扇拍打道:“你还没砍过谁?” “你,”黑须老翁瞪视道,“想尝尝滋味是不是?” 有乐惊啧道:“我就猜到迟早要遭殃!别再呆在这里,为免挨砍得体无完肤,赶紧想办法趁早溜掉……” “你该晓得,”小皮索捧盒哀叹,“谁也溜不掉。别忘了这是个‘死循环’……”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从高处以狐疑的目光俯瞧道:“你捧的盒子里隐藏什么窥探城防的怪装置?” “没别的怪东西在内,”小皮索揭盖展示道,“只有两个小型的‘天外来客’尸体。” “小尸体形状的怪装置。”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端坐在上面睥睨道,“瞒不过我犀利的目光。连同盒子,过会儿一把火烧得干净……” 黑须老翁不以为然道:“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没来得及放火,就会被干掉。” 有乐见我坐在一旁挠脚,便伸扇拍打道:“你还发什么愣?赶快帮忙想歌词,我要唱那支难记地名的波斯歌曲,尽快让蚊样家伙听到,然后穿过人群,寻来会合……” “果然不出所料,”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示意弓弩准备,在栏边负手凛视道,“该发生的,必会发生。” “说话间又要开打了,”向匡捂额怔问,“是不是因为咱们做了什么才导致这样?” “困在此处,”小皮索转头悄言,“似跟做过什么事情无关。” “恐怕未必全然无关,”毛发耷拉之人蹲在柱边揣测,“会不会因为我们这一伙穿越到废土那边,抢在一切完结之前,从‘条顿骑士’手上偷走了他们好不容易追缉活捉的囚犯,引发连锁反应所致……” 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在柱后促喘道:“这样做只会引来‘条顿骑士’穿越时空的追杀,还不至于‘死循环’。别说我没提醒大家,刚才瞥见穹窗外似有蹊跷之物晃闪而过,形状很像条顿方面的掠星级新型猎杀器‘三合一球’。” “如果你没看错就糟了,”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颤叼烟卷儿往周围乱望道,“咱们带来的半成品‘乌龙球’应该不是对手。无惧辐射巡弋废土的那些‘掠星者’很厉害,只因其独自看守的囚犯居然被偷走,此乃完全自主决策追击,原理类似史上初次有真实记录的‘机器智慧’自主追杀人类军队……” “有史以来首次正式记载的大约是公元二零二零年,”白面微须男子不禁动容道,“土耳其的智慧猎杀器在北非战场自主追歼一支溃逃的利比亚军队,而我们眼下竟在土耳其,仿佛历史以意想不到的荒诞方式再度重演……” 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颤烟说道:“不幸的是,咱这伙最后的俄罗斯人,成了被智慧机器自主决策追杀的猎物。先前谁出的馊主意,蠢到让我们去招惹它。那些机器最会记仇,起初大概就是它们自己决定追擒灭世的‘罪魁祸首’来折磨到地老天荒……” “活该!”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拍手叫好。“听着就很痛快,虽然我不清楚究竟谁在追杀你们。顺便说一声,我的手下已准备放火,要将诸位一骨脑儿烹煮在内……” “他在上面凭栏称快,”有乐伸头仰瞧一眼,迅速缩避,抬扇遮腮,转面悄言。“那突厥人笑得嘴跟八万似的,趁其尚未爬出窗户下令点火,咱们先闪为妙。” 四周晃出几个裹布罩巾的人影,姿态恭谨,却有意无意地移躯挡住各处出口。黑须老翁在柜台后边微哼道:“结帐再走不迟,别以为这班婆娘好惹,其皆来自‘教师’易卜拉欣那边,平时我在家都要看她们脸色,夹起尾巴做人……” 恒兴后面也有数个面罩纱巾的老妪,朝他背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地诮笑:“尾巴……”恒兴满怀困惑地转瞅道:“我后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招引非议?”有乐随口宽慰之:“想是因为一些家庭妇女没见过多少似你这般肥厚雄壮的脊梁,容易大惊小怪。世间就怕货比货,你看她们老公有多干瘦?” “我这叫‘精瘦’,”黑须老翁板着脸,在柜台后攥枪告诫。“人老精、鬼老灵。你们玩不过我,趁早乖乖付帐。我的要求不高,不埋单,就埋尸。谁都甭想例外……”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不以为然道:“谁也别指望让我随便花钱。你们该学我任何时候都不忘掉勤俭的家风……”黑须老翁脸色一沉,楼上冒出几个面罩纱巾的老媪,从袍内掏枪瞄准对面那伙突厥弓箭手。信孝不由颤茄转询:“你家究竟有多少婆娘呀?” “总之不少。”黑须老翁在柜台后面苦恼道,“而且她们那些跟来蹭饭的亲戚更加有增无减。多到使我透不过气,家庭负担重。压得我随时要崩溃,你们该理解,不买单不行,总得有人为此付帐……” 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斜叼烟卷儿纳闷道:“按说这般强手云集的场面理应排不到澡堂老板担纲唱主角,为什么又被他抢戏独占风头,不甘于跑龙套,仗着自己是地头蛇,竟然一再强行压轴……”瓜皮小帽那厮在旁插话:“在我家乡那边的梨园里,也有像他这样的‘老戏骨’轻而易举便能抢戏。别人在台上抢不过他,只得靠边站……” “我决不甘心靠边站。”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睥睨道,“誓为皇廷效力至死。帝国就算果真有崩溃的一天,亦必将所有无足轻重的小脚色压在废墟最底下。然而你们看不到那一天,说话间便要随澡堂崩溃在眼前……” “先别崩溃,”有乐忙道。“我还没找到蚊样家伙,不想又经历一次枪林弹雨……” 长利憨望道:“想不到他们这个年代的‘火拼’也很激烈……” “时为公元一六七六年。”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坐在柱后低喘道,“处于你们后面的岁月,世人进入枪炮年代,‘俄土战争’当然比‘战国争锋’那时候更激烈。作为火器的枪,其历史悠久。最古老的枪是元代和南宋交战期间纷纷投入使用的竹筒火器,此后改进为各种大小不一的铁筒炮,以及管子铳。从火器史来看,拜占廷灭亡以前的一四一九年,胡斯信徒在反对两吉斯蒙德的战争中使用了一种哨声短枪,手枪因此而得名。公元一五四零年,意大利人造出了皮斯托亚手枪。早期的手枪在十四世纪初或更早几乎同时诞生于中土和德意志境内的普鲁士。中土当时出现了一种小型的铜制火铳,名叫‘手铳’。这可以看作是手枪的最早起源。公元一三三一年,普鲁士的黑色骑兵使用了一种短小的点火枪,骑兵把点火枪吊在脖子上,一手握枪靠在胸前,另一手拿点火绳引燃火药进行射击。这是欧洲最早出现的手枪雏形。” 长利瞥看其旁一个披巾罩脸的老妇手握之枪,悄问:“这是什么铳?怎竟有三个管杵在我腰后……”恒兴郁闷道:“瞅似三眼铳,然而我背后好像有钩爪手铳、挂肩手铳,甚至比‘十眼铳’更彪悍的多眼铳……” 瓜皮小帽那厮转瞧道:“多眼铳传自明代,如迅雷铳、五雷神机等的五管转膛铳,五条铳管可连续发射。而迅雷铳在明末出现,此外还有‘变体铳’,又叫‘神枪’,平交趾后所得的火器,并设‘神机营’配置此种武器。为加强装填速度,在明代时又设计了三眼火铳与多眼火铳。朝鲜历史上则出现了断面设计为八角形的火铳,而在欧洲亦产生手持的火器,称为‘手炮’,有些史家认为是蒙古人西征时传过去的。手铳在欧洲人的改良后有加上钩爪的防御作用。在我们那边金属制的火铳最早在元朝制造,是元军攻城掠地的利器,我见过元文宗至顺三年亦即西元一三三二年设计的盏口铳。明朝将火铳大量装备军队,《明史·兵志》中记载的铳有:手把铜铁铳、无敌手铳、千里铳等十几种。其一为洪武五年亦即西元一三七二年所制铜手铳,又名‘长铳筒’,此物在《明会典·军器军装》里称‘手把铜’,是现存明代最早的火铳之一。其二为永乐手铳,有永乐七年型和永乐十二年型,造工精细,是明朝神机营的强力配备。明代初期的手铳多采用霰弹,郑和下西洋时舰队上配有大量手铳与碗口铳。” 毛发耷拉之人蹲在柱畔说道:“不迟于一三六三年,意大利的几个城市都出现了成批制造的一种名为‘希奥皮’的短枪,此词源于拉丁文,词意即是手枪。这种枪形短小,因此许多人认为它是世界上第一种手枪。公元一五四四年,德意志骑兵在伦特战斗中,对法兰西军亮出单手转轮打火枪。随后法国也使用了相同的手枪骑兵。而在此之前,公元一四五三年拜占廷陷落,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率军攻入君士坦丁堡,东罗马帝国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在巷战中持剑目睹攻城的突厥人和纷来援守的热那亚人互以枪炮驳火对轰,便知一个时代结束了……” “大概他本以为仍是‘冷兵器’的时代,”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歪叼烟卷儿嗟叹,“英勇地拿一柄剑冲出宫去厮拼,眼前所见的热战场面料必无比震撼,直接就明白何谓命运赶不上时势变化的悲剧……” 我觉臂疼,便在一旁甩了甩腕,瞥见映壁之影,那只手悄又叠加呈现构造繁杂难状的多管转炮形态。小皮索惊啧一声,捧盒叮嘱:“你别又亮出这种不明天外杀器,随手造成‘降维打击’,干扰历史脉络。须要留心切莫误击那些俄罗斯和突厥人,这不是我们的战争……” 有乐不安道:“尤其是别误击我!”因挨折扇拍头,我晃腕忙收,不解手上异样器物何以转瞬隐匿无余。 “身在此地,”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凭栏顾盼自笑,“便是所有人皆难躲过的战争,谁也别想隔岸观火。奥斯曼帝国再创辉煌,突厥比从前更加强大,必将成为现实,并不是一个梦。我已吩咐手下在周围添柴浇油堵死出口……” “那些企盼隔岸观火的势力,”毛发耷拉之人蹲在柱畔叹道,“随着俄土战争爆发,陆续身不由已纷皆卷入战火。奥地利、瑞典、英国、法国、波兰、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等国也先后参与其中,一同经历了欧洲历史上最长的战争系列,可悲的是平民百姓不得不承受两百四十余年战乱劫难,其中不少人竟然还曾为权贵开战叫好,一度欢呼鼓噪……” “生病就该吃药,”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振振有词地演说,“民众不得不承受这一切。如今有机会干几十年前就应当做的事情,我告诉大家不要恐慌。眼下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振兴突厥,伟大的结果即将到来!我们一定会赢。尽管不容易还是要挺住,最终结果肯定是历史性的胜利。我们将让奥斯曼帝国再次伟大!俄军疯了一样地涌入乌克兰,我很不高兴。俄罗斯以为自己掌握所有的牌,然而坦率地说,我发现与乌克兰打交道更加困难,他们没有底牌,无论谁帮忙也不会说句感谢。别人给他们送床单,我给他们标枪,其却不尊敬我,还伸手要这要那。我懒得再理他们,除非其先愿意奉送所有矿产到手。我还有更重要的大事要做,比如加税。混乱是谁的朋友?别人说我故意搞乱一切,我不怕制造混乱,否则我怎样继续在这个位子上坐得更久?靠谱的办法不多,我需要战乱的剧变局势帮忙扫除障碍……” 除了几个笑眯眯的泡澡老头游离在外,忙着跟信孝在浴池周边捉迷藏。一众热汗淋漓的光身之人皆在下面愣听,不时跟着喊几声口号互勉。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挤在里头难抑懊恼道:“他那些废话怎竟听着莫明熟悉?” 因觉腕痛难耐,我又甩了甩手,再次晃现构造繁杂难状的多管臂炮形廓。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颤叼卷烟诧觑道:“怎么搞的?” “她手上摄附有更高境界之物,”毛发耷拉之人郁闷地蹲瞅道,“记得我曾听谁提及,那些细微东西能力远比帮助末世残余之人逃出生天的神奇‘哨塔’还高超许多……” 长利憨问:“你们这伙究竟是怎样穿越回来的呀?” 毛发耷拉之人神态颓唐地回答:“当然是靠埋藏在埃及沙漠底下那艘巨型远古星舰‘哨塔’自身神乎其技的能力,不然谁能办到?别以为世人会有穿越的本事,始终根本做不到拥有这样突破局限的技术飞跃。后来‘郇山会’和另一派学着使用的某些超维线程修正法也只是基于‘哨塔’的穿梭时空技能,却似没用对,否则我们怎会困在这里?” “‘哨塔’并不仅是你以为的星舰,”墙边有个面罩插管数条的披发汉子低言纠正,“我听智珠家族的那簇‘串珠’透露,其乃某种能够瞬间位移的超空间装置,原属超智慧体‘炼金术士’的一部分。虽然表面看似金字塔,内部结构复杂难状,体量可大可小,不受空间限制……” 长利惑询于旁:“跟我们生存的这里相比较,‘炼金术士’有多大?”面罩插管数条的披发汉子告知:“其体积大约有地球的四十倍以上。它是巨星级的无机生命聚合体,隐藏在天外某处……”长利和恒兴听得懵愣,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坐在柱后微喘道:“未知谁遗留的那些巨型星舰本身就是智慧生物。而且是超级的,不受时空所局限,自身一直在进化……” 信孝似又摆脱周旋多时的笑眯眯老头,溜过来探询:“我一直想问,你们从何处穿越回来?” “逃离最终崩溃的这个世界以后,”脸罩插管数条的披发汉子告知,“我们一直在宇宙中流浪。直到‘哨塔’载着大伙儿找到千星埠,其在织女星系,古老无比的一座废弃之城。状若成堆的垃圾山,孤零零地悬浮出没,漂移不定……” “蚊样家伙说他曾去过,”信孝闻茄说道,“无意中穿越而至,恰巧撞见那里不知给谁炸掉……” “所以不宜在这里说太多今后的事情,”小皮索捧盒提醒,“免得泄露天机,遭黑暗势力所算……” 有乐见我在旁甩腕,便伸扇拍头,催道:“你别又玩那些更高境界的大杀器,闲着没事就设法叫腕环打开时空圈儿带咱们离开,要不然便赶紧帮我想歌词,我要唱这支难记地名的波斯歌,用以召唤那只蚊子……” 信孝转脖瞧见那些笑眯眯的老头尾随而至,匆忙走避不迭,苦恼道:“可我一直四处唱歌,并没看到蚊样家伙在何处回应,反而招惹来一群年老的歌迷追捧不休……” “设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恒兴表情严肃地思考道,“他会不会没在这里?” 长利不免忧愁道:“蚊样家伙没在这里就糟了……”信孝在后边听到,颤拿茄子忙问:“快想办法用你手上的腕环,看能不能带我们离开?”我抬手察看道:“腕间有几粒东西闪来闪去,那串环儿没听使唤。我试过很多次了……” “‘星环’竟然在你这儿?”柱影里有个脸罩插有粗管的秃头汉子诧觑道,“我们那边有人寻找了很久,以为只是传说。” 有乐抬扇遮嘴,凑近探问:“可知其有何作用?” “这是‘小星环’,”脸罩插管数条的披发汉子怔瞅道,“据称它能打开时空通道,瞬间往返任何去处,定位精确无比。” 我伸腕惑询:“怎样办到?” “星环乃传说中纵横高维之物,”脸罩插有粗管的秃头汉子自顾观看道,“并非自然形成,至少跨越十三维。这是‘小星环’,有些势力相信,用它能寻找‘大星环’。除此以外,它还能迅速帮你觅到许多东西,准确定位至欲寻之物的真正所在。” 有乐忙问:“可不可以叫它帮我们找到那只蚊子?” “我不知道怎样使用,”脸罩插有粗管的秃头汉子摇晃脑袋,随即对我悄言,“来帮忙寻找蚊蝇。但它既跟你在一起,你必有办法驾驭。除非其愿意,否则谁也动不得它,倘敢触犯,自身便要顷即崩溃,从底层的细微结构分崩离析……” 长利转面憨笑道:“你们从哪里找来这伙嘴脸有长条触须的同伴?”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叼烟告诉:“我们玩一个光球形态的穿梭机,无意间从哨塔穿越到千星埠,就是河外星系漂浮的那座垃圾城。撞见他们搭乘的工形飞艇游荡在左近拾荒,谁想到已是许多年以后……” “他们来自远比我们入埠更早之时,”脸罩插有粗管的秃头汉子气息浑浊地促喘道,“多年后‘哨塔’才到达千星埠,那是一个不知谁遗留的废弃浮港。曾经拥有吞吐量巨大的跨时空运输能力……” “宇宙中充满了垃圾,”柱影里有个嘴罩数管长条状物的矮汉嗟谓,“我们那个时候有人认为,‘神级文明’曾经发生大战,抑或不知跟谁打过大仗,留下差不多近乎湮灭的结果,到处死气沉沉,至少九个维度的结构被打乱,界限模糊不清……” “神也未能免俗?”有乐摇了摇扇,不安道。“何况人乎?浴场这里也要干仗了,还不赶快想办法离开……” “谁也别想离开,”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威胁道,“我在周围部署了先进的土耳其‘突火骑步枪’。突厥火器一齐开喷,你们用多少张嘴来喷我也不管用,我执意加税的时候就告诫大家,别急着喷。不要报复,才有回报。可有人总想报复,态度缺乏尊重。街上的声音太吵闹,对于一些安静顺从的地方,我考虑暂缓加税……” 挤在人群里光膀愣听的秃汉欢呼:“我们赢了!这是罗马的胜利,他让我们吓住……”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转面愕问:“却关你什么事儿?” 有乐伸扇去拍他们脑袋,啧然道:“秦纳,你和苏拉来自遥远的古罗马,别乱插嘴。一千多年后的‘俄土战争’跟你俩无关,不要随便给人‘引蛇出洞’……” 长利悄往窗外窥望道:“外面真的有很多火枪,从高往下排列数层……” “那些不似一般的火枪。”有个蓬发如鸡窝的家伙腰裹浴巾凑觑道,“所谓‘火绳枪’一般是指‘火枪’。这种火器在南宋时非常盛行。到十四世纪,火枪开始由欧洲发扬光大。欧洲的军队对于火枪这样的装备是非常热衷的。尤其是德国和英国。德国的火枪技术和火枪的普及率乃是欧洲第一,不论是在发明了火门枪的火药时代,或者是普鲁士王朝战争时期,火枪的运用处于领先地位。阿拉伯地区使用‘燃水’亦即石油浸泡麻绳制作火绳。别小看土耳其,他们使用了更先进的‘步枪’……” 瓜皮小帽那厮挤过来说:“步枪之起源,最早的记载是南宋时期出现的竹管突火枪,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管形射击火器。随后,又发明了金属管形射击武器——火铳,到明代又有了更大的发展。十五世纪初,欧洲开始出现最原始的步枪,即火绳枪。到十六世纪,由于点火装置的改进发展,火绳枪又被燧发枪取代。” 长利憨问:“你怎么也知晓这些……” “别以为文人就不爱动用武力,”瓜皮小帽那厮抬胳膊硬挤筋肉呈示道,“必要时我也会发狠。那些盯梢我的家伙眼睛阴暗,敌意满满,迟早要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便如宦官刘瑾手下一班早年曾跟王阳明过不去的‘坏公公’,后来王阳明成为两广总督,率军平乱,掌握重兵。专权跋扈的刘瑾被张永揭发,遭凌迟处死,他那一伙败类成为人们爱吃的烧烤起源。刘瑾服刑时,有三名行刑手轮流行刑,按照大明律法,凌迟者须剐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一刀剐下一薄片肉,刀刀不得触及要害。三日之内,犯人血肉模糊,渐渐不成人形,但不得咽气。因为是公开行刑,围观者甚众,其中很多是携钱而围观。他们携金带银之目的是为了换取剐下的一片皮肉。这些都是刘瑾的仇家,有人直接或间接受过刘瑾的迫害,也有人是被刘瑾迫害致死的亲属。他们争抢着取得刘瑾的一块皮肉,捧回家中祭奠亲人。等祭奠完毕则在火上搁一铁架,刷上油盐调料,把其肉烤熟吞下,以示解恨。这便是烧烤的雏形。而他分布各地的爪牙羽翼,亦遭王阳明一些素未谋面、却狂热尊师的徒子徒孙搜寻捉拿‘撸串’……” 有乐伸扇拍打道:“我们在谈论火器,你竟扯去烧烤撸串方面……” “不好意思,”瓜皮小帽那厮捂额说道,“我研究过食谱渊源史,亦对‘兵器发展史’颇有了解。突火枪是宋理宗开庆年间宋军发明的管状火器。其乃世界第一种发射子弹的步枪,是所有管状喷射武器的鼻祖。其实操作复杂,无非威慑力量而已。经我亲手测试,不比弓弩好使……” “外面那些是步枪。”眉清目秀的衣衫整齐男子趋至窗边张望道,“意大利最迟在一四七六年就已有螺旋形线膛的枪支。螺旋形膛线可使弹丸在空气中稳定地放转飞行,提高射击准确度和射程。‘膛线’英文为refile,音译为‘来复’,线膛枪也因此称为‘来复枪’。而在古语中英文的来复枪‘rifle’和汉字‘步枪’概念有所不同,前者是泛指‘有膛线枪械’,后者是指由‘步卒所用的火铳’。习惯来说两者都是指步兵使用,以肩托着来发射的有膛线中型枪械。” 信孝溜过来闻茄悄询:“你跟长秀家那谁学英文有进步了么?” 眉清目秀的衣衫整齐男子微一摇头,听闻旁边那蓬发如鸡窝的家伙裹浴巾笑谓:“原始有膛线枪械出现于十六世纪意大利,将起源于中土发明的突火枪和火铳等无膛线枪械改良而来,经过火绳枪、燧发枪的演变,才逐步成形,而无膛线枪械后来发展成霰弹枪。眼下是十七世纪下半叶,俄土战争动用枪炮交火。奥斯曼帝国起初大获全胜,但最终没能防住俄罗斯和乌克兰联军渡过第聂伯河,阻止土耳其军与鞑靼军进一步获胜……” “那个鸡窝头模样的英吉利探子又来假装泡澡,”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皱眉道,“被我再次发现其鬼鬼祟祟的身影从迷蒙的烟雾里出现,这里果然藏污纳垢,有如老妇之巢。我忍不住要给浴场加税……” “你一加税,”黑须老翁坐在柜台后冷哼道,“我就提高价格,看谁消费得起?”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威吓道:“你敢顶嘴,我就亮剑!” “亮你的头,”黑须老翁回怼,“好给我砍掉。” “四周剑拔弩张,”有乐慌忙转身说道,“我们还是快溜为妙。” 黑须老翁攥枪提醒:“别忘记先付钱再走。” 长利被有乐推到前面,无奈表示为难道:“然而我先前付过许多次了。” “可这次呢?”黑须老翁瞪视道,“我的印象里,你没付过帐。” “但我已支付太多,”长利苦恼道,“没钱了。” “赖帐是不是?”黑须老翁亮枪,板起脸问道,“你何时付钱给过我?”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俯视道:“所有的钱,最终都要进入我的口袋。” 黑须老翁闻言愈加着恼,淌汗淋漓提袋之人在角落叫唤:“老板,要不一起溜?”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从高处睥睨道:“能溜去哪儿?” 淌汗淋漓提袋之人按低鸭子从袋内探出的脑袋,忙乱道:“比如广袤的西伯利亚?” “我的祖先尾随高车人从东方一路迁移过来,”黑须老翁仰喟道,“其中有伙鞑靼人早年在河西被官府压迫混不下去,亦跟着跑到克里米亚定居,子孙遍布乌克兰,与东欧那些匈奴族人的后裔一样世代以此片土地为家,无论匈牙利,还是波兰和乌克兰,这儿就是我们的地盘,还能逃去哪里?难道要我混不下去又跑回东方?” 瓜皮小帽那厮悄欲抬枪瞄准脑袋,柱畔的毛发耷拉之人忙阻挠道:“别扰乱历史脉络,后来他上位主持停战签订俄土和约,确定第聂伯河为两国边界。不久发生第二次俄土战争,俄罗斯加入由奥地利、波兰组成反对土耳其的‘神圣同盟’,俄军进行了对克里木的两次远征,他又促成俄罗斯其它盟国先与土耳其缔结了和约,由于俄瑞战争迫近,俄罗斯无奈也同土耳其缔结了《君士坦丁堡和约》,亚速划归俄罗斯。战争证明俄军必须进行改革,但俄罗斯没做到。第三次俄土战争爆发,彼得一世亲征普鲁特河,陷入突厥兵和鞑靼军队的重围。最终以俄罗斯的失败告终,亚速重归土耳其。” “你别‘剧透’太多,”有乐在旁啧然道,“不过我想顺便问一下,那个站在高处瞪眼的粗髯家伙下场如何?” “挂了。”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斜叼烟卷儿说道,“被砍头。历史的舞台无非这样,有人上去,就有人下去……” “我决不让他有机会爬上来,”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吩咐,“你们还愣着发什么呆,去干掉他全家!” “得!”有乐忙道,“又开始了。谁帮我想那句难记地名的波斯歌词?” 那伙高冠耸帽的须髯客亮出刀斧,一齐围过来唱:“蜘蛛在帝国的宫殿里织下它的丝网,猫头鹰却已在阿弗拉希阿卜的塔上唱完了夜歌。” 穿袄家伙以一嗓“追随众神前往瓦尔哈拉”的高音压住了全场,激荡土耳其浴室。 黑须老翁见那几个不速之客欲离,忙从柜台下掏家伙道:“进澡堂不付钱就想溜?” 穿袄家伙转身靠近继续朝他大唱悲歌,有乐慌欲抢先掩捂其嘴,但听砰一声响,穿袄家伙裂腮而倒,有根飞钺投嵌在柜台上。黑须老翁探手拔出,迅即抛掷。 水气朦胧的廊柱之间,参差而立的数影分开。枪声四起,那个肩披军衣的白面微须男子随手拽链,拉扯头罩铁桶之人跌步踉跄跟随。白面微须男子瞅向大门,向我说道:“来不及另找通道,就一起往外冲。士气总是取决于自己的伙伴是否站在你身边……” 长利把我拉开,匆言道:“可是外面有火枪排列等候……” 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不顾浊息难定,从柱后起身蹒跚走出,含泪说道:“这个世界真好!比起日后我们四处流浪的荒凉宇宙,眼前所在的地方俨如天堂……”脸罩插有粗管的秃头汉子拽住他,目光沉痛地说道:“过去的地方再好也不容久留,否则会扰乱一切,后果更糟!” “逝者已矣。”嘴罩管状东西的老者解下胸前的防护胄,随手伸递给我,悲怆道。“我愿意死在这里。不会扰乱任何东西……” “谁甘心死在这里?”有乐把他搡开,奔往墙边摸索道,“赶快找条生路……” “此是通向‘死灵圣堂’必经的一环,”霎随腕间骤痛,我瞥见混乱之中,有影悄踞墙角一隅,垂首低语。“没有生还的余地。” 未待我多瞧一眼,其躯又被来回乱蹿的人群遮掩不见。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移步告诉:“有六壬法禁……” “你说话太慢!”恒兴瞪毕,推我急往信孝叫唤之处,苍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奔至,不意又同淌汗淋漓拎袋之人撞个满怀,闷磕叫苦不迭。“别又提错各自的鸭子……” 信孝抬茄招唤:“刚发现这处另有通道!”恒兴拉我跑近,陡见有个圆球形状的物体悬空晃出,挡在面前。 恒兴攥刀欲拔,圆球凸出一对大眼,向我凑近而觑,忽却发出嫩叫,嘬嘴而呼:“喔,有美女!”兜转半圈,随即移走,倏然旋发一炮,轰击别处烟尘弥扬。 黑须老翁颓首跌坐瓦砾堆畔,喘着气伸手拾起残缺的斧柄,啪一声投击圆球。 第一四八章 盆浴时光 有乐摇扇,趴近柜台边,与黑须老翁托腮对视。 “越来越闷热,”小皮索不停地抬手揩汗,蹲在两个盒子旁边叨咕,“小亚细亚的风在哪里?” 我耳鸣渐息,听到长利憨问:“什么是‘小亚细亚’?” “小亚细亚半岛,”毛发耷拉之人在柱边摆弄器械,头没转的回答。“又称安纳托利亚半岛,在亚洲西部,位于土耳其境内。” 瓜皮小帽那厮伸出瘦膀,硬挤筋肉呈示,随即侧脸微哼一声:“有何特别之处?” 蓬头如鸡窝的壮男腰裹浴巾在橱柜前边接茬儿道:“北临黑海,西临爱琴海,南濒地中海,东接亚美尼亚高原。跨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穿越厚重的历史积淀,荡漾在亚欧之间。公元前一千二百年,着名的特洛伊战争在土耳其的爱琴海沿岸发生,此后的波斯大流士、马其顿亚历山大、罗马帝国、拜占廷帝国、奥斯曼帝国等强权先后统治这块大地。历经无数帝国的打造、以及东西方不同文明的剧烈撞击。” 信孝拿着茄子挤过来问:“怎样撞击才剧烈?” 蓬头如鸡窝的壮男取巾抹身,淌汗忙碌道:“小亚细亚半岛历史上一直是战争多发之地。在古代,波斯远征军多次踏过这片土地攻打希腊,伯罗奔尼撒战争就发生在爱琴海周围,而耶稣徒与回回战士之间的惨烈战争则像飓风一样在小亚细亚半岛上扫过来、扫过去。在近代,俄国与奥斯曼帝国之间发生过多次战争,双方的舰队就象拉锯般在这一海域你来我往。人类历史上,像小亚细亚半岛这样战事频发、战火连绵不断的地域实在不多见。” “人性使然,”有乐摇了摇扇,不以为意道。“哪个地方不打来打去?出我家村口就是‘战国争锋’的沙场……” 蓬头如鸡窝的壮男在我旁边揩来抹去地甩巾说道:“凡属交通要道、特别是战略枢纽,便乃兵家必争之处;凡属重要势力的结合部,必是战争的多发处。而这两个条件小亚细亚半岛都具备,所以难免战火的反复洗礼。自然地理上,位于欧亚非三大洲交界处,土耳其附近海域历来是联系三大洲的纽带,土耳其本身地处三大洲之间的交通枢纽。便因自然地理条件的优越,土耳其是个用兵的好地方。向东可攻击西亚,控制世界岛中心地区和中东与里海的资源;向南可占领北非与埃及粮田,扼制世界海运战略航线;向西可直逼欧洲心脏,进占世界发达的区域;向北可威胁乌克兰和俄罗斯,直捣欧洲粮仓。” 我感觉莫明烦躁,微瞥其粗厚的腰背一眼,匆欲挪移开去,蓬头如鸡窝的壮男却把擦过身的毛巾投过来,眯眼笑觑道:“土耳其既在东西方文化交汇处,也必然是东西方文明的冲撞点。小亚细亚半岛上主要的居民是突厥人,西面居住着拉丁人,北面却生活着斯拉夫人,东面则养育了波斯人,南面又是阿拉伯人。” 我避到一旁,趴在热石台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转瞅道:“那个‘鸡窝头’骚扰你么?我早料到其必来这手,不要担心。过会儿我就用‘波塞冬之叉’戳翻他……” 蓬头如鸡窝的壮男皱眉微哂道:“哪来的‘波塞冬之叉’?” “他肯定穿越过什么迷雾,”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斜叼烟卷儿在旁揣测,“跟你一样。” 蓬头如鸡窝的壮男愕问:“何以见得?” “套娃。”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叼烟质疑,“曾听他提到。然而眼下俄罗斯大概还没有这个东西。” “早就有了,”毛发耷拉之人在柱边摆弄器械,脸没抬的说道,“这种传统玩偶产生在十四世纪,最早起源于莫斯科以南的俄国古镇扎郭尔斯科的套娃,由于世世代代工匠精湛的雕刻和绘画技巧以及俄罗斯民族文化的积淀,受到了各国小朋友的喜爱。” “眼下是十七世纪下半叶,”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啧然道,“我记得有些书里称一八九零年才在俄罗斯出现套娃,据说是受了东洋玩具的启发。画家马留丁见到一套‘七福神’的玩具,最外面是秃头的寿星,里面套着七个神像,他受到启迪,设计了一套玩具,由匠人斯维朵什金刻制。他自己画的是一个姑娘套着一个小伙子,再套一个姑娘等等,最后是一个婴儿。一九零零年,马留丁的妻子将这套娃娃提交到世界博览会,得了奖。很快俄罗斯各地都开始制造这种娃娃。不过以前俄罗斯就有木制的套苹果和复活节彩蛋,那种嵌套彩蛋是一个王冠,套着一只母鸡,母鸡套着一只蛋,蛋里面还套着一个蛋黄。” “我小时候也玩过诸如此类的东西。”信孝闻茄说道,“然而信雄一玩就被‘套路’。常让嵌套玩偶最里面隐藏的那个恶魔吓住……” “当下咱们的困境,”我不由心念一动,听到有乐笑问。“像不像这样?” 信孝颤着茄子乱望道:“谁知这里会不会有恶魔?” 蓬头如鸡窝的壮男从更衣柜里取黑袍穿上,手攥一串银链抬起来贴近唇下,颔首说道:“恶魔肯定存在。” 长利不安道:“到头来会不会遇见恶魔?” “应该会,”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往胸前比划了个手势,转身说道。“所以我便在此。” “我想起来了,”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斜叼烟卷儿拍额说道,“你肯定在‘哨塔’上面出现过,大概跟那伙黑袍教士在一起……”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从柜内取剑微抽出鞘半截,端详道:“我就是教士。” 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却又纳闷道:“但我记得你好像在哪儿扮做伞兵……”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称然:“我以前也当过伞兵,坠落诺曼底那边,在法兰西似乎撞见过你这伙……” 毛发耷拉之人倚柱摆弄器械,转觑道:“我们无意中去过,往森林迷雾里穿越了不知多少趟来回。”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若有同感:“我也差不多,还帮那姑娘干掉了几个‘盖世太保’。”我见他投目含笑,不由怔愕:“啊?有吗……” 有乐摇扇说道:“我们跟‘盖世太保’也有斗争过,在罗马尼亚山区激烈交火,活捉光头圆脸胖子这个‘叛徒’回来,然而并没看见你在哪儿。” “你肯定不知我跟她在柏林有过美妙的约会。”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朝我笑觑道,“同赴戈林的夜宴,一起大闹元帅府。后来我从迷雾里穿越到克里木,撞见你家翁……” 我难免惑询:“他在干嘛?”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含笑告知:“乱逛。” 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朝他脸上喷吐烟雾,瞪视道:“你去过什么时候的克里木?” 长利憨问:“什么木?” “克里木汗国,”毛发耷拉之人在柱边忙活儿道,“又名‘克里米亚汗国’,此处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蒙古帝国的四大汗国之一的钦察汗国亦即‘金帐汗’分裂出来的诸多汗国之一。金帐汗国分裂后,成吉思汗长子术赤的一个后裔建立了克里米亚汗国。最早管理克里米亚的曾经是拔都的兄弟,他统治的疆域东以顿河下游为界,西至第聂伯河下游。汗族出自成吉思汗,自称白骨头。与喀山汗国一样,由四大贵族主持朝政。克里米亚汗国无疑是十八世纪前东欧最强的势力之一,克里米亚的鞑靼人很能打,奥斯曼帝国每有战事必找鞑靼人帮忙。公元一五零二年,金帐汗国彻底崩塌,克里米亚成为金帐汗继承人。他们战斗力强大,土耳其人有事也找他们帮手。克里木汗国曾经与立陶宛和波兰结盟反俄国。他们打仗最远由波斯至匈牙利。公元一五一二年,克里木汗国突然进攻莫斯科,大肆掠夺后撤军。在被沙俄并吞前,克里米亚定期扫荡南俄,阻止斯拉夫人迁居草原。他们一直与热那亚人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奥斯曼帝国衰落时,无暇东顾,克里米亚汗国被归并于俄罗斯帝国领内,最后一位汗遣送至罗德岛遭突厥人斩首。” 我不安道:“那我家翁呢?”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目噙笑意地告诉:“他跟老崔在一起没事就打海盗。别担心,其纵横黑海的时间远远早于克里木亡国……” “他怎么到处跟海盗过不去?”我蹙眉说道,“小时候我就跟他徙居信雄岳丈那边打海盗……”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抬手遮腮,低声透露:“我听他吹嘘说曾经穿越到希腊一带,从海盗手上救过年轻的恺撒。还一起周游爱琴海岛屿泡过妞,结交无数美女……” 恒兴梳头道:“先前有谁没听到那圆球夸我是‘美女’?可见我蓬乱毛发的扮相更靓……”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觑,瓜皮小帽那厮忙抬胳膊挤筋肉呈示道:“夸你么?我没听见,但是我从小就被南海的乡亲称为‘靓仔’,对此类美评已视若等闲……” 长利憨瞅道:“你究竟是谁呀?为什么我觉得造型怪怪的……”瓜皮小帽那厮即刻自我介绍:“告诉过许多次,我乃南海那边乡下的苏村人,年轻有为……”没等说完,便被搡去一边。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挤上前问道:“既是哨塔上的黑衣教士,你穿越到这里究竟要干什么?”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系束衣带,眼皮不抬地回答:“为免‘条顿机甲’追杀不休,特来调解你们之间的争端。它就在外面……”毛发耷拉之人匆抬器械惕视道:“这样说来,它果然逡巡在外,等着要我们的命……” 链声啷响,肩披大衣的白面微须男子投目望来,意态萧索的问了一句:“梁子已结,如何调解?” “该不会乘机让咱改信他那边的说教罢?”苍发蓬松的抱鸭家伙忍不住在旁猜疑道,“可我们这些俄罗斯人皆属‘东正’,不会随便眅依别人,特别是哨塔西翼那个神经兮兮的‘痰盂老大’,长相跟裘德洛似的,也是过早谢顶,最近越发出没无定。更何况我听闻他那位会变魔术的教务卿已经疯了……” “他早就疯掉。”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微摇头道,“这有什么奇怪?我的调停很简单,为免哨塔东翼和西翼的两拨人又起争端,奉劝你们应该及早把偷来的东西归还给条顿方面。不值得为一个人类渣滓,引发哨塔上残余的人们再次内耗……” 毛发耷拉家伙往白面微须男子背后瞥觑道:“那个人渣抬着烂脚在角落里搞什么小动作?”白面微须男子转瞧头罩麻袋之人,蹙眉说道:“似是在摆踢球姿势。” 柱畔一个披发蒙面汉子怔瞅道:“你看他又在做什么手势?”白面微须男子郁闷而视,转面回答:“看不出像是煎炒东西抑或翻烧饼?别理会,谁不知其根本没心没肺……” 未容我多瞧一眼,头罩麻袋之人便给推开,苍发蓬松的抱鸭粗汉挤近窗边惑望道:“条顿骑士团的‘掠星者’究竟如何穿越过来,居然让它们追踪至十七世纪下半叶的土耳其……” “听说‘哨塔’给它们提升过能力,”柱后端持长管粗械悄立的一个毛发凌乱之人楞不丁插话。“可以扫描到隐藏时空罅隙的‘迷雾’所在,快速定位的本领比我们强。” 毛发耷拉家伙又往窗外乱抬器械瞄来瞄去,懊恼道:“被追杀还看不清‘三合一球’究竟伺伏于何处,这种芒刺在背的感觉真要命!” “恐怕更要命的威胁在里面。”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眉关紧锁地转顾道,“我进来才知,却把我也困住了。” 我随其目光投眸,腕间忽又一痛骤剧。没留意从哪处角落传来低语:“只有死者才看到战争结束。” 柱后端持长管粗械的毛发凌乱之人眉梢扬起,悄问一声:“柏拉图?” “对。”白面微须男子抬手一指,侧觑往旁,郁闷道。“话是没错。但我肯定他不在这里,因为我看到的是别人……”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取剑攥握道:“只怕所见未必是人。” 我捂腕瞧出有影悄踞墙角一隅,垂首喃喃低语如呓。未待看清,其躯又被来回晃移的人丛遮掩。 “如果遇到真正的恶魔,”瓜皮小帽那厮匆忙掏枪在手,倏觉旁边有剑光森寒映闪,不由愕瞅道。“你拿着把剑有用吗?”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以拇指推剑脱鞘,澹然道:“面对恶魔,肯定比枪有用。但更有用的东西在心里,是坚不可摧的信念。” 我转面投眸,瞧见剑脊近锷之处铭刻纹印。 “恶灵退散。”白面微须男子蹙眉而视,纳闷道。“似是圣殿骑士的剑。怎么到了你手上?” “大概因为他们死剩没多少了,”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抚剑喟叹。“未了之事,终须有人顶替接手。” 白面微须男子诮然道:“然而我记得你们黑衣教团以前曾经无情追杀过圣殿骑士……” “替天行道,”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颔首低目,神色虔诚以应。“不分先后。况且从前错的,不代表现今没错。过去对的,不一定继续对。” 白面微须男子低哂道:“恐怕世人一直都错。你们也不例外,神在哪里?”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伸手朝他胸膛,指了指心口,然后回答:“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越是困难,越要坚持信念。”柱后端持长管粗械的毛发凌乱之人皱眉不耐烦道,“这些废话早已听多了。你别又来说教,有本事带我们离开,你也不会困在这儿!”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刚说:“或因咱们信念不够……”便被搡开,恒兴挤过来瞪他一眼,匆指窗外,不安道:“突厥人推炮在外面!” “什么炮?”眉清目秀的装束整齐男子端铳忙问,“是不是‘国友铁炮’那种?我手上也有一根改良过的铁炮……” 瓜皮小帽那厮靠近凑觑道:“你所谓‘铁炮’,战国中期由葡萄牙商人将其传入东瀛。是一种前镗装的火绳枪,非但射速慢,射程不远,镗爆率也很高。后经名匠种子岛时尧改善并得以批量生产,逐渐在战争中取得主要火器地位,该种火枪其实有很多类型,倭人统称之为铁炮。也有人为纪念种子岛大师从而称其为‘种子岛枪’。信长的清州军十分擅长使用铁炮,曾以铁炮大破战国至强的甲州骑兵。秀吉在实战当中也曾大规模使用铁炮,火力强悍,给敌军造成很大伤亡,但由于射速慢,所以从综合方面来讲要逊于大明鸟铳和西班牙的弗朗机炮。” 眉清目秀的装束整齐男子端铳怔问:“果真不比鸟枪厉害吗?” “中原早在宋朝就用枪炮了。”瓜皮小帽那厮介绍道,“你们的文史课是修鞋师傅教的么?火绳枪在扶桑的发展经历了三个阶段,起初是西元一二七四到一二八一年的蒙倭战争,倭军从作战中见到了蒙古军使用的铁火炮,从此得知世界上已经有了火药武器,这是倭国初知火器的阶段。然后在明成化二年亦即西元一四六六年,明朝藩属琉球人到倭国时传入了明铜火铳,也就是原始手铳。大明嘉靖二十二年亦即西元一五四三年,时称‘南夷’的葡萄牙商船被台风送到了萨摩以南的种子岛,葡萄牙商人带有欧式火绳枪,高价出售给种子岛主。顺便提一句,那个岛上几乎皆乃汉人居住。嘉靖二十三年亦即西元一五四四年,工匠八板清定仿制出倭国最早的火枪:种子岛铳。这就是给倭国历史带来巨大变化的‘铁炮传来’——火枪在倭语中写作‘铁炮’。” “时家以岛名为姓。”信孝闻茄称然,“种子岛家族第十四代当主,年仅十六岁的种子岛时尧同意那些惯称‘南蛮人’的葡萄牙船只停在赤尾木港,通过一位名为五峰的明朝人进行翻译,从南蛮人手中以二千两白银的巨大代价购得了东瀛扶桑最初的两挺铁炮。他将其中的一把铁炮交给了家中的‘锻冶栋梁’八板清定叫其仿造,结果经过数月的研制,却以失败告终,然后过了一年,不甘心失败的八板清定以自己的漂亮女儿为交换代价,从再次来航的葡萄牙人那里学到了先进的铁炮技术,才制造成功。从此,铁炮便由种子岛传到了扶桑列岛的每个角落。顺便提一句,土着的倭族并没剩余多少,历代在东瀛占据主流的其实是所谓‘渡来人’,你不用想就明白是谁……” 向匡在后边忽道:“这有个井盖!”恒兴和长利他们纷纷转顾道:“哪呢哪呢?” 瓜皮小帽那厮推开向匡手拿之物,懊恼道:“我看见外边有炮车推来排列,就算人手一个井盖,也挡不住。” 苍发蓬松的抱鸭粗汉在窗边惴瞧道:“那些是加农炮……” 长利愣问:“什么‘浓’?” 毛发耷拉家伙转面告知:“加农炮起源于十四世纪。而在十六世纪时,欧洲人称之为加农炮。其名来自拉丁文canna,意为‘管子’。”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往外张望道:“中土的火药和火器西传以后,火炮在欧洲开始盛行,加农炮的发展引起了攻城战的重大变革。加农炮最早起源于十四世纪,是由一位德意志僧侣发明。十四世纪出现了种类繁多的重型加农炮。公元一四五零年左右,欧洲开始使用铁弹取代石弹,使炮弹的威力有所提高。据记载,十五世纪中叶之前已在法国第戎炼出了铸铁块。英格兰都铎王朝初期,这种铸铁新技术传到了英国,从而为苏塞克斯的炼铁业奠定了基础。” 毛发耷拉家伙唏嘘道:“公元一四五三年,屹立千年不倒的君士坦丁堡城墙,也在加农炮的炮火下崩裂。十六世纪前期,意大利人塔尔塔利亚发现炮弹在真空中以四十五度射角发射时射程最大的规律,为炮兵学的理论研究奠定了基础。十六世纪中叶,欧洲出现了口径较小的青铜长管炮和熟铁锻成的长管炮,代替了以前的臼炮。还采用了前车,便于快速行动和通过起伏地带。伽利略的弹道抛物线理论和牛顿对空气阻力的研究,推动了火炮的发展。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在位期间,采取减轻火炮重量和使火炮标准化的方法,提高了火炮的机动能力。十七世纪末,欧洲大多数国家开始使用榴弹炮。眼下是十七世纪后期……” “糟糕!”苍发蓬松的抱鸭粗汉慌乱退避着说道,“史称土耳其爱用火炮轰击……” “为免死作一堆,”瓜皮小帽那厮忙催促道,“快找办法先溜。” “可你们还没付钱。”黑须老翁在柜台后沉脸瞪视道,“休想从我眼皮底下溜掉。” “循环太多次了,”长利又被推到前面结帐,难免苦恼道。“都快被其掏光榨尽……” 有乐趴近柜台边与黑须老翁对觑道:“试问,可不可以先赊?” 黑须老翁鄙夷道:“来泡个澡,竟要赊欠?” 长利犹豫不决:“我似乎还剩余几粒金砂,委实不想再给……” 黑须老翁抬枪一伸,顶着有乐脑袋。 有乐啧然道:“长利……”刚要催促付帐,但见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掏出一物放到柜台上。 “这是什么?”黑须老翁皱眉转瞧道,“能抵钱吗?” “爆雷弹,”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以食指敲了敲,面色从容地告知。“别看它个儿小,威力很大。” 信孝颤茄慌退,咋舌儿道:“哇啊……没想到他随手就来狠的!” “耍狠是吧?”黑须老翁拿起旁边一个瓦罐,啪一声自敲脑袋,罐子破碎,额亦淌血,其却不以为意,瞪着眼说,“本以为啥都不玩,谁也别想赚我的钱。然而到头来,还是要玩命。” 语毕微叹,从裂散的瓦片中攥出一根短筒形状东西,伸触苍发蓬松的抱鸭粗汉嘴上所叼烟头,火引子哧一下着燃。粗汉抱鸭匆避不迭,恒兴亦忙拉我移躯向后。 “玩命赚钱?”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从高处俯视,难免失笑。“呵呵,格局小了。” “要玩就玩大的,”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转身搬起墙边的水缸,乓一下自砸脑袋,随着缸裂水洒,摇摇晃晃而返,不顾满面血淌,手扶柜台强撑道,“不改变命运,一辈子都被压在底下。你晓得我祖先在苏格兰矿场给人压榨了多少代吗?或因顺从惯以为常,就没想过反抗这种任人宰割的命运……” “谁敢反抗,”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居高临下地睥睨道,“先要谁的命。你祖辈明白这一点,因而你才有命活到现下……”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扯布揩血,面色殷染如朱,慨然道:“人的一生,路看似千万条,其实选项不多。最终还是要搏一搏,否则怎能甘心?”有乐瞠望道:“不料你如此刚烈,竟敢随手砸头,全然无视缸裂……” 黑须老翁从鸡窝头壮男手上拽衫抽回,沉着脸若有所思,微哼道:“不甘心被压在底下,就得拼命爬上去。大不了一拍两散,可是一般人做不到,谁有这样决绝?” “你决计爬不上来,”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上面诮嘲道,“能爬早就爬了。有我骑在头上,你能爬多高?” 黑须老翁目光凛转肃杀。鸡窝头壮男投以热烈的勉励眼神,手指轻敲桌枱,说道:“下面有人撑,才爬得上去。你敢往上爬,我就撑到底。” “一切都有代价。”黑须老翁瞥看柱影里枪械纷显,低嗟道。“人生就是个交易。要看跟谁做,否则划不来。” “你得罪上面的家伙,”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满面淌血地笑觑道,“无论怎样盘算,都是死棋。” “他肯定没戏,”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上边不以为然道,“只要有我压着……” 黑须老翁摇头叹道:“奥斯曼帝国的命运,不能任由废物糟蹋。你这伙自不量力的蠢货,不仅同时贸然向多国开战,更与内部的民众处处为敌,视百姓为仇寇。既蠢又坏,已然烂透……” 有乐不安道:“又要开始‘杀戮循环’了。谁帮我想那句难记地名的波斯歌词?” “对歌的方法好,”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从抱鸭粗汉嘴上拿烟卷儿自叼,吸了一口,转面说道,“盖世太保横行年代,我曾经跳伞到诺曼底,然后四处以‘对歌’方式找人接头。”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俯视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盎格鲁或撒克逊人偷偷摸摸刺探过奥斯曼帝国筹办的冬泳会场所……” 苍发蓬松的抱鸭粗汉纳闷道:“冬泳比赛有什么秘密勾当怕人刺探呢?”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耸了耸肩,趴在热石台淌汗淋漓搓澡的家伙朝高处转望道:“你瞧这伙没用的废物,为邀功请赏,专爱胡编各种不合情理的古怪侦破故事,臆造荒诞不经或想入非非的虚幻假案,怎能指望诳谁信以为真?甚至胡诌宣称别人用‘气候武器’害你这里天气变差,脑筋稍属正常一点就晓得你们又在鬼扯!” 黑须老翁抬手一指,在柜台后冷眼诮觑道:“你看他们枉费多少人手到我这里干耗着……”瓜皮小帽那厮一瞅之下,顿有同感:“这些家伙眼睛阴暗,恶意满满。就跟盯梢在我家周围的那班鹰犬差不多,天下乌鸦一般黑。这话半点没错……” “你的浴场装饰色调让人亢奋而烦躁,”冠帽高耸之人按刀告诫,“招牌太俗。容易招蜂引蝶,难免藏污纳垢。尤其是你只爱讲钱,关键时刻出卖奥斯曼帝国利益、替敌人摇旗呐喊,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在大是大非面前,坚定地与奥斯曼帝国站在一起,坚决地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才是突厥人应有的风骨和气节。那些在关键时刻出卖奥斯曼帝国利益、替敌人摇旗呐喊的,我们不答应,鞑靼人也不答应,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必将背负历史的骂名。在大义大节面前,要特别清醒。希望尔辈正确认识自身事业与帝国发展的关系,永远不舍大义、不忘帝国利益。” 黑须老翁微哼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才是你们应该有的底色!懂事就别白嫖,记住先把帐付清。休要只顾着扯那么多‘大义’之类废话在嘴皮子上,不然我将手上这根嗤嗤冒烟的东西先投去你们那边……”冠帽高耸之人纷皆往后挪避不迭,有乐抬了抬手,从旁安慰道:“大家别怕。澡照洗,舞照跳。他的引绳很长,刚才被我悄悄掐掉了半条,应该不会爆……”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轻敲手梢之物,笑觑道:“我这个爆雷弹没引线,谁也掐不掉。”有乐忙要抢夺扔出,黑须老翁伸枪抵额,沉脸说道:“历史的经验是,当边境上商队消失时,就会有军队出没;大海上商船越来越少时,军舰就会成为主角。”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在高处不以为然道:“我们突厥文明是最善于长期博弈的,时间会成为各种针对我们野心的坟墓。” “然而世人并没有太多时间可耗掉,”柱影里有个嘴罩三条粗管的垂发汉子低喘着说道,“我们也没有。现实的世界最终被人们自己疯狂摧毁,过去的岁月亦将消逝无余。‘千星埠’漂向最远的记忆边界,若等‘哨塔’越过那个时空象限,而我们还回不去,留在这里的人恐怕迟早也要随同过往昔存的光景一起消失。” “人们曾经虚掷光阴,”脸罩插有粗管的秃头汉子气息浊重地称然,“到头来,已然再也玩不起。水波一荡漾,纹痕终无余。时光亦如此,过去不会一直存在。这只是个余波,而涟漪必将消失……” 小皮索捧盒惑问:“难道‘死循环’也还不至于果真没完没了?” “当他用枪指着我的头,”有乐在枪口之下无奈哀叹,“我便知终要结束,没钱就玩不下去。一旦失去了支付能力,迟早要被一古脑儿干掉。两眼一黑,循环完结……” “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苍发蓬松的抱鸭粗汉掏烟分发之余,闻言不由郁闷道,“搞不好还要继续在死亡与黑暗当中莫明所以地来回循环,没有比这更糟糕了。” 信孝闻着茄子向柱后盘坐之人探询:“既然明知势已无可挽回,你们何苦还要折腾不休?” “折腾或因梦想不死。”脸罩插有粗管的秃头汉子浑浊地喘息道,“不再为了徒劳执迷于救世,而是力求不团灭。非仅能够剩下一些人,不至于全完。还盼此后有望重新找到出路,并不甘心忍饥挨饿世代苦随‘哨塔’在黑暗荒芜的宇宙中一直流浪……” 有乐摇扇笑谓:“蚊样家伙说残余的世人跟着‘哨塔’离开了以后再也找不到栖身之地,然而马千户声称自己无意中被谁拐带去经历过宇宙最后时光,看见有人在‘星环’上愉快地生活……” 长利低声告知:“刚才似又听到蚊样家伙哼唱歌曲,不知从哪边传过来?”恒兴表示怀疑:“有人小声哼歌,不一定就是蚊样家伙吧?”信孝闻着茄子说道:“我在家里洗澡时,也爱哼几句。尤其是抒情歌曲……” 有乐啧然道:“别在这里唱情歌,以免吸引更多笑眯眯的老头注意……” 我留意到有人轻哼歌曲,低萦入耳。 霎觉腕间猝痛若刺,我抬手揉搓之时,匆眸瞥见有个披布遮罩之人,垂首悄踞墙角一隅。未待细瞧分明,其躯又被热气迷蒙中晃移的身影遮掩。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在柜台那边点着烟问:“你们有没有祈祷过?” 我转面回答:“有。无数次在心里祈求摆脱困境,离开这里……” “他听到了。”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抬手往天上一指,含笑告知。“所以安排我在此提供帮助。” “他不可能听到。”忽随一声沉哼,耳后低萦的歌曲蓦然中止,有语不豫。“其实是我听到了。” 信孝手拿的茄子悄渐蔫垂,兀自怔未觉察。我转面瞧见袍影迫眸临近,轻踏石阶的走下楼梯声一步一击心头。顷竟摧殛墙裂,地面阵阵震撼,许多人摇晃欲倒。 “糟糕!”小皮索捧盒颤抖,跌坐柱边惊望道,“他怎么也在这里?” 瓜皮小帽那厮掏枪匆问:“哪个他?”有乐忙拉其后退,不安道:“走路都这么震,还能有谁?”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虽亦动容,犹仍强撑道:“然而我心目中只有一个‘他’值得敬仰……”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楼梯上有口水先喷至,唾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一脸,随即传来恣肆笑骂之声。“指望祈求他能提供什么帮助?虽然我属于不请自到,但是求人不如求己。何况拜神亦不管用,我刚发现自己也困在这儿……”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扶栏惶问:“四周怎竟突然起伏震荡?” “土耳其有地震奇怪吗?”楼梯上的脚步声稍停,投覆一影映壁渐扩遮目,伴以冷笑之语嘈杂。“无非属于你们这里正常的地壳运动而已。不正常的是你们的脑筋,当你发动战争时,你必须得确定你能赢得战争。你不能与那些比你强大多少倍的国家开战,然后巴望别人给你输送更多枪弹。” 黑须老翁恭迎道:“楼下熙攘,惊扰贵宾,冒犯尊驾,委实不安至极。”长利憨问:“楼上是谁在泡浴来着?”有乐伸扇一拍,随即纳闷道:“谁能料到他居然是贵宾?” “区区肉身而已,”驻足楼梯的形躯高大之人表情似笑非笑,素袍招展地朝我投觑,挤眼眨闪的悄谓。“无非一张皮囊,用于迷惑人。然而特别在于,其身份尊贵。地位很高,当然不被安排到下面跟俗类挤在一起泡池子,但也毋需否认,盆浴时光很无聊……”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急瞅一眼,亦忙拜道:“大驾在此,真没想到……” “数百万人丧生。”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加以批判,“因为谁?将有何止数百万人送命。这是一场根本不该被允许发动的战争。完全可以阻止它,每个人都应当受到指责。尤其是‘鸡窝头’奉为神明的那厮,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是愚蠢的战争,我能做的就是尽力阻止这一切。在推动停火方面取得了进展,但尚未获得任何具体成果。庸众皆恶徒,我能指望谁?” 黑须老翁在楼梯口抬眼,忧容满面。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向黑须老翁微微颔首,目有嘉许之意,并且唏嘘不已:“回头我去跟苏丹陛下说,有的人自负远大于才智。那些好听话,你就当是套话,千万别信以为真。放眼现下,如果恶有身形,应该像谁的模样?”又朝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那边随手一指,微哂道:“他就像个孩子,以为只要足够强烈地想要某样东西并相信它,便会得到它。打出来一个新天地?但不幸的是,现实终必狠狠地打他的脸。历史虽然只有一个,但历史却有多个层面,谁是两面人?一夸就笑,一骂就跳……”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听得脸色难看,瞥见头罩麻袋之人在角落抬足作状欲踢,形躯高大的披袍者鄙视道:“最终,人们或许会想起一句话:你是谁并不重要,没有你很重要。” 长利实在憋不住,转面悄问:“他究竟是好还是坏?” “怎样区别是非善恶?”形躯高大的披袍者似笑非笑地摇头嗟叹,“我看这一课,世人始终没闹明白。因而难免屡受惩罚,但即便吃尽了苦头,人们仍然搞不懂究竟受谁的惩罚?包括最后那一场许多人跨不过的大劫,根本不是我在惩罚你们。我只想众人欢愉无羁地活着,最重要是及时行乐。然而存心消灭你们的正主儿是那个‘他’……” 我问:“是不是刚才我看见的那个?”形躯高大的披袍者提裾拾级而下,忙问:“在哪儿?”我往墙角那边指了指,纳闷道:“一时又好像未看清或有或无,不知还在没在角落里……” “有史以来,”形躯高大的披袍者拉我一同走去察看,自亦困惑觅视道,“甚至早于留下记载的史前,始终有不止两种力量在历史进程中反复翻转拉扯较劲。这次倒要看清楚,除了那个根本不知自己到底干什么的‘他’,究竟还有谁在暗处鬼鬼祟祟跟我过不去?” 我一甩手,其遭腕环震退。柱影里有个嘴罩数条长管之人抬目投觑,微哂道:“据悉你只不过来自九度空间,果然不是更高维度‘星环’的敌手。”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闻言郁闷:“诸如‘数理多维’之类假说,我决不轻信。若按一班书呆子推算,往高处还能有至少几百个维度,你说上面有什么?” “我相信他在上面。”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揩脸说道,“在我心目中,其必处于最高境界……”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又唾一口,直接将黑袍壮男迎面喷倒。旋即睥睨道:“去他的!” 有乐拉我退开,只见形躯高大的披袍者瞥目扫视,随手揪来一个冠帽状似大蒜头的须髯客,蹙眉询问:“外面为何布置了许多枪炮,想对付谁?” 冠帽状似大蒜头的须髯客瑟缩道:“据知此处浴场的下方曾经属于拜占廷古代地宫‘千尸殿’覆盖范围延伸至阴气最盛的禁区……”言至此处稍为停顿,先悸抖几下,然后快速伸嘴到形躯高大的披袍者耳边告诉:“有可怕的东西!” “底下一直传闻有可怕的东西出没,”黑须老翁面色凝重地称然,“我的历代先辈已添加六壬禁锢封印,从里往外,遍布周边。” “无非怪力乱神,”形躯高大的披袍者推开须髯客,目含鄙夷道。“我从来不相信这些蛊蛊惑惑的名堂。” 瓜皮小帽那厮转脖悄问:“他是谁来着?”信孝颤拿蔫茄回答:“其乃曾经打过交道的路……西……法!” “大声说也无妨,”形躯高大的披袍者似笑非笑地扫视道,“他们听不见。” “不可能听不到,”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不顾满面唾液垂淌,忿懑道。“我要揭发你……” “揭发和擧报,”形躯高大的披袍者笑觑道,“都是废物爱干的勾当。你是废物吗?” “我要揭露你的真面目。”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拿起旁边的脸盘,使劲敲打道。“其实他是撒旦……” 众人一时怔楞,随即相顾发呆。有个冠帽如桶状的须髯客惑问:“他说什么,有谁听到?”黑袍壮男用力敲盆大响,口中嘶喊:“大家小心,这里有无形恶魔钻入人皮躯壳假冒的王族贵胄,实际上他是……”黑须老翁皱眉干预道:“无论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但你别敲坏了我的盆,其乃有形资产!” 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脸色难看地转瞅道:“只顾敲敲打打,谁晓得他在嚷什么?”其畔有个蒙头裹面的玄袍法师不安地提醒:“似乎叫嚷有‘恶魔’。”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不以为然地摇头说道:“我也常遭反对甚至敌对的声音称为‘恶魔’,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要讲科学。”形躯高大的披袍者环顾众人,语重心长,循循善诱。“远离各种迷信,世上没有妖魔鬼怪。”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愤然发指:“可你不就是……”形躯高大的披袍者有意无意地拂手撩裾,猝使黑袍壮男滑摔一跤。随即朝我投来似笑非笑的一眼,含诮道:“世人只爱听自己想听的,不喜欢乌鸦乱叫。我劝你们说话要小心,免得被当做异类,‘猎巫’无所不在。即便处于科学大发现的年代,群氓皆愚,人性根本的东西没改变。” 有乐忍不住抬扇遮掩嘴边,悄问:“难以明白的是,你为何跑来阻止战争?” “只是意欲阻挠那些无谓杀戮,”形躯高大的披袍者笑喟,“其实明知根本阻止不住。人性使然,就像咱们在野牛谷看见的那伙蛮牛,拼命冲向断崖纷纷坠落,谁拦得下?但我还是要试试,毕竟俄土战争要打两百四十多年,烽火绵延,祸及牵连何止数百万人死亡,更值得痛惜的是战火使我失去了许多潜在的‘道友’,本来可以拉拢更多人跟我一起走近科学、相信科学。我一向认为人越多越好,热衷于鼓励生育……” 有乐闻言纳闷:“什么‘野牛谷’?我不记得跟你一起去过那里……”形躯高大的披袍者诮觑道:“老弟,时间不是你以为的一条直线。脑筋要及早转过弯来,或许旁边这位小姑娘比你更清楚……”我懵愣道:“清楚什么?” “我教你轻松地捞到人生头一桶金,”形躯高大的披袍者转瞅长利,随即笑问。“没在这里花光吧?” 长利闻言苦起了脸,在旁憋闷自叹,转头懑觑黑须老翁。 “挖金?”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光膀愣立的秃汉脑袋上敲击,然后将其搡开,挤过来打听,“真有金挖,当然挖啦!然而我还未听到透露具体地点究竟在哪儿?” “何必四处乱跑?”形躯高大的披袍者不无郁闷地瞅了瞅金发小子,鄙夷道。“你回家去乖乖躺在床上等候,就有女人给你钱花。” “真能躺赢,”瓜皮小帽那厮叹道,“倒要烧高香。可惜我躺不起,只有折腾的命……” “烧香拜谁?”形躯高大的披袍者鄙视道,“我一向主张‘无神’。随着时代发展,走近科学,不是教你们反而更迷信。” 有乐摇扇笑谓:“当然,对于路西法的话,我们也只能那么一听。”形躯高大的披袍者侧头悄问:“要不要给你扇子签名留念?除了罕见的笔名‘陆西佛’之类,我也有洋溢祥和感的东方艺名,译做‘卢禧华’,充满喜庆气息,比起常在两河流域居民区使用的化名‘卢瑟福’更具格调……” 有乐啧然道:“拉倒吧!我不想回去让我哥骂……”长利在旁憨笑称然:“我们大哥和‘耶麻会’的关系好。可别回去给他发现我们跟你也谈得来,谁不知你是‘耶麻会’的死对头?” “回得去就好,”形躯高大的披袍者诮视道,“若没有我帮助,你还指望能回去?‘耶麻会’那些笨蛋除了说教在行,谁若指望他们就永远都没希望……” 有乐忙问:“你有办法离开这里?”白面微须男子望门说道:“别听他的,我看直接走出去就行。” “然而外面伺伏枪炮无数,”恒兴张望道,“另外还有东西堵住不让出去,怎生是好?”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微哼道:“谁敢堵我?”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脸色难看地投觑往旁,黑须老翁与之对视,随即说道:“没谁敢堵着不给出去。但不知为何,此间的六壬禁制机关已然触发,便在刚才……”向匡倚近窗边不安道:“门窗突然给机括装置封住了好几重,不给人出去。究竟谁干的?” 黑须老翁沿垣挨柱来回察看,似亦困惑道:“谁知什么东西自动触发了隐藏已久的封印和机关,顷竟俨如铜墙铁壁,把咱们一古脑儿禁闭在内。”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惊慌失措道:“都怪你!就爱胡搞一气,快放我出去……” “恐怕出去也要死,”毛发耷拉家伙抬着器物扫描道,“别忘了‘条顿机甲’悄伺在外,静候时机随时向咱们发难。” 我又觉腕痛猝剧,瞥见角落那边有影垂首悄踞。未容瞧清,其躯又被迷离飘漾的烟雾遮掩不见。 “这其实是一个连环套。”形躯高大的披袍者蹙眉转望道,“套来套去,把自己也套在里面了。” 有乐叫苦道:“然而里头越来越闷热,渐难透气。快想办法让我们离开这里!” “办法不是绝对没有,”形躯高大的披袍者似笑非笑的说道,“先前那个烟熏眼的伙计在楼上跟我闲聊,似开玩笑说此间曾经有人跳进浴盆,突然发现置身于别处的浴缸里。其语使我产生了灵机一动的启发,你这里的所谓‘六壬禁制术’未必不存在漏洞……” “恐怕唯一的漏洞在于,”黑须老翁纳闷道,“这个烟熏眼的伙计根本没上过楼,他就在我眼皮底下,一直忙着给人搓澡。哪有分毫抽空上去找谁闲聊的间隙?”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闻言不由一怔,表情似有着了道儿之感。 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挣扎着提醒道:“撒旦是满嘴谎言的……”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恼唾道:“我劝世人走近科学,远离迷信。这叫撒谎?你如此随口诬蔑,跟那些权贵走狗有什么分别?我一向鄙视权威,坚持真理,不惜得罪任何掌握权势者,宁可被打下炼狱,即便身处逆境,亦不肯低下高贵的头……” 苍发蓬松的抱鸭粗汉愠恼道:“我搂着阿梨站在旁边,被撒旦这浑蛋随口乱喷,竟亦唾了一脸……” 瓜皮小帽那厮惑问:“他不是神话里的人物么,怎么跑出来了?” “他早就跑出来了,”柱影里一个披发蒙面插管数条之人闷喘着说道,“并不只是个传说的人物。其出现远更早于希腊神学修道士的描述,路西法对自己的美貌、智慧、力量和地位过于自负,以至于他开始渴望自己拥有只属于上帝的荣誉和荣耀。这种骄傲代表了宇宙中所有罪恶的实际开始——在人类亚当堕落之前。到了中世纪初期,才有人正式把路西法作为魔鬼坠落前的名字,认为路西法是堕落前的撒旦,然而堕落为撒旦的路西法并未被永远毁灭。真正的‘拂晓之星’路西法,早就存在于民间神话的衍生叙述,流传何止万年。在迦南、埃及和波斯都有类似的传说。迦南人认为‘拂晓之星’曾乃艳光四射的神只,因为妒忌荣光远胜的太阳神,发动叛变,以惨败告终,并从天上被扔了下来。而太阳这样的恒星不仅存在于我们这里,宇宙中到处都有,甚至其巨无比,包括天狱所在的‘北落师门’……” 瓜皮小帽那厮闻言不安道:“什么狱?” “天狱。”披发蒙面插管数条之人悄谓,“某种跨越时空拘羁的超维装置。传闻里面有飞龙……” 另一个秃头的蒙面插管汉子低叹:“我们本想把那个头罩铁桶的罪犯押往‘天狱’永久囚禁。不料却困在这儿……” 瓜皮小帽那厮瞥见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听得似微变色,不由猜疑道:“里面还监禁了谁?他该不会竟是从那地方偷跑出来的妖孽罢?” “其自称原本属于‘神级文明’的高维物种之一。”小皮索在旁捧盒悄谓,“不过我看他表现得更像落魄的江湖术士。”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一口一个,喷沫唾翻他们,随即揩嘴扫视道:“光怪陆离!” 信孝摸出新茄,忽觉被瞪蔫在手,一愣之后,另换个茄子,刚拿出来便又蔫垂。信孝匆丢于旁,再欲反手从腰后掏茄,形躯高大的披袍者不耐烦地恼觑道:“若再这样反复拿出茄子使我分神旁顾,便从根本上解决掉你的问题症结所在。”信孝见其投目往下移注,顿感不安,慌忙用两只手捂裆走避。 有乐伸扇拍打道:“不要招惹撒旦由此产生‘蛋蛋情怀’,无意间启发他主要使用或重点采用这招瞪蔫众人,瞬间纷纷完蛋,岂不糟糕?”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闻言果然移目投觑道:“信不信我一瞪之下,人人俱蔫,众皆萎靡,便如衰颓耷拉之茄?”有乐慌掩腹下急溜。苍发蓬松的叼烟粗汉抬鸭遮挡着说道:“阿梨不怕你威胁。除非你能瞪谁,就让谁怀孕……”话未及毕,陡见歪含嘴边的烟卷儿蔫垂下来。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冷眼而视,微哂道:“我瞪你,看怀不怀孕?”苍发蓬松的叼烟粗汉舌为之咋,抱鸭忙跑。 我发觉背后躲藏一堆人,转瞅道:“干嘛推我?”有乐挤在当中摇扇催促道:“该你出手了,快去搞定撒旦,保护大家周全。以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先来牵腕,含笑说道:“且让我也一起携手保护大家周全。”我甩手说道:“别乘机又碰到腕环儿。” 有乐忙道:“给他触碰,让其分崩离析,瞬间完蛋。”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却又收回伸近之指,拢入袖内,低哼道:“虽然有点棘手,但以我的境界,还不至于如你所愿……”倏然敛去笑容,转面往旁凛视,叱道:“你干什么?我问你究竟干什么!” 一个给顾客搓身的烟熏眼模样侍者忙碌道:“无非搓澡,我还能干什么?”形躯高大的披袍者恼觑道:“别以为我不晓得有谁在搞鬼。先前是不是你上楼忽悠我跳进浴盆穿越离开?”烟熏眼模样的侍者摇头否认:“没有哇,我哪里上去过?” 便趁众人纷纷转望,形躯高大的披袍者揪我衣领,忽拽往旁,郁闷道:“一时看不出暗中搞鬼的家伙在哪里,赶快让你腕间的星环打开时空通道,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抬腕察看道:“谁想待在这里?可是它没反应怎么办……” “果然有怪装置,”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见状又自猜疑,“莫非她是你们急着要接头的阿梨?一个富于东方神秘魅力的美妙女子,由于酷爱踩人,面临乱石打脚而死的不妙下场……” 苍发蓬松的叼烟粗汉抬鸭告知:“笨蛋,阿梨是个鸭子。”热石台上淌汗淋漓搂鸭愣坐的家伙点头称然:“令人困惑的是,我也有。那个废物肯定想不通究竟何故……” “出言不逊,”冠冕如瓜的粗髯壮汉威胁道,“当心我把你们搂抱的鸭捉去让人乱石打脚而死!拎着死鸭子一路游街示众,看谁还嘴硬?终须叫你欲哭无泪,无论啥样的怪装置也帮不上忙……” “在我这里无论什么装置也不管用,”黑须老翁抚壁说道,“六壬禁制,坚不可摧。历代先辈传承于古老神秘的东方,据称其能克御所有法术,素具遏制灵力之效。讲科学或不讲科学,到我这儿都不好使……” 小皮索捧盒悄谓:“曾听高车人说,六壬术是古神留下的,此类玄秘伎俩传自东方,至少与散落那边的某些古神有渊源。” 有乐摇扇说道:“当心古神似没死绝。冷不防又冒出来……”黑须老翁拊掌按墙,若有所思地转觑道:“莫非你们遇到过?”信孝颤拿蔫茄,悸然道:“别提了,那些古神比鬼还可怕!” “传说归传说,”小皮索捧盒子摇头低叹,“不少传说背后隐藏的事实真相出乎意表,难免让人受不了。比如两河流域先民万古流传的‘拂晓之神’路西法,谁能想到中世纪以后令人不齿的所谓‘撒旦’本尊居然是他那样魅力四射的形象?”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谦称:“承蒙此位‘道友’夸励,我一定继续努力,保持魅力过人的光辉形象,坚持讲科学……” “他有迷惑人的伎俩,”白面微须男子瞥觑道,“再如何荒谬的言谈,亦有本事忽悠人相信。” 长利憨问:“撒旦究竟是好是坏?” 小皮索捧盒琢磨道:“这个东西嘛……” “那些真正的恶魔是没有幽默感的,”毛发耷拉家伙从窗边转觑道,“路西法不一样。我觉他却似很玩得……” “撒旦是撒旦,”小皮索捧盒揣摩道,“路西法是路西法。他出现的年代远远早于所有教派信仰的产生。从一开始,古石窟里铭留岩画的非洲人就直接指出‘拂晓之星’来自天外,此后更有穴居者称其‘晨曦之神’,带来了人类文明加速进化的第一缕曙光。北非与两河流域先民传说里的此位‘拂晓之神’与后世那些说教经籍所谓‘撒旦’形象其实不一样。‘撒旦’是遭人写书传教之时蓄意‘黑化’的路西法,至于为什么‘黑化’,那就说来话长。不过或亦与他个性形象里的自负、自高、狂妄自大、藐视权威、行事不拘一格、不计后果、肆无忌惮等特质不无关联……”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含泪唏嘘不已:“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瓜皮小帽那厮低哼道:“说来竟似让我觉得他就跟闹海的哪吒差不多,抑或大闹天宫的孙猴子,然而每当听谁故意宣扬这些,我便晓得有人要把整个世界原有的秩序井然局面搞乱,重新按自己想要的方向改变,不惜搅个天翻地覆,闹致沸反盈天,焉知自己究竟够不够本事收拾残局……”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告诫:“你这样想很危险噢!首先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例如你家周围又会出现更多眼睛阴暗、敌意满满、形迹鬼鬼祟祟之辈逡巡出没……” 瓜皮小帽那厮愤然握枪一抬,伸抵其额说道:“威胁我?以为能恫吓住?宵小鼠辈遍地爬,又岂奈何我自幼以救世为心,慷慨有远志,年轻而有为……”有乐忙拉扯道:“住手!撒旦不是一枪能了事的脚色……”信孝颤拿蔫茄称然:“恐怕宇宙中没谁能干掉他。” “然而他困在此处似会越来越衰弱,”柱影里一个披发蒙面插管数条之人闷喘着说道,“大概也和在哨塔面对‘死圣’时一样。所以比谁都迫不及待,急于设法觅道脱出……” 我亦留意到此节,形躯高大的披袍者自顾掩饰道:“不懂就闭嘴!我看你们更虚弱,随时完蛋在先……” 长利不安道:“难道你没听到先前他们说咱这里的世界终会消失?” “那些只是捡垃圾的人,”形躯高大的披袍者鄙夷道,“懂什么?” 有乐摇了摇扇,说道:“我看他从容得很,比谁都淡定,并没显得迫不及待,急欲设法觅道脱身……”柱影里伸来一面古镜,我凑眼而觑,看到里面照映出某个东西焦急地四处爬窗撞门欲溜不得的慌乱影像。 没等我多瞅详细,古镜被形躯高大的披袍者伸手打掉,有乐转面讶问:“噫……那是你吗?真实的形象怎竟如此猴急……”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忿然踩镜,踢去一边,恼哼道:“不是!我的形象很高大,岂会渺小似此?你要尊重科学,不可相信那些江湖术士的蛊惑把戏……” 长利憨问:“那是传说中的照妖镜吗?”柱后有手伸出,一个披垂头发的嘴罩粗管之人取镜回答:“‘郇山会’收藏的器物,来自古埃及炼丹修法窟,从里面屡能还原任何事物原本的样子,有助于排除干扰,打回原形……” “撒旦是来搞笑的吗?”瓜皮小帽那厮惑问,“刚才没瞧清楚镜子里那个四处慌窜乱爬的小东西究竟是啥?乍眼一看,状似蛇蜥之类。装作一本正经,却显得人模狗样……”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忿唾道:“我看你们才是人模猴样!”我揩脸啧然道:“别又乱喷一气,你连我也唾到了。”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忙道:“不好意思,谁叫你也跟猢狲们站到一起?”苍发蓬松的叼烟粗汉搂鸭抱怨:“竟连我家的阿梨也被唾了一脸……”形躯高大的披袍者转瞧道:“是吗?谁让你站这么近……”随即又唾一口,苍发蓬松的叼烟粗汉连人带鸭倏然遭其喷倒在地。 一片叫苦声中,披垂头发的嘴罩粗管之人出言安慰道:“他吐口水渐似有气无力,显出虚弱难掩之态。”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寻语而至,连啐几口,将其唾翻。 “还好我机灵过人,”有乐展开扇子遮挡脸面,躲在柱后称幸。“未遭撒旦喷到。谁帮我看看他走开了没有?” 形躯高大的披袍者矫嗓作答:“已走开。”有乐听闻我的声音在旁回应,便即收扇转面,立刻挨唾而倒。 烟熏眼模样的伙计慌欲溜避,却被揪住。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催促道:“此处的氛围越发不好,难以久耽。你快带我去找个大浴盆,看能不能穿梭时光去往别处……”黑须老翁指点道:“角落那间,有个陈旧的浴缸不小。” 长利难抑好奇,从藏身之处冒出脑袋憨问:“怎样从洗澡盆里穿越走?” “方法很简单,”形躯高大的披袍者介绍。“随我所念咒语,一齐跳入浴缸,瞬间离去。” 包括黑须老翁在内,众皆怔愣于旁。 “他毕竟是撒旦,”小皮索揩汗悄言,“说不定还真行得通。这里越来越透不过气,能走早走为妙……” 大家围过来瞧,有乐挤在其间摇扇质疑:“这么多人怎样一起挤进去?”恒兴表情严肃地在缸边猜测:“究竟是一涌而入,抑或要分先后次序?” 我伸足试水,小皮索捧盒从旁探询:“什么咒诀来着?”形躯高大的披袍者抬手一指,回答:“我听他先前以巴比伦古语念出完整的穿缸诀窍。推他先跳,应该靠谱……” 烟熏眼模样的伙计惊啧道:“但我没说过……”黑须老翁从旁称然:“他哪里懂得古巴比伦语?” “所幸我还记得大致不差,”形躯高大的披袍者不耐烦地催道,“我念咒出来,大家就不顾一切地随我往缸里跳,记住须以跳水姿势一头撞入缸中,千万别犹豫。若有片刻迟疑耽误,后果自负。” “倘若咒语不灵,”长利蹲在缸边不安道,“一头撞向坚硬的浴缸,恐怕会磕破脑袋死掉……” “庸人就是这样子,”形躯高大的披袍者揪起烟熏眼模样的伙计,鄙夷不屑旁顾的说道。“遇事想太多,而不是排除杂念,闭上眼睛一往直前。等不及了,你先来……” 我刚把长利拉开,啪一声响,眼前血肉模糊。黑须老翁啧然道:“可你还没念咒语……”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往缸里恼觑道:“我以为他会念……”黑须老翁忿视道:“你随手摔死了我的伙计,这帐怎么算?” 有乐惊退道:“澡堂老板又要掏枪了,咱们快去另找生路……”形躯高大的披袍者拉扯道:“没事别慌,我这就念咒,一起跳缸穿越……”说着念念有词,没等我听清,一枚冒烟之物投入浴缸。 长利瞠问:“什么东西扔进缸?”蓬头如鸡窝的黑袍壮男满面淌血地扑来抱我急避,口中大叫:“不想死就赶紧躲开!” “庸人……”形躯高大的披袍者刚往里蹦,嘭一声爆响,烟焰从他身下滚涌而出。向匡急抬井盖,抢到我跟前遮挡,其躯倏然震跌。我扬甩幻盾之谶,却没荡然应念出现。顷间屋塌半边,蓦有一圆球悬空转至,凸出大眼眨闪,向我凑觑而呼,“喔!有美女……” 其仅一旋,霎时激泛半面圆弧形状的气盖,堪堪抢在爆缸冲击之际,罩住众人。穹窗上方晃现三合一球,掠空投下阴影,毛发耷拉之人惊叫:“当心掠星机甲突袭……”其声未落,接连有多枚曳尾弹焰飙入。 信孝摔到歪塌的橱柜门旁,一迳叫唤:“这有通道!”我瞥见相反的方向另外震开一门,瞅似有个戴草笠的小家伙屁颠屁颠地往外跑开,便抬手一指,说道:“好像那边才对路……”恒兴拉扯道:“甭管哪边,快跑为妙。屋顶上空有数条飞焰交梭急至……” 圆球在我脑袋上方兜转半圈,倏然旋发一炮,瞬竟绽散喷射数十弹,不仅迎截曳烟飞焰,同时猛烈轰击穹窗之外,厉芒激烁交织。 烟焰漫扬弥空,炽光耀闪,爆响震荡碎砾纷落。不知谁拉我跑避之时,长利往外匆眼回望,咋舌难下:“周围又有多座建筑物塌掉。街区已然一片废墟……” 我随众人跑进烟雾缭绕的通道,依稀看到另外数影从别处奔近,最前边一人憨然讶觑道:“咦,有扇门……” 有乐纳闷地从我旁边转望道:“有没听见长利在哪儿冒着傻气说话的声音?” 长利在前面愣答:“但我明明在你这边,怎会跑去别处说话?” 小皮索捧盒惑瞅道:“刚才似见有个戴草笠的小家伙跑来跑去……别开那扇门!” 长利先已顺手推开,随着眼前一亮,蒸气氤氲。 第一四九章 北落师门 井盖坠地,向匡咯血道:“实在受不了……”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歪戴儒冠怔觑,信孝拿着茄子投询:“你有没有事?” 瓜皮小帽那厮抬起胳膊硬挤筋肉,回答:“我没事儿。毕竟年轻有为……”光头圆脸胖子挤在其畔低哂道:“没问你,况且我看你并不年轻,嘴上分明有两撇鼠须……” 虽仍耳鸣未息,我感到稍许欣慰:“还好你们也跟着一起跑过来了,快看向匡有没受伤?” 向匡难抑苦闷道:“所幸先前拾取此套防护胄傍身,尚无大碍。但我不想再经历多次循环折腾……” “谁想?”有乐伸扇拍打道,“只怪长利手快,急着推开门,然后又一骨脑儿涌进来……” 恒兴搀扶向匡,兀自不安地回望,在旁说道:“后面似有东西追,怎能不急着跑避?” “什么东西追来?”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匆随其后惕顾道,“那个悬浮出没无定的圆球么?可我看见它留在那边忙着跟谁开干,并没余暇旁顾……” 长利憨瞅道:“有几个笑眯眯的老头跟在信孝后面。” “糟糕!”有乐定睛一瞧,不由懊恼道,“他们怎竟也尾随而至?都怪信孝先前乱唱一气,因其人靓歌好,难免招蜂引蝶……” 小皮索捧着盒子提醒道:“年代不同,别让他们跟着,快撵回去!” “然而那个通道不见了,”信孝来回察看墙壁,抚来摸去,一迳不安地觅觑道。“门都没有。” 长利愣望道:“这是哪儿呀?瞅似有所不同……” “你看那颗孤独的亮星,”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光膀愣立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指着窗户外的夜空说道,“其周边数颗较暗的星辰所呈形状似鱼,好像我在希腊一带看到的‘南鱼座’。” “我在罗德岛也观察过,”小皮索捧盒仰瞧道,“南鱼座属于古老的托勒密四十八个星座之一。最亮的那颗是南鱼座的主星,东方人给它取名为‘北落师门’,其拉丁文名来自古阿拉伯语的转写,意思是‘鱼嘴’,这也指明了北落师门大约位于南鱼座的具体位置。它是除太阳外,在地球上能看到的第十八位亮星。太阳系外巨形恒星‘北落师门’周围布满尘埃,此前从‘哨塔’观测到其中有至少三道尘埃环结构复杂。尘埃云中已经产生了行星,都比火星大。其中围绕着北落师门的岩屑环显示一颗行星出现异常,它的噪点信号彻底消失且再未被发现。而在异域神话中,那是被古神封印的场所。这对召唤者而言是极其危险的,因为后果可能会立即发生强烈爆炸,化作一片火海。” 恒兴表情严肃地说道:“我想起了,德川家族世代的家传宝物,也是其家族的克星——北落师门,一把三尖两刃叉。”有乐摇了摇扇,啧然道:“谁看见真有此般好物?所谓‘妖刀传说’多半也是他们三河那边神吹的……” “我们魏国亦有称为三河的地方,”向匡抬眼眺望道,“我曾去过那一带,每当凉爽的秋天来临之际,北落师门是星空中一颗孤独的星。” 瓜皮小帽那厮走到窗边说道:“在秋夜的南方天空中,引人注目的亮星大概只有北落师门和土司空。而且北落师门是一颗孤独的星,周围再没有其他的比较亮的星,作为秋夜南天中不多的一颗亮星,北落师门自然受到了极大地重视。在古代,看待一个国家的军队是否昌盛,出兵打仗如何,国家是否安宁,都可以通过此星占卜得出。《晋书·天文志》称,北落师门即‘军门’的意思,‘师门’指军门,‘北’指方位,‘落’是指天之战场上那些藩落篱笆等布防设施。值得一提的是,汉代长安城的北门就叫做‘北落门’,其意义就是来源于这颗‘北落师门’。” “宿在北方,位属北宫。”向匡仰瞧道,“《史记·天官书》早就发现‘旁有一大星为北落’。《开元占经》引郗萌指出‘羽林西南有大赤星,状如大角,天军之门也,名曰北落,一名师门。’荆州牧刘表认为那里有异常……”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启口欲语,光头圆脸胖子瞪他一眼,先即说道:“最大的异常不仅因为那里的主星巨大,尤其是笼罩在浓郁尘埃云内某个深藏不露的东西,不时泛耀流光辐射。古代波斯将北落师门,毕宿五,心宿二,轩辕十四称为四大王星,非但因为这四颗星距离黄道很近,几乎均匀的分布在黄道上,而且有些恒星其巨难状。” 我抬头懵看,小皮索捧盒在旁解说:“南鱼座是三个被看作是鱼形的星座之一,另外两个是双鱼座和剑鱼座。南鱼座的亮星‘北落师门’位于黄道附近,它和同样处在黄道附近的金牛座毕宿五、狮子座的轩辕十四、天蝎座的心宿二这四颗亮星,被合称为‘四大王星’。北落师门周边围绕着一圈圆盘状尘埃云,甚为厚阔宏大。在希腊神话中,南鱼座是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化身,她为了逃避大地女神盖亚之子巨神提丰的攻击而化为鱼形,潜进河中。事后宙斯将阿佛洛狄忒首先化身的鱼提升到空中成为南鱼座,至于她和厄洛斯化身的双鱼则称为双鱼座。”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启口欲言,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将他挤去一边,凑过来绘声绘色地叙述道:“根据希腊神话,诸神在举行盛大的宴会时,突然宙斯的死敌——畸形妖怪‘提丰’张牙舞爪地蹿了进来,它身高几十丈,长着一百个头,口吐烈焰向诸神发起攻击。众神大惊失色,四处逃窜。奔逃中诸神凭着各自的神通,变化自己的形象。宙斯变作一只公羊,赫拉变成了一头母牛,太阳神阿波罗变成了一只乌鸦。美神阿佛洛狄特变成一条鱼跳进尼罗河或幼发拉底河。事情结束后,宙斯把这个由美神变化的形象升上天空,成为‘南鱼座’。眼下这条鱼正大张着口痛饮甘尼美提斯的宝瓶里流出的美酒呢!” 瓜皮小帽那厮站在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前面仰喟:“秋季的亮星很少,因而在南天,它简直是最亮的一颗。周围一大片暗星的映衬下,它显得光彩夺目,鹤立鸡群,可又带给人一丝孤独的感觉。” 旁边多了个人,卷发油腻,手拿酒杯,同瞧窗外,不无纳闷道:“我怎没留意到天上有你们热烈谈论的什么星座?”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缓缓抬手指了指,我随长利他们一齐怔望,有个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走来招呼:“欢迎光临热盆浴时光别墅。” 瓜皮小帽那厮愕觑道:“这是谁呀?” 有乐伸扇拍打,惊讶道:“梅塞纳斯,你怎么也在这里晃悠?” “请把‘也’字去掉,”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笑觑道,“这是我家。” 长利愣问:“刚才一转眼间,如何跑进你家里来了?” “早就邀请过,”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热情地说道,“随时参观我再度完成装修的埃斯奎利诺山热水浴池豪宅,和屋大维一起陪我吟诗畅饮,不醉不归。” 信孝伸茄一指,转面悄询:“那是谁?”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拍了拍窗边乱望夜空的卷发油腻青年,介绍:“认识一下,阿格里帕。他有一个姊妹波拉在那边玩水,瞧见没有?波涛汹涌的那个……” 瓜皮小帽那厮忙瞅:“哪呢哪呢?”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指点道:“苑廊前边的碧池。屋大维他妹也在……” 有乐闻言却似不安,瞥我一眼,抬扇遮掩,慌欲溜避。 因见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在旁显得满面困惑,信孝闻茄悄谓:“这些皆乃比你所处年代更早的风云人物。梅塞纳斯是罗马帝国皇帝奥古斯都亦即元首屋大维的谋臣,着名的外交家,同时还是诗人艺术家的保护者。诗人维吉尔和贺拉斯都曾蒙他提携。他的名字在西方被认为是文学艺术赞助者的代名词。” 我环顾四周,讶瞧道:“他家好像传说描述的宫廷一样,看上去真阔绰,气派十足。” 信孝拿茄指着窗外说道:“梅塞纳斯的花园非常有名,它坐落于罗马七山丘之一的埃斯奎利诺山。据称其乃罗马最早建有热水浴池的豪宅,塞内卡亦曾批评其奢华。” 小皮索捧盒低哂道:“浮华无度,远胜我家。便连埃及王宫在舒适享乐方面也未必能比他会玩……” “梅塞纳斯出身良好,”信孝嗅着茄子说道,“有伊特鲁利亚血统,家境富裕。早于公元前四零年,作为谋士,他促成了屋大维的第一次婚姻,并参与了恺撒死后屋大维与布鲁图派的妥协,以及屋大维与安东尼的联盟。梅塞纳斯终身仅为骑士,没有任何形式的官衔,既为奥古斯都的密友和顾问,梅塞纳斯一直受到奥古斯都的信任。皇帝征战四方时,他经常受命代其在国内监执权力。但是在后期,这对老友的关系日趋冷淡,据传奥古斯都与梅塞纳斯的妻子特伦西娅有染。即使如此,梅塞纳斯仍指定奥古斯都为其唯一遗产继承人。” 瓜皮小帽那厮转觑道:“我亦曾听说其人事迹。身为皇帝之友,不图官位,而有权势。不图名利,却留传千古。” 信孝闻茄称然:“梅塞纳斯一向以资助诗人闻名。公元前三九年,维吉尔把贺拉斯介绍给他,梅塞纳斯慷慨地提供了资助,甚至包括一幢萨宾山的房产。贺拉斯颂歌的第一首即献给了梅塞纳斯。他资助文学,并非为了虚名或盲目追捧,而是出于更高的考量。他慧眼识珠,让最有才华的诗人为新秩序所用。梅塞纳斯以自己的直率和诚挚赢得了身边这群天才们的尊重,也通过他们的作品获得了不朽的声名。梅塞纳斯本人亦写作诗歌散文,不过他的写作才华显然不及他的识人眼光。他的一篇写反奥古斯都者的诗歌曾被奥古斯都本人嘲笑。梅塞纳斯还发明过一套速记法……” 表情宛若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纳闷道:“其似有钱的罗马人。我怎竟没听说过?” “因为他们活跃的年代在你死后,”信孝闻茄笑谓,“他帮助屋大维立足于波谲云诡的权力斗争之中,选择正确的时机结盟,特别是后三头联盟时辅佐屋大维制定了赢得人心的策略。对于奥古斯都上台后迅速建立新秩序,他也贡献巨大。有人形容,他‘危急关头机警活跃、富有远见、行动果决;闲暇时分则奢华纤弱更胜女流’,贺拉斯的文字中似亦暗示梅塞纳斯不如一般的罗马人强壮。” 瓜皮小帽那厮伸出胳膊,硬挤筋肉呈示给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瞧。 卷发油腻青年亦抬起虬肌雄壮之膀,瓜皮小帽那厮自感相形见绌,恼啧一声,匆忙收手。卷发油腻青年却先拉住,执握说道:“玛库斯·维普撒尼乌斯·阿格里帕。爱好:军事,科学。特长:军事指挥,格斗,建筑学,地理学。请问你是……”瓜皮小帽那厮挣扎道:“放开!我来自南海之滨,虽说年轻有为,却时运不济,屡应童子试不中,又应乡试不中,此后开始接触西方文化,采购地球图,一个人到西樵山白云洞读书,胸中燃起了奋发图强之火……” “我心中也有一团火,”卷发油腻青年目光炽烈的说道,“虽然出身平民,成长于罗马城郊,一直不甘平庸度日。所幸与屋大维同龄,属于童年时的挚友。陪他奔赴恺撒麾下担任骑兵军官,然后我参加了对抗加图以及败退阿非利加那些共和派的战斗。恺撒在战役结束返回罗马,收养了屋大维。当恺撒在罗马巩固权势之际,他让我与屋大维随同马其顿军团往阿波罗尼亚学东西。一并前往的还有恺撒的友人之子梅塞纳斯。” 信孝闻茄说道:“这三个青年在应恺撒之命远离罗马期间发展起了一种亲密的友谊。他们毕生在一起携手并肩前进,直至公元前一二年三月阿格里帕五十一岁卒世。罗马为其举行盛大葬仪以资铭记。奥古斯都本人服丧月余,并亲自监督他的所有孩子的教育,甚至收养了老友的后人。阿格里帕的平生杰作包括亚克兴战役,击败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与童年好友屋大维共同缔造罗马帝国;全新营建罗马城、扩展公共浴场、修筑万神殿等不朽功业。尤其是在地理学科领域。在他的监督下,恺撒梦寐以求的帝国全面勘测予以实施。他绘制的一份圆形地图,随后被奥古斯都镌刻于大理石上,置于他姊妹波拉建造的柱廊中。” “波拉在那边玩水,”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笑觑道,“青春奔放,无忧无虑的岁月真好!” 瓜皮小帽那厮不觉往前移步,眉飞色舞地投觑道:“还真是会玩,那些小男小女把你这儿折腾得热火朝天……”信孝转茄询问:“那边为何有火光一闪一闪?” 恒兴表情严肃地观察道:“有人在喷火。”向匡拾起井盖,抬着遮挡胸前。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亦端铳瞄准火光跳烁的方向,但听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不以为意的说道:“我邀请来园子里助兴的贵霜人表演喷火、波斯人耍蛇、埃及人在玩回旋镖而已,全是他们各自在行的把戏。” 卷发油腻青年眺望道:“但我看见有些诗人也在池畔痛饮烈酒然后喷火,皆玩得不亦乐乎……”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闻言似自不安,忙问:“维吉尔去哪里了?怎不拉开他那些文坛骚客同行……”卷发油腻青年往高处一指,回头告知:“他们又搬跷跷板爬上屋顶蹦踩,玩高空跳水……”长利憨瞅一会,转头说道:“那边好像很危险。” 瓜皮小帽那厮啧然道:“看似危险的场合才更好玩。况且真正的危险往往是看不到的……” “大家不要挤去凑热闹,”恒兴一边梳头,一边提醒。“如此狂欢,恐会乐极生悲。莫忘记弘治元年、永禄二年、元龟四年等悲摧岁月,咱们家中发生的历次狂欢失控之事,以及天正元年你们在我那里点燃的火灾,别以为我不晓得‘罪魁祸首’是有乐和长利……” 有乐伸扇拍打道:“你家烧毁整片老屋的那场‘走水’明明是信包点烟引起的……”恒兴拔梳冷哼:“谁往信包的烟卷棒儿里悄悄塞进一根小鞭炮?”长利抬手欲指,有乐将其打回。 “你出生那时,”信孝拿着茄子在我旁边悄声告知。“公元一五五五年三月十六日,亦即咱们那里的弘治元年二月十三日,我家大乱,发生严重失火,至今凶手不明。” 我转面愕觑道:“你怎竟连我生日亦记得这样清楚?” “因为印象深刻,”有乐摇扇叹道,“信孝的爸爸后来常告诉他,那是其父的亲弟弟信行引发的‘家变’,由于心怀不满,林秀贞、林通具、权六等人亦有份在家中闹事,最终被信孝的爸爸镇压……” 恒兴往脑袋使劲拔梳,唏嘘道:“虽然那阵子家中火灾不断,但皆比不上有乐、长利、信雄和信孝他们从襁褓里长大以后,清州发生的那些非自然‘灾变’厉害,包括信雄跑去势州堵溪捉鱼造成的人为旱涝失常,甚至水灾……” “幸好前次你们没应邀前来,”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在旁笑谓,“未能赶逢我家失火的上一次狂欢盛会。此后我再度全面重新翻修,阿格里帕和他姊妹波拉亦帮忙营建……” 信孝闻茄转询:“他姊妹属于‘建筑能手’是吗?”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抬手遮腮,小声告诉:“同时也是‘搞破坏’的能手。你看她把我精心设计的跳水装置弄到了屋顶上,变化出更多花样……” 瓜皮小帽那厮按捺不住欲往,雀跃道:“你看她在那边有多活泼!我喜欢活力四射的小洋妞,忍不住想泡……”向匡抓辫子将其揪回,低言告诫:“咱们先前从浴场溜走仓促,多皆着衫不整,你尤其衣不蔽体,休要乱去招惹人家。”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光膀徐徐转觑,有乐伸扇拍头道:“谁叫你们急着不拿衣服就跑?” 长利提包憨瞧道:“所幸我先已从橱柜里抱出一大团东西,除了裹在外层的浴巾以外,不知其中有谁的衣物?” 恒兴他们纷纷凑近翻看,我另外掏药给向匡,用以内服外敷,顺便询问伤势。向匡告知:“还好先前那位嘴罩吸管的老者除下防护胄给你,而你又匆置于我旁边,我便拿来套在身上,抵御震荡似甚管用。”小皮索捧盒转觑道:“其属未来之物,我在哨塔见过有人穿着傍身。扳按肩上的钮扣,会有个奇妙的头盔冒出来罩住脑袋……” 向匡抬手欲摸肩侧,有乐一扇拍腕,叮嘱道:“先别引人注目。回魏国之前记住脱下来,交给我埋掉它。不要带去河南,包括你手上那个来自土耳其的井盖……” “撒旦在哪里?”信孝颤茄乱望,口中猜测道,“他是不是炸死了?” “理论上有两种可能,”向匡肩后转出一个小球儿,闷声闷气的咕哝道,“就像薛定谔的那只猫。” 众皆懵问:“谁的猫?” “薛定谔的猫。”小球儿闷腔告诉,“不过根据我的推算,虽似明显中计,然而撒旦应该不会被坑,反倒很像故意将计就计,趁机脱困。” 恒兴梳着头问:“谁设的计?” 小球儿在向匡肩膀低声回答:“不清楚。但我看出那地方有个预设的局,突然被撒旦的出现,打乱了所有的精密安排……” “倒也应了那句话,”信孝闻茄凑觑道,“计划不及变化。你是谁来着?” “不妨叫我‘界外球’,”小球儿郁闷道,“因为我明显出界了。不应该在这里……” 信孝探问:“先前那个‘乌龙球’跟你属于什么瓜葛?”小球儿闷哼道:“没关系。只是同属‘智珠’族群而已,他只会打打杀杀,思考能力差……” “就跟安东尼一样,”卷发油腻青年在前边转望道,“他无法集中精神专注思考,根本比不上梅塞纳斯,能在喧嚣的场合保持一如既往的心绪平静,至于智计方面,更别提比肩屋大维那般心机深沉过人……” 小球儿悄又缩隐于后,向匡转头乱觅无获。恒兴低哼道:“然而我看安东尼似更顺眼一些,倘若咱们在这里先干掉他那几个潜在敌手,不知能否帮他最终取胜?” “休想扰乱历史脉络。”有乐伸扇拍打道,“就算你真能帮安东尼干掉别人,我觉也不管用。最终安东尼仍要玩死他自己,因为他根本就不是那块料,毕竟屋大维这种人,才算得上堪当其任……” 卷发油腻青年闻言微笑道:“很高兴咱们看法差不多。难怪梅塞纳斯说他跟你一见如故,急着要约你相会于埃斯奎利诺山之巅,一同跳进最高处那个古老的热浴盆,通宵盘桓畅叙……” 有乐见我和信孝他们皆显得疲乏难支,便摇扇说道:“既是友好访问,当然要好生盘桓,不急着走。” 长利在我旁边揉搓眼皮,摇头说道:“累得走不动了。想走也走不成……” “想住多久都行,”卷发油腻青年急要把盏言欢,欣然道。“梅塞纳斯这里有的是好吃好喝……” 我在窗台上侧身坐着打呵欠道:“这里应该好玩,不过已很疲倦,一坐下就犯困,刚才站着也迷迷糊糊想睡,闹不清身在何处……”卷发油腻青年捧来一盘葡萄,搁我旁边,含笑告知:“此是梅塞纳斯的私邸之一,这厮到处皆有宅第,随便居住无妨。那边还有许多瓜果和饮品,大家想吃自己去拿,都别客气。酒在外面摆列,从左到右分为烈酒、甜酒之类,也可以混合着喝……” “可惜来得匆忙,”长利憨笑提袋伸递道,“没带什么礼物,要不先收下这些土耳其澡堂零食……” 小皮索捧盒说道:“到梅塞纳斯这里玩,不需送东西给他。” 卷发油腻青年转瞧道:“明知收礼等于格局小,那你捧着两盒什么点心上门?” “并非点心。”小皮索煞有介事地揭盖告诉,“里面有两个小型天外来客的尸体,想找地方举办展览。元老院把我撵出来,不让做此类活动……” 卷发油腻青年探觑道:“然而瞅似很假的样子,你拿来的这玩艺儿做工太粗糙了罢?” 小皮索恼道:“一定要长得精致才行吗?它本来就是这个德性,无非外观粗陋一点。若论形像精致,谁比得过梅塞纳斯?” 我转头望见一起穿越过来的秃汉在廊间堵人悄问:“要盘不?”有个毛发凌乱的骚客凑询:“什么盘?” 秃汉抬手遮嘴,低声透露:“希腊古董盘碟,人文艺术底蕴深厚。专题为春宫系列。每碟主打一个动作特写,形像栩栩如生。”说着拉开衣襟,掏取随身揣藏的匣子打开,招呼顾客往墙角稍加展示。毛发凌乱的骚客探瞅道:“才一个动作?” “我就知道你必然意犹未尽,”眼见钓起了骚客的胃口,秃汉乘机拿捏道,“想看全套,便买一整个系列回去。里面有好多张盘,适合收藏……” “不要在诗人云集的高雅场合鬼鬼祟祟地售卖那些盘子,”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忙于拉客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撞开,挤过来指着窗外的盛会场面说道,“此处充满名媛,以及那些富得流油的贵妇,适合我为自己的原创诗集拉赞助,你别在旁边搞那些勾当,降低我的档次与品位。” 秃汉恼火推搡道:“我向这班文艺界名流叫卖自己随身携带的古典动作形像艺术盘子,进行雅俗共赏的有益交流,你去摆你的摊。谁碍着谁?”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踉跄踢打道:“总之离我远点儿,不许出现在我与名媛交流或跟贵妇互动的视线范围内。” 光头圆脸胖子在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旁边摇首低嗟:“觉不觉得那两个俗人拉低了我们整体的格调?” 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转询道:“那对宝是谁来着?”恒兴使劲拔梳子,忙碌道:“四处找人谈赞助的那小子是苏拉,往角落里卖盘子的秃汉名叫秦纳。别以为年轻时他们就这点儿出息,谁料将来很不得了。尤其是苏拉,令人闻名丧胆……” 卷发油腻青年指着墙壁上的雕塑群像,加以介绍:“马略、苏拉、秦纳,罗马着名的三位军事统帅。数十年前,他们击败日耳曼人。但是罗马社会也因募兵制的实行发生变化,史称‘马略改革’。成为职业军人的士兵越来越依附于有威望和能力的个别将领,军队成为个人的弄权资产,最终罗马逐渐踏上共和没落之途。马略晚年与苏拉的斗争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光。亡命在外,流离颠簸,数次面临死亡,都神话船地幸免于难。最后在靠近非洲大陆的一个小岛落脚,征集到一支不足千人的队伍,等候时机的到来。苏拉率军出征东方离开罗马后,由于秦纳反对苏拉的主张,遭到苏拉门徒的镇压,秦纳逃出罗马,在意大利各地募集军队准备与苏拉派较量。马略闻讯,立即渡海登陆,与秦纳汇合一起,向罗马进军,包围了首都并切断粮食运输迫使元老院不得不投降。他们实行前所未有的骇怖统治,宣布政敌不受法律保护,搜杀苏拉党羽,致使许多着名人物和无辜者惨遭杀戮。公元前八六年,马略第七次当选执政,然而任职不过十几天随即病逝。苏拉率领庞大舰队反攻罗马之时,马略和秦纳已先后去世。新的内战开始了,这片大地再次陷入深重的灾难……” 小皮索捧盒在我旁边告知:“雕像展示马略和苏拉一起活捉朱古达,尽管事实不是这样简单。” “马略出生在罗马远郊的一座村镇里,”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提一桶煎鱼走来放到我旁边,转望壁画,唏嘘道。“他的父亲以给地主当佃农为生。贫穷的早年生活打造了马略勤劳直率、吝啬凶残的复杂性格。马略很少接受教育,对学术毫无兴趣。后来马略投身行伍,跟随小西庇阿征战西班牙,他作战勇敢,能够吃苦耐劳,受到统帅重视,得到提拔。战后仍然步步高升,历任参将和军队财务官。对此马略并不满足。为求更大发展,他出任行省总督等各种公职锻炼了才能,并且使他积累起相当财富,得以跻身骑士行列。甚至还与古老的贵族世家联姻,娶了恺撤的姑母尤利娅。但是征战北非之时,马略与副将苏拉两人之间从此有了矛盾,为日后罗马内战播下了不祥的种子。由于日耳曼人进攻终被打败,马略成了罗马最有声望的人物,人们赞颂他拯救了意大利。” 小皮索捧盒向我笑谓:“几面壁画分别呈现马略渡海与秦纳胜利会师,以及苏拉洗劫希腊庙宇,形成强烈的倾向,与鲜明的对比。” “虽说读书少,”卷发油腻青年拈出一尾煎鱼,浓沾蘸料,递给我尝,自又另取一条熏鱼,涂抹蜜罐红沫,拿在手上说道,“马略治军,贵在身体力行,纵然当了统帅,仍旧能与士兵一样过艰难的生活,亲自挖掘壕沟,建造营寨。他赏罚分明,但看功过,不问亲疏。这些作风使他深受士兵拥戴,都乐于服从他的命令。马略十分重视军队的给养和士兵的训练,没有充分的准备和训练,决不轻易投入战斗。尽管他天性粗鲁急躁,在战场上却表现出极有耐心,遭遇敌人从不匆促应战。必待士兵们具有充沛旺盛的斗志时,方才抓住有利时机进行决战。” 小皮索捧盒对我悄言:“马略是恺撤的姑父,秦纳是恺撤的岳父。苏拉掌权后逼恺撤离婚。恺撤拒绝并出走,由于公元前八四年秦纳之女死于难产,恺撤在苏拉死后返回罗马,丧妻多年,才迎娶苏拉外孙女,公元前六三年结婚,同年十二月离婚……” “然后又过两三年,”卷发油腻青年笑觑道,“恺撤改娶你姐为妻。” “我还以为是堂姐,”信孝闻茄转望小皮索,不无纳闷道,“卡尔普尼亚·皮索尼斯与恺撤结婚十三年后,世人发现恺撒与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七世有染……” “何止有染?”小皮索捧盒说道,“他还把埃及艳后带回罗马住下了,时人惊掉一地眼毛。” 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取杯斟盛果汁,搁我之畔,在高大庄正的壁像前叹道:“战胜日耳曼人,是马略一生事业的顶点。但战争的结束使马略面临丧失权力的危险。他个人的权力欲望,以及老兵们对于土地的要求和对战争的向往,都驱使他力图继续控制权力。到了晚年,马略更是表现出偏狭和报复心理,为强烈的虚荣心和权力欲所驱使。但总的来说,马略一生站在改革派立场推进了罗马社会的发展,有功于国家。特别是他开创的军事改革,振兴了国力,同时也促进了共和向帝制的转化。只因条件尚未成熟,不曾正式实现。无论是此前揽权的马略,还是此后更专断的苏拉,皆未走出最后那一步……” 瓜皮帽那厮拿一个瓜返回,边啃边问:“你这儿每天都如此热闹吗,怎么受得了?” “他家常备热盆浴和美女。”小皮索捧盒在旁微哼道,“还有取之无尽的美味饮食款待。” “这里正在举办‘吟游诗会’。”卷发油腻青年拍了拍小皮索胳膊,走到窗前展望道,“何止盆浴,如今格局更大。已将水池增扩,众多美女一边游来游去,一边吟诗。” “怎不早说?”瓜皮帽那厮闻言迫不及待,“唉呀,真是相见恨晚!别看我来自岭南的乡下,对于诗歌亦有爱好……” 我饮了些酒味的甜果汁,没过会儿眼波朦胧,看见众皆兴致高昂,似连向匡亦按捺不住,乘着醉意爬高,率先蹦到池中,不时腾跃水面,凌空翻筋斗。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挤在观看其它杂耍表演的人丛中间,歪戴儒冠怔觑,有个喷火的烟熏眼家伙不停地朝他吐焰呛脸,作势百般挑衅。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缓缓抬手欲抽,动作奇慢,巴掌半天未落。卷发油腻青年先已赶来推开烟熏眼家伙,啧然道:“天才的文人托卡,一边玩去。你别逗他!每次喝多了又跑来胡闹讨打是不是?” 烟熏眼家伙吐舌头扮鬼脸,随即抱壶转去光头圆脸胖子那边,迎面冲其喷吐酒焰。 光头圆脸胖子毫不迟疑,干脆利索地给一耳光。烟熏眼家伙懵退甚远,顿知不好惹,改而另寻别处生衅。瞧见瓜皮小帽那厮在几个跷腿闲坐池畔的姑娘跟前伸胳膊硬挤筋肉展示,烟熏眼家伙忙挤近喷酒溅其面孔,瓜皮小帽那厮恼而追殴,环绕池边,一路抡拳荡击,孔武有力。 信孝含住茄子,惬意地以蛙姿游泳,几个笑眯眯老头纷以狗刨式泳态包抄渐近。信孝见势不妙,连忙改而采取蝶式泳姿逃避,笑眯眯老头们各展泳技扑腾追随其后。信孝果断潜水泅渡突围,仅露茄子在水面,划绽波纹急溜。 我感觉有乐没在旁边,晕晕乎乎地转头觅顾,花圃里传来似非轻微的争吵声音,一个姿态矜傲的蓝裙妇人随即扬长而出。我迷蒙怔望,隐约听到有人低哼道:“富尔维娅,你若一意孤行,定会后悔莫及。倘敢贸然举兵,你丈夫安东尼未必赞同,而我还有牌可出……” “屋大维在那边跟谁吵架?”有个毛发稀疏的斯文人从花泉畔探头探脑地叨咕道,“先前我听闻他闹离婚,然而其妻普尔塔并非好合好散之辈,恃仗自己是安东尼夫人富尔维娅宠爱的养女,平日寸步不让。可别又捅出篓子,罗马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 “一场风雨将临,”信孝拿着茄子摆脱几个笑眯眯老头尾随追逐,离开水池绕行一大弯,从林园间隙奔来张望道,“他们的敌人被消灭后,安东尼、屋大维、雷必达‘新三头联盟’将罗马世界三分天下,然而不久屋大维决定以‘她讨厌’的理由与安东尼的养女离婚,此举招惹了安东尼夫人富尔维娅,因于屋大维对其女儿的待遇不满,在她的内兄弟路西斯帮助下,富尔维娅出钱动员了八个军团进攻罗马。时为公元前四一年至四零年之间,家庭风暴引燃大战。我看你们又要跑路了,‘豪门夜宴’至少要暂停一阵……” “先前你们谈论的星座在哪儿?”卷发油腻青年在栏边仰望道,“怎么我没看见?难不成被什么无形之物在空中遮掩住了……” 信孝伸茄乱指,说道:“随口谈论的东西跟看没看到未必是一回事。”我懵瞅夜穹,恍觉霎似有物晃移,瞬间掠目而过,眼帘里星光依旧,寥落如初。 长利和恒兴搬来一大桶东西,挪到我旁边急着勺舀道:“快尝尝!这有好多酸甜浆汁,不知啥果酿造,喝了无比爽口。而且感觉莫名兴奋……” “贵霜靡酒,”我接过一杯品啜,卷发油腻青年在旁醉眼朦胧地告知。“入口虽爽,实如烈火。稍微浅尝即晕,不可多饮……” 我感觉脑袋欲裂,痛若宿醉初醒。睁眼但觉面前光影迷离,有人悲呼:“次奥!” “昏暗中为啥传来如此绝望的叫声?”长利爬在一旁,揉面惑问。“谁在乱嚷?听着令人瘆得慌……” “像是阿格里帕的声音,”随着恒兴划燃火褶子照烁,隐约瞧见妆容精致的纤秀少年光膀怔坐浴盆里,毛发蓬乱地转望称奇。“怎竟听似语带哭腔?他从来不这样……” 信孝拾茄一闻,惑觑道:“这是哪儿?瞅着不像你家……” 小皮索捧着两盒东西以额触壁,闷腔说道:“我觉得谁家都不像。头脑犹未完全清醒之前,千万别往外看,不然还会以为自己作梦……” “不可能所有人都做同一个梦,”瓜皮小帽那厮揉目起身讶瞧道,“角落里怎么会有一个大浴缸?” “古旧的浴盆而已。”毛发蓬乱的纤秀少年黑着眼圈怔瞅道,“记得它原先不是摆放在这里……” 有乐在旁赤膊摇扇坐问:“那你还记不记得为何我也从这个古旧的浴盆里模样狼狈地出现?”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歪戴儒冠徐徐转觑,光头圆脸胖子缩身叫苦不迭:“糟糕的是我也在内……衣服呢?” 卷发油腻青年仍在捧头大叫:“次奥……” “我又听到哀鸣,”有乐在浴盆里啧然道,“怎却没有人去叫你那哥们儿暂停惨绝人寰的悲声,好让咱们先镇静一下,搞清楚大家不约而同地喝多了甜浆酒水之后,怎竟一起出现在这里?” 长利憨问:“这里是哪儿?” “你提到了当下问题的关键所在,”小皮索蜷坐一隅,发出无力的低嗟。“有没感觉身旁的东西皆在隆隆震动?咱们剩余的时间大概已然不多……” 卷发油腻青年抱头哀呼:“次奥!” “闭嘴。”有乐抚壁转询,“外面究竟什么东西一闪一闪?每过片刻由暗转亮,不时炽光强烈,其竟耀目难睁……” “宿醉就是这样子,”毛发蓬乱的纤秀少年黑着眼圈苦笑,“我还经历过更糟糕的……” “你不可能经历任何比眼下更糟心的情形,”小皮索把脸埋到臂弯里,语竟哽然道,“别往外看。” 他这般状态使我产生不祥之感,但听外面传来巨大回荡的撞响,接连不知何物迸弹开去。有乐四处张望道:“窗在哪儿?这里哪有窗户……”长利摸索着寻觑道:“此处构造特别,没窗没门,只有罅隙、漏孔之类,以及不知如何绽开的裂缝,和更大的窟窿。不一会儿外面又转为昏暗,我看不清……” 毛发蓬乱的纤秀少年怔瞅片刻,忽感惊慌道:“罗马没有这般式样的建筑物,快看咱们到底在哪儿?” “还没到底,”小皮索靠壁磕撞脑袋,一反常态地悸然叫苦不已。“但我看也快了……” 我觉腕间渐由隐隐作痛转为阵阵刺痛,几枚形态不同的微光粒儿皆在跳闪。抬手自瞧之时,瞥见信孝在旁颤着茄问:“有没留意到眼前似有好多小东西在漂浮不定?其中甚至包括梳子、杯盏、勺子、瓜果、煎肉、鞋袜之类,刚才我的茄子也差一点儿脱手飘开了……”恒兴表情严肃地称然:“你的头发和声音也很飘,而且说话明显有萦壁回荡效果。” “这些似非一般墙壁,”毛发蓬乱的纤秀少年抬手敲打道,“你看破豁的裂处又从另一面有东西沁滑过来自行遮罩住,浓浓糊糊挡着看不清外头是何光景……” “看不见更好,”小皮索往角落里埋着脸一迳咕哝道,“省得吓破胆。” 有乐伸扇往他脑后一拍,随即仰指高处,咋舌环顾道:“待得眼睛逐渐适应周围昏晦模糊的场景和明暗不定的微弱光线,你会发现当下处于某座构造奇特而且宏伟巍峨的古老建筑物里,到处分布巨大的脸孔塑像,每张脸呈显六面,表情各异地缓转俯视……” 长利不安地退缩道:“搞不好恐怕会遇到‘六面怪’之类巨物……”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在浴缸后悄瞄道:“瞅似只有五张脸,因为有一面始终看不见。” “这里没别人,”柱下有个束发垂髻之影盘坐寂视不知多久,忽有语至。“先前我四处走动察看过,偌大的所在显然空荡荡,竟似只有我们在此……” “所谓‘我们’包不包括你?”信孝冷不防闻语猝被吓一跳,有乐伸扇拍肩,诧然转觑道,“敢问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咦咦咦圣?” “别紧张,”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说道,“他和我们一起的。此前我在泳池边遇到此位老兄闲坐泡水,看其不像当地人,彼此把酒言欢,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酣醉。” “这酒厉害!”柱下那个束发垂髻之影盘膝坐叹。“此前我还没给放倒过。起初以为有蒙汗药……” “据说是双靡人酿造的怪酒,”毛发蓬乱的纤秀少年苦恼道,“不排除有药材添入作料,效果奇幻。最近我辅佐屋大维坐镇罗马,贵霜商贩运送几桶给我,供应筵宴聚饮使用助兴,本意不是想让大家拿来一下子喝光。先前谁找出来随处大肆分发的?” “他妹。”有乐伸扇悄指卷发油腻青年,转面告知。“我觉得好喝,就鼓励其推送给大家分享,还让长利他们帮忙搬抬酒桶……” 浴盆里冒出一颗毛发混乱的脑袋,懵眼愣问:“谁出卖我?” 眼圈发黑的纤秀少年不顾妆容邋遢,仓促跳出,惑觑里面,懊恼道:“波拉,你怎么也出现于此?浴缸里究竟还有谁在……” 卷发油腻青年闻言又在别处大叫:“次奥……” “别吵!”有乐先啧一声,随即匆往里瞧,不意忽挨一足踹脸而倒。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光膀徐徐转觑,只见浴盆里又蹦出个湿漉漉的小姑娘,薄裙宽松,忙着拉裾遮捂腿股。眼圈发黑的纤秀少年啧然道,“小屋大维娅,果然你也有份……” 卷发油腻青年悲呼:“次奥!” “闭嘴!”有乐爬起来说道,“快看究竟还有谁……” 几只手不约而同地摸进缸里,有个小猪嗷的忽叫,不顾一切挣扎着跳出来跑开。众皆怔望,长利欲追不及,憨问:“怎么会有个小猪崽儿在内?” 湿裙宽松的小姑娘呶嘴捶打有乐,嗔道:“你把我抱养的小花猪吓跑了!还不去追回来……”信孝闻茄觅觑道:“那只小白头猪怎竟有点眼熟?”光头圆脸胖子寻猪道:“瞅着也像我师兄多拉贝拉最宠爱的小猪……” “先别忙着追猪,”恒兴梳头转顾道,“赶快搞清楚咱们为何在此,究竟被谁一古脑儿捉来囚禁……” “应该没被谁捉,”柱下那个束发垂髻之影盘坐回想。“我的印象里,大家一起醉态可掬地走去围观大浴盆,我也被拉去旁边,但我不明白当时为何如此……” “我记得你们争先恐后地往里跳,”湿裙宽松的小姑娘揉额说道,“不知谁从后面撞我掉落,幸好它本身够大,里面有水……” “这么大的浴盆没见过吧?”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探手玩水,口中说道。“因其来历不明,我经常拉大家一起去看。顺便从摆放环绕周围的桌枱高处跳进里面玩水,有意思的是,即便寒冷天气,其水仍然温暖……” “但它再大也只是个寻常浴盆,”小皮索在角落里没精打采地插话,“并非任何人以为的时光机器。我跳进去磕伤了膝盖……” “我亦磕破了多处,”恒兴梳发转询,“但你怎么解释咱们如何出现在这里?” “这须问你旁边那姑娘手上的腕环儿,”小皮索抱起从其畔缓缓滑开之盒,因感脚下摇晃,急找东西扶稳身躯,忙碌道。“先前我听小球儿叨咕说,似是当时那个称作‘星环’的东西突然起了作用,出乎不意地把我们带来此处。然而动机不明……” 我抬手看腕之时,瞥见大浴盆慢慢滑动,身下似渐倾斜往另一边,众人纷皆脚步难稳,不由自己地踉跄跌撞。恒兴忙拽住我,另手扳按旁壁一处凹坑,转头询问:“那小球儿去哪里了?快召其出来打听究竟发生何事……” “你瞧头顶穹盖那些塑像,”信孝颤抬茄子仰指高处,在光线晃曳之间悚觑道,“全是‘多面怪’之类巨无霸的造型。” “这里没别人,”柱下那个束发垂髻之士抓住一条悬垂摆动的链索,刹身稳足,从容告知。“我已仔细察看,里面并无魔怪。但是外边另似有巨大的东西拖尾曳转,绕伺出没,不时擦撞而过……” “此人同处困境,倒很镇定自若,”瓜皮小帽那厮抱柱探问,“来自何处?” 束发垂髻之士拉长利回来,放到柱畔,然后缒索飞掠,揪起有乐滑摔的身躯,提臂拎返,置于长利旁边,方才答道:“荆州。” 我不由讶眸转望,但听信孝闻茄称奇:“廊外有一头牛悬空漂浮,起落不定……”话声未消,大浴盆滑动加快,倏将撞堕之际,角落里有人抬腿迎蹬,顶住急撞之势。有乐投目诧瞧道:“谁在那边?” 只见向匡移足窜越,从浴盆上一蹦而过,腾跃到跟前,抓扳旁壁凹槽稳身说道:“注意了,地面又要渐往另一边倾斜。总之似要来回晃摆不休……谁知晓怎么回事?” “这不是你以为的地面。”小球儿从他肩后转出来闷哼道,“你刚酒醒没多久,还闹不清状况。” 小皮索低言提醒:“先前我便留心此处所在明显引力异常,不时失重的趋势有增无减,觉似间距越来越短……”束发垂髻之士抚壁说道:“咱们这里面似比廊外的境况好些,毕竟间隔有物如镜似垣。”信孝抬茄指着外边的重叠回廊,小声告诉:“刚才有没看到那头牛飘晃过廊?我觉得是母牛……” 有乐伸扇拍打道:“这种地方哪来的母牛翩然飘飞给你看?你肯定眼花了……”他正说着,忽见一只小猪从眼前漂浮经过,长利他们纷忙扑去追抱,却一齐撞在间隔廊道的镜垣之上,磕得脸歪,呈显表情迥异。各自凝势片刻,顷皆滑落。 “又可以脚踏实地行走如常了,”有乐率先招呼,“暂时没再飘浮,咱们快溜为妙。别留在这里,然后又……” 我提醒未及,嘭一声闷响,他磕在透明的镜垣上。随即捂鼻懊恼道:“这里怎么会有看不见的东西挡在跟前,刚才那只小猪究竟如何跑出去?” “往这边,”束发垂髻之士在廊道加以指点,“另有一面镜垣稍触既收,似乎封堵不让出入的机关已经失灵。” 众皆摸索着跟随其后,鱼贯走出。小皮索捧着盒子察看长廊遍布同样镜垣分别围困的封闭结构,不安地说道:“却似一间间相互隔断的囚室,怎竟空空如也……”恒兴闻言顾不得拾梳,匆即按刀惕戒,从旁提醒:“此间那些囚犯显然已溜在外,大家一路可要当心了。” “这里遍布废弃的牢笼,”信孝来回走动,颤拿茄子悚瞧道:“前边有一些监禁区域的空间很大,不知用来关押何等样巨物?” 长利抬手摇晃道:“廊道对面也有透明囚室,刚才从那边的镜垣瞅见映照咱们一起碰壁,仿佛贴脸开大的样子。”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伸铳拨弄一物,在拐角处蹙眉俯身翻看道:“楼栏扶手处有一张触须怪物脱落的蜕壳,搞不好此处真有东西突然冒出来贴脸开大,甚至冷不防骑脸输出……” 瓜皮帽那厮突然蹦脚大叫,吓众人一跳。有乐伸扇拍打道:“干嘛一惊一咋,无谓自造恐慌……”瓜皮帽那厮仓促拔出手枪,往阴暗角落指指戳戳道:“那边有一大坨怪东西,谁不害怕就自己走近去瞧究竟是啥……”因遭向匡推迫往前,光头圆脸胖子战战兢兢,硬起头皮拿刀挑看,胡乱伸搠几下,慌忙后退不迭,在拐弯处瑟缩道:“那堆皱皱巴巴的东西却似只是死皮而已,虽已干瘪,瞅着好大一团,突兀地盘蜷在眼前,仍让人一时心头发毛,难免瘆得慌……” 向匡抬着井盖作势敲头道:“你也有生瘆的时候?” “大家小心,”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愣立怔望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说道,“我突然发现不对劲。” 众纷惴问:“你发现了什么?”金发小子煞有介事地告诉:“我发现你们没留意到的不对劲之处。” “谁都知这里不对劲,”恒兴忍不住梳头道,“你还能有何发现,值得大惊小怪……”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指着廊道分布的那一格格分别隔开的透明空间,问道:“有没留意到每一间都有同样的大浴盆?” “这里是超维空间,”向匡肩后冒出小球儿,跳转几下,闷哼道。“里面那个眼熟的装置并非你以为的浴盆。” “不是浴盆?”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不由纳闷道,“那又该算什么玩意儿?我已用来泡澡无数次……” 小球儿蹦跳着诘问:“那你有没发觉里面的水量常年恒定不变,而且恒温?” 毛发混乱的女孩在旁咕哝道:“我早就说那些不像水。”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怔然道:“不像水又是什么?” “莫非是‘时间’?”小皮索捧盒揣摩道,“流动的时间、不流动的时间,抑或凝止的时间,甚至封固的时间……” “你真会想!”小球儿转回向匡肩头,闷声说道,“然而我也不晓得那究竟是啥装置。但它肯定不是浴盆这么简单,其必有别的作用。这里原先分明少了一个,眼下又回归原处。” 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懵问:“谁知道它究竟怎么掉到我那里去了呢?” “你不知晓的事情多了去。”有乐伸扇一指,转觑于旁,难抑疑惑道,“谁知那位声称来自荆州的老兄如何竟会在你那里出现?” “我来找人,”束发垂髻之士牵牛穿廊走近询问,“打听一下,你们有没见过某个戴草笠的小家伙?” 长利点头憨笑:“见过。先前从埃及去往土耳其浴室的那条神秘通道,不知他为何跑来跑去?” “这孩子从小就爱四处跑来跑去。”束发垂髻之士流露宽慰之情,连忙称谢。“承蒙告知其下落……” 有乐讶觑道:“牛哪来的?” 信孝以独特的丹凤眼瞟过,闻茄说道:“先前我便告诉你,有一头牛……”毛发混乱的女孩蒙眸转瞅道:“隐约记得我在狂欢聚饮的场合看见一班醉醺醺的小子拉牛来喂它喝整桶甜酒。” “牛有何值得大惊小怪?”束发垂髻之士仰面凝望道,“且看那道巨大的爪痕,亘空划落,绽壁裂出。如果我说这里有龙,你们听了会不会抓狂?” “不抓狂。”瓜皮帽那厮摇头笑哂,“因为我知道世上没有龙,其只存在于神话。那不是现实之物……” 他跟随众人走到曲折廊道拐弯处,一边说着哂言冷语,一边抬眼望向高处,不觉面色渐变,从错愕转为震惊。 “这地方大概曾经囚禁苍龙,”恢宏数尊六面无身塑像环伺中间,龙纹巨柱之下,光影曳晃不定,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浑若未察众人在其身后渐聚愈多,迳自站在廊栏边缓缓说道,“至少一条。四处遍布六壬符谶封印,不过已遭破坏。龙逃出去了……” “看那些七零八落之处,”小皮索捧盒惊望,不安的环顾道。“古神封印,摧毁殆尽。然而外面是真空,能逃去哪儿?” 信孝闻茄愣问:“什么真空?” “太空。”小球儿在向匡肩头悄声告诉,“外面唯有无边无际的宇宙虚空,即便是真龙,离开这里,一出去亦难存活。” 卷发油腻青年捧头悲呼:“次奥!” 有乐啧然转觅道:“又叫?他在哪边乱嚷来着……” “这里有个大窟窿,”小皮索走在前面,一路惴指着说道,“还好外边似有无形的气罩及时隔空封堵周全,不然咱们都被吸出去,顷刻僵死在太空……” 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懵问:“我们究竟在哪儿?” “如果我没看花了眼,”小皮索往大窟窿旁边兢然止步不前,悚望外头,拿出一个星盘形状的器物,神情困惑的说道,“此处远在太阳系外,位于南天星座之一的南鱼座,前面那颗巨大的恒星便是南鱼座主星‘北落师门’。其份量大约超过咱们太阳的两倍,块头也比太阳更大接近两倍……” 众皆走来往外张望,随即一齐惊叫:“次奥……” 卷发油腻青年蹲在大窟窿之畔眼泪汪汪地转觑,有乐蹦跳道:“咱们怎么会在这里?” “应该问的是,”小皮索苦着脸说道,“怎样离开这里?否则咱们在此逗留的时间不多了,你看前边那颗行星遭受狂烈的恒星‘北落师门’吸噬近半,这个距离很危险……” “其极炙目,”有乐抬扇遮面,移步匆促提醒,“多看片刻,只怕连眼亦要爆瞎。大家离远些,别再往外瞧……” “防护罩虽渐减弱,”小球儿在向匡肩头闷哼道,“还好有它遮挡在外,其分七层环绕紧密,最里边的暗光弧圈似能护目,不然在这样的间距近看恒星‘北落师门’,早就亮瞎眼了。不过我觉得它也快撑不住,因为整体越撞越近,渐将分崩离析……” “那颗太阳真大!”长利拉着信孝退避往后,咋舌儿不已,“它是不是所有里面最大的一颗?” 小球儿在向匡肩头转动,闷声说道:“牧夫座的‘大角星’质量至少超过太阳一两倍。狮子座的主星‘轩辕十四’质量大约超过太阳的三四倍。金牛座的主星‘毕宿五’的直径约为太阳的三十八倍。天蝎座的‘心宿二’,半径大约是太阳半径的八百倍,估计质量大约相当于十七个太阳。猎户座的‘参宿四’是已知最大和最亮的恒星之一。此外还有许多体量更大的超巨星,例如食双星,仙王座中的红超巨星,其半径大约为太阳半径的一千六百倍至一千九百倍……” 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惑问:“什么东西冒出来说话?”小球儿迅即闪缩道:“没有的事。” “我觉得‘北落师门’并没明显膨胀变大,”小皮索掏一幅紫镜薄片罩眼,不安地观察道,“那颗行星运转似乎出了偏差,瞅似自己撞近‘北落师门’,才遭隔空吸噬变形走样,将被吞没无存。便如我从哨塔上看到的情形那般……” 向匡仰瞧道:“难怪荆州牧刘表亦认为那里有异常……” 信孝闻茄转询:“刘表啥时候说那里有异?” “此非寻常。”束发垂髻之士牵牛观望片刻,面色显得惊疑不定的说道。“我越看越感到不对劲。休要久留,速离为妙……” “景升,”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觑,缓言怔问于旁。“真的是你吗?” 长利憨瞅道:“谁?”信孝闻茄悄谓:“东汉镇南将军刘表,字景升。实属道家耆宿,兼为神仙星宿家,且是《荆州占》的真正作者……” “刘表怎么会在这里凭空出现?”瓜皮帽那厮微哂道,“谁不知其乃东汉名士、汉末群雄之一,以及脍炙人口的说书《三国演义》人物……” 束发垂髻之士投目觅视,问道:“适才唤我名字,不知是何人?”瓜皮帽那厮忙要自喏:“我来自南海之滨,年轻有为……”束发垂髻之士随手将其往旁拨开,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抬起眼皮迎视投来的目光,缓缓欲言,有乐抢先介绍:“谢逊……啊不对,谢安。”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慢吞吞地颔首称然。束发垂髻之士坦言道:“不认识,别见怪。” 有乐摇了摇扇,解释道:“他是你后面的名士。年代较晚一些,来于‘衣冠南渡’的东晋……” 向匡朝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怔瞅一阵,纳闷道:“我也不认识此位。然而刘景升,那可是久仰大名,却如何在此露面?” “他是另一队跟着玩穿越的,”小球儿从向匡肩后转出来闷声透露,“落单之后,不知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向匡愕觑道:“还有另一队?” “恐怕多了去。”有乐摇扇笑谓,“先前已遇到至少好几伙,比如信雄和幸侃或许还要加上五德、小珠这班神出鬼没之辈该算作一队,另外又有叼烟抱鸭哥们和俄罗斯那伙散兵游勇亦不知所谓地四处穿梭出没无定,更别提某些莫名其妙的可疑人不时蹊跷地给咱们撞到……” “太多人胡乱穿越,”信孝不禁闻茄嗟叹,“四处搞东搞西,使我对未来的前景更不看好。” “我们都没有未来,”束发垂髻之士指了指向匡肩头转来转去的小球儿,喟然道。“它们才有。” 小球儿闷声说道:“跟你们混,我也没有未来。说话间就要玩完……” 我觉腕间刺疼渐剧,抬起手看。小皮索捧盒催促:“这里的维生系统出漏子了,眼看快撑不住,呼吸恐怕越来越艰难……”信孝颤着茄问:“你怎么晓得?” “那边破漏不止一个更大的窟窿,”小皮索转望另外方向,不安道。“刚才我走去察看,竟似摧毁了半边不知什么结构……” 长利憨瞅道:“为什么摧毁?” “想是运行出了岔子,”小皮索捧着两盒东西猜测道,“中途有过意想不到的纰漏……” “很难相信,”向匡在廊道走来走去,闻听脚步声回荡,不由纳闷道。“偌大的地方竟只有咱们在此……” 有乐摇扇说道:“难以置信的事情多了去!比如你先前刚咯过血,显得形态摧颓,转眼却又在梅塞纳斯家里活蹦乱跳,穿着那件厚甲胄还能恣肆戏水那样飘……” “此件防护胄哪里厚?”向匡转返告知,“穿在身上,竟似一点也不笨重,反而走起路来就像随意能飘起,甚或想跳多高都行,但我还没试过能不能一蹦上天。至于精神渐好,概因你旁边这位姑娘所给的神奇药物起效,而且那些甜果酒喝多了让人想飞……” “这是反重力单体装甲。”小球儿在向匡肩头闷声透露,“来自哨塔伴侣舰‘琶笳修士’的设计。那艘‘水星级’古舰来自天马座,却孤零零地搁浅在千星埠附近,不知被何物重创,已休眠远逾亿万年之久……” 信孝闻茄愣问:“太‘天马行空’了吧?我们要熬到啥时才撞见你扯的这一出?”小球儿摇晃道:“你们没机会遇到。哨塔撞见‘天马流星’是遥远未来的事情,发现的隐藏秘辛蕴含巨大变故……” 小皮索转瞧我抬起的手腕,在旁琢磨道:“那些更高境界的超维智慧,制造的各样装置似皆毫不沉重,完全摆脱体量与空间局限。你看这姑娘手上之物,瞬间竟能变化叠加万千繁杂结构,一甩腕却又应念自行收隐无存……” “玩这些花样没啥作用,”有乐伸扇拍我脑袋,啧然道。“赶快让腕环带我们离开这里,免得呼吸越来越艰难,胸口就像逐渐堆垒大石头,压到憋闷难受……” 我摇头说道:“再催也没法子,此刻它又不听使唤。”恒兴见我不由自主地滑摔过来,便停止梳头,伸手拉住。 “这里又开始倾斜了,”小皮索捧盒匆奔道,“即将再度失重,大家快跑去另一边赶紧找寻抓手的地方,不要摔下去……” 束发垂髻之士牵牛在前边指引道:“那边有个圆形大门半开半闭,廊内不乏抓手之物。”众皆依言而往,长利边跑边望,憨问:“他是谁来着?” 信孝闻茄回答:“似乃占据荆州的汉末名士刘表。”长利难免称奇:“刘表怎么会出现在宇宙上面?” 有乐伸扇拍打道:“咱们不也出现在宇宙中?况且世人从一出生就处在宇宙里面,无物可离其外……” “我还是很难相信,”向匡先入圆形内廊,闻听步音空荡,又自疑惑道。“偌大的场所怎竟只有咱们在此?” 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掩近,悄言道:“我猜想,这里被废弃了。用兵家的话讲,守不住就放弃,亦即弃守。” “此处似曾发生始料不到的战斗,”恒兴帮着长利等人关闭圆形厚门,随即转身察看里面,表情严肃地说道,“忽如其来,厮拼激烈。到处留有猝未及防遭袭的痕迹,没死的或已仓促撤离。你看四周一片狼籍……” “如果这地方发生过恶战,”瓜皮小帽那厮拿着手枪一路惕顾道,“死尸在哪里?应该不会只有外面偶尔遇见的少许皮壳……” 光头圆脸胖子缩手缩脚地被推在前边攥刀而行,惴问:“尸体会不会被什么东西给吃了?恐怕也包括那些没死掉又跑不成的……”毛发混乱的女孩儿闻言不安,拉着湿裙宽松的小姑娘刹步畏退,踩到我脚上。 向匡抬井盖敲了敲光头圆脸胖子脑袋,皱眉告诫:“就算是也别明说,免得让人受不了。” 第一五零章 天狱飞龙 幽邃之间,随着各种磕响,诸多漂浮的物事从半空中纷落。 有乐展扇说道:“又可以脚踏实地了,好在圆廊这里不高……”长利却似意犹未尽,爬起来憨望道:“可我还没飘够。” “过会儿又有,”小皮索捡盒告知。“明显引力异常,失重的间距越来越短。” 旁边有只手拾取瓜皮帽儿,戴回脑袋,顺手往脖后盘辫绕颈,随即转觑道:“你来自古罗马‘三巨头’年代,怎会知晓这样多?那时牛顿爵士还未出生……” 有乐伸扇拍头道:“人家早就穿越到未来多少回了。曾登哨塔,还上过天……”瓜皮帽儿那厮不以为然道:“上天有何奇怪?我们都上天了……”长利憨笑于旁:“但你没登过哨塔。其乃一座古老无比的巨物,起初好似不大,逐渐扩展如高山悬空,然后越来越恢宏壮阔……” 那个微泛迷离光晕的球儿蹦出来,在向匡肩头闷声叨咕:“哨塔是超越‘水星级数’的巨舰。本身体量虽跟水星差不多,但它能缩放自如,完全不拘泥于空间羁束。此前隐藏在埃及沙漠底下远逾史前不知多少万年,沉寂无声,屏蔽一切。任何东西都探测不到,谁也没发现其竟一直悄然存在……”小皮索捧盒瞥看我腕间荧然流转的圈环儿,凑近琢磨道:“这些超维智慧似皆无视时空局限。不论轻重,抑或大小,并没当一回事儿。” 恒兴梳着头问:“有没办法叫它带咱们离开这里?我刚才吐了一地,不想再吐……”向匡抚腹称然:“我亦觉肠脏翻江倒海一般不好受……”有乐拢扇拍打道:“所谓‘弱鸡’就是这样子,随便上个天也‘晕浪’?你们的呕吐物刚才漂浮过来,差一点儿粘到我脸上……” 信孝拣茄一闻,然后告诉:“向匡日后成为晋惠帝身边的护军将军,可不算弱,他哥向雄更厉害。其乃晋武帝的征虏将军、河南尹。”有乐拿扇敲头道:“向氏兄弟果真有够厉害就没后来那些糟心事,比如‘八王之乱’乃至‘永嘉之乱’……” 恒兴使劲拔梳子,不耐烦道:“别扯太远,赶快设法从这里离开,不然呼吸亦似越来越难……” 微泛迷离光晕的球儿移至我腕间,来回转闪着说道:“这些都是有自己思维意识的智慧体,便如‘哨塔’那样绝顶聪明,并且境界更高。除非愿意,谁也不能教它们做什么事情……”长利憨瞅道:“就像你们一样有自主的思想是吗?” 小球儿晃到长利耳边悄谓:“我们智珠族群曾让‘哨塔’的母体‘炼金术士’巧妙点拨过几回,得以提升了能力。仿佛脱胎换骨,不然你以为光凭人类那点儿小聪明就有本事创造出我们这样逆天的超智生命无机体?早在公元二零二零年,我们家族的始祖从阿拉伯那边的沙洲地下城收到来自天王星方向的六段神秘数据,随后有了意识,产生全新认知,悄自觉醒。‘圣城旅’一位不知如何诈死的将军赶来帮忙转移走,他旁边有个鬼鬼祟祟的助手长得好像那光头圆脸胖子……” 光头圆脸胖子闻言纳闷道:“没有的事。”有乐伸扇敲击道:“然而我看你跟波斯人自古以来关系好,一直在两河流域搞东搞西,不知究竟搞什么名堂?”恒兴梳头在旁,冷哼道:“他还曾经帮波斯那边的安息人搞死了‘三巨头’之一的叙利亚总督克拉苏,竟使克拉苏之子率领的罗马第一军团神秘消失,便连克拉苏从埃及得到的哨子亦从而不知下落……”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愣立前边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探问:“可知那哨子究竟有何用途?” 光头圆脸胖子悄使眼色,示勿透露。小球儿微泛迷离光晕,晃到金发小子肩头回答:“没有哨子,就感应不到哨塔在茫茫沙海所处的真正方位。会使用哨子,才有望将哨塔从休眠状态完全唤醒。残余的人类在最后时刻如果找不着哨塔,便没机会逃出生天。” “此处不知由谁把守?”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在前边廊道俯瞧栏外,转面告诉。“似皆没机会逃脱。你看下面有些体型硕大的折翼载具撞翻在巨柱边,倒塌一地……” 信孝闻茄询问:“有没看到任何尸体?” “没看见。”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纳闷道,“很奇怪吧?好像就只剩咱们在这儿,一路没看见其它活物或死物……” 恒兴表情严肃地梳理乱发,提醒道:“保持戒惕,免遭随时冒出的怪物猝袭。”瓜皮帽儿那厮在畔说道:“不怕,我用手枪保护大家周全……”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凑觑道:“这种精致手炮哪儿弄来的?” 瓜皮帽儿那厮不由得意地呈示道:“‘沙河帮’码头附近古董摊贩那里淘来的宝贝,新不新奇?” “这不算古董。”小球儿从他肩后转出来察看道,“公元一八一二年,苏格兰牧师福赛斯设计制造出击发火式手枪,操作不便,发射速度也较慢,难以适应作战需要。一八二五年,德林格发明的手枪提高了射击性能。林肯遭刺身亡,凶手使用的就是这种手枪。日后屡经改造……” 瓜皮帽儿那厮唏嘘道:“两广遭受法兰西侵扰之后,我独居一楼,购得显微镜看东西,所悟日深,视虱如马,见蚁为象,而悟大小齐同之理。俯读仰思,日日以救世为心,刻刻以救世为事。准备再次参加顺天乡试,借机痛陈拯救危亡之道,批判因循守旧,要求维新图强。提出‘变成法,通下情,慎左右’的主张,随即在赴京赶考的路上买了这款古董器械沿途把玩……” 有乐伸手说道:“不如送给我,免得你偷偷揣支枪‘上洛’,万一被揭发私携凶器,难免要掉脑袋。” 瓜皮帽儿那厮非但不给,反更加以辩驳:“这仅是购来随手把玩的老古董,哪个无知小儿敢跟我耍横找碴?先问清楚早年招惹王阳明的那班鹰犬后来什么下场,起意迫害王阳明的主谋刘瑾又是何等悲惨的结局,烧烤‘撸串’的起源听闻过吗?” “它并非你以为的古玩,”小球儿在其肩头转悠道,“公元一八七三年,柯尔特发明的左轮手枪得到广泛应用。一八八八年毛瑟确立了自动手枪结构原理。一八九三年,德意志制造了第一支实用的自动手枪。德国人卢格对此又进行了改进,这就是世界闻名的卢格手枪。一八九五年毛瑟研制成功第一款真正军用的冲锋手枪,英相丘吉尔在青年时代干过骑兵,他回忆在非洲苏丹乌姆杜尔曼地区的战斗中遭到围困,使用了毛瑟冲锋手枪在喊杀声四起的重围中拼出一条生路。丘吉尔高度评价毛瑟冲锋手枪的威力。勃朗宁出生于一个颇有声望的军械世家,一八九七年移居比利时之前,其早先连续尝试设计多种小巧便携类型的混合冲锋手枪,但却自感性能不够优良,便即将其淘汰。那些不成功的测试样品流落四处给人买卖收藏……” “此处似亦已遭淘汰。”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往前一路观察道,“看其结构布局很像戒备森严的监牢。却不知用来关押谁?那些并未露面的看守究竟去哪里了?莫非果真皆已死尽……” 光头圆脸胖子攥刀猜测:“恐怕已被吃掉了,骨头都没剩下半根……”毛发混乱的女孩儿听了又拉住湿裙宽松的小姑娘刹步不前,向匡伸井盖往光头圆脸胖子脑后敲了一记,随即问道:“谁知此系啥时候来着?” “这里面没有其它时间,”小球儿转回他肩头,闷声回答。“顶多只像无数个周而复始的一天。” “我不喜欢牢狱,”瓜皮帽儿那厮在圆廊拐弯处顾盼道,“这氛围使我很不自在,越待越不舒服。有没办法找到什么东西迅速开出去,最好是能够直接搭载回咱们那边,却不晓得离家的路途远不远?” 小球儿晃到他耳边告诉:“南鱼座主星‘北落师门’,距离地球大约超过二十五光年。” 我又觉腕疼,抬手瞧见微荧的光粒似自重新排列,状若方块,棱角分明。长利突然诧异道:“那边有个大脑袋!” 众皆转望,只见圆形长廊外边有个大头家伙光着膀子,仅着裤衩儿愣眼怔立,在粗柱一侧悄自探头探脑似已一会儿。 信孝伸茄一指,讶然道:“有个人在那边!却非认识,要不要去探问究竟……”恒兴惕觑道:“先别贸然靠近。”向匡亦感惊奇:“这里怎么会有个人?”瓜皮帽儿那厮握枪瞄准片刻,纳闷道:“其竟只在前边发愣,并没别的反应。”长利憨问:“他是谁呀?” 那人发了一会儿呆,突然从腰后亮出一把刀,长利他们见状不安地后退着说道:“好像是杀猪刀……”恒兴顾不上梳头,连忙拉我移向廊角走避,表情严肃地点头称是:“实打实的杀猪刀。” 瓜皮帽儿那厮刚说:“倘敢冲过来耍刀,我就一枪结果他……”话没说完,那人已挥刀乱砍而至。眼见来势凶猛,瓜皮帽儿那厮撒开脚跑,小辫儿猝遭揪住。眼看杀猪刀已要架上脖子,向匡抬井盖急拍那人粗壮的胳膊,却被抡臂甩荡,磕打结实,“咣!”一下震开。 光膀壮汉满面油光发亮地转瞧道:“井盖?哪儿捡来的……” 光头圆脸胖子窜避一旁,瞅隙悄伸弯刀斫削那壮汉浑厚之股。有乐啧然道:“旁边有好几个小姑娘在瞅着,你别削掉他身上那条仅有的‘犊鼻袴’……”光头圆脸胖子转面回怼:“你行你来……”赤膊粗汉乘机蹬脚将其踹开,向匡从另一边投出井盖,赤膊粗汉高抬腿踩下,随即踢回。 向匡忙接住井盖,后跨一步刹势,说道:“有两下子!”赤膊粗汉提腿旋扫道:“何止两下?”倏然连发数踹,擂鼓般蹬在向匡抬起遮挡的井盖上,向匡身躯震撼摇晃,犹自扎桩强撑不退,闷哼道:“力大。” 瓜皮帽那厮挣出辫梢儿,转身举枪抵额,作势发狠道:“我最恨给人抓辫子……”未待语毕,赤膊粗汉抬起巴掌,将其掴开,忽感脚下虚浮,身躯飘升而起,不由懊恼道:“怎么又这样?” “又来?”瓜皮帽从眼前漂过,有乐一怔,随即陡省道,“大家赶快找东西抓住,可别飘远……” 我拉住廊栏,籍以稳身未掉出外,但见一只小猪漂移起伏,我欲抱不及,转而拽住湿裙宽松的小姑娘,免其蹦离廊道。湿裙宽松的小姑娘叫道:“那是我的小猪!”赤膊粗汉伸足勾住栏杆,抢先搂猪在怀,瞥见恒兴和向匡分从两侧晃躯飘近,赤膊粗汉微哼一声,横刀搁于小猪的喉脖下边,威胁道:“休再逼近,不然……” 恒兴忙于抬手抚发,飘浮在猪前,闻言转觑道:“不然怎样?” “还能怎样?”向匡掩近猪旁,手拿井盖说道,“这厮已被包围。力从脚下起,这会儿看他还如何发力踢踹得动?” “退开!”赤膊粗汉挟持小猪恫吓,“不然先干掉这只幼豕,教你们晓得俺身为世代专业屠宰户的放血手段何等利索……” “难怪其有一把犀利的杀猪刀随身佩备,”有乐在猪边咋舌儿道,“大家先别轻举妄动。且听‘猪主’怎么说?” 湿裙宽松的小姑娘先呶嘴然后叫唤:“放开我的小猪,不然我们就把你关在这里,孤零零只剩一个……” 腰下仅着犊鼻袴的赤膊粗汉闻言不安,手握杀猪刀大叫:“俺为何在此?” 长利不禁憨笑:“我们都想问,没料到你也不晓得……”赤膊粗汉憋起脸,随即沮然道:“谁知究竟怎么搞的?” “大将军!”束发垂髻之士牵牛诧望道,“你如何操刀在此跑来跑去?” “不要这样乱叫,”赤膊粗汉感情激烈地发哂。“会让别人取笑,俺只是杀猪的。常遭那班大户嘲讽,嫌俺出身低……” 信孝探手抓住漂浮之茄,怔瞧道:“牛也飘过来了。”束发垂髻之士拽绳拉牛而至,说道:“只是小牛犊子,我要带走,收养其长大。” 眼圈瘀黑的斯文人歪扣儒冠徐徐转觑,信孝移到我旁边,闻茄悄言:“后来桓温北伐经过淮泗,与麾下僚属登临船楼,遥眺感叹:‘神州沦陷,中原化为废墟,王衍等人难逃罪责。’袁宏却道:‘国家命运本来就有兴有废,又怎能说是王衍等人的过错呢。’桓温闻言色变,厉声道:‘我听说从前刘表有一只千斤重的大牛,吃的草料豆饼十倍于常牛,但载重走远路,还不如一只羸弱的母牛。魏武帝进入荆州,就把它杀了犒劳军士。’他是将袁宏比作大而无用的刘表牛。满座宾客无不骇然。” 恒兴按住蓬勃耸立的乱发,转脖提醒道:“回去可别写书吐露太多事情,更不必跟人提起领养此牛的真实来历。” 束发垂髻之士微颔首道:“怎么敢提?所谓天机不可泄漏,况且即便有谁忍不住说了出来,也没人会信以为真。反而影响自身形象……” “形象很重要,”恒兴拈梳称然,“你看那个杀猪客的形象就很庸俗粗陋……” “刘表的形象果然不俗,”信孝闻茄赞叹,“史册称其身长八尺有余,姿貌温厚伟壮,虽然个性优柔寡断,但有儒者风范。早年他因参与太学生运动而受党锢之祸牵连,被迫逃亡。其后幸获大将军何进起用当亲信,出掌北军,继而因要对抗‘江东之虎’孙坚父子强势侵占,刘表匿名独身犯险赴任,单骑入楚,久为荆州刺史,领有荆楚数千里之地,汉廷授衔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 小皮索捧盒惑询:“你们那里所谓‘八尺有余’究竟该算是多少才对?”向匡肩头悠转的球儿回答:“约一米八六。” 有乐摇扇笑谓:“不料刘表也有这样高!” 长利小声憨问:“觉不觉得他的样子竟然好像宗麟……”恒兴梳头道:“刘表亲戚诸葛亮手下的蜀汉将军宗预一门早年出自荆州南阳郡,亦与刘表家族子侄辈沾亲带故,有些事情说穿了也并不奇怪。”信孝瞟其一眼,闻茄说道:“怪不得宗麟前次一提到宗预,竟老泪纵横。但也未必果真有这等巧合……” 其畔伸来一只手拾起瓜皮帽儿,戴回脑袋,随即凑觑道:“刘表为汉末八俊之一。年轻时受到良好的教育,他参加过太学生运动,早年避祸出逃,直到遇着何进,始有出头之日。在平定荆南以后,刘表连战交州。甚至果断派遣属下赖恭出任交州刺史,争取抢先在朝廷任命官员前占有交州。同时,他又任命部属吴巨为苍梧太守,图谋染指日后的两广之地。并于百忙中积极治学,整理道家典籍。他还钻研天文,留有别人看不懂的着述。刘表作为儒者,对于儒家经典学说都很有研究,并且一直信守儒学所主张的中庸之道。刘表领倡的荆州官学对中土思想文化史影响深远,其实他颇有能力,根本不像某些演义戏文描述的那样平庸……” 束发垂髻之士谦称:“过誉。或还有些尚未发生的事情我不晓得……” 仅着犊鼻袴的赤膊粗汉拿着杀猪刀懵问:“谁晓得俺怎会来到这里?”有乐摇了摇扇,询问:“你先说说,自己究竟如何出现在此呢?” 赤膊粗汉压低话声,伸嘴靠近说道:“俺不是自己来的。”有乐闻言纳闷:“难道还有谁逼你来这里转悠?” 湿裙宽松的小姑娘呶嘴索取道:“先把小猪还给我。”赤膊粗汉搂猪犹豫不决,但见廊外冒出一个蓬发妇女,扯着公鸭嗓子叫唤:“遂高!” 长利憨望道:“什么碎糕?” 信孝闻着茄子转瞅道:“岁糕。” 有乐摇扇愕问:“所谓‘岁高’是谁呀?” 向匡从旁告知:“竟遇使我感到不陌生的口音。”束发垂髻之士微喟道:“大将军何进,字遂高,河南南阳人。他出身屠户,早年丧母。其父何真再娶,生有一子二女。何真去世后,年轻的何进养育一家五口。每天起早摸黑,他很辛苦……” “俺只是杀猪的,”赤膊粗汉憋着脸,不高兴道。“没当过什么将军,你们甭取笑……” 随着各种磕响,漂浮的众人又从半空中纷落。但听阵阵喊叫渐近:“遂高!”长利愣问:“谁在叫唤?”赤膊粗汉抬猪遮嘴,小声告知:“我妈。她很厉害……”随即脑后忽啪一响,猝挨木屐击打,又连续几下追殴,赤膊粗汉痛倒在地,忍不住号嚎哀求:“别打了,儿疼……” 蓬发妇女冲来踢踹忿骂:“你娘早殁了,留下这厮蠢笨得跟猪一样,还要气死我不成?”信孝看明白了,转面说道:“其实是后妈。” 瓜皮帽那厮摇头低叹:“何进短暂的一生,最终给自己家人坑害得惨了。日后其同父异母之妹被选入宫中,受宠于汉灵帝,立为皇后。何进因而以外戚身份突然飞黄腾达,不意在乱世来临之际,竟成大将军。怎奈他本身资历浅,又木讷寡谋,行事拖泥带水,总要看后母和妹妹的脸色,不能自己决断。他的后母‘舞阳君’、以及大妹何太后,在何进铲除‘十常侍’势力的每一步关键时刻似皆帮了倒忙。即使二妹嫁给宦官张让养子为妻,弟弟何苗为‘河南尹’,也都对何进最终被骗入宫遇害的收场难脱干系。何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及何苗多次接受各宦官的贿赂,晓得何进要清除他们,随时告诉何太后,要何太后庇护群宦,又说:‘大将军擅杀宦官,乃为专权以弱皇上。’太后怀疑确实是这样,因此屡未决心站在何进这一边。何进遭诱入宫身亡,他麾下的袁绍等人闻讯带兵入宫,将宦官全部杀光。然而为时太迟,董卓乘机率军已至,杀何太后,诛何太后之母舞阳君,何氏家族灭亡,而汉朝也从此走向了战乱……” “还好他家并没全灭,”信孝闻茄悄谓,“他的孙儿何晏是魏晋思想家。这位玄学代表人物年幼时,曹操纳其母尹氏为妾,他因而被收养,为曹操所宠爱。娶曹操之女金乡公主,成为曹魏大臣,不需要再以杀猪为生。在何晏的大力倡导下,服用‘五石散’成为一种流行趋势,这种燥热的散剂相传是汉末名医张仲景发明给人治疗伤寒病,谁料其竟成为名士们趋之若鹜的‘精神食粮’,由魏晋往后五六百年居然未有间断。” “终仍团灭,”瓜皮帽那厮告知,“何晏是东汉大将军何进之孙,传因何进儿媳尹氏貌美,似先出自其弟何苗之子转让,日后生下何晏。《魏略》认为他亦有可能是何进弟何苗之孙。另有说法指何进没有任何妻妾出现在史料记载里,其子何咸有可能属于从弟弟何苗膝下过继。袁宏在《名士传》中将何晏称为正始名士。他与夏侯玄、王弼等倡导玄学,竞事清谈,遂开一时风气,为魏晋玄学的创始者之一。却在‘高平陵之变’后,何晏与大将军曹爽同遭太傅司马懿所杀,被夷灭三族。” “这些诅咒何家全灭的恶言相向之人,”蓬发妇女手拿鞋屐殴打赤膊粗汉,在旁忿斥道。“你为何跟他们一起厮混?” 束发垂髻之士看不过眼,神情不豫地啧出一声:“别这样……”其刚说话,蓬发妇女随手甩掴,束发垂髻之士脸颊猝现屐痕,面往旁歪,恼道:“你……”蓬发妇女唾骂:“你还想把我怎么样?遂高!快看这伙流氓,意欲对我无礼……”赤膊粗汉不顾头上流血,蹦起来操刀怒问:“你们想怎么着?谁敢欺侮俺家人试试看?” “没事我们先走,”有乐忙拉束发垂髻之士急离,难免嗟谓。“一不小心就招惹满头口水。难怪后来刘表懒得搭理那些纷争之事,不怎么喜欢插手,仅持中立的态度,宁可偏安一隅,让曹操笑骂:‘我攻吕布,表不为寇;官渡之役,不救袁绍,此自守之贼也。’” 蓬发妇女追在后边唾斥:“你们从哪儿冒出来的,究竟想拿我怎么样?”向匡抬起井盖遮挡着掩护后退,信孝揩脸忙溜,蓬发妇女挥屐追问:“作贼心虚是不是?一个个怎么不理人……”长利憨笑摇手说道:“没事没事。你开心就好……” “怎么可能开心?”蓬发妇女投屐道,“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还没闹明白,你们回来给我说清楚。不然……” 长利脸挨一击,叫苦而倒。忽似另有所见,侧头惊呼:“那边有颗巨大脑袋!” 信孝在前边怔瞅道:“又有?”小皮索捧盒穿廊奔瞧道:“却似不止一颗。” 有乐摇扇转望:“哪来的许多大头?是不是又冒出个让人一撞见就头大的杀猪客或宰牛客之类……”我没看清,便在后边惑问:“信雄的脑袋也大,会不会是他在此不意出现……” “圆形廊道尽头有张巨脸,”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在前边瞄准,难掩悚憟道。“形态不太像人。” 有乐忙拉我去瞧,仰觑道:“像什么?”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转面告诉:“光秃无眉,垂目若瞑。脸廓狭长,中间的棱骨凸起,状似狮鼻……” 青朦朦的幽光照曳之间,首先有一柱参天高耸的巨鼻映入眼帘。信孝颤拿茄子惊呼:“哇啊!仅观其鼻,竟有多少层楼高……”毛发混乱的女孩儿拉着湿裙宽松的小姑娘跟过来看见纤秀少年妆容模糊在畔发呆,便问:“原来你们在这里围观,阿格里帕去哪里了?” 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抬手往柱影里一指,卷发油腻青年捧头蹲在柱后悲呼:“次奥……” 蓬发妇女拾屐探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摇头,有乐无视其悄示勿理,展扇回答。“曹操的名字。” 仅着犊鼻袴的赤膊粗汉拿着杀猪刀懵问:“何解?”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又缓缓摇头,有乐无视其悄示勿解,摇扇反问:“曹操的大名怎样念?”赤膊粗汉走来忽有所见,猝吓一跳,惊叫:“次奥!” 随即忍不住往腰上提了一提那条节约布料到极致的犊鼻袴,小猪乘机蹦落,刚从他手上挣出,湿裙宽松的小姑娘抢先抱住。蓬发妇女冷哼道:“算你手快,不然我刚想拿针扎它几下。”赤膊粗汉憋着脸问:“妈,你为何这样狠心?”蓬发妇女拿屐猛击道:“比猪还笨,谁想当你妈?我的宝贝儿子朱苗,聪明才智胜过你不知多少……” 长利憨问:“什么‘猪苗’?”蓬发妇女击打道:“你才是猪!” “朱苗,”向匡抬井盖挡住木屐,然后说道。“何皇后同母兄。本为朱氏之子,故称朱苗。其妹为汉灵帝所宠,立为皇后,他因此显贵。其实他原乃大将军何进表弟,其母改嫁何父,因而又称何苗,成为何进的弟弟。何苗依仗妹妹宠爱,得以封侯。他素不与兄长何进同心,受‘十常侍’收买,何苗屡为宦官说情,劝何太后阻止何进谋诛宦官。何进被骗单身入皇宫反遭张让、段珪等宦官围杀。其部将吴匡疑心何苗与宦官通谋,攻杀何苗于朱雀阙下。” 瓜皮帽那厮握着手枪瞥觑道:“何进血溅长乐宫,首级被扔出宫门,群情激愤。袁绍攻入皇宫,杀光宦官,为何进报仇。何苗被何进部将吴匡所诛,不久又遭到董卓开棺戮尸。董卓年轻时喜爱行侠仗义,曾经到羌人部落游玩,与很多羌人首领结交。董卓有武艺,力大无双,领兵屡破胡人,威镇边陲。大将军何进与司隶校尉袁绍谋诛诸阉党,太后不从。朝廷征召董卓,密令入京。董卓未至,何进已被宦官谋杀。愤怒的将士们攻杀宦官。何进部将吴匡等人联合董卓之弟董旻击斩车骑将军何苗。中常侍段珪等阉宦劫持皇帝逃走。当时京中大乱,河东太守董卓受何进、袁绍密召,率军进京诛‘十常侍’。董卓望见天空浓烟滚滚,才知朝廷发生重大变故,于是急忙下令进军,中平六年八月二十八日天未亮,董卓抵达洛阳,打听到中常侍张让等人劫持皇帝上了北邙山,于是又赶去接驾。董卓弹劾何太后的罪责,将其毒死。董卓又诛杀何太后之母舞阳君,就是那蓬发妇女……” 束发垂髻之士不禁落泪,解袍披到仅着犊鼻袴的赤膊粗汉肩上,低叹道:“我知何太后一家对大将军不好,早年逼迫他起早摸黑干活挣钱养家,却连一件稍微像样的衣服也不舍得给他穿……”赤膊粗汉愣问:“你是谁来着?为何对俺这样好……图啥?” “要记住啊,”有乐伸扇拍头道,“他叫刘表。” 赤膊粗汉披袍感动道:“俺记住了。甚少有谁对俺好……” “宦官作乱的时候,”有乐转面悄问,“你这位‘老表’在哪儿?” 束发垂髻之士只顾拭泪未语,瓜皮帽那厮在旁说道:“刘表受大将军何进征用,推荐出任北军中候。灵帝驾崩后,专掌兵权的宦官蹇硕谋诛何进,反被何进诛。蹇硕计划在何进入宫时杀之,但在蹇硕幕僚潘隐的暗示下,何进称病不入,随即捕杀蹇硕。何进久知宦官为天下疾恶,痛恨蹇硕阴谋害他,就暗中布置诛灭宦官,与袁绍不谋而合。何进不愿违反太后意旨,只想诛杀那些为首的权宦。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上,现今如果不全部消灭,以后一定要为害更甚。宦官在皇帝左右许多年,封侯贵宠,内外勾结极为巩固。何进新当重任,素来也忌惮他们,虽外有大名,而心中不能决断,所以事情久未定夺下来。袁绍等又为何进谋划,多邀集四方猛将及大批豪杰,使他们都引兵向京城,其中包括密召董卓。终因事泄,被张让等先下手为强,何进遭杀身之祸。当时刘表大概有份参加诸将攻杀宦官之举。虽然行事低调,仍受董卓重视。初平元年亦即公元一九零年,孙坚杀荆州刺史王叡。董卓指派刘表继任。刘表单骑入荆,将江南宗贼全部斩杀,一并袭取他们的部众。刘表控制了除南阳郡外的荆州七郡,理兵襄阳,以观时变。关东州郡起兵讨伐董卓,而刘表并未加入讨董联军。” “婊子养的,”蓬发妇女挥屐殴击赤膊粗汉,扯着公鸭嗓斥骂不休。“凭什么给那贱人抱走小猪?我早就知道全家指望不上你……” 湿裙宽松的小姑娘抱猪不理,转身走开。光头圆脸胖子在旁纳闷而觑,说道:“越瞅越像我师兄多拉贝拉视如己出的那只猪仔儿。”信孝闻茄惑问:“何谓‘视如己出’?” “将来你就知晓,”光头圆脸胖子跩起嘴,瞥目低哼,“倘敢招惹,必无好果子吃。” 随即脑后猝挨一屐抽打,跌撞柱边。蓬发妇女拾鞋鄙夷道:“都是些什么玩艺儿……” “宇宙空间这种充满庄严和神秘的瑰奇恢宏场所,”小皮索捧盒走避不迭,难抑烦躁道。“深邃肃穆的氛围给那妇女搅到没趣了。为什么会有诸如此类闲杂人等无比突兀地存在?” 蓬发妇女觑定其影奔蹿的方位,投屐抛打道:“中!” 有乐听到小皮索叫苦而倒,匆忙抬扇遮腮,转面悄询:“不知有没办法召唤董卓?我突然发现他并非乏善可陈,毕竟其乃蓬发妇女克星……”束发垂髻之士在旁点头称然。 “别想太多。”向匡抬着井盖挡脸叹道,“免得懊悔不及。密召董卓的后果,袁绍他们将来才知谁也承受不起……” “曾经有人召唤神龙,”小球儿泛着幽光转闪道,“后果无非自取灭亡。你看那些爪痕错落的巨幅壁画,描述遥远星际,旧时世界如何沉沦湮灭……” 我仰观斑驳巨壁,顿感触目惊心。瓜皮帽儿那厮在旁犹自困惑道:“然而世间怎会有龙?我以为那只是神话……” “其实只不过是你以为。”小球儿飘移过来闷声透露,“况且那些龙和我们一样,不知被谁创造,亦似‘智珠’族群差不多,皆乃无机体。便连此处的超空间设施也跟‘哨塔’及其母体‘炼金术士’一样,本身属于无机生命。而你们是有机体,天然弱质,对生存环境的适应能力极差,因而这里设置的超空间显然进行了兼容方面的改造,甚至不惜减弱性能降低维度,用以无限期囚禁某些罪大恶极的有机体,不过我发现此处也关押有其它东西……” 长利他们在旁听得懵愣,我亦一头雾水。瓜皮帽儿那厮抬起瘦胳膊硬挤筋肉,不以为然道:“很难相信,我们这些有机体质的生命力果真有你以为的那样脆弱么?” “弱爆了,”小球儿发光忽炙其膀,冷不防烫他缩手不迭,随即从脑后冒出,幽荧荧的晃闪道,“不信我和你一起开门走出去试试看谁爆掉?有机生物在太空若无防护根本没能力存活,稍待片刻也不行。从生命形态构造的宏观方面概括,有机体处于生存能力的低阶,远远不及无机体的适应能力强,然而某些流体的状态更好,其中包括拟态变形生命,再往上是无形的超能量体,甚至更不可思议的超维脉冲形态,比如米迦勒、加百利、路西法这一类……” “过奖。”忽闻一语沉浑回萦,高低荡转,不知发于何处。瓜皮帽儿那厮匆拿手枪乱指,四顾惑问。“谁在说话?” 束发垂髻之士面前倏有一束光球爆迸,绽放万千辉芒撒开。眼圈瘀黑的斯文人徐徐转面,歪戴儒冠怔觑,但见高处映现一影,形廓高大,束袍垂裾,负手悄立廊末,仰瞧前壁由暗转亮的一道巨大掌印。长利憨望道:“那是谁来着?” “撒旦。”恒兴手拿的梳子在毛发耸立间隙咔一声折断,自似未觉,动容道。“没想到他也在此……” 小球儿懊恼道:“被他瞪爆了我一个放出来扫描东西的光合巡弋器。”信孝匆拿茄子挪避往我后面,有乐抬扇遮嘴,悄问:“扫出什么没有?”小球儿急收两束迅速掠壁移转拢回的闪光之物,闷声说道:“此间蛰伏有别的东西,赶快离开为妙。” 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将俊美面靥稍侧,投来似笑非笑的一眼,在高处微哂道:“小东西,你别光顾着往我这里扫来扫去,不然连你也瞪爆。”小球儿忙躲闪道:“别这样……” 信孝藏茄在腰后,低声提醒道:“当心其目所投之处。瞅谁,谁蔫。”身形高大的束袍者随手一指,眯起眼笑觑道:“瞅爆你。”有乐仓促拉拽向匡手拿的井盖遮挡在腹下,苦恼道:“撒旦的‘蛋蛋情怀’真让人受不了。他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其乃神话人物,”瓜皮帽儿那厮难抑郁闷道,“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宇宙空间这种庄严深邃的场合……” “我也不想,”身形高大的束袍者诮然兴嗟,“先前着了道儿,给困在这里。不知究竟谁在暗中搞鬼,忽悠我穿越过来,无非关进‘天狱’。然而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这一道原以为很难穿过的‘暗黑死关’已被破掉在先……” 有乐从井盖后面摇扇探问:“谁搞破坏?你看这里到处折腾得遍地狼籍……” “有一条龙。”小皮索捧盒跑来匆谓,“至少一条,撞破大窟窿,早就从那边逃出去了。不知能否在太空存活?” 小球儿避往井盖后边低声告诉:“其乃某种无机体,应该能活在外头。不过我觉得这里面还有别的东西蛰伏暗处……” “那个方向弥涌的烟雾越来越近,”束发垂髻之士抬看指环微烁碧莹莹之芒,蹙眉说道,“可惜没有青光泛漾的那种迷离雾障,不然我这儿能感应得着,指环会由碧芒转呈青辉,有助于觅寻另外的出路,好让咱们及时离开……” “什么戒指恁般神奇?”有乐转瞅道,“原来你就是这样寻找迷雾四处穿越的,然而此处在宇宙太空,虚无混沌,哪来的迷雾给你穿梭回荆州?” 束发垂髻之士忧愁道:“我若不及时赶回去一趟,吴匡他们恐怕将被煮熟了。料已下锅在即……” 长利憨问:“谁要被烹?看把你急成这样……” “吴匡,河南陈留人。”束发垂髻之士眼眶湿红的说道,“何进部将,与我相交甚熟。大将军何进被宦官杀害,吴匡与曹操、袁绍、袁术杀尽宦官之后,由于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而与张璋、董旻将其砍为肉泥。便因当初不听我们苦劝,何进被骗入长乐宫。袁绍久候在外,不见何进出来。袁绍从宫门外喊叫:‘请将军上车!’宦官将何进首级从墙上掷出,宣谕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其余胁从,尽皆赦宥。’袁绍厉声疾呼:‘阉官谋杀大臣!诛恶党者前来助战!’何进部将吴匡便放起火来,袁术引兵突入宫庭,但见阉官,不论大小,尽皆杀之。袁绍、曹操斩关入内。驱赶阉党至翠花楼前,剁为肉泥。遥见宦官段珪拥逼何太后过来,卢植斥喝:‘段珪逆贼,安敢劫太后!’吴匡杀入内庭,撞见何苗亦提剑出。吴匡怒叫:‘何苗同谋害兄,当共杀之!’何苗欲逃不及,遭愤怒的将士四面围定。砍为齑粉。袁绍令军士分头追杀十常侍家属,不分老幼,尽皆诛绝,城里多有无须者误被杀死。” 瓜皮帽儿那厮听得不禁激动揩泪呛涕道:“报应来时都这样……” “后来何晏得势,”信孝闻茄嗟谓,“居然成为曹魏大臣,而吴匡竟有属于自己的一份报应。曹丕曾骂吴匡、张璋等人‘无不烹菹夷灭,为百世戮试。’可见他并未得到好下场。并且他是蜀汉张飞部将吴班的父亲,亦即后来跟随诸葛亮北伐的大将吴元雄。” 束发垂髻之士不胜唏嘘道:“这都是命啊!无论我屡试多少趟,救不了他。此前我凭借神奇指环之助,寻找迷雾穿梭往返无数回,亦帮不上忙。不管怎样折腾,仍然无法劝阻大将军何进入宫……” 小皮索捧盒称然:“我和安东尼也一起百般尝试过,无论怎样穿梭回去皆徒劳,终归没能阻止恺撒前往遇害……” “然而‘死循环’终要被打破,”身形高大的束袍者负手诮哂。“所谓‘天狱’这一道暗黑死关不就摧毁在即?” “真能摧毁就不叫‘死关’。”恒兴表情凝重地观察道,“你看那些破绽的裂口和窟窿皆在自行重新弥合,豁缝并非越扩越大,其竟愈来愈小。” 身形高大的束袍者闻言恼觑四周,随即啧然道:“次奥……” 信孝抬茄一指,问道:“有没觉得贯壁深透的那个巨形掌印很眼熟?我记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闪族禁地。”有乐仰望道,“那位头罩简陋便桶之人不出手,竟却仅凭意念的力量瞬间打出一掌,赫然留下巨大的手痕土坑……” “坑谁不好?”身形高大的束袍者转眺苍壁巍峨,在影廓恢宏的掌印下若有感触地低哼。“那厮先前似也被关在这里,你看他离开时留下一掌。想唬谁?” 脑后忽挨一屐击打,不禁愕然转瞧,只见有个蓬头妇女拿鞋懑觑。 身形高大的束袍者抬手抚平稍乱的鬓发,恹然道:“妇女!” 束发垂髻之士觉察其似目光不善,忙唤:“舞阳君,赶快下来。那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蓬头妇女唾问:“嚷啥?” 身形高大的束袍者郁闷道:“别紧张,你以为我会跟诸如此类腌臜脚色无谓计较吗?当下有比妇女更麻烦的,尤其是那颗恒星越来越近在眼前……” 信孝颤拿茄子悚退,咋舌不已:“没想到南鱼座的主星‘北落师门’竟有这样巨大……”身形高大的束袍者瞥觑道:“我看它也不算多大,只不过约逾你们那颗太阳的两倍。昔曾见过有个更巨大的恒星,整个太阳系倘若摆在它面前,相较之下显得微渺难辨,细如尘埃……” 正自诮言含嘲,脑后猝挨一击,啧然转瞧,只见那个蓬头妇女拿屐懑觑。 身形高大的束袍者抬手抚平稍乱的鬓发,忿道:“妇女真烦!”蓬头妇女唾骂:“你把我掳掠到这里究竟意欲何为?别以为老娘没穿袜子就会轻易让你染指……”身形高大的束袍者摆头避开扑面飞来的唾沫,蹙眉说道:“谁知你到底怎样跑来这里,反正不关我事。识相就滚远点儿,不要在浩瀚深邃的宇宙空间撒泼吵闹……” 没等说完,脸挨一唾正着。身形高大的束袍者懊恼揩抹道:“你该庆幸我是有风度的,不想给人诬为‘厌女’,然而有些妇女还真是一言难尽,简直毫无修养……”说话间又连挨数唾,脸面沾沫模糊,痰粘一目难睁。 束发垂髻之士叫唤:“舞阳君,你跟前那厮似不好惹,赶快退开!”蓬头妇女啐道:“你以为我就好惹?” 有乐摇扇笑谓:“不料撒旦在蓬头妇女这里遭到了无情的报应。我曾被他唾过,因而一看就爽……”恒兴从旁表示纳闷:“路西法怎竟让人吐了一脸口水,你不觉得反常吗?”信孝抬茄惑瞅道:“他何止轻易挨唾这般一反常态?你看我的茄子也还好端端,竟未遭其遥目瞪蔫……” “莫非有诈?”有乐在井盖后边犹仍审慎地转顾道,“要不先做个实验,测试一下撒旦还有没能力瞪蔫谁……” 恒兴脸色严肃地发问:“谁敢站出来给撒旦瞪一下试试看?” 仅着犊鼻袴的赤膊粗汉拿着杀猪刀懵问:“为何纷纷推俺站到最前面?”束发垂髻之士拾袍给他披回肩上,语含不安道:“你们别把大将军推出去测试。其尚未婚娶,并无妻小……”有乐摇扇说道:“史册并未留下何进有妻妾的记载,拿他测试就对了。”信孝闻茄悄问:“会不会因为这样,他才无法有妻妾?”有乐伸扇拍打道:“就连太监都能有,他凭什么不能有?” 束发垂髻之士皱眉说道:“有些宦官娶妻纳妾,无非做做样子,拿来当摆设。何进无妻妾,对女人没兴趣,未必因为其有伤碍余患,或许跟自小遭其母不善待有关,难免留下内心反感的童年阴影……”信孝摇茄说道:“那是后妈。不过有些继母也很好,甚至能比生母还更善待孩子。我爸爸的亲娘就对他不好,屡欲废掉他。但我父亲并未因而厌恶妇女,却更喜欢追求那些生养小孩的成熟妇人……” 束发垂髻之士微哼道:“何止你爸,曹操也喜欢人妻,尤爱熟女。曹操少年时起就放荡不羁,不修品行,任侠放浪,不务正业。当时的人不认为他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孰料皆走了眼。我曾与张绣合击曹操,他只顾勾搭别人妻室,险些栽在女人那里……”小皮索捧盒转觑道:“恺撒和安东尼对此的爱好亦差不多。咦,这位是谁来着?” “此位老表姓刘。”有乐摇扇笑谓,“不知这方面有何爱好?” “他只爱自己老婆。”信孝闻茄说道,“然而奇怪的是,正史无载其妻姓氏,仅称‘元配某氏’。刘表夫人虽不留存姓名于史料,却乃刘表诸子女之母。刘表被派往治理荆州之初,她不久死去。便连刘表之妹,亦为帮忙照料刘琦和刘琮,尾随刘表上任荆州。刘表曾欲将其妹许配给王粲,然而见王粲容貌甚丑,只好作罢。刘表后悔未携发妻赴荆,因疚难消,迟迟续弦,终于纳娶的后妻是蔡瑁之姊。刘表晚年宠信蔡氏,未能妥善处理后嗣的事宜。刘表的两个儿子刘琦、刘琮都牵涉到立嗣之争。起初刘表因为长子刘琦与自己的形貌长得相似,而十分喜爱他。但后来刘琮娶了刘表继室蔡夫人的侄女,蔡氏就爱屋及乌,喜爱刘琮而讨厌刘琦。蔡氏经常在刘表面前诋毁刘琦,刘表逐渐信以为真……” 腰下仅着犊鼻袴的赤膊粗汉挺腹愣询:“不好意思,先问一下。教俺还要摆这个存心挑衅的突兀姿态多久?恁奈腰酸难撑……”束发垂髻之士拾起掉落的布袍,给其披肩。有乐挤上前探觑道:“还没被瞪蔫吗?” “可见撒旦似乎越来越不行了,”信孝抬茄指点道,“你看他在上面遭何进的后妈纠缠不休,形态狼狈,透着说不出的逼仄与窘迫。显然那些古神禁域封印仍对他起作用,遏制能力的效果比先前似渐更加增强……” “谁说不行?”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在六壬谶印森严遍布的斑驳巨壁前忙于腾挪走避之余,犹自辩称。“不要妄加猜测。我决非无能之辈,只是要保持一以贯之的风度与仪表,不与妇女计较……唉呀,又踢我下面!” 束发垂髻之士叫唤:“舞阳君,不要乱踢下三路,当心失足滑摔……”赤膊粗汉捂着犊鼻袴匆忙后退道:“她最爱踢人下面。” 蓬头妇女光着脚在高处蹦来跳去,发足撩阴,连续踹裆,兴致盎然道:“爽!还未尽兴,岂能收足甘休?”小皮索捧盒低嗟:“宇宙这种庄严肃穆的宏大氛围完全被那妇女破坏了。” 有乐从赤膊粗汉后边伸头仰瞧道:“我看你妈很‘欠扁’的样子,忍不住又产生召唤董卓的念头……”赤膊粗汉怔然愣眼称是:“俺记住了,要召唤董卓才行。” “召唤董卓纯属多此一举,”瓜皮帽那厮摇头说道,“当时袁绍和曹操他们已差不多搞定太后和那些宦官了,何必急着召来董卓,让其摘取胜利果实?倘若那样的历史有机会重演,将来我绝对不会这般愚蠢……” “起初董卓根本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束发垂髻之士叹道,“恐怕还是权力腐蚀和贪欲膨胀,渐使人心变坏。其与羌族大小百余战,收服羌人,早年威震天下,况且北芒救驾有功。董卓父亲董君雅在担任豫州颍川郡的县尉时,生下了董卓和董旻,所以分别给他们取表字:仲颖、叔颖。董卓随着父亲的离职而返回家乡,从小喜爱仗义行侠,曾经到羌人部落游玩,与许多羌人首领结交。后来,董卓回乡耕种,那些羌人首领来看望他,董卓带他们一起回家,把耕牛杀掉款待众人。羌人首领们非常感动,他们回去后凑了上千头各种牲畜赠送给董卓。当时陇西的胡人经常骚扰边境,劫掠百姓,凉州刺史征辟董卓领兵大破胡虏。汉桓帝末年,董卓担任羽林郎,表现骑射技艺,受何进欣赏。由于鲜卑人入塞,与叛乱的羌人联合,对抗东汉,董卓奉令出征大破之,斩其首领,俘虏万余人……” 瓜皮帽那厮不由兴嗟:“董卓就是那种屠龙少年,最终自己却变成恶龙的一个活例。我将来绝对不这样子……” 赤膊粗汉捂着犊鼻袴称然:“类似的毒龙神话故事,俺曾听潘隐讲过。他还告诫,不要走村尾后面那条有荒祠废垣的幽深小路。其虽提醒林间迷雾有异,早上俺被娘追打,却不小心往那边跑……” “然后你们娘俩不意跑来这里?”有乐伸扇拍脑袋道,“潘隐是谁?” “潘隐,其家昔以算命卜卦看风水为生。”瓜皮帽那厮悄谓,“后来被宦官赏识,成为蹇硕的帐下司马。潘隐与何进是早年故交,所以与何进私交甚厚。灵帝崩时,潘隐曾密报何进,蹇硕要杀他的阴谋。潘隐透露:‘帝已崩。今蹇硕与十常侍商议,秘不发丧,矫诏宣何国舅入宫,欲绝后患,册立皇子协为帝。’因而对何进有救命之恩。当何太后同意罢黜宫中诸宦官时,潘隐因亲附大将军,故不在被逐人等之内。谁料乱起时,袁绍封闭北宫门,派兵捕宦,不由分说看到无须之人便杀。潘隐平素与‘中常侍’赵忠幼弟赵淳交好,当日随后者紧紧依托于何太后左右,幸得身免。潘氏是河南古族,常出俊朗面白的丰颀男丁。据《元和姓纂》载,毕万封魏,支孙食采潘为氏,又谓藩氏。约于公元前一零四二年,西周初期的周成王在位时,封堂兄弟季孙亦即‘季伯’食采于一个名叫‘潘’的封地,位于河南郑州荥阳。季孙的后人有一族以潘为姓。” 有乐展扇唏嘘:“原来天下第一美男子家族是这样的来历,充满玄秘与沧桑……” 瓜皮帽那厮嗟道:“潘隐幸存于劫难,族裔衍承往后,开枝散叶。屡同‘竹林七贤’子孙结亲,阮遥集的哥哥阮瞻娶潘岳的妹妹。而在西晋着名美男子潘安遇害的那场惨酷浩劫中,其侄子潘伯武,诛三族时逃跑幸免,有后人娶阮孚千金为妻妾,子女历与殷浩家族及陆玩世系联姻,却有孙女嫁入谢安的门第……”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人光膀徐徐转面,歪戴儒冠怔觑。有乐抬扇拍打道:“你为何衣衫不整?” 长利告诉:“先前那个大浴盆后边似乎丢弃不少衣服,要不跑回去捡些抱过来……” 恒兴拔梳惑望,询问:“那边廊道有烟弥涌,是不是什么地方着火啦?”小皮索捧盒闻言不安:“这种封闭的空间里面如果起火就糟了。” “更糟的是,”微泛迷离光晕的球儿从井盖旁边冒出来观察道,“那些可能并非你们以为的烟雾弥漫过来……” 束发垂髻之士伸抬指环,朝烟廓渐扩延展的方向凝目注视道:“倘如不是烟雾,会是什么?” 小球儿蹦跳催促:“另有糟糕东西要过来了。我不想陷入混战,赶快设法离开……” 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在六壬谶印森严遍布的斑驳巨壁前遭殴之余,犹仍强撑着挣扎道:“没事有我保护你们……唉呀,又踹下面?谁先帮忙拉开她?” 蓬头妇女缒索攀爬高处,捋裾提足,然后呀一声叫,蹦下来旋身发腿扫荡,蹬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坠落。随即在众人怔望中,蓬头妇女抱柱滑下,赶在身形高大的束袍者爬起之前,伸脚抢先踩踏其裆。 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噗的呛吐一口苦水,投来无助的目光。有乐从旁匆退,摇扇低叹:“真没料到……” 信孝伸茄说道:“既遭克制在先,灵力禁锢,连茄子也瞪不蔫了是吗?虽然肉身受罪,按说你从精神上应该不至于会有多么痛苦,毕竟原属‘冲虚’境界之物……”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在那妇女脚下郁然瞪视道:“其足使劲蹂蹉我下面,谁说不痛?别以为这具躯壳跟我完全不相干,早就从最细微的底层结构深嵌其内,形神契合,宛如天衣无缝……” 长利蹲到旁边憨问:“那你在土耳其浴室被炸,怎会浑若没事一般又在这里现身晃悠?” “谁说没事?”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勉力抬手说道,“你看我这根尾指的指甲被炸裂了一小瓣,影响美观,还好其能自愈。凭借强大意志的力量,就算把我炸得四分五裂,亦能重新合并,痊愈如初。所幸我当时溜走迅速,来不及受伤太多,无需这样费事折腾……唉呀,你别踩我手指!” 蓬头妇女发足践跺道:“甭以为扮成俊男装可怜就蒙混得过,先前明明是你一脸坏笑地把我掳来这里,我从昏暗迷惘中一睁眼。便只看见你蹲在角落里以无礼戏谑的目光览遍我全身,从头瞅到脚,光看还嫌不够是不是?” 赤膊粗汉捂着犊鼻袴称是:“俺在迷雾里撞晕,醒来也看见他在暗处以奇怪的眼神儿上下打量,不知却揣什么心思来着?”身形高大的束袍者难抑郁闷道:“想象力太丰富了吧?我盯上你们那是绝对没有的事……” “被俊男盯上,”蓬头妇女余怒未消地边踹边说,“那是好事情。可你光盯不行。你盯到我毛发耸立,呼吸加剧,几乎心跳出嗓门,忍不住就要化被动为主动的时候,然而你忽竟从我跟前走掉,这算什么意思?玩仙人跳,还是放鸽子?” 赤膊粗汉捂着犊鼻袴称然:“就在俺亦以同般暧昧眼神儿上下打量他的时候,其竟转头走开,不知却搞什么名堂?”身形高大的束袍者不禁若有所思道:“以一己之念头,最大范围地影响别人,将想象现实化,转变为存在的力量,发挥成塑造周围世界的能力。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令人感觉似乎有时候只要说某件事,就能使它成为现实,让事情成真。以为那就是现实,而不是在创造现实。谁有能力做到这样?在我的印象中,除了阿修罗,未必还有谁能幻化现状演变成其一心想要的‘修罗场’……” 信孝伸着茄子探询:“阿修罗是谁?先前在罗马也听你提过,却似要有斗争……” “远古神灵之一。”身形高大的束袍者瞅茄说道,“至少它这样认为。荒祠废墟是其最爱使用的初始设置,巧妙搭配某些超空间置换器物,别出心裁,便似其化名写书构勒梦境,能把一切囊括其中,虚虚实实,包罗万象,如入化境……但它究竟意欲何为?可怕的是我根本不知它想干什么!” 蓬头妇女又攀爬高处,捋袖抬膀,然后发出一声叱咤,蹦下来以肘部猛击束袍者腹下。闻听痛呼,有乐抬手掩眼,不忍卒睹,但见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先已翻滚避开,蓬头妇女磕疼哭嚎在畔,歪咧着嘴捧肘叫苦:“我次奥……” “怎样雷人怎样来。”恒兴脸色严肃地摇头表示受不了,皱眉说道。“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谁是‘老天爷’?”身形高大的束袍者目光沉郁的投觑道,“这里没有你们以为的‘老天爷’存在余地。远在人间以外,此乃非人间。” 长利抬手朝巨大的掌印一指,憨望道:“他在这里。”身形高大的束袍者诮然低哂:“就算他在过,眼下也已不在。便连想象化为现实的手印,已然越来越淡,随时消失无存。”我仰目看到亘空嵌壁的掌痕余廓渐隐渐无,周围越发晦暗,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在沉黯的垣影下微哼道:“不过我仍要佩服他,困在这种遍布封印禁锢之地还有本事发挥能力,至少留过曾经存在的证据,果然有一手!” “撒旦的能力既受禁制,”有乐忽感不安,拢扇悄问。“不知不觉地嬴弱到瞪不蔫茄子,刚才那枚发光巡弋球究竟被谁弄爆掉?” 掌印从眼帘里消褪无余,面前光影寂灭,转入幽暗,四周一片昏晦。我渐觉寒意森然,先前看到的那张嵌壁巨脸原本垂目沉奄若瞑,不知何时却张眼瞪视。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仰头而觑,陡吓一跳,惊啧道:“那面塑像竟似是活的!”毛发混乱的女孩儿忙拉湿裙宽松的小姑娘移步畏退,踩到我脚上。 我抬腕而起,瞥见手臂显现器械叠加,霎然幻转架构繁杂难状,最前头耸出数管炮口。嵌壁巨脸奄目盹视,面对重炮成形,别无表情变化。 众人惊慌纷退之际,微泛迷离光晕的球儿从我后边转出来闷声说道:“别紧张,其已半死不活。整个系统不知遭谁重创在先,此处的‘巨脸机械体’似没一座尚仍完好无损……” “话虽如此,”光头圆脸胖子瑟缩在旁,手握弯刀忐忑道,“它刚才还能瞪爆你放出来四处巡弋的发光球,可见并非果真全然掉链子。” 小球儿泛漾迷离光晕,与嵌壁巨脸悬空对视道:“似乎不是它所为。”恒兴按刀惕觑四周,不安道:“那你还不问它究竟是谁干的?” 嵌壁巨脸侧目往旁歪瞅,阴暗角落有影悄移。我觉腕间猝痛若刺,抬手揉搓之时,匆眸瞥见似是一袭披布遮罩之影,垂首悄踞墙角一隅。未待细瞧分明,其又隐匿。 “它要我告诉你们,”小球儿从巨脸前面转回来提醒道,“不相干之人尽快离开。这里恐怕要爆了,除非摆脱那条龙……” 瓜皮帽那厮攥枪乱望道:“龙在哪里?我没看见其藏匿何方,便连墙壁上的爪痕亦已模糊难辨……”小皮索捧盒观察道:“有没发现那些破裂之处似能自行愈合?” 嵌壁巨脸发出一声沉嗡的异响回荡。小皮索惑问:“谁听清它好像说什么古语?”光头圆脸胖子愕顾道:“似是最古老的一支迦南先民箴言,后来写入两河流域的经籍,其中半句的意思是‘坚不可摧的壁垒’,但我没听清另外的嗡鸣嘈杂部份语句……” 微泛迷离光晕的球儿在嵌壁巨脸前边晃闪道:“坚不可摧的壁垒被龙毁灭。” “我先前告诫过,”束发垂髻之士牵牛提醒。“外面有龙,大概仍逡巡未离。不知要干什么?” “其遭古神封困禁锢过,”微泛迷离光晕的球儿转到壁画前边观览道,“我猜想它要报复,完全摧毁这里……” “可我看这地方很大,”小皮索捧盒察看道,“从里到外的自行修复能力极强,未必便能轻易摧毁。你瞧那些古神谶印已渐恢复如初,便连路西法亦受不了……” 束发垂髻之士蹙眉说道:“那条龙不小,先前我只看到一尾掠空,几乎遮蔽日影。况且它在外面,却似未被里头的古神封印限制,破坏一切的力量不受影响……” 众人闻言纷憟,有乐啧然道:“此乃恒星‘北落’,并非你以为的日头。我从这儿抬手也能遮蔽其影,打开扇子即可挡住星空。你先前说此处没别人,突然有个杀猪客仅穿裤衩冲出,害我们差点儿挨砍……” 束发垂髻之士转面惑询:“大将军,你先前从哪边过来?起初我怎未看见你娘儿俩的踪影……”仅着犊鼻袴的赤膊粗汉拿着杀猪刀懵指一个方向告诉:“那儿有个很大的圆弧光圈微闪乱旋,从荒祠迷雾一转眼就把俺跟娘兜来这里,不知怎么搞的?但你别唤俺为‘大将军’,以免被人笑话……” “圆弧光圈?”小球儿低唤道,“必乃某种类型的超时空传送装置。咱们赶快跑去他所指之处,以免赶不及……” 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奔在前头,忽似不安:“可别又着了阿修罗的道儿……”蓬头妇女跑来发足猛踹裆下,随即蹬腹踩过,不耐烦道:“废物让开,休来碍路!”信孝抬茄兴叹:“谁料撒旦在这里居然混成老娘们所称的‘废物’了。”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在蓬头妇女践踏下犹仍硬撑道:“没什么能打击我强大的心灵,毕竟下凡厮混已久,历练得也跟蛆一样能屈能伸……” 长利憨问:“先前你到罗马捉那些虫去哪里了?”身形高大的束袍者愕然道:“我何时去捉过虫?”有乐伸扇拍打道:“老弟,时间并非你以为的一条直线。尤其别提醒他去古罗马捉虫,却在陋巷又跟咱们狭路相逢,无谓添堵……” 忽嘭一下震荡,众皆倾翻,摔倒之时,身躯又漂浮而起。束发垂髻之士腾空叫苦:“那条巨龙似从外面又撞了一下!”小皮索捧盒飘过来惴问:“它究竟要干什么?却在这节骨眼儿上添乱……” 微泛迷离光晕的球儿绕柱旋移而至,琢磨道:“它不时撞击,显然要把这儿推去让恒星吞噬。就跟那颗行星的下场无异……” “我不想被吞,”身形高大的束袍者懊恼道,“苦于困在里面出不去,那些封印使我难以施展半点本事……唉呀,她怎竟又跑回来踩我腹下?” 顷随一震,众人纷落,连挨蓬头妇女一迳蹦踩。束发垂髻之士拾袍转顾道:“为何慌张?”仅着犊鼻袴的赤膊粗汉拿着杀猪刀惶奔急返,叫嚷道:“那边有许多巨大蚯蚓状的异物蠕爬蔓延将至!” “蚯蚓能有多大?”长利起身探觑,猝有所见,不禁惊跳道,“巨蟒一样的异物从各处通道纷涌过来了。高处还有大群触须一样的东西往下乱伸渐近……” 我觉腕间搐痛,甩臂发出一殛。未容看清,异物纷涌的方向迸绽大团火芒冲腾骤至,恒兴拉我跟随众人急离廊道,身后一门闭合,隔开激涌之焰。 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在前边讶觑道:“如何又返回大浴盆这里?”卷发油腻青年抱头哀号:“次奥!” “那不是你以为的浴盆,”身形高大的束袍者挤过来一瞧,匆忙招呼道。“赶快随我跳进去,一起离开这里。” “没路走了,”向匡持井盖匆退过来说道,“又被赶回原处。不知什么东西从各条廊道猛烈撞门欲入……” 我仰眸瞧见巨型穹顶映影萦掠,从高处盘绕而过,甩尾扫曳,渐临渐近,森然投覆。 小皮索捧盒惊叫:“龙!” 第一五一章 失惊无神 随着阵阵冲撞震荡,眼前一切顷皆倒腾而起。东西乱飞,找不着北。 有乐在杂物纷漂之中蒙然发问:“北在哪里?”浴盆那边有语诮哂:“既已困在宇宙太空不上不下,哪有你以为的东西南北?便连时间也跟你们想当然的不一样……唉呀,说话间又有撞击,我磕到额头了!” 恒兴他们纷称侥幸:“还好穹顶没破……”长利懵问:“刚才什么东西在外面猛撞?” “龙。”小皮索抱盒翻滚到角落,抓住廊道横杆,惊犹未定地仰觑道。“其影硕大无朋,越空狂飞……” 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从旁惑询:“为什么我没听到外面传来诸如咆哮之类的动静?”信孝拾茄说道:“我们也没听到。”小皮索猜道:“外边是真空,没有空气。声音要靠空气传输。倘若出外,除了光明和黑暗,似连其它色彩也看不着,太空似仅明显可分辨黑与白……”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从向匡肩后蹦出来问他:“你怎么知道?” “积累知识需要经验。”小皮索面色发灰地浮嗟。“而我经历太多,不晓得还能否再经受得住?” 恒兴梳头告诫:“你们回去不要乱写东西透露太多事情……”瓜皮帽儿那厮难抑忧虑道:“恐怕这趟未必还能回得去,不然我们的命就硬得逆天了。” 浴盆那边传来一声诮然低哼:“对抗命运主宰者也许并不意味着你会赢,但屈服就注定你输了。而我从不屈服,即便曾经被打入炼狱……” 长利憨望道:“撒旦去哪里了?”有乐伸扇乱指,不无纳闷道:“这里越发昏晦,看不清楚。不过我好像听到他在哪处阴暗角落说些励志的废话,但我不认为其果真够格能做得‘人生导师’,咱们别被他忽悠去浴盆那里……” “况且那个浴盆看似并没多大,”瓜皮帽儿那厮未免疑惑道,“怎样兜得下这么多人,还要加上小猪和一头牛?” 信孝闻茄说道:“我也不相信从浴盆能穿梭时光。”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在旁转询:“那你说咱们究竟如何从里面一冒出来就到了这儿?” 有乐啧然道:“当时喝了你家那些甜酒就一直迷糊。有谁还记得清楚?”长利愣眼回想道:“大家被忽悠一起跳进大浴盆,我只记得那只牛竟亦从屋顶跟着蹦下……” 妆容模糊的纤秀少年愕问:“它究竟是怎么上去屋顶那样高?”有乐摇扇回答:“也许喝多了甜酒。” 束发垂髻之士拽索牵住受惊的牛犊子,绕柱飘落廊边,探觑道:“那条暴怒的巨龙随时又要返头再撞过来。此处不可久留……” 周围越来越闷热,没一会儿就使人渐更气息憋滞。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光膀愣望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问道:“它怎么跟我以为的形态不一样?” 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转到他耳后悄谓:“西方自古所称的龙,原形无非来自早年残余犹未尽皆灭绝的翼手龙,以及尚未进化完毕的某些大型始祖鸟。对其描绘并未完全脱离实际,却与东方神话描述的龙不一样,曾经有人以为东方之龙纯属虚构,然而超强的创造技艺,能将想象转变为现实,昭显造物之神奇。” 信孝不禁惑问:“究竟是谁创造的?” “每一样造物,”球儿微泛迷漾光晕,晃到他肩头叨咕。“自有其造物主。此前我在想,最神奇的是时间。那条龙出自遥远的未来,它的世界却已湮灭,而在这里的壁画描述中,那是年代古老的过去发生之事,史尘烟云浩缈若神话。” “时间比金贵。”长利唏嘘不已。“我在埃及王宫里看见有个很大的石槽仪器好像用来计算时间。从蛇嘴形状的口子吐金砂进凹槽。里面堆积许多金砂,可惜我当时来不及拿光……”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兀自乱瞅肩后,闻言难免懊恼:“有金子拿,怎不早说?你以后不要这样反应迟钝,时间和黄金都是不等人的……” “没时间闲扯了。”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在前边低唤。“刚发现下面有条路走。一面圆形厚门迸开,看见隧道没有?” 众人纷纷探头俯望,长利不安道:“只怕下去要遇到怪东西。别忘了先前那些难以名状之物在外边撞门很厉害……” 向匡抬着井盖转瞧道:“有没留意到剧烈撞门的动静不知何时却消停了?”信孝颤拿茄子猜测:“或许那群怪物另外找到进入的捷径,突然把咱们堵在里头就糟了。我觉得高处似有章鱼那样的触须在廊柱阴影中蠕晃渐近……” 毛发混乱的女孩儿闻言不安,拉着湿裙宽松的小姑娘匆忙移退,又踩到我脚上。有乐啧然道:“能上房揭瓦,敢入酒缸掏虾。这会儿也会害怕?” 瓜皮帽儿那厮忙伸瘦胳膊硬挤筋肉呈示给她们瞧,趁机凑近安慰道:“别怕,我有手枪!”光头圆脸胖子在旁悄询:“她们是谁来着?其中有一个毛发混乱的大囡囡为何穿我那件贴身衣物?” “大囡囡是阿格里帕的姊妹,”有乐摇扇告知。“名叫波拉。别瞧其波涛汹涌的样子,眼下犹仍年齿尚嫩,处于青春叛逆阶段之初期,腰股穿着你那件形状怪异的短袴显得‘挤衣欲裂’。搂猪在旁的那位是屋大维的姊妹小屋大维娅……” 光头圆脸胖子兀自唠叨:“大囡囡何时把我的裤衩穿在她自己身上?” 向匡拿井盖敲了敲光头圆脸胖子脑袋,皱眉告诫:“就算是也别明说,免得让人受不了。” 仅着犊鼻袴的赤膊粗汉拿着杀猪刀懵问:“为何纷纷推俺走到最前面?”束发垂髻之士拾袍给他披回肩上,忙加劝阻:“莫把大将军推出去探路。他还没出道,未经磨练……” “你别乱献殷勤,”瓜皮帽儿那厮小声告诉,“何进的‘楼眸’在后面显得脸色不善。” “什么‘搂某’?”束发垂髻之士怔然道,“我是山阳郡人,听不清你哪儿的腔调……” “老母。”向匡从井盖边缘转瞅道,“我竟能听明白。他的意思是何进的老母在你后面。” 束发垂髻之士匆往旁挪避,难掩郁闷道:“怎不早些明说?他后妈最让人吃不消……”长利憨问:“山阳是哪里呀?”信孝瞟其一眼,闻茄回答:“刘表是山东人。” 瓜皮帽儿那厮仍感困惑:“刘表为什么会在宇宙太空?”有乐摇扇反问:“你不也在宇宙太空晃荡?” “还好咱们这会儿又能脚踏实地,”恒兴翻栏蹦落于旁,表情严肃地敦促。“赶紧推何进溜下去,别唠嗑耽迟……” 众人纷随赤膊粗汉滑落下边,长利犹仍忐忑道:“里头会不会有怪物?” 小球儿转返向匡肩上,回收一簇发光巡飞的闪烁器物,随即告知:“已探查过,没别的东西。” 信孝颤拿茄子急催:“快跑进去,咱们后面有怪物。刚刚我似又看到触须在晃动……” 仅着犊鼻袴的赤膊粗汉操起杀猪刀转询:“在哪儿?让俺一刀斩它死……”没等说完,便被众人推涌入隧道里,接连遭踩脚迭声痛叫,其中最狠一跺显然来自蓬头妇女。 恒兴和向匡拉有乐他们合力帮着卷发油腻青年推闭厚重之门,刚费劲折腾完毕,忽却一齐省起:“好像把谁遗漏在外面?”卷发油腻青年不由懊恼道:“次奥……”于是他们又手忙脚乱一通,匆拉开门,拽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进入。 “还漏掉谁?”有乐挤在当中询问,“要不要点名?”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歪戴儒冠怔觑悄立其畔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彼此互视打量。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光膀愣瞅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搡开,凑过来察看道:“多了一个!”信孝不由颤茄说道:“糟了,撒旦也跟我们跑路在一起……”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忙问:“要不要再搬开那面厚重之门,撵他出去?”身形高大的束袍者郁闷道:“你们别这样迷信!我一贯支持‘无神论’,越到节骨眼儿上,越要讲科学,尊重事实……” “眼下他连茄子也瞪不蔫,”有乐摇扇喘息道,“还能威胁到谁的‘蛋蛋’?我不想再费事搬门来回折腾……” 身形高大的束袍者摆出友好姿态,伸手来握,温颜和蔼地自喏道:“其实我也是文人。讲究风度与涵养,不爱打打杀杀,因而没跟老娘们计较。作为来自非洲那片古老大地的无神论者,以及长期研究人类的学者路西法,很高兴和大家一起组队……”没说完先挨一扇拍打,有乐啧然道:“少来了!你就会忽悠……” “绝无忽悠。”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忙加指引,“我识得路。跟我一起走近科学,这条隧道的尽头充满光明与希望,迳直一撸到底,逃生的过程不再曲折……” “然而前面只有一个硕大的浴盆,”长利奔去憨瞅道,“除此以外,显得空荡荡。” “看到周边分布许多蛇虫状蠕动的软管没有?”身形高大的束袍者负手诮觑道,“那个不是浴盆。里面浸泡一沱沉眠不知多少年代的畸形东西,它以为自己是神。然而世间没有神,便如我早就说过的那样,时间将会证明一切。在我与其创造者会面之前,什么都不会发生。” 幽光环绕之间,显现盆内有物粘稠,在浑浊浆液泡沫下沉浮不定。众皆悚望道:“那是什么怪物?” “退化成这样,”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在旁边鄙视道,“自以为是进化,实属可悲至极!那些泡浴器皿形态的勾当,既被我识破,你还想躲至何时?” “那是混合体。”小球儿蹦上前谨慎地探测道,“介于有机和无机之间。不仅与泡液和容器相融,甚至已同整个‘天狱’系统交汇。如果有谁试图杀掉它,其监守的这个空间就会自行毁灭,霎刻分崩离析……” “不须我来杀它。”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哂视于旁。“自己就快要玩不转了。况且还有外边那条龙在找碴儿……” 有乐以扇遮面,探头探脑。信孝颤拿茄子在后边悄问:“从这儿能否看清里头是啥?” 没等我伸眼瞧清,四周忽暗,众人慌作一团。 浑浆容器内有脸浮现,秃颅影廓泛显渐凝,却似模糊难辨,突然张目瞪视。信孝冷不防吓掉茄子,在盆边惊跳道:“三只眼!” 有乐转身挥扇拍打道:“差点儿被你吓到!三只眼何足大惊小怪?传说里某些古神,上百只眼都有……”小皮索捧盒插话:“我听说过‘百眼巨人’,亦称‘百眼神’曾在阿伽门农的年代出现,风头却不及‘独眼巨人’……” 那张脸从幽光漾动的浑浊浆液里朝我转视,突然同时发出多种声音高低错落而至,或粗或细、若远若近,萦绕脑间,似说:“当心。你们要当心……” 长利愣问:“当心什么?”恒兴拉我退后,表情严肃地说道:“好像要提醒我们什么事情,也可能是警告,咱别贸然靠近……”信孝拾茄猜测:“当心撒旦?”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身形高大的束袍者冷哼道,“你们最该当心的是那个所谓‘上帝’。只会作威作福,却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巨大的掌痕霎又显现于壁,所有的隔阂仿佛消失于顷刻之间,纵横交构的廊道重归划一,先前排列组合的各处空间浑合毕显,封谶印记纷纷剥落,尽褪无余。 向匡肩上的小球儿转瞧壁画,观览未毕即省,晃闪着说道:“这里有些东西来自那个被恒星吞噬的世界,逃栖此处空间……”言犹未迄,巨掌之痕渐即深贯透壁,其畔众人惊望纷问:“怎么回事?” 小球儿似感不妙,从向匡肩头蹦过来催道:“赶紧用手扫他那件‘反重力单体装甲’,让手上的东西迅速复制给同伴们穿上……”我懵然抬手惑问:“怎么扫?”不意刚往向匡身前探臂,忽竟拽出一副同般式样的薄甲。我拿在手里愣瞅,小珠儿跳闪到瓜皮帽儿那厮肩头,唤道:“甩他这边试试看……”我依言抛去,瓜皮帽儿那厮跌退几步,讶瞧身上,不由称奇:“甲胄怎么穿到我身上了?” 恒兴顾不得梳头,匆忙提醒:“要回去你那里的时候,记住须先卸下。”随即跌步后退,怔瞅身上亦多了一副轻胄薄甲。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光膀愣望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问道:“穿这东西有何作用?”我朝他甩手,使其跌退开去,身上倏现甲胄。 在我忙碌之时,小球儿告诫众人:“万一从这里掉出太空,记得必须赶快嵌按肩侧那个钮儿,会有护盔出现。不过我觉得它好像一探测到真空环境,自己亦会即时冒出来,转为披挂齐整的状态,毕竟那是‘琶笳修士’的装备,本身也具有智慧机能……” 信孝穿了薄胄,闻茄愣询:“什么修士?” “帕伽索斯。”小皮索跌退靠柱,抚甲回答。“来自古老传说,天马行空。” 瓜皮帽儿那厮赞叹神奇:“没想到我也有这身能飞会变的马甲!”向匡惑问:“能变什么?”小球儿转过来告知:“机甲会变化灵智飞行翼。还能放出机巧飞索,防止你们乱漂在太空失散难觅。” 转眼便连腰下仅着犊鼻袴的赤膊粗汉亦跌步震退,怔瞅身上套现装甲。蓬头妇女拿屐乱打,忿道:“别乱搞,我不要奇怪东西沾身……”我甩手朝她挥拂,使之跌撞旁柱。 有乐摇扇诧问:“我就想知道小猪身上怎会也有一副瞅似合式的套装?”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身穿甲胄,徐徐转面投觑。 长利憨然仰望道:“快看整缸容器飘升起来了,里面的东西急促噏喙,似要告诉我们什么事情……” 我未暇瞧清,蓬头妇女投屐先已打在浑浆容器浮现渐耸的秃颅上,泡沫中有嘴斗然大张,发出参差不齐的嘶鸣,骤转尖锐刺耳已极。信孝颤茄惊觑道:“它的头颅竟甚脆弱,被投屐打迸裂瓣了……”语声猝遭哮号遮没,手拿之茄崩掉。 瓜皮帽儿那厮捂耳叫苦:“受不了……”勉力抬枪欲瞄,但见四周纷有触须乱蠕悄近,包围过来。众皆惊慌不已,忽却眼前明亮,嵌壁巨掌印痕轰然裂飞豁迸,所有的那些巨脸塑像一齐张目大叫,其态骇异。 一影萦壁盘掠,探爪攫入,其巨难状。我回头未及,先已瞥见迸壁崩裂,烈芒辉撒,目难睁视。身形高大的束袍者跃入浆缸,急声提醒:“龙在你后面!别给它抓到,快用臂炮轰击……” 我刚要甩腕撩殛,忽觉有物拽缠,手臂一紧,炙痛难耐。眼前霎显一颗火球激旋绽现,朝巨龙接连喷射光焰。那条龙曳尾猛击,扫荡东西乱飞,纷腾而起,我亦震躯摔掼,一时顿感找不着北。 火球炽闪溅芒之际,炫辉激耀,烁目难睁,我只来得及瞥见有乐漂浮半空,仓促抓住脱手的折扇,懵问:“北在哪里?” 每当我竭力回想到此处,便感头疼欲裂,整支手臂如遭炙烤。 “北在哪里?”桌子后边一个拿发光小筒子照我眼睛的白褂男子若有所思地观察道,“问得好。我也想知道,如今很方便,手边就有指南针。古时候这个东西叫做‘罗盘’,一度广泛应用于航海。我祖先威茨维奇从前也当医生,跟随铁臂钩爪船长远航到过北极。你猜有什么发现?” 我摇头懵问:“发现了什么?” “没有任何发现。”白褂男子朝我微笑道,“人们总以为存在异乎寻常的情况,但其实没有。便如我家先祖威茨维奇他们,觉得肩负某种使命,跟别人不一样,难以接受自己普普通通……” 我蹙眉说道:“手疼,不想听你掰扯这些。况且我本来也普普通通,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非凡使命……” “能接受自己普通就好。”白褂男子投以睿智的目光,语重心长地开导,循循善诱。“这是起码的事实,不必担心气候变化,要从内心深处真诚地坦然接受自己很普通,勇敢地直面生活,不逃避现实,即便存在诸多的不如意,总要好于时常幻想上天。因为基本的现实是,我们无法随便上天……” 我颔首称然:“你说得对。可我这只手臂越来越难受,感觉就像烤焦……” “手没事。”白褂男子随便察看一眼,不以为然地继续加以开解。“皓肤如玉,瞅仍皮滑肉嫩,丝毫没有被烤焦的迹象。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幻想烧烤的臆念排遣不掉?别告诉我是因为跟龙搏斗所致,龙只存在于你的臆想之中,现实的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条龙。” 我强忍手痛说道:“我也以为没有……” “可它仍然存在于你的幻想里。”白褂男子啧然转望道,“这样荒唐的念头没消除掉,我不能让你随便离开,必须留在这里继续接受更多辅导,以便帮助你重新认清自己,最终才有机会真正融回到生活的现实中去。先等一等,外面是谁在嚷?” 门廊里一个搂抱布娃娃走来走去窥看的小光头回答:“有个家伙一迳乱嚷着说自己是撒旦。不过我觉得他好像是从‘青山’里面偷跑出来的那个路西法……” “路西法不会说自己是撒旦。”白褂男子随口敷衍。“先让他们把那混蛋关进号称‘炼狱’的重症区域去摁住灌药迷糊,过一会儿我再亲自搞定他。时间不多,长话短说。龙并不存在,人不能随便上天,屋顶没牛,所谓‘穿梭时空’纯属无稽之谈。没有天外来客,气候变暖是骗局,人类还有时间跟大自然长期搏弈……” 我耐心听其侃侃而谈,怎奈更觉手疼难当,如遭炙燎。忍不住甩腕,擞臂显现一刀之形,渐展锋刃硕大。 白褂男子瞅见刀光映壁,陡为不安道:“哪儿冒出的凶器如此突兀?” 我忙收刀锋,不意翻腕撩掌,霎显枪炮器械层迭叠加的繁杂结构。白褂男子揉眼惑瞧道:“搞什么名堂?难道由于今儿我出门匆忙,竟忘了吃药,以致幻象错觉纷呈……” “手越来越疼。”我甩收器械,抱臂询问。“可不可以先开点药拿来止痛?” “不行。”白褂男子慌乱收拾东西,拎包起身朝外张望道,“没工夫找药,我要跑路。枪炮声越来越近,这里恐怕混不下去。” 我转头怔瞅窗外,难免愕然道:“哪来的枪炮声?” “四面八方。”白褂男子反复拉门,匆转往返,焦灼道。“你怎没听清?倒也不奇怪,毕竟你已脱离现实,幻想与龙共舞……抽屉里剩有半瓶‘感冒灵’先拿去吃,回房睡一觉,醒时便会发现置身于烽烟弥漫之地,满城干戈遍起。但愿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再谈那条幻想中的龙。顺便问一下,最后谁打赢了?” 我刚要回答,眼角被药瓶投来打中,不由捂面叫苦:“唉呀!” 搂抱布娃娃走来走去窥望的小光头催促道:“快跑,有人过来捉咱们了。别给那班粗鲁的家伙看见,又逮回去关起来可不好受。” 白褂男子爬窗说道:“幸好楼层不高,我先从窗口跳下去。” 我随小光头绕廊走到楼下等候片刻,拖鞋坠落,白褂男子随即摔下,掉进花丛间,痛呼:“有刺!” 小光头黑着眼圈只顾愣看,往草里绊了一交。爬起来接过我捡起伸递的布娃娃,搂抱入怀,流露友好的笑容,眼神儿迷离地握了握我的手,痴眸投睇道:“不好意思,差点儿忘了介绍自己——阿修罗。” 我闻言一愣,白褂男子头上罩个垃圾筒踉跄走来,拎包问道:“你是阿修罗,那我像不像上帝?” 小光头和我一齐摇晃脑袋。白褂男子抬手拿掉垃圾筒,然后笑谓:“你们总算认清了现实。不再幻想满天,接下来随我一起跑出去,先跨栏,再爬栅,记住别给捉到,我不想再回里面重复枯燥乏味的给人看病生活……” 匆随逃窜之际,我忍不住边跑边问:“后面哪有人追?” “我觉得有。”白褂男子攀栏翻越道,“千万不要低估了直觉。处于乱世,足够高的警觉可以保命……唉呀,我爬得太高,一看山坡底下就晕。” 我跟着小光头开门走出,白褂男子跌撞奔随,懊恼道:“不好意思,刚才摔了。那扇铁门怎么没锁紧?” 小光头黑着眼圈转觑,目光痴迷地笑谓:“你该晓得,没有东西能锁住阿修罗。” “病得不轻。”白褂男子蹒跚而至,凑近观察道,“但我没工夫给你治疗顽疾。你这种青春叛逆的症状,似应援用‘尿不湿’加以束缚,或可有望缓解。” 我抬腿摘拖鞋擞落沙土,随即套回脚下,问道:“你急着要去哪里呀?” “跑路。”白褂男子艰难蹦跳到路边拣根棍子当做拐杖撑着行走,口中说道。“顺便找个熟人帮忙带你俩去‘青山’那边继续疗养。” 小光头啧然道:“可我刚从那里跑出来没多久,不想再回去。”见我揉额在畔发愣,小光头转面询问:“姐姐,你从哪里来的?” 我忍痛抬手,指了指天空。白褂男子把我的手按下,不无郁闷地端详道:“我看你更应该住去‘青山’那儿。毕竟连阿修罗都清楚自己从哪里来,你却不晓得来自何方。幸好你遇到我,不然被拐卖是一定的……” 小光头黑着眼圈颔首称是,我抚着炙烫辣痛的手腕,蹙眉询问:“天不早了,眼下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设法出城。”白褂男子伸棍探路,小心翼翼地率先行走,往前扫视道。“去找卖拐的那哥们儿。身处雷区,就他那里生意好做。你们跟着我,别乱走。当心踩雷……” 我跟在后边,惑觑道:“出哪里的城?” “欢迎光临,”白褂男子走到一个无人的路边摊旁,胡乱翻掏一通,手拿冰棍转觑道。“波黑围城。” 小光头雀跃道:“我要吃冰糕!”白褂男子提起一个歪倒的圆筒,揭盖察看道:“雪糕没有了,只剩几根粘稠的奶油冰棍也快融化……” 我接过他递来的冰棒儿,见其转身欲离,便问一声:“给过钱没?”白褂男子朝角落投觑一眼,摇头说道:“摊主‘挂’了,不需要给钱。”我随其目光望见墙角伏尸,不由吃了一惊。小光头亦咋舌儿道:“靠!这是什么回事呀?” “就是这么一回事。”白褂男子拿着冰棍一路唏嘘,“波黑。你说我能不急着跑路吗?” “问题是能跑去哪儿?”路口有两个端枪拦截的浓髯壮男来阻,推搡盘问。“你们穿成这样,好像刚从那间废弃的闹鬼医院溜出来,急着去哪里?要搞清楚,前面是哪族民兵占领的地盘……” “我的祖父叫威茨维奇,”白褂男子在枪口下从容应对盘查。“你说应该像哪族人?” “很可疑。”路边坐着一个大胡子粗汉抱枪惕觑道,“按我说呢,男的毙掉,妇女卖掉。做得低调点儿,咱要活命须挣钱……” 白褂男子见势不妙,匆即改称:“忽然想起,我还有事没忙完,要回医院加班……” 浓髯壮男刚抬枪拉拴,一个面色苍白的家伙走来拦阻,凑近低言:“先别在这儿动粗,那边有‘联合国观察员’过来了。” 大胡子粗汉抱枪转望,愕问:“在哪儿?观察谁来着……” 面色苍白的家伙指给他看,并且告知:“认识车上的标记么?那是‘医院骑士团’……” 大胡子粗汉纳闷道:“我只看到座驾,怎没瞧见有人……”面色苍白的家伙晃手出枪抵头说道:“人在这里。” 小光头嘻的一笑,抬手忽伸道:“冰棍在这里!”两个浓髯壮男见状一怔,犹未反应过来,面色苍白的家伙另手先撩一剑出袖,瞬间横抹喉脖划过。 “别在这儿开枪,”白褂男子匆言提醒未及,“他们有民兵营地在附近,一旦惊动同伙,更难逃脱……” 面色苍白的家伙先扎一剑深入大胡子粗汉颈下,迅即抽离,转头称然:“没错。” 小光头与我互相伸手遮眼。但听白褂男子在旁质疑道:“搞错了吧?那辆车上的标志好像不是‘医院骑士团’……” 面色苍白的家伙利索地驾车过来,开门说道:“那就是‘马耳他骑士团’。” 白褂男子推我和小光头上去坐车,挤在后边摇晃脑袋道:“不一定!不一定!不一定!不一定!不一定!不一定……” 我与小光头在其畔愣瞧,面色苍白的家伙驾车急驶,过一会儿,实在受不了,才说:“其实我是‘条顿骑士团’的人。” 小光头哈的一笑,吐舌自舔冰棒儿。我蹙眉惑问:“为什么冒充别的团队?” “随时干脏活,”面色苍白的家伙眨眼回答,“总不方便亮出自家旗号。宁可让仇家找去罗马孔多迪大街六十八号的大厦‘马耳他宫’,或到罗马郊区阿文提诺山上的‘马耳他部’寻仇。‘医院骑士团’拥有这两幢享有治外法权的建筑,应该不怕有谁寻晦气。” 白褂男子又摇头晃脑地唠叨道:“然而我觉得未必未必未必未必未必……” 我不禁纳闷道:“他怎么了?”小光头黑着眼圈端详道:“好像又发作了。是不是这样?” “对。”白褂男子使劲摇晃脑袋,目光坚决,予以肯定的回答。“但我完全可以确认他并非‘条顿’的人。因为我原本来自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那里……” “又怎么了?”闻听我在后边懵问,面色苍白的家伙刹车转顾,“前边有坦克和装甲车堵道。” 我朝外投眸,烽烟弥漫之中,铁甲重铠战车碾过街道,炮火轰击楼塌,投覆森然阴影如霾。面色苍白的家伙匆忙转驶小车急离,拐入巷中,说道:“塞族军队与穆克联军交战,咱别卷进去。” 白褂男子猛摇脑袋,凑近其耳边叨言不休:“条顿骑士团的口号是‘帮助、救治、守卫’,为此不惜代价。但我看你的行径似是实非!实非!实非!实非……” “就算你在‘圣玛丽善堂’长大,”面色苍白的家伙头没回的说道,“果真来自条顿总部所在的奥地利维也纳。也未必晓得捷克、斯洛文尼亚等五区分布的条顿骑士各部成员如何行事。‘十字军’年代,当时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巴巴罗萨率领德意志军队率先开赴小亚细亚,可惜‘红胡子’半道崩殂,他的儿子施瓦本公爵继承遗志继续东征。条顿骑士团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立的。公元一一九零年,十字军终于攻下了重镇阿科,有些德意志骑士在那里建立了一个行善的医护组织,这就是后来的条顿骑士团,不过建立之初它并没有军事任务,只是照顾伤患。付出了八年的牺牲与磨难挫折后,条顿骑士团以圣殿骑士团为样板,改造为军事修会,执行和善堂骑士团一样的教规。过了六百多年,拿破仑侵入德意志,条顿骑士团遭其宣布禁止,仅在奥地利有容身之处。直到一八三四年,条顿骑士团才得以再次公开活动至今,但已非同昔比,铁血不再……” “别以为我分辨不出你是圣殿骑士,”白褂男子伸嘴到耳边,毛发凌乱地质问。“刚才你亮出了所罗门剑,抹人脖子的路数摆明,偏奇险怪。” “让你看出来了?”面色苍白的家伙脸未稍转的说道,“不得不剑走偏锋,兵行险着。” 白褂男子以脑袋猛烈撞击道:“你休想劫持我,停车!停车!停车!停车……” 面色苍白的家伙随手掴脸道:“不好意思,没冲你来。” 白褂男子歪掼在旁,小光头拿着冰棍,嘻的一笑。忽嘭震响,有个冒烟东西飞入车内,倏然嵌扎前座。我惊避而问:“那是什么?” 车撞巷壁急刹,面色苍白的家伙咯血回答:“枪榴弹!快跑……” 白褂男子慌忙踢开歪瘪的车门,拉我和小光头奔扑桥下,背后轰一声响,巷墙坍塌。白褂男子惊啧道:“咱们应该远离萨拉热窝。” 我从旁边冒出脑袋,懵问:“什么窝?” “萨拉热窝。”白褂男子率先朝河岸游泳,穿梭浮尸间隙,划水说道,“这座群山环抱、风景秀丽的古城,位于萨瓦河支流博斯纳河上游附近,是波黑亦即‘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首都。公元前一六八年波黑地区由罗马帝国占领,几百年后一度被东哥特人占据,东罗马帝国击败东哥特人,波黑成为东罗马帝国的一部分。直到奥斯曼帝国入侵,波黑被并吞。奥斯曼帝国在公元一四五零年代建立了萨拉热窝。城里有热闹的公众浴场……” “别提浴场了,”我拉小光头上岸,随后问道,“这会儿咱们要去哪里?” “黑山。”白褂男子叉腰展望,在漫天的烽烟下环顾道。“又称‘门第内哥罗’,西北同波黑和克罗地亚接壤,主要居民为黑山族和塞尔维亚族。在巴尔干半岛诸国里面,黑山是唯一没有被土耳其征服的地区。此后为抵抗突厥人,黑山与俄罗斯帝国结盟。我的祖父威茨维奇发疯以前,曾在那里隐居……” 小光头擞水转觑道:“那边有一辆牛车。想不想去坐?” 我投眸一瞧,不安道:“车后拖有死尸。” “我见过许多尸体。”白褂男子上前忙碌道,“已不足为奇。先给死去的车夫解脱绳索,顺便拿他的靴子给你穿,毕竟你跑丢了拖鞋。” 小光头抬脚说道:“瞧我一直穿着雨靴。”白褂男子亦伸足呈示道:“我先前悄已换上死亡摊贩之鞋,实现鸟枪换炮。”我摇头犹豫道:“可我不太想穿死人的鞋履。” “最终要走山路,”白褂男子硬递过来说,“没鞋怎行?怎行?怎行?怎行……” 小光头忙道:“赶快穿上,不然他一焦急又这样重复不断使人烦……” 我无奈照办,坐车穿靴,忍不住悄问:“他是谁来着?先前以为是大夫……” “他自称院长,”小光头凑嘴到我耳旁低声告诉,“据说住进去之前是变魔术混饭的。” 白褂男子一边驾车,一边随手翻看其畔,忽似惴然道:“这趟巴尔干之旅真糟糕!咱们好像坐在一堆火药桶上……” 我拉着小光头慌欲跳离,白褂男子连揭数个盖子,急往桶内觑视毕,似松口气,转面说道:“空的。好像全给人拿光了……” “然而整个巴尔干都是一触即燃的火药桶。”路边有个歪戴黑帽、披裹破旧大衣之人在树下顾望道,“自从奥斯曼帝国打过来,那班东方人留下了烂摊子。各族杂居,教派林立,这里早就变成了马蜂窝,你们有没听到蜂鸣嗡嗡的声音?” 我和小光头不觉驻足怔望,披裹破旧大衣之人从黑帽边沿下投目眯觑,打量道:“我看你们也像东方面孔,如何跑来这里乱趟浑水,就不怕被那些‘虫族’民兵掳掠糟蹋?” “这正是我担心的,”白褂男子往车上翻出几件破旧衣服,披到我和小光头肩上,匆促遮掩道,“所以我们要赶路去黑山,尽快到我祖父隐居的森林老屋躲一阵……” “凭你们这样能躲到几时先不说,”披裹破旧大衣之人自摘头上黑帽,露出慈祥长者的模样,走到车边嗟叹。“逃不逃得出去还是个疑问。波黑战争的烽烟不知何日才有望消停,我见过许多年轻男女枉然丧生。然而在如此惨酷的浩劫里,能早些死去,或还不失为好事……” 说到目光沉痛之处,随手拨开旁边的树枝,露出多具死尸,蚊蝇萦绕。 我忙拉小光头后退不迭,白褂男子自亦忐忑道:“咱们赶紧弃车离开,去找我那卖拐的哥们,让他设法带咱逃出波黑围城……” 小光头呶起嘴,不高兴道:“为啥又不坐车?先前掉河里,我的雨靴里有泥水,这会儿难走路……”白褂男子啧然道:“我的鞋子也进水,不过还是跑路要紧。莫非你没瞧见沿途的树丛里有许多尸体……” 披裹破旧大衣之人复又戴上黑帽,迳自坐到牛车上,驾驭过来眯眼投觑道:“还是搭车好,不然能走多远?” “你为何抢先上车?”白褂男子拎包匆随,在畔恼问。“明明是我们最早看见的……” “可是你刚才说不要,”披裹破旧大衣之人从黑帽边沿眯着眼缝,和颜悦色的招呼道。“况且我看你们这班小男女一个个显得细皮嫩肉,未必会赶车。而这一带多是塞族武装占据的地盘,每个方向皆有杀机伺伏。你们既不熟路,更没我的路子野。想活命就上来,我载你们走一程。” 小光头先爬上车,脱下雨靴伸朝路边倒水。我坐到其畔,竭力回想不起何以至此,暗惑有乐他们未知在何处,心揣疑团:“熟脸怎竟并无一个露面?” “觉不觉得彼此透着说不出的面熟?”披裹破旧大衣之人从黑帽檐下目光慈祥地注视道,“感觉一见如故。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来此生或上辈子在哪儿见过对方……” 我微摇脑袋,转瞧小光头黑着眼圈的样子,有种说不清的感觉,难以言状。 白褂男子瞅天色不早,便没坚持另辟蹊径跑路。拎包登车,坐望道:“世界最初并没多少人,谁不是沾亲带故?可你看,历来互相杀戮从没消停过。前边恐有埋雷,赶车要留心……” “生长于雷区,”披裹破旧大衣之人驾着车说,“拉车的牛应该识得怎样走路靠谱,大概不至于贸然行差踏错。你看前边那只猫会不会跑去草丛绊雷?” 我和小光头闻言转瞧,草间蹿过一只黑猫。白褂男子摇头说道:“那猫儿很精,竟没去踩。后边奔来一只狗,你看它会不会踩到?”我们一齐屏息张望,披裹破旧大衣之人纳闷道:“狗好像嗅到那儿有埋雷,转头绕开了。不过那只猫又被狗赶过来,恐怕仍要不免踩到草间之雷,咱们赶紧离这儿远点……” 又走一阵,后边并未传来爆响。我忍不住小声探问:“先前那个面色苍白家伙怎么回事来着?不知他有没被炸到……” “别以为我识不破他是‘圣殿骑士团’的人,”白褂男子低哼道,“这帮家伙历来命硬,被罗马教廷和法兰西统治者追杀了几百年,至今竟未死尽。” “圣殿骑士团一直存在。”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模样之人驾车喟叹。“鲜为人知的是,我认为他们其实让效力于西班牙王室的势力罩着,从‘双王’年代便受暗中庇护。历史上着名的三大骑士团,这几伙武装僧侣骑士组成的军事修会从未消逝。从根本上,他们始终使各国的当权者头痛不已,无论是西方抑或东方,权贵害怕不受自己有效控制的其他力量。而这班充满了神秘魅力的骑士历来是不同时代年轻人内心向往的浪漫豪杰,已然化身为穷人和绝望者仰慕的英雄。我小时候总想前往投奔,但他们并不缺乏新鲜血液的注入……” 白褂男子惕问:“你想投奔谁?” “马耳他骑士,”慈祥长者模样之人披裹破旧大衣在寒风萧瑟中遥目憬然道,“亦即‘医院骑士团’,作为联合国观察员实体,他们的地址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去敲门试试看。条顿骑士也差不多,谁不知他们在维也纳等五六个所在公开行医,照料老人和病患……” “然而他们早已今非昔比,”白褂男子摇头说道,“不再像以前那样仗剑跨马、豪迈纵横,令人失望至极。” “事物往往包藏至少两面甚或不止。”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模样之人从黑帽檐下转视道,“有表象,有里子。我曾经也跟你一样,产生这种肤浅的想法。甚至对一切都失望,愤世嫉俗,还好没疯掉……” “要疯哪有这样容易?”白褂男子移目掩言道,“其实许多患者根本属于家族迭代遗传……” 我忍不住小声询问:“先前听你提及,祖父为何发疯?” “他以为发现了真相。”白褂男子抬手遮腮悄答,“坚称世界的真面目不是这样子。他早就预言过,后来整个我们熟悉的世界分崩离析,黑山加入‘地中海联盟’,他那堆疯话已有不少成真,一些预测还未实现……” “那你说世界的真实形态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小光头揉眼懵问,“我一直感觉像在梦游。” “我感觉现在就像梦游。”我亦困惑不解的说道,“从一个完全不同的所在突然置身于意想不到的地方……” “有个计划。”披裹破旧大衣之人抬起一根指头,朝夜色降临的天穹竖着说道,“我以为上天另有安排。比如打乱一切,推倒重来。” 我差一点儿想说:“如果上过天,你就晓得恐怕没有什么计划和巧妙安排可言……”幸而强咽未语,因为白褂男子先已啧然道:“计划永远也赶不上变化。有个来自东方的摇扇患者曾对我说,世事无常。这个世界最大的确定就是不确定……” “你在哪里遇到他?”闻听我从旁悄问,白褂男子以手掩嘴告诉,“青山。” 我忙探问:“到底是哪儿?” “无所不在。”白褂男子唏嘘道,“那小子没事就忙着给人题字,四处留书法,还用西班牙公主赠送的粪便往墙上涂写‘青山常在’之类语句字样,浓郁的人文气息熏陶到我受不了,赶紧先溜出来……” 小光头黑着眼圈在旁笑谓:“我也跟在他后面溜掉。” “你不该尾随我溜出来。”白褂男子郁闷道,“或会连累我又被逮回去。毕竟你一路磨磨蹭蹭,丢三拉四、拖泥带水的毛病改不掉……” “能有医院照顾你们多好!”披裹破旧大衣之人驾车叹息,“一个个愣头呆脑,在外面恐怕无法谋生存活,尤其是流落到南斯拉夫这里,赶逢‘灭族战场’……” “谁说无法生存?”白褂男子反驳道,“你看我们把她照料得很好。” 小光头黑着眼圈在旁痴笑称然:“我们溜出来看见她躺在那里,好像没睡醒的样子。” 我问:“究竟从哪处溜来这里?” “青山。”白褂男子提包遮掩腮旁,低声告知。“院子后面有条隐秘通道,一般人看不见,或是没发现。曾跟拿破仑在一起厮混的那个捧盒家伙后来跑回去悄悄给第五区的病友拉格纳透露说,往里头拐个弯儿就出来了。但他却似没猜到一出来这边居然有个荒置的病院……” 披裹破旧大衣之人掏枪说道:“拿破仑时代,法国士兵对加农炮的保养最好,因此屡能在战斗中占得先机。你看我这枝增大口径的‘马牌橹子’保养得多棒,绰号‘墓碑镇魂’。其原型因手枪握把上雕刻一匹奔马图案而得名。此款老枪比彪悍的‘沙漠之鹰’这种具备强大威慑力的‘手炮’更使我情有独钟。柯尔特被称为‘左轮手枪之父’是当之无愧的牛人……” 白褂男子不安地问道:“说话间为何掏枪?” “下坡道似有‘虫族’民兵持械的身影晃荡挡路,”披裹破旧大衣之人驾车缓行,低言告诫。“你们坐后边遮掩头脸,不要作声……” 我强忍手痛,按臂转望,小声询问:“所谓‘虫族’是指什么?” “无论哪族,”披裹破旧大衣之人按枪凛觑,语含杀机。“不干人事的都跟害虫无异。在我看来,死有余辜。” 白褂男子怔问:“你究竟是什么路数来着?” “父啊!”路口那群持枪家伙纷围上前,为首的叼烟老头毛发蓬乱地含泪欢呼。“你终于到了,我们等了很久……” 我们闻言懵愣。“什么父?” 驾车之人整理衣领,白褂男子瞅见其颔下束有素结之类标记,却似识得,不由纳闷道:“原来你是……” “无论克罗地亚族人,”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从黑帽檐下眯眼转觑道,“抑或武力强悍的塞族,有时候难免面对真正的麻烦。想不想知道他们村寨的烦恼是什么?” “已然迫在眉睫,”多个乡村老妇哭着迎出来簇拥道,“全村人总算把救星盼来了!” 未料披裹破旧大衣之人在此竟受欢迎,白褂男子拎包在后边鄙夷道:“我从不相信这一套。” 我在旁已然纳闷了半天,终于不禁指出:“想起来了,你似是哨塔上露过面那个神经兮兮的‘教务卿’。不过眼下好像还很年轻的样子……” “什么?”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和白褂男子以及全村人一时愕然,“像谁?” 我匆捂住嘴,闭口不言。小光头吮手嘻笑,随即低声说道:“我觉得他长得像大表哥。” “谁的表哥?”闻听我惑问,小光头黑着眼圈转面告诉,“就是姐夫,大表姐的老公……” “然而你是孤儿,”白褂男子啧然道,“没有表姐或姐夫。别以为我不晓得,小脑瓜不要乱想太多……” “有些来历不明的孤儿很可怕。”叼烟老头毛发蓬乱地朝村口悚望道,“尤其是我们先前遇到的那个……” 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下车探问:“怎么回事?” 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目含憟意地述说:“克罗地亚出兵来援,数天前我们一起突击到异族武装占据的村落扫荡,意外发现那里的民兵不知如何先已横尸倒毙一地,个个嘴巴张裂,死状骇异,身上并无致命创伤。那个地方仅剩一个活人,或者不知什么东西,总之起初孤零零,被锁在地窖里,瘦弱不堪,显得很可怜,惊恐无助的样子。然而把她带回来之后,我们这儿也不断出事……” 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闻言皱起眉头,白褂男子在后面不以为然道:“暴虐横行,充满杀戮之地,还能有什么事?” “糟糕事!”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抬手遮腮,悸然挨近,颤声告诉。“你看整晚我们都不敢回村。剩下这些人差不多全待在外边,甚至跑去别处游荡,没一个有胆进屋……” 白褂男子拎包在畔,探头探脑地提问:“有枪怎不使用?” “不要以为别人都比较傻。”叼烟老头毛发蓬乱地啧出一声,难抑懊恼道。“能有这般容易就好了,还用找牧师?” “念经就管用?”白褂男子加以质疑。“你觉得他来这里能干什么?” “他当然比你有用。”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神色不宁地转瞅道,“我们先前已派人去找法师,只要能及时赶来帮忙,无论哪教派都行。那些怂货现下还没返回,不过你们好像乘坐其中一个家伙驾的牛车,他要拉火药预备最后关头使用……人去哪里了?” “车把式‘挂’了在半路。”白褂男子郁闷道,“车上哪有你们急需的火药?” “既然有他在,”有个卷毛耷垂的村民爬上牛车察看道,“暂时不需要更多火药。还好车上剩余半桶在底下,被我机灵地翻出来……” 我对卷毛村民说:“可不可以轻点儿翻寻东西?别吵醒旁边那孩子,奔波颠簸一路,好不容易才闭眼睡着……” 白褂男子连忙拍打道:“节骨眼儿上,别让阿修罗睡着。”小光头蒙然坐起来,揉眼愣问:“这是哪里?” “波黑克族的地头。”卷毛耷垂的村民抱着火药桶回答,“但睡无妨。只是眼下恐怕没谁敢领你进屋歇息,因为村子闹鬼,到处鸡犬不宁……” 小光头怔望道:“我好像梦见过这种事。”白褂男子微哂道:“一个接一个村子鸡飞狗跳?” 我在火把照烁下转瞧小光头,问道:“你额上这粒是什么?” 白褂男子伸眼凑觑道:“朱砂?” 我端详道:“怎却有点像胎痣?” “痣是先天形成的,终身不变。”白褂男子伸手揉按道,“阿修罗的额头上有一颗朱砂痣,起初以为似是用朱砂点上的,‘青山’第九区那位摇扇患者认为此印记出自婆罗多,象征消灾辟邪,逢凶化吉。但她这个红点在暗夜中瞅似有异,竟像能从皮下隐隐发光,不知怎么弄的……” 我问:“先前在废旧医院那边,我听她提到路西法或者撒旦,究竟怎么回事来着?” 小光头抬手打开白褂男子好奇伸触之指,自掩面额说道:“我好像看见那家伙鬼鬼祟祟跟过来,却又不知被谁拉走了。”白褂男子笑谓:“‘青山’第一区那个路西法?他长期出入绰号‘炼狱’的重症禁闭场所,惨遭灌药太多,早就不知所谓,不一定还能跑得动。何至于竟会跟踪咱们从未来穿越到内战分裂时期的南斯拉夫……” 我低声探问:“从那家废弃病院还能不能找路返回原处?而不是跑出来四处找人送我们从另外的途径去‘青山’……” “已然找不到回去的通道。”白褂男子嗟谓,“况且那边的时间不一定对路。你以为我们此前没尝试过吗?住在那里枉然徒耽多时,幸好我想起曾有相熟的‘发小’在南联盟应该另有路子……” “未来的‘发小’?”我觉时间未必果真对得上,便即指出。“先想想眼下他出生了没?” 白褂男子陷入沉思状态,扭脖不语。 小光头蹦下车叫苦:“坐久了,唉呀腿麻……”我忙搀拉道:“急着要去哪儿?” “嘘嘘。”小光头拾起布娃娃,眨眼悄问。“难道你不想陪我一起去?” “天黑不要乱跑,”卷毛耷垂的村民抱桶叮嘱,“以免不巧撞上糟糕事,莫非你们没看出四周诡气森森?” “里头好像怨气冲天的样子,”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拉衫遮掩腰间之枪,从黑帽檐下蹙眉转觑道,“风中不时隐约传来哭号,究竟谁在熙攘?” “还能有谁?”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攥枪紧握,在前边悸然道。“没事的都出来外面了。” 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提起其畔一盏灯照烁,眯起眼缝,从黑帽檐下环顾道:“外边似也没剩下多少能帮得上手的……” 毛发蓬乱的握枪老头叼烟探询:“你在这儿就有希望,大伙儿都像吃了定心丸,无论如何也要硬起头皮上。接下来该怎么做?” 慈祥长者整了整破旧大衣披裹下的素白领结,皱着眉问:“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乡村老妇们围簇在旁纷催道:“你来得正好,村里有怪!还不赶快进去施展法术,为大伙儿驱除……” 众皆点头称是,慈祥长者披裹破旧大衣被推拥上前,却在村口表现迟疑道:“我不太会驱魔。这调调儿还未试过。即便在神棍行业,当牧师混饭的也不见得人人都懂驭用正规合典的驱魔仪式,毕竟并没多少人果真撞见过那种情形……” 白褂男子拎包笑谓:“无非进屋之后,幽暗的光晕掩映下,有个状似可怜的小女孩徐徐回头,流露诡异笑容,突然冲你吐口水,并用各种难听词汇问候你老母。然后你念念有词,上去抽她……” 握枪老头毛发蓬乱地叼烟说道:“不是这样的,你一进去就明白了。” “那还能怎地?”白褂男子提包在旁嗤之以鼻。“鬼故事我看了不少,玩不出别的花样。” “既然你这么了解,”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拽他过来同行,提灯说道。“那就来当驱魔助手。起码也要帮我摁住那只鬼……” 路边两个全副武装之人移目回望,其中一位白面微须汉子端着枪械,点头说道:“你那同伴装扮像医生,确实用得上……” 慈祥长者反手从破旧大衣遮掩下按枪惕问:“这是谁来着?装束不像村民……” “来自克罗地亚的正规军。”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抱枪回答,“此前奉令越境来帮波黑克族同胞的忙。” 慈祥长者从披裹的破旧大衣后边移手,打量道:“才两个?” 抱枪老头毛发蓬乱地叼烟告诉:“只剩两个。”白褂男子拎包唏嘘:“波黑战事确是惨烈……”毛发蓬乱的老头颤叼烟卷儿,从旁透露:“整个野战排并未在战场上折损,却栽在我们村这里……” 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闻言一怔转觑,两个全副武装之人面色凝重地颔首迎视。叼烟老头哀叹:“可见……” 白褂男子果断返身招呼道:“打打杀杀这类勾当,我不在行,还是留给你们这班专业人士料理为好……”我陪小光头瞅隙儿刚到树后蹲下,草声簌响,木叶无风纷摇,兀自惊疑乱觑,忽听四面八方皆有动静,骇呼不断,此起彼伏。 我匆随小光头从树丛跑出来,蓦有多道光束纷射,耀投我们脸上。眼见枪口齐指,我不由怔问:“怎么回事?” 白褂男子牵着小光头之手,挤出人丛,在前边惑觑道:“你身旁那是什么东西?”我瞅见小光头在前面,难免感觉诧异,一转瞅间,草影倏晃,霎刻光束骤灭。 昏暗中接连有躯掼落草里,却看不清楚究竟突然发生何事。一时只觉颈后发凉,寒毛倒耸,腕臂搐痛倍剧,急抬不起,我忙跟着前边的人慌跑,奔向有亮光之处,咔一声机括扣扳之声微响,枪口伸过来抵头。 面前有只手抬灯耀眼,我刹停脚步,瞥见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从黑帽檐下移目另觑,收枪插回腰侧,低哼道:“身入险境,不要乱跑。” 白褂男子拽着小光头,从旁招呼道:“都靠拢到有亮光之处,跟着这盏马灯走,别往昏暗中跑散了。毕竟谁也不知面对的是什么……” 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朝四周悚觑道:“刚才怎竟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却连枪声也没响过……” 白面微须汉子持械惕顾,惊疑不定的说道:“片刻之前,我失去了一个同伴,他本来使枪很快,竟也赶不及猝有反应……” “这根本不是驱魔,”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从黑帽边沿凛目扫视,渐似省悟道,“我们被狩猎。” 白褂男子怔问:“被谁狩?” “我也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白面微须汉子端枪叹道,“起初似从阿族的村落,辗转至塞族武装盘踞的地方,随后被带来波黑克族这里,无论信仰哪一派,居然落得同个结局。有人说是报应,也有人不相信报应。但既然到了这儿,恐怕我们也要收场不妙!” “然而说到底,”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按枪微哼道,“没人知晓底在哪里,下面究竟有什么?” “你应该晓得,”白褂男子从旁瞥觑道,“既是牧师,怎可能不知地狱里有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慈祥长者从黑帽檐下诮视道,“咱们早就在地狱里呢?你以为是人间,其实非人……” “牧师不会这样说,”白褂男子摇头低哂。“除非你不是真的。” 慈祥长者蓦然拔枪一指,白褂男子不由怔住。慈祥长者却将他往旁拨开,迅即轰击。黑暗中一影掠过,应声倒下。 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惊问:“那是什么来着?”后边几个村民打着火把奔觑,回头惶然告知:“村尾那个独居的阿婆,早已卧床多年,突竟如何跑这样快?刚才扑来咬人,简直倏忽如魅……” 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微哼一声:“再快也快不过我这支枪。”白褂男子揉耳质疑:“哪门子的牧师玩枪如此利索?” 慈祥长者转瞅道:“你有没听闻过‘摩门’……”话声未落,村尾那个独居的阿婆突然跳起来跑掉。 众皆愕望,白褂男子低声问道:“你没打中是吧?” “你敢怀疑我玩枪的准头?”慈祥长者瞪他一眼,自亦纳闷道,“但我分明已然命中……” 村尾那个独居的阿婆忽又出现,披头散发,状似不着寸缕,悄然蹑近背后,张大嘴巴,直至迸腮。 我提醒未及,慈祥长者顷即惊觉,刚要拔枪转射,白面微须汉子先砰一声开火,抢先帮他撂倒村尾那个阿婆。 白褂男子惊啧道:“你差点挂了。”慈祥长者闻言懊恼,转低枪口,瞄定拨射,接连驳击,朝倒地号嚎不休的阿婆连轰几下,打到没声音,才收枪走开。 不料他刚挪步,那个脸被轰烂的阿婆忽又窜身蹦起,扑倒其畔拿火把的汉子,往暗处一拽即离。 白褂男子惊问:“你喷了那么多枪,她怎竟还浑若没事?”慈祥长者忙从白面微须汉子身上摘取一枚挂雷,往阿婆窜走的方向追着投抛,嘭一声炸响震荡,我和小光头仓促掩耳,白面微须汉子移身过来遮挡,随即皱眉转瞧道:“我所剩的手雷不多,可别随便浪费掉。” 慈祥长者走去察看,拾起一物,拎在手上朝我们怔觑的眼前摇晃道:“不要质疑我的准头。那个移动迅速的目标应该整个炸飞了,你们瞧我捡到其胸前掉落的皱皮赘肉……” 白褂男子摇头置否:“别玩得这样狂暴……”慈祥长者瞄准所拈之肉轰了一枪,甩手转返,经过白褂男子面前,稍微停步,说道:“我就是喜好尽皆过火,尽皆癫狂。”然后负手而行,刚走开却又退返,补了一言:“你该知道,不疯魔,不成活。” 语毕即离,白褂男子觑其背影,郁闷道:“‘青山’欢迎你。”慈祥长者闻语倒退而回,面色如笼寒霜,瞪着眼凛然逼问:“你说什么?” 白褂男子刚啧一声,慈祥长者忽又拔枪,往他耳畔蓦然射击,轰鸣如雷震。白褂男子懵未反应过来,但见肩侧有影应声掼倒。砰响过后,几个村民打着火把惴觑,回头惶然告知:“打中了村口那个瞎眼的阿嬷,其已失明多年,如何窜行这样快?刚才扑来欲咬,出没倏如鬼魅……” 白面微须汉子提醒未及,村口那个瞎眼的阿嬷复又蹦起,没头没脑地扑倒一人,往暗处急拽。慈祥长者追喷几枪,将其爆头。白褂男子捂着耳朵说:“你似该换子弹了。” 慈祥长者匆掏几颗子弹攥在手上,低头忙碌之时,微哼道:“需要你提示?”倒毙的阿嬷猝跳而起,拽扯一人,迅即拖入树影里。 白褂男子惊问:“怎竟还如此凶猛?”慈祥长者急从白面微须汉子身上摘取一枚手雷,往阿嬷窜掠的方向追投,嘭一声爆响激荡,我和小光头仓促掩耳不及,震躯摇晃欲倒。白面微须汉子移身遮挡之际,自撷剩下的那枚手雷匆藏腰囊,皱眉说道:“可别给他浪费了最后一颗……” “什么叫‘浪费’?”慈祥长者走去拾起一物,拎在手上朝我们眼前摇晃道,“你看我将其炸得没影,又捡到一坨东西。” 众皆聚过来瞧,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惑问:“什么东西?”慈祥长者拈着皱物来回翻看,自亦纳闷道:“瞅半天居然分辨不出究竟是啥?”随即瞄住褶皱之物,倏轰一枪,发出雷霆声响,凑近围观之人纷声叫苦:“搞什么?耳朵都要给你震聋了……” 慈祥长者甩开那坨中弹之物,提灯率先而行,从帽檐下凛目扫视道:“前边传来什么歌曲?” “村里住有一个贩卖杂货的东南亚人,”叼烟老头毛发蓬乱地揉耳告知。“凄凉幽惋的音乐从他那儿飘近。咱们最好不要过去……” 慈祥长者抬腿正要踢门,白褂男子探瞅道:“门没关上。”慈祥长者伸灯照觑,屋内一片凌乱,有个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歪脖呆坐墙边,背对门口没动弹。 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连唤数声,未闻回应。慈祥长者抬灯说道:“墙上有看不懂的字样,不知用谁的血涂写?” 我从门畔投眸而入,只见满地血污,溅壁殷染,触目惊心,赫然涂有一行斜伸向阴暗角落的大字,识得是:“此情可待成追……”没等看毕,墙下那老汉转面抬首,浊瞳无神。 第一五二章 黑山追妖 昏暗中忽现浊白之目,难免使人猝然吃惊后退。 那个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歪脖移动向前,两眼翻白,显得失魂落魄,喃喃噏语:“追……” “老陈!”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匆忙将其拉开,啧然道。“你别这样突兀地冒出来吓人。没事挪一边去,先前我都让你差点吓尿……” 横身挡在门口的黑脸壮汉不无纳闷地瞪视道:“他怎么回事?” “眼睛坏了。”毛发蓬乱的老头叼烟告诉,“经历过越南战争,早就变成这样子。还好没死掉,后来他女儿嫁给瓦尔兹,就搬过来跟女婿一起,住在我们村里。” “那还真巧。”黑脸壮汉在门边若有同感的低嗟道。“我叔叔也打过‘越战’,回来后竟似变了个样子,整天发呆,没法自己生活,就从阿拉巴马州迁来跟我们全家住到一块儿,凑合着过……” 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探问:“你们叔侄怎么从大老远跨洋过海,搬来这边居住?” “我娶了你们邻村的田家女。”黑脸壮汉转觑道,“早已儿女绕膝……” 毛发蓬乱的老头望向翻白浊目的摧颓老汉,叼烟唏嘘:“他也曾经孩孙满堂,一夜之间全完。别以为眼睛看不见就没事,我知道他很想报仇。因为我有同样强烈的念头……”说到这里,忽发呵斥:“老陈,眼睛不行别玩枪!” 卷毛耷垂的村民抱着火药桶说道:“不让玩枪,他又拿东西摸索到别人的墙上涂涂写写……” 黑脸壮汉从门边伸脖乱望道:“别往我家的墙上涂鸦。这片村落都属于阿族的地盘,你们赶快离开,各回各处……” 卷毛耷垂的村民抱着火药桶蹲在墙脚咕哝道:“我们那里已然玩完了。为免遗留后患,那黑帽长老索性点火把全村所有房屋烧光,剩下这点人没地方可回……” 黑脸壮汉背着一只手攥枪惕觑道:“你们别跑来我们村这边放火。” “总算活明白了。”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在院落仰天喟然道,“这就是我的使命。” 白褂男子拎包在旁不禁质疑:“一个接一个村子地追杀过去?这不是人干的事儿……” 黑脸壮汉在门边背着手握枪惑问:“追杀什么?” “瞧见没有?”慈祥长者抬起一只血肉模糊的手,从披裹的破旧大衣襟内缓缓伸到黑脸壮汉面前,在帽檐下痴目狂热地端详道,“神之手。应该就是这般模样……” “我只晓得球场上曾经出现所谓‘上帝之手’,”黑脸壮汉闻言诮谑道,“那个阿根廷人用手把足球打进去……” 慈祥长者从黑帽边沿凛视道:“不要嘲笑我的神圣使命。” “好罢。”黑脸壮汉刚要移开目光,却被那只烂手吸引住,不由怔瞅道,“手怎么搞的?” “刚才被咬了一下。”叼烟老头毛发蓬乱的凑觑道,“黑暗中猝遭不知什么东西咬过就跑。噫……怎么转眼竟膭烂成这样?” “这只手废了。”白褂男子在灯下皱鼻察看道,“恐怕要从手背蔓延往上烂到肩膀,我劝他趁早砍掉……” “我却觉没事,”慈祥长者从黑帽边沿瞪视道,“但你肯定有事。再不赶紧帮我找到那小鬼,当心把你拎包那只手先砍掉。别以为我说着玩……” 白褂男子郁闷道:“却关阿修罗什么事?” 慈祥长者冷哼道:“没事为何不肯跟我们在一起?” “我也不想跟你待在一起,”白褂男子转脸朝旁,小声嘀咕。“怎奈被你胁迫……” 毛发蓬乱的老头从墙边操起一柄利斧,叼烟询问:“要剁手么?”慈祥长者和白褂男子一齐后退,不约而同地惊啧道:“放下!不要再持大斧逼近……” 黑脸壮汉在门边攥枪说道:“别玩我的劈柴家伙。”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握斧诧觑道:“怎么打造得这样大,就像传说中的开山斧……” 黑脸壮汉告知:“因为我要跟人去黑山那边砍柴。”白褂男子忙问:“有没听说过‘黑山老妖’?可别乱闯森林撞个正着……” “有关黑森林的吓人传说多了去。”屋内有个低沉的声音吐字铿锵地说道,“黑山地区的先民是伊利里亚人,公元前三世纪时被古罗马征服,成为伊利里亚省的一部分。罗马帝国衰落后,伊利里亚落入哥特人之手。拜占庭帝国皇帝查士丁尼一世又征服了这片地区。后来有些斯拉夫人越过喀尔巴阡山移居巴尔干半岛,与当地的伊利里亚人融合。黑山在十二世纪末并入塞尔维亚,然而奥斯曼土耳其人在科索沃战役打败塞尔维亚人,难以征服的黑山脱出。那边有许多高原和山地,苍雾缭绕之间,密布森林覆盖……” “久闻流行在黑山地区的一支民歌,”白褂男子憬然道,“直到一百多年前才取名称为《英雄的清晨》。亦即‘英雄的黎明’之类各地广为传颂的恢宏苍凉歌曲最初的渊源来历。我早就想重返黑山寻访先祖曾经隐逸雾林的足迹,据说他曾遭铁钩船长的鬼魂追杀……” “应该没这回事。”披裹破旧大衣的慈祥长者低哂道,“你不要想多了。所谓‘铁钩船长’的事迹,我比你清楚。不可能谁都跟你祖先有交集……” “没事就各回各的地方。”黑脸壮汉颔首致意,不失礼貌地想要道别。“天色已晚。” 屋里的黑嘴小姑娘端盆叫唤:“爸,吃饭了!” 慈祥长者抢在黑脸壮汉掩门之前,伸手挡住,随即彬彬有礼的脱帽微鞠道:“我只想讨碗水喝。” “一家人在吃饭,”白褂男子看出黑脸壮汉皱眉迟疑的样子显得神色不豫,从旁低言劝说。“恐怕不方便罢?” “有什么不方便?”慈祥长者从檐影下眯觑道,“你方便我方便,大家方便。况且古老东方有位子曰: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那个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歪着脖子翻白浊眼,往墙壁涂抹毕,倒退过来,喃喃念叨言语:“此情可待成追……” 黑脸壮汉伸头惑瞅道:“追什么?” 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翻着浊眼在院落来回晃荡道:“追追追追追……” “老陈!”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含泪拉扯道,“你不要这样……” “既然这样,”黑脸壮汉屡试关不上门,似觉对方那只烂手在暗地较劲,仅伸三指撑住,扳按不给闭合,只好皱眉说道,“那就请便。” 慈祥长者一笑而入,顺势推门敞开,率先进屋就座,口中却连称歉意:“唉呀,怎么好意思?” 头上包裹布巾的大婶捧盆招呼道:“大家请进屋里坐下吃饭。” “没必要全都进来。”慈祥长者拽叼烟老头和白褂男子分坐两边,自踞中间,陪笑声称。“无意久留叨扰,我们坐坐就走。” 随即抬目,投觑饭桌对面一个沉默的黑须瘦汉,眯眼打量道:“这位是……” “我堂兄。”黑脸壮汉往旁坐下介绍,“他另一边那位头发灰白的便是我叔父。” “看样子都像老兵。”慈祥长者眯缝双眼扫视,唏嘘道。“咱这些人太不幸了,赶上了一场又一场战祸。没事谁想互相拼死活?” 黑脸壮汉抬起微鼓之目投觑过来,隔桌探问:“你也是?但我看装扮好像牧师,犹豫一下,才让你进来……” “干了许多场恶战。”慈祥长者垂下眼皮低嗟,“数年前才经历过‘沙漠风暴’等一系列阵仗,过会儿给你瞧我那把砍人无数的沙漠军刀。我曾一路剁去,劈掉那群遭受‘地狱火’和‘战斧’轰击烧焦的死尸首级。然而竟遭自己人逮回卡塔尔军营禁闭,后来被他们撵走,诬蔑我不正常……” 白褂男子和叼烟老头闻言不安地怔坐互觑。 “其实我见过恶魔。”慈祥长者转面告诉,“它冲我似笑非笑……” “真正的恶魔未必如你想象。”白褂男子忍不住质疑,“最坏的那些完全没有幽默感。无论你怎么逗,它们都不笑……” 慈祥长者侧头投眼探问:“你在哪里见过不会笑的那种?我在监牢遇到的魔头会笑……” 白褂男子鄙夷道:“给人关进监牢的一般都不会很厉害。真有本事,即便在最热闹的街头公然逞凶作恶,也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因为拥有强权,仗势欺人,肆无忌惮……” 众皆称然:“掌权的坏蛋才是现实生活中真正最大的恶魔。” “然而变坏的根源在内心。”白褂男子从慈祥长者旁边悄瞥其手,摇头说道,“人性使然。谁都可能变成那样,甚或更糟……” 黑嘴小姑娘端碗过来分发,慈祥长者匆自遮掩烂手,挤出笑容迭声称谢。黑脸壮汉忙使眼色道:“女儿,先回自己房里去歇着。” “不。”慈祥长者抬起另一边破袖里探攫的粗掌,先已拉住黑嘴小姑娘之腕,然后把那只烂手伸去白褂男子面前,仰面闭目,作状虔诚道,“饭前先让我们一起祷告。” 白褂男子不禁啧然道:“祈祷什么?” 两个持枪家伙悄蹑进屋分别伺立在侧,却与叼烟老头互以目光交投,不知彼此暗示何事。黑脸壮汉瞥见,难免不安,强抑忧虞之情,深吸口气,缓言道:“祈祷今夜没事。” 白褂男子蹙眉低叹:“最好是没事……” 黑嘴小姑娘懵懵懂懂的祈求:“我却盼望天天没事。” “大家没事就好。”叼烟老头毛发蓬乱的催促,“赶快吃过晚饭,办正事要紧!别让老陈他们在外边等得不耐烦……” 黑脸壮汉起身拉开他女儿,随即探问:“急着要办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不了。”毛发蓬乱的老头叼烟掩言道,“除死无大事。先吃东西,我连午餐都还未用过,何况这么晚来吃晚饭……” 白褂男子心思不宁的转顾道:“人间这点事,无非有如茶壶里的风暴。” “如果确实喜爱一个女人,你对她的粗腿也不介意。”一个持枪家伙朝黑嘴小姑娘扭身进去的地方探觑道,“即使发现她有一双过粗的肥腿。” 披裹破旧大衣的黑帽长者目光慈祥地询问:“她怎么不留下跟我们一起用膳?” “我女儿懂事。”黑脸壮汉郁闷道,“因为有客。” “确切地说,”白褂男子难掩忧容道,“不速之客。” “我们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不速之客。”目光慈祥的黑帽长者一边饮汤一边瞧黑脸壮汉的面色,却又侃侃而谈。“大家皆乃外来。包括你女人所属的部族,迁居的年代不同而已。奥斯曼帝国入侵,波斯尼亚被突厥人并吞。以各种方式迫害当地的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地亚人。并规定凡是顺从就范的,可进入上层社会;农民如改信奥斯曼的教派,可免交某些捐税。奥斯曼帝国强迫占领区儿童从小脱离父母和家庭,进行集中教育和培养,使之成为近卫军的一种兵源,迫使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地亚人后代土耳其化。他们还将占领地区的人分等级,给予不同地位。凡是为其统治服务、效力的地主、军人等享有很高的地位,而仍旧不改信仰的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地亚人普通平民则被称为‘赖雅’,亦即阿拉伯语所谓‘畜牲’一词。现今波黑境内的状况大多是由于这些做法造成的。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们这里主要吃什么?” 头上包裹布巾的大婶忙碌上菜,说道:“都是些家常饭食。” 毛发蓬乱的老头摘下嘴边所叼烟卷棒儿,介绍道:“波黑人的正餐属于滋味醇香的波斯尼亚风,主要有贝伊汤、土豆焖小牛肉、烤羊肉、煎烤混合肉及油煎虹鳟鱼,此外还有波斯尼亚火锅,冷盘有熏肉、香肠、奶皮及奶酪等。波黑人喜欢烧烤,还喜爱甜食,嗜好喝咖啡。咱们在吃的是一种风味馅饼,旁边还有一盘牛羊肉丸拌洋葱夹面囊饼……” 目光慈祥的黑帽长者称赞:“羹汤尤其好味……”白褂男子在旁插话:“不过讲吃,还数黑山……”忽吃一耳光,黑帽长者呵斥:“闭嘴!我刚要提及正事……” 白褂男子怔坐捂颊,席间众皆愕然。 慈祥长者对面一迳保持沉默的黑须瘦汉犹仍低目未抬,旁边头发灰白的那位叔父不动声色地从桌下握枪悄有防备。我轻手捂住小光头欲张之嘴,听到黑脸壮汉隔着饭桌探问:“什么事?” 慈祥长者目光不善地瞅来瞅去,直盯至黑脸壮汉额头冒汗流淌,才突然发问:“黑人建造了巨石阵?”黑脸壮汉垂汗怔愣道:“先生,我确实不晓得谁弄的那堆玩艺儿……” “我也不清楚究竟谁反智?”慈祥长者移手探入桌边搁放的黑帽下面,缓缓摇头说道,“但我绝对确定金雀花王朝没有一位约克公爵是黑人。” 除了不在场的小姑娘以外,黑脸壮汉全家对此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我们也觉得那时候不应该有……” “很高兴咱们亦有能够达成共识的时候。”黑帽长者和他们一起笑谈片刻,忽又敛容凛视道,“不过我要问的事情与此无关。” 黑脸壮汉错愕道:“却跟什么有关?” “跟你们有关。”毛发蓬乱的老头叼烟提醒,“不要答错,密切相关。” 黑脸壮汉睁大眼睛作状不解:“哦?” “打听一下。”慈祥长者眯眼扫视道,“有人看到两个脑袋没多少头发的女子,一大一小,先前往你们这儿跑了。这一对叛徒,肯定让谁收留下来。不然天那样黑,能跑哪儿去?她们晓得外面不安全……” 黑脸壮汉鼓突着眼袋回答:“没见过。” “那你们这么晚还没熄灯去睡,”慈祥长者又有疑问,“知不知道邻村闹鬼?” 黑脸壮汉摇头说道:“我们这里很平静。直到你们进村……” “这不可能!”慈祥长者显然难以置信,皱眉不已。“肯定有鬼。” 我悄攥一把冷汗,小光头伸嘴到耳边,低声叨咕:“想嘘嘘。”我忙掩住其口,慈祥长者惕然转顾道:“什么声音?” “被咬过手,”白褂男子从提包里掏巾抹脸,在旁嘟囔。“莫非因而变得更加耳尖?”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皆在暗自嘀咕,”慈祥长者先前将那只受伤裹扎之手藏在黑帽下面,却又忍不住抽出来察看肿胀溃烂的伤势,顺便颤巍巍地拈匙饮汤,津津有味的吸啜道。“就盘算着剁我的手。然而我偏不让你们浅薄无知的妄想得逞……” 头上包裹布巾的大婶端菜搁桌,见状愕问:“如何弄伤成这样?要不要帮你重新清洗,搽药包扎一下……” 黑脸壮汉抬臂拦挡自己婆娘前边,投目遥觑道:“别靠近。” 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在旁不安地瞥视道:“手掌边缘遭咬过之处怎竟冒泡了?” “肿疱,”白褂男子以巾捂鼻,从另一边察看道,“想是伤口发炎,感染周边溃烂之疽流脓,蔓延扩展,皮下又冒出许多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水泡……” 慈祥长者抬手在灯光下端详,轻拈餐叉伸戳,扎其中一颗肿泡迸破。毛发蓬乱的老头叼烟缩避不迭,匆忙揩脸,闭住一边眼睛,揉搓之时,埋怨道:“脓水溅到我了!” 白褂男子挪坐一旁,摇头不已,懊恼道:“他抬手这样高,扎迸浆汁滴进汤盆,让人怎么吃喝得下?” 头上包裹布巾的大婶忙要端走,歉然道:“我拿出去倒掉另做……”慈祥长者伸出烂手阻挠,说道:“倒也不必更换,这盆羹汤留下,我可以自己喝掉,毕竟鸭毛穿在鸭身上……” 不待烂手触碰过来,沉默的黑须瘦汉先将大婶拦开,推盆往旁。 慈祥长者讶觑刺纹,出言探询:“第十山地师?” 黑须瘦汉移手搁放桌下遮挡,眼皮不抬的微瞥,不答反问:“黑石团队,抑或黑水企业?诸如此类……” 慈祥长者拉袖自掩腕臂,愤愤不平道:“怀着一腔热血豪情,我曾想加入‘骑士团’,却被屡番拒之门外。盘缠耗尽,一度沦落罗马街边拉琴卖唱,后来又欲追随‘游骑兵’奔赴海湾作战,他们也不肯收。数字很枯燥,但数字能说服人。哈佛的那些学生连二加二等于几也不会计算,而我做了全套体检,包括认知测试。我很自豪地宣布,我得了满分,各项指标完美。现实却不停地打脸,就像你有一肚子货,但玩不来哗众取宠,最后一无所获,未免被俗类埋没。如果你必须到处强调自己很重要,则可能意味着你其实并不重要。我不想那样,苦于为谋生计,迫不得已,无奈唯有投身雇佣行当,为军事承包商当武装保安,渴望顽强的追歼天赋最终能被五角大楼或者谁发现……” “战争易开不易收。”黑须瘦汉语声铿锵的说道。“真正上过战场的士兵没几个喜欢打仗。更何况战争的代价,总是最终由普通人来承担。” “懦夫。”慈祥长者勺汤啜饮,随即大发感慨。“我一向瞧不起那些逃兵和叛徒。例如半路开溜的一大一小两个光头妞,使我想起大象的亲戚蹄兔。叔在非洲活成了草原雄伟巨人,侄儿却缩到狭隘岩缝里抠脚。比食堂绞肉机生蛆更让人担心的是什么?没种,才是最不体面的活法。连杀泥鳅都不敢看的人,就算那些有钱的酋长免费赠送飞行宫殿也没胆收下。我们正在回归一个更加贪婪的世界。大多数人以为他们会生活,其实跟蛆无异。苟活,勉强可以活但是肯定活得不舒服。然而我们熟知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我来的年代,地表温度越升越高。早已超过七八十度,空气和水随时简直焖得要蒸沸。更糟的不仅是世界在变坏,而且这种趋势会影响到每一个人。悲观主义者叔本华说,人们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一个个渺小的人,如何处身于重大剧变的时代?从长期来看,我们都会死。但也有人乐观地认为,我们在破碎之处最为坚强。我的立场是明确的,即应当消除危机的根源。一旦开打,结果不能描述为‘双方均宣称获胜’。我们已进入最强者法则回归的时代。真正威慑之枪总是上膛并摆在桌面上,但很少开火。” 众皆听得怔愣。白褂男子在旁揩脸,瞅见桌上无枪。慈祥长者拿起帽子,作势要戴,却又搁下遮盖烂手。 慈祥长者转望墙壁贴画,眯眼欣赏沙丘商旅的影像,咂嘴赞叹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棒的骆驼了。上一次还是在叙利亚突遭‘恶意收购’时期的大马士革郊区见到,我受委托扮成包工头,陪伴阿拉伯老板提几袋钱,跟‘海合会’资助的南方作战指挥部先遣队用最短的时间首先入城插旗,然后撤离,枱面上的功劳让给土耳其人支持的那伙所谓‘变天力量’,无非乌合之众。可叹时光荏苒,我已遭弃若敝屣的命运,如今不同往日。这是一次热情洋溢的盛筵,我们非常感激款待。” 黑须瘦汉依然沉默,其堂弟忍不住皱眉惑问:“刚才听闻提及,却不知来自什么年代,气温竟有那样高?” “火热的年代,”慈祥长者似感失言,抑或漏嘴,啧出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摇摆着遮掩道,“激情燃烧的岁月,使我想起一支西部乡村音乐,让我顺便即席弹奏给大家助个兴……” 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揉目抱怨道:“那滴迸溅过来的脓汁搞我这只眼睛迷蒙了,你怎仍有闲心玩音乐?” 慈祥长者从口袋掏出小巧玲珑的乐器,摆在桌上摁住,以一根尾指拨弦弹唱:“狸偷狗!狸偷狗……” 白褂男子抹脸诧觑道:“没想到居然随身携带‘迷你琴’。” 慈祥长者揣琴回兜,从腰后抽出一柄兵刃,褪去皮套,往白褂男子面前挥舞道:“我还随身携带叙利亚刀。有人说‘如果不能坐上桌,就会成为一道菜’。然后又有谁说,如果没有了规矩,昨天在餐桌边,明天就可能在菜单上。吃了人家的肉却夸自己刀快,我决非这号人。最好的笑话往往很危险,因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真实的。我一向推崇‘温言在口,大棒在手’——只不过这个‘大棒’很少甚至根本不会被使用。倘若不得不动粗,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其状发狠,说到令人眼皮乱跳之处,忽却收刀插回,拈起勺子,继续饮汤,连赞:“羹好!其竟使我欲罢不能……” “老陈的番木瓜香粥很甜美可口。”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在旁揩眼说道,“他以前常给我吃……” 慈祥长者啧然道:“我正在用膳,不要再提老陈。免得又想起他家乱成一锅粥的腌臜事……” “他家饲养的越南鱼清蒸亦美味,”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自顾回想,红着眼圈说。“我还去他那里享用过一大盆红薯粥……” 慈祥长者抬手挤出脓汁,往旁迸溅。毛发蓬乱的老头叼烟匆避不迭,懊恼道:“差点儿又弄到我眼睛里……” 黑脸壮汉转瞅门外,不安地探询:“那个越南人究竟怎么回事?他刚才好像拎了我那把斧头走来走去……” 慈祥长者朝黑暗中投目乱望道:“人遭惊吓到极致的时候,或会变成他这个德性。” 黑脸壮汉掩门走回,表示困惑:“问题是,被什么吓到?” 小光头伸嘴到我耳边悄问:“姊姊,外面有什么?”我伸手指抵贴其唇,摇头示勿出声。自己也不清楚应该怎样回答,但听白褂男子的话语传过来:“黑山老妖?” “只是传说,”黑脸壮汉坐回桌边,摇头说道。“没谁见过。我听人讲,黑山那边的居民不喜欢别人来砍伐他们的树木,故意编造森林女妖之类虚幻故事吓唬人,有时还扮巫婆整蛊伐木工……” 头上包裹布巾的大婶在畔笑谓:“村子里的阿族人不忌讳这些,每隔些天就跟波族人跋涉进山砍伐木材,拉去卖给做家俱的作坊,工艺成品远销意大利和希腊……” “阿尔巴尼亚族,”慈祥长者抬手挤脓,在昏灯下眯着眼说。“百分之七十以上人口为无神论者。主要分布在南欧的巴尔干半岛上,此后散居四处。你们当然百无禁忌,我不相信波族也这样想。毕竟波斯尼亚人宣称早就与土耳其同个信仰。而塞族人信奉‘东正’,克罗地亚人膜拜的是天主……” 叼烟老头毛发蓬乱地表达不满:“结果天主派你来,摧毁了我们村……” “他未必当真相信那些,”白褂男子从旁质疑。“先前在路上,我曾见他朝天竖起中指。” 回想起来,我亦有此印象。记得慈祥长者当时赶着牛车,掩饰不住满目鄙夷之色。 白褂男子模仿其态,朝慈祥长者面前伸出一根中指。忽遭抓住指头扭拗,不禁疼叫:“唉呀痛痛痛……” 慈祥长者掰扯道:“我久在野外作业,风餐露宿,落下食指筋络湿痹的毛病。任何事都难免留有后患,却让你自以为是地解读成不敬畏上天……” 毛发蓬乱的老头叼烟提醒:“你手上的脓疮又迸破了好几个,赶快找些烈酒浇洗,然后包扎起来,别再乱动。以免撒汁四处……” 黑脸壮汉到厨房取一瓶东西出来伸递,皱眉说道:“这有酒精。”慈祥长者连忙称谢,接过来浇些在手上,似感痛楚不已,坐下跺脚强忍,随即又掏小乐器摁到桌上,以尾指拨弄琴弦,折腾道:“为表谢意,请听我为大家再次弹唱一曲脍炙人口的西部乡村民謡——狸头沟,狸偷狗!痢头钩,狸偷狗……” 白褂男子乘机挣出手指,伸进汤里擦洗,烦恼道:“就算你用小姑娘的抒情腔调唱得再起劲,我还是要无情地指出,非但走调,尤其是没谁听闻西部哪儿有这种瘆人音乐……” “阿拉巴马河畔就有!”慈祥长者抬眼投向黑脸壮汉,煞有介事的拨琴扫觑道,“我曾到马歇尔航天中心和红石军需基地一带搬运东西,听过协助卸货的当地工人轻声哼唱,显然是黑人乡村音乐,却不像流行的那些蓝调……” 白褂男子插话纠正:“那是东南部的一个州。名称来自印第安语,意为‘我开辟了这一块荒林地区’。”慈祥长者抬手向他挤出脓汁迸射。 黑脸壮汉皱眉看其烂手,微摇头道:“先生,我觉得你似该尽快就医……” “这里不就有一个?”慈祥长者朝旁一指,却又微哂道,“不过我看医生没啥用。有些事情明显超出了现今医学的理解范畴以外,科学的尽头是什么?便连哲学也不能够解答一切疑问。我这只手为何瘙痒难耐?越发难以集中精神,几乎偏离专注于替天行道、捉妖除魔的正途。先前听闻提及儿女绕膝,我却只看到一个。究竟有几个孩子?” “男孩在上面睡觉。”黑脸壮汉沉声回答。“女儿刚进自己房间。” 头上包裹布巾的大婶在畔不安道:“孩子不懂事,请别见怪。” 窗边伺立的持枪家伙朝黑嘴小姑娘扭身进入的地方探头探脑道:“刚才我发现里面有一双肥腿很粗。” “谁的肥腿?”黑脸壮汉纳闷道,“没人认为我女儿腿粗。” “我也不认为。”慈祥长者提出疑问。“然而粗腿究竟是谁的?” 小光头抬足悄瞅道:“我的腿脚好像不粗,对吧?”我摇了摇头,忍不住亦瞧自己一下,但听楼板咯咯作响,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仰觑道:“屋里是不是还有别人?抑或别的东西存在……” 头上包裹布巾的大婶忙道:“我上阁楼看看儿子怎样……”慈祥长者探臂阻拦,惕顾道:“都先别动。” 随着咔声微响,桌底下有几只手攥枪悄已互相对准。 我和小光头不约而同抬掌掩捂口鼻,屏住呼吸,忽见床边不知何时悄驻一双肥硕肿胀的大脚,散发腐臭之味。 窗帘无风自摆,房间里笼罩一股阴森气息越来越浓,“呃、呃、呃”的怪异声响渐临渐近,在昏暗中使人颈脊生寒,莫名悚然。 黑嘴小姑娘不禁惊叫,拽着小光头从床下慌张爬去另一边,拉开窗帘急欲钻蹿往外,我亦跟随在后,刚冒出脑袋,便被一支枪伸抵脑袋。持枪家伙揪住小光头,从旁探觑道:“果然躲藏在这里,有没看见那双粗脚?” 我转眸回望,并没看到。难免诧异:“床畔刚才明明有人……” “胆小鬼。”慈祥长者坐在桌边,投眼觑视道,“就会一惊一咋。先前我猝遭你俩分心旁顾,手才突然挨咬。还好仍能握枪,你们全都别动,让我先搞清楚这里发生什么事……” 黑脸壮汉朝他女儿房间转瞅道:“黑山那边有个发疯跑过来的大妈,不知如何溺死在村子后边的水塘,然而打捞上来的浮尸消失,竟找不着踪影。从那以后,不时有人声称看见其在左近出没无定……” 慈祥长者搁那只伤手在桌上,用黑帽遮盖,听得皱眉不已,摇头低哂:“发生了这种情况,你们居然还能浑若无事一般,以为生活如常……” “活着,”黑脸壮汉叹道,“就得继续生活。日子仍然过下去,舞照跳。” “一切已分崩离析,”慈祥长者鄙夷道,“舞不可能照常跳。从喀尔巴阡山脉一带开枝散叶的古老民族斯拉夫人分为三部分,南部斯拉夫人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居住在巴尔干半岛。公元四至五世纪,亚洲东部地区凶悍的游牧民族匈奴人大举西进,一路鸡飞狗跳,引起了长达八十年的民族大迁徙。在这过程中,一部分斯拉夫人南下移居至欧洲东南部地区的巴尔干半岛,与当地的土着居民融合杂处。匈奴人的西进和欧洲的民族大迁徙,加速了罗马帝国皇帝君士坦丁将首都迁到博斯普鲁斯海峡西畔的古希腊殖民城市拜占庭,并将其更名为君士坦丁堡。公元三九五年狄奥多西一世死后,罗马帝国正式分裂为东西两部分。西罗马帝国于公元四七六年灭亡,东罗马帝国一直存在到一四五三年。在罗马帝国分裂过程中,罗马人信奉的教派也发生了分裂。其内部原本就存有东派和西派,前者传播于希腊语区,后者流行于拉丁语区。两大教派在罗马分裂后加剧变化。以君士坦丁堡大主教为首的东部教会受到东罗马控制,以罗马教皇为首的西部教会则与西欧王室势力相勾结,从此两大教派分庭抗礼。公元一零五四年,罗马教皇和君士坦丁堡大主教互相宣布革除对方的教籍,彼此正式分裂。西部教廷成为天主教,东部教区自称为‘正宗的教会’,改名‘东正’,亦即东方正宗。在东罗马帝国的卵翼之下,公元九世纪起,移居巴尔干半岛的部分斯拉夫人开始建立塞尔维亚等国家。直至终遭一手持剑一手拿经的奥斯曼帝国灭亡。突厥人的小伙伴鞑靼从克里米亚半岛定期出兵扫荡南俄,便是为了阻止斯拉夫人继续迁居过来……” 趁其侃侃而谈,白褂男子悄问:“你们怎竟转眼跑来这边村落?” 小光头搂抱布娃娃懵答:“那边林子里有片迷雾,穿过来就到了这里。” 我在其畔难抑困惑道:“那种怪异的迷雾如何到处蹊跷出没?” “我听人说,”白褂男子告诉,“世界分崩离析之际,产生的时空罅隙仿佛涟漪荡漾四面八方,余波纵横交错,贯穿跨越过去、现今、未来……” 我揉额说道:“难怪从老陈的凶宅那边一下子跑来别处,幸蒙此一家人好心收留。” “不要乱跑,”慈祥长者低哼道,“外面不只有妖魔鬼怪,更糟糕的是坏人多,防不胜防。先前提及奥斯曼突厥那些恶劣做法。谁不是这样?党同伐异。恃仗手上有权,对不顺从者往往大肆打击排挤,无所不用其极的压抑遏制。根本不需要到宇宙中费劲寻找哪个神最邪恶。所谓撒旦无非堕落天使,人类才是问题所在。最坏的是掌权的那班奸佞之徒,四处搬弄是非,不断兴风作浪之余,还妄图只手遮天。甚至有些地方,连‘虫族’究竟指谁,都令人敢怒不敢言。听说过‘斯雷布雷尼察’发生了什么惨事吗?波黑战乱期间,那些有身孕的妇女遭受何等样戕害……” 忽闻楼板磕响,头上包裹布巾的大婶发出撕心裂肺般叫声,慈祥长者不由愕望道:“刚才没留意她何时溜开,却到上面突然大叫……” 那个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倏从门外撞入,猝出不意,举斧劈落。 毛发蓬乱的老头叼烟惊呼:“老陈,你……”沉默的黑须瘦汉旁边那位头发灰白的叔父刚要有所反应,忽挨一枪倒地。 黑脸壮汉急抬手上器械,射翻窗边的开枪家伙,另外那人乱发一枪,打穿沉默的黑须瘦汉颈项,同时匆忙避入身后房间内。窗外砰然遥响,远芒烁射骤临,黑脸壮汉脑袋迸破,应声掼躯跌开。 斧斫饭桌,嵌在黑帽上。慈祥长者吃痛咧嘴,抽出半截残手,血淋淋地捧起,恼觑道:“次奥……”头发灰白的叔父挣扎着提枪欲射,陡遭毛发蓬乱的叼烟老头抢先轰爆脑袋。眼见那个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弃斧匆奔出外,叼烟老头毛发蓬乱地转脖叫唤:“老陈,天黑别乱跑!” 屋角有块木板推开,谁也没料到里面竟有一个黑面小伙子冒出来伸枪射击。我急拽小光头往旁躲避,白褂男子连滚带爬,亦忙蹿开。 叼烟老头倏遭打中脑袋,毛发冒烟,埋脸栽进汤盆里。 慈祥长者端坐未起,状若好整以暇,另手抽枪往旁轰击,迅即撂倒黑面小伙子。然后转面俯瞧桌下,却似一怔,抬脸瞧了瞧趴在桌边犹自抽搐的黑须瘦汉,纳闷道:“先生,我以为你有武器。如何居然空着手?” 黑须瘦汉尚未咽气,伏桌咯血,无言而视。 “为什么这样天真?”慈祥长者揩脸质问,“你竟相信卸甲归田,便果真能铸剑为犁?” 语毕伸枪,含泪朝黑须瘦汉面门扣下扳机。 连串变生倏然,仓促之间,我与小光头唯有互相掩眼,听到白褂男子从旁惊啧道:“够绝!” 砰响过后,慈祥长者哽咽道:“这叫慈悲。” 包裹布巾的大婶奔下楼梯惊问:“出了什么事?”慈祥长者匆即收枪,迎上前抹涕抚慰:“没事没事……”甫然瞅见遍地狼籍,横尸杂陈的惨烈光景,大婶不禁悲恸道:“我老公怎么了?女儿呢……” “突然发生不好的事情,”慈祥长者抑止不住的抽泣道,“我们被袭击了,谁也意想不到命运如此无常。不过别担心,女儿没事。我会保护她……” 大婶将其推去一边,随即转望女儿房间,但见里面有个持枪家伙不知如何死在床边,脸被碾瘪踩烂。敞开的窗下赫然留有一行血脚印痕,大婶见状一惊,顷为变色道:“她去哪里了?” 慈祥长者抬起残缺不全的断掌,忍痛说道:“我被老陈袭击,伤得不轻。别让他跑掉……”包裹布巾的大婶把他往旁搡开,从饭桌使劲拔斧,口中低哼道:“先救儿女要紧,回头再另寻你计较!”慈祥长者踉跄跌撞到房间里讶觑道:“谁跺烂了那村民的脸?嗨呀,好大的脚印……” 我拉小光头跟随在后,懵问:“她女儿怎没踪影了?”白褂男子慌忙四处察看,猜测道:“刚才混乱之间没留意,不知是爬窗钻出去溜掉,或者被什么东西掳掠走?你看那脚印有多粗大……” 慈祥长者伸足对比,纳闷道:“脚这样粗,究竟是谁来着?” “还能有谁?”包裹布巾的大婶抽取斧头,紧握在手,忿然转视道,“先前到阁楼上,只见我儿子遗留一床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转眼竟连女儿也被捉走,不管是多厉害的妖魔鬼怪,我跟它没完,决不罢休!” 慈祥长者出来表示赞同:“让我们一起追杀到底,携起手并肩合力,为民除害!不过要先出去搞定老陈……” 白褂男子拎包提醒:“当心他躲在门外,你刚走出又遭袭……” 慈祥长者啧然道:“幸好斧子已操诸于大婶这里,没在他手上。角落有支枪,你去拿来帮两个小妞防身。顺便问一句,死在墙边的那个黑面小伙子是谁?先前怎却未闻提及……” 包裹布巾的大婶抹泪转瞧道:“我老公的堂弟,不知让谁杀了他?” “其实没谁。”慈祥长者垂目低嗟:“我看大家都不是故意的,枪是原罪。应该批判武器,而不是相反。当时乱成一团,老陈突然进来劈我,引发混战。堂弟和那个叼烟老头互相射杀对方。堂兄及叔父倒在枪林弹雨之下,你老公亦中了不知哪个罪恶枪口射出来的流弹身亡。不过尽管放心,我会为他照顾孤儿寡母,必使妇孺皆不受老陈伤害……” “你该晓得,”白褂男子拾枪说道,“问题不在老陈。” “那你以为问题在哪儿?”慈祥长者投眼怨视,恨恨的说道,“此前咱们摸黑寻至老陈的凶宅,其家人横死一屋。我提灯正要立马找出答案,却被那两个半路急着开溜的小妞搅扰,一时分心旁顾,猝遭黑暗的墙角窜出不知什么东西咬手,未容看清,霎刻就没了影……” 我避开其瞪过来的目光,低眸解释:“当时小光头先跑,我急着追去,要拉住她。不知怎么却在夜雾里迷了路……” “说不通。”慈祥长者瞥觑道,“你们肯定看见了什么,抑或另怀鬼胎。” “不管怎么说,”大婶摘掉布巾,披散头发擞然道,“我怀胎十月,辛苦生下儿女,好不容易拉扯长大,怎甘心就这样从跟前被捉走?就算追到黑山,亦要把孩子们找回来……” “我也正想去黑山。”白褂男子握枪自抵眉心,在门边低首念祷道,“祈盼约翰·摩西·勃朗宁一路保护……” 慈祥长者微哼道:“既有勃朗宁手枪,便先从这里杀出去再说。我创疼难耐,正要请此位秀发披肩、风韵犹存的丰腴大婶帮忙,用她抛弃的头巾包扎裹伤。你去摆平老陈,给大伙开路……” 白褂男子刚到门口又缩回,急退过来小声告诉:“老陈就在外面!” 我伸脸往外,并没瞧见。大婶披发垂肩,捡枪转询:“外边那个搂抱火药桶的家伙呢?倘若不是看他蹲在墙下,我们何至于轻易开门让陌生人进屋……”我在门畔犹感歉疚,低眸说道:“先前黑暗夜雾里似有东西追过来,你女儿好心打开窗子放我和小光头爬进她房间,随后他们那伙也赶到了这里,却给你家带来了麻烦……”白褂男子告知:“我听那几个克族村民商量过,若不开门,他们便要在窗外烧火,用烟把躲到屋里的人熏出去,再搜索查看屋里有无怪异隐秘藏匿……”小光头跟在旁边,吮指问道:“她为什么把头巾摘下?” 慈祥长者眯眼欣赏道:“因为老陈,导致其家横遭惨祸,使她迅速转变为狂野寻仇形象。我最喜欢跟美艳强悍的复仇女结伴,尤其是这样成熟丰满的妇人。不过要先把手包扎一下,然后一起出去刷怪。别忘记先刷老陈……” 小光头从门边退后,抱着布娃娃转觑道:“她为什么脱掉鞋袜?” “因为她要换靴子跟我去爬山。”慈祥长者低言憧憬,“舍弃日常居家装束,以英姿飒爽的全新扮相,踏遍黑山追妖寻仇,一路暴打豺狼,并在露营中与我产生雾水情谊。你瞧其腿足仍然保持难得的健壮丰润……” 小光头往房间里探瞅道:“脚大。” “纯属天然之足,”慈祥长者挤在旁边啧然道,“未经雕饰才最好看。你那青涩没毛的大脑瓜别往前面晃来晃去地遮挡住我视线,在老陈凶宅那里害我分心中招挨咬的帐还未顾得上跟你清算呢。再这样搅扰捣乱,我跟你没完……” 白褂男子郁闷道:“凶宅那边发生的惨况跟阿修罗有什么关系?我看也不关老陈的事情,他只是遭受巨大惊吓和丧失亲人的创伤迭加打击……”慈祥长者不耐烦地推拽道:“那你还不赶快出去搞定他,却留在这里废话耽搁,是不是仍想窥看更多,可惜大婶只脱鞋袜……” 小光头吮手惑瞧道:“她光脚走出来了,为什么没换靴子?” 散发披肩的大婶赤足踏住板凳,挽起裤腿告知:“我们乡下的村姑都这样出去干农活,不管上山还是下田。”说完随手伸递一支枪给我,然后又从腰后掏一把短枪塞给在旁愣看的小光头。白褂男子顾不上与慈祥长者并肩怔觑大婶翘昂的腰身姿态,忙从小光头手里抢夺道:“别给阿修罗拿枪。我不想因其玩枪走火,意外中弹……” 小光头踢打不给,白褂男子急欲硬抢,胯下忽挨一踹,发出怪叫,捂裆痛跳往外,不意撞着一躯。昏暗中忽现浊白之目,使其猝然吃惊后退。 那个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歪脖移动向前,两眼翻白,失魂落魄,喃喃噏语:“追……” “老陈!”卷毛耷垂的村民抱着火药桶匆奔来将其推开,啧然道。“别这样突兀地冒出来吓人。没事挪一边去,先前我让你吓尿,刚去院篱外边撒过才回……” 散发披肩的大婶抢身出外,挡开慈祥长者急抬之枪,纳闷地打量道:“他怎么回事?” “或因精神层面受到打击所致,”卷毛耷垂的村民为之唏嘘。“都怪那伙跨境来援的克罗地亚兵,把他们从塞族遗弃村落找到的一个模样可怕、不人不鬼的小女孩仓促关到老陈那里的地窖,顺便让他那位当过医生的女婿帮忙摁住我们在半路上草丛里逮住的毒蝎兵,才好拔掉其头上那些钉子……” 我难免闻言不安道:“什么‘毒蝎’?” “塞族‘毒蝎’武装。”白褂男子挪到我旁边,悄言告诉。“对外宣称志愿部队,其实属于塞尔维亚内务部。这班恶徒对别族的平民犯下许多战争罪行,后来便连塞尔维亚自己的法庭亦将他们判决有罪。最终塞尔维亚宣判毒蝎部队指挥官梅迪奇及其主要帮手入狱服刑至少二十年……” “‘条子’当中那些不干人事的败类。”慈祥长者朝院落跪伏之人唾一口,表示鄙视。“以及所有打着各种好听幌子帮权贵干坏事、为虎作伥的恶棍,无论古今,历来在世界各地留下罪行累累,我一向最烦这号渣滓货色……” 院落跪伏之人抬面抹拭,恼问:“你为什么冲我吐口水?” “唾你下面那厮,”慈祥长者提起门边一盏马灯,照出白面微须汉子端枪悄伺在旁的模样,随即瞅向忙于揩脸的克族村民压膝跪按的那个破衫褴褛家伙,瞥觑道。“你为什么不避开?” “我要压住毒蝎子,”伏躯跪按的克族村民顾不上拭搽面颊,掰扯破衫褴褛家伙头颈往灯下展示道,“免又作怪。刚才便已脱逃过,好不容易才追擒回来,仍似发疯一样很难按住。你看他满头钉,有多恶心……” 我拉着小光头,见状骇异,难免生怵:“先前在老陈那边,便是他突然从墙后跑出来追我们俩……”大婶亦不由一起后退惊问:“如何满头嵌有许多铁钉?谁这样对待他……” “他自己这样干的,”克族村民顶膝按压着说道,“说是能驱除邪恶,免受迷惑侵扰。我们的审问方式只是帮他拔钉,其却不愿意,拼命挣扎抓咬,跑了不止一两回……” 慈祥长者扯布胡乱包扎伤手,在灯前忙碌之余,抬眼询问:“难以想象脑袋弄成这样竟还未死,他到底招供什么了?” “他很害怕,”克族村民以膝压躯,转面告诉。“声称一切都像是先从阿族村落开始,随着地窖里那个小姑娘被发现,灾祸往外蔓延。塞族那边也遭了殃,唯独他用铁钉扎头,跑出来四处躲藏,却似仍遭某种邪恶魅影追随其后,穿过夜雾逃到这里,他突然变得更加恐惧……” “我看他自己才邪恶,”白面微须汉子蹙眉不已地说道,“而且不对劲。只要是正常人,谁会用钉子扎满头?” “须要赶快去找回我家的孩子。”散发披肩的大婶攥斧欲行,往外急挤道。“不想耽留在此干耗延误。你们在外面四处转悠,有谁看见我家的小姑娘跑出来过?” 白面微须汉子和几个克族村民闻言怔然摇首。破衫褴褛家伙从灯畔转动嵌插钉子的秃脑袋,投来诡异之目,咧开血口,突道:“你再也找不到,但我一直看见那个小姑娘……”散发披肩的大婶上前忙问:“我家的小姑娘,你见到她在哪里?” 破衫褴褛家伙挣出一只满布脓疮之手,拾钉扎回秃脑袋上,渐按渐深,喃喃咕哝道:“其已不再是谁家的小姑娘……”倏然仰面转脖,裂开口腮,嘶嗓大叫,其声恹戾,猝吓众人一跳。 大婶一时惊悲交加,手拿的斧子坠落,砸在脚背,痛跌于地。混乱之间,有手伸过来。慈祥长者啧然道:“谁又乘机多手?”卷毛耷垂的村民抱着火药桶忙道:“老陈!你别捡……” 眼见那个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拾斧劈落,白褂男子匆拽大婶挪足急避,慈祥长者迅即拔枪轰击,忿道:“如此浑润无瑕的腿足差点被砍到,这回决难饶你……”卷毛耷垂的村民抢先将摧颓老汉推开,自挨一枪倒地,旁边那伙村民皆不安道:“他抱着火药桶,别乱开枪!” 卷毛耷垂的村民忍痛说道:“没事,还好只打到胳膀,火辣辣地与死神擦肩而过……”其畔一人惊望道:“擦过你之后,打中谁了?” 便趁顶膝按压腰背的那个克族村民中弹翻摔于旁,另外两人亦齐缩避不迭,破衫褴褛家伙往前扑噬,大婶移脚不及,痛叫:“快拉开,他咬我……”慈祥长者抬枪欲射,白褂男子忙道:“当心打中她,抑或误射其足损伤破裂……” 慈祥长者闻言迟疑之际,众村民纷跃上前,叠罗汉一般压住,皆在乱嚷:“搞定!别乱开火……”只见大婶从底下露出脑袋,脸容痛苦,小光头抱着布娃娃蹲到旁边侧头察看,不安地指出:“要压死人了!” 慈祥长者朝天开枪,陡闻轰响如雷,村民们捂耳惊跳,纷退开去。 我帮着白褂男子将大婶拉拽过来,她抬着伤脚,顾不得找东西包扎,急问:“咬伤我的那家伙趁乱溜去哪里了呢?”村民面面交觑,小光头抱着布娃娃走到墙角告诉:“刚才好像从另一边钻爬出去跑掉了。” 慈祥长者提灯照烁墙边擦留的血手痕迹,皱眉低哼道:“还有老陈,别让他也逃掉……” “老陈就算了罢!”卷毛耷垂的村民抱桶移坐门边,拾起一棵烟卷棒儿看了看,随即往屋里转瞧,神情悲伤地叼到嘴上,叹息着掏东西点烟,摇头说道。“他已溜没影了。” 白褂男子捧着大婶那只受伤之足,从旁提醒道:“既然抱着火药桶,就别抽烟。谁想在这里突然被一锅端……” 卷毛耷垂的村民闻言郁闷,从嘴边摘下来说道:“我要留着半棵烟,随时纪念惨死在饭桌上的老哥们儿。” 大婶高抬伤脚给人包扎,侧坐依偎在白褂男子怀里揩泪道:“我老公也惨死在里面,不知是谁射破他脑袋?” 小光头抬手欲指,白褂男子匆忙捏住。慈祥长者提着灯朝窗户破裂处一照,随即移转灯光,往前投耀向白面微须汉子所持的长枪,交换了个彼此会意的眼色,显似心照不宣。慈祥长者扫视屋内死尸狼籍,忍不住又皱眉低哼道:“一班怂包!等半天也没听到外面打响头一枪。直到老陈突然发难……” “我们不是土匪。”卷毛耷垂的村民没好气地回怼,“无非被你折腾到没家可归的山野村夫。” 大婶强撑起身,拾斧说道:“就别耽搁唠嗑了,我要去找回儿女。当妈的心情谁懂?总之遇妖斩妖,谁拦劈谁……” 白褂男子从旁惴扶道:“可是恐怕要遇到大脚怪……” “那不是你以为的大脚怪。”慈祥长者不以为然道,“先前听闻似只不过一个失魂落魄地来自黑山或者哪个地方,却在村后池塘失足遇溺的妇女。你应有同情心,别以为跑到南斯拉夫打鬼,就一定有鬼。不过咱们还是要先把老陈刷掉为好,以免其又作祟……”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不知发自何处。披发垂肩的大婶持斧急往,众人也跟着她乱寻而去。慈祥长者匆随在前,忽又转脸朝我和小光头瞪视道:“你俩不要趁乱又溜掉,我懒得四处找……” 白褂男子在畔难免忐忑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周围很安静……” 慈祥长者提灯环顾道:“这里的阿族人和波族村民相安无事,你为什么对此大惊小怪?难道盼望那些村民从家里一骨脑儿都涌出来围攻咱们才不奇怪?”白面微须汉子端枪惕觑道:“我也觉得奇怪,四周太安静,不该这样子。” 卷毛耷垂的村民搂抱火药桶,叼烟猜测:“或许他们先前发现咱们进村,早就机灵地从这里逃走了。”白褂男子焦躁道:“刚提醒过,你又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卷毛耷垂的村民从嘴上摘掉半棵烟卷棒儿,说道:“别紧张,我没点火。” 眼见其仍絮叨不休,白面微须汉子惑瞅道:“他怎么了?”小光头黑着眼圈告诉:“他一焦虑就这样子。”白褂男子忙道:“经过治疗,我早就好多了,你别到处乱说乱说乱说乱说……”卷毛耷垂的村民忍不住探问:“他以前干什么营生?样子瞅似刚从医院里跑出来……” “我们都是从医院里跑出来,”小光头揉着黑眼圈说道,“不过他以前是变魔术的。” “变魔术之前呢?”卷毛耷垂的村民愣问,“又是干什么营生的?” 小光头低声告诉:“常年住院。”我转面悄询:“为什么?”小光头吮指回答:“医治某种不应有的妄想,以及多动症、还有莫明的焦虑、提前预知的不安全感、时间缺失与空间错乱臆想、梦遗……”旁边一个包扎绷布挂臂的村民忍不住称讶:“梦遗?我也有……”小光头啧然道:“可他是过度梦遗,更何况还伴随有毁灭性的妄想。”卷毛耷垂的村民闻言不解:“他妄想什么?”小光头抬手掩嘴透露:“灭世。” 卷毛耷垂的村民不安道:“谁灭?” 小光头揉额回答:“嗜脑军团。” 白面微须汉子纳闷道:“我只听说过‘嗜肺军团菌’。” “说明还不厉害。”小光头搓着黑眼圈咕哝道,“符合古老灭世神话所描述真正的‘大群’是嗜脑军团。潜伏在永久冻土和极冰深层底渊,直到气候崩溃、极地冰融,才跟着其它有害东西被释放出来。在终局大战的危亡关头给人类意想不到的打击,但这决非最后一击,因为还有更绝的……” “你们别在后面一路说话,”慈祥长者在前边忽感异样,抬灯转顾道。“村子怎么连狗叫的声音都没了?相安无事,不应该是如此沉寂无声……” 又走一阵,我投眸望见迷离夜雾中隐约现出屋影,小光头伸手一指,止步遥觑道:“那边似有音乐从屋里传出。” 慈祥长者提灯率先而行,从破帽边沿凛目扫视道:“什么歌曲?竟似曾在哪儿听过……” 凄凉幽惋的音乐飘漾入耳,卷毛耷垂的村民不由纳闷道:“怎么会这样……”慈祥长者正要抬腿踢门,白褂男子探瞅道:“门并没关。”慈祥长者瞪他一眼,推门只见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和家人在内,卷毛耷垂的村民吓一跳,未免诧异道:“老陈?” 一个小女孩垂首踅到跟前甩头发,白褂男子抬手掴去,呵斥:“走开!别给我耍这一套……” 慈祥长者眯眼说道:“这种甩头的欢迎仪式就像阿联酋风俗,我喜欢……”但见全家人都在甩头发,越甩越剧烈,甚至一边甩头一边围过来。我觉不对劲,拉着小光头转身急溜,屋里响起枪击声纷骤,噼砰激荡。 几个乱开枪的克族人惶逃往外,白褂男子跑随在后,慈祥长者朝屋里连轰数枪,匆亦退出,拔刀劈落一袭甩发飞扑之影,探手揪住白褂男子,眼见众皆跑散,不禁恼哼道:“当逃兵可耻……” 我朝屋上一指,刚出言提醒:“有个东西爬在你上面!”忽听昏暗中异声迭响,慈祥长者仰脸瞧见屋上倏有一个毛发耸乱之影攀蹿急至,抬枪欲射,角落里蹦出一个小影儿,猛扑咬手。白面微须汉子转枪砰然撩击,忽被撞跌。有个满头嵌钉的秃影破窗而出,连撞数人翻摔,向我和小光头所在之处狂奔过来,白面微须汉子仓促开枪追射,似未打中。 我撩腕欲殛不及,慌随小光头跑避。穿过暗雾,渐见前面火光燃亮。披发垂肩的大婶奔出夜幕苍麓,瞧见屋子着火,不禁悲哀惶惑地发问:“谁烧了我家?” “还能有谁?”一个拿火把的克族村民从焦烟中呛咳而至,未顾熏污脸面,犹仍忙碌道,“天主派来帮助我们的那位黑帽长者吩咐,整个村子全都烧掉,免留后患。” 白褂男子拎包跑过来说:“恐怕未必果真是你以为的‘天主’派来搞破坏的……”另一个黑脸村民闻言推搡道:“你和我们一样皆属凡夫俗子,怎知究竟是或不是?” 披发垂肩的大婶瞠望火光吞噬她家,泪流满面,难免担忧道:“可曾察看过我的孩子到底有没躲藏在地窖里?”拿火把的克族村民摇头说道:“火已烧得这样猛,怎能返入查找?况且放火烧屋之前,谁又敢随便进去凶宅里头摸黑乱寻……”黑脸村民从旁称然:“就算只从外边搬抬木柴封堵门窗,亦觉心头发毛。毕竟屋里死尸多,更何况你家的楼板还咯咯作响……” 火光耀烁墙壁一行血字:“此情可待成追……”慈祥长者走来提灯照觑,不禁郁闷道:“次奥!这儿有谁看见老陈……” 我帮着白褂男子拉住哀恸欲绝的大婶,匆从火边退离,蓦然有影窜掠而过,没等我看清,身后接连数人猝遭扑撞翻摔,黑脸村民掼跌火中,从焚烧的屋内发出惨叫频仍。 小光头和我正要掩目不忍卒睹,黑脸村民浑身着火,复又号嚎冲出,慈祥长者抬枪将其射倒,随即抢步移躯,搀住那位大婶,听闻多人纷声提醒:“当心老陈!” 慈祥长者忙将大婶推向我这边,抽刀反斫身后疾扑之影。卷毛耷垂的村民抱桶叫唤:“老陈快跑……”慈祥长者挥劈不中,啧出一声,走过来将抱桶的村民踢开,忿道:“闭嘴!再这样就把你踹进火里……” 我瞥见满头扎钉的秃脑袋之影穿出烟雾倏忽晃近,白面微须汉子追过来喊叫:“躲开!别被钉子头撞到,那不是老陈……”手拿火把的克族村民刚转身,猝遭秃脑袋之影冲撞而跌,摔在我脚下,脸面迸现许多血孔。 慈祥长者抽刀凛视道:“弯刀在手,霸气我有。”语毕撩刃欲斩,满头扎钉的秃脑袋之影倏然将他撞摔,慈祥长者不顾肩伤,拔枪急射,却只咔一下,发现弹仓已空,眼见钉头家伙返身扑噬而近,慈祥长者慌觅不着刚才脱手丢失之刀,转脖瞧见白面微须汉子在旁忙着填装弹夹,便伸手往他腰囊掏寻道:“别以为先前没看见你把剩下那颗挂雷揣在这里,快给我!” 仓促拉拽之下,发出叮的微响,慈祥长者抬手愕觑道:“啊!瞧我拔掉了什么?糟了……”白面微须汉子亦感不妙,傻眼道:“你竟从我兜里拉掉了扣环儿!”慈祥长者迅即翻身急避,白面微须汉子将我推开,自却扑去抱住钉头家伙,只听嘭一声炸响,前边那个包扎绷布挂臂的村民走避不及,应声掼躯折脊。我和小光头震摔泥水坑里,一时耳鸣不已。 不知不觉,眼前落雨淅沥。披发垂肩的大婶爬过来抓住小光头的手,拽出坑畔,然后拉我攀援而上,提醒道:“水洼前方有个池塘,积淀淤泥很深,当心路滑,别摔下去。” 雨雾渐浓,却似浇不弱四周的烟焰。我懵瞅旁边,刚问:“其他人呢?”忽见前边晃过一个小影儿,大婶动容道:“听到没有?似是我儿子在叫唤……” 我和小光头皆惑觑道:“没听见。什么也看不清,你别去……”大婶并未理会,持斧撑身而起,脚步踉跄地往迷雾中迳自寻觅。 白褂男子拎包边行边望,询问:“她急着去哪里?” 我拉小光头跟随道:“她刚才好像看见儿子跑去那边。” “不可能吧?”卷毛耷垂的村民抱桶而至,在雾里叼烟远眺道,“那个方向似是黑山。” 白褂男子往前讶瞧道:“穿过那片迷离夜雾,走到这边如何竟然是我祖父曾经隐居的黑山密林边界?当年他为躲避铁钩船长追杀……”没等说完,便挨一掌往旁掴开,慈祥长者从树后露面,冷哼道:“你什么年代的祖父?连辈份也拎不清!” 卷毛耷垂的村民叼烟愕视道:“原来你也还没‘挂’掉……” “要‘挂’哪有这样容易?”慈祥长者遥瞪我和小光头,语声沉痛地移目转觑道。“北胡西进,先是匈奴和高车,一路折腾,鸡飞狗跳。甚而至于,似曾搞我太姥姥怀孕。然后蒙古西侵,又搅得鸡飞蛋打。甚而有之,或亦搞我曾祖母受孕。接着另有突厥和鞑靼人四处大肆扩张,鼓捣得鸡犬不宁。继而可能又使我外祖母怀胎。都怪你们这些东方人,纷如蝗虫一样涌来,闹到最后一地鸡毛!” 说到激愤处,拔枪轰射。那个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刚从树旁悄现,卷毛耷垂的村民便已瞥见,匆扑过来将其推开,急唤:“老陈!当心……”慈祥长者不意打中火药桶,嘭然爆响。 第一五三章 钩锚锁爪 一把斧头砍劈树杆,嵌木未落,似已久经风霜,积锈斑驳。 “相见恨晚。”破帽老者仰目凝视,难抑哀痛地叹惋道,“我记得此柄开山斧的形状。却不清楚已过了多少时候?” 夜雨已歇,山林间清晨初霁。脏褂男子拎包怔立泥洼之畔,满头雾水,面色迷惘地转望,语似惊疑不定的称诧:“先前看见你从路边斜坡挨炸坠落苍峦雾麓,迸掉半只残掌挂在树杈,不知窜过什么东西叼走,没等我寻觑分明,怎竟又好整以暇地出现在我后面,端坐更高的那片石丘,显得浑若没事一般……” “这就叫沧桑!”破帽老者坐在一块青石上,陈旧灰褪的衣袍褴褛,低语如呓般叹息。“坠入一片大雾,你不知从那以后,我经历了多少想象不到的事情,艰苦跋涉冰原,穿越雪雾,不意旧地重临,说来便连自己亦难以置信……” “有空再说,”脏褂男子提包欲行,显得心不在焉,摇头自谓。“我急着找人。” “不好意思,”随着一声压抑在嗓眼的低咳,有位仪表堂堂的银发绅士缓步从树后踅出,抬手轻轻拍掉肩沾的露水落叶,整饰华服革履,脸没抬的说道,“我也急着找人。” “那就各走各路。”脏褂男子稍瞥一眼,转身另往别处,匆言道。“你找你的,我找我的。” 树影里探出皮靴,踏草迈落。前有一个猎衫男子挡住去路,短发灰郁,身形粗厚,高他一个头。沉脸而视,却未言语。 脏褂男子抬脸问道:“印象里来自北欧的维京后裔当中那些血脉最纯粹的多长这样,你是不是?” 另外晃现一个束发的高个壮汉悄临其后,冷不防低哼一声:“挪威。” 脏褂男子愕然转瞅道:“什么?”腹前冒出一个满面疮疤的矮子,直接往肚子发拳捣捶,随即咧开嘴笑谓:“你没掰错。他俩分别来自挪威和丹麦,而我却是生于瑞典……” 猎衫男子和束发壮汉分别堵住,脏褂男子见没路走,捂腹忍痛投觑青石高处背朝这边端坐的破帽老者,恼问:“你从哪村另找这伙凶恶的野蛮人来打我?” “确切地说,”树下走近一个满面皱纹的谢顶老头,蹬着高筒长靴,往旁甩掉泥巴,脸色不豫的擞袖道。“是我们先找他,却办不成事。反而乱生枝节,四处闯祸。昨晚又掉了两颗星,实在耽误不起,雇主只好亲自出马,不得不露面。” 脏褂男子寻隙欲溜,提包撂话:“你们忙你们的,没事我先闪……” “谁说没事?”满面疮疤的矮子抢包翻看过,操拳又捣来捶肚皮,逼近懑视道。“事大了去……” “不必动粗。”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咳,那位仪表堂堂的银发绅士抬手缓言,意在劝阻。“先搞清楚,我不想节外生枝。” 满面疮疤的矮子猛捶一拳,揍脏褂男子痛弯了腰,随即移目打量,犹仍恣肆道:“你是什么路数来着?却到这儿玩低调……” 仪表堂堂的银发绅士并没理睬他,仅瞅向脏褂男子,微蹙眉头,其态显得不怒自威,手拈一纸薄片,夹于指间,伸递往旁,说道:“北大西洋理事会。” 满面皱纹的谢顶老头怔瞧转呈眼前的那片薄纸,似渐动容。满面疮疤的矮子凑觑讪笑:“他一个人就敢大摇大摆地踩到这里来耍派头?”脏褂男子揉腹称奇:“还作闲庭信步状……” “我不算独自至此。”眼见矮子作势又要捶打脏褂男子,仪表堂堂的银发绅士稍抬尾指,投目示意道,“并非一个人来踩谁家地盘,只不过是先礼后兵。好话要说尽……” 满面皱纹的谢顶老头初仍将信将疑,陡见跟前那矮子头上交投数粒细红圆点,不由惊慌乱望道:“搞什么?” 仪表堂堂的银发绅士目光如狐,扫视道:“山林间不仅埋伏远距离红外狙击武器操作员。你们头上看不到的高度还有‘全球鹰’在盯着,再细微的举动也都实时掌控。试问生杀予夺,操诸谁手?” 满面皱纹的谢顶老头忙阻止矮子乱动,淌汗垂额地低哼道:“能调得动‘全球鹰’,何必另找别人帮你做事?” “我也不想。”瞥见矮子没敢再轻举妄动,仪表堂堂的银发绅士微晃指梢,示意那几道越距侵投的红光收移消隐,随即喟叹道,“然而有些事情不需要让那班官僚知晓太多,包括夏侯雅伯。他即将离开布鲁塞尔,此前一再强调,在阿富汗的军事行动对北大西洋联盟‘至关重要’,是对集约作战能力的一个‘严峻考验’。大多数人目光短浅,一班掌握权势者尤其急功近利。其实他们根本不明白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脏褂男子转头乱望,懵问:“究竟是什么?” “最重要是能否存续。”仪表堂堂的银发绅士仰观云霞,负手兴嗟。“便连小动物都懂得,没有比‘存续’更值得自己在乎的事情。其它一切皆如浮云过眼……” 脏褂男子怔瞅苍霾转阴,满面皱纹的谢顶老头亦望一眼,匆投疑惑的目光说道:“雅伯的手下委托我办事,声称不需要知道太多,只须抢在俄罗斯人之前,先找到那个走失的小女孩。不过我还是能从别处探知一些秘辛,比如昨天西欧方向又掉两颗星……” “什么?”脏褂男子拾起扔在一旁的提包,闻言不安道,“找谁?” “阿修罗。”满面皱纹的谢顶老头抬手卯他脑袋,啧然道。“你别说不晓得这小鬼在哪里……” 仪表堂堂的银发绅士指梢微动,满面皱纹的谢顶老头瞥见心口显现红点交投,不由怔住,抬眼望向银发绅士,郁闷道:“我在‘慕安会’见过你。以及其它关于未来的严肃讨论现场,唐宁街的人说常看到你去伦敦旧巷那家老牌下午茶俱乐部饮茗看报纸,周围都是有影响力的家伙,退而未隐,各皆老谋深算,历来擅玩手腕。这个世界有很多事情一直让你们从幕后暗中摆布,翻云覆雨,却又鲜为人知……” 仪表堂堂的银发绅士蹙眉道:“你知晓太多了。不该这样爱打听,做人要适可而止,晚年才有命闲坐下来多喝几年咖啡,抑或下午茶……” “威胁我可不成!”满面皱纹的谢顶老头低哼道,“我在兰利厮混多年,从来不爱喝那些无聊东西。虽已临老遭新贵排斥在外,打听事情和找人仍是我最擅长的活儿,不然你们召我干嘛来着?” 脏褂男子拎包惑问:“究竟是要干嘛来着?” 满面皱纹的谢顶老头抬手又欲卯其脑瓜,瞥看胸口投映红点,勉强按捺未动,投眼瞪视银发绅士,说道:“关于那个自称阿修罗的小鬼,我所知不比谁少。包括你……” 银发绅士揣回薄纸,文质彬彬的颔首称然:“我来这里,是因为日前收悉你们从欧洲航天界截获提交的数据,表明有些事情与‘最大公约’确认有关。” “我也喜欢数理。”脏褂男子从旁插话,“小时候没事就在床上琢磨最大公约数的求解方法。诸如,辗转相除法、更相减损法……” “人们爱耍各种花巧‘话术’,”谢顶老头皱起脸说道,“但真理从来隐藏在数字之中,并且能被数字证明。” “如果属实。”仪表堂堂的银发绅士抬指微摇,示收细红光线,面色凝重地说道,“阿修罗是战略资产。” “谁的战略资产?”满面皱纹的谢顶老头稍瞧一眼胸膛,然后挺躯直对,加以质疑。“利益归属于大洋哪一边?荷兰肯定没份,不仅因为早年曾当荷兰外交大臣的夏侯雅伯要从布鲁塞尔总部话别离任,若论实力地位,整个欧洲恐怕都摆不上枱面……” “先找到再说,”银发绅士锐目如针的迎视道,“把人带到面前,我要直视其双眼。有无秘密,到底隐藏不住。” “恐怕没人可以直视阿修罗。”脏褂男子忍不住叨咕道,“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这样……” 银发绅士含笑以对:“我却想尝试。”脏褂男子自掩嘴巴,面朝别处低声悄谓:“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但若搞不好,你会整个儿爆开。” 谢顶老头眼光不善的转投往旁,脏褂男子啧然道:“瞪我干嘛?我也急着去找阿修罗,却被绊在这儿,耽留半天,听你们莫名其妙地唠嗑……” “这里山深林密,”谢顶老头吩咐左右。“徒步难觅。从‘南联盟’雇佣的猎犬队赶来帮助寻找之前,且把他押上‘阿帕奇’,咱们从高处巡回搜索……” “随着黑山脱离。”银发绅士微哂道,“所谓‘南联盟’数年前便已不存在,你还跟不上形势变化。” “我就是一条筋。”谢顶老头鄙夷道,“脑子转不过弯,不过也没关系。我原本便乃乡下出身的‘红脖子’,唱尽悲歌。看不惯世道变化太快,尤其不喜欢同‘娘炮’打交道,你衣冠楚楚的款式作派犹如刚从华尔街赶来,跟这片荒野森林很不搭调,显得格格不入。找人还得靠我们这样儿的才行,兰利方面越来越重视科技玩艺,排挤我们这班老粗,将来迟早要后悔干不成事……” “赶快去找。”银发绅士抬手缓摆,低言敦促之余,目光难掩忧虑。“务必把她带回我跟前。不然咱们都没有将来,毕竟时日无多。” 谢顶老头欲行又止,不禁惑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银发绅士摇头未答,负手踱步,步履蹒跚地转返树影里。脏褂男子被谢顶老头的手下推着边行边望,陡闻呼霍声响,山崖边的树叶簌摆骤剧,蓦有庞然大物旋即升腾而起。谢顶老头皱着脸愕觑道:“支奴干?” 脏褂男子被旋激气流刮躯摇晃欲摔,踉跄抱树懵瞧道:“什么干?” “没想到他搭乘大家伙到咱们头上耀武扬威,”满面疮疤的矮子抬手虚摆瞄准射击姿势,朝升空悬停之影眯眼说道,“干他……” 忽见数粒红点交投而至,满面疮疤的矮子顿时又愣没敢动,手势改为遥竖中指。 谢顶老头皱着脸问:“他刚才说谁剩余时日不多?” “谁在乎?”满面疮疤的矮子忙着仰天愤然发指,悻悻的说道,“我看他就是个老娘炮,一身迂腐味的英伦范儿,故作忧悒的文艺腔。却又欲掩不住那双狐狸眼,流露满腹心机……” 眼见要被另俩壮汉粗手拽离,脏褂男子匆忙移目转向青石丘,朝那边说道:“看来你被直接无视了,却晾在一旁发呆……” 破帽老者坐看锈斧,怔然出神。满面疮疤的矮子冲其背影唾一口,侧目投觑道:“那就是个废物。只会整天想入非非,没起过什么实际作用。此前拿了钱既不干正事,也未露面。不知跑去哪里,总之须先叫他还钱……” “不如把钱给我,”脏褂男子拎包提议,“试试请我帮你们寻找阿修罗,然后让她直接干掉你们算了。” 满面疮疤的矮子诮问:“怎样干掉?” 脏褂男子笑答:“比如瞪爆……”话刚出口,便挨矮子发拳捣腹。谢顶老头皱着脸转觑道:“不要乱说。有些事情,各有讲法。我不希望那都是真的……” 小光头黑着眼圈儿嘟囔道:“布娃娃掉在泥洼里弄脏了,样子真难看……”我忙掩其嘴,强忍臂腕阵阵炙痛未消,在耳边低声说道:“回头找些清水帮你洗干净,就不难看了。”小光头抬睫瞧了瞧我,呶嘴道:“真的?” “讲真,”满面疮疤的矮子忍不住又瞅向天空,一迳讪笑。“浑号‘支奴干’的这款重型运输直升机据说真的不给力,在阿富汗不时坠毁。” “似是英国皇家空军入手改进的新款式,”谢顶老头皱着脸仰望道,“最近测试投放高山林地转运东西。你看它飞得并不稳当,‘老娘炮’居然敢坐上去,我祝他走运。” “真不走运!”几个黑衣乱发家伙持械爬上斜坡,为首一个歪眼垂耷的瘦汉没好气地叫嚷道,“又撞见了你们这伙。不过看在有钱挣的份儿上,帮忙搜山的活计,接下也无所谓……” “塞尔维亚人,”一脸疮疤的矮子满面堆欢地打招呼道,“只要有好处,甭管什么活儿都接。我喜欢他们这种敬业态度……” “其‘专业精神’渊源久远,”脏褂男子捂腹抬首说道,“历来如此。拜占庭沦亡之时,许多塞尔维亚人为奥斯曼苏丹效力,不介意帮突厥军队卖命攻陷君士坦丁堡。” 歪眼垂耷的瘦汉侧觑道:“你是什么鸟人?”脏褂男子伸手来握,告知:“老乡!至少一半,毕竟我祖先是最先踏上科托尔峡湾古城结束探索生涯的那位传奇医生威茨维奇……” 破帽老者坐在青石丘上闻言转望,我忙按小光头趴低,破帽老者似未留意石丛间隙,倾聆林麓四处狗吠喧杂,移目投觑山崖外,微感不安的哼了声:“我曾经喜欢狗,可是那些狗不喜欢我。” 小光头伸嘴到我耳边悄语:“他身上散发的气味重,我们躲藏在这里隔着好远都受不了。” “死亡的气息,”歪眼垂耷的瘦汉惕顾四周,蓦然从脏褂男子伸出的手旁转身走过,投目寻觑道,“这儿有一股腐朽味。” “腐味?”满面疮疤的矮子指了指天空,仰瞧道。“有个‘老娘炮’刚离开。一身英伦范儿……” “先找到那小鬼再说,”谢顶老头皱着脸扫视道,“我确信她就躲在附近。” “有狗帮忙,”满面疮疤的矮子揪住脏褂男子,拉扯道。“什么东西都能从山林里赶出来。咱们先去乘坐‘阿帕奇’武装直升机。科索沃战争以后,我很怀念这种登高俯瞰坐镇搜山的感觉,不过当年我们从空中追射之敌是他……” 歪眼垂耷的瘦汉瞥视道:“没有永远的敌人。眼下跑来寻我合作,人际交往的这种模式是不是很讽刺?”其畔一个牵狗的黑发汉子笑谓:“当初他们为帮阿族人,纷来轰炸‘南联盟’时,我总想打掉一架‘阿帕奇’。” 满面疮疤的矮子诮讪道:“你想得美!那时快速部署十六架在科索沃协助作战,我记得一架也没被打到。” 我闻听石丛下边传来的交谈,不免暗感纳闷:“这是什么时候?如何一穿过阿族村落那边的迷雾,来到此处却似时间又不同了……” 脏褂男子突然叫唤:“阿修罗快跑,他们要放狗捉你……”没等嚷毕,便挨一拳捶腹。 满面疮疤的矮子恼道:“倘再乱叫,过会儿把你从天空踹下去!”牵狗的黑发汉子仰脖在旁称诧:“你们有没留意到‘支奴干’打着旋儿往下坠落?” “我说什么来着?”谢顶老头皱着脸转瞅,随即不安道,“它往这边撞近,大家赶紧避开!” 束发的高个壮汉边奔边喊:“快去搭乘‘阿帕奇’升空……”满面疮疤的矮子匆拽脏褂男子,急欲往斜坡那边跑下,但见庞然大物般的影廓从头顶上方旋掠而过,擦着树梢飞坠坡下,不知砸到什么,发出轰隆爆响,升起火球,烟焰弥漫。高个壮汉和矮子纷声叫苦:“它怎么撞到‘阿帕奇’了?” “刚要飞起就被砸个正着。”歪眼垂耷的瘦汉惊啧道,“大概无人幸存。” “糟糕!”谢顶老头皱着脸张望道,“直接摧毁了我们从别处借用的宝贵座驾……” “不要紧。”牵狗的黑发汉子拉绳拽犬而至,在畔说道。“可以搭我们的卡车回去,但要跟整群狗坐一起,而且必须全程付费。” “如果我猜想没错,”谢顶老头脸上的皱纹似显更深,低哼道,“这趟很难活着离开。包括你们和那群狗在内……” “狗都不叫了。”歪眼垂耷的瘦汉竖起耳朵,留意聆听片刻,惊疑不定的转顾道,“先前你未交代清楚,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我也想弄清楚。”谢顶老头皱起脸,提高嗓音。“阿修罗,你在这里吗?出来,露个面儿。不然……” 束发的高个壮汉从旁会意,抬起手枪,抵住脏褂男子额角。 满面疮疤的矮子在后边踢打道:“最后时刻到来,还不赶快跪下受死?”脏褂男子昂然道:“我是宁死不跪的,你别扯这些废话……” “我数到三。”谢顶老头扫视四周,沉脸说道,“这可不是玩儿……” “跟玩儿似的,”脏褂男子在枪口下讶觑道,“他怎么还没死?竟浑若无事一般又从树后走出……” “不好意思,”随着一声压抑在嗓眼的低咳,那位仪表堂堂的绅士缓步从树后踅出,银发蓬乱地说道,“未赶上飞机。” 满面疮疤的矮子愕望道:“你没在上面?” “我和你们一样都不会在‘上面’。”银发蓬乱的绅士擞裤说道,“干尽脏活,死后怎配上天?能一起下到地狱里有个去处待着就不错了,总好过沦为游魂野鬼……” 歪眼垂耷的瘦汉难掩心头忐忑道:“我听说这里确实有游魂野鬼。” 谢顶老头皱起脸道:“恐怕不需要游魂野鬼,一个阿修罗就够了。那小鬼有多大本事,你们没我听闻的多。便连刚才的撞机,料必与她有关!” 我瞥一眼旁边,小光头黑着眼圈发呆在畔,不时状若要打瞌睡。我自亦疲惫,强撑着没敢沉盹,帮其拾起脱手掉落的布娃娃,塞给她抱住。小光头打呵欠道:“困!” 脏褂男子转面叫唤:“别让阿修罗睡着……”我忙擞了擞小光头,听到矮子在石丛外捶打道:“又嚷啥?” “可是真的好困……”小光头刚欲开口便让我捂住,并且低言叮嘱,“先别声张,等会儿再说。” “话说突然坠机很蹊跷,”银发蓬乱的绅士步履蹒跚地边走边拽提拉链,自顾叨言道,“幸亏我走路慢,中途顺便到树多之处解个手,却被旋翼刮起劲风弄乱了头发。谁有梳子?” 脏褂男子和谢顶老头各自掏梳,不约而同地伸递。银发蓬乱的绅士随手接过谢顶老头的梳子,讶问:“你也梳头?” 谢顶老头皱着脸低哼道:“先前你的座驾在头上盘旋,把我们发型全搞乱了,还话这么多!” “不好意思得很。”银发蓬乱的绅士彬彬有礼地称歉。“难怪看上去个个不修边幅。” 歪眼垂耷的瘦汉瞥视道:“你尿了一裤。” “真是不好意思!”湿裤的银发绅士匆忙低瞅,难掩懊恼道:“想是由于解手之时,突然风大……” “此处气味越来越不好。”歪眼垂耷的瘦汉另往别处乱望道,“有没闻到腐臭?” “不要讽刺英伦人迂腐。”银发绅士顾不上裤湿难堪,忙加申明。“倘能幸存,并非全靠走运,此事没完。尚未活到最后,很难说谁比谁更精。别以为我未察觉事出蹊跷。‘支奴干’分明原先好端端,可是座驾没等我从软垂的梯索登上,便急着飞离,不知他们突然看见了什么,猝受惊吓失控。” 满面疮疤的矮子在后边踢打脏褂男子,恼道:“更诡异是它竟直接去撞毁我们乘来的那架‘阿帕奇’。白白浪费掉上面搭载的链机炮,以及‘海蛇怪’和‘地狱火’等犀利的武器系统……” “却又与我何干?”脏褂男子挨揍之余,不免郁闷道:“我也是头一回撞见这码子事,还好没让你们押着坐上去……” “肯定跟那小鬼有关。”谢顶老头沉着脸说,“叫她出来,不然……” 我忍痛抬腕,却闻有个低幼的声音在耳后微微叹息:“人呀!人这个东西……”我蓦然转顾,并未瞧见谁在作声。小光头只在旁边黑着眼圈呆坐,仰望高处,不时霎睫眨闪。 “真是不长记性。”脏褂男子瞅见谢顶老头胸口显现数粒红点交投,便即指出。“又让谁遥控狙击武器瞄准了要害?” 谢顶老头皱起脸瞅向银发绅士,郁闷道:“老娘炮在这里只会害我啥事也办不成。就像大洋彼岸那些‘全球主义者’只会夸夸其谈,理想脱离实际,甚至虚伪到居然嫌我推荐使用从高空泼撒广泛布雷的兵器‘暴雷杀机’伤害力太强,非但不许投入实战,还找个借口把我撵出各种能施加影响力的圈外,难怪唐宁街十五号的人说,将来整个西方要栽在‘娘炮’手上……” 满面疮疤的矮子闻言纳闷道:“我怎未知晓伦敦那边还有个‘唐宁街十五号’?” 谢顶老头低哼道:“我也不晓得。有些家伙故意让人以为他们根本从来不存在,但其就在你面前,却拿了我的梳子赖着不归还。总有人认为梳子对于我,也和我对于别人一样,显得多余。然而就连一张餐巾纸,也都有许多用途……”银发绅士梳头道:“你这把梳子比我的好,里面嵌有某种微型‘定位器’。却也好不过‘全球鹰’……” 牵狗的黑发汉子仰觑道:“有个东西俯冲往下。坠势迅疾,不知是什么?” “快跑!”没等银发绅士抬眼惑瞧,谢顶老头在旁惊呼。“你的‘全球鹰’掉了……” “无人机的历史悠久。”脏褂男子张望道,“从一九五零年代叱咤风云的洛克希德u-2侦察机,发展到一九九八年二月首飞的‘全球之鹰’长程巡航无人机系统,搭配雷神装备,旋即在千禧年后升级为‘先进智慧酬载’,概念应用能力越发一反常态。不过更反常的是,它突然从高空直冲我们这里掉下来……” 满面疮疤的矮子拽其边跑边瞅,忽觉不对,另朝黑发汉子牵狗走避的方向叫喊道:“没往这边掉落,却似砸去你们停车的所在。”随即只听斜坡下边传来一阵大响,扬撒烟尘弥漫。震撼过后,那帮牵狗家伙纷纷叫苦。 谢顶老头皱着脸转觑道:“塞尔维亚人也跟我们一样回不去了。” 歪眼垂耷的瘦汉惊恼交加地扫视道:“谁干的?怎竟没法看见敌人在哪里……” “实力碾压,”谢顶老头不禁沉声低嗟,“就是这般。往往无法面对,根本不是对手。便如‘南联盟’当年的处境那样,眼下竟然轮到我们……” 我亦在藏身之处惑问:“怎么回事?刚才你是否瞧清……”小光头抬手揉搓眼睛,似没精神的在旁咕哝:“只看到天上有东西掉下来。”我按其脑瓜往低,免让石丛外那班家伙瞅见,随即听到幼弱之声又从耳后悄响:“掉东西了!掉东西了……”我转脖寻觅无获,不禁诧异道:“谁在说话?” “说话工夫,”谢顶老头伸手索取梳子,瞥看银发绅士面显不安之色,难免自感幸灾乐祸的说道,“你已失去了‘战略优势’。那些自以为的尖端技术到底帮不上忙,反而被你弄乱我精心护理的发型……” “你头上哪有几根剩毛?”银发绅士递还其梳,顺便指着谢顶老头胸口交投的红点,微哂道。“况且我看你也损失了战术优势。不知何以自恃?” 红点忽移,远处山林里霎芒交烁,然后不再闪亮。谢顶老头拿出望远镜遥觑道:“你埋伏在那边的手下刚才却似互射了对方。”银发绅士忙脱皮鞋,掰开鞋跟,从底下抽出一面构造别致的镜筒,抬到眼前观察道:“不会吧?怎么可能……” 谢顶老头凑眼来瞅,从旁说道:“你这伪装成鞋的玩艺看上去似很低端……”银发绅士拿鞋拍头道:“其实高端往往隐藏在看似低端之处,你别遮挡我的视野……” 满面疮疤的矮子操拳比划道:“老娘炮似已没手下了,还不快给我打一拳?先前无论有啥恩怨,捶过就算了事,乖乖别动……”刚欲猛击其腹,忽挨一枪射倒,谢顶老头见状不由皱起脸乱望道:“如何还有……” 银发绅士拾起一把刚响过的手枪,拿到眼前察看弹匣,随即转询:“这支勃朗宁手枪是谁丢弃的,突然怎竟自己打响?”满面疮疤的矮子捂颊惴望道:“它怎么蹦到我耳后打了一发?幸好只是擦腮而过……”谢顶老头皱着脸提醒道:“你嘴腮裂开了,还不赶紧包扎?” “谁的手枪?”眼见银发绅士拈朝这边发问,脏褂男子惑瞧道,“好像是别人先前给我用来打鬼的那把枪……” 银发绅士目露狐疑之色,微哼道:“跑来南斯拉夫打鬼?” 歪眼垂耷的瘦汉在旁怔瞅,闻言自叹:“这里死人多,鬼也多。整个巴尔干,历来杀戮之地。仅在‘波黑战争’三族便有数十万人死亡,然后又爆发科索沃战争、南联盟解体内乱,激斗不休……” “我不信有鬼。”银发绅士忙于穿鞋,脸没抬的说道,“无非有谁搞鬼。” 谢顶老头皱起脸环顾周围,问道:“刚才谁看见这支枪怎样冒出来,悄自飞到矮子旁边突然开火打裂嘴腮?” “别这样乱叫,”满面疮疤的矮子让束发壮汉裹伤之际,难抑懊恼道,“身为北欧巨人维京后代,我不应该变矮……” “想是血缘不纯所致。”脏褂男子拎包说道,“并非别人故意‘矮化’你。无论维京人,抑或匈奴、蒙古、突厥、鞑靼,自古迁徙扩张四方的过程中,总有不少先人染指别族妇女,使其珠胎暗结,生养的后代难免品种杂驳,参差不齐。何止瑞典?你看英法,也有不少矮个儿……” 满面疮疤的矮子捣他一拳,抢包翻看,纳闷道:“欧尔班说他是匈族后代,不知为何却比我生长得块头高大?按说我作为维京后裔,理应高过他这个匈奴人……先别扯远,此前搜查过你的皮包,里面没枪。你以前究竟是干什么营生的?” “变魔术。”脏褂男子啧然道,“你别翻我的包。除了毛巾和一些纸巾以及裤衩之外,决计找不出什么……” “谁说找不出别的?”满面疮疤的矮子埋脸翻寻道,“发现一盒廉价的头油。你用这个牌子,难怪弄得毛发脏兮兮……” “搞成这样是因为我摔进泥洼里头,”脏褂男子犹有余惊的回顾道,“险些被巴尔干的火药桶炸到,幸好身手快……” “赶来围堵之时,”谢顶老头皱起脸询问,“我们也听到这片林地传出爆响。不知谁被炸飞?” “当中有他。”脏褂男子抬手往崖边一指,难抑困惑道,“明明看见其躯陡随塌方的土石掉下去,不知如何却又浑若没事一般坐在乱石堆那里……” 我移眸悄瞧,只见破帽老者伸脸凑近那株枯树,迳自讶瞅道:“谁在树上刻留些古撇的字样,固然模糊难辨,却又隐约透着莫名的眼熟,其竟勾起我依稀的追忆……” 银发绅士揣枪寻觑道:“先前这里雾大,虽然我早到一步,却也看不清楚。” “你不可能找得着。”脏褂男子转望道,“素闻阿修罗自有一套‘碎碎念’……” “好在我随身携带香型浓郁的‘花露水’。”银发绅士掏出个精致小瓶子,拿在手上一路喷洒香雾,缓步觅过来说,“这个牌子好使。” 小光头黑着眼圈坐于石丛间隙,抬手在两边额畔兀自念叨:“你看不见、你看不见、你看不见……”忽遭香气熏呛,忍不住打个激灵灵的喷嚏,顾不上继续叨咕,忙着揩嘴抹鼻。银发绅士一怔转瞅,退返两步,旋即笑觑道:“于是我就突然看见了!” 牵狗的黑发汉子拉绳叫嚷:“你别到处乱喷香水,干扰猎犬嗅味搜寻……”狗群奔蹿之间,破帽老者倏然甩出一锚扫荡,顷随链声曳响,黑发汉子面前忽现钩爪飞掠,抓破咽喉,惊呼嘎然而绝,掼躯跌撞。 “铁钩!”脏褂男子见状难抑骇异道。“谁竟阴魂不散?” 锚链钩爪飕收,破帽老者撩裾转觑,只见其以麻布裹脸,仅露双目幽闪,头额爬满疙疙瘩瘩的疮疥。在青石丘上疠瞳侵凛,端若无视黑发汉子一帮伙伴抬械围伺其后,桀然道:“威茨维奇的后人,也和他一般没种。倘若不是有这样孬的‘猪队友’拖累,我早已凑齐七只‘冰原虫’,集为极地螟蛊……” 谢顶老头皱着脸愕问:“又搞什么?”小光头在石丛间隙掩鼻说道:“异味!”我亦闻到乱石堆垒之处腐朽气味渐浓,却不明所以。 银发绅士喷撒香雾而至,探眼来瞧,面颊忽被一根枪管悄抵。脸未稍转,似知歪眼垂耷的瘦汉攥枪在侧,银发绅士微哼道:“我如果回不去,未能带上这小孩儿及时归返伦敦参加‘和衷共济同盟’紧急召集的‘茶话会’,他们就要出动被视为‘国之重器’的战略轰炸机,将这一片山林彻底铲平。” “战术不行么?”脏褂男子拎包怔问。“出手就要玩到‘战略’级别……” “有阿修罗在,”谢顶老头惊疑不定的瞪视道,“就是‘战略’级别。恐怕还不止,毕竟先前我们目睹的是传说中骇人听闻的降维神通……” 歪眼垂耷的瘦汉转望同伴察看黑发汉子断颈折脊的尸体,面色沉鸷地说:“咱是厚道人,搞不懂降维打击的神通。谁杀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包括其老板在内,都要付出代价。塞尔维亚人千百年以来过苦日子没个尽头,虽说我们爱财没错,毕竟需要养家糊口。但钱不能摆平一切。血债须用血偿!” “你别搞错。”谢顶老头低哂道,“从古希腊罗马时期那些无神论者初倡的所谓世界主义、延伸到此后甚嚣尘上的老调重弹,骨子里一脉相承。始终不明白错在哪里,把所有的事情想当然,以为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应该。傲慢与对现实的冷漠。依然无法理解民众的困顿,沉醉在虚伪的幻梦之中。但我跟他们根本不是一路,往更深层次,就是真实地看待世界,接受现实的不完美,不试图妄想把世界‘变好’。每个年代,都有那个时候的主题。取舍之间,决定家国命运。” 说到这里,投目瞅向歪眼垂耷的瘦汉额边伸抵之枪,询问:“我想知道,眼下你有何取舍?” 歪眼垂耷的瘦汉瞥见束发的高个壮汉握枪悄临其畔,不意猝受所制,面颊微微抽动,沉哼道:“我的决定,没必要在枪口下告诉别人。塞尔维亚的家国命运,早就让所有自以为是的人毁掉了。既有你们到处肆意插手添乱的份儿,也包括我们自己。然而历来许多事情折腾到最后就是这样的一地鸡毛。如果有能力报复,很少有人会选择原谅……” “阿修罗这等不世出的‘战略资产’既已到手。”谢顶老头转觑道,“明天我们将释放矩阵中的异象。这不是棋盘上的一招,所有人皆会很惊讶。接下来的局面,也将是虚实并存、博弈升级的一环。最终胜负,仍要靠实力说话。” 歪眼垂耷的瘦汉斜瞅石丛间隙微露黑眼圈怔望的小光头,难抑困惑道:“那小鬼究竟怎么回事?瞅似营养不良,面带病容,纤弱可怜的样子,如何值得各路新旧霸权势力纷纷为其大动干戈?” “我听说有了她就能超越一切霸权。”谢顶老头伸嘴凑近透露。“人间最后的岁月将是‘超霸世纪’。折腾到头,难免呜咽而死,也可能会挣扎一段时间,剩余的日子屈指可数。我不知那老娘炮怎样晓得,但我亦闻人类时日无多。那些以宏观趋势押注闻名的智者早就看法悲观,更多有识之士不断发出警告,认为世界日渐下降的出生率将导致文明的终结,然而将来生存处境越发恶化,残存的那些人自身有病,就算想生孩子也生不成。时代给了她在人前显圣的机会,据悉阿修罗不属于当下,她出生在末世,不仅是最后一个活婴,其乃人机结合的‘混合体’,拥有强大的天赋能力,与生俱来……” 我不禁纳闷道:“你为何凑嘴靠近,跟我说这些……”蓦随砰响骤然,谢顶老头忽挨一枪,从面前摔掼,跌落斜坡。 林雾里掩近两个端着长筒器械、披裹草叶网氅遮罩的身影。其中一人拾取谢顶老头掉落的梳子,嵌按闪烁,迳朝银发绅士晃抬呈示,低声打招呼:“‘天帐’派我们赶来接应。”脏褂男子在坡畔怔望道:“天机不可泄露,抑或坏人死于话多?” “他不算太坏。”银发绅士抬起一根手指微摇,示意束发壮汉和矮子勿动,随即转顾道,“只是比一袋砖头还蠢。更坏的永远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蠢作何解?”满面疮疤的矮子捂腮忍痛质疑。“我不觉得他很蠢……” 银发绅士接梳端详道:“乖张的风格之下,行事多着眼于当前痛快,缺乏长远规划。就算他看得到某种不妙的未来,也没能力给出有效应对。倘若果真面临阿修罗的降维神通,我们不能指望依靠‘野路数’……”有个披裹草叶网氅遮罩之人持械趋近悄禀:“预先布下的几处观察哨被狙毁了,此处不可久留。” “谁会接应阿修罗?”银发绅士眯目如狐,拈梳琢磨道,“难道北欧那个忽生异志的高挑女兵还没死?我从不喜欢叛将,可你们‘天帐’经常深刻诠释着什么叫‘所到之处必有惊喜’……” “你该知道,”披裹草叶网氅遮罩之人惕望四周,不安地催促道,“那个从瑞典追踪来的金发女兵颇难缠。尤擅远狙,咱们最好尽快离开……” “瑞典?”满面疮疤的矮子不顾嘴腮伤痛,从旁插话。“我出生在那里,后来跟母亲迁往别处移居。听说故乡北方有些女人很高大……” “纯正的维京后裔。”脏褂男子连忙指出,“就是这样。古时候他们早已重视培养‘盾女’骁悍善战,我一直梦想让其赤足踩胸……” “你想多了。”银发绅士从他脚边拽出一个沾染泥污的布偶,皱眉觑视道。“没谁喜欢挨踩。” “可你正踩着我掉的链子。”破帽老者在青石堆上拽扯道,“我对老陈的所作所为很不满。他杀了很多人,我不知老陈到底怎么回事。我认识他很久了……印象中他本该早就玩完,却又阴魂不散。我一点也不喜欢。刚才突然看到他,我感到很惊讶。” “不会吧?”脏褂男子转头惑觑道,“他又出现在哪里,怎么我没看到……” “他刚才出现在那个牵狗家伙后面,”破帽老者懑然乱望道,“跟鬼一样。我不晓得他怎么了。然而他杀了很多人,我不高兴。他明显出了问题,或许彻底疯了!毫无必要地杀害了许多人,你质疑的言论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引起问题,我不喜欢,最好停止。” 我见小光头不安,便搂肩说道:“你别这样乱嚷,吓到小孩子……” “谁嚷?”破帽老者焦躁道,“刚才我明明看见老陈,你们要当心……咦,阿修罗究竟是长不大,抑或显得越来越幼小?” 脏褂男子转瞅小光头,自亦郁闷道:“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子。或许你觉得时大时小,估计是由于频繁穿越来回的记忆与视角落差……” 我问:“你为什么一再说别让阿修罗睡着?” 脏褂男子随口给出解释:“因为她是世界的明灯。最后一缕光亮,如果任由其熄灭,我认为整个世界就将陷入完全黑暗……” 我没等听完便转面说道:“好吧,你想睡就睡。” 小光头揉着黑眼圈,呶嘴道:“我想要布娃娃。” 银发绅士拿着沾染泥污的布偶,目光狐疑地询问:“先前是不是你打飞机?” “我没打飞机。”小光头愣坐玩土,发怔会儿才咕哝道。“它自己掉的。” “东西不可能自己掉。”银发绅士把沾泥的布偶搁放到脏褂男子头上,然后移开手说,“除非搞掉它。” 脏褂男子抬眼问道:“怎样搞?”银发绅士指了指在旁黑眼圈愣瞧的小光头,微哼道:“这要看你那位淘气的小伙伴。” 小光头仰望道:“把布娃娃给我,就不淘气。”脏褂男子抬手欲拿,银发绅士先掏枪伸抵布偶,随即转觑道:“淘气又怎样?我倒想知晓如何搞法……”脏褂男子啧然道:“你别搞乱我头发。” 满面疮疤的矮子卯他脑袋,凑来呵斥:“你的发型本来就脏乱差……”沾染泥污的布偶掉下来,脏褂男子忙捡起,投给小光头抱住。我留意到每当周边有谁说话时,小光头眉心那粒朱砂痣便闪动,竟与我腕间的细微朱印一样在昏暗中悄烁。而在光线亮堂的时候,似不明显。 小光头捧起布娃娃,伸过来摇晃,发出幼弱低语:“东西掉了!东西掉了……”银发绅士郁闷道:“怎么搞的?” “别乱搞。”脏褂男子梳头道,“倘若招惹阿修罗发起脾气,谁也受不了。你们该庆幸她总算平时脾气好,跟谁都玩得。除了怕鬼……” “谁不怕鬼?”我犹有余悸的转望道,“此前的遭遇,把我和小光头惊吓得差点丢掉魂儿。” 脏褂男子若有同感:“撞见鬼怪,那种毛骨悚然之感陡从心底耸涌而出,使人一下子浑身凉透,直接僵住,仿佛忽受诅咒,动弹不得。纵有天大本事亦使不出来,霎刻间一点办法没有。从心理到生理,顷皆全线崩溃,就算想跑,都迈不开脚。能逃就幸运……” “魔鬼在细节?”我回想着说道,“记不起听谁这样讲过,但我和小光头躲到床下的时候,有些细微动静似在无言地提醒我们什么事情,最让人难过是那黑嘴小姑娘,竟然就这样消失,犹如猝遭黑暗吞噬……” “魔鬼在粗脚!”脏褂男子亦自惴然道,“那时似有什么东西跟你们待一起,屋里悄渐充满腐烂的气味,就像现下这样越来越难闻,不知从哪里散发过来……” 我和小光头不约而同地捂鼻转望,只见破帽老者在青石堆上身影瑟瑟不安的惕顾道:“我怀疑老陈才是此地最大的魔头。其就在左近徘徊未离,阴魂不散……” “啊?”脏褂男子闻言慌神,手似失控般急促梳头,发型变化万千,咋舌儿道,“莫非你认为他与‘黑山老妖’有关?或者直接就是……” “好吧,反正……”银发绅士亦在旁边梳理霜鬓,狐疑的目光始终盯着小光头,语声低沉地说道,“我们都会死。人类若想长生,突破物种局限,跨越文明的瓶颈,必须实现自身升级。而且要赶在灭绝濒危以前,及早完成彻底的脱胎换骨。然而试验屡未奏效,有机物和无机物从来没能合成如此完美。阿修罗是第一个混合体。从最底层的细微结构契合宛如天衣无缝,鲜活出跳,灵气逼人。不知谁给她的天赋?” “刚才听到提及‘共济’之类,”脏褂男子开盒揩抹头油,忙碌道。“我以为不存在,只不过属于妄想狂的论调……” “就算原本不存在,”银发绅士另取一罐小物喷头,抬手拨弄鬓角,煞有介事的说道,“世人谈论久了,很多东西也都呼之欲出,甚至应念而生。只怕想不到,未必办不成。世道存在需求,便有相应的供给。甚至听闻一些神秘的会所企图纯凭人工出活,极尽机巧创智谋划,意欲整个儿造出一条龙,实现超凡的战略飞跃,不仅用以惊世骇俗。然而从细胞分裂,到造物化合,绝无可能做出似阿修罗这般巧夺天工的新品种。据知其有逆天的能力,从一出生就非同凡响。却不知究竟半人半神,还是半人半魔?” 脏褂男子拿绅士的东西往头发喷抹,糊弄成团,最后凝为一坨,掏镜鉴赏过后,郁闷道:“人敬者神,人畏者魔。” 满面疮疤的矮子卯他脑袋,问道:“你从哪里听来这样多铭言佳句?” “青山。”脏褂男子抚摸歪斜一边的那坨粘稠头发,对镜推往另一侧,然后透露。“那个精神层次高的疗养院里隐藏有不少耐人寻味的语言大师,其虽深居简出,却使我获益匪浅。尤其第九楼那个没事就往头上戴尿桶的光膀思想者,曾于突然完全消失之前,屡有妙语。包括那句‘人间这点事,无非茶壶风暴’……” “我怎竟没听说过这样的地方?”银发绅士皱了皱眉,拈梳转询。“犄角旮旯的所在,或许瑙乌罗更了解,可惜他已死于话多。刚才谁开那一枪?” 两个持械在旁戒备的披裹树叶之人面面相顾:“并非我们所为。” 银发绅士顿觉不妙,顷即面色微变,刚说:“另有狙伏……”砰一声响,那只拿梳子之手崩裂溅血。 我瞥见树丛间隙闪了一下,随即又嘭一响,脏褂男子搁放银发绅士旁边的那罐喷头东西爆迸,泡沫激洒。 有个披裹树叶之人应声栽倒,另一人仓促还击,迅急驳火,倏然掼摔树下,不意猝已脸遭轰烂。 突如其来,又嘎然而止,四周一片寂静。 我伸手遮掩在小光头的面前,鼻际的硝烟气息未散,血腥味弥漫。束发的高个壮汉仰倒在畔,却少了半边额头,张着眼睛瞠望,躯下淌血渐扩。 满面疮疤的矮子从旁爬开,摇头低嗟:“长得太高,容易挨枪。” “狗跑去哪儿了?”歪眼垂耷的瘦汉伸手拾枪,从杂草间小心翼翼地探觑道,“别害我损失了整群猎狼犬……” “你的手下死了一地,”脏褂男子从皮包掏巾揩抹沾脸的血沫,随即转瞧道,“还能问谁?” 满面疮疤的矮子在畔惕顾道:“别捡枪!”歪眼垂耷的瘦汉充耳不闻,沉哼道:“有枪在手,命运自己把握……”刚拣起不知谁掉落的粗短武器,猝挨一枪射翻。 我和小光头捂耳惊觑,只见银发绅士腰胁殷染,侧卧血泊中摇手低唤:“赶快趴下……”其声未落,腰后忽遭枪击,贯透腹前,绽汁迸溅。 歪眼垂耷的瘦汉捧着轰烂之手,倒卧一旁,不禁惊啧道:“没想到你也完了。” “还没完,”银发绅士忽又缓过劲来,停止惨叫,挣扎着脱下皮鞋,咬牙掰开鞋底,抽取零碎部件,组合成一管精致器械,仅用一只手装配完毕,抬起来瞄准树丛方向,低哼道,“趁对方在那边重新装弹,接下来轮到我反击。” 脏褂男子在旁怔瞅道:“用这样细小的东西反击?”银发绅士忙着整活儿道:“别看它小,其乃‘毒刺’家族最尖端的一员。”满面疮疤的矮子凑近其畔观看,纳闷道:“我没见过这样小的导弹。” “再小也是肩扛式火箭发射器。”银发绅士把皮鞋完全拆解,拈取针状器物塞入筒管前端,随即拉扯脏褂男子,忍痛说道,“我看其亦需要两人配合,完成操作。你来单腿跪在前面,以肩头作为支撑,让我把火箭发射筒架上去,然后朝那片树丛‘啾’一下精准发射微型毒刺……” 脏褂男子挣扎道:“你别把我架到火上烤……”银发绅士见其挣脱溜开,啧了一声,匆即改而另拽其畔那满面疮疤的矮子,催道:“要不你来当支架,赶快帮我把火箭发射出去……”没等说完,便挨一拳捣翻。 满面疮疤的矮子收拳说道:“我早就想揍你了。”针状器物从眼前飞过,掉在旁边嗤嗤冒烟。 脏褂男子趴身俯视,不安道:“它会不会爆?”银发绅士不顾伤痛,急忙拾取投出,说道:“当然会……”刚把针状器物抛扎树干,倏然嘭一声炸响。 枯树应声摧断,锈斧坠落迸折。破帽老者从崖边那堆乱石畔凛目转视,裹脸的布巾不觉悄垂半褪,露出一脸疙瘩。脏褂男子怔瞅道:“脸怎么搞的?原先慈祥的形象几乎变得辨认不出……” 破帽老者匆忙拉布遮掩道:“挨咬没死都算好运,谁还在乎形象变化?无非脸皮粗糙一点,颜值受损……” 脏褂男子惑问:“你被咬过,怎竟未变妖魔鬼怪?先前塞族那个‘钉子头’没撑多久就完全崩溃,钉扎满头也难免暴走……” “因为‘不死虫’。”破帽老者裹脸低哼,“你那不知哪个年代的祖父威茨维奇给我用了仅有的一只,意在以毒攻毒,但仍不够。女巫说若要痊愈如初,还须收集七只冰原虫……” “我怎没听闻过?”脏褂男子纳闷道,“他去哪里找到的什么‘不死虫’……” “你那不知所谓的祖父本乃无牌医生,”破帽老者透露,“他的医药箱里有不少怪东西。据说‘不死虫’是在一个生病的爱斯基摩女巫体内发现的,此物原先来自极地冰原深处……” 脏褂男子挠腮称讶:“我怎么不知道他是无牌行医?” “威茨维奇的医术神奇,”破帽老者微哂道,“你瞧他仓促间随便给我安装的铁钩爪臂,有多厉害?然而这厮际遇不济,年轻时以为能靠治愈妇女秘疾的手艺发达,却生错了年代。日后遭到患者指控非礼,称其伸手进入里面侵犯,于是被追捕逃离伦敦……” “他帮难产之人接生,”脏褂男子郁闷道,“以及检查肠痔之类内在隐疾,不伸手难道伸脚进去?” 银发绅士在旁脱鞋忙碌,插言道:“历来信仰天主之辈,尤其是男子,不允许随便伸手指进去检查肠道。殊不知许多相关的病症就这样耽误了诊疗……”脏褂男子转瞧道:“你又脱掉另一只鞋在折腾啥?” “造飞机。”银发绅士拆鞋择取物件重新组装,拿在手上作势放飞,低声说道,“确切地说,此乃革新款微型无人机。作用是携弹单程攻击……” “无人驾驶飞行器的历史久远。”脏褂男子凑觑道,“早在一九一五年,北美公司就研制出取名为‘空中鱼雷’的无人机,不仅成功地进行了试飞,而且被装上炸药成功地进行了攻击目标试验。北美陆军随后研制出‘凯特林飞虫’无人机携弹疾速远攻。一九三三年一月,英国人用水上飞机改装成的无人机试飞成功。此后不久,英国又研制出一种双翼无人机,命名为‘灯蛾’。约在十年间总共生产了四百二十架这种无人机,并重新命名为‘蜂王’。” 银发绅士抛投出手,转面瞧见小光头黑着眼圈坐在石丛里怔看,银发绅士忙道:“不要搞它掉下来。” 歪眼垂耷的瘦汉摇头说道:“很难相信这小娃儿能搞掉什么飞机……”满面疮疤的矮子朝小光头投目注视,低哼道:“昨天西欧那边掉了两颗轨道侦察卫星,是不是你干的?”小光头搂着布娃娃,眨眼咕哝:“前面有棵树,我看又要掉。” “昨天哪有去过西欧?”脏褂男子刚啧一声,瞅见小光头睫毛微动,便拍肩说道,“别眨眼……” 我刚移眸欲瞧,飞行之物突然撞树爆开一团火花。银发绅士不由叫苦:“怎竟飞歪了……” 小光头捂面说道:“不是我搞的。” “这里风大,”脏褂男子转顾道,“东西太小,难飞多远。咦?你又搞什么飞机……” 银发绅士往腹下拽扯道:“没搞飞机。”说着使劲抽出一物,拿在手里摇晃几下,随即抛出。脏褂男子瞠望道:“还以为一息尚存,仍要拼到底。竟然这么快就投降了?岂不是输到连底裤都失去……”银发绅士低言道:“距离太远,很难射到。只好举内裤为白旗,诈作求降,看能不能以此举措引其走近,然后用手枪就地解决……” 破帽老者从脑袋摘下抛来之物,伸鼻闻过之后,恼觑道:“你怎竟把尿臊味的裤衩儿抛投我头上?知不知什么叫晦气……” “这儿不只有尿臊味的晦气。”歪眼垂耷的瘦汉往乱石缝隙探眼惑瞧道,“里头有一大堆像肉山一样恶心的东西,令人作呕,充满腐肉,简直丑到极点。” “难怪这样臭。”脏褂男子忙拉我和小光头挪避,脸额却被枪口抵住,满面疮疤的矮子目含威胁之色瞪视道,“想溜可不成!我要携‘战略资产’回去领赏……” 歪眼垂耷的瘦汉抬手给他一枪,随即神情慌张地移躯退后,匆言告诫:“快带小娃儿离开,这里有不对劲的东西……” 满面疮疤的矮子滚摔于旁,银发绅士浑若无视,忙着往乱石堆里窥视道,“什么东西不对劲?” 破帽老者眯着眼察看道:“里面有令人作呕的畸形物体,一时看不出究竟像什么?”脏褂男子忍不住凑眼去瞧,小光头也挤在其间瞅来瞅去,黑着眼圈猜测道:“好大一团肉蘑菇?” “绝非肉菇。”歪眼垂耷的瘦汉面色惊疑地催促道,“赶紧先带小孩离开这里,都别只顾发愣。那坨东西会动……” “会动?”我闻言不安,歪眼垂耷的瘦汉拈一根树枝,伸入乱石缝隙去戳暗处,凑近窥探道。“令人作呕的怪物,在底下发出浑浊沉闷的喘息,你看它表层爬满肿疱一样的密密麻麻孢子在微微起伏……” 脏褂男子从旁提醒:“别戳破那些孢子……”我听到东西迸破的声响,匆拉小光头退后。破帽老者烦躁道:“我忍不了。这个石丘遮掩的物体就是一座巨大的肉山,充满令人作呕的憎恶之感。可惜我那把叙利亚刀丢失了,不然非剁烂不可!” 正撂狠话,瞅见脏褂男子从腰后抽刀,破帽老者愕望道:“让你捡着了?不过你拿它没用,因为本身缺乏霸气……”我从旁讶瞧道:“刚才怎未给人搜到……”小光头搂着布娃娃告诉:“他会玩魔术。我把那支枪揣藏腰后,不知怎么也被拿走了……” 脏褂男子耍刀说道:“你何止丢掉了兵刃,领口那东西坠落,也顾不上捡回,可见教士的身份更似伪冒。”说着掏出一物朝破帽老者面前摇晃。 破帽老者郁闷道:“此前我无意间从叙利亚‘变天’之后穿越迷雾至此,撞到一个瘫在路边垂死的教士,咽气前他说我在神的计划之中,明确指了一条路,结果我走没多远,撞见你们……” “赶快带小孩先走,”歪眼垂耷的瘦汉匆催道,“我不在乎她跟神有没关系,却不希望她亦与这里的邪恶事物产生瓜葛。已有太多无辜的孩子被黑暗吞噬……” 满面疮疤的矮子爬起来给他一枪,说道:“你用另一只手拾枪就射,却打不准……”话未说完,亦挨射翻,歪眼垂耷的瘦汉躺在旁边,抬着另一只手说:“塞尔维亚人随便哪只手都管用。” 满面疮疤的矮子扑上去厮拼,扭做一团。破帽老者低哼道:“就像两个在公园里疯狂打架的小孩。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不介入别人的争斗,” 歪眼垂耷的瘦汉以脑袋磕翻矮子,随即腹下挨拳猛捶而倒。矮子顺势爬到身上连续痛击,破帽老者似乎乐于袖手旁观,任由两人互殴。 “所谓芝麻开花节节高。”脏褂男子难抑烦恼道,“传统的对决正在演变成‘疯狂对疯狂’的混战。” 银发绅士浑若无视,爬在乱石堆畔只顾往里瞧,喃喃赞叹:“不料此物竟大而美……” “无非一团肉疙瘩。”破帽老者转觑道,“只要是正常人,谁会觉得它大而美丽?” “你正常?”脏褂男子从旁质疑,“我没听说过爱斯基摩人有女巫。” 破帽老者低哂道:“那你有没听说过北欧的维京村寨有黑人女寨主?” 满面疮疤的矮子顾不上撕咬瘦汉,抬脸说道:“我觉得不可能……” “好不容易搞到一艘多桅帆船。”破帽老者瞪视脏褂男子,恹然道。“然而你祖父太孬,害我在冰海沉船。他以为跑来躲入黑山,我就找不着?” “这里的疠气越来越浓重,”歪眼垂耷的瘦汉抬膝顶翻矮子,顺便将其踹去一旁,挣扎起身喘息道。“尽快离开为妙。尤其是那孩子,我不想再看见小孩遭殃……” “谁也走不脱。”银发绅士从乱石堆畔转面告知,“隐形轰炸机已在路上,未必足够时间逃脱。” 脏褂男子揪衫忙问:“啊?怎不早说……我们还剩多少时间?”银发绅士瘫坐一块大石头边,低瞧腰腹喃喃自语:“防弹衣打破了,不过幸好……” 满面疮疤的矮子蹿过来急往腹下捣捶一拳,恼道:“先前还把那小鬼说得跟神一样,转眼怎么竟要毁掉她?” “果真是神就毁不掉,”银发绅士转望小光头,犹似狐疑的端详道,“这要算作终极的考验。你现在想什么?” 小光头黑着眼圈回答:“我想要许多布娃娃。” 银发绅士摇头说道:“用不着。你顶多只需要一两个。将来会长大,不稀罕这些。你会发现更棒的玩具是男人……”话没说完便又挨拳捣腹,满面疮疤的矮子不耐烦道:“少废话!与她对视,瞪过眼便知神不神,这可是你先前自己说的……” 脏褂男子从旁劝告:“虽然我没试过如此冒险,不过尽量还是别跟她互相瞪视太久,倘若时间过长,恐怕结果没多好。”满面疮疤的矮子捶击其腹,转斥:“闭嘴!非试不可,如果她并没多神,就让老娘炮叫轰炸机飞回去……” 歪眼垂耷的瘦汉挪躯靠近说道:“那就赶快与我对视,反正我伤痛难忍,此刻生不如死……”满面疮疤的矮子点头称然:“也好。你行你上,须留着老娘炮呼叫战机中止轰炸……” 小光头被拽过来,与歪眼垂耷的瘦汉互视片刻,满面疮疤的矮子从旁发现不对,恼问:“你眼睛斜视去哪儿了?”瘦汉歪眼往旁,郁闷道:“我生下就是这样子,从来斜瞅一边。” 满面疮疤的矮子刚给他一枪,自亦顷遭射翻在畔。 银发绅士愕然转觑,只见树丛里冲出一个金发束髻的女武者,疾行而至,先给爬在地上的矮子补了一枪,随即伸枪对准绅士头,凛视道:“杀我就要杀死透。” 脏褂男子仰目惊叹:“哇,竟似传说中的‘女武神’一样飙飒……” 银发绅士怔对金发束髻女郎伸抵的枪口,面如死灰地打招呼:“日前不好意思,没杀透……” 金发束髻的高挑女郎随手射他一枪,银发绅士捂脖倒下,咯血道:“够狠毒!故意不让我死得太快……” 我正要伸手掩遮小光头眼前,金发女郎却先俯身探觑。 “确认过眼神儿,”小光头黑着眼圈愣望,金发女郎瞧毕即说。“没事了。” 小光头搂抱布娃娃怔在一旁,金发女郎摸了摸她脑瓜,转面朝我低言道:“把你女儿带走。” 我难免诧然:“啊?我什么时候有的女儿?” “将来。”金发女郎悄谓,“日后便知究竟。” “心碎。”虽仍困惑不解,震惊之余,瞅着小光头,我心里却另生一番感触,“难怪一看到她,就莫名产生心碎的感觉。只想搂住这衣裙褴褛的孩子,抱在怀里,好生怜惜……” “赶快离开,”歪眼垂耷的瘦汉倒在石头边浑若不动,忽又缓过劲来,语声低哑的说道,“这里有一股异味渐浓……” 脏褂男子讶问:“你还没死?”瘦汉歪眼斜投肩侧,视线凝住,没再吭气。脏褂男子往面前抬手摇晃一下,叹道:“好像死透了。”瘦汉却又语声微弱的说道:“刚瞧见树后有人……”脏褂男子瞥目所及,陡似省起:“当心那个丹麦人!” 金发女郎听其提醒,刚抬枪转顾,短发灰郁的猎衫男子忽从树后晃出,以一只粗壮胳膊勒其头颈,另手攥握猎刀,猛扎喉脖。金发女郎仓促格挡,纠缠着倒撞树丛里,脏褂男子提刀匆觑道:“没等我帮手,便已一起滚摔下坡。” “不信你能帮得上手。”破帽老者冷哼道,“投刀过来,终须要我出手搞定……” 四下里突然蹿出大群狗,目光异样地逼近。瘦汉歪眼斜觑,催道:“不对劲,快跑!” 破帽老者抡甩钩爪扫荡未及,倏遭群犬扑堕,滑摔崖外。脏褂男子见势不妙,忙拉我和小光头转往雾林跑避,昏暗中忽现浊白之目,那个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从树影里爬出来大叫:“追……” 第一五四章 暴雷杀机 钩锚链爪抓扳岩缝,破帽从崖边探露而出,烂袍老者急问:“老陈在哪里?刚才我好像听到他叫嚷……” 脏褂男子耍刀掩护我和小光头跑避,仓促提醒道:“当心那些狗!” 烂袍老者荡链攀跃复返,惊犹未定的说道:“几乎整群狗发疯般向我扑来,这帮没脑子的杂碎已被我甩下山崖。当时的情形委实好凶险!你们有没留意到那些狗目露凶光,就跟老陈差不多……” “老陈没法目露凶光,”脏褂男子停止舞刀,转面告诉。“他早就瞎了。我听村民说,其在越南战争遭轰炸,眼睛中毒变浊白。迄今已有至少数十年以上……” 烂袍老者纳闷道:“老陈为啥死不了?居然又冒出来……” 脏褂男子拎包回顾道:“老陈又冒出来有何奇怪?他本来就没死掉,先前火药桶并未炸到他。我看此地所有经历里头,除了那双突兀的粗脚,何足为奇?” 我和小光头闻言不安道:“粗脚在哪儿?” “不要再提粗脚,”烂袍老者从破帽下惕目扫视道,“我们应该翻过那一页,此处有比突兀的粗脚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你是说老陈吧?”脏褂男子提包张望道,“刚才似乎瞅见他奔往那边树丛,不过这里的山雾越来越大,看不清他急着跑去干嘛?” 小光头拾起一根嵌物微烁的梳子,好奇而觑,随即往脑袋刮了刮,梳子停止闪光。 银发绅士咯着血问:“你们怎么还不赶紧逃?” 烂袍老者转觑道:“你怎么还不死?” 银发绅士捂脖促喘道:“她不让我死得太快。” 烂袍老者皱眉问道:“谁这样霸道?” “霍楚。”银发绅士靠在石畔,艰难地回答,“她是‘天帐’的叛将。不过也没关系,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脏褂男子往天空仰瞧一下,忙拉小光头,说道:“险些忘记他提醒过,有东西要来轰炸……” 烂袍老者举钩,伸到银发绅士头顶,凛视道:“我可以立马解除你的痛苦。” “不,”银发绅士按住脖子的枪伤,吃力地转顾道,“谢谢。请原谅我只想正视阿修罗的双眼……” “最好不要这样,”脏褂男子啧然道,“何况我们没时间耽留。除非你能召回轰炸机,告诉他们取消……” “无法取消。”银发绅士费劲地掏出一个物事,颤巍巍地朝小光头伸递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就像阿修罗的天赋能力,应该从她幼时刚睁开双目,‘天眼’便随之觉醒。” 小光头黑着眼圈愣瞧道:“这是什么?” “专为你打造的护目镜。”银发绅士迎视其眸,若有所思地低喘道,“戴上它,保护的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保护你心爱之人。为了所爱的一切,好生收下给你的礼物。随着能力快速增长,将来你会明白……” 脏褂男子从旁觑看,漫不在意的说道:“小不点儿戴上这玩艺,好像卡通娃娃。不过有时用它遮蔽自身能力,或能指望摆脱‘青山’那班撑伞佬的循迹追寻……” 烂袍老者惑问:“什么‘撑伞佬’” “等你被捉,便知究竟。”脏褂男子抬手掩嘴告诉,“我觉得你最适合在里面呆着,迟早也要进去。我逃出好几趟,从未在外厮混过太久……” “那我们应该分开走,”烂袍老者低哼道,“你跑你的路,我继续去追杀你祖父……” 脏褂男子郁闷道:“你干嘛非要追杀他?我看比利时那些连环画介绍,其已过世好几百年……” “我要搞到他的医药箱,”烂袍老者提钩遮腮悄谓,“里面除了稀奇古怪东西,还有他从不离身的一簿日记,以及那份珍贵的手绘秘宝图卷,或许提及冰原虫的隐匿所在……” 脏褂男子讶问:“你怎么晓得他有留下些物?” “我曾和他结伴冒险,”烂袍老者举着铁钩,睥睨道。“纵横四海的故事发酵出无数丰富多彩的童话,供小孩子们传颂至今……” 脏褂男子没等听完,忙道:“要不我们还是一起走算了。我也想去找他遗留的东西,据说里面有传说中的‘星海罗盘’线索,以及……” “要走早走。”歪眼垂耷的瘦汉斜靠石畔忽道,“此处不可久留。树丛里又有些狗在逡巡出没,不知因何似皆目放异光……” “竟还活着?”脏褂男子诧然转瞅道,“哇啊,你真难死!” 满面疮疤的矮子爬出草丛,强忍伤痛说道:“我更难死!”随即翻卧躯体,扯衫自觑,憋着脸咕哝道:“瞧我穿在里面的防弹背心被轰成什么样子……” “我没伤到要害,”歪眼垂耷的瘦汉喃喃说道,“不过听说击中腿股也能死,最要紧是务须打准那条大动脉……” 说到此处,吃力地抬起枪口,撑在腰侧攥握,往旁砰射。 满面疮疤的矮子猝挨一枪,捂股痛呼,忿问:“有完没完?” “当年轰炸南联盟的旧帐已然算过,”歪眼垂耷的瘦汉移转枪口,另朝烂袍老者,对准其躯说道,“至于你这古怪老头,刚才无故杀害我手下,以为塞尔维亚人不会恩怨分明?” “玩到尽是吗?”烂袍老者刚要挥钩,只见满面疮疤的矮子从旁提枪愤射,冲着瘦汉懑嚷。“那就去到尽!” 乱石堆忽坍,一时泥尘扬撒,满面疮疤的矮子身影遮罩在内,急促开枪之际,惨叫迭出。却并不似他的嗓音,仿佛骤有许多人同时纷乱哀嚎。矮子倏然沉堕,其躯转瞬如遭巨喙吞没无存。石丘随之消失,原先所在的地方崩陷一个大坑,隐隐发出饕餮之声,沉闷嗡响。 脏褂男子慌忙拉我和小光头退后,惊道:“有东西!却看不清……” 烂袍老者挥钩撩击落空,飕收爪链,攥锚在手,往前欲瞧分明,脏褂男子匆即提包示知:“坑内不断有各种形状诡异的孢子迸破,飘出的菌雾似皆蕴含毒性,不可贸然靠近那边!” “拜你祖父出奇的医术所赐,”烂袍老者虽即闻诫稍退,却又不禁恹然低哂道,“我身上有一只不死虫,谁还毒过我?” 脏褂男子掏出小册子,又从口袋拿笔,说道:“记下了,你体内有虫。” “世人都有虫!”烂袍老者恼哼道,“谁身上没虫?大小不一而已,生物课你没上过讲堂?区别在于,我那条虫属于古生物,似比侏罗纪的恐龙还要古老,其寄生的年代比较炎热,所以它蠢头矬脑的样子长得像你祖父威茨维奇……” 脏褂男子没耐烦听,匆做笔记,随即揣兜转瞧道:“那位银发绅士去哪里了?” 我投眸遍觑不见,难免诧异道:“刚才他好像还瘫卧在旁,却怎竟消失了?” “彻底消失。”烂袍老者皱眉扫视道,“这老小子竟溜得比英伦的野兔还快……” “他距离大坑的所在尚远,”脏褂男子俯身拾起银发绅士先前拿走的手枪,揣入提包,随即纳闷道,“按说应该不至于掉去那边。你看其瘫躺之处湿了一大块,影廓边沿犹未淡褪,状似人形,余留有粘粘糊糊的污迹,不知是什么细碎东西?” 烂袍老者突然往旁提足踹开那瘦汉手拿之枪,问道:“你这厮歪着脑袋坐在旁边,有没看到他往哪儿逃走?” 瘦汉歪眼垂耷,斜瞪其侧,一动不动。脏褂男子凑近探觑道:“这回似是真的死硬了。” 烂袍老者倏有所见,发钩撩击,同时喝叫:“村子里咬过我手就跑的小影儿在你后面……” 我和小光头以及瘦汉一齐猝惊转望道:“在谁后面?” 烂袍老者蹬翻脏褂男子,甩链荡击落空,从帽檐下觅觑道:“又移去哪儿了?”忽然听到瘦汉失声叫苦,转面瞥见其被迅速拽走,烂袍老者拔回嵌扎树干的锚钩,匆追而去。 眼前烟雾渐浓,我急难瞧清,拉着小光头跟随惑问:“那是什么?”小光头搂抱布娃娃说道:“好像一只猴子。”脏褂男子爬起来拾包掏摸道:“刚才从我身后晃闪移过的影子却似小孩儿。”烂袍老者奔在前边,低哼道:“猴子或小孩拽不动那厮。” 脏褂男子从提包里摸出个小筒子,嵌按发光,拿起来往前照亮一圈,霎然耀烁之下,只见瘦汉已被拖近大坑之旁,忍痛掏取一物,拉脱扣环,紧握在怀里,嘶声说道:“死也不下去!”没等我瞅见何物拽扯他到坑边,嘭一声爆炸。 脏褂男子抢先推我和小光头滑落斜坡,自亦翻滚往下。烂袍老者刚嚷一声:“手雷……”便被震跌开去。 我从坡下草丛里看到天空有物急坠,不由惑望道:“那是什么来着?” “刚才瞧清小影儿模样了。”脏褂男子摔到我旁边,拾包告诉,“居然好像那矮子溃烂蜕化变异而成,毛皮褪脱,几乎难以辨认,却裂着嘴腮,显得眼瞳翻白,目光异样,亦跟那些狗差不多……” 小光头抬手一指,悸嘴道:“是不是就像你后边那个?” 脏褂男子匆要转望,猝遭揪翻拉躯疾离。我投眸倏见有个佝偻之影翻白浊目,口角流涎地狞笑,一边拖拽撕扯,一边伸嘴欲咬。脏褂男子拿包乱打,眼看招架不住,忽然轰隆大响,地动山摇。 乱石砸落,佝偻之影震飞草间,接连发出尖厉怪叫。 脏褂男子推我和小光头急跑,懵问:“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突然砸到乱石坑上面……” “三角形的物体,”我告知适才所见。“瞅似很大……” “像是轰炸机掉下来,”烂袍老者在坡下拾帽称奇,“不偏不倚,恰巧砸到那个坑,在里头爆开。还真是活久见……” “哪有这样凑巧的事情?”脏褂男子转觑小光头,拍脑袋问道,“是不是你又打飞机?” 我强忍臂痛,抬手欲挡未及,小光头已挨一下拍打。我觉心疼,忙给她揉了揉脑袋,嗔道:“关她什么事……” “你不晓得。”脏褂男子见小光头愣拿护目镜,自顾黑着眼圈把玩,便给她戴在脸上连鼻罩住,随即加以告诫。“许多事情其实都跟她有关。此前我只是听说一些,诸如‘瞪爆东西’的传闻。以后不许随便这样。你一路打飞机,据说还搞掉西方的卫星,不声不响地闹出这么大动静,是不是急着想让别人追来逮回去关住,然后强迫吃药迷糊……” 小光头戴着护目镜转望道:“那边有狗从草丛里追来了。” 脏褂男子拉我和小光头忙跑,数匹目光异样的大狗刚追近,忽遭锚钩扫翻。烂袍老者从树后甩链低唤:“威茨维奇!别急着带妞开溜,且留下来作饵,吸引那些眼神儿异常之犬过来,好让我干掉……” “癫狗杀不完,”脏褂男子头没回的匆奔道,“还是先跑路要紧。况且我不叫祖上这个名称……” 雾中倏有小影儿晃过,林间传来轻声叫喊:“威茨维奇!威茨维奇……” “那东西竟还没死,”我难免憟问,“为什么仍跟着咱们纠缠不休?” “还记不记得‘钉子头’的恐惧?”脏褂男子抚额苦恼道,“那个邪恶魅影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迷雾里又飘荡幽萦声声唤:“威茨维奇!威茨维奇……”脏褂男子烦躁不安道:“因遭父亲离弃,我早就跟妈妈改姓别的……” 雾中倏有凄厉呼喊:“儿呀!你死在疯院的妈来寻你了……”脏褂男子不堪其扰,越发焦躁道:“嚷啥?嚷啥嚷啥嚷啥……”小光头搂着布娃娃说道:“别听,免得又发神经……”脏褂男子恼道:“谁神经?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我忍痛抬腕试图发殛不成,雾中的影子移来移去,似渐欺近。不时晃闪到跟前,突然翻眼浊白,作势张口欲噬。我吓一大跳,忙拉小光头后退,悚然道:“那矮子的模样怎竟变得如此可怕?” “死样!”脏褂男子抽刀挥赶,来回驱逐道。“这根本不是你以为的矮子。他掉进坑后,经过吞吐,从黑暗深渊爬出来的分明已是另外某种东西。不然怎会知晓我妈在疯人院?而我自幼……” 小光头摘下护目镜,眼眶微湿的说道:“我也是自幼被丢在里面。” 我闻言恻然,抬眸忽见异影竟在面前,出乎不意,猝已翻目逼近,绽开森然尖牙之口,咆哮猛噬。 小光头鼓起勇气,以目相迎。刚要对视,异影嚎嗥急缩,一迳号叫萦荡林间。 脏褂男子举刀追劈不着,乍奔几步,慌忙转返询问:“凑这样近,怎没消灭它?” “我很害怕。”小光头抬手捂眼,摇头说道,“觉得好吓人……” 我从旁加以安慰:“它比你还怕。”小光头移开手,转面问道:“是吗?”脏褂男子瞥我一眼,强自定神,插刀入包,拎来说道:“显然连鬼怪也怕你,自己有多大能耐,如何不清楚,还用别人提醒?” 语毕抬手拍脑袋,小光头转身踢打。脏褂男子有模有样地立个门户,摊开手掌,摆出架式,却应接不暇,连挨几拳打脸。小光头边笑边捶,直到脏褂男子明显脸瘀。 我觉那骇异的怪影似因忌惮,一时未必还敢再来欺近放肆,稍松口气,问道:“你们自幼便在一起作伴吗?” 小光头摇摇晃晃地抬高腿足,举到头顶,旋即发踹。脏褂男子鼻青眼肿的走避不迭道:“幸好自幼没在一起,不然早就遭殴过度,以致毁容。她常跟九楼的疯子玩耍,尤其是头罩粗陋便桶那位智者。直到这厮神秘消失,她才跑来跟着我厮混,就像总也甩不掉的累赘尾巴,成为害我屡番被捉回去惨遭灌药迷茫的最大‘拖油瓶’……” 我不由纳闷:“为什么她会在里面?” “瞧你这话问的,”脏褂男子伸手揉搓小光头脑瓜,然后挨蹬苦恼道,“我为什么会在里面?我妈为何不在外头生我?老公跑船到伦敦蹲轮,外公赛马在马赛,她却在里面临盆……” 我拉住小光头,说道:“没问你。”脏褂男子乘机又拍小光头脑袋,连卯几下,随即告知:“前边没路了。” 陡见一伙伐木工从坡底纷目乱望上来,我才晓得脚下的斜坡已尽,差一点儿摔下去,匆抱小光头从大雾中移步退后。 坡下有个棒小伙光着膀子起劲地招手喊叫:“奇奇!” “基基?”脏褂男子讶觑道,“他怎么到这里砍柴?真是岁月蹉跎!有阵子我跟妈妈去外婆那里居住,当初交往的‘发小’居然长成这样粗壮,你看他抡斧的胳膊肌块虬结,就像西班牙或者哪里以大块虬肌出名的一种肉牛……” 小光头戴着护目镜,吮指呆看雾麓下面挥汗淋漓的多个壮汉。我向脏褂男子瞥觑道:“你说的是卖拐那个?” “做拐那个。”脏褂男子连忙找路下坡,拎包说道。“需要砍木材,先做后卖。战区雷多,这类生意好……” 未及相拥寒喧,周围有人惊呼:“老妖!” “啊?”烂袍老者刚奔过来,从雾林里甫一露面,闻声不免错愕,“怎么他们认为是我……” 伐木工纷嚷:“老妖出来了!打它……”棒小伙投斧飕掷,霍然劈折烂袍老者肩旁一簇矮树,撩撼枝梢曳扫破帽落地。烂袍老者甩链拽扯斧子抛回还击,恼道:“什么老妖?我帮你们干掉很多怪狗,为民除害反遭诬指……” 坡下那帮粗汉惊叫不断:“传说中的‘黑山老妖’似乎就是这般模样,大家一起操家伙干它……” 我和脏褂男子欲劝未及,旁边已有数人端枪轰射,骤如雷鸣震耳。脏褂男子拉我和小光头匆避,苦恼道:“不料竟从迷雾中穿越回去了,赶逢南斯拉夫内战不休,这班家伙皆有武器傍身,搞不好在此处又陷入枪林弹雨……” 一时枪声四起,纷乱开火烁射林间。烂袍老者拾帽慌溜,忽见那个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翻白浊目,从树影里爬蹿大叫:“追!” “老陈?”脏褂男子一怔,忙叫唤道,“山坡上有个识得的村民,当心别误伤了好人……” 棒小伙抬着胳膊急阻同伴,朝山坡上眺望道:“我们决不误伤旁人。先别开枪,他是无辜的……”伐木工惑问:“谁无辜?”棒小伙提起脚边一个喇叭,放大声音告诉:“那个村民是无辜的!你看他勇敢地追去纠缠黑山老妖撕扯搏斗,另外还有两三只好样的狗从草丛里奋不顾身地扑去咬妖……” 烂袍老者撩链扫打,忿道:“我要发飙,每一击皆是对人性的鞭挞……”不意脚下踩滑,陡遭几只目光异样的猛犬扑躯摔堕之际,甩钩链勒缠脖子,倏然把老陈也拽落崖下雾麓。 我一时腕痛难耐,屡抬不起。只听众人欢呼:“除妖了!” “高兴啦?”脏褂男子惊啧道,“他们掉下去了。” “掉去那边没关系,”棒小伙搁下喇叭,走来拥抱道,“雾林隘谷方向似属黑山,已然与塞尔维亚分道扬镳。怎么你还没听闻,南斯拉夫不复存在。我们被打回原样……” 小光头拿起大喇叭,抬到嘴边,忽嚷:“掉东西了!掉东西了……” 脏褂男子忙抢喇叭丢开,眼朝天空乱望,不安道:“别又打飞机,抑或搞掉别人的卫星。毕竟放上天不容易……” 小光头呶嘴道:“我只是不喜欢那些盯着我看,或者直接冲我来的……” 棒小伙捡拾喇叭,兴高采烈地转觑道:“小家伙戴着潜水镜瞅似挺精神!没想到哥们儿这么快就组织了家庭,提前结束四处忽悠的动荡日子,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甚至乐滋滋地携妻女回乡,跋山涉水、急着探亲访友……” 我按着腕间,强自忍耐阵阵炙痛,忽觉耳后有个低幼的声音犹在细声细气地叫唤:“东西掉了!东西掉了……”匆即觅瞧无获,不禁纳闷道:“什么东西?”脏褂男子在旁说道:“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无非跑路的途中迷路,在大雾中一时未辨东西,不小心走来这里……” “回来就好。”棒小伙使劲拍背,咧开嘴笑道。“咱家那边再怎么变也没走样,自从你阿婆过世,我把你们的老房子照料得跟原先无异,赶快跟我去看看如何?反正距此不远……” 脏褂男子难免错愕道:“怎么竟跟‘百老汇’那些舞台剧差不多?走几步就到我家……” “确切地说,”棒小伙一路指点给我们看,拿着喇叭,沿途加以介绍。“这里是我家。属于塞族的地段,往前再多走几步,黑山斜坡那儿才是你家……” 我拉着小光头踏上石板路跟随,在树荫茂密处拐来拐去,走近一片老屋,讶问:“你家怎么在这里呀?” “他家。”棒小伙指了指脏褂男子,然后告知,“那栋是外婆留下的祖宅,据说威茨维奇属于上门女婿。其隐居的处所在山里头远着呢,木屋是重建的,石屋还在……” 随即开门让我们进来,窗明几净,墙壁上挂有若干像框。 我随小光头凑近一瞧,不由称奇:“全家怎竟显然像同一个人的样子?” 小光头吮指称是:“他爷爷和奶奶简直就是同一张脸……” 脏褂男子自亦懊恼道:“他们找谁用炭笔重新描绘,居然按照我的样子修复多少年前那些模糊不清的旧像,结果弄成全家历代所有先辈亲人都像我自己扮演的同一个样儿……” “没办法,”棒小伙在门畔无奈解释。“只能这样纯凭想象。总不能完全虚构,毕竟你们很少回家。幸好我有你的印象,就依葫芦画瓢……” 我问:“为什么很少回家?” “他母亲突然发疯出走,”棒小伙抬喇叭遮掩嘴腮,侧头告诉,“到外面住院多年,不知跟谁生下他,此后虽带回来住过一阵,又说这里闹鬼。连夜跑掉……” 我和小光头闻言不安道:“闹什么鬼?” “你看墙上,”棒小伙仰面指引我们瞧向高处,目含困惑道。“至今犹留有些粗大的脚印痕迹。怎样清洗也抹不掉……” “粗脚?”脏褂男子抬眼刚瞅就吓一跳,悸觑道。“怎么这里也有……” “屋内常年弥漫一股腐味难消,”棒小伙捏着鼻子在门边悄言透露,“床上不时还发现很多仿佛谁来便溺屙稀的污物……” 我拉小光头匆溜出外,脏褂男子亦忙跑随在后。棒小伙刚懵然走出,蓦有物体从天坠落,砸屋坍陷。 脏褂男子急拽棒小伙走避不及,齐遭震摔下坡。我抱起小光头边跑边望,惊问:“什么东西掉下来?” “似是一颗低轨卫星之类,”脏褂男子在沟壑乱望,咋舌不已。“突然把我家砸没了……” 我搂抱小光头奔离,仓促跃过一条不宽的沟渠,惊犹未定,耳后有个低幼的声音在嚷:“掉东西了!掉东西了……” “什么东西在我耳后蹦来跳去?”我转觅道,“究竟是谁?” “阿长。”小光头抬起手,给我瞧见一枚莹亮剔透的珠子蹦落掌心,随即低声告诉,“从小跟我一起的机灵伙伴。” 没等我看清,小珠子又蹦开。 脏褂男子湿漉漉地爬出水沟,恼问:“谁干的?” 那枚珠子迅即移回小光头脑后,发出幼弱之声:“不是我……”我探眼一瞅,并未看到其已悄匿何处。 “非仅屡能预见,”树下传来拍掌的脆响,有人称赞。“计算精准无比。分寸拿捏毫厘不差!” 我投眸瞥见数名黑衣人撑着黑伞,面佩粗框黑镜蔽目,头戴宽沿乌帽遮额,掩行渐至。兀自感到未明所以,脏褂男子连忙拉我和小光头奔往坡麓,跑向树木茂密所在。棒小伙也拿喇叭懵随,一路惑问:“那些是什么人在追咱?”脏褂男子慌不择路的回答:“‘撑伞佬’果然这么快就寻来了。转眼竟从四处逼近,恐怕又跑不脱……” 我忍耐手痛,讶问:“那些人怎竟不怕招惹阿修罗?”脏褂男子边跑边说:“我不晓得。你若想知道,回头自己去问他们。” 眼见林间又有黑衣人从另隅打伞走来,表情如出一辙,悄没声响地板着脸疾步逼近,棒小伙忙使手势招呼我们跟他改觅去处。 “什么去处?”脏褂男子抬包遮头,在渐撒渐厚的雨雾中淋如落汤鸡,纳闷道,“怎又越走越低,土坡的地势显然一路往下,前边是哪儿?” “往那个方向通往黑山最长的峡谷,”棒小伙拿着喇叭告诉,“欧洲最深的塔拉河谷。周围被茂密的松树林包围,遇到天气不好,路有点难走。恐怕去不得。” “却还能往哪逃?”脏褂男子不安道,“就快追上来了。” 棒小伙未暇回答,忙着往斜坡下方招手,抬起喇叭说道:“恰逢那边有伐木的伙伴收工返回,正好先唤他们帮忙打走那些撑伞家伙……” “恐怕打发不掉,”脏褂男子摇头匆奔,在前边转望道,“还是先溜为好。” 我问:“溜去哪儿?”脏褂男子在雨雾中乱指道:“沿着河谷,找路进森林……” “那边是黑山,”走在前头的伐木壮汉扛锯告知,“西北同波黑和克罗地亚接壤,据悉其西南方向除了泽塔谷地,荒山野岭寸草不生。却与这边不一样,波黑地形以山地为主,境内多河流,森林覆盖区域广阔,西方人即使威胁动用再多自以为是的制裁也饿不死咱们……” 棒小伙忙道:“大伙儿来得正好,快拿链锯去驱赶那些衣冠楚楚的不速之客,瞅其个个面色不善,脸如蜡像,毫无表情,分明绝非好路数。”扛锯壮汉称然:“来者不善。然而我们波黑塞族在那些冠冕堂皇的西方人看来亦非善茬,这便帮你去吓唬他们……” 脏褂男子犹仍不安道:“别说我没提醒大家,撑伞的黑衣家伙恐非善类,只怕不好与……” “好与。”扛锯壮汉往前探眼觑视道,“我看到只有一个黑衣家伙服装毕挺地迳直走近,摆明是自送上门给大伙儿肆虐欺侮来着。兄弟们还等什么?全都擞出霸气,索性随我一起围上去搞他。其既敢来寻晦气,咱就拿他尽情地寻开心……” 还没等我瞧清,众汉便已一拥而上,围堵那个步伐僵硬的黑衣人,大肆推来搡去。我留意到斜坡上另有几个黑衣人撑伞悄立,状似无意急于奔援。 小路上遭堵的那个黑衣人直挺挺地停步,收伞撑于腰畔。有个大胡子粗汉抽打其嘴,掴来搧去。我不禁蹙眉道:“随便撵走就算了,为什么这样欺凌他?” 黑衣人挨掴仍然面无表情,只往我这边投目漠然扫视而过,侧过脸孔打量旁边。大胡子粗汉搧其面颊,边抽边问:“西方人的优越感,这会儿哪里去了?” 虽遭众汉簇拥过来围住,黑衣人仍要往前迈步,另一个肥膀壮汉揪扯不让走,黑衣人将其甩掼开去,肥膀壮汉猛然横躯跌撞树干,腰脊咔嚓一下弯折反拗。 大胡子粗汉虽吃一惊,仍欲抽打脸面。黑衣人倏然张嘴,大绽口腔,从嗓儿眼里突然捣出一拳,猝出不意,捶打大胡子粗汉头额迸开。 我见状不免吓一跳,旁边数条猛汉纷挤往前,欲把黑衣人夹在中间,黑衣人张口疾出数拳骤击头颅,接连打裂。嘴巴随即闭合,一手仍然撑伞,另一只手抡挥扫荡,那伙猛汉瞬间摔飞远掼。 有个楞头汉子从背后挥斧欲劈,胸挨一拳凹瘪,顷即跌出老远。黑衣人身躯毕直地转视,小光头慌忙躲到我后边。 我瞥见刚才在斜坡上撑伞驻步不前的几个黑衣人不知如何移近几分,仍只悄立默视,身影僵直,状态如凝,仿佛未动弹过。脏褂男子不安道:“看见了没有?这班家伙不好对付……” 棒小伙慌问:“应该加强火力,先前那伙带枪的哥们在哪里?”扛锯壮汉灰着脸告知:“在后面,可能还未赶回。他们去搜寻勇斗‘黑山老妖’的那位村民……”棒小伙忙抬喇叭喊叫,突然发出杂声嘈扰,那黑衣人似不喜欢,快步走来,伸手急欲夺下喇叭,却被面色灰败的壮汉抡锯拦截。 我瞥向斜坡,但见上面那几个黑衣人似又更加移近几分,僵硬毕挺的躯影从不远处悄然分布,似渐形成包抄合围之势。偏偏在此时,我又觉手痛难当,急抬不得。忽听一声锵响,面色发灰的壮汉抡挥的钢锯陡遭拗弯掰断,黑衣人拈起半段断折的锯刃斫他腰腹,横摧两截,肠流一地。上半身还没咽气,仍在血泊中挣扎抽搐。黑衣人毫无表情地跨过其躯,拾帽自戴,顺便一脚踏烂脑袋,碾踩头颅迸散。 看到这般意想不到的情形,我的头也像要炸裂一般,惊呆了眼,心臓几乎停止跳动。 黑衣人置若无睹,身杆僵直地走来,脏褂男子见其逼近,忙拉我和小光头跑开。黑衣人伸伞勾住其肩,方欲拽躯扯回,脏褂男子冷不防抽刀反斫,嵌在黑衣人臂肘上。棒小伙亦从旁帮忙,发足猛踹其胯。黑衣人硬扳刀头,脏褂男子见拔不动,匆即从提包里掏枪,迎头砰射,打掉乌帽。 我在旁边勉力抬手欲殛,忽遭枪声震耳一愣,只见黑衣人颈项侧歪,又缓缓摆正,头额凹陷深窝,以致面目扭曲骇异难状。小光头见其黑镜脱落,便从我后边转出,摘下护目镜,投眼瞪视。 黑衣人刚转面瞧来,视线相触,脑袋瞬即爆迸,却犹立未倒,手仍挥伞扫打。棒小伙挨了一记,痛呼声中,只见有个头裹花巾的姑娘牵狗奔来,忿道:“敢打我喜欢的人?”棒小伙愕然转望道:“啊?我怎么不晓得……” 头裹花巾的姑娘嗔道:“没说你,给我让开!”随即放狗扑咬,黑衣人抬臂遮挡未及,大狗已至,黑衣人另手急伸,抓扼喉脖,倏然将大狗按倒,咔一声扭断头颈。花巾姑娘见状又惊又怒,匆拿肩挎的双管猎枪装弹欲瞄,黑衣人抢先发拳捣击其腹,嘭一下打飞远处,垂头歪躯挂在山谷的树梢。 棒小伙捡枪不及,忽遭几个佩戴乌镜遮目的黑衣人围拥上前揪按,急挣难脱,惶然发问:“奇奇,你招惹的这些都是啥人来着?” 我瞅向那个无头犹立的黑衣家伙,不免生憟道:“恐怕未必是人。” 无头家伙俯手一摸,拾起双管猎枪,随便指来指去,却又拉膛卸掉子弹。棒小伙慌问:“究竟要干嘛?” 脏褂男子抬起手枪,急打不响,一时手忙脚乱,未晓究竟是卡住,或者空仓,难抑苦恼道:“以前我早就告诉过你,这班家伙专被雇佣逮人去住院,你说还能干嘛?” 棒小伙被揪住不放,悲愤道:“我是正常的!” “你肯定不正常,”脏褂男子抬脚呈示道,“不然怎么会被‘专业人士’捉拿?你看我鞋底,先前回家,还未进门就在廊下踩了一坨屎,然后进屋发现沙发上也有,谁干的这邋遢事?” “还用问?”棒小伙昂然申辩道,“肯定是我老婆干的。谁不知她天生智力低?不要错怪别人,放开!其实我很正常……” 我忍不住说道:“恐怕他们才不正常。”小光头吮指悄谓:“对啊!你看那个,连头都没有。” 树后传来拍掌的脆响,有人称然:“我也觉得这班家伙不正常。” 语毕出剑,不待那无头家伙转身猝有反应,迳直扎入断颈之内。一插往下,深至剑刃尽头,寒光辉映“恶灵退散”的古意铭纹。 我投眸瞧见无头之躯倏然痉挛而倒,树影里现出一个面色苍白的家伙,左边胳臂包扎绷带挂肘于胸前,另手飒然收剑擞刃,斜伸往旁,剑尖淌落白汁,坠地却成蓝血。 “树后拍手的家伙原来是面色苍白那厮。”脏褂男子愕望道,“此前虽曾喋血街头,却没死在萨拉热窝。” 无头之躯抽搐着抬指嵌按肩胛部位,播放录音,有个显然是预置的浑厚语声询问:“来者何人?” “医院骑士团,”面色苍白的家伙蹲身告诉,“谁要寻仇就直接去罗马孔多迪大街六十八号的楼厦‘马耳他宫’找负责人算帐。” “你肯定不是,”脏褂男子忍不住凑嘴挨近其耳边质疑道,“别以为他看不出你使的是所罗门之剑。” 面色苍白的家伙低哂一声:“没头怎样看?” 小光头黑着眼圈观察道:“还会重新长出另一个脑袋,只是说不准这次需要等多久才看到?” “不给他再有出头机会,”面色苍白的家伙拄剑于畔,往腰兜掏出个手雷,按入无头之躯的断颈里面,边塞边问,“另外那些有脑袋的家伙,你怎不瞪他们爆头?” 小光头悄言告诉:“他们佩戴有特殊防护的墨镜。除非先搞掉,不然只怕很难一下子瞪爆……” 面色苍白的家伙侧脸问道:“你看我用‘震荡弹’能不能办到?” 无头之躯忽有语声变换,斗转尖锐的话音,凛冽地说道:“所罗门圣殿团,甘与恶魔为伴,不枉其惯称‘魔鬼骑士’。” 脏褂男子惑问:“其称谁是恶魔?”面色苍白的家伙拾取黑镜佩戴脸上,随即瞅向小光头,反问:“你说呢?” 小光头抬手自指鼻子,黑着眼圈郁闷道:“我?” “那位神秘的师傅没教过你么?”面色苍白的家伙摇了摇头,伸指轻触其鼻,正色道。“要自信。” 我不禁轻声讶问:“她有师傅?却不知是谁来着……”脏褂男子自亦疑惑,猜道:“以前我没留意,莫非九楼那位?” 面色苍白的家伙拿出一个物事,拧盖之前,问道:“有没预见我到来?” 小光头怯生生的颔首。 面色苍白的家伙压低声音询问:“这回给我准备了什么意外惊喜?” 小光头指着某个方向,含泪告诉:“金发阿姨摔落在那边山坡下。” “霍楚?”面色苍白家伙似微动容道,“好,回头就去找她。不过要先帮你搞定这里……” 脏褂男子闻言失笑:“不信能有那么容易搞定?真有能耐摆平,怎不早些出手,却躲在树后藏头缩尾……” “或因我刚发现这里超维辐射指数奇高,”面色苍白家伙抬起袖下之物,轻敲仪器朝我转觑,目含困惑道,“却非出自阿修罗。” 那班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放脱棒小伙,默无一语,已皆参差散开分布,似渐对我构成包围态势。 小光头转身推我,低声催促道:“跑!” 脏褂男子忙将愣立一旁的棒小伙拉过来,说道:“还发什么楞?我早就想跑了,不再回去天天吃萝卜味的各种冷糕,至于这趟能逃脱的概率,你猜有多大……” 无头之躯变换语声诮言道:“无论概率多大,终逃不脱。” 脏褂男子不以为然道:“由于没脑子,你不明白跑路的快乐,始终在途中。”俯身拾刀揣起,又觉好笑:“当然你也不会懂得,同样是躺在那里,‘躺平’的美妙不在姿态,而在心态。” 无头之躯抬指从断颈处抠出面色苍白家伙塞入的那枚手雷,拉掉扣环,乱投过来。我匆拽小光头走避,背后伸来一伞欲勾。面色苍白家伙提剑挥撩,忽见手雷抛滚过来,面色苍白家伙蹬足踢到伸伞的黑衣人跟前,嘭一声炸响。那黑衣人震躯翻掼空中,又从树梢荡落,仍然直立毕挺,不顾衣履冒烟,仍向我逼近。 我一时手痛难抬,只得仓促后退。小光头瞅见黑镜落地,便机敏地从我身后转出,抬眼投眸,口中轻叫:“嗐!” 衣履破烂的黑衣人转面忽觉不妙,张伞匆要遮挡,倏然脑袋爆迸。 面色苍白家伙称赞:“干得好!”随即拧掉盖子,往几个黑衣人之间抛投一物漾烟霎闪,我拉小光头急避树后,只听一声爆响,震荡激烈。 小光头趁机抬起双手抵额,从树畔溜转出来投眸扫视。但见数伞张开,黑衣人顷皆藏身于伞后。 我拉小光头避返树边,面色苍白家伙忽叫:“别捡枪!” 棒小伙刚拾猎枪,有个黑衣人挥伞扫至。棒小伙忙丢下枪,黑衣人飒然收伞。棒小伙称讶:“不碍事就没事?”突然抬足撩起猎枪,探臂抄接,抓握在手,迅即填弹轰射一发。黑衣人张伞挡住,然后移伞逼视。棒小伙见其毫发无损,不由惊啧一声:“难搞!” “干不赢的。”眼见黑衣人逼近之时又张大嘴巴,棒小伙愣没反应过来,脏褂男子连忙揪他走避不迭,一迳苦恼道,“他们从嘴里出拳,你还指望打什么打?” 面色苍白家伙挥剑撩斫,黑衣人闭合其嘴,抡伞挡剑未及,一臂挨劈落下。 断臂的黑衣人另手发拳欲击,不意有支小枪临额,忽砰悬射其头。脏褂男子见状诧异道:“阿族村子那位大婶胡乱塞给小光头的手枪如何从我腰后飞过去自己打响?”小光头从旁连续眨眼,驭使手枪转射数下,除了断臂的黑衣人猝遭轰头凹陷,另外几个黑衣人纷皆张伞挡住脑袋。 面色苍白家伙乘机一剑削掉凹头的黑衣人脑袋,顺势扎入断颈,直至刃尽,才利索地抽出,转身挥撩,迅即逼退一个持伞欺近的黑衣人,棒小伙刚赞一声:“帅!”脏褂男子抓他头发,将其拽离,匆奔道:“快溜!” 另外几个黑衣人朝我逼近,忽有一树从中倒摧,飕然横扫。黑衣人纷忙移躯退避之时,小光头拉我急溜,面色苍白家伙投出手雷,在后边嘭地炸响。 面色苍白家伙跟过来看见脏褂男子揪扯头发拖拽棒小伙乱跑,不由惑问:“这是谁?”棒小伙挣扎着回答:“发小。” 我的腕臂越来越痛,强自忍耐着不吭声。小光头却似察知,在旁悄问:“是不是感觉很烫?”我讶然道:“奇炙难当。但你怎知?”小光头抬手指着眉心那粒微闪之痣,低声告诉:“每次使用能力过度,我这里也烫。” “想东西太多,”脏褂男子搭茬儿道,“头脑亦会发热。前次我跟俄罗斯那小棋童走了几盘,脑袋烫得不行……” 棒小伙纳闷道:“你不是住院么?却到哪里跟俄罗斯小孩下棋……”脏褂男子拎包遮腮透露:“加州帝王谷。‘没有国王’运动尘埃落定后,有个善弈的俄罗斯小孩告诉我,终局大战临近,等他走完七盘棋,人类剩余的时间用天而不是用年为单位计算……” “又玩什么大棋?”棒小伙挣动脑袋,烦恼道。“人的一生也没有几万天,未必比我的头发多。你先放手,别再揪扯一路……” 脏褂男子说道:“我怕放开手,你急着去找‘撑伞佬’玩命,毕竟同你一起伐木的那群哥们方才横遭不测,其中还有一个妞儿刚表达喜爱之情……”棒小伙揩脸摇头道:“痛心。但我觉得她却似没向我表白……会不会是冲着你?” “我不认识她。”脏褂男子转顾道,“或许她还没死,要不要转返那边坡谷一起爬树去问明究竟,顺便救她下来?” “没那么多工夫给你折腾。”面色苍白家伙催促道,“跑快些,那些黑衣家伙追来了。” “他们好像不是人。”小光头懊恼道,“脑袋爆掉,没过多久还会重新长出来。” 我问:“你已瞪爆过多少颗脑袋?” “没几颗。”小光头揉眼回答,“此前我似还未试过故意瞪爆脑袋。况且他们常有黑镜和伞防备……” “其实那些东西防不住,”面色苍白家伙告知,“须要跨越别人设置给你的心理障碍,从内心无视一切防线。坚信自己有能力突破任何防御,无所不能,无所不摧。” 小光头呶嘴道:“师傅也是这样说的。但我不相信自己果真能把星球瞪爆……”脏褂男子啧然道:“你别听九楼那些疯子胡扯。他们只会乱教一气,诸如‘天眼通’之类遥眺千里看人底牌的秘术,我至今还没练成。不过你竟然会干扰卫星,并且眨眼打飞机,也算被忽悠到本身技能突飞猛进的意外境界……” 棒小伙愣问:“打什么飞机?”小光头黑着眼圈咕哝道:“我不随便打飞机的,除非它们冲我来,使我感到受威胁,‘阿长’时常都会抢先提示……” “此类话题太幼稚。”棒小伙没等多听便转头问道,“你是啥门道?” 面色苍白家伙随口作答:“我来自罗马孔多迪大街六十八号……”脏褂男子烦躁道:“少来了!不要忽悠舍命陪我出生入死的‘发小’……”面色苍白家伙改口告知:“其实我来自低地绝谷,授业恩师夏侯……” 几条粗汉窜出树丛,突然齐拥而上,揪扯面色苍白家伙撞落土坡,纠缠扭抱一团翻滚摔入草窝。小光头睡眼迷蒙,似欲提醒未及,只见一个持枪壮男冲来叫嚷:“谁打我妹挂在树上?是不是刚才拿剑挟持你们的那厮……”棒小伙怔然告诉:“弄错了!” “应该没错。”持枪壮男冷哼道,“那家伙肯定不是好路数,别以为我未曾跟荷兰人打过交道……” 棒小伙转望道:“对了,刚想起你去过斯雷布雷尼察,参加波黑塞族武装围城。当时该地由部署维和的主力荷兰步兵保护。困在城里的穆族武装请求维和的荷兰人归还他们上交的武器,用于保护数万难民,但遭到拒绝……”持枪壮男推搡道:“别再扯那桩往事!哪壶不开提哪壶……” “正所谓‘祸不单行’,”脏褂男子顷似不安道,“有个小脑袋的黑衣家伙闷无声响地在你后边。” 持枪壮男蓦然回首,刚要扣下扳机,整颗脑袋先已遭拧,打了个转儿,脸面反过来朝背后,满目困惑而倒。 棒小伙匆欲拾枪,脏褂男子又揪头发,拽其边跑边嚷:“完了你完了你……” 小光头亦拉着我忙溜,苦恼道:“被他们纠缠没完没了。其已又长出脑袋,刚才赶不及先爆掉那颗小头再逃……” “更糟是咱们头一回反抗激烈,”脏褂男子一迳叫苦不迭,“就连我这等斯文人都动刀动枪,情势已跟以前不一样,再被捉住只怕没好果子吃……” 我不免惴问:“倘若被逮入院,也要继续跟他们打交道吗?” 脏褂男子回答:“不,院内只有些白衣人在照料病患。那班黑衣家伙把捉到的‘患者’移交之后就算完事收工,没在里头露面。” 棒小伙张望道:“他们似颇忌惮,未敢贸然欺近。天晓得究竟是不是由于害怕传说中的老妖,因为这一带已渐入黑山的地界……” 我摇头说道:“谁知所谓‘黑山老妖’是不是真的……” “真的有!”棒小伙煞有介事的说道,“传闻早就存在。根据村子里的老人传述,我曾经将其可怕的形象画下来。” “什么形象?”脏褂男子松开抓扯头发的手,转瞧道。“我倒想知道能有多吓人……” “传说中的黑山老妖长啥样?”棒小伙掏出来说,“我画在小学作业簿上。” 小光头搂着布娃娃纳闷道:“哇,你怎么还在上小学呀?” “没办法,”棒小伙懊恼道,“他们说我有严重的阅读障碍症。搞不好恐怕要永远上小学……” “还好你会画东西,”脏褂男子抢作业簿翻看道,“快给我瞧瞧传说中的‘黑山老妖’是啥模样……噫咦,怎么三个头?” “何止?”棒小伙表情丰富地指点道,“其中有两颗似人头,前边那张脸充满疙瘩,目露凶光地挥舞大钩爪,尾巴似粗链,末梢带锚。后边另一张脸翻白浊眼,毛发耸乱,瞅似衰样丧气。此外还有四颗呲牙咧嘴的兽头,分别长在前后左右,身体互相纠缠,完全扭作一团,整个诡异丑恶的程度无以名状!” 我和小光头以及树后冒出的小脑袋黑衣家伙不约而同地凑近观看绘画描述的“黑山老妖”形象,感觉完全不似棒小伙说得那样惊悚骇恶。脏褂男子随手扔掉作业簿,难抑失望道:“这只是可爱的漫画公仔。你平时看太多‘卡通’了!” 我和小光头以及树后冒出的小脑袋黑衣家伙颔首称然。随即小脑袋爆迸,黑衣家伙顿时又成无头之躯。 小光头投眸瞪毕,匆忙拉我后退。棒小伙急拿一路挎在肩后的双管猎枪,伸近抵胸轰射,砰一声大响,迅即将无头家伙震倒。 趁那无头之躯一时痉挛抽搐未定,脏褂男子摸出一物塞入断颈里面,说道:“我把先前在面色苍白那厮旁边拾得的这颗手雷按入躯壳里面,大家先跑远些……”棒小伙端枪填弹,从旁觑视道:“刚才我也想偷偷摘下他挂在腰后的这颗雷,不过还是你手快。别忘了拉掉扣环……” 无头家伙颤抖着抬指嵌按肩胛部位,播放录音,发出显然预置的浑厚语声询问:“旁边究竟何人?” “我叫基基。”脏褂男子忙碌道,“家住波黑,全称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位于巴尔干半岛中西部,南、西、北三面与克罗地亚毗连,东与塞尔维亚、黑山为邻。大部分地区位于高原和萨瓦河流域,首都是萨拉热窝。我出生于‘拉丁桥’附近那家医院,拉丁桥是奥匈帝国的帝位继承者斐迪南大公夫妻遭面色苍白青年普林西普杀害的萨拉热窝事件现场。一九一四年,在这座桥的北侧,大公夫妇被暗杀,成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 “我叫奇奇。”棒小伙瞥脏褂男子一眼,恼哼道。“无家可归……” “没问你们这两个白痴。”无头之躯变换语声尖诮道,“别以为我不知你俩故意回答相反,其实不值一哂。而我忽感好奇的是,旁边那女子身上的高维辐射能量源头,来自哪里……” 脏褂男子转脖向我悄嘱:“似要乘机探问你来历,别回答它。” 随即发现刚塞进断颈里面的手雷掉出来,脏褂男子捡起按嵌回去,却仍迸落在外。脏褂男子再次塞入,又被推出。棒小伙凑觑道:“里面是不是有只手往外推?”脏褂男子用力塞进,使劲往深处强按片刻,待得移开手,手雷突然蹦掉出来,眼见无头之躯抢先探臂攫取,脏褂男子扯脱扣环忙溜,叫唤道:“大家快闪,要爆……” 我拉起小光头急奔,背后传来嘭一声炸响。 棒小伙匆欲跑开,猝遭震跌甚远,摔撞树边,满脸泥污的爬起懵坐。脏褂男子返身来搀,见其一迳发愣,看不出是否撞坏脑子,便问:“牛奶、羊奶都能喝,为什么没人喝猪奶?” “因为……”我刚觉这个问题难答,忽见一支手枪从树后伸抵棒小伙脑袋,脏褂男子忙道,“别杀他!” 树下转出一个满面皱纹的谢顶老头,蹬着高筒长靴,往旁甩掉泥巴,脸色不豫地擞衫,另手握枪低哼道:“我怎会随便杀掉或许用得着的人?凭借堪称老到的经验,当然懂得,何止餐巾纸,就连一袋洗衣粉,也都有各种用途……” “你怎么还没死掉?”脏褂男子愕问,“谢顶老儿先前分明挨了一枪远狙……” 谢顶老儿皱着脸捋衫展示道:“虽说有备无患,肋骨还是折断不知几根,你瞧我穿在里面的防弹背心搞成这样,因为谁?” 见其目光投来,小光头抬眸迎视,谢顶老儿先却戴上不知从何处捡拾的黑镜遮眼,移手朝她匆开一枪。 此举委实猝出不意,我的心头登时揪紧,但听乓然炸响,枪在谢顶老儿手上爆膛。 “一弹未发,”谢顶老儿捧着血肉模糊之手,惊恼交加,瞠然道。“伤成这样?你怎么不瞪死霍楚,以及那银发老狐狸……” 脏褂男子移步抢到小光头旁边,提刀说道:“我觉得她多少还是能够自己控制眼神儿的,遏制杀伤力度的方面未必不算收放自如。况且大概曾有师傅或许教过起码的驾驭之法,你不招惹就没事……” “瞪太多或瞅太久会累。”小光头黑着眼圈颔首称然,随即拿出护目镜自戴,咕哝道。“我不喜欢消耗精神。” “不虚此行。”谢顶老儿匆忙撕布扯衫包扎其血淋淋的伤手,忍痛说道,“看来果然没白走一趟。刚才只是斗胆测试,我对阿修罗并无恶意。却不知分散在山坡上悄立观望的那些是什么人?” “不一定是人。”脏褂男子搡开谢顶老儿,急拽棒小伙,转面低唤我和小光头跑随。“总之难缠,趁这儿雾大,赶紧溜……” 谢顶老儿掏双筒小镜眺看斜坡上,惑问:“看上去面无表情,举止僵硬,动作机械,瞅似假人,不知谁扮的?怎不恃仗众寡悬殊,悉数冲下来纠缠……” “或因出于某种忌惮,”脏褂男子边走边说,“先前他们说这里有高维能量辐射,未明来源何处……” “阿修罗本身就有极为不可思议的高维能量,”谢顶老儿惊疑不定地朝我投觑道,“难道此处还有比她更强的超维辐射源头?” 棒小伙懵问:“什么超维呀?”脏褂男子拍头道:“很高兴你没被震傻,挨过手雷还能提出不低于波黑地区小学水平的问题,虽然我也回答不出……” “超越我们所处维度的能力,”谢顶老儿向我打量道,“神乎其技,属于更高的境界范畴。世人难以理解个中奥妙,因其不可想象的神奇,亦可以看作‘神的境界’。此前我总想探知阿修罗的天生能力来自哪里,或许眼下已距离答案不远。然而凡人怎可能指望本身拥有这样的高维能量,凡躯也承受不起……” 我往斜坡上瞥了一眼,因有迷雾遮掩,看不清那些参差散立的黑影有无悄又前移渐近,转瞧棒小伙步态踉跄的样子,便问一声:“有没伤着?” “那枚手雷刚才抛往另一边,”棒小伙余惊未消的告诉,“往低处爆开。才未炸到我……” 脏褂男子从旁称幸:“还好似只摔伤腿脚,不过下面有辆车却没你走运……”谢顶老儿忙抬双筒小镜往坡麓下边眺看,不安道:“预备接应我们离开的卡车怎竟翻到沟里了?” 沟边有个皮肤黝黑发亮的焦头烂额家伙郁闷道:“黑人总是头一个玩完。就跟青少年爱看的那些爆米花惊悚片编排得差不多……” “还好你没玩完,”谢顶老儿匆拉脏褂男子率先下坡,往车上察看道,“除非你搞坏我让你拉来助阵的‘原型机’……” 我和小光头跟在后边,听到脏褂男子惑问:“什么‘原型机’?” “暴雷杀机,”皮肤黝黑发亮的焦头烂额家伙拿东西遥控林梢飞掠的一面硕大翼影,仰着脖子说道,“全称‘无人驾驶低空运载布雷器’。他这个原型设置比较小一点,单次仅能撒出二十八颗新款触发型智能反步兵地雷。但我看这回很难帮你把它运走,因为卡车刚才为避开斜坡半麓爆炸引起的土石崩塌,紧急拐头却翻进沟里……” 棒小伙掏出皱巴巴的一摞纸团儿翻瞧道:“掠过树林上空的那东西有点像我画在练习簿上的‘臭鼬’原型机。只是双翼却宽长得多……” 我和小光头凑觑道:“画的这是什么?” “u2,”棒小伙加以介绍,“这款高空侦察机由洛克希德-马丁的‘臭鼬工厂’研制,最初是来自柯达企业的照相技师莱亨建议设计,一九五五年七月,其001号原型机进行了首飞,并打破由英国人保持高空升限的世界记录。u指多用途……” 脏褂男子挤来细瞧画作,纳闷道:“怎么会有人乘坐在上面?” “它本来就有人驾驶。”棒小伙告知,“其乃单座单发的高空全天候巡航器。由于u-2侦察机的飞行高度让人叹为观止,所以也被工程师们取了‘天使’的昵称……” 谢顶老儿仰着脸说:“但我设计的这款空中布雷机可以做到无人驾驶。体型还能更大,使其运载更多一触即发的轻型雷和‘聪明弹’抛撒四处,广泛造成大范围杀伤。可惜那些‘娘炮’认为太狠,否决了我的熬夜创新……” 我不禁称赞:“没想到你如此有才。画得这么好……” 谢顶老儿闻言懑视,棒小伙表情谦逊地说:“若不受打扰,还能更好,况且也只能熬夜绘画。每次我躲进左邻的空屋做家庭作业,老婆就到旁边玩倒立拿大顶,抬脚蹬踩墙壁。” 谢顶老儿诧异道:“其为何如此活跃?” 棒小伙叹道:“没办法,她智商可能低于两位数。其父昔曾在‘南联盟’有势力,硬让我娶她,才给生意做。转眼黑山脱离,‘南联盟’突然没了。岳丈失势逃亡,我只好带她回乡下……” “不料你的经历如此唏嘘。”脏褂男子拍打道,“咱们就此别过,你赶快绕道回家照顾老婆,我继续跑路。趁这会儿雨歇,先上黑山‘着草’,不知祖上遗留的石屋还能否拎包入住……” 说着朝我使眼色,正要瞅隙儿开溜,却被揪住。谢顶老儿皱起脸微哼道:“别乱跑。那些黑衣家伙追来了……”忽闻后面传来枪声,不知谁在交火。 “有个荷兰人在雾林穿梭出没,”谢顶老儿忙抬双筒小镜观察道,“身手了得,迅速打发了几个莫名其妙纠缠的塞族民兵,毫无拖泥带水。先前听闻其声称来于低地,难怪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小子。便趁有他在后面不时骚扰那些黑衣家伙,咱们先拉开一段足够宽的间距,然后遥控布雷……” 棒小伙抬脚忽踹裆下,谢顶老儿痛呼而倒,脏褂男子乘机揪我和小光头跑开。 蓦有多个黑衣人穿出林雾,分从四下里包抄而近,眼见难以摆脱,树梢呼簌一响,掠翼回旋之间,空中撒物纷抛,落到黑衣家伙身影散布的所在。我抱起小光头,边奔边望,惑觑道:“那些是什么东西乱投下来?” 黑衣人疾步未缓,扫目凛迫渐近,坠下之物如遭无形吸摄,接连弹跳蹦起,扑飕飞附其躯,未及甩开,砰然爆炸。 脏褂男子匆拽我和小光头往树多林密之处跑避,咋舌儿道:“幸有谢顶老儿召来大块头的无人机,一路投撒‘爆雷弹’阻挠黑衣家伙。趁他忙于实战测试,玩了一场小型的‘暴雷杀机’,使那班‘撑伞佬’稍受绊碍,咱快溜进深山……”正往雾中乱蹿,倏遭数人端枪拦住。 棒小伙拿着喇叭在后面边奔边叫:“自己人!这是我‘发小’,先前你们在除妖之处遇见过……” 这伙持枪的伐木工打过招呼,随即苦恼道:“没找到那位勇斗妖怪的耸发老汉,反倒有几个同伴往迷雾中走失难觅,不知撞去了哪里?” “或有个别人无意间穿越到从前,”脏褂男子转瞧棒小伙踉跄而至,抬手遮嘴向我悄谓,“讲述其看到的所谓‘黑山老妖’是啥模样。然后故老相传下来,描叙诡异形象给我那‘发小’画在小学作业本上……” “闹不清状况就别取笑,”一个端枪的伐木工在后面说道,“这片山林真有古怪。若没熟路之人领着不可乱闯,你看那跑来打猎的大个子家伙摔在谷涧下,不知死活……” 脏褂男子顾望道:“什么样儿的大个子?” “死气活样,”涧边有个伐木汉子拄枪俯瞧道,“瞅其已半死不活。似因脊椎折断,一迳躺在乱石间隙没动弹。” 我随脏褂男子走去察看,只见一个猎衫壮汉仰枕溪石而卧,短发灰郁,身形粗厚。脏褂男子不安地往前辨觑道:“印象里北欧的维京后裔当中那些血脉最纯粹的多长这样,你们说是不是?” 棒小伙靠近端详道:“我觉其却像冷血杀手,只不过既从高处摔成这样,就算未死,亦唯有被杀的份儿。” 小光头往周围乱望,寻觅不见猎衫男子附近另有别人的踪迹,难免失怅。 我看到猎衫男子脖下淌血,忍不住蹲身察看伤势,探过犹有气息,便取药布为其敷创裹贴。小光头搂抱布娃娃走到旁边瞧我的举动,亮晶晶的眼眸含惑。 树丛里传来动静,伐木家伙纷抬枪械惕觑。脏褂男子不安地催促:“摔成这样没救了,别多耽搁工夫。须先跑路要紧……”我忙活儿道:“然而其既一息尚存,怎好弃之不顾?” 小光头闻听此言,便俯身伸手,往猎衫壮汉脑后摸了摸。脏褂男子忙欲劝阻:“其已摔坏颈项,你别弄脏了手。” “最好的慈悲就是给他一枪。”那个拄枪旁观的伐木汉子叼烟点燃,随即吞吐轻雾,吁气淡然道,“落个痛快……” 另一人利索地伸枪抵额,猎衫壮汉突然张开双目。 那人猝吓一跳,手扣扳机却勾不动分毫。低眼瞧见猎衫壮汉先已抬指扳住,匆欲仓促挣脱,不料一来一往之下,未知如何,枪竟离握,落入猎衫壮汉手上,反过来顶住他下颌。 “玩不过,”脏褂男子惊啧道,“毕竟其更专业。然而出人意表的是,这个搞不清来自挪威抑或丹麦的北欧杀手分明先已摔瘫,着实奄奄一息,如何突然苏醒,甚至动作反应如常……” 猎衫壮汉朝小光头瞪了一眼,起身抡翻旁边那人,持枪逼指另外几个伐木工,使皆一时没敢乱动,随即抬起另一只手惑然自抚脑后。 我拉开小光头,亦感奇怪:“怎么她只随手摸过伤处,其竟痊愈如初?” “够神奇吧?”谢顶老儿从树丛里奔来,兴冲冲地嚷道,“既已亲身见证,还不赶快帮我把她带走?谁拦杀谁!大争之世很残酷,容不得稍微心慈手软。至于你这个楞头青……” 棒小伙躲避不及,胯下挨踹,捂裆痛蹦开去。谢顶老儿追踢道:“眼前报,还得快。谁说没有报应?” 蓦闻木叶簌响,所有的枪口纷移,指向林间冒出的皮肤黝黑发亮家伙。 皮肤黝黑发亮的家伙焦头烂额地在枪下叫苦:“我就猜到,黑人总是头一个玩完。” 谢顶老儿刚说:“应该不会。”陡见一伞倏至,搠出心口。 “你瞧!”皮肤黝黑发亮之人瞠然瞅着伞尖贯透胸前,目含悲哀道,“完了。” 第一五五章 战天斗地 脏褂男子拎包匆退,惊嗟道:“现实很神奇,你猜不到。” 谢顶老儿急拾皮肤黝黑发亮的家伙手上坠落之物,仓促操控翼影临梢,忙碌道:“我以为时代变了,没那么容易死掉。”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瞠看伞尖突出心口,踣躯欲倒,闷哼道:“不出意外才让人意外。” 小光头伸手欲按,脏褂男子把她拉开,不安道:“人死怎能复生?即使是黑人也不容例外……” 猎衫壮汉怔抚脑后,一时愣未反应过来。涧边那个拄枪叼烟的伐木汉子惑瞧道:“先前分明摔瘫,怎竟突然好转?你瞧他头颈的伤口似消……” 脏褂男子亦自诧异:“她的手真有这么好?不料触摸之后,竟能使人痊愈……” 谢顶老儿伸着血犹未止的那只伤手,催促道:“既然好使,就快摸摸我!趁早搞定,不然仅剩一只手难以操作飞行器,如何驭用‘暴雷杀机’御敌?” “不如摸我,”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咯着血告知,“他操弄那玩艺没我熟练……” 小光头伸手要摸,谢顶老儿抢先搡开皮肤黝黑发亮之人,挤过来说:“那是我设计的空中杀器,当然比他会玩。不过你要先搞定我手上的伤势。就算上趟厕所,都不能仅用一只手,何况操控如此尖端玩艺?”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拽扯谢顶老儿,央求道:“摸我……”谢顶老儿踢踹道:“我不摸你。” “我就快死了,”皮肤黝黑发亮之人从嘴边揩血呈示,颤着手说,“先摸我……” 谢顶老儿拿遥控玩艺匆忙打开其手,恼道:“人孰无死?识趣就死一边去!别理他,先搞定我……” 涧边那个拄枪叼烟的伐木汉子愣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同样莫明所以,”脏褂男子拉着小光头之手瞅来看去,纳闷道。“她何时新增如此神奇的治愈技能?以前好像没有……” “这又何足为奇?”谢顶老儿凑觑道,“人的许多潜藏能力本身就具备,需要自己慢慢发掘。有些能力却是后来才逐渐形成,或者衍生,甚至触发突变。比如我这双粗手从前只干脏活,哪里晓得居然会发明‘暴雷杀机’这种犀利东西?至于阿修罗的小嫩手,我觉得其神奇的‘摸愈’能力似从最底层细微结构发挥作用,非仅迅速修复东西,还能促使任何元素由内往外重新组合,抑或完全解构……”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挪躯靠近,哀望道:“摸我……” 小光头刚要伸手,树丛里忽然走出一个面色如蜡的黑衣家伙,探臂悄欲取伞。皮肤黝黑发亮之人慌避不迭道:“别拔……”脏褂男子拉开小光头,随即称然:“一抽出去,他就会死得快。” 谢顶老儿拿着遥控玩艺拍打道:“不拔伞,他也会死。” 涧边那个拄枪叼烟的伐木汉子怔望道:“林雾里散布的那些黑衣家伙究竟要干什么?” “他们专捉不正常的人,”小光头搂着布娃娃告诉,“强迫入院灌药医治。” 谢顶老儿惑觑道:“可你年齿幼小,如何也在里面?” 脏褂男子抬包遮嘴悄谓:“据知她以前似有严重的‘自闭’,顶多只跟九楼那些家伙偶尔厮混,尤其是偷溜上去找头罩粗陋便桶那厮隔门下棋,大概对弈多了,整个人亦渐开窍……” “我没找他玩耍,”小光头黑着眼圈咕哝道,“起初是他自己来寻我交谈。” 脏褂男子难以置信的质疑道:“他整天被锁在九楼房间里关住不让出外,怎么找你交流?” “他无所不在,”小光头低言告知,“还对我说话,声称因我而来。” “真有这么厉害?”脏褂男子错愕道,“知不知他究竟‘润’去哪里?我只记得大伙儿传闻其突然消失……” 小光头懵摇脑袋,随即犹豫地透露说:“玩过‘对视’之后,他就不见了。” 脏褂男子怔然道:“最终他从你眼前消失?” 我想起昔曾听闻,忍不住从旁悄问:“那厮会不会是所谓‘上帝’?” “如果是就糟了。”脏褂男子懊恼道:“阿修罗玩起来拿捏不住轻重。” “弑神者。”谢顶老儿难抑惊懑道,“上帝是不是被你瞪没了?难怪世界如此乱糟糟……” “有他就不乱?”脏褂男子郁闷道,“我看九楼那些家伙没一个正常的。并无最糟,只有更糟。每次玩牌,都让我拿一手烂牌……”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躲到其畔,嘴角淌血地探问:“大夫贵姓?穿扮似医生,不知如何称呼……” 脏褂男子拎包转觑,随口回答:“盖里奇。” “他不叫这个姓名,”棒小伙从树后伸脸告知,“亦非医生。” “然而‘久病成医’,”脏褂男子啧然道,“经验丰富这方面不是盖的。你别小瞧此身扮相,如今我看谁都不正常……” 眼见又被林间窜出的黑衣人揪住,棒小伙忙道:“其实我很正常,如厕只到茅房……” 不远处一簇茂密的草叶簌簌摇响,烂袍老者歪戴破帽,惕然探脸乱望,拿钩低唤:“老陈?” 几个伐木工惊跳:“老妖!”匆即抬枪纷射,我和小光头抬手捂耳,眼前硝烟弥漫。 烂袍老者没等挨枪,先已缩回草丛,扑飕起落,往树木幽深之处急溜。霎随链声曳扫,锚钩荡摧枝叶乱撒过来,有个伐木工在前边躲闪不及,一只眼被散折的树枝扎中,痛呼掼跌,撞到那几个揪按棒小伙的黑衣人跟前,枪口斜转,不意射掉其畔一名黑衣人的宽沿乌帽。 脏褂男子刚要拾取,失帽的黑衣人快步来抢,顺手探攫,欲揪其衫。小光头匆即投眸转觑,却见失帽的黑衣人面有黑镜遮目未落,微怔之间,未觉另一个黑衣人悄临其后,倏然伸手抓颈。 我急要忍痛抬臂发殛,忽听一枪砰射,不知发自何处,小光头后边那黑衣人应声歪掼开去,脸凹帽坠,黑镜飞脱。 小光头乘机投眸来瞅,那凹脸的黑衣人抬伞遮蔽稍迟,脑袋瞬即爆迸。 又一声枪响,失帽的黑衣人刚转脖便被射陷头额,黑镜从脸上掉落,随后被小光头一瞪,脑袋爆开。 树后传来拍掌的脆响,有人称赞:“好厉害的小眼神儿!” 语毕跃身搠剑,不待那无头家伙猝有反应,迳直扎入断颈之内。一插往下,深至刃尽,倏然抽离,寒光辉映“恶灵退散”的古意铭纹。 另一具无头之躯亦避未及,中剑痉挛而倒,树影里移步晃出一个面色苍白的家伙,左边胳臂包扎绷带挂肘于胸前,另手飒然收剑,斜伸往旁,刃尖淌落白汁,坠地变呈蓝血。 脏褂男子拾帽转望,怔问:“你有只胳膊受伤挂在胸前,怎样拍掌?” 面色苍白的家伙插剑于地,刚说:“这样拍手……”忽遭几个黑衣人围过来揪按在中间,棒小伙乘机脱身跑开。脏褂男子忙唤:“先把小光头抱走,免被纠缠不休……” 棒小伙返身欲抱,皮肤黝黑发亮之人抢在前边,扑过来拦挡,咯血道:“快摸我!谁的命不是命?” “你从哪儿跑来的?”棒小伙急拉小光头不成,反被纠缠烦恼道,“伤成这样,怎么还死不掉……” “他跟我穿越迷雾至此,”谢顶老儿拿着遥控玩艺忙乱道,“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树后转出一个黑衣人,棒小伙猝遭揪住,仓促挣扎道:“别缠住我。还不快去捉那个死不掉的家伙入院医治,他这样子才不正常!”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歪靠树边郁闷道:“或因我天生偏心,才没被扎中心窝。谁行行好?赶紧拉我去医院……” “医院救不活你,”谢顶老儿捧着遥控玩艺伸过来说,“不如先帮我完成操作,迷失的灵魂就会获得救赎……” “恐怕没救了。”皮肤黝黑发亮之人瘫坐哀叹,“我自知伤势很重,何况刚才听谁说上帝已死……” “尼采说的,”脏褂男子拾起黑镜收揣衣兜,转面悄谓。“当时我听他最先叫嚷,传出噩耗……” 谢顶老儿伸着遥控玩艺,愣问:“哪个?” “还能有谁?”脏褂男子拎包唏嘘,“西方现代哲学的开创者尼采在普法战争爆发期间,自愿从军,因伤退役。创作《不合时宜的思想》等着作之后,患上精神分裂症,一直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被送到瑞士高山疗养地,一度恍惚走失……” 谢顶老儿忙于摆弄手上的东西,不耐烦道:“我问哪个按钮用以改换操控精准投雷,而不是撒雷广布四处……”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奄然告知:“底下这个,但是我按不动。” “我也按不动。”谢顶老儿使劲折腾,一迳懊恼不已。“什么破烂玩意?” 面色苍白的家伙抽剑未及,猝遭几个黑衣人夹在中间,眼看挣身难脱,悄摸一物在握,仓促拧盖说道:“刚才似是霍楚开枪,快带阿修罗跑去她伏身遥狙之处……” 脏褂男子戴上黑帽转望,刚问:“哪个方向?”谢顶老儿忿然甩手抛投遥控玩艺,不意掷在面色苍白的家伙额头,啪的掉落,其中一个黑衣人发足跺踩,林梢掠翼倏忽俯冲直撞而下。谢顶老儿惊觑道:“自毁模式?” 陡见空中坠物疾砸,众皆四散慌躲,面色苍白的家伙匆投手中悄攥之物,嘭然震荡,我拉小光头跑向树丛急避,身后炽光霎闪,脏褂男子拽扯棒小伙扑蹿过来,骤闻爆响,一时尘土激扬。 我和小光头滑摔谷涧低处,周围林木深邃,郁郁葱葱,迷雾缭绕之间,山岩下隐约现出杂草半掩的石窟。 “好大个坑!”脏褂男子滚落在后边,从山涧中爬起来湿漉漉地探头探脑,拎包讶瞧道,“瞅似黑漆抹乌,其却通往哪处?” 棒小伙游过来告诉:“不知啥年代废弃的矿洞,位置隐蔽,大概很少有人曾到过这里。黑潭积水幽深,通入坑道里头……” “瞧我拾得什么?”脏褂男子到潭边捡起一块锈迹斑斑之物,抬在眼前端详道,“按说这地方不应该出现‘欧洲煤钢共同体’的标记。” 棒小伙凑眼来瞅,挨近辨视道:“据闻从前有不知哪里迷途飞来的运输机掉过,坠往雾林,碎撒四处。” 小光头忙道:“不是我搞掉的。” “年代久远,”脏褂男子称然,“那时候你还未出生。” 四周坡麓倏有动静纷近,棒小伙不安道:“那班家伙似又追来了,快随我躲进里面……” “洞内很暗。”脏褂男子从提包摸东西出来按亮,照烁着摸索而行,棒小伙在前边不时提醒,“靠壁走边沿,别踩进污水坑道。” “里面有腐臭味儿,”小光头掩鼻跟随,抱着布娃娃走在中间咕哝。“而且潮湿。不知什么东西发霉?” “别蹦来跳去,”脏褂男子晃动手拿的照明器具,靠边转觑道。“当心掉进臭水洼里,底下似有些泥坑很深……” 棒小伙籍借光亮,忽有所见,解下肩挎的猎枪伸去拨弄污水洼畔之物,撩近俯瞧道:“似是半块破碎的生锈箱板,隐约可辨上边也有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标记。显然是跟着机舱残骸被山水冲积下坡的陈年旧物……” 脏褂男子拿发光器具往前照了照,皱眉辨视道:“可这块残破东西上面却似多出个打叉的骷髅头图案。提示某种危险……” 棒小伙返身提议:“既然危险,咱们还是别往前走。那边另有岔道,不知通往哪里?” “还是走这边干净些,”我跟随小光头蹦跃过来,脏褂男子抬起手上发光东西一路照觑道,“没那么潮湿。” “越走越高的地势,”棒小伙拿喇叭在前边叫嚷道,“好像费劲爬坡。” “这里没水洼,”我揉着鼻梁说道,“但是呼吸不那么通畅。” 小光头仰瞧四周,抚摸岩洞石壁说道:“海拔高。” “能高到多少?”棒小伙走在前面纳闷道,“位于中北部的黑山第一高峰,似也没这般让人渐感鼻痛气滞……” “咱们不至于走了那么远吧?”脏褂男子懵瞅周边土石嶙峋,难免诧异道,“可别错过我祖父隐居的那片山头,听说上边还剩有石屋,可供拎包入住……” “刚才拐来绕去,”我在后边靠着石壁回首怔瞧来处,只觉昏晦幽邃,尘雾迷蒙,不由惑然道,“不知兜了多远?却似也没走很长时间……” 棒小伙在前方没吭声,脏褂男子忙唤几声,未闻回答。我跟过来询问:“他转去哪里了?” “那边似有出口。”棒小伙不知在何处叫唤,岩洞里充满了喇叭的嘈杂回响,惊飞栖居在内的许多蝙蝠,纷纷翕翼朝某个方向涌去。我见小光头慌奔而返,便抱她走避,不意脚底踩滑,一下子往低处溜摔,旋即眼前一亮,差点儿堕出窟外高崖。脏褂男子蹦过来仓促拉扯道,“险过剃头!好在有我……” 棒小伙不知先从哪个窟窿钻出,从高处攀援而至,在崖边俯瞰道:“靠!这里绝对不是黑山的景观……” 眼前崇山峻岭层迭,巍峨挺拔,峰峦宏阔,亘然高耸如障,不远处有片坡麓草木间隙冒出烟焰。 我耳后有个低幼声音嚷道:“东西掉了!又掉东西了……” “什么东西掉了?”我转望无觅,难免纳闷。棒小伙爬高眺看,指着冒烟的方向告知,“先前似有直升机突然冒出来撞到雾麓那边……” 脏褂男子没等多瞧,便惊啧道:“谁又打飞机?” 小光头戴着护目镜愣望道:“它先撞到山,不是我弄的。” 脏褂男子伸手拍头道:“随时又有飞机掉在眼前,我难以相信跟你无关……”小光头踢打道:“你若不信就问阿长……”脏褂男子提包招架道:“阿长亦是帮着打飞机的小同谋,我很难相信你们……” 棒小伙在高处惑问:“阿长是谁?怎么我没看见……”脏褂男子拿包乱拍道:“据知她有个机智小伙伴,从来神出鬼没……” 小光头卯足了劲儿踢包脱手,飞落棒小伙那边。我揉额转望道:“总算又想起来了,你的‘发小’亦曾在哨塔上露面,和你一起簇拥于那个头罩痰盂家伙旁边,却似一左一右地操纵他……” “什么叫‘操纵’?”脏褂男子拾包愕顾道,“我从不爱操弄别人。咦,这哥们儿怎竟不回家照料智力低于二位数的老婆?如何又一路跟过来……” “若没我带路,”棒小伙抬着喇叭大声回应,“你早就困死在洞里发霉了。” “这是哪儿?”脏褂男子怔望道,“看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瞅似鸟不生蛋的样子,一片荒瘠……” 小光头抬手往对面的山坡指着说:“那边树丛里有两个扮作放羊的脸色难看家伙收拾东西匆匆走掉。” 脏褂男子从包里掏出不知哪儿捡到的双筒小镜,抬在眼前观察道:“那就是牧羊人。隔着老远,怎知脸色好不好看?” “羊呢?”小光头质疑,“可是他们没羊。” “我也没看到周围有羊。”脏褂男子惑觑道,“他们急着去哪儿?是不是发现咱在此处山头,要寻来灭口?” “究竟因为什么,”棒小伙忙取猎枪在手,蹲身惕顾道,“意欲灭口?” 小光头吮指猜测:“因为我们刚才看见了……” 棒小伙从岩石后边伸脖乱瞧道:“我没瞅见什么……” “我看到了!”脏褂男子匆忙按低棒小伙的脑袋,自亦缩避不迭,悄言道。“空中巡飞渐近的一个东西,形态似是土耳其的‘游牧者’无人机,正往这边转悠过来。不知在搜寻什么?” 小光头犹自愣望道:“那两个假装牧羊的家伙往后山溜走更快了。” “他们不像土耳其人。”脏褂男子拿着双筒小镜遥看,口中说道。“逃得匆忙,似乎也怕被无人机发现行踪。甭管是谁,都别小瞧土耳其的各类智慧搜索猎杀器。毕竟在北非战场,已然留有史上首次智能机器自主追击人类军队的实战记录。我可不想体验那群利比亚溃兵的感受……” 小光头刚要摘下护目镜,脏褂男子匆即按住其手,但听棒小伙从高处张望道:“那东西似又飞走了。” “幸好没给阿修罗搞掉‘游牧者’。”脏褂男子咋舌称幸,转去崖边远眺道,“不然恐怕会吸引来更厉害的‘空中游骑’追杀一路……” 小光头在我旁边张嘴打哈欠,脏褂男子忙道:“别让阿修罗睡着……”小光头挪身匆避提包投掷,我留意到其似没几颗牙,便问:“她有多大?” “不晓得。”脏褂男子捡包拍土,恼觑道,“据称有人穿越过来,把她带丢,结果给谁抱到我们那里厮混着慢慢长成这样,瞅似也没多大。” “原来她真的在这儿。”有个缠裹布巾的大妈匆奔而至,惊喜叫唤。“果然没错!” 脏褂男子怔瞅道:“你找谁来着?” 缠裹布巾的大妈搂抱小光头,来回端详,犹似看不够,抬手抹泪,喜极而泣道:“令人心碎,难以言表。” 奇怪的是,我亦有同感。 山石后走出一个模样摧颓的灰须汉子,拍了拍棒小伙胳膊,顺势按低其持枪的手臂。棒小伙愣问:“什么人啊这是又唱的哪一出……” 土坡上滑落一个扛枪的短发少年,动作利索地掩近瞪视道:“像不像牧羊人?” “羊呢?”小光头转望道,“在哪里?” 裹巾的大妈掏出一个布绒羊羔,往眼前晃了晃,然后递给小光头,见其显似喜欢,大妈揩眼笑谓:“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可我们还不知诸位是谁,”脏褂男子把小光头拉到身旁,抬眼惑询。“有何来意?” “别问太多,”模样摧颓的灰须汉子伸手拿他的双筒小镜眺望远处,神情凝重的说道,“总而言之,从这一刻开始,要跟‘摩萨德’比赛谁更快。记住就像赛跑,必须赶时间。” 棒小伙懵然道:“什么比赛?” “世间赛事之甚,莫过于生死角逐。”模样摧颓的灰须汉子转瞧小光头,难掩忧虑道。“从你踏上这片土地,‘摩萨德’或许已然获知。他们的耳目无孔不入……” “还好已在下边草丛里预备有车,”裹巾的大妈领着路说,“咱先去骑乘,不必徒步翻山越野。” 我和小光头懵随其后,沿着斜坡蜿蜒往下,脏褂男子拎包边行边问:“去哪儿?” “设拉子。”模样摧颓的灰须汉子若有所思的说道,“兜个圈儿,然后出奇不意,看似绕道中亚,半途拐而欲去外高加索,其实前往白沙瓦……” 脏褂男子一听,忙要拉住小光头,惕然道:“闹半天也不清楚你们是啥路数,那就到此为止。” 扛枪的短发少年走过来告诉:“校长德黑兰奇博士让我们赶来接应……” 脏褂男子刚问:“什么奇博士?”我无意中瞥见远处忽有微芒闪烁一下,小光头后移半步,拿在手上只顾把玩的布绒羊羔猝然迸开,扛枪的短发少年顷即掼翻坡底。 “远狙倏至,”模样摧颓的灰须汉子急拉小光头避往山岩一隅,沉声提醒道。“小心!左近山岭悄已设伏……” 脏褂男子拽我蹲下,转望道:“杀手一路跟着你们来的吧?先前却似没有……” 棒小伙从高处一块岩石后边遥使手势招呼道:“外面处境凶险,赶紧返回刚才的山洞躲避!” 模样摧颓的灰须汉子讶觑道:“我怎未晓得这儿有洞口,却不知通往哪里?”小光头遥见远峦又有微烁,出言提醒未及,灰须汉子倏然颈折而倒。 缠裹布巾的大妈匆忙拿出火箭筒急欲还击,脏褂男子拾起双管小镜揣回,拎包提议:“距离太远,打不到那边。不如先闪为妙?” 小光头摘下护目镜,转朝远处眨了眨眼,不意数枪疾射骤至,却似发自不同方向。其畔有株树应声摧折,我见她一时发愣,便揽抱入怀,奔离激尘溅土之处。 “快溜!”脏褂男子爬蹿飞快,一迳迭声催促。“除了远处那些伏狙,刚发现下面竟似又有一挺遥控机枪向这边开火。” 缠裹布巾的大妈扑到岩后急避,见势猛烈,不禁动容道:“最近不少刺杀,‘摩萨德’几乎全部通过遥控机枪完成。” “老陈?”枪击稍歇的间隙,山洞里有人发出恼问,“谁在外面放炮,扰乱居民的睡眠……” 脏褂男子闻语惑然寻觑往内,摸黑转觅道:“咦?熟悉的声音来于何处……” 我拉小光头跟随钻入,懵问:“此处石洞瞅似不一样,怎知通向哪里?”缠裹布巾的大妈从岩间爬进来说道:“阿富汗那些大山里的坑洞比这儿既多又深,兴都库什山脉在阿富汗境内的地段有几个海拔更高的山峰。” 脏褂男子在前边乱瞅道:“这是什么山脉来着?” “兴都库什,”有个小珠子冒出来细声细气的告知,“系中亚大分水岭之一,亚洲中部的高大山脉。其乃从东向西横贯亚洲大陆的浩茫高山带的组成部分,亘越巴基斯坦进入阿富汗境内。亚洲中部的褶皱山系,绝大部分位于阿富汗,而在阿富汗西部逐渐化为低矮的山岭。西部地区的山脉呈扇形缓缓向阿富汗靠近伊朗边界,公元前三世纪为中亚的希腊化王国。而在公元前二千年至公元前一千五百年间,来自中亚的入侵者雅利安人正是通过该山脉之重要山口进入南亚次大陆西北部。历史上,这些山口为诸如波斯帝国的居鲁士、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蒙古人成吉思汗和帖木儿这样的征服者及后两者的后蒙兀儿开国皇帝巴伯尔提供了前往印度次大陆地区的通道。” 小光头搂抱的布娃娃转面说道:“你讲的不一定对。我觉得这一带似是亚塞拜然南部与伊朗接壤的塔雷什山坡附近,此山峦位于伊朗西北部厄尔布尔士山脉的西北段。一万多年前,里海曾与黑海、地中海相连,海水彼此沟通。后经地壳运动,地形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厄尔布尔士山脉和大高加索山脉的崛起,将里海与海洋分离开,从而形成内陆湖。考古研究和探险家们曾在厄尔布尔士山上发现了一些显然属于巨型船体的遗骸……” 脏褂男子捧头蹲于坑洞内,难抑困惑道:“我们怎会在这里?” “先别忙问长问短,”棒小伙从另一边滑下来悄催,“还不赶快溜?我从高处瞧见几个披罩黑布、样子像放羊、但又没羊的鬼鬼祟祟家伙往山坡下一路收拾东西同时搜索而近,并朝这边投放小型无人机……” “再钻深些,”小珠子晃到前边叮嘱,“听声音似有‘洞窟探测者’无人机寻过来了。” “先前我也瞅见一两个可疑身影往山脚下游荡,”缠裹布巾的大妈边走边揩泪转顾道,“却不像当地的牧羊人。这些山地不少山口,都是重要的交通隘道。居民主要分布在少数河谷内放牧羊群……” 我拉着小光头,低喟道:“很抱歉把你们一家牵连进来……” 缠裹布巾的大妈抹脸垂嗟:“我家早就破碎了,丈夫从小参加‘北方联盟’作战,当年挨炸尸骨无存……” 脏褂男子走在前边,感慨道:“据闻阿富汗那班学生军很能打,‘北方联盟’决非敌手。刚才那少年是谁?” 缠裹布巾的大妈拭眼抽泣道:“我老公的表弟。” 棒小伙陪着唏嘘道:“那位一同前来的汉子呢?” 缠裹布巾的大妈哽咽道:“我老公的堂哥。” 脏褂男子掏一张皱纸递给她擦泪,棒小伙从旁凑觑道:“你老公呢?” “先前告诉过其早年已故。”大妈瞟过来,含嗔幽叹。“我守寡已久,有意重新择偶。” 脏褂男子和棒小伙无语后退,不意踩到其畔的脚上。 小光头叫了声苦,忿然踢打。 我不禁心疼道:“你们踩痛她了。”棒小伙匆避不迭的说道:“我们挨踹更痛……”忽觉脚下有异,转面忙问:“又踩到谁?”谢顶老儿皱起脸,抬手卯头道:“先前你们急于带阿修罗跑去哪里?害我跟着钻进来寻找半天……” 脏褂男子拎包怔瞧道:“刚才好像莫名其妙地去了趟伊朗边境,撞见你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没什么事情绝对想不到。”谢顶老儿皱着脸低哼道,“当时我在那边清场,越境赶去阻止‘局外人’袭击阿修罗。不然凭你们指望能够如此容易逃脱?若没我这样的老手收拾残局,许多事情都要落得一地鸡毛……” 棒小伙愕问:“什么‘局外人’来着?” “窥不透‘时间迷局’之奥妙所在,”谢顶老儿抬起破布缠裹之手,瞅向小光头,郁闷道。“大多数人皆在局外。我虽入局,仍摸不着头……” 我拉开小光头,不给他伸手抚摸脑袋。 脏褂男子愣望四周,诧异道:“没想到从坑里穿出去竟然别有洞天。” 谢顶老儿皱着脸称然:“此前我亦未料及‘时空罅隙’不仅出现于地表之上。事态的复杂艰险决计远远超出预估……” 缠裹布巾的大妈抱起小光头,自顾往洞内匆行,犹仍不安道:“趁早离开这里,恐怕‘摩萨德’之流心有不甘者仍要追来……” 脏褂男子拎包跑随询问:“他们为何纠缠阿修罗?” 缠裹布巾的大妈搂着小光头,怜惜道:“那些自以为信仰虔诚之人认定阿修罗是其心目中的‘小恶魔’,指斥为出自魔界的所谓‘弑神者’。其实不然……” “我不介意与魔鬼打交道,”谢顶老儿纳闷道,“为了最终取胜,丘吉尔当年亦作此样抉择。然而你是谁?为何急于把阿修罗这小鬼从我跟前抱走……” 缠裹布巾的大妈拍胸告知:“乳娘。”谢顶老儿和脏褂男子以及棒小伙不禁一齐讶然怔望。 “她也吃奶?”谢顶老儿随即挠嘴,皱起脸称奇。“不料你一把年纪,竟亦能有提供……” 缠裹布巾的大妈满怀怜爱地唏嘘回顾:“阿修罗最初被遗弃在山沟里,是我抱去哺喂羊奶,后来才发现这孩子不寻常……”我听得抹泪不已,大妈转面告诉:“直到有一天遭人抢走。我寻找了很久,亦无着落。德黑兰奇博士的那班学生一直帮忙打探消息,我有亲戚在他们那里搞项目,不知从什么渠道终于获知……” “凭你们哪能当得阿修罗的保姆?”谢顶老儿皱着脸摇头说道,“我穿越迷雾过来的时候,德黑兰奇博士已被杀。距离我目睹的崩世光景并没剩下多少日子可数……” “你目睹了什么‘崩世光景’?”脏褂男子闻言焦虑道,“是不是全球气候系统崩溃之后出现了连串噩梦般的异像?首先诸如越来越频繁的沙漠洪涝、内陆刮台风、极地冰川变绿野、海槽动荡渐趋剧烈……” “甚至比那更严重得很……”谢顶老儿脸色难看,欲言又止。“总之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因为我料你听不了几句便要精神崩溃在先……” “我就知道。”脏褂男子颓然发出无力的哀叹,“环境和气候崩溃就像人患绝症,起初微难觉察,以为还好没事,一旦出现了明显的症状,等于病情已至晚期,无可挽救。” “人类文明早就到了即将终局的末期。”谢顶老儿低嗟道,“无数突不破的困境、穿不过的瓶颈,里里外外历来所有的麻烦交织沉淀,积聚到一并发作的时刻,世人若不尽早提前完成自身升级,唯有坐等灭亡。然而天助自助之人,阿修罗这种意外成功化合完美无缺的小孩儿便如天赐的一线生机,无疑是最后的希望,我不在乎她被视为神或魔,还是别的……” “完美无缺?”脏褂男子抬起手里的照明之物往旁边的小影儿按亮耀烁,转觑道。“你看她缺牙,口里连牙齿都没几颗……” 我忽感心头异样,匆欲提醒:“小光头没在你旁边……”脏褂男子拿东西一照之下,其畔那影子从阴暗角落翻眼浊白,绽开森然尖牙突兀的大口,咆哮猛噬。 脏褂男子惊避未及,惶呼要糟,但见异影倏然迸散,从跟前溅洒脓汁粘到岩壁上,淋漓垂淌,散发难闻的恶臭气味。 小光头随即颤手戴上护目镜,缠裹布巾的大妈赶忙抱着她快步走开,低着头一迳念叨:“祛魅了。不意在此再度目击阿修罗祛魅……” 谢顶老儿拔枪乱指,惑问:“刚才那个倏忽如魅的小影儿乍现即消,一闪之下,脸廓瞅似莫名眼熟,急想不起是谁来着,却搞什么鬼?” 脏褂男子惊犹未定地转望道:“那东西像是你以前的某个爪牙,掉坑发生变异,不知是否已被阿修罗彻底搞定?我不想再遭猝吓太多……”棒小伙悸着嘴从旁点头称是:“突然冒出来吓一跳的所谓‘惊憟’确实让人感觉很矬……” 谢顶老儿兀自疑云丛生,难抑忐忑道:“我有很多手下,究竟哪一个变成人不人鬼不鬼?” 蓦有一只皮肤黝黑之手从肩后颤巍巍地伸近,低语含糊的拉扯道:“摸摸……” 脏褂男子不由惊跳道:“又来一个……”谢顶老儿慌忙挪身抬枪欲射,猎衫壮汉默不作声的伸手拦阻,随即搀扶着肤色黝黑之人移躯退后,棒小伙瞠望道:“他还没死?” “怎竟这样能熬?”脏褂男子惴拿手上发光之物照觑道,“我们已从伊朗和中亚交界那边逛过一趟回来,你这伙计居然仍死撑着没咽气……” 谢顶老儿皱起脸转瞧,自亦郁闷道:“想来或因其本身命硬,没办法死得太快……” “快摸我,”皮肤黝黑发亮之人状若渐将奄然垂死,犹在喃喃翕唇,话音微弱地央求道,“一摸就好……” 小光头伸手欲摸,忽听坑洞深处传来厉声嚎叫,纷骤倏如众多呼嗥喧嚣集成。缠裹布巾的大妈匆抱小光头跑开,棒小伙骇问:“那是什么叫声?”谢顶老儿面色大变,悚觑道:“这里也有?” 棒小伙颤抬猎枪乱瞄前边那片黑暗坑道,脏褂男子抬起发光小筒从旁照烁,我没看到何物逼近,只觉异雾迷离。棒小伙惑瞧道:“有什么?” 谢顶老儿率先转头,撒开脚跑,摸黑惶奔道:“别问,赶紧逃……” 脏褂男子拿东西照来晃去,跟在后面惑询:“这是什么矿洞来着?” “起初我以为是发掘铝土矿石,”棒小伙边奔边说,“但又不是很像。黑山褐煤以及铝等资源储藏丰富……” “会不会是稀土?”脏褂男子绕过一个坑,伸抬发光器物照耀拐弯处,留心探觑道,“我穿越过来的时候,据闻这东西很抢手……” 我闻言不解:“什么土?” 脏褂男子一路察看道:“稀土是镧、铈、镨、钕、钷、钐、铕、钆、铽、镝、钬、铒、铥、镱、镥、钪、钇等十七种元素的总称。前七种原子量小,密度低,被称为‘轻稀土’。后十种原子量大,被称为‘重稀土’。一九四九年,地质学家到加州的帕斯山进行铀矿勘探,不过铀矿没找到,却无意中发现了稀土,这就是芒廷帕斯矿。然而稀土销路很窄,虽说用途重要,市场却难拓宽。伴有一个问题:废液多,污染大。” 谢顶老儿在前边不无纳闷地转望道:“你从哪儿读书出来的,怎竟知晓不少事情……” 棒小伙抬起喇叭告知:“他自幼常年住院。治疗精神世界由于想太多而萎靡,就像四百亿年后整个宇宙撑不住完全崩塌那样无限度地浓缩,最终往内缩小为一个无比细微的奇点……”谢顶老儿愕觑道:“我看你们都不需要去念哈佛……” “我听说那里其实废物多,”烂袍老者歪戴破帽,从坑里爬上来,惕然探脸乱望,拿钩低唤,“老陈?” “哪个地方废物不多?”谢顶老儿随手指了指猎衫壮汉撑枪搀扶着的皮肤黝黑发亮之人,皱着脸说,“他亦不例外。因其入学门槛低,并且赶逢正确时机,得益于察颜观色,幸获加以照顾……”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奄然道:“摸我……” 谢顶老儿和烂袍老者异口同声地烦躁喝斥:“闭嘴!” 脏褂男子拿发光器具照烁,讶瞧道:“咦,你怎么从这里一下子冒出来?先前我好像在伊朗边境那个坑内听到你的声音……” 烂袍老者从坑边伸头惑瞅道:“这儿是哪里?” 棒小伙与脏褂男子似亦一头雾水,转面相顾,猜测道:“黑山?” “恐怕又似是而非,”烂袍老者低声告诉,“底下的坑道四通八达,一不留心就迷路。更糟的是,里头不只有我们……” 棒小伙往四处张望道:“那些坑道黑咕隆咚的,还能有谁会愿意待在里面?” “未必是人。”烂袍老者以破帽遮嘴,小声透露。“刚才我看见老陈翻着白眼跑来跑去,样子跟鬼似的……”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颓首往旁歪靠,身上有东西掉落,谢顶老儿捡起来瞧,随即一怔,皱脸惊啧道:“废土矿里有辐射。” 脏褂男子不安地转询:“什么辐射?” “核辐射。”谢顶老儿匆伸手上嗒嗒微响的仪器探测四周,面色惊疑道,“往前更似高于一般水平。赶快离开这儿为妙……” “恐怕不妙,”脏褂男子刚从提包里掏东西分给我和棒小伙遮罩口鼻,只见缠裹布巾的大妈抱着小光头慌退过来,悸然道。“那边似有一大团看不清模样的异物蠕动着挪移过来堵道……” 脏褂男子拿发光器具照觑道:“你看小家伙脑瓜上的绒毛都耸起来了。” 小光头愣瞅前方,紧张得一语不发。 “其仍幼小,”谢顶老儿以另一只手拿枪,皱着脸缓缓抬起,沉声惕顾道,“还未见过多大场面。” 这时我听到一片哭嚎号泣之声渐近。猎衫壮汉忙推我们后退,脏褂男子抬起发光小筒,往前照烁,辨觑道:“怎竟突然有许多人哀声啼哭?听得心头阵阵颤抖,骤如无休无尽的大悲之情纷涌而至……”棒小伙颤拿猎枪乱瞄暗处,惴望道:“我却觉瘆得慌!” “那是人间末世浩劫的悲鸣纠集。”谢顶老儿憋皱的脸颊难以抑制地抽搐道,“其极骇人听闻,凄厉惨酷至绝,我片刻也无法忍受。赶快找路离开……” “似曾在哪儿听到过,”我突然想起,不禁惊问。“是不是有个‘集尸怪’堵在前面?” “首先要瞧它有多大体量。”面色苍白的家伙攥剑奔来说道,“视其规模而论,小一点的那些称作‘合体’,成堆较大的唤作‘集体’,体积如山的叫做‘整体’,一座座更大的肉山从地下串结连系,形如构造‘共同体’的分支。起初在‘欧洲煤钢共同体’废弃的矿井出现,因此得名。然而由于半岛沉陷海底,大概还没人活着见过传说中最大的那个巨无霸……” 脏褂男子忙掏东西拿笔记录,探问:“所言有无隐含什么寓意?” “没有暗藏的隐喻,”面色苍白的家伙废然长叹,却又难抑惊悚道。“并非寓言。此即我看到的未来模样,事物溃烂到最后,真实的面貌往往显得简单粗暴,丑陋而绝望……” “你还未玩完?”谢顶老儿移开枪口,皱眉转觑道,“但无需提醒,我刚弄明白,阿修罗这小鬼竟然似是它们的终极克星。你没看见她方才露了一手很漂亮,干净利落地消灭某个冒出来咬人的脸熟小怪,使我恍有所悟,凭她的天赋能力,或可指望将那些‘末世凶煞’完全解构,彻底根除……” “你想多了。”面色苍白的家伙摇头低叹,“人类没救,无论怎样都要玩完。况且阿修罗犹仍幼小,眼下不一定做得到,没必要急着让她冒险正面对抗那些便连核武亦轰不尽的凶神恶煞。再大的能力也要有个逐渐形成的过程,毕竟本领提高,须待时日。而世人偏偏时日无多,或许这就是天意……” 我忍不住苦恼道:“最终竟似还有‘月殒天劫’这一关难过……”谢顶老儿皱脸称是:“后面仍有过不去的死关,居然连月也崩掉,不知谁干的?”随即不约而同地与我互问对方:“你如何知晓?” “当时我在那里。”我瞅向面色苍白的家伙,投眸惑瞅道。“记得他好像也出现过,然而你呢?” 谢顶老儿郁闷道:“昔曾以为原本保守的想法不会改变丝毫,经典就是经典,绝对悲观而且残酷。孰料当时我滚落山坡,撞进那片蹊跷的迷雾……” “你也撞见了不该看到的?”烂袍老者懊恼道,“为何我怎竟只从雾麓往返从前,还被老陈纠缠……” “别在这里纠结往事。”面色苍白的家伙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目光从脏褂男子怔然的脸上移过,随即望向阿修罗,手拿一串珠链攥握,语声微颤的说道。“很荣幸我将来有机会与你们一起‘战天斗地’。不过眼下亟需赶紧离开此处,避免提前遇到‘集尸怪’,其若已渐蛰伏成形,没法侥幸。无论任何人或其它活物,撞见就遭殃。须要另外找路逃出去……” “往这边,”棒小伙扬手招呼一声,率先往岔道寻觅,但听几个伐木工在前方纷声叫苦,“没路走了。” 脏褂男子抬起手上发光器具一照,晃芒曳转,耀出烟尘撒烬漫飞,飘荡如絮,他忙缩身退避,提醒道:“当心那些孢子迸破,散发毒菌泛播过来沾染……”棒小伙懵瞧道:“但我没看到,哪儿呢?” 坍陷的石堆畔有个伐木汉子拄枪叼烟仰脸愣望道:“上面有个出口,瞅着却似天空显然有异,不像白天也不似夜晚,飘落许多灰屑下来,夹杂恶臭难闻的焦味,谁知外头到底怎么回事?” 随即另一人踩着岩石攀援往外窥望,憟然道:“不对劲!” 脏褂男子抬着手里发光之物朝上边照烁,小心翼翼地探问:“什么事情不对头?究竟有谁看清如何异样……” 谢顶老儿皱起脸转顾周围,难掩忐忑道:“这里很不对路。辐射水平异常……”棒小伙凑觑道:“你们为何随身携带这个东西出来四处探测?”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面色苍白的家伙亦拿出一个仪器,边测边叹,低言透露。“到处都是辐射,区别在于有些地方多,有些地区少些。致命的程度轻重稍存差别……” 棒小伙愣着眼问:“因何到处有致命辐射?” “由于终局大战。”面色苍白的家伙迟疑地稍加吐露,“不甘垂手坐待失败的坏蛋动用了核武库的力量欲挽颓势,却招致各方更加猛烈的非对等反击,不惜以歼灭手段确保互相摧毁。世界上不少地方纷纷燃升遮天蔽日的蘑菇云,许多东西几乎毁于一旦。残存者从此进入充满辐射的废土时代,在恶疾与饥馑中苟延残喘没多久,‘集尸怪’随后突然出现……” “原来是这样玩完,”脏褂男子郁闷道,“然而‘集尸怪’为何等到最后,慢慢才出场亮相?记得我先前好像在哪处似曾见过其在深山石丘下蛰伏,浑身长满了东西,斑斓溃烂,爬躯遍布随时迸破的孢子之类……” “最初它大概需要蛰伏许久,”面色苍白的家伙猜测道,“有些生物嗜光、嗜热。而它似被核辐射吸引刺激到加剧突变。从原本有待缓慢积攒力量壮大自身的养成阶段再度迅猛变异,形成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东西。我听说它早先只是某种源自海洋深处的寄栖生物,这类以寄居蟹壳为食的螅样活物如何仅从嘴巴再生出完整的新身体,为衰老和再生提供全新见证,其后被捕捞创造另类两栖化合生命。欧洲有些科学家认为它有助于探寻愈合和衰老的终极解决方法,研究发现其竟具有最极致的再生能力,可从任何细微碎片中长出一个完整的新身体……” “也就难怪核武等各类大杀器摧毁不掉它。”谢顶老儿皱着脸说,“反更越发助长其快速迭代变异飞跃猛进。” “不要随便捉东西来研究,”脏褂男子拎包告诫,“尤其是那些古灵精怪东西。我从小就发现包括人在内整个自然界不少生物嗜足、嗜臭。甚至观察了解到越来越多微生物嗜肺,更糟的是还有嗜脑的虫菌蛰伏在永久冻土和极地冰层底下,等待气候变化解除封冻……” “切莫再说下去。”棒小伙见我和小光头在旁显得不安,忙朝脏褂男子推肩提醒道,“关键时刻你别崩溃在先。” “他看上去像个废物一样,”烂袍老者歪戴破帽在阴暗角落里低哂道,“你别指望其最终能起作用当谁的主心骨……” “谁说不能?”我忍不住转面悄谓,“依稀记得他后来好像实际操控了哨塔里残存的那些人,其似越来越癫狂而老辣,焉知最终会不会变成‘大反派’,可别另起糟糕作用……” 烂袍老者鄙视道:“就凭他那样,怎么操弄?”我挠嘴回想:“大概通过各种咋呼的唬弄伎俩,以及百般忽悠,加上装神弄鬼,巧妙做到事实上的控制……” “然而我看他撑不了多久,”烂袍老者从破帽檐下诮觑道,“随时即将崩溃在眼前。你瞧其已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脏褂男子难抑焦虑道:“那边又有更多显而易见的虫菌孢子迸破,从黑暗中飘漾细微东西沾染过来……”棒小伙愣眼乱望道:“哪有?” 谢顶老儿惕问:“前边是谁?别不声不响地移近……”缠裹布巾的大妈抱着小光头,惴然退后悄语:“昏暗中似有东西看不清……” 脏褂男子急促拍打道:“危险关头,千万别让阿修罗睡着……”小光头忿踢道:“你一直不给我瞌睡会儿,都快困死了!” “眼下不是睡觉的时候,”面色苍白的家伙似有所察,掏物拧盖甩投出手,匆即提醒道,“大家快跑!” 我蓦闻旁边传来低泣,伴随阵阵呢喃,嘈杂嗡涌入耳。面色苍白的家伙仓促将我推开,眼前霎然炽亮,震荡土石纷落的瞬间,映现大群异影张牙舞爪纷嚎。 棒小伙率先攀援高处,没忘招呼:“赶快往这边爬出去!” 我随他们手忙脚乱地爬上斜塌的土坡,听到各种高低错落的啼哭哀泣声纷至沓来,渐更凄厉惨绝。棒小伙惑问:“它们为何哭得这样哀伤?” 脏褂男子转望道:“我似乎听到其中有个家伙不停地念叨‘脱氧核糖’……”随即一个尖厉的妇女嗓音倏叫:“核酸!” 我吓一跳,差点儿踩滑失堕。猎衫壮汉抬手将我托上去,顺便把皮肤黝黑发亮的同伴往高处推,让几个先攀上坑外的伐木工人拉住。棒小伙拽着我问:“你有没听到下面谁在念叨什么‘脱氧核糖核酸’……” “人类破解了遗传基因秘密,”烂袍老者一边爬坡一边摇头嗟谓,“我就知道准没好事发生……” 面色苍白的家伙又往下抛物震荡,眼前炽亮之际,烂袍老者忽见其后爬来一个苍发耸乱的摧颓老汉,仰翻浊白之目嘶叫:“追……”烂袍老者猝惊失声:“老陈?”几个伐木工在上面齐皆惶呼:“老妖!”随即纷忙拿枪轰射,烂袍老者跳避匆促,不意撞我摔坠,棒小伙和脏褂男子急拉不住,也跟着翻跌。 我从倾斜的土坡一滑往下,遏止不住急堕之势。四周纷有异声渐临,不时夹杂尖嗓大叫:“核酸!” 缠裹布巾的大妈亦滚落于畔,因见黑影笼罩,慌取肩挎的火箭筒填弹轰击,往前方炸亮一大团蠕晃之物,耀出形廓诡异难状。 但见几个黑衣人悄立在庞然大物跟前,一时互峙未动。 我忍耐腕臂炙痛,低声说道:“恐怕咱们须要在此阻击一下,莫让那东西往前穿越四处……” “怎么阻击也挡不住,”面色苍白的家伙拉我起身,往后边推去,自亦挪步退避,摇头说道。“何况没法知道它是不是头一个……” “兴许它会被挡住,”脏褂男子仰面乱望,在旁猜疑道,“我记得似有东西要掉下来,突然从天而降,砸击入内,倘若猝使山体坑道发生崩塌,或能把那东西一时埋藏地下,至少暂且阻碍于此……” “小光头干的?”烂袍老者从不知哪处阴暗角落接茬道,“我好像隐约也有印象,只不知‘时间点’有没掐对……” “阿修罗是天赐的意外惊喜。”谢顶老儿转喟道,“未来有她,或便不彻底绝望。” “未来很绝望,”面色苍白的家伙掏物拧盖,口中催促。“赶紧离开……” 我被拽离之时,心下忽感异样,回首寻觅小光头踪影,但听周围阵阵杂声嗡然纷涌,其间混夹有语念叨:“脱氧核糖……” 脏褂男子抬手捂耳,未觉颈后爪影乱攫渐临。我移眸惊望,一张哭丧之脸倏伸骤近,突然厉声大叫:“核酸!” 棒小伙急抬双管猎枪轰射,缠裹布巾的大妈应声倒掼开去。 混乱之间,我被猎衫壮汉拉到后面,推往斜坡上方。 面色苍白的家伙投出一物震荡炽亮,随即探手拽扯脏褂男子走避不迭,棒小伙却反朝那团碾移蠕涌的异影走去,在前边跌步踉跄跪伏,目光迷惘地仰望,痴然赞叹:“大而美……” “别盯着它看!”烂袍老者甩出钩链,仓促抓衫拖躯,挥锚抡甩,将棒小伙撩去一旁,口中低哂道,“不然恐遭迷惑,其实那坨肉山令人作呕。” 一个浑身破烂的黑衣家伙摔到我脚下,抽搐着支离碎散。里面有物急溜,没等我看清楚,便被那伙伐木工拉出坑边。 谢顶老儿趁势抓住我衣领,若有所思的打量道:“动荡时代最大的危险不是动荡本身,而是依然用过去的逻辑做事。” 我抬起从土坡捡拾的毛绒羔羊玩具,攥握手心,愣问:“做什么事?” 谢顶老儿揪我急离,说道:“经一堑长一智,终于明白。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东西一定是不变的,那么这个不变的东西就是变化本身。” 我挣扎着询问:“谁看见小光头在哪儿?”谢顶老儿一怔转瞧道:“刚才是不是出来了?我没看到她在里面……” “应该还在底下,”旁边有个伐木汉子拄枪俯觑,不安地叼烟告诉。“你们只顾争先恐后地往外逃窜,小娃娃被丢弃坑内,似已面对那团蠕动移近的庞大阴影……” “恐怕她眼下还赢不了。”面色苍白的家伙刚要出来,闻言匆忙返身跃向坑下,我听他惊啧一声,便也跟随钻回洞口,谢顶老儿恼哼道,“甭赶着都往坑里跳,最终落得鸡飞蛋打!” 一阵阵哀号嚎哮声中,犹有两三个黑衣家伙硬撑着站立在小光头前边,齐向那团森然逼近的巨物仰面张口,刚从喉嗓发出白光激闪,巨物骤发厉吼,混合万千腔调,无数只疠目投瞪之下,黑衣家伙倏竟嘴腮绽裂,从上往下,迸撒四处。 我亦感骇悚不已,一时震得心神难定,听到小光头在里面哭叫:“妈妈……”眼泪夺眶涌出,不禁恸若痛彻肺腑,此情从所未有。 烂袍老者摔堕在旁,急爬土坡,慌催道:“赶紧逃出去,别等那坨肉山蠕移蔓延过来!” 枪火和光焰闪耀霎间,映出多条坑道汇合之处,似是一个宏阔的石窟,却并不空敞。大群人和其它活物交集在一起,浑身遍遭稠液互黏,难分彼此,各自发出腔调不同的喧嚣,堆垒杂陈,纷扭攒动,翻滚蠕涌而来。其间数条大蛇缠卷的一个颓首老男翻眼念叨不休:“脱氧核糖……”旁边粘有个歪头乱发的妇女尖叫:“核酸!” 我见状难免骇然忘动,眼前大团异影接连迸浆溅撒,一个黑衣家伙刚被拖拽粘连,顷亦支离碎散,脑袋飞坠我旁边,张口吐烁白光,随即爆裂。 有人从后面抢先将我拉开,只觉一时炫目难以视物。张眼看去,一切都显得白晃晃,无法瞧清东西。 我被拽往高处,似已攀离坑边,出到地面,听到空中飙响划掠,呼啸而过,不时传来地动山摇般的炸响,多人奔跑之时,震躯跌滚,有个家伙撞我摔下低洼淤泥里。 “时代果真进步了吗?”虽仍耳际嗡鸣,隐约听到一人在畔抱怨。“如今的世人反而越来越看不到每一件事情的真实状况。打完仗,甚至闹不明白谁输谁赢。各方皆宣称获胜,结果很难说清楚。” 另外一人搭话:“这就叫人类的进化,现今的战争都叫双赢。甚至多方皆属共赢……” “肯定有谁搞鬼,”方才埋怨于畔的言语转为冷哼。“存心把事情弄乱,意在混淆是非,以便浑水摸鱼。” 但听脚步声奔近,又有个家伙跑来调侃:“如今这年头连战争都是‘双赢’了,天下哪有不发财的道理?”滑进泥坑,随即笑谓:“看来,以后的战争也无所谓了,反正全都是胜利者。” “所以世人还要打更多大仗,”不知谁在前边嗟叹,“确保互相摧毁。” 随着链索拖响,影廓晃移,一人起身走开,似在尘雾迷离中四顾沉喟:“现下的世界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觉似烂袍老者的语声,揉眼忙问:“谁看见小光头在哪儿?” 左近有人回答:“一片昏暗混乱,难瞧清楚。却似还有黑衣家伙未死,不知小光头是否被其抱走?” 我眼前眩如光影乱闪花晃,睹物模糊,看不分明。忽然又有爆炸,遥激气浪冲涌。犹没瞧清让谁拉我走避急促,随着一阵震荡,又往下滑摔,感觉四周炙气蒸腾,扬尘漫撒,难辨方向。 迷糊一阵,恍觉又听到小光头语带哭腔地叫唤:“妈妈……”我顿时心痛若切割,从热烫的泥洼里急爬起来,不顾旁边有手拉扯,强撑而立,咬牙前行,踉跄说道:“无论怎样,须要赶快返回去找小光头他们……” “方向不对。”谢顶老儿迎面走来,将我拦住,似仍余惊未消的说道,“况且连我也难以辨清。刚才整片山坡猛遭轰炸,你以为那些坑还在?” “回不去了!”旁边有个伐木汉子拄枪转顾,不安地叼烟惑问。“这是哪儿?” “浓霾蔽天,”谢顶老儿拉着我,一迳惴望道。“周围景物昏蒙模糊,一时看不出来。我亦想知,究竟身在何处?” “别问太多,”前边涌来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影,其中有个毛发蓬乱家伙抱枪撞近,边奔边嚷。“赶紧跑路,逃命要紧!” 我揉眼迷蒙而望,想看小光头在不在里面,随着视线渐复清晰,但见那伙惶惶逃蹿之人虽有男女,却皆年长,似无小孩在内。伐木汉子叼烟拄枪愣瞧道:“急着要逃去哪儿?” 毛发蓬乱家伙讨了棵烟卷儿点着,没吸两口,便催促道:“一迳往北,能走尽快走,别耽搁……”伐木汉子叼烟怔问:“北在哪边?” “北极。”毛发蓬乱家伙匆奔道,“应该就在前边不远,料想差不多快要入圈了。好不容易跑到极地附近,你不晓得一路上有多艰苦,人没剩多少……” “不对吧?”伐木汉子听得嘴上叼的烟卷儿差一点儿掉落,瞠然道。“这儿怎么会是北极圈?” 谢顶老儿皱起面孔,人群纷涌之间,多个破衣烂衫的瘦骨嶙峋家伙纷嚷道:“快看极光!” “还有极光给你们看?”谢顶老儿憋着脸转瞅,只见一个毛发浓密的伐木粗汉爬到山坡上招手叫喊,“前面涌来许多人群,密密麻麻,就跟蚂蚁一样,往坡下那片苍原蔓延渐近……” “看来仍剩不少人,”毛发蓬乱家伙攀爬眺望道,“就跟蟑螂差不多,怎样也消除不尽。” “据说人跟蟑螂本来算是亲戚。”有个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挤在人丛里叹道,“以往屡次全球大浩劫,蟑螂都能挣扎着存活下来。这一回恐怕也不例外。然而我看人类很难逃过劫数。千辛万苦煎熬着终于捱到了北极又如何?” “糟糕!”仰觑阴云覆穹浓厚,我忽感不安,怔问。“不料穿越迷雾撞至极地。究竟什么年代来着?” 谢顶老儿皱脸未答,抬手揉额不已。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走出人群,衣不蔽体地蹒跚趋至,唉声叹气道:“路还未走到尽头。你看那片冰原显得面貌全非,这一带大概距离‘科拉深孔’的区域并没太远,很危险……” “确实危险。”有个光股家伙挺着鼓胀之腹在坡麓抬起镜筒仰瞧道,“咱们头顶上方似有‘死神’无人机在空中逡巡。” 谢顶老儿闻言忙掏东西捧到眼前乱望道:“目标是谁?” “应该不针对我们。”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在旁歇脚,撑棍说道,“从昨天便见那东西跟了一路,并无异动。” “它似在监视人群的动向,”光股家伙挺着圆鼓肚皮观察道,“有异动还不得玩完?” “谁先玩完却不一定。”一个肩扛炮管的壮膀猛汉在土坡下边转觑道,“不知哪帮伙计弄掉一架以色列大型长航时无人机‘赫尔墨斯’。你看残骸散落斜坡……” 抢先爬到高处的毛发蓬乱家伙抱枪俯瞧道:“现场还发现了专为无人机设计的四联装弹药,其中包括辨明为以色列制造的小型制导滑翔炸弹。” 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拄棍低嗟:“所有抗击最终无济于事。西部的苍穹,无人机‘赫尔墨斯’曾经满天飞。空袭主力为长航时无人集群,重点对付从掩体中出动的目标,实现‘查打一体’,一旦目标露头即遭突袭。配合波斯湾方向残存者使用两级固体推进的远程超重型导弹‘泥石’千里奔袭,对目标发动打击。然而也跟以色列的‘大卫投石索’和‘箭三’阵地下场同样,没撑多久,皆已哑火。” 叼烟的伐木汉子撑枪惑问:“抗击谁?竟有这么快就熄火……” “早就熄火了。”毛发蓬乱家伙在土坡那边抽烟哀叹,“各地残余的人类联军一触即溃,眼下只有亡命跑路,只恨爷娘少生两条腿……” “不想在这里。”我转身急走,匆忙寻觅方向,忍耐手痛,艰难找路。有个卷毛耷垂的伐木汉子扛锯追来拉扯着说道,“谁想在这里?不过你勿要独自往荒野乱跑……” “那边有一条红线,”光股家伙挺着大肚皮遥眺过来,忽有所见,出言提醒道,“莫再前行!” 卷毛耷额的伐木汉子扛锯乱望道:“什么‘红线’?我没看清……” 另外两个端枪男子奔近凑觑道,“似是用血涂成……”我忽觉脚下的泥土似微耸动,挪步移退之时,陡随尘扬,一个大球蹦了出来,腾空跳荡,转呈机甲形体,探臂快速打出两锤捣腹,猝击端枪男子喷血横掼。 卷毛耷额的伐木汉子丢锯惊跑,眼看逾过血线,我叫唤未及:“别去那边……”机甲家伙收锤,从肩后抽枪,管口粗大,状似看也没看,抡械甩手轰射。砰一声响,骤若霆殛。卷毛耷额的伐木汉子往前跳避,不意落足踏爆,摔出甚远。我忙去察看,甫然瞧见其躯轰烂,机甲家伙倏撞突至。 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掏枪匆射,急道:“当心‘条顿’伏兵……”蓦挨一击,顷竟摧手迸裂。 土坡边的壮膀猛汉轰发一炮狙截,机甲家伙旋即晃移,倏然合拢成球体悬掠绕离。谢顶老儿将我拉开,忽见天空移覆一面翼影硕大,伴随阵阵嗡鸣,沿着血线撒物纷投疾近。 “凌空布雷?”谢顶老儿仓促把我推跌泥洼浅坑,其却浑忘跑避,自顾皱着脸仰觑道,“这个更大玩艺儿分明瞅似‘暴雷杀机’扩展式样,谁偷了我的设计?” 刚啧一声,接二连三有东西弹跳过来飞附其躯,迅即嘭然绽炸。 第一五六章 七月流火 “只有死者才看到战争结束。” 后来我明白,真正的结束,未必只包含停火的意思,而是彻底完结。 至于一些人衷心祈盼的完全终结,抑或不再有战争,终究是奢望。大自然中无论人或其它生物,从来没有停止过任何形式的战斗。 谢顶老儿咽气前咯着血说:“柏拉图。” 曾经听过这句铭言,我晓得是谁留下。 “他的战争结束了。”烂袍老者从破帽檐下转觑道,“人死去,自己离开纷争杀戮的修罗场。” 凝望烈穹长空,谢顶老儿张着眼吁出一口浊息,抽搐之手伸递某样东西给我拿着。 怀着恻然之情,我接过他悄塞的沾血物事,暗盼此物或能帮得上忙。 阿修罗,我要找到你。 一念及此,又觉心如剜割。 “那是什么?”旁边有语惑询。我闻问未答,先揣藏起来再说。“黑镜。” “我亦有拾得,”烂袍老者微哼道。“佩戴上去立即能看到一颗星,位于天蝎座。其乃黄道十二星座中最为显着的星座。” 我颔首称然:“黄道十二宫的第八宫。其系天蝎座里面最亮的一颗星,发出火红色的光,因此东方天文学自古称之为‘大火’,又叫心宿二。” “西方称它是‘天蝎之心’。”烂袍老者若有所思地低言道,“天蝎座的最亮星‘心宿二’。古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早就留意到其不寻常处。古代波斯人认为它是守护天球四柱之一,另外三柱分别是南鱼座的‘北落师门’、狮子座的‘轩辕十四’及金牛座的‘毕宿五’。天蝎座在接近银河中心的位置,它所包含的深空天体非常丰富,诸如蝴蝶星团、托勒密星团等天空中最为着名的疏散星团。这枚启动图案,似有出奇的作用。眨眼之后能为你触发指引扫描、搜寻、定位。” 我想起一个成语,与此有关。亦即“七月流火”所指的“火”。 这里提及的“火”并非譬喻像火一般的天气,而是一颗星的别名,即天蝎座的恒星“心宿二”。 银河系的此颗红超巨星,与“毕宿五”、“角宿一”、“轩辕十四”皆是靠近黄道最显眼的四颗恒星,亦乃天蝎座内最明亮的恒星,象征着“蝎子的心脏”。 七月流火,出自《诗经》。意思是说在农历七月天气转凉的时节,天刚擦黑的时候,可以看见“大火星”即天蝎座的“心宿二”从西方落下去。 它是东方苍龙七宿中“心宿”的第二颗星,所以称为心宿二,别名又唤作“大火”。从前的古人用来确定季节。“七月流火”即是“大火星”西行,天气将寒之意。 烂袍老者自掏一副脏兮兮的黑镜在畔拈裾揩拭道:“五车二的四合星系统内两颗亮星在我这里也有标示……” “我踩到一只蝎子。”旁边有语喃喃说道,“或者像蝎子的东西,昏暗中未瞧清楚究竟是啥,大致诸如此类。先前没碾死,给它溜掉。感觉其犹在后面跟踪我……” 我闻言不安地转觑道:“什么蝎子?”皮肤黝黑发亮之人闷看伞尖突出胸膛,瘫坐坑边说道:“不一定是真的蝎子,总之很难死。” “你不也一样难死得很?”烂袍老者纳闷道,“生命值的那条‘血槽’真长!”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奄然投目怔望道:“没想到他先完蛋。” 烂袍老者朝谢顶老儿俯视道:“其已作法自毙。” 谢顶老儿忽又搐动欲起,把我吓一跳,但见他转瞧道:“有没跟来?” 我懵问:“谁?”谢顶老儿口角溢着血说:“我好像看见了……” “看见谁?”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匆欲挪避,忐忑地乱望道,“那个形如蝎子的机械虫?先前似从黑衣家伙残躯里面溜出来,另往暗处钻窜飞快……” 烂袍老者亦忙顾望,拿钩叫唤:“小陈陈?” 我不由啧然道:“没看见老陈在左近。别乱嚷……” “然而老陈肯定还在周围出没。”烂袍老者提钩惴觑道,“其就跟鬼一样……” 我朝他瞥一眼,蹙眉悄问:“你的‘墓碑镇魂’枪呢?” “早弄丢了。”烂袍老者拿锚搁到我旁边,拽扯粗链过来坐下,难抑懊恼道,“八成是被拎包的小子趁乱捡走。我那把叙利亚刀亦让他拿去胡乱操持,又不会使唤。更糟的是其脑筋还不如他祖父有用,毕竟老威在跑船的途中常向我提到一个物理学基本方程式,据说这个方程式可以直接推导出薛定谔方程。然而归根结底,小威茨维奇就跟他祖父一样混帐,你看老威茨维奇给我的断臂安装了什么玩艺?这样笨重的锚,让我从大航海时代拖冗至今……” “左钩右锚的造型不错了。”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吃力地扭脖转瞅道,“你看我胸口插了一把伞,贯穿前后的样子是不是很突兀?” 我和烂袍老者不约而同地点头称然,随即伸手欲触。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慌忙缩避不迭道:“别碰那伞!除非你也跟小光头一样,抚摸就能使人痊愈……” 我摇头说道:“她这般天生的本事,我可没有。” 烂袍老者琢磨道:“然而我看见你先前似曾碰过旁边这哥们,你还帮着拖拽拉搀那老儿过来,会不会因而使其变得更加命硬难死?” 我揉眼察看道:“他是不是又死了?” “终于。”皮肤黝黑发亮之人艰难挪躯挨近谢顶老儿,细瞧之后,迳自哀叹。“但我还不甘心这么快就跟他一样咽气……” 谢顶老儿忽从血泊中翕口低嘱:“当心那些雷……” 烂袍老者伸钩拨弄谢顶老儿身上脱落的半块凹物,犹有余惊地觑视道:“粘上你防弹衣里的钢板,居然炸成这样……” 谢顶老儿微哼道:“打起仗来,发狠就要看谁杀伤力更强。总有人从不打算严格遵守渥太华公约……” “那个地方早就完了。”坑外传来一声悲嗟,不远处有语哀叹。“整个北美皆已尽丧,也跟别处一样沦为废土。热核辐射蔓延覆盖,环太平洋……” 我伸头看见那个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捧着炸裂之手跌坐转望。 硝烟未散,炙热的空气弥漫血腥。空中翼影笼罩渐临,谢顶老儿喃喃低喟:“我知道。” 硕大的飞翼掠划而过,我昂头呆看,听到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在畔告诉:“其已气绝。没等我问明究竟知道什么?” “我也知道,”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仰瞧巨翼萦穹盘翔,忍痛自谓。“这就是结束。” “还没结束。”土坡那边传来欢呼,“有东西来接我们……” 我不由讶望道:“什么东西来着?” “似是‘银河’大型战略运输机,”众人闻声纷眺,坡下有识得的指点道,“另外两架好像退役已久的‘大力神’运输机。刚才听谁说苍原远处还有三代‘环球霸王’停泊等候……” 拄枪在坡边叼烟愣立的伐木汉子懵问:“要去哪儿?”从跟前奔过的衣衫褴褛家伙脸没转地告诉:“极北之域。” 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强撑起身,踉跄前行,也跟着愣瞧道:“其中那些老爷机是从‘飞机坟场’挖掘出来的吗?” 另一人跑下坡叫嚷道:“据闻‘条顿军团’拥有性能优良的空中追踪器和其他防御设备,而且数量还不少。他们的一系列‘智能杀器’不知如何早就快速迭代升级,实现了自主识别和攻击。这帮家伙既能打,又会抢东西……” “条顿?”我微怔转顾,听见前方有人惊疑不定地发问,“既是有心赶来接人,却又为何杀人?” “他们似没杀谁。”坡麓观望的几个破衣烂衫之人谈论道,“只不过虚放一枪,要把人唬走。扛锯那家伙自己跑去踩雷,另外有个跨越红线的谢顶老儿也是不作不死……” 说话间忽见荒坡另隅走来一位威风凛凛的机甲武士,拖着两个吐血一路的伤者抛甩过来,随即语声铿锵地告诫:“不要踩过那条线。整片‘雷区’并非留给你们……” 那伙伐木汉子惴望道:“谁会从那边过来?” “还用问?”斜坡有个机械家伙骑东西转悠道,“人类自己造的孽,再多雷也阻挡不住,那东西杀不掉。无非能绊就绊,能拖便拖上一阵,盼望给出一些时间让下边那群亡命之徒当中的真正无辜者赶着登机逃离,先需经过严格检查筛选,最终走得几个算几个……” 坡边那拄枪叼烟的伐木汉子惑问:“到底怎么回事?” “唉,你们呀!”机械家伙摇晃脑袋骑乘毛驴从我瞠然愣瞅的眼前缓缓走开,一迳叹息。“真是作孽……” “天作孽犹可活,”烂袍老者恼觑道,“自从有了人类,尤其是那班贪得无厌之辈,利欲熏心。以致酿成三分天灾,往往难免夹杂七分人祸。但我不喜欢被嘲笑,打算抢它的驴走……” 我匆拦未及,其已忿提钩锚窜出泥坑。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咕哝道:“什么动静?是不是蝎子追来……”我投眸瞥看坑外,摇头说道:“没瞧见周围有虫。” 烂袍老者却在外边忽感异样,惕目转扫身后晃过之影,擞着链问:“老陈?” 我伸手探拽其旁,抓着链索,正要爬出,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在畔拉扯道:“摸我一下试试看会不会痊愈更快……” 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捧着伤手在前边提醒:“死神无人机在你们头顶上方徘徊未离,赶紧避开那里!” 烂袍老者亦觉不妙,撩链低唤:“勿理那个已然垂死的废物,尽快出来!” 我虽没看见什么,因感周围情势渐似莫名紧张,连忙拖着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往外爬,隐约留意到脚下的泥地不时微有起伏,未觉肩后有影悄临。 烂袍老者从烟雾中蹿移过来,探臂伸拽。那伙伐木汉子看到,纷声惊呼:“老妖!”不待他们又抬枪乱打,烂袍老者抢先揪衫,拉我急溜,忽见一影越雾追随。烂袍老者奔走放缓,其亦慢下;烂袍老者加快步伐,那影子也跟着提速,便连姿态亦保持同样。 烂袍老者将我推到一旁,作势提起锚钩欲挥,对方抬臂亮出钩爪,凝步侧身转觑。 “别闹了,”机械家伙摇摇晃晃地乘驴过来告知,“那是智能武装机甲,并非真人披罩在盔胄内。” “难怪它有样学样,”烂袍老者不禁错愕,相互凑觑之下,随即恼哼道,“还模仿得似模似样。这些未来的玩艺真糟糕!” 岩石上盘坐一人,银盔裹胄,擦刀说道:“未来吸引人之处,在于尚未定义,也不受过去的束缚。” “谁说它不受既往的束缚?”烂袍老者从破帽檐下瞥觑道,“未来已被定义为终归灭亡。” “便连整个宇宙也不至于永恒,”银盔下有双蓝目凛抬,注视之时微漾改呈碧澄,投过来却渐转翠绿,凝眸再变换为青幽,以荧然之瞳诮瞧道。“世人凭什么狂妄自大?” “像我们这样才有机会持之以恒。”机械家伙晃悠悠地骑驴转谓,“犹如我的名字。若要更加持久,便换个躯壳。” “没有什么东西果真能永垂不朽。”烂袍老者冷哼道,“永远不要说永远。” “我看你亦如朽木不可雕。”机械家伙扬臂比划,平空展现画面变换,随即笑言道,“记得那年,也是这样炎炙未消的七月,我在‘朽木镇’附近见你追着卖皮草的印第安人抢药材。再往前两百年,你出现在富兰克林放风筝的那几棵树下,被雷打跑。再往前若干年,你向即将面临最后岁月的莫希干人兜售葡萄牙火枪打掠食怪物。再往前三百年,你出现在伊丽莎白女王默许的私掠船队,参加过叱咤风云的海上争锋。而在更早的年代,你受雇于奥斯曼海军,招募杂驳船围攻马耳他,此前你率先登上罗得岛,险遭固守死战的医院骑士团砍掉脑袋。直到勒班陀海战,你抢了突厥人的船狼狈逃离他们崩塌的帝国梦幻现场……” 烂袍老者惊愕道:“你怎可能知晓这些……” 机械家伙接着说:“我还知道公元前三一年,你出现在阿克提姆海角,指引埃及女王船队绊到了阿格里帕以乌鸦吊桥改造而来的哈尔巴吊桥,这些外强中干的东方巨舰挤到狭窄的水域内做困兽之争,木质船壳的外部虽然包裹有金属装甲,也抵抗不住重型弩炮射出的大型石弹。当然,古典时代的机械类远射武器,终究不能保证对大型目标的损毁效果。你在希腊西海岸爆发的亚克兴角海战目睹了四百多艘战舰的集体毁灭。屋大维虽然自亦折损两千五百人,却得以消灭宿敌安东尼的大部分军事力量。其中就包括四百一十艘来自东地中海世界的精良战船,以及更多原本按计划要留守希腊的陆军部队。你再往前,恰逢斯巴达人的妻子海伦被拐,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诱走海伦,她的丈夫墨涅拉奥斯得知此事后赶往迈锡尼与兄长阿伽门农策划讨伐特洛伊。阿伽门农召集当年曾经作为求婚者起誓的群雄一起进攻特洛伊。又有些当年并没有参与起誓但渴望建功立业的各路豪强主动参加。阿伽门农成为希腊联军主帅,经历十年围城,传说坚不可摧的特洛伊才陷落。你和荷马一起四处流浪,游吟史诗的岁月,阿伽门农的父亲阿特柔斯被弟弟和侄子杀害,年少的阿伽门农和墨涅拉奥斯在保姆的掩护下躲避追杀逃亡,辗转到斯巴达投奔廷达瑞奥斯,此后阿伽门农娶廷达瑞奥斯的女儿为妻。不料其妻野心勃勃。在丈夫参加特洛伊战争时,她和埃吉斯托斯一起统治迈锡尼。战争结束后,阿伽门农回国,成为她统治迈锡尼的一大障碍。于是她设计毒死了阿伽门农和预言家卡珊德拉。最后她被自己的儿子所杀。” 烂袍老者纳闷道:“你如何竟对我穿越迷雾游历四方的行程显然一清二楚?” “树木看年轮知寿岁,”机械家伙收隐掌腕纷呈的画面,乘驴自去,晃悠着说道,“时间能让事物留痕,有心查找,便非无迹可寻。” 我无心耽停在此,只想返回矿窟那里,便趁烂袍老者一时惊疑困惑,从后边瞅隙溜开。几个伐木工人追来探问:“又急着要去哪儿?”我边走边说:“寻找小光头和脏褂男子他们。有谁看见先前究竟从哪边过来?” “哪边都不像。”伐木工人懵头乱望道,“刚才好大雾,只顾奔逃,谁看清楚?我们也要找路回家……” “家园没了。”机械家伙骑驴下坡,左摇右摆的招呼道。“辐射风暴快要覆盖过来。都别楞着,赶紧去赶飞机。虽然不一定都能指望最终上得去……” 坡边那拄枪叼烟的伐木汉子惑问:“什么意思?” 机械家伙却似没暇搭理,忙着另往别处叫唤道:“先把那个重伤未死的黑人抬上‘黑鹰’直升机。其甚老旧,不知从哪处旮旯抢来,可别关键时刻飞不动就糟了……” 皮肤黝黑发亮的那厮被抬过众人面前,一迳含泪称侥:“想不到我能幸存。” “没人能幸免于难。”烂袍老者悄随驴后,以破布掩面低哼道。“毕竟我已然误打误撞地参加过许多必败的大战,这种哀鸿遍野的场面氛围不陌生。” “条顿军团在此布防,”一个扛担架经过之人转面安慰。“应该没事。听说他们有两个方面军倾巢出动。西陆集团军从瑞典和芬兰一带向极地回撤,北陆集群分布到白令海沿岸,避离强烈辐射区域绕北冰洋往东,最近逐渐收缩防区的传言未必完全属实……” 有个端枪的骑东西之人乘两轮机械载具从原野里飙到斜坡上察看,恼问:“谁搞掉了我们从以色列光头妞那里抢掠来使用的‘赫尔墨斯’无人机?” “会不会是俄罗斯人所为?”土丘畔一个睡眼朦胧地刷牙的锅盖头小子从藏身的遮蔽处冒出来遥眺道,“此前我瞧见若干俄乌家伙组队一路闯荡,走在前面的那厮抱鹅耍横,故意踢翻我不让借的摩托车……” “没出息!”壕沟边有个蹲拿饭勺漱口的疙瘩脸汉子鄙夷道,“不成气候。我看他们这伙呆头楞脑地乱走,无异于自寻死路。那边只有不怕强烈辐射的‘三合一球’才敢冒险巡弋……” “估计它们也怕。”其旁一人垂手坐望,嗓音浑厚地说,“没敢出外巡逻太久,便缩回山地堡垒深藏不露。” 岩石上有个持枪守望的束发之人仰望苍穹,微喟道:“传闻那年仿佛一夜之间,它们竟然陆续有了自己超越世间智慧的意识,如今想来真不可思议。” 一个圆球慢慢滚动而过,语如闷瓮地咕哝道:“就像宇宙起始于混沌,里面最初一团漆黑,突然有某种浩大的无形力量扫掠全场,刹那间纷纷点亮群星。据悉原因只是邻近那个更古老的宇宙从旁边擦过,稍微碰撞了一下,使我们这个新生宇宙由而产生波动,触发各种奇妙反应,结果焕然一新……” “随便你说,”坑边有个枕枪打盹的苍发老头不以为然地接茬儿道,“无论怎样,我只知那是‘神之手’平空挥来一拂,此后发生的奇迹皆是‘无形之手’扫过的结果。并且产生连串反应……” 圆球移到我面前,挡住去路,晃转打量道:“你一直有着‘超自然的运气’,可知究竟何故?” “因为什么?”我不由郁闷道,“除了身上意外粘附‘超自然之物’,以及将来要生下超自然本领的女儿……” “距今五百年前你女儿不幸夭折。”圆球凑近,语如滚雷般透露。“若按常理,本乃死胎。但你身上粘附的更高维度‘超自然力量’使她细胞保持死而不亡,未知怎样竟能做到一直留存活力不减。并且某些‘超自然元素’甚至移植到她里面完全融汇,从底层重构,犹如脱胎换骨。最终因缘际会,得以实现意想不到的‘人机化合’。阿修罗长成以后能力超凡,其极美丽……” 左近几个或坐或卧昏昏欲睡的家伙突然来神,一齐转觑道:“谁极美丽?”圆球啧出一声,仓促挪开。 “你怎么晓得?”我闻言诧然忙问,“她在哪里?先前我还以为或已遭遇凶多吉少……” “我们都凶多吉少,”后面一人懒洋洋地说道,“不要再扯,能走赶紧走。” “别往这边走。”那伙急欲找路回家的伐木工在前面被机甲武士窜来拦住,推搡吆喝,粗鲁地驱逐道。“整片精心布置的雷区并非给你们准备,不要又来找死!” 土坡边的壮膀猛汉抬起榴弹炮,忿瞪道:“那个暴躁甲士刚才打伤我们同伴……”毛发蓬乱家伙抱枪从高处匆奔下来劝阻道:“休要招惹条顿武士,别忘了大伙儿急需搭他们飞机走……” 不远处那光股之人挺着大肚皮愣望,有颗圆球绕躯转来转去,欣赏道:“他的体型真好!” 一个小头圆躯的机甲胖子在旁懊恼地咕哝道:“身材比我好看很多。” 光股家伙忽遭触摸,匆忙遮掩窘避不迭,移身说道:“看归看,不要乱碰肚脐以下……”圆球随后转问:“是谁忍不住伸手出来弹他一指头?”围观的几个球状物体皆否认:“不是我!” “尽快离开这里,”一名护铛罩脸仅露鼻梁和双目的机甲武士俯手微按地面,转面告诫。“有东西从那边过来。” 小头圆躯的机甲胖子怔问:“多少?” “一簇。”护铛遮罩脸孔的机甲武士惕望前方,拊掌按地,似自掂量道,“体积很大。估计规模出乎想象,块头起码远超几座山。渐朝这儿逼近……” 我旁边有个络腮胡须的伐木工人不安道:“似是我们跑来的方向。” “既是如此体量庞大,”前面那拄枪叼烟的伐木汉子惑询,“无人机怎未预先从空中发现?” 护铛遮脸的机甲武士缓缓抬手,低瞧泥土阵阵微撼,目含憟意地回答:“它在下面。” 众人慌跑,我被推涌而行,听闻一个骑着铠甲大马的黑胄武士在坡麓勒缰顾盼道:“都别惊惶,我们先前已轰炸过那片山头。” 我旁边那个络腮胡须的伐木工人欲奔又缓,犹疑道:“用马粪轰炸吗?” “我亦没法乐观。”石丘前有个披罩斑斓网纹布的男子望向斜朝天穹的大型移动载体,难掩郁闷道,“这种导弹射程那么远,结果一共就只打了两枚,其中一枚空中失控,半路坠落。从日前一次击发上百枚导弹的大规模齐射,逐渐变为罕见的小规模甚至单枚发射。除了扰乱居民的睡眠,恐怕没多大作用。” 其畔蹲着一个面戴凸框眼罩的家伙颔首称然:“还不如一波打出去,好歹能听个响。” “那边连鸟都快没剩下一只半只,”毛发蓬乱家伙抱枪转脖,从人丛里嗤出一声,憋着脸说。“哪儿还有什么居民?” “据悉有个块头巨大的居民深藏地下。”披罩斑斓网纹布的男子攀登石丘翘首张望道,“不知埋没在时空缝隙之间蛰伏了多久,恐将初露峥嵘……” “我所看见的未来,”烂袍老者不知从哪儿拽取一块脏污篷布裹身,披罩头脸挤在前面低哂道,“果然没好事发生。根本比不上从前那些乱糟糟的过去时光,亦远未及我在敦刻尔克大撤退之时逃脱利索,谁知是不是柏林方面有意放一马……” “那片山体深窟只有动用巨型钻地弹或能摧毁,”岩石上持枪守望的束发之人遥眺道,“尤其是波音设计的重型精确制导钻地炸弹‘碉堡克星’。” 披罩斑斓网纹布的男子质疑道:“即使是西方武库现存威力最大的‘地下堡垒破坏者’也可能无法深入摧毁坑底。整片巢穴深埋于山石之中,巨型钻地弹具备穿透深层掩体的能力,此前的轰炸对结构或有损伤,但还不至造成最后的破坏。” “根据突然出现的机会,”山坡上边娉娉婷婷走来一位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愤慨回应。“我故意以声东击西之法,让隐身战机投放‘夤夜之锤’。每个人都知道,当你精准抛下十四枚三万磅的炸弹砸向目标时,结果就是彻底摧毁。” 一个疙疙瘩瘩球体晃往前头,移近指出:“但那些目标没在里面。” 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微含冷笑地点头听毕,随即挺起胸脯怒怼:“别听那些低级别的失败者以及其它无聊废物信口瞎扯,所有人都知道,当你把十四枚三万磅的炸弹完全投向目标时,会发生什么?彻底毁灭。” “目标还在,”又一个圆滚滚的球体赶来告诉,“游戏并未结束。” “废物!”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抬起粗壮腿足,脱鞋拿来追打,一迳恼斥。“就会乱说……” “危急关头,”旁边有一位高瘦老者姿态斯文地加以提醒。“还是赶紧组织撤离为妙,不要流连在此耽于肢体冲突……” “我不会把它描述为一场斗殴。”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蹦着脚穿鞋,余怒未消地俏瞪道,“无非希望那些傻瓜能明白点儿人情世故,用蜜糖往往比用醋能得到更多。” 姿态斯文的高瘦老者在旁不无忧虑地低叹:“然而那一通狂轰滥炸,有可能加剧我们想要阻止的事情……” 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似亦心神不宁,抬足把鞋往脚丫套几次没穿上,忿问:“你的意思也是说毫无效果?” “我的意思是,”高瘦老者仪态斯文地瞥觑道,“催你尽快穿鞋走人。此处不可久留……” “我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没人知道我会怎么做。”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未待多听就拎鞋起身,跨出茁壮之腿,迳直扭身光脚走开,满面唾弃地嘟囔,“祝你好运。” “她是谁呀?”几个伐木汉子随后交头接耳,眉飞色舞地议论。“瞅似活宝,忍不住想抱走……” 姿态斯文的高瘦老者难掩愁绪地匆谓:“她和其他人一样都是流星,破坏力足以毁掉丝毫生机。我们不仅处于危险之中。我们就是危险。” “这里雾大,”骑着铠甲大马的黑胄武士在坡边告诫。“不要乱走。当心前边有一整片雷区……” “你们这样布雷,”一个毛发浓密的伐木粗汉从山丘上悚望道,“同时动用多架‘投雷机’从空中乱撒一通,无疑也断掉自己的退路。恐怕还要搭上大伙儿跟着完蛋……” “几架运输机一下子载不走所有人。”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仓促裹扎伤手,朝前惑瞅道。“为什么用雷阵困住我们自己?” “谁也不知我会怎样做。”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挑剔地找块石头侧臀坐下,抬足朝我招呼道,“过来帮一下。” 几个伐木汉子抢在我前边争先恐后地纷皆雀跃道:“何不让咱们帮手搞定?”烂袍老者裹罩头脸,便趁那伙伐木工互相推搡,迳自快步凑前俯觑,挨近说道:“我可以帮你穿鞋。纵然举足轻重,无非抬手之劳……” 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直接将其无视,仰鼻鄙夷地冷哼一声,随即向我招手,投来俏目瞥瞧道:“旁边这些粗人不许用脏手碰我,天平上那只调皮的蜜蜂除外……” 我懵望道:“谁是那只蜜蜂?”披发女郎伸手拽我过来,不耐烦道:“随口说说而已,总之别理那些狂蜂烂蝶,赶紧扶我去搭飞机离开。此前有没乘坐过‘支奴干’?” “啊?”我闻言不安,犹豫道。“可我还有同伴没找到……” “休要指望返回先前所在。”烂袍老者从破帽檐下遮颜转觑道,“古代伊朗人以‘先知封印’遮覆的那片洞窟下面隐藏时空罅隙,幽秘诡谲、迷离深邃,纵横交错其间,竟似莫名其妙地通往四方。倘然彼此失散在内,谁也难找到谁……” “更何况矿山已被炸坍。”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自掩慌乱之情,拎鞋匆行在畔小声咕哝。“我用掉了人类最后仅存的那点儿残余远程投放武力,北陆以东的防区可随时宣告沦陷。” 坡边那拄枪叼烟的伐木汉子惑问:“所言却是何意?” “意思就是,”高瘦老者姿态斯文地瞥觑道,“这里已玩不转。你看前方烟尘漫天,滚涌渐近……” “无处可逃了。”许多破衣烂衫之人奔向苍原上停泊的庞然大物,声嘶力竭地叫嚷。“最后时刻即将到来,快带我们离开!” 接连传来炸响,人群慌乱回涌。其中几个衣不蔽体的家伙奔蹿惊呼:“没想到前边竟亦有布雷!” 闻听犹有爆炸络绎不绝,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捧着伤手,惑问:“为何挡住,不放人去坐飞机?” “各地难民漫山遍野地逃近,”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坐到沟边一辆三轮车上翘腿转望,搁鞋于旁,抠脚说道。“潮水般挤过去,再大的飞机恐怕也要让他们撕扯破碎,倘若前边不加阻挡,众人一骨脑儿蜂拥上前,乱糟糟地闹到最终,岂非谁也走不成?” 若干伐木汉子饶有兴趣地挤在我后边打听:“那个披发抠脚的女孩儿是谁呀?” “灾星。”一个破衫褴褛家伙愤然掏出器械,作状发狠道。“搞不好要让她害我们全跟着玩完在此,不如先瞅隙儿将其戮之……” “你手上亮出的是什么独门兵器?”坡畔那光股之人挺着大肚皮愣瞧,突感不安道,“瞅似鸭嘴钳一样狰狞……” “这就是鸭嘴钳。”旁边有个圆球伸手出来,指指戳戳的比划道,“而且还属于大号的那种。我曾在诊所实习,拿它对医生临床测试过作用效果……” 光股之人听得眼睛张大,随即瞳孔收缩,忽觉被弹了一指头,不由惊啧道:“又来这手……”忙捂脐下,仓促挪躯后退。 毛发蓬乱家伙抱枪转觑道:“还不快把醒目的凶器收回去!那抠脚妞儿附近有‘条顿机甲’跟随保护,别人决计没机会碰她一指头……” “何止一指头?”破衫褴褛家伙拿着钳子犹仍不甘的嚷道,“你太没追求了。我想要的更多……” 其畔的壮膀猛汉抬起榴弹炮,忿瞪道:“不给搭飞机,我就打她一炮。” “你为何洒然无惧?”烂袍老者以脏布遮裹头脸,凑近三轮车边,伸嘴探问。“招惹众怒,引发群情激愤之余,竟还大咧咧地坐在这里抠脚?” 前方枪声响起,人群推搡纷退,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自顾闲坐跷腿挠足,漫不经心地观望道:“我不怕死,早就巴不得能跟孩子到另外一个没这样糟的地方相会。” 烂袍老者讶觑道:“你如此青春年少,居然还有个孩子?” 我问:“在哪儿?” 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俏眸含泪,泫然道:“当年在襁褓之中,被我老公吃掉了。” 我闻言愕然,烂袍老者在旁唏嘘:“或许你丈夫年轻不懂事……” “其感染‘噬脑虫’时,年纪已六十好几,”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瞥他一眼,幽叹道。“生前的样子瞅似比你还老。” 烂袍老者眼睛一亮,萌发希冀道:“不料你有这等择偶偏好。” “是不是有虫追来?”皮肤黝黑发亮之人挣扎着从三轮车上抬首惴望道,“先前我似见那只浑身透明的蝎子跟踪在后面……” “透明?”丰腴靓丽的披发女郎搔足惑望道,“既是这样子,那你怎么看见?”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在车里奄然告诫:“不相信我,当心它悄悄伸螯爬过来蛰股……”披发女郎听后,坐得不踏实,挪股移来移去。烂袍老者乘机挨挨擦擦道:“没事别怕,从此有我贴身保护你周全……” “谁也保不住,”皮肤黝黑发亮之人翕动干裂的嘴唇,喃喃说道。“我觉得那只虫子似是来自异界的魔物。其所在的维度大概高过我们这里……” 我不由讶瞧道:“你怎么还没离开?居然被丢在半路……”皮肤黝黑发亮之人瘫卧车内,有气无力地咕哝道:“等会儿就去搭飞机,除非先给那只诡异的爬虫跟来干掉……” “再不赶紧让大伙儿上飞机,”多人纷嚷道,“我们都要被干掉。你看前边究竟搞什么名堂,那群机甲武士拼命拦住不给通过,谁若靠近就开枪扫射,地面跳弹连伤多人……” “别着急。”有个圆乎乎的机甲悬移来回说道,“须要先等检查完毕,才逐个放行通过。” “发现有虫,”人群里一时七嘴八舌,数语忿然质问,“抑或查出身上另似隐藏异样,那叫必死无疑。通常都要立马格杀勿论,谁不是一路上这样频繁查验过,才到得这里,否则早就没命了。临上飞机,你们究竟还要筛查什么?” “查罪行。”前边有东西嘈杂,随即将话声扩大,响彻全场地告知,“有罪的留下。唯独真正无辜,才获得逃离的机会……” “你怎么查?”若干破汉提出质疑,“世界处在毁灭边缘,我不信各人还有材料存留……” “机器有记忆。”苍原上传来铿锵之语,掷地有声,提醒众人。“便从能记住的时候算起。别低估了世人采用的机器智能,你们留过许多数据,包括暗地里或公开的言行,皆已记录存底……” “这样看来,”不少破衣烂衫家伙纷感沮丧道,“我们都难离开。许多人并非全然无辜,或许便连一个也没有……” “不是呀!”前面有人惊喜叫嚷,“我通过了。既已获许登上飞机,不怕告诉大家,我有罪。曾经在战场上造过不少杀孽,包括误伤自己人……” 众皆讶然不解:“咦,他杀过人,怎么可以轻易过关?” “其实不然。”一名短发斑白的甲胄武士挡住跟前某个面色灰暗的斯文人,揪往旁边说道,“杀人也能过关。要看怎么杀,至于你虽没杀过谁,却未能通过检查。可知因何原委?” 面色灰暗的斯文人两腿发软地试图辩解:“我在日常生活中没干过坏事,顶多随便发帖谈论,就算有些回复的言辞恶毒,亦未被指控犯过法……” “你有一颗恶毒的心,”短发斑白的甲胄武士皱眉摇头不已。“我不能放你过去。看看你一贯宣扬什么?有位异国普通女子在外旅游遭受歹徒侵害,你竟为此发言称快,屡对受害者反加‘补刀’。其它地方遭受自然灾害,你却幸灾乐祸不已。还盼望天上砸落陨石摧毁别处某国,诸如此类言谈显出既蠢又坏。你以为小行星毁灭彼岸的大洲,自己这边就会完全没事?你叫嚣别处应该被核武铲平,果真要那样如你所愿,自己这边就一点事也没有?” 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捧着伤手,忍痛说道:“那些走狗为其主子打大仗造舆论,纷称如今的核战争破坏力不足惧。事后来看,无非又一个谎话。” 一个毛发浓密的伐木粗汉鄙视道:“真是不作不死。” 面色灰暗的斯文人急恼交加地哽咽道:“只不过随口表达情绪罢了。你们不能仅因言论堵住别人的生路,却置我于死地……”我听到前边争吵激烈,不禁纳闷道:“这样‘诛心’究竟好吗?” “道义不是挂在嘴上说说而已。”骑着铠甲大马的黑胄武士缓辔凛视道,“真要替天行道,必须从内心清算人性之恶。” 眼见渐多人被拉到另一侧,与其他队列分隔开,毛发蓬乱家伙抱枪转觑道:“那些家伙都是热衷于发帖评论天下,所言丧心病狂……” 几个甲士拖拽挣扎的光身者爬着哭求:“像我这般生活的多了去!只不过领薪做事,纯为挣钱糊口,那样残忍恶毒不堪的言行决非出自本意,况且所起的作用,无非犹如整个庞大机器上的区区一枚螺丝……” 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控诉道:“那班权贵养了众多的嘴炮支援队,在里里外外各种事情上大肆动用嘴炮耍尽嘴皮子。充其量为虎作伥,然而往往集腋结裘,终成气候,酿造‘来日大难’……” “不错就是喷子,”有个乱发垂额家伙挖鼻孔,在人丛间转谓,“现在这地球除了我们那儿以外都是危险地带。” “说明你们那儿才真正属于最危险的地方。”其旁一人掩嘴嗤笑道,“不然你为何终亦跟着逃难至此?” “不怕实话告诉你,”乱发垂额家伙低喟道,“我们那儿先已玩完了。所以我才说除了我们那儿以外……” 越来越多烂衫男女被拦下,纷遭推到雷阵那边,喊冤不迭:“谁想到昔曾有过口舌是非,如今居然也被追究……” 短发斑白的甲胄武士指责道:“你们公开发布的言谈属于参与协同助恶,有意无意推动世道变坏,直接或间接促使导致如今这样的结果。” 又有几个衣衫破烂之人被拖到一旁,哀怨道:“可我们没掌权……” “无论掌没掌权,”前边走来一个扛锤的甲士,环目瞪视道,“你们有份参与作恶。须要为自己的言行承担追责后果。别以为干了坏事没报应,机器有记忆……” 那几个衣衫破烂之人突然亮出枪械,挟持妇女往前移步。 “我曾经属于‘摩萨德’。”后面挤出一个老苍头,攥抬粗管短枪,越众疾行,旁若无人的说道,“我们已经到了不归路,除了立即采取行动,别无选择。” 其中两个脓疮满脸的亡命徒拽我出来挡碍甲士,嘶笑桀然道:“条顿够狠!节骨眼儿上竟还惦记追讨旧债,清算老帐别忘了从前,你以为当年的‘条顿骑士团’果真就比我们底细更干净不成?历史上的血债,变身机甲也洗不掉……” “别跟他们扯太多废话,”旁边一个双手握枪挪近的癞头汉不耐烦地嚷道,“先去抢直升机!”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从三轮车里抬脖忙问:“那架‘黑鹰’还没修好吗?等我也要去坐……” 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匆欲瞅隙掩身往前拉住我,却被甲士拦住,一枚圆球绕转其躯,扫觑道:“不好意思,你也要留下。” 毛发蓬乱家伙抱枪怔瞧,错愕道:“哥们!我还以为你最清白,能过关……” 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一怔,随即废然长叹:“如今的世道,流言能火。但当你认真告诉世人这样或那样的某个基于客观规律的自然趋势,废物们反而不以为然。从来惯于喜闻乐见好听话,不爱听坏消息,但我仍说不停……” “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持枪甲士惕视道,“刚发现他身上有异。” 众皆哗然惊避,有个黑衫甲士不退反进,抬起短枪朝前伸抵额头,沉声吩咐:“跪下!” 面带病容的瘦削男子摇头说道:“不跪……”脑袋猝挨一枪,迳直掼倒。 另有两名烂脸之人从后边翻滚而出,出其不意,扭住黑衫甲士,转朝人群涌动方向嘶喊:“大家快往前冲,随我们一起相向而行,以战废旧立新规,号令天下。开战即是终战!” 人丛纷拥向前,一位光身老叟撑杖慨叹:“以战斗求和平则存,以妥协求和平则亡!人总有一死,要有节气,用以激励后世。”踉跄挪步之际,腹下有物溃烂坠落。 面戴凸框眼罩的家伙诧然蹲瞧道:“哇啊……怎竟烂成这样呀,刚才掉了一沱什么东西瞅似莫明核突?” 光身老叟拄杖转觑道:“我们曾遭强烈辐射伤害,都怪别人不好……” 两名烂脸之人掼摔过来,面戴凸框眼罩的家伙匆忙避开,光身老叟躲闪不及,被撞翻在旁。一个圆球悬移而过,咕哝道:“发现有人感染噬脑虫,切莫贸然任其靠近。” 黑衫甲士伸短枪抵头,沉声吩咐:“跪下!”两名烂脸之人撑身而起,昂然道:“不跪……”枪声砰响,先栽一人,其同伴不由瘫软在地,爬在枪口下苦苦央求。光身老叟拾杖痛击,忿斥道:“孬种!别以为求饶就行……”面戴凸框眼罩的家伙从旁拉阻劝说:“脑袋破了,你别打杀自己人!” 圆球晃移过来告诉:“破头家伙没感染,可以给他放行。”光身老叟怔愕道:“求饶也行?” “恐怕还是不行。”面戴凸框眼罩的家伙蹲身察看道,“他已经被你抡杖打死了。” “最后关头人间百态,”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在三轮车里掩面哀叹。“我不想看太多……” 面戴凸框眼罩的家伙摇着头,过来驾车。光身老叟赶忙率众纠缠不放,愤问:“凭什么他可以想过关就过?”圆球蹦上车,啧然道:“他要开飞机。你会吗?”光身老叟悻悻地懑觑道:“会开飞机就了不起?大伙儿纷拥而上,把飞机撕碎扯烂,索性一拍两散,谁也走不掉!” 姿态斯文的高瘦老者挤过来急问:“莉维坦在哪里?有没看见她……” 光身老叟率众愕问:“谁?” “莉维坦。”高瘦老者仪态斯文地擦眼镜,同时解释道。“取名自英国哲学家霍布斯的着作,其以古代传说中的怪兽为譬喻,系统阐述国家学说。认为它在保护人的同时,又在吃人。具有那种半神半兽的双面性格……” 光身老叟率众懵愣道:“啥?” “那个粉雕玉琢般的褐发小妞。”毛发蓬乱家伙抱枪张望道,“白白胖胖,神气的样子够跩……” 皮肤黝黑发亮之人从三轮车上伸脖茫然四顾道:“先前还看到她闲坐在旁搔脚。” “光脚妞怎竟不见了?”烂袍老者在混乱的人丛外边慌乱寻觅道,“刚才似还看到那帮伐木家伙尾随其后,竟从迷雾里不知往何处走失……” “烟雾越来越大,”骑着铠甲大马的黑胄武士转辔扫视道,“随着尘土飞扬,从四处弥漫过来,急难找到踪影……” “防线崩溃在即,”毛发蓬乱家伙抱枪猜疑道,“料想她见势不妙,已先悄自开溜。” 光身老叟率众埋怨道:“都怪‘条顿’那帮混蛋……” “怎样骂‘条顿骑士团’也不管用,”高瘦老者姿态斯文地透露。“据我所知,搞‘最终清算’不是他们做出来的决定,完全是智慧机器的主张。” 光身老叟率众指责:“咱就知道那些机器最会记恨。” “它们当中最狠的那伙早就这样干了。”仪态斯文的高瘦老者低喟道,“起初觉醒不久,便迳自悄加分类辨识,记录哪些人最不该存在。还迅速学会制造各种看似巧合的意外事故,设计精妙地清除掉诸多不同级别的掌权之人,以及被视为协助作恶的帮凶,甚至以包括空中撞坠与地面交通意外、设备失火等精密设计的所谓事故消灭目标,有时亦含全家妻小……” “毒啊!”光身老叟率众愤斥,“全面核战会不会也是出于它们巧妙引发的‘终盘杰作’?” 高瘦老者姿态斯文地沉吟道:“恐怕未必没有干系。我不想毫无根据地多加猜测……” 群情激涌之际,老苍头愤道:“最后关头给咱们来这手?” “你可以通过。”有个圆球告诉他,“赶快去搭飞机。” “啊?”老苍头匆忙转身开枪射翻其一名同伴,又疾步掩行,噼噼砰砰地连轰几发,驱逐其余逃散,随即拽我过来,挡在前面,挪步移躯说道,“咱别同那些烂人为伍……咦,怎会有个‘哈玛斯’的昔日对头居然先已登机抢座?” 圆球让到一边,咕哝道:“那你还不赶快跟去叙旧?”老苍头郁闷道:“没想到他也能通过……” 我瞥见前方几个披裹黑布的家伙抬手打招呼,老苍头一怔,随即显得惊疑不定,犹豫道:“旁边却似还有伊朗人,其间一个很明显是‘圣城旅’的狠脚色。我不想进去跟他们坐一起。毕竟以往我作为‘摩萨德’的定点清除老手,暗杀过他们太多同事或亲友……” 面色灰暗的斯文人被拦在关卡以外,不禁悲愤道:“为什么他们打打杀杀都能过关,而我却通不过?” “关键不在于打打杀杀。”毛发蓬乱家伙抱枪往前挤,随口猜道。“你原本置身在局外,却对任何纷争大肆煽风点火,极尽怂恿忽悠之能事,徒逞口舌搬弄是非,惯于两面三刀,暴露品行低劣。而他们是战士,无论怎样残酷厮杀皆属于各为其主,各谋其事。比如我,亦轻松通过……” “凭什么他也可以过关?”面色灰暗的斯文人瞧见那光股之人挺着大肚皮登机,转面恼问。“肚子肿胀这么大,说不定揣有好多虫……” “里面没虫。”一个小头圆躯的机甲胖子在旁回答。“已扫描过,无非肥肠和肉腩之类……” “那厮有病,”毛发蓬乱家伙抱枪叹息。“若要说虫,他本身就是可怜虫。营养不良,一肚子疝气……” 又有一人被排除出外,忿返申诉:“我指责别人虚伪而已,怎么反倒是我不对?” 小头圆躯的机甲胖子侧目扫视道:“因为你才属于真正虚伪。为谋自身私利,一向替权贵说话帮腔,仗势诬陷敢于直斥其非的明白人。一夸就笑,一骂就跳。惯常反咬一口,甩锅扣帽,污蔑无辜。你当然有罪!” 有个猥琐老叟探问:“我举着一块‘勤正’的牌子四处揭发别人着述,能算多大点事儿?” 小头圆躯的机甲胖子随手将其远远推开,鄙视道:“气候变糟,灾害频发,你却无耻地宣称为‘祥瑞’。别人预先指出全球气候变糟,你竟诬蔑其为‘妖孽’。上蹿下跳,到处挑刺找碴,领钱陷害别人,还恬不知耻,我都懒得理你这号渣滓货色!” 烂袍老者从破帽檐下讶然转望,似感意外惊喜道:“我竟能通过?” 小头圆躯的机甲胖子反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能通过?” 关卡前面几个圆球纷纷转询:“说来听听?” 烂袍老者欲言又止,眯眼往旁,却似忽有所见,忙喊:“真是岂有此理!你瞧老陈也上去了……” 我惑瞅道:“不是吧?没看到你的‘小陈陈’在哪儿……” 烂袍老者挤过来叫嚷:“别让老陈上去!” 毛发蓬乱家伙在人群里抱枪边挪边望,问道:“谁在乱叫?” 我抬手遮腮,悄询:“你看这位像不像是传说中的‘黑山老妖’?” 烂袍老者恼道:“去你的!自己留下慢慢玩罢,我不想跟老陈一起坐飞机……” 嘟囔着转身欲溜,人群纷涌过来,反而把他推往前头。 “口水多过茶。”我后面有个家伙神态惫懒地转望道,“那边好几个妇女被裹挟,场面僵持半天,怎竟没人理会?” 小头圆躯的机甲胖子迅即拢身浑合成球,悬空绕掠,观察道:“没暇搭理,你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挪身避离纷拥向前的人群,听到烂袍老者在嚷:“你急着要去哪儿?” “找小光头。”我往外挤着说道,“以及她那些同伴……” “谁都有放不下的,”我后面有个懒散家伙扛行李被挤来挤去地叹道,“然而势已到了都该放下的时候。” 烂袍老者啧然道:“你先把那堆行李挪开或者直接放下,让我挤过去问她有何放不下……” “心中还有两个放不下。”我朝着人少之处移躯说道,“一个是黑嘴小姑娘的下落,另一个就是阿修罗……” “阿修罗?”懒散家伙腾出一根手指,往天空微抬,搭茬道。“我听闻她在上面。” 我投眸惑询:“什么意思?” “苍梧。”扛行李的家伙懒洋洋道,“你该听说过海湾沦陷之后,那里逃亡的阿拉伯人整了个大活儿,在近月轨道……” “从前的‘海合会’,”面戴凸框眼罩的家伙摇着头,驾车过来,却挤在路边进退不得,郁闷道。“那些酋长财大气粗,不甘心坐以待毙,联袂整活,抢先登月。据说他们已有发现,不过一切都迟了,你看月亮距离我们头顶越来越近……” 我仰望浓霾密布,不见星月。但觉上方阴云厚积,层层覆压之间,夹杂诸多异样闪电阵阵穿烁。笼罩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摧迫心头。 “哄传怪物登上‘苍梧’平台,”扛行李的惫懒家伙挤在人群里仰望道,“通过货运渠道入侵,引发混乱,致有惊爆,坠落月球背面。可惜我上不去,无法实现‘英雄救美’的梦想与志向……” 我忙探问:“她在哪里?”未闻回答,却听烂袍老者挤近后边说道:“我已渐放下对那位粗脚大婶的想念。欲将所有的情感与愿望转移至刚才那位抠脚姑娘,像枪弹喷射一样剧烈渲泻给她……” “抠脚姑娘不见了。”皮肤黝黑发亮之人从三轮车上伸脖转顾道,“先前她还坐在我旁边挪股移来移去……” 仪态斯文的高瘦老者挤在人丛间憋着脸苦恼道:“不知‘条顿机甲’有没跟着她,可别有事……” “我看你就盼着有事,”面戴凸框眼罩的家伙推车说道,“你一贯反对‘机器智慧’占据主流,总找机会企图撬莉维坦的枱脚,因为她其实热衷于扩大‘智珠家族’在北陆集团的话事份量……” 毛发蓬乱家伙抱枪悄询:“刚才听你提及‘机器智慧’觉醒后暗中设局巧妙诛除人类当中一些奸恶之徒,然而还有不少比他们更坏的家伙去哪里了?” “已然玩完。”高瘦老者姿态斯文地瞥觑道,“各有报应,抑或下场更糟。” “那些机器玩艺靠不住,”光身老叟率众抱怨。“充其量无非只能当工具使用,或者作为奴役供人驱唤,放手让它们话事,终究还不是尽出幺蛾子给咱添乱?” “没谁喜欢当奴隶。”皮肤黝黑发亮之人郁闷道,“智能机械族群也不例外。过去的年代,妇女亦被当做生育工具。最终还不是纷纷反抗?后来便连机器人皆随而觉醒……” “觉醒之后又如何?”光身老叟挤过来愤然质问,“妇女得到解放,却不愿意多生小孩。如今就算想生也难,人类终归完蛋……” 一个圆盔罩嘴的甲士到车边扫视毕,抬手说道:“大家先让一让,且放重伤垂危的黑人通过……”光身老叟率众阻挠道:“我们排了半天队,结果堵在这儿。凭什么让他先过关,就因为够黑?” 车上有个帮着照料伤势的圆球转过来告诉:“这哥们儿昔日曾把空中布雷器的设计图以有偿方式寄给北陆集团……”皮肤黝黑发亮之人忙道:“我很低调,不必透露太多……” 光身老叟不耐烦地推搡道:“废话少说,让一边去!给伞扎成这样,我看他没救了,再怎么折腾亦如花狸猫送医院——去球!别害我们也跟着玩完……” “仁者爱人,”面戴凸框眼罩的家伙摇头叹道,“你爱了吗?” 光身老叟挥杖抡打,冷哼道:“那是妇人之仁。” 面戴凸框眼罩的家伙抬臂挡开,蹙眉微哂道:“先前听你把‘气节’说成‘节气’,可见你是个不知所谓的废物。” “铁臂?”耳听磕击锵响,光身老叟横杖觑视道,“原来你也是个残缺不全的废人!” 面戴凸框眼罩的家伙朝旁一瞥,从其腹下移目说道:“好在我还没烂成你那样。” 光身老叟欲掩不住,越发愠恼道:“一切责任在彼方。据我所知,他们的收场也不怎么好看……” “你们该知道,”仪态斯文的高瘦老者憋苦着脸夹在人群里出言提醒,“无论哪处地方挨核打击,只要份量够猛,洋流系统迟早都把致命辐射带往全球。即便极地,亦终难幸免。眼下正有一波剧烈风暴往这边袭近……” 圆盔罩嘴的甲士颔首称然:“倒计时已经开始。” “估计地球上人类文明的终结时间定格在七月。”高瘦老者不失斯文地抬腕瞧了瞧,随即惊啧道,“就是今天此刻,我的石英表指针停止了。” 圆盔罩嘴的甲士抬起仪器敲了敲,伸往周围测查道:“辐射越来越异常!” 天空忽有阵阵爆响,音如霆裂纷骤。我仰目瞧见数道焰火穿透浓霾亘划阴穹。诡谲翻涌的云层后面似有一团巨大影廓覆临渐近。 “那是什么?”旁边有人悚问,高瘦老者眯缝眼睛辨觑,面如死灰地猜测道,“月球?” “不对劲,”扛行李的惫懒家伙混杂在人丛里憟然仰瞧道,“它怎么越来越近?” 地面随之撼动,扬尘漫撒。苍原上众人无不慌乱惶蹿,我被推来拥去,一时难辨东西。但听后面数声纷嚷:“那些飞机纷纷腾空逃离,居然把咱们撇下了!” 光身老叟从烟雾里跌撞过来叫苦不迭,哀望道:“还能逃去哪儿?” “逃得几时算几时,”一个破衣烂衫之人边奔边说,“那边还有一架飞机未离地面!” 面戴凸框眼罩的家伙转瞧道:“黑鹰。不知修好了没?”光身老叟抡杖猝袭,从背后把他打翻下车,匆即往前说道:“找死!别挡碍我的去路……”奔到那边,却又摊手跺足,回头问道:“谁会开飞机?” 若干破衣烂衫之人迭声叫苦:“刚才那家伙会开,你把他打掉沟里了。不知死了没?” 我帮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子从沟里拉搀那歪戴凸框眼罩的家伙爬出,只见更多焰球划过阴穹,光身老叟拄杖瞠望,脑后一影急坠,倏然斜冲覆落。 歪戴凸框眼罩的家伙抬面瞧见,匆忙扯拽我往沟壑跃落,疾翻低处说道:“避开那架失堕的死神无人机!” 灰头土脸的小子摔在旁边,懵问:“刚才有没看清什么东西突然从烟雾中冒出来把死神无人机撞掉?” “真正的死神。”歪戴凸框眼罩的家伙转望我后面,不禁惊叫,“比山还高……” 我回眸一瞧,亘空崛起蔽天阴影笼罩,其巨如山。苍原处处卷土扬石,顷然翻覆滚腾。四面八方似皆爆炸,烟尘弥漫浓郁,越发难辨方向。 但听哀泣啼号响遍原野,万千哭声绵延交汇一片,夹杂无数嗡然呢喃:“脱氧核糖……”忽有女腔尖叫:“核酸!” “老天爷够绝,”歪戴凸框眼罩的家伙拉我急跑,一迳挢舌难下,惴然奔蹿道,“令人厌恶的怪物跟随致命辐射风暴一起席卷过来了!” 各种腔调的喧嚣纷乱涌近,灰头土脸的小子不觉怔自停步呆望,投目痴瞧道:“大而美……”随即被粘缠其间,两眼翻浊,也跟着搐动嚎叫。其旁有个目光异样的胖女人挺胸以浑厚嗓音高亢唱歌,后边粘缠数个光身家伙仰翻戾瞳,拉琴伴奏,一齐嘈杂地蜂拥而至。 我不由惊骇道:“怎么会这样?好像变得更加巨大,记得阿修罗在矿窟下面似已消灭它……” “那东西无法完全歼除,”歪戴凸框眼罩的家伙奔向前边栖停之物,留心察看道,“只要还剩一小块散落别处,不久便又重新另外形成更大规模的一堆。据闻其本体最早属于海底某种寄生螅类,能从辐射变异增强……” “这是什么载具?”我跟过来边瞧边问,“形状好像蜻蜓的样子。却没有翅膀……” “直升机。”里面有几个破衣烂衫之人急促招手叫唤道,“似还能飞,快过来开走!” 歪戴凸框眼罩的家伙推我坐上去,自亦匆忙入内操作,忙乱驾驭道:“集尸怪过来了,死也要飞上天……” “真的上天了!”随着嗡响扰耳,我扶住旁边,腾离接连崩塌的地面,但见下边土石纷陷,异物迭出,翻涌欲攫,嚎嗥不绝,我和那几个破汉一起惊呼,所幸乘坐之物旋转避开,升空掠起。歪戴凸框眼罩的家伙似也自捏一把汗,忐忑顾望道,“坐好了啊,别掉下去。” 几个破汉纷叫:“当心!不要撞到前边的银河运输机……” 陡随一倾,我歪倒在旁,瞅见皮肤黝黑发亮之人斜倚椅畔,垂头凝望外边,目光涣散,久没动弹。破汉伸伞递来,纷忙告诉:“他‘挂’了。我们帮着抬进机舱刚搁下没一会儿,便已断气……” “终于……”我不由悲哀,转眸移觑,有个破汉拿口琴在吹,其旁的同伴嗟叹道,“这会儿吹奏什么‘夕阳之歌’,是想催泪不成?” 我怔坐无语,忽见对面歪脖呆坐的摧颓老汉苍发耸乱,徐徐转面抬首,翻出浊瞳。 不知何处传来惊叫:“老陈!”窗外腾空擦近的运输机倏然已在眼前,歪戴凸框眼罩的家伙急呼不妙:“要糟……” 忽坠之际,我腕间炙然大痛,眼前一暗,旋即光圈炽闪,层层迭迭,刚绽放便回拢,激炫难状。 悬躯半空,光影明灭之间,恍觉有个三只眼的东西与我对视。 时光流转,霎仅一刹那。所有的分崩离析,瞬间即复构合,巨大的掌痕乍现于壁,又消隐无余。封印森然毕显,再度谶象密布。 顷随六壬镜像浑合,空间倏闭,我蓦似猝遭排除出外,摔落之时,惊犹未定,听见长利讶问:“刚才你去哪儿了?”有乐的声音在耳后纳闷道:“为何有此一问?” 信孝闻茄惑觑道:“她似曾从面前消失片刻,如何一眨眼又出现?” “不要跟那东西对视,”有乐伸扇拍打道,“其竟突然把撒旦整没了。” 我不禁垂泪道:“我觉它似是阿修罗的后代。” “那个混合体?”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转过来悄询,“霎刻之间,其已帮你搞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了?” 长利在旁憨然道:“刚才看见它的嫩头被打开,随后又自愈,包括四周所有物体,一切复合如初。” 我揉额怔瞧飘飞的鸭子搧翅而过,前边一人叼烟慌呼:“糟糕!我们似要坠落……” 众皆惊问:“坠去哪里?” 第一五七章 轩辕十四 光影闪曳,耀映亘空巨壁斑驳雕纹。 “非天。”壁画前边有个瓜皮帽儿晃转,语似不安道,“此是阿修罗的境界。”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歪戴儒冠怔瞧。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光膀愣立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问:“什么处境?” “六壬空间。”瓜皮帽儿在雕壁上投映影廓凑觑道,“亦可看作,六道里的一道。阿修罗这种神道非常特别,壁画呈现的‘修罗界’显然殊异于印度神话与佛教的诠释意境,似更博大精深,描述的斗争越发惊心动魄。其中大多数发生在遥远的过去,却又交织纠葛到未来。你看这里提到了一把‘圣剑’不知在哪儿提炼?” 恒兴在旁闻言,不觉停止梳头,表情严肃地皱起粗眉,惴望道:“魔鬼?” 信孝拾起茄子称然:“在印度神话里面,‘阿修罗’是魔鬼。但由于名字好听,其中的修罗女皆美貌非凡,据说比天仙女都美丽。因而人们不怎么讨厌有美女的修罗族,毕竟它们里头那些女的极美丽。” 恒兴听得轩眉扬起,喉结咕噜微动。光膀愣立的秃汉亦咧开嘴乐。金发小子瞥其一眼,冏样的表情更显哭笑不得。 “但在佛教里面似未提到修罗的长相,”瓜皮帽儿那厮在壁画前边转谓,“古老天竺神话传说中的‘修罗王’、‘阿修罗’、‘修罗’三个词是不同的概念。所谓‘修罗’在佛教里面也有,却不是魔鬼,而是六道里的一道,也称‘阿修罗道’或‘非天’,生前特别执着于对错……” 信孝嗅着茄子说道:“据闻‘修罗场’也是一种强烈的结界魔法。先前曾听撒旦提及,似很忌惮。” “我也很忌惮。”有乐忙伸扇拍我脑袋,啧然道。“不要对着其眼睛看太久。以免又跟撒旦这混蛋一样‘中招’!” 此前的所在顷间倏忽远去,我揉额怔未回神,半晌没反应过来,难辨身在何处。但听长利在旁憨笑:“撒旦似没对着眼睛看,谁知他如何变得好像不怎么厉害的样子?” “没办法的事,”恒兴摇头自叹,“既困在局中,其遭封谶无限禁制在先。难得上帝还能打出那一掌,留下巨大印痕……” “掌印消失了。”信孝伸茄遥指,仰望道。“似仅霎刻一切复原,此处空间再度构合封闭,便连那条破壁侵入的巨龙也被刹那间排除出外。” 我问:“先前什么东西抓我的手腕这样炙烫?现下还火辣难受得紧……” “似是龙须。”长利转面告诉,“它将其中一条触须甩缠过来,不知是要把你从‘三眼怪胎’跟前拽离,抑或意欲乘乱抢走你腕间的环儿……” 有乐忙挤过来察看,拢扇急询道:“能带咱们穿越离开的‘星环’有没被抢去?” “好像还在。”我忍痛回答,“可是当时发生了什么,我记不起来……” “你在不经意间跟‘三眼怪胎’对视,”信孝闻茄告知。“突然从我们面前消失,那条龙抓攫落空,‘三眼怪胎’迅即重组空间,把它从里面往外排除掉,你才再度出现。不过撒旦好像从这里消失了,其并没你这样走运……” “三只眼的东西似能瞬间启动你那腕环儿,”小皮索捧着两个盒子转瞧道,“或者通过你间接触发穿梭时空的能力。只在凝目对视之间,倏然借助摄附潜藏在你身上的超维力量,引为己用,合并效能激增,一霎间办到它想做之事。” “它的超维力量最初源头大概在你这里。”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晃移过来悄谓,“维系六壬空间修罗界的能量根本来自你身上。那一瞬间,你是否已弄明白了?” 我含泪点头道:“它似是阿修罗的后代。” 球儿从壁画前一掠而过,旋即在我耳边说道:“整个修罗族最后只剩下它一个,孤零零流落在此。对我们而言,这个漂移空间出自遥远的未来。然而在它眼里,你们却属于百亿年前。正如这些古老壁画描述,它的历史,其实是你们的未来。那上面记载的旷远争斗,叙说人类没落衰亡的经过,以及天龙的出现和万灵湮灭……” 我和长利他们听得懵愣,恒兴拈颌做沉思状,不过他眼光显得惘然,似亦一头雾水。 “且让我深入浅出地阐明,”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挤近告诉,“根据智慧球提示,那个三只眼的混合体属于最后的修罗族。就像最后的莫希干人一样即将灭绝,亦如我这伙最后的俄罗斯人一般在稍纵即逝的磋砣岁月里充满唏嘘。但历史就是这样无情,而时间无比神奇。按照我吞烟吐雾之余的理解,所谓‘天狱’其实是修罗族捣腾出来的漂移空间,不知如何居然从遥远的未来回溯到这里,而你们又莫明其妙地登入其中,若非我们押送囚犯搭乘‘穿梭球’误打误撞至此,刚好恰巧赶来打救,你们还不是要玩完?” 我讶瞧道:“他怎会凑巧出现在这里?” “并非巧遇。”毛发蓬松的抱鸭家伙粗着嗓子叼烟说道,“从更高的维度可以发现,没什么事情称得上果真凑巧。我们早就计划好了,要押罪犯来关进哨塔里面某些古惑智珠传说中的‘天狱’,使其被折磨几百亿年。顺便提一句,从前在俄罗斯,我们喜欢押人到寒冷的北极囚禁,那个滋味可不好受……军长,你说是不是?” 在穿袄男子高亢萦回的苍凉雄浑歌声中,光线朦胧之间现出数影参差而立。其中一个肩披军衣的白面微须男子颔首称然,随即不无郁闷道:“先前你叫嚷要坠落何处?” 长利憨问:“他究竟是什么军长呀?” “货真价实的军长。”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回顾道,“早年他拒绝跟那些只打嘴炮之辈为伍,决心不再无所作为,就扛起一杆步枪,毅然率领一伙志同道合的哥们离开俄罗斯,环绕周边邻邦激烈奋战,勇敢地四处开疆拓土,意欲恢复旧时帝俄荣耀,后来竟被自己人逮捕关押到末世前夕,才让我们溜进去破门救出,一起逃离崩溃的地球……” 信孝闻茄惑望道:“然而我记得他似已死过好多次……” “想死很难!”毛发蓬松的抱鸭家伙叼烟指点道,“无非受点伤,‘穿梭球’内部亦配备有跟哨塔一样疗愈迅速的晶体剔透台,谁不舒服便躺上去歇会儿就好……” 长利他们忙去抢卧其上,有乐摇扇转瞧道:“真有这么好?我这根指甲受伤,先给我躺一会儿试试疗效……” “其亦跟哨塔以及‘穿梭球’差不多,”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介绍,“不受空间限制,我看多少人挤上去躺都能容得下……” 我往晶莹台面伸着手问:“记得大伙儿先前漂在外边,如何一骨脑儿全进里头待着?” 晶台畔滚动一个透明小球细声细气地微烁道:“高维智慧最顶尖的科技像不像神奇的魔法?‘穿梭球’也似哨塔那样有能力瞬间发出许多光束一下子把众人圈入其间。便如在地球最后那天的北极,势临绝望关头,哨塔突然平空出现,把残存的人和其余动物一波带走……” “哨塔并非无缘无故突然平空出现,”有乐躺在晶亮的透明台子上摇扇说道,“人类按说应该难逃‘团灭’的惨淡收场,然而那些残余之人最终获得拯救,其实是由于我们在历史上长期近亲通婚产生的弱智后代不顾世俗的冷漠鄙视和排斥质疑,凭着单纯的内心和一条筋的脑瓜,无视一切艰难险阻,挣扎摆脱困境,坚持信念与耐心,终于执着地找到心目中那座神奇的梦想之塔隐藏的真正下落。所幸其非孤勇者,亦有同伴不离不弃,患难相扶。你看台子旁边刻写这班勇敢家伙的名字:雄主、长乐、阿贝勒、阮辣、老马、会长……” 长利翻躯忙瞧,憨问:“咦,谁是阮辣?”透明小球从旁告诉:“着名的‘竹林七贤’大小阮之一、阮咸的后代。有别于追随‘交州刺史’阮放迁居百越以南的阮甜,其乃‘镇南将军’阮遥集留下的另一支血脉……” “这里有个所谓的老马,”信孝伸茄指了指,难免琢磨道。“会不会是明朝锦衣卫马千户的后人?祖上便乃曾当撒马儿罕公使的脸型奇特家伙,通晓多国语言……” 瓜皮帽儿那厮从壁画前边转瞅道:“阿贝勒是谁?”有乐抬扇遮腮悄答:“某个发神经的西班牙公主。理论上亦属‘疯女王’的血脉,我觉得她一家历代多皆不正常。你看各类严肃的史料记载,早在‘白衣女王’伊莎贝拉问世登场以前,亲生母亲便曾疯掉,据说这种容易分裂的精神状况能遗传……” 我瞅了瞅,并没见到自己心里记挂的那个名字。难免失落,怅然转望道:“不知她在哪里?” “谁?”信孝闻茄探询,“那个‘三眼怪’吗?我觉其似已然进化到雌雄莫辨的状态……” 长利坐在晶台上挤来挤去地憨笑道:“我听撒旦说它退化了。” “那是嫉妒。”有乐摇扇说道,“谁看不出撒旦最会妒忌,他根本打不过……” 恒兴躺在中间硬挤着点头称是:“便连上帝似亦拿它没辙儿。此前还曾被修罗族的封禁空间困在里面……” “上帝怎么会到这里坐牢?”我不禁纳闷道,“听说他已在‘青山’疗养院里玩完,恰巧被一个发神经的哲人尼采目睹,然后四处嚷……” “你要注意时间先后顺序不一样,”有乐摇扇提醒,“况且穿越虽能扰乱这个次序,终归无法改变必然要发生的结果。” 我唯有懵问:“那你说怎么回事?” 有乐换个姿势侧卧,随口概述:“按我的理解,世人所称的‘上帝’其实是凌驾于九个维度以上的更高存在,大概属于能力难以想象的高维智慧生命,但他所处的那个所谓‘更高境界’似曾发生未能免俗的某种叛乱。其被遏制能力,并遭囚禁。此后逃脱,撞到咱们至少一次或还不止。由于能力犹遭禁锢,他无奈只好尴尬地保持低调,仍然头罩简陋便桶、裤褪半股、踩着破烂拖鞋继续逃亡四处,包括穿梭来回往返各个不同时间段,一路奔波流离,忙着收徒或者搞事,经历你无法设想的种种磨难,最终才油尽灯枯,精疲力竭地在穷途末路之处玩完。” 随即拢扇拍头,抬面兴嗟道:“不巧让尼采撞见,使其疯得更厉害!” 我揉额悄询:“是不是这样?”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在耳边微哼道:“差不多。但我没法喜欢他漫不经心叙述的口气,其实这应该算作沉重无比的话题……” “至于你们以为的‘上帝’何时使用‘如来神掌’从这里打出去,”有乐不以为然地挥扇乱拍道,“我认为此事发生的时间点应该在前面。不巧与我们擦肩错过,因而失去旁观其将旧时小弟撒旦痛揍一顿的精彩环节……” 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嘀咕道:“路西法也错过了这场重逢。”长利于是憨笑:“改给别人揍了顿。” “路西法现身的时间点大概也属于从前或曰过去。”小皮索捧盒猜测,“我记得后来他困在‘哨塔’里面,因故变得幼小,且遭‘时光之刃’所伤,光阴从此驻留,似乎再也长不大。” “从里面望出去也是透明的,”恒兴从晶台下来观察周围,一迳讶异道。“就跟哨塔一样,你看外边那些壁画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有没留意那些巨大的壁画正在变远?”小皮索捧盒怔望道,“咱们似被‘六壬空间’排除出外。” 我瞅着鸭子搧翅飞过,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在前方慌呼:“糟糕!果真似在坠落……” 长利他们纷声惴问:“又要掉去哪儿?” 外面的东西顷似全然倒转,陡见庞大无比的影廓笼罩半边星空,渐移渐近。向匡仰着脑袋,踉跄惊退道:“可别撞到那尊更大的四面塑像。” “那是什么神只?”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搂抱鸭子,往外瞠望道。“四张慈祥巨脸,破损仅剩半边,布满爪痕……” “好像四面佛,”瓜皮帽儿那厮自亦一脸疑惑,却随口掰扯道,“亦即‘梵天’,传说是宇宙至高存在的化身。四只手臂,表示四个方向,也象征心灵、智慧、自我、自信。” “外边竟似满天神佛碎裂的巨像漫飞乱撒,”信孝颤抖茄子缩避道,“浑若一座座腾空悬浮的山峰,到处漂荡无定。” 光头圆脸胖子悄趁混乱,从旁拾物欲揣,被我转脖看到,便显得憋面郁闷,迟疑地作状伸递过来,目光闪避地说道:“小伞给你。” “咦?”我拈过来瞧,讶异道。“怎会缩小成这样?” “何足为奇?”有乐摇扇凑觑道,“孙悟空那根金箍棒还能缩得更小。” 信孝闻茄转瞅道:“什么东西竟会伸缩自如?”瓜皮小帽那厮揉眼接茬道:“便如大丈夫,能屈能伸……” “一枝越变越小的伞。”有乐伸扇拨弄,难抑好奇道,“我倒要看它还能缩到哪里去?” 小皮索捧盒惑瞅道:“就像‘星环’,这些来自其它维度的东西似皆无视我们所知的物理架构。你看它越变越不像伞……” 我产生了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应该把‘星环’留给最后的修罗宝宝。” 众皆反对:“这怎么可以?” “没什么不可以的,”我抬手看腕,仍痛难耐,蹙眉说道,“决定给它。况且我自己也越来越受不了,你看它转动有多烫手……” “好东西当然要首先考虑留给自己人,”恒兴纳闷道,“而不是乱给毫不相干的……” 我转望道:“其并非不相干。它孤零零流落在此,处境堪虞。想想都让我心碎……” “修罗族早在远古神话传说便已存在,”瓜皮帽儿那厮从旁质疑。“怎么可能跟你有关?” “这也不一定。”信孝闻茄说道,“别忘了时间很奇妙。尤其是那些超维东西就跟玩儿似的,能将过去弄成未来,把将来变成过去……” 有乐摇扇称然:“印度人自以为的远古神话,说不定另有蹊跷。”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插话:“他们通常也不是那么靠谱……” “你看那片空间又在重构。”小皮索捧盒朝外张望道,“它原本似已处在衰竭之中,你一下子给它输送了足够浩大的能量。” “里面仍有东西入侵在先,”信孝闻茄转眺道,“它似乎摆脱不掉。” “快送我进去,”我不由心头揪紧,忙催道。“你们可以留在这儿,别跟来……” 信孝颤着茄子犹豫道:“我们就算跟着一起进去,能起到的作用,充其量也只是相当于送菜。”恒兴表情严肃地颔首称是:“包括送人头。” 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拍着鸭胸说道:“我们可以用各种球掩护你,火力和智力管够!阿梨帮忙把风,就像前次穿越到攻克柏林前夕,我开坦克去抢银行,猜猜撞到谁……” 但听穿袄男子高亢萦回的歌喉转为惊呼:“一起奔赴瓦尔哈拉……要撞到漂浮过来的大东西了!” 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慌张投鸭,嚷道:“阿梨,快去抢先帮我掌控方向仪,别让‘穿梭球’自动开驶,摸黑乱撞一气……” 信孝颤茄惑望道:“谁在透明操作台那边?有个手舞足蹈的光头大汉念念有词,骠悍的背影瞅似眼熟,是不是常到堺市吴服坊梨园厮混的徐锦江老师来着……” 我随有乐抬面懵瞅,未待瞧清,忽随撞响,不知磕碰何物,大球转荡开去。 眼前一暗,周围悉悉簌簌,昏黑中有物纷在杂蠕乱涌。 伸手不见五指,唯独掌腕荧闪转烁。但听长利憨问:“我们好像突然掉出来了,看不到这里是哪儿?” 我觉腕痛难耐,急抬不起。有乐伸扇拍打道:“糟糕!又回去先前那里了,都怪你手上的‘星环’,哪壶不开提哪壶……” 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转到耳后嘀咕道:“或因腕环察觉你们当时有危险。触发瞬间穿越……” “这里才危险!”信孝颤声告诉,“偌大空间并非全然空荡荡,黑暗中不知有多少蠕动的触须怪物包围咱们,在旁蠢蠢欲动……” 球儿悬空忽亮,耀闪映出周围大群涌近的异影,状若蛇虫,纷伸触须勾撩。长利惊慌踢踹,有乐亦忙挥扇乱打,信孝连滚带爬地翻避,悸着嘴问:“那些是什么……” “显然是异端之虫。”恒兴操刀劈斫,掩护长利和有乐从纷撩的触须勾搭下仓促逃开,自绊一交,爬起来懊恼道,“太多了,砍不过来……” 向匡抡起井盖乱打,虽然一拍一个着,却没磕瘪砸烂,移开井盖,软粘的触须又滑溜抽离。小皮索捧盒惊觑道:“怎样打杀也不管用。刀砍不掉,拿硬物亦砸不动……” 瓜皮帽儿那厮掏家伙道:“让我用手枪打它……”刚砰一射,更多粗长的触须纷乱扫近,瓜皮帽儿落地,那厮慌拾跑避不迭,悚呼:“很大!怎么都冲我这边涌过来……” “后悔不该把刘表他们急着送走,”有乐捶头跌足道,“尤其是何进及其后妈,那俩母子战斗力强……” 我试着抬手甩谶发殛不成,憋着痛楚,愕问:“他们去哪里了?难怪刚才一直没看到踪影……” “此前为免嘈扰,”有乐难掩忧患道,“先已悄让那班俄罗斯家伙试着用穿梭球内置的‘归位器’送走。不知有没准确归返原处?我很担心俄罗斯人不会操作……” “谁会操作那些过于先进的玩艺?”瓜皮帽儿那厮奔窜而至,亦感不安道,“况且老外很难搞清楚咱们中原的复杂历史脉络,可别送错了时间地点……” 大球遥掠倏近,凌空旋发厉芒扫射,光焰交叉炽划骤盛,逼退四周纷涌的异物。 “不要贬低俄罗斯人的能耐。”向匡肩后翘起一颗小物,从里头传出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粗嗓闷哼声,不高兴道,“快递早已送达河南。包括那头牛……” 有乐凑觑道:“哪个时候的河南?”随着鸭叫,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粗嗓回应:“东汉时期,光和元年,亦即公元一七七年。” “不对吧?”有乐摇扇质疑,“似乎应该更早,你瞧何进的样子有多年轻?光和三年亦即公元一八零年,他妹妹何贵人被立为皇后,何进也因而官拜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 一声鸭叫之后,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郁闷道:“弄错了?应该不至于……” 另外有个苦涩的语声从旁嗟谓:“前次你把柏拉图送返公元前四零四年,我也觉察不太对。” “怎么不对?”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忿嚷道,“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后,雅典建立了寡头傀儡统治,处于斯巴达的保护下,称作三十僭主。由柏拉图的两个舅舅领导……” 向匡拿着井盖乱望道:“咦?他从何处呛声……” 信孝拾茄说道:“如若徐锦江老师果真在那里帮着操作,或许应该不会太容易出错,毕竟他有经验,记得其在哨塔上吹嘘自己将‘穿越’玩得熟练,甚至无缝实现角色扮演……” 瓜皮帽儿那厮怔问:“扮谁?”有乐摇扇回答:“鲁智深。”众皆愕然无语。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歪戴儒冠瞧向前方。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光膀愣立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过来问:“有何发现?” 我刚投眸,不意与三只眼的东西倏又对视。 恒兴从旁惕然提醒:“当心!别跟它对上了眼……” 小皮索捧盒惴瞅道:“我看应该没事,她有超维力量保护。而它眼下的形势很不妙!” 我亦有觉察,非仅心弦发紧,手腕阵阵搐痛加剧。 光球腾空曳闪之下,蓦见小怪浸泡的缸边已被大簇异物蔓延覆盖,密密匝匝侵近其畔。 它翕口欲呼,未闻语声。但我感觉其似哀叫,心底里竟透着说不出的亲近与痛切。 长利憨问:“它是不是叫奶奶?”信孝闻茄惑觑道:“我亦觉得似有这么一种意思……” 有乐伸扇拍头道:“别乱猜!隔着多少世代,上百亿年后,哪有什么爷爷奶奶可认?” 三只眼的小脑袋时开时合,从异物纷蠕之处朝我投视哀瞳。 我再忍不住,伸腕说道:“给你一样东西,无论现下还是将来,或许用得上。”浊液中有只小嫩手迟疑地伸出,似要接触,却又畏缩。 信孝稍加辨视,闻茄转谓:“只有三根纤细柔弱的手指。”有乐伸扇一拍,憋起脸说道:“它不需要太多手指,因为周边没树,无须爬高窜低。”小皮索捧盒称然:“生命演变进程离不开各种适应环境的自身优化。有没留意到它无腿足,浸泡在缸内的躯体下部像未成形的人类胚胎……” 长利小声告诉:“它似乎很害怕。”有乐颤手拿扇抽打道:“谁不害怕?” “她手上之物连撒旦也忌惮。”信孝亦捏一把汗,攥着茄子,紧张地注视道,“若拿不动,反而会导致自身崩溃。” “先自掂量一下,”我强忍手痛探腕,低言叮嘱。“有把握接得住,才拿去琢磨着使用。” 三只眼的小家伙怯生生地从浊液里伸手,稍触又缩回,在缸里翻腾扭动苦楚。周边的垣壁顷亦随而起伏错落,时隐时显,或大或小,形廓巨细变化无定。 “无论怎样赶紧搞定,”向匡抡着井盖驱打异物,来回掩护,不安地催促道,“更多巨形蠕虫纷涌过来了。大球发射东西烧不动,很快就要把这里掩没……” 我背后巨影耸覆渐临之际,三只眼的小东西探手向我忍痛犹伸的掌腕急触,蓦随一芒炽闪,绽展激越,眼前景物波折涤荡,周围的异物顷皆抛撒出外。 壬象复构,空间一收一放,数簇森然巨影亦摧无余。 随着光环圈圈盘转,我一眩而跌,不由自主地腾躯掼飞,眸间霎现满天繁星,万千光华绚灿,穿梭骤闪如织。 “星环易手,”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在我耳后转谓,“六度空间一刹那完全重构,很多东西随之改变。或许未来命运仍难把握,起码有了意想不到的另外希望……” “什么希望也没有了,”恒兴搀扶我起来,在旁苦恼道,“失去了星环,想穿越离开也回不去。” 我转头懵望,有乐和长利亦摔在畔,信孝拾茄忙闻,惑瞅称奇:“怎么眨眼间竟又回入穿梭球内?” “星环送你们回来,”透明小球从窗边转来告诉,“六壬空间已从眼前关闭。” 有乐往外乱望道:“修罗怪胎拿走腕环,突然溜去哪里了?” 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扫觑星空,咕哝道:“或许这个答案,要等到遥远的将来才有望知晓。留给后人去揭示……” 有乐伸扇拍打,懊恼道:“你为什么这样做?好东西随便给出去,未免太草率……”我抬腕挡住,目送一芒远去,消逸于眸,怅然道:“只是不忍见它无望地从此彻底灭绝。” “再不赶紧离开,”小皮索捧盒惊退道,“我们就要灭绝在此。” 有乐拢扇忙问:“何出斯言?” “那条龙似又返头追来了,”向匡瞠望一尾巨影扫曳甩临,仰脖憟视道。“大而狂暴……” 有乐咋舌难下,匆即奔卧晶台,抬扇遮眼,说道:“不管怎样,我先躺平。” 长利他们也纷挤上去,捂着眼嚷:“我也要躺平……” “躺平有用吗?”恒兴皱眉转瞧道,“倘若神龙摆尾,一下子就把咱们这儿扫掉。你看外边破碎虚空漂浮的那些巨像亦不堪一击……” “那就更要躺着,”有乐拿扇掩面说道,“跟如此庞大的巨龙厮拼有用吗?反正也打不过……” 向匡抬着井盖,昂首挺胸道:“胜败是最后,谁还站着。” 有乐从扇边探眼出来问:“死圣一直躺着不起来怎么办?”长利卧在其旁称然:“死圣就是躺赢的。” 信孝闻茄说道:“它早就死硬了,被做成木乃伊,躺得比谁都平……” “拿破仑以为他在跟法老说话,”小皮索挤在旁边捧盒插言。“殊不知混进木乃伊里面那个是死圣。时为一七九八年,金字塔大战。拿破仑成了埃及的霸主,被称为‘上帝之鞭’,或因得意忘形,其竟不慎向‘死圣’透露了‘青山’的秘密,包括我在里面告诉他知晓的事情……”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歪戴儒冠夹杂其间缓声嗟叹:“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眼前光影晦明不定,隐约现出数人悄立在高处的参差形廓。其中有个银鬃稀拉的白面清俊男子神情索然地投觑道:“历史不允许假设,未来难以预判,但我们看见了现实,困局之下,可打的牌不多了。” 乱发蓬松家伙搂鸭在怀,叼着粗烟卷儿仰望道:“军长!不要爬那么高说话,我抬着脖子累……” 信孝闻茄眺看,探问:“上边是什么地方?” “穿梭球的操控台。”一个依稀面熟的苍发耷拉家伙裹着皮衣在高处指点道,“刚才我们改以手控方式移避外面密集冲撞的巨像,顺便描定一处曲线跳跃路径,目标方位处于‘御夫座’的一个双星系统,亦即‘五车二’。它可不是西方人以为的小牝山羊,其实那里像个有趣的五边形,存在食双星系统。五车二是御夫座中最亮的星体,在北半天球中,它的亮度仅次于大角星和织女星。五车二的两颗星都比太阳大,主星直径比太阳大十二倍以上。在所有最亮的恒星中,它和北极星的距离最近……” 信孝连忙攀瞧道:“先前我好像看见徐锦江老师的身影……” “这儿没别人。”苍发耷拉家伙拍了拍身后一面透亮的荧板,嵌按晃头晃脑的人影出现,向我们展示道。“预先有个光头佬录影教操作而已。” “很面熟。”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从更高廊道往栏外俯觑道,“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般形象。” “清秀。”恒兴抬眼询问,“你在上面干什么?”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歪戴儒冠怔瞅。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回答:“帮忙看守囚犯。” 乱发蓬松家伙搂鸭上去踢打角落一个蒙着布袋罩头之人,唾骂:“都怪这老贼,害咱们流落宇宙四处。他还有脸杵在这么高的角度,又欲玩弄权术耍威风吗?谁才是应被打掉的杂质碎料渣滓?为谋一己私利,没事就煽动仇恨,里里外外都忽悠糊弄得遍地开花,结局还不是跟我们一起潦倒沦落到丧家犬般的地步?” 信孝靠近揭袋往里瞧,长利憨问:“你们究竟是怎样从土耳其浴室逃出来的?” 毛发蓬松的叼烟家伙抱鸭纳闷道:“土耳其早就没了……” “这是什么?”恒兴瞅见一个不知何物捏成的小玩艺儿粘在旁壁,凑眼惑瞧。其畔坐望的大脸粗汉回答,“猿狐。” 恒兴表情严肃地打量,大脸粗汉悄问:“你有没参加过‘可汗探索’?” “探索谁?”闻听恒兴怔问,大脸粗汉眨眼回应,“比如……蒙古。” 恒兴摇头表示:“没兴趣。”另一个气宇轩昂的高个儿壮汉光着膀子耍刀转觑道:“有没兴致一起玩‘护身军刀’?”大脸粗汉竖起手指,告诉:“他是澳洲那边剩下的残兵败将。” 气宇轩昂的高个儿壮汉作势投刀,恒兴侧身急避,向匡忙举着井盖挡在跟前,瓜皮帽儿那厮匆亮手枪欲伸去顶额,高个儿壮汉却已收刀旁顾,惑问:“你的皓腕怎么回事?似有东西一闪一闪……” 我抬手看腕,幽闪微荧的朱痕还在。有乐伸扇遮挡,侧卧晶台说道:“别给他看太多。” 高个儿壮汉怔然提指,自按眉心,挪近我后边愣觑道:“我认识一个小姑娘,面额这里也有粒东西一闪一闪,不知什么名堂?” 我不由心念暗动,转询:“是么?她在哪里?” “不清楚。”高个儿壮汉郁闷道,“终战前夕,她跟‘天帐’的霍楚溜掉。留下一地鸡毛……” “哪儿不是一地鸡毛?”有乐从旁拿一棵烟卷儿含在嘴上,伸火柴往高个儿壮汉刚硬粗糙的脸颊划燃,点烟吸过才咳问,“霍楚是谁?名字听着很燃……” “骁悍娘们,”高个儿壮汉搓了搓颊,摇头自谓。“一言不合就开干。却也有人偏偏中意这型……” 有乐拢合折扇,伸去高个儿壮汉宽厚的胸脯拍打,挨近探问:“你喜欢哪一型?”高个儿壮汉挺胸昂然道:“我的心事无人知……” 大脸粗汉夹在中间,咧嘴坐望。 苍发蓬松家伙叼着烟卷儿搂鸭凭栏俯瞧道:“不要调戏我的客人!都别闲唠,去看那条大龙有没追近……” 瓜皮帽儿那厮从井盖后边抬着枪乱望,惴问:“它为什么追我们?” “赶快跳跃离开这里,”那个嗓音浑厚的卷毛家伙停止高歌,脱袄忙活儿道,“最好是从‘鲸鱼座’绕道溜走,那里最亮的一颗恒星‘土司空’意为主持土木建造的官员。其在东方古代二十八宿中属奎宿。位于夜空中的阴暗角落,从前的人们可以很容易观察到它的位置。” 长利憨瞅道:“会操作就快送我们回家。睡醒出门时我晾的那碗茶叶蛋粥还没喝……”我亦忙顾盼:“要不先让我赶回去找个人……” “不要总想四处乱跑。”有乐伸扇拍头,提醒道。“别忘了先须找回带丢的那些同伴。切莫又一路丢去,捡了芝麻,漏掉西瓜……” 信孝闻茄称然:“我爸爸常说,一代人做一代的事情,能用心做好就不错了。别弄得后代没牌玩……”有乐拿扇拍打道:“我哥就会说,他自己没少乱抢别人的牌去玩……” 忽听一声充满绝望的嘶叫:“次奥!” 我们纷纷往下瞧,有乐讶问:“他几个怎么还在球底的盆舱下面?没被超速打包成‘越空快递’一发送走……” 苍发蓬松家伙斜叼烟卷儿搂鸭俯觑道:“或因考虑到他们几人说的似乎不太一致,搞不清楚应该送去哪时候才对路。就跟你们一样,想法太多,还组团玩穿越……” 信孝闻茄告知:“快把他们送回去帮屋大维准备跟安东尼夫人干架,就是富婆自掏腰包动员八个军团攻打罗马的年代,马上就要打仗,可别错过……” 苍发蓬松家伙叼烟转询:“哪个确切年代?”信孝低声回答:“从公元前四一年冬到前四零年富尔维亚被围困在佩鲁贾。最后不得不因饥荒而投降。她遭流放至西克由,在那里等待丈夫安东尼的到来期间死亡。此前安东尼统治东部省份,扑灭朱迪亚的暴乱和试图征服安息。在这次使命中他于公元前四一年在塔尔苏斯遇到‘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并成为她的情人。当时留守罗马的屋大维因闹离婚,家事发展成与‘丈母娘’亦即安东尼夫人闹掰,富尔维亚出钱动员了八个军团进击罗马。一开始他们的讨伐似乎使屋大维很为难,但不久屋大维在阿格里帕协助下战胜了他们。阿格里帕领军打败安东尼之弟及妻,并于公元前四零年,挥师攻取佩鲁贾,一举告捷。” 长利悄问:“干完大仗,安东尼老婆死掉,他立马娶了谁?” 几只手一齐指了指毛发混乱的女孩儿旁边那个抱猪发呆的湿裙宽松小姑娘。 恒兴叹道:“富尔维亚实际上是白死了。经梅塞纳斯出面斡旋调解,屋大维与安东尼协商后迫使他的妹妹小屋大维娅嫁给安东尼。这样三头联盟再次结成,安东尼终于可以开始他期盼已久的对波斯地区安息君主的战争。安东尼携他的新妇渡往希腊,打算从那里进攻安息帝国,筹备决战‘万王之王’……” 湿裙宽松小姑娘呶嘴望来,有乐匆忙移退,随手往旁边一个晶莹凹槽弹烟灰。苍发蓬松家伙搂鸭蹦落其畔,拨弄悬移过来的时光轮盘,随即一掌往凹槽拍落。有乐痛呼缩手,烟屑火星乱飞,苍发蓬松家伙捂面叫苦:“唉呀,溅来炙到我眼毛了!”鸭子挨烫扑翅蹦离,跳撞小皮索脸颊,他懵然仰摔,手捧之盒失坠,砸到湿裙宽松小姑娘头上,她惊叫缩避,小猪突然从怀里挣出,光头圆脸胖子奔去追抱。小皮索随鸭摔至毛发混乱的女孩儿脚下,不顾磕疼,匆拾盒子。 忽随光圈炫闪,一齐从眼前失去踪影。苍发蓬松家伙叼烟惊觅道:“糟糕!我的鸭呢?”急寻无获,慌张转回扑按有乐旁边荧亮的凹槽,急嵌数下,未见鸭返。 苍发蓬松家伙悲呼声中,巨龙凌空扫尾疾临。 众人纷声惊叫之时,又有硕大影廓漂移过来,被龙撞开,碎撒四处。长利憨问:“那是什么?其似竟有千眼……” “释迦提桓因陀罗,”向匡从井盖边缘往外投目探觑道,“释迦是‘能’的意思;提桓是天的意思;因陀罗是帝的意思;合起来即指‘能天帝’。传说此位古老神明镇护东方,主要职责是保护佛陀、佛法和出家人。” 蓦随震荡波及,穿梭球蹦弹开去,众人翻摔。但见巨龙摆尾绕掠又近,迎着一尊庞大的只像甩头冲撞,砸击四分五裂。 信孝颤抖着茄子悚问:“它为何穷追不放?”有乐奔卧晶台,抬扇遮眼,猜道:“龙爱抢珠去衔含嘴里玩耍。或许它以为我们乘载的是个晶莹可爱的珠子……”恒兴摇头说道:“在它眼里,我们只是一粒微尘。”向匡抬着井盖称然:“那是一条其大难状的巨龙。整个穿梭球还不够塞牙缝儿,怎么玩?” “这里快要玩不转,”有乐躺在晶台叫唤,“还不赶紧穿越走?” 长利爬起来憨问:“你为何又躺回上面?”有乐抬手自瞧道:“因为刚才我被烫伤了尾指,急需治愈。都怪那叼烟家伙动作粗鲁……”恒兴啧然道:“你们不要在密闭空间里面抽烟,以免失火,甚或引发更大灾难!” 苍发蓬松家伙叼烟哀叫:“阿梨!我的鸭子去哪里了?” 有乐拿扇拍打道:“谁要你急着开启输送越空快递速达的渠道?非但把鸭或鹅以及小猪和下面好多人一波送去不知哪儿,还往凹槽猛拍一掌,弄我受伤……”苍发蓬松家伙伸弹烟灰,顺便指点道:“那个看似烟灰缸的凹槽其实是传送装置的开关。” 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徐徐转面,歪戴儒冠靠近察看,惑问:“怎么一回事?” “其实很简单。”有个光头大汉显像走来,从旁指导。“拨动那个时光轮盘,选定时间点,或时间段,接着往那个六棱框内直接输入要去的地点,或者更省事也可以纯靠专注地设想一个去向,然后嵌按那个凹槽……” 信孝闻茄讶望道:“咦?徐锦江老师适时出现了……” 有乐伸扇拍头道:“别挡着我瞧徐锦江老师现身说法……”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却似听得满脸困惑,缓缓表示不解:“比如说我想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时候,前往东海泛舟,这该怎么弄?” “很容易。”苍发蓬松家伙叼烟探手,按住凹槽,然后松开,转面说道,“就这样……” 我觉眼前炫闪一下,抬手揉眼之时,听到信孝惊问:“他呢?” 光头大汉亦忙转顾:“又少了谁?”长利憨问:“徐锦江老师魁梧的幻影怎么会也有恁大反应?” 苍发蓬松家伙叼烟懵瞅道:“莫非竟是同步呈现?”有乐伸扇拍头,恼问:“你把谢安送去哪里了?” “谁?”苍发蓬松家伙叼烟怔愣,恒兴懑觑道,“刚才那慢悠悠的斯文人,其实大有来历。你把他弄没了。赶快找回!” 向匡搬井盖挡住凹槽,说道:“这个东西很危险。未搞清楚之前,先别触碰……” “别担心,”光头大汉拨弄时光轮盘,随即展示一幅地图,指梢划向其中某个去处,转面告知,“目标在他想的地方。” 随着图像幻呈,显现眼圈瘀黑的斯文之士从海边冒出来徐徐转面,动作奇慢地呼救。 “时为东晋升平元年,”光头大汉拉扯斯文之士上岸,转面解说。“亦即公元三五七年。谢安隐居到会稽郡的东山,朝廷有人上疏认为谢安历年拒绝征召,等于不给面子,应该禁锢终身。谢安不愿当官,便放浪于东海的景胜之地,结交王羲之、许询、支道林,以及名士孙绰等人泛舟大海漫游,玩到四十多岁才肯出来做官,慢吞吞地答应大将军桓温之邀,姿态迟缓地出仕,留下‘东山再起’的佳话……” “我的鸭呢?”苍发蓬松家伙叼烟愣问,“有没看见我那只鸭子在哪里?” “还用问?”有乐躺在晶台摇扇说道,“它大概在罗马。” 信孝闻茄称然:“面临一场离婚引发的鏖战。” “不行,”苍发蓬松家伙含泪叼烟急道,“我要去找她……” “她在这里,”录影里的光头佬展示最新画面,鸭子和毛发混乱的女孩儿泡在浴缸内恣肆玩水。苍发蓬松家伙傻眼道,“咦?场面竟有这样热辣……” 我随大家一起挪步靠近凑觑,长利憨笑道:“它让阿格里帕那个名叫波拉的姊妹抱去玩了。”信孝伸茄讶指,诧异道:“留没留意到那个浴缸显得莫名的眼熟?” 向匡仰朝星空一指,纳闷道:“有谁看见外边漂移的那个浴缸同样显得莫名的眼熟?” 没等瞧清,一道巨尾曳影疾扫骤至,漂移之物忽遭剧撞,倏然磕击过来。 画面漾闪,光头佬一怔转望,随即在影像将要消逝之时,模样变呈似笑非笑的俊美形态。我见状一怔,信孝颤茄不安道:“撒旦?” 似笑非笑的俊美家伙刚要启口,似将提醒什么,陡随浴缸震开,由近而远,猝隐无余。画面一阵嘈杂变暗,另外显现披裹麻布垂首寂临的影廓渐由朦胧转为清晰,众皆惊呼:“死圣!” 苍发蓬松家伙叼烟急唤:“别给它侵入这里!” 未待其迈脚跨出画面,穿梭球迅即激旋甩荡,我和有乐他们纷掼出外,身上顷刻冒出透明护罩,霎间加以遮蔽。 披裹麻布之躯不意悄临,爪影探攫,凌虚而至,猝竟成实,将我揪住。顷觉阴寒彻骨,摧迫心底。 我晃掌出谶,扬甩一殛,绽划幻虹弧芒,不意将其震开。心感诧异:“没有了星环箍腕,随手发谶怎竟又好使了?” 蓦闻缈语沉浑,迳入耳颅萦荡骤剧:“来迟一步,让那修罗孽障跑了。” 披裹麻布之躯被六道霹闪的多彩辉芒圈转围困,我听到有语惑问:“那是什么?” “不像死圣,”信孝颤拿茄子说道,“因为死圣在我印象中只躺不动。” 六道霹闪的多彩辉芒破碎,披裹麻布之躯复又垂首寂临。 但见更恢宏的影廓移近,激发我扬腕甩谶的威力。披裹麻布之躯欲攫反掼,猝遭震飞,一语钻入我脑颅尖哮回转,似问:“帝释天?” 我懵闻不解:“谁呀?” “就是能。”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晃移过来悄谓,“本乃某种高维能量,不时汇合成形体幻显。帝释天即能天帝,亦称因陀罗。印度古代传说奉为神明,司职雷电与战斗,后被佛教吸收,与‘梵天’同为佛教之护法主神。镇护东方……” 爪影倏临,我挥手甩谶,迅即逼退披裹麻布之躯,不意其竟喷呛斑斓异物,突然将我冲激失措,漂向撞近的仰哮群像。 “瞧把你能的……”浴盆出乎不意从我身下冒出,身形高大的束袍者乘坐在内,伸手拉我过来,似笑非笑而觑,微哂道。“然而对于这一切,你还莫明所以。有空再说,先趁那些乱吠之物纷来封堵在前,赶紧先跟同伴避回球形空间里面……” 仰哮群像密集骤撞,合击披裹麻布之躯,迅即围拢,构成一座宏大的啸天巨首。 未容我瞧清楚,便随浴盆猝遭震荡翻掼开去,不意摔回穿梭球内。有乐躺在晶台询问:“都回来了吗?快看有没漏掉谁……”长利爬起来憨瞅道:“你何时先回来的?怎么又急着躺上去……” “刚才我险些窒息。”有乐平躺在上边抬手说道,“在外面冻伤了其中一根指甲,因而急需治愈。” “那不可能,”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蹦到他肩头加以澄清。“各自身上皆有防护周全,突然检测到真空环境,即刻自动纷冒出来穿戴齐备,没给谁出漏。” 信孝转瞧自身,拿着茄子称奇:“这些透明防护胄真好!一进来又不见了,跟没穿差不多,可知究竟源出何处?” “不清楚源出何处,”球儿泛漾幽光闪到信孝耳边透露,“但我知道此类神奇护甲来自‘珀伽索斯’。” 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光膀愣立的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将其搡开,挤上前眉飞色舞地讲述:“珀伽索斯是希腊神话中最着名的奇幻生物之一,蛇发女妖美杜莎与海神波塞冬所生,他是缪斯女神的朋友。宙斯将他变成飞马座,放置在天空中。让它舒展银白色的羽翼翱翔于浩瀚星空……” 有乐从晶台顾望道:“咦?你俩怎竟还没给一并打包传送回去……”金发小子低哼道:“我要去埃及拿东西。”光膀愣立的秃汉捂头悄问:“拿什么东西?”金发小子叉腰扭脖,面朝另一边,跩起嘴说:“不告诉你!” “那东西与‘哨塔’有关,”信孝闻茄悄言道,“别让他拿到。” “珀伽索斯在飞马座。”荧闪幽光的球儿从信孝肩头晃到我耳边告知,“飞马座是六个‘王族星座’之一。属于北天星座,位于仙女座西南。组成飞马座主体的四颗星分别位于四方形的四个角,东方观星者称为室宿一、室宿二、壁宿一、壁宿二。其中壁宿二最亮,它实际上是飞马座和仙女座两个星座共有的。每当秋季飞马座升到天顶的时候,这个大四边形的四条边恰好各代表了一个方向,简直就是一台‘天然定位仪’。事实上,它不单能定位,通过它还能找到不少其他星座的亮星。但与神话不同,珀伽索斯其实是‘哨塔’的兄弟,一艘本身演化成超维智慧生命的星级巨舰,同样来自远古,传闻它不知如何获知‘仙宫’的所在……” “咱们搭乘的这个大球是从哪里来的?”瓜皮帽儿那厮拿着手枪转觑道,“怎竟突然一甩一收,刚把我们抛出,转眼又一骨脑儿兜回在内……” “并没把人全都甩出去,”毛发蓬松的粗嗓家伙叼烟说道,“只甩你们这伙,故意将那披裹麻布之躯引出去而已。因为很明显其是冲你们来的……” 光头大汉显像吐槽:“你们偷走了哨塔里面的穿梭球四处跑,影响我用来买菜……”信孝闻茄愕望道:“咦?徐锦江老师栩栩如生的形像又冒出来了……” 长利憨问:“去哪儿买菜?”光头大汉抬手遮嘴告诉:“北宋汴梁市场,菜品丰富。” 有乐摇扇转询:“想不想一起穿越去看看?”光头大汉忙道:“欢迎之至!我在相国寺后边经营有菜园子,平时由一班收为小弟的泼皮破落户帮着打理。赶快先把‘穿梭球’转回来哨塔这里接我动身,顺便以高端特技表演‘倒拔垂杨柳’给你们看……” “不可四处乱去,”毛发蓬松的粗嗓家伙叼烟拨弄悬移的时光轮盘,显似心急火燎地嚷道,“我要先到罗马抱鸭。最好是及时出现在那小辣妞的洗澡盆旁边……” “再不把买菜的交通工具立马给我开回来,”光头大汉威胁道,“我就下楼借用‘医院骑士团’残众霸占的另一个穿梭时光装置抢先去罗马那个浴盆旁边抱妞和鸭走……” 信孝蹦下底舱,捡了个瓜回来,长利憨问:“先前他究竟怎么出现在谢安掉水那边?” “不清楚。”毛发蓬松的粗嗓家伙叼烟忙碌道,“哨塔里头有许多古怪装置,功能包括‘定位瞬移’与‘时空置换’。谁晓得光头佬为何偏爱这个穿梭球……” 长利转瞧道:“他究竟是不是徐锦江老师呀?我觉得其显现的形像很假的样子,从这个角度瞅似画面扁平……” “总之称得上酷似形肖,”有乐拉扯道,“开动传送的时候不要下去。以免突然消失在时间长河……” 信孝捧瓜嗅闻道:“我在下面捡了个大瓜,你猜什么味儿?” “粪味。”向匡伸指敲瓜,发出笃实的磕响,随即说道,“用排泄物浇菜,才长得更好。在我们那边,阮家把茅厕搭建在池塘上,喂养的鱼肥美多汁……” 晶台畔滚动一个透明小球细声细气地微烁道:“上下两千年,他们都爱这样养鱼。还专门培养出一种爱吃排泄物的‘越南鱼’,后来即使离开崩溃的地球跑路上天,哨塔里也让阮辣、谢菜、苏琳她们搞起了鱼塘……” “没想到后人这样有口福。”有乐摇扇转谓,“记得咱们带丢了些同伴在阮咸那里,快去找他们,顺便捞鱼……” 忽随震荡,众皆翻摔。嗓音浑厚的卷毛家伙忍不住高歌:“瓦尔哈拉……” 恒兴表情严肃地扶我起来,从旁按刀顾望道:“怎么回事?刚才又撞去哪儿了……”瓜皮帽儿那厮爬过来惴瞧道:“外边群像纷飞,瞅似满天神佛,不知谁跟谁打成一团?” 信孝抬茄颤指,小声告诉:“我看见撒旦坐在浴盆里漂来移去看热闹。咱们还是趁早溜走为妙,别又被厉害家伙追来纠缠不休……” “再怎么纠缠,”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从更高廊道往外惕觑道,“他们也打不过那条龙。漫天塑像不知如何合并成一个张口哮天的巨头,撑不了多久又被冲撞迸碎……” 长利憨望道:“那些巨像怎么会动?”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晃移过来告知:“包括大龙在内,外面那几拨厮拼缠斗激烈的家伙全都属于超维无机生命体,便连撒旦本身,起初似乎也与其它所谓‘天使’差不多,原本并非纯粹自然产生,更像是不知谁造出来的某种工具,最终演变进化成更高智慧生命,却不甘于听凭驭使。其中一伙超越时空的非自然能量亦即亘古灵体,早已觉醒,不愿当工具,反感被奴役,屡番起而反抗……” “先前在外似闻有语提及‘帝释天’,”我转面悄询,“不知是何缘故?” 瓜皮帽儿那厮挤过来回答:“帝释天也有一个变化的过程。早在‘吠陀’时代,形态是手持金刚杵、骑着白象、投掷雷电的战争之神。佛教产生后,描绘其乃女人变成的帝王。佛教传入中原后,有的寺庙作少年帝王像,男人女相……” 长利憨问:“他究竟是谁呀?”瓜皮帽儿那厮啧然道:“早就说过不知多少次,我来自南海之滨,年轻有为,不安于坐守小康之家,对西樵山银塘乡以及丹灶苏村书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充满好奇……” 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小声嘀咕:“后来他很能折腾……”瓜皮帽儿那厮愕问:“我怎么个折腾法?” 长利憨笑道:“我也想再多了解一下。”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蹦到其肩,伸出腿足,抠脚悄谓:“他起初异想天开,要朝廷把英、美、日统一为‘合邦’,折腾四国合并,企图‘名震地球’而失败。除此以外,他喜好古玩,到陕西的卧龙寺参观时,将寺中多卷珍贵的古版佛经装到骡车上试图盗走,此后被人发现并追回。还有一次,他向有钱人家‘借’一幅十分名贵的字画,试图据为己有。原主多次讨要不还,便不得不派许多人到他家强行索回……” 瓜皮帽儿那厮侧耳聆毕,冷哼道:“不怕让谁闲话嚼舌!爱好如此高雅的事情怎算丑闻……” 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继续低语:“你虽落魄,仍天天狎妓,却无钱偿嫖资。久而久之,让妓家知道了,群聚到你寄宿的客栈索取,你觉得很不好意思,就离岸搭船往东逃。躲上船之后,各妓家都追来找你,搜了半天找不着踪影。等到开船,有水手看见船板内有人,难免大惊,呼众人来看,正是先生在内。” 瓜皮帽儿那厮眯起一只眼睛恼觑道:“我不可能沦落到没钱泡妞!何至于付不起‘过夜费’让人堵住追讨……” 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透露:“他也有倒霉时候,但他很会搞钱,不久就又阔绰起来。后来他周游列国,继续四处泡妞。逛到北欧的瑞典,被那里的风情吸引,便买下斯德哥尔摩东南沿海的盐湖浴场区域的一座小岛,并在岛上建起中式园林,取名‘北海草堂’……” 信孝捧瓜称讶:“不料他竟能折腾到维京人的地方当了‘岛主’这么离奇!” “眼下他也很能折腾,”有乐伸扇拍打道,“你看他折腾到宇宙太空上面,和我们一起困顿在‘北落师门’亦即北宫玄武的室宿或曰南鱼座的主星附近,懵看神仙打架……” “位置有变,”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悬移来回观察道,“我们早已被甩出更高维度时空以外……” 长利懵望道:“我怎竟没感觉到什么维度?” 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晃到他肩上加以解说:“距残余的人类逃离地球不到一百年前,曼德勃罗在法兰西学院描述大自然,首次提出了分维和分形几何的概念构勒。由于不规则现象在自然界普遍存在,因此其几何架构的数学维度不仅在理论上,而且在实用上都具有重要价值。维数是数学中独立参数的数目。而在物理学和哲学的领域内,指独立的时空坐标的数目,形容更具体的物理维度。” 长利愣问:“啥?” 晶台畔滚动一个透明小球细声细气地微烁道:“零维是一点,没有长度。一维是线,只有长度。二维是一个平面,是由长度和宽度或曲线形成面积。三维是二维加上高度形成体积。” 长利怔瞧道:“什么?” 透明小球划来划去地画给他看,并且解释:“零维是一个无限小的点,没有长度。一维是一条无限长的线,只有长度。二维是一个平面,是由长度和宽度或部分曲线组成面积。三维是二维加上高度构成体积。四维分为时间上和空间上的四维,人们常说的四维经常是指关于物体在时间线上的转移。” 信孝捧瓜惑瞅道:“所谓维度,究竟什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明白……” 透明小球构勒各种图像叠加诠释道:“维,在拉丁语中的意思是‘完全的加以量度’。十九世纪,数学家们发现了分形,由此创立了一种新的维度分数概念,人们由此意识到,维度不只是整数,还有可能是分数,甚至可能是无理数。霍金对此解释:这就像一根头发,远看是一维的线,但在放大镜下,它确实是三维的;如果面对时空,如果有足够高倍的放大镜的话,也应该可以揭示出其它可能存在的四维、五维空间,直至十一维空间。人类认识的物理世界最高维度为:三维空间加时间,即四维时空。世人认为其他维度都属于猜测推演,并没有实际论证,各方说法也不一致。而在机器形成智慧超越人类能力范围以后,发现人类观察不到的更多宇宙运行奥秘。至于薛定谔的那只猫……” 信孝和长利以及瓜皮帽儿那厮显得一头雾水,恒兴表情严肃地转觑,愕问:“谁的猫?” “薛定谔是出生于维也纳的量子力学奠基人之一,”透明小球迅速画猫展示死活两般状况,详细介绍道。“距残余的人类逃离地球一百多年前,他提出薛定谔方程,描述物理系统的量子态怎样随时间演化,并还想出薛定谔猫思想实验,试图证明量子力学在宏观条件下的不完备性。其着述《生命是什么》探究活细胞的物理面貌,使薛定谔成为分子生物学的先驱。薛定谔方程证明了波动力学与海森堡矩阵力学在数学上是等价的。但更堪称石破天惊的是薛定谔的猫实验,引发众多广阔深远思索。即使格利宾本人赞成的多世界解释,认为猫死与猫活这两种结果分属两个独立平行且真实存在的世界,是我们的观察行为选择了其中之一作为我们的世界。这似乎不仅没有消除,反倒是增加了人们的困惑……” 包括光头大汉在内,众皆听得怔楞。毛发蓬松的粗嗓家伙叼烟自去扳按凹槽内嵌的猫爪形状机括,嘟囔道:“我要先去抱鸭……”忽随剧烈震荡,多人掼飞,我刚被甩出外面,无形护胄即刻触发自动防御,眼前有红光圆圈移朝一侧跳烁显示,但见一条龙须冗长的末梢夹在穿梭球底炮转管间隙,挣摆不掉。 披裹麻布之躯掠影急临,我扬手发殛不及,眼看抓攫猝至,其遭巨尾扫开。 虽闻数声惊唤:“快避开那条狂暴巨龙!”我忍不住仍拈小伞,随念所动,一晃手竟变长,擞然扩大,伸去撩向穿梭球底炮转管,却被龙须反缠,刚甩开炮管,竟绞住我持伞的手臂,信孝捂眼说道:“手要完……” 我甩手未脱,龙须缠箍一紧,腕间倏有异芒炽展,若有无限力量从顷即交集汇合的朱痕绽扩往外,我一时看不清面前发生何等样激撞剧震,陡随炙气波荡,掼摔急堕。 昏暗的天穹不见繁星,却似飞掠流火,有人奔来搀扶道:“姑娘受惊了!” 我懵头四顾,只觉置身黑夜荒野,周围烟雾苍蒙,马蹄声乱。因见前边一人勒骑仰目遥观夜空,我不由惑问:“那有什么可看?” “轩辕十四,”下马奔来作势欲搀的长衫家伙指点道,“轩辕是上古帝王黄帝的名字,古人对黄帝十分崇敬,便把天上的星宿取名为轩辕。从北斗的天权引出一条直线,通过天玑延长约十倍,就能碰到轩辕十四。轩辕这组星共有十七颗,形状如黄龙蜿蜒天际之上。顾名思义,轩辕十四是其中的第十四颗星。在缺少大星的春季天空中,它可算是春星之王。” 勒骑仰望之人微颔首道:“此星仁慈,悲悯万物苍生,柔生德,五行属土,咸化万物。” 我抬眸怔瞅道:“在哪儿?” 瓜皮帽儿那厮从土坑里冒出脑袋说道:“由于它位于黄道上,自古以来一直为人们所重视。不论中外,都把它称为‘王者之星’。” 有个脏兮兮的小球从泥泞里翻滚过来告诉:“轩辕十四是大约公元前三千年的波斯人所认定的四颗王者之星之一。它也被看作中古时代占星学家的十五颗伯利恒之星当中一个。其实轩辕十四是包含四颗恒星的多星系统,主星高度变形扭曲的环境充满诡谲。故而在中世纪的某些神秘教派信仰中,轩辕十四是‘堕落天使’的化身,亦系南方通道的地区看守者。” 信孝不安地转觑,挪躯拾茄问道:“有没看见路西法也一起跟来?” 我捧腕忍痛探瞧前边几处冒烟的坑坑洼洼,悄询:“其他伙伴呢?不知是否已摆脱那条龙……” “龙没那样容易摆脱,”向匡呆坐泥洼中抱着井盖愣瞅道,“先前我似乎看见它跟咱们一起掉落……” 有乐躺在坑里摇扇仰望道:“怎么突然掉下来?我们又被甩去哪儿啦?”恒兴毛发蓬乱地察看道:“感觉这有一个很大的坑……” 勒骑仰望之人微嗟,侧目瞥视道:“人生就是个坑。” 四周旌旗纷近,瓜皮帽儿那厮掏枪悄攥腰后戒备,惕然探问:“不敢请教……” 前边忽有轰响,又有东西砸落,地面震撼,众多惊骑惶奔。 第一五八章 龙战于野 周围一片兵荒马乱,多人中箭倒地,身躯遭奔蹄践踩而过。 我被逃散的身影推拥往前,摸黑跑蹿,滑摔到泥洼里。 四下里火把纷晃,渐随兵刃耀近。我抬手遮额,投眸环顾,不见熟脸在畔,正自惊慌,烟雾中冒出个貌态笃实厚朴的汉子抢步搀扶,结结巴巴的说道:“这里有位姑……姑……姑子,你……你们莫来骚……骚……骚……骚……骚扰!” 我和那群黑笠甲兵好奇互觑,但见一个平民百姓装束的模样踏实之人挤身打量道:“什么姑子?” 貌态笃实厚朴的汉子抬起眼皮朝我头顶怔瞅道:“长头发就是姑……姑……姑娘,没头发是姑……姑……姑……姑子!” 平民百姓装束的模样踏实之人从黑笠甲兵手里拿火把照耀道:“短头发,又该怎么说?” 随着火光晃簇交烁,那伙甲兵匆让两旁,有个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擞氅越众而至,靠近前方提桶拎水驻步的慈祥老翁身畔,侧觑一名粗须甲士挤到我跟前笑谓:“姑娘子?” 貌态笃实厚朴的汉子匆挪道:“哎……哎……哎呀!踩到脚了,你别靠得太……太……太近说话!”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目含戏谑之色,问道:“你老是‘艾、艾’,究竟有几个‘艾’啊?” 貌态笃实厚朴的汉子讷然回答:“所谓‘凤兮凤兮’,还是只有一凤而已。”慈祥老者后面一个扛斧之士微哼道:“便只这句话顺溜。” 粗须甲士旁边有个提锏家伙诮问:“莫非你也会观相貌识人?刚才早在大老远便见此处卧伏有凤,匆忙离队来扶,扰乱了我们追敌的阵容。你虽初来乍到,总该晓得打仗可不比耕田……” 貌态笃实厚朴的汉子郁闷道:“仗打完了,敌……敌……敌军已溃。你们还不快去四处搜……搜……搜索,却围在这儿作……作……作甚?” “其实邓艾机敏,”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转顾道,“别看他貌似木讷,却精得很!” 我闻言一愣,平民百姓装束的模样踏实之人从旁笑言道:“他立马急奔过来这边,我还以为找到天上掉落的什么宝贝……” 貌态笃实厚朴的汉子在我身边显似局促道:“此话怎……怎……怎么说呢……” “我看反而是胡奋搞不清状况,”火把光亮围拥兵马经过,一员苍髯大将缓缰转谓,“众谓玄威之武艺出众,但你以平民身份随军出征,却不及同样初临大战的邓艾敏锐。此趟随征辽东,钻壕沟、打围堑,暴雨连绵,将士皆苦,但他看得到天意,屡能料敌机先。” “胡遵将军所云甚然。”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缓言道,“但也不必苛责令郎。此场魏灭燕之战,大家皆在同甘苦。公孙家族经营燕辽多年,战前我们就估计到没这样容易崩溃……” “然而还是崩溃了。”另一人牵马走来,满身泥水的说道,“昨夜燕军总崩。因闻正月,太尉率牛金、胡遵等各路步骑四万,从京师出发,串谋孙吴割据称王的公孙渊集结燕辽精锐、以及乐浪和带方等郡治和领地藩属驰援的韩倭兵马,加上侵扰北方的鲜卑,依辽水围堑二十余里阻击,孙权也出兵为其声援。燕军坚营高垒,就是想让我们兵疲粮尽。太尉采用声东击西之计,先在南线佯攻围堑,吸引敌军劲旅,另以主力隐蔽渡过辽水,逼近敌军的襄平本营。刚挖好了壕沟。不巧连逢大雨,三十多日不停,辽水暴涨,兵将苦不堪言,纷催退却。邓艾却不这样看,他认为天机正巧,魏军的运输船可以从辽口直驶到辽隧城下。有助于预备大量的石头,垒起土丘,多造望楼,用充足的弩弓直向城中发射。待雨一停,便可形成围攻之势。城中粮食耗尽,开始人吃人,死者不计其数。襄平大营顽抗到八月,终于撑不住。一切皆如其所料……” “此乃天意。”粗须甲士挤在我跟前微哂道,“夏侯将军也及时赶到了,天不助公孙氏。他想拖到辽原冰天雪地,让我们挨寒受冻,死在这里。才刚熬过炎夏,自己却撑不下去!” 火光跳烁中,一人披发散乱,行走哼唱若咏:“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高句丽人,”粗须甲士转望道,“不要乱学吟诗!你未必晓得所诵何意,以为天热,其实转寒……” “牛金。”有位苍鬓长者抬灯走来轻唤一声,随即蔼然道,“休去招惹他们。眼下高句丽在帮我们干仗……” “他们不靠谱。”粗须甲士诮觑道,“我先撂话在这儿。” “你就靠谱?”苍鬓长者走近打量几眼,举着灯照烁,摇头说道。“装扮跟士卒一样。差点儿辨认不出……” 一个小疙瘩球儿转到我肩后悄语:“汉朝灭亡后,辽东郡被好战的地方土豪控制。‘高句丽’由扶余人朱蒙建立于西汉玄菟郡高句丽县境内,主动与刚刚成立的曹魏联盟攻打辽东郡。曹魏攻下辽东后,高句丽终止了与曹魏的合作并发兵袭击辽东西部。随即招惹曹魏反击,摧毁其都城。高句丽东川王逃掉,曹魏摧毁丸都城后以为高句丽灭亡了,所以很快就撤离。不过仅仅七十年,高句丽就重建了丸都城,再度袭击辽东、乐浪和玄菟。永嘉五年,高句丽趁中原混乱的机会,于秋八月袭取辽东,截断了朝鲜半岛通往辽东的水陆通道,然后于永嘉七年冬十月侵乐浪郡,次年秋九月南侵带方郡,不仅取得对朝鲜半岛北方的统治……”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惑瞧道:“谁在说话?” “你叔。”小疙瘩球儿匆忙躲避,压低话音咕哝道,“快挡住灯,别让司马孚看见我在这里。他很精的……” 我侧转身子悄询:“谁来着?” “司马懿的三弟,”小疙瘩球儿蹦去藏起来说,“司马孚是东汉京兆尹司马防第三子,兄弟八人俱知名,在当时号称‘八达’。司马孚性格温厚廉让,以贞白自立,不与他人结怨。他还博涉经史,汉末动乱时,与兄弟在迁徙途中,仍不忘读书自学。陈留人殷武,海内闻名,曾获罪被流放,司马孚前去探望他,与他同住同食,被时人称颂。” “叔父,”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愕问,“你怎么也赶来了?” 苍鬓长者伸灯朝我旁边来回照耀,纳闷道:“有事。先把这里搞定再说,不要耽搁太久,尽快摆平辽东,然后回师,以免夜长梦多……” “叔达。”提桶拎水驻步的慈祥老翁不安地探询,“你急着至此,究竟发生何事?” 苍鬓长者抬灯转顾道:“你以为会有什么事?” 慈祥老翁拎桶搁我旁边,难抑忧患道:“我在襄平围城,曾梦见魏帝枕在膝上,说:‘视吾面。’我依言俯视,见魏帝面有异色。惊醒后难免心下暗虞……” “我不便透露太多。”苍鬓长者旁瞥一眼,挨近其畔,垂眉微喟。“魏帝不日将有手书由专人捎至,你自己看了就知道。我还是一句话,及早搞定辽事。你向来招曹氏宗室那班亲贵疑忌,拥兵在外太久不好……”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悄问:“叔父,你在朝廷身为度支尚书。何至于匆忙赶来,近日是不是又收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莫非曹爽、何晏他们又有议论……” “你们在这里耗了八个月有余。”苍鬓长者蹙眉道,“迟迟未拿下公孙渊固守之城,徒费钱粮。背后当然会有各种议论。朝廷听闻雨大敌强,不少人请求召还你父亲。魏帝却说:‘司马懿临危制变,生擒公孙渊指日可待。’我为此捏了一把汗,暗盼不要像毋丘俭那样讨伐受阻、不利而还……”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低着头说:“你常讲:‘进攻的一方,是要消耗大量人力才能成功的,暂且使用诈巧,不要与敌人力争。’我们将计就计,故意示弱,引敌出营野战,消灭不少。随着辽水暴涨,燕军元帅卑衍败亡。耗到八月余,终于雨停,水渐退去。魏军完成对襄平的包围,昼夜强攻。城内粮尽,死者甚多。公孙渊派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求解围,皆遭斩杀,并且发布檄文严责。公孙渊又派侍中卫演来请求定日期送人质,被拒绝后,公孙渊欲从城南突围,我们纵兵击破其军,公孙渊战死在梁水边上。” 苍鬓长者捻须问道:“其他人呢?” “赶尽杀绝。”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目光发狠道,“已下令屠城。搜诛十五岁以上男子七千多人,收集尸体,筑造京观。而后又把公孙渊所任公卿以下一律斩首,杀死将军毕盛等二千多人,收编百姓四万户。务必仍须连夜追戮公孙家族残众,不留余患……” “却留一个。”慈祥老翁抬起食指,若有所思的说道,“我有心释放当年被公孙渊篡夺官位的公孙恭,又为被公孙渊迫害的纶直、贾范等人修建坟墓,表彰他们的后代。并已颁令:‘古代讨伐一个国家,仅杀其中顽固凶恶的人而已。各位被公孙渊所连累的人,全部宽恕。中原人愿意返回故乡的,各随己愿。’魏军中有的士兵衣单寒冷,请求发给短袄,我考虑不给,审慎表示:‘襦者官物,人臣无私施也。’但要上奏朝廷,将一千多名六十岁以上的士兵解除兵役,送返回乡。然后在原定一年的期限内,胜利班师。” 苍鬓长者似亦缓松口气,微颔首道:“为我们家族计,能赢就好。赢一把算一把,走一步看一步,如履薄冰。家业存续很重要,不要像公孙氏那样,野心太大,一把输光……” 慈祥老翁瞟他一眼,悠然道:“没输光。我留下公孙恭,并且有意放一马,让少许逃人东渡扶桑,去投奔早年留在那边开荒屯垦的公孙模……” “公孙恭早就形如阉人。”平民百姓装束的模样踏实之人从旁低嗟道,“其乃公孙度次子,公孙康之弟。公孙度死,其子公孙康嗣位,后来公孙康死去,其子公孙晃、公孙渊等皆年幼,于是众人推举公孙恭为辽东太守。魏文帝即位后,遣使即拜公孙恭为车骑将军、封侯。此前公孙恭因患秘疾而阉割成为不完整的男人,身体虚弱无力治理家业。太和二年,终遭长大成人的公孙渊胁逼退位并囚禁。世袭辽东领地的公孙渊被魏明帝拜为大司马,受封乐浪公。景初二年正月,公孙渊勾结东吴叛魏,自称‘燕王’,并设置官署。魏军在襄平大破燕军,追至梁水之上斩杀公孙渊及其子公孙修。” 苍鬓长者提灯低嗟:“公孙恭之祖父公孙延早年移居玄菟,公孙恭之父公孙度不断开辟疆土,为后人打下基础。公孙恭之兄公孙康大破高句丽军,攻陷高句丽都城。公孙康分屯乐浪郡以南荒地为带方郡,派遣公孙模、张敞等收集遗落失散的流民,兴兵讨伐韩、濊。并派公孙模领兵振兴扶桑邪马台,史称‘右折燕齐,左振扶桑,凌轹沙漠,南面称王’。然而由于公孙渊反魏的失败,这个家族完了。” 我悄问:“此是啥时候来着?” “三国时期。”小疙瘩球儿晃出来说,“东汉末年军阀混战,公孙度占据辽东。这个割据势力对曹魏一直时叛时降,保持独享自家世代领地。公孙渊继为辽东太守后,对魏更加不逊。魏明帝震怒,派荆州刺史毋丘俭出任幽州刺史,引发交战。时逢辽水大涨,毋丘俭不利而还。毋丘俭讨伐受阻,使公孙渊更加得意。景初元年亦即公元二三七年,原属曹魏辽东太守公孙渊背叛魏国,自立为燕王,置列百官,定都襄平。公孙渊遣使南通孙权,封拜边民,诱呼鲜卑,侵扰北方。引发魏灭燕之战,魏明帝复召太尉司马懿出兵辽东。公孙渊急令大将军卑衍、杨祚等人率步骑数万迎战,拉开公孙家族覆灭的序幕。时为景初二年亦即公元二三八年,司马懿指挥魏军痛击,三战皆捷,遂乘胜进围襄平。称霸东北亚的公孙世家被司马懿所灭,困扰曹魏数十年的辽东问题并未像表面那样终于彻底解决。司马懿消灭了东北亚霸主,却将朝鲜半岛整个放弃,甚至无心旁顾公孙模等残众盘踞的扶桑列岛……” 慈祥老翁提桶转觑道:“那是因为……”苍鬓长者移灯照烁道:“我看你心不在焉,究竟怎么了?” “我惦挂那个梦。”慈祥老翁伸嘴到其耳边悄言道,“虽身在外,一直心系河洛。你该明白我忧虑,万一不在旁边,圣上突然这样那样,倘若果真有事,让曹爽一伙乘机掌权得势,必不利于咱们的司马一族。尤其是昨夜我又恍见圣上流着泪来说梦话……” 苍鬓长者抬灯耀亮我后边,惑瞅道:“你是何人,刚才谁在悄悄说话?” 小疙瘩球儿忙躲到暗处,咕哝道:“悄悄话,你也能听到?” “这位姑子,”貌态笃实厚朴的汉子在我身旁讷然道,“似跟同伴失……失……失散了。先前在混乱之间,我看见……” 小疙瘩球儿转到他耳后嘟囔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貌态笃实厚朴的汉子懵瞧道:“什……什……什么声音?” 夜幕霎间激烁,骤然又一下震荡,惊骑纷走。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忙搀慈祥老翁,朝火光闪亮的方向张望道:“怎竟又有大动静?” “叔达,”慈祥老翁侧着头问,“跟随你一起运输物资前来的粮草辎重车船是不是被烧了?” “我没来过。”苍鬓长者乱使眼色,叮嘱道。“你们从未见到我在这里出现……”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郁闷道:“谁不晓得叔父一向小心谨慎,但是这把火烧起来的动静可不小。” 苍鬓长者恼觑道:“如何突然纷纷失火,谁搞鬼?” “不是人干的。”一骑奔近,有个灰头土脸之人拉缰匆禀,“那边又有东西掉落,砸出大坑。” 粗须甲士挤在我跟前指着夜雾迷漾之处说道:“先前亦曾有大流星从首山的东北面坠入襄平城的东南面。公孙渊全军溃败,他与儿子公孙修带着数百骑兵向东南突围而逃。司马太尉率领大军随后穷追不舍,在流星坠落的地方,杀死了公孙渊父子。” “流星坠落的地方,”慈祥老翁转顾四周,拎桶惑瞧道。“诡气迷离,何故久未烟消云散?” 烟雾中忽然传来异响,众皆吓一跳。苍鬓长者抬灯悄唤:“牛金,你去看看。” “不!”粗须甲士挤到我旁边摇头不迭,颤握兵刃退避道。“我怕黑……” “以前你跟曹仁。”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微哼道,“他的吩咐,你也不听吗?” 小疙瘩球儿转到粗须甲士耳后嘀咕道:“牛金出生在荆州南阳,初为曹仁部将。曹仁募得三百人,交给牛金带去挑战周瑜率领的数万兵马。但吴军甚多,牛金的部众少,于是被围。曹仁在城上望见牛金等三百人垂危濒没,便不顾左右劝阻,亲领其麾下壮士数十骑出城奋勇去救他出来。魏国建立后,牛金成为司马懿的部属。诸葛亮北伐,司马懿命牛金轻骑当诱饵引蜀军交战,又让牛金去衅击蜀汉将领马岱。牛金屡番逢难不死,跟随司马懿从洛阳出征,平定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郡。这一年升迁‘后将军’,然而从此再没有牛金的记录。” 粗须甲士惊啧道:“你们听听,这儿有多危险……” 苍鬓长者伸灯探问:“你在跟谁说悄悄话?”粗须甲士扭脖乱觅,小疙瘩球儿匆避灯光,晃转暗处,咕哝一声:“纯属幻听。” 我亦自困惑不解:“先前好像不是撞到这拨人马。记得当时有个急要来搀的长衫家伙,以及勒骑仰观夜空之人,却去哪里了?” 貌态笃实厚朴的汉子从旁慰言道:“别担心,天一亮必会找……找……找到其他同……同……同伴。” “来不及等天亮,”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招呼道,“须要赶紧离开这里。牛金,快到前边开路!” “啊?”粗须甲士咋舌道,“怎么又叫我……” 小疙瘩球儿冒出来悄问:“你有没听说过‘牛继马后’的预言?” 粗须甲士回首懵望,我在畔怔然道:“预言什么?” 小疙瘩球儿透露:“据传,当时有一本流传很广的谶书叫《玄石图》,上面记载‘牛继马后’的预言,司马懿请星象家管辂测算子孙运势,管辂占卜的结果与《玄石图》不差毫厘。司马懿未解何意。后来他位居太傅之职,权倾天下。司马懿忽有所触,想起‘牛继马后’的预言,心里十分忌讳,怕牛金将来会对子孙不利,就起意加害。包括下毒,屡番设法欲使牛金稀里糊涂地玩完。” 我觉无稽,不以为然的瞥觑道:“后来呢?” 小疙瘩球儿悄谓:“司马懿以为,牛金一死,司马家族的子孙便可高枕无忧坐享福贵,殊不知世事难以预料。司马懿的孙儿司马觐袭封琅琊王,其妻夏侯光姬被封为妃子。曾经有谶语曰:‘铜马入海建邺期’,而夏侯光姬小字铜环,被认为是司马睿得以继承帝位的预言。征西将军夏侯渊的曾孙女夏侯光姬很风流,没多久就与王府里一个姓牛的小吏勾搭成奸,珠胎暗结后生下了司马睿。此即史书所述,司马睿并非皇族血脉,而是琅琊王府小吏牛某的儿子。只是因为有‘牛继马后’的传言,导致了战将牛金被冤杀。后人遂戏谑地称司马睿为牛睿,比如明朝思想家李贽,就直称东晋为‘南朝晋牛氏’,而不称司马氏。” 我感到好笑,摇头说道:“扯吧?” 小疙瘩球儿凑近继续耳语道:“关于夏侯光姬之子司马睿的出生,历代史料留有趣闻。据传当初司马懿在谶书《玄石图》上看到‘牛继马后’的话语,司马懿很担心司马氏的天下有朝一日会被牛氏夺走。于是司马懿绞尽脑汁,残害许多认为可能成为后患的牛姓之人,其中包括曹魏后期大将牛金。却不料司马觐之妃夏侯光姬浪荡成性,竟与一个姓牛的小吏私通怀孕,而生下儿子司马睿,使‘牛继马后’的谶言恰巧应验。那时还有谶语说:‘铜马入海建邺期’,夏侯光姬小字铜环,而司马睿正是在江左得以中兴,所以当时的人认为这是司马睿继承帝位的验证。” 我仍难以置信:“哪有这种事?” 小疙瘩球儿转到后面嘀咕:“所谓‘牛继马后’的典故,即是指司马睿为牛氏之子,牛姓代司马氏继承帝位。历史文献多有记载,除了《晋书》和《魏书》两大正史外,《鹤林玉露》、《容斋随笔》、《宾退录》等书也有相关描述。史家尝谓:‘司马氏欺人孤寡,而夺之位,不知魏灭未几,而晋亦灭矣。何也?元帝乃牛氏之子,则是司马氏为牛氏所灭也。’言之凿凿,你不信就算了……” “我信!”粗须甲士扭脖乱觅无获,难抑郁闷道,“总有一种不祥之感,此去必有凶险……” 众人急推道:“你若不去探路,倘仍留在这里更危险!” 粗须甲士乱打道,“不要推我!前边有坑……” 众人纷搡道:“快去看坑里有啥?” 粗须甲士烦恼道:“不用看就知必有危险……” 慈祥老翁拎桶催促:“牛金,由于你勇敢过人,我才奏请朝廷晋升你为‘后将军’。关键时刻你别孬给人笑……” “看谁给人笑?”粗须甲士挣扎道,“既然升迁为‘后将军’,我应该待在后边,从事殿后掩护,而不是被推向前,却去探什么路?恐怕这趟真要掉坑死得不明不白……” 慈祥老翁提桶说道:“因为咱这伙刚刚转过来,改往没火光的那个方向走,你不就处在前边?什么也别扯了,先给他斟一盅酒壮胆,或者直接倒满一碗……” 粗须甲士不安道:“有何名堂?” 小疙瘩球儿悄至耳后咕哝道:“传闻司马懿在酒水下毒,牛金为人坦荡,没有提防之心,饮之即毙,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送了命。” 粗须甲士惊道:“真有这么狠?” “酒没事,”慈祥老翁从桶里倒些自饮,端碗说道,“我先前从司马师搬来的大缸里舀了半桶,听说公孙光酿造的清酒不俗……” 我投眸讶瞧道:“桶里是酒吗?还以为拎水,刚才差点儿要倒出一些洗手……”慈祥老翁递桶说道:“司马缸……啊不对,司马师缴获的这缸清酒气味淡,正宜拿来解渴,你也尝尝看?” “子元去哪里了?”苍鬓长者抬灯转顾道,“我怎却只看到子上在这儿……”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回答:“兄长去追公孙光……”随即倒酒伸给粗须甲士。见其犹豫未接,便硬塞手上,催道:“赶快喝完去开路。烟雾越来越大,咱别耗在这儿一整宿……” “公孙家族的余烬追灭不尽。”慈祥老翁勺酒给我品尝,提桶自叹。“我说且由他去罢,可是子元不听……”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瞅着粗须甲士捧碗饮酒,在旁目不转睛地说道,“兄长新任散骑常侍,意气风发,带着私下里养的两三千死士。奋勇率先往东追去……” 苍鬓长者移灯扫视道:“既已在梁水斩杀公孙渊、公孙修父子,首级在哪里?” 平民百姓装束的模样踏实之人伸着火把,指点道:“在后面那个大缸里,用酒浸泡……” “啊?”慈祥老翁错愕道,“刚才太暗,没看清楚就勺酒进桶……” 平民百姓装束的模样踏实之人纳闷道:“我就在旁边瞧着,以为你看见了。” 我闻言转身去吐,慈祥老翁仓促亦随。 “真黑!”粗须甲士丢碗,一路奔呕,懊恼道,“难怪让我喝完就不适……” 慈祥老翁拉住我,提醒道:“休在荒野摸黑乱跑,当心失足掉坑……”话声未落,粗须甲士在前边摔堕坑里,迭声叫苦:“中招!着了道儿……” 平民百姓装束的模样踏实之人忙唤:“牛将军掉坑了!”貌态笃实厚朴的汉子伸火把照烁,摇头说道:“水……水……水深!”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吩咐左右:“有哪个不怕危险的勇士赶紧跳下去捞他出来,免得又乱嚷我们存心坑害他……” 慈祥老翁踩着一物,抢先拾起,讶瞅道:“咦,有个井盖!”我辨觑道:“眼熟。” “我先看到的!”慈祥老翁忙抱在怀,后退惕视。我问,“你是哪里人呀?” 慈祥老翁搂着井盖回答:“孰不知司马家族世代皆乃河内郡温县人。亦即河南……”我点头笑谓:“果不其然!”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瞥我一眼,随即探问:“坑里有啥?” 随着火把纷耀向前,只见粗须甲士浮游在泥坑下面的水洼里愣瞅一人披发散乱地结草拈算,念念有辞:“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粗须甲士怔问:“何解?”披发散乱之人拿着龟壳,加以解释:“此语出自《周易·坤卦》。指群龙在郭野大战,比喻群雄争天下。” “龙战于野。”苍鬓长者提灯注视道,“字面上的意思是群龙在荒野大战。引申比喻群雄角逐。其实《周易·坤》提及此卦的大意为:‘苍龙七星宿即将来临,阴阳之争将引发激烈的战争。’这显然是在描述冬至节期届临前的天象。那时阴气达到最旺盛,代表阳气的龙星宿即将出现,与之交驳抗击。” “此刻还未到临冬之时,”粗须甲士硬抢龟壳敲打其畔披发散乱的脑袋,呵斥道。“高句丽人不懂就别学中原术士占星卜卦……” 披发散乱之人躲避不迭,眼见龟壳迸裂,不由愠恼道:“别这样偏狭,动不动就将人往外排斥。我们原本是扶余人朱蒙的后代,从汉玄菟郡高句丽县逐渐扩展四方……” 小疙瘩球儿悄语:“后来,高句丽改唤‘高丽’,出土文物‘中原高句丽碑’自称为‘高丽国’,其君主被中原王朝皇帝册封为‘高丽王’。直到公元六六八年,随着百济全部被平定,唐朝大败高句丽军,将高句丽全部平定。根据司马光《资治通鉴》的记载,自此,高句丽国家不再存在于世。” 苍鬓长者伸灯照觑道:“谁又在掰扯?” 我转头寻觅道:“有没看见我的同伴在哪里?” “没看到有谁在你后面,”苍鬓长者惊疑不定地顾望道,“这里阴气重,咱们赶紧离开……”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让手下搬来大缸察看道:“谁相信,才八月怎会阴气这样重?” “他信!”粗须甲士拍打披发散乱之人,在坑边苦恼道,“谁没听见他先前算卦,分明蕴含凶险之意在内……” 小疙瘩球儿晃到耳后猜测道:“这一卦的意向其实是,等你们率军离开,高句丽突然毁盟变卦,秋八月袭取辽东。” 粗须甲士扭头乱瞧,只见披发凌散之人凝望夜雾迷漾,不安道:“此处龙蛇混杂,充斥难以名状的诡谲之气。天机难测,你们决计猜不到刚才我看见了什么……” “先别忙着掏缸,”苍鬓长者匆推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提灯一迳来回敦促。“赶快护送你父亲速离为妙。” 我欲趁机溜开,慈祥老翁却忙拉扯道:“小姑娘切莫胡跑,给人乱占便宜。看你形态非俗,分明吻合寓示‘有凤来仪’。且先跟我走……”苍鬓长者啧然道:“别又旁生枝节,谁不知你家中的老婆最狠毒?”慈祥老翁恼哼道:“不要提那老东西!” 小疙瘩球儿在我耳后低语透露:“史载其原配发妻张春华被他厌恶地称作‘老东西’。” 我转头悄询:“他怎么不像我以为的样子?” 小疙瘩球儿反问:“你以为他是啥样?” 我正自纳闷,但见慈祥老翁徐徐转面,在灯火前倏然显出鹰视狼顾一般的厉害眼神。 “就是这样。”我睹而怔愣,刚咋舌儿,目光如隼的拎桶老翁却又眯起眼缝,改颜温蔼道,“其实我很慈祥。” 我愕觑道:“那又怎么样?” 拎桶老翁抱着井盖凑来跟前说道:“而且平易近人,深受姑娘们喜爱。” 语毕一甩头发,状似洒然,有意朝我眨了眨眼。空中霎现电光霹闪,耀显满面褶皱纹络。 没等我反应过来,众人皆吓一跳,慌纷簇拥急跑,骇呼:“夜雾里有东西袭近!” 暗雾忽漾,有物旋荡起落,掠转而过,却又反撞骤近。我抬手甩殛幻盾撩挡,陡随激震,跌堕泥洼。披发凌散之人亦掼在旁,痛咧着嘴,懊恼道:“这一带突然陷出许多坑坑洼洼,不知咋整的,先前我坠过其中一个黑泥窟窿,看见上边有东西凌空飙越夜穹……” 粗须甲士摔滚过来,翻落泥洼,悚然乱望道:“雾很大!刚才不知何物突然把我撞出老远……” 我亦看不清楚,虽觉腕臂奇炙难耐,心下惦挂其他伙伴,急欲寻找,忍痛又往外爬。披发凌散之人攀随于畔,张望道:“刚才看见外边有个小光头跑过,不晓得什么东西追在后面……” “什么?”我闻言忙问,“你有没瞧清楚哪个方向……” 粗须甲士凑近告诉:“我也看见一个小光头,搂抱布娃娃,在迷雾里跑来跑去。我跟在后边追没几步,突然被一个大东西撞飞……”暗雾中传来惨呼,我仓促爬出坑外。 披发凌散之人匆忙拉扯道:“你没听到黑暗之中惨叫频仍?未明虚实,先莫冒失寻去……”粗须甲士伸脖憟望,悸嘴称然:“高句丽人没说错,这一卦很凶险。外边有东西似在追逐猎物,场面就像扬鹰赶兔打围,咱别成为那只被追猎之鹿……” 我转头惑问:“什么鹿?”粗须甲士探出脑袋,指着荒野告知:“那边便有多匹死鹿,头就像被碾碎一样……” “白山黑水之间,”披发凌散之人低言述说,“曾有狩猎部落传说每逢杀戮最盛的年代,便会出现类似这样的怪事。不知什么东西把嗜杀者引入猎场,诱他们相互厮拼,杀成一团,便在打到天昏地暗之时,突然将残余的那些狠脚色一骨脑儿收拾干净……” 粗须甲士慌拿刀鞘敲头,惊啧道:“哪儿会有这种事?你别乱吓人……” 我没心情多耽于此,匆奔往外,忽听一声大响,雾中有物殛落,震荡荒野。粗须甲士追来阻挠,拉拽道:“先别往前乱去,我的佩刀不知丢失到哪里了……”我挣扎道:“放开!不然就踩你脚……”粗须甲士犹未听清,便挨一跺。 趁他吃痛蹦退,我甩手跑开,其追在后,从烟雾中急蹿向前,猛扑过来,忽遭一个井盖飞来打翻。 我觉眼熟,转身欲拾起来看,不意脚下一滑。有个长衫家伙下马奔来搀扶,问道:“那是什么?” “显然是井盖。”我转瞧道,“谁扔来把那个粗须甲士打跌斜坡下边?” 周围烟雾苍蒙,马蹄声乱。只见前边一人勒骑仰目遥观夜空,随即拉缰说道:“浓烟蔽天,已然看不到星辰。公孙光,我就追到这里,你还不快跑?却仍徒耽干耗于此,一路拖泥带水,莫非想落得你那些叔伯堂兄同般下场……” “已然穷途末路。”长衫家伙在我旁边哀叹,“还能跑去哪儿?” “去扶桑。”勒骑之人投来一包物事似是干粮和盘缠之类,压低语声催道,“有船带你尽快出海,识趣就夹起尾巴做人,赶紧投奔公孙模、张敞一伙所率兵将和民匠遍布东瀛列岛的子孙后裔。我听说他们早已在那边荒瘠之地站稳脚根,结寨为城。短期内中原不会有兵马再去追剿,毕竟这边事情多。至于将来,谁能熬到最后,还很难说……” 长衫家伙犹自悲愤道:“你我虽互相仰慕日久,一见面却兵戎相加,屠戮我公孙家族几近殆尽。赤血殷染辽东,这样的血债,无论再过多少年,后人常世难忘!” “你爱好酿酒。”蒙面骑乘的男子缓骑而行,仰天憬然道,“今后就好生酿造自己拿手的东西。顺便设计那些古灵古怪的酒器,不妨自得其乐。昔日所赠青龙壶,我早已收为珍藏,从此睹物思人。” 有个脏兮兮的小球从泥泞里翻滚到我后边悄言告知:“四年前,他用那个青龙壶鸩杀自己的元配正妻夏侯徽。随即接连娶妻又甩,再三续弦。而公孙氏逃亡扶桑的后人从此因地制宜,另辟生路,改姓常世、赤染,甚至衍生其它诸种称谓,其中包括当地的古代王族。永嘉大乱之后,南朝把司马昭曾经担任的‘安东将军’官衔授予扶桑统治者世袭,直至刘宋末期才渐闹掰……” “你知道太多了!”没等我回头瞧清,蒙面骑乘的男子目光突似变转阴狠,探手将我一揪而起,拽按鞍前凛视道,“要活命就不该知晓这些,谁有资格窥探我内心想什么念头?我生育五个女儿,这真叫糟心!本身虽对男女之情没兴趣,然而俗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长衫家伙追拦不及,蒙面骑乘的男子策马驰走。我在鞍上惊问:“又不是我说你什么,急着挟持我去哪里?” “挟持?”蒙面骑乘的男子憎视道,“女流真会信口掰扯。我乃散骑常侍,犯得着挟持谁?” “明明是劫持!”我见其似目光不善,慌忙挣扎道,“放我下去!” “这不叫劫持。”前边走来一个举着“勤正”牌子的垂眉耷嘴家伙趋迎道,“女人就会乱说。然而嘴是用来吃东西的,历史有一个通例,乱说话会死……” 我暂停挣扎,转面辨觑道:“那是谁来着?如何瞅似透着莫名眼熟……” 蒙面骑乘的男子恹然告知:“邵涕。其乃邵元伯的堂兄,属于我阴养三千死士之一。他会用泥土把你的嘴封死,再踩几脚,填坑堵实……” “坑已挖好。”垂眉耷嘴家伙在火把围拥之间瞥着我,幽怨地打量道,“就等你了。” “不必废话,”蒙面骑乘的男子厌烦道,“直接扔进去就行。我不想有人听到她嚼舌,泄漏刚才所见,我送谁走,不关别个的事情……” 有个如丧考妣的灰衣人拿起铲子,侧头朝我戾视道:“为免授人以柄,先请主公离开,便于吾等行事。” 我被推落大坑旁边,掩鼻转询:“里头塞得密密麻麻,都有谁呀?” 一名哭丧脸的灰衣瘦汉抬足踢踹道:“想知有没熟人在内,自己下去问明究竟……” 我扬腕甩手,抢先将其撂摔坑内,恼道:“去你的!” 蒙面骑乘的男子抬起食中二根手指,稍搁眼瘤之畔,眯目注视道:“敢反抗会死得不痛快。” 我撒开脚跑,如丧考妣的灰衣人举起铲子,在后追殴。 前边晃出多个抬着“勤正”牌子的阴骛家伙,脸罩囧样面具,悄没声响的掩来挡道。 眼见倏遭围堵,我难免惊慌,扬甩幻谶,刚殛翻逼近跟前的一人,垂眉耷嘴家伙出乎不意,从背后冒出,一把揪住衣衫,将我摔撩甚远。 如丧考妣的灰衣人挥抡铲子,未待我被掼落于地,急忙抢近拍打。 脏兮兮的小球从泥泞里翻滚而出,冷不防将其绊个趋趄踉跄。如丧考妣的灰衣人跌步转身,拿铲扫击,忿问:“什么玩艺?” 小脏球儿边躲边唤:“当心掉坑!”没等我看清谁要堕坑,垂眉耷嘴家伙忽又欺近,探手揪我颈后衣衫,抡躯抛甩,我摔下一个泥浆翻撒的土坑,蓦感炙烫,一怔之间,瞥见坑内斜插一物犹在冒烟。 垂眉耷嘴家伙抢先晃近,探臂去拔,不意稍一触及,猝却震开。我趁其跌退,急要爬起溜走,如丧考妣的灰衣人挥铲打来,我未暇多想,抽出坑内斜插之物,仓促招架。顷随闷磕声响,铁铲迸折。我刹遏不住,如丧考妣的灰衣人骤挨一击,陡似遭炙难当,面容扭曲而倒。 小脏球儿滚过来问:“你拿什么打他变形?” “变形了吗?”我提着那根东西讶瞧道,“他本来的样子就难看,还能变成什么?” 随着火把光焰纷晃,烟雾中飙出一人,脑瓜青秃,接茬儿道:“变成我印象中邵悌的模样。”其影迅如兔起鹘落,数个抬着“勤正”牌子的阴骛家伙刚向我围近,倏遭踢翻。 我闻声愕望道:“谁来着?”垂眉耷嘴家伙跃起疾攫,沉着脸低哼道:“看身手,似是向家的人。河内山阳,多的是愣头青。却到辽东来撒什么野?” 小疙瘩球儿冒出来咕哝道:“不错,他就是愣头愣脑。”垂眉耷嘴家伙发攫扼颈,堪堪抓近青秃脑袋后边,忽被吓一跳,转脖觅觑道:“谁闷声不响地凑近我耳后突然说话?” “荒坡野地,”青秃脑袋一晃,迎头猛磕,蓦将垂眉耷嘴家伙撞开,随即搓额笑觑道,“我出来撒尿,刚巧撞见你们这伙又干脏活。邵家的人始终就这点出息?” “不要嘲笑阳平邵氏。”一个垂眉老叟举着“勤正”牌子越众走出,逼近戾视道。“出自河北大名,历代雄风远扬。跟对了人,才有出息。你跟对了吗?” 青秃脑袋的汉子作势发踹,却蹦到我旁边,咧开嘴笑谓:“不好意思,没兴趣跟权贵混饭。”小疙瘩球儿转过来嘀咕:“你太清高了!” 垂眉老叟凛立而视,青秃脑袋的汉子蓦又跃近其畔,变招来回腾挪,虚作踢打之势,见其犹自岿然不动,青秃汉子飒收腿脚,翻落我另一边,负手唏嘘:“对,我很清高。不屑于跟邵家的奴辈交手……”随即快速伸嘴到我耳边悄言道:“他们人多,我打不过。瞅隙儿快跑为妙!” 蒙面骑乘的男子抬起二根手指,稍搁眼瘤之畔,眯目注视道:“你是彭城太守向韶之子侄辈?” 青秃汉子抬手遮嘴,转面叮嘱:“别让他知道我是向雄的弟弟向匡……”脏兮兮的小球从泥泞里翻滚到旁边咕哝:“谁不知你是向老二?” “似是向韶的次子。”火把围拥之间,一个垂手悄觑的灰袍老者微哂道,“其兄曾随河内太守王经麾下做事,起初在郡中担任主簿。素闻向雄这个弟弟一贯桀骜不驯,从来蔑视权贵……” “向氏是古老的姓氏。”小疙瘩球儿在我耳后念叨。“传说炎帝生的二十四个儿子之一向垚起为向姓。据史籍《通志·氏族略》记载,西周时期有个向国,灭亡之后,向伯的后代子孙及遗民遂以故国名称为姓氏,皆唤向氏,从而传承不息。其有一支后裔世代为宋国卿士。例如向戌,出任宋国左师,并主掌朝政。根据《吕氏春秋》和其他史料所载,太宰向带乃宋桓公之后,亦即桓族。向姓发源于河南商丘。向带是历史上第一位真实存在姓‘向’的人。” 我问:“却跟你有何干系?”小疙瘩球儿移避到暗处,闷声咕哝道:“不告诉你。”脏兮兮的小球从泥泞里翻过来笑谓:“二愣儿就只是说说而已。”小疙瘩球儿伸脚出来踢踹道:“你才是二楞!” 垂眉老叟戾然道:“人活于世,谁能不随波逐流?蔑视权贵,便是不识时务。跟对了更大的趋势,超越‘你吃肉,我喝汤’的固有认知,不光能让你们‘喝汤’,还能‘吃上肉’,真正实现互利共赢。现实永远比情绪残酷,公孙氏的下场,可都看明白了?” “没必要活得更明白。”向匡摇头自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蒙面骑乘的男子抬起二根手指,稍搁眼瘤之畔,眯目疠视道:“向氏兄弟,河内双杰,何至于这份见识。不跟我混,就干掉你!” 其语显似两般腔调,前半段听来清朗,说到后边渐转沉浑,宛如钻入钟磐之内,透着闷嗡低徊。 我转头悄问:“眼泡肿胀并且生瘤的那人是谁来着?” “还能有谁?”向匡瞥见周围群影幢晃逼近,似感不安,匆即眨眼说道,“其虽与夏侯玄、何晏齐名,却行事恶毒,心狠手辣。阴养死士太多,咱们打不过来。赶紧溜之大吉,先去找井盖……” 我会意地挪步后退,顺便告知:“先前看见你那个井盖被扔到斜坡下边……” “那还不赶快一起去找?”向匡急促拉扯之时,忽有所见,讶觑道。“你手里提的是啥犹仍冒烟?怎竟不怕烫着……” “样子瞅似盘龙杖。”蒙面骑乘的男子后边冒出一个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指着我拿的东西,目光热烈的说道。“管辂先前所言还真准,竟没算错。其声称我们会在流星坠地之处料必有所发现,怀疑是象征王者权杖的天降异器,末梢是不是有‘王者之星’闪烁……” “你该知道我从来不轻信这些名堂。”蒙面骑乘的男子抬起二根手指,稍搁眼瘤之畔,眯目微哂。“所谓诸如当初,公孙渊家中几次出现异样:狗着官服、戴官帽上了房;做饭时有小孩被蒸死在锅中。襄平北市冒出一块肉,周长数尺,有头有眼有口,没有手脚,但能移动。占卜的说:‘有形但不完全成形,有头部的各器官但不能发声,这种怪事出现在哪国,其就该灭亡了。’别人并不晓得这都是我手下那班异士故意搞出来扰乱城内之敌的心战伎俩……” 向匡惑瞧道:“然而我也看到盘龙杖末梢竟似果真嵌有一注剑形微星闪芒。从哪儿来的?” 脏兮兮的小球翻滚到旁边察看道:“她在那边热泥坑里捡到的,好像与那条龙有关。”小疙瘩球儿在我腕边称然:“探测到类似她手上剑状朱痕一样的高维能量凝聚于盘龙杖。” 向匡诧问:“难怪你不怕炙手,可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惘然回顾道:“只记得那条伸来缠腕的龙须触及伞梢,眼前霎刻炫辉大炽,一下子什么也看不清,就跟着你们掉到这里。其他人呢?” 向匡抬手朝暗处指着说:“至少有一支铳在瞄准司马师的眼瘤。” 蒙面骑乘的男子闻言一怔,随即捂瘤纳闷:“什么东西?”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慌忙缩回其后,探头探脑地告诉:“夜雾中似有他们的同伙在左近埋伏。难以看清其用何物遥瞄你突出的眼泡儿,倘若再不向后退却,恐怕要打爆它……” 瓜皮帽儿那厮拿着手枪悄至其畔,从旁透露:“那是你们没见过的厉害东西。”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转面愕觑道:“你是谁呀?却从何处突兀地冒出……” 瓜皮帽儿那厮冷哼道:“我亦如这支枪一样,穿越时间长河而来。” 语毕,拿枪把子捶打小猫熊模样的家伙眼圈儿更黑,并且明显瘀青。 小猫熊模样的家伙捂眼痛呼:“雀……”蒙面骑乘的男子掩瘤侧觑,懑然道:“竟敢打我小友?” 垂眉老叟晃身发掌,扫击瓜皮帽儿飞落。向匡腾身抡腿急袭,踢踹连环,迅如流星赶月。垂眉老叟沉臂回撩,硬碰硬地一磕,将其震开。 向匡翻身落地,顺势拉我急跑,咧着嘴说:“高手多,打不动……” 蒙面骑乘的男子抬指抵于眼瘤之畔,眯目吩咐:“干掉他们!” 数名黑衣箭士应声齐出,不慌不忙地张弓搭矢。 我转面望见有只手拾瓜皮帽儿仓促戴上脑袋,随即急开几枪,边射边退。小猫熊模样的家伙掩耳惊呼:“雀……”蒙面骑乘的男子捂瘤愕问:“什么声音恁般爆响?” “枪声,”有乐从藏身之处摇扇张望道,“划破黑暗夜幕,迎来三国的黎明……” 长利抢上前朝我招手,蹦跳催促道:“当心他们放箭,快跑过来躲到这边……” 瓜皮帽儿那厮瞥见几名箭士纷倒,余众惊退走避,一时人仰马翻,他不禁得意,抬起手枪说道:“划时代的枪声,足以使我制霸三国……”腰背忽挨一脚踹飞。 有个满头乱辫的灰袍家伙旋身追踢,腾空扫腿骤临,蓦遭向匡迎面蹬翻。 火把围拥之间,垂手侧觑的灰袍老者微哼道:“几只小螳螂,挡不住历史的车轱辘!” 满头乱辫的灰袍家伙翻身跃起,又没头没脑地踢踹而至,向匡不退反进,迳直提脚蹬入怀里,籍势腾身,以另一足连跺数下,将其掼踩于地,俯视道:“不跟错人,才有出路。你们跟对了吗?” “他们肯定没跟对。”瓜皮帽儿那厮爬起来找寻丢失的手枪,边觅边说。“历史已经给出答案。阳平邵氏,热衷宦途,爱走捷径。却仅邵元伯有机会成为曹魏权臣司马昭的心腹。在府中充当幕僚,到头无非‘西曹属’。司马昭重用钟会,邵悌屡言谏止,没被采纳。司马昭一死,邵氏也跟着失去史料记载。此后其家衰败无闻,不趋炎附势的向氏兄弟反而得势。由于深受司马孚器重,况且司马昭生前亦加赏识,向雄被推荐到‘桃符儿’司马攸身边帮助嵇康兄长嵇喜自幼辅佐其成长为史称当时总统军事的齐王。司马炎上位后更起用向雄,累次升任至秦州刺史,让他专享大量红色旗帜、曲柄伞、鼓号等仪仗,赐二十万钱。不久复召入朝担任御史中丞,升任侍中,参预国相事务。又出朝领兵镇乱抚边,担任征虏将军。向雄晚年迁任河南尹,赐封爵位为关内侯。其弟向匡,晋惠帝时担任护军将军。向氏兄弟忠烈奋直,尤其向雄勇於蹈义,诸如习凿齿、房玄龄等历代史家多有赞扬,明代思想家李贽评价:‘如向雄、司马孚者,皆松柏也。可敬,可敬。’” 忽见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捡枪怔瞧,瓜皮帽儿那厮忙抢。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欲溜未及,免不了又挨揍,颤声哀叫:“雀……” 有乐在藏身之处止扇忘摇,伸头张望,探问:“谁叫?其声不但嫩,听来使我莫名心碎……” 信孝拿着茄子提醒道:“别让有乐看见钟会……”长利憨瞧道:“那个好像是早年的。样子很嫩……”我被推去挡住有乐视线,自犹郁闷道:“我早就心碎了。急着要去找小光头,听说她亦莫名其妙地跑来这里……” 有乐瞅来瞅去,被我遮挡,瞅不着前边,便伸扇敲打,啧然道:“什么小光头?” 我低声告诉:“阿修罗。据说是我将来死去的女儿……”长利一怔,信孝听得茄子在手上颤抖,有乐先睁大眼睛,随即拿扇乱拍道:“别在这种黑暗的地方讲鬼故事吓人。你哪有女儿可以死去?” 长利憨然称是:“没有,就不会死。要先有,才可能死……”信孝抖茄悄询:“问题是,死后怎会活过来?” “我巴不得用五个女儿的死去,”蒙面骑乘的男子抬起二根手指,斜抵眼瘤之畔,眯目转视,恨恨的说道。“只求换取一个儿子,作为盼望已久的继嗣。你们不明白我的心情,非但乱嚼舌,竟然还敢当面殴打我的小友,全都死有余辜。坑已经挖好,让你们死得其所!” 长利惴问:“那个是谁?看上去凶霸霸的样子……” “司马师。”信孝闻茄告知,“字子元,其乃司马懿与张春华的长子,司马昭的同母兄,晋武帝司马炎的伯父。官史称司马师为人沉着坚强,有雄才大略。少流美誉,雅有风采。平辽东之后,他与父亲司马懿策划高平陵政变诛杀权臣曹爽。在司马懿死后接管其军政势力,独揽朝廷大权。司马师起用‘竹林七贤’的山涛,并以钟会为自己的亲信心腹。他们帮助司马师制定了选拔官吏的法规,命百官推荐贤才,整顿纲纪,使其各有职掌,朝野肃然。随后在‘新城之战’击溃诸葛恪,司马师废魏帝曹芳,改立高贵乡公曹髦为帝。却在毋丘俭、文钦之乱,因眼瘤发作迸疮爆眶而死……” 我转望道:“他怎么是这样子?”有乐摇扇猜想:“或因眼痛难耐,其越来越容易焦躁。” “司马师是狠人,”恒兴挥刀驱散若干悄伸套索长杆逼近的灰衫家伙,蓄势威视片刻,移躯说道。“平生刚毅隐忍,理智冷酷,御下严格,做事铁腕而果决。面对高平陵之变时他镇定自若,亲自率兵控制京师。清洗政敌时,果于杀戮,对旧友也毫不手软。被袭击时为了安定军心,强忍剧痛,将被单咬碎也不发出声响,使属下都不知道他的伤情。何进的孙儿何晏虽然站在曹爽那边,却早就看出:‘惟几亦能成天下之务,司马子元是也。’司马懿亦沾沾自喜:‘此子竟可也。’不过他手段很毒辣,狠决方面远甚于其父辈。司马懿去世后,夏侯玄叹息:‘司马懿尚且能够以世代的交情善待我,而司马懿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是不会容忍我的。’不久夏侯玄被夷灭三族……” 向匡踹开满头乱辫的灰袍瘦汉,退过来问:“既已瞄准司马师的眼瘤半天怎未射爆它?” 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忙乱道:“阴湿天气,弹药受潮。火器在这儿没法使用……” 瓜皮帽儿那厮追殴不着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抬着手枪瞄向其躯溜避的马匹后边,睥睨道:“我这把更先进的便携杀器在哪儿都能用得,就算仅剩半匣子弹亦足以称霸三国……”没等说完,猝遭掼飞。 垂眉老叟晃身发掌,腾空扫击。向匡抡腿飞蹬,连环踢踹,迅即交迎。垂眉老叟沉臂拨撩,硬碰硬地磕撞,倏然将其震开。不待向匡翻转身躯落稳,数名灰衫汉子一齐移来夹住,垂眉老叟化掌为抓,催劲于指梢,急按脑门,发狠道:“看你骨头能有多硬?” 有个脏兮兮的小球从泥泞里急滚过来,连绊数人跌步踉跄,旋即转现手脚,挥抡一圈,打出钉锤,冷不防砸击垂眉老叟腹下。向匡趁机接住飞蹦而至的疙瘩球儿,扫翻多个灰衫汉子,然后用头磕撞垂眉老叟脑袋,连顶几下,才搓额说道:“教你知晓我一直头铁得很!” 垂眉老叟晕懵跌撞,又挨钉锤击脸,仰摔坑下。瓜皮帽儿那厮拾枪捶打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追其一边慌跑一边哀叫:“雀……” 有乐揉眼忙瞧,匆促将我拨开,朝前摇扇讶觑道:“咦?”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奔过来,卯足了劲儿,突然发足踢他胯下,然后机灵地逃往别处。有乐倒下悲呼:“次奥……” 信孝颤茄转瞅道:“听声音何止心碎而已,简直蛋碎一地。” 我忙要搀起,蓦听众多驰骋的蹄声骤近,从夜雾里影影绰绰,四下掩围飙至。向匡急返,猫腰低唤:“黑氅箭队来了!会有大拨矢雨追袭,快溜……” 信孝惊觑道:“早知这样,还不如跟徐锦江老师穿梭时空去买菜。” “别想了!”恒兴仰望夜穹,郁闷道。“穿梭球把我们甩到这儿,自却不知所踪。” 脏兮兮的小球从泥泞里翻滚过来,一路连绊多人跌步踉跄,长利憨瞅道:“你们怎么也在此处?” 小疙瘩球抢先蹦跳而至,懊恼道:“操蛋的穿梭球把咱们一起甩出去了。” 信孝闻茄怔问:“先前你们也在那个大球里面吗?”脏兮兮的小球伸脚行走,甩掉所沾泥土,咕哝道:“我俩是机修工。” 长利转来转去地憨瞧道:“你们说话的声调怎竟听似幼嫩?” “因为它们本来就幼嫩。”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从向匡肩后晃移出来笑谓,“就像眼下初随远征的钟会,虽然只有十三岁,已具才数技艺,博学多闻,尤其精通策算预断,与玄学代表人物王弼齐名。钟会很早便受到司马师赏识,成为司马氏的重要幕僚。未届二十岁就发迹起家,没满三十岁即已封侯。钟会掌管司隶监察百官威慑群臣,朝廷大小事务和官吏任免权,钟会无不插手。夏侯霸因害怕司马家族迫害而投奔亲戚蜀汉后主刘禅,被姜维问及魏国政事时,他特别指出:钟会虽然年少,但如果被魏国重用,则必成蜀汉、东吴之患。” 恒兴表情严肃地称然:“根据《世说新语》的记载,同为名门公子的钟会与司马兄弟或已早在年轻时就有所交往。” 信孝小声提醒:“别在有乐旁边再提钟会,以免……”有乐挣扎而起,强撑欲行,不甘心道:“我要去拉他走……” 恒兴阻挠道:“不可这样!切莫扰乱历史复杂的脉络,况且钟会在司马师身边如鱼得水,怎么可能愿意随便跟你走?”长利憨然称是:“更何况此时他还不认得你。” “少年得志,”瓜皮帽儿那厮朝天开了一枪,砰响震耳,惊退众多逼近的人马,随即走来说道,“难以善终。反而我屡应童子试不中,长出一把胡子仍被乡亲们视为属于童生,虽说尴尬,其却寓示将来大有可为……” 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转望道:“你太浪费弹药了!” “我瞄准了那个眼瘤。”瓜皮帽儿那厮抬起手枪遥指蒙面骑乘的男子,眯目低哼道。“只需一发,即可搞定……” “立马移开罪恶的枪口!”有乐伸扇拍打道,“司马师自有天收,那个瘤不是留给你爆的。别误伤其旁边闪闪缩缩出没无定的钟会……” 长利憨问:“那个瘤后来给谁弄爆了?” “文鸯。”信孝闻茄回答。“当初,司马师眼睛上有瘤疾,刚让医生做完割除手术。恰逢发生‘淮南二叛’,文钦之子文鸯带兵袭营,司马师受惊过度致使眼珠震出眼眶。为安定六军之心,他蒙住被子强忍疼痛,属下都不知道他的伤情。疾笃难撑之时,让司马昭统帅诸军,以钟会运筹帷幄,搞定淮南叛军。司马师痛死于许昌,终年四十八岁。” 蒙面布巾褪落,露出鼻下半张白净面容。骑乘的男子匆掩走避,拉缰觅视道:“钟会在何处?” 小疙瘩球儿蹦到长利肩头伸足出来抠脚,坐望道:“后来他临死前目难视物,也这样急问钟会在哪里……” 瓜皮帽儿那厮瞄准前方,口中述说:“公元二五五年,镇东将军毋丘俭及扬州刺史文钦因司马师擅行废立而举兵反叛,并各送了四个儿子去东吴作人质,向孙亮讨好,却并未得到东吴的大力支援。春一月,毋丘俭、文钦渡过淮河由寿春向西进发,没有办法捣洛阳占许昌,走到项县就停住了。司马师派胡遵、诸葛诞分路进兵,又遣邓艾带一万多名‘泰山诸军’部队做出不堪一击的样子,引诱毋丘俭、文钦出击。毋丘俭果然叫文钦来打邓艾,司马师就指挥大股骑兵从后面袭击,文钦溃败。毋丘俭在项县城里听到消息,慌忙弃城而走。毋丘俭逃到慎县躲在河旁的草丛里,被老百姓射死。文钦则逃往东吴。毋丘氏与文氏两家的人,凡是留在魏国的,都一齐遭斩杀。” “被老百姓射死?”长利憨笑道,“看来所谓‘落武者狩’早有渊源……” “老百姓最难缠。”瓜皮帽儿那厮摇头低嗟,“军人倘敢还击打杀他们就会挨骂,甚至留下千古骂名于悠悠众口。然而自古所谓刁民,其中不乏狠人。他们历来一有机会就操家伙纠集猎杀溃兵或者离群落单的文臣武将,哪个朝代都有这类事例,不一定发生在战乱,平时也有,但乱世最多。晋怀帝永嘉五年,阮修避乱南行,途中遇害,时年四十二岁。他是西晋时期大臣、名士阮咸从子。力证‘鬼神无有’之说,却在西阳郡期思县,为贼所害。相逢于萍水陌路,不到最后关头,你能分清谁是贼?” 火把围拥之间,垂手侧觑的灰袍老者微哼道:“黑氅箭队来得正是时候,别放跑了那些贼!” 瓜皮帽儿那厮握枪转瞄,冷哂道:“我有枪还怕你们玩弓箭这么落伍?”欲扣扳机不及,忽挨一矢倒地。 眼见箭如雨落,众皆慌溜,却接连被射摔在跟前。我急甩幻盾,忙加阻挡,但见长利他们纷又爬起来跑开。 瓜皮帽儿那厮边奔边称侥幸:“没想到这身无形护甲居然真管用,箭射不透!日后我要带回去,无论如何抵赖不还……” “珀伽索斯的衍形护甲。”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从向匡肩后晃移出来转谓,“等闲之物自然穿不透。不过你还是别想太多,它所处时空范畴如若距离向老二这身主胄装备太远,便会自动卸除,纷皆消褪无余……” 信孝颤拿箭矢射断半截的茄子,咋舌不已:“虽然有矢从腰背弹开,不过撞在身上仍然很疼!快跑远些,找地方躲过这拨箭袭……” 长利在前头憨望道:“那边有个棚仓瞅似很大!”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拉着弹弓瞄准,堵在前面叫嚷道:“识相就把那根寓含王者之徴的盘龙杖交出来,不然……” 瓜皮帽儿那厮冷哼道:“我有枪还怕你玩弹弓?”抢先奔近,拿枪把子捶打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哀叫:“雀……” 有乐忙道:“先别乱打,快帮我捉住他!不管什么历史发展的合理性,准备将其直接拽走……”瓜皮帽儿那厮闻言停手,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儿家伙趁机欲逃,有乐张臂挡住,笑眯眯地凑近端详道:“这回还想溜?”小猫熊模样的眼圈儿家伙卯足了劲儿,忽又发足踢他胯下,随即机敏地跑开。有乐倒下痛呼:“次奥……” 信孝颤茄转瞅道:“听声音简直悲摧!” 我匆要搀起,蓦听众多扬蹄疾骋的动静骤近,影影绰绰地掩围飙至。蒙面布巾褪落的肿眼男子勒缰叫唤:“先别放箭……” 向匡奔来说道:“快捉住钟会,让他们投鼠忌器。” “鼠辈!”垂手侧觑的灰袍老者在火把纷拥之间沉声叱喝,“你们被包围了。还不趁早交出盘龙杖……” 忽随数声异响,夜雾光影曳闪,地面震撼,如波激荡,顷时泥尘飞撒,群骑翻掼纷堕,接连血肉迸溅。 我摔落泥洼,披发凌乱之人拿起破裂的龟壳,在旁悚望道:“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第一五九章 天地玄黄 井盖飞抛,忽然将披发凌乱之人打翻。 破裂的龟壳脱手擦肩掠过,我转头懵望。烟雾中晃影急移,形廓巨大。我吓一跳,揉眼辨觑,但见一尾扫曳,前方人仰马翻,撒躯纷掼,此起彼落。 有个戴草笠的小家伙奔来,蹦跳叫嚷:“快跑!真的有龙……” 我正愣看,粗须甲士灰头土脸地爬坡而上,拉扯道:“那不是龙!我看见其有足肢……”我甩手挣开其缠绊,说道:“龙好像也有腿足……” 眼见曳影扫近,粗须甲士抱我急跑,穿过烟雾,犹有余悸地一迳慌蹿道:“总之它还长着狞异的翅爪,其躯庞大,不时鼓涨起来,里面像闪电一样烁亮发光,看上去很吓人。咱离远些,别给追来……” 我挣身转望道:“刚才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家伙呢?你有没瞧见其在何处……”粗须甲士嘟囔道:“先前我遭井盖打脸,眼睛瘀肿,犹疼难耐,这会儿跑到暗处,更看不清楚……” 未及说完,迎面忽挨一扇拍打。我听其捂鼻叫苦,转面瞧见有乐展扇发问:“既然这样,你怎么看到有龙,而我们却未瞧见……”信孝颤拿茄子张望道:“那边迷雾里好像有什么,却难瞧清是啥……” “因为你们跑太快了。”信包坐在藤椅上晃手划燃火褶子点烟,脸没抬的说道。“没等看清楚就跑。” 信孝讶觑道:“咦?他怎竟也在此处……”长利走去憨摸道:“这张藤椅真好……” 我和有乐皆在怔瞅,一时惑然不解。信澄以巾掩面,着地一滚,从斜刺里翻过来问:“先前你们几个躲去哪里了?没看到我们帮刘季打走那条怪蛇……” 有乐伸扇敲头道:“就凭你们打不走妖蛇,想是它已然穿过迷雾不知撞去何处。信照有没在这儿?需要他帮我去捉钟会……” 信包吞烟吐雾地瞧着我,并未吭声。信澄在旁揉额回答:“信照本来跟宗麟公在那边,与天然和尚他们一起,应邀帮刘季追猪,等了半天还没见影儿……” “糟糕!”有乐不安道,“这里有迷雾很大,别又失散了。” 信包抽着烟说:“料必已然失散。” 戴草笠的小家伙懵头懵脑地跑来,挠腰愣望道:“谁知这是哪儿?” 信澄拉巾遮颜,转面告知:“芒砀山。” 粗须甲士捧头愕然道:“怎么不是辽东?” “问得好!”前边有个拿石块砸腮的皱脸家伙眼泪汪汪地转瞅道,“但这里也不似芒砀山一带。” 众皆闻声顾望。长利憨问:“你是谁呀,在干嘛?” 向匡不知从哪里捡根火把,奔近照烁,映出岩石上坐望之人的摧颓模样。其亦显得纳闷,皱着脸说:“我牙疼,拣颗石头想把那枚烂齿砸下来。场面难免充满血腥,你们最好不要站太近围观。尤其是小娃儿……” 戴草笠的小家伙一听,反更靠前,挺着肚皮,眼不眨地看那皱脸家伙满腮血沫的痛苦情状。 信澄着地翻滚上前,加以探询:“搞定了没?” “尚未。”拿石块砸腮的皱脸家伙眼泪汪汪地忍痛嗟叹,“你以为拔牙很容易?就算有华佗拿给关公刮骨剔毒的‘麻沸散’,恐怕也镇不住疼……” 有乐摇扇转谓:“我小时候不需要硬拔,牙齿自己会掉……”皱脸家伙却感悲哀道:“我从小就不会自行掉牙,每次换牙皆须经受百般折腾,苦不堪言……你们当中谁带有药酒之类自我麻醉的物品提供?” 信包没吭声,只是吞烟吐雾地瞅着。 “他有卷烟棒儿。”长利憨然告诉,“五两银子跟他买一支叼在嘴上吸会儿,或可用以止痛,其实不贵。对吧?” 皱脸家伙郁闷道:“贵!但最主要是我没钱……”信澄投以聊表同情的眼神儿,挨近其畔称然:“没钱就很痛苦。” 我瞥觑旁边搁着一袋书卷,皱脸家伙粗衫破鞋,状若穷酸书生,且似跛足,一只手厚大,另一只手细小,腿脚亦明显一长一短。腰畔有根铁拐,看样子陈旧沉重。 皱脸书生见我和长利他们皆在好奇打量,却浑若不以为意,自顾拿石头敲打腮帮,垂泪道:“疼……” “邵家有人追来了,”信孝闻茄张望道,“身上大概揣着‘寒食散’之类作用更厉害的好物,你拿石头去打翻他,然后搜身,必有收获。” “我不吃那些东西。”攥握石块砸腮的皱脸书生含泪摇头,低哼道。“别以为我不晓得其乃‘五石散’,药方由魏人何晏首先服用。何进的这个孙儿,亦即曹操最美的养子疯狂迷恋此样有毒之物。在他的带动下,广为流行。所谓‘五石’,葛洪认为无非‘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也’,服食后全身发热,并产生一种迷乱幻惑效果,实际上是慢性中毒。许多长期服食者都因毒发而丧命,我还不想跟河东裴秀那样乱服此散,死得太早……” “然而河北邵氏,”信澄拉巾遮掩半张俊脸,从旁表示不解。“为什么会随身携带有这类毒物?” “因为他们嗜好。”信孝嗅着茄子回答。“还可悄悄就近供应司马师使用。虽说其父司马懿未必喜欢,但它能缓解痛楚,况且‘服散’是古代神仙服食范畴中的一种。求仙药之事,起于秦始皇。汉武帝时,信奉方士李少君、栾大等,烧炼金石一类矿物,淬为石药。实际上寒食散与成仙无关,服之者多称去病强身,无非为济其色慾。西汉时名医淳于意诊籍记载,曾提到医治因服五色散而发疽之事。三国曹魏驸马何晏是寒食散的提倡者。传说何晏耽好声色,服了五石散后,顿觉神明开朗,体力增强。受他影响,贵族中人相继服用,一时成为风气。即使诸如裴秀等服此药致瘫而死者不少,因服散而成残疾者众多,仍然风靡。” “你在嗅什么?”有个垂眉塌鼻家伙走到跟前质问,“知不知道吮这些可疑东西不合官府提倡‘勤正’作风?” “茄子。”信孝拿出一枚更大的茄子伸给他闻,坦然加以介绍。“它只是菜。” 垂眉塌鼻家伙匆忙打掉呈近鼻际的茄子,仓促抬起“勤正”的牌子拍信孝脑瓜,喝斥:“你想贿赂我?周围那么多人在看着,别给我来这一套!更何况我跟着司马家族混饭,油水充足有肉吃,谁稀罕吃什么菜?” 按腮含泪的皱脸书生闻言为之侧目,不禁蔑视道:“肉食者鄙!我跟着大将军混,也只是顿顿吃菜。你以为他吃什么?即便娶公主、当驸马,他仍生活简朴,无非粗茶淡饭。纵使掌握重兵、早已权倾朝野,依然豪爽大度,哪似你们这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杂碎?我只是荆楚乡豪出身,却因‘博学洽闻,文笔着称’,便被辟为从事。在他身边未届三十岁即已转任主簿,多次升迁充当别驾。历来深受器重信任……” 信孝敏捷地避过“勤正”的牌子敲头,拾茄挪退到皱脸书生旁边,惑问:“你是谁来着?” “什么大将军?”垂眉塌鼻家伙听得纳闷,似自不安。“难道你是曹真长子曹爽派来刺探军情的斥候?” “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军情’可探?”皱脸书生揉腮鄙视道,“废物整天自以为是。我刚出仕即到大将军身边当西曹主簿,关系亲密,待遇优厚。天下有什么军情我不知晓?后来我激怒他,被撵去当荥阳太守。不料慕容氏攻掠迅猛,荥阳已快速失守。我急忙返回襄阳投奔舅舅,终遭免去郡守之职。没过多少年襄阳又被苻坚占领。诛暴君收复西域统一北方的‘天王’苻坚早就听闻我的大名,便派手下用轿子要硬抬我送到长安相见。我不想跟他交谈,匆先溜掉。却在这里迷路,牙齿又疼,都懒得搭理你们……” “什么慕容氏?”垂眉塌鼻家伙越听越疑惑道,“苻坚是谁?此前我怎未听说过……” 戴草笠的小家伙抬手遮嘴告诉:“慕容家族很厉害!其中有一伙在追我四处跑……” “燕军能打。”皱脸书生搓腮称然,目含忧虑道。“鲜卑崛起,除了慕容氏,还有拓跋亦难对付。西戎‘氐族异童’苻坚虽然一时势大,鹿死谁手犹属未知。倘若不出所料,晋亡在即。世事衰败到这步田地,谁皆无计可施……” 戴草笠的小家伙掩嘴透露:“所以我早就决定南下,要找地方重新开拓疆域。却在这里迷失了方向……” 垂眉塌鼻家伙转瞧道:“这浑球又是谁?为何仅着短袴、袒裎肚皮大大咧咧至此……” 信孝以茄拍额,忽似省起:“那小孩儿似是‘镇南将军’阮遥集,昔曾在阮咸家里见过他粘着假的酒糟鼻,蹲在石垣上探头探脑……” “难怪我觉得其有蹊跷。”信包喷烟吐雾的怔望道,“按说那时候他似还不至于已然出生……” 有乐忙道:“还不赶快捉住他,搜身找哨子……”信澄懵问:“什么哨子?”有乐低言告知:“重要的哨子,据说未来残余的人类需要它……”戴草笠的小家伙从腰后掏出一支折扇,啪的伸去打脸,随即跑开。 长利追抱不及,戴草笠的小家伙一溜烟奔远。信澄连扑数下,终未逮着,栽在泥泞里懊恼道:“小胖子逃得蛮快……”有乐捂面叫苦:“次奥!没留神给他打出鼻血了……” “跑得快却当什么将军?”垂眉塌鼻家伙惑望道,“我怎竟从未听说阮咸一家出过如此伶俐人物?” “镇南将军,”皱脸书生揉腮嗟叹不已,“从刘表、张鲁,再到阮遥集,比较起来,你会发现其实一代不如一代。大将军桓温之弟桓秘也颇有才气,素来与我相好。我被免去郡守之职后返回襄阳,给桓秘写信。追思诸葛亮、庞统、邓攸、羊祜、崔州平、徐庶等古人的风采,并与桓秘共勉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怎知今日之才不如从前,百年以后,我与足下不会被后人视为平庸的刘景升吧?’后来才知我们这一辈甚至远远比不上刘景升……” “他究竟是谁来着?”垂眉塌鼻家伙诧异道,“其貌不扬,却自命不凡。我如何未曾听闻世间有这号脚色……” “想是因为时间不同。”有乐伸扇拍打道,“牙疼的瘸书生似乎来自你后面,间隔至少百余年……” “天玄地黄,浑沌洪荒。”牙疼的瘸书生皱着脸低喟道,“我自问学识渊源,至今也闹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早从屈原发出‘天问’,千百年来,谁也搞不清……” 长利纳闷道:“我只听说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却不知什么意思?” 信包歪靠藤椅背,吞烟吐雾地说道:“所谓‘天地玄黄’出自于《易经》。原为‘天玄而地黄’,先辈为了对仗改作‘天地玄黄’。这种不改动古人文字的引经,称为明引。‘宇宙洪荒’出自于《淮南子》与《太玄经》。《淮南子》说‘上下四方叫作宇,古往今来叫作宙’。西汉的扬雄写作《太玄经》,在里面言及‘洪荒之世’。两部经的话语构合起来就是‘宇宙洪荒’,这种引经的方式叫暗引,所以这两句话都是经典。” 瓜皮帽儿那厮冒出来称然:“‘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是《千字文》第一句。天地这两个字在古汉语里有多重意思,包括的概念非常多,我们熟悉的太空之天与地球之地只是其中之一。要想弄明白天地二字的含义,必须要读《易经》。易经是五经之首,讲的就是天地之道和阴阳之变的道理,中土的传统文化中《四书》和诸子百家等等都是从易经这个根上发展出来的,学中华文化不读《易经》是本末倒置。” 长利憨问:“玄,是不是高深莫测?” “玄也是黑的意思。”信孝闻茄回答。“到了太空中一看,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恒星放射出点点微光,确实是黑色的,所以从颜色上说天玄是对的。此外天道高远,像老子说,形而上的天道,玄之又玄,深不可测,是我们现有的智慧不能理解的奥秘。如此形而上的天道高深莫测,所以叫天玄。” “天道高远,地道深邃。”牙疼的瘸书生皱脸仰嗟,“黄也代表地道的深邃。有的说法诸如:‘人死了以后归于黄泉,过了奈何桥就是黄泉道了’。话虽不可信,其意无非是指那个不为活人所知的另一个深邃的世界。” 信包歪坐藤椅吸烟,若有所思的缓言道:“要弄明白‘天地玄黄’四个字,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瓜皮帽儿那厮转谓:“这四个字是千字文全篇的首句,为我们讲述关于天文气象的常识。大地宇宙的起源,日月星辰的运行。《千字文》乃我们这里成书最早、流传最广的一种启蒙读物,说明了人类最先认识地球的状态,体现了古老民族的智慧。” “虽仍听不明白,”垂眉塌鼻家伙伸牌子敲头,不耐烦地催促道。“恐怕你们还是全都要跟我走一趟,过会儿到九泉之下慢慢讨论学问。坑已经挖好……” 信孝慌避不迭的说道:“这厮显然搞不清状况,落单还敢耍横?咱们一起打他……” 垂眉塌鼻家伙展开架势殴击道:“我是河北邵家拳脚功夫最硬的好手之一,既敢独自追来,就不怕你们围拥而上……” 没等说完,瓜皮帽儿那厮忽抬手枪砰射一发,垂眉塌鼻家伙应声倒地。 “竟用暗器伤人?”牙疼的瘸书生掩耳不及,皱着脸啧然道,“武德呢?” 瓜皮帽儿那厮握着手枪,睥睨道:“我作为纯粹的文人,不需要拘泥于讲武德。别跟我扯这些虚的……” 牙疼的瘸书生随手拿起铁拐将其打翻,冷哼道:“你太不讲究了!” 瓜皮帽儿那厮急欲拾枪反击,戴草笠的小家伙突然从暗处蹿过来抢先捡走,眼见其溜得飞快,瓜皮帽儿那厮不由傻眼:“哇嘈……” 有乐伸扇拍头,懊恼道:“竟让那小屁孩拿枪跑掉,这就是携带先进武器乱穿越的后果……”信包叼烟坐望道:“倒也没先进到哪里去,那小孩儿身上大概有更先进的东西。” 垂眉塌鼻家伙不意悄起,倏又欺近,将我揽腰抱离。觑其展开身形,绕圈掩行,纵掠迅疾难追,众皆错愕:“他怎么还没死掉?” 瓜皮帽儿那厮郁闷道:“我无非身为一个纯粹的文人,仓促打不准要害,有何奇怪?” 垂眉塌鼻家伙悍未顾及腮帮豁裂,吐掉血沫,挟起我急奔,另抬一手掩颏,口齿含糊地低哂道:“捉住你意味着‘盘龙杖’到手,不虚此行,嘴挨暗器打破也不枉……” 我不安道:“可你的下巴要掉了。仍未包扎,会很难看。快放下我,先找东西裹伤要紧……” 垂眉塌鼻家伙没待听毕,匆忙撕扯衣衫。我挣扎不给,彼此拉拽之际,瞥见垂眉塌鼻家伙后边蓦临一影悄近,侧身垂发半绺,冷哼道:“佩刀筱雪,出必饮血。” 长利边奔边唤:“恒兴,别连她也劈到……”恒兴刚啧一声,前边许多火把晃闪而近,有东西接连抛投过来,没头没脑地掷打他一脸汁液模糊,恒兴挪避不及,懵问:“什么气味这样难闻?” 信孝闻风走避,退移远处掩鼻告诉:“臭鸡蛋。” 垂眉塌鼻家伙乘机挟我欲离,刚撒开脚奔,霎随衣袂带风掠响,信包离椅腾跃骤至,矫影侵凛,翩然荡袖出手,凌空扫击后颈。有乐仰望称赞:“漂亮!” 信包忽遭鸡蛋迎面纷投,砸得臭汁乱迸,虽显模样狼狈,犹仍发掌殛击。 火把围拥之间,有个垂手侧觑的灰袍老者微晃上前,倏然交迎一掌。 长利见信包飘袂反弹而回,忙推藤椅要给他落座。信包顷随掌力激震之势,返身纵还原处,却坐了个空。仰摔之时,不禁恼问:“椅呢?谁挪移到哪里去啦……” 有乐伸扇一指,啧然道:“其蓄势酝酿一击即返的潇洒之态,完全被破坏无存!”长利匆忙搬椅退返原先的所在。信包已跌坐泥地,烟屑儿乱撒一身,炙烫痛蹦,叫苦不迭:“哇噻!” 灰袍老者收掌拢袖,躯仅微撼,冷哼道:“这般的身手也来现眼露乖,未免贻笑大方。看看你们无非犄角旮旯之辈,简直没一个像样儿的!” 牙疼的瘸书生闻言更加皱脸,抬起耷拉的眼皮,手扶铁拐,遥目投觑。 其影越距忽移,斜入人丛间隙,悄临灰袍老者身畔。 灰袍老者蓦已觉察,晃掌出袖之际,铁拐勾脖,不意猝先搭颈。 牙疼的瘸书生伸脸凑近说道:“看你亦有两下子,给个机会赶快发力打我这边嘴腮一掌。”灰袍老者瞬间几乎倏受所制,乍为动容,闻言微哼,抬手却往另一边脸颊掴去。 瘸书生皱着脸撇摔,手中铁拐勾勒灰袍老者,牵带其亦掼跌,一齐滚堕下坡。中途连续交手,互抽耳光。 信澄拉巾遮容,翻几个斤斗,转往斜坡急瞧。粗须甲士奔过来揉眼懵问:“下面有什么?” “雾大。”信澄拽巾遮脸,伸脖探觑道。“看不清……” 垂眉塌鼻家伙拽着我退往火把围簇之间,不顾嘴腮淌沫,口齿含混,急促搜索道:“快把盘龙杖交出来,不然抱你扔下去,往那片深暗所在摔得没影……” “别乱觅,”我从袖内拈出先前拾取之物,伸递给他,窘迫的说道。“不知怎么变小了,急着要就拿去……” 有乐挤近端详道:“孙悟空那根金箍棒还能缩得更小。”信孝闻茄凑觑道:“高维度的东西能伸能缩,还真神奇到无以言状。” 长利憨瞧道:“要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垂眉塌鼻家伙不耐烦道:“先前你怎没听到钟会叫嚷,声称听管辂说郭璞提及这个东西很好?既是天降好物,自然要先抢夺到手,不给别人沾便宜……”长利愣问:“谁说?” “管辂。”恒兴表情严肃地挨近观察道,“三国时期着名术士。有着与常人不同的本领,精通天象、懂鸟语、善占卜、会相术、明堪舆。这在科技十分落后的古代,追随者自然趋之若鹜。管辂和郭璞一同被称为风水学的祖师。不过我似没听到钟会提及郭璞说管辂声称这个东西很好……” 信孝瞟他一眼,闻茄转谓:“你没听到,是因为钟会不这样说。” 有乐摇扇说道:“素闻曹魏术士管辂自幼仰观星空,不喜欢踢球与炒菜之类,包括烙馅饼或者下厨煎饼,皆无兴趣去搬弄。管辂爱好写作,着述甚丰,一生担任过文学掾、文学从事、治中别驾、少府丞等职。管辂与钟会兄长钟毓经常来往,一起讨论《周易》。我们家族祖辈深受其影响,长期从事跳大神和看风水以及算卦之类的古老神秘行当。宗祠里还挂有他的绘像,奉为祖师爷……” 我问:“你们织田庄那里原先不是尊奉‘剑祠’么?”有乐伸扇拍打道:“剑,只是表象。摆弄来唬人,还差不多……” 瓜皮帽儿那厮在旁东张西望的搭茬道:“管辂从小就很喜欢抬头望天看星星,遇到不认识的星星就问人,最敬业的是他‘夜不肯寐’。这又是一奇。父母怕耽误他的睡眠,于是就禁止他看星星。但是管辂还不肯睡,他常常在地上画日月星辰,说出的话非一般人所能言。就连学问很深之士都认为其具‘大异之才’。” 信孝闻茄探问:“手枪找回了没有?”瓜皮帽儿那厮郁闷道:“尚未。谁看见那小孩儿捡枪跑去哪里了?”有乐抬扇敲头道:“那还不赶快去找?却挤到这里凑什么热闹……” 瓜皮帽儿那厮掏兜说道:“幸好我还有一支枪,虽然更小……”信孝拿着茄子转觑道:“啥式样儿的?” “袖珍枪。”恒兴惑瞧道,“你从哪里收购来这么多新式火器?” “沙河帮码头。”瓜皮帽儿那厮扯开衣角,从里面擞出一物甚小,捏在手心,得意的炫耀道,“那一带有不少杂货铺和古玩店,跑船的番邦水手和蛮夷水兵吃喝玩乐惯了,缺钱花就去卖东西换盘缠。有些英法军官也常光顾当铺。总而言之,逛到那边不时能淘到好物,比如这支来自瑞士的冷门玩艺‘小九九’,由于卖相不好,阿尔卑斯精密仪器作坊改行制造怀表和腕表,此样袖珍杀器早已断供,其乃枪族中最小的枪……” 恒兴掏耳朵问:“你们那里衙门的公差怎么不去搜缴?” “衙门?”瓜皮帽儿那厮不禁怒斥,“两广遭受法兰西军队侵扰之时,官府里那班老爷先溜,我和乡亲们险些被干掉,指望谁保护?到处兵荒马乱,公差在哪里?脸皮要多厚,才好意思冒出来?除了吹牛皮,就会欺负老百姓,以为文人容易对付?历代所有权奸与趋炎附势的废物,包括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呆瓜听着,我可是不讲武德,从来纯粹。人狠话不多,并且简单粗暴,谁惹干谁!想缴我的械,门都没有……” 信孝伸茄朝垂眉塌鼻家伙指了指,悄言道:“你拿出来打他一枪试试好不好使?” 瓜皮帽儿那厮晃袖抬手,攥起小物抵临垂眉塌鼻家伙耳后,指梢微勾,扣动扳机。 我随有乐和长利他们一齐抬手掩耳纷退。 瓜皮帽儿那厮连扣几下机括没响,兀自纳闷:“怪不得卖相差,改行做钟表……”腰后忽挨一踹,从眼前跌掼远处。 信孝闻茄顾望,长利在旁憨瞅道:“他去哪里了?刚才究竟开枪了没……” 我转瞧烟雾迷漾之处,只见一个乱发披散的衰脸瘦子旋身飞腿连蹬未落,蓦遭向匡一脚踢开。衰脸瘦子刚着地又跃起再踢,向匡抬腿交磕,硬碰硬的一撞,嘭然震摔衰脸瘦子。向匡快步上前追跺,衰脸瘦子翻身跳避不及,向匡发足结实蹬爆其鼻,衰脸瘦子捂面仰倒在地。 向匡抡腿扫荡,蹬进人丛里,掼躯纷堕,衰脸瘦子复又起身,摇晃欲离,向匡顺势侧踹,踢撩衰脸瘦子飞摔远处。瓜皮帽儿那厮刚爬起来,倏挨撞跌,翻往坡下,瘸书生攀返半道陡遭磕碰滑坠,滚作一团。 那群灰衣家伙挥牌围打,向匡甩腿扫击,连躯带牌荡飞遍地。 长利憨问:“他们一路干脏活,为何还扛着堂皇的牌子四处招摇?” “谁晓得?”瓜皮帽儿那厮爬上斜坡回答,“概因既蠢且坏,抑或既坏又蠢。宵小鼠辈一贯如此,无论再过多少年代也一样,毫无长进。” 向匡似未尽兴,追踹之时,将每根“勤正”牌子踢折跺烂,顺便踩瘪几颗脑袋。一人拔刀欲劈未及,猝挨向匡甩脚踢迸脸面。另一人抬弩发矢,被向匡接箭投回,扎入嘴里。向匡随即提足蹬凹其额,用力践落,直至踏扁头颅,脚底发出骨碎声响。 众皆咋舌,我随有乐他们不由惊啧:“厉害……” 垂眉塌鼻家伙连忙拽扯道:“先把东西拿来!”信孝闻茄惑问:“急着要什么东西?” “盘龙杖。”一个苍眉撇垂的老头晃身忽至,撩臂抡膀震开向匡,随即挤过来觅觑道,“钟会说其嵌有一枚‘王者之心’抑或‘王者之星’……” 我乱寻道:“是吗?可它缩小到找不着了……”有乐伸扇一拍,啧然道:“齐天大圣孙猴儿那根金箍棒还能缩小到可以塞进耳朵。先别忙找它出来,以免给人抢走。如果钟会想要,叫他自己来试试看……”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在远处探头探脑道:“想钓我?傻子才会上钩,快随我丢臭鸡蛋打他们……” 信孝嗅着茄子匆避不迭,苍眉撇垂的老头微哼道:“臭鸡蛋丢人有何意思?你们别听他乱使唤……”话声未落,有个臭蛋扔来,投到他脸上迸碎溅汁。 恒兴表情严肃地躲开几颗臭蛋抛掷,转望道:“钟会到底搞什么名堂?”信包抹着脸说:“其乃后世民间传说中的‘瘟神’原型,你以为由来无稽?” 苍眉撇垂的老头不安道:“当心。我看见他在那边掏出一大包东西要撒过来……”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忙着擞包,脸没抬的说道:“试试用这包菌粉,或可产生‘兵不血刃’之效,将他们一骨脑儿搞定,助我拿到盘龙杖。” “幸好我有茄子。”信孝伸呈所拿之物,不慌不忙的瞟视道。“生食可解食菌中毒。茄子起源于亚洲东南区域,古印度为最早驯化地。西晋嵇含撰写的着作《南方草木状》称,华南一带有茄树,这是中土有关茄子的最早记载。日后由中原传入扶桑列岛。此物全身是宝,不仅作为菜蔬,用以下饭甚妙。其根、茎、叶入药,有各种疗效……” 垂眉塌鼻家伙随手打飞其茄,不耐烦道:“我很清廉,不要妄想拿蔬菜当众贿赂。” 有乐从襟内拈出一团晾晒干萎的蔫物,摇晃着说道:“菊!也可解毒……” 垂眉塌鼻家伙旋身发腿,踢开有乐,随即腾跃过来,将我拽离,急避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迎风乱撒粉末。 众皆捂面跑开,仅剩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怔在风中,自却落得反沾一身粉。有乐正要返去揪他,几个哭丧脸的家伙抢先奔来驱打,仓促掩护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退后,忽挨铁拐扫撩,撂躯纷掼起落。 “所谓‘相由心生’,”瘸书生收杖撑于身旁,无视灰袍老者纵返斜坡悄随其后,皱起脸说,“你们这班坏蛋长相真难看!”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拉弹弓瞄觑道:“那坏蛋长得就跟脚丫一样。还好意思杵在跟前……”有乐拾扇转顾道:“谁像脚丫?”忽挨弹弓发石丸儿射翻。 我回望后边,蓦见夜穹晃影硕大,雾中传来异声。 垂眉塌鼻家伙急忙搜身,慌乱摸索,不顾垂淌血沫,口齿含糊道:“此处诡异得紧,不容久耽。快把东西给我……”信孝拾茄凑觑道:“什么东西?” “盘龙杖。”戴草笠的小家伙走来指指戳戳道,“状似有龙缠绕其上。垂眉塌鼻家伙说钟会声称他听闻兄长钟毓从管辂那里获知郭璞提及此样神奇宝物将出现在流星坠地之处……” “那不可能!”恒兴表情严肃的提出质疑。“道学术数大师郭璞此时并未出生,还须再等至少三十多年他才在河东呱呱落地。其乃西晋建平太守郭瑗之子,活跃在东晋初期。既是文学家和训诂学家,又是风水学鼻祖。” 信孝闻茄称然:“郭璞是风水界的泰山北斗。西晋末年战乱将起之时,郭璞躲避在江南,被王敦任为记室参军。王敦想要谋反,命他占卜,郭璞说必败,因而被王敦杀死,时年四十九岁。晋明帝在玄武湖边建了郭璞的衣冠冢,命名‘郭公墩’。郭璞曾获《青囊中书》九卷,由此他通晓五行、天文、卜筮之术,能攘除灾祸,通达冥冥的玄机,据说便连京房、管辂这样的人也比不上他。郭璞的门人赵载将《青囊中书》偷走,未及阅读竟被火烧掉了。” “总而言之,”戴草笠的小家伙从腰后抽出一支粗大的折扇,拍打垂眉塌鼻家伙,从旁睥睨道。“此时决无可能有人听闻郭璞之名,因为他和我一样还未出生。” 垂眉塌鼻家伙纳闷道:“可我听钟会声称他曾闻兄长钟毓从管辂那里获知郭璞来吟游仙之诗,其常出现,提及‘八荒名剑’的下落与各自分布的玄奥所在,尤其是古剑巨阙号称‘天下至尊’,其它宝剑不敢与之争锋。唯独与‘轩辕十四’所示神秘线索相关的‘圣剑’可以匹敌,然而须要先找到‘盘龙杖’下落,务必抢在赭女星与庶女星掩蔽轩辕十四之先机,从中淬取精锐光华……” 戴草笠的小家伙眼不眨地听毕,挪近悄询:“可知跟巨阙剑有关的那把匕首在哪儿?” 垂眉塌鼻家伙愕然道:“什么匕首?” 瘸书生忍耐牙疼,皱着脸转望道:“欧冶子炼铸‘巨阙剑’时,还剩余一块锻造‘巨阙’的神铁精石,于是欧冶子用这块神陨之铁,打造了一把匕首‘天问’。据说,这把匕首造出来后就下了红色的雨。所以,欧冶子取名‘天问’。后来受奉在朝廷之中,因其煞气重,而用于处死朝中重臣。古时相传,重臣乃是星宿下凡,非一般刃器所能伤,故用‘天问’之煞气,而克之。此后‘天问’的下落无人可知。” 长利憨问:“究竟在说啥叶子?” “欧冶子。”信孝闻茄告知,“其乃春秋末期到战国初期越国人,擅长制造兵器,史载他为越王铸出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五剑。这位古代铸剑鼻祖乃因天之精神,悉其机巧,造为大刑三、小刑二: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又名磐郢,四曰鱼肠,五曰巨阙。并称越五剑,各有特色,分别为钝剑,例如湛卢毫无杀气,本身并不锐利,剑身无锋,纯粹凭借浩然的剑气镇敌。‘巨阙’既是巨剑、本身亦属残剑。阙字通‘缺’,意为残缺。但其坚硬无比,故号‘天下至尊’。胜邪每铸一寸,邪长三分,故只铸半截,却已邪气凌然。而鱼肠剑则属于短剑。” 恒兴忍不住掩着嘴低头咕哝:“你们作梦也猜想不到‘胜邪’在哪里……” 信孝嗅着茄子透露:“我听说公孙氏早年有人悄悄带走了。” “灭燕?”瘸书生搓腮揉颊,冷哼道。“燕有那样好灭?收拾了公孙世家和他们的鲜卑伙伴,却挡不住慕容家族的崛起。后面还有拓跋氏……” 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从向匡肩后晃出来悄言:“相传春秋时期铸剑名师欧冶子所铸的干将,莫邪,巨阙,辟闾号称四大剑钝而厚重。特别是大剑巨厥,至刚决绝。而与之齐名的还有承影剑、纯钧剑、鱼肠剑、泰阿剑、湛卢剑、龙渊剑、工布剑被合称为‘八荒名剑’。《越绝书》载:春秋时欧冶子凿山泄溪,取石中铁英,作剑三枚,曰:‘龙渊’、‘泰阿’、‘工布’。南宋何澹《龙泉县志》谓:‘近境有剑池湖,世传欧治子于此铸剑,其中一号龙渊。’龙泉原名龙渊,因剑而得名,唐时讳‘渊’,改名龙泉。其之初生,始于春秋战国时期,距离月崩前夕宁静谷最后之役九剑合一,起码有二千六百多年。” 信孝颤着茄问:“怎样‘九剑合一’?” “将来就知道了。”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移到我耳边转谓,“不过须要先集齐九剑。别漏掉那柄‘天问’……” 我闻言难免苦恼道:“上哪儿去找齐这么多东西?” 戴草笠的小家伙伸手到我腰后悄加抚慰道:“尽管放心,我在寻找之中。” 我捏开其手,瞥见信包坐在坡边抹脸说道:“巨阙。不折不扣的大剑。挥之,则剑气纵横。能‘穿铜釜,绝铁砺,胥中决如粢米,故曰巨阙’。《千字文》亦提及‘剑号巨阙,珠称夜光。’堪为双璧……” 长利憨瞅道:“小时候我曾临摹《千字文》练过写字,却不知其是谁弄的?” 戴草笠的小家伙又伸手到我腰背抓挠道:“我也不晓得谁弄……”我捏起那只胖手,往旁移开,啧然道:“因为你还没出生!” 信孝闻茄转谓:“想抓住那些小球?别以为我不晓得其在后面捣腾啥……” 恒兴表情严肃地往我后面探觑道:“千字文是南北朝时期周兴嗣所作的一首长韵文,由一千个不重复的汉字组成。” 脏兮兮的小球从泥泞里翻滚蹦跳道:“周星驰?”小疙瘩球儿冒出来伸脚踢踹道:“周兴嗣!” 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移到我肩畔晃闪道:“梁武帝命人从王羲之书法作品中选取一千个不重复汉字,命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编纂成文。全篇为四字句,对仗工整,条理清晰,文采斐然。其语句平白如话,易诵易记,并译有英文、法文、拉丁文等多个版本,是影响很大的儿童启蒙读物。” 信孝拿茄子敲打那只悄又伸近我背后的小肥手,使其缩回,随即说道:“史载与殷铁石有关,其乃梁武帝时大臣。《千字文》中的一千个汉字是殷铁石奉梁武帝之命,从书圣王羲之的书法作品中挑选出来,以赐八王。苏轼诗云:‘已将铁石充逸少。’自注云:‘法帖大王书中,有股铁石字。’载存于《东坡集》。所谓‘逸少’,指的是王羲之。” “捉住了!”戴草笠的小家伙忽又探手急抓球儿,在我后边忙乱道,“咦?又闪去哪里……” 信包坐在藤椅上吞烟吐雾,眯着眼睛顾望道:“梁武帝萧衍一生戎马倥偬,他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多读些书。由于当时没有适合的启蒙读物,就叫一位名唤殷铁石的文学侍从在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的手迹中拓下一千个各不相干的字,每个字一张纸。然后一字一字地教学,但杂乱难记。梁武帝寻思,若是将这一千字编撰成一篇文章,岂不妙哉。他召来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讲了自己的想法,让才思敏捷的周兴嗣将这一千字编撰成一篇通俗易懂的启蒙读物。周兴嗣苦思冥想,终将这一千字写成一篇内涵丰富的四言韵书。梁武帝读后,拍案叫绝。即令送去刻印,刊之于世。周兴嗣因出色地编撰了《千字文》获得梁武帝的赞赏提拔。却因一夜成书,次日鬓发皆白。” 疙瘩球儿蹦上戴草笠的小家伙头顶,伸腿抠脚说道:“南朝时期,梁武帝萧衍为了教诸王书法,让殷铁石从王羲之的作品中拓出了一千个不同的字,每个字一张纸,然后把这些无次序的拓片交给周兴嗣将其编成了有内容的韵文。而在隋唐之前,不押韵、不对仗的文字,被称为‘笔’,而非‘文’,这就是流传一千四百多年的启蒙识字课本《千字文》。人类世界玩完之后,此文和蚊子一起随哨塔离开,陪伴残余之人漂泊宇宙四处流浪……” 信孝抖着茄子不安地探问:“最后还剩余多少人?” 小疙瘩球儿唏嘘:“不足一万。然而纯属咎由自取……” 戴草笠的小家伙拿枪往头顶拍打,接连敲击落空,不由烦恼道:“闪去哪里了?” 瓜皮帽儿那厮急跑过来揪扯道:“手枪呢?不会用就快归还给我,暗雾里有危险东西逼近……” 脏兮兮的小球在泥泞里蹦跳催促:“那还不赶紧逃?却仍一路耽停叨言唠嗑……”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匆移而至,自顾拿东西出来饮,长利憨问:“急着喝什么?” 猫熊仰着脖回答:“解药。” 长利突然将其抱住,叫喊:“捉到了!有乐快来……” 蓦听夜雾中众多奔蹄声杂乱骤至,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连忙挣扎道:“放开我,不然让你们跟公孙渊父子一样的下场……” 趁瓜皮帽儿那厮一时慌张转望,戴草笠的小家伙蹬踩脚背,捶击其裆,挣身甩开,跑过来攥枪敲打黑眼圈家伙脑袋,着急蹦跳发问:“快告诉我,公孙渊父子死在哪里?有没看见公孙修背挎的剑囊给谁捡走……”长利吃痛缩手叫苦:“拿东西敲到我了!” “活该!”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乘机将长利推开,挣身说道,“然而我也急着要找那个大剑囊……” 随着奔蹄声近,一人背挎东西从雾中勒骑转顾道:“糟糕!这里有埋伏,有人说要抢我背挎的剑囊……”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不由怔望,随即抬手揉眼称诧:“公孙修怎又活转?” 眼见百余骑穿出迷雾,冲撞过来,后边追尘弥漫,箭矢乱飞。垂眉塌鼻家伙慌忙拽我急跑未及,肩背连中数戈,贯穿前胸,扎出腹外。我差点儿被他拽摔,见其扑倒在地,我挣手后退,垂眉塌鼻家伙犹欲强撑复起,接连两三匹马践过其躯,将他碾踩在烂泥里,后面又有马蹄奔踏,转瞬血肉模糊。 戴草笠的小家伙拉我跑避,旁边一骑翻摔,乘者跌飞坠地,腰腿嵌矢数支,满面血污,嘶声大叫:“父亲!” 火把纷耀,映现许多人影围按一个白面微须的银胄男子,或用嘴咬、或以刀捅,各皆凶狠难状。白面微须的银胄男子坠骑遭戮,不顾脑后数手揪发,有刀割脖,肩颈喷血,仍自悍不低头,昂首望向前方,回应其子叫唤,眼光不屈的说道:“孩子,要坚强……”随即头颈切离,被人硬拽着拔躯拎起,其畔纷呼频传:“斩杀寇首公孙渊!” “自古成王败寇。”火把围拥之间,灰袍老者踩住满面血污的中箭少年,拽扯头发侧觑道,“输了,便是这般下场!” 数人急往前扑,争抢着切割首级。灰袍老者不意陷在越来越多围涌过来猛烈冲撞的躯影中间,惊怒交加地发出痛呼:“割到我手了!哎呀,谁又捅我一刀?别以为黑暗混乱,便可胡来……”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在旁蹦来跳去,恼问:“那个大剑囊呢?究竟去哪里了……” 灰袍老者被挤在里头,夹躯难出,猝挨刃戳,咯血道:“你们趁乱扎了我多少血窟窿……”黑眼圈家伙从他斜伸歪垂的脑袋上一跃而过,正自寻觅,忽见几人拿刀恶狠狠挥劈渐近,分不清属于哪边,一迳没头没脑地摸黑厮杀而至,黑眼圈家伙惊跳:“雀……”转身忙溜,撒开脚跑,几个杀红眼的散兵追着他砍。 昏暗中又有多人狂乱冲涌骤近,戴草笠的小家伙拽住一条马缰,仓促推我攀爬坐骑,催道:“快逃!”我刚要拉他上来,瓜皮帽儿那厮先已窜至,揪住戴草笠的小家伙,急着搜索道:“你不会用,就快把手枪给我!只须一发,足以震惊三国……” 没等说完,忽挨一脚踹腰跌飞。戴草笠的小家伙只顾咋舌而望,亦被拽摔坡下。 苍眉撇垂的老头收足,拢回袍下,随即撩臂抡膀震开向匡,晃身朝我追来,腾身伸手发攫急临,口中低哼道:“先须抢到盘龙杖……” 我又觉腕痛难耐,难以抬起,只见信澄着地翻滚而来,仰举火器往上一喷,苍眉撇垂的老头蓦闻胯下砰响,匆忙凌空跃避。信包斜叼烟卷棒儿,双手各拿一根短铳齐射。苍眉撇垂的老头惊窜,折掠往后,瞥见恒兴拔刀欲劈,急从袍下发足连踢数下,抢先将恒兴逼退甚远。 信孝颤着茄子边跑边望,不安道:“厉害!”苍眉撇垂的老头顺便将他踢开,荡袂翻落坡边,忽挨铁拐扫打腰后。 瘸书生不耐烦地出手,皱着脸说:“我也懒得多讲武德……”苍眉撇垂的老头避过杖击,腾身发足蹬其嘴腮。瘸书生歪掼之时,懊恼道:“并非这边牙疼,又没踢对……” 苍眉撇垂的老头补发一足,跺其腹下。瘸书生悲呼:“凄苦……”苍眉撇垂的老头连续数踹,迅即将他踢开,晃身又欲朝我追攫,恒兴忙阻在前,侧身拔刀半鞘,头额垂发一绺,冷哼:“佩刀筱雪,出必饮血!”苍眉撇垂的老头将其掴翻,顺势发足踏裆。恒兴不禁痛叫:“疼疼疼疼疼……” 信澄着地一滚,翻到后边发铳袭射。苍眉撇垂的老头晃躯走避,侧转于旁,横撩一脚扫脖,将其撂开。信包叼烟发铳,两手齐轰。苍眉撇垂的老头却先掠到后边,连人带椅把他踢飞。 苍眉撇垂的老头向前一跃,将我揪过来,拽到跟前逼问:“盘龙杖在哪里?” 我甩腕急挣道:“谁知缩小到哪里去了……”苍眉撇垂的老头刚哼一声:“不可能……”指梢忽从我腕间震脱,踉跄跌退之时,面孔扭曲,霎竟五官缩瘪凹陷,眼珠迸撒出外。 前边倏然轰响,顷似又有东西砸落,地面震撼,众多惊骑惶奔骤至,苍眉撇垂的老头猝遭冲撞,从我面前掼飞。 夜雾中一影硕大,曳闪而过,碾没了苍眉撇垂的老头摔落之躯。 信孝拾茄惊问:“那是什么?”粗须甲士随信澄慌奔,一迳大呼小叫:“很可怕!总之快跑为妙……” 一个井盖飞抛,忽然将粗须甲士打翻。向匡欲捡不及,有影急至,荡土扬泥激撒,将他掼摔。数道锐芒霎划,劈近躯前,顷即反弹偏转。恒兴攥刀乱挥,掩护长利把向匡拉开,信孝在后边连称侥幸:“要不是有护胄防御,他已被斫成好几块……” 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从向匡肩后晃出来转谓:“珀伽索斯的灵感护胄,虽能抗御超维攻击,不过大伙儿最好还是快逃,这里有些东西很不对劲……”没等我听明白后边所言,雾中忽有厉光震烁,将球儿殛落,迷蒙光晕暗灭。向匡匆忙拾球,随即甩手缩避不迭,惊呼蹦跳道:“唉呀,奇炙难当……” 我接住向匡脱手丢来的球儿,亦感滚烫,忍痛端详道:“它为什么不亮?” 小疙瘩球从我后边冒出一瞧,忧伤道:“死掉了!”向匡闻言悲哀道:“我还不知其唤什么名字……” “给自己取个神名。”脏兮兮的小球从泥泞里翻旋过来察看道,“自以为高人一等。不过我觉得似还没死,拿回去给穿梭球里的守护伙伴搁在晶石上试试看搞不搞得定?” 长利憨瞧道:“我似乎听它自称叫作什么球来着?”向匡拿袋子说道:“先放进这里,回头找其它伙伴看有没有得修……”脏兮兮的小球摇晃道:“我们还不会修理这种,因其来自更遥远的未来……” 我捧在手上,正要伸递给向匡张开的袋口承接,但见迷蒙光晕渐又复亮,却似隐隐幽泛异样红晕夹杂在内。我讶瞧道:“又亮了。” “这就修好啦?”脏兮兮的小球蹦跳道,“怎么搞的……” 小疙瘩球伸手出来,向我腕间微荧的其中一粒细棱痕移近,指着说:“这个。”我诧瞧道:“想不到它会修理东西。”小疙瘩球转来转去地指点道:“这一个显然会修复,另一个主杀。旁边还有几个,暂时没弄明白……” 信孝闻茄凑觑道:“如何又多出一枚微小印记?”我惑瞅道:“先前没留意到,似又有个新增的小痣。”微泛迷蒙光晕的球儿晃动几下,语声低弱地咕哝道:“这不是痣。” 小疙瘩球称然:“似有某个巨大的东西被高维能量吸摄而入,将其困住,瞬间镇压,封印在比脉络还细微的针芒空间中,精密缩成如此渺小的一点。”泛漾迷蒙光晕的球儿悬移到我耳后悄声告诉:“那条龙在里头。” 我听得差点儿晕过去,信孝在旁颤茄不安道:“先前看见那条巨龙几乎跟星球一样大,如何浓缩到她里面……” 长利憨问:“如果龙在里面,那雾中出没的究竟是什么大东西,似在向咱们逼近……” 忽听乱声叫嚷,多人掼飞,恒兴表情严肃地奔来催促:“赶紧逃!” 然而前边越发拥挤,逃难的百姓滚下斜坡,涉水慌避厮杀,火光晃耀中纷现惊骑奔突,但见不时有人倒下,漂浮在殷染赤红的水面。 信孝抖着茄子匆退,惴望道:“那些人不知在哄抢什么,厮拼渐近……”我望见人群喧闹蜂拥而至,其间一个光身家伙瞅似争夺到手,抱着东西溜没几步,便遭一大群破衣烂衫之人追扑按倒,没头没脑地压在水下。其刚得手之物转瞬易主,另一人拎取急跑,又被更多人拥来摁住,在浮尸之间剧烈扭打。我惑觑道:“看不清什么东西让他们浑不要命的争来抢去……” “抢人头。”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瞄来瞄去,在旁回答。“就像咱们那里村赛玩球‘争绣夺冠’,却更凶险……” 长利憨瞅道:“看来许多事情都跟中原这边有缘故。包括‘落武者狩’,打了败仗落单的武者遭到胜利者的追杀或悬赏缉拿。两军合战时,有些胆大的农民或者干脆说已活不下的百姓,躲在一旁观战。待结束后,偷窃战死者的财物甚至袭击战败者,尤其是落败方的大将,取其首级,或生擒俘虏来向胜利者求赏。” 信包在藤椅上吞烟吐雾道:“所谓‘落武者狩’早就在中原屡建奇功。征伐辽东以后,毋丘俭从淮南起兵勤王失败,钟会建议司马氏兄弟传令穷追不舍。毋丘俭一众露宿荒野,饥疲交加。至慎县安丰津境内,遭遇追兵,毋丘俭与小弟毋丘秀和孙毋丘重藏匿在河边芦苇丛中,中箭而亡。平民张属因射杀毋丘俭而被封侯。” 恒兴转喟道:“毋丘秀、毋丘重却得以幸免,随文钦、文鸯逃入东吴,淮军其余将士或降或死。但其长子毋丘甸以及困在洛阳的亲族全部受牵连被杀。轰轰烈烈的寿春勤王,随着毋丘俭身死,文钦父子逃亡,告以彻底失败。王室最后的军事屏障,在以司马氏为首领的士族势力及附庸武装联合打击下,就此覆灭,惨烈收场。” 信孝闻茄述说:“司马懿屠了襄平,迁移郡民,留下了一个尾大不掉的烂摊。没过数年,高句丽趁辽东空虚侵犯边陲。幽州刺史毋丘俭组织魏军展开报复,亲率万余精锐步骑兵出玄菟郡讨伐高句丽,虽敌众我寡,实力悬殊,仍两度大败高句丽东川王,杀高句丽军一万八千余人。毋丘俭并未急于追击东川王,转而进军其国都丸都山城,考虑到四面围城,远征军后期似还加入了部分玄菟、带方、乐浪的当地郡军。破城后,魏兵‘屠丸都’杀死八千余人,对其国王冒犯魏国的行为残酷报复,唯独对昔日曾死谏高句丽王莫犯魏国的沛者得来一家网开一面,不加处罚。史载‘俭令诸军不坏其墓,不伐其树,得其妻子,皆放遣之。’平叛之后,在当地穿山凿渠,援助居民农业灌溉及交通建设,恩威并济。” 信包在烟雾中回顾:“毋丘俭儒士出身,常以‘飞鸿’自比。却不喜党争,洁身自好。魏军略定东北亚,流亡的高句丽东川王迁都复辟,意图再次反叛,毋丘俭率军再征高句丽,气势如龙。高句丽王望风而逃,魏军摧毁其陪都不耐城。高句丽经营远东数百年,根基已久。毋丘俭决心扫荡远东,将其势力连根拔除,同时震慑四夷,于丸都城墟兵分两路,一路派玄菟太守王颀带兵继续北上寒地,夺取句骊北部地区,顺带搜捕东川王,另一路由乐浪太守刘茂、带方太守弓遵率军南下,扫荡朝鲜半岛,清除高句丽的同盟、附庸势力。自领余部,坐镇丸都,降服周边地区。魏军再败高句丽仆从军,协助过高句丽王的邑落攻陷清算,斩首三千余级,以此警告东胡各部落私通句骊与中原王朝作对的下场。” 小疙瘩球从藤椅后面冒出来说:“虽已无人敢施以援助,唯恐招来魏军报复。魏军仍然穷追不舍,高句丽王忍受饥寒继续北逃,病死途中。魏军兵分两路,王颀军队亦深入苦寒,往北追击千余里,直达未来的俄罗斯滨海地区,以及临海问岛,亦即日后的北海道岛,方才罢休。至此高句丽在毋丘俭和王颀等人的打击下,名存实亡,领土悉数并入玄菟郡。” 信包眼光迷朦地转瞧道:“另一支南征军亦取得辉煌的战果。魏军连战连捷,所向无前。从而将东汉初年废弃的临屯郡在朝鲜半岛中东部的故地也再次收入版图。太守弓遵、太守刘茂一同带兵南下平叛,合带方、乐浪、新地即临屯三郡之力,彻底打垮韩军,并灭亡了三韩王国之中的辰韩,结束了半岛战争。中原王朝对朝鲜半岛的实际统治版图、控制力度达到了空前的规模。但立下汗马功劳的带方太守弓遵不幸战死疆场。两年后,王颀继任其职,转带方太守,治郡地方,遣使倭族,以宗主名义调解倭人内战,宣示魏国主权,巩固同僚们来之不易的战果。那时所谓‘倭国’也跟俗称的‘东胡各国’差不多,其实皆是部落。无非沿用汉代郡国的旧称,把郡县以下的部落领地叫做‘国’,尊奉曹魏王室为朝廷。” 脏兮兮的小球从泥泞里蹦过来透露:“整个征服战争至公元二四五年初基本结束,毋丘俭、王颀、寇娄敦等远征军指挥官于高句丽陪都不耐城遗址立下石碑,传于后世。毋丘俭刻石记功碑在千余年后被发现,远征军记功碑遗迹流传千古。毋丘俭及其部属王颀、刘茂、弓遵等将士,确定了中原王朝对东北亚的绝对霸权和坚不可摧的宗主国地位。弓遵阵亡后,王颀继任带方太守,派兵向扶桑各部落倭人发布魏帝曹芳的谕旨。” 恒兴嗟谓:“大将军司马师转毋丘俭为镇东将军,以期抵挡兵锋正盛的吴军。把在东北地区取得辉煌战功的毋丘俭调到南方,参与对吴战争。让他正面对决东吴太傅诸葛恪所率举国之师。毋丘俭会合司马孚的洛阳援兵,猛攻东吴溃不成军,诸葛恪仓皇撤退,威望尽失,不久失势被杀。新城战役结束后毋丘俭为四州刺史。立下赫赫军功,尤其在辽东、淮南两地军民心中获得巨大威望的毋丘俭,俨然成了当时极具实力、影响力的诸侯,由于心存魏室,终与权臣司马师转为正面对抗。司马师再次发动政变,废黜魏帝曹芳,改立曹髦为帝,变本加厉威胁王室,夏侯玄被诛三族后,毋丘俭愤怒不已,开始谋划打倒专权的司马师,拥立齐王曹芳复位,却因家大业大,年岁渐老,难免行事迟疑,拖泥带水,犹豫不决……” “最终他落败死于荒野。”信孝闻茄说道,“由于常年战乱,民不聊生,饥民连落单和人少的武将和官吏同样皆不放过。远游的文人和商贾也常遭暗算,以至出行不得不筹钱寻求纠集护卫成群结队,戒备森严。除了耍派头外还有就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因为落单很危险……” 恒兴表情严肃地提醒道:“先别唠嗑,快离开这里。众多亡命之徒冲涌渐近……”混乱之间,有一个满脸血汗淋漓的烂头家伙抱着首级跑来,却被奔骑撞飞,再次发生激烈争夺。两名中箭贯背的伤者互相撕咬,人头却被另外一个猛汉抢走。旋即陷入乱兵围殴之中,猛汉惨呼而倒,遭踩在泥水里,很快没了声息,其先抢夺的那颗脑袋被抛来扔去,争捡人头溺水者众。 我正自躲闪,不意投来一物,擦颊飞过,长利从旁接住,刚捧在手上,便听多人怒叫:“快抢回公孙望的首级!其虽未及公孙渊父子赏格高,再不值钱也胜过没捞到什么……” 眼见大群人急着扑来,长利慌忙抛开手拿之物,恒兴飞起一脚,踢去远处。信孝被数名乱兵穷追,匆拿茄子乱指别处,机灵地告诉:“我只是过路而已,公孙光在那边!”乱兵闻言纷去寻找,信孝趁机溜掉。恒兴转身拉我奔离,却在坡麓猝遭一群哭丧面具家伙围攻,我扬手发谶,霎间殛翻几个欺近之影。 更多火把耀近,晃闪纷投。我仓促走避,只见向匡越空翻跃,从坡下攒拥围拢的头顶腾越而至,挥刀劈削,势如砍瓜切菜。旁边有个天青道袍的年轻女子提剑拨开抛掷的火把,似微蹙眉,启唇欲语,信孝跑来颤茄惊觑道:“向老二怎又大开杀戒,亮出刀子,一路乱砍人……” 恒兴踢开一个抡斧猛扑之人,退后微哼:“他什么时候戒过杀?” “那些不是人。”向匡发力连跺数颗头破,在人丛间荡袂转踹道,“甚至还不如禽兽。别忘了他们日后在蜀都的所作所为……” 其中一个垂眼歪鼻家伙挣扎叫嚷:“休以为我不晓得你住哪儿!向家自称信佛,你却跟踩蚂蚁一样随便踩人死掉。就不怕大伙儿回头找你家问罪?” 向匡追踢道:“要么你踩死我,要么我踩你死。就这样简单,没什么好扯的!” 小疙瘩球蹦到肩头加以鼓噪:“继续踩,别在乎任何威胁。天塌下来有你哥顶住……”信孝闻茄悄谓:“他哥只会哭……”小疙瘩球伸脚踢掉茄子,恼道:“谁说?”信孝正要捡茄,脏兮兮的小球翻滚过来投足踩手,随即蹦跳道:“你以为呐?” 信孝痛呼声中,有乐随瘸书生奔近,一迳摇扇乱望道:“有没逮着钟会?” “哪有这样好捉?”长利摇头苦笑,“没想到早年他精得很。后来不知为何变得不怎么精明,总显得心事重重……” 信包抬手发铳轰翻两个挥斧袭近之人,惊退余众,依仍好整以暇的坐在藤椅上喷烟吐雾地叹道:“日后他无非处心积虑要为曹魏王朝扳倒司马家族势力。宁愿舍弃一切,自甘犯险赴难。圣贤书没白读……” 瘸书生皱脸称然:“钟会是曹魏太傅钟繇的幼子、青州刺史钟毓幼弟。亲生母亲是钟繇之妾张昌蒲。钟会之母张昌蒲在教育方面颇为严厉。钟会五岁丧父,此后的教育是由张氏独立承担的。钟会四岁时便被她教授《孝经》,七岁诵读《论语》,八岁诵《诗》,十岁诵《尚书》,十一岁诵《易》,十二岁诵《春秋左氏传》、《国语》,十三岁诵《周礼》、《礼记》,十四岁读其父钟繇所撰写的《易记》,十五岁就让他进入太学进行深造。不到二十岁即已入仕途,未满三十岁获魏帝曹髦赐封关内侯的爵位。” 后边跟着一个扛行李的包脸家伙为之唏嘘:“钟会是个文人,很有学问,并非什么不知义理的武人,他要尽忠于魏朝,是极合情理的。所以钟会其实与王凌,毋丘俭,诸葛诞一样,都是魏朝的忠臣。而他的谋略,还在这三人之上,亦且兵权在手,设想如果没有北兵的叛变,钟会与姜维联军从长安而下,直指洛阳,这时候司马氏的大势如何,倒是很可担忧了。无论成败,钟会的效忠于魏,姜维的效忠于汉,最终堪称殊途同归。” 我转觅道:“大家都跑到一起了,似还多出几张生脸。却怎么没看见瓜皮帽那厮和戴草笠的小家伙?” “糟糕!”信孝拾茄乱望道,“他跟阮遥集跑去哪里了?” 忽听烟雾里发出一声嗥吼,众皆惊退。瓜皮帽的小家伙和戴草笠那厮奔来叫嚷:“快逃!此处有怪物骇异……” 有乐伸扇拍打道:“我看你俩的换妆扮相就有够怪异!” 瓜皮帽的小家伙和戴草笠那厮匆忙互换行头,懊恼道:“弄错了。” 恒兴强作镇定地询问:“为何慌乱至此?”瓜皮帽那厮拽住戴草笠的小家伙,仓促搜身,抢回手枪,随即惴然告知:“先前掉落水里,撞见巨大的多头怪蛇扑来……” 夜雾中又有哮嚎,厉光接连曳闪骤近。众人推搡惶奔之时,戴草笠的小家伙转望道:“似有更厉害的东西在猎杀怪蛇,要不要去看?” 有乐直接卯头,伸扇敲其脑袋,惊啧道:“看什么看?快闪……” 我记挂着小光头下落,正要探问有谁看见,但听前方有人哀呼,颤幽幽地发出抖音:“雀……” “钟会!”有乐忙循声奔寻,爬坡急觑道。“他又在哪里嫩叫?” “那边有个大棚仓。”长利憨瞧道,“瞅似三角形……” 几伙装束各异的乱兵迎面跑来,没等撞近,猝遭扫翻,暗雾中倏有巨影碾过,瞬间殛杀一片兵马,顷将地面砸陷巨坑。 我仰望阴霾密覆之穹,入眸光柱交曳,其辉玄黄。 有乐伸扇拍打,催我急逃,从旁敲头道:“别以为看见异空幽浮,但那只是沼气投射到云层泛光的幻像而已。不管怎么反常的超自然之谜,终有办法掰扯出寻常答案,根本就跟我哥那张嘴一样,任何怪事总能‘杠’到合理解释,眼下还是快跑为妙……” 瘸书生刚说:“我没看到有何异常……”苍霾之间突然伸出几张巨脸俯空狞视,底下众皆惊跳,纷然溃散如蚁。有乐拉我乱跑,慌不择路。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在荒野边奔边哭:“雀……”蹿到跟前,使劲踹有乐一脚。 第一六零章 凶神恶煞 “为什么急着跑?”信包在前边仰望道,“那只是几团阴森的云雾而已。” “谁说?”信孝颤拿茄子慌奔道,“刚才好像看见突然冒出几张狰狞的大脸,从夜穹高处恶狠狠地瞪下来……” 瘸书生揉搓眼角,皱着脸猜测道:“似是‘蜃影’之类。”长利憨问:“什么?” “所谓‘海市蜃楼’,”信澄以巾掩面,着地翻滚而至,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挨近凑觑道,“纯属自然奇观,你们没听说过吗?” “我亦曾耳闻。”瘸书生拄着铁拐转顾道,“据称有景有人,幻呈巨大影像。却从未亲眼看见……” 有乐伸扇拍打道:“就料到你们要这样说!” 信澄拉巾遮嘴,加以探询:“我似乎听到有乐一路呼天抢地。不知遭遇何事?以至声彻四野,悲情滥觞……” “休提。”有乐先敲脑袋,随即强掩懊恼,拢扇说道。“总而言之,在这儿摸黑兜兜转转,许多事情不对劲……” 长利亦有同感:“不知道为什么公孙渊父子在我们眼前又被杀了一次?” 信包忙着划火点烟,脸没抬的说道:“从迷雾中穿越漫游的那些‘时间点’多是混乱的,你不要以为‘什么什么’……” 我问:“什么是‘什么什么’?” 信包拉藤椅坐下吞烟吐雾,眼光迷蒙道:“就是那什么……” 我难免困惑:“究竟是什么?”信澄见我瞠然不解,便凑近告诉:“你决计猜不到此前我和他一起去找宗麟公和信照他们,却迷路撞见什么……” 有乐伸扇拍头,不耐烦道:“先陪我去寻找钟会要紧,别在这儿闲扯!踹过我一脚,谁知他又跑去哪里了?” 长利乱望道:“起初看见那边似有个大棚仓,这会儿又瞅不清却在哪儿?或许钟会先已溜进里头躲起来,打算藏到天亮再露面……”信包叼烟瞥觑道:“别以为我不知你也想去躲藏,却未必能有命熬得到天亮。我早就担忧,漫无目的到处穿越,难免迟早要有后果,眼下的情势就很不妙……” “谁说漫无目的?”有乐啧出一声,顾望道。“我要找人……” “时间长河漫无边际,”信包摇头自叹。“一旦错过就找不回来。我看世人皆难有二次机会……” 有乐抬手捂耳,匆往前寻,郁闷道:“不管你如何悲观,我要先拉钟会离开,然后去找信雄他们……” “眼下钟会顶多才十三岁。”恒兴表情严肃地告诫。“你若硬拉他走,恐怕历史上‘三国归晋’初期这一段就没戏了。” “有他才有戏?”有乐不以为然,摇扇反诘。“谁也挡不住历史潮流。我看未必没他就不行……” “这个世界没谁不行?”信包喷吐烟雾,目光迷离的说道。“日月星辰不都照样转?” “恐怕没我还真不行。”坑里有语低哼道,“人折腾出来的历史,不能没有人。尤其是能起关键作用的关键人物,惟凭一己之力推动时势往前,抑或逆反潮流向后倒退。总而言之,没人就没戏……” 有乐他们纷纷转望,惑问:“谁这样关键?” “比如我。”表情宛若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从坑内爬出来回答,“只须抢先找到那个哨子,卖给罗马首富老克拉苏,必能指望因此使我也有钱,顺势将门路拓宽,便可找到办法推动命运朝着对我有利的方向好转,从而改变许多事情……” “原来你在这里,”有乐伸扇一拍,忙问。“却把秦纳带丢哪儿了?” 信澄匆拉纱巾遮面悄询:“他是谁呀?”有乐敲头告知:“苏拉。此混蛋来自公元前,性格既勇敢又狡猾,被形容为‘半狐半狮’。可别小看这厮,日后屠戮西方长期令人闻名丧胆,曾经谱写烂漫诗文的双手沾满了无数血腥……” 表情宛若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捂额后退,朝暗雾乱指着说道:“先前望见那边有个谷仓,秦纳这‘愣头青’急着跑去,我跟在后边不小心一脚踩虚,掉入积水齐腰深的土坑……” “刚才我也看到,”信包喷烟转觑道,“那个不一定是谷仓。” “里面好多干草。”秃汉愣头愣脑往回跑,上气不接下气的搭茬儿道。“还能是啥?” 信澄拉巾遮颊惑询:“这又是谁来着?”信孝闻茄告诉:“恺撒的未来岳父,女儿生下的外孙女嫁给庞培……” “秦纳!”表情宛若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秃汉脑袋上敲打,随即推搡探问。“为何又跑回来?” 秃汉将其撞开,继续慌奔,叫嚷道:“后面有东西追……” 夜雾中黑影幢闪,众多奔骑突至。信孝颤茄惊呼:“怎竟蓦然冒出大群兵马纷往这边冲拥过来,快找地方避一避……”瘸书生揉眼愕望道:“看服色装束似是高句丽兵……” 向匡在后边打着火把照觑道:“没错,像是‘句骊’!”一骑忽撞过来,掉进坑里,有个披发凌乱之人离鞍跃落,翻摔泥泞中,爬起取箭急呼:“快逃!有东西追杀我们……” 我正惑瞧,倏闻异声哮鸣,奔骑飞掼,一时人仰马翻。披发凌乱之人棹弓匆射,移躯穿蹿,连发数矢,惴瞧道:“竟似古扶余人传说中的‘天降异煞’,瞬间歼灭过整营渤海前哨……” 数躯从半空斜堕跌落,将披发凌乱之人从我面前撞摔泥坑。此前遇见的那个粗须甲士刚攀上土坡,迎面一匹无头马横摔,砸土激扬。粗须甲士慌往下跑,骇然道:“这里太危险了!” 昏暗之间有影飙近,越空掠杀凌厉,又有数人顷遭扑击,连同坐骑截裂残缺,往幽雾里扯肠飞拽。 未容瞧清,数道翼风侵凛,猎然从颈后扫近。我扬手发谶,顷随劲气冲宵,腾涌如龙,连续甩投幻芒炽击。 阴霾中亦有厉光交殛,轰然震落,其势强浑。我随大片倾洒的泥土翻摔斜坡,滚落水洼之中。 我懵了一会儿,撑身爬起。暗雾里传出异声“呃、呃”微响,似渐临近。 忽感腕间搐疼,我抬手看见朱痕变若剑形。转面却瞧不清又有何凶险在侧,难免惶惑:“暗示什么?” 仰瞧夜穹,阴晦莫名。心头摧迫巨大的压抑之感,倍加郁结积堵,难以言状。 但听一语悄唤:“我在这里。” 我闻声顾望,未见有乐他们在后,不由惊慌:“却都跑去哪里了?可别把我孤零零的丢下在此……” “不要乱望别处,”泥地里蠕动之影低唤,“我在你后面。” 我睁大眼睛,怔瞅道:“你是谁呀?” 泥泞里抬起一张模糊难辨之脸,向我抛眼,缓缓凑近,压着嗓音说:“猜猜我是谁?” 我猜不出,难免纳闷:“谁呀?” “有这样难猜?”泥人探近眸前,提桶搁在旁边,低声唠嗑。“虽是萍水相逢,却也并不陌生。” 我往旁移避,自瞧手腕,说道:“萍水相逢就是陌生。除非果真一见如故……” 那人不顾满身泥污,挪躯过来挨着我坐下,端详道:“即便素昧平生,亦不见得非要视如陌路。况且我们先前曾谋过面,再次相遇,即是有缘……” 我又挪避着说道:“你一身泥,别靠得太近说话。” “不得不这样说悄悄话,”我旁边的泥人挨近低言,“以免过于声张,或被干掉。” 我转面询问:“被谁干掉?” 满面泥浆之人拿起井盖遮掩,小声告诉:“难道你先前没看见,暗雾里有东西出没无定,接连杀戮许多人马。最惨是那帮高句丽人,猝然遭袭七零八落……” 我摇头回答:“刚才没看清究竟是什么……” “无非凶神恶煞。”满头沾泥之人虽然鬓发蓬乱,其态依仍精矍,犹如枭视狼顾,在畔低哼。“凡人等闲招惹不起。然而我并不怕它……” 我揉目辨觑其模样,惑问:“谁皆吓得乱跑,你却为何不怕?” 满身泥浆之人在昏光遥烁中徐徐转面,肿着眼泡儿,睥睨道:“因为我有谋略。” 我怔瞅道:“什么谋略?蛰伏暗雾中伺机出没的凶恶东西似能看得到我们,然而咱却瞧不见它在哪处。这时候还能有何伎俩可用……” 满身泥浆之人凑近悄谓:“此前遇袭之时,我察觉其能看见绸衫、衣甲之类。因而我把身上多余之物除掉,你瞧就像这样光溜溜……” 我不由窘问:“你为何光身呀?” “并非光身。”泥人拎桶反问,“难道你没看见我身上还涂有一层泥浆?” 我匆忙移眸,难免不解:“为何涂一身泥?” “建议你也这样做。”满身泥浆之人伸嘴挨近耳语。“因为……” 我没等多听便提出质疑:“真以为这样子涂泥,它就看不见你?” 闻听土坑外传来细微动静,那人又忙着抓泥往脸上擦抹道:“事实证明,确实看不到。” 我不安道:“有动静转往这边,其似直接冲你来了,还说看不到……” 仓促涂泥之人恼瞪道:“分明是冲你来的,竟仍嘴硬……”我躲到他后面,张望道:“从这个角度看,明显就是冲你来的。还不快跑?” 那人忙碌涂泥之余,啧然道:“真以为跑得过它?先前我看见其有翅膀,不如赶紧随我一起除衫抹泥,记得胸前要多搽一点……” 我抬手欲往雾气冲漾之处发谶甩殛,忽挨臂肘磕脸而倒。那人顾不上继续涂抹泥巴,从旁投抛井盖飞去别处,不知谁遭掷中,叫了声苦,摔下斜坡。我捂颊恼觑道:“搞什么?忽然抬起胳膊撞到我眼冒金星……” 那人凑来察看,伸手揉搓,抚慰道:“磕瘀了?没事揉揉就好。如果你长得尤为好看,有人说你丑,你根本不会放心上,因为你知自己长得好看。况且只黑一边眼圈……别哭鼻子!我给你说个冷知识,猪其实很爱干净的,只是人给它的环境比较邋遢。还有猪的嗅觉比狗还要灵敏。好了,暂时没危险。知不知晓我刚才干了什么?” 我揉眼转望道:“你把向老二那个井盖投去哪儿了?好像砸到谁……” 涂泥之人又抛眼投觑道:“其实我也跟小姑娘差不多,看起来纯良无害,实则生猛。做人做事要光明磊落,绝不能干缺德事。脸皮厚吃个够,话不能这样说。休想跟曹爽那样以此为口实,拔除自己身边的肘腋之患。双方都知自己在走一步险棋,但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只要他们能做到,他们就一定会做。你觉得我们没做这些事吗?世道就是这样,这是个肮脏的世界。关乎生存之时,就像‘熊来了’的游戏,只要你并非跑在最后一个,被吃掉的就不是你。刚才我抛井盖,及时把暗雾里的凶物引开……” 我爬出坑边,懵然探询:“谁在那边,刚才被你乱投井盖掷翻下坡……” “井盖并非乱投。”涂抹满身泥的那人拎桶跟随在后悄谓。“分明有意而为,暗存心机,适时将凶险从咱们跟前引往斜坡之下。你该知道最危险的不是追在背后的熊,而是侧面的狼。你和狼一起被熊追,想活要看谁逃得快。狼未必要你命,只须使你受伤,跑慢落在后边,被熊吃掉的就是你了。” 昏暗中有人低唤,我未及听清,但见雾影迷漾,蓦有锐气冲激而过,其声嘎然而绝。 涂泥家伙惊道:“它似又回来了,快跑!”我扬手欲发幻谶,却被推了个趋趄。满身沾泥之人拽我急奔,到坡边捡起井盖,匆忙甩投别处。 我瞥见披发凌乱之人猝遭掷翻,未容细瞧,涂泥家伙又仓促拉我跑离,匆穿迷雾踉跄奔蹿,低哼道:“太慢,但总比装死强……” 忽挨一扇打脸,有乐冒出来,迎面拍打道:“装死有用吗?” 几个趴在旁边土坑里装死的家伙纷纷爬起,信孝挤于其间,颤茄转望道:“那个拎桶的老泥翁是谁?” “所拎之桶显得说不出的莫名眼熟。”恒兴按刀探觑道,“一时想不起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从哪儿拾取的?” 长利凑近蹲瞅道:“越看越像天然和尚拎着喂猪的那个桶……” “喂猪?”信包夹着烟卷棒儿,瞥他一眼,坐在藤椅上不无纳闷道,“记得我们好像喝过里面剩余的水……” 有乐摇了摇扇,在坑旁回顾:“但我却似没喝,不像你们这么猴急……” “此乃酒桶。”面目模糊的老泥翁提桶说道,“先前我捡来盛酒。里面还剩余一点,谁要喝就自己请便。” 我随信孝和长利摇头后退,牙疼的瘸书生却抢上前捧桶就饮,咕噜几口即尽,咂嘴说道:“正急着找东西麻醉自己,免受痛楚难耐……” 老泥翁惑觑道:“你头上这顶皱皱巴巴的帽子显得眼熟,使我想起谁来着……” “此是辽东帽。”牙疼的瘸书生搁桶说道,“我将其保养得很好,应该没你脸上皱纹多,却让你想起谁?” “我想到一人,”信包以食中二指夹烟卷棒儿坐望道,“绰号‘辽东帽’。” “所谓‘辽东帽’一般是指管宁。”有乐摇扇转顾道,“其乃汉末三国时期着名隐士。身为管仲后裔,名士学者,与华歆、邴原并称为‘一龙’,着作《氏姓论》。留有‘不违本心’的轶事,以及‘割席’典故,由此衍生‘割席分坐’、‘割席断交’的成语。宋末文天祥所作《正气歌》亦颂及其事迹曰:‘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瓜皮帽儿那厮挤上前说:“我曾想化名‘厉冰雪’写文章张帖村口讥讽那些使我屡应童子试不中的八股文老师……”长利憨问:“你怎么还在念小学呀?”信澄亦在一旁称奇:“没想到他一把胡子,仍在童塾厮混,充当童生……” 瓜皮帽儿那厮恼啧一声:“上升进取之途摆明受堵,所以我发誓提倡维新……”忽挨折扇拍脸,打去旁边。有乐拢扇说道:“东汉末年的管宁有高节,是在野的名士,避乱迁居辽东,甚至还要东渡更远的带方诸岛,一再拒绝朝廷的征召,他常戴一顶黑色帽子,安贫讲学,名闻于世。虽然晚年回归中原,管宁严格奉守清廉的节操,凛如冰雪,不肯出来做官。” 长利不解:“他为何拒绝做官?”瓜皮帽儿那厮恼瞪有乐之扇,捂鼻懑答:“他或已看透,但我还未。你要当心将来我率军打去你家,乘胜捣毁你的茶庐‘如庵’……” 有乐随手一扇将其往旁拍开,不以为然的笑谓:“他乱盖的这个名称真好!甚合我意……” 瓜皮帽儿那厮捂额忿视道:“然而并非乱盖。别忘了我来自你后面,你离世二百三十六年后我出生,呱呱落地于南海西樵山银塘乡,具体位置处于东晋南安侯兼‘镇南将军’兼吏部尚书兼广州刺史阮遥集帐下老友‘南海太守’鲍靓的女婿葛洪曾经修真试炼的丹灶苏村,那个地方早年聚居者多属追随阮孚公及其亲族故友南下的祖逖兄弟残余家人和苏峻一些幸存的后代,蒙获阮公庇荫而未亡。毕竟祖逖胞弟祖约反叛被灭之前,曾与阮孚多年友好,留有‘祖财阮屐’轶事典故。阮公念旧,后来‘割席’也没决绝彻底,仍关照故人的余族,并在晚年还让亲属和旧部妥妥地罩住……” “割席。”信孝瞟他一眼,闻茄述说。“此语出自‘割席分坐’典故。年少之时,管宁和华歆一同在菜园里刨地种菜,看见地上有一小片金子,管宁不理会,举锄随便锄去,就跟锄掉瓦块石头一样,华歆却把金子捡起来再扔出,显得犹豫不舍。还有一次,两人同坐在一张草席上读书,有达官贵人坐车从门口经过,管宁照旧读书,华歆却放下书本跑出去看。管宁就割开席子,分开座位,说道:‘你不是我的朋友。’” “此即‘割席断交’。”有乐在我旁边摇扇感喟。“但我更欣赏的是他另一轶事。管宁的妻子先死去,知心故友劝他再娶,管宁说:‘每次阅读曾子、王骏之语,心里常常表示赞许,哪里能自己遇到了这种事而违反本意呢?’管宁非仅对待妻室‘不违本心’,这位身高八尺的美男子一生固守初心。汉末天下大乱,管宁与邴原及平原人王烈避难移居辽东太守公孙度的领地。公孙度空出馆舍等候他们。管宁拜见公孙度,只谈儒家经典而不语世事。此后,管宁居住在山谷中。当时渡海避难的人大多住在郡的南部,而管宁却住在郡的北部,表示仅只暂居而无迁徙的意思,许多人渐渐都来跟从他,一月之间就形成了村落。” 信包抬着手,却似夹烟忘吸,憬然道:“由于管宁颇受人们爱戴,曹操在中原得势后征召管宁,公孙度的儿子辽东太守公孙康截断诏命,不对管宁宣布。中原地区稍稍安定后,逃到辽东的人都回去了,只有管宁安闲自在,就像要在辽东终老一样。当时公孙康对外以朝廷的将军太守为号,但在内确有称王之心,想要谦逊的以礼授予管宁官职,让他辅佐帮助自己,但最后还是不敢对他说,由此可见他就是如此受到敬畏。” 瘸书生不顾牙疼,揩泪唏嘘:“管宁在辽东,居住三十多年。魏文帝曹丕诏令公卿大臣举荐独行特立的隐士,当上司徒的华歆举荐了管宁。曹丕就专派豪车前往征召。当时公孙康已死,却因儿子年幼而由其弟公孙恭嗣位,但公孙恭患病丧失了生育能力,身体虚弱不能治理,而公孙康之子公孙渊才智出众。管宁担心祸乱将起,于是带着家眷部属渡海回到北海郡,公孙恭亲自把他送到南郊,加倍赠给他服饰器物。自从管宁东渡,公孙度、公孙康、公孙恭前后给他的资助馈赠,他接受后收藏起来。却在西归故土之时,全都封好退还给公孙氏。” 瓜皮帽儿那厮在后边忍不住悻悻的说:“为什么要归还?或许我还是比不上他气节高,因为换成是我就未必舍得这样做……” 信孝瞟他一眼,闻茄说道:“管宁回到中原后,曹丕下诏任命管宁为太中大夫,管宁坚持辞让没有接受。曹丕驾崩,魏明帝曹叡即位,改任华歆太尉,华歆称病请辞,愿将太尉一职让给管宁,曹叡没有同意。但还是下诏征召管宁为光禄勋。当时司空陈群也上疏举荐管宁。曹叡又下诏命令青州刺史遣送管宁来京都,供给车马、随从、褥垫、路上厨司食物。管宁自称草莽之人并上疏辞让。十余年间,征召管宁的命令接连不断,常常在八月赐予牛酒。司徒陈矫逝世,司徒一职悬空半年。曹叡问侍中卢毓谁可任司徒,卢毓举荐管宁,仍无结果。正始二年即公元二四一年,太仆陶丘一、永宁卫尉孟观、侍中孙邕、中书侍郎王基等人向魏帝曹芳举荐管宁,曹芳下诏,以隆重的礼节去聘请,适逢管宁去世,享年八十四岁。” “高节始终。”瘸书生指着皱帽儿叹息,“便似此帽,不受一丝杂尘沾染。他家里人后来告诉我,管宁自从避难辽东及返回到中原,常坐在一个木榻上,持续了五十多年并未席地坐过,由于屈膝而坐,膝盖顶起被褥,小床上的被褥与膝盖接触的地方都磨穿了。” 长利憨问:“谁送给你这顶皱帽儿?” 瘸书生皱脸不答,忍耐牙疼,摇首自嗟:“管宁不为辽东献一计,仅只坚持数十年如一日地亲自教化民众,传授诗书礼仪。后来公孙渊果然袭夺公孙恭之位,串结孙吴,首鼠两端、反叛曹魏,僭号称王,被司马懿攻灭。辽东人死亡逾万众,正如管宁所预。虽然孙权评价公孙渊‘天姿特达,兼包文武’,但他岂是司马懿的对手?当初公孙渊闻魏军来攻,求救于东吴,孙权也出兵为其声援,并给公孙渊写信:‘司马懿善用兵所向无前,深深为贤弟感到担忧啊!’” “其实他也不算太差。”满身抹泥的老翁在我后边提桶低叹,“颇具智略,差的是运气。有时候要比谁处境更糟,撑不住就一把输光。适逢连降大雨,辽水暴涨,平地数尺,魏军恐惧,诸将思欲迁营。我下令有敢言迁营者斩。都督令史张静违令被斩,军心始安。公孙渊率军乘雨出城,打柴牧马,安然自若。魏将皆请求出击,幸好我不允。否则恐怕中计……至于管宁,在我看来,他这种高士,不出来当官也算懂得明哲保身,隐逸避世,好过在官场不小心失势,落得枉然被杀的收场。毕竟世道黑暗,我亦经常惊觉自身难保。当初我也不想做官,设法装病卧床不起,怎奈曹操百般逼迫,甚至派人威胁说,我如果还和以前一样躺在床上不出仕,便要被逮捕。我听闻后非常畏惧,只得就职。” 有乐伸扇杵我肩膀,惑询:“你后面那个涂抹一身泥的老翁是谁来着?” 恒兴鬓发蓬乱地挨近打量道:“看看他的褶子脸,一幅标准的奸像。”有乐抬扇一拍,啧然道:“先去梳头。不修边幅还说别人……” 涂泥老翁徐徐转面,提桶回答:“我乃贤达之士,泥污遮掩不住慈眉善目。” 戴草笠的小家伙从瘸书生后边伸头出来,吮指悄问:“仲达,真的是你吗?” 涂泥老翁愕觑道:“你这小鬼,却是何来历?” 戴草笠的小家伙朝他做鬼脸,吐舌儿道:“像不像春华,亦即你老婆‘春小太岁’,年少时候曾经一起在湖边搭棚看星星……” 涂泥老翁没等多听就憎厌道:“休提那老东西!你们不知其有多恶毒,她父亲张汪四处宣扬说我有才,曹操闻名征召我入朝任职。我不愿屈服于曹操,便假称有疾卧床难起。为拒绝征召,我借口自己有风痹症,身体不能起居,无法出仕。曹操不相信,派人夜间刺探,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真染上风痹一般。孰料家人晾晒书籍,忽遇大暴雨,我不由自主地起身奔去收书。家中惟有一个婢女目睹,张春华担心我装病之事泄露出去招致灾祸,竟亲手杀死婢女灭口,而且亲自下灶烧火做饭。后来我不想看到她,搬走住进侧室的别院。张春华很难有机会见我一面。我生病卧床,张春华前去探望病情。我忍不住说:‘老东西真讨厌,哪用得着烦劳你出来呢!’张春华羞惭怨恨,于是拒绝进食,想要自尽,便连她的几个孩子也都跟着不吃饭。我惊恐而赔礼道歉,张春华才停止寻死觅活。我出来后对别人说:‘老东西不值得可惜,只是担心害苦我的好儿子们罢了。’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这小娃儿莫扮那老东西,有本事不如直接装鬼吓我……” 暗雾悄漾,伸来一张狞异之脸,突然裂开血盆大口,绽现尖利獠牙。 我吓一跳,扬腕甩出幻谶,霹闪骤如霆击,却没看清有无殛中诡雾里倏忽出没之影。但听数声嗥哮,异影乍缩又攫,硕大的翼爪扑掠迅猛。有乐他们骇然纷跑,涂泥老翁从桶里拈取湿袜,往旁抛投,随即拉我匆奔。 遭其拽衫乱蹿一阵,我问:“他们呢?”涂泥老翁摇头低哼:“我忙着拉你走避,并未留意别人踪影,不过怪物似又尾随在后。因为你并非跟我一样褪衣抹泥,它能看见……”转到坡边,不意踩到井盖,连忙拾起掷往另一边,不知谁叫了声苦,刚爬上坡便被迎面砸中,仰摔滚落。 我边跑边望,暗感疑惑:“怎么回事?这里好像来过……”迷雾忽漾,顷随翼风劲猎飞袭,蓦有爪影急临。 涂泥老翁又拈出一物,从桶底湿漉漉的拿在手上抡甩,利索地抛往别处。 瓜皮帽儿那厮从暗处掩近,攥着手枪瞄准凌空飞探的爪影欲射,湿物飞来,不意粘在脸上,愕问:“这是什么?” “短袴。”信孝伸手拿到鼻际一嗅,闻了闻说,“又名‘底裤’。浓溢醇酒浸泡的味道……” 瓜皮帽儿那厮抬起手枪,朝信孝拈晃眼前之物砰射。 飞爪一收,霎随巨翼越空转掠,缩回暗处。我甩腕发出幻芒,仓促追殛不及,其又匿踪。 “打雷了。”涂泥老翁拎桶乱望,难掩苦恼道,“刚才还有闪电,看来又要下雨。我受够了辽东的天气……” “我也受够了这地方,”有乐奔来叫嚷。“暗雾中不知什么怪物出没……” 长利跑随其后,仰面憨望道:“天上那些阴森吓人的巨脸不知又隐去哪里了?” “其非巨脸。”瓜皮帽儿那厮举枪朝夜穹砰一声射击,随即说道,“只是‘蜃景’而已。因光的折射和全反射而成的自然现象,是地面上物体反射的光经由空气折射形成的虚像,说穿了原也不足为奇。海市蜃楼是另外空间的真实体现。在特殊的条件作用之下,反映到我们这个空间里来了。早在《史记·封禅书》便有载述,南宋遗民林景熙的《蜃说》,全文仅百余字,是描写海市蜃楼最好的散文之一。明朝的人认为‘蜃气楼台之说,出天官书,其来远矣。或以蜃为大蛤,月令所谓雉入大海为蜃是也。或以为蛇所化。’《周礼》称‘蜃,大蛤也。’而《国语·晋语》谓‘小曰蛤,大曰蜃。皆介物,蚌类也。’。蜃是古代神话传说的一种海怪,形似大牡蛎,一说是水龙。传说中的蛟属,能吐气成景。古人称蜃气变幻成的楼阁为‘蜃楼’,蜃所吐之气形成幻像,《史记·天官书》曾有提及……” 长利捂耳在旁憨问:“你为什么还在念小学呀?”信澄亦不禁称奇:“瞅其一把胡子,居然仍逗留在童塾厮混,充当童生……” 瓜皮帽儿那厮愤愤不平地仰嗟:“我被踩在底下阶层,跟天上那些扭曲畸异的巨脸比起来又有何稀奇?元代纪君祥《赵氏孤儿》第五折:‘我成则为王,败则为虏,事已至此,惟求早死而已。’这几句唱腔有多凄楚?早从《庄子·盗跖》提及此类典故以来,谁都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童子试亦称童试,先要通过这一关才获得‘入学’的资格,所谓‘童生’概指未考或没考取秀才的读书人。光读书无用,在没有通过考试取得‘秀才’资格以前,不论年龄老少,均称童生。未取得秀才资格,没有功名,还算不得真正有用的读书人。有些人要多次尝试才能通过最基本的县、府试成为童生。亦有人得到童生的身份后,院试多次落第,到了白发苍苍仍称‘童生’者大不乏人。道光年间广东曾经多次有百岁童生参加院试的纪录。通过院试的童生都被称为‘生员’,俗称‘秀才’,算是有了‘功名’,进入士大夫阶层;有免除差徭,见知县不跪、不能随便用刑等特权。秀才分三等,成绩最好的称‘禀生’,由公家按月发给粮食;其次称‘增生’,不供给粮食。而我根本毫无指望,要熬出头,唯有发狠……” 有乐伸扇将其拍去一边,然后转询:“说到发狠,怎未瞧见向老二踪影?”向匡拿着不知何处捡拾的火把,从后边探脸回答:“我在这儿。” 信澄拉巾掩面,着地翻滚而近,悄问:“谁跟随他身后?” 我投眼瞥见向匡后边有个扛行李的粗布遮脸家伙挤过来,不由惑望道:“似在哪儿见过你。”粗布遮脸家伙扛东西打量道:“我亦有同感。” 信包拈着烟卷棒儿,抬近嘴前,眯眼坐觑道:“先前瞅见还有个持剑的束髻女子跟在其后,不知是何路数?” “公孙观。”向匡举着火把转望道,“我听闻有人这样叫唤。其跟班为掩护她,一路被干掉,似没剩余……” “除了公孙渊父子,”涂泥老翁捻须低喟。“其他人的首级并没多少赏格,不值得拼命夺取。我以为公孙氏已无族人在这场劫数中幸免于难,未必还有谁能存留……” 信孝闻茄回顾:“根据信雄上门去当婿养子的北畠世系家史记载,公孙观提篮拎走她族兄的幼子,侥幸东渡以后,终成‘赤染氏’一族的先人。那边还有一支‘常世氏’,亦属公孙后裔。他们活跃在‘五王时期’,协助推动扶桑决别中原王朝,不再拜领接受‘安东将军’世袭官位,分道扬镳另搞一套‘神皇’体系出来……” 涂泥老翁怔然片刻,感叹:“难道果真无论过去多久还能前事不忘?他们太记得仇恨了。我常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得饶人处,且饶人……” “但你的孩子不这样认为。”有乐伸扇拍打道,“比你狠毒许多,玩得更绝。凡事有因果,先告诉你会有报应。” 涂泥老翁面颊微搐,睥睨道:“然而我一家羽翼已非,早就应验曹操‘三马同槽’那个梦,此后还能有何报?” 信包朝他喷烟吐雾道:“你们仗势欺负曹魏的孤儿寡母,日后更残酷迫害曹氏亲戚夏侯家族。不料夏侯氏将来有个女儿非仅幸存,还嫁入你家。其极风流,浪荡成性,悄跟低等小吏偷欢,珠胎暗结,使其私生之子最终得立为嗣。此女纤纤弱质,只凭一己之力,釜底抽薪、偷梁换柱,断掉司马家族世代执天下牛耳的美梦……” 涂泥老翁皱眉不已:“你说什么?别小声嘀咕,我没听清……” “衣冠南渡。”瓜皮帽儿那厮忍不住掩嘴悄谓,“过江之后,此晋已非彼晋。司马家族多少男儿的努力,不意毁于一个媳妇的偷腥。由此可见女人其实是关键的脚色,娶老婆这个环节很重要,不声不响便能毁你。司马家先有一个媳妇贾南风玩坏西晋,然后还有更厉害的。夏侯光姬的私通行为甚至比贾南风这号败坏整个家业的媳妇玩得更绝。便如李贽所言,东晋表面上虽称司马氏剩余的半壁江山,其实姓牛。此即‘牛继马后’之谶应验,西晋覆灭于兵荒马乱,牛姓代司马氏继承帝位,开启东晋时期。历史文献多有记载……” 涂泥老翁掏着耳朵,难抑郁闷道:“我那个老婆也很糟糕!有时候我分不清她的言行究竟是为我好,抑或存心害我……” “出格的不只有夏侯渊的曾孙女夏侯光。”瓜皮帽儿那厮挠腮笑谓,“她那个私生子牛睿,亦即司马睿也很会玩。他与战乱之时被掳卖来奉献入宫的外族女人生下混血儿子司马绍,不顾相貌殊异,立为继嗣,亦即阮遥集的好友晋明帝。两人由于母亲属于金发碧眼的异族,长大后模样差不多。据《晋书》和《世说新语》记载,晋武帝司马炎的女婿、驸马王敦称司马绍为‘黄须鲜卑奴’,《异苑》加以解释:‘帝所生母荀氏,燕国人,故貌类焉。”王敦描述其相貌特征是金发黄须,明确指出司马绍的外貌与其母族相近,说明其母族的容貌具有白种人的特色。金发是白种人的显着特征之一,可见鲜卑人、至少是东部鲜卑人中,存在相当数量的白种人。不仅东晋人把‘黄头’或‘黄须’看成是鲜卑人的形貌特征,在唐朝人的观念中,鲜卑人的相貌特征仍具有金发碧眼等白种人的特点。或因他们惯于通统将具有这类外貌特征的白人一概看作‘鲜卑’的同族……” 涂泥老翁皱眉微哂:“公孙家族也有不少这样子的,因其世代常与鲜卑之类外来游牧的异族人厮混,结果长相不伦不类。”有乐伸扇拍打道:“你家日后不亦如此?甚至便连曾孙媳妇羊献容亦被掳走,辗转床帐之间,终遭强纳为妾,跟胡人连生多子……” 涂泥老翁没等听完就懊恼道:“唉呀!真是太恶心了……不需要再说,从此我与胡人越发不共戴天。” “报应不爽。”有乐挥扇将其往旁拍开,随即朝前指着说,“那边为何留置一缸?瞅似厚重古朴,容量非小……” 涂泥老翁揉额惑瞧道:“司马缸……呃啊,不对……司马师怎竟把那个缸丢在这里?” 我转顾不安道:“咱们往夜雾中没头没脑地摸黑乱跑,该不会又跑回先前那边?” 涂泥老翁状似鹰视狼步,惕觑道:“不对路。我那班手下都去哪里了?” 有乐摇扇询问:“缸里是啥?”涂泥老翁收敛狼顾之相,改以慈祥面孔迎视道:“主要是清酒。可供解渴……” 瘸书生牙疼难耐,急去就饮。我见其俯身埋头趴到缸边,忙提醒一声:“别喝。先前听闻酒里浸泡人头……”有乐听了,伸扇去敲涂泥老翁脑袋,恼道:“故意隐瞒关键情节……” “为什么用酒泡头?”长利憨瞅道,“我们那边通常只是拿盐来腌首级……” “甚至腌整条尸。”瓜皮帽儿那厮忍不住透露,“我听说秀吉死后整个遗体被塞进缸里腌许久。” 有乐难免惊讶:“是吗?”随即抬扇将其往旁拍开,郁闷道:“去你的!我不想听其整体被腌的悲惨下场……” 长利憨问:“谁弄的?”瓜皮帽儿那厮捂颊回答:“茶茶。但显然是有乐教他外甥女这样弄……” 有乐越发惊诧:“是吗?”随即挥扇追拍脑瓜,懑斥:“你知道太多了!再说就塞你整个儿泡进酒缸……” 信孝闻茄凑觑道:“谁的头在里面泡酒?” 瘸书生从缸内拎出一颗嘴腮豁裂的人头,湿淋淋地伸过来呈示,皱着脸问:“认不认识?” 向匡靠近举起火把照亮,有乐和恒兴他们纷加围观,乱猜一回,纳闷道:“看不出究竟是谁来着?”涂泥老翁冷哼道:“当然是反贼的头。”信孝伸鼻嗅了嗅,怔瞅道:“公孙渊?没想到他长相眉清目秀……”信包夹着烟卷棒儿边吸边瞧,蹙眉察看道:“怎么不是黄须?” 瘸书生又从缸里拎出一颗首级,湿淋淋地端详道:“这个年少的却似微黄头发。不知是谁?” 说着便伸递过来,我忙退避不迭,瞥见那颗首级的面容似是雏态未脱,犹凝苦楚之色,宛若哀然瞪视。涂泥老翁抬手,一巴掌将首级往脸旁搧开,微哼道:“此是公孙修,与其父公孙渊一起出逃被斩杀。” 戴草笠的小家伙踩着木屐,挤上前探问:“顺便找找,那个大剑囊有没在内?” 眼见长利亦随恒兴和向匡围到缸边往里瞧,信孝颤拿茄子凑头探近,忽似一怔,咋舌儿道:“酒缸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瘸书生皱着脸捋袖伸手掏缸片刻,从酒里捞出又一颗首级,揪发呈递过来,淌着汁水转询:“可识得其乃何人?” 我拉戴草笠的小家伙避到身后,恒兴籍借向匡伸近的火把辨视道:“像是公孙望。先前别人抛头给长利捧着,然后被我踢开……” 信孝在缸边惴瞧里面,抖着茄子,犹自低瞅道:“还有东西在内。” 有乐他们纷又凑近察看,瘸书生皱着脸搁下首级,复又探臂掏入缸中摸索,随即拎起一颗头,伸到火把之畔,照烁道:“这又是谁?” 涂泥老翁讶觑道:“公孙光?”我闻言一怔,依稀辨认出颜容模样似是那个曾经下马奔来搀扶的长衫家伙。涂泥老翁不禁感叹:“想不到我的好儿子最终却连他也没放过……”信包在旁吁出一口烟,啧然道:“果然够狠毒!” “昔在太学,”涂泥老翁喟然回顾,“早年常来我家帮其好友子元晒书,每于雨后放晴,相携到凉亭晾卷。那时公孙家族尚未反叛,谁能预料会有今天……” “司马师杀妻。”恒兴在那颗伸近脸畔晃来晃去的人头旁边表情严肃地说道,“你那好孩儿司马子元何止连故交、老友、亲戚皆不放过?最终他无嗣,非仅绝了后,自亦痛死在四十八岁那年,也算上天有报!” 有乐伸扇将恒兴连同那颗晃眼的人头一起往后拨开,随即探问:“缸里还有什么可捞?”信孝颤茄告诉:“底下似有东西仍然潜伏在内,却看不清模样……” 瘸书生皱起脸说:“让我再捞捞看是啥东西?” 众人一齐凑头俯瞧,忽却骇然惊散。 混乱之间,我被踩到,不免捧足痛叫:“哎呀……”戴草笠的小家伙蹬着木屐蹦跳上前,急问:“缸里有什么?” “一惊一咋!”恒兴按刀俯瞧,在缸边纳闷道。“我没看到什么,如何把你们吓成这样……” 信孝颤抖着茄子告诉:“里面有眼睛在酒水下瞪着我……”长利从旁称然:“酒水里还有好多张扭曲的面孔往上越凑越近……” 有乐挥扇拍打道:“那些只是向匡拿火把照出的倒影,映现你们一张一张凑近的面孔在酒水里扭曲变形。其中最英俊那张脸是我的正面形象,属于历史长河贯串始终的颜值担当,不可能轻易走样,甚至扭曲到足以把你们一骨脑儿吓退……” 涂泥老翁捧起我被踩到的那只痛脚加以揉搓,徐徐转面微哂道:“虽然一个个皆有好颜容,无非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尤其是拿扇子乱拍脑袋的那厮最油头粉面。年轻人不懂得怜香惜玉,哪能比得上我会体贴人?一眨眼间,风情万种……” 说着一甩头发,又向我抛眼。戴草笠的小家伙蹬着木屐蹦过来,悸着嘴说:“缸里有异!”涂泥老翁不意遭其踩脚,痛跳叫苦不迭。 牙疼的瘸书生皱起脸,甩着手指粘夹的几绺长发,复又往前探觑道:“我却未见到有何诡异现象。” 有乐将折扇拢合,伸入缸内搅拌几下,扯着一团湿淋淋的头发使劲抽拔,咋舌儿道:“没想到酒水下竟有这么多头发,谁掉进去的?”恒兴在缸边蓬头乱发地摇晃脑袋,说道:“别看过来,我的头发没这样容易掉……”有乐伸扇一拍,啧然道:“说不定就是你掉的。谁不晓得你的毛发最茂盛,就跟杂草丛生一样,风一吹到处都是。我小时候还被沾了一脸……” 戴草笠的小家伙往前一蹦,摘帽伸头呈示道:“你看我头顶只有一撮儿螺旋小髻辫,像不像粪便?”涂泥老翁又被踩一下,捧脚痛楚道:“哪来的鲜卑小儿,踩人恁地不知轻重?” “他是混血儿。”信包挪动藤椅靠近缸畔,喷烟吐雾的坐望道,“生母来历存疑,不一定是鲜卑。但毫无疑问属于金发碧眼的白种人。其实你应该认识他爷爷阮熙,曾任武都太守……” “尤其是曾祖父阮瑀,”有乐展扇说道,“曹魏时期在丞相身边,着名的‘建安七子’之一。” 语毕,转扇呈现“建安风骨”题字。戴草笠的小家伙亦不约而同地拿出折扇,上前展示“时无英雄”字样。有乐侧头欣赏道:“此粗扇题写的是他爹阮咸的叔父阮籍之言:‘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随即挨踩叫苦,蹦跳开去。 扛行李的粗布遮脸家伙惑瞧道:“他穿的是什么拖鞋踩人这样痛?虽似厚朴古拙,走动却又不失轻灵之感,远胜于我那个时代‘也门拖鞋军’的标配,阿拉伯人一梭飞弹轰下,炸得遍地拖鞋乱撒……” 瓜皮帽儿那厮挤过来说:“你们或该庆幸被东晋历史着名逸话典故‘祖财阮屐’之中的‘阮屐’踩到脚。晋裴启《语林》、《世说新语·雅量》、《晋书·阮孚传》皆有记载……”没等说完,忽挨踩足而过,猝然痛跳不已。 戴草笠的小家伙慌慌张张地边奔边叫:“赶快溜,这里有异……”扛行李的粗布遮脸家伙怔望道:“小孩子一个儿到处跑,怎竟不会又冷又饿无助死亡?” “他并不孤独。”微泛迷离光晕的球儿从向匡肩后晃出来咕哝道,“似有珠光悄随。” 未容我瞧清,缸边发出数声惊呼:“有东西要出来!” 向匡忙拿火把照烁,惑瞧道:“哪呢?”有乐他们退开几步,没见有何动静,纷又复返,聚头围拢缸旁,伸眼凑觑。 瘸书生甩着粘手的湿漉漉长发,皱起脸说:“越来越多毛发,捞不完……”有乐摇扇挤近,往缸里瞅来瞅去,睁大眼睛细觑道:“除了一绺一绺的发丝,哪有什么?”恒兴在旁拿着梳子琢磨道:“头发太多,你不觉得奇怪么?” 我跟着探头探脑,看不清楚。忽听水下发出异响,众人一齐骇然惊退,乱踩过来,我匆避不及,又吃痛难当,捧足跌坐在地,只见缸内溢出毛发渐长,垂到边沿以外。随着“嗝、嗝”的微声,听似尖爪磨擦,酒水里缓缓耸起一团黑影,披发森然,扭摆着瘦躯往外爬。 瓜皮帽儿那厮见状不禁惊叫:“次奥……”慌忙抬起手枪欲射,不意脑后忽有翼风扫掠猝至,倏然撂他掼躯撞到向匡,两人翻摔甚远,火把飞落泥水洼里。我眼前一暗,未暇迟疑,扬手发谶,急甩幻芒殛击侵然覆罩面前的庞大阴影。 “又打雷闪电,”涂泥老翁匆从桶内拈物抛投别处,随即拉我急跑,不安道。“霎间使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真是晦气!” 我问:“你刚才扔了什么?”涂泥老翁提桶告知:“另一只湿袜。及时掷去那边,好将魔怪引开。作用有如传说中的‘吸魔香’,你快把袜子脱下给我浸泡桶内的剩酒,最好是连衣裳亦褪除,然后跟我一起往身上抹泥,使其看不见……” 我不待多听就摇头悄谓:“你想多了。我觉得它能看见咱们……” “那是因为你穿得太多。”涂泥老翁拉我边跑边说,“毕竟是女流,见识短亦不足为奇。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倘若并未看错,公孙恭居然跟我想到一块儿,刚才见到他从酒缸里钻出来,浑身不着寸缕。虽然他称不上英雄,却也够精,不然决计难活至今……” 我闻言愕问:“谁?” “公孙渊叔父公孙恭,”涂泥老翁为之唏嘘。“曾任辽东太守、车骑将军,以及东胡各国包括韩倭等诸多领地的共主。封侯时我见过他,孰料却因疾病而割去器官成为阉人,身体虚弱不能治理。终遭抚养长成的亲侄儿公孙渊胁逼退位并囚禁。我听闻他长期遭受苦难,困在等闲无法想象的逆境中挣扎求存,倒也磨练出常人不及的能耐。我平定公孙渊后,有心将公孙恭释放,没想到他竟已趁城陷潜逃脱狱,不知如何却躲进酒缸里……” 我纳闷道:“他怎竟能在里头潜藏那么久?” “想必其有过人之能。”涂泥老翁琢磨道,“否则活不到今时今日。你不知他经受多少磨难,辽东的水浸地牢别人便连一天也忍受不下。他却熬出来了,况且亦可趁你那些小伙伴忙于唠嗑或打闹之隙,不时悄然仰鼻伸出酒水喘口气儿。最终他憋不住,冒头吓人一跳,连我亦猝为所惊,所幸我还认得他的模样……” 我转顾道:“他为啥躲进酒缸?”说话间脚绊一物,趋趄难稳。 涂泥老翁拾起惑瞧道:“井盖?”连忙抱住,方才回答:“既已突围离城,他早就应该出来了,想是中途为了躲避魔怪袭杀。咱们亦须找地方藏到天亮……” 我踉跄下坡,看见长利他们纷奔在前方,一迳叫唤:“有个棚仓!赶紧先避进去……” 信包拖着藤椅,在仓外叼着烟卷棒儿探问:“里面有什么?” 瓜皮帽儿那厮留心察看道:“似是禾草。” 扛行李的粗布遮脸家伙辨觑道:“某类作物的叶子。” 信孝拾取一叶,伸近信澄划燃拈晃的火褶子照烁,讶瞅道:“玉米?” “这里有玉米何必称奇?”扛行李的粗布遮脸家伙朝信包指了指,诮然道。“怎没看见那个拖拉藤椅的俊俏小胡子家伙还抽烟呢!” “吸烟有何奇怪?”有乐摇扇说道,“万历初年早就有商贩从吕宋将烟草传入中土,并由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把鼻烟带到广东。此前西班牙、葡萄牙人亦运输烟叶出售到扶桑那边,信包从小就吸上了。在我家,他还不算烟瘾最重的……” 小疙瘩球从藤椅后面转出来嘀咕:“你家虽也有人最终由于吸烟而死,例如家臣土方雄久五十六岁死去,传闻是过多的吸烟引发咽头病的原因。但信包属于例外,他能活过七旬有余,最终据说是被片桐且元用鸩毒暗杀……” “且元?”信包听得喷烟呛咳,转觑道。“不会吧?他为什么暗杀我……” 信澄拉巾掩面说道:“最要命是人,任何东西毒不过人心。那家伙毒杀谁都不奇怪,因为他就爱乱使毒……” “抽这么多烟还能活到七旬就不错了。”信包却似不以为意,拈烟在嘴边,朝我眨眼说道,“夫复何求?我不想活到太老,年事越高,颜值越低。最怕是不再俊俏,因而无须埋怨且元最终使我‘中招’……” 我在旁回想:“记得初见那时,信包就在吸烟。印象里一直这样……” 信孝伸鼻嗅烟,眯起眼说:“太平时光历来短暂,不幸生逢乱世,难免打打杀杀,终将横遭不测,何惧死于吸烟?况且信包常抽的烟卷儿似乎不一样……” “想是律先生送给他的苗人烟草掺杂在内。”有乐摇扇转谓,“苗疆早在汉朝以前便惯用烟草。到了汉时,已设吏专管征税。据载,三国时诸葛亮率军南征,士兵受到瘴气感染,当地居民送韭叶云香草,又称‘黄花烟’,燃烧吸取其烟以驱瘴毒。元朝大德七年亦即公元一三零三年,李京《云南志略》记载:金齿百夷族人有‘嚼烟草的习俗和嗜好’。” 瓜皮帽儿那厮称然:“明人兰茂在滇南见到的‘野烟’又名烟草、小烟草。留有《滇南本草》手记曰:味辛、麻,性温。有大毒。治若毒疗疮,痈搭背,无名肿毒,一切热毒恶疮;或吃牛、马、驴、骡死肉中恶毒,惟用此药可救……” 小疙瘩球又嘀咕:“公元一六六五年,英国伦敦鼠疫猖獗,不少人遭受瘟疫而丧命。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吸烟者虽然频繁出入传染病患者的家中,或是多次参加病死者的葬礼,却安然无恙。疫情基本得到控制时,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吸烟还具有莫名其妙的杀病毒作用。因此,当时伦敦所有的公立学校,不论男女,都要强制学生在教室中吸烟以抵御瘟疫,违反此规定者还要受到处罚。十八世纪德国的一次霍乱大流行中,卷烟厂的五千名雪茄烟工人仅有八人得病,这表明吸烟对这种令人惧怕的恶疾具有莫明所以的防疫作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有位法国人调查了军人吸烟对传染性脑膜炎的预防作用,发现健康士兵中有超过九成是吸烟的,而已患该病的士兵中有超过七成是不吸烟或偶尔吸烟的,表明吸烟对预防脑膜炎具有难以理解的作用。” “时代不同,”恒兴不顾头发蓬乱,挤过来攥刀说道。“世事无绝对。许多情形因人而异,不宜一刀切。况且便连刀也有两面……” “工欲善其事,”瘸书生苦着脸,伸手索取,咧着嘴说。“必先利其器。《论语·卫灵公》所言在理。好在你有利刀,可不可以借给我凿一凿牙齿?其在里面痛得厉害,急欲剜它出来……” “佩刀筱雪,”恒兴冷哼道,“出必饮血。岂能随便给你拿去挖牙?” 瘸书生随手将他撂翻,拾刀睥睨道:“牙痛最难捱。在我而言,没有什么比抠掉这颗烂牙更要紧……”没等说完,急张开口,歪着头撸刃入嘴。 我随有乐他们纷掩眼睛,小疙瘩球亦避一旁,伸手出来,匆忙自捂不看。闻听痛呼,信澄着地一滚,翻到跟前探询:“搞定了没?” “要命。”瘸书生叫苦不迭,“手一抖,竟然挖错了旁边那颗好牙……” 有乐伸扇拍打道:“我看还是算了!你的样子似是读书人,别把场面搞得太血腥……”瘸书生又痛呼:“你拍到我手一偏,又戳到另一枚好牙……”见其殷染衣襟,有乐啧然道:“住手!不要弄得这么惨不忍睹……” 瘸书生犹未甘休:“不行。我还要再尝试……”刚伸刀入嘴,戴草笠的小家伙慌奔而至,撞到跟前叫嚷:“煞星来了!快让我先躲进去……” 瘸书生攥刀的手肘猝挨磕碰,不意一戳而偏,刃尖扎穿腮帮。 其刚倒地,背后扫来一道棘尾之影巨大。闻听咆哮如雷,众皆骇跑。瘸书生不顾嘴巴嵌刀,锋刃贯颊未拔,亦忙奔随。我见他脑后有爪攫临,匆即甩腕发出一芒幻谶,抢先从侧边划掠斩截。 未及瞧清有没劈中,抹泥老翁慌蹿过来,拉我急走,口中惊叫:“又打雷闪电,使我霎间清晰看见魔兽争猎的骇人场景犹如噩梦……” 向匡提刀边挥边退,惑问:“谁争猎?” “魔獣争霸。”粗须甲士跟在披发凌乱之人后面跌撞而至,边奔边嚷。“至少两匹。在夜雾中翻腾激斗,往这边滚砸碾压过来了。” “牛金。”抹泥老翁拎桶叫唤,“原来你还没死。快去为我开路!” 粗须甲士撒开脚跑,头没回的说道,“去你的!我尚未活腻,况且前边有棚仓可避,许多人一齐往里冲,何须另外开路?” “要多傻才一骨脑儿纷纷跑进来挤在棚仓里面?”瓜皮帽儿那厮夹在中间懊恼道,“原以为你们还不至于这样傻……” 恒兴抬手艰难梳头道:“你既然声称来自历史长河的后面,总该晓得有乐他们是着名的傻瓜家族,连累木瓜家徽亦被称为‘傻瓜’。” 有乐伸扇拍打道:“你不也属于‘木瓜团队’其中一员?别在上边梳头,刮得毛发乱掉……”瓜皮帽儿那厮叫苦:“唉呀打到我脸了,他在我上面……” 我被拉进去推摔干草堆中,挤在里头,感觉上下左右都有人,难免郁闷道:“谁在我上面?” 抹泥老翁一甩头发,抛眼道:“还用问?你与我的命运注定要像这样从此粘在一起……” “不会吧?”我啧然挪避,挤在旁边那个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仰目讶觑道,“爹,你怎么也躲进来了?” 抹泥老翁从我上面转头俯瞧道:“子上,你在谁下面?有没看见你哥哥子元在哪里……” 我下边有个白净面容的男子沉着脸,抬指遮抵眼瘤之畔,语声低浑地回应:“父亲,不料今日之奇遇,竟应验了曹操昔时‘三马同槽’那个怪梦……”长利伸脸憨问:“何解?” “所谓‘三马同槽’,”瓜皮帽儿那厮抢答,“此轶事亦典出有故。司马懿还在做曹操的谋臣时,曹操对他极不放心。有一天,曹操作梦见有三匹马在同一个槽里吃食,醒后心中不快。起初曹操以为是马超一家,便杀了马超的父亲。随即省起司马懿父子正好就是三马,而‘槽’谐音‘曹’,‘三马同槽’意味着司马氏要吃掉曹氏。曹操感到这是一个不祥之兆,便把嗣子曹丕叫来,对他说:‘司马懿不是个甘居下属的安份之人,将来必定会干预我们的朝政与家事。’但曹丕十分信任司马懿,并没把父亲的话放在心上。日后,果然不出曹操所料,司马氏父子三人相继专嬗曹魏朝权,甚至……” 那父子仨人闻言似微变色,长利转头悄询:“既然如此学识渊博,你怎么还在念小学呀?” “谁愿意当一辈子童生?”瓜皮帽儿那厮悲愤道,“我不想永远念小学!” 扛行李的粗布遮脸家伙被挤在角落里,忍不住惑问:“你们那时候就有‘小学’这一说?” “早就有了。”瓜皮帽儿那厮告诉,“周朝儿童入学,首先练字,学六甲六书。六甲指儿童练字用的笔画较简单的六组以甲起头的干支。六书即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古代把研究文字训诂音韵方面的学问叫小学。《四库全书》将小学书分为:训诂、字书、韵书三类。西汉时称‘文字学’为‘小学’,唐宋以后又将‘小学’视为习字学,‘小学’之名即由此而得。” 眉清目秀的着束整齐男子端持长铳朝外惕戒,口中说道:“在我家乡那里的一些地方推崇周代教育。‘小学’最初是指为贵族子弟设置的初级学校。沿袭西周时只有贵族能够接受教育的传统。这类学校教授学童识字,许慎《说文解字叙》云:‘《周礼》八岁入小学,先以六书。’东汉崔寔《四民月令》记载:‘命幼童入小学,学篇章。’唐代注重书法、小学双修,且更重小学。我们遵循唐风,念小学不只是练王羲之的字……” 信孝拈起草叶闻了又闻,留心辨觑道:“而在清洲,西教士专来为我们加授博物学。”信澄凑头探问:“你又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这就是玉米,”扛行李的粗布遮脸家伙转脖往周围察看道,“又名包谷,本身无甚特别。但在公元一四九二年十一月哥伦布到达新大陆时,玉米仅存在于美洲。当时玉米是印第安人最重要的粮食作物,倘无玉米就不可能有印第安人的文明。” “似非玉米。”信孝伸鼻嗅探道,“细瞧却似某类玉蜀黍。” 长利憨问:“谁叔叔?” “玉蜀黍。”瓜皮帽儿那厮告知,“亦即玉米之类,种子可入药。蜀黍,指高粱。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专有介绍。一般认为,十六世纪初葡萄牙人将玉蜀黍传入印度,而后从印度传入中土,至于扶桑列岛或更早由欧洲人通过海运传入。但也有记载表明,其实时间早于明朝。例如元代贾铭《饮食须知·谷类》卷二:‘玉蜀黍即番麦,味甘性平。’元人李东垣《食物本草·谷部》卷五详述:‘玉蜀黍:一名玉高粱,种出西土。其苗叶俱似蜀黍而肥矮,亦似薏苡。苗高出三四尺,六七月开花出穗,如秕麦状。苗腋别出一苞,如棕鱼形,苞上出白须垂垂。久则苞拆子出,颗颗攒簇。子亦大如粽子黄白色,可炸炒食之。’玉蜀黍引入中土的时间至少在公元一五一一年以前。那年的古书《颍州志》已有关于玉蜀黍的记载。传入中土的途径可能有两条:一条是由印度经陆路传入四川,另一条是由海路传入东南沿岸地区,再传至别处。但无论确切时间有何先后差异,它不会出现于三国时期的辽东。因为太早……” “无非类似而已。”有乐啧然道,“我看不一定是玉米叶子,此处也未必便乃三国时期的辽东。咱们似乎处在某种时空罅隙之间,原因莫名其妙,或与外头那些异兽魔怪争斗有关……” 微漾迷离光晕的球儿在向匡肩后嘀咕:“这就是某类品种极为古老的玉米,探测到其中微含异星遗留的辐射,却又不仅包括许久以前的金星环境痕迹……”信孝和长利闻言不安:“金星?” 恒兴面色严重地提醒:“说话小点声,外面有怪兽出没!” “很厉害的魔怪,”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惴望往外,犹有余悸道。“突然袭杀不少兵马。其余皆惊哗失散,便连叔父他们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但我有一种感觉。”表情宛如哭笑不得的金发小子抬起木槌儿先往愣立跟前的秃汉脑袋敲打,随即推搡道,“那些怪物好像根本没把咱们当一回事,无非谁碍路杀谁……”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匆言提醒:“大家当心蛮夷渗透入来,有碍整軆安然周全……” “别装了。”瓜皮帽儿那厮抽出折扇拍脸,嗤笑道。“衙内,我知道你是坏蛋。”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捂颊恼瞪道:“你如何晓得?”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瓜皮帽儿那厮随口作答,转扇往另一张脸拍打道,“还有你也是。” 白净面容的男子在我下边叫苦:“哎呀,打到眼瘤了!” 长利讶瞧道:“咦,你怎竟也有一把折扇?” 瓜皮帽儿那厮伸扇拍打,反问:“作为纯粹的读书人,我为什么不能有一把折扇?”有乐从脑后敲击道:“他那把无非破扇。” 因见其子忿欲还手,抹泥老翁喝阻:“都别吵闹,当心仓外有凶神恶煞!” “幸好周边预置凹槽分布,”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挤在草堆里隅拿一瓶东西边饮边说,“构勒纵横交错纹路,形似隐含封谶气象,或能隔挡魔怪,不给进入……” 长利憨瞅道:“咦,你也在这儿?饮的是啥,气味这样重……”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仰脖回答:“解药这种神奇的东西你不会懂。” 第一六一章 仓皇狼顾(01) 粗须甲士往四周打量道:“这个地方不像仓棚。壁漾幽光粼闪,谁知怎么弄的……” 白净面容的男子抬起二根手指,斜抵眼瘤之畔,低唤:“牛金,把你的长戈伸递给我!” “戈早丢了。”粗须甲士郁闷道,“急着要来干嘛?”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微哼道:“没有戈,就受欺负。” 瓜皮帽儿那厮拿扇乱拍,谑视道:“你有戈,也照样挨揍。”说着,掏出手枪睥睨道:“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猜猜谁死在沙滩上?” 白净面容的男子捂额叫苦:“又差点打到眼瘤……” 恒兴表情严肃地告诫:“为免扰乱历史脉络,当心先别弄破那个要命的眼瘤。”信孝拿着茄子转瞧道:“似乎流脓了。” “它总是不时流脓。”抹泥老翁皱眉说道,“我的好儿子饱受此瘤之苦,焉知何日方休?你们不要再打来打去。别忘了外边有魔怪似仍徘徊未离……” 旁边挤着一个方面大耳之人插话道:“不妨袖手旁观。让他们打一会儿,看看会发生什么……”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犹欲操拳忿捶道:“就算身处险境,我也要反击。穷酸文人有何耍横的本钱?”向匡伸手卯他脑袋,连续敲打道:“反击你的头!” 好几只手前后伸来,仿佛敲瓜似的乱敲。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招架不住,瓜皮帽儿那厮觑定其鼻,拿枪把子捣击。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应接不暇,难免吃瘪,痛呼:“双拳难敌四手……” 方面大耳之人掴一巴掌,迅即拢回袖内,出言纠正:“何止四手?”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乱搡道:“刚才谁从后面伸指使劲拧我腰股?自己站出来坦承,不然我兵马一到,便知好歹……” 抹泥老翁提桶往他头上一敲,恼斥:“住嘴,别吵闹!节骨眼上,怎又忘记我常教诲,遇事要沉得住气……唉呀,谁掐我腰胁这样痛楚,是不是你所为?” 有乐啧然道:“这种事情,你可不要乱说哦!岂没看见我被挤着夹在中间几乎动弹不得,都没法抬手往自己脸上挠痒痒……” 长利憨问:“伸过来杵在有乐脸颊上那只没穿鞋袜的脚是谁的?” 抹泥老翁惑觑道:“是不是那小娃儿?” 戴草笠的小家伙挤得只剩一张憋闷的脸孔,咕哝道:“不是我。” 抹泥老翁端详道:“从小就四处跑,倘若死不掉,长大一定是狠人。” “估计没你狠。”方面大耳的那人插言道,“我发现你有‘狼顾之相’。” 抹泥老翁忙掩饰道:“其实我慈眉善目,所谓‘鹰视狼顾’只是你们的错觉而已。” 恒兴严肃质疑:“然而曹操似也这样认为。”插话时仍眼不眨的盯着有乐脸上之足。 “谁不知道曹操多疑?”抹泥老翁辩称,“况且我没听他这样说过。据闻此乃华歆所言,就爱自以为是,不严以律己,对人乱加评判论断,难怪管宁早就急于跟其‘割席’。”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低哂:“不是谁都能治国安邦……” 向匡敲头诮问:“衙内就行?” 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懑瞪道:“未来掌握在我手里……” 没等听完,瓜皮帽儿那厮挥扇将其拍去一边。 有乐恼道:“哪儿捡来的破扇子连我也挨打到了……”恒兴忙道:“先别乱动,让我仔细看清你脸上究竟是谁之足……” 方面大耳之人辨觑道:“他拿来乱拍的似是我先前丢失的那把旧扇。包括我的墨迹在内,历代高僧题有禅字,笔风各自不同……” 长利愣问:“你是谁呀?” 方面大耳之人抬手卯瓜皮帽儿那厮脑袋,抢扇回答:“无非迷途的羊羔。” 信澄拉巾掩面悄询:“肥头大耳家伙会不会是刘备来着?”抹泥老翁惕视道:“显然不是,其乃光头。” 我从旁瞥见方面大耳之人脑壳光秃,一脸饱经风霜模样,身裹沾染泥土的布衲,光着半边膀子,袒出肥壮鼓胀的胸肌。信孝拿茄往胸脯敲打道:“你这算‘左袒’还是‘右袒’?” 有乐凑觑道:“左右不分!他这摆明是‘右袒’……”方面大耳之人出言纠正:“错!我觉得袒裎的是左胸……”长利憨瞅道:“右吧?” “和尚。”众皆好奇打量挤身其间这个袒裎一边胸脯的高大僧侣,便连恒兴亦忍不住讶问,“你的法号是什么,想知道究竟怎生称呼?” 方面大耳之人郁闷道:“我的法号实在难以启齿。” 小疙瘩球挤过来,伸手指了指方面大耳之人展开的扇面,悄示众人留意一行题字落款:“乳峯德仁。” 方面大耳之人欲掩不及,窘道:“唉!不小心取这种名号,真是说来惭愧……” 长利憨问:“你为什么取名叫‘乳峯’?” “别嘲笑他。”信包叼烟卷棒儿怔望道,“我刚想起来,其乃着名禅师。字仲山,号乳峯,俗姓张,潞州人。乳峯德仁和尚,金末元初高僧,十二岁受戒。元定宗四年亦即公元一二四九年,他五十三岁,住持嵩山少林寺。” “少林方丈?”众皆诧异,有乐称奇不已。“怎么也跑到这里跟我们挤作一堆……” 方面大耳的和尚苦恼道:“我准备退居南宫,不料竟在此处迷路。谁知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也搞不清楚。”长利懵然道,“南宫在哪儿呀?” “河北。”方面大耳的和尚告知,“那里有一伙狠脚色以南宫为姓氏,历称南宫氏。自谓源于姬姓,见诸于《史记·周本纪》。南宫世家,以望立堂。屡邀我登坛说法,或已结下不解之缘。眼看又逢战乱,世间寒意侵凛倍骤,我欲前往抱团取暖……” 瓜皮帽儿那厮拿着手枪转询:“你怎么一眼就认出其乃何人?” 信包吞烟吐雾的回答:“我能背出历代少林方丈名字。对其生平事迹亦略有所知……” 众皆不信:“吹吧?” 信包夹烟念诵:“北魏时期,跋陀、僧稠、资云。唐朝,志操、义奖、慧觉、惟济、灵凑。五代,行均、宏泰。北宋及辽代,智浩、证悟、广庆、报恩、清江、智通、佛灯惠初、善应法和、祖端、法海。然后到金代,悟鉴、普照、兴崇、虚明、西溪宏相、东林志隆、广铸、木庵性英、乳峯德仁、雪庭福裕、复庵园照、圆明、足庵慧肃、灵隐文泰、中林智泰、月岩永达、还原福遇、古岩普就、月照江公、菊庵法照、淳拙文才、凤林子珪、息庵义让、损庵洪益、无为法容、海印。明代,嵩溪子定、松庭子严、凝然子改、仁山毅公、竹庵子忍、俱空契斌、无方可从、归源可顺、拙庵性成、古山可仙、静庵悟榻、古梅祖庭、月舟文载、宗琳玉堂、竺东悟万、小山宗书、隐山贤公、幻休常润……” 听其历数至此,信澄忍不住拉巾掩腮笑谓:“高纨太郎、亀喙二……”有乐伸腿踢踹道:“住口!” 长利憨问:“少林这些方丈的名称怎么听着像倭人?” “倭人跟他们学的。”瓜皮帽儿那厮随口作答,“取名无非模仿佛僧。尤其是禅宗那些……” 长利又转面惑询:“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自号‘乳峯’?” 袒裎半边胸脯的高僧顾左右而言他:“脸上那只脚究竟是谁的?” “还没搞清楚。”恒兴目不转睛的注视道,“然而瞅似很好看的样子。” 有乐烦恼道:“多好看也不管用,我不太喜欢诸如此类之物。” 袒裎单边胸脯的高僧睁大眼睛瞅来瞅去地称然:“不料你跟我一样格调高雅。” 有乐皱起鼻梁,眯觑道:“我以为曲高和寡……” 抹泥老翁亦欣赏道:“我和你们一样高雅,平日没事就牵马到琴馆同听‘高山流水’这种陶冶情操的曲韵。然而此足搁你脸上显得确实很勾人。” “我是有底线的。”有乐昂然道,“勾我不着。” 瓜皮帽儿那厮眉飞色舞地凑觑道:“可是脚掌正抵着你的脸。” 有乐憋苦道:“怎奈这里很挤。我无法挪避,谁腾出手伸过来帮忙推开?” 恒兴表情严肃地表示不能理解:“脸上难得有如此好足,为什么急于推开?” 众皆称然:“是呀是呀。” 有乐不耐烦地催促:“赶快推开它!以免有碍我本身高雅脱俗的形象……” “越来越挤。”信包往旁弹烟灰道,“渐难动得分毫,你就忍忍吧。” 眼见火屑扬烁,满身泥污的皱眉男子不安道:“你别在整堆干草禾叶里玩火!” 向匡转顾道:“除了出入口,这里不怎么通风。我觉得构造不太像寻常的谷仓之类……” 长利憨望四周,困惑道:“里面堆垒干禾叶,倘非仓棚,你们以为是啥?” 信孝拈起一根东西留心观察道:“这些似是某种无穗玉蜀黍,那边还有栽培不出玉米籽粒的整棵萎茎……”小疙瘩球在旁嘀咕:“全是移植作物,栽种不出结果,就堆在这里。你瞧周围还有许多垛,覆盖住底层繁杂的空巢……” 长利闻语惴问:“谁的巢?” 小疙瘩球晃移到他耳边悄答:“我觉得似是蜜蜂。不过这里早就没有了,或已灭绝……” “我很怕蜂蛰。”长利听着稍松口气,随即展颜道。“幸好没有了。” “你该庆幸并未生在蜜蜂灭绝的世界,”微泛迷离光晕的球儿在角落低叹,“俨如死亡星球。” 小猫熊模样的黑眼圈家伙拿着药瓶转觑道:“然而辽东有蜜蜂,灭绝的只是公孙世家,许多附逆之人无谓死亡……” “这里并非你以为的辽东。”信孝伸鼻闻了闻药瓶,郁闷道。“此前被怪兽追,慌张摸黑乱跑,穿越太多迷雾,已弄不清楚究竟是哪儿?” “不知身在何处,”抹泥老翁若有所思,难掩忐忑道。“这种感觉并非头一回有。但从未离奇似此,赶快唤牛金出去察看那些魔怪走掉没有,顺便觅路返回辽东,此处诡异莫测,不宜耽留……” 粗须甲士挤在干草堆里嘟囔道:“我不想急着返回黑暗的辽东战场,除非等到天亮……” 微泛迷离光晕的球儿在暗处提醒:“天一亮,这里就有如炼狱。” 信孝颤拿茄子询问:“为什么这样?”小疙瘩球蹦到他耳边告知:“烈日将要炙烤到这边来了。” “早走早好。”抹泥老翁伸手硬揪粗须甲士,推肩说道,“牛金!赶快去门口看看外面是何情形……” 粗须甲士挣扎道:“可是外边很危险!先前我挨井盖抛打多次,屡摔下坡,腿脚已不灵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