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姝色》 第1章 错撩将子当做父 岳桑落想做继室。 做大周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丞相章承明的继夫人。 她要给弟弟一个安稳的生活,一个光明的前程,她要看着他慢慢长大,封妻荫子。 在此之前,她要先获得另外一个男人的同意。 * 岳桑落落水了。 她一点也不慌乱,只象征性扑腾两下,便任由湖水裹挟着她往下沉。 水里面很安静也很安全,她一边数着数,一边静静等着。 直数到一百,“噗通”一声,有人跳入水中。 比她预想中要早。 察觉到有人靠近,她故作惊慌,在那双手环上来时,她顺势落入那处坚实胸膛,抱住那劲瘦的腰,整个人贴上去。 那人要将她推开。 可桑落就像是有形的水,滑腻而无孔不入。手在他的胸腹部乱抓,感受到手下块垒分明的肌肉,她愈发放肆,两只纤细双手更往腰带摸去…… 那人只得又将她搂住,她的胸口重新压向他的胸膛,两人贴得更紧。水中衣袂交缠,旖旎缱绻。 她乖巧伏在他胸前,听着他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恨不能不留一丝空隙,融到他的身体中去…… 眼看水面越来越近,桑落放心将胸中最后一口气消耗殆尽,如愿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躺在岸边的草丛,身上盖着一件男式外袍。不远处,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正拧着衣摆处的水。 坐起身,外衣滑下,露出里面因湿水而曲线起伏的身段,和绣着嫩黄牡丹的兜衣。 桑落羞红了脸,婉转开口。 “多谢章……熙?!” 声音陡然拔高,桑落此时也顾不上摆好的侧颜角度,瞪大眼睛看着转过身的男子——高大冷峻,不可一世,不是相府的大公子章熙又是谁! 怎么会是他! 不是说章相每日清晨都会在海棠春屋坞散步吗?怎么救她的人会是章熙? 桑落一时有些呆怔。 章熙上前两步。 他的衣服同样湿透,贴在年轻健硕的身体上,领口松散敞怀,衣料下的腱子肉和胸大肌倴张欲出,随着走动,隐约可见腰腹部的肌肉轮廓。想起方才的手感,桑落几不可见的挑挑眉,才挪开视线,转到那张令全京城姑娘为之疯狂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然而看她的眼神近乎鄙夷。 “再用这种愚蠢的办法接近我,下一次我绝不会救你。”章熙声线冷漠,浑身上下都写满拒绝,活像一个贞洁烈男。 桑落知他误会。 可她惯会伪装,最是懂得怎样显得无害可怜。睫毛打颤,她轻声道:“大公子,我……” 此时林中晨雾渐散,她愈发清晰的白,渗入清晨的花露,娇嫩得好像新剥开的百合花,连脖颈也微微泛起粉红,格外洁净无瑕。 然而一切都演给瞎子。 章熙敛眉,看着她身后的花树,继续威胁恐吓,“你若活腻了,尽可将此事宣扬。” 末了居高临下瞥她一眼,那高贵的头颅却如何也不肯低下一寸,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走了。 桑落:…… 方才也不知是谁将她抱得那样紧。 望着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桑落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位大公子像只浑身镶金的孔雀,傲慢又自恋,好似全世界的小姐都想赖上他,嫁给他一样。 诚然,他是有不可一世资本。大周最年轻的将军,掌卫尉,领大内禁军,年少有为,更遑论他高贵的出身和俊美无俦的长相。 京城的小姐无不爱他的颜色,少年英雄,显贵门第。 然而她不一样—— 她只想做他的继母。 只要章熙同意父亲另娶,太夫人便做主迎她进门,做这相府的大夫人。 桑落裹紧身上的外袍,她此刻浑身湿透,不敢叫旁人看去,快步回自己的院子。 却不知,在她穿林而过时,早有人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第2章 苦肉计变美人计! 岳桑落候在栖云院外,等小厮进去传话。同她一起的,还有章熙正经的表妹汪思柔。 章熙的院子,等闲人轻易进不得。 据说前两年,府上有心大的丫鬟,趁他喝醉摸进院子,才挨到床沿没等近身,就被一掌拍飞,肋骨尽断。章熙其人,最是不近女色,就连贴身服侍的,也都是小厮。 “大公子有请。”小厮请桑落进去。 汪思柔不甘心自己被拦在门外,顾忌着章熙的脾气,不敢硬闯,只能转头可怜兮兮对桑落道:“岳……表姑,你能带我进去吗?” 也只有这时,她才肯纡尊降贵叫桑落一声表姑。 看着小姑娘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桑落有些好笑。方才在太夫人处,汪思柔就一意纠缠跟着,这会儿进不去,又来磨她。可她虽长得娇柔,却最不是那心善面软之人。 “柔儿你乖乖等我,我将食盒送进去便出来陪你玩。”温柔耐心像哄一个胡闹的孩童,却不等汪思柔再说什么,桑落转身就走。 汪思柔气得吐血,一向天真烂漫的脸上满是阴鸷。 眼看院门合上,想到今晨大表哥和岳桑落浑身湿透先后从林子里走出来,汪思柔一颗心就像被浸在酸水里,涩得眼眶发胀。 岳桑落姐弟不过是打秋风的破落户,亏得外祖母心善,收留了他们,又给了亲戚的身份,可那贱蹄子分明不安好心,一心要往爷们的床上爬。 大表哥是她的,谁都别想抢走! 在院外扯了一会儿帕子,汪思柔想到什么,扭身往二房去了。 这是桑落第一次来栖云院。 穿过回廊,章熙正坐在小厅看书,对她视而不见。 这人惯来如此,桑落也不多言,将食盒内的东西摆在案上,弯腰时一身素衣完美勾勒出她袅娜身段,连后颈都漂亮修长得恰到好处。 周身暗香浮动。 “这茯苓饼好克化,提食欲,太夫人说你最近脾胃不调,快趁热尝尝。”对上章熙寒潭般冰冷的目光,桑落柔柔一笑,用平日与弟弟沂儿说话的口吻,哄着章熙,企图展现自己的“母爱”。 无奈章熙油盐不进。 他将书放下,矜贵清冷的眸子扫她一眼,满是嘲讽。 “又换花样了?” “大公子?”桑落睁着一双无辜大眼,几分不解。触及他的目光,才恍然大悟,“太夫人说海棠春坞的海棠开得好,清晨的露水拿来泡茶最是清甜,是以今晨我才会在那里。我不是……” 她急切辩白,目光清澈如泉,如林间的小鹿般清纯无害,里面全是他的倒影。 “这是今晨露水煮的青琥茶。” 她将一碗茶捧到他面前。茶汤味清色正,盛在碧玉的碗中,分外诱人。然而更诱人的,是那双莹润透白,纤细修长的手。 在水下乱摸的手。 章熙低眸敛去眼底晦涩,声音低沉。 “相爷的海棠春坞在东面,你去的,是我的玉兰堂。” “大公子!”她惊呼出声,摇头道:“我与弟弟自幼失怙,受族人逼迫,孤身来到京城,多亏太夫人厚爱,才能客居于此。能有一栖息之所,桑落已然感激不尽,今早走错方向,实乃意外,我绝无任何妄想。大公子尽可将我当做普通长辈就好。” 普通继母更好。 她用心解释,然而落在章熙眼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她长得实在太美,勾着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半是清纯半是妩媚,带着江南水乡的韵调,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再往下,是她不停起伏的胸脯,绵软,饱满,明明那样细瘦的人,却软和的不可思议。 章熙突然感到几分燥热,就像今晨湖中一般。 这种感觉在他十九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火像是从心里窜出来,烧得他不得安生,不明所以。 偏偏她还在喋喋不休。 明明说着官话,尾音处却不自觉微微上挑,跟带了钩子似的。 钩得人心底发痒。 “够了!” 突然被喝住,桑落有些无措,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到了这孔雀。 恰好这时有小厮进来侍茶,她只得先将话压下。 今日她特意在太夫人面前提起大公子没胃口的事,一是体现她对“继子”的关爱,最主要是引老太太差她送茯苓饼,好让她解决早上落水的误会。可现在孔雀脸色这么差,倒像是更生气了。 桑落心中叹气,从前只听说章大公子不近女色,却不知他还有性情古怪这毛病。章熙就像一匹野马,桀骜难驯,若要让他乖乖套鞍,她除了拿出看家本领外,看来还得靠一点运气。 没成想运气很快就来了—— 奉茶的小厮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匕首,朝着上首的章熙刺去。 桑落只觉眼前寒芒一闪,便想也不想扑进章熙的怀里,用自己削薄的背挡住刺客。 救命之恩大于天。 章熙这狗男人再骄矜自傲,也得念着救命之情乖乖叫她一声娘。 虽是打定主意要豁出命去,可她心中仍怕得要死,紧紧抱着章熙,不敢睁眼。 直到耳边传来男子带着薄怒的声音。 “还不放手。” 桑落慢慢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她从紧紧抱着章熙,变成挂在他身上。 小厮,就倒在不远处的地上。 她一时讷讷,更怕章熙嫌恶,忙从他怀里退出来。 “大公子,方才我着急,我,我是想救你。”她惶惶不安,奶白的肌肤上开出两朵红云,语无伦次地解释。 地面湿滑,全是混乱中被打翻的茶水。桑落说着话,一个站立不稳,又向前扑去——她整个人挤在章熙两腿中间,胸脯正正压在他一只胳膊上,额头贴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一时间,热气蒸腾。 章熙眸色深深,低头看她。 桑落破天荒有些难为情。 她发誓真是个意外。 她要演的是苦肉计,不是美人计。 章熙一个眼风扫过,一旁的侍卫将扮成小厮的刺客拖出去,那小厮一动不动,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桑落一边唾弃刺客水平太差,没让她美救英雄不说,倒显得她处心积虑。一边再次小心翼翼退后,腰肢却被一只大手拦住。 章熙大掌轻轻一送,桑落又跌回他怀里。 他本就是十分高大的男子,坐在那里,自有一番渊亭山立,两相对比,愈发显得她娇软合度。 “大公子?”桑落瞪大眼睛。 她身子有股清幽冷香,撩得人失控。章熙一手揽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一手抬高下巴。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 桑落:?! 这是什么油腻宣言! 不孝子! 岳桑落落荒而逃。 第3章 与三公子钻灌木丛? 厅内一时静得吓人。 看着岳氏女跑走的背影,章熙脸沉似冰,眉头紧锁,周身都浮起一层煞气。 他没料到她竟不愿意。 明明是她招惹在先——清晨她故意落水,在水下撩拨他,方才她又刻意投怀送抱,两回! 那样蹩脚的刺客,平日他不知遇到多少,哪里需要她舍身救命。 他给她机会,可她竟跑了! 章熙强忍着一丝被拒绝后的羞辱,不住冷笑。拿腔作调的女人,这辈子求他都不会再多看一眼! 绝不! * 晨昏定省,桑落早早来到太夫人庾氏的宁寿堂。 宁寿堂位于中轴线的南侧,是章府最大的院落。章府人口简单,只有三房人家。大房二房,皆是庾氏所出,三房是庶出。此外还有外嫁女章氏。章氏也是嫡出,当初嫁予河间汪氏,不料汪柏舟英年早逝,章氏便带着独女汪思柔回娘家长住。 除了表小姐汪思柔,府里还有众多客居的表小姐。概因庾氏好热闹,爱年轻鲜妍的姑娘家,因此常年邀请亲戚家中的小姐们前来做客。 趁着这会儿人都没来,太夫人拉过桑落的手,殷切问道:“今儿你给熙哥儿送食盒,他可曾说了什么?” 桑落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眸摇头。 太夫人幽幽叹气,“熙哥儿他娘死时他才六岁,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被误导以为他父亲宠妾灭妻,对他父亲有心结,这才拦着不让他父亲续娶。”章相的亲事,据说都让章熙搅黄了,章相十年来孑然一身,章熙这孝子可谓功不可没。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桑落兀自心虚,生怕太夫人知道了栖云院的事。抬头见太夫人面上隐有歉色,心中稍定,定是她从栖云院哭着出来时,叫人看了去。 其实庾氏也是用心良苦。 既心疼终日为朝廷操劳的章相,又不想委屈桀骜不驯的章熙,这才想出娶个小门小户做继室的主意——桑落出身士族,却父母双亡,孤身带一幼弟,这样的出身,自会对章相小意照顾,对章熙多加忍让。是以认亲时就让她在辈分上长了章熙他们一辈。 就这样仍怕章熙不愿意,因此两人约定,桑落要想做这丞相夫人,有且必须经过章熙同意,对此章相父子并不知情。 念及此,桑落柔顺一笑,“您放心,我都省得,会跟大公子好好相处。” 庾氏看着自己千挑万选出的儿媳妇,满意点头。岳氏虽美貌太过,不够端庄,可胜在温顺乖巧,跟她苦行僧一般的大儿子正好相配。 她不由笑道:“好,我等着喝你敬的茶!” “外祖母要喝什么茶?柔儿也敬您。”有人在屋外俏生生地接话。 话落,一个娇俏女子蹦跳着进来。 不同于时下闺秀规行矩步,环佩无声,汪思柔像只娇俏的蝴蝶,朝庾氏飞去。她生得乖巧伶俐,平日很得庾氏宠爱。 这时陆续有人进来请安,很快,宁寿堂坐满了女眷。 “对了!老太太,柔儿给您说个奇事。” 汪思柔坐直身子,一派天真烂漫,指着桑落道:“那天在花园,我看到岳表姑跟三表哥打闹,岳表姑好厉害!”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满脸钦佩,“她一下就将三表哥打倒在地!” 她比画一下,吸引了满屋子的目光,这才俏皮一笑,“我原本还想偷学两招,可树灌茂密,岳表姑蹲下去后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章氏连忙喝她,“柔儿!不准胡说!” 汪思柔本就十分可爱,如玫瑰馅饼般甜美,此刻被母亲呵斥,满脸不解,像极了受委屈的孩子。 “我的确看到岳表姑和三表哥躲在树灌后,为什么不能说?” 她一派纯真,却不知是无心还是无知,特意强调树灌后。 这话一出,满屋的女眷,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则个个眼睛兴奋地冒光,只除了二房母女。 章三公子章焘,京城有名的纨绔,惯常调戏大姑娘小媳妇,何况岳桑落那个长相,天生的狐媚子。不说别人,就连他的亲娘二夫人,此刻都恨得牙根痒痒。 周遭的私语声渐大。 “三公子一个男子,怎么可能被岳姑娘一个弱女子打倒?” “这有什么!你情我愿的事,你没听后来两人都打到树灌下面去了……” 说是私语,声音大得满屋子都听见。 大家看向桑落的眼神,隐隐透出鄙夷。 “柔儿不是这个意思,岳表姑她真的很厉害……”汪思柔听到大家的议论,一脸心碎,着急辩解,情急之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在眼眶打转。 “可不是厉害,这才来了多久,就把相府的嫡公子勾到树后去。这世上,多的是下等女子为了上位龌龊行事,思柔你太单纯了。” “真的吗?我还想岳表姑教我打拳。”汪思柔闻言难过地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 她如遭背叛,伤心不已。低头拭泪时,帕子掩去眼中的意。先前她去二房,好心提醒二夫人岳桑落勾引章焘,可李氏非但不领情还对她一顿冷嘲热讽,既不知好歹,那就不要怪她拿三表哥来祭天了。 毕竟岳桑落打章焘,是她亲眼所见。 她不过是暧昧了细节而已。 满堂的议论中,太夫人庾氏沉着脸一言不发,李氏看婆母的神色,也不敢轻易出声。 自岳桑落来家里这一个月,婆母对她的宠爱有目共睹,又常撮合她与熙哥儿亲近,说不得就是婆母给不近女色的熙哥儿准备开荤的,现在被汪思柔那死丫头曝出她与焘哥儿,这,这往深了说可是兄弟阋墙! 李氏急得焦心,其他人等着看笑话。真心为桑落着急的,怕是只有大房的漪姐儿,可她人微言轻,根本插不上话,只能觑着桑落干着急。 然而故事的主角——桑落,自始至终都未辩解一句。 众人先是忙着吃瓜,再来安慰伤心的思柔表妹,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岳桑落就在那静静坐着,甚至还闲闲喝完了一盏茶! 她倒成看戏的了! 桑落见众人都看向她,这才放下茶盏,施施然走到屋中,动作如闲花照水,端庄婉约,一派贵气浑然天成。 如同暗夜里的明珠,不经意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太夫人见此暗暗点头,就桑落的长相气度,抛开身份,郡主娘娘也比不过,倒有几分太后年轻时的款儿。 “柔儿,你误会了。”桑落温柔如昔,看汪思柔的目光满是对胡闹小辈的包容,“你——” “你胡说!” 有人掀帘进来。 第4章 不正常的章家兄弟 章三公子章焘掀帘进来。 他的现身,将众女方才压下去的情绪又再度点燃,一句语焉不详的“你胡说”,更令人浮想联翩。一个容貌绝俗的捞女,一个浪荡豪门公子,这中间除了身份地位,还隔着伦理辈分,众女兴奋的端庄都快维持不住。 等看到后面进来的章熙,一个个才稍稍收敛,有了几分贵女的样子。 这怕是章焘与章熙并排而站时,生平头一次成为众女的焦点。 然而他却丝毫不见往日轻浮,先向太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问安,随后对着桑落,郑重一揖到底。 一番动作让众人云里雾里,随后见他指着汪思柔道—— “你胡说。” 汪思柔顿时手足无措,满脸惶惶,“三表哥,若是因为柔儿的话得罪了岳表姑,我,我承认是我胡说。” 她看向桑落的眼神,像是看什么洪水猛兽,最后承认的那句,更像是强调什么。 原本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听了汪思柔的话也恍然大悟,敢情三公子是为某人撑腰来的! 竟还颠倒黑白! 众位在府中做客的表姑娘一致感觉受到冒犯。 李氏一阵眩晕,恨不能将那孽障的嘴缝上,她叫丫鬟去报信,不是叫他来为小贱人撑腰的。 “焘儿,不得对表妹无礼!” 章焘却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颇是正经向着上首的庾氏道:“太夫人,那日在花园我突然头晕倒地,是岳表姨救我,根本不是表妹嘴里的钻灌木丛。若是人人都如汪表妹一般,见人倒在地上,就想七想八,恐怕我便只剩死在自家花园了。” 太夫人斥他,“焘哥儿不准胡说。” 李氏若有所思。 章焘不管这些,他目光犀利,不似往日温柔,倒有几分章熙的做派。 对汪思柔道:“就如表妹所说,你见我被人打倒,便一分想要帮忙的心思也无?也是丝毫不顾手足之情。何况空口白牙便来诋毁我与岳表姨的名声,让岳表姨蒙受不白之冤。表妹,你是何居心?” 汪思柔万万没想到平日废物一样的章焘,竟还有这样一面,尽管他话里漏洞百出,可惊人气势之下,她竟被问得哑口无言,僵在原地。 桑落适时上前,“那日花园之事,却如三公子所言。另有雨竹可为我作证。” 雨竹是庾氏的贴身大丫鬟。 众人又都看向雨竹,只见她轻点头道:“的确如此。” 事情急转直下,岳桑落非但不是勾引人,竟是救人。 小姐们不由讪讪,尤其是方才议论声最大的几位表小姐,都面露尴尬,这其中最不可思议的,还属汪思柔。 她亲眼看见章焘纠缠岳桑落被打趴下,怎么就成救人了! 章焘是被打傻了不成? 桑落却不肯给她想清楚的机会,拉过她的手道:“太夫人,柔儿还小,考虑不周也是有的,我相信她不是故意让我难堪才将这些事情说出来。” 她说得大方自然,语气中还有几分委屈的小情绪,可爱又真实,不免让人觉得方才汪思柔的一番做派刻意又做作。 太夫人终于露出个笑模样,嗔道:“柔儿的确不懂事,这两天在屋里多抄几遍心经。你也是,早些叫雨竹出来作证不就行了,倒让大伙误会。” 桑落歉意一笑,还是那副温柔娴静的样子。 “涉及三公子的私事,怕有不妥,不好直说。” 这话说得漂亮,宁愿忍受冤屈指责,也不愿揭人隐疾,两相对比,愈发显得她体贴懂事,高下立现。 太夫人更是满意。 李氏是不大相信这说辞的,就她家焘儿那身体,一天调戏八个小姑娘都不在话下,哪里就那么巧晕倒在岳桑落面前,多半都是装的。可这当口,当然是要痛打落水狗。 于是她语重心长对章氏道:“柔儿年纪也不小了,我记得好像比桑落还大些。咱们自己人不跟她计较,若是出门再胡言乱语,就怕河间汪氏怪罪咱们章府一味惯养孩子。”叫你陷害焘哥儿! 汪思柔的脸涨成猪肝色,备受羞辱。 章氏到底年长,伸手按住女儿,面色不变,“嫂嫂说的是。只是柔儿见焘哥儿倒地却不敢过去相帮,其中缘由,嫂嫂是知道的。” 李氏笑容一时僵在脸上。 年前汪思柔才来,章焘很是在这个可爱表妹身上献过殷勤,导致汪思柔一段时间见了章焘都绕道走。此时被章氏拿来说嘴,叫李氏一时下不来台。 三夫人姜氏适时出来圆场,“都是误会,解开就好了。” 太夫人也不愿在此话题上多做纠缠,遂问从进门还一言未发的章熙道:“怎么这会儿过来?” 桑落自方才章熙进门,就不敢往他所在的方向看,此时听他说话,恨不能原地隐身,就怕章熙又作死,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之前她将调戏她的章焘打了,尚不敢跟庾氏实话实说,特意请雨竹圆谎,就怕庾氏以为是她私德有亏。若是这会章熙说出什么“做他的人”之类骚话,怕是不过今晚她就要被扫地出门。 这章家的兄弟,怕是脑子都不正常。还有章焘,她之前将他打得那么惨,没想到他竟帮她,甚至编的谎话都与她如出一辙,属实让人意外。 桑落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尽力缩小存在感。太夫人却不给她机会,“桑落,明日你跟熙哥儿一起去。” 她尚不清楚何事,下意识看过去,正对上章熙幽黑深邃的眸子。 桑落怕得一抖,赶在章熙开口前,对庾氏道:“太夫人,我这两日有些着凉……” “年轻人要多出去走走,不然身子总是病歪歪的,听我的,一起去。” 见底下的小姐们都面露向往,太夫人又笑问:“你明日与太子去郊外狩猎,除了大司马府上的小姐,可还有旁的小姐?” 章熙答:“大约还有王家的亲眷姐妹。” 太夫人笑着对众人道:“你们有谁想去,明日都可以跟着一起。”又吩咐李氏,“你来安排一应出行事宜,咱们家女眷多,可不能冲撞了。” 李氏忙起身应了,大房没有主母,如今整个相府,是二房李夫人当家。 于是第二日,几乎全相府的小姐,都跟着去了。 只除了在屋子抄经的汪思柔。 李氏光马车就安排了数十辆,第一辆马车都驶出了街口,后面的马车还没从府里出来。 太夫人不去,李氏与姜氏作为长辈,自是要跟着一起。 桑落原本跟漪姐儿坐一辆车,可李氏却叫住她,拉她上了自己的车。 一路上,感到李氏不住瞧她,桑落笑问:“二夫人,可是我脸上有什么?” 李氏笑着摇头,她是想起昨夜里自家孽障的话。 第5章 加快攻略章熙! “儿子想娶岳桑落为妻。” 李氏当时正忙着与李嬷嬷清点出行事物,章焘一头闯进来,张口便是要娶亲。她气得不清,连茶带水朝那逆子泼去。 那逆子却动也不动,任由热茶淋了一身,她又气又心疼。 “你当真看上她了?” 章焘一时有些难为情。他想起桑落打他时飒飒然的艳炽模样,那样凶悍灵动,是他生平仅见,令他再难忘怀。是以听到汪表妹在太夫人面前中伤她时,他想也不想就冲过去,生怕老太太和母亲怪罪她。 “儿子对她,情比金坚。” 李氏闻言,恨不能将茶壶也摔在他脸上。 “你忘了你的汪表妹?” 往上数几个月,章焘头一次见到汪思柔,也如今天一般,信誓旦旦非卿不娶,求着她去求亲。 她念着河间汪氏也是名门望族,汪思柔虽没了父亲,但家族繁荣,况且还有太夫人这座大靠山,配她的焘哥儿倒勉强可以。谁知那对母女野心大得很,话虽说得客气,却是一点没含糊地拒绝了她。就连老夫人,都觉得她唐突,对她颇有微词。 她们都看不起她的焘哥儿,看不起二房!为此李氏憋着一口气,一心要为焘哥儿找个好岳家,好争口气给老夫人和章氏母女看看。 像是岳桑落这种家族没落又无父无母,是万万不能够的。 章焘听母亲提起汪表妹,顿时有些讪讪,腆着笑发誓,“以前是儿子无知,汪表妹那样刻薄,哪里比得上桑落。” 他的话全然出自肺腑,却险些戳破李氏的肺管子。 刻薄?再刻薄那也是河间汪氏的嫡女! 何况岳桑落白日才哭着从栖云院跑出来,晚上焘哥儿就闹着要娶她! 真是好大的本事! 此时与岳桑落同车而坐,见岳桑落不过一袭简单的芙蓉长裙,娉娉袅袅坐在那儿,桃腮泛粉,唇若丹朱,如月下白莲一般,清纯又美艳,怪不得勾得焘哥丢了魂。 李氏下定决心,她要尽快解决岳桑落这祸害。 于是,她笑问桑落,“我记得你比思柔还小,可及笄了?” “五月及笄。” 李氏暗暗摇头,五月生人,不祥。 “在家乡可曾许下人家? 桑落不知李氏何意,明明初进府时这些话已经问过,此刻也只能如实答道:“父母过世时我还小,不曾定亲。” 李氏幽幽叹气,满眼怜惜,“好孩子,受了很多苦吧。好在你来了这里,好日子都在后头。” 这话说得古怪,桑落不敢随意应承,微微含笑听着。 李氏又问了几句,桑落也都含糊过去。 试探了半天,桑落都没什么反应,倒像是对焘哥儿求娶的事毫不知情,李氏颇觉此女心机深沉,心中更是不喜,面上却不露半分。 扭头对车上的另一个少女道:“欢欢,桑落才来京城不久,一会儿你带她四处转转。” 李欢欢,李氏的娘家侄女,相府众多表小姐中的一员。 “大司马府的别业,春景最富盛名,难得出门,多走动走动。” 桑落笑着应是,心中却打定主意,绝不与单独李欢欢外出。 等下了马车,果见一片楼阁台榭,就建在半山腰处,青红浅绿簇拥围绕,草木葳蕤,在日光下泛着白光,风起幽香暗送。 这样一座雅致磅礴的别业,王家豪富,可窥一二。 她们是与太子一同来的,王家众人拜见过太子后,原还有一番引见行礼,可王家二小姐王嬿嫌人多繁杂,只冲着章府众女行了闺礼,便携侍女施施然去了。 桑落站的靠后,远远看着王嬿的背影,暗道果真是将门虎女。她本就生得英气,又穿一身大红骑装,头发束成高高马尾,与带刀侍女站在一处,利落英姿,尽是恣意洒脱。 王嬿的兄长却正好相反,是个难得温润有礼的君子。 宴席上,听身旁的表小姐说,桑落才知今日这场狩猎是专为太子和王家二小姐王嬿相亲。 难怪,章熙那样的人,肯带一府的姐姐妹妹出游,敢情是给太子助威。不过王二小姐更霸气,除了刚开始露了一面,宴会都未现身。 可见双方对这门亲事都不热衷。 当然,席上的风起云涌,离桑落太过遥远,她对天之骄子们感情发展也不感兴趣。摆在她面前的,是另一桩棘手事情—— 用完膳,李欢欢邀请桑落踏春游玩。 桑落想起车上李氏看她的眼神,委婉拒绝。 李欢欢自是不愿,姨母出门前早有交代,今日她务必要将桑落带到“那个”地方。 “坐了小半日的马车,我头晕得很。” 桑落故意晃了晃身子,做出不胜虚弱的样子,一旁的青黛忙将她扶住。她本就生得娇弱,又惯会伪装,此刻西子捧心,十足十的病弱之态。 见她这样,李欢欢有些迟疑,但想到姨母的嘱托与许诺,李欢欢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扶着人就往外走。 “好不容易来一次,错过也太可惜。我扶着你,咱们慢慢走。” 桑落明知有诈,可她正“头晕虚弱”,一丝力气也不敢使,只能被拖着往外走。 遇上这种野蛮人,说不得要使苦肉计。可还没等桑落晕倒,回廊转出一个颀长身影。 “这位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问话的是王嬿的兄长,王佑安。 “玉,玉郎……” 李欢欢没想到王佑安会同自己讲话,兴奋之余,满眼放光,玉郎二字脱口而出。 王佑安字子玉,因他生得风神秀异、玉质仙姿,被众女私下称作“玉郎”。他与章熙一文一武,一个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一个是鲜衣怒马的将军,又都未娶妻,是众女心中的白月光,并称“京城二殊”。 王佑安显然涵养极好,闻言眉头微蹙一瞬,看向桑落道:“姑娘可需府医?” 桑落倚靠在青黛身上,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当着李欢欢的面,被王府的丫鬟扶走,桑落心中暗暗盘算,如今她身份尴尬,任谁都能摆布,又因章焘得罪了李氏。李氏作为当家主母,对付她轻而易举,而她除了更加小心谨慎,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看来还需加快攻略章熙,早日坐实相府夫人之位才是。 第6章 你我都为情所苦 可该来的总也逃不过。 当日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垮了下山的路,一行人只能在王家别业暂住一晚。于是傍晚时分,李欢欢又来寻桑落。 桑落推辞不过,二来也想看看李欢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与她一同出门。 没走多远,李欢欢先后找借口将桑落和她的侍女派遣回去,又假作赏景,将桑落往密林深处领。 桑落只当不知,随着她往里走。 这里是大司马王家的地界,又有太子章熙等人在侧,青黛是个机灵的,李氏再能耐,这里毕竟不是章家,想必手段也施展不出几分。与其一味躲避,倒不如将计就计,教训李欢欢一番,趁此打压李氏的气焰。 天色渐渐暗淡,林中尤甚,周遭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间或一二声鸟鸣,很是安静。 “欢欢?” 李欢欢被这声吓了一跳。她显然是头一回做这种事,精神高度紧张,做贼一般左右张望两下,才没好气地问道:“何事?” 桑落见她吓得不轻,便也装作胆怯的样子,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这里阴森森地,会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李欢欢本来就心怀鬼胎,被她这么一说,只觉远处憧憧树影,昏暗黑黢,缕缕冷风直往后衣领里灌,鸡皮疙瘩瞬间爬了满身。她明明是按照标记走,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到姑母说的地方? 莫非是遇上……鬼打墙? 手脚像被冻住,李欢欢强装镇定,“胡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乾坤大道哪来的脏东西!”可话音将落,一只鸟从她身后掠过头顶,消失在暗影中,吓得她一个哆嗦搂紧桑落。 “咱们回去!”她怕惊扰到什么,抖着身子用气声道。 桑落却按住她的嘴,轻声耳语,“你听。” 李欢欢气得想骂人,这里除了她粗重的喘息声,哪里还有别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女人的呜咽声随着风飘过来。 凄惨…断肠… 李欢欢感觉快要窒息,桑落却扯开她的手,往前走去,她怕得要死,又不敢独自留在原地,只能咬牙跟上去。 耳边的呜咽声愈发清晰,在这密林深处愈显诡异悲凉。 “别哭了,我不会抛下你的。” 直到另一个声音响起,李欢欢才蓦地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前方。几人合抱的树下,有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虽瞧不清楚面貌,可那身影纤细修长,是女人无疑! 那声音又道:“我绝不嫁给太子。” 竟是大司马王旌的嫡女,王家二小姐王嬿! 而她抱着的人—— “她的带刀侍女。”桑落点头道。 难怪她那样不给皇家面子,表面功夫都不愿做,宴会也不参加,原来是另有所爱。 “二娘,家主不会答应。” 侍女温言劝抚,她生就一张冷脸,声音却出乎意外地温柔,“你不要任性,这样避着太子也不是办法。家主若知道,定会责罚你。按大公子所说,待会儿你向太子赔个罪,好歹全了彼此的脸面。” “责罚便责罚!父亲只想王家再出一名皇后,何时顾及过我的感受!” “二娘,咱们终究是…见不得光。我这辈子只想守着你,护着你,看你凤冠霞帔,子孙满堂…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流霜!” 王嬿被侍女的话感动,两人又抱在一处。接下来便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亲昵私语。 桑落心中叹息,只觉情爱磨人,不愿再看,靠避在树后。李欢欢却兴奋得全然忘记恐惧,被眼前的一幕震撼的失了魂智,一步步从树后踏出来,只想瞧得更清楚些。 于是如狗血话本一般,她踩到了枯枝,在寂静的夜里,“啪嗒”一声—— 惊醒了那对鸳鸯。 “谁!” 方才还柔情似水的女侍卫,瞬间恢复本色,声音冰冷如霜,长剑出鞘,往这边寻来。 岳桑落听到枯枝声响已预感不妙,睁眼就看到李欢欢那老六吓得拔腿往她藏身的树后跑,气得骂人的功夫都没有,也提起裙子拼命往前跑。 逃命要紧。 可是术业有专攻,没跑多远,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拦住她的去路。 “你都看见了?”王嬿问道。 侍女流霜将她和李欢欢扔在地上,李欢欢这货不争气,已经吓晕过去。 桑落老实摇头,“没看见。” “谎话。” 王嬿轻蔑一笑,转身漫不经心地吐出四个字,“杀了她们。” 剑尖寒芒靠近,桑落强忍恐惧,试图拖延时间,“她是光禄大夫李华之女,章丞相的侄女,你若杀了她,此事一定不能善了,反而会暴露你们的秘密。” “这样说来,你倒是可以杀。” 桑落一噎,转瞬便起了七八个念头,等她抬头,泪雨如珠。 “我是身份低微,可任你鱼肉。然而此事即是我们一起撞见,今日我若身死,她便是拼个鱼死网破,也一定会为我报仇!” 她的话柔弱中带着三分刚强,满脸英勇就义,看地上的李欢欢时柔情满溢,眼中有盛不下的深情眷恋。 王嬿指着桑落,不可思议,“你,你们……” 桑落垂眸,泪珠一滴滴砸在地上,“她是高高在上的官家嫡女,自有锦绣前程,东床快婿。我无父无母,家族落魄,不忍耽搁她。今日约在这僻静处,原本便是要与她说清楚,不料却撞见你们……” 她哭得浑身发抖,说的话更是字字血泪,“原来再尊贵的身份,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杀了我,也好。” 桑落万念俱灰,踉跄起身,纤弱如蒲柳,脸上却无一丝赴死的恐惧,她甚至迎着剑而去。 “流霜!” 王嬿急忙喊停,流霜也在桑落扑上来时收回了剑。 桑落顺势扑到李欢欢身上,期期艾艾,“早知今日苦痛,我只愿她当初没有遇到我。” 她这话触到王嬿主仆心事,尤其是王嬿,她只觉心中酸涩难当,不由脱口而出:“可她从不曾后悔过!” 桑落怔怔的望过来,两行清泪落下,如同落水之人看到救命稻草,真挚而渴盼。 她问:“真的吗?” 王嬿突然感到一阵阑珊,示意流霜把人放了。 “二娘!”流霜却不放心。 桑落眼看时机成熟,利落拔下李欢欢头上的发簪,递给流霜。 “这是欢欢及笄时的金累丝点翠嵌宝石簪,京中知道的人不少,这支簪的贵重,无须我多言。以簪为誓,我向你们保证,今晚的事,我们绝不会透露一星半点消息出去。” 言辞恳切,诚意拳拳。 王嬿接过发簪。 女儿家的私物,尤其是帕子簪环等物,轻易不会许人,就怕被有心人拿去坏了名声,这又是及笄簪,意义更有不同。她拿着这支簪,就算握住了二女的命门。况且她并不想将此事闹大,事情若传开,第一个没命的,就是流霜! 桑落觑着王二小姐的脸色,见她神色松动,又再三保证。 “我视欢欢重若性命,且你我都是为情所苦,再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其间滋味,你放心。” 第7章 熙,你要做什么?! 天色愈晚。 王嬿主仆已经走远,桑落不敢耽搁,弯腰从李欢欢身上扒下一个东西收好,赶紧将人摇醒。 李欢欢头昏脑涨,又被桑落一顿输出,惊得失声尖叫起来。 “她们拿了我的簪子,还有……肚兜?!” 最后两个字咬地又轻又急,好像从嘴里说出来便是对她的一种莫大羞辱。 桑落慌得满脸是泪,连连点头,“王家二小姐说,此事若传扬出去,就要拿这些贴身之物来说咱们偷,偷人……还要,还要把咱们抓进大司马府上,供她取乐。” “岂有此理,真当我李家无人不成!我这就去告诉姨母,王嬿她欺人太甚!” 李欢欢浑身发抖,也不知气地还是怕的,慌不择路地往回走。 桑落跟着她,亦步亦趋,小声赞同,“没错,咱们这就告诉二夫人去。同样都是贵女,凭什么她这样无赖!” 凭什么? 自然是凭手握重兵的大司马王旌是她父亲,凭执掌后宫的太后是她姑祖母,凭整个王氏一族先后有九人封侯,五人担任大司马。 凭的是家族的底气! 李欢欢脚步渐渐慢下来。 岳桑落出身低贱,可她自幼长在京中,怎会不懂其中的差别。今日就算王嬿真的将她二人杀害,怕最后也只会不了了之。 “别哭了。”李欢欢不耐烦道:“大家女子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遇到这点小事就哭哭啼啼,能不能有点骨气。” 她倒是忘了自己吓晕过去的事。 桑落也不拆穿,唯唯诺诺应了,擦干眼泪小声道:“我从没遇到这样的事,实在害怕,贴身衣物也被拿走了……还是快回去跟二夫人说吧。” “你还知道害怕,这件事谁都不许说!” 李欢欢疾言厉色,虚张声势,“姨母若问起她拿簪子肚兜的缘由,咱们怎么答?她的事口说无凭,可你我却实实在在她手心里攥着。这件事到此为止,谁都不准说出去。知道吗?” 桑落委委屈屈应了,心说王家二小姐手心攥着的人是你不是我,嘴上却道:“那肚兜……” “此事休要再提!” 李欢欢狠狠地剜了桑落一眼,她只要想起自己的肚兜在王嬿那个,那个磨镜怀里,就恶心膈应得不行。 “那咱们还赏景吗?” 这话提醒了李欢欢。 若不是姨母非要她将岳桑落引到这林中来,她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想到这,李欢欢不禁埋怨起李氏,没好气道:“还没丢够脸么,回去!” 目的达成,桑落也安静下来。 一路无话。 半路遇上来寻人的青黛和绿桃。李欢欢心里有鬼,哪怕是面对侍女,也只敢含着胸走路。 快到别院,又见二夫人李氏和三夫人姜氏也等在门口,李欢欢心里愈发不自在。 今日遭遇奇耻大辱,全因李氏而起,因此她暗自迁怒姨母,此时也不理会李氏投来的探寻目光,借口乏了,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 桑落显然从容许多。 她任由李氏打量,边笑着谢过姜氏的好意,“在林中迷了路,才耽搁这许久。都怪我这丫鬟大惊小怪,惹得三夫人您为我操心。” “不打紧,都是一家人,没事就好。方才我听这丫鬟说你和欢欢走丢了,唬了一跳。心想这才落完雨,林中湿滑,有甚景色可赏,这才着急叫了二嫂出来寻你们。” 姜氏也是个妙人,话里满是玄机。 李氏僵着一张笑脸,也干巴巴道:“是啊,没事就好,以后不准再乱跑。” 看这情景,倒像是欢欢出了事。她私心想再问问清楚发生了何事,怎得二人去了这小半天,衣服污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偏生姜氏和桑落说个没完。 李氏心急如焚,好容易等那二人说完,还没等她问,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黄门寻了过来。 “太子殿下请岳姑娘去流光阁。” 众人皆是一愣。 就连桑落自己,也想不到太子会召见她。 还是姜氏机敏,催着桑落更衣,“别让太子殿下久等。” 她早看出这岳桑落不是池中之物。 就冲老太太宠她的劲儿,还有章焘那傻子肯那样维护她,就连熙哥儿,对她也不似其他表姑娘那般冷漠无视,如今太子也……这样的人,心机城府手段,哪样都不少。只看今日李欢欢那狼狈样,就知是谁吃了亏。 偏还生的那般玉颜色,假以时日,定能一飞冲天。 姜氏深谙结善因得善果的道理,因此今日青黛那丫鬟一请,她明知二嫂不怀好意,还是来了。桑落如今落魄,可不会总这么落魄,她的举手之劳,说不得将来就在何处派上用场。 不过姜氏心中只待“一飞冲天”的桑落,此刻却心情忐忑,跟着小黄门,前去拜见太子。 她不明白太子如何能注意到自己。今日一天,她都躲在人后,谨慎小心,唯恐招谁的眼,太子恐怕连她的脸都不曾看清。 难道—— 是王嬿的事情败露,太子要她出面作证? 要如何说呢?这两尊大佛,哪个她也开罪不起。 一路胡思乱想到流光阁,正要行礼,抬头却见屋里的人,黑衣金冠,不是章熙是谁? “怎么是你?”桑落脱口而出。 章熙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看到桑落,可看到她吃惊的样子,嘴角下瞥,出口的话便带了几分刻薄。 “怎么,很失望?” 是不能指望这人好好说话了。 一旁的小黄门道:“是太子殿下吩咐奴才将岳姑娘带来。” “太子呢?” “奴才不知。” 章熙这才知自己错怪岳氏女,摆手叫小黄门退下,一时屋中只剩下他二人。 桑落胆战心惊了一日,又才从树林中脱险,此时实在没有气力与章熙周旋,因此只静静坐着。 章熙却误以为她在拿乔,不由拿眼睨她。 却见桑落坐灯下,光落在她乌蓬似云的发顶,流到她白皙的面庞,洒在她绛色的唇瓣,明艳无俦,衬出风情万种,却又带着丝丝缕缕的愁。 像江南多情的雨,缠绵又无声无息。 章熙不想再看她,拿过案上的茶碗,狠狠灌下一杯茶。 然而眼睛似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越发不受控制,从她姣好的面容上,渐渐往下—— 修长纤细的颈,妩媚丰润的胸,袅娜多姿的腰身,还有笔直亭亭的腿……他知道她的身体有多软,腰身细的他两只手就能合拢,抱起来柔软无骨,严丝合缝。 “大公子,你怎么了?” 眼前忽地一暗,桑落抬头见章熙越靠越近,高大颀长的身影将灯火完全挡住,她陷在他的阴影中进退两难。 “章熙,你要做什么?!” 第7章 熙,你要做什么?! 天色愈晚。 王嬿主仆已经走远,桑落不敢耽搁,弯腰从李欢欢身上扒下一个东西收好,赶紧将人摇醒。 李欢欢头昏脑涨,又被桑落一顿输出,惊得失声尖叫起来。 “她们拿了我的簪子,还有……肚兜?!” 最后两个字咬地又轻又急,好像从嘴里说出来便是对她的一种莫大羞辱。 桑落慌得满脸是泪,连连点头,“王家二小姐说,此事若传扬出去,就要拿这些贴身之物来说咱们偷,偷人……还要,还要把咱们抓进大司马府上,供她取乐。” “岂有此理,真当我李家无人不成!我这就去告诉姨母,王嬿她欺人太甚!” 李欢欢浑身发抖,也不知气地还是怕的,慌不择路地往回走。 桑落跟着她,亦步亦趋,小声赞同,“没错,咱们这就告诉二夫人去。同样都是贵女,凭什么她这样无赖!” 凭什么? 自然是凭手握重兵的大司马王旌是她父亲,凭执掌后宫的太后是她姑祖母,凭整个王氏一族先后有九人封侯,五人担任大司马。 凭的是家族的底气! 李欢欢脚步渐渐慢下来。 岳桑落出身低贱,可她自幼长在京中,怎会不懂其中的差别。今日就算王嬿真的将她二人杀害,怕最后也只会不了了之。 “别哭了。”李欢欢不耐烦道:“大家女子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遇到这点小事就哭哭啼啼,能不能有点骨气。” 她倒是忘了自己吓晕过去的事。 桑落也不拆穿,唯唯诺诺应了,擦干眼泪小声道:“我从没遇到这样的事,实在害怕,贴身衣物也被拿走了……还是快回去跟二夫人说吧。” “你还知道害怕,这件事谁都不许说!” 李欢欢疾言厉色,虚张声势,“姨母若问起她拿簪子肚兜的缘由,咱们怎么答?她的事口说无凭,可你我却实实在在她手心里攥着。这件事到此为止,谁都不准说出去。知道吗?” 桑落委委屈屈应了,心说王家二小姐手心攥着的人是你不是我,嘴上却道:“那肚兜……” “此事休要再提!” 李欢欢狠狠地剜了桑落一眼,她只要想起自己的肚兜在王嬿那个,那个磨镜怀里,就恶心膈应得不行。 “那咱们还赏景吗?” 这话提醒了李欢欢。 若不是姨母非要她将岳桑落引到这林中来,她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想到这,李欢欢不禁埋怨起李氏,没好气道:“还没丢够脸么,回去!” 目的达成,桑落也安静下来。 一路无话。 半路遇上来寻人的青黛和绿桃。李欢欢心里有鬼,哪怕是面对侍女,也只敢含着胸走路。 快到别院,又见二夫人李氏和三夫人姜氏也等在门口,李欢欢心里愈发不自在。 今日遭遇奇耻大辱,全因李氏而起,因此她暗自迁怒姨母,此时也不理会李氏投来的探寻目光,借口乏了,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 桑落显然从容许多。 她任由李氏打量,边笑着谢过姜氏的好意,“在林中迷了路,才耽搁这许久。都怪我这丫鬟大惊小怪,惹得三夫人您为我操心。” “不打紧,都是一家人,没事就好。方才我听这丫鬟说你和欢欢走丢了,唬了一跳。心想这才落完雨,林中湿滑,有甚景色可赏,这才着急叫了二嫂出来寻你们。” 姜氏也是个妙人,话里满是玄机。 李氏僵着一张笑脸,也干巴巴道:“是啊,没事就好,以后不准再乱跑。” 看这情景,倒像是欢欢出了事。她私心想再问问清楚发生了何事,怎得二人去了这小半天,衣服污了,头发散了,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 偏生姜氏和桑落说个没完。 李氏心急如焚,好容易等那二人说完,还没等她问,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黄门寻了过来。 “太子殿下请岳姑娘去流光阁。” 众人皆是一愣。 就连桑落自己,也想不到太子会召见她。 还是姜氏机敏,催着桑落更衣,“别让太子殿下久等。” 她早看出这岳桑落不是池中之物。 就冲老太太宠她的劲儿,还有章焘那傻子肯那样维护她,就连熙哥儿,对她也不似其他表姑娘那般冷漠无视,如今太子也……这样的人,心机城府手段,哪样都不少。只看今日李欢欢那狼狈样,就知是谁吃了亏。 偏还生的那般玉颜色,假以时日,定能一飞冲天。 姜氏深谙结善因得善果的道理,因此今日青黛那丫鬟一请,她明知二嫂不怀好意,还是来了。桑落如今落魄,可不会总这么落魄,她的举手之劳,说不得将来就在何处派上用场。 不过姜氏心中只待“一飞冲天”的桑落,此刻却心情忐忑,跟着小黄门,前去拜见太子。 她不明白太子如何能注意到自己。今日一天,她都躲在人后,谨慎小心,唯恐招谁的眼,太子恐怕连她的脸都不曾看清。 难道—— 是王嬿的事情败露,太子要她出面作证? 要如何说呢?这两尊大佛,哪个她也开罪不起。 一路胡思乱想到流光阁,正要行礼,抬头却见屋里的人,黑衣金冠,不是章熙是谁? “怎么是你?”桑落脱口而出。 章熙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看到桑落,可看到她吃惊的样子,嘴角下瞥,出口的话便带了几分刻薄。 “怎么,很失望?” 是不能指望这人好好说话了。 一旁的小黄门道:“是太子殿下吩咐奴才将岳姑娘带来。” “太子呢?” “奴才不知。” 章熙这才知自己错怪岳氏女,摆手叫小黄门退下,一时屋中只剩下他二人。 桑落胆战心惊了一日,又才从树林中脱险,此时实在没有气力与章熙周旋,因此只静静坐着。 章熙却误以为她在拿乔,不由拿眼睨她。 却见桑落坐灯下,光落在她乌蓬似云的发顶,流到她白皙的面庞,洒在她绛色的唇瓣,明艳无俦,衬出风情万种,却又带着丝丝缕缕的愁。 像江南多情的雨,缠绵又无声无息。 章熙不想再看她,拿过案上的茶碗,狠狠灌下一杯茶。 然而眼睛似有自己的想法一样,越发不受控制,从她姣好的面容上,渐渐往下—— 修长纤细的颈,妩媚丰润的胸,袅娜多姿的腰身,还有笔直亭亭的腿……他知道她的身体有多软,腰身细的他两只手就能合拢,抱起来柔软无骨,严丝合缝。 “大公子,你怎么了?” 眼前忽地一暗,桑落抬头见章熙越靠越近,高大颀长的身影将灯火完全挡住,她陷在他的阴影中进退两难。 “章熙,你要做什么?!” 第8章 她又拒绝他 桑落一看章熙的样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她大叫一声,趁着章熙愣怔,从他臂下钻出来,往门口奔去。 门却不知被哪个天杀地从外面锁住了! “谁在外面?快开门!” 意料之中,门外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桑落心下一片冰凉,晓得自己中了圈套。 回头看章熙那情形,神智仿佛都恍惚了,可见药性猛烈。如此下血本,将太子和章熙也利用了去,怕不只为了对付她这样简单,且一定还有后手。 无论她是否被殃及,今夜一过,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但桑落向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迅速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极雅致奢华的绣阁,里面有间供休憩用的内室。屋中遍是珍宝摆件,书画古籍,却找不出一件趁手的防身工具。 且阁楼临湖而建,三面环水,又在二楼,跳窗逃脱也行不通。 桑落又慢慢挪到厅东面的多宝阁旁,取下烛台握在背后,这才隔着大半个厅,轻声问道。 “大公子,你可是病了?” 章熙此时思绪渐渐清明,愈发感到身体的异样。斗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下,体内热潮翻涌,身体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叫嚣着渴盼着,想要占有,侵入,吞噬。 欲念横生,只要沉沦。 “滚远点。” 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撑着扶手起身,踉跄着往内室走去。 不想被人看到他的狼狈。 桑落见他还有心思骂人,以为章熙已经恢复理智。 想着此时应见缝插针表现一下对小辈的关怀,便隔着重重纱幔远远问道:“大公子,你哪里不舒服吗?你快去躺下,我就在外面守着。啊——” 只一瞬,男人强势的气息猛地押上来,桑落只来得及尖叫一声,便被抱住细腰,打横往内室去。 天旋地转,她已经躺在内室的床榻上,头顶上方是男人灼热的呼吸。 汗珠沿着男人清晰而紧绷的下颌线坠落。 滚烫。 然而男人眸底有比他身上还炙热的温度,浓烈晦涩,野火燎原。 “大公子,你唔——” 红唇若樱果,开合间舌尖若隐若现,惹人怜爱,待人采撷,一声低语就像催情的蛊,一念发而万恶生。 章熙高大的身躯完全将她纤细的身子覆住,贲张的力量流淌在纵横的肌肉里,压抑而澎湃。 不成调的呜咽从他身下流出。 静谧的四周如同酣睡的野兽,小小床围隔绝了天地。 直到“砰”的一声,章熙软软倒了下去。 桑落握紧烛台,将人从身上推开,挣扎着坐起来。 此刻她也顾不上优雅体面,用手背来回擦嘴,可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沾惹男人的气息,又如何能擦掉。 狗男人! 成日一副目下无尘,禁欲清高的模样,可就他方才那架势,眼底泛红,恨不能活吃了她,想想都令人心悸。 桑落扭头朝章熙“呸”了一口。 不过是中个媚毒,属狗是怎地,啃得她生疼。 桑落此时坐在外室,累得想哭。这一日夜,事情接二连三,她竟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旁人都是来踏春的,只有她是来渡劫的! 这下可好,她在给章熙当继母这条道上是越跑越偏。 * 章熙醒来时,身体已经恢复正常。那药虽霸道,去得也快。 此时他躺着床上,后脑隐隐作痛。感到额上覆着什么,他睁开眼,取下来看。 是块绣着西府海棠的帕子,帕子的主人,正一脸欣喜地看着他。 “大公子,你醒了!” 对上桑落那双纯粹明亮的眼睛,不知为何,面对千军万马尚镇定自若的章熙,一时竟有些慌张,忙又将眼睛闭上。 “嗯,”他淡淡应声。 可闭上眼睛,那双盈盈水眸却更加清晰直白地呈现在眼前,呵气如兰,体香近媚……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有少女唇上那抹淡淡咬痕。 身上药效仿佛还没有散尽。 一股清幽冷香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只绵软娇嫩的手覆上他的额头。 “大公子,可是又难受了?” 又是这样软糯多情的声音,就连最平常不过的“大公子”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多了几分粘腻。 且她语带焦急,对他的在意关切更是溢于言表。 罢了,他们如今已有了肌肤之亲,他便不计较上次之事,再给她一次机会。 章熙稳住心神,拨开她垂落在耳畔的发丝。 “你——” 他素来果决,此刻竟有些尴尬,话也慢了三分。 桑落却已兀自笑开,“大公子平日里最是威风凛凛,哪知生病就像个孩子,还要人抱,沂儿五岁后生病都不再让人抱了。” 章熙一怔,等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禁恼羞成怒,可看她眼神澄澈,又有些不可思议。 “我方才那样……对你,是因为病了?” “不是吗?”桑落面露疑惑,“幼时我病了,母亲便将我抱在怀中,还会亲亲我,说这样就不难受了。大公子,你如今可好些了?” 她一双眼里盛着关切与全然的信赖,不曾有丝毫男女间的戒备。章熙一时迷惑,竟分不出她话里的真伪。 “就没人教过你男女之大防?” “男女七岁不同席,我知道。”桑落别开头,轻飘飘道:“七岁那年,先是母亲生弟弟时难产,后来父亲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从那之后,再无人教导我们姐弟。” 章熙有些匪夷所思。难道她与自己一再的肌肤之亲,都是因为无人教导的缘故? 可也太不符合常理些。 于是他轻咳一声,试探道:“方才你我,已是越礼。我们——” 桑落连忙摆手,“不碍的,大公子你病了,不作数。” 话说得太急。 露了馅。 果然对面章熙长眉蹙起,眼神冷肃,整个人都淡漠下来。 他又变成高高在上,冷峻萧肃的模样,却在桑落看不到的地方,拳头紧握。一想到岳女扮蠢的原因,章熙只觉怒火盈肺,气血翻涌。 看她方才接话那么快,显然知道他要说什么,这哪里是不懂,分明是很懂。她差点失身于他,此刻却仍在装傻。 她竟然又拒、绝、他。 章熙遭到平生奇耻大辱。 桑落胆战心惊,看着面覆寒冰,携着风霜冷意的章熙,不敢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第8章 她又拒绝他 桑落一看章熙的样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她大叫一声,趁着章熙愣怔,从他臂下钻出来,往门口奔去。 门却不知被哪个天杀地从外面锁住了! “谁在外面?快开门!” 意料之中,门外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桑落心下一片冰凉,晓得自己中了圈套。 回头看章熙那情形,神智仿佛都恍惚了,可见药性猛烈。如此下血本,将太子和章熙也利用了去,怕不只为了对付她这样简单,且一定还有后手。 无论她是否被殃及,今夜一过,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但桑落向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她迅速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极雅致奢华的绣阁,里面有间供休憩用的内室。屋中遍是珍宝摆件,书画古籍,却找不出一件趁手的防身工具。 且阁楼临湖而建,三面环水,又在二楼,跳窗逃脱也行不通。 桑落又慢慢挪到厅东面的多宝阁旁,取下烛台握在背后,这才隔着大半个厅,轻声问道。 “大公子,你可是病了?” 章熙此时思绪渐渐清明,愈发感到身体的异样。斗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下,体内热潮翻涌,身体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叫嚣着渴盼着,想要占有,侵入,吞噬。 欲念横生,只要沉沦。 “滚远点。” 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撑着扶手起身,踉跄着往内室走去。 不想被人看到他的狼狈。 桑落见他还有心思骂人,以为章熙已经恢复理智。 想着此时应见缝插针表现一下对小辈的关怀,便隔着重重纱幔远远问道:“大公子,你哪里不舒服吗?你快去躺下,我就在外面守着。啊——” 只一瞬,男人强势的气息猛地押上来,桑落只来得及尖叫一声,便被抱住细腰,打横往内室去。 天旋地转,她已经躺在内室的床榻上,头顶上方是男人灼热的呼吸。 汗珠沿着男人清晰而紧绷的下颌线坠落。 滚烫。 然而男人眸底有比他身上还炙热的温度,浓烈晦涩,野火燎原。 “大公子,你唔——” 红唇若樱果,开合间舌尖若隐若现,惹人怜爱,待人采撷,一声低语就像催情的蛊,一念发而万恶生。 章熙高大的身躯完全将她纤细的身子覆住,贲张的力量流淌在纵横的肌肉里,压抑而澎湃。 不成调的呜咽从他身下流出。 静谧的四周如同酣睡的野兽,小小床围隔绝了天地。 直到“砰”的一声,章熙软软倒了下去。 桑落握紧烛台,将人从身上推开,挣扎着坐起来。 此刻她也顾不上优雅体面,用手背来回擦嘴,可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沾惹男人的气息,又如何能擦掉。 狗男人! 成日一副目下无尘,禁欲清高的模样,可就他方才那架势,眼底泛红,恨不能活吃了她,想想都令人心悸。 桑落扭头朝章熙“呸”了一口。 不过是中个媚毒,属狗是怎地,啃得她生疼。 桑落此时坐在外室,累得想哭。这一日夜,事情接二连三,她竟连个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旁人都是来踏春的,只有她是来渡劫的! 这下可好,她在给章熙当继母这条道上是越跑越偏。 * 章熙醒来时,身体已经恢复正常。那药虽霸道,去得也快。 此时他躺着床上,后脑隐隐作痛。感到额上覆着什么,他睁开眼,取下来看。 是块绣着西府海棠的帕子,帕子的主人,正一脸欣喜地看着他。 “大公子,你醒了!” 对上桑落那双纯粹明亮的眼睛,不知为何,面对千军万马尚镇定自若的章熙,一时竟有些慌张,忙又将眼睛闭上。 “嗯,”他淡淡应声。 可闭上眼睛,那双盈盈水眸却更加清晰直白地呈现在眼前,呵气如兰,体香近媚……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有少女唇上那抹淡淡咬痕。 身上药效仿佛还没有散尽。 一股清幽冷香由远及近,紧接着一只绵软娇嫩的手覆上他的额头。 “大公子,可是又难受了?” 又是这样软糯多情的声音,就连最平常不过的“大公子”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多了几分粘腻。 且她语带焦急,对他的在意关切更是溢于言表。 罢了,他们如今已有了肌肤之亲,他便不计较上次之事,再给她一次机会。 章熙稳住心神,拨开她垂落在耳畔的发丝。 “你——” 他素来果决,此刻竟有些尴尬,话也慢了三分。 桑落却已兀自笑开,“大公子平日里最是威风凛凛,哪知生病就像个孩子,还要人抱,沂儿五岁后生病都不再让人抱了。” 章熙一怔,等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不禁恼羞成怒,可看她眼神澄澈,又有些不可思议。 “我方才那样……对你,是因为病了?” “不是吗?”桑落面露疑惑,“幼时我病了,母亲便将我抱在怀中,还会亲亲我,说这样就不难受了。大公子,你如今可好些了?” 她一双眼里盛着关切与全然的信赖,不曾有丝毫男女间的戒备。章熙一时迷惑,竟分不出她话里的真伪。 “就没人教过你男女之大防?” “男女七岁不同席,我知道。”桑落别开头,轻飘飘道:“七岁那年,先是母亲生弟弟时难产,后来父亲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从那之后,再无人教导我们姐弟。” 章熙有些匪夷所思。难道她与自己一再的肌肤之亲,都是因为无人教导的缘故? 可也太不符合常理些。 于是他轻咳一声,试探道:“方才你我,已是越礼。我们——” 桑落连忙摆手,“不碍的,大公子你病了,不作数。” 话说得太急。 露了馅。 果然对面章熙长眉蹙起,眼神冷肃,整个人都淡漠下来。 他又变成高高在上,冷峻萧肃的模样,却在桑落看不到的地方,拳头紧握。一想到岳女扮蠢的原因,章熙只觉怒火盈肺,气血翻涌。 看她方才接话那么快,显然知道他要说什么,这哪里是不懂,分明是很懂。她差点失身于他,此刻却仍在装傻。 她竟然又拒、绝、他。 章熙遭到平生奇耻大辱。 桑落胆战心惊,看着面覆寒冰,携着风霜冷意的章熙,不敢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第9章 你想做正妻? 桑落吓得一惊。 她与章熙现在这样,一旦被人看了去,那她便彻底完了。没有人会听她的解释,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清白,这件事传出去,太夫人一定会将她打包送回江南。 桑落无意识捏住章熙衣衫一角,惶惶道:“大公子,现在怎么办?” 章熙低头看她。 她长的娇柔,哪怕此刻怕得不行,眼窝里含着泪,仍娇滴滴,如绵绵细雨下含苞待放的粉花苞,让人无端想起方才拥她入怀的感觉。 “就这么怕与我扯上关系?” 章熙拉住想要去开窗跳湖的桑落,压着滔天怒火问道。 桑落望一眼门口,开锁之人似乎拿错了钥匙,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将门打开。可人随时都可能进来,她被章熙桎梏着,只能在他耳边又轻又急道。 “君身份尊贵,前途似锦,小女子身如蒲柳,不敢高攀。我虽自幼失怙,家族没落,却不敢堕了家族姓氏。小女今生绝不为妾!” “你想做正妻?” 不等桑落回话,就听屋外“咔哒”一声,门开了。 桑落吓得一抖,惶惶闭上双眼,心下一片绝望。 章熙却一把将她丢上床,塞进被子里。桑落不知何意,在被中大气也不敢喘。 紧接着,她听到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屋中响起,由远及近,一韵三叹。 “二小姐?我可怜的小姐哎——” 极富节奏感的哭声突然停下,那妇人惊呼一声,“章将军!您,您怎么在这?”夫人明明交代过锁起来的是太子与二小姐。 “是你锁的门?” 章熙沉声问道,语调平平,却携着雷霆万钧,压得孔氏和她身后几个媳妇婆子不敢抬头。 “奴婢不敢。奴婢是主家二小姐的奶母,特来寻我家小姐,这床上人——” 孔氏斜眼偷看章熙,见他此时衣裳凌乱,唇边还浸渍着胭红,再想到夫人的吩咐,胆子又大起来,兀自上前要掀开帷帐探个究竟。 被中之人抖若筛糠,显然是怕身份暴露。 章熙没等孔氏靠近,一脚踹到她心窝,“狗东西,爷的帷帐也是你能随便掀的,该死。” 章熙今晚生了大气。先是误喝加料的茶水,在桑落面前丢了丑,又被她避如蛇蝎,满肚子火正无处发泄,这狗奴才撞上来,正正撞到他枪口上。 “找你家小姐找到外男的床上,还如此大张旗鼓,真是好奴才。” 原本他还只是猜测,谁会如此大胆,敢在大司马府公然下药算计他,等这几个刁奴进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王家利欲熏心,知道王嬿不肯嫁给太子,怕婚事不成,竟连下药这样下作的手段都使出来,还安排王二的奶娘来“捉奸”,今日若果真是太子在这,只怕已经着了道。 章熙越想越气,也不知在气谁,只等再来一个刁奴出气。可剩下的人都乖觉,又没有孔氏的底气,看到孔氏倒在门边没有声息,面对活阎罗一般的章熙,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 “滚。” 仆妇们如蒙大赦,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溜了出去。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桑落悄悄将被子拉下一点,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想先看看外面的情况。抬头却见章熙正静静盯着她,目光晦涩,说不出的古怪。 “大公子——” “你当真喜欢女子?”不然怎会一再拒绝他,以她的身份,给他做妾都是高攀。 桑落一噎,随即反应过来,当时章熙也在树林里! 还将她与王嬿主仆的对话全听了去。 “其实我——”桑落正要否认,又章熙对她“负责”。 可没等她说什么,章熙已拂袖而去。 桑落没想到此事会这样收场,等人都走了,她也趁月黑风高,悄悄溜回自己的院子。 谁知回到房中,还有一个大“惊喜”在等着她。 这一日下来,桑落已经麻木,此时看着房中五花大绑睡在地上的男人,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平静问道:“他是谁?” 青黛显然有一肚子话要说。 “你去了哪里,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都要担心死了。这男人半夜摸黑进来,鬼鬼祟祟,显然不安好心,被我一棍子打晕了。现在要将他怎么办?” 桑落心中了然,这屋里的男人才是针对她的算计,怕是先前李欢欢在树林里没成功,又被吓破了胆,李氏不得已才又生一计。 “我没事。明日将他运回去,以后有用。” “这样一个大男人,咱们怎么运?这明摆着是李氏的人,要找谁帮忙?太子吗?” 桑落诧异回头,“你怎么会想到太子?” 明明太子殿下对她们来说如天上星辰一般遥不可及。 青黛犹自问道:“你见到太子,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桑落眯起眼睛,听这口吻,青黛显然跟太子已经打过交道。敢情太子突然召见她,及至她在流光阁的那番无妄之灾,都因青黛而起。 “你跟我说清楚,你跟太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青黛自知失言,此时也只能老实答道:“那时你跟李欢欢出去,半天没回来,我急得不行,就按你的吩咐去请三夫人,谁知路上撞到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太子——” 桑落忍不住打断,“太子身边就没有护卫和小黄门吗?就任你这么撞上去。”这是什么狗血又俗套的话本剧情。 青黛翻个白眼,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自然是有的。小黄门正要斥我无礼,谁知太子殿下却看我娇弱,不但亲自扶起我,还上下打量我许久~” 说完她卖弄几下身姿,颇是自得,桑落忍无可忍,“说重点。” “然后他又问了我好些奇怪的话,”青黛凑近桑落耳边,神神秘秘道:“我觉得,太子殿下是个傻的。” 桑落忍不住要翻白眼,“所以太子为何要召见我?” “我哪里知道,我都没有告诉他名姓。”青黛说着也委屈起来,她原以为好不容易碰到个识货的,懂得欣赏她的美色,谁料太子打量她许久,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原来你一直这么骚!哈哈,我可算见到真人了。” 青黛:“……” 亏得长得一表人才,竟是个傻子。 第9章 你想做正妻? 桑落吓得一惊。 她与章熙现在这样,一旦被人看了去,那她便彻底完了。没有人会听她的解释,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清白,这件事传出去,太夫人一定会将她打包送回江南。 桑落无意识捏住章熙衣衫一角,惶惶道:“大公子,现在怎么办?” 章熙低头看她。 她长的娇柔,哪怕此刻怕得不行,眼窝里含着泪,仍娇滴滴,如绵绵细雨下含苞待放的粉花苞,让人无端想起方才拥她入怀的感觉。 “就这么怕与我扯上关系?” 章熙拉住想要去开窗跳湖的桑落,压着滔天怒火问道。 桑落望一眼门口,开锁之人似乎拿错了钥匙,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将门打开。可人随时都可能进来,她被章熙桎梏着,只能在他耳边又轻又急道。 “君身份尊贵,前途似锦,小女子身如蒲柳,不敢高攀。我虽自幼失怙,家族没落,却不敢堕了家族姓氏。小女今生绝不为妾!” “你想做正妻?” 不等桑落回话,就听屋外“咔哒”一声,门开了。 桑落吓得一抖,惶惶闭上双眼,心下一片绝望。 章熙却一把将她丢上床,塞进被子里。桑落不知何意,在被中大气也不敢喘。 紧接着,她听到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屋中响起,由远及近,一韵三叹。 “二小姐?我可怜的小姐哎——” 极富节奏感的哭声突然停下,那妇人惊呼一声,“章将军!您,您怎么在这?”夫人明明交代过锁起来的是太子与二小姐。 “是你锁的门?” 章熙沉声问道,语调平平,却携着雷霆万钧,压得孔氏和她身后几个媳妇婆子不敢抬头。 “奴婢不敢。奴婢是主家二小姐的奶母,特来寻我家小姐,这床上人——” 孔氏斜眼偷看章熙,见他此时衣裳凌乱,唇边还浸渍着胭红,再想到夫人的吩咐,胆子又大起来,兀自上前要掀开帷帐探个究竟。 被中之人抖若筛糠,显然是怕身份暴露。 章熙没等孔氏靠近,一脚踹到她心窝,“狗东西,爷的帷帐也是你能随便掀的,该死。” 章熙今晚生了大气。先是误喝加料的茶水,在桑落面前丢了丑,又被她避如蛇蝎,满肚子火正无处发泄,这狗奴才撞上来,正正撞到他枪口上。 “找你家小姐找到外男的床上,还如此大张旗鼓,真是好奴才。” 原本他还只是猜测,谁会如此大胆,敢在大司马府公然下药算计他,等这几个刁奴进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王家利欲熏心,知道王嬿不肯嫁给太子,怕婚事不成,竟连下药这样下作的手段都使出来,还安排王二的奶娘来“捉奸”,今日若果真是太子在这,只怕已经着了道。 章熙越想越气,也不知在气谁,只等再来一个刁奴出气。可剩下的人都乖觉,又没有孔氏的底气,看到孔氏倒在门边没有声息,面对活阎罗一般的章熙,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 “滚。” 仆妇们如蒙大赦,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溜了出去。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桑落悄悄将被子拉下一点,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想先看看外面的情况。抬头却见章熙正静静盯着她,目光晦涩,说不出的古怪。 “大公子——” “你当真喜欢女子?”不然怎会一再拒绝他,以她的身份,给他做妾都是高攀。 桑落一噎,随即反应过来,当时章熙也在树林里! 还将她与王嬿主仆的对话全听了去。 “其实我——”桑落正要否认,又章熙对她“负责”。 可没等她说什么,章熙已拂袖而去。 桑落没想到此事会这样收场,等人都走了,她也趁月黑风高,悄悄溜回自己的院子。 谁知回到房中,还有一个大“惊喜”在等着她。 这一日下来,桑落已经麻木,此时看着房中五花大绑睡在地上的男人,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平静问道:“他是谁?” 青黛显然有一肚子话要说。 “你去了哪里,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都要担心死了。这男人半夜摸黑进来,鬼鬼祟祟,显然不安好心,被我一棍子打晕了。现在要将他怎么办?” 桑落心中了然,这屋里的男人才是针对她的算计,怕是先前李欢欢在树林里没成功,又被吓破了胆,李氏不得已才又生一计。 “我没事。明日将他运回去,以后有用。” “这样一个大男人,咱们怎么运?这明摆着是李氏的人,要找谁帮忙?太子吗?” 桑落诧异回头,“你怎么会想到太子?” 明明太子殿下对她们来说如天上星辰一般遥不可及。 青黛犹自问道:“你见到太子,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桑落眯起眼睛,听这口吻,青黛显然跟太子已经打过交道。敢情太子突然召见她,及至她在流光阁的那番无妄之灾,都因青黛而起。 “你跟我说清楚,你跟太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青黛自知失言,此时也只能老实答道:“那时你跟李欢欢出去,半天没回来,我急得不行,就按你的吩咐去请三夫人,谁知路上撞到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太子——” 桑落忍不住打断,“太子身边就没有护卫和小黄门吗?就任你这么撞上去。”这是什么狗血又俗套的话本剧情。 青黛翻个白眼,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自然是有的。小黄门正要斥我无礼,谁知太子殿下却看我娇弱,不但亲自扶起我,还上下打量我许久~” 说完她卖弄几下身姿,颇是自得,桑落忍无可忍,“说重点。” “然后他又问了我好些奇怪的话,”青黛凑近桑落耳边,神神秘秘道:“我觉得,太子殿下是个傻的。” 桑落忍不住要翻白眼,“所以太子为何要召见我?” “我哪里知道,我都没有告诉他名姓。”青黛说着也委屈起来,她原以为好不容易碰到个识货的,懂得欣赏她的美色,谁料太子打量她许久,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原来你一直这么骚!哈哈,我可算见到真人了。” 青黛:“……” 亏得长得一表人才,竟是个傻子。 第10章 熙未来的舔狗日常 而青黛口中的傻太子,此时被章熙半夜摇醒,正头昏脑涨地解释。 “孤那时在流光阁赏景,饮多了茶水想要更衣,那破楼建得虽雅致,却没个如厕的地方,孤只好去别处方便了。” 果然是被坑了。章熙气得闭眼,稳了稳心神,又问道:“你就没再回来?” 太子萧昱瑾搔搔头,忍着困倦道:“回去了,远远看到王家的仆妇站在外面,你知道我懒得跟王家人打交道,就转头走了。对了——” 萧昱瑾又打了个哈欠,抹掉眼角泪花,才问道:“你昨日可打探到什么?王二跟她那个侍女是不是有一腿?” 章熙听到萧昱瑾说他回去,已经在极力克制,再听到问王嬿的事情,忍不住拿起手边的茶碗朝他扔去。 萧昱瑾慌忙闪身躲过,怒目道:“章柏舟,你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 在太子的威压下,若是一般人,此时早已磕头请罪,章熙却不慌不忙又给自己斟了杯茶,润了一口,这才幽幽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将我也叫去流光阁?” “这——”萧昱瑾此时已全无睡意,凑近细看章熙的脸色,料定今晚发生的事情一定有趣。 “被王家的人堵住了?” 他文治武功皆是平平,为君之道更是普通,但生在帝王家,这种尔虞我诈,龌龊勾当却是一猜一个准。 “这么晚才来找我麻烦,你不会被人锁住才放出来吧?”他摸了摸下巴,老神道道,“王旌那么想王家再出一位皇后,你没失身吧?不对,能放你出来,看来王二不在里面。” 他一脸可惜模样,气得章熙又朝他扔了个杯子。 萧昱瑾灵巧拿捏,再执壶亲自将茶杯斟满,“这杯茶敬你,算是谢你为我受过。王旌如今越发势大,敢这样公然算计孤,可见丝毫不将皇室看在眼里。” 萧昱瑾忽地正经起来,看得章熙眉头一跳,“不可妄动,你如今羽翼未丰,还需隐忍。” 大将军王旌手握西北二十万兵权,在军中威名赫赫,且王太后把持前朝后宫多年,王家可谓权倾朝野。朝中若不是有章相等清流苦苦支撑,这周室的江山怕早已沦为王家的掌中之物。 “我知道,这不是有你在嘛~王旌和他的整个王氏一族都成不了气候。”萧昱瑾说着又恢复他往日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这话萧昱瑾从小说到大,章熙并没有在意,又问道:“你认识岳氏女?”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萧昱瑾默了默。 他的确认识,还很熟悉,因为那是章熙将来的皇后。 没错,章熙的皇后。 眼前这个姿态慵懒、漫不经心的家伙,将在若干年后,颠覆他的皇朝,屠尽皇室,做这天下之主。 不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从他六岁起不断重复的梦境,傻子也记住了。 梦的最开始,总是章熙握着一柄淌血的长剑,从丹陛一级级走上来,如同杀神临世。剑尖划在地上,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就炸裂在他的耳畔,震得他皮肉随时都要爆开…… 他也曾想过抵抗,动过杀了章熙的念头,可他不但找不到机会下手,反倒是梦里他的死法更加惨烈。 从那之后萧昱谨便悟了,天道不可违,天要灭了大周,他一个亡国幽帝又能做什么!于是,他放弃抵抗,决心躺平,果断抱上未来皇帝的大腿。 在那之后,他果然不再梦到血腥残忍的画面,他开始梦到帝后甜甜的日常~ 或者叫皇帝陛下的舔狗日常。 虽然狗粮有些酸臭,但那之后萧昱瑾对梦境更是深信不疑,既得上天厚爱(?)身为一个咸鱼太子,他便一定能苟下去,活到新皇登基,看到天下安定的那日! 可是! 就在一个多月前,他的梦断更了! 自他六岁起,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没有一天断更过的梦,毫无预兆地停了。 萧昱瑾很慌。 算算日子,再过半年,章熙就该成亲,可他爱得死去活来,名动天下的岳皇后却始终没有出现。 萧昱瑾生怕未来出现变数,让他苟不到寿终正寝的那日。 直到他昨日无意中看到青黛,忍不住上前相认,确定她就是风情万种,富可敌国的青娘子。 他断定岳皇后就一定在这儿!毕竟青黛与岳皇后既是主仆又是姐妹,非常亲密。 是以他才会召桑落觐见,好提前换一根更粗大腿抱。 想到这里,萧昱瑾气愤道:“既然岳皇…岳姑娘早来了你们府上,你为什么瞒着我!你是不是怕我知道——”抢走了你的宠爱! 章熙被问得莫名其妙,压了一晚上的怒火终于爆发。 “你认识她吗?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今晚上我代你受过倒是我错了。人家知道你吗?想见你吗?不要以为你是太子,就能为所欲为,也不看看自己的分量,野心倒大得很。哼!” 章熙一通输出,将萧昱瑾骂得一愣一愣的,完了拂袖而去,留下一个目瞪口呆的太子殿下。 好在这事萧昱瑾有经验,在梦里,只要岳皇后惹了他,章熙就会像今天这样,夹带私货将他不敢对岳皇后说的话换个人骂出来。 萧昱瑾拿起方才的茶碗一口干掉,随后微微一笑,“孤以后静静看你吃瘪!” 第二日一早,下山的路已经修好。 一行人整装待发。 王佑安特意来向章熙赔礼,只说家中仆从无礼,连连致歉,却半点不提夜里发生的事。这倒也不能怪他,昨夜之事,让他一个读圣贤书的人实在难以宣之于口。 堂堂大司马府,竟能做出给嫡女下药、锁门再事后“抓奸”之事。 偏做事的仆人蠢笨,也不确认进去的人是谁,又因阴差阳错,太子走了,嬿儿也不曾去过,反倒将两个不相干的人关了半宿。事后再口口声声找自家小姐,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愚蠢至极的算计。 王佑安即便涵养再好,也忍不住羞愧难当。 章熙全程冷着脸,只以“嗯”来答话。 太子佯装不知发生何事,只在一边含笑喝茶。 气氛尴尬又诡异。 上位人的事,桑落自然不知。她一大早便出了房门,神采奕奕与表小姐们问安,显然是睡得极好。 李氏今日也起了个大早。她一晚上未睡,昨晚派出去探查的婆子没有音讯,她等得焦心。此刻正心力交瘁,再看桑落脸色,竟没有半点委屈勉强,更是诧异惊慌。 难道又失手了? 这岳桑落真是邪门,一个娇弱无依的女子,是如何一次、两次都逃脱她布下的局? 还有欢欢,昨夜她回去问那孩子,欢欢明明受惊不小,却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跟她透露,且看她的眼神也满是疏离,显然是跟她这个姨母生分了。 这个岳桑落,倒是小瞧了她。 李氏原以为她只要轻轻摆弄一下,就能将桑落碾死,如今却后悔不已。 最关键也是最令她害怕的,昨夜她派去桑落房里的何四去了哪里? 第10章 熙未来的舔狗日常 而青黛口中的傻太子,此时被章熙半夜摇醒,正头昏脑涨地解释。 “孤那时在流光阁赏景,饮多了茶水想要更衣,那破楼建得虽雅致,却没个如厕的地方,孤只好去别处方便了。” 果然是被坑了。章熙气得闭眼,稳了稳心神,又问道:“你就没再回来?” 太子萧昱瑾搔搔头,忍着困倦道:“回去了,远远看到王家的仆妇站在外面,你知道我懒得跟王家人打交道,就转头走了。对了——” 萧昱瑾又打了个哈欠,抹掉眼角泪花,才问道:“你昨日可打探到什么?王二跟她那个侍女是不是有一腿?” 章熙听到萧昱瑾说他回去,已经在极力克制,再听到问王嬿的事情,忍不住拿起手边的茶碗朝他扔去。 萧昱瑾慌忙闪身躲过,怒目道:“章柏舟,你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 在太子的威压下,若是一般人,此时早已磕头请罪,章熙却不慌不忙又给自己斟了杯茶,润了一口,这才幽幽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将我也叫去流光阁?” “这——”萧昱瑾此时已全无睡意,凑近细看章熙的脸色,料定今晚发生的事情一定有趣。 “被王家的人堵住了?” 他文治武功皆是平平,为君之道更是普通,但生在帝王家,这种尔虞我诈,龌龊勾当却是一猜一个准。 “这么晚才来找我麻烦,你不会被人锁住才放出来吧?”他摸了摸下巴,老神道道,“王旌那么想王家再出一位皇后,你没失身吧?不对,能放你出来,看来王二不在里面。” 他一脸可惜模样,气得章熙又朝他扔了个杯子。 萧昱瑾灵巧拿捏,再执壶亲自将茶杯斟满,“这杯茶敬你,算是谢你为我受过。王旌如今越发势大,敢这样公然算计孤,可见丝毫不将皇室看在眼里。” 萧昱瑾忽地正经起来,看得章熙眉头一跳,“不可妄动,你如今羽翼未丰,还需隐忍。” 大将军王旌手握西北二十万兵权,在军中威名赫赫,且王太后把持前朝后宫多年,王家可谓权倾朝野。朝中若不是有章相等清流苦苦支撑,这周室的江山怕早已沦为王家的掌中之物。 “我知道,这不是有你在嘛~王旌和他的整个王氏一族都成不了气候。”萧昱瑾说着又恢复他往日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这话萧昱瑾从小说到大,章熙并没有在意,又问道:“你认识岳氏女?”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萧昱瑾默了默。 他的确认识,还很熟悉,因为那是章熙将来的皇后。 没错,章熙的皇后。 眼前这个姿态慵懒、漫不经心的家伙,将在若干年后,颠覆他的皇朝,屠尽皇室,做这天下之主。 不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从他六岁起不断重复的梦境,傻子也记住了。 梦的最开始,总是章熙握着一柄淌血的长剑,从丹陛一级级走上来,如同杀神临世。剑尖划在地上,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就炸裂在他的耳畔,震得他皮肉随时都要爆开…… 他也曾想过抵抗,动过杀了章熙的念头,可他不但找不到机会下手,反倒是梦里他的死法更加惨烈。 从那之后萧昱谨便悟了,天道不可违,天要灭了大周,他一个亡国幽帝又能做什么!于是,他放弃抵抗,决心躺平,果断抱上未来皇帝的大腿。 在那之后,他果然不再梦到血腥残忍的画面,他开始梦到帝后甜甜的日常~ 或者叫皇帝陛下的舔狗日常。 虽然狗粮有些酸臭,但那之后萧昱瑾对梦境更是深信不疑,既得上天厚爱(?)身为一个咸鱼太子,他便一定能苟下去,活到新皇登基,看到天下安定的那日! 可是! 就在一个多月前,他的梦断更了! 自他六岁起,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没有一天断更过的梦,毫无预兆地停了。 萧昱瑾很慌。 算算日子,再过半年,章熙就该成亲,可他爱得死去活来,名动天下的岳皇后却始终没有出现。 萧昱瑾生怕未来出现变数,让他苟不到寿终正寝的那日。 直到他昨日无意中看到青黛,忍不住上前相认,确定她就是风情万种,富可敌国的青娘子。 他断定岳皇后就一定在这儿!毕竟青黛与岳皇后既是主仆又是姐妹,非常亲密。 是以他才会召桑落觐见,好提前换一根更粗大腿抱。 想到这里,萧昱瑾气愤道:“既然岳皇…岳姑娘早来了你们府上,你为什么瞒着我!你是不是怕我知道——”抢走了你的宠爱! 章熙被问得莫名其妙,压了一晚上的怒火终于爆发。 “你认识她吗?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今晚上我代你受过倒是我错了。人家知道你吗?想见你吗?不要以为你是太子,就能为所欲为,也不看看自己的分量,野心倒大得很。哼!” 章熙一通输出,将萧昱瑾骂得一愣一愣的,完了拂袖而去,留下一个目瞪口呆的太子殿下。 好在这事萧昱瑾有经验,在梦里,只要岳皇后惹了他,章熙就会像今天这样,夹带私货将他不敢对岳皇后说的话换个人骂出来。 萧昱瑾拿起方才的茶碗一口干掉,随后微微一笑,“孤以后静静看你吃瘪!” 第二日一早,下山的路已经修好。 一行人整装待发。 王佑安特意来向章熙赔礼,只说家中仆从无礼,连连致歉,却半点不提夜里发生的事。这倒也不能怪他,昨夜之事,让他一个读圣贤书的人实在难以宣之于口。 堂堂大司马府,竟能做出给嫡女下药、锁门再事后“抓奸”之事。 偏做事的仆人蠢笨,也不确认进去的人是谁,又因阴差阳错,太子走了,嬿儿也不曾去过,反倒将两个不相干的人关了半宿。事后再口口声声找自家小姐,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愚蠢至极的算计。 王佑安即便涵养再好,也忍不住羞愧难当。 章熙全程冷着脸,只以“嗯”来答话。 太子佯装不知发生何事,只在一边含笑喝茶。 气氛尴尬又诡异。 上位人的事,桑落自然不知。她一大早便出了房门,神采奕奕与表小姐们问安,显然是睡得极好。 李氏今日也起了个大早。她一晚上未睡,昨晚派出去探查的婆子没有音讯,她等得焦心。此刻正心力交瘁,再看桑落脸色,竟没有半点委屈勉强,更是诧异惊慌。 难道又失手了? 这岳桑落真是邪门,一个娇弱无依的女子,是如何一次、两次都逃脱她布下的局? 还有欢欢,昨夜她回去问那孩子,欢欢明明受惊不小,却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跟她透露,且看她的眼神也满是疏离,显然是跟她这个姨母生分了。 这个岳桑落,倒是小瞧了她。 李氏原以为她只要轻轻摆弄一下,就能将桑落碾死,如今却后悔不已。 最关键也是最令她害怕的,昨夜她派去桑落房里的何四去了哪里? 第11章 巴结大公子 雨后春日的清晨,空气中还带有一丝冷冽。远山苍翠欲滴,近前深红浅绿,野花簇簇,伴着草木香气,馥郁芳菲。 桑落难得闲暇,放松身心欣赏山野之趣。 青黛却在一旁喋喋不休。 “三夫人为何要帮我们?” 桑落转头瞪一眼青黛,怨她这样煞风景。可即便是这样的动作,在明艳清冶的女郎做来,也有种说不出的美感,带着一丝天然的妩媚。 “那你觉得二夫人为人如何?” 青黛一气说了好几个成语,“阴险小人,是非不分,心狠手毒,口蜜腹剑。” 桑落被逗笑,点头道:“不错。咱们才来相府一月有余,都有这种想法,那与她做了十几年妯娌的姜氏呢? 李氏掌家十几年,你说她有没有中饱私囊,克扣过三房的份例? 二老爷身上虽挂着一个员外郎,可那也是圣上看在章相的面上特赐的,平日里不过是打点家族庶务。三老爷却是户部侍郎,朝廷的三品大员,你说李氏压在姜氏头上,姜氏她会不会不服? 如今我与李氏打擂台,她不过搭把手,你说她愿不愿相帮?” 昨儿夜里她亲自去请三夫人帮忙,与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半夜就将潜入她房间的男人运了出去,路上顺便还打晕了两个来盯梢的婆子。 看今早李氏眼下的黑青,约莫昨夜里没有睡好。现在何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怕更是担惊受怕。 这不,都不愿与她同车而回。想到这,桑落轻笑出声。 “真看不出来,三夫人平日里佛一样的人儿,心机也这么深。” 桑落不满娇嗔,“你这个‘也’字在说谁?” 她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不似平常那样温婉端庄。此刻置身山涧,仿佛林中精怪一般,熠熠然,压下万千春色。 青黛只觉桑落横她的那一眼,像是横进她的心里。哪怕已经见了桑落千万遍,但仍会在不经意间被惊艳。 桑落尚在耐心解释。 “你当她简单?姜氏不过一庶子媳妇,却能在太夫人面前有几分脸面,且三房除了一个庶女,全是嫡出,世人还总说她贤惠可亲,这才真真是霹雳手段,菩萨面庞。”不像李氏,不过是银样镴枪头。 青黛心思却早已跳脱到其他地方。 “昨晚那种情形,你何不将计就计?大公子不好么?你想想他的体格身材,那腰那臀,将来有你受用的时候。这不比嫁给章相一个半百老头香吗?” 桑落抚额,有心说她不知羞,思绪却不由飘到昨晚,耳边仿若还残留着男人灼热粗重的喘息…… 一个没留神,青黛越说越离谱。 “等你嫁了,再让章熙给我从禁军中挑个家世好,身体壮的!李妈妈说了,女人就跟花儿一样,要有男人的滋润才能开得好~” “还身体壮,你不怕把你累死?” 青黛理直气壮,“只有累死的牛,哪有耕坏的地。” 桑落:…… “就算章熙齐大非偶,可府里的公子那么多,你干嘛非要委屈自己?”青黛又问,以桑落的品貌,只要她想,这世上没几个男人抵抗得了她的风月手段。 “嫁给一个少年郎君,上要孝顺公婆,应付妯娌,下要教养子女,操持家事,此外还得时刻提防丈夫变心,小妾难缠,付出几多。运气好的,熬死丈夫,过两天松泛日子,运气不好的,说不得就死在生育那关。 可若嫁给章相,他已儿女双全,又不好女色,且婆母和善,我只需养大沂儿,然后在这锦绣膏粱之地当个富贵闲人,怎么不好呢?” 青黛被一通道理砸晕,隐隐哪里觉得不对,却不知如何反驳,于是挣扎道:“可他年纪大!” 谁知桑落却露出一个含蓄悠长的笑。 “嫁给一个年纪大又地位高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眼睛亮得惊人,像碎了星子在其中。 “早日当上这府里的太夫人,她不香吗?” 青黛瞪大了眼,没想到她竟想得这样长远。真不愧是根据一封捡来的信,就敢带着她们找到长安城相府,并顺利安居的人! * 袅袅蒸气散尽,乳白浆酪渐渐凝固,将水分沥干,再滴入果色,金黄滑嫩的乳酥外便罩上一层如雾般的绯色,盛在碧玉的碗中,空气中满是香甜之气。 素手再点上一颗红果,绯色、金黄、乳白相兼,光华璀璨,霎是耀眼。 桑落将最后一碗金乳酥盛入玉盘,笑道:“这是我们南边的点心,唤作金乳酥,孟冬尝尝。” 孟冬是初来那日太夫人拨给她的侍女。 看着这碗红玉玛瑙似的糕点,孟冬只觉惊艳无比,再想不到这竟是吃食。被青黛再三催促,才尝了一盏。这乳酪如嫩豆腐般,似粘似化,入口化水,浸润消散于唇齿间,唯余清甜。 孟冬细细品尝,只觉口齿生香,眼睛都亮了,“姑娘厨艺好生了得。” 桑落矜持一笑。 昨日与李欢欢在林中,她无意中见到一株玉清草,当时便有了主意,今早走前特意去林中采了来。这玉清草的汁水最是清香,能够压住牛乳的腥味,做这道点心再合适不过。 她怕金乳酥符合南人的口味,北边人却吃不惯,因此特地让孟冬先尝。 孟冬是正宗的京城脾胃,她觉得好吃,章府的女眷大约也会喜欢。 “婢子从未吃过这点心,甜而不腻,入口化水,夫人们一定喜欢。公子们却不好说。” 桑落轻舒口气。 从郊外回来,她便在一刻不停,在厨下做这点心,如今总算成效不赖。 “那便劳你将金乳酥给府上的夫人小姐们送去尝一尝。” 孟冬应是,又问道:“公子们那里送么?” 桑落本意便在公子身上,就等着孟冬问。 “送吧,喜不喜欢是他们的事,这是我的礼数。” 可紧接着她又想到什么,忙叫住孟冬,长睫扇动,面露难色,“送与公子们的,还是一并送到二夫人、三夫人处。至于大公子那份,我一并拿给太夫人。” 孟冬闻言,只当桑落是为上次汪表小姐、三公子之事避嫌,不由觉得桑落可怜,连送个点心都要瞻前顾后,心下更觉桑落温柔善良,更加尽心服侍。 等孟冬走后,青黛不解道:“这不是你特意为巴结大公子做的?怎么又不送了?” 桑落笑而不语,转身回房去换衣服。 不送自然是有不送的道理。 第11章 巴结大公子 雨后春日的清晨,空气中还带有一丝冷冽。远山苍翠欲滴,近前深红浅绿,野花簇簇,伴着草木香气,馥郁芳菲。 桑落难得闲暇,放松身心欣赏山野之趣。 青黛却在一旁喋喋不休。 “三夫人为何要帮我们?” 桑落转头瞪一眼青黛,怨她这样煞风景。可即便是这样的动作,在明艳清冶的女郎做来,也有种说不出的美感,带着一丝天然的妩媚。 “那你觉得二夫人为人如何?” 青黛一气说了好几个成语,“阴险小人,是非不分,心狠手毒,口蜜腹剑。” 桑落被逗笑,点头道:“不错。咱们才来相府一月有余,都有这种想法,那与她做了十几年妯娌的姜氏呢? 李氏掌家十几年,你说她有没有中饱私囊,克扣过三房的份例? 二老爷身上虽挂着一个员外郎,可那也是圣上看在章相的面上特赐的,平日里不过是打点家族庶务。三老爷却是户部侍郎,朝廷的三品大员,你说李氏压在姜氏头上,姜氏她会不会不服? 如今我与李氏打擂台,她不过搭把手,你说她愿不愿相帮?” 昨儿夜里她亲自去请三夫人帮忙,与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半夜就将潜入她房间的男人运了出去,路上顺便还打晕了两个来盯梢的婆子。 看今早李氏眼下的黑青,约莫昨夜里没有睡好。现在何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怕更是担惊受怕。 这不,都不愿与她同车而回。想到这,桑落轻笑出声。 “真看不出来,三夫人平日里佛一样的人儿,心机也这么深。” 桑落不满娇嗔,“你这个‘也’字在说谁?” 她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不似平常那样温婉端庄。此刻置身山涧,仿佛林中精怪一般,熠熠然,压下万千春色。 青黛只觉桑落横她的那一眼,像是横进她的心里。哪怕已经见了桑落千万遍,但仍会在不经意间被惊艳。 桑落尚在耐心解释。 “你当她简单?姜氏不过一庶子媳妇,却能在太夫人面前有几分脸面,且三房除了一个庶女,全是嫡出,世人还总说她贤惠可亲,这才真真是霹雳手段,菩萨面庞。”不像李氏,不过是银样镴枪头。 青黛心思却早已跳脱到其他地方。 “昨晚那种情形,你何不将计就计?大公子不好么?你想想他的体格身材,那腰那臀,将来有你受用的时候。这不比嫁给章相一个半百老头香吗?” 桑落抚额,有心说她不知羞,思绪却不由飘到昨晚,耳边仿若还残留着男人灼热粗重的喘息…… 一个没留神,青黛越说越离谱。 “等你嫁了,再让章熙给我从禁军中挑个家世好,身体壮的!李妈妈说了,女人就跟花儿一样,要有男人的滋润才能开得好~” “还身体壮,你不怕把你累死?” 青黛理直气壮,“只有累死的牛,哪有耕坏的地。” 桑落:…… “就算章熙齐大非偶,可府里的公子那么多,你干嘛非要委屈自己?”青黛又问,以桑落的品貌,只要她想,这世上没几个男人抵抗得了她的风月手段。 “嫁给一个少年郎君,上要孝顺公婆,应付妯娌,下要教养子女,操持家事,此外还得时刻提防丈夫变心,小妾难缠,付出几多。运气好的,熬死丈夫,过两天松泛日子,运气不好的,说不得就死在生育那关。 可若嫁给章相,他已儿女双全,又不好女色,且婆母和善,我只需养大沂儿,然后在这锦绣膏粱之地当个富贵闲人,怎么不好呢?” 青黛被一通道理砸晕,隐隐哪里觉得不对,却不知如何反驳,于是挣扎道:“可他年纪大!” 谁知桑落却露出一个含蓄悠长的笑。 “嫁给一个年纪大又地位高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眼睛亮得惊人,像碎了星子在其中。 “早日当上这府里的太夫人,她不香吗?” 青黛瞪大了眼,没想到她竟想得这样长远。真不愧是根据一封捡来的信,就敢带着她们找到长安城相府,并顺利安居的人! * 袅袅蒸气散尽,乳白浆酪渐渐凝固,将水分沥干,再滴入果色,金黄滑嫩的乳酥外便罩上一层如雾般的绯色,盛在碧玉的碗中,空气中满是香甜之气。 素手再点上一颗红果,绯色、金黄、乳白相兼,光华璀璨,霎是耀眼。 桑落将最后一碗金乳酥盛入玉盘,笑道:“这是我们南边的点心,唤作金乳酥,孟冬尝尝。” 孟冬是初来那日太夫人拨给她的侍女。 看着这碗红玉玛瑙似的糕点,孟冬只觉惊艳无比,再想不到这竟是吃食。被青黛再三催促,才尝了一盏。这乳酪如嫩豆腐般,似粘似化,入口化水,浸润消散于唇齿间,唯余清甜。 孟冬细细品尝,只觉口齿生香,眼睛都亮了,“姑娘厨艺好生了得。” 桑落矜持一笑。 昨日与李欢欢在林中,她无意中见到一株玉清草,当时便有了主意,今早走前特意去林中采了来。这玉清草的汁水最是清香,能够压住牛乳的腥味,做这道点心再合适不过。 她怕金乳酥符合南人的口味,北边人却吃不惯,因此特地让孟冬先尝。 孟冬是正宗的京城脾胃,她觉得好吃,章府的女眷大约也会喜欢。 “婢子从未吃过这点心,甜而不腻,入口化水,夫人们一定喜欢。公子们却不好说。” 桑落轻舒口气。 从郊外回来,她便在一刻不停,在厨下做这点心,如今总算成效不赖。 “那便劳你将金乳酥给府上的夫人小姐们送去尝一尝。” 孟冬应是,又问道:“公子们那里送么?” 桑落本意便在公子身上,就等着孟冬问。 “送吧,喜不喜欢是他们的事,这是我的礼数。” 可紧接着她又想到什么,忙叫住孟冬,长睫扇动,面露难色,“送与公子们的,还是一并送到二夫人、三夫人处。至于大公子那份,我一并拿给太夫人。” 孟冬闻言,只当桑落是为上次汪表小姐、三公子之事避嫌,不由觉得桑落可怜,连送个点心都要瞻前顾后,心下更觉桑落温柔善良,更加尽心服侍。 等孟冬走后,青黛不解道:“这不是你特意为巴结大公子做的?怎么又不送了?” 桑落笑而不语,转身回房去换衣服。 不送自然是有不送的道理。 第12章 汪表妹翻车 桑落到宁寿堂时,果然见到正腻在太夫人怀里撒娇的汪思柔。前后不过两日,她已经解了禁足,可见受宠。 “岳表姨来了。” 汪思柔竟起身相迎。 桑落笑着见礼,将手里的食盒递给雨竹,“太夫人,我做了南边的点心,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太夫人一见这弹滑瑰丽的糕点,便心生欢喜,笑着嗔她:“坐了半天的车,回来也不知道歇一歇,还满院子的送点心。快过来坐。” 这金乳酥,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最是符合老年人的脾胃。 太夫人果然赞不绝口。 “像是牛乳做的,难得却无一丝乳腥气,绵软清甜,是个手巧的。对了,熙哥儿那处可送了?” 桑落乖巧应道:“未曾。倒是准备了,只怕大公子不喜欢,故先来问您。” “快去快去,叫熙哥儿也尝尝这南边的精巧吃食。” 汪思柔坐在一边,心中早已不耐。但她总算记得上次教训,还有母亲再三叮嘱,知道外祖母如今正宠岳氏女,不敢轻易插话。此刻听说桑落又要去栖云院,心中焦急,忍不住道。 “不如让我代为送去。岳表姨忙碌辛苦了一下午,一定累了,柔儿无事,正好代劳。” 汪思柔的心思,直白又浅显,让人一眼便能看穿。 可太夫人庾氏到底疼她,章氏想将女儿嫁回娘家,庾氏也乐见其成。于是笑道:“去吧。” 庾氏的意思,桑落自然不会反对,等汪思柔走后,她也回了院子。 回到思韵院,沂儿已经下学,正捧着碗吃的香甜。 抬头见是姐姐,三五下将嘴里的酥酪咽下去,呛的抻直了脖子,还不忘高声道:“姐姐!” 桑落几步上前,轻抚着弟弟的后背,笑骂道:“急什么,嘴里东西吃完再说话。” “姐,好久没吃你做的金乳酥了。” 桑落摸摸弟弟的头,他这个吃东西急的毛病,是当年饿狠了留下的坏毛病。 “我们已经安顿下来,你要想吃,姐姐天天给你做。” “不用了,天天吃就腻味了。”岳清风(沂儿)一副大人模样,背着手摇头。毕竟是寄人篱下,哪里能随心所欲。 从小颠沛流离的姐弟二人,“安分”二字再明白不过。 “不过是金乳酥,有甚稀罕的。”青黛见不得姐弟二人这样,上前道:“你既要吃酥酪,那今晚的玉露糕和白龙曜,就都归我了。” 相府每日准备的膳食,俱是珍馐佳肴。 岳清风毕竟是个八岁的男孩,再是老成懂事,听到这些吃食,也忍不住大叫一声,扑上去道:“青黛,你不准吃独食!” 桑落笑看两人玩闹。 相府拨给她们的屋子,十分宽敞明亮,即便追逐打闹,也不显局促。来到这里一月有余,弟弟长高不少,气色也好很多,如今又进了学堂,生活总算有了安稳的样子。 “无论多难,我一定要留在这里,给沂儿一个安稳的家。”桑落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 当天夜里,雨竹便带着淮左敲开了思韵院的大门。 原来,白日章熙用了那碗金乳酥后,觉得甚合口味,就连近日不思饮食的症状也有了缓解。因此特意寻到姑母章氏那里,想劳烦汪表妹再多做些,或是将方子给他。 可汪表妹哪有什么方子,这金乳酥还是她头一回吃,结果可想而知。 汪思柔翻车了。 她以为大表哥不会喜欢这种吃食,多半也是赏人。且他事务繁忙,不会注意细节,便含混其词,让人以为这点心是她做的,好在大表哥心里落个贤惠的印象。 万万没想到,全府里最喜欢这道黏腻点心的人,竟然就是章熙! 还特地差人来讨要。 要知道,早些时候,桑落可是满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都送遍了的,整个章府怕也只有栖云院不晓得金乳酥的来历。 如今这一出,她一下就成了章府的笑话。 汪思柔羞愤欲死,又没有应变之才,当下便晕了过去。 太夫人听说此事后,叹息一声,连夜差雨竹到思韵院来。 这才有了如今之事。 桑落得知前因后果,面露难色,抱歉道,“白日已将做的金乳酥全送完了。” 淮左一时为难。 主子自从战场上回来,便落下了胃病。平日与常人无异,可一旦犯病,便一日日吃不下饭,就算勉强吃下去,也会全数吐出来,人都跟着虚弱下来。 不是没有寻医问诊,可那些个名医,除了会拽文,说一大通医理,全都没个解决办法,只说要温养。 这病主子一直瞒着。 他身份特殊,即是禁军领卫,又是大周难得的将才,单从刺客、奸细的针对就能看出外敌对他的忌惮,这样的弱点自然不能轻易暴露。此事除了他与竹西两个贴身伺候的,再无人知晓。 如今好不容易有令主子开怀的吃食,淮左只能厚着脸皮问道。 “不知姑娘可否再重新做些?” 桑落柳眉微蹙,轻言细语耐心解释,“不是我推辞,只是这金乳酥做起来十分麻烦。就算现在起灶,做成怕也过子时,更何况这道点心对温度,湿度,甚至光照都要求的极为苛刻,即便此时做怕也成不了。” 淮左闻言,失望之余,心下不禁起疑。 面前这位姑娘,比起汪表小姐,更多了三分娇柔妩媚,怎么也不像能做出点心的样子,怕不是也跟汪表小姐一样冒名顶替。不过是更加善于推脱伪装罢了。 他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带出半分,恭敬行礼告退。 “等等!”桑落又叫住他,“金乳酥虽没有,我今日还另做了一种点心,因量少便没有拿出来。不若你拿回去给大公子尝尝?” 竹西不敢善专。只因他家主子不是熊掌没有,鱼也可以的人。 一旁的雨竹见他犹豫,笑劝道:“大公子既然喜欢金乳酥,说不得岳姑娘做的其他点心,他也会喜欢,何不拿回去试试?”岳姑娘的本事,雨竹自己是很信服的。 桑落娉婷立在一旁,含笑等着。 她目中光华如水般潋滟,千言万语蕴藏其中。 脚下风起,长裙飘带飞扬,宛若月下仙子,声音悦耳婉转,“点心名唤绿珠,佐以清茶最佳。” 淮左走出思韵院,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也不知方才怎么就鬼使神差接了过来,如今只能祈祷他家板正的公子会喜欢这“绿珠。” 第12章 汪表妹翻车 桑落到宁寿堂时,果然见到正腻在太夫人怀里撒娇的汪思柔。前后不过两日,她已经解了禁足,可见受宠。 “岳表姨来了。” 汪思柔竟起身相迎。 桑落笑着见礼,将手里的食盒递给雨竹,“太夫人,我做了南边的点心,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太夫人一见这弹滑瑰丽的糕点,便心生欢喜,笑着嗔她:“坐了半天的车,回来也不知道歇一歇,还满院子的送点心。快过来坐。” 这金乳酥,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最是符合老年人的脾胃。 太夫人果然赞不绝口。 “像是牛乳做的,难得却无一丝乳腥气,绵软清甜,是个手巧的。对了,熙哥儿那处可送了?” 桑落乖巧应道:“未曾。倒是准备了,只怕大公子不喜欢,故先来问您。” “快去快去,叫熙哥儿也尝尝这南边的精巧吃食。” 汪思柔坐在一边,心中早已不耐。但她总算记得上次教训,还有母亲再三叮嘱,知道外祖母如今正宠岳氏女,不敢轻易插话。此刻听说桑落又要去栖云院,心中焦急,忍不住道。 “不如让我代为送去。岳表姨忙碌辛苦了一下午,一定累了,柔儿无事,正好代劳。” 汪思柔的心思,直白又浅显,让人一眼便能看穿。 可太夫人庾氏到底疼她,章氏想将女儿嫁回娘家,庾氏也乐见其成。于是笑道:“去吧。” 庾氏的意思,桑落自然不会反对,等汪思柔走后,她也回了院子。 回到思韵院,沂儿已经下学,正捧着碗吃的香甜。 抬头见是姐姐,三五下将嘴里的酥酪咽下去,呛的抻直了脖子,还不忘高声道:“姐姐!” 桑落几步上前,轻抚着弟弟的后背,笑骂道:“急什么,嘴里东西吃完再说话。” “姐,好久没吃你做的金乳酥了。” 桑落摸摸弟弟的头,他这个吃东西急的毛病,是当年饿狠了留下的坏毛病。 “我们已经安顿下来,你要想吃,姐姐天天给你做。” “不用了,天天吃就腻味了。”岳清风(沂儿)一副大人模样,背着手摇头。毕竟是寄人篱下,哪里能随心所欲。 从小颠沛流离的姐弟二人,“安分”二字再明白不过。 “不过是金乳酥,有甚稀罕的。”青黛见不得姐弟二人这样,上前道:“你既要吃酥酪,那今晚的玉露糕和白龙曜,就都归我了。” 相府每日准备的膳食,俱是珍馐佳肴。 岳清风毕竟是个八岁的男孩,再是老成懂事,听到这些吃食,也忍不住大叫一声,扑上去道:“青黛,你不准吃独食!” 桑落笑看两人玩闹。 相府拨给她们的屋子,十分宽敞明亮,即便追逐打闹,也不显局促。来到这里一月有余,弟弟长高不少,气色也好很多,如今又进了学堂,生活总算有了安稳的样子。 “无论多难,我一定要留在这里,给沂儿一个安稳的家。”桑落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 当天夜里,雨竹便带着淮左敲开了思韵院的大门。 原来,白日章熙用了那碗金乳酥后,觉得甚合口味,就连近日不思饮食的症状也有了缓解。因此特意寻到姑母章氏那里,想劳烦汪表妹再多做些,或是将方子给他。 可汪表妹哪有什么方子,这金乳酥还是她头一回吃,结果可想而知。 汪思柔翻车了。 她以为大表哥不会喜欢这种吃食,多半也是赏人。且他事务繁忙,不会注意细节,便含混其词,让人以为这点心是她做的,好在大表哥心里落个贤惠的印象。 万万没想到,全府里最喜欢这道黏腻点心的人,竟然就是章熙! 还特地差人来讨要。 要知道,早些时候,桑落可是满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都送遍了的,整个章府怕也只有栖云院不晓得金乳酥的来历。 如今这一出,她一下就成了章府的笑话。 汪思柔羞愤欲死,又没有应变之才,当下便晕了过去。 太夫人听说此事后,叹息一声,连夜差雨竹到思韵院来。 这才有了如今之事。 桑落得知前因后果,面露难色,抱歉道,“白日已将做的金乳酥全送完了。” 淮左一时为难。 主子自从战场上回来,便落下了胃病。平日与常人无异,可一旦犯病,便一日日吃不下饭,就算勉强吃下去,也会全数吐出来,人都跟着虚弱下来。 不是没有寻医问诊,可那些个名医,除了会拽文,说一大通医理,全都没个解决办法,只说要温养。 这病主子一直瞒着。 他身份特殊,即是禁军领卫,又是大周难得的将才,单从刺客、奸细的针对就能看出外敌对他的忌惮,这样的弱点自然不能轻易暴露。此事除了他与竹西两个贴身伺候的,再无人知晓。 如今好不容易有令主子开怀的吃食,淮左只能厚着脸皮问道。 “不知姑娘可否再重新做些?” 桑落柳眉微蹙,轻言细语耐心解释,“不是我推辞,只是这金乳酥做起来十分麻烦。就算现在起灶,做成怕也过子时,更何况这道点心对温度,湿度,甚至光照都要求的极为苛刻,即便此时做怕也成不了。” 淮左闻言,失望之余,心下不禁起疑。 面前这位姑娘,比起汪表小姐,更多了三分娇柔妩媚,怎么也不像能做出点心的样子,怕不是也跟汪表小姐一样冒名顶替。不过是更加善于推脱伪装罢了。 他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带出半分,恭敬行礼告退。 “等等!”桑落又叫住他,“金乳酥虽没有,我今日还另做了一种点心,因量少便没有拿出来。不若你拿回去给大公子尝尝?” 竹西不敢善专。只因他家主子不是熊掌没有,鱼也可以的人。 一旁的雨竹见他犹豫,笑劝道:“大公子既然喜欢金乳酥,说不得岳姑娘做的其他点心,他也会喜欢,何不拿回去试试?”岳姑娘的本事,雨竹自己是很信服的。 桑落娉婷立在一旁,含笑等着。 她目中光华如水般潋滟,千言万语蕴藏其中。 脚下风起,长裙飘带飞扬,宛若月下仙子,声音悦耳婉转,“点心名唤绿珠,佐以清茶最佳。” 淮左走出思韵院,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也不知方才怎么就鬼使神差接了过来,如今只能祈祷他家板正的公子会喜欢这“绿珠。” 第13章 换种方式攻略他 章熙果真喜欢。 他甚至都没有计较淮左没将金乳酥带回之事,只是淡淡提了句:“这点心倒精致爽口,怎的不与那酥酪一同带来?” 淮左抹去额上细汗,见主子吃的正香,不忘小声建议,“点心叫绿珠,佐以清茶最佳。” 竹西很快沏了壶清茶来。自那日栖云院混进北边来的奸细后,这饮食茶水的活就由竹西、淮左两人亲自负责。 章熙用完一碟点心,一时有些意犹未尽。等淮左将肉粥盛上来,他初时还有些抗拒,可一整碗吃完,肠胃竟没有丝毫不适之感。 反而是一种久违的,餍足后的踏实与满足。 比起整日吃薛神医的养元丸维持体力,果然还是五谷更为养人。 他心情甚好,难得调侃一句,“竟不知汪家表妹如此蕙质兰心。”倒不是成日只盯着有没有人钻树丛。 “主子,点心是思韵院的岳姑娘做的。” 淮左此时简直将桑落奉若神明。 方才那碗粥,就是岳姑娘建议提前备的,说是主子用了点心后可能会想用。要说之前他是半个字都不会信,可眼睁睁看着主子将一碗粥用完,桑落在他心中已成了救世主般的存在。 章熙闻言眉头高高蹙起,唇边的笑意也淡下去。 “岳氏女?” “是。岳姑娘当真人美心善,那金乳酥做起来极为不易,岳姑娘在厨下忙活了一个下午,全府上下大小主子才能尝到这南国的点心……” 淮左本意是替桑落说好话,可在章熙听来,就成了全府上下她都送了,唯独栖云院,是汪表妹送来的。 岳女当他章熙是什么人,有多怕与他扯上干系! “姑娘还说,明日再为咱们栖云院多做些金乳酥和旁的点心。” “姑娘姑娘,”章熙寒着一张脸,怫然不悦,“不过是出去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换了主子。” 淮左猛地闭嘴,却不知他哪里惹到了阴晴不定的主子。 章熙兀自恼怒。 自那晚从流光阁出来,他便已打定主意,今后绝不再与岳女有任何瓜葛。此女出身卑微又心术不正,他初时被她的温婉良顺外表所骗,只当她是柔弱纤纤的女子,如今再不会重蹈覆辙。 更何况,她一再拒绝他! 如今前后才不过一天,她便大张旗鼓,卷土重来,做的吃食甚至很合他的口味。 如此反复,欲拒还迎,她想做什么?当他是玩物吗! 章熙十分恼火。 与栖云院的沉闷截然不同,思韵院里,青黛满脸钦佩的看着桑落。 “你难道会算卦不成?”给汪思柔挖了个大坑,让她这样丢脸。 “我又不是神仙。”桑落一脸圣母白莲花的痛心表情,泫然欲泣,“早知柔儿会被误会,我就自己去送了。” 青黛朝天翻了个白眼,“差不多戏停停吧,孟冬不在。” 桑落立刻变脸,敦厚温柔一扫而空。 “那金孔雀小气得很,上次得罪了他,我怕他不愿吃我做的点心,本想借太夫人之名先送去,谁料柔儿竟给了我一个惊喜。这下在众人心中,我更是温柔良善,惹人怜爱的对象了。” 青黛撇撇嘴,不太相信桑落的话,“那方才带走的点心怎么说?还不是你的算计?” 桑落坐在灯前,盯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答非所问。 “以前是我想岔了,走错了路,如今,我要换种方式攻略他。” 既然长辈路线走不通,还让他误会自己别有用心,那只能三十六计,换一招缓兵之计。 第二日一早,桑落来到栖云院。 与第一回不同,淮左早早便候在门口,看见她来,十分恭敬的迎她进去。 “太夫人让我来为大公子做些糕饼点心。”桑落说明来意,“不知他平日饮食喜好如何?” 庾氏虽不知内情,可章熙从战场回来后,常年胃口不佳她都看在眼里,如今知道桑落的点心能令熙哥儿开胃,欢喜欣慰自不在话下。心里更是认准了桑落这个继母,命她到栖云院再多做几样南边的点心。 “是,厨下都已备好,姑娘还做昨天那两道点心吗?” 淮左十分殷勤,可要说主子的饮食偏好,他有些犯难。 倒不是他故意隐瞒,只是主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就这还三五不时吃不下饭,他实也说不出个喜好来。 “大公子不思饮食可是已有段日子?” 淮左犹豫片刻,轻轻点头。这话若旁人来问,他一定先怀疑此人动机,可换作桑落,对上那双澄澈纯粹的杏眼,他不自觉便什么都说了。不为别的,他觉得像岳姑娘这样的仙女,一定不会害自家主子。 “人吃五谷,总不用膳可不行。今日我便为大公子做一餐饭,点心改日再做。” 淮左不忍拂她好意,但是主子爷,那是御膳也不见得赏脸吃一口的人,为难道:“岳姑娘,主子他……” “淮左,你们主子会喜欢的。” 桑落慢声细语,声音如清泉流过山涧,婉婉扬扬。 她看向淮左。 * 等到午间,章熙回府。 他平日当值时原是不回府的。宫中有专门供他休憩的卫所,太子的崇明殿也是他常去的地方,因而他一般直到酉时交接换班时才会回府。 可今天崇明殿午膳做的八宝鸭,章熙一听便觉得腻味,卫所里饭菜也不合口味,满屋子的气味熏的他太阳穴直跳。 竹西惯会看脸色,小声提议,“不如回府去?” 淮左说了,岳姑娘今日会做那两样点心。 这话搔到章熙的痒处。 他的确回味昨日的点心,尤其是食物落到胃里的踏实感。这对许久未曾进食的人来说,不啻于凤髓龙肝。 可他已打定主意不再理睬桑落,于是淡淡道:“下午还要当值。” 若真不想回去,哪里需要说这么多。 竹西会意,又劝道:“卫所里饭食气味太大,不如回府去清净。” 章熙无可无不可点点头,漫不经心道:“嗯。” 相府位于皇城东阙之外,距离皇宫只一炷香的脚程,十分便利。 等淮左慢慢吞吞,战战兢兢将章熙期待了一个早上的点心端上来,没有绯色金黄的清甜酥酪,也没有青绿透粉的可爱小点,碗里盛的,赫然就是一坨黑乎乎,也不知能不能入口的东西。 竟是一碗黑不溜秋的糙饭! 第13章 换种方式攻略他 章熙果真喜欢。 他甚至都没有计较淮左没将金乳酥带回之事,只是淡淡提了句:“这点心倒精致爽口,怎的不与那酥酪一同带来?” 淮左抹去额上细汗,见主子吃的正香,不忘小声建议,“点心叫绿珠,佐以清茶最佳。” 竹西很快沏了壶清茶来。自那日栖云院混进北边来的奸细后,这饮食茶水的活就由竹西、淮左两人亲自负责。 章熙用完一碟点心,一时有些意犹未尽。等淮左将肉粥盛上来,他初时还有些抗拒,可一整碗吃完,肠胃竟没有丝毫不适之感。 反而是一种久违的,餍足后的踏实与满足。 比起整日吃薛神医的养元丸维持体力,果然还是五谷更为养人。 他心情甚好,难得调侃一句,“竟不知汪家表妹如此蕙质兰心。”倒不是成日只盯着有没有人钻树丛。 “主子,点心是思韵院的岳姑娘做的。” 淮左此时简直将桑落奉若神明。 方才那碗粥,就是岳姑娘建议提前备的,说是主子用了点心后可能会想用。要说之前他是半个字都不会信,可眼睁睁看着主子将一碗粥用完,桑落在他心中已成了救世主般的存在。 章熙闻言眉头高高蹙起,唇边的笑意也淡下去。 “岳氏女?” “是。岳姑娘当真人美心善,那金乳酥做起来极为不易,岳姑娘在厨下忙活了一个下午,全府上下大小主子才能尝到这南国的点心……” 淮左本意是替桑落说好话,可在章熙听来,就成了全府上下她都送了,唯独栖云院,是汪表妹送来的。 岳女当他章熙是什么人,有多怕与他扯上干系! “姑娘还说,明日再为咱们栖云院多做些金乳酥和旁的点心。” “姑娘姑娘,”章熙寒着一张脸,怫然不悦,“不过是出去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换了主子。” 淮左猛地闭嘴,却不知他哪里惹到了阴晴不定的主子。 章熙兀自恼怒。 自那晚从流光阁出来,他便已打定主意,今后绝不再与岳女有任何瓜葛。此女出身卑微又心术不正,他初时被她的温婉良顺外表所骗,只当她是柔弱纤纤的女子,如今再不会重蹈覆辙。 更何况,她一再拒绝他! 如今前后才不过一天,她便大张旗鼓,卷土重来,做的吃食甚至很合他的口味。 如此反复,欲拒还迎,她想做什么?当他是玩物吗! 章熙十分恼火。 与栖云院的沉闷截然不同,思韵院里,青黛满脸钦佩的看着桑落。 “你难道会算卦不成?”给汪思柔挖了个大坑,让她这样丢脸。 “我又不是神仙。”桑落一脸圣母白莲花的痛心表情,泫然欲泣,“早知柔儿会被误会,我就自己去送了。” 青黛朝天翻了个白眼,“差不多戏停停吧,孟冬不在。” 桑落立刻变脸,敦厚温柔一扫而空。 “那金孔雀小气得很,上次得罪了他,我怕他不愿吃我做的点心,本想借太夫人之名先送去,谁料柔儿竟给了我一个惊喜。这下在众人心中,我更是温柔良善,惹人怜爱的对象了。” 青黛撇撇嘴,不太相信桑落的话,“那方才带走的点心怎么说?还不是你的算计?” 桑落坐在灯前,盯着明明灭灭的烛火,答非所问。 “以前是我想岔了,走错了路,如今,我要换种方式攻略他。” 既然长辈路线走不通,还让他误会自己别有用心,那只能三十六计,换一招缓兵之计。 第二日一早,桑落来到栖云院。 与第一回不同,淮左早早便候在门口,看见她来,十分恭敬的迎她进去。 “太夫人让我来为大公子做些糕饼点心。”桑落说明来意,“不知他平日饮食喜好如何?” 庾氏虽不知内情,可章熙从战场回来后,常年胃口不佳她都看在眼里,如今知道桑落的点心能令熙哥儿开胃,欢喜欣慰自不在话下。心里更是认准了桑落这个继母,命她到栖云院再多做几样南边的点心。 “是,厨下都已备好,姑娘还做昨天那两道点心吗?” 淮左十分殷勤,可要说主子的饮食偏好,他有些犯难。 倒不是他故意隐瞒,只是主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就这还三五不时吃不下饭,他实也说不出个喜好来。 “大公子不思饮食可是已有段日子?” 淮左犹豫片刻,轻轻点头。这话若旁人来问,他一定先怀疑此人动机,可换作桑落,对上那双澄澈纯粹的杏眼,他不自觉便什么都说了。不为别的,他觉得像岳姑娘这样的仙女,一定不会害自家主子。 “人吃五谷,总不用膳可不行。今日我便为大公子做一餐饭,点心改日再做。” 淮左不忍拂她好意,但是主子爷,那是御膳也不见得赏脸吃一口的人,为难道:“岳姑娘,主子他……” “淮左,你们主子会喜欢的。” 桑落慢声细语,声音如清泉流过山涧,婉婉扬扬。 她看向淮左。 * 等到午间,章熙回府。 他平日当值时原是不回府的。宫中有专门供他休憩的卫所,太子的崇明殿也是他常去的地方,因而他一般直到酉时交接换班时才会回府。 可今天崇明殿午膳做的八宝鸭,章熙一听便觉得腻味,卫所里饭菜也不合口味,满屋子的气味熏的他太阳穴直跳。 竹西惯会看脸色,小声提议,“不如回府去?” 淮左说了,岳姑娘今日会做那两样点心。 这话搔到章熙的痒处。 他的确回味昨日的点心,尤其是食物落到胃里的踏实感。这对许久未曾进食的人来说,不啻于凤髓龙肝。 可他已打定主意不再理睬桑落,于是淡淡道:“下午还要当值。” 若真不想回去,哪里需要说这么多。 竹西会意,又劝道:“卫所里饭食气味太大,不如回府去清净。” 章熙无可无不可点点头,漫不经心道:“嗯。” 相府位于皇城东阙之外,距离皇宫只一炷香的脚程,十分便利。 等淮左慢慢吞吞,战战兢兢将章熙期待了一个早上的点心端上来,没有绯色金黄的清甜酥酪,也没有青绿透粉的可爱小点,碗里盛的,赫然就是一坨黑乎乎,也不知能不能入口的东西。 竟是一碗黑不溜秋的糙饭! 第14章 将她赶出去就是 顶着主子冰冷蚀骨的眼神,淮左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 他怎么就鬼迷心窍、鬼使神差信了岳姑娘,怎么敢将这碗饭端出来! 这样的饭食,别说主子,府里的下人都不会用。 可真正的勇士(淮左自认),敢于直面要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吃人的主子,他坚强抬头,颤着音完成最后的任务—— “岳姑娘说,主子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不知世间疾苦,一餐所用,花费巨靡。寻常布衣百姓,所求不过一日三餐,一碗糙饭,已是人间珍品……她说,主子若能吃下这碗思苦饭,不药而治。” 简单总结就五个字:吃饱了闲的。 “哼,”章熙被气笑,拿起碗就要摔到淮左脸上。 一想到自己大中午巴巴跑回来,换来的却是一份狗都不吃的东西,章熙简直怒火中烧。 淮左立在中央,无助的像一个身高五尺的孩子。 “主子,岳姑娘在厨下忙了一早上,绝不是为了消遣您!不如您浅尝一口试试?” 不知是桑落的激将法起了作用,还是淮左真诚的小眼神奏效,总之,章熙决定尝尝看,再决定要不要把淮左剁了喂狗。 竹西侍立在一旁,渐渐有些看不懂—— 这饭要说好吃吧,主子不会全程阴沉着脸,甚至还有些咬牙切齿;可要说不好吃,主子竟将一碗饭全都吃完了!那样黑乎乎的饭,他都吃不下去。 难道是被岳姑娘刺激到了? 一旁的淮左却不管这么多。 等主子吃完,他变戏法一样端出一道点心,这回是个圆墩墩白嫩嫩的兔子,栩栩如生,鲜活至极。也不知她如何做的,比昨日的金乳酥更加精致可爱。 章熙见到点心,原本已经稍微好转的心情又生气起来。 这岳氏女,一巴掌一甜枣,拿他当三岁小孩不成。 “还有什么,一并拿出来。” 淮左在主子阴森森的注视下,竟真的又变出一碗汤。 “这都是岳桑落教你的?” 淮左不敢说话,可怜兮兮点头。 “去将马厩的马全都洗刷一遍,没刷完不准吃饭。” 淮左这边水深火热,桑落却心情甚好。 经过今天这顿饭,她算是成功抓住章大公子的胃,在当他继母的路上迈出了一大步。 那碗稷饭,虽卖相不佳,却着实费了她不少功夫,是为章熙量身打造。 为了讨好章熙,早在进府之初,她就开始关注他,观察他,包括他的饮食喜好。 章熙的不思饮食,不是偶尔、突发,而是持续性,不间断的症状,这与沂儿当年何其相似。 沂儿那会儿,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都快熬干了,多亏一个游方和尚,才救活了弟弟。 因此昨日的点心,不过是试探。 她专为栖云院加了药,果然当晚章熙便差人来要。如今确定与弟弟的症状一样,她何愁拿不下他! 就是不知,金尊玉贵的章大公子,一战成名的少年将军,如何与弟弟一样,因为饿伤得了病。 桑落边走边拟食谱,拐过花园,见大小姐章清与几个表小姐此处在赏花。她不欲上前,原打算换一条道回院子,却从几个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堂堂河间汪氏嫡女,竟窃人之名,还被人家赶上门拆穿,蠢笨又无耻,怎么还好意思出门。” “我不是,我没有……”汪思满面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无力为自己辩驳。 “连岳桑落那乡巴佬的功劳也贪,你若真想当个厨娘,我将我家厨子借你,好好学两年,将来总有机会给你的大表哥、大表嫂送点心。” “你!” 杀人诛心,这话真是往汪思柔的心窝上戳刀子。 可汪思柔平日惯爱嘲笑别人,又因受宠,旁人受过她不少气,这话一出,四下一片笑声,竟无一人帮她说话。 “明明是栖云院搞错了,造成误会,跟柔儿有什么相关?” 有人相帮,汪思柔感激回头,却见说话之人是岳桑落,一时更加尴尬窘迫。 “各位,我才从栖云院出来,昨晚的事是淮左搞错了,今日他还一直说要跟柔儿赔不是呢。” 淮左是谁,说是章熙的小厮,那也是上过战场,立过战功,有品秩的将士。他虽跟在章熙身边,满府里却没一个人真敢拿他当下人。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自然有人不信。 “岳姑娘好大的口气,还帮着柔儿妹妹说话。可别与某人一样,不自量力,送上门被人羞辱。” 汪思柔显然也不相信桑落的话。 即便这件事真的是栖云院的错,以章熙的脾气,至多是不置可否,绝不会道歉,何况她犯错在先。 但汪思柔毕竟是茶中老手,有人递话,她本能接道:“不怪各位姐姐,都是柔儿的错,太心疼表姨,才会抢着送食盒,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桑落自然地握住汪思柔的手,满脸怜惜,“你就是太良善,见不得旁人辛劳。” 昨日吃了桑落的点心,并且没有回礼的诸位小姐:有被内涵到。 原本汪思柔一个茶言茶语就有够恶心人了,现在又加上岳桑落,众女只觉心累。 正要散场,章清却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太夫人偏爱汪思柔,什么好的用的都先紧着汪思柔,连她这个正经嫡长女都要靠后,章清早积攒了一肚子怨气。 于是她冷冷道:“我倒要看看,栖云院怎么道这个歉。” 桑落很快接话,云淡风轻。 “那若是栖云院道歉了,清儿又怎么说呢?” 她这样信誓旦旦,胸有成竹,汪思柔都差点以为自己是被冤枉的。 “你待怎样?” 章清也不甘示弱。 “那清儿也当着众人的面向柔儿道歉。” “可栖云院要是没有表示?” “汪思柔‘窃人之名,犹谓之盗’,将她赶出去便是。” 桑落接的太快,完全不给人思考空间,等汪思柔反映过来,忍不住变了脸色。想问桑落,你到底是哪头的?对方派来的奸细吗? “清姐儿,不如算了。”说话的是李家的另一个表小姐李玲玲,李欢欢自那日被桑落吓破了胆,从王家别院回来就直接家去了。 章清内心有些犹豫。 实在是桑落表现的太过轻松随意,小菜一碟。若不是与大哥相处了十几年,知道他的为人,她怕是真会被桑落唬住。 “好,若是栖云院给汪思柔道歉,我自会在太夫人面前给她斟茶赔礼;否则,汪思柔即刻回河间去,再不许踏进章府一步。” 桑落笑的温柔妩媚,如一株招摇盛放的西府海棠,杏眼中满是狡黠。 赶在汪思柔开口前,她一口应道。 “成交!” 汪思柔:??? 第14章 将她赶出去就是 顶着主子冰冷蚀骨的眼神,淮左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 他怎么就鬼迷心窍、鬼使神差信了岳姑娘,怎么敢将这碗饭端出来! 这样的饭食,别说主子,府里的下人都不会用。 可真正的勇士(淮左自认),敢于直面要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吃人的主子,他坚强抬头,颤着音完成最后的任务—— “岳姑娘说,主子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不知世间疾苦,一餐所用,花费巨靡。寻常布衣百姓,所求不过一日三餐,一碗糙饭,已是人间珍品……她说,主子若能吃下这碗思苦饭,不药而治。” 简单总结就五个字:吃饱了闲的。 “哼,”章熙被气笑,拿起碗就要摔到淮左脸上。 一想到自己大中午巴巴跑回来,换来的却是一份狗都不吃的东西,章熙简直怒火中烧。 淮左立在中央,无助的像一个身高五尺的孩子。 “主子,岳姑娘在厨下忙了一早上,绝不是为了消遣您!不如您浅尝一口试试?” 不知是桑落的激将法起了作用,还是淮左真诚的小眼神奏效,总之,章熙决定尝尝看,再决定要不要把淮左剁了喂狗。 竹西侍立在一旁,渐渐有些看不懂—— 这饭要说好吃吧,主子不会全程阴沉着脸,甚至还有些咬牙切齿;可要说不好吃,主子竟将一碗饭全都吃完了!那样黑乎乎的饭,他都吃不下去。 难道是被岳姑娘刺激到了? 一旁的淮左却不管这么多。 等主子吃完,他变戏法一样端出一道点心,这回是个圆墩墩白嫩嫩的兔子,栩栩如生,鲜活至极。也不知她如何做的,比昨日的金乳酥更加精致可爱。 章熙见到点心,原本已经稍微好转的心情又生气起来。 这岳氏女,一巴掌一甜枣,拿他当三岁小孩不成。 “还有什么,一并拿出来。” 淮左在主子阴森森的注视下,竟真的又变出一碗汤。 “这都是岳桑落教你的?” 淮左不敢说话,可怜兮兮点头。 “去将马厩的马全都洗刷一遍,没刷完不准吃饭。” 淮左这边水深火热,桑落却心情甚好。 经过今天这顿饭,她算是成功抓住章大公子的胃,在当他继母的路上迈出了一大步。 那碗稷饭,虽卖相不佳,却着实费了她不少功夫,是为章熙量身打造。 为了讨好章熙,早在进府之初,她就开始关注他,观察他,包括他的饮食喜好。 章熙的不思饮食,不是偶尔、突发,而是持续性,不间断的症状,这与沂儿当年何其相似。 沂儿那会儿,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都快熬干了,多亏一个游方和尚,才救活了弟弟。 因此昨日的点心,不过是试探。 她专为栖云院加了药,果然当晚章熙便差人来要。如今确定与弟弟的症状一样,她何愁拿不下他! 就是不知,金尊玉贵的章大公子,一战成名的少年将军,如何与弟弟一样,因为饿伤得了病。 桑落边走边拟食谱,拐过花园,见大小姐章清与几个表小姐此处在赏花。她不欲上前,原打算换一条道回院子,却从几个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堂堂河间汪氏嫡女,竟窃人之名,还被人家赶上门拆穿,蠢笨又无耻,怎么还好意思出门。” “我不是,我没有……”汪思满面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无力为自己辩驳。 “连岳桑落那乡巴佬的功劳也贪,你若真想当个厨娘,我将我家厨子借你,好好学两年,将来总有机会给你的大表哥、大表嫂送点心。” “你!” 杀人诛心,这话真是往汪思柔的心窝上戳刀子。 可汪思柔平日惯爱嘲笑别人,又因受宠,旁人受过她不少气,这话一出,四下一片笑声,竟无一人帮她说话。 “明明是栖云院搞错了,造成误会,跟柔儿有什么相关?” 有人相帮,汪思柔感激回头,却见说话之人是岳桑落,一时更加尴尬窘迫。 “各位,我才从栖云院出来,昨晚的事是淮左搞错了,今日他还一直说要跟柔儿赔不是呢。” 淮左是谁,说是章熙的小厮,那也是上过战场,立过战功,有品秩的将士。他虽跟在章熙身边,满府里却没一个人真敢拿他当下人。 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自然有人不信。 “岳姑娘好大的口气,还帮着柔儿妹妹说话。可别与某人一样,不自量力,送上门被人羞辱。” 汪思柔显然也不相信桑落的话。 即便这件事真的是栖云院的错,以章熙的脾气,至多是不置可否,绝不会道歉,何况她犯错在先。 但汪思柔毕竟是茶中老手,有人递话,她本能接道:“不怪各位姐姐,都是柔儿的错,太心疼表姨,才会抢着送食盒,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桑落自然地握住汪思柔的手,满脸怜惜,“你就是太良善,见不得旁人辛劳。” 昨日吃了桑落的点心,并且没有回礼的诸位小姐:有被内涵到。 原本汪思柔一个茶言茶语就有够恶心人了,现在又加上岳桑落,众女只觉心累。 正要散场,章清却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太夫人偏爱汪思柔,什么好的用的都先紧着汪思柔,连她这个正经嫡长女都要靠后,章清早积攒了一肚子怨气。 于是她冷冷道:“我倒要看看,栖云院怎么道这个歉。” 桑落很快接话,云淡风轻。 “那若是栖云院道歉了,清儿又怎么说呢?” 她这样信誓旦旦,胸有成竹,汪思柔都差点以为自己是被冤枉的。 “你待怎样?” 章清也不甘示弱。 “那清儿也当着众人的面向柔儿道歉。” “可栖云院要是没有表示?” “汪思柔‘窃人之名,犹谓之盗’,将她赶出去便是。” 桑落接的太快,完全不给人思考空间,等汪思柔反映过来,忍不住变了脸色。想问桑落,你到底是哪头的?对方派来的奸细吗? “清姐儿,不如算了。”说话的是李家的另一个表小姐李玲玲,李欢欢自那日被桑落吓破了胆,从王家别院回来就直接家去了。 章清内心有些犹豫。 实在是桑落表现的太过轻松随意,小菜一碟。若不是与大哥相处了十几年,知道他的为人,她怕是真会被桑落唬住。 “好,若是栖云院给汪思柔道歉,我自会在太夫人面前给她斟茶赔礼;否则,汪思柔即刻回河间去,再不许踏进章府一步。” 桑落笑的温柔妩媚,如一株招摇盛放的西府海棠,杏眼中满是狡黠。 赶在汪思柔开口前,她一口应道。 “成交!” 汪思柔:??? 第15章 这女人又想耍什么花样 章清给汪思柔赔礼道歉时,桑落并没有在现场。 彼时,她正坐在栖云院,品茗。 淮左殷勤伺候在旁。 桑落假装无意,随口问道:“最近怎么不见章相?” “相爷?他离京了。” “什么?!怎么……”没人告诉她? 怪不得她送去清辉堂的点心一点回音都没有。 淮左没有多想,跟着道:“还不是大司马王旌逼迫,相爷才不得已离京。 这两年来天灾不断,今年更是入春后就雨水不停,很多地方都受灾严重。陛下罪己诏都下了两回,毫无作用。王旌就要替陛下去泰山祈福,太子已经成人,如何需要他代劳。朝中两派因此吵得不可开交,相爷只好亲自出京,代皇室祈福。” 桑落听明白了,陛下跟章相更亲近。 “大司马在朝中势力很大吗?” “那可不,三公之一,手握二十万西北大军,门生故旧姻亲遍布朝野,宫里还有一个执掌后宫的王太后。”淮左凑近,压低声音道:“若不是朝中还有主子和相爷,大周说不得就改姓了。” 原来,章家和王家是政敌。 桑落面露惶恐,有些怯怯不安,“王家二小姐前几日赠我几封花笺,我要不要……” 淮左笑着摆手,“不碍地,女郎们的交际,不受影响。再过半个月,就是王家的赏花宴,京城里的高门小姐都要去,咱们府也不例外。” 桑落安心,主动道:“这几天大公子的饮食如何?不如今天做饭食好了。” 算是看在淮左上道,大张旗鼓去给汪表妹的道歉的奖励。 淮左喜不自胜,忙道:“就做思苦饭!” 章熙自那日吃过桑落的糙饭套餐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整个人都爽利很多。 从那天起,他日日回府,可桑落再也没有做过任何饭食。她每日准备精美繁复的点心,不可谓不用心,章熙的胃口却一天天的差下去。 淮左自家人知自家事,主子别扭,想吃又不肯承认,于是这两日他软磨硬泡,就想桑落给主子再做回糙饭。别说岳姑娘只是让他体面一点的道个歉,好全了汪表小姐的面子,就是让他下跪,为了主子,他也绝无二话。 隔了三天,章熙也差不多该用药了。 于是桑落笑道:“多谢你肯全了柔儿的面子,今天便给大公子做道品味俱佳的饭食!” 在淮左心中,桑落就是人美心善的小仙女,他犹豫再三,忍不住道。 “岳姑娘,为人敦厚是不错,可若太良善,是要被欺负的。”汪表小姐就是例子,明明是她冒名顶替,不仁不义,岳姑娘还要为她求情遮掩。 桑落闻言眼眸微垂,一身月白浅绿裙裾如清水芙蓉,娉婷袅袅,平添一股清愁。 “我与弟弟千里投奔而来,寄人篱下,有些事情,计较不得。” 这次的事,汪思柔虽赢足了面子,可她也占尽了里子——君不见自淮左道歉后,有那眼亮的,晓得她与栖云院关系匪浅,连淮左都支使得动,对思韵院的态度都客气了许多。 她又不是圣母白莲花,自然不会平白帮柔儿抬轿。借力打力,不过是为了在章府站稳脚跟。 淮左却不知内情,闻言更添加一层同情,豪情万丈道:“岳姑娘,以后在府里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栖云院。” 桑落眼中泪光浮动,眼见极是感动,又隐忍克制,只轻轻道:“多谢你。” 将可怜可爱发挥得淋漓极致。 等到中午章熙回府,果然饱餐一顿。饭后心情好,看淮左都顺眼几分,破天荒夸了他两句。淮左的激动心情自不必说,从此更加奉桑落为神。 往后,桑落每隔三天为章熙用一次药,平时所做,也皆是调理肠胃的食物,章熙的胃口一日日好了起来。即便不是桑落做的饭食点心,他也能勉强吃得下去,不再需要丹药来维持体力。 这无疑帮了章熙大忙。 但令他疑惑的是,桑落如此卖力讨好他,却没有找他邀功。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她总能在他回来前离开栖云院,哪怕他特意提前回府,也从未遇到过她。因此他虽日日吃着她做的饭食,却已有许久未曾见过她。 如此沉得住气,他倒要看看,这女人又想耍什么花样。 * 桑落提着食盒回到思韵院,同青黛、孟冬一起用今日的午膳。 自章清在汪思柔面前丢了大脸,思韵院的饭食是一日不如一日。 先前大厨房还只是送得晚一些,送得少一点。没过几天,大概是见桑落不敢告状,便愈发大胆,饭食越来越差,甚至到最后已经是馊的。 这事做得隐蔽,除了大厨房的人,也就只有桑落青黛几个知道。因为院子伺候的粗使丫头婆子,都要去下人处吃饭。 也就是说,被区别对待的,只有桑落。 李氏掌家,在这些小事上,拿捏人易如反掌。 好在思韵院的人不多,沂儿在学堂吃饭,她每日又要去栖云院,索性多做一些,拿回来当午膳。 这日下午,桑落如往常一样,去宁寿堂请安。 最近雨水不停,粮食全都泡死在地里,各地涌现了大量流民。据说章相一行并不顺利,太夫人担忧儿子,宁寿堂不如以往欢声笑语,反而有些沉闷。 这样的气氛,原本请过安就该散了,谁知一个丫鬟冒冒失失闯进来,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 多事之秋,太夫人被唬了一跳,以为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结果一问,原来是大小姐章清的丫鬟,名唤碧玉的,说是房里丢了支钗。 太夫人大怒。 “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体面,找钗找到我这里来,李氏,是我偷了清姐儿的钗不成!” 李氏原本站着,此刻被太夫人一喝,吓得直接跪到地上,连声冤枉。 “媳妇不敢。媳妇就是猪油蒙了心,也不敢在您面前胡来。实在是那支钗贵重,碧玉这丫头才会失了分寸。” 一旁的章清也跪下来求道:“太夫人,那支蝶恋花点翠珍珠钗,是舅舅为贺我生辰,特意找能工巧匠,花了大力气打造,十分珍贵。可才不过一天,这钗竟不见了,求老太太为我做主。” 连外家都搬出来,这是生怕事情闹不大。 庾氏被这对蠢货气笑,看着下首跪着的母女二人,冷声道:“你想怎么做主?” 章清稳住狂跳的心脏,将心一横,咬牙道。 “搜屋!” 第15章 这女人又想耍什么花样 章清给汪思柔赔礼道歉时,桑落并没有在现场。 彼时,她正坐在栖云院,品茗。 淮左殷勤伺候在旁。 桑落假装无意,随口问道:“最近怎么不见章相?” “相爷?他离京了。” “什么?!怎么……”没人告诉她? 怪不得她送去清辉堂的点心一点回音都没有。 淮左没有多想,跟着道:“还不是大司马王旌逼迫,相爷才不得已离京。 这两年来天灾不断,今年更是入春后就雨水不停,很多地方都受灾严重。陛下罪己诏都下了两回,毫无作用。王旌就要替陛下去泰山祈福,太子已经成人,如何需要他代劳。朝中两派因此吵得不可开交,相爷只好亲自出京,代皇室祈福。” 桑落听明白了,陛下跟章相更亲近。 “大司马在朝中势力很大吗?” “那可不,三公之一,手握二十万西北大军,门生故旧姻亲遍布朝野,宫里还有一个执掌后宫的王太后。”淮左凑近,压低声音道:“若不是朝中还有主子和相爷,大周说不得就改姓了。” 原来,章家和王家是政敌。 桑落面露惶恐,有些怯怯不安,“王家二小姐前几日赠我几封花笺,我要不要……” 淮左笑着摆手,“不碍地,女郎们的交际,不受影响。再过半个月,就是王家的赏花宴,京城里的高门小姐都要去,咱们府也不例外。” 桑落安心,主动道:“这几天大公子的饮食如何?不如今天做饭食好了。” 算是看在淮左上道,大张旗鼓去给汪表妹的道歉的奖励。 淮左喜不自胜,忙道:“就做思苦饭!” 章熙自那日吃过桑落的糙饭套餐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整个人都爽利很多。 从那天起,他日日回府,可桑落再也没有做过任何饭食。她每日准备精美繁复的点心,不可谓不用心,章熙的胃口却一天天的差下去。 淮左自家人知自家事,主子别扭,想吃又不肯承认,于是这两日他软磨硬泡,就想桑落给主子再做回糙饭。别说岳姑娘只是让他体面一点的道个歉,好全了汪表小姐的面子,就是让他下跪,为了主子,他也绝无二话。 隔了三天,章熙也差不多该用药了。 于是桑落笑道:“多谢你肯全了柔儿的面子,今天便给大公子做道品味俱佳的饭食!” 在淮左心中,桑落就是人美心善的小仙女,他犹豫再三,忍不住道。 “岳姑娘,为人敦厚是不错,可若太良善,是要被欺负的。”汪表小姐就是例子,明明是她冒名顶替,不仁不义,岳姑娘还要为她求情遮掩。 桑落闻言眼眸微垂,一身月白浅绿裙裾如清水芙蓉,娉婷袅袅,平添一股清愁。 “我与弟弟千里投奔而来,寄人篱下,有些事情,计较不得。” 这次的事,汪思柔虽赢足了面子,可她也占尽了里子——君不见自淮左道歉后,有那眼亮的,晓得她与栖云院关系匪浅,连淮左都支使得动,对思韵院的态度都客气了许多。 她又不是圣母白莲花,自然不会平白帮柔儿抬轿。借力打力,不过是为了在章府站稳脚跟。 淮左却不知内情,闻言更添加一层同情,豪情万丈道:“岳姑娘,以后在府里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栖云院。” 桑落眼中泪光浮动,眼见极是感动,又隐忍克制,只轻轻道:“多谢你。” 将可怜可爱发挥得淋漓极致。 等到中午章熙回府,果然饱餐一顿。饭后心情好,看淮左都顺眼几分,破天荒夸了他两句。淮左的激动心情自不必说,从此更加奉桑落为神。 往后,桑落每隔三天为章熙用一次药,平时所做,也皆是调理肠胃的食物,章熙的胃口一日日好了起来。即便不是桑落做的饭食点心,他也能勉强吃得下去,不再需要丹药来维持体力。 这无疑帮了章熙大忙。 但令他疑惑的是,桑落如此卖力讨好他,却没有找他邀功。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她总能在他回来前离开栖云院,哪怕他特意提前回府,也从未遇到过她。因此他虽日日吃着她做的饭食,却已有许久未曾见过她。 如此沉得住气,他倒要看看,这女人又想耍什么花样。 * 桑落提着食盒回到思韵院,同青黛、孟冬一起用今日的午膳。 自章清在汪思柔面前丢了大脸,思韵院的饭食是一日不如一日。 先前大厨房还只是送得晚一些,送得少一点。没过几天,大概是见桑落不敢告状,便愈发大胆,饭食越来越差,甚至到最后已经是馊的。 这事做得隐蔽,除了大厨房的人,也就只有桑落青黛几个知道。因为院子伺候的粗使丫头婆子,都要去下人处吃饭。 也就是说,被区别对待的,只有桑落。 李氏掌家,在这些小事上,拿捏人易如反掌。 好在思韵院的人不多,沂儿在学堂吃饭,她每日又要去栖云院,索性多做一些,拿回来当午膳。 这日下午,桑落如往常一样,去宁寿堂请安。 最近雨水不停,粮食全都泡死在地里,各地涌现了大量流民。据说章相一行并不顺利,太夫人担忧儿子,宁寿堂不如以往欢声笑语,反而有些沉闷。 这样的气氛,原本请过安就该散了,谁知一个丫鬟冒冒失失闯进来,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 多事之秋,太夫人被唬了一跳,以为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结果一问,原来是大小姐章清的丫鬟,名唤碧玉的,说是房里丢了支钗。 太夫人大怒。 “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体面,找钗找到我这里来,李氏,是我偷了清姐儿的钗不成!” 李氏原本站着,此刻被太夫人一喝,吓得直接跪到地上,连声冤枉。 “媳妇不敢。媳妇就是猪油蒙了心,也不敢在您面前胡来。实在是那支钗贵重,碧玉这丫头才会失了分寸。” 一旁的章清也跪下来求道:“太夫人,那支蝶恋花点翠珍珠钗,是舅舅为贺我生辰,特意找能工巧匠,花了大力气打造,十分珍贵。可才不过一天,这钗竟不见了,求老太太为我做主。” 连外家都搬出来,这是生怕事情闹不大。 庾氏被这对蠢货气笑,看着下首跪着的母女二人,冷声道:“你想怎么做主?” 章清稳住狂跳的心脏,将心一横,咬牙道。 “搜屋!” 第16章 熙你救不救? “你也是这个意思?” 对上婆母寒潭般的黑眸,李氏四月天里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平日里庾氏跟个菩萨似的,万事不管,整日乐呵呵,与小姑娘们一起玩闹。她竟忘了婆母原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在老太爷过世后,能独自撑起章府门楣的女人! 李氏后悔不该这样莽撞,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顶着上首摄人的压力,干巴巴解释道:“实在是点翠钗贵重,才不得不……” 庾氏气地闭了闭眼,念在老二的面子上,有心再点这蠢货一句,遂问道:“你打算怎么搜?” 李氏却没想这么多,甚至会错了意,以为婆母已经同意,急急道。 “自然是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搜……先搜思韵院!”她明白过来,想要找补,却为时已晚。 在场的众位表小姐,个个气得面红耳赤,脸上无光。 不过是一支钗罢了,再贵重也是有限,二夫人却将她们一个个都当成盗贼一般,竟要搜屋! 她们在京城,也是金尊玉贵的小姐,何时受过这种羞辱,纷纷想:等明日就告辞回家去,再也不要来章家了。 然而她们有家可归,桑落却没有。 从听到章清喊着要先搜她的院子开始,到碧玉领着一群人出去,除了惨白着一张脸,她一言不发。 表小姐们屈辱至极,虽有桑落在前顶着,此时却没了往日看热闹的心情,感同身受下,不时偷看桑落:她会不会气得拂袖而去? 汪思柔却比她们都更知道桑落的情况——她根本没有退路。 念着桑落帮过自己,她又实在看不惯章清那副嘴脸,汪思柔就要开口反对,却被章氏拦住。见娘亲冲自己摇头,汪思柔心里纠结,最后也只好闷闷地听李氏母女指挥人搜思韵院。 对上桑落那双明澈的双眼,汪思柔一阵惭愧脸红,不觉将头低下去,不敢再看她。 半盏茶的功夫,碧玉带着下人风风火火前来回话。 “找到了,找到了!大小姐的点翠钗就在思韵院的内室!”说完便将那支翠绿的金钗呈上去。 庾氏怒极,一挥袖将金钗打落到地上。 此时章清已经扶着李氏起身,洋洋得意,指着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桑落,“岳桑落,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要说!” 众人都看向桑落,被如此羞辱,对一个姑娘家来说,不亚于公开处刑。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偷清姐儿的钗,也不看自己配不配。下贱!” 见桑落跪在地上,李玲玲不屑道。 李玲玲原本以为她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会引起一片共鸣,但这次,除了一两个玩得好的姐妹小声附和,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沉默。 岳桑落跪在当中,背脊挺直,声音是一惯的温柔稳重。 “太夫人,桑落冤枉。” 她跪得笔直。 落日余晖洒进窗子,那束光恰恰照在她身上,将她瘦弱的身影拉得更加纤细,在人声鼎沸的室内,她却如灯下的一道残影。 茕茕孑立。 * 栖云院内 淮左看着面前的小女孩,惊诧不已。 “漪小姐?” 漪姐儿鼓足勇气问道:“大哥哥在不在家?” 淮左点点头,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漪小姐竟破天荒来寻自家主子。要知道,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长这么大,怕是连十句话都没说过。 当年因为太太和司姨娘的事,漪小姐见主子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远远看见就躲在一旁,主子又是个别扭性子,得要人哄着,这对兄妹便这么冷了许多年。 如今漪小姐肯来栖云院,淮左真心高兴。 “主子刚回来,您找他有什么事?” “岳表姨被冤枉偷了大姐姐的钗,要被赶出去了!” “什么!” 淮左比章漪还急。 岳姑娘那样善良柔弱,绝不能被人欺负了! “主子,主子……” 也顾不得漪小姐,他急急朝里室跑去。一口气说完情由,等着主子去救人。 谁知章熙听完,漫不经心。 “活该。” 他顿了一下,又道:“谁让她那样高调,怂恿章清打赌,还将栖云院也算计进去,她当这府里只有她一人长了脑子不成。” 淮左却不赞同,“岳姑娘就是太善良,见不得人别人受苦,才会得罪了二房。二夫人眼里揉不得沙,此事若坐实,怕是真要被赶出去。” 章熙不屑。 岳女良善?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她更会算计狠心的人了。 更何况,漪姐儿一个小孩子遇到事情都知道来求他,岳桑落那么大的一个人,年岁都长到狗身上去了。 淮左还在锲而不舍,“一个姑娘家,孤身带着个未成年的弟弟……寄人篱下,在咱们府上也没个依靠……漪小姐就在门外候着,主子您真要见死不救?” 良久。 章熙端足了架子,才走出去,当着漪姐儿的面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那钗是怎么回事。” 主子肯应承此事,岳姑娘保准没事。淮左当即面露喜色,打发人出去打听宁寿堂的情况。 漪姐儿是担心桑落,才鼓足勇气求到栖云院,但她打心眼里害怕章熙,淮左一走,更不敢独自面对大哥哥,又忧心桑落那边的情况,行了一礼后也匆匆走了。 等她再赶回宁寿堂,形势又是一变。 岳清风不知何时也被叫到这里。 只见二夫人指着岳清风,鄙夷道:“前两日才听下人回话,说是岳桑落的弟弟,手脚不干净,偷拿同窗的银钱,被当场抓了现行,被学堂撵了出来。 我原想着都是亲戚,又是自家的学堂,过两日等风头过了,给先生说说好话,再给这孩子一个机会,让他重新进去读书。谁知却是东郭与狼,我一片真心待他们,这姐弟俩当我家是什么!” 她说到激动处,猛地推了岳清风一下。岳清风一个小孩子,被她狠狠掼到地上。 桑落将弟弟扶起来,看到他两只手都磕破了在流血。怕她担心,小小人儿不敢看她的眼睛,却还不忘安慰她。 “无事无事,沂儿不疼。” 桑落只觉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头顶,灼得她眼眶酸涩,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原来这两天沂儿垂头丧气,是因为在学堂里受了欺负。 她的弟弟,八岁不到的弟弟,因为寄人篱下,因为怕她为难,被人冤枉赶出学堂都不敢让她知道。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早慧得让人心碎。 她站起身,削薄挺直的背仿佛蕴着无尽的力量,一双黑眸死死盯着李翊君,声音清冷如雪后蜡梅,一字一顿道。 “向我弟弟道歉。” 李氏先是被桑落的气势一惊,等听清她的话,继而不屑嘲笑道:“给小贼道歉,他配吗?你配吗!” 周围的议论声渐大,桑落却已经什么也听不到。 她来这里,就是为给弟弟一个安稳的生活,如今弟弟被人欺辱至此,拼着鱼死网破,她今日也要为弟弟讨回公道! “我再说一遍,向我弟弟道歉。” 第16章 熙你救不救? “你也是这个意思?” 对上婆母寒潭般的黑眸,李氏四月天里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平日里庾氏跟个菩萨似的,万事不管,整日乐呵呵,与小姑娘们一起玩闹。她竟忘了婆母原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在老太爷过世后,能独自撑起章府门楣的女人! 李氏后悔不该这样莽撞,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顶着上首摄人的压力,干巴巴解释道:“实在是点翠钗贵重,才不得不……” 庾氏气地闭了闭眼,念在老二的面子上,有心再点这蠢货一句,遂问道:“你打算怎么搜?” 李氏却没想这么多,甚至会错了意,以为婆母已经同意,急急道。 “自然是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搜……先搜思韵院!”她明白过来,想要找补,却为时已晚。 在场的众位表小姐,个个气得面红耳赤,脸上无光。 不过是一支钗罢了,再贵重也是有限,二夫人却将她们一个个都当成盗贼一般,竟要搜屋! 她们在京城,也是金尊玉贵的小姐,何时受过这种羞辱,纷纷想:等明日就告辞回家去,再也不要来章家了。 然而她们有家可归,桑落却没有。 从听到章清喊着要先搜她的院子开始,到碧玉领着一群人出去,除了惨白着一张脸,她一言不发。 表小姐们屈辱至极,虽有桑落在前顶着,此时却没了往日看热闹的心情,感同身受下,不时偷看桑落:她会不会气得拂袖而去? 汪思柔却比她们都更知道桑落的情况——她根本没有退路。 念着桑落帮过自己,她又实在看不惯章清那副嘴脸,汪思柔就要开口反对,却被章氏拦住。见娘亲冲自己摇头,汪思柔心里纠结,最后也只好闷闷地听李氏母女指挥人搜思韵院。 对上桑落那双明澈的双眼,汪思柔一阵惭愧脸红,不觉将头低下去,不敢再看她。 半盏茶的功夫,碧玉带着下人风风火火前来回话。 “找到了,找到了!大小姐的点翠钗就在思韵院的内室!”说完便将那支翠绿的金钗呈上去。 庾氏怒极,一挥袖将金钗打落到地上。 此时章清已经扶着李氏起身,洋洋得意,指着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桑落,“岳桑落,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要说!” 众人都看向桑落,被如此羞辱,对一个姑娘家来说,不亚于公开处刑。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偷清姐儿的钗,也不看自己配不配。下贱!” 见桑落跪在地上,李玲玲不屑道。 李玲玲原本以为她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会引起一片共鸣,但这次,除了一两个玩得好的姐妹小声附和,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沉默。 岳桑落跪在当中,背脊挺直,声音是一惯的温柔稳重。 “太夫人,桑落冤枉。” 她跪得笔直。 落日余晖洒进窗子,那束光恰恰照在她身上,将她瘦弱的身影拉得更加纤细,在人声鼎沸的室内,她却如灯下的一道残影。 茕茕孑立。 * 栖云院内 淮左看着面前的小女孩,惊诧不已。 “漪小姐?” 漪姐儿鼓足勇气问道:“大哥哥在不在家?” 淮左点点头,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漪小姐竟破天荒来寻自家主子。要知道,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长这么大,怕是连十句话都没说过。 当年因为太太和司姨娘的事,漪小姐见主子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远远看见就躲在一旁,主子又是个别扭性子,得要人哄着,这对兄妹便这么冷了许多年。 如今漪小姐肯来栖云院,淮左真心高兴。 “主子刚回来,您找他有什么事?” “岳表姨被冤枉偷了大姐姐的钗,要被赶出去了!” “什么!” 淮左比章漪还急。 岳姑娘那样善良柔弱,绝不能被人欺负了! “主子,主子……” 也顾不得漪小姐,他急急朝里室跑去。一口气说完情由,等着主子去救人。 谁知章熙听完,漫不经心。 “活该。” 他顿了一下,又道:“谁让她那样高调,怂恿章清打赌,还将栖云院也算计进去,她当这府里只有她一人长了脑子不成。” 淮左却不赞同,“岳姑娘就是太善良,见不得人别人受苦,才会得罪了二房。二夫人眼里揉不得沙,此事若坐实,怕是真要被赶出去。” 章熙不屑。 岳女良善?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她更会算计狠心的人了。 更何况,漪姐儿一个小孩子遇到事情都知道来求他,岳桑落那么大的一个人,年岁都长到狗身上去了。 淮左还在锲而不舍,“一个姑娘家,孤身带着个未成年的弟弟……寄人篱下,在咱们府上也没个依靠……漪小姐就在门外候着,主子您真要见死不救?” 良久。 章熙端足了架子,才走出去,当着漪姐儿的面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那钗是怎么回事。” 主子肯应承此事,岳姑娘保准没事。淮左当即面露喜色,打发人出去打听宁寿堂的情况。 漪姐儿是担心桑落,才鼓足勇气求到栖云院,但她打心眼里害怕章熙,淮左一走,更不敢独自面对大哥哥,又忧心桑落那边的情况,行了一礼后也匆匆走了。 等她再赶回宁寿堂,形势又是一变。 岳清风不知何时也被叫到这里。 只见二夫人指着岳清风,鄙夷道:“前两日才听下人回话,说是岳桑落的弟弟,手脚不干净,偷拿同窗的银钱,被当场抓了现行,被学堂撵了出来。 我原想着都是亲戚,又是自家的学堂,过两日等风头过了,给先生说说好话,再给这孩子一个机会,让他重新进去读书。谁知却是东郭与狼,我一片真心待他们,这姐弟俩当我家是什么!” 她说到激动处,猛地推了岳清风一下。岳清风一个小孩子,被她狠狠掼到地上。 桑落将弟弟扶起来,看到他两只手都磕破了在流血。怕她担心,小小人儿不敢看她的眼睛,却还不忘安慰她。 “无事无事,沂儿不疼。” 桑落只觉一股无名之火窜上头顶,灼得她眼眶酸涩,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原来这两天沂儿垂头丧气,是因为在学堂里受了欺负。 她的弟弟,八岁不到的弟弟,因为寄人篱下,因为怕她为难,被人冤枉赶出学堂都不敢让她知道。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早慧得让人心碎。 她站起身,削薄挺直的背仿佛蕴着无尽的力量,一双黑眸死死盯着李翊君,声音清冷如雪后蜡梅,一字一顿道。 “向我弟弟道歉。” 李氏先是被桑落的气势一惊,等听清她的话,继而不屑嘲笑道:“给小贼道歉,他配吗?你配吗!” 周围的议论声渐大,桑落却已经什么也听不到。 她来这里,就是为给弟弟一个安稳的生活,如今弟弟被人欺辱至此,拼着鱼死网破,她今日也要为弟弟讨回公道! “我再说一遍,向我弟弟道歉。” 第17章 跟当家主母叫板 李氏还未说话,章清已忍不住跳出来,指着桑落姐弟吼道:“敢对我母亲无礼,来人!把这对偷东西的贼赶出去!相府容不下这两个贱种!” 没有丫鬟婆子上前。 这里是宁寿堂,没有太夫人吩咐,没人指挥得动这里的仆妇。 “大表姐好大的气派,喊打喊杀,当真不将太夫人放在眼里。”汪思柔再忍不住,挣脱章氏,下场对章清道。 “怎么,你想护着这贱人?还是偷我钗子也有你一份!” 汪思柔有章氏撑腰,有底气的多。只见她一派真诚,仔细回道:“大表姐放心,我河间汪氏,不缺那两片翠鸟的毛,区区一支钗,我还不放在眼里。” 章清被连讽带刺,气得倒仰,却又反驳不得。 众位表小姐平日里最不喜汪思柔的茶里茶气,此刻听来却只觉解气。 虽然证据确凿,桑落姐弟大约手脚的确不干净,可李氏母女太过咄咄逼人,对比桑落姐弟的落魄可怜,尤其是众人先前已被冤枉一波,心中不自觉便有了偏向。 甚至私心里希望此事有反转的也不在少数。 厅堂上,汪思柔和章清持续对线,厅堂外,章熙支开仆从,从窗外的缝隙往里看。 只见桑落萧索而立,如悬崖峭壁上盛放的冰山雪莲,圣洁而庄重。从前只知她狡黠,爱使些小伎俩,惯会伪装柔弱。 原来她也有这样飒爽坚毅的一面。 为了弟弟,她倒是豁得出去。 一般可怜无依的表小姐,谁敢跟当家主母这么叫板? 章熙低头一笑,他们家这位岳姑娘,看来是不需要他救了。 桑落对周遭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她盯着李氏,从怀中取出一片丝帛,对着李翊君扬了扬,淡淡道:“三月二十一日晚,在郊外王家别……” “岳桑落!” 李氏声音尖锐刺耳,汪思柔和章清吵嘴的声音都被她压了下去。 盯着桑落手中的丝帛,李氏扯了扯嘴角,强笑道:“今日的事儿或许是误会……” 这话一出,四下皆疑。 李氏方才嚷得那么凶,咬得那么狠,此时忽然转了态度,众人都不知所以,唯有门外的章熙一片淡定。 桑落仍是那一句话,“我弟弟绝不会偷窃,向他道歉。” “娘!” 章清扔下汪思柔,跑过去握住李氏不停颤抖的手,愤怒又不解。 她不知母亲为何突然向岳桑落那贱人服软。 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李翊君的脸涨得通红。她知道自己若向岳桑落姐弟道歉,便成了今日最大的笑话,清姐儿和整个二房也会跟着丢脸。 可她若是不道歉…… 何四自那晚在王家别院失踪后,她一直担惊受怕,过了这么久,岳桑落一直隐忍不发,她以为,以为何四只是没有得逞,自己跑了。 何四是她的奶兄弟,她嫁进章府时奶娘一家都跟着她陪嫁过来。若不是二老爷成婚后一个小妾接一个小妾往家里纳,她也不会犯下错误,跟何四…… 如今桑落那贱人手里攥的,正是她与何四情浓时,亲手赠给何四的丝帕! 其他事情还好说,若是此事被抖出来,她怕是没脸活在这世上。 眼见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桑落虎视眈眈地逼着她,清姐儿愤怒又祈求地看着她,李氏痛苦地闭上眼睛,将心一横。 岳桑落这小贱人随时都能收拾,为今之计,还是先将何四的事解决了再说! 她正要开口说话—— 四下鸦雀无声,众人屏息以待,门外忽有人笑道。 “太夫人,我来迟了。” 小丫头打帘,三夫人姜氏笑着走进来,给庾氏行礼。似乎感受不到四周压抑的气氛,她兀自笑着解释。 “今日身子不爽利,原本给老太太告了假,亏得听说了宁寿堂的事,我这才赶紧过来,不能叫桑落蒙受不白之冤。” 她说得笃定,明确桑落是被冤枉的。 章清因为李氏态度突然转变,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听姜氏这样说,忍不住出言讥讽。 “三婶娘当真是菩萨,能掐会算,还能保人平安。” 姜氏闻言却不恼,笑着走到章清身边。 “清姐儿,我不但能掐会算,还知道你丢的那支钗在哪里。” 摊开掌心,将手中的帕子掀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支点翠钗。 “清姐儿,你看这是什么?” 又一支点翠金钗! 事情急转直下,众人看得云里雾里,若三夫人姜氏手中的钗是章清丢的,那地上的钗又是谁的? 章清不信,举起姜氏手中的钗细看,可这不就是她的蝶恋花点翠珍珠钗!惊疑不定下,章清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雨竹此时从地上捡起另一只钗,递给太夫人。 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在庾氏手中。 庾氏仔细看了那钗,心中有了计较,问姜氏道:“老三媳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氏笑着正要解释,门外有人通传,大司马府的二小姐派人来拜访岳姑娘。 王嬿? 她找岳桑落有什么事? “请她进来。” 随后,一个身穿葛色布衣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衣着朴素,头发一丝不苟,抿成一个圆髻。通身除了的一根银簪,再无其他装饰。 这样平常的老妪打扮,在她穿来,却无端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太夫人一见来人,亲热道:“老姐姐,你怎么亲自来了?” 又叫雨竹,“快给王嬷嬷看坐。” 那位王嬷嬷,给太夫人行过礼后,毫不客气坐了下来。 “还不是我家的魔头嬿丫头,非缠着我走一趟。不知府上的岳姑娘在何处?” 桑落上前。 这位嬷嬷气派不凡,虽不晓得她的来历,可太夫人尚且对她客气三分,桑落便向她行了闺礼,轻声道:“小女便是。” 王嬷嬷稳稳受了桑落的礼,又仔细打量她一番,这才笑道。 “云鬓花颜,当真绝色,倒有几分太后娘娘年轻时的款儿。” 这嬷嬷好大的口气。 汪思柔看向章氏。章氏小声向女儿解释:“她是太后身边的一品女官,前年才告老出宫,现在王家荣养。” 难怪这样大的派头。 汪思柔咋舌。可还没等她感慨完,就听王嬷嬷问桑落—— “嬿丫头派我来,是想问问姑娘,她送的那支蜻蜓点翠镂空钗,姑娘可中意?” 第17章 跟当家主母叫板 李氏还未说话,章清已忍不住跳出来,指着桑落姐弟吼道:“敢对我母亲无礼,来人!把这对偷东西的贼赶出去!相府容不下这两个贱种!” 没有丫鬟婆子上前。 这里是宁寿堂,没有太夫人吩咐,没人指挥得动这里的仆妇。 “大表姐好大的气派,喊打喊杀,当真不将太夫人放在眼里。”汪思柔再忍不住,挣脱章氏,下场对章清道。 “怎么,你想护着这贱人?还是偷我钗子也有你一份!” 汪思柔有章氏撑腰,有底气的多。只见她一派真诚,仔细回道:“大表姐放心,我河间汪氏,不缺那两片翠鸟的毛,区区一支钗,我还不放在眼里。” 章清被连讽带刺,气得倒仰,却又反驳不得。 众位表小姐平日里最不喜汪思柔的茶里茶气,此刻听来却只觉解气。 虽然证据确凿,桑落姐弟大约手脚的确不干净,可李氏母女太过咄咄逼人,对比桑落姐弟的落魄可怜,尤其是众人先前已被冤枉一波,心中不自觉便有了偏向。 甚至私心里希望此事有反转的也不在少数。 厅堂上,汪思柔和章清持续对线,厅堂外,章熙支开仆从,从窗外的缝隙往里看。 只见桑落萧索而立,如悬崖峭壁上盛放的冰山雪莲,圣洁而庄重。从前只知她狡黠,爱使些小伎俩,惯会伪装柔弱。 原来她也有这样飒爽坚毅的一面。 为了弟弟,她倒是豁得出去。 一般可怜无依的表小姐,谁敢跟当家主母这么叫板? 章熙低头一笑,他们家这位岳姑娘,看来是不需要他救了。 桑落对周遭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她盯着李氏,从怀中取出一片丝帛,对着李翊君扬了扬,淡淡道:“三月二十一日晚,在郊外王家别……” “岳桑落!” 李氏声音尖锐刺耳,汪思柔和章清吵嘴的声音都被她压了下去。 盯着桑落手中的丝帛,李氏扯了扯嘴角,强笑道:“今日的事儿或许是误会……” 这话一出,四下皆疑。 李氏方才嚷得那么凶,咬得那么狠,此时忽然转了态度,众人都不知所以,唯有门外的章熙一片淡定。 桑落仍是那一句话,“我弟弟绝不会偷窃,向他道歉。” “娘!” 章清扔下汪思柔,跑过去握住李氏不停颤抖的手,愤怒又不解。 她不知母亲为何突然向岳桑落那贱人服软。 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李翊君的脸涨得通红。她知道自己若向岳桑落姐弟道歉,便成了今日最大的笑话,清姐儿和整个二房也会跟着丢脸。 可她若是不道歉…… 何四自那晚在王家别院失踪后,她一直担惊受怕,过了这么久,岳桑落一直隐忍不发,她以为,以为何四只是没有得逞,自己跑了。 何四是她的奶兄弟,她嫁进章府时奶娘一家都跟着她陪嫁过来。若不是二老爷成婚后一个小妾接一个小妾往家里纳,她也不会犯下错误,跟何四…… 如今桑落那贱人手里攥的,正是她与何四情浓时,亲手赠给何四的丝帕! 其他事情还好说,若是此事被抖出来,她怕是没脸活在这世上。 眼见众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桑落虎视眈眈地逼着她,清姐儿愤怒又祈求地看着她,李氏痛苦地闭上眼睛,将心一横。 岳桑落这小贱人随时都能收拾,为今之计,还是先将何四的事解决了再说! 她正要开口说话—— 四下鸦雀无声,众人屏息以待,门外忽有人笑道。 “太夫人,我来迟了。” 小丫头打帘,三夫人姜氏笑着走进来,给庾氏行礼。似乎感受不到四周压抑的气氛,她兀自笑着解释。 “今日身子不爽利,原本给老太太告了假,亏得听说了宁寿堂的事,我这才赶紧过来,不能叫桑落蒙受不白之冤。” 她说得笃定,明确桑落是被冤枉的。 章清因为李氏态度突然转变,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听姜氏这样说,忍不住出言讥讽。 “三婶娘当真是菩萨,能掐会算,还能保人平安。” 姜氏闻言却不恼,笑着走到章清身边。 “清姐儿,我不但能掐会算,还知道你丢的那支钗在哪里。” 摊开掌心,将手中的帕子掀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支点翠钗。 “清姐儿,你看这是什么?” 又一支点翠金钗! 事情急转直下,众人看得云里雾里,若三夫人姜氏手中的钗是章清丢的,那地上的钗又是谁的? 章清不信,举起姜氏手中的钗细看,可这不就是她的蝶恋花点翠珍珠钗!惊疑不定下,章清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雨竹此时从地上捡起另一只钗,递给太夫人。 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在庾氏手中。 庾氏仔细看了那钗,心中有了计较,问姜氏道:“老三媳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氏笑着正要解释,门外有人通传,大司马府的二小姐派人来拜访岳姑娘。 王嬿? 她找岳桑落有什么事? “请她进来。” 随后,一个身穿葛色布衣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衣着朴素,头发一丝不苟,抿成一个圆髻。通身除了的一根银簪,再无其他装饰。 这样平常的老妪打扮,在她穿来,却无端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太夫人一见来人,亲热道:“老姐姐,你怎么亲自来了?” 又叫雨竹,“快给王嬷嬷看坐。” 那位王嬷嬷,给太夫人行过礼后,毫不客气坐了下来。 “还不是我家的魔头嬿丫头,非缠着我走一趟。不知府上的岳姑娘在何处?” 桑落上前。 这位嬷嬷气派不凡,虽不晓得她的来历,可太夫人尚且对她客气三分,桑落便向她行了闺礼,轻声道:“小女便是。” 王嬷嬷稳稳受了桑落的礼,又仔细打量她一番,这才笑道。 “云鬓花颜,当真绝色,倒有几分太后娘娘年轻时的款儿。” 这嬷嬷好大的口气。 汪思柔看向章氏。章氏小声向女儿解释:“她是太后身边的一品女官,前年才告老出宫,现在王家荣养。” 难怪这样大的派头。 汪思柔咋舌。可还没等她感慨完,就听王嬷嬷问桑落—— “嬿丫头派我来,是想问问姑娘,她送的那支蜻蜓点翠镂空钗,姑娘可中意?” 第18章 这是要将李氏锤死!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 震得李氏母女惊慌失色。 峰回路转,厅内众人也都惊得半晌回不了神—— 从岳桑落房里搜出的点翠钗,竟是王家二小姐所赠?! 王二在京中是出了名的乖张不驯,她们何时走得这样近? 汪思柔更多想一层。 她与桑落打过多次交道,哪次不是她吃亏,以岳桑落的本事,这回的事一定不像表面这么简单。且细看桑落神色,她是一惯在人前的温柔娴静,不见半点激动或是委屈。 汪思柔不由更确定心中猜测。 “多谢二小姐,那支钗……” 桑落回头看了眼李氏母女,有人眼尖,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可等再她回头,又恢复从容得体,声音轻柔温软,不带一丝烟火气,“那支蜻蜓点翠镂空钗太过贵重,桑落恐受之有愧。” 王嬷嬷笑道:“老婆子我是个粗人,但自古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似姑娘这般颜色,一支点翠钗不过是增色的玩意儿,若是认真将它当个宝贝供着,多半也是庸脂俗粉,衬不起这华丽的钗子。” 话是对着桑落说的,脸是朝着二房打的。 她每说一句,李氏母女的脸便白一分。偏她资历老,背后又是王太后,李氏发作不得,只能生受。 王嬷嬷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帖子,递给桑落。 “这是赏花宴的请帖,嬿姐儿特意要我先给姑娘带来,说她邀了你那么多次,你都没去府上做客,赏花宴请姑娘一定要来。” 这王嬷嬷是个人精,处处捧着桑落,给足了她面子。 桑落当即接过请帖,笑着应好。 章清看着那张烫金请帖,心中又妒又恨。大司马府的赏花宴,这可是京中每年的盛事,没想到,岳桑落这贱人竟是整个相府第一个收到请帖的人。 便是她,也从未收到过单独的邀请帖。 等王嬷嬷走后,太夫人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冷下来。 二房那对蠢货,就差被人指着鼻子骂,真是将章府的脸面丢尽了。 “老三媳妇,你这钗是哪里来的。” “回母亲,这支点翠钗是桑落前几天亲手给我——” 不等姜氏将话讲完,章清迫不及待,生怕有什么变故似的嚷道:“哈,我就说是她偷的钗!” “清姐儿,钗是桑落给我的没错。可这钗却是她捡的,这孩子谨慎,怕招惹什么是非,巴巴来找了我,让我帮她寻‘失主’。” 姜氏说着告罪,“说来都是我的错,这两日犯了旧疾,竟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倒叫桑落平白受了冤屈。” 这话说得微妙,满是深意。 果然有人质疑道:“不过是捡支钗环罢了,招惹是非从何说起?” “可不是,若有人拾到我的心爱之物,我感激还来不及。” 李氏闻言目光闪躲,再不像方才那样气势汹汹。 章清也不再理直气壮,几次想插嘴最后又将嘴闭上。 姜氏等大家议论完,才道:“这原也是我问桑落的话,你们却不知这钗是她从哪里捡的。” 这出“偷钗记”,反转又反转,让人总猜不到故事的走向。 一众吃瓜群众跟着姜氏的目光又重新看向桑落。 桑落却看向太夫人庾氏。 她一身浅紫绣缠枝纹长裙,整个人清丽婉约如一株水仙,即便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也不减半分姿容,确实当得起王嬷嬷那一句绝色的赞叹。 “清姐儿的钗,是三日前我不小心打碎房里博古架上的一个瓷瓶,无意中找到,当晚我便送去怡和堂。王家二小姐的钗,是昨日午时派人送来的。” 雨竹举起两支钗给大家看。一支蜻蜓点翠镂空钗,一支蝶恋花点翠珍珠钗,两支钗大小相仿,形状相似,又都是点翠工艺,乍看之下,的确有几分相似。 事情到此,基本上已经水落石出。 简单来说就是栽赃嫁祸,阴差阳错。 亏得桑落运气好,早早发现了那支钗,紧接着就将钗交给姜氏,碧玉那丫鬟又立功心切,将王二小姐所赠的钗看作是自家小姐的,这才有了桑落偷钗一事。 方才还质疑的谢家表姐掩唇笑道:“难怪要怕招惹是非,从自家瓷瓶里捡到旁人的宝贝,谁不害怕!这一出贼喊捉贼,真叫人防不胜防。太夫人,妙韵想到家中还有事,先告辞家去了。” 杜家表妹也紧跟着道:“太夫人,婉莹家中也有事。” 随后,礼表姐、李表妹等人纷纷向庾氏辞行,甚至等不到第二日一早,当晚便乘马车离去。 京中贵女,最重风骨,先前她们看不起桑落的出身,并不与桑落交好。此刻,她们更鄙夷李氏的为人,纷纷用实际行动来支持桑落。 很快,整个宁寿堂就空了大半。 庾氏自表小姐们告辞便一言不发,直到此刻,她才看向角落里的李氏母女。 “李氏,你还有何话说?” 李翊君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母亲,媳妇什么都不知道……那支钗为何会跑到思韵院去,我也不晓得……媳妇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这样莽撞了。” “老太太,都是碧玉这贱蹄子,我与母亲都被她蒙在鼓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莽撞? 碧玉! 桑落心中冷笑,这对母女真是卑鄙,倒会给自己开脱。 眼见李氏哭闹不休,碧玉作为牺牲品,也连喊冤枉,厅内一时闹得不可开交。 桑落悄悄走到汪思柔身后,趁人不注意在她耳边轻语几句。 “我凭什么要帮你?” 桑落一脸无辜,“柔儿,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单薄吗?” 汪思柔看着桑落那张温婉无害的脸,打了一个寒颤,这女人太可怕了,她这是要将李氏给锤死啊! 可谁让自己也不像表面那样善良天真呢! 于是,汪思柔愉快地吩咐了下人几句。 很快,丫鬟们陆续提着各院的食盒进来。 “外祖母,闹了这半晌,您一定也累了,不如先用膳可好?”汪思柔心疼地挽过太夫人的手,像个大人一样宽慰道:“柔儿每次心情不好,只要一吃东西,便什么事都过去了。您也吃点吧?” 庾氏今天的确累得不轻,主要是心累。 她没料到老二媳妇那么蠢,那样拙劣的算计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退一步讲,李氏为何非要将岳桑落赶走?难道是看出了她对桑落的打算,怕桑落当了冢妇,夺了掌家权?这才急急要将桑落赶出去! 李翊君掌家这十几年,中饱私囊,挪了公家多少钱帛,她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却是养虎为患! 等丫鬟们打开食盒,却见其中一个食盒里,有虫子在盘里爬来爬去,空气中满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呀!这是什么东西?” 汪思柔吓得跳起来,恶心到不行,问提膳的小丫头。 小丫头快吓哭了,大着胆子看了眼食盒,结结巴巴道。 “是,是思韵院的晚膳。” 第18章 这是要将李氏锤死!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 震得李氏母女惊慌失色。 峰回路转,厅内众人也都惊得半晌回不了神—— 从岳桑落房里搜出的点翠钗,竟是王家二小姐所赠?! 王二在京中是出了名的乖张不驯,她们何时走得这样近? 汪思柔更多想一层。 她与桑落打过多次交道,哪次不是她吃亏,以岳桑落的本事,这回的事一定不像表面这么简单。且细看桑落神色,她是一惯在人前的温柔娴静,不见半点激动或是委屈。 汪思柔不由更确定心中猜测。 “多谢二小姐,那支钗……” 桑落回头看了眼李氏母女,有人眼尖,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可等再她回头,又恢复从容得体,声音轻柔温软,不带一丝烟火气,“那支蜻蜓点翠镂空钗太过贵重,桑落恐受之有愧。” 王嬷嬷笑道:“老婆子我是个粗人,但自古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似姑娘这般颜色,一支点翠钗不过是增色的玩意儿,若是认真将它当个宝贝供着,多半也是庸脂俗粉,衬不起这华丽的钗子。” 话是对着桑落说的,脸是朝着二房打的。 她每说一句,李氏母女的脸便白一分。偏她资历老,背后又是王太后,李氏发作不得,只能生受。 王嬷嬷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帖子,递给桑落。 “这是赏花宴的请帖,嬿姐儿特意要我先给姑娘带来,说她邀了你那么多次,你都没去府上做客,赏花宴请姑娘一定要来。” 这王嬷嬷是个人精,处处捧着桑落,给足了她面子。 桑落当即接过请帖,笑着应好。 章清看着那张烫金请帖,心中又妒又恨。大司马府的赏花宴,这可是京中每年的盛事,没想到,岳桑落这贱人竟是整个相府第一个收到请帖的人。 便是她,也从未收到过单独的邀请帖。 等王嬷嬷走后,太夫人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冷下来。 二房那对蠢货,就差被人指着鼻子骂,真是将章府的脸面丢尽了。 “老三媳妇,你这钗是哪里来的。” “回母亲,这支点翠钗是桑落前几天亲手给我——” 不等姜氏将话讲完,章清迫不及待,生怕有什么变故似的嚷道:“哈,我就说是她偷的钗!” “清姐儿,钗是桑落给我的没错。可这钗却是她捡的,这孩子谨慎,怕招惹什么是非,巴巴来找了我,让我帮她寻‘失主’。” 姜氏说着告罪,“说来都是我的错,这两日犯了旧疾,竟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倒叫桑落平白受了冤屈。” 这话说得微妙,满是深意。 果然有人质疑道:“不过是捡支钗环罢了,招惹是非从何说起?” “可不是,若有人拾到我的心爱之物,我感激还来不及。” 李氏闻言目光闪躲,再不像方才那样气势汹汹。 章清也不再理直气壮,几次想插嘴最后又将嘴闭上。 姜氏等大家议论完,才道:“这原也是我问桑落的话,你们却不知这钗是她从哪里捡的。” 这出“偷钗记”,反转又反转,让人总猜不到故事的走向。 一众吃瓜群众跟着姜氏的目光又重新看向桑落。 桑落却看向太夫人庾氏。 她一身浅紫绣缠枝纹长裙,整个人清丽婉约如一株水仙,即便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也不减半分姿容,确实当得起王嬷嬷那一句绝色的赞叹。 “清姐儿的钗,是三日前我不小心打碎房里博古架上的一个瓷瓶,无意中找到,当晚我便送去怡和堂。王家二小姐的钗,是昨日午时派人送来的。” 雨竹举起两支钗给大家看。一支蜻蜓点翠镂空钗,一支蝶恋花点翠珍珠钗,两支钗大小相仿,形状相似,又都是点翠工艺,乍看之下,的确有几分相似。 事情到此,基本上已经水落石出。 简单来说就是栽赃嫁祸,阴差阳错。 亏得桑落运气好,早早发现了那支钗,紧接着就将钗交给姜氏,碧玉那丫鬟又立功心切,将王二小姐所赠的钗看作是自家小姐的,这才有了桑落偷钗一事。 方才还质疑的谢家表姐掩唇笑道:“难怪要怕招惹是非,从自家瓷瓶里捡到旁人的宝贝,谁不害怕!这一出贼喊捉贼,真叫人防不胜防。太夫人,妙韵想到家中还有事,先告辞家去了。” 杜家表妹也紧跟着道:“太夫人,婉莹家中也有事。” 随后,礼表姐、李表妹等人纷纷向庾氏辞行,甚至等不到第二日一早,当晚便乘马车离去。 京中贵女,最重风骨,先前她们看不起桑落的出身,并不与桑落交好。此刻,她们更鄙夷李氏的为人,纷纷用实际行动来支持桑落。 很快,整个宁寿堂就空了大半。 庾氏自表小姐们告辞便一言不发,直到此刻,她才看向角落里的李氏母女。 “李氏,你还有何话说?” 李翊君吓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母亲,媳妇什么都不知道……那支钗为何会跑到思韵院去,我也不晓得……媳妇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这样莽撞了。” “老太太,都是碧玉这贱蹄子,我与母亲都被她蒙在鼓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莽撞? 碧玉! 桑落心中冷笑,这对母女真是卑鄙,倒会给自己开脱。 眼见李氏哭闹不休,碧玉作为牺牲品,也连喊冤枉,厅内一时闹得不可开交。 桑落悄悄走到汪思柔身后,趁人不注意在她耳边轻语几句。 “我凭什么要帮你?” 桑落一脸无辜,“柔儿,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单薄吗?” 汪思柔看着桑落那张温婉无害的脸,打了一个寒颤,这女人太可怕了,她这是要将李氏给锤死啊! 可谁让自己也不像表面那样善良天真呢! 于是,汪思柔愉快地吩咐了下人几句。 很快,丫鬟们陆续提着各院的食盒进来。 “外祖母,闹了这半晌,您一定也累了,不如先用膳可好?”汪思柔心疼地挽过太夫人的手,像个大人一样宽慰道:“柔儿每次心情不好,只要一吃东西,便什么事都过去了。您也吃点吧?” 庾氏今天的确累得不轻,主要是心累。 她没料到老二媳妇那么蠢,那样拙劣的算计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退一步讲,李氏为何非要将岳桑落赶走?难道是看出了她对桑落的打算,怕桑落当了冢妇,夺了掌家权?这才急急要将桑落赶出去! 李翊君掌家这十几年,中饱私囊,挪了公家多少钱帛,她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却是养虎为患! 等丫鬟们打开食盒,却见其中一个食盒里,有虫子在盘里爬来爬去,空气中满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呀!这是什么东西?” 汪思柔吓得跳起来,恶心到不行,问提膳的小丫头。 小丫头快吓哭了,大着胆子看了眼食盒,结结巴巴道。 “是,是思韵院的晚膳。” 第19章 你想要什么 汪思柔看了场好戏。 目睹了李氏母女从气焰嚣张到丧家之犬的全过程。 这个过程中岳桑落话并不多,甚至都没有多少存在感,却让李氏既丢了面子,又失了里子。连掌家之权,也被夺了。 可她依旧是那副风光霁月春和景明的样子,不见丝毫野心和算计。 甚至早早就告退,都没有欣赏太夫人发作李氏的样子。 汪思柔更觉桑落高深莫测,手段高杆。 桑落从宁寿堂出来后,让青黛先与沂儿回去,自己则带着孟冬,在园中漫无目的走着。 “今日还要多谢你和你哥哥。” 孟冬看着前方桑落瘦削挺拔的背脊,暗暗叹气。 “哥哥不过是跑腿传个话,当不得姑娘的谢。” 孟冬是家生子,亲生哥哥孟春在门上当差。那会儿宁寿堂情况不对,孟冬便看姑娘眼色行事,让孟春将提前写好的书信送到王家。 是以那位王嬷嬷才会出现得如此及时。 三夫人也一样,是青黛算好了时辰特意去怡和堂请来的。 这才替姑娘证明了清白,洗刷了冤屈。 可那又怎样呢。 姑娘的的确确被人陷害。 今晚其余表小姐都走了,只有姑娘,受了那样大的委屈,却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里煎熬。 真是可怜。 孟冬眼中可怜的桑落此时却只想快些赶路。 生怕去得晚了,章熙见不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 一路上,她再无言语。 孟冬悄悄望去,只见桑落眼中盈盈带水,点点泪意含在其中,脆弱又美丽。 孟冬此时内心充满同情,想着今晚发生了那么多事,姑娘或许想要散散心,便陪着她,慢慢往园子深处走去。 直走到玉兰堂的湖边小亭,桑落才停下来。 “坐下歇歇吧。” 孟冬自然没有不应的,提灯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 桑落凭栏而坐,望着湖上烟波,泪水簌簌落下。 渐渐更咽不住。 桑落边临湖落泪,边细听周围动静。 她听淮左说过,章熙晚上若闲来无事,有在湖边散步的习惯。方才在宁寿堂,她分明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眼睛,那双眼桀骜不驯,含讽带笑,不是章熙又是谁! 因此她连李氏的惨样都来不及看,早早告退,要来这湖边哭上一哭—— 本就委屈,为何要默默吞泪,而不是哭到人前去。 她扶着围栏,为体现自己的委屈,泪水涟涟,哭得肩膀颤抖,“嘤嘤”出声。 许久—— “姑娘,再哭会伤身的。”孟冬忍不住劝道。 桑落此时是真委屈了。 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也没见到来人,难道今晚的罪全白受了吗? 章熙若不来,那她先前铺垫那么多,也都白费了吗? “你是唱大戏转世的么,这么能哭。”一个戏谑男声忽然响起。 终于来了! 章熙从树荫后转出,清风徐来,月凉如水,照在如玉般的公子身上,俊逸如神。 “大公子?”孟冬惊讶道。 桑落匆匆抹泪站起,以最柔弱无依的表情转头,怯怯望去,朦胧泪眼中,尽显楚楚可怜。 “大公子。” 时隔大半个月,章熙再一次听到她唤自己“大公子”,依旧软糯细腻,带着一丝哭后的沙哑。 见她瞳心噙泪,肤光胜雪,一缕发散下来,贴在颊边,如绽放的白莲,冶艳又清纯。 月光下临湖而立,袅娜缥缈似仙。 “你哭什么?” 桑落等地就是这句话。 美目看一眼孟冬,睫颤如翼,欲语还休,孟冬会意,就要向大公子讲述姑娘今晚受的委屈,章熙却接着道—— “连王二都能叫来给你撑腰,你有什么好哭的。” 桑落:“……” 狗男人。 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 桑落轻吐口气,看来只能自己上了。 “我是想起了母亲,她临终前还握着我的手,让我保证要照顾好弟弟,可我却没有做好,让沂儿受委屈……” “你弟弟今年多大?” 桑落才酝酿起的情绪与眼泪,被章熙打断,弄得不上不下,只能干巴巴道:“八岁。” 章熙不屑,“八岁还要姐姐保护,没用。” “你懂什么!沂儿从小与我相依为命,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似你这种金尊玉贵娇养大的少爷,懂什么是寄人篱下,委曲求全。你站在高高的朱门之上,却来嘲笑饭也吃不饱的可怜人,真真可笑!” 弟弟是桑落的逆鳞,任谁也不能碰。 孟冬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这可是大公子啊,京中出了名的冷面将军,您这么怼真的没关系嘛! 章熙戏谑看着她。 “怎么不装了。” 桑落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低下头去,将状态调整过来。 只见面前的女子,螓首低垂,锋芒尽敛,再抬首时,又是一副杨柳依依的模样。 章熙简直被气笑,又看她接着演。 “二夫人看我不顺心,却拿沂儿做伐,我真的……” “你为何在这里?” 这狗男人爱打断人说话的毛病是没救了! “心中苦闷无解,故来这里吹风。” “又想玩失足落水的把戏?” 好好一个人,偏生长了张嘴。 面对自己这样一个娇弱可怜,梨花带雨的小娘子,这狗男人天生就没长怜香惜玉的心。 看来那件事是不能指望他了。 桑落行礼欲走,章熙又问。 “你想要什么?” 桑落诧异抬头,望着章熙在柔软月色下模糊了棱角的脸,不确定道:“我,我想给弟弟换个地方上学。” 尽管太夫人已经向她保证,会查清事实,还沂儿一个清白,再重新送他去家学读书。可李氏既然能在那里做手脚,说明家学里有她的人,她便不想让弟弟再去受欺负。 是以她才会才池边寻求章熙的帮助。 章熙闻言无可无不可,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远远地,风里传来他最后一句话—— “妆花了,再别哭了。” 桑落原本还想上前追问,却被他一句话噎在当场。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忙用袖子挡了脸,叫孟冬举灯。 孟冬忙凑近细看,可桑落那张脸,比羊脂玉还要细腻温润,无论怎么看,都是莹白透亮,欺霜赛雪,哪里有一丝花妆的痕迹! 狗男人竟骗她! 章熙从湖边出来,神清气爽。 头一次,他与岳女交锋时占了上风。 想到她惊慌失措喊孟冬的样子,章熙就甚觉解气。 等他回到栖云院,问淮左道: “平日里是岳桑落一人为我准备饭食?” 淮左不明所以,愣愣点头,其他人做的主子你也不爱吃。 “明日派个人给她打下手。” “是!” “她日后与我一起用膳。” “是!” “开库房,挑几样首饰给她。” “是!” 淮左越说声越大,若不是嘴快咧到耳后根,看这架势还以为他要去阵前叫战。 章熙冷冷盯着他,直看的淮左低下头,讪讪闭嘴。 “相爷一行走到哪了?” 第19章 你想要什么 汪思柔看了场好戏。 目睹了李氏母女从气焰嚣张到丧家之犬的全过程。 这个过程中岳桑落话并不多,甚至都没有多少存在感,却让李氏既丢了面子,又失了里子。连掌家之权,也被夺了。 可她依旧是那副风光霁月春和景明的样子,不见丝毫野心和算计。 甚至早早就告退,都没有欣赏太夫人发作李氏的样子。 汪思柔更觉桑落高深莫测,手段高杆。 桑落从宁寿堂出来后,让青黛先与沂儿回去,自己则带着孟冬,在园中漫无目的走着。 “今日还要多谢你和你哥哥。” 孟冬看着前方桑落瘦削挺拔的背脊,暗暗叹气。 “哥哥不过是跑腿传个话,当不得姑娘的谢。” 孟冬是家生子,亲生哥哥孟春在门上当差。那会儿宁寿堂情况不对,孟冬便看姑娘眼色行事,让孟春将提前写好的书信送到王家。 是以那位王嬷嬷才会出现得如此及时。 三夫人也一样,是青黛算好了时辰特意去怡和堂请来的。 这才替姑娘证明了清白,洗刷了冤屈。 可那又怎样呢。 姑娘的的确确被人陷害。 今晚其余表小姐都走了,只有姑娘,受了那样大的委屈,却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里煎熬。 真是可怜。 孟冬眼中可怜的桑落此时却只想快些赶路。 生怕去得晚了,章熙见不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 一路上,她再无言语。 孟冬悄悄望去,只见桑落眼中盈盈带水,点点泪意含在其中,脆弱又美丽。 孟冬此时内心充满同情,想着今晚发生了那么多事,姑娘或许想要散散心,便陪着她,慢慢往园子深处走去。 直走到玉兰堂的湖边小亭,桑落才停下来。 “坐下歇歇吧。” 孟冬自然没有不应的,提灯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 桑落凭栏而坐,望着湖上烟波,泪水簌簌落下。 渐渐更咽不住。 桑落边临湖落泪,边细听周围动静。 她听淮左说过,章熙晚上若闲来无事,有在湖边散步的习惯。方才在宁寿堂,她分明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眼睛,那双眼桀骜不驯,含讽带笑,不是章熙又是谁! 因此她连李氏的惨样都来不及看,早早告退,要来这湖边哭上一哭—— 本就委屈,为何要默默吞泪,而不是哭到人前去。 她扶着围栏,为体现自己的委屈,泪水涟涟,哭得肩膀颤抖,“嘤嘤”出声。 许久—— “姑娘,再哭会伤身的。”孟冬忍不住劝道。 桑落此时是真委屈了。 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也没见到来人,难道今晚的罪全白受了吗? 章熙若不来,那她先前铺垫那么多,也都白费了吗? “你是唱大戏转世的么,这么能哭。”一个戏谑男声忽然响起。 终于来了! 章熙从树荫后转出,清风徐来,月凉如水,照在如玉般的公子身上,俊逸如神。 “大公子?”孟冬惊讶道。 桑落匆匆抹泪站起,以最柔弱无依的表情转头,怯怯望去,朦胧泪眼中,尽显楚楚可怜。 “大公子。” 时隔大半个月,章熙再一次听到她唤自己“大公子”,依旧软糯细腻,带着一丝哭后的沙哑。 见她瞳心噙泪,肤光胜雪,一缕发散下来,贴在颊边,如绽放的白莲,冶艳又清纯。 月光下临湖而立,袅娜缥缈似仙。 “你哭什么?” 桑落等地就是这句话。 美目看一眼孟冬,睫颤如翼,欲语还休,孟冬会意,就要向大公子讲述姑娘今晚受的委屈,章熙却接着道—— “连王二都能叫来给你撑腰,你有什么好哭的。” 桑落:“……” 狗男人。 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 桑落轻吐口气,看来只能自己上了。 “我是想起了母亲,她临终前还握着我的手,让我保证要照顾好弟弟,可我却没有做好,让沂儿受委屈……” “你弟弟今年多大?” 桑落才酝酿起的情绪与眼泪,被章熙打断,弄得不上不下,只能干巴巴道:“八岁。” 章熙不屑,“八岁还要姐姐保护,没用。” “你懂什么!沂儿从小与我相依为命,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似你这种金尊玉贵娇养大的少爷,懂什么是寄人篱下,委曲求全。你站在高高的朱门之上,却来嘲笑饭也吃不饱的可怜人,真真可笑!” 弟弟是桑落的逆鳞,任谁也不能碰。 孟冬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这可是大公子啊,京中出了名的冷面将军,您这么怼真的没关系嘛! 章熙戏谑看着她。 “怎么不装了。” 桑落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低下头去,将状态调整过来。 只见面前的女子,螓首低垂,锋芒尽敛,再抬首时,又是一副杨柳依依的模样。 章熙简直被气笑,又看她接着演。 “二夫人看我不顺心,却拿沂儿做伐,我真的……” “你为何在这里?” 这狗男人爱打断人说话的毛病是没救了! “心中苦闷无解,故来这里吹风。” “又想玩失足落水的把戏?” 好好一个人,偏生长了张嘴。 面对自己这样一个娇弱可怜,梨花带雨的小娘子,这狗男人天生就没长怜香惜玉的心。 看来那件事是不能指望他了。 桑落行礼欲走,章熙又问。 “你想要什么?” 桑落诧异抬头,望着章熙在柔软月色下模糊了棱角的脸,不确定道:“我,我想给弟弟换个地方上学。” 尽管太夫人已经向她保证,会查清事实,还沂儿一个清白,再重新送他去家学读书。可李氏既然能在那里做手脚,说明家学里有她的人,她便不想让弟弟再去受欺负。 是以她才会才池边寻求章熙的帮助。 章熙闻言无可无不可,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远远地,风里传来他最后一句话—— “妆花了,再别哭了。” 桑落原本还想上前追问,却被他一句话噎在当场。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忙用袖子挡了脸,叫孟冬举灯。 孟冬忙凑近细看,可桑落那张脸,比羊脂玉还要细腻温润,无论怎么看,都是莹白透亮,欺霜赛雪,哪里有一丝花妆的痕迹! 狗男人竟骗她! 章熙从湖边出来,神清气爽。 头一次,他与岳女交锋时占了上风。 想到她惊慌失措喊孟冬的样子,章熙就甚觉解气。 等他回到栖云院,问淮左道: “平日里是岳桑落一人为我准备饭食?” 淮左不明所以,愣愣点头,其他人做的主子你也不爱吃。 “明日派个人给她打下手。” “是!” “她日后与我一起用膳。” “是!” “开库房,挑几样首饰给她。” “是!” 淮左越说声越大,若不是嘴快咧到耳后根,看这架势还以为他要去阵前叫战。 章熙冷冷盯着他,直看的淮左低下头,讪讪闭嘴。 “相爷一行走到哪了?” 第20章 大公子的技术 一大早,大厨房新上任的管事柳婶子亲自提着食盒送到思韵院。 “姑娘以后若想吃什么,只消派小丫头跑腿来说一声,咱们保准给您做好了送来。” 时辰尚早,桑落正对镜梳妆,闻言展颜一笑。 镜中人云鬓花颜,柳婶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桑落的美丽,只觉得她美得惊心动魄,怕是跟天上的仙女比也是不差的。 声音也是又温柔又好听。 “劳烦你了。” 一旁的青黛塞个荷包给她,柳婶子连忙推辞。 “能给姑娘效劳是奴婢的荣幸,当不得您的赏。” 可不是荣幸,若没有昨晚那一出,这府里如今还是二夫人的天下,厨房这样油水多的地方,如何能轮到她上位。 “你拿着,这是我们姑娘的心意,也是贺你‘新官上任’。” 青黛这话,真真说到柳婶子心里,她这才接过,千恩万谢地走了。 “三夫人倒是雷厉风行。” 这才一晚上,章府就换了天。 桑落不甚在意。 早在她将何四交给姜氏,二人有了默契后,她们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李氏迟早要栽跟头。 不过何四的帕子她要保存好,姜氏并不知道帕子的秘密,她如今也不知道何四人在哪。 她与姜氏也算两相制衡。 “这两日,沂儿的饮食要清淡,手上的伤得尽快养好了。等我给他找好先生,再送他去上学。” “晓得了,一会儿漪姐儿就该来找沂儿玩了。”青黛突发奇想,凑到桑落耳边道:“漪姐儿与沂儿感情倒是好,又是青梅竹马……” 桑落美目一瞪,“胡吣!等我做了大夫人,两个孩子可差着辈呢。” 青黛斜眼看她,“还大夫人,那只傲娇孔雀你搞定了吗?” 桑落把弄着手中的穗子,眸色清幽、意味不明,轻轻笑。 “快了。” 去宁寿堂请安,太夫人对她自是一番抚慰。 “书院的事,我连夜已经查清。都是学堂里那几个混账,叫沂哥儿受了委屈,我已经罚过他们。沂哥儿随时都能去上学。” “多谢太夫人。才出了这档子事,我想过两日再让他去学里,何况他的手还伤着。” 桑落乖顺,并不因昨日的委屈拿乔,又拿话开解太夫人,惹得庾氏愈发怜惜她,赏了她许多好东西。 栖云院,淮左身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清秀少年,正等着她。 “岳姑娘,他叫蒙小五,以后给您打下手。” 桑落想拒绝。 “是主子的意思,他怕您太劳累。”淮左自作主张后面又加上一句。 桑落螓首轻抬,粉唇微启,“那便多谢大公子的好意。” 蒙小五斜眼,看淮左笑得跟个大傻子似的,心中不屑。 “要我做什么?” 他问桑落,神情冷漠,眼神不善,小小的脸上满是桀骜不驯。 桑落不由看向淮左,确定这是给她打下手的? 淮左挠挠头,请桑落到一旁,避开蒙小五,为难道:“这是蒙副将的幼子。蒙将军满门忠良,皆已殉国,唯余这一子。如今孝期刚满,主子便将他接回来,原想让他读书习字,安稳度日。可这小子成日里惦记着上阵杀敌,为父兄报仇。 我实在是没法子,想着他若是跟着姑娘,或许会安分一点。” 在淮左心中,桑落简直无所不能,尤其是对付类似主子、蒙小五这类“难搞”的人。 桑落:“……” 她这还没当上章熙的娘呢,就又要给他做饭又要给他带娃。 “那我试试吧。” 不然这么大的人杵在这,她还能拒绝不成! 午时,章熙照例回府。 食案旁,既没有佳人,也没有佳肴。 章熙皱眉,端正坐在那,指节轻扣食案。 竹西赶忙问道:“怎么回事?” 淮左苦着一张脸,“还不是蒙小五那小子,搅得岳姑娘一早上什么也没做成。如今正跟岳姑娘在后院比试。” “你怎么把那小子派给岳姑娘?”蒙小五可是个刺头,谁的话都不听,主子都拿他没办法。 而且他们能比什么? 一个半大小子,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完全不搭! 竹西正拉着淮左纠缠不休,章熙已经率先起身,往后院走去。 两人赶紧跟上。 栖云院的后院,占地极大,被修整成一个校场。 章熙人还未至,便见场上一群人围成个圈,传来热火朝天的呐喊声,再近些,见周围围满了护卫小厮。 栖云院没有女婢,这些不当值护卫小厮,都跑来看热闹,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显然,比赛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场中又是一阵喝彩。 章熙加快脚步走过去,想看看那二人在比什么。 大约被场上比赛吸引,在场众人竟无一回头,连他到了也是毫不知晓。 章熙便伸手,搭在挡了自己去路的一个侍卫肩上,拍了拍,示意他让个道。 那侍卫正看得目不转睛,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碍事,他将肩上手甩开,头也没回骂道:“拍什么拍!没看到老子正给岳姑娘加油——” 竹西慌忙上前,扣住那侍卫手腕,低声叱道:“主子来了!” 侍卫被扣住手腕,还待反抗,听到后面一句,赶忙转头,见到来人吓了一跳,眼睛顿时瞪大,赶紧腾出位置,呀的一声叫道:“主子!属下不知——” 却见章熙目光早已投向场中二人,并没有听他说什么,侍卫反应过来,讪讪闭嘴。 原来在比试捶丸单对。 此时校场已被布置成捶丸场地——地形有凹有凸,洼地水沟,里外妨迎,草木障碍,又在各角窝出洞来,插上各色棋子。 场上由桑落发球,只见她一个精巧的“雁点头”,以杖轻点球身,白球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也不见如何气势,游游爬过陡坡,绕过花木等障碍,斜斜滑进最远的窝里。 蓝旗倒落,桑落再下一筹。 “哄”的一声,在场众人爆发出一阵如潮喝彩声,无不为桑落风姿折服。 捶丸一项,脱身于马球,却没有马上激烈的身体对抗,更考验对球与力道的精妙掌控,桑落这一手捶丸之术,堪称精彩绝伦。 蒙小五不服。 他拿过球杖,也盯着方才桑落击球入窝的那处,背身倒卷帘,将球击出。 只见白球打着旋儿,嗖地飞了出去。却因势头太猛,一路滑过去,没有撞倒蓝旗,反而飞出界去。 蒙小五又输了。 桑落笑眯眯转身,瓷白的脸上因运动染上薄红,娇艳不可方物。她笑得张扬妩媚,以棒身点地,斜斜倚着,侧看向场中少年。 “服不服?” “不服!” 桑落莞尔,“再来比过?你投壶、双陆,可都输给我了。” 蒙小五犹豫起来。 他自诩捶丸是个中好手,没想到连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娘子都打不过,可要他认输,他又不服气。纠结间扭头看到人群中立着的章熙,忙道。 “你若能赢了将军,我便服你。”小五父亲生前是章熙的副将,因此他也跟着称章熙为将军。 桑落跟着他转头,果然看到人群中分外招眼的章熙。 两人对视一瞬,章熙的眼神,显然并不十分愉快。 竟已到晌午! 她陪这小子玩了一早上。 桑落很快又看了眼章熙,她没见过他玩捶丸。像他那样没有一丝生活趣味的老古板,会玩游戏吗? 她说道:“我不行。” 章熙却已将球杖握在手里,出声道:“随便玩玩,各凭本事,不用让我。” 他这是提前断了她的后路,毕竟桑落的水平,方才已被看在眼里。 章熙一下场,周围顿时噪声一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竟能看到主子亲自下场。众人个个睁大眼睛,兴奋无比,场上气氛,掀起一个新的高潮。 桑落今日原本是想好好讨好章熙,好给沂儿换个学堂先生。可先是被蒙小五搅和,精心准备的膳食一样也没做成,更是陪他玩了大半个早上,让矜贵的章大公子这会儿还饿着肚子,现下又要比试。 不能放水放得太明显—— 她权衡再三,又使出方才那招“雁点头”,再一次击球入窝。 这一回,只有淮左一人大声叫好。 章熙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单手持棒,随手一挥,不见任何技巧,白球猛地飞出去,直直向前,比小五方才的力道还猛。 这力道,球不飞出界才怪。 桑落不忍再看,心下开始琢磨该怎样安抚男人的自尊心。毕竟蒙小五一个半大小子都输急眼了,更何况章熙这只傲娇金孔雀。 还好。 只见小球在离窝二尺远的地方,螺旋下坠,力道强劲,角度刁钻,硬生生将桑落的小球挤出了洞口。 围观的众人,看到这样精彩绝伦的一幕,个个激动得犹如喝了酒一般,又是顿足,又是呐喊,呼声震天,差点将校场给掀了。 这其中最激动的,当属蒙小五。 他仿佛自己赢了一般,挺直了腰杆,到桑落面前耀武扬威。 “服不服?” 桑落笑颜如花,对输球丝毫不以为意。 “将军球艺精湛,我自是万万不如。” 蒙小五兀自得意,章熙看她一眼,忽扔了球杆,丢下一句“饿了”,率先走出校场。 淮左驱赶众围观群众,“散了,散了,都该干嘛干嘛去。” 又小跑到桑落面前,谄媚道:“姑娘真厉害,这手捶丸之术出神入化。不过今日的午膳……” 桑落叹口气,斜眼看蒙小五,将他提溜起来。 “走,做饭去。” 第20章 大公子的技术 一大早,大厨房新上任的管事柳婶子亲自提着食盒送到思韵院。 “姑娘以后若想吃什么,只消派小丫头跑腿来说一声,咱们保准给您做好了送来。” 时辰尚早,桑落正对镜梳妆,闻言展颜一笑。 镜中人云鬓花颜,柳婶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桑落的美丽,只觉得她美得惊心动魄,怕是跟天上的仙女比也是不差的。 声音也是又温柔又好听。 “劳烦你了。” 一旁的青黛塞个荷包给她,柳婶子连忙推辞。 “能给姑娘效劳是奴婢的荣幸,当不得您的赏。” 可不是荣幸,若没有昨晚那一出,这府里如今还是二夫人的天下,厨房这样油水多的地方,如何能轮到她上位。 “你拿着,这是我们姑娘的心意,也是贺你‘新官上任’。” 青黛这话,真真说到柳婶子心里,她这才接过,千恩万谢地走了。 “三夫人倒是雷厉风行。” 这才一晚上,章府就换了天。 桑落不甚在意。 早在她将何四交给姜氏,二人有了默契后,她们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李氏迟早要栽跟头。 不过何四的帕子她要保存好,姜氏并不知道帕子的秘密,她如今也不知道何四人在哪。 她与姜氏也算两相制衡。 “这两日,沂儿的饮食要清淡,手上的伤得尽快养好了。等我给他找好先生,再送他去上学。” “晓得了,一会儿漪姐儿就该来找沂儿玩了。”青黛突发奇想,凑到桑落耳边道:“漪姐儿与沂儿感情倒是好,又是青梅竹马……” 桑落美目一瞪,“胡吣!等我做了大夫人,两个孩子可差着辈呢。” 青黛斜眼看她,“还大夫人,那只傲娇孔雀你搞定了吗?” 桑落把弄着手中的穗子,眸色清幽、意味不明,轻轻笑。 “快了。” 去宁寿堂请安,太夫人对她自是一番抚慰。 “书院的事,我连夜已经查清。都是学堂里那几个混账,叫沂哥儿受了委屈,我已经罚过他们。沂哥儿随时都能去上学。” “多谢太夫人。才出了这档子事,我想过两日再让他去学里,何况他的手还伤着。” 桑落乖顺,并不因昨日的委屈拿乔,又拿话开解太夫人,惹得庾氏愈发怜惜她,赏了她许多好东西。 栖云院,淮左身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清秀少年,正等着她。 “岳姑娘,他叫蒙小五,以后给您打下手。” 桑落想拒绝。 “是主子的意思,他怕您太劳累。”淮左自作主张后面又加上一句。 桑落螓首轻抬,粉唇微启,“那便多谢大公子的好意。” 蒙小五斜眼,看淮左笑得跟个大傻子似的,心中不屑。 “要我做什么?” 他问桑落,神情冷漠,眼神不善,小小的脸上满是桀骜不驯。 桑落不由看向淮左,确定这是给她打下手的? 淮左挠挠头,请桑落到一旁,避开蒙小五,为难道:“这是蒙副将的幼子。蒙将军满门忠良,皆已殉国,唯余这一子。如今孝期刚满,主子便将他接回来,原想让他读书习字,安稳度日。可这小子成日里惦记着上阵杀敌,为父兄报仇。 我实在是没法子,想着他若是跟着姑娘,或许会安分一点。” 在淮左心中,桑落简直无所不能,尤其是对付类似主子、蒙小五这类“难搞”的人。 桑落:“……” 她这还没当上章熙的娘呢,就又要给他做饭又要给他带娃。 “那我试试吧。” 不然这么大的人杵在这,她还能拒绝不成! 午时,章熙照例回府。 食案旁,既没有佳人,也没有佳肴。 章熙皱眉,端正坐在那,指节轻扣食案。 竹西赶忙问道:“怎么回事?” 淮左苦着一张脸,“还不是蒙小五那小子,搅得岳姑娘一早上什么也没做成。如今正跟岳姑娘在后院比试。” “你怎么把那小子派给岳姑娘?”蒙小五可是个刺头,谁的话都不听,主子都拿他没办法。 而且他们能比什么? 一个半大小子,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完全不搭! 竹西正拉着淮左纠缠不休,章熙已经率先起身,往后院走去。 两人赶紧跟上。 栖云院的后院,占地极大,被修整成一个校场。 章熙人还未至,便见场上一群人围成个圈,传来热火朝天的呐喊声,再近些,见周围围满了护卫小厮。 栖云院没有女婢,这些不当值护卫小厮,都跑来看热闹,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显然,比赛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场中又是一阵喝彩。 章熙加快脚步走过去,想看看那二人在比什么。 大约被场上比赛吸引,在场众人竟无一回头,连他到了也是毫不知晓。 章熙便伸手,搭在挡了自己去路的一个侍卫肩上,拍了拍,示意他让个道。 那侍卫正看得目不转睛,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碍事,他将肩上手甩开,头也没回骂道:“拍什么拍!没看到老子正给岳姑娘加油——” 竹西慌忙上前,扣住那侍卫手腕,低声叱道:“主子来了!” 侍卫被扣住手腕,还待反抗,听到后面一句,赶忙转头,见到来人吓了一跳,眼睛顿时瞪大,赶紧腾出位置,呀的一声叫道:“主子!属下不知——” 却见章熙目光早已投向场中二人,并没有听他说什么,侍卫反应过来,讪讪闭嘴。 原来在比试捶丸单对。 此时校场已被布置成捶丸场地——地形有凹有凸,洼地水沟,里外妨迎,草木障碍,又在各角窝出洞来,插上各色棋子。 场上由桑落发球,只见她一个精巧的“雁点头”,以杖轻点球身,白球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也不见如何气势,游游爬过陡坡,绕过花木等障碍,斜斜滑进最远的窝里。 蓝旗倒落,桑落再下一筹。 “哄”的一声,在场众人爆发出一阵如潮喝彩声,无不为桑落风姿折服。 捶丸一项,脱身于马球,却没有马上激烈的身体对抗,更考验对球与力道的精妙掌控,桑落这一手捶丸之术,堪称精彩绝伦。 蒙小五不服。 他拿过球杖,也盯着方才桑落击球入窝的那处,背身倒卷帘,将球击出。 只见白球打着旋儿,嗖地飞了出去。却因势头太猛,一路滑过去,没有撞倒蓝旗,反而飞出界去。 蒙小五又输了。 桑落笑眯眯转身,瓷白的脸上因运动染上薄红,娇艳不可方物。她笑得张扬妩媚,以棒身点地,斜斜倚着,侧看向场中少年。 “服不服?” “不服!” 桑落莞尔,“再来比过?你投壶、双陆,可都输给我了。” 蒙小五犹豫起来。 他自诩捶丸是个中好手,没想到连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娘子都打不过,可要他认输,他又不服气。纠结间扭头看到人群中立着的章熙,忙道。 “你若能赢了将军,我便服你。”小五父亲生前是章熙的副将,因此他也跟着称章熙为将军。 桑落跟着他转头,果然看到人群中分外招眼的章熙。 两人对视一瞬,章熙的眼神,显然并不十分愉快。 竟已到晌午! 她陪这小子玩了一早上。 桑落很快又看了眼章熙,她没见过他玩捶丸。像他那样没有一丝生活趣味的老古板,会玩游戏吗? 她说道:“我不行。” 章熙却已将球杖握在手里,出声道:“随便玩玩,各凭本事,不用让我。” 他这是提前断了她的后路,毕竟桑落的水平,方才已被看在眼里。 章熙一下场,周围顿时噪声一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竟能看到主子亲自下场。众人个个睁大眼睛,兴奋无比,场上气氛,掀起一个新的高潮。 桑落今日原本是想好好讨好章熙,好给沂儿换个学堂先生。可先是被蒙小五搅和,精心准备的膳食一样也没做成,更是陪他玩了大半个早上,让矜贵的章大公子这会儿还饿着肚子,现下又要比试。 不能放水放得太明显—— 她权衡再三,又使出方才那招“雁点头”,再一次击球入窝。 这一回,只有淮左一人大声叫好。 章熙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单手持棒,随手一挥,不见任何技巧,白球猛地飞出去,直直向前,比小五方才的力道还猛。 这力道,球不飞出界才怪。 桑落不忍再看,心下开始琢磨该怎样安抚男人的自尊心。毕竟蒙小五一个半大小子都输急眼了,更何况章熙这只傲娇金孔雀。 还好。 只见小球在离窝二尺远的地方,螺旋下坠,力道强劲,角度刁钻,硬生生将桑落的小球挤出了洞口。 围观的众人,看到这样精彩绝伦的一幕,个个激动得犹如喝了酒一般,又是顿足,又是呐喊,呼声震天,差点将校场给掀了。 这其中最激动的,当属蒙小五。 他仿佛自己赢了一般,挺直了腰杆,到桑落面前耀武扬威。 “服不服?” 桑落笑颜如花,对输球丝毫不以为意。 “将军球艺精湛,我自是万万不如。” 蒙小五兀自得意,章熙看她一眼,忽扔了球杆,丢下一句“饿了”,率先走出校场。 淮左驱赶众围观群众,“散了,散了,都该干嘛干嘛去。” 又小跑到桑落面前,谄媚道:“姑娘真厉害,这手捶丸之术出神入化。不过今日的午膳……” 桑落叹口气,斜眼看蒙小五,将他提溜起来。 “走,做饭去。” 第21章 孔雀包袱八百斤的大公子 时间紧迫,章熙显然不是那种好脾气愿意久等的人,桑落准备精致膳食已来不及。 正苦恼间,就见厨下已为侍卫们准备好面食。是的,栖云院地位特殊,即便是院子里的下人,也能单独吃小灶。 “你去将小青菜洗干净,再将胡瓜切成丝。你会切丝吗?” 蒙小五没应话,接过菜不情不愿去了。他虽觉得大丈夫应远离庖厨,可愿赌服输,洗菜切菜也不会抵赖。 桑落一边指挥着厨子老张将面条下锅,过凉水,一边调味。 方才在校场比了那一场,虽不是太剧烈的运动,可到底出了些汗,便想着爽口开胃,她特意调了碗酸辣的汤汁。 不过一会儿,午膳便端上了桌。 淮左过来请她,“主子请您一起用午膳。” 桑落自然不会拒绝。 坐定后,章熙和蒙小五却迟迟不见动筷,桑落转头一想,明白过来,笑着给两人示范。 她起身到放着大大小小杯盘碟盏的长案前,先从凉水中舀出一碗面,加上青菜胡瓜,再将汤汁淋上去,末了搅拌均匀。 这本是民间小吃,像章熙、蒙小五这些高官子弟,自然没吃过。 将调好的一碗递给淮左,“请大公子品尝。” 她正要调第二碗,小五已经跳出来,到底是少年心性,见到新鲜事物,跃跃欲试。 “我自己来。” 他学着桑落的样子,满满盛了碗面,没有加蔬菜,却将老张切的肉条倒了半碗,浇上浓浓汤汁,搅拌均匀,迫不及待吃起来。 蒙小五虽是官宦子弟,可他毕竟长在军营,没那么挑剔饮食。 章熙却不同。 举凡世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用不过一只小碗之量,细品慢咽,何时如此粗鄙狂放。 他垂目睨着这一海碗卖相不怎么好的面,一时竟无从下口。 可小五吃得那样香,一碗面眼见要见底…… 章熙拿起筷子,随便挑了几根面放进嘴里,然后他觉得还能尝尝青菜,吃了青菜还能尝尝胡瓜,吃完配菜后再尝几口面……就还不错。 一旁的小五吃得脸都鼓起来,还不忘得意道:“将军,好吃吧?” “你美什么,又不是你做的。” 小五理直气壮:“怎么不是我做的,你吃的青菜是我洗的,胡瓜是我切的!” 章熙眼看小五一碗见底,又要起身盛面,忍不住道:“岳——她还没吃,你吃慢点。” 桑落闻言笑得温柔体贴,对小五道:“无事,你多吃点。” 仙女才不会饿! 蒙小五是个知礼的,他虽嘟囔着“面还多着,吃不完,”到底还是等桑落盛完,才上前又美美给自己做了碗拌面,并在章熙的注视下,象征性夹了两根菜。 章熙如今胃口是越发好了,整整一碗面进肚,竟有种意犹未尽之感。 但他毕竟还有孔雀包袱在,不像蒙小五那样现眼,吃了一碗又一碗,跟没吃过饭似的。 他已经矜持地喝起饭后清茶。 “你跟谁学得捶丸?” 桑落没想到章熙会问她这个,愣了一下,反问道:“大公子还想再赢我一回?” 捶丸对场地、穴、击丸的棒等都要求极高,多人比赛时连仆从的位置都很有讲究,是一项奢侈高雅的娱乐游艺,普通人家中并不常见。岳氏早已没落,按理是承受不来这项娱乐花费。 桑落却明显精通此道,是里手行家。还有她先前说的投壶,双陆……完全不像是父母双亡,又独自带着幼弟过活的小娘子该会的。 “再来多少回,我都赢不过公子。” 桑落笑得讨喜,眸中波光潋滟,全是他的影子。 算了,她既不想说,他又何必追问。 “大公子,”桑落觑着章熙的神色,犹豫如何开口,“我弟弟……” “你没有首饰吗?” 桑落:? 你没事吧。 章熙自顾自点点头,“淮左。” 淮左从外面抱着一个箱子进来,郑重放到桑落面前几案上,打开——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首饰。 桑落:哇!这也……太老气了吧。 可面对一屋子大小男人充满期待的眼神,没错,包括章大公子在内,他们都在等她的反应。 桑落只能充分发挥演技,三分惊喜三分无措还有四分感动道:“这是给我的吗?太贵重了。” 不错,整箱首饰,就体现一个“贵”字:大东珠穿成的项链,大宝石戒指,整套黄金头面…… 放眼望去,穷奢极侈,没有一件是小巧精致的。 果然还是女孩子懂女孩子,点翠钗可比这些好看多了。 章熙却对桑落的反应很满意—— 可不是,不过一支点翠钗,有甚好争得,哪里比得上他这一箱子。 岳桑落既然每日到他这来,那便是他栖云院的人,容不得外头人欺负,也用不着戴别人的首饰!什么王二李二,点翠点蓝,他又不是送不起! 见桑落感动到眼中噙泪,章熙暗暗点头,算她有良心。 他轻咳一声,又道:“以后若再无饭吃,尽管到栖云院来。” 想到桑落日日为他做饭调理,自己却吃着那种饭食,章熙便觉得受到挑衅,怒火中烧。连带桑落那晚在王家别院拒绝他的愤怒,都淡了许多。 罢了,爱慕他的女子何其多,他何必自降身份与她纠缠。 何况她做的饭,的确合他心意。 桑落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章熙叫她一同用膳的用意。 她心中一动,真心实意俯身行礼。 “多谢大公子。” 浅红裙裾下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姿,勾缠着麦芽糖般粘腻的语调,弯下的颈项若白玉无瑕,章熙忽然感到一股燥热。 他克制着身体的异样,嘴不对心。 “你弟弟的事,我自有打算,你不必着急。” 桑落喜出望外,仰头望他。 “真的!” 章熙俯身,看她的眼睛。 她是真的高兴,笑容从眼睛里流出来,让她清艳的五官中难得透出一丝娇憨。 不同于平日的可怜柔弱,如同一只优雅高贵的猫儿,妩媚勾魂,却更让人想要将她捧在手心,不受到任何伤害。 第21章 孔雀包袱八百斤的大公子 时间紧迫,章熙显然不是那种好脾气愿意久等的人,桑落准备精致膳食已来不及。 正苦恼间,就见厨下已为侍卫们准备好面食。是的,栖云院地位特殊,即便是院子里的下人,也能单独吃小灶。 “你去将小青菜洗干净,再将胡瓜切成丝。你会切丝吗?” 蒙小五没应话,接过菜不情不愿去了。他虽觉得大丈夫应远离庖厨,可愿赌服输,洗菜切菜也不会抵赖。 桑落一边指挥着厨子老张将面条下锅,过凉水,一边调味。 方才在校场比了那一场,虽不是太剧烈的运动,可到底出了些汗,便想着爽口开胃,她特意调了碗酸辣的汤汁。 不过一会儿,午膳便端上了桌。 淮左过来请她,“主子请您一起用午膳。” 桑落自然不会拒绝。 坐定后,章熙和蒙小五却迟迟不见动筷,桑落转头一想,明白过来,笑着给两人示范。 她起身到放着大大小小杯盘碟盏的长案前,先从凉水中舀出一碗面,加上青菜胡瓜,再将汤汁淋上去,末了搅拌均匀。 这本是民间小吃,像章熙、蒙小五这些高官子弟,自然没吃过。 将调好的一碗递给淮左,“请大公子品尝。” 她正要调第二碗,小五已经跳出来,到底是少年心性,见到新鲜事物,跃跃欲试。 “我自己来。” 他学着桑落的样子,满满盛了碗面,没有加蔬菜,却将老张切的肉条倒了半碗,浇上浓浓汤汁,搅拌均匀,迫不及待吃起来。 蒙小五虽是官宦子弟,可他毕竟长在军营,没那么挑剔饮食。 章熙却不同。 举凡世族,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用不过一只小碗之量,细品慢咽,何时如此粗鄙狂放。 他垂目睨着这一海碗卖相不怎么好的面,一时竟无从下口。 可小五吃得那样香,一碗面眼见要见底…… 章熙拿起筷子,随便挑了几根面放进嘴里,然后他觉得还能尝尝青菜,吃了青菜还能尝尝胡瓜,吃完配菜后再尝几口面……就还不错。 一旁的小五吃得脸都鼓起来,还不忘得意道:“将军,好吃吧?” “你美什么,又不是你做的。” 小五理直气壮:“怎么不是我做的,你吃的青菜是我洗的,胡瓜是我切的!” 章熙眼看小五一碗见底,又要起身盛面,忍不住道:“岳——她还没吃,你吃慢点。” 桑落闻言笑得温柔体贴,对小五道:“无事,你多吃点。” 仙女才不会饿! 蒙小五是个知礼的,他虽嘟囔着“面还多着,吃不完,”到底还是等桑落盛完,才上前又美美给自己做了碗拌面,并在章熙的注视下,象征性夹了两根菜。 章熙如今胃口是越发好了,整整一碗面进肚,竟有种意犹未尽之感。 但他毕竟还有孔雀包袱在,不像蒙小五那样现眼,吃了一碗又一碗,跟没吃过饭似的。 他已经矜持地喝起饭后清茶。 “你跟谁学得捶丸?” 桑落没想到章熙会问她这个,愣了一下,反问道:“大公子还想再赢我一回?” 捶丸对场地、穴、击丸的棒等都要求极高,多人比赛时连仆从的位置都很有讲究,是一项奢侈高雅的娱乐游艺,普通人家中并不常见。岳氏早已没落,按理是承受不来这项娱乐花费。 桑落却明显精通此道,是里手行家。还有她先前说的投壶,双陆……完全不像是父母双亡,又独自带着幼弟过活的小娘子该会的。 “再来多少回,我都赢不过公子。” 桑落笑得讨喜,眸中波光潋滟,全是他的影子。 算了,她既不想说,他又何必追问。 “大公子,”桑落觑着章熙的神色,犹豫如何开口,“我弟弟……” “你没有首饰吗?” 桑落:? 你没事吧。 章熙自顾自点点头,“淮左。” 淮左从外面抱着一个箱子进来,郑重放到桑落面前几案上,打开——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首饰。 桑落:哇!这也……太老气了吧。 可面对一屋子大小男人充满期待的眼神,没错,包括章大公子在内,他们都在等她的反应。 桑落只能充分发挥演技,三分惊喜三分无措还有四分感动道:“这是给我的吗?太贵重了。” 不错,整箱首饰,就体现一个“贵”字:大东珠穿成的项链,大宝石戒指,整套黄金头面…… 放眼望去,穷奢极侈,没有一件是小巧精致的。 果然还是女孩子懂女孩子,点翠钗可比这些好看多了。 章熙却对桑落的反应很满意—— 可不是,不过一支点翠钗,有甚好争得,哪里比得上他这一箱子。 岳桑落既然每日到他这来,那便是他栖云院的人,容不得外头人欺负,也用不着戴别人的首饰!什么王二李二,点翠点蓝,他又不是送不起! 见桑落感动到眼中噙泪,章熙暗暗点头,算她有良心。 他轻咳一声,又道:“以后若再无饭吃,尽管到栖云院来。” 想到桑落日日为他做饭调理,自己却吃着那种饭食,章熙便觉得受到挑衅,怒火中烧。连带桑落那晚在王家别院拒绝他的愤怒,都淡了许多。 罢了,爱慕他的女子何其多,他何必自降身份与她纠缠。 何况她做的饭,的确合他心意。 桑落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章熙叫她一同用膳的用意。 她心中一动,真心实意俯身行礼。 “多谢大公子。” 浅红裙裾下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姿,勾缠着麦芽糖般粘腻的语调,弯下的颈项若白玉无瑕,章熙忽然感到一股燥热。 他克制着身体的异样,嘴不对心。 “你弟弟的事,我自有打算,你不必着急。” 桑落喜出望外,仰头望他。 “真的!” 章熙俯身,看她的眼睛。 她是真的高兴,笑容从眼睛里流出来,让她清艳的五官中难得透出一丝娇憨。 不同于平日的可怜柔弱,如同一只优雅高贵的猫儿,妩媚勾魂,却更让人想要将她捧在手心,不受到任何伤害。 第22章 强势对你好 桑落这几天,过得甚是顺遂。 先是金孔雀,最近他莫名的平易近人,他们的关系和谐许多。 每日在一处用午膳,有了更进一步的接触。照这样下去,相信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将他彻底拿下,做他继母! 再者,便是“偷钗记”的后续。 三夫人如今掌家,她是盟友,自然对桑落百般照顾。 表小姐们回府后,纷纷发来邀请函,邀请桑落去她们府上游玩。 再加上如今桑落日日与章熙同桌而食,眼见着与栖云院愈发密切,她这个一向边缘化的表姑娘,地位渐渐水涨船高起来。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忧愁。 二夫人李氏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那晚宁寿堂发生的事传开,章焘第一个跑来跟她闹。 “母亲明明答应我找太夫人说项,将桑落许配给我,为何出尔反尔,陷害桑落一个弱女子!母亲你太让儿子失望了。” 听听,这孽障说的什么话!她是为了谁才弄成今天这样子! 还弱女子!哪个弱女子能握着旁人的把柄,挖好坑等着人来跳! 事情过了这么久,她早就想明白了,岳桑落那小贱人,早就知道自己要对付她,跟姜氏勾结在一处,静等着陷害她! 还有姜氏,平日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她只当是个好的,却不声不响夺了她的管家权,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氏被焘哥儿气得半死,半日不到,二老爷章明启又来找她闹。 嫌她丢脸,让他在大哥、三弟面前抬不起头。 “你大哥当什么官,你三弟位居几品,你挂着闲职每日在家,你抬不起头是因为我吗?我才要因为你抬不起头!” “你,不可理喻!”章明启那张常年浸泡在酒色里的灰白面皮气得直抖,拂袖而去,不知去了哪里鬼混,几日都没有回来。 往日她还能去太夫人跟前哭一哭,让老太太将章明启叫回来,打一打罚一罚,如今也没了办法。 还有清姐儿。 清姐儿也怨她,怨她没将岳桑落赶出去,还连累了自己。 可这能怪她吗? 岳桑落那贱人邪性得很,看着一派软弱,实际上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一样,她不是也着了道!现在还有把柄在那贱人手里握着! 李氏每日在嘉乐堂咬牙切齿,恨桑落恨得牙根痒痒。只等太夫人气消了,她拿回掌家之权,一定好好整治那贱人! 这一切,桑落全然不知。 她每日铆足了劲,在章熙身上下工夫,天天琢磨他的喜好。 她发现,章熙是个很强势也很自我的人。 他做人强势,眼高于顶,对于看不上的人和事,往往不屑一顾,多说一句都是浪费,直接捏死了事。 做事更是如此,但凡他认准的事,一定得按他的意思来,天王老子也不能让他妥协。 就比如他从军。 章家明明世代书香门第,他生来便该舞文弄墨,做个温润公子。可他偏要跟父亲作对,舞枪弄棒,还学人跑去西北从军。 大概有些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气运光环加身,他竟真在西北立下不世之功回来,成了大周最年轻的将军,京城最耀眼的星。 章熙的强势,不但体现在“坏”上,对人好也一样,尤其是“自己人”。 他发现她没有佩戴那箱首饰,也不言语,第二天便让淮左抱来一个更大箱子,里面有更大东珠链子,更大的宝石戒指,还有更重的黄金头面…… 桑落悄悄问:“这些首饰,都是大公子从哪里来的?” 淮左更小声地回答:“昨晚上,主子开了库房,亲自从夫人的嫁妆里一个个挑的。” 桑落便不说话了。 那之后,她会挑几样没那么显眼老气的拿出来戴,不为别的,只为满足大公子对人好的“心意”。 而且,她头一次戴那对宝石耳珰时,尽管章熙还是一副眼高于顶的冷淡模样,她却有种他暗暗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想到章熙深夜挑灯,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在库房里选首饰的样子,桑落便决定要再对他好一点。 于是这天,她将青黛带到栖云院,对蒙小五道。 “小五,这是青黛,她名为我的侍女,实际与我姐妹无异。近日我要多做两道菜式,暂且顾不上你,你与她玩耍吧。” 蒙小五不屑。要不是将军,他才懒得理桑落,如今还要跟她侍女玩,嘁,将他蒙小爷当什么! 可当青黛从桑落身后转出,对他盈盈一礼,蒙小五脸红了。 青黛长相妖娆,五官浓丽,唇瓣略厚,身材婀娜,不同于桑落的清艳无双,她美的性感而侵略,明明还是少女,却像是熟透的水蜜桃,盛着满满的风情。 透着股不正经。 因此,桑落并不经常让青黛出思韵院。 “小屁孩,你看什么,我告诉你,像你这样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老娘可看不上!” 青黛见他眼睛不老实,不屑警告。 小五闻言脸却更红了,结结巴巴道:“小爷,我,我才不,是小屁孩!” “是吗?”青黛勾住小五的下巴,看小小少年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不由笑得更加放肆。 “青黛,不许胡闹。” 青黛老老实实“哦”一声,搭过小五的肩,问他:“听说你会捶丸,还会什么?骰子会不会,牌九呢?没关系,我教你……” 两人渐渐走远。 桑落见状轻轻摇头,可见是一物降一物。早知刺头儿一样的蒙小五,这么好对付,她早就将带青黛来了,何必费那许多功夫。 到了厨下,老张早已将准备工作做好。她只需动动口,将菜品的做法说出来即可。只偶尔两道南边的菜式,老张没见过的,才还需要她亲自动手。 如今在栖云院,她越发得心应手。 午时,章熙回府。 他一看到青黛长相,眉头皱起,就要发作。 桑落见状,赶在他开口前道:“大公子,这是我的侍女青黛。多亏了她忠心,护着我与弟弟南下,我们才能千里迢迢来到相府……” 未尽之意是,求你放过她。 章熙看向桑落,桑落眼中满是祈求,两人对视半晌,他最终也没说什么,平静用完一餐。 全相府都知道,大公子因为大夫人的事,最不喜长相妖娆的女子,不论是哪房的人,一经发现,一律赶出。 可全相府不知道,大公子对于“自己人”,会延伸出无限包容。 桑落在心中对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她如今离目标,又前进了一大步。 第22章 强势对你好 桑落这几天,过得甚是顺遂。 先是金孔雀,最近他莫名的平易近人,他们的关系和谐许多。 每日在一处用午膳,有了更进一步的接触。照这样下去,相信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将他彻底拿下,做他继母! 再者,便是“偷钗记”的后续。 三夫人如今掌家,她是盟友,自然对桑落百般照顾。 表小姐们回府后,纷纷发来邀请函,邀请桑落去她们府上游玩。 再加上如今桑落日日与章熙同桌而食,眼见着与栖云院愈发密切,她这个一向边缘化的表姑娘,地位渐渐水涨船高起来。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忧愁。 二夫人李氏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那晚宁寿堂发生的事传开,章焘第一个跑来跟她闹。 “母亲明明答应我找太夫人说项,将桑落许配给我,为何出尔反尔,陷害桑落一个弱女子!母亲你太让儿子失望了。” 听听,这孽障说的什么话!她是为了谁才弄成今天这样子! 还弱女子!哪个弱女子能握着旁人的把柄,挖好坑等着人来跳! 事情过了这么久,她早就想明白了,岳桑落那小贱人,早就知道自己要对付她,跟姜氏勾结在一处,静等着陷害她! 还有姜氏,平日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她只当是个好的,却不声不响夺了她的管家权,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氏被焘哥儿气得半死,半日不到,二老爷章明启又来找她闹。 嫌她丢脸,让他在大哥、三弟面前抬不起头。 “你大哥当什么官,你三弟位居几品,你挂着闲职每日在家,你抬不起头是因为我吗?我才要因为你抬不起头!” “你,不可理喻!”章明启那张常年浸泡在酒色里的灰白面皮气得直抖,拂袖而去,不知去了哪里鬼混,几日都没有回来。 往日她还能去太夫人跟前哭一哭,让老太太将章明启叫回来,打一打罚一罚,如今也没了办法。 还有清姐儿。 清姐儿也怨她,怨她没将岳桑落赶出去,还连累了自己。 可这能怪她吗? 岳桑落那贱人邪性得很,看着一派软弱,实际上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一样,她不是也着了道!现在还有把柄在那贱人手里握着! 李氏每日在嘉乐堂咬牙切齿,恨桑落恨得牙根痒痒。只等太夫人气消了,她拿回掌家之权,一定好好整治那贱人! 这一切,桑落全然不知。 她每日铆足了劲,在章熙身上下工夫,天天琢磨他的喜好。 她发现,章熙是个很强势也很自我的人。 他做人强势,眼高于顶,对于看不上的人和事,往往不屑一顾,多说一句都是浪费,直接捏死了事。 做事更是如此,但凡他认准的事,一定得按他的意思来,天王老子也不能让他妥协。 就比如他从军。 章家明明世代书香门第,他生来便该舞文弄墨,做个温润公子。可他偏要跟父亲作对,舞枪弄棒,还学人跑去西北从军。 大概有些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气运光环加身,他竟真在西北立下不世之功回来,成了大周最年轻的将军,京城最耀眼的星。 章熙的强势,不但体现在“坏”上,对人好也一样,尤其是“自己人”。 他发现她没有佩戴那箱首饰,也不言语,第二天便让淮左抱来一个更大箱子,里面有更大东珠链子,更大的宝石戒指,还有更重的黄金头面…… 桑落悄悄问:“这些首饰,都是大公子从哪里来的?” 淮左更小声地回答:“昨晚上,主子开了库房,亲自从夫人的嫁妆里一个个挑的。” 桑落便不说话了。 那之后,她会挑几样没那么显眼老气的拿出来戴,不为别的,只为满足大公子对人好的“心意”。 而且,她头一次戴那对宝石耳珰时,尽管章熙还是一副眼高于顶的冷淡模样,她却有种他暗暗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想到章熙深夜挑灯,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在库房里选首饰的样子,桑落便决定要再对他好一点。 于是这天,她将青黛带到栖云院,对蒙小五道。 “小五,这是青黛,她名为我的侍女,实际与我姐妹无异。近日我要多做两道菜式,暂且顾不上你,你与她玩耍吧。” 蒙小五不屑。要不是将军,他才懒得理桑落,如今还要跟她侍女玩,嘁,将他蒙小爷当什么! 可当青黛从桑落身后转出,对他盈盈一礼,蒙小五脸红了。 青黛长相妖娆,五官浓丽,唇瓣略厚,身材婀娜,不同于桑落的清艳无双,她美的性感而侵略,明明还是少女,却像是熟透的水蜜桃,盛着满满的风情。 透着股不正经。 因此,桑落并不经常让青黛出思韵院。 “小屁孩,你看什么,我告诉你,像你这样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老娘可看不上!” 青黛见他眼睛不老实,不屑警告。 小五闻言脸却更红了,结结巴巴道:“小爷,我,我才不,是小屁孩!” “是吗?”青黛勾住小五的下巴,看小小少年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不由笑得更加放肆。 “青黛,不许胡闹。” 青黛老老实实“哦”一声,搭过小五的肩,问他:“听说你会捶丸,还会什么?骰子会不会,牌九呢?没关系,我教你……” 两人渐渐走远。 桑落见状轻轻摇头,可见是一物降一物。早知刺头儿一样的蒙小五,这么好对付,她早就将带青黛来了,何必费那许多功夫。 到了厨下,老张早已将准备工作做好。她只需动动口,将菜品的做法说出来即可。只偶尔两道南边的菜式,老张没见过的,才还需要她亲自动手。 如今在栖云院,她越发得心应手。 午时,章熙回府。 他一看到青黛长相,眉头皱起,就要发作。 桑落见状,赶在他开口前道:“大公子,这是我的侍女青黛。多亏了她忠心,护着我与弟弟南下,我们才能千里迢迢来到相府……” 未尽之意是,求你放过她。 章熙看向桑落,桑落眼中满是祈求,两人对视半晌,他最终也没说什么,平静用完一餐。 全相府都知道,大公子因为大夫人的事,最不喜长相妖娆的女子,不论是哪房的人,一经发现,一律赶出。 可全相府不知道,大公子对于“自己人”,会延伸出无限包容。 桑落在心中对自己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她如今离目标,又前进了一大步。 第23章 收服汪表妹 正值春深。 午后的花园,幽静闲适。草木葳蕤,柳媚花明。一只白猫在林间小径上优雅散步,见到来人,倏忽跃上枝头,跑远了。 从栖云院出来,桑落难得有心情欣赏草木盛景。 心中暗暗盘算,照这样发展下去,或许等章相从泰山回来,她就能嫁进来做大夫人了。 她满心欢喜,笑容自然就挡不住,全挂在脸上。 汪思柔自她从栖云院出来,便一路跟着她,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一时又妒又嫉。 “站住!” 桑落诧异回头,就见汪表妹带着婢女,正满脸愤恨地瞪着她。 “柔儿,你怎么了?”桑落明知故问。 “我要跟你谈谈!” 汪思柔平日里总装出一副天真烂漫,没长大的样子,今日忽然这样正经,倒让桑落有些不适应。 “你想说什么?” 汪思柔想说的当然是岳桑落你离大表哥远一点! 好不容易,家里的表小姐都走了,就剩下她一个,汪思柔原本以为自己能够顺理成章亲近表哥,可实际上,跟大表哥越走越近的人,只有岳桑落! 她甚至还戴上了以前大夫人的首饰! 汪思柔快急死了。 大表哥那样的人,从来不受世俗礼法约束,什么家世门第,媒妁婚约,他一定不会在意。如今岳氏女都戴上前大夫人的首饰了,若再任由那二人发展,怕是…… 可她又斗不过岳桑落—— 岳桑落不过出去一趟,就赶走了李欢欢。章清羞辱她,只捎带了岳桑落一句,就被迫当众向自己斟茶赔礼。更不要说这回,岳桑落更是大杀四方。二房母女没讨到一点好,连表小姐们都撵走了。 她若是跟桑落为敌,怕是要被碾得渣都不剩。 于是,汪思柔苦思良久,认真道:“你若真喜欢大表哥,我便大度些。等我进了门,我做大你做小,咱们以姐妹相称,如何?” 桑落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原本她见汪思柔神情严肃,还以为她要说出什么豪言壮志来,没想到却要与她共侍一夫。 “你,你还想要做大不成!”汪思柔见桑落笑她,恼羞成怒,威胁道:“以你的家世地位,休想做少夫人!” 桑落却笑得更厉害了。 “你不要以为大表哥如今看重你,就浪个没边……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你若乖乖做小,将来我总不会亏待你……” “柔儿,”等桑落笑够了,也严肃起来,看着汪思柔认真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不想嫁你的大表哥。” 汪思柔不信,可看着桑落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道:“这世上还有比大表哥更好的儿郎么?啊,难道你想要嫁太子?!” 桑落扶额,这恋爱脑,心里就没点正事。 “总之我是不会跟你争的,我还会帮你,以后再别说做大做小这种傻话。” 太夫人本就想亲上做亲,帮汪思柔就是帮自己。何况有汪思柔这样的傻儿媳,她这个未来婆母也会轻松不少。 “可是宫门一入深似海,何况皇室,其实不比世家大族好多少……”在桑落诡异而慈爱的眼神下,汪思柔越说声越小。 桑落看着眼前的姑娘,虽然她平日里装了点,也绿茶了点,可到底心眼不坏。 “好了,别整日想七想八,想嫁大表哥嘛,放心,一切有我。快回去休息,眼底都黑青了,女孩子要注意保养自己。” 汪思柔回头看桑落袅娜纤细的背影,莫名有些帅气。不知为何,她真的相信岳桑落说的话。 比起气场两米八的大表哥,柔软纤细的桑落,也让她同样信服。 这日,桑落正同章熙一起用膳。 “明日休沐,将你弟弟带来,我带他去见个人。” 桑落眼睛一亮,“是为沂儿上学的事吗?大公子,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可。” 桑落早习惯了他的冷脸,丝毫不以为意,“不知大公子请的是哪位大儒?沂儿启蒙太晚,我怕跟不上先生的进度。” “顾都尉。” 顾都尉?桑落看向竹西。 近日为沂儿求学一事,她早将京中内外的大儒先生打听了遍。倒是有位顾姓先生,如今在京外的石天书院教书,却不曾任什么都尉。 竹西看一眼章熙,向桑落解释道:“是豫章长公主的驸马,顾斯年顾都尉。顾都尉文经武略,超世之才,岳小少爷交给他,您大可放心。” 桑落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章熙为沂儿请的先生这么大来头。 要知道,当今陛下不是太后嫡出。先帝在时,王太后只得一女,便是豫章长公主。豫章长公主多年前病逝,顾驸马对她情根深种,自此不再娶妻。民间话本里不知写了多少关于公主与驸马的凄美爱情故事,没想到,她离传奇人物这么近。 桑落暗自记在心头,准备等会回去再问问汪思柔,打听这位痴情驸马的情况。 “多谢大公子,我明日就将弟弟带来。不知还需准备什么?” “不必——” “柏舟,我说你最近怎么都不去孤那里,日日回府,原来是金屋藏娇。” 一个清润男声自厅外响起,打断了章熙的话。 紧接着,一个面如冠玉,绣带朱履的青年笑着走进来,“孤倒要看看,是哪位女菩萨,点化了咱们的冷面将军。” 等他看清桑落长相,笑容僵在脸上,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岳…岳…” 岳皇后! 是温柔若水,手段如刀,以一己之力提升本朝女子地位的岳皇后! 萧昱瑾嘴巴微张,浑身发颤,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十几年了,他终于见到了梦中的偶像! 被个陌生男子指着,桑落一时有些无措。余光看到淮左等人纷纷行礼,才知面前这位公子是太子殿下。 也忙跟着行礼问安。 章熙起身向前两步,挡在桑落面前,眼神不善。 “你来做什么?” 萧昱瑾还没有看够偶像,就被挡住视线,他不由斜身绕过章熙,继续看岳皇后。可岳皇后低着头,只留给他一个浓云雾鬓的发顶。 章熙见状更加不耐。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萧昱瑾忽然仰面倒了下去。 亏得竹西机灵,早就等在身后,一把将太子接住。 “章柏舟,你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 第23章 收服汪表妹 正值春深。 午后的花园,幽静闲适。草木葳蕤,柳媚花明。一只白猫在林间小径上优雅散步,见到来人,倏忽跃上枝头,跑远了。 从栖云院出来,桑落难得有心情欣赏草木盛景。 心中暗暗盘算,照这样发展下去,或许等章相从泰山回来,她就能嫁进来做大夫人了。 她满心欢喜,笑容自然就挡不住,全挂在脸上。 汪思柔自她从栖云院出来,便一路跟着她,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一时又妒又嫉。 “站住!” 桑落诧异回头,就见汪表妹带着婢女,正满脸愤恨地瞪着她。 “柔儿,你怎么了?”桑落明知故问。 “我要跟你谈谈!” 汪思柔平日里总装出一副天真烂漫,没长大的样子,今日忽然这样正经,倒让桑落有些不适应。 “你想说什么?” 汪思柔想说的当然是岳桑落你离大表哥远一点! 好不容易,家里的表小姐都走了,就剩下她一个,汪思柔原本以为自己能够顺理成章亲近表哥,可实际上,跟大表哥越走越近的人,只有岳桑落! 她甚至还戴上了以前大夫人的首饰! 汪思柔快急死了。 大表哥那样的人,从来不受世俗礼法约束,什么家世门第,媒妁婚约,他一定不会在意。如今岳氏女都戴上前大夫人的首饰了,若再任由那二人发展,怕是…… 可她又斗不过岳桑落—— 岳桑落不过出去一趟,就赶走了李欢欢。章清羞辱她,只捎带了岳桑落一句,就被迫当众向自己斟茶赔礼。更不要说这回,岳桑落更是大杀四方。二房母女没讨到一点好,连表小姐们都撵走了。 她若是跟桑落为敌,怕是要被碾得渣都不剩。 于是,汪思柔苦思良久,认真道:“你若真喜欢大表哥,我便大度些。等我进了门,我做大你做小,咱们以姐妹相称,如何?” 桑落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原本她见汪思柔神情严肃,还以为她要说出什么豪言壮志来,没想到却要与她共侍一夫。 “你,你还想要做大不成!”汪思柔见桑落笑她,恼羞成怒,威胁道:“以你的家世地位,休想做少夫人!” 桑落却笑得更厉害了。 “你不要以为大表哥如今看重你,就浪个没边……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你若乖乖做小,将来我总不会亏待你……” “柔儿,”等桑落笑够了,也严肃起来,看着汪思柔认真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不想嫁你的大表哥。” 汪思柔不信,可看着桑落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道:“这世上还有比大表哥更好的儿郎么?啊,难道你想要嫁太子?!” 桑落扶额,这恋爱脑,心里就没点正事。 “总之我是不会跟你争的,我还会帮你,以后再别说做大做小这种傻话。” 太夫人本就想亲上做亲,帮汪思柔就是帮自己。何况有汪思柔这样的傻儿媳,她这个未来婆母也会轻松不少。 “可是宫门一入深似海,何况皇室,其实不比世家大族好多少……”在桑落诡异而慈爱的眼神下,汪思柔越说声越小。 桑落看着眼前的姑娘,虽然她平日里装了点,也绿茶了点,可到底心眼不坏。 “好了,别整日想七想八,想嫁大表哥嘛,放心,一切有我。快回去休息,眼底都黑青了,女孩子要注意保养自己。” 汪思柔回头看桑落袅娜纤细的背影,莫名有些帅气。不知为何,她真的相信岳桑落说的话。 比起气场两米八的大表哥,柔软纤细的桑落,也让她同样信服。 这日,桑落正同章熙一起用膳。 “明日休沐,将你弟弟带来,我带他去见个人。” 桑落眼睛一亮,“是为沂儿上学的事吗?大公子,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可。” 桑落早习惯了他的冷脸,丝毫不以为意,“不知大公子请的是哪位大儒?沂儿启蒙太晚,我怕跟不上先生的进度。” “顾都尉。” 顾都尉?桑落看向竹西。 近日为沂儿求学一事,她早将京中内外的大儒先生打听了遍。倒是有位顾姓先生,如今在京外的石天书院教书,却不曾任什么都尉。 竹西看一眼章熙,向桑落解释道:“是豫章长公主的驸马,顾斯年顾都尉。顾都尉文经武略,超世之才,岳小少爷交给他,您大可放心。” 桑落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章熙为沂儿请的先生这么大来头。 要知道,当今陛下不是太后嫡出。先帝在时,王太后只得一女,便是豫章长公主。豫章长公主多年前病逝,顾驸马对她情根深种,自此不再娶妻。民间话本里不知写了多少关于公主与驸马的凄美爱情故事,没想到,她离传奇人物这么近。 桑落暗自记在心头,准备等会回去再问问汪思柔,打听这位痴情驸马的情况。 “多谢大公子,我明日就将弟弟带来。不知还需准备什么?” “不必——” “柏舟,我说你最近怎么都不去孤那里,日日回府,原来是金屋藏娇。” 一个清润男声自厅外响起,打断了章熙的话。 紧接着,一个面如冠玉,绣带朱履的青年笑着走进来,“孤倒要看看,是哪位女菩萨,点化了咱们的冷面将军。” 等他看清桑落长相,笑容僵在脸上,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岳…岳…” 岳皇后! 是温柔若水,手段如刀,以一己之力提升本朝女子地位的岳皇后! 萧昱瑾嘴巴微张,浑身发颤,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十几年了,他终于见到了梦中的偶像! 被个陌生男子指着,桑落一时有些无措。余光看到淮左等人纷纷行礼,才知面前这位公子是太子殿下。 也忙跟着行礼问安。 章熙起身向前两步,挡在桑落面前,眼神不善。 “你来做什么?” 萧昱瑾还没有看够偶像,就被挡住视线,他不由斜身绕过章熙,继续看岳皇后。可岳皇后低着头,只留给他一个浓云雾鬓的发顶。 章熙见状更加不耐。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萧昱瑾忽然仰面倒了下去。 亏得竹西机灵,早就等在身后,一把将太子接住。 “章柏舟,你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 第24章 自嗨型太子 萧昱瑾指着桑落。 “柏舟,不向孤介绍一下?” 经过最初的激动,他此时已从见到偶像的兴奋中缓了过来,因知道某人的醋性,故意问道。 章熙继续臭着张脸,并不搭理他。 萧昱瑾也不恼,笑着看桑落。 桑落却没有章熙的底气,又不想与这个奇怪的太子太多交流,只能简单道:“回太子殿下,小女是大公子的远房姨母。” 姨母?! 不是表妹么! 章柏舟,原来你跟你媳妇差着辈分么。 萧昱瑾:“啊噗——” 章熙眼见太子像个傻子似的,笑得快要断气,不由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桑落则满脸疑惑看向淮左,淮左耸耸肩,显然他也不觉得桑落方才的话有什么不对。 这一切落在萧昱瑾眼里…… 太子殿下笑得更大声了。 好容易等到萧昱瑾恢复正常,已经是一柱香后的事。 只见他毫无储君形象,灌下一盏茶后就开始破口大骂。 “大司马如今越发肆无忌惮。他今日在朝会上提出,要将名下子侄过继给豫章长公主。 呸!老匹夫,他打的什么算盘,当孤是傻子不成。无非是眼见王嬿做不成太子妃,下一代储君不能从他们王家肚子里爬出来,就尽想些阴损招,还拿死人作伐,老不休,无耻!” 相比萧昱瑾的义愤填膺,章熙则淡定许多。 “鼠辈尔,惯会行龌龊之能事。” 萧昱瑾不能更加赞同,狠狠点头,然后换了一副可怜相,问道:“那现在怎么办?章相离京,我怕父王抵不住王旌那狗贼。” 梦中章相从不曾离京,也没有今日王旌想要混淆皇家血脉,过继子侄一事。如今王旌步步紧逼,朝中无人能挡,萧昱瑾只怕真叫他做成此事。 豫章长公主可是嫡公主,当年不是没有立皇太女的声音,若不是她早逝,这皇位还不一定轮到他父皇。 如今又要过继子侄到她名下,王旌打的什么主意,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他做不成。” 章熙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狠戾,接着便是一贯的睥睨神色,他只寥寥几语,却无端令人心安。 萧昱瑾对章熙更是一万个放心,既然他说做不成,那累死王旌那个老匹夫,也肯定做不成! “今天吃什么?怎么还不用膳。”萧昱瑾放心躺平,很快转了话题。 一旁的桑落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愁云惨淡,郁郁不乐,就因为章熙的一句话,就能完全放心了?! 太子是这么好当吗? 还是这件事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紧迫。 桑落一时有些看不懂。 就像她不懂为何那两人要当着她的面说一些朝廷政要,她根本就不想听啊喂! 难道告诉她这么多,他们是想要她去做间谍? 桑落在一旁胡思乱想,其实屋中两个男人并没想那么多。 章熙觉得桑落一介女流,这些事情她不一定能听懂,且与外界接触有限,即便听去也没什么。萧昱瑾则更光棍,你们一个未来皇帝一个未来皇后,有什么事不能知道。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蒙小五和青黛等人盛上菜肴。 如今,桑落在栖云院的地位直线上升。 自从青黛收服了小五,她又教会了大厨老张,每日午膳,她只需拟个菜谱,最多在旁指导两句,就能安静坐在桌前,等待开饭。 可今日这一餐,却是一波三折—— 原是太子殿下一见到青黛和小五,又是一阵作妖。 那情形,就跟方才见桑落时一样,没眼看。 蒙小五最实诚,他指着癫狂的太子殿下,真诚发问: “他是不是有脑疾?” 被竹西眼疾手快捂住嘴。 “休得胡说。” 青黛点了一半的头,硬生生卡在原地。 章熙再一次闭上眼睛。 萧昱瑾日常抽风,他早习以为常。 其余人则目瞪口呆看完全程。 其实这也不怪太子殿下,他最近过得苦闷。自章相离京,王旌越发朝纲独断,父皇不管事,一味与关内侯厮混,他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然而在这里,他见到了未来开创盛世的君主,以一己之力提升女子地位的皇后,富可敌国的女首富,还有令胡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王。 他看到的,是将会名留千史的一群人! 相比之下,王旌不过宵小尔。 他如何能不激动。 * 太子走后,桑落特意去找汪思柔打听顾驸马的事。 “顾都尉?据说他年少时,相貌俊美出尘,风流倜傥,是京中万千少女的梦中情郎。‘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说的就是他。” 这恋爱脑,就不能关注点别的。 “我是说他的学问如何?” “学问?这我可不知。”汪思柔摇摇头,又想到什么—— “对了,顾驸马是大表哥的恩师,大表哥的一身武艺,都是跟他学的。文采应该也不错,否则豫章长公主当年也不会下嫁。” 桑落点点头,放下心来。 第二日送走沂儿,她一天都坐卧难安,直到傍晚,才等到章熙回来。 却不见沂儿的小小身影。 “顾都尉收他做了弟子,留在府中求学。以后每一旬,岳清风会回府一日。” 桑落登时急了,弟弟从来没有离开她这么久过。 “沂儿能拜顾都尉为师,真是太好了,多谢大表哥……可沂儿走得这么急,换洗衣物都没带,今日能不能先将他接回来?或者他每日白天在顾府求学,晚上仍回到我身边?” 章熙是一贯言简意赅,“不可。” “可沂儿他那么小,从未离开过我,一个人去到陌生环境也不知道怕不怕,能不能吃的惯住得惯,我担心他适应不了……” 她语无伦次,啰嗦反复,直到说无可说,才终于停下来。 这一回,章熙始终没有打断她。 “岳清风已经八岁,不是一两岁的孩子,什么都需要人照顾。他不能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之下,他需要成长,独立。” 许是桑落表情太过忧心,章熙大发善心,破天荒安慰一句,“你放心,他在顾府很好。” “可是,”桑落抖着嘴唇,声音干哑,还想争取,“沂儿还是个孩子。” “岳桑落,我说过,岳清风该长大了。” 章熙声音冷硬,一针见血,“拿最近的事来说,学堂里有人诬陷他偷盗,岳清风做了什么?被人抓把柄,被人赶出去,被人当做攻讦他姐姐的武器,他连一点自保的手段都没有。你呢?别人诬陷你时,你是否也跟他一样,站直了等着挨打?” “放不了手的不是你弟弟,而是你自己。” 桑落愣愣掉下泪来。 弟弟是她一点点用羊乳喂养大的,从刚出生小猫一样,到如今长到她肩膀处,她一直以为她要永远站在他前方,就像母亲临终前交代的那样,永远保护好弟弟。 如今,有个人告诉她,这是不对的,沂儿该学着自己长大,这件事无人可以代替。 原来过度的保护,也是一种伤害。 桑落看着章熙,这是认识快两个月以来,他头一次跟她讲这么多话。 她一直以为他不通或是不屑于人情世故,没想到,在他桀骜不羁之下,竟比谁都看得通透。 第24章 自嗨型太子 萧昱瑾指着桑落。 “柏舟,不向孤介绍一下?” 经过最初的激动,他此时已从见到偶像的兴奋中缓了过来,因知道某人的醋性,故意问道。 章熙继续臭着张脸,并不搭理他。 萧昱瑾也不恼,笑着看桑落。 桑落却没有章熙的底气,又不想与这个奇怪的太子太多交流,只能简单道:“回太子殿下,小女是大公子的远房姨母。” 姨母?! 不是表妹么! 章柏舟,原来你跟你媳妇差着辈分么。 萧昱瑾:“啊噗——” 章熙眼见太子像个傻子似的,笑得快要断气,不由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桑落则满脸疑惑看向淮左,淮左耸耸肩,显然他也不觉得桑落方才的话有什么不对。 这一切落在萧昱瑾眼里…… 太子殿下笑得更大声了。 好容易等到萧昱瑾恢复正常,已经是一柱香后的事。 只见他毫无储君形象,灌下一盏茶后就开始破口大骂。 “大司马如今越发肆无忌惮。他今日在朝会上提出,要将名下子侄过继给豫章长公主。 呸!老匹夫,他打的什么算盘,当孤是傻子不成。无非是眼见王嬿做不成太子妃,下一代储君不能从他们王家肚子里爬出来,就尽想些阴损招,还拿死人作伐,老不休,无耻!” 相比萧昱瑾的义愤填膺,章熙则淡定许多。 “鼠辈尔,惯会行龌龊之能事。” 萧昱瑾不能更加赞同,狠狠点头,然后换了一副可怜相,问道:“那现在怎么办?章相离京,我怕父王抵不住王旌那狗贼。” 梦中章相从不曾离京,也没有今日王旌想要混淆皇家血脉,过继子侄一事。如今王旌步步紧逼,朝中无人能挡,萧昱瑾只怕真叫他做成此事。 豫章长公主可是嫡公主,当年不是没有立皇太女的声音,若不是她早逝,这皇位还不一定轮到他父皇。 如今又要过继子侄到她名下,王旌打的什么主意,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他做不成。” 章熙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狠戾,接着便是一贯的睥睨神色,他只寥寥几语,却无端令人心安。 萧昱瑾对章熙更是一万个放心,既然他说做不成,那累死王旌那个老匹夫,也肯定做不成! “今天吃什么?怎么还不用膳。”萧昱瑾放心躺平,很快转了话题。 一旁的桑落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还愁云惨淡,郁郁不乐,就因为章熙的一句话,就能完全放心了?! 太子是这么好当吗? 还是这件事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紧迫。 桑落一时有些看不懂。 就像她不懂为何那两人要当着她的面说一些朝廷政要,她根本就不想听啊喂! 难道告诉她这么多,他们是想要她去做间谍? 桑落在一旁胡思乱想,其实屋中两个男人并没想那么多。 章熙觉得桑落一介女流,这些事情她不一定能听懂,且与外界接触有限,即便听去也没什么。萧昱瑾则更光棍,你们一个未来皇帝一个未来皇后,有什么事不能知道。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蒙小五和青黛等人盛上菜肴。 如今,桑落在栖云院的地位直线上升。 自从青黛收服了小五,她又教会了大厨老张,每日午膳,她只需拟个菜谱,最多在旁指导两句,就能安静坐在桌前,等待开饭。 可今日这一餐,却是一波三折—— 原是太子殿下一见到青黛和小五,又是一阵作妖。 那情形,就跟方才见桑落时一样,没眼看。 蒙小五最实诚,他指着癫狂的太子殿下,真诚发问: “他是不是有脑疾?” 被竹西眼疾手快捂住嘴。 “休得胡说。” 青黛点了一半的头,硬生生卡在原地。 章熙再一次闭上眼睛。 萧昱瑾日常抽风,他早习以为常。 其余人则目瞪口呆看完全程。 其实这也不怪太子殿下,他最近过得苦闷。自章相离京,王旌越发朝纲独断,父皇不管事,一味与关内侯厮混,他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然而在这里,他见到了未来开创盛世的君主,以一己之力提升女子地位的皇后,富可敌国的女首富,还有令胡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王。 他看到的,是将会名留千史的一群人! 相比之下,王旌不过宵小尔。 他如何能不激动。 * 太子走后,桑落特意去找汪思柔打听顾驸马的事。 “顾都尉?据说他年少时,相貌俊美出尘,风流倜傥,是京中万千少女的梦中情郎。‘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说的就是他。” 这恋爱脑,就不能关注点别的。 “我是说他的学问如何?” “学问?这我可不知。”汪思柔摇摇头,又想到什么—— “对了,顾驸马是大表哥的恩师,大表哥的一身武艺,都是跟他学的。文采应该也不错,否则豫章长公主当年也不会下嫁。” 桑落点点头,放下心来。 第二日送走沂儿,她一天都坐卧难安,直到傍晚,才等到章熙回来。 却不见沂儿的小小身影。 “顾都尉收他做了弟子,留在府中求学。以后每一旬,岳清风会回府一日。” 桑落登时急了,弟弟从来没有离开她这么久过。 “沂儿能拜顾都尉为师,真是太好了,多谢大表哥……可沂儿走得这么急,换洗衣物都没带,今日能不能先将他接回来?或者他每日白天在顾府求学,晚上仍回到我身边?” 章熙是一贯言简意赅,“不可。” “可沂儿他那么小,从未离开过我,一个人去到陌生环境也不知道怕不怕,能不能吃的惯住得惯,我担心他适应不了……” 她语无伦次,啰嗦反复,直到说无可说,才终于停下来。 这一回,章熙始终没有打断她。 “岳清风已经八岁,不是一两岁的孩子,什么都需要人照顾。他不能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之下,他需要成长,独立。” 许是桑落表情太过忧心,章熙大发善心,破天荒安慰一句,“你放心,他在顾府很好。” “可是,”桑落抖着嘴唇,声音干哑,还想争取,“沂儿还是个孩子。” “岳桑落,我说过,岳清风该长大了。” 章熙声音冷硬,一针见血,“拿最近的事来说,学堂里有人诬陷他偷盗,岳清风做了什么?被人抓把柄,被人赶出去,被人当做攻讦他姐姐的武器,他连一点自保的手段都没有。你呢?别人诬陷你时,你是否也跟他一样,站直了等着挨打?” “放不了手的不是你弟弟,而是你自己。” 桑落愣愣掉下泪来。 弟弟是她一点点用羊乳喂养大的,从刚出生小猫一样,到如今长到她肩膀处,她一直以为她要永远站在他前方,就像母亲临终前交代的那样,永远保护好弟弟。 如今,有个人告诉她,这是不对的,沂儿该学着自己长大,这件事无人可以代替。 原来过度的保护,也是一种伤害。 桑落看着章熙,这是认识快两个月以来,他头一次跟她讲这么多话。 她一直以为他不通或是不屑于人情世故,没想到,在他桀骜不羁之下,竟比谁都看得通透。 第25章 失恋阵线联盟 最初两日,桑落总觉得心中空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经常有去顾府看看沂儿的冲动。 或是不停幻想沂儿吃不饱穿不暖的场景,自己吓唬自己。 青黛看不下去,翻着白眼道:“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哪个薄情郎骗身骗心。沂儿再过几日就回来,你大可不必每日茶饭不思。” 桑落有气无力地应了。 青黛无语,将她打包出府。 “各府的表小姐都给你下了帖子,左右无事,你出去串串门,省得每日胡思乱想。” 桑落为排解心中寂寞,果真去拜访了几家。 她本就聪慧,所学又杂:举凡琴道、棋艺等文雅消遣,还是双陆、锤丸等世俗游戏,皆信手拈来,驾轻就熟。为人又风趣雅致,一来二去,倒也真交好了几位闺中姐妹。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大司马府开赏花宴的日子。 王家的赏花宴,是每年京中盛事,往来皆是权贵豪门,奢靡无比。 据说能被邀请入宴,便是对身份地位的肯定,因此京中的小世家,削尖了脑袋往里凑,都以接到请帖为荣。 章府的马车停在二门处,桑落随太夫人庾氏等人改乘轿撵,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王家太夫人的五福堂。 不同于章府的古朴端庄,大司马府朱楼碧瓦,玉砌雕栏,更显恢宏华丽。 王嬿的堂嫂邱氏将她们一行人迎进去。 王家太夫人则亲自起身接庾氏上座,“老姐姐,你来了。” 在场贵妇,唯有王家太夫人和庾氏身份最高,她们的儿子,大司马和丞相,也在朝堂上斗得旗鼓相当。两位老妇人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痕迹,她们亲热交谈,仿若至交好友。 桑落等人上前行礼。 王家太夫人一见到她,特意叫她上前,仔细打量许久,才笑道:“小姑娘倒长得面善。叫什么名字,可及笄了?” 桑落一一答了。 王家太夫人点点头,从手上卸下一串玉质通透的和田玉手串,赏给桑落。 “是个乖巧可人疼的。” 桑落不敢接,扭头看庾氏,庾氏笑道:“即是太夫人赏的,接过便是。” 桑落接过手串,又行礼道谢,这才避到一旁。她特意找了一个偏僻角落,却仍能感到满屋子人对她若有若无的打量。 汪思柔看着桑落腕上的手串,难言酸意,“你会妖术不成,怎的老太太都喜欢你。”庾氏如此,第一次见面的王家太夫人竟也如此。 桑落维持面上的贞淑娴静,笑着威胁,“你想不想试试?” 成功让汪思柔闭嘴。 正煎熬间,有小丫鬟在她身后悄悄道:“二小姐请您叙话。” 抬头见对面王嬿给她使眼色,桑落松了口气,跟着小丫鬟出了大厅。 没一会儿,王嬿也来了。 “李欢欢今日怎么没来?我送去她府上的东西,为何她都退还回来。”王嬿至今对她和李欢欢的关系,深信不疑。 桑落心道在李欢欢眼里,你可是拿人肚兜的淫魔,吓都吓死了,哪里敢收你的东西。 两人说着来到王嬿的院子。 其实她们不算熟稔,今日才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可由于上回密林之事,知晓了彼此“见不得人”的感情,再书信往来几封,渐渐倾盖如故。 是以王嬿才会送她点翠钗,她一封书信,王嬷嬷便能及时来给她撑腰。 “我与欢欢,我们已经……自那日从郊外回来,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这话的确不假,她当时是直接将李欢欢吓回家去的。 “竟是这样。” 王嬿忽变了脸色,似被触及心事,一时泪落如雨,“如霜也走了。” “母亲知晓了我与她的事,要将如霜打死,是我恳求母亲,才保她一命。可从此以后,天涯海角,黄泉碧落,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说得平静,可其中绝望,字字催人,肝肠寸断。 桑落听得喉咙发酸,向来伶牙俐齿的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静静看着王嬿哭。 情爱磨人,所以她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今生不会向任何人交付真心。 “你知道吗?我都不敢好好哭一场,因为那样母亲会知道,我所说的玩玩,只是骗她放过如霜的假话。我每日装作若无其事,等着母亲为我相看夫郎,可心里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 我喜欢她,只喜欢她,却因为她是女子,就要被世人不耻……”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你今日就算哭死在这,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你生在锦绣膏粱之地,比之寻常女子已不知强了多少倍,你尚且如此压抑,何况她们!” 王嬿哭声渐渐小了,她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望向桑落,“可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桑落垂目睨着她,一眨不眨道:“什么叫不该爱?男子断袖便是寻常,可一般女儿,便需恪守妇道,否则就是羞耻。咱们女子就没有选择爱人的权利吗?你的爱不曾有错,错的只是这世俗礼教。” 王嬿呆呆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桑落继续说:“在这世道下,若想活得自在,首先要学会放过自己。” 王嬿问道:“你已经放下了吗?” 桑落说:“我从来不会为难自己。” 王嬿像是一腔热血凉透,突然无力执着,无力争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再撒泼哭泣。 她抹掉眼泪,说道:“这话我大哥也说过。” 桑落问:“新都侯?” “是,你与他倒是投契,说的话都一样。” 桑落想到那个清癯俊美,君子如玉的公子,笑道:“大约我们都是聪慧之人。” 王嬿苦中作乐,调侃道:“失恋之人还差不多。” 桑落不信,如王佑安那样的不染俗尘谪仙般的人物,也会为情所伤。 王嬿不忿:“咱们还是仙女呢,不是同样被爱虐成狗,他又为何能逃过。” 这话没错,情爱里无智者,桑落竟被说住了。 只能道:“哪有花了妆的仙女。” 王嬿去洗漱更衣,临走前,还不忘说道:“你等我回来的,其实我大哥比咱们还惨。” 没过多久,有人推门进来。 桑落并未回头,只笑道:“新都侯的情史很丰富吗?” 接着一个玉石击磬的悠扬声音响起。 “不知姑娘想听在下什么?” 第25章 失恋阵线联盟 最初两日,桑落总觉得心中空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经常有去顾府看看沂儿的冲动。 或是不停幻想沂儿吃不饱穿不暖的场景,自己吓唬自己。 青黛看不下去,翻着白眼道:“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哪个薄情郎骗身骗心。沂儿再过几日就回来,你大可不必每日茶饭不思。” 桑落有气无力地应了。 青黛无语,将她打包出府。 “各府的表小姐都给你下了帖子,左右无事,你出去串串门,省得每日胡思乱想。” 桑落为排解心中寂寞,果真去拜访了几家。 她本就聪慧,所学又杂:举凡琴道、棋艺等文雅消遣,还是双陆、锤丸等世俗游戏,皆信手拈来,驾轻就熟。为人又风趣雅致,一来二去,倒也真交好了几位闺中姐妹。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大司马府开赏花宴的日子。 王家的赏花宴,是每年京中盛事,往来皆是权贵豪门,奢靡无比。 据说能被邀请入宴,便是对身份地位的肯定,因此京中的小世家,削尖了脑袋往里凑,都以接到请帖为荣。 章府的马车停在二门处,桑落随太夫人庾氏等人改乘轿撵,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王家太夫人的五福堂。 不同于章府的古朴端庄,大司马府朱楼碧瓦,玉砌雕栏,更显恢宏华丽。 王嬿的堂嫂邱氏将她们一行人迎进去。 王家太夫人则亲自起身接庾氏上座,“老姐姐,你来了。” 在场贵妇,唯有王家太夫人和庾氏身份最高,她们的儿子,大司马和丞相,也在朝堂上斗得旗鼓相当。两位老妇人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痕迹,她们亲热交谈,仿若至交好友。 桑落等人上前行礼。 王家太夫人一见到她,特意叫她上前,仔细打量许久,才笑道:“小姑娘倒长得面善。叫什么名字,可及笄了?” 桑落一一答了。 王家太夫人点点头,从手上卸下一串玉质通透的和田玉手串,赏给桑落。 “是个乖巧可人疼的。” 桑落不敢接,扭头看庾氏,庾氏笑道:“即是太夫人赏的,接过便是。” 桑落接过手串,又行礼道谢,这才避到一旁。她特意找了一个偏僻角落,却仍能感到满屋子人对她若有若无的打量。 汪思柔看着桑落腕上的手串,难言酸意,“你会妖术不成,怎的老太太都喜欢你。”庾氏如此,第一次见面的王家太夫人竟也如此。 桑落维持面上的贞淑娴静,笑着威胁,“你想不想试试?” 成功让汪思柔闭嘴。 正煎熬间,有小丫鬟在她身后悄悄道:“二小姐请您叙话。” 抬头见对面王嬿给她使眼色,桑落松了口气,跟着小丫鬟出了大厅。 没一会儿,王嬿也来了。 “李欢欢今日怎么没来?我送去她府上的东西,为何她都退还回来。”王嬿至今对她和李欢欢的关系,深信不疑。 桑落心道在李欢欢眼里,你可是拿人肚兜的淫魔,吓都吓死了,哪里敢收你的东西。 两人说着来到王嬿的院子。 其实她们不算熟稔,今日才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可由于上回密林之事,知晓了彼此“见不得人”的感情,再书信往来几封,渐渐倾盖如故。 是以王嬿才会送她点翠钗,她一封书信,王嬷嬷便能及时来给她撑腰。 “我与欢欢,我们已经……自那日从郊外回来,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她。”这话的确不假,她当时是直接将李欢欢吓回家去的。 “竟是这样。” 王嬿忽变了脸色,似被触及心事,一时泪落如雨,“如霜也走了。” “母亲知晓了我与她的事,要将如霜打死,是我恳求母亲,才保她一命。可从此以后,天涯海角,黄泉碧落,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说得平静,可其中绝望,字字催人,肝肠寸断。 桑落听得喉咙发酸,向来伶牙俐齿的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静静看着王嬿哭。 情爱磨人,所以她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今生不会向任何人交付真心。 “你知道吗?我都不敢好好哭一场,因为那样母亲会知道,我所说的玩玩,只是骗她放过如霜的假话。我每日装作若无其事,等着母亲为我相看夫郎,可心里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 我喜欢她,只喜欢她,却因为她是女子,就要被世人不耻……”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你今日就算哭死在这,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你生在锦绣膏粱之地,比之寻常女子已不知强了多少倍,你尚且如此压抑,何况她们!” 王嬿哭声渐渐小了,她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望向桑落,“可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桑落垂目睨着她,一眨不眨道:“什么叫不该爱?男子断袖便是寻常,可一般女儿,便需恪守妇道,否则就是羞耻。咱们女子就没有选择爱人的权利吗?你的爱不曾有错,错的只是这世俗礼教。” 王嬿呆呆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桑落继续说:“在这世道下,若想活得自在,首先要学会放过自己。” 王嬿问道:“你已经放下了吗?” 桑落说:“我从来不会为难自己。” 王嬿像是一腔热血凉透,突然无力执着,无力争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再撒泼哭泣。 她抹掉眼泪,说道:“这话我大哥也说过。” 桑落问:“新都侯?” “是,你与他倒是投契,说的话都一样。” 桑落想到那个清癯俊美,君子如玉的公子,笑道:“大约我们都是聪慧之人。” 王嬿苦中作乐,调侃道:“失恋之人还差不多。” 桑落不信,如王佑安那样的不染俗尘谪仙般的人物,也会为情所伤。 王嬿不忿:“咱们还是仙女呢,不是同样被爱虐成狗,他又为何能逃过。” 这话没错,情爱里无智者,桑落竟被说住了。 只能道:“哪有花了妆的仙女。” 王嬿去洗漱更衣,临走前,还不忘说道:“你等我回来的,其实我大哥比咱们还惨。” 没过多久,有人推门进来。 桑落并未回头,只笑道:“新都侯的情史很丰富吗?” 接着一个玉石击磬的悠扬声音响起。 “不知姑娘想听在下什么?” 第26章 醋精章熙在线生气 说小话被当事人当场撞破,这样尴尬场面,饶是桑落向来应变随机,也禁不住红了脸。 “新都侯……” 桑落犹豫转身,心中将王嬿骂个半死。若非她说王佑安感情比她还惨,自己怎么会这样八卦,连人都没看清张口就问情史。 王佑安看着眼前迟迟不敢转身的姑娘,羞得连耳朵尖都染上粉色,戏谑心起,不由道:“在下未及弱冠,既无婚约,也无红粉,情史二字愧不敢当。” 桑落忙转过身来,俯身行礼,头压得低低的,声音闷闷传出,“小女冒犯,请侯爷恕罪。” 笨拙的有些可爱。 王佑安轻笑一声。他记得这个姑娘,上回在别院,她明明不舒服,还要被硬拉去游玩,他看不过去,上前帮她了一把。 那时他只觉得她长得极美,又娇弱可怜,没想到还有这样娇憨的一面。 “大哥?你怎么在这?” 王嬿这时走进来,看到房中一幕,扶起桑落。 “大哥你不准欺负她。桑落跟咱们一样,都是失意人,一会儿,咱们三个要一起喝杯断肠酒。” 这话一出,桑落不由看向王佑安,王佑安也正低头看她。 只见他唇角勾起,浅浅一笑。若春雪消融,云破月初,周身都笼着一层柔和光泽,他是天生的玉人,眉目清隽,看得桑落心中一热。 倘若“玉郎”也需喝那断肠酒,怕是京中大半女郎都要跳泰泽湖了。 “好。”王佑安应了一句,“正是来叫你入席。” 筵席设在花园。 园内已布置了两排长长的食案,女宾在左列,男宾在右侧,多数食案后已安坐了许多衣着华丽的王孙贵女。 这是桑落入京来头一次参加大型宴会,她原本要与章家众女坐在一处,可王嬿拉着她,直往上首而去,在离主桌不远处,与她并坐。 大司马府的赏花宴能成为京中一等一的盛事,除了往来皆是王孙贵胄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开放自由。 时下民风开化,虽不曾礼教森严,但男女大防,仍有限制。 可在赏花宴上,青年男女皆可以自由表达、展示,甚至勇敢求爱,包容与躁动,是这场盛宴最具魅力的地方。 不远处的小亭内,伶人正在演奏雅乐。 春光正好,隔着繁复的花木,丝丝缕缕飘出酒香,曲水流觞,淌出欢声笑语。 王嬿自被桑落开解一番,心中郁结稍解,此时就着春日盛景,拉过王佑安与她们坐在一处,“失意三人组”一同畅饮。 怕她饮多了伤身,桑落和王佑安只能陪着。 不多会儿,王嬿便有了醉意。被丫鬟扶下去更衣前,她还不忘交代,“等我回来的,咱们继续‘断肠’痛饮!” 桑落被她逗笑。 王嬿看起来恣意洒脱,肆意妄为,其实不过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在场的三个人,也就只有她真心实意的失意。 王佑安突然问:“岳姑娘还要在下陪着饮酒消愁么?” 桑落故作伤怀,“罢了,酒入愁肠,徒增烦恼而已。” 两人早已猜到彼此,此时如同对上暗号一般,说完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嬿娘最近很是伤心,多谢岳姑娘开解她。” 桑落忙推辞,“嬿娘对我很好,这点小事,不足一提。” “小事么?”王佑安隽永如水墨般的眉头轻轻蹙起,“那些失意情伤的故事,编得我好生为难。” 桑落不禁莞尔,难怪王嬿说她大哥情路比她还惨。 两人正说笑间,席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桑落抬头望去,只见逆光走来两个身影。 其中一人似峻岭之花高不可攀,颀长挺拔勾人妄想,疾步而来,气势迫人。 正是章熙。 与他同行之人是……太子殿下。 明明太子殿下靠前一些,可就如同桑落第一眼只看到章熙一样,这一路走来,已经有不少贵女或起身或侧目,纷纷出言叫唤。 “章将军!” “表哥——” “师兄!” 章熙一路往前,看都不看,只偶尔停下,点头示意。若哪个贵女的他一顾,顿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桑落眼看章熙越走越近,犹豫该不该起身打招呼,就见章熙眼风也没给她一个,径直坐到对面的席上。 倒是太子,朝她亲切一笑。 桑落原本已经半起身,此时又慢慢坐回去。 一旁的王佑安问她:“章将军平日待你可好?” 桑落一愣,点点头,“大公子人很好。”就是眼睛不小心生在头顶。 王佑安原本要坐回对面自己的席上,此时也不急着走了。 他侧身面向桑落,背朝着对面,故意道:“章将军方才看我了,我好激动。” 王佑安本就是如玉公子,待人随和,此时他学着众贵女方才的模样,如玉的侧颜摆出娇羞,逗得桑落扑哧一声,不由笑出声。 引得对面章熙眯眼,冷冷看过来。 他看不到也听不到王佑安说什么,但见桑落眼若秋水,盈盈一笑,映着身后的万千花树,娇美若妖。 章熙没来由一阵生气。 方才远远的,他便看到岳氏女和新都侯坐在一处,言笑晏晏,谈笑风生。 他们何时相熟的? 岳桑落不与章家女眷坐在一处,却与王佑安同席,这是什么道理! 见到他来,她竟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还在那里同王佑安说笑,难道她不知自己向来与王佑安不和么! 她还是不是他栖云院的人! 短短几息内,章熙思绪万千。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对面的人刺眼。 不想再看,可目光却不自觉扫过去,落在她乌蓬似云的发顶上,落在她额心流光溢彩的花钿上,落在她的桃腮朱唇上…… “师兄,你在听我说话吗?” 章熙回过神,看着对面秀丽端庄的姑娘,淡声道:“知晓了,改日再说。” 顾清裳微微一笑,继续道:“父亲新得了几样茶饼,师兄不是最爱饮茶。今日无事,师兄不妨等宴散了随我回去?” 章熙看到对面桑落又笑起来,他若无其事移开眼。 耳边顾清裳说个没完,他有些心烦,盯着她一字一顿,“我说,改日!” 他冷若冰霜,一点面子也不给顾清裳。顾清裳心里发恼,面上只露出委屈神态,小心翼翼道:“师兄……” 章熙方才那句声音有些大,余光瞥见桑落正朝自己这边看,心中更加着恼。 他强迫自己不要理会对面之人,暗舒口气,重新看向顾清裳,“最近有些忙,待我闲时,自会登门拜访。” 萧昱瑾看了半晌戏,见把兄弟快要憋出内伤,知他醋性大,终于大发善心,朝着对面道: “桑落!” 果然,正同小师妹说话的章熙,嗖地转头看他,激动得眼睛都瞪圆了。 第26章 醋精章熙在线生气 说小话被当事人当场撞破,这样尴尬场面,饶是桑落向来应变随机,也禁不住红了脸。 “新都侯……” 桑落犹豫转身,心中将王嬿骂个半死。若非她说王佑安感情比她还惨,自己怎么会这样八卦,连人都没看清张口就问情史。 王佑安看着眼前迟迟不敢转身的姑娘,羞得连耳朵尖都染上粉色,戏谑心起,不由道:“在下未及弱冠,既无婚约,也无红粉,情史二字愧不敢当。” 桑落忙转过身来,俯身行礼,头压得低低的,声音闷闷传出,“小女冒犯,请侯爷恕罪。” 笨拙的有些可爱。 王佑安轻笑一声。他记得这个姑娘,上回在别院,她明明不舒服,还要被硬拉去游玩,他看不过去,上前帮她了一把。 那时他只觉得她长得极美,又娇弱可怜,没想到还有这样娇憨的一面。 “大哥?你怎么在这?” 王嬿这时走进来,看到房中一幕,扶起桑落。 “大哥你不准欺负她。桑落跟咱们一样,都是失意人,一会儿,咱们三个要一起喝杯断肠酒。” 这话一出,桑落不由看向王佑安,王佑安也正低头看她。 只见他唇角勾起,浅浅一笑。若春雪消融,云破月初,周身都笼着一层柔和光泽,他是天生的玉人,眉目清隽,看得桑落心中一热。 倘若“玉郎”也需喝那断肠酒,怕是京中大半女郎都要跳泰泽湖了。 “好。”王佑安应了一句,“正是来叫你入席。” 筵席设在花园。 园内已布置了两排长长的食案,女宾在左列,男宾在右侧,多数食案后已安坐了许多衣着华丽的王孙贵女。 这是桑落入京来头一次参加大型宴会,她原本要与章家众女坐在一处,可王嬿拉着她,直往上首而去,在离主桌不远处,与她并坐。 大司马府的赏花宴能成为京中一等一的盛事,除了往来皆是王孙贵胄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开放自由。 时下民风开化,虽不曾礼教森严,但男女大防,仍有限制。 可在赏花宴上,青年男女皆可以自由表达、展示,甚至勇敢求爱,包容与躁动,是这场盛宴最具魅力的地方。 不远处的小亭内,伶人正在演奏雅乐。 春光正好,隔着繁复的花木,丝丝缕缕飘出酒香,曲水流觞,淌出欢声笑语。 王嬿自被桑落开解一番,心中郁结稍解,此时就着春日盛景,拉过王佑安与她们坐在一处,“失意三人组”一同畅饮。 怕她饮多了伤身,桑落和王佑安只能陪着。 不多会儿,王嬿便有了醉意。被丫鬟扶下去更衣前,她还不忘交代,“等我回来的,咱们继续‘断肠’痛饮!” 桑落被她逗笑。 王嬿看起来恣意洒脱,肆意妄为,其实不过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在场的三个人,也就只有她真心实意的失意。 王佑安突然问:“岳姑娘还要在下陪着饮酒消愁么?” 桑落故作伤怀,“罢了,酒入愁肠,徒增烦恼而已。” 两人早已猜到彼此,此时如同对上暗号一般,说完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嬿娘最近很是伤心,多谢岳姑娘开解她。” 桑落忙推辞,“嬿娘对我很好,这点小事,不足一提。” “小事么?”王佑安隽永如水墨般的眉头轻轻蹙起,“那些失意情伤的故事,编得我好生为难。” 桑落不禁莞尔,难怪王嬿说她大哥情路比她还惨。 两人正说笑间,席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桑落抬头望去,只见逆光走来两个身影。 其中一人似峻岭之花高不可攀,颀长挺拔勾人妄想,疾步而来,气势迫人。 正是章熙。 与他同行之人是……太子殿下。 明明太子殿下靠前一些,可就如同桑落第一眼只看到章熙一样,这一路走来,已经有不少贵女或起身或侧目,纷纷出言叫唤。 “章将军!” “表哥——” “师兄!” 章熙一路往前,看都不看,只偶尔停下,点头示意。若哪个贵女的他一顾,顿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桑落眼看章熙越走越近,犹豫该不该起身打招呼,就见章熙眼风也没给她一个,径直坐到对面的席上。 倒是太子,朝她亲切一笑。 桑落原本已经半起身,此时又慢慢坐回去。 一旁的王佑安问她:“章将军平日待你可好?” 桑落一愣,点点头,“大公子人很好。”就是眼睛不小心生在头顶。 王佑安原本要坐回对面自己的席上,此时也不急着走了。 他侧身面向桑落,背朝着对面,故意道:“章将军方才看我了,我好激动。” 王佑安本就是如玉公子,待人随和,此时他学着众贵女方才的模样,如玉的侧颜摆出娇羞,逗得桑落扑哧一声,不由笑出声。 引得对面章熙眯眼,冷冷看过来。 他看不到也听不到王佑安说什么,但见桑落眼若秋水,盈盈一笑,映着身后的万千花树,娇美若妖。 章熙没来由一阵生气。 方才远远的,他便看到岳氏女和新都侯坐在一处,言笑晏晏,谈笑风生。 他们何时相熟的? 岳桑落不与章家女眷坐在一处,却与王佑安同席,这是什么道理! 见到他来,她竟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还在那里同王佑安说笑,难道她不知自己向来与王佑安不和么! 她还是不是他栖云院的人! 短短几息内,章熙思绪万千。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对面的人刺眼。 不想再看,可目光却不自觉扫过去,落在她乌蓬似云的发顶上,落在她额心流光溢彩的花钿上,落在她的桃腮朱唇上…… “师兄,你在听我说话吗?” 章熙回过神,看着对面秀丽端庄的姑娘,淡声道:“知晓了,改日再说。” 顾清裳微微一笑,继续道:“父亲新得了几样茶饼,师兄不是最爱饮茶。今日无事,师兄不妨等宴散了随我回去?” 章熙看到对面桑落又笑起来,他若无其事移开眼。 耳边顾清裳说个没完,他有些心烦,盯着她一字一顿,“我说,改日!” 他冷若冰霜,一点面子也不给顾清裳。顾清裳心里发恼,面上只露出委屈神态,小心翼翼道:“师兄……” 章熙方才那句声音有些大,余光瞥见桑落正朝自己这边看,心中更加着恼。 他强迫自己不要理会对面之人,暗舒口气,重新看向顾清裳,“最近有些忙,待我闲时,自会登门拜访。” 萧昱瑾看了半晌戏,见把兄弟快要憋出内伤,知他醋性大,终于大发善心,朝着对面道: “桑落!” 果然,正同小师妹说话的章熙,嗖地转头看他,激动得眼睛都瞪圆了。 第27章 实力不允许低调 桑落道:“太子殿下?” 萧昱瑾笑道:“你与新都侯在说什么好玩的事?” 桑落与王佑安喁喁细语,桑落时不时展颜一笑,宴上不少人都在悄悄看他们。 谦谦君子,如花美人,两人坐在一处,宛若一对璧人。 尤其是桑落,佳人如玉,笑靥娇美,一双眼睛璀璨明亮至极,勾魂摄魄。在场的公子,没有不看她的。 至于女眷,则都眼巴巴盯着“玉郎”。 向来片叶不沾身的新都侯,何时这样讨好过一个女郎。 在场众人无不猜测桑落身份。 “新都侯在与小女说些京中旧闻。” 章熙也在等着桑落回答。 闻言没来由暗松口气,她叫他新都侯,可见是关系平平。 萧昱瑾又问:“哦?什么旧闻,孤也有一肚子的新闻旧闻。” 王佑安道:“不过零碎小事,不足为道。” 章熙嗤之以鼻,都没胆子当众说,可见不是什么好话,说不定还是他的坏话。 他与王佑安从小就不对付,他惯常看不上那小白脸笑眯眯的样子。 章熙低头饮酒,似对周遭浑不在意,脸上是一贯的漠不关心。 众人注意力都落在说话的三人身上,唯有一人,目光从未离开他半寸。 那人便是顾清裳。 师兄虽然低头喝酒,看似冷傲如常,可他不经意地抬头,视线却总落在一处。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毫不意外,是岳桑落那张宜喜宜嗔的小脸。 顾清裳袖中的手紧握,面上仍不卑不亢,与章熙说着话—— 那边三人不知说了什么,岳桑落又笑起来。 然后,她看到师兄的脸沉下去。 她就站在一旁,可师兄眼里,却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顾清裳心中一冷,慢慢走回自己几案后坐下。 有相熟的小姐妹问她,“上首的女子是什么来头?” 她轻描淡写,“不过是来投奔的穷亲戚。” 那人不信,相府的穷亲戚,哪里值得堂堂大司马府嫡系兄妹二人作陪。正要反驳,忽惊呼一声,抖着手颤声道:“她竟把自己桌上的点心拿给章将军!” 顾清裳心中一惊,赶忙抬头,果然看到一个小丫鬟端着盘玉露糕放在师兄面前的几案上。 师兄却没有预料中的暴怒。 他不是最厌烦女子献殷勤? 他不是从不吃外人给的东西吗? 怎么会…… 在场众人,都在一个圈子交际,皆知章熙脾气,独独桑落,她并不知情。 她看到章熙一直在饮酒,并未进食,他本就脾胃不好,空腹饮酒伤胃,本着长辈对小辈的关怀,她特意招来小丫鬟,将自己桌上的一盘玉露糕给章熙送过去。 “大公子,这盘玉露糕不错,该是符合你的口味,你先吃两块,压压酒气。” 她调理章熙饮食已经一月有余,又常同他一起用午膳,因此这话说出来,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在落在旁人眼中,却是随意中透着股亲热。 这可是冷面将军章熙,她难道不怕章熙将那盘糕扣到她脸上吗?! 他们这一处,本就是众人的焦点,如今无不等着章熙反应。 章熙原本独自喝闷酒。 好不容易打发走顾清裳,耳根子清净一点,可他一看到桑落的笑便觉心烦,正恼怒不该陪太子来赴宴。就在这时,有小丫鬟端着玉露糕过来。 又是哪个不知死活。 他心中怒极厌极,抬手要将盘子扫落,然后就听她唤道—— “大公子。” 那声音暖融融,甜糯糯,勾得他冷漠的壳子都要挂不住。 他甚至有一瞬间臊热与难为情。 她不是忙着跟新都侯说话么,看他作甚! 大庭广众之下,巴巴送来糕饼,又不是她做的,他才不要吃王家的东西。 “嗯。” 章熙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回了一句。 就这一句,惊掉一众下巴。 顾清裳眼睁睁看着师兄放下酒杯。他虽不曾动筷,但那盘糕,却也稳稳躺在他的食案上。 身边的小姐妹感叹桑落的厉害,章熙和王佑安这两朵高岭之花竟都愿与她亲近。 顾清裳垂目掩去眼底恨意,背脊挺直,下巴轻抬,目光清清淡淡,掠过对面看桑落的众公子。 “不过是颜色好而已。” 身边的小姐妹见她傲慢,不由闭了嘴。 “总好过有些人没有。” 汪思柔就坐在邻座,早将她们的话听在耳中,立刻反唇相讥。 她早看不惯顾清裳那副自恃清高的模样。仗着在顾驸马处学了两首酸诗,便恃才傲物,以才名压人。明明她也喜欢大表哥,却鄙视她们这些住在相府的表小姐。 成日跟在大表哥身后,“师兄、师兄”地叫着,都十八了还不肯嫁人。 像她这样做作的人,还不如岳桑落来的坦荡。 顾清裳挑眉看她,满是不屑,“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肚内空空,不过是草包美人。” 汪思柔脸气得胀红,顾清裳的话,分明将她也扫了进去。 她正要反驳,顾清裳已经起身,来到场地中央。 “太子殿下,师兄,新都侯,小女不才献丑了。” 她相貌中上,一身书香气,梨花青衣孑然独立,倒有几分名士风流。 此时宴会已近高潮,下场展示才艺的淑女郎君不少,顾清裳此举,无非想要拔得头彩。 她要给师兄,还有那些迷恋美色的人看看,什么才是名门贵女风范。 侍从给她准备书案笔墨等物,桑落来到汪思柔身边坐下。 汪思柔眼神幽怨,满是酸意。 “你舍得回来?” 桑落道:“别废话,这位名门淑女是谁?” 好生彪悍,章熙方才那般不给脸面,她还能坚持不懈。 汪思柔轻嗤一声,“她呀,勇毅侯府的嫡幼女,顾驸马本族侄女,据说自幼好读书,同样拜在顾驸马门下,与大表哥是师兄妹。” 桑落秒懂,又是章熙的烂桃花。 也不知章大孔雀有什么魅力,惹得这些女郎为他前仆后继。 桑落看着场中少女,两手各握一支毛笔,同时开始,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此时微风乍起,吹动衣摆,更显清雅贞静,柳絮才高。 扭头再看身旁之人,只见汪思柔像只呆头鹅,竟是看呆了。 桑落悄悄凑到汪思柔耳边,“想要引得郎君爱慕,你可不要学她犯蠢。” 汪思柔满脸不信。 “她才名在外,向来受名士偏爱,今日这一手作画绝技,明日便能响彻京城,这样也叫犯蠢?” 她想犯蠢都不会。 桑落目中波光潋滟,水盈盈横她一眼。 “你若不信,往上面看。那几人眼中可曾有期待?她心爱的师兄可曾看她一眼?” 第27章 实力不允许低调 桑落道:“太子殿下?” 萧昱瑾笑道:“你与新都侯在说什么好玩的事?” 桑落与王佑安喁喁细语,桑落时不时展颜一笑,宴上不少人都在悄悄看他们。 谦谦君子,如花美人,两人坐在一处,宛若一对璧人。 尤其是桑落,佳人如玉,笑靥娇美,一双眼睛璀璨明亮至极,勾魂摄魄。在场的公子,没有不看她的。 至于女眷,则都眼巴巴盯着“玉郎”。 向来片叶不沾身的新都侯,何时这样讨好过一个女郎。 在场众人无不猜测桑落身份。 “新都侯在与小女说些京中旧闻。” 章熙也在等着桑落回答。 闻言没来由暗松口气,她叫他新都侯,可见是关系平平。 萧昱瑾又问:“哦?什么旧闻,孤也有一肚子的新闻旧闻。” 王佑安道:“不过零碎小事,不足为道。” 章熙嗤之以鼻,都没胆子当众说,可见不是什么好话,说不定还是他的坏话。 他与王佑安从小就不对付,他惯常看不上那小白脸笑眯眯的样子。 章熙低头饮酒,似对周遭浑不在意,脸上是一贯的漠不关心。 众人注意力都落在说话的三人身上,唯有一人,目光从未离开他半寸。 那人便是顾清裳。 师兄虽然低头喝酒,看似冷傲如常,可他不经意地抬头,视线却总落在一处。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毫不意外,是岳桑落那张宜喜宜嗔的小脸。 顾清裳袖中的手紧握,面上仍不卑不亢,与章熙说着话—— 那边三人不知说了什么,岳桑落又笑起来。 然后,她看到师兄的脸沉下去。 她就站在一旁,可师兄眼里,却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顾清裳心中一冷,慢慢走回自己几案后坐下。 有相熟的小姐妹问她,“上首的女子是什么来头?” 她轻描淡写,“不过是来投奔的穷亲戚。” 那人不信,相府的穷亲戚,哪里值得堂堂大司马府嫡系兄妹二人作陪。正要反驳,忽惊呼一声,抖着手颤声道:“她竟把自己桌上的点心拿给章将军!” 顾清裳心中一惊,赶忙抬头,果然看到一个小丫鬟端着盘玉露糕放在师兄面前的几案上。 师兄却没有预料中的暴怒。 他不是最厌烦女子献殷勤? 他不是从不吃外人给的东西吗? 怎么会…… 在场众人,都在一个圈子交际,皆知章熙脾气,独独桑落,她并不知情。 她看到章熙一直在饮酒,并未进食,他本就脾胃不好,空腹饮酒伤胃,本着长辈对小辈的关怀,她特意招来小丫鬟,将自己桌上的一盘玉露糕给章熙送过去。 “大公子,这盘玉露糕不错,该是符合你的口味,你先吃两块,压压酒气。” 她调理章熙饮食已经一月有余,又常同他一起用午膳,因此这话说出来,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在落在旁人眼中,却是随意中透着股亲热。 这可是冷面将军章熙,她难道不怕章熙将那盘糕扣到她脸上吗?! 他们这一处,本就是众人的焦点,如今无不等着章熙反应。 章熙原本独自喝闷酒。 好不容易打发走顾清裳,耳根子清净一点,可他一看到桑落的笑便觉心烦,正恼怒不该陪太子来赴宴。就在这时,有小丫鬟端着玉露糕过来。 又是哪个不知死活。 他心中怒极厌极,抬手要将盘子扫落,然后就听她唤道—— “大公子。” 那声音暖融融,甜糯糯,勾得他冷漠的壳子都要挂不住。 他甚至有一瞬间臊热与难为情。 她不是忙着跟新都侯说话么,看他作甚! 大庭广众之下,巴巴送来糕饼,又不是她做的,他才不要吃王家的东西。 “嗯。” 章熙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回了一句。 就这一句,惊掉一众下巴。 顾清裳眼睁睁看着师兄放下酒杯。他虽不曾动筷,但那盘糕,却也稳稳躺在他的食案上。 身边的小姐妹感叹桑落的厉害,章熙和王佑安这两朵高岭之花竟都愿与她亲近。 顾清裳垂目掩去眼底恨意,背脊挺直,下巴轻抬,目光清清淡淡,掠过对面看桑落的众公子。 “不过是颜色好而已。” 身边的小姐妹见她傲慢,不由闭了嘴。 “总好过有些人没有。” 汪思柔就坐在邻座,早将她们的话听在耳中,立刻反唇相讥。 她早看不惯顾清裳那副自恃清高的模样。仗着在顾驸马处学了两首酸诗,便恃才傲物,以才名压人。明明她也喜欢大表哥,却鄙视她们这些住在相府的表小姐。 成日跟在大表哥身后,“师兄、师兄”地叫着,都十八了还不肯嫁人。 像她这样做作的人,还不如岳桑落来的坦荡。 顾清裳挑眉看她,满是不屑,“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肚内空空,不过是草包美人。” 汪思柔脸气得胀红,顾清裳的话,分明将她也扫了进去。 她正要反驳,顾清裳已经起身,来到场地中央。 “太子殿下,师兄,新都侯,小女不才献丑了。” 她相貌中上,一身书香气,梨花青衣孑然独立,倒有几分名士风流。 此时宴会已近高潮,下场展示才艺的淑女郎君不少,顾清裳此举,无非想要拔得头彩。 她要给师兄,还有那些迷恋美色的人看看,什么才是名门贵女风范。 侍从给她准备书案笔墨等物,桑落来到汪思柔身边坐下。 汪思柔眼神幽怨,满是酸意。 “你舍得回来?” 桑落道:“别废话,这位名门淑女是谁?” 好生彪悍,章熙方才那般不给脸面,她还能坚持不懈。 汪思柔轻嗤一声,“她呀,勇毅侯府的嫡幼女,顾驸马本族侄女,据说自幼好读书,同样拜在顾驸马门下,与大表哥是师兄妹。” 桑落秒懂,又是章熙的烂桃花。 也不知章大孔雀有什么魅力,惹得这些女郎为他前仆后继。 桑落看着场中少女,两手各握一支毛笔,同时开始,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此时微风乍起,吹动衣摆,更显清雅贞静,柳絮才高。 扭头再看身旁之人,只见汪思柔像只呆头鹅,竟是看呆了。 桑落悄悄凑到汪思柔耳边,“想要引得郎君爱慕,你可不要学她犯蠢。” 汪思柔满脸不信。 “她才名在外,向来受名士偏爱,今日这一手作画绝技,明日便能响彻京城,这样也叫犯蠢?” 她想犯蠢都不会。 桑落目中波光潋滟,水盈盈横她一眼。 “你若不信,往上面看。那几人眼中可曾有期待?她心爱的师兄可曾看她一眼?” 第28章 他们好般配 果然,太子此时正百无聊赖地将花生米从一个盘子运到另一个盘子,王佑安与身旁的公子说话,至于章熙,或许是觉察到有人看他,他直直看过来,与她视线对个正着—— 没有一个人看向场中作画的女子。 汪思柔不可置信,转头问道: “这是为何?” 桑落凑近,“你日常装蠢扮天真,大家早习以为常。若你哪天见到你大表哥,二话不说“啪”得先打他一耳光,你说他会不会对你充满好奇。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什么时候装……”她气生到一半,又疑惑道:“要真打么?” 桑落叹气,充满真情实感地乜向身畔,眉眼灵动,“是我误会了你。你不是装蠢,你是真蠢。” 汪思柔又要炸毛,桑落赶紧顺了顺,“她是才女,画得再好也不会让人感到惊喜,反而觉得本该如此。今日若是换了你上场,说不得你大表哥还能多看两眼。” 汪思柔若有所思,自去一旁发呆领悟,这期间,顾清裳收笔。 侍女举起两幅画向众人展示,引来一片赞叹。 “顾小姐才女之名,果然名不虚传,甚好甚好。” 顶着顾清裳期待的目光,太子殿下看旁边两人都不说话,只能硬着头皮夸赞。 顾清裳大失所望。 她苦练此技已久,就是想要一鸣惊人,惊艳众人。 如今反应寥寥,师兄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远远达不到她的预期。 不过凡事都是对比出来的。 顾清裳微微一笑,端庄文秀,“太子殿下谬赞。清裳向来自负才名,直到今日见了一位妹妹,方知何为钟灵毓秀。清裳抛砖引玉,不过是想请岳妹妹为我等展示。” 这话一出,章熙和王佑安同时抬头。 此时桑落正与汪思柔小声说话,听到有人唤她,茫然看去。 对面的公子,只见美人粉颊若春日桃花,清凌凌雾蒙蒙的眸子,浅浅望来,无端勾人妄想。 惹人怜惜。 桑落道:“顾小姐珠玉在前,我就不在人前献丑了。” 顾清裳见桑落推辞,心中暗喜,立刻道:“似妹妹这般的玉人,只消站在那儿就把大家全比下去,何来献丑一说?或是你觉得姐姐我才疏学浅,不配邀你?” 这话说得婉转,却是以退为进,逼着桑落上场。 她方才露那一手,属实一绝,若不是平日卖弄文采多了,只会更令人惊艳。 如今她已将才艺顶满,桑落无论做什么,怕都难出其右。何况桑落貌美近妖,已得老天厚爱,文采方面只怕要逊色不少。 “岳妹妹,请吧?” 顾清裳咄咄逼人,不过想踩着岳桑落,出自己的风头。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章熙此时在等。 只消桑落向他求救,他自会帮她推掉这场无趣的才艺展示。 他们栖云院的人,大可不必在人前卖弄。 何况就他所了解,岳桑落并不擅长吟诗作画。 然而桑落却没有看任何人。 她浅浅而笑,坦诚直率,“顾小姐,丹青水墨的确不是我所长,不如……” “不如就让在下清弹一曲,以助雅兴。” 王佑安轻巧接过桑落的话,替她解围。 此话一出,当下便引起骚动。 有人感慨:“新都侯已许久不曾在人前奏曲了。” 她身边的小姐妹立刻怀念道:“当年玉郎一曲《平沙落雁》,绕梁三日,余音不绝。他月下抚琴的样子,好生俊逸,飘渺出尘,如仙人临世。” 身旁的公子不满,“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小娘子,日日追逐他,掷果盈车,吓得子玉再不敢弹琴奏曲。” 说话的公子是王佑安(字子玉)的好友,英国公世子应舯。 先前说话的小姐不忿,“那他今天又弹琴,就不怕我们再追着他跑?” 应舯但笑不语。 怕不怕的,要看跟什么比了。 桑落很意外。 她没想到王佑安会帮她解围。 她虽模样娇弱,却不是真的弱,从未想过别人的帮助。 此时正要拒绝,就见王佑安冲她轻轻摇头。 桑落略顿了顿,想到她本来的计划,柔声道:“我自幼疏懒,文采皆是平平,以免顾小姐笑我粗鄙,还是不献丑了。” 她大方承认自己不如顾清裳,众人非但不觉得她浅薄,反而坦荡的可爱。 桑落看向王佑安,“……我在南边的时候,也曾参加过姐妹们办的舞社,只是惭愧,因我懒怠,技艺生疏。然而今日宾主尽欢,实不愿因我扫兴,如此便舞曲一支,以谢主人盛宴。” 时下开放,贵族女子骑射、舞乐皆有涉猎,宴会上常常兴之所至,便载歌载舞,方才已有小姐跳过胡旋、霓裳羽衣等舞曲。 “好!在下便为岳姑娘伴乐。” 王佑安叫人拿来古琴,随手挑拨两下,便静等桑落起势。 四下一片酸意。 “长得美就是不一样,连玉郎那样神仙人物都肯为她伴乐。” “凭她也配?”有人不屑,“玉郎的琴音不知甩她几百里,只等着看她丢人吧。” “就是,跳舞可不是看脸!” 周遭议论纷纷,此时桑落已经全然听不到。 她对王佑安点头示意。 琴声轻悠,若山谷幽兰,乐声清雅,伴着灵透音韵,桑落悠扬起舞。 杏花春雨,她在落花下独舞。轻盈如欲飞之风,飘逸若惊鸿照水。 春光下,她的肌肤似玉似水,神采灵飞。伴着渐急的琴音,她越跳越快,腰间玉带飞起,袍袖扬落,纤细的腰肢,玉雪的皓腕,玲珑的胸脯…… 琴曲越发浩瀚,浑厚恢宏,她也越舞越急,仿若被琴声托着纤腰,即将乘风归去。 在桑落开始跳舞后,周遭再无议论声,所有人都秉着呼吸感受这一场视觉听觉盛宴。 章熙心潮澎湃,听到自己厉害的心跳声。 他不敢看场中少女婀娜的身形,纤腰摆舞,胸脯起伏,只盯着桑落耳畔的玉白耳珰瞧。 耳珰晃在脸颊上,随着舞动,被春日映出一道道水光,荡漾在她莹白的肌肤上,摇曳,招展。 直至曲终。 此时,没有人再去关心王佑安的琴曲,下方众人,早已看痴。 有公子目光炽热,迟迟追逐场中那道纤细身影不去。 王嬿不知何时回到宴上,她酒未醒透,朦胧中看到场上弹琴跳舞的二人,郎才女貌,宛如神仙眷侣。 “他们好般配。” 章熙闻言,脸彻底黑了。 第28章 他们好般配 果然,太子此时正百无聊赖地将花生米从一个盘子运到另一个盘子,王佑安与身旁的公子说话,至于章熙,或许是觉察到有人看他,他直直看过来,与她视线对个正着—— 没有一个人看向场中作画的女子。 汪思柔不可置信,转头问道: “这是为何?” 桑落凑近,“你日常装蠢扮天真,大家早习以为常。若你哪天见到你大表哥,二话不说“啪”得先打他一耳光,你说他会不会对你充满好奇。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什么时候装……”她气生到一半,又疑惑道:“要真打么?” 桑落叹气,充满真情实感地乜向身畔,眉眼灵动,“是我误会了你。你不是装蠢,你是真蠢。” 汪思柔又要炸毛,桑落赶紧顺了顺,“她是才女,画得再好也不会让人感到惊喜,反而觉得本该如此。今日若是换了你上场,说不得你大表哥还能多看两眼。” 汪思柔若有所思,自去一旁发呆领悟,这期间,顾清裳收笔。 侍女举起两幅画向众人展示,引来一片赞叹。 “顾小姐才女之名,果然名不虚传,甚好甚好。” 顶着顾清裳期待的目光,太子殿下看旁边两人都不说话,只能硬着头皮夸赞。 顾清裳大失所望。 她苦练此技已久,就是想要一鸣惊人,惊艳众人。 如今反应寥寥,师兄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远远达不到她的预期。 不过凡事都是对比出来的。 顾清裳微微一笑,端庄文秀,“太子殿下谬赞。清裳向来自负才名,直到今日见了一位妹妹,方知何为钟灵毓秀。清裳抛砖引玉,不过是想请岳妹妹为我等展示。” 这话一出,章熙和王佑安同时抬头。 此时桑落正与汪思柔小声说话,听到有人唤她,茫然看去。 对面的公子,只见美人粉颊若春日桃花,清凌凌雾蒙蒙的眸子,浅浅望来,无端勾人妄想。 惹人怜惜。 桑落道:“顾小姐珠玉在前,我就不在人前献丑了。” 顾清裳见桑落推辞,心中暗喜,立刻道:“似妹妹这般的玉人,只消站在那儿就把大家全比下去,何来献丑一说?或是你觉得姐姐我才疏学浅,不配邀你?” 这话说得婉转,却是以退为进,逼着桑落上场。 她方才露那一手,属实一绝,若不是平日卖弄文采多了,只会更令人惊艳。 如今她已将才艺顶满,桑落无论做什么,怕都难出其右。何况桑落貌美近妖,已得老天厚爱,文采方面只怕要逊色不少。 “岳妹妹,请吧?” 顾清裳咄咄逼人,不过想踩着岳桑落,出自己的风头。 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章熙此时在等。 只消桑落向他求救,他自会帮她推掉这场无趣的才艺展示。 他们栖云院的人,大可不必在人前卖弄。 何况就他所了解,岳桑落并不擅长吟诗作画。 然而桑落却没有看任何人。 她浅浅而笑,坦诚直率,“顾小姐,丹青水墨的确不是我所长,不如……” “不如就让在下清弹一曲,以助雅兴。” 王佑安轻巧接过桑落的话,替她解围。 此话一出,当下便引起骚动。 有人感慨:“新都侯已许久不曾在人前奏曲了。” 她身边的小姐妹立刻怀念道:“当年玉郎一曲《平沙落雁》,绕梁三日,余音不绝。他月下抚琴的样子,好生俊逸,飘渺出尘,如仙人临世。” 身旁的公子不满,“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小娘子,日日追逐他,掷果盈车,吓得子玉再不敢弹琴奏曲。” 说话的公子是王佑安(字子玉)的好友,英国公世子应舯。 先前说话的小姐不忿,“那他今天又弹琴,就不怕我们再追着他跑?” 应舯但笑不语。 怕不怕的,要看跟什么比了。 桑落很意外。 她没想到王佑安会帮她解围。 她虽模样娇弱,却不是真的弱,从未想过别人的帮助。 此时正要拒绝,就见王佑安冲她轻轻摇头。 桑落略顿了顿,想到她本来的计划,柔声道:“我自幼疏懒,文采皆是平平,以免顾小姐笑我粗鄙,还是不献丑了。” 她大方承认自己不如顾清裳,众人非但不觉得她浅薄,反而坦荡的可爱。 桑落看向王佑安,“……我在南边的时候,也曾参加过姐妹们办的舞社,只是惭愧,因我懒怠,技艺生疏。然而今日宾主尽欢,实不愿因我扫兴,如此便舞曲一支,以谢主人盛宴。” 时下开放,贵族女子骑射、舞乐皆有涉猎,宴会上常常兴之所至,便载歌载舞,方才已有小姐跳过胡旋、霓裳羽衣等舞曲。 “好!在下便为岳姑娘伴乐。” 王佑安叫人拿来古琴,随手挑拨两下,便静等桑落起势。 四下一片酸意。 “长得美就是不一样,连玉郎那样神仙人物都肯为她伴乐。” “凭她也配?”有人不屑,“玉郎的琴音不知甩她几百里,只等着看她丢人吧。” “就是,跳舞可不是看脸!” 周遭议论纷纷,此时桑落已经全然听不到。 她对王佑安点头示意。 琴声轻悠,若山谷幽兰,乐声清雅,伴着灵透音韵,桑落悠扬起舞。 杏花春雨,她在落花下独舞。轻盈如欲飞之风,飘逸若惊鸿照水。 春光下,她的肌肤似玉似水,神采灵飞。伴着渐急的琴音,她越跳越快,腰间玉带飞起,袍袖扬落,纤细的腰肢,玉雪的皓腕,玲珑的胸脯…… 琴曲越发浩瀚,浑厚恢宏,她也越舞越急,仿若被琴声托着纤腰,即将乘风归去。 在桑落开始跳舞后,周遭再无议论声,所有人都秉着呼吸感受这一场视觉听觉盛宴。 章熙心潮澎湃,听到自己厉害的心跳声。 他不敢看场中少女婀娜的身形,纤腰摆舞,胸脯起伏,只盯着桑落耳畔的玉白耳珰瞧。 耳珰晃在脸颊上,随着舞动,被春日映出一道道水光,荡漾在她莹白的肌肤上,摇曳,招展。 直至曲终。 此时,没有人再去关心王佑安的琴曲,下方众人,早已看痴。 有公子目光炽热,迟迟追逐场中那道纤细身影不去。 王嬿不知何时回到宴上,她酒未醒透,朦胧中看到场上弹琴跳舞的二人,郎才女貌,宛如神仙眷侣。 “他们好般配。” 章熙闻言,脸彻底黑了。 第29章 受委屈 岳桑落! 章熙哗地站起来,面冷如霜,神情阴鸷。 看着场中人因香汗淋漓,一身裙裾更加贴身,曲线毕露,胸脯起伏不定,纤腰盈盈一握…… 章熙脸黑如盖。 她竟当众跳绿腰! 她怎么敢! 她还想勾搭多少男人! 章熙猛地站起来,惊了一众人。 所有人都看过来,萧昱瑾问他: “柏舟你怎么了?” 章熙一时有些狼狈无措,冷眼看着场中相视而笑的两人,慢慢平复心情。 “无事。” 终究再坐不住,转身走了。 桑落只看到章熙远远离去的背影,当他有事,也没有在意。 她扭头看向面色发白的顾清裳,柔柔一笑,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调,“顾小姐,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 顾清裳木着脸,强撑着名门淑女的风范,不卑不亢。 “何事?” “我是相府的穷酸亲戚不假,可章大公子尚且要叫我一声表姨,顾小姐的那声‘岳妹妹’,万万当不得。” 她凑近顾清裳耳边,声音愈发娇柔甜腻,“下次别再犯蠢了。” 桑落面庞柔和,声音也低,旁人听不到她说什么,只当她们是闺中好友间的私语。 顾清裳却脸白如纸,连最后一丝体面也快维持不住。 这场盛大的春日宴,顾清裳最终成为岳桑落的注脚,相府姝色就此扬名。 若说之前,汪思柔内心偶尔还会对桑落有几分不服,几多嫉妒,那么经过这场宴会,她已经被彻底征服。 在她心中,没有什么是岳桑落想做却做不到的。 于是当桑落吩咐她,“回去向章夫人打听当年大夫人的事,晚点来告诉我”时,汪思柔甚至都没问为什么,便一口答应下来。 * 第二日在栖云院,桑落早早来到厨下,亲自准备了一餐丰盛的午膳,等待章熙回府。 平日里最多午时,章熙便已回府,可今日直到午时二刻,都没等到人回来。 一旁的漪姐儿小声问她:“大哥哥是不是知道今天我来了,才不愿回来的?” 桑落摸摸小姑娘的头,柔声道:“你大哥哥是朝中有事才耽误了,他要是知道你在这儿,保准跑得比兔子还快。” 漪姐儿被逗笑,乖巧伏在她身侧,神情还有些紧张,不时看向门口。 桑落也跟着她看向厅外,脑海中不由浮现昨夜汪思柔到思韵院,告诉她的关于章熙母亲的事。 章熙母亲林千华是如今武安侯的妹妹,出身武将世家,与章熙父亲属于政治联姻。林夫人从见到章相的第一眼起,便深深爱上他。彼时章相有一心爱的婢女司画,林夫人进门后,常常因为司画的事同章相争吵。 那一年,林夫人怀孕,全家都欣喜异常,可没过一个月,司画也传出身孕。林夫人嫉妒崩溃,差点流产。于是太夫人做主,将司画的孩子打掉,将人抬举成姨娘。第二年,章熙出生。 章熙九岁那年,司姨娘再次怀孕。林夫人再度崩溃失常,这一次,章相说什么也要护着司姨娘平安生下孩子。林夫人每每想要难为小妾,都被章相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直到有次章相外出,就在那晚,司姨娘忽然发动,生了两天两夜,产下一个女婴,自己却没熬住,连章相最后一面也没见。 就此,章熙父母离心。林夫人冷心绝望,在司姨娘去后,没过多久也悬梁自尽。今后数十年,章相再不娶妻纳妾。 章熙因母亲之事,与章相父子情淡,形同陌路。 汪思柔轻叹一声,“大表哥其实很可怜。他小时候不像现在这样,人很好也很爱笑,对姐妹也很好。” 桑落心道,难怪章熙性格那样别扭。 明明他细腻敏感,能一眼看出她对沂儿保护过度,愿意帮助她们,却对家里人那般冷漠以对——章相不必说,就是太夫人,那样关怀他,他也是淡淡的。 还有漪姐儿。 听淮左说两兄妹这么多年统共就没说过几句话。 漪姐儿性格内向腼腆,见了章熙吓得什么似的。是以两兄妹关系那样冷淡,漪姐儿在家里也像个透明人一样。 通过沂儿那件事,她心中便有了个模糊的想法,了解林夫人的事后,更坚定了她要做的事。 章熙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他绝不会因司姨娘而迁怒漪姐儿,而且他那么护短—— 说不得,她就能从攻占他的胃,到打开他的心~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传来声响,章熙回来了。 “大公子。” 桑落笑着迎上去,莹白的脸上漾着关心。 “今日怎的回来晚了。” 章熙看也没看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怎么我的行程还需向你报备不成。” 桑落略略一愣,笑道:“午膳做好了,大家都在等你。” 章熙冷眼睨着她,桑落已经从尴尬中恢复过来,笑得温婉。 可这笑落在章熙眼中,只觉刺眼。 “没人叫你等。” 桑落深吸口气,不知道章熙今日又在发什么疯。 怕吓到漪姐儿,她放柔了语调,带着讨好。 “大公子,我今日做了金乳酥,漪姐儿也爱吃,所以特意带她跟我们一起用膳。” 章熙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小女孩,此时正贴在桑落腿边,怯怯抬头看他。 他薄唇开启,满是冷漠疏离。 “岳姑娘好生大的本事,什么时候连我栖云院的主也做了。” 章熙面无表情,盯着桑落,吐字如刀,“寄人篱下,就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来栖云院,说好听些是为我调理脾胃,实际上不过就是个厨娘。厨娘的本分是什么,我想不用我再提醒你。 以后别再自作聪明,卖弄风姿。” 章熙萧素而立,头上金冠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如他此时,高高在上如神只一般,俯视众生蝼蚁。 他从昨日气到现在,可桑落却跟没事人一样,还将漪姐儿也带来,岳氏女以为她自己是谁,全世界都要围着她转不成。 她野心那样大,不过出去一次,就惹得一众公子为她痴狂。 像栖云院这样的小庙,供不下她这尊大佛。 章熙向来心狠,此时更是不留情面。 “觉得委屈?岳姑娘以后大可不必踏足这里。” 章熙清楚看到岳桑落脸色陡然煞白。 她仓皇别开视线,想要掩饰眼中满溢上来,控制不住的委屈,唇瓣开合几次,最终什么也没有解释。 垂下视线,声音不辨喜怒。 “是。” 桑落拉过漪姐儿,两人从栖云院离开。 第29章 受委屈 岳桑落! 章熙哗地站起来,面冷如霜,神情阴鸷。 看着场中人因香汗淋漓,一身裙裾更加贴身,曲线毕露,胸脯起伏不定,纤腰盈盈一握…… 章熙脸黑如盖。 她竟当众跳绿腰! 她怎么敢! 她还想勾搭多少男人! 章熙猛地站起来,惊了一众人。 所有人都看过来,萧昱瑾问他: “柏舟你怎么了?” 章熙一时有些狼狈无措,冷眼看着场中相视而笑的两人,慢慢平复心情。 “无事。” 终究再坐不住,转身走了。 桑落只看到章熙远远离去的背影,当他有事,也没有在意。 她扭头看向面色发白的顾清裳,柔柔一笑,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调,“顾小姐,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 顾清裳木着脸,强撑着名门淑女的风范,不卑不亢。 “何事?” “我是相府的穷酸亲戚不假,可章大公子尚且要叫我一声表姨,顾小姐的那声‘岳妹妹’,万万当不得。” 她凑近顾清裳耳边,声音愈发娇柔甜腻,“下次别再犯蠢了。” 桑落面庞柔和,声音也低,旁人听不到她说什么,只当她们是闺中好友间的私语。 顾清裳却脸白如纸,连最后一丝体面也快维持不住。 这场盛大的春日宴,顾清裳最终成为岳桑落的注脚,相府姝色就此扬名。 若说之前,汪思柔内心偶尔还会对桑落有几分不服,几多嫉妒,那么经过这场宴会,她已经被彻底征服。 在她心中,没有什么是岳桑落想做却做不到的。 于是当桑落吩咐她,“回去向章夫人打听当年大夫人的事,晚点来告诉我”时,汪思柔甚至都没问为什么,便一口答应下来。 * 第二日在栖云院,桑落早早来到厨下,亲自准备了一餐丰盛的午膳,等待章熙回府。 平日里最多午时,章熙便已回府,可今日直到午时二刻,都没等到人回来。 一旁的漪姐儿小声问她:“大哥哥是不是知道今天我来了,才不愿回来的?” 桑落摸摸小姑娘的头,柔声道:“你大哥哥是朝中有事才耽误了,他要是知道你在这儿,保准跑得比兔子还快。” 漪姐儿被逗笑,乖巧伏在她身侧,神情还有些紧张,不时看向门口。 桑落也跟着她看向厅外,脑海中不由浮现昨夜汪思柔到思韵院,告诉她的关于章熙母亲的事。 章熙母亲林千华是如今武安侯的妹妹,出身武将世家,与章熙父亲属于政治联姻。林夫人从见到章相的第一眼起,便深深爱上他。彼时章相有一心爱的婢女司画,林夫人进门后,常常因为司画的事同章相争吵。 那一年,林夫人怀孕,全家都欣喜异常,可没过一个月,司画也传出身孕。林夫人嫉妒崩溃,差点流产。于是太夫人做主,将司画的孩子打掉,将人抬举成姨娘。第二年,章熙出生。 章熙九岁那年,司姨娘再次怀孕。林夫人再度崩溃失常,这一次,章相说什么也要护着司姨娘平安生下孩子。林夫人每每想要难为小妾,都被章相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直到有次章相外出,就在那晚,司姨娘忽然发动,生了两天两夜,产下一个女婴,自己却没熬住,连章相最后一面也没见。 就此,章熙父母离心。林夫人冷心绝望,在司姨娘去后,没过多久也悬梁自尽。今后数十年,章相再不娶妻纳妾。 章熙因母亲之事,与章相父子情淡,形同陌路。 汪思柔轻叹一声,“大表哥其实很可怜。他小时候不像现在这样,人很好也很爱笑,对姐妹也很好。” 桑落心道,难怪章熙性格那样别扭。 明明他细腻敏感,能一眼看出她对沂儿保护过度,愿意帮助她们,却对家里人那般冷漠以对——章相不必说,就是太夫人,那样关怀他,他也是淡淡的。 还有漪姐儿。 听淮左说两兄妹这么多年统共就没说过几句话。 漪姐儿性格内向腼腆,见了章熙吓得什么似的。是以两兄妹关系那样冷淡,漪姐儿在家里也像个透明人一样。 通过沂儿那件事,她心中便有了个模糊的想法,了解林夫人的事后,更坚定了她要做的事。 章熙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他绝不会因司姨娘而迁怒漪姐儿,而且他那么护短—— 说不得,她就能从攻占他的胃,到打开他的心~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传来声响,章熙回来了。 “大公子。” 桑落笑着迎上去,莹白的脸上漾着关心。 “今日怎的回来晚了。” 章熙看也没看她,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怎么我的行程还需向你报备不成。” 桑落略略一愣,笑道:“午膳做好了,大家都在等你。” 章熙冷眼睨着她,桑落已经从尴尬中恢复过来,笑得温婉。 可这笑落在章熙眼中,只觉刺眼。 “没人叫你等。” 桑落深吸口气,不知道章熙今日又在发什么疯。 怕吓到漪姐儿,她放柔了语调,带着讨好。 “大公子,我今日做了金乳酥,漪姐儿也爱吃,所以特意带她跟我们一起用膳。” 章熙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小女孩,此时正贴在桑落腿边,怯怯抬头看他。 他薄唇开启,满是冷漠疏离。 “岳姑娘好生大的本事,什么时候连我栖云院的主也做了。” 章熙面无表情,盯着桑落,吐字如刀,“寄人篱下,就要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来栖云院,说好听些是为我调理脾胃,实际上不过就是个厨娘。厨娘的本分是什么,我想不用我再提醒你。 以后别再自作聪明,卖弄风姿。” 章熙萧素而立,头上金冠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如他此时,高高在上如神只一般,俯视众生蝼蚁。 他从昨日气到现在,可桑落却跟没事人一样,还将漪姐儿也带来,岳氏女以为她自己是谁,全世界都要围着她转不成。 她野心那样大,不过出去一次,就惹得一众公子为她痴狂。 像栖云院这样的小庙,供不下她这尊大佛。 章熙向来心狠,此时更是不留情面。 “觉得委屈?岳姑娘以后大可不必踏足这里。” 章熙清楚看到岳桑落脸色陡然煞白。 她仓皇别开视线,想要掩饰眼中满溢上来,控制不住的委屈,唇瓣开合几次,最终什么也没有解释。 垂下视线,声音不辨喜怒。 “是。” 桑落拉过漪姐儿,两人从栖云院离开。 第30章 他只喜欢你 桑落拉着漪姐儿一直走出去好远,心中的那口气才稍稍平复。章熙这狗男人,是不是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气血不畅。 也不知他发的什么疯。 像他这种狗憎人恶的性格,合该一辈子孤老。 一旁的章漪觑着桑落的脸,小心翼翼道:“岳表姨,都是漪姐儿不好,你别生气了。” 桑落诧异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大哥哥不喜欢漪姐儿,才会凶你,若是我不出现在栖云院,大哥哥就不会生气。” “谁告诉你大公子不喜欢你?” 章漪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落寞,“乳娘说,是姨娘害了大夫人,大哥哥恨我厌我,让我平日里不要出现在大哥哥面前。” “那你为何不早跟我说?” 这么怕章熙,却一听她说,便爽快答应她来栖云院。 章漪的脸红红的,有些难为情,“因为表姨叫我去啊。” 桑落马上懂了小姑娘的意思,因为是她,即便漪姐儿心中害怕,仍同她一起去了。 只没想到章熙不做人,偏选今日发疯,伤到了漪姐儿。 桑落看着小姑娘满是信任的小脸,难得心软。 她最开始亲近漪姐儿,不过因为她是章相的独女。尽管在家里不受宠,可她到底是大房的人,与章漪相处得好,对她这个未来继母也是一个加分项。 等接触下来,才发现漪姐儿虽贵为丞相千金,在家中却如透明人一般,无足轻重。 于是她也渐渐淡了,把重心更多地放在章熙身上。直到“偷钗”案发,连太夫人都以为是她偷了章清的钗,只有漪姐儿,没有一丝动摇地相信她,还去栖云院为她求情。 今日也是一样,小姑娘明明也很伤心难过,却只顾着安慰她。 想到这,桑落俯下身,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认真道:“乳娘说得不对,你是大哥哥最亲的妹妹,你大哥哥才不会厌你呢。” 漪姐儿听完眼睛都亮了,可一瞬又恢复黯淡,“表姨这么美这么好,若不是因为我,大哥哥才不舍得凶你。他只喜欢你,不喜欢我。” 桑落听得直翻白眼,那种性情古怪的金孔雀,谁要被他喜欢才是倒霉。 更何况,章熙明明骂的是她! 桑落轻叹一声,故作生气道:“你大哥哥是跟我在闹别扭,就像你同沂儿吵架一样,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不过他既然不讲理,咱们都不要理他了。” “真的吗?” “当然,表姨什么时候骗过你。”摸摸女孩的头,她笑道:“今日吃不到金乳酥,表姨请你去外面吃,好不好?” 章漪毕竟年纪小,听说能够出府玩,当下便忘了不快,拍手叫好。 桑落禀告太夫人,庾氏对于桑落和章漪亲近,乐见其成,自然没有异议。 二人便带上丫鬟婆子,去了京城最热闹的街市游玩。 桑落这边已乌云尽散,可栖云院内,此时正是暴风骤雨。 自桑落和漪姐儿走后,章熙一言不发,冷着脸坐下用午饭。 平日里的可口佳肴,此时却难以下咽。 他不肯承认被影响了情绪,眼前却是桑落苍白含泪的脸。 看到桑落拉着漪姐儿离开,他清楚感觉到胸口一闷,胸腔里被莫名的东西填满,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她带着他的妹妹精心准备了午膳,他却将人骂走了。 淮左此时将点心端上来。 “这是岳姑娘和漪小姐一起做的,主子您尝尝。” 章熙的邪火顿时有了去处。 “谁教你的自作主张?” 淮左讷讷,“属下只是……” “我什么时候说要吃点心?还有,你那是什么表情,爷从外面回来就是看你哭丧着脸么!” 章熙神情冷翳,漆黑的眸子中擎着万丈雷霆,“下去领罚。” 淮左不敢言语,挎着肩出去。 蒙小五缩着肩目视碗筷,恨不能隐身。章熙看了一圈,问竹西道: “那件事查得如何?” 竹西低头回话,“已经盯上一人,今晚便知藏军之所。” “好,今晚一起行动。” 竹西劝道:“主子,这太危险了,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属下一人便可。” “此事已定,不必多说。” 章熙向来强势,凡他定下的事,绝无反悔可能。何况他此时心绪不定,急需做些正事让头脑清醒。 半年前他曾接到暗探来报,大司马王旌在京郊,豢养大批兵甲死士,平日扮作农人佃户,晚间日日操练。他追查良久,一直都没有兵营的具体的位置。 直到前些天,暗探跟踪到一个果农,每月十五向司马府运送水果,亥时宵禁前进城,卯时天未亮时出城,行踪可疑,且反侦察意识很强,很有可能便是私兵营里的人。 今次他若能找到那批私兵所在,王旌这只臭鼠便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当晚,他们便守在大司马府门口,卯末天尚未明,那果农果然从王家出来。章熙等人一路尾随,直走到日上三竿,到了霖县,才发觉上当,那人竟真是当地一个小果农。 竹西不愤,“属下这就将那果农拿来!他与王旌老贼绝脱不了干系。” 章熙心知被王旌耍弄,强压怒意道:“不必。那人不过是障眼法,什么都不知道。” 他摩挲着腰间佩剑,远方山峦苍翠欲滴,映着他眼中明明灭灭的暗火,“王旌既已知道有人在查他,我倒要看看,他狐狸尾巴能藏到几时。 回府。” “是!” 等章熙快马加鞭从霖县回来,已到午时。 栖云院内,却只有蒙小五一人。 章熙环顾一周,也没找到那抹纤细身影。 “今日的膳食还没做好?”怎得岳桑落还没从厨下忙完过来。 蒙小五摸摸头,奇怪道:“没有啊,岳姑娘早就做好走了。我都已经用完膳了。” 章熙的脸顿时沉下来,吓得蒙小五说话都结巴。 “将,将军,我是去思韵院用的午膳,不,不是偷吃您的饭。” 章熙垂下眼,让人看不清他情绪,声音毫无波澜,“思韵院?” 蒙小五无知无觉,“是啊。岳姑娘说她只是为您调理脾胃,以后都不在栖云院用膳。我想着咱们两个大男人吃饭太没意思,就去思韵院,陪岳姑娘和漪小姐还有青黛几个小娘子一起吃。” 竹西看一眼蒙小五天真的脸。他如此精准在主子的雷区上蹦跶,将不开的壶齐齐提起来,也不知道等会是个什么死法,会不会比淮左还惨。 章熙嘴角轻扯,眸色愈黑。 “没意思?要陪小娘子?” “是啊,将军您昨天太凶了。对小娘子,不能这么粗鲁。我爹说了,对女孩子还是要温柔一些。听青黛说,岳姑娘从咱们院子走了后,独自哭了许久呢。” 竹西侧目,没想到蒙小五这小子还有点逢凶化吉的本事,他都在想怎么埋他了,他竟还能绕回来。 第30章 他只喜欢你 桑落拉着漪姐儿一直走出去好远,心中的那口气才稍稍平复。章熙这狗男人,是不是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气血不畅。 也不知他发的什么疯。 像他这种狗憎人恶的性格,合该一辈子孤老。 一旁的章漪觑着桑落的脸,小心翼翼道:“岳表姨,都是漪姐儿不好,你别生气了。” 桑落诧异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大哥哥不喜欢漪姐儿,才会凶你,若是我不出现在栖云院,大哥哥就不会生气。” “谁告诉你大公子不喜欢你?” 章漪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落寞,“乳娘说,是姨娘害了大夫人,大哥哥恨我厌我,让我平日里不要出现在大哥哥面前。” “那你为何不早跟我说?” 这么怕章熙,却一听她说,便爽快答应她来栖云院。 章漪的脸红红的,有些难为情,“因为表姨叫我去啊。” 桑落马上懂了小姑娘的意思,因为是她,即便漪姐儿心中害怕,仍同她一起去了。 只没想到章熙不做人,偏选今日发疯,伤到了漪姐儿。 桑落看着小姑娘满是信任的小脸,难得心软。 她最开始亲近漪姐儿,不过因为她是章相的独女。尽管在家里不受宠,可她到底是大房的人,与章漪相处得好,对她这个未来继母也是一个加分项。 等接触下来,才发现漪姐儿虽贵为丞相千金,在家中却如透明人一般,无足轻重。 于是她也渐渐淡了,把重心更多地放在章熙身上。直到“偷钗”案发,连太夫人都以为是她偷了章清的钗,只有漪姐儿,没有一丝动摇地相信她,还去栖云院为她求情。 今日也是一样,小姑娘明明也很伤心难过,却只顾着安慰她。 想到这,桑落俯下身,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认真道:“乳娘说得不对,你是大哥哥最亲的妹妹,你大哥哥才不会厌你呢。” 漪姐儿听完眼睛都亮了,可一瞬又恢复黯淡,“表姨这么美这么好,若不是因为我,大哥哥才不舍得凶你。他只喜欢你,不喜欢我。” 桑落听得直翻白眼,那种性情古怪的金孔雀,谁要被他喜欢才是倒霉。 更何况,章熙明明骂的是她! 桑落轻叹一声,故作生气道:“你大哥哥是跟我在闹别扭,就像你同沂儿吵架一样,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不过他既然不讲理,咱们都不要理他了。” “真的吗?” “当然,表姨什么时候骗过你。”摸摸女孩的头,她笑道:“今日吃不到金乳酥,表姨请你去外面吃,好不好?” 章漪毕竟年纪小,听说能够出府玩,当下便忘了不快,拍手叫好。 桑落禀告太夫人,庾氏对于桑落和章漪亲近,乐见其成,自然没有异议。 二人便带上丫鬟婆子,去了京城最热闹的街市游玩。 桑落这边已乌云尽散,可栖云院内,此时正是暴风骤雨。 自桑落和漪姐儿走后,章熙一言不发,冷着脸坐下用午饭。 平日里的可口佳肴,此时却难以下咽。 他不肯承认被影响了情绪,眼前却是桑落苍白含泪的脸。 看到桑落拉着漪姐儿离开,他清楚感觉到胸口一闷,胸腔里被莫名的东西填满,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她带着他的妹妹精心准备了午膳,他却将人骂走了。 淮左此时将点心端上来。 “这是岳姑娘和漪小姐一起做的,主子您尝尝。” 章熙的邪火顿时有了去处。 “谁教你的自作主张?” 淮左讷讷,“属下只是……” “我什么时候说要吃点心?还有,你那是什么表情,爷从外面回来就是看你哭丧着脸么!” 章熙神情冷翳,漆黑的眸子中擎着万丈雷霆,“下去领罚。” 淮左不敢言语,挎着肩出去。 蒙小五缩着肩目视碗筷,恨不能隐身。章熙看了一圈,问竹西道: “那件事查得如何?” 竹西低头回话,“已经盯上一人,今晚便知藏军之所。” “好,今晚一起行动。” 竹西劝道:“主子,这太危险了,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属下一人便可。” “此事已定,不必多说。” 章熙向来强势,凡他定下的事,绝无反悔可能。何况他此时心绪不定,急需做些正事让头脑清醒。 半年前他曾接到暗探来报,大司马王旌在京郊,豢养大批兵甲死士,平日扮作农人佃户,晚间日日操练。他追查良久,一直都没有兵营的具体的位置。 直到前些天,暗探跟踪到一个果农,每月十五向司马府运送水果,亥时宵禁前进城,卯时天未亮时出城,行踪可疑,且反侦察意识很强,很有可能便是私兵营里的人。 今次他若能找到那批私兵所在,王旌这只臭鼠便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当晚,他们便守在大司马府门口,卯末天尚未明,那果农果然从王家出来。章熙等人一路尾随,直走到日上三竿,到了霖县,才发觉上当,那人竟真是当地一个小果农。 竹西不愤,“属下这就将那果农拿来!他与王旌老贼绝脱不了干系。” 章熙心知被王旌耍弄,强压怒意道:“不必。那人不过是障眼法,什么都不知道。” 他摩挲着腰间佩剑,远方山峦苍翠欲滴,映着他眼中明明灭灭的暗火,“王旌既已知道有人在查他,我倒要看看,他狐狸尾巴能藏到几时。 回府。” “是!” 等章熙快马加鞭从霖县回来,已到午时。 栖云院内,却只有蒙小五一人。 章熙环顾一周,也没找到那抹纤细身影。 “今日的膳食还没做好?”怎得岳桑落还没从厨下忙完过来。 蒙小五摸摸头,奇怪道:“没有啊,岳姑娘早就做好走了。我都已经用完膳了。” 章熙的脸顿时沉下来,吓得蒙小五说话都结巴。 “将,将军,我是去思韵院用的午膳,不,不是偷吃您的饭。” 章熙垂下眼,让人看不清他情绪,声音毫无波澜,“思韵院?” 蒙小五无知无觉,“是啊。岳姑娘说她只是为您调理脾胃,以后都不在栖云院用膳。我想着咱们两个大男人吃饭太没意思,就去思韵院,陪岳姑娘和漪小姐还有青黛几个小娘子一起吃。” 竹西看一眼蒙小五天真的脸。他如此精准在主子的雷区上蹦跶,将不开的壶齐齐提起来,也不知道等会是个什么死法,会不会比淮左还惨。 章熙嘴角轻扯,眸色愈黑。 “没意思?要陪小娘子?” “是啊,将军您昨天太凶了。对小娘子,不能这么粗鲁。我爹说了,对女孩子还是要温柔一些。听青黛说,岳姑娘从咱们院子走了后,独自哭了许久呢。” 竹西侧目,没想到蒙小五这小子还有点逢凶化吉的本事,他都在想怎么埋他了,他竟还能绕回来。 第31章 她不哄他! 章熙一顿,“你怎知道她哭了。” 岳桑落那种一肚子心眼半点不吃亏的人,也会……哭吗? 小五道:“咱们都瞧见了。将军若不信,可以把厨下的老张叫来,一问便知,岳姑娘的眼睛今天还肿着呢。” 章熙顿时如鲠在喉,说不出什么滋味。 蒙小五走后,章熙犹豫道:“我昨日,有说什么重话吗?” 竹西多精的一个人,立刻摇头道:“属下觉得还好。” 其实从桑落拉着漪姐儿离开,章熙已经有些后悔。岳桑落倒罢了,漪姐儿好不容易来一趟栖云院,他却把人吓跑。 实在有些不该。 而且,他那样让她难堪…… “女人就是分不清轻重,她是我栖云院的人,我说她两句能怎么样。” 章熙轻咳一声,声音忽有些飘忽,问道:“岳清风在顾先生那,已经几日了?” 竹西心想您还能不知道,嘴上却老实道:“明日正好十日。” 章熙听后不再言语,眼睛却时不时扫向竹西。竹西被看得头皮发麻,试探问道:“您明日要去接沂少爷回府吗?” 章熙不置可否。 竹西只能再猜,含糊道:“岳姑娘想来也想弟弟了。” 章熙低头轻啜口茶,不咸不淡,“嗯。” 竹西忽福至心灵,建议道:“不如明日您与岳姑娘一起,接沂少爷回家。” 章熙黑眸沉沉,盯着他半晌,看不出情绪。吓得竹西以为自己踩了雷,就想跪下认错。 接着听主子淡淡道:“也好。” 竹西如释重负,赶紧说:“那属下明日套好马车,等您下值,便来府上接岳姑娘一同去顾府。” 章熙仍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随意点头应允。 可等到第二日,竹西却没有接到桑落。 “主子,属下回府时,岳姑娘她已经走了,她……” 后面的话竹西有些犹豫。 章熙却不知,“无妨,我们也去顾府。” 他前日将她说得那样狠,她定是以为自己恼了他,不会去接岳清风。这样也好,等到了顾府,岳桑落见到自己,知道他大人有大量,这件事便算揭过。 他也算给了她台阶下。 章熙打算得很好,事先也预想了各种可能。甚至连桑落见了他之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跟他道歉的情形都想到了。 但往往,事与愿违。 等他打马听到双桥街顾府门口,一看便看到岳桑落,她正同岳清风说笑着往外走,站在他们姐弟身侧的,不是王佑安是谁! 岳桑落竟然与王佑安一起! 他站在街道另一侧,看着他们谈笑风生,看着王佑安将她扶上马车,看着他们打马离去…… 从始至终,岳桑落都没有看到只一街之隔的他。 章熙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分不清是恼怒还是错愕,像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还在给她找台阶下,没想到她一早找好了下家。 他不信这只是巧合,除非他是傻瓜。她坐着王家的马车离去,显然是一早就约好的。 很好,她可真有面子,他不来,还有玉郎陪她! 章熙气的发笑。 笑岳桑落根本就不像他想的那么可怜无依,亏得他这两日都没睡好,一直后悔那日的话,原来他根本就没有说错,那女人,根本就与其他爱慕虚荣的女子没什么区别。 不,那些女子没她那么会算计,会谋取人心。 这些日子的耿耿于怀,竟像个笑话一般! 这口气堵在章熙的喉头,难以咽下。可他又不能无缘无故找桑落去发火,毕竟是他自己要来顾府,是他自己来找这个难堪。 这一日,章熙便宿在太子的崇明殿。 此后几天,他中午都没有再回府用膳,总是昼出夜归。 栖云院的生活似乎又回到桑落来之前的日子,可身在其中的人,又怎能不知其味。 就比如章熙越来越古怪的脾气。不知道哪个点,便会惹得他不快,不说淮左,就是竹西这个人精,都挨过板子。 这日,因要等一个重要的消息,章熙难得留在栖云院。等事情解决,他要出门时,正好跟桑落碰个正着。 不见还好,一看见她章熙便忍不住气涌上头,他一个字都不想说,面色冷淡,对面前的人视而不见,就要走出去。 “大公子。” 她叫住他。 章熙停下脚步,侧头看过去。曾经他觉得她叫“大公子”有多好听,此时就有多闹心。 看着那张白瓷如玉的小脸,章熙心想你这会儿知道低头了,晚了! 桑落往前两步,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笑着道:“大公子,我帮您调理脾胃已经有一段日子,您的胃口好了很多。我看您政事繁忙,也没时间回府用膳。我已经禀了太夫人,往后就不再来栖云院做膳。 这是您最爱吃的金乳酥,我特意多做了些。今后您若想吃什么点心,使人去思韵院说一声就好。” 章熙万万没想到,她竟不是来示弱求原谅的,而是来示威的。 他面无表情,薄唇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也没有接过食盒。 “我缺你那两口吃的?” 桑落面色不变,声音不疾不徐,细听之下甚至还带有一丝轻松,“自然不会。只是漪姐儿,她其实很想亲近大公子,对您孺慕之情很深,希望您平日可以对她多一些关怀。” 猜错她用意,又被她这样当众数落,章熙越气越冷,黑眸沉沉,出口全是不屑。 “你教我做事?” 桑落笑得气人,摇头说“不敢。” 不敢?他看她敢得很! 公然落他面子,好,她岳桑落好得很! 从今往后他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能耐,最好不要有事,再求到他头上。 青黛跟在桑落身后,亲眼看到章熙寒下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汁。周身浮起一层煞气,那发怒的样子,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少年将军,无人能撄其锋芒。 面对那样迫人的威慑,偏偏桑落稳如泰山,还能阴阳怪气! 着实令青黛佩服。 不过—— “你不想当他继母了?”那样气他。 此处无人,桑落不再端着淑静娴雅,笑得妩媚近妖。 “男人这个品种,你不能一直顺着他,而是要让他知道,你也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想法的人。他那样无缘无故对我发火,让我难堪,我当然要给他些教训。 等我这巴掌打完,自会给他甜枣吃的。” 第31章 她不哄他! 章熙一顿,“你怎知道她哭了。” 岳桑落那种一肚子心眼半点不吃亏的人,也会……哭吗? 小五道:“咱们都瞧见了。将军若不信,可以把厨下的老张叫来,一问便知,岳姑娘的眼睛今天还肿着呢。” 章熙顿时如鲠在喉,说不出什么滋味。 蒙小五走后,章熙犹豫道:“我昨日,有说什么重话吗?” 竹西多精的一个人,立刻摇头道:“属下觉得还好。” 其实从桑落拉着漪姐儿离开,章熙已经有些后悔。岳桑落倒罢了,漪姐儿好不容易来一趟栖云院,他却把人吓跑。 实在有些不该。 而且,他那样让她难堪…… “女人就是分不清轻重,她是我栖云院的人,我说她两句能怎么样。” 章熙轻咳一声,声音忽有些飘忽,问道:“岳清风在顾先生那,已经几日了?” 竹西心想您还能不知道,嘴上却老实道:“明日正好十日。” 章熙听后不再言语,眼睛却时不时扫向竹西。竹西被看得头皮发麻,试探问道:“您明日要去接沂少爷回府吗?” 章熙不置可否。 竹西只能再猜,含糊道:“岳姑娘想来也想弟弟了。” 章熙低头轻啜口茶,不咸不淡,“嗯。” 竹西忽福至心灵,建议道:“不如明日您与岳姑娘一起,接沂少爷回家。” 章熙黑眸沉沉,盯着他半晌,看不出情绪。吓得竹西以为自己踩了雷,就想跪下认错。 接着听主子淡淡道:“也好。” 竹西如释重负,赶紧说:“那属下明日套好马车,等您下值,便来府上接岳姑娘一同去顾府。” 章熙仍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随意点头应允。 可等到第二日,竹西却没有接到桑落。 “主子,属下回府时,岳姑娘她已经走了,她……” 后面的话竹西有些犹豫。 章熙却不知,“无妨,我们也去顾府。” 他前日将她说得那样狠,她定是以为自己恼了他,不会去接岳清风。这样也好,等到了顾府,岳桑落见到自己,知道他大人有大量,这件事便算揭过。 他也算给了她台阶下。 章熙打算得很好,事先也预想了各种可能。甚至连桑落见了他之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跟他道歉的情形都想到了。 但往往,事与愿违。 等他打马听到双桥街顾府门口,一看便看到岳桑落,她正同岳清风说笑着往外走,站在他们姐弟身侧的,不是王佑安是谁! 岳桑落竟然与王佑安一起! 他站在街道另一侧,看着他们谈笑风生,看着王佑安将她扶上马车,看着他们打马离去…… 从始至终,岳桑落都没有看到只一街之隔的他。 章熙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分不清是恼怒还是错愕,像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还在给她找台阶下,没想到她一早找好了下家。 他不信这只是巧合,除非他是傻瓜。她坐着王家的马车离去,显然是一早就约好的。 很好,她可真有面子,他不来,还有玉郎陪她! 章熙气的发笑。 笑岳桑落根本就不像他想的那么可怜无依,亏得他这两日都没睡好,一直后悔那日的话,原来他根本就没有说错,那女人,根本就与其他爱慕虚荣的女子没什么区别。 不,那些女子没她那么会算计,会谋取人心。 这些日子的耿耿于怀,竟像个笑话一般! 这口气堵在章熙的喉头,难以咽下。可他又不能无缘无故找桑落去发火,毕竟是他自己要来顾府,是他自己来找这个难堪。 这一日,章熙便宿在太子的崇明殿。 此后几天,他中午都没有再回府用膳,总是昼出夜归。 栖云院的生活似乎又回到桑落来之前的日子,可身在其中的人,又怎能不知其味。 就比如章熙越来越古怪的脾气。不知道哪个点,便会惹得他不快,不说淮左,就是竹西这个人精,都挨过板子。 这日,因要等一个重要的消息,章熙难得留在栖云院。等事情解决,他要出门时,正好跟桑落碰个正着。 不见还好,一看见她章熙便忍不住气涌上头,他一个字都不想说,面色冷淡,对面前的人视而不见,就要走出去。 “大公子。” 她叫住他。 章熙停下脚步,侧头看过去。曾经他觉得她叫“大公子”有多好听,此时就有多闹心。 看着那张白瓷如玉的小脸,章熙心想你这会儿知道低头了,晚了! 桑落往前两步,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笑着道:“大公子,我帮您调理脾胃已经有一段日子,您的胃口好了很多。我看您政事繁忙,也没时间回府用膳。我已经禀了太夫人,往后就不再来栖云院做膳。 这是您最爱吃的金乳酥,我特意多做了些。今后您若想吃什么点心,使人去思韵院说一声就好。” 章熙万万没想到,她竟不是来示弱求原谅的,而是来示威的。 他面无表情,薄唇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也没有接过食盒。 “我缺你那两口吃的?” 桑落面色不变,声音不疾不徐,细听之下甚至还带有一丝轻松,“自然不会。只是漪姐儿,她其实很想亲近大公子,对您孺慕之情很深,希望您平日可以对她多一些关怀。” 猜错她用意,又被她这样当众数落,章熙越气越冷,黑眸沉沉,出口全是不屑。 “你教我做事?” 桑落笑得气人,摇头说“不敢。” 不敢?他看她敢得很! 公然落他面子,好,她岳桑落好得很! 从今往后他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能耐,最好不要有事,再求到他头上。 青黛跟在桑落身后,亲眼看到章熙寒下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汁。周身浮起一层煞气,那发怒的样子,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少年将军,无人能撄其锋芒。 面对那样迫人的威慑,偏偏桑落稳如泰山,还能阴阳怪气! 着实令青黛佩服。 不过—— “你不想当他继母了?”那样气他。 此处无人,桑落不再端着淑静娴雅,笑得妩媚近妖。 “男人这个品种,你不能一直顺着他,而是要让他知道,你也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想法的人。他那样无缘无故对我发火,让我难堪,我当然要给他些教训。 等我这巴掌打完,自会给他甜枣吃的。” 第32章 是不是喜欢人家 其实那日从栖云院出来后,桑落便隐约猜到章熙在气什么了。 她不是不可以拿话将他哄过去,那样更简单。 可当众舞蹈不是她所愿,王佑安帮她弹奏也不是她所求,明明是他那个爱出风头的师妹搅事,章熙却将一切都算在她的头上。 凭什么?! 就因为她家族没落,便成了她居心不良的原罪!就因为她貌美,就该被人误解!同样的事,其他贵女做来便是光风霁月,风流文雅,她做来便是四处勾搭男人。 多可笑。 若是当日章相在,这罪名她倒也能勉强认了,可那些毛头小子,王孙公子,她明明一个也瞧不上。 她就是要让章熙知道,自己不是他院里的小猫小狗,只围着他过活。她是个人,有需求有想法的人,想当他继母的人,不能事事都围着他转。 她之前为了接近章熙,打折了脊梁骨去迎合他,虽然他们日渐熟悉亲密起来,可章熙却只将她归类于竹西淮左之类的下属,以他的意志为目标,稍不顺心就给她难堪。 这次的事告诉她,不能事事都顺着章熙来。 是以那日在顾府门口,她分明看到章熙骑在马上,就在街道另一侧,却装作视而不见。 青黛恍然大悟,“所以你故意哭得双眼红肿叫小五看见,又说以后也不再去栖云院,不是因为换目标,而是欲擒故纵?!” 桑落疑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换目标?” “你跟那个王佑安那样亲密,那日还一同接了沂儿回来,我以为你——”想换人了。 “那日不过是碰巧遇到罢了。” 桑落想起谦谦君子王佑安,不由感叹道:“子玉公子博闻强识,为人又极温和,与他交谈,总能令人如沐春风。” 桑落从未这样赞美过一个男子,青黛闻言心中一动,问道:“你是不是喜欢……” 可还未等她问完,就听桑落接着道:“章相也是个有大学问的人,我与王佑安相处时就在想,等我以后跟相爷做了夫妻,也要这样斯斯文文,相敬如宾的好。” 青黛抚额,她到底在期冀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岳桑落,足够实际,也足够冷血。 青黛道:“你小心玩脱了。” 岳桑落浅浅而笑。 阳光透过缝隙落在桑落月白的裙裾上,逆着光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气质风采如斯,光影如水拂身,青黛再一次感受到那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自有分寸。” * 章熙发誓,这辈子没人给他这种气受,没人敢也没人能。 一连咽了好几口窝囊气,气得他都不记得两人是因为什么开始生气,明明赏花宴前还好好的…… 不提赏花宴还好,赏花宴后,相府姝色响彻京城,不时有人在他面前打听桑落的情况。那些个纨绔,个个没安好心,全被他冷脸吓跑。 可纨绔们转头便求家中姐妹相邀,岳桑落倒好,还真就去赴宴。 他一片好心,到头来却成了笑话。 好,很好,特别好。 不就是想要划清界限,他成全她。 连续半个月,章熙走哪都拉着一张脸,他本就冷峻,现在更如催命阎罗一般,吓得手下的人大气也不敢喘,没日没夜探查王旌私兵营所在。身边亲近之人,也都知道章卫尉最近心情不好。 这日,章熙休沐,难得在家。 太子萧昱瑾午时前到栖云院。 他环顾一圈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桑落呢?” 章熙沉着脸,不耐烦道:“什么事?”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日日在孤那里,孤还不能到你这来蹭顿饭了。” 章熙不出声。 萧昱瑾又问,“蒙小五呢,那小子怎么也不见了?” 章熙沉声道:“你故意的?”蒙小五最近一段时间都在思韵院吃饭,整个栖云院,如今就只有章熙孤零零一个。 萧昱瑾说:“我故意什么了?” 章熙又不说话,萧昱瑾自己揣摩,“赏花宴都那么久了,你还没气够?” 章熙不置可否。 萧昱瑾有些无奈。那天岳皇后一跳舞,他就知道章熙这醋精肯定要气坏,可这么多天了,他这气性也太大了。 “这又不怪桑落,当时那个情况,她若不上场,你那师妹不知还有什么后招在等她。” 萧昱瑾苦口婆心,他一个亡国幽帝,日常还得操心未来的帝后两口子,他找谁说理去!“你是不是凶人家了,她一个姑娘家,你就不会怜香惜玉的吗?” 章熙没法开口,说是岳桑落给他气受,只能不屑道:“惜得着么,在我这不过她就是一厨娘。” 萧昱瑾简直被要气笑。他就说怎么好好的,梦的走向就变了——章熙将不再是新帝,早早战死沙场,而最后娶了岳皇后问鼎王座的人,是王佑安! 他萧昱瑾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对待女子,要温柔体贴,你这样板着脸凶人家,我都会怕,更何况是姑娘家。” 章熙横了他一眼,冷笑道:“我看她胆子大得很。”敢当众跟他叫板,给他难堪。 萧昱瑾失笑,估计岳皇后哪里又惹到这醋精,他故意道:“何必跟个女子计较,你若真看她不顺眼,赶出去算了,不过是个穷酸亲戚。” 章熙道:“人是太夫人请来的,我又不是强盗恶霸。” 萧昱瑾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别同女子一般见识。淮左,去请桑落过来,就说孤说的,要与她一同用午膳。” 淮左面上一喜,人却不敢动,眼巴巴瞅着自家主子,这些天他可是被主子整治怕了。 章熙心底泛起涟漪,脸上却是一副不悦表情:“人家姑娘跟你是什么关系,整日桑落、桑落的叫,能不能放尊重些。” 萧昱瑾哭笑不得,朝淮左摆手,“还不快去请岳、姑、娘过来。” 淮左走后,萧昱瑾一脸八卦,凑近章熙,问道:“你对岳姑娘,嗯,是不是喜欢人家?” 章熙嫌弃的撇开头,脸上是一贯的嘲讽不屑,“收起你那龌龊的想象,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不过是觉得她做的饭食好吃,相处起来也算舒服。她若是跟其他女子一样,对我有见不得人的心思,我早将她撵出去。” 萧昱瑾不忿,“孤这是享受人生!何况食色性也,怎么就龌龊了,章柏舟,你记住你今天的话,以后有你后悔的!” 第32章 是不是喜欢人家 其实那日从栖云院出来后,桑落便隐约猜到章熙在气什么了。 她不是不可以拿话将他哄过去,那样更简单。 可当众舞蹈不是她所愿,王佑安帮她弹奏也不是她所求,明明是他那个爱出风头的师妹搅事,章熙却将一切都算在她的头上。 凭什么?! 就因为她家族没落,便成了她居心不良的原罪!就因为她貌美,就该被人误解!同样的事,其他贵女做来便是光风霁月,风流文雅,她做来便是四处勾搭男人。 多可笑。 若是当日章相在,这罪名她倒也能勉强认了,可那些毛头小子,王孙公子,她明明一个也瞧不上。 她就是要让章熙知道,自己不是他院里的小猫小狗,只围着他过活。她是个人,有需求有想法的人,想当他继母的人,不能事事都围着他转。 她之前为了接近章熙,打折了脊梁骨去迎合他,虽然他们日渐熟悉亲密起来,可章熙却只将她归类于竹西淮左之类的下属,以他的意志为目标,稍不顺心就给她难堪。 这次的事告诉她,不能事事都顺着章熙来。 是以那日在顾府门口,她分明看到章熙骑在马上,就在街道另一侧,却装作视而不见。 青黛恍然大悟,“所以你故意哭得双眼红肿叫小五看见,又说以后也不再去栖云院,不是因为换目标,而是欲擒故纵?!” 桑落疑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换目标?” “你跟那个王佑安那样亲密,那日还一同接了沂儿回来,我以为你——”想换人了。 “那日不过是碰巧遇到罢了。” 桑落想起谦谦君子王佑安,不由感叹道:“子玉公子博闻强识,为人又极温和,与他交谈,总能令人如沐春风。” 桑落从未这样赞美过一个男子,青黛闻言心中一动,问道:“你是不是喜欢……” 可还未等她问完,就听桑落接着道:“章相也是个有大学问的人,我与王佑安相处时就在想,等我以后跟相爷做了夫妻,也要这样斯斯文文,相敬如宾的好。” 青黛抚额,她到底在期冀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岳桑落,足够实际,也足够冷血。 青黛道:“你小心玩脱了。” 岳桑落浅浅而笑。 阳光透过缝隙落在桑落月白的裙裾上,逆着光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气质风采如斯,光影如水拂身,青黛再一次感受到那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自有分寸。” * 章熙发誓,这辈子没人给他这种气受,没人敢也没人能。 一连咽了好几口窝囊气,气得他都不记得两人是因为什么开始生气,明明赏花宴前还好好的…… 不提赏花宴还好,赏花宴后,相府姝色响彻京城,不时有人在他面前打听桑落的情况。那些个纨绔,个个没安好心,全被他冷脸吓跑。 可纨绔们转头便求家中姐妹相邀,岳桑落倒好,还真就去赴宴。 他一片好心,到头来却成了笑话。 好,很好,特别好。 不就是想要划清界限,他成全她。 连续半个月,章熙走哪都拉着一张脸,他本就冷峻,现在更如催命阎罗一般,吓得手下的人大气也不敢喘,没日没夜探查王旌私兵营所在。身边亲近之人,也都知道章卫尉最近心情不好。 这日,章熙休沐,难得在家。 太子萧昱瑾午时前到栖云院。 他环顾一圈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桑落呢?” 章熙沉着脸,不耐烦道:“什么事?”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日日在孤那里,孤还不能到你这来蹭顿饭了。” 章熙不出声。 萧昱瑾又问,“蒙小五呢,那小子怎么也不见了?” 章熙沉声道:“你故意的?”蒙小五最近一段时间都在思韵院吃饭,整个栖云院,如今就只有章熙孤零零一个。 萧昱瑾说:“我故意什么了?” 章熙又不说话,萧昱瑾自己揣摩,“赏花宴都那么久了,你还没气够?” 章熙不置可否。 萧昱瑾有些无奈。那天岳皇后一跳舞,他就知道章熙这醋精肯定要气坏,可这么多天了,他这气性也太大了。 “这又不怪桑落,当时那个情况,她若不上场,你那师妹不知还有什么后招在等她。” 萧昱瑾苦口婆心,他一个亡国幽帝,日常还得操心未来的帝后两口子,他找谁说理去!“你是不是凶人家了,她一个姑娘家,你就不会怜香惜玉的吗?” 章熙没法开口,说是岳桑落给他气受,只能不屑道:“惜得着么,在我这不过她就是一厨娘。” 萧昱瑾简直被要气笑。他就说怎么好好的,梦的走向就变了——章熙将不再是新帝,早早战死沙场,而最后娶了岳皇后问鼎王座的人,是王佑安! 他萧昱瑾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对待女子,要温柔体贴,你这样板着脸凶人家,我都会怕,更何况是姑娘家。” 章熙横了他一眼,冷笑道:“我看她胆子大得很。”敢当众跟他叫板,给他难堪。 萧昱瑾失笑,估计岳皇后哪里又惹到这醋精,他故意道:“何必跟个女子计较,你若真看她不顺眼,赶出去算了,不过是个穷酸亲戚。” 章熙道:“人是太夫人请来的,我又不是强盗恶霸。” 萧昱瑾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别同女子一般见识。淮左,去请桑落过来,就说孤说的,要与她一同用午膳。” 淮左面上一喜,人却不敢动,眼巴巴瞅着自家主子,这些天他可是被主子整治怕了。 章熙心底泛起涟漪,脸上却是一副不悦表情:“人家姑娘跟你是什么关系,整日桑落、桑落的叫,能不能放尊重些。” 萧昱瑾哭笑不得,朝淮左摆手,“还不快去请岳、姑、娘过来。” 淮左走后,萧昱瑾一脸八卦,凑近章熙,问道:“你对岳姑娘,嗯,是不是喜欢人家?” 章熙嫌弃的撇开头,脸上是一贯的嘲讽不屑,“收起你那龌龊的想象,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不过是觉得她做的饭食好吃,相处起来也算舒服。她若是跟其他女子一样,对我有见不得人的心思,我早将她撵出去。” 萧昱瑾不忿,“孤这是享受人生!何况食色性也,怎么就龌龊了,章柏舟,你记住你今天的话,以后有你后悔的!” 第33章 你可真闷骚 “太子殿下。” 等桑落和蒙小五到的时候,午膳已经上齐。 桑落坐在她的老位置。因为萧昱瑾的缘故,章熙将主座让了出来,她与章熙正好面对面。 桑落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大公子。” 这笑落在章熙眼中,只觉得桑落对他的笑带着敷衍与假装,就是不如她看萧昱瑾时真诚。 他心中不快,没有搭腔,桑落那一声问好便落了空,气氛有几分凝滞。 萧昱瑾恨铁不成钢,只能接过话来,“岳姑娘怎么不在栖云院用午膳了?今日孤来,只见柏舟一人冷冷清清。” 他说着看一眼章熙,又道:“柏舟这个人,平日里冷着张脸,也不会说话,是不怎么讨喜。你看,就是对孤,他也惯常没什么好脸色。” 桑落飞快抬头看一眼章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忙道:“大公子人很好,也很照顾我。” 萧昱瑾满脸真诚,“可不是,柏舟这人,最不会那些弯弯绕绕,有什么都摆在面上。方才我还说他,对姑娘家不能太直来直去。你猜他怎么说?” 不等章熙开口,萧昱瑾自顾自道:“他说,‘难道等京中那些纨绔们欺负了她,就是对她好了。’这话是不好听,也有些唐突,可他本意是好的。你那日在赏花宴那样出风头,他怕你初来京城,又是个女孩子,受到哄骗。” 章熙手中紧握茶杯,原本是想萧昱瑾如果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就扔过去叫他闭嘴。可等他看到萧昱瑾不过三两句话,竟叫桑落脸上有了变化,他改捏为拿,甚至举起茶杯轻喝一口。 同时心中感慨,萧昱瑾倒也不算全然没用,对付女子,他是有几分本事在身的。 “……且那王家,你也知道,大司马王旌与孤与章家一向政见不合,你若与他们家走得太近,并不是很好。” 桑落有些无措,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紧握,解释道:“我没想到……小女以后会注意的。” 章熙瞪了太子一眼,说话就说话,吓唬人干什么!男人朝堂上厮杀,不就是为了家中女眷安心。 章熙尚且在胡思乱想,那边两人已换了话题。 “听闻令弟如今已拜在顾都尉门下,顾驸马文韬武略,实乃当世不世出的英才,令弟跟着他求学,将来不可限量。” 这话说到桑落的心窝里,她马上接道:“多亏了大公子,若不是因为他,沂儿根本拜不到这样好的先生。” 萧昱瑾心中感慨,要不怎么说岳皇后是聪明人,就瞅这会来事的劲儿,都不用他多点拨。 “顾都尉也是柏舟的恩师,他自柏舟和顾清裳后,已多年不再收徒。这次能破例,还真是因为柏舟之故。” 桑落又看了眼章熙,他依旧高冷,面上淡淡,没什么表情。 她真诚道:“大公子很仗义,对自己人很好。” 这句“自己人”一下说到章熙的心坎里去,即便他依旧端着,可心里早已熨帖。 萧昱瑾忍俊不禁,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不用费劲,自己就会递话。搞了半天,这两人根本不是闹矛盾,是岳皇后在调教柏舟那不开窍的傻小子。 果然,桑落又说道:“明日小女正要去相国寺烧香,请平安符回来。” 萧昱瑾立刻捧场地问道:“哦,给谁请的?” 桑落这次直接看向章熙,“是给大公子请的。刀剑无眼,小女月余前就在佛前供了道平安符,请高僧诵经祈福,明日正好七七四十九日。” 章熙心口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眼底划过异样。算算日子,恰好是栖云院遇刺后,她便去寺庙为他求了平安符。 章熙自己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对于符咒一类更当作是无稽之谈,可今日从桑落嘴里听到,他却只觉得她虔诚,用心良苦。 这边章熙不动声色地感动着,那边两人已经确定过眼神。 萧昱瑾感慨,别说章熙那种感情世界一片贫瘠的人,就是他这样的花丛老手,到现在已看不出岳皇后的真情假意。 只见她眼神真挚,浑然天成,此时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章熙道: “大公子,多谢你为了我和沂儿做的事,先前有些误会……赏花宴的事,我没想到你是为我好,若是我有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我想你道歉。” 章熙心中百转千回,他没料到桑落会跟他道歉,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几息后才道:“那日我心情也不好。” 一直当隐形人的蒙小五,惊讶的长大嘴,脱口而出道:“将军是在道歉?!” 萧昱瑾:…… 章熙:…… 淮左:总算挨罚的人不是他了。 全场大傻子原来在这儿。 桑落眼中隐约有泪光闪过,她似是感动,完全没受蒙小五这煞风景的影响,轻声说道:“是我的问题,不关你的事。” 章熙看着对面姑娘雪般面容,心中有话想问。问她是不是跟他闹别扭,才不在栖云院用膳,也不与他一起去接岳清风。 她是不是在跟他生气? 可满屋子人都盯着他看,章熙那几百斤的孔雀包袱让他无法当众问出口,只能端着副冷淡面孔,淡淡道:“过去的事便不提了。” 这顿饭吃得再无波澜。 “对了,”萧昱瑾忽然想到什么,问章熙道,“你知道彭城许氏有了新家主吗?不是才名天下的许宸芦,竟是名不见经传的二公子许宸枫。” 如今天子式微,皇室中央集权日益减弱,州郡豪强壮大,已然形成地方割据势力。这彭城许氏,便是世族豪强中势力最大的一个家族。 不等章熙说话,“哐当”一声,桑落将手中的茶水打翻,发出好大声响。 满屋子的人都看过去。只见桑落惨白着脸,惶惶盯着裙摆上淋漓的茶水,竟是愣怔住了。 萧昱瑾向来温和,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桑落是因为失礼才会惊慌失措,他安慰道:“无事,你下去更衣罢。” 桑落仍然脸色灰败,急匆匆行礼退下。 桑落从不是一个毛手毛脚的人,相反她比谁都稳重,章熙望着她仓惶的背影,若有所思。 萧昱瑾一看章熙的样子,笑着揶揄,“人都走了半天了,还看,还说对人家没感觉。” 章熙没理会萧昱瑾的调侃,而是对下首的蒙小五道:“去将马厩中的马全部洗刷一遍,马厩也打扫干净。做不完今晚就跟马睡在一处。” 蒙小五想要为自己求情,可一看将军的眼神,最终讪讪闭嘴,挎着肩去马厩。 淮左顿时神清气爽:蒙小五啊蒙小五,主子的惩罚虽迟但到,他平衡了。 屋中清净下来,萧昱瑾睨着章熙,满脸都是你怎么那么幼稚的表情。 章熙懒得理他。 回想方才桑落的话,原来她那么早就关心他,还求了平安福给他,笑意渐渐浮上眼底,他心情畅快,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模样来。 萧昱瑾看到他这样,嫌弃得不行,“你可真是闷骚。” 第33章 你可真闷骚 “太子殿下。” 等桑落和蒙小五到的时候,午膳已经上齐。 桑落坐在她的老位置。因为萧昱瑾的缘故,章熙将主座让了出来,她与章熙正好面对面。 桑落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大公子。” 这笑落在章熙眼中,只觉得桑落对他的笑带着敷衍与假装,就是不如她看萧昱瑾时真诚。 他心中不快,没有搭腔,桑落那一声问好便落了空,气氛有几分凝滞。 萧昱瑾恨铁不成钢,只能接过话来,“岳姑娘怎么不在栖云院用午膳了?今日孤来,只见柏舟一人冷冷清清。” 他说着看一眼章熙,又道:“柏舟这个人,平日里冷着张脸,也不会说话,是不怎么讨喜。你看,就是对孤,他也惯常没什么好脸色。” 桑落飞快抬头看一眼章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忙道:“大公子人很好,也很照顾我。” 萧昱瑾满脸真诚,“可不是,柏舟这人,最不会那些弯弯绕绕,有什么都摆在面上。方才我还说他,对姑娘家不能太直来直去。你猜他怎么说?” 不等章熙开口,萧昱瑾自顾自道:“他说,‘难道等京中那些纨绔们欺负了她,就是对她好了。’这话是不好听,也有些唐突,可他本意是好的。你那日在赏花宴那样出风头,他怕你初来京城,又是个女孩子,受到哄骗。” 章熙手中紧握茶杯,原本是想萧昱瑾如果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就扔过去叫他闭嘴。可等他看到萧昱瑾不过三两句话,竟叫桑落脸上有了变化,他改捏为拿,甚至举起茶杯轻喝一口。 同时心中感慨,萧昱瑾倒也不算全然没用,对付女子,他是有几分本事在身的。 “……且那王家,你也知道,大司马王旌与孤与章家一向政见不合,你若与他们家走得太近,并不是很好。” 桑落有些无措,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紧握,解释道:“我没想到……小女以后会注意的。” 章熙瞪了太子一眼,说话就说话,吓唬人干什么!男人朝堂上厮杀,不就是为了家中女眷安心。 章熙尚且在胡思乱想,那边两人已换了话题。 “听闻令弟如今已拜在顾都尉门下,顾驸马文韬武略,实乃当世不世出的英才,令弟跟着他求学,将来不可限量。” 这话说到桑落的心窝里,她马上接道:“多亏了大公子,若不是因为他,沂儿根本拜不到这样好的先生。” 萧昱瑾心中感慨,要不怎么说岳皇后是聪明人,就瞅这会来事的劲儿,都不用他多点拨。 “顾都尉也是柏舟的恩师,他自柏舟和顾清裳后,已多年不再收徒。这次能破例,还真是因为柏舟之故。” 桑落又看了眼章熙,他依旧高冷,面上淡淡,没什么表情。 她真诚道:“大公子很仗义,对自己人很好。” 这句“自己人”一下说到章熙的心坎里去,即便他依旧端着,可心里早已熨帖。 萧昱瑾忍俊不禁,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不用费劲,自己就会递话。搞了半天,这两人根本不是闹矛盾,是岳皇后在调教柏舟那不开窍的傻小子。 果然,桑落又说道:“明日小女正要去相国寺烧香,请平安符回来。” 萧昱瑾立刻捧场地问道:“哦,给谁请的?” 桑落这次直接看向章熙,“是给大公子请的。刀剑无眼,小女月余前就在佛前供了道平安符,请高僧诵经祈福,明日正好七七四十九日。” 章熙心口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眼底划过异样。算算日子,恰好是栖云院遇刺后,她便去寺庙为他求了平安符。 章熙自己并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对于符咒一类更当作是无稽之谈,可今日从桑落嘴里听到,他却只觉得她虔诚,用心良苦。 这边章熙不动声色地感动着,那边两人已经确定过眼神。 萧昱瑾感慨,别说章熙那种感情世界一片贫瘠的人,就是他这样的花丛老手,到现在已看不出岳皇后的真情假意。 只见她眼神真挚,浑然天成,此时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章熙道: “大公子,多谢你为了我和沂儿做的事,先前有些误会……赏花宴的事,我没想到你是为我好,若是我有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我想你道歉。” 章熙心中百转千回,他没料到桑落会跟他道歉,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几息后才道:“那日我心情也不好。” 一直当隐形人的蒙小五,惊讶的长大嘴,脱口而出道:“将军是在道歉?!” 萧昱瑾:…… 章熙:…… 淮左:总算挨罚的人不是他了。 全场大傻子原来在这儿。 桑落眼中隐约有泪光闪过,她似是感动,完全没受蒙小五这煞风景的影响,轻声说道:“是我的问题,不关你的事。” 章熙看着对面姑娘雪般面容,心中有话想问。问她是不是跟他闹别扭,才不在栖云院用膳,也不与他一起去接岳清风。 她是不是在跟他生气? 可满屋子人都盯着他看,章熙那几百斤的孔雀包袱让他无法当众问出口,只能端着副冷淡面孔,淡淡道:“过去的事便不提了。” 这顿饭吃得再无波澜。 “对了,”萧昱瑾忽然想到什么,问章熙道,“你知道彭城许氏有了新家主吗?不是才名天下的许宸芦,竟是名不见经传的二公子许宸枫。” 如今天子式微,皇室中央集权日益减弱,州郡豪强壮大,已然形成地方割据势力。这彭城许氏,便是世族豪强中势力最大的一个家族。 不等章熙说话,“哐当”一声,桑落将手中的茶水打翻,发出好大声响。 满屋子的人都看过去。只见桑落惨白着脸,惶惶盯着裙摆上淋漓的茶水,竟是愣怔住了。 萧昱瑾向来温和,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桑落是因为失礼才会惊慌失措,他安慰道:“无事,你下去更衣罢。” 桑落仍然脸色灰败,急匆匆行礼退下。 桑落从不是一个毛手毛脚的人,相反她比谁都稳重,章熙望着她仓惶的背影,若有所思。 萧昱瑾一看章熙的样子,笑着揶揄,“人都走了半天了,还看,还说对人家没感觉。” 章熙没理会萧昱瑾的调侃,而是对下首的蒙小五道:“去将马厩中的马全部洗刷一遍,马厩也打扫干净。做不完今晚就跟马睡在一处。” 蒙小五想要为自己求情,可一看将军的眼神,最终讪讪闭嘴,挎着肩去马厩。 淮左顿时神清气爽:蒙小五啊蒙小五,主子的惩罚虽迟但到,他平衡了。 屋中清净下来,萧昱瑾睨着章熙,满脸都是你怎么那么幼稚的表情。 章熙懒得理他。 回想方才桑落的话,原来她那么早就关心他,还求了平安福给他,笑意渐渐浮上眼底,他心情畅快,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模样来。 萧昱瑾看到他这样,嫌弃得不行,“你可真是闷骚。” 第34章 为她不顾一切 取笑了章熙一会儿,萧昱瑾正经起来。 “如今流民四起暴乱,章相被困颍州,要小心王家趁乱打劫,釜底抽薪。朝廷虽已派了李将军前去接应,可是——” 李华毕竟不算自己人。 如今的大周,国力衰微,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内有外戚王氏专权揽政,各州郡世族豪强壮大,天子中央集权日益减弱。 外有北疆虎视眈眈,意图入侵中原。 唯有以章明承为首的清流苦苦支撑周朝天下,唯计民生。章相此次若因泰山祭天,路遇流民暴乱而遭遇不测,大周朝就真是气数尽了。 章熙此时眼中笑意尽敛,薄唇紧抿,脸上划过一丝狠辣。 “我已派羽飞前去颍州接应。” 萧昱瑾本想提议章熙亲自去救援,可见他的神情晦涩,显然不愿多谈。 顾及他父子二人的关系,萧昱瑾只能岔开话题道:“羽飞向来有以一敌百之勇,有他在孤就安心了。对了,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章熙眉头蹙起,声音冰冷如霜,“王旌此人,生性谨慎,发现有人查他,最近都没什么大动作,我的人一时还查不到。” 他嘴角挂上一丝讽笑,外表看起来漫不经心,眼中却满布肃杀之意,“他养了那么多人,总要吃饭运粮,我倒要看看,他的狐狸尾巴能藏到几时。” 萧昱瑾放下心来,“章相不在朝中,王旌最近蹦跶得可欢,等到私兵一案爆出,昭告天下,孤看他还有何脸面过继子侄给皇姐!” * 翌日,城郊相国寺 今日桑落原本独自来庙中上香,母亲冥诞将至,她特意为父母亲在庙中供了长明灯盏。 她早早就将此事禀了太夫人。 今晨出行前,汪思柔突然跳上马车,说她也要跟着去游玩。桑落无法,只能将她带上。 到了寺里,桑落燃了灯,请了符,又在佛前为父母双亲诵了经文。等到午后,两人用完斋饭,便在禅房中小憩。 禅房香炉中香烟袅袅,安谧闲适。 汪思柔品了口茶,问桑落道:“你真的不想嫁给大表哥?” 或许是起得太早,桑落此时有些倦怠,正闭目眼神,听到汪思柔的话,好笑道:“你跟了我一天,就想问我这个?” 汪思柔难得露出几丝羞赧,摇头道:“也不是,就是听说你们吵架了,有些好奇。” 大表哥那样冷傲的高岭之花,平日里对什么事情都不屑一顾,竟也会跟人闹别扭,在这之前,汪思柔根本想象不到。 桑落想说章熙性格那样古怪,有什么值得一个两个都为他痴狂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开始头晕眼花起来。 这屋子不对! 她猛地站起来,却来不及将话说出口,人已经软软倒下。 “你——”汪思柔见桑落倒地,想要开口叫人,下一刻已人事不知。 章熙今日早早回府。 他知道桑落去相国寺为他请平安符,原本犹豫要不要去城郊将人接回来,但这样上赶着去接人并不符合他平日的做派,思来想去,便打算折中,改为早早回府等她回来。 这会儿无事,章熙拿出舆图看瀛洲的地势。 如今暴民围城,四下皆是流民,李华一行想要平乱,将相爷救出来,只能取道临城,先将匪首拿下。他手指轻扣桌面,预计此时羽飞已到相爷身边。有他在一旁护着,相爷性命无碍。 太子昨日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萧昱瑾想要他带兵去接相爷回来,认为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可瀛洲一来还没到千钧一发的地步,相爷尚且安全,二来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章相既然能被王旌算计挤出京城,那他就要在相爷回来前,将王旌那老贼从大司马的位置上踹下去。 想着朝中之事,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已过了酉时。 等到淮左匆匆赶到书房,他才意识到已经很晚。 “主子,出事了。”淮左满脸焦急,看着他道:“岳姑娘还有汪表小姐,在寺庙禅房失踪了……孟冬跑回来,说姑娘好好在禅房小憩,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她们找遍了寺庙,也没见到人,又不敢声张,这才偷偷跑回来找您。” 章熙黑眸愈发深沉,带着凛冽肃杀,听完淮左的话,他吩咐道:“封城,任何人不许进出!去将栖云院的侍卫召集起来,你亲自带人,先去相国寺查看。” 淮左抱拳应是,立刻去召集人手。 章熙边往外走边吩咐竹西,“去将我的兵符拿上,从城门北军中调两队人马,一队跟你在城内找人,一队跟我进山。” 相国寺位于西山,桑落她们未时左右失踪,掳她们的人跑不了多远。 竹西心中一惊,他没想到主子不但封城,还要调动城门北军,这可是守卫皇家的军队,主子就不怕被扣一个造反的帽子! 没想到主子为了岳姑娘,竟能这般不顾一切。 可看着章熙脸色,竹西什么都不敢说,去书房取了符印。 出门前,看到满脸慌张的孟冬,章熙停下来,难得耐心交代她,“对外就说你们姑娘途中遇到杜家表姐,应她之邀到她府中做客,今晚上就住在杜府,明白吗?” 望着大公子锋利的眼神和满身的杀气,孟冬咽了口涎,哆嗦着道:“明,明白。” 章熙再不停留,大踏步走了出去。 桑落睁开眼时,看到是挂满蜘蛛网的屋檐,意识到出了意外,她环顾一圈,这似乎是间破庙,只有一个出口。看到屋外窗户上的人影,她又闭上眼睛,将脸往地上的灰里来回蹭了蹭。 不一会儿,汪思柔也醒了过来,她显然没有桑落这样好的心态,在看清这个地方后,就开始“嘤嘤”哭泣,哭得一旁的桑落也跟着心烦。 “醒了?”说话的是个声音粗哑的男人,桑落闭着眼,听到他从外面叫人,“老大,人醒了。”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汪思柔看到两个陌生男子,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尖叫道:“你别过来!” “干什么,嘿嘿,”房中又一个男声响起,猥琐至极,“当然是干你了,瞧瞧这身细皮嫩肉,啧啧,让爷好好疼你~” “你别过来!我是河间汪氏嫡女,我族中长辈遍布朝野,你若伤我一分一毫,我定叫你碎尸万段!” 危机关头,汪思柔的应变能力倒强了不少。 那二人安静片刻,声音粗哑的男人道:“老大,雇主只说掳一个人,这现在有两个小娘子,咱们该不会是掳错人了。” 猥琐男问,“你是丞相府的表小姐?” 汪思柔赶紧否认,“我不是!” 猥琐男:“就是她,没抓错。” 第34章 为她不顾一切 取笑了章熙一会儿,萧昱瑾正经起来。 “如今流民四起暴乱,章相被困颍州,要小心王家趁乱打劫,釜底抽薪。朝廷虽已派了李将军前去接应,可是——” 李华毕竟不算自己人。 如今的大周,国力衰微,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内有外戚王氏专权揽政,各州郡世族豪强壮大,天子中央集权日益减弱。 外有北疆虎视眈眈,意图入侵中原。 唯有以章明承为首的清流苦苦支撑周朝天下,唯计民生。章相此次若因泰山祭天,路遇流民暴乱而遭遇不测,大周朝就真是气数尽了。 章熙此时眼中笑意尽敛,薄唇紧抿,脸上划过一丝狠辣。 “我已派羽飞前去颍州接应。” 萧昱瑾本想提议章熙亲自去救援,可见他的神情晦涩,显然不愿多谈。 顾及他父子二人的关系,萧昱瑾只能岔开话题道:“羽飞向来有以一敌百之勇,有他在孤就安心了。对了,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章熙眉头蹙起,声音冰冷如霜,“王旌此人,生性谨慎,发现有人查他,最近都没什么大动作,我的人一时还查不到。” 他嘴角挂上一丝讽笑,外表看起来漫不经心,眼中却满布肃杀之意,“他养了那么多人,总要吃饭运粮,我倒要看看,他的狐狸尾巴能藏到几时。” 萧昱瑾放下心来,“章相不在朝中,王旌最近蹦跶得可欢,等到私兵一案爆出,昭告天下,孤看他还有何脸面过继子侄给皇姐!” * 翌日,城郊相国寺 今日桑落原本独自来庙中上香,母亲冥诞将至,她特意为父母亲在庙中供了长明灯盏。 她早早就将此事禀了太夫人。 今晨出行前,汪思柔突然跳上马车,说她也要跟着去游玩。桑落无法,只能将她带上。 到了寺里,桑落燃了灯,请了符,又在佛前为父母双亲诵了经文。等到午后,两人用完斋饭,便在禅房中小憩。 禅房香炉中香烟袅袅,安谧闲适。 汪思柔品了口茶,问桑落道:“你真的不想嫁给大表哥?” 或许是起得太早,桑落此时有些倦怠,正闭目眼神,听到汪思柔的话,好笑道:“你跟了我一天,就想问我这个?” 汪思柔难得露出几丝羞赧,摇头道:“也不是,就是听说你们吵架了,有些好奇。” 大表哥那样冷傲的高岭之花,平日里对什么事情都不屑一顾,竟也会跟人闹别扭,在这之前,汪思柔根本想象不到。 桑落想说章熙性格那样古怪,有什么值得一个两个都为他痴狂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开始头晕眼花起来。 这屋子不对! 她猛地站起来,却来不及将话说出口,人已经软软倒下。 “你——”汪思柔见桑落倒地,想要开口叫人,下一刻已人事不知。 章熙今日早早回府。 他知道桑落去相国寺为他请平安符,原本犹豫要不要去城郊将人接回来,但这样上赶着去接人并不符合他平日的做派,思来想去,便打算折中,改为早早回府等她回来。 这会儿无事,章熙拿出舆图看瀛洲的地势。 如今暴民围城,四下皆是流民,李华一行想要平乱,将相爷救出来,只能取道临城,先将匪首拿下。他手指轻扣桌面,预计此时羽飞已到相爷身边。有他在一旁护着,相爷性命无碍。 太子昨日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萧昱瑾想要他带兵去接相爷回来,认为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可瀛洲一来还没到千钧一发的地步,相爷尚且安全,二来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章相既然能被王旌算计挤出京城,那他就要在相爷回来前,将王旌那老贼从大司马的位置上踹下去。 想着朝中之事,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已过了酉时。 等到淮左匆匆赶到书房,他才意识到已经很晚。 “主子,出事了。”淮左满脸焦急,看着他道:“岳姑娘还有汪表小姐,在寺庙禅房失踪了……孟冬跑回来,说姑娘好好在禅房小憩,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她们找遍了寺庙,也没见到人,又不敢声张,这才偷偷跑回来找您。” 章熙黑眸愈发深沉,带着凛冽肃杀,听完淮左的话,他吩咐道:“封城,任何人不许进出!去将栖云院的侍卫召集起来,你亲自带人,先去相国寺查看。” 淮左抱拳应是,立刻去召集人手。 章熙边往外走边吩咐竹西,“去将我的兵符拿上,从城门北军中调两队人马,一队跟你在城内找人,一队跟我进山。” 相国寺位于西山,桑落她们未时左右失踪,掳她们的人跑不了多远。 竹西心中一惊,他没想到主子不但封城,还要调动城门北军,这可是守卫皇家的军队,主子就不怕被扣一个造反的帽子! 没想到主子为了岳姑娘,竟能这般不顾一切。 可看着章熙脸色,竹西什么都不敢说,去书房取了符印。 出门前,看到满脸慌张的孟冬,章熙停下来,难得耐心交代她,“对外就说你们姑娘途中遇到杜家表姐,应她之邀到她府中做客,今晚上就住在杜府,明白吗?” 望着大公子锋利的眼神和满身的杀气,孟冬咽了口涎,哆嗦着道:“明,明白。” 章熙再不停留,大踏步走了出去。 桑落睁开眼时,看到是挂满蜘蛛网的屋檐,意识到出了意外,她环顾一圈,这似乎是间破庙,只有一个出口。看到屋外窗户上的人影,她又闭上眼睛,将脸往地上的灰里来回蹭了蹭。 不一会儿,汪思柔也醒了过来,她显然没有桑落这样好的心态,在看清这个地方后,就开始“嘤嘤”哭泣,哭得一旁的桑落也跟着心烦。 “醒了?”说话的是个声音粗哑的男人,桑落闭着眼,听到他从外面叫人,“老大,人醒了。”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汪思柔看到两个陌生男子,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尖叫道:“你别过来!” “干什么,嘿嘿,”房中又一个男声响起,猥琐至极,“当然是干你了,瞧瞧这身细皮嫩肉,啧啧,让爷好好疼你~” “你别过来!我是河间汪氏嫡女,我族中长辈遍布朝野,你若伤我一分一毫,我定叫你碎尸万段!” 危机关头,汪思柔的应变能力倒强了不少。 那二人安静片刻,声音粗哑的男人道:“老大,雇主只说掳一个人,这现在有两个小娘子,咱们该不会是掳错人了。” 猥琐男问,“你是丞相府的表小姐?” 汪思柔赶紧否认,“我不是!” 猥琐男:“就是她,没抓错。” 第35章 大公子的心头肉 猥琐男淫笑着靠近,“有人要买你的清白,你放心,像你这样的金枝玉叶,爷待会轻一点。” 声音粗哑的男人有些犹豫,“老大,她来头这么大,跟雇主说的不一样。”雇主只说那女子长得漂亮,却没什么靠山,要他们破了她的身子,说是没人会追究。可眼下这女子,他们根本惹不起。 猥琐男此时精虫上脑,眼中只有汪思柔那张纯洁高贵的小脸。他上过那么多女人,贵女还从未上过。她们平日那样高高在上,眼下就要在他胯下求饶,他兴奋异常,根本顾不上其他。 推开粗哑男,他上前一把抓住美人不住往后缩的腿,用力分开,面目狰狞,就要扑将上去。 眼看男人那双肮脏的大手爬上她的大腿,汪思柔拼命挣扎。 她怕极了,也慌极了,想也不想就将桑落推出来,“她,她也是相府的表小姐,比我更漂亮,你怎么不去找她!去找她!” 猥琐男停了一息,桑落感到屋中几人的视线都停在她身上,她一动不敢动,装作昏迷未醒的样子。 猥琐男盯着桑落脏污的脸,扭头吩咐道:“出去弄盆水将她泼醒。” 有人走出去。 汪思柔还在一旁哀求,“求求你放了我们,我舅父是当朝丞相,表哥是骁骑将军……只要你肯若放过我们,我自有厚厚谢礼……” “小美人,说什么胡话,”猥琐男笑着露出他黑黄的牙齿,朝汪思柔的脸吹一口气,恶狼一样将人扑倒,“你别急,你和你的小姐妹,爷都会好~好~疼的。” 他朝汪思柔脸上舔,一双手摸到她腰间,要将裤子退下来,汪思柔无力挣扎,心下一片绝望。 “砰”的一声,猥琐男软软倒下,臭烘烘的头拱在汪思柔的颈间,半晌没有动作。 “愣着干什么,快起来。”桑落扔点手中的石头,看着她轻声道。 汪思柔这才仿佛重回人间。 “快点,你自己爬起来。”桑落说完往门边跑去,悄悄探头往外看。 此时外面的天色昏暗,不知是傍晚还是天刚亮,四下空旷无人,不知方才那个声音粗哑的男子去了哪里。 这座庙宇很小,屋子正上方有一尊色彩凋落的神像,看样子应是座被废弃的土地庙。京城地界寸土寸金,不可能有这么破的神庙,这里应该是京郊比较偏僻的地方。 也不知那两个男人是怎么将她们带到这的。 听方才那二人的对话,他们要找的是丞相府表小姐,“一个人”,且“来头不大”,雇主的要求是“买清白。” 那二人的目标可不就是她! 今日若不是汪思柔硬要跟来,来上香的只会是她一个。 想害她的人倒是将她的行程掌握得清清楚楚。 桑落心中有了定论,回头见汪思柔已经将猥琐男从身上推开,她招招手,两人从破庙溜了出去。 谁料才出大门,就见一身材魁梧的男子提着桶水往里走。 三人一照面,不等桑落和那男子有所反应,汪思柔已经慌不择路,尖叫一声往回跑。男子顺势扔了手里的桶,抬腿往她们这边追来。 桑落叹口气,四面八方都是路,她怎么偏偏往死路上狂奔。果然,还把自己绊倒晕在庙门口,连力气都替绑匪省了。 桑落真是后悔,早知道汪思柔这么蠢,她往庙里跑时自己就不该去拉她,这下好了,她也跑不掉了。 眼看男人一步一步靠近,桑落索性也不跑了,“这位大哥,求你放过我们。” 魏七看着对面女孩脏兮兮看不清样貌的小脸,粗着嗓子问道:“我老大呢?” 他果然是方才屋中另一个人。 桑落指了指庙里,又求道:“大哥,我家小姐的身份想必你也知道,求你放过我们。她若出事,咱们可都活不成了。” 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桑落又道:“你将我们劫持在此,为了找我家小姐,京中一定已经戒严,各路也都设了关卡。这位大哥,趁着此时还不算晚,你放过我们,自己快走,这样还有活命的机会。否则,天涯海角,再逃不过朝廷的追捕。” 桑落一边说一边觑着男人的脸色,见他听到戒严设卡时脸色一变,心中暗喜。方才在屋中,她就听得明白,这男人比猥琐男要小心谨慎,她的话猥琐男或许听不进去,可这男人一定会有所顾忌。 不料男人却道:“你不像个丫鬟。” 桑落心中一惊,这人果然谨慎细致,发现自己才是这番说辞的最大漏洞。 她心思急转,想了几种可能,最后道;“不错,我的确不是丫鬟。” 用手帕擦去脸上灰尘,露出一张倾城绝色的脸,她道:“不瞒你说,你们要掳的人其实是我。” 男人一惊,不觉上前两步,他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凶狠,抬手向她抓去。 “我劝你想好了再动手。”桑落抬高声音,学着平日里章熙看人时高高在上又漫不经心的姿态,睥睨道: “我不知是谁在背后雇了你们,左不过是京中哪家贵女。你当她们为何要害我?不过是因为我深得大公子宠爱,是大公子的心头肉,这才惹人妒忌。让你掳了我,无非是想坏了我的名节。 大公子将我当做心头挚爱,我总不是什么不知名的小角色。你想好了后果再动手,你伤我一分,我家公子都一定会让你偿命!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家公子是谁。他就是咱们大周最年轻的将军,统领禁军的骁骑将军章熙。” 桑落一口气说完,就见那男人眼神变换不定,显然已被说动,正在纠结苦思。 趁热打铁,她又道:“那人能给你的,我同样可以给你,最重要的是,还能保你有命花……” 第35章 大公子的心头肉 猥琐男淫笑着靠近,“有人要买你的清白,你放心,像你这样的金枝玉叶,爷待会轻一点。” 声音粗哑的男人有些犹豫,“老大,她来头这么大,跟雇主说的不一样。”雇主只说那女子长得漂亮,却没什么靠山,要他们破了她的身子,说是没人会追究。可眼下这女子,他们根本惹不起。 猥琐男此时精虫上脑,眼中只有汪思柔那张纯洁高贵的小脸。他上过那么多女人,贵女还从未上过。她们平日那样高高在上,眼下就要在他胯下求饶,他兴奋异常,根本顾不上其他。 推开粗哑男,他上前一把抓住美人不住往后缩的腿,用力分开,面目狰狞,就要扑将上去。 眼看男人那双肮脏的大手爬上她的大腿,汪思柔拼命挣扎。 她怕极了,也慌极了,想也不想就将桑落推出来,“她,她也是相府的表小姐,比我更漂亮,你怎么不去找她!去找她!” 猥琐男停了一息,桑落感到屋中几人的视线都停在她身上,她一动不敢动,装作昏迷未醒的样子。 猥琐男盯着桑落脏污的脸,扭头吩咐道:“出去弄盆水将她泼醒。” 有人走出去。 汪思柔还在一旁哀求,“求求你放了我们,我舅父是当朝丞相,表哥是骁骑将军……只要你肯若放过我们,我自有厚厚谢礼……” “小美人,说什么胡话,”猥琐男笑着露出他黑黄的牙齿,朝汪思柔的脸吹一口气,恶狼一样将人扑倒,“你别急,你和你的小姐妹,爷都会好~好~疼的。” 他朝汪思柔脸上舔,一双手摸到她腰间,要将裤子退下来,汪思柔无力挣扎,心下一片绝望。 “砰”的一声,猥琐男软软倒下,臭烘烘的头拱在汪思柔的颈间,半晌没有动作。 “愣着干什么,快起来。”桑落扔点手中的石头,看着她轻声道。 汪思柔这才仿佛重回人间。 “快点,你自己爬起来。”桑落说完往门边跑去,悄悄探头往外看。 此时外面的天色昏暗,不知是傍晚还是天刚亮,四下空旷无人,不知方才那个声音粗哑的男子去了哪里。 这座庙宇很小,屋子正上方有一尊色彩凋落的神像,看样子应是座被废弃的土地庙。京城地界寸土寸金,不可能有这么破的神庙,这里应该是京郊比较偏僻的地方。 也不知那两个男人是怎么将她们带到这的。 听方才那二人的对话,他们要找的是丞相府表小姐,“一个人”,且“来头不大”,雇主的要求是“买清白。” 那二人的目标可不就是她! 今日若不是汪思柔硬要跟来,来上香的只会是她一个。 想害她的人倒是将她的行程掌握得清清楚楚。 桑落心中有了定论,回头见汪思柔已经将猥琐男从身上推开,她招招手,两人从破庙溜了出去。 谁料才出大门,就见一身材魁梧的男子提着桶水往里走。 三人一照面,不等桑落和那男子有所反应,汪思柔已经慌不择路,尖叫一声往回跑。男子顺势扔了手里的桶,抬腿往她们这边追来。 桑落叹口气,四面八方都是路,她怎么偏偏往死路上狂奔。果然,还把自己绊倒晕在庙门口,连力气都替绑匪省了。 桑落真是后悔,早知道汪思柔这么蠢,她往庙里跑时自己就不该去拉她,这下好了,她也跑不掉了。 眼看男人一步一步靠近,桑落索性也不跑了,“这位大哥,求你放过我们。” 魏七看着对面女孩脏兮兮看不清样貌的小脸,粗着嗓子问道:“我老大呢?” 他果然是方才屋中另一个人。 桑落指了指庙里,又求道:“大哥,我家小姐的身份想必你也知道,求你放过我们。她若出事,咱们可都活不成了。” 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桑落又道:“你将我们劫持在此,为了找我家小姐,京中一定已经戒严,各路也都设了关卡。这位大哥,趁着此时还不算晚,你放过我们,自己快走,这样还有活命的机会。否则,天涯海角,再逃不过朝廷的追捕。” 桑落一边说一边觑着男人的脸色,见他听到戒严设卡时脸色一变,心中暗喜。方才在屋中,她就听得明白,这男人比猥琐男要小心谨慎,她的话猥琐男或许听不进去,可这男人一定会有所顾忌。 不料男人却道:“你不像个丫鬟。” 桑落心中一惊,这人果然谨慎细致,发现自己才是这番说辞的最大漏洞。 她心思急转,想了几种可能,最后道;“不错,我的确不是丫鬟。” 用手帕擦去脸上灰尘,露出一张倾城绝色的脸,她道:“不瞒你说,你们要掳的人其实是我。” 男人一惊,不觉上前两步,他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凶狠,抬手向她抓去。 “我劝你想好了再动手。”桑落抬高声音,学着平日里章熙看人时高高在上又漫不经心的姿态,睥睨道: “我不知是谁在背后雇了你们,左不过是京中哪家贵女。你当她们为何要害我?不过是因为我深得大公子宠爱,是大公子的心头肉,这才惹人妒忌。让你掳了我,无非是想坏了我的名节。 大公子将我当做心头挚爱,我总不是什么不知名的小角色。你想好了后果再动手,你伤我一分,我家公子都一定会让你偿命!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家公子是谁。他就是咱们大周最年轻的将军,统领禁军的骁骑将军章熙。” 桑落一口气说完,就见那男人眼神变换不定,显然已被说动,正在纠结苦思。 趁热打铁,她又道:“那人能给你的,我同样可以给你,最重要的是,还能保你有命花……” 第36章 她的大公子 淮左跟章熙赶到破庙时,恰好听到桑落在“高谈阔论”。 什么心头肉,什么心中挚爱,淮左不明白平日里温婉淑静的岳姑娘,是如何一脸坦然地说出这种话。 怕主子听了岳姑娘的瞎话生气,他悄悄拿眼去瞄,却见主子虽面无表情,但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不再像先前没找到人时那样冷戾嗜血。 主子向来不是最厌烦小娘子们觊觎他么? 所以随便编他的故事是可以说的么? 主子如今是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章熙道:“让人都回去。给竹西传信,城内戒严取消,城门正常放行。” 淮左正色应是。 这回出事,栖云院的侍卫几乎倾巢出动,城门北军也来了不少。 他们在相国寺一番查找,抓了当时侍奉两位姑娘的小沙弥审问,很快就找出被收买的小和尚,顺藤摸瓜找到这座庙。 他放出信号,主子第一时间就赶到这里。 “你也回去,审一审幕后主使是谁。” 淮左犹豫,“主子,还是让属下跟着您,今日情况特殊,您身边没有人。”暗卫都被章熙调去其他地方找人。 “不必,此处离城不远。” 桑落还在那边一个劲说她与“大公子”的情深似海,章熙虽然脸上同往常一样冷冷的,心中却有些不自在。 特别是身旁的淮左,方才竟敢拿眼偷偷瞄他。 加上现场还有近百号侍卫在听桑落讲话…… 可他还想听听桑落编的与“大公子”相爱的细节,于是就将人全部打发回去。 淮左给主子留下一辆马车,与侍卫们打道回府不提。 却说桑落,她为了骗取眼前男人的信任,证明自己真是章熙的心肝,只能越说越离谱,越说越细节。 "……有次我切菜切到手,伤了一个口子,我还没怎样,我家大公子见了,心疼得不行,伤心哭了好几天。还有女红,我手笨得很,老是刺破手,我家大公子也是怜惜我,就自己缝补衣裳……” 章熙:…… 男人:? 魏七灵魂发文问:“你家公子不是将军吗?将军也会哭,也会针线活?你一个大家小姐还要做饭?” 桑落一噎,心道你要在这听话本故事,还讲什么逻辑关系。 面上却理直气壮,带着深深的鄙夷,“一看你就母胎单身,没有过相好的小娘子。铁汉柔情懂不懂,做饭缝衣的情趣明白不。 我家公子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男子,他外表清冷孤傲,内心诚挚热烈,他将世间最好的爱都给了我。谁敢伤我一分,碧落黄泉他都不会放过。” 这番爱的宣言说完,桑落自觉已经到了极致,再看对面男人,黝黑的脸上竟有几分动容,显然是被她的“爱情”打动。 男人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自然不错。” “那我魏七今日只能对不住姑娘了!”男人话音刚落,便扑将过来,腰间的匕首闪着银光,一张脸上满是狰狞杀意。 桑落:!? 大哥,是我的故事不够精彩?还是我的感情不够真挚?! 救命啊~ 章熙原本躲在树后听桑落讲故事,谁料变故突起,看到男人持刀向桑落扑去时已然营救不及。他只觉心脏骤紧,像被人用力攥住,一个起势朝前飞去。 然后—— 他看到男人倒在地上,手中还握着那把匕首。 一脸不可置信。 …… 他家这位岳姑娘,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桑落统共就只会这一招,就是为了出其不意,用来防身。可她毕竟是女子,力气小,将男人撂倒的同时,自己也倒在地上。 手腕胳膊处火辣辣的疼,被地上的石子划伤。但她现在根本顾不上,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争分夺秒想要给男人再补两下。 等她抱起一块大石头,面目狰狞要朝男人砸下去时,看到的是两脸惊呆—— “大公子……” 石头滑落,砸到地上男人的脚,耳边一阵嘶哑吼叫。 桑落却什么都听不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她恃美行凶,纵横柔弱小白花届十五年,什么时候被人见过这般狼狈凶狠的模样。 她明明是个弱质纤纤,柔婉可怜的弱女子,怎么能将一个五尺壮汉打趴下。 还被未来的继子看到。 嘤嘤嘤。 章熙却不知女儿家的柔肠百转,只当桑落是害羞先前编的那些谎话,毕竟他此刻,也略微有些不自在。 但他是男人,合该大气一些。于是轻咳一声,说道:“我才找到这里,没听到你们说什么。” 说是没听到,可他眼神飘忽,望向不远处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树,显然不是真话。 于是桑落又想起自己编的“她的大公子”的故事,再次遭受打击。 这边两人各想各的,地上的男人准备溜走。 可章熙哪里能容他逃脱。 只听扑通一声,男子膝盖被两枚石子击中,重重倒地。 章熙走近,男人只觉眼前人说不出的肃杀狠戾,一身黑衣如催命阎罗,双瞳如墨,似杀神临世。 他一下反应过来,惊恐万分。 “你…你是她的大公子!” 男人吓得失禁,爬起来不住磕头,“大公子饶命,大公子饶命。” 章熙一阵无语,又止不住的好奇,“你既知我……与她的关系,怎还敢伤她性命!” 男人满脸绝望,“您那么爱她,她伤到手您都能心疼到哭,我将她掳来,说不定哪里磕磕碰碰,您知道后一定不会放过我。大公子饶命,我发誓,我没碰您的心肝肉一下,求您放过我。” 章熙:…… 他一脚将男人踹翻,四周终于清净下来。 走回庙门口,汪思柔此时已经幽幽转醒。 见到他,汪思柔哇的一声哭出来。 “大表哥!” 她扑进章熙怀里,浑身颤抖,更咽道:“大表哥,柔儿好怕,你终于来救柔儿了。呜呜——” 章熙身子一僵,抬手就要将人推开。 “大公子。” 身后桑落朝他无声摇头。 章熙薄唇微抿,感受到怀中人的恐慌无助,他尽量动作轻柔,将人从怀里推开。 汪思柔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大表哥……” 章熙脸上仍没什么表情,看着汪思柔道: “救你的不是我,是她。” 第36章 她的大公子 淮左跟章熙赶到破庙时,恰好听到桑落在“高谈阔论”。 什么心头肉,什么心中挚爱,淮左不明白平日里温婉淑静的岳姑娘,是如何一脸坦然地说出这种话。 怕主子听了岳姑娘的瞎话生气,他悄悄拿眼去瞄,却见主子虽面无表情,但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不再像先前没找到人时那样冷戾嗜血。 主子向来不是最厌烦小娘子们觊觎他么? 所以随便编他的故事是可以说的么? 主子如今是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章熙道:“让人都回去。给竹西传信,城内戒严取消,城门正常放行。” 淮左正色应是。 这回出事,栖云院的侍卫几乎倾巢出动,城门北军也来了不少。 他们在相国寺一番查找,抓了当时侍奉两位姑娘的小沙弥审问,很快就找出被收买的小和尚,顺藤摸瓜找到这座庙。 他放出信号,主子第一时间就赶到这里。 “你也回去,审一审幕后主使是谁。” 淮左犹豫,“主子,还是让属下跟着您,今日情况特殊,您身边没有人。”暗卫都被章熙调去其他地方找人。 “不必,此处离城不远。” 桑落还在那边一个劲说她与“大公子”的情深似海,章熙虽然脸上同往常一样冷冷的,心中却有些不自在。 特别是身旁的淮左,方才竟敢拿眼偷偷瞄他。 加上现场还有近百号侍卫在听桑落讲话…… 可他还想听听桑落编的与“大公子”相爱的细节,于是就将人全部打发回去。 淮左给主子留下一辆马车,与侍卫们打道回府不提。 却说桑落,她为了骗取眼前男人的信任,证明自己真是章熙的心肝,只能越说越离谱,越说越细节。 "……有次我切菜切到手,伤了一个口子,我还没怎样,我家大公子见了,心疼得不行,伤心哭了好几天。还有女红,我手笨得很,老是刺破手,我家大公子也是怜惜我,就自己缝补衣裳……” 章熙:…… 男人:? 魏七灵魂发文问:“你家公子不是将军吗?将军也会哭,也会针线活?你一个大家小姐还要做饭?” 桑落一噎,心道你要在这听话本故事,还讲什么逻辑关系。 面上却理直气壮,带着深深的鄙夷,“一看你就母胎单身,没有过相好的小娘子。铁汉柔情懂不懂,做饭缝衣的情趣明白不。 我家公子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男子,他外表清冷孤傲,内心诚挚热烈,他将世间最好的爱都给了我。谁敢伤我一分,碧落黄泉他都不会放过。” 这番爱的宣言说完,桑落自觉已经到了极致,再看对面男人,黝黑的脸上竟有几分动容,显然是被她的“爱情”打动。 男人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自然不错。” “那我魏七今日只能对不住姑娘了!”男人话音刚落,便扑将过来,腰间的匕首闪着银光,一张脸上满是狰狞杀意。 桑落:!? 大哥,是我的故事不够精彩?还是我的感情不够真挚?! 救命啊~ 章熙原本躲在树后听桑落讲故事,谁料变故突起,看到男人持刀向桑落扑去时已然营救不及。他只觉心脏骤紧,像被人用力攥住,一个起势朝前飞去。 然后—— 他看到男人倒在地上,手中还握着那把匕首。 一脸不可置信。 …… 他家这位岳姑娘,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桑落统共就只会这一招,就是为了出其不意,用来防身。可她毕竟是女子,力气小,将男人撂倒的同时,自己也倒在地上。 手腕胳膊处火辣辣的疼,被地上的石子划伤。但她现在根本顾不上,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争分夺秒想要给男人再补两下。 等她抱起一块大石头,面目狰狞要朝男人砸下去时,看到的是两脸惊呆—— “大公子……” 石头滑落,砸到地上男人的脚,耳边一阵嘶哑吼叫。 桑落却什么都听不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她恃美行凶,纵横柔弱小白花届十五年,什么时候被人见过这般狼狈凶狠的模样。 她明明是个弱质纤纤,柔婉可怜的弱女子,怎么能将一个五尺壮汉打趴下。 还被未来的继子看到。 嘤嘤嘤。 章熙却不知女儿家的柔肠百转,只当桑落是害羞先前编的那些谎话,毕竟他此刻,也略微有些不自在。 但他是男人,合该大气一些。于是轻咳一声,说道:“我才找到这里,没听到你们说什么。” 说是没听到,可他眼神飘忽,望向不远处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树,显然不是真话。 于是桑落又想起自己编的“她的大公子”的故事,再次遭受打击。 这边两人各想各的,地上的男人准备溜走。 可章熙哪里能容他逃脱。 只听扑通一声,男子膝盖被两枚石子击中,重重倒地。 章熙走近,男人只觉眼前人说不出的肃杀狠戾,一身黑衣如催命阎罗,双瞳如墨,似杀神临世。 他一下反应过来,惊恐万分。 “你…你是她的大公子!” 男人吓得失禁,爬起来不住磕头,“大公子饶命,大公子饶命。” 章熙一阵无语,又止不住的好奇,“你既知我……与她的关系,怎还敢伤她性命!” 男人满脸绝望,“您那么爱她,她伤到手您都能心疼到哭,我将她掳来,说不定哪里磕磕碰碰,您知道后一定不会放过我。大公子饶命,我发誓,我没碰您的心肝肉一下,求您放过我。” 章熙:…… 他一脚将男人踹翻,四周终于清净下来。 走回庙门口,汪思柔此时已经幽幽转醒。 见到他,汪思柔哇的一声哭出来。 “大表哥!” 她扑进章熙怀里,浑身颤抖,更咽道:“大表哥,柔儿好怕,你终于来救柔儿了。呜呜——” 章熙身子一僵,抬手就要将人推开。 “大公子。” 身后桑落朝他无声摇头。 章熙薄唇微抿,感受到怀中人的恐慌无助,他尽量动作轻柔,将人从怀里推开。 汪思柔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大表哥……” 章熙脸上仍没什么表情,看着汪思柔道: “救你的不是我,是她。” 第37章 又要逃命 汪思柔哭得正委屈伤心,闻言愣愣打了个哭嗝,转头看向桑落。 桑落一脸其实不是我的纠结表情,笑得尴尬,“是大公子,是他将人打晕的。” 章熙忽然明白桑落的意思。 他忍俊不禁,又觉得女子好生奇怪,竟然会有人因为将敌人打倒而难为情。 再听桑落结结巴巴的解释,他越想越觉得好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边刚经历生死,差点被猥琐男玷污的汪表妹:这么好笑么!? 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还不如女人靠谱! 想到这,汪思柔抹干净眼泪,偷眼瞧桑落的神色,低头对手指,“岳表姨,我错了,方才我不是故意要将你推出去。我太害怕……对不起,我真没用,对不起表姨,呜呜——” 汪思柔说着又呜呜哭起来。 想到那时她为了逃出猥琐男的魔爪,那种情况下将桑落推出去顶包,到最后还是桑落将她从猥琐男身下救出来,就觉得羞愧万分。 自己简直不是人。 “表姨,我,我对不起你,还有谢谢你……”要不是桑落,她这辈子就毁了。 汪思柔握着桑落的手,语无伦次,哭得涕泪横流全无形象,像只落水的小猫,可怜又好笑。 桑落轻拍她的肩,故作凶巴巴道:“下次再敢将我推出去,保证不救你。”倒不是她圣母,当时那种情况,任何人都会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倘若她与汪思柔易地而处,只要将汪思柔推出去她就能活命,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更何况汪思柔是受她所累。 汪思柔此时只觉得桑落这张脏兮兮的脸上闪着圣光,她感动得要死,一把搂住桑落,尽情挥洒泪水。 果然还是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好抱,臭男人什么的走开! 桑落不防被抱了满怀,她不太习惯这种亲密,想将人推开,可汪思柔搂得死紧,不但没分开还抱着她晃,桑落无奈,只能由她去了。 章熙原本想了解事情经过,却发现此刻他根本插不进去话。 不过小半天的功夫,颠覆了他对女孩的全部认知。 岳桑落不必说,他从来也没看懂她。 就连他一向不怎么在意的汪表妹,竟也有两副面孔—— 先前还对他一脸迷恋依赖,此时却满是嫌弃。 女人心,海底针。 眼看汪思柔哭得正凶,他只能先到庙里查看。等他进到庙里,看清里面的情形,不由倏然变色。 西南角仰面躺着一个男人,已经昏死过去。 那男人裤子退在腿弯处,露出脏污的大腿。他先前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章熙瞳孔猛然收缩,身上尽是凛冽逼慑的煞气。听两人方才对话,若不是桑落勇敢,他不敢想象他见到的会是何种惨烈景象。 这男人,他该死。 章熙猩红阴狠的目光逡巡一圈,落在神尊侧面的窗棂上,他将整扇窗户扯下,左掌一劈,剩下三指粗的木棍,在空中轻试了试,一步一步朝地上的男人走去…… 有些人不配活着,但也不配痛快死去。 桑落不知道庙里发生了什么,章熙进去后不久,里面就传出嘶喊和哀嚎,持续不断,到渐不可闻。 汪思柔从听到声音那一刻,便脸色煞白,浑身都像打摆子,不住颤抖。 桑落知道她受惊过度,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难得温柔道:“别怕,我进去看看。” 才到门口,章熙已经往外走,桑落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见整个庙宇,血快铺满一地。 在那尊斑驳了颜色,却仍慈眉善目俯视人间的神像面前,章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萧素而立,满面肃杀。 就如同这世间活着的魔。 “别看。” 浓密睫毛下,他眼眸低垂,明明灭灭。 声音很轻,一丝起伏都没有,可一字一句,却像说进她心里。 他说:“谁欺负你们,我会一个一个替你们还回去。” 那一刻,桑落的心似乎也跟着热了。 “大表哥,他死了吗?” 汪思柔走过来,她不敢进去,在离门边两、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章熙走出来,将庙里的情形完全挡住,“没有。” “大表哥,我想亲手杀了他。” 章熙一顿,似是没想到汪思柔会这样说。看着眼前浑身颤抖的女孩,认真道:“你确定吗?他活不了多久。” 汪思柔想点点头,可神经却不受控制,整个人都是木得,几近瘫痪。 闭上眼全是男人压在她身上揉搓的手,和臭烘烘对着她吹气的嘴,这让她觉得无比恶心。她想要勇敢一点,不是靠桑落,也不是靠大表哥,而是将亲手将欺负她的人还回去。 章熙看到这样的汪思柔,向来冷硬的心也难得柔软几分,他平静道:“你做不到。” 语气是全然的笃定。 桑落:…… 章熙你注孤生算了。 汪思柔显然也没料到她心爱的大表哥这样不解风情。原本满心悲怆,只想化身复仇女郎的她,此刻被章熙所激,想也不想,便要往庙里冲。 “柔儿!” 桑落其实也认同章熙的观点,但是,大公子你大可不必这样耿直。 “小心!” 就在桑落拉扯汪思柔时,章熙遽然色变,朝她二人大吼一声。 只见他抽出腰间佩剑,迎着前方斜刺过去。 此时天色昏暗,薄暮冥冥,桑落直到章熙过了几招,才看清整个庙宇前有五、六个黑衣人在与章熙缠斗。 “庙后有马车,你们快走。” 章熙头也不回持剑冲进人群,缠着几人无法脱身。 这几个黑衣人武功高强,显然是有备而来。今日情况特殊,竹西淮左不在,暗卫们也不在身边。他以少敌多,已然吃力。 桑落见此情形,拉过汪思柔的手,便往庙后狂奔。庙后是一片树林,林中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对着又傻掉的汪思柔,她急道,“你去解缰绳,将马车赶过来。” 汪思柔此刻心中还乱着,好在她听话,桑落一指挥,她乖乖照做。 桑落趁着汪思柔赶马车的功夫,快速拾几根干柴,拢起一堆火来。再将火引到庙东面那堆干草旁,干草一点就着,顿时浓烟滚滚。 或许是危机能激发人的潜力,汪思柔从未赶过马车,此刻却也将车歪歪扭扭赶了过来。 “快回城!” 第37章 又要逃命 汪思柔哭得正委屈伤心,闻言愣愣打了个哭嗝,转头看向桑落。 桑落一脸其实不是我的纠结表情,笑得尴尬,“是大公子,是他将人打晕的。” 章熙忽然明白桑落的意思。 他忍俊不禁,又觉得女子好生奇怪,竟然会有人因为将敌人打倒而难为情。 再听桑落结结巴巴的解释,他越想越觉得好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边刚经历生死,差点被猥琐男玷污的汪表妹:这么好笑么!? 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还不如女人靠谱! 想到这,汪思柔抹干净眼泪,偷眼瞧桑落的神色,低头对手指,“岳表姨,我错了,方才我不是故意要将你推出去。我太害怕……对不起,我真没用,对不起表姨,呜呜——” 汪思柔说着又呜呜哭起来。 想到那时她为了逃出猥琐男的魔爪,那种情况下将桑落推出去顶包,到最后还是桑落将她从猥琐男身下救出来,就觉得羞愧万分。 自己简直不是人。 “表姨,我,我对不起你,还有谢谢你……”要不是桑落,她这辈子就毁了。 汪思柔握着桑落的手,语无伦次,哭得涕泪横流全无形象,像只落水的小猫,可怜又好笑。 桑落轻拍她的肩,故作凶巴巴道:“下次再敢将我推出去,保证不救你。”倒不是她圣母,当时那种情况,任何人都会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倘若她与汪思柔易地而处,只要将汪思柔推出去她就能活命,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更何况汪思柔是受她所累。 汪思柔此时只觉得桑落这张脏兮兮的脸上闪着圣光,她感动得要死,一把搂住桑落,尽情挥洒泪水。 果然还是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好抱,臭男人什么的走开! 桑落不防被抱了满怀,她不太习惯这种亲密,想将人推开,可汪思柔搂得死紧,不但没分开还抱着她晃,桑落无奈,只能由她去了。 章熙原本想了解事情经过,却发现此刻他根本插不进去话。 不过小半天的功夫,颠覆了他对女孩的全部认知。 岳桑落不必说,他从来也没看懂她。 就连他一向不怎么在意的汪表妹,竟也有两副面孔—— 先前还对他一脸迷恋依赖,此时却满是嫌弃。 女人心,海底针。 眼看汪思柔哭得正凶,他只能先到庙里查看。等他进到庙里,看清里面的情形,不由倏然变色。 西南角仰面躺着一个男人,已经昏死过去。 那男人裤子退在腿弯处,露出脏污的大腿。他先前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章熙瞳孔猛然收缩,身上尽是凛冽逼慑的煞气。听两人方才对话,若不是桑落勇敢,他不敢想象他见到的会是何种惨烈景象。 这男人,他该死。 章熙猩红阴狠的目光逡巡一圈,落在神尊侧面的窗棂上,他将整扇窗户扯下,左掌一劈,剩下三指粗的木棍,在空中轻试了试,一步一步朝地上的男人走去…… 有些人不配活着,但也不配痛快死去。 桑落不知道庙里发生了什么,章熙进去后不久,里面就传出嘶喊和哀嚎,持续不断,到渐不可闻。 汪思柔从听到声音那一刻,便脸色煞白,浑身都像打摆子,不住颤抖。 桑落知道她受惊过度,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难得温柔道:“别怕,我进去看看。” 才到门口,章熙已经往外走,桑落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见整个庙宇,血快铺满一地。 在那尊斑驳了颜色,却仍慈眉善目俯视人间的神像面前,章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萧素而立,满面肃杀。 就如同这世间活着的魔。 “别看。” 浓密睫毛下,他眼眸低垂,明明灭灭。 声音很轻,一丝起伏都没有,可一字一句,却像说进她心里。 他说:“谁欺负你们,我会一个一个替你们还回去。” 那一刻,桑落的心似乎也跟着热了。 “大表哥,他死了吗?” 汪思柔走过来,她不敢进去,在离门边两、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章熙走出来,将庙里的情形完全挡住,“没有。” “大表哥,我想亲手杀了他。” 章熙一顿,似是没想到汪思柔会这样说。看着眼前浑身颤抖的女孩,认真道:“你确定吗?他活不了多久。” 汪思柔想点点头,可神经却不受控制,整个人都是木得,几近瘫痪。 闭上眼全是男人压在她身上揉搓的手,和臭烘烘对着她吹气的嘴,这让她觉得无比恶心。她想要勇敢一点,不是靠桑落,也不是靠大表哥,而是将亲手将欺负她的人还回去。 章熙看到这样的汪思柔,向来冷硬的心也难得柔软几分,他平静道:“你做不到。” 语气是全然的笃定。 桑落:…… 章熙你注孤生算了。 汪思柔显然也没料到她心爱的大表哥这样不解风情。原本满心悲怆,只想化身复仇女郎的她,此刻被章熙所激,想也不想,便要往庙里冲。 “柔儿!” 桑落其实也认同章熙的观点,但是,大公子你大可不必这样耿直。 “小心!” 就在桑落拉扯汪思柔时,章熙遽然色变,朝她二人大吼一声。 只见他抽出腰间佩剑,迎着前方斜刺过去。 此时天色昏暗,薄暮冥冥,桑落直到章熙过了几招,才看清整个庙宇前有五、六个黑衣人在与章熙缠斗。 “庙后有马车,你们快走。” 章熙头也不回持剑冲进人群,缠着几人无法脱身。 这几个黑衣人武功高强,显然是有备而来。今日情况特殊,竹西淮左不在,暗卫们也不在身边。他以少敌多,已然吃力。 桑落见此情形,拉过汪思柔的手,便往庙后狂奔。庙后是一片树林,林中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对着又傻掉的汪思柔,她急道,“你去解缰绳,将马车赶过来。” 汪思柔此刻心中还乱着,好在她听话,桑落一指挥,她乖乖照做。 桑落趁着汪思柔赶马车的功夫,快速拾几根干柴,拢起一堆火来。再将火引到庙东面那堆干草旁,干草一点就着,顿时浓烟滚滚。 或许是危机能激发人的潜力,汪思柔从未赶过马车,此刻却也将车歪歪扭扭赶了过来。 “快回城!” 第38章 受伤 “可大表哥还没上车。” 汪思柔急道。 桑落想说都这会儿你的圣母心就省省吧,那些黑衣人明显是冲着你大表哥来的,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而且她已经放烟示警,相信过不了多久章熙的手下就能找来。 咱们还是快逃命吧。 可这些话她又不能直说,正纠结该怎么委婉表达,汪思柔已急着补充道:“我不认识回去的路。” 是她误会了汪表妹。 桑落举目望向四周,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乌沉沉没有星光。她们身后是山林,庙前有两条岔路,她也不知京城的方向。 正打算随便先选条路,章熙这时打倒最后一个黑衣人赶了过来。 他跃上马车,拉过缰绳,一言不发朝身后山林跑去。 桑落见他这样,知道事态紧急,也不敢多问,跟汪思柔老实窝在车厢内。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马车就越是吃力,桑落明显感到马车的速度一点一点慢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长箭打着唿哨破空而来,射穿了马车上未点燃的气死风灯。吓得汪思柔惊叫一声,满脸惊恐地缩在角落。 桑落大着胆子掀开车窗,马车后面是影影憧憧的人影,在朝他们这边快速移动。 又是几只冷箭射来,章熙拿剑一一挡了。 这样不行,马车目标太大,他们很容易被锁定。 果然,下一刻章熙镇定平稳的声音传来,“到车辕上来,准备跳车。” 跳车前,章熙一刀刺在马臀上,马儿凄厉嘶喊一声,朝前方狂奔而去。 章熙朝着马车相反方向走,他一边探路,一边头也不回道,“跟紧我。” 今日的事是他大意,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对方挑这个时候,又派了这么多高手对付他,可见是有备而来。 只不知敌人是外敌还是内鬼。 幸好今夜月黑风高,这些人想在这偌大的山里找到他们,也不容易。 只要捱过这一阵,竹西淮左定能找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一队黑衣人发现了他们。 章熙抽出佩剑很快与那几个人战在一处。 桑落拉着汪思柔躲在树后。 汪思柔颤声问道:“你不是会武功吗?怎么不去帮大表哥?” 桑落问:“我什么时候会武功?” 汪思柔说:“那回在花园,你一下就把三表哥打倒,我都看见来了。” 桑落白眼翻上天,“你还好意思说那回,你是怎么在太夫人和众表小姐面前编排我的!” 那时汪思柔为了害桑落,特意暧昧细节,让人误以为桑落和章焘有私情。 汪思柔理亏,小声道:“我真以为你与三表哥在打情骂俏。” 桑落怒道:“你还敢说!” 汪思柔好奇道:“那你是怎么打倒庙里那个男人的?” 终于将黑衣人干倒,筋疲力尽的章熙:…… 所以他在拼命时,旁边两个人是在—— 聊天吗? “大公子,”桑落眼尖,打斗声消失后,一眼看到累倒在地上的章熙,小跑过去,关切道: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章熙没好气道:“死不了。” 桑落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瞪了汪思柔一样,虽然那里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到,“那我们快找地方躲起来。” 章熙“嗯”了一声,半晌都没有动。 桑落人精一样,很快看出端倪,顾虑到章熙八百斤重的孔雀包袱,她对汪思柔道:“柔儿,你去找找这附近有没有可以栖身的山洞?” 汪思柔很快说:“太黑了,我害怕。大表哥呢,让大表哥去。” 章熙:…… 方才打斗时,他被其中一个黑衣人用剑刺中右边胸口,血流不止,如今根本动不了。 桑落顺势道:“大公子要保存实力与体力,不然一会儿再遇到黑衣人怎么办,我去附近找找看。” 章熙以剑撑地,挣扎起身,“跟我走,我知道一处地方。” 眼看章熙站都站不稳,桑落恨铁不成钢,朝汪思柔道:“柔儿,还不快过来扶你表哥。” 这么没眼色,还想不想给她做儿媳妇了。 章熙朝前踉跄两步,若不是脚步虚浮,单听他一句冷冷淡淡的“不必”,桑落真觉得他还能再背八百斤的孔雀包袱。 一旁的汪思柔扶着树满脸无辜,“我,我腿软,走不动。” 桑落:…… 眼看章熙在前面踉踉跄跄,汪思柔在身后跌跌撞撞,桑落叹口气,她真是服了这对老六。 暗骂汪思柔没用,她快步上前扶起章熙。 章熙察觉一个娇软身体靠近,熟悉的淡淡幽香传来,“大公子,小心。” 桑落是真的在扶他,章熙感到一双手用力托着他左边,人都跟着轻松不少。 原本想要拒绝的话不禁迟疑起来。 他目前的状况的确不太好,右胸口处不断在流血,金创药都被血水冲掉,他感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章熙悄悄睨一眼桑落,见她一脸认真,扶着他艰难在山道上走着,四下漆黑,山路难行,她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前。 这让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和违和感。 他从未被一个女人这般照料,尤其是这个女人还娇小纤瘦,身高只到他肩膀…… 可这种被人照顾感觉,好像也,不坏。 一行人走了很久,直到汪思柔觉得双腿像灌铅一般,再也抬不起来时,终于听到章熙说“到了。” 拨开洞口遮掩的杂草,三人躲进山洞。 章熙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将石壁上的蜡烛点燃。 桑落这才看清整个山洞的内部,说是山洞,这里其实更像是人为凿建的临时栖息所。 里面似乎很深,在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不见尽头。 章熙道:“黑衣人找不到这里,安心等着就好。” “桑落,你怎么流了那么多血,你什么时候受伤的!”汪思柔惊叫一声,指着桑落前胸担忧道。 借着火光,桑落低头看到自己一身月白秀锦襦裙上全是斑驳血迹,尤其是前胸,更是鲜红一片。 再看章熙,只见他脸如金纸,倚靠在山洞口的位置,状态十分不好。一身玄衣虽看不出什么,可靠近胸口的位置明显比其他地方都深,甚至直到现在还在流血! 没想到他伤得这么重…… 一旁的汪思柔还拉着她看个不停。 桑落指着章熙,不知为何心口有些发堵,她声音干哑道: “是大公子受伤了。” 汪思柔你什么眼神,对你大表哥到底是不是真爱! 第38章 受伤 “可大表哥还没上车。” 汪思柔急道。 桑落想说都这会儿你的圣母心就省省吧,那些黑衣人明显是冲着你大表哥来的,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而且她已经放烟示警,相信过不了多久章熙的手下就能找来。 咱们还是快逃命吧。 可这些话她又不能直说,正纠结该怎么委婉表达,汪思柔已急着补充道:“我不认识回去的路。” 是她误会了汪表妹。 桑落举目望向四周,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乌沉沉没有星光。她们身后是山林,庙前有两条岔路,她也不知京城的方向。 正打算随便先选条路,章熙这时打倒最后一个黑衣人赶了过来。 他跃上马车,拉过缰绳,一言不发朝身后山林跑去。 桑落见他这样,知道事态紧急,也不敢多问,跟汪思柔老实窝在车厢内。 山路崎岖,越往上走,马车就越是吃力,桑落明显感到马车的速度一点一点慢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长箭打着唿哨破空而来,射穿了马车上未点燃的气死风灯。吓得汪思柔惊叫一声,满脸惊恐地缩在角落。 桑落大着胆子掀开车窗,马车后面是影影憧憧的人影,在朝他们这边快速移动。 又是几只冷箭射来,章熙拿剑一一挡了。 这样不行,马车目标太大,他们很容易被锁定。 果然,下一刻章熙镇定平稳的声音传来,“到车辕上来,准备跳车。” 跳车前,章熙一刀刺在马臀上,马儿凄厉嘶喊一声,朝前方狂奔而去。 章熙朝着马车相反方向走,他一边探路,一边头也不回道,“跟紧我。” 今日的事是他大意,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对方挑这个时候,又派了这么多高手对付他,可见是有备而来。 只不知敌人是外敌还是内鬼。 幸好今夜月黑风高,这些人想在这偌大的山里找到他们,也不容易。 只要捱过这一阵,竹西淮左定能找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一队黑衣人发现了他们。 章熙抽出佩剑很快与那几个人战在一处。 桑落拉着汪思柔躲在树后。 汪思柔颤声问道:“你不是会武功吗?怎么不去帮大表哥?” 桑落问:“我什么时候会武功?” 汪思柔说:“那回在花园,你一下就把三表哥打倒,我都看见来了。” 桑落白眼翻上天,“你还好意思说那回,你是怎么在太夫人和众表小姐面前编排我的!” 那时汪思柔为了害桑落,特意暧昧细节,让人误以为桑落和章焘有私情。 汪思柔理亏,小声道:“我真以为你与三表哥在打情骂俏。” 桑落怒道:“你还敢说!” 汪思柔好奇道:“那你是怎么打倒庙里那个男人的?” 终于将黑衣人干倒,筋疲力尽的章熙:…… 所以他在拼命时,旁边两个人是在—— 聊天吗? “大公子,”桑落眼尖,打斗声消失后,一眼看到累倒在地上的章熙,小跑过去,关切道: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章熙没好气道:“死不了。” 桑落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瞪了汪思柔一样,虽然那里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到,“那我们快找地方躲起来。” 章熙“嗯”了一声,半晌都没有动。 桑落人精一样,很快看出端倪,顾虑到章熙八百斤重的孔雀包袱,她对汪思柔道:“柔儿,你去找找这附近有没有可以栖身的山洞?” 汪思柔很快说:“太黑了,我害怕。大表哥呢,让大表哥去。” 章熙:…… 方才打斗时,他被其中一个黑衣人用剑刺中右边胸口,血流不止,如今根本动不了。 桑落顺势道:“大公子要保存实力与体力,不然一会儿再遇到黑衣人怎么办,我去附近找找看。” 章熙以剑撑地,挣扎起身,“跟我走,我知道一处地方。” 眼看章熙站都站不稳,桑落恨铁不成钢,朝汪思柔道:“柔儿,还不快过来扶你表哥。” 这么没眼色,还想不想给她做儿媳妇了。 章熙朝前踉跄两步,若不是脚步虚浮,单听他一句冷冷淡淡的“不必”,桑落真觉得他还能再背八百斤的孔雀包袱。 一旁的汪思柔扶着树满脸无辜,“我,我腿软,走不动。” 桑落:…… 眼看章熙在前面踉踉跄跄,汪思柔在身后跌跌撞撞,桑落叹口气,她真是服了这对老六。 暗骂汪思柔没用,她快步上前扶起章熙。 章熙察觉一个娇软身体靠近,熟悉的淡淡幽香传来,“大公子,小心。” 桑落是真的在扶他,章熙感到一双手用力托着他左边,人都跟着轻松不少。 原本想要拒绝的话不禁迟疑起来。 他目前的状况的确不太好,右胸口处不断在流血,金创药都被血水冲掉,他感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章熙悄悄睨一眼桑落,见她一脸认真,扶着他艰难在山道上走着,四下漆黑,山路难行,她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前。 这让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和违和感。 他从未被一个女人这般照料,尤其是这个女人还娇小纤瘦,身高只到他肩膀…… 可这种被人照顾感觉,好像也,不坏。 一行人走了很久,直到汪思柔觉得双腿像灌铅一般,再也抬不起来时,终于听到章熙说“到了。” 拨开洞口遮掩的杂草,三人躲进山洞。 章熙掏出怀里的火折子,将石壁上的蜡烛点燃。 桑落这才看清整个山洞的内部,说是山洞,这里其实更像是人为凿建的临时栖息所。 里面似乎很深,在光照不到的地方,看不见尽头。 章熙道:“黑衣人找不到这里,安心等着就好。” “桑落,你怎么流了那么多血,你什么时候受伤的!”汪思柔惊叫一声,指着桑落前胸担忧道。 借着火光,桑落低头看到自己一身月白秀锦襦裙上全是斑驳血迹,尤其是前胸,更是鲜红一片。 再看章熙,只见他脸如金纸,倚靠在山洞口的位置,状态十分不好。一身玄衣虽看不出什么,可靠近胸口的位置明显比其他地方都深,甚至直到现在还在流血! 没想到他伤得这么重…… 一旁的汪思柔还拉着她看个不停。 桑落指着章熙,不知为何心口有些发堵,她声音干哑道: “是大公子受伤了。” 汪思柔你什么眼神,对你大表哥到底是不是真爱! 第39章 包扎 桑落起身去看章熙情况。 章熙此时明明虚弱得很,还挥手将她往外推,傲娇人设坚决贯彻一百年。 “不必。” 桑落不理他,脱下他的上衣,查看伤口,边问道:“你有没有治疗外伤的药,没有的话我现在先给你包扎。” 伤口很深,一直延伸到腹部,整个表皮都翻过来,露出里面鲜红嫩肉,还在不断往外涌血,章熙整个上衣都被染透。这样重的伤,放在普通人身上,早晕死过去,也不知他是如何坚持这一路。 章熙眼睁睁看着桑落将自己上衣扒个精光,有心想说你个小娘子怎的这样不知羞,却苦于太过虚弱,无力反抗,只能由她。 丢过去一个素色锦囊,“蓝色那瓶就是。” 桑落打开,里面有成卷的细麻布,和各色药瓶。她打开蓝色药瓶,里面是暗黄色的细腻粉末,应是上好的金疮药。 她准备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却发现伤口附近都是脏血,若不清理干净,金疮药根本起不到作用。 桑落翻看伤口,“这附近可有溪流?” 得先打些水来清洗伤口才行。 半天没有听到回答,桑落转头看过去,正正对上章熙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不加掩饰的凌厉。 “你为何懂这些?” 正常的大家闺秀,怎么会懂得疗伤包扎,不都该像汪表妹一样吓得转过身去。虽说是没用了些,可哪个小姑娘看到血和这样恐怖的伤口不害怕。 她到底是谁? 桑落这次到底没忍住,白眼直接翻上天—— 拜托,她是救命,不是害人,血都快流光了,就非得在这种时候逞强吗?能不能把人设先放一放,赶紧治伤才是关键。 可章熙明显不这样想,他拉着一张苍白的、倔强的脸看着她,非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桑落只能尽量简短,不带一丝情绪解释道:“父母双亲过世早,小时候为了养大弟弟,偷偷去医馆做过女工,虽然只有半年,但像你这种外伤,我有见过医者治疗。” 章熙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样的回答,心头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有些酸涩,带些怜惜。 他知道她所说都是真话。 桑落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一路奔波,此时她发髻散乱,几缕发松松垂落,沾了血污贴在她颊边。脸上少了平日或温婉,或娇美的笑,使得她整个人显得有些清冷,就像她方才说话时漠然的样子。 她惯爱拿娇,总是以楚楚可怜,千娇百媚示人,常常一分的事能被她做出七八分来,可真到讲这些时,她反倒一笔带过。 章熙感到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刺痛,却说不出其他。 最后只能对汪思柔道:“最后面,有储存的水。” 汪思柔不待桑落吩咐,自觉小跑过去取水。原本她很累,洞里这么黑,她也很怕。可听了桑落与表哥的对话,她突然觉得做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 章熙的伤不适合再挪动,洞内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瓢,汪思柔便一遍遍地取水,替章熙清洗。 等伤口洗干净,桑落将药粉均匀撒洒上,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盖在伤口上,再取出细麻布仔细包在伤口上。 细布一层层裹上去,需要从章熙的背后绕过去,两人离的很近。 章熙能清楚感觉到桑落的呼吸拂在他胸口上,痒痒的,像羽毛轻轻掠过。他不知是金疮药起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只觉身子酥麻,浑身都使不上劲。 又好像有人在拿大锤敲他胸口,“咚咚”作响,一刻也不能安生。 他想说“可以了,你也坐下歇歇。”嗓子却被什么堵住,任她的呼吸顺着细布一遍遍拂过他的滚烫的身体。 “好了。” 终于包扎完,桑落长出一口气,想要擦擦额上的汗,却发现手上脏污,全是干涸的血迹。 章熙一直在看她,见她要擦汗,伸手想从怀里掏帕子,却发现自己上半身根本没穿衣服,一只手就这么僵在原地。 桑落见状,噗嗤一声笑出来,她难得见章熙犯傻,与平日冷厉桀骜的样子不同,倒有几分可爱在里面。 她站起身,“我去后面洗一洗。” “等等。” 桑落扭头,见章熙递给她一个满是血的素色帕子,他眼睛盯着壁上的火,看也不看她。 声音淡淡,“拿去用吧。” 桑落:…… 这怕是要她帮着洗帕子吧。 很好,如今他缓过来,身上的孔雀因子也跟着苏醒了。 * 等桑落再回来时,汪思柔已经靠在石壁上睡着了,章熙也闭着眼睛。 她凑近看章熙胸上的伤口,因为洞内灯光昏暗,她不得不贴近才能看清,好在伤口现在已经不流血了。一般这种情况,都很容易发热,她也没有多想,将手覆在章熙额头。 “你干什么?” 章熙突然睁开眼睛,黑沉沉看过来,四目相对,吓得桑落一个没站稳,直接趴在章熙身上。 唇瓣顺着章熙侧脸滑过,头重重磕到肩上。 然后—— 一声闷哼从身下传来。 意识到自己压在伤口上,桑落手忙脚乱从章熙身上离开。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桑落解释道:“那个,大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章熙道:“嗯。” …… 更尴尬了。 两人都想到那次在王家别院,章熙身中媚药,神志不清…… 那次的意外,差点让桑落在成为章熙继母的路上出师未捷身先死,为防止尴尬蔓延,她主动转移话题。 “大公子,这是什么地方?”这里虽然简陋,倒也应有尽有。 章熙闻言暗松口气,悄悄换了一个坐姿,才道:“此处是我少时打猎,顽闹挖凿而成,那时我常常在这里驯兽。” 没等章熙听说完,桑落已经自顾自笑起来。 她笑得那样好看,眸光如水,目似星辰。她已经重新梳洗过,一头青丝绾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玉颈,面庞不见半点脂粉,粉唇轻启,若一只芙蕖,出水而来。 桑落又变回那个他熟悉的,纤柔脆弱,妩媚多情的女郎。 他更喜欢这样的她,或许不够真实,却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今晚几经生死,如今能好好坐在这里,安静地说话,章熙莫名觉得满足。 他问道:“你笑什么?” 第39章 包扎 桑落起身去看章熙情况。 章熙此时明明虚弱得很,还挥手将她往外推,傲娇人设坚决贯彻一百年。 “不必。” 桑落不理他,脱下他的上衣,查看伤口,边问道:“你有没有治疗外伤的药,没有的话我现在先给你包扎。” 伤口很深,一直延伸到腹部,整个表皮都翻过来,露出里面鲜红嫩肉,还在不断往外涌血,章熙整个上衣都被染透。这样重的伤,放在普通人身上,早晕死过去,也不知他是如何坚持这一路。 章熙眼睁睁看着桑落将自己上衣扒个精光,有心想说你个小娘子怎的这样不知羞,却苦于太过虚弱,无力反抗,只能由她。 丢过去一个素色锦囊,“蓝色那瓶就是。” 桑落打开,里面有成卷的细麻布,和各色药瓶。她打开蓝色药瓶,里面是暗黄色的细腻粉末,应是上好的金疮药。 她准备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却发现伤口附近都是脏血,若不清理干净,金疮药根本起不到作用。 桑落翻看伤口,“这附近可有溪流?” 得先打些水来清洗伤口才行。 半天没有听到回答,桑落转头看过去,正正对上章熙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不加掩饰的凌厉。 “你为何懂这些?” 正常的大家闺秀,怎么会懂得疗伤包扎,不都该像汪表妹一样吓得转过身去。虽说是没用了些,可哪个小姑娘看到血和这样恐怖的伤口不害怕。 她到底是谁? 桑落这次到底没忍住,白眼直接翻上天—— 拜托,她是救命,不是害人,血都快流光了,就非得在这种时候逞强吗?能不能把人设先放一放,赶紧治伤才是关键。 可章熙明显不这样想,他拉着一张苍白的、倔强的脸看着她,非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桑落只能尽量简短,不带一丝情绪解释道:“父母双亲过世早,小时候为了养大弟弟,偷偷去医馆做过女工,虽然只有半年,但像你这种外伤,我有见过医者治疗。” 章熙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样的回答,心头一时说不上什么滋味,有些酸涩,带些怜惜。 他知道她所说都是真话。 桑落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一路奔波,此时她发髻散乱,几缕发松松垂落,沾了血污贴在她颊边。脸上少了平日或温婉,或娇美的笑,使得她整个人显得有些清冷,就像她方才说话时漠然的样子。 她惯爱拿娇,总是以楚楚可怜,千娇百媚示人,常常一分的事能被她做出七八分来,可真到讲这些时,她反倒一笔带过。 章熙感到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刺痛,却说不出其他。 最后只能对汪思柔道:“最后面,有储存的水。” 汪思柔不待桑落吩咐,自觉小跑过去取水。原本她很累,洞里这么黑,她也很怕。可听了桑落与表哥的对话,她突然觉得做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 章熙的伤不适合再挪动,洞内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瓢,汪思柔便一遍遍地取水,替章熙清洗。 等伤口洗干净,桑落将药粉均匀撒洒上,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盖在伤口上,再取出细麻布仔细包在伤口上。 细布一层层裹上去,需要从章熙的背后绕过去,两人离的很近。 章熙能清楚感觉到桑落的呼吸拂在他胸口上,痒痒的,像羽毛轻轻掠过。他不知是金疮药起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只觉身子酥麻,浑身都使不上劲。 又好像有人在拿大锤敲他胸口,“咚咚”作响,一刻也不能安生。 他想说“可以了,你也坐下歇歇。”嗓子却被什么堵住,任她的呼吸顺着细布一遍遍拂过他的滚烫的身体。 “好了。” 终于包扎完,桑落长出一口气,想要擦擦额上的汗,却发现手上脏污,全是干涸的血迹。 章熙一直在看她,见她要擦汗,伸手想从怀里掏帕子,却发现自己上半身根本没穿衣服,一只手就这么僵在原地。 桑落见状,噗嗤一声笑出来,她难得见章熙犯傻,与平日冷厉桀骜的样子不同,倒有几分可爱在里面。 她站起身,“我去后面洗一洗。” “等等。” 桑落扭头,见章熙递给她一个满是血的素色帕子,他眼睛盯着壁上的火,看也不看她。 声音淡淡,“拿去用吧。” 桑落:…… 这怕是要她帮着洗帕子吧。 很好,如今他缓过来,身上的孔雀因子也跟着苏醒了。 * 等桑落再回来时,汪思柔已经靠在石壁上睡着了,章熙也闭着眼睛。 她凑近看章熙胸上的伤口,因为洞内灯光昏暗,她不得不贴近才能看清,好在伤口现在已经不流血了。一般这种情况,都很容易发热,她也没有多想,将手覆在章熙额头。 “你干什么?” 章熙突然睁开眼睛,黑沉沉看过来,四目相对,吓得桑落一个没站稳,直接趴在章熙身上。 唇瓣顺着章熙侧脸滑过,头重重磕到肩上。 然后—— 一声闷哼从身下传来。 意识到自己压在伤口上,桑落手忙脚乱从章熙身上离开。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桑落解释道:“那个,大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章熙道:“嗯。” …… 更尴尬了。 两人都想到那次在王家别院,章熙身中媚药,神志不清…… 那次的意外,差点让桑落在成为章熙继母的路上出师未捷身先死,为防止尴尬蔓延,她主动转移话题。 “大公子,这是什么地方?”这里虽然简陋,倒也应有尽有。 章熙闻言暗松口气,悄悄换了一个坐姿,才道:“此处是我少时打猎,顽闹挖凿而成,那时我常常在这里驯兽。” 没等章熙听说完,桑落已经自顾自笑起来。 她笑得那样好看,眸光如水,目似星辰。她已经重新梳洗过,一头青丝绾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玉颈,面庞不见半点脂粉,粉唇轻启,若一只芙蕖,出水而来。 桑落又变回那个他熟悉的,纤柔脆弱,妩媚多情的女郎。 他更喜欢这样的她,或许不够真实,却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今晚几经生死,如今能好好坐在这里,安静地说话,章熙莫名觉得满足。 他问道:“你笑什么?” 第40章 有些人是天生一对 桑落笑道:“大公子尚不及弱冠,却老气横秋说起自己‘年少时’,故而发笑。”而且她实在想不出,章熙小时候顽劣斗兽的场景。 从她遇到他开始,他总是那样冷傲,睥睨一切,又如高山一般沉默可靠。 章熙闻言眼中也带了丝笑意,“那时还没去过战场,每日只知胡闹。” 桑落一怔,看着章熙冷玉般的侧颜。人们提起章熙,总是天生将星,骁勇善战这样的溢美之词,却没有人想过大周的天才将军,也曾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她问道:“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历?” 章熙唇角撇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不屑道:“左不过是将我视为眼中钉的人,不足为惧。” 桑落默然。 她认识章熙不过两三个月,且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一处,已经遇上两回刺杀。想他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看似花团锦簇,却也是如履薄冰。 想到这,桑落从荷包中拿出相国寺求得平安符,真心道:“愿此符保佑大公子日后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章熙接过那张符,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方郑重收入锦囊中。 他说:“今日是我连累了你们。” 话中隐有歉意。 桑落笑道:“大公子救我们在先,说起来倒是我们连累了你。” 经过这回,她与章熙也算“生死之交”,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其实这次是她赚了。 章熙不甘示弱,“可你是为我去相国寺求符才遇到歹人。” 桑落:…… 好吧,都怪你。 桑落一阵无语,哪里想到章熙在这种事上也要争个先后,想悄悄瞪他一眼,抬头却见章熙剑眉下一双修长凤眸中满是笑意,璀璨如寒星,似冰雪初融,梨花初绽,竟是别样的美好。 章熙此时只披着一件少时留在这里的旧衣,露出他块垒分明的肌肉。他不算十分健壮,可每块肌肉下似乎都蕴藏着无数倴张的激情与火热。 桑落脑中蓦地想起青黛的话,“章熙的腰是夺命的刀。那精瘦有力的腰用力一摆,定会让人受用无穷。” 她脸有些热,耳朵也悄悄红了,不知自己怎么会想到那里去。还好此时光线昏暗,映不出她通红的脸色。 章熙并未看出桑落的异样,他想起她在庙里的话,说道:“以后骗人,要切合实际,再不要编那些离谱的情节。”像他这样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如何会为了一个女人切破手哭哭啼啼。 谁知桑落却道:“这些事情都是真的,不是我编的。” 章熙一噎,难得磕绊,“我,什么时候……” 桑落道:“我父亲母亲就是那样。母亲若病了或伤到哪里,父亲能哭好几天。”所以她的怨种父亲,在母亲生完弟弟,大出血身亡后,没几天就把自己也折腾死了。 章熙默了默,轻声道:“你双亲的感情倒是真好。” 桑落本想说这种“感情好”真是要命,但考虑到章熙的父母三人拥挤惨烈的爱情故事,她委婉道:“我觉得在感情上还是理智些好。” 她的父亲,章熙的母亲,纯粹是自己跟自己过去,耽于情爱小事,生生将自己给作没了。人生在世,情爱不过其中一小部分,是完全能够舍弃的东西。 章熙深以为然。 “大公子,你伤口还痛吗?” …… 汪思柔从朦胧中醒来,睁眼看到前方一对男女席地而坐,喁喁细语。暖黄的灯光下,谈天说地,尽是些繁琐小事,像极充满人间烟火的一对璧人。 她一定是在做梦。 大表哥话家常,比桑落会武功更加不可思议。 * 桑落醒来时,天色微明。 她昨夜为多了解章熙,絮絮叨叨与他说了许久的话,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轻轻一动,身上披的外衣滑落,她捡起来一看,是章熙昨晚身上那件。 环顾四周,汪思柔还未醒来,洞里已不见章熙的身影。 正想着,洞口传来声响,有人来了。 她尚且有些防备,不知来人是敌是友,紧接着,一个身形修长的身影出现。晨光熹微,他踏着林中朦胧露水而来,清隽俊逸,萧萧肃肃,逆光中唯有一双眼眸,愈发清冷深邃。 是章熙。 他已经新换了衣裳,玄衣金冠,绣带朱履,尽显子弟风流。 “走吧,马车就在外面。” 桑落应了一声,想要起身时却发现异样,她有些尴尬,又有点可怜道:“脚麻了。” 动不了。 章熙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头看看她的腿,那样矜贵冷傲,高岭之花又回来了。 谁知他看完默默伸出手来,桑落一愣,后知后觉明白他是要扶她起来。 将手搭在他臂弯,微一使力,她被托起来。但他的手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等她的脚血液畅通恢复知觉。 章熙又朝另一边道:“汪表妹,该走了。” 汪思柔其实早在章熙进来时就醒了。不过是看到大表哥在扶桑落,她便也坐在地上等。可直到章熙走出去,他都没有再往自己这边看上一眼。 汪思柔:到底谁是你表妹! 坐马车时也一样。 当着一众亲卫的面,大表哥将桑落扶上马车,轮到自己时,他竟头也不回的去前面骑马。 这期间桑落道:“大公子你受了伤,还是与我们一起坐马车”。 章熙回头看去,冷声道:“不必。” 所以她汪思柔这么大的一个活人表妹,大表哥你是真的看不见么?! 汪思柔委委屈屈被淮左扶上马车,桑落已经躺在榻上。 “柔儿快来,咱们一起躺下。” 汪思柔原本不想理会。 桑落又说,“我好困,昨夜几乎一夜未睡。” 汪思柔看到她眼底的黑青,心又软下来。想到她昨天一日夜的功夫,先是救自己,又是救表哥,的确是累坏了。 她便也不去榻上与桑落挤,“不用了,我坐着就好。” 桑落甜甜道:“柔儿你真好。” 这马车宽敞舒适得很。 汪思柔取过软垫靠在车壁上,看着车内桑落熟睡的侧颜,她惶惶不安的心慢慢安宁下来。 有些人生来耀眼,如同表哥,如同桑落,但有些人注定平凡,就好像她自己。她想到这些年她一直追逐在表哥身后,却从未想过她喜欢的是大表哥这个人,还是他所代表的荣耀与光芒。 她曾经那样讨厌岳桑落——明明她更早出现,与大表哥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可大表哥眼中始终只有桑落一个。 有些人是天生一对。 青梅竹马比不过天降,她曾经对句话嗤之以鼻,现在却发现放弃并没有想象中难过。 就像她此时愿意将舒适的榻让出来一样,从桑落身上,她学到女孩从来不该因为男人而互相攻击算计。 女孩子要互相帮助,互相照顾。 汪思柔想明白这件事,睡意渐渐上涌,临睡前,她突然想到自己比那两人强的地方—— 至少活了十六年,她从未吃过苦,也从未受过任何委屈。 第40章 有些人是天生一对 桑落笑道:“大公子尚不及弱冠,却老气横秋说起自己‘年少时’,故而发笑。”而且她实在想不出,章熙小时候顽劣斗兽的场景。 从她遇到他开始,他总是那样冷傲,睥睨一切,又如高山一般沉默可靠。 章熙闻言眼中也带了丝笑意,“那时还没去过战场,每日只知胡闹。” 桑落一怔,看着章熙冷玉般的侧颜。人们提起章熙,总是天生将星,骁勇善战这样的溢美之词,却没有人想过大周的天才将军,也曾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她问道:“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历?” 章熙唇角撇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不屑道:“左不过是将我视为眼中钉的人,不足为惧。” 桑落默然。 她认识章熙不过两三个月,且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一处,已经遇上两回刺杀。想他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看似花团锦簇,却也是如履薄冰。 想到这,桑落从荷包中拿出相国寺求得平安符,真心道:“愿此符保佑大公子日后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章熙接过那张符,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方郑重收入锦囊中。 他说:“今日是我连累了你们。” 话中隐有歉意。 桑落笑道:“大公子救我们在先,说起来倒是我们连累了你。” 经过这回,她与章熙也算“生死之交”,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其实这次是她赚了。 章熙不甘示弱,“可你是为我去相国寺求符才遇到歹人。” 桑落:…… 好吧,都怪你。 桑落一阵无语,哪里想到章熙在这种事上也要争个先后,想悄悄瞪他一眼,抬头却见章熙剑眉下一双修长凤眸中满是笑意,璀璨如寒星,似冰雪初融,梨花初绽,竟是别样的美好。 章熙此时只披着一件少时留在这里的旧衣,露出他块垒分明的肌肉。他不算十分健壮,可每块肌肉下似乎都蕴藏着无数倴张的激情与火热。 桑落脑中蓦地想起青黛的话,“章熙的腰是夺命的刀。那精瘦有力的腰用力一摆,定会让人受用无穷。” 她脸有些热,耳朵也悄悄红了,不知自己怎么会想到那里去。还好此时光线昏暗,映不出她通红的脸色。 章熙并未看出桑落的异样,他想起她在庙里的话,说道:“以后骗人,要切合实际,再不要编那些离谱的情节。”像他这样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如何会为了一个女人切破手哭哭啼啼。 谁知桑落却道:“这些事情都是真的,不是我编的。” 章熙一噎,难得磕绊,“我,什么时候……” 桑落道:“我父亲母亲就是那样。母亲若病了或伤到哪里,父亲能哭好几天。”所以她的怨种父亲,在母亲生完弟弟,大出血身亡后,没几天就把自己也折腾死了。 章熙默了默,轻声道:“你双亲的感情倒是真好。” 桑落本想说这种“感情好”真是要命,但考虑到章熙的父母三人拥挤惨烈的爱情故事,她委婉道:“我觉得在感情上还是理智些好。” 她的父亲,章熙的母亲,纯粹是自己跟自己过去,耽于情爱小事,生生将自己给作没了。人生在世,情爱不过其中一小部分,是完全能够舍弃的东西。 章熙深以为然。 “大公子,你伤口还痛吗?” …… 汪思柔从朦胧中醒来,睁眼看到前方一对男女席地而坐,喁喁细语。暖黄的灯光下,谈天说地,尽是些繁琐小事,像极充满人间烟火的一对璧人。 她一定是在做梦。 大表哥话家常,比桑落会武功更加不可思议。 * 桑落醒来时,天色微明。 她昨夜为多了解章熙,絮絮叨叨与他说了许久的话,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轻轻一动,身上披的外衣滑落,她捡起来一看,是章熙昨晚身上那件。 环顾四周,汪思柔还未醒来,洞里已不见章熙的身影。 正想着,洞口传来声响,有人来了。 她尚且有些防备,不知来人是敌是友,紧接着,一个身形修长的身影出现。晨光熹微,他踏着林中朦胧露水而来,清隽俊逸,萧萧肃肃,逆光中唯有一双眼眸,愈发清冷深邃。 是章熙。 他已经新换了衣裳,玄衣金冠,绣带朱履,尽显子弟风流。 “走吧,马车就在外面。” 桑落应了一声,想要起身时却发现异样,她有些尴尬,又有点可怜道:“脚麻了。” 动不了。 章熙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头看看她的腿,那样矜贵冷傲,高岭之花又回来了。 谁知他看完默默伸出手来,桑落一愣,后知后觉明白他是要扶她起来。 将手搭在他臂弯,微一使力,她被托起来。但他的手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等她的脚血液畅通恢复知觉。 章熙又朝另一边道:“汪表妹,该走了。” 汪思柔其实早在章熙进来时就醒了。不过是看到大表哥在扶桑落,她便也坐在地上等。可直到章熙走出去,他都没有再往自己这边看上一眼。 汪思柔:到底谁是你表妹! 坐马车时也一样。 当着一众亲卫的面,大表哥将桑落扶上马车,轮到自己时,他竟头也不回的去前面骑马。 这期间桑落道:“大公子你受了伤,还是与我们一起坐马车”。 章熙回头看去,冷声道:“不必。” 所以她汪思柔这么大的一个活人表妹,大表哥你是真的看不见么?! 汪思柔委委屈屈被淮左扶上马车,桑落已经躺在榻上。 “柔儿快来,咱们一起躺下。” 汪思柔原本不想理会。 桑落又说,“我好困,昨夜几乎一夜未睡。” 汪思柔看到她眼底的黑青,心又软下来。想到她昨天一日夜的功夫,先是救自己,又是救表哥,的确是累坏了。 她便也不去榻上与桑落挤,“不用了,我坐着就好。” 桑落甜甜道:“柔儿你真好。” 这马车宽敞舒适得很。 汪思柔取过软垫靠在车壁上,看着车内桑落熟睡的侧颜,她惶惶不安的心慢慢安宁下来。 有些人生来耀眼,如同表哥,如同桑落,但有些人注定平凡,就好像她自己。她想到这些年她一直追逐在表哥身后,却从未想过她喜欢的是大表哥这个人,还是他所代表的荣耀与光芒。 她曾经那样讨厌岳桑落——明明她更早出现,与大表哥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可大表哥眼中始终只有桑落一个。 有些人是天生一对。 青梅竹马比不过天降,她曾经对句话嗤之以鼻,现在却发现放弃并没有想象中难过。 就像她此时愿意将舒适的榻让出来一样,从桑落身上,她学到女孩从来不该因为男人而互相攻击算计。 女孩子要互相帮助,互相照顾。 汪思柔想明白这件事,睡意渐渐上涌,临睡前,她突然想到自己比那两人强的地方—— 至少活了十六年,她从未吃过苦,也从未受过任何委屈。 第41章 可以吗 马车驶进二门,没等桑落她们下车,车帘已被掀开,露出青黛那张美艳的脸。 她哭得满脸是泪,“你怎么那么不让人省心,一晚上都没回来!以后但凡出去你必须得带上我!你若有事,我跟沂儿可怎么办?到底是哪个天杀的要害你,可抓住人了……” 桑落趁她说话间隙回了一句,“没事了,大公子救了我们。” 孟冬也在一旁哭得不行,“姑娘,都怪奴婢不好,没保护好您,您有没有受伤?” 汪思柔的丫鬟灵玉、茗烟也围着她家小姐哭天抹泪,场面一度混乱。 淮左好不容易插上话,“岳姑娘,表小姐,热水都已备好,要不先去沐浴洗漱一番,大夫就在府上候着,等会儿给二位把把脉。” 桑落闻言,不忘见缝插针表达自己对章熙的关心,“淮左,大公子伤得不轻,快些让大夫给他看看,再重新包扎。” 淮左满脸欣慰,高声应是。 进了房间,桑落问道:“这是哪儿?” 她们回城,并没有直接回相府,而是到了一处雅致精巧的三进小院。 孟冬道:“奴婢也不知。昨日您突然不见了,奴婢跑回来找大公子求救,大公子让对外说姑娘昨夜是去杜表小姐府上做客。竹西连夜将我与青黛接到这里,一直等到刚才,才见到姑娘。” 桑落点点头,看来章熙将一切都已经安排好。 想来也是,若她与汪思形貌狼狈地回府,府里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 尽管当前风气开放,可未婚女子被人掳走一夜未归,传出去就别想再有什么好前程。 方才她还在想善后的事,如今章熙万事安排妥当,她可以放心了。 今早从山洞出来她就感觉很累,这会儿泡在浴桶中,桑落更是连一个手指头都不想抬,眼皮直往下耷拉。青黛原本还有连珠炮似的问题,见她这样也是心疼,便与孟冬两人快快帮她洗完,好扶她回床上睡去。 谁成想桑落刚沐浴完,便就有人来敲门。 是章熙,和提着药箱的淮左。 淮左道:“岳姑娘,听说你手腕受了伤,主子来给你上药。” 桑落有些意外,不知章熙是何时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还要上药…… 她此刻头重脚轻,只想躺在床上休息,本能拒绝道: “多谢大公子好意。我的伤并不严重,青黛就能帮我。” 章熙不说话,黑沉沉的眼眸直直看着她,清冷深邃,看得桑落有些无措。 淮左看了眼自家主子,立即补充说明:“方才大夫已经给主子看过伤,大夫说多亏姑娘您当时救治及时,若不然拖上一夜,主子的伤会严重得多。 您为主子受了伤,让我们主子也尽尽心吧。” 他一口气说完,不由分说将青黛和孟冬拉出去,又将屋门关上。 房间一时只剩他们二人,桑落莫名有些不自在。 “大公子……” 章熙拉着桑落在屋中坐下。 举起她的两只手,细看伤处。 桑落皮肤细嫩白皙,皓腕凝霜砌雪,如今全是细细密密的伤口。方才青黛已经帮她把小沙粒清理出来,越发红肿显眼。 章熙见到后,薄唇微抿,又拉过她的衣袖往上推。 桑落刚沐浴完,本就穿得单薄,现在又被一个成年男子当面撩衣,饶是她脸皮再厚也禁不住红了。 “大公子,别——” “别动。” 这两个字像是从他胸腔中发出,带着深沉的磁性,让桑落整个人都跟着僵住。 这是章熙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像冬日晴雪中的一泉温泉,带着料峭与暖意。他逆着光,侧颜清冷,低着头认真替她抹药,这一刻,虚无了周遭的一切。 桑落只感觉头更晕了,连身上都跟着发热。 章熙将袖子卷到肘后,见到桑落整天条小臂都是昨日摔在地上划的伤口,他细密抹上一层药膏,轻轻的,凉凉的。 等两只手臂的上完药,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清冷深邃,低声道:“可还有何地方受伤?” 桑落赶紧摇头,“没有了,都好得很。” 她脸上酝着红,刚沐浴过的肌肤带着清新的水气,如雾的发披散在脑后,更显乖巧可爱。 不受控制地,章熙揉揉她蓬松的脑袋,问道:“你何时及笄?” 桑落脑袋晕乎乎,被他轻轻一揉,更加不会思考,睁着一双雾蒙蒙水灵灵的眼睛望着章熙,她仰起头,嫣然一笑。 这一笑,若梨花初绽,春水余波,笑得章熙情不自禁向前,直到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中尽是她的甜美惑人的气息。 他目光沉沉,盯着眼前的红唇,哑声问道:“可以吗?” “可以什——” 桑落一句话未说完,人已经歪倒在章熙怀里。 章熙抱着她,这才发现怀里佳人身体滚烫,竟是发热了。 * 这一病,桑落竟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 太夫人,姜氏,章氏等,都特意来思韵院看过她。只是桑落病的迷糊,并不知晓。 直到三日后,她的病才渐渐好转,人也清醒过来。 汪思柔每日都会到思韵院来,这日好不容易见桑落醒来,竟高兴得湿了眼眶。 桑落取笑她,“在我面前就别装善良小白花了。” 汪思柔被她逗笑,抹掉泪道:“那日你吓死我跟大表哥了。” 那时章熙黑着脸抱桑落冲出房间,桑落无声无息躺在他怀中,只看他神情,还以为要去杀人。 桑落一想起那日晕倒前的情景,便有些头疼,不愿多谈,她故作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发热而已。” 汪思柔早憋了一肚子的八卦要跟桑落分享,此刻她一脸神秘的说:“你可知害我们的人是谁?你可见识过阎王发怒?” 第41章 可以吗 马车驶进二门,没等桑落她们下车,车帘已被掀开,露出青黛那张美艳的脸。 她哭得满脸是泪,“你怎么那么不让人省心,一晚上都没回来!以后但凡出去你必须得带上我!你若有事,我跟沂儿可怎么办?到底是哪个天杀的要害你,可抓住人了……” 桑落趁她说话间隙回了一句,“没事了,大公子救了我们。” 孟冬也在一旁哭得不行,“姑娘,都怪奴婢不好,没保护好您,您有没有受伤?” 汪思柔的丫鬟灵玉、茗烟也围着她家小姐哭天抹泪,场面一度混乱。 淮左好不容易插上话,“岳姑娘,表小姐,热水都已备好,要不先去沐浴洗漱一番,大夫就在府上候着,等会儿给二位把把脉。” 桑落闻言,不忘见缝插针表达自己对章熙的关心,“淮左,大公子伤得不轻,快些让大夫给他看看,再重新包扎。” 淮左满脸欣慰,高声应是。 进了房间,桑落问道:“这是哪儿?” 她们回城,并没有直接回相府,而是到了一处雅致精巧的三进小院。 孟冬道:“奴婢也不知。昨日您突然不见了,奴婢跑回来找大公子求救,大公子让对外说姑娘昨夜是去杜表小姐府上做客。竹西连夜将我与青黛接到这里,一直等到刚才,才见到姑娘。” 桑落点点头,看来章熙将一切都已经安排好。 想来也是,若她与汪思形貌狼狈地回府,府里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子。 尽管当前风气开放,可未婚女子被人掳走一夜未归,传出去就别想再有什么好前程。 方才她还在想善后的事,如今章熙万事安排妥当,她可以放心了。 今早从山洞出来她就感觉很累,这会儿泡在浴桶中,桑落更是连一个手指头都不想抬,眼皮直往下耷拉。青黛原本还有连珠炮似的问题,见她这样也是心疼,便与孟冬两人快快帮她洗完,好扶她回床上睡去。 谁成想桑落刚沐浴完,便就有人来敲门。 是章熙,和提着药箱的淮左。 淮左道:“岳姑娘,听说你手腕受了伤,主子来给你上药。” 桑落有些意外,不知章熙是何时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还要上药…… 她此刻头重脚轻,只想躺在床上休息,本能拒绝道: “多谢大公子好意。我的伤并不严重,青黛就能帮我。” 章熙不说话,黑沉沉的眼眸直直看着她,清冷深邃,看得桑落有些无措。 淮左看了眼自家主子,立即补充说明:“方才大夫已经给主子看过伤,大夫说多亏姑娘您当时救治及时,若不然拖上一夜,主子的伤会严重得多。 您为主子受了伤,让我们主子也尽尽心吧。” 他一口气说完,不由分说将青黛和孟冬拉出去,又将屋门关上。 房间一时只剩他们二人,桑落莫名有些不自在。 “大公子……” 章熙拉着桑落在屋中坐下。 举起她的两只手,细看伤处。 桑落皮肤细嫩白皙,皓腕凝霜砌雪,如今全是细细密密的伤口。方才青黛已经帮她把小沙粒清理出来,越发红肿显眼。 章熙见到后,薄唇微抿,又拉过她的衣袖往上推。 桑落刚沐浴完,本就穿得单薄,现在又被一个成年男子当面撩衣,饶是她脸皮再厚也禁不住红了。 “大公子,别——” “别动。” 这两个字像是从他胸腔中发出,带着深沉的磁性,让桑落整个人都跟着僵住。 这是章熙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像冬日晴雪中的一泉温泉,带着料峭与暖意。他逆着光,侧颜清冷,低着头认真替她抹药,这一刻,虚无了周遭的一切。 桑落只感觉头更晕了,连身上都跟着发热。 章熙将袖子卷到肘后,见到桑落整天条小臂都是昨日摔在地上划的伤口,他细密抹上一层药膏,轻轻的,凉凉的。 等两只手臂的上完药,他抬起头,一双眼睛清冷深邃,低声道:“可还有何地方受伤?” 桑落赶紧摇头,“没有了,都好得很。” 她脸上酝着红,刚沐浴过的肌肤带着清新的水气,如雾的发披散在脑后,更显乖巧可爱。 不受控制地,章熙揉揉她蓬松的脑袋,问道:“你何时及笄?” 桑落脑袋晕乎乎,被他轻轻一揉,更加不会思考,睁着一双雾蒙蒙水灵灵的眼睛望着章熙,她仰起头,嫣然一笑。 这一笑,若梨花初绽,春水余波,笑得章熙情不自禁向前,直到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中尽是她的甜美惑人的气息。 他目光沉沉,盯着眼前的红唇,哑声问道:“可以吗?” “可以什——” 桑落一句话未说完,人已经歪倒在章熙怀里。 章熙抱着她,这才发现怀里佳人身体滚烫,竟是发热了。 * 这一病,桑落竟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 太夫人,姜氏,章氏等,都特意来思韵院看过她。只是桑落病的迷糊,并不知晓。 直到三日后,她的病才渐渐好转,人也清醒过来。 汪思柔每日都会到思韵院来,这日好不容易见桑落醒来,竟高兴得湿了眼眶。 桑落取笑她,“在我面前就别装善良小白花了。” 汪思柔被她逗笑,抹掉泪道:“那日你吓死我跟大表哥了。” 那时章熙黑着脸抱桑落冲出房间,桑落无声无息躺在他怀中,只看他神情,还以为要去杀人。 桑落一想起那日晕倒前的情景,便有些头疼,不愿多谈,她故作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发热而已。” 汪思柔早憋了一肚子的八卦要跟桑落分享,此刻她一脸神秘的说:“你可知害我们的人是谁?你可见识过阎王发怒?” 第42章 阎王一怒 “害我们的是勇毅侯府的嫡小姐,顾清裳!” 汪思柔说完特意停顿了下,想看桑落的反应,谁知桑落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让她感到一阵挫败。 她刚得知真相时可是吃惊了好久。 汪思柔不甘心,“那你能猜到还有谁?” 桑落试探问道:“大小姐?”顾清裳要害人,但她远在侯府,不知自己的行动轨迹,因此家中一定还有“同伙”。 汪思柔这下真是不开心了,除了感受到智商的碾压,最重要是跟这种人讲八卦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但桑落也有不知道的事,她问:“大小姐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就因为上次点翠钗的事?”都过去这么久,要报复不该趁早的么。章清这会儿仍揪着不放,甚至不惜联合顾清裳也要毁了她,倒令人想不通。 汪思柔来了兴致,一向纯真善良的小脸上露出一抹嘲讽,不屑道:“还不是因为男人。 我也是才知道章清喜欢王佑安,因为大伯父和王家在朝廷上势同水火,她从不敢表露心迹。这次点翠钗的事让她去不了赏花宴,已经恨上你,后来又听说宴会上你与那玉郎过从甚密,他还为你弹琴伴曲,心中嫉恨交加,这才与顾清裳里应外合,走了极端。” 桑落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这回可真是无妄之灾。等往后她理顺了章熙,嫁给章相,一定要让这些女人看看,什么高岭之花,如玉公子,在她面前都是子侄! 汪思柔继续道:“顾清裳就更不用说,整日端着才女的架子,我只当是她真是个不食烟火的,谁知她比谁都要龌龊,堂堂侯府小姐,竟能做出那样卑鄙之事……哼~大表哥这么对他,活该!” 桑落心中一动,故作漫不经心道:“大公子,他怎么了?” 汪思柔顿时一脸崇拜,“大表哥在庙前不是对我们说,要将害我们的人一个一个还回去,他果然做到了。那日你高烧昏迷不醒,大表哥当即就为你报了仇! 大表哥打上顾府,因顾清裳是女子,他不便亲自动手,于是他抓了顾清裳的哥哥顾清铭,当着勇毅侯府上下人等的面,将顾清铭的腿打折。听说顾清裳当时脸色白得像鬼,还不顾脸面抱着表哥大腿喊冤。 可大表哥是谁,岂能受奸人蒙蔽,他踢开顾清裳,冷声道,‘这次打断的是你哥哥的腿,下次若再敢招惹我的人,要的就是你哥哥的命。’” 汪思柔极有八卦天赋,她学着章熙平日冷傲的神情,单听她讲,桑落都已经有画面感。 “顾清裳不死心,还跪地哭求大表哥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她做的,谁知大表哥转身,用最淡的语调说出最狠的话,他说只爱貌美女子,是以顾清裳在他身边多年,他从来不屑一顾。若非顾忌顾先生的面子,今日之事不会这么轻易了结。” 汪思柔讲完,桑落一时有些愣怔。说实话,有人这样为自己出头,不是不痛快感动。 何况章熙平日虽刻薄了些,但他毕竟出身士族,有着贵公子的优雅与教养,能从他嘴里说出这些话,可见是对顾清裳厌恶极了。 杀人诛心。 对顾清裳那样自命清高的人,不啻于致命打击。 谁知还没完。 “我听淮左说,顾清裳的哥哥顾清铭文武皆是平平,原本想走武将混个品级。如今被大表哥亲自敲断了腿,今后便是长好,多半也会不良于行,仕途算是完了。顾清裳这回,害了她嫡亲哥哥,想必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桑落没想到章熙手段这样狠,这让她不禁好奇,他会怎么对付清姐儿,总不能将二公子、三公子都拉来胖揍一顿。 汪思柔嘿嘿一笑,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你睡的这两天,家里可热闹了。 二老爷养的外室找上门来,手里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要认祖归宗。二夫人当场就气晕过去,醒来后跟二老爷打成一团,二房如今早乱成一锅粥。 至于清表姐,现在跟你一样,也在床上躺着。似乎是大表哥从外面带了一个人来,不知对二房母女说了什么,从那之后清表姐便病了。 那外室如今已经住进嘉乐堂,我昨日见二伯父的胡子都被扯掉一大块。不过奇的是二房只在自己院子闹,李氏都不敢在宁寿堂撒泼。” 看来章熙是拿捏住了二房的把柄,才让他们只敢在院中狗咬狗。桑落心中暗道,不知是不是李氏偷人那件事被发现。 若真是因那件事,章大公子可谓消息灵通。 思韵院里,汪思柔跟桑落讲家中的事,崇明殿上,太子萧昱瑾也正对着章熙头疼。 “你想报仇怎么不好使,非要打上人家里,将人嫡子的腿打断,做事嚣张也不是你这种嚣张法!你要断了顾清铭的前程,这不是一句话的事,何苦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两日朝堂上弹劾你的折子,将父皇的御案都快要压塌,你什么时候这么冲动。 还有私自调兵一事,你就不能先给孤打声招呼,这不是将现成的把柄往王旌手上递么!” 萧昱瑾一气说完,却见章熙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品茗,眉眼不动,一派闲适—— 显得他着急上火的样子很蠢,萧昱瑾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要怎么办?” 章熙淡淡道:“秉公办。” “秉公办?” 萧昱瑾忍不住想上前晃晃章熙肩膀,让他清醒一点。现在还没到天下太平,他能安心与岳皇后你侬我侬的时候。 “你可知王旌折子上要怎么处置你?” 章熙头不抬眼不睁,一脸冷漠,倒像说的不是自己,“罢官,回家反省。” 萧昱瑾吼道:“知道你还这样!” “这样不好吗?把章相与我都排挤出去,朝廷就是他一家独大了。” 萧昱瑾本想说你是被情爱冲昏头脑,脑子全是粉红泡了吗?可看章熙淡定沉稳的眉眼,他猛然反应过来,“你是想——” “不错,我闲赋在家,王旌那厮即便再谨慎,怕也忍不住得意忘形。我这次就是要趁他张狂,要他性命。”况且过了这么久,他的私兵营,也差不多到时候运粮了。 萧昱瑾总算放心,抚掌大笑道:“好,这个主意好。”这样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再忍受王旌一段时间。 “对了,桑……”对上章熙瞬间冰冷的眼神,萧昱瑾及时改口,“岳姑娘的病如何了?” 章熙闻言脸色一沉,眼神中有几分迷茫,“我来时,她还没醒过来。” 萧昱瑾见状乐了,向来骁勇果决的章大将军何时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不由取笑道: “怎么,为了你的岳姑娘恨不能将天都捅破,还不解气?” 第42章 阎王一怒 “害我们的是勇毅侯府的嫡小姐,顾清裳!” 汪思柔说完特意停顿了下,想看桑落的反应,谁知桑落一脸果真如此的表情,让她感到一阵挫败。 她刚得知真相时可是吃惊了好久。 汪思柔不甘心,“那你能猜到还有谁?” 桑落试探问道:“大小姐?”顾清裳要害人,但她远在侯府,不知自己的行动轨迹,因此家中一定还有“同伙”。 汪思柔这下真是不开心了,除了感受到智商的碾压,最重要是跟这种人讲八卦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但桑落也有不知道的事,她问:“大小姐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就因为上次点翠钗的事?”都过去这么久,要报复不该趁早的么。章清这会儿仍揪着不放,甚至不惜联合顾清裳也要毁了她,倒令人想不通。 汪思柔来了兴致,一向纯真善良的小脸上露出一抹嘲讽,不屑道:“还不是因为男人。 我也是才知道章清喜欢王佑安,因为大伯父和王家在朝廷上势同水火,她从不敢表露心迹。这次点翠钗的事让她去不了赏花宴,已经恨上你,后来又听说宴会上你与那玉郎过从甚密,他还为你弹琴伴曲,心中嫉恨交加,这才与顾清裳里应外合,走了极端。” 桑落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这回可真是无妄之灾。等往后她理顺了章熙,嫁给章相,一定要让这些女人看看,什么高岭之花,如玉公子,在她面前都是子侄! 汪思柔继续道:“顾清裳就更不用说,整日端着才女的架子,我只当是她真是个不食烟火的,谁知她比谁都要龌龊,堂堂侯府小姐,竟能做出那样卑鄙之事……哼~大表哥这么对他,活该!” 桑落心中一动,故作漫不经心道:“大公子,他怎么了?” 汪思柔顿时一脸崇拜,“大表哥在庙前不是对我们说,要将害我们的人一个一个还回去,他果然做到了。那日你高烧昏迷不醒,大表哥当即就为你报了仇! 大表哥打上顾府,因顾清裳是女子,他不便亲自动手,于是他抓了顾清裳的哥哥顾清铭,当着勇毅侯府上下人等的面,将顾清铭的腿打折。听说顾清裳当时脸色白得像鬼,还不顾脸面抱着表哥大腿喊冤。 可大表哥是谁,岂能受奸人蒙蔽,他踢开顾清裳,冷声道,‘这次打断的是你哥哥的腿,下次若再敢招惹我的人,要的就是你哥哥的命。’” 汪思柔极有八卦天赋,她学着章熙平日冷傲的神情,单听她讲,桑落都已经有画面感。 “顾清裳不死心,还跪地哭求大表哥说她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她做的,谁知大表哥转身,用最淡的语调说出最狠的话,他说只爱貌美女子,是以顾清裳在他身边多年,他从来不屑一顾。若非顾忌顾先生的面子,今日之事不会这么轻易了结。” 汪思柔讲完,桑落一时有些愣怔。说实话,有人这样为自己出头,不是不痛快感动。 何况章熙平日虽刻薄了些,但他毕竟出身士族,有着贵公子的优雅与教养,能从他嘴里说出这些话,可见是对顾清裳厌恶极了。 杀人诛心。 对顾清裳那样自命清高的人,不啻于致命打击。 谁知还没完。 “我听淮左说,顾清裳的哥哥顾清铭文武皆是平平,原本想走武将混个品级。如今被大表哥亲自敲断了腿,今后便是长好,多半也会不良于行,仕途算是完了。顾清裳这回,害了她嫡亲哥哥,想必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桑落没想到章熙手段这样狠,这让她不禁好奇,他会怎么对付清姐儿,总不能将二公子、三公子都拉来胖揍一顿。 汪思柔嘿嘿一笑,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你睡的这两天,家里可热闹了。 二老爷养的外室找上门来,手里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要认祖归宗。二夫人当场就气晕过去,醒来后跟二老爷打成一团,二房如今早乱成一锅粥。 至于清表姐,现在跟你一样,也在床上躺着。似乎是大表哥从外面带了一个人来,不知对二房母女说了什么,从那之后清表姐便病了。 那外室如今已经住进嘉乐堂,我昨日见二伯父的胡子都被扯掉一大块。不过奇的是二房只在自己院子闹,李氏都不敢在宁寿堂撒泼。” 看来章熙是拿捏住了二房的把柄,才让他们只敢在院中狗咬狗。桑落心中暗道,不知是不是李氏偷人那件事被发现。 若真是因那件事,章大公子可谓消息灵通。 思韵院里,汪思柔跟桑落讲家中的事,崇明殿上,太子萧昱瑾也正对着章熙头疼。 “你想报仇怎么不好使,非要打上人家里,将人嫡子的腿打断,做事嚣张也不是你这种嚣张法!你要断了顾清铭的前程,这不是一句话的事,何苦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两日朝堂上弹劾你的折子,将父皇的御案都快要压塌,你什么时候这么冲动。 还有私自调兵一事,你就不能先给孤打声招呼,这不是将现成的把柄往王旌手上递么!” 萧昱瑾一气说完,却见章熙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品茗,眉眼不动,一派闲适—— 显得他着急上火的样子很蠢,萧昱瑾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要怎么办?” 章熙淡淡道:“秉公办。” “秉公办?” 萧昱瑾忍不住想上前晃晃章熙肩膀,让他清醒一点。现在还没到天下太平,他能安心与岳皇后你侬我侬的时候。 “你可知王旌折子上要怎么处置你?” 章熙头不抬眼不睁,一脸冷漠,倒像说的不是自己,“罢官,回家反省。” 萧昱瑾吼道:“知道你还这样!” “这样不好吗?把章相与我都排挤出去,朝廷就是他一家独大了。” 萧昱瑾本想说你是被情爱冲昏头脑,脑子全是粉红泡了吗?可看章熙淡定沉稳的眉眼,他猛然反应过来,“你是想——” “不错,我闲赋在家,王旌那厮即便再谨慎,怕也忍不住得意忘形。我这次就是要趁他张狂,要他性命。”况且过了这么久,他的私兵营,也差不多到时候运粮了。 萧昱瑾总算放心,抚掌大笑道:“好,这个主意好。”这样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再忍受王旌一段时间。 “对了,桑……”对上章熙瞬间冰冷的眼神,萧昱瑾及时改口,“岳姑娘的病如何了?” 章熙闻言脸色一沉,眼神中有几分迷茫,“我来时,她还没醒过来。” 萧昱瑾见状乐了,向来骁勇果决的章大将军何时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不由取笑道: “怎么,为了你的岳姑娘恨不能将天都捅破,还不解气?” 第43章 嘴比心硬的章熙 萧昱瑾一脸兴奋,“孤可是脂粉堆里的好手,你有什么问题,尽可问孤。” 章熙摇摇头。 那天桑落倒在他怀里,软绵绵的一团,娇弱细瘦如新发的柳枝,一阵风就能将她折下。他心生怜惜,对勇毅侯府那番行事,的确是一时冲动而少了考量。 不可否认,岳氏女长得很美。不同于京城贵女的端庄大气,她别有一番江南水乡的朦胧娇艳。 对桑落,毫无疑问他是欣赏的。她狡黠明亮,常常妙语如珠,相处时总能让人感到舒服愉快…… 或许这是他从未有过女人的缘故,才会显得桑落比较特别。 可他自问远没有太子所说的心醉神迷,更何况“爱”本身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件值得被反复提及的事情。 即便哪天他成婚,也只会需要成婚罢了。 想到这,章熙起身离开。 他便是日常与太子呆在一处,才会去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萧昱瑾忙追问道:“你就这么走了,那后面怎么办?” 章熙头也不回,“你看着办。” 萧昱瑾顿时被气得脑壳疼。 等回到栖云院,淮左一欣喜道:“岳姑娘醒了。” 章熙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闻言薄唇微抿,最后也只轻轻“嗯”了声。 “主子不去看看姑娘吗?” 章熙斜睨他,“我又不是大夫,去干什么。” 淮左心道,主子您前两天可不是这样,岳姑娘没醒时,您跑得倒挺勤,这会儿岳姑娘醒了,自己又不去。 章熙不知淮左腹诽,又问道:“岳清风可接回来了?” 淮左道:“回来了,小五和青黛亲自去接的人。对了,大司马家的二小姐来府上看望姑娘。” 听说是王家人,章熙眉头蹙起,不悦道:“王二,她来做什么?” 淮左又哪里知道姑娘家的事,只能老实回答:“大概是听说姑娘病了。” * 思韵院内,王嬿看着桑落的脸色,直言道,“怎半个月不见,你竟这般憔悴。脸都凹下去了,没有以前水灵。” 王嬿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贵女中的贵女,因此她说话直率,并不会拐弯抹角,或是考虑听者心情。 桑落摸摸自己的脸,再凑到镜前左右瞧瞧,望着镜中的如花美眷,她道:“我倒觉得病这一场,更显窈窕风姿呢。” “瘦得风一吹就倒,有什么好看。你快些养好身体,等到月末,咱们一起参加淑慧县主举办的击鞠比赛。” 桑落一听击鞠,只觉两腿发软,第一反应便是拒绝,“我病体未愈,上场怕是要拖你后腿,还是不去了。” 王嬿不由分说,“流霜走了,今年队里正好空出一人,就这样定了,等过两日,你同我一起训练。咱们队每年都将淑慧都压得死死的,今年也不能例外。” 王嬿决心满满不容辩驳,桑落一时有些无奈。 这也是为何明明王嬿帮她良多,她却跟汪思柔走得更近的缘故。汪表妹平日虽造作了些,多少也会替她人考虑。王嬿则是典型的京中贵女,果决坚毅,说一不二。 击鞠便是马球,时下在京城很是风行,上至天子,下至庶黎,人人都爱好马上击鞠。关内侯当年更是凭借一手击鞠术惊艳了皇上,从而青云直上。 而且此项运动不止在男子间,闺秀中也很盛行。 每年春天,京中世家都会举办各色宴会,这击鞠赛便是淑慧郡主所办的盛会。 桑落有心拒绝,可王嬿不由分说,硬要拉她入伙。 倒不是她矫情,若是比赛捶丸,她定一口应下。关键是她根本不会骑马,又如何马上击鞠! 京中的贵族小姐,不单是琴棋书画,骑射武艺从小都有涉猎,与她这个落魄世家小姐相比,自然就显出高下。 看来她只好借一借章大孔雀的威势,来推掉王嬿的邀请,反正他也不喜欢与自己王家亲近。 桑落叹口气,她本该拿的是宅斗剧本,斗婆婆妯娌,继子继女,现在每日却在小娘子堆里打转,这不正常! “姐姐不是说过,叹气不好,把福气都会叹没的。”岳清风走进来,小大人一样,上前摸摸姐姐的额头,问道: “你是夜里贪凉,还是多吃了冰酪,怎的受这样重的风寒,吓死沂儿了。我不在你身边,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老气横秋的样子,说得满屋子丫鬟都笑起来。 桑落也被逗笑,随即又面露担忧,“你今日怎么回来了?”后天才是沂儿每旬回家的日子。 “小五哥哥接的我,大公子替我告了假。姐姐,你还痛吗?” 小孩子的世界里,生病总是痛的。 桑落笑着摇头。弟弟长高了不少,跟着顾先生,也懂事了很多。 “先生教的可都能听懂?” 沂儿八岁才正经地开蒙上学,虽然她之前有断断续续教他读书习字,可沂儿读书天赋一般,往往她看一遍就能记下的内容,沂儿要学一旬才能将之背下来,她很怕沂儿会跟不上先生的进度。 “先生待我很好,我记不住文章,他不像之前的先生那样只会打手板,反而是更有耐心地教导我。先前我每日还想着姐姐,现在都习惯了。” 桑落放心,故作伤心道:“你才出去几天,就不要姐姐。” 岳清风急了,从椅子上跳下来,“没有没有,我最喜欢姐姐。不过顾先生也很可怜,顾府很大很大,却只有顾先生一个人住,沂儿便想着多陪陪先生。” 桑落默然,据说当年顾先生和豫章长公主还育有一女,长公主身亡后,女儿也没了踪迹,这些年他一直住在曾经的公主府,伶仃一人。 如今沂儿对顾先生不单单是师生情谊,还有深深的孺慕之情。顾先生带给沂儿的,是她根本给不了的男性长辈的教导。 此刻桑落对章熙心中充满感激,多亏了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沂儿开朗也有主见了很多,不再是躲在她身后唯唯诺诺的弟弟。 “既然顾先生待你好,你平日也要听话。明日姐姐做些点心你拿去顾府,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沂儿有些心动,却又顾及她的身体,犹豫再三道:“还是算了。” 桑落好笑的看着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的弟弟,说道:“去找漪姐儿玩去,她好些天没见你,常跟我提起你。” 第二日,桑落到底是做了一食盒点心让沂儿带走。 随后几天,她便安心窝在院子养病,可即便深居简出,她也听到一些风声。 说是因章熙目无法纪,圣上撤了他卫尉一职,又收回城门北军的兵权,只留一个骁骑将军的名头,让他在家反省。 桑落根本不信,只看章熙牛逼哄哄报仇的那股狠劲,还有撂狠话的张狂,怎么也不像是会被秋后算账的样子。 可事实偏偏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外面流言四起,章熙竟也真的一连几天都呆在院里,哪也不出去。 桑落心中又有了计较。 她自觉章熙如今正处于人生低谷,只要她安慰他,鼓励他,帮助他,等到他重振旗鼓之时,总会感激她这双“暗夜里伸出的手”。 不过凡事都要讲究方式方法,她觉得在攻略章熙这件事上,她除了一定的技巧,还需保持一定的距离。 技巧她有的是,就是这个距离不好把握。 正冥思苦想间,汪思柔来看她。 桑落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柔儿,我这有个天大的好事,你想不想要? 第43章 嘴比心硬的章熙 萧昱瑾一脸兴奋,“孤可是脂粉堆里的好手,你有什么问题,尽可问孤。” 章熙摇摇头。 那天桑落倒在他怀里,软绵绵的一团,娇弱细瘦如新发的柳枝,一阵风就能将她折下。他心生怜惜,对勇毅侯府那番行事,的确是一时冲动而少了考量。 不可否认,岳氏女长得很美。不同于京城贵女的端庄大气,她别有一番江南水乡的朦胧娇艳。 对桑落,毫无疑问他是欣赏的。她狡黠明亮,常常妙语如珠,相处时总能让人感到舒服愉快…… 或许这是他从未有过女人的缘故,才会显得桑落比较特别。 可他自问远没有太子所说的心醉神迷,更何况“爱”本身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件值得被反复提及的事情。 即便哪天他成婚,也只会需要成婚罢了。 想到这,章熙起身离开。 他便是日常与太子呆在一处,才会去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萧昱瑾忙追问道:“你就这么走了,那后面怎么办?” 章熙头也不回,“你看着办。” 萧昱瑾顿时被气得脑壳疼。 等回到栖云院,淮左一欣喜道:“岳姑娘醒了。” 章熙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闻言薄唇微抿,最后也只轻轻“嗯”了声。 “主子不去看看姑娘吗?” 章熙斜睨他,“我又不是大夫,去干什么。” 淮左心道,主子您前两天可不是这样,岳姑娘没醒时,您跑得倒挺勤,这会儿岳姑娘醒了,自己又不去。 章熙不知淮左腹诽,又问道:“岳清风可接回来了?” 淮左道:“回来了,小五和青黛亲自去接的人。对了,大司马家的二小姐来府上看望姑娘。” 听说是王家人,章熙眉头蹙起,不悦道:“王二,她来做什么?” 淮左又哪里知道姑娘家的事,只能老实回答:“大概是听说姑娘病了。” * 思韵院内,王嬿看着桑落的脸色,直言道,“怎半个月不见,你竟这般憔悴。脸都凹下去了,没有以前水灵。” 王嬿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贵女中的贵女,因此她说话直率,并不会拐弯抹角,或是考虑听者心情。 桑落摸摸自己的脸,再凑到镜前左右瞧瞧,望着镜中的如花美眷,她道:“我倒觉得病这一场,更显窈窕风姿呢。” “瘦得风一吹就倒,有什么好看。你快些养好身体,等到月末,咱们一起参加淑慧县主举办的击鞠比赛。” 桑落一听击鞠,只觉两腿发软,第一反应便是拒绝,“我病体未愈,上场怕是要拖你后腿,还是不去了。” 王嬿不由分说,“流霜走了,今年队里正好空出一人,就这样定了,等过两日,你同我一起训练。咱们队每年都将淑慧都压得死死的,今年也不能例外。” 王嬿决心满满不容辩驳,桑落一时有些无奈。 这也是为何明明王嬿帮她良多,她却跟汪思柔走得更近的缘故。汪表妹平日虽造作了些,多少也会替她人考虑。王嬿则是典型的京中贵女,果决坚毅,说一不二。 击鞠便是马球,时下在京城很是风行,上至天子,下至庶黎,人人都爱好马上击鞠。关内侯当年更是凭借一手击鞠术惊艳了皇上,从而青云直上。 而且此项运动不止在男子间,闺秀中也很盛行。 每年春天,京中世家都会举办各色宴会,这击鞠赛便是淑慧郡主所办的盛会。 桑落有心拒绝,可王嬿不由分说,硬要拉她入伙。 倒不是她矫情,若是比赛捶丸,她定一口应下。关键是她根本不会骑马,又如何马上击鞠! 京中的贵族小姐,不单是琴棋书画,骑射武艺从小都有涉猎,与她这个落魄世家小姐相比,自然就显出高下。 看来她只好借一借章大孔雀的威势,来推掉王嬿的邀请,反正他也不喜欢与自己王家亲近。 桑落叹口气,她本该拿的是宅斗剧本,斗婆婆妯娌,继子继女,现在每日却在小娘子堆里打转,这不正常! “姐姐不是说过,叹气不好,把福气都会叹没的。”岳清风走进来,小大人一样,上前摸摸姐姐的额头,问道: “你是夜里贪凉,还是多吃了冰酪,怎的受这样重的风寒,吓死沂儿了。我不在你身边,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老气横秋的样子,说得满屋子丫鬟都笑起来。 桑落也被逗笑,随即又面露担忧,“你今日怎么回来了?”后天才是沂儿每旬回家的日子。 “小五哥哥接的我,大公子替我告了假。姐姐,你还痛吗?” 小孩子的世界里,生病总是痛的。 桑落笑着摇头。弟弟长高了不少,跟着顾先生,也懂事了很多。 “先生教的可都能听懂?” 沂儿八岁才正经地开蒙上学,虽然她之前有断断续续教他读书习字,可沂儿读书天赋一般,往往她看一遍就能记下的内容,沂儿要学一旬才能将之背下来,她很怕沂儿会跟不上先生的进度。 “先生待我很好,我记不住文章,他不像之前的先生那样只会打手板,反而是更有耐心地教导我。先前我每日还想着姐姐,现在都习惯了。” 桑落放心,故作伤心道:“你才出去几天,就不要姐姐。” 岳清风急了,从椅子上跳下来,“没有没有,我最喜欢姐姐。不过顾先生也很可怜,顾府很大很大,却只有顾先生一个人住,沂儿便想着多陪陪先生。” 桑落默然,据说当年顾先生和豫章长公主还育有一女,长公主身亡后,女儿也没了踪迹,这些年他一直住在曾经的公主府,伶仃一人。 如今沂儿对顾先生不单单是师生情谊,还有深深的孺慕之情。顾先生带给沂儿的,是她根本给不了的男性长辈的教导。 此刻桑落对章熙心中充满感激,多亏了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沂儿开朗也有主见了很多,不再是躲在她身后唯唯诺诺的弟弟。 “既然顾先生待你好,你平日也要听话。明日姐姐做些点心你拿去顾府,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沂儿有些心动,却又顾及她的身体,犹豫再三道:“还是算了。” 桑落好笑的看着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的弟弟,说道:“去找漪姐儿玩去,她好些天没见你,常跟我提起你。” 第二日,桑落到底是做了一食盒点心让沂儿带走。 随后几天,她便安心窝在院子养病,可即便深居简出,她也听到一些风声。 说是因章熙目无法纪,圣上撤了他卫尉一职,又收回城门北军的兵权,只留一个骁骑将军的名头,让他在家反省。 桑落根本不信,只看章熙牛逼哄哄报仇的那股狠劲,还有撂狠话的张狂,怎么也不像是会被秋后算账的样子。 可事实偏偏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外面流言四起,章熙竟也真的一连几天都呆在院里,哪也不出去。 桑落心中又有了计较。 她自觉章熙如今正处于人生低谷,只要她安慰他,鼓励他,帮助他,等到他重振旗鼓之时,总会感激她这双“暗夜里伸出的手”。 不过凡事都要讲究方式方法,她觉得在攻略章熙这件事上,她除了一定的技巧,还需保持一定的距离。 技巧她有的是,就是这个距离不好把握。 正冥思苦想间,汪思柔来看她。 桑落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柔儿,我这有个天大的好事,你想不想要? 第44章 别怕,我来了 校场上,桑落看着小五牵来的马,脸上的笑变得勉强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章熙非但不反对她参加王嬿的击鞠队,反而对此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在她委婉表达自己不善骑术时,那厮竟然让蒙小五教她。 她明明是与汪思柔一同去“送温暖”,安慰事业受挫的大公子,怎么到最后自己反而成了那两人的消遣。 还有汪思柔,整个就是一见色忘友,自己创造机会让她与大公子亲近,可她转头就将自己给卖了,唯章熙那厮之命是从。 那天晚上,她就不该救这一对老六! 小五牵来一匹枣红马,“就按我方才教你的那些要领,你现在上马试试。” “好。” 桑落嘴上应着,身体却不动。看着面前的马儿不耐烦地踢沙土,打响鼻,十分胆怯。 蒙小五笑得一脸挑衅,“你不会是不敢吧?” 各种游艺都难不倒的岳桑落,真不会骑马?他原以为将军叫他叫岳姑娘,不过是熟练技巧而已。 蒙小五顿时来了精神,他各项游戏从来都是岳桑落的手下败将,如今可是要找回场子。 桑落看着蒙小五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心一横,仔细回想刚才小五说的技巧,踩住马镫,腾空跃起稳稳坐到马鞍上。 她有舞蹈的功底在,身子柔软韧性好,上马姿势很是潇洒飘逸。 蒙小五看她这样老练,以为方才桑落是在逗他。 可不是,这些年马球在京中盛行,不但男子酷爱,风气使然,贵族女郎们也是如此,哪个不会上马打上一圈?何况桑落的捶丸那样好,想来区区骑马也不在话下。 他便也没多想,见桑落端坐其上,一拍马臀,马儿应激跑了起来。 桑落坐在马背上正得意,下一刻,马儿就飞奔起来,她险些被闪下马,情急之下,她猛地扑倒,上半身死死抓住马鬓。 马儿吃痛,越发疯跑起来。 桑落根本不会控马,身子被马儿甩得东倒西歪,惊险万分。 蒙小五见状,才知大事不好,在一旁大声指挥,“快坐起来!握紧缰绳,用大腿夹住马腹……” 此时桑落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被马儿颠得晕头转向,她手上渐渐脱力,蒙小五这时上前想强行让马停下,马儿受惊,猛然扬蹄,前半身整个扬起,马背上的桑落被狠狠甩了出去。 甩出去的那一刻,桑落闭着眼睛自嘲地想,这样摔下去,她大概率是不用去参加那什么鬼的马球赛了。 然而身体并没有预想的疼痛,下一刻,她落入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 风卷动场内沙尘,在漫天的黄沙绯土中,他的轮廓渐渐明朗。 是章熙。 他的眉眼深邃似海,五官俊美凌厉。风吹拂起暗色锦衣,肆意飞扬,这一刻,他若神只一般降临,虚无了远处的黛影屋瓴。 章熙见她愣怔,只当桑落怕得紧了,圈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在耳边轻声安慰,“别怕,我来了。” 桑落不耻自己再一次为美色所迷,红着脸从章熙怀里退出来,声如蚊蝇,“我好了,多谢大公子。” 怀中馨香远离,章熙一时有些怅然若失。 他扭头看向蒙小五。 小五是个乖觉的,此刻老老实实站着,说道:“将军,我错了。我不知岳姑娘不会骑马,请将军责罚。” 诚意十足,倒让人不忍罚他。 这种时候,桑落自己当然不能出声,于是她使了个眼色给一旁不知何时来的汪表妹。 汪思柔会意,上前扶住她,担忧道:“表姨你有没有事,吓死柔儿了。方才那种情况,若没有大表哥,柔儿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宽袖遮掩下,桑落轻轻捏她一下。 戏过了…… 汪思柔表情很快收敛几分。 桑落道:“是我太笨了,不怪别人。” 绿茶之间,默契十足。 蒙小五:…… 章熙转过头,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对已经看呆了的“别人”道,“今日之过,小惩大戒。绕着校场跑一百圈,跑不完不准吃饭。” 桑落心中暗暗点头,这惩罚还可以,算便宜他了~ 等蒙小五垂头丧气去一旁跑圈,汪思柔问桑落道:“你真是一点都不会骑马?” 语气中满是意外。 显然她也把桑落说自己不会骑马,当做不想参加击鞠赛的借口。 桑落苦笑着摇头,她从未接触过,谈何会与不会。骑马一项,所费巨靡,她以前养弟弟都艰难,又如何顾得上这些。 章熙看着桑落的装束,眉头蹙起,“怎穿着这身衣裙来骑马。” 桑落今日一身湖蓝色绣织罗裙,衬得整个人清丽婉约,秀澈若水,好看是好看,可宽袍大袖,根本不是骑马的装束。 再看章熙和汪思柔,两人皆是一身胡服,窄袖长裤格靴,分外干练。 桑落一时涨红了脸,却不知该怎么说。 她很想问问章熙,你不上朝闲赋在家,是因为不喜欢吗? 她不穿骑马装,当然是因为穷,没有! 从江南不远万里来到京城,她荷包早已所剩无几,哪有钱来添置骑服。 到底还是女孩子心细,汪思柔看着桑落身上这件衣裙,很快想到桑落从来京后,穿的都是相府每季统一做的八套衣裙,不过是因为她容色昳丽,旁人见她从来只看相貌,这才忽略了这个事实。 她悄悄向大表哥使眼色,章熙也很快知道其中关窍。 他一时有些尴尬。 京中士族,从来奢靡无度。妇人们攀比头面首饰,吃穿用度,郎君们攀比香车骏马,美人环伺。 章熙不屑于此,但也从没为财帛为难过。 他看着桑落,女孩病这一场,瘦了许多,更显纤细柔弱。阳光下她肤若凝脂,眸光清澈,她天生就该在锦绣膏粱之地享受无忧无虑的人生,而不是为琐事生计发愁。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章熙唤来侍从,“去将我幼时的骑射衣衫找出来。” 他又看向桑落,“我那时身量与你差不多,你当可穿。” 桑落:? 汪思柔:那我走! 第44章 别怕,我来了 校场上,桑落看着小五牵来的马,脸上的笑变得勉强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章熙非但不反对她参加王嬿的击鞠队,反而对此事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在她委婉表达自己不善骑术时,那厮竟然让蒙小五教她。 她明明是与汪思柔一同去“送温暖”,安慰事业受挫的大公子,怎么到最后自己反而成了那两人的消遣。 还有汪思柔,整个就是一见色忘友,自己创造机会让她与大公子亲近,可她转头就将自己给卖了,唯章熙那厮之命是从。 那天晚上,她就不该救这一对老六! 小五牵来一匹枣红马,“就按我方才教你的那些要领,你现在上马试试。” “好。” 桑落嘴上应着,身体却不动。看着面前的马儿不耐烦地踢沙土,打响鼻,十分胆怯。 蒙小五笑得一脸挑衅,“你不会是不敢吧?” 各种游艺都难不倒的岳桑落,真不会骑马?他原以为将军叫他叫岳姑娘,不过是熟练技巧而已。 蒙小五顿时来了精神,他各项游戏从来都是岳桑落的手下败将,如今可是要找回场子。 桑落看着蒙小五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心一横,仔细回想刚才小五说的技巧,踩住马镫,腾空跃起稳稳坐到马鞍上。 她有舞蹈的功底在,身子柔软韧性好,上马姿势很是潇洒飘逸。 蒙小五看她这样老练,以为方才桑落是在逗他。 可不是,这些年马球在京中盛行,不但男子酷爱,风气使然,贵族女郎们也是如此,哪个不会上马打上一圈?何况桑落的捶丸那样好,想来区区骑马也不在话下。 他便也没多想,见桑落端坐其上,一拍马臀,马儿应激跑了起来。 桑落坐在马背上正得意,下一刻,马儿就飞奔起来,她险些被闪下马,情急之下,她猛地扑倒,上半身死死抓住马鬓。 马儿吃痛,越发疯跑起来。 桑落根本不会控马,身子被马儿甩得东倒西歪,惊险万分。 蒙小五见状,才知大事不好,在一旁大声指挥,“快坐起来!握紧缰绳,用大腿夹住马腹……” 此时桑落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被马儿颠得晕头转向,她手上渐渐脱力,蒙小五这时上前想强行让马停下,马儿受惊,猛然扬蹄,前半身整个扬起,马背上的桑落被狠狠甩了出去。 甩出去的那一刻,桑落闭着眼睛自嘲地想,这样摔下去,她大概率是不用去参加那什么鬼的马球赛了。 然而身体并没有预想的疼痛,下一刻,她落入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 风卷动场内沙尘,在漫天的黄沙绯土中,他的轮廓渐渐明朗。 是章熙。 他的眉眼深邃似海,五官俊美凌厉。风吹拂起暗色锦衣,肆意飞扬,这一刻,他若神只一般降临,虚无了远处的黛影屋瓴。 章熙见她愣怔,只当桑落怕得紧了,圈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在耳边轻声安慰,“别怕,我来了。” 桑落不耻自己再一次为美色所迷,红着脸从章熙怀里退出来,声如蚊蝇,“我好了,多谢大公子。” 怀中馨香远离,章熙一时有些怅然若失。 他扭头看向蒙小五。 小五是个乖觉的,此刻老老实实站着,说道:“将军,我错了。我不知岳姑娘不会骑马,请将军责罚。” 诚意十足,倒让人不忍罚他。 这种时候,桑落自己当然不能出声,于是她使了个眼色给一旁不知何时来的汪表妹。 汪思柔会意,上前扶住她,担忧道:“表姨你有没有事,吓死柔儿了。方才那种情况,若没有大表哥,柔儿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宽袖遮掩下,桑落轻轻捏她一下。 戏过了…… 汪思柔表情很快收敛几分。 桑落道:“是我太笨了,不怪别人。” 绿茶之间,默契十足。 蒙小五:…… 章熙转过头,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对已经看呆了的“别人”道,“今日之过,小惩大戒。绕着校场跑一百圈,跑不完不准吃饭。” 桑落心中暗暗点头,这惩罚还可以,算便宜他了~ 等蒙小五垂头丧气去一旁跑圈,汪思柔问桑落道:“你真是一点都不会骑马?” 语气中满是意外。 显然她也把桑落说自己不会骑马,当做不想参加击鞠赛的借口。 桑落苦笑着摇头,她从未接触过,谈何会与不会。骑马一项,所费巨靡,她以前养弟弟都艰难,又如何顾得上这些。 章熙看着桑落的装束,眉头蹙起,“怎穿着这身衣裙来骑马。” 桑落今日一身湖蓝色绣织罗裙,衬得整个人清丽婉约,秀澈若水,好看是好看,可宽袍大袖,根本不是骑马的装束。 再看章熙和汪思柔,两人皆是一身胡服,窄袖长裤格靴,分外干练。 桑落一时涨红了脸,却不知该怎么说。 她很想问问章熙,你不上朝闲赋在家,是因为不喜欢吗? 她不穿骑马装,当然是因为穷,没有! 从江南不远万里来到京城,她荷包早已所剩无几,哪有钱来添置骑服。 到底还是女孩子心细,汪思柔看着桑落身上这件衣裙,很快想到桑落从来京后,穿的都是相府每季统一做的八套衣裙,不过是因为她容色昳丽,旁人见她从来只看相貌,这才忽略了这个事实。 她悄悄向大表哥使眼色,章熙也很快知道其中关窍。 他一时有些尴尬。 京中士族,从来奢靡无度。妇人们攀比头面首饰,吃穿用度,郎君们攀比香车骏马,美人环伺。 章熙不屑于此,但也从没为财帛为难过。 他看着桑落,女孩病这一场,瘦了许多,更显纤细柔弱。阳光下她肤若凝脂,眸光清澈,她天生就该在锦绣膏粱之地享受无忧无虑的人生,而不是为琐事生计发愁。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章熙唤来侍从,“去将我幼时的骑射衣衫找出来。” 他又看向桑落,“我那时身量与你差不多,你当可穿。” 桑落:? 汪思柔:那我走! 第45章 想和你做朋友 校场就在上次桑落与蒙小五比赛捶丸的地方。 桑落很快换好一身男装。 淮左找得这身骑装的确合身,再将头发全部盘上去,倒衬得她多了几分英气。 可就是…… 等到桑落回到校场,章熙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桑落穿着自己的衣服,尽管是儿时的,也的确是太亲密了些。 但事已至此,章熙忽略掉心中怪异的酥麻感,想到小五还要跑圈,便顺理成章上前,说道: “你方才骑马的姿势不对。上马后,双手抓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踩实马镫,上半身要挺直。” 桑落一一照做,马儿果然乖巧听话。 “现在用小腿敲打马的肚子两侧。” 马儿动了起来,桑落吓了一跳,忙高声唤“大公子”。 章熙上前牵住马,“别怕,只要你抓紧缰绳,就不会摔下来。”他难得耐心,一一解释,”你若想要快跑,就向我方才讲的那样,小腿用力敲打马腹。现在用你的左小腿靠前夹紧马儿左肩,同时向左拉动左缰绳。” 桑落按照他的步骤做来,马儿的头向左转了方向…… 校场上,男的威武女的秀美,一个耐心指导一个用心练习,这画面好不美好。 场外的汪思柔:…… 所以叫我来是看你们秀恩爱的么! 还说什么要给赋闲在家的大表哥“送温暖”,大表哥哪有一点落寞样子,需要什么温暖。真正需要被关怀的人,难道不是刚刚失爱的她么! 汪思柔愤而转身。 …… 桑落发现,其实骑马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尤其是随着马儿慢跑,微风拂面,让她有种畅快之感。 “大公子,我学会骑马了!” 章熙是一贯的冷漠嘲笑,“这算什么学会,到时候击鞠你要用牙齿咬住球杖么?” 桑落闻言一只手松开缰绳,可怜兮兮道:“大公子,我就不能不去参加击鞠赛吗?” 章熙见她手已被缰绳磨得红肿一片,有心怜惜。 但此次击鞠赛,赛场正在西山,与他探查到王家私自蓄养的私兵营距离不远。他刚好借此次击鞠盛会前往寻找私兵营具体所在。 以往章府并无人参与淑慧的击鞠赛,因此这次他才一力支持桑落参加。 此时桑落睁着一双水灵灵会说话的大眼望着他,章熙有心安慰两句,可他向来只擅长挖苦讽刺,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些软话。 桑落看章熙不语,心中狠狠骂了他两句,然后适时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姿态,说道: “我从来没骑过马,虽然为难,但也鼓足勇气练习,因为区区困难打不倒我。大公子也一样,你不要灰心,‘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我相信大公子一定能柳暗花明!” 桑落说完长出口气,这样拐弯抹角地鼓励人,可累死她了。 果然是继母不好当。 章熙原本还在想该怎样安慰酬谢桑落,听完她的话,一时有些迷惑。 “你是在安慰我?” 不然呢? 难道是因为要照顾章大公子那颗傲娇的孔雀心,过于委婉了? 桑落也陷入迷茫。 章熙这时已经明白过来。往日他总是忙碌,早出晚归,这几日却赋闲在家,想必桑落也听了不少闲话,以为他失了圣心,这是在宽慰他。 他一时有些好笑。 索性也不想了,直接问她:“你想要什么?” 桑落一时跟不上章熙的思路,这是被自己一番话感动到了? 这么简单么? 汪思柔你走太早了!看吧,她捡便宜了。 桑落倒是想说,我想当你继母! 但是她不敢。 她相信只要她说出实话,章熙下一刻就会将她扫地出门——从章熙对章相的态度就能看出,不论是谁想做这主母之位,注定都会遭到他的强烈反对。 归根到底,他还是怨着自己的父亲。 于是桑落对上章熙清冷的深色瞳孔,乖巧应道:“大公子照顾我与弟弟,帮了我很多回,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成为你的朋友。” 她显得很不好意思,话说得有几分迟疑。 像有汪温泉流过心底,章熙没想到她想要的竟然是与他做朋友。心中只觉得暖暖的,痒痒的,说不出具体滋味。 他从不轻易感动,因为在尔虞我诈的战场与朝堂,感动要付出成本和代价。 他的朋友也很少,但想跟他做朋友的人很多,因为太多人想从他身上索取。 可就是这么一个连胡服都穿不起的姑娘,却跟他说,只想和他做个朋友。 很久之后,章熙总会有意无意想到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他略抬起头仰望着她。听这个穿着自己衣服的姑娘,用蹩脚的语言安慰他。 然后,她说想跟他做个朋友。 这话若是放在两个月前,他一定会嗤之以鼻,认为桑落不过是别有用心,可现在…… 她拒绝过他,或委婉或直接的表达,但都干脆利落,这让他知道她跟其他接近自己的女子不一样。他曾以为自己绝不可能再多看她一眼,然而如今他们和颜悦色的谈话,他甚至还教她骑马。 她就是这样,总是这样,明目张胆又润物无声的融进他的生活中。 他无法拒绝。 桑落注意到章熙脸上的细微表情变化,心中暗喜。她就知道像她这样善良单纯不做作的小白花,没有人能拒绝! 接下来,只需她慢慢开解,总有一天能解开章熙的心结,从而接受她这个继母! 此后几天,章熙每日都会抽空教桑落骑马。渐渐地,桑落也能骑得有模有样,在马上收放自如。 事情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唯一不顺心的,是汪思柔自那天后死活不愿再来校场,说什么她又不用学骑马,不用去! 任桑落如何苦口婆心劝她坚持,奈何汪表妹油盐不进,更是直言她现在已经不喜欢大表哥了—— 桑落痛失未来儿媳! 在与汪表妹的日常斗嘴中,日子很快临近击鞠赛。 因为击鞠赛设在西山,距离京城有一日夜的路程,所以桑落她们提前两日便出发前往。 三夫人要掌家,西山一行来回最少四五天,她不能离家太久,二夫人院子如今还乱糟糟的,更不靠谱。因此这次出行,太夫人便安排章氏随行,带着大房的漪姐儿,二房的润姐儿,三房的沁姐儿,桑落和汪思柔,一同前去西山。 章熙因赋闲在家无事可做,便也跟着去凑热闹。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46章 特意在此处等你 马车上,汪思柔道:“我还从未参加过淑慧县主举办的击鞠赛,今年多亏了你。” 桑落不解,“这是为何?” 京城章府,举凡京中世家宴请,都是座上宾,竟还有想去而没去过的聚会。 “因为大伯父不喜关内侯和淑慧县主,你也知道关内侯和陛下的……关系,是以平日咱们是不参加淑慧举行相关盛会。” 桑落了然。 当今圣上,闲置后宫,独宠关内侯一人,与他起卧一处,形影不离。爱屋及乌,陛下将关内侯的夫人、小姐都接到宫中,封关内侯的妻子为一品诰命夫人,封他的女儿为淑慧县主。 关内侯盛宠不衰,因而陛下除了意外得的太子萧昱瑾,这些年来再无其他皇子公主诞生。淑慧县主董丽珍,勉强算是太子的半个妹妹。 “击鞠赛每年都会在西山举行吗?”这样远的路途,来回也太麻烦了些。 汪思柔摇摇头,“往年就在京里。淑慧因其父之故,深得陛下宠幸,因而有些张扬跋扈。前一阵她病了,好长时间都没出来,大司马府的宴会也没去。这会儿她好了,自然是要高调炫耀一番。所以才选了陛下每年避暑的西山别宫,也有与王家二小姐别苗头在里面。” 淑慧县主与王嬿还有过节?该不会又是什么狗血感情纠纷吧。 汪思柔笑道:“无非就是两个天之娇女间的斗气。淑慧仗着陛下的关系,为人骄横,可王嬿有太后娘娘和整个王家撑腰,也不是那种容忍的性子。这两人谁也瞧不上谁,从小打到大。 后来二人又同时迷上击鞠,便常常在一起比赛。王嬿武将世家出身,骑射功夫了得,十回里倒有九回胜过淑慧,击鞠赛更是年年碾压,淑慧县主早憋了口气要赢回来。这也快变成京中的一项趣闻,看淑慧何时能扳回一局。 就连赌档每年这时都会开盘,赌今年谁会是赢家。” 桑落点点头,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在里面。难怪王嬿那样重视这项比赛,火急火燎地非要她参加。却不知她哪来的自信,自己一定能帮到她。 长途跋涉便在汪思柔的京中趣闻中度过,马车行了一天,终于在傍晚时分,到达西山行宫。 各家夫人小姐皆是一身疲惫,皆早早回房休息不提。 桑落沐浴完坐在镜子前通发,问孟冬道:“怎么从刚才就没看到青黛?” 孟冬笑道:“青黛姐姐说从未见过皇帝住的地方,要出去看看。” 桑落无奈,“坐了一天的马车,她竟还有力气逛园子。咱们在这里要呆四、五日,哪天不能看。等她回来你告诉她,这儿住的可都是贵人,让她不要冲撞了谁。” 孟冬笑着应是。 第二日,是两支队伍熟悉比赛场地,最后训练的日子。 淑慧县主本次盛会安排很周到。考虑到路途遥远疲惫,她特意将比赛放在第四日,这样无论是参赛的人还是赴宴的客,皆能养足精神。 本次击鞠赛,每队各有五人参赛。王嬿这边,除了她与桑落,还有王家两名本家女和李将军的妹妹李菁萍。 至于淑慧县主那边,王嬿不知,还处于保密状态。 因为比赛人手要求必须是贵女,球婢不准下场参加,而京城的闺秀就那么多,是以双方事前都做足保密工作,战术人员安排,牟足了劲要干倒对方。 桑落的骑术经过章熙的突击训练,虽然已是突飞猛进,仍远远比不上其余四人。好在她有捶丸的功底在,手上击球功夫了得,倒也能弥补一二。 五人练了整整一日,直到太阳西斜,才各自回到住处。 在她回去必经的一处花园长廊,桑落偶遇新都侯王佑安。 她累了一天,见过礼后便准备离开,谁知王佑安却叫住她。 “岳姑娘,今日练球可顺利?” 桑落笑得苦涩,顺利倒是顺利,如果她的大腿根没有被马鞍磨破皮的话,那就更好了。 王佑安了然一笑,“嬿娘为了这场比赛,可是铆足了劲。” 桑落暗道王嬿何止是铆足了劲,那简直是想要了命。 不过当着王佑安的面,桑落善解人意道:“我们都想赢下比赛。” 王佑安说:“嬿娘任性好胜,家里人将她惯坏了,这两日辛苦了。” 桑落这会儿只想回去泡个热水澡,不由敷衍道:“嬿娘直率爽朗,新都侯多虑了。若无事,我便回房歇息了。” 她说完便要走,王佑安谦谦君子,自然不会做出让人为难的事。 “我要是说,是特意在这里等你呢?” 桑落万万没料到王佑安会这么说,诧异的看过去,就见王佑安湖水般深蓝如墨的眼眸也正在看她,一时有些接不上话,尴尬地立在原地。 王佑安轻松一笑,眼角眉梢俱是温柔,“逗你的。那日我去顾府,听顾都尉夸赞你弟弟勤勉好学,十分用心。正好在此处碰到你,便想着告诉你,让你放心。” 桑落果然高兴,喜悦从眼角眉梢露出来,配合着一张刚打完球红扑扑的脸蛋,非常乖巧,让人……心生欢喜。 “多谢侯爷告诉我这些。沂儿能得先生夸赞,我真是开心。” “你弟弟天资虽不算顶好,但他肯埋头苦学,比很多挥霍天赋的人要好得多,将来定有所成。” 王佑安很懂说话技巧,每一句话都往人心里钻,让人心中无比熨帖。 桑落问道:“新都侯与顾先生关系很好?” 上一次接沂儿,她便在顾府门口遇到王佑安,还顺便气了气章熙。 她似乎问了个很蠢的问题,王佑安笑得眉眼弯弯,“说起来,我们算是忘年交,但他也是我的表姨夫。” 桑落恍然大悟,脸不禁悄悄红了。是了,已故的豫章长公主,可不就是王佑安的姨母。他去顾府,自然是顺理成章。 若是章熙在此,定会拿此事嘲笑她半晌,王佑安敦厚,不过一笑带过。 两人又闲聊几句,有王佑安在的地方,永远不用担心冷场,他总能适时挑起话题,让人感到轻松又愉快。 回到房间,桑落累得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孟冬替她洗漱好,她倒头便睡。原本还想问问青黛怎么整日不见踪影,却实在无力。 说起来,自打她们来到这儿,章熙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一夜好眠。 今日淑慧县主设宴,宴请各府亲眷。因在行宫,便也没有那么多规矩讲究,同样是在一个敞亮的厅里,男宾女宾各坐一列。 这次的击鞠盛会,董丽珍很满意。 不只是将比赛设在西山行宫派头十足,单单今年章熙在,王家玉郎也来了,就足够令人咋舌了。 尤其是章熙,他从来不爱这些盛会,今年竟也肯跟着到这来,可见她淑慧县主的名头面子之大。 这是桑落第一次见淑慧县主。 淑慧县主中等身材,微胖,相貌至多只能算端庄,连顾清裳也不如。据汪思柔说,关内侯风华绝代,淑慧长得更像她貌不惊人的娘亲。不过她胜在肌肤白皙透亮,使整个人都干净素雅很多。 席上,桑落抽空问孟冬道:“青黛这丫头,怎的这两日整日都不见人。” 自己忙着练习击鞠,她又在忙什么。 孟冬也不知,青黛自来了西山,整个人都变得神神秘秘。只能笑道:“许是被什么物事吸引去了。” 桑落心道她能喜欢什么,难不成是男人。 却不想到一语成谶,惹出后续的一连串的麻烦。 第47章 是岳桑落勾引我 正胡思乱想,上首的淑慧县主突然朝她道:“这位想必就是近来京中最负盛名的岳小姐,果真国色天香,名不虚传。” 桑落举杯与淑慧共饮,自谦道:“县主谬赞。” 淑慧县主这话听起来怪怪的,绝对谈不上友好。她该不会也是章熙或是王佑安的狂热追求者吧?她实在被前几回的事整怕了。 她凑近汪思柔,余光瞄了眼上首之人,问道:“她更欣赏京城双姝中的哪一个?” 汪思柔一下明白桑落的意思,笑着道:“都不。你看到她身后倒酒的绿裳侍从没有,那是她的面首!她平日虽住在宫里,宫外的府上可养了不少男宠,供她取乐。” 桑落瞬间对淑慧县主刮目相看。 好一个画风清奇,特立独行的县主娘娘! 宴席过半,年长的贵妇,夫人均已离席,原本王嬿和淑慧还有所收敛,这之后则数次呛声,互撂狠话。 一个道:“这次定要赢得你屁滚尿流。” 另一个直接开骂,“汝娘也!” 桑落大大长了见识——原来金尊玉贵的世家贵女骂起人来也这么的,接地气。 渐渐双方阵营都有人加入战场。 小娘子们口角,事虽不大,激烈程度却不输任何男人间的拼杀,堪称杀人不见血。 直骂了半个时辰,双方口干舌燥,不分伯仲,这时有人提议休战,各自去园中散一散,获得了多数人的赞同。 西山行宫不愧为圣上每年的消暑之地,建的端是恢宏大气,各色花园修葺精美华美,置身其间,尽享山水之乐。 于是众女三三两两在园中赏景消食,原本和谐美好,直到园中西南角传出一阵吵闹。 据说是哪家的未婚妻当场抓包自己未婚夫与丫鬟偷情。 桑落对这种事一向不感兴趣,左不过是男欢女爱,没劲。 可汪思柔却是八卦秘闻的终极爱好者,再看场中众女,皆是一脸兴奋神往,她不好表现太过突兀,便也跟着看热闹的众人一同去了假山那处。 现场的确热闹。 那叫温锦萍的小姐揪着个锦衣男子衣领,凶悍跋扈地要未婚夫给她解释。 有人道:“真看不出来,温小姐出身书香门第,鸿胪寺卿温大人更是难得和善人,她竟这般蛮横。” 身边的小姐妹不服,“这有什么!若是我遇上这种事,未婚夫害我在这许多人面前丢了颜面,我只会比锦萍更凶。” 有人感同身受,自然有人幸灾乐祸—— “温小姐她对忠勇伯世子尚且如此凶悍,却不知该怎么处置那丫鬟。你瞧得上丫鬟那副浪荡样子,一看就是上不得抬面的贱皮子。” 周围人议论纷纷,热闹异常,桑落原本可以安静地听大家闲话,如果那丫鬟不是青黛的话。 可地上躺着的人,细腰丰胸,不是青黛又是谁! 从看清青黛脸开始,她心里止不住一阵阵发寒,这是人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果不其然,上一刻还被温锦萍追着打的男人,忽地硬气起来,指着人群中的桑落道:“是她,是岳桑落想勾引我!” 这话一出,桑落感到无数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方才还在身边八卦的众女都纷纷跟她划开界限。 “胡说!”王嬿的脾气最是直截了当,当下便喝道。她自家人知自家事,桑落明明喜欢的是光禄大夫府的李欢欢,怎么可能看上这窝囊男人。就算真要喜欢男人,她大哥不比吕献阳好一百倍。 “就是,桑落才不会看上你。”汪思柔也在一旁帮腔。大表哥是长得不够俊还是家世不够好,桑落便是瞎了眼也不会看上面前这个男人。 吕献阳睁开未婚妻的手,整了整被拉扯松散的衣襟,说道:“就是岳桑落!从来这的第一天晚上,她便派她这妖妖娆娆的婢女接近我,说是对我倾慕已久,很是仰慕我的,那个才华,今日她的婢女正是来送定情信物与我,信物在此!” 他说着举起一个荷包,荷包彩绣精致,正是鸳鸯戏水的图案。时下荷包多为男女定情之物,此物一出,顿时一片嘘声。 “呸!不要脸。”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很快议论声起,此处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 桑落此时确定青黛被人骗了,而且骗她的人用心险恶,要用她来栽赃陷害自己。 只是青黛到现在都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让人很担心。 “这位公子,”桑落扬声道:“我来京不过两月有余,从未见过公子,何来仰慕才华之说。何况你已定亲,使君有妇,我岳桑落便是再不堪,也不会做出这等勾搭别人未婚夫的事情。” 她傲然而立,清澈如湖光潋滟的眸子看向吕献阳,裙裾飞扬,若珠玉落盘,娇艳欲坠,她不再像平日那样收敛自己,美得惊魂摄魄。 在场众人无不觉得,吕献阳除了一个世子名头,真没什么能配得上岳氏女的地方。 更何况,不少人还记得那日大司马府的春日宴上,章将军和新都侯对她可都是青眼有加。 吕献阳看周围人的神色不对,心中慌乱,可为了守护心中女神,他强稳住心神,“你如今这般狡辩,昨日却不是这样与我说的。 你说等到明日,你必能在击鞠赛上大放异彩,像,像关内侯那样,一举成名。你还求我,要我把淑慧县主这边的排兵布阵讲给你听,求我帮帮你。” 吕献阳这话,如同热油中滴入沸水,顿时哗声一片。 这其中,犹以淑慧县主董丽珍为最。 她被接连戳中两处痛处。他们家靠什么上位,他父亲与陛下的关系,一直被京中士族所不齿,可碍着陛下颜面,士族到底对自己留有三分颜面,只除了刺头王嬿。 现在岳桑落这样明目张胆,扬言要借击鞠上位,她也配! 今年的击鞠赛,她准备了这么久,就为了一雪前耻。又好不容易才挖到温锦萍这员猛将,王嬿竟然卑鄙到用美人计,从锦萍未婚夫身上刺探她们的战术! 无耻至极! 淑慧县主怒火中烧,只恨不能将岳桑落、王嬿等人挫骨扬灰了干净。 桑落这边,却是万万没想到吕献阳会将事情最后落在击鞠上面。 如今一盆脏水泼下来,她即便无事也要惹得一身腥,更何况青黛被人当场抓了现行。这些模棱两可的证据,似是而非的指控,她想辩解都不知从何辩起。 桑落心中暗骂晦气,她就知道自己不该来。明明该是长辈,偏要与这群小娘子钩心斗角。 她正苦思冥想破局之法,淑慧县主率先道: “来人,先将这不讲规矩的丫鬟拖出去打死!”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48章 不屑于抢她人未婚夫 “且慢!” 无论如何,桑落都要先将青黛救下。 这一句话,却更让淑慧怒不可遏——在她的地盘上,与她为敌,偷她机密,现在甚至公然叫板,她岳桑落是个什么东西! “果然什么样的奴才跟什么样的主子,都是一样的下贱!岳桑落,凭你也配在本县主面前替她出头!” 王嬿自然不能看着桑落受欺负,她跳出来对线道:“董丽珍,你别欺人太甚!事情还没查清,说不得是吕献阳偷腥!” 淑慧冷冷一笑,脸上的肉都跟着抖动,也不理会王嬿,只看向桑落,道: “若是想让我放过你的婢女,先跪下给锦萍磕头认错。否则的话,来人!将这青衣丫鬟立刻拉出去打死。” 既然岳桑落明日也要上场比赛,那就先将她打到泥里,灭了王嬿她们队的士气,看她明日还怎么跟自己争。 淑慧能想到这层,王嬿又怎能不知她的用意! “董丽珍!” 王嬿气得脸色铁青。 今日桑落若低这个头,就相当于承认勾引过吕献阳,不光她自己,整个队伍都要跟着一起蒙羞。 可她若是不低,地上这丫鬟的命肯定是保不住了。 还是那句话,在淑慧的地盘上,她们毕竟掣肘。 桑落没想到,这场闹剧的落脚点竟然在明日的击鞠赛上。设局之人心思巧妙,故意挑起淑慧最敏感易怒之处,将事态扩大,把双方都拖入局中,反而搅事的忠勇伯世子,此刻像是没事人一样。 桑落打定主意,青黛自己一定要救,若真是万不得已要下跪,这个吕献阳她也一定不能放过。 “世子,你说我接近你,是为了知晓县主明日击鞠的战术布局,请问我是如何知道你是这位温小姐的未婚夫,而温小姐又恰好是这次击鞠赛的选手之一?” 吕献阳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他的戏份,顿时闪烁其词,“你向来诡计多端,又爱卖弄风姿,勾引男人。对!你就是先勾引的我,才知道了后面的事。” 桑落问道:“世子的意思是,我对您先见色起意,后来得知您的身份,才想要套取机密?” 吕献阳斩钉截铁:“没错!” 桑落轻蔑一笑,转头看向淑慧,“县主明鉴,我岳桑落虽家族不显,但也出身士族,自幼受圣贤书教诲。先前我便说过,我。更何况,我的心上人,一定是让我仰望崇拜之人,厚德和顺,君子如玉。他一定会护我爱我,一心在我,更不会随便一个小丫鬟便让他变心。 温小姐,恕我冒犯,令未婚夫不在此列。” 说白了,就是看不上你。 众小姐纷纷点头,又认为桑落说得在理。 王嬿更是指着吕献阳毫不留情地嘲笑,“就是,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便满口胡吣,像狗一样四处攀扯。” 汪思柔亦道:“桑落才看不上你这种那个人!” 温锦萍脸上一阵难看。 淑慧冷笑一声,“你说是就是。”结合自身经历,男人又不嫌多,虽然吕献阳是一无是处了些,可万一岳桑落就想试试这款没品的呢。 何况岳桑落不知吕献阳的身份,王嬿却不一定。以王家的权势人脉,什么查不到。 说到底,还是为了比赛,今天她一定要岳桑落磕这个头。 淑慧县主唤来侍从,“既不想承认,本县主今天就先为锦萍出了这口恶气再说。将人拖下去打死!” 没想到淑慧这样蛮不讲理。 侍从拖着青黛要往外走,桑落心下有了决断,看来只能对不住王嬿。青黛是她的亲人,她们一路扶持走到今天,她如何能为了所谓的面子前程,眼睁睁看青黛殒命。 正准备跪下,乱糟糟一片中,一个玉石击罄的优雅声音响起,带着从容不迫的自信和与生俱来的高贵——“岳姑娘昨夜明明与我一起弹琴论曲,又如何会与你在一处?” 有人惊呼道,“是玉郎!” 吕献阳显然没料变故陡生,一时冷汗涔涔。他嘴巴微张,说不出的猥琐呆滞,与玉质仙仙的公子两相对比,对比惨烈。 “新都侯。” “忠勇伯世子,桑落昨日练完击鞠,与在下游廊偶遇,后来我邀她一同谈论琴曲,她如何会与世子在一处?” 吕献阳支支吾吾,他本就不擅长说谎,此时更加慌乱,“我记错了,是岳桑落叫她的婢女……” 王佑安微微一笑,追问道:“这样也能记错?若你所说为真,自来到这里,每每是你与这婢女勾连,那到底是婢女想要勾结你,还是桑落?” 吕献阳脑门冒汗,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事情本就蹊跷,不过是淑慧县主仗着身份在其中搅缠,如今京中玉郎出面为桑落作证,谎言一戳就破。 毕竟放着这样一个谦谦如玉,俊美无俦的君子在面前,眼瞎了也不会要吕献阳。 王佑安再道:“县主,昨夜之事你若不信,英国公世子应舯可为我二人作证,他与我和桑落都在一处。” 有理有据有证人。 淑慧此时将吕献阳剐了的心都有,要陷害人,能不能专业一点。 到头来倒让她成了笑话! 桑落忽然转向吕献阳,“世子,你为何要污蔑我?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要陷害一个相府表小姐的清白?你可知这会毁了我的一生?” 未等吕献阳回答,她又问:“可我哪里得罪了你?” 她说得婉转可怜,一改方才冷傲艳炽模样,变得如菟丝花般柔软,“若是我哪里得罪了世子,向世子赔礼道歉可好?” 吕献阳已被接连的变故弄得头脑发懵,此时见桑落真心诚意跟他道歉,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不,不是。” “既然我与公子无仇,敢问世子,是为谁出头?勇毅侯家的小姐吗?” 桑落突然翻脸,问得又直接,吕献阳反应不及,只本能回道:“不是她!跟她没关系,是我看不惯你。” 他这样急于否认,反倒做实了是因为顾清裳。 倒是个痴心种子。 桑落心中冷笑,原来“师妹”的事还没完。 “温小姐,你都听见了?你的这位未婚夫,不惜牺牲你我,只要为心中的白月光出气。还欺骗我可怜的丫鬟感情,这样的男人,不值得。” 温锦萍脸上青白一片,显然是将桑落的话听进去了。她早知道吕献阳喜欢顾清裳,原想着先嫁过去,总有一日能暖了夫君的心,谁知吕献阳竟能为了顾清裳如此荒唐行事。 他根本配不上自己。 “吕献阳,你若当真那样喜爱顾清裳,从今日起,我们解除婚约。明日婚书与一应聘礼,我家自会全数奉上。” 她说完便掩面而走,吕献阳愣了好一会儿,才晓得追上去。 平日与温锦萍关系好的小姐妹,早看不惯吕献阳,这会儿将他堵住,好一通数落挖苦,连带着顾清裳一块骂个痛快。吕献阳笨嘴拙舌,又想维护白月光的形象,现场乱成一团。 一旁的桑落给孟冬使眼色,孟冬和汪思柔的婢女灵玉上前,趁乱将青黛扶了下去。 随后她上前对一旁的王佑安道:“多谢新都侯帮我,若不是你……” 王佑安打断她道:“昨夜明明是我邀请你,让你遭受无妄之灾,是我该赔不是。” 桑落心中感激一片。 今日若不是王佑安,她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这一跪,自此她在京中就会低人一等,还要背负勾搭别人未婚夫的骂名,与太夫人的约定估计也会作罢,毕竟相府冢妇,不能声名有污。 王佑安看她的表情,笑得明媚,“你想谢我?” 桑落连连点头,大眼睛里写满真诚。 “你总新都侯这般叫我,过于生疏。不如与嬿娘一般,叫我哥哥。” 桑落没想到他的要求竟是这个,眼睛都睁大了,可哥哥什么的,让她有些难为情。 王佑安无奈道:“你这样外表柔弱的小姑娘,怎么连句哥哥都叫不出。” 桑落脸一红,那当然是因为柔弱都是她的伪装。 从前她总将王佑安视为“祸水”一类,不愿亲近,可这次的事,全凭王佑安帮忙,正准备闭上眼叫一句“哥哥”,王佑安忽然改口—— “不难为你,叫我子玉好了,子玉是我的表字。” 桑落长出一口气,看着王佑安笑意缱绻桃花眼,轻声道: “子玉。” 王佑安点点头,笑得格外招摇。 第49章 一脚踩到章熙脸上 不远处的王嬿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汪思柔走上前,一把拉开桑落与王佑安的距离,大表哥不在,她要替大表哥守护桑落。 王佑安谦谦君子,自然不会跟小姑娘计较,越过汪思柔对桑落笑道:“你也早些回房休息,明日好好比赛,期待你的表现。” 桑落点点头,“多谢子玉。” 汪思柔再将人拉远一点。 往回走的路上,汪思柔不死心地问:“你与那新都侯是什么关系?” 桑落随意道:“朋友?” 尽管他们也没见过几次,但似乎每次新都侯都在帮她。赏花宴帮她伴曲,顾府门前送她与沂儿回家,还有方才,替她解围。 想到这,她又补充一句:“子玉是个难得的君子。” 汪思柔:…… 她就不该多嘴。 桑落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她急着回去看青黛的情况。 到住处时青黛已经清醒过来,听孟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脸色灰败,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惯爱连珠炮似说话的人,此时一言不发,只以头抢地,身子不住颤抖。 她们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与姐妹无异。见青黛这样,桑落叹息一声。 她的确生气,怪青黛没脑子—— 青黛总以为只要凭借美色,靠男人就能让自己换种活法。 这当然怪她自己,但也不全然怪她。 她从小生长的环境,接触的事物教给她的,就是女人要靠男人,不论是为奴为妾,不管是去偷去抢,总之要依附男人而活。 这没有错,错的是低估了对方实力,以为可以将男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却将自己陷入险境。 “现在知错了?” 青黛声音发颤,“我再也不敢了,你不要赶我走。” 桑落心中一酸。当初在南边,她们过得何其可怜,动辄得咎,稍微不慎轻则一顿毒打,重则被赶出去等死。那会儿若不是青黛照顾,她与弟弟早饿死了。 她上前扶起青黛,“我早说过,咱们是家人,我怎么会将自己的姐姐赶走呢?” 青黛闻言嘴唇轻颤,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是我不好,差点害了你。” “是你差点害了自己。方才那种情形,若不是新都侯,我即便跪下,淑慧县主都不会放过我们。” 青黛脸上愧色更浓,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桑落忍着心疼,愈发严厉地说:“我早就告诫过你,不要总想着勾搭男人,若有合适的,我能不为你着想!美貌没有错,是你的武器,但若想只凭借相貌便将男人迷的晕头转向,从而过上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日子,太天真了。男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也没你以为的那样可靠。” 青黛惨兮兮应道:“是。” 桑落问道:“你身子没事吧?” 青黛摇摇头:“他今日故意将我引到那处假山后,直到有人发现我们。我看事情不对,怕牵连到你,要跑,他在后面用手帕将我迷倒。” 桑落点点头,吕献阳,很好,这个仇她记下了。 “你与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黛吸吸鼻水,说道:“来这儿第一天晚上,我好奇在园子里逛,路上碰到世……吕献阳。他问我路,我哪里晓得,就笑了他两句,他说我笑起来真好看,不像他未婚妻,跟个母老虎一样。约我第二天一起游湖,说等他下半年成亲后,就纳我做贵妾。又说要和我定情,骗得我将荷包拿了出来……” “人渣!还未娶亲,就敢许诺你妾室之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一向老实和善的孟冬都忍不住骂道。 青黛又红了眼睛,“当时也不知怎么就鬼迷心窍……” 桑落瞪着双潋滟的眼睛,凶巴巴道:“以后还敢不敢瞒我?” 青黛愧疚又委屈,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可怜兮兮摇头,就差在后面摆尾了。 “我记下了,你今日所受委屈,我定会让吕献阳付出代价,好叫他知道女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桑落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柔神色,她纤细柔软,语调温柔,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可在青黛心中,她就如同不周山一样,令人信服仰望。桑落挣扎生存,努力为身边人谋得做人的尊严,不比身边任何一个男子差! 被人这样爱着挺着,青黛心中又酸涩又暖融,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桑落,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 桑落将丫鬟们都遣出去。 青黛因情绪不好,她叫孟冬去陪着早早睡了,伺候她的是行宫里的人。 因不熟悉,她便没让人进来伺候沐浴。 才脱了外裳,忽然感觉身后风动,以为是自己忘了关窗。等她转身,却见到章熙衣衫带血的倒在地上。 她吓了一跳。 赶忙掩好身子,走上前查看情况。 谁料原本昏迷的人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伸到鼻尖的雪白玉足。 章熙:…… 桑落不过是想试试他还有没有鼻息,被章熙一吓,一脚就踩到他脸上。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50章 甜蜜的折磨 房中的气氛一瞬间凝滞。 桑落赶忙将脚从章熙脸上移开,这期间,她不敢看大公子的脸色。 直到耳边传来章熙略显虚弱的声音,“……帮我。” 她赶忙低头,见章熙右胸处在往外渗血,那里前不久才受过伤,此时伤势又加重了。 桑落赶忙弯腰将人扶起,关切道:“可是又遇到了刺客?” 章熙迟疑着点头,算是吧。不过对于私兵营的人来说,他可能更像刺客一些。就在今天,他终于找到王旌豢养私兵死士的地方,将营地放置粮草的仓库一把火烧个精光,火光冲天。 衙卫他早已安排好,只待火起,他们便能佯装灭火去查看情况。不出半个时辰,王旌的私兵营,将会暴露于天下。 私自豢养大批士兵死士,此等重罪,王旌便是手眼通天,在章相回来之前,他也能将王旌从大司马的位置上踹下来! 就是方才放火的时候被私兵营的死士刺伤,又被穷追到此处,体力有些支撑不住。 想必那些人此刻正在附近全力找自己。 这片房舍临山而建,他从私兵营一路奔到这里,原本想要找间房间先包扎伤口。 却没想到自己随便进的房舍,会是桑落的住所。 不过遇到她更好。 言简意赅,他看着面前丝发披两肩,准备沐浴的姑娘道:“有人追杀我。” 桑落惊讶地捂住嘴,心脏“咚”的一下,以章熙的身份地位,尚且被人追杀,可见对方的来头之大!心里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经历过西山那晚,章熙招惹的人,可都是顶尖高手。 但人也是一定要救的,她正在冥思苦想该如何是好,就听章熙继续道:“你去其他人的房间,不要过来。” 桑落立刻追问道:“那你怎么办?” 说完两人同时低头,看向章熙的伤口。这次的伤口倒不大,但是牵扯到原来未好的旧伤,就显得有些严重。 章熙冷着脸,有心嘲讽几句,她在这里又帮不上什么忙,可看到桑落关切的表情,一时又软下心肠。 “他们不一定能找来,找来也不一定搜屋。” 搜屋?! 在西山行宫搜屋? 所以章熙你到底招惹的是谁? 皇室吗? 桑落一阵窒息,没想到给章熙当继母竟这么危险。 可还不等她说话,门外传来一阵声响,院子似乎来了很多人,侍女的声音隔着门隐约传来,“岳姑娘在里面沐浴。” 桑落与章熙面面相觑。 紧接有人叩门,“岳姑娘,行宫进了贼,众位大人正在捉拿贼人,您在里面没事吧?” 桑落暗骂晦气,章熙的嘴是开过光怎的,这么灵验,说什么来什么。 千钧之际,她将章熙推进床榻,放下一半帷幔,让他躲进去,自己脱下外裳,迅速跳进浴桶中。 水才漫过身子,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门外站了一院子的侍卫,重重火把的掩映下,桑落“啊”的一声尖叫出来。 “出去!” 桑落含泪怒吼。 门外的侍卫瞠目结舌,不敢越过门槛。 领头的络腮胡子显然也没料到,原先桑落不出声,他们只当黑衣人是进了她的房间,谁成想踹开房门看到的竟是这一幕。 “滚出去!” 桑落极力表现出愤怒与恐慌,因为一旦有人进来,看到她浴桶里的衣物,就会穿帮。 “去别处查看。” 同行的王佑安示意侍女将门掩上。 络腮胡子有些犹豫,“侯爷,这……” 看血迹,那放火的贼人应该是逃到这一片。那贼人竟敢一把火烧了大人辛苦创下的基业,将虎豹营暴露在天下人面前,此贼不除,定然后患无穷。 今日一定要将此贼擒获斩杀。 王佑安一向温和的脸上难得露出狠厉冷意,也不与络腮胡多废话,等婢女将门重新合上,这才隔着门扉道: “桑落别怕。行宫里进了贼人,怕女眷受了冲撞,我们要将那贼人抓捕,你房中可有什么异样?” 络腮胡诧异望向自家侯爷。他是大司马王旌的副将,与王旌南征北战,是王家的心腹大将,也从小看着王佑安长大,自然了解王佑安的脾性。 自家公子看似温润如玉的君子,实则最是冷情,何时对一个姑娘这般温言细语过。 原来是红颜知己,难怪他生气。 好一会儿屋中才传来一个清越婉转的声音,“并无异样。” 细听之下还有几分委屈在其中。 王佑安心知她受了惊吓,安慰道:“桑落你无事便好。若有事及时喊我,今晚外面都有侍卫巡查。” “……知道了,多谢子玉。” 王佑安与络腮胡去别处查看,桑落迅速从水里爬出来,又换身干净衣服,出声唤侍女进来收拾。 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发,故作漫不经心道:“我乏了,你们收拾好便出去吧。” 侍女们应是,有人要去收拾床铺,看得桑落眉心一跳,赶忙制止。 “待会我自己来就好,出去吧。” 侍女们并未起疑。方才沐浴,桑落也不让人进来伺候,有的贵人是这样,贴身的东西不爱别人触碰。 等人都走了,桑落又在梳妆台略坐了坐,这才急匆匆往床榻走去,想看看章熙的情况。 一掀帷幔,正对上章熙那双深邃眼眸,晦暗不明,直勾勾盯着她,倒看得她莫名有几分心虚。 她轻声道:“人都走了,你出来吧。” 章熙摇摇头,伸手指指窗外,窗外人影晃动,有侍卫正在外面巡查,桑落瞬间明了。 她吹灭房中的灯盏,只留下手中的最后一支,然后坐进帐中,将帷幔整个放下来。 一灯如豆,床帐内像是一片小小的天地,包裹着两个人。 章熙没想到桑落也会上来,还将帷幔放下,其实他的本意不过是将烛火熄灭,以免窗外有心人看到房内烛火映在窗上的身影。 不过看到桑落一连串熄灯上床的动作,他并没有出声提醒。 “给我。” 桑落将灯盏放在床头的架子上,手伸到章熙面前。 章熙一时有些愣怔,或许是这样的空间内让他有些不适,竟没明白桑落的意思。 “伤口不需要包扎吗?” 他这才明白过来,从怀中将锦囊取出递给桑落。 桑落打开锦囊,找到熟悉的药瓶,熟练地解开他上衣,熟门熟路开始为他包扎伤口…… 直到伤口传来一阵火辣疼痛,章熙才反应过来,明明这次他受伤没那么重,是可以自己脱衣,自己上药的。 他自我安慰,既然桑落有心,他也不好驳她的好意,绝不是有意为之。 桑落心无旁骛,手法娴熟地包扎伤口,这却苦了章熙。 他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卧在女子的床榻上,四处都是她的幽香,浓郁芬芳,身上还有一双巧手在来回穿梭…… 章熙感觉像是被小时候养的小奶猫在舔手心,一直痒到心里去。 这般“折磨”,丝毫不亚于方才胸前那一刀。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51章 同屋而眠 好容易桑落包扎完。 只见她麻利地将带血的布帛拿走,顺便抱起一床被子,利落地铺在靠窗地榻上,回头向章熙笑道: “大公子,有事你喊我。” 黑暗中,章熙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烧烫,若不是烛光昏暗,桑落方才就已经看到他失礼之处。这时,她又要留自己睡在她的床铺上,她却睡榻上,岳桑落把她自己当成什么,通房丫头吗? “你过来睡。” 仔细听,还能听到大公子语气中的羞赧。 桑落却误会他的意思,解释道:“你方才也听到了,今晚外面都有人巡查。况且那些人没找到你,定在暗处躲着,只等着你现身。大公子,今晚上你就睡在这儿,等明早击鞠赛开始,大家都被引去观赛,人少了你再出来。” 有理有据,章熙一时竟不能辩驳。有心想说她,你一个未及笄的大家小姐,怎能这样轻易留陌生男子在卧房内! 可又觉得会显得自己还没有一个小娘子大气。 但他又不甘这样轻易被说服,别扭道:“哪有世家小姐睡榻的道理。” 桑落语气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哄与安抚,“可是大公子你受伤了呀,朋友之间,不必计较那许多。” 对啊,他们是朋友。 不必计较这么多…… 章熙的一颗心就像泡在蜜水里,一股热流顺着心田流向四肢百骸,连伤口都不觉得痛了。 像是吃了她做金乳酥,甜得让人心生欢喜。 他从未被女子这般照顾过。或者说从母亲离世后,他不愿接受任何人的好意,怕依赖,怕失去。 如今躺在全是她味道的被褥之上,他恍惚有种可以慢下来的感觉,在成为参天大树,为他人遮风挡雨的同时,回头却发现,原来也有处为自己停泊的港湾。 心潮起伏下,他又如何能睡着。 但他还是慢慢躺下,感觉被馨香包围,平日里被刻意忽略的某种需求在暗夜中,在此刻的躺着的床上,被无限放大。 意乱情迷…… 他竭力控制自己的心猿意马。 忽然想到一事,章熙猛然坐起来道:“方才你为我包扎伤口,我的血迹染到床单上,你明早要如何解释。” 黑暗中桑落轻声道,“无妨。” 她如此轻描淡写,可章熙却觉得这是个天大的漏洞,又怕桑落为自己一力承担,心下担忧,“你又没有受伤,明日侍女丫鬟进来收拾床榻,看到这摊血印,定然会对你起疑!” 桑落在黑暗中放肆地翻个白眼,心道这人今晚怎么这么奇怪,平日不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么,自己都说了没事,他还要啰嗦。 “我有办法解决。” 桑落语焉不详,章熙越发认定心中猜测,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桑落一介女流,又如何有应对之法,她不过是为了安他的心罢了。 她为自己,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行,王家人手段狠辣,此次事情非同小可,我不能将你置于险境……” 桑落忍无可忍,第一次打断章熙的话,“我就说夜里来了癸水,没人会怀疑。” 章熙:…… 他又慢慢躺下来,心却快得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她是女子,自然会…… 心头火热,灼得他难以平静,章熙觉得自己此刻蠢得可以,又控制不住想要说些什么,于是没话找话:“今天可有发生什么趣事?” 半晌,桑落的声音幽幽传来,“不知我今日被人陷害,差点下跪算不算趣事。” 章熙阒然一惊,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牵动胸前伤口,疼得他脸色一白,但此时却顾不上这个。 “怎么回事?” 桑落才没有自己在告黑状的自觉性,满是委屈道:“是忠勇伯世子,骗了我的丫鬟,当着众人的面,说丫鬟是受我指使勾引他,淑慧郡主要我下跪道歉。” 忠勇伯世子,章熙对此人印象不深,只记得似乎是个身材短小,五官平庸之人。 桑落勾引他? 他竟也配! 章熙手中拳头紧握,淑慧一惯蛮横,他都不敢想象桑落当时的无助,可恨他不在。 急急问道:“后来怎样?” 桑落道:“新都侯出面帮我解围,否则我怕是没脸留在京城。” 章熙一下想起刚才她叫王佑安的表字,难怪—— 心中一时不是滋味,明明他们才是“朋友”,可桑落遇难时他却不在身边。 沉默良久,章熙才道:“我以后绝不叫你在遇到这种事。” 桑落不意他会说出这种话,接下来的埋怨倒不好轻易开口,想了想道:“公子,若是有人害我辱我,你会帮我报仇吗?”比如你的师妹和她的舔狗吕献阳。 章熙毫不犹豫,“那是自然。” 桑落满意了,但凡是章熙承诺过的话,没有一句落空。 黑暗中,两人轻声说着话,桑落渐渐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低不可闻。章熙又等了半晌,桑落呼吸平稳,显然是睡熟了。 他走下床,到另一边的榻上,此时月光如练,恰好落在她如水的侧颜上,清丽冶艳,又如孩童般乖巧。 她睡得极安稳,章熙在她面前站了半晌,她都没有醒过来。 章熙俯身,将人从榻上抱起,放在自己方才躺过的床上,避开染血的地方,他轻轻给她盖上被子,这才回到榻上躺下。 他身体颀长,在榻上睡得并不舒服,要蜷着腿才行。可是便是给他再好的床,也比不上此刻这方小小天地。 \u0003\u0003\u0003 第52章 他后悔了 第二日一早,桑落早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屋内已经没有章熙的身影。 她也没有声张,起身将榻上的被褥重新放回床上,然后喊人进来梳洗。 之所以留章熙在她房间,不是没考虑过男女大防,不过是两害相全取其轻,两利相全取其重。更何况章熙此人,冷傲自负,又不沉迷女色,他们已经是“朋友”,那他决计不会对自己在有什么旁的心思。 她放心得很。 等她整理妥当,来到球场,这里已经坐满了人。 今日的比试,是在西山行宫的球场内举行。 因当今陛下酷爱击鞠,不论是皇城还是行宫,都建有十分标准的击鞠场—— 场内东西两侧设有球门,东面的轴线上是唱筹的裁判席,他身前有代表淑慧县主的黄旗和代表王嬿的紫旗,场外建有围场和观台。 西山行宫的球场还有一点更是不同,陛下命人在场地遍植绿茵,哪怕烈日晴空,群马奔走其上,仍旧纤尘不扬。 追其情由,不过是因为西山球场乃是当年关内侯当年大放异彩的地方,算是关内侯与陛下的“定情之地”。 这座球场经多次改制,建得奢靡宏阔。 淑慧将今年的击鞠赛设在此处,除了彰显自己的受宠外,未尝没有以势压人之意。 但她显然小瞧了王嬿。 王嬿为了本次比赛,也是下足了功夫——从五人做工考究精美的紫衣骑装,到击球杖中最高材质等级的“偃月杖”,或是五匹毛色纯白的高头大马,无不昭显顶级豪门的贵气,外形上将淑慧的黄衣击鞠队狠狠压了一头。 尤其是这里面还有一个大出风头的岳桑落。 昨日的事情已经传开,忠勇侯世子吕献阳为了勇毅侯嫡女顾清裳,丝毫不顾及未婚妻温锦萍的颜面感受,诬陷岳桑落勾引他,结果被新都侯打脸,继而引出新都侯王佑安与岳桑落的亲密关系…… 众女犹记得桑落对她心上人的描述——“定是让我仰望崇拜之人,厚德和顺,君子如玉”,说的可不就是王佑安么,行走得温润如玉! 再联想到玉郎对岳桑落的维护,这一夜,不知碎落多少芳心。 难怪玉郎早早坐在看台上,一定是为了给岳桑落摇旗助威。此时众人已经全然忘记,参赛的正是王佑安的嫡亲妹妹王嬿。 是以带着场外八卦的引力,今日这场击鞠盛会,受邀参加的夫人小姐,王孙公子,俱已悉数到场观战。 还有行宫的禁军、侍卫等,将整个球场围得水泄不通。 据说陛下原本也要来,临行前一天由于身体抱恙才不得已取消。 代替陛下坐在正中主位的,是当今的堂兄,端王萧祺。他右侧坐着新都侯王佑安和英国公世子应翀,左侧坐着宣平侯。 比赛前照旧是球婢们先赛一场,由看台上的贵人下注,押宝其中一队赢。此举一是为了热场,二来增加比赛的趣味性和参与度。 巧的是今天参赛的两队球婢也恰好也着紫衣、黄衣。 看台上下注的人自然有了偏好,与王嬿交好的压紫队胜,与淑慧一处的压黄队胜。 结果给紫队下注的要明显多于黄队。 淑慧见此面色一沉,王嬿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群狐媚子。” “总比猪猡强。” “你——” 淑慧怒目而视,王嬿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若不是场合不对,两位贵女恨不能先打上一架。 正吵嘴,看台那边忽然一阵骚乱,是太子萧昱瑾与章熙来了。 淑慧瞬间来了精神,斜眤一眼王嬿,太子哥哥一定是来给她加油的! 还有章熙,他更不会支持王家那群狐媚子! 此时赛场上,皇家豢养的球婢正你来我往,激烈拼杀,然而众人的目光都被看台上新来的两人吸引。 无他,一向冷傲矜贵的章大公子,向来对此类下注不屑一顾的冷面将军,竟然破天荒取下腰间坠玉,放到压紫衣胜的盘中去。 竟压的是紫衣胜! 赛前虽未明言,但紫衣代表王家,众人皆知。 朝中相爷与大司马素来不和,章熙和王佑安也从来不对付,大家都觉得章熙是放错了托盘,甚至一旁的小丫鬟都出言提醒,黄队才是淑慧县主的队伍。 章熙却不理会这些,将玉坠丢到托盘,径直走过去坐下。 萧昱瑾看到另一代表黄队的托盘上,物什少的可怜,便将自己的玉佩和扳指都压上去。 虽然他也是来支持偶像的,但谁让他是个以大局为重的太子。 太子一来,端王自觉将主位让出来,萧昱瑾一向和善,笑道:“孤与柏舟来迟了,不要扰了你们的兴才好。” 端王自然连说不会。 太子与人寒暄,章熙并不接话,只认真看着场中的击鞠比赛。他自来如此,端王等人对他的性格司空见惯,倒也无人在意。 此时场上两队打成平手。击鞠比赛的规则是,双方于马上将球击入对方球门计一筹,以最后的筹数计算输赢。哪一方先行获得三筹,则为胜方。 场上紫衣球婢获得球权,正挥杆将球往前推进,不料变故陡生,她御马不慎,生生从马上摔下来。球被劫走,黄队球婢一鼓作气,将球攻入球门。 黄队赢了。 淑慧不无得意,“你们今日输定了。” 王嬿不屑,“那就看你的本事。” 看台上对于这场比赛赛况如何,在意的人并不多。重头戏是接下来女郎们的对决,这场比赛不过是餐前小点。 场上唯有一人,盯着那名摔下马受伤的球婢,眉头紧锁。 此人正是章熙。 从坐在这里的那一刻起,章熙便感到无比紧张。 现场热情高涨的气氛更加剧了这种感觉。 此刻他十分后悔,后悔不该为了私兵营的事将桑落牵扯进来。 十天前她连骑马都不会,也明明表现得很抗拒,若非因为他一力支持,桑落根本不会参加这场高手云集的击鞠比赛。 她那样纤细柔弱,若杨柳清风,尚且需要他人守护,如何能参加这种对于马术、技能和体格都有严格要求的竞技比赛! 何况看台离场地这样远,她若不慎摔下马来,他根本救济不及。 章熙目不转睛盯着场上,那抹瘦削的紫色身影。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53章 这无处安放的魅力! 桑落此刻正与淑慧抽签。 原本每年都是王嬿和淑慧抽签决定发球顺序,今年王嬿促狭心起,便要桑落出列代替她抽签。 无他,不过是想羞辱淑慧。 淑慧县主虽长得貌不惊人,但难得一身皙白皮肤,若牛乳般细腻,在京城的闺秀中都是独一份的存在,她每每因此夸耀,沾沾自喜。 桑落的皮肤同样很白,欺霜赛雪,似冷玉无瑕,如今两人站在一处,高下立现—— 淑慧的白略显苍白,不够细腻精致,带着粗糙。 更何况桑落今日一身精致骑装,趁得她唇红齿白,冷艳飒爽,直让人移不开眼去。 淑慧自然明白王嬿的用意,就是为了恶心她。但哪个姑娘不在意自己的容貌长相,如此羞辱,淑慧更加厌恶桑落,怀恨在心。 再加上昨日之仇——若不是岳桑落这贱人,如何能惹这么多事,让她跟着丢脸不说,温锦萍还哭了半晚上,今天上场的状态都不好,若不将此女打落马下,难解她心头之恨。 唱筹官公布抽签结果,桑落先发球。 她端坐马上,手执球杆,策马疾驰,避过两个围堵她的人,俯身挥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找到同样疾驰的王嬿。 将球稳稳送到王嬿杆下。 这一下传球,动作精准优美,又干净利索,作为桑落的首次亮相,赢得看台上一片叫好声。 章熙看着场中那骑飞扬潇洒的紫色身影,目光一时定住了。 击鞠,是极富力量型的对抗比赛,这项运动原先是为锻炼士兵体魄,后来才衍变发展成贵族之间的游艺,但仍少不了对抗。 因此参加击鞠的人,多半身强体壮,拥有健硕的体格。 桑落此刻就如同扔进一群猛虎中的小猫,尽管纤瘦,却灵巧异常。伴随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霎时好看。 尽管进球的不是她,但在场众人,不单是章熙,眼睛都不由自主追随场中那道纤细身影。 此时双方已各下一筹。 桑落正要挥杆打球,淑慧与另一人从后疾驰而来,两相夹击,桑落不但失了球,人也被撞得失去平衡,要从马上摔下。 这一幕,看台上的众人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但马球本身便包括身体的碰撞抗衡,淑慧此举在击鞠场上也很常见,并没有犯规。 但对于柔弱的女郎,众人难免心生恻隐,不忍看到桑落从马上摔下。 好在桑落身子在半空转了半圆,又凭借柔韧的腰肢重新坐回马上。 顿时全场欢声雷动。 看台上,端王看到桑落有惊无险地回到马上,笑呵呵道:“这女娃这手御马的功夫倒是好看。” …… 没有人回应他。 身边几人都盯着场中赛况,章熙不必说,向来不参与,就连太子和王佑安,也未与他答话。 端王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场中风云突变,也无人注意到他的不自在。 淑慧趁着王嬿这边都在关心桑落情况,一鼓作气,将球直接送入球门,再入一筹! 也就是说,只要再进一个球,黄队便赢了。 桑落向王嬿使了个眼色,王嬿会意,拦下空中那颗被打得飞来飞去的白球,喂给桑落,吸引了黄队前来追击后,桑落又将球回传给另一队友李菁萍,李菁萍再将球传回王嬿杆下。 如此往复短距离推进,桑落与王嬿几人巧妙的配合,利用身形灵巧优势,球杆不停推球倒球,让敌人追击不及,直到将球推进对方球门。 二平! 这样高难度的配合,精准的运球,又是逆风翻盘,那些有幸得以入场观赛的禁军、侍卫,皆被眼前一幕震撼,发出喝彩声,震耳欲聋,将比赛顶向最高潮。 看台上,端王也忍不住一拍大腿,叫了声好! 吼完觉得有些失礼,心虚地左右看看,却见一向冷肃的章熙激动地站起来,端方君子王佑安笑得露出了十八颗牙,太子更甚,咧着嘴拍手好像一个傻子…… 端王觉得自己算是这群人里最正常的了。 场上,王嬿也兴奋不已,但却不敢放松,全力以赴争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筹。 淑慧神色阴沉,盯了桑落一眼,与身旁的温锦萍耳语,“若她得球,就用那个法子将她从马上打落,不要让她有挥杆的机会。”温锦萍点头应是,这样打球手段并不光明,她在心中劝慰自己,都是为了赢下比赛。 不难看出,王嬿的整个队伍,桑落是运球核心主力,她总能精妙挥杆,将白球稳稳喂到队友杆下,好叫队友将球往前推进。 只要不让她碰到球,紫队少了中枢,根本打不出连贯球。 桑落很快感到自己受到针对,只要球在她杆下,对方至少有两名以上的人骑马向她撞来,以她的体格,根本不敢正面抗衡。 她向王嬿示警,王嬿看出她的困境,马上打出配合,其余四人尽可能多地持球,减少桑落的压力。 这边李菁萍冒险拦下淑慧的球,策马往前疾冲,眼看李菁萍带球逼近己方球门,淑慧气急败坏在身后穷追,又叫上两人全方位夹击,眼见要将球截获—— 桑落在旁侧应,瞅准时机,发出暗号,李菁萍将球侧方挥出,桑落一杆接下,向前推进。 此时桑落身边只有温锦萍一人盯梢,她距离球门也不过十五丈左右,眼看她左突右奔,灵活至极,就要挥出最后一杆,温锦萍无法,只能冲过去挥杆扫来。 桑落一下看出她的用意,这是要扫马的眼睛。马若伤了眼,必定发癫,难以控制,到那时她定会被发狂的马儿甩出去。 可是此时淑慧她们被李菁萍吸引,距离她还远,自己这个角度挥杆极佳,根本无人防守,若是错过,再难寻觅。 眼见温锦萍驾马撞来,桑落不躲不避,只调转马头以背对球门,腰肢突然软倒,整个人贴在马背上,一招雁点头,挥杆击球,直直将球送进对方球门。 紫队再进一筹! 赢了! 全场却寂静无声。 因为温锦萍来势很猛,尽管桑落调转马头避开对马眼的攻击,但整个马身与温锦萍的坐骑相撞,她为打球仰面倒在马背上,身体没有其他支撑,撞击之下眼看就要被甩出去…… 众人屏气凝神,无不为桑落担忧。 却见本该被甩落到地上的人,在将球打进后,算准时机,以球杆为着力点,撑在温锦萍的马身上,一个巧妙回旋,利用韧劲翻身而起,从马背一跃而下。 稳稳落地。 倒是温锦萍因去势太猛,被甩到地上。 无人在意。 因为无数道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那道紫色身影。 全场在静默数息之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天翻地覆的喝彩声,将这场比赛推向顶点。 直到此刻,章熙才猛然喘口气,原来方才他竟紧张得忘了呼吸。 手心全是汗。 第54章 霸气外露 桑落下马时,头上发带被马鞍勾了一下,万千青丝如瀑,散落到了腰间。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人间姝色,大抵不过如此…… 看台上,端王经过打进最后一球的激动后,已经平静下来。 看到这一幕,虽觉美人如花,缥缈若仙,但到底少了年少的悸动,反观身边的儿郎们,虽然极力克制,但前倾的身躯和微微加重的喘息仍然暴露他们的内心。 端王抚须微笑,知慕少艾,他年轻时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桑落此刻的绝代风姿,印刻在很多人的心中,即便在若干年后,仍旧被人口口相传。 而这座西山行宫球场,奇迹般延续了属于它的传奇。 再说此时场上两方,反应大不相同。 淑慧脸色难看得紧,虽然极力想要表现出不在意,却实在控制不住,摔下球杖御马出了球场。倒是温锦萍,被人扶了起来后,看着安然无恙的桑落,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倒没多少输球后的沮丧。 反观王嬿这边,则兴奋地多。她们第一时间奔过来,在确定桑落无事后,几个女郎相拥庆祝,尽情享受挥洒汗水获得胜利后的荣耀与快感。 如雷的欢呼经久不绝,侍卫们都为这场精彩的比赛尽情喝彩。 正当群情激奋之际,球场里渗入一群黑甲卫,他们若涨潮般无声无息地涌现,逐渐将整座球场都包围起来。 等有人发现时,整个球场已经被黑甲卫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面面相觑,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竟出动鼎鼎大名的黑甲卫。 随后一个身穿金线蟒衣的男子出现在看台上,是王旌。 这是桑落头一次见到大司马王旌。 隔着看台,她只能看出王旌约四十岁的年纪,身姿挺拔若松,站在那里自有一番渊渟岳峙,带着上位者的凌厉霸气。 “大司马,你这是何意?” 太子萧昱瑾看到整个球场被黑甲卫包围,一向随和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冷厉。 王旌眼睛盯着一旁的章熙,稳稳道:“听闻西山附近有人私养兵丁,臣身为朝廷重臣,特来持兵增援。” 萧昱瑾道:“不必,私兵营里的人已被尽数拿下,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查出幕后主谋。” 王旌城府极深,面色分毫不露,甚至淡淡一笑,“那臣便静等殿下佳音。今晨听闻私兵营有贼人逃脱,现就在这球场中,是以臣的黑甲卫才会前来捉拿。” 萧昱瑾被气笑。 这老匹夫,揣着明白装糊涂,私兵营本就是他所养,现在却狗拿耗子贼喊捉贼,真是欺人太甚。 他正要开口,一旁的章熙道:“不知大人所说的贼人是谁?” 王旌眼中狠厉迸发,上前两步走到章熙面前,拍着他的左肩笑道:“依柏舟看,在场谁像那个贼人?” 他将全力灌于右掌,狠拍章熙肩头两下。听下头人报,那小贼昨晚烧粮草时伤了左胸,因此他特意来试探。 可面前的年轻人,受他这开山劈石的两掌,不论他受伤与否,竟面色不变,身形更是稳如青松,倒叫他高看一等。 章熙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柏舟不知贼人是谁,却知那豢养私兵之人,此次损伤之重,定然怒不可遏。” 王旌怒极,眼神阴鸷,“果真是虎父无犬子,想必章丞相此时便是殁于暴民之中,也能安心的走了。” 他竟公然拿章相的性命威胁! 章熙倒也沉得住气,他一双眼眸深邃若星海,盯着王旌一字一句道:“不劳大司马费心。等章相从泰山祭天回来,没准能看到您告老还乡。” “放肆!” 王旌身后的大胡子副将怒喝一声,拔剑出鞘。 周围数千黑甲卫同时呼喝一声,声音响彻云霄。拔剑出鞘,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是极精锐的战斗军队。 球场的夫人小姐,王孙公子见到这一幕,个个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大司马素来嚣张跋扈,在大街上打死皇亲国戚的前例不是没有,他若真发起疯来,行宫里的禁军、侍卫怕是根本挡不住。 众人目光不由看向惹怒大司马的年轻人—— 章熙端立于前,身形不动如苍山积翠,傲立如风,只是眉眼疏冷,异常沉稳。 端王身为长辈,不忍看到章熙命丧于此,惴惴不安上前劝道:“柏舟年纪轻不懂事,巨君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巨君是王旌的表字。 端王身为皇帝堂兄,虽无实权,但在宗室中辈分颇高,他的小女儿又嫁进王府,与王旌沾亲带故,这话由他说来,本不算失礼。 谁料王旌根本看也不看他。 反倒是他身后的大胡子嚣张道:“王爷最好还是躲远些好,免得等会动起手来,沾您一身血。” “你——” 端王涨红了脸,却也无可奈何。 身边满是精锐勇猛的黑甲卫,形势比人强。 萧昱瑾也站出来当和事佬,“柏舟向来心直口快,还望大司马不要见怪。” 这次大胡子更是肆无忌惮:“我家将军大人大量,只要这小子跪下磕三个响头,自然揭过不提。” 王旌此前从未将章熙放在眼里,章明承他都能赶出京去,何况章熙。 却不料马失前蹄,他十多年的筹划,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建起的虎豹营,一夜间竟然被眼前这个他从未看在眼里的年轻人给毁了。 之前他不是没有察觉到章熙在调查虎豹营的事,但他向来自负,根本不信章熙之能,这才酿成今日之祸。 方才他去营地,那里已经被朝廷彻底监管起来,虎豹营彻底暴露,再无转圜可能。 十几年的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 今日他见章熙,心中早已存了杀意。 西山行宫,远离京城,正好行事。 桑落离看台远,根本听不清那边的谈话,可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即使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也能看出情况危急。她是有些小聪明,也有心相救,但在真正的实力面前,她完全无计可施。 大胡子说完后,所有人都在等章熙的反应。 大周的少年将军,向来冷傲嚣张的章熙,离了他的丞相父亲,能不能抵得住大司马的威压。 章熙那张惯常冷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声音轻巧,“不过一句玩笑,大人何必当真。” 这话一出,众人松口气的同时,心中难免有了计较—— 章相一代文人,尚且能与王旌在朝堂对峙二十年不曾退后一步,这儿子比起老子来到底是差了点意思。 其中也只有端王在听到章熙的话后,是真心实意的放心。他性情敦厚,又与章相交好,不愿看到章熙出事。 王旌显然也同众人一样,以为章熙认了怂。 他略垂下眸,大胡子会意,正准备出言嘲讽,就见章熙眼中寒芒一闪。 章熙的话是笑着说的,大胡子是下一刻没的。 “若是大司马非要当真,柏舟便奉陪到底。”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55章 梦到她了…… 大胡子倒地的那一刻,场外涌进数千银甲卫。 淮左和竹西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拔剑站在章熙身前。 大胡子胸前那一箭,却不知是谁放的冷箭。 现场乱成一团,看台上到处都是妇人们的尖叫声,这时贵人们都没了平日的端庄优雅,一个个连滚带爬往外跑,却被甲卫拦个正着。 场外黑甲和银甲两相对峙,看台上两派也兵戎相见。 “城北军?” 章熙脸上笑意不变,就好像方才血溅当场的人不存在一般。 “西山偏远,若无城北军护卫,只怕我有去无回。” 王旌深深看向章熙,这位年轻人再一次刷新他的认知。原本他只当章熙找到虎豹营是出于运气,现在却不得不承认,面前的青年,心思缜密,行事周全,并不输他的父亲。 “你当城门北军是你章家的私兵?” 章熙倏然收起笑意,周身煞气浮现,锋芒毕露道:“得太子殿下信重,本将上以守卫皇室安宁,下可手刃奸佞!” 王旌怫然大怒,却不肯自降身份与这小辈争端,一旁的王佑安接过父亲话头,沉声道:“大司马任周召之职,拥天下之枢,自当守卫天下安宁,章将军大可放心。” 意思是大司马掌天下兵马,章熙不过区区城北军首领,天下安宁还轮不到他守护。 王佑安这话说得很不客气,章熙却只冷睇他一眼,并未答话。 此时场内黑甲军与城北军旗鼓相当,真要打斗起来,胜负也只在五五之数。 王旌原本是要杀章熙个措手不及,西山行宫并没有与黑甲军一战的兵力,等他杀了章熙那竖子,再去圣上面前请罪,想来皇帝也不敢将他怎样。 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已错过最好时机。 王旌看一眼倒地的大胡子王力,暗道新仇旧恨,也只能下次一并报了。 王旌纵横沙场、朝堂多年,最是能屈能伸,他那鹰隼般的眼眸死死盯着章熙半晌,冷笑一声,转身出了看台。 随后黑甲兵也若潮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去,就像他们来时一样。 方才剑拔弩张之际,萧昱瑾躲在竹西身后,等王旌走了,他才兴奋地拍着章熙的肩道:“还得是你啊柏舟!” 怪不得昨夜去抓私兵营,章熙只安排了禁军侍卫,而不是他一手训出来的城北军。 原来是在这等着。 谁知下一刻章熙脸色一白,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萧昱瑾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手,瞠目结舌道:“这,这是我打伤的吗?” 竹西解释道:“主子昨夜就受了伤,方才又被大司马重击两下,这才……”忍到现在吐血。 萧昱瑾默了默,他懂,男人么,丢什么都不能丢了气势。 随着淑慧县主离场,大司马带兵闯入,这场声势浩大的击鞠盛会最终在最盛时戛然而止。 由于京城距此路途遥远,除了少数人(淑慧县主)当天走以外,大部分人都留下准备等到第二天回京。 章熙此时已经累极倦极。 这几日,他统共没睡几个时辰,缜密布局,性命相拼,他终于赢了王旌那老狐狸。 这一役后,他虽然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强劲的敌人,但同时也可以正大光明地证明自己,他章熙,没有章明承,靠自己也一样能做成任何事情,甚至比章相更好。 章熙难得安心,闭目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看到一个女子漫行于暗夜幽深中,身姿窈窕,带着熟悉的魅惑,于前方不远处,他却始终看不真切。 他赶将上去,云雾漫漫,只看得清一双玉足,踏水而去,那足玉雪可爱,细腻白嫩,触手生温,便是踩在脸上,也是绵软软的馨香。 她是,她是…… 那女子回身,挡在身前的云雾渐渐散开,露出她那张如仙似妖的面孔,目光盈盈春水将生。 是她! 月光如练,照在她美丽圣洁的身体上,她露出柔弱的、自怜的笑,一步步向他走来,拥着他,轻唤他—— “大公子。” 他们落入湖水中,水波一层层裹上来,她搂着他坚硬的背,久久不放。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媚眼如丝,轻启檀口,咬在他的喉结处,惑人之态,不可方物。 她那样大胆,似水一样要融进他的身体。一双素手顺着腰腹渐渐往下,轻柔爱抚,她握住他的,与他在水中不断纠缠…… 他再也控制不住。 入极乐之境,若飞升冲天,最终达到巅峰一刻。 就在这时,章熙猛地惊醒。 他猝然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躺在行宫的床上,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 心跳的快蹦出来,额头和后背热汗不停,在梦中得以解脱的衣袍下,有湿冷秽物沾衣。 梦境中的极乐之感很快便消失了,他心中涌起莫名的空虚与……怪异,此时天色尚暗,不知是什么时辰。 衣裳被汗水浸透,章熙独自起身更衣。 牵动胸前伤口,他猛然一痛,看着胸前的伤口,黑暗中若有一双盈盈水眸注视着他,他心中蓦地涌起一阵热潮。 屋中有些憋闷,推开窗子,窗外冷月如钩,四下俱寂,他目光幽幽,不知心思何处。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门外传来淮左刻意放低的声音,“主子,大人那边出事了。”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56章 她也变了 光亮熹微,天边露出鱼肚白,清雾弥漫绕林,竹影婆娑,林木郁葱,西山行宫的清晨,清幽静谧。 青黛才将门打开,就见斜角拐出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 “大公子?” 章熙点点头,“你家姑娘可起了?” 里间桑落闻言走出来,她晨起尚未梳妆,头发随意向后绾起,几绺青丝凌散垂下,若清水芙蓉,白玉无瑕。 “大公子有事?” 章熙见了她,心下满是不自在。昨夜那一梦,似真若幻,让他久久难以平静,若非前方传来急报,暴民动乱,他尚不知要迷醉到何时。 此刻看着桑落清澈水眸,他略略别开眼,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颍州暴乱,暴民围城,章相被困其中,我需前去支援。” 桑落敏锐捕捉到有用信息,“你要去暴乱中接章相回来?” 章相终于要回来了! 章熙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神色越发柔和,“不碍,那些暴民不足为惧。” 桑落察觉到不对,及时换了语气,“可是你受了伤,如此长途跋涉,真的可以吗?” 章熙心中熨帖,不愿在此问题上多做纠缠。女儿家的忧思,不是束缚他的绳索,他也从来不是拖泥带水之人。 “我来是要将淮左留下给你,我不在的这段期间,就让他留在你身边保护你。”他绝不允许桑落再出现被逼下跪,被欺辱这种事。 有淮左在她身边,就能够代表他的态度,京中那些贵人们,心中自会顾忌。 身后淮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垂头耷眼唤她,“岳姑娘。” 桑落看淮左那样,心知他不愿留下。于是展颜一笑道: “我又不去打仗,要淮左做什么。何况淮左他向来服侍大公子起居,他跟着去,你行事也便宜很多。” 章熙眉头蹙起,想了想道:“不然把竹西留下?”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本强势说一不二的他,如今会下意识征求面前姑娘的意见。 桑落继续摇头,“近来不过半月,你就受了两回重伤。前方战况不明,竹西和淮左大公子都要带上。何况我是女子,整日就待在后宅,要他们留下保护岂不是浪费。” 哄人嘛,她最在行。 眼看章熙还想再说,桑落接着道:“我若不出门交际,自然不会有人找我麻烦,大公子你放心去吧,我在府中等你与章相平安归来。”桑落说到底不过是相府的表姑娘,身份尴尬,见到京中的贵女,难免底气不足。 章熙听桑落说她会在府上等自己平安归来,只觉心中若有温水漫过,暖融融流遍全身。 眼前姑娘一袭白衣清丽若仙,婉约美好至极,他心中感动难以言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突然想起那日在他的别院,她未及回答的话,遂问道: “你何时及笄?” 桑落不知章熙此时心中百转千回,想了想道:“下月廿六。” 章熙心中算算日子,今日是四月廿九,离下月二十六号,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若速战速决,当能赶上她的生辰。 他上前一步,做了他从方才见她第一面就想做的事——揉揉她蓬松的发。像从前逗弄那只小奶猫一样,带着显而易见的宠爱,“等我回来,为你及笄。” 说完章熙转身而走,再没有回头。倒是身后的淮左向桑落连连作揖,感激她劝主子将自己带上。 等章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桑落转头看向青黛,神情有些茫然道:“我这是,被调戏了?!” 青黛也不懂,在她心中男女该是更加简单粗暴的关系,于是看桑落一眼,犹豫道:“他大概是觉得你没梳妆,有些邋遢?” 桑落:…… 本次西山之行,有惊无险,章熙走前特意留下一队亲卫,护送章府女眷回京。 不过由于大司马与章熙的缘故,她与王嬿之间有了几分说不尽道不明的生疏,原本准备的庆功宴,也没有举行。 尽管朝堂不及女眷,但天然政治立场不可避免,王嬿身为王旌幼女,桑落又身处相府,在此风口浪尖之上,两人不约而同选择避嫌。 回到相府,桑落每日去寿安堂晨昏定省,陪太夫人庾氏说笑逗乐,听她讲讲章相与章熙的旧事,跟在三夫人身旁学学理家,日子便也一天天平静的过去。 这日,汪思柔一脸兴奋地来到思韵院,“我有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桑落好笑道:“最近谁又倒霉了?” 汪思柔斜睨她一眼,不满道:“我是那样的人吗?是勇毅侯府出了桩笑话,”说到这,汪思柔自己也撑不住笑起来。 “顾清裳之前不是教唆忠勇侯世子吕献阳在击鞠赛前害你么,这几日又闹出新闻了。 西山行宫回来后,温锦萍的哥哥先是去忠勇侯府退了亲,和吕献阳退了亲。再叫人打上勇毅侯府,好问问顾侯爷是怎样教女的。 又特意叫了几个嗓门大的婆子,就坐在勇毅侯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大声嚷嚷勇毅侯府嫡女顾清裳是如何勾引,教唆她人未婚夫,去陷害旁人的‘光辉’事迹,如今正闹得不可开交。据说顾清裳的母亲被气得厥过去两回。” 孟冬在一旁道:“恶人自有恶人磨,活该!” 桑落也觉得甚是解气。 顾清裳这就叫不作不死,如今这一闹,她那清高的才女名声,可也端不住了。 汪思柔不屑道:“如今两家闹到御前,求圣上裁决。哼,这下咱们顾大才女可真是名扬京城了。 也是便宜了她,像她这样恶毒心肠,处心积虑地害你。若不是大表哥急着去颍州救伯父,以表哥的手段,才不会这么不痛不痒,让顾清裳只是名声受损,还能安心当侯府小姐。” 桑落点头认同,若是章熙在的话,肯定更讲实际效率,不会这样声势浩大却只伤及皮毛。 可等她点完头,才意识到不对。她如今怎会心安理得地默认章熙对自己的保护,她从来靠的都是自己,不知何时起,竟也对他人有了依赖。 第57章 欺负你的那个男人,我帮你揍了! 两家结亲,从来是结两姓之好。如今鸿胪寺卿温家与忠勇侯吕氏退婚收场,闹得很不体面。里面又牵扯出素有才名的顾清裳,三个人的爱恨情痴,如今京中流言四起,各种绯色艳闻层出不穷。 为此勇毅侯告到御前,说是温家抹黑自家女儿,一时间两家闹得不可开交,成为众人笑柄。 桑落问,“那个忠勇伯世子呢,他如何了?” 汪思柔一愣,仔细想了想后摇头道:“倒是没听人说起他。最近街头巷尾议论的都是勇毅侯府和鸿胪寺卿温家,吕献阳不过边角作料,鲜少有人提起。” 汪思柔说到这也反应过来,这件事温家是受害者无疑,顾清裳固然可恶,但那位背信弃义的世子吕献阳,同样令人不耻。 她愤愤不平道,“怎么没人收拾他,都叫女人在前头顶着!” 谁曾想话音刚落,门外就有小丫鬟来传话,说是太夫人请岳姑娘去宁寿堂问话,因为—— 蒙小五将吕献阳打了! 桑落与汪思柔面面相觑。 两人急匆匆赶到宁寿堂,太夫人庾氏坐在上首,汪氏在一旁陪着。左侧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着华裳的中年妇人,正在嘤嘤哭泣。 蒙小五鼻青脸肿站在中间。 桑落向庾氏等人行礼。 汪氏道:“桑落,这位是忠勇侯刘夫人,吕世子的母亲,她今日来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桑落心中纳闷,蒙小五将人打了,怎的要来问她,礼数上却丝毫不差,“刘夫人。” 刘夫人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肿成核桃大小,指着桑落骂道:“是不是你叫他打的我儿?你还嫌我家不够惨是不是?你小小年纪如何那般恶毒,你这是逼得我家绝后啊……” 蒙小五看桑落被骂,急得在一旁吼道:“你这妇人怎这般蛮横!都说了是我看不惯那姓吕的,跟她何干!” 刘氏先是被小五吼声吓了一跳,然后干脆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哭天抢地道:“天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家啊……我们家宝哥儿如今被他打得躺在床上生死不明,这孽障竟连当娘的也不放过……丞相府仗势欺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嗓音尖厉,哭到动情处还要拍两下地砖,极富情绪感染,身后的丫鬟婆子也跟着跪在地上嚎,这架势,直接把相府一屋子人都震住了。 汪氏给桑落使眼色,桑落会意,上前扶住太夫人道:“老太太,您怎么了?是头又晕了么,您要不要紧?” 庾氏本就被吵吵得头疼,听了桑落的话,忙抚住额头,虚弱道:“许是头疾犯了,快去扶我躺下。” 汪氏忙扶着庾氏进了内室,边走边吩咐左右的丫鬟道:“太医说了,老太太这病需静养,不能动气,梅香先去熬碗静心的药来。雨竹你去前院,不拘是二老爷、三老爷,务必让他们将李太医请来,老太太这病可耽搁不得。 若有什么差错,十个你也不够赔的!” 说到最后,越发疾言厉色。 宁寿堂的会客厅乱成一团,再无人在意地上的哭嚎的几人。 刘氏讪讪闭了嘴,她被屋里的情形唬住,暗道若她真将庾太夫人气出个好歹,那章相和章熙回来,不得活撕了她。 眼看汪氏陪着太夫人进去,屋里只剩岳桑落和另一个小姐,她心生退意,一时又拉不下面子。 桑落最是察言观色,她笑道:“柔儿,快与我一起扶刘夫人起来。” 等刘氏重新坐回原处,桑落向她福了一礼道:“我知夫人找我何意。令郎因顾姑娘之故,在西山行宫污蔑我对他……想必夫人已经听说,这才认定小五是为我出气。 请夫人仔细想想,我不过是相府的一个远房亲戚,人微言轻,本不算什么台面上的人。 小五却是养在大公子身前,顾姑娘又是大公子的同门师妹,关系非比寻常……有些话不必明言,以夫人的才智定能想通其中关窍。” 她眼神真挚,声音温柔,一片拳拳发自肺腑,让人觉得这样乖巧柔弱的姑娘,总不会做出教唆打人这等恶事。 汪思柔见桑落说的火候差不多,在裙底下轻踢了踢蒙小五,小五会意,怒吼道:“就是你让我打的吕献阳,就是你这个毒妇让我替你出气!跟其他人没有关系!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桑落被吼的身体瑟缩成一团,泪水蓄满眼眶,却死死忍着不敢流下来,十分可怜。 刘氏见状再无疑虑——顾清裳能教唆自己的儿子陷害岳桑落,自然也能教唆面前这个傻子打人! 瞪了眼蒙小五,见他已经被仆从打得鼻青脸肿,刘氏一甩袖起身,风风火火走了出去。 她这便要打上勇毅侯府去,撕了顾清裳那贱人的嘴!叫她再来害她的宝哥儿!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汪思柔笑蒙小五道:“你小子反应倒挺快。” 蒙小五眼睛肿了,嘴角也破了,鼻子上还有干涸的血,笑起来狼狈又好笑,“跟你们在一处久了,自然就会了。” 桑落擦擦眼泪,瞪着蒙小五道:“我先去给太夫人回话,回来再审你!” * 青黛自从西山行宫回来,心情一直郁郁。 以前桑落总对她说,不要想用美色拴住一个男人,女子要学会独立,思考,不能永远迎合男人。 她曾经觉得那是因为男子们都爱桑落,桑落才能肆无忌惮,搞什么精神独立。而像自己这种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就是要在最好的年华找到最适合依靠的男子,不论那男子有无家室妻儿,是否花心。 可现实却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她自认为精心挑选的男子,不过是别人设下的圈套。她曾听桑落教沂儿一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以为自己是黄雀,其实不过是只愚蠢的蝉。 被一个那样平庸软弱的男子打击,青黛这几日都很沮丧。 这天她同前日一样躺在房间自怜,听到有人不断用石子砸窗棂。青黛叹口气,软绵绵起身开窗,她甚至都没有骂蒙小五的力气。 谁料她抬眼见到的,竟是一张被打到变形的脸! “谁打你了!” 青黛声音猛然提高五分,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你平日不是很嚣张,章熙老大你老二那种,怎么会被人打这么惨!” 青黛被小五一脸的伤燃起了斗志,瞬间也不抑郁了,就想撸着袖子去报仇,“走,咱们一起重新打回去!” 却在下一刻,被小五的一句话破功—— “欺负你的那个男人,我帮你揍了!” 第58章 桑落的婚事 在青黛眼中,小五从来都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个弟弟。如今这个弟弟却跑到她面前,脸肿得如猪头一般,还要向她霸气宣言—— “你不要着急,等我长大,我娶你!” 青黛先是被他招惹出眼泪,然后又被这句话逗得笑弯了腰。 美艳风情的脸上漾满了笑意,一扫先前的颓靡。 看着面前比自己还矮半头的男孩,她头一次没用“臭小子,毛都没长齐”之类的话,而是点头应道:“好啊,等你长大再说。” 但蒙小五显然不满她这种敷衍的态度,自以为恶狠狠地瞪回去:“一言为定!以后你不准急着找男人,也不准整日将嫁人挂在嘴边。等我三……两年!等我两年,我便娶你过门!” 青黛只当小五是小孩子心态,他不过十二岁的年纪,懂什么男婚女嫁。也不知从哪里听说她受了委屈,便要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报仇。 但她心下仍旧一片感动。 迄今为止,这是头一个说要娶她的男人,尽管这个男人……有一点点小,却让她重拾身为女人的信心。 “还娶妻,等你长得比我高再说吧~” …… 桑落回思韵院时,蒙小五已经气呼呼地走了。 她看着青黛,声音不冷不热,“他为了给你出气,将吕献阳打成个血人,忠勇伯夫人刘氏只当是我教唆,方才在宁寿堂差点撕了我。” 青黛没想到蒙小五下手那样狠,难怪他自己也被打得一脸伤,她心里一时高兴一时愧疚,愧疚又给桑落添麻烦。 桑落看着青黛的脸,“不是你教的?” 青黛将头摇成拨浪鼓,“怎么会,我给你惹的麻烦还不够多么!” 桑落这才笑起来,“不是你便好。咱们在相府,还没有彻底站稳脚跟,有的事不能太高调。 那吕献阳,我也恨不能揍他一顿出气,可今日若是你叫小五去打人,我定要罚你。” 方才在宁寿堂内室,太夫人对于小五打人这件事明显是不满的,认为这是在给相府百年清誉抹黑,认为是她多事。 还好这件事追根溯源,也是那吕献阳理亏在先,况且她事先并不知情,三夫人也在一旁帮腔,这才含混过去,将话圆了回来。 其实她已经想好整治吕献阳的法子,好为青黛出气。现在小五这一闹,自然是不能了。 青黛最近想明白很多事,点头保证道:“我知道,现在还不是咱们张狂的时候,要低调做人。” 这话说得怎么那么像话本里的反派。 桑落犹豫着点点头,但好像也……没错。 但生活每每事与愿违,她想要低调,事却总是找上门来—— 有人来给桑落提亲了。 做媒的是李侍郎的夫人朱氏,她一早登门,那会儿桑落正同太夫人在打叶子牌消磨时间,听到朱氏来意,忙羞地躲了出去。 也不知太夫人跟朱氏说了什么,没过多久朱氏便走了。 这件事两人原本没怎么放在心上,太夫人甚至还打趣桑落,说她去一趟西山行宫,大出风头不说,可是招惹了不少郎君公子。 庾氏笑呵呵拉着桑落的手,“还是老太太我的眼光好,早早便将这朵花插在我家中。” 可是庾氏很快就笑不出了。 无他,前来说亲的人越来越多。 要说相府如今的姑娘中,除了大房九岁的漪姐儿不算适龄,二房的清姐儿、润姐儿十五,三房的沁姐儿十四,都正值婚嫁之龄。 柔儿比桑落还大一岁,可偏偏前来求娶的人,十个里有十个说的都是桑落。 这日,做媒的中人来的是太夫人的娘家侄媳叶氏。 “……虽说是个庶子,但从小就养在我娘家嫂嫂膝下,嫂嫂拿他当亲儿一般疼爱……他人上进,学问又好,如今已经被举孝廉,我知老夫人疼人,不如我叫秋哥儿过来给您瞧瞧。” 庾氏含笑听着,这些日子,京中儿郎们的家世、人品、才学,她早听腻了,个个来都是那些说辞,若不是考虑到家中还有待嫁的小姐,这些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可叶氏到底是自家人,庾氏便向她透了个底,“这些日子不断有人前来求娶我家桑落,想必你也听说,对你我没什么好隐瞒的。回去跟你娘家嫂嫂说,不是她家秋哥儿不好,而是我对桑落早有安排。” 这话大有深意。 叶氏是个聪慧的,闻弦知意道:“您放心,我一定给嫂嫂带到。以后再有人打听桑落,我也有话回她们。” 庾氏抚掌,大善也。 叶氏回去后,就把太夫人的话装作闲聊向其他夫人透了出去,这话渐渐传开,那些在行宫球场被桑落马上风姿撩的意乱神驰的公子们,便也歇了心思。 章相府势大,公子儿郎又多,从大公子章熙开始,底下六、七公子,没有一个成婚,岳姑娘住在他家,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些话不知怎的传到又章焘耳里,让他原本歇下的心又活泛起来。 原本母亲、妹妹陷害桑落,他自觉没脸再去求娶,日常便躲着桑落。可如今老太太放出话来,要将桑落留在章府,那……那要嫁给谁?! 会不会是他! 章焘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大哥不必说,他那样的性子,婚事谁都做不了主。 二哥母亲早有打算,想要攀上清郡王的高枝,至于四弟润哥儿,年纪倒与他一般大,可小妾生的庶子,不足为惧。 剩下三房的照哥儿、焄(xun)哥儿,年纪还小,更是不在考虑范围内。 章焘一通分析下来,只觉得太夫人就是要将桑落许给自己。 他顿时豪情万丈,恨不能仰天长啸三声。当下书也不读了,学里也不去了,叫小厮收拾东西回家。 小厮鸣波不敢,“主子,若二夫人知道您又逃学的话……”会打死我的。 章焘意气风发,“与人生大事相比,读书算什么!出了事,也给你撑腰,回府!” 他要去赶紧回去,告诉桑落这个好消息! \u0001 第59章 狗血的误会 天顺楼雅间里,王佑安临窗而坐,正在独饮。 近来朝堂风波不断,澧县私兵营大案爆出后,震惊朝野。 有人竟在距京城不足百里之地私自豢养兵丁,数量之众,令人心惊。且养这些兵丁背后用意,令人不敢深思。 圣上大怒,命廷尉加紧查案,找出幕后主谋。 没几天,冠军侯出首。 他一封血书陈情,坦言城外的虎豹营乃是他的私产,鬼迷心窍犯下重罪,自知死罪难免,请求陛下放过妻儿家族,最后自缢在家中书房。 冠军侯以死抵罪,以大司马为首的权贵纷纷向陛下请旨开恩。 章相不在,以光禄大夫温铮为首的清流文士日日为此与权贵派争吵,一方要彻查重罚,一方请求宽恕赦免,如此已经闹了一旬有余。 王佑安是在事发后,才知父亲在做什么。 私养五千兵丁! 父亲的野心昭然若揭。 如今私兵营暴露于天下,父亲将冠军侯推出来抵罪,那可是大嫂的父亲,就这样被他毫不犹豫地舍弃。 可天下谁人不知冠军侯唯大司马王旌马首是瞻! 谁人不晓私兵营到底归属于谁! 王佑安深觉无颜见大伯堂哥一家,是以这几日,日日在这里喝闷酒。 英国公世子应舯寻来时,王佑安已有了三五分醉意。 应舯知他在烦闷什么,但这些事情,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控制,只能尽量轻快道:“若让京中那些贵女看到玉郎这副模样,岂不是要心疼死。” 王佑安垂眸自嘲一笑,“不过是个无能之人罢了。” 说完又灌了一杯酒下肚。 应翀拦住他取酒壶的手,佯怒道:“你还给不给本世子爷留活路了。” 王佑安不语,幽幽望向窗外,向来温润谦和的面上一片冷意。 应舯见他如此,心中暗暗叹气,子玉这是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大司马向来专横跋扈,对皇权的觊觎也不是一日两日。 他知子玉读圣贤书,常以君子之道要求己身,遵循纲常礼教——君就是君,臣便是臣。 这次的事,对他打击颇大。 但即便今日他醉死在此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皇室衰微更是不争的事实。 何况冠军侯已经自缢而亡,这件事最好的结果便是事情就此平息,不再扩大。 应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没话找话道:“你那位岳姑娘最近如何?” 听到岳桑落的名字,王佑安果然抬头,斥道:“休得胡说。” 应舯便知自己说着了,“我怎么听说最近好些人去相府求娶她,你不怕被人抢走?” 王佑安没有说话。 “你若真喜欢,纳了她便是。 我可都给你打听清楚了,那些个求亲的,不是庶子,就是低等士族,固然看中岳姑娘才貌,但到底是想攀附相府。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岳姑娘红颜薄命?” 王佑安睇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应舯又道:“我从未见你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还特意去顾都尉那里关心人家弟弟,何必如此费事?再说那日在西山,她不是亲口承认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君子么?” 话说到这里,应舯倒真有几分纳闷。 那岳桑落虽说住在相府,但她毕竟不姓章,客居而已,又没什么家世,子玉喜欢干脆纳回去做妾,多简单的事。 王佑安瞪了应舯一眼,“她不是一般女子。” 应舯噗嗤一声笑道:“我怎么没看出她哪里不一般?看样子你是真上心了,要不要本世子出面帮你说和说和。” 王佑安正要叫他别多事,就见应舯指着楼下刚下马车的佳人道:“巧了,你口中那个不一般的人她来了。” 王佑安顺着应舯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桑落。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子,是……章焘? 应舯笑的邪性,“你再不出手,‘不一般妹妹’就成别人的了。” 说回桑落这边,她这几日快要被章焘搞疯。 也不知他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竟然找到思韵院去,信誓旦旦说太夫人已经做主,同意他二人之事。 桑落当时只想敲开他的脑袋问问:你没事吧? 或是将盆里的水照着他的脸泼下去,让他清醒一点。 最近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再没人上门提亲,现在章焘又闹出幺蛾子。 相府人多口杂,如今她正在风口浪尖,生怕太夫人因提亲之事对她不满,因此也不敢和章焘多做纠缠。 今日将他约出来,便是想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方在二楼坐定,章焘便迫不及待开口,“桑落你放心,太夫人已经答应咱们的事,等我今年读完学堂,我便请母亲下聘……” 隔壁雅间,应舯听着一对小儿女私话,看着王佑安但笑不语。 说来也巧,桑落他们恰坐在旁边雅间。 天顺楼的二楼设计巧妙,为通风凉快,相连两座雅间的屋顶上方都是连通的,又开着窗,那边的话便隐隐传了出来。 眼见章焘说个没完,桑落忍无可忍,“三公子,今日请你出来,便是要将话跟你说清楚。 我没想过嫁你。 我绝不会嫁给你。” 章焘愣住,连发了几天热的头脑仿佛被盆冰水冷冷浇下。 他头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就算被她打了仍觉得她可爱,没想到竟被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 “你,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是要娶你做我的正妻,不是妾室。我知道,我娘她对你……你放心,婚后我一定会护着你!” 他磕磕绊绊解释,企图让桑落明白自己心意。 谁知桑落却道:“我自然是要做正妻的,但这个人不是你。三公子,你并非我想嫁之人。” 章焘此时整个人都像被浸在冰水中,五月的天却冷得心颤,脸僵得扯不出一丝笑来。 他是想潇洒一些,无所谓一些,但是看到桑落淡漠的,不见温柔的脸,彻底破防。 “你不嫁我,那你想嫁谁?” 章焘站起来,眼睛通红,“你想嫁王佑安吗?” 西山行宫的事,他早听说了—— 吕献阳那厮不做人,污蔑桑落,是王佑安出面立证桑落清白。据说两人还弹琴论曲,是以章焘下意识便以为桑落想嫁的人是京中玉郎。 桑落心中叹息,今日来此就是要将章焘拒绝彻底,又不能跟他说出实情,只得含糊道: “我的确欣赏新都侯这样的男子。” 比如王佑安的升级版章相爷! 隔壁雅间,应舯看到王佑安听完桑落说话,悄悄松开的拳头,笑得满脸狡黠。 第60章 再遇顾清裳 听完桑落的话,章焘感觉自己的心碎成渣滓,粘都粘不起来。 她果然喜欢王佑安那样的男子! 为了保留男人的最后一丝体面,他愤而离席,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他走,桑落才松了口气。只希望章焘以后别再来找自己。 正准备下楼回府,侍女孟冬急急忙忙寻了上来。 “姑娘,不好了。我与青黛方才在门口看到忠勇侯世子,青黛二话不说便冲了上去,我拦都拦不住。”为了跟章焘把话说清楚,桑落特意让两人等在楼下。 “吕献阳?!青黛她人呢?” 孟冬指向窗外的一处,往那边去了。 “咱们也快去。” 应舯将头探出窗外,看到楼下岳桑落带着她的侍女乘车走了,问道:“你不去吗?” 王佑安从方才的悸动中回神,反问道:“我去做什么。” “她在人前那样夸你,章三娶她为妻都不肯,人家姑娘对你一片痴情,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王佑安不置可否。 应舯一时倒有些看不透他,于是继续道:“那岳姑娘可是追吕献阳去了,你不怕她又被欺负?”吕献阳再窝囊,到底是忠勇侯世子,岳桑落一个女子碰上,难免吃亏。 王佑安看着窗外街市繁杂,将叹息闷在心中,转过来时面上已恢复往日淡定从容,又变回那个温逊谦和的玉面郎君。 “随她去,不与我相干。” 应舯看着他无奈道:“你就死撑吧。” * 桑落一路追着青黛到了一处僻静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酒肆。比起方才的天顺楼,这里更显气派与雅致,且比人来人往的洒金街,私密性显然更好。 还未走近,就听到拐角处有女子在嘤嘤哭泣。 是顾清裳。 此时正被吕献阳护在身后,青黛倒在一旁地上。 桑落冷笑,看来蒙小五还是打得轻了。这才几日功夫,吕献阳这个痴情种子就能跑出来会他的白月光。 顾清裳哭道:“吕大哥,我约你在此,你怎的带了旁人,是嫌清清最近还不够丢脸么?” 吕献阳被女神哭得心都揪在一起,连声安慰,“她就是个贱婢,怎配见你。快别哭了,我这就将她赶走。” 他如同天生长了两张面皮一般,对着青黛又是另外一副咬牙切齿的嘴脸,“快滚,别再让我见到你。” 眼看吕献阳又要上前推搡,桑落拐出来挡在青黛身前,“敢问世子,我这丫头今日又如何得罪你了?” 吕献阳没想到斜刺里会冒出个人来,看清是桑落后,一时有些讪讪。 上次西山的事,让他在桑落面前,有些惭愧又有些道不明的卑怯,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由自主回头看向身后的顾清裳。 顾清裳暗骂吕献阳窝囊,面上却仍旧是一副娇怯怯的模样。 “吕大哥,清清有些怕。” 听了这话,桑落简直要笑。 在她这个绿茶鼻祖面前卖弄,就顾清裳那两把刷子,根本不够看。 于是她道:“吕世子,不知你与顾小姐……有约,我代青黛向你赔罪。 这丫头是个老实的,从西山回来后,如何也不肯信你之前所做都是骗她,所以才会冲撞了顾小姐。念在她对你一片痴心的份上,请吕世子莫要对她如此刻薄。” 桑落的话毫不留情,吕献阳却一点气也生不起来。尤其是听到青黛对自己还痴情一片,反而更加惭愧。 毕竟不论是温锦萍还是顾清裳,对他都没有青黛这样百依百顺,温柔小意。 顾清裳见吕献阳耳根子这样软,不由急道:“我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可都是这两人害的。就连你也成了京城的笑柄,你可莫要被她骗了!” 在吕献阳面前,顾清裳惯常是端着的,高傲又看不起人,如今一急,语气中不自觉便带出几分疾言厉色。 桑落接着道:“吕世子,我这丫头是傻,才会直到此刻仍对你痴心不悔,敢问世子,你为何要骗她感情?” 她自问自答,不给那两人说话的机会。 “是了,是为了顾小姐。 那我再问世子,你诱我侍女,污蔑我清誉,事发后温小姐与你退亲。从头到尾,我侍女何辜,我又何辜? 我是如何害的你!” 吕献阳一句也答不上来,就连顾清裳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桑落这时再转向顾清裳,句句肺腑,“吕世子纵有千般错,但他对顾小姐的情谊与付出,当真令人感动。世间女子,所求不过一有情郎矣。我真是羡慕顾小姐。” 她言语恳切,每一句都说进吕献阳的心坎里。 他自问对清清,的确是矢志不渝的爱恋,本还等着桑落再多说两句,谁知下一刻她话锋一转—— “望顾小姐千万珍惜,再不要辜负吕世子的一腔深情,好歹将对我家大公子的心思且收一收。也不要将我视为假想敌人……” 桑落声音渐小,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转身拉过青黛就要走。 吕献阳听得真切,他拦住去路,难得将话说利索。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对你家大公子的心思?对谁,章熙吗?” 桑落为难的看向顾清裳。 顾清裳此刻脸色苍白,极力掩饰,“吕大哥,你不要听这贱人胡说,我对师兄从来都是清清白白,我从小读圣贤书,怎么如此?” 她最吸引吕献阳的,便是那一身清清冷冷的才气,这番话说出来,吕献阳又有些心疼与摇摆。 青黛抢着道:“你若不喜欢大公子,为何三番四次找我家姑娘麻烦!我家姑娘与你并无任何往来,何来仇怨!上次就是因为你使坏害我家小姐,大公子才将勇毅侯世子的腿打断。 西山上你又故技重施,才害得世子爷被人耻笑! 都是你!” 顾清裳在一旁摇头落泪,身体摇摇欲坠。近来她瘦了许多,更有几分弱不胜衣的味道。 含泪轻声唤道:“吕大哥……” “清清,你到底与岳姑娘有什么过节?” 吕献阳问道。 \b\b\b\b\b\b\b\b 第61章 偶像塌房 顾清裳愣住,她没想到一向窝囊没有主见的吕献阳会这么问她。 “我与她,她……吕大哥——”她结结巴巴,一时答不出来。 桑落此时仿若一朵白莲花,浑身都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过去的便让他过去吧,我原谅顾小姐,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 如今吕世子他为了你,亲事也退了,你们总算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处了。” 桑落眼中写满祝福。 顾清裳侧头看着吕向阳期待的眼神,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今日约吕献阳出来,不过是为了商量如何将脏水泼回温锦萍身上,好洗白自己。 事情是如何演变成她要嫁给吕献阳的? 她要嫁的夫君,一定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吕献阳这种窝囊无用的男人,至多做个彰显她魅力的工具人,如何能配得上她。 何况自从大哥腿被师兄打断,彻底断了仕途,哥哥嫂嫂看她的眼神就像是仇人一样,她在府里日子过得艰难。 母亲每日以泪洗面,父亲若不是对她尚抱有几丝希望——她要能嫁进好人家,也好回头提携娘家,恐怕早由着她自生自灭了。 可若是她嫁给吕献阳,那她在父亲,在家族眼里就再无利用价值。 毕竟忠勇伯府与他们家一样,如今不过只剩下个侯府架子。 然而当着吕献阳的面,这些话她却是一个字都不能说,只能含糊其辞。 “吕大哥,我们如今还在风口浪尖,怕是不能……” “你竟然不愿?”桑落满脸不可置信,仿佛吕献阳是什么天地间的奇男子,“吕世子对你那样好,你怎还念着大公子!” 顾清裳此时真想撕烂桑落的嘴。 原本吕献阳脑子笨,转得慢,她只需糊弄一两句即可,可桑落偏偏要将他点醒,还要将师兄牵扯进来。 果然,下一刻吕献阳变了脸色,盯着她的眼睛直接问道:“你不愿嫁给我吗?” 顾清裳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从前,吕献阳可不敢这样跟她说话。不过是看她现在名声毁了,这才来威胁自己。 想到她现在还需要吕献阳的帮助,只能忍气吞声,“不是的吕大哥,清清只是觉得,若我当真嫁了你,岂不是做实了京中对我们的恶毒传闻。” 这次不用桑落点拨,吕献阳自己问道:“区区几句流言蜚语,你便要拒绝我?”他可是为了清清,什么都不顾了。 单是丢了光禄大夫温家这门亲,母亲都气病了好几场。 “我……吕大哥……” 顾清裳眼神闪烁,支吾不言,吕献阳便是个傻子,也该分辨出其中猫腻。 “母亲说你只是利用我,我原本还不信,真没想到你是这种女人。” 吕献阳只觉得天塌了,心痛的厉害,心中的白月光碎了一地,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女人。 他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临走前向桑落颔首行礼,却看也不看顾清裳一眼,径自离开。 望着吕献阳难得男人一回的背影,桑落轻轻叹气。 活该。 倒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顾清裳从未被人这样当众没脸,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曾经的舔狗时,羞辱恼怒更是成倍增加。 都是岳桑落! 她一个巴掌猛甩出去。 力道之大,在场的人都觉得桑落定会被她掼倒,谁知下一刻,倒在地的人却是顾清裳。 桑落这一招,对付壮汉都没问题,何况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更是手拿把掐。 她凑近一些,俯身看着地上狼狈的顾清裳,伸手钳起顾清裳的下巴,向来娇柔温婉的脸上露出一丝狠厉。 “奉劝你一句,做人还是要善良一些。你若再招惹我和我身边的人,”她轻轻摸着顾清裳的脸,指尖划过脸颊。 “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桑落笑容甜美,声音却冰冷异常,“生不如死”从她嘴里说出来,犹如沾了蜜糖的砒霜,让人不寒而栗。 说完起身。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看向在地上挣扎的顾清裳道:“忘了告诉顾小姐,我弟弟拜入顾驸马门下,是大公子一手操办,事先我并不知情呢~” 杀人诛心。 顾清裳的脸色明显又灰败几分。 桑落满意离场。 汪思柔曾经告诉她,顾清裳作为章熙唯一的师妹,对此很是引以为豪,整日将师兄挂在嘴边,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据说顾驸马曾看中一名孩童,觉得他天赋甚佳,想要收做弟子,是顾清裳大闹一场,此事才最终作罢。从那以后,顾驸马再没有收过其他弟子,直到章熙将沂儿送去。 幻想被打破,顾清裳不再是最特殊的一个。 想必从那时起,顾清裳就对自己怀恨在心。 桑落轻轻摇头,“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以顾清裳的才名家世,即便嫁不成章熙,前方还有大把好儿郎等着她。可她偏偏耽于情爱,勇于作死,终于让自己身败名裂。 “记住教训没?女孩子要尽量远离那什么情爱。除了把一个正常人变成傻子外,再没什么好处的。” 青黛低头虚心受教,几人渐渐走远。 直到小巷再一次恢复宁静,一处三人合抱的大树后才转出一个人来。 是王佑安。 他终究放心不下,才跟来看看。 却没想到,会见到这样完全不一样的桑落。 他从来只当她娇弱,没想到她还会打人,打起人来竟还有模有样,飒爽干脆,让人都跟着无端躁动起来。 还有她教丫鬟的那些歪理——“女子耽于情爱会变傻”。 王佑安心中好气又好笑,也不知她是怎么想出来的,细品之下竟还真有两分道理。。 * 一路上再无波澜。 桑落回到思韵院,与青黛在厨下准备。明日便是沂儿回府的日子,她想多做几样点心。 上次给顾先生做的那些,沂儿说先生很喜欢。 思韵院没有小厨房,但她在栖云院人缘极好,还有蒙小五这个“内应”,她进出章熙的院子,用他的厨房,简直毫无压力。 再不是当初那个送个茯苓饼还要层层通传的她了。 可还未等她点心出锅,思韵院的小丫鬟急急来找她回去。 又出事了。 章焘不见了。 他的小厮鸣波说,三少爷白日去了天顺楼。从天顺楼出来后,因心情不好不要人跟着,独自走了。 可直到酉时,还不见人影。 鸣波怕三公子出事,否则身为小厮,他的命第一个保不住。 于是将事情报给二夫人。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李氏自以为终于抓到桑落的把柄,如今正在宁寿堂哭闹。 雨竹亲自来传的话,要桑落赶紧去宁寿堂将事情说清楚。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62章 落水风波 桑落没料到章焘会出事。 她的第一反应是章焘故意而为,将事情闹大,然后再反过来讹她。 去往宁寿堂的路上,她一路都在后悔。 后悔自己思虑不周,后悔不该单独约一个男子出去,这样做太草率也太容易让人误会。 她的本意是不想让人知道此事,如今反而弄巧成拙。 桑落心中盘算等会儿该如何应对,她一想到二夫人胡搅蛮缠的劲,就觉得头疼得很。 谁知才到宁寿堂,被告知章焘已经寻回来了,如今大家都在二房的嘉乐堂。 因为章焘落水了,至今仍昏迷不醒。 桑落被唬了一跳,心中直打鼓。该不是她今日将话说得太狠,才导致章焘他想不开…… 她又往嘉乐堂赶。 到了正院,小丫鬟才将帘子掀起,从里面一阵风似的跑出来一个人,扬手便给她了一巴掌。 今日顾清裳没打到的这巴掌,终究由李氏补上。 桑落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我儿,焘哥儿若有个什么,我要你偿命!” 李氏还想再打,太夫人忙命婆子将人拦下,骂道:“胡闹!你给我进去看焘哥儿去!” 婆子丫鬟将李氏扶了进去,里面疾医正在为章焘诊治,没一会儿太医也请来了。 汪思柔悄悄走过来,给桑落解释情况,“三表哥是被人抬回来的,说是落了水,情况很严重。” 她压低声音,看着桑落的右脸的巴掌印心疼又担忧,“疾医方才说,若人一直醒不过来,便要准备后事。” 听了这话,桑落只觉身体像被冻住一般,僵得厉害。心道难怪李氏方才那样疯狂,一点体面也不顾。 “鸣波说,三表哥最后见的人是你……方才你没来时,二夫人已经闹了一场,说是你勾的三表哥不回来,如今又……一会儿太夫人定要问你,你可想好了再说。” 桑落默默点头。 她约章焘去天顺楼拒绝求娶,单这一件事她都不知该如何跟太夫人交代。 白日里又在吕献阳和顾清裳处浪费了许多时间,也不知章焘是何时落得水。 想到这儿,桑落问:“单单是落水吗?怎的如此严重?” 汪思柔应和道:“是啊,三表哥平日的身体也没那么差啊,可方才疾医说的吓人,二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如今她是气疯了,逮着谁都想咬两口。” 太医把过脉后,言章焘的身体目前已无大碍。 “那怎么还不见醒?”李氏忙追问道。 按理落水者不该昏迷不醒这样久,太医也不知原因,只能含糊道:“该醒时自然会醒,夫人不必太多忧心。” 李氏心下难安,太医的话,与方才疾医所说大同小异,人只要能醒来就没事,只能勉强点点头。 看着门外的岳桑落,李氏咬牙切齿。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等她的焘哥儿醒来,她腾出手绝不会放过这个女子。 太医在拟药方。 太夫人庾氏问道:“焘哥儿与你怎么会在天顺楼,发生了何事?” 庾氏自然不相信李氏的说辞—— 什么桑落勾引焘哥儿,失败后心存报复,这才将人推下水。 不提她与桑落早有约定,桑落这孩子也一直在勤勤恳恳与柏舟处好关系,怎么可能跟焘哥儿有了首尾。 何况就章焘那狗性子,随便哪个清秀佳人,将他都是一勾一个准。 桑落顶着肿起来的半张脸,一改往日的端庄温婉,严肃道:“今日我与三公子的确在天顺楼见过,不过是偶然遇到,很快便分开了。我不知他为何会落水。 今日出去是为了给沂儿买笔墨,我早在前两天已经禀了三夫人。路上还遇到忠勇伯世子和顾小姐,与他们多说了几句,这才导致回来得有些晚。”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逻辑上也没什么大的漏洞,庾氏点点头表示知道。 桑落见状暗松口气。 其实她也在赌。之所以敢说她与章焘是偶遇,纯粹在赌小厮鸣波的心态。 鸣波身为贴身小厮,章焘的事他自然都知道,章焘对她的心思,李氏对她的态度,他也门儿清。 李氏若是知道章焘背着她与自己往来,以李氏的脾气,鸣波少不得一个知情不报的责罚。 是以章焘失踪,他也只是含糊其辞,不敢明说天顺楼到底发生了什么,特意模糊细节,只说章焘最后一个见的是她。 这也给了桑落挣扎求生的缝隙。 李氏却不愿这样轻轻揭过,她的焘哥儿如今还生死未卜! 她扑将上来,又想打人。 若不是这个贱人,她怎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丢了管家之权不说,二老爷还将狐狸精和小杂种接进来住。还有何四,上回章熙为了这贱人,竟拿何四要挟她! 她如今这样凄惨,都是岳氏女害的! 被丫鬟婆子拦住,李氏状若疯癫,不管不顾道: “你这个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边讨好大公子,这头又想吊着我的焘哥儿……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贱人!” 这话刻薄又诛心,桑落当即白了脸色。 她跪倒在庾氏膝前,“太夫人,二夫人如此血口喷人,仅凭我见过三公子,就将他落水一事不分青红皂白说成是我的过错,任我如何辩解也是无用。我这便去小佛堂祈福,祈求三公子早点醒过来,以证清白。” 府中东南角供着一处佛堂,太夫人偶尔会去那里上柱香,听听经文。 庾氏望着乱糟糟的嘉乐堂,点头应了。 “去吧。” 桑落毫不犹豫往外走,与其在这里被李氏攀咬污蔑,还不如以退为进,先躲出去再说。 原以为她要在佛堂过夜,没想到接近亥时,汪思柔带着青黛来接她回去。 “可是三公子醒了?” 汪思柔摇头,“有人赣夜来访,特意证明你的清白。” 第63章 又欠了人情 来的人是英国公世子应舯。 他将事情经过向二老爷章明启说清楚,“看到三公子在水边,脚滑落到水里……命小厮将人送回来,没想到三公子竟还昏迷未醒……深夜来访,只为说明当时情况,望员外见谅,不要觉得在下冒犯才好。” 章明启这才知道救章焘的人是应舯。 送焘哥儿回来的人只将门叩开,人放在门口便走了,他们急着为焘哥儿寻医问药,还未来得及查问是谁救的人。 “世子见到犬子时,是一个人在水边吗?” 应舯道:“不错。救下令郎后,我便派车将人送了回来。令郎如今如何,太医怎么说?” 章明启听完一阵脸热。 李氏如今越发不可理喻,焘哥儿落水一事她将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没想到丢人丢到外面,连英国公世子都惊动,这么晚亲自过来解释情况。 “太医说只要人能醒就没什么大碍。” 应舯适时递上一个礼盒,“这里是百年老参,还有些补品,给三公子补身用。” 章明启更是一阵惭愧。 明明是应舯救了人,他们没有登门感谢不说,倒让人家上门关怀。 “等焘哥儿醒了,我们定登门感谢。” 清流与权贵本不是一个圈子,最近两方因私兵营一事吵得沸沸扬扬,势同水火。 章府作为清流砥柱,英国公府身为权贵,天然立场鲜明。想来应舯将人救下,又未留名姓,就是不想在这时候两家有什么牵扯。 偏偏李氏一味胡闹,将事情闹大。大哥不在,朝堂之事他也懂得不多,怎么有分寸的感谢应舯,他还需找三弟商量。 章明启心中越发恼怒李氏。 将应舯送走后,他去宁寿堂把缘由向太夫人解释清楚,“不与旁人相干,都是那孽障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李氏不服:“英国公世子这么晚来,就为了说明焘哥儿是自己落水的?哼,也不知究竟是为了谁!” 章明启心里烦到极点,反手给了李氏一巴掌,“若非你一味胡搅蛮缠,应舯根本就不会来!现在你又有话说,他堂堂一个公府世子,难道是特意来消遣我们!” 李氏没想到章明启竟然敢打她,还是当着宁寿堂大小主子仆妇的面,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过去与章明启扭打在一处。 嘴里还不忘哭嚎:“你敢打我,今天你有本事就打死我……我为你生儿育女,你现在有了翠红那个狐狸精,就想宠妾灭妻……” 宠妾灭妻。 因为章相与章熙,这个词在相府早已是禁忌般的存在。 庾氏气得脸色铁青,将茶盏扔到地上,指着章明启和李氏道:“滚,都给我滚!” 章明启脸被抓花,发髻也歪到一边,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一撩衣摆,跪下去道:“母亲息怒。求母亲做主,我要休了这毒妇。”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傻了眼。 成婚近二十年,向来温厚不爱计较的二老爷章明启,竟然要休妻! 且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李氏彻底慌了。 明明往常她这样闹,二老爷最多气一气,从不会这样狠心跟她计较。 庾氏问:“老二,你可想好了?” 章明启道:“母亲,李氏她上不侍婆母,下不敬夫君,犯口舌、妒忌,七出有三,儿子要休了她。” 李氏软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模样,涕泪连连,哭声不绝。 “好,好!”庾氏连说两个好字,指着面前的两人,气得话都说不清,胸口剧烈起伏。 姜氏与章氏见状,一个上前为老太太抚胸顺气,一个将二房夫妇都拉起来劝说,正闹得不可开交,小丫鬟来报: “三公子醒了。” 章焘没想到自己落一回水,竟能惹出这样大的风波。 他不过是按照话本上写的那般,在失去心爱之人时,独自到水边排解寂寞而已。 只不过因刚下过雨,水边湿滑,他一个没注意踩空掉了下去。 他原会泅水,若不是滑下去时脑袋砸到石头上,他根本不会晕。 看着床前太夫人、父母亲的沉重脸色,章焘自以为贴心道: “老太太、太太放心,我好得很,一点儿事都没有。” 闻言二老爷的脸色更加黑如锅底,李氏也心虚地低下头去。 …… 桑落听完事情经过,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与应舯从无往来,他今日能来,想必是受人所托。 至于托他之人…… 王佑安又救了她一回。 从认识他到现在,王佑安总是这样,用一种温柔的方式默默地在帮助她,保护她。 不论是赏花宴上的伴曲,行宫的挺身而出,还是今天英国公世子的到访…… 对王佑安,她好像是越欠越多了。 桑落并不喜欢这种欠人情的感觉,在心中打定主意,以后若有机会,她要尽快还回去。 “太夫人怎么样?” 汪思柔叹口气,“外祖母被气狠了,如今已回了宁寿堂。” 桑落点点头,“你先回去,我要去宁寿堂一趟。” 汪思柔劝道:“外祖母心情不好,你现在最好不要去。” 毕竟这件事,桑落也牵涉其中,这节骨眼上去,太夫人说不得会迁怒。 “无事,我自有分寸。” 到宁寿堂,四下一片安静。 太夫人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因此宁寿堂随时都是热闹鲜活,今日这样反常,可见被气得不轻。 桑落走进里间,太夫人正闭着眼假寐,她接过小丫鬟手里的小锤,跪坐下轻轻给庾氏捶腿。 好一会儿,庾氏才睁开眼,见捶腿的是桑落,轻笑道:“怎么这时候来了,佛堂还没跪够?” 桑落摇头,“桑落心下难安,特意来找您。” 庾氏重新闭上眼睛,声音不辩喜怒,幽幽传来,“嗯?” “今日我撒了谎。我与三公子不是偶遇,是我约三公子在天顺楼见面。” 她说完抬头,就见庾氏只静静躺在榻上,面上丝毫不见惊讶。 也没有说话。 桑落便知道自己来对了。 当下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说清楚。 “太夫人,我先前不敢叫您知道,是怕您觉得我无德做相爷的继室。” “那你现在就敢说了?” 庾氏很少这样严厉,此刻即便躺着,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 不愧是章熙的祖母,如此慑人气魄,真是一脉相承。 桑落咬咬唇。 她在佛堂想了一晚上,自认在章焘这件事上,她根本绕不过去。 以太夫人的精明,自然能听出其中猫腻,若她真以为自己能糊弄过去,那她便是第二个李氏了。 “还是怕的。但是我更怕您对我失望,拼着您觉得我是乱家祸种,我也不想您误会我。太夫人,我从未对三公子动过一分别的心思。” 不同于以往做戏,桑落这几句全然出自肺腑,也是她在章焘这件事上掣肘的原因。 今日这般豁出去,便是想拼一把,置之死地而后生。 否则任由太夫人误会,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以后她可能就真的没机会做章相的继室了。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64章 熙要回来了 等了一会儿,庾氏叹气道:“你起来吧。” 桑落一时有些拿不准,“太夫人?” “焘哥儿对你的心思,我原先就知道。他那狗性子,我只当他对你跟当初对柔儿一样,不过就是一阵风的劲。” 桑落听得心惊肉跳,太夫人竟早就知道,可笑她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没想到焘哥儿是真喜欢你。方才我在想,若是做伯娘得跟侄子牵扯不清,没得叫人难堪。” 桑落悚然一惊,只觉冷汗将里衣都浸透了。 她就知道…… 这件事一旦爆出,就会是这种结果。 心里头沉甸甸,坠得她生疼。 屋中一片静默。 好一会儿才听庾氏继续道,“可年少慕艾,这不是你的错。谁喜欢你,你也拦不住。你要是不好,我且看不上你做我的儿媳妇。” “老太太!” 桑落忍不住泪盈于睫,她没想到庾氏会这样说。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明明是章焘非要娶她,可到了李氏口中,便是她水性杨花,勾引男子,即便她什么也没做。 太夫人这是为女人说话! 庾氏好笑地拍拍她,“好了,你能来给我说这些,我很欣慰,证明老婆子我没有看错人。李氏目光短浅,你可不要学她,永远只看到自己身前那一亩三分地,将日子过得一团糟。 这回的事你要吸取教训,不能做落人口实的事,女子的名声,有时候不重要,有时候比金子还珍贵。” 桑落知道这是庾氏在教她做人的道理,她跪在榻前乖乖受教。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但比起道理本身,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更让她感动。 庾氏问她:“你与柏舟怎么样了?” 桑落想了想,除了几次状况外的事情,她与章熙的关系在逐步向好。 “我与大公子相处得挺好。” 庾氏很欣慰,拉过桑落的手道:“你与老大的事还是要尽快,不然总有些人的心放不到肚子去,将这个家搞得鸡犬不宁。等你嫁进来,做了冢妇,也能名正言顺理家。” 姜氏毕竟是庶子媳妇,若非李氏太不争气,太夫人怎么也不会让一个庶子媳妇掌家。 “等熙哥儿回来,你再加把劲,让他早点接受你。” 桑落用力点头。 * 章熙此时刚从城门上下来。 经过刚来时的那场仗,解了颍州围城之困,如今的暴民已经不足为惧。 这回的暴乱,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否则就凭一群吃不饱饭的流民,根本不可能有组织有计划地开展几次这样大型的攻城,还差点把相爷逼到绝境。 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章熙吩咐竹西,“仔细盯着城门的动静,防止他们夜袭。” 竹西不解:“那些暴民,如何这般蛮横,一心要跟朝廷对着干。任凭咱们怎么打都不撤退。” 若非顾虑到这里面大部分是流离失所的平民,以城北军的战力这场暴乱根本拖不了这样久。 章熙冷笑一声,正要回答,街边一声微弱的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角落处有一只脏兮兮的小猫。 此时睁着一双琉璃般的大眼睛看他,眼睛里似有乞求。 像极了他小时候养的那只猫。 也像极了那个又娇又怜的姑娘。 竹西兀自说个不停,谁知主子突然停下,径直下马,走过去将角落里的猫抱起来。 那只猫竟一点也不怕人,任由主子将它抱入怀中。 身后的淮左赶上来,憨憨道:“将军,这猫儿脏得很,还是让属下替您抱吧。” 马屁拍到马腿上—— 他话未说完,章熙一个眼风扫过,淮左直接消音。 回到住处,章熙亲自给小猫洗掉身上的泥垢,没想到竟是只通体纯白的漂亮猫儿。 这猫儿似有灵性,旁人谁逗它都不行,急了还会露出小奶牙示威,它只跟章熙亲近,在他身边蹭挨。 由此章熙更加爱它,逗弄着猫儿,章明承进来时也未在意。 “你小的时候也养过一只猫,”章明承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记得好像是只是纯黑色的?” 章熙没有回答,屋里只有小猫儿一声又一声“喵呜”的奶音。 章明承被忽视惯了,并未在意。他也跟在坐下来,想要尝试逗逗可爱的小猫。 章熙这才抬头,冷淡道:“你找我何事?” 章明承放下球,任由它滚到小猫怀里,“听淮左说,这场仗很快就要结束了?” 章熙点头,“就在这一两天内。” 说完后,父子二人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章明承在京时每日忙于公务,章熙也一样早出晚归,他们难得有机会像现在这样独处,如今眼看回京在即,他特意找来,不过是想与章熙多亲近亲近。 但章熙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他又低头逗弄小猫,将猫儿翻过来,轻轻抚摸它的肚皮。 章明承见状,问道:“又想养猫?” “送人。” “心上人?” 章熙又抬头看他一眼,声音淡淡。 “朋友。” 章明承了然,看来的确是位姑娘。 他暗自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柏舟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是威风凛凛的将军,能够救下父亲,还有了心仪的姑娘。 章明承一时有些怅然。 “你找我究竟何事?” 被章相这样看着,章熙也有些不自在。 “等这里的事结束,回京前我想咱们父子……吃顿饭。” 章明承说的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 谁知章熙却毫不犹豫,“不必。” 看着章相一时下不来台的愣怔样子,他鬼使神差地补充道:“我有急事,需早早赶回去。” 说完就有些后悔,认为自己不该解释这么多。 章明承却又高兴起来,连声说好:“你有事就先走,以后有机会再吃饭。” 这话说得有些心酸,他们本是父子,却因种种误会,十几年来连坐下来吃顿饭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即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万人敬仰的丞相,此时此刻,也不过是个小心翼翼的老父亲。 “我将竹西和羽飞留下,他们会护你周全。” “不用不用,我有护卫,他们还是跟你一起,好护卫你的安……” 章熙没有说话,只看了章明承一眼,朝堂上说一不二的章相便消了声。 一旁的淮左见到这一幕,只觉得主子对他也不算坏了。 第65章 cp大旗永不倒 章相和章熙要回来了。 对于萧昱瑾来说,这是最近苦逼生活中唯一照进来的光。 因为把兄弟章熙端了王旌的私兵营,让那老匹夫多年经营毁于一旦。还不得不自断一臂,献祭了冠军侯,更牵扯出许多权贵,被褫夺封号。 大司马一系遭受重创。 顾斯年顾驸马不久前又亲自出面,直言豫章长公主与他不需过继孩儿。他们的女儿虽在十五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但只要人一日未找到,他便不有过继的心思。 总之,王旌的计划接连受挫,这老匹夫便又想起折腾他。 如今朝堂经历前一阵的血雨腥风,好不容易迎来清明,王旌就要整点幺蛾子,不让人安生。 此刻望着满园娇艳,萧昱瑾心中暗道,“至少能看到偶像。” 为了给他和王嬿“强制婚姻”盖上一层遮羞布,走个过场,他的皇祖母遍邀世家贵女进宫赏花,美其名曰为太子选妃,这其中便包括他的偶像岳桑落。 正值午后好眠之际,可他却要像个傻子似的在御花园闲逛,选妃,遇姻缘。 萧昱瑾不胜其烦,走到液池,如今满湖清荷,微风送凉,他便打算躲在船上,睡一晌午。 日光斑驳,撑船的小内侍看到太子殿下睡觉,便也躲懒坐进去,船一路顺水而漂,沿着岸边一路往荷花深处荡去。 萧昱瑾以手支额,在船只摇晃中,睡意朦胧。 不知船飘了多久,也不知睡了多久,睡梦中,他断断续续地听到有人在头顶聊天。 “……怎么不见太子。” 另一个声音略细些,“说是选妃,其实还不是走过场,谁不知道大司马家的小姐早已内定……” “不是说还能选两名侧妃?” 细声女子连忙打断她的话,“再别想做什么侧妃。” “这是为何?” 萧昱瑾此时已醒了,也有些好奇。这些小娘子不敢跟王家争正妃,怎的对侧妃也避如蛇蝎。 他,有那么差吗?! “你又不是不知陛下和关内侯……父亲如此,难保做儿子不会是个断袖。你看太子与章卫尉平日那样亲近,说不得他们就是……” 萧昱瑾:…… 玛德,风评被害。 “若是能嫁给玉郎就好了。” 今日选妃,皇太后夹带私货,将侄孙王佑安也召进宫来。 于是皇上索性将宗室子弟适婚未嫁娶的都邀了来,变成一场大型顶级相亲宴。 细声女子又道:“新都侯那般家世,妻子自然要选顶级贵女,咱们就别痴心妄想了。再说他喜欢的是又岳姑娘那样的女子,以你我之貌,尽早死了这条心。” 该说不说,这位细声女子可真是人间清醒。 就是王佑安什么时候跟桑落有了传言? 萧昱瑾坐起身,若王佑安趁自己把兄弟不在,诱惑了桑落…… 不行! 他守护的爱情,决不允许有第三人破坏! 萧昱瑾这下觉也不睡了,命小黄门将船划回去,他要上岸! 船一动,可吓坏了岸上的两位小姐,遥遥望着船头着宝蓝色华裳服的男子,今日太子不就穿的这一身吗?! 小姐妹脸色齐齐一白。 “姐姐,怎么办,太子殿下一定听见了。” 细声女子也心慌得很,却还佯装镇定,“船只是路过此处,太子殿下定是没听到的……”吧。 等萧昱瑾上岸找到偶像,偶像身边果然贴着两个讨厌的人—— 桑落不知说了什么,王嬿笑弯了腰,王佑安也含笑立在不远处,神色温柔的看着玩闹的两个姑娘。 好一幅温馨的画面。 当他萧昱瑾是死的么! 太子殿下一个健步就要上前,却被个小宫女拦住去路。 “太子殿下,县主邀您去芙蓉殿,她特意在殿里设了小宴。” 萧昱瑾眉头一皱,“淑慧又想做什么?” 对于这个“妹妹”,他并不喜爱。原因无他,淑慧完全没有女子该有的品德,既不淑也不惠,一味掐尖斗狠,偏生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只会狗仗人势,作威作福。 便是王嬿也胜她良多。 “奴婢不知。县主她还邀请了乐阳郡主,南安郡王,中山郡王,新都侯和二小姐等人。” 都是些宗室,权贵,淑慧她又要做什么? 萧昱瑾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但既然王家兄妹都在受邀之列,也就没有机会再纠缠桑落,他点头应好,直到王家兄妹离开,才跟着往芙蓉殿去。 他到芙蓉殿时这里已坐了不少人,都在一个圈子里面,彼此也很熟悉。 看人来得差不多,淑慧举起杯中酒,起身道:“今日原是为各位兄长姊妹终身大事举办的赏花宴,丽珍不该任性将大家叫来,没得耽误了好姻缘。为此我先自罚一杯。” 她一饮而尽,侍从又忙给她满上。 淑慧再笑道:“可我素来看不惯那些为了权势地位而不顾体面,追着郎君跑的小姐……” 旁边的王嬿发出一声冷笑,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淑慧自己就是仗着其父关内侯与陛下的关系,这才封了县主,跟他们这些真正的天潢贵胄坐在一处。 此时却侃侃而谈,不屑爱权势的姑娘,这就好比偷人家一百贯钱的人嘲笑那些只能偷三五贯钱的人爱财,简直可笑。 淑慧扭头瞪她一眼,难得没有发作,继续道:“我便想与众位玩一个游戏。消息我已经放出去,看看等会谁会上钩。” 王嬿毫不留情道:“无聊。” 的确无聊。 淑慧悄悄将这场宴会上最有权势地位的人请来,然后在剩下的人群里,传播某位贵人如今正醉倒在芙蓉殿消息,静等谁会耐不住,主动摸到芙蓉殿来。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皱起眉头,淑慧的这个游戏让人感到很不适。 只有乐阳郡主拍手道好,觉得有趣。 王嬿起身要走。 淑慧挑衅道:“你怕了?是怕看到自己的小姐妹来,看清她们围着你不过是贪图你的家族势力吗?” 很简单的激将法。 但对于天之骄女王嬿来说,却最管用。 王嬿重新坐回案前,一言不发。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还真叫淑慧等来一人。 是张御史的千金。 她心仪王佑安已久,听到玉郎独自醉倒在芙蓉殿,也没其他歪心思,只想凑近了看一看她心中的情郎。 谁知等待她的却是一生的噩梦。 淑慧和乐阳对张小姐极尽嘲讽羞辱,末了张小姐哭着往殿外跑时还被当场泼了一桶水。 身后是淑慧得意洋洋的声音,“叫你清醒清醒,也好好照照自己,看看你配不配。” 张小姐哭着走后,王嬿忍无可忍起身,对淑慧道:“守好你的卑鄙无耻,本小姐怕弄脏了自己。” 淑慧正在兴头上,闻言笑道:“这就受不住了,正头戏还没开锣呢~” 王嬿一刻也不想多呆,扭头就要走,这时殿前又有人来。 淑慧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不就来了么!” 来人清丽美艳,行动间绰约风流,便是远远望去,也知是位绝色佳人。 不是桑落又是哪个? \u0001 第66章 桑落被辱 桑落进殿时,便感到有些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别扭。 满殿的贵胄,有她认识的如太子,新都侯等人,但更多的是她不认识,却明显身份尊贵之人。 整个芙蓉殿的人都在看她。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不可置信,有人目露担忧…… 桑落直觉不对,身上的冷汗一瞬间冒了出来。 意识到此时她不该出现在此处。 于是她向上首的太子行礼,“殿下,臣女迷失方向,误入此处,打扰各位了。” 桑落想原路返回,可才转身,已被小宫女拦住,身后是淑慧县主不怀好意的声音。 “岳姑娘真是走错了?” 其实不是。 方才有个小宫女来传话,说是王家二小姐饮多了酒,新都侯让她去芙蓉殿照顾王嬿,她没有多想便来了。 可如今王嬿好好坐在那,摆明了是给她下套,她若实话实说,便是真蠢了。 桑落尽量从容自然,“方才席上多饮了几杯酒,头有些晕想要散一散,没想到竟走到这里,搅扰了各位的雅兴。” 萧昱瑾一心向着偶像,笑着接话,“无碍无碍,孤与淑慧等人在此宴饮。来人,给岳姑娘加条食案。” 萧昱瑾三两句就将桑落身份换成自己人,王嬿暗自松口气,觉得太子这人倒也不算太愚钝窝囊。 淑慧却不甘心,她今日这样大费周章,原本就是要羞辱岳桑落。 上次西山行宫,岳桑落在球场大出风头,让她再一次输给王嬿,她一直怀恨在心。 王嬿背后有靠山,她惹不起,可岳桑落一个相府借住的孤女,她还有什么不能整治的。 她嗔怪一声,故作亲近道:“太子哥哥,你还没问清岳姑娘是为谁而来~岳姑娘,我们这些人中,你找谁呢?” 这话问得刁钻。一旦桑落不慎,说出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便是坐实她与方才的张小姐一样,都是居心叵测爱慕虚荣的女人。 所有人都看向她,一名珠光宝气的少女更是起身来到她的身旁,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目光来来回回,带着说不出的轻蔑与探究。 桑落心知这是个坑,却不知该怎么避免掉下去。在权势面前,她没落的家世就像是原罪,一旦踏入这里,决无生还可能。 “怎么,不敢说?” 淑慧轻蔑一笑。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来的目的,不过是想趁哪位王孙公子酒醉,好为自己谋个前程。是了,今日在座可没有什么不入流的忠勇伯世子之类,你想来也要高攀的。” 原来是这样。 桑落明白淑慧的圈套,却无力为自己证明。 从她踏入这里第一步,便被判了罪。 众目睽睽之下,她像一条在岸上的鱼,明明张着嘴,却难以呼吸。 她向来自诩聪慧,却从未应付过这种突发状况,再镇定也慌了神。 淑慧嗤笑道:“怎么,还未想出如何狡辩? 你不是很清高吗? 这回怎么不说看不上在座的公子王孙,说你的意中人大英雄?” 桑落深吸一口气,“县主——” “县主!” 身后同时响起一个男声,若击鼓碎玉,清雅如风。 不等桑落反应,他走过来与她并肩。四目相对,他眸中光华流转,眉眼含笑。 “我约你在星辉堂,你怎么跑到芙蓉殿来了。” 日光透进窗棂落在他身上,暖融融像是给他覆上一层柔和的光,身形修长,清隽俊逸。 淑慧失声,“新都侯你——” 乐阳郡主此时却像是失了神智一般,跳出来骂道:“玉郎你为何要帮这个贱人,她根本不值得……” “郡主慎言。” 王佑安打断乐阳的话,向来含笑的脸上带出三分料峭冷意。 他极少冷脸,向来守温文敦厚的古君子之风。然而以王佑安的身份地位,真发起火来在场没几个人能顶得住。 至少乐阳和淑慧是万万挡不住。 “人是我请的,你两位若是有什么不称意,尽管冲着本侯来。” 他震慑全场,犹如一张网,缠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转过头来时,还是那个温润君子。 “咱们走吧。” 桑落有些愣怔,王佑安轻托她的腰肢,她不自觉被他带着往前走。 却在出门时,被一桶水浇了个透心凉。 这原是淑慧准备的恶作剧,专为羞辱。 小丫鬟躲在门后,只要有人出来,就抬起桶水泼出去。 桑落被泼了正着,反而是外侧的王佑安只微湿了袍角。 水迷的她一时睁不开眼,就听得到身边人饱含怒意的喝声。 “董丽君!” 下一刻,带着淡淡乌沉香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桑落忙将身体裹住。 她倒不是怕冷,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炎热,相府也给每人做了几套夏装。 夏衫轻薄,水一湿,若无遮挡,身形曲线毕露。 王佑安深吸一口气,压抑心中澎湃怒气。此时桑落形容狼狈,要紧的还是要先让她换身衣服。 他深深看一眼殿中的淑慧,隔着衣袖抓住桑落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67章 郎君多情,佳人如玉……有人妒忌 王佑安一路将桑落送到宫外相府的马车上,青黛早已经侯在那里。 看到桑落从上到下都在滴水,浑身湿哒哒的模样,她咬牙切齿,“谁干的!我要杀了她!” 桑落高声道:“青黛!” 这里毕竟是宫门口。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心疼。好好的生辰,非将人弄进宫不说,还淋了这一身回来,这也太欺负人了!” 青黛说着眼眶都红了,她是真的心疼桑落,心里难受。 府里最近都在忙活章相父子要回来的事,谁会在意一个小小表小姐的生辰。因此桑落也没有提,只当这是寻常一天。 可女儿家十五岁的生辰,到底是不一样的。 十五及笄,方可嫁娶。 这是女子一生中极重要的日子之一。 沂儿特意向顾先生请了天假,青黛和小五也给桑落准备了及笄礼物。 整个思韵院都等着这天到来。 谁知太后的一道懿旨,将桑落召进宫去。 召进宫去也就罢了,现在还被人欺负成这样。 青黛在马车上,一边为桑落擦发,一边不停掉眼泪。 桑落轻笑,带着安抚道:“说这些做什么,快些与我擦。” 今日之事,愤怒当然有,但她并没有觉得特别委屈。 从小她要养弟弟,哪有功夫过生辰。今年要不是青黛早早张罗,她恐怕都忘了这回事。 等她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将头发重新挽好,这才下车谢过王佑安。 “多谢新都……子玉。” 在王佑安明显的眼神指责下,她及时改口。 “今日多谢你。先前有小宫女来跟找我,说嬿娘醉酒,闹着要我去陪她,我一时大意……总之又麻烦你了。” 王佑安笑起来,若春风拂过山岚,缱绻温柔,星星点点坠在其中。 “朋友之间,无需说这个。” 桑落自觉麻烦亏欠王佑安良多,忍不住道:“以后你若有什么事,我定会全力帮你。” 她说着声音渐渐小下去,这话听起来倒像是盼着他倒霉一般。何况以王佑安身份地位,能有什么麻烦是自己解决不了反需要她来帮助。 她委实有些不自量力。 王佑安看着桑落光华潋滟的眸,洗去妆粉后愈显纯白乖巧的芙蓉面,轻笑道: “我此刻倒真有件事要你相帮。” 桑落眼睛亮晶晶,带着十二万分真诚地看过来,有些傻傻的可爱。 她问道:“什么?” 王佑安失笑,“方才还未及用膳,你若不嫌弃,不如与在下一同用晚膳如何?” 不过一件小事,何况子玉又是因她之故,她本该毫不犹豫地答应,可不知为何,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抬头对上王佑安温柔含笑的眼睛,她忽略心中异样,笑着应好。 华灯初上,湖上明明暗暗。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画舫内桑落与王佑安临窗而坐,湖上烟波,风清月明。 屏风后有乐伎在弹琵琶。 桑落没想到王佑安会带自己来这里。 如此雅致清幽,如此……华靡。 她原本是想请王佑安吃饭,以表她的谢意,现在看来怕是不能够了,她请不起。 “这里的苏菜做得地道,很有江南风味。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桑落没想到他会如此细心周到,心下有几分动容,但同时却也暗自警醒。 在她认知里,一个男子这样用心对待一个女子,十有八九别有用心。 “怕我在酒菜里下药?” 王佑安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安,一双桃花眼上挑,玩笑着问她。 被人道破,桑落有些尴尬,尤其这个人还是救过她几回的“恩人”。 她红着脸支吾,“我,我为了纤瘦,夜里都吃得很少。” 王佑安听到她蹩脚的借口,噗得笑出声来。他向来敦厚有礼,君子守道,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桑落的脸不禁更红了,连耳后与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他未说完,又撑不住笑起来。 看着桑落窘迫的脸,王佑安并没有感到冒犯,还觉得很新鲜。 自他十五岁起,不知有多少女子想与他亲近,他从未假以辞色。如今头一遭请姑娘吃饭,却被当成登徒子防备,真真有趣。 “……子玉,你莫见怪,其实我是因为,因为……” 桑落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往下编。 王佑安自然地接过话,“因为你一个女子,与不算太熟的男子一起,这男子还多番向你示好,你总是要多些防备。” 他说出了她的顾虑,更显坦荡君子。 桑落低下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子玉,对不……” “无碍。” 王佑安温柔打断她的话,“你懂得保护自己,这样很好。方才在车外,我听到你侍女提起今日是你生辰,这才想要请你来此处,并不是对你有什么企图。” 说到“企图”二字,他竟又笑起来。 桑落被他笑得恼了,细想下也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一时感动一时羞恼,忍不住嗔道: “王佑安,你不准再笑了!” 王佑安一怔,眼睛黑曜石一般亮透,若碎了星子在其中,看着她道:“你叫我什么?” 桑落只当自己逾越,低头躲开他的目光,支吾转了话题。 “好久没吃到南边的菜,我要尝尝是不是地道的。” 她低下头去,错过了对面男子的微暗眸色,还有涌在眼底的暗光。 桑落渐渐放松,听着琵琶续续,间或与王佑安低语两声,一时惬意。 直到不远处传来“砰”的一声—— 漫天华彩,美不胜收。 青黛惊喜道:“有人在湖上放烟花!” 桑落抬头望向对面的王佑安,他含笑起身,邀她去舫外观赏。 她一时有些拿不准,怕又是自己多想,就听王佑安道: “女孩子的生辰,该是华彩锦绣,称心快意的,何况是十五及笄。今日匆忙,未及准备什么,这一夜人间烟火,愿你往后顺心顺意。” 果真是他! 桑落抬头望着漫天流光溢彩,这样热闹绚烂,竟是为她而放! 出了船舱,在漫天烟火中,王佑安拿出一个红木匣子,里面是支木簪。 “虽是简陋,礼不可废。我便代行兄长之职,为你及笄。” 其实及笄礼,如同男子冠礼一样,礼仪纷繁复杂。要有赞者,有正宾,需三换三加,方能礼成。 且从未有男子加笄的说法。 但此时此刻,青黛替她挽好发,王佑安歪歪扭扭将木簪插入发间为她加笄。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水到渠成。 桑落在月光与烟火流光中抬头,湖清风凉,拂起她的衣角,极雅,极美。 清丽冶艳,若湖中女妖,勾人摄魄。 青黛激动地捂嘴抽泣,只觉桑落这样美这样好,她值得拥有世间最好的加笄礼。 * 不远处的湖岸旁,有人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 盛大烟火下,郎君多情,佳人如玉。 章熙一言不发,看着不远处画舫上那貌美的姑娘对男子嫣然一笑,他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却知那话中定掺着蜜糖,引人迷醉。 淮左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主子脸色。 只觉周遭的冷意越来越盛,让他忍不住在近六月的天气里打了个寒颤。 一想到主子这几日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往回赶,一路上马都累死了几匹,却马歇人不歇,就怕错过今日。 结果却在回府途中看到这一幕,淮左自己都既生气又委屈。 气岳姑娘不该这样伤主子的心。 委屈湖上、岸边仿佛是两个世界,热闹是他们的,而主子与他只有冷清。 怀中的小猫似乎也感受到气氛不对,在章熙怀里扭动,悄悄探出脑袋,想看看主人是怎么了。 却在下一刻,被爱它宠它的主人掐着脖子,吊在半空。 章熙一眨不眨地看着湖上画舫,耳边传来小猫可怜的喵声。 \u0003\u0003\u0003 第68章 我吃醋但是我不说 桑落刚进思韵院,就听说章熙已经回府。 “这么快!” 她扭头便往栖云院去。 身后传来孟冬的声音,“姑娘,都这会了,不如明日一早再去……” 桑落摇摇头,径直出了院子。 这会儿尚不算太晚,而且直觉告诉她,今天晚上她一定要见到章熙。 到栖云院,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一点也不像主人回来的样子。 直到走到主院,桑落才看到那抹颀长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找什么? 她满怀欣喜,“大公子!” 章熙回头,见是桑落,缓缓站起身。他眼神深邃冷清,在烛火的掩映下,如高山冰雪不容亵渎。 他只看着她,没有开口说话。 好似不太高兴? 桑落莫名有些心虚,也不知在解释什么,“听太夫人说,相爷和你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章熙淡淡地“嗯”了一声。 嗯? 这是什么意思? 桑落狐疑看向一旁的淮左,他显然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章熙一个眼风扫过,淮左讷讷闭上嘴。 桑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打算等明日空了再私下问问淮左情况。以章大孔雀的别扭傲娇属性,她还是很需要淮左这个嘴替存在的。 “大公子这一行可还顺利?” “还好。” “有没有受伤?” “并未。” “再不用出去了吧?” “嗯。” …… 桑落有些聊不下去。 章熙是怎么了? 若说他生气,可他一直都有回应自己。可要说他没闹别扭,怎会这样不冷不热,不阴不阳。 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快一个月没见,章熙说起话来,好像又回到最开始。 房间一时静下来。 桑落有些无奈,打算先回去。 “喵呜——” 一两声小奶音传来,打破了此时僵局。 桑落顿时来了兴致,寻着声源找过去。在椅子下面找到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小小的一团,玉雪可爱。 先前在湖边,章熙对小猫的使得劲大了些,这猫儿通着灵性,这会儿正闹别扭,钻在椅子下面不肯出来。 方才桑落进来时,章熙正在哄小猫。 “小猫儿,快过来~” 桑落轻声唤它。 小白猫看了看桑落,伸个懒腰,自己摇摇晃晃慢慢悠悠走出来。 说来也奇,除了章熙不与任何人亲近,连碰都不让碰的小白猫,偏与桑落亲昵。 此时就腻在她怀里,轻舔桑落手心。 “大公子,这只猫好漂亮,是你的吗?” 桑落被舔得发痒,仰头笑望章熙,一双眼睛大大的,澄澈如水,像极了此刻她手里的猫—— 一人一猫都睁着圆溜溜的杏眼,同样怯生生,又满是信任依赖地看着他。 他心中一动。 从见到猫儿的第一刻,他便觉得像她,都是那样娇怯,狡黠,引人欢喜。 他轻声应是,声音里有了不易察觉的温柔。 “真可爱。” 桑落逗弄着小猫,一边跟章熙说话。 章熙表情淡淡,“路边随便捡的。” 桑落便望着他笑。 这才是她熟悉的大公子,带着与生俱来的傲娇天赋。 “大公子,我今晚可否将这小猫带回去?” 看出她是真喜欢,章熙心中也有几分高兴,这本就是打算送她的生辰礼物。 生辰…… 想到这,章熙的脸又沉下去。 又看到她头上的簪,心下更是不快。 但他并不想表现出在意,也不愿桑落知道他看到她与王佑安在湖边,只能僵着脸道:“不行。” 桑落没想到他会拒绝。 平日里章熙虽有些阴晴不定,但对身边人是极大方的。她屋里至今还躺着章熙送她的两大匣子珍贵首饰,就是最好的证明。 心中有些微的失落。 面上却笑道:“大公子明日想吃什么?在外这么久,一定吃不好,你都瘦了。” 说完,她又佯装无意道:“对了,相爷没有一起回来吗?” 淮左忍不住又想说话,章熙再瞪他一眼,含着警告。 直到淮左低着头走出去,章熙才道:“相爷要处理后续流民安置事宜,所以要迟几天。” 桑落觉得章熙今天很怪,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却又处处都不对劲。 很不自然。 他今天似乎格外的……客气。 她记在心上,准备明日问明淮左后再做打算。 看着章熙眼下黑青,想他长途跋涉一路,此时一定很累,便笑道:“大公子早点休息,我明日再来。” 章熙听她要走,心中莫名有些发酸,又有些不舍,还有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面上却是一丝一毫也不肯显露。 他接过猫儿,也不抬头,面无表情道: “去吧。” 桑落走后,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门口的淮左看到主子越发娴熟的变脸术,更加不敢进去。 因为主子冰冷的面皮下,藏着一个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其实此时章熙心中气得要死。 但他绝不肯承认自己为了桑落生气。 好似他很在乎为她过生辰似的! 他这么日夜兼程的赶回来,不过是为了遵守自己的承诺。 但她既然都忘了,还和王佑安那小白脸在湖上放烟火,好,很好! 他又何必在意! 章熙越是劝自己,越是生气。 他不过才走了一个月,她就将他抛诸脑后,还说他们是朋友! 还说会在家等他回来! 他撸着腿上的猫,手越来越重,小猫的毛都要被他撸秃了。 猫儿拼死挣扎从他手下逃脱,藏进椅子下面再不肯出来。 章熙看着这一幕,愈发气得跳脚。 他将它捡回来洗干净,好吃好喝供着,不过就是顺毛的时候重了些,结果它就跑了! 跟某个不知好歹的人一模一样! 她才见过王佑安几回,都不了解就跟人出去游湖,简直不知所谓! 他等着她哭的时候…… 第二日,太夫人身边的雨竹来请,说是宁寿堂中午摆了宴,为他接风洗尘。 原本是该去的。 可章熙想到一大早就来栖云院厨下忙活的桑落,有些犹豫。 便随口道:“等相爷回来一起吧。” 雨竹闻言震惊抬头,脸上满是惊喜。 大公子说要等相爷回来一同用饭! 这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 生怕章熙反悔似的,她行礼告退,“是,奴婢这就回去禀告太夫人。 说完一溜烟跑了,活像身后有猛兽在追。 章熙心中为自己开解,他不过是补上章相在颍州请他吃的那顿饭而已,跟其他人无关。 午膳时果然是满桌佳肴美味,又不乏几样民间小食,很有股温馨在里面。 他的心情难得好一些。 这一个月,他的确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可直到菜上齐,也没有见到桑落的身影。 “她人呢?” 淮左缩着肩挎着脸,不敢抬头。 声若蚊蝇,“王家二小姐请姑娘去游湖。” 王二? 游湖!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章熙从昨晚积攒到此刻的怒火,彻底爆发。 第69章 我的事,我的人,不劳你费心 屋内静谧。 只听到章熙极短促的一声轻笑,四周气氛更显压抑。 蒙小五将头压得低低的,恨不能在食案后隐身。 但他毕竟就坐在章熙身旁,于是—— 小五午膳也没吃,便被带去校场操练。他又哪里是章将军的对手,被打得鼻青脸肿,比上次忠勇伯世子那回还惨。 拖着一身伤,他一瘸一拐去思韵院找他的青黛寻求安慰。 章熙虽赢得轻松漂亮,却连个喝彩的人都没有。 他有些意兴阑珊,骑马去了崇明殿。 太子萧昱瑾没想到章熙已经回来,见到他十分激动,一阵嘘寒问暖,亲切热情。 到底让章熙心里好受了些。 “这回的暴乱为何持续了这样久?是不是李华他……”投了大司马王旌。 李华是先前派去颖州增援章相的将军,结果却不敌暴民,两万大军被困山坳,险些使章相遇险。是以萧昱瑾才有此一问。 章熙说:“不是李华。这回的暴民中有不少匈奴假扮成流民,这些人虽极力掩饰,可一旦作战,身形打法暴露无遗。李华就是轻敌,才着了他们的道。” 萧昱瑾惊得坐起来,“匈奴人!他们怎么会来到中原腹地?难道有人通敌?!” “现在还不得而知,我已命羽飞率一队人留下探查消息。” 萧昱瑾听到章熙已有安排,又安下心来,放心躺平。 聊完了正事,萧昱瑾问: “桑落怎么样?昨天的事没受到惊吓吧。” 章熙心中一哂,想说她好得很,天天游湖,到底忍住了,随口问道:“何事?” 太子便将昨日芙蓉殿中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番,重点突出桑落被陷害时有多可怜。 章熙听得握紧了拳头,思绪却又控制不住地往另外一面飘去——万一她不是被陷害呢,万一她像那位张小姐一样,就是想趁王佑安酒醉…… 一想到这种可能,章熙冷下脸,声音中满是不屑: “活该。” 萧昱瑾:? 章熙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岳皇后都要被人抢走了,他暗示的还不够明显吗?! “昨天要不是新都侯挺身而出,桑落免不了要被淑慧羞辱一番。你说这王佑安,他是不是……嗯?” 章熙面无表情,无所谓道,“与我何关。” …… 萧昱瑾被噎得一愣一愣,也不想管了。又不是他的皇后,何必皇帝不急太监急。 可等他看到章熙的脸色,又笑了起来。 这哪里是不在意,分明是醋大发了,在这拿他撒气呢。 他试探问道:“孤听说昨夜城南有人放烟火,足足放了一夜,啧~也不知是谁家公子这样有心,你回京时可有看到?” 章熙面无表情地喝茶,丝毫不见异样。不过就是力气大了些,将茶水泼了半盏罢了。 “不曾。” 萧昱瑾心中了然,难怪章熙一回来,就来崇明殿找他,敢情昨儿晚上还发生了什么“意外”。 “章相还有几天归朝?” 章熙心烦得很,不耐道:“我哪知道。” 萧昱瑾忍着笑意又问:“桑落呢?” “跟王二去游……”章熙说到一半及时闭嘴。 “游什么?游园?游船?游街?” 章熙不出声。 萧昱瑾说:“只有王二吗?他们两个姑娘有什么玩的?” 这话说到章熙心里,他本来就怀疑王二只是幌子,于是没好气道: “你故意的?” 萧昱瑾失笑,“我故意什么了?” 看着把兄弟黑沉如墨的脸色,他又劝道:“昨日那情形,多亏了王佑安。你没必要为了这个生气。” 章熙这回倒是接得快,“我何时说我生气了。” 那就不是因为这个。 萧昱瑾懒得再猜,章熙这九曲回肠的心思,谁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拧巴住了,索性道: “左右无事,咱们也去游……一游如何?” 章熙不置可否,到底没有再反对。 淮左早打听好了地方。 等他们到时,就见两个女郎,一个红衣窄袖,腰束玉带,飒爽干练;一个粉白广袖,细致腰彩,素雅飘逸。 正坐在凉亭垂钓。 身旁那个悠闲品茗的青衣公子,不是王佑安是谁! 倒真是惬意。 章熙心中沉沉,却因已经见过昨晚那一幕,情绪并没有太过波动。 萧昱瑾却不同,当他看到王佑安像块狗皮膏药一般缠着他家岳皇后时,瞬间上头,怒发冲冠,直接冲了上去。 吓了那边和谐美好的三人一跳。 桑落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章熙。 虽看不清神色,但他身姿挺拔如松,萧素而立,身上有种说不尽的冷意。 她有些心虚,起身来到章熙身边,“大公子你怎么来了?” “嗯。” 章熙没有看她,眺望远处苍翠欲滴的山峦,神色淡淡,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桑落确定他生气了,解释道:“是王家二小姐,因昨日宴会之事,今日特意来找我。我原是要推辞,可她的马车就停在……” 话未说完,章熙忽扭头看着她。 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神色,薄唇牵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与不屑。 “你不必向我汇报你的行踪,我并不在意。” 桑落被他冷言冷语刺得脸红。 章熙私下这样倒罢了,如今当着太子与王家兄妹的面,她觉得有些丢脸。 福了一礼,她转身要走,就听到身后章熙清洌冰寒的声音传来,“以后你不必去我院子给我做吃食,我有庖厨。” 这话说得刻薄,一旁吵嘴的太子和王嬿都停下来看向这边。 桑落闻言身形一顿,停了两息后方转身看向章熙。 云鬓花颜,美人如玉。桑落笑得甜蜜,朱唇轻启,她答得轻巧—— “好啊~” 章熙脸色猛然一变。 桑落渐渐走远,削薄的背笔直,宛若一只高贵的白天鹅。 王嬿骂一句“讨厌”,追着桑落而去。 王佑安倒是谨守礼仪,向太子行礼后,看着章熙道:“章将军何时回得京?” 章熙冷冷看过去,玉石般的侧颜狠厉如冰,气势逼人。 “我的事,我的人,不劳新都侯操心。” 王佑安轻笑一声,不闪不避地回视过去,“本侯拭目以待。” 第70章 孤也要娶桑落 等桑落一行三人走远,萧昱瑾回头叹气道: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好端端地把人气走,何苦来哉。” 章熙全身上下最硬的便是那张嘴,开口毫不留情,“走了不是更好,省得碍眼。” 萧昱瑾无话可说。 两人大男人傻愣愣地站在湖边,半晌后萧昱瑾忍无可忍。 “不如咱们四处走走?” “热。” “那坐船?” “闷。” “要不咱们也垂钓?” 章熙斜睨他一眼,嫌弃意味强烈。 萧昱瑾要被章熙别扭死,只能无奈道:“不然回去?” 话音未落,章熙已经率先走了。 萧昱瑾:…… 经过湖边买卖茶水的脚行,有一队人正向店家打听问话。 萧昱瑾一向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便停下听了听。 一听可乐了。 “柏舟,竟有人比你还笨,将自家主母都弄丢了。” 章熙冷睇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萧昱瑾讪讪闭嘴。 一旁领头的男子听到这话,也不生气,向两人作揖道: “我家主母的确走失。家主命奴四处寻找,不瞒两位相公,天南海北,漠北高原,就连匈奴腹地,都有我家的人在。”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自有一番大家底气。 章熙闻言眉心微蹙,这才重新看向那男子。 只见他文士装扮,一身簇新杭绸直裰,身量略低,通身儒雅气派。若非他自称奴,任谁也不会将他当做家奴。 章熙略思量片刻道:“你家可是彭城许氏?” 中年男子连连点头,态度愈发恭敬,就连称呼也悄悄变了,“大人可是认识家主?” 章熙道:“不曾。素闻许家新主惊才绝艳,才不到半年,就将家族势力又扩大三分,生意更是遍布海内外。” 中年男子与有荣焉,挺直胸膛道:“家主智勇双全,是不可多得英主,奴能侍奉左右,实乃三生之幸。只可惜主母走失,家主每每郁郁,一直苦苦寻觅。许氏扩大家族产业,也有找人的原因在里面。” 听到这里,萧昱瑾忍不住道:“你家主母该是怎样天仙一样的人物,惹得你家家主如此耗费人力物力。” 这般议论主母,调侃主人,很是失礼。中年男子便不与萧昱瑾多说,低头行礼后便要走。 萧昱瑾在后面问道:“你都不问问孤……我们有无见过你家主母。” 中年男子摇摇头,“无需,家主只说让我们将找人的消息带到全国每处角落,只要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家主会亲自接她回家。” 萧昱瑾听得啧啧称奇,“许宸枫竟还是个痴情种子,行事怎这般怪。我看他妻子也是受不了才逃的。你不是说他杀自己至亲都毫不犹豫吗?” 章熙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许家作为南方第一大族,坐拥吴郡,家赀万贯,如今能这样大手笔找人,可见他的消息网已遍布全国。” 萧昱瑾一惊,“那我们岂不是……” 章熙摇摇头,“他的网是从底层向上渗透,你我他还够不到。许家产业遍布全国,这便是一条最全的消息网。若是他能……” 他说着声音渐低了下去,显然是在考虑事情,萧昱瑾便没有打扰。自己在这上面也帮不上什么忙,听章熙的准没错。 回到栖云院,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一丝声响也无。 他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惆怅,许宸枫尚有妻子可找,如他这般孤孤单单,却不知要找谁了。 丝丝愁绪涌上心间,他莫名轻叹一声,又猛地清醒过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 就算岳桑落忘了他们之前约定,又跟自己的死对头来往密切,他也该是生气才好,怎会这般颓靡? 这般儿女情长,岂是英雄所为! 她想要如何便由她去吧,他何苦做尽恶人……反正她也不会领情。 章熙打定主意,谁知第二日,就有人来挑战极限—— 萧昱瑾一早来栖云院,扭扭捏捏半天不见进入正题。 章熙心情不好,不耐道:“有话就说。” 萧昱瑾又等半晌,方才扭捏道:“你对岳姑娘没什么的……吧?” 章熙以为萧昱瑾又要劝他,冷冷道:“你说呢?” 萧昱瑾面上一喜,“那若是有人想要娶她,你也无所谓的?” “与我何干。” 章熙语气淡淡,满不在乎。桌下的手却越来越重,将小猫薅得喵喵叫。 萧昱瑾兴奋地搓了搓手,颇为猥琐。 “那孤就放心了。哈哈,咱们是兄弟,兄弟妻不可欺。既然你对桑落没那个意思,那孤就实话实说。 其实孤对桑落,属于一见钟情。” 章熙被萧昱瑾的话炸得愣住,连小猫从手下逃走也没注意。 哈! 一个王佑安不够,再来一个太子?! 说了这半天,萧昱瑾竟然是为了给自己说项,他也看上岳桑落了! 章熙目光沉沉看向太子,一副你再说我就揍你的架势。 吓得萧昱瑾赶紧起身,边往外跑边道:“你又不喜欢,那不如成全我!” 直走出相府大门,他才松口气。 不是他想撬兄弟墙角,实在是上天给的暗示太明显了,他若一意违背,有负上天厚爱—— 昨夜做梦,他的梦境又变了。 梦中的皇帝,不再是章熙,也不是王佑安,而是那什么许家家主许宸枫。 这都不是最主要的,最关键的是,新朝的皇后,仍旧是岳桑落! 也就是说不论是谁当这个皇帝,皇后都是岳桑落。 他合理反推——若是谁娶了岳桑落,谁就是未来的君主! 萧昱瑾暗戳戳心动了。 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可是储君,比那三个更加有资格做皇帝。 于是才有了今早这一出。 他在心中劝自己,反正柏舟看起来也没有很喜欢桑落。 梦中他们不是入秋才成婚的吗? 那他还有充分的时间挖墙脚。 萧昱瑾对自己的“技术”充满自信,讨好女人,他绝不会输给章熙。 第71章 他现在就想见她! 桑落这两日总是莫名其妙收到太子送的礼物。 有时宫中的小黄门一天会跑好几趟。 珠宝首饰,各色衣物,甚至是团扇、香囊等,应有尽有。 都是些女儿家爱的小玩意,且比起章熙又大又贵的首饰,太子送的要精巧许多。 桑落为此诚惶诚恐。 她将所有东西都搬到宁寿堂,这样贵重这样多礼物,她不敢收。 自从上次章焘那件事后,她与太夫人开诚布公,知道太夫人是真心为她,如今再有这些事,她都告诉庾氏。 庾氏阅历和经验要比她丰富得多,对事情也看得更透更深。 可这回太夫人也很纳闷。 “大司马一心要他家二女儿做太子妃,满城皆知。如今太子送你这些,难道是想纳你做小?” 桑落吓得白了脸,“求老太太救我,我只想留在相府。” 庾氏沉吟片刻,才道:“东西先放在这里,我问问柏舟的意思,他向来与太子走得近。” 桑落为难道:“只怕大公子又要误会我。前天因为王家二小姐约我游湖,我推辞不得,大公子发了好大的脾气。 我知两家如今不睦,要避嫌,不是有意与王家亲近。只是嬿娘那日就将马车停在府外,非要等我,这才……”况且她那日并不知王佑安也在。 庾氏笑道:“无妨,我知你懂事,柏舟这是钻了牛角尖左了性,等会儿我且有话问他。不过是女眷出游,何苦将朝堂的污糟事带到家来。 不怕,你先去吧。” 桑落冲老太太感激一笑,心满意足离场。 那日从湖边回来,她已从淮左处得知章熙事情原委。 她万没想到章熙为了给她过生辰,硬是拼了三天三夜未睡,一路快马赶回来。又不凑巧,正好看到那画舫那一幕,难怪要生气。 桑落自己并未在意过生辰,也就没将章熙临走的话放在心上,她若是知道章熙如此看重此事,肯定不会失约。 如今二人吵嘴,她苦于没有什么和好的机会。 若是这当口主动求和,只会显得自己太过卑微。 章熙的嘴那样坏,不给他教训,下次再有什么误会,他还会出口伤人。 她要让章熙知道,她也是有脾气的! 万幸太子殿下冒出来,正好送上门来当垫脚石。 等到章熙从太夫人那里知道太子的反常,以他的性格,总要请她去问问情由,这一来二去也就说上了话,误会自然也就解开。 桑落为此发自肺腑感谢太子。 没有他,自己真不知道该如何破冰,还能不失体面。 相爷明日就要进京,她总要赶紧与章熙和好才是。 宁寿堂内,太夫人指着小山一样的礼物道:“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我先说清楚,不管他要如何,我总是不依的。” 章熙自然知道萧昱瑾想干嘛,但他却不知桑落的想法,“若有人想依呢?” 太夫人好笑,“什么有人?谁?桑落吗? 这些东西就是那丫头今日一早抱到我这来的,吓得什么似的。就怕太子起了别的心思,她要离开咱们府。” 章熙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浅呷一口茶水,眉眼不抬,漫不经心道: “她不想离开?” 太夫人说:“自然不想。咱们府里多好,总比去宫里受罪强。 方才我说要问问你太子是什么意思,她还怕你又误会。上次王二小姐邀她游湖,你就生了大气。要我说,不过是小姐妹游玩,跟你们爷们的政事无关。 昨日柔儿约她去买胭脂,她都吓得不敢出去。 桑落是个好姑娘,你跟你爹整日忙于朝政,都是她每日晨昏定省,陪我这老婆子说话,不知有多贴心。你走这一个月,多少人前来求娶她,她躲在思韵院连面都不肯露。 你若再这样欺负她,我可不能留她在咱家受苦。” 庾氏这番话苦口婆心,只想叫章熙知道:桑落是个好姑娘,我是要将她留在家中(给你爹),她也一心只想留在相府,你不要误会她有什么外心。 可落在章熙耳中,就彻底变了味:桑落不想外嫁,她只想留在府中。无论是王佑安还是太子,或是其他任何人,她都不想嫁。自己走的这一个月,她也的确呆在思韵院里等着他。 章熙的心乱了。 岳桑落若是不外嫁,那她要嫁……谁? 太夫人今日叫他来,又特意告诉他这些,到底是何意? 他拿起杯子猛灌了口茶,不料这杯是雨竹方才重新沏的,茶水滚烫,一路顺着喉直烫到心尖。 然而心尖却是另外一种火热。 章熙再也坐不住。 他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想要大笑两声,或是骑马跑遍西山,或是与人操练到大汗淋漓,仿佛眼前的世界都亮了几分,他只想抒发! 他起身就走。 太夫人在他身后追问:“那太子那边怎么办?太子明日还约桑落赏花。” 章熙头也不回道:“他想都不要想!” 出了宁寿堂,他抬脚便往思韵院去。 他现在就想见到她! 却在快到门口时,停住脚步,踟蹰起来。 前日他将话说得那样难听,她,她会不会生气? 一定是生气了。 不然那日怎会她笑得那样假,那样难看。 待会儿见到她,他要说什么? 他从未有过与姑娘相处的经验,也向来都是桑落在迁就他。 若是现在进去,她不搭理自己怎么办? 岂不尴尬。 他越想越迟疑,正犹豫要不要回去。 就见前方思韵院的院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是蒙小五。 只见他边往外走边对身后人说:“将军这几日是有些阴晴不定,前日不是将姑娘还说哭了?” 是在说他?章熙侧耳细听。 听不清门里的人说什么,但小五的大嗓门他听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将军若再闹人,我就躲到这来,不给他欺负我的机会。还是青黛姐姐疼我~” …… “嗯,那我明日想吃金乳酥。” 他说完甜蜜地跟门里头的人挥手,“天太热了,快回去吧,别晒着了。” 然后转身满脸带笑地往前走去。 章熙一路跟在他身后,回到栖云院。 直到院门关上,他才出声—— “蒙小五!” \u0003\u0003\u0003 第72章 我身上也湿了 宫中设宴,为章相接风洗尘。 章明承二月末替天子前往泰山祈福,如今雨水停歇,流民安置,章相平安归来。圣心大悦,特在保和殿大宴群臣。 相府女眷全数被邀请前往。 只有李氏和桑落留在家中。 李氏如今属于“观察期”。 据汪思柔说,二房之前为了休妻一事闹了许久,二老爷连休书都写好了。为此李氏娘家的哥哥嫂嫂都来了,还有李氏的三个儿女,都跪地哀求。二老爷是看在三个儿女的份上,才勉强答应不休妻。 但是约定李氏但凡再胡闹,休妻一事立即生效。 桑落则是主动要求留在家中。 淑慧县主就在宫中,她前两天才被羞辱过,如今自然不会再送上门去。不是她想低这个头,在权势面前,由不得人不弯腰。 不过对太夫人,她说的是太子在宫中,她想避嫌。 庾氏自无不允,还觉得她懂事。 说到太子,桑落心中便有些郁郁。 距离太子送她礼物都过去两日了,章熙竟还没有来寻她。 他那样强势,不是最怕身边人吃亏的么。 章熙的气性怎就那么大! 这两日,她心中烦闷,不知该怎么与章熙和好,就连听柔儿的八卦都没有以往的热情。 汪思柔是个精灵鬼,看她这样子,幸灾乐祸道:“后悔了吧。让你跟新都侯走得那么近,子玉子玉地叫,大表哥那样好的人,都叫你气得不理你了。” 桑落不与她计较何为“那样好的人”,只可怜道:“那我现在要怎么办?” 在汪表妹心中,章熙自然是千好万好,只有桑落堪与之为配。她一点也不愿意二人因王佑安产生嫌隙,因此道: “等今日筵席结束,我去找大表哥。就说你每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已经知道错了。” 会不会太夸张? 桑落有些不愿。而且这茶饭不思的,怎么听着也不像是认错,倒像是相思。 汪思柔恨铁不成钢,“当然是越严重越好,话本子里那些女子因为误会被掏心挖腹都不在话下,你这才哪到哪。” 看着柔儿那张单、纯的脸,桑落只好点头,有人说和总比她自己上强。 而且以章熙神鬼莫测的性格,说不定这么油腻的话反而能正中靶心。 可还没等汪表妹出手,章熙自己就送上门来。 这日因全府大小主子都去参加宫中酒宴,桑落早早便关了院门,躺在榻上翻书。 栖云院的人来敲门时,她都快睡着了。 听明来意,她不及重新梳妆,一头青丝未束,便跟着淮左来到栖云院。 路上淮左解释道:“主子前几日就有些不适。先时在前线,就整夜不睡。打退暴民后又马不停蹄奔回来,长途跋涉那么久,好人也给累坏了。” 桑落愈发着急,“怎么不去看太医?” 淮左摇摇头,“主子不愿意,已拖了好些日子。若不是实在不舒服,宫宴也不会提前回来。” 桑落心中腹诽,又不是小孩子,生病还不去看医师。 口中却关切道:“那咱们快去。” 栖云院内,桑落一路走到内室,房间昏暗,只有角落的烛火跳跃。床帐里能看到隐约人影。 “大公子?”她轻声唤道。 他没出声,桑落怕他还在生气,又试探道:“你还好吗?” 章熙还是没出声。 桑落这才走上前,去看章熙情况。 只见他双面紧闭,侧脸微红,鼻尖上有一层汗珠。桑落抬手覆上他的额头,果不其然,掌心一片温热潮湿。 竟是发热了。 似是感到有人靠近,章熙缓慢睁开眼睛,也不知他能不能看清来人,眉头蹙起道: “干什么?” 桑落一脸担忧,“你发热了。” 章熙此时很虚,有气无力,“无事,你走。” 其实他是怕过了病气给桑落,却因病中实在没有力气,脑袋也昏昏沉沉,便只说了前半句话。 桑落自然不知他的用意,只当这时候,章熙还在闹别扭。 她眉头蹙得比他还重,“怎么没事?你身上这样烫,我让淮左去请太医来为你诊治。” “不准。” 章熙闻言费劲抬起眼皮,补充说明,“不准请太医,你走!” 桑落见他都这样了,还要逞强,只气得想打他两下。可看他没等她走,已经垂下的眼皮半昏睡过去,又觉得有几分可怜。 见惯了他嚣张跋扈的模样,这样病恹恹的章熙,难得有几分乖巧。 何况他如今病着,她若不趁虚而入,岂不浪费如此大好良机。 她悄悄走出去吩咐淮左几句,走回来时,手中多了冷水浸润后的布巾。 将布巾搭在章熙额头。 看到他身体在被子下不断颤抖,她起身又抱了两床被子盖到他身上,将背角压实。 章熙虽仍蹙着眉,渐渐睡得安稳。 桑落不时给他换下额上的布巾,其余时间,就静静坐在章熙身侧。 房间昏暗,等她眼睛适应光线后,倒也看得清楚。 章熙的内室,一如他这个人一样,直白简单,没有任何装饰,毫无情趣可言。桑落看得意兴阑珊,无所事事下目光渐渐转到章熙脸上。 其实他的眉眼并不十分精致,眼窝深邃,鼻梁高悬,唇线较薄。 不同于时下男子的宽袍大袖,文质秀雅,他是桀骜的,蓬勃的,难驯的。像只傲然挺立的孔雀,带着天生的贵气。 龙章凤姿,永远是人群中最出挑的那一个。 他的嘴角总是挂着嘲讽,眼神也永远犀利,不知在下一刻就能说出怎样伤人的话来。 可京中有那么多小姐喜欢他。 她们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喜欢他的傲慢无礼?喜欢他的别扭刻薄? 或者是喜欢他身上让人臣服的霸气,凌厉沉稳的英雄气,有别于京中贵族子弟的骄奢淫逸,永远干净蓬勃的少年气…… 也不知他此时梦到什么,眉头越蹙越紧,睡得很不安稳。 鬼使神差,桑落抬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心,却在下一刻,被他的大手紧紧握住,放在胸前。 桑落愣怔一瞬,这才挣扎着将手抽出来。感到手背滑腻潮湿,是章熙发汗了。 将手探入被中,果然他的衣服都湿了。 桑落又移开多余的被子,只留下章熙身上盖的一床。 再拧帕子给他擦脸,脖子和露在外面的手臂。 章熙身量高,两个胳膊也比平常人长得长,好不容易擦完,她抹了下额头,折腾这么一会儿,她都出汗了。 将他的两个手臂放平,桑落正想坐下歇歇,一抬头就对上章熙深邃如墨的眼眸。 他不知何时醒了。 或许是病中,他的眼神不若往常凌厉,只默默看着她,几缕碎发垂下,眸光明灭不定。 桑落有些尴尬,他这样看着她,倒像是自己占了他便宜似的。 正想说两句话客套,就听到章熙嗓音沙哑,像是从胸腔中发出的共鸣,带着说不出的性感撩人。 “我身上也湿了,你要不要擦一擦?”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73章 摔进他怀里 章熙方才特别难受,难受到正常人可能直接昏厥的地步,但他带兵行军的素养让他即使在病中,仍保持得一分清明。 他浑身肌肉酸疼,头痛欲裂,身上滚烫,如烙铁一般热,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眼皮都有千斤重。 淮左去找岳桑落时,他并不知情。 且他的私心里,男人永远都该是强壮有力,若山般巍峨可靠的存在,他不愿让桑落见到如此虚弱的自己。 他若不是实在无力,一定起来先将淮左操练一番. 可等桑落微凉的小手覆上他的额头,当她一遍遍为自己擦拭,这样守着他,关切着他,这种感觉又实在不赖。 她的手凉凉的,很滑,很软,不管碰到哪里都很舒服。 他忍不住睁开眼,想看看桑落此时的模样。 她没有束发,青丝铺满肩头,就像西山行宫告别的那个清晨一样。可那次是因他走得急,去得早,她来不及挽发。 而这回,她为何也这样着急? 章熙心中几多熨帖,见她为自己擦拭,许是有些累,额头微微见汗,脸颊晕起红云。 在他的寝室,在他的床榻上,她身体独有的馨香再一次弥漫,他一时有些迷醉。 春意缭乱,虚虚实实,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一时又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就像西山那个夜晚,神女入梦一样。 他忍不住出声唤她,“我的身上也湿了,你要不要擦一擦?” 却见她因为吃惊,脚下一滑倒在他身上。 感受到两团绵软压在他胸膛,顷刻间两人几乎脸贴脸。 章熙浑身滚烫,连呼吸也是热的,喷在桑落的脸上,拂动因汗湿贴在佳人唇角的发…… 一时间,热气蒸腾而起,心跳如雷鼓,一触即发。 桑落一瞬便从章熙身上爬起来。 她转身将布巾放入盆中,转过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 “大公子,你好些了吗?” 章熙声音暗哑,带着魅惑和……脆弱。 “没有,我很难受。” 桑落:…… 这还是她认识的偶像包袱八百斤重的章大公子吗? 他这是在……装可怜? 她忍着好笑,认真道:“发了汗,就会好了。” 章熙声音闷闷,“我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很难受。” “我已经让淮左请太医去了。” “我不看。” 章熙这一句,中气十足,颇有没病时候的风采,金孔雀就是金孔雀,普通人高热成这样,怕是早就蔫了,哪有他这样的精神。 章熙不知桑落心里在想什么,半晌没听到她说话,心里怕她一气之下走掉。毕竟,他们现在还处于“吵架”状态。 却在下一刻听到桑落带笑的说话声,“只让太医诊一下,不会苦的。” 章熙明白她的意思,气得闭上眼睛,抿着好看的薄唇,不想说话。 她这是当自己怕苦…… 怕自己忍不住又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他索性不再说话。 桑落以为自己猜中,偷笑了一阵,才轻咳一声,郑重道:“怕苦也没什么,谁都有软肋。就比如我,我就最怕带钳子的,虾,螃蟹,我都特别害怕。你看,这没什么好丢脸的。” 她语气轻柔,坦荡自然,带着不经意的宠溺。 像在哄孩子。 章熙莫名的受用。 他故作不满地睁开眼,却见她勾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一半纯情一半妖冶,带着江南水乡的韵调,压低声音,像是在撒娇。 偏她并不自知。 “你看,现在心情是不是好点了?” 安慰人要讲究技巧,只要身边跟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更惨,当事人的情绪就能缓解很多。 桑落一向很懂。 章熙被她气得想笑,头疼得要炸开,身上像被撵过一样,嘴上却不肯服输。 “我不怕苦。” 桑落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就像喝醉的人总说自己没醉一样。 章熙没力气与她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转了话题道:“你为何会怕带钳子的?” “那会儿还小,沂儿饿得哭,我听说螃蟹好吃,便也跟着下河去找蟹。一大早天还黑着就得捉蟹,我困得厉害,没注意被螃蟹夹住。” 她将手伸到他面前,“你看,这还有当时被夹住的印子在。” 章熙低头,她葱白的食指内侧果然有一道疤,疤痕已经很淡,可见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看着这道疤,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为何告诉我这些?” 桑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将他额头的布巾换了,才柔声开口: “说这些,不过是想告诉大公子,我很珍惜现在的生活,也很感激太夫人和大公子你。若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请大公子直接与我说,我人生的蠢笨,根本猜不出。” 她说她生得蠢笨,可那双遮在浓密睫毛里的眼睛却不是这样说的,眼波春水撩人。她此刻轻咬下唇,粉白中显出几分脆弱感。 让人想要保护,更想要……破坏。 她在变相地解释,章熙却眼神飘忽,思绪显然已到了别处。 桑落等了半晌,也不见他说话,只能轻声唤他。 “大公子?” 章熙这才回神。 他扭头看向床榻里侧,声音难得透露出一二分虚弱。 “那日我见你在湖边……王佑安……我本是打算……” 他语焉不详,桑落不得不弯下腰,凑近些才能听清他的话。 就在这时—— “主子,刘太医来了。” 帘子突然被掀起,淮左的大嗓门吓了桑落一跳,也不知今日她得罪了哪路神仙,她竟一个不慎又跌到章熙身上。 且这一回,她是从头到脚整个摔进章熙的床榻内,窝在了他的怀里。 第74章 超会折腾人的大公子 桑落被摔懵了,躺在章熙怀里半天回不了神。 淮左进门就看到岳姑娘纤瘦的人影翻到床榻里侧,只当是主子将人拖下去。 他心中欢喜,以为主子终于开了窍,忙捂着眼睛拉太医一起退了出来。 “大公子,我是不小心的……” 桑落觉得自己真是蠢得可以,竟在短短时间内重复同一个错误。 抬头看向章熙,烛光昏暗,他的眼睛却灿烂若星,明明没有笑,可眼角眉梢仿佛都藏了笑意。 他声音沉沉,“我知道。” 不知为何,病中的章熙似乎格外有魅力,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桑落羞红了脸。 她赶忙手脚并用从床上爬下去。 因为章熙就躺在外侧,不好直接跨过他,桑落只好先爬到床尾,这才下床。 “大公子,太医来了,你先看诊,我去厨下看看。” 章熙含笑看着桑落颇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觉得她连拂动的发梢都那么可爱。 原本十分排斥的太医都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 等太医诊过脉,开了药方,小厮熬好退热的药,桑落端着托盘走进来。 “大公子,药熬好了。” 她轻声道:“喝药前先垫点东西,这有碗养胃的燕窝粥,你先将粥喝完,药正好凉了入口。” 章熙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从看病到喝药,她一步步瓦解他的意志,而他除了甘之如饴,竟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心来。 章熙意识到这样不好,不够“男子气概”。 他必须得说些什么。 因此他搅着粥碗嫌弃道:“这不是你煮的粥。” 桑落笑道:“大公子忘了吗?那日在湖边,你说栖云院有庖厨,不准我以后做东西给你吃。” 章熙一噎,这话他的确说过,还是当着王佑安的面说的。那是他回来的第一天,桑落丢下他跟王家兄妹去湖边垂钓。 他原本是想告诉王佑安,桑落与他的亲近,没想到弄巧成拙,王佑安没气着,倒让桑落与他生了好大的嫌隙。 “头疼,不吃了。” 他放下手中汤匙,绝对不承认自己错了。 桑落被章熙的幼稚行为气得直翻白眼。 这要是沂儿,她早一掌拍过去,生病了还在这浪。可换成章大爷,她只能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哄道: “头疼就更应该喝药呀,不然病怎么能好呢?” 章熙垂着眼,面无表情道:“手上没力气,吃不了。” 桑落:…… 她拿起碗试探问道:“不然我喂你吃?” 章熙不说话了。 桑落只能认命端起碗,一口一口喂给章熙。 这期间他一会儿嫌粥太烫,一会儿嫌粥太凉,一会儿又嫌她一汤匙盛得太多,他一口吃不下…… 活像一个高位瘫痪只剩一张嘴能动的患者,充分发挥折磨人的本性。 到了喝药的时候,章熙更是花样百出。 他非说药里面有股怪味,喝得他想吐。桑落将各种干果蜜饯给他试了个遍,他都嫌压不住药味。 桑落实在无法,想说看你这能折腾的劲,也不像病得很重的样子,爱吃不吃! 许是她的神色太过明显,章熙这才作罢,别扭道:“金乳酥的味道或许能压过药味也未可知。”他到现在都记得那日在思韵院门口,蒙小五笑得贱兮兮要吃点心的样子! 桑落:…… 你直接说想吃金乳酥不行么! 绕这么一圈。 桑落道:“现在做也来不及了。” 这回章熙倒很好说话,“无妨,太医不是开了三日的药吗?”今日来不及,还有明日。 他这样说,算是委婉地收回那日在湖边,不让她给自己做饭的话了吧…… 可章熙这个迂回的“道歉”委实有些曲折,桑落压根没听出来不说,只觉得眼前这人别扭傲娇的可怕。 一旁的淮左也深有同感。 看着主子要岳姑娘喂饭吃,他只觉得怀疑人生。这还是那个身中长箭也要深入漠北,生擒狼主的主子么?! 莫不是被人夺舍了? 淮左深深皱眉,看着主子在岳姑娘面前的降智操作,忍不住就想上前看个究竟。 谁知他才迈出一步,主子那鹰隼般凌厉的目光便向他扫来,吓得淮左不敢再动。 很好,主子还是那个主子…… 屋中三人心思各异,就在这时门外通报,相爷来了。 章熙微蹙眉头,从桑落手中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就要起身下床。 可他到底病得正沉,起身时身体晃动,多亏一旁的桑落扶着才能站稳。 章明承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一个相貌出众的女子正扶着柏舟,两人举止颇为亲密。 他心中好奇,不由多看那女子两眼。 章熙上前两步,挡在桑落面前,行礼道:“见过相爷。” 章明承赶紧扶起他,“你快些躺下,身子不舒服,不用见礼。” 比起章相溢于言表的关心,章熙则淡定得多,或者说是面无表情。 “礼不可废。” 他说完率先走出内室,留下桑落与章相面面相觑。 桑落有些尴尬,福礼道:“见过相爷。” 章明承笑得要亲切自然得多,“我记得你是太夫人祖籍南边过来的亲戚,还带着一个幼弟?” 桑落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当朝丞相竟然还记得自己,毕竟他们只在宁寿堂见过一回,这是不是说明…… 她点点头道:“小女岳桑落,带着弟弟从岚县而来。” 桑落向来自诩镇定,应变随机,可此时却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说完那两句话后,再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倒不是章相有多么威严可怕,正相反,他气质儒雅端方,谦逊守礼,站在那里自有一番沉雄雅致,不卑不亢,却让人不敢小觑。 最关键的是,这是她来相府这么久,第一次与相爷单独说话。 如何能不激动! 章相看着面前有些紧张的清秀姑娘,满意地笑了。 柏舟原来喜欢的是这种类型,难怪京中贵女他一个也看不上。 第75章 各有心思。 章熙等了半晌,也不见里间的人出来,他只好拖着酸软无力的四肢,又挪到里室去。 那两人竟在聊天。 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章明承一眼看到去而复返的章熙,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对桑落便更加温和。 “将这里就当做自己的家,若有什么委屈就跟柏舟说,谁要欺负你也不要怕,还有我们。” 桑落脸颊透出红云,心中激动莫名,轻轻点头道:“多谢相爷。” 她从未与如此儒雅成熟的人接触过,由此她更加确定心中目标,她想嫁的人,就是章相! 章明承看着面前知书懂理,聪慧乖巧的姑娘,愈发觉得适合熙哥儿,心中暗自点头。 还要多说两句,章熙已经不耐烦道: “相爷!我累了。” 章明承十分涵养,闻言也不生气,边往出走边道: “那你先歇着。方才席间看你面色不好,又早早离席,我心中担忧。是以过来看一看你,见你无恙,我也能放心了。” “嗯。” 章熙冷淡点头,敷衍溢于言表。 章相走后,桑落也告辞道: “大公子,你好生歇着,我也不打扰了。” 章熙其实想说你可以留下,却苦于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只能看着桑落走了。 且方才喝下的药劲上来,他头昏眼花,便也睡下不提。 第二日一早醒来,他自觉全身一轻,身体已经恢复。 一想到昨日桑落对自己的百般照顾,心中就隐隐有些期待。 可直等到晌午,也没等到桑落的身影。 他们不是和好了么? 她为何还不来? 他在榻上躺了一早上,都是白躺的了? 这时淮左小心翼翼探头进来,问道:“主子,午膳好了,您……在哪用?” 淮左原本还想问一句用不用属下喂您,但又怕主子真的要他喂,便咬紧牙关没有开口。 章熙猛地坐起来,一脸阴沉,“不必,我进宫去。” 他想起太子的事他还没处理。 到了崇明殿,章熙一眼就看到在选首饰的萧昱瑾。 他正跟身边的小宫女调笑,“也不知这种样式桑落会不会喜欢?” 小宫女满脸羡慕,“殿下选的,自然是最好的。” 萧昱瑾捏捏宫女的脸,“她跟你可不一样,眼光高着呢~我必要送些姑娘家最爱的,才能打动她!” 章熙走近,看着一桌的首饰头面,阴恻恻道:“就凭这些破烂玩意儿?”宝石就那么点儿大,就想打动人,怎么比得上他送桑落的那一匣子。 萧昱瑾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挥手叫宫女下去,指着桌上的首饰道: “这可都是孤这几日好不容易搜罗来的。” 他随手拿起一支步摇,“你看这上面的蝴蝶栩栩如生,像不像是展翅欲飞?姑娘家戴在头上,摇曳生姿,多精致好看。这些精贵玩意儿,可比送大宝石要用心得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章熙想到他送给桑落那些珠宝头面,几乎未见她戴过,心中一动。 他装作无意地拿起一支红宝石簪花楼金钗,随口问道: “宝石不是越大越好么?这么点未免也太小家子气。” 萧昱瑾闻言笑了,说起这个他可在行。 “现在不流行大头面首饰了,那些都是十几年前京中流行的样式。 小姐们如今都是越戴越精致,哪家小姐若是顶着全副宝石头面出来,怕是要被笑的,太土了。 对了,你平日不是最不爱这些,问这些个做什么?” 章熙不动声色,“有人给汪表妹送的一匣子大宝石头面首饰,我看她还挺喜欢。” “你那个有些做作的表妹?”萧昱瑾仔细回想,有些不解道:“她平日不都是穿戴珍珠么? 何况哪位公子这么棒槌,竟然送人一匣子宝石头面,暴发户?” 章·棒槌·熙脸黑了。 他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再说下去,推开太子,坐直身子郑重道: “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那件事你别想了。” 萧昱瑾不解,“哪件事?” 章熙沉沉看他一眼,表情微有些不自然,“就是你上次说,看上桑……岳姑娘那件事。” “为什么?” 萧昱瑾不满,“你又不喜欢,为何不能成全我!”总比那两个当皇帝强。 章熙跟着扬声道:“谁说我不喜欢!” 说出这话,他愈发不自然,将头转过去看向殿内另一侧。 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这句话,他终于说出口。 萧昱瑾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哈哈笑起来—— “果然,你还是那个你。” 跟梦境中一样,爱岳皇后爱得死去又活来的武帝。 章熙看他这样,心中有些担忧。只当萧昱瑾是接受不了打击,有些傻了。 毕竟自己这两日,也为此纠结为难。 于是他语带担忧道:“你没事吧?” 太子:哈哈哈哈。 其实萧昱瑾不过是捡漏心态,在章熙没爱上岳桑落之前,想要试一试。 如今一切都按照梦中的情景,他并没有什么损失。相反,在既定的咸鱼跑道上,他抱了这么多大腿,这辈子他定会苟到寿终正寝。 笑了一阵,萧昱瑾平静下来。 看到章熙眼中不容错失的担忧和愧疚,他拍着章熙的肩语重心长: “既然你心悦她,我自然不会跟你抢。你要好好守着她,一定要娶她。” 不然皇帝就换别人做了! 那他就亏了! 章熙心下一片感动。 他知道萧昱瑾平日虽看着不太靠谱,对他却是极好的。 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突然离世,王佑安身边围着的那些权贵子弟,对他各种嘲讽欺凌。 他那时长得瘦小,根本打不过那帮武将之子,是萧昱瑾,他每每冲出来保护他,然后跟他一起被打得很惨。 那时他很孤僻,不愿意搭理任何人,更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 可萧昱瑾总爱往他身边凑,尽管他无数次将人打跑,但下一次,萧昱瑾还是会笑着跑向他,露出两排大白牙,傻憨憨的叫他。 章熙没有说桑落并不想进宫,只想留在相府;没有说他与桑落有过肌肤之亲;没有说桑落也心悦他…… 这些理由他通通不用说,因为他知道,只要是他想要的,萧昱瑾从来都不会跟他抢。 他们是君臣,更是兄弟。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76章 人猫两失 回府时,章熙顺手将太子精心准备的首饰拿走,反正他现在也用不上。 出宫的甬道上,正巧碰上回宫的淑慧。 “柏舟哥哥!你来找太子哥哥吗?要走了吗?” 章熙平日对淑慧,看在陛下与太子的面上,顶多是点头示意,绝不会看她第二眼。 然而今天,他特意走近,上下打量马车上的淑慧。 他面无表情,一双眼睛清冷深邃,整个人越发俊美无俦。 淑慧被他这样盯着看,一时有些害羞。 老实说,她的男宠很多,但却没有一款像章熙这样,冷傲矜贵,禁欲冷情。 她垂涎章熙许久,也不是没有示好过,却从未得手。若是他能做自己的入幕之宾……哪怕只是春宵一度,那也值了! “柏舟哥哥,你这样看着我作甚?”淑慧忍不住将头凑近,声音娇柔婉转,若情人呢喃。 “县主这般年纪,要好生保养才是,若非走近细瞧,我只当是哪位诰命夫人这时候进宫。” 淑慧:…… 章熙竟说自己老! 试问哪个妙龄少女能忍受这个? 杀人诛心! 淑慧忍着羞愤,怒瞪回去,可还不等她开口,章熙又道: “听闻县主曾放言厌恶攀附权贵的女子,臣亦然。对于狗仗人势,仗势欺人之流,臣亦觉其不配为人。” 他看向淑慧,眼中是不容错识的鄙夷和嫌恶。 淑慧涨红了脸,指着章熙吼道:“章柏舟!” “县主骄奢淫逸,跋扈行恶,豢养“门客”。我已禀明陛下,收回你的食邑俸禄。陛下口谕,命你在宫中思过,以修心养性。” 淑慧这回彻底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章熙,你竟然敢!” 没有食邑俸禄,她拿什么养男宠! 她张牙舞爪,章熙却不躲不避,反而上前两步,眼神冷厉,气质森森。 “你若不服,大可以冲我来。若再叫我知道你欺负旁人,我定让你滚出京城!” 他说完拂袖离去,在西斜的金色日光下,身形修长,清隽俊逸。 淑慧看着他的背影,只觉无比羞辱。 又是岳桑落。 那日在芙蓉殿,王佑安已经为她狠狠落了自己的面子,父亲知道此事,也训了她,又让她缩减开支,如今章熙又来! 而且更狠! 这京城中最耀眼的两个男子,她且尚未染指,岳桑落那个贱婢,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两人都来出头。 很好,今日之仇,她董丽珍一定要报! * 汪思柔一脸兴奋地来到思韵院,开始播报京城最新的八卦。 “知道吗!忠勇侯世子,换人了!” 桑落一时没有想起这人是谁,只觉得耳熟,还是一旁的青黛问道: “他不是忠勇侯府唯一嫡子吗?” 汪思柔点点头,“他是唯一的嫡子,却不是唯一的儿子。如今的世子,是忠勇侯的庶长子吕旸,听说已有功名在身。” 青黛闻言双手合十祝祷,“多谢漫天神佛保佑,听到他这样我也就安心了。” 以吕献阳之无能,丢了世子之位,他便一无是处。 汪思柔是知道青黛与吕献阳之间恩怨的,笑着道:“勇毅侯府最近也有一桩喜事。” 这个桑落倒是知道,勇毅侯府有顾清裳。 她问道:“什么喜事?” 汪思柔兴奋道:“顾清裳定亲了!你可知她要嫁谁?” 桑落本来不知道,可看她的样子也猜到了。 “吕世子?” 不等汪思柔开口,青黛纠正她,“他现今已不是世子爷了。” 桑落点头乖巧受教,“吕公子?” 汪思柔在桑落这儿永远感受不到八卦的快乐。 她扭头对青黛道:“顾清裳的确要嫁给吕献阳。两家议亲议的很急,如今六礼都过完了。” 青黛点点头,让那两个人狗咬狗,真是最好的结局了。 “二人下月十五成亲,吕献阳最近却连纳了两房小妾,勇毅侯府这回又沦为京城笑柄,大家都说多亏温小姐退了婚。” 汪思柔奇道:“吕献阳不是将顾清裳视为女神么?怎么舍得那样委屈她?” 这题青黛会! 于是她绘声绘色将那日深巷酒馆门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汪思柔听得精神亢奋。 “也就是说,吕献阳早就看清顾清裳的本来面目?” 青黛笑着点头。 善恶终有报,阿弥陀佛! “顾清裳自命不凡,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整日装得一副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如今可有她好受得了。” 汪思柔一点也没说错,最近顾清裳的日子,相当难熬。 说是万念俱灰也不为过。 哥哥嫂嫂给她定了吕献阳,根本没有问过她的意见,父亲母亲也默不作声。 她在家中整日以泪洗面。 吕献阳如今连世子之位也丢了,那样窝囊无能的一个人,如何能配得上她! 如今他又恨上了她,成亲在即,吕献阳竟连纳两房妾室,她嫁过去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还有师兄! 那日师兄来府上,她以为他是来看她,救她的。 自己当时多么欣喜,多么傻! 可师兄却只是远远站着,出口的话冷硬如刀。 “把你嫁给吕献阳,是我的意思。” 她不信。 她不信师兄会这样对自己。 “你为何要对付桑落,我自然就为何要对付你。我早警告过你,不要再碰我的人。你却不信。” 章熙声音淡淡,甚至没什么起伏,然而在她耳中,若惊雷乍响,天崩地裂。 这些日子所遭遇的一切,都抵不上这一句万箭穿心。 “为什么?明明是我先遇到你。从八岁起,我就立誓要嫁你为妻。岳桑落除了有张好看的脸,她还有什么?师兄你不要被那贱人骗了!” “因为是她,只有她。我才有了妄想,生了执念。”他说起那个人,语气中都藏着温柔。 章熙一直看着窗外,等他终于肯转过来看她,却是对她说: “以后跟吕献阳好好过日子。若再招惹她,我对你绝不会再客气。” 原来在章熙眼里,这些都已经是“客气”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后,那背影高大颀长,是她梦中的英雄,可是英雄却从未因她停留。 顾清裳痴痴地笑了…… 却说章熙,如今桑落也不来栖云院用膳,往日见她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如今却变得很难。 看着蒙小五和汪思柔每日无事就往思韵院跑,他竟有些羡慕。 恰好小猫走到他脚边,他心生一计,叫来小五,让他将猫儿给桑落送去。 桑落见到猫,一定很感动(他自认),自然会来栖云院跟他道谢,顺便还猫。 这样一借一还,他们又能回到桑落每日在栖云院用膳的日子。 章熙想得很好,然而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小五带着小猫走了,一去不复返。 到了晚间,章熙好不容易等到蒙小五回来,却被告知: “小猫不愿意回来。” 人猫两空,这一刻,章熙深深体会到什么叫追悔莫及。 \u0001 第77章 再做一段时间朋友 章熙的郁闷无奈,桑落一无所知。 自那日在章熙内室见过章相后,她便满心欢喜,一心想要在章相面前表现自己。 可一来相爷很忙,不是每日都会去宁寿堂请安。他时常会留宿宫中,处理政事,或是在前院与僚属、下官议事,夙兴夜寐。 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二来章相看起来虽比章熙性格温和,但那双眼睛似能洞察一切,敏锐而睿智,让她不敢轻易举动。 毕竟太夫人与她的约定,章相目前并不知情。 说到约定,免不了就想到另一位重要人物章熙。 比起沉稳大气的章相,章熙显然有些不够看。 在桑落看来,他自大、幼稚、没有审美没有情趣,还不懂得尊重人,除了一张脸勉强能看,简直一无是处。 因此最近她便有些不想去哄他。 每日只陪着太夫人,或是安心窝在内院。 夏日炎炎,闷热炎蒸,暑热难消,女眷们都懒怠动弹,无心饮食。 桑落想到冰酪,清凉爽口,便做了好些给各院都送了去。 清辉堂她自然是亲自送的。 她去时章相正背靠椅背闭目养神,他面露疲惫,可见政事烦冗劳人。 “相爷,太夫人命来我送冰乳酪,让您多注意身子,莫要太过疲劳。这乳酪清凉爽口,夏日饮用最是解暑。” 章明承睁开眼便看到案前的乳白浆饮,浮着红绿青果,冒着丝丝白气,看起来十分有食欲。 在这闷热午后,的确是提神解暑。 他笑问面前的姑娘,“是你做的?” 桑落点点头,“太夫人苦夏,最近都不思饮食,我才想到这个法子,也能哄着太夫人用半碗饭。” 章明承闻言,笑意加深。 越发觉得眼前的姑娘乖巧伶俐,孝顺懂事。 “天气这么热,要下人送来就行了,不必自己亲自跑一趟。” “是。” 说完这句,两人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眼看章相已经拿起手边卷牍,桑落有心再多说两句,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在章相面前她总感觉说什么都显得幼稚又无知。 不像与章熙在一处时,她更随心所欲。 桑落有些失望,却不得不行礼告退。 就在这时,一声喵叫传来,是小乖——章熙送她的小白猫不知何时也跟来了。 桑落抱起脚边的小猫,心疼道:“小乖,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跟来了。”她受热也就罢了,小乖怎么能热着! 章明承一见这只白猫,心中更如明镜一般。 难怪柏舟在颍州时那样宝贝,果然是送心上人的。 他问道:“你养的猫?” 桑落点点头。 她以为章相也喜欢猫,便借此与他说起猫儿的种种可爱来。 说了半晌,才意识到只顾着自己说,已经半天没听到相爷的声音。 桑落微红了脸颊,“是我话太多了。” 章明承笑起来。 面前的女孩虽有些心机,倒也不失单纯可爱的一面。他能看出来桑落是真喜欢这只猫,柏舟这礼物算是送对了。 “柏舟小时候也有一只猫,纯黑色,眼睛像琉璃一样漂亮,叫黑袍将军。” 章明承说着又笑起来,“柏舟那时候,天天想骑在黑袍将军身上,那只猫儿也是个黑心的,每每等柏舟挨着它,它便向前猛地一窜,摔得小柏舟哇哇叫。” 桑落想到那个画面,也禁不住笑起来。如今她可算是相信章熙所说,他凿山洞驯猛兽的话了。 她将此事讲出来,章明承也笑出声来,半晌才感慨道: “熙哥儿小时候最是调皮,那会儿每每恼他淘气,哪里会想到他如今会这样老成。” 章相的口吻不无遗憾,他面上虽没什么大表情,可眼角眉梢无不透出一片落寞的慈父心肠。 桑落见他如此,一股豪情冲上心头,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有责任让章熙“改邪归正”,与章相言归于好。 “您放心,大公子他一定能明白您的苦心。” 说完这句话,桑落理智回炉便有些后悔。章熙那狗脾气,对父亲的偏见又不是一般的深,怎么可能明白苦心。 章相却满怀希冀看着她。 “会吗?” 于是,又一次冲动下,桑落郑重点头,掷地有声道: “一定会!” 于是章相满意地笑了。 这个儿媳妇他是越发满意了~ 从清辉堂出来走了好一段,桑落才意识到,她似乎,好像,大概是被相爷套路了。 不然她这么屁颠屁颠地去栖云院做什么! 做他们父子和好的桥梁和地砖么? 桑落深深叹口气,望着眼前栖云院的大门。 何为自作孽不可活,她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先时她只是跟太夫人约定,只要章熙同意章相续娶,她就能进门做相府的大夫人。 如今难度加倍,她自己作死跟章相保证,要让两父子摒弃前嫌。 …… 她好不容易才跟章熙成为朋友,和睦相处。 眼看只差临门一挥杆,她就能成为章熙的继母—— 她原本就要找时机向章熙坦白,自己想嫁给章相。 想来以她和章熙的关系,章熙就是会生气,也不会气她很久。 反而会帮她达成目标。 单看他为了自己报复淑慧和顾清裳就知道,她可是“自己人”,必须要挺的那种! 谁知章相又出了这样一个大难题给她! 这下她想做继母的事是万万便不能说了。 不然章熙只会产生逆反心理,觉得她是为了嫁进来,这才百般撮合他们父子和好。 虽然这是事实…… 桑落又想叹气了。 她只想安安静静做相府的大夫人,他们父子的事情为什么要将她牵扯进来。 看来她和章熙只能再做一段时间的朋友了。 \b\b\b\b\b\b\b\b 第78章 将上半身脱光 太子萧昱瑾最近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自从章熙掰了王旌的私兵营,断了他的爪牙,最近的朝堂,风清气正,大司马已经很久给他找不自在。 当然这也是因为章相回来的缘故。 就比如王旌想叫王嬿做太子妃,章相搬出许多国典法度,有理有据,全方位多维度解释选太子妃的规章制度,指出大司马的做法于理不合。 于是他娶妻纳妾一事暂且搁置。 诸如此类比比皆是,有章相护着,父皇与他都过得很是惬意。 火伞高张,炎天暑月。 今年京城闷热异常,父皇要去行宫避暑,他自然也要跟着去舒坦。 至于朝廷政务,有章相和整个文官集团在,根本无需他们父子操心。 相府内,宁寿堂也在讨论行宫避暑这件事。 章相要留下来监国,章熙却要随行护驾,相府女眷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桑落不想去。 章相和太夫人都不去,她便也想留在家中。 太夫人却以为她是因为上次大出风头,这次才想要避嫌,心中越发爱她乖巧,更不想委屈了她。 “年轻姑娘家,就该多出去玩一玩,不要整日窝在家中。等你以后嫁人掌了中馈,想出去也难了。 这回柏舟也去。若有人欺负你,你不用怕,尽管去跟柏舟说。咱们家的姑娘,不受气。” 桑落心中感激,知道老太太是真心待她,说道:“这回跟着陛下去避暑,要许久才能回来,老太太又不去,桑落舍不得你。” 太夫人笑着将她搂在怀中,“让你去也不是白去,争取等你回来,老婆子我就能喝到你敬的茶。” 庾氏意有所指,桑落只能含笑应着。心道她才揽了个更大的活,最近恐怕都没希望喝到媳妇茶了。 再次来到西山行宫,满山苍翠欲滴,绿竹掩映,溪流潺潺,的确清凉许多。 她住的竟还是上回的房舍。 周围绿竹环绕,别有一番山野之趣。 第二日,陛下设宴,桑落作为相府女眷,也受邀出席。 宴会上,桑落头一次见到陛下和他身边大名鼎鼎的关内侯。 陛下穿着常服,梳道士髻,身量高挑,从殿外缓步入内。他通身没什么装饰,宽袍广袖,不像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隐士高人之感。 他身旁的人,正是关内侯董君。 这回避暑,陛下身边只带了关内侯一个,后宫中只有太子的生母琪妃跟着来了。 以往众人说起关内侯,总是讳莫如深,带着鄙夷和不齿,桑落便总以为关内侯是个祸国妖姬般的人物。 可等她真的见到本人,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只觉得关内侯漂亮,秋水为神玉为骨,雌雄莫辨。 虽是男宠,但他高瘦挺拔,同样一身宽袍大袖,兼具女人的优美轻盈,气质缥缈似仙。 章熙和王佑安在京中都是出名的俊逸,可跟关内侯相比,章熙多了丝刚硬,王佑安则少了分洒脱。 难怪能伴在陛下身边十几年,圣宠不衰,让陛下为他空置一整个后宫。 他的女儿淑慧比起他来,差之远矣。 汪思柔见她这样,笑道:“我头一回见关内侯时,也像你一样。没想到吧?” 的确没想到,陛下跟话本中写的“昏君”一点也不一样,关内侯也跟祸国二字不搭边。 桑落说道:“陛下与关内侯虽同为男子,可他二人走在一处,竟也……” 莫名和谐。 汪思柔附和,“不错。不像有些小倌倌,油头粉面,没得叫人觉得恶心油腻。” “你竟还见过小倌倌?” 汪思柔说漏了嘴,忙往回着补:“不是,我是从书里看的。” 桑落斜睨她,汪思柔索性破罐子破摔,承认道:“不能跟别人说,这要叫我娘知道,我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再出门了。” 桑落赶紧点头。 “在河间,我堂哥带我去的。堂哥没敢带我进去,我们就在门口远远地看了看。那些个小倌倌,年岁都不大,一个个涂脂抹粉,就跟女人似的,走起路来都在扭腰摆胯,不男不女,十分油腻。” 因陛下和关内侯的关系,如今男宠成风,甚于女色,不光河间,全国各处都开着小倌。 百姓们见怪不怪,像汪思柔这样的大家小姐,偷偷去瞧一瞧,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萧昱瑾虽贵为太子,也从来都不是京中贵女竞相追求的对象。 整个宴会波澜不惊地结束。 这回行宫避暑淑慧没来,据说是留在宫里“修身养性”。 她那样的性子,如此皇家出游不让她来,怕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席间有华服女子不时看过来,桑落不知对方用意,便也不动声色。 她问汪思柔道:“那边坐着的紫衣宫装的女子是谁?”上次在淑慧的芙蓉殿,就是她和淑慧对自己极尽侮辱。 “乐阳郡主。是瑞王的小女儿,与淑慧县主要好,为人有些跋扈。” 桑落默默记在心上,乐阳郡主——危险人物,要远离。 行宫的生活十分悠闲,男人们打猎骑射,宴饮欢歌,夫人们有时会出席这种宴会,姑娘们在这种场合却不合适。 桑落如今不用晨昏定省,每日在虫鸣鸟叫声中醒来,开启新的一天慢生活。她偶尔跟王嬿击鞠、捶丸,与柔儿溪边嬉戏,日子简单又充实。 这日傍晚,汪思柔约她去林中捉萤火虫,她才拿上网套准备出门,淮左找来,说是大公子受了伤,请她去看看。 桑落只好作罢。 等到了章熙的房舍,见章熙端正坐在房内,山中天黑的早,此时房中昏暗,没有点灯。 桑落依稀能看清他神情严肃,只当他受伤颇重,快步上前道:“大公子,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章熙将手伸到她面前,“今日被野兽抓伤了。” 伸到眼前的手背上,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两道不算深的红痕,桑落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淮左。 这就叫伤得很重? 淮左羞愧地转过头去,他也不想说谎…… 章熙仍伸着手:“你帮我包扎。” 桑落看着那两道红痕,尽量耐心道:“大公子,这都没有破皮,不用包扎的,我给你上点药好不好?” “我就要包扎。” 他说着,自顾自开始脱上衣,在桑落反应前,他的上半身已经脱光了。 桑落:…… 这是喝了假酒吗?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79章 醉酒的磨人精 章熙今日和英国公世子应舯,梁国公世子陈远比试等人射猎。 他原本不想下场,如今并不是狩猎的好时节,天气炎热,走兽们也多躲在阴凉处不愿出来。 何况他与应舯,陈远等,虽同为武将,但并不是一路人。 这些个权贵子弟,都是王佑安的拥趸。 陈远却不停激他,加之最近他正好心情烦闷,章熙也便下场与他们玩玩。 结果无一例外是他赢了。 行宫里每日都有酒宴,他猎得一身热汗,今日又不当值,免不了多饮了几杯。 很快便有了朦胧醉意。 烈酒入心,灼得他浑身燥热,想起桑落,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悸动。借着酒劲,他要淮左去将人请来。 他只记得要桑落给自己包扎伤口时,都是脱了上衣上药,这回他便受累,自己将衣服脱掉。 看着眼前愣怔的姑娘,他眼皮一掀,瞳孔中有几分明亮的火焰跳动,清醒中掺杂着丝丝慵懒,唇瓣开启,声音低沉: “怎么还不来!” 老实说,章熙的身材很好,是好到能让青黛尖叫的那种类型。 即便他此时随意坐着,浑身上下也没有一丝赘肉,宽肩窄腰,在昏黄的室内,像一尊完美的大理石雕像,散发冷玉的光泽,露出性感的本色。 块垒分明的腹肌旁,还有两道性感的弧沟,往下延伸,没入衣服内,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桑落转过身去,她觉得此刻自己脸上的笑一定特别僵硬,肉眼可见的尴尬。 她方才竟然看了好一会! 男色误人! “大公子,你先将衣服穿上,你身上并没有伤。” 章熙却对自己的裸露视若无睹,反问道:“不把我当朋友了?” 桑落被章熙的一系骚操作冲击得也有些失去理智,她深吸一口气,耐心道: “大公子,我劝你将衣服穿好是为你好,我怕你酒醒了后悔。” 章熙显然不以为然,他甚至站起来,转到桑落面前,像山陵般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 手伸到她面前,带着两分委屈道:“救不救我?” 桑落尽量不往下看,努力将视线集中在章熙那张不见任何异样的脸上,试探地举起三根手指。 “这是几?” 章熙不屑:“我没醉。” 桑落心道,醉酒人的标志便是:死不承认醉酒。 章熙盯着她问:“你是不是见死不救?” 桑落:…… 谁知道章熙醉酒竟是这个样子! 她侧身看向门后的淮左,想要寻求帮助,可那里除了躺着一个药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淮左早已不知所踪。 她心里气得要死,不知要怎么对付眼前的醉鬼。 章熙看了她几息,见她没有动作,忽然转身往外。 桑落忍不住头皮发麻,他到底要怎样,是要这样半裸着走出去吗! 她倒是不在意他如此尊荣乱逛,就怕等章熙酒醒记起来,把她祭天。 桑落赶紧上前拉人。 章熙顺势捡起地上的药箱,抱在怀里,盯着她瞧。 桑落:…… 他到底有没有喝多? 倒是会顺坡下驴。 两人目光相对,片刻过后,章熙主动开口,“上药啊,还等什么?” 桑落认命跟着章熙坐下,取过药箱,给章熙的手认真消毒,上药,再一圈圈裹上纱巾。 期间她连头都不敢抬,不然她一眼看见的就是他撩人的腹肌和性感的骨线。 好容易做完这些,她站起来长舒口气,耳朵不知为何烧得厉害,可她现在没功夫计较这些,只想赶紧走。 可章大公子磨人的劲还没过去,他俊美硬朗的面孔上带着平日没有的痞劲。看着手上包扎的纱巾,满意地点点头,又道: “我衣服还没穿。” “你方才就是自己脱的。” 章熙斜睨着她,扬扬裹着纱布的手,意思不言而喻—— 我受伤了,穿不了。 桑落深吸口气,劝告自己不与醉鬼讲道理。 她二话不说,尽量快地给章熙穿好衣服。 可她从未给男子穿过衣服,半天找不对纽带,急得额头沁出薄汗,却越发手忙脚乱,系错了几处。 头顶章熙沉沉地笑起来,热气喷到她脖颈,染红了她的肌肤。 “怎么那么笨。” 章熙的声音暗哑慵懒,满是调笑意味。 桑落忍不住气恼,抬头时却一下望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若黑曜石一般熠熠发光,带着温柔与宠溺。 里面还藏着一个小小的姑娘。 桑落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又将头低下去。 手却被人握起,章熙的大掌带着她的,将衣带一一解开重新系好…… 两人靠得那么近,呼吸间都是烈酒的醇香,桑落恍惚中觉得自己也醉了。 末了,将衣服穿好,章熙拍拍她的头,一派轻松道: “看吧,很简单的。” 这狗男人,怎么这么会! 桑落头顶被他拍过的地方似过电一般,酥酥麻麻。 她平复着过快的心跳,与章熙拉开一段距离,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 “大公子,药已经上好了,你早点休息。” 章熙喝醉,简直可以用性情大变来形容。 他平日那样冷傲的一个人,醉酒后撒娇卖痴,就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桑落怕他还要折腾,赶紧起身告辞。 章熙站在那,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就看着她走。 直到快走出门口,桑落放下一颗心的时候,就听身后的人忽然开口说: “我现在不困。” 桑落一惊,她就知道! 章熙怎么可能这样好说话。 还不困是什么意思? 他又想做什么? 桑落僵硬的转过身,就见章熙看着她笑道:“我现在不想休息,咱们去击鞠。” ……现在吗? 桑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章熙却已经起身,走到她面前,侧头萌萌地看着她。 “走吧。就去上次你赢淑慧的那个击鞠场,看咱们谁的击鞠比较厉害!” 桑落:你一定是在装醉吧? 哪个酒鬼能这么逻辑清晰,目的明确的磨人! 谁要晚上比击鞠! 桑落不动。 章熙见她这样,脸色也跟着阴沉下来。 “还是不是我朋友?” 桑落欲哭无泪,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u0003\u0003\u0003 第80章 我是你娘! 眼看章熙固执地等在那里,大有一站到底的架势,桑落眼皮跟着跳了跳,说道: “去打球也可以,但是作为朋友,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章熙点点头,很好说话地看着她。 他到底是喝了多少酒,平常的章熙哪有这么善解人意。 “如果有人想做你的继母,你愿意吗?” 章熙眼露迷茫,显然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桑落不得不解释道: “就是嫁给章相,你愿意吗?” 章熙想也没想地点头。 桑落舒口气,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人要是……我呢?” 章熙反手指指自己的胸口,“朋友。” “我是说,如果是我当你的……继母呢?” 章熙面露疑惑,显然是理解不了这个问题,又指指了自己强调道: “我们是朋友。” 桑落放弃。 跟一个喝醉酒却逻辑超强的人说话,只会把自己搞疯。 “那你跟章相能不能和好?” “不能!” “为什么?” “别管!” 说完章熙皱紧眉头,显然已经不耐烦。 “还去不去击鞠场!” 他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就往外走,根本不等桑落拒绝,拖着人很快出了院子。 章熙人高腿长,桑落只及他的肩膀,他大步往前走,桑落只能在后面踉跄地跑着,才能勉强不被他拖倒。 才出了大门,迎面走来一行人,不等桑落看清,章熙已经停下脚步,桑落一头撞到他后背上。 章熙的背坚硬如铁,叫她头疼了半晌。 “章将军这是要作甚?” 应舯一双眼睛来回在章熙握着桑落的手腕上逡巡,最后意味不明地瞥向身旁的王佑安。 王佑安对应舯的眼神视而不见,含笑望着眼前的两个人,“章将军与桑落这是要往何处去?” 章熙握着桑落的手不松开,眉头紧蹙,“不关你事。” 这话一出,对面几人同时变了脸色。 反倒是被刺的王佑安涵养甚好,神色不变。 他们的对话,桑落听得一清二楚。她放下揉额头的手,尽量严肃神色道:“我们要去击鞠。” 这话一出,果然对面几人神色古怪。 王佑安抬头看了看半空中的月亮,难掩惊讶道:“现在吗?” 桑落机械的点点头。 王佑安重新看向章熙,心中了然。方才席间,章熙可没少饮酒。 “不如我陪章将军击鞠如何?如今天色已晚,桑落一个姑娘……” 桑落感激地看向王佑安。 “不要你,只要她。” 章熙不等王佑安说完,径直拉着桑落走远,将一行人远远甩在身后。 桑落回头对王佑安歉意一笑,王佑安十分友善,笑着与她挥手。 一旁的章熙看到这一幕,突然不走了。 他盯着桑落的眼睛看,凶恶道:“你是不是喜欢他?” “谁?” “王佑安。” 桑落老实地摇摇头,“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对他笑?” 桑落肆无忌惮在他面前翻了个白眼,“我对你也笑,难道我喜欢你?” 章熙又不说话了。 他拉着桑落就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直走的桑落腿酸脚麻,还没到击鞠场。 她不肯再走,问道:“大公子,怎么还没到?” 章熙也停下脚步,向四周看了看,突然问她:“你怕不怕鬼?” 桑落被问得莫名其妙,“不怕。” 章熙蹙眉,不满道:“姑娘家不是都怕鬼?你为什么不怕?” 桑落无奈,低声抱怨,“鬼有什么好怕的,我觉得你比鬼吓人多了。” 章熙弯腰凑近,问她道:“你说什么?” 桑落摇摇头,退后两步与章熙拉开距离。 四周的看了看,她已经辨不清方向,此处也没有宫人,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不是去击鞠场的路。 “这是哪儿?” 章熙回答得十分光棍。 “不知道。” 听得桑落十分想打人,“那咱们回去,你还能记得回去的路吗?” “我害怕,不想走了。” 桑落:…… 此时此刻,她真的好想有道雷将他劈了。 眼看月上中天,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陪着一个醉鬼在行宫走了大半夜。如今这醉鬼说他害怕,不愿再走,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明明她好心为他包扎,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 桑落深吸一口气,“你不走,我就先走了。” 章熙得意地笑了,“你不认识回去的路。” 桑落扭头瞪他,“其实你没喝多,装的吧?” 就是想整她,看她出丑而已。 章熙一脸理所当然,狂妄自大,“我怎么会喝多。” 桑落闭了闭眼睛,想到章熙吃软不吃硬,她换了一种说话方式,“大公子,那咱们回去好不好,天这怎么黑,我有些怕了~” 章熙嘿嘿笑起来,得意扬扬,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猖狂。 “你撒谎了!” 桑落不解,眉头拧成一个结,看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来。 章熙道:“你刚才还说自己不怕鬼。” 桑落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怕黑等于怕鬼。 她好累,身心疲惫。 搞不懂一个醉鬼,怎么还懂得挖坑给人跳。 她扭头看向章熙,生无可恋道:“是,我超怕的,咱们快回去吧。” 章熙剑眉微挑,神情是说不上的欠揍,“叫声哥哥来,叫我柏舟哥哥,我便带你回去。” 狗男人! 叫你个大头鬼! 桑落转身就走,不想再跟章熙在这耗着,浪费时间。 等她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出老远,身后却没有预想中的脚步声。 她原想着以章熙的疯癫程度,一定会追上来,可是身后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桑落不得不停下脚步,扭头往回看。 章熙仍然站在原地,月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有种萧索的落寞—— 与固执。 桑落恨得跺了跺脚,认命地往回走。 他怎么就不中招! 不跟着她走! 被个喝醉的人耍得团团转,如今再回去,显得她好蠢。 看到她回来,章熙眼皮一掀,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回来干什么?” 桑落正烦他,闻言也没好气道:“你站在这干什么!” 章熙凑近她,眼睛直勾勾盯着,压低声音,唇角微勾。 “我在这等我的桑落妹妹~”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变近,桑落先是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儿,香醇撩醉。 再被这一声“桑落妹妹”硬生生逼出一身鸡皮疙瘩,她不由抬头仔细看向章熙,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然而章熙只是低头看她,目光如丝。 她猝然心慌。 “我是你母亲!”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81章 谁抵得住章大公子撒娇 章熙眉头紧蹙,满脸严肃地看着她,半晌不说话。 久到桑落以为他在想怎么打她时,他忽然眼露迷茫,一脸困惑道: “你说什么?” 也不知他是没听清还是不理解,桑落也不敢问,含糊过去。 看章熙的样子,越发醉得糊涂了。 她试探道:“大公子,我送你回去吧?” 章熙侧头,似乎在仔细回想,“我们击鞠比试完了?” 桑落忙不迭点头,“你赢了,真厉害!” 章熙抬手拍拍她的头,安慰道:“没关系,以后哥哥教你。” 他醉得不轻,下手便控制不住力道,桑落感觉自己像颗钉子,快被章熙的大掌拍进土里。 她强忍着头晕目眩,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浩劫。 “大公子,太晚了,咱们回去吧。” 谁知章熙斜睇她一眼,朦胧醉眼中带着不甘:“没有你生辰放烟火那日晚!走,咱们去湖边,我也放给你看!” 他说着就往前走去,走了两步不见桑落跟上,转身半是委屈半是凶恶道:“你怎么不走,是不是看不起我放的烟火!” 顿一顿,他目光锐利,更加大声质问道: “还说不是喜欢王佑安!” 此时此刻,桑落真的好想哭,怎么又转回来了。 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跟章熙耗了半晚上,筋疲力竭,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原地蹲下,将脸埋起来。 没过一会儿,感到头皮被人戳了戳,熟悉的声音传来,“你是不是喜欢王佑安?” 这一次问话,声音中比方才多了丝小心翼翼与忐忑不安。 可桑落此时已濒临崩溃,根本听不出来。 她头也不抬,闷声道:“我不喜欢王佑安,也不喜欢烟火。我只喜欢安稳的生活,只想留在相府,你听明白了吗?” 章熙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那咱们去垂钓。” …… 桑落彻底崩溃,自暴自弃下,她刷的一下站起来,却因起势太猛,一头磕到章熙的下巴。 “咚”的一声,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方才章熙俯身看桑落情况,没留神被撞个正着。 嘴里一股铁锈味弥漫开,他后知后觉感到下唇一阵疼痛。 他顾不上自己,忙伸手给桑落揉额头。 桑落一把将手拨开,不留情面道: “你干什么!疯了一晚上还没疯够?你再这样信不信我打你!” 她露出张牙舞爪的一面,扬起拳头,瞪着一双美眸凶狠道。 章熙不但没感到害怕,反倒沉沉笑出来。 他唇上满是血,在婆娑的月光与树影下,妖娆得像是吃人心的魔。 桑落感觉自己今晚很不对劲,总是在不应该的时刻心跳加速,身体发软。 现下她也懒得再扮温婉贤淑,瞪着章熙道:“别啰嗦,快跟我回去!” 出乎意料的,章熙这回很配合,乖乖朝前走。 “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章熙点点头,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还等什么,快走!” 章熙抬脚朝前走去。 桑落松了口气,心道原来醉酒后的章熙吃硬不吃软。 一路相安无事,快走到小竹林时,桑落才反应过来,这是回她住所的路,她看向章熙:“我先送你回去。” 省得你再发疯。 章熙显然不悦道:“哪有女人送男人回家的。” 桑落非常无奈,这种时候就别计较男女了。 她想要故技重施,佯怒道:“我说送你就送你,少啰嗦。” 章熙闻言只凉凉看她一眼,若非知道他醉酒,就凭这一眼,已经足够桑落腿软。 谁知下一刻,他的话更是让她从头皮麻到脚趾。 “就让我送你回去好不好,桑落妹妹~” 章熙撒娇谁抵得住! “桑落妹妹”是你叫的么! 逆子! 桑落看章熙现在的样子,头疼不已,却又实在没有精力与他进行新一轮的拉扯。 恰在这时,遇到出来寻人的淮左。 桑落长舒一口气。 她谴责地看向今晚的罪魁祸首,怎么才来! 淮左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主子,咱们回吧。” 章熙大手一挥,甩开上前扶他的淮左,铿锵有力道:“先送桑落妹妹回去!” 桑落恨不能将章熙的嘴缝上。 尤其是感到淮左投来诧异的视线,这回变成她不敢与淮左对视。 黑暗中,桑落感到她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好在此处距离她的房舍不远,为了赶快摆脱这尴尬的氛围,她低着头快步朝前走去。 到了院门口,她迅速转身道:“我到了,大公子你快回去吧。” 不等章熙再说什么,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 回到房间的那一刻,桑落有种逃出生天之感。 青黛还没睡,正坐着那里等她。 “怎么这么晚?章孔雀病得很重么?你又不是太医。” 因为章熙平日总罚蒙小五,青黛私底下就不肯好好叫他。 桑落摆摆手,累的话也不想说,章熙可不是病重么,脑疾也是病! 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日,汪思柔蠢萌蠢萌地过来问她: “大表哥怎么了,昨夜听说他受伤,我今早特意一大早前去探望,却连表哥人都没有见。”她面露忧色,“不会病得连床得起不了吧。” 自从那次山中遇袭,她与大表哥虽不如桑落亲密,可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关系,怎的如今又见不到人了。 想到昨晚种种,桑落忍不住心中冷笑,章熙哪里是病地起不了床,怕是羞的见不了人吧。 对着汪思柔,她语气沉重道:“昨晚大公子他,唉,你再去看看吧。”多臊臊他也好,看他以后喝醉还敢这么猖狂。 汪思柔没想到章熙真伤得这么重,昨晚上淮左找桑落时也没见多急迫,可见是后来又病重了。 她要桑落跟她一起去,桑落借口昨夜回来太晚,要等会儿再去看望章熙,把汪思柔诳走。 没一阵儿,汪思柔又一阵风地回来了。 “岳桑落,你骗我!大表哥明明好好的!” “怎么会!”桑落震惊道:“他手上的纱布可拆了?” 昨晚上她可是按章熙的要求厚厚地裹了一层又一层。 汪思柔见她表情不似作伪,疑惑道:“难道大表哥真的受伤了?” 第82章 谁说我要做妾! 汪表妹纠结了一阵,也就丢到脑后。 淮左虽语焉不详,总归表哥的伤不会太严重。 “今日无事,咱们去水榭那边去消磨时光。那处真是凉快,景也好,今日就在玉台水榭用午膳。” 桑落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山清水秀,峰峦如黛,这处玉台水榭,被山水环绕,果真是个极好的去处。 可好地方,自然人人都喜欢。 没一会儿,乐阳郡主被一群丫鬟簇拥着,浩浩汤汤也往这边来了。 桑落和汪思柔对视一眼,便知彼此心思,正待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怎的我来了,姐姐们就要走?本郡主会吃人不成?”她说着笑起来,身后的丫鬟也跟着一齐捧场笑。 桑落这边却无一人在笑,场面十分诡异。 “见过郡主。” 乐阳郡主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面前的两人。 着嫩黄襦裙的是河间汪氏嫡女汪思柔,至于另一个月白裙衫的女子,自然就是害得丽珍姐姐(淑慧县主)不能来行宫避暑的岳桑落了。 乐阳与淑慧一向关系甚密。 虽然京中贵族多鄙夷董氏,不愿与关内侯一家来往。但是乐阳心中,丽珍姐姐却是十分的好,她敢玩会玩,还有一院子的男宠,过得恣意快活。 她十分羡慕向往。 这次出游,乐阳自觉自己身负“重任”——要为丽珍姐姐报仇。 前些天岳桑落总躲着见不到人,今日可算是让她遇到了。 她无论如何都要为丽珍姐姐出口恶气。 “没规矩。” 乐阳轻吐出三个字。 她年纪虽小,淑慧那一套却学得炉火纯青,惯常专横跋扈,无中生有。 身后的丫鬟想来平日也是嚣张惯了,立马接话,对岳汪二人道: “没听到郡主的话吗?还不跪下。” 这话一出,汪思柔先气得面红耳赤。区区一个郡主,竟要她河间汪氏嫡女跪下,士族脸面何在! 当今周室天下,士族门阀的势力足以与皇权并立,皇室固然尊贵,但士族门阀,底蕴同样不输,士族贵女自有傲气。 汪思柔平日虽是不大聪明的样子,但涉及尊严,她自有身为贵女的底线。 桑落原本与汪思柔还在半福行礼,听了这话,她直接拉着汪思柔起身。 早在出发前,太夫人就叮嘱过,遇事不要怕,她身后站的是整个相府。即便她身份不够高,却也不能堕了相府威名。 “文明在中,见素抱朴;内不愧心,外不负俗。郡主,桑落与柔儿素来端庄肃行,为何要跪?” 一番话不卑不亢,说得乐阳哑口无言。 她常年跟在淑慧身后为虎作伥,作威作福,却只学会了皮毛,肚中没有淑慧那些胡搅蛮缠的歪理,如今被桑落拿话一问,半不出话来。 她抬头瞪一眼方才说错话的丫鬟,丫鬟瑟缩一下,低下头去。 桑落见此,便要与汪思柔告辞离开。 这时远远有队宫人提着食盒鱼贯而来,乐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对桑落道: “你倒是牙尖嘴利,本郡主十分喜欢。今日午膳,便由你给本郡主布菜。” 那个说错话的丫鬟,此时急于将功补过,她看桑落不动,不屑道: “叫你给我们郡主布菜是看得起你,就凭你这破落户的身份,平日里给我们郡主提鞋都不配。” 汪思柔见此女如此侮辱桑落,当即便要骂回去。 桑落及时握住她的手,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先走,去搬救兵。 早在乐阳刚来时,青黛便已经偷偷溜去找人,可到现在水榭还没有人来。 乐阳摆明是针对她,又人多势众。没必要让汪思柔跟着她一起受辱,还是早点搬来救兵才是正经。 汪思柔一时犹豫不决,怕她走了桑落势单力薄更要吃亏。 可看那嚣张丫鬟已经将食箸硬塞到桑落手中,又推搡桑落上前布菜,见此情形,她趁众人不注意,迅速从后面溜走。 “还不快去,饿着郡主,你负担得起么?” 桑落手中握着食箸,听了丫鬟的话,竟真的上前两步。 她原本在水榭里侧,如今往外侧的石桌处走,所有人都以为她认怂,要伺候郡主用膳。 谁知她未曾停留,经过乐阳身前,径直走到水榭栏杆处,手一抬,一双筷子直直落入水中。 湖面泛起涟漪。 乐阳这回彻底变了脸色。 岳桑落如此落她面子,此时已经不是给丽珍姐姐报仇,而是她自己要岳桑落死。 乐阳指挥身后几个健壮仆妇道:“给我按住她,丢到湖中去。” 她重新转向桑落,尚显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阴鸷恶毒,“我倒要看看,死到临头,你的骨头还硬不硬。” 眼看有三五个壮仆朝她压过来,桑落如何不怕。就算日后能找补回来,她此刻也是实打实吃了大亏。 危急时刻,她扬声道:“你们若敢碰我一下,我保证,你们一个个会死得非常难看。” 这种时候,就看谁能唬得住谁。 能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声色俱厉地威胁,一时竟把围上来的人都镇住了。 能跟郡主公然叫板,想也知道后台强硬,丫鬟仆妇回头望向乐阳,一时不敢妄动。 乐阳冷笑一声,“少拿新都侯吓唬我。他不过在芙蓉殿救你一回,你就当自己是牌面上的人了。凭你~给新都侯做妾都不配。” 她不知桑落说的是相府,只当她一个远房孤女,没那样的底气。 上回淑慧在芙蓉殿整桑落,被王佑安所救,便一心以为桑落的靠山是王佑安。 且在乐阳朦胧的少女心里,对男女之事虽然懵懂,但是像王佑安这样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总归是特殊且崇高的。 此刻桑落拿王佑安说事,她更加嫉恨。 “把她给本郡主扔下去!” “你怎知我要做妾!”桑落傲然而立,背靠围栏,面对围着她的众丫鬟,学着平日章熙说话的样子,唇角勾起,眼神轻蔑道: “今日你们敢辱我,大司马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大司马府的招牌果真好用,围上来的丫鬟仆妇果然不敢再动。 她语意森森看着众人,心中却已做好跳下去的准备。 士可杀不可辱,与其被人扔下水,还不如自己跳下去。 反正她会水,又死不了人。 但是乐阳,她也不会叫她好过。 “你说什么?!” 乐阳显然听出了重点,厉声吼道:“难道王佑安他竟是要娶你!” 桑落没有否认,心中默默对王佑安说声抱歉。只等这场风波过去,再找机会向王佑安解释赔罪。 她原以为能以此震慑住乐阳,谁知乐阳却更加发疯—— “贱人,丽珍姐姐果然没有说错,你该死!把她给我扔下去!”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83章 她的靠山来了! 桑落没想到乐阳竟如此顽固,眼看丫鬟们越靠越近,她心一横眼一闭,就要从水榭上跳下去,就在这时,一个颇为英气的女声响起—— “乐阳郡主好生威风!” 桑落松一口气,看来今日这湖,她是不用跳了。 她欣喜转身看向来人,却在看清的那一瞬间,愣在当场。 王嬿身边的男子,不是王佑安又是哪个! 也不知方才的话他听去多少。 桑落又羞又窘,一时不敢抬头,有什么比自己亲口说要嫁人却被当事人撞破更尴尬的事吗? 有! 比如被乐阳指着鼻子再当众问一遍—— “新都侯,她说会嫁你为妻,是真的吗?” 桑落不敢抬头,尴尬得只想逃离此处。 王佑安方才与王嬿在附近散步,无意中看到水榭这边有争执,他原是不愿理会小娘子们的纷争,直到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 嬿娘好奇心起,拉着他走近。 然后,他目睹了乐阳跋扈嚣张的全过程,自然也听到了桑落说的话。 他知桑落的话是权宜之计,不过是想要吓退逼她的丫鬟,做不得真。 但心中却莫名感到一阵欣喜,似有暖流漫过心田。 等看到桑落羞涩窘迫的模样后,他竟也忍不住一阵羞赧。 偏偏这时,乐阳当着他二人的面问他,桑落是不是要嫁他,这种感觉更是成倍剧增。 让身为通议大夫,巧舌如簧的他,竟一时招架不住。 还好这时水榭又有人来,才免了王岳二人此时的局促。 “桑落,你有没有事?她还逼你下跪,打你了吗?” 是汪思柔搬救兵来了! 看到章熙的那一刻,桑落心中大石落地,心中念佛,她的靠山来了! 如今该是她报仇了。 桑落只觉再没有一刻比此时看到柔儿更加高兴。 汪思柔捏了下桑落的手,心疼道:“你手好凉,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桑落你不要吓我……” 桑落会意,微微地晃两下身子,再抬头时泪水含在眼眶,悬而未落,惨白着一张脸,我见犹怜。 “她们要扔我下湖,柔儿,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话落,两行清泪滑下。 她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蒲柳,轻靠在汪思柔身上,柔弱可怜又无助。 刚被桑落威胁过的众丫鬟:…… 岳姑娘你方才可不是这样的! 你明明嚣张到恨不能一个挑十个! 包括乐阳和王嬿在内的众女都被桑落这番操作给惊呆了,不过震惊过后,前者是愤怒,后者则是好笑。 王佑安因早已见识过暗巷里桑落收拾顾清裳的样子,倒没有太震惊,反而觉得她这样子很——可爱。 以上是知道事情经过人的感受。 然而这一切落在太子和章熙的眼里,尤其是章熙,就完全变了味道—— 桑落孤身一人,被乐阳与她一众仆从们欺负,差点被扔到水里,十分可怜。 她哭起来没有什么声音,只能看到削薄的肩在微微颤抖。 不过是委屈得狠了,才会偶尔发出一两声鼻音,越发显得娇柔。 章熙冷着张脸走进水榭。他本就生得冷俊,如今浑身带着戾气,黑沉沉的眸一一扫过在场众人,被盯上的人无一不在七月的天气打着寒颤。 乐阳再也嚣张不起来,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才晓得何为阎王一怒。 章熙看完一圈,走到桑落面前,淡声问道: “谁逼你下跪,谁推你下水?” 桑落哭得哽咽不能言,汪思柔身为闺中密友,义不容辞出来指认。 她指着方才最嚣张跋扈的那个丫鬟道:“就是她!要我们下跪,逼桑落布菜,还推搡人!” 那丫鬟早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拼命讨饶。 又抱着她家郡主大腿求情。 章熙左手轻抬,身后两名侍卫上前,将那丫鬟拖了下去。 方才青黛与汪思柔前后脚找来,急得话都说不清楚,只说桑落有难,他便直接带了一队侍卫过来,如今倒也方便行事。 那会儿萧昱瑾正在调侃他嘴唇上的伤口,非逼他说出是哪家小姐咬的,他心中正不得劲,被太子说得更心烦。 今晨醒来,他头疼欲裂,胃里似火般灼烧,想吐又吐不出来,就连下唇都感到一阵异样。 不由抬手去摸,却看到自己裹成馒头的右手。 低头见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日饮宴的外袍,脑中一片空白,心下更是茫然。 叫来淮左,却见他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 “主子真的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吗?” 淮左在一旁挤眉弄眼,他正要训斥,记忆忽然回炉,他昨日好像当着桑落的面脱了衣服? 求桑落救他,还拉着她去击鞠…… 他们似乎在行宫走了许久,他还想去放烟火。 他似乎还逼着桑落叫自己哥哥…… 章熙不敢再想下去。 每一件都是能让他窒息的程度。 他期冀的望向淮左,企图得到一丝否认。 淮左却沉重地点点头,用眼神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比您记起来的部分更加夸张尴尬。 章熙没再说话,他默默剪开手上的布巾,看到平整没有一丝伤痕的手,更加沉默…… 此时天尚未亮,他重新躺回床上,头疼伴着烦躁,辗转反侧,他没想过自己竟会如此丢人现眼。 还是在桑落面前。 他不愿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可那些事就像有脚,争先恐后往他脑袋里跑,最终盘旋成四个字—— 桑落妹妹。 章熙有些羞耻,又像是着了魔一样,脑海中浮现出桑落那张芙蓉面,那个名字越发挥之不去…… 他向卫尉司告了假,由副将代班,本想休整一日,谁知先是汪表妹,再是太子,一个个全不让人消停。 萧昱瑾就像块狗皮膏药,怎么都赶不走。 他正被烦的不行,这时青黛来寻他。章熙原本还不知该如何面对桑落,如今乐阳这一闹,倒让他省了许多麻烦尴尬。 侍卫将那名丫鬟拖走后,其余人更是吓得瑟缩不止。 章熙眉眼不抬,声音更平,却不知藏了多少暴戾在其中。 “是谁要推人下水?” 无人回应。 丫鬟仆妇一个个跪在地上,全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方才欺负桑落的人,唯有一个还站在原地,便是乐阳。 乐阳此时大着胆子,抖着声音强装镇定道: “章熙,是本郡主下的令,你待如何?” 章熙闻言转头看她,黑眸愈显幽深,薄唇微微勾起,带着说不出的讥讽。 他眉眼微垂,身后的淮左会意,上前两步,二话不说拉着乐阳便往水榭的围栏处走。 在乐阳的尖叫声中,“扑通”一声,人被扔了下去。 第84章 诡异又和谐 桑落没想到章熙竟然会直接将人扔下去。 她知道他一定会为自己出气,但是这样简单粗暴,以牙还牙的方式,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桑落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忘了哭泣。 章熙此时径直走向她,半弯下腰,轻抚着她的头,还是那副淡淡口吻,他说: “有我在,别怕。” 极致的暴戾,极致的温柔。 此时淮左正将水榭中剩下的丫鬟都带下去。 水榭周围乱糟糟的。 有会水的宫人跳下湖去捞人,湖面上像下饺子一样,有乐阳不时发出的尖叫声,有丫鬟的哭喊声,纷繁吵闹,沸沸扬扬。 然而制造这一切的“祸首”,却对此视而不见—— 章熙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与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清冷深邃的眸看着她,只看着她,给她无声的安慰与安全。 桑落颊边还带着泪,看到乐阳被扔下去,心中原本甚觉解气。 她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章熙这样直接的报复回去,她很是畅快。 然而等到章熙轻抚她的头,告诉她“别怕”时,她突然感到鼻子一酸,一股从未有过的委屈涌上来,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从顾清裳,到淑慧,再到今天的乐阳,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只因她家世没落,没有依靠,她们便肆无忌惮地欺辱她,诬陷她,甚至一心认为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勾引男人。 可是,凭什么? 她没招惹任何人。 桑落愈发觉得委屈,眼泪簌簌落下。 章熙见桑落眼中蓄满了泪,澄澈信赖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只觉得心口酸涩难当,忍不住蹲在她面前,问道: “怎么了?” 桑落摇摇头,真心话脱口而出,“我好害怕。” 章熙只觉得胸口一闷,他沉着脸,不知该怎么安慰面前的娇娇女孩,恨不能将乐阳捞上来再扔一遍。 口中反复道:“没事没事,不要怕,我来了……” 就坐在桑落身旁,被大表哥忽略彻底的,汪·隐形人·表妹近距离看着眼前的场景,激动得浑身发抖。 多么完美,多么般配的两个人! 霸道冷情大将军和柔弱美丽少女,活像从话本里走出来一样。 不枉她中途退出,将大表哥拱手相让! 太子萧昱瑾怕是水榭里这几人中最平静的了。 他看到汪思柔那没见过世面,两眼放光的样子,呵呵直笑。 这才哪到哪儿。 梦中章熙舔狗的事做得可多了去了,现在这都是小意思。 他又将目光转向王佑安兄妹。 果然,王佑安在见到柏舟跟桑落的相处模式后,微变了脸色。 萧昱瑾心中点头,希望把兄弟再加把劲儿,早点让王佑安死心才好。 一旁的王嬿也看到哥哥不自然的表情。 她其实早有感觉,大哥对桑落很不一般。 早在上次与淑慧比赛击鞠,大哥出面为桑落解围时,她便隐约有这种感觉。 上次在芙蓉殿也是,大哥为桑落发那么大的火,是她生平仅见。 淑慧如今在宫中并不好过,她不信这里面没有大哥的手笔。 既然大哥喜欢…… 那当然是自家人帮自家人。 王嬿打定主意,无视章熙冷沉目光,也便挤到桑落身边,问道: “桑落你没事吧,我大哥方才好生担忧。” 桑落闻言,用帕子拭去眼泪,对王嬿笑笑,“无事。” 她抬头正碰上王佑安望来的目光,四目相对,想到方才的窘迫,忙起身行礼道: “刚才一时情急,不得已才借用新都侯之命,子玉莫怪。” 子玉…… 章熙和汪思柔对了个眼神: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刚才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汪思柔满脸无辜,刚才她去找援兵,哪里知道后面的事情。 那边王佑安已经笑道:“不妨事。只要能救你脱险,在下甘之如饴。” 王嬿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桑落你不知道,你刚才对乐阳说的话,大哥其实还挺高兴的。” 方才她说自己会要嫁王佑安为妻…… 如今被王嬿这样一说,桑落顿时尴尬起来,王佑安也不甚自在。 章熙几人听得云里雾里,但不妨碍他们听出其中的猫腻与暧昧。 眼看章熙脸色阴沉,就要发作,萧昱瑾赶在他动作前笑道: “方才虚惊一场,好在桑落安然无事。此处水榭景致甚好,大家难得聚在此处,正值午膳时分,不如坐下一起用膳。”且不能让柏舟这没情商的坏了气氛。 萧昱瑾显然没将刚被救上岸的乐阳郡主放在眼里。 其余人,无论是王佑安还是章熙,对此更加不在意。 于是,乐阳哭着被救上岸,又哭着被宫人带走。 谁能想到她最开始不过是来这里吃午饭而已…… 听了太子的提议,王嬿率先道:“好啊。我与大哥正好未用午膳。” 桑落与汪思柔也是点头赞同。 到了章熙,他虽未曾表态,却径直寻了处石凳坐下,意思不言而喻。 萧昱瑾笑着让宫人重新置办席面,很快菜就上齐。 六人就座,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又和谐。 第85章 一场大戏 太子自然坐在上首,章熙与王佑安分坐两侧。 汪思柔想让桑落挨着大表哥与自己,巧了,王嬿也想桑落坐在她与大哥中间。 最后僵持不下,只能桑落坐在她二人中间,正对着太子。 六人刚好围着圆桌坐定。 坐下后,汪思柔率先道: “桑落,方才多亏太子与大表哥,当场给你报了仇,不然还不知乐阳郡主多嚣张呢~” 不像新都侯,来得早又怎么样,报仇还得靠大表哥! 桑落点点头,举起手边的茶,站起身诚心道:“多谢殿下,多谢大公子今日相救之恩,桑落感激不尽。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太子笑得亲切,抬手示意桑落坐下,笑道:“不关孤的事,都是柏舟的功劳。到时候瑞王怪罪下来,孤可不替他承担。” 太子的话说得俏皮,却点出章熙为了她将乐阳郡主扔下湖,得罪瑞王的事。 桑落本就满怀感激,原是打算私下再谢过章熙,此时被太子这样当众点出来,她不得不再站起身,说道: “大公子,今日多谢……你还是饮茶吧。” 早在桑落头一回敬茶,太子说话时,章熙就已经一言不发将杯中酒饮尽。 眼看这回她刚举杯,话都未讲完,章熙又要一饮而尽,桑落忍不住出声提醒。 这话一出,满桌子的人都诧异地望向她。 她僭越了。 桑落其实是怕章熙又喝多,跟昨晚一样发酒疯,却忘了此时的场合,一时失言。 章熙抬头,与她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两人同时想到昨夜的情形,又各自默默别开眼去。 章熙微一点头,淮左上前将酒杯换成茶盏。 他也不多言,同样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桑落暗松口气。 迎着汪思柔诡异崇拜的目光,她看向王佑安。 “子玉,方才也要谢你。若不是你与嬿娘及时出现,我早被逼得跳到湖里去了,哪里还有此刻的安生放松。” 王佑安温柔含笑,一派熟稔自在。 “不过小事,只要能帮到桑落,我自义不容辞。”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对饮一杯,一切仿佛尽在不言中。 王嬿得意地看向汪思柔,满是挑衅。 等到桑落坐下,汪思柔道:“大表哥今日原本病着,听说你被欺负,二话不说就来给你撑腰,将乐阳和她的狗腿子丫鬟们都收拾了,大表哥最帅最霸气。” 桑落深以为然。 王嬿不甘示弱,“若非我大哥和大司马府的名头,将乐阳与那些丫鬟们镇住,桑落根本撑不到我们来。我和大哥才是真正救下桑落的人。 还是我大哥更威风可靠。” 桑落赞同地点头。 “你——” 汪思柔气恼起来。 她不善口才,被王嬿将话拿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两个姑娘在那边剑拔弩张,石桌上另一边,同样有人在暗暗较劲。 “新都侯好闲情。身为通议大夫,不伴在陛下身边,倒在此处乱逛,还能第一时间救人于危难,莫不是要改行?” 王佑安面色不变,饮下一口酒后反问道:“章将军掌卫尉,统领禁军,本该随扈陛下左右,怎的又出现在此处?” 章熙:…… 萧昱瑾观战半晌,心中叹气,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笨,不让人省心,大好的优势都要叫他们作没了。 看来还得他亲自出马。 萧昱瑾问道:“柏舟啊,方才着急救人,你话还没说完。” 章熙初时还有些迷茫,显然是没想到萧昱瑾在说什么。 等他眼睛瞪大,瞳孔紧缩,露出吃人的目光时,萧昱瑾已经幽幽开口: “你下唇那处伤,到底是被谁咬的?” 下唇,伤,被人咬的…… 当这几个词排列组合在一起,汪思柔激动兴奋到想要尖叫。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这是可以说的吗? 还有,是谁咬的呢? 她其实想要保持矜持,可疯狂上扬的嘴角,根本不受控制。 汪思柔快要被自己的想象甜哭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 王嬿也听出太子话中的意思,她担忧地望向大哥。 若是岳桑落与章熙已经…… 那大哥就没有再坐在这里的意义了。天下女子那样多,岳桑落也不见得有多好—— 她可是始终记得李欢欢的。 章熙被萧昱瑾的话问得一时尴尬,其实他也想不起来这处伤是怎么弄的。 但萧昱瑾信誓旦旦鉴定说是“咬伤”,又非要他说出那女子名姓,他便已经信了七八分。 如今被当众道破,他心中羞窘,又夹杂一丝难以为外人道的甜蜜。 忍不住抬眼看向桑落,却见她也一脸讪讪地看向自己,章熙愈发觉得耳后根发烧,慌忙收回视线。 萧昱瑾一句话便搅动场上风云,他看着众人反应,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 就是王佑安始终表情淡淡,君子之风分毫不减,也不知真是涵养好,还是装得像。 “章将军,”王佑安突然开口,“昨日月上中天,见你与桑落要去球场击鞠,可有分出胜负?” 章熙根本不记得他昨夜曾遇到王佑安一行人,此时被问,有些拿不准王佑安想说什么。 桑落适时接道:“未曾比试。” “哦?” “原本是要去的。不过昨夜大公子略饮了些酒,后与我在园子里散了散酒气。” 她说着抱歉道:“大公子唇上的伤,是因我摔倒,拉我时被我不小心用头撞破的。” 太子方才说的话太过暧昧,什么“咬伤”,也不知他是怎么想到的。 桑落原先还不知该如何澄清,多亏王佑安抛出话题,她正好借此解释清楚。 话音刚落,场上气氛又是一变。 汪思柔显而易见有些颓丧,王嬿倒是又精神起来,笑得十分愉快。 桑落觉得今天在座的这几个人都好怪。 一个比一个阴阳怪气。 既然不合,为何非要坐在一起用膳。 萧昱瑾万万没想到,自己抛出的话题,竟是岳皇后亲自破了。 眼看把兄弟沉下去的脸色,他这才意识到,是他一开始错估了对手。 这场饭局真正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对面的岳皇后! 萧昱瑾脑中迅速切换战术,重新问道: “昨日柏舟可喝了不少,他没歪缠你吧?” 桑落微微一笑,“大公子酒品很好,怎会如此。”她才不要承认被个酒鬼耍了大半夜,快子时才回去。 “那真是稀奇。若柏舟醉酒,孤定是要远远躲着。他酒后行为多是匪夷所思,偏偏逻辑清晰,轻易糊弄不过,难为死个人。” 桑落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难友,此时后悔话说得快了,不然还能坐下一起聊一聊被章熙折腾的苦难。 可如今也只能强颜欢笑道:“大公子昨夜,嗯,还好。” 萧昱瑾嘿嘿一笑,“你可知这是为何?” 桑落直觉太子说的不是好话,正打算说两句含糊过去,可高手之间过招,唯快不破—— 萧昱瑾已经抢先道:“他竟有颗怜香惜玉的心,醉酒都不舍得折腾人。啧啧~真是难得。” 果然! 桑落觉得太子“啧”的那两下,实在讨厌。 明明昨夜她没少遭罪,现在却要打肿脸充胖子,话中不免带出一两分情绪。 “小女不知大公子是否怜香惜玉,不过大公子与殿下,却实是亲密无间。” 含沙射影是吧,她也会! 直到汪思柔一口茶水喷出来,王嬿也忍不住笑出声,桑落才反应过来。 对上章熙黑沉沉,凉飕飕的目光,她后心一凉。 完了,她又说错话了。 她竟然讽刺太子与章熙的“兄弟情”! 第86章 正义的铁锤 桑落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乐阳吓到了,或者是这处水榭与她八字不合,否则她不会说这样不过脑子的话。 也不会经历这么多次的尴尬。 桑落胆战心惊地看着章熙,就怕他当众说出什么让自己下不来台的话。 他果真不负众望。 万幸的是,下不来台那个人不是她—— 章熙一本正经道:“我与太子不算太熟。” 她才说他们亲密无间,章熙便说他们不太熟。 太子:…… 萧昱瑾不得不出面为自己挽尊,笑容勉强,“柏舟高低是有点幽默在身上的。” 桑落原本还能忍住,太子的话一出口,当即便笑起来。 旁边的汪思柔,笑得比她还大声。 就连惯常冷脸的章熙,都撑不住露出个笑模样。 石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接下来的时间,几人总算消停地吃完饭。 桑落觉得这比自己打了一日击鞠还累,用完膳便回了房舍休息。 没过多久,便听说瑞王带着乐阳去陛下的明光殿闹起来。 汪思柔见桑落有些坐立不安,安慰道: “别担心,大表哥能将乐阳丢到水里去,自然不怕瑞王闹事。” 她说得一派云淡风轻,全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汪思柔如此,那是因为相府超然的地位和章熙的底气。 如今周室天下,天子集权减弱,南有世族豪强日益壮大,已然形成地方割据,北有外敌虎视眈眈,随时意图入侵中原。 朝中还有外戚王氏揽权专政,窥伺在侧。 若非章相父子一文一武全力支撑,周室天下岌岌可危。 汪思柔虽不懂朝政,可就连街头妇孺小儿都知这个道理—— 章氏是朝廷的砥柱,是皇室的股肱与后盾。 所以瑞王闹事,汪思柔一点也不担心。 明光殿内 瑞王拉着成帝,要他主持公道。 下首瑞王妃马氏和乐阳跪在地上,哭得凄惨。 成帝被吵得脑壳疼。 方才他正与朐义(关内侯)下棋,就被瑞王一家三口闹进殿来,哭嚎着求他做主。 成帝对这些事情完全不感兴趣,左不过是小娘子之间的争端,偏瑞王夫妇要小题大做。 他随口问道:“谁将你扔下水?” “是章熙,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成帝原本还想听听是怎么回事,一听是章熙将人扔下去,便也不想再管。 柏舟为人虽冷清孤傲,平日里却最不爱搭理这些小女孩。他能将乐阳扔下湖,定然是乐阳不对。 他懒得再与三人多说,“涉及柏舟,去将太子找来,叫太子来处理此事!” 乐阳膝行两步,哭嚎道:“陛下,臣女被章熙扔下去时,太子哥哥就在当场。他就那么看着我受此羞辱,呜呜,一群人看着臣女被扔到湖里,臣女以后没法做人了!” 瑞王见女儿哭得伤心委屈,更加愤怒,“章熙如此肆意妄为,皇家颜面何在,求陛下严惩!” 成帝心烦,既然太子也在,那更说明是乐阳的错。 想挥手叫瑞王一家下去,袖角却被瑞王拽着,非要讨一个说法。 一旁的关内侯适时道:“不如将章将军叫来,问一问情由也好。” 成帝本不想搞这么麻烦。 章明承如今还在京里帮他处理国事,就算是章熙犯错,他都地看在章相的面上,宽宥一二。何况就乐阳这个模样,一看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是朐义已经开口,他又被瑞王缠得不行,只能对身边的小黄门道:“将柏舟叫来,朕有话问他。还有太子,一同叫来。” 小黄门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萧昱瑾同章熙联袂而来。 皇帝被乐阳哭得头疼,等人来了,忙道:“太子,今日的事是怎么回事,快与瑞王分说清楚。” 瑞王在陛下面前,气势汹汹要严惩,可见到正主章熙,却不敢放肆。 就连乐阳,自从章熙进殿,嚎哭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萧昱瑾将殿中情形尽收眼底,笑道:“王叔,正是夏日午后好眠之际,不知到父王的明光殿所为何事?” 瑞王冷哼一声,“你们将本王的女儿扔到水里,本王找陛下来要个说法。” 不等萧昱瑾开口,章熙冷睇一眼,淡声道:“你想要什么说法?” 瑞王一时语塞。 他没想到章熙一个犯错的竟比他还要理直气壮,当着陛下的面也敢这么嚣张。 “小女不过十三岁,年纪尚幼,就算有哪里做得不周,章将军大可教导,或是告诉本王与王妃,将一个小女孩扔到湖里,可是大丈夫所为?” 章熙没料到乐阳竟敢告状,足见其又蠢又坏。 怕她日后报复桑落,他黑沉目光盯着乐阳,恐吓道:“再有下次,你就不用上岸了。” 乐阳被吓破了胆,连哭都不敢再哭。 躲进瑞王妃怀里瑟瑟发抖。 一旁的瑞王气了个仰倒。他这边正说着,章熙当着他的面就敢继续威胁! 真是岂有此理! 正待发作,太子忽道:“瑞王,你何不问问乐阳,她为何会落水?之前她都干了些什么?” 乐阳缩在瑞王妃怀里不敢说话。 太子又道:“乐阳郡主好大的威风,要相府的女眷下跪,做布菜的小丫鬟,岳姑娘不从,她便要将人扔到湖里去。敢问瑞王爷,如此侮辱相府小姐,柏舟小惩大戒,有何不可?” 瑞王没想到还有这事,欺辱丞相府的女眷,难怪章熙要动怒。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时答不上话。 乐阳见父王被问住,忍不住出声道:“不过就是个贱婢狐媚子,岳桑落她算什么相府小姐。本郡主可是天潢贵胄,让她给本郡主布菜都嫌她脏!叫她去水里洗洗怎么了!”有父王和母妃护着,章熙又能将她怎样! 贱婢狐媚子? 脏? 瑞王听了这话,忍不住闭了闭眼,他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猪脑子的女儿! 当着陛下的面侮辱相府女眷,公然开罪相府,被扔到水里清醒倒也不冤! 一旁的章熙勃然色变,他上前两步就要发作,被太子死死拦住—— 这么多人看着,动手可不好。 成帝看完整场闹剧,盖棺定论: “乐阳口无遮拦,犯错在先,即刻回京反省,无召不得出门。” 乐阳当下便傻了眼。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为何受罚的是她! 任她如何哭求,小黄门将她拖下去。 乐阳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为了好姐妹淑慧出气,却落得个灰溜溜被遣送回京的下场。心中绝望之余,更添恨意。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87章 代章熙相亲 乐阳被拖下去后,瑞王夫妇也灰溜溜走了。 太子与章熙紧接着告退,明光殿又恢复安宁。 成帝与关内侯董君继续方才未下完的棋局。 董君一手执白子,边觑着成帝的脸色道:“陛下,章将军是否做得有些过了?” 成帝沉浸在棋局中,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臣是说,章将军将乐阳郡主扔到湖里,会否有些出格?乐阳毕竟是个女孩子。” 成帝落下一子后笑道:“乐阳那丫头,的确要好好管教。你听听她说的那些话,还敢侮辱相府,哪有一点做郡主的样子。” “乐阳郡主是失礼,可她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难免被瑞王养得骄纵。” 董君斟酌道:“可章将军却是成年男子,他如此行径,未免太不将皇室和陛下放在眼里。” 成帝这才抬头,看着关内侯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董君小心措辞道:“臣一心向着陛下,觉得陛下对章将军太过宽厚偏爱。方才当着您的面,他都敢威胁乐阳一个小女孩,是否过于狂妄了?” 成帝低头再落一子,不以为然,“柏舟年轻气盛,行事难免偏激,无碍。” 似是想到什么,他笑道:“你是因淑慧的事恼了柏舟?好了,等回去就解了那丫头的禁足,别胡思乱想。” “臣知晓陛下胸怀宽阔,只怕有些人却得寸进尺。您不知道,如今民间已有传言,说……” 说到这里,他渐渐吞吐起来。 成帝被搅得没了下棋的心情,扔掉手中黑子,问道:“说什么?” 董君为难道:“他们说,章相是站皇帝,朝内朝外的大事,都由他一人说了算。” 成帝闻言哈哈一笑,“无稽之谈,景明的忠心天地可鉴,不然朕也不敢将朝中之事尽数交予他,自己出来躲清闲。你不用听信那些谣言。” 董君便也跟着放心一笑,如同心中大石落地一般,“还是陛下英明,臣果然是杞人忧天。不过……” 成帝眉心一动,“不过什么?” 董君道:“臣也不懂朝政,笨想着陛下还是要再培养些亲信才好,不然朝政全由章相一言堂,岂不是要养出第二个大司马?” 王旌初初位列三公之时,也是恪尽职守。 他点到为止,再不多言。 成帝心中沉吟,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自去午憩不提。 * 汪思柔说不用在意瑞王,果真就没了下文。 等桑落再听到乐阳的消息时,她已经被遣送回京。 “看吧,我就说大表哥没事的。” 桑落这才踏实下来。 汪思柔道:“这会儿太阳都下去了,咱们到溪边去玩耍如何?” 桑落不去。 今晨就是因为听汪思柔的建议,去什么玉台水榭,才惹出这么多事来。 她还是老实呆着比较好。 能跟着陛下来行宫避暑,皆是地位尊崇的人,她谁也得罪不起,出去保不准又会被哪个羞辱。 还是自己的院子安全。 可她不想惹事,事情却找上门来。 来人是太常寺卿夫人柳氏的丫鬟,邀请岳姑娘去园中赏荷。 桑落统共也没见过这位柳夫人几面,还都是在大宴上,也不知道她目的何在。 如今她已经被这些贵人给整怕了,听到消息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要害我! 汪思柔与她想到了一处。 两人对视一眼,青黛已急道:“我这就去请大公子!” “等一下!” 桑落叫住青黛。 总不能事事都依靠章熙。 何况现在她们并不知道柳夫人的用意,章熙就算来了,也是于事无补,难道要将这位夫人也扔下湖去吗? 她准备带着青黛赴约。 临行前叮嘱汪思柔道:“若我一个时辰,不不,半个时辰未归,你知道怎么做?” 汪思柔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态,“我与你一同去!我好歹是河间汪氏嫡女,河间汪氏虽不如京中士族名头响亮,但也能叫她忌惮一二。” 她如此大义凛然,却不忘叮嘱孟冬和灵玉,“看着时辰,别忘了搬救兵!” 两个丫鬟更是满脸肃穆,慎重点头。 不得不说,这几回的事情,让桑落她们都有些草木皆兵。 等到了荷花池畔,见到柳夫人……和她的女儿,桑落她们这才弄清用意。 原来是今日明光殿内的事情传开,各府的夫人心思活泛起来。 陛下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嫁娶做媒更是兴致寥寥,他身边一文一武两位英才——王佑安与章熙,至今未有婚约。 各府夫人只能望洋兴叹。 如今听说章熙为了府上的女眷将乐阳扔到湖里,可见这位“表姨”在他心中的分量。 那些想让章熙做东床快婿的夫人,便将主意打到桑落头上。 可等柳氏见到来人,才知这位“表姨”竟是桑落。 柳氏一时有些尴尬,对着桑落一个未出嫁的小姑娘,有些话怎么问出口。 桑落却是个善解人意的,寒暄几句后,说道: “我家大公子,看着清冷,实际最会疼人,太夫人常说谁要能嫁给熙哥儿,保准有福气。” 她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直接亮明了自己长辈的身份。 柳氏便也不再顾忌,“不知章将军平日可有什么喜好?” 桑落仔细回想,实在想不出,只能如实道:“熙哥儿平日公务繁忙,每日早出晚归,日常便是在校武场操练。”最近蒙小五被练得越发壮实,个子都长高不少。 “饮食呢?” “大公子喜欢绵香软烂的甜食。” 柳夫人与小姐对视一眼,没想到章熙年纪轻轻,竟喜欢老太太的吃食。 柳氏忍着羞愧,凑近问桑落道:“他可有通房?” 桑落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却答得淡定从容。 “我家大公子,近身伺候的都是小厮,整个院落也不曾有丫鬟仆妇。” 柳夫人很满意,柳小姐也羞红了脸。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柳夫人索性道:“章将军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汪思柔在身后不断拉扯桑落衣角。 桑落心中暗笑。 叫她嘴硬,还说什么不喜欢大表哥,不想做少夫人。 现在急了吧! 于是她对柳夫人道:“我家大公子,他喜欢可爱一些,傻一些,作一些的。” 说完桑落心中得意,这可不就是汪思柔本柔嘛! 儿媳妇的位置,她才不会便宜外人! 话落,柳夫人与小姐的脸同时一僵。 柳夫人扯着笑道:“看不出来,章将军的爱好如此独特。” 汪思柔也很震惊,桑落是这么给自己定位的吗?! 接下来几人又聊了几句。 等柳夫人委婉表示想要再约,最好章熙能够出席时,桑落愉快道: “我回去问过大公子的意思,若他同意,咱们约时间。” 桑落这话说得在理,章熙那样的人,自然不可能被人做主。 柳夫人满意离去。 等人走后,桑落斜睨着汪思柔道:“现在后悔了吧,还说不喜欢大表哥。快求我,我帮你。”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88章 送你一亭萤火虫 汪思柔一脸幻灭。 你们都那~样~了,我加进去干什么,做小么! 就是她想做小,估计大表哥都不愿意! 呸!她才不要做小! 但是桑落的态度实在是奇怪,又不似作伪,她脑中一团乱麻,不由问道: “你要帮我什么?” 桑落觉得汪表妹大概是受了方才那位柳小姐的刺激,笨出了新高度。 她戳戳汪表妹的脑袋道:“帮你做少夫人啊,不然呢?” “那你呢?” “做你婆婆啊!” 桑落脱口而出,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露了嘴。 都怪汪思柔平日太傻白甜,她一时没防备,竟将实话说了出来。 汪思柔震惊地用手捂住嘴,一手指着桑落“你、你”了半天,朝她身后道: “大表哥!” 桑落浑身一僵。 耳边传来熟悉的,带着几丝急切的男声。 “你们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 桑落僵硬地扭动脖子回头看,果然是章熙。 原来是她们走之前吩咐孟冬,若是一时辰不回去,就赶紧去搬救兵。 谁知几人聊得投机,柳氏母女走后,她与汪思柔又说了好一会话,一时忘了时间。 是以章熙赶了过来。 “大表哥!” “大公子!” 汪思柔与桑落同时开口。 两人互看一眼,都怕对方比自己先一步开口,争先恐后道: “咱们回去吧!” “咱们先离开这里。” 二人说完,又互看一眼,心中大石稍稍落地。 章熙带着两个满怀心事的姑娘往回走。 一路上,每个人都想着心事,未发现彼此的异样,沉默地回到住所。 “大表哥!” “柔儿。” “你……” 这回是三人同时开口,场面诡异。 然后两个姑娘异口同声对章熙道:“你先说。” 章熙原本就有些不自在,此时被两人这样看着,更加别扭。 可想到那处的布置,只能强作镇定,指着桑落道:“你跟我过来。” 桑落脸一白,只当她方才的话被章熙听了去,没能逃过此劫,要被“清算”。 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原本她十分期待这一日的到来,此刻心中竟有一股没来由的恐慌。 汪思柔也只当章熙听见,不由急道:“大表哥,桑落方才说的话,都是玩笑。她不是要当我婆婆!” 她守护的爱情,绝对不能走向伦理剧! 章熙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婆婆?谁要做婆婆?” 方才他走得急,就怕桑落又被哪个不长眼的为难,一路赶过去,并没有听到二人的对话。 “就是桑落说要做我……” “大公子!” 见汪思柔这老六竟还要解释,桑落赶忙打断,微笑道:“你找我什么事?咱们走吧。” 章熙便也忘了追问,点点头与桑落并肩走远。 汪思柔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桑落此时心中甚是轻松。 虽不知章熙要干嘛,可他没听到她们的对话,又没醉酒,总之她是不怕的。 跟着章熙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偏僻的花园凉亭,章熙停下来,对她道: “你过去。” 什么意思? 桑落没听明白。 章熙指着前方的亭子,朦胧夜色隐去他此刻泛红的耳尖,他轻声对面前的姑娘道: “你先过去。” 桑落不知他要做什么,只问道:“你在我跟前吗?” 有他在,她便不怕。 章熙听得有些心酸,点头道:“不怕,我看着你过去。” 桑落不再犹豫,迈步朝凉亭走去。 她刚踏上第一阶石阶,凉亭忽然亮了起来。 星星点点,一闪一闪,像是容纳了整个星空宇宙。 点燃墨黑的夜空。 是流萤。 桑落没想到会有一凉亭的流萤等着她。 她慢慢走进,周身绕着一层层的光。 “补给你的生辰礼物。” 章熙不知何时走近,他说道:“那日我看到新都侯为你放了一夜烟火,便想找一个更好的,更不一样的礼物给你,这才迟了许久。” 点点荧光包围着他们,两人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却能感知对方的存在。 章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这些流萤听到,“以前我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希望你不要在意。我从未看轻你的出身,如果那些话伤害了你,我向你道歉,对不住。” “你就像这萤火虫一样,虽微小,却能冲破黑暗的束缚,用内在的力量,点亮一方天地,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今日在殿中,听到乐阳说的那些话,章熙才猛然意识到桑落的不易。 她虽在相府,却因家世没落,在京城这个名利场中,没有人尊重她,给予她理解与关爱。 大家对她,更多的是恶意与误解。 就像最开始的汪思柔,就像他自己。 那时他不高兴,便能当着王佑安兄妹的面,奚落她,侮辱她,拿她与庖厨相提并论。 若是她有一对爱她护她的父母,若她没有一个尚未长成的幼弟,她需要在这里受自己,受淑慧、乐阳这些人的欺辱吗? 不会的! 就像她从未与自己生气,是因为她真的不介意他的伤害吗? 不是的! 她只是没有办法。 就像小小的流萤,太过渺小,对抗不了复杂的尘世。 但她从没有自怨自艾,而是努力靠自己,努力在相府,在京中立足。 一直以来,都是他太自以为是,总以为桑落是受他庇护,才有今天的生活。其实不是的,桑落全是靠自己。 这一路走来,全是靠她自己。 话一旦出口,剩下的便顺畅许多,章熙最后道: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坚强的姑娘,你真的很好。” 黑暗中,桑落清晰地感觉到,她被章熙的话灼烧着,内心的坚冰在逐渐融化。 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其实不当着外人面时,她私下是很少哭的。 因为除了表现软弱,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此刻,她却忍不住泪水喷涌。 因为有个人,他对自己说,你做得很好。 她得到的不是一夜烟火,不是一亭流萤,而是对自己的肯定与尊重。 她努力活着,努力笑着对待每一个人,小心翼翼将自己包装成大多数人喜欢的样子,只为了有一天,能得到最基本的尊重。 如今,这个从来自大高傲,眼睛长在额头上的金孔雀,跑来告诉她,她真的很好。 桑落在这个朦胧的月夜,狠狠地破防了。 第89章 生辰愿望 黑暗中,半晌听不到桑落的声音。 章熙问道:“你可是哭了?” 不久,桑落带着哭腔的软糯声音响起。 “没有。” 章熙笑起来。 她再怎么坚强,也不过是个被人夸奖后会哭鼻子的小女孩罢了。 他想给抬手为她拭泪,可手却不小心戳到她的眼睛,疼的桑落“哎呦”一声。 章熙不敢动作,索性托着桑落的腰,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感到怀中人在挣扎,他安抚的揉揉她的头,紧接着解释道: “我弄哭了你,便将肩头借你拭泪。你,你不要多想。” 被男子搂在怀中,桑落原还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靠在他厚实坚硬怀里,她甚至能听到章熙快速跃动的心跳。 可等到章熙说让她不要多想,不过是借她肩膀擦泪,她又忍不住笑出来。 这真的很章熙。 堪称傲娇公子的孔雀语录。 她便也不客气的将眼泪鼻涕在他肩头蹭了蹭。 然后悄悄换个地方,趁着此时气氛正好,她说道: “大公子,你以前骂我,凶我,又迟了这么久才给我过生辰,你能不能再补给我一个生辰愿望。” 章熙先听她说旧账,翻小肠,还以为她要跟自己生气,没想到是想要一个生辰愿望,他无有不应。 “好啊,你想要什么?” 桑落声音闷闷的,小小的从他胸口处传出来。 “我想要大公子与相爷好好相处。” …… “换一个。” 桑落从他胸口抬起头,问道:“为什么?” 章熙反问,“你又是为什么?” 此时她眼神渐渐适应这一闪一闪的荧光,透过微光,她看到章熙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 桑落慢慢低下头,语意萧索道:“因为我觉得相爷很关心大公子。” “换一个跟你相关的。” 桑落固执道:“可我想让大公子与相爷好好相处,我喜欢相府,想要相府每个人都好好地。” 章熙没想到桑落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他没法不感动。 这个傻姑娘,明明自己都处境艰难,步履维艰,竟还在千方百计为他着想。好不容易许一个生辰愿望,竟也跟他相关。 章熙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动作愈发娴熟自然,语气也是难得的温柔。 “你傻不傻?我与相爷……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换一个,其他任何事情我都答应你。” 桑落语气难掩失落,却还是懂事道:“那好吧。” 说完又忍不住说:“我七岁起父母便相继离世,从小没得到过多少父爱,看到章相与大公子这样,难免会觉得可惜。我曾读过一句话,子欲养而亲不在,只希望大公子不要留有遗憾才好。” 章熙听她字字句句都是为了自己考虑,心中只觉得她是这世上再善良不过的小仙女,心早软成一腔温水,想要将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我知你幼时辛苦,如今有……相府作靠,再不会像从前那样。 你想要什么?只为自己。” 桑落想说方才那个就是她为自己求的,话到嘴边到底忍住了。 她摇摇头,除此之外,她再不知自己还想要什么。 相府已经给她足够多的好与温暖。 见她如此,章熙一颗心像是浸在温泉水里,暖的甚至冒泡—— 桑落果然全副身心都在自己身上,除了他,她竟然别无所求! 被一个女子这样全身心的关切在意,他自己为她所做还远远不够! 章熙觉得他作为一个男人,应该拿出男子的担当与责任,何况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承诺而已。 热血沸腾下,他道:“我答应你,尽量与章相和睦相处。” 还没等桑落高兴,又听他问道:“我隐约记得那夜醉酒,你好像问过我,愿不愿意有人做我的继母?” 桑落闻言浑身一僵,没想到他竟记得这样的细节。 “你还记得什么?” 比如她要当娘的话还记得吗? 章熙摇摇头,后知后觉桑落可能看不到,出声解释道:“只能想起来一部分,并不是全部。”比如桑落妹妹之类,他是绝不会承认的。 桑落闻言松口气,记不住就好。 “大公子今后可不能再饮那么多的酒了。” 章熙轻声应是,又笑道: “话题怎么就偏到这里。你那日问我愿不愿有人做我的继母,相府大夫人,我仔细想了想,这些年相爷一直都孑然一身,今后他若想娶谁,我不拦着就是。”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桑落没想到章熙竟这么快想通,那自己岂不是离目标更近了一步。 她忍不住诚心诚意道:“大公子,你真好。” 这话惹得章熙笑出声,“这算什么好?”桑落也太单纯太容易满足了。 桑落讷讷说不话来。 看着萤火暗淡的光,她打算再夸一波彩虹屁。 “大公子,谢谢你的生辰礼物,我觉得很幸福,比之前十几年都要高兴。” 章熙想要矜持,却实在忍不住骄傲,区区一夜烟火,哪有他的一亭流萤有诚意。 “大公子,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章熙虽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桑落说的是实情,时辰的确是不早了。 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苦于没有话题。 只能在心中劝慰自己,不急在一时,他们日日都在一处,日子且长着呢。 章熙将人送回住所,直到看见她在烛火影映在窗上的影子,这才离去。 * 一见到桑落回来,青黛赶紧站起来。 她被汪思柔折磨盘问了一晚上,此时早就撑不住,赶紧将主场让出来,给桑落腾地方。 见到汪表妹,桑落感到一阵头大。 她都忘了之前她说露嘴那茬了。 汪思柔左手轻抬,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看着桑落道: “坐吧。” 桑落认命的坐下。 她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说吧。” “说什么?” 汪思柔上下打量她许久,才斜着眼道:“说你怎么想做我的婆婆?” \u0003\u0003\u0003 第90章 何时娶桑落? 桑落一下来了兴致,凑近道:“怎么样?你不是喜欢你大表哥,我帮你促成此事,到时候咱们做婆媳可好?” 汪思柔向来天真烂漫的脸上难得露出几丝深沉,她没想到桑落竟是说真的。 “你为何会想要嫁给大舅舅?” 这也太不搭了吧。 “为何不想?你看我,但凡走出去,谁都能踩两脚。若是做了相府的大夫人,那些人还敢这么对我吗?有什么不好? 是漪姐儿不乖,还是熙哥儿不酷。我若嫁给章相,多了这样一双儿女,你说是不是两全其美。” 汪思柔想不出这算什么两全其美,但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大表哥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我哪敢告诉他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相爷娶妻的态度。” “那……你喜欢大舅舅吗?” 桑落理所当然道:“喜欢啊,相爷他温柔儒雅,沉稳大气,让人很有安全感,还能指引人生方向。” 汪思柔一针见血,“你这是找丈夫,还是找爹?” 桑落笑道:“章相一人就能占两样,我岂不是赚了?早就跟你说过,我不会跟你抢心爱的大表哥。等我做了你大舅母,一定帮你亲上加亲,你放心!” 看着桑落对她眨眼,一副“是姐儿们,放心冲”的表情,汪思柔绝望地闭上眼。 救命,她最讨厌俗套的伦理话本! “所以你对大表哥那么好,是因为想当他的继母?!” 桑落像个犯了错被当场抓包的小孩,低头道:“我是真心拿大公子当子侄疼的。” 汪思柔如同自己遭到背叛,幻灭的同时难得智商在线,她道: “你不能早早跟表哥摊牌,你也知道前大夫人的事情,大哥对大舅舅续娶是很反感厌恶的,若是被表哥知晓,说不得一气之下就将你赶出去。” 桑落得意一笑,“大公子已经同意相爷续娶了。” 汪思柔:…… 岳桑落这个可怕的女人! “那你摊牌了?!” 桑落挺起的胸膛又垮下来,有气无力道:“现在还不到时候。”章熙还没有原谅相爷,她没有完成任务。 汪思柔松了口气,“对,你先不要暴露,不然会引发地震的! 就好像我,刚听到这个消息都要吓死了,你要循序渐进,慢慢渗透,不然大家都接受不了。 尤其是大表哥!” 她的霸道将军和柔弱少女,她看好的爱情,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少女本人也不行! 桑落知道汪表妹说的是实情,只能无奈点头应好。 汪思柔心事沉沉回到自己的房舍,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章熙面前,问她的大表哥: “大表哥,你喜欢桑落吗?” 这话问得直白又失礼,章熙本能眉头一皱。 若非看在桑落面上,他是不愿搭理这位表妹的。 章熙冷睇汪思柔一眼,没记错的话,这位汪表妹对自己…… “关你何事。” 汪思柔急道:“当然与我有关!你若喜欢她,以后我帮你!你若不喜欢,那我,我……” 她说着两滴眼泪顺着黑眼圈掉下来。 “我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章熙只觉得汪表妹此刻好像时不时抽风的太子一样,看起来脑疾不轻。 但是他惯来行事说一不二,他既喜欢桑落,便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于是他微一点头,算是认下此事。 完了又警告道:“我对她的感情,都是我的事,与她无关。你若因此嫉恨她,害她,我绝不会姑息容情。” 汪表妹哭得更大声了。 她用力点头,虔诚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守护好你和桑落,和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感情!” 说完她哭着跑远了。 章熙望着他这位画风日渐太(子)化的表妹,与淮左对视一眼,均有些云里雾里,不知她的用意何在。 淮左早在一旁听到二人的对话,此时问道:“主子,您对岳姑娘……” 章熙本想摆出冷脸,可只听到桑落名字,他便忍不住甜到心里去,能控制住嘴角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凶的起来。 淮左见主子如此形状,心中也甚是欣喜。 对于岳姑娘和主子,淮左自己是一万个看好。 岳姑娘善良温婉,对主子体贴周到,人又长得那副闭月羞花的模样,跟主子立在一处,郎才女貌,再是般配不过。 虽说出身差一些,可京中也没几个比主子出身更贵重的贵女。主子若是娶妻,出身是最不重要的了。 这些年因大夫人的事,主子孑然一身,形单影只,明明丰神俊朗,一表人才,身边却连个相好的小娘子都没有。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心仪的姑娘,淮左忍不住道:“您准备何时娶亲?” 这话一下说到章熙心坎里。 他虽面上是一贯的冷清,可眼角眉梢分明都是笑意。 看一眼淮左,淡声道:“如今我们还是‘朋友’。” 淮左了然,嘿嘿笑道:“您是要等良机?” 章熙口中嫌弃,“她太过良善,为别人着想。总要等相爷娶了夫人才好论我们的事。” 说的每个字都甜腻地粘牙。 淮左没想到主子竟能想通,同意相爷续娶,且这缘由还是因为岳姑娘,心中更是对桑落感激不尽。 有了岳姑娘,相信主子和相爷的关系也会慢慢破冰。 他忍不住喜形于色,“太夫人、相爷若知道主子的打算,肯定高兴极了。” 章熙闻言却冷笑一声,“他们不是早盼着这一天。” 那会儿母亲才走一年,相爷就打算续娶。 如今可算是如愿了。 淮左见主子沉脸,不敢再说,看来不是主子想通了,是他想多了。 章熙此时心中想的却是桑落。 以她那样柔顺良善,希望人人都好的性子,自然不肯看着相爷孤孤单单,倒不如成全他们。 也算全了她的生辰心愿。 第91章 最纯粹热烈的章熙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又有夫人来约桑落。因着汪思柔的缘由,桑落都一一搪塞过去。 她可是要与柔儿做婆媳的! 汪思柔看着桑落一脸邀功的表情,有些生无可恋。 不过如今她目的明确——誓死守护她心中的爱情! 遇到王嬿约桑落,她比谁都警醒,去哪里都跟着,水泼不进的防守,成功让王佑安话都难说一句。 但同样也有弊端。 比如大表哥好容易得了空闲,想带桑落去行宫附近游玩,桑落是必带上她的。 美其名曰为她创造机会。 看着大表哥隐隐嫌弃的眼神,汪思柔很无奈,她有什么办法,她也很绝望啊。 谁让桑落如此油盐不进。 又如此执着于二人的“婆媳关系”。 行宫的日子,悠闲又漫长,日复一日,仿佛看不到终点,却晃悠着来到尾声。 来时夏日炎炎,等到回去时,早晚已经有了凉意。 桑落她们此行从出发来避暑,直到回到相府,已经一月有余。 回到相府,桑落第一时间将好消息告诉太夫人,“大公子同意相爷续娶了!” 太夫人先头还有些不太信。 因为十多年来,章熙对于有人来填补相府大夫人的位置,一直都很抗拒。 直到桑落再三确定,太夫人这才激动地握着她的手,眼眶含泪道: “熙哥儿终于能体会到他父亲的苦楚,理解他父亲了。漫天神佛保佑,保佑熙哥儿与明承父子相合,那样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老太太!” 太夫人摇摇头,脸上露出抑不住的伤怀与后悔,“那时林氏才走不久,明承守孝刚满一年,是我想着熙哥儿和漪姐儿无人照料,逼着要老大娶亲。我以为这才是对孩子们好,却不知反倒让熙哥儿跟我们离了心…… 若不是我,他们父子这么多年也不会生疏至此,都怪我!” 庾氏说着泪如雨下,可见是伤心的狠了。 看到太夫人的样子,桑落一时也有些动容。 不论相府在世人眼中如何地位超然,章相父子如何位高权重,在亲情面前,与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笨拙,不懂表达。 不然也不会让她这个“外人”有了可乘之机。 太夫人伤感过后,想起另一件事,问道:“你可有跟柏舟说你进门的事?” 桑落摇摇头,语气中不无担忧,“我怕大公子一时接受不了。” 从前她还笃定章熙会愿意她做他的继母,可自从上次章熙送她那亭萤火虫后,她便不那么确定了—— 章熙是真的将她当做朋友,不因性别不因阶级,只是因为她这个人。 她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与用心。 他甚至因为她同意章相续娶,足见对她的好。 但往往这样的人最忍受不了背叛,“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章熙对当年的章相如此,对她亦然。 越了解他,才越知道章熙清冷孤傲的表象下,有着一份天底下最纯粹热烈的情意,容不得一丝杂质。 爱与恨,都是极致。 越深入,越胆怯。 从前她万般忍受,只为摊牌的这一天早点到来,如今她却害怕章熙得知她接近他的真相。 她怕章熙会反悔,怕他会报复,怕他不再与她做朋友。 她怕他会……受伤。 太夫人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不错,你是太年轻了些,柏舟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 沉吟片刻,太夫人道:“既然柏舟已经同意,那咱们也不必急于一时,你先慢慢给他透些意思,再找时机。” 桑落闻言松了口气,当下的确不是最好的时候。 回到相府,日子便过得更有规律,按部就班。 直到乞巧节前两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按说朝堂上的事情,相府女眷多半是不知的。 她们每日养尊处优,在锦绣膏梁的金玉堆中养着,侍弄花草,看戏品茶,过着京中顶级贵妇人的生活。 朝堂的风雨被男人们挡着,吹不到女眷头上。 可章相爷给新上任不久的大司徒让道的消息,短短半日被传得街头小巷,妇孺皆知。 这位大司徒,不是别人,正是关内侯董君。 也不知他在陛下耳边吹了什么枕头风,陛下竟破格提任,让他位列三公,与丞相、大司马平起平坐。 朝中已多年未设大司徒一职,章明承与王旌一文一武,分管朝政,也算相安无事。 大司徒按制该是掌管土地,人民及教化之事,这样便与丞相的职权产生重合冲突。 章相欣然将这部分权责让出来,与大司徒交接清楚,并无任何异议。 可底下的文臣百官,却不像他这样“通情达理”,反对声从旨意出来后便如野火燎原,从朝堂烧到民间,对于成帝的这一举动,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先时皇帝独爱关内侯,冷置后宫,皇室更是只有太子一个子嗣,群臣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这属于陛下的兴趣爱好与隐私,并无人反对。 可将男宠抬举到三公之位,不单单是儿戏,更让在列的大臣无不感到羞辱与讽刺。 要他们向一个以色侍人,媚主求荣的男宠行礼,更是对读书人的折辱。 正值群臣激愤之时,这男宠的车队与相爷的相遇,丝毫不知避退,以致丞相让道。 一个男宠而已,他凭什么,令朝廷的股肱大臣让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民间对大司徒董君的反对厌恶达到顶峰。 相府的女眷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知晓了如今京中最热议的事情。 “难怪淑慧这么快就解了禁足,原来是有个会邀宠的父亲。” 汪思柔鄙夷道:“你是没见,前两日我与母亲赴宴,淑慧的眼睛都快斜到天上去。知道的是她父亲升官,不知道的以为她得了什么斜眼病,不能正眼瞧人。” 桑落扑哧一声笑出来。 青黛道:“那个淑慧县主,平日里就够拿鼻孔瞧人了,如今这下巴还不得仰到天上去。” “可不是,据说都摔倒好几回了。” 几人会心一笑。 桑落问道:“京中这样议论,相爷呢?他怎么说?” 在她看来,章相虽看起来是敦厚君子,绝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性子,以他的七窍玲珑,怎么可能“受辱”。 怕是他给关内侯挖个坑,关内侯都能笑着跳下去将自己埋了。 “此事一起,相爷原是告病在家,可看到御史和臣子的折子雪花片一样压到御案,不忍陛下操劳,又带病去宫中处理政务了。” 桑落心中好笑,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章相这一招以退为进,瞬间体现出格局高低。 关内侯对上相爷,根本不够看。 想到这里,她心中忽然一动,有了主意。 第92章 一出活春宫 新上任不久的大司徒董君最近很是焦头烂额。 他没想到不过是一起再简单不过的让道事件,会衍变成他恃宠而骄,不敬老臣的局面。 说起来,章明承也没比他大几岁,怎么就是老臣了! 如今这样群臣激愤,纷纷上书请求陛下罢免,更是始料未及。 明明他与章明承同样位列三公,平起平坐,也是章明承他自己要让道,这有什么好争议的。 如今竟全成了他的不是。 怎么王旌和章明承不对付那么多年,也没传出过这样的事。 他就不信这两人在京中没有正面遇到过。 可见还是瞧不起他! 这也就是董君初初得势。他身边但凡有个得力的家奴,举凡出行,早有人在前探路避让,根本不会发生两队人马正面相遇的局面。 如相府,大司马府,所用皆是积年的老仆,家族底蕴与累积便在这点点滴滴之中体现。 董君想起章明承那只老狐狸便气得牙痒痒—— 表面上风光霁月,绝对服从陛下,将权柄交付于自己,没想到私底下这样阴他! 偏他还得捏着鼻子吃下这哑巴亏。 因陛下破格提拔自己,如今被臣子们口诛笔伐,现下正为此事焦头烂额,董君不敢去烦扰。 淑惠这两日也不省心,为了他与章相的“官司”,到处与人生事。 董君憋闷至极。 此刻他亟需要纾解。 想到陛下这两日也没空来找他,董君便换了身常服,悄悄溜出宫去。 安远门外的柳巷,有一处舒姓夫人,她丈夫常年在外行商,她独自带着一个男孩过活。 这舒氏实际是他的外宅,男孩是他与舒氏的儿子。 他与舒氏不过机缘巧合有了首尾,当年舒氏有孕,他原万万不敢留地。 若是让陛下知道他背叛,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就都完了。 可偏偏舒氏说她肚里的是个男孩。 董君他太想要一个男孩了。 自从跟了陛下,他就再也不可能有子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承袭香火的男丁…… 于是他瞒着陛下,瞒着妻女,让舒氏偷偷将孩子生下。 果真是个儿子! 他将舒氏改头换面,把母子二人养在身边,得空便来瞧瞧他们娘两个。 今夜他轻车熟路地来到门前,叩开门扉。 舒氏开门一见到是他,还没等门关上,便迫不及待将他搂住。 吓了董君一跳。 赶紧将这妇人推进门去,才将门插好,正要训斥,就见她又扑将在他怀中,哭得柔肠百转。 “你个冤家,怎得这回去了这么久都不来找我,我只当你将我们娘两个给忘了!我好生想你~” 她媚眼如丝,若碧水春波,荡漾连绵。 嘴上说着关切的话,饱满的胸脯却在他胸前来回磨蹭,蹭得董君心头火起。 “儿子呢?” 甫一张口,舒氏便张嘴含住他的,舌儿灵巧地直往里钻…… 身子更如水蛇般缠上来。 拿捏住他的命脉。 这舒氏,当初买她便是看重她这份骚劲,让他能在伺候贵人的时候,有个放松的地方。 这回为了当上大司徒,他在陛下面前不知使了多少水磨功夫,已经许久没来看过这妇人。 久旷之下,这妇人如此性急,未等进房,在院中便与他勾缠在一处。 董君原本就需要纾解释放,现在被这小妇人撩拨得浑身起火,再加之两月未见,便也由着她动作,两人亲在一处。 屋顶上的两人没想到才来就看到如此活色生香的一幕,皆是羞得面红耳赤。 下方的人还在继续,且动作越发豪放不羁。 眼看女人的兜兜都快要挂不住,一双大手覆在里面揉捏,两人很快要到赤诚相见的地步,屋顶上的人才后知后觉想起捂住女孩的眼睛。 不是章熙反应慢。 只怪下面的两人动作实在太快,就只一眨眼的功夫,连暧昧的声响都弄出来了。 桑落被章熙捂住眼睛,耳朵在夜里却愈发听得分明。 她又尴尬又窘迫,浑身像着了火一样。想要快些离开这里,却发现此时此刻她浑身发软,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比起桑落,章熙的尴尬就更加无以言表。 他捂住桑落的眼睛,自己却真真切切瞧了出活春宫。 他万万没想到,董君竟如此不知廉耻,迫不及待! 只恨下面的人污了怀里女孩的眼与耳,又怕女孩误会他的用意,向来足智多谋的他,愣是过了好几息,才想到快快离开这糟污之地。 等到了街市,置身于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明显比往日多的小商小贩之间,两人这才有了几分自在。 “你——” “大公子……” 四目相对,方才所见又涌上心头,两人尴尬的又别开眼去。 桑落的脸上,是最上等的胭脂也晕不出的薄红,艳若海棠,美得妖娆。 不想尴尬蔓延,她没话找话道:“今日街上好热闹,不知是什么日子?” 一个挑货路过的小贩听到她的话,笑道:“明日是乞巧节,姑娘别忘了与郎君一同上街赏灯游玩。” 明日竟是七夕。 难怪街上多了这些商贩。 “有灯会吗?” 小贩见桑落容色可亲,便停下解释道: “小姐想来不是咱们京城人士。每年七夕,西市都有灯会,全城的公子小姐都会来玩,一直到子时方散,热闹得很。 小姐若有意中人,可在湖边放盏莲灯,祈福长久相伴。” 桑落被京中的七夕盛会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想也不想问身边的章熙道: “大公子,咱们明日来看灯会好不好?” 章熙心中一荡。 她约自己七夕赏灯。 正要说些什么,就听桑落续道:“等回去告诉柔儿,她一定很欢喜。” 章熙:…… 第93章 拥挤的七夕约会 七夕佳节,桑落与汪思柔与相府的三房姐妹在庭院摆上瓜果,拜月穿针。 就连这一向未露面的清姐儿也跟着她们一起“乞巧”——几个姑娘将早准备好的蜘蛛放进木匣中,等明日一早打开盒子,看谁的蜘蛛结的网最端正,能够“得巧”,有个好兆头。 做完了这些,太夫人笑道:“想出去玩就去,我像你们这么大时,恨不得天才擦黑就能出门。今日街上人多,多叫些仆妇跟着,去吧。” 汪思柔笑得甜甜的,扑进庾氏怀中,“多谢外祖母,还是你对柔儿最好。” 太夫人轻点汪思柔的鼻尖,笑骂:“就会说嘴!既然外祖母这样好,那你今晚便留下陪我赏月观星。” 汪思柔牛皮糖似的扭动,撒娇卖痴,“可我要陪桑落啊~” 庾氏早知汪思柔要跟章熙和桑落出去,笑着对桑落点头,愈发爱她知情识趣—— 若非桑落,柔儿连栖云院的门都进不去,七夕赏灯更是无从谈起。 庾氏见他们如今这样好,心下感慨,若是熙哥儿与柔儿能处在一处,桑落也能顺利嫁给老大,那就再好没有了。 章熙也只当今夜是他们三人一起。 没成想不到酉时,栖云院来了位不速之客。 正是太子萧昱瑾。 “宫里面乌烟瘴气,孤来你这躲躲清闲。” 章熙不悦,嫌弃溢于言表,“今日是七夕。” 萧昱瑾不在意道:“是吗,那倒是巧了。” 他理所当然坐下,茶都喝了半盏,才后知后觉问道:“你不会是想出去赏灯吧?” 章熙不说话。 萧昱瑾上下打量章熙两眼,像是有什么重要发现,眼神晶亮,扑哧一声笑出声。 “正旦朝贺,也不见你穿得这般隆重,绣带环佩,锦绣华裳。” 章熙本就长得俊美无俦,此番玉带朱履,锦衣盛装,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若松。 他围着章熙啧啧出声,“是谁说这种日子无聊又拥挤,此生都不会去凑热闹的?” 章熙脸已经黑了,这话是他前几年对萧昱瑾说的。 “孤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 章熙想也不想地拒绝。 萧昱瑾一脸受伤,“章柏舟你就是重色轻友!有了佳人,就不要故人!” 章熙并不理睬,低头喝茶。 这是承认了! 萧昱瑾马上换思路,“你会跟你的心肝聊天吗?带上我,保准你们气氛和谐又愉快。” 章熙看着他若有所思,想到随行的汪思柔,随即几不可查的点点头。 算是准了。 可等到花灯初上,章熙与萧昱瑾与桑落一行在二门汇合时,就见桑落左边站着汪思柔,右边站着青黛,身后竟还跟着一个蒙小五。 再加上两个丫鬟灵玉和孟冬…… 人数之多,萧昱瑾惊了。 章熙脸黑了。 桑落有些不好意思看着章熙道:“大公子,这么多人一起去是不是不太方便。” 她也没办法,青黛知道她要去赏灯,死活要跟着一起凑热闹,蒙小五听说青黛要去,更是拽着衣角跟上。 这种时候,就需要萧昱瑾替把兄弟分担出头,他故作为难道:“七夕佳节,街市上本就人多,熙熙攘攘,这许多人一起去,是不太方便。” 桑落认同地点点头,很快接道:“殿下说的有理。不若咱们兵分两路,我与青黛,小五一起好了。” 萧昱瑾:…… 我是这个意思吗? 章熙斜睨一眼萧昱瑾,懒得再理会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直接道:“一起去。” 一锤定音。 马车早已备好,如今临时再加一辆,一切就绪,一行人往西市而去。 谁料才出府门,太子“咦”了一声,指着石狮子旁的马车道:“这马车好生面熟,倒像是大司马府上的。不会也是来接桑落的吧!” 大约萧昱瑾今天的确走衰,一语中的—— 等在府外的马车,果真是王嬿来接桑落的。 章熙此刻连看也不想再看他,只想让萧昱瑾闭嘴。 还“一路都是话题,绝不会冷场”,如今桑落身边倒都是话题,他却连插都插不上。 桑落原本是想婉拒王嬿。 一来她已经答应与大公子他们赏灯,而且王嬿总是这样突如其来,根本不给她从容行事的余地。 可她还没开口,王嬿已经眼眶含泪道:“桑落,我要嫁人了!” 桑落唬了一跳,这消息如此突然,她甚至以为王嬿在开玩笑。 她记得头一次见王嬿,那时她飒爽骄傲,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如今竟是要嫁人了。 王嬿含泪点点头,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带着哭腔道:“是真的。” 桑落心下一沉,看王嬿的样子,显然是极不情愿的。 她没再多问,而是道:“先上车,咱们坐一辆车去。” 王嬿从自己马车上下来,坐到桑落她们的马车上。 桑落走到章熙身前,“大公子,王家二小姐与我们一起去,可好?” 章熙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人都已经坐在车里了。 “大公子,多谢你。” 章熙勉强一笑。 他设想的七夕二人同游,再河边放灯,算是彻底没戏了。 一旁的萧昱瑾看着打扮得如同只开屏孔雀一样的章熙,笑得气都喘不匀,“哈哈,你也有今天。” 章熙眼风都不动,一个茶杯就朝萧昱瑾精准飞去。 另一辆马车上的姑娘们,却没有这样轻松的心情。 桑落问道:“嬿娘,是哪家的公子?” “英国公世子应舯。” 桑落是知道内情的,王嬿她还有一个爱而不得的流霜横亘其中,怎么会甘心待嫁。 “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王嬿摇摇头,“英国公府已经下定,父亲根本不容我反对。哥哥为了我的事,跟家中最近也闹得很僵,他都好些天都没有回去了。” 桑落不由紧握王嬿的手,心中一阵酸涩。 “怎么会如此突然?” 王嬿摇摇头,心下苦涩难言。 自从私兵一案爆发,大嫂娘家父亲冠军侯出面自首,一力承担蓄养私兵之事,以自裁了结。 表面上父亲依然风光,是权柄在握的大司马,可私下里家族实力受挫,元气大伤,不少权贵世家蠢蠢欲动,王氏家族地位岌岌可危。 是以父亲才会如此急迫让她与应舯联姻。 桑落看着王嬿,心中再一次感慨女子难为,即使尊贵如王嬿,竟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94章 借你排遣寂寞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王嬿轻呼出口气,将眼泪擦干,又变回那个飒爽洒脱的王家二小姐。 “应舯与我从小一同长大,我了解他就跟他了解我一样,如今成了夫妻,做不到相亲相爱,相敬如宾总是能的。” 她颓然一笑:“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能因爱而嫁,我这样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桑落不由紧握住王嬿的手。 此时此刻,她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王嬿。 对于婚姻与感情,她自己所求也不过安稳二字,至于情爱,她是万万不愿触碰,也便无从劝起。 何况王嬿比她想得还要通透。 一旁的汪思柔突然道:“既然这么不情愿,为何不干脆逃婚?” 王嬿不由愣住。 汪思柔自顾自点点头,继续道:“你骑射俱佳,一匹快马的事,不是很简单?” 王嬿从未想过这个法子,此时脸上浮出喜色,显然已经意动。 可是很快就消失不见。 只因母亲早将苦楚道理讲给她听。 大司马府养她多年,供她过着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日子,如今家族有难,她作为嫡出小姐,自当竭尽全力,为家族贡献自己的力量。 就像太后娘娘,她的姑祖母,当年也是应家中危难,这才毅然嫁给先皇。 姑祖母入主后宫时,先皇已是年迈多病,后来更是不到一年就山陵崩。是以太后娘娘只得了豫章长公主一女。 当年那样艰难,姑祖母一介女子,尚且能够从一众皇子中挑选新帝,一力撑起家族荣耀。 如今她不过是与英国公府联姻,哪里能比得上当年太后娘娘艰难。 家族之事,不便与外人细说。她知晓汪思柔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不想敷衍,便换了话题道: “今日七夕佳节,便祝你能找个如意郎君。” 车中沉重,桑落想要活跃气氛,故作轻松道:“她呀,如意郎君可不就在眼前~” 王嬿配合地笑问:“让我猜猜,可是在前面的马车中?” 汪思柔怕桑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抢先一步道:“没错,就是他!” 王嬿了然一笑,原来汪思柔喜欢太子。 “愿你早日心愿得偿。” 汪思柔松口气,还好她反应快速。 跟桑落在一起久了,竟连随机应变之能也跟着提高不少。 * 马车还没进到主街,便已经人流如织,寸步难行。 几人弃车步行。 到了西市,果真是火树银花,百枝煌煌。 桑落从未在京中过七夕。 只见宽阔的街市两侧,挂满了彩灯,一眼望不到尽头。烛火辉煌,人声鼎沸,京城繁盛可见一斑。 而游玩赏灯的人里,又以青年男女为主。 章熙和太子从马车上下来。 他二人气质何等出众,也不用猜谜吟诗的卖弄,只消往那里一站,便吸引目光无数。 短短数十息,桑落已经见到三个腿脚不好的小姐从章熙面前经过时,身子一斜,就要倒在他身上。 桑落一边咂舌小姐们的豪迈奔放,一边好笑章熙的灵敏—— 他动作甚快,不等那些小姐们靠近,就退到一旁,让那些崴脚的小姐们扑个空,有个更是直接摔倒在地上。绝不让人碰到半片衣角。 桑落忍不住笑起来。 谁知下一刻,便被后脑勺都长了眼睛的章熙精准捕捉。 他凤眼微眯,面无表情的看过来。 桑落立刻换成一种更加谄媚,可怜,讨好的笑,重新看过去。 她雪肤乌发,娉婷袅袅地站在灯火辉映之处,隔着人群对他莞尔一笑,嫣然似月下青莲,惹人垂怜。 章熙忍不住从心中欢喜。 他并不常笑,此刻轻勾唇角,向来清冷的眉眼染上笑意,俊美如斯,竟有些晃眼。 不知是桑落的错觉,还是灯市的光过于绚烂,她只觉今夜的章熙,格外的平易近人,也格外的……英俊。 等等,他怎打扮得如此隆重。 可见心思不纯。 桑落扯扯汪思柔,在她耳边耳语几句。 “你看你大表哥今日穿得跟个花蝴蝶一样,要小心那些生猛的小娘子,你还不快些过去看住他!” 汪思柔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将不情愿写在脸上。 可禁不住桑落再三催促,只能慢吞吞朝着太子和大表哥走去。 汪思柔简直不敢看章熙的眼睛,低着头闷闷道:“大表哥,咱们走吧。” 一旁的萧昱瑾抢先问道:“桑落呢,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 “桑落与咱们在锦合楼汇合。” 章熙:…… 他看着旁边的两个人,一个信誓旦旦要帮他活跃氛围,另一个盛意拳拳要帮他守护感情,然后—— 七夕佳节他们三个人走到一处。 一路上,章熙臭着脸只顾往前,汪思柔羞愧万分,低着头也不看灯盏和两旁叫卖的商贩。 只有太子殿下,心情丝毫不受影响。不但兴致勃勃看东看西,有时兴头上来,还会拉着汪思柔一起赏玩,或是品尝街头小食。 他们三个人,诡异又和谐地走了两条街,早早坐在了锦合楼的二楼。 倒是桑落这边,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因王嬿心情不好,桑落想陪她多逛逛热闹的街市,让她能轻松些。 可王嬿一路上都兴致缺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直到走到一处兔子灯盏旁,她眼中才有了一丝光亮。 桑落原以为她是喜欢这个可爱的灯盏,谁知王嬿却道:“流霜属兔,可她一点都不可爱,胆子也大。她初来我身边作护卫,时时都板着脸,像个古板的小老头似的。” 她笑着回忆,眼中却渐渐蕴了泪。 桑落正待劝她,斜刺伸出一只手来,将那只兔子灯提走。 紧接着一声娇俏女声传来,“这小灯倒是可爱,买下吧。” 冤家路窄。 桑落和王嬿对视一眼。 这声音,满京城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不是淑慧是谁! 王嬿懒得与她废话,直接道:“将灯放下。” 淑慧这才注意到身旁二人,她方才腻在新得的男宠身上,根本没注意周围。 “呦~这不是未来英国公世子夫人么,”见是王嬿,淑慧故意环视一圈,问道: “怎么不见应世子陪你?” 不等王嬿开口,她已自顾自道:“是了是了,英国公世子的红颜知己太多,如此佳节,一时还轮不到你。” 她倚在身旁的男人身上,不无得意道:“日后等你成了世子夫人,若是夜里空虚难耐,跟我说一声,我将我的云逸借给你排遣寂寞可好?”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95章 逃婚吧 英国公世子应舯,身份高贵,青年才俊,偏生是个风流多情的性子。 要说他纨绔,倒也不至于,应舯如今在兵部任职,并不是靠着家族荫庇混吃等死的浪荡子。可他有诸多红粉知己,在京中也是出了名风流。 应舯十分抗拒成婚,不愿受人管束。 据说他曾当着来府里相看的夫人的面,与丫鬟调情,气得那位夫人当场就走。 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王嬿也是多次拒婚,不论是太子还是其他豪门公子,这在京中也不是秘密。 如今这两人突然定亲,想必都不是出于本心。 淑慧与王嬿不和多年,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奚落她的机会。 王嬿被说中心事,脸色煞白,一时竟反驳不得。 “原来县主想发展青楼产业吗?” 桑落对于淑慧原本敬而远之,可谁让今日王嬿心情不好,为了给王嬿出口气,换换心情,说不得只能拿淑慧开刀了。 “谁说我……岳桑落,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贱婢敢这么与我说话!你不想活了?!” 淑慧没想到一向爱躲在人后装腔作势的桑落敢如此辱她,指着桑落骂道。 桑落委屈至极,一脸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地看她,“怎么不是吗?我听县主话里话外都是男女那点事,且很是向往的样子,还以为您是想壮大青楼产业~” 桑落的话噎的淑慧半不出话,还不等她开口,又听桑落道: “对了,找女子寻欢的才是青楼,县主要发展的其实是……” “贱人!别以为你卖弄风骚,惹得王佑安和章熙都为你出头,我就不敢动你!我一定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淑慧在这边放狠话,桑落配合地表演一脸我好怕怕的表情,甚至赞同地点点头,再诚恳发问: “所以县主身边这位……男子,可是贵店新招来的小倌倌?” “你!” 淑慧在一边气得跳脚,她的男宠也羞得满脸通红。 王嬿终于笑出来,果然没有比看到敌人吃瘪更让人畅快的事了。 心中烦闷一扫而空。 “云逸,给我掌这贱人的嘴!” 淑慧今日为了跟男宠出来玩得尽兴,特意将丫鬟仆妇与护卫留在家中,此刻身边能使唤的,也就一个云逸。 可这云逸长得俊秀,却实是个怂包,根本不敢上前。他听见淑慧方才说王佑安和章熙都是桑落的后台,哪里敢得罪。 王嬿将云逸踌躇的样子看在眼里,笑道:“这种货色,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我不是你,没有那么饥不择食。” 淑慧最是看重面子,唯恐他人瞧她不起,如今被桑落和王嬿接连羞辱,盛怒之下,她一把将兔子灯扔在地上,抬脚就将灯笼踩坏。 做完看着王嬿挑衅道:“想要吗?没了。” 这下轮到王嬿怒火冲天,她眼睛通红盯着淑慧,硬是将淑慧看得后退两步,还拉过云逸挡在身前。 桑落也没想过淑慧能这么无赖,有些担忧地看着随时准备冲上去的王嬿—— “嬿娘。” 身后传来王佑安的声音。 桑落轻呼口气,连忙拉住王嬿,回头道:“子玉,在这里。” 知道嬿娘独自出府,又在这样的佳节,王佑安怕妹妹想不开出事,特意寻了过来。 “新都侯,淑慧县主她摔坏了嬿娘的灯,还要人打我们!” 桑落一点没有告黑状的自觉,等到王佑安靠近,就一指淑慧的男宠,满是委屈。 她本就弱质纤纤,与趾高气扬的淑慧对比,楚楚之态惹人怜惜,让人只想要为她出气。 何况还有嬿娘! 嬿娘已经受了太多的委屈,怎能再被这些不相干的人欺辱。 王佑安向来是个温文君子,此时却面覆寒霜,他冷漠地看着淑慧身边的男宠,轻声道: “打。” 身后两名侍卫上前,一个稳住云逸,另一个左右开弓,很快将那张俊秀的脸打得肿如猪头,不见半分颜色。 淑慧又惊又怒。 看着云逸像滩烂泥一样被打得躺在地上,她懒得再管他,临走前撂下句狠话,“你们如此欺辱我,我定叫你好看。” 一场闹剧结束。 看着淑慧落荒而逃,王嬿心中甚是爽快,脸上也带出些笑意。 桑落从地上捡起被踩坏的兔子灯,仔细看了看对王嬿道:“我帮你将此灯修好。” 王嬿心中温暖,知桑落向来谨慎,不爱惹事,今日若不是为自己,绝不会与淑慧为难,不由紧握住桑落的手,轻轻摇头道: “不必了,不过一盏灯而已。我记得她就行,这些外物不必在意。” 王佑安道:“嬿娘,你若不满这门亲事,趁着婚期未定,现在就走。我将人与行礼都给你带来了,今晚就可以出城。你不用怕,父亲那里有我。” 王嬿没想到大哥今日来找她,竟是劝她逃婚。 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来,她心中酸涩又温暖。 像是在劝大哥也是在劝自己,王嬿道:“应舯挺好的。父亲为我定的这门婚事,也是为我好,我不会走的。” 王佑安叹息一声,知晓嬿娘主意已定,便也不再言语。 家族如今的艰难,他只会比嬿娘看得更透,感受更深,可这不代表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为了家族利益牺牲自己。 是以才要让她逃婚。 王嬿心意已决,更不想大哥为难,与父亲作对,便故作轻松道:“应舯与咱们一起长大,若是他敢欺负我,大哥你要帮我揍他!” “他不敢待你不好。” 王嬿笑了笑,“大哥今晚回家住吗吧。”别再为她的事与父亲置气了。 王佑安犹豫,可看着妹妹恳求的眼神,心中叹息,点头应下。 王嬿放下心来,转头对桑落道:“逛了许久,我都走乏了,桑落,不如就由我大哥在这里陪你,可好?” 桑落原本要拒绝,可看到王佑安在身后微不可查地冲自己摇头,眼中满是忧色,她点头应好。 王嬿笑着用力抱了她一下,“等我成婚那日,你一定要早些来。” 说完径自跑远。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96章 吵架还是调情 看着王嬿跑远的背影,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才听王佑安道:“你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桑落想也不想地拒绝,“不用了,有青黛和小五陪我,锦合楼也很近。你去看看嬿娘,她状态很不好。” 王佑安苦笑一声,“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用,明知嬿娘的心思,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其实也不必将这件事想得如此糟糕。”桑落劝道: “两家既是世交,嬿娘与英国公世子也都熟识,知根知底,她嫁过去,有娘家撑腰,定是不会受委屈。 嬿娘想要的……流霜,世俗容不下,既然都要选个人嫁,不谈情爱,英国公世子其实是个安稳又不错的选择。” 王佑安不意桑落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扭头看过去,“那你呢?” 桑落不解。王佑安又道:“若是你,情爱和安稳,你选哪个?” “安稳。” 桑落毫不犹豫。 与男子讨论这些事感觉很奇怪,好在王佑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路上,青黛和蒙小五被京城七夕夜晚的繁华热闹看迷了眼,不一会儿就跑的不见。 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桑落也被路边一处杂耍吸引住了目光,没留意被过往的行人撞倒,多亏身后的王佑安及时扶住。 后来的一路上,他都将她护在里侧,保持着的君子的距离,却能让人一眼看出他二人的亲密。 章熙就坐在锦合楼二楼的窗边,一眼便看到王佑安和被他护在羽翼下的桑落。 说来也怪,街面上那样多的人,便是知道在哪个方向都不容易找到,可章熙就是有这个本事,能精准的看到她。 桑落不经意的抬头,正好对上章熙的墨黑的眼眸。 或许是心有灵犀。 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桑落心中一动,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此刻他临窗独坐,俊美孤高的外表下透着一丝孤独,外面的热闹与他全不相干,让她觉得有些……可怜。 她真是疯了。 竟然会觉得章熙可怜。 可行动快于脑子,她指着身后的酒楼对王佑安道:“我到了,柔儿等人在里面等我,多谢子玉你送我过来。” 这便是要赶人走。 王佑安也看到了章熙,感受到章熙杀人的目光。 他完全不予理会。 低头看着桑路,身子忽然靠近,俯身将她垂落的鬓发轻挽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很快,等桑落反应过来,他已经重新站直身体,柔声道好。 “那我走了。” 桑落对王佑安如此亲密的举动原本还有些不适,可他神态举止大方得体,桑落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等到王佑安走远,她提裙上了二楼。 不等她坐稳,汪思柔已率先道:“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语气中颇多责备。 萧昱瑾也在一旁帮腔,“青黛和小五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唯有章熙在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原来方才王佑安走时那一幕,不只是章熙,太子殿下和汪思柔都看到了。 当时王佑安背对着二楼,由于角度问题,他们只看到他俯身,根本看不到他的动作,那姿势仿佛是王佑安在亲吻桑落!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怕章熙生气,对桑落乱发脾气,又将关系弄僵,汪思柔和萧昱瑾二人同心同德,先发制人—— 不痛不痒地斥责桑落两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让章熙无话可说。 桑落多精的一个人,马上明白二人的用意。她虽是回着汪思柔与太子的问题,人却是朝着章熙道: “方才遇到淑慧县主,她……” 才起了个头,就被汪思柔打断,只听她夸张道: “淑慧?桑落你有没有事,她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桑落委屈地点点头。 章熙慢慢将茶碗放下。 桑落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向家长告状的小孩,可怜兮兮道:“大公子,淑慧县主要掌我的嘴……” 章熙倏然抬眉,细细打量桑落一番,见她并无异样,才不冷不热道:“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左右是有人护着你的。” 这种话对桑落来说,已经算是温和,所以她坐在章熙身侧,继续哄道:“可那时我心里想的是,就算我被淑慧欺负了,大公子你也一定能帮我还回去!我就一点也不怕。” 章熙心中满意,却面不改色,淡淡道:“我为何要帮你。” 瞧他那副傲娇的样子,桑落眼底笑意渐浓,“我就是知道!我信大公子。” 这话一出,章熙当即从头皮麻到指尖儿。 他没想到桑落这样直白肯定,单刀直入。 她信他,这比什么漂亮话都更能戳中人心。 心底翻江倒海,章熙面上仍是一片淡然,出声回道:“想要帮你的人不是很多?” 桑落磕都没卡,接的很快,“那怎么能一样!新都侯不过是来接嬿娘,才捎带手救下我。” 章熙面容依旧冷峻,眼底却带了笑意,薄唇开启,“我看你倒是很乐意被别人救。” 桑落被章熙怼得目瞪口呆,有谁愿意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她微张开唇瓣,深呼吸,做了个吐纳的动作,才心平气和道: “我倒是希望自己能一拳头将淑慧县主打倒,而不是靠他人。” 章熙侧头看她一眼,“怎么不行,你不是一拳都能将壮汉打倒。” 桑落:…… 她想起在破庙那回,一招将要掳她的壮汉打倒的事。 那时她是迫不得已! 仙女怎么能粗鲁! 桑落被揭穿,恼羞成怒,侧头瞪过去,结果看到章熙俊美侧颜上的浅浅笑容,一时被男色所迷,竟一点怒气都没有了。 桑落愤愤的别过头,“不帮就算了。” 她声音软糯,这赌气的话由她说出来,像是在人心尖上挠痒痒。 章熙终于撑不住笑道:“你可想清楚了?” …… 旁观的萧昱瑾和汪思柔:我们走。 明明是他二人先说话,此时却像是不曾拥有姓名。 原先他们还担心这两人吵架,可看这架势,这哪里是吵架,简直是调情。 对着桑落这场教科书级别的表演,两人叹为观止。 不得不说,桑落对于拿捏人,尤其是章熙,实在是驾轻就熟。 短短几句话,便能哄得章熙喜笑颜开,还要帮她收拾淑慧。 萧昱瑾和汪思柔对视一眼,默契十足,从锦合楼走了出去。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97章 孔明灯许愿 “你想怎么做?” 桑落眼睛亮晶晶,露出些狡黠来,“大公子,我想送淑慧县主一个惊喜。” 章熙瞬间明白桑落的意思,眼含笑意道:“淑慧若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弟弟,一定高兴坏了。” 章熙冷不丁的幽默,逗得桑落笑出声来。 那日他们两个之所以会出现在董君的外宅,是因桑落听说相爷被辱,特意寻了章熙,想要给关内侯一些教训。 她本意是想缓和父子关系。 顺带为章相出气。 章熙觉得她十分单纯可爱——相爷哪里就会那样轻易被“辱”,一切不过是政治套路罢了。 不过是董君近来一系列的操作,还有嚣张的劲头,本就让他看不惯,又是桑落所请,因此应下此事。 他原先便派手下调查过董君。 董君那点本事,全用在侍奉人上,根本不经查。 章熙轻易便被他查出与舒氏的首尾。只没想到这关内侯的胆子如此之大,竟敢瞒着陛下养外室,连儿子都六岁了。 真是应了那句灯下黑。 暗探来报关内侯出宫,直奔安远门方向时,章熙便知他的用意,这才带着桑落去看好戏。 只是没想到那对狗男女那般急不可耐,倒把他与桑落吓了一跳。 “就听大公子的!” 桑落乖巧应道,带着促狭笑意。 章熙被她一双美眸看得心口发热,顾忌到此处人多,他站起身道: “走吧。” 桑落这才发现此时包厢里只剩他们二人。 她有些不自在,心头划过一丝异样,赶忙跟了上去。 等到楼下,章熙问:“可都逛完了?” 西市最繁华的两条街,专卖吃食的小摊铺和专赏花灯的街道,桑落方才的确都转完了。 她知章熙看到王佑安送她过来,怕他生气,一时不知该怎样答才能不踩雷。 章熙将她纠结的样子看在眼里,面无表情道:“有话直说便是,有甚为难。那日在亭中,我便说与你说过,今后再不会对你不分青红皂白的冷言相向。” 他知道桑落不是随便的女子,方才的情形一定有缘由,可看到她与王佑安并肩,又忍不住心头泛酸。 “反正你也逛完了,回吧。” 桑落:…… “大公子,我想要放孔明灯。” 方才一路走来,她看到许多人都在放孔明灯。 她从未放过孔明灯,只听说在灯上许愿很灵,便很想试试。 “可以吗?” 她仰着头,小心翼翼看过去。 章熙马上就没了脾气,点头道好。 这一招百试百灵。 卖灯的老板给了桑落笔墨,让桑落将心愿写在上面,等到孔明灯升到天上,便能带着美好的愿景一同实现。 “大公子,咱们一起写。” 章熙原本最不信这些,他信奉诸事靠己。 可孔明灯寄愿的事由桑落做来,他却觉得可爱至极。 让他说不出什么不配合的话。 桑落写好一面,将桌案腾出来,给章熙写他的愿望。 等两人写完将孔明灯点燃,一人握着灯的两角,看着灯一点一点地鼓起来,桑落特意找好角度,将自己的心愿“不小心”暴露出来。 字若行云,文气温婉。 “愿章熙一生平安顺遂。” 她小声“呀”了一声,满脸懊恼。 章熙心里突突跳着,眉梢眼角都染上温柔。 原来这就是她的心愿。 桑落因自己写的心愿被看见,便要跑过去看章熙所写。 章熙见她动作连忙放手,孔明灯慢慢上升。 桑落仰头去看,却被章熙的大手扣住头,不要她往上看。 她被带的趔趄一下,跌进他的怀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章熙却在紧张那只孔明灯。于是桑落在他璀璨眼眸中,看着那只带着两人心愿的孔明灯,渐渐汇入满天星海……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98章 为她背锅甘之如饴 蒙小五陪青黛去刘记吃了汤团,街边买了以她为画的糖人,还带她看了杂耍。 青黛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繁华的街市景象,也从未有人带她这样玩过,高兴之余,忍不住道: “蒙小五你小子可真会,等你以后长大一定很会讨女孩子欢心。” 玩了一圈热的厉害,蒙小五正要带她去喝冰饮,听了青黛的话,半开玩笑道:“那你要不要试试?” 两人之间差了四岁,青黛从来都将蒙小五当作弟弟一样疼,此时听了这话,笑着打他: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少占姐姐的便宜,姐姐我要嫁的是真正的男人。” 她艳若桃李,嬉笑怒骂皆是风情。 蒙小五被她这样说,也不生气,嘿嘿笑起来,“我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绝对的真男人!” 青黛正要取笑,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虚浮的声音唤她。 “青黛?” 转身看去,是吕献阳。 他带着一个浓妆艳抹,衣着俗气的妖娆女子,身边不见顾清裳的身影。 青黛已经快将吕献阳忘记,此刻忽然被他唤住,一时还反应不过来这个猥琐的胖子是谁,茫然地看了好一会儿。 吕献阳却以为青黛这样看着自己,是对自己旧情难忘,他忍不住放开妖娆女子,上前两步道: “青黛,以前是我不好,辜负了你。不如今日你同我回去,以后咱们长久在一处,可好?” 青黛被吕献阳无耻的话和油腻的脸恶心到不行,他曾经也算个清秀的少年郎,短短几个月不见,怎得发福成这样,脸色青灰,满身酒气,是走到路上她完全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顾清裳呢,她能同意?” 此时顾清裳早已嫁给吕献阳为妻。 吕献阳不屑一笑,嫌恶道:“她算什么,哪里就管得住我!” 回头指着身后的女子,“不信你问问红蝉,咱们大奶奶在家可有体面?”若不是那女人,他现在还是忠勇伯府的世子爷,如今没了温家的亲事,又丢了爵位,全是顾清裳害的他! 那叫红蝉的妖娆女子上下打量青黛,见她长得风情漂亮,对她充满敌意,半晌才不情不愿出声。 “大奶奶除了在自己的院子里摔东西打丫鬟,再做不得大爷的主。” 吕献阳得意地笑起来。 青黛身心舒畅,也很满意。 顾清裳害了桑落那么多次,如今这般下场,真是阿弥陀佛。 吕献阳见她笑起来,以为这事有门。 他现在既无爵位功名在身,又没有什么旁的本事,除了游戏欢场,再无可以寄托之物。今次见了青黛,想起曾经做世子的种种辉煌,忍不住就想与她重温旧梦。 蒙小五时刻关注着青黛。 从吕献阳说让青黛跟他回家起,或者是见到那厮的第一眼起,他就想冲上去打人。 不过是顾忌着青黛,他才一直忍耐。 见到青黛对吕献阳笑,他更是暗自握紧拳头。 直到吕献阳伸手想要搂过青黛,蒙小五终于爆发。 他冲上去揪住吕献阳的衣领,尽管身高还低了吕献阳半头,可一点也不影响他对着人一顿暴打。 青黛先是被吕献阳伸手要搂她的动作油腻到不行,再被小五暴起打人吓了一跳。等她反应过来,也急急忙忙冲上去—— 对着在地上抱头讨饶的窝囊男人使劲踹,专挑疼的地方下脚。 她现在可不是曾经的青黛了,这么两句话就想哄她,吕献阳将自己当成什么人了,章大孔雀都没他那么大的口气! 青黛想起被吕献阳哄骗便恨得牙痒痒,如今有机会亲自报仇,当然不会错过。 她一脚又一脚不留余地,不留余力,最后还是小五看不下去,将她提着腰抱走。 蒙小五眼睛亮亮的,忍不住嘴角上翘的弧度,半劝半哄道:“再打就真要出事了,等下次见了咱们再打。” 青黛擦擦额上的汗,俯身将方才对小五说的话再讲一遍。 不过这一回,不再是调侃的语气,挂满冷冽与不屑,“我要嫁的是真正的男人。” 你不配。 说完拉着小五就走,洒脱率性,将那个红蝉看傻了眼,眼睁睁看着两人走远。 “青黛,你好厉害!我本来还担心……” “担心什么,”青黛斜睨着他,不满道,“我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坏了,选他还不如嫁你呢!那种人我恶心还来不及……” 蒙小五耳朵里只剩下那一句“选他还不如嫁你”,他嘴快咧到耳后根,按捺不住道:“一言为定。” 青黛却没听清小五的话。 方才打人打得爽,可冲动过后,她开始担心会不会给桑落惹麻烦。吕献阳再如何,也是世家子弟。 “咱们快去找桑落。” 蒙小五还沉浸在方才青黛打人时凶恶美艳的样子中不能自拔,没有任何异议。 好不容易在湖边找到赏灯的桑落和章熙,青黛将方才的事全盘托出,满是担忧道:“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谁知桑落听完先问她:“你打得狠不狠?” 青黛点点头。 那可真是太狠了。 吃奶的劲都用了,到现在她踹人的左脚还有些发麻。 “吕献阳该不该打?” “该!” 青黛早就想狠狠揍他一顿出气。 桑落笑起来,“报仇事大。无事,你不用怕。” 她自己虽然常忍气吞声,可对身边人,青黛也好沂儿也罢,她总要撑起他们的天。 桑落短短一句“无事”,险些将青黛的眼泪勾出来。 男人有什么好,还没有姐妹靠谱! 章熙在一旁听完全过程,心中完全赞同桑落所说,这种做法很对他的脾胃。 可看着桑落那张淡定的脸,禁不住问道:“你不怕忠勇伯夫人找上门?” 吕献阳的母亲刘氏可是京中能豁出脸面的难缠妇人。 桑落不解,“我为什么要怕,不是蒙小五打的人吗?要头疼也该是大公子才是。” 她说得理直气壮。 蒙小五配合低头,“将军,人是我打的,与其他人无关。” 章熙被气笑。 从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玩弄小聪明,但此时此刻,他却甘之如饴。 第99章 身家交给她 章熙与桑落放完孔明灯,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就连嘈杂的街市和拥挤的人群,都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 他想起还有一项重要活动,主动提议道:“不如去河边放灯?” 桑落道好。 到了河边,曲流两侧围满了人,他们举止亲密,都是一对对年轻男女在放灯。 桑落心底的那种怪异又浮现上来,这不该是她同章熙来的地方。 一旁卖花灯的婆婆见到二人,笑得和蔼可亲。 “这位郎君,买盏花灯吧。老婆子我在这里卖了几十年的灯,我敢打包票,花神娘娘最爱我的莲花灯,用我的灯许愿最灵。定能护佑你和身边的姑娘长长久久。” 桑落在一旁原本还想装傻,可这婆婆说得实在露骨,她只能摇头否认,“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那种关系。 卖花灯的婆婆仔细打量两人,疑道:“这么有夫妻相,难道是老婆子我花眼了?不是情人,那是兄妹?” 桑落心中翻了个白眼,这婆婆真是越说越离谱,他们明明是母子! 章熙听到桑落否认,心中很不痛快。 可听到买花灯的婆婆说“夫妻相”三个字,又忍不住欢喜。 看在桑落长相的份上,他心里又原谅了她。 “买一盏。” 不等桑落再说什么,章熙率先道。 “好嘞~” 明明小摊上摆了许多盏灯,婆婆却从箱子里取出一盏出来。 这盏灯明显比摆放的其他灯都要闪耀精致,透着贵气。 “这是老婆子压箱底的莲花灯,每年只此一盏。里面搀着金粉功过佛地,最灵验不过,一般人我轻易不会拿出来。” 桑落嗤之以鼻,不一般的大怨种就拿出来了呗。 这婆婆越说越离谱,不过是想敲一笔。 骗人骗到章熙头上,看这老婆婆怎么收场。 以章熙的脾气,砸了小摊都说不准。 到时候她可要躲远点,别被误伤。 可英明神武的章大将军竟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章熙非但没有怀疑,甚至一脸信服道,“就这盏了。” 多少钱都不问一下。 果真是豪门贵公子。 就是好骗。 老婆婆也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忍不住又推销她的蜡,章熙来者不拒,全都按最好的,花神娘娘最爱的买。 若是淮左在此,一准疯狂吐槽:主子你不是最不信鬼神之说,怎么今日这么像个冤大头。 桑落全程目瞪口呆。 跟在章熙身后将那盏天价灯放入河中,愣愣地看着莲花灯顺水而下。 章熙问她:“可有许愿?” 桑落心中一阵茫然,抬头看向章熙,所以天才也是有漏洞的? 比如财帛比较好骗? 直到章熙又问了一遍,桑落才点头应是。 她的确许了愿,保佑她今后也能像个冤大头一样,花钱不眨眼。 章熙只当桑落是欢喜傻了,实际上他也一样,心跳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擂战鼓。 看着那盏灯渐渐消失在视野之外,他难掩激动。 这是他们的约定。 其实他也不知何时开始喜欢上桑落的。 好像刚一察觉,就已经来不及克制,如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章熙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递给桑落,“拿去。” 桑落不解地接过,打开里面是枚翠玉印章。 “大公子,这是什么?” 章熙神色如常,“这是我的私产,凭此印可从柜坊任意支取银钱。” 手上的荷包一下成了烫手山芋,她努力压制住心底的异样和涌上的警惕,问道:“大公子这是何意?” 章熙的眼底是悄无声息的温柔,“拿去买些姑娘家用的。” 他想到桑落之前连身骑射服都没有,知她囊中羞涩,便想将自己的私印交给她,那里面是他这些年全部积蓄和母亲留给他的嫁妆私产。 剩下的铺面房契,等以后再给她。 桑落道:“我食宿都在相府,太夫人和三夫人对我也很好,平日里用不到这些银钱,多谢大公子。” 她如此客气疏离,章熙强忍不快,反问道:“你不是没钱?” 他如此直白笃定,虽然知道章熙没有恶意,但桑落仍然感到一阵羞耻。 大约章熙也察觉到自己的话太硬了,换了种轻松的说法,“拿去买糖吃。”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还不如不解释。 桑落的脸更红了。 连脖颈都露出淡淡的粉色,修长若天鹅颈项,弯出一段婉约的弧度,章熙看得心动,强忍着想伸手摸一摸玉颈的冲动。 “多谢大公子,可钱我真的不能收。” 直截了当,不留余地地拒绝。 章熙顿时一口恶气郁结于胸,他不过是想对她好一些,她竟当成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 心口泛堵,他声线平平,夹杂着刻意维持下的冷静,“不过是朋友之间的一点心意,不用这么在意。” 桑落不是傻子,当然感觉出章熙的不高兴。 但她仍将荷包递还回去,这是她头一次拒绝章熙的馈赠。平日因章熙强势的性格,她更多是顺着他的性子来。 此时也只能装作什么也没听出来,“大公子,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更不能拿这枚印章,这是原则。” 章熙手里握着被还回来的荷包,努力克制自己不说难听话。 他也没有立场说,桑落只是不要他的馈赠。 于是章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平常一样,声音不辨喜怒道:“好。” 内心却快要憋出内伤。 怎么就不行,哪里有什么原则的问题。 他帮她的还少吗?! 不想用他的钱财,那她要用谁的? 气氛一时有些僵。 恰好此时蒙小五和青黛寻了过来,两人这才缓和了关系。 回去后,章熙黑着脸对淮左道:“将京城所有未嫁小姐的资料找来给我。” 他明明已经同意章相另娶,太夫人现在怎么还没有动静,她不是最想章相身边有人照顾的吗。 他们不动,那他自己给相爷找个夫人。 等此事落定,他也好与桑落道破关系。 否则那个傻姑娘,还真拿他当“朋友”。 淮左吃惊的张大了嘴,主子今晚不是跟岳姑娘出去七夕相会,怎的回来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还要全城小姐的资料。 又拌嘴了? 还没等他琢磨清楚,又听章熙吩咐道:“找个人将安远门的事透露给淑慧。” 淮左猜主子心思不行,干这种缺德事,他最会了。 眼睛一转,就有了主意。 \u0001 第100章 你是不是想无媒苟合 乐阳郡主半途从西山行宫被遣送回来后,便成了京里的笑柄。 同宗的姊妹,如安平、长宁、云安郡主等人,当着她的面可没少奚落她。 她不过是说了岳桑落那贱人几句,又没真的将那贱人扔下水,反而是她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事情传回京城,就变成她公然欺辱相府女眷。 相府的老封君庾太夫人在太后娘娘的宴席上,当着太后娘娘和众夫人太太的面夸岳桑落端庄柔婉,淑慎和嘉,是个极好的姑娘。 明显是为那贱人出头。 当时乐阳也在席上,她刚解了禁足不久,这是被遣送回京后头一次参加宴会。 庾太夫人虽没有提她,可字字句句都在打她的脸,乐阳脸涨得通红。 感到大殿众人隐隐看向自己的目光,幸灾乐祸有之,嘲讽不屑有之…… 乐阳众星捧月的活了十三年,头一次感到世间险恶。 直到这时,她才看出谁是真心待她。 没有对她恶言相向,冷眼相待,甚至比之前更加温柔可亲。 这个人就是她的丽珍姐姐,淑慧县主。 患难之间见真情,果然如此。 因此,当乐阳听说关内侯在安远门有处私宅,养了一房外室,还生了一个儿子时,她毫不犹豫将此事说与淑慧知晓,并且同仇敌忾道: “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同姐姐一起去将那对贱人母子赶出去。” 淑慧先是不信,毕竟父亲他与陛下…… 可等乐阳将证据摆在她面前,淑慧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她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还有一个私生子。 因为陛下与父亲的关系,冷落母亲在所难免,可他怎会有个六岁的男丁! 心头万般滋味划过,淑慧更觉世间男子不是好东西。 她如此游戏人间,豢养面首男宠,离经叛道,就是不想像母亲和世上的女子一样,嫁人生子。 世人多鄙夷他们父女做派,她便要让自己活得更加舒服才好。 她不能忍受还有一个弟弟的存在。 乐阳看着淑慧阴晴不定的脸色,知晓她心中一定不好受。 自从西山的事情后,淑慧在乐阳心中是一等一的好姐姐,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姐姐受苦。 “姐姐若有什么顾虑,大可将此事交给我,我替姐姐办得妥妥当当。” 淑慧心中一动。 那对舒氏母子她是一定要除的,若是能借乐阳这蠢货之手,就算父亲事后得知,也怪不到她的头上。 想到这,淑慧回握住乐阳的手,感激涕零,“我此刻心中乱成一团,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妹妹,多谢你这时候能站出来帮我。” 乐阳瞬时豪气云天,“姐姐想怎么做?” 淑慧眼带忧愁,掉了一阵泪后方才道:“我家的情况我也不想瞒你,因前几日章相让路的事,陛下已经对父亲生了嫌隙,京中之人多半瞧我家不起,此事一出,再无一人肯站出来说话。 父亲如今地位尴尬,若是此事被有心人知道,怕是要惹出大乱子。 不如,不如就将我那可怜的弟弟埋了吧……” 她似有不忍,呜呜地哭出声来。 乐阳却只觉得浑身一凉,鸡皮疙瘩爬满全身,丽珍姐姐竟是要那对母子的命!她原以为至多是远远的打发,或是发卖而已。 可话已说出口,便没有转圜的余地,再加上丽珍姐姐在一旁眼巴巴等着她救,乐阳眼一闭心一横,点头应下此事。 * 章熙今日当值,午膳时便到太子的崇明殿休憩。 萧昱瑾见他来,奇道:“今日怎么舍得来孤这儿,不回去看你的心肝?” 自从章熙承认喜欢上桑落,中午不论能不能见到佳人,也是要回府里用膳的。 章熙心情不好,话里不免带出几分,“我要怎样,干你何事。” 萧昱瑾简直要被章熙的不讲理气笑,在他的宫里,说出“干你何事”的话,章熙他怎么好意思。 可章熙就是好意思,他一言不发坐下去,也不理会一旁的萧昱瑾。 萧昱瑾多敏锐的人,看他这憋屈样子,便知晓他这是又被人惹了。 普天之下能惹到章大将军的人,怕是也只有岳皇后了。 他明知故问,“你跟谁生气?” 说罢,也不等章熙回答,又笑道:“一般人也不敢跟你生气,可是心肝又惹你了?” 章熙默不作声。 哭笑不得,萧昱瑾问:“你们俩又怎么了?” 昨晚走时不是还好好的。 章熙不肯开口,漠着一张脸喝茶。 “你既不肯说,那九成九都是你的错。” 章熙眼皮一掀,一晚上的憋屈怒意终于有了出口,“我错什么了,给她印信让她取银钱花不是为她好?有什么不对!” 想到被退回荷包那一幕,章熙便觉羞愤,越想越气,脸色难看。 有心说桑落两句重话,又舍不得,终是忍不住半是抱怨半是委屈道:“不识抬举。” 萧昱瑾狐疑道:“你不会是直接将柜坊的印信给她了吧?” 不会吧?! 章熙理直气壮,“总不能几百几千两地给,当然要拿出诚意来。” 瞧着章熙理直气壮的模样,萧昱瑾除了叹息,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内心的感受。 章熙冷眼瞥向他,“有话就说。” 萧昱瑾道:“冒昧问一句,昨晚你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自然没有。” 萧昱瑾又道:“那你们是要谈婚论嫁?” 章熙寒着脸,一脸废话少说的表情,不愿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萧昱瑾心平气和,“那么你是以什么身份立场将全副身家都交给人家姑娘的?” 章熙绷着脸,又跋扈又心虚,“朋友,怎么了?” 他想了想还补充说明,“地产铺面我又没给她。” 萧昱瑾肚中快笑出内伤,面上却不敢露出来。不然以章熙的别扭劲,一准扭头就走,他乐子还没看够呢。 章熙想不通,“这又没什么。你若需要,我也会给你。” 萧昱瑾摇了摇头,“大可不必。要有人这么对孤,孤定是会想歪。” 章熙道:“说清楚。” “正经人家的姑娘,哪有三媒六礼什么都没有,直接收男人银钱的道理。你是想娶她,还是想无媒苟合?” \b\b\b\b\b\b\b\b 第101章 桃色秘闻 章熙目光锋利地扫向萧昱瑾,萧昱瑾目不斜视道:“孤要是桑落,就会这么想。” “我是那样的人么!” 章熙更郁闷了。 萧昱瑾摸摸鼻子,“孤知道你是想对她好,可桑落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她觉得你无事献殷勤,当然会警惕。是不是之前有什么事情让她误会了你?” 章熙正想说胡扯,他没有那么龌龊,忽想到早前他曾让桑落跟了他,一时有些无语。 那时他还不了解她。 萧昱瑾看着章熙明暗不定神情,便知其中还有事。 他不急着知道什么事,先问道:“你还在等什么?让她知晓你的心意,将误会解开不就好了。” 章熙拉着脸,“等相爷娶了继室再说。” 萧昱瑾刚喝进的一口茶水尽数喷出来,只当章熙气昏了头,可看他神情不似作伪,不由感慨道: “章柏舟啊章柏舟,你也有今天。” 竟然能为桑落做到这种地步。 章熙却不以为然,“我要娶她,就要给她最好的,谁也不能在背后说她。” 这些年,因着相爷一直未娶,京城的人表面见他畏惧客气,私下没少骂他不孝反骨。他倒是无所谓,可桑落纯真善良,他不愿桑落跟着他一起受过。 “你可有人选了?” 章熙揉揉眉心,他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主动给父亲选妻,只觉荒诞。 “今日淮左就能将京中闺秀的名单给我。” 萧昱瑾点头道:“到时孤与你一起参详,定给你找个好后娘。” 章熙靠在椅背上,对于太子的幸灾乐祸,懒得搭理。 * 最近一桩笑闻传遍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茶寮酒肆,到处都能听到流言议论之声。 瑞王爷的闺女,圣上亲封的乐阳郡主,带着人抄了自己老爹在安远门的外室,还要将人斩草除根。 心思倒是够狠,偏偏手段不足,不知怎的让那外室逃脱出来,在街上呼天抢地地喊救命。 引来众人围观。 那外室是个精的,大声哭嚎的人尽皆知,抱着个六七岁的男孩只说这是小少爷,倒让乐阳派去的人不敢上手,吵嚷间引来了巡卫。 按理说贵人们处理门户,对付外室和私生子,巡卫是不管的。 巧就巧在兴安侯闵蘅也在附近,他之前与瑞王争过春满园的花魁娘子,没争过,和瑞王结下梁子。 闵蘅一听说是瑞王的女儿和外室闹事,看戏不怕台高,便与巡卫一起将人拉到京兆尹府。 乐阳没想到事情闹大,吓得连忙跑去宫里找淑慧。 淑慧却不在宫中。 她又往宫外的别院找,一来一回,耽误了许多时间。 等淑慧知晓此事时,瑞王已经去了京兆尹邸,并当场否认了堂前的小妇人是自己外室一事。 京兆尹王通霖管着京城大小事务,京中王孙贵胄何其多也,他惯常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此时见瑞王不认,便也息事宁人,要妇人带着儿子家去。 闵蘅不干。 他只当是瑞王不敢认下此事。 于是指着那妇人问道:“你既不是瑞王的外室,乐阳为何要发作你?还喊打喊杀要活埋?” 那妇人浑身抖个不停,期期艾艾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闵蘅怒道:“这会儿你还想抵赖!这男孩是谁的种,是不是你无媒苟合生下的孽种,本官奉劝你想清楚,若不说出实情,今日就将你沉塘,将这孽种掐死。” 闵蘅初衷只想吓唬这妇人,好让她说出与瑞王的奸情,臊一臊瑞王那张老脸。 谁知小妇人信以为真,竟说出了个惊天的秘密。 这小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家住安远门的舒氏。 而她口中的老爷,男孩的父亲,不是别个,竟是大司徒董君! 一时厅里的几人面面相觑。 京兆尹王通霖心中更是直呼晦气,这种阴私事,怎么偏偏被他遇上。 那可是盛宠不衰十几年,才被陛下提拔做了大司徒的董君。 如今正值群臣激愤弹劾大司徒,请陛下秉公处置之际,这颗雷若爆了,他都替陛下脸疼。 王通霖看看左右,现下是瑞王与闵蘅他们三人一同知道了这个秘密,自要商量一个对策才好。 可谁成想向来不对付的两人,此时倒是心有灵犀,跑得比谁都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影。 王通霖心里气得骂娘,没奈何,只能亲自拟一份密折,递与圣上。 不过一夜的功夫,先前每日在朝中吵嚷说大司徒德不配位的众大人,都哑了火。 原因无他,陛下突然下旨,罢免了董君一切官职,虽还留着关内侯的体面,却不再享受侯爵俸禄,除了名头,与普通百姓无异。 旨意一出,自是普天同庆。 可众位大人庆贺的同时,心中都存了疑惑,陛下之前态度那般强硬,顶着群臣的压力也要保关内侯,怎的一夜之间全变了? 关内侯失宠了? 每个人心中都在猜测。 京兆尹几个知道实情的,都心虚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给陛下带绿帽子,何止是失宠,简直是要命! 这日陛下只是让小黄门宣读了旨意,并没有上朝。 自然关内侯也没有来。 此刻,他正跪在陛下的寝殿外,大喊冤枉,求情见陛下一面。 可两天一夜过去,陛下始终没有见他。 董君知道,陛下不会再见他了。 不杀他,已经是陛下对他最后的仁慈。 十几年的恩宠,从底层一跃成为京中权贵,董君逐渐迷失在权力的漩涡中。 他带着家族完成阶级跨越,终于不再满足于只当个男宠,他想走向朝堂,如章相和大司马一样,拥有更多的话语权,留给儿子更高的权力和地位。 但他失算了。 朝堂风云变幻,波谲诡异,他甚至还没有坐上赌桌,便输了全部身家。 …… 不知是从何时,何处开始的谣传,仿佛一夜间便甚嚣尘上—— 关内侯的失宠是因为私下养了外室。 且这外室还与瑞王勾搭不清,被乐阳郡主挑了门,才爆出了关内侯。 此事一波三折,持续引爆京中话题热议。 这件带着桃色的皇室秘辛,人人都能隐晦地说上两句,互相再对上几个懂了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连酒楼都编排了好些戏。模糊了人物身份,故事中的权贵粉墨登场,台上扮尽丑态,惹人捧腹不止。 而现实中的主角们,则一个个都生活在水深火热里…… 第102章 长大了 乐阳最近的生活简直可以用水深火热来形容。 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帮好姐妹处理一个小小的外室,不但搞得人尽皆知,还牵连全家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好姐妹的父亲因她之失丢了官,失了宠,一家子被从宫里赶出来,好不凄惨。 她想要将好姐妹关内侯一家接到王府来住,一向疼她的母妃却将她关起来,不准见任何人。 任她如何哭求也不放她出去。 今日已是她被关的第五天,乐阳悲催地滚到柔软的大床里侧,流下失去自由的泪水。 她的好姐姐淑慧此刻却连哭都不哭不出来。 被宫人赶出来后,他们一家便挤在自己的别院里。 别院很大很空,因为那些面首知道自己失了宠,全都弃她而去。 如今这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和一些仆妇。 不,不是一家三口,舒氏和她生的孽种也搬来了。 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母亲早已麻木,住哪里,过何种生活,有没有外室私生子,对她这个挂名的李夫人,全都无所谓。 父亲每日酗酒,没一刻清醒的时候,那舒氏自去伺候,她也懒得管他。 至于那孽种,倒是活泼得很,摆着少爷的谱,在院中对下人颐指气使。 淑慧冷眼看着这一幕,握紧拳头,任指甲掐进肉里,刺疼一片,这孽种她绝不会留,害她的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同一时间,丞相府清辉堂的书房,迎来一位稀客。 “柏舟!”章相是显而易见的惊喜,他没想到有一天柏舟会亲自过来找他。 “渚东,快去泡茶。”他忙吩咐身边仆从,不忘叮嘱道,“用灵隐寺取回的山泉水,柏舟爱喝云雾茶。” “再拿些糕点果子来!” 渚东提声应是,满脸喜色带着仆从鱼贯走出去。 室内重新恢复平静,父子二人一时相顾无话。 章明承想了想道:“关内侯的事,可是你的手笔?” 章熙点头承认。 他虽做得隐蔽,可舒氏能逃出来,又那么巧碰上兴安侯和巡卫,只要是有心人,便知身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章明承看向章熙,忍不住欣慰与骄傲,这是儿子在为自己出头! 就像他被困颍州时,柏舟帅兵驰援一样。 他的儿子,已经成长为可以荫蔽家族的参天大树。 章明承道:“董君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值我儿费心。” 章熙面无表情,看向室内方砖,“陛下却由着一个跳梁小丑打压你。” 章明承一心为国,忠心周室江山,陛下却提拔一个男宠来削弱丞相之权,这分明是对他的不信任和防范。 章明承笑容一滞,半晌才道:“陛下耳根太软,容易听信谗言,又沉迷旁道,有时候难免犯错。” 他尽力为陛下开脱,可在章熙听来却只觉讽刺。那样一个昏庸无能之辈,每日不是寻仙问道就是纵情声色,哪里有一丝帝王之气。若无相爷这帮老臣,他早叫王旌拆之入腹,哪里轮得到董君这种货色走到人前。 懒得再多说,章熙想到今日来的正事,问道:“你觉得韩国公府的大小姐如何?” 这话题实在跳脱,章明承不知章熙何意,只能跟着他的话说: “韩国公府如今只有老韩国公夫妇在世,世子与世子夫人皆在边城抗击外虏时陨命,他家的大小姐也该是个性情坚毅果敢之辈。” “中书令杜含章的孙女呢?” “杜大人谦恭俭让,学识渊博,想来杜小姐……是个文静好学之人。” “车骑将军李蒙的妹妹怎么样?” “……在颍州时与李将军有过接触,为人很是豪爽,李姑娘该与其兄一样。” “太子太傅侄女谢珉?” 章明承呼出一口气,这个他真的知道,“智一夫人坚贞不渝,令人钦佩。” 几年前谢珉的未婚夫不幸身亡,彼时她尚未过门,尚有转圜余地,是她坚持要为亡夫守节三年,不再以闺阁女子身份示人,自称智一夫人。 章熙点点头,若有所思低头饮茶。 章明承见他不再发问,松口气的同时,也轻啜了口茶水,暗自思忖柏舟的用意。 “这几个人里,你喜欢谁?” 若非常年的养气功夫,章明承可能会当场失态。 但他此刻也没好到哪里去,没了往日的慢条斯理,倒有些哭笑不得: “你说的这些女子,我从未见过,何谈喜欢?” 章熙一脸理所当然,“那就挑着见一见。” 章明承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可思议,“柏舟,你是要为父……娶继室?”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娶继室一直是他父子二人的禁忌,他生怕说出这话,将好不容易缓和些的父子关系又弄僵。 章熙却毫不犹豫,“是。” 章明承说不上此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眼眶有些酸胀,喉咙里堵着什么,想开口却半不出话来。 平静半晌,他才道:“你祖母前两天也找过我,说是你想通了,同意我续娶。为父原先还不相信,只当是你祖母哄我,哈,为父真是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他眼眶越发红的厉害,声音到最后竟有些颤抖。 看到章相这样,章熙莫名心口泛堵,像被人捏住命门。 他头也不抬,干巴巴道:“倒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 章明承原本伤感的情绪被他一冲,又笑起来,将眼角的泪拭去,他摆摆手: “从前你与漪姐儿都小,我每日公务繁忙,才想要娶房妻室,好教养子女。却忽略了你的感受,致使父子离心多年。 这些话当年你不信,却实是我的肺腑之言。 如今你大了,为父也老了,娶妻之事,以后不必再说。” 见章熙还要再说什么,章明承笑着道:“等你将来娶了妻,漪姐儿的事就交给你媳妇操持。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对你们疏于教养,万幸你和漪姐儿都是好的,为父很欣慰也很惭愧。” 室内一时有些伤感。 章明承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还想再说些什么,打开父子二人的心结,却被章熙出声打断。 “其实谢珉挺适合你。” 第103章 被章熙挖了墙角 “年纪大,家世好,又是寡妇,”章熙一一列举谢珉的好处,“与你正好相配。” 章明承啼笑皆非,想说的话也没法再继续,摆手道:“你自去娶你的新妇,为父不来管你,你也不要管我。” 章熙被说中心事,默不作声。 章明承笑道:“可是有了心上人?” 章熙板着张面无表情的脸,眼神却不自然看向窗外,点头承认。 章明承失笑,起身走到章熙面前,拍拍他的肩,“方才我说不是个好父亲,其实更不是一个好丈夫,你母亲……” 章熙双拳猛地收紧。 章明承感受到他的抗拒,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同他一起看向窗外。 此时芳菲满园,花影摇落,万物蓬勃,一派好景。 好一会儿,章明承才开口道:“你喜欢的是那位岳姑娘?” 章熙依旧沉默以对。 章明承接着道:“我见她抱着你的猫儿。为父完全尊重你的意见。只要是你喜欢,娶谁都可以。” 章熙许久才道:“我娶她,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章明承并不介意他的态度,随口道:“那女孩的确不错,就是门第差了些。” 这话章熙可不爱听,他嗤笑道:“门第算什么。我爱重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外物。何况以我之能,无需妻族扶持。” 他的桑落,自然是千好万好的。 章明承闻言哈哈一笑。 一句话就能逗得柏舟破功,可见那位岳姑娘在他心中的地位。 “为父便祝你们风月常新,恩爱延年。” 窗外有虫鸣鸟叫,微风徐徐。屋内气氛尚算融洽,自母亲死后,他再没有同章相这般和气的坐在一起说话,此时被章相祝福,章熙有些无措。 他喉头有些干,“你真不要另娶?” 章明承失笑,“这些年一个人已经习惯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章熙胸口清清楚楚闷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 猛地站起来,逆着光,他看到章相鬓角杂在黑发间的银丝,胸腔里被莫名的东西给填满,沉甸甸让他呼吸都觉得费力。 “我……走了。” 丢下这句话,章熙头也不回地走出清辉堂。 直到走过拐角,身后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被挡住,章熙这才缓缓吐出口气。 原来在他拼命长大,证明自己的同时,相爷也老了。 …… 章熙不愿让自己沉浸在这些情绪中,他此刻迫切地想要见到桑落,告诉她相爷不再续娶的消息。 他要表明心意。 他要告诉她,交付家底,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他心悦她! 他要娶她! 章熙快步往思韵院去,却在最后一个岔路,被身后的人喊住。 是渚东,相爷身边最忠心的仆从。 “渚伯,”章熙眉头紧皱,本能预感到有事发生。 “宫里传来急召,清河崔氏反了!相爷要奴来寻大公子,与他一同入宫。” 章熙心中一惊。 清河崔氏煌煌近百年,煊赫一时,曾是南部首屈一指的大族。若非彭城许氏后来居上,两代家主惊才绝艳,将许氏一族扩大做强,崔氏至今仍稳坐南方第一大族。 清河崔氏会反,早就有迹可循。 可现在不是论这些的时候。 章熙回头看一眼小径尽头的思韵院,那里门扉紧闭,幽静无声。 他再不停留,转身大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多亏他不曾进到思韵院,否则将看到一个面部狰狞的桑落。 “我不信!” 汪思柔难掩幸灾乐祸,“这能有假?” 恰好蒙小五来思韵院找青黛,汪思柔指着他道:“小五来了,不信你问他!” 桑落问道:“大公子最近为相爷在相亲,可是真的?”章熙之前那样抗拒,如今主动为相爷相亲,多荒诞! 小五茫然片刻,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点心道:“我不知。” 可没等桑落得意,又听他道:“不过前两日淮左大哥将全城未嫁的小姐的资料都找来,不知与这个相不相关。” 末了还贴心地补充说明,“对了,方才将军拿着册子去了清辉堂。” 桑落气怒,寒着脸一把从小五口中夺下糕饼,“话都说不清,别吃了。” 汪思柔忍不住大笑出声,小五委屈地找青黛姐姐求安慰。 青黛摸摸他的头,牵着他走出厅堂,边走边道:“有人这是恼羞成怒了,咱们别理她。” 汪思柔哈哈笑倒在扶手上。 桑落站在厅中间,脸色变幻不定,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呕得要死。 她费了多大力气,才让章熙接受相爷续娶,这下好嘛,到头来她竟被章熙挖了墙角。 收集全京城未嫁小姐的资料,他可真是个大孝子! 还说是朋友,这等好事怎么也不先紧着她! 桑落越想越气,越想越绝望。 她长久以来的努力竟这样被章熙轻松摧毁,她实在不甘心。 愤怒蒙蔽了理智,她扭头便冲去栖云院。 她要当面问问章熙,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汪思柔听见响动,抬头看到桑落急匆匆的背影,急得眼泪花都来不及擦,赶忙跟了上去。 章熙自然不在栖云院内。 淮左见到桑落,只当是看到未来的主母,愈加亲近,“姑娘可是来找主子?他去了清辉堂,到还没有回来!” 淮左难言喜色,可这话落到桑落耳中,却像是敲响“死亡”的警钟的倒计时,一下一下,随时等着刽子手挥下手中的鬼头刀。 桑落愤怒道:“章熙他要干什么!” 淮左从未见过这样的岳姑娘。 他吃惊地看过去,却见岳姑娘的脸都红透了,红唇微张喘着粗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和……兴奋,他自以为懂了,嘿嘿笑道: “姑娘莫急,主子应是快回来了。” “他是不是在给相爷找继室?!” 淮左毫无保留,“主子挑了四个最合适,此时怕是正与相爷商议。” 刽子手的刀终于挥下来…… 桑落眼前一黑,就要软倒,多亏身后赶来的汪思柔将她扶住。 淮左担忧道:“姑娘您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太医给您瞧一瞧?” 桑落无力地摇摇头。 汪思柔怕她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掐了掐她腰侧嫩肉,掐得桑落一个机灵清醒过来。 她勉强笑道:“不用了,我只是……只是来得太急,太阳晒得有些头晕。” 淮左假装不知从思韵院到栖云院一路都有大树挡阳,善解人意地请人去里面休息,“等大公子回来见到您一定很高兴。” 桑落白着脸,靠在汪思柔身上,有气无力道:“我也无事,还是会思韵院吧。” \u0003\u0003\u0003 第104章 心动而不知 当天夜里章相父子便没有回府。 战事起得太急,所有人都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清河崔氏盘踞南部数百年,如今要脱离周室管束,自立为王,这对于早已风雨飘摇,疮痍满目的周王朝来说,不啻于雪上加霜。 若是任由崔氏自立,南部诸郡士族豪强势必纷纷效仿,天子威严岂不成了笑话。 更何况,南方第一大族,坐拥吴郡的彭城许氏还未表态! 南部物产丰富,粮草,盐,矿等等,每年的税收是朝廷最大的财政收入。 北边外敌蠢蠢欲动,时时扰边。若不尽快解决南部,北方战争支出难以为继,还有可能腹背受敌。 是以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要尽快解决清河崔氏。 打是一定要打,可这领兵之人…… 众人心中都有盘算。 王旌自是希望由他一系之人率大军南下,清流文臣则力举丞相之子骠骑将军章熙。 这场战争,朝廷要倾一国之力平一地之乱,为彰显国力,震慑宵小,因此不论是谁主帅,都是极露脸立功之事。 双方因此争执不下。 最终挂帅出征的人选落在章熙头上。 说来可笑,若非王旌一意要应舯与王嬿尽快成婚,这主帅之位,应舯还是很有机会争一争的。 接下来的几天,朝廷诸部皆忙得脚不沾地。 一般发动一场战争,三个月之前就要开始进行准备。因为召集兵马,准备器械,兵马演练,粮草调度,甚至是修缮道路,营地准备等等,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缜密的计划。 如今大军开拔在即,各部只能加紧筹措。 太子萧昱瑾也没闲着。 他早知有这场战乱。 崔氏不过是以后数十年间征伐的一个开端而已,很快就会平息。 原本是不值一提,然而他想起自己的梦—— 拦住已经几天几夜未睡的章熙,萧昱瑾殷殷道:“你最近没有跟心肝再吵架闹别扭吧?” 章熙下巴上冒起青茬,眼里也满是红血丝,他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看向太子,用眼神对太子表示鄙夷。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他们好着呢~ 萧昱瑾松口气。 他也想豪气干云,而不是现在这样婆婆妈妈,可谁让他做过章熙在南部殒命的梦呢! 忘了是哪次那两人闹别扭,他当晚就梦到章熙身中暗箭,死在了南边。 有这个预兆,他能不操心把兄弟的命么! 偏生有人不知好歹。 “这次出征,孤也要去!” 章熙懒得跟他废话,绕过他往前走去。 军营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没时间与太子这在掰扯。 大军出征的消息自然也传到相府。 听说要打仗,桑落心中原本还有一丝隐秘的庆幸,章相最近是不会有心思娶妻了。 她还有机会! 然后就听到挂帅出征的人,是章熙。 他又要去打仗了。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有些惶惶不安。上次在西山行宫,他也是率军驰援,走得急,自己那时只觉得轻松,这一回心头却没来由重了几分。 桑落只当是因为章熙挖她墙角,给相爷找继室的原因。 她有一肚子的话问他,那时她冲去栖云院,是打算和盘托出的,他却不在。 桑落已经四五天未见到他了。 而明日就是大军出征的日子。 淮左和竹西在栖云院给章熙收拾衣物行礼,乱糟糟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回小五也要随军,青黛拉着他在思韵院里有长没短的叮嘱。 桑落听得心烦,便独自走了出去,在园中漫无目的的闲逛。 谁料在一处岔路,迎面遇上了三公子。 虽同在一府,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过章焘。 自从与他把话说清楚,到他当晚落水,李氏大闹,二老爷要休妻,一系列闹剧变故下来,章焘似乎长大不少,她许久没听到关于三公子调戏小丫头的八卦了。 避无可避,桑落大方施礼,“三公子。” “我还要去宁寿堂找太夫人,三公子慢走。” 心中还是紧张,她迅速说完就想原路返回。 “桑……岳表姨,”身后之人唤住她,桑落诧异转身,就见章焘向来未语三分笑的脸上带着几分扭捏,看着她道: “之前的事,是我孟浪,希望……表姨不要放在心上。大哥已经说过我了,我以后会注意分寸,表姨不用害怕。”其实是威胁过他,还是要命的那种。 说完,他转身便走,活像身后有狼在追。 看着章焘狼狈跑远的背影,桑落愣怔在原地。 原来是因为章熙。 若非今日遇到章焘,她竟一点也不知道,他在背后做的这些。 桑落顿时失了逛园子的兴趣,径自回了思韵院。 青黛还在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说当心,她听得都腻歪,亏得蒙小五有耐心。 桑落回到房间,合衣躺在榻上,心思不知转到何处。 这一夜,相府内几处院落的灯火都彻夜未熄,她等了一晚上,然而章熙依然没有回来。 竹西淮左和蒙小五,夜里就与大军汇合。 大军开拔,陛下在点将台前为众将士送行,相府女眷是不能去的。 桑落以为只有等章熙凯旋,她才能再见到他。 可天还未亮,汪思柔便悄悄来找她,二人乘车到了城外。 十里亭,桑落看到蜿蜒如巨龙的军队缓缓而来。 日正当中,章熙束缰骏马,骑在最前头,早秋的阳光洒在他玄色的盔甲上,矫健挺拔,带着一抹即将征战沙场的血腥。 她一直看着他,章熙亦有所觉。 隔着一段不远不及的距离,两人隔空相望,秋风飒飒吹起他的战袍,她看到麒麟盔下,男人勾起的唇角。 这一刻,远方山峦,周遭人影皆已虚无,只有那伟岸高大的身影,策马朝自己驰骋而来。 第105章 等他凯旋 似有千般话要讲,可四目相对,竟一时无言。 “大公子……”若乳燕莺啼,桑落轻声唤道。 清澈的杏眸带了几分水意,欲语还休,像江南烟雨,山雾朦胧,让人一望失神。 章熙看着战马前脂粉未施,纤细柔顺的女孩,知她是一大早赶到十里亭来送他,心下意动。 他原本只想策马过来看她一眼,便立即回归队伍。 可一眼过后便想再听她说说话。 章熙一跃下马。 玄色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穿戴它的人却目光温柔,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你怎么来了?” 桑落不答反问,“我送你的护身符,你可有带着?” 章熙勾唇一笑,从胸口处掏出个素色锦囊,摊开手心道:“在这里。” “我每日都带着。” 桑落不知自己为何心跳得那样厉害,尤其是章熙含笑望着她时,更是心跳如擂。她悄悄松开汗湿的手心,愣愣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昨日明明听青黛说了那些啰嗦的话,此刻却只有干巴巴一句“你要小心,别受伤。” 章熙看着面前扬着头有些笨拙的姑娘—— 她的脸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眼睛却湿漉漉。 乖巧可爱的让他只想抱在怀里,紧紧的,一刻也不要分开。 是的,还没有分离,他已经开始想念。 万般不舍,最后也只是克制地揉揉她的头。 又忍不住顺着力道,锢着她的后颈与他靠近,呼吸相闻,他看到她的眼中,慢慢道: “等我回来。” 这一幕被身后的官兵们看到,周围起哄声四起彼伏,呼哨高低不决,大伙纷纷笑望。 章熙黑曜石般的眼眸好似也闪着光。 他放开面前的女孩,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等到桑落回神,男人已经策马跑出很远。 桑落脸红如烧,极目远眺,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军,久久不动,直到身后传来幽幽叹息声。 “孤这么大的人,当真是摆设。” “我这个表妹也一样。” 这下桑落连脖子也红透了。 她竭力控制表情,却控制不住脸色,张开口小口地吸气呼气,希望借此摆脱章熙方才的蛊惑。 这回她能来十里亭相送,多亏太子殿下和汪思柔,可章熙他似乎好像……根本就没看到那两人。 桑落道:“你们离得太远了。”方才太子特意走远,好给两人腾出空间。 这时太子与汪思柔听到她的话,也不反驳,只戏谑地看过来,看得桑落不由红着脸低下头去。 等她再抬头时,大军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行进。最前方那个人,已经只剩一个移动小黑点,映着远处的青山白云,桑落在心中默默道: “好。” …… 大军出征后,京城再度恢复宁静。岁月闲散,不觉已一月有余。 转眼就到了王嬿大婚的日子。 桑落一早便去了大司马府。 当朝大司马嫁女,英国公娶妇,场面豪华壮大自不必说。就连久居深宫的太后娘娘,都亲自回到娘家给王嬿发嫁,规格至高,可见一斑。 然而万事万物,总有圆缺,如此盛大的婚礼,却换不来新娘一个真心笑颜。 全福夫人在给王嬿梳妆,闺房里还有许多王家本家的小姐,大家纷纷夸赞英国公这门亲事有多好。 一个道:“应世子英武不凡,纳吉竟给嬿娘猎了两只活雁!” 另一个笑说:“那是你没见纳征时英国公府给的聘礼,满满当当一百二十八抬,比平常的箱笼高出一倍有余,里面皆是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珠宝首饰,田地铺面,怎么都有二十万两。” 众人说了半晌,见王嬿始终神色淡淡。 既没有新嫁娘的娇羞,也没有即将离家的忐忑,众人对视一眼,又说起其他。 “咱们嬿娘的家世门第,相貌才情不必说,京中也没几个比得上。应世子也是难得的青年翘楚,这两人倒像是命中注定的一对,这才真真叫天作之合。” 这漂亮话说得极喜庆,也的确符合王嬿和应舯,他二人在外人看来,是难得郎才女貌,般配无匹。 因此一屋子的女眷都笑起来,颇是和谐快活。 桑落也跟着众人笑,目光却担忧地望着王嬿,见她眉头越蹙越紧,只怕她会忍不住。 果然下一刻,就听到王嬿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即将成婚的甜蜜: “我头有些疼,请众位姐妹容我歇息片刻。” 大婚当日,众女眷没想到王嬿如此不留情面,竟是要赶她们出去。 一个个脸色铁青,只不好在这里发作,碍于颜面,都一言不发起身走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王嬿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全福夫人从未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新嫁娘,不由加快手里的动作,很快给她上好妆,也推开门走了出去。 桑落轻叹一声,“你何苦来。” 王嬿的丫鬟在给她梳发,屋里这时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她轻笑一声,“过来过去就那么几句,听得我头疼。” 桑落道:“嫁过去可不能再这样由着性子胡来。” 英国公府再好,那也是婆家。这女子一旦嫁了人,就不像做姑娘时那样金贵,从媳妇做起,每日站着伺候婆婆,甚至太婆婆,熬个几十年,将新媳妇熬成婆,才算在夫家活出了头。 王嬿怅然一笑,她自是明白桑落的意思,“就让我再任性一回。” 嫁了人,任你如何高贵尊崇,娇生惯养,也得守夫家的规矩,由不得己。 桑落不愿在大婚之日扫兴,不说这些,她起身凑到王嬿身边,看着镜中的新嫁娘,由衷感慨道: “难怪人人都说凤冠霞帔,当真华丽美艳。嬿娘,你真好看。” 桑落孩子气的话逗得王嬿嫣然一笑。 接着桑落俯身靠近王嬿肩头,“嬿娘,你已经拥有大部分人穷其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你很幸运。不要再自怨自艾,好好生活。” 王嬿愣住,同样看着镜中的桑落。 只见她神情认真甚至是严肃,两人目光在镜中对视。 桑落道:“嬿娘,放下过去,放过自己。” 王嬿险些被桑落的话将眼泪勾出来。 她用力眨掉涌上的泪水,将那个人永远埋在心间,眼眶通红,重重地点下头,不料凤冠精致好看,却重得出奇,这一低头,凤冠也跟着一起下坠,好悬将脖子扭到。 王嬿“诶呦”一声,桑落和丫鬟赶紧将凤冠连同她的头一起扶正。 桑落见状忍不住笑出声,“你若当真扭到脖子,那可就是古今第一人了。” 她边笑边扮作扭到脖子的丑相。 王嬿先是恼桑落取笑,然后想到那种情形,终是撑不住笑起来。 屋内气氛一时大好,这时屋外响起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 “哀家不过来看看嬿娘出嫁,哪里就有那些破规矩!”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106章 太后娘娘 门被推开,鱼贯走进一排侍女,分别立在两侧。 接着一位身着宫装,衣饰简约的女子走了进来。她雍容华贵,天然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又庄重优雅,模糊了年月的痕迹。 身后随侍的,是那位帮过桑落的王嬷嬷。 “太后娘娘!” 王嬿惊喜地叫了一声,连忙起身行礼。 桑落也跟着跪倒在地。 “嬿娘这不是好好的,”王太后走近,仔细打量王嬿两眼,见她眉眼带笑,并无半分勉强冷戾之色,与寻常嫁娘无异,不由笑骂,“是哪个碎嘴的说哀家的嬿娘不好。” “姑祖母~” 王嬿行礼起来,知道是有人在太后面前说嘴,也不辩解,反倒是有些难为情的说: “嬿娘方才的确失态,只因舍不得家里还要姑祖母。” 王太后好笑,“胡话!嫁了人,你还是哀家的嬿娘。谁要欺负你,自有哀家为你撑腰。” 这番话说得随后进来的几个都面色无光,正是方才被王嬿赶出去的王氏本家姐妹。 原本她们气恼被王嬿落了面子,又逢太后问起,免不了添油加醋了告王嬿一状。 是以太后才会亲自过来看看王嬿。 太后在主位上坐下,与嬿娘闲话,不经意看到角落里的桑落。 见这姑娘生的云鬓花颜,十分貌美,只静静站在那里,便有股婉约娴静。且长得有些面善似的,忍不住多看两眼。 王嬿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去,笑着拉过桑落的手道:“姑祖母,这是岳桑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前我彷徨难过的时候,都是她开解我。” 王嬿说完,王太后对面前的姑娘好感更深,她问桑落道:“今年多大了?是哪家府上的?” “回太后娘娘,臣女今年十五,是章相府上的表姑娘。” 桑落落落大方的答道。 既没有太过谄媚,也没有猥琐怯场,一派亲近自然。 王太后满意点头,从手上退下来一对通体水润的羊脂玉手镯,笑赞道:“是个好的。” 王嬷嬷笑着接过,看着对愣怔的桑落道:“岳姑娘,还不快谢太后娘娘的赏,这可是娘娘的心爱之物。” 一旁的王嬿也悄悄推她一下,桑落这才忙行礼谢恩。 王嬿见桑落接了那对羊脂手镯,这才扭身不依道:“姑祖母偏心,才见了桑落一回,就把常年不离身的手镯赏了,若是再多见几回,可不得将嬿娘都忘在脑后。” 王太后被逗笑,明知她不过是凑趣哄自己,哪里是稀罕什么手镯,却仍许下一箩筐的好物什给她。 王家众姊妹嫉妒的眼睛发红,连带看桑落,都不大顺眼。 王氏家族繁茂,除了王旌这一嫡支,留在京城的,就有八房之多。因而王氏子侄,遍布朝野,姻亲故旧,盘根错节。 王家各支各房,又都有嫡小姐。 偏偏王太后只宠王嬿一人,三岁不到就将她接到长信宫,时时带在身边教导。其余的王家小姐,都没有这项殊荣。 其实说到底,王嬿不过是沾了已故豫章长公主的光。那年豫章长公主亡故,连带三岁的小公主也不知所踪。王太后悲痛欲绝,这才接了与小公主年纪相仿的王嬿,以慰哀思。 可任王家众女心中如何不平,王嬿却是实打实被太后宠爱着。 否则太后娘娘也不会亲自为她发嫁,这份殊荣,王家众多姑娘,就连王嬿的嫡姐王姜,也是不曾有的。 只看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如同寻常祖孙一样自然流露,便知感情深厚。 桑落看着面前温馨一幕,摸着腕间触手生温的羊脂玉手镯,心中一时有些艳羡。 倒不是羡慕王嬿的家世背景,而是羡慕她有那么多的亲人,被这许多人所爱。 不像自己,父母死后便被族人赶了出来,孤身一人带着幼弟过活,世间疾苦全都尝遍。 她悄悄从房中走了出来。 此时王府内张灯结彩,人流往来不息,桑落不愿自己的一时脆弱被人看见,便顺着小径,往园子深处走去。 若是她的父母还在,她与弟弟是不是也能像王嬿、汪思柔一般,恣意随性的长大,而不是处处看人眼色,艰难求生。 想到这里,桑落不禁念起章熙。 也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她竟有些想他。 战场上刀剑无言,可不要受伤才好。 桑落一时惆怅,幽幽叹口气,又被自己这颓丧的状态吓得清醒过来。 她这是在干什么! 先前因羡慕嬿娘的家人颓靡倒还说得过去,此刻她竟是在为挖自己墙角的人操心么! 她现在最该做的,难道不是趁着章熙不在,将章相拿下吗? 最好是等章熙回来就能直接叫娘程度。 哪里有闲情逸致在这里伤春悲秋! 一想到章熙会叫自己娘,桑落就忍不住笑起来。 那情景,他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正乐着,忽然听到有说话声,且声音越来越清晰,显然是正往自己这边来。 “……郡主,您千万要控制。王妃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奴婢看好您。” “对着淑慧姐姐的仇人,本郡主怎么笑得出来!” “您再别提淑慧县主了!您才解了禁足,还想再被关吗?” 桑落心中一动,是乐阳郡主。 没想到她倒还挺讲义气,这时候都不忘她的淑慧姐姐。 要知道,关内侯刚一出事,他身边的人就做鸟兽散,逃的一个不剩。据说淑慧身边的男宠也是一样。 这种时候还能念着她,可见是真朋友。 就是不知,乐阳作为关内侯事发的导火索,她心心念念的淑慧姐姐,会不会领她的情。 “……别啰嗦,我就呆在这里,哪也不去。” 身边的丫鬟在极力劝说,“郡主,您呆在这儿怎么行……好歹也出去一趟,全了脸面也好……” 桑落离两人不过是一个拐角的距离,她若想出去,必得经过乐阳身边。 乐阳能一直呆在这里,她却不行。 出来这么久,嬿娘一定在找她了。 可她若此时出去,因着前事,势必与乐阳会有一番冲突。 桑落此时万分后悔。没将章熙走前留给她的丫鬟卉池带来。卉池可是会武的,保管不叫她吃亏。 正苦思破局之法,西南角忽传来一声响动。 乐阳身边的丫鬟极机敏,生怕方才的对话被人听了去,厉声道: “谁在那里!” \u0001 第107章 选择立场 桑落看不到另一侧的情形,不由往里又走两步,更加小心谨慎。 她坐在这里这么久,都不知那边还有人,可见那人比她来得更早。 “是我。” 西南方转出一个玄青色人影。 那人声音低沉磁性,话中带笑,“接亲的人就要来了,乐阳怎不去看热闹?” 乐阳不知她方才的话被听去几分,也不敢问,“……我,我这就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远,想来是乐阳走了。 桑落不想引起其他不必要的麻烦,便静静在原地等着,只等那人走了再出来。 “里面的姑娘,你也不去看热闹吗?” 那人果然知道她的在里侧。 桑落只好走出来。入目是一个与章相差不多年纪,身形颀长,英武不凡的男子。 她不知是谁,但想来不会是普通人,于是行礼道:“见过大人。” 男子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并不曾朝这边看来。他眼角眉梢似乎有几分惆怅,转瞬稍纵即逝。 “乐阳已经走了,你也可以走了。” 他语气温和笃定,显然是猜中桑落的心思。 想到方才他弄出声响,可能是为帮自己。 桑落想要道谢,又怕是自己想多,太过唐突。 思索再三,最后只行礼告退。 走出小径,迎面遇到来寻她的卉池和王佑安。 见到她,两人明显松了口气。 “嬿娘四处派人找你,”王佑安道,“今日府里人多杂乱,要当心别被冲撞才好。” 桑落明白王佑安的意思。 今日来参加婚宴的人,皆身份高贵,地位尊崇。王佑安话说得委婉,可像她这样的小角色,不是被冲撞,而是容易被“误伤”。 “多谢子玉提醒,”桑落笑着道谢,“我这就去找嬿娘。” 还没等她告辞,王佑安又道:“刚才我见嬿娘整个人都轻松许多,这还要多谢你桑落。” 桑落笑道:“嬿娘也是我朋友。何况我除了劝劝她,并没有做什么。” 王佑安紧接着说:“这样已经很好,我这个做哥哥的,只希望她高兴。” 桑落点点头,算是应下。 “子玉我……” “桑落你何时……”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来。 气氛轻松,王佑安笑问道:“你后日可有空?京中新开了一家苏菜馆,里面的菜式很正宗,要不要去尝一尝?” 桑落没料到王佑安会约她,有些惊讶,很快接道:“后日要去接沂儿下学,可能不得空。” 虽然今日她来参加王嬿的婚礼,但是章相一派与大司马天然是两个阵营,且如今越发势同水火。 太夫人宽厚,相府也从不限制她交际,但她自己却不能如此“左右逢源”,尤其是与王佑安这种王党的核心人物频繁接触。 因此接沂儿下学这个借口虽烂,却是她在表明立场。 王佑安神色未变,“本是想要感谢你开解嬿娘,看来只好下次了。” 桑落轻呼口气,“你帮过我那么多次,这真的不算什么。要说谢,我更该感谢你才是。” 王佑安微微一笑,“你我这样谢来谢去,怕要没完没了。如此,你也不要再提我帮你的那些,我也不提你帮嬿娘的,咱们两相扯平好不好?” 这样算来,桑落是占了大便宜。王佑安帮了她那么多回,可她却并没有做什么。 因而此时也只能点头应好,将愧疚感激掩在心底。 相府给她的更多,做人不能太贪心。 “找嬿娘去吧,我也要去前头看着,可不能让雨亭(应舯字)轻易娶走我妹妹。” 他说得轻松随性,仿佛完全没有听出桑落刚才的话外之意,与桑落在岔路上分开。 在回廊的尽头,桑落不经意回头,发现王佑安就站在原地,一如往常的温柔。 桑落仿佛被水烫到一般,赶忙将头转回去。 她竭力忽视漏跳一拍的心跳,强装镇定,快速走了回去。 回去时,新郎已经在念催妆诗,催促新娘尽快打扮停当,出去乘车完婚。 到这会儿,即便是王嬿,脸上也带出几分新嫁娘的羞涩和即将离家的不舍。 桑落过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给她安慰与力量。 王嬿随即握住她的手,紧紧的,却又很快放开。 因为她要去前厅拜别父母,再由兄长背着坐上花轿,抬往她后半生的归宿。 桑落直到花轿一路吹打着走远,再也看不到,这才告辞回了相府。 回家后还有个嗷嗷待哺的柔儿,等着她的讲述婚、礼、见、闻。 桑落事无巨细,从英国公府的聘礼,王嬿的嫁妆,到新嫁娘的穿戴,新郎闯了几道门做了几首诗,甚至是花轿的装饰,都细细给汪思柔讲了一遍。 汪思柔意犹未尽地听完,由衷感慨道:“不愧是权贵豪门,婚礼如此奢靡。满京城怕是只有太子或大表哥大婚可以与之比肩。” 桑落原本已经累倒在榻上,此刻却垂死病中惊坐起,惊道:“太子和大公子,大婚?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 汪思柔白眼快翻到天上,“是太子或者是大表哥分别成婚,不是他们两人!” 她原本还想借着王嬿的盛大婚礼刺激一下桑落。被桑落这样一打岔,瞬间没了说话欲望,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桑落狡黠一笑,这回她的耳根子总算是清静了。 汪思柔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话,她不听也知道柔儿想要说什么。 也不知汪思柔最近是中了什么魔障,竟一心撮合起她和章熙。 那可是章大孔雀,是一般人能染指的么! 就算如今他们关系渐好,她也不敢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 何况还有太夫人与她的约定。 她可是要做章熙继母的人,若是被太夫人知晓她与章熙有什么…… 她怕是一刻也别想在相府呆下去,即刻就被扫地出门!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108章 熙受伤 桑落去双桥街顾府接弟弟下学。 其实顾府距离相府并不远,都在城南,只隔着几条街的距离。 在京城,士族阶级有着很明确的划分——城南聚集权贵,城东则是富人和小官所在,至于城北与城西,则是平民百姓和商贩的聚集地。 平日里桑落接沂儿都是等在顾府门口,从来没有进去过。 这日,她依照惯例等在门口。府门打开,却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和弟弟一同走了出来。 桑落连忙从马车上下来。 因为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王嬿大婚那日在花园帮她解围之人。 “姐姐!” 沂儿看见她,高兴地扬手,就要跑过来。 但想到才学的君子应“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又克制的放下手,朝桑落点点头,颇是老成地点点头,“你来了。” 桑落被他的可爱逗笑,然后看向他身侧的男子。 “顾先生,这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姐姐。姐姐,这位是顾先生。” 顾先生朝桑落点头示意。 桑落没想到他竟是沂儿的先生,行礼全福礼道:“见过先生,多谢先生教导弟弟读书做人,还有……帮我解围。” 顾斯年洒脱一笑,答非所问道:“你做的点心很不错。” 他承认那日是帮自己解围。 桑落先是一愣,然后也跟着笑起来。 她没想到顾先生竟是这样可亲之人。 她听过很多他的故事,知道他妻女亡的亡,丢得丢,一个人孤零零住在公主府,这些年来可算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原以为该是个有些阴郁的人,谁知性格却出乎意料地和善。 难怪沂儿跟着他,人也变得自信开朗不少。 桑落心中感激,诚心道:“先生若喜欢,我再给先生多做些。” “不用了,”顾斯年随意摆手道,“姑娘家的手金贵,偶尔做一两次就行了。” 难得的细致体贴。 却丝毫不唐突,让人觉得很舒服。 顾斯年出府还有其他事,也不与桑落姐弟二人多说,嘱咐两人路上小心回家,便骑马而去。 回去的马车上,沂儿的小嘴就没停过。 一会儿是先生说了什么,一会儿又道先生做了什么,或是他与先生之间发生的趣事。总是十之八九,离不了顾先生。 桑落此时也对顾先生充满好感和好奇。 闻言问道:“顾先生当真一直都是一个人?” 这样岂不是很孤单。 听章熙说,都尉不过是他在朝中挂的闲职,这些年他根本不曾参与朝政。 “顾先生的确是一个人。”沂儿肯定地点点头,“顾先生有只大猫,据说是小公主,就是他女儿小时候养的。后来小公主失踪,顾先生便独自带着猫过活。” 他天真的小脸上带出几丝哀伤,“如今那只猫儿也老得快不行了。方才先生出府就是寻医师给灯笼看病。”灯笼是那只猫儿的名字。 桑落心里也没来由一阵难过。 “即使那样,你平日里就乖一点,多陪陪顾先生。” 沂儿重重点头,“姐姐,我都省的。” 小孩子的心思到底活泼,他很快又转到别处,问道:“上次走时,漪姐儿说等我回来要给我一个惊喜,不知道是什么?” 桑落想起漪姐儿最近在学绣花,荷叶恨不得绣得比人脸还大,极其抽象,她忍不住朝着弟弟微笑:“你回去就知道。” 等沂儿接过漪姐儿绣了七八天的成果——一个四处漏风的荷包,有些欲哭无泪。 漪姐儿说了,还要再给他缝个笔袋,书包,等他下次回来,一整套都要给他整齐活。 由此,沂儿小小年纪学到了一个人生哲理,那就是不要轻易对人许诺。 不然将会收获兼具爱意与丑陋的文具大礼包。 送沂儿走的那天,桑落又做了满满一食盒的点心。 没见过顾先生之前,她做点心更多是为了讨好,想要沂儿的日子好过些。 见了顾先生之后,她做点心更多是想要顾先生吃的时候能开怀一些。 那个男子尽管他已经足够洒脱,但他的眉宇间仍有抹不去的惆怅。 桑落想到那日在王府的花园深处,自己在感伤身世,他又在那里做什么呢? 或许是触景生情,或许是缅怀亡妻…… 还有那位小公主,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在豫章长公主遇害时失踪,不过才三岁大些,想来也难以在世上存活。 顾先生执着地守在他们的家里,漫长的等待,最终怕也不过是徒劳。 情深不寿,桑落不喜欢太过热烈的感情,但却真心感佩顾先生的品格。 …… 日子幽幽又过了半月。京中早秋的天气甚是合宜,寥廓江天,秋高气爽。 午后闲来无事,汪思柔正与桑落讲她昨日与母亲参加小宴的见闻。 她如今已经十六,正是需要与京中夫人小姐们交际的年龄,章氏打定主意要让她嫁回京城,因此常带她出入各种宴会。 “淑慧竟也在,”汪思柔绘声绘色道,“那些小姐们看见她,就像看见脏东西似的,脸上的嫌恶掩都掩不住,一个个离淑慧恨不得八丈远。 真是可笑,曾几何时,她们可都像是苍蝇似的围着淑慧,捧她的臭脚。” 桑落好奇:“她去做什么?你们那不是相亲宴吗?” 昨日的宴会说白了,就是几个家世门第相当的贵妇人组织的小型相看大会。比如淑慧县主,根本不会在各位夫人的考虑范围内。 汪思柔撇嘴,“谁知道她怎么去的。昨日的小宴闷死个人,那些公子跟木头似的,呆得不行。还好她去了,反而有热闹看。” 桑落正要取笑她。上次她去赴宴,嫌人家公子太轻浮话多,这回又嫌木讷。 可没等她说话,门外孟冬忽然走进来,脸色煞白道:“姑娘、表小姐,太夫人请你们去宁寿堂。大公子他,他深受重伤昏迷不醒。”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109章 桑落必须去! 到宁寿堂时,屋里满满当当已坐满了人。 以太夫人为首,从章相到二老爷,三老爷,三夫人姜氏,久居娘家的章氏,就连久不露面的李氏都坐在那里。 一屋子人神情凝重。 太夫人双眼通红,显然是方才已经哭过。 人都到齐,章相道:“前线八百里加急报来的消息,柏舟中了暗箭,至今生死不明。如今太子要亲自去南边督战,咱们家也要找个得力的去照顾柏舟。 若是……若他真有个好歹,身边也有自己人在。” 这话一出,不光庾氏,连同姜氏在内的大部分女眷都担心地抹眼泪。 太夫人已强忍着收住泪,她到底经历得多,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问老大道:“咱们家谁与太子一同去比较好?” 章明承语气萧索,“若非我朝中公务繁忙,真想亲自走这一趟。” 上次颍州遇险,是柏舟千里驰援。可如今儿子生死不明,比之上回更加惊险万分,他却只能在京中着急。 章明佑听出大哥之意,急道:“大哥不可,只有你才能稳住后方。败仗的消息传回来,朝廷已经乱了,王旌一系正摩拳擦掌,咱们这时不能让人钻空子,还是我与太子殿下去看柏舟。” 一旁的姜氏闻言嘴唇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掌管户部,调配粮草事关重大,此时更是走不得。” 章明承沉吟片刻,看着章明启道:“老二,柏舟我只能托付给你了。” 章明启管理家族庶务,只在朝廷挂了个员外郎的名头,成日里并无多少事务。 章明启自无异议,正要点头应下,身旁一直没有出声李氏反对道: “不行!南边如今这样凶险,柏舟身为主帅,身手又好都身受重伤,老爷去了南边若遭遇不测,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四个可怎么活!我不同意!“” 李氏这时倒懂得心疼自家男人。 章相身为大伯,自是不能下场跟弟妹理论,何况事关柏舟,到底是“亲疏有别”。 太夫人气的倒仰,这时候李氏还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计较小家得失,柏舟若有个三长两短,剩下的子孙谁还能撑起这个家! “大哥我去!”章明启推开李氏,站起身道,“都是自家子侄,这种时候我当然要去看顾。我去!” 章明承欣慰地点点头,却不知是忘了还是如何,没有直接应下他的话。 他又问道:“最好有女眷同行,这样能更好地照料柏舟。” 话落,在场的“适龄”女眷都低下头去。 李氏无论人品如何卑劣,可她方才的话却实实在在说到点子上—— 南边如今形势不明,她们拖家带口,无论是姜氏还是章氏,或是李氏,自是不愿去前线照顾章熙。 庾氏看了一圈,无人言语。她心中气苦,这就是没娘的孩子! 若不是年岁已高,她定是要去亲自照料她的亲孙! 一片静谧中,忽响起一个轻柔嗓音,“太夫人,相爷,我去。” 桑落站起来说。 章明承心下一喜,他等的就是桑落这句! 若非如此,他何必大张旗鼓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将全家都聚集于此——这些人的反应,他早就心知肚明,何须再问。 不过是“妾身未明”。 章熙与岳氏名分未定,他虽心疼儿子,也不好直接将桑落送去南边。只能将情况说得稍微严重一点,让岳氏自己主动请缨。 还好岳氏对柏舟情深义重,没有让他失望。 可这场景落在太夫人眼中,就是另一种解读—— 在场的没有人心疼熙哥儿这没娘的孩子,桑落此时站出来,是以未来继母的身份去前线照顾! 她还有什么不放心,她就知道没有看错人! 桑落是好样的! 太夫人心里再没什么不愿意,却怕老大明承不知内情,嫌桑落年纪轻不愿意。 章相心里也有同样的担忧,怕太夫人不同意桑落一个未嫁娘去照顾柏舟。 两人同时在为桑落能去照顾章熙找理由,没想到这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守护爱情”的汪思柔。 她生怕桑落去不了前线,便也自告奋勇站出来。 “我跟桑落一起去!” 话音才落,没等章氏呵斥,只听章家两位最高的话事人,太夫人和章相,异口同声道: “好!” “可以!” 章氏:…… 于是第二日,章氏带着汪思柔和桑落,跟随太子的随扈和军队踏上前往南边的征途。 章氏被迫南下,可以说当日宁寿堂里没有一人是无辜的! 尤其是汪思柔。 章氏就只有汪思柔这一个女儿,太夫人与兄长同意她去战场,章氏可不放心。 于是也只能跟着女儿一起。 否则让两个云英未嫁的小姐同一群男人出发,横跨千里去看望另一个男人。即便这人是她相中的女婿,章氏仍是想想就能晕倒的程度。 但她心中实在来气。路上闲来无事,便将汪思柔拘在身边,想起来就骂两句。 桑落不顾柔儿可怜的小眼神,一早躲到其他马车上。 等车队出了城,太子便寻了过来。 直到见到桑落那一刻,他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先前他便梦到过柏舟在南边会遇险,可那人偏偏不在意。 如今应验,果真中了暗箭。 区别不过是梦中的他直接死了,现实中还有活命的希望。 萧昱瑾觉得他得将岳皇后一起带去,有岳皇后镇着,定能保把兄弟平安。 是以昨日他与章相隐晦地提了一句,桑落对柏舟的重要性,没想到今日就在车队了看见她。 该讲不讲,还得是章相,就是雷厉风行! “殿下。” 萧昱瑾笑得亲切,对着救星殷勤道:“今日坐一天马车,明日咱们便弃车坐船。桑落你晕船吗?孤那有太医。你若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跟孤说,别客气。” 桑落觉得太子今天有些怪怪的,好像巴结自己似的。 可她一介孤女,身无长物,根本没什么值得当朝太子殿下惦记的。 考虑到太子殿下总是不定期抽风,桑落便不去在意这些末节,问道: “殿下,大公子的伤势如何?” 章相口中的章熙伤的特别严重,桑落总觉得不至于。 “很重,”没想到萧昱瑾更加夸张—— “据说现在是用老参在吊着命,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远在千里之外正在看舆图的章熙,没来由打了好几个喷嚏。 第110章 又要回去? 章熙连打好几个喷嚏,一旁的淮左急忙拿来披风要给他披上。 主子日前才被毒箭所伤,性命虽无大碍,如今正是虚弱的时候。 因着许氏家主的到来,才不得不披衣起身。 淮左很是担忧主子的身体。 章熙挥手叫他退下,转身看向来人。 面前的男子,一袭白袍,若峣峣玉山,皎皎如月,气质高邈出尘,清古冶艳。 章熙道:“许家家主,果真名不虚传。” 这般样貌,当得郎艳独绝四字,很难让人将他与弑母联系在一处。 许宸枫轻笑一声,“章将军智计无双,骁勇善战,更令许某钦佩。” 章熙不动声色,“区区一个清河崔氏,至今仍未攻破,还中了暗箭,许家主这话是在嘲讽本将军吗?” 许宸枫不答反问道:“我将南部舆图双手奉上,如此诚意将军难道还不满意?” 章熙低头看一眼面前书案上绘制清晰的地形图,这是许宸枫亲自带来的大礼。 眼眸轻抬,他神情冷漠,带着暗夜的料峭冷意,“许家主这是何意?” 在章熙的威压之下,许宸枫丝毫不为所动,有条不紊道:“将军叫我邵卿即可。” “崔晃脑子不清,要带着家族往绝路上走,我许氏可没那么傻,”他说到崔氏满是不屑,显然没将这清河大族放在眼里。 “这部分舆图便是我许氏的诚意。我知上一仗不过是将军的诱敌之计,可怜崔晃看不出,还做着自立为王的美梦。” 许宸枫说得坦荡,毫不避讳他已看出章熙的战略。 与聪明人说话,若是一开始被他牵着走,便会满盘皆输。 因此章熙不承认也不否认,“许家主深夜到访,不光是送舆图这么简单吧?” 许宸枫也不兜圈子,直视章熙道:“攻下清河不过是早晚的事,可是到这里十多天,想必将军也看出来,与您在西北战场不同,这一场仗并不好打。 您想拿下这一城,不是那么轻松的事。但我许氏忠于朝廷,可以让将军不费一兵一卒,轻易攻破清河。” 章熙坐下来,抿了口热茶,方才不紧不慢道:“愿闻其详。” 许宸枫指着桌上的舆图道:“这里只是风白到河乡的一部分舆图,我府上有完整。 将军能直观看到从哪里最好攻破清河,甚至我也可以给将军提供些水性好的家丁护院来帮将军攻下城门。” 章熙看着桌上连一条小溪流都标注清晰明了的地图,心中暗惊。这哪里是舆图,这简直是城防图! 他不由愈发谨慎,望着对面之人道:“你要什么?” 许宸枫笑起来,玉质着华,“想必将军也听说过我夫人走失一事。我许氏商行遍布天下,只为寻找吾妻。我要的其实很简单,允我许氏商行铺满京城,好方便行事。” 章熙看向许宸枫,一个逼死嫡母,逼疯嫡兄,连崔氏城防图都拿得到的人,竟然只为找寻妻子。 他知对方说得不能尽信,半是嘲讽半是感慨道:“许家主至情至性,着实令人感佩。” 许宸枫听出章熙话中之意,一改先前的随意轻松,正色道:“在吾心中,吾妻重于江山万里。” 章熙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竟有几分动容。 想到许家商行之所以不能在京中立足,正是因自己在其中阻挠—— 许氏商业版图急遽扩张,遍布海内外,他不愿许氏触角太长,甚至窥探京中,是以特意阻止。 章熙没想到许宸枫花这么大力气,只为他的妻子,心中倒也感佩,“你对你的妻子一定用情很深。” 许宸枫笑得温柔缱绻,眼中满是深情与狠戾,“是啊,我很想她,只想她快些回到我身边。我以后再也不逼她,再不把弟弟送人了……” 他声音渐低,最后几不可闻。 章熙没有在意。 许宸枫很快恢复,笑道:“明日我便将舆图给将军送来。这几日我都在丰县,有什么事情将军尽管吩咐。” 两人说定,许宸枫告辞。 章熙此时已是勉力支撑,脸色煞白,等人一走,淮左和竹西赶忙搀扶着他躺在床上。 “主子,此人可信吗?” 竹西问道。 章熙摇摇头。 许宸枫身上透着股邪性,他的话不可尽信。想要将商行铺满京城,他绝不止是为找妻子这样简单。 竹西又问:“那他说找妻子都是骗人的?” 章熙沉吟道:“应是真的。方才我试探他,那一刻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两人都在低头思索,一旁的淮左忽道:“这位许家主的妻子,可真够倔的。” 正想心事的两人互看一眼,都被淮左带歪了方向—— 的确,便是有天大的误会委屈,一个女子逃离夫家这么久,实在是气性大。 章熙不由再想深一层,许宸枫大费周章,遍寻不到的女子,说不得还真就在京里。 想到京城,章熙便不由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桑落。 桑落那样温柔顺从,将来就算他做了什么错事,也一定不会像许宸枫的妻子那样,负气一走了之。 想到那清若芙蕖的女子,章熙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烫。 等到此役结束,他回去就向她提亲,也不知她会欢喜成什么样子…… 伴着明月皎皎,章熙渐渐睡去。 而他心心念念的桑落,正辗转奔波朝着他日夜不息地赶来。 “太子殿下说,让姑娘与他一起回去。” 桑落不解的看着面前的小黄门,“为什么?” 太子晕船,若实在受不了这份苦,自己回京就好,为何要将她也带回去。 传话的小黄门面露难色,“奴才也不知。殿下吩咐奴才来告诉姑娘,船一靠岸即刻乘车回去。” 第111章 误会大了 桑落跟随小黄门到太子所在的船舱。 萧昱瑾此时已经清醒。 这三五日来,他每天吐得昏天暗地,整个人都处在半梦半醒间,断断续续做了好些梦。 这些梦前后不通,各有各的导向,可章熙却无一幸免,将会在一场战役里身中数箭,殒命而亡。 而岳皇后,非但不是柏舟的守护者,反而是导火索! 梦中章熙身死,消息传回京中,章相悲痛欲绝,没过一年也撑不住去了。 周室江山从此再无砥柱,终被王旌矫诏篡权。南方豪族州郡趁机纷纷自立,北方外敌也屡屡犯边,王旌治国无能,王朝最终四分五裂。 此后近百年,征伐连年,民不聊生。 萧昱瑾被梦中惨烈景象吓坏了。 他是坚定的有神论者,奉梦境预言为佛语纶音,毅然决定不能再让桑落往南走。 “太子殿下。”桑落行礼问安,“您今日还好吗?” 萧昱瑾此时再见桑落,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他上下打量来人,不知面前这纤弱女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能直接影响战局,甚至倾覆整个王朝。 被太子这要洞穿人的目光看得浑身不适,桑落再次出声提醒道:“殿下?” 萧昱瑾这才回神,“快起快起。嗯,孤今日已经好多了。” 昨日连胃里的酸水都吐完,今日吐无可吐,整个人反倒轻松不少。 桑落道:“温太医果然没说错,多坐几日船,晕船的症状就会缓解,人也没那么难受。” 萧昱瑾忙扶住额头,摆出一副孱弱模样,“其实孤是在强撑,再不下船,孤怕是不行了。” 桑落:…… 萧昱瑾道:“想必李玉已经跟你说了,等下个港口,到乐县咱们就下船回京。” “为什么?”桑落忍不住道,“殿下为何要将臣女一起带回去?” 萧昱瑾一时为难,总不能将梦境说给桑落。 他没法解释,只好拿出太子的威严,盛气凌人道:“孤身体不适,你要一路照顾孤。” 桑落劝说:“殿下身边有太医、宫女、奴婢等,并不缺臣女一人。况且大公子身受重伤,此时需人照料。” 萧昱瑾闭上眼不听,“柏舟身边也有医侍奴婢,也不缺你一人。不用再说,明日就与孤回京。” 索性无赖到底。 桑落无法,她不是章熙,能无视太子殿下的命令,也只好退出去,另想他法。 “什么,你要回去?!” 汪思柔好不容易从母亲的船舱走出来,就听到桑落说她要回去,不由气急败坏道。 桑落此行若不去,那她每日在母亲那里受的罪就都是白受了! “不行,你还没见到大表哥,你不能回去!”汪思柔义正言辞。 桑落满脸愁苦无措,“可现在怎么办?太子殿下非要我同他一起回去。” 汪思柔原本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听桑落说完不由想到一种可能:太子殿下这是趁大表哥不在,对桑落起了歹心! 没想到太子殿下竟是这样的人。 亏她还当太子是与她一起守护“熙落”爱情的友军。 她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想到这,汪思柔英勇无畏道:“我跟太子回去!” “好!” 桑落一口应下。 汪思柔:? 第二日一早船舶靠岸,桑落跟太子弃船坐车。 马车没走多久,桑落遣侍女来传话,说她饿了,想要去当地的酒楼用膳。 太子自知理亏,便也由她,挑了间最豪华气派的酒楼吃饭。 可桑落只吃了两三口,便失了胃口,撂下食箸,独自坐到马车上去,没再出来。 萧昱瑾也没在意,继续上路。 马车行了一路,直到傍晚,才赶到驿站。 萧昱瑾安排好第二日出行的一切,吩咐随扈道:“务必将岳姑娘安全送回京城相府。” 他拨给岳皇后一百人,定能让她安然回京。 至于他自己,则准备明日一早快马赶回码头。 开玩笑,柏舟如此危险,他作为把兄弟如何能放任不管。 不过是把导火索先送回去罢了。 计划得很好,可当萧昱瑾看到面前的汪思柔时,简直要疯。 “岳桑落呢?” “不知道,”汪思柔宁死不屈。 萧昱瑾咬着后槽牙,恨不得将两个任性的姑娘抓起来打一顿。他这边十万火急地操心着把兄弟的生死安危,这两人却跟他玩偷龙转凤。 “岳桑落现在哪里?” 谁料汪思柔气焰竟比他还嚣张,“你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大表哥不在你就想趁人之危,将桑落据为己有,做梦!你等着,回头我就告诉大表哥你要撬他墙角!” 萧昱瑾:…… 强咽下这口气,萧昱瑾尽量心平气和道:“她人呢?” 汪思柔得意,“自然是走了。”想了想她又贴心地补充,“殿下若没发现我,此时我也往码头方向去了。殿下不是要回京吗?我就先走了。” “回来!” 一排随扈拦住汪思柔的去路。 萧昱瑾问:“你说岳桑落走了是什么意思?” 汪思柔被太子方才的阵势吓到,这才不情不愿道:“自然是桑落去找大表哥。大船上母亲还在等我,太子殿下,我能回去找我母亲吗?” 萧昱瑾气得想挠墙,岳桑落一个小小女子,怎会如此大胆。 “她一个人走的?” 汪思柔摇摇头,“临行前,舅父给我们一队部曲保护安危,桑落是带着相府部曲一起走的。桑落说太子殿下还会回码头,如果我被发现,让我跟着太子殿下一起走。” 萧昱瑾被这两个女子气得脑壳疼。 他费尽心机整这一出,还专门浪费一天时间将人送到驿站,就是让这两人将他耍得团团转! 汪思柔觑着太子的脸色,小心翼翼劝道:“桑落本来就是要去看大表哥,要不是殿下临时更改,哪会有这么麻烦。” 萧昱瑾瞪她一眼,这倒成他的不是。 心中又气又恨,可当务之急是先追上桑落要紧。 “走。” 也不在驿站留宿,一行人又顶着星夜往码头赶。 直到天微微亮时,才又回到起点。 章氏担心了一日夜,看到女儿完好地出现在码头,这才放下心。 甲板上,萧昱瑾最后一次耐着性子说:“你若知道桑落在哪,不要隐瞒,我让她回去是有很重要的事!” 汪思柔白眼快翻到天上,“我一定会告诉大表哥你对桑落居心不良!” 不欢而散。 章氏目瞪口呆看完女儿与太子的相处,声音都有些飘,“柔儿你什么时候跟太子殿下这么熟了?”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112章 桑落来了! 章熙坐在大帐内,听到前方来报,大军已拿下扶台,与许宸枫以茶代酒,共饮一杯。 因为有许宸枫,这场战役对于章熙来说愈发清晰明了—— 地形,战力,统筹,甚至是崔氏的用兵谋略,章熙都尽在掌握。 是以大军势如破竹,打得敌方接连败退。 其实清河崔氏是有称王的资本的—— 家族百年盘踞经营,物产丰富,实力雄厚,又占据南边几个郡县的重要交通要塞。这些年在南边招兵买马,已成气候。 且越是与崔氏作战,章熙越是心惊—— 区区一个崔氏,已经如此难打,那么号称南郡第一大族的许氏呢? 今日许宸枫能轻易拿出崔氏的城防图,对崔氏了如指掌,这个人实力之强,深不可测。 想来就让人有如临深渊之感。 “许家主在我的大帐中当军师,就不怕被其他家族知晓?” 毕竟都属南部大族,按说该是同气连枝,可许宸枫却将崔氏卖了个干净。 许宸枫一袭白衣,风流出尘,端坐品茶,“我是秘密来到将军大帐的,将军难道忘了?我若被其他世族知晓,暴露,定是将军未将我当作盟友。” 他沉稳老练,根本不接招。 章熙丝毫不为所动,“你一走十几日,就不怕有心人察觉。” 许宸枫眼眸低垂,语调平静,“我不允许有这样的‘有心人’。” 说出的话却狂放不羁。 吴郡的“无冕之王”,果然名不虚传。 章熙不再多说。 指着已经成半包围态势,只剩崔氏主城未破的沙盘,章熙道:“三日后发起总攻,崔氏城破,此役即将结束。等我回到京中,自会履行承诺。” 许宸枫再次举杯,“在此先预祝将军大获全胜。” 两人相视一笑。 与许宸枫合作这十几日,章熙虽不信任他,但不妨碍两人彼此合作默契,将崔氏打得溃不成军。 这日大军休整,章熙邀请许宸枫来大帐弈棋。 两人均是个中翘楚,难分伯仲,黑白二子正激烈厮杀,许宸枫的手下匆匆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向来不动声色的许宸枫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喜色,他放下棋子道:“将军,后日之战,邵卿怕是不能同你一起作战。” “哦?” 许宸枫倒也坦诚,“方才手下来报,在云舟一带发现我妻子的踪迹,我此刻就动身去接她。” 他素来行事周密,又道:“我已准备了水性极佳的数百名好手,将军攻城时,可率先潜入崔氏城内,方便与将军里应外合,减少人员损耗。” 说完当即起身要走,竟是一刻也不耽搁。 章熙大为吃惊。 这些天他诸多试探,只当对方这样不遗余力帮自己,一定还有别的企图。或是与崔氏有怨,急于破城后报仇,或是其他理由。 如今胜利在即,许宸枫却能为追寻妻子踪迹而放下唾手可得的东西。 这份当机立断,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再加上合作无间,一时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好。” 章熙站起身道:“此番战事多亏了你,应你的事我不会食言。祝你早日与妻子团聚,下次再见咱们定要痛饮一场。” 章熙率下纪律严明,行军作战决不允许饮酒,是以他才有此一约。 许宸枫豪爽一笑,“只要将军别再怀疑在下,一切好说。” 没料到他会被道破自己这些日子的试探,章熙愣怔一下。 抬头与许宸枫对视,看到对方眼中的戏谑,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一笑为知己。 “告辞。” 许宸枫走后,章熙看着案上未完的残棋,心中一时竟有些索然。 他生平很少将人放在眼里,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认可一个人,许宸枫算是例外。 这些天共同对敌,他已将许宸枫视为知己好友。 然而情绪也只是一瞬。 章熙很快调整心态,继续做后日的攻城准备。 等到夜间,章熙熄灯准备休息,大帐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主帅的中军大帐,周围都是空地,离得最近的也是隔了十来丈远的副将营帐。 军队纪律严明,谁人敢在他的帐前喧哗。 章熙弗然不悦,正要唤守门的士兵,帐帘被撩起,淮左一脸喜色地跑进来,看着他却不说话。 章熙眉头拧的更紧,淮左何时这般不知礼数。 他最好是有要事来报。 “快说!”章熙满是不耐。 淮左还在平复自己的心情,压根不知若他说不出什么天大的好事,等待他的将是军棍伺候。 “将军,姑娘,岳姑娘她……” 章熙猛然听到桑落的名字,只当她在京中出了事,一下掀被坐起。 却因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顿时疼得脸色煞白。 一时顾不上这些,他急迫道:“她怎么了?” 淮左的眼中闪烁着一丝晶莹,大声喊道:“岳姑娘,她来了!” 章熙有一瞬间的茫然。 她来了,来哪里了? 可不等他想明白,帐帘再次被人掀开,露出那张魂牵梦萦的脸。 桑落来了!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113章 向章熙摊牌 看着女孩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章熙甚至揉了揉眼睛。 仿若九天玄女临世,桑落出现在章熙面前,帐外的星子汇聚成她的眸光点点,熠熠夺目。 章熙感觉自己好像失了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来了?如何来的?为何独自一人? 这些话从见到她的那一刻,都变得不重要。 他只知道此刻心跳得像是战前的擂鼓,鼓点落在她慢慢走近的脚步上,越来越快,震得他失了全部神智。 原来,他是这般想她! 章熙霍然而起,感到一阵晕眩,身子也微微晃了一下。 先前的箭伤,一直都没有好透。 那日他中了毒箭,伤在手臂,倒不是什么重要部位,可箭上喂的毒甚是猛烈,起头躺了三天,才勉强能下地走路。 至今仍有些虚弱。 桑落适时扶住他,抬头望着他有些苍白的面,“大公子,你还好吗?” 章熙总算找回自己的嗓子,指着桑落的脸道:“怎么成这样了?” 许是身体虚弱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无力。 桑落此时比章熙更加憔悴狼狈,一身棉布粗衣,发丝凌乱,脸上也不知抹了什么,满是焦黑。 章熙本意是关心,可这话落在桑落耳中,就成了嫌弃。 她心中骂人,手上也不客气,将人推倒在床上坐下,转身就走,“大公子稍后,等我整理好仪容,再来看你。” 尚未转身,手腕却被章熙擒获。 耳边传来低沉磁性的轻笑,带着莫名的宠溺,“气性怎这般大。” 他微微用力,桑落不由自主也坐了下来。 修长的身躯玉山倾斜般靠过来,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没想到你会来,我很高兴。” 桑落稍稍偏头,便能看到他上下移动的喉结,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到有些热。 隔开一些距离,桑落目光有些飘忽,“听说大公子受了伤。” 章熙只觉得心软的化成一滩水,漫过四肢百骸,他凝视着女孩的侧颜,柔声应了一声。 “太子殿下不准我来找大公子,”桑落不等章熙再说什么,盯着帐内的烛台,自顾自道,“我是偷偷跑出来,不然就要被殿下送回京城去。怕被抓到,这才将自己抹得脏兮兮掩人耳目。” 章熙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萧昱瑾的事,强抑住心猿意马,“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落便从她得知章熙受伤,如何与汪表妹一起上路,路上太子又如何反悔要她回去细细道来。 章熙原先还慢慢听着,可她声音轻柔,带着独有的韵味,徐徐道来,他逐渐迷失在这片江南迷蒙的雨夜。 面前的姑娘,一身粗麻布衣,脸上黑黄一片,根本看不到本来的面貌。 可在他眼里,却是那样可爱。 是的,可爱。 他曾经喜欢她的美丽,娇艳不可方物的容颜,一颦一笑的风情,他喜欢她的光彩夺目。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却越来越觉得她可爱。 即便现在这样邋遢,即便皱着小鼻子告状,这些小动作都特别可爱。 让他忍不住想轻轻刮一下她挺秀的鼻梁。 遵从于内心,章熙克制地点点她的鼻头。 桑落忽然从喋喋不休中停下。 她方见到章熙,一时激动,这才拉着他说个没完。 此刻她才意识到,夜已深沉,他二人并肩坐在他的行军床上,有多么暧昧。 她有些慌张地站起来,“大,大公子,我累了,想歇息。” 章熙也知自己孟浪,可日思夜想的人儿像是精灵一样投入他的帐中,他实在忍不住。 直到瞟见桑落耳朵尖都胭红了,他脸也热起来。 “淮左!” 他高声唤道。 淮左这小子今日倒有眼色,桑落一来他就悄悄退了下去。 “给姑娘腾出一间营帐。” 说完他又转头对桑落道:“军营艰苦,你且忍一忍。” 桑落摇摇头,一双大眼睛望着他,没有说话。 淮左道:“营帐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将军隔壁。” 章熙很满意。 “我送你过去。” 桑落要推辞,章熙已经率先走了出去。 身后的淮左一双眼睛亮晶晶望着桑落,他甚至比章熙还要激动。 只觉岳姑娘如天上仙女一般。 这样奋不顾身不远千里来找主子,淮左自己都要被这份厚爱感动哭了。 他无声道:跟上。 桑落冲他笑一笑,忙跟在章熙身后。 营帐内简陋,这不是淮左短时间能变出来的,章熙看了一圈,虽然不满意,却也只能无奈道:“今晚先委屈下,等明日你就搬到后面的城镇住,我让淮左找间大宅子给你。” 桑落被他这副认真的神情逗得笑出来,“大公子我是来照顾你的,哪有住到旁处的道理。这里挺好的,你都住得,我自然也可以。” 她本意是说,章熙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孔雀都能住,她从小吃苦长大,自然也能住。 可在章熙听来,就是桑落要与她同甘共苦。 从见到桑落那一刻起,他的一颗心就像是泡在温泉水中,暖得不像话。 又有些晕晕然。 难以置信桑落能一个人到前线来找他。 一个姑娘家能为了他这样勇敢,他只觉今生再无所求。 章熙此刻像是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精力充沛。 可看着女孩难掩疲惫的脸,又觉万分心疼,尽管心中一刻也不愿跟她分开,也只是拍拍她的头,柔声道:“你早点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桑落原本是来照看他,可此时却更像是被照看的那一个。 洗漱过后,桑落整个人才活了过来,躺在狭窄坚硬的行军床上,满足地叹息一声。 从决定甩开太子,独自上路开始,她每日提心吊胆,日夜不休地赶路,如今总算能睡个好觉。 且方才见章熙的情形,他受伤的情况已经不是很严重。 这两日她要用心照顾,等瞅准时机,便跟章熙摊牌。 是的,摊牌。 告诉章熙她想嫁给章相,做他的继母,请他成全。 这便是她费尽心机,不惜违抗太子命令,千里迢迢到前线来的原因。 章熙来南边打仗,走得太突然。桑落曾问过太夫人关于章熙给章相相亲的事。 太夫人告诉她,章相父子战前已有约定,不过是战事起得太急,才耽搁下来。 章相虽未跟太夫人透露实情,但据太夫人推测,父子两应是已经有了人选。 那时太夫人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你我若当真做不成婆媳,你放心,我会为你找户好人家,让你从相府发嫁。” 桑落当时听完心已凉了半截,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她不愿嫁入什么“好人家”,她喜欢这里,想要留下来,留在相府。 但她想留下来的唯一途径,只有嫁给章相。 再无其他可能。 因此即便千难万险,她还是来了。 赶在事情未定下前,来找章熙摊牌。 桑落心事重重,努力不去想章熙如今越发温柔的目光,和他对自己毫不保留的好。 在心中告诫自己,她身入浮萍,只求安稳。 眼角有泪滑过,慢慢浸入枕下,桑落在满怀愁绪中,渐渐睡去。 与她一帐之隔的章熙,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u0003\u0003\u0003 第114章 不想分开 夜里睡得很晚,可第二日天还未亮,章熙已早早醒来。 他躺在床上,怀疑昨晚见到的桑落不过是自己的美梦。 再不迟疑,他翻身坐起走出大帐。 帐帘掀开,就看到离他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帐篷。 是淮左昨夜临时加的。 桑落果然来了,就住在他隔壁。 天尚未明,整个军营都很安静,只有巡卫的士兵走动时发出兵器与战甲的摩擦声。 章熙在桑落的帐前伫立了好一会儿。 巡卫的士兵不知缘由,只当是主帅临时视察,不敢偷懒,越发卖力在中军大帐附近巡查。 章熙心情很好地往回走,进帐前还不忘吩咐周围士兵,“走动声音都轻些,去别处巡营。” …… 桑落醒时,天光大亮。 她掀开帐帘,就看到不远处章熙颀长而立的身影。 朝阳下萧萧肃肃,英武不凡。 他其实是长得很好看的男子,剑眉漆黑,眼眸深邃,鼻梁高挺,平日惯做肃穆,又骄矜傲慢,带着一丝禁欲的气质…… 感到有人看他,章熙回头。 “你醒了。” 桑落被抓个正着,有些不自在,犹豫片刻走到他身边。 “大公子早。” 章熙低头看她一身小厮打扮,“怎么穿成这样?” 桑落身量在女子中不算低。 灰衣短打衬得她更是身姿挺拔窈窕,腰身不盈一握,就连暗淡的灰色,都衬得她肤色莹白,粉面单唇,鲜研如牡丹含露。 一身男装,别有风情。 见章熙看她的眼神有些怪怪的,桑落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装束,确认穿搭无误,这才道:“我听说军营里不许有女子……怕对大公子影响不好,所以才扮作男儿。” 果然还是因为他。 身后的淮左跟桑落解释道:“军队虽纪律严明,严令军营中不准藏女。但副将以上便不受这项规矩约束,况且将军受了伤,姑娘前来照看,不算违法军规。” 桑落松口气,“那我还是换回来吧。” 章熙脱口而出,“不用。” 桑落和淮左同时看过来,章熙说:“……换来换去怪麻烦。” 桑落不疑有他,问章熙道:“大公子的伤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她一双妙目满是关怀,章熙忍不住道:“……还好。就是伤口处有些疼。” 桑落忙问:“还疼吗?要不要叫军医来看看?” 章熙说:“不用……许是方才淮左方才上药,包得太过粗糙。” 桑落自然接话,“那我帮大公子重新包扎。” 章熙含笑点头。 桑落扶着章熙,两人回到营帐。 立在原地的淮左:…… 姑娘没来的这些天,将军您还不都是这么“粗糙”过来的。 给章熙包扎,桑落已经是驾轻就熟。 她扶着章熙坐下,除去一边袖子,将之前包好的伤口解开。 看到他受伤大臂上沾过毒液的那片皮肉被挖去留下的痕迹,虽然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有些部分还在往外渗血,触目惊心。 桑落一时有些心堵。 那样大的一块伤,不敢想象当时的有多疼。 桑落感觉自己仿佛都在肉痛。 她小心给章熙上药,不小心碰到伤口,章熙疼得一抖,桑落愈发轻手轻脚,薄薄涂上一层药,末了朝着伤口轻轻吹拂。 章熙抖得更厉害了。 桑落以为自己又弄疼了他,忙问他: “大公子,很痛吗?” 章熙此时哪里还感觉到疼痛,好像桑落向伤口吹了口仙气似的,那里如今酥酥麻麻,一路麻到心里。 于是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睁眼说瞎话:“还有些痛,不过吹一吹似乎能好许多。” 一旁的淮左默默向自家主子投去鄙夷的目光。 桑落朝着伤口又呼了好几下,这才拿纱布细细将伤口裹上。 章熙十分受用。 此时小兵送来早食。 桑落看着端上来的黑乎乎的米粥馒头,让人丝毫提不起食欲。 她曾照顾章熙饮食三个月,知他饮食有多么挑剔,有心想让他吃好些,便笑着道:“大公子,你想吃什么?我从家中带了食材,给你煮碗甜汤好不好?” 她轻声细语,简直拿他当孩子在宠。 章熙心里美得不行。 他可不忍心桑落为自己劳累。 昨日他已问过部曲,知道桑落为早日见他,日夜赶路不休,心疼得很。 看着桑落如今瘦得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章熙道: “军营里的饭食粗糙,你想吃什么让兵士去买。对了,这里离你家很近,你要什么都可以让他们给你买回来。” 却丝毫不提他自己。 桑落便知,往日挑剔饮食的章大孔雀,是与士兵们同灶而食。 章熙忽又想到什么,提议道:“你想不想回家看看?等我打完这场……” “不想!” 没等章熙说完,桑落已经率先道。 “……从小我和弟弟相依为命,族人根本不把我和弟弟当作家人,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们。” 章熙不过是想要桑落高兴,如今惹她伤心,忙道:“那就不去。” 他不过是怕桑落在营中无趣,“你想要去哪里,都可以。” 桑落道:“大公子,我哪也不想去,就只想留在你身边。” 桑落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直白的话,章熙喜不自禁,求之不得。 他看了眼桑落的一身灰袍,说道:“那你今日便是我的小厮,为我端茶倒水。” 桑落满口应下。 可等章熙召集将士中军议事时,才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愚蠢。 年长的将士倒还懂得克制收敛,那些年轻将领,一个个血气方刚,眼睛一个没注意,就往他的斜后方偷瞄。 尽管桑落已经将头压得不能再低,但仍挡不住众位将士的热情。 章熙:…… “咳咳。” 这已经是他今早已经第八声轻咳提醒了。 “休息,一刻钟后再议明日攻城事宜。” 众将出去后,桑落小心翼翼道:“大公子,我还是回我的帐子呆着吧,我在大帐中实在不合时宜。” 章熙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明日就要向发起总攻,此役一定能胜,这一点毋庸置疑。可如何排兵布阵,尽量少地减少人员伤亡,才是重中之重。 但要桑落回到自己的帐子里去,他又有些于心不忍—— 桑落千里迢迢来看他,他不但没时间陪她,还要让她一个人无聊地呆在帐中,他会心疼。 何况,他一刻也不想和她分开。 于是—— “淮左。” “是,将军!” “去找一架屏风来。” “……是,将军。” 淮左满脸绝望地走出去,桑落对他饱含同情。 \u0003\u0003\u0003 第115章 大公子,你会帮我吗? 没想到还真让淮左找到一架。 章熙看着面前老旧,斑驳的屏风,蹙起好看的眉,非常不满。 但他知道能找到已经十分不易,也没再多言,叫人将屏风抬到帐内主位后。 有了屏风,桑落就自在许多。 章熙又给她准备了食案,上面摆上各色水果小食,让她可以坐下边吃边听他们议事,也不会无聊。 等众将再次回到中军大帐,本该肃穆威严的帐内,赫然立着一架蝶恋花的屏风,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不用说定是方才女扮男装的女子。 众将都有些凌乱。 也不怪众将领好奇,主要是章熙这个主帅平日里太过自律,又一副高山白雪不可亵渎的模样。 军营里一群大老爷们,战事空隙,闲来无事就爱讲些荤段子解压凑趣。 老将讲他们熄灯后跟大姑娘小媳妇的在炕上的那些事,年轻小兵听得浑身冒火,可章将军从来都是淡淡的。 他虽然偶尔也“与民同乐”,坐下来听一阵,大约是对男女之事真的不感兴趣,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老成得像是六十岁,有、心、无、力的将军。 听说昨晚有个小娘子来大营找主帅,众将根本不信,这可是章熙! 结果今日就在大帐中见到真人。 难怪将军舍不得—— 那女子虽做男装打扮,可雪般面容,窈窕身姿,更别说那股清幽暗香,如此倾城佳人,自然要时时带在身侧。 如今屏风隔开,众将难以欣赏美人,再被章熙一一用眼神关照,都老实下来。 认真商议明日攻城具体事宜。 “郭远,你带一队人马,在东城门口叫阵。尽量拖延时间,让敌军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你这。” “末将领命!” “刘衢,你另带一队精锐,从南面进攻。南面防护薄弱,你要以最快时间攻破城墙。” “末将定不负使命!” “淮左,你带一队水性好的人,从西北方与许宸枫给的人里应外合,注意隐蔽。” “是!” “其余人,与我后方压阵,明日一举拿下清河!” “一举拿下清河!” 桑落立在屏风后。 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听章熙有条不紊派出进攻路线,就知他胸中自有丘壑。 他生于世家豪族,父亲又是当朝宰相,但他一路走来,年纪轻轻统帅三军,却全凭自身。 帐中将领,大多比他年纪大资历深,皆对他心悦诚服,令出如山,这都是章熙一战又一战为自己所挣。 桑落思绪渐渐飘远,众将士什么时候走出大帐,她都不知道。 “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桑落回神,此时帐内已经点上油灯。 为保这一仗万无一失,帐内已经议了整整一日。 桑落站起身要转出屏风,却被屏风上的刺勾住袖口,“撕拉”一声,袖子被扯出一个大口子。 桑落小声低呼,“哎呀——” “怎么了?” 章熙听到声音,走进屏风,看到桑落在拽被勾住的袖口。 本着帮忙的心态,章熙轻轻一拉,然后…… 彻底撕成两半。 章熙拉出卡在屏风木头缝里的另一半袖子,有些尴尬,“换一件。” 桑落沮丧道:“来的路上已经穿破两身,这是我最后一件男装。” 章熙沉吟,桑落长成这个样子,若再穿着襦裙行走在军营里…… 不行,绝对不行。 “缝补一下就好。” 桑落更小声道:“我不会女红。” 章熙满脸不信,“哪有女子不会女红。” 桑落低下头去。 章熙一手托着那截袖子,一手拉着她转出屏风。 挑亮油灯,拿来针线,给桑落缝袖口。 这回轮到桑落震惊。 看着章熙有模有样地穿针引线,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项本事。 且针脚细密,若不细看,都看不出缝补的痕迹。 “大公子,你怎么……这么厉害?” “刚去西北那会儿,倒是什么都不会,也吃不惯军中的饭,只觉得像是猪食。后来叠被缝衣,什么都会了。” 烛火黯淡,他凑近一些,强烈的男子气息便将她包裹。 外边是士兵们的为作战准备的嘈杂声,愈发显得帐内一派安谧。 方才还威风凛凛,挥斥方遒的大将军,此刻在这里为自己细细地缝着袖口。 眼眸低垂,认真无比,桑落望着那一排浓密的睫毛,忽想到那次破庙遇险,她为了取得贼人的信任,编出她与“大公子”的恩爱故事: 她的“大公子”心疼她,怕她弄伤了手,不让她做女红,反而事事亲力亲为…… 贼人不信,认为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做这些小娘子的事情,从而揭穿了她的谎话。 可是此刻,大公子真的在为她缝补衣裳。 桑落不敢任由自己再想下去,突然开口道: “大公子,我有话跟你说。” 章熙手下不停,“好啊。” 直到缝完最后几针收口,这才抬眼看她,声音低沉,“想说什么?” 他的眼睛很黑,如黑曜石般深邃,好似是一个漩涡,引人着迷。 暗流涌动。 桑落受不了他眼中的炽热温度,低头躲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大公子,你会帮我吗?” 章熙轻笑,这样严肃,他还当桑落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毫不犹豫道:“无论何事。” 他心情似乎很好,难得说了句俏皮话,“除非你说不与我做朋友。” 桑落摇摇头。 章熙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想要什么?” 桑落将心一横,那句话就要脱口而出。 帐帘被掀开,淮左进来道:“将军,几路大军已整装待发,随时能发起进攻。” 桑落大吃一惊,“今晚就开始?!”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116章 太子殿下取向成迷 章熙含笑摸摸她的头,“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桑落脱口而出,“大公子你还带着伤!” 章熙下意识看了左肩一眼,眼中多了些柔情,“不碍事。” 桑落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用,章熙是一定会同将士们一起上阵杀敌。 她庆幸淮左来得及时,让她没将那些话说出口,不然他就要带着气去战场。 “你想要什么?” 他还没忘记方才的话。 桑落摇摇头,“大公子一定要当心,切以平安为重。” 章熙深深看了她一眼,“好,等我得胜归来再说。” 淮左给章熙穿战甲。 战甲厚重坚硬,前胸后背臂膀等,分成好几块,需得有人帮着才能穿好。 桑落看了一会儿,也拿起一块臂甲,要为章熙穿戴。 章熙柔声道:“不用,你在旁歇着就好。” 若说以前章熙还会乐于使唤桑落的话,现在的章熙,只要看着桑落坐在身边就很开心。 她可以什么都不用管,自有他做好一切。 桑落却充耳不闻,学着淮左的方法默默给他将铠甲穿好。 到后来,就是淮左在一旁指导桑落如何穿甲衣。 章熙被两人彻底无视,却丝毫生不起气来,只嘴角翘起,温柔地看着桑落忙碌。 穿好战甲,桑落送章熙出大帐。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蒙蒙细雨,雨水淋漓溅在帐前地上。 二人安静地站着。 章熙唤人取来雨具,俯身为桑落戴上斗笠,穿好蓑衣。 雨丝如线,万事已远…… 桑落立在漫天雨幕中,看着章熙率队走远。 直到军营重新恢复安静,静不可闻,她才转身回到自己的账内。 一灯如豆,她坐在灯下静静想着心事。 第二日下午,太子殿下一行姗姗来迟。 见整个大营只剩下守营士兵,他急道:“柏舟呢?” 桑落说:“打仗去了。” 太子殿下顿时捶足顿胸,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看桑落的眼神愈发不善,“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走,也不知道拦着?!” 桑落:…… 章熙身为主帅,出征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 她又哪里拦得住! 太子却丝毫不觉话中歧义,他瞪着桑落,仿佛在看什么祸水一般,“若他有什么好歹,都是因为你!” 汪思柔走近正好听到这句话,不等桑落说什么,她已经率先开火,“桑落你别听他的,某人不过就是没追上你,恼羞成怒罢了。” 萧昱瑾被汪思柔一噎,气道:“你,不可理喻!” 汪思柔不甘示弱,“你还无事生非!大表哥去打仗,跟桑落有什么关系。就是你在这里,能拦得住大表哥吗?” 萧昱瑾气竭。 与汪思柔在船上这些日子,二人天天斗嘴,她的嘴皮子功夫是愈发见长。 他因急于知道桑落的落脚点,每每追问汪思柔,又被她使计拖延,导致大船延误,这才比桑落晚到了这么久。 在萧昱瑾从前印象中,汪思柔不过是个形象模糊,有些做作的表妹罢了。 谁知女子都有两副面孔,这些天的相处下来,才知道她原来这么会气人。 一旁的桑落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最强嘴替,这可是太子殿下,柔儿这么怼真的没事吗? 还真就没事。 萧昱瑾被怼得哑口无言,一甩袖转身走了。 桑落简直要起立为柔儿鼓掌,太痛快了。 汪思柔的亲娘章氏早已见怪不怪,当初女儿这么跟太子说话,她也吓得半死,后来……也就麻木了。 也不是没有暗戳戳想过,若是有个太子做姑爷……也挺威风的。 女人们心思各异,萧昱瑾却是真的担心章熙的安危。 梦中情形还历历在目,他实在放心不下。 是以才到军营,顾不上旅途劳累,又马不停蹄带着一队人马前往清河。 他要亲自去给把兄弟示警。 岳皇后靠不住,还有他这个“神算子”在! 若有什么突发状况,他也能及时帮忙。 可没等他赶到,前线已经传来胜利的好消息。 这场仗,章熙轻而易举,大获全胜! 城破之时,崔晃自尽,崔氏嫡支一脉,尽数自戕。 崔氏族人见大势已去,皆弃兵投降。 萧昱瑾见到章熙时,他正坐在檐下,有条不紊地调派人手,做战后的收尾。 “柏舟,你没事吧!” 顾不上其他,萧昱瑾上前一把抱住章熙。 确认他还好好活着,萧昱瑾激动得险些落泪。 因为从小到大的梦,他都将章熙当做大腿来抱,但这么多年下来,也是真心将章熙当做朋友。 他不敢想象没有章熙,他今后的咸鱼生活要怎么办。 萧昱瑾抱着章熙兀自感动,然而下一刻—— 他被一把推开。 萧昱瑾:…… 他控诉地望向章熙,担心了他大半个月,章熙竟这样无情待他! 然而章熙显然不这样想。 他身侧原本围满等着听令的将士,太子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惊得所有人都连退几步。 那些人兴奋的小眼神,互相对视挑眉的小动作,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风评被害! 尤其是萧昱瑾还用那种“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的”眼神看他,就连章熙都忍不住怀疑太子是否真有断袖之癖。 哪有大男人一上来就搂搂抱抱。 他的桑落见了他,也只是克制地叫他而已。 然后,章熙默默离萧昱瑾更远了。 * 淮左是三天后来接桑落。 “城破得很快,但是崔氏盘踞清河百年,枝蔓盘根错节,破城后续事情繁杂。主子这几日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将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马上让我来接姑娘过去。” 桑落问:“大公子有没有受伤?” 淮左咧开的嘴角就没合拢过,闻言更是扯到耳后根,“没有,将军好得很。就是……” 他突然闭口不言。 桑落追问:“就是什么?” 淮左气恼自己嘴上没把门,差点因为大意,将那件事说出来。 若被主子知道是他多嘴,以主子的性子,一定剥了他的皮。 “……就是将军的伤,最近又有些反复。” 桑落一时担心,不疑有他,与章氏和汪思柔一同坐上马车,往清河城而去。 \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 第117章 忍不住低头吻她 马车缓缓行驶进清河城内。 一路上,汪思柔好奇地掀帘细瞧。 她从未来过南边,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南边多雨,此时雨水飘落,天地凝雾。 汪思柔看着马车粼粼滚过石板桥,桥下绿水欸乃,小船轻摇。 她指着水里的乌篷船兴奋地叫。 桑落被她的样子逗笑。 细雨顺着掀开的车帘轻轻拂面,桑落道: “若是三四月份的光景,坐在乌篷船上,船两岸都有清婉的江南小调飘荡出来,伴着落花散于天地,那时候才美。” 汪思柔听她说得有趣,还想再问。 回头看到女郎嫣然含笑坐于车中,千娇百媚,美得灵动婉约。 不禁喟叹一声,“难怪,只有这样的烟雨,才能养出如你这般的女子。” 她说得认真,桑落更觉好笑,“可我却不喜欢江南。” 汪思柔奇道:“为何?”这里这么美。 桑落转头望着漫天雨丝,“这里风卷雨绵,总是朦胧缠绵,不够干脆。不若北方,辽阔高远,大气磅礴。” 汪思柔笑道:“注定你是要留在京中的。” 桑落没再说话。 马车一路行驶到一处大宅院门前。 桑落下车前特意戴上帷帽。 汪思柔原先不肯,她嫌帷帽碍事,挡住她看周围景色。 但桑落不为所动,章氏眼睛又死死盯着她,无可奈何,她也只能愤愤将帽子扣在头上。 这座府邸并不算大,但江南园林,颇讲究“咫尺之内见乾坤”,十步一景,美轮美奂。 淮左将三人领到后宅,说道: “将军早已命人收拾妥当,夫人和表小姐住瑾兰苑,姑娘住浅云居,两个院子相邻,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丫鬟们。 马车行了一路,想必夫人小姐们也都累了。先去屋中休息,今晚上将军要举行庆功宴。” 章氏笑着应好。 三人自回房中休息不提。 伺候桑落的绿裳丫鬟领着四个小丫鬟就等在浅云居门前,见到桑落,绿裳丫鬟很是体贴,“姑娘一路可累了?要不要先洗漱沐浴?” 桑落点头应好。 她又笑道:“姑娘请,一应物品早已准备齐全。” 洗漱过后,桑落见妆台上摆着成套的胭脂水粉,头面首饰,一时疑惑。 绿裳丫鬟道:“这些都是淮左将军命人为姑娘备下的,柜子里还有各色衣裙。” 说着便有小丫鬟打开衣柜,里面挂着数套衣料上乘做工考究的衣裙。 桑落有些愣怔,“都是给我准备的?” 绿裳丫鬟殷勤道:“是!” 觑着桑落的脸色,她又道:“据说这些都是将军特意吩咐,管事找城中最好的绣娘几日夜不休做成,将军一一过目后满意才挂在姑娘衣柜中的。” 她口中的将军,自然指的是章熙。 难怪里面还有男装。 桑落心中高兴,却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问绿裳丫鬟道:“你叫什么?这是崔氏的宅邸吗?” “奴婢绿荷,这里是菊苑,是崔三爷的园子。” 桑落问她:“你们是崔家的奴婢?” 绿荷应是,“奴婢们是崔三爷一支的,三爷将这园子和奴婢们献给将军,伺候将军在清河的起居。” 桑落听懂了,这园子和奴婢是投诚的崔家人用来巴结章熙的。 至于崔氏嫡支如何,桑落没问,有些事情知道不如不知的好。 绿荷道:“姑娘饿不饿,想吃些什么?” 绿荷恨不得将眼前这天仙一般的姑娘供起来—— 她能来浅云居,是经过层层选拔,又通过淮左将军的考核,才能伺候贵人。 这几日浅云居里里外外将家具用品全换了遍,又进了许多女儿家的金贵物什,闹了好大的阵仗,昨夜里才算是收拾妥当。 今日她就见到岳姑娘。 她原先还不知为何,但从见到这位美得勾人心魄的岳姑娘第一眼起,便知这贵人在将军心中地位。 难怪章将军看不上大小姐。 如今清河已经不是崔氏的天下,只要将屋里这位贵人伺候好了,不愁没有她的好日子。 桑落摇摇头,“我乏了,要躺一会儿。” 绿荷动作麻利地铺好床,殷殷道:“姑娘还需要什么?” 桑落矜持道:“你退下吧。” 倒不是她拿乔,而是这丫鬟热情得不像话,让她一时有些拿不准。 谁知刚睡下不久,绿荷就低声在帐外唤她,“姑娘,姑娘……” 桑落已经许久没有在大床上踏实地睡一觉,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不想起身。 半晌才应道:“何事?” 绿荷难掩兴奋,“将军来了!” 桑落一下清醒过来。 绿荷口中的将军,是章熙。 先前她问过淮左,章熙如今在做什么。 淮左只说主子在忙,处理战后事宜,抽不开身。 桑落也没再多问。 谁知他这么快便来了。 桑落起身穿衣,梳妆已然来不及。 绿荷在旁道:“姑娘极美,无需修饰。” 桑落看着镜中的少女,脂粉未施,乌发垂落,带着一丝倦懒柔媚,如海棠初醒,别有一番韵味。 她不觉红了脸颊,不敢再看镜中之人。 将门打开,章熙等在廊下,正在看雨。 桑落望着他挺拔若松的背影,不知为何有些胆怯,不敢上前。 章熙已听到声响转身,他眉眼含笑,带了丝歉意,“我忘记你在午睡。” 此时他退下铠甲战衣,一身玄衣锦袍,腰束玉带,又变成那个如峻岭之雪高不可攀的贵公子。 桑落轻声唤他,“大公子。” 她斜倚在门边,一手虚扶着门框,颜若朝霞,娇艳不可方物。 她的音色轻柔温软,望向他时眼里有碧波荡漾,似有无限春光。 章熙忍不住大步上前,伸臂搂她入怀。 感到怀中姑娘的颤抖,他心头更热。 渐渐收紧手臂,扶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一旋,压在了廊柱上。 他低头看她,眸色微暗,暗光涌在眼底,幽深无比。 桑落浑身发软,斜斜雨丝吹落在脸上,她却毫无知觉。 感到腰间炙热的温度,她更是一丝气力也无。 红唇轻启,一声呢喃飘出。 “大公子……” 章熙低头吻下去。 \u0003\u0003\u0003 第118章 汪表妹是唯粉! 桑落想要挣扎,然而搂着她腰肢的手愈发收紧,手臂如铁。 他的怀抱与背后廊柱,便是她无处可逃的小小世界。 他撩眼而望,手抓着她的,指甲无意识地刮蹭她的手心。 从尾椎骨攀升而来的战栗感让她无力,若不是有身后廊柱和他托着,她定会跌坐下去。 章熙低垂的浓眉秀目就在眼前,他挺直的鼻已经若有若无挨蹭上她的。 闭上眼睛前,是他含着星海的让人不敢深思的柔情。 红唇若樱果,气息诱人,就在章熙即将采摘之时,院中进来一人。 “大表哥!” 他无法再继续。 怀中的女孩听到声音也惊醒过来。 她猛然睁大眼睛,如受惊的小鹿一样推开他,逃离他的禁锢。 “桑落?” 汪思柔走近,才看到廊柱后的桑落。 由于是视线盲区,她方才只看到站在柱前的大表哥。 桑落面红耳赤,因不知被汪思柔看到多少,一时尴尬,也不敢看一旁的章熙,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就进了屋里。 “桑落,你可是发热,怎得脸那么红?” 汪思柔不依不饶追问,章熙将人叫住。 “大表哥?” 汪思柔不解地望向章熙,只见他俊美的侧脸也染上薄红,正盯着桑落进去的背影。 汪思柔福至心灵,“你,你们……” 她指着章熙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章熙转头看来时,汪思柔义正言辞道:“名分未定,你不许欺负桑落。” 说完也跑进屋里去。 章熙:…… 这就是汪表妹口口声声要守护的他和桑落的感情? 还有萧昱瑾,一边说着要促成他与桑落,一边暗戳戳不让桑落来找他! 章熙深吸口气,悔恨自己当时怎么会轻信这两个老六的话。 他们只要不破坏就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章熙原本就是抽空来看看桑落。 他很想她,才一时情难自禁。 此刻被汪思柔打断,也不好再进去。 抬头吩咐立在门边的绿荷,“好好伺候姑娘。” 绿荷激动的一激灵,赶忙应是。 看着将军潇洒离去的背影,绿荷感慨万分。 据说她的原主子崔三爷送园子送人,连嫡出大小姐都豁出去,也没与将军搭上话,她一个小小奴婢,却轻易得到将军指示。 想到这儿,绿荷赶紧进去伺候。 才转过屏风,就听隔壁瑾兰苑的汪小姐道:“……这种事情都是女子吃亏,你不要犯傻。” 接着一声娇憨绵软的声音响起,“为何?” 汪思柔戳着桑落的额头,“女儿家名声最重要!你不要听大表哥三两句甜言蜜语,就什么都给他,总之男人是又会不吃亏的。” 桑落愈发不解。 她方才被章熙的男色所惑,一时情迷,可汪思柔不是最坚定让她与大公子在一起的么?这会儿怎么说的章熙像个渣男一样。 “你不是最希望我和大公子……”后半段话桑落终究是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谁料汪思柔幽幽叹口气,“从前我讨厌你跟大表哥亲近,为此嫉妒陷害你。后来知你想嫁舅父,我却一心想你能与大表哥结成神仙眷属。 可方才见他想……欺负你,我脑中头一个想到的是园子里好好的白菜不能被……拱了。 都怪母亲,总爱与我说些始乱终弃的事,将我也搞得神经兮兮。” 她说到这儿,又凑近到桑落耳边道:“母亲说,姑娘家要会保护自己。等你们名分定下,你再让他……亲你。” 汪思柔说得脸上艳红一片,到底是没出嫁的女儿家,讲这些难免羞臊。 桑落却很感动。 从没有人跟她说这些女儿家的道理。 她推拒章熙,不是因为矜持或男女大防,只是因为与太夫人的约定—— 即便她嫁不成章相,太夫人也决不会允许曾经可能做她儿媳妇的人变成她的孙媳妇。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都在拼尽全力争取,哪怕头破血流。 柔儿却说姑娘家矜贵,要保护自己。 她在保护自己。 汪思柔的话触到桑落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她忍不住眼眶含泪。 美人这般笑中带泪,汪思柔被她的情绪感染,她握住桑落的手道:“以前没人教你,以后我都告诉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谁要想娶你,先过我这关。” 桑落被她说得好笑,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轻轻将头靠在汪思柔的肩上。 此时雨已经停了,阳光破云而出,柔和的光透过窗棂,映在两个女孩相依的单薄身影上。 一派安适。 屋中只有汪思柔在絮絮叨叨讲臭男人的声音。 “母亲说了,有些男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说不定家中都有了妻室,不过就是想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感情:有些更可恶,家世学问都是编的,骗得小娘子与他们私奔,等银钱花完,转头就将人卖了……” 桑落听得心有戚戚,不断点头受教。 一旁的绿荷再听不下去,将军明明不是这样! “将军可不是这样的人。就是有人投怀送抱,将军都坐怀不乱,丝毫不为所动。” 汪思柔闻言一下坐直身体,她抓住重点,眼睛亮晶晶道:“是谁投怀送抱?给大表哥吗?” 她最爱八卦了! 绿荷:…… 禁不住汪思柔的追问,绿荷只能实话实说。 这事在园中也不算什么秘密,绿荷都能知道,可见早已传遍。 “是大小姐,前天夜里去书房给将军磨墨,被将军请了出来。” 其实是赶了出来。 据说大小姐当时衣衫不整,被撵出来后要去投湖,这才闹得人尽皆知。 桑落与汪思柔对视一眼,“看吧,有的男人就是爱招蜂引蝶。”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119章 熙不守男德? 庆功宴在前院大厅内举行。 太子自然坐首位。 余下食案分居两列排开。 章熙坐在左侧紧挨太子的次席,对面是崔氏与清河的其他士族。 南边风气开放,男女之间没有北方那样多的规矩,同席更是平常。 是以章熙特意将身侧的案几空出,要与桑落同坐。 因为他们这边只有章氏三位女眷,等她们到时,席上已经基本坐定。 桑落一到,就吸引去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对这位章将军的心头肉有所耳闻。 淮左请她到章熙身边就座,众目睽睽之下,桑落不禁脸红为难。汪思柔一把将桑落拉到自己身旁,与她同桌。 且任凭章熙如何眼神威胁,汪表妹只是不理会。 就此坐定。 上首的萧昱瑾笑得肚里打跌。 他早在船上就领教过汪思柔的气人功夫,如今可算轮到章熙。 尽管心中好笑,面上仍是天朝太子的风范,举杯道:“今日设宴,为庆祝北军大胜,逆贼崔晃伏诛。孤为大周有尔等将领兵士感到欣慰,也是因为你们,大周才能国力隆盛,永继万年!这杯酒,敬在座诸位。” 朝廷诸将领热血沸腾,齐声贺道:“大周永继万年!” 豪饮杯中之酒。 反观清河一系,均面色尴尬。尤其是说到逆贼崔晃,他与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关系匪浅,更是主家崔三爷崔旻的亲哥哥。 但崔旻既能及时投诚,就知他是个聪明且识时务的人。 他跟着众人面色不改道“大周永继万年”。 紧接着举杯敬太子及章熙诸人,众人推杯换盏,伶人在旁吹拉弹唱,席上一时热闹。 男人们举杯畅饮,与女眷们并不相干。 汪思柔望着对面崔三爷身旁坐着的女子道:“怎么江南女子都是你这样调性的吗?” 她说得含糊,桑落却懂她的意思。 因为不光汪思柔,就连桑落自己也是如此感觉。 对面的女子娴静婉约,又透着股柔媚,妆容气质都与她很像。 就连今日的穿着,都像是呼应似的。 桑落今日一袭浅红交替石榴裙,正是可爱深红爱浅红,衬得她娇俏妩媚,那女子着一身青衣素纱,清丽婉约, 乍一看,不知道的,只当她们是两姐妹。 “那位是谁?你们大小姐吗?” 汪思柔问正在布菜的绿荷。 绿荷摇摇头,“大小姐今日没来,那是三小姐。三小姐是庶出,平日里并不受宠,今日竟能跟老爷同席,真令人意想不到。” 汪思柔与桑落交换一个眼神。懂了,崔三爷贼心不死,这是打算“投其所好。” 两个人正说着小话,小丫鬟端着盘糖蜜糕过来,在桑落耳边道:“这是将军让奴婢送来的。” 桑落闻言抬头,正对上章熙含笑看来的目光。 “将军说姑娘爱吃这个。” 汪思柔不由笑出来,任她东施效颦,也无人在意。 桑落心中柔软一片,忍不住举箸夹起一块糕饼吃下去。 耳边是柔儿的轻笑,感到那人还在看她,在微凉的夜里,桑落觉得脸颊热得厉害。 这一幕自然也落到旁人眼中。 崔旻给身旁的崔婉使个眼色,崔婉赶紧起身,端起酒杯朝章熙走去。 “将军,您英勇不凡,又对百姓心怀怜悯,是婉儿心中的英雄,婉儿想敬您一杯。” 章熙看着身前与桑落有两三分像的女子,爱屋及乌,他不愿她难堪,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 虽未与崔婉说话,却也给足了脸面。 崔旻见状心中一喜。 太子殿下虽坐在主位,可在座诸人都心知肚明,此间真正拿事的人,是章熙。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如今崔氏事败,他能保下他这一支已十分不易。那是他用崔氏近百年的积累,整整百万两白银,还有盐引,矿引等诸多条件换来的。 趁着章熙还在清河处理战后事宜,只要他肯留一点点权柄给崔氏,他就敢保证十年内恢复崔氏元气。 章熙不喜欢妙妙,那他就换婉儿,女儿他多的是,总能找到一款合章熙心意的。 毕竟男人么,岳姑娘再是个天仙一样的美人,他就不信,送到嘴边他还能不要! 谁会嫌女人多! 想到这里,崔旻笑道:“太子殿下,饮宴怎能没有歌舞助兴,我这女儿,从小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尤善作舞,今日就让她献上一曲,以助诸君雅兴。” 太子点头表示同意。 崔旻又去看章熙,见他又吩咐侍女给那岳姑娘送吃食,内心一阵无语,菜式都一样,有什么好送来送去的。 等会儿看你还有没有心思送。 很快乐声响起,是塞外的胡琴。鼓点紧凑,接着一个红衣美人旋跳而来。 她红纱遮面,只留一双水灵的眼睛在外面。身上衣饰单薄,整个纤腰都裸露在外,只有艳红的纱衣包裹着胸脯,糜艳以极。 随着鼓点旋转,她越跳越快,那胸脯也似要呼之欲出一样,性感迷人,勾人夺魄。 “不要脸!” 汪思柔忽骂道。 桑落看着眼前女子跳胡旋舞,鼓点踩得很准,快而稳,且魅惑十足,让人移不开眼去。 不得不赞叹一声,“她跳得很好。” 没有十年功底,她跳不出这样轻盈之感。 汪思柔冷哼一声,“可不是很好。若不好,那些男人怎么会恨不得眼珠子都粘上去。” 桑落下意识望向章熙。 他虽不像汪思柔说的那样夸张,却也是目不转睛看着红衣女郎旋转。 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不是她一直盼着的么? 她与章熙屡屡越界,若是章熙能有一二服侍他的姬妾,或许就不会与她…… 桑落努力将目光集中在场上女郎身上,心思却不知飘向何处。 一旁的汪思柔却越来越气。 她突然站起身,“这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就离席跑了出去。 很多人听到响动都朝她们这边看来,包括章熙。 桑落忽然心里一堵,让身旁章氏别担心,追着汪思柔出了大厅。 上首的萧昱瑾原本在认真欣赏舞姿,被汪思柔打断,摇头暗想这大小姐怕是又有哪根筋不对了。 …… 桑落是在湖边找到人。 “柔儿你怎么了?” 汪思柔低着头,“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我方才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桑落狐疑看她,不明白柔儿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汪思柔苦涩一笑,“跳舞的女子那么美,我却嫉妒得面目全非。” 福至心灵,桑落忽想到什么,惊讶地捂住嘴。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你是因为,太子殿下?” 太子方才好似看得比较投入。 汪思柔也不瞒她,“我看他的眼睛都快贴到那女人的胸脯上,内心就腾地烧起一团火。我想要忍,却怎么也忍不住。我怕更加失态,就跑了出来。” 桑落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说这是男人的通病?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就连一向标榜洁身自好的章熙,不也看得全神贯注? 想了又想,她最终道:“没关系,我也不想看,我陪你看风景。” “嗯!” 汪思柔感动地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面向湖面。 然而面前的湖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 “咱们还是回去吧。” 两个姑娘相携回到院子。 绿荷早就在浅云居外翘首。 看到桑落两人回来,松口气道:“姑娘,你们到哪里去了?将军要我跟您说,等会儿散席,他有话要说。” 桑落面上淡淡,看不出喜怒,声音也是一贯的轻柔细语,“你去跟他说,我乏了,改日再说。” 汪思柔举双手赞同,“说得好!绿荷你现在就去说,桑落今晚上不见他!” 绿荷不想去,但被催得没法,只能满脸为难,一步三回头去前院传话。 可等她回来,脸上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汪思柔一向对这些最是敏感,在她的再三追问下,绿荷吞吞吐吐道: “奴婢去传话,还没走到前厅,就看到三小姐和将军……在假山后……举止亲密……” 第120章 她没你胸大 绿荷说完,便与汪思柔一起小心翼翼看向桑落。 桑落完全无动于衷,甚至还带了丝笑意,“崔小姐我见犹怜,大公子眼光不错。” 绿荷低着头没说话,汪思柔道:“不想笑就别笑了,难看。” 桑落:…… 讨厌! 她气得不过是当初接近章熙时,比西天取经还难,屡次被他羞辱拒绝。 这崔小姐与他才认识两三个时辰,就能举止亲密,让她有些挫败罢了。 汪思柔先前因太子受了一肚子气,此时再听说大表哥与崔婉在假山后举起亲密,好似自己遭到背叛,气得眼含热泪,“桑落你之前是对的,我支持你做他母亲!” “好了别气了,男人而已,不都是那样。”桑落安慰汪思柔道。 好不容易送走汪思柔,桑落卸掉今晚精心打扮的妆容,看着镜中眼含清愁的自己,努力不去想此刻章熙和崔小姐在做什么。 她早早上床休息,只要过了今夜,明天一切就能重归原位。 才躺下没多久,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绿荷在帷幔外轻声唤她,“姑娘,将军来了……” “说我睡了。” 绿荷立了好一会儿,床帐里面静悄悄的,见桑落实在没有改主意的打算,这才轻手轻脚出去传话。 门外再无动静。 桑落翻身准备入睡。 “嗒”的一声,细小的声音在夜里分外明显。 然后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 桑落原本不想理会,可石子砸窗棂的声音,没有止境似的,让她心烦。 她忍无可忍,一把推开窗户,毫不意外看到章熙那张俊逸不羁的脸。 “章熙!” 她原本想说沂儿五岁都不干这种事,可一抬头看到章熙的眼睛,心中咯噔一声—— 那个满眼痞气,逻辑性超强的醉鬼章熙,他又出现了! “你叫我什么?” 章熙问道。 桑落拼命摇头,“大公子,这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 说着她就要伸手将窗棂合上。 章熙反应迅速,一手卡在窗牖上,沉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桑落徒劳无功,只能柔声劝说,“太晚了,明日再说吧。” 章熙油盐不进,“现在说。” 桑落道:“大公子,我乏了,都已经躺在床上睡了,不如明日……” 章熙提议道:“那我也躺进来跟你说话。” 这话听得桑落瞳孔地震。 她抬头仔细看章熙的表情,他一如既往地认真,她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他是不是装醉。 “你让崔小姐陪你说话去。”桑落到底没忍住。 章熙歪头思考,“谁是崔小姐?我就要与你说话。” 他说着就要翻窗进来。 桑落连忙拦住,“你别动,我出来!” 桑落转出内室,将门打开。 她提醒他,“就是穿红衣跳胡旋舞,与你钻假山那个。” 章熙闻言一脸嫌弃,“她的胸太小了,没有你的胸脯大。” 桑落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章熙你要是被人夺舍了就眨眨眼! 而且他怎知崔小姐的胸脯比她的…… 无耻下流! 一股热流直冲脑门,顾不上脸爆红,桑落做贼心虚地左右看看,将章熙往外拉两步,压低声音道:“你不准胡说! “我没胡说!” 章熙竭力为自己作证,抬手就戳向桑落的胸,“你就是比她的胸大,她跳舞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今晚崔婉跳舞,让章熙想起上回王府的赏花宴,桑落在杏花春雨下的那支舞。 那时他只顾着生气,气桑落将自己的窈窕身段跳给别人看。 现在想起来,原来当时他对桑落已是弥足深陷。 章熙想起白天抱女孩在怀的感觉,比起最初的水下相拥,女孩更加浑圆窈窕,就如破笋的青芽,身姿一日比一日玲珑。 桑落被他说得人都要裂开,谁料他还敢动手! 她一手拽着章熙头发将他头拉低,一手捂上他的嘴。 她这是前世造的什么孽,怎的又碰上醉酒变身后的章熙。 然而老天对她的考验显然还没完,下一刻,桑落整个人僵住—— 章熙竟然舔她手心! 没有什么是章熙干不出来的! 桑落濒临崩溃,一把将人甩来。 撑不住发软的身体,她蹲下去,将头埋起来。 章熙也跟着蹲下,“你为什么不等我来?” 桑落埋着头不说话。 章熙变身话痨,“侍女没有将我的话传到吗?还是你不想搭理我?桑落妹妹,你怎么了?我对你不好吗,你怎么不说话……” 桑落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无助地抬起头,对着醉鬼耐心解释,“我没有不理你。因为太晚了,所以才让绿荷传话,咱们改日再说。” 章熙条理清晰指出漏洞,“我没有见到什么绿荷。” 桑落保证她的话一点也不酸,心平气和,“因为那时你与崔小姐在假山后。” 说完见章熙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她有些不自在,站起身要回屋里去。 章熙自然不会放她走。 他将身子压低,盯着她的眼睛笑道:“你吃醋了。” 语气笃定。 桑落心中一急,反手甩开他的,“我才不是。” 章熙眼眸幽深,含着笑意,“你就是。” “那个人她想趁我喝醉冒充你,但我怎么可能认错桑落妹妹,”他凑到她耳边,一股醇香酒气迎面而来,让桑落也有些迷醉。 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他小小声道:“你是这世上的独一无二。” 那时章熙从席上下来找桑落,路过假山时有人怯怯叫他大公子。 在清河,除了桑落没人这样叫他。今夜光线暗淡,只模糊看到一个红衣女子,他便理所当然的认为桑落。 可“桑落”一扑到他怀中他便知不对。 他的桑落,身体纤秾合度,与他无比契合,根本不是面前的女人。 他一把将人推开。 那个女人,穿着与桑落相似的衣服,讲着桑落说话的语调,甚至是身上的味道,都与桑落很像。 但是假的就是假的,没人骗得了他。 章熙忍不住又强调一遍,“你的胸比她大,腰比她细!” “章熙!” 桑落忍无可忍,她从不知章熙竟如此不顾脸皮。 \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 第121章 吻她 章熙不依不饶道:“你为什么不等我来就先睡了?” 与醉鬼生气,注定是自寻烦恼。 他竟又将话题拉回原点。 桑落快被他折磨疯。 她生无可恋道:“你想与我说什么?” 章熙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咱们去游湖。” 桑落道:“外面很黑。” 今夜没有月色,湖上什么也看不见。 章熙豪气万丈,“不要怕,我保护你。” …… 桑落不想与他再争,因为争也是白费力气。 她顺从地跟着章熙再一次来到漆黑的湖边,章熙道:“你在这等着。” 桑落立在岸上,树荫浓重。 手里的风灯照亮小小的一片天地。 章熙不知从哪里牵了条船出来,他朝她招手,“过来,咱们游湖。” 桑落没想到是真·游湖。 她只当同柔儿一样,湖面漆黑转一圈就回去了。 桑落不想上船,问他道:“大公子,你想跟我说什么?” 章熙反问,“出征前,你不是也有话要跟我说。” 桑落白眼翻上天,心道我就是现在说了,你也不一定记得。口中说道:“我没什么事。” 章熙幼稚得要死,“那我也没有话要说。” 桑落立刻接道:“既然无话,那咱们回吧。” 章熙生气,也不与再她废话,上前拦腰抱着桑落就往船上走。 他是直接将她扛在肩头,桑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章熙身量很高,因此桑落倒挂在他肩头,看着地面的高度,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上船又是一番折腾。 章熙显然对这样的小船很不熟悉,他先是有惊无险地将桑落放到船上。到他自己上船时,小船晃得厉害,要不是桑落及时拉住他的腰带,将他扶稳,章熙早就落到水里。 好不容易坐定,章熙却不会划船。 小船一直在水里打转。 …… 章熙平日都是一副天下尽在掌握的嚣张霸道模样,此刻却被一条船一支桨难住。 桑落从未见过如此笨拙的章熙,在一旁忍笑忍得肚子痛。 偏偏章熙还在喃喃自语,“白日看别人划不是很简单。” 桑落心里一动,“这条船是大公子早就安排好要与我游湖?” 醉后的章熙很老实,他点头道:“明明他们划得很轻松。” 桑落不由软下心肠,提议道:“不如就让船顺水而游,大公子你不是要与我说话吗?” 章熙想了想,将船桨放下。 然后他不知又从哪里掏出两瓶酒来,给桑落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桑落:…… 她就不该对醉鬼心软。 若是章熙在喝下去,不知后面还有什么劫难等她。 桑落满脸为难,“大公子,我不会喝酒。” 原以为他会怜香惜玉,但桑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酒后的章熙是完全没有脸皮的。 他一点没有强迫人的自觉,将酒杯塞到桑落手中,“桑落妹妹,你必须喝!” 说完先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盯着桑落,一眨不眨,不言而喻。 桑落觉得她要是个烈性女子,此刻就该将酒杯砸到章熙头上,骂一句“臭流氓”,然后转身跳进水里以证清白。 可惜她不是。 她只是个为生活汲汲营营的小女子罢了。 屈于章熙的威慑,只能将杯中酒喝下。 是上好的花雕。 酒味甘香醇厚,大约也是章熙提前备下的。 眼角余光瞥到章熙又要倒酒,她抢过酒瓶,“我来倒酒。” 章熙满意点头。 “桑落妹妹~” 章熙看着面前垂首倒酒的女子。一灯如豆,映着她侧颜清艳,如诗如画,顿觉心中柔肠百转。 桑落却止不住头皮发麻。 而且是每听一次“桑落妹妹”,全身都要麻一回那种。 为了麻痹自己,她饮下一杯酒。 桑落此时已经想开。如今她既已上了贼船,倒要看看章熙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又饮下一杯。 “桑落妹妹,在你心目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自大,幼稚,刻薄,没有情趣,最重要是酒品不好…… 也就一张脸勉强能看。 “大公子是个好人。” 章熙完全听不出她的敷衍,嘿嘿笑起来,“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什么都好。” …… 他兀自乐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想不想知道在我心中,桑落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呢?” 一点也不想。 桑落给自己再倒一杯酒,慢悠悠喝完。 见章熙还眼巴巴等着她回答,桑落漫不经心道:“是什么?” 章熙一脸认真,“桑落妹妹脑子笨,手脚也不灵巧,人情世故也不是很通,还有……” 桑落原本优哉游哉,边品酒边听他说,她自觉自己没什么不好,尤其是章熙面前的她。 但章熙越说越多,说得桑落有些上头。 桑落不满道:“我哪里笨了?” “你都分不清方向。” 那是当初她立娇憨美人的人设,因为这样更有亲和力,能更好地接近章熙。 她继续问:“手脚不灵巧呢?” “你都不会女红。” …… 最不能忍的是,“你说我不懂人情世故?” “你都不会拒绝别人,像王佑安那种人,你就要离他远一些。” 桑落忍不住站起来,她是何苦大半夜听这些给自己添堵。 气呼呼放下酒杯,桑落打算自己划船回去。 且以后都不要再理会他! 她才站起来,章熙就已经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扯,她顺势落入他的怀中。 章熙如愿又抱住桑落,这一日夜,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如今她与他紧密相贴,章熙忍不住满足地喟叹一声,也只有她的柔软与他正好契合。 桑落惊呼一声,挣扎着要起身,可章熙手臂坚硬如铁,越收越紧。 他箍疼了她,桑落红唇微启,忍不住一声轻吟。 章熙垂下的发恰好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她无意含住他微硬的发丝。 怀中女孩撩人的妩媚,让章熙眸光更黑。 桑落仰起头,看到章熙泛红的面容,她好似也醉了,迷醉在他星光般的眼中。 章熙的声音暗哑而魅惑,他低声唤,“桑落妹妹……” 桑落越发化成水,她正要应他,章熙低下头—— 一吻封缄。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122章 男色撩人 小舟摇曳,烛火跳动。 春意缭乱,虚虚实实。 烈酒的浓香与花雕的醇厚包裹着她,桑落已然醉倒其中。 章熙背脊宽阔,强烈的男子气息将桑落笼罩。 她的手覆在他的胸前,紧紧抓着他的衣衫,不知是要推开还是要拉近。 章熙微微抬头,黑眸沾着欲色,看着她轻笑。 又低下头,唇贴在她耳边。 滚烫的热气喷在她耳廓周围,惹得她浑身战栗。 他似是又在笑,低低沉沉萦绕着她,他说: “谁都没有你可爱。” 天塌地陷。 他语意缠绵,把她的名字绕在舌尖,听得人心尖都在颤抖。 那一刻,星河滚烫。 桑落看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那样快速,她受了蛊惑一般,抬手轻轻触摸。 章熙低喘一声,重新吻上她。他的舌撬开她的贝齿,吮了她一下。 两人同时轻颤。 章熙领悟到什么,一下一下,他孜孜不倦地向她汲取,又慈悲似的反哺回来…… 野火燎原。 月亮偷偷露出云层,清淡的月光洒向这片平静的湖面,夜来花香,馥郁人间。 他终于松开她。 桑落大口喘气,被吻过的唇愈发水润,眸中如碧水春波,荡漾连绵。 章熙极力克制自己。 他艰难抬起头,却一眼望进女孩山水朦胧的眸中。不过几息,像忍不住似的,他抚着她的后颈又吻上去…… 桑落从迷失中清醒时,章熙正一下又一下轻柔地吻她唇角。 轻怜蜜意,无限爱意在其中。 章熙轻抚她的面颊,怀中姑娘多娇多媚,眉眼流转,光华潋滟,惹人痴怔。 他忍不住在她耳边呢喃,“娇娇你真美。” 烈酒迷醉后的大脑逐渐运转,理智回归,桑落整个人从爱欲中抽离。 此刻她正窝在章熙的怀里,男人爱抚地顺着她的背,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桑落猛然想到她现下的处境,心下顿时冰凉一片。 抬头去看章熙,他显然还醉着。桑落抱着侥幸的希望,忙从他怀里退出去。 她要逃离这里。 立刻,马上。 拿起被章熙丢到一旁的船桨,她想赶紧划船回去。 可等桑落划船时才发现,章熙方才并没有解开小船拴在岸上的绳子。也就是说,小船此时只是漂浮在岸边,只需拉住拴在岸头的绳子,就能将船靠岸。 老天助她。 桑落再不迟疑,用力拉绳靠岸。 可章熙又怎会轻易让她如愿。 他醉得厉害,踉跄要到桑落身边帮忙。小船因他重力失衡,差点要翻,好在章熙又及时稳住。 桑落正全神贯注拉绳,船体突然剧烈晃动,她一个不稳,整个人都向下就要栽入水中。 她吓得尖叫一声,下一刻被章熙抓住衣服救下。 祸不单行。 她刚才与章熙出来的急,亵衣外套了件软烟罗裙,软烟罗衣料贵重,却最是娇嫩,经不起丝毫拖拽…… “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同一时刻,桑落一头栽入水中。 章熙想也未想跟着跳下去救人。 桑落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混乱的夜,会以她如此奇葩的落水方式而结束。 等她湿淋淋被捞出时,已是衣不蔽体。 桑落尖叫着背过身去。 于是章熙就看到美人整个白皙光嫩的后背。形若琵琶般婉约,美艳不可方物。腰窝处还有一块状若蝴蝶的胎记,像幅工笔的美人图,完美得恰到好处。 月光凉澈,树荫浓重,面前的女孩像是天地灵气化成的精灵。 人间平凡,唯她珍贵。 章熙此时已经有些清醒,顾不上脸烧得厉害,将湿衣脱下盖在女孩肩头,他难得结巴,“我……我送你回去。” 桑落背对着他,虽看不到表情,语气中已带了哭腔,“我现在这样,如何回去!” 章熙方才为救人,不意将她整个衣服扯破。如今桑落身上除了兜衣亵裤,就是章熙盖在她身上的外袍。 那要怎么办才好? 向来智勇兼备的大将军,被一个小小女子难住了。 四下皆静,只有她哽咽的声音,细小微弱。 章熙被她哭得心碎。 想要回去给她取衣服,却不放心将这样的她留在原处。想要安慰,除了翻来覆去的“好了好了别哭了”,再不知该说些什么。 正纠结无措,她软糯的声音响起,“你转过身去,挡在我面前,咱们回去。” 章熙松口气,立马按她说的做。 转身过身等待。 没多久,身后传来轻响。章熙看着地上的影子,女孩裹紧身上的外袍,紧挨着他站直身体。他虽看不到她的面容,却能想象到她满脸委屈的样子。 桑落发令,“走吧。” 章熙迈步,像个提线木偶般听话。 知她走得慢,他刻意放缓步调。 今夜是他不对,让她受了惊吓。章熙有心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反正他迟早要娶她,他们方才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我……” “你——” 一前一后,两人同时开口。 章熙忍不住想要回头看她,桑落却厉声道:“转过去。” 章熙乖乖照做,一点也没意识到此刻两人像是身份对调,桑落成了发号施令的那一个。 他柔声道:“你想说什么?” 桑落心情烦躁,不知该如何将二人关系掰正,回到原位。 男色误人,酒精坏事,她气急败坏,“大公子你以后不要喝酒。” 章熙认真点头,怕她没看到,又出声应好。 乖巧的不得了。 桑落却愈发生气委屈,气自己把持不住,气章熙引诱蛊惑。 想到远在京城的太夫人,她更是悔恨万分。 太夫人是让她来照顾章熙,可她却…… 桑落觉得再这样下去,她留在相府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都是因为面前这个罪魁祸首。 偏章熙浑然不觉,还在那里解释,“……崔旻那厮心思不正,为了重振崔氏,竟想对我使美人计,”他冷哼一声,十足不屑,“她们也配。东施效——” 桑落听得心烦,“闭嘴!” 章熙不敢再说。 两人一路回到浅云居。 绿荷已经在院中石凳上等的快睡着,好不容易听到门外响动,正准备起身迎一迎,却一眼看到衣衫不整的将军和穿得十分“单薄”的姑娘。 且两人身上都湿漉漉的。 她甚是乖觉,知道若是此时上前,不是邀宠而是结恨。赶紧躲进房中,留了条门缝时刻关注院中情形。 然后她看到向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任姑娘摆布。 姑娘说停下,他就不敢再走。 姑娘说闭上眼睛,他索性连头也低下去。 直到姑娘都进房里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小心翼翼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睛。 看到院中已经没了人影,他又踟蹰来到窗前,轻扣窗扉小声呼唤,屋内自然无人回应。 将军也不生气,一个人在院中傻笑半天,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远。 至此,看完全程的绿荷对桑落的尊敬和崇拜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伺候得更加尽心殷勤。 第123章 男德满分 章熙回去后,将淮左叫来吩咐道:“叫厨房熬一碗驱寒的姜汤,给浅云居送去。” 大半夜被薅起来的淮左:…… 九月的天气,他不盖被子都觉得热,姑娘真的需要这碗深、夜的姜、汤吗? 而且为什么非得是他,竹西不就在隔壁! 还有蒙小五,他不是最会讨小姐姐开心了。 看着满脸荡漾的主子,淮左敢怒不敢言,准备去做事。 章熙在他身后又道:“你等会亲自送去,再将浅云居里背主的丫鬟揪出来。” 淮左一下来了精神。 浅云居的丫鬟他早前就一一筛查过,都是些手脚麻利且与崔氏没有太多牵扯,才被派去伺候姑娘。 可主子却说有人背主。 “崔旻的女儿如何得知桑落的打扮穿着,自然是有人通风报信。”章熙眼里蕴着怒火,声音冰冷,“赶走一个,又来一个,为了算计我,他们倒是煞费苦心。” 前日夜里,崔旻的女儿就偷摸来到他的书房,穿得伤风败俗,不堪入目,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那时他只将人赶走,尚且留了三分余地。 谁料崔氏贼心不死,今日再使龌龊手段,竟叫人学着桑落的扮相,还想趁他酒醉…… 实在可恶! 桑落平日那样温柔细语的一个人,方才能那样对他,一定是因为崔氏女。 章熙越想越气,若不是崔氏搅局,他与桑落今夜早已心意相通,虽然他们已经足够亲密…… 崔旻这样多事,显然是日子过得太舒坦。 “取消对崔氏的一切优待。将那背主的丫鬟找出来,当着全院的人给我狠狠打,以儆效尤。还有崔旻的那个女儿,让她一起观刑。” “是。”淮左领命而去。 章熙沐浴后躺在床上,他早已酒醒,忆起今夜种种,却总有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切感。 想到那个人,他的心是热的,血是烫的,明明才分开半个时辰,他却很想她。 曾几何时他鄙夷词人笔下“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的缠绵悱恻,向往的是铁马冰河的战场和热血。 如今却深切体会到何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且乐此不疲。 只因那个人她值得——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值得他献上他的全部。 章熙在认真规划未来,而他未来的女主角——桑落却在水深火热中难以安眠。 她只要想起一点在船上的画面,就禁不住地面红耳赤,恨不能时光倒流。 她不知章熙为何会吻她。 最初与他接触,他曾说过要她“做他的人”,那时他只当她爱慕于他,她拒绝后,章熙便再没有提起过。 可现在呢? 桑落不敢想他对她独有的温柔,和毫无保留的好。 她在他面前越来越肆无忌惮,他却再没有对她说过哪怕一句重话。 那个叫做“朋友”的纸已经越来越薄,随时都有可能被戳破。 她不敢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翻身将脸埋在被中,许久才长出一口气。 不能再等,她不能再等了。 否则迎接她的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才打定主意,就有人来坏她修行—— “姑娘,淮左将军来给您送……姜汤。” 姜汤。 桑落忍不住又想起在船上,水中,岸边,她与章熙的种种逾越。 那样的纠缠,凌乱,旖旎…… “我不喝。” 这夜桑落不知辗转反侧多久,才终于睡着。 第二日起的便比平日晚了许多。 才打开门,就看到在院中坐着的汪思柔。 “你昨晚不是早早睡了,怎的今日起这么晚?” 桑落怕被她看出什么,连忙岔开话题,“发生了什么?” 院子里的丫鬟都怪怪的,好像都很怕她。 汪思柔一脸兴奋,满是分享欲,“你今早错过了一场好戏。” 她神神秘秘道:“你可知为何昨夜崔婉打扮得与你那样相似?” 桑落猜测道:“有人将我的妆容打扮告诉了崔小姐?是浅云居的丫头?” 汪思柔一副你怎么知道的神情,“大表哥连夜就将那丫头揪出来,当着菊苑全部人的面打得奄奄一息,说这就是背主的下场。崔婉当场就吓晕了。” 桑落惊讶,“崔小姐也在?” 汪思柔解气地点点头,“还得是大表哥,能一眼看透这种心机女的花样。”她显然已经忘了昨夜说的话,“你别生大表哥的气,他不是那种人。” 桑落叹气,章熙昨晚对她又是亲又是抱的,怎么就不是“那种”人了! 这些话却不能对汪表妹说。 只能含混过去。 汪思柔也不在此纠结,“再过几日就要回京,以后恐怕再难来江南。趁此机会咱们好好出去玩一玩,南边风气开放,少了京城那些规矩束缚,此番一定要尽兴!” 桑落却抱歉道:“我今日有些不舒服,不能陪你了。” 汪思柔关切的问:“昨日不是还好好的,要不要叫医士来瞧瞧?” 桑落摇头道:“大约是没睡好,身子有些乏,躺一躺就好。” 汪思柔只能作罢。 她走后没多久,淮左又来请桑落。 “姑娘,主子请您一同用膳。” 桑落斩钉截铁,“不去。” 多余一个字都不想说。 淮左不知船上的事,只道桑落是气崔婉勾引主子,便为自家主子说好话: “崔旻想从主子手里拿好处,猪油蒙心使美人计。您不知道,先前的崔妙,就是崔家大小姐,半夜勾引主子,脱衣解带都做出来,主子却眼角风都没给她一个,将人扔出书房。 还有崔婉,她学您不过东施效颦,主子当时就把她踢开,今早观刑的时候,崔小姐都是被人扶着来的。 我从没见过主子他……” 淮左越说,桑落越是脸色坏,好不容易压制的暴躁情绪又卷土重来。 见淮左越说越露骨,桑落打断他,硬挤出一句,“我不去!” 拂袖而去。 淮左无功而返。 章熙就在院子等着,见回来的只有淮左一个,心中了然。 桑落还在生他的气。 章熙自问对崔氏女的处理,已经很能表明他的态度。 桑落怎会如此蛮不讲理。 他不能惯着她! 忍住想去浅云居的冲动,恰好此时有将士来报战后抚恤事宜,正好分散他的注意力。 好不容易熬到晚间,桑落还没来找他,章熙忍无可忍,问淮左道:“她今天在做什么?” 这个她指的是谁,淮左心知肚明。 “姑娘在房里闷了一整天,端进去的饭食也基本未动。” “胡闹!” 章熙急的站起来。 他绝不是去求和,他就是去批评她不好好用膳而已。 第124章 第一次摊牌失败 桑落在房里闷了一天,苦思如何有技巧地摊牌。 该怎样用话术包装自己,显得可怜,好让章熙的怒火降到最低。 可她想了又想,也没有找到一个完美的理由,能让章熙欣然接受自己做他的继母。 眼看他们之间的关系沿着歧途狂奔,桑落苦恼怎样力挽狂澜。 还没等她想出个完全之策,章熙来了。 他甚至都没有等丫鬟通报,就径直走进来。 章熙问:“怎么不吃饭?” 虽是一句平常的问话,且细听还带有一丝责备,可话里的熟稔和亲密,显而易见。 桑落一心想要关系回到正轨,她站起来,像最开始那样带些小心翼翼道:“大公子,今天没什么胃口。” 章熙来到她身侧,扶着她坐下,细声劝她,“再如何也不能跟自己的身体置气,乖一点~” 语气宠溺,眼神温柔。 桑落:…… 拜托,你可是金孔雀,扶人坐这种事是你干的事么! 还有那声“乖”,跟谁学的? 让她的心尖都跟着颤。 桑落气恼章熙将关系搞得复杂,更气自己不争气—— 打了一天的腹稿,要如何与章熙保持距离,见面却被他三言两语击败。 而且是溃不成军那种。 自暴自弃下,桑落收起诚惶诚恐,面无表情道:“我就是不想吃。” 她甚至挑衅地看过去,试图激怒他。 然而章熙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就像是平日小乖犯了错,将多宝阁的花瓶碰落时,桑落对小猫儿的无限包容,不愿计较。 “我让厨下的灶火不熄,你什么时候有胃口再让他们给你做。” 救命。 章熙你是被人夺舍了吗? 将从前那个刻薄毒舌的章熙还回来! 桑落继续不为所动,“大公子,你来有什么事?” 章熙侧身揉揉她的头,“好了好了别气了,我都没记住崔氏女的长相。你要实在气不过,那你想怎么处置她?” 桑落被他这自然的亲昵扰得有些找不到节奏,不由顺着章熙的话说:“与崔小姐有什么关系?” 章熙一脸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的表情,“既然如此,干嘛将自己闷在房间一整天,也不与汪表妹出去游玩。也不吃饭。” 昨日他抱她,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她简直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桑落说:“我不想出去玩。” 章熙顺水推舟,“你要不想出去玩,以后每日陪我处理政务。最多十日,咱们就要回京。” 桑落脑子一时有些晕,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陪章熙处理政务上,还要每天! 她起身换了个离章熙距离最远的座,以防被他影响。 捋了捋思路,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大公子,我虽是寄居相府,但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你不能这样对我。” 对!先抢占道德的制高点谴责他。 不等章熙开口,桑落又道:“昨儿夜里咱们喝了酒,发生的什么我都……不记得。咱们虽是朋友,彼此坦荡,但终归男女有别,若是过从甚密,会被人说闲话……毕竟我是女子,闺誉要紧。” 桑落一口气说完,等着接招。 她盘算得很好,若章熙说什么“对她负责”的话,她就当场翻脸,指责章熙不尊重她,顺势与他绝交。 若是章熙反问谁在说他们闲话,她更要翻脸,指责章熙不体谅她,顺势与他绝交。 ——他们的关系最好能冷处理一段时间。 桑落信心满满,等着章熙踩到她的坑里。 谁知那人先幽幽叹了口气,不无落寞道:“我知我生来就被人不喜,你是不是要与我绝交?” …… 章熙直奔答案,打得桑落骤不及防。 且他情绪转圜无缝衔接,顺便挖了个更大的坑给她。 桑落怎么答都绕不回自己的话里。 她想了又想,脸都憋红了,也只能模棱两可道:“怎么会。” 谁能想到向来狂傲炫酷不可一世的章熙会卖惨。 章熙展颜,“那就好。” 桑落试图垂死挣扎,“可是大公子,我们两个——” 章熙又道:“母亲在我很小时就过世了,若是我再讨喜一些,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上那条路?” 自古套路得人心,唯有真诚最动人。 桑落虽不知章熙为何突然感性,但她彻底放弃挣扎,还主动跳到对家的坑里安慰。 “大公子你很好,真的很好,是大英雄。林夫人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是吗? 章熙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脆弱。 那时他还小,司姨娘突然早产,死在产床上,所有人都认为是母亲害的,包括太夫人和章相。母亲被流言所迫,日日煎熬,最终以死明志。 方才桑落说到闲话,他忽然被触动,这才想起那些不开心的往事。 “母亲那时已经有些疯癫,”章熙平静而冷漠,“她觉得所有人都背着她在说她的闲话,认为她是凶手。她想自戕的那个夜晚,曾叮嘱我下学后早些回家。” 桑落曾听汪思柔讲过,知道章熙没有见到林夫人最后一面,她不忍再听,走过去想要打断他的话。 章熙却看着她笑,“那日母亲给我准备一桌美味,全是我爱吃的。可我却因贪玩,将母亲前一晚的话都忘在脑后,很晚才回家。”其实也不算贪玩,是萧昱瑾、应舯那些权贵子弟找他麻烦。 章熙的笑容很浅很淡,不到眼底。 桑落心中一惊,意识到八岁的章熙那时可能还经历了更加可怕,且不为人知的事情。 “母亲是真的疯了,”章熙停了笑声,声音飘忽,“我那日若真早早回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章熙这个人。” 桑落被隐藏的真相骇的说不出话来。 室内一时沉默。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是纯黑色,我给它起名叫黑袍将军。” 章熙忽又重开了个话题,“我那时爱黑袍将军的紧,每每与它同桌而食。” 他急促地笑了一声,又戛然而止,“黑袍将军吃了母亲为我精心准备的晚膳,再也没有从桌子上下来。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养过猫。” 桑落知道黑袍将军。 她听章相提起过,那时章相一脸怀念地说起章熙与猫儿的趣事,当时她只觉得好玩,没想到温情的背后是怎样的鲜血淋漓。 那日章熙若是按时回府,吃了母亲准备一桌美味…… 桑落身体下意识的战栗,整个人像被塞进冰窖,冷意渗进皮肤肌理,冷进四肢百骸。 她不知章熙为何会告诉她这些,但她能确定,这件事除了章熙自己,只有她知晓。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痛,为曾经那个小小的章熙。 桑落最不会安慰人,况且言语是那样空洞。 章熙此刻静静坐着她面前,桑落学着他平日的动作,轻抚他的头颈,给他以无声的安慰。 章熙缓缓将头靠在她腰侧,他不再是桀骜难驯的孤狼,更像只无家可归的大狗。 第125章 让你尝遍所有美食 窗外天色一碧如洗,是难得的好天气。 屋内寂静,只有交错的轻微呼吸声。 章熙身姿挺拔,颀长高大,即便坐着,比桑落也低不了多少。 方才陷入情绪中,他一时难以自拔。此刻情绪慢慢恢复,他才发觉靠着的身体馨香柔软,稍稍抬头,就能看到女孩丰润的柔软。 她明明那样细瘦,胸脯却软而丰。 章熙竭力抑制心猿意马。 桑落还在轻轻抚着他,从头顺到肩,带着抚慰与温暖。 章熙从没想过要将往事说出来,但面对桑落,一切又那样顺理成章。 他早已不是那个伤心恐惧的小小少年,仍十分感动于她此刻的温情。 忍不住蹭了蹭怀中的少女。 桑落浑身一僵。 她要退后,不知何时被章熙环住她的腰身。 她方才还觉得章熙像个温顺可怜的流浪犬,此刻他退下温顺的皮,露出霸道的本色。 “章熙!” 她推不开,不得不扬声提醒。 章熙这厮显然已经豁出脸面,他不但没放开,反而两臂收紧,用力环住她,“你太瘦了,平日里要多吃点。” 随后松开她。 不等桑落反应,他又开始装可怜,“多谢你,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桑落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对他发火——方才章熙的伤心是真,可是一再扰乱她的计划也是真。 才听完林夫人的故事,她若此时跟章熙摊牌,说我要做你的母亲,那怕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思来想去,也只能作罢,另找时机。 谁知章熙变本加厉。 借着她心软,传膳不说,还逼着她满满用了一整碗饭才作罢。 就这尤嫌不足。 第二日,桑落才起身不久,淮左就来浅云居请她。 “姑娘,主子请您去前院。” 桑落拒绝。 淮左显然有备而来,压低声音道:“主子说了,您要是不去,他就亲自过来抱您过去。” 这话淮左说的十分尴尬,说完看着地砖半天不敢抬头。 主子最近也不知怎得,完全不要脸皮。 桑落又气又羞,整个人就像是快烧开的水,怒气随时能掀翻壶盖。 有心硬气一回,又怕章熙言出必行。尽管十分不情愿,也只能跟着淮左去前院书房。 出来时正好遇到寻她的汪思柔。 汪思柔约桑落出门游玩,但她晚来一步,眼睁睁看着章熙将人抢走。当然,她就是起得再早,结果也是一样。 淮左带桑落到书房。 在整个简洁肃穆的书房里,她看到一架格格不入的如玉屏风,巨大无比,突兀的伫立在书案后侧。 绕过屏风,是一条长长的案几,上面摆满了各类食物。从精致糕点到各色瓜果、饮子,她甚至还看到汤食,种类繁杂,应有尽有。 桑落被惊住。 章熙这是要她在这里住下吗? 这么多吃食,便是三五日她也不一定能吃完。 淮左善解人意道:“主子说了,您在这里陪他,没办法出去游玩,便要将江南数得着的美食都给您搬来,让您每一样都能尝到。” 桑落不可置信,“全部?” 淮左满脸一言难尽,“还有许多在路上,这些您先用着。” 桑落指着食案,“大公子平日是在这里处理公事?” 一群人在前面商议大事,她隔着屏风大吃大喝,这真的合适? 淮左再一次用力点头,身体力行告诉她,没错,主子已经疯了。 “章熙呢?” 她才不要在这里丢人。 章熙恰好此时大步进来。 与从屏风探出头的桑落眼神对个正着。 章熙倒是淡定,还朝她微一点头,吓得桑落赶紧缩回屏风后。 她可瞧的清楚,章熙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副将、都尉。 然而她的小动作如何能瞒得过在场几人。 几位副将彼此了然的对了个眼神,儿女情长,他们懂~ 将军前几日为崔旻女儿勾引他的事,闹出那样大的阵仗,岳姑娘的名头,在清河愈发响亮。 尤其是清河其他士族给将军送美人,将军拒收不说,更是直言不讳,“我心有所属,且惧内。” 这话一出,再无人敢送美人。 倒是有人打岳姑娘的主意,想从她这里着手好巴结将军。 可将军将她保护的密不透风,岳姑娘又足不出户,除了在庆功宴上露面,整个清河见过她容貌的都没有几个。 这些事情桑落自然不知,她此刻老老实实坐在屏风后,听章熙他们议事。 好在章熙每日甚忙,来见他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桑落虽与他只隔了一架屏风,一日下来却也说不上几句话。 章熙原本因为崔旻及时投降,留了三分余地,好让崔氏能在清河士族中存活。 偏偏崔旻不知死活,要往他的心头肉上撞。因此他取消了所有对崔氏的优待,重新划分清河的资源,忙的不可开交。 这日好不容易将事情处理的告一段落,偷得半日时光。 书房忽来了位不速之客。 “许家主,别来无恙。” 许宸枫依旧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不及将军意气风发。” 章熙爽然一笑。 他虽未中状元,最近倒也真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思。 想着身后的佳人,他问许宸枫道:“许家主可有找到令妻?” 许宸枫苦笑道:“未曾。我带人赶到时已是人去楼空,遍寻不到了。” 他找了这些日子,将云舟一带里里外外都翻了遍,也没有那人踪迹。 希望出现又破灭,带给许宸枫不断的绝望。听说章熙在清河,他特意赶过来,还是为了寻妻一事。 “整个大周,能找的地方在下都找遍了,惟独京城,望大人援手。” 章熙初尝情爱美好,更加同情许宸枫,他道:“三日前我已手书一封回京,相信不日令商行便有消息传来,许家主静等佳音便是。待我回京,也会帮着你留意找寻。” 第126章 亲密 许宸枫看着章熙身后突兀的屏风,和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影笑道:“来的这一路,清河多了许多关于将军的传言。” “哦?” 许宸枫道:“将军天生将星,英武果决,破城后又约束将士,不致百姓受难。邵卿这一路,听到均是赞美之言。将军又是宸宁之貌,如今是整个清河小娘子们心目中最理想的郎婿。” 章熙并不知晓外界对自己的传言,且对于小娘子们兴趣缺缺,也就不想再问。 谁知许宸枫话锋一转,“不过最被人羡慕的,还是将军身边的岳姑娘。” 章熙顿时来了兴趣,“怎么说?” 许宸枫笑道:“崔家小姐在整个江南都是数得着的美人,将军却坐怀不乱。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有如此痴心情郎,岳姑娘可不就被人羡慕。” 章熙听完,面上虽不显,其实早就心花怒放。 他一点也不介意被人说痴心,也从不觉得男人就该三妻四妾,能遇到一颗真心何其难也,当然要懂得珍惜。 何况桑落那样好,天然就该被捧在手心。 被人羡慕也是理所应当。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章熙忽道:“她目下就在屏风后,我叫她出来见你。” 章熙或许不清楚原因,许宸枫却感觉得真真切切,这就是小孩子一样的炫耀! “桑落……” 屏风后无人回应。章熙起身去看,很快又转出来。 压低声音道:“她睡着了。” 许宸枫怎会看不出这女子在章熙心目中的分量,喜欢一个人,即使嘴巴闭得紧,也会从眼里冒出来。便也压低声音回道:“以后总有机会,讨这杯酒喝。” 他意有所指,说的是章熙将来成亲。 章熙立时就乐了,脸上的高兴压都压不住。 许宸枫本就是来确认京中商行之事,如今目的达成,也便起身告辞,“离家多日,族中还有事等着我回去处理,不打扰将军,邵卿告辞。” 章熙将人送出去。 回来后径直走到屏风后,见桑落仍侧趴在桌案上,可能是不大舒服,她的脸色不好,有些泛白。 章熙轻手轻脚退下身上外袍,给桑落盖在身上。 想到接下来的半晌他都无事,便也坐下静静陪着桑落。 放在从前他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这么无聊。 然而此刻看着她的睡颜,心里就止不住的高兴。 章熙渐渐不满足于只坐在她身边。 他学着桑落的样子趴在桌上,两人面对面。 不受控制,他的目光落在女孩水润粉嫩的唇上。 不能自拔,章熙一点一点靠近。 近到两人呼吸相闻,近到他的鼻尖已经挨蹭上她的。 “桑落?” 他哑声唤道。 女孩没有醒。 难以抗拒,他倾身吻上去。 这是章熙清醒状态下头一次与桑落亲近,女孩的唇如她一样甜美清新。 那晚的吻带着迷醉的酒,但此刻他滴酒未沾,却也好像醉倒在她的甜蜜里。 不敢将人吵醒,他只是浅尝辄止。却又抵挡不住心中的澎湃爱意,顺着向上,轻吻她的鼻尖,眼睛,额头…… 他近乎虔诚地印上他的吻。 有一个与他心意相通,完完全全被他拥有的人,是一件无与伦比的事情。 然而在章熙看不见的地方,桑落的手已经悄悄攥紧。 她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此刻的尴尬,才故意装睡。 谁能想到章熙竟然得寸进尺,他又在亲她! 且没完没了! 桑落又羞又麻,方才没有及时“醒来”,此时也只能强撑到底。 她竭力控制紊乱的心跳,但抖动的眼皮早已出卖了她。 好在章熙此时也正心潮澎湃,注意不到这样明显的破绽。 等他坐回原位,桑落这才幽幽“转醒”。 章熙多少有些心虚,“你醒了?” 桑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轻轻“嗯”了一声。 “大公子,我乏了,先回去休息。” 章熙跟着她起身,“我送你。” “你无事了?”他每日不是忙得很,怎么有空送她。 章熙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爱怜地摸摸她的头,“这几日在书房陪我闷坏了,等你睡醒,我带你出去转一转可好?” 桑落一点也不想去。 她丝毫不带拐弯地拒绝,“我不去。” 那正好。 比起出门游玩,章熙更想跟桑落两个人呆着,正合他意。 章熙又好脾气地建议,“那你想要干什么?我都陪你。” 不等桑落开口,章熙提议道:“跳舞好不好?” 桑落一时跟不上章熙跳跃的思路。 章熙耐心给她解惑:“你跳舞给我看。我箫吹得还不错,为你伴乐怎么样?”时至今日,他仍对那日王府里王佑安抚琴,桑落起舞一事耿耿于怀。 他想要桑落为他独舞一曲。 然而这个提议对于桑落来说——当然是不怎么样! 她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人,打着陪你的旗号,却要你为他跳舞,这算哪门子陪伴。 或许是桑落控诉的眼神太过露骨,章熙摸摸鼻子问道:“不好吗?” 桑落直言,“不好。” 章熙挑眉,“为何?” 桑落垂眸,“我不喜欢。” 章熙小声抗议,“你都给王——” 说到一半他忽然改口,“不跳就不跳。” 章熙从来霸道强横,难得有服软的时候。 桑落头一回占上风,心中有些得意。可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 因为章熙突然起身挪了个位置,与她挨着坐在一处。 亲密无间。 桑落道:“大公子,可以不坐这么近吗?” 章熙为自己倒了杯茶,就近随手指了一盘点心道,“可我就想吃这个。” 他说着糕点,眼睛却一眨不眨黏在她的脸上,肆无忌惮地看着她,也不知他究竟是想吃糕还是别的。 桑落被他看得手足无措。 她强自镇定,起身将那盘糕端过去放在章熙另一侧,侧头挑衅,“现在你可以过去坐了。” 章熙看完她整个动作,盯着桑落的眼睛,“你现在越来越大胆了。” 两人四目相对,看着他幽深的眼眸,桑落直觉危险,正要转头,章熙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瞬间拉近。压住她伸过来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按住。 桑落侧头,下一刻,男人柔软温热的唇落在她的唇角。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127章 第二次被迫摊牌 这是两人清醒的状态下第一次亲密,完全出乎桑落的意料。 桑落偏头要躲,背后的手却如铁如箍,根本不容她后退分毫。且板正她的头,不容置喙的吻下去。 章熙越是强来,桑落越是紧张无力。她在他的怀里,任他予取予求。 章熙其实是想得不行了。 那晚之后,桑落对他总是有种若即若离之感。让他忍不住怀疑,他们的亲密不过是他酒后的梦而已。 如今真切地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章熙越发不能自控。 像是中了情蛊一般,他如头凶猛的兽,带着最原始的欲望与渴求,向她索取。他要在她身上留下烙印,让他们只属于彼此。 桑落从未见过如此“凶狠”的章熙。 即便是最开始,章熙高高在上,对她冷嘲热讽,也都保持着世家子弟的矜持,绝不会这样,这样凶残。 她被他密不透风的吻吓坏了。 想要推拒,他却更用力地压上来,带着万钧的气势,与她辗转周旋,令她无从招架。 桑落抓住了他发间玉环,紧揪往下扯,同时心一横,使劲一咬……惹得男人睁开眼睛,下一刻,他闷哼出声。 淡淡的铁锈味蔓延在两人的唇齿间。 章熙抬头,面对桑落的怒容,“嘶——” 鼻翼相贴,他没有再退后哪怕一寸,桑落大口喘息,被亲得双颊酡红。 章熙轻笑出声,“傻姑娘,不是这样亲的,我教你。” 不等桑落喘匀了气,下一刻,他又俯身过来,含着她不轻不重地吮。 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 许久,他才放开她。 怀中的女孩眼尾泛红,鼻头也红,连脖颈都是淡淡的粉色。 妩媚天成,潋滟动人。 章熙强忍着妄念,身上也是狼狈,与女孩身体拉开一点距离。 他实在难以抗拒她的魅力。 她哪怕就静静坐在那里,用那双泠泠大眼望他一望,便足以让他沉沦到难以自制。 女孩的声音也不再是软糯的清甜,而是被欲望侵蚀染上撩人的哑,她说:“你先放开我。” 章熙听不得她这种勾人的腔调,感觉自己像是被她拿捏住了命脉,只要她开口,无论求什么他都会答应。 他放松环住她的手。 下一刻,女孩起身。 隔着两三丈的距离,她突然翻脸:“章熙,你给我滚。” 章熙上一刻还春意盎然的脸上,瞬时染上一层阴霾。可他还是笑着,“胡说什么?” 桑落嫌恶的擦擦嘴,说的话更是不留余地,“我讨厌与你这样亲密,讨厌你的霸道蛮横。你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爱慕你,等你垂怜?你当自己是谁,浑身镶金的孔雀?” 她向来温柔顺从,但凡是他说的,哪怕再不愿意,都会为他妥协。 这是她头一次这样对他说话,带着冷漠决绝。 章熙此时已经完全沉下脸来,从来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何况他们才亲近完。他以为自己会很生气,暴跳如雷,可实际上,恐慌的情绪更多一些。 他以为方才她也是享受的,他以为她喜欢。 尽管羞辱,章熙仍极力克制着情绪,试着表达,“如果因为我的亲近……是我不对,好吗?” 他在道歉。 桑落将头别到一边,出声道:“我原本以为咱们是朋友,现在不是了。” 章熙强压怒火,他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是怎么了? 明明之前一直还好好的,若是因为他孟浪,他也已经道歉,为何还要如此。 “你到底在闹什么?” “章熙,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这样不对。” 章熙蹙眉,脱口而出,“为什么?哪里不对,我不是第一次亲你,怎么就不行?” 他从未如此倾慕过一个姑娘,全然出自本心,并不是随便为之。 他相信她是懂得的。 桑落站在原地,意外的安静,她沉默许久,让章熙心头越是没底,直觉她要说的不是他想听的。 章熙没有猜错,桑落的确准备坦白。 事已至此,她再没有后退的余地。 章熙近乎直白的爱也将她的后路完全封死。她没有办法再假作不知,敷衍拖延,只能选择摊牌。 她抬头看他,“大公子,出征前我曾问过你一个问题,问你会不会帮我。其实这次我来,就是为了此事。” 章熙当然记得,那时他准备趁夜黑攻城,她才将话头按下。 但他不明白她为何会选在这种时候旧事重提,她想要什么他没有满足,为何要一直与他置气生分? 章熙压着脾气,耐心道:“无论何事。” 这也是那晚他给她的承诺。 桑落听完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水光,但很快消失不见。 她脸上的笑容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大公子,我来是为了让你帮我,帮我要做你的——”继母。 “主子,漠北急报!鞑子扰边……” 淮左急急跑进来,将桑落最后的话淹没。 然后他看到屏风后的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明明不算远的距离,却像是隔着楚河汉界一样。察觉到气氛不对,淮左的声音也渐渐小下去。 被人突然打断,章熙紧蹙眉头,他舍不得桑落,对淮左就没什么顾虑,带着几分发泄的怒吼道:“滚。” 淮左被主子的怒吼吓了一跳,灰头土脸地往门外走。 面对桑落,章熙尽管气得要死,仍不自觉放柔了语气,“你继续说。” 谁知桑落却没看他,而是扬声朝门口道: “淮左回来!” 说完才面对章熙,“你有紧急军务,咱们的事下次再——” “现在说!”章熙不耐烦地打断,“你说完也不迟。” 他现在难受憋屈得要命,只想知道桑落到底是为什么。 桑落看着他皱眉道:“你总是这样,霸道强势,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也听不进别人说的话。这样你还要问我为何。”主要是知道了真相怕你没心思再处理军务。 一旁的淮左:天啊,姑娘好勇。这是我能听的吗?不会被主子杀人灭口吧…… 章熙:…… “淮左你说。” \u0001 第128章 绝交了? “左贤王乌维率骑兵过了玉门关,连续掠夺两城!陛下命您速去石峡堡支援,这是相爷手书。” 章熙和桑落同时变了脸色。 匈奴残忍,被他们劫掠过的城池,血流成河,基本就只剩一座空城。 左贤王乌维残暴之名尤甚。这乌维是老单于休屠的幼弟,现单于詹齐的叔叔,原当他还在漠北与侄子争单于之位,没想到竟会率兵南下。 当年章熙孤身深入漠北,生擒匈奴单于休屠,导致匈奴内乱连年,无暇他顾,周朝边境才得以有数年和平。 这下章熙是真的没空再听桑落说什么。 他立时要调集军马,从这里到石峡堡路途遥远,他需得马上出发。 “传令,全军整装,明日出发。” “是!” 淮左领命下去。 章熙蹙眉转头看向桑落。 桑落不等他开口,立刻道:“我们不再是朋友,你没有义务帮我。我的事自己解决,你自去打你的仗。”她犹豫再三,那句“平安”也没有说出口。 章熙暴怒,“谁允许你说这样的话,我不同意。” 桑落从没见过如此盛怒下的章熙,眼眸幽黑,杀伐果决,周身都浮起一层煞气,桑落吓得腿软,兀强自镇定道:“我意已决。” 章熙更是戾气满盈,他大步上前,桑落以为他要来打自己,吓得捂住了脸。 章熙却在离她一步之遥处站定。 接着是一段长长的沉默。桑落放下手,便看到章熙讽刺的眉眼,他淡淡道:“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他上前是想要抱她,却吓得她捂脸,章熙不想再多说,解释无意,他平静道:“你想好了?”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桑落竟有一瞬间的后悔。但她不允许自己后退,毫不迟疑道:“是,我想好了。” 话一出口,桑落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 他不再暴躁,又变回那个矜贵高傲的公子,俯视着她,清冷疏离。 “如你所愿。” 他转身而去走出屏风。 望着他的背影,桑落的第一反应不是解脱,而是伤心,为自己伤害了他而伤心。 章熙那样强势,有着强大的自尊,与生俱来的尊贵,却一再违背原则,甚至跟自己道歉。 而她拒绝他,羞辱他,他一定不会再原谅她。 桑落突然鼻酸,某一瞬间泪水喷涌而出,视线模糊,她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快步走出书房。 迎面遇上来寻章熙商议军务的将士,桑落低下头,不想被人看到脸上的泪,她一口气跑回去。 留下几位将领面面相觑。 一路奔回到浅云居,桑落提的一口气这才松下去。 整个人软倒在地。 绿荷过来扶她,桑落摆摆手,“我累了,要睡一会。谁来都不见。” 说完她径自回房躺下。 她现在很疲惫,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无力再假装若无其事。 她需要安静待一会儿,需要一个缓冲。 呆呆望着帷幔上的繁枝花纹,桑落心中一片茫然。 她现在该怎么办? 她从来都是目标明确,注重实际的人。 却这样冲动地与章熙决裂。 桑落慢慢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想要留下来,留在相府,不再四处飘零,可现在所有的路都被堵死。 太夫人绝不会接受她与章熙。 就算章熙强势,可只要太夫人说出她们之间的约定,说出她最开始接近章熙的目的,她同样会万劫不复。 何况太夫人对她那样好,信任爱重她,她不愿伤了老人家的心。 可章熙不会接受她嫁给相爷,她方才不该对他说那些话。 现下他被她气得那样狠,还要一刻不停地奔赴战场。 桑落一时间只觉得心累。 像是踏入一个死胡同,进退两难…… 胡思乱想许久,不知什么时候睡着。 等她再醒来时,天都已经黑了。 绿荷听到响动扶她起来,“姑娘,将军走了。” 桑落差点握不住手中的茶盏,茶水淋漓泼了她一身。 不是明天才走吗? 绿荷给她擦身上的茶水,“大军已经出发前往西北。” 桑落机械的点点头。 章熙走了,在她睡着的时候。 “他有没有……什么时候走的?” 她本来想问章熙走前有没有留话给她,临到嘴边却改了口。 何必呢? 既然决定划清界限,这样纠缠又算什么。 绿荷给她换下浸了茶水的衣裙,闻言答道:“酉初。” 室内昏暗,桑落又神思不属,是以她并未留意到绿荷纠结的神色。 其实章熙走时,特意来找过桑落。 不过因桑落之前的吩咐,说谁也不见,绿荷虽然胆怯,只能与章熙实话实说。 章熙果真没有打扰,而是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久到绿荷胆战心惊,甚至有将姑娘叫起来的冲动。 是淮左寻了来,章熙才跟着离开。临走时不忘吩咐绿荷,“别让她知道我来过。” 随后就传来大军出发的消息。 绿荷一直留意桑落的动静,希望姑娘能赶上送将军一程。 如今已是戌时,说这些已经晚了。 其实今天姑娘回来,绿荷便觉得不对劲。 往常哪天不是将军亲自送她回来,两人亲密无间,耳鬓厮磨,任谁见了都要叹一声神仙眷侣。 今天两人的状态就明显不对。 绿荷只当是闹了别扭,想了想道:“如今咱们清河,谁不说姑娘命好。” 桑落脸色忽地一白,声音都有些尖锐道:“他们如何知道我?” “当然是因为将军,”绿荷不知桑落惊慌的原因,解释道,“清河有谁不知将军身边的岳姑娘。” “他们都知道岳姑娘?”桑落又慢慢坐下去。 绿荷觉得桑落的话听起来有些怪,但她也没多想,继续道:“姑娘不知道,自将军破城后,不但严厉约束将士,不准骚扰百姓,取消了崔氏治下的盘剥克扣,还减了佃户的税收,是真正的大英雄。 将军又生得那样好,偏还专情得很,谁不羡慕您。” 桑落知绿荷误会她与章熙的关系,或者说周围的人,都当章熙是她的情郎。 她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沉默以对。 第129章 暗流 不想再去想那些无妄之事,桑落忽略心底涌上来的异样,准备去隔壁寻汪思柔,恰好柔儿来找她。 同行的人还有蒙小五。 汪思柔才从外面玩回来,惊愕不已,“桑落,大表哥已经走了?!” 桑落点头确定,“咱们这两日应该也会动身。” 汪思柔脱口而出,“这么快,我们还没去走三桥——” 她突然打住,脸上划过一丝不自在的娇羞。 但桑落心思不在这上面,并没有留意。问蒙小五道:“你怎么没有跟大军一起出发?” 蒙小五此时也是个失意人。 他在攻打清河时立了功,被破格提拔为军司马,做大将军章熙的属官。原只当自己长大,可以上阵杀敌,没想到遇到真正的敌人匈奴人,将军却连让他去前线都不准。 他满脸写着不甘心,“将军命我留下来护送你们回京。” 汪思柔看他不快,劝道:“回京的好,战场上刀枪无眼,还是留在京城安全。” 这话精准戳到蒙小五的痛脚,“呆在京里是懦夫的表现!你们有什么好护送的,累赘!” 小五的父兄家族,尽数死在抗击匈奴的战场,他从小便将西北战场当作他的使命,立誓要“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为家人报仇。 而不是护送几个夫人小姐,做着护院之事。 汪思柔被噎,桑落冷笑着接话,“我们也不是那等金贵之人,需要大人亲自护送。这儿没人拦你,趁着时辰还早,蒙大人一匹快马赶上去,定能追上大军。 省得咱们耽误了大人建功立业。” 谁不知道章熙留下他的用意,往常桑落尚能忍受蒙小五的小孩子脾气,与他玩笑调侃,可这会儿她心情正烦,正好拿他撒气。 “你——” 蒙小五脸涨得通红,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去,军令如山,他必须执行命令。 于是被气跑了。 汪思柔有些担忧,“你这样激他,小五不会真的去追大表哥吧?” 桑落道:“放心,他精得很,知道孰轻孰重。也就是青黛将他惯得没个样子。” 汪思柔笑道:“他心里烦,与自己人发泄两句也没什么。你是怎么了也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桑落懒得掩饰,面无表情道:“无事。” 汪思柔却当她是舍不得章熙,“大表哥身经百战,你且放心,匈奴见到他怕得很。你若实在担心,蒙小五不能去,咱们可以偷偷撵上大军。叫上太子,明日一早走,定然能追上大表哥。” 来的时候与萧昱瑾斡旋了一路,汪思柔的胆子现在大得很。 桑落缓缓摇头,面对柔儿关切的眼神,她的心事无法宣之于口。只能转了话题,问道:“今天你去哪玩了?”这么晚才回来。 汪思柔眼神飘忽起来,“问这个做什么,你又不愿意出去。整日和大表哥呆在一处,一刻都分不开似的。” 她说完神神秘秘凑近,“你们是不是……嗯?” 她话中暧昧,让人浮想联翩。 桑落斩钉截铁,“没有。” “真的?”汪思柔不信。 大表哥看桑落的眼神,黏黏糊糊像是能拉丝,她可不信这两人整日在一处会这样老实。 桑落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到章熙的名字,她努力控制表情,尽量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道:“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可嘴能骗人,心却不会。 何况汪思柔的八卦嗅觉何等敏锐,她意识到不对,细看桑落脸色,知道此刻也问不出什么,便嘱咐桑落几句,自己回了房间。 第二日蒙小五来告诉她,明日出发回京,让她快些收拾行囊。 又扔下一个香色荷包在桌上。这小子还在与她置气,说完正事后就转身走了。 荷包很眼熟,桑落打开,里面掉出一块翠玉的麒麟玉章,正是七夕那晚章熙给她的那块。 桑落望着荷包出了半晌的神,才起身将它收好。 走的时候,她将章熙给她置办的衣物首饰都留给绿荷,“这些你无论是卖了或是将来当嫁妆,都是极好的。” 绿荷满是不舍。 她从前在崔府并不受重用,难得碰到这样温柔善良的主子,原想多伺候她几日,却被西北的战火给打断。绿荷一路将桑落送上大船,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与来时一样,太子与他们一起回京。不同的是,这回护送的人更多,章熙派了数千名兵士保护他们安全。 一路回京,桑落因着心事,多数都躲在船舱,并不出来走动。 看到京城的城门时,已是金秋十月。 北方干燥中带着丝冷冽的风重新吹在脸上,桑落尽有种时隔数年之感。 相府仍与去时一样,门外车水马龙等着求见章相,内院安宁闲适,一片岁月静好。 太夫人心疼她们旅途辛劳,请过安就打发回去休息。 回到思韵院,青黛、孟冬早早烧好了水,服侍她沐浴更衣,洗漱完毕,饭菜已经上桌,只等她坐下享用。 桑落没有胃口,只象征性地用了点就回房休息。青黛和孟冬当她累了,也不敢吵她。 向来热闹的思韵院难得安静,只为让她睡得安稳。 帐幔放下,桑落躺在熟悉的床上,才敢让眼泪流出来。 这就是家的感觉—— 当旅人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等待她的有热汤热饭,有家人贴心陪伴,最重要的是,有归宿。 第二日一早,她去宁寿堂请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太夫人看她的眼神带着打量。 “出去了这么久才回来,你……回去歇着吧。” 桑落好似浑然不觉,行礼告退,“谢太夫人体恤。” 从宁寿堂出来,她的心跌入谷底,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若是往常,太夫人一定会拉着她说个没完,问章熙的伤势,问南边的情况,讲北边的战局,甚至是风景小吃……庾氏是极爱热闹的,这些事两人能说好几天。 可现在,她才来请安,庾氏就让她回去。 桑落不敢深想,慢慢走回思韵院。 青黛、孟冬只当她要在用了宁寿堂用了午膳才回来,往日即便没事,桑落都会在宁寿堂陪太夫人说好一阵的话,没想到她这样快就折返。 两人也没多想,欢欢喜喜迎桑落进去,问她这一路见闻。 \b\b\b\b\b\b\b\b 第130章 赶紧将桑落嫁出去 回到京城三天,桑落每日都是早早去宁寿堂请安,再被太夫人客客气气地遣回去。 汪思柔很快察觉出不对。 “你与外祖母怎么了?” 彼时桑落正窝在榻上翻阅一本游记,闻言头也未抬道:“你胡吣什么,太夫人是长辈,我敬重尚且不及,能有什么?” 桑落表现得太过自然,一时间让汪思柔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但是庾氏态度转变那样明显,从前捧着桑落的时候,让她这个正经的外孙女都羡慕嫉妒,如今一夜之间却好像家里没有桑落这个人似的。 “你好好说话。”汪思柔将桑落手中的书抽走,看着她认真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你回来这一路都怪怪的。” 近来风平浪静,无人作妖。但不知为何,汪思柔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桑落叹口气,自己若不明说,柔儿定然没完没了,只能含糊道:“太夫人大约是生我的气了。” 汪思柔不解:“为何?” 桑落看着她不说话。 汪思柔突然灵光闪现,想到一种可能,“为了大表哥?不应该啊,外祖母不是很喜欢你吗?你刚来那会儿,成日给你和大表哥创造相处的机会。”让她好生羡慕。 汪思柔自言自语,想不明白其中蹊跷。 还没等再继续追问,雨竹来请桑落去宁寿堂。不忘特意嘱咐桑落一句,“姑娘打扮得体面些。” 汪思柔不疑有他,也要跟着一起去。 雨竹拦下她,“老太太这会儿找岳姑娘有要事,表小姐最好不要去。” 雨竹是庾氏身边最得力的丫鬟,第一贴心人,做事周到为人厚道,府里的小姐丫鬟没少承她的情,雨竹能这样说,那汪思柔最好是不要过去添乱。 桑落随雨竹一起前往宁寿堂。 一路行到内厅,见到一位三十岁上下,穿着缠枝绣花襦裙的圆脸妇人,正与太夫人说话。 她长得十分亲近讨喜,正是庾氏的娘家侄媳叶氏,她给庾氏请安时桑落见过几次。 桑落上前行礼。 叶氏是个极场面的人,上前两步扶起桑落,笑着对庾氏道:“这样钟灵毓秀的姑娘,真像是观音娘娘座下的仙子,叫人爱得不行,也只有老太太才能养得出。不像我,生了两个混世魔王,成日气我。” 叶氏是御史中丞叶怀远的独女,嫁进庾府做冢妇,连生了两个嫡子,如今大的已经进了太学读书。她为人圆滑世故,又会来事,颇得庾氏长辈喜爱。 桑落闻言腼腆一笑。 这种时候不需要她说话,保持羞涩就好。 果然叶氏继续道:“如桑落这般敦厚温顺的姑娘,不论是落在哪一家,都是这家的造化。” 庾氏笑骂她,“你这丫头,又想做什么?成日里惦记我家,没安好心。” 叶氏一唱一和,“老太太可是冤枉侄媳了。像桑落这样的好姑娘,一家有女百家求,难道我不该抓紧时机?俗语说近水楼台,我娘家嫂嫂有一个哥儿,正正好配桑落。” 庾氏笑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丑话放在前头,若那哥儿有一点不好,我可不依。” 叶氏喜的起身比画,“就是我娘家二嫂,彦哥儿您是看着长大的,人品学问可有不好?如今又进了弘文馆做学士,正经教授学问。长的是一表人才,与桑落天造地设……” 桑落在一旁听得分明,叶氏哪里是说给太夫人,分明是要说给她的听。 叶氏说了半晌,桑落只低着头不吭声,又也不见姑娘家对成亲的羞涩扭捏,她不由抬头望向太夫人。 两个月前叶氏来说媒求亲,庾氏亲口对她说要将桑落留在相府,很是爱重的样子。 昨日又派人来传话要与桑落说亲,且越快越好。 叶氏猜测是桑落犯了错,被庾氏不喜,才着急打发桑落出门。 左右相府富贵,给的嫁妆十分丰厚,二嫂又着实看上了桑落,是以今日她才会登门。 可太夫人的下一句话却又叫人疑惑。 庾氏问道:“桑落,你意下如何?” 说亲说亲,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问到姑娘家头上,由她做主的。 叶氏心里有些不赞成。 只看桑落的样子,便知她不中意这门亲事,拿这话问她,岂不是静等着被拒绝。 谁知桑落却道:“一切听太夫人安排。” 乖巧温顺。 庾氏满意点头,对叶氏道:“后日桑落去珍宝阁挑首饰,姑娘家大了,打扮要体面。” 叶氏闻弦知意,知道太夫人这是想让两人相看的意思,笑着应是,“还是老太太讲究,难怪将桑落养得这样水灵。说来我二嫂日前也在珍宝阁打了副头面首饰,正是叫彦哥儿后日去取,可真是巧。” 心中却暗暗咋舌,暗道老太太对桑落倒是真好。又不是正经亲戚,打发出去就好,这样上心,还要桑落去亲自相看,倒不像是恼了她。 既然庾氏这样看重桑落,彦哥儿若娶了她,有相府做靠山,仕途只会更加顺畅。 叶氏因此愈发上心。约好时间,她便起身告辞,因还要回娘家说明情况,很快就走了。 宁寿堂只剩下庾氏和桑落。 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空气都变得粘稠,让人有些呼吸不顺,再不复从前那般轻松愉快。 太夫人轻叹一声,“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桑落一进门便礼数周全,面带微笑,浑身上下挑不出一丝错处,却像是带着面具似的。直到此刻,脸上才有几分真意。 她道:“太夫人对桑落的好,桑落永远感激。” 这话说得庾氏心肠一软。 她是真的喜欢眼前的姑娘,否则也不会想要她做自己的儿媳,相府的大夫人。 但现在情况变了…… 庾氏道:“前些日子我问过老大,他明确表示不再娶妻纳妾……只能说咱们婆媳缘浅。你青春正好,我自会给你找个好人家发嫁,不叫你虚度年华。” 桑落走过去跪在庾氏身前,言辞恳切道:“当初我与弟弟走投无路前来投奔,多亏老太太收留,我们才有如今的安稳,桑落心中无时不感念。 既然相爷无心娶妻……桑落全凭老太太做主。” 她说完重重磕了一个头,倒叫庾氏有些心酸。 那时桑落拿着她写给南边老宅的信,带着弟弟孤身前来,寒酸落魄至极,没有一点士族女子的气势。 与她心目中的岳氏女大相径庭。 若不是见姐弟二人都面黄肌瘦,动了恻隐之心,当时就给他们盘缠让他们回去,也就没有今天的事。 庾氏拉着桑落的手让她起来,看着面前少女的雪肤花貌,感慨道:“女大十八变,比起初来那会儿,你出落的越发好了。” 难怪叫熙哥儿也动了凡心。 第131章 桑落是个傻白甜 头一回听到这消息时,庾氏惊得半天回不了神。 长久以来她只想要章熙接受一位继母,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桑落正值青春,熙哥儿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儿郎,她这样为二人创造相处的机会,少年慕艾,难保不会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若是桑落再嫁进来…… 这样有违人伦,庾氏甚至都不敢往下想。 是以趁着熙哥儿在西北打仗,不管那些传言是否属实,庾氏都要尽快将桑落嫁出去。 等到章熙回来,桑落早已成为人妇,过去的事情也就不必再提。 庾氏虽私心觉得那彦哥儿配不上桑落,此时也只能道:“过日子踏实最重要,彦哥儿是个老实的,将来定会真心待你。” 桑落应好,“多谢太夫人为我着想,我都听您的。” 她应得很快,脸上也没有一丝勉强不愿,庾氏见她这般懂事,心中不免怜惜。 “等亲事定下,将来老婆子我亲自给你发嫁。你的嫁妆我也准备好了,你放心,有我在,任谁都不会看低了你去。” 庾氏这是变相在给桑落承诺,以后相府就是她的娘家,她的靠山。 非亲非故,庾氏能做到这步,已是难得。桑落知情识趣,此时更是感恩,“多谢老太太疼我。” 庾氏原当桑落与熙哥儿有些什么,会看不上那些小门小户,可桑落却这样体谅她的苦心,不由道:“后日去相看,尽管大胆些,你与柔儿一样,我都拿你们当亲孙女疼。” 桑落无有不应。 太夫人留她在宁寿堂用了午膳,一老一少说了不少话,似乎又回到当初。可平日里两人说得最多的话题就是章熙,今日这样长的时间,却均刻意回避,只字不提。 回到思韵院,汪思柔竟还在。 “外祖母与你说了什么?”她一见桑落,马上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有为难你?我听说叶嫂嫂也来了,你见到她了?” 她连珠炮似的问了许多问题,字字句句都是对桑落的关心,桑落倒了杯茶递给她,“见到了叶夫人,太夫人怎么会为难我。” “外祖母找你做什么?” 汪思柔还记挂着桑落之前说庾氏生她气的话。 桑落道:“嫁人。叶夫人娘家侄子,叫什么彦哥儿的。” 汪思柔原本听到嫁人二字还在疑惑,大表哥没回来怎么嫁人,等听到是彦哥儿,惊得她将刚喝下去的一口水整个喷出来,正好喷了来找青黛的蒙小五一脸。 蒙小五嫌弃极了,大叫着跳开,“你干什么?” 小五整日困在家中,现在也是个易燃易爆体。 汪思柔且顾不上他,拉着桑落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于是小五扭头找青黛姐姐寻安慰,可青黛也不理他。 全都围着岳桑落转。 桑落倒是一脸平静,“后日去珍宝阁相看。” 汪思柔怪叫一声,一句“大表哥”就要脱口而出。可看到桑落的神色,这才及时止住话头。 桑落接着笑道:“太夫人说了,让我从相府发嫁。想来要不了几日,我就要嫁出去了。” 汪思柔听完没接话。 事实上,整个小厅都没人说话。 就连满脸茶水要暴走的蒙小五,此刻都安静下来。 桑落要被嫁出去。 桑落要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大家的心里都不是滋味。 “咱们总是在一处地。”满室寂静中,青黛握住桑落的手,“你在哪我在哪。” “姑娘身边少不了我伺候,我也要跟着姑娘,”孟冬抹掉涌上的泪,急忙道。 汪思柔顿时急了,合着就把她一个人丢下。 “我去找外祖母问清楚,干什么这么着急,你与那什么彦哥儿都未曾见过,如何能嫁!” 蒙小五也急了,拉着青黛的手道:“青黛,我不准你走!” “柔儿!”桑落在汪思柔身后喊道,“你若想让我死得快些,便去质问老太太。” 汪思柔偶尔会犯傻,但却不是真蠢,知道桑落说的是实话,她若此时去问外祖母,只会显得桑落在背后挑拨。 扭头见桑落一脸淡然,汪思柔问道:“你为何这么平静?”不会感到伤心愤怒吗? 为何? 大约是她早就猜到太夫人的反应,而所有的情绪已经被她消化掉。 她与章熙在南边的事瞒不住,满城都知道章将军与身边的岳姑娘关系亲密,消息迟早传回京城。 太夫人不会接受曾经做要做儿媳的人与孙儿有瓜葛,等待她的不是被赶回家去,就是随便找个人将她嫁了。 如今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 她平生最讲实际。 如今在相府,她已无路可走,不如老老实实听从太夫人的安排。太夫人心软,只要她乖巧听话,一定不会薄待她。 何况时间紧迫,她需要赶紧嫁人。 桑落道:“我觉得这样很好。女子总是要嫁人,我相信太夫人的眼光。” 汪思柔不解,“为何?明明大表哥他……”钟情于你。 桑落看着她,“柔儿,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我家族落魄,身无长物,带着一个弟弟投奔相府,太夫人能收留我们已是感激不尽。如今又要为我发嫁,我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汪思柔拧眉,“你没事吧?” 这还是岳桑落么? 是被人夺舍还是洗脑,怎么会说出这种让人窒息的话。 大表哥不好么,为什么会因为“感激”而放弃他! 汪思柔安慰加诱哄,“没关系,你要不想嫁,我帮你逃婚。或者我们明天就去西北!” 但桑落是吃了称砣铁了心,要按太夫人说的来,任汪思柔如何劝,都不为所动。 她甚至研究起后日去相看时要穿的衣服。 汪思柔不禁怀疑,难道长久以来,桑落其实都是一个傻白甜?! \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 第132章 圣母光辉照大地 相看那日,桑落不顾汪思柔的反对,独自前去。 因为汪思柔之前的反对声浪太强,为防止她搞破坏,桑落便将她留在家里,自己与丫鬟坐上马车前往珍宝阁。 珍宝阁有专门负责女客的女管事接待她,往里走时,看到正在挑选首饰的叶氏和一个模样斯文的男子。 叶氏看到她,很是亲热地上前寒暄,“桑落,这么巧你也来珍宝阁。” 桑落保持着姑娘家的羞涩,轻轻点头,“来选支钗。” “选钗?”叶氏满脸带笑,介绍将身后的公子,“我家彦哥儿眼光十分的好,你若还没有中意的款式,可以让他帮着选一选。” 桑落闻言脸上晕起淡淡红云,声如蚊蝇道:“那就有劳公子。” 叶公子也忙作揖回礼。 他们两个隔着叶氏互相致谢,逗得叶氏笑出了声,两人的脸不由更红了。 叶氏笑道:“我要去前面的布庄买几匹布,小孩子长得太快,入秋得多做两身。桑落你坐下慢慢选,我去去就来。” 说完便径自出去了。 女管事领着二人继续往二楼雅间走。一般大户人家的女眷挑选首饰头面,不会挤在大厅里,而是在单独的雅间,等着小伙计将店里最好货拿出来供他们挑选。 桑落也不例外。 珍宝阁常年接待高门大户,这种小儿女间的相看更是司空见惯,因此女管事将他们带到雅间,上了茶水点心,摆上桑落要的几种钗型,就鱼贯退出去,末了还贴心将门带上。 桑落保持着该有的羞涩,安静坐着,感觉到对面人打量自己的目光,她只做不知。 叶彦远是个模样清秀的少年,年十八,虽是庶子,但从小养在正室膝下,也是养尊处优。只是身形略有些瘦弱单薄,个子比桑落高不了多少去。 桑落知道这位叶公子已经是她成婚范围内最好的选择。 她家族落魄,身无长物,除了是相府的便宜亲戚,再无可取之处。 而叶彦远却不同,家世清白又勤奋好学,为人温和有礼,年纪轻轻就是七品学士,前途光明,是太夫人心中再好不过的人选。 说起来还是她高攀。 桑落脑海中倏忽划过另一道颀长高大的人影,骄矜傲慢,不可一世…… 她看着面前的首饰,一时愣愣的发起呆来。 叶彦远此时在打量她。 自打他坐下,便用一种直白且充满玩味的眼神在看着桑落。抿了口茶水,他开口问道:“岳姑娘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怕在下不成?” 不复半点方才的温文有礼。 桑落以为是她的错觉,摇摇头否认。 叶彦远嗤笑一声,须臾道:“我娘与姑母的眼光不错啊~” 这句话,这语气,要多轻佻有多轻佻。 背后的青黛和孟冬朝叶彦远怒目而视。 桑落道:“叶公子,请自重。” 叶彦远转了转手上的宝石戒指,笑得,“怕什么,岳姑娘,咱们很快就是夫妻。” 桑落低着头,看不到她的神色,唯有绞着帕子的手暴露了她的情绪。 叶彦远将一切看在眼里,继续道:“话我说在前头,婚事,是家里安排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瞧上你。” 桑落始终低着头,语气倒还算平静,也不知是不是强装镇定。 “何意?” 叶彦远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的吹了口下杯沿的茶沫,眼睛半抬,不大尊重的上下打量桑落一遍,这才笑道: “何意?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别说你看上我了?我打听过你,听说在西山那会儿,王佑安对你可不一般。” 桑落迅速抬头看了叶彦远一眼。 叶彦远捕捉到她这一眼,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笑道:“我有自知之明,京中玉郎我如何能比得过。 这门亲事,你不情我不愿,不过是拗不过家里,不得不认命。 婚后你就是叶家的大奶奶,出门在外,我能给你足够的脸面,回到家,只要你不多嘴,不过问我的事,咱们相安无事,照样是外人眼中的恩爱夫妻。” 叶彦远这番话原本就是要激怒桑落,但凡是姑娘家听了这话就没有不感到冒犯和羞辱的。 谁料桑落听他说完,先是抬头上下打量他。 与她身后两个丫鬟要吃人的目光截然不同,桑落看着他充满玩味。 像极了方才的他自己。 “叶公子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叶彦远怎么也没想到桑落会是这个反应。 淡定从容,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高兴? 她就是拿起桌上的茶盏泼他一盏,也比现在这样诡异的笑好。 难不成是被自己气傻了? 看她这娇怯柔弱的模样,倒也不是不可能…… 眼看桑落执壶起身,叶彦远条件发射的躲开,后知后觉发现桑落要给他的茶盏添水,又重新尴尬的坐下。 这岳姑娘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桑落问:“叶公子可是有心上人?” 不等他回答,桑落继续道:“叶公子为心上人能做到如此,用情专一,至情至性,实在令人动容;且一片坦诚告之我实情,足见人品贵重……” 叶彦远:? 这真的不是在说反话骂他吗? 桑落还没说完,“……我仔细考虑过,我没有问题,可以完全配合你,大婚后你就可以将心上人接到身边。对了,若是家中反对你纳妾,我这做正妻的帮你纳,绝不让你为难。 等你与心上人生了一儿半女,可以将孩子记在我名下。但你放心,我不会与你的心上人抢孩子……” 叶彦远都听得呆住了,茶杯举在嘴边迟迟不知道张口。 这是一个深闺小娘子该说的话吗? 小妾孩子张嘴就来,想得比他还长远。 桑落再问:“你的心上人现在哪儿?” 叶彦远毫无防备的说了实话,“被我安置在京中一处宅院——” 没说完他就已后悔,随即充满威胁的看向桑落,警告道:“你若敢透露一言半语出去,我定不会放过你。” 母亲不喜表妹,这才着急为他娶亲,想借此让他忘了表妹。 若是被家里知道表妹还在他身边,那表妹就没有活路了。 桑落丝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反而恳切建议道:“正值两家议婚之时,你一定会被重点关注。这段时日不论你有多想念你的心上人,一定要克制自己,不要去看她。否则你会害了她。” 叶彦远:! 他正准备等儿结束去洒金街瞧瞧表妹。 从桑落坐下说第一句话开始,她给叶彦远的冲击就一直没有停过,此刻尤甚。 且她言辞拳拳,一心为他与表妹着想。 叶彦远只当桑落天生善良单纯,又被自己与表妹的感情打动,这才愿意配合。 他不由心软,将桑落视作自己人,向她作出保证:“我不在乎你心里是否有人,你放心,只要你容得下表妹,不给我戴绿帽,婚后我定会好好待你。” 在叶彦远看不到的地方,桑落隐晦翻了个白眼。 呵,男人~ 什么时候都不忘惦记头上的颜色。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133章 被嫌弃的叶公子 两人相谈甚欢,约定好第二日叶彦远来相府拜访,便相携往外走。 下楼时正面遇上一群丫鬟婆子,拥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小妇人往楼上走。 “桑落?!” 那作妇人打扮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嬿。 “嬿娘,你怎么会在这?” 王嬿拾级而上,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桑落身旁比她略高些的公子,狐疑道:“他是谁?” 桑落顿时头疼,不知该怎么介绍叶彦远。 叶彦远却很有搭档精神。 他往桑落身旁靠近两步,虽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却能让人一眼看出他二人的亲近。含笑看着桑落道:“朋友?不给我介绍吗?” 方才在雅间两人说好,为了让家中人放心,在外面他们尽量亲近,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中意彼此。 一瞬间,桑落被叶彦远尴尬的脚趾抠地,却不得不配合道:“嬿娘,这是彦远。彦远,这是英国公世子夫人。” 王嬿从叶彦远靠近桑落,就浑身警惕。 等听到桑落暧昧不清的介绍这男的叫什么彦远,更是炸毛,像是护崽的猫,一把拉过桑落护在身后。 叶彦远也不生气,隔着王嬿对桑落了然一笑,王佑安的妹妹嘛,他懂~ 桑落硬着头皮接受叶彦远的意味深长,然后在王嬿虎视眈眈的目光地下,干巴巴道:“那个叶公子,我还有事,你不用送我了。” 叶彦远笑道:“好,你别玩得太晚。明日我再去相府看你。” 说完向两人点头示意,转身走了。 王嬿身后除了丫鬟婆子,还跟着一堆抱着大小首饰盒子等着她挑选的伙计,将整个楼梯堵得水泄不通。 可此刻她哪里还有心情,将桑落拉进雅间,严声问道:“你与那什么‘严’公子是怎么回事?” 桑落纠正,“人家姓叶。” 王嬿气笑,“你少打岔。他是谁?与你是什么关系?” 桑落没说话,起身给王嬿倒杯茶,又殷勤递到她手边。 却被王嬿嫌弃地推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 眼看逃不过,桑落言简意赅:“我的相看对象。” “什么?就……那样?!” 王嬿脸上的嫌弃不加掩饰。 桑落不满,“叶公子虽然有些油腻,但人还是蛮不错的,你不能那样说人家。” 王嬿嗤笑,这也能叫不错? “我说他什么了,明明是你自己也这么觉得。” 不论是大哥还是章熙,就连她家那个,哪个不比这单薄低矮的叶公子强。 “你是有眼疾还是有脑疾!”王嬿说话一向心直口快,“他如何就能当得不错二字。你最近是遇到了难处?还是被那什么严公子拿住了把柄?” “是叶公子!” 桑落哭笑不得,她就知道王嬿是这个反应,方才不想介绍。 “是不是相府的人对你不好?庾太夫人借此要把你赶出来?” 王嬿不由握紧她的手,安慰道:“无事无事,你还有我。我现在是世子夫人,比当姑娘那会儿自由多了,他们家欺负你,我接你来国公府与我一起住。” 桑落好笑地拍掉她的手,“太夫人对我很好,哪里就到要投奔你的地步。” 王嬿不放心,“哪里就好了,你清醒一点。”她又问道:“你什么时候从南边回来的?” “五六日前。” “才回来五六日,他们就急着让你相看,把你往出嫁,这还叫对你好!章熙呢,他怎么说?” 桑落笑容一滞,很快又掩饰过去,“我嫁不嫁人,与大公子有什么相关。 你是知道我的,父母早早就去了,族人也不管我与弟弟死活。太夫人若不是心疼我,哪里会为我操持婚事,我有什么不满足。 再说叶公子,他也很好,重情重诺,值得托付终身。” 王嬿气急,“你都跟到南边去了,章柏舟就这么任你嫁人?他还是不是男人!”王嬿一直以为桑落属意章熙。 是以尽管她大哥王佑安对桑落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却一直未挑明。 桑落平静而笃定道:“不与任何人相关,是我自己愿意。” 王嬿哑口无言,“你不要后悔。” 桑落笑道:“我决定的事,绝对不会后悔。你怎么样,世子夫人当得可还习惯?” 王嬿有些不自然,随即又放开道:“成亲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可怕。他……也还好。” 身后的丫鬟笑着说:“夫人这话不尽不实。今天这些首饰,就是世子爷特意给夫人打的,世子对夫人是很、好。” 桑落戏谑看去,将王嬿看得脸红,扭头笑骂丫鬟道:“就你多嘴。” 成婚后,王嬿多了女子的柔软,不再那么尖锐,愤世嫉俗,有了落地的“凡俗”。 足见她过得还不错。 桑落道:“我早说过,只要学会放下,就能过得很好。我选择叶公子,未尝不是最佳选择。” 王嬿却不以为然。 桑落若果真嫁给那个严公子,才是明珠蒙尘。 只见过桑落一面的太后娘娘,都对她赞不绝口,足见桑落的好。 桑落也就是出身上差一些,不然这满京城的公子王孙,没几个配得上她。 王嬿心下盘算,等会回去就告诉大哥这个消息。 两人又说了好些话,眼见天色不早,这才告别。 桑落回到相府,她先去宁寿堂跟太夫人回话。 汪思柔气鼓鼓的坐在一旁,显然还在生她的气。 太夫人问道:“今日可有选到中意的钗环?” 桑落点点头,又略带羞涩道:“叶公子说明日要来拜访老太太。” 这就是相中了的意思。 庾氏很满意,连说两句好,方温言对桑落道: “你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我叫厨房多做两个你爱吃的菜。” 桑落笑着退下。 桑落走后,汪思柔道:“外祖母,那叶公子在京中名声不显,柔儿从来都没听过他。他配得上桑落吗?” 庾氏一向疼她,也听说她在思韵院里闹着不让桑落去相看一事,有心教导,因而问道: “那你觉得,将桑落许配个什么样的人家才合适?” 汪思柔差点脱口大表哥那样,好在及时遏住话头,想了想道:“高大威武,英明果决,男子气概要足……” 庾氏被她逗笑,“柔儿可是有了意中人?” 汪思柔红着脸撒娇,“外祖母,咱们在说桑落的事~柔儿还想在外祖母身边多留两年。” 庾氏点点她的额头,笑骂道:“你比她还大一岁,她都有着落了,你怎么还不着急。你觉得大表哥如何?” 汪思柔吓得直接从庾氏怀中坐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大表哥绝对不行。” 庾氏沉下脸,“哪里不行?” 第134章 定下婚期 庾氏疏忽冷下来的语气让汪思柔心中一惊,她想了想方委屈道:“大表哥他平日都并不爱搭理我。” 庾氏重新笑起来,“还不是你太过骄纵,柏舟那脾气,你要让着他哄着他才是。” 桑落就是最好的范例。 “外祖母~”汪思柔不依地摇头,“柔儿明明最是乖巧,而且我现在已经不喜欢大表哥。” “你大表哥样样出色,你之前不是还拉着我说非他不嫁。”庾氏叹气道,“桑落与那叶家哥儿,你又怎知不好呢?” 汪思柔被说得哑口无言,只等第二天叶彦远到来。 次日一早,叶氏就带着叶彦远登门拜访。 庾氏只在叶彦远小的时候见过他,早忘了这后生的长相。听叶氏将这侄儿吹得天花乱坠,她只当是个俊俏的哥儿。 今日一见,颇感失望。 人倒是礼数周全,就是这个头—— 府里十三岁的焄哥儿都比他略高一些,更不要提长相。 至多能称得上周正二字。 庾氏自问也不是什么注重外表之人,不过这彦哥儿实在没什么可夸的地方,年纪轻轻还透着股若有若无的油腻。 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他问桑落,“怎得不戴我昨日为你选的钗?” 桑落答得不卑不亢,“出门匆忙,一时忘了戴。” 叶公子立刻露出副洞察一切的神情,“等以后你过了门,只要你孝顺公婆,操持家务,做得好这些钗环首饰,每季度你都有新的。” 高高在上,满是施舍。 汪思柔的白眼不加掩饰,庾氏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叶彦远或许是想表现对桑落的好,但这还没过门,区区钗环而已,就提了这些要求,还是每三个月才有新的,当真可笑。 这么高的姿态,不知道的还当他是什么皇孙贵胄,就是果真龙子凤孙来了,也不敢在相府如此撒野。 叶氏在旁听得这话不对。 再看满厅的女眷,太夫人面上淡淡地瞧不出什么,可厅里立着的那些丫鬟仆妇,却没有那么好的涵养,一个个脸上带出几分鄙夷,她连忙往回找补: “彦哥儿就爱说笑,太夫人勿怪。他是欢喜的傻了,不知道怎么疼媳妇呢~” 叶彦远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也顺着接话,“是,是。我定会对桑落好的。我知道桑落身世可怜,没什么依靠,以后我就是她最大的倚仗。 对,她还有个弟弟,如今我在弘文馆任学士,弘文馆的学生都是高门子弟,我可以上下疏通让她弟弟进来读书……” 汪思柔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道:“谁说桑落没有倚仗,你当我们,当相府是死的么! 沂儿如今跟着顾都尉,豫章长公主的驸马在读书,不知比进你那什么馆强了多少倍。 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嘴脸,咱们且看不上。” “柔儿!”庾氏等她说完方才呵道:“怎能这样与客人说话,没规矩。” 虽是呵斥,语气中却半点责怪也无,不过是象征性地打个圆场而已。 叶彦远被汪思柔说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变幻不定。 他没想到相府对桑落是这个态度。 昨日回去后,他仔细想过桑落为何那样大度,女子善妒,她却连这种事情都不计较,想了种种可能,最后认为桑落不过是寄居在相府的表小姐,能攀上他家,已是高嫁,哪里有她选择计较的余地。 根本不像姑母说的那般受宠。 因此不免又看轻桑落几分。 又听庾太夫人道:“桑落聪慧乖巧,孝顺讨喜,我从来都将她当做亲儿在疼。章府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族,但整个章氏都是桑落背后的倚仗。” 这话落地有声,叫叶彦远更加窘迫。 叶氏此时也是脸上无光。却不得不打出来圆场道:“老太太,彦哥儿不是这个意思,他就是书读得太多,嘴笨。人却是极老实,实在的。” 庾氏没接话茬,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彦远莽撞,给老太太,岳姑娘赔不是。” 他深揖行礼,才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样子。 今日原本是来商定两人的婚期,被叶彦远这一闹,叶氏心中没底,不知这婚事还能不能成。 她委婉地提了句,太夫人倒接了话。 庾氏是一点也看不上叶彦远,凭他也配瞧不起桑落,若不是,若不是…… 听说熙哥儿在西北又立了功。 时间紧迫,要赶在熙哥儿回来之前将桑落嫁出去,她暗叹一声,也只能委屈那孩子。 她将嫁妆又加了三成,算是对桑落的补偿。 最近的吉日在月底。 庾氏虽觉有些迟,也只能将婚期定在月底。 她嘱咐叶氏道:“婚事先不要声张,等三书六聘过完,过了正路再说不迟。” 叶氏点头应好。 一般人家娶妻嫁女,都不会如此仓促。庾氏自己心中有事,也就没多想叶氏为何也同样急吼吼娶妇。 相府花园里,汪思柔是横看竖看也瞧不上叶彦远,她眉头拧得死紧,将桑落拉到一旁。 “这就是你说的不错?” 桑落倒是坦然,“长得是不好,但贵在人傻没脑子,勉强相抵。” 汪思柔:…… 合着就是看上他笨了? “桑落,”叶彦远跟上来,“你方才怎么不配合我。” 还是不是搭档?让他出丑。 桑落疑惑,“女子该温和依顺,我觉得你说的对,不是在配合你吗?” 叶彦远想了想,觉得有理。 方才是桑落身边那位汪小姐在怼他,一点没有女子的贤淑,桑落没说话是因为谨守女德。 汪思柔深深叹口气,没错,还真是个傻的。 正说着话,有丫鬟送来帖子,是王嬿约她去英国公府做客,桑落一口应下。 与其留在家中被柔儿念经一样的唠叨,还是出去躲清闲的好。 \u0003\u0003\u0003 第135章 技术差又不解风情的章熙 石峡堡内,章熙方与左贤王乌维结束一场恶战。 乌维趁着周朝内乱,原本想要在边境掠夺一番就走,却不料章熙来得这样快。 章熙虽只率军五万战士前来驰援,却全是他的嫡系军队。 骁勇善战自不必说不说,刚经过清河一役,指挥上更是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收放自如。 即便乌维的骑兵异常凶悍,仍被章熙的银甲军大挫其勇,损失惨重不说,还死伤几员猛将,如今已经退出关外。 经此一役,骠骑将军章熙的名号再次响彻大漠。 因将士们从南边出发开始,直到击退乌维,一直都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如今战事告一段落,章熙特许众将庆功饮酒。 庆功宴刚开始的时候,将领们还规矩老实地举杯祝酒,赞颂陛下伟绩,赞美主帅章熙军功。 等敬过一轮酒后,气氛逐渐热烈,酒至酣畅,将军们大都有了几分醉意。 这些人便开始随意发挥起来—— 有的放声高歌,起身跳舞;有的捶足顿胸,痛哭流涕;有的沉默不言,举杯豪饮…… 最大的一群人,则是围成一个圈,开始庆功宴会的保留节目,那就是讲女人,比床技,夸耀比较谁更受欢迎。 章熙虽被敬了不少酒,其实从头到尾只端着那一个酒杯,喝的并不多,算是微醺。 一旁的淮左却喝了不少,拉着同样喝多的郭远跳舞尤嫌不够,还要过来拉他,章熙嫌弃的不行,起身走远,坐到另一处去。 正巧就在那最大的一群人旁边。 章熙平日并不爱参与这些,常常只听个开头就走远,今日从中间开始听,还有些意犹未尽。 年纪轻的那个是刘衢,五品飞骑尉,他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生得五大三粗,家里有一妻三妾八个通房。 年纪大些的叫裴乔,从四品中郎将,他同样高大健壮,有一妻两妾三个通房,京郊城外还有两处外室,绣春楼还有他的相好莺莺姑娘。 两人在掰着指头比谁的女人多。 章熙从来没想过,男人需要这么多的女人——夜夜换着来,也不嫌麻烦。还有女主人间的争斗,想想都觉得吵得慌。 他自问只一个桑落,就让他伤透脑筋。 那时她那样决绝,连绝交的话都说的出来,可时至今日,他也不知是为何。 章熙听着听着思绪便慢慢跑远。 这些日子,忙起来没时间去想,如今稍一空闲,他满脑子都是桑落,与无限的失意郁闷。 不过是亲吻而已,值得那样生气吗? 还是那天真的吓到她了? 或者是他没说明白,让桑落误以为自己只是想轻薄她? 可他表现得已经足够明显,他心悦她。 以他的为人,他难道还会不负责任! 实在想不出理由,章熙灌下一口闷酒,决定等这边的战事结束,就快马回京问个清楚。 …… 另一边比试进入白热化。因为两人拥有的女人数量不相伯仲,于是又换了比试话题——如何让女人离不开自己。刘衢道:“技术很重要!” 裴乔高声发表意见,“男人要解风情。” 两人谁都不服谁,开始争辩起来。 刘衢说,男人要床上技术好,才会讨女人欢心。平日里多研究春宫辟火图,提高床上技术水平。技术好了女人自会哭着喊着扑过来;技术不好,女人嫌弃都来不及,见了也会远远躲开。 裴乔则说男人要解风情,时不时送些小礼物,最好是一眼能看出是花了巧思的礼物,给女人制造惊喜,那女人保准乖乖投怀送抱,叫她走都不走。 …… 章熙大开眼界。 原来与女人相处,还有这么多的学问。 他身为主帅,一向善于学习总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后,章熙终于明白桑落生气的原因。 一定是他的技术不好,还不解风情,才让桑落生气。 二者居然一样也不占,他有些小小的惭愧。说好要给桑落世上最好的,结果自己却首先不合格。 不过,他真的有这么差吗? 他只是亲了她,还没有……就让她那般嫌弃?! 章熙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反思过后,他叫来竹西,低声吩咐了几句。 顶着竹西愕然的目光,章熙起身离开。 当夜就研究起了春宫图。 * 王嬿出嫁后,这是桑落头一回来英国公府。 坐下不久,热茶还未喝上一盏,王嬿就嚷嚷着要去打马球。 “整日不是坐着就是躺着,骨头都松了,咱们去校场打场马球,松泛松泛。” 桑落是出来躲清闲的,并不想动。闻言推辞,“你未曾早说,我穿成这样,怎么上马打球。” 王嬿身量比桑落略高,她的衣服桑落穿并不合身。 王嬿今日倒是意外的好说话,“那好,我便与世子打一场,你在旁观战。” 桑落欣然答应。 不一会儿,侍女来回话,新都侯正巧也在前院书房,此时正一同往校场走。 “哥哥来了?”王嬿一脸惊喜对桑落道:“这下你不会无聊了,有大哥陪你。” 桑落一脸无奈,“别装了,戏太假。” 王嬿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倒觉得挺自然。 怎么了!你跟大哥早就认识,聊聊天而已。就是嫁了人,也能打声招呼说句话吧,何况你还没嫁人呢~” 桑落叹口气,“我现在又想打马球,你快去找套骑装与我穿。” 王嬿大笑着吩咐丫鬟。 等桑落换好衣服从屏风里走出来,对王嬿道:“你早有预谋。” 这骑射服分明就是按照她的尺寸来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十分合身。 王嬿上前将人打量一圈。 桑落穿上这身骑射服,更显皮肤莹白,胸脯丰润,纤腰楚楚,将身材勾勒的恰到好处,飒爽中还带有一丝妩媚。 她得意道:“果然还是我眼光好!这是我特意画的图纸,叫绣娘缝制而成,世上独此一件。” 桑落闻言仔细看王嬿身上那件,颜色虽与她的相仿,细节处却各有不同。她心下触动,这件衣服不是一时一刻就能做成的,可见王嬿很早就为自己准备好。 到了校场,王佑安与应舯已经在跑马热身。 桑落给自己选了一匹性格温顺的小红马,跟着王嬿一起上了校场。 四人自动分成两组,桑落同王佑安,王嬿与应舯。 时隔两个月后,桑落再一次见到王佑安。 “子玉。” 上回见王佑安,是嬿娘出嫁。那时她拒绝了他的邀约,如今再见,一时有些不自在。 “我马球打得不好,等会要靠你了,”王佑安笑着指了指王嬿和应舯,顿时引来对面两人的嘲讽。 “不能让对面那两人太嚣张。” 桑落立时被他逗笑,尴尬也消失不见。 不论何时,王佑安总能令人感到舒服与愉悦。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136章 王佑安表白 一场马球打完,酣畅淋漓。 桑落与王佑安险胜一球。 王嬿不服,指责应舯放水,强烈要求再来一局。 应舯呛声:“若不是你拖后腿,小爷我今天怎么可能会输?” 惹得王嬿打马猛追,“姑奶奶我年年都是击鞠比赛的魁首,都是你害我输了球。你给我站住!” 应舯自不会站在原地挨打,两人嚷着打马跑远。 一时偌大的校场只剩桑落与王佑安。 马侍将马牵走,王佑安对桑落道:“一同走走?” 桑落欣然应好。 西山击鞠比赛后,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运动过,仿佛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心情也轻松许多。 王佑安道:“听嬿娘说起,我才知你已经回京。章熙……伤怎么样?” 桑落摇头道,“大公子的伤还好,去西北时已无大碍。” 王佑安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听说他又立下战功,以雷霆之势将左贤王打出关外。” “是吗?”桑落神色不变,“太夫人知道的话定然欢喜。” 王佑安试探不出桑落的态度,索性道:“那日在珍宝阁,你是在相看?” 桑落笑起来,朗若清风明月,嗔道:“嬿娘这个大嘴巴。” 并没有否认。 “为何这样突然?” 桑落扭头看他,“突然?子玉莫不是忘了,我已经及笄。女子的好年华就这么几年,难不成要等到二十多岁再考虑嫁人。” 虽是笑着说的,但细听之下却有几分尖厉。 王佑安难得局促,“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桑落直接问道:“子玉,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佑安想了想,这才坦白道:“那位叶彦远叶公子,实非良人。他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在洒金街15号,他那表妹如今……已有身孕。” 桑落心中暗骂叶彦远蠢货。 藏人也不知道藏得严实些,她前日才碰到王嬿,今日王佑安就能查到他的外室所在。 尽管心中腹诽,桑落面上却不露声色,“我知道。” 王佑安这下是真的惊住,他停下脚步,看着桑落道:“你知道?!那你为何还要……” 他听说叶彦远昨日去相府登门拜访后,如今整个叶家二房已经在准备婚仪。 桑落也不隐瞒,坦诚道:“因为我需要嫁人。” 她说需要,而不是想要…… “为何?”王佑安急道:“章熙他——” 他又疏忽闭嘴。 桑落自嘲一笑,反问道:“新都侯,你说呢?” 至此,王佑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左不过是章熙不喜或是家族不许。 看着面前姑娘莹白如玉的脸庞,婀娜蹁跹的身姿,他相信后者的可能更大。 王佑安不忍看到桑落这样的表情,冲口而出,“你想嫁人,与其嫁给叶彦远,不如嫁我。” 若是京中其他小娘子听到玉郎说“不如嫁我”,或许会直接幸福地晕厥。 但桑落最是理智实际。听到王佑安近乎表白的话,她眉眼都没有任何波澜,问他道: “你是要娶我,还是要纳我?” 一字之差,千差万别。 前者是正室,八抬大轿娶进门,穿正红,能够正大光明与男人比肩立在一处。 后者是妾室,一顶小轿抬进侧门,进门要先对正室敬茶,行叩拜大礼,永远低人一等。 命运完全操控在正室手中。 王佑安被问得愣住。 他没想到桑落会这样犀利。 对于婚事,对于妻子,因涉及家族,他的确做不得主。 一句落地有声的正妻也无法说出口。 看到王佑安一瞬间的神伤,桑落笑道:“多谢你子玉。对我来说,叶彦远不是最好的,却是现阶段的最佳选择。” 不谈情爱,叶彦远有表妹这么一个大把柄捏在她手中,且现下还怀着身孕,那么她嫁过去后日子就不会过得太差。 更何况,叶彦远又是个傻的。 王佑安一时无从反驳。 最开始他被她的姣好不俗的容貌吸引,渐渐熟悉,看到她另外一面,对她越发感兴趣,想要了解接触,直至无法控制……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感情,就是怕遇到现在这种情形—— 她能嫁,他却娶不了。 那日听嬿娘说桑落与叶氏子弟在相看,他以为他的机会来了。比起叶彦远,他自信自己好了太多,抱着一个渺茫的希望,他来问女孩能不能嫁他。 但桑落的话如同残酷的现实一样,狠狠将他扇醒。 原来他王佑安,一向以君子德行标榜自己的王佑安,也不过是个趁人之危的小人罢了。 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夕阳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忽然很想为她,为他们争取一次。 不顾周围侍从惊奇的目光,王佑安朝着桑落的背影大喊,“桑落,你等我!” 来娶你。 女孩没有回头,却举起右手朝他挥了挥手,王佑安慢慢笑开。 桑落如同一支空谷幽兰,娇弱高贵,不过是错长在山野,才会被人误当做草。 他要将她移植在自家的花房里,让她不再经受外界风雨侵扰。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137章 儿媳妇没了 回到相府,庾氏将桑落唤到宁寿堂的里间。 亲手递给她一个账册,“这里面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原本的字画古籍被我去了,又添了两间铺子和田产。这女子嫁人,多些钱财傍身总是好的。” 拿着薄薄的账册,桑落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其实这样匆忙地嫁给叶彦远,她心里不是没有怨言。 尤其是昨日,庾氏在亲眼见过叶彦远后,还将婚期定在月底,这让桑落有些寒心。 倘若她与汪思柔易地而处,柔儿被叶彦远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庾氏怕是当时就将人撵出去,而不是商议什么婚期。 好在她很快想通,本就无亲无故,庾氏对她已经仁至义尽。 她的那些所谓血脉亲戚,父亲一过世,就将族中田产收回,根本没有在意过她与尚在襁褓中弟弟的死活。 而庾太夫人,已经做到这世上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 她不能因为太夫人的善心,就贪婪地将对她的好当做理所当然。 今日再对着这本嫁妆册,里面承载的全是庾氏对她关爱,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 旁人的恶意她不怕,可这般柔软的好,却让桑落止不住泪流。 “傻孩子,哭什么。”庾氏见桑落哭,自己也不由心酸。 桑落是真心感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老太太对我这样好,桑落只恨不能再难在您膝下孝顺。” 一句话说完,庾氏的眼泪也被勾出来。 “好孩子,我也舍不得你。” 握着桑落的手,庾氏谆谆教导,“以后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少不了要受刁难委屈。你的脾气是极好的,这点不用我操心。 却也不能一味忍让。 若是在他家受了欺负,你只管回来,相府给你撑腰。” 庾氏舍不得桑落,也是真心话。 几个孙女中,大房的漪姐儿,因为司姨娘的事,她与漪姐儿并不亲近。 二房的清姐儿,被李氏惯得与她母亲一样尖酸刻薄,润姐儿是庶女,又被压得不敢冒头,成日畏畏缩缩,她都不喜。 三房的沁姐儿更不用说,庶出的庶出,是个尴尬人,平日里都是安静地呆在角落。 倒是汪思柔与她多亲近,可柔儿性子骄纵,要人哄着宠着。 说起来,还是桑落最贴心。 想到叶彦远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庾氏道:“那彦哥儿若敢欺负你,我让老大压得他一辈子就做个七品的小官!” 她越想越为桑落感到惋惜。 可是熙哥儿…… 如今熙哥儿立了功,想来不日就该回京。 他那样的脾气性子,天王老子都拦不住他,她实在怕他胡来。 思来想去,也只好委屈桑落。 桑落小心翼翼问道:“老太太,等我嫁出去,还能回来看您吗?” 庾氏被桑落说得心碎。 她好好的姑娘家,却因为章熙那浑球儿连想回府都如履薄冰。 她搂着桑落哭骂,“必须回来!你就是不来看我,老婆子也要去叶府看你过得好不好。” 一老一少哭了一场,还是雨竹进来劝了好一会儿,才好容易劝住。 “都是桑落的不是,惹得老太太伤心。”桑落哭得眼圈鼻头都是红的,却笑着说,“您放心,我定能将日子过好,不要为我操心。” 多难的路她都走过,这些并不算什么。 忽略心中蓦然涌上的酸涩,桑落也对自己这样说,她一定会过得好。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叶府请媒人上门,正式向桑落提亲。 庾氏应允后,叶彦远带着纳采礼来相府下聘书,两人正式定下婚约。 随后他带着写有桑落八字的庚帖合八字,测吉卜凶, 卜算的结果自然是大吉。 至此,婚礼流程中三书六礼已经过了大半——聘书已下,完成了纳彩、问名、纳吉。 接下来该是纳征过大礼。 之前的步骤庾氏一直是瞒着的,到了纳征这一步,男方要把聘书和礼书,聘金、聘礼送到女家,同时女方还需回礼。 这一步,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 庾氏也不想再瞒。 如今距离婚期不过十日有余,熙哥儿远在西北,无论如何也赶不回来。 桑落这孩子乖巧,这些时日都呆在府里。每日除了来她这里晨昏定省,就连思韵院的门都不大出。 庾氏不想再委屈了她,预备纳征时热闹一场。 章相直到这时才知桑落已经定亲,即将嫁人。 他大吃一惊。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老太太竟然悄无声息地把他的儿媳妇给变没了,章明承十分恼怒,更不知该如何跟柏舟交代。 章明承质问太夫人,“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 那可是他的儿媳妇。 谁成想太夫人比他还气强,“还不都是因为你!你当我愿意将桑落嫁出去?嫁给那狗屁彦哥儿!都怪你!” 当着亲儿子,庾氏也不顾及什么,俗语都骂了出来。 章明承被骂得一头雾水。 又不是他要将桑落嫁出去,这怎么能怪他! 可太夫人气得不轻,他不得不赔着小心道:“那不如,将婚事先停一停,等到柏舟——” “放屁!”太夫人斩钉截铁,不等章明承将话说完,就立刻打断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如今婚书已下,月底桑落就要出嫁!” 孝字当前,章明承拿这个固执的老太太无法,当下便手书一封,八百里加急发往石峡堡。 好在如今西北局势稳定,他即刻进宫启奏陛下,召骠骑将军章熙回京。 只盼柏舟赶得及回来。 不过章相一向运筹帷幄,晓得凡事都要有二手准备。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准儿媳成了别家的,只等纳征这日,弄出些动静,好让婚期推迟。 十九纳征这日,桑落原本是不需要出面的。 依照古礼,她作为待嫁娘,只需呆在屋中就好。 但太夫人一心觉得委屈了桑落,又加之从前想要桑落做她的儿媳,将桑落的辈分提高了一辈,导致现在桑落比叶家那小子还高了一辈。 桑落年纪轻,之前在府里也是混叫着,只说她是府里的表小姐。 如今正好借此机会给桑落正名。 将桑落认作干孙女。 也算是在叶家人面前给桑落撑腰,让他们不能看轻了她去。 所以这日桑落打扮得华丽而隆重,当着相府和叶家人的面,给庾氏敬茶。 “祖母请喝茶。” 庾氏笑得见眉不见眼,赏给桑落一个金丝楠木的首饰盒。打开里面放着一套十二支形状各异的宝钗,有宝石、点翠、黄金、东珠…… 这套朱钗,分开各个巧夺天工,合在一处又相映成趣,十分贵重,是庾氏压箱底的好东西。 李氏一见到这套钗环,当即就变了脸色。不过是有外人在,顾及着脸面,才压着没有发作。 庾氏亲手将桑落扶起来,“如今你是我正经的孙女,若遇到哪个不长眼的怠慢你,尽管回家来,自有人为你作主。” 她至今都膈应叶彦远说桑落没有倚仗的话,是以有意要压叶家一头。 明明今日纳征,叶氏要过大礼,该是绝对的主角,庾氏偏要将认亲礼大办。 叫众人恍惚有种错觉——今日是桑落认庾太夫人的认亲礼,而已。 好不容易走完了认亲流程,轮到叶家唱彩礼,却又出了变故。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138章 波折的纳征礼 时下婚姻,下聘是代表婚姻成立的主要标志之一。 纳征过后,便是择定良辰吉日完婚。 是以今日的纳征礼,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顺利完成。 章明承特意留在家中,明面上是为了给桑落长脸,显示相府对桑落的重视,实际上——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带慈爱的笑,看着被人抬进厅里的叶彦远。 叶彦远没想到章相也在,挣扎着行礼,“见过太夫人,见过相爷。” 章相一脸温和,看着他的腿关切道:“无需多礼。腿怎么了?” 居然还能来下聘。 叶彦远一脸惭愧,“都是下官平日疏于骑术,今日一时大意从马上摔了下来。”若不是仆从救得及时,怕是腿都要摔断。 章相显然十分关切小辈,“可要紧?腿伤不是小事,万不能大意。” 被日理万机的丞相大人如此关切,叶彦远激动之余,推开搀扶的仆从,证明自己似的走了两步。 只差拍着胸口保证自己无事。 “多谢相爷关心,不过是蹭破皮而已,下官能坚持得住。” 章明承内心一阵失望。 果然还是对这后生下手轻了。 一旁的太夫人闻言更加不悦。 叶彦远纳征礼来迟不说,骑马也能摔下来,实在没用。 她懒得再表示关心,吩咐道:“继续。” 底下人继续唱礼。 叶家这聘礼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最贵重的不过是金银器而已。 聘金也只有区区一千两。 太夫人心下索然,只闭目等着报完礼单,好全了今日之事。 可还没等唱完,厅外又是一阵喧哗。 太夫人本就心气不顺,怒斥道:“是谁这么没规矩?” 不等雨竹出去看,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走进厅来,正是太子殿下。 太夫人和章相起身行礼,汪思柔心中一阵激动。 好戏要开始了! 早在桑落去相看时,汪思柔就将消息传给太子。 作为好姐妹和桑熙爱情的守护者,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桑落误入歧途。 谁知太子却是个没用的。 一点忙都没帮上,眼看桑落就要成为叶家妇,他才终于出手。 汪思柔并不知太子准备怎么做,此时竟还有一丝紧张。 萧昱瑾道:“庾太夫人,章相,方才孤在你府外遇到一个女子,纠缠哭闹不休,口口声声喊打喊杀,恐影响相府声誉,便将她一同带了进来。” 他说着向身边的小黄门使眼色,小黄门很快带进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长得颇是小家碧玉,她未曾挽发还做着姑娘打扮,可小腹微隆,显然已经身怀六甲。 且这女子一见到叶彦远,就哭着扑过去,“表哥,表哥救我。他们要杀我,和我们的孩子,表哥救我……” 这一出,属实出乎众人意料,震得整个宁寿堂都回不了神。 半晌厅中只有她凄凄切切的呜咽声。 叶彦远也吓傻了。 那女子抱着叶彦远哭了一会儿,看他没什么反应,又转身膝行到桑落身前,跪下不住磕头。 “姑娘,你一定是岳姑娘。 姑娘这般貌美,一定是位心善的娘子。妾身如蒲柳,不敢与姑娘争什么,只求姑娘给我一处栖身之地。 求姑娘看在我对表哥一往情深的份上,成全我们。毕竟,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她哭得期期艾艾,还想来抱桑落的腿,被卉池和孟冬两人拖远,再一把甩在地上。 青黛则是护在桑落身前。 如此荒唐之事,庾氏犹不敢相信,“叶彦远,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彦远此时也慌了手脚。 前几天经桑落提醒,他已经将表妹茹娘从洒金街转移到另一处,最近也忍着没有再去看她,茹娘怎会一进门就喊着有人要杀她? 难道是桑落暴露了表妹的事? 叶彦远脑中一片乱麻。 且如今表妹趴在地上哭得可怜,他只能硬着头皮道: “太,太夫人,茹娘孤苦,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亲人,她对桑落构不成威胁……我发誓会对桑落好,尊重她……桑落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绝没有人可以越过她去。” 叶彦远这是承认了。 庾氏气的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紧抿着唇半话。 相府的人都知道太夫人这是气的狠了。 厅内一时落针可闻,连茹娘也不敢再哭。 章相满意的点点头,太子这回的事办得靠谱。闹的这一出,亲事已然结不成。 太子也很得意。他都娶不到岳皇后,凭叶家那小子也配!岳皇后只能是把兄弟的! 汪思柔却很愤怒。叶彦远这狗东西,居然还没成亲就有外室!凭他也配与桑落定亲,她真想踩叶彦远两脚泄愤。 至于李氏,则满脸幸灾乐祸。桑落那小贱人也有今天,活该被眼前这对渣男贱妇羞辱,真是老天开眼。 满屋子人心思各异,但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直到太夫人问道:“桑落,你怎么说?” 一时厅中众人都朝桑落看过去。 只见她那双惹人怜爱的眸子半垂,看不清神色,“我听老太太的。” 叶彦远知道自己这回要是搞砸了婚事,表妹的性命一定不保——茹娘并不是叶府正经的亲戚,而是他生母柳姨娘这边的侄女,母亲本就十分不喜,到时一定会借机发落。 急中生智下,叶彦远道:“桑落,你不是说不介意的吗?太夫人,桑落她早就知道表妹的事,她说过不计较。对,我们早就说好的!” 庾氏难掩震惊看向桑落,“可是真的?” 桑落点点头,“回老太太的话,桑落头一回见叶公子时便知道了。” “那你怎么——”话说到一半,庾氏忽然闭上嘴。 桑落定是看出自己急着将她嫁出去,这才什么都藏在心里,即便叶彦远的外室连孩子都怀了,她都不敢讲。 只为不让她为难。 庾氏不由嫌恶地看向叶彦远和他的表妹。叶彦远尚未成亲,庶长子都快要出生,这般没有规矩,她如何放心将桑落嫁与他。 她不能因为熙哥儿,就将桑落往火坑里推,想通后,庾氏准备与叶氏退婚,没想到,变故又生。 第139章 温柔男人的魅力 门外前来通传,新都侯求见太夫人。 庾氏与章明承对视一眼,均十分诧异。 王佑安身为大司马王旌的嫡子,两府向来不互相走动,他来找庾氏做什么? 太夫人和章相不知道,太子和汪思柔对视一眼,心里门清。 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桑落。 否则还能商议朝廷大事不成。 “请他进来。” 王佑安今日一席深色销金云团花直裰,难得的正式。 他本就气质如玉,装扮几分后,更是衬得他的面容隽永如山、秀澈似水,谦逊文雅,君子如兰。 “见过太子殿下。” “太夫人,章相爷。” 他行礼仪态若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都是优雅与高贵。 这便是百年士族的底蕴所在。 与叶彦远立在一处,如同珠玉与瓦砾,对比不要太惨烈。 章明承笑道:“子玉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王佑安递上一个扁形木盒,打开里面是支木钗,凤头钗样式,古朴大气,雅致不俗。 “这支木钗由乌龙木所制,质地坚逾铁石,不怕水浸火烧,有人赞这种树是君子之木,忠直挺拔,子玉想将此钗赠予岳姑娘。 先前她及笄,未能寻得此木,如今方才制成,望为时未晚。” 王佑安说完,厅内又是一阵沉默。 比得知叶彦远怀孕的表妹存在后更长久的沉默。 男子给女子送钗…… 这是能随便送的吗?! 这是表达想与女子成为结发夫妻,代表相思爱恋! 新都侯说的那样明确,难道他对桑落…… 事情来得太突然,庾氏感觉嗓子有些干,半天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新都侯,你可知其中含义?” 王佑安笑得温柔,“自然,还请太夫人成全。” 他说完深揖到底,一派真诚。 庾氏一时喜出望外。 她原本就不大看得上叶彦远,觉得他配不上桑落,尤其是现在又爆出养外室。 但新都侯王佑安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京中多少小娘子爱慕于他,他却从未传出与哪家姑娘小姐不清不楚,说句守身如玉也不为过。 且他与桑落站在一处,郎才女貌,端的是赏心悦目。 “今日子玉独身前来,有失礼数,还请老夫人谅解。” 他说着往叶彦远方向看了一眼,“事急从权,子玉深恐错过佳人,只能冒昧前来,过后定会依着礼数行事。” 庾氏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之前她一直隐秘行事,王佑安定是今日才知桑落定亲,来不及请中人,做其他准备。 这才是低头娶妇该有的态度! 桑落这样的好姑娘,值得被珍惜对待! 汪思柔也甚觉解气。 她虽然是“桑熙党”,可此刻的新都侯实在太有魅力。 自他进门后,这一系列的操作,让她十分想要倒戈。毕竟,谁能抗拒一个温柔专一还好看的男人呢? 何况,新都侯救桑落于水火。 而大表哥,这么多天过去还没回来,可见没将桑落放在心上。 眼见大小女人都被玉郎的风姿迷住,章相和太子急了。 一个叶彦远还没扔利索,又来了个王佑安。 且此人段位之高,十分难缠。 章明承轻咳一声,企图引起老太太的注意。 但他显然低估了漂亮温柔的男人对女人的吸引力,整个厅里除了桑落,没有一个人留意到他。 叶彦远眼见婚事快要不成,太夫人对他不再咬牙切齿,而是视若无睹,他也急了。 “太夫人,我与桑落已经立过婚书,今日聘礼已下,她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话未讲完,他便收获了满厅女眷鄙夷嘲讽的目光。 那些眼神如有实质,朝他扑面而来—— 凭你也配! 身旁的茹娘还附在他身旁哭哭啼啼,“表哥,我好怕,表哥你要保我们的孩子……” 这蠢女人,这时候还在给桑落上眼药。她不知若是今日婚事不成,等待她的将是母亲的雷霆手段。 太夫人本来就想退婚,此时更是嫌他碍眼,正要开口说话,章明承先她一步道:“彦远说得倒也有理,婚书已立,这亲事还需从长计议。” 太子立刻附和,“没错。桑落现在还未退婚,是叶彦远的未婚妻。” 比起王佑安来,还是叶彦远更安全些。 叶彦远有表妹那样大的把柄,随时都能一脚踢开。 太子的发言让汪思柔对他怒目而视。 他一边暗自感叹女人果然不靠谱,见了漂亮的男人就什么都不顾了,一边对王佑安笑道: “孤将桑落当做妹妹一般,自然希望她幸福。如今叶彦远做出此渣男行径,自是不堪为配,然而礼法规定,还是应先解除婚书再说。” 能拖一时是一时。 章相也向老太太使眼色:王佑安再好,也姓王,与他们是对家。 庾氏从最初的惊喜中回过神,尽管十分喜欢王佑安,但考虑到老大和王旌的对立关系,涉及朝堂,只能略带惋惜道: “子玉且稍后几日。只怪老身老眼昏花,当那叶彦远是个好的,差点误了桑落。礼不可废,且退了婚约再说。” 庾氏的称呼已经悄然从新都侯变成了子玉。 至于一再中枪的叶彦远:…… 他只是犯了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怎么就成十恶不赦了。 然而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感受。 这就是相府对渣男的待遇。 王佑安从来不会让人为难,当即道:“子玉此举,不是一时一刻的意气用事,老夫人放心,无论几日,我当等得。” 庾氏更加欢喜,对他也愈发亲切。 王佑安准备告辞,庾氏直接对桑落道:“你去送送子玉。” 俨然将厅里的叶·准未婚夫·彦远当做空气一般。 桑落低头应是,随王佑安走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着,一时谁也没说话。 “其实来见你之前,我有好些话想和你说。” 经过花园时,王佑安停下来,“可是见着你之后,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原本我在想,倘若你嫁了旁人,那人会一心一意对你,把你放在心头,再不起他念了么?他会知你,懂你,顾惜你么?” 桑落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汇。 “所以你来救我,不顾家中反对,”桑落知晓王佑安,就像王佑安知晓她一样。 她摇摇头,“你不必如此。其实我——” “你不在乎,”王佑安接下去,“叶彦远有几个外室小妾你都不在乎,你一直以来所求不过是一个安稳,一个家罢了。” 他苦笑一声,“可一想到你会嫁给旁人,成为别人的妻子,你会和他在一起,我心里的感觉……就像有火在烧,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 桑落,我不是为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第140章 我就是要娶她 王佑安最近都住在顾都尉府上。 顾斯年是他的姑父。 曾经也是个惊才绝艳,盛满京都的公子。又尚了王太后的独女豫章长公主,夫妻恩爱,仕途顺遂,一时意气风发。 然而人间得意,千红百紫,转头春尽。 自豫章长公主薨逝,这十几年来他退隐朝堂,深居简出,再不过问世事。 王佑安便在顾府躲清闲。 “还不打算回去?” 顾斯年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豆丁,想来是今日的课程已结束。 王佑安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岳清风煮好清茶,给两人分别斟到七分放好,有模有样地行礼,“顾先生,学生告退。” 顾斯年对这个小弟子十分疼爱,和善道:“沂儿回去后不准再读书,习两章字帖即可,早些歇息。” “是。” 顾清风依礼退下。 王佑安看着小男孩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说话。 顾斯年笑叹:“你这是睹人思人?” 岳清风是岳桑落的弟弟。 王佑安任他取笑,“她们姐弟倒长得不像。” 顾斯年仔细回忆。 沂儿的姐姐他见过一面,是个清艳绝俗的美人。姐弟两说话的神态相仿,长相却实没什么相似的地方。沂儿的长相比起其姐,逊色不少。 不过沂儿是男子,姐弟两长得不像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而他很快掠过。 “今日你母亲来,让我劝你回家跟大司马认错。她说只要你肯回家,便替你做主纳了岳小姐。” 王佑安冷笑一声,“先生,我心悦一个女子,想要娶她为妻,何错之有?” 顾斯年劝道:“巨君(王旌字)或许有他自己的考量。” 父亲的考量? 他的眼中除了家族荣耀,还有什么? 王佑安拿过一瓶酒给自己斟满。 杯中酒烈,他一饮而尽,“父亲为我相中了沈尚书的嫡女。” “吏部尚书沈林图?”顾斯年品着沂儿煮的茶,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你父亲对你十分看重。” 可不是看重? 王佑安如今是三品通议大夫,走的是文官的路子。 但王家却是权贵,往来也皆是武将,与沈氏联姻,就能打入文官内部集团,从而打破如今章明承把控文官清流的局面。 王旌是想将王佑安培养成第二个章明承,他的目标是丞相之位。 想通这些,顾斯年道:“你父目标宏大,岳小姐家族落寞,身无长物,除了一副迷人的容颜,对你再无一丝进益。” 王佑安不满他如此说,反驳道:“先生!你也同世人一般,只看重家世背景吗?” “可那位岳小姐她是否值得你为她这样付出?”顾斯年言语锋利,立刻反击,“她前一阵去南边照顾柏舟,回来后立即与叶氏定亲,如今因为你,她又要与叶氏退亲,如此水性的女子,你还要娶她?” 不等王佑安反驳,他又道:“自打私兵案爆发,王家在朝堂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你父之前能将章相逼出京城,如今呢?此消彼长之下,王家已经在走下坡路。 章熙如今已然长成,南边的崔晃,西北的乌维,这两仗他都赢得十分漂亮。章明承和章熙两父子,一文一武,假以时日,这京中可还有你王氏的立锥之地? 琅琊王氏,煊赫数百年,比周王朝还要悠久高贵,难道要同谢家一样,逐渐隐入尘烟? 你要辜负你父的期望吗?” 顾斯年问完,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他并不在意王佑安的回答,拿过酒瓶,自斟自饮起来。 王佑安又怎会不明白父亲的用意和苦心。他迷茫地转头,“可是先生,千百年前这世上也没什么琅琊王氏,家族传承,像个太沉重的包袱,压得人窒息。” 他环顾一周,指着门口的柏树道:“十几年前,那时我还小,头一次来这儿,只觉得美轮美奂,像是仙境一般。可这些年过去,这里不再富丽辉煌,甚至人们提起这儿,都只叫它顾府,而不是公主府。 物是人非,再高贵尊崇又如何,终究会被世人遗忘。 人活一辈子,短短几十载,若只为生前身后名,岂不苦哉悲哉。” 这次换顾斯年长久的沉默。 低头倒了杯酒给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你母亲的话我已带到,至于你如何选择,全凭自己。” 王佑安低沉而坚定道,“我就是想娶她,想为她努力一回。” “你这般性格,看起来温和多情,实则冷心冷情”,顾斯年奇道,“我倒是好奇,那位岳小姐是什么样的奇女子。” “先生不要取笑我了,”王佑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婚事若是能成,也是我强求。” 顾斯年道:“玉郎说这话,京中的那些小娘子们该何等伤心。” 王佑安低头一笑,“先生不知,说到冷情冷心,其实桑落比我更甚。若是我不出面,她就要嫁给别人,即便那个人有青梅竹马的表妹和未出生的孩子……她早就知道,却根本不在乎。” “女子善妒,她倒是例外不成?” 王佑安笑道:“先生的小弟子岳清风,从小失怙,便是桑落独自抚养长大。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自己都是个孩子,却要拉扯另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其中艰辛,怕不是我们能想得到的。 从小的颠沛流离,让她只想有个安稳的家。 她根本从未考虑过我,是我厚着脸皮贴上去,想要呵护她。” 顾斯年忽被触动心中隐痛。 他与豫章也有个女儿,十多年生死不知,身边亲近的人都劝他放弃,不要再等下去。可他却总怕那孩子有一天回来,家没了。 因此他守在这里十几年,只为给那孩子留下一个家。 顾斯年看着王佑安落寞的脸,说道:“巨君若是嫌她身份低微,我倒是有个主意可以帮你。” 王佑安希冀地望过来,顾斯年笑道:“身份低不相匹配,往上提就是。你家那些个显贵亲戚,姑姑婶婶得随便找一个认了她做干女儿。 若你有能耐,直接找太后娘娘求情,她老人家若是发了话,你父亲也是得听的。” 第141章 糙汉归来 天顺楼的雅间里,叶彦远请桑落喝茶。 再不复头一次相见时的嚣张无礼,相府时的傲慢轻狂。叶彦远今日对桑落十分客气,前倨后恭,带着几分谄媚。 想来纳征那日从相府离开,他回家没少受磋磨。 叶彦远从前只当桑落是相府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是母亲找来拆散他和表妹的挡箭牌,因此对她并不待见。 可认识之后,他觉得这姑娘漂亮大方,更难得的是十分懂事,能容人。 便也接受了这门亲事。 谁料庾太夫人先是认她做了孙女,相爷、太子殿下也对桑落另眼相待。 还有王佑安,大名鼎鼎的玉郎,也不要脸地干起挖人墙角的勾当。 初时他以为桑落就是一个嫁顶级豪门失败,这才不得不下嫁给他的攀附权贵的女子。如今方知他险些错过一个什么样的宝贝。 茹娘也被母亲关起来。 母亲原本是要茹娘堕了胎将她扔回乡下去,是他苦苦哀求,并且保证能与相府结成秦晋之好,才暂时保下表妹和孩子。 他今日来,带着决心和使命——必须求得桑落的原谅,相府不再退婚。 叶彦远殷勤道:“桑落,这里的点心很好吃,你尝尝看。” 桑落对他的态度倒没什么不同,用了他布的点心。 这让叶彦远看到了一丝希望。 是了! 桑落与其他女子都不同,她最是善良大度。 “桑落,我们还能不能……” 桑落抬起头,目中流波缱绻,似笑非笑,看得叶彦远心头一热。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竟还一厢情愿地以为婚事能够继续。 “叶公子,我早就提醒过你,看好你的表妹,你怎么这么糊涂。” 桑落语气从来都是温柔软糯,即便是带着责备,也不让人感到冒犯与生气。 叶彦远忙道:“我听你的,给茹娘重新换了地方……可茹娘说是有人找到家里,要灌她药,她是为了保住孩子,才不得不跑到相府找我求助……” 在桑落戏谑的眼神中,叶彦远的声音越来越低。 桑落问他,“你后来将表妹安置在何处?” “小甜水巷。” “那里距离相府横跨半个京城。有人要害你表妹,她身怀有孕,不但能从害她的人手中脱险,还能横跨半个京城,在你纳征过礼之日来女方家中大闹。 叶公子,你觉得这合理吗?” 今日接到叶彦远的口信,桑落原本是不想来。 太夫人如今正跟叶家退亲,她不宜在此时露面。不过是怕叶彦远再做出什么蠢事,才要与他将话说清楚,省得浪费时间。 叶彦远不可置信,像条离水的鱼,嘴巴开合几次才道,“我,我以为害表妹的人是你!” 桑落好笑地摇摇头,“我若真想要你表妹的命,何时不可?非要等到纳征礼那天,给自己没脸吗?” “表妹她,她说过只要与我在一处就好,不在乎什么名分。她说……” 桑落叹口气,“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表妹在自导自演,只为搅黄你的婚事,将她自己暴露于人前。这步棋虽险,可若成了,她今后就过了明路。 试问叶公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贵妾和庶长子,你如何娶妻?或者有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你?” 尽管不愿相信,叶彦远心知桑落说的是真话。 他脸色煞白,颓然跌靠在椅背上。 他那么单纯善良,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竟然有这样深的心机。 叶彦远只觉得表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都变得狰狞起来。 他沉默地灌了几口茶,反问道:“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你早就知道表妹的性子,你早就知道她会来闹对不对?你是想看我出丑!” 他语气满是质问,惹得青黛反唇相讥,“我们姑娘好心点醒你,倒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蠢货。姑娘又不是神仙,哪里就能算到你表妹与你蠢到一处去了。 以为搞砸了婚事自己就能做叶奶奶,哼~我且看她如何将自己作死。 姑娘,咱们走!” “慢着!” 叶彦远起身拦住去路,他今日来的目的是求桑落与他成婚,而不是将人气走。 “桑落,从前是我不好,我……我猪油蒙了心,误信小人,如今表妹,茹娘她已经……咱们中间已经没有其他人……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我保证会尊重你,我求你,我们的婚礼……” 桑落在离叶彦远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叶公子,太夫人那日已经与你说得清楚明白,婚事作罢。何况婚姻大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怎么不能!” 叶彦远今日受了刺激,此时已有些疯狂,“庾太夫人那样宠你,你说要嫁我,她定会依你。” 桑落没想到这人居然这样无耻,冷声道:“从你表妹寻到相府那一刻,已经不成了。” “没有表妹,”叶彦远大吼一声,“回去我亲自结果了她,这样你可满意?或者你要怎样才能出气,我将茹娘交给你来处置! 咱们不是搭档吗?你必须嫁给我!” 叶彦远突然的疯狂让桑落有些胆怯。 她退后几步,离他远一些。 谁知叶彦远见她要躲,更是扑将上来。 卉池一马当前拦住叶彦远,正闹得不可开交,门突然被撞开,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闯进来。 他凶神恶煞,像是地狱里的阎罗,满脸胡茬,更显得凶悍万分。 男人进来后,先是环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叶彦远不经意与男人冰寒刺骨的眼睛对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男人蓬头垢面,衣衫脏乱,他从未在京中见过,却能从男人眼中看到杀意。 真真切切的杀意。 像是来寻仇。 他吓得瑟缩,企图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这茶室四下皆空,哪里有什么地方。 眼看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叶彦远心脏狂跳,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谁知下一刻,男人与他擦肩而过。 然后—— 他看到男人一把搂过岳桑落,在女子的惊慌声中,当着他和几个丫鬟的面,重重的,深深的吻下去!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142章 太臭了 嘴里有铁锈味蔓延,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桑落抬手想将人推开,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男人的臂膀坚硬如铁,紧紧搂着她,像是要将她融进血肉里,箍得她生疼。 他吻着她,毫无章法,笨拙生疏,挟着雷霆怒意,甚至没有一点亲怜密爱,却让桑落心底生了潮。 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章熙回来了。 许久,他终于肯大发慈悲地放过她,修长的身躯玉山倾斜般凑到她耳边,“回头老子再收拾你。” 章熙放开桑落,转过身重新打量叶彦远。 他目光如鹰隼盯着猎物一般,看得叶彦远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这才出声道: “是你要娶老子的女人?” 叶彦远但凡男人一点,有人当着他的面如此欺负桑落,他就该挺身而出。 然而面对山匪一样的章熙,他只吓得心胆俱裂,根本不敢吱声。 这倒也不全怪叶彦远。 章熙才领兵打仗回来,浑身都是杀伐血腥之气。 加上日夜不休地跑了十几日的马,一路风尘仆仆,衣衫褴褛。 配上他暴戾的神情,活像是地狱的恶鬼,人间的阎罗。 任谁见了都要抖一抖。 叶彦远不知要怎么回答,不由看向桑落。 桑落此时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神色。倒是她那个长相妖娆的婢女,一脸兴奋,哪里像是自家小姐被冒犯的样子。 章熙见叶彦远还敢看桑落,不由怒气更胜,拿过桌上的茶盏就掷了过去。 叶彦远“哎呦”一声,茶水混着一缕血水蜿蜒而下,他指着章熙怒道:“你,你——” “给老子滚!” 章熙却比他要凶千百倍,“今天若是退不了亲,明日老子就上叶府去要你的命!” “滚!” 叶彦远落荒而逃。 茶室只剩下桑落和她的两个侍女,以及—— 章熙。 “我们走。” 桑落起身离开。 “老子让你走了吗?”章熙怒吼一声,“你们都出去。” 卉池是章熙去南边前留给桑落的丫鬟,闻言马上走出去。青黛则不同,她深怕桑落受伤,尽管在章熙的威慑下,怕得小腿肚都在打颤,也死撑着不走。 章熙凤眼微眯,盯着青黛阴恻恻道:“是要老子将你扔下去吗?”此间茶室在二楼。 青黛抖得更厉害了。 桑落安慰她,“没事,你去吧。” 章熙坐在一旁,闻言冷哼,“你家姑娘这会儿且死不了。” 青黛无法,只能往外走,临了还争取道:“桑落她是被逼的!”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恢复安宁。 桑落端正坐着,也不开口说话。 章熙原本等她解释,却半晌也等不来只言片语,不由烦躁起来,到底没忍住先开了口: “你是被逼的?” 桑落螓首轻摇,语气淡淡,“不是。” 章熙只觉得一股热气直顶脑门,怒火瞬间被点燃,他拿起桌边的茶盏狠狠掼下去,“你给老子说清楚!” 桑落抬起头,眼如清水横波,声若婉婉黄鹂,悦耳动听,“公子,你怎这般粗鲁?” 她从前只叫他大公子,今日唤他公子,一字之差,却说不出的撩人心弦。 章熙下意识就想解释,同军营里那些大老粗呆久了,他不自觉就学了几句。 何况“老子”更能表达愤怒。 …… 好悬他忍住了。 下意识提起一口气,他又扬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会和那人定亲?”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一接到萧昱瑾的信他就心急如焚,归心似箭。 但他是主帅,未得诏令,不得擅自回京。好容易等来太子诏书,安顿好军中事务,这才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谁知迎接他的却是晴天霹雳。 “太夫人疼我,念着我已经及笄,又无父母长辈操持,为我找了户好人家。”桑落言简意赅。 章熙简直要被她气笑,他要听的是这个吗? “那你呢?你就愿意嫁?”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桑落好笑地看过去,“为什么不愿意?太夫人对我那样好,为我觅佳婿,备嫁妆,我不过是一介孤女,能嫁进叶家已是高攀,我为什么不愿意,凭什么不愿意?” “凭我!”章熙被气昏了头,实话脱口而出,“凭老子喜欢你!” 这是章熙头一次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然后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章熙等地不安起来。 他迟疑了下,终于忍不住伸手,想将面前这消瘦许多的女子揽入怀中,好好疼惜,忽然听到她开口。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软糯清甜,理智克制,“多谢大公子厚爱,方才又替我解决了叶家。” 满腔热血一点一点变凉,章熙听她继续道: “大公子如此表白,叫我万分感动,却难以回应。” 桑落抬起眼眸,望着他,“所谓喜欢,不过是暖房里的花,时开时盛,终会凋谢,我不需要。” 章熙放下伸出的手,眼底那仿佛燃着一簇焰火停止跳跃,眸光定住。 “为什么?” 他问,声音凝涩。 桑落凝视着他。 “大公子是天上翱翔的雄鹰,而我不过是屋檐下的一只雀鸟,两个世界的人,不堪为配。” “大公子,我们不合适。” 桑落望着他,清清楚楚地说道。 这不是章熙原本期待的一切。 他奔波辗转,思念如潮,心中更是有无数的话想要告诉她,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个如此的她。 听到桑落定亲,他以为她会日夜期盼地等着自己回来,救她。 到头来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章熙同样凝视着她,“你想要如何……我都可以给你。” 他用带了点艰难的语气,问道。 桑落垂下眼眸,沉默片刻,“人不能太贪心,是我配不上你。齐大非偶,不可强求。” 她说完,朝他一笑,从他身边经过,慢慢走出茶室。 章熙的手慢慢捏紧。 他到底是怎么了?章熙问自己。 为求她心,在她面前甚至卑微至此地步? 她的一颦一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牵动着他的情绪,让他为之喜,为之怒,再也无法放下。 只为怕她彷徨为难,他就能奔波万里,从塞外回京,一路不歇。 这一路他不但感觉不到分毫疲惫,反而热血沸腾,沉醉无边。 他以为他是她的英雄,救她与水火,他以为他们心意相通……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此刻却像个小丑一样。 凭什么?! 章熙转身拉住桑落,在她惊愕的眼神里,一字一句道:“我偏要强求!” “你说爱会凋零,我偏要证明给你看;你说我是鹰你是雀,那我就带着你一起高飞;你说配不上我,我便将你立在与我同样的高度。” “我,就是要强求。” “你这辈子只能嫁我!” 她既已招惹了他,便不可能再甩脱。 章熙恶狠狠地把话说完,充满挑衅望过去。 却不知何时,面前的女孩已经泪流满面。 “你,你哭什么?” 桑落仰头看他。 章熙此时头发虬结,皮肤黝黑,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满是胡茬,衣服上更是尘迹斑斑,与英俊潇洒毫不沾边。 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想来他为了尽快赶回京来,一时一刻都没有停下休整。 章熙从未如此邋遢狼狈过,也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迷人。 明明最初,他是那样傲慢矜贵的一个人,为了她,却一再放弃原则,甚至脸面。 他给了她天底下最纯粹热烈的情意。 桑落清晰地感知到,他因自己着迷,神魂皆失。 如此干净美好,让桑落忍不住落泪。 梨花照水,美人垂泪,章熙觉得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他低头轻哄,“乖,别哭了,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了。” 他越哄,美人泪落得更快。 福至心灵,章熙忽然想到军营里刘衢说的话,“这哄女人,就不能跟她多废话,说多错多,直接上就完了。一回不行上两回,保准她什么气都消了。” 章熙有些忐忑,闭着眼睛压上去,不顾桑落的反抗,轻吮她的唇角。辗转反侧,直到将她的呜咽全部吞下。 他仿着书中学到的技巧,舔舐啃咬,时轻时重,让怀中的女孩软了腰肢。他点了火,将怀中女孩烫得发抖,她受不住,嘤嘤地哭。 男人便喟叹着侵舌入唇,抚慰着她的情绪,几多深入,逶迤多情。 许久,章熙捧着她的脸,与她抵额。 女孩眼角轻勾似月痕,泅泅明澈,“好妹妹,你哭得我心疼。” 桑落眼眸含水,喘息着别过头去。 她本是抱怨,出口却是细碎的娇音,“你把我弄疼了。” 像是热油上掉落的一蹙火星,野火燎原。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着他汹涌的爱和无尽的吻。想要后退,他的手正箍在她的脑后,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肢,无处可逃。她困在他怀中的小小世界,娇媚旖旎的声响从两人相触的唇边溢出,纤细的身子随他摆弄…… 本能牵引下,他的手顺着柔软的腰肢渐渐往上,引得女孩一阵战栗。 她长长的“唔”了一声,忍耐的,沉哑的,声音像是从章熙的心尖磨过,磨得他满心酥麻。 修长的指节终于划上去,向来只握刀枪的大手轻轻覆着,软玉温香…… 颈项厮磨,意乱情迷。 下一刻,他被猛然推开。 桑落脸涨的通红,灼烫似烧。 她抬手扇去,一声脆响,章熙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的脸瞬时黑了。 头一次被女人打,又是打脸,还是在耳鬓厮磨的时候,章熙带着怒意转过头。却看到一张汗涔涔的,鬓角濡湿,贴着几缕碎发的桃花粉面。 黑发乌眸,唇红齿白,像是画上走来的烟雨美人,颜色无双。 这世上男子,又有何人能抵挡如此美色? 章熙从来对她也气不起来。 打便打了,她那点劲,也打不疼他。 他看着她,佯怒道:“你打我作甚?” 桑落此时大脑一片混乱。 她明明拒绝了他,却是如何与他……纠缠在一处? 方才她又打了他。 桑落眨着潋滟泛红的杏眼,委屈道:“你好臭,呜呜——” 这回章熙的脸是彻底黑了。 第143章 好一朵善良的小白花 栖云院里,淮左担心道:“主子沐浴得有一个时辰了?该不会是晕倒在浴桶里,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竹西老神在在,“主子是谁,怎么可能晕倒。你安心等着就是。” “你我都洗好半天,头发都快晾干。主子怎么还没洗好?” “我哪知道。” 竹西、淮左两人是与章熙一同回来,此时正站在浴室门口嘀咕,正商量着要不要进去瞧一瞧时,浴室的门打开。 章熙从里面走出来。 他已经重新净了面,玄衣金冠,玉带佩链,穿戴十分整齐,端得英气逼人。 淮左不由上前道:“主子可是要出去?若不是什么要紧事,还是明日再去吧。”穿戴如此隆重正式,可见是要见十分重要之人。 可淮左才从西北回来,一连跑了这十几天,马都累死好几匹,人更是累瘫了。他那也不想去,只想留在府里歇着。 “不如我请姑娘过来?”淮左积极建议。 没见姑娘的时候,主子一天能念叨好几回,如今好容易回来了—— 章熙横了他一眼,直截了当,“不准去!” 主子的别扭劲似乎又犯了。 不见岳姑娘你打扮成这样! 淮左暗自腹诽,离得近了,他都能闻到主子身上的皂香,也不知方才用了多少澡豆。 “把小五叫来。” 章熙不知淮左心中腹诽,径自吩咐道。 很快,蒙小五跑进来。 “见过将军。” 章熙见这小子又长高不少,满意地点点头,“最近我不在,可有勤练武艺?” 小五大声道:“每日卯时准时起来操练。” 章熙笑着让他坐下,“有乃父之风。” 小五急道:“将军,那我什么时候能去打胡人?” “再过两年,等你娶妻生子后再说。”蒙家只剩这一颗独苗,战场刀枪无言,瞬息万变,章熙可不敢轻易让他去。 小五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失望,他轻哦了一声,将头低下去。 见他这样,章熙不由软下心肠,“等明年我去西北带兵操练,你若是合格,便带你一起去。” “真的?”蒙小五惊喜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得考核合格才行。你知道要当我的兵,最是严格。” “没问题!” 蒙小五拍着胸脯保证。 章熙又品了口茶,才装作漫不经心道:“最近家中可有大事发生?” 淮左在一旁直翻白眼,他们主子,一向这么口不对心。 蒙小五这孩子就实诚多了,“有!将军,有人要娶你的岳姑娘!不对,是两个!” 章熙这下坐不住了,重重拍了下几案,震得满桌的茶盏都轻轻一跳,“除了那姓叶的,还有谁?!” “新都侯!”蒙小五立即道:“王佑安那日来后,太夫人明显就不爱那个蠢货渣男叶彦远了。” 这形容词用的。 怎么哪都有王佑安。 “怎么说?” 蒙小五常跟青黛一处厮混,听的都是青黛骂叶彦远的那些话。此时说来,更加添油加醋。 讲得一屋子人义愤填膺,淮左更是破口大骂,“这叶彦远,真不是个东西!这么欺负姑娘,别让他落在我手里!” 正说得起劲,汪思柔来了。 汪表妹比起蒙小五,更加夸大其词。 于是,在汪蒙二人的合力下,硬是将一直积极配合的桑落,说成一朵只为报恩,身不由己的可怜小白花。 而太夫人,就是那话本里棒打有情人的大家长!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144章 气场两米八的章熙 晚些时分,章熙到宁寿堂请安。 太夫人已经知道他回来。 头一件就是将叶彦远打伤,还十分嚣张跋扈,土匪流氓的放话。 什么叫“今天若退不了亲,明天就要你的命”! 这是一个朝廷命官,一个大将军该说的话! 吓得原本还拖拉不愿退亲的叶家,中午就退了亲,顺便告了章熙一状。 可熙哥儿的脾气,又哪里是庾氏能管得了的。 果然,还没等与庾氏问话,章熙先道:“老太太,叶家的亲事是你为桑落定的?” 庾氏心里咯噔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桑落”,他叫得倒是亲。 “是,当初也是看那彦哥儿老实,这才为桑落定下,她也不小了,该是操心婚姻的年纪。” 章熙短促地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您口中的老实,是尚未成亲,就有了外室?还是在相府大放厥词,欺辱桑落?” 庾氏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件事的确是她心急,险些害了桑落,但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孽障。 章熙也不等太夫人说什么,继续道:“桑落年方十五,汪表妹去年已经及笄,家中还有清姐儿,哪个不比她大。老太太可真是高风亮节,成亲这种好事,倒先紧着外人。” 他语气几多嘲讽,庾氏被气得不轻,此刻也沉声道:“你要说什么?” 章熙抬眸,注视着太夫人,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振聋发聩: “我说,桑落的婚事,以后就不用老太太操心了。” 庾氏也冷笑一声,“她的婚事不用我操心用谁操心?你吗?!” “正是!我要娶她!” 庾氏气得仰倒,终究还是等来了这天。 她急着将桑落嫁出去,就是不愿碰到现在这种局面。 “我不准!” 庾氏同样直截了当。 章熙却一点也不在意,他淡淡道:“我知道,不然您就不会急着将她嫁出去了。 不过,哪怕我再晚回来数月,哪怕桑落她已经嫁作人妇,躺在叶彦远的床上,我都会将她抢过来。 您尽可以将她往外嫁,只要您还能将她嫁出去。 我不在乎,她嫁过几次都可以,只要最后是我就行。 我认准了她。 这世上又有谁能拦住我!” 这番话惊世骇俗,震得庾氏半天没缓过神来。 雨竹忙上前给老夫人顺气,好半晌,庾氏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疯了,你是魔障了不成!” 章熙双唇微抿,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您大可以试试。” “她有什么好!”庾氏死死盯着章熙,“这京中的名门淑女可谓是任你挑选,为何非得是她?熙哥儿,桑落不成。你听祖母的,祖母定会给你觅得佳人,绝不会比桑落差。” 说到最后,几近哀求。 章熙神色不变,完全不为所动,“您为何总是这样? 当初母亲死了,您也是打着为我好的名号,逼着章相另娶,如今相爷不再娶妻,你又开始磋磨我。老太太,您若真那样喜欢牵线的话,好歹将这份‘拳拳之爱’给二房三房都分一分。” 章熙这话就差明说,老太太你去霍霍其他人吧,别紧着大房一家折腾。 庾氏此时也冷静下来,“我不会让你如愿。” “拭目以待。” 章熙说完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道:“一直是我强求桑落,与她无关。她将你的话奉如圭臬,连终身大事都由你摆布,你不必迁怒于她。” 章熙走后,宁寿堂恢复安静。 外厅角落里猫着听了一场好戏的汪思柔,激动地朝往思韵院跑去。 “还得是大表哥!”汪思柔竖着大拇指,神气扬扬地学着方才章熙在宁寿堂与太夫人说的话,“之前我还觉得新都侯不错,可世间女子,谁又能抵挡得了霸气强势的爱,你说是吗,桑落?” 问完,不等桑落说话,她又学着章熙深沉磁性的口吻道:“她嫁过几次都可以,我认准了她,谁都拦不住我!” “啊啊~” 汪思柔兴奋成土拨鼠,一旁的青黛也听得满眼都是星星。 “今日早些时候,你没见到大公子他当着叶彦远的面,就那样直接走过来,再这样一把搂住桑落,当着我们的面,一句话不说直接摁下去亲的场面,才真是刺激,叶彦远当时都吓傻了。” “真的吗?真的吗?”汪思柔一边兴奋地跺脚,一边遗憾可惜的不行,“你快展开说说,我要听细节。” “当时我们在茶室喝茶,叶彦远那厮不当人,还想要……” 两个小女人充分交流着八卦消息,而作为八卦的主角,桑落默默退出群聊,走了出去。 一来她根本插不上话,二来也是真的羞耻。 章熙跟太夫人说那样的话,太夫人一定很生气。 桑落一颗心起起伏伏,找不到着落。 没有哪个姑娘在听到那番霸气回护的话会不心动,哪怕这个人是桑落也是一样。 可是太夫人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桑落对着天上圆月,不知该何去何从。 王佑安说要娶她,他的温柔带着试探,循序渐进,让她感动又感激,可心却是自己的,安稳而踏实。 章熙却不同。 他像一个强盗,强势地闯进来,不管她的门扉关得有多严,不管她的态度有多强硬,他带着如火的热烈而来,灼热滚烫,日夜焚烧着她的心房。 桑落难以理清这复杂的关系,章熙的蛮横也让她无计可施。 进屋时,汪思柔和青黛已经互相交流完八卦心得,见她进来,同时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她。 汪思柔好歹还顾忌两分,“什么感觉?与大表哥……那样的时候,舒不舒服?” 青黛则全是虎狼之词,“还用说!你是不知从茶室出来时,桑落双眼含春的模样~ 我早说过章熙那猿臂蜂腰还有翘臀,以后她有她受用的时候,日夜都能被滋润呢~。” 桑落被二人说得脸红,将人撵了出去。 * 第二日,她照例去宁寿堂请安。 太夫人对她倒与往常没什么不同,桑落便也装作无事发生,请过安后,她便回到思韵院中,也不出门走动。 一连几日,风平浪静。 桑落原以为以章熙的性子,一定会来思韵院找自己,或者是请她去栖云院,但事实上,从那天见面后,就一点动静也无。 秋日懒散,桑落闲来无事,翻出个荷包来绣。 第145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如今漪姐儿的绣活已经有模有样,给沂儿的荷包、书袋都能换几种花样,这姑娘好像天生在女红上就比别人擅长。 倒是桑落,从前没什么机会学女红,这两日闲着,跟着八岁的漪姐儿,学着针线打发时间。 这日午后,门“吱呀”打开,孟冬从外面回来。 帘影摇晃,她探头一望,见靠着凭几的木案上摆放的各色果盘,里面的果子已经少了大半。秋日果子种类繁多,甜脆可口。姑娘贪吃瓜果,带的漪小姐每日都不大用膳了。 此时见桑落与漪姐儿又懒在一处,孟冬有些看不下去。 哼了一声,她打帘进去将木案收拾一通,等她再回来时,桑落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动,孟冬有些恨铁不成钢。 虽然才被太夫人唤来服侍桑落几个月,但姑娘温柔有趣,待人又好,孟冬早对姑娘掏心掏肺。尤其是在经历姑娘差点被外嫁以后,她更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 现在看桑落这样,孟冬道:“林小姐被太夫人接到家里来做客,汪表小姐早都去了,姑娘你怎么就送了份乳糕……你一点都不好奇那位林小姐吗?” 桑落不在意道:“不是说要在相府住一段日子,总会认识的。” 何况太夫人现在也不一定想要她露面。 孟冬道:“这位林小姐,与其他表小姐不同!姑娘,你去自然有去的道理。” 她看一眼漪姐儿,声音压低几分道:“这位林小姐,就是早逝林夫人的亲侄女!先前林夫人在世时,常接她来与大公子一同玩耍,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又是一个青梅竹马。 桑落问:“为何我来这么久,也没听人提起这位林小姐。” 灵玉道:“先时因为林夫人……咱们府上与武安侯府多有龃龉。本来是姻亲,却少有走动。后来老武安侯和老武安侯夫人相继去世,现任武安侯回兴南守孝,这一去就是五年多。 奴婢原当咱们与武安侯府已经不太来往……没想到孝期刚过,太夫人就将林小姐请了来。 家里的公子小姐们也大了,林小姐这时来,显然是太夫人为家中的公子考察相看呢~” 至于相看林小姐为的是谁,除了章熙,不做第二人选。 桑落听孟冬洋洋洒洒讲了一长段话,笑盈盈地倒了杯茶给她,“哦,原来是这样啊~府上许久没有表小姐来做客了,倒也热闹。” 竟是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桑落这般云淡风轻,更让孟冬着急。 那日汪表小姐的话孟冬也听到了,大公子为了姑娘能那样与太夫人抗争,孟冬私心里更是希望姑娘能做少夫人。 此时看姑娘仍是不太上心的样子,急切道,“林小姐和大公子是从小的情意,比你和公子认识的时候长多了!又有林夫人这层关系在,只会更加亲近。 而且那位林小姐,家学渊博,又善诗画,是个远近闻名的才女,极讨人喜欢的。” 桑落忍不住笑,“听着像是顾清裳。” 孟冬马上道:“那不一样!顾小姐性情清高傲慢,以才名自居,不太与京城的小姐们玩。林小姐却性子柔和,长相比之顾小姐更是好看太多……” 漪姐儿忍不住插嘴问:“有桑姐姐还好看吗?”自太夫人认桑落做干孙女,漪姐儿就换了称呼。 “自然是比不上姑娘的。”孟冬忍不住挺起胸膛,“满京里寻去,也找不出比姑娘更美的!” 回答了漪姐儿的话,孟冬一点也不受影响地继续接着说:“林小姐小的时候,太夫人还开玩笑说要将她许给大公子呢。 那时林小姐到咱们府上,跟半个主子似的。 对了,她的骑术还是大公子教的。 会儿大公子才刚学会骑马不久,就自告奋勇当林小姐的师傅。导致林小姐从马上摔下来,养了足有一个月的伤。 相爷要揍大公子,是林小姐拦着求情,说是自己非要学的。 那会儿,府里都说林小姐就像人美心善的仙女一样。” “哦。” 桑落想,原来太夫人的后招在这儿等着。 她就说太夫人既不愿意她嫁给章熙,怎么最近一直都没什么动静,也未与自己说过什么。 原来太夫人的后招在这儿。 孟冬在屋中徘徊,漪姐儿看着她道:“孟冬姐姐,你走得我头晕。那位林小姐很可怕吗?” 漪姐儿并不能理解孟冬焦虑的缘由,只当孟冬害怕。 桑落扑哧一声笑出来,“孟冬姐姐怕林小姐来了,你大哥哥就不理我们了。” 漪姐儿是个贴心小棉袄,赶紧抱抱桑落道:“桑姐姐,漪姐儿一直陪着你。” 桑落回抱住小姑娘,娇声道:“还是漪姐儿最好,臭男人什么的,才没意思呢~” “姑娘,”孟冬嗔怒,“你不要教坏了小孩子。” 桑落这边慢悠悠不见着急,可孟冬却实打实为她焦心,“太夫人喊大公子回家,要大公子领着林小姐逛园子! 给林小姐安排的院子,离大公子的院子也格外近。反而咱们住的院子,离栖云院最远。 林小姐知道大公子喜欢匕首,她特意带了好几把……总之,林小姐真的是有备而来! 她是你的威胁!” 孟冬已经完全将章熙视作桑落的掌中之物了。 桑落笑道:“林小姐才来了一天,难为你将她打听得这样清楚。” 孟冬小脸微红,“还不都是为了姑娘你。” 太夫人不愿意章熙与自己亲近,如今她一时半会嫁不出去,秉着大家作风,太夫人便寻到那位青梅竹马的林小姐。 林小姐之于章熙,就像叶彦远之于她,都是太夫人的无奈之举。 她认为林小姐更适合,便请了她来,不动声色地离间她与章熙。 猜忌是最容易让感情生罅隙的。 太夫人显然是找到了最好的办法。 孟冬看出的东西,桑落自然看得更清楚。 只是此时她若真去与林姑娘较劲,才真是蠢到家,傻到底了。 第146章 我很想你 “傻孟冬,大公子的铁石心肠若真那么容易被打动,哪里还能……”轮得到她。 桑落闭嘴不言,心中却道,当初为了接近章熙,她费了多少功夫,花了多少心思在里面,虽然不是为了与他相好,但总归是为了他能接纳自己。 如今若随便一女子就能让章熙动心…… 那他在宁寿堂说的那些话便什么也不值了。 灵玉显然有不同的解读,“也不能这么说,或许以前大公子不开窍,从没动过那方面心思呢?现在他分明已经被姑娘打动,再来一个林小姐,大公子说不定也不会拒绝?” 她娘说了,男人有钱就变坏,那像大公子这样,娶多少个都有可能。 原来太夫人接林小姐来还有这层含义。 如今章熙动了凡心,有了男女之情,那就送上一个各方面都不差的大家小姐,好分去章熙的注意。 桑落不以为意,“好孟冬,我知晓了。” 说完又拿起笸箩里的荷包绣起来。 然她实在不善此类,一会儿就扎到手,要低头吹一吹,再看那荷包,针脚不说平整,连均匀都算不上,有的宽得离奇,有的小得离谱。 孟冬沉默一会儿,“姑娘这荷包是要送给大公子吗?……依我看,大公子还是爱你做的点心。” 这绣活,简直是自曝其短。 桑落睇她一眼,见她眼底的隐忧,促狭道:“我要送给太夫人。” 孟冬吓了一跳,虽怕伤到姑娘自尊,还是委婉道:“若是要送太夫人,还是我代你绣吧,我的绣活……还可以。”拿着这种荷包去讨好太夫人,怎么可能让太夫人点头同意婚事。 孟冬是真的为她好,为她的婚事着急。 桑落叹口气,放下针线,跟孟冬解释:“我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最稳妥的婚事。但是我出身不够,太夫人虽喜欢我,却不会考虑让我嫁进府来。 我自然可以卖力讨好太夫人,这样会不会适得其反先不提,更叫人瞧我不起。 吃力不讨好的事,何必再去做?” 现在出手,那就落了下乘。沉得住气,稳稳地在她思韵院坐着,有人比她着急。 还有章熙。 是他红口白牙说要娶她,又不是她死扒着不放。 太夫人请林小姐来,不都是因为他。 那便由章熙出去与他祖母斗法。 她不过是个柔弱的小女子,如何能与另一个善良若仙女的林小姐作对,女孩子总归都是可亲可爱的。 桑落最后总结道:“我现在还是不卑不亢些的好。” 孟冬见姑娘心中有成算,也为她高兴,“姑娘心中有数就行。那林小姐,七、八年不见,小时候的一点儿情意一定比不过姑娘的!” 桑落:…… 她与章熙认识都没有七、八个月。 说到青梅竹马,叶彦远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对他那表妹倒是真心。 孟冬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灭了士气,忙闭嘴不言。 …… 林晚柒到相府的第一天,没见到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岳桑落。 直到第二天早上来给太夫人请安,她才见到桑落。 见到岳桑落的第一眼,林晚柒绞着帕子,有些明白相府原先那么些表小姐,表哥为何会对这一位动了心。 岳桑落娇妍美艳,身段窈窕,却自有一股婉约之意,让人见之可亲。声音也软糯清甜,柔柔弱弱,让人总不忍心对她大声。 说话又是难得的风趣,她来后,逗得宁寿堂里笑了好几次。 最让林晚柒称奇的是,向来有些矫情不好相处的汪思柔,竟与她那般要好—— 自桑落来后,两人就坐在一处,时不时低头说两句小话,肉眼可见的亲密。 岳氏女这样讨人喜欢,表哥他…… 林晚柒不想再想下去。 太夫人笑道:“……桑落,晚柒回京不久,你领着她或是逛园子,或是出去玩一玩。” 桑落柔声应好。 “老太太,我小时候常来府里玩,怎么能让岳妹妹陪我逛园子?”林晚柒摇着太夫人的手臂撒娇,“我家就在京城,有些京里的老字号,倒是我比岳妹妹更熟才是。该是我领着岳妹妹逛逛我小时候玩的地方,去外面玩才是。” 桑落唇角笑意加深,汪思柔兴奋地双手握拳,眼睛睁大。 这是示威吧? 是示威吧! 汪思柔就差摇旗呐喊了。 这可是林晚柒! 母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从小她便被章氏耳提面命,要向林小姐学习,学习她的温柔大方,敦厚多才。林晚柒像是天生的贵女,优雅端庄,贤淑温婉,有她在的地方,哪有旁人的立锥之地。 当然,桑落同样是个狠角色。 才貌先放一旁,只说她从清姐儿,到顾清裳,甚至是后来的淑慧、乐阳,跟她为敌从没讨出好去。如今她若和林晚柒争,汪思柔很难说自己怀着什么心态,总之就是很期待高手之间的对决。 然而,汪思柔失望了。 面对林晚柒,桑落退避三舍,不争不抢,琐事懒怠。 林小姐给全府上下都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林小姐要办赏菊宴,林小姐在二门处堵大公子…… 桑落躲在思韵院里,看着林小姐在府里折腾,她只是不动。 不过几日,就让林晚柒放松了警惕。夜里与自己的侍女闲话,她语带迟疑,“其实,岳姑娘人还不错,不知为何老夫人那般忌惮? 还有表哥,这几日早出晚归,与她连句话也不曾说,倒是关怀了我几句…… 咱们是不是搞错了,其实岳妹妹与表哥之间并没有什么,不然汪妹妹她怎会与岳妹妹那样要好?” 侍女想了想道:“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小姐难道忘了顾清裳了吗? 那时表公子拜在顾驸马门下,顾小姐总是缠着‘师兄’,连小姐你都不放在眼里。 可如今呢? 奴婢听说那吕献阳整日留恋花丛,根本不给顾清裳这个正妻脸面,她被一众小妾害得小产了两回。 且她有今日,就是因为招惹了岳姑娘,才被表公子亲手断送了前程的! 小姐你不可轻易信岳姑娘!” 林晚柒听得不禁打了个寒颤。 女子嫁人不亚于第二次投胎,表哥竟然亲手将顾小姐送进火坑,何等狠心。 那她会不会也…… 实则林晚柒本身并不喜争斗,不过是自小喜欢章熙,这才想要争一争。此刻听侍女这样说,竟有些害怕。 “喜欢表哥的女子这样多,表哥也会这样对我吗?” 侍女安慰道:“顾清裳怎么能跟小姐你比?你与表公子是从小的情分不说,且这里面还有林夫人呢~林夫人当初是喜爱小姐的,若不是林夫人命苦早逝,说不得小姐如今已是这相府的少夫人。” 侍女的话让林晚柒重燃斗志,第二日午后,听说章熙回府,她马上整理衣容,提着食盒去了栖云院。 正巧碰上章熙从院子里往外走。 “表哥,”林晚柒轻声唤他,“刚回来又要出去么?” 章熙轻一点头,也不答她的话,反问道:“有事?” 看到章熙俊朗的面孔,深邃的眉眼,林晚柒慌张低头,她仿佛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声音愈发小了,“表哥,这是我特意为你做……” 章熙听不清眼前低着头的表妹在说什么,不由压低身子,凑近问道:“你说什么?” 林晚柒抬眼,看到他忽然地靠近。 此时阳光恰好透过树影缝隙投射下来,光打在他微微皱起的眉上。他的眉骨实在好看,如钩子般挑动人心。 林晚柒忍不住心中狂跳,“我特意为表哥做了小时候你最爱的点心,表哥你要不要……” 她说着脸颊飞起红云,举起手中的食盒。 “淮左。” 章熙身后的侍卫上前将食盒接过。 “多谢,我方才在宫中已经用过午膳。你还有事吗?” “……啊?我,我无事了。” 章熙微一点头,与她擦肩而过。 林晚柒脸色渐渐苍白,看着表哥离去的背影,咬住唇瓣,强忍眼中泪意。 她特意学的这道点心,又在厨下忙碌了一早上,表哥他竟是未曾看过一眼。 侍女在旁劝她,“表公子近来事忙,定不是故意慢待小姐。” 林晚柒心中稍稍好受些,“这些年过去,表哥与我终究是生分了。” 侍女道:“现在你们又住在一处,很快就能像从前一样。小姐这样好,谁会忍心不喜欢?” 林晚柒强撑着露出个笑脸,心头却有些惴惴不安。 她想说表哥看她的眼神是那样冷淡,说的话也是同样的敷衍,他们还能回到小时候吗? 最终她也只是道:“但愿吧。” 主仆两人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再说章熙,最近他的确很忙。 自他回京以来,北方战事又有变动,如今胡人不断挑衅扰边,未来几年内很可能会爆发大的战争。为了军队的事,他这两日忙得要死要活。 再加上一连两场胜仗,朝廷自然对他要有嘉奖。最近为给他封爵的事,朝上两派又吵得不可开交,无非是相爷一方主张重赏,大司马一方支持轻赏甚至不赏而已。 他作为绝对的主角,自己的封赏倒是其次。但要为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争取,该他们的封赏一个都不能少。 同礼部、吏部扯皮了好几天,抽空他还去给王佑安放了通狠话,一系列事情忙活下来,今日才得了半日空闲。 他回栖云院休整一番,准备去看桑落。 章熙至今还记得那日尴尬的场景,他方才抱着佳人一番亲热,转头佳人便说他“太臭了。” 这让章熙那脆弱的男儿心如何受得了。 是以这些日子,他也特意不去找桑落,好让那些尴尬早日过去。 今日从宫里回来,他原本是要直接去思韵院,思考再三还是回到自己的院落重新换了穿戴。 这几日秋老虎很是厉害,天气炎热,章熙一路走来已微有薄汗。 午后好眠,思韵院里静悄悄的。 章熙走进去,一眼就看到榻上正倚着软垫绣花的桑落。 她一身嫩黄浅绿流仙裙,好似灰蒙蒙的世界中一抹鲜绿,正俏盈盈嫩生生地在等他。 让他神清气爽,热意尽退。 桑落绣的认真,并未察觉有人走进。 章熙也不出声,就静静的看着她—— 平日里那样灵巧聪慧的一个人,怎的拿起针线来会变成一直呆头鹅?十根手指都不听使唤一样。 章熙眼看着她又被针扎了手,烦躁的将绣架扔掉,将头埋进软垫里,扭晃着身子。 她的腰肢轻软似柳拂烟,两个脚丫嫩生生翘着,没有穿罗袜,脚趾头像嫩藕芽儿似的,别样的娇俏可爱。 笑意忍不住从眼底流出。 正要开口说话,女孩又从软垫中抬起头,小脚丫一勾一勾的,将绣棚又勾回来。看得章熙胆战心惊,生怕针伤了她白皙的脚。 显然这事女孩做的多了。 只见她熟练的捞起绣架,又气鼓鼓的开始与那根针较劲。 章熙觉得他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这样看着她,就很满足。 她的每一个小表情,都像是撞在他的心尖上,让他着迷沉醉。 又过了一阵,章熙有些好奇,桑落到底在绣什么? 他记得那会儿她的衣袖破了,都是他亲自缝的。 章熙慢慢走进,居高临下的望过去,然后—— 他轻笑出声。 其实他已经有心里准备,至于笑出声,实在是没忍住。 老实讲,女孩在色彩的搭配上还是很有审美的,至于女红绣活嘛~ 章熙只能想到小乖平日玩的毛线团,毛茸茸乱糟糟,什么也看不出来。 房间忽然的男声,把桑落吓了一跳。 她一抬头,就看到章熙放大的俊脸。 赶忙将手中的绣活往软枕下藏,口中不冷不热道:“你来做什么?” 章熙忙上前搂过她上半身,握着她的手道:“小心针又扎了你。” “我都看见了,有什么可藏得?” 桑落顿时有些臊,她知道自己刺绣是什么水平。 但凡她的绣活被翻出来,准会遭到柔儿、青黛的无情嘲笑,就连一向厚道的孟冬和漪姐儿,也都忍不住笑话她。 所以她才趁着这会儿大家都在午睡时,奋发图强! 不料却被章熙撞见。 “干什么动手动脚?”桑落挣不开他的手,索性从榻上起来要走。 章熙哪里肯放过她,几日未见,他日夜都在想她,“好落落,你想我不想?” 落、落? 这话实在肉麻,听得桑落心底发颤。 可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出娇羞无措来,这样只会让男人得寸进尺。 因此她抬头挺胸,大声反问道:“那你想我不想?” 章熙的眼里是盛不下的笑意,他眼睛都不眨的答道:“很想。” 第147章 互相勾引 章熙眼睁睁看着女孩的脸红起来,且越来越红。 就像三月里头暖风吹开的桃花,晕红如霞。 “章熙!” 女孩娇嗔道。 章熙一阵心悸,声音不由暗哑低沉,他低头问道:“你叫我什么?” 从前她唤他大公子,带着江南的语调,尾音上挑,勾得他心动。 如今她叫他章熙,清脆娇憨,又是另一种魅惑。 他轻声哄她,“你叫我什么?” 桑落抬头,从那双浓烈氤氲的深色眸中,看见自己涨红的脸。 灿若朝霞,无限娇羞。 桑落忽想到那日青黛与她说的话: “同样都是嫁人。章熙若是顶级的东珠,那叶彦远撑破天只能算是死鱼眼珠,你向来聪明,怎么就钻了牛角尖,非要找个死鱼眼珠子,嫁出去? 庾太夫人糊涂你也糊涂不成? 你不是一直想留在相府吗? 守着现成的章熙不要,你是不是傻? 多少姑娘哭着求着想嫁他,你再别矫情,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语惊醒梦中人。 桑落猛地醒悟过来,她可不就是矫情。 如今章熙已经咬住不放饵料的直钩,她又为何要舍近求远?愿者上钩,她也没有违背与太夫人的约定。 章熙喜欢她,是太夫人应该烦心的事,而不是她的。 她一直所求都是生存与生活,这些章熙都能给她。 从前为了让章熙接受自己做继母,又得靠近他又要把握尺度,何其艰难。 现在这样的直球攻击不是更容易? 想通这一点,桑落不再逃避。 睫毛轻微一颤,她掀起眼皮,美目似波,盈盈望向他清隽面孔。 “章熙~” 语速轻缓,像是把名字绕在舌尖,缱绻缠绵,异常好听。 章熙只觉热血上涌,他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倾身上前,在女孩诧异的目光中,他握着她的指尖,唇轻轻贴上去。 羽毛一般。 他亲吻方才被针扎过的地方。 他目光仍牢牢锁着她,甚至低头亲吻她的指尖,眼睛也从未离开。 从指骨开始,桑落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麻了。 指尖被舔舐得发烫。 他的眸中有星火跳跃。 桑落被他眉目间的神采迷醉,不知今夕何夕。 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明明在南边时他都不会亲吻,更遑论技巧。 但她没有时间思考,他只握着她的一只手,已让她全身的骨头都酥麻了。 桑落呼吸微乱,红着脸狼狈别过头,使劲抽自己的手。 但他稳稳地握住,根本抽不动。 两人拔河似的僵持,章熙轻轻一叹,将她连人扯过去。 他旋身坐在身后的榻上,将桑落抱在他怀中坐下。 呼吸交错,他的声音暗哑而沉迷,“桑落……” 他唇贴着她的脸,酥酥麻麻,磁性的男声就在她的耳边环绕,“你在绣什么?” 桑落浑身僵硬,被他这般搂抱,她有些意乱情迷。 偏他的面颊贴着她的,随着他说话轻蹭,他新鲜的胡茬蹭得她有些痒,有些麻,让她不得不咬牙抵抗…… 色令智昏。 “落落?” 章熙轻笑道,与她贴面而磨。 桑落不甘心落了下成,她稳住心神,柔声唤道: “柏舟哥哥,我的女红是不是太差了?” “柏舟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柏舟哥哥?” 缠绵悱恻,一声又一声。 章熙余光看到桑落覆在眼上的鸦青睫毛,随着一声声“柏舟哥哥”轻轻眨动,像是蝴蝶落在了心头,忍不住痴了,心神摇曳。 桑落目中狡黠,忍不住得意地转头看去。 她笑起来春意盈盈,凤眼流波,章熙倾身上前,吻在她的上眼睑。 桑落的笑意一僵。 章熙虔诚的亲吻她的双眸,浓密的睫毛,挺翘的鼻梁,可爱的鼻尖,若隐若现的梨涡…… 他吻上她的唇角,漫长的,斯文的,享受的,像是品尝美味一般,一点一点吻到她的唇珠。 这已经是两人的第四次亲吻,若是算上在王家别院章熙中迷情药那回,已经是第五次。 他们仿佛天生的契合,经过头两回的磨合,两人已经渐渐熟悉彼此。 当他亲过来时,她不由自主地张口,接纳他的进入。 在亲吻拥抱这件事上,他们天然地匹配。 如今桑落已经想通,没有精神上的压力后,她更加享受章熙的亲吻。 章熙却不知桑落的思想变化,他怕像前几次一样惹恼了她,吻了一下就分开。 见女孩靠在他怀中,闭着眼睛,双睫轻颤,似乎并不排斥,他在她的唇上轻啄一下,逐渐加深这个吻。 相爱的恋人,总是有挥霍不完的热情与热血。 他扶着她的后颈,迫她抬头,再送上温温柔柔,轻软绵密的吻。 他吻得太深情,唇齿缠绕,像是要生生世世抵死相随一般。 桑落心中眷恋这种感觉,手一开始是自然垂落,到后来捏紧他的衣袖,直到章熙箍着她的腰用力压向自己的身体时,她的手臂已经藤条一般缠到他的颈上。 章熙一把将桑落翻过身,骑跨在自己身上,两人贴额相拥。 呼吸紊乱。 不给桑落喘息的机会,这一回他不再是温柔的试探,动作变得凶狠起来。 桑落受不住,口中溢出一声轻哼。 如猫儿轻吟一般,不等散开,被男人吞吃入腹。 桑落忍不住推开她,身子后仰,整个脊背弯成一道妖娆的弧线,可又如何逃得开呢? 章熙双臂一紧,她又重新被捞回去。 他一手箍着她的纤腰,一手抓住她的手,十指紧握,小小的软塌成了一方天地。 章熙额上渗了汗,抱着怀中的女孩轻怜蜜爱,看着她连脖颈都透出粉色,愈发情动。 妄念不断,渐渐浑浊。 耳边传来她的颤声的娇啼,像是催命的蛊,引得他不断进攻,索取…… 帘外传来一个小女孩带着困顿的声音,“桑姐姐、大哥哥,你们在做什么?” 桑落:! 章熙:…… 第148章 对章熙的直球攻势 最近一段时间,桑落不爱出门,漪姐儿便常过来陪她。 这几日更是在思韵院午睡,有时晚上也会留宿。 漪姐儿才从里间的卧室睡醒,见身旁无人,料到桑姐姐又在练绣活,便爬起来准备给桑姐姐指导。 谁知她才出来,就看到榻上的大哥哥,和大哥哥怀里的桑姐姐。 两个大人抱得那么近,快要揉进骨头一般…… 漪姐儿有些好奇,问二人道:“桑姐姐,你们在玩什么?” 桑落木着脸掩饰尴尬,对章熙咬牙切齿,“你说。” 章熙方才那样蛮横凶狠,让她根本没有机会叫停。 见到漪姐儿朝自己望过来,章熙摸摸鼻子。 他一进门就只看到桑落一个,她又是那般明艳动人,让人无暇他顾,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屋中只有桑落一人,哪里知道里间还有一个。 何况桑落之前对他总是若即若离,今日的回应让他惊喜又迷乱。 周遭的一切他早就忘了,难免失了分寸。 他怕桑落恼羞成怒,只能轻咳一声,顺手举起扔在手边的绣架,“我与你桑落姐姐……在讨论女红,对,讨论女红。” 讨论针线需要坐到大腿上去么? 离得那么近不怕被针扎到吗? 漪姐儿有些不懂。 她扭头去看屋中另一侧,离得远远的桑落。 桑姐姐两颊晕红,低着头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漪姐儿以为桑姐姐又是因为绣活被嘲笑,就像汪表姐和青黛那样,于是她鼓足勇气道: “大哥哥,姐姐为了绣荷包,十个指头都快被扎成筛子,你不能笑话姐姐。” 漪姐儿原本对章熙,就如老鼠见了猫一般,一年到头话都说不了两句。自从桑落来后,被带着常与栖云院走到,如今兄妹俩倒也能正常说两句话。 章熙闻言也看向桑落,“这是为何?” 府中自有针黹绣娘,又不用她缝补,做什么这么折腾自己。 桑落正窘迫,此时屋中两人同时望向自己,她不由嗔道:“不要你管。” 章熙以前是多强势的性子,哪里容得有人在他面前放肆。 如今被桑落这样连嗔带怨地骂上一句,他却觉舒心畅快。 漪姐儿不明就里,一心为桑落着想,“大哥哥的生辰不是快……” “漪姐儿!” 桑落打断她。 然而章熙已经明白过来。 他笑容加大,也不去看桑落通红的脸颊,柔声问漪姐儿道:“是因为我生辰,所以桑落姐姐才绣荷包吗?” 漪姐儿扭头看向桑落,后者朝她轻轻摇头。 她与桑落更加亲近,可到底还有些畏惧章熙,左右为难,撇下一句“我不知道”,便跑了出去。 此时屋内—— “桑落姐姐~” 章熙这厮如今是愈发不要脸面了。 桑落不理他。 章熙也不多话,拿起手边的绣架,举起来细细观摩。瞧他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看什么名家书画。 桑落知道自己的水平,她有些羞耻,忍不住上前要夺。章熙自然不给,笑闹一阵,两人都有些薄汗。 “原来这是桑落姐姐为我绣的生辰礼,真好看。” 章熙拿着手里的绣架,语带调笑。 桑落夺不过,一时忍不住红了眼睛。 “我知道我的女红不好,大公子何必这般笑我。我如今一切都是相府给的,贵重的物什也拿不出手……只想尽自己一点心意罢了。 大公子不喜欢扔掉就是,何必这般欺负我……” 她说着泪盈于睫,一颗泪珠儿将坠未坠,看得章熙心下却已潮湿一片。 若不是此时大家均已起身,门外有人影不时晃动,他真想一把抱住眼前的娇娇儿,搂在怀里哄上一番才好。 擦去她掉落的泪,他低声哄道:“谁说我不喜欢。这样……特别的荷包,还是我第一回收到。” “有很多小姐姑娘送你荷包吗?” “只有你。” “你少哄我~那时府里那样多的表小姐,我不信没人送你荷包。” 桑落虽长得柔弱妩媚,却时常端着一副贤淑端庄的淑女模样。此刻她一改往日形态,勾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娇声软语,细细与他撒娇。 章熙又哪里经过这个。一颗心被她弄得忽上忽下,只恨不得如何剖白自己:“那些人如何能进我的院子?我都没注意过她们。” 桑落原本想说那林小姐呢?她这两日送你的东西还少了? 到底是忍住了。 与女人争风吃醋,从来都不是她的作风,她要争的只有男人的心。 倒是章熙记起来,“对了,晚柒倒是送了我几柄匕首,还有点心,但她是妹妹,自是与那些人不同。” 妹妹~ 这倒是个好借口。 桑落心下很快有了计较。 章熙说完很快略过,显然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又道:“你不要为这些俗事烦心,只要你肯应我,比什么礼物都珍贵。” 那日在茶舍被桑落拒接,即便他已经认定了她,章熙仍想要确认桑落的心意,他渴望二人心意相通。 桑落眉目轻勾,流转间若春水幽幽,“我只怕太夫人伤心,她,她对我那样好……” 竟是变相的同意! 章熙喜出望外,激动万分。 他什么都不惧,谁反对都没用,只要他认定了,就绝不会放手。 唯一的不确定,便是桑落的心。 如今她肯点头,那他付出怎样的艰辛也值得。 他不敢抱她,怕自己会失控,只牵起她的手,用柔软的不可思议的声音道:“你别担心,一切有我。” 看着女孩指尖上的伤,他心疼万分,比刀枪落在自己身上还疼。 摩挲着她的指尖,他道:“傻落落,以后不准再动针线!我只要你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这个荷包我拿走了,这是你送我第一份礼物。” 他的高兴溢于言表。 桑落一时恍惚。 是啊,章熙送过她很多东西,这却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件。 彼时他们还不太熟时,章熙就送过她两大箱首饰头面,尽管那些头面笨重又老气; 后来成了朋友,他陆陆续续送了许多小物件,在外面遇到什么好的有意思的,他总会记得给她也带一份; 在江南时,他那么忙,还为她在浅云居准备一柜子的衣物首饰; 还有他出征前留给她的印章私产…… 青黛说的没错,章熙对她已经足够耐心足够的好。 念及此,桑落轻抬脚尖,学着章熙平日的样子,在他耳边轻声道:“那我便再送柏舟哥哥一份礼物。为你月下独舞可好?” 酥酥麻麻的热气在耳蜗上散开,章熙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当然是好!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只剩下咧着嘴笑。 这样的娇儿让人如何能抗拒?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时刻牵动着他的情绪。 她落泪,他跟着难过,她拒绝,他便焦躁难安,若是她肯对他妩媚一笑,他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算一算生辰还在月末,章熙难免着急,“不如今夜你就将生辰礼物送与我?” 桑落嗔怪地看他一眼。 章熙原本便没抱什么希望,不过是情不自禁才有此一问。 谁知桑落却道:“明日林小姐要办赏菊宴,等明日宴会结束,晚上我跳与哥哥看。” 她要宠他,自然是用尽全力。 第149章 被迫结仇 章熙走后,桑落将针线连同绣架、绣样等通通都收拾起来。 本就是为了章熙而绣,如今他提前看见,提前感动,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自从她打定主意要重新攻略章熙,便一直没有闲着。 孟冬说的那些话她也都听进心里。 按照以往与章熙相处的经验,要对付章熙这种心高气傲的金孔雀,攻心为上。 是以这些天她一直跟女红较劲。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章熙似乎早已完成了自我攻略。 不需要她再多费功夫。 正想着心事,门外传来响动,孟冬掀帘进来道:“姑娘,林小姐来了。” 她眼角眉梢都是情绪,恨不能用尽五官提醒桑落。 “敌人来了!” 孟冬一向将林小姐视为劲敌。 桑落虽不至于像孟冬那样紧张,却也有些吃惊。 林晚柒这么快找上门来,难道是因为章熙方才来过? “岳妹妹,”林晚柒走进来,身后的侍女提着食盒。 “我做了些小点心,是表哥小时候最爱吃的口味。听闻岳妹妹也善烹饪,尤其是点心一类,故带给请妹妹品尝。” 这就是赤果果的挑衅了。 这府里谁不知道,最开始章熙就是爱吃桑落的点心,两人这来才慢慢熟识起来的。 一脚踩踏进门的汪表妹听到这话,兴奋地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 “林姐姐,你不知道~大表哥他最爱吃桑落做的金乳酥,那会儿大表哥饮食不调,桑落特意在栖云院给大表哥调理了好几个月呢!” 朝夕相处,你说气不气人! 汪思柔生怕打不起来,使劲添油加醋。 林晚柒果然脸色一僵,“是吗?那我可是班门弄斧了。” 桑落谦逊道,“大公子不过恰巧喜欢那一味罢了,并不是我做得有多好。” 林晚柒身旁的侍女小声道:“又不是厨娘奴婢,做什么调理饮食的活计。” “莲儿,不准胡说。” 林晚柒是个真正温婉的淑女,与桑落这种假敦厚不同,她最不爱与人呈口舌之快的。这会儿侍女这般不讲礼数地插话,她顿时有些尴尬。 “岳妹妹,莲儿不会说话,你别生气。” 桑落倒没什么,可孟冬和青黛两个却气不过,尤其是青黛,何况她向来嘴皮子利索。 “真是好笑~哪位厨娘奴婢能上了主子的食案,与主子同桌而食? 又或是哪日这厨娘奴婢懒怠做饭,当主子的还得操心她的饮食,盯着她用膳? 莲儿,你家的厨娘是这样的么?” 一番话说得莲儿脸上青红一片,林晚柒的面上也不好看。 青黛见状方才得意闭嘴。 就这还是她捡那能说的讲的,若是讲那些脸红羞臊的画面,怕主仆二人要受不住。 “青黛,”桑落嗔怪地看她一眼,随后道,“你去将我昨日做的点心拿出来,给林小姐尝尝。” 桑落给林晚柒主仆解围。 不是她圣母心,而是对着林晚柒这样温柔的女孩子,她不忍心看她为难。 不一会儿,茶水和点心都端上来。 “这是京郊相国寺旁的山泉水,泡出的茶别有一股清甜。林小姐喝喝看?” 林晚柒端起茶盏,“是花茶?” 时人好茶,更好雨前、明前龙井,六安瓜片等正茶,至于花茶,只当是不入流的甜腻饮子,虽有个茶字,却不能称之为茶。 招待客人,自然要上好茶,桑落却拿花茶来充数,因而林晚柒有此一问。 桑落当即意识到不妥。 不过是汪思柔惯常爱喝思韵院的花茶,孟冬也没有多想,就上了这个。 林晚柒也暗悔失言。 听闻岳桑落投奔相府时,十分落魄,她一个孤女还带着幼弟,寄人篱下,想来生活不易。思韵院或许并没有什么像样的茶叶,这才给她上了花茶。 正要开口说话,桑落已经吩咐孟冬道,“换一杯茶。” 林晚柒不好再开口拒绝。 身后的莲儿与她主子想到了一处,以为桑落穷困,她却没有林晚柒那般良善,“我们小姐只喝阳羡紫笋,必须是宜兴产的才好,其他的小姐喝不惯的~” 林晚柒有些生气,“莲儿!” 侍女莲儿一心想要桑落难堪,只是看不懂主子的眼色, 桑落神色不变,淡淡道:“那就上阳羡紫笋。” 汪思柔一双眼睛来回转,看着两方对垒。喝着桑落特调的花茶,静等其中一方被打脸。 很快,孟冬重新上了一壶茶。 这茶汤汁清洌,香气清纯,滋味甘醇,叶底嫩匀。 的确是“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的阳羡紫笋。 林晚柒尝着竟比自己平日喝的还要好上不少,一时羞窘道:“茶是极好的。” 桑落笑道:“你若爱喝,等会包些回去。我平日爱喝花茶,倒是不懂这阳羡茶,没得糟蹋了。” 林晚柒感激一笑。 方才莲儿那般给桑落没脸难堪,若是一般人,此时定会反过头来奚落,桑落却只字不提。 可见为人是极厚道的。 汪思柔这时才慢悠悠道:“这茶是大表哥送的?哼~大表哥就是偏心,明明我才是他的表妹,有什么好的他就只记得你!” 再补一刀。 桑落眼见林晚柒又尴尬起来,拿起一块糕递到柔儿嘴边,“糕还堵不上你的嘴。” 与林小姐这样的小娘子斗气,胜之不武。 谁知下一刻,莲儿指着汪思柔手里的半块糕,惊叫出声,“这不是,不是我们小姐做的吗?!” 这花瓣状的糕饼,上面撒上糖霜,可不就是今晨小姐亲手做的桃花酥! 她们带来的食盒就放在案几上,还没有打开。 那这份糕饼,又是从哪里来的?! 莲儿兀自愤愤不平,林晚柒的脸色却逐渐惨白起来。 今天做的桃花酥,除了给表哥的那一份,余下的都拿到思韵院来,那这份是谁的,不言而喻。 桑落忍不住闭了闭眼,今天这是怎么了,林小姐的打击大会么? 她明明已经极力挽救,这份点心又是怎么回事? 桑落看向青黛,青黛一脸无辜,她哪里知道什么桃花酥。 不过是今天淮左来时提了一个食盒,他顺手放下,走的时候也没见带走。 平日里栖云院送来的东西不少,吃食也屡见不鲜,青黛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章熙给她们送的。 只没想到…… 眼见林晚柒的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她的侍女不说劝慰,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这明明是小姐给表公子做的,怎么会在你们这里?” 桑落觉得已经不能用蠢来形容这位莲儿了,这是林晚柒对家派到她身边的细作吧,尽帮倒忙。 “方才淮左来送东西,或许是一时大意,拿错了……” 桑落只能尽力往回找补,但是收效甚微。 林晚柒神色落寞,很快告辞离去。 汪思柔就着花茶咽下最后一口桃花酥,对桑落粲然一笑,“没你的金乳酥好吃。” 桑落气闷地瞪了柔儿一眼,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这回林小姐是要真的恨上她了。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150章 眼中只有她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林晚柒的赏菊宴就设在相府花园那一片邻水的空地上。 武安侯府昨日派人送了许多菊花,各种名贵品种应有尽有,芬芳吐蕊,然而比花更迷人的,是园中或坐或行,或玩或闹的一群妙龄女郎。 今日的赏花宴极是热闹,林晚柒将之前回家的表小姐们都请了回来。 太夫人庾氏坐在上首笑得高兴,她一向是最爱热闹的。 桑落在赏菊,其中有两盆竟然是墨色的,桑落此前从未见过。 “岳妹妹,你喜欢哪一株?等会儿结束,我叫人抱去你的院子。” 林晚柒看到桑落独自在赏菊,走近问道。 “多谢,”桑落笑道,她没想到林晚柒还会主动与她说话,“我并不懂花,只是觉得它们开得甚美。若是要我养,却是暴殄天物。” 她说得坦荡,倒叫林晚柒接下去的话不好说。 昨日从思韵院回去后,林晚柒心灰意冷之余,只想家去。是莲儿极力劝说—— “岳桑落摆明就是想给小姐难堪,否则怎会那样巧,你前脚去,汪表小姐后脚就来,满府里谁不知她两要好。还不是为岳桑落助威去了! 还有桃花酥,我不信底下人那样粗心,就大咧咧地端上来。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骗到小姐送表公子的糕点,特特拿来羞辱小姐。 这种时候,您更不能临阵退缩!她岳桑落要家世没家世,要……” 说到这里,莲儿一时卡壳。 除了家世,岳桑落其他都没得说,长相不提,性情也好,府里从主子到丫鬟几个说她不好的。 莲儿想了想继续道:“对,明天赏花宴,您就与她比诗,比画,她那样的破落户,怎能比得过小姐的才学。 表公子或许会一时为色相所迷,但以色侍人,能有个好? 明天您就让表公子看看,什么才是名门闺秀!” 一番话说得林晚柒重燃斗志。 她丢开前一日的忧愁,将自己伪装起来,继续战斗力十足地迎接今天的赏花宴。 “大家都在湖边作画,岳妹妹一起来。” 桑落举目去看,只见湖前的小亭上,许多表小姐围在一起作画。 一副七八丈长的白宣铺在桌上,表小姐们围桌而立,各自作画的一部分。 等大家都画完,最后再评谁画得最好。 “你们画吧,我就不献丑了。” 桑落摇头拒绝。 她的琴棋书画皆是泛泛,只能说会,精通是一点也谈不上,因此不愿在人前现眼。 林晚柒如何能放过这个机会,指着另一边道:“那不如去江表姐那边作诗?” 不远处还有一堆人围在一处,对着山水秋菊奋笔。 “我更不善作诗。” 林晚柒伤心道:“岳妹妹可是觉得我这宴办得不好?” “怎会!” 太夫人方才还夸林晚柒菊花宴办得好,又大气又热闹。 桑落还能越过太夫人不成,她赶忙否认。 林晚柒仍是难掩自责,“可是我安排的活动,岳妹妹都不喜欢,是我这个主人没有考虑周到。” 桑落:…… 林小姐,你变了。 “……作画吧。” 林晚柒高兴地应了一声,与桑落一同到小亭去作画。 两人才走近,有人已笑着道:“还是晚柒面子大!桑落平日最是惫懒,我叫她从来推三阻四,今日总算不让这懒怠鬼偷懒!” 说话的是杜家表姐婉莹,话说得轻快俏皮,可见与桑落极是熟稔。 随后又有几人附和,“可不是,她最是懒散了。” 林晚柒面皮一僵,岳桑落什么时候与表小姐们这样熟了? 这些人不是一向眼高于顶吗? 那日听清姐儿说,这些表小姐们个个都瞧不起岳桑落,所以她今日才请了这些人来,怎么与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自是不知,这些人正是因为那时二夫人作死搜房,不堪受辱,回家后才与桑落逐渐走近的。 桑落笑道,“我若有婉莹那般的画技,场场宴会都是要露一手的。” 这话说的,倒显得杜婉莹作画是故意显摆似的。 引得杜家表姐要撕她的嘴,几人嬉闹在一处。 嬉笑打闹间,画上难免泼了些颜料,让原本有些严肃的画艺比拼顿时成了玩乐。 这与林晚柒预想的场景完全不同。 但她一无应变之才,二来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完成自己的画。 余光瞥见桑落那拙劣的画技,她心下轻哂,更加用心作画。 这时有侍女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公子回来了,正往这边来!” 表小姐们一瞬静下,各自整理衣容。 虽然已经放弃章熙,有的表小姐甚至已经定下亲事,但对于美人,女儿家们绝不会放过一次欣赏的机会。 只有林晚柒,独个无措半天,面容绯红,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她回过神来,忍不住想转头看看桑落的反应。 可小亭里,哪还有桑落的身影? 她的那幅画,也不过将将起了个头。 身边的杜表姐戳了戳她,指向一旁的石桌。林晚柒回头去看,桑落已经同汪表妹坐在一处,喝茶吃果子了。 岳桑落的画尚未做完,她为何能那样悠闲?眸中含笑看着她们忙活,她都不想要表现自己吗? 不等林晚柒想明白,眼睛已经看到章熙清隽挺拔的身影。 他走得极快。 萧萧肃肃,若一阵劲风,俊眉星目,一点点清晰映在众女眼中。 林晚柒心跳加快,慌张低头,又想到自己是此间宴会的主人,不由鼓足勇气迎了上去。 “表哥,我们在这里赏花作画……我记得你小时候画画得很好,不如给我们指导,评选一二如何?” 章熙道:“你在那里干什么?” 林晚柒:“……嗯?” 她吃惊抬头,却看到表哥不是在看她。 顺着章熙的视线扭头看过去,正是在石桌边吃茶的桑落。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151章 情不知所起 桑落放下手中的茶,也不起身,就坐在那里,与章熙隔着一段距离道:“喝茶啊。” 一旁的汪思柔使坏,“大表哥,桑落偷懒!她才画了几笔,就跑过来喝茶吃点心了。” 章熙闻言挑眉,好看的眉眼舒展,话虽是对汪思柔说的,视线却没离开桑落。 “你不也坐着,怎么好意思说她。” 汪思柔面皮一僵,桑落扑哧笑出声来。 笑完才对章熙道:“大公子,我新煮的花茶,你要不要尝尝?” “新口味?” 章熙对于桑落的花茶抱有极大的好感。桑落总是有巧思,做出的花茶更是味道独特,因此他常送些好茶去思韵院以便桑落研制不同的口味。 桑落点点头。 于是,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章熙走过去一口气饮了半盏。 说好的挑剔饮食呢? 连花茶这种不入流的饮子也喝得下去,章柏舟对桑落还真是肉眼可见的偏爱。 “是不是有些甜了?” 看章熙喝下一口,汪思柔问道。 “我喝着比以往的都甜腻,桑落偏不承认自己的手艺下滑。” “我倒喝着正好。” 章熙一路走来,正有些渴了,一气喝完才对汪思柔道,“这是为我做的,你不喜欢就别喝。” 汪思柔只当大表哥又在偏袒,嘟嘴不悦。 她却不知,章熙本就嗜甜。 桑落这回特意按照章熙的口味多放了糖浆,自然更合章熙的口味。 桑落若要对一个人好,自然是方方面面都会照顾到。 汪思柔不知其中关窍,章熙却一点即通,他看向桑落,眉目含情,口齿间都是甜蜜。 这样旁若无人的亲近,让林晚柒脸色苍白。 她终于见识到桑落对自己的威胁——哪怕岳桑落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用一盏不入流的花茶,章熙都会向她走去。 原来岳桑落不争不抢,不是她大度,是根本没必要争抢。 林晚柒从前总觉得章熙冷淡,今日才知,他的冷淡从来都是分人的。 章熙看向那人时,眼神中分明是暖的。 林晚柒笑容僵硬,立在一旁。尽管是她先与表哥说话,可从章熙到来后,自始至终眼睛里便只有岳桑落一人。 他当然也看到了她们,但就是扫了一下,同他看周围的花草树木没什么分别。 但是岳桑落不同。 岳桑落说话时,章熙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她。 “表哥……”林晚柒走近,有些难堪的插话,“今日是我举办的赏菊宴,你要不要看看我们作的画?”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林晚柒带着最后一丝期冀。 然而章熙虽常惹的女子痴慕,他本人却对女儿间的小心思并不敏感。 或者说他的心思不在这些情情爱爱上,他满脑子都是朝堂、战局、边塞,也就独桑落一个,引得他日夜牵肠。 是以今日宴上林晚柒与桑落的暗自较劲,他根本就没有看出来。 章熙只看到桑落坐在那里,幽静闲雅,端庄温婉,一副享受的模样,眉目间却隐有不耐。 别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就是能感觉到。 章熙从前猜不出桑落的所思所想。 可经过在南边的吵架“绝交”,他开始认真琢磨小娘子的心思,桑落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他已经能解读出来。 他想要讨她开心。 就像她特意为自己准备喜欢的花茶一般。 “你的画在哪?让我看看。” 桑落仍是一副懒懒不想动的模样,“我画得不好,大公子去看旁人的,我就不现眼了。” 章熙好笑道:“还能比你的女红更丑?” 林晚柒就见桑落妩媚的眉眼含羞带嗔地瞪了章熙一眼。再慢悠悠起身,往湖岸小亭里的书案处走去。 章熙跟着她去桌案看画。 林晚柒咬住嘴唇,强忍着眼中泪意。 那两人一前一后从她面前经过,竟是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她。 当着她的面调情,他们当她是什么?! 踏脚石吗? 尤其是表哥。 她清楚地看到章熙跟在桑落身后,眼眸垂下,扫了那轻软腰肢好几眼。他似是觉得不妥,很快挪开目光,然而眼睛却像被什么勾住,一瞬间他又看了回去,随后才跟着桑落去看画。 姑娘家对于心上人总是格外敏感。 他在看什么,不看什么;他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她只消望上一眼,便什么都知了。 林晚柒无法自欺欺人,章熙对岳桑落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看向桑落的目光,与其他人都不同—— 对于她们,章熙敷衍而冷淡,对于岳桑落,他却热烈又隐晦。 林晚柒看着两人走到书案后,章熙就站在岳桑落斜后方,看她的画,与她轻声低语。 湖上清波浩渺,微风徐徐,拂起两人的衣摆,衣袂交缠,人影相叠,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一看就知你不曾用心作画,如此敷衍的了事,难怪不让人看。” 桑落转头,声音婉转,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婉转,“你真的懂画?” 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真的能在纸上挥毫泼墨? 别不是水平还不如她,不过是被那些只看脸的表小姐们捧的。 章熙一顿,凉凉看了她一眼。 桑落急忙扭过脸,躲开他灼灼目光,低声告饶,“大公子,我错了。” 章熙最爱她这副娇滴滴的样子,如何会与她生气。他直接俯下身握住她的手,亲自教她作画,“……这样才能描出菊的神韵,从这里起笔……菊瓣要……” 亭中其他表小姐看到章熙亲自教桑落作画,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虽是早有耳闻,且她们大多已经放下,可表小姐们或多或少都曾喜欢过章熙,亲眼所见,总是不太好受。 林晚柒更是硬生生别过脸去,只觉得今日自己做的一切都像一个笑话。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便可以艳压群芳。 努力吟诗作画,只希望表哥看到她有多好,比岳桑落更加优秀。 可落在章熙眼中,她这个人,她作的画,都不过是他与岳桑落调笑时,身后模糊的背景而已。 他根本看不到她。 林晚柒满腹少女心肠,被打击的七零八落。 桑落被章熙带着画了一副秋日赏菊图。 章熙不愧是出自诗礼之家,倒真有几分作画的本事。 她不免夸了章熙几句,余光看到林晚柒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她决定适可而止。 桑落并不想闹得太难堪。 她本意不过是让林晚柒知难而退——既然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嫁章熙,便不会给其他小娘子任何机会。 不过桑落也不想太伤林晚柒的颜面。 因此作完画,她便借口身体不适,提前退席。 章熙一整日都在惦记着今晚的生辰礼,见桑落要走,他便也跟着一起。 凑到桑落耳边,他压低声音道:“今晚的生辰礼,我在玉兰堂等你。” 玉兰堂…… 桑落心中一动。 玉兰堂是她当初故意落水,被章熙所救的地方。 便是在那之后,她与章熙才日渐熟识。 想到晚上要为他跳舞,桑落强忍住心中羞怯,点头轻应一声,自顾走了。 章熙和桑落走后,表小姐都有些意兴阑珊。 赏花宴的主人林晚柒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这场宴会,最终不欢而散。 …… 戌时,章熙到达玉兰堂。 这是个带湖的花园,是他平日里晨起练武的地方。 桑落还未到,他便绕着湖水信步而走。 走到一处,他停了下来,唇角噙着一丝笑,就是在这,他眼见着桑落落水。 那时他只当桑落与其他女子一样,为了勾引他,故意落水引他去救,再由此纠缠于他。 他故意耽误好些时间,好让这不懂事小娘子吃些苦头,才下水救人。 谁知她在水中那般不安分。 他环着她往上游,她一双小手却在他的身上四处点火,与他在水中纠缠不休。 那还头一次,有女人离他这样近,抱的他那样紧…… 尽管章熙不愿承认,可就是从那时起,他心中不再全是残酷的朝堂和战争,而是辟出了一个小小的角落,里面藏了一个小小的姑娘。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彼此经历过许多事后,她占据的地方越来越大,直至霸占他整个内心。 其实章熙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喜欢桑落的,似乎等他发觉时,便已如野火燎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为她着迷。 只要想起那个人,便心头发烫,从中涌出无限的欢喜。 又或是恨不得像全世界都宣布:这个人,她属于我! 章熙边想着桑落,边注意着通往玉兰堂的路口。没过多久,路的尽头出现一抹纤细婀娜的身影。 她踏着月色而来,像是在这夜里的盛放的玉兰,娇嫩而妩媚。 章熙静静的看着她走近。 桑落却没有章熙那样的闲情逸致,她像是做贼似的,边走边东张西望,就怕有人看到她这时往玉兰堂来。 走近了,却没看到章熙的人影,她也不敢声张,准备找个角落等着,就听到前方一声清亮的啸声,是章熙。 “你做什么不说话,吓死我了。” 桑落嗔道。 第152章 桑落的生辰礼物 章熙也不说话,只看着她,眉眼都是笑意。 从前他那样淡漠高贵,看人时眼睑下垂,居高临下,嘴角时常挂着讽笑,哪里像现在,笑的像得了脑疾一样。 桑落被他看的脸红。 “你与我庆贺生辰,为何这般偷偷摸摸,不像是跳舞,倒像是私通。” 桑落:…… 还越来越没有底线。 桑落嗔怒,“章熙,你到底还要不要看?” 章熙眉眼轻扬,退后两步将场地让开,虽未言语,但已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 这是桑落头一回夜半跳舞给男子看。 尽管已经答应章熙,她始终有些羞窘。但她既打定主意要攻略他,便拿出最大的热忱,全力完成这支舞。 月下清辉,园中空落,桑落在林中独舞。 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 雾轻红踯躅,风艳紫蔷薇。 …… 这是章熙第二次看桑落起舞。 不同于在王家时恬静温雅,清水玉兰般的动人。今日的桑落,腰肢款款,水蛇一样,凤眼流波,春意盈盈,一抬手,一转身,满满的勾人韵味。 她的舞,她的人,都像是对他无声的邀请。 章熙眸子幽静,漆黑,一望无底。他安静的看着月下的桑落,不声不响,一瞬不错。桑落背着他,都好似感觉到他盯着自己后腰的灼热目光。 那目光似要刺穿她,她每一次回眸,都能撞上他的眼睛。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只将这支专为他精心准备的舞跳给他看。 美人如虹,轻盈欲飞。 一支玉簪挽住她的万千青丝,随着起舞摆动,颊边有丝缕碎发落下。她闭着眼旋转,越来越快,直到玉簪掉落,万千鸦丝垂下…… 桑落停下来,睁开眼睛,章熙仍是安静的看着她。 眸中有暗火在跳动。 两人对视一瞬,章熙从腰间取下别着的玉箫。 四周清寂无声,忽而一声婉约清扬的乐声响起,幽幽而起,将她环绕。 箫声清而婉,挥挥扬扬,她愣怔去看,俊美的的青年眉目如玉,看向她似在说:继续跳。 他以箫为伴。 桑落心中微荡,对他微微而笑。 直到此刻她才真的明白,京中那些小姐们为何会喜欢他。 他吹箫时,如峣峣玉山,皎皎如月,光华流转,倜傥不群。 他的眼睛看着她,睫毛很长,眸子深沉。 他不只再是刚硬的大将军,还是这繁华的京城里,“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当时少年。 少时的章熙,多才多艺。 桑落闭上眼睛,再次扬袖而舞。 微风徐徐轻送,如练的月光下,周围静寂,只听得到箫声清扬,只看得见佳人蹁跹。 若有若无的、旖旎暧昧的气氛在空中拂动,如湖中的水,无声无息的包裹着他们。 二人一个执箫立于湖边,一个旋转于月下,遥遥望去,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箫声慢慢停下,桑落的舞也跳到终点。 后半程,其实她是随着章熙的箫声即兴而舞。但两人天生契和,这支舞却像是跳过千百遍一样。 这么一段舞跳下来,桑落喘着气,胸脯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跳动。 在秋日的夜里,她满身香汗,垂落的在颊边的发丝也都潮湿无比。许久不曾这样畅快的起舞,她心中松快,目中蕴着笑,转头去看章熙。 不妨章熙就贴着她,垂头侧目,看着她起伏不定的胸,不知看了多久。 月光和水波一重重扑来,女孩的肌肤如水,打着柔光。而那处柔软,也如破笋的竹芽,一日比一日玲珑。 迷人又可爱。 桑落脸上一阵火辣,不知是热的还是其他,后退两步,她同时双手交叠捂住自己的胸口,声音如厉道:“章柏舟你在看哪里?!” 章熙:…… 她的身量,比旁的姑娘要略高些,他搂着她时,软软的,恰巧相契……章熙的脑海里,蓦地想起他上回触碰的感觉…… 桑落羞怒无比地瞪着章熙,却见他低着头似在笑。 色批! 登徒子! 桑落不愿再理他。 章熙却目光却幽幽,看得她渐渐不安。 他朝她走过来,不知为何,被章熙浑身气势所压,桑落一时羞怯,不断往后退。 章熙一步步向前,桑落忐忑的向后退。 越退越无路,再往后便是她那回落水的地方。 他的眼中蕴着暗火,看得她心惊。 一脚踩空,桑落惊呼着要倒下,前方迫她后退的章熙抬起手臂,抱住她的后腰。 桑落推不开身后的手,索性便倚在他怀中。 因跳舞的缘故,她玉白的面容微微发红,眼睛水洗一般,越来越亮,漆黑夺目。 桑落露出笑。 她仰头看他,轻启朱唇,“柏舟哥哥,我跳的舞,好看吗?” 章熙在她的酥胸与朱唇间留恋,声音暗哑,目光如火。 “极美。” “这份生辰礼,柏舟哥哥满意吗?” 章熙同样凝视着她,眼睛黑沉,幽似狼光,“满意。” “我再送你一份礼物可好?” “好!” “柏舟哥哥,你先闭上眼睛。” 章熙浓黑的睫毛轻轻一掀,乌黑的眼珠子盯着她,里面氤氲着浓烈的欲。 他闭上眼睛,唇角略弯。 两人鼻息若有若无的贴着,桑落踮着脚凑近,他轮廓分明的五官,放大呈现在她面前,呼吸缭乱。 桑落再不犹豫,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尽管他们已经亲吻过多次,这却是她头一次主动吻他。 她看到章熙的睫毛抖动,呼吸频率加快,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环着她的腰,没有动作。 她伸出手臂揽住他的的脖颈,将他拉低,慢慢加深这个吻。 他们徐徐交换了一个吻,温柔而缠绵,章熙果真是君子,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们在月夜下接吻,桑落觉得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她准备向后退开,结束这个吻,恶魔才终于睁开他的眼睛。 他拉过她,抱紧她,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 院子通外的小路尽头,林晚柒怔忡地看着他们,那对在湖边月下拥身而吻的青年男女。 \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 第153章 开战 章熙是个伪君子,真小人。 他享尽美人的投怀送抱,温软玉香,却几乎是桑落后退的同时,便欺身压上来,唇也重新贴上她的。 他们挤挤挨挨抱在一处,睫毛相贴,桑落的睫毛飞快地颤抖,随着章熙扣腰托颈的姿势,她搭在他颈上的手抖得厉害,雪白的面红得滴血一般,眼睛也不敢睁开。 因眼睛闭着,五官的感触却在此时格外放大。敏锐至极,她能完全感受到章熙侵略性十足的亲吻。他的舌也伸进来,与她的搅在一起。 他吻得实在太过凶狠。 身上的气息包裹着她,强势,不容置疑。 章熙摩挲着她的腰肢,在腰窝附近缓慢地游弋。因要跳舞,桑落今夜特特穿了一身轻薄帛衣,此刻被他的大掌抚过,脊骨都跟着一起发软。 被箍着腰固定住,桑落承受着缠绵的、窒息的、魂魄被勾走的亲吻。 这让她的腰骨发软,四肢如麻,她呼吸不过来,人也站立不住。 即便这样,章熙也不放过她。 颈与颈厮磨,勾勾碰碰,轻微点火。 腰肢更紧,好像要被他扣入身体中去。 她像条缺水的鱼,难耐的扭动,手摩挲着他衣物上的纹路,也不知自己要什么,既想推拒远离,又不可自拔地被吸引,身子发烫,脸颊火热。 他,就是她希冀渴望的唯一水源。 桑落柔成了水,任由章熙予取予求。 章熙眸中火光越来越亮,吻着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一寸一寸,他用浓烈的吻表达情意。 他吻的深情而热烈,桑落的心口咚咚跳着,这一刻,她清晰的感觉到: 章熙爱她至深。 一想到这点,桑落止不住情动。 身子也越发娇软。 章熙感受到怀里女孩的回应,眸中欲色更深。 女孩的脖颈,高高向后仰,修长似天鹅颈一般,愈发显得胸前火热丰盈。 她永远那般甜美,软柔,将他四肢百骸的热血全都调动起来,集中于一处。 如花汁捣碎一般鲜妍芳菲,他扣着怀中发软的她,迫着她仰面承受,承受他缠绵缱绻的吻。 相濡以沫。 夜风徐徐,不知明的花树上的落花纷纷,随风浩浩然飘下,落在那对月下相依相偎的青年男女身上。 落在肩上,头上,衣袖上…… 落在她丰盈的胸脯上。 他追逐着落花而去,吻轻轻印了上去。 桑落:“唔……” 一股强烈的酥麻感数流入四肢百骸,全身战栗。 软倒在他的怀里! 夜深漫长,她攀着他的肩,他爱着她的玲珑,衣袂勾缠,两人倒真若私通一般。 忽而,远远的她听到有丫鬟说话的声音,有人来这处! 桑落一骇,旋即被章熙一把抱起,带着她藏到荫影浓重的树后。她的脸贴着他剧烈跳动的心口,她被他抱在怀中,浑身都笼上他的气息。 桑落的睫毛颤颤着,带着水雾,听到丫鬟说话的声音远去,原来不过是有小丫鬟路过。 直到周遭恢复静谧,桑落才抬起头,一下撞进章熙幽黑的,带着欲念的眼睛里。 桑落同样潮湿而多情地回望回去。 二人对视半晌,章熙方哑声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桑落低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窘迫的脸因为羞涩有些发烫,声音也沾染了一层娇媚。 “……我自己回去。” 这样粘稠带着雨意的声音,让桑落自己听到都有些难为情。 章熙更甚。 他搂她入怀,紧紧地扣在怀中。半晌才压抑着蓬勃倴张的爱欲道:“真想现在就娶了你。” 桑落听懂了他的话,却不敢回答。 紧接着他又在耳边道:“很快,落落,我很快就娶你为妻。” 章熙在对桑落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这样煎熬的折磨,美人在怀,却只能浅尝辄止的日子,他一时一刻都等不下去。 “……嗯。” 桑落羞涩应声。 两人相携走出院子。 林晚柒早在那二人吻的情深难住时,就失魂落魄的,默默离开了。 她想起清姐儿劝告她的话,“……一看就是个狐媚子,专会勾引大哥,你可别被她的外表骗了!你只看府里如今只剩下一个傻乎乎的汪思柔,就该知她的手段! 大哥就是被她迷了去。不过你放心,太夫人不会让这种女子过门的。” 那时她只觉得清姐儿的话不严不实,不能尽信。 她自己亲眼所见,是表哥要与岳妹妹说话,岳妹妹并不曾如何。 此时才知,她错得有多离谱! 这一切不过是岳氏女的表相。 难怪岳氏女总是一副谦让的模样,什么都不与她争,文文弱弱,她只当是个好的! 原来私下里,她竟是那样……那样放荡—— 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夜半与男人幽会,会那样与男人厮磨! 那样不堪入目的画面,林晚柒只要一想到就忍不住面上发烫,内心无比羞耻。 岳氏女却已经这样做了! 同表哥一起…… 她垂下头,心中哀哀,很是难受。 不单是因为看到心上人与其他女子缠绵,更是因为章熙本身。 原本岳桑落是敦厚还是放荡,都与她无关。可一向英勇果决的表哥,睥睨一切,淡漠傲慢的表哥,却会愚蠢的,眼盲心瞎的陷入桑落的温柔陷阱。 他那时将岳桑落搂得那样紧,吻得那样入情,哪里有一点往日清贵的样子。 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男人罢了。 章熙亲手打破了她心中爱慕多年的形象,将之变成一个俗不可耐的男人。 林晚柒拧紧帕子。 庾太夫人请她来,就是觉得她更方面都与章熙相配,想要她嫁给章熙。 她原本是万分欢喜的。 但过了今夜,她不再想要嫁给他—— 她不想与另一个女子分享夫君,更不需要占有一个心思完全不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林晚柒清楚感受到,表哥离她越来越远。 她对章熙也不再迷恋。 可她同样不会让那两人好过。 婚姻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家世、才情,样样不输岳氏女,她要将章熙抢过来,再将之狠狠抛弃。 林晚柒擦干眼泪,准备与桑落彻底开战 第154章 你不是想做少夫人吗? 太夫人庾氏最近明显感觉到,林晚柒来宁寿堂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林晚柒并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姑娘,又有一些才女普遍清高的小毛病,原是府里的娇客。 这几日却一改常态,不但是宁寿堂,老二的嘉乐堂和老三的怡和堂也没少见她走动。 满府都是她的身影。 她愈活跃,桑落便愈发躲在思韵院里不出来。 避其锋芒。 庾氏也曾隐晦地提点过晚柒,想要嫁熙哥儿,做相府的少夫人,光朝她们这些人使劲没用,还得要正主点头。 说白了,劲要往栖云院使。 如今不过是被章熙冷语几句罢了,就赌气不与栖云院来往,岂不是蠢? 她这位太夫人若真做得了章熙的主,也就不用将她接进来,培养感情。 但这姑娘不知是否真的太天真,她的话,晚柒竟好像听不明白似的,每日仍旧满府里乱窜,偏又避过思韵院和栖云院。 如今府里都有传言,林小姐将岳姑娘逼得不敢出院门。 唉…… 庾氏咽下心中的叹息。 “晚柒丫头,你做的这碗甜水我用着很好,方才下人不是过来说熙哥儿已经回来了吗?你去给他也送一份,熙哥儿爱吃甜的。” 这姑娘看着挺机灵,怎么就不开窍呢~ 如今章熙一有空闲就朝思韵院去,与桑落在一处。 晚柒却只缠着她这个老婆子不放。 这不是傻是什么?! 原该是她拘着桑落在身边,让晚柒与熙哥儿去培养感情,如今整个给弄颠倒了。 谁知林晚柒小嘴一撇,脸也沉下来,“我不想去,表哥此时定是去思韵院了。” 这傻姑娘,原来你知道啊。 “无事,你就说是奉我之命,去吧。你表哥会喜欢的。” 庾氏仔细回想当初桑落与章熙亲近的过程,再苦心教眼前这木讷的姑娘。 私下里,庾氏也不免跟雨竹抱怨,“难怪熙哥儿喜欢桑落,不论别的,就冲桑落那一点就透的机灵劲,也比怎么教都教不会的林晚柒强。” 雨竹一个丫鬟,自然不敢跟着太夫人一起说小姐们的不是,只能委婉道:“……岳姑娘的性子的确是好。当初大公子也不是没有给过她难堪……” 再看现在,大公子被岳姑娘调教的,那眼里心里全是岳姑娘,再容不下其他。 只不过这话雨竹不敢当着太夫人的面说罢了。 庾氏幽幽叹口气,“当初要是没有‘那事’就好了,如今我也不会这般为难。”说完她又自顾摇头,“也不对,要不是‘那事’,桑落还不会与熙哥儿那般亲近。唉,都是孽缘啊……” 还是那句话,都是不得已。 如今府里的姑娘,除了桑落便只剩下柔儿,那是个不争气的,根本指望不上。京中剩下的表小姐们,在府时熙哥儿尚不曾正眼看过她们,这会儿就更加不会了。 思来想去,只剩一个林晚柒。 身份够,又有幼时的情分在。 她原本是不喜林晚柒的,当初熙哥儿的娘闹得那样难堪,两家差点反目成仇,她是有些怕林晚柒也如林氏一般偏激。 可是—— 就如同当初让桑落嫁叶彦远一样,都是被逼无奈。 且说庾太夫人这边正烦恼章熙的婚事,思韵院里,章熙掀帘而入。 他才进来,满屋子说得正欢的大小女人,便都停了下来,自觉地将地方腾出来,留给桑落二人。 章熙明知故问,“怎么我一来,她们都走了?” 桑落脸上微微泛红,嗔了他一眼。 他竟好意思问。 还不因为前次,那会儿她坐在小厅的榻上看书,章熙来了,话都没说几句,就指着她的唇问,“刚才吃了什么?” 桑落不疑有他,“橘子啊。” “甜吗?” “嗯。” “是吗?”他慢慢凑近,呼吸也越来越近,“我尝尝……” 说着他便吻上她的嘴角,舔了舔。 桑落瞪大眼睛,伸手推他。 这光天化日的。 章熙瞬时就将人箍在胸前,张嘴轻咬住她的下唇瓣,桑落呼痛,下意识张开嘴,被他顺势滑入口中…… 相爱的恋人,无时无刻都在思念着彼此。 即便天天都能见到,可仍是觉得不够。 唇舌相触,两人的身体都轻轻一战,章熙吮着她的舌,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拖着她的后颈,不让她有丝毫远离,逐渐加深这个吻…… 他很偏爱这个拥抱的姿势,代表着绝对的掌控,与不容退缩。 章熙的吻,一旦开始,便很难叫停,直到一声惊叫打破了这个热烈持久的亲吻。 漪姐儿红着脸跑出去。 桑落闹了个大红脸。 背地里又被青黛和汪思柔追问了许久,也笑了许久。 是以今日章熙一来,满屋子的人都很有眼色地走了,包括漪姐儿。 桑落随手拿起手边的果子朝他扔去,“你还好意思说?” 这人现在是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章熙接住果子,凤眼微眯,带着几分暧昧的弧度,“你又想请我吃橘子?” 桑落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的蜜桔,不由脸上更烧几分。 男人似乎天生在这方面就比较擅长,不过亲热几次,章熙就能轻易将她掌控,游刃有余。 而她明知不妥,也会被男色所惑,控制不住地任他胡来。 桑落不想再去回忆那日尴尬的场景,问道:“今日怎么有空闲?” 回来得这样早。 若是往日,章熙少不得要调笑两句,问她有没有想他,今日的确是有正事与她说,“忙了这些天,总算是把对将士们的晋赏,和战场上的伤亡抚恤事宜理好,剩下就等着旨意便是。” 桑落知道章熙最近一直在忙这些事。 他对于跟着他一起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士,是真的拿他们当兄弟看待。 在南边那会儿,桑落亲眼看到,章熙作为主帅,每日的饭食与普通小兵无异,都是大锅饭。 那时章熙还受着伤,她想要给他做些好的,他却拒绝了。 桑落曾问他,“你饮食那样挑剔,如何能吃得下?” 章熙却道,“吃不下也得吃。我若是不跟着一起用,底下将士的饭食就更加不好。” 他说得稀松平常,却实在令桑落感佩。 她听过也看过太多视人命如草芥的“上等人”,却只有他一个,为了底层士兵能吃得好些,与他们一同用饭。 于是桑落笑道:“太好了,这样你也能放心。” 章熙却道:“当然是好,忙完了外面的事,就该忙你的事了。” 桑落心中已有了猜测,面上却故意道:“我每日呆在思韵院里,能有什么事?” 章熙笑起来,点点她的额头,“你不是想当少夫人吗?”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155章 还有空关心别的男人长相? 桑落被说得羞臊,却不愿否认,粉脸上满是红晕,“我就是要当少夫人。” 章熙爱极了她这副又羞涩又实诚的模样,伸手想要拉她亲近,桑落却早有预料,灵巧避开。 “你又要作死!” 她含羞带怨的骂道。 章熙一点也不气,见两人隔着一整个厅堂的距离,好笑道:“落落要怎么谢我?” “你要如何?” “晚上你来栖云院,我买了你爱吃的红豆饼。悄悄的,只留给你一人。” 他说得煞有介事,倒好像红豆饼真成了什么珍贵物什。 桑落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思韵院里人来人往,不单是漪姐儿,还有柔儿,小五,都时常来她这儿玩耍,可在他的栖云院,是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他的。 自章熙进来,桑落脸上的热辣就没有退过,此时顶着他带有明显暗示的目光,红着脸点头应下。 “嗯。” “好落落。” 章熙实在爱她的乖巧。 自两人确定心意后,她总是愿意顺着他,迁就他,这让章熙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美好捧到她面前。 “很快,你就是章府名正言顺的少夫人。” 府里的传言他也有耳闻,且每次他来,桑落都在栖云院等着。 章熙知道太夫人接林晚柒的用意,也知桑落不愿与两人为难,尤其是老太太。她总是这般良善,为他人着想。 那他就更不能让她受委屈。 “很快。” 他保证道。 “好。” 其实桑落并不是像府里传言的那般,是因为惧怕林晚柒,她就是懒病犯了。 从前她是不得不争,如今章熙恨不能一有空就来思韵院,她又何必去给自己找事情。 何况林晚柒最近那般活跃,府里大小院落串联个遍,她就更有借口安居一隅。 这样反而能落得个被林小姐压迫不敢出门,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形象。 她每日闲来无事逗逗猫儿,或是与柔儿几个玩闹一番,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直到一位不速之客却打破她平静的生活。 宫中来了小黄门,传太后懿旨,要桑落入宫觐见。 桑落从未进过宫,难免惶惶不安。 小黄门早上来传旨,让桑落明日巳时去长乐宫请安。 这日午后开始,相府就热闹起来。 先是太夫人,将桑落叫去宁寿堂,与她讲了许多进宫的礼仪规矩,教她如何应对贵人的问话,直说了两个时辰,庾氏的嘴都说干了。 “太后娘娘为何要找你?” 桑落老实摇头,“我也不知。” 庾氏操心道:“你这孩子,再仔细想想。” 桑落回忆半晌,缓缓道:“嬿娘大婚那天,是我头一次见到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许是看在嬿娘的面上,赏了我一对镯子,夸了我两句……哦对了,那回太后娘娘为太子殿下选妃,在宫中设宴,我远远地朝太后娘娘拜了拜,除此之外,再没有了。” 庾氏点点头,桑落连院子都不大出,属实不会与太后娘娘有什么交集,“可有问过王家二小姐?” “已经差人去了,人还没从英国公府回来。” 庾氏怕将人吓坏了。他们家对于皇室,对于入宫觐见,视为稀松平常,可桑落不同,她从未经过什么大场面。 于是她道:“我已经递了牌子进去,太后娘娘若准了,明日我与你一同进宫,你不要怕。” 桑落感激地点点头。 对于太后传她进宫,直到现在她还有些懵。若有太夫人陪着,会安心不少。 至此,林晚柒才意识到,庾氏不是不喜欢桑落,反而比起自己,那两人说话时更显亲切随意。 那老太太为何不愿意岳氏女与表哥? 林晚柒想了许久,也不得就里,只能将之归结于岳桑落的家世太差,身份不相配上。 稍晚一些,章相回府。 他显然也听说了今日的事,特意将桑落叫到清辉堂关切了两句。 “太后娘娘不是那与小辈为难的人,你只需谨守礼仪,其他的不用担心。” 他语气平静,可说出来的话一点也不平静。 章相这是在给桑落吃定心丸——皇宫不可怕,太后娘娘也不可怕,只要守好本分,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有相府兜底。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章相平日里那般君子端方,出了事却一样的霸气外露。 章熙则更是直接,“不想去就不去,明日告病就好。” 桑落原本满心紧张,却被他逗笑,“大公子,你当这是去看戏么,说不去就不去。” 章氏和三夫人姜氏也都派人,对桑落明日的进宫之行表示关切。 府里因桑落进宫的事,教规矩的,配衣裳的,找首饰的,热闹了一下午。 林晚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桑落在相府,根本不是她以为的无根无基。 太夫人是长辈,她如此做尚且还说得过去,可章相爷的态度却很明显。 他关切岳桑落。 甚至是认可岳桑落。 还有章氏和姜氏,两个人精一样的夫人,也都向岳桑落示好。 林晚柒心凉了半截,不敢再往下去想。 翌日,桑落独自进宫。 相府距离皇宫只有一盏茶的功夫,从马车上下来,远远地就看到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在宫门口等着。 是章熙在等她。 今日他当值。 章熙看着她道:“我送你进去。” 桑落狐疑,“你能进后宫?” 章熙一个外男,穿过大半个后宫送她去太后的长乐宫,这是允许的吗? 不会犯了什么皇家忌讳? 汪思柔的话本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章熙看她眼神飘忽,就知道她想歪,“你胡思乱想什么,陛下的后宫,干净得跟什么似的,有什么好避讳。” 是了,桑落想起来,当今圣上,性别男,喜好男。 自从关内侯失宠,据说陛下受伤颇深,罢朝数月,最近才将将从失爱的阴影中走出来。 桑落问,“陛下的新宠有关内侯俊美吗?” 关内侯的长相,媚而不俗,令她印象颇深。是以桑落十分好奇。 章熙含酸带醋道:“你倒有空关心别的男人长相。” 桑落:…… “反正没我俊美。” 桑落:…… 和一个男宠比美真的大丈夫? 两人一路说话斗嘴,桑落竟都没空紧张,不知不觉就到了长乐宫门口。 章熙摸摸她的头,“你去吧,别害怕,一切有我。”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156章 子玉好不好 长乐宫 桑落按照昨日太夫人给她恶补的进宫礼仪,稳稳当当行礼。 太后娘娘高高坐着,她不叫起,桑落便一直维持福礼的姿势。 王太后问道:“方才,是章柏舟那小子送你来的?” 桑落心中一惊。 今日章熙当值,他不守在陛下身边,却送自己过来,也不知算不算玩忽职守。 她怕自己给章熙闯了祸。 可太后问话,也不得不回答。 “回太后娘娘,臣女方才在宫门口,碰巧遇到章将军。” 太后也没拆穿,只冷冷道:“好一句碰巧。” “你过来,让哀家仔细看看。” 桑落起身,上前几步。 “上台阶来。” 桑落不得不再朝前几步,直走到太后跟前站定。 太后坐着,她若站直便高出许多,显得有些居高临下,桑落只好维持着仪态,尽量屈膝弯腰,好比坐着太后略低一些。 这姿势别扭又难受。 王太后冷眼瞧着她动作,美人就是美人,即便这样狼狈的姿势,她做来也有几分闲花照水的味道。 “你便是这样,将子玉和柏舟这两个京中最好的儿郎全都收入怀中?让他们对你死心塌地?” 桑落大惊,她万万料不到太后娘娘会这样说。 “臣女不敢。” “不敢?”王太后冷哼,“若非你故意教唆诱惑,子玉会为了娶你而忤逆他父亲?又特意求到哀家这里,为了给你提升地位,好与他家世匹配?” 桑落通通不知,只能摇头。 自章熙回来,太夫人便不再提王佑安求娶一事,她又不敢问章熙。那人如今醋劲大得很,她若提上一星半句关于王佑安,他定会翻脸转而折腾她。 是以,桑落只当这事与跟叶彦远定亲一样,已经不了了之。 没想到太后今日叫她来,竟是为了这个。 “太后娘娘明鉴,臣女从未叫子……新都侯忤逆父亲,臣女自知位卑,不敢奢望攀附。” “是因为知道子玉这条路不好走,你便转投章柏舟的怀抱?” “你又是用了什么手段,怎么就能确定章柏舟能娶你?” “这般水性,朝秦暮楚的女子,怎堪为我大周栋梁之妻!” 太后娘娘一句比一句严厉,到最后,声色俱厉。 时人最重声名,太后对桑落这般评价,更是重于性命,一旦传出,便是终身也无法洗脱的污名。 若是普通女子,被上位者这样说,定然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可桑落这会儿反而镇定下来。 从昨日到现在,她满心慌乱,不知太后召她用意,此时反而大石落定。 其实太后娘娘就像是另一个太夫人,区别不过于一个不想她嫁给王佑安,另一个不想她嫁给章熙罢了。 想清楚这些,桑落道:“臣女不曾对新都侯有任何引诱之举,新都侯所做一切,若非太后娘娘告知,臣女丝毫不知。太后若是不信,大可叫新都侯与臣女对质。” “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你,如何肯说你的不是?” “太后娘娘,身为女子,得他人青睐,尤其是新都侯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是臣女的荣幸。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能因新都侯心悦我,便判定是臣女的罪。 说句大不敬的话,如娘娘这般风华绝代,年轻时又哪里会少了爱慕之人,臣女相信拜倒在您裙下的人,只会比臣女更多。 臣女斗胆,敢问太后娘娘,这是美的错吗?” 太后身后的嬷嬷斥道:“大胆!” 桑落重新跪下来,“臣女僭越,但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请太后娘娘赐罪。” 桑落低下头,刚才那番话,的确有些冒犯,但若她不那样说,任由水性杨花的大帽扣到她头上,才是真的蠢到家。 最差的结果就是得罪太后,只要太后不是要在长乐宫杀她,章熙和相府总会帮她兜底。 谁知她说完,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你就是这样将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孙辈哄到手的?” 桑落:? “嬿娘总跟我说起你,说你哪里都好。那孩子一向眼光高,哀家还从未见过她与谁如此要好。 还有子玉,哀家从未见过他为女子这般用心过,为了你更是连他老子的话都不听,哼~还算有点男人样。” 桑落听得一头雾水,感觉太后娘娘似乎也不是很生气? “行了,你起来吧,省得说哀家苛待了你。” “多谢太后娘娘。” “听说你还有个弟弟?” “回太后的话,臣女弟弟名叫岳清风,如今拜顾都尉为师读书。” “斯年啊……原来他新收的小徒弟是你弟弟,”太后语带怅然,“也好,有个弟子伴着,他也能有个寄托。” 桑落知太后是想起早亡的豫章长公主,不敢多言。 半晌,太后才道:“哀家与你说说家常,你不必拘泥,一口一个臣女,听得人头疼。你与章柏舟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臣女……”桑落不知太后用意,一时为难,“我与章将军,我们……” 她支支吾吾,不敢言明。 “看来传言是真的。”太后打断她,肯定道。 桑落:…… “子玉不好吗?”太后又问,“他为你也做了许多事情。而且他脾气秉性,学问样貌样样都比章柏舟好。” 桑落感觉从进了长乐宫,她就处于失语的状态,太后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古怪刁钻。 “新都侯……子玉他的确很好,我很感激他对我的帮助……在我心中,他是真正的君子,知己……” 在太后娘娘灼灼的目光下,桑落绞尽脑汁,想尽各种修辞来夸王佑安,可她越夸,太后脸上的失望之色越重。 “他就没有缺点?” 桑落觑着太后娘娘的脸色,“……子玉他有时待人太好了?” 太后眼睛一亮,鼓励道:“还有呢?” “子玉他……”桑落苦着脸,“太后娘娘,实则我与新都侯未曾有过多少交集,我实在说不出他的缺点。” “章柏舟呢?他的缺点多吗?” 桑落实诚地点点头,“多,特别多。章将军性格不好,脾气大,强势,嘴巴刻薄还小气……”桑落“如数家珍”。 “行了行了,”太后打断她,“章柏舟那般差劲,你又何必迁就他,不如多与我家子玉来往。” 桑落:……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太后娘娘又问了她两句,随后道:“你去吧,哀家也乏了。每日为你们这些小辈的事情操心,头发也要多白两根。” 桑落行礼告退 殿外,王佑安一袭青衣,俊朗清逸,玉树芝兰,正静静等在那里。 第157章 单身狗才造反! “娘娘对这位岳小姐似乎格外宽厚?”太后身边的老嬷嬷道。 她便是桑落被二夫人冤枉偷簪时,去相府为桑落正名的王嬷嬷。也是太后身边积年的老人,是以与太后说话便没那些讲究忌讳。 “你这老货,哀家对这些小辈,何时不宽厚了?” 王嬷嬷笑道:“是是,是奴婢嘴笨。奴婢伴在您身边三四十年,原当能猜出一二分您的心意,您是想促成新都侯与岳姑娘?” 不然王佑安一来,太后便打发岳桑落走了。 “哀家可不是王旌那般势利,只看重家世背景的。哀家从小看着子玉长大,将他当成自己的亲孙,他既然喜欢那姑娘,哀家有什么不愿意。” “不止吧?” 太后也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是啊,嬿娘出嫁那日,哀家才第一回见这丫头,可就是有种说不来的亲切。 嬿娘的那些事,你是知道的,她不愿嫁应舯那小子。可岳桑落一劝,嬿娘就想开了,不说欢欢喜喜,起码婚礼上没出岔子。 如今嬿娘在英国公府过得不错,也是多亏了她。那时我便喜欢她的聪慧。 还有今日,我那样说她,她也能不卑不亢,有条有理地回我,可见心性坚韧。不是那等没主意的草包美人。” 要知道王太后历经两朝,执政近十年。 居移气,养移体,她的威严气势,疾言厉色,便是一般的朝廷大员,都会吓得两股战战。 即便现在还政当今,退居后宫颐养天年,但她积威仍在。岳桑落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姑娘,能稳稳立住了,也是难得。 王嬷嬷道:“说句僭越的话,奴婢第一回在相府见到岳姑娘,便觉得她与您有几分神似。” 太后撑不住笑,“你这老货又在唬人,哀家年轻时哪有岳丫头那般颜色。”说完她又好奇道,“你去相府做什么?” 王嬷嬷便将桑落被疑偷盗的事细细说了,末了道:“别看外表柔柔弱弱,却是个有心机的,特意给自己留了底牌。奴婢说了簪子是二小姐送的,相府二夫人当时脸就白了。” “她一个没有根基的小姑娘,又长成那般颜色,若是没有心机,早不知死了多少回,哪还有今日子玉和章熙之争。” 王嬷嬷忽想到一事,奇道:“您刚才为何非要逼她说新都侯的缺点?”新都侯哪里有缺点? “你没听她讲子玉那些优点吗?空洞乏味,敷衍潦草,这些话套在任何人的身上,都说得过去。 哀家问她子玉的缺点,不过是想看她到底了解子玉多少,唉……她说起章柏舟,倒是头头是道,且都是些小节,谁亲谁疏,一目了然。” 听到太后语带惋惜,王嬷嬷道:“大司马不愿意,相爷难保也不肯岳小姐嫁进门呢!您别操心了,若是不成,就是没缘分。且京中淑女那样多,有您掌眼,自然能给新都侯挑个最好的。” “哀家只怕王旌的野心太大,眼里除了权力再没有其他了。” …… 崇明殿里,太子殿下萧昱瑾同样忧心忡忡。 最近他又开始做那些奇怪的梦。 而且梦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太极殿前,喊杀震天,丹陛已被血水染红,周围都是尸首,火光冲天。章熙浑身血污,如同地狱归来的魔,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眼看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剑就要指向他…… 每到这时,萧昱瑾便会被吓醒。 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已经尽力与章熙结交,积极抱大腿,故事的走向已经不同,为何还会出现那样的结局。 上天到底在暗示他什么? 为此,他茶饭不思地想了好几日,终于被他想到一个可能—— 那便是岳皇后! 他不记得在那些甜甜的梦中,岳皇后具体是何时嫁予章熙为妻。 唯一能确定的是,造反的章熙,他是单身狗! 于是,他将章熙唤来,第一句话便问,“你准备何时成亲?” 章熙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关你何事。” 当然关他的事! 而且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萧昱瑾急道:“你到底对桑落是不是真爱?” 章熙凤眼眯起,充满威胁地看过来,“桑落也是你叫的?” 萧昱瑾气急败坏,章柏舟你到底会不会听重点!他没好气道:“你若不想娶,那就把人让给孤。” 好赖娶了岳皇后,还能多当几年皇帝! 章熙闻言也不再气定神闲,“桑落是我的。” “好好好,是你的。 下个月初十,孤特意找钦天监算过,良辰吉日!宜嫁娶。不如就将日子定在那天,你与桑……姑娘成亲!怎么样!” 看着一脸兴奋的萧昱瑾,章熙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的确着急娶妻,可萧昱瑾是怎么回事,他为何那般上心? “你要干什么?抢亲?” 想到这个可能,章熙再次威胁道,“你想都不要想。” 萧昱瑾哭笑不得,费力解释,“孤这还不是,为你着急!你说你月底就及冠了,还从没有过女人,你,你行不行?别把自己……憋坏了。” 章熙听得想打人,又不知该如何自证雄风,只能咬牙切齿道:“用不着你操心!下月廿八,日子我早定好了。” 萧昱瑾深怕夜长梦多,“会不会太晚?” 其实章熙比他还急,可是—— “老胡他们,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章熙在等与他一起战场上拼杀的同袍,他们如今都还在西北。 萧昱瑾默了默,下月底成亲,尽管时间拖得有些久,但他尊重章熙的决定。就像他尊重数千数万浴血拼杀,保家卫国的战士一样。 但有件事,他还是要问清楚,“你不会杀孤吧?” “有脑疾就去看病!”章熙毫不留情,乜斜他一眼,“有病不丢人,不要讳疾忌医。” 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崇明殿。 在太子这耽误太多功夫,桑落也该从长乐宫出来了。 第158章 熙,你混蛋! “许久前就想与你来这儿吃饭,没想到直到今天才成行。” 一处环境清幽的苏菜馆内,王佑安说道。 嬿娘大婚那日,王佑安曾邀请过桑落,不过那时被她拒绝。 后来又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从她定亲,王佑安求娶,退亲,直到章熙回来,事情一件赶着一件,推着人往前走。 直到今天从长乐宫出来,她看到王佑安等在殿外,才意识到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 有些话,的确要当面说清楚。 “章熙也想娶你,是吗?”王佑安问得直接。 桑落沉默片刻,点头应是。 这次轮到王佑安沉默,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你会嫁给他吗?” 桑落拿起茶杯,抿了口杯中清茶。问他道:“是你求太后娘娘,要娘娘帮我提高身份?” “是,因为我想要娶你。” 王佑安直言不讳,接着又重新问了一遍,“你会嫁给章熙吗?” 桑落想了想道:“我想嫁给他。” 王佑安闻言神色不变,举箸给桑落布菜。直把桑落面前小碟堆满,才问道:“你喜欢他?” 桑落毫不犹豫,“我喜欢相府。” 王佑安扭头看她,“不是因为章熙?” 桑落眨眨眼睛,“大公子就在相府。” 王佑安想起七夕那日,两人讨论过“情爱与安稳”的话题,当时桑落便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安稳。 他似有所悟,又有些不甘心道:“若是我如他那般强势,功绩卓绝,掌握话语权,我是不是……”无数次,王佑安都在问自己。那时若是他再果决一些,是否就不会拖到今天这样的结局? 桑落摇摇头,“可他也永远不会比你更了解我,不是吗?子玉,你很好,不比任何人差。” 王佑安听懂了她的话,苦笑不语。 两人沉默地用饭,半晌,王佑安问,“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 “我怎么会问这种蠢问题。”王佑安自嘲的笑笑,神情落寞,“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既想娶你,又怎会对你不好?” “其实方才在长乐宫外,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死心。我跟自己说,哪怕你流露出一分的不情愿,天涯海角,我都带你走。 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你。” 桑落整个人有些懵。 语无伦次,“子玉对不起,我……” 王佑安从来都是一个温和,让人相处起来非常舒适的人。 即便那日贸然求娶,他也没有这般直白地表达过他的心意,如今他亲口说出来,桑落不知该如何回答。 王佑安一如既往地体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对我也从来没有任何想法,一直是我在主动找机会靠近你。我今天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抱歉,给你造成困扰。” 桑落眉头微蹙了下,动了动嘴唇,才慢半拍道:“是我的问题。子玉,谢谢你从一开始便愿意帮我。西山时吕献阳污蔑我,是你站出来为我作证;芙蓉殿淑慧县主欺辱我,也是你让我免于羞辱,你还给我放烟花,庆生辰;章焘落水那次,也是你赣夜请英国公世子来解释……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谢谢你永远尊重我。真的我很感谢你,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我真的当你是朋友,却也只能是朋友。抱歉。” 王佑安对于桑落来说,的确特别的人,所有她尽可能不失礼地表达清楚,真情实意地拒绝他。 可于王佑安而言,这些话不过是抹刀之前,在刀子上抹了点蜜糖而已。一刀戳进去,心仍旧是疼。 他不动声色,将难过藏起,“我都知道。” 桑落说:“谢谢。” 王佑安轻松一笑,又变成那个温润公子,“我们还是朋友。” 桑落同样微笑点头。 彼此心中却知,他们再也回不到最初。 接下来的饭,便吃得有些没滋没味,如同嚼蜡。 直到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闯入。 某一个瞬间,桑落甚至是欣喜的,章熙的到来,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屋内尴尬的氛围。 “你怎么不等我?” 章熙进门后先扫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桑落旁边,强行拉过她的手,肆无忌惮地问道。 桑落要将手抽出来,可章熙的力气,她哪里抽得出。 没办法,她只能扭头对王佑安道:“子玉,那我就先走了,咱们下次再……” “原来是新都侯,”章熙大声打断桑落的话,夸张道,“方才只顾着看落落,竟没注意到你也在。” 王佑安到底是君子,不与他这浮夸又眼盲的人计较。 或者说王佑安根本都没有看他,而是站起来对桑落道:“下次再有地道的南方菜系,我们一起。” 桑落应好,“一言为定。” 其实她与王佑安都心知肚明,这是他们二人最后一次单独吃饭,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可章熙不知道。 而且直到王佑安离开,都没有给章熙哪怕一个眼神。 如此挑衅,章熙如何能不气。 他从崇宁殿出来,听说桑落跟着王佑安走了,一直追到这里,一路心急如焚,结果这两人竟在这里岁月静好的用午膳。 王佑安想干什么,他前两的还不够清楚吗?王佑安是想挖他的墙角吗? 还有岳落落!前有太子后又王佑安,她是一点没有将为人妇的自觉! 总之,章熙生气了。 需要哄哄才能好的那种! 可他等了半晌,也不见桑落做出反应,她甚至也如同那个王佑安一般,将他当做空气。 章熙忍耐不住,率先发难,“谁允许你跟他吃饭?” 桑落反问,“与朋友吃饭,我需要经过谁的允许?” 桑落也有气。 她与王佑安已经将话说清楚。若不是章熙搅局,他们本可以从容的用完这餐,好好道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难看。 章熙一点也不尊重她! “朋友?!” 章熙听到这个词,想起之前桑落与他也是“朋友”,敏感的少男心被戳中。大声问道,“又是朋友?是不是随便哪个男人都是你的朋友?你与他吃饭,问过我了吗?我允许了吗?” 桑落这些日子被他宠惯了,多久没被他这样大声吼过,顿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章熙一看桑落流泪,暗悔失言。 想给她拭泪哄一哄,又觉得不能若任由她这般跟其他男子亲近,便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你若谨守本分,便没人说你。” 本分? 桑落的眼泪,原本做戏的成分居多,不过想哄的章熙心疼,好揭过这件事。 可章熙这话跟太后说她水性杨花别无二致,明明不是她的错,却要被人一再误解,这下她是真的有些伤心。 “章熙,你混蛋!” 第159章 斗气 最近两天,整个相府的人,上到太夫人、相爷,下到洒扫、粗使婆子,都知道大公子与岳姑娘,吵架了。 两人好的时候,大公子恨不能直接住在思韵院,只要有时间,便与岳姑娘呆在一处。 府里的人,不止一个看到过二人神态亲密的样子。 可这两天,准确说自岳姑娘从宫里回来后,两人就忽然不再要好。 为此,太夫人庾氏乐见其成。 怕林晚柒太死脑筋,她还特意叮嘱,“你若无事,平日里也多去其他院子走动走动。” 林晚柒红着脸应下,庾氏暗暗松口气,能听得懂暗示,还不算太傻。 栖云院外,林晚柒赶在下朝的时间,去给章熙送她亲自煮的甜汤。 另一边,与太夫人早上请安的桑落,从汪思柔处听说林小姐给章熙送汤的事,微微一笑,不甚在意。 林晚柒与提着食盒的侍女候在栖云院,被淮左拦在院外。 淮左礼数甚是周全,抱歉道:“主子这两日身子不舒服,想要安静休息,不愿有人进院子走动,请表小姐担待。” 林晚柒柔声道:“不过一碗甜汤,我不乱走动,只等表哥醒来给他热好。” 淮左为难,“……太医说最近不让主子吃甜食。不如等主子身体康健,再托人告知您可好?” 林晚柒又说了几句话,身边的侍女莲儿也跟了几句。淮左一贯笑脸迎人,即便借口漏洞百出,就是不让她们进去。 这样一味被拦在院外,何等窘迫。 林晚柒面色便不太好,尴尬地笑。 淮左不肯收下甜汤,是因为章熙这两日脾气极差,若知他收了表小姐的东西,定不会让他有个好下场。 最后林晚柒连太夫人都搬出来,也未能将汤送出,更别说进院子。 这般不给自己面子,到底是贵女,脾性再温婉,林晚柒也拉不开脸。她面色微红,跟莲儿使了个眼色,就先行离去。 而她的侍女莲儿,则慢一步,悄悄凑近淮左道:“表公子何时病能好?淮左哥,你我也认识多年,小妹想问你,表公子和那位岳姑娘,他们怎么了?” 其实淮左自己都不知道二人为什么吵架。那日岳姑娘哭着从楼上跑下来,主子脸色铁青地追在身后,自此之后,两人开始冷战。 这些淮左自然不会说,只含混道:“怎么了?我不知道啊。” 莲儿小声道:“我听府里的人说,他们吵架了。淮左哥日日跟着表公子,你不知道吗?” 淮左充满好奇,“府里人都怎么说?” 莲儿不知他话中真假,又一心想要与栖云院搞好关系,便也与他学了两句,“左不过是岳桑落失宠,大公子将她玩腻之类……” 林晚柒眼角余光瞥到自己的侍女和表哥的侍从相谈甚欢,她便去了不远处的假山后等人,一颗心揪着,跳得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她是亲眼看过那两人缠绵,那样的缱绻辗转,真能这么断了? 她是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输给岳桑落。可若是章熙这般轻易抛弃岳氏女,她心里也不知该为自己高兴还是难过。 林晚柒绞着帕子,只等着莲儿打听的结果。若真是府里传言的那样,她还要继续住下去吗?她有些迷茫了。 正想得出神,假山边上有女娉婷走过。那女子纤秾合度,身形风流,是岳桑落身边那个叫青黛的侍女。 她赶紧将身子往后再缩几寸,生怕被那侍女看到自己在此处。 林晚柒的脸都红了,睫毛颤得厉害,好在青黛走得快,很快便越过她朝前去了。 没过多久,林晚柒迎来自己的侍女。莲儿红着脸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从淮左那里探出话。 “那个淮左,面憨实奸诈,油盐不进!表面笑盈盈,一问全都不知。哄的我将这几日的传言都说了遍,他却什么口风也不露。” 莲儿深觉被淮左骗了,“呸!他身为贴身侍从,能不知表公子与岳桑落之间的事?他就是不肯说。” 林晚柒目中微暗,摇了摇头,反过来安慰自己的侍女,“这也正常。淮左若那般好说话,表哥就不会让他管事了。” 主仆二人相顾无言,只好携着已经凉了的甜汤出了假山,往回来路去。 莲儿与小姐说话中,无意中说起一事,“方才我回来找小姐时,正好遇到岳桑落那个牙尖嘴利,一看就只不本分的侍女,叫什么青黛的,您可看到了?” 林晚柒停下来。 那条路,只通往一个方向…… 不与莲儿多说,她转身就往栖云院的方向走去。莲儿不解,急忙小跑着追上提着裙子走得急快的自家小姐。 林晚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快回到章熙院子外,躲在墙头花树后,一眼看到青黛曼妙的背影。 淮左还在院门口! 不知青黛说了什么,急得淮左抓耳挠腮,双手合十,像是在求什么,只差拱手作揖。 一个侍女,竟这般威风。 这还没完。 淮左将人往院子里请,青黛却一步也不肯挪动。从怀中掏出一个香色的荷包,伸手递给淮左。淮左不接,她直接将荷包扔到淮左身上,转身走了。 林晚柒看得分明,淮左脸色满是为难懊恼,细看还有一丝恐惧,却没有最该出现,被一个小小侍女冒犯后的生气。 哪里有半分与她们主仆说话时隐约不耐的模样。 身后的莲儿当即愤愤,声音抬高几分,“淮左怎能这般欺软怕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一个随便的侍女就能往进请?人家还看不上!不行,我要找他说道说道……” 欺软怕硬? 她与岳桑落,到底谁是软谁是硬? 莲儿这一句句都像在她心窝上捅刀,让她更觉得羞耻与自作多情。 “够了!”林晚柒难得厉声,陡然抬高的声音吓住了莲儿。她回过头,眼中泪光闪烁,难堪到极致,话不成调,“别说了……你还嫌我不够丢人么!” 抹一把面上的泪,林晚柒低着头朝前走。 章熙!章柏舟! 淮左身为侍从,说什么做什么,不都是听他的意思么? 他这般给人难堪,只愿他也尝尝这百般滋味。 林晚柒不是蠢笨之人,方才的情形,她稍加琢磨,便意识到了某些微妙处。 淮左那般求着岳桑落的侍女,仆随其主,可见章熙和岳桑落之间,根本不是她们之前想的那般—— 不是岳桑落一心勾搭,反倒是章熙一厢情愿。 林晚柒这回一点也没猜错。 此时此刻,栖云院内,章熙捏着手中被还回来的麒麟玉章,勃然大怒。 \b\b\b\b\b\b\b\b 第160章 被激 晚上下起了雨,淅淅沥沥雨水敲窗,桑落在自己院子里用的晚膳。空气凉了一层,青黛剪了烛芯,屋子亮一些好让桑落看书,“北方的天,冷得可真快。” 桑落卧在软塌上翻书,闻言姿势都没变一下,敷衍道,“一场秋雨一场凉。” 青黛见她虽是在看书,半天也不见翻一页,不由道:“既担心,何必那样伤人的心。” 桑落:…… 她握着书拍青黛额头一下,“什么担心,你胡说什么。” 看一眼桑落眉目间的不自在,青黛叹气道,“你明知道人家为何生气,还要叫我去还那麒麟玉章,你没见淮左当时脸色都变了。你别矫情太过把人惹毛了,小心人家不娶你了。 桑落恼羞成怒,“什么娶不娶的,我还不想嫁呢。” 青黛乜她一眼,句句诛心,“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矫情脆弱,都是章熙惯的你。” 青黛凑近盯着桑落的眼睛,“其实你想留在相府,根本就是因为章熙吧?你还不承认喜欢他。” 桑落眉目间有慌乱一闪而过,很快镇定下来,“还不是他太小气。” “那可是金孔雀,原来眼睛是长在头顶的!他为谁斤斤计较,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别忘了府里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林妹妹,恃宠而骄也要有个度。” 桑落被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反省自己。 这两日是否太过膨胀? 仗着章熙的宠爱,肆无忌惮? 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章熙,他的霸道强势更是一早知道,为何这次气性这般大? 桑落在这边反思自己,栖云院里,淮左也在极力劝说章熙。 “其实也不怪姑娘,主子您不知道,这两日府里传的那些话有多难听,我一个大男人听了都受不了,更何况一个女儿家。” 章熙神色微动,“都传了什么?” 淮左绘声绘色地学了几句,“这些都是林小姐的侍女莲儿告诉我的,她还特意打听您与姑娘的事。” 章熙脸黑如墨,“林表妹?” “是啊!” 淮左道,“‘岳姑娘被您玩腻这种话’就是侍女莲儿跟我说的。因为您,岳姑娘被这样羞辱,哪能不生气。” “她受了委屈,就拿我撒气?!”章熙气急败坏,“谁给她的胆子?” 淮左:……还不是你自己。 淮左绞尽脑汁,“人只会跟最亲近的人发脾气,姑娘在府里与您最亲,才会跟您发脾气……的吧?” 从将印章拿给主子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淮左实在词穷,劝不动了。 谁料章熙竟奇迹般被治愈了。 他脸色缓和下来,迟疑道:“是吗?” 淮左点头不迭,“岳姑娘是女儿家,又受了委屈,使些小性子也没什么。您冷了她两天,也该哄一哄了。” 章熙若有所思。 第二日一早,章熙去宁寿堂请安,与桑落、林晚柒等人撞个正着。 庾氏心知肚明,嘴上问道:“柏舟今日不用上朝?” 平日里章相父子公务繁忙,并不是每日都能晨昏定省。 “今日休沐,特来向老太太请安。” 说是给老太太请安,眼神却不自主地往桑落所在的方向飘过去。 桑落低着头,却不给他任何回应。 隔着一屋子的人,章熙也没法说什么。他今日来,就是想给桑落释放一个“和平”的信号,奈何对方根本不接收。 二人的眉眼官司,一旁的汪思柔早看在眼里。 身为“桑熙”守护者,汪思柔当仁不让地站出来,笑道:“大表哥,你今日可有空?这天儿眼看着一日凉过一日,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日冷得就要穿夹衣。 桑落打南边来的,更是怕冷,是以我们想要去铺子里看看,大表哥你陪我们去吗?” 当然是好。 章熙不由看向桑落,桑落也终于抬眸看他。隔着重重人影,两人对望。 短短几天不见,却如隔了碧落黄泉一般,章熙看到她轻轻眨动的眼睛,小扇般的睫毛像是蝶的翅,一下煽进了他心里。 心中顿时柔软万分,再大的气也没有了。 他正要应下,另一边的林晚柒开口问道:“表哥,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章熙一愣,回头看去,林晚柒婉转道:“昨日给表哥送甜汤,太医不是说表哥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吗?表哥能陪着两位妹妹游肆吗?” 林晚柒语带担忧,话又说得模棱两可,倒像是昨日她陪着章熙看的太医一样。 庾氏闻言问道:“柏舟,你怎么了?” 章熙:“……没什么大碍。”身体不适不过是他拿来敷衍林晚柒的借口,此时被她当众点出,只能含混道:“没事了。” 他扭头问汪思柔,“什么时候走?” “不必了,”桑落笑道,“大公子既然身体不舒服,就不要与我们出门,在家休养才是正经。我与柔儿多带几个随从婆子就好。” “几时走?”章熙像是没听到桑落的话,铁青着脸问汪思柔。 “柔儿,咱们自己去。” 汪思柔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时就凸显出林晚柒的重要性了,她笑得一脸无辜,“岳妹妹,昨日新都侯不是送了你一车的冬货,大氅皮毛、披风手炉等等,过冬之物应有尽有,你今日还要同汪妹妹去买什么?不如我陪你们去?” 汪思柔:……你还是闭嘴吧。 “你收了?” 章熙放过汪思柔,直接看向桑落。 桑落有些无奈的蹙眉,那车冬货其实都是王嬿送来给她。可王嬿向来恣意,她打着王佑安的名头,被林晚柒的丫鬟看个正着。 桑落解释道:“是嬿娘,就是英国公府世子夫人,她送给我的,不是旁人。” 章熙没吭声,看他神情倒还平静,也不知是信了不信。 林晚柒疑惑道:“既是英国公世子夫人所赠,为何要打着新都侯的名头?” 身后侍女的莲儿“小小”声给自家主子解惑,“世子夫人是新都侯的妹妹,前段时间,新都侯向岳姑娘提过亲。” “呀!”林晚柒似乎才反应过来,感慨道:“新都侯可真是有心呢~岳妹妹好福气。” 桑落暗道不好。章熙心眼本来就小,王佑安又是雷区,此时被林晚柒煽风点火,势必要炸。 此时不是置气的时候,桑落委屈道:“不过是姐妹间的玩笑罢了,林姐姐说的福气,我却不懂。嬿娘一向行事如此,大公子你是知道的。” 若是王佑安所赠,桑落肯定会退回去。可这是嬿娘的心意,怜她头一次在京里过冬,特意早早为她备下过冬的物什,她早就知晓,如今却被林晚柒拿来做文章。 林晚柒看两人又在眉来眼去,顿时气血上涌,想起昨日种种,她巴不得章熙和桑落彻底闹翻。 于是反驳道:“若是姐妹,怎么那般不顾及你的名声……若是有人这般送我,我是万不会收的。非亲非故,如何好收下男子这般亲密的馈赠……” 这话完全说到章熙心里去了。 他脸皮僵住。 其实一车冬货,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原本没那么生气。他连全部家当都能交付出去,一车冬货,不足挂齿。 可问题就出在桑落与王佑安本就“前科累累”,桑落如何肯定就是王嬿送的东西,而不是王佑安打着妹妹的名头献殷勤? 她这般不知避嫌,是不是放不下? 联想到桑落之前对自己忽冷忽热的态度,是不是她也曾挣扎徘徊,后来不过是被他所迫,才点头与他好的? 越想越心凉,章熙咬牙,“岳桑落你……” 看他有发疯之兆,桑落眼皮直跳,只怕他当众说出什么话来。她当机立断站起来,“你不信就算了。” 扭头疾走,出了屋子。 众目睽睽之下,章熙转身也追了出去。 林晚柒心中欢喜,给侍女莲儿使眼色,让莲儿悄悄出去看。一会儿莲儿回来,满目喜色跟她贴耳说了几句话。 “两人吵得好厉害。” 林晚柒此时心中有欢喜又害怕。欢喜两人吵成那样,自然是好不了;害怕是因心中愧疚,丫鬟明明有说送货的马车是英国公府的标记,她偏偏不提,故意误导表哥。 屋中派侍女去关注章熙和桑落吵架的,还有太夫人庾氏。 同样的吵架,话传到不同人的耳中,却造成不同的结果。庾氏听说两人吵得要死要活,脸色便不大好看。 “岳姑娘要走,大公子拽着人不放……岳姑娘好像还抹眼泪了。” 这几日庾氏冷眼瞧着那两人冷战,眼看熙哥儿先憋不住到她这儿来找台阶下,她只当那两人要和好。没想到被晚柒一激,如今连院子都没出去,半道上就吵开了,还被侍女们看到。 年轻的姑娘,如柔儿忧心忡忡,晚柒目露喜色,她们觉得吵成这样势必要分,可庾太夫人却知,越是吵得厉害,越是说明情意深。 正是因为感情深,才吵得起来。 太夫人几乎落泪,“这两个冤家……” 她想分开章熙和桑落,专程把林晚柒接到家中,可现在看,林晚柒是一点忙都没帮上,可能还有反作用。 这边正愁苦着,又有侍女回来禀报,“大公子往宫中求旨赐婚……说明日就订婚,下月成婚,岳姑娘拦不住,已经走了……” 这话一出,庾太夫人尚未做出反应,林晚柒却如遭受晴天霹雳一般,身子软倒在地上。 庾氏恨铁不成钢地看一眼地上的人,若不是这个榆木美人,章熙求娶这事还不会这般快,打得她措手不及。 “快,派人去找相爷,让他千万拦下熙哥儿,快去!” 第161章 事起 “当时那位林小姐便什么都不顾,软倒在地上。” 汪思柔与桑落一边挑首饰,一边说着宁寿堂的情形。 “也不知相爷能不能拦住大表哥?” 她看着桑落,好奇又崇拜,“你们不是在吵架吗?大表哥那样骄傲的人,怎么扭头去请旨赐婚?”她还当两人要闹掰。 桑落眸中波光潋滟,颜如舜华,“因为你大表哥是小心眼。” 那时她气恼章熙不信她,问他凭什么管她。 章熙气恼极了,扯住她纤细的手腕,眉目下压,“你问我凭什么,就凭,就凭我是你夫君!我这就进宫求旨,你看我有没有身份管你!” 汪思柔扑哧一笑,“还得是你!若是一般的小娘子,听到章大将军要娶她,指定高兴坏了。你还能拉着我来铺子里挑首饰。” “你当是为我?” 桑落玉白的面容微微发红,眼睛水洗一般,漆黑夺目。指着面前的玉冠道,“我惹的大公子那般生气,不得想办法哄一哄?” “你不是早将章大将军握在手心了么?我的大表嫂。” 桑落被她说得羞怯,伸手就要闹她。汪思柔闪避不及,与她笑成一团,两人直闹出包厢,撞到人身上才停下。 “眼瞎了么!” 汪思柔正要道歉,头顶就传来劈头盖脸的骂声,“什么脏东西就往人身上撞,晦气!” 桑落就在柔儿身后,她先扶起汪思柔,再看向说话之人。 如此嚣张跋扈,不是别人,正是她们的老熟人,淑慧县主。 自打关内侯失宠,京中已经许久未见淑慧的身影。 今日一见,她倒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唇上的胭脂艳红,浓妆艳抹,哪里像是十六七岁的少女。 “是你?” 淑慧从上到下将桑落打量一番,冷哼了一声,“下贱种子,见了本县主,不知行礼吗?” “你还当自己是昔日的县主娘娘?” 汪思柔站直身子,冷嘲热讽道,“听说关内侯做起了皮肉生意,县主娘娘,你平日也少些花销,省得你父日日为生活所迫~” “你!”淑慧被说中要害,气急败坏,一个巴掌就拍了过来—— 下一刻,被桑落稳稳接住。 “多少收敛些脾性,装得温柔些。这般乖戾,别一个不小心被买你的金主抛弃,谁又给你穿金戴银?” 她从来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此情此景,当然是痛打落水狗。 “贱人!”淑慧抽不出被桑落拽住的手,神情扭曲又狠戾,“你不也是躺在男人身下摇尾乞怜的贱货,与我有什么分别?要不要我传你几招房中术?” 淑慧言语粗鄙下流,一般小娘子自然被她说得备受羞辱,落荒而逃。 桑落却能面不改色,翻过淑慧手腕,将她的衣袖往上拉,露出里面深浅交织的伤痕,轻笑道,“抱歉,我的男人可舍不得这般伤我。” 淑慧一把甩开桑落的手,急急拉过衣袖,面容惨白如丧家之犬。她发起狂来,想冲上去与桑落拼命,却被一群婆子围住,根本无法靠近。 时移世易,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县主,而岳桑落这个贱人,也不再任她肆意欺凌。 她好恨。 自从遇到岳桑落,她的生活便一再受挫,先是输了比赛,被免了俸禄,后被禁足,直到舒氏事发,现在什么都没有。 而那个贱人,眼看就要飞上高枝,无法企及! 淑慧捏紧拳头,参差不齐的指甲抠进掌心,印出一道道血印。方才被那些婆子扔出来,她精心养护的指甲也被踩断了,只余破损的表面。 淑慧一步步拖着身子往前走,直到被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拦住去路。 “请问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第162章 哄人 室内,汪思柔问桑落,“你怎么看出淑慧她……” “做人外室?” 桑落解释道,“她衣服料子上乘,却不是如今时兴的十样锦,淑慧皮肤白,以前最爱浅色衣物,现今打扮得老气横秋,想必不是她的意愿,可见那人年岁不浅。 而且珍宝阁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所售之物价格不菲,她们家如今没有进项,她能来此,自然有一定的底气。所以我才诈诈她。” 汪思柔仔细回忆方才淑慧的穿搭,感慨道:“还真是啊。” 桑落问她,“你又是怎么知道关内侯的事?” 还皮肉生意。再怎么说董君也曾是陛下的人,做这种事只会让陛下面上无光,即便有也该隐秘行事,柔儿一个大家闺秀如何得知。 “太子跟我说的!”汪思柔一脸猥琐地凑近,“你不知道,京中有的是变态!因为关内侯曾侍奉过陛下,盛宠十几年,如今一朝被弃,那些人便也想体验一下~你懂的。” 桑落点点头,猎奇心态。那些人不过是想通过折磨董君,满足自己罢了,不过—— “太子怎么什么都跟你说?”这是该与女儿家说的话么! 汪思柔斜睨一眼,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太子与我说的秘辛,比这劲爆得多多了。” 桑落了然,汪思柔喜欢八卦趣闻,太子便特意搜集柔儿感兴趣的事情与她讲。 “你与太子,你们……”在南边时,汪思柔还为太子看女子跳舞喝过醋。 这回轮到汪思柔脸红结巴,明明桑落也没问什么,她先露了馅。 “我,我们什么?我与太子是……朋友,对我们是好朋友的关系。” 看汪思柔羞窘,桑落便忍不住笑。从前总被她嘲笑,今天总算是风水轮流转。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明白,那日她说与王佑安是朋友时,章熙为何那般生气。 章熙明知王佑安喜欢自己,她还在他面前那般维护王佑安,说他们是朋友。 朋友……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暧昧的遮羞布…… 她还站在道德制高点去嫌弃章熙小气。 想到这里,桑落再也坐不住。 对汪思柔道:“不想说就不说,朋友~你就编吧。挑好了没有?挑好咱们就回去。” 她要赶紧回去哄家里的别扭鬼。 但桑落心里的别扭鬼,此刻却在顾府大吐苦水。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一点也没错。” 一旁奉茶的岳清风不乐意了,“大公子,此言差矣!孔夫子说的‘女子与小人’,指的是恃宠者和卑劣之人,并不是指真正的女人和小孩。” 章熙一噎,看着沂儿的小脸。他不过就是感慨两句,哪里就用这样较真。 “你是先生的弟子,以后不必唤我大公子,叫我大哥就行。” 沂儿犹豫,“可是姐姐都是叫您大公子。” 章熙听他说桑落,脸上便是一黑,没好气道:“咱们论咱们的,你同漪姐儿一样,叫我大哥就行。” 在岳清风心中,章熙是英雄一般的存在。 他高大威武,骁勇善战,是令胡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也是他们姐弟的英雄——是他让自己拜在先生门下,也是他帮助姐姐良多,因此岳清风私心里十分亲近章熙。 他爽快改口,“是,章大哥!” 章熙顿觉沂儿比他姐姐可爱得多,“嗯,你好好跟着先生读书,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顾斯年在旁忍笑许久,此刻听到章熙尬夸,实在听不下去,对岳清风道,“沂儿先下去,我与你章大哥有事要说。” “弟子告退。” 岳清风走后,顾斯年调侃道:“沂儿若是知道你说的是他姐姐,你猜他还会不会叫你大哥。” 章熙得意,“如今不叫也不行了,我已请旨赐婚,下个月底,我便是他姐夫!” “她将你气成这样,你还要娶她?” “可不是,她不知好歹,忠奸不分,任性妄为,专要气我!若不是我心善,我看谁还会娶她?” 顾斯年掰指头,“想娶她的人还有子玉,叶家那小子,早前的李家公子……” 章熙急了,“先生!” 顾斯年揉揉鼻子。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是他的内侄,一个是他的弟子,均是出类拔萃,人中龙凤之辈,前后脚跑到他这里来,满面愁苦,为情所困,还都是因为同一个女孩子。 他只记得那姑娘长相柔婉美丽,做的点心甚是可口,除此之外,却不知还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且因子玉和柏舟,他对桑落的印象有些不好。 “这女子如此摇摆,先前与子玉……如今你回来,她又扒着你,显然目的不纯。京中淑女甚多,性情品性优者不胜,何不另择佳人?” 这话他对王佑安也说过,劝他另觅淑女。 在先生面前,章熙也没什么好隐瞒,他郁闷道:“扒着不放的那个人是我。我倒希望她心里爱慕权势多一些,这些我倒都能满足,总好过现在这般忐忑。” 顾斯年笑他,“你也有今天。那时清裳对你痴心一片,你却视而不见,如今你可算是尝到滋味了。” 章熙郁闷起来,“或许吧。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如今我也不知,是否一直都是我在强求……” 他说得自己嘴里都发酸,灌下一大苦茶,冷茶入喉,搅得心中也冰凉一片。 这两天他总在想,若桑落不是来投奔他家,而是做了王家的表姑娘,那么结局是不是大相径庭。 桑落喜欢的究竟是他这个人,还是相府带给她的安稳与庇护? 正自忧伤,淮左一脸喜色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不知里面装的什么。 他附到章熙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顾斯年眼见着章熙脸上阴霾散尽,眼角眉梢都带上几分小惊喜和傲娇来。 “谁要她巴巴地送东西过来?” 淮左会意,站直身子道:“姑娘说了,她的心意,全在这盒子里,主子一看便知。” 章熙尽量面不改色,“什么心意不心意,当着外人的面,你不知要顾及你家姑娘的脸面吗?” “是,属下知错。” 顾斯年:……难道不是你想说给我这个“外人”听的吗? 顾斯年没好气道:“好歹把笑收一收,嘴角要咧到耳后去了。” 章熙佯装听不懂先生话里的反讽,顺势接过淮左手里的锦盒,打开看了一会儿。 他看得投入,全神贯注,眼睛都不眨一下,似是入定一般。 顾斯年看不懂他的表情,仿佛连笑都凝滞了似的。猜不出盒子里面是什么东西,顾斯年不禁好奇,探头要看…… “啪”的一声,章熙已合上盖子,猛地站起来。 “先生告辞!” “淮左回府!” 第163章 相思豆 章熙一路打马飞奔回府,风驰电掣,淮左几个侍卫追赶不及,眼看着主子连人带马消失在路口的拐弯处。 身后的侍卫骑马上前,好奇问道:“姑娘到底送了主子什么?让主子这么着急。” 淮左骂道:“作死!主子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赶紧追人才是正经。” 侍卫讷讷不敢再问,几人快马往相府的方向去。 其实淮左自己也不知道锦盒里的东西是什么。 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难道是情笺? 倒不像姑娘平日里的作风。 不过不管是什么,淮左心里是极服气的。 之前主子气得那样狠,姑娘不过轻飘飘一个锦盒,连面都没露,就让主子跟狼撵狗追似的,急吼吼地往府里赶。 他是看明白了,主子啊早被姑娘捏在手心里。以后他的日子想过得好,还是该多巴结巴结姑娘。 淮左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再往思韵院跑得勤一些,省得叫蒙小五那小子回回抢先。 他一路琢磨一路快马加鞭,一直等回了相府,也没见主子的身影。 而章熙,这会儿早已站在思韵院的门外。 此时天色已暗,又有些阴沉,思韵院不像往日那般热闹,隔着围墙,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章熙一口气跑到这里,倒有些近乡情怯的意思,一时不敢进去。 如今天已渐渐凉了,他却满头是汗,也不知是跑得急,还是心里太热。 手里攥着锦盒,章熙只觉得心潮澎湃。 哪怕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他仍感到耳后微微发烫。 其实锦盒里只有一颗小小的,温润剔透的骰子,中间镂空,腹中嵌有红豆。 淮左说,桑落的心意都在这盒子中,桑落的心意……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入骨相思。 他一直都在担心,桑落应他不过是因为住在他家,迫于威势才不得不应。如今有了这相思豆的回应,章熙的整颗心都放下来,也重新燥热起来。 回来的路上,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与她说,可真站在她的院门口,章熙又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 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天地一片寂静,章熙忽然很想看看桑落,只是看看她,不惊动院里的其他人。 他翻墙而入,或许是下雨的缘故,院子里没有一个人,他轻车熟路来到桑落的窗外。 她就坐在临窗地榻上,灯烛映着她的影子,婀娜娉婷。斜倚着软囊,她看着跳跃的烛火,优美娴雅,又带着淡淡的愁,影影绰绰,如一幅入画的仕女图。 “在看什么?”他不忍看她哀愁。 一道幽凉男声响起,桑落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窗外是熟悉的影子。 她也不动。既不推开窗,也不走开,就那么坐着,隔着一扇窗户的距离。 章熙看不到屋里桑落的表情,暗叹一声,走过去推门而入。 时至今日,他早已败给了她。 房中有股幽香,是桑落身上特有的味道。章熙挑起珠帘,转过屏风,朝那一直背对自己的女孩轻唤: “落落?” 一个软软的身子朝他扑来。她的脸贴在他胸前潮湿的衣襟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肢。 章熙的眼眸瞬间变暗,声音也暗哑几分,他又唤她。 “落落?” 她仍是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发间的步摇轻晃,让章熙的心也跟着悠悠的荡。 见她不说话,他也不再言语,一手揽住她的腰肢,一手滑下去,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她啊了一声,仰起脖颈,玉步摇从乌发中滑落,满头青丝坠下。 她伸臂抱住了人。 章熙低头看她,目如勾墨,望了她半天,才低低沉沉地开口,“怎么不说话?” 桑落软软地靠在他怀中,几多委屈几多娇媚,“你怎么才来。” 她撑起上半身,仰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我等了你个下午……” 章熙呼吸一顿,想要说些什么,可她根本不让他将话说下去。 搂着他的颈,耳边厮磨。 温温热热的呼吸吐在他的喉结上,她说:“你以后不准再凶我,也别不相信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她伸手抚上去,指尖轻轻划过,引得他一阵战栗,就要低头吻她,她又娇娇柔柔地开口,“你答应我吗?” 女孩撩人时的魅色,让章熙眸光更黑,他启唇呢喃,唇间声音暗哑而魅惑,“好。” 她极满意,睁着一双清澈灵透的水眸,在他面前摊开掌心,里面赫然是一颗玲珑骰子。 与锦盒里的一模一样。 “咱们两一人一颗。” 她遮在浓密睫毛下的眼睛含情脉脉,半是清纯半是妖冶,带着江南的乡音,软糯勾人,这一刻,极致的美与极致的感动,他心神俱荡。 遇到一个人,底线当真会越来越低。她摇摆也罢,迟疑也好,只要他怀里的人是她,只要吻他的人是她,他便什么都可以了。 覆上她的手,章熙捡起那颗骰子,吻也跟着落下去,他应好。 “一人一颗。” 声音落在唇边,一下又一下,他轻柔地吻她,再热情地与她拥吻。 炉中香烟袅袅,不知何时,她被他抱入帐中,身子落在榻上,她才惊呼出声。随后他紧跟而上,压在她身上。 她的轻吟惹得他又亲过来。 帐中男女气息交融,春意缭乱,虚虚实实。 桑落软成了水,目中泪意涟涟,声音颤巍巍,轻柔柔道:“柏舟哥哥……” 章熙眸色氤氲,眼中有火焰跳动。 扣住她的腰,他不再只留恋于唇齿,慢慢往下,滑过她细白的颈,再往下,他俯身撩开她的领子,唇齿下,是她峦起的胸口。 \u0001 第164章 浓情 桑落被章熙压在床间亲吮,软了腰肢,于情朝中跌宕,她闭着目,感受到他一重重的吻,时轻时重,被烫得发抖。 攀着男人的肩头,埋头咬唇,嘤嘤的哭。 章熙喘息着停下,捧着她的脸,与她抵额。眼角轻勾,旖旎多情,他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她的唇。 “落落,为何要送我骰子?” 他与她呼吸相挨,两人说话间,唇便能碰上。 桑落与他幽若似海的眼睛对望,顿觉呼吸困难,似要溺死在他的眼神下。她有些慌张地别过眼,但小小的床榻和身前的他便是整个天地,她无处可躲。 见她不言,他也不急着问。双手捏着她的腰,他的唇贴着她的锁骨,酥酥的呼吸沿着她的颈,向下游走。 撩拨的气息拂颈,丝丝缕缕,幽幽暗暗,桑落喘着气,仰高脖子,却又将自己更深地送进他的口中…… “柏舟哥哥……不、不要了……” 清水般的眼眸中含着一汪春意,她在求饶。 章熙终于抬起头来。 他是极爱她的,尤其是胸前的两捧白雪,足够他失去理智。颈项厮磨,若远若近,他乐此不疲。 然而女孩已有泪痕点点,他艰难地抬头,俯在她的耳边喘气,是那种压低了的,带着磁性的,如砂砾般在心尖摩擦的急促喘息。 他仍不放过她,“为何要送我?” 一滴汗落下来,滴在桑落的眼角,灼烫似烧,滑进乌亮搅缠的发中,桑落睁开眼睛,抬手搂住他的头颅,如泣如诉,“因为……我心悦你啊……” 男人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大方慈悲地放过了她。 桑落的胸口不再被咬得闷闷疼,身上重量也减轻,不再压得她喘不上气,他又变得温柔起来。 “乖落落~” 男人喟叹着侵舌入唇,抚慰着她的情绪,将那股子噬魂夺魄的感觉通过唇舌传递给她。拉过她的手,十指交合紧握,指尖情意缠绵,两相叠加,她心神失守。 满身汗水,一帐燥热。 等桑落迷茫地睁开水润眼眸,章熙侧躺在她的身侧,正一下下抚着她的脸。 衣衫缭乱。 女孩就躺在身畔,如春水般潋滟,美丽不可方物。 章熙忍不住倾身,含住她微张的红唇吮了吮,借以缓解自己的欲念。 他强忍妄念,将她亲了又亲,身子却与她分开,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自知难以抵抗女孩的魅力,总会忍不住想靠近她。方才的失控,让他难以自持地想要更多。 墨黑的眸中满是压抑的欲,他哑声开口,“等我们成亲的。” 桑落红着脸,乖巧点头。 章熙爱极了她此刻软软糯糯的娇样。他控制着想将人重新抱在怀里的念头,伸手勾住一绺她的青丝,在指间缠绕把玩,以慰相思。 她被他弄得又麻又痒,翻身趴在他身畔,从他手里夺走自己的头发。 女孩含羞带恼的神情美的章熙眯了眼,他便轻轻地笑,抬手点点她的唇,仰首亲一下,再退回去,重新躺下。指尖接着往下滑,拉出一条细细的链子,下方坠一块小小的玉牌。 “这是什么?”他为转移注意力,指着玉牌问道。 桑落低头看来一眼,将玉牌重新塞回衣襟内,“娘亲给我请的佛牌,我从记事起就一直带着。娘亲说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到,对我不好。” 章熙凤眼微眯,“我是别人啊?” 桑落笑着刮刮他挺直的鼻,“你不是别人,你是登徒子。” 章熙一把握住她的指尖,轻吮一下,亲得桑落浑身一麻。他抬手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给爷笑一个。” “呸!” 两人同时又笑起来。 章熙拉过玉牌,细细看过,“这纹路倒是别致,倒不像一般的佛牌。护身符为何不能被人看到?” 桑落摇摇头,“娘她没说。不过她从小便是这样告诫我的,千万不能被其他人看到这块玉牌。就是沂儿,都不知道我有这个。” 章熙心中奇怪,一个护身符而已,为何这般神秘古怪,连亲弟弟都不能知道。他摩挲的玉牌的花纹,又隐隐觉得在哪里见过。 一时半晌想不出,他先放在一旁,问桑落道:“你会编络子吗?” 桑落点头,“你要什么花样的?”她打络子可比做针线拿手多了。 章熙从怀中掏出两颗红豆骰子,“我原先想放在你送我荷包里,可你那荷包,针脚缝隙太宽,我怕哪日就散成几片,还是打成络子戴在身上比较保险。” 桑落羞怒。 她扑过去,对章熙又推又挠,又假意嘤嘤哭泣,“你嫌弃我。” 章熙笑个不住,把她搂到怀里,看她倒像真的气得不轻。 章熙心中微动,哪怕她样样占尽,在他眼中已是万好不过,但姑娘家,总是想在心爱之人面前尽善尽美。 她的确是喜爱他的。 想到这,章熙伸手给她揩泪,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忍笑低声道:“我可是你的大公子,视你作心肝宝贝的大公子。以后家里的针线还有厨下事,都有大公子在替你……乖落落,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么。” 桑落热气上涌,直冲脑门。这是她在庙里诓人时编出来的“最爱她的大公子”的事,他竟然全都听到了,此时还说出来羞她! 桑落这回是真的恼羞成怒。 章熙早有预料。她本就在他怀中,此刻更是挣脱不得。他搂着她,笑得好不矜持,“好落落,下个月咱们就成亲……你别扭了,再扭我就真的忍不住了。” 两人此时还在榻上,他为了抱住她,又将她压在了身下,桑落抬眸时,撞进他眼中的炽热,身下有热烫杵着她,桑落吓得不敢再动。 许久,章熙才道:“我已请旨赐婚,咱们下月底成婚。原本我打算明日先定亲,一时太仓促许多东西来不及准备,我也不愿委屈了你。下个月,我定会给一场盛大的婚礼。” 他揉捏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小心问道:“婚礼上,要请在南边的族人吗?” 桑落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后道:“从前他们欺我姐弟,如今我已有了你,有了家,不想再与他们有瓜葛。” 她觑着章熙的脸色,满脸落寞,“柏舟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 章熙顿时心疼,“是他们从前待你不好,何来的狠心一说。好了,我随便问问,你不要往心里去。” 两人又蜜蜜说了好些话,才相携一道下床。 桑落帮章熙重新梳发,将玉冠戴好,他也笨手笨脚地要帮她挽发。弄了半天,发丝却越来越乱,还扯得桑落头皮疼。 桑落不耐烦,推开笨手笨脚的章熙,自己随便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坐去榻上。 她找出几种线出来配色,低头开始编络子,其实也不能算络子,在脖子上带的,就是几根丝线编织而成的绳。 章熙安静地从后看着她动作。 他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抑制不住对她的渴望,哪怕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什么也不做,就好似能望到天荒地老去。 对着前方那个窈窕身影,他轻声开口,“等过两天,我做场法事。告慰你父母双亲在天之灵,把女儿交给我,好教他们放心。” 桑落手下动作一顿,心间柔软满怀。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的要周到的多。 放下手中已经快编好的络子,桑落转身、抱住正喝茶的男人。 章熙身子一僵,她已经自顾低下头,一股幽香迎面,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只这么一亲,他好不容易借着喝茶压下去的欲念腾地重新升起。 望着她的纤腰,他只想将之折在怀中,吞吃入腹…… 章熙喉结滚动,狼狈将她推开,“……编你的络子去。” \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 第165章 蜜意 章熙在桑落这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屋外秋雨绵绵,屋内一派暖融春光。舍中静谧,惹人留恋…… 章熙一杯又一杯地品茶,直到将壶里的水喝完,他不得不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桑落看他的样子,也跟着起了身。 打开门,外头黑漆漆的,雨滴落在青石砖上的滴答滴答,一阵冷风吹来,桑落不由打了个寒战。 章熙挡住风口,转身看她,桑落就站在烛火的暖融光晕里,美得惊心动魄。 “天这般晚了,下着雨还这么冷,不如你在多呆一会儿,雨停了再走?” “傻瓜。”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将女孩的整个纤细都笼罩住,轻揉她的发,眼眸深处有暗流涌动,“雨要是一直都不停呢?” 桑落仰起头,眼神清澈如山间的溪流,婉转流出的却是粘人的丝,“那就等天快亮时再走?” 章熙隐忍道:“……别试我。” 以前忍得住,现在却不一定。 曾经还和她在一个洞穴中过夜,那时尚能心平气和,这会儿只消想到两人同处一室,他便心浮气躁,气血翻涌。 桑落抿唇而笑,将手中的伞递出去。她最是知情识趣,讨好人时更是做到极致。 撑开伞,要跟他一道出门,将他送出院子。 这举动无疑取悦了章熙,他故意逗她,“你不怕被人看见我这会儿才从你屋中出来,她们又笑你。” “不怕啊~我让她们早早都睡了,不准出来。” 她目中有狡黠流出。 难怪! 难怪他来时整个院落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无,原来她一直都在等他! 章熙目光灼灼,情意丝丝缕缕地看向她。一晚上重重的感动与惊喜,相比与前几日的沉重,他只觉心都在半空荡着,若饮了仙酿般迷醉。 桑落红着脸低下头。 “外面太冷,我明日再来看你。” 从佳人颊边偷香一枚,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雨幕。不敢回头,怕再看她一眼都离不开。 桑落看着男人从院中东南角的围墙上翻出去,动作轻松,姿态飘逸,真如那惯常偷香窃玉的贼一般,一时有些羞窘。 看他消失在夜色中,她才转身回房。 第二日,宁寿堂 里间卧房内,桑落为庾氏轻轻通发。庾氏闭目坐着,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宣平侯有一个小儿子,年十九,人长得俊秀又有才华,我欲将你许他,你意下如何?” 庾氏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从镜中看向桑落。 桑落身子微微一晃,面色发白,她没有即刻应声,手下仍缓缓通着发,却不复方才平静。 庾氏看向她的目光更加尖锐,“你不愿意?” 桑落面色更加惨白,她点点头,“谢老太天抬爱”。 话说到这一步,庾氏转过身,直截了当:“我把你当孙女看。你做我的孙女,我喜欢,自会风风光光地把你嫁了。可你要做我的孙媳妇,我却没办法接受。” 桑落垂下眼睑,神色更加不安。 庾氏冷笑道:“你喜欢熙哥儿?” 桑落跪下去,头也埋的低低的,“是。” 她知道,太夫人这一关,无论如何都要她自己过,而不是像章熙所说,什么都不用管,一切有他。 庾氏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喜欢的是熙哥儿这个人,还是他身上的权势地位?他的那些光环,他带给你的优越感?或是相府自在的生活?这一切你都想清楚了吗?你要的是熙哥儿这个人吗?” “老太太!”桑落柔柔地道,“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怕我对柏舟不是真的喜欢……” 她垂下眼睑,苍白的脸上晕起一片粉红,“从您与我的约定开始,我便试着用各种方法接近大公子,可与人交往,只有拿出真心才能换来真心……老太太,我也不知何时起,大公子变得不再是我的任务,他成了我的朋友,我的知己,我的心之所系…… 我一直都不敢回应也不敢正视这段感情,直到那回他在战场上受伤,看到他躺在行军床上,右胸上方一整块肉被毒液侵蚀剜去,我只觉心如刀割,恨不能自己代替了他受苦才好…… 老太太,我知道您一定不会同意,我克制过,拒绝过,我真的很努力地推开过……” 不知何时,桑落已经泪流满面,她仰着头,上身伏在庾氏膝前,哭得不能自己。 庾氏望着眼前眼睛发红,花骨朵般娇美地仰望着自己的桑落,冷声道:“这么说,你已经决定要跟着熙哥儿了?” 桑落低下头去,“求老太太成全。” “我要是不成全呢!” 桑落没有做声,依旧低着头,像泥塑一般,一动不动。 “你是在威胁我?” “没有!”桑落低低道,声音温婉,带着她特有的甜糯,“老太太,我知道您觉得我用心不纯,我知道您觉得我配不上大公子,您不愿意成全我,定是我还不够好的缘故。可是老太太,我更不想伤了柏舟的心……他跟我讲过林夫人的事,那时柏舟还那么小,他该有多伤心。那时我就在想,我要保护他,绝不再让他伤心……” “老太太,”她拉了拉太夫人庾氏的衣裙,认真道,“我会好好照顾他,保护他的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166章 我不后悔 庾太夫人默然地望着她,目光有些冷淡。 桑落没有回避。太夫人虽精明,心肠却很软,只要她足够坦诚,老夫人会感受到她的用心。 很快,庾氏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骤然间变得温和起来,“桑落,你与我虽只相处多半年,可你温婉体贴,细致顺和,我怎会不喜欢。但你之前是要做我儿媳妇的人,如今却与熙哥儿……你让我如何接受。 且不说我,熙哥儿他现今爱你至极,你们你侬我侬时自然是好,若是他知道你接近他的目的,知道你不过是想做他的继母,他会怎么样? 你猜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宠你爱你吗?他若是气你恨你,不肯原谅你怎么办? 他若是后悔了,或是有了新欢,你又怎么办? 这些你都想过吗?” 桑落的脸色一僵,庾氏所说恰好是她心中隐忧。 “我想过。”桑落沉声道。 她当然想过,当初推开章熙,便是为此。 那时她怕太夫人不同意,将一切向章熙和盘托出。以章熙的性格——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知道她一开始是在骗他,想要的不过是成为他的继母,一定不会轻易原谅她。 所以之前她不敢越雷池一步。 事到如今…… 桑落道:“太夫人,我不怕。我是欺骗了他,可若没有您与我的约定,我也没有机会能够亲近他。福兮祸兮,我理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对他的情是真的。即便他将来知道真相,即便他不肯原谅我,我也不后悔。” 桑落说完,再次深深伏地。 庾氏沉默地望着她,渐渐缓和了语气,“地上凉,别跪着了。” 太夫人……这是答应了? 桑落惊喜抬眸,就见庾氏露出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多谢老太太成全。” “你别高兴得太早,”庾氏泼冷水道,“我原先想给你说个低些的门户,这样你嫁过去,若是平日有个什么不如意,老婆子我还能给你撑腰。如今你要嫁那混世魔王,以后的日子,谁也靠不上,只有你自己。” 桑落心下顿时一阵柔软,她这样逆着太夫人的心意行事,太夫人对她却还是一片拳拳,为她着想。 她正要说话,就听太夫人接着道:“咱们章家如今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老大典领百官,辅佐国政;熙哥儿战功赫赫,眼看着要封爵。你也能看到,熙哥儿这次回来,家里拜访的人就没断过。如今你走出去,知道是相府的女眷,外面的人更会敬重你三分。 咱们女人的荣耀,都是男人们在外拼杀出来的。但你也不要以为女人只需在家里享福就行,做个贤妻,不仅要照顾好夫君,更要会打理好家中事务,搞好夫人间的交际,让男人们少操些心……” 桑落知道这是太夫人在教她,虚心受教。 “以后这个家,要交到熙哥儿和你的手上,你们也不用如何光宗耀祖,只要家族能够绵延,不断传承,不堕章氏之名,就是我对你们最大的期望了。” 桑落重新跪下叩首,郑重道:“桑落谨记。” 庾氏笑着扶起她,“也不用这般紧张,我总会慢慢教你。等你们成了亲,你便学着慢慢掌家。” 如今相府还是三夫人姜氏当家,三老爷章明佑毕竟是庶子,若非大房无人,二夫人李氏又实在提不起来,庾氏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姜氏掌家。 桑落乖乖应是。 庾氏拉过她的手笑道,“等你嫁进门,做了长嫂,底下的弟弟妹妹可都是要操心的。如今他们也都大了,相看说亲都少不了,头一个便是清姐儿。往后你同我一起,先将清姐儿的亲事定下。” 桑落被一句“长嫂”说得脸红,但知这是太夫人在教她,便忍着羞怯,轻轻应是。 庾氏自然欢喜。 她原先不同意,是过不了心中那道坎。 可熙哥儿那混账,硬是拽着她这把老骨头,将她拖拉着过了那道坎。 如今圣旨也请了,她不认都不行。 好在被迫想通后,庾氏觉得,桑落嫁进来也挺好。 他们家如今,尤其是大房,有老大和熙哥儿在前面撑着,根本不需要靠姻亲来巩固权势地位。 熙哥儿又走的是武将的路子,看似风光,可刀枪无眼,都是在死人堆里挣命挣前程,不比文官安生。他这般喜欢桑落,何不成全了他,不然那倔驴脾气,还不知何时才肯娶妻。 再怎么说,孽缘也是缘。 退一步讲,若不是她那主意,一心要桑落亲近熙哥儿,事情还发展不到这种地步。 想到这儿,庾氏叮嘱道:“咱们之前的约定,一定要烂在心里,跟谁都不要再讲。尤其是熙哥儿,千万不能叫他知道。” 老太太能这样说,桑落最高兴不过。 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章熙知道这件事,闻言重重点头,“您放心,我都省得,不会跟旁人说的。”回去后,她就叮嘱青黛和柔儿,叫她们别说漏嘴。 与聪明人说话,j就是轻松,一点就透,压根不用费劲。 在林晚柒身上屡次受挫的庾氏是深有体会。 庾氏道,“晚柒今日要走,方才已到我这儿辞行过,等会儿你代我去送送她。” 如今府里上下早已传遍,岳姑娘要嫁大公子为妻,林晚柒自然不会再呆下去。 桑落心知肚明,点头称是。 两人再闲话几句,桑落从宁寿堂退了出来。 青黛方才被拦在厅外,此时见桑落出来,满脸担忧地上前,小心翼翼道:“没事吧?” 桑落粲然一笑,“再皱眉,就成老太婆了。小心我将你随便找个管事嫁出去。” 青黛先是一愣,恼恨桑落这时候还在玩笑,等慢慢回过味儿来,才一脸兴奋,压低声音道:“太夫人她,同意了?!” 桑落斜睨着她,眼中光华无限,“还有我搞不定的事吗?” 桑落还只是矜持的欢喜,青黛就实诚得多,喜得露出一排白牙,“阿弥陀佛,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去玉清筑。” 青黛拉住她,又兴奋又犹豫,“太夫人才点头,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去情敌面前炫耀,不太好吧……不如你回去歇着,我去!” 玉清筑是林晚柒住的院落。 桑落哭笑不得,“老太太让我去送送林小姐。” 青黛一时讪讪,她就说桑落何时这般有生活情趣。 两人说笑着往玉清筑去,半途正巧遇到三公子章焘。 “听说……你要嫁给大哥?”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167章 撩拨 “三公子。” 桑落与章焘轻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错身要走。 “桑落……听说你要嫁给大哥了?”章焘在她身后问道。 桑落转身看他,青黛挡在她身前。 这处花园,章焘曾在这里调戏过她,也被她打趴下过。 桑落如今已不再惧他,神色不变,“是,我很快便要嫁给大公子。” 她今日穿一件海棠红色小袖衫,下坠一条月白点花长裙。桑落本就长得娇艳,因而很少穿这样的艳色,今日这身衣裙,衬得她何等的娇妍妩媚。 章焘真正喜欢她,也是在这处园子。她将他打倒时的艳炽模样,午夜梦回,他总也不能忘却。 时至今日,章焘看到她,仍是不免心动。 “大哥哥很好,你能嫁给他,真好。” 这是章焘的肺腑之言。 他自知配不上桑落,父母双亲也不会让自己娶她。与其桑落嫁给叶彦远那样的人,大哥哥这般英雄,才堪与桑落相配。 “你以后便是我嫂嫂,我会像敬重大哥一样敬重你的!” 章焘说完扬长而去。 留下桑落和青黛两人面面相觑。 青黛问,“他……伤心得傻了?” 这话没头没尾,桑落也摸不着头脑。 想到可能因章熙之故,桑落拉过青黛,“你别胡说,快走吧。” 玉清筑内,林晚柒显然没想到桑落会来。 她的侍女莲儿更是直接道:“你来干什么?” 青黛就要回嘴,被桑落一把拉住,“老太太让我来送送林小姐。” 林晚柒倒是又变成最开始温柔恬淡的模样,她看了一眼乱糟糟的院子,提议道:“这里太乱,岳妹妹不如与我出去走走?” 桑落自无不应。 昨夜淋漓下了一夜的雨,今日难得放晴。空气凛冽干净,让人精神一振。 两人走在落叶铺地的小道上。 林晚柒先开口道:“原本打算常住的,因而从家里带了许多东西,没想到这样快就要走。” 她语带惆怅,“连表哥的冠礼都没过。” 章熙的二十岁生辰在月末,距今还有几天。 “何不等到那日过后再走?” 林晚柒停下脚步,唇角微勾,“是要更多的人看我的笑话吗?” 如今桑落与章熙的婚事已算过了明路,那么林晚柒这个“少夫人候选人”再留下来,就只剩下尴尬。 桑落抿唇不语。 “那日,我看到你与表哥了。” 林晚柒指着前方的园子,“就在那颗花树下,我看到你们……在一起。” 前面就是玉兰堂,桑落前几日曾在此为章熙跳舞。 桑落心中一动,问道:“所以你才会那般行事?”毫无章法,原来是被她和章熙刺激到了。 “你都不觉得……羞耻吗?”被男子那样抱在怀里,还被她看到。 林晚柒不可思议道。 桑落有些好笑,“因为章熙吻我?我并不觉得羞耻。食色性也,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发乎于情,没什么羞耻的。” “你们还没有成亲!” 从小的教养让林晚柒讲不出“不要脸”这种话,可她熟读女戒,自认贞淑德顺才是女子立身之本。 她也曾幻想过未来与夫君相濡以沫的生活。她的夫君该是个清贵冷淡的君子,绝不是那日花树下轻佻急色的男人。 桑落一派云淡风轻,“可我喜欢他那样待我,你也看到了,你表哥他,也很喜欢。” 林晚柒信念道德一时有些崩塌。 她是一个信念感很强的人,是以那晚看到那一幕后,才会有那样大的冲击。她原准备说出这些事来羞辱桑落——她没有输,只是做不到桑落那样放荡罢了。 可桑落这样的态度,却让她陷入了自我怀疑。 难道一直都是她错了? 两人正说着话,远远的,有人朝这边大步走来。 他走得很急,袍角翻飞,俊朗深邃的五官一点点清晰地映在两人眼中,原本疏离的眉眼此刻竟有几分焦急。 他长身直立,冷声开口,“太夫人找你了?她有没有为难你?罚你骂你没有?以后我若不在府里,你不用去宁寿堂。知道吗?” 说出的话却炽如岩浆。 他问桑落的同时,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通。 桑落面容殊丽,身姿曼妙,被他这般打量,忍不住羞红了脸。她羞赧地扯过他的袖角,露出个龇牙咧嘴的凶相,像一只踩了尾巴的猫儿。 “我无事~林姑娘还在呢~” 林晚柒:…… 是谁方才提起亲热来,一副微不足道的样子,此刻又在脸红什么! 怎么还有两幅面孔! 林晚柒看不懂,却大受震撼。 “表妹,”章熙转向林晚柒时,又是一副正经矜贵,冷淡疏离的模样,“我与她还有事,少陪。” 当着林晚柒的面,他牵起桑落的手,自顾自走远。 林晚柒:……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宽袍下,章熙拉过桑落的手,小指尾轻勾,从她的掌心划过,温热的手握住她纤细漂亮的手。 桑落手心被他撩的麻痒,娇嗔道:“我与林小姐话还没说完,你就这般将我带走。” 章熙搔她掌心,“小没良心的,你与她能说什么?”他一回府,便听说桑落今日在宁寿堂呆了快一个时辰,怕她被太夫人责难,他心急如焚来找她,还被她埋怨。 桑落有心逗弄,便扭头道:“咱们那晚在花树下……被你的林妹妹看到了。” 章熙当即想起那晚的情形,落红阵阵,佳人在怀。心中一荡,嘴上道,“看到便看到,有情人亲热,有甚好大惊小怪。” 他也转过头,宠溺的捏捏她的鼻头,“那你是怎么说的?”她脸皮那般薄,定是万般羞怯。 桑落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他,羞红的粉色把她的脸染的艳光潋滟,不可方物。 “我说,我喜欢你那样待我。” 天爷!她用这般清澈又勾人的眼睛说她喜欢,章熙只觉得便是为她死也值了。 他重重捏了下她的手心,拉着她快步往前走。 他走得那般快,桑落被他拖得脚步狼狈,要小跑才能跟上。 桑落恼了,高声唤他,“章熙!停下!” 她声音娇糯,唤起他的名字别有韵味。 章熙心中更是畅快,恨不能拉着她跑起来。 路上的仆看到两人相携而过,姑娘高声斥着大公子名姓,他竟也笑得欢畅,纳罕之余,纷纷避让。 二人一路疾行到马厩,桑落已经累的不行,要半靠着章熙才能站稳。 她轻锤着他的胸口,怒声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乖落落,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拿出早准备好得披风,温柔又笨拙的为她穿好。 第168章 相处 桑落被章熙抱上马背,紧接着他也一跃而上。 “我会骑马。” “……我想带你。” 桑落依偎在他怀中,紧紧拽着他的衣袖,过街穿巷,一路打马而过。 秋风拍在身上,有些凉意。多亏章熙提前备下披风,桑落将脸埋在他怀里,看着离城越来越远,这才想起来问,“我们要去哪儿?” 章熙便笑,“傻落落,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桑落也笑,胭红的唇瓣轻启,“你舍不得。” 此时四下无人,胯下的骏马奔得飞快,她就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大笑时胸腔的振动,和他低醇若酒的声音。 “我舍不得。” 抬头是他俊美深邃的五官,坚毅果决,带着她一往无前。 就这般听着,看着,感受着,桑落莫名红了脸颊,心越跳越快…… 天边云霞如流如染,她是这般爱着北国的秋。爱这里的天高云阔,疏旷爽朗,豪迈豁达! 桑落回头去看章熙。 章熙五官深邃,下颌坚毅,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清华。 她渐渐看痴。 章熙低头。 二人目光在空气中缠绵,静静定格。空气燥热,四周静谧,情意若有若无,似火山压抑,宿命般吸引,呼吸交融,是林木的清香。 桑落将头重新埋入他怀中…… 章熙将马系在相国寺外。 “咱们先去用膳,这里的素斋还不错。” 桑落不免嗔他,不过一顿午膳,哪里值当跑这般远。 章熙看出她的意思,直白道:“我想与你单独在一处。” 桑落被说得脸红,又不甘示弱,问他道:“我送你的护身符,你可有放在身上?” 章熙便从怀里掏出一物,是桑落绣的那个丑陋的香色荷包,针脚已被重新加固。打开后,里面是枚褪了色的纸符。 “你送我的,我都放在心上。”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又热烈滚烫。 尽管桑落也不是那深闺的小娘子,仍常常被章熙闹得红脸。光天化日,他这般直抒胸臆,她却连接话都不敢了。 只能红着脸低下头去。 有知客僧来接待两人。 用过素斋,桑落一时有些倦怠,懒懒的不想动。 章熙见她双目迷离,娇娇软软地窝在他身畔,像只可爱的小奶猫。秋日阳光洒在她身上,肌肤愈发莹润瓷白,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膏,他忍不住抬手摩挲。 “你若困了,便躺在我怀中眯一会儿。” 他摸着她的脸颊,软软滑滑,手感甚好,不由再轻轻捏了两下。 桑落马上警醒,人也随之清醒起来。 “这是相国寺。”她握住他游离的手。 此时若不叫停,真个躺下,等章熙的疯劲上来,便是想停也停不住了。 况且以桑落对他的了解,他一定忍不住。 桑落坐直身子,可爱地抬手打了个呵欠,“咱们回吧。” 章熙看她困倦,有些心疼,可与她同处一室,他总忍不住心猿意马。身处寺院禅房,他虽不信佛,却也当收敛。 暗悔自己考虑不周,该当乘车来才是。此时也只能道:“先不着急回去,小心着了风。我陪你出去走一走,你散散困劲再说。” 两人相携走出禅房,桑落要往前面的庙宇去。 章熙便笑她,“你如今如意郎君都有了,还想求什么?” 桑落径直往前走,并不理他,这人的脸皮是越发厚了。 章熙便长长的“哦”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有了如意郎君,可不就得求个孩儿,落落,且不用这般着急……” 桑落被他说得脸红,转头含羞带怒地瞪他。 她鼓胀胀的脸粉粉嫩嫩,娇嗔的模样奶凶奶凶,娇憨可爱,章熙想到方才的手感,抬手便捏住她的脸颊。 桑落冷不丁被他掐住,“唔”的一声捂着脸,“你弄疼我了……” …… 青年男子俯身欺负那个姑娘,将娇弱的姑娘逼得步步后退—— 被后院乌烟瘴气逼得出来透气,孤独的一人来寺中拜佛的顾清裳,立在松树后,失魂落魄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这是顾清裳头一次见到师兄如此轻浮地欺负一个姑娘。 她听他在调笑,“想要姻缘和孩儿,落落,你不如求我……” 惹得姑娘羞怒嗔斥,“闭嘴!” 他又轻声地哄,“好落落,求我更简单,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桑落更加恼怒,拍掉他的手,高声道:“你走开。” 纤细袅娜的身影掉头就走,章熙抬步追了上去。 顾清裳站在树下,一时茫然。 侍女小声劝她,“小姐,咱们走吧?”若回去晚了,姑爷和后院里的那些女人又该说嘴了。 顾清裳咬唇,不甘心地跟上去。她要看看清楚,师兄到底是如何被那女人迷了魂。 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看到章熙和岳桑落边走边逛。 相国寺在京中诸多寺庙中规模并不小,那一男一女竟极是耐心,一间一间的佛堂拜过去。 这让尾随的顾清裳嘴角下拉。 师兄何等样的清贵之人,什么时候这般有耐心。信神拜佛,定是那乡下没见识的岳桑落闹的。 她此时还不知章熙与桑落即将成亲,想到林晚柒如今也去相府住了,以林晚柒与师兄的少时情义,岳桑落竟还能这般风光?! 不由认定章熙是被岳桑落这个徒有姿色的狐狸精勾走了魂,心中更是无尽萧瑟。想到自己的夫君吕献阳,当初对自己也是言听计从,可自从嫁给了他,却日日眠花宿柳,对她百般责难。 等顾清裳回过神来再细看时,见那二人每每进一间庙宇,章熙都会下意识伸手出来,等到岳桑落跨过门槛,他又自觉将手收回。顾清裳原本还不懂他这动作的含义,等她多看几回,才明了过来。 庙宇的门槛高,章熙这是怕岳桑落被绊倒,因而每次都会伸手出去虚扶。这是他下意识的举动,并不为给姑娘邀宠,因此跨过一道道的门槛,岳桑落竟全然不知章熙为她做了什么。 顾清裳眼睁睁看着两人一个个拜过去,师兄的手抬起又放下,每一次门槛都没有落空过。直到两人拜完了庙,往寺院的后山而去,顾清裳发现,不单是手,章熙的整个上半身都偏向岳桑落。 他时刻都将她护在羽翼下! 顾清裳更加伤心,她与师兄认识多少年,何尝见过名满京城的矜贵将军这般照顾过一个姑娘? 通常是姑娘们想照顾他,被他如避洪水猛兽般躲着。 眼看那两人消失不见,顾清裳不顾侍女的劝阻,如同着了魔一般,也跟了上去。她想要看看,那两人究竟是怎样的相处,她也要看看,岳桑落是如何勾引师兄的。 第169章 情深 后山林木茂密,树影婆娑,阳光透过缝隙浮在那对男女身上,光韵流转,若粼粼湖水,波澜柔美。 一对璧人男才女貌,郎君挺拔,姑娘袅娜,何等般配。 他们在一处大石处停下。 章熙取笑道:“你这贪心小娘子,拜了这许多佛,可累坏了吧。” 桑落在石上垫了一块帕子,章熙扶着她坐下后,她掰着指头数,“求弟弟学业有成,求老太太身体康健,求柔儿心事顺遂,求家族平安繁盛……” 她细细地说,家中的每个人几乎都提到了,就连蒙小五和淮左,都各有祝福,唯独他,只字未提。 章熙眯起眼睛,也不见他如何恼,只掐住她的脸,低头凶悍道:“是谁陪你一间间的拜下去,你这没良心的小娘子。” 他如今又有了新爱好,桑落的皮肤莹润嫩滑,手感甚好,他一言不合便要捏脸。 桑落皮肤娇嫩,章熙便是再轻柔的力道,仍会弄疼她。 桑落不甘示弱。 此刻她坐着,他站着;他捏她的脸,她便去掐他腰间的肉。 从斜边对角看他二人的顾清裳,就好像看到桑落伸手搂抱住男子的腰,将全身都贴上去。尚未成亲的姑娘家,这般主动……已为人妻的顾清裳嫉妒又心酸,她就知道,是岳桑落不要脸! 章熙今日一身玄色常服,娴雅雍容,腰间系一条白玉镂雕松鹿纹带钩革带,衬得整个人挺拔如松,琨玉秋霜。 他的腰身,劲实瘦削,藏着巍峨力度,一丝赘肉也无。 桑落根本掐不住。 章熙舍不得捏疼了她,看她动作,笑叹道:“落落,可摸出什么没有?” 他腰间皮肉紧实,惹人妄想。 桑落脸颊发烫,手便要从他腰间离开,“有什么值得……” 她手要撤离,却被章熙一把握住。他低头看她,眉眼轻扬,意味深长。 桑落被他不正经的眼神看得恼了,使劲挣扎,章熙却抓着他的手,将她的手放在唇下,轻轻一吻。 他的眼睛仍不离她。 桑落被看得脸红心热,被吻的指尖一路顺着血液酥麻过全身。她想要挣脱,可他的气息却像是铺天盖地的网,包裹着她,吞噬着她。 章熙俯身拉过她另一只手,将她的手贴在他的腰身两侧,唇就在她的耳边,轻触她颊边碎发,弄得她有些麻有些痒。 “没什么值得摸的吗?落落你再仔细摸一摸,或是我脱了衣让你重新摸个准?” 桑落:…… 桑落将人一把推开,“佛门清修地,你且做个人吧!” 章熙看她实在羞窘,便大发慈悲决定放过她。 偏桑落向来不肯落于人后,此刻她眸中狡黠一闪,伸出嫩葱似的小指举在颊边,轻勾了勾。 章熙忍笑配合俯身。 她吐气如兰,在他耳边轻柔声道:“方才的每一拜,我都向漫天神佛祈盼,愿我的大公子康健喜乐,平安顺遂。” 章熙稍稍拉开距离,正要说话,寺中钟声敲响。 钟声嘹亮悠长,如水波一重重向四周荡开。浑厚致远,山寺中人,无不心怀虔诚,驻足聆听。 桑落也望着钟声敲响的方向,侧耳倾听。 钟声落了,桑落重新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是落了星子在里面。 “大公子,我忘记告诉你,今早太夫人已经肯接受我了。我真的,可以嫁你了…… 我知这寺里供着林夫人的长生灯……方才我偷偷告诉她,她的熙哥儿如今已是大将军,大周的战神,守护着万万百姓。但我请她不要担心,因为熙哥儿守护百姓,我守护他。 我会送他出征,守他归来,他为家国大业,我便照着他回家的路,让他不再孤单。” 桑落原本是装作贤惠乖巧的样子来骗他,谁知说着说着自己也不由动情,“……我什么都帮不到你,看到你受伤也只能干着急。我知男儿志在千里,只求柏舟哥哥千万保重爱惜自己,念着家中还有盼归的家人……” 她林林总总说了好些话,心里泛酸,尤其是想到章熙那满身的伤痕,更是难过。他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却从没有一日像这京中的贵公子一般,奢靡享乐。他有今日的荣耀,都是一刀一枪在战场拼杀而来。 她为这般好的章熙骄傲。 桑落噙着泪,笑望着他。 章熙则是沉默着,默默看她。 从钟声响起时,他便在看她。她桃腮泛粉,唇若丹朱,艳艳风情流动在眉眼间,又别有一股清纯的妩媚。她此时年纪尚小,已然貌美若妖,再大上几岁,更是倾城之姿。 他无疑是爱她的颜色,却也不全是。她鲜活又狡黠,聪慧又坚韧,她的每一面都浓墨重彩,与众不同。他为她恼怒为她欢喜,为她情动为她发狂,她就像在他身上种了蛊,让他难以自拔的栽进去。 可这贪心的小娘子,还嫌他给的不够,她竟说要守护他,让他不再孤单…… 章熙看着她,眸中黑沉,瞳孔越来越暗。 他只是看着。 他不说话。 桑落的笑渐渐有些发僵。 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别过脸,她一时有些难堪。 是嫌她不自量力吗? 桑落撑着身下大石,她要站起来,她要离开这里。心中委屈蔓延,这些话全是她的心里话,从前言不由衷时,他尚且宠她哄她,如今他却这般待她。 可桑落走不了。 因为章熙慢慢俯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 他身形伟岸,哪怕是跪着,也只比坐在石上的她低一点。 他伸手,珍而重之的将她搂紧怀里。 章熙的脸上仍是没有什么情绪,在她垂首时,他恰微微抬头,亲上她的唇。 他闭着眼睛,亲得格外热烈。 热烈而动情。 带着压迫、强悍、不容拒绝。 她瑟缩的后退,他唇齿与她缠绵的力道更重了。他始终闭着眼睛,睫毛微微的抖,情深义重。 她的眼前,是章熙情动的脸。那般深邃的眉眼,压着她,深深吻着她。 这一刻,桑落仿佛听到烟火绽放的声音。 “轰——” 是她的心动。 她天生爱这般情深热烈的男子。 桑落抬手攀上他的肩,抚着他的后颈,接纳他的唇舌,章熙倏忽抱紧了她。 这一次,比以往每次更深……炽热而放浪。 摧拉枯朽,攻城略地。 他不肯放过她口腔里的每一寸。 舌根发麻。 桑落软成一汪水,被亲的坐不住。喘息,吟哦,她越颤抖,他越情深。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疯了的样子。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170章 两个臭皮匠 章熙睁开眼,黑曜石一样的黑得发亮的眼睛,与女孩湿润的眼睛对上。 他轻声问:“那你为自己求了什么?” 桑落软倒在他怀中,声音喃喃,“我已经有你了呀。” 有了你,只要你,其他再无所求。 她的回答大约让章熙激动无比。 他再次亲上她,唇舌相碰,握住她的手,贴近胸口,让她感知他灼热的内心。 章熙另一只手不轻不重的揉着她的腰窝,将她揉得颤巍巍,全身像是要融化在他火热的怀里。 仿佛连吟哦都来不及逸出就被遏制在喉头,呼吸也被掠夺。他的手段实在厉害,分明只是亲她,就让她浑身丢了力。 只剩下嘤嘤而泣。 桑落:“别……不要再亲我了……我受不住……” 章熙便耐心地哄,指腹揉着她腕上清凉的肌肤,深沉而热烈,让桑落移不开眼去。 “落落,我心悦你……我爱你啊。” 桑落猛地顿住。 只一句话,就让她潮湿无比。 溃不成军。 管什么青天白日,管什么佛堂古刹,她什么都不再去想,他要沉醉,要拉她一道落入深渊,她便甘愿堕落,陪着他一起。 她只要沉醉在他怀中。 …… 不远处,跌跌撞撞,顾清裳满眼是泪,终是走了。 她见到章熙真正动情的样子。 她输得彻底。 或许也不算输,师兄的眼中从来都没有她,他大约从未喜欢过她。 不论岳桑落如何狐媚,章柏舟是真正地将她奉在心上的。 有些人相识了十数年,始终无缘,有些人才认识几个月,却情根深种。 顾清裳的梦彻底醒了。 她见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全部的爱,打破了她心中所剩不多的、美好的幻想。 顾清裳擦干泪,将那对情人抛在身后。她早该放下的,从章熙将她嫁给吕献阳的那一刻,她固执地站在原地,感动的却始终只有自己。 …… 太子萧昱瑾约汪思柔在天顺楼喝茶。 萧昱瑾开门见山道:“最近柏舟与桑落他们怎么样?” 汪思柔今日特意打扮过,在已近十月的天气里,穿着一身粉嫩夏裙前来赴约。然而萧昱瑾见她的第一句话,竟是问别人! 没头没尾,他自己又不是见不到大表哥! 还有,桑落…… 叫得这般亲近,可问过她大表哥没有! 汪思柔忍不住朝上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装什么名门淑女,直接道:“他们好着呢!” 萧昱瑾松口气,紧接着又问道:“没有吵架吧?感情稳定吗?依你看,桑落有没有可能反悔?不愿嫁给柏舟?” 他问得十分暧昧。 汪思柔顿时警惕心起,眯眼看他,“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无论你要做什么,趁早死心。你虽贵为太子,却连我大表哥的一根小拇指也比不过。” 桑落是不可能看上你的! 萧昱瑾原有一肚子的苦楚,此时也不免被汪思柔带偏,“你这个小娘子,说话怎得这般难听。孤……孤也不是样样都不如柏舟的!” 汪思柔闻言乜他,“小女眼拙,一点也没看出来。” 她轻视的态度这般明显。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萧昱瑾自知他比不上章熙,可被这般瞧不起—— “你……你牙尖嘴利,刻薄做作,你也比不上岳桑落!” 这下轮到汪思柔上头。她正举着茶盏喝茶,闻言直接将茶杯放下,“灵玉,我们走。” 连声招呼也不打,竟是要走。 萧昱瑾真是拿这任性的小娘子没办法,起身忙拦住她,“我话还没说完!” 汪思柔哼一声,转个方向,越过他继续往前,“太子殿下想与人说话,请找那不牙尖嘴利,不刻薄做作的大家闺秀去,恕小女不能奉陪。 哦对了!忘了告诉殿下,桑落也是不得空的,她这会儿还与大表哥在外相会未归呢~” 汪思柔气得要死,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让它们落下。 桑落说了,眼泪要流给值得的人,不懂珍惜自己的臭男人,没资格看仙、女、落、泪! 谁知她才说完,萧昱瑾却笑起来,“好着就好,哈哈,好着就好。” …… 汪思柔不免加快脚步,她要离有脑疾的人远一点。 “你站住!” 萧昱瑾才说了两句话,就被汪思柔一顿羞辱,他身为堂堂太子尚未如何,她倒先气走了,真是岂有此理。 “你给孤回来。” 汪思柔不动,萧昱瑾便走过去拎着她的后衣领,把人又给拽了回来。 “小姑娘的,气性这般大,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萧昱瑾语重心长,又倒了杯茶给她。 “要你管!” 汪思柔却压根不领情,“我又不是那等温柔敦厚的淑女,不劳殿下费心。” “不劳孤费心?那你还想不想听这京中秘辛?要不要孤带你去吃刘记的烤鸭?还有城东的天丝糖,福禄桥的四色团子,七星街的玉露糕……” 萧昱瑾每说一样,汪思柔的便在锦凳上坐实一些,等他说完玉露糕,汪思柔直接拿起太子才倒好的茶喝,品了一口,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那你不准打听大表哥他们的事。” “好!”萧昱瑾一口答应,“孤不问他们,孤单问岳桑落! 孤且问你,岳桑落她是不是真心待柏舟? 她在南边时,有没有……旁的人? 王佑安那时来求娶她,她与新都侯又是什么关系?” 萧昱瑾问的都是女儿家的私事,可他神情严肃紧崩,弄得汪思柔也跟着紧张起来。 “桑落她……她对大表哥……哎呀,我哪里知道这么多!你身为太子殿下,不去理家国大事,成日打听这些闺阁中事做什么!” 这难缠的小女子! 萧昱瑾一阵泄气,他若不是被梦境折磨得整日精神不济,头痛欲裂,坐卧难安,如何能来问她。 可见真是急昏了头。 萧昱瑾不想在浪费时间,他准备回去,看暗卫那边有无进展。 “你说的是,孤这就回去处理国事,走吧,送你回相府。” 汪思柔天生便比别人多一根八卦的神经。 她敏锐察觉到萧昱瑾有心事,且是一个大秘密。 好奇心起,也顾不上方才生气,挪到萧昱瑾身边坐下,问道:“殿下一直打听桑落作甚?” “好奇。” 汪思柔:…… “殿下究竟为何事忧心,是关于桑落和大表哥?可大表哥已经请旨赐婚,殿下为何这般追问桑落的事。啊!” 她想到某种可能,倒吸一口凉气。 汪思柔一手捂住嘴,一手指向萧昱瑾道:“难道你,真的喜欢我大表哥?!” 这才急于破坏这桩婚事。 萧昱瑾见她那样夸张,原以为她能说出什么惊天地的事。 “不是。”萧昱瑾没好气道。 “到底是什么?”汪思柔百爪挠心,她太想知道太子打听桑落的原因了,“殿下,不如咱们交换,你告诉我原因,我回答你的问题,行吗?” 萧昱瑾不说话。 “殿下?殿下~太子殿下,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保守秘密!” 汪思柔乖巧的保证,还萌萌哒举起三根手指发誓,让萧昱瑾一阵犹豫。 这些天,他反复被梦境折磨,精神恍惚不说,最严重的时候,更是上吐下泻,浑身无力。 太医却瞧不出任何问题。 萧昱瑾便知,这是上天在跟他预警。 按理说,柏舟与岳皇后如今两情相悦,马上就要成亲。现实已经按照最好的方向在发展,他又为何会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且这些时日,频率越来越高,就连午后小憩,上天也会见缝插针地预告有可能的未来。 萧昱瑾不知老天爷为何偏爱他——让他见识自己的各种死法,把兄弟章熙的各种死法。 却唯独不肯透露过程,让他日日煎熬。 想他萧昱瑾,对政事、天下局势、战事的把握与敏感度远远不如章熙,他也早就躺平认命。怎的老天就非要他来承担这种责任? 就不想想他是否有能力破局! 萧昱瑾快被自己的梦逼疯了。 他需要一个能够分担这些事情的人,哪怕只是倾听也好,好让他减轻些压力。 这些时日他反复琢磨,章熙究竟为何会造反? 如何会战死在西北? 还有京城,又是因何笼罩在战火中? 到底谁才是下一任皇帝? 梦境太乱,他一时理不清楚。 扑朔迷离的将来,萧昱瑾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岳皇后始终没有出现! 这也是他今天来找汪思柔的原因。 萧昱瑾觉得,变故就在岳皇后身上! 看一眼正满脸期待的汪思柔,萧昱瑾深深呼吸,“孤说的这些事,可能有些匪夷所思,也不知你信……” “我信,我肯定信!”汪思柔不等萧昱瑾说完,已经忙不迭应声点头,“殿下尽管说,我承受度很高的!” 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最喜欢啦! “孤这些时日,常会做梦,梦到未来……” 萧昱瑾捡能说的,七七八八讲给汪思柔听,只没有告诉她周室覆灭这些政事。 “……也就是说,桑落若是嫁不成表哥,大表哥就会死在战场!”汪思柔人倒还稳稳的坐着,就是声音有些飘忽。 “是!”萧昱瑾从未与人分享过这些梦。此刻见汪思柔接受良好,也没觉得他是得了什么癔症,不禁大受鼓舞。 “孤之前还梦到过桑落嫁给新都侯,还有另一个男子……孤一时想不起名字。总之,只要他二人闹别扭生气,孤的梦总会发生变化。 这些细微的变化,便如蝴蝶扇动羽翼,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改变未来的整个走向,甚至影响天下万万民众。” “殿下……”汪思柔见萧昱瑾越说越激动,这才犹犹豫豫道,“殿下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不然请太医开些安神的药吧?” 萧昱瑾:…… 他就不该告诉她! 众人皆醉我独醒,果然无知才是最大的快乐。 “那时去南边,孤梦到柏舟会因为桑落前去而受伤身亡,所以中途才要送桑落回去。” “可桑落仍旧去了……大表哥不是好好的?他还打赢了仗。” “那是……对,是因为孤改变了事情的走向!” 萧昱瑾不知该如何自证。 他梦到章熙与桑落的事情,往往会存在变数,可他梦到自己与章熙那些事,却是一梦一个准。涉及政局,偏这些不能拿出来说。 萧昱瑾十分沮丧。 也不怪汪思柔不信,他说的这些事,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相信他能梦到未来。 “可这些与殿下有什么关系呢?为何一直是你在……预测未来?” 汪思柔见他神色恍惚,整个人都丧丧的,不由心软,便顺着他的疯言疯语问道。心中却打定主意,等会回去就告诉大表哥,让大表哥请医为太子诊疾。 “因为,他们若成不了亲,不但柏舟会死……我也会死。” 而且是死在章柏舟剑下。 萧昱瑾意志消沉,他人的爱恨纠葛,嫁娶姻缘,为何要与他的性命捆绑在一处! 汪思柔:…… 诡异中为何还透着一丝可怜。 汪思柔秉着照顾病人的心态,也跟着叹气,“那可如何是好?” 萧昱瑾道:“所以一定要保障他二人的婚事!” 汪思柔疑惑,“大表哥与桑落如今挺好的啊。” 两人那腻歪劲,林晚柒都受不了家去了。 “所以孤才要问你!桑落她对柏舟是不是真心,她有没有骗过他!” 又绕回去了。 汪思柔有些烦了,这八卦听得一点意思也没有,“桑落能骗大表哥什——” 她说着,突然想到一事,猛然顿住。 “你想到什么了是不是!她骗了柏舟对不对?” 这回轮到汪思柔欲言又止。 萧昱瑾急得不行,“你说啊,到底是什么事?” 汪思柔看着他道:“你不是为了得到表哥,才编这些事情套我的话吧?” “我哪里有这闲工夫!” 萧昱瑾简直要给这小娘子清奇的脑回路跪了,“我比谁都希望他二人在一起,最好明日就成亲那种,你快说。” 汪思柔见太子神情不似作伪,犹豫再三才道:“桑落她……之前想当大夫人。” 萧昱瑾没好气道,“满京城的小娘子,又有谁不想当相府的大夫——” 不对! 汪思柔说的是“大夫人”,不是“少夫人”! 他猛地看过去,“你是说,桑落原本想做柏舟的……继母!” “你那样大声做什么!那都是最开始,桑落早就不那么想了!她如今一心爱慕着大表哥。” “难怪,难怪——” 萧昱瑾跌回椅子上,喃喃自语,“这样便能说通了。” 第171章 未来 “这件事情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汪思柔仔细想了想,“应该……没有了吧。” 萧昱瑾不放心,“孤不要应该,你想清楚再说。” 他心情急迫,口气难免带出几分严厉。 汪思柔被他一凶,也跟着拉下脸,“这种私事,我又哪里会知道,你不信算了。” “柔儿,我就快要死了……”萧昱瑾也不再自称是孤,一脸可怜道,“你要救我。” 汪思柔被这声“柔儿”叫得心软,尽管心中全然不信萧昱瑾的话,嘴上却忍不住应道:“那我该怎么帮你?” “你要帮我让他们顺利成亲!” 汪思柔:……多么奇怪的要求。 萧昱瑾道:“对!咱们现在就回相府,孤要告诫桑落,一定要守好自己的秘密。”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太子殿下,拉起汪思柔就走。 回到相府,两人尽量避人耳目,一路往思韵院去寻桑落。 却被告知人此时在栖云院。 两人又绕去章熙的院子。 才转过影壁,未及打招呼,萧、汪二人先看到立在房檐廊柱后说话的男女。 凉亭下,桑落扶栏而立,唇微微抿着,身子倾向一侧。可她即便蹙着眉,神色不悦地立在那里,裙裾曳地,云鬓花颜,也是倾城之姿。 而俊逸清贵的男子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低头跟她说话,轻声哄着她。 桑落却只耍着性子,拧着肩膀不许男子碰,且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将脸别到另一边,不搭理他。 说了半天,桑落仍不理会。章熙便垂下手,站在她身后,淡淡道,“明明你也很享受,后面还是你主动搂着我,求我——” 桑落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即跳起来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她怒容难掩,脸上氤氲的胭色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你闭嘴!你竟还说我,到底是谁,是谁……” 她终究不敢说出来。 方才在相国寺的后山,他实在太疯,拉着她在佛门清净地那般行事,差点就被来后山的人撞破。若真被人看到她那般含春带水的模样,她,她也没脸再出去见人了! 桑落这边一转身拧腰,章熙立刻伸手抄住了她的腰。 方才还满脸不耐的男子,这会儿笑着将她搂进怀中,顺着怀里炸毛的女孩,低声在他耳边道:“好落落,柏舟哥哥知错了,不要生气了。我保证,下一次一定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的声音暗哑、低沉,一下将桑落拉回方才他在她耳边急速喘息的时刻,他竟说下次找个没人的地方,桑落被他弄得连耳根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混蛋……” 章熙搂着她安抚,又是亲脸又是说笑。 他的脸垂在她颈间,鼻尖碰触她的肌肤。声音越来越低,不知他又说了什么,惹得桑落捶打。 他不闪不避,只含笑看着女孩动作,末了拉过女孩纤细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吹,像是怕女孩的手打疼了似的。 桑落渐渐被他抚慰得乖顺下来,抱在怀中,手指抓着男子胸前衣襟,怯中带泪,娇艳无双。 …… 大约是在章熙自己的院子,章熙和桑落比较自在,才会说着说着就搂抱在一处。 萧昱瑾痴痴地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对璧人竟也无知无觉。 这般恩爱欢好,岳皇后究竟缘何会嫁与旁人? 难道真应了那句“爱之深责之切”么? 还是汪思柔觉得他们太过腻歪,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章熙和桑落才看过来。 章熙与桑落淡定地分开,各自见礼。 章熙脸皮厚,神色如常,桑落努力如常,可向萧昱瑾行礼的姿势,到底有些僵硬不自在。 萧昱瑾便叹口气。 桑落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叹气,难道他也是不愿自己与章熙的婚事?是了,那时去南边时,太子殿下就极力要将她送回京的…… 章熙看到萧昱瑾,心情就很……烦躁。 最近太子的脑疾愈发频繁反复,整日不是问他与桑落的私事,就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像什么“女孩子难免会犯错,越是漂亮就越容易犯错,你一定要原谅她!” 章熙:…… 或是提出些匪夷所思的建议,“成亲前不如先将生米煮成熟饭,以免夜长梦多。” 章熙:? 要不然就是些摸不着头脑的问句,“伴侣做了什么错事最不能原谅?” 章熙:干卿何事! 还有,萧昱瑾最近总会用一种怜悯的,哀戚的腻歪眼神看他,等他看过去时,萧昱瑾又会若无其事的转开视线,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等到他不注意时,周而复始。 问萧昱瑾原因,他却支支吾吾不愿明说。 章熙懒得与他废话,这几日更是躲着他走。没成想,萧昱瑾竟然找到家里来了。 章熙可以无视太子,桑落却不能。 “殿下是来找大公子的么?那臣女先告退。” 桑落说着话,眼睛却看向章熙。 萧昱瑾见她妙生生的含情目柔柔瞥向身侧的人,春水一般,一重重涌去。章熙平日那般清贵冷淡的人,也弯着眉眼回望,“我送你回去。” “孤是找你,桑落。” 萧昱瑾不得不出声打断。 桑落微微一愣,章熙也拧眉看来,向前一步,将桑落护在身后,“你有何事?” 萧昱瑾道,“有些话,孤只能跟桑落讲,你却听不得。” 章熙眉头拧得更深,沉声道:“她的事,我都听得。” 萧昱瑾语气怅然,“这不是还未成亲么。” 若真成了亲,他也不必日日被梦境折磨。 怕他们不得善终了。 “大表哥,太子殿下最近精神不大好,”眼看萧昱瑾越说越离谱,汪思柔赶紧出来打圆场,她就不该同他一起来。 “殿下要与我说什么?大公子与我……他不是外人,您尽管问。” 桑落捏住章熙的袖角轻晃,在章熙回头看她时,出声道。 萧昱瑾眼看他二人这般要好,怎么也不像会决裂的样子,那梦里的那些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 “……孤也不知该问你什么。孤素来平庸,不善棋局,如今却要当这执棋之人。 黑白棋子横纵围剿,孤实在无力从残局中窥得生机。上天要考我难我,死劫难渡,该如何是好?” 萧昱瑾心中悲戚,若他真得上天厚爱,为何他观到的天地玄机,全是旁人的因缘际遇,而自己始终不过是历史洪流中被裹挟着向前的一朵浪花,身不由己。 那些梦的意义究竟何在? 岳桑落一个小小女子,她又有何能力来颠覆未来的走向? 萧昱瑾快被折磨到疯魔。 然而—— 上天有好生之德,萧昱瑾很快就知道故事的答案。 至少是一部分答案。 \u0001 第172章 告密 桑落听不懂太子殿下的话,她去看与太子亲近的柔儿,就见柔儿同样一脸茫然。 身侧的章熙,则是满脸的不耐烦。 桑落只能顺着太子的思路道:“君权神授,殿下身为太子,自然是要比旁人多经历些上天的考验……” “可若是有比孤更加适合继承大统的人呢,为何上天还是不肯放过孤?” 桑落:…… 章熙沉声对萧昱瑾道:“我送你去看太医。”脑疾还是得趁早治。 桑落默默点头,“大公子说得有道理。” 萧昱瑾望了两人一眼:……总被人当疯子,人生何其艰难! 汪思柔自动让开,走到桑落身侧,她也觉得太子神神叨叨的,不太正常。 萧昱瑾十分无奈索然,不被人理解的滋味实在难受,如今还被人当做有病……正不知如何是好,余光瞥到有影子闪过。 他偏头去看,是相府的大小姐章清在影壁后探头探脑,在看到他后,又犹豫着要走。 萧昱瑾虽精神不济,却也不愿真去医诊,他朝着影壁处道:“谁在那里,还不快进来!” 章清磨磨蹭蹭走近,她显然没料到栖云院有这么多人。 等看到桑落,她眸中闪烁,犹豫中隐约还有几分兴奋。 章熙问:“清姐儿,你有何事?” 章清看了一圈,分明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嘴上却道:“无事,我来……看看大哥。” 章熙皱眉不悦。 章清分明就是想引他发问,却故弄玄虚,那般浮于表面的心机,矫揉做作,没有一丝大家小姐的气度,令人不喜。 因而他冷淡道:“若是无事就回去吧。” 章清没料到章熙这样直接,有些慌了手脚。 轻咳一声,她道:“……是有些小事要与大哥说的。” 她时不时瞟一眼桑落的方向,要说内容的指向十分明显—— 与桑落有关。 章熙原本对二房母女就没有好感,此时又见她这般眼神不善,语气更淡几分,“你说。” 章清有些为难道,“大哥,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眼底却满是兴奋。 章熙本不愿与她多言,心中也知她说的定不会是什么好话,不过碍于二叔的情面,才与她周旋。 脸上是肉眼可见的不耐,“无妨,就在这说。” 一旁的汪思柔却直觉不妙。 她与章清认识了十几年,实在太了解这位大小姐的脾性。她素来骄横,无理也要争三分,若是哪回沾了理字,定是不肯轻易饶人。 章清这时来栖云院,一定没有什么好事。 且看她那模样,分明是要说桑落的长短。 大表哥对桑落的宠溺,在府里不是秘密。她这般明目张胆,可见要说的事情不小。 汪思柔不禁捏一把冷汗,难道真的是那件事? 不会这么衰吧? 章清继续问:“大哥当真要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吗?”语气中的兴奋,溢于言表。也不知她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章熙不禁回头望向桑落,桑落也正看着他。 目光平静而坦然。 在场众人,都听出了章清的言外之意。 汪思柔道:“大表哥,清姐儿一个姑娘家,她要讲的事或许跟我与桑落说更加方便。你不是要送太子殿下去看诊吗?” 萧昱瑾也跟着打配合,“孤最近是有些头疼脑热,精神不济,还是去瞧瞧太医的好。” 章熙自认无论章清说出什么来,也不会影响他与桑落,事实上他也压根没打算信,不过能不听当然最好。 于是他从善如流,“你有什么事,便与桑落说,跟她说与跟我说是一样的。” 他抬脚要走,章清自然不肯,“大哥,我要说的事就是关于岳桑落的,你不能不听!” 章清提起桑落的口气,既轻佻又蔑视,惹得章熙回头。 “大,大哥……” 章清被章熙扫来的冰冷眼神吓得哆嗦,慑于他的威势,结巴道,“我真,真的有要事与你说。” “我不想听。” 章熙大步往出走。 “岳桑落她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别有用心!她是骗你的!” 对于章清说的话,章熙非但脚步不停,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别有用心又怎样,身边接近他的女子哪个不是别有用心。 他倒希望桑落对他早早就有所企图。 章清眼看大哥要转进影壁走出院子,不得不提声喊道:“她接近你的目的,是要做你继母!” 此话一出,四下皆寂。 汪思柔捏紧满是汗湿的手。 萧昱瑾则绝望地闭上眼。 所以梦里那般惨烈的景象是因为章清的告密吗? 王朝的衰亡,战士的牺牲,百姓们流离失所,就因为刚才那句话吗? 怎得……这般儿戏! 老天一定是在开玩笑! 章熙身影原本已经消失在影壁后,过了半晌,久到章清以为大哥已经走了时,章熙又转了出来。 “你再说一遍。” 章熙眼眸黑沉,看着章清一字一句道,“将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眼见大哥满身戾气地朝自己走过来,章清后悔不已,她不该这般冲动,在宁寿堂听到秘密后,就贸贸然跑来…… 章清两腿一软,软倒在地上,“是老太太亲口说的!岳桑落她原是想嫁给大伯,不过她命好,勾的大哥你看上了她,这才有今天的造化。” “她当初接近你,是为了嫁给大伯!” 章熙一个字都不想相信。 他知道二房母女与桑落有过节。 这些话从章清口中说出,他本能地不信。 太荒谬了。 他的桑落,与他同心同契的桑落,怎么可能会…… 此时太阳已然西沉,天色渐暗,空气中有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逐渐蔓延。 章熙掠过软倒在地的章清。 在那双美眸的注视下,他一步步向前,走到桑落面前,停了下来,定定地凝视着女孩如玉瓷般无暇的脸。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173章 恶毒的心思 章清倒伏在栖云院的青石砖上,地面寒凉,可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她看着大哥朝那女人一步步走过去,激动得浑身都在抖。 她要亲眼看着这个在太夫人眼中,将她比进尘埃里的人,怎样被赶出去。 …… 就在不久前,太夫人叫她去宁寿堂,说她的亲事。 庾氏道:“清姐儿,你年岁也不小,该是成婚的年纪。祖母最近为你相看了两家,皆是家风清正,儿郎出息的人家—— 一位是太史令尹朋的独子尹昭,虽说如今官位不显,但前途甚好;另一位现在你大哥麾下,年纪轻轻已是四品忠武将军。这二人祖母都见过,人品德行皆是不错…… 清姐儿,你意下如何?” 这两人,无论哪一个,章清都不愿意。 一个是不入流的文官,另一个职位虽高些,却是个武夫,她一个也看不上。 章清委婉道:“老太太,不如问过母亲?” 母亲定不会同意。 庾氏闻言声音便冷下去,“你那母亲,眼皮子忒浅,整日伸长脖子往上够,恨不能你能当皇后去。” 章清被说得低下头去,心中却不以为然。母亲是想攀高枝,但那也是为了她好。她在家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难道却要嫁个小门小户去吃糠咽菜不成? 太夫人到底是不疼她。 “我知你们二房最近跟瑞王府走得勤。可瑞王那小儿子,整日在外拈花惹草,没个正经,这样的人哪里会是良配?他除了能袭个郡王的爵位,还有什么拿得出手。” 庾氏苦口婆心,“祖母为你相看的那两家,才是真正的实惠。他们家中人口简单,儿郎上进知礼,你过门就能当家…… 表面看来是没有嫁进王府风光,可这日子啊是给自己过得,内里舒坦才是真的好。” “且这两户人家,不是在你大伯手下,就是在你大哥的手下,你嫁过去,他们再不敢对你不好的。你自幼被你娘惯得骄纵,这样的人家才最是稳妥。” 庾氏为了清姐儿真是煞费苦心,毕竟是她头一个孙女,她一心想让清姐儿以后的日子过得舒坦。 可章清却不这样以为。 如今大家都在传,岳桑落要嫁给大哥,她若照太夫人的意思,嫁给大房的下属的话,岂不是一辈子都要低岳桑落那贱人一头。 她堂堂相府的大小姐,凭什么还要反过头来巴结岳桑落! 她宁可嫁给旁人吃苦,也不要太夫人口中的实惠。 “老太太,婚姻大事,清姐儿做不了主……您还是与父亲母亲商量吧。” 这便是不愿意了。 庾氏有些失望。 李氏眼中只有权贵,明佑又是个不管事的。 庾氏便是清楚这一点,才叫了清姐儿来,给她剖析利弊,让她知道什么样的人家对她才是最好,能让她以后的日子顺遂些。 然而这孩子并不能体会自己的苦心。 “好了,你下去吧。” 牛不喝水难按头,庾氏摆摆手,不愿再与清姐儿多说。 章清行礼退下。 可她还没出院门,就又折返回宁寿堂。 太夫人说的道理她不是不懂,瑞王的小儿子,她也知不是良配。 章清心想,既然太夫人她老人家肯为自己费心,何不找个门第高的郎君匹配? 谁知她才走到外厅,就听太夫人在里面抱怨,“……如今都快十七了,还这般端着,这也瞧不上那也瞧不上,跟她那个娘一模一样,心里净是权势地位……老婆子我啊,天生没有做媒的本事” 章清心知这是在说自己,便放轻手脚,贴着博古架蹲下,偷偷听着里间说话。 “大小姐还小,不能体会您的苦心,您别生气。” “小?”庾氏轻哼一声,不以为然,“柔儿和桑落哪个不比她年纪小,尤其是桑落,才及笄不久,可这两人哪个不比她懂事? 桑落不必说,就说柔儿,不过跟惠文(汪思柔之母)出去参加几回小宴,便陆续有夫人来打听她的情况,想要为自家儿郎求娶她过门。 清姐儿呢?自她十三岁起,李氏便带着她出门交际,可来咱们家求娶她的人,怕是一只手也数得过来吧。 她是家世不够好,还是长得不够美? 可笑那对母女还一心要奔高枝……” 一墙之隔的外厅,章清死命揉着手中的帕子,脸色又红又白。她从不知在祖母心中,自己竟是这般不堪,比不上岳桑落那贱人,连汪思柔那蠢货也比不上…… 难怪祖母为她说的亲事,都是些小门小户。 章清不想再听下去,起身想走。 里间雨竹劝道,“……大小姐是有些骄纵,可她走出去,人人都知她是相府的大小姐,被人敬着捧着,如今一朝嫁人,家世地位皆不如相府,她心中难免有落差。” 雨竹是太夫人身边第一贴心人,说话也少些顾忌,“老太太,这话您可能不爱听,可二夫人和大小姐先前便与姑娘有龃龉,您给大小姐说的亲事,又处处被姑娘压着,大小姐她不乐意也是人之常情。” 屋里屋外一阵沉默。 章清松开潮湿的手心,心道宁寿堂还是有明眼人的。 “我倒是没往这儿想……当初她们母女冤枉桑落偷簪,可有想过今天?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咱们章府,如今仰仗明承,以后就是熙哥儿。 有那聪明的,比如姜氏,趁着桑落还未嫁进来,早早便与她亲近。也就是李氏母女,还当桑落是能随意欺凌的孤女。 不肯被桑落压着~哼,以后怕是他们想巴结都找不到门。” 雨竹对此深以为然。 说句犯忌讳的话,等太夫人百年,或是相爷致仕后,章府的门楣定然是靠章熙撑着。 以大公子对姑娘的爱重,到那时,便是姑娘不与二房计较,大公子都不会跟他们亲近。 厅外的章清暗自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也无知觉。她暗自发誓,她就是饿死,都不会像那个女人低头的! “……真是万般皆是命。”里间庾氏兀自感慨,“半年前,桑落来咱们家,落魄的什么似的,哪里有一点士族的样子,再看看如今。 那时我看重她的颜色,才想了那么个主意。本也没抱什么希望,万万没想到,她没做成大夫人,竟成了少夫人。” 雨竹笑道:“要不怎么说姻缘天定呢~姑娘和大公子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您就别纠结了。” 厅外的吃惊的章清捂住嘴巴,心砰砰直跳,她有些听不明白太夫人和雨竹在说什么—— 岳桑落,之前是要嫁给大伯的?! 章清感觉心上有一重锤在敲,震得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若是没有我与她的约定,桑落就不会为了嫁给明承刻意接近熙哥儿,他二人也不会生了情愫,这么说来,我倒是这两人的媒人了?” 雨竹笑着应声,“可不是,若不是您屡次撮合,姑娘和大公子还不会进展这么快呢!” “胡扯!我哪里知道熙哥儿会动了凡心……” 里间还在说笑,章清已经站起来往出走,她脑中一时混乱,浑身激动的微微发抖,竟然……竟然! 她就知道,岳桑落这贱人,天生的狐狸精,专为勾引男人! 勾了大哥还不够,还去招惹新都侯! 那般皎皎如月的君子,竟也会来府里求娶她! 章清一想到那求而不得的男子,便激动的双目赤红。 她就知道,岳桑落根本不配! 是了…… 她要去告诉大哥,岳桑落骗了他,岳桑落骗了他们大家! 呵!这般水性的女人,周旋在两父子之间的女人。 章清脸上酡红如醉酒,她迫不及待昭告天下—— 岳桑落根本不配留在相府,岳桑落这辈子都别妄想压在她的头上! …… 章清紧张又兴奋,她听到大哥声音极淡,问岳桑落道: “是真的吗?” 怕大哥再被那女人哄骗,她恨不能代替岳桑落回答,“是真的!” 章清以为岳桑落会痛哭流涕,乞求饶恕,会矢口否认,满口狡辩…… 然而都没有,她就那么静静的站着,只是声音的更轻的回问: “你信吗?”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174章 打架 薄暮冥冥,给章熙俊美的面容蒙上一层阴影,他容色极淡,沉默许久才道:“我想听你说。” “大哥,她一开始就是在骗你!老太太亲口说的,她们之间有个什么约定,这贱人她接近你是为了嫁给大伯啊——” 章清生怕章熙不信,伏在地上扯着嗓子嚎,被汪思柔一把拽住头发,拉着她往后拖,疼得章清“啊”的一声叫出来。 “谁问你了,叫你多嘴!” 汪思柔死死拉扯章清的头发,将她拽得整个上半身都悬空起来。 “汪思柔!你找死,你敢这样对我!我要——” “你要如何!” 汪思柔早就看章清不顺眼,此时下手更是不留余地,“章清我告诉你,今天姑奶奶跟你没完,叫你碎嘴胡说!” 女人打架,即便是受过良好教养的贵族女子,打起架来也就那么几招。 汪思柔气得狠了,压在章清身上连扯带挠,每一回下手都不落空,不是薅下头发,便是掐出印子。 章清被打得鬼哭狼嚎,叫骂连连。可她一来背对着汪思柔,失了先机,二来头发还在人手里攥着,根本没法还手,只剩下挨打。 萧昱瑾在旁看得甚是解气,小声指导汪思柔,“左边!压住她的腿!” 他只恨自己不是小娘子,不能上去补两拳。 栖云院内一时诡异。 主子们打架的打架,看热闹的看热闹,沉默的沉默…… 下人们各自都在他们的房舍内,对院里的事一无所知。 章熙早前便有命令,但凡桑落来时,就不许下人们随意走动窥视,因而如今章清被打得这样惨,也无人拉架。 打人大约也是个体力活,汪思柔逐渐体力不支,手下的动作也慢了不少,好几次都快被章清暴起反攻,看得萧昱瑾焦急不已。 好在帮手来了。 青黛和蒙小五一进院子,就看到汪思柔与一披头散发的女子在打架。且那女子正从地上爬起来朝汪思柔扑过去。 二话不说,青黛上前一脚踹在那女子身上,将人踹得倒地不起。这才抽空问道,“她是谁?” 汪思柔气喘吁吁,“她,欺负桑落!” 青黛一听,这还了得,让汪思柔去一边休息,换她来修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 章清又是被劈头盖脸一顿狠打,且青黛打人更加刁钻,净往那看不见的地方使劲,疼得章清直翻白眼。 方才汪思柔打人时,她尚且有力气咒骂,等到青黛上手,她就只剩戚戚哀哀地哀嚎。 萧昱瑾几个就那般看着青黛打人…… 还是蒙小五先反应过来,“小心把人打坏了。” 再看地上的章清,披头散发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反抗的声音比之前微弱得多。 汪思柔赶忙拉住青黛,“别把人打得太狠了,她是章清!” 青黛目瞪口呆,看着身下狼狈讨饶的女子: 大,大小姐? 她赶紧起来,藏在蒙小五的身后。 章清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全身像是散架一般,没有一处不疼的。 可最疼的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心里。 屈辱,彻头彻尾的屈辱。 她活这么大,养尊处优,还未有人敢这般待她! 章清拨开面前的落发,深深看一眼汪思柔,还有蒙小五身后只露出衣角的女子,放狠话道:“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们!” 说完一瘸一拐地走出栖云院。 她发誓,她要将岳桑落和汪思柔这两个贱人通通赶出相府! 一定! 汪思柔才不害怕。 且不说她方才打的有多爽,就她打人时太子给她指挥,基本也算是参与了,还有大表哥,她才不会有事。 想到章熙,汪思柔浑身一僵,刚才只顾着打人,竟忘了正事。 当务之急是赶紧帮桑落解释清楚。 可等她回头,院中昏昏暗暗,哪里还有桑落和章熙的身影? …… “章清说的可是真的?” 昏暗的室内,空气粘稠沉重,叫人无端感到呼吸困难。 章熙竭力让自己表现的平静一些。 可紧绷的神经却让他笑不出来。 他们才从相国寺回来,他们刚刚欢好过,他们情爱甚浓,他发誓要爱她一生…… 章清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屋中没有点灯,两人明明挨得这般近,却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他默默的等着—— 他希望她是气怒的,愤恨的,张牙舞爪的,她可以冲他,冲任何人发火,就像是汪表妹那样,而不是现在这般,这般沉默。 “是真的。” 终于,他听到她的答案。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175章 床头打架 房间静得出奇,也暗得彻底。 才刚放晴的天似乎又要下雨,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味道。 桑落说完那句话,周围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对面的章熙沉默着,一言不发。 她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模糊中,她看到面前高大颀长的身影,定定地看着她。 桑落暗暗咽了口涎,她知她方才的反应已让章熙起疑。事到如今,只能尽力找补。 黑暗中传来衣袍的摩擦声,章熙转身要走。 衣袖飞扬,桑落快速伸手拽住他的衣角。章熙拽了自己的衣袖一下,桑落坚定地不肯松手。 章熙脸色冷如霜雪,低声道:“放手!” 桑落:“柏舟哥哥,你之前说爱我信我难道都是骗我的吗?” 她才这么说,就听章熙极短促地冷笑一声,心里咯噔,暗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就听章熙已经声如利刃,刀刀刺骨: “欺骗?……到底谁在欺骗! 难怪老太太当初百般叫你来我身边,我只当她有心撮合你我,可等我说要娶你时,她又万般不愿。 难怪在南边时,你总是若即若离,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朋友,不准我亲近你。 呵~朋友~ 岳桑落,你拿我当什么? 傻子吗? 看我全然无知地被你玩弄,是不是很可笑?你很有成就感么? 你……” 他气得说不下去,心口刺痛。额上青筋颤抖,要极力忍耐,极力控制,才强忍住想伸手掐死她的冲动…… 奇耻大辱! 章熙从未受过如此侮辱! 他自来清高,京中的名门贵女,哪个不是追慕他,捧着他,他却从未对哪个女子假以辞色。 到岳桑落这里,他竭尽所能,费尽心机琢磨她的喜好,讨她的欢心,他甚至卑躬屈膝地求她爱他! 而他以为的情深意浓,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不得已,她得退而求其次。 她竟是要做他的继母! 章熙此时已经分不清是痛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他只想远离她。 桑落却紧拽着他袖子,急声道:“我哪里敢玩弄你!是,我与老太太是有一个约定,她希望我接近你,从而使你答应相爷娶妻……” 章熙厉声:“岳桑落!” 向来清贵冷傲的男子,此时被她气得面容狰狞,咬牙切齿,他不准她再往下说。 桑落骇得一抖,手却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放。她知道,若是今日让他走了,以章熙的性格,日后想要修补就更难了。 “章柏舟,这件事情我是骗了你!可我若是不答应老太太,如何有机会与你亲近!” 桑落拽着他衣袖的手都开始发抖,黑暗中,她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急切道: “我承认,从一开始接近你,我便不怀好意,因为我喜欢你。 可喜欢大公子的名门淑女那样多,我一个小小孤女,如何能让你看见我?” 章熙僵着身子,紧抿嘴唇,声音中满是嘲讽,“这种时候你还要骗我?或是在你心中,我果真是个被你玩弄的傻子?你喜欢我?我记得从西北回来那日,你明明白白地拒绝了我,还是说这是你喜欢人的方式?” 桑落盯着他紧绷的轮廓,有些站立不住,改成抓住章熙手臂,才站稳身子。 这一回,章熙没有将手臂抽出来。 “我许多次都想告诉你,又从来没有说出口,便是害怕是今天这种情况…… 初时我靠近你,只是想有个机会能离你近一些,却从未奢望能得到大公子的垂爱。 后来,大公子爱我了,我却怕了。 大公子,都是我的错,我的胆子太小,我太害怕……” 她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摔倒。 章熙见她这样,几乎下一刻就想扶着她,搂住她。但一想到她对自己的欺骗与玩弄,再不肯对她好一点。 桑落慢慢上前一步,靠在章熙肩头。 他身子一僵,最后到底只是将头扭转过去。 桑落说:“你说我在南边时总是若即若离,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想与你实话实说。你还记得在大帐里,我问你的话吗?” 章熙只默默立着,没有答话。 桑落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继续道: “我问你,‘大公子你愿意帮我吗?’ 你都没问我是什么事,就说应道‘无论何事’……” 一滴滴滚烫灼热的泪渗进章熙的肩头,他能感到她身子微微的颤抖,脆弱而无助。 章熙当然记得那晚的情形——她在帐中陪了他一天,听他议事听到睡着,起来时被屏风的倒刺挂破了衣裳,她不会女红,是自己帮她将衣袖接上。 他记得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她睡醒时的惺忪可爱,不会女红的窘迫无助,灯下的含羞带笑…… 他却不记得她问他话时的模样。 “……我不敢说,大公子。我怕你不原谅我,为此讨厌我,不要我……比起这些,我更怕你伤心,我不要你伤心……” 他听到她呜呜咽咽的哭声,她哭得伤心,他听得也是难过。 章熙几乎要被她的哭声打败,脚步似有千斤重。 他原本该是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将她抛下。可她连绵的泪水却像是天罗地网,困得他寸步难行。 章熙冷笑道:“……这么说,你倒是为我好了?” 桑落柔软的身子贴着他,幽幽暗香似有还无,她从他肩头抬起头来,仰目看他,“我既怕你,又不怕你。” 章熙仍紧绷着身子,站得笔直,不肯被她迷惑。 桑落此时心中甚是委屈。 她原本满心欢喜地从相国寺回来,却被章清打个措手不及。章熙这般小心眼,不知要费她多少功夫才能哄好。桑落心中暗暗记下,等她抽出空,定要让这位大小姐好好长长记性。 “那时太夫人知道我们的事,急着叫我嫁人,我心中的便想,既然不是你,那谁都一样。可等你真的从西北回来,站在我面前,跟我说喜欢时,我又怕了。 柏舟哥哥,我怕你知道这件事后对我失望,又怕你后悔喜欢上我,那时我怕极了你。” 章熙:“怕我?后来怎么又不怕了?是觉得像我这样的傻瓜根本离不开你?” 他听得仔细,根本不给她一点点含糊其辞的可能。 桑落只能更加深刻地表白,“片刻的欢愉也是欢愉。那时我便想,即便柏舟哥哥不肯原谅我,我也快活过,我……” 桑落闭着眼睛放狠话,“我便是被赶出去,也是值了!唔——” 章熙猛地压将过来,如玉山之倾,攫取她的唇舌,掠夺她的呼吸。 天旋地转,她倒在他的床榻之上,被他压在身下。 “我教你什么叫快、活!” \b\b\b\b\b\b\b\b 第176章 床尾消失 桑落双手抵在胸前,却被章熙一只手轻松举过头顶。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推搡拉扯,互相摩擦,桑落这时才觉得不对劲。 他们明明还在厅里吵架,或者说她还未将他哄好,怎么转眼就到了床榻之上。 桑落感到抱着她的男子体温骤高,她贴在他的颈间,触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迅速火热。 章熙的呼吸不对劲,颈间的脉搏跳得厉害。 抬头,是章熙幽黑的眼。 他们不是没有亲密过,比此刻更过分的事,章熙与她也没少做。 但这回却不一样。 女子对男子的直觉很准,他这般眼神,桑落当即便软了声调,“柏舟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章熙最是吃软不吃硬,不论她怎么惹着他,只要她软声求他,他都会放过她。 但桑落显然对男人还不够了解。 这种时刻,又是在床榻之上,她这样的软语哀求,只会让他眼中的欲更加蓬勃。 “落落,咱们还没有真正快、活过,我怎么能叫你留下遗憾呢~” 章熙的眼神黑沉,幽似狼光,他将快活两字咬得很重,与素日不同,叫人害怕。 桑落:!!! 什么叫不让她留遗憾! 他是准备先快活完,再把她赶出去怎的! “柏舟哥——” 未等桑落将话说完,章熙眼底火苗刷地点亮,他俯下身,唇一下压住了她。 桑落身子一颤,轻咬住他的唇舌,带着抖音。 只因吻她的同时,他抚上半圆弧的山峦,铺着雪一般的柔软。 桑落受不住:“唔……” 她的话还未出口,声音已被章熙吞没。 唇舌相勾,疯意似火! 桑落口中呜咽,抬手臂去打他推他,然而他高大结实,难以撼动。 这般压迫性的吻,上下失守,桑落在他怀中轻轻颤抖,他犹嫌不够。 章熙抬起女孩的上半身,握着仿若凝脂的后颈和她缠绵,两人的呼吸都乱得不像话,纠缠在一起的喘息甜得发腻,他们贴得那样紧,似要融进骨血一般。 章熙眼眸幽深,抵着她额头,手指顺着她的背脊下滑,帮她顺气,“你若成了我母亲,还能与我这般快活吗?” 桑落满脸血红,他竟然……他如何能这般说她! 他还在计较! 桑落不满的挣扎,却在下一刻化成了水,落在他怀中—— 他帮她顺气的手正不轻不重地揉着她的腰窝,呼吸热热地洒在她的脖颈,她又轻轻地抖,清凉的肌肤生了温,那般腻滑,章熙情不自禁地舔吻上去。 “我想看看那只蝴蝶。” 桑落被他吻得头昏昏的,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那可恶的男人,见她不应声,又加倍地折磨她,沿着修长的颈,逐渐往下…… 神魂皆失。 桑落受不住,“不要了……我不行了……” 章熙重新抬头,眸中幽深似海。 桑落与他对望,顿觉呼吸困难,似要溺死在他的眼神下。 章熙在京中,容貌数一数二,家世更是出众,又是年少成名,天生将才,短短几年声名响彻大漠,任谁听了都称赞有加。 他又洁身自好,身边没有通房妾室,禁欲、克制,是诸多女子心中难求的好夫婿。 就是这般好的儿郎,此刻正深沉地爱着她,迷恋于她,一想到此,桑落便心中潮湿,想要对他好一些。 “我想看看那只蝴蝶。” 他握住她的手,哑着声音又说道。 桑落不懂,“什么蝴蝶?” “在你背上,”他说着,引着她的手,摸到背后的腰窝,“就在这儿,我想看。” 那是她的胎记,小小的一片,像只展翅欲飞的蝶,就在臀上方一点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她如何与他看。 桑落强忍羞涩,抖着声音,哄劝道:“柏舟哥哥,等我们成亲的,好不好?” 他意外地好说话,睁着一双墨黑的眸,点头应好。 没等桑落喘口气,他再次压下来,携万钧之势,一触即发。桑落想到方才后脊被压得快要折断,魂都要被他吸出来的疯狂,不得不改了主意: “好……” 章熙再次停下,吻过她的唇,抚去她面颊上的乱发,“乖落落。” …… 他点了灯,温润的烛光将女子曼妙的身影映在帷帐上。 幽闭的空间内,女孩背对着他,轻解罗衫,细长的手指一点一点解开系带,细微衣物的窸窣声在静夜里格外明显。 衣衫滑落,露出女孩形状美好,如凝脂膏玉一般的背,一根细细的嫩黄色带横亘在纤腰上,再往下是腰窝和那只迷离的蝶。 近十月的天气,空气已有了冷意,女孩有些瑟缩,侧脸婉转,声音柔媚,“你看好没有?” 下一刻,高大的身躯覆上去,细细描绘那只蝶……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味道。无边的夜色中,有细碎的呜咽和深沉的喘息若有若无…… …… 桑落醒来时,天尚黑着。她茫然地躺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里是思韵院,她正躺在她自己的床榻上! 帐外有未熄的烛台,身边早已没有章熙的踪影。 她是何时回来,又是如何回来的? 桑落全然不知。 她躺了一会儿,感觉有些口渴,起身下床倒水。起身时衣裳滑落,露出其中的斑驳点点,她面上潮红,赶忙系好衣襟。 这都是方才在栖云院留下的。 章熙那时疯得要命,他们除了最后一步,差不多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尝试了…… 桑落连喝两杯冷茶,好歹将脸上的热气降了些。 那时他那般情动,恨不能死在她身上一般,该是不气了吧? 他将她送回来,桑落虽知这是对自己名声好,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失落。 此时此刻,她有些想见他。 也不知他醒着没有? 然而,桑落若晓得从今夜开始,她将好长时间都见不到章熙的话,一定不会像现在这般柔情。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177章 出气 第二日一早,桑落才走出卧房,就看到坐在外面小榻上打瞌睡的青黛,吓了她一跳。 “你何时回来的?” 青黛一骨碌爬起来,问道。 桑落反问她,“你坐在这儿,不知道我何时回来?” 青黛的确不知。 她坐在这里等了桑路一个晚上,也操心了一晚上,还准备天一亮就去栖云院要人—— 就算桑落之前隐瞒了一个无伤大雅的事情,章大孔雀也没必要将人扣住不准回来吧! 没想到桑落自己从卧房走了出来。 “没事吧?” 青黛语气颇为担忧。 没事了……吧。 忽略心中隐隐的不安,她笑着摇头对青黛道:“别瞎操心了,你快回去眯一会儿。” 青黛这时才回过味来,“你昨日是怎么回来的?我明明就坐在外面。” 桑落脸上泛红,想来该是章熙从里间的窗户里将她抱进去的。 青黛多了解她,马上眯起眼睛道,“你们昨夜都干了什么?大孔雀能不生气,你费了不少劲吧?是没力气了被人送回来的?嗯?” 青黛意有所指,一个“嗯”字更是意味深长,桑落被说得更加脸热。她不愿回忆昨夜的种种细节,正要将人往撵出去时,汪思柔来了。 “桑落你没事吧?” 显然也是放心不下她,这才一大早就赶到思韵院。 “柔儿,我没——” “她能有什么事!”青黛截住桑落话头,挤眉弄眼,“我这在等了她一宿,昨夜也不知是怎么进的屋。” 汪思柔原本担忧了一晚上,就怕大表哥听信章清的话,生桑落的气,还想着该如何为桑落着补解释,结果—— 人家两人蜜里调油,就她们白操心了。 汪思柔马上心领神会,盘问道:“岳桑落!你怎么哄得大表哥不生气?还有你昨夜都干什么了!” 桑落心道:我敢说,怕你不敢听。 她自然不肯乖乖被这两人盘问,眼皮一掀问道:“你们昨日将章清打了?” 这下轮到青黛坐不住了。 汪思柔兀自强撑着一口气,“……打了便打了,她再乱说话,下次我还打她!” 桑落笑她,“你敢不敢当着章夫人的面说这话?” 汪思柔也怂了。 她娘最见不到她不淑女的样子。若是知道她将人压在身下打,那她以后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桑落轻松拿捏住面前两人。 还没等她喝口热茶,院外就传来一阵喧哗吵闹。 孟冬掀帘进来,眼含忧色道:“姑娘,二夫人带着数十个婆子,此刻就在门外。” 她没说的是,那些个婆子皆粗壮有力,凶神恶煞的。方才汪小姐来后,思韵院的门原已经开了。可那些婆子气势汹汹,吓得小丫鬟们当即把门又给合上。 如今二夫人在外面敲门,门被拍得震天响。 “出去看看。” 庭院深深,下了一夜的雨,清晨起来,雨打风吹后,门外的台阶、长廊铺满了湿漉漉的落叶。侍女们忙碌着清扫院中叶子,一切都是安宁而欣荣。 直到被二夫人李氏和她身后的一群婆子打破。 李氏和她身后的婆子占了大半个庭院。 她们满脸横肉,五大三粗,对上桑落这边一群年纪尚小,又弱质纤纤的小丫鬟,就如两军对垒,强弱分明。 李氏高高在上,看向桑落的眼神,满是嫌恶与鄙夷。 “岳桑落,我相府待你不薄,你却如此恩将仇报,狼子野心,水性杨花,朝秦暮楚……念在你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妈,我身为长辈,不得不代行尊长之职,好好教你懂些规矩体统。” 她说完对身侧的一个婆子道:“郑才家的,你去。” 思韵院满院子的侍女丫鬟都敢怒不敢言,只默默将桑落几人围在中间。 青黛和孟冬更是挡在桑落身前,最前面,是章熙送的丫鬟卉池。 一个穿暗蓝粗布衣裳的婆子闻言上前,对着身材弱小的卉池道:“让开。” 卉池平日就不爱言语,此时更是一言不发,对着比她高出一头的婆子,眼神都不给她一个。 郑才家的被人如此无视,心中气怒,回头看一眼二夫人李氏,得到首肯后,她上前一手拽住卉池头发,一手高高扬起—— 郑才家的人高马大,那一巴掌更是倾注全力,卉池瘦瘦小小,眼看就要被掀翻……汪思柔闭上眼,不忍去看。 然而也不见卉池如何动作,下一刻,郑才家的就已经鬼哭狼嚎倒地不起。 汪思柔吃惊的张大了嘴。 桑落对卉池点点头,这才看向李氏,“二夫人,现在能好好说话吗?” 李氏当即变了脸色,“你……你,目无尊长!” 桑落笑道:“二夫人的话,桑落愧不敢当。只是一大清早,二夫人就叫人堵着院门,在我的这里喊打喊杀,也不知您要教我些什么规矩体统?” 她笑意温柔,谈吐优雅,可其中的嘲讽意味,却再是明显不过。 李氏被她气得仰倒,冷笑道: “狐狸尾巴可算是藏不住了!真要叫老太太来看看你这副嘴脸。下贱胚子,你当我不知道你的那些丑事!给你留几分颜面,你却别太得意。还当自己能一步登天!” 李氏搬出太夫人,汪思柔和青黛一时都有些心虚。 毕竟是她们打人在先。 还有李氏话里话外都意有所指,显然已经从章清处听到了什么。 汪、青二人心虚,桑落却一改温柔常态,气势比李氏还要横。 只见她白皙无瑕的脸上满是讥讽,嘴唇勾起,语意凉薄。 “二夫人,说人之前先问己。不如咱们现在就去宁寿堂,当着太夫人的面,当面锣对面鼓,到底谁做了丑事!这几分颜面,又究竟是谁给谁留的!” 李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被桑落拿住话一时不能回嘴。 何四! 又是何四! 这贱人拿住她的把柄。 “贱人!你休逞口舌之能,你小小年纪,教唆旁人,欺辱府里正经的小姐,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教训你!连二家的……” “你这般私自来我院里闹,老太太知道吗?想来是不知的。” 桑落不等李氏吩咐那些婆子,打断她道:“你已经去宁寿堂告过状了?可老太太根本不理会,因为章清挨打,是她胡言乱语,是她活该! 你带着这些婆子来我院里闹事,等事情闹大,你是可以置身事外,她们呢?” 桑落眼睛环视一圈,对着那些婆子道:“无论是老太太还是大公子,都不会放过你们。我保证,你们下场一定很惨。” 她说得轻柔,然话里语意森森,将一众婆子都吓得一个激灵,再不敢跟桑落的视线对上,生怕对方记住自己。 “还有你,”桑落又转向李氏,“我还没有找你算账,你倒是自己来了。章清那般欺我辱我,造谣编排,挑拨大房是非,安得到底是什么心? 如今相爷和大公子已经破冰,你是想让他们父子再度失和? 二夫人,我劝你善良,别给自己什么余地也不留。 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清姐儿她还未嫁人呢~” 桑落一口气说完,方觉得稍出了昨晚那口恶气。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178章 猜疑 李氏一时心虚一时气怒,怨气浓浓,指着桑落说不出话来。 因为桑落全都猜中了。 昨夜清姐儿哭着回来,满身的伤,披头散发,将她吓得魂都没了。她当即就拉着人去宁寿堂告状。 可太夫人非但不为她们二房主持公道,将她臭骂一顿,又说清姐儿胡吣,叫不准再外传。 反倒是打人的人,老太太是一点也没追究。 李氏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这样大的事,涉及大房父子二人,清姐儿绝不敢胡说,定是太夫人自己亲口说的! 如今太夫人不敢承认,倒叫她们二房背锅,还不是柿子捡软的捏! 想要息事宁人? 她绝不会让庾氏如愿。 还有岳桑落这贱人,那就是乱家之源,庾氏老糊涂,受那贱人蛊惑,她可不糊涂。 她绝不会叫那贱人嫁进来! 是以天尚未明时,她便带着一群婆子来思韵院闹事。她准备将岳桑落打上一顿,给清姐儿出了气再将人赶出去。 至于太夫人那边,她都早就想好了。 她赶在相爷上朝前,将岳桑落和老太太的约定告诉章相。她倒要看看,相爷还会不会要这样的儿媳妇! 然而岳桑落太精明了。 她还来不及动作,已经被识破。 况且听那贱人的语气,熙哥儿似乎已经不生气了? 这样的欺骗,男人也能忍? 李氏有些不信,可又觉得男人不就爱岳桑落这种狐媚子的调调。 她心中惊疑,一时难以下台。但她带的那些婆子们,个个都被桑落说得心中动摇,不敢上前。 毕竟大公子对桑落的宠爱,整个相府都是有目共睹的。 桑落觑着众人脸色,说道:“咱们现在就去宁寿堂,让太夫人她老人家评评理。我与嘉乐堂到底有什么仇怨,二夫人与大小姐要再三难为我。” 桑落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却从不愿与人为难,奉行的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可这世上总有些人,就爱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扯个头花使个绊子,竟是些零七八碎的事。 若是每次都轻轻揭过不提,他们就会当你好欺负,次次都要来招惹。 桑落偏不能让她如意。 何况她此刻还委屈呢! 章熙到现在都没有人影! 李氏这回带的人不少,若是硬碰,她这边只有一个卉池,不一定能占上风。只能先将这些婆子唬住了,才好见机行事。 “连二家的,曹墩家的……”李氏拉着长脸,对身边的婆子说,“还等什么,全都给我上,好好教训这不知廉耻的贱人!” 李氏傻,但还没傻透。知道等会闹到宁寿堂,定讨不到好去。那还不如先教训岳桑落一顿,也好为清姐儿报仇。 婆子们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不敢动。 李氏又急又气,骂自己这边的婆子。 婆子们只能上前与卉池等侍女厮打,正闹得不可开交,淮左和雨竹一同来了。 雨竹还在一边喊着“别打了,快停下”时,淮左已经上前一手一个,一脚一双,将那些闹事的婆子打出去老远。 婆子们和李氏顿时不敢再闹。 “以后谁要是再敢来思韵院闹事,就是跟淮左我过不去,跟栖云院过不去。有不服的,尽管站出来,试试你淮左爷爷的手段。” 淮左虽在桑落跟前有些憨,可他到底是有品阶的将士,是上战场杀敌的。这些话经他的口说出,既张狂又合理,就像栖云院在相府特殊的存在一样,叫人信服。 李氏脸上青白一片,淮左这话分明是冲着她说的。可面对真正的狠人,她却硬气不起来。 雨竹适时上前,“二夫人,太夫人请您到宁寿堂去一趟。” 又对着婆子们道:“你们也去。” 李氏面色灰败,跟着雨竹往外走。淮左都来了,章熙的态度不言而喻。 暗骂果然是狐媚子,将章熙迷得人伦都不顾了。 她身后的婆子更是灰头土脸,一个个被卉池和淮左打得鼻青脸肿,相互搀扶着走出栖云院。 “姑娘,你没事吧?” 等人走了,淮左又恢复他憨厚的模样。 桑落摇头,“还好你来得及时……他呢?” 这个他是谁,在场的人都心中肚明。 淮左说:“主子昨儿半夜就出府了。” 不在,府上吗? 桑落说不上此刻是什么心情。 几多忐忑,几多心慌。 明明才那样亲密过,如今却连人影都找不到。从前她若遇到什么事情,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帮她。 是还在生她的气吗? 她问道:“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淮左有些为难。 昨日的事情他已经听说,对于姑娘欺骗主子,他也为自己主子不值,可感情这种事,并不是他一个外人能言说的。 何况主子还留姑娘在房中过了大半夜…… 明明抱着姑娘出门时还面色如常,谁知道主子想起什么,突然脸色大变,然后就没再回来。 还不叫他跟着。 偏生竹西被主子派去了南边,他也不知道主子在忙什么。 “可能是有些急事等着主子处理。”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推诿。 桑落面色如常,笑道,“我知道了,多谢你淮左。” 淮左赶紧摇头。 …… 桑落去宁寿堂时,二夫人李氏已经走了。 太夫人显然没有说李氏这件事的兴趣,她略带几分歉疚地问,“熙哥儿可还好?你们……怎么样?” 桑落如今也不能肯定好与不好。 见老太太问,她只能道:“初时大公子很生气,现在……淮左说他半夜就出府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179章 赐婚 “真是造孽。” 庾氏怎么也没想到,她不过和雨竹闲聊几句,竟会被清姐儿听去,还跑到栖云院去胡说。 要不是昨晚李氏带着清姐儿来告状,她都不知道清姐儿胆子这么大,什么话都敢往外传。她这边才警告完李氏母女,今天李氏就带人去思韵院闹事。 这是还嫌事情还不够大,日子过得太安生! 庾氏气骂:“二房这一对搅家精,真是缺了大德,等后日一过,我自有处置。”后日是章熙的生辰,宫中会有封赏的圣旨颁下。 桑落心里也没滋没味的,“老太太,等会我去栖云院,等大公子的事情处理完,他应该很快就回来。” 庾氏同样担忧,熙哥儿那脾气,就是一根筋,当初她让桑落隐瞒,也是怕他钻了牛角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此时也只能安慰道:“好孩子,你别怕。这事我仔细想过了,那不过就是咱们的口头约定,只有你知我知,如今作废,全当没有这回事。熙哥儿若不信,你只管教他来我问我,老婆子是打死也不认的。” 桑落笑着应好。 从宁寿堂出来,桑落就去了栖云院。 她已经很久没有下厨,今日特意做了一桌美味,又回思韵院收拾打扮一番,这才美美地坐在厅前等着。 可直等到日头西沉,章熙也没有回来。 食案上的菜肴热过好几遍,早已变得软塌失色,桑落仍旧坐在原地,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有人从厅外跑进来,桑落抬头看去—— “姑娘!” 淮左从外头进来,临近深秋的天气,他竟是满头大汗,但也顾不上这些,“主子没在宫中,常去的几处我也都打听过了,都说没见过主子。” 不见了? 这样大的一个人,还能被人卖了不成?! 桑落垂头一笑,纤细手指曲起撑在案上,慢慢站了起来。 如墨的青丝用支桃花簪轻轻挽起,朱青发带与长发系成辫,虚虚笼在肩头,遮住瘦弱细肩,更显颈项皙白修长。 特意修饰过的眉眼此刻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身上有种温顺平和,却让人无端感到心疼。 淮左知道姑娘心中挂念主子,可主子他…… 主子不愿意回来! 还不准他透露出去一丝半星,否则唯他是问。 没奈何,淮左只能硬着头皮道: “主子可能是军务上有什么要紧的事。姑娘你先回去歇着,等主子回来,我先通知你。” 桑落绕出食案,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轻声道: “只可惜了这桌菜。” 她施施然走远,留下淮左一个人无可奈何。 这天晚上,章熙依旧没有回来。 等到桑落再去宁寿堂请安时,庾氏的担忧已经掩盖不住,“熙哥儿他,该不会想不开吧?” 桑落心中冷笑,想不开的人那晚上能那么折腾她? 这个小气的男人,分明是为了找回场子。桑落已经想明白,章熙他就是故意的。只为让她惊慌失措,彷徨无依,让她尝尝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罢了。 可她面上仍配合着太夫人,惶恐道:“淮左说,他找遍京中大小地方,都不见大公子的人影,老太太,那咱们怎么办?” 见桑落这样,庾氏只能强稳住心神,握住桑落的手道:“好孩子,别急。明日是他的正日子,他今晚上肯定会回来……最迟明天,他一定会回来。” 桑落却觉得未必。 章熙那种人,向来狂妄自大不受规矩礼教束缚,他若是真的那般循规蹈矩,章相也不会当一辈子的鳏夫了。 果然,这一日章熙仍旧没有回府。 到了十月三十这一日,整个相府都在为章熙的生辰做准备,可主人公却迟迟不见现身。 男子二十而冠。 章熙今年满二十,已正式成年,原本该举行及冠礼。不过早在他十六岁出征前,已经取字加冠。今日的生辰冠礼,不过是章相这位老父亲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可章熙却不肯现身。 前厅的大堂,庾太夫人和章相爷端坐在太师椅上,二房、三房,还有族中的诸多长辈,姻亲朋友,以及今日为章熙加冠的宾者都已经就座,可就是等不来今天的主角。 汪思柔和青黛心中担忧,都还一个劲地安慰桑落,“大表哥肯定是有急事要处理,他等会儿就回来了。” 桑落:…… 今天又不是她的大日子。 桑落还稳得住。 她要看看章熙到底想搞什么鬼? 厅中议论纷纷。 章氏族中长辈皆是不满,章熙这小辈狂妄自大,取得一二功绩就在家中摆谱,还敢让长辈等候,纷纷扬声斥责,章明佑和章明启两兄弟在一旁陪笑,为侄子说好话。 太夫人脸上隐有忧色。 但章相爷却端正坐着,丝毫不受那“不孝子”的影响。还有顾都尉,他是今天加冠的宾者,此时更是悠闲饮茶,置身事外。 厅中正闹着,这时宫中有旨意传出。 太子殿下亲自来颁旨,可见章府荣宠之盛。 章相领跪在最前方,听太子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而军帅戎将实朝廷之砥柱,国家之干城也。乃能文武兼全……兹特授尔为大将军,位上三公,封勇毅侯……” 章明承代子章熙上前领旨。 都是自己人,太子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蒙混过去。 “陛下封柏舟为勇毅侯,另有食禄和宅邸,今一并赐下。望尔敕命于戏,威振夷狄。” 相府众人再度跪谢。 此时人人脸上带笑,个个诚心诚意的叩拜。 之前便传言章熙要封侯,没想到竟是真的! 章府一门,一相一侯,一文一武,于朝于家,都是前所未有。当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说是权势滔天也不为过。 族里的长辈老人也不再抱怨章熙傲慢,到现在还不现身。 年仅二十便封侯的将军,位列上三公,同大司马平级,这在大周朝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般权柄威势,不过一个及冠礼,不来就不来罢。 太子殿下亲自传召授封,他都不现身,族中的长辈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众人领旨谢恩后准备起身,谁料太子又道,“岳桑落何在?” 桑落上前行礼。 “岳桑落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兹闻岳氏女桑落,品貌端庄、秀外慧中,值及笄之年,故朕下旨钦定为勇毅侯章熙之妻,择吉日大婚。钦此。” 第180章 你到底是谁 萧昱瑾今天来传旨,就不是给他把兄弟面子,而是为了岳皇后! 尤其是前几日章清才爆了个大雷后。 据说这两日章熙都在玩消失。 萧昱瑾只有亲自将赐婚的圣旨递到岳皇后的手上,才能安心。 桑落上前,“臣女领旨。” 太子殿下甚是和颜悦色道:“钦天监已经算好日子,下月廿八便是良辰吉日,你与柏舟大婚,到时孤另有大礼奉上。” 桑落叩首,“多谢太子殿下。” 萧昱瑾笑着叫起。 相府双喜临门,自然要设宴款待。 章明承请太子去里面坐,太子也不推辞,跟着一起走进去。 只因几人都心知肚明,章熙早晚要现身,不过就是多等等罢了。 章府原本就是京中备受关注的焦点,如今章熙封侯,消息很快传开,相府这口热灶更是炙手可热。 没一会儿上门来道贺的人就将相府外的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门房的人开头还能一个个的接待通传,到后面人员混乱拥挤,门房根本忙不过来,随着道贺一同混进去不少人。 这时厅里庾太夫人正拉着桑落的手跟众人介绍,“是我们庾家老宅那边的,也是当地的望族。年前才来京城……人最是识礼懂事,又天真纯善……满府里去找,从主子到下人,竟没有不爱她的,桑落她——” “庾太夫人!岳桑落这贱人,如何能当得天真纯善这四个字!” 一声清亮的女声打断了厅中的谈话。说的又是未来的勇毅侯夫人,相府的少夫人,厅中众人都按下话头,纷纷看向来人。 来人一身嫩黄裙衫,宛如少女,头上插满朱钗,富贵逼人,偏生得一脸苦相,老态尽现,整个人都显得不伦不类。 太子从坐下就眼皮直跳,这会儿看到来人,直觉不好,“淑慧!你来做什么?回去!” 众人这才恍然,许久不见,淑慧县主竟像变了个人一样。 “太子哥哥,本县主话还未说完,为何要回去?” 淑慧满脸堆砌假笑,转头对庾氏道:“庾太夫人,你可千万别被这贱人给骗了。” 她这般不识抬举,在相府的厅上,对着陛下方赐婚的桑落,左一句贱人,右一句的贱人的骂,相府众人当即变了脸色。 “淑慧县主,”二老爷章明启对淑慧道,“今日是我章府的大喜之日,县主若是为道贺,我们敞开大门欢迎,若是为滋事,恕不能奉陪。来人——” 话落,门外进来四五个小厮。 “请县主下去。” 小厮们领命。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尊卑之分,上前按住淑慧,就拖着人往外走。 眼见人被拖出去,章相和庾太夫人也就没往心里去,笑着继续刚才的话题。 只有萧昱瑾,心中惴惴难安,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庾太夫人!这女人她根本就不是你的亲戚,她是冒牌货,她骗了你们所有人!” 被拖着往外走的淑慧犹不死心,仍在那边大声吵闹。 能在这厅上坐的,都是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换句话说,他们洞察人情世故。 桑落已被赐婚章熙,将来便是章府的冢妇。因而尽管人人都听到淑慧说的话,却个个都充耳不闻,当作无事发生。 可这世上的人,有那有眼色的,就必配些没眼色的衬托。 李氏就是其中翘楚。 她不顾二老爷的阻拦,立刻上前拦住小厮,大声质问:“你什么意思?说清楚,岳桑落怎么就是冒牌货了!你不说清楚,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她的嗓门比淑慧还大,吼得厅里厅外都安静下来,看着这里的动静。 太夫人气得手都在抖,难堪的闭上眼睛。 方才人多混乱,是谁将这搅家精给放出来的!这等丢人现眼的货色,她说什么也要将这搅家精给休了! 二老爷当即走过去要拉李氏下去。 当着众位宾客的面,二老爷不好做得太过,两人正拉扯,淑慧挣脱小厮,又跑了回去。 她站在厅堂中央,指着桑落道:“你根本不是岳氏女!你敢不敢当着众位尊长的面说清楚,你究竟是谁?!” 她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倒真有几分要告发的意思在。 众人不由看向岳桑落。 那女子就站在庾太夫人身侧,娉婷袅娜,身形玉立,自有一番风骨。 见大家都看她,她先请庾太夫人示下后,也跟着走到厅堂中央。 “我自宁汾县来,父岳自珍,母柳氏,因父母早亡,族人待我姐弟多有苛待,是以前来投奔太夫人。太夫人心善体贴,恐我姐弟被人瞧不起,这才假借亲戚之名。又是因缘际会,得天子赐婚,桑落感激涕零,却不敢有丝毫隐瞒。” 她轻柔细语,讲到自己身世时并无隐瞒回避,说到太夫人对她好时眼中有水光潋滟,坦率又真诚,的确如庾氏所说,让人见之可亲。 与淑慧站在一处,两相对比——她一身杏色如意云纹锦衫,云鬓浓浓,花颜月貌,并无多少朱钗首饰,却端庄婉约,一派贵气浑然天成。 硬是将珠光宝气的淑慧比到尘埃里。 庾氏道:“淑慧县主,桑落的事情,我最是清楚。她是不是我家的亲戚,都不影响她要进我章府的门,做我章府的少夫人。 你若专为此而来,奉劝一句,姻缘天定,你还是另觅佳婿的好。” 方才桑落说完,已经有不少人对着淑慧指指点点,如今庾氏再添一锤,更是做实淑慧是为“情”来闹事。 众人看向淑慧的目光更是鄙夷。 像淑慧这般声名狼藉的女人,如何能配得上大周最出类拔萃的儿郎! 简直痴心妄想! 还妄图抹黑章熙的未婚妻,那般纤弱美丽的岳姑娘,恶毒! 淑慧私下再是放浪,毕竟只有十七岁,面对众人的谴责,顿时热气上头。 她原本还按那人教她的步骤一步步来,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直接道: “岳桑落,你倒是聪明,早早跟庾太夫人坦白,你不是真正的岳氏女。哼~你以为这样我就查不到你的过去了?” “我是该叫你桑落呢?还是雪凝?” \b\b\b\b\b\b\b\b 第181章 雪凝(一) 淑慧说得没头没尾,桑落的脸色却倏忽一变。 汪思柔没听清,胳膊肘轻碰下身边的青黛,问道:“淑慧方才说的什么,雪……灵?” 半天不见回音,汪思柔扭头去看,却见青黛面白如纸,汗水不停地往下落。 汪思柔吓了一跳,赶忙扶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回去休息?” 青黛摇摇头,声音却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艰难道:“我没事。” 她虽对着汪思柔说话,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场上的两人。 汪思柔心中起疑,也转头去看,却见桑落的脸色也有些不好。 淑慧笑得诡异,“你怎么不说话,未来的侯夫人?可是怕了?那你求我啊~跪下磕三个响头,我就考虑替你隐瞒。岳姑娘,你要不要求我啊?” 她说着笑出声来,“雪凝啊,你又到底是不是姓岳呢?” 桑落看着淑慧,没有了往日的温婉的笑,而是面无表情道:“你想说什么?” “哈哈,你也有今天。”淑慧笑得癫狂,“你这会儿怎么不装可怜? 是了是了,这里没有男人啊!” “你的那些裙下臣,他们今天都不在,”淑慧嘴里不断发出嗬嗬的笑声,指着桑落道,“真是可惜呢~他们错过了一场好戏。” “不过没关系。他们不在,你才好发挥特长不是?不然真相全被我揭开,你这样的贱婢,可怎么博得男人们的怜惜呢?” 她一把扯过桑落的手,摸着上面滑腻白皙的肌肤,笑声刺耳,“当初买你的牙婆没少在你身上下工夫吧?哦对了,你们行话叫什么? 老鸨?我却是不知了。” 早在淑慧拉扯桑落时,青黛已经扑了上去。没等淑慧说完,她已抢过桑落的手,将桑落护在身后。 淑慧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倒地。 她看着青黛,冷笑一声,“还没说到你,你自己倒先跑出来了。也罢,我成全你。” 她与两人拉开几丈距离,抬手指向青黛,满眼轻蔑鄙夷,“太子哥哥,太夫人,章相爷,还有在座的各位大人夫人,请你们好好看看咱们岳姑娘的这位侍女。 啧啧啧~这般风骚冶艳,满面风尘之气,敢问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让这种人近、身、伺、候?” 众人细看青黛。 果然是长相妖媚,身材婀娜,举止有些轻浮,不似寻常侍女。 在相府,桑落不常叫青黛出来走动,有什么事情更多的是吩咐太夫人赏的孟冬,因而众人都忽略了这个一直跟在桑落身边的侍女。 举凡士族为女郎挑选贴身侍女,头一样就是老实本分,像这种媚色娇艳的女子,没得教坏了自家姑娘,是绝不会叫她们近身伺候。 想到这里,众人心中疑惑更盛。 “淑慧,这没你的事,给我滚出去!” 萧昱瑾听淑慧越说越不像,越说越离谱,叫人不敢深想。他如坐针毡,芒刺在背,忍不住出声打断。 “太子哥哥,为何这般凶我?难道你也是她的裙下之臣?” “混账!”萧昱瑾更加气怒,“来人,将她给我撵出去!” “若不是,太子哥哥为何如此愤怒?你明明最是温和不过的人了~” “我当真是小看了岳姑娘,没了新都侯和勇毅侯,你还有太子殿下为你撑腰呢!” 淑慧眼见又有人来拖她,急声喊道:“章相爷,你就不想知道这位岳姑娘究竟是谁,她配不配嫁进相府?” 章明承端正坐着,显然不为所动。 淑慧又喊庾氏,“庾太夫人,你到现在还当她是纯真良善之辈?你被这贱人骗了!她根本就不是什么良家女子……你们放开我!太夫人,你难道要章家的后代子孙,都流着卑贱的血吗?!” 太子身边的护卫可不像方才那几个小厮,淑慧被压得根本动弹不得。她知道若是自己被拖出去,就再没有扳倒岳桑落的机会,只能拼命地挣扎吼叫。 “放下她!” 庾氏沉声道。 然而太子的护卫不会听从一位老封君的话,他们直接将淑慧拖了出去。 “殿下,”庾氏转向萧昱瑾道,“请把淑慧县主放回来,老身还有话问她。” 萧昱瑾自然不愿意,岳皇后此时那般惨白的脸色……他才不要冒险。 “庾太夫人……自从关内侯出宫,淑慧她早就神志不清。一些胡言乱语,在座诸位,都不会信她的鬼话哦。” “既然是鬼话,那就让她当场现行。如今这般言辞含糊,叫桑落今后如何做人,又让相府和熙哥儿如何做人。殿下,请将淑慧放回来。” 萧昱瑾心知庾氏所说不假。 淑慧的话一旦流出,众口铄金,还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桃色艳闻。 且今日来相府的人这样多,根本就不可能控制住舆论。 但是,岳皇后怎么办? 萧昱瑾心中难以抉择,只恨此时章熙不在。 章明承道:“殿下,不如就请县主回来,将事情说清楚。” 章相都已经开口,又是相府的家事,萧昱瑾只能点头应好。 淑慧再次回到大厅,再不敢故弄玄虚,指着桑落主仆道:“她们根本不是什么良家子,士族女,而是从小被人培养,专供男人享乐的扬州瘦马!” 四下皆惊。 太夫人被气得直接闭过气去。 惊得众人又是一番人仰马翻。 厅中一时人来人往,又是请太医,又是看诊,好不热闹。 可热闹之外,大厅的中央,桑落同青黛靠在一处,两个小小女子瑟缩着互相取暖。 京城的天,可真是冷啊。 明明个个都拿眼偷偷瞧她们,却又都装作看不见的模样,好像她们像是脏东西一般,误入了这宽敞明亮的殿宇。 桑落心中更冷,紧紧握住青黛的手。 没过多久,庾氏醒了。 她推开身旁围着的众人,指着大厅中央的桑落,“淑慧说的,可是真的?” 桑落被庾氏问得一抖,脸色越发惨白,盯着太夫人紧抿的下巴弧线,不知该如何回答。 庾氏见她不言语,再次疾言厉色:“岳桑落,我问你!淑慧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外祖母,淑慧说的话怎么能信!桑落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外祖母你别信淑慧的话!” 汪思柔终于挣脱章氏的束缚,跳出来为桑落说话。 “是啊,”萧昱瑾也在旁帮腔,“淑慧神志不清,这些全是她臆想的。” 章熙此时不在,章明承不想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也劝道:“母亲,您身子要紧,不如先回宁寿堂休息,随后再问也不迟。” 庾氏却不肯。 她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桑落身前,看着桑落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她,“淑慧说的,是真的吗?” 桑落僵硬地立在大厅中央,浑身冷汗淋淋。庾氏越是问她,她拽着青黛衣袖的手越是抖个不住。 脸上青白一片,目中惶惶。 “太夫人,”桑落艰涩道,“我……” “我有证据!”淑慧欣赏完桑落的丑态,这才洋洋开口,“我带了教习她们这些瘦马的老鸨,叫她进来,一问便知!” 第182章 雪凝(二) 庾氏深深看了桑落一眼,是饱含失望与伤心的眼神,她没再说什么,由雨竹扶着,步履沉重地走回去。 桑落摇摇欲坠,多亏青黛撑着。 很快,一个浓妆艳抹,举止轻浮的红衣女人被带了上来,她四十岁上下年纪,满面风尘气,不用问都知道她做什么行当。 淑慧指着桑落问那红衣妇人,“她是谁,你可认识?” 红衣妇人显然是头一回到这般贵重古朴的地方来,见到满屋子绫罗锦缎的贵人,有些缩手缩脚。 淑慧问了好几遍,她才往桑落这边看来。 只消一眼,她便指着青黛道:“青黛,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在这里,雪凝呢?” 她说完又盯着青黛旁边的桑落看了好一会儿,才犹豫道:“你是……雪凝?你是雪凝?!竟然真的是你,这些年你的变化好大……” 淑慧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芸娘,这两位你都认识?” 那红衣妇人听到自己的名字,便瑟缩一下,偷偷抬眼扫视一圈,这才点头应是。 淑慧轻笑一声,再问她道:“那请你给诸位解释解释,你又是谁?干什么的?” 芸娘不安地扯着手中帕子,露出十根艳红的指甲,“我……奴,奴家是芸娘,在彭城生活。奴家是教习女孩子们如何……如何伺候男人的。” 最说到最后,已经微不可闻。 淑慧却不肯放过,扬声重复道,“原来是教如何伺候男人的,难怪~那边两位可都是你的‘徒弟’?” 芸娘又看了一眼桑落她们,点点头道,“青黛学东西慢,不像雪凝,教她什么都是一点就通。奴家们……就是师傅们,都很喜欢她。” “你可以走了。” 芸娘走后,淑慧在离桑落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嫌恶道:“雪凝,原来你这勾引男人的功夫,是从小练出来的~难怪迷倒了一个又一个。” “太夫人,你都听到了,这贱人,从小学的便是如何伺候男人,生来就是被男人取乐用的! 你不怕她站在这脏了相府的地! 恶心晦气! 这种冒名顶替的贱人,就该让她从哪来的回哪里去。 勾栏瓦舍才是你的归属。妄想成为人上人,雪凝,你配吗?” “桑落就是她的本名,她没有冒名顶替!”青黛此时满脸是泪,对着淑慧,更是对着在场众人吼道! 淑慧呸了一口,对青黛唾弃鄙夷道:“像你这种千人枕万人骑的骚货,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闭嘴,免得污了别的耳朵。” “啊——” 她话音才落,紧接着就是两声脆响。淑慧连挨两巴掌,站立不稳,被打得摔倒在地。 桑落居高临下的站着,看着淑慧冷冷道:“她比你干净。”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瘦马打,淑慧最好颜面,根本受不了这种委屈,她爬起来就要冲上去扭打。 谁知斜刺里冲上来另一个人,将淑慧撞飞。 “焘哥儿!” 角落里李氏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喊叫。 众人这才看清撞飞淑慧的,正是相府的三公子章焘。 李氏方才被二老爷拉下去,却不肯走,一直躲在柱子后看戏,直到章焘窜出来,她才忍不住叫道: “焘哥儿,下去!” 章焘先扭头看向桑落。 可桑落根本不肯给他哪怕一个眼神。 只是固执地立在原地,背脊挺直,孤独又脆弱。 他忍不住道:“桑——” “焘哥儿。”这回是庾氏叫住了他,“这儿没你的事了,跟你娘下去吧。” 太夫人的话,章焘不敢不听,只能慢吞吞地挪下去。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只要桑落肯向他求救,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带她走。 然而桑落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殿下,桑……她的来历不明,身份不符,与熙哥儿不堪为配。这道赐婚的圣旨,就作罢吧。” “外祖母!”汪思柔惊呼出声。 萧昱瑾此刻更是面如死灰。 原来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所以这才是岳皇后嫁不成柏舟的理由? 因为岳皇后是……瘦马?她怎么会是瘦马呢! 所以他萧昱瑾是注定活不了几年了? …… 萧昱瑾最后争取道:“太夫人,柏舟他还没有回来,不如问过他的意思再做打算?” 庾氏甚至都不愿看此时厅中站着的人一眼,直截了当道: “不用问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身若让他娶这种……女子为妻,才真是叫人耻笑。老大,你怎么说?” 章明承也没想到桑落的身世会这般不堪。 若只是家世差些,只要柏舟喜欢,他都没有意见,可这姑娘经历如此复杂……柏舟再是喜欢,他也不能叫这种不干不净的女子进门。 就是做妾都是玷污门楣。 因此章明承道:“一切听老太太的安排。” 萧昱瑾再度陷入绝望:章柏舟,你再不回来,老婆跟兄弟都要没了! “好!” 庾氏道,“明日老身就上书请罪,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至于你——” 她终于看向厅中之人,不复往日和蔼可亲,语意中满是杀伐之气,“我不管你叫什么,你是谁,现在,就从我家里离开。”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183章 出府 “外祖母!” 汪思柔惊呼一声,有些不可置信,太夫人竟是要将桑落赶出去! 桑落她们在京中举目无亲,如今又被淑慧泼了这样一盆脏水,若是被赶出相府…… 她们那般长相容貌,还有活路么! 对于桑落做过瘦马,汪思柔也恼恨愤怒,不想再与之来往。可是…… 可是毕竟朋友一场,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桑落和青黛流落街头,任人欺凌么! “外祖母,大表哥还没有回来,等他回来行吗?”汪思柔拽着庾氏的袖角,跪下道,“老太太,桑落一个弱女子,此时若被赶出去,她会活不成的!” 汪思柔不忍桑落下场凄惨,说得甚是可怜,将庾氏的一丝柔软心肠勾了起来。庾氏还未及开口讲话,章焘又从厅外冲出来跪下道: “老太太,求您网开一面,不要将桑落赶出去,她一个人弱女子,赶出去可怎么办……” 同样的话,由汪思柔嘴里说出来,跟章焘说出来效果便大相径庭。 章氏拉不住女儿,由着汪思柔求情,私心里也是有些可怜那站在厅堂中央的姑娘。只要她此时能留下来,等到熙哥儿回府,事情就有转机。 即便成不了妻,做个妾室也是好的。 可如今焘哥儿一求情,这味道就变了。 联想方才淑慧的话,瘦马专攻男人心…… 庾氏定不会轻易饶过桑落。 果然,李氏先跳出来骂道:“老太太,这祸害可留不得!这就是乱家的狐狸精,要把咱们章府的老少爷们都祸害遍才肯罢休。熙哥儿早被她迷得什么都不顾了!老太太,趁熙哥儿不在快将这贱人赶出去……” “二嫂。” 三夫人姜氏扶住李氏,轻声道,“太子殿下和诸位大人、夫人还在,有话回头再说。”什么话都往外说,没得叫人笑话。 章氏族中耆老们也纷纷道:“这女子来历不明,身份低贱,早些逐出去,不要辱没了门楣。” 章熙如今前途无量,留这样的女子在身边只会是他的污点。 章明承和庾氏对望一眼,后者冲他点点头。 章明承心中有些可惜,这是柏舟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就连在外打仗,柏舟都不忘捡路边的小猫给她带回去…… 心中叹息一声,章明承对着厅中单薄纤瘦的女孩道:“淑慧所言,你可还有什么辩驳?” 桑落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道:“没有。”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可怜求情,她出奇的冷静,更是出奇的冷漠。仿佛这厅里与她朝夕相处大半年的人,不过都是陌生人而已。 倒是有几分傲骨。 章明承说:“既然没有,那便依着前言,这便离府去罢。渚东,送客。” 桑落闻言点点头,脸色苍白如纸,上前几步,在太夫人庾氏面前跪下。 “老太太,多谢您愿意收留我们姐弟,给我庇护,教我做人的道理……我一直感怀在心。今后,桑落怕是再没有机会到您跟前来,无法报答您的恩情。今日别过,愿您岁岁康健…… 老太太,对不起。” 笔直的腰在这一刻终于弯下去。 桑落对着庾氏深深叩首,泪水渗入青石板里,无人知晓。 庾氏别过头不去看她,侍女雨竹面露不忍。 汪思柔倒在章氏怀中流泪,萧昱瑾颓然坐在椅子上。 大约只有李氏与角落里的淑慧,满眼放光等着桑落被赶出去。 顾斯年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从前不喜岳桑落,是觉得她在两个年青人中间摇摆,心性不定,不堪为配。此时见她身份被揭露,受千夫所指,却能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若非身份……倒也叫人唏嘘。 顾斯年想到还在府中读书的小徒弟,决定做一回好人,将他姐姐接回府去,免得红颜薄命,被人零落成泥。 眼见着桑落拒绝渚东送她的盘缠,顾斯年正要说话,却被一个青年人抢先。 “桑落,我来了。” 周围一片讶异的抽气声,顾斯年更想叹气了。 这下更做实了岳桑落红颜祸水的名号。 王佑安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此时站出来,惊掉厅中一众人的下巴—— 温润如玉的新都侯,竟也对桑落别有情愫! “岳桑落,还是你会玩弄男人~”淑慧抹掉唇角的血迹,从角落爬起来,笑得狰狞扭曲,“这一个个都为你前仆后继。” “王佑安,你还不知道吧?她可不是什么落魄士族女,她是只破鞋,哈哈,岳桑落是破鞋! 怎么?说你的心上人心疼了?哈哈哈,你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 她是扬州瘦马~从小不知被多少男人玩弄过了。 可怜我们的玉郎,被她清高纯洁的模样骗得团团转~ 现在好了,相府不要她了,哈哈,你可以接盘了,是不是特别高兴啊,新都侯~” 王佑安铁青着脸,看着淑慧咬牙切齿道:“董丽珍!” 淑慧此时已有些疯癫,完全不惧王佑安的雷霆怒意,摇摇摆摆地靠过来,“她就是只肮脏的破鞋,你若嫌她脏,子玉,我干净啊~” 王佑安嫌恶的一把将人甩开。扭头看向桑落,声音如往常一般温柔,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接你回去,嬿娘在等你。” 一句话,惹得桑落湿了眼眶。 被人欺辱,被人耻笑,被人踩在泥里,她都不怕,却唯独怕这一句好。 桑落怔怔抬头,就见王佑安看她的眼眸,融融若一汪春水,满是温润的善意,“别怕,我来接你回去。” 桑落看着他柔善的眉眼,正要说话,这时厅外又是一阵嘈杂。 紧接着,另一个击鼓碎玉的声音响起,“新都侯,你要带我的妻子去哪里?” 第184章 许宸枫 听到这个声音,桑落止不住的浑身颤抖。 秋日寒凉,她的额上却渗了汗,大脑空白半天,耳边嗡鸣不绝。直到青黛同样冰冷的手握住她的,桑落才茫茫然回神,露出一个怔忡的神色。 她怕得厉害,身边的王佑安同样能感觉得到。 他看着桑落苍白如鬼魅的脸色,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这才重新看向来人。 来人一袭白衣胜雪,玉冠白面,长身如松。 “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厅中众人早已见惯美色,“京中二姝”的章熙和王佑安更是其中翘楚。可看到这位衣袂飘飘,轻裘缓带的青年,仍旧要感叹何为公子世无双。 那声音也极是清润,“新都侯,你要带我的妻子去哪里?” 妻子?!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左右顾盼。 这一出大戏一转再转,岳桑落怎么又成了这位容颜极盛公子的妻子? 她……她不是瘦马吗?! 这位公子又是谁? 王佑安更是直接看向桑落。 “你!”萧昱瑾怪叫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认得这青年男子,在南边时他们还一起用过膳。 “你是许家家主许宸枫!” 许宸枫对萧昱瑾行礼,“太子殿下,正是在下。” 厅里厅外,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显然大家都听过许宸枫的名号。 彭城许氏,累世望族,豪富之家,坐拥整个吴郡,是南方霸主,真正的无冕之王。据说许氏的财富之巨,比整个大周朝也是不差的。 当初造反的清河崔氏,叫朝廷头疼不已的崔氏,在彭城许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没想到许氏家主竟是这般年轻。 萧昱瑾走上前,问道:“你不是四处在找你的妻子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心中不安,思绪更是混乱,隐隐约约有一点点猜想,却又觉得不可思议,不敢深想。 许宸枫重新看向王佑安身侧的女子,“雪凝,过来。” 只轻轻这一句话,桑落便浑身一震。 曾几何时,一句“过来”就如同噩梦一般,死死地缠着她,几近窒息。 桑落的惶恐落在几人眼中,萧昱瑾便道:“许家主怕是认错人了,这是桑落,并不是你要寻找的人。” 许宸枫身形修长,眉目清俊,多看两眼都会催得人面红耳赤,是极为好看的一位郎君。 此刻他温柔一笑,对桑落道:“雪凝,你跟他们说,你是谁?我又是谁?” 桑落贝齿咬住口腔中的嫩肉,刺痛感让她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她抬头与许宸枫对视。 他对着她无声地笑,眼角氤出戾气的艳色,几多冶艳。 “小雪凝,怎么半年不见,你都要嫁人了?可你的夫君难道不是我吗?还是我说的话你全都忘了?” 桑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怯。 原来今日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果然是他。 只有他。 将人先逼到绝境,再给人一点点希望,慢慢磨掉意志,磨平棱角,将人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早该想到的。 今天这一切,从淑慧进门开始,一环又一环,若非王佑安横插进来,想来许宸枫该是等在门口,等着如丧家之犬的她自投罗网。 他是那样执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个人。她早料到,他迟早有一天会找到自己。 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那时在南边,她与他只隔着一座屏风。 听到他对章熙说找自己的“妻子”,她怕得要死,心中却还存一点侥幸,以为能逃离他的掌心…… 回京后她一心想将自己早些嫁出去,哪怕是嫁给叶彦远,她都认了。 可世事无常,终究还是被他找到了。 妻子? 他竟说她是他的妻子。 她何时成了他许宸枫的妻子? 他从来不尊重她。 口口声声喜爱她,带给她的却全是惧怕。 桑落垂下眼,手藏入袖中,湿汗在袖子上擦了擦。她定定神,轻声问:“你想干什么?” 许宸枫沉沉一笑,“半年不见,你见我第一面,竟是问我要干什么?小雪凝,好好与我说话。 为了找你,我将整个大周都翻了遍,呵~ 没想到你竟是菊苑里的那位岳姑娘!那日屏风后的人就是你吧,你怎么舍得不出来见我?” 许宸枫盯着桑落半天,“半年不见,妹妹果真愈发美艳,叫我好生思念。你若喜欢京城,咱们便住下来,我已经置好了宅子,种的是你喜欢的西府海棠。” 他语意缱绻,低低的声线带着几分惹人惧怕的颤声,“半年了,妹妹,我都要疯了……你倒是快活,全然都不想我……还招惹了这些郎君。小雪凝,你怎的这般任性?” 在外人看来,他就像一个情种,温柔多情,即便女郎负心也矢志不渝。 在座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许家主便寻妻子的事情。他这般身份高贵的郎君,对一个身份低贱的瘦马痴心不改,更是令人同情感佩。 在场的年轻女眷甚至有人羡慕桑落。这样的痴情的郎君,又是这般家世容貌,换作自己,定然不肯叫他伤心。 “雪凝,跟我回家。” 一旁的青黛抖着声音,强撑道,“桑落不会跟你回去的!” 许宸枫幽黑的眼睛看过来,青黛心口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骇,仿若被毒蛇盯上,随时都有可能迎来致命一击似的…… 没等他开口,桑落纤瘦的身形一晃,挡在青黛身前。 桑落迎向许宸枫,“你若敢伤她,我也不会独活。” 许宸枫便低低地笑,“雪凝,你舍得你弟弟吗?你舍得我吗?我不是说过,之前那事是意外,怎么妹妹还在误会我?” 桑落听到他说沂儿,身形一晃,掐住手心嫩肉,告诉自己要冷静。 她又不是什么天真的小娘子,能被他巧语骗过。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离不开她,却将她身边亲近之人一个个除去。 意外? 她被监视,被禁锢,看着身边的人被他一一弄死,他甚至不肯放过沂儿…… 许宸枫就是一个疯子。 他要的,是她的世界只有他一个,她的人,她的心,一丝一毫也不能分给别人。 许宸枫的声音冷下去,“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我‘帮’你走。” 桑落咬紧牙关,与神色凝重、欲言又止的王佑安道别。即便心中恐慌到了极致,她面上仍旧不肯示弱,在萧昱瑾等人的诧异的目光下,转身一步步朝许宸枫走去。 她如何与一个疯子交流,何况这疯子有的是威胁她的手段。 许宸枫看着身侧的佳人,幽深的眸中疯狂暗涌,“好雪凝,这才听话。” 说完看向厅中众人,“多谢相府对我妻子这半年来的照顾,彭城许氏感激不尽,改日定当大礼奉上。” 他轻狂又傲慢,却因着身份地位,又让人觉得南方霸主本该如此。 说完转身,许宸枫携着桑落,走出宴客厅。 他二人,女子清艳美丽,行姿背影旖旎婀娜,男子潇洒出尘,爽朗清举。 单看背影,是世间少有的神仙眷侣。 萧昱瑾呆呆望着二人消失的拐角,喃喃道:“原来梦里是这个意思。” 第185章 疯子 许宸枫带着桑落主仆走后,留下一厅人面面相觑。 尤其是淑慧和李氏,眼见着就要将岳桑落踩进泥里,可她摇身一变,又成了许宸枫的妻子,彭城许氏的家主夫人?! 彭城许氏的家主夫人,比之勇毅侯夫人,也是不差的。 那样一个身世不堪的贱种破鞋,许宸枫竟还将人当作宝贝?! 这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怎得这世间的好儿郎,就全是她一个人的? 李氏和淑慧心中嫉恨,厅里的其他人,也心情微妙。 淑慧初初爆出桑落是瘦马时,人人觉得她低贱,好似同她站在一处,空气中都满是脏东西。恨不得立时将人赶出去才好。 可如今眼见着许宸枫将她如珠似宝的捧着,她的身份也是鲤鱼跃龙门一般,再次跻身上流,众人又觉得岳桑落似乎……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 三夫人姜氏却觉得本该如此。 早在桑落初进相府,她便觉得这姑娘非池中之物。 眼见着嫁不成柏舟,却又火速搭上另一豪族,且那许家主的人品样貌,方方面面都是顶尖,对她更是肉眼可见的情根深种…… 姜氏内心深处,深觉女子活着便当如桑落一般,跌宕起伏,才不枉来这世间走上一遭。 汪思柔此时也忘了哭泣,对这变故目瞪口呆。 桑落怎么就成了许宸枫的妻子呢? 她甚至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叫雪凝的人。 汪思柔看向太子。 原来萧昱瑾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那般荒诞不经的梦,竟然都是真的。 萧昱瑾对汪思柔绝望的点头,是真的,现实与梦境重叠了—— 看来他和章熙,注定是不得善终了…… 章柏舟啊章柏舟,你媳妇儿都没了,咱们都快死了,你究竟要躲去哪里,还不出来! …… 相府门口,果然停着一辆豪华宽大的马车。 桑落盯着那辆车看,许宸枫已经走到车前,伸手要扶她上去。见她不动,许宸枫沉声笑道:“雪凝,怎么不上车?” 桑落看向他,柔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这一句“我们”取悦了他,许宸枫握住桑落的手,将她扶上马车,自己也紧随其后坐下。 “我们自然是回家了。” 他笑得桑落心里发毛。 桑落上车后,坐到与车中人斜对面最远的地方。 车马粼粼行起,桑落后背贴着车壁,警惕地望着他,“回哪里?” 许宸枫看着离自己这般远的桑落,目光闪烁了下,笑容很轻的道:“如今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们。我已是许氏的新家主,咱们这就回彭城,成婚。” 桑落看着这辆马车的构造,的确是远途的车子。 她熟知这人的疯狂,此刻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彭城离京城太远了,我什么都没带。不如明天再走?” 许宸枫目光移到桑落的脸上,一寸一寸细细地看她,“妹妹这半年过得当真是好,颜色更比往昔。相府的水竟比咱们彭城还养人~” 他语调怪怪的,声线中满是风雨欲来,令人惧怕的味道,眼睛却极亮,“敢问妹妹,究竟是相府的水养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是因为没带东西,还是因为没见着人?” 车架外起了风,秋风萧萧,叶子盘旋着落下,有的打在了车窗上。 似是又在落雨。 车中光线昏沉,却丝毫无损女孩的美。 多娇多媚。 眉眼流转,光华潋滟,惹人痴怔。 许宸枫身子向前将将一倾,桑落就挺直脊背向后靠。许宸枫一顿,神色冷下,看出她对自己的躲避态度。 哪怕她此刻坐得端正,但眼神飘忽闪烁,始终不与他对视,他一动,她就往后缩…… 许宸枫压抑着胸中的怒意与恼恨,闭上眼睛。 他要冷静,不能再吓她,她本来就怕他。 没关系,慢慢来…… 许宸枫心想,如今已经没有人能阻止自己娶她,他对她那么好,她总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教她,怎样全心全意爱他,如何完完全全属于他。 许宸枫盯着桑落,如毒蛇吐信,阴沉沉道:“雪凝,咱们早就说好的,不是吗? 我把你从妙娘手里买回来那一刻,你就是属于我的,只能属于我。 什么章熙,什么王佑安、叶彦远,他们怎么抵得上咱们自小的情意。 妹妹,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妻子。” 桑落被他说的浑身冰凉,她来京的事,他全都知道了…… “对了,”许宸枫喃喃着靠近,与桑落并排坐着,冰凉的手握住她的,“妹妹你可能还不知道,许宸芦那个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礼教规矩,当初便是他反对,不许我娶你,说你曾是贱籍,配不上我的……” 他歪头凑近,呼吸喷在桑落的颈项和耳蜗,如同地狱幽冥飘来的幽幽冷风,令人毛骨悚然。 许宸枫低低地笑,“他死了……许邵宗死后,我便将他弄死了,还有大夫人,还有许邵炜……他们都死了,如今整个许家都是我的,也是你的……” 桑落只觉得周身都爬满毒蛇,凉得彻骨透心。 她不敢动弹,听他在耳边不停地笑,像极了一个疯子。 许宸芦是许氏的嫡长子,为人最是清正,虽有些迂腐,却甚是疼爱幼弟。大夫人范氏虐待许宸枫母子那些年,若不是许宸芦护着,他如何能活到如今。 可他竟将大哥杀死了…… 桑落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脸色煞白。 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她要逃离,她一定要离开他! 章柏舟,你在哪啊……疯子来了,救命啊! 第186章 你是属于我的 “家主,雨势太大,咱们今晚怕是到不了驿站。” 车架上,许宸枫的贴身护卫步容说道。 雨水混着风声拍打在车窗上,即便坐在车里,冷意也如跗骨之蛆,挥之不散。 桑落便轻声道:“我不要睡在车里,我怕冷。” 她说的有些娇气,又有些可爱,倒像是回到了他们年少的时候。那时候,雪凝也爱这般与他撒娇。 许宸枫爱怜地抚过桑落的侧脸,“妹妹,还是咱们南边好。” 他的温度比常人要冷几分,贴着脸上,似是透进肌肤血液冷在心里,桑落强忍着叫自己不要躲避,回头对许宸枫柔柔一笑。 那笑嫣然,如彭城的三月花海,灼灼夺目。 许宸枫痴迷地将人搂进怀中。 他低头,与她贴面,鼻梁磨着她冰凉如玉的面颊。 “雪凝,我什么都能给你,你不准离开我。” 风雨如晦,不知又行了多久,马车才停了下来。 一处雅致的宅院外,许宸枫撑着伞,扶桑落下车。 “妹妹,今晚将就一下,先住在这里。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桑落不动声色,打量周围的环境,这应是处别院,周围并无多少房舍,树木掩映其中。 她并不认得。 桑落同许宸枫一起进去,声音柔软,“我想洗个热水澡,你叫青黛来伺候我。” “好。” “可我没有换洗衣物。” “我叫人替你准备。” “我不喜穿新的,贴身衣物最好下过水后才柔软舒适。” “我知道。” 许宸枫对桑落的温柔耐心,一向很好。 只要她肯乖乖听话,他总是愿意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她不得不承认,许宸枫对旁人说杀就杀,对她却几多包容。 可他越是这样,桑落越是慌张。 只因这温柔与包容背后,是强烈到病态的占有欲。 仆从将浴桶里的水加满,桑落吩咐人都出去。直到这时,她才和青黛单独说上话。 桑落用气声道:“今晚一定要逃出去。他如今做了家主,比之从前那个许家二少爷更加手眼通天,若是回到彭城,咱们就更加没有逃脱的可能。” 青黛是清楚许宸枫的疯狂的,闻言狠狠点头。她悄悄比画了个五字,给桑落一个安心的眼神。 蒙小五?! 桑落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 青黛走出去,对屋外候着的侍女道:“姑娘已经沐浴完毕,她的贴身衣物,可准备好了?” 侍女双手奉上。 青黛语带挑剔,“姑娘肌肤娇嫩,这般崭新的可不成。” 侍女毕恭毕敬道:“家主已经吩咐过,这是奴洗过烘干的。” 这么快? 青黛将信将疑拿过里衣,果然触手尚有余温。 “……你退下吧。” 等到桑落穿戴好,青黛走出去问侍女,“姑娘饿了,我去给姑娘煮些东西。厨房在何处?” 侍女举起食盒,“家主早就吩咐过,奴刚才已经做好了晚膳。如今天寒,奴熬了燕窝粥,还有几样小菜给姑娘。” 青黛接过食盒进去。 没一会儿,她又走出来道:“姑娘不爱这燕窝粥,我去……” “奴还为姑娘下了红豆面,家主说姑娘爱吃这口。” “……你盛上来吧。” 等青黛再一次将面条端回房间,对着桑落苦笑着摇摇头。 显然,她也是被监视的对象,没得自由。 桑落略一沉吟,“去请许宸枫过来。” 青黛悚然一惊,“你请他来做什么?”避都来不及。 桑落冷静道:“我拖住他。” 青黛知道如果她与桑落一直呆在一处,一定会受到最严密的监控,连这房间都走不出去,那样她就没有办法联系小五。 可是…… 桑落朝青黛安抚地笑了笑,“从十一岁进许家,我便日日同他在一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放心吧,他伤不了我。” 他若真伤不了你,咱们也不会拼命逃出来了。 青黛虽心中腹诽,却也依桑落所说照做。 很快,一袭白衣的许宸枫走进来。 “妹妹,你找我?” 桑落原本坐在灯下垂泪,见他来了,扭身背对着门口,继续嘤嘤抽泣,双肩微微颤抖,别样的柔弱婉转。 许宸枫当下便软了心肠。 “妹妹,你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他要为她拭泪,桑落下意识地躲开,让许宸枫抬起的手落了空。 抬眼看到许宸枫眼中寒芒乍起,桑落心中微颤,自己将面颊上的泪水擦了,带着哭音道:“不过是为自己伤心罢了,不值什么。” 许宸枫微冷的神色只在一瞬,很快他又重新换上了温柔的笑,“妹妹如今见着我,还有什么好伤心的?” 桑落抬眼看他,“你不是娶了延陵吴氏为妻,如何又与人说我是你的妻子,我何时成了你的妻子?我虽没了父母做主,你也不能这般欺我。” 许宸枫看着眼前的姑娘,鸦青浓密的睫毛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眼神清澈,欲说还休。委屈的小模样,直叫人心疼。 他第一次见到雪凝,十一岁的她也是这般看着自己,直勾勾的,叫人平白生了妄念。 许宸枫柔声,“傻雪凝,吴娘子如何及得上你一分。不过你也当尊重她,因为她……是你大嫂。” 桑落骇然失声,不敢深想许宸枫话中含义。 “又吓到你了?” 许宸枫轻笑,“好妹妹,我早说过,你是我的一个人的,我也是你一个人的。许宸芦整日规矩礼教,逼着我娶妻,那我便教他也尝尝这种被逼着娶不喜欢的人,是什么滋味。” 桑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可大少爷他已经娶过妻了。” 娶的还是母族范氏的小姐。 “那又如何。我休了范氏,叫吴娘子殉了他,好叫两人在下面做一对恩爱夫妻。” 他声音渐渐低下来,屈下身蹲在桑落面前,伸出手握住桑落的手腕。 “妹妹怎么抖得这般厉害,是太冷了吗?”他拉着桑落的手,低头在她指尖轻轻一吻。 桑落脸色苍白异常,在他碰触自己指尖的那刻,她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自己,才没有将他甩开。 可即便这样,她仍觉得恶心无比,被他吓得快要闭过气去。 “你看,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以前没有,今后更加没有。 所以妹妹,别再妄想离开我。我早就说过,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咱们总是要在一处。” “雪凝,”他仰头望着她,眸心神色近乎疯狂,“从你十一岁来到我身边,咱们一处吃饭,一处玩乐。 你那时被教得一身俗媚,是我!一点点重新教会你如何行止坐卧,像个真正的贵女一般举止谈吐。是我!教你琴棋书画,与你双陆、捶丸,全都是我! 妹妹,是我将你变成现在的模样,像九天神女一样熠熠发光,你是属于我的,只能属于我。” 第187章 都杀了 桑落和许宸枫,也曾是彼此生命中的救赎。 卑微的庶子和可怜的孤女,他们互为光亮,温暖了漫长岁月。 那时范大夫人为将许宸枫引入歧途,特意把养瘦马的牙婆叫到家里,为二少爷选“侍女”。 桑落便是其中之一。 那天妙娘带了一群姑娘,大多是十五六岁已经长成的妖娆女子,只有桑落,瘦瘦小小的一个混在其中。 许宸枫一眼便看中她。 又因着宠她,还买下她的弟弟和青黛。 那年她十一岁,许宸枫十五岁。 那之后,她便成了二少爷身边最受宠爱的婢女。 他教她礼仪,教她读书,经史子集,君子六艺,他全都手把手教她。 唯独女红,他不会,她便也学不会。 他最爱看她跳舞,尤爱霓裳羽衣,还专门请了师傅在家中教她。她日日苦学,打算在十五岁及笄时,好跳给他看…… 他们也曾经很好很好。 “枫哥哥……” 许宸枫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桑落这般叫他。 自从杀侍女时被她不小心看到,吓坏了她,她就同其他人一样,只叫他二少爷。 后来她又出逃…… 他已经一年多没有听到这句“枫哥哥”。 许宸枫身子前倾,握着她的手,专注地仰目看她,如看自己倾慕千万遍的梦中神女一般。 “妹妹,等咱们回到彭城,立刻就成亲。我已经全都布置好了,盛大的婚礼,华丽的喜服,你要什么,我全都给你。” 许宸枫低喃:“只要你嫁我。” 桑落忍住皱眉的动作,心中恶心又惶恐。她不敢反抗太激烈,怕激起许宸枫骨子里的疯性和偏执。 她抽出自己的手,赶在许宸枫变脸前,柔声道:“我怕……你如今是许氏家主,我如何能配得上你。” 许宸枫瞬间冷下的眼神重又变得缱绻,“你背后是我,傻瓜,谁又敢瞧不起你。你若嫌有人知道你的过去,我将那些人杀了就是。对了妹妹,你看我给你带了谁来。” 他兴奋的眼睛放光,站起身对门口的侍卫道:“带她进来。” 桑落见他这般,直觉不妙。 果不其然,一个五花大绑的女人被扔进来,摔在桑落脚边。 是淑慧。 淑慧嘴里塞了抹布,只能发出“唔唔”声。一看到桑落,两眼迸发出仇恨的光,扭曲挣扎着想扑过来,恨不能生啖她的肉。 “妹妹,听说这女人先前数次找你麻烦。刚才在章府,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辱骂你。” 许宸枫走到桑落身后,弯腰俯身在她的耳边道,“哥哥专门带她来给你出气。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淑慧一听到许宸枫的声音,吓得浑身抖若筛糠,再不敢放肆挣扎。 桑落也不去看地上的淑慧,扭身避过他,语气嫌恶,“她不是你特意找来揭发我的么?” 许宸枫扣住她的肩,不准她离开。 “雪凝,你总是这般聪慧。她是我找来的,可我却没教她说那些骂你的话,在哥哥心中,你永远是最好的。” 桑落铁青着脸不说话。 许宸枫好脾气地哄着,“还不是妹妹太贪玩,不肯回家。我若是不这样,你怎么能乖乖跟我走呢?好雪凝,别生哥哥的气了。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对你更好。” 他指着地上的淑慧,“这女人全身上下也就一身皮子尚能入目,不如剥了她,做个人皮灯笼如何?” 桑落心底的厌恶恐惧再也控制不住,她猛地站起来,推开他。 “许宸枫,你这个疯子!” 许宸枫眼眸寒起。 “疯子?” 许宸枫冷声说,“妹妹,我难道不是为你出气吗?为何你总是看不到我的好?还是在你心中,随便一个认识几个月的人,都能抵得上咱们几年的情谊?” 他阴沉的眸色,还有眼底极端的厌恶之色,让桑落心中一阵惊惧。 她忽然意识到,许宸枫一直不提章熙,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介意。 他很介意。 他这般正常,不过是一直压抑着情绪。 那样偏执和有强烈占有欲的人,她不能刺激他…… 青黛还在联系小五,她此刻要忍耐。 想到这,桑落美目流转,婉婉道:“你是要给我出气,还是要拿我出气?什么……人皮灯笼,听着也太吓人了些。” 许宸枫不言不语,看了她一会儿,才侧头又笑起来,“是哥哥的不是,竟忘了妹妹胆子小。那你想如何?我都听妹妹的。” 他情绪转变极快,此时又变得温柔多情。 桑落正待说话,门外传来步容的声音,“家主,有人夜闯别院,现已被拿下。” 许宸枫听完,转头看向桑落,声音幽幽,“妹妹,又有人来给咱们出气了。” 在他的注视下,桑落只觉得心跳的快要蹦出来,她浑身僵硬,半天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妹妹,咱们出去看看。” 许宸枫说完,搂过桑落的肩,不由分说将人带着往外走。 屋外,风雨潇潇,廊下的灯笼被吹得四处晃动,零星暗淡的光线下,院子正中跪着一男一女,正是青黛和蒙小五。 桑落双腿一软就要跌倒,却被许宸枫紧紧搂住。 他将她抱了个满怀,低头在她发间轻嗅一下,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来。 “妹妹,你什么时候还招惹了这么小的孩子?” 院中,蒙小五被侍卫压着伏在地上,动弹不得,却还不甘示弱,“放开她!姑娘是将军的!等我们将军到了,一定不会放过你!” 蒙小五说完,周围气温骤降,桑落如坠冰窟。 她听到许宸枫轻笑一声,声线阴冷,“你口中的将军是?” “陛下新封的勇毅侯,大将军章熙。” “妹妹,”许宸枫低头看向怀里的桑落,“他说你是章熙的,你是吗?” 桑落勉强一笑,想要说些什么缓解,却不敢他看的眼睛。 “枫,啊——” 许宸枫打横将人抱在怀中,头也不回的往房间走。风雨中,只留下一句“都杀了”。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188章 他亲你哪了? 桑落已经十五,身量窈窕多姿,美艳的脸蛋也愈发勾魂摄魄。千娇百媚之态,常常撩人于无形。 往后再长大些,只会吸引更多的郎君。 许宸枫手指曲起,勾住美人的下巴,让她的脸抬起来,“妹妹,不过半年,你怎么就成别人的了?” 桑落浑身打着颤,美丽的眼中满是惊惶。 “我是你的,枫哥哥,我是你的……你放过他们,你放过青黛!我再也不跑了,我永远都留在你身边,求求你,不要杀他们……” 她哀哀求饶,满脸是泪。 许宸枫眼红似血,满面阴云,掐着后腰将桑落强行搂抱在怀里,声音阴冷无比: “妹妹总是这般不长记性……我最讨厌你心里念着别人,我要你心中只有我一个人,妹妹怎的又忘了?” 他捏着桑落的后颈,迫使桑落仰面看他。暴戾的面容像是染了一层浓重的墨,阴森的化不开。 “没关系,等我杀了他们,你就不需再记挂。以后,妹妹心中有谁,我便杀谁,直到妹妹心中只剩下我一人。” 桑落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包裹,她绝望地挣扎起来,“你这个疯子,你怎么不去死。” 许宸枫柔声,“我要死也是跟妹妹一起死,到哪里我们都在一处。” “我不愿意!你让我恶心。” 许宸枫的面颊肌肉瞬间紧绷,神情阴翳。 “为了章熙吗?” 桑落直视他,无所畏惧道:“是!” 他眸中神色疯狂到近乎诡谲,戾气蒸腾,近乎耳语道:“为何? 妹妹,我守了你四年,等着你慢慢长大,我对你那样好,你为何要这般待我? 我们才是最合适的,不是吗? 你也说过要陪枫哥哥一辈子的,你忘了吗?” 他眼红如滴血,死死抱着桑落不肯放手。 许宸枫是个对待感情很偏执的人,对于桑落,他更有种莫名其妙的执拗。 从见到桑落的第一面,他就喜欢这个眼神明亮,却暗藏野心的女孩子。 他悉心教导她,培养她,爱护她,如珠似宝,将她塑造成他最理想的模样。 他爱她的美丽,狡黠,爱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他发誓要与她同生共死。 他的雪凝,他等了那么多年的女孩儿…… 却因为另一个男人说他恶心。 许宸枫垂下头,微露恍惚之色,“妹妹,我们曾经那般要好……你为什么变了?” 桑落神情微变,她忍不住看向他。 他们距离这般近,她甚至能看到他新冒出的胡茬,年青的脸上,是一片伤心茫然。 是啊,他曾经给她庇护,护她成长,她的心底,是不是也曾为那个温柔俊美的郎君心动过? 然而两人却走到这一步。 桑落身子绷起,手指蜷起抓着许宸枫的衣襟,松了又紧。她低低哀求,“枫哥哥,你放过青黛吧,你放他们走,我什么都依你。我还是从前的雪凝,听你话的雪凝……” 许宸枫微微一笑。 “可你这回不听话。”许宸枫盯着她,轻叹道,“我要让你长记性,妹妹,我离不开你,只能叫你知道不听话的后果。” 他略松了松怀抱,低头将脸贴着桑落的肩窝,轻轻嗅她身上的香气。 那香若有若无,丝丝不绝,让他有一种满足感。 这气味是她来到他身边后,他特意叫人调制的。她住的房舍,用的衣物,小到一片手帕,都是这种熏香,世间独一无二。 经年累月,这香已经浸透她的肌骨。 许宸枫幽幽道:“你是不是经常让他这么抱你?你身上都是他的味道。他亲你哪了?” 他不经意地,就说出让她惶恐的内容来。 桑落恐惧地推他,“你杀了青黛,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似根本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许宸枫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挣。 他嫉妒地发疯,恨得要死,恨不能掐死她。 然手下却是轻点点她娇艳的唇,凑到她耳边,“他有没有尝过这里?” 说完他不顾桑落拼命挣扎,低头吻下去。 “这里很软,口感甚好。” 许宸枫低低笑起来,“我早该这样对你的是吗?早点与你欢好,妹妹是不是心里就有我了?” 他手指顺着唇慢慢下滑,“他还亲你哪了?这里,还有这呢?” 他停在桑落起伏不断的胸脯上方,柔声问道。 然怀里的人只是闭着眼睛,甚至都不再挣扎,脸上满是决绝。 许宸枫忽又怕了,将人搂在怀里,轻抚她的背,“好了好了,别怕,我不提他了……雪凝,你可以和我闹,打我,骂我都可以,你逃跑我也可以原谅你。只要你心中只有我……” 他柔声安抚,桑落只闭着眼睛不动。许宸枫便愈发柔软,放松了神经。 就在这时,桑落忽然举起右手,朝着他颈项猛地刺去。 金簪圆钝,她用力到胳膊都震得发疼,也只刺进一小节,未能真正伤及他。 “妹妹?” 桑落被这一声吓得浑身颤抖,抬起头,是许宸枫不断流血的脖颈,和永夜般黯色的双眸。 “你要杀我?” 金簪落地,桑落也跟着委顿在地。 许宸枫不顾脖颈的伤,也紧跟着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迫她看着自己,狠戾道:“回答我!” 对许宸枫,惧意是深入骨髓的,她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再次对抗他。 木着脸,她点点头,不计后果。 许宸枫眼眸有一瞬间紧缩,很快又若无其事,“雪凝,我宁愿死在你手上。” 他捡起脚边带血的金簪,塞到桑落手中,“你杀了我,妹妹,你不是想走吗?你杀了我,我同意你杀我……” 桑落双手颤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簪子,她退后着摇头,可此刻流着血的许宸枫却如鬼魅一般,纠缠不断。 他屈身向前,鲜血滴在地板上,在潮湿的秋夜,血腥气四溢。 “妹妹,动手啊……” 桑落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 她握紧金簪,打算杀不死他,便自我了断。反正青黛已经不在,沂儿有顾先生,她也不想活了。 门外忽有人敲门,“家主……” “滚!” 许宸枫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喊道。 门外的人迟疑一瞬,再次敲门,“家主,有大批人马将此处包围了。” \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 第189章 瘦马行没教你,怎么哄男人? 许宸枫听到下属禀报,目光沉沉看了桑落半晌,正待起身出去,门被人大力踹飞,发出一阵轰隆巨响。 瞬间冷风伴着秋雨灌进来,将桌上烛台吹得不停跳跃,忽明忽暗的光影下,一个男子逆光走了进来。 他浑身都是凌厉的杀气,那只握剑的手,有鲜血顺着指骨流下。 一滴滴落在地板上,屋中的血腥气更浓。 如索命的十殿阎罗…… 许宸枫站起来,迎着男子走去。 桑落甫得自由,便从地上爬起来。 她要去外面,去看她的青黛,怎么样了? 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便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屋里的男人她谁也顾不上,只想快些爬出去,只求她的青黛还活着。 眼看就要跨过门槛,一个碧色的身影从外面跑了进来。 “桑落……” 桑落此时已有些恍惚,直到那女子扶起她,她才看清楚,是青黛! 青黛还活着,她还活着,太好了…… “桑落!” 青黛看着满身血迹的桑落软软地倒下去,惊叫出声。 …… “二少爷,弹琴弹得手疼,我不学了。” “枫哥哥,最近流行缂丝团扇,我也想要。” “枫哥哥,吴家娘送你送的金乳酥,被我吃了,她做的一点也不好吃。” “枫哥哥,我跳的那曲飞天好看吗?也不知何时才能学会霓裳羽衣舞,好跳给你看。” 她被养得娇纵,他却最爱她使小性子。 他总是对着她笑,眼神清澈,嘴角有优美的弧度,饱含包容与宠溺。 “二少爷,我只是跟小厮传了句话,我没有与他说笑。” “二少爷,沂儿是我的亲弟弟,求您放过他。” 烟雨落花的江南,天边云霞如流如染。那时少年,也曾清润雅致,却倏忽变了容颜。 …… 桑落从睡梦中惊醒,好半天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她梦到了从前,梦到十五岁以前的雪凝……和她的枫哥哥。 “醒了?” 桑落转过头,床榻外侧,章熙正居高临下地俯看她。 “这是哪儿?” 桑落声音沙哑,嗓子干涩得厉害。 她挣扎着坐起来,浑身软得厉害。打量四周,这里并不是她熟悉的环境。 “你在找谁?” 章熙声音低沉,带着毁天灭地前的片刻宁静,他问:“是在找你的枫哥哥吗?” “雪凝?” 桑落指尖紧握,浑身战栗。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将她剥光衣服丢在闹市,羞耻且无处可逃。 他终究什么都知道了。 章熙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勾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向他。 尚且氤着血的手往下滑,轻巧握着她的脖颈。 那里纤细而脆弱,只要他轻轻使力,便能轻易捏断。 指尖的血水顺着脖颈滚下,滑过她细腻的肌肤,融进乌发中。 桑落想喊大公子,可张开口,却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章熙眉宇间是浓稠化不开的墨,却丝毫不损他深邃的俊美,他盯着她,手渐渐收紧。 “你到底要嫁谁呢?桑落,你既想做我的母亲,又是别人的妻子,却还勾着我娶你……看看你,有多少男人爱慕你,心悦你,想要得到你。你怎得如此不知足。” 桑落渐渐喘不过气,他又略松开手,改为掐住她的下巴,指尖摩挲着她雪白的面颊,“若我不来,你就要当许家的家主夫人? 桑落,你又当我什么? 你究竟对我有几分真几分假?你这般玩弄我,真是吃定我了?” 桑落与他对望,她眼角落了泪,眸中氤氲着水波,明明没什么大的表情,却像是将泪落在人的心底。 她声音沙哑软糯,别有韵味,“大公子,让我先为你包扎伤口吧。” 又来了! 她总是这样,轻巧得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章熙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看到她明显瑟缩害怕的表情,心脏就如同被剜去一块似的。 从得知她被带走开始,这疼痛如此持续,让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快要喘不上气。 而她,这时竟还要为他包扎—— “你到底有没有心?” 章熙的手覆上她的胸口,带着狂热的怒意与无尽的伤心。 他从前是最爱她这里的,轻拢慢捻,唇舌追逐,总是流连不去,此刻却没了旖旎的心思。 章熙嫉妒地发疯,也恨得发疯。 他钟爱的女子,捧在手心的人,却是另一个男人口中的妻子,青梅竹马,念念不忘的妹妹! 那时在南边,许宸枫就在屏风外,他们还谈论到她……她如何能那般若无其事,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女人究竟有没有心? 她骗了他,再一次。 掌心下是她快速跳动的心脏,章熙望着她,向来冷峻的眸底,平静深渊下,是卷起的刀光剑影,杀气重重。 桑落望着他,有种濒临死亡的绝望。 他们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就像她那晚上对他说的,她既怕他,又不怕他。 她怕章熙,因为他是她见过最热烈纯粹的人,她总是不自觉被这份纯粹吸引;她不怕章熙,因为她知道,他不会真的伤害她。 章熙不是许宸枫。 许宸枫会以爱之名,折断她的翅膀,打断她的脊梁,章熙不会,他是骄傲而耀眼的人,不屑于任何下作手段。 但他们的开始,却全是欺骗。 桑落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骗了他一回又一回,甚至他喜欢的,都不过是她伪装出来的模样。 终于,她开口道:“章熙,对不起。” 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他轻颤一下,握住桑落的肩,“什么意思?” “我做过瘦马,后来被许宸枫买回家,成了他的侍女。从许家逃出来后,又与太夫人约定,别有目的地接近你,只为做你的继母! 我骗了你,从一开始就骗了你,对不起。” 她每说一句,章熙的心便跟着沉一分,直到那句对不起说完,他最终坠入冰窟。 她不再粉饰隐藏,不再欺骗搪塞,她全部都承认了。她的曾经,她的目的, 章熙愤怒之余,心下一阵惶恐。 “对不起?” 他重复着她的话,眼尾泛红,不同于往日的桀骜不驯,倒像是无家可归的大狗。倏地,这大狗又恢复了本来面貌,成了凶恶的狼,冲她龇牙,哼着粗气扑上来。 “瘦马行没教你,怎么哄男人吗?” 第190章 你要纳她当外室? 他那般轻佻地问她,“瘦马行没教你,怎么哄男人?” 桑落忽略心尖忽然涌上的细密的痛,她不闪不避地迎过去,毫不隐藏眼中媚意,“教了许多,你要试试吗?” 你要试试吗? 章熙瞳孔骤然紧缩,他看着她露出轻佻放荡的神色,心口猛地一痛。 他果真是鬼迷心窍,果真为了这个女人,脸面尊严,什么都不顾了。 他竟还对她抱有期待…… 可她分明就不在乎什么贞操。 她伴在许宸枫身边四年,却能一朝抛下,又装得那般纯善可爱,与他缠绵,将他玩弄于股掌。 这样的女人,他早该知道,他早该知道…… 可他仍是不死心,“你有没有,你对我有没有过一丝真心?” 桑落面无表情的垂下眼眸,声音淡淡,“对不起。” 赌上全部尊严,却只得到一句对不起…… 章熙一拳砸在实木的拔步床上,赶在体内的猛兽失控前,将人扔下,转身大步走出屋子。 桑落颓然坐倒,望着床顶的帷幔,呆呆发愣。 很快,青黛走进来。 桑落强撑着问道:“你没事吧?” 许宸枫那个疯子说要杀了青黛,她一直提着心。 青黛摇摇头,看着她的脸上全是担忧,“我没事,就是小五差点被打死。”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她扶桑落重新躺下来,小心翼翼道,“章熙走时,脸色很难看。你没有跟他解释吗?” “解释什么?” 解释她做过瘦马,还是跟在许宸枫身边四年,或是解释她为何要一次次欺骗他? 她再怎么说,都像是狡辩。 在青黛面前,桑落再撑不住,泪水喷涌而出。 她难过极了,却不知为什么。 只觉得心痛得窒息,快要死掉。 桑落哽咽道:“青黛,他恨我,他不会再原谅我了……” 青黛搂过桑落瘦弱的肩,轻声安慰她,“没事的,我去跟他解释,他不知道许宸枫是个疯子,他不知道你过得有多苦。” 桑落摇头,泪落如雨,“我已经让他成了京中的笑话,不要再拖累他了。” 如今京中人人都知她的过去,一个低贱的瘦马,如何能与高高在上的大将军比肩。 他将她从许宸枫手中救出来,带她逃离噩梦,已经是成全了她。 她不能太自私,还抓住他不放。 她知道章熙在等她的解释,她也知道她或许还能够留住他。 可她不想成为章熙辉煌人生中存在的污点,让他被人指指点点。他给过她最纯粹的爱,那么这次便换她,给他们一个最合适的结局。 她早就打算好的,不是么? 她故意那样说话将他气走,以他的骄傲,一定不会再回头了。 这也算她为章熙,为老太太,为章府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可是为什么? 竟这么疼。 “青黛,我这里好痛,”她捂着胸口,哭得浑身都在抖,“我的心好痛。” 她感觉很累。 无论是许宸枫还是章熙,她无力再与他们周旋,也不想再伪装欺骗,什么都不想再管,她只想静静的一个人。 青黛陪着她落泪,低声安慰,“没事的,你还有我,咱们永远是在一处的。” …… 章熙走出去,吩咐竹西道,“守好这里。” “是。” 萧昱瑾就等在门外,此时见他出来便迎上前,觑着章熙铁青的脸色,小心问道:“桑落……她怎么样了?” 那时他们去救人,桑落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吓人得很。 章熙不想说话。 萧昱瑾便劝,“那个许宸枫,一看就不是好人,八成是个疯子或者变态。你不是说他杀了嫡母和长兄吗?桑落肯定不会选他。” 这话却正好触动章熙心中隐痛。 桑落十一岁就到许宸枫身边,他们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甚至她会的所有,都是许宸枫手把手教的。 比起那两个人,他章熙竟是后来者。 且若非桑落年初来到相府,又因种种情由招惹了他,那他可能连后来者都不算。 奇耻大辱。 那个凉薄又没有心的女人。 萧昱瑾再劝,“桑落身世那般可怜,从小没了父母,又被卖进那种地方,无人教导,难免行差踏错,咱们是男人,得包容些。” 章熙难免想到桑落方才说“试试”时,流露出的风情。 一举手一抬眸,烟视媚行,活色生香,这般绝色,却不知,却不知还有谁见过…… “桑落虽然隐瞒了过去,这是她的不对,可你想想,她对你可都是真心的,满心欢喜地等着嫁你。” 章熙:…… 萧昱瑾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好手。 桑落并没有喜欢他,更多是顺势而为,伪装欺骗。 她方才已经承认了。 章熙只觉得心头有把火在烧,偏萧昱瑾还要不停往里添柴。 他甚至想要回头,再进去与那女人说清楚。 可是不行。 章熙强迫自己不要回头,没有心又不知检点的女人,不值得他再为她回头。 她甚至不配自己再多看她一眼。 “我不要她了。” 章熙这般在心中对自己说。 萧昱瑾终于换了话题,“许宸枫怎么解决?” 昨夜若不是章熙带了一队银甲卫,他们还真不一定能将桑落她们带出来。 谁能想到那个小小的院落,竟藏了那么多的好手。 而且显然,许宸枫对桑落不可能轻易放手。 彭城许家,富可敌国,势力庞大,却不是清河崔氏那般好收拾。 他们遇到了硬骨头。 许宸枫很好地转移章熙的注意力。 “他将小五打成那样,就是他不来,我也不会放过他。我倒要看看彭城许氏的实力,是否真的那般深不可测。” 萧昱瑾便道:“可不是,还想跟你抢桑落,痴人说梦。” 岳皇后是他们的! 这一回,章熙没有反驳。 “对了,昨日你去了哪里?你若在的话,桑路也不会被许宸枫那厮掳走。” 章熙这几日,原是与桑落怄气,才没有归家。 他原是准备晾一晾桑落,好叫她也尝尝这心慌不宁的滋味,等到圣旨赐婚这日再回去。 谁成想那日竹西却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因他月底要与桑落成婚,便叫竹西去了趟南边,代他行姑爷之职,在桑落的父母灵前磕头,重新修葺坟冢。 谁料桑落根本不是太夫人的远房亲戚,竹西甚至见到了真正的岳小姐…… 这样的大事,又涉及桑落,竹西不敢擅自做主,快马回京向他禀报消息,可还没等他问出什么,紧接着便传来消息,桑落身世被当场揭穿。 她甚至都不叫桑落…… 然而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章熙摇摇头,“没什么。” 萧昱瑾又问:“你将桑落安排在这里,家里人知道吗?相爷知道吗?” 章熙不说话。 萧昱瑾问:“你准备怎么办?要纳她当外室?这里安全吗?可别被许宸枫又偷偷将人抢了。”毕竟那厮的实力,昨晚上他们已经见识过了。 章熙的心思却全在前半句话上,根本没听清后半句说了什么。 外室。 外室…… 章熙的心思重新活泛起来。 第191章 拿不起,放不下 章熙回府时,距离赐下圣旨,桑落被许宸枫带走,已经过去一天一夜。 短短一日,相府从素被尊崇的诗礼之家,权柄在握的顶级豪门,沦为众人口中的笑谈。 茶寮酒肆,无不在讨论那位颇具传奇色彩的相府姝色。 该是怎样的倾城佳人,才能引得大周最出色的青年才俊相继拜倒裙下? 那般卑微的出身,却能让郎君竞相追逐。 绯色传闻,红颜英雄,总是引人遐想臆测。 而章府中人,更是感同身受—— 下人们见到章熙回府,行礼避让的同时,纷纷抬眼打量。 他们都见过大公子与那位姑娘情浓时,亲密无间的模样,大公子对那位姑娘,是恨不能将天上的明月也摘下来送给她,宠爱满府皆闻。 可如今—— “那位姑娘”骗了他们所有人,还变成别人的妻子走了,心高气傲的大公子,也不知他能不能接受…… 章熙眉眼冷峻,径直回到栖云院。 “表哥。” 早有人在此处等着他。 章熙寒潭的眼神先看向淮左,后者被他盯得心虚低头,他才转头对林晚柒道:“何事?” 声音冷冽,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林晚柒昨日便听说相府里发生的事。 她心中又高兴又心酸。高兴那放荡女人的真面目终于被揭开,心酸她的表哥却终是被那下贱的女子迷惑。 她等了一早上,临近中午才等到章熙回来。 林晚柒是来安慰表哥的。 她要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女孩。他无视她,是多么愚蠢的选择。 可是真正见到人,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只因表哥看她的神情,冷漠不耐,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 “……表哥,你没事吧?” 章熙无声冷笑,眉眼微垂,“你想我有什么事?” 章熙的态度让林晚柒发慌,她忙摆手道:“不是的表哥,我听说了她的事,那种女子……表哥你不要为她难过,晚柒也——” “我为何难过?” 章熙截断她的话,声音冷得像是掺进冰渣,“世间女子千万,她哪里值得我伤心?” 林晚柒听出他话中含义,心中一阵狂喜。 表哥他终于知道看看身边其他女子了。 想到出门前母亲教她的那些,林晚柒收起女儿家的羞涩,握住章熙受伤的手,眉眼温柔,想要给予表哥温暖,“你的手受伤了,表哥,晚柒为你包扎可好?” 为你包扎可好? 章熙想起不久前桑落也说过这句话,曾几何时,她也曾悉心为他上药疗伤……心像被人狠狠攥住,闷痛流过四肢百骸,痛得他眼眶有些酸胀。 他抽出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往里走。 淮左急忙跟上去。 留林晚柒一人愣在原地。 “表妹,你年纪不小,早些找人嫁了吧。” 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着章熙轻飘飘的一句话。 林晚柒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向来温婉贤淑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讥笑。 旁人再好又怎样,看不见就是看不见。 即便那人再不堪,也是他的心心念念。 …… 章熙一日夜未睡,头疼欲裂。 沐浴后,淮左简单为他处理过伤口。 章熙像是没事人一样,照常用了膳,回到卧室休息。 然而身体有多疲乏,精神就有多紧绷。 他的理智告诉他,那个女人一再欺骗他,不值得他倾注哪怕一分的感情,可情感的尽头,却是难以遏制的恨……与爱欲。 那根弦被左右拉扯,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拿不起,放不下。 他与她耳鬓厮磨,做尽天底下最亲密的事,他们相拥过,亲吻过,她也曾在他怀中鬓散钗落,泪眼迷蒙,他见过她情动时的娇艳,如何能甘心放手。 可他能不计较她的出身,却不能不在意她与其他男人的过往。 她再三骗他,像是最传神的戏子,演绎出他以为的深情,迷惑他,玩弄他,最后抛弃他…… 强烈的情绪起伏折磨得他快发狂,他像是困在笼中的兽,被理智与情感来回拉扯,进退不得。 章熙受伤的手搭在眉眼上,盖住腥红的眼底,卧室内黯淡的光影为他深邃的五官打上一层暗影,他清浅地笑起来。 既然放不下,那不如一起沉沦。 “主子?” 淮左站在门外,小声唤,“主子,您醒了吗?” 屋里许久都没有应声。 淮左顿觉轻松,他本就犹豫该不该上报这个消息,如今主子正睡着,他也就不需纠结。 半晌,屋内传来低沉声响,“何事?” “……茗香苑传来消息,她……病了。” 淮左不知该如何称呼桑落,只能含糊地用“她”代替。 “滚。” “哎!” 淮左顿时如释重负,麻利地往出走。 他也不想主子与那位再有什么牵扯。 那种出身的女子,根本配不上他们主子,更何况她还一再欺骗,甚至还有其他男人! 他们主子可是威名响彻漠北的勇毅侯,是大周的战神,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她”那般伤主子的心,叫主子被人耻笑,合该被主子抛弃! 病了就找大夫啊,找主子算怎么回事! 淮左边想边往外走。 林表小姐那样的,主子显然不喜欢。他最近要多看看京中的闺秀,好为主子重新觅得佳人。 淮左心中正盘算着近日的计划,身后有人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章熙越过他,快步向前,经过他时吩咐道:“备马。” 淮左:…… 章熙快马赶到茗香苑,才下马,就看到竹西在门口来回踱步。 见到他,马上奔来行礼,“主子!” “她怎么样?” “烧得很重,人都迷糊了。” “看过大夫了?” “看过了,也开了药,人一直昏迷不醒,药喂不进去。” 淮左在章熙身后抹脖子瞪眼,有心叫竹西别说得这么严重,省的又惹来主子怜惜。 这是生怕主子放下啊! 竹西根本不理淮左的挤眉弄眼。 竹西心中虽也不喜桑落,可主子把人交给他看顾,他就不能让人有什么闪失。 更何况…… 只看主子的模样,这两人且有的磨。 \u0001 第192章 嘴对嘴也能喂药 章熙走进屋内,青黛正焦急地围在床前,轻声唤着桑落。 看到他来,像是见到救星一般,“大公子,从你走后,桑落一直昏迷不醒,熬得药也一直喂不进去。这要怎么办才好?” 章熙走近,细看桑落情况。 只见大大的拔步床上,桑落缩成一团,越发显得弱小无助。 “桑落,岳桑落。” 他俯身轻声喊着她的名字。 桑落双目紧闭,脸上红彤彤的,额头却冒着汗,嘴里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病得极重。 明明早上走时还好好的。 章熙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闷闷的。 他原先当这是桑落哄他的花招,她惯会惹人疼惜,想要以病邀宠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不肯再受她玩弄,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终是情感占了上风,他到底来了。 谁料她竟病成这样。 章熙正胡思乱想,原本平静的桑落忽然眉头紧蹙,不安地摆手,双手在空中挥舞想要抓住什么。 她应是做了噩梦,梦里的事情让她浑身发抖。 “桑落。” 见她没有反应,青黛又带着哭腔唤他,“桑落,你别吓我,你快醒醒……” 可桑落根本听不到,她陷入自己的世界里,眼泪顺着浓密睫毛不断涌出,她微张着唇,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大公子,怎么办?” 青黛哭个不住,仰头问他。 章熙蹙眉,也蹲下身子靠近床头。 见叫不醒她,只好凑近轻推她的肩头,企图将人唤醒,然而桑落却忽然抬手抓住他的袖子,低低地哀求,“求求你,不要卖我和弟弟……” 她那么大力气抓着他,眼睛却仍是闭着,不断喃喃自语,因他要抽回手臂,桑落抱得愈紧,全身都跟着用力,“别将我卖到那种地方,婶娘,求求你……我能养活我和弟弟,别卖我……” 她的声音透露出太多的可怜和无可奈何,抓着他的袖子不放,章熙慢慢坐在床边。 “只要过了冬天,我就出去做活,婶娘,求求你……我可以不吃饭,我出去乞讨……别卖我,求你……” 她一声声的哀求,声音小得让人跟着窒息般的难受。 青黛控制不住,哭着跑出去。 “娘亲……弟弟……” 她神智不清,一句句喊着亲人,陷入梦魇中,翻来覆去地哀求,求不要卖她。 章熙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他知道她幼时过得不好,却没料到竟是这般悲苦。 她不停啜泣,闭着眼睛流泪,不过片刻,将枕头都哭湿了。 章熙看着她哭,心中也是一阵大雨滂沱。 他一直都知道,她虽看起来柔弱,却不是那弱不禁风的女子。常常扮娇卖痴,与他什么话都敢说,却从不提幼时和家人。 直到这一刻,看着病榻上的桑落,章熙才明白,她比任何人都更在意那些过往。淑慧那般鲜血淋漓地撕开她的伤疤,她表面装得再怎么淡定,不过是外强中干。 背地里大病一场。 想到早上他还讥讽地问她瘦马是怎么取悦男人,章熙心中便闷闷的疼。 桑落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一会儿春园里教习们严苛的训练,一会儿是周围人鄙视的目光,一会儿是许宸枫阴恻恻的笑,耳边嗡嗡响着沂儿稚嫩的哭声。 “妹妹,你对他的关心,比对我还多,我不高兴。岳清风不能再留在这里……” “雪凝,你怎么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学不会,今天的晚饭不要吃了。” “桑落,你就是个贱人!专门勾引男人的瘦马,下贱……” …… 桑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拼命摇头,想大声为自己分辩,却看到章熙鄙视的眼,他叫她雪凝,一声声不停地叫她雪凝。 嗓子像被堵上,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浑身发抖。 眼泪跟着簌簌落下。 直到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宽厚的,熟悉的怀抱。 是大公子吗? 他不是生她的气了? 嫌弃她的出身? 厌恶她对他的欺骗? 桑落高烧未退,身上滚烫滚烫,连呼出的气都是热腾腾的,她以为自己在拼命挣扎,其实不过是小幅度的摆动了两下。 感受到怀里人的不安,章熙顺着她的背,慢慢地安抚她,“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在他的安抚下,桑落果然安稳下来,她蜷缩在他怀里,环抱着他的腰,恍恍惚惚,以为面前的人是青黛。 她一边流泪一边出声,“青黛,他们都知道了,他们都知道我是瘦马……我没有办法,我要养活弟弟。婶娘卖了我,可我得活下去啊…… 青黛,我好怕,许宸枫找来了,他不会放过我的,他是疯子,怎么办?大公子不会管我了,他被我伤了心…… 沂儿如今有顾先生,青黛,我好累,我不想骗人的,我知道他们再不会理我了……” 桑落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很快打湿章熙的衣襟,他感到那滚烫的泪像是全流进入他的伤处,让人涩涩地疼。 她难过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他的衣摆,“青黛,我好像坚持不住了,这般身如浮萍,没有尊严地活着,我好累……” 章熙被她说得心惊,想要摇醒她,桑落却只把脸更往深处埋,似是伤心到极处,不停地哽咽抽搐。 章熙搂着女孩瘦弱的肩,他知桑落是烧糊涂了。 她心里憋着团火。 这火她发不出来,只能朝心里埋。越朝里埋,越积得深,最后只能病这一场,骗骗自己。 她窝在他怀里哭了一场,直到哭累了,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趁着她睡着,章熙赶紧将人放下,起身往外走。 门外便是竹西。 章熙问:“大夫呢?” 竹西将人带过来。 因蒙小五也在此处养伤,所以大夫都是现成的。 是随军的军医柳泉。 “她都快病死了,你就这么干坐着?” 章熙黑着脸,戾气大的恨不能暴起杀人,眉头皱得死紧,盯着大夫柳泉。 满屋子人都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唯独柳泉依旧神色如常,甚至还幽幽饮完一盏茶。 在章熙耐心耗尽前,才开口道:“病去如抽丝,哪能那么快就见效。” “她一直昏迷,哪里能喝进去药?” “那就更不干我的事。我已经开了药,喝不下去,我能有什么办法。” 柳泉很是光棍,“我是大夫,又不是神仙。” 柳泉是银甲卫里经年的老人,医术甚是高明。蒙小五被许宸枫的人打得进气多出气少,眼看要没命,是他硬将人从鬼门关抢回来。 就是人有些不着调。 “看来你是不想要那屋子酒了……” “喝不进去药,很简单么!拿银箸强撬开她的牙齿灌药。” 章熙下意识皱眉。 柳泉善解人意地又提供第二个方案,“舍不得就嘴对嘴,这样也能灌进去。” “啊!这不行!” 淮左望着自己主子若有所思的样子,大声道:“我反对!” 第193章 你说要女人干什么? 章熙喂完了药,桑落还不见醒。 柳泉建议:“热毒一时发不出去,才会辗转难忍,不如打盆温水给她擦洗,会好受许多。” 章熙立刻追问,“擦哪里效果最好?”最好能马上降温。 柳泉含糊,“前胸后背,手心脚心,都可以。” 淮左:! 柳泉老匹夫,你一定是故意的! 才喂完药,又要来这个!姑娘家的前胸后背,手心脚心,哪处是能乱碰的? 柳泉并不理会淮左杀鸡抹脖子的眼神,转身走了。 章熙叫人打来温水,淮左却捏着木盆不肯放。 章熙睨着淮左,一副你好大狗胆的眼神,“你要去擦?” 淮左:…… 淮左只能将盆放下。 章熙亲自试了水温,将帕子拧到半干,掀开被子,大掌朝着桑落伸去。 身后的青黛终于忍不住出声,“大公子,还是我来吧。” 你俩不是才决裂么,这般动手动脚,掀被擦身的,合适么! 章熙连眼风都没给青黛一个,手下动作不停,将桑落翻过身,让她斜趴在床上,手顺着后衣领便滑下去。 “出去。” 与脸上冷峻严肃的表情不同,他的动作轻柔若三月春风,细腻温和,说出的话也没有情绪起伏,平平无奇,却吓得青黛打了个激灵。 “……是。” 等人走了,章熙轻哼一声,将帕子重新浸湿。 他连桑落腰窝的胎印长在哪边都知道,什么没见过,不过是擦个背,有什么大惊小怪。 他根本没想占她便宜。 不过是因为早上说的话,心中愧疚,想要为她做些什么罢了。 可当他无意中触到她锦缎般滚烫的肌肤时,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两人曾经的耳鬓厮磨。 那些甜蜜的过往……此刻更像是对他赤裸裸的讽刺。 章熙猛地站起,想要去外面透气,却忘了方才自己为了方便擦身,将桑落扶趴在他的腿上。 此刻他突然起身,桑落就滚了下去。 章熙急忙将人抱起来,就见她亵衣半开,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裸露,精致的锁骨深陷,细腰丰胸,活色生香。 她是天生的尤物,对男人有着致命的吸引。 却不单单是对他一个…… 章熙轻轻将衣服掩好,帮她盖好被子,正准备出去。 “大公子?” 身后传来一声绵软,他回过头,就见桑落不知何时睁开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病了一场,脸色苍白如缟素,神色间隐隐愁郁,鬓发凌乱,此刻无力地撑着上半身。可即便这样,她依旧美丽得惊人,柔弱无依,更多了份惹人怜爱的味道。 这样的女子,天生就该被男人护在羽翼之下,捧在手心里过活才是。 章熙别过眼,他不知该怎样面对清醒的桑落,半晌才干巴巴地问:“好些了吗?” 桑落低低地应了声,又怕他听不到似的,“我好多了。” “……多谢。” 桑落说完,屋内一时沉默。 从前在一处时,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桑落知情识趣,时而俏皮狡黠,时而妩媚温柔,章熙总说与她一起时间过得太快。 然而此刻的沉默,一息都像是煎熬。 “……我来看小五的情况,你……歇着吧。” “好。” 章熙走出去。 淮左就守在房门口,此时见他出来,立刻道:“主子,酉末了,再不回的话城门要关了。” 可赶紧走吧。 “小五呢?我去看看他。” 蒙小五伤得很重,此时仍在昏睡,章熙象征性地在病床前略站了站,便打道回府。 竹西继续留在此处,看顾两位病人。 回去的路上,淮左看着自家主子,数次欲言又止。 有心劝说,却不知如今主子对“她”是什么想法,该从何劝起。 正踌躇间,就听前头的主子道:“寻几个顺眼的女人来。” 淮左:嗯?!! 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么?! 淮左强忍着高兴,不确定道:“主子想要干什么?” 章熙皱眉,幽黑的眸中满是不耐,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说要女人干什么?” “是!” 淮左高兴的发癫,根本不在乎主子看他的鄙夷眼神。 天爷啊,主子他终于开、窍、了! 淮左有种扬眉吐气的兴奋—— 主子被“她”那般欺负,如今总算想通了。等再一气儿纳上十七八个,“她”且等着哭吧! 淮左心中迅速盘算,生怕主子改变主意,他决定今晚上就找到“顺眼的女人”。 回到相府,还没等进院子,章熙便被人叫住:“大公子,相爷说请您一回来就去书房找他。” 说话的正是清辉堂的仆从。 章熙点点头,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果不其然,一到书房,章明承便开门见山,“你将她安排在何处?” 以章相的手段,能查出来他带走桑落也不足为奇。 章熙没有说话。 章明承心中叹息。柏舟的性格和他母亲一样,爱与恨都太极端。那女子又是柏舟头一个喜欢的人,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 “为父会为你另择名门淑女,这门婚事,为父就为你请旨退了吧。” 章熙盯着眼前的青石板,依旧默不作声。 章明承看不到他的神情,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只能继续劝道: “柏舟,我已知晓老太太与她先前还有个约定,”章明承一时有些难以启齿,“她先前还打算做为父——” “她勾引你了?” 章熙打断,冷冷道。 章明承一愣,有些尴尬,“怎么会?” 章熙终于看过来,直视章明承的眼睛,声音平静,“那与你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要算到她的头上?” 章明承被章熙噎得不行,也不再拐弯抹角,“她是什么出身?你又是什么出身? 为父从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可你封侯,位列上三公,原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就是因为她,如今倒成了笑话。 章府的门楣,不是那等女子可以辱没的!” 章熙不愿再听下去,如今人人当她是他的污点,仿佛这些年战场的拼杀与功绩,完全被一个女子抹杀掉。 他觉得荒诞可笑,起身告退。 “柏舟,为父是为你好,那等出身的女子,皆是水性,何况她还是许氏之妻,你如今将她藏起来,叫天下人如何看你!”章明承仍在极力劝说。 “相爷放心,我自会向陛下说明一切。” 第194章 除了她,谁都不行 章明承错愕地看着眼前这比自己还高大健壮的儿子,他以为照柏舟的性格,不会轻易放手。 “柏舟,你……” 章熙却没再解释,点点头走出清辉堂。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月华如练,空气冷冽清新,是近日来难得的好天气。 仆从们早已点了灯,竹影婆娑,蜿蜒着红色和黄色的灯笼光华,点滴如水珠一般。相府四时景色,都有人时时照料,绿竹照影,章熙看着眼前的富埒陶白,心中却不由自主想起她来。 若是有的选,人人都想做这锦绣膏梁里冰清玉洁的大家小姐,谁又会愿意沦落风尘? 章相的态度,淮左的期盼,甚至是仆从们的眼神…… 他的周围,人人都从心底里轻贱她,瞧不起她,这让章熙更深刻的感受到桑落病中的绝望。 他是恨桑落的欺骗背叛,却又对那些人的态度感到由衷的愤怒。 可现在,他又有什么立场为她委屈不平? 章熙一路沉默地回到栖云院,晚膳已经摆好,他却没什么胃口,草草用了膳,准备入睡。 躺在榻上,周身满是她的味道,那时她浑身滚烫地窝在他的怀里,紧紧搂着他不放……这味道丝缕不绝,扰得人心烦意乱。 无法安眠。 章熙翻身起来沐浴。 因着军营里养成的习惯,他并不喜人近身伺候。因此当他感到有人进入房间时,第一反应就是冒犯。 然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印在屏风上。 是个女人。 栖云院里很少有女人,自打桑落来后,才多了漪姐儿,汪思柔和青黛这三两个。 但他的卧房,从来只有一个女人进来过……那人此刻正远在西山养病。 明知不可能,章熙却忍不住心底的一丝期盼。他盯着屏风后的那道身影,纤细袅娜,很像她。 并没有让他等多久,那女子很快便转出屏风。 朱唇粉面,杏眼桃腮,是个极漂亮的美人。 ……淮左的动作倒快。 “大公子,奴婢来伺候您沐浴。” 她声音柔媚婉转,充满魅惑。 “……嗯。” 得到允准后,女子莲步轻移,红着脸走近。 她缓慢而行,尽力展现女子婀娜体态,将风情万种演绎到极致。 纤腰款款,随着走动,衣衫滑落,身姿尽显…… “滚。” 男人却突然冷声道。 他不再看她,背过身去。 雪芙怔在当场,满脸不可置信。 她衣服都脱了,勇毅侯却叫她滚! “大公子~求公子垂怜,给雪芙一个服侍您的机会。” 她不死心,继续往前走。 却在下一刻,捂着流血的额头,踉跄地爬了出去。 …… 淮左胆战心惊地等在门外。 是他一时大意,只想着主子已经想通,愿意找女人了,却忘了考虑主子的喜好。 主子喜欢的,是“她”那样,云缳楚腰,瑰姿艳色的女子,还得兼具妩媚与纯真…… 淮左为难地叹气,那般人间姝色,世间哪里还有第二个! 正胡思乱想,章熙已经穿好衣服走出来。 “主子……” 淮左小声道。 “你如今胆子是越发大了。”经过他时,章熙轻飘飘扔下一句,“去马厩洗马。” 淮左苦着脸应下。 却还不忘对着主子的背影发愿,“主子,我定会给你找到顺眼的女人!” 顺眼的女人? 章熙薄唇紧抿,脑海中只有女人。 那时她抱着他流泪,哭得浑身都在颤抖,章熙便清晰地感觉到,他爱这个女人,铭心刻骨。看着她难过苦痛,便有千百倍加诸于他身。 那根理智与情感不断拉扯的弦,在她哽咽着说出“大公子不会管我了,他被我伤了心”之后,彻底绷断。 他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他根本放不下她。 这一点他没法骗自己。 他忍不住对她好,想要为她减轻病痛折磨,于是他给她喂药擦身,不为别的,只求她能舒服一点。 可当她醒过来,睁开那双美丽的,他从未看透过的眼睛时,不可控制的,他忆起她的欺骗,和对他的背叛。 她的美丽是武器,脆弱是伪装,他分不清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他没法再相信她,一个字也不行。 当他们相顾无言时,章熙心中涌起有一股深深的无奈。不止是他,还有桑落,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装也装不出来。 那是种比嫉妒愤怒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情绪,让他落荒而逃。 于是他叫淮左为他找“顺眼的女人”。 既然现在放不下,那就别挣扎,他是喜欢她,可同样也能喜欢别人。 章熙以为,等她变成一个普通的,他只是有点喜欢的女人时,他们或许能够彼此和解。 就像太子所说,她可以是他的外室。 拥着见不了光的身份,一辈子留在他的身边。 他不会放桑落走得,他深切的清楚这一点。 即便他将来不会再爱她,不会再碰她,他也决不能忍受她离开他,在其他男人身边辗转承欢。 从他将人夺回来那刻,他便已经想好,这辈子她哪里都不能去,那座别院,就是囚住她的牢。 他曾经发誓,会对她至死不渝,而现在,他只想叫她饱尝痛苦煎熬的滋味。 …… 可是不行。 除了她,谁都不行。 从那女子转过屏风,他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心底便是无限的失望与无味。 听到她说要服侍他,他强忍着嫌恶,准她靠近。 他要证明,他不是非岳桑落那个女人不可。 等那女子脱去外裳,他闻到浓烈的脂粉香气时,终是忍不住将人打出去…… “我只是需要时间。” 章熙对自己说。 同一时间,京城的某处院落内,一身白衣胜雪清润无双的男子,对着一幅美人图,笑得深情又诡异。 他喃喃自语,“妹妹,无论你在哪儿,我总能找到你。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 \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 第195章 初雪 玉笙院,汪思柔无聊的枯坐着,看侍女与小丫鬟翻绳子玩。 屋外冷风萧萧,转眼冬至。 她无意识的叹口气,懒洋洋靠在榻上,换个姿势继续发呆。 自“她”走后,日子过得像是不断重复着昨日,索然无味。 正百无聊赖,侍女灵玉进来,“太子殿下邀您去老地方喝茶,马车就等在门口。” 汪思柔瞬间眼前一亮。 她找了萧昱瑾那么多回,他总算是得空了。 “你找孤有什么事?” 马车上,萧昱瑾问道。 汪思柔好奇的问:“听说许家主最近都在京城,他……怎么没有回去?” 萧昱瑾斜睨她,“你能不知许氏与王氏要联姻?” 许宸枫的妹妹已许给大司马嫡子,王佑安为妻。 “听说了,”汪思柔不甚在意的略过,“那‘她’现在哪?” 萧昱瑾装傻,“谁?许家娘子吗?婚期定在明年三月,许娘子自然是在家中待嫁。” 汪思柔瞪过去,“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她是不是还在京城,你知道她现在哪吗?” 萧昱瑾知道自己瞒不过汪思柔,只能含糊道:“你怎么不去问柏舟!” “果然是大表哥!” 汪思柔套出话,两眼更是兴奋的冒光,“大表哥难道想金屋藏娇!可‘她’不是许宸枫的妻子吗?” 汪思柔倒抽一口凉气,“大表哥他是想——”夺人妻! 妈呀! 好刺激! 汪思柔的三观不知不觉早被青黛带跑了。 “许宸枫能善罢甘休?” 最近她可是听说了不少彭城许氏家主痴心一片,万里寻妻的故事,个个感人肺腑。英俊、痴情、高贵,许宸枫完全满足少女对梦中情郎的一切幻想。 汪思柔原先还坐萧昱瑾对面,现在越坐越近,只恨不能从太子嘴里将话给掏出来: “那‘她’呢,她选了大表哥?” 其实许宸枫也不错。 最起码长得真是汪思柔见过的男子里面最好看的了。 萧昱瑾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发蒙,又听出汪思柔语气中的遗憾,不由皱眉,“柔儿啊,你就没想过,若是他们两个不成,孤的命可还在不在?” 是啊,还有梦境! 汪思柔忙追问,“那你最近又梦到什么了?” 萧昱瑾脸色有些不好。 或许是老天嫌弃他太蠢,什么事情也解决不了,所以他最近都在重复从前的梦——章熙如同杀神临世,挥剑将他斩杀。 汪思柔察言观色,“是……不太好?” 萧昱瑾点点头。 汪思柔不解,“大表哥不是都将人抢回来了吗?” 萧昱瑾头疼地揉揉眉心,抢回来又如何,别着大劲呢。 这一个月来,章柏舟是天天泡在军营里操练,底下的将士苦不堪言。 只看柏舟一日比一日难看的脸色,那两人的事,绝不会轻易解决。 萧昱瑾说:“先将许宸枫解决了再说,如今他与大司马结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万思柔不懂朝堂,也没再追问。她提出新的要求,“我能去瞧瞧她吗?” 萧昱瑾惊讶扭头,“你不生她的气了?” 当初汪思柔在他面前,可是口口声声发誓,再也不跟岳桑落做朋友的。 汪思柔有些扭捏,“我仔细想过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还是想听她亲自跟我解释,到底为什么要骗大家。” 似是有些难为情,她又往回找补道:“我不是想要原谅她,毕竟朋友一场,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萧昱瑾含笑看着眼前的女孩,看着她有些笨拙的解释着自己。 汪思柔从前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有些造作的影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变得具象起来。 萧昱瑾从来不知道,有哪个女孩像她一样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对周围的一切八卦嗅觉敏锐,生动鲜活。 十分可爱。 汪思柔或许没有岳皇后那般美丽聪慧,她浅显,直白甚至无知,可她却有岳皇后没有的单纯与不谙世事的天真。 是的,她很善良。 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其实她并不是想要桑落的解释,她只是想要原谅的台阶。 在这个波谲云诡,无时无刻不在权力倾轧吞并的京城,她天真的善良像是金子般珍贵。 汪思柔被萧昱瑾温柔的眼神看得有些害羞,她掩饰般侧头掀开车帘,忽然惊喜的叫了一声。 “下雪了。” 萧昱瑾也跟着往车窗外望去,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天地间有种清澈的洁白…… 同样在看雪景的,还有桑落和青黛。 南边少有落雪,更不是北国这般雪飘如絮,今冬的第一场雪,下的磅礴而热烈。 桑落披着氅衣,痴痴看着空中碎玉,“万山开遍玉芙蓉,青黛,等雪停了,咱们就能看看诗人有没有夸张了。” 不等青黛回答,柳泉先哼道:“玉芙蓉不一定,你再这般冻下去,倒是能躺到明年看芙蓉的时候。” “柳先生!” 青黛递给桑落一个手炉,这才偏头看向柳泉,“您若无事,不如多去翻翻医书,小五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下不来呢!” 桑落缠绵病榻一个月,这两日才能勉强起身下床活动。 今晨早起见到落雪,桑落难得来了兴致,这才在院中站的久了些。 青黛原本也是要劝桑落回屋里歇着的,可她见不得有人说桑落。何况这一个月来,她早就跟这不着调的老先生混熟了,这才忍不住回嘴。 “青黛。”桑落轻声道。 柳泉也不见如何着恼,捋一把他稀疏的胡须,“老夫不过是尽医者的本分,听不听在你。” 西厢房传来蒙小五的大声喊叫,“柳老头,小爷怎么到现在还没好,你到底会不会看病?” 这别院并不算大,为了便于柳泉看诊,桑落和小五两人屋舍离得很近,几人在廊前说话,小五便在里间听见了。 “你这没良心的臭小子,你信不信老子叫你这辈子都下不了床!” 柳泉走进去跟小五斗嘴。 竹西站在不远处,他一向不参与几人之间的“争斗”。 桑落和青黛相视一笑。 “进去吧。” 桑落点点头,她也有些乏了。 青黛扶着她,两人正准备进去,门外忽有人叩门。 漫天大雪,谁会在这时候过来? 竹西顿时警惕,这座别院,一个月来已经被数次进攻。 他打了个呼哨,院内涌出不少侍卫,人人都神情严肃,握着刀剑望向门口。 竹西对桑落道:“你们先进去。” 青黛要扶桑落进去,桑落却站在廊下不动。 她有预感,不是别人,是他来了。 果然,打开门,门外之人满身风雪,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真是章熙。 第196章 熙,你别喝了 门被打开,章熙第一眼便看到漫天大雪中,廊下亭亭的她。 她披着一件红色的氅衣,在雪色的映衬下,发丝乌黑,脸颊雪白,眉痕深长如山形,眼瞳静默若深海……她绝美的,寂静的面容呈在欺山赶海的纷扬大雪中。 人间绝色。 月余不见,她清减了许多,更添几分弱不胜衣。 雪下美人,宜颦宜笑,千娇百媚。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却又像完全变了一样。 她的美不再掩饰,随着她渐渐长大,天然风流,艳艳清清。 章熙以为随着时间,她将会在他心里逐渐褪色,这一个多月来,他以为自己不再那般想她。 然而仅凭这一眼,章熙心口一颤,身子也忍不住微微朝前,只因她轻轻的笑。 那笑容像水中的月影,飘渺,似远又近。 “大公子。” 他终又听到她这般唤他,不是梦中…… 章熙面容淡淡,走了进来。 身后的淮左却没有那么淡定,看清雪中的桑落后,倒抽一口凉气。 这些日子,淮左遍寻美人,妩媚清纯,清秀娇艳……各类美人他寻了个遍,可这些女人非但不够顺眼,甚至连栖云院的门都进不了! 反倒是自己去马厩的次数越来越多。 今日见到她,淮左不得不承认,这世上能让主子看得顺眼的,大概可能也只有屋里这一位。 “主子。”竹西上前行礼。 章熙点点头,“我来看看小五。这大雪天,可别冻着……他怎么样了?” 身后的淮左腹诽,小五躺在屋里都下不来床,烧着地龙怎么可能冻着,您到底是说谁,心里面没数吗? 竹西一脸坦然,“小五还不能动,不过精神好了许多,整日里与先生斗嘴。姑娘倒是好的更快,这几日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章熙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后半句话,因此自然而然的接话,“能下床就好。” 淮左:…… 还说你是来看小五! 等茶奉上来,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冷。 章熙平日里便不怎么说话,自坐下后,更是轻易不开口。 往常桑落倒是知情识趣,有她在,气氛总是闲适自在……可她今话。 淮左、青黛身份不够,只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一同坐着的柳泉受不了: “怎么一个个都成了锯嘴葫芦?没意思,老夫还不如去找小五说话。” 竹西怕柳泉走了,气氛更加凝固,忙拦着他道:“先生,晚膳马上就好,您等用完膳再走不迟。” 老头子倔得很,“老夫怕坐这里不消化,我去与小五一起吃。” 竹西一时下不来台,更不愿面对只剩主子和姑娘的窒息局面。 只能拉着柳泉不放。 柳泉吹胡子瞪眼,两人正拉扯—— “先生,大雪纷飞,可要饮酒一杯?”桑落忽道。 柳泉好酒,闻言立刻转头看向桑落,“怎么你也想喝?” 显然十分有兴致。 桑落感激这些日子竹西的照顾,不愿竹西为难,便点头笑道,“不知先生有什么酒?” 这话有些挑衅,柳泉松开掰竹西的手,重新走进来,“我那可全是烈酒,你这女娃儿怕是喝不惯。” 桑落嫣然一笑,煞是好看。暖黄烛光下,如夜间玫瑰凝珠吐露一般动人。 “幼时家贫,父亲教书的修金不够维持生计,母亲便酿酒为生。若是其他,桑落不敢说大话,可若说喝酒,我却能陪住先生几分的。” 她说的坦荡,又有几分俏皮,柳泉听得哈哈一笑,转身回房中取酒。 一旁的章熙不免心中一动,他从未听她说起过去的事情,忍不住扭头看去。 脱了大氅,桑落今日穿一身天青色轻罗长裙,浑身上下毫无雕饰,整个人清丽的如一株深山玉兰,婉约灵秀,更有几分坦荡的平和。 病了一场,她好似也换了个人—— 不再是相府里善于讨好,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她更像是这别院的主人,舒展而无畏,无畏到她甚至除了来时那一句“大公子”,再也没有理过他! 章熙分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很快,柳泉取了酒,刚好晚膳也盛上来。 柳泉拿出三个酒瓶,玩心忽起,叫侍女将三瓶酒分别倒一杯,摆在桑落面前,“丫头,你能品出这些酒的年份吗?酿酒的先后也行。” 青黛先不乐意,“先生!桑落才病好,你怎么能叫她喝这么多!” 柳泉吹胡子,“不是她自己说要喝的!何况,品酒品酒,只要能品出来,沾唇也行!” 桑落笑着拉青黛坐下,“无妨。” 她的确善酒。 举杯正要喝下第一杯,章熙忽道,“给我也满上。” 侍女很快也在他面前摆上同样的三杯酒。 满屋子人都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诡异,只有柳泉最兴奋,他对两人道:“看谁品的最准,获胜者有奖!” 桑落不由看向章熙,后者却已经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她再不迟疑,也喝下第一杯。 接着第二杯,第三杯。 三杯喝完,两人皆神色清明,柳泉满意抚须,问道:“品出来了吗?哪一瓶时间最浅?” 章熙和桑落同时指向中间的酒壶。 正确。 柳泉又问,“那瓶年份最长?” 桑落举手指向最左边,章熙本不好酒,剩下的两杯伯仲之间,他却分不清。 看到桑落指左边,他便指向最右边的酒瓶。 “还是这女娃儿厉害,”柳泉哈哈大笑,指着章熙道,“柏舟,你不如她。” 章熙没有说话,只幽幽看了桑落一眼。 桑落被这一眼看得心颤,忙笑道:“大公子博学多才,不在这等旁枝末节上。” 柳泉抚须而笑,“丫头你能说出这些酒具体的年份吗?” 桑落便指着三瓶酒一一说了,竟也八九不离十。 柳泉更加欢喜,问她,“你赢了,想要什么?” 桑落摇头,“本就为博先生一笑,并不为其他。” 柳泉已将桑落视为酒中知己,闻言也不勉强,“等你日后想到什么,再与老夫说也不迟。” 今日下雪,厨房十分应景的上了锅子,热气腾腾,倒显得屋中热闹几分。 柳泉爱喝酒,也爱劝人喝。 他频繁举杯,桑落也都陪着,一杯又一杯,看得章熙内火上升。哪有叫一个女子,一个病人这般喝酒的,简直是庸医! 说不得桑落,他只能蹙眉对柳泉道:“我与先生喝。” 柳泉自无异议。 又跟章熙频繁举杯。 这下换桑落皱眉担忧。 不为别的,章熙若是喝醉了,那可是绝对的磨人。 眼看桌上的酒瓶见底,柳泉又使人去拿酒,桑落忍不住扬声道:“章熙,你别喝了。”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197章 男人而已 这句话说完,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 尤其是章熙。 在他幽暗如深海般的眸子下,桑落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热的脸都要烧起来。 他眸色沉静,暗藏一簇幽幽的火,桑落不敢抬头去看,只因那火像是随时可能升腾起来,将她拖入其中似的。 “雪天路滑,大公子若饮多了酒,我怕……”桑落咬了咬唇,似乎觉得这话有些亲密,顿了一顿道,“路上不安全。” 若是醉酒,那自然是要留宿了……淮左唯恐桑落又勾了他家主子的心,忙跟着劝道: “是啊主子,天色不早,咱们还是早些回府吧。” 章熙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看着桑落,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宁静。 桑落只觉那人灼热目光,像是要将她洞穿,她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却不知面上早已胭红一片,如海棠春睡,艳艳无边。 所有人都在等着章熙的反应,房中一时静下来。 却见他清浅一笑,洒然起身,“既然姑娘不许,那我便走了。先生,告辞。” 淮左长松了口气,殷勤取来披风,亦步亦趋跟在章熙身后,生怕主子反悔。 竹西走出去送人,桑落站在廊下看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再也看不到。 章熙走后,桑落也没了吃饭的心情,草草用了晚膳,便回房休息。 晚间,青黛看完蒙小五过来,见桑落在灯下做针线,稀奇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也会主动做这个?” 桑落道:“心里烦。” 手上有点事做,免得乱想。 青黛自然知道她心里在烦什么,“你如今是什么打算?你对他……” 桑落苦笑,“青黛,我们不可能的。” “有何不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你的情意。” 从章熙来到别院,那眼睛就跟长在桑落身上一样,撕都撕不下来。 桑落说:“我那么骗他,他还能把我救出来,我十分感激。他如今是大将军,勇毅侯,而我…… 当初是我错了,我不该招惹他的。 章熙他值得更好的女子,我配不上他。” 所以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围着他,讨好他,更多像是对待一个认识却不熟悉的人。 她不愿再与章熙有过多牵扯。 青黛却不依,“什么更好的女子,京中那些个贵女,我看谁都比不上你。” 自从桑落生病,命都去了半条后,青黛便将她当做水晶人一样,此时听到她自怨自艾,顿时心疼万分。 桑落笑起来,“还是我们青黛有眼光。” 青黛问:“可若是他……也不在乎呢?” 桑落脸上的笑意有片刻凝滞,烛火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那样骄傲的人,怎么能忍受心爱的女子不忠。” “可你与许宸枫并没有什么!” “你知道我与许宸枫的清白,可其他人呢?世人呢?许宸枫当着一众人的面说我是他的妻子,即便章熙信我……世人又该如何看他!还有相府,我不愿这座受人尊崇的府邸因我蒙羞。” 何况她骗了章熙那么多次,章熙也不会再信她。 青黛颓然地坐下,犹不甘心道:“真的,再没有可能了吗?” 桑落轻靠着她的肩膀,柔声道,“从前为了沂儿,我每每身不由己,做瘦马,做侍女,做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总是在迎合讨好,编织谎言,失了本心,活得更是疲累不堪。 如今沂儿有了顾先生,他是个君子,想来能护沂儿周全,我也没了后顾之忧……” “你要做什么?” 青黛听她说得不像,心中一阵警惕,急迫道,“男人而已,没了就没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就只管沂儿吗?” 显然青黛误会了她。 桑落笑起来,重新拉她坐下,“我的意思是,今后想为自己活一活,不再讨好任何人。 我想过了,我会酿酒,糕点做得也不错,或是淘澄胭脂水粉,总能养活自己,等过了这一冬。你……” “我什么我,”青黛老大不高兴地打断,“从你将我带出瘦马行那天,我就打定主意,要一辈子跟着你。你要开铺子卖酒卖胭脂,怎么能少了我做帮手?” 桑落被她数落,也不回嘴,只看着她笑。 青黛已经许久没在桑落脸上看到这样简单纯粹的笑容,眼眶一时有些发胀,脸上却也跟着笑开。 无论何时,她们姐妹总是在一处的。 世人轻她贱她,欺她辱她,我却永远不会离开她。 “对了,”青黛忽想到什么,侧头问桑落,“你说,大公子还会来吗?” 桑落摇头,“最近应是不会了。” 青黛点点头,她猜也是。 谁料第三天,章熙又来了。 此时雪早已停了,太阳出来,映得远山白雪,晶莹剔透,气温却愈发低。 即便站在太阳底下,也完全感觉不到暖意。 桑落根本没有看“玉芙蓉”的劲头,事实上,她连房门都不想出。 太冷了。 桑落头一次在北方过冬,只觉得手脚冰凉,在院子略站一站,呼啸的北风都能将人从里到外冻住。 柳泉替她诊过脉,说是气血两虚。 倒也不是什么大病。 那晚后,柳泉将桑落视为酒中知己,这两日两人时常在屋中品酒。屋外天寒地冻,屋内暖暖融融,倒也惬意。 章熙来时,柳泉正与桑落交流酿酒心得。 听到他来,这一老一少也只是短暂的露个面,打过招呼行过礼,便又回屋中去了。 柳泉是正说在兴头上没空理会,桑落是嫌外面太冷,总之,章熙被晾在了外头。 竹西觑着主子的脸色,建议道:“主子,今日化雪,冷得紧,您进去坐。” 这个进去,进的却是正厅,而不是桑落与柳泉所在的偏厅。 章熙站在廊下,没有动,“……小五怎么样?” “昨日已经能坐起来,柳先生说很快就能下床了。” 章熙点头,“……她呢?” “姑娘是大好了,这两日常与柳先生切磋……酒艺。” 章熙当即冷哼出声。 “整日闷在屋中,也不怕再憋出病来……把她叫出来,多呼吸呼吸山里的空气,对她有好处。” 竹西应是。 然而从屋里出来的,却只有柳泉一个,且还振振有词。 “丫头病才刚好,怎么能在外面受冻,再病了怎么好?你这是胡闹。” 章熙也不生气,看着柳泉幽幽道:“不能在外面受冻,在屋里喝酒就好?” 柳泉理直气壮,“怎么不好,喝酒疏通经脉、行气和血,对她正正是好。” 章熙:…… 第198章 直男也会浪漫 章熙也不与这老头争辩,绕过他往偏厅走去。 “姑娘好大的架子,怎么还要三催四请才……”章熙掀帘的动作顿住。 他看到青黛正在帮桑落穿衣,她已经穿了一件斗篷披风,青黛正费力地往上套第二件。 “大公子,”桑落神情有几分局促,“你稍等片刻。” 她整个人被青黛圆滚滚地裹成了球,只巴掌大的小脸露在外面,一双杏眼乌黑圆润,配上臃肿的身子,笨拙得有些可爱。 不自觉地,章熙放柔了语调,“怎么穿这么多?” “……我怕冷。”又怕这么说显得矫情,桑落补充道,“外面风好大。” 章熙原本要笑她这才到哪,真正冷的时候还在后头,难道要在屋里窝一冬不成。 等他细看桑落穿着才发现,她身上虽披着大氅,却非裘衣,而是棉氅,看起来厚,实际最不隔风。 难怪她说冷。 想起昨日见到汪思柔身上穿的大红猩猩毡斗篷,章熙不由软了心肠。 “你不想出去就算了。” 桑落当即弯了眼角,对青黛道:“快给我解开,衣服好重,要压得我不长个了。” 这原是沂儿最爱说的话,桑落此时说来,青黛尚不觉得有什么,章熙却忍不住好笑。 可他不愿在桑落面前笑,转身走了出去。 面对柳泉,章熙又恢复一本正经,“不看她瘦成什么样了,还叫人整日喝酒,你这是为老不尊。有那空闲,且给她调理调理,好过整日怕冷不敢出门。” 柳泉:…… 章熙说完,大步往门口走去。 留下一直站在原地的淮左一脸懵圈——这才刚来,就要走了?! 他们吹着冷风骑了半个多月时辰的马,这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热茶还没喝一盏,就要走了?! 很显然,是真的。 因为他的主子已经骑在马上,淮左在竹西几人同情的目光下,小跑着跟上去…… 屋里,青黛问道,“大公子他来干什么?”怎么这么快又走了。 桑落说,“大概是放心不下小五吧。” 青黛点点头,章熙对小五倒是真好。 转头又是一天。 章熙又来了。 这一回,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里面满是过冬用的物什,从手炉、脚炉,到裘衣大氅,雪帽小靴等等,应有尽有。 蒙小五今日已经能勉强下床,他知道将军来看过他许多回,此刻便挣扎着被人扶去房门口,眼神亮亮地问,“将军,您给我带什么了?” 章熙:“下次吧。” 蒙小五:…… 章熙示意淮左将一个香色包裹递给桑落,打开后,是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皮的鹤氅。 青黛握在手中,只觉毛质轻软柔顺,惊呼道,“真漂亮。” 淮左又拿出一双掐金红香羊皮小靴,一顶雪帽,全都塞给青黛。 章熙道:“去换上。” 桑落回房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换上白狐狸皮鹤氅和踩雪的羊皮小靴,系一条青金四合如意绦,戴上雪帽,整个人轻便又暖和地走出来。 “走吧。” 章熙率先走出去。 桑落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盯着他宽厚的背脊,桑落恍恍惚惚的。 从前章熙的心思她总能猜出七八分,只是现在,桑落不知道了。 她以为猜对的时候却总是猜错。 比如此刻,她不懂章熙带她出来的用意。 他不说话,她也不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她。且他似乎也是漫无目的,两人不知走了多久。 桑落费力的跟着,渐渐体力不支。 她本就不是爱动的性子,病才刚好,走了一会儿,便两腿灌铅,脚底生根,走不动了。 还不等桑落喊停,章熙背后像是长了眼睛,回头居高临下地看她,“姑娘这般娇贵,不知是如何伺候人的?” 他说得刻薄,又带着讽刺,可桑落还来不及感到难堪,就看到章熙伸过来的手。 “继续走。” 桑落呆呆的望着那双伸向自己的手,怔怔地抬头,章熙却已经不耐烦,手径直拉起了她的,拉着她继续往前。 双手碰触的一刹那,不知是她,或是他,两人都轻轻一颤。 “怎么走了这么久,手还是凉的。” 章熙在前面说了什么,桑落没有听清。 山上的积雪未化,再加上小路崎岖,有些难行。 章熙走在前面,桑落跟在后面,他牵着她,桑落的每一步都踏在章熙走过的脚印上。他的脚大,她的娇小,当她正正踩上去,两人脚印完全重叠时,桑落心里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甚至于感激着有这样的时刻,天地寂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也没有卑微且身份不明的女子,只是简简单单的,行在雪后山间的两个人。 然而梦终究有醒的时候,路也会走到尽头。 章熙放开她的手,桑落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原来不知何时,别院已经到了。 两人一同回去,顶着满院子人怪异的目光,桑落终究修炼不够,匆匆回了屋内。 小五也站在廊下,此时萌萌地发问,“将军,你方才去哪里了?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去了那么久?” 章熙虽还是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却肉眼可见的松弛,甚至有心情开玩笑,“小孩子家,知道太多长不高。” 蒙小五:…… 淮左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家主子,不过是单独出去一趟,就值得这么高兴? 可同时他又忍不住松口气——主子心情好,他在身边伺候得也能轻松一点,最起码能少去几趟马厩,这天寒地冻的……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章熙即便不是天天来别院,五日里也能来四日。 他一来,桑落就得换上裘皮,跟着他出去爬山。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桑落有各式各样的氅衣,金翠辉煌的凫靥裘,淡雅的莲青斗纹番丝鹤氅,贵气的貂鼠面里外发烧大褂…… 章熙每次来,都不会空手。 他似乎格外喜欢桑落在他面前打扮得漂亮华丽。 那时在南边也是,他那么忙,还会特意为她准备一柜子的衣裙。 章熙来得越频繁,青黛看桑落的眼神就越不对。 天地良心,桑落是真不知道章熙要干什么。虽说他们每日都会单独出去,却基本上是不说话的。 就是走路。 可这话说出去,不光是青黛,桑落自己都不会信…… 日子就这么暧昧而平静的滑过去。 这日下朝,章熙想到昨日见桑落拿的那个扁方手炉不够精致,准备今日去给她送一个更小巧便携的。才走到宫门口,却被一人拦住去路。 “勇毅侯。” 这人一袭白衣,长身而立,若芝兰玉树,朗月清风,笑容温润,却不达眼底: “最近将军对吾妻甚是关照,日日探望,我要多谢你。”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199章 最后一次 章熙过来时,比往日晚了一些。 别院的人已经习惯了他每日来,蒙小五会早早挪到廊下等着,柳泉也会在这段时间去做别的事,而不是拉着桑落一起探讨酒文化。 “咦,将军今天没带东西过来。” 蒙小五最眼尖,也口无遮拦。 事实上,每个人都看到了,桑落也是。 昨日章熙盯着她的手炉看了半晌,她以为今天他会带一个新的过来。 青黛已经习惯性开始为她穿戴。 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青黛取出一件大红狐狸毛斗篷,悉心戴好帷帽。 章熙在边上看着她们忙碌,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直到桑落收拾妥当,他率先往前走去。 章熙已经这样带着她走了半个月。 几天前她才知道,这是章熙觉得她身子太弱,又每日窝在屋中,这才不嫌麻烦每日来别院带她锻炼。 心中不是不感动的。 尤其是最近愈发冷了,他每日骑马过来,光是路上就得花费不少功夫。 他最近消瘦了许多,这样奔波,一定很辛苦吧。 …… 熟悉的小路上,两人肩擦着肩,谁也没有说话。 起了风,将他的袍角吹起,与她的纠缠在一处。 “章熙。” 她有些忐忑,带着几分羞涩与慌张,小心翼翼地唤他。 她从前的世界里只有沂儿和青黛,她只在乎他们两个人,如今却不可避免地分给这个在阴云密布的午后,带她散步的男人。 章熙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又一阵风吹过,拂在他清冷深邃的脸上,印着他淡淡的表情,让桑落不由心跳加快。 如果这时候章熙仔细观察,一定会看到女孩脸上微微不自然的表情。 如果他肯仔细观察,他应该会看到她泛红的耳朵。 然而他只是紧皱着眉头,声音冰冷,“你想说什么?” 风似乎更大了,吹得人心也跟着发颤。 看到他皱眉,桑落慌张地低下头,那颗颤巍巍,火热热的心,也跟着变凉。 “怎么又不说了?” 她听到他不耐的声音。 桑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指尖扣着衣襟,小声道,“我自己会每天散步的,你不必日日过来……” 她心疼他这样每日朝堂、别院、相府的来回奔波。竹西说,他升任大将军,身上的责任更重。 章熙今日来得比平日晚,方才她担心了好久,生怕他路上出什么事。她记得他身边并不太平,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刺杀。 从前的桑落,关心的话总是张口就来,揣摩人心的本领更是高超,现在的桑落,一句简单的关怀,都叫她说的糟糕无比。 “呵~” 章熙冷笑出声,他感觉身上的血液变冷,结冰。 他淡淡的笑着,凉薄残忍,“姑娘不让我来,是想要谁来?枫哥哥吗?” 桑落吃惊地抬头,见他浑身戾气,一如此时的天气一般冰冷潮湿。 “姑娘的血是冷的吧?” 一定是吧?不然,又怎么看不出他为她花的心思与时间。叫他不要来,多可笑,这女人多可恶! 凭什么到这种时候,她还要左右他,要求他! 桑落无措地摇头,声音苦涩,“不,我只是怕你辛苦,我跟许宸枫,我们——” “你闭嘴!” 章熙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关于那个男人一言一语。 他怕他会忍不住,掐死她。 早前在宫外,那个男人拦住他,口口声声说“吾妻”,说谢谢他的看顾。 章熙知道,许宸枫早就查到他将桑落安置在哪儿,就连香茗苑,也被许宸枫的人冲击过几次。 许宸枫对桑落,志在必得。 “我的外室,何时成了许家主之妻?” 章熙毫不示弱。 他说完,成功让许宸枫变了脸色。 两个大周朝最耀眼的男子,同样品貌非凡,惊才绝艳,同样有无边权柄,高贵显赫,同样对一个女人钟情。 他们曾经互相欣赏,此刻不死不休。 许宸枫道:“将军,雪凝是我的妻子,我们早已许下白首之约,您这般强占人妻,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章熙轻笑,神色睥睨,“你大可满京城去说,我并不在意。她这辈子都是我的。” 许宸枫终于沉下脸,满面阴云,“将军是不肯放手了?” 章熙挑眉,“你大可以来抢,就怕你没那个本事。” 许宸枫眼睛盯着章熙,阴笑道:“妹妹她身娇体软,将军初受美人恩,自然是撂不开手。妹妹她十一岁跟了我,你现在看到的,爱着的,都是我调教过的。” 他这话实在旖旎难言,章熙顿时浑身紧绷,咬牙道:“你说什么?” 许宸枫眼红如血,漂亮的五官冶艳扭曲,“将军是不是很爱妹妹身上的味道,迷醉其中?” 他笑容残忍,如毒蛇吐信,“那是我为妹妹调的香。妹妹身上凝脂玉膏般的肌肤?我养的。对了,你可见过妹妹的蝴蝶?” 他的神色近乎癫狂,眼角氤出戾气的艳色,“那才真是艳色无双。” “将军,您还要与我争么?妹妹她不过是一时与我有了误会,等她气消了,自然会回到我身边的。” “将军,您拿什么与我争?就凭你们半年的相处吗?你别忘了,是我救她出瘦马行,是我将她养大,您到底凭什么呢?” “还是凭西山的那座别院?我的人迟迟早早会将她救出来的。将军,趁现在放手,对你我都好,对她更好。” …… 章熙捧着桑落的脸颊,她的脸被冷风吹得冰凉,贴着他的手心,没有一丝温度。 她仰望着他,妙目盈盈若万顷秋波,斗篷从她头上滑落,青丝飘散飞扬。 “大公子……” 她的声音温软,眉眼如诗。 火红的斗篷,如同烈烈燃烧的火,将他冰冷的心连同整个人一同焚化。 阴沉了整整一日的天空终于开始飘雪。 天地静谧的,仿佛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我与许宸枫,是清白的,我不是他的妻。” 他看着曾经留恋的软唇,轻声说着与那个人的“清白”,章熙闭上眼睛,拥她入怀。 不去想什么香味,什么蝴蝶,章熙告诉自己,最后一次,他最后一次相信她。 第200章 原谅 风雪如晦,天地间昏暗,山峦不语,静静地看着穹顶下这一对相拥的恋人。 一粒雪花飘在桑落鸦青浓密的睫毛上,干净而清凉,她眨了眨眼睛,琼玉一般的凝珠却不肯走。 章熙看着她孩子气的一面,浅浅一笑,俯身轻轻往下,小心翼翼的,满满虔诚的,如信徒一步步前往着朝圣之路—— 他的唇覆上去,含住那片凝珠,久久不去。 眼中有泪珠渗出,他早有察觉。 似叹非叹,似怜非怜。 他一一吻去那些泪,不让它们滑落。 倘若一个男子用心对一个女子,他亲她,是能感受到的。 桑落闭着眼睛,被章熙抱着,吻着,他那缠缠绵绵的情意爱怜,叫她心中酸涩一片。 他是她见过最高傲,最矜贵,却又最出色的男子,他刻薄的让人难堪,他自大的叫人愤怒,他还有许许多多让人生气的缺点,可他也如神只一般叫人心中安稳。 他是世上最好的大公子,有着冷淡清贵的外表,和最柔软的心肠。 此刻被他这样抱在怀里,轻轻爱怜,桑落才知她有多怀念,多心动。 这样的男子啊,她没法不心动。 清雪将天地笼得白茫茫一片,然而周遭的一切,桑落都已感觉不到。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在笑,贴着她的眼睛的唇,浅浅地弯出一个弧度。 章熙将兜帽重新为她戴好,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暗哑,“眼泪都是凉的。” 她目中蒙蒙,模糊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玉冠束发,长身而立。 他素来不怕冷,此时还是一身夹衣,束着腰带,衬得身量挺拔修长,腰身劲实有力,天人之姿。 她重又扑进他的怀里。 有什么在心里蠢蠢欲动,她想叫他的名字,想温柔的告诉他,她的心意。 像是听到了来自她心底的呼唤,他低头看她。 漫天飞雪中,他的轮廓美好得如同烟花璀璨。 然而不等她说出口,他已经掠过她的唇,夺走她的呼吸。 桑落目中泪珠掉落,散在风中。 她从未想过爱人,也从不渴求男女之间的感情。 他们开始的那样荒唐,满是言不由衷的欺骗。 但是感情往往走心,又不由心。 她可以拒绝一个威赫有名的将军,拒绝一个家世高贵的公子,却难以抵抗这个为了让她多走路,而每日不停奔波往复的傻子。 为谁心动,喜欢谁,总有些缘分,像是从第一眼便注定。 她爱着这个爱她至深的公子…… 桑落发着抖、落着泪,扣着他的胸前衣襟,软软地回应。 他吻得越发动情…… 她浑身发颤。 每颤一下,他便亲得更加温柔。 捧着她的脸,他的睫毛摩挲着她脸上的娇嫩肌肤,他们交颈缠绵,交换着呼吸,唾液,心跳。 章熙喟叹般抱紧她。 真切地感受着她。 他离不开这个女人。尽管嫉妒时刻啃噬着他,愤怒日夜叫他失去理智,还有不安与焦躁,她带给他太多难以消化的情绪,却都抵不过这一刻的相拥。 什么香味,什么蝴蝶,他通通不想再去理会,只要她在他怀里,永远在他怀里。 她说清白,他就当他们之间清白,不去想过去,只看现在,只看现在…… 桑落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下雪天深情吻着她的章熙,为了她,放弃了什么,又坚持了什么。 “往后,不准再骗我,也不准离开我。” …… 回去的时候,两个人的外裳都湿透了。 竹西不动声色地取来的换洗衣物,服侍章熙擦洗换衣。 其他人却没有这么好的城府。 柳泉吹胡子瞪眼,像是看偷羊的狼一样,没个好脸;淮左则是一脸恨铁不成钢,他以为主子至少能坚持一个月。 至于蒙小五,就只会傻呵呵地乐。 青黛同样在服侍桑落换衣。 “这是走了多久的路啊,一去这么久~” 桑落红着脸不说话。 “咱们开了春还要去酿酒卖胭脂不?” 桑落:…… “哎呀,这是被什么咬了,怎么嘴都肿了?” 桑落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等反应过来,才去捂青黛这口无遮拦的。 青黛早就笑得弯下腰。 “有什么好害臊的,我们早就看出来了。私底下,我还和柳老头打赌,看大公子什么时候忍不住,哈哈,还是我青黛姑娘厉害,猜得最准!” 桑落羞得不行,不准青黛再说。 可幸福却从心底里开出花来,根本不受控制…… 章熙自然是要留下来用晚膳的。 顶着满屋人暧昧的目光,这一回,换他与桑落独自在偏厅用膳,将柳泉等人赶去正厅。 桑落却不如章熙这般脸皮厚。 她仰着脸,灯火照在眉眼上,双颊如绯,那般皎皎光华,美得惊心动魄。 “你不准再看我。” 这样的娇声细语,不像是拒绝,倒像是邀请。 章熙更加心动,喉间滚动,与她轻声说笑,“姑娘长大了。” 天地良心,他是真的觉得桑落长开了,及笄后的女孩,一日比一日清洌美艳。 然而姑娘家,长大的又何止一处? 桑落忍不住低头啐他。 章熙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到那处如破土嫩芽,一日比一日玲珑的饱满。 窗外雪粒沙沙,雪卷风拍打在窗柩上。 然而室内却暖得春意无边。 章熙也不禁脸红起来。 掩饰得喝下一杯酒,却被呛得直咳嗽,眼泪花子都被呛出来。 见他这样,桑落也顾不上羞,坐在他身边,抚着他的背顺气。 等他略好一些,再倒杯茶递给他。 章熙灌下整杯茶,方缓过劲来,“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辣。 桑落拿过酒杯闻了闻,没好气道:“是柳先生,他竟将最烈的酒拿出来。明知你不善酒,还这样捉弄人!” 她夹了块肉放进章熙的碗里,“若还辣的话,吃点东西冲一冲。” 抬头却见章熙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桑落被他看得又有些窘。 不知为什么,自从这回和好,她总是轻易地害羞。 章熙说:“我喜欢你方才为我出头的样子,有些泼辣。” 还有风情。 桑落被他逗得发笑,又有些羞怯,纤长的手指戳上他倾过来的脸,不许他碰她。 “吃饭,不然我揍你。” 第201章 解辣 厨下知道章熙用膳,今日特意加了道炙羊腿。 桑落方才给章熙夹的菜,就是羊腿肉。 章熙笑道,“姑娘发话,怎敢不从?” 他这般取笑她,带股浪荡子的味儿,举手投足却自有风流,仪态天成,浪荡却不轻佻,叫桑落也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吃完她夹给他的菜,章熙拉着她不许走,“你就坐这儿吃。” 偌大的案几,偏生要两个人挤在一处,空着老大一片。 桑落不愿意,这样多难为情。 “自有侍女为你布菜,我要坐回去。” 章熙牵着她的手不许,“我服侍姑娘,给姑娘布菜。” 说着,另一只空闲的手也去夹菜。 夹的还是那一道炙烤羊肉。 章熙是北方人的脾胃,味重喜辣,这道菜也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 桑落却吃不了辣。 案几上自有她爱吃的清淡小菜。 眼看章熙给她夹的菜,桑落正准备笑他,就见章熙低着头认真为她拨去肉上的辣椒,笨拙又生疏。 桑落呆呆地看着章熙的动作,听见他说,“这样就不会辣了。你太瘦,要多吃肉,才能健壮一些。” 他做得无比自然。 像是两人已经这般相处过多年似的。 她矜贵如孔雀一般的大公子何时变得这么体贴入微? 那时在相府,桑落曾照顾过章熙的饮食一段时间,从那之后,两人渐渐熟识。日常相处中,大多是桑落在照顾他,照顾他的口味,习惯,生活方式…… 仿佛,那已经成为一种模式,桑落就该是迁就的一方。 如今,她的大公子,她的章熙,那个送首饰都要挑最大颗宝石的人,低着头,细腻地为她挑去肉上的辣椒。 章熙,在为她改变。 尽管他已经足够的好。 桑落眨去忽然涌上来的泪水,在章熙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用轻松的语调问,“弄好了吗?我都饿了。” 章熙夹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若还是辣的话,就吐出来。” 他无比耐心与温柔。 桑落吃下去,满心期待。 然而,还是很辣。又辣又咸,渗入羊肉的肌理,根本不是章熙能挑干净的。 章熙见她被辣味呛得五官都皱起来,嘴唇红艳艳的,他着急道,“快吐出来,吐出来就不辣了。”他甚至张开了手。 桑落才不信他。 已经被辣到,怎么可能吐出来就不辣。 何况真将嘴里的食物吐出来,岂不是太失礼,也太不优雅。 她咽了下去。 当即眼泪就被辣出来。 章熙见她眼角一圈都红了,微张着嘴,不住吸气,十分煎熬的样子。 他想要帮她。 只是想要帮她。 于是,倾身而上,单手固定她的后脑,唇印在她的唇上。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桑落有些发懵,来不及合上的嘴,他的舌头就钻了进来,舌尖一点点舔走她牙齿上的辣味,在一点点卷住她发麻的舌尖,慢慢地吮吸着。 起初桑落很抗拒,在她反应过来后。 才吃过辛辣的羊肉,嘴里还满是刺激的味道,他怎么能,选在这种时候…… 桑落想要推开她,可她越是紧张,他越是凶猛,带着天生的征服欲。 一点点,桑落的睫毛开始抖动,然后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手微微扯着他的衣领。 “桑落,你的燕窝——啊~” 门口传来青黛的尖叫。 桑落猛地将人推开。 若是一般人,看到这样活色生香的一幕,一定会羞着跑出去。 然而青黛显然不是一般人,她不但没出去,还两只脚都跨进来,顺便贴心地将帘子放好。 桑落已经顾不得此时嘴里还辣不辣,事实上她已经有些懵了,“我,不小心吃到辣了。” 她是想解释章熙其实是在帮她止辣。可她也不想想,正常人谁会用嘴对嘴的办法? 章熙在一边附和,“她真的被辣住了。” 显然他也傻了。 然后,后知后觉,两人齐齐红了脸。 青黛眼中满是笑意,偏还要做出“我真的相信”的样子,走过来将手里的燕窝粥放下,“大公子说了,这是每日必要喝的。” 说完她走出去,顺便将门带上。 青黛走后,屋内的气氛变得尴尬又暧昧。 章熙轻咳一声,“以后不准他们放这种重的味。” 桑落:…… 一顿饭吃完,天都黑了。 章熙要走。 桑落终忍不住道:“若是明日还是雪天,你就……别来了。”怕他生气,她紧接着说,“山上湿滑难走,我怕……” 章熙此时已不复方才心境,低头看她,柔声问道:“姑娘这是担心我?” 桑落点点头,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口中却只道:“天气太坏了。” 章熙笑着摸摸她的头,又嫌不够似的,将人拉近,亲吻她的额头,“我晓得了。过几日会有些忙,等我空闲,就来看你。” 桑落靠在他怀里,乖巧点头,“好。” “我若不来,等天气好了,你不准犯懒,整日躲在屋里,要多出去走一走。也不许跟许老头成日混在一处学坏。 每日要多吃一点,你现在太瘦了,一阵风都能吹倒,脸上都没肉了……”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低头捏她的脸,桑落气不过,将人往外推。 “好了不闹了,我走了。你不要出来送,雪太大,小心又着凉。我走了,你乖乖呆在这儿。” 章熙一连说了好几句“我走了”,可腿却好似生了根,挪不动半分。 相恋的情人,一次短暂的分离都叫人难以忍受。 又抱了许久,久到淮左再一次来催促,章熙才不得不离开这温香软玉的温柔乡,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中。 淮左默默承受自己主子,比此刻风雪还要冷冰冰的眼神,他有什么办法,他也很绝望啊! 再不走,路远难行不说,城门就关了呀。 说好要走,他早早牵好马等在门口,可左等右等,身上雪都落了几尺,主子就是不出来! 既然话没说完,何必叫他早早在外面受冻! 淮左自己还满心委屈呢。 一路顶风冒雪回城,眼看相府就要到了,章熙却径直往前奔行,毫不停留。 “主子,咱们现在要去哪儿?” “东宫。”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202章 我要许宸枫死 章熙来时,太子已经沐浴熏香结束,正在虔诚地拜佛。 他最近一段时间,每晚睡前的都会在佛前祷告。祈求佛祖慈悲,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再梦到些什么。 从前他觉得这些梦境是负累,是老天爷在为难他,可自从岳皇后身世被解开,他的梦境只剩下循环赴死后,他又无比渴望能够再梦到其他,得到破局的提示。 章熙进来时,萧昱瑾跪在佛前,正念念有词,“老天爷,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回不论多难,我肯定认真对待,绝不怀疑……我一定能够破解困局。老天爷,请您再相信我一回,给我一个寿终正寝的机会……” “……你拜着佛祖求老天爷,最近是不是又忘吃药了?” 萧昱瑾被突然出声的章熙吓了一跳,抬头见他充满戏谑地看着自己,没好气道:“你才有病!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雪,你来做什么?”搅了他的正事。 章熙也不与他斗嘴,径自走到几案旁坐下,沉默两息,方道:“我要许宸枫死。” 萧昱瑾原本还浑身不得劲,听章熙这么一说,马上来了精神,也坐过去道: “我早就跟你说过,许宸枫不能留,这样才对!弄死他,不然留下过年不成!” “不过,”萧昱瑾为难道,“许氏实力不可小觑,现在又与王氏结盟,你想好怎么对付他了?” 萧昱瑾积极献策,“不如找些死士,将他……” 太子殿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章熙眼风都不想给他,这出的都是什么主意。 “陛下不理事,叫你监国。你最近跟着相爷,就学了这些?” 成帝如今不但沉迷酒色,又迷恋上寻仙问道,整日参禅悟道,服食丹药,国家大事都抛诸脑后,只留下句太子监国,便不再临朝。 萧昱瑾被动监国。 他原本就参与朝政,不过最近被章明承带着系统学习治国,是以汪思柔几次约他,都不得空。 萧昱瑾一脸你什么都不懂的高深表情,“许宸枫如今在京,正是咱们动手的时候,若是他回了南边,那才是放虎归山。” 许宸枫在梦里可是跟你争江山的! 章熙道:“你当他那么好杀,留在京中就等着引颈就戮?还是你忘了,那天晚上他身边的人差点挑翻咱们?” 萧昱瑾摆烂,“那你说怎么办?” 章熙道:“彭城豫章郡有出产铜的矿山,每年出产万万矿产,许氏还有朝廷发的盐引,加上矿引,彭城许氏豪富,便是来自于此。区区一个清河崔氏,朝廷不过许他制盐,便能叫他急遽膨胀到想要自立,何况许氏。” 萧昱瑾发愁:“是啊,他如今还与王旌那老匹夫联姻,更难对付。” 章熙道:“明日你便拟旨,将盐引重新发给崔氏。” 萧昱瑾疑惑不解,不是才收回来的吗? 章熙继续道:“将崔氏扶起来,叫他在南边跟许氏斗。王旌岂是省油的灯?叫王氏在京拖着许宸枫。我要将许氏大厦倾倒,许宸枫一无所有。” 崔氏是他一手打散,如今的崔氏家主,崔旻其人,贪婪胆小,正好掌控。 萧昱瑾自然是挺把兄弟的。 章熙一向傲气,不将谁放在眼里。他还从未见过章熙这般发狠,要将人置之死地,萧昱瑾不由跟着起劲。 “行!你怎么说,孤就怎么做。过年前头,必要叫许宸枫那厮垮台。” 章熙没说话,盯着佛像前的袅袅香烟,神色晦暗不明。要跟他争桑落,下辈子吧。 萧昱瑾也跟着他看过去,佛祖慈悲,可不就显灵了! 只要柏舟肯争,他们一定还有生机! “你跟她,你们是不是和好了?” 前些日子,他每每说起许宸枫,柏舟总是一副郁沉寡言的样子,搞得他都没法子劝,现在竟然主动跑来要将人弄死,肯定是因为岳皇后! 面对萧昱瑾,章熙终于露出几分茫然来,“我放不下她……也不能忍受她不在我身边,而在其他任何人的身边。” 所以白天被许宸枫刺激后,反而让他迈出那一步,试着原谅她,重新接纳她。 章熙脸上的迷茫,是萧昱瑾从未见过的。他从来自信从容,如高山巍峨,让人信服。如今却像是迷失方向的旅人,找不到归途。 萧昱瑾有些不忍看到他这样子。 “放不下就不放!”萧昱瑾大力拍拍把兄弟的肩膀,想要给他以力量,“她一个女孩子,以前没得选,以后有你护着,你们一定能美满长久。” 心中却道:岳皇后啊岳皇后,你一定一定不能再辜负柏舟,伤他的心了。你不知道,他真是爱惨了你…… 第二日正好是大朝会,小黄门在殿前宣读旨意,其中一条便是起复崔氏,任命崔氏长子崔岩林为户曹掾,许崔氏重新制盐。 旨意一出,京城内外刮起一场轩然大波。 然而远在西山别院,桑落完全不知晓外界之事。 她只知道竹西又将别院的护卫巡卫加强了,现在就连她外出散步,都有侍卫远远地跟着。 除此之外,日子过得安宁而稳定。 不过…… 距离上回,章熙已经五日没有来过。 桑落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每日却总在特定的时间,忍不住朝门口张望,是否有马蹄声响,是否有人归来。 青黛总是笑她,“从前也不见你如何,他出去打仗,一走几个月,你不也有说有笑的。怎的短短几天,竟是魂不守舍了?” 桑落厌她促狭,不肯理她。 可避过人去,她不禁扪心自问: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她如此沉不住气? 她想,因为那个男人在她心中种了颗种子,又不断地浇水灌溉,沐浴阳光恩泽,如今那颗小苗已经长大,结出了叫爱的果子。 几分酸涩几分甜蜜,一片牵肠。 这些日子,她甚至有些理解她懦弱的父亲——因母亲身亡,便抛下他们姐弟,追随母亲而去的父亲。对于她和弟弟,父亲是直接造成不幸童年的根源,可对于她的母亲,父亲却是给了一生挚爱的良人。 她虽仍旧不赞同,却试着尊重。 这日章熙依旧没有来。 大家正坐在一起用膳。 别院的人少,又有柳泉这种不讲究规矩的,再加上天寒,大家便总凑在一起吃饭。 蒙小五看柳泉和桑落喝酒,他也吵嚷着要喝酒暖身。 他身上还带着伤,青黛自然不准,于是正闹脾气,谁知下一刻,章熙满身寒气地掀帘走进来。 “一进院子就听到你嚷嚷,蒙小五,你想干什么?” 章熙嘴上问着小五,眼睛却盯着桑落看个不住。 \u0003\u0003\u0003 第203章 我想姑娘了 “将军!” 屋里人看到章熙来了,纷纷站起来。 竹西更是直接起身走到章熙跟前,“主子,你用过膳吗?” “没有,”身后紧跟着的淮左道,“才从西郊大营出来,就直奔这里,主子已经一天没吃了。” 竹西马上吩咐厨房再重新上一桌。 “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章熙等身子暖得差不多,再没有一身寒气,直接走到桑落身边坐下。他做得自然无比,仿佛天然就该坐在这里,而不是留给他的上首位置。 坐下后,他也不急着和桑落说话,而是看着蒙小五笑道:“你方才要干什么?” “将军,”蒙小五只当自己的靠山来了,说得理直气壮,“我要喝酒!喝酒对身体好,柳先生和姑娘都喝了!” 章熙闻言凉凉地看了桑落一眼,看得后者直低下头去。他这才拿起面前的酒盅,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桑落想说这是她用过的杯子,他的杯子在旁边,却被他看得敢怒不敢言。 “你小孩子,喝的什么酒,不许!” 将军竟然也不支持他,蒙小五急了,“将军!我已经长大,再不是什么小孩。我……我都跟竹西哥一样高了。” 蒙小五指着才安排完事情走进来的竹西道。 淮左直接笑趴在桌上,“那不是你长大了,而是你竹西哥太矮了。” 竹西的身量并不算高,蒙小五又长得飞快,两人如今已是齐平。 淮左的话将小五说得呆愣愣在原地,说得竹西怒目而视,说得其他人都笑起来。 章熙也不例外。 他跟着众人一起笑,手却悄悄在案几下握住桑落的,拇指摩挲着她玉润的指节,慢慢撑开,与她十指相扣。 桑落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 这人如今脸皮愈发厚,什么场合都不顾。 她有些羞涩,小幅度的挣扎,可如同蚍蜉撼大树,又哪里逃得过他的掌心。 因她挣扎,章熙便使坏,小指搔她掌心,弄得桑落浑身又痒又麻,好不自在。只能睁着水润润的眸子,祈求的侧头,好叫这个登徒子放过她。 “姑娘怎这般看我?” 从坐下到现在,这是章熙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要脸! 桑落羞恼地扭头,发狠的要挣开,可她越挣,章熙收得越紧。 桑落便照着他的法子,去搔他手心的痒,奈何这人脸皮厚,手皮也厚,根本毫无反应。 她却被挠得又痒又软,愈发正襟危坐起来…… 章熙专注地凝视着她。 桑落的脸微微侧偏,贴着脸颊的耳珰轻微晃动,衬着她秋水般盈盈眼眸,灵动而妩媚。 人间姝色,不过于此。 他倾身上前,湿湿热热的笑便喷在耳廓,桑落浑身一抖,急忙躲开,就见那登徒子,正挑起好看的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如何这般孟浪,当着众人的面……桑落羞得满面酡红,慌张不已。 “五日不见,姑娘难道不想我?” 他抬高两人相握的手,像个做了坏事得意扬扬的少年,满是得逞后的挑衅。 桑落被逼急了,眼眸中含了一汪水意。私下里他胡闹,怎样都好,可他怎么能,怎么能当着一众人…… 章熙哪里不知她在想什么? 叹口气,他捏她的脸颊,口气却不无得意,“总算知道姑娘眼里只有我一个,大家都出去了,姑娘没看到?” 桑落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四周,哪里还有其他人在。 她竟不知,大家都是何时走的。 桑落忍不住拿另一只手锤他,骂道,“都怪你。” 大家一定是看到他们在案几下的小动作,这才出去的…… 丢死人了。 看她动怒,章熙却笑起来。握住她打人的手,放在手边吹气,“我皮糙肉厚的,姑娘仔细手疼。” “章熙!你太坏了。” 她含嗔带怒的抱怨,天然风流蕴藉其中,章熙半边身子都酥了。 为了逗弄美人,他将手递过去,“姑娘若气不过,尽可咬我。” 桑落被他这呆样逗得想笑,面颊红晕至眼角,眼中狡黠忽起,声音柔婉,“我真咬了?” 章熙笑着将手又递前几寸。 桑落细细瞧着眼前的手,考虑从哪里下手。 章熙的手瘦长挺直,指节分明,如寒玉一般好看。可桑落知道,这双贵公子的手,手心却满是练武磨出的老茧,一层一层,握着她时,磨得人皮肤发麻。 咬哪里她都会觉得心疼。 算了,就咬手指头吧。叫他这样不分场合地捉弄她,要给他一点教训。 低下头,章熙的手指头也很好看。 心中叹气,其实她没有发现其他人离开,不过是因为她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个笑着任她举动的男人身上,一分一毫都没有注意旁人罢了。 又哪里是他一个人的错? 低着头,桑落轻“呸”一声,“下次再这样捉弄我,我定是要狠狠罚你的!” 抬头时,却见章熙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傻姑娘。”他说。 桑落被他幽若似海的眼神看得心慌,呼吸都有些困难,似要溺死在他的眼神下。 五日不曾相见,不止是他,她也很想他…… 就在这时,侍女重新盛上菜肴,桑落方从蛊惑中回神,顿时羞恼,“你快吃吧。” 章熙却拉着她不肯放。 “姑娘再陪我用一会儿,为了早些赶来见你,我一日都未吃饭。” 他说的可怜,桑落本也舍不得走开,依言坐下。 “你将我手放开,好好用膳。” 章熙不放,一手夹菜,一边不忘回她道:“可我想姑娘了。” 桑落吃下他喂到嘴边的菜,“我不是在你身边么?” 章熙等她吃完,又喂给她一口,“在身边也想,无时无刻不想。” 桑落被他的话说的心潮满满,被他一口接一口的食物喂的肚里也是满满,“我吃饱了,你不是整日未吃东西,你快吃吧。” 章熙不听,又舀了珍珠汤丸过来,“姑娘自己都不好好吃饭,这么瘦,我怎么吃得下?自然要先紧着姑娘来。” 桑落实在吃不下,可章熙一筷又一筷根本不停歇,早将她面前的小碟堆满,还满口歪理…… 福至心灵的,桑落说道:“别再喂我了,我来喂你!” 章熙终于停下来,侧头看她,眼中满是笑意,“姑娘既然这么说,在下只能却之不恭了。” \u0001 第204章 世上最俊俏的公子 桑落伺候章熙吃饭,简直比做什么都艰难。 这位大爷,全身上下就动一张嘴,不停地使唤她,要这要那,一会儿嫌汤烫,一会儿嫌菜凉,但凡她露出有一点不耐烦的表情,他就做张作致: “不然还是我服侍姑娘用膳吧,我肯定将姑娘伺候得妥帖。” 桑落:…… 她恨不能将手里的汤,连汤带碗将他的嘴堵住。 好容易伺候他吃完饭,桑落已累出一身薄汗。 用完膳,人就容易犯懒,桑落想倚在榻上略靠一靠,章熙却拉着她起来: “去穿衣服,咱们出去。” 桑落懒洋洋不肯动,“柳先生说了,刚吃完,不宜马上走动。时辰还早,让我歇一歇,咱们再出去。” 她只当章熙是叫她一同出去散步。 章熙也不与她多说,直接躺靠在桑落腿根,搂着她的腰,闭上眼睛道:“那我与姑娘一起歇。” 他的臂膀箍着她的腰,脸朝着小腹,一股热气喷在上头,直叫人身子发软。 桑落原是半靠在软囊上,此时赶紧坐起身求饶,“我起了起了,你快放开让我穿衣。” 章熙的脸埋在她小腹处,声音闷闷的传来,“真起了?” 桑落羞得全身拱成虾子,“比珍珠还真!” 章熙难得没有闹她,也坐起来。 看她神色的确有些倦怠,怜爱地摸摸她的脸道:“你若实在困得很,等会儿到车上,在我怀里眯一会儿。” 桑落疑惑,“坐车?” 章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桑落脸色有些不好,“咱们要去哪里?” 她说得犹豫吞吐,章熙薄唇微抿,当即有些不悦。 眼中闪过戾色,他冷声问:“怎么,何处我不能带你去?” 桑落垂下原本潋滟如水的眸,声音低低,“我怕——” “怕什么!” 章熙接过话头,根本不容桑落说完,“有我在身边,你还怕见到谁!” 桑落是怕被人看到,于他声名有碍,毕竟她现在……身份卑贱,又妾身不明。 然章熙显然误会了她,只当她是因为许宸枫,怕许宸枫见到他们在一处。 桑落心中苦涩,却耻于表达,只能垂眸摇头,“没什么。” 原本亲密的两个人中间像是隔了层什么,彼此都变得生疏而沉默。 章熙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下榻,直到桑落快出去时才沉声问,“你去哪儿?” 桑落没回头,“不是要出去?我去换身衣服。” 等桑落收拾妥当,被章熙抱上马车坐定,两人之间的气氛仍旧没有缓和。 “……你要是困,就眯一会儿。等到了我叫你。” 章熙有些后悔方才对她的态度,想到此行要去的地方,不由软了声调。 桑落乖顺地伏身躺下,马车宽大,躺一个小小的她不成问题。 她脸朝里侧,车厢里一阵安静。 章熙看着另一侧的人儿,离他远远的,不禁眉头紧皱。 忍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坐过去,将人扶起抱在怀里,“山路颠簸,你靠着我睡。” 他搂着她,叫她坐在腿上,看着怀中双眼紧闭的娇儿,不觉心肠更软几分。 “方才是我不对,不该对你大声。” 才说完,他便看到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簌簌落下。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章熙慢抚着她的后背,覆在她腰侧的手掌逐渐收紧,方才他被嫉妒啃噬了心肠,这才一时没控制住。说好不再去计较的,他却凶了她。 “好了,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求姑娘原谅则个……” 章熙越说,桑落泪涌地越汹。 她为这个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歉的男人哭,更为自己哭—— 从没有那一刻现现在这样,她渴望拥有一个良好的出身,哪怕是农女也好,只要是世人眼中的清白!好叫她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旁,哪怕是飞蛾扑火,也给她一个粉身碎骨的机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像是暗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生怕被旁人瞧见,拖累了他。 章熙见她哭得可怜,头埋在他怀里,偏什么声音也不出,叫人心头涩得厉害。 他低头缓碰她嘴角,男人强势的吻在逼仄的空间内更如火山喷发,章熙身体紧绷,搂着她的手臂蕴着万钧之力,克制而澎湃地要将她揉进胸膛。 桑落顺从着心意,想要得到属于他的救赎,纤白的双手抬起,抱着他脖颈,给予她的回应。 …… 她身子软,白皙肌肤如同凝脂,丝缕暗香中混着少女的体香,章熙抱她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头: 属于那个男人的香味会退却,如同那个男人一样,在她的生命中消失。 而她会在他的怀中,永远伴在他的羽翼之下。 昏暗的车厢内,章熙的侧颜如冷玉般完美,桑落靠在他怀里,细细临摹他的脸。 他生的实在好看,五官深邃立体,鼻梁挺直,眼神清冷,眉毛浓黑,是天生的强者,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他的唇有些薄,说出的话常常叫人伤心,摸起来却是绵绵的,软弹弹,一点也不像他的。 章熙原本在想事情,却被她弄得发痒,握住她调皮的手,轻吻指尖,他好笑道:“你还伤心吗?若伤心的话……” 他故作轻佻地上下打量她,手也不轻不重地揉着她的腰,吓得桑落赶紧摇头。 章熙便露出满脸的遗憾来。 桑落被他逗得想笑,她坐直身子,凑到他耳边,小小声道:“章熙,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章熙也配合的用气声道:“什么秘密?” 桑落纤长的指便顺着额头一路滑下,停在他绵软的唇上,声音软而媚,“我的大公子,是全天下最俊俏的公子!” 说完,她的唇替代手指,吻在了那处。 章熙原本对她就毫无抵抗力,哪里受得住她这般撩拨,当即倾身而上…… 室外冰寒,满车春光。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205章 嫁衣 “你不是整日忙着处理国家大事,怎么有空来找我?” 茶楼内,汪思柔话中含酸,问萧昱瑾道。 只见向来好脾气的萧昱瑾,此时一脸焦躁上火的表情,“柔儿,这回你可一定要帮孤。” 汪思柔见他这样,心下便有了猜测,“可是又梦到了什么?” 萧昱瑾头疼地捏捏眉心。 汪思柔问:“这回是谁?” 她问得直白,只因太子的梦就没有好的,只看他梦到谁先死。 萧昱瑾说:“咱们都会死,从桑落开始。” “什么!” 汪思柔不可置信,“你是不是记错了?” 桑落不过一个弱女子,为什么先死的是她?还有自己,这又关自己什么事? 萧昱瑾满脸疲惫,苦笑着摇头,“一晚上的梦会记错,每晚上重复的梦都会错吗?而且是比往常都更加具体的梦。 孤看到桑落死了,柏舟疯了,和许宸枫两败俱伤……胡虏趁乱南下,攻入京城,烧杀抢掠,人人都死了,你、我,所有人都死了……” 梦中的景象太惨烈,京城不再是富丽繁华的天子城邦,而是人间炼狱。到处是死人,被马蹄踏破肠子的孩子和被凌辱致死的妇女…… 他不忍对汪思柔说,相府女眷不愿被敌人侮辱,以庾太夫人为首,全都悬梁自尽。 汪思柔从心底打了个寒颤,她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却也在书本上看过国破家亡的凄楚。 “那我们该怎么办?” 萧昱瑾抹了把脸,沉声道:“孤仔细想过,只要桑落好好活着,柏舟就还是名震西北的战神,朝廷不会内乱,外敌依旧在玉门关外……只要桑落好好的!” 汪思柔定了定神,问出了事情的关键,“所以桑落是怎么死的?” 只要知道桑落是如何死的,他们就能避免悲剧发生。 萧昱瑾颓然坐倒,“孤不知。梦的开始,便是桑落浑身是血地躺在柏舟怀里。” 汪思柔:…… “所以你根本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萧昱瑾略略心虚,“不然,不然孤叫你来做什么!” 萧昱瑾算是看出来,老天爷他就爱跟人猜谜,而且是反着来,只给谜底叫你猜谜面那种! 汪思柔蹙眉,“你跟大表哥说了吗?” “当然没有!” 萧昱瑾殷勤地倒杯茶,递给汪思柔,“他哪有咱们亲近,这是咱们的秘密!” 最关键的是,就算他说了,柏舟也只会认为他有病,不会相信的! 这话说得汪思柔心中熨帖又甜蜜,原本的不耐烦都消散了大半,“可桑落现在哪?我都见不着她。” 她早就说想要见桑落,奈何大表哥根本不接她的话,太子又整日忙着朝政,桑落走了这么久,她一回也没见到。 萧昱瑾沉吟道:“今日不行,太晚了,等明日,明日孤带你去。” “好!”汪思柔眼神亮晶晶地应道。 然而他们却不知,此时两人谈论的人,就在隔两条街不到的绣坊内。 …… 桑落并不知章熙要带她去哪里,直到下车,被侍女引着往一处精致的二层小楼上走,她都不知章熙要做什么。 直到屋门打开,她看到房间正中挂着一件彩绣龙凤对襟大红嫁衣。 那红艳丽如彩霞,其上描金绣凤,下端垂有金或玉的坠子,外罩一层极柔极薄的绯色鲛纱,即便在室内,仍旧熠熠生辉,美得夺目。 桑落站在门外,看着那件华丽的嫁衣,甚至不敢往前迈出一步。 章熙挥手示意侍女下去。 然后他牵着她,一步步走进去,站在嫁衣前。 “再有五天,就是我们的婚期。” 他用指腹轻轻抹去她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按规制,嫁衣该是女子亲自绣制而成,可你的女红……” 他轻笑着摇头,“我这做夫君的,自然要帮你解决。这件嫁衣昨日才完工,我看了后还算满意。你等会试一试,看哪里还需要改,嗯?” 他哭笑不得,双手捧着她的脸,轻吻她的唇角,“我是想叫你高兴,怎么又哭了?别哭了,都成花猫了,等会眼睛肿了,试嫁衣该不好看了。” 桑落敛着眉,泪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淌落,再悄无声息地沾满他的手掌。 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欺骗和谎言都还在暗处蛰伏,若她还是相府的表小姐,再过五天,只有五天,她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将是全京城最叫人艳羡的女子,将要嫁给大周最出色耀眼的男子为妻。 桑落没法不哭。 她控制不住。 眼前的嫁衣,像是一个绮丽的梦境,在她贫瘠的人生中,编织了一个如梦似幻的故事,而她就是故事里的公主,幸福而甜蜜。 她听到他说,“你还想嫁我吗?” 像是佛语纶音,带着救赎与成全。 她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紧紧的。 她当然愿意! 她没法不愿意! 不去想现实的差距,不去想以后,不去想外界的种种,她只想沉醉在这绮丽的梦中,做只属于他的新娘,不要醒来。 “章熙……”她泣不成声,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泪眼迷蒙中,她看到他耐心的眉眼,正在静静地等着她。 她心中有许许多多的话,叫嚣着想要对他诉说,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爱你…… 可是胆怯叫她裹足不前。 她怕眼前的美好只是泡影,她怕她说错话,她更怕他不再爱她…… 于是,她吻向他,不顾一切。 她想做扑向他的飞蛾。 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在烈火中烧成灰烬。 如暴雨滂沱,若火山喷发,她热烈而投入地吻着,渴望得到他爱意的怜悯。 至死方休。 一簇火星落入青黄漫野的平原,烈火燎原。 章熙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点燃,却又不得不克制此刻的情潮翻涌,他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将怀里的人融进身体中,声音暗哑到不行,在她的耳边吐气,“等我们成亲的,再等等。” 桑落羞涩的浑身都泛起淡淡的粉,感受到章熙身下的情动,她乖巧的点头,不敢再动。 章熙平复了好久,才能够见人。 将侍女重新叫进来,为桑落试嫁衣。 如预想中一样,穿上嫁衣的桑落,国色天香,美得肆无忌惮。 唯一的不足,是她瘦了许多,嫁衣穿在身上,有些空荡,需要绣娘再收一收。 章熙盯着她看,在桑落胆战心惊中,听到他说,“今晚上我亲自盯着你吃饭!” \u0003\u0003\u0003 第206章 你那英俊的前夫 “章熙他真的要娶你?” 青黛很激动,眼泪都在眼眶打转。 “你小声点!” 桑落有些脸热,明明房中只有他们两个,可还是不好意思地左右张望,生怕被别人听了去。 “多好的事,干嘛怕人听见!”青黛兴奋地拉过她的手,“他是如何与你说的?什么时候婚礼?你快跟我说说。” 桑落轻靠在她身上,唇角微翘,“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在做梦。青黛,你不知道那件嫁衣有多漂亮,云罗织锦,凤冠霞帔……青黛,他早就开始准备了,他一直都要娶我。” 青黛抬手抹掉眼角沁出的泪,佯装不悦,“你这么好,瞎了眼的才不想娶你。我若是男子,一定要与他争一争。” 桑落的声音低下去,“我并不算好,还有不堪的过去……我配不上他。” “胡说!”青黛不准她贬低自己,“你清清白白的一个,哪里就不堪了!你值得世上最好的。对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成婚?” “四天后。” 青黛算了算日子,惊喜道:“是原定的婚期!” 桑落点头应是。 章熙说,那天是他早就定好的日子,婚礼的一应物品也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四天后,他们便成婚。 青黛犹豫道:“可是,你们在哪里举行婚礼呢?……婚礼叩拜天地父母,太夫人和相爷,同意吗?” 桑落摇头,“我并不知。” 章熙没说,她便不问。 孤注一掷,只要他是说的他给的,怎样都好。 像是晴朗天空的一片阴霾,青黛心中有些忐忑——章熙的婚事,相府的嫡公子,大周的勇毅侯,婚事真能这样草率吗? 还有桑落,她如此不计后果,飞蛾扑火,全然不像平日作风。 青黛却不愿扫兴,“章熙既然说了要娶,就一定全都安排好了。” 桑落闻言轻轻浅浅地笑开,那笑如三月桃花,璀璨嫣然。 青黛便越发挑些轻松温馨的话题来说,两人正在里间叙话,门外传来轻响,有人来了。 青黛取笑,“今日来得倒早,可见是要成婚的人,一刻不见如隔三秋~” 打开门,却是汪思柔。 青黛很想念这个一起八卦的伙伴,见到她更是满脸惊喜,正要打招呼,忽想到什么,又拉下来脸,“你来做什么?” 汪思柔顿时柳眉倒竖,“青黛,你这是什么话!我不能来是怎的?” “青黛,怎么了?” 桑落在里间听到声响,不像是章熙来了,于是走出来问道。 一眼看见门口的汪思柔,她顿时呆愣在原地。 汪思柔原本还不知该怎么面对桑落。 毕竟桑落骗了他们所有人,她的身世、过往……又当着太夫人和相爷的面被许宸枫带走,几乎是将相府的脸面踩到泥里,如今就连岳桑落这个名字,在府里都成了禁忌。 可今日一见,她又什么气都生不起来了——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从前的桑落,也是个纤弱的美人,却不像现在这般,单薄得叫人心疼。 桑落猝然见到故人,一时有些无措,听她问话,便干巴巴地答道,“前些日子生了场病,所以瘦了。” “老天爷真偏心,病了还这么好看。”汪思柔轻声嘟囔。 她问桑落:“你是打算一直让我站在门口吗?你这儿这么远,路上可冷死我了。” “进,快进来坐。” 桑落赶紧让开路,请汪思柔进去。 房间并不大,却布置得温馨,随处可见生活的痕迹,榻上的隐枕,案上的果子,还有看了一半的游记,都是桑落往常的习惯。 看到这些,汪思柔眼圈一红,“你还拿我当不当做朋友?” 桑落比汪思柔可紧张多了,双手揪着帕子站在屋子中间,听柔儿这么问,她的眼泪马上掉下来,摇头道:“我是怕……” 你知道我的身世,瞧不上我。 “怕什么?” 汪思柔不依道,“我不知你在哪,你难不成还不知我在哪吗?这么久了,你也不给我捎个信回来,好叫人心里别惦念!你这狠心的,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朋友!” 桑落再料不到,柔儿会跟她说这样的话,她如今越发爱哭,一点点事情都能勾动她的心弦,“对不起,柔儿……我不该骗你的,对不起……” 青黛接话,“她病得起不来床,最近才好些,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汪思柔何时见桑落这样哭过,再硬不起心肠,又听青黛那样说,走过去拉住她: “咱们的关系,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我可是连心底的秘密都告诉你了。 你不过就是做过那什么……什么瘦马,还跟许宸枫有一段……你说你有一个那么俊的前夫,你怎么能不跟我说!” 汪思柔说着说着,主题逐渐跑偏,“许宸枫他长得真好看,人也温柔,对你还痴心一片的,京城里流传的故事都是真的吗?你住在大表哥这里,是因为你们和离了吗?” 还是熟悉的汪表妹,还是熟悉的好奇八卦心。 桑落原本还满是愁绪,结果没说两句,就被汪思柔清奇的角度带跑,变得哭笑不得。 “我跟他没关系,更不是他的妻子。” 汪思柔眼珠一转,凑近小小声道:“你是怕大表哥知道,隔墙有耳对吧?没关系,你小声跟我说,实在不行,咱们就写在纸上。” 桑落被汪思柔彻底打败,“柔儿,你到底是来看我还是为了来听八卦的?” 汪思柔略有些尴尬地退后一点,轻咳两声,“我是来要你的解释,你为什么要骗我们?我还没有原谅你!” 听柔儿说她是来要解释的,桑落心中很感动。明明是自己欺骗了她,柔儿却肯给自己台阶下。 是真的将自己当做好朋友的。 当下,桑落也不再隐瞒,将身世和过去对汪思柔和盘托出。 汪思柔边听边哭。 她虽也没了父亲,却有母亲疼爱,生于名门汪氏,族中长辈对她也多有爱惜,到了相府,更有老夫人护着,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 如今听桑落的故事,只觉十分可怜。 桑落被她勾着,也忍不住落泪,三个姑娘边哭边说,直说了两个时辰,还没讲完。 太子殿下等在外面,茶都灌了两壶,喝得满肚子苦水,将章柏舟都等来了,屋里仍时不时传来哭声,没个尽头。 第207章 我等不及了 章熙进来时,看到桑落正在抹眼泪,他二话不说将桑落护在身后,说出了与青黛一模一样的话,“你来做什么?” 区别不过是更冷、更凶、更狠。 在他们心中,相府里的人都不会给桑落好脸色。 汪思柔原本正在感怀身世,被大表哥吓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还是身后的桑落扯着章熙的袖角道:“柔儿是来看我的,我们方才正说话呢。” 章熙细看桑落神色,除了眼圈红红的,其余都还好,他又转向汪思柔,声音淡淡,隐含威胁,“说话就说话,不准招惹她哭。” 天地良心,明明是桑落惹她哭的! 汪思柔冤枉,却敢怒不敢言。 太子这时走进来打圆场,“她们姑娘家说话,就是爱又哭又笑的……” “谁让你们来的?” 章熙无差别攻击。 萧昱瑾:…… 桑落不得不再次轻拽章熙衣角。 章熙:“……既然来了,就一起用饭吧。” 萧昱瑾悄悄给桑落竖个大拇指,桑落莞尔,章熙假装没有看到。 “早膳用了什么?” 现在盯着桑落吃饭,简直成了章熙的执念,他是生怕桑落背着他少吃一口。 桑落被他缠的不行,只能面无表情的报菜名…… 趁着章熙与桑落说话的功夫,萧昱瑾问汪思柔,“怎么样,你有没有提醒她?” 他们此行来的目的,就是提醒桑落,要她最近小心,千万别出事。 汪思柔哪里还记得太子殿下,就只顾着哭了。 萧昱瑾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忘了,只恨不能耳提面命,“这可是关乎性命的大事,你千万别再忘了!” 等大家一同坐下来吃饭时,汪思柔便问,“今天晚上我想留下来,可以吗?” 话是朝着桑落说的,问的却是章熙。 “不行。” 章熙边给桑落布菜,边拒绝得斩钉截铁。 汪思柔道:“为什么?我许久未见桑落了,我们还有好些话没说。不信,不信你问桑落,她一定也想我了!” 章熙便看向桑落,桑落同样看着他。 章熙问:“你想要她留下?” 汪思柔眼睛一亮,桑落自然是向着自己的。 谁知下一刻,就听桑落柔声道,“我听你的。” 章熙微笑。 汪思柔怪叫,不可思议,“桑落,你怎么变了?!我难道不是你最爱的人了么?” 桑落看着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碗,很识时务,“不是。” 汪思柔气愤不已,“桑落你重色轻友!” 章熙却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放下手中的银箸,不无得意地看过去,“怎么跟你表嫂说话的?” 整个屋子被章熙这句话震得静了一静,方才炸开。 “柏舟,你要娶妻?” “表嫂!谁是我的表嫂?” “将军,你要成婚了吗?” …… 七嘴八舌,每个人都有问题,争前恐后地问着。 章熙难得好脾气,一一答了,“是,我要娶她!你的表嫂还能是谁?嗯,我要成婚了,就在四天后。” 竹西默不作声的吃饭,淮左倒是想出言,被柳泉及时拉住,“人家的婚事,你搅什么劲。喝酒!” 看着主子脸上的笑,和那女人娇羞幸福的样子,淮左最终什么也没说,闷下一杯酒。 章熙对太子和汪思柔道:“等我们婚礼时,你们也来观礼,礼堂就设在勇毅侯府。” 勇毅侯府是章熙封爵时朝廷赐下的宅院,章熙已将其修葺一番,正好拿来做婚房。 他说完又扭头问桑落,“卧室我修得很大,浴房里特地引入了山泉水,如今天寒地冻,你正好用来沐浴,好吗?” 无论是他温柔的语气,还是话中的旖旎,都让桑落感到无比羞臊,也无暇顾及其他,只剩下红着脸点头。 一旁的汪思柔却有些坐不住——章熙要办婚礼,而且就在四日后,可相府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 婚礼仪程繁琐,接亲娶妻、拜堂贺宴,大表哥一人如何完成? 汪思柔有一肚子的问题要开口,却同样被萧昱瑾拉住。 后者对她微不可见地摇头,汪思柔有些不懂,又有些心惊。 最终按捺下来,再次问道:“大表哥,我今天晚上想住在这里,可以吗?” 章熙看了看桑落,见她显然也是喜欢汪表妹的,便道:“今日太晚,明日你白天过来,晚上不要留宿。” 对章熙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汪思柔见好就收。 悻悻应是。 晚膳很丰盛,各色菜式,应有尽有。 章熙只顾着桑落吃,不停给她布菜盛汤,挑刺剥虾,他喜欢做这些事,即使当着一众人的面,也毫不避讳。 桑落就算再羞赧,也没法拒绝。 她吃得精细,细嚼慢咽,等她再吃不下的时候,章熙才开始吃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 桑落要叫人热一热,或是重新上一桌,章熙却不在意这些,大口扒拉着饭菜,一点也不像从前那个金贵的公子。 所以别院的人都不爱与他们两人用饭。 是看着就能够心梗的程度。 汪思柔和萧昱瑾却是头一次见,看得目瞪狗呆。尤其是汪思柔,全程嘴巴微张,饭没吃几口,狗粮倒是撑得不行。 用完了饭,天已经晚了,章熙便与他们一同回去。 汪思柔心道:难怪大表哥整日早出晚归,见不到人,合着时间都花在吃饭上。 回去的路上,汪思柔乘车,章熙骑马。萧昱瑾犹豫再三,决定舍身取义,顶着刺骨寒风,陪章熙骑马。 可还没等他开口,章熙先道:“你不必说,我不会改变主意。” 萧昱瑾叹气,“相爷昨日还与秦尚书在说你的婚事,欲将秦小姐许你为妻。” “相府里不止我一个公子。” “你这样,叫桑落以后在章府如何自处?” “……我自与她搬到勇毅侯府去住,不碍谁的眼。” 萧昱瑾不解,“为何这般急切?何不徐徐图之?不说远的,许宸枫还在京中,咱们不是说好先收拾他吗?” 狂风凛冽,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萧昱瑾很久都没等到章熙的开口,在他以为章熙不会再回答后,风中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我等不及了。” 第208章 豪赌 回去后,章相就等在栖云院,端正坐在大厅中,等着章熙。 见到章相,章熙丝毫没有惊讶,挥手叫下人们出去,他走过去坐在相爷下首不远处。 厅内安静,父子俩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章明承才问:“那道赐婚的圣旨,你可有跟陛下说明?” “没有。” 章明承同样镇定,似乎早已料到,他又问:“洒金街的宅子,你最近在修整,要拿来做什么?” 勇毅侯府的宅院就在洒金街。 “成婚。” 章明承目光凌厉地看过去,威势惊人。他常年身居高位,掌握生杀大权,即便只是一个眼神,也叫人浑身发寒。 章熙却丝毫不惧,他甚至还补充了一点,“我要与岳桑落成婚。” 章明承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我决不同意!” 章熙仍是淡淡的,“我会娶她,就在四天后。” 章明承:“你们这叫无媒苟合!” 章熙也沉下脸,冷声道:“我有圣旨赐婚,名正言顺!” “你!”章明承气得大掌拍向桌子,原来从一开始,章熙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为了那个女人,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章明承站起来,面对亲子,他不再是儒雅润达的章相爷,而是被臭小子气得快升天的普通父亲。 “你就不想想她的名声?先不论她的出身,她到现在还顶着许宸枫妻子的名号,你跟她算什么?姘头吗?你叫世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咱们章家!” 章熙毫不闪避,“许宸枫活不了。” 章明承叹口气,“你搅得南边乱成一团,各大家族竞相争利,我只当你是为了出气!” “柏舟,以你的条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何非要迷恋她!满京城,比她漂亮温婉,身世清白的女子不知几多! 为父已经帮你看过,兵部尚书的嫡女,秦小姐就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只要你愿意,马上就能娶她为妻。为父不愿逼你,但绝不会任你胡来。” 章熙根本不为所动,“我只要她。” 章明承只能继续苦口婆心,“柏舟,你母亲若还在,知道你为了那样的女人不顾一切,她如何能瞑目?” “瞑目?” 章熙也站了起来,比他父亲还高出一截。他压抑着情绪,眼底簇着暗火,声音冷硬如刀,“相爷竟跟我说母亲? 母亲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她的确死不瞑目,却不是为我! 相爷口口声声家族荣誉,世人看法,呵~这些我都不在乎,就像我那可怜的疯癫的母亲一样,我只在乎心爱的人!岳桑落我娶定了,谁也阻挡不了。” 章明承从章熙说死不瞑目开始,便脸色青灰,几乎站立不住。看着比自己还高大的儿子,他颓然地闭了闭眼睛: “你母亲她……当年是我冷落、误会了她,以至于她做了傻事。这是我的错,为父从不否认。 你只当我世俗,瞧不起岳桑落的出身,可是柏舟,她那般身世经历复杂的女子,究竟还有没有真心,有几分真心?她已经不止一次骗了你,那这一回呢? 你跟你母亲性格何其相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那女子再次骗你,你有如何自处?柏舟,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章熙呼吸急促,双拳紧握,手背浮起青筋。 相爷的话如利刃割开胸腹,便是只想一想,也叫人心痛如绞。 他想起桑落那双清凌凌雾蒙蒙的眼睛,那样纯真又妩媚的眼睛,叫他留恋却迷失的眼睛,他笑了,带着决绝的狠厉: “我再信她一回,赌注就是我自己。” …… 西山别院,汪思柔在教桑落缝制罗袜。 她不善女红,做不出精致的花样,罗袜也是青黛事先裁好,给她来缝。 汪思柔问,“你怎么想起做这个?这么大的尺寸,是给大表哥做的吧?” 桑落红着脸点头。 章熙想要,她便学着给他做。 那时她试嫁衣,章熙笑她,“嫁衣盖头绣娘做了,夫君的罗袜,你总要自己动手吧?按习俗,新嫁娘总要做上一两件女红给夫家。我就吃亏些,叫你做了。” 其实不是,她的女红实在太差,罗袜算是最简单的活计了。 汪思柔坐在一旁给桑落理线,道:“我总觉得这回见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桑落讶然,“有吗?” 汪思柔看着她,点头道:“以前你很洒脱,对男人没那么当回事儿,现在……”她有些为难的皱皱眉,不知该如何措辞,“现在就像是个普通的女子,我不是说你的长相,就是……” “对,以夫为天那种女子!” 桑落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心头有些怪异的感觉,回头问身后的青黛,“是这样吗?我现在……贤良淑德?” 青黛看了眼汪思柔,又想了想才道,“贤良淑德也没什么不好,你嫁给大公子,他是勇毅侯,你就是勇毅侯夫人,自然要担起主母之责,操持内外。” 桑落若有所思,却没再多问。慢慢拾起手边的布,继续手里的活计。 汪思柔便换了话题,想起太子的嘱托,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桑落,你最近一切要小心。” 淡淡的光亮透过窗牖照进来,今天天气不错,风却很大,吹得窗纸沙沙作响。桑落轻轻将手里做了一半的罗袜放下,问道: “你知道什么?为何这样说?” 汪思柔满肚子话想说,却苦于太过匪夷所思,又是她和太子之间的秘密,只能含糊地提醒,“最近你可能会有灾祸……不,不是可能,是一定!对,你万事小心,出入都仔细一点。” 桑落听得惊疑不定,与青黛对了一个眼神。 柔儿的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有人想害她? 可柔儿如何能事先得知,还与她预警,难道是…… 手指按在软塌上,淡粉的指尖变得粉白,她有些艰难地问道:“是因为章熙吗?” 汪思柔仔细回想,太子的梦做得混乱,根本没说清楚桑落因何而死。 不过梦中桑落是死在大表哥怀里,该是与他有关的。 于是汪思柔点点头,“是!总之最近万事小心,一定一定不能大意!” 等汪思柔走后,青黛道:“是不是相府?是不是老太太?他们不想你嫁进去,所以才……这件事咱们得跟大公子说清楚。” 桑落此时已经冷静下来,“柔儿的话,没头没尾的,涉及的又是他的家人,叫我要怎么说?” 青黛急道,“难道就算了?距离婚礼只剩下三天,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你!” 桑落的手在衣下攥紧,扯出一个笑。 她不想章熙为难,低头轻声道,“我自己会小心的。” 第209章 风雪 章熙来时,桑落已经恢复如常。 可他仍敏感地察觉到桑落的情绪不高,问她怎么了。 桑落说:“大约是夜里没睡好,没什么。” 章熙摸摸她的脸,声音温柔,“再过几天,你晚上就不会睡不好了。” 桑落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恼怒地拍掉他的手,“没正经。那我以后天天晚上不睡觉,就闹你。” 章熙笑出声,“你确定要天天晚上?闹我?那我真是迫不及待了。” 下流话一堆,谁都比不上。 桑落羞臊,扭身走出偏厅,不愿理睬他。 章熙跟着走出来,问蒙小五道:“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他方才来时,厅里面热火朝天,老远就能听到蒙小五的喊叫声。 “在玩双陆!” 蒙小五身体还未全好,外面又天寒地冻,为了解闷,便玩些室内的棋盘游戏。 “姑娘好生厉害,我和柳先生都不如她!将军,您替我赢回来!” 章熙笑问:“你都输了什么?” “左不过是些金、银锞子,”蒙小五并不在乎银钱,只觉得输给女子不体面,指望章熙给他出头。 章熙便笑桑落,“姑娘怎么连小孩子都欺负?” 桑落被他说得脸红,却也掌不住笑起来。 “将军!我早就不是小孩了!”蒙小五忿忿,“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一个姑娘家,双陆、捶丸,玩得比男子都精。” 蒙小五初次见桑落,便输了捶丸,他至今仍耿耿于怀。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 蒙小五的随口抱怨,听到章熙耳中,却如重鼓响锤。 一个姑娘家,跟谁学的双陆捶丸?自然不是跟他。 “妹妹她十一岁就跟了我,你现在看到的,爱着的,都是我调教过的。” 章熙蓦地想起许宸枫的话,原本尚好的心情蒙上一层阴霾。 他沉下脸,眸底有不自知的戾气,瞥到侍女捧进来的双陆盘,声音寒凉,“滚出去!” 吓得侍女急忙将东西拿出去。 屋中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 章熙脸色铁青,恼怒中又带着失控的尴尬,桑落苍白着脸,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蒙小五无措的左右张望,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了将军生气,茫然地立在原地,不敢再轻易开口。 正当章熙准备说点什么缓解此刻凝滞的气氛,糟心的事情却接踵而至,“主子,鹤山情况有变……” 章熙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鹤山,是他新查到的关于许宸枫的私产,一处新发掘的铜矿。他月前派人前去探查,如今却出了状况。 走到桑落身旁,他摸摸她的头顶,压抑着此刻烦躁的心情,轻声道:“京中有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你好生歇着,等明日我再来看你。” 犹豫再三,他还是道,“什么都别想,等着我来娶你。” 桑落柔声应是,将人送出院子。 “好了,外面冷,你回去吧。” 桑落仍是应好,脚下却不动,就站立在门边看他。此时天空暗沉得铺天盖地,愈发显得门边的她单薄无依。 章熙原本已经骑在马上,却像被什么蛊惑召唤一般,他下马几步奔到她身前,紧紧地搂过她,箍得她都有些痛。 “乖乖等我回来。” 说完,他策马而去。 灰色的大氅迎着风,卷起了层层波纹。那坐在马上高高的背影,渐渐成了一个黑影,变淡,变小,最终消失在雾色中。 黑云压顶,风雪欲来。 桑落站在门边,伫立着未知的前方,直到风将身子吹得凉透了,她才回神,缓缓走回去。 …… “现在是什么情况?” 书房内,章熙问身受重伤的羽飞。 “整个通县遍布许宸枫的眼线,属下一行,该是刚一踏入,便被发现了。鹤山内外,更是埋伏了不少好手,未等属下探查到铜矿的具体位置,已遭毒手,一路追杀,一起去的兄弟们,只剩下属下一个…… 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惩处!” “起来吧。” 章熙坐在黄花梨木案旁,神情难辨。 淮左赶忙将羽飞扶起。 章熙双手搭在扶手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点着扶手,他闭着双眼,似是在想事情,一言不发。 淮左问:“蒙济、孙乌……他们都久经历练,武艺超群,怎么会……” 说到一半,声音颤抖,已经说不下去。 一旁的羽飞更是泣不成声。 他们都是章熙身边的老人,这些年跟着章熙火里海里,命没丢在战场,却丢在名不见经传的通县,只剩一个半死不活的羽飞回来。 章熙慢慢攥住椅子扶手,遒劲的手臂露出青筋,浑身的气势压得两人不敢再说话。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睛,“许宸枫,是我小瞧了他。” 章熙看向羽飞,“你这半条命,也是他故意留着,给我示威用的。” 羽飞立刻跪伏在地,“未能完成任务,属下该死。” “该死的不是你,”章熙起身,亲自扶起羽飞,“是我大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眸中却沾满戾色,声音更是透着彻骨的冷意,“我会用许宸枫的项上人头,祭奠亡灵。” “你回去好生休养,去吧。” 羽飞抬头,还准备再说什么,等见到章熙狠戾的眼神后,身子背后直冒冷汗,低声道:“属下遵命。” 章熙又坐回案几,沉着脸不动声色,若不是修长的手指一直在敲击扶手,好似入定一般。 朝廷并不禁行矿产私采,赋税二八抽课,余听自卖。豫章郡的矿产,就是许家豪富的主要来源之一。而鹤山的铜矿,据查纯度更高,藏量更大,且未曾报与朝廷备案,是许宸枫的私自开采。 章熙原打算探查清楚,借由此事,一举夺回彭城许家的采矿权,继而蚕食许家。却没想到,许宸枫早有准备,杀他措手不及,还折损己方的几员大将。 许宸枫—— 章熙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这局棋,他们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势,是他落错了子,不该用如此迂回之法,反害了袍泽的性命。 书房里并没有生火,冷得滴水成冰,章熙静静坐着,盯着案上忽明忽暗的烛火,久久不动,直到门外传来通报: “许家主求见。”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210章 她不会爱你 “见过将军。” 许宸枫依旧一身白衣,白狐皮大氅下的身躯,修长伟岸,他来到章熙的书房,只带了随从一人。 “你还敢来!” 淮左怒目圆睁,如一头猎豹,直直地逼视着许宸枫。 一想到兄弟们的性命都丧在眼前这个男人手中,淮左恨不能生啖其肉,将之撕得粉碎。 “淮左兄,”许宸枫浑然不觉,笑得春风拂面,在这个风雪夜里,他镇定得好似来赴好友的宴请。 “多日不见,怎的这般生分?” 丝毫不像是生死的仇人。 “淮左。” 章熙叫住被许宸枫激得快失去理智的淮左,对许宸枫道:“许家主,夤夜到访,就为了与我的侍卫斗嘴?” 许宸枫清朗一笑,转身坐到下首的太师椅上。 平心而论,许宸枫的长相,当得郎艳独绝四字,他还有种精致的温润,带着冶艳的风情。 他轻声开口,“我是来与将军做交易的。” 章熙轻笑,同样不动声色,同样笑意不达眼底,“许家主怕是高估了自己的筹码。” 交易? 他还不配。 许宸枫不以为意,“将军的那些下属,尸身我都好好存着,只要将军肯答应在下的条件,尸首连同害了您下属的那些奴才,双手奉上,全交给您处理。 还有鹤山铜矿,您若喜欢,也可全数归您。 不论许家,或是其他任何人的东西,只要是您看上的,我通通都能送给您。” 许宸枫说得云淡风轻,丝毫不忌讳私矿被发现。 还有那些人的性命,就如同蝼蚁一般,不过是他赌桌上可有可无的筹码。 房中一时静下来,只剩下淮左粗重的呼吸。 章熙看过去,目光凌厉如刀,“别人送的,我看不上。我若想要,自己会抢过来。” “将军,”许宸枫丝毫不惊讶他的回答,徐徐道,“您还没听我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就只有雪凝一个。” “她对将军您来说,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您若喜欢,我再送您十个百个漂亮美艳的女子都可。她是我的妻子,我对她势在必得。 我不想与您为敌,却不是惧怕。 相反,我只怕您认不清自己的实力。” 许宸枫声线逐渐冷下去,“您的下属就是例子。” “威胁我?” 章熙不怒反笑,幽暗的眸子变成吞没一切的黑,他连坐姿都没有动一下,周身的威压却已然凌驾,“许家主怕是不想再从这个门走出去。” “我敢来,自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许宸枫站起来,“其实我很理解将军,妹妹她真的很招男人喜欢。爱她的男人,也从不只将军一个。 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用那双泠泠妙目,就能让男人甘愿为她奉献所有。” 章熙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许宸枫也不需要他说什么,站起来走近,凑到案前,“小雪凝啊,她根本就没有心。我养了她四年,整整四年,守着她长大,千娇百宠,倾尽心血,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当是为了什么?” 他笑得残忍又疯癫,眼尾殷红如血,“因为我要卖了她的弟弟,杀了她的侍女。这世上,我不想除了我之外,再有占据她心神的东西……雪凝就是生我的气,这才跑了。 将军,你以为她真的爱你,不是的,她不过爱你带给她的安稳罢了。 她是生我的气了…… 醒醒吧,章熙,别再被她骗了。 她的心里,只有她的弟弟和侍女,她根本不爱你。 将她还给我,这世上,只有我能忍受妹妹的没有心肝,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任何条件,我都可以满……” 许宸枫眼尾殷红,说的话像是毒舌吐着信子,叫人恶心,不寒而栗。 在许宸枫狂妄地让章熙开出条件时,章熙忽然起身,一记拳头随即狠狠落在他的面门。 许宸枫离案几很近,章熙去势又猛,他的侍卫步容冲过来想要救援时,已经赶不及。 许宸枫猝不及防,面门遭到重重一击,血从鼻腔中喷涌而出,整个人也往后仰去,倒在地上。 章熙紧随其上,单手越过案几,恶虎般朝许宸枫扑将过去。 将许宸枫压在身下,拳拳到肉,下手毫不留情。 许宸枫很快也缓过劲来,对着章熙腹部重重打了两拳,章熙吃痛,将许宸枫双手反剪,牢牢压制。 两人用最原始,也是最男人的办法,扭打在一处。 你来我往,战了许久。 章熙是武将,尽管许宸枫从小练拳脚功夫,仍旧不是对手,到最后,几乎是章熙单方面的碾压。 侍卫步容被淮左拖住脚步,迟迟不能来救援。 许宸枫的双臂传来一阵濒临骨断的痛苦,感觉到了来自章熙的凌厉杀气。 满是血污的脸上,却仍旧笑得肆意,“打死我,妹妹她也不会爱你,她没有心的,哈哈,她怎么可能爱你,妹妹是我的……” 章熙双目赤红,猛地曲起手肘,肘端朝着许宸枫的太阳穴砸下,就要重重击落,距离不过短短一寸…… 门外传来章明承的怒吼:“柏舟住手!” 同时,步容挣脱淮左,纵身跃过,抬手扣住章熙,硬生生将章熙肘击的手腕掰开。 许宸枫是个疯子。 被步容扶起来,他嗬嗬笑着,指着章明承,“将军,我说过,我能来,自然就能走出去……雪凝是我的,我一定会将她抢回来。”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鲜血滴在青石砖上,整个栖云院都回荡着他的笑声。是对章熙无情的嘲讽,和对自己说话的印证。 许宸枫走了。 “柏舟——” 章明承走过去要扶章熙。 章熙收了臂,慢慢起身,他冷漠地扫过章明承,不等再开口,转身离去。 起先他脚步还有些不稳,但越走越快,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 白天自章熙走后,桑落一直心绪不宁。 她知道他今天有事要忙,不可能再过来,更何况此时风雪弥漫,将天地笼得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 可夤夜漫长,她枯坐灯下,心跳个不住,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青黛见她焦躁不安,便留下来陪她。 两人起初做针线,后来针线做得烦了,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渐渐说起从前。 第211章 风雪夜归人 狂风凛冽,雪粒刀子一样拍在脸上,黑夜吞并万物。 这夜漫长,使得一时一刻都煎熬痛苦,章熙穿街而过,疾驰的马蹄扬起雪花纷扬。 他叩开城门,却在下一刻,变得茫然起来。 他要去哪儿? 何处是他的归途? 马儿不耐地来回跺着,口中不断喷出白气,天寒地冻,整座城池伫立在他的身后,而他自己,孤零零被遗失在世界之外。 章熙意识到,自己的潜意识是想要去寻她的。 所以他不顾一切叩开城门,想要奔向那个温暖的所在,却在前往西山别院的岔路上,变得裹足不前。 不可否认,他被许宸枫影响了。 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他有些不敢面对她。 还有他的下属,那些同袍,全是因他之过,才会枉死他乡,尸首都未收敛。 章熙策马,漫无目的狂奔,刺骨的风裹着雪粒打在他的伤处,疼得钻心,却能叫他发热的头脑冷静片刻。 直跑了一个时辰,他才勒马停下,身体早已冻得没有知觉,胯下的马也到了极限,茫茫林川,黑夜白雪,清冷的雪光,照在章熙的脸上。 幽暗不明。 “主子,”淮左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吹得飘忽不定,“咱们不如去别院?” 距离天光大亮,尚有几个时辰。此时风雪不歇,冷得厉害,这样的坏天气,若冻一夜,人和马都受不住。 这里距离别院并不远,是以淮左如此建议。 章熙已经稍稍冷静下来,闻言调转马头,朝别院方向率先奔去。 …… 桑落和青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窗外寒风呼啸,裹着雪拍打在窗牖上,沙沙作响,倒显得室内有几分清冷。 屋中烧着地龙,可到后半夜,仍旧有些寒意。 青黛捂嘴打了个呵欠,轻声劝道,“这么晚了,你病才刚好,去床上躺着,小心又着凉。” “你去睡吧,我不困。” 桑落不知自己在等什么,心中隐隐不安,看着跳动的烛火,她劝青黛自去歇着,不用管她。 青黛便取出一件夹袄披在桑落身上,回忆道:“我记得那时他要卖沂儿,你便像现在这样,坐立难安……大公子不是他,你放心吧。” 桑落扯出一抹笑,顺着青黛的话道:“我不过是瞎操心罢了。” 万籁寂静,只有风声呼啸,青黛想起从前,说道:“我记得初到许家,我总偷偷嫉妒你,明明都是一样的出身,偏你被宠得像个公主…… 若他不是那般执拗,你与他,你们…… 我总忘不了他抚琴你舞月的场景,就在院中的榕树下,那么美,那么好。” 风雪夜里,青黛也难得感伤起来。 那时年少,许宸枫和桑落,温润的少年和美丽的少女,是青黛看过最美的遇见。 桑落的声音低不可闻,“都过去了。” 青黛问,“假如,我是说假如,他不曾动过沂儿的主意,还是那个温柔的二少爷,爱你至深,你还会走吗?你会……喜欢他吗?” 桑落摇头,在青黛专注的目光下,淡声道:“我不为没发生过的事烦扰。” 听到桑落的回答,青黛有些怅然,又仿佛意料之中。彼此的少年的时光,即便那人偏执如癫,总是不一样的吧。 青黛正待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打开门,是像雪人一般的章熙和淮左。 桑落唬了一跳,更叫她吃惊的,是章熙的竟是带着伤回来的。 唇角破了,流出的血有些凝干,手背也破了。 桑落从未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模样。 慌忙迎上去问:“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说完也不等章熙回答,待他脱下披风,拉过他走进内室,要给章熙的伤口上药。 “身上还有没有伤?” 她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污,章熙微微“嘶”了一声,眉头紧皱,桑落手便慢下来,“疼的话且忍一忍。” 章熙也不说话,只定定地望着她,眼神有些阴沉。 桑落被他看得渐渐发慌,她不确定方才她与青黛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定了定神,她继续擦他手上的血渍,擦干净后轻轻吹气,以此缓解他的疼痛。 朝他又靠近了一步。 “你身上还有没有受伤?是谁将你打成这样?” 章熙终于开口,“跟随我多年的下属死了。” 桑落一怔,心里没来由地颤了颤,不安感加剧。 她手下动作不停,同样是隔了许久,才问道:“……怎么死的?” 章熙安静地坐着,双目看着她忙活,摇了摇头。 他不愿说。 桑落也不再多问。取了消肿止血的伤药,用玉棒均匀抹于唇角的受伤之处,轻轻揉擦。 章熙忽然抬起他未受伤的左手,慢慢环住她的腰。 桑落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阻拦,继续为他的手上药。 他的手掌贴于她的腰肢,隔着衣物,摩挲了几下,头也靠过来,埋在她的胸腹间。 这样一来,桑落便无法再为他上药。 她索性放下伤药与玉棒,学着他惯做的动作,一手环着他,一手轻抚他的脑后,一下一下。 章熙收紧手臂,与她紧紧相贴。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无声的抚慰。 室内烛火轻轻摇曳,周遭安静的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之声。 章熙靠在她怀中,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桑落以为他已经睡着。 她悄悄松开环着的手,慢慢后退一步,却在下一刻,跌坐在他的腿上。 桑落略微挣扎了下,想要站起来。 “别动。” 桑落便不动了。 章熙一臂环着她的腰,脸凑过来,与她一侧面颊相贴。 在他来之前,桑落才沐浴不久,身上带着清新的馨甜。 是不同于幽幽暗香的味道。 章熙闭上眼睛,深深地闻来自她头发和脖颈的香气。 “这里有我吗?” 他的手不知何时覆上她的心口,忽然问道。 不等她的回答,他低头开始亲她,很是温柔。 桑落没有拒绝,依在他的胸膛,头也靠在肩膀上,让他亲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问:“出了什么事?” 章熙搂着她,像是小孩子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宣誓主权一般。他下巴搁在桑落肩头,“后日成婚,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桑落被他弄得有些发痒,边缩着肩不要他靠,边道:“如今生活安稳,我什么都不要。” 她说完,许久未听到他再说话,仰头看去,就见他沉默的凝视着她,目中是她看不懂的幽静与漆黑。 第212章 你会水吗? 桑落直起腰,和他平视。 “怎么了?” 章熙从来后一直怪怪的,桑落以为是因为下属的死。他素来骄傲,估计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你从白天到现在,是不是一直没有吃东西?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他不愿说发生了什么,桑落只好想办法叫他心情好一点。 拿开他的手,她从他怀里钻出来,“你等会儿吃些东西,再好好睡一觉。等我,我很快就好。” 她乖顺极了,也温柔极了,如温水漫过心田,一点点融化他的心。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膊。 桑落回头。 看到章熙微微仰着脸,望着自己。 她和他对望了片刻。 章熙轻轻一拽,桑落就再次坐回他的腿上。 这次他从后面,两条胳膊抱住了她的腰腹,将她完全地搂住,两人紧紧相贴。 仍旧一句话也不说。 桑落内心的不安加剧,她挣扎了几下,始终挣脱不开他的怀抱。 “除了下属的死,今天还发生了什么?你被谁打伤了?你不愿说,我不问就是。可你今天这样晚还来这里,又带着伤,我真的很担心。” 桑落转头,凝视着他,如同仰望高山巍峨,她慢慢说道,“章熙,你别吓我好不好?” 两人对视,章熙继续沉默。 就在桑落以为他不会说什么时,他忽然抱起她,将她整个人转过身,让她跪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吗?从你我认识到现在。” 他问得认真,直直望进她的眼睛里,让桑落有种无处遁逃之感。 她有些艰难的呼吸,想要躲避他的目光。 纤细修长的手攥紧他肩上的衣服,在他灼灼的注视下,缓缓摇头。 章熙仔仔细细的看着桑落的脸,想要分辨她脸上的每一缕情绪波动。 然而她有着这世上最出色的伪装,那遮在浓密睫毛下的眼睛脆弱又无辜,谁都没有她厉害。 可以看清她的真心。 “不准背叛我。” 章熙温柔的说,大手箍着她的后颈,唇从她的耳际擦过,轻声呢喃,“永远不要骗我。” 桑落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箍在她后颈的手稍稍使力,桑落便低头,两人额与额触到一起。 章熙的呼吸很热,还有一点她刚帮他涂上去的药的气味。 草药香气,她并不反感。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吻她。 她闭上眼睛,温顺地等着属于他的气息覆上来,然而他只是将她抱起来,重新放在榻上。 “睡吧。” 桑落睁开眼睛,分不清是心慌还是羞耻,她看着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章熙住在她的隔壁,这座院子的正房,那里一直都给章熙留着。即便在此之前,他从未留宿。 …… 晨起桑落知道了鹤山矿和章熙下属身亡的事,是青黛从蒙小五处得知,再偷偷告诉她。 桑落恍然,难怪他昨夜那样反常。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章熙的那些下属,算不算为她而死? 章熙又会不会认为,那些人是因她之故。 用早膳时,竹西眼睛红红的,柳先生也难得沉默,不再与小五斗嘴。 气氛凝重,如同阴沉的天气一样,丝毫没有后日即将成婚的喜乐。 大家沉默地用完饭。 章熙再没有关注桑落今天用了什么,吃得多不多,事实上,每个人都没有胃口,案几上的食物,基本都原样撤了下去。 章熙脸上的伤,经过一夜,反倒青紫一片,愈发明显起来。 桑落赶在章熙走前,又为他上了一次药。 只是这一回,她也变得沉默起来。 她不敢再问他脸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许宸枫是个疯子,执念甚深的疯子,那疯子不会放过她,她早就知道。 如今章熙受她所累,今天死的是他的下属,明天呢? 下一个又会是谁? 桑落不敢去想,这一回他护着她,没怪她,下一回呢? 他下一次是不是还会觉得,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这并不怪她。 然而,就连桑落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她的过错。 若不是她,章熙并不会招惹许宸枫…… 许宸枫就像是阴暗角落里的毒蛇,埋伏在暗处,随时准备着发起致命一击。 章熙那样风光霁月的一个人,他抵得住吗? 这中间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桑落只觉得不寒而栗。 “在想什么?” 章熙握着她冰凉的手,问她,“手怎么这么凉?” 桑落手上滑腻腻全是冷汗,抽出自己的手,她勉强对章熙笑了笑,“许是昨夜里没睡好,无碍的。” 章熙经过昨夜已经恢复如常,他看着桑落略显疲倦的眉眼,心疼道:“等我走了,你就回床上歇一歇。” 桑落应了。 他又道:“我今日怕是不得空再来看你,京中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处理。明日一过,等着我来娶你。” 像是信念,他虔诚地向她许诺。 桑落再次郑重地点头,这同样是她的朝圣。 他笑着亲吻她为他抹药的手,然后站起来,准备要走。 窗外响起青黛和蒙小五斗嘴声。 因柳泉和竹西心情不佳,蒙小五便来寻青黛,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又争论起来。 “将军他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无所不能!”蒙小五一向将章熙视为神一般的存在。 青黛不服,“那他会描红,会梳妆吗?分得清胭脂的各种颜色吗?” “你说的这些都是女人做的!” “那我还要说,你说那些都是男人做的!” 窗外蒙小五气不过,想了想继续道,“好,换一个!将军的功夫好,泅水也很厉害,对!他能在水下一炷香!” 青黛笑他,“水下一炷香?你当你家将军是水里的鱼不成。” 桑落和章熙在屋里相视一笑。 蒙小五得意,“反正将军什么都会,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青黛无奈,“你别忘了我们是南边来的,从小在水边长大。若是别的,那不好说,可要说到泅水,你们且靠后站……” “你也会水吗?” 章熙忽然问她。 桑落原本还带笑的脸上,在听清他的问话后,惨白一片。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213章 怒 章熙俯身,与桑落平视,“你也会水吗?” 没来由的桑落的腿有些发软,窗外青黛和小五仍在斗嘴,可房间里,温馨的气氛已然冻结成冰。 桑落微张开口,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章熙薄唇微抿,唇角划过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直起身,再一次,声音覆着寒霜,问她道:“你会吗?” 桑落慢慢抬头,他的喉结微微凸起,再往上,是他微有些泛白的脸,这张脸熟悉又陌生,看不出任何波澜,俊美的轮廓如沉寂的湖面。 最后,是他的眼睛,黯淡幽深,不再盛满宠爱的笑意。 桑落垂下的手扶住案几,才能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脸白得像鬼,全身紧绷,心脏像被人狠狠的攥住。 难以呼吸。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最开始,他们的最开始,是她落水,是她故意假装落水,引人来救命。 她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却以猎物的方式,等待着目标自投罗网。 在水下,她拥着他,尽情挑逗,以一个女人的妖娆身体勾引着男人。 而那个男人,她最初的,真正的目标,却不是章熙,而是他的父亲,章明承。 “你也会水吗?回答我。”章熙的声音一点点地在向桑落逼近。 此时此刻,桑落想起昨夜章熙的话—— “永远不要骗我。” 桑落点点头。 是的,她的水性很好。 紧紧地握着拳,她闭着嘴,仿佛站在深渊的边缘,随时都可能摔下去,粉身碎骨。 可她不想再骗他,哪怕一句。 章熙惨笑一声,欺身上前,两人挨得极近。 下一刻,伴随着撕裂声音,桑落的身体一凉,身上的青福纹对襟衫四分五裂,敞开的衣襟,漏出大片莹白如玉的肌肤,和嫩黄亵衣。 桑落下意识挡在胸前。 章熙抓住她的手,不费半分力气,就将她的手举高,离开胸前。 扣住她的脖颈,将她压在榻上。 下巴被捏住。 近在咫尺的气息里,桑落嗅到了熟悉的,独属于章熙的某种气息,如丛林的兽,地狱之魔。 “除了落水,你还勾引过章相吗?” “怎么勾引的?” “这里他看过吗?” “你都用这具身体勾引过谁?许宸枫?王佑安?” 下巴被章熙捏住,桑落疼得直吸气,撑开眼帘,她望向那张盛怒中的脸。 这张脸宛如暗夜里的海,深邃无边。 吐出的话带着蚀骨的寒意。 “说话!” 章熙怒吼,脖子通红,青筋暴突,眼中满是阴霾。 “是,我会水,最开始出现在玉兰堂也是因为走错了院子。” 她尽量快速的说完,企图向他解释——那时她初到相府,急切地寻求倚靠,以此摆脱许宸枫。 她若是知道后来与章熙的纠葛,一定一定不会与太夫人的约定,她早就后悔了,为自己从前对他的隐瞒和欺骗。 可是不等她再说什么,下巴再次被捏紧了,桑落觉得自己的下颚骨要被章熙捏碎了,疼痛让她不住吸气,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眼泪掉下来。 从眼角滑落,渗进章熙的指缝里,冰冷得如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充满了薄情寡意。 他的眸子漆黑如墨,看着她美丽的面容,乌黑长发如绸如瀑,散在榻上。 他想起他第一次心动,那时她在水中,乌发飘散,美若惊鸿。 可她却不是为自己。 多可笑,他多可笑! 他自以为最美妙的开始,不过是她的处心积虑。 若不是走错了庭院,那时她该是在他的父亲怀里谄媚扭动…… 为了这个无耻的女人,他在章相面前大放厥词,为她百般辩驳,竟还说出“她又没勾引你”这种话,可事实却是: 他,章熙,是这个世上最大的傻子。 被她玩弄在掌心,一心一意想要娶她的傻子。 原谅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傻子。 她果真是没有心的。 此刻她躺在他身下,依然美丽,即使眼中满是惊慌,脸色煞白……可即便这样,她仍旧美得勾人心魄。 她的唇,永远是嫣红的,仿佛随时随刻等待着男人的亲吻,这个人可以是他,也可以是许宸枫,甚至可以是章相。 唇下面是修长的颈,大片莹白的肌肤上,是伏起的冰雪峰峦,软得叫人心碎的地方,令他留恋不去。 可若是这般风景,不止他一个,还有其他人,其他男人领略…… 章熙没有勇气再想下去,有刮骨般的疼痛蔓延。手滑下去,掐住她细长的脖颈,听到她变乱的呼吸,和逐渐泛红的脸,他想叫她疼,加倍地疼。 为不顾一切想要娶她的自己,为不肯将谎言永远编织的她,还有那鲜红的嫁衣,和勇毅侯府里他用暖棚温出的一室鲜花…… 他要叫她尝尝这绝望的滋味。 更大颗的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章熙终于松开手。 如一条在干涸水洼中的鱼,她蜷缩着大口呼吸,下颚与脖颈的疼痛麻痹了她所有的思绪,她痛苦地痉挛,分不清死掉是否才是她真正的解脱。 章熙静静地看她喘息,她侧着身子,敞开的衣襟下,那处丰盈被隆起得更加饱满撩人。她天生为男人而生,如菟丝花,要依附男人而活。 他曾经最爱她的情趣,就连拥抱亲吻,也与他契合无匹。 此刻方知,他从来不是她的唯一。 不过是她网中,自投罗网的鱼。 “……章熙。” 桑落从口中吐出这个名字,如龟裂的土地,卡在喉咙里,万般的干涩。 和他相处这么久,从他一个眼神一次敛眉间,桑落就能猜出他的心思。 他厌恶她。 深恶痛绝。 “再没有了……”桑落摇头,没有躲避章熙的目光,“章熙,没有,除了那次落水……没有章相,没有其他人,只有你……” 她满嘴苦涩的解释,却干巴无力地像是狡辩。 想必,章熙再也不会信她了?也难怪,论撒谎,谁都没有她厉害,惨淡一笑,桑落举起了手。 “我发誓……” 用什么发誓呢?一无所的她可以拿什么发誓呢? 几乎在刹那间,她举起的手被章熙拍下去,她抬头看去,却见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阴翳与暴怒。 “没有别人!许宸枫呢?你与他是什么关系?他口口声声说你是他的妻子,你身上的幽香,你娇嫩身躯,还有你腰窝的蝴蝶,他亲口与我说的,你身体的每一处,都是他精心养护,你现在还要跟我说没有别人!” 手缓缓垂下,桑落觉得自己有点傻,怎么会这么蠢呢? 自以为抓住了幸福的钥匙,还以为窥见了光明,却原来,她一直都在黑暗中,被毒蛇死死地缠住了双脚。 \u0003\u0003\u0003 第214章 梦醒 该怎样去解释,她与许宸枫的清白。 她后背的胎印,也从来只有他一个人看过。 每个进许府的侍女,尤其是她这种,预备做少爷通房的侍女,都要经过嬷嬷验身,方可进入。 许宸枫也是从记录中得知她背后有一块像蝴蝶一样的胎印。 她想要解释,却在触到章熙嫌恶的目光后,重新闭上嘴。 他不会信的。 他怎么会信呢? 她养在许宸枫身边四年,又被许宸枫大张旗鼓地,以妻子的身份寻了大半年,他如何能信,她并未与许宸枫有过什么。 那些羞涩的放荡,亲密的缠绵,她从来只给过章熙一个人。 此时此刻,桑落绝望地发现,他们走进了死胡同,上天入地,死路一条。 心里是爱他的。 在被揭露身世后,那爱变得无望而卑微,如果可以…… 哪怕他对她不好,哪怕只是做个见不得人的存在,只要能呆在他身边,只要能让她对他好! 她也是万分感激。 汪思柔说她变了,变得“以夫为天”,或许吧,在那个雪天山间,他重新将她拥入怀中后,在他还愿意接受曾是瘦马的她后,她就是他虔诚的信徒。 心流浪久了才明白,在这个世上,要是真的能有一个人,能将他装进心里,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而章熙那么好,如阳光雨露,明月清风,充满了“正”的一面,给阴暗角落中的她,带去了温暖和光亮。 他为她准备嫁衣,他还愿意娶她…… 她没法不爱他。 就像是鱼儿的水,鸟儿的风,她依附他,仰慕他,需要他。 而今,她又伤害了他。 迟迟没有等来她的回答,看来许宸枫说的都是真的。 他又发现她骗了他。 章熙握住拳头,猛地砸向榻上案几,一声闷响,整个榻都跟着晃动。 案上的杯子被砸碎,碎片四分五裂坠落,砸到她的额角,划出一条细细的伤痕。 章熙依然紧紧地握着拳,鲜红的血液滴落,桑落呆住,想要起身捂住他受伤的手。 “流血了……章熙,你流血了……”这时候,桑落觉得自己像一个彷徨无依,什么也不会的孩子一样。 章熙低头看到瓷器碎片嵌进肉里,血汩汩往外冒,他缓缓地问,“究竟什么样的你才是真的?” 他分不清桑落此刻眼中的慌张与心碎,是真的心疼,还是动情的演绎? 狠狠地推开她。 他讨厌虚情假意的伪装。 “桑落……” 青黛在帘外小声地问。许是方才里屋的动静太大,青黛有些不安,可又不敢进来,这才在门外提醒。 “滚!” 章熙朝外面吼了一声。 随后,桑落耳畔传来他浅浅的笑声。 像是一种鄙薄,一种轻蔑,一种侮辱。 “其实,你就是个最普通的女人,不,你比她们都放荡……我说过,不要欺骗我,我给过你机会。可你只当旁人是傻子。喜欢勾引男人,好啊,我跟你慢慢玩。” 章熙用很温柔的口气和桑落说着这些话,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后颈,将她上半身抬起来,唇从她的耳廓擦过,在她的耳边细语,“就在这里呆着,哪也不许去。雪凝。” 他将“雪凝”绕在舌尖,如同逗弄一只宠物,可随意践踏生死 章熙走后,桑落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半躺在榻上。她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然后蜷起身体,将头埋进去…… 青黛进来时,一眼看到衣衫不整的桑落,躺在那儿浑身不停地抖,小小的一团,缩在一角。 她赶忙取衣服将人裹住,避开榻上的碎片,扶桑落坐起来,拨去粘在颊边的散发。 “没事的,”青黛抱住桑落,企图给她温暖,因为她脸色青灰,连嘴唇都在颤抖,“没事了。” 青黛抚着她的背,“没事了,别怕,别怕……” 桑落抬眼看向青黛,表情茫然得像一个孩子,她说,“青黛,我的梦醒了,光也没了……” 青黛不知两人在屋中发生了什么,可桑落此时的表情让人心碎。 她的额头有血珠渗出,青黛拿了干净的棉布清理伤口,桑落呆呆地坐着,凝望着地上的血迹,那是章熙不久前留下的。 她将一切都搞砸了。 她渴望而难以企及的婚事,她要成为他的妻子的梦,终究被她亲手戳破。 桑落静静地想着,心却仿佛落在无底洞,空落落的没有头绪,然后她才发现,她什么也不用再想。 因为,一切都结束了。 “青黛,你出去吧,我想躺一躺。” 桑落缓缓地躺下去,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拖曳着疲惫的身躯,力不从心,木然地闭上眼睛。 青黛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走出去将门关上。 桑落很少这样消沉,冷淡疏离下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灵魂,青黛只见过桑落露出这样的表情两次。 一次是被她婶娘卖进春园,一次是现在。 …… 接下里的两天,桑落一直很安静,她重复吃饭,做针线,出门散步,睡觉这样的步骤,除了没有话之外,与平常无异。 只有在第三天,曾约定成亲的日子,她站在廊下,看庭中落雪,许久不动。 章熙不会来的。 青黛想要劝说桑落进屋。 桑落一直在等他,按时吃饭,为他做罗袜,甚至是出门散步,她固执将自己放在框架中,他设下的框架中,等待着他。 大雪漫天,他不会来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 那一刻,青黛的心都跟着揪紧,紧张地看着门口,渴望出现奇迹。 没有等太久,门被打开,章熙和淮左走进来。 一如既往,那张脸滴水不漏,甚至唇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仿佛是一场梦,他们依旧美好如初。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215章 会取悦男人吗? 章熙脱去沾满雪的大氅,换过一身家常的衣服。 大家都坐在厅里,一时有些安静。就连一向活跃的蒙小五,今日也格外的沉默。 章熙却很高兴,兴致高涨,唤柳泉拿酒。 “今日是良辰吉日……” 章熙环顾一圈,一饮而尽。 桑落静静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跟着一饮而尽。 章熙并没有看她。 他声音不高,在不大的堂屋却似振聋发聩。 “整个鹤山矿,塌了。” “蒙济、孙乌……我替他们报了仇,几百条性命给他们陪葬。” “许宸枫的人头,将会用来祭奠亡灵。” 说完,他站起身,将杯口朝下,一杯酒洒向地面。 柳泉、淮左、竹西他们都站起来,将酒洒向地面,敬往生之人。 只有桑落坐在那里,没有动。 整个房间只有她没站起来。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烈酒被地龙蒸腾出浓郁的酒气,使整个屋里都变得光怪陆离。 “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如何能少得了歌舞助兴?”章熙忽扭头看向桑落,“雪凝,你来给大家助助兴,唱一曲。” 鸦雀无声。 桑落感到一股热流直冲向头,她木然地抬头,对上章熙看过来的眼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轻笑,“怎么不唱,你不是最会这些玩意的吗?唱!” 说到最后,已是风霜刀剑,带着吞噬一切的寒凉。 “大,大公子,我来唱,我都会唱……”青黛颤抖的说道。 “叫她唱。” 章熙没有看青黛,他屈指指向桑落,满是讥诮。 桑落轻轻闭上眼睛,对自己自嘲一笑。 她不是最会这些玩意吗? 的确,雪凝在瘦马行时,学东西总是最快最好。 如同玩物一般,供男人消遣的东西,她最会了。 心是颤抖的,可人却出奇地镇定。 睁开眼睛,她柔声问,“你想听什么?” 章熙唇角的淤青淡得已经几乎看不到,深邃的五官下似有疲惫,眼睑下有淡淡的暗影。 眼眸里沾满了戾气,声音透着彻骨的冰冷,“不,我想起了,雪凝姑娘的舞跳得更好……你立誓要为你的二少爷跳的那曲霓裳羽衣,如今可会了?” 他的话里藏着毒,目光尖锐冷沉,“好好跳,今天在座的男人可不少。” 四下一片死寂。 桑落扶着案几起身,缓缓走到中间。 身体软得随时都可能倒下,又硬得连腿脚都迈不开,她走过去,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停下。 章熙正低头慢慢转动酒杯,半张脸隐在暗处,透着诡异的阴沉和暴戾。 其余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看她。 可她却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立在众目睽睽之下。 不要去难过,不可以难过。 桑落对自己说。 屋外北风呼啸,雪花拍打在窗牖和门上,像一声声凄惨的哀嚎。 蒙小五坐立难安,他刻意回避屋子正中的桑落,对章熙道:“将军,我不舒服,想回去歇着……” 他不愿看到桑落的难堪。 章熙坐在桌案后,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瓶身。轻轻的,在室内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浑身散发出的气场,一如屋外的天气,冰冻霜寒。 章熙没有回答,挥手叫小五下去。 紧接着,柳泉也走了。 然后是竹西,淮左,青黛,侍女们…… 到最后,整个屋内只剩下桑落和章熙。 “看来他们都不愿意看到你放荡的一面,”章熙轻笑,起身来到桑落身边,两指轻抬她的下巴,迫她仰头与他对视。 “只有我,不嫌弃你。” 他放开她,抽出帕子擦手,边往外走,“既然没人看,咱们就换个地方。” 来到桑落的卧室,章熙半靠在榻上,是桑落平日里惯用的姿势,薄唇轻启,他不愿对她多说一个字: “跳。” 桑落慢慢起舞。 据说霓裳羽衣曲是玄宗为贵妃谱曲,贵妃演绎舞蹈而成。帝国最尊贵的两个人,冲破世俗,曲舞相和,初时该是何等甜蜜恩爱,到最后,却是“花钿委地无人收”。 桑落轻笑起来。 情爱惑人,即便杨贵妃那样风华绝代的女子,红颜薄命,也不过在马嵬坡头凄惨收场。 她身份卑微,更加不该去难过。 不要去难过。 腰肢旋转得越来越快,仿佛上九天揽月,她轻盈得不似人间,如巫山神女,凄清美艳。 “停下。” 章熙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正全身心投入的桑落,被这一声惊醒,他叫停下,她却收势不及,一个错落,她伏倒在地。 微微仰着脸,摇曳的光落在她的眼底,美好得让人陷落,又脆弱得叫人想要摧毁。 章熙别过眼去。 “是要我扶你吗?” 满满的嘲讽。 桑落低下头,慢慢起身,手撑在案几的四方角上,让尖锐的棱角刺痛自己的掌心,好抵御其他地方的痛楚。 腿在发抖,她快要站不住。 “会伺候男人吗?” 桑落将泪水咽回去,抬起头时,是古井无波的眼,她说,“会。” 她会伺候男人。 九岁被卖去做瘦马,她什么都要学,只要是关于男人的,不管是哪个方面,她都会。 反倒是后来进许府后慢慢荒废。 轻蔑的笑堆上章熙的脸庞,像是自嘲又像是讽刺,他脸上的笑容扩大,“过来给我按一按。” 他说完躺下,眼睛闭上。 桑落依言上前。 双手覆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按压。 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看他了。 章熙安静的眉眼一如往常,似峻岭之雪高不可攀,浓密的睫毛下,有一双如黑曜石般透亮的眼睛。沉默矜贵的表相下,曾经有一份天底下最纯粹热烈的情意。 桑落的眼泪流出来。 可她终究弄丢了那个内心骄傲的少年。 心底像是被凿开一个洞,汩汩冒着血,她彷徨无措,到这个时刻,桑落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多渴望,她多渴望那个傲慢如孔雀般的大公子回来。 阳光永远洒在他身上,眼底也从不曾有阴霾的痕迹。 哪怕她从未遇见他,只要他是京中最光明的存在。 “你哭什么?很委屈?” 章熙仍旧闭着眼睛,淡淡问她。 泪水喷涌,桑落一声也没出,她一直轻轻地控制呼吸,不想再让章熙看到她的眼泪。 然而,他还是察觉到了。 桑落摇头,后知后觉地想到他看不到,于是她尽量平稳声线,说道:“没有。” “会取悦男人吗?” “……会。” “取悦我。” \u0001 第216章 玩物 章熙睁开眼,凉薄地启唇,“瘦马行没教你?还是许宸枫没教你?” “或者你要将这些留着用在章相身上?” “取悦我。” 泪水干涸,笑容重新荡漾在嘴角,桑落笑着应好。 她的面容静如深潭,抬手去解他腰间束带。 章熙伸手挡住。 他阴沉着眉眼,看着她不说话。 桑落便站直身体,去解自己身上的衣物。 衣物滑落,当肌肤接触到外界空气的刹那,桑落冷得打了个哆嗦。 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裸露在外,莹润饱满,如快溢出的山丘化水一般,润泽无边,半遮半掩,分外撩人。 桑落爬上榻,半蹲在他身侧,俯身时显得愈发形状美好。 因章熙来时换了常服,宽袍大袖,桑落很快就将他的外袍退去。 冰融雪消。 他像是炙热的岩浆,融化她一身寒意。 她离他这样近,近到能听见章熙忽而变重的喘息。 纤细的指缓缓伸入衣衫里,触到他光滑紧实的肌肤。 章熙没有动,重新闭上眼睛。 桑落的指尖便顺着肌肉纹理轻轻滑过,冰凉的手一一抚过,最后停留在他的心口。 他人像是睡着了一般,心却跳得极快。 柔顺乌黑的长发垂下来,衬得她柔美的腰身曲线,她将头轻靠在他硬实的肩膀上,像是汲取他身上的体温,她蜷靠在他怀中。 轻轻的,好似没有重量。 章熙睁开眼睛,他的眸色和深黑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明,大手箍着她纤细的腰肢,他无声地说,“继续。” 桑落倾身向前,绵软的饱满压在他硬实的胸膛上,她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想要将唇贴上去…… 章熙躲开了她的吻。 他不愿意接受她的吻。 桑落原本泛着粉色的肌肤迅速苍白,像是萎败的花,带着死寂,一如窗外的雪。躺在他的臂弯,却似隔着千万里。 原来他叫她取悦他,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将她当做玩物。 供男人亵渎的玩物。 “章熙,”她有些无力地唤他,“求你……” 求他什么呢? 原谅她?爱她?放过她? 桑落不知该求他什么。 她感受到了他的情动,他对她明明还有情。 “章熙,”温软的声音带着破碎,“我错了,我已经再也没有隐瞒你的事情,求你……” 她颤抖着将他的手覆上自己的心口,想叫他感受她的心意,“原谅我,这里是你,只有你……” 她靠近他,鼻尖擦过他的鼻尖。 却被他狠狠推开。 “如果今天在这榻上的人是章相呢?如果是另外一个能够带给你心心念念安稳的男人,你是不是也是这样不知羞耻。” “不,不是的,”桑落仓惶摇头,“只有你,除了你再没有别人,求你相信我。” “章熙,你明明是爱我的,对不对,求你再爱我……” 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襟,迎着章熙的目光,她问: “章熙,你还要我吗?” 抛去所有的卑微、怯懦还有身为女子的矜持,她恳求他的怜悯,只要他的爱。 “我是属于你的。” 她急切地剖白,带着小心翼翼,还有期待不安,像是可怜兮兮地在雪夜里等待着主人的小猫儿,等待救赎。 今天,她本该成为他的妻子,今夜,本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 只要他肯要她,他就会知道,她的真心。 然而,她没有等到章熙怜爱,等到的是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的声音。 “你配吗?” 睁开眼睛,是他讥诮的脸,那嫌恶的目光叫她血液凝结。 她不配啊,她怎么可能配呢? 卑微如她,如何配得到他的救赎。 心越来越冷,她飞蛾扑火般的勇气在他冷漠与厌恶中耗尽。 手缓缓地从他的衣服上滑落,桑落点着头,不住点头,喃喃道,“知道了,我知道了。” 可他犹嫌不够,带着施舍的怜悯,他看着她,“下次,别再叫我扫兴。” 章熙走了。 桑落笑出了满脸的泪。 这是报应吧,一定是报应。 她骗了他那么多次,却在捧出一颗真心时,被他无情地践踏。 但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真心连同她这个人,一文不值。 …… 章熙走后,许久都没有再来过。 别院中一切如常。 只是蒙小五变得没那么活泼爱闹,他身体好了大半,据说很快就要回去。 还有柳先生,他本就是来照顾蒙小五身体,如今小五好了,他也要回去了。 再过一阵,院落就要空出大半。 然而这些都与桑落无官。 这里与世隔绝,她生活在小小的四方院落内,不知外面的翻天覆地,不知今夕何夕。 十二月的天气,坏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 今天难得有太阳。 昂起头,桑落看见四四方方的天空,又高又远,日头悬在半空,荡着柔光,却感觉不到暖意。 这些天,桑落常常独自坐着,打开窗户仰望天空,越看越觉得这四四方方的天空像鸟笼,困住了这一方天地。 她出不去,外面的人却可以进来。 汪思柔来看她时,欲言又止。 她不懂,也懒得去问。 有什么关系呢?她现在的情况,还有什么好怕的。 后来柔儿拐弯抹角地劝她,要她哄哄章熙,劝他回心转意。 回心转意? 哪里还有心等着转回来呢。 他早就弃如敝履。 她又埋下头继续做针线。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女红的天赋,最起码经过这些天的练习,她已经能很熟练地缝制袜子。 汪思柔恨恨道:“桑落,大表哥他将崔婉接到府里了!” 崔婉? 桑落茫然的抬头,这个名字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她一时记不起来。 “就是那个跟你长得有两、三分像,还当众跳艳舞的崔家三小姐,崔婉!” 第217章 菀菀类卿 章府里新来了一位崔小姐。 乍看下跟“她”很像不说,且十分得大公子宠爱。 据说是大公子亲自派人去清河崔家将人接来,一来更是直接住进了栖云院。 何等殊荣! 这可是大公子,如高山冰雪不容亵渎的大公子。 就连“她”,也未曾有这般待遇。 “她”如今是府里的禁忌,太夫人不许人议论,可大公子却堂而皇之地将崔小姐接到栖云院。 相府里如今人人都在议论,大公子这是对“她”求而不得,才找了个相似的回来。 从前来府里的小姐们,除了“她”,都是章家的姻亲,表小姐们个个出身高贵,言谈举止也都落落大方。 “她”就更不用说,人是一等一的温和,对待下人从来轻声细语,举止更是进退有据,仪态礼仪行云流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是以当“她”的出身来历被曝出时,不光是太夫人、相爷他们,就连相府的下人们,都觉得难以置信。 明明“她”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仕女。 如今来了一位衣着打扮都很像“她”的小姐,真正南方大族出身,清河崔氏的三小姐。 相府里的人难免拿崔小姐与“她”相比。 可越比越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这位崔小姐,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对待下人,颐指气使,对着主子们,又是一副谄媚到虚假的嘴脸。 偏生她还不会掩饰,一打照面,不论是主子奴仆,她先盯着人的穿戴首饰,只往那头上手去瞅。 若是府里体面的婆子,她倒还会客气几分,若是头上连一二分的银簪子也无,她再不会正眼瞧你。 来府里了三五天,倒闹出了不少笑话。 大公子带她去宁寿堂请安,一屋的女眷用膳,鸦雀无声,唯独能听到崔小姐的碗筷碰着杯碟,叮叮当当地响,这可真叫人大开眼界。 崔小姐自己没意识到,倒是与她同桌的漪姐儿悄悄红了脸。 如今这么个人在府里杵着,倒叫众人开始念起“她”的好来。 不过这些话都只在下人中流传,至于府里的主子们怎么想,却不是他们这些人清楚的。 雨竹将这些话挑拣得跟太夫人学,太夫人犹豫地问雨竹: “你说,熙哥儿对她,真的放下了?他天天将崔婉带在身边,却不给人家名分,底下人崔小姐,崔小姐的混叫,他是怎么想的?是纳是娶,总得有个章程。” 太夫人纳闷道:“你说这南边的,是不是都这般不讲礼数?” 雨竹想了想说:“听说南方是要比咱们民风开放。” 太夫人不屑,“再开放也没有将大家小姐送出来,没名没分住进男人家里的道理。这清河崔氏,可见一斑。” 雨竹道:“许是大公子喜欢。” 太夫人道,“是啊,只要他喜欢,这崔氏总比她……好,”庾氏这个好字说得亏心,不由道,“崔婉长得真的像她?” 雨竹仔细回忆“她”,随后道:“是有她一二分神韵在,单论长相,其实并不大像。” 崔小姐身上是有岳姑娘娇柔婉转的韵味,不过是有些流于刻意。 太夫人说:“也不知熙哥儿看上崔婉什么?” 雨竹说:“大公子先前对她的情分,您是看在眼里的……如今不过是将一二分宠爱移到崔小姐身上罢了。” 太夫人不由叹息。 同一时间,西山别院内,汪思柔也正跟桑落在说崔婉。 “仗着大表哥的宠爱,在府里横行霸道。不过才来了六天,就已经发落了两个丫鬟,打了四个侍卫。不知道的,还当她是栖云院的女主人。” “整日作你的风格打扮,偏她又不是那等素雅之人,常常是头上只插支钗环步摇,手上却恨不能戴满十个宝石戒指。真是看到她就倒胃口。” “大表哥若是在府里,她就跟没有骨头似的,一会儿头疼要晕,一会儿脚软要倒,反正是恨不得挂在大表哥身上,一点羞耻心也无,难怪当初能衣着暴露,不知廉耻地在庆功宴跳舞。 你说她该不会是崔氏从哪里找来歌舞伎,其实根本就不是崔家正经的小姐?” 汪思柔攒了一肚子的话,一气呵成地讲完,说完才发现桑落的脸白得吓人。一旁的青黛,也面有愠色。 汪思柔先前是当桑落伤心大表哥找崔婉,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说崔婉不是崔家小姐,而是外面的歌舞伎,桑落她也…… 她是有口无心,却无意间触到桑落隐痛。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个崔婉她……” 汪思柔慌忙解释。 “无事。” 桑落清淡一笑,那笑如水中花月,缥缈幽远。 几日不见,汪思柔只觉得桑落愈发像个水晶人,美得惊人,也脆弱到了极致。 “你与大表哥,你们……又吵架了?” 桑落没说话,只是摇头。 汪思柔便劝,“崔婉摆明是大表哥照着你的样子找来的,你就在这里,崔婉她不可能越过你去。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总之大表哥心里一定是有你的,不然谁会让那么一个玩意留在身边恶心自己。” 汪思柔说着就开始翻白眼,可见是对崔婉十分不屑。 桑落感激汪思柔告诉她这些,可是她与章熙之间的问题,却不是简单吵架和好能解决的。 何况不论崔三小姐有多少小缺陷,在章熙心里,也要比她来得高贵纯洁。 “好了柔儿,我知道了。” 汪思柔看桑落冷冷清清地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做着针线,比桑落本人还要着急: “那你就行动啊。或是写张字条,或是一首情诗,我替你带回去给大表哥。” 上回桑落给沂儿的信,就是托柔儿帮她送去顾府,是以汪思柔又催她写点什么给章熙。 桑落自然不肯,因为那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可又拗不过柔儿纠缠,只随便抽出一方帕子,交给汪思柔。 谁知汪思柔接过那方绣着西府海棠的丝帕,眼前一亮,“这个好,这个好!比情诗之类的好多了,还得是你!” 这时桑落才想起那首诗: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相思。郎君着意翻覆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横也思来竖也思…… 她当时就要去抢,却为时已晚。 汪思柔快她一步,将帕子揣进怀里,当即下榻要走。 “我这就给大表哥送去,你等我的好消息!” …… 时隔半个月,当天晚上,章熙再一次来到别院。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218章 刺激 其实桑落日日都在想他。 十六天,时隔十六天,他再次出现在别院门口。 桑落分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受。 天快黑了,太阳早就落下山去,她也如往常一般将窗户合上。很快,四四方方的天空也要沉寂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可就在桑落合上窗的那一刻,章熙来了。 她看着他走过庭院,穿过回廊,他的步伐极大,将袍角带起蹁跹的弧度,然后进入他拐角,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下一刻,帘子被掀开,他带着满身寒气站在她面前。 似笑非笑,眼露玩味。 桑落有些怯怯。 事实上,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有些怕他了。 “给你带了个新的手炉,”章熙递给她一个四方梨花木匣子,“你现在用的那个太笨重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又变回从前那个每回来,都要送她礼物的章熙。 桑落怔怔地看他,像是在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景。 他催促道,“打开看看。” 桑落依言打开木盒,取出里面只有巴掌大小,雕翡翠花鸟纹的手炉。精致自不必说,难得是整块青玉雕刻而成,价值连城。 然而贵重的不止是手炉,更是章熙对她的心意。 她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惶恐又渴盼…… “汪表妹给我带回了这个,”章熙笑着将那方帕子拿出来,“说是你送我的?” 心脏有一息的停滞。 不受控制的,她的心狂跳起来。 她忐忑的抬头,烛光摇曳,他的脸在半明半暗中,看不真切。 然而迅速地,桑落的脸开始变白。不过在暖黄的灯光下,同样看不出她的窘迫与难堪。 帕子轻飘飘落下来,垂在桑落脚边。 “雪凝姑娘果真是懂男人心思。” 章熙笑着,声音却不带一丝暖意,“我的回礼你可满意?” 桑落想要摇头解释,却很快放弃。或许在他心中,她便是这样的人。 她站得笔直,面上丝毫看不出什么,或许紧握的双拳泄露出一丝情绪,但是章熙并没有看到。 “急着赶过来,倒是错过了晚膳,我想你做的饭食了。” 章熙说着坐到榻上,背靠隐枕,顺便拿起案几上的话本翻着。 某一刻,桑落觉得恍然间又回到曾经,他来思韵院寻她,在她常坐的位置翻她看的话本游记。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击溃。 是他再一次带给她的梦境。 桑落想,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会凑到他身边去,与他一起轻谈浅笑,而不是因为避嫌,远远的躲出去。 可是现在,她不敢,也不能够。 因为这样只会惹来他的冷嘲热讽,还有叫人窒息的鄙薄眼神。 “很快就好。” 赶在泪水决堤前,桑落转身出了屋子。 厨房的东西都是现成的,桑落很快做了三道菜出来,加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她不假侍女之手,端着食盒走进去。 这些饭食虽不够精致,却是寂寂冬夜里的温馨,她知道他会喜欢。 章熙已睡着了。 他是非常警醒的人,桑落进来他都不知,可见最近是累的狠了。 桑落也不叫他。 将食盒放下,她坐在榻的另一侧静静地看着他。 菜凉了,面坨了也无所谓,她可以重新再做一遍,此刻她只想叫他好好睡一觉。 他最近瘦了不少,五官更加深邃立体,在光晕的修饰下,少了几分冷傲强势,多了些柔和温润。 他下巴上有新长出来的胡茬,看着只有一层青茬,可桑落知道,若是磨在脸上,又疼又痒。 桑落忽想起他从西北赶回来时,满脸络腮胡的样子,像穷凶极恶的强盗,吓得叶彦远连爬带跑。 她笑起来。 章熙忽然睁开眼睛。 毫无预兆,他没有丝毫迹象地醒过来。 眼神清明,一点儿也不像刚睡醒的人。 四目相对,桑落被抓个正着,她有些别扭尴尬地转过头去。 “我睡了多久?” 章熙的声音中透着疲惫。 从桑落进来到现在,并没有过去多久。 桑落盯着地面的青砖道:“没多久。饭菜有些凉了,我再去热一热。” “不必。” 章熙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桑落跟着过去,菜倒还好,面却已经坨了,“我再去重新做碗面。” “这样正好。” 刚才睡了一会儿,章熙只觉得精神头好了许多,看到桌上的饭食,他也难得有了胃口。 章熙随手拉着桑落坐下。 桑落便在边上坐着,看着他吃。 风卷残云,章熙很快将面和菜都吃完。 桑落心中有一点小满足。 唤侍女进来收拾完,重新沏上茶,章熙这才笑着对桑落道: “还是你做的饭菜合我口味。不像婉儿,什么都不会,做顿饭能将厨房都烧了……” 他摇摇头,充满宠溺的口吻:“该叫她来跟你学学。” 桑落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他叫她“婉儿”。 章熙也曾那般温柔缱绻地叫她“落落”…… 有多久没再叫过自己的名字?桑落已经记不清了。 桑落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压了座山,一句话都吐不出。 是啊,柔儿早就告诉她,崔婉住在栖云院,崔婉跟章熙形影不离。 她端起案上的茶杯喝茶,茶水滚烫,一路烫进心底,她咽下去。仿佛是快要冻死之人手边的最后一丝火星,给寒彻透骨的心一点温度。 不去在意心就不会疼。 章熙盯着眼前单薄如柳枝,一阵风就能将她折下的女孩,皱眉问:“你怎么了?不高兴?” 声音中饱含不耐。 桑落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就是章熙扔掉的那一块。上面的西府海棠娇艳,是她最爱的花。 她低声道:“没什么。” 至于这样吗? 桑落有点想笑,他明明已经拥着佳人,却还要来向她炫耀。 “崔小姐出身名门,那双手自然不是做粗活的。” 她忽然有些倦了。 章熙今天来,她原本饱含期待,却一次又一次被他奚落、嘲讽,直到他说起崔婉,桑落觉得没意思起来。 “说起来,你也不是做粗活的。雪凝的手,该是,取悦男人来的。灶台的烟火气,不该沾染。” 章熙刻薄开口。 桑落忽的笑开了。如万千梨花,融融绽放,雪白无瑕,清艳光华。 取悦男人?? 她从榻上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章熙那一侧,眉目轻勾,流转如春水脉脉。 向他缓缓靠近。 “你,你干什么?” 第219章 你身上有她的脂粉味 或许是今晚被章熙再三的耍弄,或许是被那句“婉儿”刺激,桑落起身走到章熙面前,拿出自己最妩媚的风姿,向她一步步靠近。 然后她看到了什么? 向来高高在上的大公子,清贵冷傲的大将军,竟然在回避,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干什么?” 章熙有些艰难地别过眼,用冷淡的口吻对面前的女人道。 “干什么?”桑落轻轻地唤他,“大公子,你过来,我告诉你我要干什么。” 不由自主的,鬼使神差的,章熙向前倾身过去。 她的手一伸,勾着他的脖子,迅速地将唇贴了上去。 鼻息相触,呼吸缠绵。 盘古开天辟地,是男人和女人最初的悸动,亘古不变的吻。 柔软甜味的花香在他的舌尖蔓延,钻进他的血肉躯干。 然后,在这个幽静的冬夜,章熙发现自己竟是这般想念这样的时刻,这样柔软的唇。 他是可以避开的,他怎么可能避不开她纤细的手腕,可是气力在此刻是最没用的东西,她像是山精野怪,叫他动弹不得。 如玫瑰一般柔软的唇,温顺地抚慰着他的躁动不安,内心有什么在叫嚣,有什么企图冲破束缚,章熙不知道,他已经没法思考。 可是那如行走在沙漠中的甘露,他极度渴求的甘露却离开了,耳边响起一道妩媚的声音,“我在吻你。” ——你干什么? ——我在吻你。 桑落放开章熙。 此时此刻,章熙才如梦方醒。 他们彼此对立,一个云淡风轻,一个满脸戾气。 “雪凝!” 章熙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用冰冷的口气昭示着自己的愤怒。 桑落仰头,如媚骨天成,她痴痴地笑,“怎么了?大公子不满意?没关系,雪凝就是做这个的,你想试什么?取悦男人,雪凝很会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身上属于婉儿的脂粉味冲得她鼻酸,泄愤般的,她勾住他腰间革带,食指在他紧实的腰腹处画圈。 她记得,他最不受撩拨,隔着衣服轻抚也能叫他激动得不行。 章熙捏住桑落的下巴,他见不得她那这放荡的动作。 心里那股突然而至的戾气让他恨不得捏碎了她,他甩开她放在腰间的手,然而当触到她脸上不知何时滑下的泪水,脑海中一些画面蜂拥而至。 菊苑里摇曳的小舟,相国寺幽静的后山,栖云院他的卧榻……那些相互痴缠的画面,还有她的津甜。 手上半分力气也无。 “怎么了?”她还是笑着,眼中有泪意盈盈,却倔强的不肯叫它们落下,“大公子可是不满意,不然雪凝让你吻回去?” 章熙狠狠地推开她。 用心投入过的感情,就像是破裂的容器,就算是嘴再硬,温柔还是会从缝隙里流出。 她身上的气息如同漩涡一般,将他身体的热切和心底的怜惜都勾了出来,并且呼啸着要将他拉入一个叫他惧怕的领域。 仅仅是一个吻,他已丢盔弃甲,险些缴械投降。 章熙转过身背对着她,他不想再看到她那张脸,凄婉的哀怨,娇媚的纯真,他不能再看她的脸。 他背身用高高在上的口吻道,“雪凝,注意自己的身份。” 说完这句话,章熙准备离开屋子。 “你确定这样出去?”背后冷不防响起她的声音。 章熙一滞。 很狼狈。 “不如让雪凝帮你。” 她如鬼魅般贴上来,两团绵软压在他坚硬的背上,仿佛海水与烈焰,碰撞出叫人战栗的余氤。 “雪凝帮你……” 她的手环上腰间,打着旋往下,一直往下…… 身体汹涌的情潮摧拉枯朽般要将他吞没。 某一处正在疯狂叫嚣。 章熙的手紧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控制自己,他不能动。 他不能将那胆大妄为的手拍掉,将她从紧贴的后背甩开。 他知道,只要他动,他就会反客为主,推开她最后也会变成拥紧她。 他已然情动。 “闭嘴,”章熙斥责。 用尽全身的气力与理智,他挣开她,一步步平稳地走出去,走到门边,他没有回头: “我有婉儿了。” 掀帘出去,他快速走回正房,将门关上,一气呵成。看着身下的情动痕迹,手狠狠砸在门板上。 这可恶的,惑人心智的女人。 只一墙之隔的隔壁,桑落颓然坐倒在地,木然地看着烛火,心中满是冷嘲。 放弃了全部尊严,用尽所有勇气,借着雪凝的名头,妄图勾引他,证明他对自己还有情意。 然而,他可以情动,却不愿碰她。 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他嫌恶她,偏生她还要不死心地自取其辱。 第二日,桑落起身后得知,章熙天未亮就回城去了。 该是能赶上陪他的婉儿用早膳。 日子长得没有尽头,桑落偏居一隅,时间都仿佛停止流逝。 她拿了酒,坐在窗边独饮。 可惜竹西寻来的酒是果酒,寡淡无味。 其实她的酒量大得很,根本不像章熙那般量浅还爱耍酒疯,她不论喝多少都能保持清明。不过对外她总说自己不会饮酒,也从未有人怀疑。 她果然会骗人。 桑落自嘲的笑,最近的生活似乎都跟苦字沾边,苦涩,苦笑,她都不记得上次高兴是在什么时候。 现在,又有新的情绪左右了她。 嫉妒。 晚上躺下来,嫉妒像是蛊虫,疯狂地侵蚀她的血肉。 她想象着崔小姐该是怎样柔弱无骨地倚靠在他怀里,留下属于婉儿的体香,想象他会不会也疯狂地在她的身上留下印记…… 她想象不出。 又充满恐惧。 或许,他对她还有感情,只是不再浓烈。 有新的姑娘分走他的情感与关注。也许,她还会给他带去悸动,可那只是身体上,章熙对自己,不再像以前的那般迷恋了。 桑落灌下一口酒,她想,她弄丢她的大公子,却变得像个怨妇一样在这里自怨自艾。 讽刺的是,她连怨恨都没有资格。 泪水不知何时又续满眼眶,她粗鲁地用手抹去,在莹白的脸上留下几道红痕。这样一个消沉颓靡的自己,她都觉得很厌烦。 可不知是眼花,还是她醉了,她竟又看到章熙,他不是一早走了吗? 第220章 幼稚的反击 章熙看着眼前这个喝酒的女人,眉头紧皱。 薄红透过她白皙的面颊,眼中有氤氲的水汽,瑰姿艳色,若心底的朱砂,叫他心尖猛地一颤。 可他不愿再为这个女人动容,至少不能叫她看出来。 章熙敛着眉,淡淡道:“收拾一下,我带你出去。” 桑落恍惚,她似乎有些醉了。 章熙怎么会要带她出去呢? 上一次他带着她,她见到了那件无与伦比的嫁衣,她的嫁衣。像是做梦一样,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却又带着宿命的味道,梦境被她自己亲手打破。 可只要想到那件璀璨鲜艳的嫁衣,桑落的心总是暖的。 章熙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于是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满是不耐,“马车就在外面。” 说完,他率先走出去。 仍是上次的马车,不同的是,这回没有因山路颠簸,而心疼地将她抱在怀里的人。 看着前方骑马的背影,桑落告诫自己,不要贪心,不要难过。 没想到竹西给她的果酒后劲还挺大,桑落在摇晃的马车中,渐渐有了睡意。 至于章熙要带她去什么地方?桑落一点也猜不到,也不甚关心。 从住到西山别院起,她就再也捉摸不透他,不知他什么时候高兴,哪一刻发火。他已经不是那个她熟悉的,傲娇又别扭的金孔雀。 马车在一处酒楼门口停下。 桑落下车时,章熙下意识伸手揽住她,将她扶下马车。 然而不等桑落看过去,他已经率先朝前走去,像是刻意回避,他的声音更加冷清。 “走吧。” 桑落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的包厢。 这间酒楼章熙从前带她来过,他们俩都很喜欢其中的剔缕鸡。 仍旧是从前的位置,不同的是,里面已经有人坐着在等了。 是崔婉。 “熙哥哥~你总算来了,婉儿等了你好久。” 崔婉迎上来,捏着章熙的袖角,撒娇着说。 章熙温声道:“饿了吧?不是跟你说不用等我,饿的话自己先吃。” 崔婉不依地娇嗔,“一个人用膳岂不是无趣,我必是要等熙哥哥一起。” “我点了你爱吃的剔缕鸡和金乳酥。” 章熙点点头,拉着人一起坐下。 后知后觉的,他仿佛才想起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指着桑落对崔婉道:“你不是闹着要见她,我将人给你带来了。” 崔婉微微一愣,很快就恢复如初,她笑得甜蜜,“还是熙哥哥对我好,的确是我相见姐姐。岳姐姐,你快坐,别客气。” 你快坐,别客气。 桑落听到崔婉温柔地对她说。 之前在南边,她并未对这个将章熙勾到假山后的崔三小姐有多少印象。彼时,她忙着应付章熙对她愈发直白的爱意,根本无暇顾及如注脚一般的崔三小姐。 然而世事变幻,曾经不甚在意的人,此时此刻正亲密地坐在章熙身旁,笑得如同一朵盛放的芙蓉。连身后的侍女,都是曾在菊苑伺候过自己的绿荷。 而她自己,却像是鹤群里站错位置的鸡,格格不入又难堪尴尬。 多讽刺。 桑落低下头,不让嫉妒爬满自己的面容。 见她不动,崔小姐又凑近章熙,旁若无人地显示着两人的亲密,她的头就快要靠上章熙的肩膀,桑落看得分明,他竟然没有躲开。 “快让岳姐姐坐下吧,一直站着很累的。岳姐姐若不坐,婉儿也不坐了!” 可见崔小姐十分善良体贴。 终于,章熙大发慈悲地看向桑落,言简意赅,“坐吧。” 桑落选了个离两人最远的座位。 一张圆桌,她正好坐在两人对面。 “熙哥哥,为了我随便的一句话,你就带岳姐姐来见我,这样来回奔波会不会让你很辛苦?” 崔婉眼睛里像是有星星,眨啊眨的,一行泪就眨出来,“你对婉儿真是太好了!” 章熙喝茶的手一顿,转头道:“你喜欢就好。” “婉儿太感动了。”崔婉像一朵清纯的小白花,她问桑落: “岳姐姐,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熙哥哥这样完美的男人?我实在太幸运了。” 桑落被崔三小姐夸张的说辞逗笑了。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是属于她的了? 短短几天,崔婉连章熙爱吃什么都知道,他们当真亲近。 “怎么了,岳姐姐?是婉儿说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吗?”崔婉看到桑落的表情,有些难过的低下头,声音失落。 紧接着,对面的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他的目光如利刃一般直射过来。 桑落的笑顿时凝固在脸上。 柔儿说崔小姐像她,难道她在人前也是这般矫揉做作? 可是再做作又如何,章熙喜欢。 桑落说:“是我失礼。” 崔婉又高兴起来,她问桑落:“岳姐姐,熙哥哥和我,我们……” “崔小姐——” 或许是酒精上头,或许“我们”这个词太刺耳,桑落忍不住打断她,“崔小姐不必叫我姐姐,或许我还没有崔小姐年纪大。” 她说完,崔婉便羞窘地看向章熙。 属于崔婉的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果然要替她鸣不平,“雪凝姑娘大可不必这般计较,唤你姐姐不过是婉儿的教养。” 桑落挑眉,“大公子难道忘了,雪凝哪里懂什么教养?” 她妩媚至极的笑,“雪凝懂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慵懒又勾人,她意有所指。 章熙被她勾着,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 昨夜…… 心尖被撩拨,气血翻涌,章熙气急败坏地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 “姑娘懂得的那些玩弄男人的花样,不知羞耻、不顾伦理的那些把戏,尽早收一收,可不要教坏了婉儿。” 不知羞耻,不顾伦理?教坏婉儿? 桑落只觉一阵酒气上涌,他当着崔小姐的面这样说她。 崔婉来回看着两人,她有些讪讪地对章熙道:“熙,熙哥哥,岳姐姐她……你别——” 桑落直直看向章熙,不等崔婉将话说完,“大公子这话好生奇怪,是你带我来见你的婉儿,如今又叫我不要教坏她。既然这般宝贝,不如早些捧回家里供着。” “不必你操心,”章熙眼眸紧紧地盯着桑落,冷着声音道,“婉儿她想见见你,你不必给自己脸上贴金。” 像是说路边的阿猫阿狗,章熙轻描淡写地将桑落说成一个被展示的物品,只因为婉儿姑娘的心血来潮。 “如此,”桑落点头,目光轻飘飘在章熙身上转了一圈,她站起来,笑得风情万种,“既然崔小姐已经见到,未防被我所污,我还是不打扰二位用膳了。” 桑落转身朝外,背后的那道目光宛如芒刺,她直起腰,走了出去。 然后,当着章熙的面,重新为他们将门合上。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221章 温暖 等人出去后,崔婉立刻往后挪了一个位置,弱弱问道:“将,将军,你不去追吗?” 章熙表情僵硬,放在桌上的手紧了又松,胸口不断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他冰刀一般的眼神看过来,无声地释放着“闭嘴”的信号。 哪里还有方才的温柔。 崔婉识相地将嘴巴闭上。 想到章熙的习惯,又往后再挪了两个位置,离他远远的。 心中叹气,明明是将军自己非要把人接来,说话却那么难听,还要当着她的面,岳姑娘当然会生气。 看到章熙坐立难安的纠结,崔婉尽量降低存在感,低着头不说话,生怕引火上身。 她方才可没少拿话刺激岳姑娘。虽然这是将军授意的,可是难保不会事后迁怒。 在崔家这么些年,其他没学会,识时务她最拿手了。 也不知道将军能不能忍过一盏茶的时间。 崔婉有些羡慕地想,岳姑娘真是得老天厚爱的美人,不单有将军忠贞的爱,还能同时拥有许家主的痴情。 许宸枫,那个惊才绝艳、清泅如画的男子。 身在南边,又有哪个女子没做过关于他的美梦呢? 没想到,岳姑娘竟是许宸枫苦苦寻觅的夫人…… 对于岳姑娘这样的人,崔婉心中生不起一丝妒忌,只因相差太远。若她能拥有一个像将军或是许家主一样,英俊又权势滔天的男子,便是折寿十年也是甘愿的。 不过岳姑娘同时拥有两个惊艳绝伦的男子,应该很难抉择吧? 一个冷傲,一个美艳,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崔婉暗戳戳地想,若是她,哪一个都舍不得,全都想要。 这边崔婉幻想得脸红,那边章熙已经坐不住,起身追了出去。 她果然还是高估了将军,这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吧? 章熙一走,崔婉即刻放松下来。 身边杵着一个浑身散发着冷气的男人,尽管这男子俊美如俦,她也一点都不好受。如今他走了,她可以一个人享用美食了吧? 将军来之前特意吩咐的那两道菜,她要好好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 章熙一路走到马车旁,可里面哪有桑落的身影。 心突然就慌了,她去了哪里? 一走了之? 不辞而别? 章熙后悔他没有第一时间出来找人。 这般天寒地冻,她连氅衣都未穿,简直愚笨至极! 就在他要派人封锁城门,准备派人大肆搜寻的时候,无意间瞥见英国公府的马车。 大步走过去,问:“谁在里面?” 车夫被他的气势所迫,战战兢兢道:“我们世子和新,新都侯。” 桑落热血上头从包厢出来,一时有些茫然,不知该去哪里。 正准备到车上等着,却在拐角处被人唤住。 “桑落?” 说话的人语带迟疑,显然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桑落回头去看,是王佑安。 乍然碰到故人,她有些不自在,尤其是自那日被许宸枫带走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想起那日在相府大厅发生的事,她更加无措,甚至想要落荒而逃。 该以什么样的面目面对王佑安? 是岳桑落,还是雪凝? 她的脸猛地红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找了你许久。” 王佑安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他叫住她,温言软语,带着春风的抚慰。 非常丢脸的,毫无预兆的,桑落的眼睛蓄了泪,她不敢出声,怕自己一说话更加控住不住。 王佑安见状,对身后面带不赞同的应舯低语,随后,他温声对桑落道:“跟我来。” 桑落不敢抬头,像只无家可归的猫儿,乖乖跟在王佑安身后,进入一间厢房。 “喝杯茶暖暖身子。”王佑安递给她一杯茶。 桑落这才意识到她出门只穿了一件夹袄,氅衣还留在章熙那里。 “多谢。” 桑落小口地饮着茶,手指托着滚烫的茶杯,心底也有了温度。 王佑安见她慢慢喝下一杯茶,这才问道:“你……过得还好吗?” 他声音很轻,好似生怕大一点,就吓住她一样。 桑落抬头看去。 王佑安一如既往地温厚,关怀也恰到好处,叫人感到舒适和放松。 桑落说:“挺好的。” 王佑安:“……是与章熙在一处吗?” 一阵难堪的沉默。 一个未婚女子没名没分的跟着男子生活,现在又被人这样问,桑落自嘲地想,章熙说的很对,雪凝就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你不要误会。”见桑落沉默,王佑安赶紧解释,“因为许宸枫他……那日他将你带走,我不放心,派人去寻你。一直寻到南边,也没有找到你。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到你。” 桑落吃惊地捂住嘴,王佑安竟然会找她。 心弦被触动,她艰难地问,“你不是知道……我的过去,你怎么还会……” 不嫌弃我,继续帮我? 王佑安看着她,那双笑起来如三月春风拂面的桃花眼,此刻正充满怜惜,“我都知道。我的人没有寻到你,却打听到你以前的事……如何成为雪凝的事。 桑落,这并不怪你,那些过去不是你的错,谁也不能左右出身。你很好,即便是那样的环境,也没有失去本心,依旧坚强……还有许宸枫,我会护着你,不让他再伤害你。” 桑落发现她最近变得越来越脆弱,很爱哭。就像现在,听到王佑安的安慰,她变得泣不成声。 她伏在桌上抽泣,不想叫王佑安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瘦薄的背微微抖动,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王佑安看着眼前哭得叫人心碎的姑娘,手抬起又放下,他是真的心疼面前这个美丽而命运多舛的女子。 想要给予她一些温暖的安慰,可最终,他也只是轻拍她的背,“别哭了,没事了……” 桑落拼命忍住眼泪,“子玉,多谢你,多谢你。” 他一定不知道,这些话对于此刻处在深渊的她,有多重要。 像是即将失明的人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他给予她的,不是几句简单的安慰,而是对光明的渴望,是对她这个人的肯定。那些不堪的过去,子玉说,不是她的错。 谁也不能左右出身,这不是她的错! 雪凝是她的过去,是她一度极力想要掩埋的过去,可也是因为雪凝,才有了今天的桑落。 “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你。” 桑落双眼哭的发红,她抬头呆愣愣地看向他。王佑安面露不忍,却还是道:“我听说他……要娶秦尚书之女为妻。”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222章 长了嘴的章熙 章熙进来时,王佑安正拿着帕子准备给桑落擦她流出来的鼻水。 她刚才哭得太惨,自己的帕子已经糟污得不能用了。 再加上这样冷的天气,她有些着凉。 桑落正跟王佑安说话,鼻水毫无预兆地流出来,然后…… 就连一向厚道的王佑安,都忍不住笑出声。 随后取出自己的帕子要给桑落擦掉,章熙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推门而入。 轻松的气氛,含笑的王佑安,羞窘的桑落…… 他们两人在干什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离得这么近,王佑安的手都快要伸到她脸上! 这个女人,这个不安分的,到处沾花惹草的女人! 章熙被气昏了头,他冲上前,将桑落拉到身后,冷冷道: “新都侯果真是君子,婚期在即,不去筹备婚礼,倒跑到其他女子面前献殷勤?” 话中带着浓浓的讽刺。 王佑安向来不与章熙逞口舌之快。 他斜身绕过章熙看他身后的桑落,鼻水还在她脸上挂着,傻乎乎、呆愣愣的。王佑安又忍不住笑,他将帕子递过去,再次越过章熙。 不等章熙做出反对,桑落已如看见救星一样将帕子接过去,速度之快,迅雷不及掩耳。 章熙于是更气了。 尤其是看到王佑安的笑后,只觉得刺眼极了。 在他焦急地一间间找人时,这个女人竟然躲在这里,同另一个男人有说有笑! 章熙简直怒火中烧。 “新都侯对雪凝感兴趣?似她这样的女子,南边多的是,新都侯想要,大可以自己买一个去。” 愤怒和嫉妒消亡了理智,他变得口不择言起来。 再买一个像她一样的女子? 没有人格与尊严,她就像是一件货物,供人买卖,评头论足。 桑落难堪地低下头。 章熙话一出口时就后悔了。他真是疯了,这样贬低刻薄她…… 他只是不想看到她对别的男人笑,他只是想叫王佑安滚。 最近的他总是这样,刻薄似乎成了老毛病。 他总是在戳破她的伤口,不停地伤害她。即便他知道,她有多羞耻于曾经的身份。 话落下的瞬间,王佑安冲上来,他揪住章熙的领口,怒吼道:“侮辱女人,章熙,你真不是个男人!既然这样瞧不起她,那就放过她。我……” 话未说完,章熙照着王佑安的面门就是一拳。 “王佑安你放屁!她是老子的人,你少他妈的肖想!” 矜贵的章大公子,此刻如乡野村夫一般,口出恶语,与王佑安大打出手。 桑落直接看得呆住了—— 她根本没想过章熙会动手。 王佑安自然不肯示弱,两人如小孩子打架一样,不讲任何章法地扭打在一处,却又拳拳到肉,一声声的闷响传来,听得人都好疼。 她大声叫“停手”,可打在兴头上的两人根本就听不见。屋中的桌椅陈设,全都被他们撞翻在地,叮铃哐啷,终于引来了屋外的人。 应舯是第一个进来的。 看到子玉被章熙压在身下揍,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上前干架。 小时候他没少跟章熙打架,这小子黑手不少,不能叫子玉吃亏。 章熙对上王佑安,那是稳操胜算的,一个文人,再有骑射的功底,也不如他这个战场搏命的武人厉害。打了这么久,不过是他猫逗老鼠,想要出口心中恶气罢了。 可应舯却不同,他也是武将,身板又厚实,等他加入进来,两人打一人,章熙顿时吃亏,连挨了好几下。 章熙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何况这两人他一个也没放在眼里,故意露了个破绽,正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纤细的身影突然冲进来,挡在他身前。 “你们别打了!” “妈的!” 章熙暗骂一声,一个旋身向前,硬生生挨了一拳一脚,牢牢护住这不自量力的女人。 疼,真他妈疼。 章熙轻轻吸气,感觉肋骨都快被踢断,他放开怀里的女人,强忍着不露出痛苦神色。 “章熙,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桑落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在章熙怀中,不由急道。 先前章熙同王佑安打架,她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好容易等到应世子来了,可他非但不拉架,反而也跟着一起打章熙…… 眼看着章熙快被他们打死,她只能舍身取义,冲过去救人。 章熙没好气道:“我好得很。” 这个女人,真会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他怎么可能有事?! 章熙转身面向对面,充满挑衅:“怎么不打了?有本事再来!你们两个加一块,都不是爷的对手!” 桑落:…… 还是打死算了。 早在桑落冲出来,被章熙护在怀里,王佑安便已经停手。此刻面对章熙幼稚的挑衅,他更加不予理会。 “主子!”混账淮左这时才赶到。 眼看满室狼藉,淮左一个箭步冲到章熙身边,“主子,你有没有事?” 章熙:…… 又来一个不会说话讨人嫌的。 王佑安不理会其他,他看了眼桑落,对章熙道:“你若爱她,就好好珍惜,若是觉得她身份不够,便放她好活。别再折磨羞辱她。” 这回再见,桑落瘦了许多,单薄得像是秋日的落叶,脆弱的叫人十分心疼。 可见过得十分不好。 章熙擦掉唇角的血迹,冷冷道:“我怎样对她,不劳新都侯操心。收起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她这辈子都不会与你相干!” 说完拉过桑落往外走。 走得急牵扯到伤处,章熙疼得要命,可想到身后两人,他板着脸将背脊越发挺直。 在门口遇到看热闹的崔婉,章熙早没了做戏的心情,冷冷丢下一句“回去”,便拉着桑落下楼走远。 崔婉望着美人远去的袅袅背影,心中对岳姑娘的崇拜更上一层。 昔日的褒姒妲己,怕也就是这个水平了吧? 真是叫人大开眼界的一天啊。 …… 马车上,章熙将大氅扔给桑落,没好气道:“你也不怕冻死。” 此时他也坐进马车,叫车夫回西山别院。 “到处勾搭男人,倒连累老子给你送衣服。” 桑落坐在马车一角,裹紧身上的狐裘氅衣,看着章熙幽幽道: “别装了,我知道你疼。” 第223章 她今天怎么了? 其实桑落没说错,他此刻浑身都疼,应舯方才打他可没少下黑手。 还有王佑安最后那拳,到现在他的脸都是麻的。 但身为男人,他不能说疼。 这是底线! 于是章熙皱眉不语。 “要吗?”桑落将背后的靠枕递过来。 章熙:…… 犹豫一瞬,他默默伸手接了过来。 马车晃晃悠悠,每一下都晃得肋骨疼,靠在软枕上会轻松许多。 车厢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桑落闭着眼睛靠在车上,面有疲惫。 章熙忍了又忍,终于装出一副不甚在意的口吻问:“你刚才……为什么要冲出来?” 其实他想问桑落是不是为了他,没好意思,这才换了个说法。 “怕你被人打死。” 桑落依旧闭着眼睛,波澜不惊。 看来的确是为了他,不过这个说法—— “要不是为了护你,老子能挨那……以后别傻乎乎地冲出来碍事。” 桑落淡淡道:“知道了。” 章熙见桑落精神不济,神情委顿地缩在角落,不由问道:“王佑安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敷衍得很明显。 章熙气道:“我在问你话,你给我好好说话。不要叫我……” 威胁的话还没说,桑落已经睁开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你想听什么?我有没有勾引新都侯?还是新都侯是否对我余情未了?” “雪凝!” 章熙怒瞪着桑落,“你还有没有羞耻心!张口闭口将勾引男人挂在嘴边。” 桑落柔婉一笑,“这不是大公子对我的评价么,雪凝哪里有什么羞耻心?” 章熙被噎。 这些话的确是他所说。可那不是他一时情急下口不择言么! 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嘴,就听桑落继续道: “不用你送我,我自己能回去。” 竟然赶他走。 自从见了王佑安,她一反常态,不再顺从不说,如今竟然还要赶他下车! 这女人要做什么?造反么? 还是王佑安许诺了她什么,她又转移目标了? 浅薄!王佑安有的,他什么没有! 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章熙被自己脑补的快要气死,就听桑落补充道: “你受伤了,早些回去休息,不要来回奔波。” ……这还像句人话。 章熙面色回暖几分,“我去西山还有事……不是为了送你。” 桑落便不再多言,继续闭目养神。 “你到底怎么了?” 章熙问她,“方才你不是很神气吗?” 怼他怼得还挺凶。 “大公子不也把我骂回来了?”桑落立刻反唇相讥。 章熙:“……” 她什么变得这么牙尖嘴利。 “王佑安来年就要娶妻,别妄想把他当做新靠山,你真以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他几句花言巧语,你还当真了?” 章熙深以为桑落今日的转变,是因为王佑安对她说了什么。 “大公子不也有婉儿姑娘?” 桑落重新睁开眼,对上章熙那张写满嫉妒的脸,“那我是不是要找一个新的靠山?还是婉儿姑娘根本就是你的幌子?” “章熙,其实你跟崔婉,是假的吧?” 她突然发问,打了章熙一个措手不及。 “你,你胡说什么?” 向来强势霸道的大将军,竟也结巴起来。 章熙被桑落看得有些心虚,别过脸不再说话。 车厢再一次静下来。 桑落其实是故意这样说的。 章熙实在太吵,问来问去没完没了,她此刻需要静一静,想些事情。 至于他和崔婉,从一见面她就知道那两人在演戏。崔婉眼中全是敬畏,对章熙哪有一点爱慕之情?叫得再是亲热,也少了情人间的熟稔与亲密。 那时她愤而离席,也是因为章熙嘴巴太坏的缘故。 王佑安说,章熙最近和许宸枫斗的厉害,双方各有损伤。 章熙不停抬举崔氏,叫崔氏重新崛起,比先前还强势几分。 许宸枫最近不在京中,是回南边处理事务。 王佑安说,章熙即将娶兵部尚书的嫡女为妻…… 刚才章熙说王佑安即将娶妻,她差点脱口而出,“那你呢?” 话到嘴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她怕从章熙嘴里听到肯定的答案。 到那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能淡定的问他与崔婉的关系,可那位素未蒙面的秦小姐,她一个字也不敢问。 雪凝有什么资格,又是以什么身份去问章熙,关于秦小姐的事呢? 她终是不配的。 出身名门,大家闺秀。 简单八个字,就将她比到尘埃里。 她不知道,是否爱一个人,就会卑微到极点? 假装不知,维持着虚伪的平静。 若是她也有高贵的出身,面对章熙时还会像现在这样自轻自贱,满心仰望吗? 桑落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就像她永远不会有高贵的出身,和清白的身世一样。 闭上的眼睛里,有泪水涌出眼角,桑落侧着头,让它们悄无声息的滑落。 回到西山别院,满身带伤的章熙受到了大家的关注。竹西,蒙小五,甚至柳先生,都围在他身旁,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哪里不舒服? 一片乱哄哄中,桑落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有些累,想要躺下歇一歇。 可她才进房间,后脚章熙就跟了进来。 一进门坐在榻上,也不看人,大爷一样道:“给我上药。” 桑落:“柳先生就在外面。” 明明有正经的大夫可以看伤。 章熙瞪向她,简明扼要,霸道蛮横: “你来!” 桑落暗地里瞥瞥嘴,去拿药箱给章熙清洗伤口。 这次的伤可比那天晚上严重多了,章熙的眼角和唇边都有淤青,唇角还有血渍。 “嘶——”章熙痛的抽气,“能不能轻点。” 桑落面无表情:“你不是不疼吗?” 她手下动作不停,再不似平日的轻柔缓慢。 章熙:…… 这女人今天一再挑衅,她,她……到底是怎么了? 章熙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王佑安那厮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还是见到崔婉,伤心的有些失心疯了? 桑落给章熙上药,章熙则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他已经许久没有细致的,仔细的看过她。此刻她低垂的眉眼中混合着淡淡的哀伤,美丽而易碎。 她怎么又瘦了? 最近没他看顾,她都没有好好吃饭吗? 她的眼睛真好看,像被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鸦黑浓郁的睫毛,像是狐狸精的尾巴,在心尖上撩拨。 章熙觉得,心底那些被压抑被掩埋的部分,正蠢蠢欲动,欲破土而出。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224章 传言 “好了。” 桑落处理完章熙脸上的伤口,利落地收拾药箱要走。 章熙没想到她这么快,不由道:“我身上也有伤。” 他已经低头准备解衣。 谁知桑落回头,只冷淡道,“身上的伤,大公子还是回去处理,毕竟您已经有婉儿了。” 说完她转身出了屋子。 这是那晚章熙对她说的原话。 那时她企图用身体挽留他,他却说:“我有婉儿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的婉儿帮上药吧。 章熙也不知是不是被桑落干净利落的拒绝给弄懵了,坐在那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味来,然后,气冲冲的坐马车走了。 桑落冷眼瞧着,可见是被打得重了,否则以章熙的脾气,肯定不会坐马车的。 接下来的几天,章熙每日都会来别院,不为其他,就来找桑落上药。 上药时两人谁都不说话。 一个安静地上药,一个认真地看人。 桑落利落的上好药,章熙利落地拍屁股走人。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好像回到最初他带她散步的日子。 搞得别院的人以为他们又快和好了。 整个院子的气氛都为之一轻,蒙小五偶尔也敢大声说笑了。 桑落感受到别院里这些人无声的善意。 但是直觉却告诉她,就像是秋后问斩的犯人临刑前的饱餐一顿,最近的日子,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当章熙脸上的伤快好的时候,突然的某一天,他没有来别院。 一连许多天,他都没有再来过。 …… 茶楼,汪思柔坐在老地方等萧昱瑾。 她有些坐立难安,不停向下张望,等着来人。 “你找孤何事?” 千等万等,萧昱瑾可算是来了。 “何事?”汪思柔忍不住扬声,“外面的那些关于大表哥和桑落的流言,你不知道吗? 最近都传疯了,说大表哥仗着权势,不顾礼义廉耻,夺人妻子,金屋藏娇,根本不配身居高位,做大周的将军。 还有秦小姐,如今府里都在传,为了平息谣言,大表哥要和秦小姐定亲,是不是真的? 桑落怎么办? 你那个梦境到底靠不靠谱?你说梦到桑落的死,会不会是被大表哥气死的?” 汪思柔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萧昱瑾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最近被朝上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柏舟与许宸枫隔空斗法。 许家财力雄厚,人脉广阔,如今又与大司马结盟,柏舟在朝中的日子过得艰难。 他提出的所有关于军队的改革和谏言,均遭到反对。 偏生章相非但不帮自己人,反而隐隐有倒戈之向。 柏舟被文臣和武将两派夹击。 他身为太子兼好兄弟,自然要帮柏舟出头。 因此萧昱瑾最近都忙着与章明承和王旌这两个老狐狸周旋,晚上还要被愈发恐怖具象的梦折磨,根本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萧昱瑾不解:“桑落的事,怎么会被传开?” 汪思柔摇摇头,她哪里可能知道这些。 “反正现在外面的传言,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之前许宸枫痴心情郎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现在传出大表哥和桑落,人人义愤填膺,为许宸枫打抱不平,说大表哥不知廉耻,说桑落水性杨花……” 就连她的那些小姐妹,现在提起大表哥来,都是一脸的鄙夷,再不是从前的敬仰崇拜,一夕之间,勇毅侯章熙风评扫地,连累的相府也跟着遭人唾弃。 萧昱瑾接着问:“秦小姐呢?又是怎么回事?” 汪思柔的白眼快翻上天,就差问一句你知道什么?好歹顾着对方是太子,这才委婉道: “殿下公务繁重,自然不会理会这等小事。如今因着外面的传言,听说府里要给大表哥娶妻,妻子人选正是秦小姐,让谣言不攻自破。” 萧昱瑾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还能不知道章熙? 如今那人正一根筋地忙着搞垮许家,成亲?怎么可能! 于是他笑道:“若说是其他事,孤不敢保证,柏舟娶妻?他若不愿,谁还能硬压着他磕头拜天地不成?不用操心。” 然而汪思柔复杂地看过来,满脸都写着你想的太简单了。 “怎么?”萧昱瑾问道。 汪思柔问:“殿下可见过那位秦小姐?” 萧昱瑾仔细回忆,他对秦尚书的嫡女,不论梦境还是现实,都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曾。” 汪思柔叹口气,“这位秦小姐,身体一直不好,是以从小养在江南,最近才接回京城。她长得…… 怎么说呢?她就像是桑落和林晚柒的结合体,兼具婉约的容貌和敦厚的品德。总之,很漂亮,且吸引人。” “你是怕,柏舟他会移情?” 汪思柔沉重地点点头。 她当然是“桑熙恋”的忠实拥趸,特别是知道桑落那样困苦的过去,她比谁都希望桑落能获得幸福。 可平心而论,这位秦小姐,实力不是一般的强劲。 桑落有的,她都有,美丽的容颜,可亲的性情。桑落没有的她也有,显赫的家世,清白的名声。 汪思柔觉得,即便大表哥对桑落有情,也不妨碍他娶秦岚泽。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何况桑落的出身,和现今甚嚣尘上的流言,注定她不可能站在大表哥的身旁,与他并肩。 萧昱瑾不置可否,“柏舟对桑落,不会变心的。”这一点他很有信心。 因为不论是哪个梦境,章柏舟都是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一个。 汪思柔反驳,“那崔婉是怎么回事?如今就在栖云院杵着!男人不都是这样,心里爱着也不妨碍他去偷腥。” 萧昱瑾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为好友辩解,“柏舟那是为了抬举崔家。” 汪思柔嗤笑,“一定要将人家府里的小姐接到府里住着才算?” 萧昱瑾无奈,不愿与她再争辩,“你今天叫我来,所为何事?” 第225章 劝他娶妻 庾太夫人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西山别院的宁静。 桑落再一次见到庾氏,甚至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在相府的日子,久远得像是上一辈子,她以为自己都快忘了。 可一见到人,那些回忆,在老太太身边哭过、笑过的日子,山呼海啸一般将她席卷。 那是她最轻松、愉快的一段日子。 她很想念太夫人。 这个善良的,给予她包容,教导,信任的老太太。 同样她也充满了愧疚,因为自己曾经的欺骗。 桑落喃喃:“老太太……” 她有些情怯,一时不敢上前。 “老夫人,小心地上积雪。”一双纤细的手扶住庾氏。 桑落这才注意到庾氏身旁还站着一个姑娘,她搀着庾氏,满怀关切。 漂亮温婉,举止得体。 凭借直觉,桑落已经猜出这个姑娘是谁。 竹西上前行礼,“太夫人。” 他被章熙留在这里照顾众人,主理别院事务。 “冰天雪地,您怎么亲自来了?主子命我等在此照顾受伤的蒙将军之子小五。若有事,您吩咐一声就成,何必亲自来一趟。” 竹西尽量降低桑落的存在感。 庾氏却不理会,指着廊下的桑落道,“我找她。” 竹西看了眼桑落,硬着头皮道:“岳姑娘她最近在静养,主子吩咐……任何人不准打扰。” 章熙走时,特意叮嘱过他要照顾好桑落,不能有任何闪失。今天太夫人来势汹汹,竹西不敢大意。 “好大的口气!”庾氏冷笑,问桑落,“这是你的意思?” 桑落摇摇头,赶在竹西再开口前道:“外面冷,请老太太进屋说话。” 庾氏闻言,率先走进屋里。 桑落亲自泡了两杯茶,给太夫人和她身边的姑娘。 “您最爱的秋枫露饮。” 将另一杯放在那位姑娘手边,姑娘轻声跟她道谢。 像是温润的珍珠,平和可亲,优雅高贵。 茶放下后,桑落立在下首,等着庾氏问话。 谁知庾氏问的第一句话,却是:“熙哥儿他……对你不好吗?” 桑落顿时羞窘又难堪。 尤其是看到庾氏身旁的姑娘眼中,显而易见的怜惜,那一刻她自惭形秽到了极致。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是珍珠,另一个是瓦砾。 喉咙像是被堵住,她艰难道:“谢老太太关心,我……很好。” 庾氏说:“虽是年纪轻,还是要好好爱惜自己。” “……是。” “熙哥儿他要成亲了。” 桑落一愣,然后木然的点点头。 终于来了。 心仍旧钝钝地疼,却有种大石落地之感。 庾氏见她这样,轻声叹口气,“你跟许……你们的纠葛,我原是不准备再管,我也管不了。可这回去不一样!若任由流言蔓延,熙哥儿和相府百年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桑落有些茫然的抬头,发生了何事? 西山别院与世隔绝,她与外界并无沟通往来,此时她还不知外面的蜚语流言。 庾氏对她身旁的姑娘道:“岚儿,你来说。” 岚儿点点头,看向桑落:“岳姑娘,如今京中都在传柏舟强抢人妻,罔顾人伦。再加上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柏舟和相府被推到风口浪尖,众议成林,民意沸腾……” 桑落惨白着一张脸,身体一时有些站不住。 她一直都怕牵连他。 可再如何躲藏,不敢见一丝亮光,终究还是被人发觉。 还连累到相府…… “岳姑娘,你要不要坐下来歇一会儿?”岚儿见她情况不好,不由问道。 扯出一丝笑,她摇头拒绝。 “对不起……” 桑落有些无力,问太夫人,“我要怎么做?” 庾氏曾经最喜欢的便是桑落的通透,任何事情,一点即通,这回也不例外: “只要熙哥儿成亲,谣言便不攻自破。岚儿她是秦家嫡女,难得在这种时候,也肯嫁进来。只是柏舟……他太倔强,不肯听劝。” “您想让我劝大公子?” “是,别人的话他不听,你的话,他大约是能听进去的。” 桑落此时已经麻木。 她看着庾氏,和身旁端坐的秦小姐,觉得有些讽刺的可笑。 她不过是依附章熙的菟丝花,一呼一吸都要仰仗旁人。 可高高在上的贵人,却要她亲手将救命的水倒出去浇花。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是再伤章熙一次心罢了,自有解语花等着给他安慰。 至于她自己,是被丢弃或怜悯的施舍,谁又会在意呢? 卑微如她,有何权力去拒绝? 出身就是她的原罪。 可她能义愤填膺地指责吗? 同样不能! 太夫人对她那样好,相府也于她有恩。何况若不是她,相府和章熙也不会遭遇流言蜚语的攻击。 此刻的她,进退维谷,举步维艰。 曾几何时,她是那么希望获得别人的尊重,就像尊重那些出身良好,身份体面的大家小姐一样。 直到此刻,她才明了,一直是自己贪心不足。 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她非要头破血流地往里钻,被人轻视,随意处置,也是活该。 她只是舍不得章熙,那个送她一亭萤火虫,将她真正放在心尖的男人,曾经对她十足的好,头一个对她说尊重的男人。 见她许久未出声,庾氏道:“桑落,你认清自己的身份。熙哥儿为了你,将整个南边搅和得快要翻天,做人不能太自私。” 太夫人是在提醒她,她与许宸枫的事。 桑落抬头看向太夫人,缓缓开口,“大公子不一定会听我的。” 庾氏:“只要你肯说,自然有用。你一个女儿家,如今不明不白地被熙哥儿养在这里,并不妥当。等府里有了少夫人,等流言没了,自然会有你的位置。” 这番话,算是庾氏对桑落的保证。 像她这样不明不白的“外室”,没有不希望进府有个名分的。 突然之间,桑落只觉得浑身上下,凉寒彻骨。 原来在旁人眼中,不论是王佑安还是太夫人,她岳桑落,不过是章熙养在外头的女人罢了。 “……知道了。” 桑落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 值得一提的是,太夫人要走时,秦小姐特意将她拉到一旁,言辞恳切,“我知这件事是姐姐委屈,等以后我……” 秦小姐脸上云红晕染,她强忍羞意,继续道:“……等我过了门,会拿你当亲姐妹一样看待,也会早日接姐姐进府的。” 又是一个叫她姐姐的人。 可秦小姐的段位,不知比崔婉高了多少倍。 看着那张娇美纯善的脸,桑落突然意兴阑珊,“等你做了栖云院的女主人再说吧。” 秦小姐脸上显出几分伤心和失望,“姐姐不信我?” 桑落不想陪她演戏,直接道:“我是不信你能嫁给章熙。” 在秦小姐错愕的眼神中,她转身走了。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226章 转变 同一时间,汪思柔将她的想法说完,即刻遭到了太子殿下的严词拒绝。 “不行。桑落若是走了,柏舟怎么办?孤怎么办?” 那两人要是悲剧收场,他萧昱瑾也落不到好。 何况那个梦境越来越清晰,可见桑落距离死亡也越来越近。 这种时候,更不能出现闪失。 “谁说要真走!咱们将桑落接出来,营造一个桑落伤心欲绝,远走他乡的假象,好叫大表哥幡然悔悟,什么崔婉秦岚泽,到底谁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再说了,这两人闹了这么长时间的别扭,总该和好了。到时候,有大表哥护着,桑落也就不会遇到危险了。” 汪思柔说服人的水平一流,萧昱瑾显然已经被心动。 “恰好大表哥最近不在京城,正是天赐良机! 等他回来,西山别院已经人去楼空。哼!叫他也尝尝被人丢下的滋味。殿下不知,大表哥如今有多过分,经常许久都不去看桑落一回。将桑落孤零零一个人扔在荒凉的西山。” 萧昱瑾立刻为兄弟找补,“不是还有小五他们吗?也不算孤零零。” 汪思柔讽刺道:“是,桑落不算孤零零。所以大表哥就能左拥右抱?刚好借此事看看大表哥对桑落的真心。若是大表哥无心,那桑落就真的不回去了……” “打住!越说越离谱,柏舟怎么可能变心。”萧昱瑾驳斥道。 汪思柔立刻反唇讥讽,“那崔婉是怎么回事?还有秦岚泽,我不信他不知太夫人和相爷的意图?男人果真都不是好东西!” 汪思柔对崔婉一直耿耿于怀,对秦岚泽更是膈应。 萧昱瑾被她无差别攻击,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这姑娘又傻又天真,什么话都敢在他面前说,也是真不把他这个太子当外人。 此时也只能道,“咱们别吵了。照你所说,要把人接到哪里?” 汪思柔被萧昱瑾顺毛安抚,这才意识到话里的不妥,脸倏地红了。拿眼偷偷去瞧,太子殿下仍旧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并没有生她的气。 马上收敛成淑女的端庄,问道:“殿下的意思呢?” 萧昱瑾沉吟,“既然是假装离家,就不能去的太远,可又要瞒过柏舟……那就固安县,离西山只有半日的脚程,县城繁华,人口稠密,最是适合。” 汪思柔听太子有条不紊地安排,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蹦出来。难怪话本里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这一刻的太子殿下,比什么许家主,玉郎可美多了! “都听殿下的,明日我就去跟桑落说。” 萧昱瑾嘱咐她,“还是别告诉桑落实情。否则等柏舟追上来,知道是桑落联合咱们一起骗他,你我大概没事,桑落却会被牵连。” 柏舟与岳皇后之间,如今可没剩多少信任可言。 汪思柔憋屈地点点头,“桑落不就是骗过大家一两回,我都原谅了。男人真小气,桑落太委屈。” 她为好姐妹打抱不平,萧昱瑾只能笑而不语。 殊不知,只有真正爱得深的人,才没那么轻易会原谅。 …… 庾太夫人走后,直到晚间,桑落才起身。 她整整睡了一个下午,陷入梦魇,怎么也醒不来。 还是青黛进来看她,才将她唤醒。 好一会儿,她都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精神恍惚。 梦境混乱,全是章熙中箭身亡的片段。 血色残阳,映着大周几万戍边将士尸首的背景,苍凉寂寥。 她像是一个旁观的过客,看着玉门关外横尸遍野,看着章熙苦苦支撑,看着他身中数箭…… 每一次,他都费劲地想从怀中掏出什么,每一次,他都没有成功。 画面定格在他倚剑跪地的背影上。 这个名震漠北的大将军,死亡也没有叫他倒下。 桑落满脸淌泪,为了数万将士的性命,为了章熙誓死守护的家国。 青黛却不知这些,她满脸担忧地看着桑落,心中焦急万分。 今日太夫人来,青黛就知有大事发生。 庾氏走后,桑落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她实在担心,才进来看看情况。 谁知进来就见桑落哭得满脸是泪,正无声地喊着,双手挥舞,也不知梦见什么,那般伤心欲绝。 青黛见桑落魇住,这才出声唤醒她。 “出什么事了?” 桑落眉眼低垂,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章熙要成亲,酒是太夫人身边的姑娘。太夫人叫我劝他娶妻。” 血气翻涌,青黛气得想破口大骂,可顾忌到这是章熙的地盘,憋了许久才道:“这也……太欺负人了!” “这跟叫你去死有什么区别!章熙会领情吗?会觉得你识大体吗?不会! 他只会更加觉得你不爱他!是骗他! 还嫌你现在过得不够惨吗? 怎么想的呀,叫你劝章熙成亲!” 像是快要喷发岩浆的火山,青黛在屋中转圈,“你可千万别犯傻!你若当真去劝章熙,就真成傻瓜了。” 桑落仍旧坐在那里,眼中有迷茫闪过。 “可我现在又算什么呢?章熙的外室?”桑落颓然坐在那里,无声地笑,“不对,我连外室都不算,章熙他根本不要我。”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青黛,我从前教你,女子贵在自立,可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这一重重的身份压得我快喘不过气。 青黛,是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踏足这个圈子,上流社会,根本不是我这种卑贱之人能够肖想的。” 青黛听得心惊,“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桑落抬头,定定地看着烛火跳跃,“我还没想好。不过我总不能叫她如愿。” 今天秦小姐若是最后不跟她说那些话,出于愧疚与恩情,她或许真的会劝章熙成亲。可秦小姐弄巧成拙,偏偏要在她面前摆大气正室的款,那她就一定不能叫秦岚泽嫁进去。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凭什么她嫁不成章熙,却要平白为她人做嫁衣。 日子过得这样憋屈,总要给自己找些乐子。 \u0003\u0003\u0003 第227章 放手 桑落倚靠在榻上,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变。 她低垂着眼睛,被润湿的睫毛又黑又亮。 桑落模糊地想,这辈子她都不会对章熙的婚礼,和成为他妻子的人表示祝福。 一定不会。 不过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终会娶妻。 当章熙儿孙绕膝,家庭美满时,不知还会不会记得年少时曾爱过、恨过的姑娘。 桑落呆呆地瞅着案几上的热茶,茶香袅袅,冒着蒸腾的热气。热气变成蒸汽,蒸汽又变成轻飘飘的烟,最后消散在空中。 可她不想被遗忘,不想消散在回忆里。 她要做章熙心中最特别的存在。 毕竟她是章熙头一个喜欢的姑娘。 那样,等他们二十年、三十年后再见,他仍可以一眼认出她,叫出她的名字,而不是擦肩而过,相忘于过往。 但她不喜欢那位秦小姐,她不希望以后陪在章熙身边的人是秦岚泽。 桑落端起只剩余温的茶,心中自嘲地想,她果真还是自私的。 不可否认,秦小姐足够好,家世、美貌、心机样样不缺,她怕秦小姐会取代她在章熙心中的位置。 头几年或许不会,可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那时的章熙,情爱不再占据他生活的重心,他有国要守,有家要护,他还有几个可爱的孩子,他会逐渐将她遗忘。 在某个时刻,他忽然想起她,也不过是住在西山别院的一个女人而已。 桑落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茶水入口时有些涩,一如她此时的心情。 但她同时又是幸运的,她在最好的年华遇到章熙,拥有过他全部的热情和爱恋。她相信以后不论再出现多少人,都不会像她一样,遇到那个最纯粹热烈的少年。 桑落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决定完成对章熙的最后一次攻略。 既然得不到,不如就放手。 叫他念着她。 一辈子。 …… 汪思柔来别院时,桑落正在伏案疾书,旁边已经堆了一沓厚厚的,写好的纸。 她有些好奇桑落在写什么,俯首去看时,被桑落挡住。 “你怎么来了?” 桑落见状,拉汪思柔去一旁坐下。 汪思柔只看到最上面像是菜谱,就没有多在意。 “竹西是怎么回事?方才差点都不让我进来。”汪思柔问道。 桑落猜是因为太夫人的缘故。 京里最近发生的事,她不知道,竹西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她不愿多说,作摇头不知。 “整日呆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是不是闷得很?” “还好。”她本身也不是好动的人。 “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桑落继续摇头,她不想再给章熙添乱。 汪思柔继续游说,“我知道一处梅园的梅花特别好,你不是想看绿梅?咱们去赏梅怎么样?” 桑落正忙着自己的大事,根本对什么红梅绿梅不感兴趣。 于是敷衍道:“天怪冷的,不想出去。” 汪思柔:…… 计划倒在一步,是汪思柔万万没料到的,桑落竟会不愿意出去。 “大表哥最近又不在京城,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桑落心中一动,问道:“章熙他,最近在忙什么?”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尤其是最近,她很想他。 汪思柔也不知章熙在忙什么,只能含糊道,“好像是去成桥大营……” 桑落便不再多言。 从手边将笸箩拿过来,准备做针线。 汪思柔恨铁不成钢,“成天做这些有什么用!你又不是王宝钏,要苦守寒窑!守在这里大表哥他就会来吗?大表哥他都快……” 成亲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好险汪思柔还记得太子的嘱托,改口道:“他都快……快回来了,不然咱们去接大表哥?给他个惊喜怎么样?” 桑落有些迟疑,又有些动心,“可是,章熙他不许我出门。” 自从上次闹翻,章熙便限制了她的进出。在这儿住了这么久,她一共也只出去了两回。好在她也没有别的去处,倒也不觉得什么。 汪思柔只差拍胸脯打包票,“自有太子殿下,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美美的就好。” 她一定要叫大表哥知道桑落的重要性,她一定要叫桑落幸福。 桑落忽然倾身抱住她。 “柔儿,多谢你。谢谢你肯让我继续做你的朋友,谢谢你这样帮我,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你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她们友情的开始,好像就是因为章熙? 那时是她帮柔儿嫁给章熙,谁成想不到一年的时间,她们完全打了个颠倒,变成柔儿千方百计想要成全她。 汪思柔被她说得脸红,将手轻轻落在桑落的背上。 桑落其实很少和人这样亲密。 可是一想到再过不久她就要离开,或许这辈子都再见不到,她不由更紧地拥抱住柔儿,希望从她身上汲取那些温暖的力量。 “咱们都会幸福的。” 汪思柔抚着她的背慢慢道。 …… 英国公府,王佑安气红了眼,揪着应舯的衣襟道:“是你将桑落在章熙身边的事情散播出去的?” 应舯毫不闪躲,“是。” “为什么?你是要逼死她么!你明知她处境艰难,如今你还将相府拖下水,那些恶毒的传言,她还有活路吗?!” “我是在救你!” 王佑安反问:“救我?” “是!我是在救你!”应舯挣开王佑安的手,语重心长,“岳桑落是谁的妻妾,她住在哪里,我一点也不关心,可我不能不在意你! 子玉,你自己好好想想,自从上回见了她,你最近都在干什么?魂不守舍,四处找她! 可找到她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同章熙、许宸枫争? 若是那女人对你有心,你这样做我尚可理解一二,可是那天你也看到了,打架时她冲出来护的是谁! 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醒醒吧子玉,别再犯傻,你明年就要成亲。 许氏豪族,与他家联姻,定能叫王氏一转颓势。等你日后做了丞相,甚至更高,女人而已,什么样的都有。 子玉,别再想她了。” 应舯说完,就见王佑安颓然坐倒,口中喃喃,“倒是我害了她……” 他的婚事做不了主,他的仕途做不了主,如今连他的心,都做不了主…… 王佑安失魂落魄的离开英国公府。 第228章 熙,我厌倦了 章熙一接到竹西的快马传信,很快结束对成桥大营将士的考校,马不停蹄往回赶。 可他到西山别院时,等待他的却只有竹西。 “怎么回事?” 章熙压抑着暴躁和疲惫,问竹西情况。 竹西说:“是太子殿下。今早太子殿下带着汪表小姐一起过来,表小姐如常与姑娘在屋里说话,太子殿下赏了属下一杯茶……等我清醒时,人就已经不见了。” 空气仿佛凝固,章熙浑身上下充满戾气,“四处都找过了吗?” 竹西将头压得更低,寒冬腊月里,冷汗涔涔而下,“都找过了,看马车的痕迹,应是往固安县方向去了。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 章熙再不多言,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固安县追去。 身后的淮左对着竹西恨恨道:“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要你做什么!老子迟早要被你累死!” 他才跟着主子不眠不休,星夜兼程从成桥大营回来,两只腿颠得直打颤,现在又要去固安县,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别废话,主子都走远了。” 竹西也跟着骑马向前追去。 淮左只能骂骂咧咧地跟上去,嘴里嘀咕,“走了不是更好,秦小姐知书达理,又温柔善良,比她可好多了……” 自从桑落的身世被曝出,淮左就不肯再理桑落。倒不全是因为她的过去,更多是因为她的欺骗。以前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讨厌。 竹西说他这是“爱之深,责之切”,淮左不肯承认,他才不要和撒谎精做朋友。 半途遇上竹西派出去打探的人,太子一行是往固安县的梅园去了。 章熙快马加鞭,在桑落一行到达前,将人拦在梅园入口。 萧昱瑾一看章熙的脸色,心中一沉,暗道不妙。 果然,不等他将人拦下解释,章熙已经越过他大步上前,掀开车帘将桑落从车上扯了下来。 “你要去哪?” 桑落错愕地看着风尘仆仆的章熙,还有他身后的大队人马。所有人都看着她,像是看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在接受审判者的盘问。 许久未见,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桑落试图解释,“我同柔儿……” “大表哥!” 汪思柔也从车里下来,怕章熙误会,她赶紧说道:“是我叫桑落陪我来赏梅的,还有太子殿下,与桑落无关。” 汪思柔自以为说的是实情,可听到章熙的耳中,却更像狡辩。 这个女人连同别人一起骗他。 章熙重新看向桑落,“我要你说。” 桑落心中隐约有些明白,她回头看了看柔儿,然后轻声道:“我说什么重要吗?你信吗?” 她无所谓的态度叫章熙更加怒不可遏,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扔到马背上,随后自己也跨上马,将一众人都留在身后,扬长而去。 马儿奔驰,迎面的寒风像是刀剑加身,疼得她睁不开眼。 桑落却不肯示弱,她紧紧抓着马鞍,将背脊挺得笔直。明明在一个马背上,却不肯挨到他一片衣角。 手被磨得生疼,十指连心,所以心才那么痛吧? 太阳像是被套在琉璃罩中,遥遥挂在天边,风将眼泪勾出来,桑落想,或许那一日,她要离开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了。 章熙看着前面倔强又瘦弱的背影,被颠簸得摇摇欲坠,到底心软,他将马速慢下来,解下披风盖在她头上,冷冰冰道:“别再病了,给我找麻烦。” 桑落慢慢拥紧身上的披风,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包裹,她很想念这个味道。 将身子放软,向后轻靠在他怀中,就像是他在拥着她,像是回到从前一样。 风声呼啸,可桑落再也没有感觉到冷意。 回到西山别院,章熙同样是毫不温柔的,将桑落从马背上扯下来。 他走得快极了,桑落被拖着,小跑都赶不上。 进到屋里,门合上的瞬间,他也随之覆上来。 唇紧紧的贴着她的唇,不容她反抗的,卷起她的舌尖,吮吸、纠缠,他吻得粗暴,毫无章法,却叫桑落身子发软,心里也慢慢起了潮意。 她揪住他的衣襟,配合的仰起头,乖乖地承受,细细的喘息声响起,是对彼此真切的想念。 桑落忽然后悔,她不走了,她不要活在他的回忆里。 死也要缠住他,她要真切地留在他身边,她不能失去他。 从在梅园将她拉下马车那刻起,章熙就想这么做了。 收到信的担忧,不见她的恐慌,还有此刻的愤怒,章熙狠狠地吻她。大手钳住她的细腰,搂紧,紧到不留一丝缝隙…… 太阳已经落下,屋内光线幽暗,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只有偶尔的,角落里会传来一两声难以抑制的吟哦,暗香疏影,暧昧像是无形的线,在彼此的拥抱抚摸,唇齿交缠中拉扯。 什么时候分开的根本不知道。 桑落脸色酡红,嘴唇微肿,发髻和衣衫都已凌乱,像极了两人此刻失序的喘息。 一下又一下,桑落被吻到缺氧,刚刚脱离缠绵悱恻的吻后,她立刻大口大口地呼吸,面红耳赤,心跳声震耳欲聋。 章熙握着她的脖颈迫使她再次仰头,瞳中像是有簇暗火在烧,烧得她神魂都在发烫。在他的掌下,是她颤抖的心跳。 桑落凝视着他的黑眸,在那簇暗火中看到了她自己的倒影,眼尾那么红,带着媚态的欲说还休。 “雪凝,是想男人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威力却很大。 桑落原本乱得一塌糊涂的心慢慢回归理智,发软的手脚逐渐变得僵硬,原来,原来他是这么看她的。 “怎么不说话?” 他啄吻着她的唇角,声音还带着情动后的暗哑,在她耳畔轻笑,“王佑安四处在找你,你以为找到新靠山了?可是雪凝,我还没玩够你呢。” 情人的眼里容不下沙子。 一旦怀疑和嫉妒的盒子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 自从上次桑落见过王佑安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章熙都看在眼里。 竹西说太夫人将秦岚泽带来,章熙就怕她会误会,继而做出什么叫他不能原谅的事。 怕她犯蠢。 于是他日夜兼程往回赶,可她还是走了。 还要诓骗汪思柔替她背书。 她为何一再叫他失望? 恋人的情感是由两个人共同组成的,一旦一个人发动攻击,另一个人就会将所有的保护伞竖起来,对向方才亲密过的爱人。 桑落冷冰冰的回视,“可我厌倦了。章熙,你也不过如此。” 我厌倦了。 章熙,你也不过如此? \b\b\b\b\b\b\b\b 第229章 熙,放了我吧 厌倦? 不过如此? 他还没有叫停,她凭什么说厌倦! 这女人究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怎么会“不过如此”。 这样轻描淡写一句话,却像是利箭射穿章熙的心脏。 他愤怒中夹杂着一丝恐慌,在桑落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看到发狂的自己。 “可你刚才的反应一点也不像是厌倦。” 他说着,加重手里的动作,轻拢慢捻,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 可红梅不再在他手下绽放,他感觉到她的僵硬与排斥。 “放开我。”她冷淡道。 这样的桑落让章熙更为发慌,他甚至害怕这样的她,“雪凝,你就这样缺男人吗?好,我成全你。” 直到现在,他都将一切归之于王佑安。 关于桑落的转变,关于桑落的离开。 他没有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就判定了她的罪,将她视为不忠不贞之人。 委屈让泪水来得飞快,几乎是一瞬间,眼眶里已然泛上泪光。 在她盈盈的泪光下,章熙更加慌乱。 他低头吻她,像方才那样,带着不顾一切地掠夺。她凭什么说厌倦,凭什么说他不过如此,她根本没有试过,他要重新将她吻得娇喘连连,他要将她吻得浑身酥软。 他企图用他的吻征服她。 衣襟被大力扯开,她大片白皙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他灼热的视线下。往常,曾经,她羊脂玉膏般的肌肤会泛出淡淡的粉色,瑰丽无比。 那是这世上最旖旎的色彩,是她对他害羞的回应…… 然而如同她不再柔软如水的身体一样,她的皮肤也是一片惨淡的白,毫无血色,毫无生气。 不回应,不拒绝,像是在佐证方才的话似的,她的脸平静如凝聚的湖面。 情爱叫人变得蠢笨,嫉妒叫人变得恐慌,章熙看着怀里冷漠的桑落,手越过峰峦,向下滑,去解她的裙摆。 “你不就是想要我上你。” 这不是她想要的吗? 那他就给她。 叫她知道,在这世上,除了他,她哪也不能去,谁也不能想。 他就是她的整个天地,是她的主人和最终的信仰。 狠狠地呼出一口气,他伸手去解她的裙摆的结…… 细细的,低低的声音在房间响起,“章熙,如果你解开,那将是我一生中最耻辱的时刻。” 在他心中,她就真的那么下贱,那样不堪吗? 章熙募得松手,他想重新揽住她。桑落慌慌张张地蹲下身,双手环膝,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发披散下来,盖住她纤瘦的背,她将自己的脸埋到臂弯里,那么小的一点儿,缩在门边。 章熙的心柔软下来。 他方才都做了些什么?从前他总想把最好的给她,现在,伤害她的却总是他。 大约是天生克星,从前她克他,如今反过来,变成他克她。 她上半身几乎裸露,只背后有根细细的绸带…… 章熙低声道:“我抱你去床上好不好……小心着凉。” 桑落像是没听到,依旧埋着头,缩在角落。 章熙拿被子裹住她,将人抱坐在床上,顺好被角,他有些懊恼道:“我刚才是被你气到了,才会说那些混账话……我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 有哪个女子会喜欢被男子这样对待? 屈辱和失望的情绪一层层叠加,桑落紧紧捂住被子,脑海中浮现那天看到的秦小姐的模样,她控制不住的去比较。 含章贞吉,淑顺温雅的秦小姐,章熙会那样对待秦小姐吗? 像是对待她一样。 显然是不会的,秦小姐是真正的名门,天然带着叫人敬重的气质。 不像她,不是她。 “你想赏梅吗?我叫他们折些回来好不好,你坐着窗前就能看到?”章熙的声音更为轻柔了。 “我累了。”桑落紧紧地闭着眼睛,漠然道,“章熙,你放了我吧。” 她以为会很难,可奇怪的是,这句话说出来后,桑落感觉身体变轻了,心里也舒服了。 “我明天陪你去赏梅,”像是突然间被扼住呼吸,胸口闷得有些喘不上来气,章熙坐下来,搂过她,亲她的发顶,声音更是许久不见的温柔: “说什么傻话,你能去哪里?好了好了,我以后不跟你发脾气的,我会像从前那样温柔体贴的。” “不是傻话,”桑落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太累了,我想离开你。你的温柔体贴,赏梅看景,留给其他小姐吧,章熙,我厌倦了。” 章熙握紧她的肩膀,漆黑的眼眸下藏着岩浆,他将她转过来,沉声问:“将我留给其他小姐,谁?秦岚泽吗?” 泪珠大颗大颗的滚下来,只要想到那个场景,章熙和别的人在一处,心就好像被人剜去一块。 可是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她永远也不能与他比肩而立,她永远都是那个见不得人的存在。 桑落闭上眼睛,涩然道:“无论是谁,你总会娶妻生子,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泪水落在他的手上,疼得他心脏紧缩。 章熙看着眼前的女人,只觉心里悲凉,“所以,你觉得我会娶别人,你希望我娶别人?” 桑落别过脸,不愿说话。 章熙却不肯叫她逃避,他捏着她的下颚,将她的头重新转向他,恶狠狠道:“回答我。” 下巴被他捏得快要碎掉。 桑落知道他此刻有多生气,但是还不够,她还可以叫他更生气,“那你娶我吗?你肯娶我吗?你把我养在这里,府里却还有个金枝玉叶的秦小姐,章熙,我算什么? 你见不得人的外室? 还是随时随地供你发泄的贱人? 我在你心中算什么呢?哪怕一点点,你对我还有一点点的信任吗? 像是被你豢养的宠物,你想要操控我,驯养我,你与许宸枫有什么区别?” 拿掉章熙捏她的手,桑落冷冷道:“你会不会娶别人,我能控制吗? 我有权发表意见吗? 我不过是卑微下贱的雪凝,在你判处的罪行下服役,你早就划定我的罪,我只能戴着沉重的镣铐,来赎我永生也难以解脱的罪。” “很好,很好……”章熙怒极反笑,指着她,“很好,岳桑落,你真是个白眼狼。” 恶狠狠的,章熙摔门而出。 院子里一连串的声响后,归于平静。 桑落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房间没有点灯,黑暗将她吞噬。 她裹紧身上的被子,笑出了眼泪。章熙终于叫她的名字,桑落,岳桑落,从她住进别院,还是头一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可惜,她很快就要走了。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230章 意兴阑珊 章熙一路气冲冲的回去。 那个凉薄没有心的女人,她竟会那样想他,将他比作许宸枫?好,很好,那他就成全她。 他会娶妻,而她,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西山别院。 在栖云院门口,他遇到秦岚泽。 “勇毅侯,”她叫住他,俏脸薄红。 章熙停下脚步,蹙眉看去,神情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几日未休,又刚在桑落那里受了大气,此时心情差到极点。 一句话也懒得说。 “将军,我是来跟你道歉的,”秦岚泽低下头,有些难为情,还带着少女的羞怯,“前几日太夫人与我去过西山别院,岳姐姐她……是我没劝住老太太,对不住。” 她一身素色浅蓝襦裙,头上是同色系绒花,在冬日暗色的背景下,她整个人清丽如兰,带着欲说还休的娇羞。 秦岚泽话中的未尽之意,章熙并没有全听明白,或者他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才因眼前这人跟桑落大吵一架,那可恶的女人甚至放言要离开,章熙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听其他女子说什么,尤其是秦岚泽,他只感到无比烦躁。 “……我家里有些补品,上次见岳姐姐她气色有些不好,将军,我能不能给她送些吃食?” 她一脸纯善的担忧,彰显的是大家女子的气度,可听到章熙耳中,却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上等人对下等人的怜悯。 怜悯?施舍? 桑落什么时候需要她,秦岚泽的馈赠。 秦岚泽又将自己摆在哪里? 章熙突然意兴阑珊起来。 这一刻,他甚至能共情到太夫人和秦岚泽去西山别院时,对桑落是如何居高临下,纡尊降贵的体贴。 那他呢? 是否面对桑落时,他也是如此?或者更加过分? 不等对面再说什么,章熙径直走进栖云院,将秦岚泽独留在原地。 刚绕过影壁,就看到崔婉鬼鬼祟祟地往回跑,显然她方才在偷听他们讲话。 “回来。” 章熙声音并不大。 崔婉却一溜烟地跑过来,“见过将军。” “最近府里可有事情发生?”他与淮左一走半个月,并不知府里的情况。 崔婉眼睛滴溜溜一转,开口道:“倒没什么大事。就是秦小姐日日都来……府里都传,她是未来的少夫人。 对了,她还想进栖云院,不过几次都被我挡回去了。” 崔婉恃宠而骄的名号早就在相府传开,因此秦岚泽并不敢硬来。 章熙揉揉太阳穴,疲惫道:“下去吧。” “将军,”崔婉犹豫地看了眼章熙,怕打扰到他似的,轻声问,“我……要到何时?” “快了……” 章熙走远,声音轻飘飘落在空中。 崔婉听后却很高兴,向已经走远的人保证道:“我一定好好做!” 章熙向她承诺过,只要她演得好,事成之后会帮她脱离崔家,让这世上再没有崔三小姐这个人。 虽不知这个“事成”是什么事,但她相信章熙,这个坐怀不乱,忠贞不渝的男人,一定能信守承诺。 章熙如往常一样躺下来。 像过去的许多个日夜一样,身体疲惫到极致,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反复浮现的,是桑落泪流满面的脸,她说:“章熙,你放了我吧。” 他要怎么放过她呢? 他已经病了,深入肌理,病入膏肓,而她就是治病的鸩酒。 深爱着她,又恨极了她。 爱她的身体与灵魂,恨她的欺骗与伪装。 他被情绪左右,反复折磨,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今日才知,不止是他,她也同样痛苦。 原本他想带她去西北,那里民风朴素,没人认识她,知道她的过去。 他甚至为她准备了新的身份,崔家三小姐,他们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他原本计划解决许宸枫后,就带她走。 他们就住在边城,守卫大周的边境,以后都不再回来。 他以为他们还能回到从前…… 可是信任却是手里的沙,抓得越紧,流的越快。 到最后,两个人都两手空空。 他不信任她,同样的,她也不信任他。 她以为他会娶妻,她竟然相信他会娶别人。 头一次,向来不肯服输的章熙被击垮。 他也感觉很累,心永远在半空飘着,没有止境,看不到归处。 第二日一早,上朝前萧昱瑾叫住他。 萧昱瑾道:“昨日的事,是孤和柔儿胡闹,桑落完全不知情。孤是看你们别扭闹了这么久,如今又多了个秦小姐,这才想了个馊主意,带桑落出去好叫你着急。 桑落本来不想去,是柔儿骗她说是去接你,她才肯出来。你再不要跟她生气,柔儿说她天天都在那个小小的院落等你。你说你们两个,明明相互有情,干什么这样跟自己过不去。” 章熙沉默地听完,期间没有说一句话。 下朝时,王佑安又请他去喝酒,有事跟他说。 章熙自然不愿理会,王佑安却也说是关于桑落。 于是,他们破天荒地坐在一处,还是回大打出手的那家酒楼。 章熙问:“你想说什么?” 王佑安却是斟酌再三才开口道:“首先,我要向你说声对不住,不只对你,还有桑落和相府,这回的流言,是我连累了桑落。” 章熙冷笑,他当然知道流言背后推手是谁,不过是不在意罢了。那些虚名,歌颂或是唾骂,他不在乎,“收起你那些无谓的心思,就不会惹出这么多事了。” 王佑安苦笑一声,带着无尽的落寞,“是啊,可不就是无谓的心思。我今天来,就想跟你说,她既认定了你,请你别辜负她。” 章熙心中一动,继而不动声色道:“哦?” 王佑安不疑有他,继续道:“上回见她,我便告诉她你要娶秦小姐为妻,想叫她跟我走……” “王佑安!”章熙将茶杯猛地置在桌上,茶水四溅,此刻根本没有人在意。 果然! 他就知道! 桑落所有的不对劲都是因为王佑安! “她是我的女人。”忽略掉心底的心虚,他对王佑安宣示主权。 王佑安木然地看着他,“我知道,她拒绝了我。可她即便出身不够,却一直是骄傲的,你若当真娶妻,叫她做妾,甚至是外室,会比杀了她还残忍。” 王佑安说:“你可能不知,或者只知道一些关于她从前的事情,我派人去南边找她时,全都知道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要养活她自己和弟弟……” 章熙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王佑安讲述桑落的过去。 甚至姿势都没有换一下,他面容平静像是在闭目眼神,只是不断起伏的胸膛泄露他此刻不平静的心情。 最后王佑安道:“好好待她,她真的已经吃了太多的苦。” 章熙这时才睁开眼睛,眼神清明,深邃清冷,他郑重道谢:“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王佑安无奈一笑,仍旧是京城风华无限的玉郎,可笑容却多了几分沧桑,“我也只能为她做这么多了。” 从酒楼出来后,章熙骑马直奔西山。 他此刻心念如潮,心中更是有无数的话想要告诉她,想要说对不起,想要说我爱你,想要说原谅我,想要说别离开…… 风迷住了眼,他的嘴边尝到了湿咸的滋味。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231章 求不得 章熙来到西山别院时,恰是傍晚。 太阳的余晖将院子染成一片的红,雪光皓然,映着余晖,浮出热闹的景象。 “人呢?” 章熙心不在焉地张望,房间里并无桑落人影。 竹西道:“在后面花园。姑娘正跟小五他们……” 章熙听得心不在焉,眼睛望着前方,脚步急切。 转过后院的回廊,他蓦然停下脚步。 就在前方不远处,纯白的雪和漫天的红,在光与影的交织处,桑落坐在后院的一架秋千上。 她并未荡动,任凭秋千在风中轻摆,微微侧头,靠在一侧的绳架上,认真注视着前方。 小五和青黛正在堆雪人,两人都不擅长,一个比一个丑,她不由展露笑颜。 裙裾随风轻轻飘动,美得宛若入画。 章熙望着这一幕,双眸一眨不眨,几乎痴了。 有多久,他没有看到她这样笑过,眼睛似有星辰,唇边梨涡浮现,明明笑容并不大,却璀璨得叫人移不开眼。 “将军!” 蒙小五先看到在拐角处的他,高声唤他。 然后,她也抬头看过来。 依旧坐在秋千上,既未相迎,亦未走掉。 和他四目相接,远远相望。 章熙终于迈步,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朝她一步步走过去,走到秋千前,停下来。 定定地凝视着她变得愈发尖俏的脸。 半晌,他伸出手,轻抚她苍白的,有些血气不足的面庞,“我……” 桑落飞快地偏过头,转开脸,躲开朝自己伸来的手。 她随即从秋千上跳下去,绕到秋千后面要走,才迈步,就被章熙一把抱住腰,放她重新坐回到秋千架上。 早在章熙走向桑落时,青黛已经和蒙小五走了,此时的小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太阳渐渐西沉,昏暗变成了主色调,地面的积雪映出几分颜色,倒不至于太过沉闷。 “昨日的事,是我的不对,别生气了,好吗?”他低声求道。 桑落坐在秋千上,一双素手握紧绳架,仰头看他,似笑非笑,“雪凝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章熙胸口一窒,这是他从前拿来羞辱她的话,被她此时这样说出来,他只觉得愧疚又心疼,“是我的不是,没有问清楚便发火,从前也不是有意……” 他不愿再说那些伤人的话,重新起了话头,“从前的事,咱们都不提了好吗?我不会成亲的,你不用担心。以后,我日日都来看你,不叫你再等我。” “我对你的心意,我心悦你,从没有变过。” 他凝视着面前这个坐在秋千架上的女子,温柔地,一字一句吐露心声。 黄昏暗淡的光掩盖了他眼中的神采,若是她能看到,就知那里面全都是她的影子。 周围静悄悄的。 就连风经过时也被凝滞在此处。 他等的不安,只因她的面上,那轻嘲似的笑容扩大。他有些怕听到她接下来的话,只想将这个消瘦如斯的女子揽入怀中。 他想要好好疼惜她。 这时桑落突然开口,“可是大公子,我厌倦了啊。” 章熙浑身僵住。 她的声音依旧婉转多情,这声“大公子”,亦是他曾经最爱的语调。 可她却说厌倦。 她又说厌倦! “为什么?” 他声音滞涩地问。 桑落低下头看裙摆下冒出的鞋尖,像个孩子似的轻轻交叠双脚轻晃,“章熙,当初我不该招惹你的。 我早就说过,你是天上翱翔的雄鹰,我不过是屋檐下的雀鸟。既高攀不上,又被九天之上的寒风刮得遍体鳞伤。 我受够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眼神,压得我透不过气,章熙,我想换一种活法。” 她声音很轻,像是情人的呢喃,“这一回,没有你。” 章熙听到他慌张到扭曲的声音,他看着她,许下承诺,“我不会叫那些人看不起你,你相信我,我不会再叫她们对你施以怜悯或是其他,我会保护你。” 桑落同样凝视着他。 “可是大公子,难道对我最多羞辱的,不是你吗?保护我?下一次,若是我再私自出了这个院子,你又准备拿什么羞辱我?” 他有些艰难的解释,“我以为你……我是怕你离开。” “大公子,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一丝信任可言。我以为你会娶妻,你以为我会逃走,多可笑。咱们就像是精疲力尽的对垒双方,一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你不累吗?” 章熙的手慢慢捏紧,他低声下气,“若是我改呢?” 桑落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 “以前我以为能嫁给你,可是现在……我的身份配不上你。也不想一辈子躲在这偏僻的西山,日日等着你,盼着你,那样太没意思了。” 章熙看着她乌发如云的发顶,“就因为我不能娶你,你就要走?那其他的呢?我对你的心意?你都……” 不在乎吗? 她天真又残忍,句句诛心,“没有了秦小姐,还有唐小姐、宋小姐,你总会娶妻生子,而我,守着你的心意,缥缈难定的心意,有什么用呢?” 章熙眼底的光仿佛被熄灭,被吞噬,重归幽暗。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他问,顿了一顿,“你只是为了嫁人,不是我,也可以是别人。” 她摇头,“我以为能依靠你,摆脱许宸枫。” “这是你的真心话?” 他咬牙问。 这不是章熙原本期待的一切。 他一路奔来,思念如潮,心中有无数的话想告诉她。他想说这辈子他都不会娶别人,他想说等他安排好一切就带她走,他想说他们重新开始……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个如此的她。 他有多喜爱这个女子,今日在她这里得到的失望,便就有多大。 他早就知道,她是如何的一个人,自私凉薄,只为自己,不顾惜任何人。 他以为他已经说服了自己,去接受全部的她,她所有的好,她所有的不好。 谁知到头来,都是他强求。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身份地位,而是借他摆脱另外一个男人。 如今她自以为嫁不了,便想要走。 她或许从来没有爱过自己,只有彻头彻尾的利用。 “原是我太贪心,什么都想要。雀鸟自有她的去处,而你,将翱翔于群山之巅,你我都不必迁就妥协。” …… 他再没有说话。心中悲凉,用心疼爱的女人,竟是这般现实自私,他不想再说什么。 突然间,他也感觉到累了。 四周一片寂静,风卷着树上的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发出细细的簌簌之声,像是落了场花雨。 他们彼此对望,一人坐于秋千,一人立于身前,远远望去,宛如璧人。 “我不会去找新都侯,或是任何一个你以为的男人。大公子,你之前说的没错,雪凝离不了男人,她永远都在迎合,伪装出最美好的样子。我骗过你,也骗过许多人。如今我想做岳桑落,活出真正的样子。” 她说完,朝他一笑,下了秋千走远。 章熙站在秋千架前。 她已走了,面前只剩一架缓缓旋转的秋千,雪花被卷起飘在秋千座上,耳边寂寥一片。 第232章 爱别离 大风吹散浮云,茫茫白雪映着皎洁月光,光辉透过窗柔柔照了进来。 桑落坐在临窗的榻上,才拿了针线笸箩出来,章熙就走进来。 “在做什么?” 他问,仿佛刚才花园里什么也没发生过。 桑落将笸箩重新收回去,“没什么,随便翻翻。” 章熙抿了抿唇。 原本他想问,“你答应我的罗袜可做成了?” 话到嘴边,却想到罗袜本是为大婚准备的,如今……她又如何肯再为自己做? 于是只剩下一句尴尬的寒暄——“在做什么?” 他们之间,爱与恨似乎都已说尽。 只留燃烧过后的余温。 到最后,唯余灰烬。 桑落要出去泡茶,看着那熟悉的背影,他轻声道:“我答应你。” 她顿时停住脚步,过了会儿,才转身朝他微笑,“好啊。” “大公子,多谢你。” 他背着烛光与月色而立,脸被隐藏起来,轮廓半隐半现,看不清神情。 然后,她听到他说:“我有一个条件。” 桑落一愣,心跳得飞快,问:“什么条件?” 他没有立刻答她。 只是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看着她。 桑落等了片刻,受不了这压迫的感觉,不由朝前两步。 在她往前走的同时,耳边传来他冰冷的声调,“今晚,我要留下来过夜。” 桑落彻底僵住,抬起头看他。 章熙却像是猜到她心中想法,补充道:“在这屋里,过夜。” “或者,这辈子你哪也别去,就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 “看着我成亲生子,老死在这个院落。” 桑落呆住了,她定定地看着他,连手指都似失去力气,不能动弹。 她才说过不要再做雪凝,代价却是陪他过夜。 多滑稽。 章熙他总有办法叫她低头。 仿佛给她的屈辱还不够,他再次冷漠地开口,“去洗一下,我喜欢干净的。” 说完,他走了出去。 他完全不等她的选择,也仿佛根本无需她做选择,带着目空一切的傲慢,他命令她,去洗干净。 他完全拿捏住了她。 就像桑落明明想将茶水泼他一脸,最后也只能唤侍女备水一样。 …… 桑落躺在床上,屋里只有留了一盏灯,昏昏沉沉,暗香浮动。 章熙走进来时,桑落的心前所未有地跳动起来。像是赶着时辰燃礼炮,她的心跳声胜过万千烟火。 她扭过身面朝向里侧。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在脱外袍。 房间太安静了。 安静的她能听到他解盘扣,扯腰带的声响。 她的脸不由更红。 桑落将头埋进被子里,企图掩耳盗铃。 随后,他掀了帐子进来,另一边陷下去,他就躺在她身侧。 章熙仰面平躺,桑落侧身斜卧,一张床榻,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许久…… “你不闷吗?这屋里火龙烧得这么旺。” 桑落的头埋在被子里,他的声音传过来时,听起来闷闷的,怪好听。 后知后觉,她感觉自己手心都出了汗。 紧接着,他的声音又传过来,“钻出来,我先跟你说说话。” 仍旧是一副命令的口吻。 然而不等她有所动作,他已经掀开被子。 桑落被吓了一跳,惊呼声喊了一半,又赶忙将嘴巴捂住。 她的大惊小怪将章熙也吓了一跳。 “你叫什么?我又没把你怎么样。”他小声嘟囔。 桑落仍旧保持着面朝里侧的姿势,裹紧身上的被子,一动不敢动。 躺在床上,似乎男女天然就有了高下之分,她处于劣势,轻易不敢妄动。 “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睡着了?” 章熙问,甚至还用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桑落忍无可忍,“……没睡!” 她本想斥他,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就成了这样,还带着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娇羞。 果然,她听到章熙的笑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就响在她的耳畔似的,热气也洒在她的后颈。 桑落能感觉到,他转了过来,面朝着她,正在看她。 其实她身上盖着被子,可被他那么瞧着,却像是赤裸似的,叫人浑身着火一样的难熬。 章熙眼见着她的耳根,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在玉白的肌肤上,像是初生的春水,初绽的花蕊,融融绯色,惑人心魄。 他试探地将手环上去,环在她柔软的腰肢上,将她虚拢入怀。 那股馨香就更加浓郁。 章熙闭上眼睛,将头更靠近她,深深地嗅她发中和脖颈的香气。 清新的像是甘甜的果子,带着诱人的芬芳。 突然间,他意识到这是她的体香,少女干净馨甜的味道,不再是许宸枫为她种下的幽幽暗香。 就像她说的,她不想再做雪凝,她要做岳桑落一样。 属于雪凝的痕迹,终将消弭。 那么他呢? 再过多久,他在她的生命中,会淡去,会消失? “打算去哪儿?” 他突然出声,桑落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因为他就像只大狗,在她的背后,拱着她嗅来嗅去,桑落被他弄的浑身发痒,还不敢将那只狗头推开。 正强撑着抵抗,就听他忽然发问。 桑落说:“不知道,总归是要好好生活。” “章熙,我不想落到许宸枫手里。” 身后的章熙收紧揽住她腰的手臂,两人贴的紧了几分,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她耳边响起。 “放心,他如今忙的很,顾不上你。只要你不往南走,其他地方都可以。他的商号、暗桩,西北地带我都拔的差不多了。” “谢谢。” “什么时候走?” “或许很快,或许等到明年开春,大公子,你不会赶我走吧?” “看你表现。” 桑落便笑起来,身后的章熙也同样胸腔震动。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久违的、轻松的氛围。 像是老朋友一样聊天,彼此都感到难得的安宁。 章熙将左臂伸过去,穿过她枕头与肩颈的缝隙,同时右臂使力,将她再向怀里推进几分,使桑落整个人都侧躺在他的怀中。 后脑紧挨着他的胸膛。 他搂着她,轻声叮嘱,“若是……以后遇到难处,你就告诉我……给我来信或差人带话都行。” 半晌才听到她的回答,“好。那我希望大公子以后,每日都心情舒畅……再不要遇到像我一样的人。” 章熙轻笑,“以后都不会有了。” 笑声中是两人都不愿去深思的遗憾。 桑落始终背对着他,章熙也假装不知道她在落泪。 两个人用最亲密的姿势,如两个相叠的汤匙,他搂着她,没有一丝缝隙。 “我梦到过你在战场上中箭身亡……以后你千万要当心。”想起那个梦,桑落道,“不过梦都是反的,你这样英勇,定是所向披靡……” 章熙一手做她的枕头,一只手覆在她身上,握住她的手,五指滑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有好些日子没有好好安眠,如今抱她入怀,耳边是她轻柔的嗓音,絮絮念着,原以为会彻夜难眠,谁知他反而很快睡着了。 桑落正说着话,身后传来逐渐绵长的呼吸,才知道他已经睡了。 她将纤瘦的身子又往后靠了靠,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他睡了,她终于能肆无忌惮的淌泪。 躺在他的怀里,幸福感叫她一度想要反悔,想转过身去抱住他,回应他。 可是,她不能再拖累他,不想再折磨他,折磨彼此。 他适合更好的姑娘。 桑落希望他以后的路都是坦途。 她想,如果是那样的话,即便陪在他身边的是那个秦小姐,她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233章 离别 等桑落醒来时,章熙已经走了。 摸摸身边已经没有温度的床榻,桑落重新闭上眼睛,默默道: “章熙,再见了。” 在西山别院的日子,曾经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原以为这院子到最后会只剩下她和青黛,谁曾想,她却是第一个离开的人。 东西是一早就收拾好的,值得一提的是,柳先生与她们同行。 “你们两个姑娘家,孤身上路怎么能行?我与你这女娃有缘,跟你们一起走。” 桑落自然要推辞,柳先生却很坚持,“当初我还欠你一个心愿,就拿这个抵了。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小五的病也好了,咱们正好作伴。”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 她与柳先生的相处时间并不算久,短短两三个月,柳先生却像是她积年的长辈一般。他看似不羁,实则内心十分细腻温良。 如今,柳先生已经是她的义父。 今早章熙走后,小院的人都知道,桑落也要走了。 小五很舍不得,却没有像往日那样闹着要跟上,像是一夜间开窍长大了似的,他只跟青黛说:“你等我,长大我就去找你。” 一句话叫青黛红了眼睛。 竹西沉默的看着桑落等人将最后的行李物品装车,直到全都收拾妥当,要走时,他拿出一个锦囊,递给桑落: “外面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这个你拿着,会用得到。” 桑落打开锦囊,里面是枚印章。 同章熙曾给自己的那枚不同,这枚印章是黄玉所刻,金蟾图案。 “以后若遇到困难,拿着这枚印章去附近的商行,那里有我们的人,能帮你。” 桑落握紧手中的印章,“多谢你,竹西。” 竹西与淮左是章熙最忠诚的左膀右臂,可长久以来,她都跟淮左更熟一点。 淮左更像邻居家吵吵嚷嚷的大哥哥,喜怒都在脸上,竹西则是成熟而理智的。 竹西对她,多是沉默的冷眼旁观,就像这回——最近她一直在收拾要走的东西,他全都看在眼里,却一言不发。 也没有告诉章熙。 桑落知道竹西并不喜欢自己,就像现在的淮左一样,认为她拖累了章熙。 可他却严格执行章熙交代的任务,细致周到地照顾她,即使因为她,竹西被迫困在这西山小院里,做一个憋屈的管家,不能在外施展自己。 好在,她终于要走了。 “保重。” 竹西看着桑落上了马车,对面前这个清美绝俗,却命运多舛的姑娘说了道别。 …… 章熙今晨很早就醒了,他习惯每日卯时准时起来练武。 可今早却有些不同,怀里有个香香软软的小人,正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酣。 她面朝自己,喷出的热气洒在他的胸膛和下颌处,轻轻地,热热的,像只小奶猫,叫人从心底感到暖意。 美好的他有些不敢面对。 他不想惊醒她,于是轻手轻脚的将手臂从她身下抽出来,逃也似的走了。 天气很不错,天空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透蓝如洗,冷冽清新,章熙只觉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如常去上朝,下朝后去城北大营巡视,一直忙碌到傍晚,方才回家。 他一直表现得很正常。 一整日的忙碌,他也无暇去思及其他。 他发誓他在努力,变回没有遇到岳桑落前的章熙。 只是回府的速度越来越慢,在入府门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调转马头往西山去。 他同样克制住了自己。 他想,他会慢慢习惯。 只是,心好像空了一个洞,喜怒哀乐所有的情绪都已经通通丢了,从前他被情绪掌控,如今,情绪将他抛弃。 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有些麻木地往回走。 路的长短远近,时辰早晚,他都失去了判断,后知后觉地,他心里开始密密的痛起来。 然后,他听到有人唤他,“勇毅侯……” 是个女子,立在栖云院门前。 袅袅婷婷,佳人如玉。 “何事?” “年节将近,听说西市近日南北商贩聚集,很是热闹……我从小在江南生活,还没有见过北方市集的热闹……” 秦岚泽边说边观察章熙的神色,见他始终淡淡的,看着不远处廊下悬挂的灯笼出神,也不知有没有在听她讲话,她便改了原本的说辞,“……听说岳姐姐也是南边来的,岚儿想约她一起去西市游玩,可以吗?” 在听到岳姐姐三个字后,章熙终于正眼看向她,他的眼眸深邃,清冷得像是山巅白雪,秦岚泽有些紧张,不由屏住呼吸。 章熙问:“你为何想请她?” 秦岚泽轻声道:“岚儿初回京城,与京中的闺秀们都不熟,岳姐姐同是南边来的,我见了她便觉得亲近。而且……” 她怯怯的抬头看他,娇羞尽显,“岚儿想与岳姐姐好好相处。” 其实作为当朝兵部尚书的嫡长女,秦岚泽这样纡尊降贵,处处向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示好,已算是大度难得。 更是变相的在向章熙表明心意。 她会与桑落好好相处,善待妾室。 章熙却丝毫不觉,他又问:“你既要请她,为何不问她却先来问我?” 秦岚泽一愣,感觉这话有些怪怪的,她解释道:“……我怕我冒然去请,岳姐姐会不高兴。” 其实秦岚泽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在章熙面前,她将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看似在说自己的不是,可细品之下,却会让人觉得是桑落不识好歹。 章熙轻笑,“是吗?” 秦岚泽便也跟着笑起来,柔顺可亲,点着头道:“是……上一次我与太夫人去看岳姐姐,她好似就不大高兴。” 听听,多么不知分寸,岳桑落真是个没有教养的女子。 太夫人大老远去看她,她竟还敢不高兴。 章熙不由笑容更大。 他看向秦岚泽,神色却冰冷如霜,带着冬夜的料峭冷意。 “既然怕她不高兴,那以后就别出现在她面前。还有,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高兴。” 说完,章熙转身往外走。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到最后,他忍不住跑起来。 第234章 反悔 章熙原本已经打算放过桑落。 想要给彼此一个体面的收场,今早他甚至都没有跟她道别。 只因怕自己会反悔。 他用尽全力,想给她一个全新的人生。 然而,他还是后悔了。 或者说从今早离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将悔意深埋在心底,试图忽略那些情绪的存在,试图渐渐释怀。 可秦岚泽却轻易将他们勾了出来。 若是要跟那么虚伪的女子共度一生,他宁愿同岳桑落继续纠缠折磨。 她不爱他又怎样? 她厌倦他又怎样? 他还没有叫停,他还爱着她,那就够了。 既是强求,那就强求到底! 章熙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 在月明星稀的冬夜,他驰骋在来往西山的路上,忙碌奔波了一天,他非但感觉不到分毫疲惫,反而如同十七岁头一次上战场一样,他深入大漠腹地,热血沸腾地想要建功立业。 今夜,他又变回十七岁的自己,而他要去征服的,不是敌人,是比敌人更加冷血、无情的女人。 是她先招惹他,给他种了名叫“情”字的蛊,他已病入膏肓,解脱不得。 既然逃不开,那便一起沉沦。 爱恋也罢,折磨也好,只要是她,只能是她! 章熙一口气奔到西山别院,豁开大门后,他兴冲冲地冲到桑落的房间,却见一室冷清。 他有些茫然的愣在当场,不知发生了何事。 房间里陈设、布局什么都没有变,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空荡荡的。 巨大的落差感,叫他感到一阵晕眩。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月光下自己的暗影,心中升腾起焚烧一切的滔天怒意。 “主子。” 章熙转过身,看着面前的竹西,问道:“人呢?” 竹西将身子弯的更低,“姑娘今早走了。” “去哪里了?” 像是来自地狱的深处,他整个人充满弑杀,戾气盈天,“我不是叫你照顾好她?” 竹西跪下来,头磕到地上,发出“砰”的声响,他声音倒是平静,伏地请罪,“请主子责罚。” “我问你,她去哪了?” “……属下不知。” 章熙冷笑出声,“不知,好个不知!” 似是气到极致,他一脚将伏地不起的竹西踹翻,像是笼中的困兽,他双眼猩红跟上去,“谁准你放她走的?” 如今年关将近,天寒地冻,她们两个弱女子,要去哪儿?能去哪儿? 且他今早方走,到晚间桑落就不见了,这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准备好的,可见是早有预谋。 那个凉薄的女人,她竟真的走了! 而竹西,从始至终都没有向他汇报过。 房间始终没有点灯,月光清凉如练,洒进几分月色,给整个屋子都拂动一层暗影,章熙就站在暗影中,阴沉地盯着倒在地上的人,气氛异常压抑。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俯身压下,带着迫人的威势,和极力隐忍怒意的声调问,“她人在哪儿?” 竹西肩膀微微一抖,继而重新伏地,“求主子责罚,属下不知。” “你找死!” 章熙怒不可遏,刷地抽出腰间长剑,抵着竹西的脖颈,剑意森森,划出一道血痕,他问,一字一句,“你当真不说?” 淮左早在章熙将人踹翻时,就跪倒在地,眼见主子动了真怒,不由劝道:“竹西,你不要命了!快些说,岳姑娘到底去了哪里?” 竹西此时已经起身,任由剑尖划破肌肤,渗出血来,他跪得笔直,将生死置之度外。 义正言辞:“属下的确不知。若属下当真知晓一二,也不会告知主子。岳姑娘她不适合主子,不该呆在主子身旁影响主子。” 章熙站在那里,目眦欲裂,气到极致,不禁血涌攻心。 他将剑高高提起,还不等刺下去,却眼前发黑,人也不禁跟着晃了晃。 淮左赶忙爬起来扶他。 待晕眩退去,他将剑掷在竹西身旁,“主意这么大,跟在我身边屈才了。以后,都不要再回栖云院。” 他说完,挥手叫人都出去。 竹西脸色青灰的跪在那儿,双目发直,如同死人一般。 比起淮左,他平日更能揣度主子心意,这几个月来,对桑落也是照顾得尽心尽力,谁能想到,他竟这般大胆。 “主子,此女自私凉薄,您当配淑女,求主子恕罪,属下真是一心为您……” 竹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比起用剑指着他,显然被驱逐才更叫他恐慌。 “滚!” 淮左被这身咆哮吓得差点重新跪下,主子正在气头上,他正要拉着竹西要往外走,蒙小五冲了进来。 “将军!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姑娘说,您曾告诉她,大漠的落日如何壮美,她说您曾要带她去看山河壮阔,如今不成行,她就自己去看您那些曾经赏过的美景……” “他们往西朝边城去了!” 不顾一旁竹西拼死阻拦,蒙小五大声道,“这是青黛亲口跟我说的。” “好小五!” 章熙拾起地上的长剑,如一阵疾风掠过,他奔出院落,骑马朝西北而去。 …… 桑落闭目与青黛缩靠在一处,昏昏欲睡。 车厢里有暖炉,但依旧抵不住外面的天寒地冻。从早起开始直到现在,坐了整整一天马车,桑落的下半身已经微微麻木。 义父说,他们需赶路。 最近天寒的厉害,眼看又要落雪,若是迟了,大雪封山,路就走不了了。 天已经暗下来。 义父说再走十几里,前面就有驿站,他们今晚在驿站落脚。 有柳泉在,桑落便安心呆在马车里。 这一天,有忙乱,心酸,不舍,难过,还有自由,新生…… 种种感觉交织,直到此刻,她才有些倦了,抱着青黛睡了过去。 马车何时停下,她都豪无知觉。 忽然迎面一阵冷风,马车车门似乎被人拉开,后颈里有冷风钻了进来,她忍不住打个哆嗦,将身上的狐裘裹得更严实些,靠在青黛怀里,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含糊问道:“义父,是到驿站了吗?” “妹妹,是我来了。” 车外,有熟悉的声音轻笑道。 \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 第235章 渡口 章熙沿着官道奔驰了一夜,却始终没有找到桑落等人。 虽说他们先走了一天,可毕竟是马车赶路,速度根本不及骑马快。何况柳泉带着两个姑娘,夜里一定会找地方落脚。 可沿途的驿站,甚至是途经的城镇旅馆,都没有他们留宿过的痕迹。 章熙在寒风中奔走,只觉得心好似也被冻住了。 此时她躲在何处? 难道她真就那么厌恶他? 迫不及待地离开他? 天地浩浩,他又该去哪里寻她? 翻过前面的山,就是永原,他们肯定走不了这么远。 章熙吩咐手下,“加派人手,从这里开始往回搜。沿途的村庄、集镇,一家一户都不要放过。” 小五既说他们要去西北,这里便是必经之路。哪怕掘地三尺,他也要将她给找出来。 星月坠落,太阳还未升起,此时恰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刻。 章熙骑在马上,他面容冷峻,唇线紧绷,目光沉沉看着前方,仿佛永夜一般黑沉的天空,心中默道: “你逃不了的。” 此时章熙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桑落想要离开,怕是自太夫人和秦岚泽去西山小院,或是更早的时候,就计划好的。她一直在准备离开他,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章熙此时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想将那个胆大妄为的女人找到。 淮左驱马上前,“主子,奔波一夜,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人,不如您先回别院歇着。这里有我盯着……” “不必。” 章熙轻吐一口气,在晨曦的微光中,浮出细密的白气,他目眺远方山峦,语气淡漠,“我要亲自找到她。” 淮左只能点头应是,心中将竹西骂得半死。 若非竹西不做人,主子和他何至于大冬夜不睡觉,在外面找人!且瞧着阵势,主子若是不找到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淮左此时又累又困,也只能咬着后槽牙强撑。 今日却不像昨日那般好天气,乌云阴沉沉地悬在半空,叫人心也无端跟着忧愁几分。 等到天光大亮时,有侍卫从宫中来传话,太子殿下有要事与勇毅侯商议。 章熙忙着寻人,并不想理会。 一个时辰后,萧昱瑾亲自骑马来了。 见到章熙的第一句话便是,“桑落呢?还在别院吗?” 章熙侧目凝视太子殿下半晌,方才问道:“你要说什么?” 萧昱瑾解释道:“孤昨夜做了一个梦,你也知道,孤有时候会梦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从前孤也跟你说过,不过你不肯相信,可这一回,真是千真万确,你一定得相信孤……” 章熙被太子啰嗦的心烦,打断道:“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孤昨晚的梦就是关于桑落。”萧昱瑾好脾气地解释,“她倒在一个白雾茫茫的地方,胸口中箭,命不久矣……” “桑落人现在哪?” 萧昱瑾昨夜的梦,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切。他能清楚地听到桑落弥留之际说的话,看到章熙悔恨的泪,还有许宸枫的失魂落魄…… 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清晰得仿佛他自己亲身参与一样。 萧昱瑾想,这一定是上天在给他暗示。所以今日一早醒来,他就来寻章熙。 章熙的眉心,似笼着层化不开的雪,他看向萧昱瑾,声音有些轻飘,“她不见了。” 不见了?! 萧昱瑾大吃一惊。 老天爷果然没骗他! “现在紧要的,是找到桑落。柏舟,她真的快死了!你一定要相信孤。” 章熙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他也很想知道,她到底在哪? 已经找了一夜,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们两辆马车,按理说目标该是很大,他派出那么多人手,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踪迹? 除非…… 他们根本就不在去西北的路上。 章熙心底的不安加剧。 一旁的萧昱瑾还在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章熙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嘚嘚朝前跑去。 他要尽快将人找出来。 萧昱瑾却是在回忆梦境,“桑落倒在柏舟怀里,浑身是血,她死后,柏舟也恨不能跟着一起走……许宸枫跪在一旁,像个疯子一样拼命踢打柏舟……” 柏舟……许宸枫…… 对!许宸枫! 萧昱瑾策马上前,要将这一重大消息告诉章熙—— 许宸枫从南边来了! 近前,见一侍卫跪在章熙马前,正禀报什么。 “……半个月前,属下才知将人跟丢了。许宸枫早已北上,留下一个傀儡替身坐镇许家,许宸枫本人数日前已经抵京。” 禀报之人正是羽飞。他数日前养好伤,自请去监督许宸枫的动向。 萧昱瑾在一旁补充道:“正是许宸枫掳走了桑落!孤梦到是许宸枫的人杀了桑落。” 章熙问:“你知道他们走的哪条路?” 桑落是昨日离开西山别院的,许宸枫就是劫到人,也不会走太远。 且他一定会带人回南边去。 可从这儿出发向南走,至少有七八条线路。 却不知到底该从哪条路去追。 萧昱瑾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梦境中,那里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孤只记得,那处人烟稀少,十分空旷,四周都是雾气,好像……好像有一个挂红色酒幡的客栈……” 渭津渡! 章熙与羽飞对视一眼。 * 赶了两日一夜的马车,桑落的腿早就僵了。 等马车停下时,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桑落跟提线木偶似的,从马车出来。刚一落地,腿就软了一下,有些站立不稳。 许宸枫就站在她身侧,拦腰将她搂进怀里。跟着解下身上的披风,兜头罩脸地将她盖了个严实,抱着她往前走。 “委屈妹妹今晚将就一夜,等咱们明日一早就坐船离开。” 许宸枫抱着桑落走进渡口旁一家挂着红色幡旗的客栈。 渭津渡荒废已久,昔年繁盛、人流如织的景象早就不复,这附近除了这家久负盛名的红垆酒肆,其余的客栈脚店,都已被废弃。 许宸枫抱着桑落,跨入这唯一挂了盏破灯笼的客舍。 店家是对老夫妻,正靠在火堆旁昏昏欲睡,除他二人之外,整个旅店再无一人。 看到一群人进来,两人微愣了下才赶紧迎上前。 这群人穿着富贵,气质高雅,身后还跟着一群健壮威武的汉子,一看便是地位不凡之人。 打头一人问道:“店家,可有上房?” 老刘头忙点头哈腰,“有的有的,请问您要几间?” 那人回头问中间的青年男子后,对老刘头道:“有几间开几间。先收拾一间上房,多备些热水送上来。再准备些吃食。” 老刘头跟他的老婆子魏氏忙点头应了。 魏氏请一行人往内堂走。 最中间的那个青年,率先向前。 他怀里还抱着个人,尽管头脸都被大氅挡住,但魏氏敢肯定,这是个女子。 还是个十分貌美的女子。 能叫这般好看的公子千珍万重的抱在怀里,肯定不是什么凡俗女子。 第236章 我只有哥哥了 许宸枫直到走进房间才将桑落放下来。 店家很快送来热水,他十分体贴地湿好帕子,要给她擦脸擦手。 桑落冷眼看他动作,直到他要拉她的手,才漠然道:“你将青黛和柳先生怎么样了?” 许宸枫温柔一笑,“妹妹说哪里话,你的侍女和义父,我自然不会慢待。” 他连柳先生是自己的义父都知道,也不知躲在暗处观察了多久,桑落心中惊慌,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任他给自己擦手。 “这两日累坏了吧?等明日上了船,就能好好歇着了。” 许宸枫说着疼惜地摸摸桑落的脸颊,轻柔爱怜,像是对一个淘气的孩童,责怪中也满是宠溺:“妹妹怎得这般瘦?吃了不少苦吧?” “你若是肯听我的,也不用受这些罪了。雪凝,哥哥早跟你说过,谁都不可能比我对你更好,这回相信了吗?” “无论何时何地,哥哥都会守着你,等着你的。别再闹了,知道吗?这辈子,你都是我的。” 他靠得极近,声音就响在耳边,温柔的声音中满是森森寒意,桑落禁不住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桑落朝后两步,冷笑道:“若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么会受罪?”许宸枫对章熙说了不少他们过去的事情。 许宸枫闻言轻笑,薄唇轻启,“那是因为他不够爱你。妹妹,你看我,不论你跟过谁,逃过几次,我都不会计较。只要最后跟你在一起的人是我就行。” 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指尖摩挲着她的红唇,看着眼前愈发美艳的人儿,他压抑着内心的嫉恨和澎湃的杀意。 只要一想到妹妹是因为其他男人才会愈发撩人,他就恨不能将之扒皮去骨,一解他心头之恨。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今他要先将人带回南边,哪怕是用链条锁住,这辈子,也不能叫她再离他而去。 来日方长。 “妹妹,真心对你的人只有我。别再想要逃了,知道吗?不然,你的青黛和义父,会遭殃的。” 他抚摸着她的青丝,微一用力,将人搂进怀里。 温柔地环住她,满足的轻轻摇晃。像是情人间的絮语,在她耳边用青黛和柳泉的性命相威胁。 桑落眉梢微蹙,似是被他打动,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你真的……会娶我吗?” 许宸枫闻言讶然,将人从怀里捞出来,紧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牢牢锁住她。 几多惊喜,“妹妹,你说什么?” 桑落面色微红,与他对视一眼,慌乱移开视线,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声如蚊蚋,“你说我是你的……妻子,你当真愿意娶我?” 他高兴起来,眼尾处氤氲出绮丽的红,容色倾城,“傻妹妹,上一次将你从相府接出来,就是要回去娶你的。” 许宸枫重新将桑落拥进怀里,扣住她纤瘦的腰肢,另一只手拾起她的修长的指,举到唇边轻吻,“你是我的妻子,宸此生唯一的爱侣。” 桑落的指尖蜷缩了一下,缩回了手,在许宸枫变脸前,双手环住他的背。 将脸埋在他胸前,迟疑道:“可我的身世……你不怕被人耻笑吗?” 她是以瘦马的身份被卖进许府的,这一点,怕是整个彭城都无人不知。 许宸枫如今是许家家主,地位自不可跟当初许家庶出的二少爷同日而语。 娶一个做过瘦马的女人当家主夫人,他当真愿意? “傻雪凝,不要怕。”许宸枫轻抚她的背,给她无声的安慰,“谁敢嚼舌根,我就杀了他。说一句,杀一个,说两句,杀一家……我看谁还有狗胆在背后议论你。” 桑落心口疾跳。 他将杀人当游戏,说得云淡风轻,她听得心底发凉,却不敢在面上带出一丝一毫,反而露出几分真挚的感激,柔声道: “从前是我错了,宸枫哥哥,还是你对我最好,从未嫌弃过我……” 至于谁嫌弃她,桑落没说,许宸枫也能猜到。 他克制住眼底的猩红杀意,怕嫉恨扭曲的面庞吓到她。 雪凝愿意跟他回去,最好不过。 章熙,他一定会收拾。 桑落感觉到他如毒蛇吐信一般的阴森,环在他身后的手紧了紧,尽管心中害怕,却仍是轻声道: “宸枫哥哥,青黛跟了我好多年,自然要带上。柳先生却不然,我不过认识他几个月。如今我跟你回彭城成亲,能不能将他放了?我不想再见到有关京城的人。” 说完半晌,却等不到许宸枫的回答。 桑落抬眸望去,许宸枫同样在低头凝视着她,双目对视,许宸枫面容森冷,他轻柔的拨开她额前碎发,声音却冷淡下来。 “何须如此麻烦,杀了他便是。” 桑落忍不住发抖,像一只惊惶的小鹿,大眼中满是惶恐,“宸枫哥哥,我害怕。你别杀他,也别杀我身边的人。我不想再怕你……” “我只有哥哥你了。” 不想再怕他。 只有他。 许宸枫遽然变色的脸又恢复温柔。 妹妹她不是不想他杀人,而是不想因为他杀人而怕他。 妹妹她说,她只有他。 许宸枫对桑落的转变不由又信了几分。 “放了也可以,却不是现在。” 许宸枫俯身轻吻她的眉心,想将女孩蹙起的眉梢吻平,“现在放,定然会招来祸患。不如请他去咱们府上做客,过了三五年,哥哥自然将人完好无损地放了。你放心吧。” 桑落不敢再说什么。 事实上,此刻她正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自己不将他推开。 好在许宸枫并没打算做什么。 等店家将饭食送来,与她一道草草用了晚膳,看她和衣躺在床上,说道: “妹妹,今晚委屈一下,等明日咱们的大船开来,你就不用再受罪了。” 桑落乖乖点头。 许宸枫极爱她的乖巧,亲亲她的额头,施施然走了出去。 桑落乖乖地躺着,仿佛累极了,很快就睡着。 等许宸枫再进来时,她正睡得香甜。 许宸枫将被子给她盖好,细致的将每个被角都压实,这才熄灭烛台的灯,重新走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床榻上原本熟睡的人,却睁开了眼睛。 眼底清明,分明是清醒而冷静的。 第237章 逃走 走廊光线昏暗,许宸枫立于窗前,听风声呼啸,面容艳丽奇诡,盯着前方漆黑水面,不知再想什么。 侍卫步容回来禀报,“家主,整个客栈四周都已埋伏好人手。” 许宸枫从桑落房间出来后,心情甚好,他吩咐步容,“好,不能掉以轻心,谨防有人偷袭。” 如今他们还在京城地界,他不愿节外生枝。 这回来京,他本就是要接雪凝回家,原当还需与章熙一番鏖战,如今能这样轻松,却是意外之喜。 是以一时来不及准备,他才会选择渭津渡这个废弃的渡口。 这里多芦苇沼泽,水流湍急,早在十年前已被新的渡口替代,许宸枫想要掩人耳目,决定从这里渡船南下。 只要过了今夜,明早登上大船,章熙就不可能再追上来了。 步容问:“夫人这里,要不要派几个人守着?” 许宸枫回头,看向桑落房间方向,此刻那里寂寂无声。他犹豫几息后,道:“不用。今夜的重点在外面,她一个女子,且又累坏了,不用特意派人守着。” “是。” 在许宸枫心中,桑落始终是个被宠坏又任性的小姑娘,如今在外受了伤,还是要乖乖回到他的羽翼下生活。他不认为桑落一个小女子,能够翻出什么浪来。 今晚的重点还是外头。 以他对章熙的了解,那厮绝不会轻易罢休。 估计一知道桑落离开,就已经派人全力搜寻了。若是追不到这里还好,若是章熙带人来了,免不了一场恶战。 上次被章熙明目张胆地将人抢去,许宸枫视为奇耻大辱,这一回,章熙若是敢来,他定叫章大将军有去无回! 想到这里,许宸枫也不回房去睡,而是亲自坐镇大堂。他有预感,今夜会有大事发生。 桑落侧耳细听门外动静,等到再无声响时,她轻轻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强忍着刺骨寒意,摸黑从衣襟里将荷包中的印章拿出来。 如今青黛和义父下落不明,她被许宸枫软禁在这里,除了自救,别无他法。 等到明早许宸枫的船到了,那时她就真的再没有逃出去的可能了。 今夜,是她最后的机会。 桑落捏紧手心的印章,玉器冰凉的质感透过手心流进四肢百骸。竹西说,商行有他们的人,只要她能逃出去,就能找到人来救柳先生和青黛。 方才下车时,她曾观察过周围,这里荒无人烟,房屋大都破败失修,大片枯黄的芦苇快将整个渡口包围。距离这家客栈不远,就是日夜奔流不休的河水。 桑落想,只要她有机会跳进水里,以她的水性,说不定就有逃脱的可能。 至于如今三九寒冬,河水冰寒刺骨,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义父待她那么好,处处为她着想,将她视作亲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义父陷于危险境地—— 许宸枫喜怒不定,如今还好,可若等他们回了彭城,说不定他哪日不高兴就会对义父不利,桑落不能冒这个险。 桑落握紧印章重新回到床上躺下。 此时时辰尚早,她要再等等。等到寅时,那是人一天最困乏,睡得最熟的时刻,到那时她再想办法偷偷溜出去。 先前给她开的房间在二楼,说是上房,却到处都是灰,破旧不堪,许宸枫看不上,只觉得委屈了她。 店家只能又换了一间。 她如今住的这间屋子,是店家老夫妻特地为儿子娶妇准备的新屋,尚算干净,和前面的客舍分开,中间隔一个小院。 许宸枫这才勉强接受,将她安顿下来。而他自己住的,也不过就是那脏乱的上房。 其实说起来,许宸枫对她,是真的很好。若非他阴晴不定的脾气,和弑杀偏执的个性,他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般地步。 桑落之前曾佯装不在意地开窗瞧了瞧外面,在小院的东南角她隐约看到一个角门,虽不知通向哪里,可总归是一线希望。 且她猜测,那角门应是客栈的后门。 好不容易取得许宸枫的信任,谋得一线生机,她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桑落在房中静静等着寅时到来,许宸枫也同样坐在大堂等待黎明。 而章熙,此刻正日夜兼程地往渭津渡的方向赶来。 事实上,每条南下的要道,章熙都布置了人手,而他自己,则决定照太子所说,亲自带人往渭津渡的方向追来。 渭津渡地处阳城之南,曾是南北往来的要塞,因其地势险峻,后被弃之不用。此处人烟荒芜,更有隐秘之效。 现距桑落离开已过去两天两夜,章熙怕许宸枫已带着人渡河南下,他心急如焚,恨不能肋下生翅,好叫能立刻找到她。 日以继夜,终于在第三日天色未明之时,赶到了渡口。 许宸枫枯坐一夜,看着烛台上的蜡烛,泣泪似的一点点变短,最后只剩小小一节,被风吹得歪斜,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他有些疲倦地揉揉眉心,打算起身去后堂看看妹妹昨夜睡得可好,正要唤店家准备热水,步容大步走了进来。 他走得太急,身上带起的寒风将不断挣扎的烛火熄灭。 许宸枫可惜地看了眼烛台,撑了一夜,只剩下最后一刻,它却终究没有将自己燃烧殆尽。 “是他来了。” 许宸枫问得很肯定。 步容抱拳应是,“前头的探子来报,勇毅侯带了大批人马,再有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 “咱们的船还有多久?” “至多一炷香。” 许宸枫站起来,“好,那咱们就去会会章大将军。” * 四周静得吓人,唯有风声呼啸不停。 桑落只穿着里衣,光脚走到窗户旁,慢慢将窗户打开。 风立刻灌进来,注入每个毛孔,身子冷得发疼,风将整个身体都吹成了筛子。 桑落强忍着冷意,从窗户上翻出去。 等到身子落地,脚踩在结了霜的地上,像是行走在刀尖上,寒意侵蚀每一寸肌肤,疼得桑落蜷缩成一团。 而更加让她惊恐的是,房间里也传来轻响,是有人在敲门。 她不敢再迟疑,哆嗦着往前跑去。 角门处却上了锁,她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风声将房间内店家妻子的呼喊声传来,桑落心中焦急,生怕下一刻就被人再抓回去,若是那样,等待她的就只剩下万劫不复。 她强迫自己冷静,环顾四周,看见水缸旁有一块大石头,她扑过去抱起石头,再朝锁头狠狠砸下去。 一下、两下……八下、九下…… 小指被石头砸中,她根本没有知觉,只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不断地抱起石头,不断地砸下去。 锁子落地的那刻,桑落觉得浑身都脱了力,胳膊更是酸软的抬不起来,可她不敢耽搁片刻,打开门向外奔去。 第238章 舍身 许宸枫听到店家呼喊时,正在布排守卫。 然后就看店家那胖胖的老婆子,连呼带喘、满脸惊慌失措的跑进大堂,“夫……夫人她,不见了……” 许宸枫这边走不开,方才叫魏氏将热水给桑落送进房间,顺便唤她起床。 谁知人却不见了? 许宸枫急忙起身往后跑,等他看到半开的窗户,跟着追出大门时,远远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正朝着河边疾奔。 “雪凝,回来!” 那纤细的身子一顿,却没有回头,而是以更加迅猛的速度朝前跑去。 倏忽消失在蒙蒙夜色里。 是夜,滴水成冰,这个傻姑娘,竟就那样跳到水里,她是不要命了吗? 许宸枫紧随其后,将身上的大氅脱下,腰带解下,就要跟着桑落往水里跳。 她的游水还是他教的。 如今她这样大胆,许宸枫定要将她抓住,好给这胆大包天的女孩一个教训。 他必要找到她的,哪怕这水流湍急,哪怕冰寒刺骨,哪怕她这样厌恶他,死也不要跟他在一起…… 他也要找到她! 碧落黄泉,她逃不掉的。 身后,步容紧紧抓住许宸枫,“家主不可,您不能跳!属下这就跳下去找人,您千万不能跳!” 谁到知道,这样跳下去,活的可能小,死的几率大——水温这样低,水速又快,人一旦被冻僵,很快就会被水冲走…… 步容死死抱着许宸枫的腰恳求,“属下们这就下水去找夫人,您在岸边等着,属下定将夫人给您毫发无损的寻回来……” 许宸枫却不听,他的雪凝,他的妹妹,自然是自己亲自找回来的好。 这一回,他一定要给这个任性的姑娘教训! 一定! 正就在这时,又有侍卫跑来,“家主,他们来了。” 许宸枫停下挣扎,和步容对视一眼。 步容道:“家主,您先去前面,属下这就同几个水性好的下水,将夫人找回来!” 许宸枫看了步容半晌,眼中戾气四溢,“她若活不了,你们就都别活了。” 步容松了口气,抱拳道:“是。” 转身带人扎进漆黑如深渊的水中。 许宸枫站在水边,沉默良久,这才朝客栈的正门走去。 章熙就等在那里。 两方对垒,各自都亮了兵器。 “人在哪?” 章熙声音浑厚威严,压下呜咽风声,清楚的传到每个人的耳边。 许宸枫却像个文弱书生,白衣白袍立于客栈那盏破败的灯笼前,遗世独立,他笑道:“将军这话,倒是令人费解。” 章熙忍不住怒气飙升,心浮气躁,一想到桑落此时还在许宸枫手里,只恨不能将此处夷为平地。 他一把抽出腰间长剑,声音冰冷,带着弑杀之意,“我能将她抢一次,就能抢第二次。你若乖乖将人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许宸枫眼神阴鸷的盯着前方口出狂言的男子,若不是他,妹妹根本不会跳水,导致如今生死未明。 想到这里,许宸枫阴翳一笑,眼尾猩红,别样诡异,“将军原来是说雪凝,却要叫将军失望了。 你们京城的人个个道貌岸然,狗眼看人低。雪凝她如今幡然悔悟,早就不想住在那偏僻的西山角落。她要跟我回彭城,风风光光的做彭城许氏的家主夫人。” “将军又何必强人所难?若真是为雪凝好,合该祝福我们才是。” 这番话戳中了章熙的肺管子,也戳痛他心中隐忧——那自私凉薄的女人,一听说他要娶妻,就收拾东西要走。如今许宸枫这般痴缠,给她地位权势,她说不得就真答应了。 许宸枫观章熙神色,继续道:“从前雪凝与我怄气,不愿回到我身边,如今她已经看清谁才是真的对她好。我听闻将军与秦小姐好事将近,倒不如彼此成全?” 他娓娓叙说,仿佛一个多年的至交好友在谈心,若是心力稍差些的,只怕要被他带偏。 但别说章熙身边还有萧昱瑾时刻警惕,他自己也不会轻易被许宸枫说动。 章熙淡淡道,“你将她带出来,只要她同你说的一样,我便放过你们。” 许宸枫将笑意隐去,露出狰狞的面目,同样冰冷渗骨,“既然这样,那就看将军的本事了。” 他话音方落,手下人已经战将上去,同章熙带来的人打成一团。 你来我往,皆是真刀真枪,很快就各有伤亡。 上一次许宸枫被章熙打了措手不及,被章熙将人抢走,这一回,他特意带来数百名好手,就是以防上回的事情再发生。 双方一时难分胜负。 章熙也加入混战。 左突右击,一时无人能盖其锋芒,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许宸枫见状,转身走回客栈。 对手下吩咐了两句,又问:“人找到了吗?” “尚未。” “步容呢?” “……一直没回来。” 许宸枫身子一晃,心口遽痛,勉强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他道,“去吧,按我说的去做。” * 桑落一跳入水中,就暗叫不妙。 先不提水温有多冰寒刺骨,光是这急流,就叫人很难稳住身形。 且在这样的流速下,在水下是极耗费体力的,她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许宸枫已经发现她逃跑,很快就会有人下水抓她,她必须赶紧想办法离开。 可她能去哪里? 上岸就是自投罗网。 在水下的手脚越来越僵硬,不听使唤。 一个不注意,她被水流带着,冲出去好远。 死亡的恐惧渐渐将她笼罩。 桑落还不想死,她的新生活还没有开始,连灌几口水后,她开始希望有人来救她,哪怕是许宸枫的人也很好! 可是,这样湍急的水里,除了她再无一人。 被水不断裹挟着向前,桑落意识开始不清,她迷糊的想,人果然是会淹死的……此时若是有棵树,叫她抱着也好啊……可水里怎么会有树呢? 树? 芦苇? 桑落猛地清醒过来。 她想起来的时候,客栈外那一大片芦苇丛,只要她能游过去,躲在芦苇丛中,许宸枫一定找不到她! 桑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始往那片芦苇丛的方向游去。 等到她快要脱力,腿脚隐隐抽筋时,终于看到了芦苇。 此时晨光熹微,水面起了大片的雾,五步以外,根本看不清人。 桑落从水里爬出来,躲在芦苇从中,大口喘息。 等她好不容易缓过劲,这才感觉到浑身冰凉,腿脚都沉的像是灌了铅一样高,眉梢、发梢,甚至是身上的衣服,已经开始结冰。 这样不行! 她会被冻死的。 桑落咬牙爬起来,脚不听使唤,她就用手往前爬。 此时雾气弥漫,又是在芦苇丛里,她也不怕被发现。 爬了不知多久,桑落感觉她的血液已经凝固,全身上下满是小冰渣,从内到外,浑身再没有一丝力气。 她快要死了,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芦苇丛中……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前方有打斗的声响。 心脏重新跳动起来,大脑也开始运转,已经放弃的手又挣扎着往前爬。 是不是? 会不会? 有人来救她了? 是章熙吗? 仿佛从心底注入一股勇气,桑落想,哪怕是死,她也要最后再看他一眼。 她爬了出去。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就在她爬出去的瞬间,她看到一支箭矢从前疾射而来,而它的目标,正是不远处,浑身是血,正与人缠斗的章熙。 是章熙…… 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反应史无前例的迅捷,她扑过去,猛地扑过去,抱住那个男人,在他错愕的眸色里,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第239章 避不开的结局 单薄而瘦弱,坚硬又刚强。 桑落像是只蝶,轻飘飘地落下来。 章熙下意识的抱住她。 像是蓦然被人闷头打了一棍,胸口透不过气来,有种要窒息的痛感。 他有些迟钝的抱着她一起倒下,后知后觉的看向她胸口的箭矢。 殷红的血水绽放在她胸口,她如凋零的玉兰,苍白又凄美。 不远处,传来许宸枫撕心裂肺的喊叫,正颠颠撞撞的朝这边跑来。 章熙揽过桑落纤瘦的身体,看着血越流越多,慌乱的用手去堵,根本没有用。 鲜血汩汩,烫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要说些什么,或是求求她,求求这个狠心的女人,不要用这种方式离开他……他想求她可怜可怜他。 可喉咙堵着生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雾气钻进眼睛里,他甚至看不清她的脸。 桑落擦去她脸上的泪,章熙的泪,她想要笑一笑,可是太累了,她太累了,费力的拉过章熙的手,将手中捏着的黄玉印章放上去,她说: “救青黛和义父……” 章熙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像是感知到生命的流逝,周围的风声水生,哭声喊声,她通通都听不到了。 他的脸也越来越模糊,桑落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挣开眼睛,她想抬起手最后再摸摸他,想说你不要哭,可最后,风中只剩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似悲悯的咏叹,“大公子……” 她的大公子。 再见了。 * 掌握了先机,却依旧避不开结局。 萧昱瑾眼睁睁看着桑落死在章熙的怀里,软软的,没有一丝生气。许宸枫疯了一样跑过来,对着章熙辱骂殴打,章熙却只是抱着桑落,动也不动。 一片蒙蒙雾色中,大地无声。 不远处,红幡飘摇。 他以为他可以救桑落,避免惨剧发生,可以救大家,救京城百姓……但他终究什么都不是,现实按照梦境的既定轨迹在继续,他无能为力。 所以,老天究竟是为何要他预知未来? 是为了证明他萧昱瑾的无能吗? 还是证明天命不可违? 既然这样,何必应验在旁人身上,直接应在他身上不是更好? 萧昱瑾跪倒在一旁,同样陷入深深的绝望。 桑落死了,接下来,他们一个一个,都会没了下场。 他还能做什么?还能如何帮柏舟? 桑落究竟是如何从天而降,为柏舟挡箭的? 她不是和柳泉和青黛在一处吗? 对了!柳泉! 醍醐灌顶般,萧昱瑾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拦住那个为桑落疯癫,不断扑打章熙的男人,大声问道: “你将柳泉关在哪里?快放他出来!他是大夫,桑落说不定还有救!快将人放出来。” 章熙木然的双眼有了一丝生气,许宸枫也安静下来,两个人都盯着萧昱瑾看。 萧昱瑾急道:“还等什么,快找柳泉啊!” 章熙猛的动作起来,他将人抱起,许宸枫在一旁带路,“跟我走……” …… 桑落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毫无生气。 柳泉说,“能不能醒过来,只看她还想不想活。” 多亏萧昱瑾的提醒,柳泉来时,桑落尚有一口气在,可也只剩下最后的一口气。 柳泉替她拔箭包扎好,对着门外失魂落魄的两个男人,面无表情,“她本就气血不足,如今又是落水风寒,又是中箭受伤,失了这么多血,人现就在床上,还没死透,你们还能继续折腾她。” 柳泉心中带气,他好好的义女,已经要远离是非,跟他去边城重新开始新生活。 可这些臭男人,却一个两个都不肯放过她。害得她中箭不说,又差点冻死,如今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还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一关,真是可恨又可恶。 章熙和许宸枫,向来高傲自负的两个男子,此刻衣衫染血,神情委顿,再不复翩翩风姿。被柳泉教训,却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柳先生,她……现在怎么样?”章熙沙哑着声音问道。 “风寒入体,高热不退,中箭的地方血一直都没有止住,她……”柳泉摇头叹息,不忍再说下去,“看她的造化了。” 说完,他亲自下去煎药。 章熙与许宸枫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前一后走进房中。 青黛正在给桑落擦手擦脸降温,看到两人进来,手下动作不停,丝毫没有走开的意思。 桑落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瘦瘦小小的一团,单薄得像是水边的芦苇。 嘴唇干裂,脸颊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她该是难受的厉害,眉头微微皱起,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许宸枫将帕子打湿递给青黛,他原是好意,青黛却完全不领情。 青黛将帕子抢过来扔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许宸枫的衣摆,“家主大人,求您放过桑落吧。她就快死了,您别再威胁她,强迫她了好吗!” 许宸枫嘴唇翕动,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儿,有些狼狈,“我是想对妹妹好的。” “对她好?”青黛冷笑,“您是对她好,恨不能全天下就您一个对她好。她不能有思想,不能有情绪,只能像个提线木偶,按照您的想法来生活。即便如此,您还是不满意,拿身边人的性命威胁她,吓唬她……” 青黛如今已经豁出去,桑落若活不成,她也不想活了,因此说的话句句诛心。 “您但凡肯将她当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你们今天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她也不会宁愿跳河也不跟你在一起!” 这番话说完,青黛也不看他,转身继续给桑落擦身。 许宸枫脸上青灰一片,默默看了会儿躺在床上的桑落,转身出了屋子。 他走后,只剩下章熙有些讪讪地站在一旁,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 “勇毅侯!”章熙才吐出一个音节,青黛已经怒目而视。“求您也行行好,放过桑落吧。她再经不起您的折磨了。” “我……何时……”章熙有些心虚。 “您对她还不够坏吗?脾气说来就来,火想发就发!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那应该是爱,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您总觉得她对不住您,骗了您,可您又为她做了什么? 伤害!欺辱! 现在她为您舍身挡箭,您满意了吗?这条命都赔给您,够不够赔罪,请您也放过她吧,她原本是要走的……” 青黛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下去,明明桑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却被这些男人,用爱的名义一再伤害。 章熙的嘴开合几次,最后也只能和许宸枫一样,默默的走出去。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240章 悔 许宸枫走的那天,桑落依旧没有醒来。 柳先生说,桑落在冰水里泡的太久,风邪入体,又受了重伤,失血过多,能活命已是大幸,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醒不醒得过来,却是未知之数。 是以这些天章熙都守在桑落身边,不眠不休地喂药喂水。 他的银甲卫,将整个渭津渡前后都包围起来,别说人了,一只苍蝇都不要妄想能够飞出去。 许宸枫或是被形势所迫,或是因桑落跳水的举动而伤了心,总之,他暂时放弃了与章熙的争夺,和对桑落的执念,在许家大船开来两天后,他登船走了。 而桑落,也重新回到了西山小院。 客栈毕竟环境不好,养伤多有不便,因此桑落在铺了厚厚毛皮地衣的车厢中,再一次回到别院。 这几日,桑落的伤口换药,章熙从不假他人之手,即便是青黛,也只能在他身后打下手。 等回到西山,安顿好桑落后,章熙准备给她擦身,顺便换身干净的衣服。 桑落洗洁,这几日客栈条件有限,再加上她高烧反复,一直都没有换洗。章熙想,她虽睡着,定也是不舒服的。 唤侍女打来热水,章熙去柜中拿换洗的里衣。桑落的卧房,他并不熟悉。 翻了好几个柜子,才看到她没有带走的亵衣亵裤,正要拿出来一套,却不小心撞翻了一旁的笸箩。 章熙认得这是桑落偶尔做针线的那个,被她时常扔在榻上的某个角落里。她不爱女红,总是动两针就不耐烦。 他为此还取笑过她。 章熙蹲下来捡拾,某一瞬间,心中突然酸酸胀胀的,闷得厉害。 从前她在身边时,他不知道珍惜,总欺负她,跟她生气,如今她躺在那里,无知无觉,他才真切地感到心痛与悔恨。 若是可以,只要她能醒过来,他可以不去打扰她,默默地守护她,叫她去过理想的,全新的生活。 只要她能醒过来…… 将笸箩里的零碎布头和针线都收回去,就在他要放回柜子时,无意中看到放笸箩的地方,叠着一沓整整齐齐的罗袜,甚至还有明显有别于女子里衣的衣服,展开来,是针脚不算平整的两套男子里衣。 她何时做了这些? 是为他做的吗? 一个完全不会女红的人,这一沓罗袜,两套里衣,她究竟用了多久? 她为何没告诉他?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来,章熙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两拳,茫然而无措,委屈得像只无家可归的大狗。 他侧头望着床上日渐清瘦的女孩,她还做了什么,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章熙将衣服叠好放了回去。 青黛已经走进来。换药她就忍了,可是擦身这种事,怎么能叫章熙一个男子来! 她一定要为桑落守好最后的底线。 好在章熙这回没多坚持,让出床前的位置。 屏风前,他问青黛,“我看到,她做的罗袜和里衣,是……给我做的吗?” 青黛对章熙至今没什么好脸色,闻言更是柳眉倒竖,“勇毅侯,你要冤枉她到什么时候!她连命都为你舍了,你还不信她?! 她跟任何男人都是清清白白的,不管是许宸枫还是王佑安,只有你,唯有你!眼盲心瞎,自以为是的混蛋!” “……她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 “跟你说什么?她为你学女红,整日整夜不睡觉地做衣裳,做坏了一件又一件,十根手指被戳得像是筛子?你会信吗?你关系吗?还是觉得她惺惺作态,在邀宠?” 章熙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困难地答道:“我……我不知道她做的这些。” “你怎么会知道?”青黛冷笑着嘲讽,“那时候,你正陪着你的崔小姐玩乐,忙着与你的秦小姐定亲,她就坐在那儿——” 青黛指着临窗的榻,说道:“就坐在窗边,日升日落的等着。你又知道什么?” 章熙彻底被击败。 青黛一声声的质问,像是匕首在凌迟着他的血肉。 他一句话也回答不出。 他总说她自私凉薄,扪心自问,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自以为爱她,对她好,可也是他,给了桑落最多的风霜刀剑。 像是个懦夫,他想要落荒而逃。 强忍着此刻的软弱,他不敢去看青黛的眼睛,声音暗哑得不像样,他问:“还有什么?” 青黛早已转身不再看他,闻言冷冷道,“你自己去找吧。” 于是,章熙在书房的案几上找到桑落写的食谱。 她曾照顾过他的饮食,那时他脾胃不调,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吃下去的东西甚至还会吐,全靠药物维持。多亏了桑落,每日为他烹调膳食,他才重新有了食欲。 而现在,他手里拿的,正是桑落用心写下的一张张食谱。 章熙才知,原来看似简单的一餐一饮,背后不知凝聚了她多少心思。 这一道道菜肴,就像是一个个回忆,那时他们每日一起用膳,打趣小五,她狡黠而聪慧,娇憨百态,妙语如珠,他从前不觉,此时方觉遗憾入骨。 那样明媚娇妍的她,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啊…… 章熙握着纸张的手青筋暴起,他压抑着此时的情绪,内心却早已滂沱。 她一定还有东西留给自己。 转过身,章熙继续寻找。 在内室的妆奁里,他看到她写给自己的信。 就放在他送她的雕翡翠花鸟纹手炉旁。 薄薄的两页信笺,不算长的信,却叫章熙的手颤抖的不成样子。 直到此时,章熙才知,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241章 她的心意 章熙吾兄,见字如面。 这封信,不知你是否会看到,什么时候看到,但想必这时候,我已然离开。 信中之言,很久之前便想同你讲,一直不得机会,亦觉无从开口。 我本名岳桑落,是父亲为我取的名,我很喜欢。 桑落原是一种古酒,因母亲善酿酒,尤善桑落酒,故父亲为我起名桑落。 自从身世被曝出,自我住在西山别院后,你就再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你总是唤我姑娘,或是雪凝。 雪凝之于我,却是耻辱。 九岁那年,被婶娘卖入瘦马行,因着心中廉耻,我不肯再用本名,故起名雪凝。南边少雪,但雪花自来洁白剔透,我渴望纯白干净,如雪花晶莹凝结,是以叫自己雪凝。 然身在欲望漩涡中,如何能落得一身干净。 幸得许家二少爷宸枫相救,十一岁那年,我进许府为婢。后因宸枫少爷偏爱,颇是过了两年无忧生活。 你从前说我凉薄自私,依附男人过活,这话的确不错。 若非宸枫少爷性情偏执,掌控欲极强,又频繁对我身边人下手,我万万不会趁着许家上一代家主去世时偷跑出来,继而阴差阳错,捡到太夫人给本家族人的信笺,冒充落魄亲戚,千里迢迢来相府投奔。 这才有了后面与太夫人的约定,和骗你之事。 雪凝渴望重新依附男人,这个男人那时变成了章相。 我的确起过勾引章相的心思,那日落水,也的确是我精心设计。 可命运弄人,我走错院落,遇到了大公子你。 因幼年所受之苦,对于情爱,我向来嗤之以鼻,甚至拒之千里,然而偏偏叫我遇到了你。 那时的我,何等的蠢。 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自以为对男人了如指掌,能够顺利通过你,完成与太夫人之间的约定,完成身份的逆转。 然而,真心唯有真心可换。 在与你虚虚实实的相处中,不知不觉我早已动心。 或许是你送我那些硕大昂贵而丑陋的首饰时,或许是你挺身而出护我周全时,甚至是你每一次轻揉我发心的时候,心里用坚冰竖起的高墙,被你用热情一次次地融化。 我逃避过,拒绝过,甚至想要随便找个男人嫁了。 也是你,一次次地将我拉回怀中,一次次给我炙热的爱恋,叫我相信,情爱的可贵。 终于,我以为我真的能够触碰到叫幸福的东西…… 然而,谎言要付出代价,撒的谎越大,收回的利息越高。 被当众揭开真相,我从高处狠狠坠落。 说是粉身碎骨也不为过。 那些不光彩的过去,那些急于隐瞒的曾经,一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在相府的厅堂,前一刻我还手握赐婚的圣旨,接受众人的赞美,是全京城最叫人艳羡的姑娘,下一刻,却成为众矢之的,像是不洁之物,叫人不齿不屑。 我深深自卑于自己的经历,又虔诚地感激你的包容。 因为你的原谅,我当时认定,哪怕是一辈子做章熙不能见光的外室,我也甘之如饴。 是的,之于感情,感激才是我当时对你最大的情感。 可你给我的却远远超出预期—— 穿上嫁衣的那刻,是我这一生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像是一个已知宿命的梦,你再一次知道了我的欺骗,梦境破裂,婚礼也没了。 我没法再嫁给你。 从那时起,我便有些累了。 在我仰望四四方方的天空,整日整日枯坐的时候,我常常在想,若是你没有遇到我,人生是不是会轻松许多? 你永远是那个,高昂着头,清贵傲慢的大公子。会遇到一个像秦小姐那样的淑女,陪伴你,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地走完一生。 而雪凝,根本不该出现在你本该辉煌灿烂的人生中。 她不该是你的污点。 所以,我想要离开了。 我不想拖累你,成为你的累赘,负担…… 此时夜已深沉,黎明将至,枯坐一夜,词不达意,心乱如麻。 你已许久没来,我心中的忧愁,无人可诉。 章熙,此时我真的怕了。 自从见过秦小姐后,原来我并不甘心做一个只能等着男人来的外室,我不能忍受你有别的女子,哪怕我知你心里有我,可是不行,雪凝不行,岳桑落更不行。 我不能容忍,一分一毫,一时一刻,你身边出现别的姑娘。 然则我的身份,或许连为秦小姐提鞋亦不配。 我永远无法正大光明地站在你身旁,与你比肩同行,这将是我永难言说之殇。 雪凝囿于身份,桑落耻于卑微。 你或许不信,然则在我心中,唯爱一人。 那个内心永远炙热而骄傲的男子。 我曾在最好的年华遇到最好的他,却用仅剩的一点自尊,隐瞒了我的心思。 终究到了离别之时。 你是雄鹰,注定翱翔九天,而我会在某处小小的屋檐里,抬头仰望苍穹,仰望你伟岸的身影。 请容许我在最后耍一点小心机,若是你能读到这封信的话,后院的秋千架前,有我亲手酿的两坛桑落酒,此酒细润绵长,祝君武运昌隆,顺遂安康。 桑落字。 * 章熙读完最后一行字,早已泪湿眼眶。 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已将她的顺从和温柔,当做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曾经的欺骗,变成他不断道德压榨的借口,他自以为饱受痛苦,却从未想过,在乎过,桑落的感受。 那个被迫卖进瘦马行的小女孩,她有多无助? 在相府被当众揭露身世,她有多难堪? 她心里是不是也有伤,从来都没有愈合过? 章熙只觉得心脏一阵遽痛,痛得他不得不弯下腰,痛得他五脏都挤在一处,那个可怜又坚强的女孩,给自己起名叫雪凝,渴望纯白的女孩,他怎么能那样残忍,一次次地伤害她。 一直羞辱她。 带给她希望,又亲手打破希望。 章熙不敢想象,她在深夜写下这封信的心情。 她怕自己不会相信。 她甚至都没有告诉过他,罗袜,里衣,桑落酒的存在。 连同这封信,和她的心意,若非他今日发现端倪,将永远尘封在这间屋子。 这个傻姑娘,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孩。 她不是瘦马吗?怎么这般不懂男人? 他要的,从来都是她多哄一哄他而已。 他总是觉得,他的落落一心只追求安稳的生活,爱它,多过爱自己这个人。 只要能带她安稳,这个人是王佑安,或是章相,都没有关系。 他嫉恨她的无所谓,他气愤自己不是她的唯一选择,他恐慌她的“不爱”。 可他没有想到,原来她竟是如此在意他,她爱他…… 他却对她那样坏。 难怪青黛说他是浑蛋。 他真是这个世上最大的浑蛋! 而那个傻姑娘,他的落落,却肯为她这个浑蛋挡箭。 真是个傻姑娘啊…… 章熙哭着又笑起来。 等她醒来,章熙想,等他的落落醒来,他要亲口告诉她: 他的心,从来只有她一个人,每分每毫,每时每刻,都唯有她一人。 此生唯爱一人。 章熙还想告诉她,她真的太傻,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却一直忍着不讲。 他要恳求她的原谅。 还要求她别再离开自己,这一生,他无法再次承受失去她之痛。 不,他等不到她醒来。 他现在就要告诉她,立刻去告诉她! 喋喋不休地在她耳边诉说爱意,直到她听得厌倦,重新睁开狡黠明媚的大眼,他才肯罢休! 第242章 不愿醒来 桑落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全靠之前章熙饮食不调时留下的养元丸,桑落靠这些丸药维持基本摄入。 她的烧如今已经退下去,中箭的伤口也逐渐好转。 可人就是醒不过来。如睡着一样,她就那么静静躺着,无知无觉。 柳泉说,桑落一直醒不过来,有可能是她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于是章熙不眠不休的照顾她,日夜不停地与她讲话,企图将人唤醒,同样没有用。 他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不止,守在桑落的床前不肯走,最后还是柳先生看不下去,强行叫他下去休息。 在那之后,章熙便将岳清风接了来。 他知道她一直想弟弟,只是不敢跟自己说。 年关将近,朝中事情多了起来,他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地守着她,便将她喜欢的人都接来,好让她高兴。 还有汪思柔,杜表姐,甚至是王家兄妹,只要是她喜欢的,他通通将人接来。 柳先生说桑落或许是不愿意醒,那他就把所有人都叫来,看她是不是真这样狠心。 竹西还是负责西山别院的事务,那时他将桑落从渭津渡接回来,竹西在廊前跪了三天三夜。 不论是竹西还是淮左,他们都看到桑落奋不顾身为章熙挡箭的那一幕,若非桑落,如今躺在那里的人,就是章熙。 因而两人对桑落都既感激又愧疚。 考虑到种种因由,章熙到最后也没再赶竹西走,而是将他送给桑落的黄玉印章扔还给他: “她不单救我,还想救柳先生和青黛,以后别再说配不配得上这种话,她比我们谁都高贵。” 说完,章熙走进屋去照看桑落。 屋外,竹西手中握紧印章,深深跪倒在地,久久不起。 …… 这日,章熙巡完城北大营,正欲回西山别院,淮左拦住他,“主子,相爷他……请您回府,他在书房等您。” 这些日子,章熙都是朝堂、西山两头跑,至于相府,倒是很久没有回去了。 大概猜到相爷要说什么,他点点头,调转马头回府。 清辉堂里,章明承开门见山,“你可知最近关于你的风言风语?” 近来章熙愈发不掩人耳目,不但自己日日都回西山别院,还频繁带人出入,之前关于他强抢人妻,与桑落的各种流言,如今更是愈演愈烈,成为京中茶寮酒肆,街头巷尾的谈资。 章熙并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章明承向来涵养甚好,闻言也不禁变了脸色,“你怎如此油盐不进?为父已经妥协退让,只要你肯娶妻,那女子,养在西山便罢了,可如今……你这般高调行事,秦家脸面何在?” 章熙轻嗤,反问道:“秦家与我何干?” 他这般反骨,章明承气得拍桌,“我听说你为了那女子,连城门北军都调了去,闹了好大的阵仗,就为了与许宸枫抢女人!就为一个女人,赔上你的名声,家族体面,至于吗?她配不配你这样为她付出? 柏舟,你听我说,秦小姐她——” 章明承的话尚未说完,已被章熙黑沉着脸打断,“那个女子?你说的是哪个女子?她有名有姓,她叫岳桑落。 在我心中,她是比性命还重要的存在,名声之类,我根本不在乎。至于相府和相爷您的体面,我会成全的。等她醒来,我就会自请去边城守城,再也不会回来。相爷,这回您满意了吗? 是了,你若真那般喜欢秦小姐,大可自己将她娶回来,我绝不阻拦。至于我,这辈子就只会有岳桑落一个女人。” “逆子!你给我回来!” 章明承被章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整懵了,根本顾不上什么他娶秦小姐之类的浑话。 这逆子,这逆子竟是要去戍边! 再也不回来! 他急声高呼,想将人唤回,可章熙早已大步走远,徒留一室茶香袅袅。 章明承颓然的坐回太师椅上,那个女人,那个岳桑落,究竟给柏舟喝了什么迷魂汤! 他好好的儿子,连家都不要了…… 从清辉堂出来,淮左觑着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主子,咱们真的要去边城?再也不回来?” 他虽站在书房外面,可里面相爷和主子两人说话,一个比一个声高,他想听不到都难。 章熙脚下一顿,斜睨着淮左,“你若不想去,趁早说还来得及。” 淮左连连摆手,舔着脸笑道,“我自然是要跟着主子您的,我就是怕姑娘她受不了边城的气候。我皮糙肉厚不怕风吹,姑娘可是水晶一样的人儿。” 如今,桑落又变成淮左口中的姑娘,而不再是含义不明的“她”了。 章熙听完,也不答话,又重新往前走。 从前他或许会担忧怀疑,可现在,他能确定,桑落一定会愿意的。只要有他有家,她哪里都肯去的。 突然想到什么,章熙扭头对淮左道,“今日你不用跟我回西山,在府里找个地方,叫崔婉搬出去。” 淮左迟疑地问:“……今天吗?”都这么晚了。 “今天。” 章熙却不容置疑。 落落说了,不愿他身边有别的女人,那崔婉就必须搬出去,一息都不能耽搁! 他可不能叫落落再伤心。 “……是。” 看着主子潇洒地走远,淮左在身后苦兮兮地应了。 第243章 又狼又狗章小熙 桑落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的自己,如霜花,如飞羽,飘荡在天地间,她自由极了,也轻松极了。 感知不到疼痛和寒冷,内心平和,无喜无悲。 然后,铺天盖地的黑甜将她笼罩,她困倦地闭上眼睛,睡了长长的一觉。 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也不知睡了多久,这种感觉太好,她有些不想醒过来。 可身边总有个声音在她耳边絮叨,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像是夏日晚间的蚊蝇,无休无止的,吵闹的人不得安枕。 桑落想叫那人闭嘴,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一动也动不了……她这才开始害怕起来,惶恐不安,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她寻不到回家的方向。 家? 她有家吗? 桑落清醒过来。 从心底蔓延的恐惧将她包裹,她是死了吗? 她记得为章熙挡箭,那么长的一支箭将自己射穿,所以,她是死了吧? 绝望和将死的恐惧再一次深深笼罩住她时,她又听到那个声音,从远方深处,比从前清晰得多,在呼唤她。 “落落,醒醒。” 那人从雾气中走出来。 是个年轻的男子,轮廓深邃,容色倨傲,眼神却很温柔,他来到她身前。 “落落,跟我回家。”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紧紧地扣在一起。 …… 桑落逐渐恢复意识时,右肩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感到自己仿佛被人抱在怀中,右肩上的疼痛清楚地传了过来,鼻息里满是浓重的药味,那人似乎是在给她的伤口上药。 她素来怕痛,此刻眼睛还来不及睁开,下意识就想避开那只上药的手。但她没有力气,也发不出声音,身体不像是她自己的,想要避开疼痛的来源,却似乎根本没用。 她皱起双眉,睫毛微颤,努力和右肩处那股力量相抗,然后耳边就听到那熟悉,聒噪的声音,“落落乖,很快就好,上了药就不疼了。” 骗子,明明就很痛。 “骗人。” 桑落下意识的反驳,谁知出口的声音,嘶哑刺耳的像是生锈的铁在地面摩擦。 那人似乎也被这难听的声音吓住,他被定住一般,久久没有动作。 然后—— “落落,落落,你醒了吗?你是不是醒了?落落……” 好吵。 肩好痛…… 桑落呻吟一声,终于从昏睡的梦境中苏醒,慢慢睁开眼睛。 第一眼,她就看到梦境中的男子。那个在纯白的,雾气弥漫的世界里,朝她伸手,要带她回家的男子。 只不过,丑了许多…… 章熙眼窝深陷,瘦削的脸颊有凌乱的胡茬,眼神疲惫,布满血丝,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你弄疼我了。” 桑落浑身无力地控诉,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发出小奶猫般微弱的声音。 章熙无措地将人她放倒在枕上,动作轻柔无比,像是对待易碎的水晶,小心翼翼道歉,“对,对不住……我下回……” 嗓子眼像被堵住,他有些说不出话。 “算了,原谅你。”桑落躺在那里,再次疲惫地闭上眼睛。 原谅你…… 章熙眼底渐渐浮现一片带了血色的泪光。 其实他有许多话要讲,他有无数的心意要告诉她,可真到这一刻,她真的醒过来,他就像个笨嘴拙舌的莽汉,除了扑过去,抱住她,别无他法。 他想要紧紧地抱住她,嵌入自己的骨肉血脉中,紧密而不可分。 可是不行,她身上还有伤,因为他受的伤。 章熙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长发里,双臂克制地轻轻环着她,手臂青筋暴起,他浑身都颤抖起来。 桑落感到自己长发下的脖颈间,无声无息地漫出一片湿意。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抱着她,可那片温热的湿意,却叫桑落感受到他的害怕与恐慌。 她也跟着难过起来。 费力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她轻轻环住他的背。 “我醒了,别怕……” 章熙已经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根本控制不住。 爱恋、愧疚、感激、恐慌……万般情绪交织,他久久地抱着她,品尝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醒过来了,还能跟他说话,真好…… 真好。 从前他以为,他是扑火的飞蛾,她是万劫不复的火。 如今才知,她是爱的囚牢,他惟愿终身无期。 章熙就那样埋首在她发间良久,再次抬头时,桑落已经看不到他的眼泪,唯余眼底一片通红。 “落落,从前是我错了,我是浑蛋,我脑筋不清楚。你可以打我骂我,做什么都好,别再走了行吗?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跪坐在床边,虔诚地恳求。 桑落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早就将话说清楚,她是要独自开始新生活的。 都怪睡得太久,都怪他此刻的样子太可怜,她有些忘记自己之前的决定了。 说好要放过彼此的…… 桑落有些懊恼的咬咬唇。 “不——” 才吐了一个音,章熙已经低下头,面朝她压下来,紧接着,唇瓣一热。 他胡乱地亲吻着她,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的额头、眼睛、鼻头、面颊、脖颈…… 再回到嘴边。 他的举动是如此突然,以至于刚开始她完全没反应,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他深切地吻着。 他的吻霸道极了,几乎立刻攫走她的呼吸,顶开唇瓣,狠狠地吸住她的舌,彻底和她纠缠在一起。他深吻着她,久久不放。 津液互渡,她就快要窒息,他才肯松开她,将脸下滑贴在她的胸口,听到砰砰跳跃的心脏。 然后,他自她的胸口处抬头,眼神亮得像是坠了星辰,直直看着她,“我的心里,从始至终唯爱一人,落落,除了你,今生再不会有其他人走进去。” 他握着她的手来到胸前,叫她感受心脏的跳动,“这里很小,只能容纳你一个。落落,我早就打定主意,只要你能醒过来,天涯海角,你要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只要你肯要我。” 他霸道凶悍的吻她时像是丛林里的狼,他祈求原谅的道歉时又像是摇尾乞怜的狗,刚醒过来的桑落,被深深的迷惑住了。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244章 同床? 右肩一直在隐隐作痛,桑落朝伤口看过去。 “我将你都看完了,”章熙也跟着眼神下移,在桑落右肩大片裸露的肌肤上停留片刻,继续道,“你要对我负责。” 声音虽轻佻,他眼底却是显而易见的心疼。桑落右肩伤得很重,在一片凝脂玉膏的肌肤上,紫黑的伤口显得狰狞而突兀。 是以章熙故意道。 桑落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重新看向章熙,那双眼睛如秋水寒星,像是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清亮至极,眼波流转,意味不明。 章熙竟被看得有些心慌起来,他梗着脖子道:“你没醒的时候,药是我喂的,伤是我换的,你难道不该对我负责吗?”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 桑落一时有些懵,不知她昏睡的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向强势又别扭的大公子,如何变成了泼皮无赖? 可还不等她想明白,房门被推开,青黛拿着浆洗好的衣服走近。 看到她醒来,青黛手里的衣服掉到地上也顾不上,奔到她面前,哭得涕泪横流:“桑落,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青黛也瘦了很多,趴在她床前呜呜地哭,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桑落也不禁跟着心酸落泪,她这一病,将大家都吓坏了。 “好了,别哭了,我都醒了。”桑落哑声道。 被挤在一旁的章熙也跟着劝,“就是,她才刚醒,你快别哭了,省得再叫她劳神。” 只见方才还伤心落泪的青黛一跃而起,指着章熙道:“桑落什么醒的?你竟然瞒着不跟大家说!她声音哑成这样,你都不知给她倒杯水喝吗?她睡了这么久才醒,你怎么不叫柳先生来看看?” 满满的指责。 且毫不留情。 床上的桑落吃惊地睁大了眼。 甚至做好为青黛求情的准备。 然而—— 章熙除了脸上有些讪讪,为自己分辩“她也是刚醒”以外,对青黛的指责照单全收不说,还亲自去桌上取了茶壶倒水,竟是丝毫不以为意。 桑落忍不住闭了闭眼,总感觉还在做梦,没有醒过来似的。 旁边的青黛一看到她闭上眼,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着急忙慌地喊柳先生,生怕她又睡过去。 桑落被魔音灌耳,不得不又睁开眼睛…… 柳先生重新为她把过脉,只说她身子虚,外伤要慢慢养,亏损的内里要缓缓补,除此之外,她这生死劫,算是过去了。 在场众人无一不松口气。 整个西山小院因为桑落的苏醒,阴霾尽散。 人人充满欢欣,明明还未到年节,倒像是过正旦一般喜乐祥和。 唯有岳清风,守在桑落的床前,不停掉金豆豆。 小小的人看着下巴尖尖,脸色苍白的姐姐,哭道:“我再也不去上学了,姐姐,我要保护你,再不要叫坏人欺负你!呜呜……” 姐姐出事后,他一直住在顾先生府上,先时还不知情,直到京中关于章熙、姐姐和许宸枫的流言愈演愈烈,他才知道许宸枫又找到了姐姐,还将她带走。他日夜担心姐姐安危,顾先生却不准他离开。 这回要不是姐姐不知生死地一躺好些天,章熙还不会将他接来。 岳清风被吓坏了,再不肯离开姐姐。 桑落刚醒,身子尚虚,闻言拍拍沂儿的肩膀,浅浅笑道,“胡说,没有学问怎么行?姐姐还等着你给我挣诰命呢。” “人都活不成,要那些身外物做什么!”岳清风抹一把眼泪,对桑落道,“姐,等你好了咱们就走,这里的糟心人,咱们再不见了。” 糟心人…… 桑落不由去看床沿边的章熙。 他仍旧立在那里,丝毫没有走开的意思。 岳清风也顺着姐姐的目光看去,看到面无表情的章熙,他嫌恶地皱皱小眉头,鼻子发出轻哼,“姐,我已经学了些本事,能够养活你和青黛,还有柳先生,等你病好咱们就走,再也不受旁人的气!” “你姐哪里也不会去。”章熙突然出声。 岳清风人虽小,气势却不弱,闻言腾的一声站起来,对着章熙意正言辞,“我姐姐命都差点赔给你,你还要怎样!现在我回来了,你休想再欺负她!” 章熙扶额默叹,看来青黛没少在岳清风面前说他的坏话,“我不会欺负她,我疼惜她还来不及。” 岳清风根本不信,“我姐姐从前多康健,如今被你折磨得只剩一口气躺在床上,你不疼她,她自有我这个弟弟来疼。你瞧不起我们,我们也不靠你。” 章熙被这小人说得一时语塞,余光看到桑落眼中有晶莹滑落,更加急道,“谁说我瞧不起……你不懂别乱说。” “谁说我不懂!” 岳清风不依不饶,“你以为我不知道,京中都在传,你要娶吏部尚书——” “沂儿!”桑落打断岳清风的话,“姐姐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 岳清风闻言立刻闭嘴,俯身给姐姐盖好被子,小大人一样道,“那姐姐先睡一会儿,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你叫我。” 桑落笑着点头,闭上了眼睛。 岳清风再狠狠瞪一眼章熙,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等人走了,章熙重新坐回床边的脚踏上,没话找话:“小孩子家,听风就是雨的,竟说些不着调——” “你也出去。” 章熙:…… 看着床上闭目的桑落,他嘴唇翕合半晌,起身讪笑道,“我去厨房看看饭食可做好了。” 关门声响起,房间再次恢复安静。桑落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流苏,眼中露出几分迷茫。 这回醒来,章熙变了许多,青黛和沂儿那样对他都不生气,是因为她的救命之恩吗? 他说他的心里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人,她能信他吗? 现如今,她还有放手离开的决心吗? 桑落正想的出神,门再次被推开。 章熙端着食盒走进来,“今天吃燕窝粥和蛋羹,你现在身子虚,得慢慢进补。” 将食盒放在床边,扶起她让她靠在怀里,舀起一勺粥,吹凉后喂到她嘴边。他做的自然而周到,末了还会细致的拿帕子给她擦嘴,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喂完饭,还有喂药,然后是漱口,擦脸,在拒绝擦身后,章熙端着水走出去。 他表现的自然无比,桑落便冷眼旁观,默不作声。 直到章熙换了一身里衣走进来,并且在桑落震惊中,淡定的爬上了床…… \u0001 第245章 男人的厚脸皮 桑落眼睁睁看他上床,有些结巴道:“你……你做什么?” 章熙一脸坦然地从床尾爬进去,躺在桑落里侧,侧身目光灼灼的看她,“睡觉啊。” 桑落扛不住他这样的眼神,尤其是在床上。 “出去!”她怒道。 章熙一脸无耻的懵懂,“你没醒的那些天,我们都是这么睡的。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桑落能清楚地感觉到血液往脸上涌的过程,她强忍住恼羞成怒,声音尽可能平静,“可我现在醒了!” 章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我刚洗过澡,还换了新的里衣。” 这是干净的问题吗?桑落简直被气笑。 她有些招架不住变成无赖的章熙,尤其是他还用暗哑低沉的声音问: “你要不要看看?” 看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 桑落感觉到脸颊滚烫,心里发慌,她明明还没准备好要接受他,却被他撩得身体有些发软。 心里念叨着不要输,她大胆地看过去,上下扫过一圈后,近乎挑衅道:“也就那样吧,我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其实不是。 屋子里地龙烧得很热,章熙惧热,里衣的扣子便只扣了下面,他又是面向她侧卧,大半个胸膛都露在外面,桑落能清楚地看到他贲张的肌肉线条,和块垒分明的腹肌…… “只是‘那样’吗?”章熙挪近,声音有些失望,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扑洒在耳朵和侧脸,“你要不要再细看一下?” 还要如何细看? 她只要一低头,就能穿过衣服缝隙看到他劲实的腰,及一道往下无限延伸的性感弧沟,直没入下裤内,充满诱惑的余味。 桑落眼睑微垂,脸颊通红,“没什么好看的,你快走。” “是吗?” 章熙低头整理整理衣襟,颇是可惜道,“这可是我这辈子穿过最好的里衣了。舒服又好看,就是两边的袖子有些不一样长。” 等等,是要她看……衣服吗? 桑落内心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僵硬地重新抬眼看过去,这一回,视线全部都放在了衣服上。然后,她能确定,这就是她给章熙做的两件里衣的其中一件。 因为当时她将袖子接反了,拆不下来,只好将已经缝合的那部分剪掉,导致两边袖子不是一般长短。 桑落的脸,这回是彻底红了。 她看向章熙,恰好对上他那双漆黑却又浸着促狭的双眸,像是被当场抓包的小偷,她恼羞成怒。 章熙在一旁明目张胆,“你脸很红。” 桑落目视前方,看也不看他,“热的。” “要不要帮你将被子掀开?” 他边说,边贴心地侧身要帮她将被子往下拉。 “章熙,你给我滚出去!” 桑落简直要尖叫,恨不能将眼前这厚脸皮的男人踢下去。 她怎么会给他做里衣,还这么丑…… 太丢脸了。 章熙却定定地盯着她的脸,没有任何预兆的,忽然说道,“我看到那封信了。” 桑落的眼睛尚来不及避开,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认真与幽深,他不再调侃玩笑,严肃道:“落落,对不起。” 猝不及防,心就被触动,桑落浑身僵住,不知回答,不能思考。 然他也不需她的回答,继续道,“落落,你并不知,清晨你睁眼之时,我是如何感激上天。你昏睡的这些日夜,我心中的恐惧孤寂,倘若你当真不醒,此生漫长,唯余我一人独行……” 他蓦然停下,声音暗哑凝滞。 “这些天我常常在想,我对你那般刻薄残忍,真的只是因为你的隐瞒吗?” 他轻轻摇头,看着她如水的眼眸,缓缓道:“不是的,落落,我那样伤害你,是因为我嫉妒,更是因为我害怕。” “若非许宸枫偏执,你根本不会来到相府,来到我身边,或许此刻你已经是许家的家主夫人,我不过是侥天之幸,更是阴差阳错,才拥有了你。” “落落,我当真害怕,只要有一个万一,你我的身份,或许就是再难转圜的……” 母子二字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桑落知他想说什么,心底也是刹那间的酸涩,但她没有别开视线,只是暗自调节呼吸,听他继续说。 “我总说你自私凉薄,可我又何尝不是?因为内心的胆怯恐惧,就一再伤害挚爱之人,落落,我太混账,我当真不如许宸枫和王佑安。” “他们没有因为你的过去而伤害你,欺负你,质疑你,只有我像个傻瓜一样,”章熙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眼眶慢慢泛红,“幼稚地与你怄气,残忍的戳你伤口,还将你的真心视而不见。” “现在的我,感激许宸枫,因为是他叫我的落落可以少吃些苦,感激太夫人与你的约定,给了你我相识的机会,更感激你的那场落水,阴差阳错的成全了我。落落,我曾经怨恨你我之间的一切算计与巧合,如今才知,那都是我之荣幸。” 章熙的眼眶越来越红,盯着桑落的脸,半晌才道,“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落落,求你再信我一次。我头一回爱人,很多事情都不懂。这一次,我再不会伤你的心了……” 桑落心里的酸涩越来越大,泪水凝聚,顺着脸颊滑进乌发中,她静静地躺着,章熙就悬在她的斜上方,正看着她。 终于,桑落抬起一只手,握拳用力打向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她咬着牙,像是恨极了他。 章熙维持着本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她一边掉泪一边打他。她手腕纤细,又重伤未愈,打起人来根本没有什么力道。 可不知怎的,她攥起的骨节像是重锤,直接打在他同样血淋淋的心脏上。 “别打了,仔细伤口裂开,”章熙包住她捶打的手,轻轻放下去,随后将自己的手递到她嘴边,“真这么恨就咬我,不费劲。”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咬他。 头一次她舍不得,这一回她直接咬上去,直到口腔里有铁锈味蔓延,才张嘴放开他的手。 章熙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取帕子给她擦嘴角的唾液和血渍。 “我皮糙肉厚,硌到牙没有?快张嘴叫我看看,牙齿要是少一豁就不美了。” 桑落尚且双眼含泪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被章熙这一打岔,什么伤感都没了。 “章熙,你混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章熙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冲动,用力地吻在她的唇上。 他早想吻她,从她清醒后每时每刻,他都想吻住她的唇,牢牢地将她占有。 桑落伸手抵在章熙胸前,想要将人推开,然而触手是一片光滑的紧实的手感。她又将手放下来,改为偏过头去,不叫他亲。 可他只是轻巧地伸出两根手指,便轻易固定住她的下颌,他吻得缠绵细致,不放过她唇齿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太懂得怎样取悦她,从最初的横冲直撞到现在的进退得宜,每一个深入浅出都像是打在她的心上,让心跟着身子一同软下去,直到化成一滩水。 他像是离不开吻的鱼,每每给她刹那的喘息时间,不消片刻再次吻上她的唇。吻到半途他甚至偏头变换姿势,只为让她更舒服。 桑落陷在他用温柔编织的天罗地网中,逃不开,躲不过,浑身无力,最后只能心一横,上下牙关一起用力,无声地咬了他一口。 “唔——” 章熙吃痛,闷哼一声,他缩回舌头,稍退后几分,可也只有几分,鼻尖就挨蹭着她的,两人呼吸相闻。 他舔了舔唇边的血迹,轻笑道:“古有啮臂为盟,落落,今日咱们啮手为盟、啮舌为盟,这回,你再不能赖掉了。” 说话时,热气喷在她的脸上,桑落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心底蓦然涌上千头万绪,百味杂陈,各种情绪交织,最明显的就是委屈。 迅速的,她眼底聚集起大片的眼泪。 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章熙见状,赶忙收起得意的笑容,退开几分,给她用帕子擦眼泪。 桑落生气地拍开,“别拿脏帕子给我擦,章熙,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章熙这才看清,他用的帕子,是刚才给她擦咬他手的血时用的,他听话地将帕子扔远,准备用手给她擦。 然而抬起的手再次被她拍掉。 看着她不停落泪,章熙心疼得很,只能捏着衣服袖子给她擦,一边说道:“这是我最好的衣服,给你擦眼泪行不行?” 当然不行。 桑落别过脸。她此时伤口未愈,又不能动,只能将头转过去不看他。 她的心情他根本不懂。 “你别哭了,不然……我还亲你。” 桑落气得失声,怒瞪着他,潋滟的水眸因哭过更显明澈,“章熙,你将我当什么?说冷就冷,说骂就骂,现在你又要跟我好,怎么,你是要报恩吗?大可不必!” 章熙真喜欢她这股傲娇的劲儿,小脾气一发,五官都跟着飞扬明艳不少。 他爱得不行,抬手要帮桑落擦一下脸上的泪痕,被她将脸别开,只能低声下气地哄,举手发誓,“从前是我蠢,不懂你的心思,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这得意的劲儿。 桑落脸一沉,“我对你没心思。” 章熙佯装不悦,偷袭她的唇边,轻啄一下,才抬起头威胁:“你要是再口是心非,我就亲到你肯说实话为止。” 无赖! 狗男人! 可他的威胁直白而有力,桑落话到嘴边,硬生生哽住了。 在床上,她当真是拿他没办法。 几息后,桑落蹙眉道:“你这般欺辱我,高兴的时候抱我到身边亲一下爱一下,我的床榻,你想睡就睡,你当我是什么人,在你心中,我当真如此随便?” 章熙看到桑落眼底的受伤,他知这是她的心结,不由收了嬉笑神色,正色道:“对不起,为我之前的混账话。” 他这样骄傲矜贵的人,对于看不上的人,一句话都懒得说,可对于在意的人,什么话都肯说,百无禁忌。 章熙就那样盯着她,目不转睛道:“在我心中,你就是九天玄女,仙女下凡,都是我高攀。” 他如何能一本正经的说出这样谄媚荒诞的话? 桑落险些破功,强忍着才能一脸平静。 可这人惯会顺杆上爬,他面不改色,薄唇轻启:“你想笑就笑,仙女都爱笑。” 桑落想啐他厚脸皮,却忍不住被逗笑。 她看着章熙,那张脸熟悉又陌生。陌生是因为他此刻脸上的笑,傻兮兮的,快咧到耳根,一点也不像是从前的金孔雀。 桑落人还有些懵,心却饱胀的有什么要溢出来,整个人轻飘飘浮在空中,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笑的同章熙一样傻。 “落落,以后我再敢欺负你,就叫我……万箭穿心而死。”只怕她不信,他笨拙的剖白自己的心意。 桑落却被他的话吓到。 她曾经梦到过他战死沙场的一幕,情急之下抬手要捂住他的嘴。 却忘了右肩的伤,“唔”的一声,疼得脸色发白。 章熙也被吓到了,却是因为桑落。 看到她嫣红的唇退去血色,他只觉得那痛千百倍的应在自己身上。 轻柔的解开衣襟看她的伤处,还好伤口没有裂开渗血,再给她将衣服穿好,他这才长出一口气,蓦然发觉后背竟是担忧的汗湿了。 “落落,以后你不准再做这样的傻事。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珍贵,谁也不值得你去犯险,知道吗?” 他摆出一副严肃神情说道。 桑落一直看着他动作,没有说话。 许是她的目光太意味深长,章熙被他看得莫名紧张,他问:“怎么了?” 桑落眼睛还是红红的,愈发显得婉转可怜,她说:“我不想你死,我宁愿是我。” 我不想你死。 宁愿是我。 这或许是天底下最动人的情话。 向来自诩坚强的章熙,轻易被这个小小女子勾出眼泪,他不想叫她看见眼底的软弱,再一次俯身吻上去。 这一回,她没有闪躲,两人自然的交换了一个吻。 \u0003\u0003\u0003 第246章 看你表现 心意相通,虽只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却有着动人的余韵。 不光是桑落,章熙也一样,两人谁都没有马上说话,房间一片静谧。 桑落毕竟是大病初愈,到底精神不济,没一会儿,神色便有些倦怠。章熙见状,给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跟着躺下来,“睡吧。你现在的首要目标,就是将伤养好,赶紧好起来。” 桑落问:“那你还不走?” 章熙说:“落落,你怎能如此负心薄幸,才用完我,就要赶我走?” 桑落被他说得脸红,“我用你什么了?” 章熙笑得邪性,“是了,现在还没用,将来总会有用的。” 桑落知道他这话意有所指,她若在跟他较真,吃亏的只有自己。 登徒子。 暗骂他一声,既说不过,她索性将眼睛闭上,不想理他。 章熙见人生气,又没话找话道,“在想什么?” “睡觉。” 章熙一噎,只能跟着讪讪地道,“睡觉。” 可有这么一个大活人杵在这儿,能睡得着才有鬼。 没一会儿,章熙又翻身转过来,“睡不着吗?” 桑落面无表情,“前几日睡多了。” “不然我给你讲个故事哄你睡觉?” “好啊。” 章熙:…… 他哪里会讲什么故事,不过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谁知道桑落不按套路出牌,他以为她会拒绝,可她却说好啊。 没法子,章熙想了一会儿,方才自信满满道:“从前有个小男孩,跟他的兄长一起吃梨,他从两个梨中挑了一个小的……” 桑落打断,“孔融让梨,换一个。” 章熙好脾气的换了一个,“从前有个小男孩,他非常淘气,他母亲为了让他好好读书,就——” 桑落毫不留情,“孟母三迁,我听过。” 章熙无缝切下一个,“从前有个小男孩,他家里穷苦,冬季寒冷,为了让父亲睡觉时不冷,他钻进父亲被窝——” “香九龄,能温席。”桑落仍闭着眼睛,充满嫌弃道,“你就不能讲些三字经、千家文之外,我没听过的故事。” 好半晌,章熙都没再出声。 桑落睁开眼偷偷用余光打量,帐内昏暗,他俊美的脸庞晦暗难明,看不真切,她忍不住将头再转过去几分,正巧撞进他藏着星海的黑眸中。 章熙面不改色地与桑落对视,微不可闻地叹气,不无遗憾道:“看来以后哄咱们儿子睡觉,只能靠你了。” 桑落瞬间被他的无耻气到,红着脸道:“你胡说什么!” “不是儿子?女儿也好。” 章熙原本是想逗她,可他想到若真有一个像桑落一样的女儿,甜甜叫自己爹爹,那真是再美妙不过的一件事。 “咱们的女儿,定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小姑娘,跟你一样可爱。” 桑落被他低沉磁性的声音说得心口一阵酥麻,差点被他带偏,心知不能惯着他,佯怒道:“你再胡说我就恼了。” “为什么恼?你又不准我身边有别的小姐,你不帮我谁帮我?” 这话一下撞到桑落的心口上。 她尽量保持自己的声音如常,“有许多人愿意,你想生几个都行。” 不是还有婉儿姑娘和秦小姐吗? 章熙直直盯着她,眼底控制不住的浮上喜色,薄唇开启,凑到她耳边,“只能你才行,其他人都不行。” 不等桑落反驳,他轻轻捏住她的鼻头,煞有介事,“好大的酸味,别怕,我帮你捂住鼻子。” 他在拐弯抹角说她吃醋。 桑落气恼地拍掉他的手。 “章柏舟!” 她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你平时装得那般冷淡清高,谁都看不上,这些年憋坏了吧?”桑落奚落道。 “还是落落懂我,”章熙丝毫不以为意,反倒是十分赞同。 桑落气结,“这就是你说的对我好?” 话没说两句,句句能把人噎死。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章熙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眼中的霸占欲十分明显,“生同衾死同椁,你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这样算不算?” 脸颊热辣滚烫,桑落被他说得心慌。有谁讲情话,跟威胁人一样,连生死都带上,偏生还句句都说进她的心缝里。 “那婉儿姑娘呢?” 桑落伸出一根纤细嫩白的手指,点在他的胸口,说不上是泛酸还是调侃,眼波流转,“不是说都住进栖云院了?” 章熙手掌收拢,包裹住她的那根手指,反手轻挠她的掌心,“她不过是幌子,各取所需。我要捧崔家,给崔旻一颗定心丸罢了。况且她的身份,我本是打算给你的。” 桑落心砰砰疾跳,也顾不上掌心的酥痒,问道:“什么意思?” 章熙仍握着她的一根手指,像是把玩什么珍贵物件,低声道:“在你要走之前,我本打算处理完京中事务,就带你去边城,忘掉这里的不愉快,咱们重新开始。” 他言简意赅,显然不愿多说。 直到此时,桑落才知他心底的打算。 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原来在她彷徨不安时,他已在悄悄计划着他们的将来。 可要问她后悔吗? 或许并不。 若没有这次的事,心中的结始终存在,不管是她还是他的,他们或许永远都不能真正的心意相通。 “如今我后悔了。” 章熙俯身轻吻她的指尖,“你是桑落,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哪怕是名姓,也不能被任何人取代。等你养好伤,不论你去哪里,留在京城或是去其他地方,我都陪着你。” 心被触动,不是不感动。桑落闭上眼睛,用很轻的声音说,“可是我的身份……” 章熙亲吻她的眉心,温柔缱绻地抚平她微蹙的眉头,“落落,你因为崔婉吃醋生气,其实我心里很高兴,这证明你心里有我。我最怕你留在我身边,全是我的一厢情愿。毕竟……” 即便再违心,章熙也不得不承认,许宸枫和王佑安,他们也尚算不错。 “只要你心里的人是我,外界的评判,流言蜚语,又算得了什么?落落,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只要你爱我。” 桑落抬头看到章熙眼中的不安。 在她心中,章熙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公子,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可原来不只是她,在这段感情里,人人都是弱者,她因为他身边有其他女子失意难过时,他同样也会伤心吃醋。 患得患失,一颗心不得安宁。 心底翻江倒海,桑落维持着淡定的表象,出声回道:“可你从前对我太坏,我不想原谅你。” 她说着不要原谅,声音却娇软甜糯,带着尾音,更像是勾引。 章熙盯着眼前的娇儿,眼底藏着满满的宠溺,哑声问道:“那要如何你才肯原谅我?” 桑落与那双幽若似海的眼睛对望,顿觉呼吸困难,快要溺死在他的眼神下,心肝乱颤,她低语道: “看你的表现。” 她爱娇的模样叫章熙的一颗心像是泡在糖水里,明明她还没有答应他,他却恨不能满足她的一切。 章熙声音更低了,“都听你的。” 离得近,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发出的,带着磁性的沙哑,桑落强抑制住心底的酥麻,出声道: “那你现在出去。” \u0003\u0003\u0003 第247章 很乖的章熙 那天晚上,章熙到底是没有在桑落房间睡成。 不为别的,桑落只消用她那双潋滟生波的眸子看他一看,他便什么都肯应了。 第二日有大朝会,章熙天未亮就匆匆走了。走前桑落还在睡着,他落下一吻,便投身寒风之中。 从前每每从西山别院回京,心绪或不安、或气怒、有不舍也有不甘,今日再走,尽管眷恋,心却安宁。 一旁的淮左眼见主子浑身上下挡不住的好心情,心里也跟着感慨: 半夜被人从房间赶出来,一大早又迎着风雪骑一个多时辰的马上朝,还能如此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全天下大约也只有姑娘能叫主子如此了。 兀自感慨着,就听前头的章熙道:“等会儿回去将我常用的东西收拾一下,下朝后一并带到别院。” 淮左顿时浑身一僵。 若是从相府上朝,每日一盏茶的时间都用不到,可要是从西山走,便要多花费数十倍的时间在路上,倘若巡营,路程就更长。这般顶风冒雪的赶路,主子是去见心上人,他跟着每日往返数百里,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些…… “主子,你以后都不住栖云院了?”淮左抱着一丝侥幸问。 “崔婉还住着,我回去桑落误会怎么办?”章熙说得理直气壮。 “崔小姐已经搬走了,”淮左以为主子忘了,提醒道,“前些日子您就让她搬出去了。” 还是他亲自给搬的院子。 “你知道,她又不知道。行了,就这么定了。”章熙一锤定音。 淮左只能无奈应是。 心中腹诽,您想跟姑娘住就直说,做什么拿崔婉当幌子。 可再不情愿,淮左也得乖乖按照主子吩咐回去收拾东西。中途被汪思柔看到,拉着他追问不休。 于是这日下朝,章熙过来时除了一大车行李,还带着汪表妹和太子殿下。 这两人都为桑落醒来感到高兴,吵着要来,章熙尽管不情愿,也只能带着。 几人到时,桑落正坐在靠窗的榻上赏梅。 这是章熙早上特意吩咐人去梅园采摘的新鲜绿梅,幽幽暗香盈室,桑落很是喜欢。 见他们来,尤其是太子殿下和柔儿,桑落正要招呼,章熙已经一个箭步上去,担忧道:“怎么不躺着?伤口还疼不疼?” 桑落被他旁若无人的亲昵弄得脸红,低头小声道:“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软了。今日觉得精神头好些,便想起来坐一坐。” 她声音低低软软,像只小奶猫一样,明明不是撒娇,却叫人骨头发酥。若非旁边有人,章熙真想将人抱在怀里揉一揉,亲一亲才好。 其实有人他也不惧,就是落落脸皮薄,他若真这么做,她定要恼他。 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头,章熙轻声道:“以后若想起身,就等我回来,我好抱你到榻上来。” 桑落伤的是肩,并不是腿。前些天躺着,也是因为昏睡不醒。但显然章熙已经忘了这一点,只恨不能将桑落捧在手心,做什么都替她代劳。 桑落自己也没意识到这话里的不对,而是关注他说的另外一点,问:“你以后都回这里吗?” 章熙笑着点头,“每日。” 桑落心中止不住的甜蜜,却又觉得他这样太辛苦,正要说话,一旁的萧昱瑾咳嗽两声,“你们的话,留到孤和柔儿走了慢慢说行不行?” 桑落脑子嗡的一下,脸色瞬间涨红,她只顾着与章熙说话,竟将柔儿和太子殿下忘了。 章熙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睨了眼萧昱瑾,不冷不热道:“就你长了嘴。”会说话…… 这刻薄劲,不愧是章熙。 萧昱瑾气得要与章熙理论,汪思柔这才有机会上前。 握着桑落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桑落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认识我了?” 汪思柔笑着摇头,“这些日子,我日日都担心你,前日去相国寺拜佛烧香,还好你醒了,可见是佛祖显灵。” 柔儿的真挚叫人动容。青黛说她没醒的那些时日,柔儿经常来看她,一整天地陪着她说话,企图唤醒她。 桑落觉得能认识这么一个朋友,真是她之幸事。 然而感动不过几息,汪思柔已经挽着她的手臂,压低声音,眼神晶亮的问,“你们是不是已经……” 桑落简直要扶额。 真不愧是她—— 任何时候都放不下八卦心的汪表妹! 桑落当然听出了柔儿的言外之意,可还不等回答,章熙率先道:“她还没答应我。” 大约是觉得萧昱瑾和汪思柔吃惊的嘴张得还不够大,他又补充一句:“要看我的表现。” 桑落觉得,她大概要被章熙的厚脸皮臊死了。 萧昱瑾一脸认真地问桑落,“你是怎么做到的?”柏舟竟然比梦中的他还不要脸皮。 抱着破罐破摔心态,桑落直接看向章熙,“你问他。” 章熙也很上道,“她没做什么,全是我求得。” 萧昱瑾听不下去,直揉脑门,汪思柔也捂着心脏,不可思议道:“桑落,你对他做了什么?这还是我大表哥吗?” 汪思柔问桑落,其余两人也都看过来,尤其是章熙,目光幽深炽热,暗流翻涌。桑落只觉得脸颊像火烧一样,心中甜蜜又羞赧,她矜持道:“可能是我太好了?” 汪思柔不满的哇哇大叫,萧昱瑾也笑起来。 章熙看着桑落,从他进屋,她脸上的红云就没退过,此刻更是胭红一片,美艳无边,他心底百爪挠心的痒,终于没忍住,当着两人的面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你就是最好的。” 这下不止汪思柔和萧昱瑾,桑落自己也受不了了,脸热得快冒气,她佯装霸道对章熙说: “闭嘴,不准说了。” 章熙便盯着她笑,声音压低,宠溺地回道:“好,我不说了。” 桑落顿时觉得心都要化了。 这样听话的章熙谁受得了。 他表现得实在太好,叫她忍不住想投怀送抱,要不是太子和柔儿在的话…… 章熙同样觉得这两人碍事。只见他眼皮一掀,马上换了一副嘴脸,“人也看了,你们可以走了。” 萧昱瑾、汪思柔:…… 哪有人将人往出赶的? 桑落被章熙的直白弄得脸热,多亏这时青黛进来,说晚膳准备好了,她才算是逃过一劫。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248章 贱贱的章熙 晚膳备好,众人正打算去堂屋用膳,章熙很自然地接道:“你们去吧,我与落落在里间吃。” 其余人:…… 桑落在后面偷偷拽他袖子,用眼神无声控诉:行行好吧,快别再叫我丢人了。 汪思柔也知大表哥是因桑落身体不便才这样说,于是道:“我陪桑落在里间,你们男人们在外面用膳。” 合情合理。 桑落点头应好,章熙却一口回绝,“不行。” “为什么?”汪思柔不服。 章熙面不改色:“我要伺候她吃饭。你能吗?” 汪思柔这才想起桑落伤的是右肩处,的确不好自己吃饭。 可大表哥也太理所当然,她是来看桑落的,又不是来吃饭的。 “……怎么不能呢?我是女子,照顾她更方便。”汪思柔转头看桑落,“是吧,落落?” 她使坏,也跟着章熙叫落落。 章熙一个眼神都没给,直接否定,“你不行。” 不等汪思柔再反驳,他说:“我不放心。” 汪思柔被气笑,她不敢明着朝章熙发火,只能跟桑落告状,“我难道是会吃人不成?落落,你选谁?” 两人都目光灼灼的看着桑落,非要在桑落这里比个高下。 桑落能怎么选? 选柔儿,就得将章熙晾在一旁,她有些不忍心。要是选章熙……那更不行! 于是对青黛道:“我去堂屋跟大家一起用膳。” 青黛了然地点头。 章熙拿桑落没办法,只能凉凉地看一眼汪表妹,暗含警告。 后者被他看得脖颈发凉,率先走了出去。章熙上前准备抱桑落出去。 桑落这会儿记起自己腿好的事了,连忙摆手,“我自己能走。” 只要走慢一点,不牵扯伤口就好。 私底下矫情一点无妨,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是万不肯叫他抱的。 章熙知她面皮薄,也不多为难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将人抱了出去。 案几上,桑落的菜肴与其他人明显不同,她的更加清淡滋补,是章熙特意吩咐厨房给她做的食补。 大家坐定,上首的萧昱瑾举杯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为庆祝桑落醒过来,咱们干杯。” 别院人少,因此尽管太子来,竹西、淮左和青黛仍是坐在末席陪着,众人闻言均举杯尽饮。 只有桑落面前没有酒杯,她便以水代酒谢过大家。 很快,萧昱瑾举起第二杯,单独面向桑落,“这一杯,孤是替柏舟谢的,你一个小小女子,能那么勇敢地以身挡箭,英勇可嘉,可亲可敬,孤敬你。” 桑落要站起来陪着,章熙心疼,扶着她坐下。自己拿起面前的酒杯道:“我喝。” 萧昱瑾挑眉,眼中闪过促狭,“那还不赶快多敬你救命恩人几杯,好叫你早日通过考核。” 章熙面上仍是淡淡的,“用不着你操心。” 他看着桑落,果真将酒饮尽。 看着他喝完,萧昱瑾继续对桑落道,“当时你中箭倒地,柏舟平日那么冷静的一个人,那会儿都吓傻了,多亏孤想起柳先生,这才将你救回来。认真说起来,孤也算你的救命恩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桑落肯定要站起来谢太子。 章熙见状,二话不说,再次喝完。 到这个时候,谁还看不出来? 萧昱瑾这是明着对桑落,暗地里给章熙灌酒。 要说起来,桑落喝的是水,再怎样也不会吃亏。可亏就亏在章熙自己,他见不得有人“欺负”桑落,喝水都不行,全替她挡了。 汪思柔知道这是萧昱瑾为自己出头,也有样学样,要与桑落碰杯。还有柳先生和小五,都想尽名目要与桑落喝酒,甚至是淮左,也暗戳戳地要“报复”自己主子。 谁叫章熙平日里太目中无人,众人怎能放过给他灌酒的机会。 没一会儿,章熙已经有了四、五分醉意。 桑落知他酒量,在桌下轻扯他的衣袖。 章熙侧头看她,因饮酒的缘故,他俊美的面容微微发红,眼睛水洗过一样,黑曜石般漆黑夺目。他素来傲慢冷冽,此时却别有种禁欲的性感。 桑落的声音不由轻了几分,“你傻不傻?” 她不信他看不出来这些人的意图。 章熙摇头轻笑,在她耳边轻声吐出两个字,暗哑低沉,“高兴。” 因为高兴,所以任他们调侃自己,因为高兴,所以来者不拒。 桑落自己也止不住唇边的笑意,像是心缝里都开满了花,她仰起脸看他。灯火打在她的眉目上,双颊如绯。 章熙看得心动,尤其又饮了酒,心头更加火热,喉间滚动,他用手背贴着她的面,旁若无人地与她轻笑,“怎么这么烫?你偷喝了我的桑落酒不成?” 我的桑落酒……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极缓,将她的名字绕在舌尖,缠绵地叫人想要尖叫。 她不由往后躲,不许他碰她。 章熙竟也十分好说话,倾身取过碗筷,问桑落道:“想吃什么?” 其他人还等着与他喝酒,谁知章熙眼皮一掀,一本正经道:“自己喝,我要伺候她吃饭。” 不听内容,只看他那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知道还当他是接了圣旨,要带兵出征。 众人被酸得不行,萧昱瑾更是直言已经吃饱了…… 桑落不由再次轻扯他的衣袖。 “不是你要看我的表现?”章熙故意凑近她,一脸的求表扬,“我表现得好不好?” 他口中有淡淡的酒气,并不难闻,倒熏的人有些迷醉。 桑落如今百分之百确定,他就是故意的! 可当着一众人的面,被他这样捧着,她又有说不出的小骄傲。这可是章熙,何时见他看过谁的脸色? 就是他脸皮太厚,做得自然又理所当然,叫桑落有些招架不住。 “不好!” 章熙虚心地点点头,舀了一勺粥,吹凉喂到桑落嘴边,正儿八经道:“那我要继续努力。啊,张嘴……”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 尤其是沂儿这小人儿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桑落更加不自在,对章熙笑着威胁,“把粥放下,吃你的饭去。” “那你说我表现不好?”章熙趁火打劫。 桑落咬牙切齿,“你很好,最好了。” 章熙这才满意地将粥放在她手边,揉揉她的头,宠溺道:“那我看着你吃。” 桑落:…… 萧昱瑾和汪思柔是早就见识过章熙跟桑落如何吃饭的,如今更是有过之而不及。桑落右手不便,只能用左手吃,章熙就不错眼地盯着,又怕她只喝粥没味道,每一勺粥里他都要亲自夹些菜…… 桑落吃得少,两口就饱了,他又嫌人吃得少,又是威胁又是诱哄的,腻歪得不行。 这还不如让这两人单独吃饭呢! 真是没眼看! 等一顿“宾主尽欢”的晚膳用完,天已经黑透了。 太子是必要回宫的,汪思柔却赖着不肯走。 从前在思韵院时,汪思柔便常常留宿。如今好容易桑落醒了,与大表哥也再续前缘,她就想留下来八卦。何况从这里回去,坐马车得一个多时辰,天寒地冻,她实在不愿意走。 章熙原本态度很坚决要将人送走,但桑落也想柔儿了,他只好妥协。 太子身边自有护卫,章熙只需将人送到门外的马车上。 一想到回宫的路程,饶是太子一个男子,也觉得路途艰难,他问章熙:“你以后每天都要这么上朝?” 章熙很不以为然,淡淡道:“羡慕?” “看把你给贱的。” 萧昱瑾再看不下去把兄弟的这副暗暗得意的嘴脸,上车走了。 第249章 吃醋的章熙 章熙回到正屋时,桑落已经等在那里。 听到有人推门,她的脸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面朝里坐着,没有直接回头。 看到地面上他的影子在慢慢靠近,桑落轻声问,“你找我做什么?柔儿还等着我呢。” 许久没等到他的回答,她有些奇怪,转身仰头看他。 章熙就立在她身后,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不悦。很细微的情绪变化,怒而不发。 桑落心有一瞬间的冰冷,甚至是害怕,虽然只有短短两天,可她已经不能再接受过去那个阴晴不定的章熙了。 “怎么了?”不自觉地,她的声音也跟着冷下去。 情人之间,情绪是被无限放大的,像是在钢索上跳舞,轻易叫人丧失判断。 “我不高兴。”章熙率先出声。 桑落没有抬头,声音更轻,“嗯。”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他的声音响在头顶,一贯的低沉,其中还夹杂着明显的不满。其实仔细听,还有一丝丝撒娇的意味。很难将章熙与撒娇联系在一处,但他真的只是用这种方式在表达不快。 但桑落根本没听出来,事实上,看着章熙沉着脸进来,她就有些受不了。 大约人真的会被宠坏。 从前章熙对她更坏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可自从两人将话说开,她就真的再承受不了他的冷脸。 说是矫情也好,恃宠而骄也罢,像是动物面对危险的本能,先将刺竖起来。 她说,“没什么事我就出去了。” 方才送太子出门前,章熙缠着她,非要她在正房里等着,说是有话跟她说。为此还跟柔儿争了好一会儿,这会儿她来了,他却这样。 可没等她起身,章熙已经叹息地蹲下身,双手放在她膝上,目光幽幽地看着她,“你就不能哄哄我?” 桑落听着他低沉带着蛊惑的声音,和无奈的叹息,心奇迹般一瞬间复原,理智也跟着恢复正常,她方知章熙是在逗她,干巴巴道:“干嘛?” 章熙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腿上,面朝她的小腹,闷闷道:“我吃醋了。” 她虽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从声音中听出他的郁闷。 “你都不想我,我一整天都在想你。” 桑落被他说得浑身都是麻的,心脏就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他说话的热气喷在她的腹部,酥痒传遍全身,她被他蛊惑了。 小声呢喃,“也是想的。” 章熙便仰头看她,桑落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簇起的火,还有一个小小的她,随着他的欲望一起燃烧。 他明明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睨着她,眼神幽深莫测,他甚至没有表情,可桑落却觉得周身越来越热,像是真的燃起了火。 “我想了你整整一日,你却只顾着汪表妹。想要与你单独相处一会儿,你还推三阻四。岳表妹比我重要。” 章熙趴在她膝上,不知为何,桑落就觉得他像个大狗似的。 桑落失笑,“就因为这个?” 他方才脸色难看成那样,竟是为这点小事。 章熙闻言沉下脸,盯着她看,薄唇开启,“我就是小心眼,你不喜欢我了?” 桑落其实有点生气,因为章熙给她脸色看,可听到后半句,她又觉得有些委屈的心疼。 眼睛瞪向他,桑落一言不发,眼眶慢慢红了。 章熙见状慌了神,连忙站起来,弓着腰给她擦泪,“好了,是我不对,我不该吓唬你,我错了好不好?” 越被娇惯,越是脆弱,他一哄,她眼泪更加不受控制,簌簌落下。 章熙最怕她这样无声地哭,肩膀一颤一颤,可怜极了,叫人心都跟着揪在一处,他俯身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劝,“我错了,别哭,好不好……” 他就是有些嫉妒,汪表妹有一晚上的时间陪她,他整日在外,两人连单独相处的时间都没有。可她好似一点也不在乎他一样。 本就不是大事,桑落的眼泪不过是爱娇的小情绪,她很快平复心情,“你怕我不在乎你?” 章熙生的高大,这样一直弯着腰跟她说话并不舒服,他索性将人抱在怀里,自己坐下来,“你跟表妹比我还亲。” 这时候他才理解许宸枫,原来太爱一个人,真的很容易走上极端,希望她全身心都只属于自己一人。 桑落伸手轻戳他的额头,“你与柔儿怎么能一样?” 章熙面不改色回道,“当然不一样,她能同你一起睡,我不能。” 满满的怨念。 在外人面前,他是冷面将军,天生的强者,可在她面前,他却幼稚到与女孩子争风吃醋。 这一刻,桑落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她轻抚他的侧脸,柔声问,“还用我哄你吗?” 章熙眼神晦涩难明,他低声问:“你说呢?” 桑落那只在他侧脸的手便往后滑去,环住他的脖颈,微微倾身,她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哄好了吗?” 章熙没动,也不说好与不好,他反问她,“想喝酒吗?” 他说完,不等她回答,他仰头亲过来,唇舌舔舐,他誓要让她尝到桑落酒的味道,温情又激烈,她抖着要躲开,可天罗地网下,随处都是那从天际喷涌的狂烈欲念。 她无处可逃。 耐心的、反复的,他勾缠着她,引诱着她,缠绵地吮吸,像是无声的邀请,她已经在回应他,可是还不够,这个贪心的人,他誓要让她尝到桑落酒的味道,在他的嘴里和舌尖。 章熙睁开眼睛,看到桑落泛红的眼尾和迷离的眼神。 “好喝吗?”他声音暗哑得不像话。 桑落红着脸不想理他。 他抵着她的额头,无声地笑开,“不然我再喂你些?” “好、好喝……” 桑落抖着声音推拒。 他现在会的花样真是越来越多,她哪里抵抗得住诱惑。被他逼着吞了什么,她一下也不要再回想。 章熙略有遗憾地叹口气,眸中暗色如墨。他多想他的落落再负隅顽抗一阵,他多想放倒她,不止耳鬓厮磨…… 然而不行啊,她的身体还没好,他们还没成亲。 “你要快些好起来。” 否则,他就要饿死了。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250章 姐妹夜话 章熙到底是把桑落抱回她的屋子。 两间屋子挨着,其实也就几步路。 才到门外,桑落就闹着要自己走,章熙将人放下来,又爱又恨地揉揉她的头,“别跟表妹说得太晚,你还要养伤呢。” 桑落红着脸,微肿的唇嘟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娇声道:“那你刚才还不叫我走。” 方才她一时心软,哄了哄他,可谁知道这人是属貔貅的,根本不知餍足。她哄了一遍又一遍,他却怎么都“哄不好”。若不是她出言威胁,又许了一堆好处,他还不肯放她回房。 章熙见她这般娇憨,嘴唇润泽,止不住心猿意马,他哑声道:“其实我还有话没说完……”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桑落嫌他腻歪,又喜欢他这样腻歪,她从前最会哄他,此时更是手拿把掐,“等你明天回来的,乖嘛~” 章熙被她这一声娇嗔撩得从头到脚麻了一遍,她声音本就软糯,此时更是甜到人心坎里。就算明知她是故意而为,他也甘之如饴。 “慢点走,去吧。” 桑落轻应一声,“你也快回去睡,明日一大早还要上朝呢。” 章熙点头应好,上前掀开帘子,“去吧。” 等人走进去,屋里响起女孩子们的笑声,章熙这才转身,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腻歪了? 从前他最讨厌婆婆妈妈,也没想过儿女情长,但现在他经常会不由自主地晃神,即便是在上朝时,也在想给桑落带回什么礼物好。 萧昱瑾还取笑他,说他这种性格,到时候肯定讨不了妻子欢心。章熙自己也从来觉得情爱是件麻烦事。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问题。 喜欢是本能,宠惯也是,一旦那个人出现了,一切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 桑落进去的时候,汪思柔眼皮都没抬,“鹊桥相会完了?” 桑落自知理亏,因已经洗漱过,此时默默爬上床。 青黛给她腾了个地方,好让她靠在隐枕上躺好。 还在床够大,她们三个也不觉拥挤。 眼看柔儿眼珠一转,就要发难。 不等她开口,桑落率先问道:“你与太子殿下是怎么回事?怎么你每次来,都有太子殿下陪着,一国储君这样闲吗?” 这时候,就要论战术,讲究先发制人。 果然汪思柔脸红起来,支吾着顾左右而言他,“恰好碰上了,也是巧了。” 桑落给青黛一个眼神,青黛会意,“也是,咱们这儿也不是什么犄角旮旯,没准就是散步碰巧遇上了。桑落你别胡说。” 桑落恍然大悟,“难怪啊,所以你们平日都约着一起散步吗?” “散个鬼步!”柔儿急了,“他平日那么忙,哪有时间!我们半个月能见一次就不错了。” 这傻妞。 桑落和青黛同时拉长了声音,“哦——” 桑落问:“青黛,你能半个月就见一回太子殿下吗?” 青黛笑着摇头,“半年能托汪小姐的福见一次就不得了了,半个月?不敢不敢。” 桑落叹口气,“可某人觉得半个月见一次太子殿下,时间还很长呢~” 汪思柔被两人一唱一和说的脸颊滚烫,总算知道要采取进攻,指着桑落道:“岳织女,你是怪我今晚将你与你的牛郎哥哥分开,故意打击报复?” 她还没忘将章熙和桑落比作牛郎织女这茬。 桑落勾起唇角,挑眉道:“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何来的打击报复。更何况,小女子胆子再大,哪里敢对太子妃娘娘无礼?” 话落,桑落和青黛同时笑起来。 汪思柔恼羞成怒,红着脸作势要打,桑落道:“我可受着伤呢~” 青黛一脸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说。” 汪思柔被两人逗得又气又窘,“早知道我刚才就回去了!” 青黛马上接话:“就是,还能与太子殿下一起‘散步’。” 两人又同时笑出声。 汪思柔红着脸坐在一旁生气。 桑落笑够了,才转过来哄柔儿,“好了,太子殿下温厚良善、朗月清风,我们这不是替你高兴么!你们两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什么程度?” 汪思柔也不是扭捏的人,“那回咱们一起去南边看受伤的大表哥,他非要送你回去,我不是要拖住太子嘛。那时就觉得他笨笨的,再急再生气也不会发火,一点也不像个储君。时间一长,也就相熟了。” 汪思柔一心想撮合桑落和大表哥,巧了,太子也是,两人简直一拍即合。有了共同目标,就有了共同的话题,慢慢再衍生出其他的兴趣点,再后来,不谈论桑落和章熙的时候,他们也有很多话讲。 不说别的,如今京城深宅大院里的八卦,就没有汪思柔不知道的,全是萧昱瑾一点点投其所好。 青黛问:“牵手了吗?抱过亲过吗?”青黛向来是行动派,问题也是单刀直入。 “我们只是朋友!” 从前逼问桑落时,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敢说,如今轮到自己,汪思柔就怂了,脸埋进被子里当鹌鹑。 “他……太子殿下说还有重要的事未完成,先不考虑这个。”汪思柔如是说。 萧昱瑾身上还有那玄之又玄的梦,他说要等他解开谜题,才敢娶妻。是以两人虽暧昧要好,却一直没有捅破窗户纸。 “不说我了,”汪思柔怕说漏嘴,再把萧昱瑾能梦见未来的秘密抖出去。 她说不过桑落,转向青黛,“某人才厉害,将个小小少年迷得晕头转向。” 这说的是蒙小五。 整个别院都知道,小五与青黛好,从前在栖云院就是如此,到了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五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等我长大娶你。” 青黛却不以为然,一撩头发抛个媚眼,“谁要我长得美。” 汪思柔顿时大声嘲笑,两人日常开始拌嘴。 桑落却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她还记得小五第一回见青黛,臭小子眼睛都瞪直了,当时她还觉得小五有眼光,不像其他人,只觉得青黛长相妖娆、不正经。 为此她也打趣过青黛。 可随着小五对青黛表现的愈发亲昵,她反倒不再开他们的玩笑。 小五是先烈名将之后,蒙家满门忠良,皆为国捐躯,等他长大,章熙定然会给他安排一个通达坦途。 蒙小五的前程,是可以预见的光明未来。 青黛却不同。 她与青黛的身份,注定她们的路要比柔儿难走得多。 她何其有幸能遇到章熙,可即便这样,也是她去了半条命才换回来的,她不希望青黛也跟她一样辛苦。 毕竟女子活在世上,已经有太多不易。 柔儿与青黛玩闹一阵,见她一直神色淡淡,不由问道:“当将军夫人她不香吗?” 不说将来,小五现在都有官阶在身。 青黛不以为意,“小五还是个小孩子,何况我根本不想嫁人。” 汪思柔奇道:“你不想嫁人,你想作甚?”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子总该给自己找个归宿。 “做生意,我想开铺子。” 青黛说起这个来,眼睛都亮起来,“我都想好了,等到明年开春,我想要开个胭脂铺子!京里的胭脂,还没有我自己做的细腻。” 她早就有这念头,当初跟柳先生和桑落走,她便准备开一个这样的铺子,以供她们日常开销。 如今走不了,这念头却一直在她心里。 汪思柔闻言皱眉,“等你嫁了人,同样可以开铺子啊。” 京中的夫人们都有私产,开个酒楼或是胭脂水粉的铺子作零用也很普遍。 汪思柔并不觉得开铺子与嫁人成亲冲突。 桑落却懂青黛的意思。 她问,“都想好了?” 青黛郑重点头。 桑落笑道,“咱们一起做。” 青黛高兴的眼睛都眯起来,微丰的唇荡开,她豪情万丈,“等我赚了钱,以后我养你!”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251章 各取所需 汪思柔不明白,可桑落怎能不明白。 她与青黛,身如浮萍。 被淑慧当着一众人的面,指责她是卑微下贱的瘦马时,被一群高高在上的贵人用眼神无声鄙夷时,被打落到尘埃时,与她站在一起的,是青黛。 柔儿背后有家族,不论是父族还是母族,都是倚靠,足以让柔儿无忧无虑。 对柔儿来说,开铺子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可对青黛与她,却是营生。是活着的自尊和立足的倚仗。 从前她总对青黛说,女子贵在自立。 如今青黛已经开始为生活谋划,她却陷在一段感情里梦生梦死,桑落有些汗颜,又有些骄傲。 她的青黛,一定能走出一段不同的路,活出女子别样的精彩。 “要开就开最好的!你有那么多淘澄胭脂的方子,我还有美白保养的方子,等铺子开了,定叫京中的女子们都趋之若鹜。” 别的不说,在瘦马行那两年,她可学了不少保养的方子和手段。瘦马以色侍人,她会的那些,保准是京中贵女们不知道的。 青黛听得频频点头,她自然相信桑落,一丝迟疑都没有,当即道:“对,就卖最贵最好的!” 汪思柔听两人说得有趣,也急道:“那也算我一个,我也跟你们一起做!” 她想到自己可没什么做胭脂水粉的手艺和经商的天赋,于是大手一挥,“我出钱!找最好地段开最好的铺子!” 桑落和青黛相视一笑。桑落道:“如今且早呢~等这几日我们细细商量下,想些特别又好玩的,再谈铺子地段不迟。” 汪思柔并不懂这些,闻言点头,“反正你们开铺子,不能丢下我,我也要一起玩。” 青黛睨着她笑,“少不了叫你掏钱。” 汪思柔也跟着笑,笑完了后知后觉问道:“你跟大表哥说了吗?他能愿意?” 这回来她是看出来了,如今桑落就是顶顶金贵的水晶琉璃,碰不得磕不得,开铺子?大表哥定是舍不得她操劳。 桑落摇摇头,心头像是忽然蒙上一层灰似的,尤其是对比方才与青黛讨论开铺子之后。如今她并不怀疑章熙对她的感情,可是有关未来,有关他们的未来,却仍旧前路茫茫。 他们彼此身份的差异,还有外人的评说……现在章熙将她护在西山,她听不到也看不到那些议论与目光,可她总要走出去,总要面对外界的风雨。 此时气氛正好,桑落不想说那些不开心的话扫兴,故作轻松道:“他才不敢。” 可在座的其余两人,与她何其熟悉,怎会不知她停顿后的隐忍。 汪思柔道:“等我回去,再好好劝劝外祖母。那会儿你昏迷不醒,我去相国寺为你烧香祈福,老太太听说后还特意加了二百两香油钱。你别急,老太太心很软的,总有一天她能接受你做她的孙媳妇。” 青黛也安慰她:“等以后我赚了钱,就是你的靠山。” 桑落如何能不感动。 情爱磨人,姐妹却贴心,屋外寒风凛冽,屋中有温情脉脉流淌。 三人又闹着说笑了许久,仿佛是回到了思韵院的无忧时光,直到天将拂晓时,才各自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没多会儿,章熙就该起身上朝。 因有其他女子在,他不便进屋去看她,问值夜的侍女,“昨晚多久睡的?” 侍女轻声回他,“才睡下不久。” 章熙就知她不肯听话。暗暗将此事记在心头,准备等回来再拿话问她,自去上朝不提。 三人却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汪思柔吃了午膳,就得往家去,不然等太阳下去,冷得厉害,她定是又不想走了。 “这里什么都好,自由自在的,唯有一点,就是离京城太远。”汪思柔边穿大氅边抱怨,“不然怎么说大表哥疼你,每日这般往返也不嫌累。” “你快别下来,省得伤口疼,我这就走了,过两日再来看你。”汪思柔对榻上的桑落说完,便穿戴整齐上车走了。 柔儿坐马车,尚嫌路远天寒,桑落想到章熙每日骑马天不亮走,快擦黑才回,只为了见她,心中既欢喜又心疼。 看着窗台静静盛开的绿梅,她决定等晚间他回来,对他再好一些。 * 京城,顺德楼 王佑安约应舯在此喝茶。 嬿娘才怀孕,应舯的老毛病就犯了。迷上了花楼新来的花魁,不惜一掷千金买其“梳弄”,颇是传了几声艳闻出来。 王佑安听说后,因放心不下妹妹,便单独约应舯谈。 自上次他与应舯不欢而散,这还是两人头一回相约吃茶。 开门见山,王佑安道:“你莫要伤了嬿娘的心。” 应舯丝毫不意外王佑安叫自己的目的,笑着说:“嬿娘的心根本不在我这,何谈伤心。本就是联姻,如今她有了身孕,也算任务完成。嬿娘她根本就不在乎我外面的那些事。” “子玉,我们好着呢,你别瞎操心。反倒是你自己呢,想通了没?” 他这一派云淡风轻的坦然,倒叫王佑安有些无奈。 当初他们的婚事,是王旌为了家族利益,和英国公府的联姻。 王嬿与应舯,他二人说是兄妹也不为过,没有丝毫男女之情,如今相敬如宾,或许已是最好的结果。 王佑安便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懒得再与应舯说话。 应舯却饶有兴致,“听说章熙已从相府搬出来,日日去城外的别院住,啧啧~人家两个甜甜蜜蜜,你呢,还准备自苦到什么时候?” 应舯不提还好,他一说,王佑安也有话问他,“我都已经放下了,怎得京中流言却越发离谱起来?你有完没完?” 应舯挑眉不屑,“我忙着跟我的花魁娘子玩闹,哪有闲功夫传那些污糟话。” 显然他也听说了京中关于桑落那些流言。 “不是你,京中还有谁会这样无聊?” 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应舯喝了口茶,老神在在道:“谁说人家无聊,各取所需罢了。”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252章 流言四起 临近年关,边境安宁,天下承平。 陛下沉迷求仙问道,命太子监国。太子才干不显,却勤恳踏实,大周虽不至国力隆盛,却也仓廪丰足。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头百姓,皆等年节到来,街头巷尾,茶竂酒肆,都比平日多了许多人。 有人的地方,自然少不了闲言碎语。前段时日关于勇毅侯三人的流言才稍有平息,不料却爆出更加桃色绮丽的传闻。 据说那位岳姑娘,住在相府期间,不止与勇毅侯勾勾搭搭,就是与章相,都有些不清不楚…… 流言一起,四下皆惊。 这不比勇毅侯章熙强抢人妻来得更劲爆,毕竟是两父子。一床大被下,谁知道还有多少龌龊事。 更何况章相爷文臣清流,向来备受推崇,如今这些腌臜事情一出,一夜之间传遍大小角落。 这日下朝,章熙也听说了此事。 与他相熟的禁军护卫首领孙鸿将他拉到一旁,隐晦地将近日的流言讲给他听,“柏舟,我知你不在乎那些传言,可事关相爷,你还是留心些。” 孙鸿是隐约知道章熙与那位岳姑娘之间的事,外界关于岳姑娘的风评本就不好,这时又牵扯出相爷,他只怕事情愈演愈烈,到时更加难以转圜,是以提醒一二。 章熙的确不知这些。 之前的流言,多半是关于他违背人伦,抢夺人妻,涉及到桑落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因而他并不在意。没想到如今竟已发展到如此荒谬的地步,而他的落落,却是整个丑闻的中心。 那些人竟敢这样编排她…… 章熙面上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眸底散发的戾气却已到了叫人心惊的地步。 拍拍孙鸿的肩膀,他声音阴沉,眸底黢黑,“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孙鸿被他气势所摄,一时有些结巴,“没,没事。” 章熙点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往宫外走。 见到淮左,他吩咐道:“叫羽飞查,是谁活得不耐烦在背后乱传话。多派些人手,去京中大小茶馆酒楼,但凡听到有人议论,腿打断,店砸完。” “主子……”淮左犹豫道。 他也听说了那些关于姑娘不堪入耳的话。 一夜之间,流言仿佛长了翅膀,传遍京城。这要是没人在背后搞鬼,就是将人当傻子玩了。 章熙显然不是那个傻子,他吩咐道:“店砸了,赔,人打了,治。” 淮左一下就听懂了。 如今流言这般厉害,就算找到散播的人,一时半会也止不住。 倒不如一刀切——打到你闭嘴为止。 主子这办法看似简单粗暴,却从根本上制止了流言议论。 明火执仗的砸店打人,完了照价赔偿,摆明了找事,年节将至,又有谁希望店被砸,人被打? 如此炮制个七八家,京中也就没人再敢嚼舌根。 “是!” 淮左大声应道。 等会儿他就找几家大酒楼,打砸一番好好为姑娘出气。 章熙此时已翻身上马,他眼睑微垂,薄唇轻启,“今晚之前,叫羽飞将背后小人给我揪出来。” 说完不等淮左再回话,他已打马奔驰而去。 回到别院,却是一片安宁。 蒙小五见到他还有些惊讶,问他今天为何回来得这般早。 桑落听见声音,也推开窗往外看。 瓶中的绿梅开得正好,那张清丽出尘的美人面掩映其间,奇迹般的,章熙的心平静下来。 是了,别院离京甚远,她该是听不到那些话的。 不想叫她看出端倪,章熙调整表情,又在外间站了一会儿,方才走进去。 “今天都忙些什么?” 她靠坐在榻上,他便蹲下身,仰头看她。他还穿着外面的大衣裳,来不及换,想先来瞧瞧她。 手心向上,桑落将手伸到他面前,章熙不解何意,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上去。桑落反手一拉,将他的手拉到怀里,两手握着。 “我给你捂捂。” 他骑马回来,两只手冻得梆硬。 章熙便由着她给自己暖手,即便蹲得有些别扭也不动,一只手暖和了,她又要另只手来暖。 等两只手都焐热了,她放开他,轻柔细语,“快去洗手换衣裳,厨房熬了浓浓的羊肉汤,喝一碗驱寒,保准浑身都暖了。” 章熙此时身心都暖融融的,不似进门那般紧绷,他问,“既熬了汤,怎么先前不端上来,却要你给我焐手?” 他不过是打趣,谁料桑落比他还直白,弯着眼睛看他,眼睛又清又亮,“想对你好。” 她的爱意都写在眼睛里,章熙看着,便觉得心都像是泡在汤泉一样。 温水漫过全身,浇灭先前的狠厉。 “咱们一起喝。” 他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自去换衣洗手。 等到一碗奶白的浓汤下肚,章熙已经微微冒汗,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下来。 侍女上茶后,他跟着上榻,学着桑落的样子靠在隐枕上,却是与桑落挤在一侧。他长手长腿,将榻上案几挤到另一侧,将她纤细的手握在掌心,问,“想我了吗?” “一点点。”她特意伸出小拇指比划。 章熙唇角勾起,俊脸靠近、放大,眼含威胁,声音低沉,“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 他目光放肆地在她下唇游走,意味深长。 桑落乖觉,马上改口,“除了这一点点,满脑子都是你。” 笑意变大,章熙低头咬住她的唇,“回答错误。” 桑落正要出声抗议,却被他趁虚而入,唇舌搅动,他吻得又凶又狠,她除了承受,再无他法。 许久,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他方拉起她比划的小指,暗声道:“哪怕是这一点,也得是我。” 他霸道又无赖。 大约女子天生喜欢被征服的强势,也或许是章熙此刻浓烈的男子气息,她突然不想再计较他的蛮横。 等到呼吸平复,桑落出声问,“刚才为什么生气?” 章熙稍愣了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但转念一想,他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能看出来情绪变化也很正常。沉默片刻,他轻抚她的脸,“是外面的事,你别操心了。” 即便外面风雨再大,他也会护好她,不叫她感受一点恶意。 不管是谁,这样侮辱她,一定会付出代价。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253章 风雨 章熙心中正兀自发狠,脸颊突然被一双手抚过。 不等他做出反应,桑落已经开始双手用力,将他的脸颊往里挤。 章熙一张冷峻的面孔,生生被她挤得唇瓣嘟起,那副样子,很有几分可爱在里面,让人忍俊不禁。 桑落笑得眉眼弯弯,学着平日里章熙的口吻命令道:“不许你再生气。” 章熙当然可以避开,可怕她用力牵扯住伤口,又不舍得训,到最后也只是配合地低下头,好叫她少费些劲。 桑落没料到他会这样安静配合自己捏脸,他的眼神无奈又包容,还带着几分残留的冷峻,鼻梁高挺,偏嘴巴噘得高高的,她看着忍不住凑上前,吻在他像金鱼一般的唇上。 一吻结束,章熙的眼中有了暖意,整个人放松地靠在软枕上,睨着她道:“今晚我哄你睡觉。” 桑落不知何意,但本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正想着搪塞,又听他道:“我学了很多故事。好玩的故事。” 桑落忍不住笑起来。 这小气的男人。 上回嫌他故事讲得幼稚又无趣,他竟还记着这回事,这时候特意拿出来说嘴。 “幼稚。”她嗔他道。 章熙闭上眼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昨晚几时睡的?我若不哄你,你睡得着?” 她昨晚睡得晚,是因为柔儿在。明明是两件事,可经他这么一说,倒像是因为没他陪着她睡不着似的。 偏他的声音太过低沉磁性,引人遐想,诱人深入。 “你是要哄我睡觉吗?”桑落信他才有鬼。 章熙重新睁开黑沉的眼眸,唇角勾起,“你要是想要其他的,也不是不可以。” 停顿一下,他又问:“真不想听我的故事?” 桑落其实有些好奇,他能讲什么故事,可是从理智出发,她该果断拒绝他。他们两个如今已经太过亲密,若真再同床共枕,又算什么呢? 却不想拒绝得太直白,她婉转道:“我最近不太想听故事,以后再说。” 章熙不出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静静的看着她。 被那双黑沉似海,意味绵长的眼睛盯着,桑落浑身一软,本就不强的意志力更加薄弱。 他们是天生的契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叫彼此脸红心跳,不能自已。 不止是他,还有她。 难以抗拒的吸引。 她赶紧转移话题,“我与青黛想开个铺子。” 其实没想这么早说,她本想等时机成熟时再告诉他,可被男色所惑,她直白且没有铺垫地将打算和盘托出。 他却意外地好说话,“好啊,只要你喜欢,做什么都可以。” 桑落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她本以为他会拒绝。 章熙继续道,“不过得等你将身子养好,最好是咱们成亲后,你再去忙外面那些事。” 他云淡风轻的说出成亲二字,仿佛平常的如同日升日落一般,她愣在当场,一时忘了言语。 章熙笑着揉了揉她的发,佯怒道:“你是不是不想对我负责?” “少做梦,这辈子我都赖定你了。” 桑落看着他逆着光的深邃面孔,刹那间心动得一塌糊涂。他凶着脸样子,迷人得像是最出色的猎手,轻易将她捕获。 她将手放在他掌心。 章熙当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言简意赅,“你放心。” 至于放心什么,他不说,她也不用再问。 相信即可。 沉默片刻,桑落出声问:“你都学了什么故事?” 章熙黑眸发亮,身上一阵阵燥热,他握紧她的手,沉声道:“晚上你就知道了。” 他的手心有薄汗,潮湿得一如她此刻的心。她羞怯地想要挣脱,却忘了是自己亲自将手递到他手里。 …… 当天晚上,桑落到底没有听到章熙的故事。 用完晚膳,蒙小五要在院子为大家展示他新学的一套剑法。才刚热完身,小五挽了个剑花准备开始,院外传来声响,章熙的手下有急事汇报。 留下院中一众人面面相觑。 章熙与羽飞在书房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时他已经穿戴整齐。 这是又要走。 果然,章熙走过来对桑落道:“京中有些事要我处理,今晚怕是赶不回来。明日我就回来了,别担心。” 桑落不知发生了何事,且她还病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乖巧地点点头,免得他在操心,嘱咐道:“好,你万事小心。” 章熙拍拍她的头,轻声道:“等明日回来再哄你睡觉。” 转过身时,他的脸已完全沉下来。 关于那些流言,据说还被人印了话本,其中各种影射,将桑落、他和章相描绘得淫秽不堪,如今已经有不少流出市面。 章熙一言不发地往回赶,正是要去焚毁那些话本,还有阻止背后之人其他的龌龊手段。 一想到有人将杜撰的关于桑落的污糟事刊印成册,那般侮辱,意淫,章熙只恨不能将所有写过、看过的人一同烧完了事。 他的桑落,明明美好坚韧,却被这样诋毁,章熙只觉得一颗心被拉扯着,分不清是心疼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但有一点他可以确认,当他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个人就是死人了。 “主子,李夫人那边……” 羽飞今早接到命令,很快便找到散播流言之人,不是别个,正是之前的二夫人李氏。 如今李氏正在城东的静慈庵代发修行。因二老爷之前一心要休妻,但考虑到李氏的三个儿女,和李家的态度,最后把人送到家庙去,以全了彼此的颜面。 不到午后,羽飞便查到了一个叫何四的男人头上。何四是个软骨头,打了没两下,就全招了。 他正是李氏乳娘的儿子,李氏的奶兄弟,和李氏关系颇是私密。 何四指证,所有的一切都受李氏指使,包括流言的散播,话本刊印等。羽飞随即将李氏押来询问,李氏也全供认不讳。 事已至此,便算是水落石出。 可查得太快太简单,反倒叫人生了疑惑。 且李氏一个被赶到庵里的弃妇,她真的有那么大的能耐,在京城里搅风搅雨? 羽飞不敢迟疑,快马赶往西山,将查出的一切汇报上去。 他能想到,章熙自然也能想到。 听羽飞讲完,章熙随即下了定论,“幕后另有其人,李氏是被人拿来当枪使。” 如今章熙要揪出幕后的人,那如何处置被用来当枪的李氏,羽飞就有些拿不准。 再怎么说,李氏也是府里二公子、三公子的生母,且她也是被人利用…… 章熙黑眸阴沉,声音比屋外的寒风更冷,“既管不住舌头,就别要了。” 羽飞微怔,将身子伏得更低,沉声应是。 第254章 守护 或许是女人天生的直觉,桑落本能感觉到章熙要处理的事与她相关。 可章熙走得急,她不能在那种情况下不懂事地追问。他是宠她惯她,她更要知道分寸缓急。 到底是不放心,她问竹西,“发生了什么事?” 竹西是真不知道。 最近他将全部精力都放在别院,京城的事却不是很清楚。淮左今天也没有跟来,否则有那个大嘴巴在,他们也不至于一头雾水。 “不如明日一早我去打听打听?”竹西建议道。 桑落摇头,“不用那么麻烦。” 等明日章熙回来,她亲自问他就好。 一夜无话。 桑落自觉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在屋里闷了许多天,这日难得放晴,她想出去走走。 青黛正给她穿戴出去的大衣裳,就听院中传来响动,桑落以为是章熙回来,走出去才发现,是太夫人和秦小姐。 再次相见,一时有些无话,桑落请两人进去坐。 还是上次的房间,还是她们三人。 不同的是,上回老太太和秦小姐坐着,桑落像个下人一样站在屋中回话。这一回,竹西亲自搬了带软垫扶手的凳子进来,请她坐下。 奉茶的侍女泡了上好的铁观音,金贵却普通。 庾氏端起茶抿了下,方开口问道:“听柔儿那丫头说你前段时间受了伤,如今可好些?” 桑落不卑不亢,“回太夫人的话,现已经好多了。” 不谄媚,也不以此博同情,她的回答不失礼数,却少了往日的亲近。 庾氏自然能感觉到。 这回的事,柔儿早就跟她说过。 桑落为救熙哥儿,命悬一线,差点就醒不过来。归根究底,倒是她与岚儿到别院来,叫桑落劝熙哥儿娶妻而起。 庾氏也是真心疼过桑落的,听她这样冷淡,一时有些不适。 秦岚泽适时接话,“老太太听说岳姐姐受伤卧床,整日忧愁。她老人家早就想来看望姐姐。如今见姐姐大好,总算是能安心了。姐姐这里若是缺什么,尽管与我说,我替姐姐送来。”说得友善又亲切。 对于秦小姐,桑落更是客气,“多谢秦小姐,竹西将这里照顾得很好,倒是不缺什么。” 她声调轻柔悦耳,温柔如水,不疾不徐地回了回去。 秦岚泽被噎,却无法反驳,只能用喝茶掩饰尴尬。 竹西是谁? 那是高品阶的军官,章熙的左膀右臂,满京城谁人不知。 叫他伺候,怕是太子殿下说这话时也会掂量。 可桑落却能轻描淡写的说竹西将这里照顾得很好。 且方才亲眼所见,竹西亲自给桑落端了凳子来,这比说多少漂亮话都更有力度。 “还是侯爷疼姐姐。” 秦岚泽这话半酸半讽,尽管她将语气和表情控制得很好,一般人见了只会觉得她真诚,可拿到桑落面前,却有些班门弄斧。 不说她,就是汪思柔在此,也定是会不屑又隐晦地翻白眼。 桑落但笑不语。 她当然可以像秦小姐一样,做一朵清纯的小白花,刺些软刀子,她还能刺得更狠,扎得更深。 不是不能,而是不用。 就像互通心意后,她从未与章熙讨论过秦小姐一样。挡在他们面前的,除了彼此再没有其他人。 被桑落这样不软不硬地回了两下,秦岚泽也有些沉不住气。与老太太耳语几句,她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桑落。 …… 章熙进门时,桑落正准备邀请太夫人和秦小姐用午膳。 他掀起帘子,第一眼便是看向凳子上的桑落。 那真是从头到脚的打量一遍,仔细得连头发丝都不放过,眼见着人没事,这才舒口气。 足见对桑落的着紧。 “怎么不在床上躺着?凳子硬不硬?身体还好吗?” 章熙自接到竹西的消息,一路打马疾驰回来,说话时还有微微喘息。 桑落方才还一派大方,此时倒被他一连串的话问得有些脸热,低语道:“不碍的。” 章熙这才转向庾氏二人,“老太太怎么来了?” 太夫人和秦小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好。 单说章熙一进门问桑落的那些话,就差指名道姓地说她们妨碍岳桑落养伤。 秦岚泽多少还顾忌些,勉强撑个笑模样,庾氏却是直接拉下脸来,“我怎么就不能来?” 章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上前扶着桑落往外走,“你先去歇着,我与老太太说几句话。” 桑落目含担忧,对他微不可见地摇摇头,章熙明白她的意思,轻笑道:“去吧,一切有我。” 将桑落送走,再转身回来时,章熙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太夫人这次来是想说什么?又要逼落落劝我娶妻?娶谁?” 他眉目不动,只幽黑的眸子轻瞥,看向一旁的秦岚泽,说不出的盛气凌人,“娶你吗?你配吗?” 秦岚泽再有城府,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被章熙拿这般轻慢的语气问她,顿时血涌上头,泪也跟着掉下来,瞧着甚是可怜。 庾氏气得狠了,一拍身侧的案几,提声道:“不然呢?任由京中流言四起,你堵得住吗?章府诗书礼仪传家,老身要眼睁睁看着被那些腌臜传言毁于一旦吗?! 她的脸色难看至极,将一本小册子扔到章熙脚边,“你不要脸,你父亲且要这名声!” 章熙淡漠的扫一眼脚边的册子,《娇花传》三个字烫的他瞳孔一缩,他的声音平的不像话,抬眸问:“桑落知道了?” 他浑身的戾气太重,浓郁的杀气填满整个空间,庾氏竟也被他气势所迫,一时没有答话。 讽笑一声,他开口问道: “这里面讲的究竟跟她有什么关系?别人不知道,太夫人您还不知道吗?当初是您要她接近我,讨好我,现在又拿着本对她尽是侮辱的册子来,您要干什么?逼死她吗?” 章熙的眸色又黑又沉,浓郁的似要将人吞没,他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叫人无端想起杀戮。 “你又想要什么?” 从进门到现在,章熙头一次正眼看向秦岚泽。 秦岚泽此时也顾不上哭,只觉得从心底深处发寒,他无声的等待着她的回答,像是随时发动进攻的野兽,下一刻就会将她撕碎。 “我,我陪老太太……”她语不成调。 人人都有弱点,欺软怕硬,煽风点火。 太夫人站在家族荣誉的制高点,轻易将有罪的帽子给桑落扣下,秦岚泽便借机挑事,浑水摸鱼。 章熙眉眼下挑,无声地轻嗤,再重新转过头看向太夫人: “是我缠着她,是我离不开她,都是我的原因,您要怪,就怪我。且不说她根本没有错,即便她有错,也有我给她扛着。惹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章熙点点心窝的位置,“我这里只有她一个,谁都比不上她重要。别说什么家族、名誉、前程,与她相比,什么都不是。谁若是伤她,我保证不会手软。” 他这话警告威胁意味甚浓,连庾氏都包含在内。 好半晌,房间都静寞无声。 秦岚泽脸色煞白,庾氏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熙哥儿,你……你是疯了不成?” 章熙轻扯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像是修罗场上的恶鬼,又像是诸天神佛,他轻狂又无羁,“您大可以试试。”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255章 比想象中勇敢 章熙进来的时候,桑落正坐在榻上做针线。 她女红不行,罗袜却是一顶一的熟练,双手机械地动着,不需要太多的思考。一针一针,房间里只有线游走在布帛上的声音,叫人心里平静。 他慢慢走近,站在她身后好一会儿,方出声道:“别做了,你还伤着。” 将针线和布帛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没了遮挡,她腿上那本《娇花传》赫然出现在眼前。 章熙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她这里还有一本,想要不着痕迹地将书册拿开,却看到她正直勾勾地盯着封页看。 章熙故作轻松将书拿开,“这种话本子没人会在意。” 他想要逗她,故意道:“你想听什么故事,我讲给你听。” 桑落抬头看他,清澈的眸子中有几分迷茫与抱歉,“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那本册子的内容,她已经看完了。 其中虽没有指名道姓,却完全影射,里面的寄居富户的孤女放荡淫秽,一心想将所有男子收入帐中。父与子,情与爱,后面更有大被同眠,子不愿与父分享,带着孤女愤而离家…… 她脆弱又迷茫,脸上还有几分不知所措的歉意,看得章熙心口闷痛。 明知道她比谁都在乎这些,因为做过瘦马的过去,她将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 可他非但没有保护好她,反叫她小心翼翼问自己,是不是给他惹麻烦了? 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压抑着声音道,“对不起。” 怎样才能叫她心情好一点? 他只想叫她每天都高兴。 桑落看着他眉头紧皱的样子,伸出手臂,“我抱抱你。” 他便脱鞋上榻,不敢将身体压实,手臂撑着绝大部分重量,将头靠在她胸腹处。 呼吸间尽是熟悉的味道,两人静静相拥,一时都没有开口。 “你昨夜就是忙这事去了?” “今年宫宴,你与我一同去。”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却南辕北辙。 桑落拍拍他的背,老实不客气,“我先说。” 章熙便不说话,听着她问,“可查出什么来?” “现在只查到李氏。” 他将头埋在她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 乍听到李氏,桑落一时没想起来是谁。只觉得李氏距离她,遥远的像是上辈子认识的人。 她有些不解,“为何?我与二夫人先前是有些嫌隙,可哪里有那些深仇大恨?” 且李氏这样做,不单针对她,是将整个相府都推上风口浪尖。 章熙换了个姿势,身子往下滑贴着她柔软的腹部,沉声解释,“她被休到庵里修行,据她说,是因为恨你和相府,加上受前一阵流言启发,这才起了造谣的心思。” 桑落细细思索,手上无意识地抚拍着他的背,“李氏有那么大的本事吗?谁在帮她?” 不是她小看李氏,当初李氏还是当家主母时,就没什么能耐,后来掌家之权被三夫人姜氏取代。 章熙闭着眼睛冷哼,“何四,她的姘头。”他不愿多说,只觉得会污了桑落的耳。 桑落却是知道何四其人的。当初何四还曾落到她手上,被拿来当做威慑李氏的手段。 “李氏和何四做不成此事。这背后另有其人。” 她十分笃定。 章熙闻言转头仰面看她,目光温柔,他轻声道,“我知道,我会找出他的。你放心。” 桑落低头,两人目光交汇,她也说,“对不起。” 章熙用力环住她的腰,万语千言,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我保证。”再不叫你受到一丝伤害。 桑落说,“不是你的错,是我拖累了你……” 说罢,她抬头看着虚空中的某处,是对他也是对自己说,声音轻缓却认真: “我当时看到册子里的内容,第一反应是对不住你和相府,好怕你为难。可当你赶回来,当着太夫人和秦小姐的面护着我时,我又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因为我有你,一切都值得。” 章熙一心想把桑落悉心呵护,不说当个琉璃娃娃供着,总不想让她成天担惊受怕,受这些莫名的委屈。现在她没有怪他,抱怨他什么,还反过来安慰他,告诉他有他一切都值得,章熙只觉得心疼又愧疚。 桑落知道章熙心里一定不好受,她轻抚着他的背,柔声道:“我都有了全天下最好的公子,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泪水无声无息的滑下,她不再去想册子上那些淫秽不堪的侮辱,不再不想世人的评说,她怀抱着他,汲取着整个世界的能量。 章熙不说话,将脸重新埋进她的腹部,把自责压抑在眼底。 其实她说错了。 明明是他何其有幸,拥有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包容而坦荡,温柔又强大。 “大公子,我好像比想象中勇敢。” 她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章熙忍不住心头一酸,他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融进骨血一般。 她越坚强,他越软弱。 第256章 比肩而立 桑落没有再问章熙是怎么处理李氏和何四,或者是关于这件事的任何后续。 她知道章熙不会让她受一丝委屈,他一定会为自己讨回公道。 因深知他的自责和愧疚,她反倒有些释然。苦痛有人分担,也不再那般难熬。 他环着她的腰,她抚着他的背,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彼此都很享受此刻的安宁。 许久,章熙才出声:“再有十几日就是除夕宫宴,我想带你一起去。” 他说得轻松,仿佛这场宫中夜宴不过是最寻常的一顿晚膳。 桑落的手一顿,很快就明白他的用意,没有任何迟疑的,她柔声道:“好。” 他既想要她去,她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不问,章熙反倒更加仔细地解释,“每年的除夕,陛下酉时都会在大明宫宴饮群臣,庆贺正旦。照制,那日白天陛下要检阅军队,我大约是不得空,到时若是赶不及接你,竹西会将送你到宫门口,我就在那里等你。” 他细细叮嘱,“那日皇亲国戚,文臣武将都会在大明宫御座前磕头领宴,你只需跟在我身后就好。” 桑落静静听完,直到这时才不确定地问:“我去……合适吗?” 那日去朝贺领宴的,是整个帝国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一群人,而她的身份……她怕给他丢脸。 章熙道,“你是圣旨赐婚,我未过门的妻子,比谁都名正言顺。” 他从前一心想把她护在羽翼下,给她遮风挡雨,不让她受一点外界的侵蚀。如今他改变了主意,既然纷扰不休,他索性将她带出来,与他并肩而立,好叫世人睁开眼睛看看,他的落落有多好。 桑落看不到他说话时的表情,只单听语气,也能想象到他此刻冷傲不羁的样子。 她心中异常安稳。 至于那日要见什么人,会遇到什么事,只要有他在,她一往无前。 心中一动,她说:“我正好也有事要与你商量,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为何?”章熙翻身坐起,他黑曜石般的瞳孔漆黑如墨,看着她问,“这里不好么?” 桑落垂下长长的睫毛,看着自己的掌心,“只是觉得这里离京太远,你每日这样来回奔波,太辛苦了些。” 她若叫他隔几日再来,他必然不肯,她也舍不得他。既然这样,倒不如住得离京近一些。 何况沂儿那孩子,说什么都要守着她,到现在也不肯回顾先生那里,若是能住得近一点,他可好继续学业。 章熙眼睛里蒙上一层似笑非笑的促狭,开口道,“还没过门就知道心疼夫君,落落疼我。” 桑落想啐他,可看到他眼睛里细碎的欢喜,自己也不由笑起来。那些太夫人和秦岚泽带来的阴霾,也彻底消散不见。 章熙说:“年前事忙,等过了正旦,咱们就搬到京里去。那时你的伤估摸着也好得差不多,寻良辰吉日,咱们成亲。正好双桥街也该有女主人了。” 他总不能叫她没名没分地跟他。 她没有说话,只轻轻点头。垂下的眼睛,更显温顺,晕红的双颊,愈发娇艳。 章熙看得心热,不由道:“今晚上你来我屋里,我讲故事给你听。” 昨日他便要给她讲故事,却出了意外的变故,今日他又重拾这个话题。 桑落看了眼窗外,天色尚明,这个登徒子就已经开始不安好心。 “哄我睡觉为什么要去你屋?”桑落明知故问。 “淘气。” 他磁性低沉的声音如是说,桑落只觉得一阵头皮酥麻。他知道她喜欢听他的声音,刻意再压低两分,声音好似有了颗粒感,像是从她的心头磨过去一样。 章熙说:“你的床汪表妹睡过,我怎么能睡?” 他说得一脸坦然,仿佛跟其他女子保持距离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语气中甚至还有责备,责备她不该那般问他。 哪个女子能抗拒这样洁身自好又英俊情深的郎君? 至少桑落不能。 她睨着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那你以后都别忘了这规矩,离其他女子远一点。” 章熙捏捏她的脸,目光在她的唇瓣上撵过,继续用那性感到要命的声音说: “遵命。” 两人都坐在榻上,本就离得很近,桑落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喉结正上下迅速滚动,身子从里到外都是烫的,她深知他在引诱她,却仍旧上钩。 他是如此迷人,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对别人总是冷清的,可是对她,却燃着永不熄灭的火。 炙热而滚烫。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着了火,只需一点点诱因,便能爆炸。 额头抵着额头,他的鼻尖已经挨蹭上她的,呼吸相闻,只需再往前一点点,唇瓣间就能感知到彼此的温度。 只差最会一点点—— 门外忽然响起竹西提高的声音,“沂儿少爷,主子跟姑娘在里间有话要说!你稍等片刻……” 其中还夹杂着另一个小小少年的声响,“别拉着我,我要去找姐姐!” 竹西本意就是为屋中之人示警,等到岳清风进来时,就见章熙与姐姐分坐案几两侧,正轻声说着什么。 桑落问他:“沂儿,你不是在房中温书习字吗?怎么跑过来?” 岳清风狐疑地将两人看了一圈,除了姐姐脸有些红外,倒没什么异样。 他说:“听说太夫人和秦小姐来,我不放心姐姐,特意来看看。” 其实他是不放心章熙。 自从无意中见过一回章熙与姐姐独处,与姐姐勾肩拉手的情景,他就时刻警惕着,免得某人再占姐姐便宜。 可别院里都是章熙的人,他一个没看住,姐姐就与章熙单独相处。 章熙对岳清风,可没有对桑落的耐心,他直接道:“等你听到消息,黄花菜都凉了。小孩子不要操心大人的事,顾好自己就行了。” 这是讽刺他来的太晚,太夫人早已走了。 岳清风气得涨红了脸,他收不到消息到底怪谁! 若不是章熙一心想占姐姐便宜,怕他搅了好事,又串通整个别院的人打掩护,他如何能消息迟滞这么久! 桑落见不得人说沂儿,她嗔怒地瞪了眼章熙,向弟弟招手,“我没事,太夫人只是来看望我,你别担心。” 岳清风眼睛仍旧盯着章熙,跟桑落说:“没事就好。姐姐,咱们什么时候离开?我已经跟先生写信说好,先生同意姐姐与我一起住在公主府。” 不等桑落做出反应,章熙已经沉下脸,“你姐姐哪也不去,她就在这里。” 岳清风也梗着脖子回道,“姐姐有我保护,你别想再欺负她!” “你怎么保护,你自己都寄人篱下。” “那也比你强,顾先生可不像你这样,这样……”顾及到姐姐颜面,登徒子三个字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章熙肯定道:“你姐姐跟定我了。” 岳清风比他还要嚣张,“哼,姐姐心中,我可比你重要多了!”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僵持在原地,桑落扶额,她不知道沂儿为何对章熙的误会这样深,还只想带她走。 有心说和,她扭头对章熙道:“你先出去,我跟沂儿单独说两句。” 话落,章熙眼见岳清风这小崽子得意扬扬看向他,满是炫耀,他不想走,可触到桑落眼中的恳求,也只能僵硬地走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给小鬼放狠话,“我每天都哄你姐姐睡觉。” 岳清风:!!! 岳桑落:……?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257章 珍贵的心意 章熙走前那句话,像个闷雷一样,将姐弟二人炸得半天回不了神。 桑落十分尴尬,心中将某人骂个半死。 抬头去看弟弟,却见小小少年脸涨得通红,气得眼圈都红了,她心中一软,拉着沂儿坐下。 “姐姐与他,的确是定了终身。我不知你为何恼他,不过他对姐姐很好,是真的很好。” 沂儿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哭过,曾经小小的一团,此时俨然有了大人的模样,他向来比一般孩子老成,现在更是如此,问道:“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桑落想了一会儿,才明白沂儿口中的欺负是什么意思,她有些哭笑不得,原本想要揉揉他的头,抬起手却改了主意。 顾先生将沂儿教导得很好,他已经长大,懂得许多道理,她改为拍拍他的肩膀,摇头道:“没有,他并没有欺负我。因为姐姐的身份与他有着鸿沟天堑的差距,还有许家的事…… 先前我们产生了许多误会,如今都好了,且我们已经说定,年后就成亲。” 她将沂儿当做大人,跟他解释与章熙之间的事情。他们从小漂泊,沂儿也是个心思重的孩子,她不想叫他担心。 沂儿听了她的话,神色顿时轻松几分,“我只怕他欺负你,还不肯对你负责。”从小到大,他见过不少始乱终弃的事情。在京城这个名利场,更是如此。 说到底,还是为她担心。 桑落心中温暖又尴尬,猜测沂儿是看见她与章熙亲密的样子,不由向他再三保证,“不会的,他不是那些纨绔。再说了,姐姐我又不是什么傻姑娘。” 桑落说得肯定,且沂儿日常所见,章熙的确不像那些朝三暮四之人,可犹不放心,像是老父亲般殷殷叮嘱:“你不能叫他哄你睡觉。” 岳清风说得郑重,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桑落却被他看得万分羞窘,有心搪塞,却被再三催促,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姐弟俩又说了好些话,当岳清风听说的年后姐姐会搬进京城,就住在双桥街的勇毅侯府,沂儿兴奋道:“顾先生也住在双桥街,两府一前一后,太好了!这样咱们日日都能在一处!” 到这时,沂儿方有了点孩子的活泼,他跳起来往出跑,“我要给先生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桑落笑着看沂儿跑出去。 只看他这兴奋劲,就知沂儿也是想顾先生的,不过是放心不下她,才留在这儿。 他们早点进京是对的。 正想着心事,章熙走进来,自然地坐在她身旁。倒了杯水,用手背试过水温后递给她,淡淡道:“喝吧,说了那么久的话,好歹润润喉。” 瞧他这酸劲,还在为刚才叫他出去这事生气。 桑落看他这样,忍不住逗他,“沂儿说了,男人若一味想占女子便宜,就是登徒子,是不负责任的体现。他说成亲之前,不许你哄我睡觉。” 章熙正要辩驳,又听她说:“沂儿说从今晚开始,他会守在外间,等我睡了再走。” 章熙:……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从这日开始,岳清风小郎君果真信守承诺,每晚一到时辰,自动自觉守在桑落外间的榻上,像是守卫姐姐的小战士,盯着每一次想要接近姐姐的“敌人”,一次次成功将敌人击退。 章熙生平无所畏惧,唯独在岳氏姐弟身上,尝尽苦楚。 * 山中无岁月,日子悠悠来到年尾。 章熙这日因有公事,没法回来,派淮左送回来一个大大的包裹。 打开后,是成套的首饰头面,大氅衣裙,就连脚上搭配的鞋子,都应有尽有。 淮左道:“姑娘,这是主子给您准备的,明日参加宫宴的衣裙,一共两套,穿一套留一套进宫备用。您试试,若有哪里不合适,绣娘我都带来了,马上就能改。” 桑落看着铺满整张床榻的首饰衣裙,心中满是欢喜。 没有哪个女子不爱华丽的首饰和漂亮的衣裙,尤其是这些还是章熙特意为她准备的。 前一日章熙就跟她说过,他已将她赴宴的衣裙首饰备好,叫她试一试看喜不喜欢。 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很喜欢打扮她。 他会时不时给送她姑娘家用的东西,大小都有。明明最开始,他送她的首饰,都是又老气又贵重的风格。 可渐渐的,他变得很会打扮她,每一件礼物,都能送到她心里,叫人一见就知这是属于她的,风格品位自成一派。 桑落问他,“你平日那么忙,怎么还要费心思给我买这些?” 那些精细的首饰,有些甚至是章熙亲自画的样式,找能工巧匠打造而成,世上独一无二。衣服也一样,很多细节都有他的巧思在里面,专门叫绣娘缝给她穿用。 章熙那时是怎么说的? 他清冷俊美的面庞一派平常,看着她新换好的衣裙笑道,“从前你没有这些,现在我慢慢给你补,总有一天,能将你遇到我之前的那些空缺补上来。” 不是特意讨她欢心,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记得从前教她骑马,她甚至都没有一件最普通不过的骑射胡服。 他一想起来便觉得心酸,他想要她千娇万宠的长大,可如今能做的,只是给她更多更好的,以弥补她成长中那缺失的一环。 他说得稀松平常又理所当然,却轻易勾出桑落的眼泪。 大约这就是被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有人心疼你的过去,在乎你的遗憾,默默为此努力,只求你心中的圆满…… 桑落看着一床的漂亮衣裙,根本不用试,她相信他会给她最好的。扭头问淮左:“他今晚不回来吗?” 淮左说:“主子今晚宿在大营,明日除夕陛下要阅兵,主子走不开。” 怕桑落害怕,他又道:“竹西会亲自送您去宫门口,主子就在那处等您。” 桑落点头表示明白,拿起衣裙一角,摩挲着光华冰凉的料子,心道: 等明日,她定要狠狠地惊艳他! 第258章 盛装出席 宫宴都有流程,每年的除夕宫宴,更是一年所有宴会中最隆重的。 因成帝喜奢,申初各处宫殿便已灯火辉煌,奏乐声声飘入云中。影影绰绰间可见殿阁楼宇上列队的宫娥不停穿梭。 宫门前车马云集,各按品级、序列核对门籍,再由小黄门引着排队进入。身份不同待遇也不一样,有些人要搜身后步行进入,有些身份贵重的,则可以在宫门口换乘宫中的步辇入宫。 一片乱中有序的景象中,章熙就立在二道宫门处。他也不与人寒暄,只静静地立着,倒叫在此处下车的人,都有些心惊。 不知这阎王是不是又要找谁麻烦。 最近一段时日,章熙闹的动静很大。又是砸店伤人,又是焚书杀人,在场的京中贵族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 他前个还将瑞王那不成器的小儿子打了,只因为萧昱琮嘴贱,乱嚼舌根,正巧被章熙撞见,人被打得不成样子。瑞王本不是个好相与的,可对上章相和章熙两座大山,也只能咬牙认了。 如今京里,谁还敢提关于那位岳姑娘一个字? 可越打压,众人心中越是好奇。 父子,人妻……这错综乱伦的关系,哪一个单拎出来都能惊爆眼球,又涉及京中顶级士族,众人无不暗搓搓地关注着。 是以章熙站在宫门口,大家只当他又是为了寻衅滋事。 别说今天是除夕宫宴,以章熙的权势地位,胆大妄为,也没见他将谁放在眼里。 再说,谁敢相信他是在等人? 宫门前众人下车进场的速度都慢下来,只为瞧个热闹,看是哪个倒霉蛋又惹了京城的活阎罗。 别说这些人身份贵重,但凡是人就都有好奇心,这些个皇亲国戚,股肱重臣,个顶个的八卦。 秦岚泽自然也看到宫门外的章熙。 今日朝贺,他难得穿得正式。一身玄色锦衣,宽袍广袖衬得他飘逸出尘,玉带勾勒出劲瘦紧实的腰肢,整个人萧素而立。墨黑的眼眸里满是孤傲和不羁,渊渟岳峙,气势逼人。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叫人脸红心热。 秦岚泽低头理理自己的衣裙,再遥遥望向章熙头上的紫金冠,心中一荡。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迎着那摄人的目光,走到他跟前。 直到现在秦岚泽还记得那日在西山别院,章熙用极轻蔑的语气问她是不是想嫁他。 “你配吗?” 从来没有一个男子敢这般待她,那日他的每个眼神和动作,细节历历在目,像是一个噩梦,午夜梦回,充斥着他满是嘲讽的眼。 可若是她秦岚泽都不配,还有谁配站在他身旁? 那位养在深山的岳桑落? 这国之盛典,盛大奢靡的宫中夜宴,那低贱如蝼蚁一般的岳姑娘,她配吗? 岳桑落当然不配! 所以她施施然来到章熙身畔,华彩万千,只为叫他知道,谁才是珍珠,谁又是瓦砾。 “勇毅侯,你怎么不进去?” 仿佛那日的不愉快不存在似的,她仰头柔声问道。 似章熙这等品阶,进宫无需核查,约定成俗,这是皇室对顶级豪门的优待。除了相府,还有大司马府有此特例。 世界永远有参差,她还没有爬上最顶端。 章熙却只是默然地看了眼她,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没有答话。 他的眼神冷漠锐利,并无半分柔情,可是第一回,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她感受得到他在看她,以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光。 秦岚泽当然知道自己今日有多美,一身暗紫绸簇锦团花芍药纹曳地长裙,衬得她整个人都轻灵贵雅。 他的眼中终于能看见她了。 她浅笑着立在他身旁,柔声说着什么,他并不答话,也没有走开。 这已经足够。 此时宫门处的人,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守卫小黄门,无一不往此处偷瞄。 只因两人站在一处,登对异样。 窃窃私语声中,秦岚泽聘婷而立。 章熙和秦岚泽太过亮眼,任谁都不可能忽略。 等候进宫的贵女们见到这一幕,纷纷低语讨论: 穿襦裙的小姐说:“勇毅侯身边不是有‘她’吗?为了‘她’,把京城搅得鸡飞狗跳。如今怎么又与秦小姐站在一处?”还这般高调地站在宫门口。 身旁的小姐妹笑她,“男人不都那样,见一个爱一个。这位秦小姐可是京城中数得着的美人,虽才从江南回来不久,已引得京中公子竞相追逐。先前不是还传出章秦两家订婚的消息…… 再说,‘她’是什么身份,秦小姐是什么身份。怎么比?” 穿襦裙的小姐不服,“勇毅侯不是那样的人呢!他只对岳姑娘一心一意!” 虽然大家都说岳姑娘是狐媚子,专门迷惑男人,霍乱家族,勇毅侯章熙就是那个被迷了心志的傻子。可她却不以为然,若一个男子能为一个女子对抗全世界,那他定然至情至性!又怎会移情他人! 穿襦裙的小姐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大了不少,吓得旁边的小姐妹赶忙捂住嘴,“你要死啊!” “岳姑娘”三个字如今可是禁忌。 穿襦裙的小姐心中忐忑,忙噤声不语。 抬头却见勇毅侯突然大步流星往这边走来,顿时吓得一颗心怦怦直跳。 距离这么远,他都听见了? 可她说的是好话,勇毅侯该不会也过来打她一顿吧? 眼见人越来越近,两个小姐妹吓得忘了跑,僵硬地站在原地。 “勇毅侯,我不是在说你的坏话……” 她闭着眼呢喃,声如蚊蝇,直到身畔一阵风似的刮过,身旁的姐妹拽了拽她的衣袖,她才死里逃生般地睁开眼。寒冬腊月,头上竟冒了汗。 等缓过劲儿,她才跟着大伙一起扭头往后看,只见勇毅侯停在一辆马车旁,正伸出手专注地等着,须臾,车帘掀开,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搭上去,紧接着,一张绝美的容颜露出来。 该怎样形容那张脸? 襦裙小姐觉得,大抵倾国倾城便是如此。清贵如一支玉兰,缥缈不似人间…… 章熙背对着众人,大家不知道他为何愣在那里,可是桑落知道。她向来矜贵清冷的大公子,此时正像只呆头鹅一样,直直地看着她,忘了将她扶下马车。 她忍不住笑起来,眼如秋水横波,濯濯风华,娇嗔一声,“还不扶我下来?” 章熙方才回神。 他有些后悔叫她穿这身衣裙,他知道会好看,却不知是如此夺目,叫他只想将她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佳人在侧,心痒得厉害,她就是救命的药,也是致命的蛊,他想要吻住那双娇艳的唇,狠狠地攫取…… 可此处是宫门,人多眼杂。忍了又忍,他还是上前搂住她腰肢,裙摆舞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将人从车辕上抱下来。 甫一落地,人群中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当然是因为桑落的美貌,更是为章熙的大胆——众人这才认出如此娇妍纯净的女子,竟是“她”! 谁能想到,皇家盛宴,章熙会将最近京中讳莫如深的“岳姑娘”带来? 这下子,不光进场的人不想走,就连小黄门都看傻了眼。 宫门口一时拥挤起来。 或直白或隐晦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桑落有一瞬的窒息,像是又回到相府的大厅,那个被人揭穿身世的时刻。 下一刻,手被人握住,温暖包裹着她。 桑落仰头,就见章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他没有说话,心却奇迹般地安宁下来。 随他们去看,随他们去说。 她与他站在一处,她再也不会是一个人。 \b\b\b\b\b\b\b\b 第259章 传闻中的岳姑娘 秦岚泽这时才知章熙等在宫门口的目的。 难怪他一直不走…… 一张脸清白交加,方才有多风光得意,此刻就有多丢脸。 秦岚泽只恨不能立刻离开此处。 尤其是看清岳桑落的穿着,她更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大家女子的仪态。 怪不得今日章熙会戴紫金冠,她原当是他与自己心有灵犀,没想到,岳桑落今日也穿了紫衣! 秦岚泽微垂下视线,上回再见到岳桑落,她就察觉出不一样。 明明还重伤未愈,岳桑落却漂亮地晃眼,哪有第一回见时的消沉颓丧,整个像是从里到外发着光。还是同一个人,却又哪里都不一样。 秦岚泽不懂为何短短一个月,一个人的变化会如此之大,心中却充满危机。 她之前并没有真正将岳桑落当作对手。 一个瘦马,满身污名的女人,也配与她争锋? 可章熙竟毫无顾忌地将她带到皇家晚宴上来! 他想要干什么? 为那个女人正名吗? 指甲掐进肉里,她淡笑着看了眼不远处,比肩而立,低声说笑的两人,转身走进宫门。 秦岚泽走了,宫门口还有更多人在看着他们。 毕竟章熙太过引人注目,而他身边的桑落,无论美貌还是传闻,都足够叫人背地里谈论一番。 那两人旁若无人的说话,抛开其他不论,比之方才与秦小姐站在一处,章熙与他的岳姑娘,更是养眼非常。 此时,章熙正给桑落穿大氅。 方才桑落急着见章熙,没穿外面的大衣裳就下车。孟冬在后面拿着白狐裘要给她披上,章熙见状,亲自接过衣服,给桑落穿好。 他声音暗哑,眼睛却亮若星辰,“你也不怕冻着?” 说是责怪,却一点也不吓人。 桑落弯着眼睛,看眼前高大挺拔的男子给自己系领口的系带。远处的宫殿灯火辉煌,此处人来人往,可她眼睛里却只有面前的人,再容不下其他。 “大公子,你今天真好看。” 她的整张脸都陷进白狐裘的软毛里,原本勾人的颜色多了几分娇憨可爱,眼里有星星闪烁,像是被他迷住一样。 他们两天未见,不止是他,她也同样想他。 很想他。 许是眼底的情意太浓,章熙“恨恨”地给她拉好披风,“这会儿别招我。” 桑落有些懂,又有些不懂,她问:“怎么了?” 章熙说:“等晚上回去,你再这么看我。” 桑落垂下眼笑,心底开出花来。 这样不经撩的章熙,只有她见过,会悉心给她准备衣服的章熙,也只有她拥有。 给她最坚定不移的保护和最多的宠爱的人,只有章熙。 因为他,她变得无所畏惧。 “走吧。” 章熙牵起桑落的手,当着宫门口一众人的面,缓缓走进宫门。 他随手招来一抬步辇,扶着桑落坐上去,随后,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章熙一走,像是启动了某个开关,宫门口的议论声立刻就大起来。 穿襦裙的小姐满脸得意,“我就说勇毅侯最专情了!” 她身旁的小姐妹也是满脸艳羡,“冷面将军居然也有这般柔情的一面,那位岳姑娘可真有本事。” 襦裙小姐重重点头,深以为然,“长得也很美。” 比秦小姐美得多! * 一路到了正殿外,大明宫里的小黄门亲自来接引,“勇毅侯请这边稍待。” 桑落与章熙比肩而立,站在大殿很靠前的位置。 殿中灯火辉煌,她见到许多熟面孔,还有更多是她不认识的。 他们进来时,整个大殿都静了一下。 人人都在看他们。 直白或隐晦,人们打量她,或是他们。因为章熙一直都握着她的手,从她下步辇进殿开始,一直紧紧地握着她,没有放开。 章熙仍旧是那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脸上淡得没什么表情。桑落却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潮湿,她知道,其实他不像表面那样淡定。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章熙扭头看她,眉眼温柔,“站得累不累?”晚宴要等到帝后出场,开宴后方能入席。 桑落轻轻摇头,“还好。” 除此之外,没有人与他们说话。 章相就站在不远处,周遭是静默的,连这里的空气都是凝滞的。 外围却议论声一片,使殿内嗡嗡作响。 桑落强忍着心头的不适。 直到身后响起一道温润男声,“桑落?” 桑落转头,是王佑安。 “听说你前一阵受伤,如今可好了?” 桑落有些意外,却知他在给他们解围,轻声说道:“已经大好了。” 王佑安便笑起来。大殿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都笼了一层柔和光泽,如玉公子一般。 他语气随意中透着熟稔,“的确,气色比我上次见你时好了许多。” 他像个经年老友,在与桑落闲话家常,轻声细语中,不止桑落,就连章熙,都不自觉放松了几分。 桑落满怀感激。 王佑安便是这样一个人,润物细无声般对你好,不给你任何负担,只叫你感到舒适和愉悦。 他的轻松将周遭都带动几分,缓解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有宦官出来整队,大家都各自站好,帝后出场,有乐奏响,众人舞拜。 礼毕,各自入席。 桑落却不与章熙在一处。 每年的谢恩叙座,都有安排。品级高的在殿上行礼磕头,品级低的在外殿台阶处也有。 入席也一样,还是按身份品级来划定座次。男女却是要分席,虽在同一大殿,但要分坐两旁。 据说这规矩是新定下的,今年还是头一遭。 章熙的位次自然在很靠前的几桌,可桑落却不然——她虽是章熙带来的女眷,可非婚非嫁,哪里能排到那些王妃、命妇前头? 倒叫安排座次的女官好生为难。 总算是顾忌着章熙颜面,女官在大殿末尾给桑落加了条案。 章熙自然不肯委屈了她。 桑落却不想在众目睽睽下闹出什么动静,毕竟她来这里,已经足够显眼。 她劝着章熙坐回他的席位,自己自去殿尾的席案坐了。 晚宴开始,按照流程,上完第一轮菜,陛下举杯,大家跟着举杯,朝贺新春,一共三次。 等这个流程走完,接下来便是鼓乐齐鸣,歌舞升平,众人就可随意走动,串联感情。 桑落安安静静坐在末尾,看着舞乐声声,等着宫宴结束。 可总有人不想放过她。 \b\b\b\b\b\b\b\b 第260章 吾妻桑落 乐阳郡主端着酒杯起身,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大殿的末端,像是才看到桑落一样,她咦了一声: “怎么皇家宫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了?居然还有席位,掌宫女官是怎么回事,将她放进来,也不怕污了陛下及众人的眼?” 此时殿中一派热闹喜庆,许多人都离了席位敬酒说话,桑落又在末端,是以除了附近的几席,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里。 章熙倒是时不时朝这边看过来,可这会儿一群伶人正在大殿献舞,正正挡住了他的视线,是以乐阳找事,他并不知晓。 桑落被当众奚落,倒也没多少情绪。 只是心中感慨这些贵人们的肚量,西山行宫几百年前的过节,这时还不忘打击报复。 她却不知章熙将瑞王小儿子,乐阳的哥哥打得起不来床的事情,只当乐阳过完嘴瘾就走。 乐阳被桑落忽视得彻底,晾在原地,又尴尬又愤恨。 眼前这贱人,远地有淑慧姐姐和她自己的仇,近前有亲哥哥卧床不起的罪,新仇旧恨,一桩一件地加起来,她今日一定不叫这贱人好过。 父王母妃不敢惹章家父子,她来替哥哥讨回公道! “贱人,你今日又想来勾搭谁,怎么章家父子还不够你祸害?” 她说话的声音不算小,恰好赶上一曲舞毕,奏乐声暂缓,她的声音瞬间回荡在偌大的宫殿中,惹得人人都看向这边—— 有谁这般大胆,敢公然在宴上说相府的丑闻? 章熙更是直接起身。 乐阳吓得一抖,她至今还记得在西山,被章熙一句话扔进湖里的事情,本能的有些怕他。 可仗着御座上有陛下和太后,殿中还有父王和母妃,她自觉有靠,便也挺着胸膛道: “陛下,太后娘娘,非乐阳无状,实在是看到一个脏东西,怕污了圣人的眼,这才出言不逊。” 她到底长些记性,只在桑落身上说事,只言不提章熙。 成帝向来不爱理会女儿家的争端,只觉得麻烦,也懒得细问。 远远瞧一眼桑落,见是个眼生的,又坐在席尾,只当是哪个小官的女儿,得罪了乐阳,他直接道: “将人撵出去。” 瑞王因为小儿子被打一事,来他这里哭过好几回。成帝不好惩治章熙,便想在小事上迁就乐阳,也算是对瑞王的补偿。 “陛下!” “皇帝——” 谁知他才说完,王太后与章熙同时开口。 成帝朝下看了眼铁青着脸的章熙,这才转向王太后,“母后有何吩咐?” 王太后却是看向乐阳的方向。 那里坐着一个身着淡紫衣裙的姑娘,因离得远,她看不真切,可她深知乐阳秉性,说道:“皇帝,不如先听听是怎么回事。大节下的,怎好直接将小姑娘赶出殿去?” 成帝哪里就想听这些姑娘家的细碎事,他一心只想宴会早些结束,好跟七郎服药寻仙,探索绝妙境界。 既然太后不忍,他便改口: “那就留在殿里。” 他才不听姑娘家的纠纷。 可他不听,他的丞相想听,章明承这时也劝道:“陛下,不如就照太后娘娘所言,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整个大明宫殿,包括宫娥宦官在内,或许只有皇帝陛下一人,不知最近京城中最热闹禁忌的话题。 因而当章相也参与进来,为岳桑落发声时,整个宴会的氛围直接达到高潮。 多刺激~ 父子两为同一个女人出头! 那些传言难道都是真的! 也不知道等会还有什么好戏看。 人人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则个个眼睛兴奋地冒光。盯着席末的方向,等着女主角的闪亮登场。 然而还没等到艳闻的主角,却等到姗姗来迟的太子。 “乐阳?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萧昱瑾狐疑地望过去,第二眼就看到坐在席尾的桑落,“桑落!你怎么坐在这儿……” 还不等萧昱瑾再说什么,乐阳略显尖厉的声音将他打断,在大殿中响起: “瘦马怎配坐在陛下的大明宫!是妓子就该去娼寮,迎来送往,好好陪你的恩客,别脏了这里的地砖!” 章熙不是为这贱人出头,京里谁都不敢提吗?今天她偏就撕下岳桑落的脸皮,好叫大伙瞧瞧岳桑落是个什么货色,与她牵扯的章家父子,尤其是章熙,又有多无耻! 奏乐声戛然而止,几百人的大殿,静不可闻。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向大殿的偏角,就连成帝,都难得提了几分兴趣,等着偏角里那姑娘的反应。 “乐阳!” “乐阳郡主,”桑落眼尖,看到章熙暴怒,她忙站起身,走到乐阳面前。 她不想事事都叫章熙为她出头,她想要同他比肩而立,而不是躲在他的身后,只叫他一人去承担所有风雨。 桑落方一起身,便吸引了全殿的目光。 她一袭淡紫渐变百花暗纹凤尾裙,行止间,紫色深浅氤氲铺开,娉婷而立,一派贵气浑然天成。 “郡主,身为女子,自当贞静守节,行己有耻。桑落不如郡主身份尊贵,却也洁身自好,谨以贞顺要求己身。郡主所言,多有谬误,桑落不敢妄认。” 如一颗温润的珍珠,或是打磨后的宝石,此时殿中的桑落,温婉在骨,溢彩流光。 “圣人教诲,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桑落将之奉为圭臬,从不敢懈怠。” 她缓缓道来,不卑不亢,以圣贤之言标榜己身,轻语解释,与乐阳口出恶语形成鲜明对比。 殿内的一束光正好落在她乌蓬似云的发顶上,衬着雪肤花容,如月下绽放的玉兰,洗尽铅华,雅致绝俗。 任谁见到,也不会将她与卑贱二字联系在一起。 若说从前的桑落,带着婉约的柔弱,藏着自卑与功利,现在的她,却勇敢而高贵,外柔而内刚,有着女性柔韧的力量。 与乐阳站在一处,高下立显。 “将军带我来此,”她声音婉婉扬扬,像是春光里的溪流,清澈干净,“我都听将军的。” 隔着灯火憧憧,人影晃动,她望着章熙,真切说道。 众目睽睽下,她站出来,用轻柔坚定的语调说,一切由章熙做主。 她只为章熙! 像是三月的春雨,拂过每个人的心涧,更吹到章熙的心里。 这是表态,更是表白。 当着所有人的面,勇敢而婉转地表明她忠贞的心意。 是对所有流言蜚语最好的回击。 章熙给她的爱,宽厚深远,叫她沉淀了眉目间的尖锐和卑微。 她想要勇敢一些,再勇敢一些,好叫世人知道,她是岳桑落,是足以与大将军章熙比肩的人! 章熙轻声笑起来,向来冷情冷面的将军,嘴角弯出一个美好的弧度,曜石般的眼睛璨若繁星,哪怕不说话,任谁也能看出来,他有多爱殿前这美丽的姑娘。 因为眼睛会说话,行动也能言语。 他跨过整个大殿,来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将她一直带到他的席位坐下。 再转身时,柔情不再,他鹰隼般摄人的目光盯着乐阳,眉心凝着弑杀冷意: “吾妻桑落,辱她者死。”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261章 叫人激动的相似 “桑落吾妻,辱她者死。” 没有人怀疑章熙话里的真假,乐阳也一样。 事实上,早在章熙盯着她看时,人已软倒在地。 萧昱瑾惯是老好人,却也实在讨厌乐阳生事,难得冷着脸斥道:“还不下去。” 一旁侍女赶紧上前,半搀半抱将人扶出正殿。 先前叫嚣着叫别人滚出去的人,自己先灰溜溜被抬出去。 现实就是这么讽刺。 欺软怕硬,逼迫侮辱,不过是仗着权势肆无忌惮,然而这世道报应不爽。正义不会缺席,桑落的公正就是章熙,无需等待,现世报来得最快。 瑞王想起身为女儿出头,可相爷章明承一个眼风扫过,硬生生将他抬起的屁股又压了下去。 形势比人强,一个闲散王爷对上手握重权的丞相,瑞王没那个本事出头,要怪只能怪乐阳一开始就挑错了对手。 “儿臣来迟,还请父王莫怪。儿臣自罚三杯……” 解决完乐阳,萧昱瑾边说笑边往殿里走,为解释更是为活跃有些紧张的气氛。 舞乐接着奏响,歌舞声声,仿佛刚才的争端没发生过。 然而又有几个人能忘了方才的一幕。 贵女们无不为桑落与章熙牵手的一幕打动。尤其是对桑落,那样美丽又勇敢,立在这大殿之上,用娇软的声音明志、诉情,也难怪章熙这样的冷面将军也会为她冲冠一怒,为她沦陷。 至于郎君们,单桑落的美貌已经足够叫人痴迷。方才她坐在角落不显,此时绽放光华,方知人间殊色。 除此之外,大殿上还有两个人,分外激动。 太后娘娘颤抖着手,时不时看向章熙身旁的女孩。心中一时酸涩一时痛楚,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她的舒儿,曾经最爱紫衣。 当那孩子从角落起身,被章熙拉着上前时,恍惚中,她还以为看到十几岁的舒儿…… 紫色衣裳压人,并不是谁都能将这颜色穿得这般好,这些年她也只有这两个人。其中一个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在章熙身旁,那个笑得眉眼生晕的女孩。 明明是没有任何交集的两个人,明明长得并不相像,明明有不同的成长环境和经历,那样多的不可能…… 可是那一刻,她却真的看到十几岁时巧笑倩兮的舒儿在朝她走来。 王太后不敢确定地看向顾斯年,顾斯年也正看着她,两个同样被往事和故人折磨的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一束幽暗的光。 桑落却不知这些。 她此刻正红着脸被章熙追问,“真的什么事都听我的?” 桑落顾不上四面八方投来探究的目光,只眼前这一个,就让她难以应付。 桌案底下,他握着她的手,紧紧的不放开。 还有他的眼睛,他眼里像是燃烧着炙热的火,烫得她不敢直视。 他的声音更像是直接灌进她心里,叫她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快。 盖过此时的乐舞琴音。 他问:“你怎么那么贪心?” 桑落不解。 “还嫌我爱你不够吗?”要说那些话,要在这种场合勾他的魂。 他说得直白坦荡,却惊得桑落险些捂他的嘴。心虚地左右看看,还好他们坐得高,周围人并不多,没人听到他的话。 想要嗔怒,却又舍不得,她学着他先前的话,“等回去你再说给我听。” 章熙乖乖应好。 薄唇轻启,他又再加一句,“给你说一整夜都行。” 他一本正经,却撩的桑落现在就想抱抱他。 其实桑落并不是个容易被情感左右的人,因为父母亲的早逝和童年的遭遇,她甚至对于情爱有种本能的恐惧。 但最近桑落常常会感到幸福,不经意的某个时刻,她会从心里笑出来,跟一个自己很爱,又很爱自己的人在一起,随时想起来都是叫人高兴的美事。 章熙给桑落布菜,边对她道:“以后不许再穿这件衣服,还有这个颜色。”她穿这样贵气的紫色,实在太迷人。他不想叫别人看到。 他若是早知道这般好看,一定不叫她穿出来。 桑落平日里多是素色衣裙。 她长得娇艳,便刻意在服饰上素净些,好显得温婉亲切。今日这身紫衣,却是她头一回穿,衬得她整个人都明艳照人,像是夜明珠,内里的璀璨压都压不住。 他占有欲表现得太明显,幼稚又霸道,桑落知道他是小气吃醋,心里高兴,便也想哄他高兴: “都是我家大公子眼光好。”这衣服还是他给她选的。 她明目张胆地恭维,他真心实意地受用。 他们旁若无人的说笑,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就连上首坐着的太后都时不时瞧过来。 整个宫殿,只有他们这条几案是男女同席,其余人都是分坐两旁。 可那又怎样! 他带她来赴宴,本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岳桑落是他章熙的女人,是他视若珍宝的存在。 而他的落落,却给了他更大的惊喜。 她那样勇敢坚强,叫他的热血沸腾,更叫他一往无前。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262章 药不能停的太子 章熙给桑落布菜,拿出在别院管她吃饭的架势,生怕饿着她。 可谁来这种场合是吃饭的? “宫里五香糕勉强能吃,青虾卷也凑合,你都尝尝,垫一垫等咱们回去。” 桑落在案几底下拽他袖子,想叫他收敛一点,“我在来的路上都垫过了,孟冬特意给我带的。”这回参加宫宴,章熙特意将孟冬从思韵院接出来伺候她,就怕青黛应付不来这种大场合。 章熙见桑落拘谨,也不勉强,取笑她道:“刚才那厉害劲儿呢?这会儿怎么又怂了?” 桑落勾着一双潋滟的眸瞪他,“别管我,我不吃。” 说话声却像是撒娇。 章熙好脾气地将食箸放下,宠溺写在眼睛里,声音沉沉,“你那些劲儿全用我身上了。” 他面上是一贯的清冷,说出的话叫人又爱又恨。 她挑眉,故意学着他的语调沉声说:“都是你惯的。” 大抵是他们腻歪得叫人看不下去,没等章熙再说,身后有人唤她。 回头去看,倒是老熟人—— 太后身边的王嬷嬷,正笑着请她:“岳姑娘,太后娘娘请您去偏殿叙话。” 桑落不由看向章熙,章熙问:“不知太后娘娘请内子过去何事?” 他说得淡定,桑落在旁却忍不住羞红脸。方才他说“吾妻桑落”,那时她还能理解是吓唬乐阳,可这会儿…… 他们明明还没有成亲。 桑落心中一阵甜蜜。 “勇毅侯,太后娘娘的事情,不是奴婢好知道的。不过是娘娘喜欢姑娘,才召她过去说几句体己话。” 王嬷嬷不愧是伴在王太后身边多年的女官,话说得很有水平。既不软不硬地将章熙的话顶了回去,又表明太后对桑落的善意。 章熙还待再问,桑落已经开口,“好,请王嬷嬷稍待片刻。” 从见桑落的第一面,王嬷嬷便喜欢眼前这个柔婉美丽的姑娘,闻言更是不会难为她,转过身等在大殿的柱子后。 对上章熙的黑眸,桑落道:“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怎么能不担心? 权势吃人,桑落的身份在这宫里注定只有被打压欺负,是以他才说桑落是他的妻,可王嬷嬷根本不接茬,一口一个岳姑娘。 “我与你同去。”章熙说完就要起身。 “我自己能应付!” 事关她,章熙总是啰嗦婆妈,桑落不想叫王嬷嬷等太久,撂下一句“相信我”,便转身走了。 一来是直觉太后娘娘对她并没有恶意,更何况,以章熙的地位,想要与他比肩,就要顶得住九天之上的风雨。 她要学着面对,而不是永远依附在男人的身后。 “王嬷嬷,”桑落走近,略有些羞赧,“咱们走吧。” 王嬷嬷在前面带路,“看不出勇毅侯竟这么会疼人。”章熙在京里是出了名的冷,多少贵女在他身上都没讨过好去。 桑落被打趣,也跟着笑,因为有他,心中很是安稳。 因是除夕,各宫殿都燃了灯,甬道明亮,照的人人脸上都是红彤彤,喜盈盈一片。 拐过一处回廊,桑落小声问:“嬷嬷,不知太后娘娘找我有什么事?” 王嬷嬷回头,宫灯的柔光打在桑落的脸上,女孩有些忐忑,却教养极好,站在那儿自有一番沉稳气度,又不失温婉柔美。 头第一回见桑落,是桑落被相府的二夫人污蔑偷了点翠簪,嬿娘叫她去帮着澄清。那时她就觉得这姑娘身容气度不凡,隐约有种熟悉之感,可究竟为何熟悉,她却想不明白。 直到今日,方知缘由。 桑落被王嬷嬷这般看着,正有些不安,就听她笑道:“已经到了,娘娘就在里间等你。别怕,娘娘喜欢你,才召你说话。她问什么,你照实说就是。” 桑落讷讷应好,推门走了进去。 桑落一走,章熙只觉得身边空了一半,连心都跟着不安宁。 往年便觉得这晚宴无趣,今年尤甚。 有同僚下属过来敬酒,章熙跟着举杯痛饮。 侍从将酒爵斟满玉泉,他一饮而尽,入口辛辣,皇家御酒还没有桑落酒好喝。 没滋没味地打发走几波人,萧昱瑾也端着酒杯走过来。 “才走多大会儿,看你这没出息的样。”萧昱瑾一眼就看出章熙的心不在焉。 桑落被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叫走,也没避着人,大家都看在眼里,“太后娘娘还能将你的心肝肉吃了不成。” 章熙不愿搭理他,眼皮一掀淡淡道:“你懂什么?” 萧昱瑾被他这种瞧不起人的口吻气得够呛,“孤什么不懂?你忘了先前你俩吵架,都是谁给你解忧,帮你和好的?” 章熙才不着道,直指要害,问:“你方才干什么去了?” 除夕大宴都能来迟。 萧昱瑾一噎,眼神飘忽起来,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这不是他突然想起一个早前好玩的八卦,知道某人最爱听这个,想着给她讲完了再回宫,这才耽搁了。 章熙可不给他装傻的余地,“喜欢就将人娶回来,藏着掖着是不是男人?” 他平日看似对这些不上心,但对自己人,其实都很在意。 萧昱瑾一惊,“你…你…都知道什么?” 章熙不动声色瞧他,“她是我表妹,还是落落的好友,你若是欺负她……” 话未说尽,威胁意味甚浓。 既然被发现了,萧昱瑾索性坐到桑落方才的位置,好气又好笑:“孤是太子,你能把孤怎样……” 说着,萧昱瑾心中一动,忽然想到有没有一种可能,梦中的章熙杀他,是因为他辜负了柔儿? 他兴奋地抓住章熙的袖子,问道:“若是我欺负她,不,我辜负了她!将她抛弃!那你会不会……杀我?” 萧昱瑾充满期冀,渴望得到章熙一个肯定的答案。 章熙已经很久没有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他了,可在一年的最后一天,他实在忍不住问太子殿下,“你是不是又忘记吃药了?” 此时宴席已经过半,陛下,太后娘娘已经离席,上首只剩泥人一般的皇后还坐着,懒得再与太子废话,章熙欲起身离开。 却被萧昱瑾一把拉住,“孤还没问完呢?” 章熙垂眸看他一眼,罢了,今天心情好,勉强再跟他歪缠两句,“你问。” “那要在什么情况下,你会杀了孤?” 萧昱瑾太想知道答案了,从六岁起困惑他的梦境——章熙到底为何会造反,与他兵刃相见,将他……斩于剑下? 不知道原因,却知道死期,他还怎么敢娶妻,怎么敢给姑娘承诺? 然而萧昱瑾注定要失望。 章熙深深看了他一眼,充满同情,“太医若治不好,不如在民间找找?”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263章 今天晚上真高兴 从偏殿出来,桑落一眼就看到台阶下的章熙。 他背对着她,站得巍峨挺拔。 只一个背影,就叫她心中生出无限欢喜。 心中起了促狭,她准备悄悄过去吓一吓他。可还不等她抬步,他已经转身看来。 大抵是有情人间的心有灵犀,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她。 章熙拾级而上,走到她身边,牵过她的手,低声道: “回家。” 桑落轻声应他,两人慢慢走出宫门。 马车早已等在原地。 竹西最会揣摩主子,来时桑落和孟冬同乘一辆,这会儿,宫门口却停着两辆马车。 章熙扶着桑落上车,自己也紧跟着坐进去,身后的孟冬却被拦住,坐进第二辆里。 桑落羞红了脸。 他这般安排,欲盖弥彰地赶了两辆马车来,岂不是人人都知道他们在车里…… “把叫孟冬也上来。” 车里暖和,章熙正给她解外面大氅的系带,呼吸沉沉地落在她的头顶,桑落不知为何脸烧得厉害,她糯糯低语。 章熙将解下的大氅扔到车厢一侧,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瞧。 明明眼里有团烈火在燃烧,他却偏生不动不说话,只盯着她。 那眼中的亮意惊人,只单单看着,就让桑落难以招架。她心跳狂烈,强烈地意识到他此时在想什么,想干什么。 桑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在这种强烈的预感下,她听到那声低沉磁性的—— “过来。” 然后,不由自主的,情不自禁的,她坐下来,靠过去,随即被他抱在怀里。 章熙单臂收拢,将纤细的人拢在怀里,另一只手去抬她的脸…… 他实在想她。 从他在宫门口接她下车时,就想这样做了。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一直在熬时间,盼着宴会早点结束,如今马车奔驰在回家的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他终于可以不再忍耐。 唇瓣相接,很快变成深吻。 他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吻得又凶又狠,桑落扭着身子要躲,他也跟在压下来,像是要将她的腰折断。 桑落被灼热的气息包围,当章熙的吻顺着她的唇来到耳根时,她整个身子已经软得不像话。 桑落搂住他的脖颈,颤抖着,贴抱住他。 “不行……” 她偏着头,面颊上红晕至眼角,“我们还在马车上。” 章熙压着她,灼热的呼吸在她的侧脸处铺开,声音暗哑得不像话,“我知道。” 声音落下,桑落忍不住双肩颤抖,轻声低吟,只因他张口含住了她的耳垂。 抓在他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将衣襟折出细密的褶皱。 唇舌舔舐,温情又激烈,她抖着要躲,可他只是吻着她的耳垂。 桑落只觉得眼前明暗交替,他捧着她的脸,睫毛摩挲在她细嫩的肌肤上,除了颤抖、低泣、勉力应承,她茫然的,不知今夕何夕。 他缠绵地吮吸,将耳垂吻得如血玉一般,在她耳上点燃火,然后,腐蚀她的意志,引诱她沉沦。 “今晚我给你讲故事。” 他说了什么? 桑落并不知道,她咬紧牙关,挺直脊背,来抵抗那一遍遍冲刷着她的快感与煎熬。 昏昏沉沉,马车停下来,别院到了。 大氅披在身上,章熙打横抱起她,在桑落的惊呼声中,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 桑落羞得脚趾都缩起来,她挣扎着要下地。 章熙如何能放怀里的佳人下来,他收紧手臂,在她耳边低语,“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见人?轻声些,小心将你弟弟吵醒了。” 桑落浑身酥麻,哪还有一丝力气,自己也知道她现在的样子不能见人。 发髻散乱,衣襟凌乱,脸上不用看,定是潮红一片…… 何况那人还在她耳边使坏,“好歹给我挡着。” 挡着什么,不言而喻。 身下那东西,从方才上车,就一直顶着她,桑落简直要啐他。 大约是被章熙提前使人清了场,别院静悄悄的,桑落便也装作不知道,像是鹌鹑一样躲在章熙怀里,被他从头包到脚,裹着进了正屋。 屋里燃了灯,桑落被放下来。 一眼看到章熙正看着她笑,意味深长。像是做了坏事被发现,桑落有些羞赧,躲避着他的眼神,没话找话,“孟冬盘的发髻好重,我要去洗一洗……” 他须臾便吻上来,压着她的后颈,霸道地亲下来。 在桑落尚不及闭合的嘴里,他顺势探入,吻得那样深,那样疯狂。 桑落才知他在车上时已算克制。 桑落并不厌恶他的强势,于是顺从本心,接纳他,回应他。 房间顿时流出几声靡靡声响。 亲了她一会儿,章熙主动分开,额头抵着她的,沉声道“我帮你。” 桑落不知他要帮自己做什么,迷迷糊糊被他带到内室,直到坐在凳子上,才知他要帮她散发。 他笨拙得很,取发饰的时候,几次扯得她头皮疼,桑落都忍着没说。 叫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上阵杀敌的手为自己散发,她暗暗原谅他的笨手笨脚。 “今天高兴吗?” 章熙忽然问,也不等她回答,他兀自道:“我很高兴……落落,我真高兴。” 他从背后转过身来,面向她蹲下去,仰头看进她的眼睛里: “谢谢你,我从未想过自己能拥有这样一段感情和这样好的你。 不止是简单的一句“我喜爱你”,落落,这是永不止息,绵延不绝的情意,我对你的情意。永远不会磨灭的情意。” 桑落抬手抚上他的侧脸,“真的高兴?” 他点头的动作摩挲着她的手心,痒痒的。 静谧的房间里,她俯下身: “我还能叫你更高兴。” 桑落在他耳边,如是说。 第264章 老子够不够爱你 像是神佛睁开了眼,又像是宿命般的起誓,她的青丝如瀑,随着俯身的动作,编织成一张大网,将他牢牢捕获。 什么样才算更高兴? 她没有让他等得太久。 她骤然搂紧他的脖颈,身子热情地迎上去。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她紧紧抱着他年轻的、充满昂扬力量的肩头。 章熙原本正蹲在她面前,仰头诉说衷情,谁知她忽然扑上来与他亲昵,整个人埋在他怀中,将他向后推去。 猝不及防,章熙竟真的被推倒了。 他诧异的挑眉,看着怀里比他还懵的姑娘,闷闷地笑起来。 几多宠爱,几多戏谑,没想到他的落落会这般神勇。 然而还没完。 章熙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搂着桑落的腰,怕将怀里的宝贝磕碰。没等他起身,桑落已经回过神,就在地上,她大胆而热情地拥吻,发丝垂落散下,盖住其间的唇舌纠缠。 当她的唇瓣无意中触到他的喉结,湿润的触感一扫而过时,章熙的身子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为沙哑短促的哼声。 桑落从未听过他这般声音,似苦痛似喟叹,脖颈一下仰高,血管顿现。修长的颈,漂亮突出的喉结,还有滚烫地烙在她腰间的手…… 她羞红了脸,忍不住从他身上爬起来,想看看他怎么了。 她只是想叫他高兴的。 耳鬓厮磨间,衣衫早已凌乱,桑落抬起身子看他,章熙却一眼透过散乱的衣领,见到雪山逶迤,朦胧中覆着一层柔光,欲语还休。 四目相对,浓重的喘息,暧昧的氛围,旖旎的纠缠,暖融的内室。 他逐渐失了分寸…… 是夜,漫长。 她不知何时被他抱进床帐内。身子落在榻上,她来不及惊呼,他已紧跟而上,压在她身上。 呼吸紊乱,桑落软成了一片水,予取予求。 章熙黑眸沉沉,眼底却如岩浆喷发。 他摩挲着她腰侧的肉,“你真想要我高兴?” 桑落羞窘又欢喜,只因她清楚的看到,面前这个男人,深切地为她着迷。 手指勾着他后颈的肌肤,仰头看着他额上的青筋,和将垂未落的汗珠,她知他忍得辛苦,许多次,她都知道。 沉入他那星光一般的眼中,她伸手摸他的脸,“要的……” 遇到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当真会失了全部原则底线,只想他高兴,只要他高兴。 她便高兴。 气息交融,人影晃动,春意缭乱,虚虚实实。 他的手扣紧她的细腰,轻轻一掐,柔软的上身就被朝前送去。他俯下身,吻在其上。 她止不住地颤。口中求饶,目中泪意涟涟,然她每颤一下,他便吻得越发卖力。 帐中着了火,她燥热而干渴,脖颈后仰,像只离了水的鱼。 他好心的渡来津液,大发慈悲地给她一点生机。 桑落软倒在他怀中,如有形的水,任他摆弄…… 突然间,身上重量减轻,胸口不再闷痛,喘不上气的感觉消失。 桑落后知后觉地侧头,见章熙满头满身的汗,硬是这般从她身上翻下去,放开了她。 怎么了? 桑落一颗心起起伏伏。 她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也没有拒绝,可他却停下了…… 无以言表的难堪与羞耻冲击着她,他明明忍得那么辛苦,是……因为什么? 帐内昏暗,章熙侧躺在她身侧,在桑落猜疑不断时,伸手抚了抚她的脸。他强忍着一浪一浪冲刷他的妄念,在满是她馨香的空间里,做一个克己复礼的君子。 她就在他一臂不到的位置,如春花绽放,叫人动容而冲动。 他默诵《道德经》,企图平息此时饱胀的欲念,可是不行,根本不行,章熙忍不住倾身,似饮鸩止渴,想要再次含住那惹人遐思的红唇。 然后,他尝到湿咸的滋味。 章熙这才意识到不对,再次抬手抚上她的脸,毫不意外的,他摸到满脸的泪。 “怎么了?”他有些无措,只当自己方才孟浪失了分寸,弄疼了她,“别哭,是哪里不舒服吗?” 桑落没有说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章熙最怕她这样哭,肩膀一颤一颤,却没有声响,好不可怜。 “怎么了,是不是胸口疼?” 定是他方才太用力,他甚至准备上手给她揉揉。 她毫不犹豫拍掉他的手,抽噎的,含糊的,满是羞愤地骂道:“章熙,你混蛋!” “是,是!”章熙下意识的点头,在帐中,他好脾气得像是换了个人。 “那你别哭了,是不是哪里疼,我看看,让我看看……” 他上前就要撩她衣摆,小小的床榻她哪里躲得过。 桑落又气又窘,恨得不行,委屈的不行,“啪”的一声,她一掌打在他脸上。 “落落……” 章熙被打偏了头,他有些懵,茫然地看过来,不知她为何翻脸? 桑落见他这样,心皱巴巴,像被泡在水里一般。 他对自己的好,毋庸置疑,可是为何,为何……她愿意将最宝贵的东西送给他,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还是在这时候,他们相浓甚欢,就差坦诚相见的时候……桑落的自卑因他的克制又卷土重来,占据她的内心,他是不是,是不是…… 仍旧嫌弃她。 “你走!” 她不能再说更多,自尊在这时保护了她,用坚硬的外壳将那颗嫩生生的心重新包裹起来,她指着门口,“你给我滚!” 在某个瞬间,对上她多情哀伤的眼眸时,章熙忽地懂了什么,忽然看懂了她眼泪的含义。 生气又好笑,狼狈又自嘲。 这般辛苦的忍耐,将她视为世间珍宝,不敢轻易采撷,她却如此误会他的心意。 忍无可忍,章熙气怒地喘着粗气。 眉目冒火,电光火石间,他脱了衣服。 桑落吓得忘了哭,不等她再做出反应,他已经拉过她的手,握住。 “感觉到了吗?老子忍得有多辛苦,老子够不够爱你。” 猝不及防,目瞪口呆,桑落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看着掌心的……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265章 顾先生,你是来看我的吗? 桑落是被炮竹声吵醒的。 正旦初一,家家户户都要开门放鞭炮,迎接新年头一天。 别院也不例外。 早几日,竹西便将小院装点起来,贴门神、桃符、春贴,扫尘、添置家具,还有院里每个人的新衣,义父备的屠苏酒,青黛张罗的南边小点…… 总之,别院早早就有了年气。 此时听着院中噼里啪啦的响动,桑落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青色帐顶……意识慢慢回笼,脸顿时烫得厉害,她重新将头埋进被子里,努力平复心情。 “姑娘,姑娘……该起了?”孟冬在帐外轻声唤她。 昨夜,孟冬也被竹西带了回来,此时正唤她起床梳洗。 等脸上的热度退得差不多,桑落掀开帘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新年第一天,可不兴赖床。” 等桑落起身,孟冬笑着对她说吉祥话,“姑娘,新的一年愿你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谢谢,”桑落眼圈一时有些红,她最近总是容易感动,感觉自己被幸福包围着,每天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孟冬眼圈也红红的,“方才我还见到青黛和小五少爷,真好,咱们又在一处了,像是回到思韵院里。姑娘,我不想回去了,我想留下来伺候姑娘。” 孟冬是她进相府,太夫人拨给她的第一个丫头,人宽厚友善不说,也很照顾她,从一开始她们就投缘。 桑落无有不应,她也很想孟冬。 “只要你肯到我这里来。” 孟冬欢欢喜喜地拉她去洗漱梳妆。 直到坐在梳妆台准备梳发,孟冬翻看妆奁里的首饰,这才奇道:“昨日进宫戴的那套珍珠头面,怎么不见了?” 怎能不见? 不过是丢在章熙那屋里了。 桑落是快天亮时,才被章熙抱回自己屋里的。 不想被看出端倪,更不敢再回想昨夜种种,她指着碧玺宝石簪道,“戴这一套,也是好的。” 孟冬被转移了注意力,看着那套碧玺头面笑道:“大公子送的,自然不差。” 桑落便不说话了,却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孟冬给桑落通发,看着镜中日益娇妍的姑娘,雪肤乌发,在屋里像是发着光,她情不自禁道:“姑娘,你真美。” 桑落轻笑,故意挑眉回望,“你才知道啊。” 孟冬摇头,“从前也美,不过不像现在,像是从内里面透着股劲儿,十分……贵气!” 孟冬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现在的姑娘更加大气,也不知是不是跟大公子呆久了的缘故,叫人心生仰望。 收拾妥当,她从屋里出来,就见院中人人脸上带笑,行止带风。 院中小五正与沂儿嬉闹。 桑落就站在廊下瞧着。 沂儿眼尖,头一个发现她,笑着跑过来,“姐姐!新年好!小五哥买了许多的炮竹和烟花,我都给你留着,你想不想放一个试试?” 沂儿乖巧,他认为好的东西,总要给姐姐留一份。 柳泉这时也从屋里出来,笑骂道:“猴小子你一大早噼里啪啦放鞭炮不够,还要叫桑落跟你一起,你姐姐一个姑娘家,怎么能着跟你去放炮?” “义父……”沂儿低头,小声道。 桑落认了柳泉做义父,沂儿也跟着姐姐叫他义父。 他只当自己放炮玩闹不对,桑落却看见义父眼里的笑意,果然,下一刻就听柳泉道:“她不能去,我跟你去放炮。” 沂儿瞬间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大声应好。 这傻孩子。 “义父!”桑落扭头对柳泉道,“你不许欺负沂儿。” 柳泉笑呵呵跟着沂儿往门口去,还不忘回头说她,“我这是逗他玩儿,怎么能叫欺负。” 桑落只能无奈摇头。 很快又是一阵震天响,吵闹的什么也听不到,烟雾跟着飘进来,硝烟弥漫。 “姑娘,要不咱们还是进屋去?” 外头放炮,呛得很。 “不用。” 桑落听着门外弟弟和义父、小五的隐约笑声,只觉得再幸福不过。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轻松的过年了。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的,吵闹的,喜庆的,叫人时时脸上带笑的新年。 青黛也过来凑热闹,“就是,进屋多没意思。等到晚上,咱们还要放烟火呢!” 正说着话,竹西抱着一个竹编小笼过来,离得近了,看见里面全是铜钱,“别院人少,也就没准备太多,姑娘,将这些都撒出去,图个喜庆。” 说是没准备太多,可这小笼也是竹西双手合抱着拿过来的,可见里面数量并不少。 孟冬凑趣,赶忙绕下来,站在桑落前面的空地上,笑着道:“我也要沾沾喜气财气。” 院里伺候的侍女、小厮也都围过来,热热闹闹挤在一处,等桑落将钱扬了,大伙哄笑着抢了去,一笑一热闹,没多大会儿赏钱尽数发完。 此时院中又有新的热闹。 前段日子小五受伤,卧床许久,此时好容易好了,是一刻也坐不住。 不知什么时候,他托淮左买了套舞狮的物什,此时拿来穿在身上,正在院子学着舞狮。游走蹦跳,又趁沂儿不注意,一个挺身,将沂儿顶在狮头上。 吓得沂儿双手双脚缠住他,抓住狮子头上的红毛哇哇乱叫,小五被他带的狮头乱晃,模样滑稽,逗得众人捧腹大笑。 正热闹间,门外响起敲门声。 竹西奇道:“主子这么快就回来了?” 今日初一,按照祖例,相府一大早要祭祀先祖。章熙身为嫡长孙,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是以今日卯时不到,他就骑马赶回京去。 此时才巳初,章熙竟这么快就赶回来。 “大公子定是舍不得姑娘你。”孟冬在桑落耳边道。 桑落也盯着门口,想到今晨他万般无赖,非说要她“帮助”后才有劲骑马回去,心头就一阵热过一阵。 然而等来人绕过影壁,却不是章熙的身形—— 顾先生?! 桑落有些困惑,顾先生来做什么? 不等她做出反应,院中的沂儿已经一阵风似的跑过去,小脸红扑扑的,仰头看着顾斯年: “顾先生,你是来看我的吗?”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266章 顾先生你怎么不走了? 顾斯年自己也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或许是一夜未睡脑筋有些不清楚,或许是团圆年节有些孤单,也或许就如他的小弟子所说,他是来看沂儿的。 “……对,来看看你们。” 沂儿才跟蒙小五在院中玩闹,闹得脸蛋红扑扑的,半晌喘不匀气,也没听清先生的话,只当是来看自己。 对于顾先生的来访,他十分激动,扭头对桑落大声道:“姐姐,先生来看我了!” 桑落走近,跟顾先生行礼。 桑落十分感激顾先生对弟弟的教导和照顾,对沂儿的话更是毫不怀疑,只当顾先生是想念弟弟,笑着拜年,“顾先生新年好。” 顾斯年看着面前福身行礼的姑娘,一身绯色缂丝绣海棠曳地长裙,衬得她整个人乖巧又喜庆,此时她满是恭敬地跟自己拜年,他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类似于近乡情怯。或许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就像是在沙漠中禹禹独行的旅人,看到前方隐约有片绿洲,他不能确定这是真实还是幻影,可一个朦胧的希望,就叫他灰暗无望的人生多出无限的期待与欢喜。 大约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桑落疑惑地抬头唤他,“先生?” 竹西适时走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两人,请顾斯年进屋坐,“先生,请屋里喝茶。主子很快就回来了。” 沂儿也觉得先生今天有点怪怪的,但过年热闹的气氛叫他很快将之抛诸脑后,他热情地招呼自己的老师: “先生你尝尝这个,这是青黛做的点心,甜糯糯的很好吃……还有这个,对了,我姐姐还做了酒酿,先生要不要饮一杯?” 顾斯年正要应好,桑落已经跟着走进屋,“沂儿!” 她转身朝顾斯年解释,“先生,那不过是我做出来哄沂儿玩的,难登大雅之堂,您莫听他的玩笑话。” 年节上人人都饮酒,沂儿人小,桑落便不准他喝。可又心疼他,就做了甜米酒给他。有一点点酒味,沂儿甚是喜欢,是以逢人便要推荐。 见到亲近的先生,自然少不了请他喝自己最爱的酒酿。 却被桑落制止。 沂儿自知此时不是饮酒的时候,自顾自道:“等大公子到了咱们开宴,我再请先生喝我的酒。” 话说到这儿,桑落自然要往下接话,请顾先生留下用膳。她本想着元日初一,顾先生怎么也不会留下,谁知沂儿的这位老师,却不按常理出牌。 “好,待会儿我可要尝尝沂儿的酒。” 岳清风听先生答应跟他们一起用团圆饭,兴奋得快要蹦起来,忙不迭点头应好。 这边青黛见状,跟桑落咬耳朵,“这位顾先生,他也没有家人吗?” 这话听起来冒犯,其实青黛并没有恶意。 不说远的,单他们这些在别院中的人,都是没有家的,如蒙小五,如青黛,如她。 像章熙和汪思柔,这些有亲人有家的,元日初一,他们都不在这里。 顾先生坐得虽远,耳朵却灵得很,不等桑落斥责青黛,他已接话道,“家人倒是有的,早些年遗失了,一直都没有回来。” 他说得自然,也没有什么情绪,可其中哀伤,一望而知。 桑落想到顾先生在偌大的公主府,一个人冷冷清清,等着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女儿,心不由也软了几分。 或许就是为此,大过年的,顾先生才会到这偏远的西山来。 想到这里,桑落的邀请便真诚了许多,“沂儿说先生好饮,我还酿了其他酒,等会儿开宴,再请先生品鉴。” 沂儿在旁附和,“姐姐酿的酒特别好喝,连义父都说好!” “义父?!”顾斯年脸上的笑还没展开,声音先提高了两分,“谁的义父?” 沂儿狐疑地回头看看姐姐,小手来回指了指,“我跟姐姐的义父啊,就是方才院中的那个。” 他学着柳泉抚须的动作在下颌处比画,回头见先生没有方才开怀,小孩子心思敏锐,他马上补充:“我是跟着姐姐叫他义父,在我心里,先生肯定比义父亲!” 岳清风忙着表忠心,摇头晃脑地伸出三根手指起誓,桑落和青黛在一旁看得好笑。青黛更是直言,“你昨夜可不是这么说的……” 气氛实在太好,顾斯年忽略心中没来由的一阵酸意,也跟着笑起来。 正说着话,章熙来了。 他压根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顾先生,一掀帘子直奔向桑落,将周围人视作空气。拉过佳人的手,眼睛粘在身上一般,腻得能拉丝。 他柔声问,“怎么不多睡会儿?”昨晚上睡那么晚。 这现眼的劲儿! 青黛倒是没什么,见怪不怪的腾出位置,可屋里剩下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都有些看不下去。 “咳咳。”这是顾先生。 “哼哼!”这是小沂儿。 章熙后知后觉的回头,自动忽略岳清风,看向一旁的顾斯年。 “顾先生?”他怎么在这儿? 章熙问道:“您今日没回顾氏本族?” 不知为何,今日再见章柏舟,顾斯年便有些来气,尤其是他此刻还握着桑落的手,揉揉捏捏,他更觉刺眼。 说话不免冷淡几分,“你不也没回章家?” 他怎么就不能来! 桑落见顾先生眼风扫了好几回章熙拉她的手,顿时有些窘迫。他们在别院没规矩惯了,想来顾先生是看不惯的。 于是硬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正准备出去,帘子再一次被掀起,章漪的小脸露出来。 “桑落姐姐……” 厅中人不少,她生性害羞,一时不敢进去,只露了张脸出来,直到眼神对上桑落,才喃喃叫出声。 桑落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漪姐儿,乍然在这儿见到,她高兴极了,三两步跑过去,将漪姐儿抱在怀里。 “漪姐儿长高了。” 漪姐儿红着脸回抱住她,“姐姐你也变漂亮了。” 小姑娘说着说着,将脸埋进她怀里,声音也带上哭腔,“姐姐,我好想你。” 桑落也很想漪姐儿。 自她被许宸枫从相府带走,两人就再也没见过。 就像孟冬是她在相府的头一个侍女,漪姐儿便是她初到相府交好的头一个主子。 那时她为了更好的攻略章熙,带着功利去讨好漪姐儿,后来却被小姑娘的真诚打动,渐渐将她当做自己的妹妹看待。 此时再见,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 听到漪姐儿哭,桑落顿时将屋里章熙和顾先生忘了,搂着小姑娘走出去。 一同出去的,还有一旁紧张的岳清风。 先生虽然比义父重要,可流眼泪的漪姐儿比他们都要紧! 屋中一时就只剩下章熙和顾斯年,面面相觑。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267章 手还酸不酸? 岳氏姐弟一走,厅里顿时空了一半。不光是章熙,顾斯年也想跟着姐弟俩一起出去。 大过年的,谁要跟无趣的大男人坐这里讲话! 侍女奉上茶,章熙问道:“先生是来看岳清风的?” 顾斯年也是章熙从前的老师,因此章熙对他一直都很恭敬。 然而今日的顾先生却有几分说不出的……不对劲。 冷冷淡淡,还有显而易见的不待见。 “嗯。” “先生来得倒早。” “你也不晚。” 章熙:…… “先生等会儿一起用膳吗?” 顾斯年品茶的手一顿,抬眼看过来,“怎么,你不同意?” 天地良心,章熙真的是随口问问,可顾先生在他家,竟比他的脾气还要大。 “……当然不会。” 章熙人生鲜有无言以对的时候,他本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就是相爷,平日里也是看着他的脸色说话,此时坐在这里,跟先生说一句死一句……于是他起身准备去找桑落。 一大早赶回来,又不是为了看老师的冷脸。 顾斯年余光一直看着章熙动作,见他要走,开口道:“你去哪儿?” 章熙起身的动作一顿,觑着先生的脸色,“我去找落落……说点事。” 顾斯年暗暗设想,若是他的女儿被一个男子这般亲密地称呼……他不由皱眉不悦道,“你与岳姑娘如今还未嫁娶,这般亲密于礼不合。” 章熙只当先生是老学究,耐着性子解释,“我们过完年就成亲。” 顾斯年着急,“你娶人家姑娘,她父亲……父母知道吗?” “知道。” 章熙认真道:“水陆道场都做了,坟冢也重新修葺过,祭拜时已经告知过落落的父母双亲。” 顾斯年:…… “那你父亲呢?”顾斯年着急又心虚,“章家能接受这样的冢妇吗?” 章熙知道顾先生对落落的印象一直不好,只当她是攀附权贵的女子,“先生,昨日你也在宫中,她的表现你都看在眼里,她的为人,想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必我再多说。 至于娶她这件事,谁都阻止不了我。” 顾斯年苦笑,他若不是全都看在眼里,哪里会在这儿着急! 想到昨夜太后与他说的那些事,顾斯年问章熙:“她的家里,可还有亲人?” 章熙心中的怪异感愈甚,他挑眉看向顾先生,不动声色道:“先生很关心沂儿的姐姐?” 顾斯年关心则乱,没有听出章熙的话中之意,点头道:“他们姐弟这些年不容易,除了父母,族中再无其他亲人了吗?” “据说还有个婶婶……” “现还在宁汾县吗?”顾斯年迫不及待地打断。 “先生怎知落落是从宁汾来的?” “听……沂儿说的。” 太后却跟他没提桑落还有个婶婶。 “先生——” “桑落她……” 两人同时开口,看向彼此,章熙黑眸沉沉,不露声色道,“先生要问什么?” “没什么。”顾斯年问他,“听沂儿说,年后你要搬到双桥街去住,桑落她……也跟去吗?” “自然要一起的。” 顾斯年闻言心中兀自盘算。 章熙不知顾先生今日为何话题一直围着桑落打转,却本能有些排斥不喜,他再次站起身,再次被先生叫住。 “你是今早从相府赶来的?” “嗯。” “那你来得还挺早。” “没先生您早。” “你什么时候走,要留下来用膳吗?” 章熙:…… 顾先生这话问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顾府。 在西山别院,他不比谁更能名正言顺地留下。 章熙第三次想要起身,顾斯年一如既往的叫住他。没别的原因,就是单纯的不想臭男人接近桑落。 恰好太子和汪思柔掀帘进来,见到顾斯年,两人都有同一个疑问——顾都尉,你怎么在这儿? 章熙趁机走出去。 房间里,桑落刚给漪姐儿梳好头发。方才在她怀里,漪姐儿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头上的两个小揪揪都哭散了,这会儿小姑娘才被沂儿耍宝逗笑。 “姐姐,咱们像是回到思韵院!” 漪姐儿看着桑落和沂儿,还有青黛和孟冬,小小声的感叹。 汪思柔在窗外笑道,“那怎么少得了我?” 她快步越过章熙,率先走进去。 “柔儿表姐。” “漪姐儿,你跟大表哥到这儿来,怎么不叫我!我太伤心了……” 章漪被汪思柔说得脸红。大哥哥今日一早说要带她来找桑落姐姐,她高兴得很,压根没想起来柔儿表姐。 “那柔儿你是跟谁一起来的?”漪姐儿内向不善言辞,桑落马上帮腔。 “哦~那还用说,一定是跟某人呀~”青黛紧随其上。 “一定是碰巧,是吧,柔儿?” 汪思柔哪里是这两人的对手,被说得面红耳赤,就要上手。 章熙进屋半天,几个姑娘家笑闹不停,他根本插不上嘴,眼见汪思柔要挠桑落痒痒,他眼疾手快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汪思柔:…… “大表哥,我跟桑落是闹着玩的。”也不用这么护着吧。 章熙回身看一眼脸红红的桑落,一本正经道:“怕你没个轻重。” 汪思柔一噎,顿时阴阳怪气,“知道了,知道了,她最金贵了!” 章熙平日里多高冷一个人,此时竟也肯跟柔儿打嘴仗,“以后少对她动手动脚。” 听他用冷冰冰的语调噎人,桑落简直要笑死,她从前可没少被章熙荼毒,如今总算换人了。 汪思柔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大表哥,我肯定把落落供起来。那你能不能先将她借我们一会儿?” 太子和顾先生不是还在厅堂么? “不行,”章熙牵着桑落往出走,“我有事跟她说。” 汪思柔调侃,“你们日日都在一处,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本以为章熙不会搭理,没想到他竟正经给了个说法,“让她帮我找个东西。” 桑落听他说的认真,只当是真丢了什么,被他拉进正屋,问道:“什么不见了?” 谁知正屋门刚一合上,一旋身的功夫,他已经倾身压下来,用力覆上她的唇瓣,不给她任何后退的可能。 “心丢在你那了。” 长驱直入,用力吸吮舔舐。 力道之大,让桑落耳边轰鸣,只觉得下一刻就会被他吞吃入腹。 她的脸红透了,却挣扎不脱,他铁一样的臂膀正搂着她的纤腰往怀里带,要将她弯折。 总算他还没有疯的太过,知道她一会儿还要见人。只亲了一会儿,就放开她。 桑落心跳的快要蹦出来,握起拳头就要锤他,这人真是贪婪不知餍足。 谁知章熙却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手还酸不酸?” 第268章 过不好年的乐阳 他要笑不笑地望过来,桑落便想起昨夜里,零散混乱的画面。 桑落闭上眼,热气蒸红她的脸颊。 她无法去回想,燥热的,潮湿的,旖旎的昨夜。 就好像他沉闷的喘息声还停留在耳边,就好像他握着她纤细的手腕,探索未知一样。 她实在不想再理他。 透过门牖的缝隙,阳光透进来,桑落就站在光晕里,胭红的脸颊像是春风吹开的桃花,娇艳不可方物。有笑声从外面传来,带着年节的喜气,这一刻,章熙觉得一切都很圆满。 他想再逗逗怀里的姑娘,又怕惹恼了她,只能搂着她低语,“我快三个时辰没见你,实在想你。” 没有人能拒绝章熙式撒娇,只有一点点邀宠的余味,却叫人欲罢不能。 桑落又哪里气得起来。 尤其是知道面前这个人,有多珍惜她之后—— 她从前将清白看得重,是因为出身卑微,便越发将贞洁当作不能触碰的底线,而当她心甘情愿要将最宝贵的东西交给他时,却是因为他无与伦比的爱与安全感。 可面前这个向来不受教条约束的男人,明明忍得艰难,却仍旧坚持着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一个隆重的仪式,要等到她正大光明地嫁给他。 一个人过得好与不好,真的能从脸上看出来。最近许多人都说她漂亮,气色好,桑落知道,都是因为眼前这个搂着她说想她的男人,还有外面的亲人与朋友。 她最近时常在想,若是从前的苦难都是因为要遇到此刻在别院中的他与他们,那她将无比感激从前的遭遇,只因有这群人,她感到无比美满。 门外响起敲门声,紧接着青黛打趣的声音传来,“别腻歪了,菜已经摆好,就等你们两了。” 只隔着一道门相拥的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笑起来。 章熙低头碰碰她的唇,为她将散下的碎发别好,率先推开门走出去。 青黛落后一步,看着桑落饱满的红唇啧啧两声,“你到底给他灌了多少迷魂汤,他现在哪里还有当初高高在上的,纯金孔雀样子。” 桑落早被青黛嘲笑到麻木,她不以为意,边走边说,“谁叫我技术好~” 青黛眼睛瞬间亮晶晶,拉过她小声问,“哪方面的技术?” 她说话向来尺度大,桑落招架不住,眼神躲闪着往厅堂走,“调教技术!” 青黛笑:“你说话就说话,走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误会成别的方面~” …… 等桑落进去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快坐齐了。 且在顾先生的坚持下,向来没什么规矩的别院,在新年伊始,也规矩体统了一番—— 男女分列两席,对半坐开。 值得一提的是,这样的位次坐法,除章熙外,受到别院中人一致赞同。 尤其是沂儿,原本他还想与漪姐儿坐在一处,可回头瞅了眼章熙后,毫不犹豫地坐到了男宾席。 只能说,大伙苦章熙久矣。 众人落座,依旧是萧昱瑾做开场,他举着酒杯,微笑道:“今日在座的都是咱们自己人,孤也不说那些虚话,新年头一天,咱们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开心。同时感谢桑落酿的桑落酒,孤敬大家。” 桑落笑着摇头。这酒还是她哄了章熙好久,他才肯拿出来叫大家喝的。 一群人举杯。 他们中间很有几个能活跃气氛的,萧昱瑾更是其中好手,因而吃饭途中欢笑声不断。不似昨日皇家夜宴的大气奢华,这儿的小宴更叫人轻松自在。 顾斯年饮过两杯后,笑着对桑落道:“酒质清香,入口绵甜,头一次喝桑落酒,果真不错。” 汪思柔自己尝不出酒的好坏,可夸赞姐妹这方面,却是翘楚,“顾先生你不知道,桑落会的可多了!她不单会酿酒,还会做糕饼,连做胭脂水粉她都会,长得又这么漂亮……” 她夸起人来没完,桑落被她说得脸红,出声制止,“柔儿!” 顾先生脾气很好,竟也肯耐心听着。 汪思柔想起来的路上,听萧昱瑾说起昨日宴会的事,又道:“落落这么好,偏生有些人狗眼看人低,只会拿身份说事!” “那个乐阳郡主真是讨厌,没了淑慧,还有她追着人咬个没完。桑落,咱们以后离那种疯子远一点。” 桑落深以为然。 一直没出声的章熙淡淡道:“不必。” 桑落只当章熙心疼她,其实她也不是怕乐阳,只不过地位压死人,她没必要上赶着吃亏。 章熙继续道:“最近你都不可能再见她。” 他说得无比笃定,桑落以为他又为自己出头,问道:“你做了什么?” 章熙只摇摇头,没说话。他也没来得及做什么。 淮左适时给她解惑,“不是主子,是太后娘娘。乐阳郡主被太后申斥,褫夺郡主的封号,如今正闭门思过。” 这下连萧昱瑾都有些惊讶。 虽说乐阳是咎由自取,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可在年节上褫夺封号,还是太后娘娘亲自下的令,这就叫人十分费解。 太后娘娘已经很多年不理事了。 “为何?乐阳又干了什么?” 桑落是绝不敢往自己身上想的,只当乐阳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处。 “不敬尊长。”淮左解释道,“我跟主子去瑞王府的时候,小黄门刚宣完旨。” 不敬尊长这罪名,可大可小,太后娘娘一个不孝帽子扣下来,乐阳这辈子都难以翻身。 只不过,章熙一大早去瑞王府做什么? 没等她问,淮左已经贴心补充,“主子今早去瑞王府寻事,谁知咱们才过去,正好碰上太后下懿旨。” 瑞王府一片愁云惨淡,他们都不好做得太狠,只能将就着打了乐阳几个哥哥出气,不然瑞王这回是怎么也逃不掉的。 桑落扭头去看章熙,她才知昨夜里章熙的话不是吓唬,这人竟是一大早就去瑞王府找晦气。 可他从来到现在,硬是一个字也没提。 是啊,章熙从来都是这样,对于他的人,护短护到了骨子里。 汪思柔拍手叫好,“乐阳不是最爱拿身份说事么,这下好了,她与桑落一样,什么品级也没有了。” 且每年新春,贵族们总是大小宴请不断,乐阳好出风头,最爱这些交际。如今没了封号还要禁足,定然过得艰难。 乐阳一事,算是今日的意外之喜,众人说笑一阵,才转了话题。 这件事发生的突然,就连宫中的太子都不知情,可章熙看得分明,顾先生在听到淮左说这些时,丝毫没有感到惊讶。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269章 天天快乐的桑落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洋洋洒洒,天地洁白。 屋内却热火朝天,一群人用完膳,又在比试投壶。 桑落的投壶技巧,蒙小五是服的,章熙更不用说,百投百中,因此两人被禁止比试。 柳泉嫌吵闹,也不愿比试,坐在那里边看他们玩闹边饮酒。 倒是顾先生,之前桑落一直以为他是个中年忧郁美大叔,没想到他竟也能和他们玩闹在一处。 输了投壶的人要饮酒。 太子、汪思柔和蒙小五他们三人一队,顾先生带着岳清风和章漪三个人组成另一队,青黛是裁判,淮左负责给输的队伍罚酒。 即便漪姐儿不怎么会玩,沂儿也十投八不中,可太子三个人,基本就没赢过,只因为顾先生太厉害,桑落酿的酒,差不多全被太子三个人分了。 屋里笑声不断,顾先生投壶连中贯耳,漪姐儿兴奋的手都拍红了。蒙小五想耍赖皮,却被青黛一眼识破,连喝带罚被淮左又灌进去两杯。 桑落手痒也想上去玩,章熙便跟她比试。 三支箭矢接连投进,毫不拖泥带水,飒爽得很,引得漪姐儿和沂儿大声尖叫,桑落回头得意地去看章熙。 谁知他就站在她身后的位置,不等她移开,他手中的三支箭矢同时投出,全中不说,还将桑落先前的箭都给震出来,力道之巧,可见一斑。 结果自然是章熙胜。 与这人比试,她就没赢过,之前的捶丸也是。 淮左给桑落斟酒,满满一酒樽,这是对输家的惩罚,方才太子他们就是这么喝的。桑落自然没有异议,半途却被章熙截去,将酒饮尽。 汪思柔不服,大着舌头说:“大表哥,桑落输了,你怎么能喝,这不公平!嗝~你看我都是自己喝的!” 若放在平时,她定是不敢这般说话的,可现在她醉了五六分,开始明目张胆地酸章熙。 章熙俊美的面孔上看不出认真还是开玩笑,一本正经,“替你喝的人就坐在那儿,你自己笨不知道找,怪谁?” 一句话,说得两个人红了脸。 只有同队真·喝多的蒙小五,傻乎乎问:“谁要替我喝?将军,你真是个好人~” 蒙小五是真情实感,章熙大约是没听见。 一直玩闹到未时,太子殿下和顾先生不得不回去时,这场宴会才算结束。 蒙小五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就连只喝酒酿的沂儿两个,走路都有些摇晃。 汪思柔不想走,可今日初一,不得不回去。只能带着漪姐儿和桑落依依不舍地告别。 “等过两天我们再来。” 桑落笑着应好。 漪姐儿困得挣不开眼睛,还不忘跟桑落说:“姐姐,等你和大哥哥搬回京里,记得接我去玩。” “好,定然少不了你。” 桑落将大氅给她裹严实,嘱咐带来的侍女,“仔细别叫漪小姐着凉。” 将柔儿的马车安顿好,还有顾先生。 桑落笑着道:“方才席间看您喜欢桑落酒,我给您带两坛,虽不值钱,却是我亲手酿的。” 顾斯年自然应好,看着马车前巧笑倩兮的女孩,他认真道谢:“许多年了,今天头一次这样高兴,桑落,多谢你。” 桑落一愣,或许是饮酒的缘故,看到先生眼里的真挚,她也有些动容,“您若是喜欢,我常做了送您。” …… 人都走了,桑落也累瘫了。 打发沂儿去睡,还有青黛孟冬她们,都叫她们去休息。她自己也卸了钗环,在靠窗的软塌上小憩。 等章熙换了身半旧的长袍过来时,她已是半梦半醒。感觉到他的靠近,她自然地倚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轻声问: “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章熙一使力叫她整个人趴在他怀里,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轻轻顺着她的发,从头顶到发梢,桑落觉得自己就是他怀里的懒猫,正在享受着他温柔舒适的抚触。 她闭上眼睛,满足地叹息。 章熙方才其实是去吩咐事情。今天顾先生的反常,他都看在眼里,又关乎桑落,是以他差人去桑落的家乡再打探些情况,不过这些事,此时还不便叫桑落知道。 “今天玩得高兴吗?”他问。 桑落轻声笑,“高兴,特别高兴!” 章熙与她十指相扣,举在唇边轻吻一下,“以后每一天都要像今天这样高兴。” 在过去的将近一年时间里,桑落很多时候都是不快乐的,而这些不快乐,还是他给予的。 他时常懊悔自己曾经的给她的伤害,但过去的事情覆水难收,只能希望从今往后,她每天都过得无忧无愁。 桑落抬头看他。 她就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蓬勃的心跳。 笑了一会儿,她抬头在章熙脸上肆无忌惮地亲了一口,像是偷腥的猫儿,她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 唇角挂着笑,因喝了酒,眼神有些慵懒,眉目流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娇软。 章熙看得心热,却不敢再碰她。 只是这般抱着她,已经足够他心猿意马,若是再吻她一下,品尝一口她有如玫瑰般的芳香,他敢肯定,一定会野火燎原。 难以收场。 虽然他很回味昨夜里她帮他释放的时刻,也很想再试一试。却怕她累坏了,毕竟她昨晚就没怎么睡,今日家里又整整闹了一天。 用最强大的意志力将意乱情迷的神思拉回来,他悄悄与她隔开一段距离,转了话题:“宫中太后都跟你说了什么?”一直忘了问她。 桑落窝在章熙的身侧,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睡意浓浓。她打了个呵欠,仔细回想后摇头,“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简单的家常……” “比如?”章熙声音渐渐有些遥远。 桑落努力回答着他的问题,“比如太后娘娘问我的家乡在何处,年岁几何,小时候的事都记不记……” 她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章熙侧头,就见她已经睡着,很是香甜的样子。 章熙拨开她鬓边的散发,看着她乖巧无比的睡颜,轻轻印上一吻。 不管太后和顾都尉他们想干什么,桑落都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270章 岳桑落可以,她为什么不能? 同一时刻,京城中的某一深宅大院内,秦岚泽正在书房与父亲谈话。 秦尚书看着一旁娴静煮茶的女儿,想到她这些年都不在身边,心中叹息,声音也不由轻了几分,“岚儿,最近若无事,就不要去相府了。” 秦岚泽一惊,手中的茶汤洒出去一点,溅在手上,烫的小拇指瑟缩一下。 面上倒是不露声色,柔声道:“相府里的老封君和气,待我也很好,总叫我想起外祖母……父亲若觉得不便,女儿以后就不去了。” 秦尚书闻言,心中对大女儿更是怜惜。岚儿自幼身子不好,自她母亲过世,一直在南边的外家长大。直到外家祖母去世,守满一年孝期,去岁年终才接来京城。 这些年没养在他身边,秦牧一心想要补偿大女儿。 可是章熙…… 秦牧接过岚儿煮好的茶汤,“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他惊叹道:“我儿果真蕙质兰心。” 秦岚泽腼腆一笑。 抿一口茶水,他才继续道:“昨夜宫宴上的情景,你也都看到了。为父原先觉得章熙青年将才,倒也算配得上我儿,没想到他却是个色令智昏的,跟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纠扯不清。 为父原先与相爷倒是有过儿女亲家的口头约定,才叫你多与相府女眷亲近,如今怕是……” 秦岚泽将手缩进袖中,问道:“可是章相说了什么?” 秦牧将茶盏放下,叹气道:“章熙是个不服管教的,相爷也拿他没办法。” 秦岚泽点点头,果然是章相对父亲说了什么,她问:“相爷能同意让岳姑娘进门?” 秦牧不置可否地摇头,“章熙不顾体统颜面,皇家大宴也将那种女子带去,咱们不与他沾边,没得染了一身污秽。岚儿放心,为父定会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你母亲最近已经在给你相看儿郎。” 指甲掐进手心,秦岚泽感激地笑道:“要父亲、母亲替岚儿操心了。” 秦牧很满意大女儿的懂事,又端起茶盏喝茶,“趁着年节,多跟着你母亲出去交际,还有你底下的弟弟妹妹,你最近不用再去相府,也多跟他们亲近亲近。” “……是。” 秦岚泽应声告退。 从书房出来,雪花扑打在面上,凉得一如她此刻的心。 说什么放心?说什么不与相府沾边,之前又是谁却叫她多去相府走动? 她的母亲,早十年前就亡故。正院的那个女人,逼着自己这个府里的嫡长小姐,养在府外十几年,又如何能叫自己称心如意? 呵~到头来还是要靠自己。 回廊上有风灌进来,将她的兜帽吹下,寒风夹着雪花裹下来,却浇不熄心中那团暗火。 岳桑落身份如此卑贱,尚且能得到他全部的疼宠,自己又为何不可? 自南边见到章熙的第一面,那时他骑在战马上,身后是万千兵甲,身侧是卑躬屈膝的崔氏,他明明是最普通的坐姿,偏偏带着睥睨一世的傲气。 他的眼神冰寒锐利,叫人心底生寒,却同样也能炽热如岩浆喷发。 章熙那样的人,认定了谁,就会回护到底。 她倾慕这样的男子。 至于这样的男子身边没有她的位置,很简单,就先将那个鸠占鹊巢的人除去好了。 一个卑贱的瘦马而已,又会有多少人在乎? 秦岚泽重新戴好兜帽,掩去眼底的狠厉,轻声问侍女道:“不知乐阳郡主,都有什么喜好?” * 桑落这一觉,竟直睡到第二日早上。 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不知是什么时辰,也没有人喊她起床。 屋外隐约能听到说话声,侍女们将声音都压得很低,约是怕吵醒了她。 桑落拥着被子,看着头顶缠花纹路的帐幔,只觉得心里满足的有什么要溢出来。 从她记事起,就没有这样轻松的时候。 小时候,她要一大早起来帮母亲制曲酿酒,后来父母亲走了,留下一个小小的婴孩沂儿给她。她每日睁开眼睛,便是烦恼如何喂饱爱哭的沂儿。 好容易等沂儿大一点,她又被婶娘卖进瘦马行,姑娘们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学习技能。 后来在许家,她虽然受宠,也没有偷懒的时候。 等到了相府,因庾太夫人年纪大了,平日觉少,她就每日早早去晨昏定省,从来都是第一个到宁寿堂的。 算下来,她活了十六年,也就只是现在才有这样悠闲畅快的时刻。 “以后天天都高兴。”她想起昨的那句话。 桑落觉得,章熙大抵是她世界里的神明,他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落空过。 等她从内室出来,大家果然都起了。 青黛和孟冬就坐在外间,见到她,惯常打趣,“这都没到午膳时间,你怎么起来了?” 桑落不理青黛,问孟冬道:“你今天怎么没喊我?其他人呢?” 孟冬笑着给她倒茶,“大公子不让,说叫姑娘多睡会儿。这会儿柳先生和沂少爷在书房,大公子和小五少爷在后院比划拳脚,还有淮左和竹西。姑娘,你想吃点什么?” “不用了,”桑落摆摆手,“等会儿就用午膳了,这会儿随便垫一垫,免得午膳吃不下。” 不等孟冬答话,青黛率先道:“就是,某人又不在,姑娘自己怎么吃饭呢?” 如今章熙愈发变本加厉,致力于叫她多吃些,每回吃饭都恨不能喂到她嘴里去,青黛为此经常调侃她。 桑落被青黛说得不自在,放下茶杯就要闹她,“看我不教训你!孟冬,快帮我压着她,今天我要撕了这小蹄子的嘴……” 三人正闹成一团,门外有侍女进来传信。 是顾都尉府上送来的飞帖。 顾先生请他们初四那日去顾府做客。 看完帖子的内容,桑落一时惊讶。 只觉得顾先生未免有些……太客气了。 正犹豫要不要去,章熙掀帘走了进来。 他才练完拳,一身单衣短打,腰腹精窄,行走间双腿修长有力,蕴藏无尽昂藏力量,桑落只看了一眼,就别过眼去。 明明他穿着衣服,却叫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桑落想,她一定是被章熙带坏了。 青黛和孟冬见章熙进来,便自觉地往外走。当初还在思韵院时,便有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 这两人呆在一处,周围最好不要有人。 临走前,青黛还朝她挤眉弄眼,桑落当然懂青黛那上不得台面的意思,更加不想理会。 回头就见章熙正拿着她的杯子喝水。 他一饮而尽,有一小股顺着下颌滚落,流经上下滚动的喉结,最后没入若隐若现的胸肌里。 桑落只觉得脸上更热,不由拿起手边的请帖扇风。 \u0001 第271章 我跟弟弟并不相像 等章熙擦完脸,换过衣服回来,指着案上的帖子问,“谁送的?” “顾先生,邀我们后日去顾府做客。” 章熙接过帖子翻看,果真是给桑落的。帖子的内容很简单,感谢桑落的招待,想要设宴回请她们。 章熙将帖子前后仔细看了两遍,也不知顾先生是刻意还是忘了,压根就没提他,直接将他略过,只请桑落姐弟两个。 桑落也是注意到这一点,所以有些迟疑道:“不然我还是不去了,叫沂儿独自去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敏感,桑落总觉得昨日在席上,顾先生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时不时带些探究之意,不知是想从她脸上瞧出什么。 虽不见得是恶意,但她并不想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何况顾先生还特意避开章熙,因此她如此道。 “想去就去。” 章熙搂着桑落坐下,看着大红烫金的请帖,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自长公主身故,小公主失踪,这还是顾先生十几年来头一次宴请。 请的还是桑落。 他不得不多想。 “后日我陪你一起去。” 桑落马上扭头看他,婉婉柔柔的目光如水波一样一层层朝他铺来,章熙只觉得身心都舒坦了。 “感动?” 他沉声问。 桑落弯着眼睛笑,唇边梨涡隐现,“就是舍不得离开你。” 章熙平日很忙,若非过年沐休,平日里可不会这么悠闲地在家。 “有你在,去哪都一样。”她最会哄人高兴了。 尤其是在顾先生没邀请章熙的情况下,他能陪自己一起去,她心里安稳得很。 章熙面不改色道:“你是我娘子,我肯定要陪着。” 桑落内心的喜悦快要溢出来,嘴上却道,“谁,谁是你娘子?咱们还没拜堂成亲呢~” 章熙却搂过她的腰,似笑非笑道:“想笑就笑,憋着不难受么。” 没等桑落变脸,他再一本正经地补充一句,“都说了仙女不用忍着。” 桑落被他放在腰后侧的手摩挲得痒痒的,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转头拿起案几上的果脯塞进他嘴里,“仙女命令你不准说话。” 说完她自己撑不住先笑起来。 难怪别院里的人见到他们在一处都自动走开,连沂儿也不例外。放在从前,这种肉麻发酸的话,她定然说不出口。 “你腰背上的蝴蝶胎印,都有谁知道?”章熙吃完嘴里的果脯,忽然问她。 桑落有些奇怪他突然问这个,却也仔细答道:“青黛,孟冬,还有芳琴……再没有了。”芳琴是她在相府里的另一个侍女,与她不如孟冬亲厚。 章熙又问,“你弟弟呢?他知不知道?” 桑落摇摇头,“他不知晓。你问这些做什么?”沂儿毕竟是男孩子,他并不知道她身上的胎印。 “好奇问问,你们是亲姐弟,你有胎印,想问问他身上是不是也有。” 桑落笑道,“亲姐弟也没有都长胎印的道理,何况沂儿与我跟一般姐弟并不相同,我们并不相似。” 章熙闻言,煞有介事地拧眉看她,看得仔细认真,从眼睛到下颌,连一个毛孔都不放过。桑落被他看得渐渐有些着恼,正要起身,就听他道: “果真不像,你好看多了!” 桑落最怕章熙一本正经说俏皮话,他冷冷淡淡的说出来,反差感太强,每次她都快要笑死。 章熙便淡着一张脸给她揉肚子,桑落更是笑倒在他身上。 闹过一阵,章熙道:“你脖子上挂的玉牌,再让我看看。” 桑落狐疑地盯着他眼睛瞧,觉得今天章熙也有些古怪,可还不等她看出什么,就听章熙道: “将来我给咱们的孩子,每人都做一个。” 桑落顿时双颊绯红,还每人一个,她什么时候说要给他……生孩子? 却到底叫他拿了去。 …… 初四那日,沂儿起了个大早,要去先生家做客,他比谁都积极。 马车上,沂儿不停地说他与顾先生之间的事,先生的学问之大,先生的骑射功夫之高,先生教书育人的能力多强……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桑落微笑着听他讲,能看出来,沂儿十分仰慕顾先生,拿他当做标杆在崇敬。 从前沂儿跟着她与青黛,整个人都胆小而腼腆,跟着顾先生只学习了半年,他变得敢于展现自己,人也自信开朗许多。 “顾先生的骑射功夫真比大公子还要厉害?我不信。大公子可是大将军!”青黛问道。 因沂儿要与姐姐同乘一辆马车,章熙便在外骑马缓行。 因此他们几个在马车里肆无忌惮的讨论,章熙和顾先生谁更厉害。 “那是当然!” 沂儿绝不能容忍有人质疑自己老师的能力,“大公子的骑射还是先生教的!顾先生可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贤才!” “那他怎么不当大官?” 在青黛眼里,既然是厉害的人,就该像相爷和章熙一样,出将入相才对。 沂儿语塞,他也不知道顾先生为何不入朝为官,明明是有大才之人,却安居一隅,整日守着一座偌大无人的公主府度日。 桑落见沂儿小脸的涨红了,对青黛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我听大公子讲,顾先生也曾任中郎将,掌管羽林郎。后因家中变故,才不问世事。” 沂儿马上抬头附和,“对对,这叫‘孙登不语启期乐,各自当情各自欢’。” 青黛不懂这诗的意思,跟沂儿道:“什么孙登不孙登,我看你是傻不愣登。” 气得沂儿哇哇大叫,不停解释意思,青黛一味与他歪缠,两人闹了一路。 桑落懒得再理两人。 她想起柔儿曾说,顾先生年青时,也曾风流倜傥,是京中万千少女的梦中情郎。文治武功,惊才绝艳,是以太后唯一的女儿豫章长公主才会下嫁于他。 若是他的妻女还在,顾先生定然要比如今耀眼十倍,而不是茕茕孑立,连团圆的年节都只有他一个人。 车马粼粼,行在青石板上,不知过了多久,章熙在车外敲窗。 桑落掀帘,就见章熙指着前面不远处的朱门道,“这就是咱们今后的家,等从顾府出来,我带你去里面看。” 不知名的愁思瞬间不见,桑落看着前面的家,重重点头。 第272章 顾先生,你是不是想做我姐夫? 等他们到的时候,顾先生已经等在门口。 很是热情地将姐弟二人迎进府去。 两相对比,对章熙就显得很有些冷淡。 桑落生怕章熙翻脸,不时回头看他,好在他沉得住气,在他们身后默不作声地跟着。 大约是家中来了客人,顾先生今天的兴致很高。 拉着几人在诺达的公主府赏景。 公主府建得很是奢华,又处处透着精致。像是一座园林,五步一楼,十步一景。 即便是冬日,也不显单调凋零。随着顾先生妙趣横生的介绍,众人不知不觉走得深了。 途经一处时,顾先生停下来。 “这是浅云居,我……女儿的院子。” 他指着前面有颗高大桂花树的庭院,对桑落道:“秋日桂花香浓,我们一家人便会坐在这里,赏月玩乐,嫣儿淘气,总想偷喝我的桂花酒……” 他眼中满是怀念,看着桂花树下的石桌,桑落也仿佛透过顾先生的描述,看到明月高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母亲温婉,父亲宠溺,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在其间玩闹。 美好如斯。 直到一个声音打破此时的气氛,“先生,咱们还走不走?” 桑落忍不住拽一拽章熙的袖摆,他这话也太煞风景了些。 谁知章熙变本加厉,“你累不累?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是不是想休息?” “不累!”桑落有些尴尬。 他问她累不累,不是变相在说顾先生不该带他们游园嘛。 不等桑落再使眼色,顾先生已经率先出声,“看我,说起这些就没完没了,柏舟都听烦吧。走吧,席已摆好,今日请桑落品一品我的藏酒。” 顾先生的话,伤怀中带着自责,桑落听得心酸,回头瞪一眼章熙,上前两步站在顾先生身侧,说道:“先生不必如此。” 被众人抛下的章熙:…… 往回走的路上,顾先生问桑落:“听沂儿说,你准备开铺子?” 桑落有些脸红,暗自责怪沂儿怎的什么都跟顾先生说,“……是。想要开个胭脂铺子。” 桑落原当像顾先生这般的名士,自然看不上商贾铜臭之事,没想到他竟然很感兴趣,还支持,问了她许多关于铺子的事情。 “铺面可选好了?” “还未选址。” “那是为何?可是有什么困难?” 两人一路说着话,边走进设宴的大厅。 这回饮宴的座次,排得就更有意思。顾先生坐在上首,桑落和沂儿一左一右坐在他身侧,剩下的章熙坐在沂儿旁边,屈居末席,与青黛相对。 别说桑落,就连沂儿都觉得这位次不妥,迟疑着要跟章熙换一下。 可顾先生不动,看着章熙道:“柏舟,你的意思呢?” 章熙看了眼桑落,给她一个无事的眼神,自顾自坐下,“听先生的安排。” 顾斯年满意地笑了,招手对姐弟两个道:“桑落、沂儿,你们快坐下。一家人吃顿便饭,不必拘谨。” 一家人…… 桑落与沂儿互看一眼,各自心中存疑,顾先生也不像是这么“和蔼亲切”的人啊。 顾斯年像是不知自己话中歧义一般,笑着继续方才的话题,对桑落道:“我倒是有处闲置的铺子,就在东大街上,不算很大,上下两层,方才听你说完开铺子的预想,正好适用。” 桑落本能拒绝,“多谢先生好意。我与青黛不过是小打小闹,先生这样好的铺面,于我们太过浪费。”况且东大街,是京城东市最繁华,商铺最集中的街道,她与青黛根本租不起。 顾斯年道:“闲在那里才是浪费,若能有个用途,倒也不算。” 他说得淡然从容,也没什么压迫,却叫人难以拒绝。 桑落想了想,才认真道:“我与青黛虽是初次尝试,也是真心想将铺子做好,好的地段好的铺面固然很重要,可是这一回,我们想靠自己。” 她看向章熙,“柏舟也是,他总怕我辛苦,还曾要大包大揽帮我全部弄好。可这就不是我和青黛要开的铺子了。我知先生是为我,且这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于我们,却是迈出的第一步。” 一番话说完,桑落自觉心中清明。 她是喜欢章熙,想要留在他身旁,可也想要活出自己。 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也想跟过去那个一心只想依附男人的自己告别。或许是矫情,或许是自不量力,她总变得好些,再好些。好叫瞧不起她的那些人看看,她岳桑落不是传言那般不堪之人。 不是以色侍人,不是卖弄风骚,她在努力配上光芒万丈的章熙。 顾斯年不料桑落竟然说出这样一段话,心中对她更有了全新的认识。 从前因子玉和柏舟他们两个都为她着迷,他只当她水性,爱慕虚荣,不喜她在两个出色的儿郎身边摇摆。 除夕那夜,他从她身上看到妻子的影子,爱屋及乌,那份嫌恶之心这才淡了几分。 今日方知,他有多浅薄。 就如同那些只看重她身世的人一样,以偏概全,全无根据。 顾斯年觉得,无论桑落是不是他的嫣儿,都是个叫人心生欢喜的好姑娘。 “不如我也入股?” 顾斯年道:“铺面算是我的本金。你先别忙着推辞,我方才听你规划,想要售卖的是比市面上更精贵的货品,我那处铺子各方面都正好合适。 俗语说,佛是金装,人是衣装,世人眼孔浅得多,有这般的门面,方能衬出东西的好来。 我是沂儿的老师,每日除了教导他功课,平日也没什么事。今日你们两个小女子要开铺子,我倒真有几分兴趣,想看看你们能走多远。” 顾先生一番话,有理有据,在情在理,最后还激将一把,青黛忍耐多时,听到这再忍不住,出声道:“我有信心,一定能将铺子开好!” 倘若铺子真的是开在东大街上,她更有把握招揽更多的客人。 一旁青黛摩拳擦掌,可桑落却仍犹豫不决,怎么算都是她们占了大便宜,她不想欠别人的。 章熙却道:“落落,顾先生的提议,倒也不错。” 桑落没想到章熙竟然会赞同,不由抬头去看,却见他正看向顾先生,两个男人无声对视,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那……我考虑考虑。” 桑落如是说。 接下来的宴席,顾先生再没有提出什么叫人难以拒绝的好意,一顿饭波澜不惊地用完。 席上的酒是上好的女儿红,澄香绵柔,桑落很是喜欢,不由多喝了两杯。 用完膳,侍女奉上清茶,章熙与顾先生讨论当前局势,桑落对朝政不感兴趣,与青黛讨论铺子的事项。沂儿这边插两句用兵建议,那边说两嘴什么颜色的口脂好看,也忙得不亦乐乎。 等到他们准备离开时,沂儿突然说他有学问要请教先生,叫姐姐先去隔壁,他一会儿去找他们。 桑落有些狐疑,大过年的做什么学问,可当着一群人的面,也只是点点头,将青黛留下,自己先与章熙去一墙之隔的勇毅侯府。 章熙说整个府邸如今已经修葺完成,叫她过去看看新家还有什么需要增减的,若是都合适,他们就准备着手搬家。 等桑落走后,沂儿避开青黛,将先生拉到一处角落。 只见他小脸板正,眉头紧皱,认真问道: “顾先生,你是不是想做我姐夫?”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273章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公主府和勇毅侯府虽然都在同一条街,且仅一墙之隔,但其实两府的正门分别开在南北两边,从公主府出来,要走过一整条双桥街,才能到勇毅侯府。 章熙要扶她上马车,桑落却想同他一起慢慢走。 章熙自然依她,给她将帷帽整理好,牵起她的手,两人一同往家的方向去。 从父母相继离世开始,“家”对于桑落来说,便是心之所想,梦之所终,代表着安稳和放心。 如今,她一步一步踏在前往家的路上,才知所谓的家,是要身旁有他,才算归途。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再冷清的人,也希望有人陪伴,再淡漠的人,也希望有人温暖。 她的内心曾有一座巨大的冰山,可他敞开怀抱温暖她,一寸一寸走进她的心里。 何其有幸,茫茫人海,他们相遇。 “章熙!”她轻声唤。 “嗯?”章熙扭头看她。 桑落笑着摇头,“没什么。” 章熙捏捏她被冷风吹红的小巧鼻头,继续牵着她朝前走。 “章熙~” “嗯。” “章熙……” “嗯。” 她不停地唤他,没什么内容,只是心理满足,想叫他的名字。而他每一句都应下,耐心无比。 只因她心中所想,他全都了然。 “元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他突然出声,桑落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似乎预料到她会这么问,他刻意压低声音,用充满磁性的嗓音回答,“宜嫁娶。” 元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桑落一下就红了脸。虽说成亲是两人早就说好了的,可每每提到,她总有些女儿家的羞涩。 “不是说等过了正月吗?” 前几日他还与她商量,等到天气回暖一些,他们好成亲。 章熙停下脚步,盯着她的眼睛道:“我怕。” “怕什么?”桑落有些当真。 “怕我忍不住吃了你。”他俯身在她的耳边低语。 热气喷在耳蜗,酥酥麻麻,桑落被他撩得腿软,他竟然耍她! “章熙,你站住!” 桑落看着前面快走两步的章熙,气得要追上去锤他。 他方才表情那般凝重,亏她倒真信了,这登徒子! 章熙腿长,见桑落要追他,他立马加快脚步。最气人的是,他明明是用走的,她却始终追不上。 两个幼稚鬼跑了大半天条街,身后的侍卫都恨不能隐身,他们英明神武的主子和未来夫人在打情骂俏,他们是真不想看啊。 章熙一直比桑落领先三步左右的距离,叫她误以为加把劲就能撵上去。 直到桑落精疲力尽,才明白章熙还是在逗她,心里一急,她轻呼一声,整个人朝前倒去。 然后就见方才还闲庭信步的某人,以最快的距离回身接住她,揽着她的腰将她抱进怀里。 “我抓到你了!”桑落笑嘻嘻地抬头,自以为计谋得逞,却见被抓到的那个笑得比她还欢,半点上当受骗的样子也无。 她顿感无趣,将人放开独自往前走。 章熙问,“不高兴?” 桑落说:“没有。” 章熙:“不然你再追我一次,我保证你能赢。” 说完不等她回答,他就朝前走去。 哪有这样哄人的? 桑落想说他无趣,却不自觉提步追上去。两个人在一起,再无趣幼稚的事,也能玩出花来。 他这回还算上道,桑落眼看就要追上他,章熙忽然停下来。 桑落在他身后,正要问怎么了,就听前方一道清甜的嗓音说:“勇毅侯。” 是秦小姐。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侯爷,真巧。我刚从好友府中回来,侯爷是要去哪里?马车坏在路上,我……” 没等秦岚泽说完,章熙已经扭头,对身后的桑落道:“怎么这么慢?” 秦岚泽这才意识到,章熙身后还有人。 脸顿时涨得通红,比章熙不接话还要尴尬。 桑落原本躲在背后听得正欢,冷不丁被他拎出来,只能调整表情,“秦小姐你好,真巧啊。” 秦岚泽显然是个应变能力很强的人,面上只僵硬一瞬,便恢复自如: “岳姐姐!原来你也在这里!方才见到侯爷,我还在想,等有空去西山看你呢~ 不过年节上,家中亲友故旧太多,父亲要我多与京城贵女们走动,竟一直不得空。岳姐姐,你可别怪我失礼。” 她话里话外都在拿“身份”说事,讽刺她上不得台面,表情倒是无比自然亲切。 桑落笑容真挚,“秦小姐太客气,西山路远,倒是不用你特意去跑一趟。” 秦岚泽叫桑落岳姐姐,桑落却叫她秦小姐,两个人偏生谁都不觉得有什么,兀自聊得投机。 章熙却不耐烦,对桑落道:“走吧,不是还要看布局摆设。” 他也不理会秦岚泽,牵着桑落的手就往不远处的勇毅侯府走去。 桑落只得扭着身子回头,满脸歉意,“不好意思秦小姐,等到我搬到京里,再邀请你来家里玩。” 说完,她成功看到秦小姐脸上笑容一滞。 秦小姐要去西山看她,她便请人来家里做客,合情合理,礼尚往来。 秦岚泽眼睁睁看着牵手的两人,走进那扇朱漆大门。而章熙,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她。 他看她有多寡情冷淡,看那个女人时,就有多温柔热烈。 她知道,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身上有极致的爱恨分明,若是他牵起的是她的手,她就可以坐享他给予的独一无二,她渴望得到这种有恃无恐的偏爱。 她来迟一步,如今,章熙的眼里没有她,她再好再完美,他都看不到。 “方才席间,乐阳说她最喜欢什么来着?”秦岚泽问身旁侍女。 * “笑得真难看。”章熙声音淡淡。 桑落立马扭头看他。 “不喜欢就不要理会,何必勉强自己应承。”章熙依旧没什么表情,说出的话却能将人噎死,“脸僵不僵,用不用给你揉揉?” 桑落没想到,章熙对秦岚泽的态度会是这样。对比之前在相府里,那些爱慕过他的表小姐们,那时章熙最多是冷漠,可对秦岚泽,却透着隐隐的不屑。 可秦岚泽明明更美更动人。即便她身为女子,即便秦岚泽对她总是带着隐隐的敌意,她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为何?” 章熙叫府里的下人们散了,他轻车熟路地领着她往里走,边对她道:“假。” “假?她不是装得挺像的。”一副温婉的小白花模样。 “直觉。” 这狗男人,就舍不得多说几个字。 桑落柔声撒娇,“你展开说说,怎么个假法?”她可太好奇了。 章熙轻笑,薄唇轻启,哑声道:“真想知道?” 眼神一对,桑落就知道他想做什么,她太了解他。 此处是院中暖亭,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主动搂着他劲瘦的腰肢,柔柔道:“好哥哥,快告诉我吧。” 章熙漆黑的眸中带着赤裸裸的沉迷和渴望,二话不说,他以吻封缄。 等他收足了好处,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她, 桑落的唇殷红饱满,带着被吸吮过后的晶莹,章熙用拇指轻轻拂过其上痕迹,说道:“她眼里的算计太明显。” 他做人最讲信用。 桑落却已忘了初衷,等到神思渐渐恢复清明,她才小声道:“可我……我当初接近你也是……” 她有些说不下去,他却懂得她的意思。 额头抵着她的,他叹息一声,“要不怎么说,你吃定我了。” 他的情话,实在要命。 桑落被他哄得甜蜜,不由问他:“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你是世上最好的章熙?” 章熙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低笑开,“因为我有你。” 第274章 顾先生的千层套路 顾斯年听清小弟子严肃认真的问话,顿时哭笑不得。 “怎么会!” 岳清风仍是一副老成样子,叹气道:“我知道姐姐迷人,谁见了都会喜欢。可是先生,你还是放弃吧。 姐姐她已经有大公子了,虽然那人私下里经常不老实,但对姐姐还不坏,而且姐姐好像已经认定他了,先生,大约他就是我以后的姐夫。” 其他倒罢了,可是私下里不老实是什么意思? 顾斯年顾不上别的,立马追问道:“他怎么个不老实?那你姐姐吃亏了没有?”他就知道章熙那小子不可能守规矩! 可他越着急追问,越是证实岳清风的想法。 岳清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就知道! 从三番四次打听他姐姐开始,做人先生的,哪有拐弯抹角打听学生的姐姐身上有无胎印,还有什么什么玉牌,他就知道! 先生平日里那样冷清,府里一年到头都来不了几个人,这回破天荒地请姐姐来做客,席上还三番五次要与姐姐合伙开铺子,怎么想都不对劲。 虽然章熙平日里也不是什么好人,可姐姐喜欢他,这些日子他都看在眼里,姐姐每天脸上都带着笑。 嫁给章熙倒也算是个好归宿。 岳清风早就想好了,他今后要好好跟着先生做学问,长大了好当大官,像章相那样的大官,将来好给姐姐撑腰,不叫任何人再欺负她! 可现在先生竟然出了问题…… 岳清风为了叫先生死心,含糊道:“姐姐很快要与姐夫成亲的,吃亏什么的,大约也不算吧。”他将“姐夫”两个字咬得很重。 平时岳清风嫌弃章熙总腻着姐姐,别说姐夫,大公子都不肯好好叫,都是以“他”代替,这回也算是破天荒。 这下轮到顾斯年皱眉,他想了想才道:“沂儿,我是很喜爱你姐姐,却是长辈对小辈的喜爱,就像对你一样。 且她一个女子,能将你抚养大,小时候一定吃过许多苦,这叫人敬佩又怜惜。你是我的弟子,她便也如子侄一般。 如今你姐姐要与柏舟成亲,柏舟的家世人品,自然是很好的。就是…… 唉——” 他幽幽叹气一声,忽然停下,吊足了胃口。 岳清风听得着急,忙问道:“就是什么?先生,姐姐嫁给章熙不好吗?” 到底年幼,再加上关心则乱,这会儿也不记得叫姐夫了。 顾斯年拍了拍沂儿的背,说道:“我这也是为你姐姐着想。举凡娶妻成亲,自然是从女方出嫁,八抬大轿抬去男方家中,如今你姐姐住在柏舟那里,根本就是于礼不合,也太不体面。相府不肯承认你姐姐,大约也有这个缘由在里面。” 岳清风自然知道相府对姐姐的态度。 自许宸枫闹得满城风雨,硬说姐姐是他的妻子,还将他们的过去揭开后,先生就没再叫他回过相府。 相府的人不待见他们姐弟,所以章熙才日日往返京城与西山,所以他们成婚的府邸在隔壁勇毅侯府,而不是相府。 岳清风此时早忘了先前的话,他忧愁又信赖地望着先生,“那该怎么办?” 顾斯年沉吟,“你们姐弟倒是可以住在我府上,从我这里发嫁?” …… 章熙带着桑落,沿着前院的中轴,一直走到正院。庭院很大,东西厢房、耳房倒座,小厨房,应有尽有。 进了正屋,一应家具摆设都已经安置妥当,一水的黄花梨,不难看出都是按照桑落平日的喜好摆放。左手是次间,再往里是内室。 内室里有张巨大奢华的楠木拔步床,拔步床里是张宽敞的足够四五个人并排躺着的架子床,床侧已经摆好梳妆台和箱笼,桑落猜测她都能从里面翻出珠宝头面来。 是否用心,真的能从细微处感觉到。 拔步床又叫“千工床”、“万工床”,富贵人家生下女儿之后会请匠人打造,直到女儿出嫁,作为最重要的嫁妆之一,陪嫁过去。 她没有父母,更无陪嫁,可章熙方方面面都给她想到了,细枝末节都不会放过。他早就跟她说过,旁的姑娘有的,她一定会有,旁的姑娘没有的,她也全部都有。 他的话,一次都没有落空。 章熙同她并排站在一处,看着眼前的拔步床,揉揉她的头道,“等咱们成亲的,你先忍忍。” 百忍成金。从前他从没有过,自从那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如今与桑落在一起,每时每刻对他都是甜蜜的折磨。只等着名正言顺那一天。 忍忍? 桑落终于反应过来他叫她忍什么,这色批,到底是谁在忍!咬咬牙,她只当没听见。 章熙却拉着她的手,往另一处走去,“这是净室,你不是爱干净?以后就在屋里洗漱,我引了温泉水,冬日里随时都能泡温汤。” 他摩挲着她的手,暗示十足,“到时咱们一起泡。” 桑落被他说得抬不起头,可他就靠在她边上,热气源源不断传来,“不如明日咱们去卢阳泡汤泉,就咱们两个,谁也不带……” 明明是正经话,可桑落却听出满满不正经的味道。 她回身用手捂住他的嘴,不叫他再说下去。 一双眼眸盈盈似水,欲语还休。 他最爱她这双眼睛,不论看过多少次,都叫人心中悸动。 狭隘的空间助长了潜藏在心底里的念头,轻易地撩动心中最原始的欲望。 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站在属于他们的卧房,情潮总是容易被拨弄。 他是凡人,在她面前,没有一丝抵抗之力。 “等晚上回去,我给你讲故事。” 呼吸的热气喷在她的手心,酥酥麻麻,连着心都跟颤了颤。 桑落红着脸啐他,如今她再不能直视“讲故事”这三个字。 她这般娇柔可亲,章熙忍不住去握她方才捂嘴的手,举在唇边亲吻,带着诱惑,“真不要我给你讲故事?” 他的眼神浓黑如墨,带着毫不遮掩的欲色,那样深邃的眉眼,像是要将她吸入其中,与她共沉沦一样。 这是章熙对她的臣服,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臣服。 他忍得有多辛苦,只有桑落知道。多少次,大冷天他都不得不回房去冲凉水澡。这也愈发凸显他心意的珍贵。 其实她并不介意帮他,只要是他,只要他想,她愿意满足他想要的一切。 桑落声如蚊蚋,轻轻应了一声。 章熙自是欢喜无限。 这可怜可爱的姑娘! 他的落落! 俯身准备攫取她娇艳欲滴的红唇,桑落也已经配合地闭上眼睛,唇瓣相挨……就在这时,淮左跑进来。 “主子,太后宫中有懿旨,宣姑娘明日……” “啊!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275章 太后娘娘的贵客 乐阳在家里忍耐了五天。 平日里身边围着的小姐妹一个也没有来看她。唯一来看她的秦岚泽,还长得跟岳桑落像一个路数的,娇娇柔柔,叫她本能不喜。 不过这位秦小姐到底是兵部尚书的嫡女,说话做事还算合她心意。不像那个贱人,扫把星一样,只要碰到,准没好事。 乐阳走在前往长乐宫的路上,心情有些忐忑。 自从除夕大宴见到岳桑落,她的噩梦就接踵而至。先是被宫女抬出大殿,紧接着太后娘娘就下了懿旨,褫夺封号,收回食邑,命她闭门思过。 这还没完,章熙竟还打上门来,将她几位哥哥都打得鼻青脸肿,门都出不去。 这一切,全都算到她的头上。 乐阳心中恨毒了岳桑落和章熙,就连申斥她的太后,她也没少在心里埋怨。 可秦岚泽却建议她,去向太后请罪。 原本还建议她请英国公世子夫人帮忙求情,可她与王嬿一向没什么交情,且王嬿还是岳桑落那贱人的好友,她更不可能去开口。 于是今日,她拿着抄好的《女则》《女戒》去向太后请罪,以示悔过之意。 “只要太后娘娘不生你的气,等过一阵,王爷求陛下重新册封,你就还是郡主娘娘。” 乐阳深以为然。 可谁知她根本进不去长乐宫的殿门。 “太后娘娘今日有贵客,一早就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见。” 小黄门没有一丝情面地拒绝母妃给出的好处。 乐阳气得涨红了脸,她抄了两日的书,特意拿来请罪,太后居然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她就算有错,她的母妃可是瑞王妃,太后这般不留颜面将人拒之门外,是真当她瑞王府无人么! 乐阳不想再叫母妃去求这个低贱的小黄门通传,正要叫母亲与她回去,就见长乐宫的殿门打开,太后身边的老人儿王嬷嬷快步走出来,同她一起的还有长乐宫的掌事大太监李公公,两人都满脸堆笑地往前去。 因方才瑞王妃想要请小黄门再去为她们通传,特地将人拉到角落里,是以王嬷嬷他们并没有看到乐阳等人。 可乐阳却是将他们的举动瞧了个一清二楚。 那两人笑着走下台阶,没一会儿,路尽头出现了一抬步辇,辇上坐着一个女子,身旁还跟着一个肩宽窄腰,颀长高大的人影。 不是岳桑落和章熙是谁? 乐阳顿时睁大了眼睛。 而王嬷嬷和李公公两个,已经殷勤地迎上前,将岳桑落从撵上扶下来。 瑞王妃指着不远处的几人,低声问小黄门道:“娘娘宫中的贵客,可是勇毅侯?” 小黄门掂量着袖中荷包的分量,给瑞王妃卖了个好,“不是勇毅侯,是他身旁的姑娘。” 瑞王妃谢过小黄门,拉着尚处在震惊中的乐阳,避开那边几人,往另一条路上走去。 回去的路上,她告诫女儿道:“看来这位岳姑娘很得太后宠爱,往后你见了她,要礼让三分。” 能叫王嬷嬷和李公公两位这般迎接,足见岳氏女在太后娘娘心中的分量。 也不知她是如何得了太后的眼缘?从前的王二也不见太后娘娘这般看重。 瑞王妃越想越深,不由道:“珍儿(乐阳名),太后娘娘的那道懿旨,说不得就是因为岳氏女!” 不然怎么那么巧,珍儿头一天晚上才与岳氏女在宴席上有龃龉,第二日一早太后就申斥下来!还是不敬尊长这种大罪,可她的珍儿何时对太后有过不尊重?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她对女儿道,“你若想重新当回郡主,说不得从岳氏女身上使力更简单。听母妃的话,以后对她客气点,再不准招惹她,知道吗?” 乐阳从见到岳桑落大摇大摆走进长乐宫,就已经恨红了眼睛,等到听母妃说,她的封号被夺大概也是因为岳桑落,这几日的委屈、愤怒、害怕混杂在一起,情绪更是达到顶点。 贱人这般害她! 没有封号,她也是瑞王府千金玉贵的女儿,要踩死岳桑落这只低贱的蝼蚁,简单得很。 她暗自发狠,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母妃的劝告,心中已开始暗暗盘算。 第276章 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桑落下了步辇,李公公对身旁的章熙弯腰道:“勇毅侯,娘娘今日只召见岳姑娘一人,您看……” 他话说得恭敬,可态度却一点也不含糊,就挡在章熙面前。 太后显然不像顾先生那样好说话,懿旨是宣她进宫,章熙就不能进去。 桑落闻声转头看向章熙,他脸上倒是淡淡看不出喜怒,见她看过来,眼中才含了两分暖意,“等会儿我接你回家。” 章熙的脾气,最近真的好了许多。 桑落不忍心留他一人呆在外面,不由问道:“你去哪里?” 她其实想问“那你怎么办?”话到嘴边,到底忍住了。 章熙失笑,抬手想要揉揉她的头。 可今日进宫,孟冬特意为她梳了一个端庄优雅的发髻,他不能弄乱,于是改为捏捏她的脸颊,“傻瓜,我还能丢了不成。等你进去,我自去寻太子。” 桑落顿时放心,也不计较他捏自己脸的事,随王嬷嬷走上台阶。 等到要进宫门时,她又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处,笑着摆摆手,无声叫他“快去”,这才跟着侍从进去。 李公公落后一步,瞧完了整场“离别”,心中暗自感慨,知道的这是娘娘召姑娘叙话,不知道的,怕是以为这两人一年半载都见不到。 眼见着勇毅侯平日里那般冷淡高傲的一个人,对着岳姑娘时眼里的竟也是满溢的柔情,他虽不懂情爱,只从这两人身上,也能窥得一二分美好。 桑落随着王嬷嬷进殿,这一回却不在正殿,太后娘娘坐在里间偏殿等她。 不等她蹲下福礼,太后已经笑着叫起,王嬷嬷亲自扶着她坐在太后对面的榻上。 桑落有些拘谨,太后却十分和气,指着几案上摆满的果子点心,蜜饯茶饮笑道:“也不知你喜欢吃什么,宫里的厨子做来做去,也就这几样能拿得出手,你都尝一尝。” 桑落却不敢真的拿块点心吃,她顺着太后的话说道:“臣女在南边时,倒也学着做了两道点心,娘娘若不嫌弃,臣女改日做给您尝鲜。” “好孩子,”太后满是怜惜,“都是谁教你做的这些?” 桑落一顿。 做点心的手艺是她在许家时学的,如金乳酥这样的金贵费时的点心,寻常人家就算知道方子,也做不起。她其实并不是很想提起许家,可转念一想,太后娘娘若真在意她的出身,她也根本坐不到长乐宫的偏殿来。 何必掩耳盗铃。 “是臣女在彭城许家时学的。”她微笑着道。 太后早将桑落的反应看在眼里。这几日,她派人打听了所有关于桑落的事,许宸枫这个名字,自然绕不开,是以听到桑落说彭城许氏,她了然于胸。 原本她没打算这么快召见桑落。 自除夕那夜了解情况后,她即刻派人前往宁汾县,一切要等从南边调查的人回来再做定论。 可她那个女婿,稳重了数十年,一朝看到希望,竟是一刻也等不了。 先是瞒着她初一去看了桑落,初四又将人请去家里,太后就算之前还坐得住,这会儿也有些急了。 这才再次将人唤进宫来。 “听说你还会酿酒?”太后又问。 桑落虽不知太后从何得知,却也笑着点头,“幼时家中并不宽裕,父亲教书,母亲便酿酒补贴家用。我跟在母亲身后打下手,慢慢也就会了。” 太后与身边的王嬷嬷笑道:“喝了这些年酒,哀家竟不知这酒究竟是如何来的?” 王嬷嬷自然接话,“有姑娘在,自然给您讲明白了。” 屋中燃着金丝炭,暖融融的,满几案的小食,茶香袅袅,屋里除外侧站了两个宫女,余下便只有她们三人。 太后和王嬷嬷面色和善,桑落便在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她腼腆一笑,说道:“娘娘若是好奇,臣女便给您讲讲制酒的过程。酿酒首先要制曲,从酒曲中……” 声音婉转软糯,娓娓道来,即便是枯燥的酿酒过程,从她嘴里说出来,也叫人心生向往,仿佛跟着她看到一粒谷从粮食最终到酒的转变。 太后原先就喜欢她的落落大方,此时听她讲得头头是道,看她的眼神更是柔和,“从几岁开始学得这些?” “臣女记不太清了,大约五六岁?七岁那年母亲怀孕,怀相不好,只能整日躺着,家中制曲酿酒便多是我在做了。” 太后听得心酸,七岁的小女孩,正是活泼玩闹的年纪,却整日和粮食酒窖在一处,虽她也知百姓疾苦,可落在面前这个娇柔可爱的女孩身上,总觉得难过: “苦吗?” 桑落摇头,“父亲下学也会帮我和母亲,何况……臣女倒希望能那样一直苦下去。”若是父母双亲健在,即便家贫,她与弟弟也有家可归,而不是四处漂泊。 简单的一句话,险些把向来刚强的太后眼泪招出来。只因她们都知道,接下来桑落过的才算真正的苦日子。 不想气氛太沉重,太后重新问道:“五岁之前的事情呢?还记不记得?” 桑落想了想道,“不记得了。” “你一直都住在宁汾吗?还有没有住在其他地方的印象?” 桑落继续摇头。 太后与王嬷嬷对视一眼,似是有些失望。桑落疑惑又不安,不知太后问她这些何意。 从太后召见她起,这件事就处处透着诡异,她又不是嬿娘,太后的侄孙辈,被这样拉着说家常,问的又全是她小时候的事,这叫桑落不得不多想。 屋里一时静下来。 “还是章柏舟那小子送你来的?”太后抿了口茶水,满是嫌弃道。 桑落不觉松了口气,“将军他找太子殿下有事。” 太后笑,带着几分调侃的意思,“又是顺路?” 桑落脸一红,上回章熙送她来长乐宫,她便是这样说的。嗫嚅两声,对上太后那双凌厉清透的眼睛,说道:“大约是吧。” 太后被她逗笑,气氛一时又好起来。 此后太后不再问她幼时的事,王嬷嬷在一旁凑趣儿,桑落也惯会哄人开心,倒将太后哄得眼笑眉舒。 又留桑落在宫里用了午膳,这才将人放走。 章熙是早就等在外面的,见她出来,两人一起并肩往宫门处走,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太后赏赐的若干好物。 先不论质量,只光凭数量,就让一向眼高于顶的章熙,都不禁侧目。 而太后赏赐,可想而知,件件都是珍品。 回去的马车上,章熙张开双臂,桑落自然地坐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被他独有的气息包裹,她这才将心中的不安吐露: “太后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 \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 第277章 王家人都喜欢你 章熙却没有直接答她的话,而是搂着她,像是搂着什么宝贝似的,轻轻摇晃,“我觉得我真是命好。” 嗯? 桑落不解,从他胸口抬头。 “这么多人喜欢你,你却只喜欢我。” 他将她的头重新按回胸口,此时也不必怕再弄散了发髻,他动作甚至算不上温柔。 可桑落却被他安抚住了,知道他这是在变着法子夸她,娇嗔道:“羞也不羞。” 到底是没有否认他的话。 只是,心中仍旧有些惴惴,从除夕那夜开始,一切都变得有些奇怪起来,从顾先生到太后娘娘,她找不到他们对她好的理由。 直觉告诉她有事要发生。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桑落问。 章熙将下颌倚在她的发顶,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这是投了太后娘娘的眼缘。你不是跟王二也很要好吗?大约王家人都喜欢——” 他话未说完,两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想起另一个王家人——王佑安。 章熙俯身,与她额头相抵,“你不准胡思乱想。” 他并不说胡思乱想什么,桑落只当他又吃莫须有的飞醋,只不说话看他。 “要乖。” “你只能是我的。” 呼吸相挨,两人说话间,唇便能碰上。他的唇一下又一下地贴着她的唇磨,将那股子噬魂一般叫人战栗的感觉传给她。 桑落还是不说话。 章熙便咬下来,咬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上,狭小的车厢内,很快就热起来。 等到这个吻变得温柔而绵长时,桑落已经心窝发麻,软在他的掌心,再想不起原先的心事。 等回到西山别院,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下车的时候,仍旧是章熙将她从头到脚裹起来,打横抱着她走进正房。 岳清风听到声响跑出来,就见自己的姐姐躺在章熙怀里,被裹得严严实实。今日姐姐进宫,他一直放心不下,好容易人回来了,却连面都见不着。 “姐姐她怎么了?”岳清风问道。 章熙脚下不停,面不改色,“睡着了。” 岳清风人虽小,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既然睡着了,该回自己床上睡觉。你怎么还抱去你屋里?你快将姐姐放下来!” 他人小腿短,只能跟在章熙身后小跑。章熙怀里抱着桑落,有的是法子治他,“你小声些,别吵着你姐姐睡觉。她今日进宫,可累坏了。” 大氅底下的桑落面颊嫣红似血,这坏人,她可不就是累坏了,却不是进宫。 岳清风还想再说,被从屋里出来的青黛眼疾手快地拉住,“这会儿还早,等晚膳时桑落就醒了,你别吵她。” 眼看着章熙走进屋里,将门关上,岳清风只能悻悻应好。心中更坚定了先生所言,还是尽早搬出去为好,继续住在这里,太便宜章熙了! 等进了里屋,章熙才将桑落放下,就见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瞪他,羞红的粉面将她的脸染得艳光潋滟,不可方物。 想起方才车中情景,他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哑声问道:“不是要洗手?” 桑落睫毛轻微一颤,将手中的大氅扔到他怀里,转身要走,却被他拦腰抱住,“好落落,我都要走了,你还不准我放肆一回?” 桑落果然安静下来,转头看他,“你要去哪了?” 章熙牵着她洗了手,又喂了她一杯茶水,这才道:“去成桥大营几日。” 听话听音,大过年好端端去什么兵营,桑落立刻问:“又要打仗了?” 章熙原本要说两句宽慰的话,到嘴边却决定实话实说,“有可能,最近鞑子几次三番扰边试探,这一战早晚的事。” 看着桑落泛白的脸色,他轻抚着她的脸安慰道:“不会这么快的,若真要开战,还要召集兵马,准备兵械,征召运输粮草的民夫,怎么也要一两个月。 何况出征的将军,也不一定是我。现成还有一个应舯等着立功,加官进爵。” 他满脸不屑,似应舯那般眠花醉柳的京城子弟,根本经不住塞外的风沙,王旌那老匹夫最近各种小动作不断,为女婿铺路,他倒要看看,应舯能不能撑住。 章熙心中正发狠,却不意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中。 桑落紧紧地抱着他,“我不想你去西北战场,我害怕。” 她说着害怕,身子也跟着颤起来。 章熙心不由一软,轻抚她的背道:“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我且舍不得你。” 他安慰的敷衍,是压根不觉得自己会出事,桑落却记得前些日子那个梦,暗自下决心,他若去战场,她也一定要跟着一起去。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方才他便是与太子商量此事,“至多不过十日,我定能赶回来,上元节与你一起赏灯。” 桑落勉强一笑,“你不要赶路太急,灯什么时候都有的,我只要你平安。” 章熙被她说得心热,搂着她叹息,“怎么办,我已经不想走了。” * 第二日一早,章熙便快马走了,这回他带走竹西,将淮左留下来。 淮左老早就羡慕竹西能守着小院,不用跟着主子风里来雪里去,这回总算如愿。 可躺了两日,便感觉浑身都懒得难受,于是怂恿桑落道,“姑娘,你不是要开铺子么,不如我陪你进京,咱们去城里转转,也好看看行情。” 桑落最终决定用顾先生的铺面,诚如他所说,佛靠金装,一个好地段的确能更好地展示她们的货品。 正好她也有事去找顾先生,一行人便在淮左的陪同下进京。 第278章 事业型桑落 章熙去成桥大营前,曾与顾斯年深谈过一回。 桑落或许不知顾先生和太后的转变,那是因为她不敢往那方面想,章熙心中却比谁都清楚。 能叫这两个人另眼相待,有且只有一个可能——桑落是遗失的小公主。 尽管有太多的不合理,可能叫豫章长公主最亲近的两个人同时有此疑惑,那必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因而他问个清楚。 桑落是不是公主,章熙并不在乎,无论她出生乡野田间,还是宫廷尊贵之地,都是他认定的妻子。可太后和顾先生这般明显的示好,已经叫桑落起疑。 她从前过得足够苦了,他不想再让她承受不必要的压力。一旦触碰希望,再被打破,这对桑落无疑是另一种打击。 他不想看到她受伤。 两个男人之间,没有那么多试探迂回,何况事关桑落。 顾斯年道:“她很像豫章。” 章熙淡笑:“顾先生,您不是第一回见落落吧,突然就觉得她像长公主了?” 他语带嘲讽,顾斯年却丝毫不为所动,“从前只当她是沂儿的姐姐,一个美貌娇柔的女子,是以从未往那处想过。可那晚除夕夜宴,她一身紫衣雍容尔雅地站出来,仪态气质就像是豫章再生。 豫章平生最爱紫衣,那日桑落一袭华袍,我再找不出其他的理由解释两个人的神似。 何况桑落的年岁……若是嫣儿还在,正是这么大了。” 章熙看着顾斯年,墨黑的瞳孔中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因为虚无缥缈的气质,您就认定桑落是您的女儿?” 他话中嘲讽的意味更浓,“是不是太过儿戏?还是您想女儿想魔怔了?” 章熙的话毫不留情,“又是设宴,又是送铺面,您有没有想过,桑落若是知道您是为什么这样做,可最后的结果她只是沂儿的姐姐,她会不会伤心难过?” 桑落有多看重家人,没人比他更清楚。何况那傻姑娘,最怕有人对她好,如今都惴惴不安,生怕辜负厚爱。 这些章熙都看在眼里。 “她是不是公主,我不在乎,可我在乎她会不会受伤。顾先生,想必您与太后娘娘也已经派人去宁汾调查,事情结果没出来之前,请您和太后克制。别再对她造成困扰。” 顾斯年哑然。 这件事是他冒然。 诚如柏舟所言,到最后那孩子若不是他女儿,他对她好,或许会叫她更加难过。 想到这儿,他用力拍拍面前比他还高出半头的青年人,说道:“我知道了。” 章熙却还没有放松,反而继续道:“还有太后娘娘那里。” “臭小子,”顾斯年气笑,“倒是会给你先生派活,知道了,我会向娘娘说明的。” 章熙这才安心。 他一走数日,顾不上桑落,若是不提前安排好,他哪里放心得下。 顾斯年见他这样,不由感慨,“不论桑落是不是我的女儿,她有你这样为她着想,是她之幸。” 章熙却不以为然。他们都不知落落有多好,明明是他占了大便宜。 不过这些话却不便对顾先生讲,就在他准备告辞离开时,顾先生忽从怀里掏出一物,问道:“桑落可有这个?” 手心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白玉牌,通体玉润,纹路古朴大气,不似一般佛牌,可不就是他从桑落手里拿走的那块! 章熙只随意一瞥,瞳孔不由急遽收缩。 果然! 难怪他头一次见那牌子便觉得眼熟。从前跟着顾先生学习时,他便见先生摩挲把玩过。 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不露声色,他也不说有与没有,只说道:“等我从成桥大营回来,快马加鞭去宁汾调查的人也该回了。还请先生稍待,切勿心急,不要影响桑落。” 他将自己的偏爱说得坦荡,顾斯年也知事情不是着急就会有结果的,只能点头应好。 因此等桑落再次来到顾家,顾斯年虽心中欢喜,却不敢太过表露。 章熙说的一点他无比认同,那就是不要叫面前的姑娘再次受伤失望。 桑落这次来,是带了一份她草拟的店铺协议。 顾先生说是合伙,其实不过是变相地将铺面租给她们,桑落不想这般占人便宜,是以将整个铺子的分成特意标注出来,顾先生是最大的股东。 她们如今虽还没有起步,焉知以后不能做大做强。 “顾先生,整个铺子主要由青黛和我经营,以后的盈利,去除成本后,您六成,我们四成,您觉得这样行吗?” 顾斯年当然没有意见。 他这样好说话,桑落更加细致地解释,“这家脂粉坊主要经营妆粉、胭脂、面脂、唇脂等物,全都是青黛调制,还有许多养颜的方子,也是南边秘传,京中倒不常见。 我们打算将二楼也利用起来,若有小姐想要改变妆容,就可以在二楼的独立空间内进行。这些养颜的方子,还可以发展长期的客人……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经营,账目明细也会干净清楚,不会白白浪费您的铺面。” 说到最后,桑落脸上已经微微泛红。来之前,她便打好腹稿,生怕顾先生看不上这点小钱,如今将整个店铺的计划和盘托出,她有种热血沸腾之感。 女子自来注重容颜,在瘦马行其他不论,以色侍人那一套,从妆容到穿搭,她们都很有心得,再加上这些年的美颜经验,对比京城贵女们的妆容加以改良,面向中等家族的小姐,定是很有前景。 顾斯年并不很懂这些女儿家的物品,可拿着桑落写的厚厚的册子,翻看上面关于铺子的经营内容,他也能看出她的用心。 不由肯定道:“我相信你们一定能经营好铺子,我等着你给我分红。” 桑落与青黛闻言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满满的希望。 “多谢顾先生。”她们站起来,与顾先生告辞,“我们打算再去东市转转,了解行情。” 章熙走后,沂儿便建议她住到顾先生府上,桑落自然不愿,因此更要避嫌。 是以正事说完,她便要走。 顾先生也没多挽留,只问道:“身边可带了人?你们两个姑娘家,独自出门未免不太方便。” 桑落笑道:“柏舟将淮左留下,还请先生放心。” 顾斯年再不多问,看着两人走出府去。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279章 去她原本该去的地方 这段时日,桑落时常往返于西山和东市之间,越发感慨章熙的不易。 “等到他回来,咱们还是早些搬到京里来的好。” 青黛深有体会,附和道:“大公子真不容易,天不亮就得骑马上朝,这么远的路顶风冒雪,日日不歇。” 孟冬笑道,“要不怎么说大公子对姑娘好。” 此刻正顶风冒雪跟车的淮左:…… 到底是竹西命好,他守在别院时,姑娘整日整日不出门,他一走,姑娘基本日日都要来东市。 且不说路途远近,淮左日日随着主子奔波,他也习惯了,可陪姑娘家逛街,实在是磨人。 一家铺子一家铺子的看下去,反复比对不说,有时候还要返回去再看一遍,淮左觉得,陪着姑娘转一天东市,比被主子在校场操练一天还要累人。 淮左天天数着日子盼主子归来。这一回,说什么他也要跟竹西换回来,姑娘他真是陪不住了。 好在还有三天就是上元节,主子就该回来了。 淮左不再听车里的姑娘们讲话,自己驱马朝前奔去。 马车内,孟冬问道:“姑娘,整个东市的胭脂铺脂粉坊咱们都转完了,东西也买了一大堆,今天还要继续转吗?” 这几日淮左累得够呛,她们几人也收获颇丰,如今市面上最火的脂粉种类、颜色,她们差不多都摸透了。 所以今日再去东市,桑落不打算去转铺子,而是要看人。 “看人?”孟冬更加不解。 桑落道:“东、西两市是京城中最繁华贸易坊市,且东市周围多居达官显贵,平日里贵女小姐们也是在东市游肆,咱们今日的任务,就是坐在酒楼看人。” 孟冬似懂非懂,是因为她对经营铺舍不感兴趣,青黛却一下明白桑落的意思。 她们久居西山,即便是在相府住时,也不常出府,如今要开脂粉坊,自然要了解京城里小姐们的妆容修饰,爱什么,缺什么,才好对症下药,一炮打响。 而要问谁,最能代表京城的潮流,无疑是这些游于东市小姐姑娘们。 一行人来到位于东大街的一家酒楼,淮左挑好二楼雅间的位置后,桑落戴好帷帽下车。 其实京中贵女,并不是人人出门都带帷帽,不过是桑落不想招惹麻烦,毕竟之前那些关于她的传言还没有彻底平息。 可她不想找麻烦,麻烦却主动找上门。 才下车,迎面就遇到乐阳。 她如今虽不是郡主,可派头却仍旧十足十,身后簇拥着一群丫鬟仆妇,一路招摇着往酒楼走去。 桑落停下脚步。 不与傻瓜论长短,乐阳只看脸就知不是个聪明的,她何必上前去寻晦气。 桑落带着帷帽,乐阳一开始并未认出来。可她身边的人却拉了拉她的袖摆,与她耳语几句,乐阳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是秦小姐,桑落隔着帷幕与之对视。 真是走哪里都能遇到。 “还真是你!”乐阳指着桑落道。 桑落不想多生事端,转身要走。 “我叫你走了吗?”乐阳拦在三人面前,“贱婢!” 她上前一把掀开桑落的帷帽,“你怕什么?敢做还不敢认吗?” 自那日长乐宫后,她就将被太后褫夺封号的处罚算到桑落头上,大庭广众之下,口出恶语,“贱皮子,今日这儿可没章相、章熙为你撑腰。你那日大殿上的气势呢?没男人是吧?对了,你们三这到底叫什么…… 叫我想想,爬灰,是不是叫爬灰?” 乐阳笑得发癫,她身后的仆妇丫鬟也跟着主子一起笑。她的声音不算小,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围观。 “你给我闭嘴!”青黛站在桑落身后,气得就要挺身而出,她最会打女人了,尤其是嘴贱的! 桑落原先避让,是不想招惹疯子,可乐阳都打上门,她也不会任人羞辱。毕竟她身后是章熙,不为自己,她也要顾及章熙的脸面。 拉过青黛,她浅浅一笑。 桑落原就比乐阳高,此时眼眸半垂,再轻轻向上一翻,说不出的嘲讽不屑,“再贱,总比连长乐宫都进不了的人强,你说是吧,乐阳?” 那日在太后宫门口,桑落看得真切。等到出宫时,她曾悄悄问过小黄门,才知乐阳也想见太后,却被挡在门外。 乐阳的脸色顿时涨如猪肝,无论是岳桑落的态度还是说的话,无疑叫她怒火中烧。 可翻来覆去,除了拿桑落的身份还有那些流言说事,再无其他新意。 桑落的段位,却不知高了多少,直接打断她的话,“那本《娇花传》我看过,乐阳郡……萧小姐若是没别的事,我便进去了。” 《娇花传》的内容,比乐阳能说出口的劲爆多了,乐阳说的这些不过是小儿科。 何况一句萧小姐……这无疑又给乐阳心头捅了一刀。 还是带血的那种。 “贱人!你给我站住!你这贱种,根本不配进店。”乐阳彻底丧失理智,早将母妃的忠告忘到九霄云外。 “给我拦下她!” 一声令下,身后呼啦啦一群仆妇冲过来挡住桑落三人的去路。 这情景何其相似,当年在西山行宫,乐阳也是这样,不由分说的羞辱她,还要将她扔下湖去。 可桑落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汲汲营营,如履薄冰的菟丝花。 她转身看向乐阳,轻声问道:“为何?” 乐阳只当自己终于占了上风,目露得意,“因为本小姐要进去用膳,你这贱人,怎配与我同进一店?” 她一口一个贱人,听得青黛和孟冬恨不能上前撕了她的嘴,却被桑落用眼神制止。 打蛇打七寸,似乐阳这般要脸面的人,桑落最知道怎么叫她疼。 “既然萧小姐不肯与我同处一店,那……你就不要进去了。拦住她们!” “是!” 比起乐阳的仆妇,桑落的侍卫们气势要强得多。 乐阳震惊地看着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一群侍卫,将她和她的仆从团团围住。而当她狼狈万分时,岳桑落已经施施然走进店里。 屈辱,仇恨,她被推搡的快要站不稳,朝桑落的背影怒吼:“贱人,你不过就是靠男人,有什么好得意!” 桑落闻言,回头甜蜜一笑,声音仍是那副温柔的语调,“当然是因为我男人厉害,你依靠的男人们,似乎都不太行呢~” 乐阳呆了一下,继而气得快要吐血,这贱人! 她竟连整个瑞王府都说进去! 可还没等她继续叫骂,淮左已经走到她面前,“萧小姐,有什么不满,您跟我说。我自会与府上世子分说。” 乐阳抬眼,等看清眼前这高壮凶狠的男人,顿时噤声。不为别的,初一那日,章熙就是带着他将自己的哥哥们都打了一顿! 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这样大一个脸,乐阳脸色差到极点。就连方才一直隐身的秦岚泽,唇边也没了惯常的笑意。 “你究竟有没有办法对付那贱人!”乐阳气急败坏道。 她今日才解了禁足,原是找秦岚泽出主意,结果先被岳桑落羞辱一通。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她如今只想叫那贱人死。 秦岚泽心中更加鄙视面前的草包。不过想到经过方才之事,乐阳定是恨毒了岳氏,也不用她再教唆,倒是省心。 秦岚泽状似沉思,直到乐阳催问,她才犹疑道:“珍儿若不喜岳姑娘,不如就叫她……去她原本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南边吗?你蠢不蠢!章熙舍得叫她走?!” “我才来京不久,隐约听说岳姑娘她,她原先是……” “瘦马!” 乐阳脱口而出,继而大笑起来。 第280章 失踪 羽飞带着一个妇人进来时,章熙已经着手准备回京事宜。 “主子,”羽飞行礼,“属下将人带回来了。” 章熙从案几后抬头,只见一个形容萎靡的妇人,正战战兢兢跪在堂前。 她满身风尘,一身半旧粗衣,瑟缩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人。 “你就是岳桑落和岳清风的婶娘?”章熙问道。 贾氏听到侄子侄女的名字,偷偷抬眸,就见上首坐着的男子一身甲衣,盛气凌人。比她这些年见过的所有官老爷、贵公子都要英俊贵气,明明年轻得很,可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却叫人忍不住从心底里发怵。 “民,民妇是,是那两孩子的婶娘。不过他们淘气贪玩,早些年就跑不见了,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们,请官老爷明察。” 贾氏跪倒在地,为自己分辩道,“民妇男人死得早,弟弟弟媳两个也是短命鬼,留下两个小冤家不听话,他们做了什么,真的不关民妇的事。” 她被官老爷抓来,不眠不休地赶了几天的路,此刻又累又怕。也不知那两个小杂种犯了什么事,却连累到她。 章熙看着堂下的刻薄妇人,心中厌恶至极。 他的落落,小时候不知在这妇人手下吃过多少苦,以至于高烧昏迷时,还在求她,不要卖了自己。 “岳桑落和岳清风,可是亲姐弟?” * 在东大街连续看了两天人后,桑落和青黛对于铺子的方向,心中已基本有数。 再过一天就是上元节,桑落不打算出去。 章熙走了快十天,算算日子明日就该到了,快的话今天就能回来,她十分想他,想留在别院等他回家。 沂儿却想去京城玩。 这几日桑落往返西山和东市时,他知自己帮不上忙,便安心呆在家中,如今好容易姐姐忙完了,他也想去东、西市热闹热闹。 桑落心疼弟弟,本想请淮左跟他一起去,一旁的蒙小五自告奋勇,“我跟他去!” 沂儿最近没出别院,小五同样也没机会出去,两个人都一连闷了许多天。 桑落看着如今比她还高还壮的小五,有些犹豫,“能行吗?” 小五不忿,“有什么不行?不过就是去坊市玩,又不是打仗!你还怕我把岳清风丢了不成?” 不等桑落开口,沂儿已经跳脚,“我都是大人了,怎么可能会丢!” 看着面前的两个半大小子,桑落想了想,“等我换件衣裳,我跟你们一起去。” 到底是放心不下。 小五和沂儿对视一眼,颇有默契的同时上前,挽住已经起身的桑落,叫她重新坐回软塌。 一个道:“姐姐,你累了这么长时间,好好在家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另一个道:“姑娘,将军就快回来,你在家等着他,我保证将沂儿平安带回来。” 桑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二脸诚恳下,她无奈妥协。 “酉时前必须回来。” 两人同时大声应好。 “不然还是叫淮左大哥陪着?” “不用!” 仍旧是异口同声。 …… 两个人很快收拾好东西出门。 因沂儿不会骑马,只能坐马车,昂首挺胸骑在马上的小五道:“等开春后天气暖和,小五哥教你骑马。是男人,就不能总坐马车。” 马车里的沂儿立刻道:“我就是男人!” 桑落听着满是男人味的对话,眼看马车渐渐驶远,笑着重新走回屋去。 然而这一日,章熙没回来,小五和沂儿,也没有回来。 一过酉时,天完全黑透,桑落便开始坐立难安。 小五和沂儿都不是那不懂事的,到这时还没回来,定是遇上什么事。 桑落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若沂儿出了什么事,她如何向故去的母亲交代? 还有小五,章熙对小五的看重,她早就叫看在眼里……都怪她犯懒,若是她跟着一起去,定不会叫两个孩子出事。 桑落虽只比蒙小五大三、四岁,可潜意识总把蒙小五当成沂儿一般的小孩子。 淮左劝她:“姑娘别担心,小五的身手你是知道的,现在我都不一定能打得过他。何况他们身边还带了人,定不会有事。大约是玩得忘了时辰,城门关了,回不来而已。 城里有顾先生,他们自然有去处。我这就派人看能不能往京里捎口信,你稍安勿躁。” 淮左说得在理,桑落便勉强忍耐,可心中总有股不安,叫她一夜都难以安枕。 好容易等到天亮,淮左派去的人也回来了,“顾先生说,昨日未见到两位少爷。” 这下不光是桑落,淮左、青黛等人都变了脸色。 柳泉道:“先进城,咱们马车上商议。” 众人闻言不敢耽搁,急急忙忙往京城的方向赶。 路上,淮左道:“等会儿我先给九处城门校尉打招呼,叫他们多加留意出入之人。顾先生府上,还有栖云院的护卫,如今已经全部出动,这会儿正在四处寻人。 今日是上元节,城中人多眼杂,姑娘,你与青黛不如就先在顾先生府上等消息,一找到人,我马上通知你。” 孟冬因要留在别院等消息,是以并未随他们进京。 桑落哪里坐得住,“我与你们一起去寻人。” 淮左一时为难起来。 桑落立刻意识到,她若跟着寻人,淮左还得拨出人力来看顾她,上元佳节,整个街市从早到晚都是热闹,人群接踵,他们人手本就不够,她不能再添麻烦。 “好,我在顾先生那里等消息。” 淮左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每年上元灯节,踩踏事件时有发生,如今小五和沂儿不见,他实在是分身乏术,还好姑娘省事。 一旁的青黛道:“桑落留下就好,我跟你们去找人。” “这……”淮左仍是犹豫。 青黛看向桑落,“我必须得出去找人。” 桑落知晓青黛,于是她对淮左道:“青黛跟着你们,她不会添麻烦的。” 淮左低头沉思,青黛虽长得也不太安全,可她毕竟不是桑落,京中认识她的也少,跟着一队人出去,该不会有事。 淮左应好。 说话间,他们进了城。 听着车窗外明显嘈杂起来的人声,桑落道:“你们快去找人,我自己去顾先生那里就好。” 淮左还要再说什么,桑落已经道:“我就坐在车里,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从这里到双桥街,还有半个多时辰的路,没必要所有人都跟我耗着。留下车夫就好。” 的确,若是将桑落送到再走,实在太耗费时间。 淮左想了想,留下一个侍卫跟车,随后便四散开始寻人。 马车里桑落右眼跳个不住,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心中忧虑,身边却无人可诉。 她强迫自己镇定,心中默念,祈祷沂儿和小五不要有事,马车却突然停下。 晕倒的那刻,桑落才知,她狂跳不止的右眼,不是对别人,而是对她自己。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281章 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听说沂儿和章熙身边的蒙小五不见了,顾斯年将府里的护卫全都派出去寻人,而他自己正焦急地等待消息。 下人送来信件时,他还满是不耐,是谁这般没眼色,这时候送信给他。 可当他打开信看清上面的内容后,直接愣在当场,半天回不了神。 短短一行字,他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功夫,每个字都恨不能细细琢磨。 蔚江看了他半晌,见人一直僵硬不动,忍不住轻声唤道:“先生,先生……可是出了什么事?” 连唤了好几声,顾斯年才醒过神。 抬头看向积年的老仆,他拿着信的手不住颤抖,大笑出声。可笑着笑着,眼泪就冒出来,一滴滴落在信纸上,氤氲了字迹。 蔚江更是担忧,不知主子为何事感怀。心中朦胧冒出个想法,只不敢求证。 他不敢问,顾斯年却握着他的手道:“小公主要回来了,我的嫣儿要回家了。” 顾斯年笑出满眼的泪,环顾空荡的四周,对着整个府邸,对着草木空气,对着守着这个家十几年的自己,他大声喊道:“我的女儿要回家了!” 终于,回来了。 等到心情渐渐平复,他对蔚江道:“快将信给娘娘送去。” 他口中的娘娘,自然是王太后。 十三年了,他和太后,无时无刻不在煎熬,揪心,如今小公主回来,他立时想要告诉太后这个消息。 蔚江接过信,见上面只有寥寥几字——落落与岳清风并非亲姐弟。 他犹豫道,“您确定吗?”这上面也没说小主子的事啊。 顾斯年哭过之后,听蔚江问起,不禁再次大笑起来,像是被点了笑穴,根本停不下来。 从前的儒雅文士形象荡然无存,他大力拍着蔚江的肩膀,“我当然确定。” 柏舟不是那等无的放矢之人,他能寄出这封信,说的又是关于桑落与沂儿的关系,他百分之百确定,桑落就是他与豫章的女儿。 顾斯年这会儿哪里还能记得什么蒙小五和岳清风,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这般邋遢,不行,要给女儿一个好印象。 催促仆从快去送信,顾斯年自去收拾自己。 想到今日是上元灯节,嫣儿小时候最喜欢兔子灯笼,路走到一半,他又拐到库房,去寻这些年积攒的兔子灯,定要找到最大最漂亮的一盏,好送给他的女儿。 可看着满墙的各色灯笼,顾斯年又忍不住低泣,嫣儿三岁走失,如今十六,整整十三年,他的女儿受了整整十三年的苦。 其中一年,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看着世人诋毁她,羞辱她,谩骂她……甚至他自己就是世人中的一个,对那可怜的女孩多有微词。 他的嫣儿,多可怜。 悲从中来,顾斯年在库房嚎啕大哭。 是了,是了。 他的嫣儿还在西山别院,他现在要做的,是接她回家。 将她金尊玉贵的女儿接回来! 将手里的灯笼扔掉,顾斯年颠颠撞撞地爬起来,往门口跑去。 从收到章熙信的那刻,他就乱了方寸,行事全无章法,情绪大喜大悲下,神智都有些不清,也不记得叫人备马。 就在他跑出大门时,迎面遇上淮左与沂儿一行人。 沂儿见先生模样,赶忙上前搀扶,“先生,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他只当是自己惹事,彻夜未归引起,不由内疚道:“我好好的,先生不必为我担忧。” 因先生的脸色实在不算好,沂儿想将人扶进府去,却听先生道:“不必,我去找桑落。” “姐姐?” 他有些疑惑地望向淮左大哥,“不是说姐姐在这里等我们吗?” 淮左的心直坠下去,心中冒出强烈的不安,连带声音都微微发抖,“顾先生,姑娘她没在府上吗?” 顾斯年摇摇头,疑惑道:“今早上没人来过。桑落她如今在哪?” * 竹西用令牌叫开城门后,边与主子回话,“往年上元节,都是通宵达旦的热闹,今日却早早将城门封了,真是奇怪。” 章熙心不在焉,算着时辰,此时落落该与顾先生叙完旧事,也不知她哭了几缸眼泪。心中默叹命运弄人,明明该是千娇万宠的公主…… 随口问道:“出了何事?” 竹西笑道:“说是有人走失,也不知是哪户高门,竟这般大的阵仗。” 章熙心中蓦然一惊,他沉声问,“是谁?” 竹西却不知主子何时关心这个,“属下再去打听。” “不必。” 章熙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快速往双桥街而去。 掠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东、西坊市也静悄悄的,到处都是手持火把来回穿梭的侍卫,章熙心中更加烦乱,没来由的心慌。 他不停加快速度,终于赶到公主府。却见门庭洞开,里面不停有人进出。 他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大步走进去。 大堂里,太后娘娘坐在上首,顾先生立在廊下,章相爷和大司马都在,还有京兆府尹,九城兵马司指挥,以及他不认识的官员,满满当当一屋子,人人脸色凝重。 章熙根本控制不住难看的脸色,环顾一圈,他沉声道:“桑落呢?” 岳清风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抱着他的腿哭,“姐姐不见了,姐姐不见了。都怪我,都怪我……大公子,你快些将我姐姐找回来……” 他抽噎不住,话也说的十分含糊。 章熙心中烦闷已极,若不是桑落看重她这个便宜弟弟,他定要将人一脚踢开。 “桑落呢?” 他大吼一声,惊了满堂的人,纷纷看过来。 “柏舟,你回来了……桑落她,不见了……” 顾斯年两只眼睛都抠下去,眼里布满红血丝,捏着他的肩,声音抖得不像话,“找了快一天,京城都翻遍了,人一直没有下落……” 他失而复得的女儿,眼看就在眼前,却突然失踪不见,仅仅一天,他就快被折磨疯了。 章熙强迫自己冷静,拨开顾斯年的手,往里走去,问京兆府尹和九城兵马司指挥,“全都找遍了吗?每一间院落,每一处铺坊,每一寸都找过了?” 京兆尹王通霖看了看九城兵马司指挥白腾,说道:“街市上能找的都找遍了,只是宅院……京中权贵甚多,倒是没有都去找过。” 开玩笑,豫章长公主和顾都尉的女儿,太后的亲孙,他们敢不尽心?没看如今在座的,哪个不是朝廷股肱。可京城这么大,要藏一个姑娘,太容易了。 哪里就那么好找? 只是这话,王通霖不敢对着上首的太后娘娘明说。 他不说,太后娘娘也想得到,“传我令,鸾卫全部出动,搜寻公主下落,一家一户都不能放过。” 话落,屋中顿时一静。 章明承看向太后,轻声叹息。 王旌也忍不住诧异扬眉。 京中早有传言,太后娘娘有私兵甲卫,数量规模比之羽林郎也不遑多让。若非豫章长公主死的突然,小公主又不见,现在坐在皇位上的,还不知是谁! 没想到,竟都是真的! 王通霖与白腾又对视一眼,默契的转身去忙。神仙打架,他们还是躲远点。 一屋子人心思各异,章熙却不在意,他问:“许宸枫如今何在?”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282章 人在哪里? 淮左原本在外面找人,听说主子回来,他连跑带爬地跪在主子面前,说道: “主子,都是我大意,把姑娘弄丢了,姑娘若是回不来,我以死赔罪!” 一屋子人各自忙乱,章熙迈步往外走,“人是怎么丢的,你仔细说。” 方才下属来禀,许宸枫如今好好的在彭城,并不曾来京,不是他,又是谁掳走了落落? 淮左连忙跟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清,包括前一天蒙小五和沂儿一夜未归之事。 “蒙小五他们两个,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不是我们找到,是他们自己出来的。小五说前一天两人吃饭喝了酒,不知怎的就喝多了,一直醉到第二天一早才醒过来。我们找到他们时,两人正准备往回走。” 章熙闭上眼睛思索片刻,冷笑道,“为了将落落引出来,倒是煞费苦心。” “主子!”淮左惊得睁大了眼,“您是说……” 章熙打断他,“我不在的这几天,落落可有得罪什么人?” “……没有啊,”淮左冥思苦想,可今天接连发生的变故已经叫他应接不暇,根本想不起来。 “姑娘最近一直忙着铺子的事,要不就在别院,也没遇到什么人……” “是乐阳!” 见淮左说不到点子上,一旁的青黛补充道:“那日我们在东大街遇到乐阳,她骂了桑落!” “对对!”淮左这时也想起来了,“乐阳前几日与姑娘有过龃龉。” 章熙的脸上不辨喜怒,只是那双黑眸冷若寒潭,薄唇轻启,他问,“还有吗?” 淮左看向青黛,青黛仔细回想,半晌摇了摇头道,“没了。” 那日秦岚泽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全程隐身,因而青黛并不记得。 “将人带来。” 淮左领命,与竹西带着一队人往瑞王府去。 明月高悬,章熙孤身站在院中。今日他答应与她一起赏灯,如今她却不知去了何处。 很快,乐阳就被带来,与之一同来的,还有瑞王夫妇。 区别不过是乐阳是被一路拖过来,瑞王夫妇是追着女儿赶过来的。 不理会瑞王的咆哮怒吼和瑞王妃的哭天抢地,章熙只看着地上的乐阳,声音冰冷。 “她在哪?” 乐阳早被吓傻。她原本都要睡了,硬是被人从被窝中揪出来,一路拖到这里,身上衣衫单薄,冷得瑟缩发抖。 “我,我不知道。” 章熙蹲下身,冷淡深邃的黑眸此刻更是骇人。像是盯着食物的野兽,随时能将面前的人撕得粉碎。 乐阳不敢抬头,“我真不——啊!” 喉咙被捏住,窒息感如影随形,男人低沉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声声催命,“她究竟在哪?” * 桑落清醒过来时,正处在一间内室中。 身子底下是软绵的床榻,她微睁开一只眼睛,悄悄环顾四周。确定只有她一个人后,桑落坐起来。 比她上次被掳时的破庙环境好得多,整个屋子装饰得十分绮丽,薄纱漫漫,香气幽幽。 桑落心中却越感不妙。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靡绯,她还需尽早逃离为妙。 怕门口有人把守,她将外面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隙,这里应该是二楼,且是内院小楼之类的地方,下面倒是空无一人。 桑落目测着距离,下方正是花圃,她若是从此处跳下去,也不知会不会将腿摔断。 整间屋子,除了一道门,就只剩下这扇窗可以逃生,桑落咬牙闭眼,正准备横心往下跳时,门毫无征兆被打开。 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桑落被当场撞破。 一个衣饰艳丽的中年女子走进来,一同来的还有两个牛高马大的男子。 “呦!这是想要寻死啊~” 中年女子摇曳着裙摆,丝毫不以为意,兀自走到屋中的桌子旁坐下,看着桑落道,“想死就快点,不然可要开始干活了~” 桑落一看进来这几个人的装扮,心中已经猜测出七八分,此时更是装作惊慌无措的样子哭道,“这是哪儿?你们想干什么!” “啧啧,果真是人间绝色。我见犹怜啊~” 中年女人见桑落吓得只是哭,完全没个主意的样子,她走过去亲自扶桑落坐下。 “我是昭娘。这里啊,是男人的迷魂窟~你别怕,你长得这样美,昭娘我会好好待你的。” 桑落哭个不住,求昭娘道:“你要钱是不是?我有很多钱,你放了我,我全都给你。求求你……” “傻姑娘,快别哭了,叫昭娘怪心疼的。你进了这个门,就不可能出去。听昭娘的话,将外头的男人忘了,无论他多大的官,都找不到这里。 咱们这啊,最不缺男人了~” 桑落抽噎着问,“是谁要害我?” 昭娘原本是不想说的,可被那双水眸泠泠一看,难得软下心肠,“你说你做小的,这般张扬,惹恼了贵人,自己也讨不着好。进了咱们这桂坊,就不可能出去。 咱们这还有县主娘娘呢~也如你这般,得罪了大妇,如今还不是照样接客? 你听话,昭娘不会亏待你。快别哭了,没得叫客人扫兴。” 桑落心里惊涛骇浪一般,面上却装作被吓坏的样子,委委屈屈道:“我,我才刚来,今天就要……” 只要能拖延一天半天,不管这是哪里,章熙也一定能救她出去。 “不怕~” 昭娘见她如此上道,省了她不少事务,安慰道,“昭娘这儿有好东西,保管叫你也能醉生梦死。” 她说笑着起身,吩咐身后两人道,“守好门口。” 等人都走了,桑落将眼泪收住,心中一阵焦急无措。 这里果真是青楼妓馆。 且听方才那昭娘的语气,此处极为隐秘,所收女子大多是有一定身份的妾室,那般底气十足,她倒不好拿章熙出来压她,生怕弄巧成拙。 正当她苦思出路之时,门再一次被推开,这回是个年轻的女声,“昭娘说,坊里新来了位妹妹,叫我开导开导你,妹妹……” 透过绯色薄纱,影影绰绰进来一个女子,桑落只觉得声音十分熟悉,等她转出来—— 竟然是,淑慧。 第283章 女子相帮 原来昭娘口中的县主娘娘是淑慧! 桑落看清来人,不由站起来,“你,你怎么会在这?” 淑慧从前与她势同水火,又在圣旨赐婚时于相府当众揭露她的过去,令她坠入深渊。 后来许宸枫曾将淑慧扔在她面前,叫她处置,她不愿意。之后种种变故,她应接不暇,也再没有听到过淑慧的消息,没想到,她竟到了这里。 淑慧也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故人。 她曾经恨眼前之人彻骨铭心,只想叫岳桑落永世不得翻身,可生活却给她上了最沉重的一课。 父亲被陛下厌弃,她一朝落寞,虽还顶着县主的名头,从前的一切已全然不再。 以为帮着许宸枫揭露岳桑落能拿些好处,可差点被他折磨致死,若不是面前这个女人,她或许真会被许宸枫那个疯子做成人皮灯笼。 可逃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父亲死了,母亲也不知所踪,她一个身无长物的女子,除了给人做外室,又能如何生存? 那时她才体会到岳桑落的不易。 女子不易,无依无靠的女子更加可怜。 后来被那人的妻子卖进这里,她挣扎过,逃跑过,寻死觅活过,却终究苟活下来。或许这就是她的命,挣不过的命。 此时再在这里看到岳桑落,淑慧心中已经没多少波澜,都是可怜人,何必再互相伤害。 “这是药,你吃一颗,等会儿能少受些罪。” 淑慧言简意赅,将一个瓷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桑落眼疾手快拉住她,“等一会儿,就有男人……来吗?” 她问得艰难,淑慧却知道是何意。 “不错,等会儿就会有男人过来与你欢好。”指了指桌上的瓷瓶,淑慧道,“这是催情药,你要想要舒坦些,就吃了吧。” 淑慧拨开她的手,再次转身。 “救救我……” 身后传来桑落压抑的请求。 淑慧身子一僵,立在当场。 “我想逃出去,你可不可以帮帮我。”桑落抹一把脸上的泪,走到淑慧面前,拉起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咱们一起逃出去。” “没用的。” 淑慧再一次想要将手抽出来,可桑落握得很紧,她一时抽不出。 “我来这里三个月,还一次都没有成功。” “没关系,没有关系,”桑落压住心慌,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只要多撑一阵,章熙会来救我的,章熙一定会来,你帮帮我,咱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淑慧看向桑落,似乎是在思索她话中的真假。 她能感到拉着她手的姑娘,整个身子都在不停的颤抖,却还是坚定的看着自己,“你帮我,我带你出去,好吗?” “你怕章熙嫌弃你?”鬼使神差的,她问出这句话。 面前的姑娘果然迟疑起来,可令她没想到的是,片刻后,桑落说,“我怕他自责。我若受伤,他会比我难过千百倍,我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他。” “我一定要逃出去,咱们一去出去!” 振聋发聩。 那一刻,属于“人”的那部分活了过来。 若是有的选,谁会愿意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个玩物一般被男人压在榻上欺负,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淑慧,从前可是养面首玩男人的! “那药你别吃了,会叫人浑身无力。等客人进来,我会帮你引开门口的两人……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儿,接下来的事,只能靠你自己。” 桑落重重点头,“多谢你,我一定能将咱们带出去!” …… 等昭娘再次进来时,就看到躺在软榻上双眼迷离的桑落,她问淑慧,“迷情丹吃了?” 淑慧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昭娘娇笑数声,夸赞道:“还是我的丽娘懂事,好了,你也乏了,回去休息,今天不用待客了。” 淑慧也不多言,看了榻上的桑落一眼,跟着昭娘走了出去。 没有等待多久,门再一次被推开,一个男人踉跄地走进来,“美人,美人~” 他淫笑着看向薄纱重重后的软塌,那里正躺着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他边脱衣服边往里走。 桑落又怕又恶心,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却强撑着不动,感觉到男人一步一步地靠近。 直到男人压在她身上,热气拱到她脖颈和耳畔,她才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烛台,朝着男人的后脑狠狠砸去。 紧张之下,失了准头,只砸中他右肩,划擦过耳朵,洒下一串血印。 一击不中,趁着男人愣神,桑落爬起来就往门口跑去。 可她才起身就被男人拽住头发,重新压在身下,她拼命推搡,男人却轻易捕捉到她的双手,举高过头顶,侧头看了看右肩的血迹,他狰狞一笑,“爷就喜欢你这种野猫。” 眼看他的大头又朝自己压来,桑落双手被握住不能动弹,危机之下,她双腿前曲,一脚揣在男人的小腹。 男人顿时疼得抽搐,翻下榻去,桑落随即起身,一个转身动作,将男人打趴在地。她统共就会这一招,却次次救她性命。 怕不保险,桑落又拿起烛台对着男人连闷数下,直到身下之人再无声响,这才将人拖上榻去,装作睡着的样子。 拉开房门,门口守着的两个男人果然都不见了,也不知淑慧用了什么法子。 她再不迟疑,将门重新掩好,快快跑了出去。 淑慧说她也不知这桂坊的出口在哪里,只知道这里面极大,全是一栋栋独立的小楼,每栋楼里都住着如她们一般的女子。 是以桑落打算从楼里出来,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叫他们一时半刻找不到就好。 幸好此时夜深,省了她许多麻烦。 才找好地方将自己缩进去,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且声音越来越大,不停有脚步声穿梭。桑落只当是她形迹败露,更加不敢说话动作,将自己深深埋起来。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284章 熙,你别怕 昭娘从来没见过这般大的阵仗,一重重的兵甲将整个桂坊围起来,火把冲天,亮如白昼。 她被人拖甩到地上,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一个挟着万钧雷霆的男声在头顶响起,“今日可有女子进来?” 昭娘心中一惊,知道自己这回碰到硬茬。 今天统共就只送来那一个女子,如今正在朱公子身下承欢!昭娘心中盘算,看这架势,若她照实说,定然不会善了。 “没有!我不知道人在说什么!” “就是这儿!”一旁的乐阳尖叫一声,疯了一般爬出来,“真的,我没有骗人!” 乐阳快被章熙折磨疯了。 章熙为了逼她说出岳桑落的下落,当着太后、父王母妃的面,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折断,她吃不住疼,才终于吐口,“岳桑落在她该去的地方!她一个瘦马,自然要到妓馆去!” 可现在这老鸨居然不认! 乐阳怕死了,章熙那疯子,若是找不到岳桑落,一定会杀了她。 “回话的人说就是在这里,章熙,人一定在里面!这老鸨说谎。” 昭娘心中惴惴,不知那叫章熙的预备如何,正打算搬出东家来震一震他们,就感觉手上一凉,紧接着,痛彻心扉。 “现在是两根手指,再不说,切你整只手!” 压着她的男人厉声道。 昭娘快疼晕过去,感觉到冰凉的刀刃已经落在她的手腕上,再不敢迟疑,“她在小楼上!求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劝大人等会儿再去,她,她现在正……” 不等她说完,章熙已经起身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力道之大,昭娘直接昏死过去。 昭娘的话意味着什么,房中几人都心知肚明。 淮左目眦欲裂,只恨不能将这几个该死的娘们一刀捅死,竹西也一样,他与桑落相处日久,一想到她有可能遭受的迫害,直想将乐阳这贱人扔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尝一尝苦楚。 唯有章熙,他抬起墨黑的眸子,像是恶魔在人间睁开了眼,浑身戾气四溢。 “带路。” 桂坊的侍从战战兢兢走在前面,身后的一群男人脚步沉沉,兵甲相撞声不绝,他小跑起来,快速来到桑落所处的小楼,“大,大人,就在这里。” 章熙一言不发抬步就走,淮左紧跟而上。 “滚!” 他声音不大,却叫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禁心头一抖。 淮左停下,眼见他独自走上小楼。 楼里自然没有桑落,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躺在榻上。 满地满床的血。 章熙感觉心脏像被人攥住,透不过气的疼,漫过四肢百骸,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他的落落,究竟有没有受伤,究竟在哪儿? “主子,人呢?” 见章熙一个人走下来,淮左问道。 章熙摇摇头,“搜!不要放过任何一处!” “是!” 众人抱拳,四散寻找。 每一栋楼里都有人,此起彼伏的尖叫,然后是被压制后的呜咽。 章熙也在寻,可是他的落落,究竟在哪? 心像是被大锤一锤锤地砸,震得他眼花耳聋,眩晕阵阵,章熙甚至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屋里的男人衣衫不整……她那般看重贞洁,若是,若是…… 她受伤了怎么办,她想不开怎么办? 章熙难受极了,心里的疼带动身体,他疼得捂住胸口,疼得站不起身。 “章熙……”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听到他的落落在叫他。 “章熙!” 章熙迷茫的抬起头,月亮就在她身后,恋恋将光晕洒在她清水流波的眼,温柔缱绻的声中,她正低头看着他,看着无助恐慌的他。 他的……落落。 紧紧的,狠狠的,他将人抱在怀里,揉进骨血里。 桑落方才跟男人打斗时,身上有不少淤伤,章熙抱得太紧,箍得她伤口很痛。 可是他在发抖,这个抱着他的男人在发抖,脸埋在她的颈边,她感到一阵湿意。 桑落决定不计较他抱疼了她,她环上他的腰,轻轻安抚,“别怕,我没事。我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章熙,你别怕。” 漫天神佛,诸神保佑。章熙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人儿,听到她声声安抚,他从前以为自己很强大,可这一刻,他才知自己懦弱。 这一刻,他无比虔诚地感激,感激生命中的天使。 章熙的怀抱代表着绝对安全,桑落放心地叫自己睡去,丧失神智之前,她说的最后一句是: “救淑慧。” \u0001 第285章 原来是公主 铺天盖地的绯纱,和一眼望不到边的红,桑落拼命想要逃,却使不上力气,男人猥琐的笑声由远及近,她却被红纱裹住手脚… 从睡梦中惊醒时,桑落好半天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心中惊惧不已,她怔怔盯着帷幔许久,这才发现她正躺在一处宽敞亮堂的房间内。 不是她熟悉的内室。 桑落吓得立刻坐起来。 这屋子很大,且无论从屋内的摆设字画,还是房间布局,宝镜珠帘,卧榻金盘,无一凡品,处处彰显此间主人的用心和地位。 这般豪奢锦绣,便是相府,也不曾这般精致。 她这是在哪里?! 正惊疑不定,门被人推开,熟悉的脚步声走进来。 “你醒了?” 青黛惊喜道:“你昏睡了一日,吓死我们了。” “快躺下,你身上还有伤。” 青黛上前扶她躺下,桑落见她如此,略微放心。 “这是哪儿?”她猛地想起什么,抓着青黛的手问,“沂儿和小五呢?可回来了?” 青黛想她也睡不着了,便拿了软枕垫在桑落身下,叫她靠着,“这里是公主府,沂儿和小五早就回来了,倒是你,叫大家担心坏了。” 桑落浑身乏力,便任由青黛动作,自顾自道,“定是我昨夜昏倒吓到章熙了,他竟将我带到顾先生府上。” 她越想越觉得不好意思,哪有在别人府上养病的,说着就要起身,“咱们还是回家去,别给顾先生添麻烦。” 青黛忙按住她的手,面色有些古怪,“你好好歇着,这也算不上什么麻烦。” 她语焉不详,叫桑落没来由地心慌。 桑落追问:“怎么了?” 青黛面色更加古怪,正待说话,门外有人在叩门。 “我可以进来吗?” 是沂儿。 桑落看了青黛一眼,扬声道:“进来。” “怎的与姐姐这般见外。”沂儿从前可没这些规矩。 沂儿在距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来,“……对不起。都怪我贪玩,你没事吧?” “离这么远做什么?过来。”桑落只当是顾先生教他的规矩,也没有在意。 等到沂儿走近,她才问道:“你那晚做什么去了,可有受伤?” 才问完,沂儿就大哭起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人掳走……呜呜,对不起……” 他翻来覆去的说对不起,哭的却像是她人快没了。 桑落原本还气沂儿贪玩,此时见他哭成这样,哪里还气得起来,“好了,姐姐不怪你。以后再不准叫人担心。” 但她的安慰收效不佳,沂儿甚至哭得更伤心了。 桑落:…… 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异常。 且他们看她的眼神,全带着些小心翼翼,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难道她…… 失身了?! 桑落低头看着自己从里到外新换的衣服,心中一阵冰凉。 不对!她明明是在章熙怀里晕的。 正胡思乱想,就听沂儿带着哭腔问她,“你……还肯做我的姐姐吗?” 莫名其妙! 桑落方才死里逃生,如今在这么雅致漂亮的屋子醒来,正一头雾水,沂儿又问她这么奇怪的问题。 “到底出什么事了!” 青黛与沂儿对视一眼,又同时沉默。 “青黛,你说。” 青黛又看一眼沂儿,正准备说话,门外一阵响动。 “丫头醒了?快让哀家瞧瞧。” 王嬷嬷扶着太后走进来。 桑落一见来人是太后娘娘,就要从床上爬起来行礼,太后忙拦住了她。 “好孩子,快躺下。” 她直接坐在桑落的床榻边上,显得十分……亲密。 太后关切道:“身上还疼不疼?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想不想吃东西?” 桑落受宠若惊。 上一次见太后,太后虽表现出对她的偏爱,可也不像今日这般,平易近人。 她有些无措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女无碍。” 太后在细细看着她的脸。 一手握住桑落的手,向来英气威严的脸上,此刻满是慈善和伤悲,一手抚着她的头,像是对待一个小孩子般,轻轻摩挲。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说着说着便涌出泪来。 桑落再也躺不住,爬起来跪在床上,“娘娘……” 您怎么也这么奇怪? 身后的王嬷嬷劝道,“娘娘快别伤心,小心吓到姑娘,她才刚醒呢。” 太后渐渐止了泪,扶着桑落重新躺下来,又给她盖好被子,“你快躺下,咱们好好说话。” 桑落何时有过这种待遇,被太后娘娘伺候躺下? 她浑身僵硬,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太后摆布。 “果然是像。 王嬷嬷头一回见你,便说你与哀家有几分相似,哀家却只当她玩笑。 蠢不自知!我见了你那么多回,却一次都没有认出来。 我的好孙儿,是哀家对不起你们母女。” 好、孙、儿…… 桑落彻底茫然了。 …… 顾斯年在浅云居外来回踱步,听着房间里不时传来的悲音,眼含热泪,心潮澎湃—— 他的女儿,他等了十几年的女儿,终于回来了! 此时嫣儿还在养病,他不便进去,可是能与女儿离得近些也是好的。 顾斯年站在院中,不愿离去。 而身旁的萧昱瑾,直到这会儿还惊得回不了神。 他不过是得了风寒,昨晚睡得早了些,怎么一觉醒来,天翻地覆。 桑落竟然是遗失的小公主! 这京城里顶顶尊贵之人! 不愧是她! 从桑落到雪凝再到豫章长公主之女,只能是她,旁人哪会有这般曲折的经历。 难怪她一个小小女子,却能与国运联系在一起。 如今桑落的身世大白,萧昱瑾决定今晚好好给神佛上香,预知下后面的事情走向。也不知道柏舟还会不会杀他? 这边两人心思各异,有下人匆匆走过来,对顾斯年道:“先生,新都侯前来拜访。” “不见。”顾斯年直截了当拒绝。 原先他不知道,容这一个两个觊觎他女儿的小子,跑到他这里来“为情所苦”,他竟还陪着一起想主意…… 顾斯年一想起来就生气。 他才将章柏舟赶走,又来一个王子玉! 何况,他们王家差点害死他的嫣儿,这时候过来,真是……不要脸。 他的女儿,到现在他都没说上话,臭男人们就想来抢,真是可恶。 顾斯年心道,他的嫣儿,谁都别想沾边! 桑落还只是桑落时,顾斯年对这姑娘招惹许多儿郎,还颇有微词,如今桑落变成他的女儿,顾斯年便觉得都是那些臭男人不怀好意,觊觎他香香软软的宝贝女儿! 回头看一眼太子,顾斯年老实不客气道:“你也离我女儿远点!” 萧昱瑾:…… “孤是来看看表妹的。” 桑落若是豫章长公主的女儿,那就是他名副其实的表妹。 顾斯年:“不准看。” 萧昱瑾:…… 第286章 偏偏命运弄人 房间内,桑落听完王嬷嬷的叙述,整个人都感觉很虚。 她怎么会是公主的女儿呢? 她明明只是个南边一个普通教书先生的女儿。后来父母先后亡故,被族中婶娘卖入贱籍,遇上许宸枫,被章熙救赎…… “娘娘,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我不是——” 太后的手柔软而温暖,紧紧握着她的,不同于章熙给予的安心,是另一种踏实。 太后说:“不会有错。柏舟从宁汾找来你的婶娘贾氏,她证实你并非柳氏亲生,而是从别处抱养得来。 柳氏入门几年生不出孩子,这才抱回了你。那时你已经三四岁了,正是嫣儿走失的年纪。 这么过了五六年,柳氏突然怀孕,生岳清风时却难产而亡。岳自珍伤心不已,不到半年也跟着去了。那时岳清风尚在襁褓中,你小小年纪,带着他艰难过活。 可即便这样,贾氏尤不知足,在你九岁那年,将你和你弟弟一起卖,卖到……” 说到最后,太后已经控制不住的哭出来。 她金尊玉贵的孙女,她唯一的孙女,本该是这京中最耀眼的明珠,小的时候却吃了那样多的苦,还被卖去那种地方。 不想再提起桑落的伤心事,太后很快止住泪,又重新起了话头,“你的生母豫章,亡故时正在临县永阳,等斯年找去时,已经不见你的踪影。” 桑落不解,“小公主不见了,难道不该大范围寻找吗?” 或是搜捕,或是悬赏,永阳离宁汾那样近,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太后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深切的悔恨,“都是我的不是,若不是为我,豫章她就不会去南边,也就不会被杀害。” 太后不再自称哀家,向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显出层层老态,“那时我还未还政于当今,许多人说我牝鸡司晨……豫章是受我吩咐,去南边办事,不料被伏击身故。那时朝廷动荡,信王造反,斯年也是因为我,才耽误了找你…… 这些年,我们只当你被仇人害了,只有斯年,他一直在等你,在等他的女儿……” 太后说完,房间内只余久久的沉默。 权力斗争的残酷,并不会因身份高贵而温和,反而更加凶狠猛烈。 桑落不知道她是不是那个小公主,可小公主却实实在在是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 难怪顾先生不再踏足朝堂。 “你身上的那块玉,是你出生那年我赐下的上等独山玉,斯年亲自雕刻而成,你与你娘一人一块。” 桑落下意识地摸下脖颈,那里空空如也。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玉牌早前被章熙拿走,原来那时他就察觉到了。 桑落仍旧觉得不可置信,她茫然地抬头,看向面前的老人。 声音嘶哑,她艰难道:“娘娘,万一都是巧合呢?这块玉可能只是父母亲捡到的而已。” 太后娘娘看她的神色愈发爱怜,柔声道,“你腰侧有块胎印,鸽子蛋大小,像蝴蝶一般,是也不是?我的小孙女,自生下来也有一块这般大小的胎记。” 青黛惊呼出声,她是知道桑落后背的胎印的。 这一次,再没有其他可能,桑落的的确确是早年遗失的小公主。 太后的亲孙女,豫章长公主和顾先生的女儿,顾语嫣。 桑落轻声笑了。 这一刻,她仿佛是在沙漠中踽踽独行的旅人,一路上不断忍受太阳的毒辣和腹中饥渴。等她独自撑过漫长的旅途,却被告知她原该拥有舒适的庄园,根本不需要这般苦楚。 还有她的父母,她视为支撑的父母,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告诉她,她不是他们的孩子。 她记得母亲临终时,拉着她的手切切嘱托,叫她一定要将弟弟养育成人,千万般放心不下,却没有一句话留给自己。 她只当是母亲可怜尚在襁褓中的弟弟,所以她拼命护着幼弟长大。小小年纪学着做苦力养家,冬日苦寒,她即便上街乞讨,都要给弟弟一口热汤…… 被卖进春园,因她带着拖油瓶的弟弟,经常被教习为难苛刻,被周围的姑娘欺负,打得遍体鳞伤…… 等做了许宸枫的侍女,又怕许宸枫对弟弟不利,九死一生带着弟弟逃到京城。 为了弟弟的前程,与相府的老太太做了约定,答应嫁给一个比她年长二十余岁的男人做填房…… 万般欺凌羞辱。 呵~ 到头来,原来都是假的。 她以为她最会撒谎,没想到,命运才是。 桑落有些意兴阑珊。 她最渴望安稳,最看重家人,为此不惜欺骗,伪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是出卖自己,只要是为了家人。 却原来都是一场空。 桑落是不爱哭的,尤其是人前,若不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她不愿在旁人面前袒露脆弱。 可此时泪水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它们争先恐后地喷涌而出,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太后娘娘,您能让我,先静一静吗?” 太后点点头,看女孩瘦弱的肩膀无声抽动,心中同样酸涩难当。她同王嬷嬷走了出去,青黛和沂儿也走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桑落蜷缩在被中,将自己埋起来。 等到四周安静,天地间只有她小小的一个,她才敢放下伪装,渐渐哽咽出声…… 屋外,一群人站在院子,听到偶尔溢出的呜咽,感受着屋里人的苦痛难过,心中同样大雨滂沱。 \b\b\b\b\b\b\b\b 第287章 她有颗最柔软的心肠 章熙进来的时候,就见桑落纤细单薄的身影,蜷成小小的一团,被这张奢华的大床衬托得越发娇小柔弱。 她该是哭累了,才睡着不久。眼皮跟鼻头都红红的,睡梦中还不忘抽噎。 章熙心中怜爱甚浓,也不吵醒她,自顾脱了外裳,掀开被子同她躺在一处。 她的手脚冰凉,章熙原想给她捂一捂,不料将人吵醒。 桑落睁开眼睛,就见章熙正握着她的脚。 见她醒了,他重新躺回她身侧,感慨道,“如今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桑落背对着他,将整个身子都窝在他怀里,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都知道了?” “嗯。” 他的呼吸洒在她头顶,有些痒。 她问,“怎么不早些跟我说。” 章熙沉默一会儿,才道:“怕你失望。” 桑落方才哭了许久,此时眼睛酸涩,布满红丝。她不想再哭的,可章熙一句话,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上翻涌,视线模糊。 章熙察觉到她的泪,将人翻过来面对他,拿帕子给她擦泪。 “很好不是吗?你如今有更多的家人,这里也是你的家。” 桑落闭着眼睛,眼泪从浓密的睫毛下不断涌出,她轻蹙着眉头,语不成调,“我只是……有一点委屈……” 章熙轻抚着她的脸,给她将湿透的鬓发拨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的温柔,“若不喜欢就不认,你还有我。” 桑落将脸埋在章熙的胸口,用力的抱着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难过。 他轻抚着她的背,一言不发地陪着她。知她日子过得太苦,委屈得太久,这样的情绪堆积在心,她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等到哭声渐止时,他轻声问她,“要不要带你回家?” 他口中的家,是他们的西山别院。 桑落的脸仍旧贴在他胸口,摇了摇头,不去。 章熙搂着她,轻轻摇晃,“怎么办?你如今是公主,建德长公主,我配不上你了。”方才宫中已有旨意传出,为桑落正名,昭告天下。 桑落揪着他身上的衣服,半晌才闷声回道,“有什么用,谁不知道我的过去。” “我……”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她喉咙一哽,将心中难过压下,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我做过苦力,入过瘦马贱籍,做过侍女,我还骗过你……” 酸涩难当,桑落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哽咽,用很低的声音道:“还有那些传言……” 说到底,哪个姑娘会不在意名声,重于性命的名声。从前不过是没有办法,才强迫自己坚强,无视流言侵袭。 章熙揉着她的发,轻声安抚,“那你就太小看娘娘和顾先生,还有你夫君我了。” 顿了顿,他重新问:“你想留在这里吗?” 桑落摇摇头,又点点头,“娘娘与顾先生,他们也不是故意丢下我,尤其是顾先生,一个人守在这里十几年,十分孤苦可怜,我不想叫他们伤心。 还有沂儿,母亲她……柳夫人虽没有告诉我身世,沂儿却是无辜的,我将他养这么大,他还是我弟弟。” 章熙知道桑落是个心善的姑娘,却不知她的心能柔软到这种地步。 她体谅太后与顾先生的不易,体恤岳清风的孤苦,明明她才是受了最多的苦和委屈的人,却永远在想着他人的难处。 不是不怨,只是不想叫他人伤心为难。 大手抚在桑落侧脸处,章熙低沉着声音说,“你果真是小仙女。” 看似娇柔的桑落,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他忍不住将这份美好纳入怀中。 桑落的声音闷闷地响在胸口,“其实当公主也挺好的,至少再没人骂你昏头了。” 一句话就叫章熙的心再柔软几分。 外界人怎么说,他根本不在意,可她却一直在意外界对他的评说,这个傻姑娘,这个……好姑娘。 大概与一个人相处日久,自己也会被同化。章熙觉得,他最近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她一句话,就叫他轻易湿了眼眶。 怀里的桑落似乎感觉到异样,抬起头要看他,章熙将人重新按在怀里,“乖,让我抱一会儿。” 桑落果然就不动了。 章熙的怀抱很暖和,永远干净,带着他独有的气息,叫她安心。 她渐渐困倦,却总觉得有什么事还没说,强撑起眼皮问道:“我还有什么要问你的?” 章熙好笑地拍拍她的脑袋,哪有问别人自己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可只要这个人是桑落,他总是耐心无比。 想了想后,他问道:“想问我什么时候知道你是公主?” 桑落摇头,这个以后再说。 “想问太后和顾先生是如何怀疑你的身份?” “不是。” 连猜不中,章熙想桑落要问的大概跟公主无关,他仔细回想一遍,试探道:“想问淑慧?” 桑落一下清醒过来,“救出她了吗?我昨晚上能逃出来,多亏了她。” 章熙想起昨晚,就忍不住的后怕,他重新将桑落搂紧,“没事了,没事,她也在这府上养伤。” 桑落轻轻“嘶”了声,章熙立刻将人放开,他忘了她身上有伤。 桑落皮肤白,如锦缎一般,轻轻一碰都容易留下印子。 他平时也多有呵护,即便是两人亲热时,他都克制着,舍不得留下一星半点痕迹。 可昨日女医官却说,她的身上有多处擦伤,后背更青紫淤痕一片。 还有她的手腕,两个手腕都有一圈黑紫淤青。 那些他不曾看到的画面,从她身上的痕迹清晰显现,她当时该有多害怕绝望,却还在那种情况下保护了自己。 章熙心疼得要死。 桑落只是一个纤细柔弱的小姑娘,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宠的人,却被人肆意欺辱,他不能想,不敢想,恨得发疯,也怕得要命。 而桑落,才亲身经历过这一切。 万幸不是托词,桑落的皮肉之苦和心理上的折磨依旧存在,那些人的罪,一笔一笔,他为她全都讨回来。 叫他们万劫不复。 \u0003\u0003\u0003 第288章 下场 桑落仰头,就见男人英俊的眉眼上笼着丝丝戾气。她抚上去,为他将眉头舒展开,这才重新躺回他怀里,寻了个彼此都舒服的姿势,问道: “是谁害我?” 章熙顺着她的发,声音沉沉,带着隐忍的自责,“怪我没保护好你。” 他总是这样,想要为她遮挡所有风雨,她笑道:“那你以后去哪里,都把我带上。” “本公主命令你随驾在侧。” 章熙也跟着笑,“遵命。” 笑完,他又问,“那时候……怕不怕?” 桑落声音娇娇软软响在他胸口,“怕也不怕,那时侯只想着要多撑些时间,等着你来救我。我知道你肯定能救我出去。” 章熙闻言,低头亲吻她的发心。缓缓道:“是乐阳和秦岚泽。” “秦小姐?!” 桑落有些吃惊,乐阳想要害她尚算有迹可循,可秦岚泽与她,并无多少交集。 更谈不上恩怨。 “为何?” 章熙不想说。 世间女子,有如落落这般美好坚强之人,就有如秦岚泽那般肮脏龌龊之人。 太后与桑落认亲之时,他正是去处理后续事宜。 小楼上的男人他早已亲自了结。 至于乐阳,她毕竟姓萧,再如何也要顾及皇家颜面。可她所犯之罪,不光是他,太后娘娘都不会放过。 权衡再三,乐阳当晚被送到皇家庵堂显应寺,这辈子都不能再出来害人。 她的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至于秦岚泽,差一点又叫她逃脱过去。 如同年前京城忽起的关于桑落的流言,李氏将所有罪责全盘担下一样,这一回秦岚泽同样完美隐身。 若不是两起事件都关于桑落,且承罪的又不是什么心思缜密之人,她们根本设不出这般复杂的套子,他怕是还不会起疑,仔细盘问乐阳,才将秦岚泽那条毒蛇揪出来。 “那本册子,也是她搞出来的。” 《娇花传》的流出,叫桑落的名声跌至谷底,连带着把章相爷也拉下场,整个章府都沦为笑柄。且一般人不知道的内情,那本册子都有影射。 桑落问:“不是李氏吗?” 那时章熙追查许久,可种种迹象全都指向李氏与何四,最关键李氏对此事供认不讳,章熙最终也只能罢了。 章熙道,“她答应李氏要给清姐儿说门好亲。清姐儿年后要嫁的庐阳范氏,便是她堵李氏嘴的条件。” 桑落默然,李氏再坏,可为了清姐儿,不论章熙如何逼供,也不肯供出实情,其他不论,倒也是份慈母心肠。 大约柳夫人也是这般,为了沂儿,才会选择隐瞒她的身世真相。 立场不同,做出的选择就会不同。 她做不到原谅,不论是柳夫人或是李氏,却能学着释然,叫自己放下。 桑落问道,“秦小姐这样做,是因为你吗?” 利用舆论的压力,费劲心机的败坏她的名声,与庾太夫人一次两次来西山别院叫她妥协,以胜利者的姿态,带着居高临下,藏着鄙夷不屑。 第一次见秦岚泽,桑落就看出她的虚假,哪怕她表现再客气知礼,可骨子里的傲慢根本掩藏不住。 不像嬿娘和柔儿,她们虽也家世尊贵,初时表现的矜高自持,可她们的眼神却始终如一。 章熙没说话。 方才他见过那女人,竹西亲自去尚书府提的人。 可笑的是,秦岚泽即便到那时还在满口狡辩。 直到证据摆在她面前时,包括从她房中搜出的手写册子和与桂坊昭娘联系的侍从,她才慌了神,开始对他诉情。 说什么爱慕,讲什么付出,她竟觉得若是没有落落,他章熙就会衷情于她。 “岳桑落凭什么站在你身边,章熙,只有我才配得上你,只有我!她占了我的位置,将她除去,你就能看到我了…… 岳桑落那贱人就该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她活该被男人——” 后面的话秦岚泽没有说完,因为淮左已经将人踹得晕死过去。 章熙不想再看到秦岚泽一眼,多与她说一句话都叫他厌恶无比。 他起身吩咐竹西,“别叫她死得太容易。” 剩下的事情,不必他说,竹西自有整治的办法。 处理完这些事情,章熙特地换了身衣服,才来看桑落。 此时听桑落问起,他想了想说,“秦氏不是为我,是为她自己,是为权势。” 那女子的虚伪,他同样从一开始就发觉,只没想过她会这般丧心病狂。 “好了,别想那么多,饿不饿?”章熙不愿这些事污了桑落的耳,他换了话题道,“要不要吃些东西?厨房给你煨着汤。” 桑落没有胃口,她只觉得很疲惫,一夜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章熙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管她吃饭。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哄孩子一般,声音温柔,“困了就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桑落乖乖闭上眼睛,临睡之前,她对章熙道:“章熙,遇到你真好。” 章熙轻笑了笑,黑眸中闪着细碎的光,看着她的睡颜,他无声对女孩道:“我也是。” …… 桑落是被饿醒的。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醒来时章熙已经不在。 角落里燃着灯,暖黄一片,使整个内室都笼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叫人心中安宁。 青黛正在一旁打瞌睡。 怎么趴在这里睡? 桑落想叫青黛去床上,可她一动,青黛就醒过来。 尚且睡眼惺忪,青黛已经披上衣服,打着呵欠往外走,“饿了吧?两日一夜没吃东西,我猜你也会饿醒。” 原来是在等她。 桑落心中感动,拉住她道,“你歇着吧,我自己出去看看。” 青黛动作粗鲁地揉揉脸,呼出口气道,“我也醒了,跟你一起吃个宵夜。” 其实还是为了陪她。 桑落最爱逞强,才被人掳到那种地方,她清醒的时候忍着不让人担心,可等她睡着,怕是噩梦就没断过。 无论是章熙还是青黛,都将她睡梦里的挣扎和害怕看在眼里,是以章熙走后,青黛便一直陪在桑落身边。 桑落拗不过,两人一起走出内室。 谁知到了外堂,还有一个人正坐在椅子上等着,听到声响,他立刻回头看过来。 是顾先生,她的…… 父亲。 \u0003\u0003\u0003 第289章 豪气的顾先生 顾斯年见桑落从里间出来,下意识地问道,“要去哪里?” 青黛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沉沉,顾斯年这才恍然,急忙道:“饿不饿?厨房一直温着粥。” “顾先生,还是我去吧。”青黛识趣地放开桑落,率先走出去。 其实侍女就在一旁,也不必她亲自去跑一趟,不过是想要留出空间给这对尚有些生疏的父女。 青黛走后,厅堂里此时只剩下顾先生和桑落两人。 乍然揭开的真相,叫原本该是亲人的两人都有些无措。 “坐,快坐下。” 顾斯年此时看着桑落,就像是看着水晶琉璃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十几年未见,他不知该怎样对面前的女孩好,才能补偿女儿这些年受的苦。 桑落走过去,与顾先生隔着两个位置坐下。 又是一阵无话,只有蜡烛偶尔爆开的“荜拨”声。 “先……怎么不去睡?”桑落看着脚下的青砖,轻声问道。 顾斯年听出她的犹豫,说道:“若叫不惯,叫我先生就好。你我之间,不必计较这些。” 桑落的脸微红,仍旧看着虚空中的某处,声音更小,“是。” 顾斯年望着面前纤瘦乖巧的女儿,心中疼惜,“听柏舟说,你睡得不安稳,别怕,我就在外间坐着。以后再没人能欺负你。” 桑落心中一动。 原来除了青黛,顾先生也在陪着她。且他一直都没有睡,就坐在这里等着。 或许顾先生是怕她离开,所以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是问她要去哪里。 如果说先前的桑落还有些委屈和怨气,怨恨她这么多年所受的苦,那么此时,面对小心翼翼的顾先生,突然就没那么难过。 柳夫人虽然骗了她,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人正深切地爱着她,念着她。人生就这么长,她现在拥有了曾经的梦寐以求,若一味追究得失,不过是叫爱她的伤心。 她从前觉得遇到章熙已经足够幸福,可她现在有比幸福还要多的圆满——她有了父亲和外祖母。 而她的父亲和外祖母,此时正因自己曾经的经历饱受内心的谴责和苦痛。 从见到守在屋外的顾先生那一刻,桑落终于释然,不再是对章熙说的那般轻巧,而是发自内心的,对于命运的作弄,一笑而过。 没什么比自己爱的人幸福更重要。 她的幸福圆满,更少不了爱她的亲人们。 顾先生尚且在一旁碎碎念,“也不知府里的口味你吃不吃得惯,今晚先凑合一下。听沂儿说,你口味清淡,我已派人去请做南边菜的厨子,明日就到。你想吃什么,吩咐下人就好…… 房间的摆设,是你母亲生前就布置好的,我一直没有动。不过你那时还小,总闹着跟我们一起睡,这间屋子一直就空着。若有不喜欢,都可以换。 对对,还有衣裳首饰,女孩子家,总少不了衣饰,明日就让府里的绣娘给你量身裁衣。 是了,还有你母亲的嫁妆,太后陪嫁不少,还有我这些年的积攒,库房的钥匙也一并给你……” 他说得全无头绪,似是想到什么就拉过来说一通,一股脑地要将所有的好都给她。 桑落想笑,又有些心酸。 养父对她如何,其实桑落已经记不清了,可从顾先生身上,她真真切切体会到“父爱”,笨拙、质朴且豪气。 “要不要一起吃个宵夜?”桑落问道,打断他一连串越来越贵重的许诺。 顾斯年一愣,立刻点头,“好啊,倒也有些肚饿。” 正说着,青黛与一串侍女们进来,将菜肴一一摆上。 自然不会只有汤盅粥品,反而各种菜品应有尽有,整个圆桌很快摆满。菜上得这样快,可见厨房也一直都在等着。 这一桌席面,不说是夜宵,便是请客设宴也是够的。 桑落看着一桌的佳肴,招呼青黛一起坐下。 青黛初时有些扭捏,桑落蓦然变了身份,她还不能适应。 顾斯年知道青黛与嫣儿的感情非一般主仆可比,之前在别院时,青黛也都是同席用膳,便也笑着叫她坐下。 可即便是三个人,这样一大桌子菜,也实在多了些。 顾斯年顾不上自己,只想要桑落多吃,又怕太晚了不克化,便给她盘中布了好些清爽的小菜。 桑落秀气地喝着碗里的白粥,看着面前越堆越高的盘子,她心里头暖暖的,又愁愁的,如今她身边又多了一个管她吃饭的人。 “父亲,不用管我,你也快吃吧。” “诶,诶……”顾斯年答应到一半,身子猛地僵住,好半晌他才意识到,嫣儿方才叫他什么。 父亲—— 她肯认他这个不称职,将她丢了这些年的父亲! 顾斯年眼睛发胀,心头也涩得厉害,忍着喉头的哽咽,他偏头将泪水眨去,往自己碗里夹菜。 时隔十三年,浅云居等来了它的小主子,他也终于等来这顿父女的团圆饭。 空荡荡的公主府,重新热闹起来。 …… 桑落第二日睡醒时,已经过了午时。 自然没有人敢唤醒她。因为顾先生早已下令,命所有人都要放轻脚步,不准把公主吵醒。 哪怕浅云居在整个府邸的深处,外院的仆从也是不许大声喧哗。 而等她起来时,整个公主府才仿佛苏醒过来,恢复勃勃生机。 顾先生在等她一起用午膳。 桑落很不好意思,小声道:“我明日早些起来。” 顾斯年当然不会介意女儿多睡一会儿,他笑着道:“无妨,你昨日睡得晚。且你正在长身体,多睡些,有好处。” 桑落脸上更红,顾先生这完全是拿她当小孩子来哄。 吃完饭,顾先生递给她一个楠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地契和钥匙。 “这些是库房的钥匙,商铺、田产的地契,你拿着。” 桑落粗粗看了下,匣子里光是钥匙就有一长串,更不要说厚厚一沓地契。她自然是推辞,如今她什么都不缺,要这些做什么? 再说她也不会管理。 顾斯年道:“你不是要开铺子吗?地契,银钱,你都用的着,跟我不必见外,这些本来也全是你的。” 桑落拿着这不下万金的木匣,实现了银钱自由,心中却不踏实。 说到底,她与顾先生,认亲不过才一日夜的时间。对于公主的新身份,她到现在都还不可置信,拿着这份“本该”属于她的钱财,她着实不安。 顾斯年人情世故何等老练,只看桑落的样子,就将她心中所想猜了七八分。于是道: “不如这样,匣子我先替你保管,商铺的地契给你。” 桑落仍旧犹豫,顾先生直接道:“难道现在你还要与我分成?” 他不提,桑落都忘了那份费了她好大劲儿,做的关于收益分成的店铺协议,此时再提起来,两人都有些好笑。 话说到这儿,桑落若再不应,便有些矫情,于是她欣然应下。 第290章 做公主的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桑落都安心呆在公主府养伤,外面发生的事情,她一概不知。 除去最开始的不习惯,桑落已经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 只因顾先生和太后娘娘,对她实在是太好了。 他们完全以她的意志为中心,按照她的习惯生活,只为叫她开心舒服。 太后娘娘甚至想要搬到府里来陪桑落,若不是顾先生和王嬷嬷再三劝说,太后当天晚上就要住下。 最后还是桑落提议,要随太后进宫去住,太后才作罢。 太后说:“你才回家,不急着跟我进宫,先在这里适应好了,再进宫去陪我不迟。” 说到底,还是为了她。 比起顾先生,桑落与太后娘娘更容易亲近些。 她向来又会哄老太太开心,此时便依偎在太后身侧道,“娘娘您对我真好,我如今每天都像是泡在蜜罐里一样。” 这倒是桑落的真心话。从前在相府时,每每看到柔儿在庾太夫人膝前撒娇,她心中总是向往。现在她也有了外祖母,再也不用去羡慕旁人。 王太后搂着她笑,“这就算好啦?差得远呢!等到你出嫁时,外祖母再送你一份大礼。” 这些日子太后和顾先生,已经给她许下一箩筐的承诺,只是今天这个格外不同。 提到出嫁,桑落自然而然想到章熙,可她已经好些天没见过他了。 章熙为何一直不来看她? 心中暗暗将此事记下,桑落问太后道:“娘娘,小公主身上有胎印,您是早就知道的,为何当初我进宫时,您不直接看?” 反倒是舍近求远,绕了一大圈。 搂着怀里的宝贝,太后的声音也不自觉柔软几分: “怕呀。” “我与你父亲已经失望太多次了。早些年不是没有过关于你的消息,全都是假的。近五年来,更是一点消息也无。 人在绝望中,总想抓住些什么。是以我们明知道看胎印最简单直接,就怕才升起的一丝希望被打破。 哪怕是舍近求远,也能骗自己一段时间,好叫心中还有一丝念想。” 太后郑重对桑落道:“嫣儿,你父亲与我,当年做错了事,却报应在你母亲和你身上,叫我悔不当初。如今我们什么都不求,只要你过得幸福。” 桑落默然,她曾听柔儿讲过,当年若非豫章长公主母女出事,太后心灰意冷,如今在皇位上坐的,不一定是当今陛下。 往事已不可追,桑落不愿再沉湎过去,看着娘娘沉重的神色,她故作高深道:“娘娘,回来这些时日,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太后奇道,“什么道理?” 桑落说:“若我自幼养在您与父亲膝下,大约这京中最蛮不讲理的公主,非我莫属。” 她说得煞有介事,太后初时还认真听她要讲出个什么道理,可等桑落摇头晃脑地讲完,她不禁笑骂: “好啊,我们对你好,你倒编排起哀家的不是了。” 太后将手高高举起,却轻轻落在桑落的背上,祖孙俩笑闹一场,到底消散了方才的愁绪。 太后走后,桑落想起在府上养伤的淑慧,便与青黛一起去看她。 毕竟若没有淑慧,她也不会那么容易逃脱。 从前的淑慧,总是鼻孔朝上,眼睛朝下看人,即便是关内侯被陛下厌弃落魄,她也是将头高高仰起。 这次再见,她却一直低着头。 桑落对她道,“上次的事多谢你。” 淑慧仍没有抬头,“不用谢,你也救了我。” 她声音冷漠,一副完全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青黛便有些坐不住,她可没忘那时淑慧是如何当着满厅堂的人,揭露桑落的身份,用言语羞辱她们。 更不要提她之前对桑落的种种陷害。 “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县主娘娘呢,摆什么谱!寄人篱下就要懂得看人脸色。若不是桑落可怜你,你以为大公子他……” 见青黛说得不像,桑落忙用眼神制止。 不等她说什么,淑慧已经刷地站起来,对着桑落两人开始鞠躬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谢谢你救我,谢谢你救我……” 桑落吓了一跳,青黛也是一惊,“你,你坐下说话”。 “再这么神神叨叨地吓唬人,小心我揍你。咱们可还有仇呢~” 淑慧依旧低着头,听到青黛的话,又想站起来道歉,被青黛一把摁住。 桑落问,“淑慧你怎么了?” 淑慧摇头,她的头压得很低,桑落看不清她的神色。 青黛没耐心,直接将她的脸抬起来,桑落便看到淑慧的脸上有道一寸多的伤疤。从右脸颊到嘴角,伤口尚且红肿,还没有完全结痂。 淑慧的脸何时伤成这样? 明明那夜见她时还好好的。 电光火石间,桑落想到什么,“是那两个男人伤的你吗?” 淑慧早已经重新将头低下去,对她的问话充耳不闻。 看来是了。 那一夜,淑慧答应她将门口守卫的两个男人引开,她从未想过,淑慧是用何种办法? 同样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这时才知,淑慧当时是豁出命的在帮她。 过了这么多天,淑慧脸上的伤还未结痂,可见受伤之重! 桑落心中满是歉疚,“淑慧,对不起,我才来看你。” 若非今日同娘娘玩笑,她根本想不起淑慧,那个曾经蛮横无理的淑慧县主。 桑落曾经最痛恨高高在上的主子,可差一点,她竟也变成一样的人。 淑慧听到她这样说,这才慢慢将头抬起来,眼中有无措、自卑、惶恐、害怕……种种情绪交织,却无一丝往昔的娇骄二气。 她说:“没,没关系。” 如今的淑慧,早就被现实磨平棱角。 她做人外室的,被正妻欺辱,被夫主凌虐,卖到桂坊后,更是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淑慧早已向生活低头。 何况桑落如今是公主,本朝最尊贵的公主。 她不介意再卑微一些,只要能讨得更多的生存空间。 她不想再去伺候男人,她从前那样对岳桑落,她不介意被报复回来,只要不赶她走,叫她做什么都可以。 “脸上的伤,大夫看过了吗?” “看过了。” “会留疤吗?” “不知。”其实留不留疤,淑慧并不介意。她如今这样,也不指望再嫁人,只想有个安稳的地方能叫她活下去。 “我请太医过来再为你诊治一番。” 淑慧摇头,又想起身谢恩,被青黛重新摁回去,“你还伤着,坐着就行。” 青黛看着嘴巴不饶人,其实最是心软。 桑落想了想,问淑慧道:“我与青黛打算开个铺子,你要不要来帮忙?” 第291章 可爱的女孩子们 淑慧万万没想到桑落会这样说,她有些僵硬地再次抬头,像是提线木偶一般,有些滑稽地用手指着自己:“我,吗?” “对啊。”桑落看向青黛,“我与青黛预备开一家胭脂铺子,就在东市,如今人手不够,你要不要来?” 淑慧的脸上闪过不可思议,叫呆滞的眼神重新灵动起来。 岳桑落要开铺子,如何会缺了人手? 只看她如今通身的气派,就知顾驸马是将她疼在骨子里的。 当朝公主的铺子,自然有的是人趋之若鹜,明明是给她生路,岳桑落却问她想不想来? 淑慧声音有些嘶哑,再维持不住卑微怯懦的表象,她问桑落:“我真的可以吗?” 桑落笑起来,如暖容春风拂面,声音也如往昔一般甜糯,“那可要看你的表现,青黛是铺子的掌柜,由她说了算。” 淑慧转头看向一旁的青黛,青黛立马将身子坐正,目视前方,清清嗓子道:“我呢,平日是很严格的……” 桑落见青黛这般做张做致的端架子,就忍不住想笑。 她一笑,青黛就破了功,不由恼怒看向她。 桑落便站起身,对淑慧道,“既然开胭脂妆粉铺子,你这张脸需得养好。等会太医来给你诊治后,别再浪费药膏。” “……是。” 从小院出来,青黛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 青黛气闷,她怎么就看不出来,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淑慧这算不算挟恩图报?”故意不抹药,装可怜博取同情。 桑落想了想说道:“或许有一点。不过更多的,我觉得她是不想再以出卖身体的方式去活着。”所以连容貌都甘愿毁去。 “你不觉得她很像从前的我们吗?用尽手段,不过是为了生存。” 不是看不出来淑慧的算计,只是深知女子的艰难,所以不想再去计较。 青黛却不肯承认心软,“我才不像你,我是有仇必报的,她以前对你那么坏。哼~等她到我的手下,好叫她尝尝青奶奶的手段。” 桑落也不戳穿她,换了话题道:“咱们的铺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黛坊,你觉得怎么样?” 这下轮到青黛变身呆头鹅。明明很想笑,又觉得应该克制,脸都憋红了,才扭捏问道:“是哪个黛呀?” 明知故问! 桑落毫不掩饰地翻个白眼,“不喜欢就算了。” 继续朝前走去。 青黛在身后“哎呀呀”一阵乱叫,“谁说我不喜欢!” “可咱们不是说好叫佳人坊的吗?” 桑落说:“我都看到了。” 青黛疑惑:“看到什么?” 桑落说:“你每天晚上不睡觉,在那里研究怎样制出更鲜研的口脂颜色,更细腻的妆粉。你付出的心血比我多,还有你那鬼画符,如今写了有四五本了吧?” 青黛不识字,从前桑落要教她,她总说看见笔墨就头晕想吐,死活不愿学。可就是这么一个惫懒之人,硬是扣扣画画写了几个本子关于铺子的准备事宜。 她有多想开好这个铺子,桑落都看在眼里。 “黛者,青黑颜料也,女子用来画眉之物;粉黛,泛指佳人,这个铺子又是‘青黛’所开,再没有比黛坊更合适的。” 这话直说到青黛的心坎里。 她上前一把抱住桑落,恨不能转一圈才好,“桑落,你怎么这么好!难怪章熙叫你小仙女,你是真的仙女吧!” 章熙与她亲密时说的混账话,也不知何时被青黛听了去。桑落胭红了脸嗔怒,“呸!不准胡说。” 青黛此时却很激动。 自从被吕献阳骗过感情,又陪同桑落经历过这么多事,她就像是被高僧点化过一般,心思一日比一日透彻。 从前她只想嫁人,如今她只想搞钱! 青黛对桑落许诺,“等我赚了钱,全给你做嫁妆!不,我养你!”虽然她也想不出章熙和顾先生靠不住的地方,但男人怎么能有姐妹靠谱! 桑落莞尔,“那你可要好好努力,养我很贵的~”她眼尾轻飏,杏眼中的妩媚浑然天成,潋滟生波,“毕竟我如今也是被娇惯的人呢~” 此时阳光晴好,天又高又亮,浅蓝一片,枝头有新发的蕊芽,嫩黄点点。 不知不觉间,春天来了。 青黛也跟着一起笑,其实桑落有一句话说错了。 若是没有遇到桑落,她可能就如今日的淑慧一样,遭遇坎坷不幸……可她比淑慧幸运百倍,桑落早早将她救出火坑,一路带着她,护着她,而今她也是能随时见到太后娘娘的人了! 这是曾经因为性格长相不讨喜,被父亲卖了换钱的四丫根本不敢想的人生。 桑落是她生命中的光,带着她走向截然不同未来。 两人正说话,侍女通报,章相府的汪小姐和章小姐求见。 是柔儿和漪姐儿来了。 桑落和青黛互看一眼,加快脚步往浅云居走去。 人都已经到了。 见了她们,漪姐儿倒还如常地叫她姐姐,汪思柔却目不斜视的开始行大礼。 桑落也不拦她,拉过漪姐儿在主位坐下,看着柔儿行礼。 汪思柔原本只是装腔作势,可没人接茬,青黛更是要笑不笑地盯着她看,汪思柔这礼就行不下去。 “喂——” 汪思柔恼羞成怒,自顾自地站起来,“你还真叫我行礼呀!” 桑落笑:“为什么不呢?” 汪思柔阴阳怪气道:“某人如今变成公主,就不认往昔共患难的姐妹了~唉,枉我这般疼你~” 青黛最爱与柔儿斗嘴,不等桑落开口,立刻接话,“那可不,如今我也是能与太后娘娘说上话的人,你要仔细些,不然我这枕头风一吹,你可就嫁不成宫里的那位了~” 汪思柔被噎得要死,半天没想好怎么回嘴。偏生漪姐儿一本正经对青黛道:“那不能叫枕头风,那叫进谗言。” 青黛当下愣住,桑落在一旁快要笑死。看着她们三个大眼瞪小眼,她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笑闹了好一阵,才算停下来。 桑落擦去笑出来的眼泪,问汪思柔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以柔儿的好奇心,她不该是第二日就来找她八卦的吗? 汪思柔听她这么问,马上白眼一翻,老实不客气道:“你也好意思问。建德长公主好大的架子,我日日要来寻你,公主府日日回复的都是不见客。今日可算是破天荒见到殿下本人了。” 桑落并不知这些,难怪柔儿才见她就要行礼,她说道:“可我日日都在等你。” 一句话,就叫汪思柔的脸色阴雨转晴。 等到汪思柔听完桑落身世的真相,啧啧感慨命运的奇妙后,便开始分享外面的事情。 “乐阳去显应寺敲木鱼,秦岚泽不知所踪。如今京里都知道,是那些人故意害你,之前的传言也是她们刻意为之,都是因为嫉妒你,只想迫害你。” 桑落迷惑,“因为嫉妒我?” 汪思柔点头道:“是啊,她们知道你的公主身份,所以才会害你,你又在相府住过一段时间,便编出了相爷,大表哥和你的那些无稽之谈。” 见桑落更加迷惑,汪思柔解释:“传言嘛,都是跟风。你现在是建德长公主,公主怎么会有瑕疵,自然是旁人造谣。在最新的流言版本里,你已经是善良勇敢美丽贤淑的女子代表了。” 身份逆转,有的是人锦上添花。 青黛则更关心坏人的下场,“秦岚泽去哪了?” 汪思柔闻言,贼兮兮的看了眼漪姐儿,小声对青黛说,“这可是独家消息,据说她被扔到那种地方,且是最低贱的私娼寮。” 娼寮妓馆也分等级,其中教坊司的官妓尚且凄苦,至于私寮,便彻底沦为玩物。 青黛听柔儿说完神清气爽,末了问道,“谁跟你说的这些?”她都分不清勾栏瓦舍的分类。 还能有谁,当然是太子殿下。 汪思柔瞪向青黛,以后还想不想听劲爆八卦了。 桑落也不去听那两人咬耳朵,章熙的性情她最了解,秦岚泽那般害她,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这边青黛跟汪思柔充分交流,那边漪姐儿与桑落在说相府里的事。 “知道姐姐是公主后,太夫人沉默了许久,最后什么话都没说。清姐姐马上要出嫁,二婶婶不在,太夫人一直忙着清姐姐的婚事…… 倒是三婶婶拉着我问了许多关于姐姐的事,她像是挺为姐姐高兴的。” 在相府时,桑落与三夫人姜氏一直相处得很好。姜氏是个聪明人,却不失善意,据柔儿说,姜氏还曾为她在太夫人跟前说过话。 至于庾太夫人,桑落的感情却很复杂。 太夫人给了她最初的庇佑,她无疑是感恩的。后来因家族利益,太夫人先是要将她嫁给叶彦远,后又两次来西山逼她,她能理解太夫人的做法,可情感上终究是有些难过。 毕竟她也曾真心将太夫人当做长辈一样敬爱。 “对了桑落,”汪思柔与青黛交流完毕,扭头对桑落道,“你若再不见大表哥,淮左和竹西怕是要被大表哥折腾疯了。” 桑落正要问她为何,门外又有通传,“英国公世子夫人和勇毅侯请见。”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292章 王佑安是真表哥 王嬿是与王佑安一同来的。 顾斯年当然不想叫嫣儿见外男,可嬿娘说他们是来看表妹,他做人长辈的,倒也不好直接拒绝。 嬿娘如今已经显怀,可仍旧像桑落第一次见她那样,英姿飒爽,并不因身孕而放慢步子。倒是身后的王佑安,不停提醒她慢些走。 “桑落!” 才进院子,就听到她的声音。 桑落赶忙上前将人扶住,这才转头对王佑安道:“子玉。” 王佑安一如往昔,濯濯如春月柳,谦逊温雅,对她微笑点头,“桑落,许久不见。” 王嬿就直接得多,拉住桑落的手笑道:“难怪第一次见你我就心中欢喜,原来咱们真是一家人。” 太后娘娘出自王家,桑落与王家兄妹是货真价实的表兄妹。 桑落睇她,“你确定第一次见我是欢喜而不是想杀我?” 那是在王家别业,流霜还在,嬿娘可是拿剑指着她的脖子。 王嬿打个哈哈,抚了抚肚子道:“有身孕人就是容易忘事,你看我,竟都想不起来了~” 桑落好笑,也不拆穿,扶着她坐下。 说来也巧,嬿娘并不算是好相与的人,独独与她投缘,她在相府的头一次危机,也是借助嬿娘度过。 王佑安更是帮她良多。 桑落想,这大约真有血脉亲情的缘故在里面。 王佑安问道,“身体可恢复了?” 桑落被掳去的桂坊,其实是大司马王旌的产业,所以昭娘才能那般有恃无恐。如今就算被章熙一把火烧了,顾斯年仍给王家记上一笔。 是以他并不待见王家兄妹。 “你又受伤了?” “你怎么了?” 汪思柔和王嬿同时出声,她们都不知道桑落受伤一事。 事实上,为保护桑落,关于她失踪一事,一直都对外隐瞒,更不用说是那种地方。 桑落笑着摇头,“不过是风寒,现在已经大好了。” 嬿娘道,“难怪这两日都见不到你。太后娘娘和顾先生对你这般着紧,自然舍不得你见人。” 王佑安自悔说错了话,朝桑落歉意地笑。 桑落会意,对他轻轻点头。 他二人细微的动作,汪思柔都看在眼里,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王佑安和桑落,是表兄妹! 时人多爱亲上做亲,姑表兄妹最是合适! 且王佑安对桑落,那是瞎子也能看出的深情厚意,若是太后和顾先生想要亲上加亲…… 大表哥危矣! 是了,顾先生一直不叫大表哥见桑落! 汪思柔心中警铃大作,一个起身便来到桑落与王佑安中间,挡住二人的视线,对桑落道:“桑落,刚才我的话还未说完,大表哥他……” 王嬿一眼便看出汪思柔的意图,可巧了,她就是那个想要亲上做亲的人。 嫌弃汪思柔碍眼,她也起身走上前,“桑落你到我这边来,大哥他新得了孤本,特意送你鉴赏。” “我大表哥英勇神武,是不败战神!” “我大哥文采卓然,是翩翩君子!” “桑落,你说哪个更好?” 二女同时看过来。 桑落左右为难。 王佑安爱莫能助。 好在两女并未争执太久。只因顾先生比谁都避讳有人觊觎自己的女儿,很快派人来请王佑安去前院叙话。 王佑安一走,王嬿和汪思柔相看两厌,也不用谁劝,自己便坐到离对方最远的位置上。 桑落松了口气。 刚才她真怕两人打起来。虽说嬿娘怀着身孕,可柔儿大概也不是对手。 “你还怀着身孕,没事就不要乱跑。隔了那么远,汪思柔还要挑衅。 “这话留着对你自己说,”王嬿朝身后点头,她的贴身侍女递上请帖。 “王氏每年的赏花宴定在下月十五,今日我与大哥是来送帖子的!” 汪思柔顿时语塞。 她就是来与桑落八卦的,还真没什么正事。 青黛简直要被汪思柔笨死,明明是自己先挑衅,却叫人将得回不了嘴。 还是漪姐儿说了句“我与柔表姐是来给姐姐送点心”,才将事情圆过去。 桑落低头翻看手里的请帖,心中一阵感叹,她来京竟已一年。 短短一年,她心境几番变化,如今就连身份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 “你一定会是整个宴会的焦点。” 王嬿虽身体康健,可毕竟怀着身孕辛苦,坐了没多久,就告辞回府。 漪姐儿去找沂儿玩,柔儿留下与她们又说话许久的八卦趣闻,直到傍晚,才打道回府。 闹腾了一天,桑落也乏了,早早洗漱睡下。 可睡到半夜,她总感觉有人在看她,睡不踏实。 越想越害怕,桑落做好随时呼救的准备,这才睁开眼睛去看—— 床边可不就有个登徒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293章 床边的登徒子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桑落一眼便认出坐在她床头的人是谁。 也不知道他一言不发在这坐了多久。 桑落没说话,而是将身子往里挪,同时掀开一角被子。 是无声的邀请。 章熙便站起来,借助着夜的微光,桑落看到他脱去外裳,紧跟着一个温暖而结实的身子躺了进来。 未等章熙动作,她便主动钻进他的怀里。顾不上害羞,她是真的很想他。 彼此身体契合得恰到好处,她钻进去,他搂着她,严丝合缝。 黑暗中,两人静静相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章熙低低地笑。 笑声在胸膛里振动,传到桑落的耳朵里,也麻到她的心里。 “这是谁家胆大的小娘子?” 桑落脸埋在他的胸口,热得发胀,她喃喃道:“你家的。” 章熙便不笑了,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双眼睛似狼一般,暗夜中也发着光,“再说一遍。” 桑落才不怕他,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将人身子压低,“是半夜在我床边的登徒子家的!” 从前在西山别院,章熙就是个不点自燃的,现今好几日未见桑落,又被她在帐中如此撩拨,便是圣人也禁受不住。 低下头,他用唇慢慢描绘她美好的唇瓣,再慢慢地溜进去,一点点地卷住她的,吮吸放开,再纠缠,再放开,一次次,乐此不疲,直到桑落用手推拒。 二人自有默契。 若非桑落承受不住,她断然是不会推开他的。 章熙撑起身子去看,桑落散落的发铺满枕席,娇妍的脸绽出嫣红的色彩,凝脂玉膏般的肌肤晕出光来…… 瑰姿丽色,圣洁不似人间。 章熙只觉呼吸都短了。 倏忽,她睁开水润的眸,含着春水一般,雾蒙蒙的,欲语还休。那水上又有火星,溅在潋滟的水影中。 于是,她又变成妖,勾魂摄魄的女妖。 纯洁美艳,天真危险,她是窗边的白月光也是心口的朱砂痣。 桑落陷入幽深似海的眼眸中,许久才看到帐子里亮起的莹莹光亮。 竟是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她接到手里把玩,这颗夜明珠品相极好,落在帐中如皎月清辉般,玉泽光润,桑落好奇,翻身细看。 于是她的背,白玉琵琶般呈现在他的眼前,那如柳的细腰之上唯有一根紫色丝带。蝴蝶展翅,翩跹欲飞。 定是方才拉扯时散乱了衣襟…… 章熙心旌荡漾,下腹更是紧的厉害。要怪只怪这双眼睛在暗夜中视线太好。 他不敢再看第二眼,只怕自己失控。拿被子裹住她玲珑圆润的肩头,他轻斥,“淘气。” 可暗哑的声线怎么听也只有缠绵的余味。 桑落扭头看他,潮湿而多情的眼眸更叫他难以自持,张嘴咬在那可怜可爱的耳垂上,声音更低,绵绵私语,“等成亲……咱们一起……就放在帐中……” 他的吻带着克制的压迫,热烈,同时温柔。 桑落嗓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破碎的余音。 一吻结束,章熙更加狼狈,他不得不从床上下来,站在床边与她说话。 桑落裹紧被子,看了眼床边的人,红着脸将夜明珠藏在枕头下,假装看不到他失礼之处。 可等她掩耳盗铃地做完,又觉得有些好笑。 黑暗中,章熙问:“你笑什么?” 桑落自然不肯承认,“我没笑。” “我看见了。” 桑落:…… “你是怎么进来的?” 浅云居庭院深深,她房间外可还有守夜的丫鬟。也不知章熙是怎么悄没声息地溜进她的闺房。 章熙坐在床前的脚踏上,“这时才想起来问,说不得我都被顾先生打断腿扔出去了。” 语气中还有显而易见怨气。 桑落却像是听不懂,“可我好想你,顾不上那些。” 一句话,就将床前暴躁还吃醋的大狗安抚住了。 “我也想你。” 桑落俯身,章熙仰头,两人自然的交换了一个吻。 “王佑安来看你了?还给你送了什么孤本?” 忍耐再三,章熙终于还是问出口。 顾先生不准他来也就罢了,王佑安凭什么能进来!又是送请帖又是送孤本,这安的是什么心! 章熙原本还想要徐徐图之,被王佑安这一刺激,他就只能来做偷香窃玉登徒子。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294章 向阳而生 章熙什么时候走的,桑落并不知道。 她甚至以为章熙想要第二天一早再从她的床上走出去,好叫满府的人看到,好叫父亲妥协。 章熙听她说完,笑着捏她的脸,“那你肯不肯?” 桑落想,方才章熙都快将她魂给吸出来,她还有什么肯不肯的。 大约是她的反应叫他开怀,章熙坐在她的床边,笑得格外招摇放荡。他嘴边扬起的弧度并不算大,可无端叫人觉得像只慵懒餍足的兽,刚刚饕餮一顿。 再后来,桑落困得不行,依稀记得有人在她耳边说“其实这样也不错。” 她想问“什么不错”,下一刻已进入黑甜梦乡。 一觉睡醒,已然过了巳时。 床边空无一人,看来章熙仍是避着人走的。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晚起床,桑落仍有些难为情。 孟冬过来伺候她起床,桑落轻声吩咐,“备水,我想沐浴。” “可是昨夜里地龙烧得太热了?”孟冬随口一问。 桑落心虚,头也不抬地裹紧身上亵衣,含糊应是。 孟冬并未多想。 扶她去净房沐浴不提。 泡在浴桶中,桑落方才舒口气。还好近日青黛忙着铺子事宜,今早若是有她在,那双眼睛贼得很,定能看出端倪。 帘子外,孟冬问道:“姑娘,淑慧求见。” 桑落了然,她知道淑慧一定回来找她。 “叫她在外间等我。” 淑慧被侍女引进房间,等侍女倒好茶水出去,她这才将头微微抬起,悄悄打量四周的环境。 屋子的陈设雅致大气,字画摆件,熏炉燃香,无一不精巧,无一不希贵。 此时阳光透过打开的门牖投射进来,落在她的脚边,暖得叫人心底多了几分敞亮。 等桑落出来,就见她白玉无瑕的脸上从里透出粉嫩的光泽,眼角眉梢都有种说不出的妩媚韵味,那束光落在她身上,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明媚。 “公主……” 淑慧重新低下头去。 桑落叫她坐下,问道:“想清楚了?” 淑慧点头。 今早她来浅云居好几回,每一次都被告知公主晨起未醒,第三回时她甚至以为这是桑落拒绝她的借口,好在第四回,她终于见到人。 淑慧道:“我想去!” 桑落问:“那里是东市,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咱们开的又是脂粉铺子,你很有可能,不,你一定会遇到从前的故人,或许是姐妹,或许是对头…… 你不再是县主娘娘,只是店里的伙计,你要招呼你的客人,这些你能做到吗?” 淑慧苦笑,“我早已不是什么县主,何必再自欺欺人。你说的我都想过,我能做到。”如今于她,尊严不过是最没用的东西,弃之也不可惜。 桑落看向淑慧,“那你为何不敢将头抬起来看我?对我你尚且如此,对待曾经的故人,你真的可以吗?” 淑慧错愕又恐慌地抬头,生怕面前的人改主意,“我只是……只是怕容颜有损,污了公主的眼。” 桑落摇头,看向淑慧的眼睛,“不是的淑慧,你太自卑了。我许你这份活计,并不是可怜你,至少不是完全可怜接济你。 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西山行宫,你与嬿娘击鞠比赛的宴会上,你长得并不算美,可一身白皙透亮的肌肤,在整个女眷中也叫人一眼看到。黛坊也有教人美白的法子,我想由你来推荐再好不过。” 淑慧这下才是真的惊讶,带着小心翼翼和怕说错话的谨慎,“我以为您……我不知道……” 桑落轻叹一声,“淑慧,每个人都有过去。你当着众人揭露我身世时,我也痛苦羞耻过,还有青黛,我们都经历过很多很多。可就像是面对太阳时,脚下才会有阴影。不要怕那些阴影,那不过是教你成长,离你远去的泥。 从前的遭遇已经过去,你要向阳而生。” 淑慧没想过桑落会与她说这些,且句句肺腑。 她从坐着到站起,从面无表情到泪流满面,她此时遭遇的所有悲观绝望,都在桑落柔软的语调中寻到出路,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早就完了,可面前这个女孩告诉她: 她可以向阳而生。 她还有希望。 “生为女子,本就弱势,可我们要能低得下头,更能挺得起胸。我和青黛是这样,希望你也是这样。” 这时有侍女来请她,“公主殿下,先生和沂少年请您去前院用午膳。” 桑落闻言站起身,“等青黛回来,你去找她,她会安排你做事。” 就在桑落要跨过门槛时,听到身后的淑慧说:“淑慧是从前的封号,以后再不会用了,我叫董丽君,美丽的丽,君主的君。” 桑落回头,就见董丽君正俯下身,给她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对不起,为我从前做的一切。” 此时阳光正好,她们每个人都在向阳而生。 …… 来到前院,顾先生和沂儿已经坐在案几旁。 见到她来,一个说今日学了什么,一个道午膳的菜品都有哪些,两个人同时说话,再互看一眼,一时又都闭了嘴。 桑落对此早见怪不怪。 她与沂儿已将话说开,姐弟抱着两哭了一场,沂儿仍旧是她的弟弟。是她一手带大,对她一片赤忱的弟弟。 顾先生自然没有异议,他们一家三口倒也其乐融融。 不过义父柳泉,顾先生却不肯接纳。说什么一山不容二虎,一家不容二父,桑落随时可以去看望,倒是不好同住。 说到底,不过是妒忌桑落早先认下了义父,后面才是他这个父亲。 好在义父本是个洒脱性子,若真要他住在这里,反而不习惯,自去过他闲云野鹤的日子。 说起来,西山别院里的人,除了沂儿,其余性别为男的,以章熙为首,一律被拒在公主府门外。 顾先生的防范之心,可见一斑。 用过饭,照常是一家三口的喝茶闲聊的时间。 点评一番今日的菜品,说说沂儿最近的学业,还有京城的趣闻,哪怕是件最平淡的小事,三人也能说出朵花来。 末了,仿佛才想起来,顾先生问桑落: “嫣儿,后日相府大小姐出阁,为父日前已收到请帖,你想去吗?” \u0003\u0003\u0003 第295章 被团宠的桑落 桑落还在考虑时,沂儿已经替她答道: “不去!” “相府对姐姐不好,才不要去她家。而且那位大小姐,曾经污蔑姐姐与我偷窃,我们不要去贺她出嫁!” 桑落看向弟弟,那时李氏栽赃沂儿在家学里偷窃,冤枉她拿清姐儿的点翠钗,这件事沂儿没忘,她也都记得。 “父亲觉得呢?”桑落看向顾先生。 顾斯年心中疼惜姐弟俩之前受的委屈,对桑落道:“嫣儿你决定。不想去的话,为父便陪你在家中品新得的酒。” 他虽与景明(章相)交好,一来章家大小姐并非景明所出,更重要的是如今再没什么比得上女儿珍贵。 何况嫣儿差不多是被赶出相府的。 那日他也在现场,前一刻还是手握赐婚圣旨得嫁高门的淑女,下一刻就声名尽毁,跌入谷底,受人指指点点。 只要想到嫣儿孤零零站在厅堂中央的模样,顾斯年心里便疼得难受,因而去与不去,全凭嫣儿本心。 他只想尽自己所能,叫她活得自在。 谁料嫣儿却问他:“父亲与相爷要好,不去的话会否不好?” 听话听音,顾斯年听出女儿想法,立马变了口风,“也是,为父与景明二十年挚友,这又是章府头一个出嫁的姑娘,自然还是去的好。” 桑落笑道:“我与父亲同去。” 顾斯年便忍不住为嫣儿骄傲。 不愧是他和念舒的女儿,果真勇敢坚强!京城圈子就这么大,早晚都要遇到,倒不如直接面对。 其实桑落并未想这么多,至少坚强勇敢谈不上。 不过是想到章清与她的过节,再加上前段时间京城里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桑落想要为自己出气。 虽说这件事秦岚泽是主谋,可秦岚泽才来京多久,若不是章清乱嚼舌根将她原本想做相爷继妻的事说出去,秦岚泽也掀不起这样大的风浪。 且她恢复公主身份后,还从未公开露面,这一回去相府,定然会受到瞩目。不是她自夸,平日里章清站在她身边,尚且不够看,她若盛装出席,绝对碾压章清的光彩。 既然这样,那她—— 当然要去! 以章清的狭小气性,说不得会生气许久。 相府于她有恩,她做不到报复,恶心恶心章清倒是不错。 至于顾先生所担忧的,经历这么多后,桑落已经学着慢慢放下,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她身边有许多爱她的人,他们不曾因那些过往减少对她的好,她便更不该囿于过去,如她对董丽君所说,向阳而生,不惧阴影。 汪思柔听说桑落要去参加婚宴,当天就跑来,激动得快哭了。 “桑落,你能为大表哥做到如此,我太感动了。” “你……我只是不想叫他为难。”桑落很快明白柔儿的意思,改口道。 就像父亲以为她去相府是要直面过去,柔儿则以为她是为了章熙。 说实话,或许父亲的考量担忧还有几分合理,那么柔儿关于她是“为爱赴宴”的推断,简直不可理喻。 章熙根本不可能为了章清叫她为难。事实上,昨晚他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提,那登徒子只顾着从她身上讨好处了。 但这不妨碍她将柔儿为她立的新人设照单全收。 她可不就是哪怕委曲求全,赴汤蹈火也要成全爱人的善良小白花呢~ “我误会了你,我昨天回去还跟大表哥说……落落,是我错了……” 果真是汪思柔! 她就知道昨夜里章熙突然来,少不了柔儿在背后传话。 突然想到什么,她正要叮嘱柔儿,就见人已经一溜烟的跑远了,“你放心,我去跟大表哥解释!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变心!” 桑落简直要扶额。 柔儿的蠢萌程度定是与她的幸福程度反着来的,她越幸福,柔儿妹妹越蠢萌! 然而等到傍晚青黛和董丽君回来,听说她要去相府赴宴,一个个也都震惊得不行。 好似相府是什么龙潭虎穴一般。 “你不用怕,那天我陪你一起去!再带上十七八个侍从,拿出公主的气势,谁还敢再小瞧你!” 这是青黛,气强又心虚。 “我……我也去,我曾在相府说了你那么多难听的话,我给你做侍女,叫相府里的人看看,你有多好,连我都能收服!” 这是董丽君,尴尬又悔恨。 桑落笑,“你又不是妖精,我收服你做什么?不过是去参加宴会,哪里就要带这些人去?装扮得体就是给主人家体面了。” 青黛毕竟跟在桑落身边日久,马上会意,“我今日才研制出一种口脂,色泽又正又润,保准满京城都找不出这样鲜妍的色,定叫你艳压群芳!” 桑落矜持一笑,“明日多带几种回来,我要挑一挑。” “安排!” 一旁的董丽君目瞪口呆,原来你这样的顾嫣儿! 等到夜间,桑落硬撑着不睡,眼见着月上中天,已经过了子时,外面仍旧一片宁静,难道今日章熙不来了? 是柔儿今日没见到章熙? 她正犹豫要不要去床上睡觉,就听“啪嗒”一声轻响,忙蹑手蹑脚的躲到里间内室入口,贴着墙站着,等章熙进来好吓他一吓。 屏气凝神等了许久,却什么声响也听不到,她忍不住侧头往外看,就见章熙鬼魅一般立在她身后,一丝声响也无。 桑落吓得尖叫,下一刻被章熙堵在了唇齿间。她陷在墙壁和章熙火热的胸膛间,承受着他汹涌急切的吻。 “堂堂大将军,夜夜做这偷花贼,你羞也不羞?” 侍女就在外间值夜,桑落生怕将人吵醒,用气声道。 章熙俯身打横抱起她,转过屏风,边往床榻走边笑她,“那你在等谁?” 桑落被说的羞怒,抬手拧他的耳朵,“你将我的侍女怎么了?” “一点能叫她睡得更好的香粉而已。” 将人放在榻上,盖好被子,章熙俯身与她抵额,“我不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情,只求你开心。” 也不知柔儿又与他说了什么。 想到今天众人的反应,桑落甜蜜的想,这大概就是被团宠的感觉吧。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296章 再回相府 “去相府也没什么。” 这是桑落的真心话。尽管收场有些难看,可是相府真真切切给了她庇护,尤其是在她刚逃出许宸枫的掌控,尤其是她本就冒名顶替的情况下,相府给了她不可替代的安全感。 周围的人心疼她,总想着她在相府被羞辱时的难堪,可退一万步,若是没有相府的生活,她根本无法拥有章熙,也不可能与父亲相认。 从前的她尖锐而敏感,如今她已经拥有足够多的爱,也更加感恩从前。 案头的夜明珠透着莹莹清光,桑落抚着章熙的侧脸,“嫁娶大事,我如何能不去。何况你我若成亲……难不成你想入赘?” 她若嫁与章熙,总会面对相府众人,逃避并不是办法。 “只要你高兴。” 章熙埋首在她颈间,含糊道。 桑落知他秉性,不受繁文缛节约束,也不再说话,跟着闭上眼睛,轻抚他的背。他呼出的热气洒在她的颈间,有些痒。 好半晌,他才懊恼道:“我来不及给你做衣服。” 他总是热衷于打扮她,不要说参加婚宴,便是平常的出门,他也总想给她穿上最美的衣裳。 桑落不由笑出声,“你真是我的大公子。”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破庙口,她对着掳人的歹徒信口开河的事。 章熙也笑,“当初我躲在树后,听你编的那些故事,只觉得离谱。如今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竟能熟练分清各种裙子式样。” 全然都是为她。 桑落将人搂住,顺势表白一波,“你最好了,比父亲对我还好。” 章熙道:“那你叫一声试试。” 桑落伸手推他。 两人正笑闹,外间传来侍女翻身的声音,桑落立刻噤声。 章熙再重重亲她一口,在她耳边低语:“今天就不哄你睡觉,我走了。明日也不用等我。” 这样频繁进出她的闺房,于她并不好。若非想得紧了,他并不想夜夜爬墙。 从前无人教她,他又一味与她胡闹,现在想来已觉不妥。如今爱重入骨,他希望落落能同一般大家闺秀一样,按部就班的嫁人。 洞房花烛,他一定要为她留着。 桑落脸一红,便要锤他,这话说得倒像是她盼着他来一样。 章熙早有预料,站直身体躲过去,“我走了。” 桑落将脸埋进被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看着他走。 她有些不舍,从前在西山别院,不论多晚,他都会赶回来见她一面,如今他们仅一墙之隔,却好几日都见不到。 章熙仿佛听到她的心里话,他一个转身,大踏步回来,桑落同时从被中伸出双手,在他到床边的那刻精准搂上他的脖颈。 他轻松将她从被子中拖出来,跪坐在床上,缠绵细吻。 无需多余的言语,每一个动作,每一声娇啼,都在表达着思念,津液互渡中,让人浸在绵绵情意里,身心酥软。 明知这样不对,可管不了,也不想停,柔软与坚硬,彼此都想要揉进身体里,骨血里,再不分离。 “够了没?” 桑落不说话,觉得此刻她心跳声大得好像外面的人都能听到。 “不够吗?”章熙暗哑低沉的话磨得人心口也跟着颤。 “够了够了。” 察觉到他又要动作,张开的唇瓣殷润像盛放的玫瑰,娇艳欲滴,她声音本就软糯,此时更有层麦芽糖似的甜,黏黏糊糊的叫人想要再尝一尝。 章熙顺从本心,轻笑着靠近,“我还没够。” 这一次,他更有耐心,一下下浅啄,哄得她张开嘴,含住下唇与她厮磨,软舌捉住她的,霸道又强势,瞬间夺去她的呼吸…… “再不将你娶回来,我就要被你磨死了。”他在她耳边喘着粗气,凶狠道。 …… 到了章清出阁这日,桑落一早收拾停当,与父亲和沂儿用过早膳,这才乘车前往相府。 两府都在城东,距离并不远,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若是按制,相府众人是要出来亲迎公主的。 一来皇家式微,丞相章明承地位超然,便是太子殿下来相府也没有摆过皇家排场,二来桑落本就不好这些,身边只带了孟冬和青黛两人。何况桑落曾借住相府,若是太过拿乔,倒是刻意。 她今日的目的只为“艳压”,又不是来招恨的。 外院是男宾,女眷自然是在内院。 给父亲和弟弟一人一个安心的眼神,桑落坐进前往内院的小轿,往嘉乐堂去。 李氏如今被罚庵堂修行,二房没有主母,私下里一直是二老爷的妾室在管。 可今日章清大婚,满京城的文臣武将看在相爷和章熙的面上基本都来了,一个小妾显然镇不住场合,三夫人姜氏便被派来主持内院婚礼事宜。 清姐儿自幼受李氏影响,瞧不起她的庶出的三叔和三婶婶,原本还想借着婚事哭闹着将生母接回来,谁知那日一见,母亲连舌头都没了,根本说不了话。 她这才知母亲为她能嫁望族付出多少。 心中愈发愤恨不平,怨父亲和太夫人对她不慈,只想着早些嫁出去,好脱离这个家。 是以今日大婚,章清脸上并无一般新嫁娘的难过不舍,也不与来看她的族中姐妹说话,反倒是不停催促全福人快些给她梳妆,生怕耽误吉时。 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徒留一屋尴尬。 众位堂、表姐妹在内屋略停了停,全了礼数,便都起身去正厅坐着。 桑落就是这时进的嘉乐堂正厅。 通传声一出,满堂屋便是一静,而等桑落施施然走进去,更是半晌无声。 大家似乎都有些愣神。 这时就显出柔儿的重要性,她上前两步迎向桑落,笑着道:“建德长公主您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十足的狗腿气。 桑落好笑,知道柔儿这是给她撑场面。 可她并不是来耍威风的,笑着对柔儿点头,几步上前对着正首太师椅上的太夫人行礼,“老太太,我来晚了。” 第297章 女子友爱 庾氏看着面前的姑娘,曾经的岳桑落,如今的建德长公主。 她一身镂金丝牡丹缎织如意月裙,发上簪金浮雕嵌宝如意纹华胜,一对小巧的明玉耳珰,除此之外,通身再无装饰。 即便如此“素雅”,在满屋珠翠宝石的映照下,也无一人能掠其锋芒。 她似乎又长高了些,眉眼间的明媚愈发凸显。庾氏曾以为她只是江南水乡里的雨燕,谁知竟是九天之上的凰鸟。 公主府的风水当真养人,不过须臾未见,比之从前的小家碧玉,她已有了雍容之态,隐隐有几分豫章长公主当年的风姿。 对于桑落,庾氏同样感情复杂。 她也曾真心疼惜过,才会因桑落隐瞒的过往而愤怒伤心。 后来被秦岚泽蛊惑,两次去西山逼迫,当然是因为家族名誉,却不也得不承认,她对桑落始终带着偏见,认为桑落是可以任她驱使的孤女,就像当初安排嫁给叶彦远一样。 或许在潜意识里,对于那个投奔相府的孤女,她始终保留着一分傲慢。 桑落俯身,太夫人原该不等桑落屈膝,就第一时间扶起她才是。可庾太夫人愣是等到桑落行完礼,都没有叫起。 也不知是忘了,还是刻意为之。 她不说话,桑落也不动。 气氛僵持下来,整个厅堂都跟着凝固了似的。 到底是姜氏聪慧,上前一步扶起桑落笑道:“公主见谅,老夫人太高兴,见到您欢喜坏了,竟把什么都忘了。” 给庾氏往回圆了一下。 借着姜氏的台阶,桑落起身,也跟着笑道,“三夫人不必客气,还是叫我桑落就好。老太太当初收留我,于我有恩,给她老人家行礼是应该的。” 毫不忌讳地说起过去,也如同当初在相府时一样善解人意,丝毫没有公主的架子。 姜氏更觉眼前的姑娘真诚,笑着请她坐下。 庾氏这时才回神,方才的确是她忘了叫起。此时听桑落如此说,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想要说些什么找补,此时桑落身边已经围了一群人,包括柔儿在内,她与她们谈笑,柔声细语,像是从前在宁寿堂一样,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厅堂里又恢复了热闹。 桑落如今身份不同,有趋炎附势的,也有本就要好的,还有作壁上观的。不少人围着她,四面八方的隐约投过来看她的目光更多。 桑落自然知道她回到相府要面临什么,可除夕大宴她都经过,这些原也不算什么。 对着一个面生的小姐,桑落笑道,“这是新出的一种口脂,轻薄润泽,还不易掉色,你若喜欢,我送你几罐。” 那小姐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她本来只是惯常的恭维,夸夸首饰妆面什么,可桑落通身并无多少装饰,又见她的口脂颜色鲜研,便随口夸奖,没想到这新晋的建德公主这般平和,还要送她几罐,当即笑着道谢。 汪思柔也跟着起哄,“还有其他颜色吗?我喜欢粉一点的,你这个太红了。” “自然是有的,还有紫红、茜红、桃红、粉红等,总有适合你的。” 从古至今,没有女子不爱俏的,尤其是口脂竟能有这样多的颜色,大家都很好奇,跃跃欲试。 桑落身边围的人就更多了。 坐在桑落身旁的椅子上,方才一直沉默的女子此时也问道,“你今日用的口脂,哪里能买到?” 桑落闻言一喜,总算有人问到她心缝里了。 转头正要推荐黛坊,等看清那女子是谁后,桑落愣了愣,随即温言道:“你喜欢这个颜色?” 问话的女子正是当年在西山行宫,追着吕献阳打的前未婚妻,温锦萍。 说起来,这事与青黛还有几分渊源。 那时青黛受了吕献阳蛊惑,大庭广众被人抓到私会,温小姐这才与吕献阳退亲。 温锦萍有些羞涩,颊边生晕,“我……即将大婚,看你的口脂还挺适合。” 桑落自然应好。 可细看温小姐的皮肤不够白皙,稍稍有些泛黄,若是用她这种颜色,怕是更会显黑。 于是她认真道,“温小姐,你若是信我,我叫青黛为你特调一种口脂颜色,专配你大婚的妆容、喜服之用,可好?” 看出温锦萍的犹豫,桑落及时改口,“当然,你若喜欢我今日的颜色,自然……” “好!”温锦萍摇头道谢,“那便劳烦公主。” 一个人只看眼神,也能窥得其一二性情,温锦萍便是这种果断又认真的人。 桑落笑着指向身后的青黛,对锦萍道:“不是我,青黛她很会调制颜色,今日我的口脂便是她做的。还有妆粉,叫她一并为你调了去,等你出嫁那日,保准是最漂亮的新妇。” 当初就是青黛坏了温锦萍的姻缘,即便吕献阳也不是什么好归宿,今日由她来替锦萍梳妆,也算是还了当初的债。 青黛有些忐忑地看向温锦萍,生怕她还怨恨自己,不愿叫自己帮她调配胭脂。又希望温小姐不再记得她,那个傻乎乎做着白日梦的自己。 温锦萍又怎么可能忘了青黛? 这般长相美艳成熟的侍女,全京城她也就见过这一个。 “多谢。” 温锦萍看着青黛笑道。 女子之间,不需多言。 过往恩怨,一笑而过。 周围的贵女小姐们听说竟还可以定制,更是好奇心起,个个想要尝试,桑落便叫青黛自己来说,正热闹间,迎亲喜轿来了。 这是今日大事,众女这才安静下来。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298章 熙,你竟藏了女人? 一阵鞭炮声响,紧接着门外奏起催妆曲,催妆诗也做了三回,红封不知往门里塞了多少,热闹了好半晌,相府这才将门打开。 一群傧相簇拥着一个大红喜服的青年往进走。 章清也被喜娘扶着,从内室出来。 等她和新郎拜别父母长辈,便由哥哥背上喜轿,好去男方家中拜堂成亲。 章清第一眼就看到坐在前排的桑落。 倒也不怪她敏感,只怪桑落今天打扮得实在美艳。 其实桑落平日里并不爱浓妆艳抹,她本身就美,若是再多装饰,很容易叫人产生距离感,也与她平日的性格不符。 然而今日不同,她本就是为恶心章清来的,自然是怎么张扬怎么来。 章清也果然如她所料,从见她的第一眼开始,手里的喜扇都快拿不稳。 桑落便对着新妇微笑。 清艳无双。 章清登时恨不能将手里的团扇扔到那张笑靥如花脸上! 这哪里是贺她出阁,根本就是来砸场子的。 还有嘴上的大红口脂,竟比自己还要艳上三分。 簪花点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公主! 旁人或许以为桑落盛装出席是为出席婚宴的礼节,但章清知道,岳桑落根本、一定是为了恶心自己! 在她最风光的日子,特意来恶心她! 章清僵硬着脸往里走,身边是她的未来夫君,庐阳范氏,范思恒。 桑落看着章清气到发颤的手,心里笑得不行。总算是没费她今日早起多花了一个时辰梳妆的功夫。 好好欣赏了一会儿新妇咬牙切齿的神态,桑落这才看向一旁的新郎。 庐阳范氏是南方大族,虽比不上彭城许氏,也是百年旺族,实力雄厚。章清嫁的是范氏在京的旁支。 可即便是旁支,认真说来,也是清姐儿高嫁。 她虽是相府的嫡长小姐,章清却不是相爷章明承所出,二老爷章明启又未曾出仕,只是个挂名的员外郎,是以清姐儿的婚事一直高不成低不就。 庾太夫人原想给清姐儿找一个上进的后生,可清姐儿高傲,一心要嫁高门,这才一直拖到十八岁。 也不知秦岚泽如何给牵的线,到底是叫清姐儿得偿所愿。 章清的这位姑爷认真说起来,倒也是个好相貌,桃花眼多情,笑起来更显举止风流,却有些说不上的……轻佻。 就在桑落看过去的同时,范思恒也正看她。 满屋子的女眷,唯有她像是在发光,古人云“回眸一笑百媚生”,范思恒觉得,她只是坐在那里,便已经媚态横生。 桑落皱起眉头,她不喜这人看她的眼神。且章清就在他身侧,他们正要拜别父母,这人却这般不知收敛。 她将头低下去。 不少人注意到新姑爷的异样,上首的二老爷轻咳一声,这才唤回范思恒的魂,两人上前,向长辈稽礼敬茶。 李氏不在,庾太夫人坐在二老爷身侧,喝过新姑爷敬的茶,各自向一对新人温言几句。 二老爷不甚言辞,只干巴巴说了两句“甚感欣慰,以后要相濡以沫”的话,倒是章相作为大伯,又是整个相府的砥柱,多说了两句: “尔等良缘遂缔,愿情敦鹣鲽,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 相爷给新婚夫妇的殷殷祝福,新郎显然没有收到。 桑落今日的座次,正好与一对新人齐平。其他人或许察觉不到,可作为当事人,桑落真真切切感受到范思恒不时偷瞟她的余光。 不说一旁的章清气的快炸,就是桑落也忍耐不住。 她是来恶心章清的,现在却被这所谓的望族子弟恶心到了。 温锦萍看了她一眼,显然她也察觉到异样。桑落对她点头,不顾仪式未成,起身走出去透气。 幸好方才章熙未在,否则以他的脾气,今日这位新郎官可不仅胸前佩花,脑袋也得开花。 “这位新姑爷,真是……恶心。”才出了正厅,孟冬就忍不住道。 她就站在桑落身后,自然将范思恒的所作所为全都看在眼里。 青黛道:“咱们大小姐嫁给这种人,这下可有热闹看了。” “是啊,以大小姐的脾气,肯定忍不了。我方才瞧见大小姐的脸都绿了。” “这下如意了?”青黛问桑落。 桑落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倒胃口才对。” 她不在意章清将来过得好不好,范思恒所作所为却着实叫她作呕。不是没见过急色的,好歹是在女方家中,又是娶妻,怎么也要收敛几分?装也得装的像些。 单从这件小事就能看出,范思恒根本没将清姐儿当回事。 她就说以秦岚泽的人品,能牵出什么好线来? 果真是个臭虫。 “也不知大公子如今在哪?”她太需要见到章熙洗洗眼睛了。 “不如去栖云院找一找?” 方才整个相府的公子都在,唯独少了章熙。 难道是突然有什么紧急公事? 桑落已经许久没有来过相府,因着章清大婚,相府内到处扎花点红,装点的一派喜气洋洋,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左右无事,她便往栖云院走去。 路上偶尔遇到相府的仆从,他们见到她一个比一个激动,桑落点头回应,等人走了,问孟冬道:“怎么府里的人都这般热情?” “还不是因为那位崔小姐。” 孟冬撇撇嘴,学了崔婉在相府打鸡骂狗,又闹出许多礼仪笑话的事,这才道: “那时大家就觉得您好,漂亮又和气,不知比那崔小姐强了多少。等到听说您是公主,大家都为您高兴,包括太夫人身边的雨竹姐姐。方才她还悄悄托我给您问好。” 桑落这才想起相府里还住着崔小姐,问道:“那她现还在栖云院吗?” “年前就搬出去了,还是淮左亲自盯的。如今大公子也不太回相府,更别说见她。大家私下里都传她失宠,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府里的人只看到崔小姐得势张狂,却不知那些都是章熙授意而为。如今章熙将人忘了,下人们看人下菜碟,崔婉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 想到章熙是为她才将崔婉接来,桑落将此事记在心里,准备抽空提醒章熙,将人妥善安置才好。 谁知进了栖云院,淮左一见到她,就火急火燎,狼追狗撵似的上前,声音大得恨不能整个院落都听到,“姑娘,你怎么来了?” 桑落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句话,简直就是为了淮左而造的。 不得不说,在弄巧成拙这件事上,淮左真的很优秀。 她提步往书房走去,淮左想要拦她,青黛叉腰堵在他面前,大有一女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等她走近,书房里有传来女子嘤嘤哭泣之声。 竟真的有女人?! 桑落想也不想推门而入,霎时六目相对,嘤嘤的忘了哭,皱眉的忘了怒,彼此都愣住了。 “章熙,你藏女人?” 第299章 生活不易,老章叹气 哪料章熙比她还气强,刷的一下站起来。 “老子就你一个女人,藏哪里的女人!” 好似贞洁烈男被诬陷清白,他愤怒中还夹杂委屈,“你都没嫁过来,老子连一个女人都没有!” 说完更生气了。 桑落:…… 怎么还不能开个玩笑了? 她可算知道淮左是继承谁的衣钵了。 桑落也不多话,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声音不大,“你凶我?” 嘤嘤嘤。 章熙立刻从暴躁大狗变身,三两步从案几后走出来,“我这不是怕你误会么,好了好了,别哭了……” 被门扇挡住,正要出来解释的竹西,听到姑娘的……哭声,又默默退后两步,贴着门重新站好。 章熙牵着桑落往出走,一边不忘问道,“你怎么这么快过来,清姐儿已经出门了?” 也不知桑落说了什么,就听到章熙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怎么可能!我才……” 书房里,真·哭泣的崔婉,看见桑落就那么假哭两声,就把将军大人搓圆又捏扁,心中佩服得不行,真不愧是她的偶像! 淮左与青黛这时走进来,看到地上梨花带雨的崔婉,淮左摇头叹息,青黛若有所思。 门后的竹西幽幽道:“马厩里的马是该刷洗刷洗了。” 淮左:…… 青黛看看崔婉,向门口的两人道:“我与崔小姐有些女孩子的话要说,你们先出去一下。” “别把人打死。” 竹西丢下这一句,就事不关己地转身走出去。 崔婉立时吓得瞪大眼睛,“淮左大哥……” 淮左左右为难。 上次给崔婉搬家,他觉得这姑娘吧,还算懂事,何况主子跟她也没什么,不由看向青黛,“其实——” “出去!” 话落,青黛将书房的门关上。 淮左摸摸被砸疼的鼻子,扭身看向院中笑得幸灾乐祸的竹西。 …… 章熙将桑落带到内室,方合上门,他就欺身而上,将佳人困在方寸内。 桑落早有预料,在章熙俯身亲吻前,“今日来,我可没带口脂。” 没关系,吻不到唇,还有很多地方可以亲。 从刚才看到她的第一眼,章熙就被撩得蠢蠢欲动。 今日的桑落实在太美,娇艳妩媚叫人移不开眼。 从那日将她带回公主府后,他已经许久没看到她—— 前两次都是偷偷摸摸半夜爬墙,根本看不清脸。 如今天朗气清,佳人在怀,他搂着她的腰肢,就将人折下去。 鼻尖从细腻的脸颊开始慢慢下滑,经过下颌,滑到脖颈处。 热气的喷洒在白瓷般的肌肤上,晕出点点粉调,若有似无的唇游移其上,勾出丝丝情意。 就在章熙想要狼变时…… “今日的发髻,是孟冬花了半个时辰才盘好的,你若弄乱一丝半点,我就不要做人了。” 章熙动作一顿,好半晌才懊恼地将人扶正,皱眉看着桑落复杂的发髻,恨恨道,“你就是想叫我将伺候你的活计全都学会。” 桑落终忍不住笑出声,她实在不能想象章熙为她梳发的画面。 章熙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好笑地捏捏她的脸蛋。牵着手坐下来,桑落自然不能离得太远,他的腿上最合适。 桑落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这才问道:“大家都在观礼,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章熙最爱她这股爱娇劲儿,即便是拈酸吃醋也显得十分可爱,“小没良心的,还不是为你。” “为我?” “夫君的全部家当,还有你婆母留下的嫁妆,库房钥匙,田产地契,都在书房,等会儿给你带走。” 章熙如今不常回相府,今日趁着章清大婚,他正好将身家寻出来给她。 结果却被崔婉钻了空子,闯到他书房里哭,最巧的是还没等他将人撵下去,桑落就来了。 “你现在还不是我夫君。” 桑落当然相信章熙,刚才也不过是想逗一逗他。只没想到,又来一个要给她钱财的人。 从前她要养沂儿,日日都渴望有银钱傍身,如今她吃喝不愁,银钱却个个长了腿似的非要找上门来。 这大概就是甜蜜的负担吧~ 章熙不喜她这样说,颠了颠她才道,“马上就是了。” 桑落惊喜,“你想出办法了?” “顾先生不愿你嫁人,不过是舍不得你,我想将勇毅侯府与公主府打通,两府合一府,顾先生总该不会再反对。” “可是……”怎么有种入赘的感觉。 章熙抚着她的脸,“公主本来就可单独建府,如今咱们不过是省略这一步。先生等了你十几年,若是才相认你就要嫁人,的确叫人伤心,倒不如这样最好,两相便宜。” 他仔细想过,若他真要娶,顾先生也阻拦不住。单桑落与他住在西山那段时日,他二人的关系就说不清楚,婚姻嫁娶,这种事上女孩子总是吃亏。 之所以不这样做,是不想落落为难。 她既看重家人,那索性大家都不分开,就住在一起。毕竟自己对她再好,也替代不了父亲的爱。 桑落心中大为感动。 这些时日,她也常常纠结,父亲和章熙,哪个她也舍不得叫他们难过,可嫁与不嫁,总有一方伤心。 章熙肯为她做到如此,她不由倾身紧紧抱住他。 “有你真好。” 脸贴着脸,耳鬓厮磨。 章熙吓得不敢动,“发髻弄乱了怎么好?” “抿一抿,没人看得出来。” “口脂若掉了呢?” “……粉润的也不错。” * “你想都不要想!” 顾斯年坐在清辉堂的书房内,毫不留情地拒绝好友的提议。 将章清送上花轿后,章明承特意请老友来书房一叙。 章明承苦口婆心地劝说,“咱们两府知根知底,柏舟又是你看着长大的,他的为人你比我更清楚。公主嫁过来,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顾斯年冷笑,章柏舟的为人他可不就是一清二楚,那就是个逮着机会就想亲近女儿的登徒子! 听沂儿说,章柏舟还曾大言不惭地说哄嫣儿睡觉! 这谁能忍! 嫣儿从前没人护着,可如今有他这个父亲,今天章明承说得再天花乱坠,他也不会与女儿分开。 男人么,世上有的是,没了章柏舟,还有章柏船,章柏车…… 大不了他多找几个养在府里,绝不叫女儿再去外面吃苦! 顾斯年早就想好,嫣儿如今有他护着,他再好好教导沂儿成材,等他走后,沂儿已经长大,正好能继续护着嫣儿。 总归是不会再受谁人的闲气! “你家老太太是怎么对嫣儿的,不用我说吧,我女儿可受不了这份气。” 总之就是一句话,不嫁! 章明承看着冥顽不灵的老友直叹气。 柏舟如今一日日的不回家,从前是不嫌累死地往西山跑,现在索性就住在双桥街,要不是每日上朝,他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这逆子一面。 他有什么办法,他也很无奈啊。 如今也只能随了那孽障的意,将人娶回来。 章明承一想起宁寿堂的老太太,更想叹气了。 可谁知顾斯年这臭脾气,他根本就不想嫁女儿!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300章 人见人爱 等到章熙和桑落从内室出来时,青黛已经跟崔小姐说完女孩子间的话。 “你们……解释清楚了?”青黛对她挤眉弄眼。 桑落不理会,转头问章熙:“你若没想好怎么安置崔小姐,不如我将人带走?” 章熙不由眉头皱起,看向崔婉,“你又胡说什么?” 他只当是落落心善,不忍见崔婉哭泣。 崔婉本来就怕章熙,见他皱眉更是吓得直往青黛身后躲。其实青黛也怕他,不过是仗着桑落,这才强打精神道:“崔小姐想去我的……想去黛坊做伙计。” 不止桑落不信章熙会藏女人,青黛也不信。她有意无意听到两人腻歪时的边角料不知多少,十分确信章熙这辈子都逃不脱桑落的五指山。 是以方才桑落两人从书房出来,经过廊下时给她使眼色,她便知桑落之意。 关上门与崔婉说的话,也是问她愿不愿意去黛坊做活。 崔婉当然愿意。 整日困在这相府,与她在崔府有什么区别。之前将军说事成之后给她自由,可事成没成不知道,将军基本在府里已经见不到了。 若非大小姐今日出嫁,她还没机会求将军兑现承诺。 没想到竟差点叫偶像误会。 说起来偶像不愧是偶像,不但没怪她,还主动给了她一条出路。 去黛坊做女伙计,卖出去的货品都有分成,这可不就是她向往的生活么! 自己养活自己,再也不用仰仗他人鼻息! 崔婉心中一百个愿意,还主动说出自己的特长技能,天花乱坠,给青黛都说晕了。 “她能行吗?” 章熙这话是对着桑落问的。 桑落说:“当然可以!崔小姐年纪虽轻,却很有主见,也懂得抓住时机,有勇有谋,去黛坊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章熙听她这样说,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可还有些不放心,对崔婉道:“去了黛坊不准惹事,踏实干活,不然送回你回南边。” 然而此时崔婉满心满眼都是桑落,其余的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 偶像夸她了! 说她有主见,有勇有谋! 以后也能常常见到偶像,太棒了! “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章熙只当这是崔婉给自己的保证,也没多想,随她去了。 才说定崔婉的事,影壁外就冒出个小脑袋,一看到桑落,他三两步跑过来,“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先生叫我们回去了。” 他如今跟着顾先生,颇是学了几句含沙射影,“先生说了,姐姐如今身份尊贵,是公主~不宜轻易见外、男。咱们快走吧~” 桑落也不多言,回头对章熙俏皮地眨眨眼,算是安抚,回头时又意味深长的向淮左投去一瞥,这才跟沂儿一起,带着孟冬、青黛和崔婉,转身走了。 外男章熙眼睁睁看着佳人窈窕背影远去……才呆了没一会儿,又要回去! 他黑着脸,心里一股子邪火不知往哪发,转眼就见淮左缩着脖子猫着腰往外走,登时想起方才这蠢货在院子里喊的那两嗓子,他也不吭声,等淮左快走出去时,才道: “马厩里的马也该洗洗了,淮左——” “……是。” 一旁同样未跟青黛说上几句话的蒙小五:“将军,不然咱们还是回双桥街,淮左大哥一人留在府上就行。” 想到要尽早与先生将话说清楚,好与落落成亲的章熙点头,“走。” 还未出栖云院的淮左:…… 落在最后的竹西拍拍兄弟的肩,大笑着追主子去。其实他平日是不爱笑的,除非真的忍不住。 * 马车上,桑落对崔婉道,“听青黛讲,你特别会说话,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崔婉不好意思地笑,“深宅大院里不受宠的庶女,总要想法子活着。” 每个人都有难处,若是人人都如柔儿一般有人呵护成长,也不会有今日马车上的这些人。 桑落便不再问了。 崔婉说,“我身边的绿荷,从前在菊苑就是伺候您的,我要去黛坊当伙计,倒不用什么侍女,不如还将她给您使唤?” 桑落还记得绿荷。 那时在南边,绿荷对她照顾得颇是周到,后来她回京,绿荷也曾想跟着她走。不过那时她尚且身不由己,便将人留在菊苑。 如今兜兜转转,倒全了这主仆的情分。 因知道崔婉是一心想过跟从前不一样的生活,桑落也不勉强。 “也好。” 崔婉和绿荷两个各自欢喜,“多谢姑娘。” 孟冬对崔婉还有些敌意,闻言不由道:“如今要叫公主殿下。” 二女一愣,脸上顿时满是笑意,纷纷改口。 崔婉高兴是因偶像身份地位提高,绿荷则是欢喜自己跟对了主子。 总之,对于目前的结果,每个人都很满意。 车马粼粼一路回了公主府,众人各自歇下不停。 等到第二日,府上却陆续多了上门求亲的人。 自从章清婚宴上见到桑落,见色起意者有之,因利可图者有之,或是二者皆中,达官显贵,宗亲子弟,络绎不绝。 讽刺的是,桑落被特封公主,且是长公主后,京城的贵族们仿佛一夜之间失忆,从前关于她的种种传闻,再无一星半点流出。 就连她与章熙,甚至是许宸枫的纠葛,也似无人记得。 若是一个两个求娶倒还罢了,偏偏想要尚公主的人还不在少数。就连娘娘那里,最近都去了不少贵妇人做中人说客。 顾斯年气得要死。 往往是来人才露出一丝意思,他就端茶送客,将人往出府。 一般人就直接推拒了,有些却是京中的故旧耆老,他只能耐着性子将嫣儿还小,不急着嫁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府里不安生,桑落也受影响。她不知章熙与父亲说了那件事没有,有心想问他一问,却根本见不到人。 太后娘娘知道后,便派人将她接去宫里。 第301章 亲疏有别 桑落今年十六,太后娘娘原是要给她补一个及笄礼的,被她推拒了。她的生日,也并非五月,而是十月丹桂飘香的季节。 “我如今已经拥有太多,一个及笄礼,其实也不必遗憾。” 娘娘一心想要补偿她,但那时也不是没有人给她过生辰。 王佑安送给她一夜烟火,章熙补给她一亭流萤,这并不比一场盛大的及笄礼逊色。 太后想到近来的事,抚着女孩的背问道:“你父亲的意思,自是不想你这么快嫁人。可姑娘家如何能不嫁人,且哪怕是现在就有了人选,至少也要半年多的时间才能走完六礼。你如今是什么想法?” 长乐宫东配殿,祖孙两个晒着太阳说话。桑落就躺在娘娘的怀里,像个几岁的孩童般,被她搂在怀里。 温度正好,熏得人犯困,“我听娘娘和父亲的。” “那你觉得子玉如何?” “子玉……他人很好。” “若他给你做夫君呢?” 桑落坐起来,看娘娘神情认真不似说笑,这才扭捏道:“您是知道我与章熙的。” 娘娘将她散乱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满目慈爱,“子玉那孩子,对你也是一片痴心。” 桑落沉默下来。 王佑安的心思,她是知道的。 从认识到现在,从来都是子玉在帮她,如果可以,她并不希望伤害那个待人和善温柔如玉的公子。 太后见她这样,叹口气道,“祖母不是要为难你,不过子玉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他的人品性情如何,我最知道不过。你素日就与嬿娘亲厚,子玉又是表哥,如此亲上作亲。且你二人若成亲,他定会爱你护你一生。” 见桑落想要说什么,太后笑道,“章柏舟他就算能做到这一点,可他的脾性,定是没有子玉厚道。他又是武官,看似风光凛凛,战场上刀剑无眼,总归没有文官来得踏实。” “不过选与不选,全凭在你。祖母不过是给你一个建议。” “我的小孙女,还没回来几日,臭小子们就巴巴地惦记,不怪你父亲舍不得你,我也舍不得。你到时候不准埋怨你父亲和我不叫你嫁人。” “娘娘~”桑落娇嗔,“谁说我要嫁人了!” 桑落重新趴回娘娘怀里,殿中的龙涎香悠远厚重,便如她此刻心境一般,温暖宁和。 这才是爱重。 娘娘明明更中意王佑安,却还是尊重她的意见,只为叫她高兴。那时庾太夫人一心要她嫁出去,不论叶彦远人品如何,只要能将她推出去。 “娘娘,你会怪我吗?” “说什么傻话。那是你要过一辈子的人,我可以给你建议,却不能为你做决定。只要你喜欢,祖母就喜欢。” 太后将可惜藏在心里。 子玉对嫣儿的情意,并不比章柏舟少,不过那孩子性格不够果决,这才一再错过。 之前因她暴露了鸾卫,她的好侄子王旌就动了心思。从前嫣儿还只是相府客居的表小姐时,子玉想娶,他看不上,如今嫣儿是她的亲孙女,他又叫夫人来向她递话。 从吏部尚书到彭城许氏,子玉的婚事一直是他的政治手段,根本不由己身。 不过是她看着子玉可怜,才想要为他争上一争。至于小孙女选谁,她却不会干涉。 桑落靠着太后,“娘娘跟我说说母亲和父亲的故事,我听说是母亲先相中的父亲。” 娘娘笑起来,“你娘她呀,当初就是看上你父亲样貌风流,当年想要求娶你母亲的人,不比你现在少,可她自从看到你父的第一眼,就来闹我,说什么也要嫁给他……” 娘娘慢慢回忆从前,桑落便在其中插科打诨,倒也不觉得伤感,有种淡淡的温馨。 没过两天,父亲来接她回去。 太后娘娘问,“如今清静了?” 顾斯年脸上神情有些古怪,又爽快又憋屈,“最近一段时间,应是无人再来打搅。” 桑落看在眼睛里,正打算回去再问父亲,可还没进府,就见门口大马金刀地立着一人,站在公主府门外的石狮子旁,手拿长缨枪,威风的不行。 他面前的还立着一个牌子,上书八个大字: “若想求娶,先过此关。” 不是淮左是谁! 难怪父亲那般神情,原来是章熙都将人赶跑了。 “父亲最近可见过章……将军?” 顾先生答很爽快:“没有。” 那小子倒是求见了好几次,都被他拒了。章柏舟见面能说什么好,不过是来跟他抢女儿。 桑落无奈,只能委婉劝道,“父亲不如还是见他一见,听听他想说什么。” 有些话她可以代劳,但章熙想要两府合一府的想法,还是由他亲自跟父亲说比较好。 “他最近忙得很,不在京里。” 桑落吃了一惊,“可是北方又有动作?” 顾斯年看女儿这般,显是不知章柏舟的动向,不由满意抚须。嘴上还不忘挑拨离间,“你看武将就是这般不好,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一点都不将人放在心上。” 桑落此时且顾不上计较这些,“又要打仗吗?” “那倒没有,不过西北动作频频,过年期间还洗劫边城的两个集镇,若想止戈,这一战在所难免。” “一场大战,所需准备方方面面,柏舟最近便是在筹备这件事。” 桑落稍稍放心下来,不是去战场就好。 心中暗自给章熙记上一笔。 回府才换好家常的衣服,汪思柔便来了。 “你是不是在我这里安插了细作?” 桑落问道,不然怎么她刚回来,后脚柔儿就来了。 汪思柔满脸想要分享八卦的急切,“我日日等着你出宫,好与你讲近日闹闻。” “是清姐儿?” 桑落稳准狠出击,将柔儿饱胀的分享欲戳了个洞,整个人都蔫了。 “青黛呢?我此时不想与你说话。” 青黛一惊一乍,一唱一和,才是最佳听众。 “在黛坊。” “什么时候开业?” “王府的春日宴前。” 柔儿算了算,那也没几日了,“等铺子开了,咱们一起去玩。我还从未做过生意呢!” “等一等,不急。” “等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卖关子什么的,最没意思了。 汪思柔朝上翻了个白眼,坐在那里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桑落笑着给她剥了个橘子,双手奉上,“黛坊小小铺面,到时还要仰仗汪小姐关照。” 汪思柔不经逗,马上笑道,“好说好说。” “快说说,清姐儿闹什么笑话了?” 汪思柔睨她,“你不是猜得很准么?” 桑落笑,“我只知道他们夫妻必定不和,却不知具体闹的笑话。快说出来叫人高兴高兴。” 柔儿这才高兴,给桑落细细讲来。 原来当日拜堂,清姐儿便存了一肚子气,洞房忍着没吭声,第二日一早,敬过媳妇茶后,新姑爷院子里的大小仆从都来向她请安。 清姐儿一眼就看到站在最前面的两个通房,打扮得花枝招展不说,其中一个竟还敢穿红! 她登时就来了气,硬要将人拖出去打死,另一个提着脚卖了。 范思恒自然不肯,两人就闹起来。 按理这本是清姐儿占理,可她非要用最极端的方式,将两个妾室整死,新婚第一天便闹得家宅不宁。 她婆婆才说了她一句,她就委屈得什么似的,收拾东西回娘家去。 桑落全程目瞪口呆地听完,这才问道:“那清姐儿如今还在相府?” “哪有嫁人第一天就回娘家的?当天就被二表哥送回去了。等清姐儿三天回门时,整个精气神都没了。再没有从前的清高。” “嫁人太吓人了。” 第302章 子玉,他怎么了? 新春雨水冲刷后的京城,天空碧蓝如洗,春风过处,草也青青,木也欣欣。 又是一年春好色,又是一年春日宴。 桑落从马车下来,看着王家一如往昔的朱红大门,暗自感叹时间飞逝。 短短一年光阴,于她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夫人亲自在垂花门迎她,一见到她,陆夫人十分亲切地挽起她的手,“好孩子,你可算来了。知道你被寻回来,舅母不知有多高兴。快随我进来,老太太早就想见你。” 王太后出身王家,大司马王旌算是桑落的舅父,他的夫人陆氏便是她的舅母。 到了上房,还是从前的位置,王家太夫人就坐在那里。 去年太夫人一见到她,便从腕上卸了串上好的和田玉手串,还惹得柔儿发酸。 可见亲缘果真奇妙。 今年更是如此,不等她行礼,太夫人便笑着叫起,“如何能叫公主行礼?乖囡,快过来叫我看看。” 桑落还是坚持福了一礼,这才上前道,“老太太叫我嫣儿就好。” 太夫人眼睛其实已经看不太清,桑落在她面前也只是和模糊的影子,但这不妨碍她高兴,为自己的小姑,如今长乐宫的太后高兴。 “真是个乖巧可人疼的。” 像是轮盘回到原点,桑落记得,她去年第一次见太夫人时,老太太对她说的也是这句话。因老人的善意,她一直都记得。 “多谢老太太夸奖。” 老太太如今不止眼神不好,耳朵也听不到,桑落不得不大声在她耳边说了几遍,老太太才听清楚。 拉着桑落的手,还不忘殷殷嘱咐,“你外祖母这些年一个人在宫里,过得孤单得很。她不像我,儿女绕膝,如今你回来,要多孝顺她……” 桑落没想到面前头发花白,眼花耳鸣的老太太,竟还一直记挂着娘娘。 凑到老人耳边,她大声道:“您放心,我都晓得。” …… 等桑落见过老太太,嬿娘就来寻她。 “我们府上,便是地上爬的蚂蚁,怕都没有不爱你的。” 嬿娘挺着肚子,边拉着她往外走边打趣。 步履不停,吓得桑落恨不能给她身前罩个罩子,就怕有人没看到冲撞了。 “没事儿!你们就是太小心。我跟你说我还能跑呢。” 到了院中,花树蓬蓬簌簌,杏花烟雨,草木生香。 落花飘飘间,便散在园中或闹或静小姐们的发鬓上。 芬芳吐蕊,百花争艳。 嬿娘看一眼满园芬芳,再扭头看一眼桑落,说道:“你是故意的吧?” 今日来赴宴的小姐们,个个花红柳绿,锦绣华裳。桑落却是一身月白素锦绣银丝暗纹月华裙,在一群珠盈翠绕的小姐中,清丽绝伦,如一支空谷幽兰,叫人见之忘俗。 从她进府开始,就没有不偷偷看她的。 桑落无奈的笑。 这身衣服是章熙特意准备的。 因清姐儿出阁那日她扮得太过浓艳,章熙生怕她今日太过出彩,再招惹出什么来,特意送来一身素衣,叫青黛从黛坊回来时带给她。 结果偏偏适得其反,事与愿违。 在场众人,个个都穿红着绿,色彩鲜研,只她素净,人群中一眼便能认出来。 且她的气质,实在太衬这身月白裙,如同月下仙人,缥缈清泅,不似人间。 桑落说:“我若说是被迫的,你信吗?” 嬿娘嗤笑,“你看我傻吗?” 桑落佯装认真看了半晌,这才点头。 王嬿被气笑,拉着她到一处凉亭坐下,“那日匆忙,未来得及与你好好说话。我又怀着身孕不宜走动,这句恭喜虽是迟了,但我还是要说,苦尽甘来,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桑落也收起嬉笑表情,认真道谢。 她二人相处时间虽不长,但嬿娘的性情,她是知晓的,脾气虽有些古怪,待人却是极好。 两人互诉离情,一时说说笑笑。 当嬿娘听说董丽君如今在黛坊,她道:“也就是你心善,若是我肯定做不到这般大度。” 嬿娘并不知董丽君在桂坊舍身救她之事,桑落也不便多说,“同是女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听她这样说,嬿娘便幽幽叹了口气。 因着身边有柔儿这个包打听在,京中的大事小情她多少都听过一些,这其中就包括英国公世子应舯与各路红颜知己的传闻。 孕期的辛苦,桑落虽未经受,可柳夫人当年怀沂儿时的整个过程,她都看在眼里。 此时看到嬿娘大着肚子,她既为好友不耻,又怕好友伤心,心中犹豫,不知该不该将这些事情对嬿娘讲。 嬿娘将她的纠结看在眼中,笑道:“你想说什么?” “你在英国公府过得怎么样?” 闻弦歌而知意,嬿娘猜到桑落想说什么。 “世子在外面的事情,我都知晓,你不必为我担忧。 他对我十分尊重,玩归玩,外面那些莺莺燕燕,也不会闹到家去。如今我只管养胎,若是能一举得男,我与他的任务便算是完成。 到时候给他纳几房懂事的小妾,一家子也能和和美美的过下去。” 桑落不由问,“倘若是个女孩呢?” 嬿娘叹气,“直到生下嫡子为止。下一任英国公,只能从我肚子里出来。” 桑落有些担忧的看着她,在她的心中,怀孕生子是件很可怕的事,此时却被嬿娘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来。 “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就像你当初劝我时那样,不要奢望太多,相敬如宾,就这么平淡过下去,心里反而轻松。” 嬿娘看向桑落,“倒是大哥,最近愈见消沉。桑落,其实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能帮我劝劝大哥吗?” “子玉,他怎么了?”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303章 无懈可击的温柔 “大哥他,最近有些消沉……” 嬿娘重新看向桑落,“你就非得在章柏舟那棵歪脖树上吊死,我大哥这款温柔型的,你不想试试? 桑落正在喝茶,闻言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嬿娘这话说的,好像男人跟地里的韭菜似的,一茬不行再换一茬。她又不是帝王,环肥燕瘦个个都要感受一下。 章熙若是知道有人说他是歪脖树,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就飘远了,也不知道章熙什么时候回来,她都好多天没见到人。 “喂!你干嘛笑得那么猥琐,你怎么说?” 桑落正要回嘴,凉亭中走进几位贵女。 均是熟面孔,几人见礼。 为首的温锦萍道:“公主,我是来多谢您,上次青黛姑娘为我大婚调制的口脂和妆粉,非常漂亮,夫君他说……很适合我。 姐妹们都很想感受感受,不知青黛姑娘近日得不得空?” “锦萍你瞧我今日的妆粉如何?” 桑落今日的妆容瞧着素淡,却着实花了她不少功夫,一大早起来细调慢抹,就是为了惊艳众人,好给黛坊打出名头。 如今有人替她搭台,她当然要好好展示一番。 温锦萍等人细瞧。 只觉桑落肌肤细白如瓷,欺霜赛雪,哪怕是近距离看,一丝毛孔也无,泛着柔光。她今日的口脂,更是恰到好处,像是四月里的桃花,更像美人的羞红面。 整个人素雅中带着妩媚,撩人中透着清高。 “你竟用了妆粉?” 其他人尚未说话,坐在一旁的嬿娘先奇道,“为何一点也看不出?” 如今市面上的妆粉,即使是最好的胭脂铺坊,做出来的也普遍偏白。哪怕再细腻,上脸难免有些“假白”,抹得多了还会絮絮掉粉。 桑落却像是从内透出来的一样,根本看不出上了妆。 “这也是青黛琢磨出的新鲜玩意儿,拿给我试试。我只当她做口脂还行,就拿我今日用的颜色来说,是她配合这妆粉特意给我调的。” 桑落笑着对众人道:“没想到她做的妆粉竟比口脂还厉害,服帖的竟是一点瑕疵也看不出来。” 其实桑落的脸本身就平滑光整得像一件艺术品,有没有妆粉的加持效用都不大。但并不是每个姑娘都如她一样得上天眷顾,难免会有些点点痕痕需要掩盖。 在场众女听她这样说,没有不心动的。 就连嬿娘,也不由道:“怀孕的妇人可以用吗?” “自然可以,不过须青黛再调配一番,将各种配料都酌量减轻。” “那你叫青黛专为我做一罐。” 桑落应好。 其余人也都跃跃欲试,仍是温锦萍打头,“不知青黛姑娘做的这妆粉,可还有余?” 桑落笑道:“大家都是姐妹,你们喜欢,按理我该是直接送的。可这妆粉需要青黛亲自去调,工序也十分繁琐,一时倒拿不出这许多。 且每人肤色各有不同,调配比例也不同。我是不大懂这些的,不若等青黛闲了,为姐妹们亲自调配可好?” 锦萍身旁的一个姑娘急道:“她何时空闲?” 桑落认得这是左侍郎府上的幼女,一向心直口快。 她面露难色,抱歉道:“那丫头最近在东大街开了一家黛坊,里面全是她调制的各色脂粉,养颜美白方子等,忙得整日不见人,怕是都不得空呢~” 她如此这般说来,在座的各位也便懂了。 锦萍笑道,“青黛姑娘竟开了铺坊,那定要去看看还有什么新鲜别致的口脂颜色。” 桑落笑而不语。 送走可爱的女孩们,嬿娘问:“你钱不够用么?” 这样卖力宣传。 桑落想了想道,“男人不想换,但想换一种更自在的活法。” 也算是回答了嬿娘最开始的问题。 “去瞧瞧他吧,”嬿娘收起玩笑神色,叹口气道,“我许久未见到大哥笑了,也只有你能开解他。” * 桑落方进院子,便听到有人在抚琴,她驻足听曲,伶仃几音,似是抚琴者意兴阑珊,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侍从看到她,正要出声行礼,她微一摇头,轻轻绕过影壁,来到院中。 王佑安正在一株两人合抱的花树下坐着,随意拨弄琴弦,眼神看着虚空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脚下风起,卷起落花阵阵,悬在他盘坐的周围,春光透过缝隙落在他如玉的眉骨上,雅润透澈,君子如兰。 桑落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他是在弹奏去年宴上她跳舞时他的伴乐,不由笑道,“一年未闻子玉奏曲,竟是这般生疏了吗?” 王佑安回头见是她,也不多惊讶,起身唤侍从将琴抬下去,请桑落坐下。 “嬿娘叫你来的?” 被说中后,桑落有些尴尬,换话题道,“怎么我一来就不弹了?” 王佑安也不拆穿,看着她的眼睛,仍旧笑得温柔,“我没事,你跟嬿娘说不用担心。她怀孕辛苦,忧思忧虑对身子不好。” 她还未开口,他便将她的话都堵了回去。 认识这么久,王佑安一直都是善解人意的那一个,他从不叫人为难,所言所行,总让人如沐春风。 可人又哪里会没有脾气? 桑落问道:“你是在跟我生气吗?” “我在跟我自己生气。” “因为我?” “因为你。” 桑落便不说话了。 她之所以答应嬿娘来看王佑安,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欠王佑安一句谢谢。他想要的她给不了,只求他能放下,叫自己好过。 这话说来矫情,可她却是真心希望他高兴。 王佑安是真正的君子,克己复礼,君子有德。她希望未来能有一个与他情投意合的小娘子,好散去他眉目上的忧郁。 “你还是要嫁给章熙?” “……是的。” “你喜欢他?” “是的。” 上一次,王佑安也是这样问她。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 是了,那时她说她喜欢相府,而章熙在相府。 如今再问,不再是相府,不再是家,不再是外在的一切,只因为是那个人,那个叫章熙的人,她才想嫁。 “那你喜欢我吗?” 王佑安突然问。 桑落缓缓摇头,“不喜欢。” “倘若当初你投奔的不是相府,而是王府?结局是否会不一样?若是我与章熙易地而处呢?” 桑落沉默半晌,依旧摇头道:“不会的。你会看穿我虚假的谎言,我别有用心的靠近也会被你一眼识破。你会拿我当做一心攀附的女子,你的教养不会叫你对我恶言相向,但是你会堵死所有我接近你的渠道,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喝茶的机会,根本不会有。” 王佑安清浅一笑,“因为我没有章柏舟傻?” 桑落跟着笑了,“也许吧。章熙看似冷情,其实内心火热炽烈,你却恰恰相反。其实我也一样,所以很多时候,你比他更了解我。” 王佑安自嘲,“了解又有什么用?” 桑落心中有些难受,看着这样的王佑安,她道:“子玉,我最近在东大街开了一家铺子。” 王佑安其实对此并无兴趣,却还是打起精神问道:“是吗?怎么想起开铺子,是哪一方面?” 桑落乌溜溜的杏眼看着他,声音温柔:“子玉,你总是这样善良。哪怕不情愿,也不叫他人为难。明明你一点也不想听有关我铺子的事情,却还是关心问询。 其实你不必这样压抑自己,气怒也好,欢喜也好,总要自己先高兴,才好去管他人。 娘娘,嬿娘和我,都希望你能放下身上沉重的包袱,叫自己轻松一些。 我希望你能感到幸福,像我现在一样。” 王佑安同样也看向她,声音很轻,“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问道,神色认真。 “嗯!” 桑落更认真,用力点头。 “那我能抱你吗?” “……你换一个!” 王佑安皱起好看的眉头,难得抱怨,“这算哪门子的随心所欲。” 说完,两人都笑起来。 桑落想,这才是王子玉,他永远学不会强人所难。 头顶花树蓬蓬,树下两人谈笑,像是积年老友,闲话家常。 春光正好。 第304章 再苟一阵的咸鱼太子 春日宴后,青黛是肉眼可见地忙起来。 之前是每天都回来,跟她讲讲这一日都做了什么,后来是三五天回来一趟,偶尔抱怨董丽君不会照顾客人,等到桑落从王家的宴会回来,十日了,青黛除了回来拿换洗衣裳,一刻不停的走了。 相府的婚宴和王府的赏花宴,两场大宴下来,黛坊的名号便已打出去。 毕竟桑落的美有目共睹。 远的不说,单她之前闹出那样大的流言风波,若是个貌丑无盐的,必定不会有人相信。 且勇毅侯章熙,对她的情深意浓,满京城的人无有不晓的。 这京里的小姐,谁又不想像建德长公主这样,拥有一个如勇毅侯一般的男子。 是以小姐们听说桑落的胭脂水粉都是出自黛坊,便纷纷涌入。 黛坊最普通的口脂,如今也是一罐难求,何况还有无数贵女们等着“量身定制”。 不光青黛,董丽君、崔婉,也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说好姐妹三人,你们怎么没有带我一起?” 汪思柔在听青黛讲完如今黛坊的口脂,已经卖到两金一罐,且有市无价时,痛心疾首道,“桑落,丢下我你的良心都不会痛吗?那晚上明明我也在的!” “当初是谁说‘既然你们本钱已经够了,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青黛毫不留情拆穿。 柔儿一时语塞,她哪里想到一个小小的黛坊会这么赚钱。 定价高得离谱,却还供不应求。 “我从前也没发现,你竟还有经商天赋?”汪思柔感叹。 青黛扬眉,妩媚的眉眼更显风情,“这才哪到哪?我可是要开分店的,你要不要来?这次别说我不带你。” 一直未出声的桑落问道:“这么快?怎么没听你说过。” 青黛掰着指头给她比画,“很多小姐们来,是从妆粉,口脂,胭脂,面脂一整套地购买,有的还要在二楼的雅间做妆容的改造……妆容变了,衣饰搭配很多也要变,我在想若是带上各样衣衫,岂不是更加全面? 等到后期,黛坊可以做一整套的服务,从脂粉,到身体,到发饰,到衣饰珠宝……只要进了黛坊,便能叫你焕然一新的出来……” 见满桌子人都盯着她瞧,连太子殿下也不例外,青黛越说声音越小,忍不住转头问桑落,“桑落,你觉得呢?” 只有桑落说好,她才心中有底。 桑落此时也在看她,“这都是你想的?” 青黛更加忐忑,轻轻点了点头,又急忙道:“都是我瞎想的,不作数不作数!” 她只当自己说得离谱,却没想到一向行止有度的桑落,一下站起来,握住她的双肩,激动道:“我觉得很好啊!青黛你真棒!” 青黛难得不好意思,脸有些红,小声喃喃,“你觉得好就行。我就怕你觉得我是异想天开。” “怎么会!”汪思柔也站起来,“青黛你好厉害,单是想想有这么一个地方,我都好想进去逛一逛。” 青黛脸更红,带着几分难为情,看向桑落,“可是人手不够……是我想得太远了。” 桑落说:“不,一点也不远,等你站得更高,你一定会做得更好。至于人手……” 太子萧昱瑾全程目瞪口呆,插不上话。 此时见她们发愁人手,正要出声帮忙,就听桑落又道: “你我的出身,还有丽君,崔婉,咱们个个从前都过得苦。若是多找些这般的可怜女子,是帮我们也是帮她们,好不好?” 当然好! 建立黛坊的初衷,本就是女子自强,如今叫那些苦命的女子有个安身立命的归宿,如何不好! 青黛拼命点头,眼中噙着泪,一把搂住桑落。 柔儿或许不懂,可对她和桑落来说,那时若是有一个像黛坊一样的地方收留她们,那会是她们灰暗世界里救赎的光。 她与桑落没有等来那束光,如今,她们自己做那束光! 去照亮这世上许多踽踽独行的女孩,将微小的力量聚集在一处,汇聚成点点星海。 几人坐在二楼的雅间里说话,青黛止了泪,笑道: “丽君是做不了伙计的,她从前那臭脾气,时不时就冒出来,气走好几个客人。好在她算筹不错,我叫她做账房先生。 婉儿却很会说话,只要是她,再难看的口脂颜色都能卖出去。 等到以后招人,就按她们两的模式来。” 桑落自然没有异议,她是看出来了,青黛天生便是开铺子做生意的料,从前是自己埋没了她。 “就是以后忙了,会许久都看不到你。”青黛很不舍。 她与桑落,从9岁起差不多日日都在一处。从前在瘦马行,桑落年纪小被欺负,都是她夜里偷偷给桑落上药,完了她们连睡觉都挤在一起。 更不用说这一年经历的种种。 桑落的艰难,都是她一路陪着熬过来的。比起章熙,顾先生,沂儿,她们才是最亲近的! “你放心!青娘子,桑落有我陪着,你一定放心!你只要肯带我,我给长公主做侍女都行!” 汪思柔只差拍胸脯保证了。 伤感被柔儿拍碎,两人都笑起来。 桑落说,“你没空,我来看你不就行了。” 青黛也笑,“那我给咱们挣养老钱!” …… 今天闲来无事,跟着柔儿来黛坊转悠的萧昱瑾此刻心情复杂。 尤其是从柔儿嘴里听到那句“青娘子”时。 梦境在现实中不断被印证。 他只知道青黛未来是富可敌国的青娘子,却不知她如何做到的。 尤其是桑落变回金贵的公主后,青黛还像个侍女一般每日跟在身后打转,丝毫没有一点梦境中风骚又精明的样子。 可就在刚才,他看到了。 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扣上,原来这间小小的黛坊,就是青娘子商业版图的起步。 那么他呢,等待他萧昱瑾的又会是什么? 章熙真的会杀他吗? 萧昱瑾有些惊慌,又有些疲惫,像是解了一道又一道的谜题,却还望不到边际,他已经耐心耗尽。 可扭头看着身边跟着傻乐,仍是一脸孩子气的蒙小五,他又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还有时间。 最起码,将来的大名鼎鼎,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王,此刻还是个对青娘子流口水的小色批。 在蒙小五变身前,他想,他还能再苟一阵。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305章 熙求亲 几人正在二楼说话,有人上来唤青黛,言说什么货品售空,需要尽快补充。青黛自去不提。 桑落看着青黛忙碌的身影,心中兀自感慨,一旁的萧昱瑾凑了过来。 颇有些扭捏,他小声问桑落:“表妹,什么情况下,我是打个比方啊,比方在什么情况下,你会杀人?” 救命啊,太子殿下又来了。 她为什么要回答这种问题,她可是柔弱单纯的美少女啊! 桑落眯眼看向身旁的汪思柔,柔儿却在“装死”——低着头也不知在忙什么,假装看不到也听不到这边的情况。 一旁的太子还在碎碎念,“你仔细,认真地想一想,什么情况下你会杀人?” 桑落忍无可忍,“殿下,这个‘人’指的是谁呢?” “是孤!什么情况下你会杀孤?” 桑落再次看向汪思柔,等到太子也看过去时,她才道:“大约是您辜负某人的时候。” 汪思柔猛地抬头。 见对面两个人都盯着她看,桑落意味深长,太子若有所思。 她一下羞红了脸,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桑落的看着柔儿这般小女儿的形态,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人。 哪知下楼时遇到淮左。 她有些惊讶,满含期待,“可是章熙回来了?” 她以为淮左是来找她的。 谁料淮左比方才的太子还要扭捏,“姑,姑娘,主子他还未回京。” “你来这里做什么?” “买,买东西。” 未等桑落再问什么,他又道:“算了,我先走了……” 没头没尾,淮左低眉耷眼转身就走。仿佛身后有狼,着急忙慌一溜烟跑远。 桑落一头雾水,青黛走过来笑道: “他是找崔婉的。每次跟个冤大头一样,买一堆瓶瓶罐罐回去。婉儿卖别人二金,卖他必定要涨三成,偏他每次乐颠颠地去结账,还跟占了大便宜似的。” 桑落惊喜,“淮左他难道……” 青黛憋着笑摇头,“他我是不知的,可崔婉如今一心挣钱,见冤大头来了,一次比一次热情。淮左大约觉得婉儿对他也是有意……跑得就更勤了。总之他们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桑落听得好笑,忍不住道:“也别太欺负淮左,那是个实心的。” 青黛啧啧两声,睨着她道:“这就心疼上了。花的又不是你家章熙的钱。” 桑落挑眉,口气中不无得意:“章熙的钱全在我这儿,淮左可花不到~” “还没嫁过去,先把银钱管上了。” “没办法,他硬塞给我的,不要都不行。” 青黛笑起来,看着桑落道:“等你大婚,我也要送你一份大礼。” “好啊。”桑落也跟着笑,为她们各自的生活高兴。 …… 从黛坊回来,桑落忽然就闲下来。 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忙碌,好似只有她无所事事。 章熙忙着战前准备,青黛忙着经营扩张,沂儿跟着父亲求学,嬿娘要养胎,就连柔儿每日都忙忙碌碌的。 每个人都在为了既定目标努力,只有她成了真正的富贵闲人。 除了偶尔被太子殿下各种异想天开的问题烦扰,她过得颇是无聊。 桑落想要进宫陪娘娘,却被父亲拦了下来,“近来陛下身体欠安,此时还是不要进宫为好。” “陛下病得很重吗?” 顾斯年不知该如何跟女儿解释。 陛下常年寻仙问药,被那个七郎哄着不知吃了什么,差点死在龙榻上。 从前京中人只说关内侯董君如何如何,但他最起码不会拉着陛下一味胡闹。如今这一位,就快将陛下掏空了。 据说若不是救治及时,成帝可算是大周朝开天辟地,第一位因“马上风”而薨的帝王了。 皇宫里乌烟瘴气,顾斯年当然不愿让女儿去。 他也知桑落无聊,便建议道:“春日正浓,不如明日去踏青可好?” 知晓他们纯粹是为了陪自己,桑落推拒了,她并不愿因自己耽误沂儿的功课。 这日后没过几天,陛下的病情好转。 据说是大司马虔心祈福所致。 大司马王旌以自身祈祷上天,愿代陛下而死,这才使得陛下病情转危为安。 成帝大受感动,病愈后头一道旨意,便是加封王旌为安汉公,享二万八千户食邑俸禄。 至此,陛下对王旌愈发爱重,从前他对章相言听计从,如今也都慢慢转到安汉公身上。 京城里的风起云涌,深闺中的桑落是无从知晓的。 她每日仍旧过得无忧无虑,日常除了参加京中大小筵席,便是安心呆在家中。有时兴致来了,她也会与沂儿一起跟着父亲读书,或是指挥厨下做些小点吃食,日子过得悠闲而宁静。 匆匆又是五月。 章熙已经很久未见来信,她心中忧思,正想要去信问问,恰时门下通传,勇毅侯求见。 桑落立时转头看向父亲。 彼时三人正在用午膳,顾斯年实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正好也有事情找他,也就不情不愿地应了,“叫他进来。” 被仆从引进来,章熙的第一眼必然是看向桑落。 一对小儿女目光在空中交汇,便再也分不开似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久久不绝。 顾斯年连咳好几声,才算是将章熙的魂儿给唤回来。 章熙俯身揖礼,“见过先生。” “嗯。” 顾斯年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上下打量面前的年轻人: 眉目英朗,身姿挺拔,大约是来之前才修饰一番,整个人干净爽朗,且无论从哪方面看都算难得。 可他却愈发觉得碍眼。 “父亲。” 桑落见父亲慢吞吞地晾着章熙,不由出声提醒。 顾斯年对章熙没有好脸色,可对宝贝女儿那是一点儿脾气也没有。 再咳一声,他问:“可用过午膳了?” 章熙眉眼含笑,明明还是一张冷脸,却叫人一望而知他的好心情,恭敬答道:“未曾。” 顾斯年老大没劲道,“……那坐下一道用吧。” 章熙正要往桑落身旁坐,沂儿出声,“请将军上座。” 连声唤侍女在他案前加条案。 章熙看了桑落一眼,难得的好说话,走到对面坐下。 桑落无奈瞪向弟弟,顾斯年对着沂儿满意点头。 几人用罢饭食,侍女重新上过茶来,顾斯年这才问道:“柏舟是才从大通回来?” “是。” “可家去了?” “还未。” “那你来我府上有何事啊?” “求亲。” 章熙站起来,郑重一礼,“熙此行专为求娶顾先生之女,建德长公主。” \b\b\b\b\b\b\b\b 第306章 你真美,我的新娘 “熙此生定不负公主,求先生成全。” 说完,章熙再揖一礼。 他这边镇定自若地将话讲完,顾斯年却满脸震惊得险些从案几上弹起来。 待反应过来,顾斯年难得板着一张脸对桑落道:“嫣儿你先回去。” 桑落有些担忧,还想说些什么,就见章熙对她微不可见的摇摇头,桑落只好应是,走了出去。 女儿听臭小子不听他的话—— 顾斯年于是更加生气。 “沂儿也回去!” 岳清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 姐弟俩在时,顾斯年尚且维持着最后一丝风度,等沂儿也走了,他便再不顾什么,大吼出声:“章柏舟,你好大的狗胆……” 声音大的外面传出去老远。 老仆蔚江挥手再叫仆从们退后几丈,自己则一个人守在门边。 岳清风此时也很愤怒。 章熙这么快就来跟他和先生抢姐姐,他是万般放心不下,只想跟先生一起将人撵出去。 可他人小势单不说,连正厅都进不去,眼看着先生又将章熙领到书房去说话,急得抓心挠肝,只能希望先生果决些,直接回绝。 因而岳清风小小人儿,就坐在书房门口的廊下,默默等待。 先生和章熙在书房谈了多久,他就在廊下坐着等了多久。直到太阳从正当中渐渐西斜,他才盼到书房的门打开。 章熙大踏步走出来的同时,岳清风已如离弦之箭般“嗖的”跑了进去。 “先生,怎么样了?可是将人骂走的?这登徒子以后都不要再让他进门了吧?” 岳清风一连串的问题问完,才看到一向与他同一战线的先生面有惭色,低着头弓着腰,半晌不说话。 “先生……”岳清风心下一凉,颤声问道,“是答应了他第二套方案吗?” 先生与他私下早已约好,姐姐能不外嫁最好,将来自有他来照应。若是实在要嫁,也得等姐姐十八岁后再说不迟。 岂料先生将头埋得更低,半句话也不言语,岳清风心下更是着慌,“十八岁也等不了吗?那,那等到十七岁总行吧……” “唉~”顾斯年深深叹口气,“咱们这几日规整规整,看看还有什么能陪嫁给你姐姐的,你姐姐她……” 岳清风一句话没听完,已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嘴巴翕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然而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同一时刻,章熙却是满面喜色。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浅云居,想要告诉落落好消息。 谁知却不如他意料那般,落落并未等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甚至大门紧闭,他连佳人的面都见不到。 门外是孟冬小心翼翼的声音,“姑娘说……她乏了,谁来也不见。” 章熙不觉有异,甚至对着孟冬都带出一丝笑意。 “我不是外人。” 说完抬手就要推门,门却从里面锁住了。 章熙此时才觉察出不对,转头问孟冬:“姑娘是不想见我?” 孟冬低着头,声如蚊蚋,“大概……是吧……” “落落,落落……” 门外是章熙叩门的声音,门里的绿荷听得有些胆战心惊,“公主,这样把将军这样拒在门外,不太好吧?” 桑落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梳着发,眉眼都没抬一下,“没什么不好。” 她且还带着气呢。 没一会儿,门外叩门的声音歇了,绿荷又道:“将军会不会已经气走了?” 毕竟公主这样不给将军脸面。 “你出去吧,把门带上。”桑落不以为意的吩咐道。 绿荷不敢耽搁,赶忙小跑着出去,希望自己还能追上将军,好跟他解释。 绿荷与孟冬不同,孟冬是绝对执行桑落的命令,与青黛一脉相承。绿荷则是在南边时就见过桑落与章熙闹别扭,桑落的难受她都看在眼里,是以她最希望两人好好的。 然而她们不知章熙,桑落却是知道的。 那个登徒子,深更半夜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她房里来,一道门锁根本难不住他。 是以当镜中出现那道颀长身影时,她一点也不惊讶。 “淘气。” 接过她手里的梳子,章熙轻手给她通发。 “敢将夫君关在门外,看我如何收拾你?” 他声音压得低,似从胸腔中发出来,磁性中带着暗哑,桑落不自觉地便红了脸。 “呸!” 桑落透过镜子看他,两人目光交汇,扯着丝拉着线一般。他的目光似火,带着极为明显的爱怜与欲念。 只是这般望着她,便叫她浑身酥麻。 偏生他要慢条斯理地磨,再不说一句话,握住她如云的发一遍遍顺着,眼睛黑沉,幽似狼光。 他在用眼神勾她。 透过镜子,一寸一寸,从眉眼往下,顺着鼻梁,唇瓣,脖颈……他眼中情切,不放过一处地看着她,就像是……像是用眼睛亲吻她的全身一样。 博弈的双方,谁先破功谁输。 桑落耳中轰鸣,颊生红晕,明知他是在勾他,却禁不住出声: “章——” 只吐了一个字,下一刻他便俯下身,勾住她的下颚,动情地吻上去。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桑落的手顺从心意,攀上他的侧腰。 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吻中,抓皱了他腰间的衣襟。 …… “为什么生气?” 他与她拉开一寸的距离,哑声问道。 这人实在太坏,特意选在这种时候问她。 桑落早已迷失在他细密的吻中,尤其是他的唇瓣还在一点点朝她的耳后摩挲。 她的眼尾红了,耳根也红了,浑身都泛着淡淡的粉色,甜糯的声音被欲望侵蚀,染上了撩人的哑。 “柏舟……” 仰颈启唇,红唇殷红,媚态横生。章熙看了镜中一眼,心头更是火热。 这当然不够。 不止是她,对他来说,更加不够。 像只凶狠的狼,经受不住折磨的诱惑,他重新将人搂在怀里细细抚慰…… 相爱的恋人,没有什么比深情的吻更能抵达灵魂深处。 桑落陶醉其中,章熙也是。 …… 章熙看着镜中乌发红唇,杏眼迷离的烟雨美人,在她耳边低语道: “你真美,我的新娘。”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307章 爱人的方式 桑落有些惊喜地转头望着他,章熙曜石般的黑眸熠熠,同样凝视着她: “先生已经同意你我的婚事。落落,我终于可以娶你为妻。” 桑落心中欢喜,转身问道,“父亲答应了?” 明明方才见到章熙,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章熙挑眉,轻松道:“什么能难倒你夫君?” 如此幼稚炫耀,是只有她才能见到的一面。 桑落忍不住仰头吻在他的下颌处,他痒得笑起来。 两人静静相拥。 毕竟青天白日,他们总呆在屋里并不好看。 桑落起身,不用说明,章熙自然知晓她的意思。 大手牵着她的,两人一起来到院中的桂花树下。 微风和煦,院中草木葳蕤,馥郁芳香,一对璧人,喁喁细语。 桑落问:“你是如何劝说父亲的?” 章熙握着她白皙细腻的手,看着她笑,看不够似的瞧,盯得人脸红。 “我对先生说,”见佳人要恼,章熙这才笑道,“嫣儿是小仙女,如果能娶到她,我定然用心呵护,日日捧在手心里供着。” 甚至都不用听他说什么,只看章熙此时的表情,桑落便知他胡说。 她有些着恼,这人如今越发没正形。 “不说算了。” 像只发怒的奶猫,尽管张牙舞爪,却没什么威力,反倒十分可爱。 章熙大手揉揉她的发心,这才认真道:“傻落落,我只有为你好的。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高高兴兴等着嫁我就好。” 他自认以他们之间的感情,有些话不必多说,而外面的风雨,他并不想叫她知晓,跟着一起担忧。 然而有时候,自以为是往往会产生分歧。 男人跟女子注定思维不同,尤其是章熙这种性格强势之人。 他对一个人好的方式,便是全方位的呵护,叫你永远沐浴在阳光雨露之下,外面的风霜刀剑通通遮挡在外。 这对曾经一心攀附的桑落固然很好,然而对现在的她来说,她更想要与他分担风雷与霹雳。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桑落试着问道。 她不懂政事,也并不怎么关心。从前那些也都离她很遥远。可现在,这些波谲云诡的变幻却离她很近很近。 近到她在父亲的脸上,最近时常都会看到凝重之色。 “瞎想什么?有我在怎么会有事。” 这是在外面,章熙不好抱她,只能柔声道:“不准胡思乱想。我答应先生这辈子唯爱你一人,且两府并一府,婚后先生能常常见到你。先生被我的诚意打动,是以应了我的请求。” “再说,你这辈子早就认定了我,先生全都看在眼里,他怎么忍心叫自己的宝贝女儿难过?” 尽管他说的有理有据,也是实情,最起码是一部分实情,但桑落仍旧有些失落。 半垂着眼睛,她轻声问,“是吗?” 章熙觉察出她的不高兴,虽不知为何,更加放柔语调,“最近我事务繁忙,没空陪你,是我的不对。明日我接你出去散心好不好?等到两府打通,你想要怎么布置?咱们家都听你的。 为了早点回来见你,我整整赶了两天的路,一刻不停来见你,这会儿骨头缝都疼。 你别生气好不好?” 在她面前,他从来没什么脾气。 外人眼中的冷面将军,对她各种软和话张口就来。桑落从不怀疑章熙对自己的情意,看着他疲惫的眉眼,她起身道: “你也乏了,早些回去休息。” 桑落转身往回走。 “落落……” 章熙错愕地站起来,抬脚就要跟上去,却被佳人一个眼神阻止,“不准跟过来。”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柔情,却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 第二日一早,章熙便叩响公主府的大门。 这一回进来的很轻松,门房甚至都没有通传。 等他见到顾先生,并说明来意后,先生笑得十分慈爱,“接嫣儿出去玩啊,那可真不巧~昨儿你走后,她就进宫去陪太后娘娘了。” 章熙:…… 他准备告辞,大约是看出他的用意,顾先生又道:“娘娘疼爱嫣儿,进宫怎么也要住上一段时日,你等怕是等不到的。” 章熙被说中心思。 他的确是想去宫门口等着接落落回家的。 若说昨日还有些懵,章熙此时已经无比确定,落落是真的在生他的气。 且还气得不轻。 不然这么长时间未见,她定舍不得不见他,躲进宫去。 顾斯年自然看出两个年轻人在闹别扭,他虽已经答应章柏舟与嫣儿的婚事,心中却仍旧意难平,更觉得这臭小子趁火打劫。 是以看他吃瘪,心中暗暗高兴。 面上却还要端着长辈的架子,“你们年轻人的事,照理我不该插手,可嫣儿一个姑娘家,你总该要多忍让才是。我的女儿是决计不能再吃一点苦头的。” 章熙心道那姑娘如今脾气大得很,他千疼百宠尚且不理人,哪里还敢叫她吃苦。 “谨遵先生教诲。” * 长乐宫 桑落躺在东侧间娘娘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厢房内,怎么也睡不着。 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章熙一走快两个月,才回来,她都还没看够呢,就这么躲进宫来,是不是太任性了? 从前章熙的嘴巴那样坏,她不也都容忍了? 如今他已经改变很多,也收敛很多,她却变得不知足起来。 明知他的性格如此,她大可以慢慢来,好叫他知道自己的心意,这么一走了之,实在太不懂事了。 桑落睡不着,索性起身去找娘娘。 娘娘就在隔壁,她轻手轻脚走进去,见有小宫女正在捶腿,她才靠近,娘娘已经挣开眼睛。 “我将您吵醒了?” “年纪大了,哪有那么多觉好睡。倒是你,正是渴睡的年纪,怎么还不睡?” 桑落接过小宫女手里的玉锤,坐在脚踏边道,“我来伺候娘娘。” 在相府时她倒常伺候庾太夫人,可这么久以来她还未给自己亲外祖母锤过腿。 太后不让,“有小宫女,你只管上榻来跟我说话。” 桑落不依,“我想要伺候娘娘,您就让我尽尽孝吧。那日春日宴,王太夫人还拉着我的手叮嘱要我多陪陪您。” 太后亲昵的摸摸小孙女的头,看着她有模有样的给自己捶腿,笑道: “章柏舟不是回来了,你竟舍得进宫?两人闹别扭?” 桑落有些脸红,“我就是想您了。” 太后笑着摇头,“我可不信。这样也好,晾他一晾,你且在我这儿安心住上十天半个月,他章柏舟再张狂,也不敢来长乐宫撒野。” 桑落登时急了,也顾不上捶腿,拉长了声音撒娇: “娘娘~” 太后被逗笑,这才问道:“那你说说是因为什么,叫我评判是谁的不是?”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308章 人心黑暗 桑落第二日是在太后娘娘寝殿醒来的。 同在府里一样,没人唤她。 整个长乐宫都静悄悄的,生怕吵醒了她,桑落便睡得忘了时辰。 娘娘倒还罢了,可长乐宫还有这些宫人。 桑落作为才受封不久的公主,尚未适应新的身份,在宫中尤其注重礼数规矩,如今人人都知道她赖床…… “这有什么!” 太后见她不自在,笑着安慰,“我年轻那会儿,比你还贪睡。不过是嫁进宫来,有宫规锁着,十几年来,才养成这到就点就醒的毛病。能睡是福气,这宫里谁敢嚼你的舌根。” 说来也怪,从前在相府,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起迟,日日都是头一个去宁寿堂请安,现今稍不留意便睡过头。 娘娘真心疼她,桑落也不是矫情的人,便将此事略过不提。 才用过午膳,太子殿下便寻了来。 桑落自己是不想见奇奇怪怪的太子殿下,太后却对两人的亲近乐见其成,对桑落道: “去吧,我也乏了。” 暖风香浓,萧昱瑾请桑落去太液池边赏景。 桑落远远看到池中造了一座约四、五十尺高的水榭,不由奇道,“去年来时,尚且不见这水榭。” 去岁太后欲撮合太子和嬿娘,特意在宫里办了一场赏花宴。那时董丽君戏弄她,还是子玉帮她解的围。 “这是瀛洲榭,前面还有一艘合宫舟,是父皇才造的。父皇沉迷寻仙问道,时常与七郎扮作仙人模样,乘合宫舟去瀛洲榭游玩。” 桑落默然,只听这名字,当真是要去寻仙人问灵药的。 她原以为太子殿下是给某人来做说客,没想到他只字不提章熙。 桑落有心想问,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继续听太子殿下念叨: “父皇自身体好后,又被谗言蛊惑,想要与天上的仙人住得近一些,建什么摘星楼。百丈高台,玉砌精雕,只为摘星揽月,寻仙问道。 先前建的霄游宫,铺张奢靡已极,再建这摘星楼,所用更不下万万金,劳民伤财,民怨沸腾。赋税之重,许多地方的百姓早已民不聊生……” 桑落即便远在西山时,也隐约听过陛下和他的新宠七郎之事——陛下为他再不肯上朝,每日在霄游宫里寻欢,学那道人炼丹长生,荒废朝政。 可是,太子殿下给她讲这些,是想要她做什么呢? “这些年灾害频发,去年的涝灾、地震,今年年初的旱灾,百姓们流离失所。然而我们的陛下,仍旧耽于享乐,不问民生疾苦,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桑落被太子这一篇慷慨激昂的话问地愣住了。 她一个小小女子,又不上朝理政,对于陛下这些事,章相尚且劝说不得,她能有什么看法。 可太子殿下目光灼灼,桑落也只能铿锵道:“还望殿下继承大统后,还天下,还百姓一个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 她这样说,总不会出错? 谁知太子却一脸失望,“这般千疮百孔的天下,你就没想过推翻周室,另觅新君?” 说的人一脸平静,甚至是期待,听的人却险些吓出一身冷汗。 真不愧是太子! 继问她什么时候会杀他后,再次语不惊人死不休,竟在皇宫里问她要不要造反?! 还另觅新君! “殿下,我与您并未有什么仇怨,您别再吓我。” 何况她现在还是大周的公主,太子殿下是要她自己推翻自己吗? 她就说太子神神秘秘,大中午拉着她来人烟稀少的太液池干什么,果然没有好事! 桑落越想也心惊,太子殿下平日里疯疯癫癫的,没想到心机这样深—— 他先是将陛下说得一文不值,大概是为了煽动她的情绪,叫她跟着一起义愤填膺?继而问出那要命的问题,就是设套给她往里钻! 可她不过是个公主,又没兵权,就是扣下造反的帽子又能怎样? 是了是了,她没有,可她背后的章熙有啊! 桑落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这会儿也顾不上与章熙的那点小情绪,只想快些出宫见到他,告诉他要提防这面憨心奸的太子。 萧昱瑾眼看着桑落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自己稍一琢磨就明白过来,顿时哭笑不得: “孤跟柏舟,那是打小一起挨打的关系,怎么会害他!孤就是想问问你,你对……民生社稷有什么看法。” 桑落仍旧心中怀疑,说道:“殿下,我不过一介女流,如何懂得这些事情。” 萧昱瑾心道:你是一介女流不错,可等你做了皇后,推行改制,对民生社稷可没少了看法。 嘴上却打着哈哈道:“是孤糊涂。对了,柏舟都回来了,你怎么还在长乐宫中?” 这下轮到桑落敷衍,“我想娘娘了,来看看她老人家。” 萧昱瑾猜不出梦境的经过和自己的死因,可猜桑落和章熙,却是灵得很。 他问道,“吵架了。” 语气却十分笃定。 叫桑落连反驳都不能,只能闷着头不吭声。 萧昱瑾又道,“柏舟他对你如何,不用孤多说,而且他最近也很……辛苦,人心情不好时,难免会向亲近的人发脾气,这段时间你且忍忍他。” 他说得语焉不详,桑落立即追问,“出什么事了?” 章熙就是这样,所有的事情要一个人扛。她别说分担,连知晓的机会都没有。 萧昱瑾自知失言,正想要含糊过去,恰好路尽头拐角处有宫娥在说话,说的正是章熙。 他已然阻止不及: “……勇毅侯他通敌!” “不是,那不叫通敌,那叫养敌!我听李公公说了,勇毅侯他养着外敌,每次仗打到一定程度,就故意叫他们逃脱,下一次还能继续跟他们打,好维持自己不败战神的威名。” “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连通外敌坑害自己人!” “……勇毅侯那般神勇英俊,竟是个贼人!” “小蹄子,你这是动了春心了……” 后面小宫女再说了什么,桑落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在五月的暖阳下,浑身冷得瘆人! 可五脏六腑又灼灼烧着火,要将她整个人都燃烧了一样。 她的章熙,她那般赤胆,一心为国的章熙,竟被人这样侮辱! 桑落不知道她是怎么冲过去的,只记得两个宫女瑟瑟发抖跪地求饶时,她的声音冷的要命,“是谁,传的这些谣言?” 第309章 她的爱,温暖而勇敢 小宫女哆哆嗦嗦说不清,“……奴婢也不知道,大家,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桑落转头看向太子,太子无声地点点头。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出来,桑落心中难过,尤甚自己之前被流言毁谤。 章熙那一身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痕,用命拼搏出的前程,和他对大周的忠诚与信仰,竟被人这般践踏。 但她知道不能哭,因为章熙,她更加一滴泪都能不落。 对着两个宫女,她冷声道:“勇毅侯尽瘁事国,竭诚尽节,这般背后侮辱忠臣良将,罚杖责二十,至于那位李公公,杖责五十。自去领罚。” 桑落并不习惯随意处罚奴婢宫人,她自己也曾位卑言轻,更知其中艰难。可因为章熙,即便是对着两个小宫女,她也做出杖责惩罚,只为维护心中正义。 等宫人被押下去,桑落眼底忧虑难掩,问太子道:“多久了?” “你不用多想,柏舟那人你还不知?这些闲言碎语根本影响不到他。”萧昱瑾出声宽慰。 桑落问:“你们都知道?父亲和娘娘也知道?” 萧昱瑾轻松道:“京城之人最是好事,一点芝麻蒜皮的小事也能讨论个三五天。用不了两天,哪家纨绔在百花楼闹个事,这事也就没人记得了。莫须有的事情,不必在意。” 桑落眉头轻蹙,并不为太子的话所动,敏锐道:“章熙突然回京,也是因为这些传言?” 萧昱瑾被桑落盯着,只能含糊道:“是吧……” 桑落不再多问,转身就走。 太子赶紧追上,边走边劝,“大家不告诉你,就是不想要你跟着忧心,影响心情。你家章熙的能力不用我说,这点儿事还能难倒他?可你若是因此跟他生气,他就真的跟我翻脸了……” 桑落突然停下脚步,心中酸涩,“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什么都帮不到他。” 还跟他发脾气,闹别扭。 萧昱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道:“你若是没用,这天下也没几个有用的人了。但凡你露出个笑脸,那在章柏舟那眼里,就是阳光灿烂,你若是滴下一颗伤心泪,对章柏舟怕就是刀剑加身…… 所以你只要好好的,章柏舟就一定不会有事。” 醍醐灌顶般,桑落被太子的话点醒。 自从换了身份,她觉得自己不再是曾经那个依附章熙而活的藤萝,便总想为他做些什么。甚至因为他善意的隐瞒而生气。 却忘了爱人最需要的是什么。 她该相信章熙,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安慰他,保护他才是! “太子殿下,我懂了,多谢你。” 桑落对太子福了一礼,送上自己最真挚的祝福,“殿下你一定能长命百岁!” 太子近来总问她会不会杀害他,桑落想,太子该是对寿数有些执念的。 她这也算是投桃报李。 果然,萧昱瑾听她这样说,眼睛都亮堂起来,“真的吗?你是这么认为的?哎~你别走啊,孤还没问完……” 桑落此时再顾不上宫中礼仪,提起裙摆往娘娘的长乐宫跑,听太子在身后问话,回头笑道,“等有时间再展开说!” 一路跑回长乐宫。 太后也才起身不久,见她回来,笑着招手道:“可见是个有口福的。小厨房才做好的金银玉露糕,还热的,过来尝尝。” 桑落却直接跑过去跪下,叩首道:“请娘娘成全。” 太后唬了一跳,亲自扶她起来,“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起来说话。” 桑落不动,抬头看向娘娘,可满眼的泪根本看不清娘娘的脸,“求娘娘赐婚!” …… 才出宫门,她一眼看见章熙等在那里。 不用言语,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他也能第一时间找到她。 牵过她的手,两人慢慢往马车走去。 “哭过了?” 抚着桑落的眉眼,章熙低声道。 桑落被抱坐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静静看着他俊美的侧颜,这才发现,他瘦了不少。 “对不起……” 同一时间—— “是我不对。” 两人都在道歉,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接到宫中太后赐婚的懿旨,章熙便知,桑落已经知晓最近发生的一切。 心有灵犀般,他等在宫门口,果然等来了他的落落。 “傻落落,哪有姑娘家自己去求旨赐婚的?这种事情要男人来做才对,你做了要夫君干什么?” 章熙抱着她,黑色的眸子燃着暗火,轻吻她的额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柔。 却将桑落的眼泪招惹出来。 从刚才在宫门口见到他,她就已经想哭了。好不容易忍到现在,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泪水决堤,再也控制不住。 章熙什么都没说,大手抚着她的后脑,一下一下,带着叫人镇静的力量。 他知道她为何要这般高调地请求赐婚,明明先生已经答应了他们的婚事。 都是为他,全是为他。 她听说了那些可笑的传闻,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保护他。 在他被质疑、被唾骂时,站出来,嫁给他。 告诉世人,哪怕所有人都不信他,她也会义无反顾地嫁给他! 章熙感动于她的勇敢,更心疼她的勇敢。 他的姑娘,他没有叫她快乐无忧,反叫她跟着伤心流泪。 接到赐婚旨意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生气的缘由,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白她的心意。 “对不住,叫你跟着一起担心。我不想你为外面的事情忧愁,才隐瞒你的,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会了,原谅我好吗?” 他轻轻地摇晃,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礼物,在她的耳边絮语,“夫君以后什么事情都先同你商量,好不好?” 桑落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泪。 埋首在他怀中,闷声道:“是我不对,不该话都没说清就跟你发脾气。你外面的事情,我又帮不上什么忙,还跟你添乱。” 章熙说:“我以前不想叫你知道那些,却忘了你如今的身份决定了你根本避不掉,之前是我想窄了。” 桑落不想他自责,“你是为了保护我。” 章熙低头,与她额抵着额,“是你在保护我,公主殿下。” 他有些懊恼,“怎么办?连赐婚都是你求的,我该如何证明,其实我更爱你。” 章熙眼中带着心疼的宠溺,低声道:“你怎么这么厉害,能想出这样的方法挺我?” 桑落红着眼眶,这时才有些羞涩道:“当时只觉得心疼,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既帮不上你什么,便想叫你高兴一点。 章熙,你高兴吗?”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软软的,有力的,一字一句都戳进他的心尖。 如何能不高兴,对着这份珍贵的心意,是狂喜,是要发疯的感动。 章熙看着她,幽深的黑眸中带着诸多情绪,有爱和宠惯,更有感动和意外,还有不易察觉的愧疚。 “我不止高兴,桑落,我还很幸福。” “对不起,我叫你跟着担心了。” 他今了太多的对不起,他是真的对她感到亏欠。 桑落坐起身,看着他认真道:“你哪里不好了?明明是你受了委屈。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只想同你站在一处,我想做你身边的树,而不是攀附在树上的藤……” 她说着,又有些不自信伸出手比划,“你现在是参天大树,我大抵是颗小小树,虽然不能帮你抵御风雨,可一些蛇虫鼠蚁还是能与你一起分担……” 话未说完,却已经被章熙来势汹汹的吻打断。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310章 她也忍不住 若问章熙喜欢桑落什么? 从前他喜欢她的美丽,她的温柔,她如柳的身姿和她善解人意的性格,后来他喜欢她的可爱,她的坚强,和她柔软的心…… 她总能轻易地原谅别人。 不论是他曾经愚蠢的妒忌或是被顾先生遗失的委屈,他们都轻松取得她的谅解。 他曾深深感激她美好如宝石般的品德。 可如今再问他,这些答案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再找不到一个具象的原因,爱她,只是因为这个人是桑落。 她已经变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人会问自己到底喜欢眼睛什么,因为她存在的本身便是珍贵和不可缺失。 而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爱她时,她总能带给他更加震撼的感动。 有些男人或许可以同时拥有许多女人,甚至将此作为炫耀的资本。但章熙知道,他永远都不会。 因为有一个人,就长在他心上。 她若难过,那必然是他先经历痛苦,人又怎么会做叫自己痛苦难过的事情呢? 他一直知道她坚强。 如今她柔软又坚硬地保护他,变成他的铠甲时,章熙接受了她对爱的方式。 她想要变成一棵树,那他便帮她成长,她想要与他分担风雨,那他就陪着她一起迎接考验。 当起初凶悍的吻转向缠绵,当桑落如水般融在他的怀里,两颗心靠得更近,两个人更加懂得彼此。 更加珍惜这段弥足珍贵的情意。 分开时,桑落半垂着眼睛,双颊酡红,唇瓣水润,美丽至极。 章熙抚着她的脸,温柔耳语,“落落,我很想你。” 像是听到某种召唤,桑落睁开眼睛看他。她陷入那片深邃的黑色眼眸中,顺从心意般,她攀上他的肩,轻启双唇,“我也想你。” 无需多余言语,他大掌托着她纤细的腰肢,让她贴得更紧,“跟我回家。” 桑落红着脸点头,闭上眼睛靠在他怀中,享受两人难得独处的宁静时光。 然而男人与女子表达思念的方式显然大相径庭。 当桑落想要静静相拥时,章熙正在不停地捏捏亲亲。 马车穿街而过,外面的喧哗就响在耳畔,桑落更加羞涩推拒,可他太坏,像是狡猾的猎豹,耐心无比,手段高杆。 桑落抓皱了衣襟,努力保持清醒,终于想到什么,她推开胸前磨蹭的狗头,指着章熙怒道:“我整整生气了两天,你就没想过哄我?今日我若不是自己从宫里出来,你是不是一直都不打算理我?” 她低头抹泪,声声控诉,“难怪人都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旦得手,就不知道珍惜,我如今还没嫁你,你都已经不珍惜了!” 章熙问:“是谁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桑落一噎,不由抬头怒斥:“这是重点吗?” 然后就落进他含笑的眼睛里。 章熙抽出帕子,装模作样的点点桑落毫无泪痕的眼周,笑道:“我可是那万中无一的好。” 他眼中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 桑落心中一动,也顾不上与他玩闹,问道:“怎么说?” 马车此时恰好驶进勇毅侯府,章熙将她抱下马车,拍拍她的头,“都哭成小猫了,去洗一洗,等你出来就能看到。” 自有仆从领着桑落去净房洗漱,孟冬就在章熙接桑落的第二辆马车上,此时也上前帮桑落打理,重新挽发。 等桑落出来,在偏厅看到章熙,他向来冷静从容的脸上竟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饿了吧?吃饭。” 桑落随后看向案几,上面只有一碗卖相不佳的面条。 章熙从前为了叫她多吃饭,每顿饭不知要厨子花多少心血,做多少精致的菜肴。 可现在…… 是因为他经常不在侯府,所以这里还没有掌厨吗? 她又狐疑地转向章熙,竟然在他耳后看到一抹可疑的浅红。 福至心灵,又不可置信,她挑起面条吃了起来。 有些硬,还有些咸。 桑落一根一根慢慢将一碗面吃完,这才重新抬头看向章熙。 “好吃吗?”他柔声问。 “不好吃。”她如实说。 章熙点点她的鼻尖,又爱又恨,“不好吃还将一碗面吃完,你傻不傻?” “我的大公子做的,再难吃也要吃完。” 她的大公子。 桑落在破庙前信口胡诌的话,他一点点将之全部变成现实—— 舍不得她吃苦,他亲自为她下厨。 桑落有些不可思议,更难以想象,“你这两天都在学这个?” 章熙道:“公主殿下气性大得很,一句话说不好就不理人。我若不拿出诚意,如何哄得我家公主回心转意。” 桑落被他说的害臊,伸手捂住他的嘴,“都说是我的不是了。” 章熙眸中笑意深深,她不要他说话,他便索性吻她手心。桑落怕痒,赶忙将手拿开。 “发脾气也可爱,只要别不理人,怎样都好。” 对于桑落,他的底线从来都很低,只要能见到人,那便百无禁忌。 桑落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心花怒放,主动献吻。 却只是浅尝辄止,章熙便拉开距离。 “在这儿别招我,我怕我会控制不住。” 尤其是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尤其是他才被震撼感动过。 桑落当然知道他控制不住什么。 她跟着红着脸坐正,其实不止是他,她也会忍不住想与他亲密,喜欢在他怀里身心俱软的感觉。 “那些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11章 教她成长 既然答应以后什么都不瞒她,章熙便认真解释道: “不过就是些跳梁小丑的异想我与左贤王乌维相互串联勾结,为名为利,拿着几封伪造的书信,便给我扣上通敌的帽子。陛下这半年来偏听偏信,倒是如了那些人的愿。” 彼时他正在大通训练将士,被一纸诏书召回来。 如今这事还没有定论,朝堂上下吵得不可开交。 明眼人都知道,单凭几封莫须有,印章,署名一概都无的信件,根本奈何不了他,更遑论定罪。 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的试探,那些人的真正目的,是想要他手里的兵权。 桑落眼底浸上心疼,闻言又不自觉离他坐得近一点,贴靠在他的肩膀处,担忧道:“那要怎么办?” 章熙倒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这算什么事?别皱眉了,仙女都是要笑的。” 这人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逗她。 “你正经一点。” 章熙见她脸都气红了,是真心为自己担心,温言道:“真不算什么事。还是那句话,军功是我和战士们真刀真枪在战场拼杀换来的,谁都抢不走。” “可是现在外面都传……”桑落很心疼,为章熙感到不值。她曾经也被无稽之谈中伤过,知道其中的委屈滋味。 尤其是众口铄金,哪怕是白的也能被说成黑的。 章熙摸摸她的头,不以为意道:“傻姑娘,我说了,根本不必在意那些话。先不说那些人什么都不懂,不过就是跟风。这件事看着帽子很大,结果就是不痛不痒,不了了之。” 桑落不愿意,“那你不是白白被人欺负了?” 章熙心中柔情满溢,眼底也染上笑意,“知道公主殿下疼我,不肯叫我吃亏。要知道,舆论永远由掌权者说了算,随时都能变的。” “那你现在是没权了吗?” 说完便觉不妥,桑落红着脸道,“我问了个蠢问题。” 对于桑落,章熙永远有无限的耐心,何况他本身就要教她,于是循循善导,“有些事不能看一时,就像是打仗,也要经历双方试探,叫阵,对决一样。落落,你相信我吗?” 桑落立即点头,她当然信他。 章熙说:“那就别着急,沉住气。且等着对手出招。” 这才是真正有实力和自信的人说的话,从不在乎外界的评价和一时得失,只在乎自身的利益和最终的结果。 桑落抬眼,“可惜我什么都帮不到你。” 即便是公主,也不过是名头好听,并不能实际地帮到他。 章熙笑道:“你帮帮忙,高高兴兴最好。官场上的污糟事,还要你一个小女子操心,夫君我岂不是太没用。” “何况,”章熙幽若似海的黑眸凝视着她,低声说,“谁说你帮不上忙?” 桑落马上道:“什么忙?” 章熙睨着她,声音更低,“早些嫁过来,别再饿着我了……” 桑落自然知道他说的“饿”是什么意思,暗道他是真的没将这当回事,外面传得天都快塌了,他想的却还是这些。 可只要是他想的,桑落便想满足他。 “回去我就催促父亲。” 嫁给你…… 她同样小小声回道。 就像太子所说,她有的是法子哄他开心。 章熙果然被桑落的宠溺哄得身心舒畅,心痒的正想将佳人搂在怀里亲昵一番,就见桑落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做好吃的喂饱你~” 论宠人,桑落会的可多了,“你稍等,我很快回来。” 章熙哪里舍得她辛苦,“你坐着陪我就行,哪里需要做饭。” 桑落睨他,从前在栖云院,还不都是她为他调节饮食。 章熙拗不过她,又不想与她分开,两人便一起往厨房走去。 厨房的仆从才将章熙一片狼藉的战场收拾完,结果主子又来了,还一次来了两个! “你们都下去。”章熙一脸淡定的吩咐。 仆从们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鱼贯退出去。 桑落歪着头问,“我在宫里这两日,你没少折腾厨房吧?” 章熙自然不肯承认他霍霍厨房,一脸平淡道:“区区饭食,如何能难倒我?你要做什么,我给你打下手。” 可见是真的在厨房里呆过,连打下手都知道。 侯府的厨房很大,桑落牵着人坐下,“你坐着边上陪我说话就行。” 章熙也不强求,便坐下看着她在案板间忙碌。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落落长了一张狐媚脸,半是天真半是妩媚,时时刻刻勾得他心痒难耐。可如今她挽起衣袖在灶间忙碌,他又觉得有种沉淀岁月的宁静,好似他们是一对乡野夫妻,每日耕田织布,一日三餐,简单幸福。 厨下有章熙方才未下完的面,为图方便,桑落也决定做面。她记得章熙喜欢凉面,只多调制两种料汁即可。 忙碌的间隙,她问章熙:“你是怎么说服父亲的?” 父亲那关可不好过,之前她问,章熙总不肯明说。 章熙道:“先前太后娘娘为了寻你,暴露了鸾卫的存在,以王旌为人,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娘娘又疼你,只怕他在你身上作伐。” 桑落蹙眉,手下动作不停,“是想要我嫁给子玉?” 先前娘娘倒是提过,她当时就否了,后来再见子玉,他丝毫没有此意。何况,子玉年前便与许家定亲,听说也快成亲了。 章熙当即冷笑,“老匹夫算盘打得响,把旁人都当成傻子。” 想要获得许宸枫的全力支持,一个联姻的王佑安显然还不够分量,可若是落落……要许宸枫那厮千般万般也是愿意的。 他派去南边监视的暗探传回信说,彭城与京城近来通信密集。 事关落落,他不能不多想,也不容有一丝闪失。 如今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王旌动作频频,京城眼看就要变天,他不得不早做防范。 顾先生显然有同样的忧虑,是以他一提,先生尽管百般不情愿,也只能将女儿许他。 说起来,倒显得他趁火打劫,是以章熙并不愿落落知道实情。 他还要维持在落落心中高大伟岸的大英雄形象。 桑落虽不懂政事,却懂人心。 父亲能这么爽快答应章熙,因而问道:“京里的局势,已经这样坏了吗?” 章熙想了想说:“陛下昏庸,荒淫奢靡,又偏信奸佞。近年来天灾不断,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桑落听他用如此轻蔑口吻评价当今,不由嗔道:“难怪太子殿下要问我会不会造反,你也太大胆了。”即便是在家中,难免隔墙有耳。 尤其是他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 桑落便将太子问她的那些话,和自己的担忧说出来。 谁知章熙听完,丝毫不以为意,“太子向来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你不必在意。那是个吃瓜都能忘了吐皮的人,要他挖坑害人,也太难为他。” 头一次听人将笨说得这般清新脱俗,桑落被逗笑,将面从锅里捞出来,“太子殿下哪里有你说的那般,那般——” “清澈的愚蠢。” 章熙怕烫着她,自觉过来帮忙,也顺道接上她的话。 他笑着道:“从六岁起,太子便问我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到现在也一样。问我会不会杀他,怎么不造反之类……总之那些话你听完就过去,他一天看上去神神叨叨的,人却是不错。” 桑落疑惑,“从六岁就开始么?” “是啊,他总有做不完的梦,时时刻刻的小问题。”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312章 百忍成钢 怎么会有一个人,从小到大担忧别人会不会杀自己? 且既然有此担忧,还跟这人走得很近? 因为据她观察,太子殿下似乎只问过她和章熙这个荒谬的问题。 桑落百思不得其解,章熙劝道,“太子从小到大不知做了多少不合常理的事,我若像你一样计较,早累死了。” 既想不通,桑落也只能先将此事先放下。 等章熙用过饭,天色已经不早,她该家去了。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太快。 分别就显得尤其难舍。 其实两府就隔了一堵墙,连着树林花园,等到打通后,只要穿过一片林子,走过公主府的花园,也就到了。 可是再近也不在一起。 桑落站在原地,半晌才问:“抱够了吗?” 章熙更紧地抱着她,也不说话,用行动回答。 “你明日在家吗?我来看你好不好?” “不好,我不想你走。” 谁能拒绝这样的章熙? 桑落从前觉得情爱缥缈又害人。养父母之间的感情她也不觉得有多可贵,养父将自己的命都作没了,实在是不智至极。 可如今被章熙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听着他声声不舍,破天荒地,她共情到这种感情,那是彼此谁也离不开谁的情意。 “那我不走了。” 反正也要嫁他,迟与早有什么关系,每次看到他忍得难受,她也跟着难受。 她若不是认回身份,如今早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桑落说得坦荡,这下换到章熙不知所措。 落落总说他赤忱热烈,她却不知,其实认准一个人,她才是毫无保留的付出。 “怎么办?”他轻摇着她,笑道:“顾先生会打断我的腿。” 桑落也跟着笑,“别怕,你牺牲一下。等父亲打断你的腿,我更能正大光明地照顾你。” 胸腔震动,桑落听着他沉沉的笑,“落落,你太坏了。” 桑落闻言挑起他的下巴,轻佻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章熙本来就高,桑落再挑高他的下巴,章熙便只能垂下眼睛看人。桑落便想起先头认识他时,章熙也是这般,眼睛长在天上的金孔雀样子。 “你不知,那时我与青黛私下里都叫你金孔……” 章熙忽然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随后压下俊美面孔,吻上那张喋喋不休的红唇。 一个漫长的吻,叫两人动情。他搂着她的腰,她攀着他的肩膀,等到停下时,桑落脑中已经是一片空白,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还是章熙率先开口,低沉暗哑,“我还能忍。” 桑落软倒在他怀里,小声嘀咕,“别憋坏了。” 章熙闻言捏她的脸,“小登徒子。” 桑落笑,“百忍成钢。” …… 绕过整条双桥街,章熙将她送回去。 她懂章熙,便如章熙懂她一样,是以她知道章熙一定会将她送回来。 对于娶她,他有着很深的执念。 “要叫全天下人都见证,我对你的承诺。” 马车停下来,桑落对章熙道:“我自己进去,你回吧。” 今天她闹了这样大阵仗,又是请娘娘赐婚,又是同章熙玩到傍晚归家,父亲舍不得恼她,可对章熙,一定不会有好脸色。 章熙也想到这一点。 他倒不是怕,可面对顾先生,难免有几分心虚。 正要应好,就见公主府大门洞开,顾先生和岳清风一边一个,正板着脸直直盯着他们看。 岳清风走过来牵起姐姐往里走,顾先生稍慢一步,对着章熙冷冷道:“请吧,勇毅侯。” 桑落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跟着弟弟走了。 书房内,顾斯年铁青着脸坐着。 章熙站了一会儿,见先生一直不理会自己,只能自顾自坐下来。 顾斯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咳嗽一声,他仍旧不开口。 章熙的脸,一贯看不出什么情绪,此时他平静问道:“不知先生找我,有何吩咐?” 顾斯年再忍不了,一拍案几,怒声道: “你好大的能耐,竟哄得嫣儿亲自去求婚,她一个女儿家,脸面都不要,这般为你出头,你如何好意思? 口口声声跟我保证要呵护她,你就是这么呵护人的?真是岂有此理!” 顾斯年从中午接到懿旨,便气到现在。 诚如桑落所想,顾斯年是不会觉得女儿有错,他的嫣儿,千万般好,错只在章柏舟! 不知这臭小子给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这般为他付出! “先生,落落她那般聪慧,咱们怎么可能瞒住她。何况如今局势,王旌狼子野心,迟迟早早都会出事,她比咱们想象中坚强,有些事还是告诉她的好。” “放屁!” 顾斯年顾不上做先生体面,一个茶杯砸过去,“嫣儿她母亲,豫章当年便是懂得太多,为了替娘娘和我分忧,独自去南边……导致我夫妻天人永隔,嫣儿流落在外十几年…… 如今你来告诉我嫣儿坚强?! 章柏舟,你想做什么我管不了,要争要斗也麻烦你走远点! 若是拉着嫣儿一起,今天我就告诉你,门都没有!”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313章 只因那个人,她一往无前 顾斯年到浅云居时,已经是酉末。 也就是说,他整整骂了章熙一个多时辰。 大约是才出过气,等到见桑落时,已经恢复平日的温厚形象。 “父亲……” 桑落亲自煮好茶,盛给顾斯年。 “你呀,”看着一脸乖巧听话的女儿,顾斯年叹口气道,“章柏舟真是祖坟上冒青烟,得我女儿这般对他。” 听父亲这时还在怪章熙,桑落咽下好笑,私心帮章熙找补一句,“他对我挺好的。” 就这一句,直接捅了顾斯年的心窝,他开始数落章熙的罪状:“好什么好,他若真的对你好,就不会哄得你一个姑娘家冲锋陷阵,叫你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你不是在生他气么,干什么还要护着他? 章柏舟那臭脾气,冷着脸像是人人都欠他一样,嫣儿,为父后悔了,咱们不嫁他,为父给你找个更好的,行不行?” “他那臭脾气,懂什么温柔体贴,你从前没少受委屈吧?为父给你找一个顾家的,以妻儿为重的夫君好不好?功名利禄,叫章柏舟跟那些过一辈子去。咱们且不要他!” 桑落耐心听完,这才问道:“父亲,您究竟在担心什么?京城的局势吗?我虽不懂这些,可章熙他并不是只看重权势的人。我,我也的确只想嫁他。” 顾斯年闻言心中叹气。 嫣儿外貌并不十分像她母亲,少了凌厉多了温婉,可内里却是一模一样的性格,一旦认准了谁,倔强得很,根本劝不动。 章柏舟年纪轻轻,已然站在权力顶峰,他若再看重权势,岂不是同王旌一路货色? 且世事无常,谁又能保证一直坚守本心? “嫣儿,为父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你本该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 桑落吃惊,“母亲她……” 顾斯年道:“不错,你母亲当时已经身怀有孕……” 他面上浮出浅淡伤痛,像是隔着镜花水月看前尘往事,“念舒前一晚才查出有孕,将此好消息写信寄于我,谁知第二日,她就…… 那时我也如现在的柏舟一样,心气高得很,只觉自己无所不能。而周室腐朽,皇朝无继,我一心想要改天换地……” “父亲!” 桑落惊得站起来,像是有人拿重锤敲在耳边,震得头脑嗡鸣不断。一向淡泊名利,安居一隅的父亲,曾经竟也想要……造反吗? 顾斯年苦笑一声,“大逆不道吗?的确是。可那时的形势,我却觉大事可成—— 你外祖母是执政太后,手段凌厉,你母亲是唯一的嫡公主,地位犹在各位王爷之上,即便是当今陛下,见了她也礼敬三分。我又握着京畿防务,数万精兵…… 嫣儿,人被欲望裹挟时,当是真眼瞎。我与娘娘日夜筹划,野心勃勃,自以为胜券在握,却忘了群狼环伺……这一场豪赌,叫我输得彻底。 你母亲和你,还有那未出生的婴孩,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柏舟父亲曾数次劝我,可人在那个时候,是听不进去任何话的。 嫣儿,今天为父跟你讲这些,就是为了告诉你,政事的残忍与可怕,它能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娘娘与我都想要护着你,叫你活得快乐无忧,永远不要沾染到这些事情。” 顾斯年眼中有晶莹闪烁,桑落知晓这是他心中永难痊愈之殇,一段寥寥数语的往事,不知其中有多少暗流汹涌。 桑落心情有些复杂。 这些旧事,她隐隐约约是猜到一些地,如今被父亲彻底的撕开,她一时也不知该怨谁,或者就如父亲所说,权力欲望噬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桑落问道:“父亲是怕章熙也会变吗?” 顾斯年说:“不错。柏舟年轻气盛,跟我当年何其相似。” 眼见桑落想要反驳,顾斯年摆摆手道,“先听为父把话说完。今日这些话,我也是犹豫许久,才决定要告诉你。” 其他不论,章熙有一句话是对的。如今的局势,有些事情是避不开的,嫣儿也该早些知道。 “现今的大周,风雨飘摇,北有胡人虎视眈眈,南有世族豪强壮大,内有外戚专政揽权,天子式微,大周朝气数将尽。 章熙天资纵横,杀伐果决,他现在还忠于周室,忠于太子那个糊涂蛋,可谁能保证再过几年,他不会有异心?毕竟以他之能,强于皇储太多。 成王败寇,本就是以命博泼天富贵,想要登顶,总要有牺牲取舍。 那嫣儿你呢?要陪着他蹚这趟浑水吗?” 桑落被父亲接二连三抛出的炸弹炸得瞠目结舌。 父亲他在说什么? 亡国吗? 这是他一个臣子能说的吗? 还有登顶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章熙会登顶? 桑落只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快,密集的要透不过气来。 父亲竟然跟她在讲国祚,这些事情,曾经离她那么遥远,此刻又像是离她很近。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后宅女子,囿于生活眼界,她并不懂国家大事,也不曾关心,她所想要的,不过是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好。 现在父亲告诉她,这一切就要被打破时,她本能地不相信。 因她之所见,是京城的歌舞升平,是大小宴席的纸醉金迷,就连黛坊也是蒸蒸日上…… 王朝如何就到了父亲所说病入膏肓的地步呢? 可她又不能不信。 父亲的郑重,章熙的忙碌,这两个她最信重的人,都在向她昭示,风平浪静下,她看不到地方,正暗流涌动着什么。 桑落蓦然想到太子的梦境,章熙说太子从六岁起便开始的梦境,与当下发生的事情,真的不相关吗? 还有她曾经梦到的关于章熙死守边关,万箭穿心的场景,会不会也是一种预示? 父亲讲的那些,她有些听懂了,又没有全懂。 她只是一个小女人,所求不过是家宅安康。她也没有什么伟大的志向,家国大业,于她不过是一个缥缈的词而已。 可若是在这里加一个前缀,一个叫章熙的前缀,桑落想,浑水不浑水的,她倒也不怕。 只因为是那个人。 所以她一往无前。 “父亲,我愿意的。” \u0003\u0003\u0003 第314章 风云又起 她语气中有柔软,也有坚毅。 “我不知您如何会认为章熙将会走上那一步,可是我能确定的是,他一定不会让我犯险。 其实他起先是不愿跟我说外面的事情,他对我的心,和您与娘娘对我没什么两样,总想要我躲在羽翼下,不经历一点风雨。 可是我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脆弱,如果可以,我也同样想为你们做些什么。” 桑落身形纤瘦单薄,说话永远不疾不徐,温柔软语,任谁见了,也只觉得她娇弱。可只要真正了解她,就知她骨子里的坚强,和为身边人不顾一切的勇气。 顾斯年又想叹气了,只怪女儿太好,谁都配不上。 “我只怕你走上母亲的老路。” 桑落看着父亲,认真道:“这也是母亲的选择,不是吗?您不用太自责,为了您,她是甘愿付出的。更何况落子无悔。因为未知的事情变得裹足不前,父亲,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对于父母亲,她无法评说,但是章熙,她无比确定,那人无论何时都会以她为先。 “你果然同他说的一样。” 顾斯年笑叹,“我问柏舟这个问题时,他也是这般说的。果然是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 桑落道,“父亲不是老了,是关心则乱。您放心,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的。” 说完,她犹豫道:“以后……当真会像父亲所说那般吗?不是还有章相?从前在南边,便听人说相爷是整个朝廷的砥柱,只要有他在,大周朝就不会倒。” “景明啊,他历经三朝,当得国之重器。若没有他,萧氏王朝根本撑不到现在。不说远的,外戚中前有陆氏,今有王氏,若非他支撑,皇室早被吞得渣都不剩。 原先陛下还听得进劝,人虽不爱理事,只按景明说的做也出不了大错。可自从病这一场,却是糊涂了,信任你那好舅父王旌,倒是将景明疏远了……” 看到女儿脸上的忧思,他又笑道:“这些不过为父瞎猜,你不要放在心上。就算天塌下来,也有父亲和章柏舟那小子在前面给你撑着。 既要嫁人,那便安心在家待嫁,等明日我去钦天监请个良辰吉日,好开土动工,将两府合一。” “父亲~” 桑落原先还脸红地听着,直到父亲说是要请日子破土,她忍不住嗔道。 顾斯年哈哈大笑起来,“果真是女生外向。知道了知道了,连婚期也一起算过,省得你到时埋怨我。” “父亲!” 这下桑落是真的害羞了。 …… 京城是波谲云诡,还是天清气正,于桑落而言,差别是不大的。 她目前唯一的大事,便是出嫁。 顾斯年果然请钦天监算了吉日,八月初九,宜嫁娶。 无比隆重的,建德长公主与上将军章熙将于那日大婚。 婚嫁仪程复杂,父亲说这已经是最快的日子。 然而除了桑落,人人都不满意。 章熙觉得时间太长,娘娘嫌弃时间太短。 中间还有沂儿、青黛、柔儿等人,各自夹杂着不同的声音,人人都有看法。 青黛说,“八月暑热,你穿着厚厚的吉服,花了妆就不好看。” 柔儿道,“现在都已五月过半,从今天起我一定要少吃些,将身形瘦下来,也不能被你比下太多。” 沂儿苦闷道,“我现在吃还来得及吗?姐姐,我怎么背你上花轿?你能明年再出嫁吗?等我再长高些。” 桑落原先还有些焦虑,被这些人连番打岔后,她也渐渐将心放下几分。 以前没人替她操心,这回自婚期定下,娘娘不知拉着她看了多少好物品,全是为她准备的陪嫁。小到一只盂盆,大到床架家具,只要能想到的,应有尽有。 桑落每日为婚礼琐事忙碌,连章熙都见得少了。 闲暇之余,她想这一回,总不会再出岔子。 她终于要嫁给他了。 而她没空去关心的家国大事,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 灾年又至,天气进入六月便热的邪性。 从四月起,一滴雨也没有。 地里的庄稼枯死,井里的水也快干了。 百姓又开始卖儿卖女,许多地方整村整村的荒凉,人们逃的逃死的死,流离失所,惨不可言。 陛下不肯听相爷劝告,执意要修摘星楼。 户部拿不出银钱,只能不停地征收赋税,富庶的南方诸郡,尚且不能承受,纷纷自立,不再向朝廷缴税,而北方城镇,更是交之不起。 安汉公王旌为解陛下烦忧,提出挪用军饷,以供建楼之需。 陛下欣然应诺,直言“唯安汉公懂朕之心。” 然而厄运永远接踵而至。 像是被诸神抛弃,干旱还未曾解决,大周朝再次陷入恐慌。 久不下雨的天空,出现异乎寻常的天象—— 光耀大周数百年的金星竟失去往日光彩,像是被水浇灭一样。 一时间人心惶惶,民间更是纷纷传言,皇帝即将受不测的说法。 成帝自从病了一场,愈发惜命。平日里便寻仙问药,此时更是寄托鬼神,到处寻找破解之法。 爱宠七郎解君之忧,很快推荐了一个能人术士。 丽蠹自称受过高人点拨,善于星象演变之术。 他一身道家打扮,白发白须,却面色红润宛若婴孩,声音更是清润悦耳,“老朽已逾百岁。” 百岁之人,健步如飞,犹如壮年,堪称罕见。 成帝当即将之奉为上宾。 丽蠹道:“陛下之忧,确有其事。若是不解,恐有不祥。且近日暑热难当,久不落雨,也是天之责罚。” 成帝问:“敢问大师,究竟是因何事惹恼天官?” 丽蠹一甩拂尘,满面高深,“摘星楼可摘日月,亵渎神灵,是以不满。” 成帝愈发惶恐,没想到竟是因此惹怒上天,“朕从未有此意图,不过是想同上天更近一些。朕现在马上命人停工,不许再建!” “且慢。” 丽蠹阻止道,“如今摘星楼主体建至一半,半途停止已是无用。” “那该如何是好?请大师指点。” “陛下要解此灾,倒也不难。” “求大师赐教。” “需找一个权重位尊的能臣,为国尽忠,献祭于台。” 第315章 桑落受教 成帝闻言手便是一抖,“大师何意?” 丽蠹回视天子,“便是陛下心中之意。” “这……” 成帝人虽贪欢玩乐,倒不是那等狠厉之人,对于朝臣,他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听之任之。下属臣子若劝告紧了,他也时不时动一动。是以他虽懒怠,尚有章相等人忠心辅佐。 此时听闻大师建议,竟是要献祭臣工,心有不忍。 “不如还是将摘星楼拆除了事。” 丽蠹轻抚长须,面色不变道:“这座摘星楼,原是能集人间气运,兴大周江山之物,不过是名讳触怒天官……陛下爱臣子心切,倒也令人感佩。那便依陛下所言,拆除了事。” 成帝心中一喜,然后才想到金星暗淡,帝王之劫,急道:“那朕之劫,如何化解?” 道长高深一笑,“陛下仁善,上天有好生之德,当可化险为夷。” 成帝心都放了一半,一旁的七郎问道:“若是上天怪罪呢?” 丽蠹道:“吉人自有天相。” 成帝这才慌了神,如今的天象可对他不利! 七郎在旁劝道:“陛下,不如就依大师所言,献祭一人,以避灾祸。臣子再重,哪里能重得过您?再说这摘星楼不是能兴大周吗?若果真拆了,会不会……” 他话中未尽之意,是在说大周的气数。现今民间灾祸不断,已经有异样的声音冒出来。 成帝沉吟半晌,问丽蠹道:“敢问大师,如何破解?” 丽蠹道:“摘星摘心,一字之差,以心献祭,供奉神明,此劫可破。” 成帝犹豫道:“左都御史莫侪为人刚正不阿,倒是……” 未等说完,丽蠹已经否定,“此人不妥。” “鸿胪寺卿温……” “不可。” 成帝咬牙,“兵部尚书秦——” “陛下,既要代表大周,代替陛下,非权重位尊,受人敬仰之人不可。献祭神明,万不可有侥幸之心。” 成帝皱眉,端起天子威仪,不满道:“依你之意,何人合适?” 丽蠹仍旧不疾不徐,一张鹤发童颜的脸上满是淡漠,“老道常年在山野大川间修行,不问人间俗世。然则一人,即便偏远山林,亦贤明远扬……” * 桑落最近都在忙着选嫁衣。 章熙之前为她准备的凤冠霞帔,娘娘根本看不上。特意将她叫到宫中,为她量体裁衣,挑选最好的绣娘赶制华丽的喜袍。另还有婚礼的诸多准备事宜。 桑落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娘娘说的时间不够用是什么意思。 后宫原是侍奉天子的地方,宫中妃嫔为得龙恩,手段用尽,自然少不了保养秘方。 娘娘将王嬷嬷也召进宫来,专为她大婚前“保养”。 从头发丝到脚指头,浑身上下都要调理,保证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 其实桑落的身子养得极好。 一身肌肤如脂如雪,光滑细腻,细腰盈盈一握,浑身更是柔弱无骨,且她人虽纤瘦,胸脯却并不算小,只她这一身纤秾合度的身姿,单近身便让人忍不住绮思。 倒叫王嬷嬷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 可太后娘娘既然叫她,王嬷嬷便将压箱底的手段拿出来,细细讲给桑落听。 其中尺度之大,花活之多,桑落连害羞都顾不上,只剩目瞪口呆。 青黛一向以敢说着称,可与王嬷嬷比起来,简直不够看,小巫比大巫也不足以衡量两人之间的差距。 “公主,您别怪老奴话糙,也别只顾着害臊,要知这从古至今,做女人便没有不难的。且要做数十年如一日,‘内外皆美’的美人就更是难于登天。 未嫁人的姑娘,讲究仪态容貌,这些您都没得说,可这一旦嫁了人,床笫之间,却又是一番学问。我这套保养的方子和秘术,保管叫那桃花源汩汩不断,鲜嫩如初,叫人欲罢不能。 这还是前朝哀帝的贵妃留下的秘法。哀帝贵妃能圣宠不衰,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咱们陛下的后宫倒是用不着,陛下用的是另外一套,且不相干。” 王嬷嬷讲到酣处,问桑落道:“公主想听吗?” 桑落人都听傻了,哪里知道这……竟还有这许多学问! 她与章熙情之所至,难免擦擦碰碰,且她在瘦马行时,也不是没有听过见过。 哪里知道王嬷嬷才真是给她开了天眼! 那时在瘦马行她年纪尚小,教习们尚来不及教这些男女之事她便被赎了出去,后来章熙又对她甚是怜惜,是以这些事情她一直一知半解。 如今被王嬷嬷连番灌输,她可真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男女这点儿事她还弄明白,王嬷嬷竟又想跟她讲断袖之道,桑落直摇头摆手: “不了不了,嬷嬷今日教我的这些,我先……领悟领悟。” 王嬷嬷对桑落的态度很是满意,点头赞许道: “公主能这样想,老奴就放心了。咱们做女人的,有时候不能太端着,尤其是床笫之间。学这些也别觉得不好意思,夫妻之道,这便是其中一道。等你都学会了,对你只有好没有坏的。” 桑落除了讷讷应是,再说不出其他。 且心中隐隐觉得王嬷嬷说的有些道理,忍着心头羞涩,自己默默学着那些羞人的法子。 等她想起来时,才恍惚已经许久未见章熙。 恰巧太子来寻娘娘,一脸着急上火的模样,不知所为何事。 他既不愿有人旁听,桑落便趁机辞别娘娘,自出宫来去寻章熙。 章熙却不在府上。 侍从说他最近很是忙碌,常常夜半归家。 桑落无奈,只得吩咐调转马头,往黛坊而去。 \u0003\u0003\u0003 第316章 摘心楼 每次来黛坊,这里都有新变化。 这回更是直接,青黛将左右两边的铺面完全打通,更加宽敞明亮不说,整个装饰也更有女子独有的韵味。 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婀娜多姿,伫立在繁华的东大街。 黛坊如今,已经是整个东市,或者说是整个京城都叫上名号的商铺。 桑落看着铺子里多出不少生面孔,全都是些十二三岁的小女孩,问青黛道:“你从哪里找来这许多的女孩?” 看着个个机灵,很有眼色地招呼前来采买的客人。 “哪里还用我去找?”青黛拉着她往里间走。 桑落来时戴了帷帽,如今黛坊人多眼杂,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等进了常去的二楼雅间,她才将帷帽卸下来,问:“什么意思?” “灾年人命贱,这些女孩都是被父母亲遗弃,或是发卖,恰好被我碰上的。你见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后面还有许多人。 如今婉儿正在教她们待客,有几个识字的被丽君要了去,跟着她学算筹。” 青黛倒了杯水给她,又取了团扇给她扇风,“这天气热得跟火炉似的,一丝风一滴雨也没有。风调雨顺时尚且有三灾五难,现在呵,只剩下卖儿卖女了。” 桑落喝了口茶,擦擦颊边的汗,问道:“黛坊倒没受影响,还是这么热闹。” “百姓们苦,朱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们又不会苦。她们为了配一套适合自己的口脂、妆粉,多少金也是肯花的。” 桑落一时默然。 是啊,若非青黛说,她根本不知今年的干旱已经叫百姓卖儿卖女。而她自己,前些日子还在为大婚喜服上坠的珠子用珍珠还是宝石发愁。 可她到底不是金玉堆里养大的公主,远离凡尘俗事,相反,她深知靠天吃饭农户百姓的不易。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青黛不想再说这些叫人不开心的话。 她起身神神秘秘地拿来一个箱子,说是送给她的礼物。 桑落打开,拿起一件天青色点冰玉梅花料子来看,看了半晌,实在不知这是作何用处。 “这是什么?” 小小的两片布料拼接,用绳子穿起来,又不像帕子之类,倒叫人摸不着头脑。 青黛得意,“可算有你不知道的。不是竖着拿,你横过来看。” 她说着拿起一件暗蓝绸的,打横比划在桑落胸前位置,眉眼上挑,猥琐笑道:“明白了吗?这是兜衣,兜你那里的。” 桑落将手里的兜衣翻来覆去地瞧,不可思议道:“这都是你从哪里寻来的?” 这能穿吗? 该不是被骗了。 青黛横她一眼,“这是我从西域过来的商贩手中淘回来的宝贝。你别小看这点料子,可费了我好大的劲呢~且我试了试,比咱们的肚兜好用。” 桑落将两片清亮布料托在手上,想象穿上身的画面—— 这跟没穿衣服有什么两样! “这也太羞耻了。” 青黛睨她,凑过来道:“这是我专为你准备,连同底下的亵裤纱裙一起,都是成套的。等你大婚时穿在里面,保证叫章孔雀喷鼻血。” 天爷,怎么最近她身边人人都关心那点儿事,这是生怕累不死章熙啊。 桑落虽被说得有些羞涩,可自从经过王嬷嬷教学之后,现在已经很难有什么再叫她“动容”。 她将手里的布料扔回箱子,一脸淡定从容,“那就多谢了。” 青黛先是一愣,然后大笑,“啧啧~果真是要嫁人了,可比从前放得开。” 桑落说:“等你成婚那日,我也有大礼给你。” 青黛不信,“辟火图就算了,我懂得更多。” 桑落但笑不语,心道等你成亲时,我再说出来吓死你。 在黛坊坐了一会儿,不时有人来请示青黛事情,桑落见她忙碌,便起身要走。 青黛也不多留,她们之间,不需那些虚礼,“黛坊才扩张,这段日子忙得很,等过段时间一切都顺了,这些女孩们也能上手,我再回公主府陪你。” 桑落应好,“你也别太熬自己,慢慢来不着急。听丽君说,你如今夜里只睡一个两时辰。” 青黛“扑哧”笑出声来,“那是我乐得睡不着。只要一想起每日的进项,干劲不知道有多大。叫我每天不睡觉都行!” 桑落也被她逗笑,知道青黛是真心喜欢经营铺子,也不再多劝,自顾乘车回到双桥街。 章熙却仍旧没有回来。 也不知他最近在忙什么,桑落只能先回公主府去。 * 桑落是在三日后,知道“摘心楼”之事。 一连两日未见章熙身影,她心中焦急,正想去隔壁勇毅侯府等他,结果章熙一大早便来了。 也不用她多问,他自觉将近日之事和盘托出。 这时她才恍然那日太子急匆匆找娘娘的原因。 简直荒谬至极! 只因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相士,说了几句莫须有的劫难,就要当朝丞相去献祭,摘心?! 一句儿戏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尽管知道章相没事,不然章熙也不会好好坐在这里,桑落仍旧一阵心惊,赶紧追问道:“后来呢?” 章熙倒是满脸平静,只眼神黑黢的吓人。 “陛下召见相爷,要求他为国尽忠。直言他这个丞相不合格,以致政事紊乱,天怒人怨,久不落雨。庇佑大周的金星暗淡无光,要求相爷摘心为祭,以消神怒。” 顾不上父亲还坐在边上,桑落紧紧握住章熙的手。 “相爷如今可好?” “好好的,你放心。他这两日都未上朝,告病在家休养。” 桑落心中一阵难过。 她从前在相府住时,亲眼见过清辉堂通宵达旦的灯火,和书房里堆得快要比人还要高的案牍。 这般宵衣旰食,为国操劳,却被外四路的人几句话就随意献祭,当真叫人寒心。 顾斯年用喝水掩饰,假装看不到女儿与章柏舟相握的手,问道:“外面如今传的沸沸扬扬,说什么都有,你究竟做了什么?” 章熙先转头看了眼桑落,眼神中有温柔和安抚,无声的告诉她自己还好。 回头时,又是一副冷肃模样,“既是要活人献祭,我便割了那妖道的头颅,扔在未建成的摘星楼顶,好给陛下挡灾。” 顾斯年先是一惊,既然叹气,“我听娘娘说起,她当时已经劝服陛下,此行径乃无稽之举。 你偏要如此偏激行事,陛下那里,只怕愈发与景明离心,觉得你父子二人大逆不道。” 章熙冷笑,“陛下那耳根子,随便找个人吹吹风,一天都能改变八个主意。倒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且他召见相爷后,紧接着又下了罪诏,逼迫相爷引颈就戮。如此君臣,还剩什么心好离。” 顾斯年想了想道:“这样也好,不然一退再退,倒叫背后之人当你们好欺。不过,景明的心里,这会儿怕是不好受。” 章熙默然。不好受是真,多年君臣相得,落得如今这般……可章相爷,也不是好拿捏的。 不然怎么街头巷尾,如今都在传“摘心楼”。 将章丞相比作那忠君爱国的比干。 第317章 熙,你造反吗? 从书房出来,桑落和章熙沿着园子慢慢走。 早起尚有一丝凉意,若是到午后,外面便热得叫人呆不住。 园中一汪清湖两岸,竹影婆娑。葱郁林木间,是桑落的柔柔低语。 “娘娘准备的喜服十分华丽贵重,只凤冠上的宝石便不知嵌了多少,重得很,坠得头皮疼……青黛的铺子越开越大,前几日我去,她竟都跟西域的商贩做起了买卖,竟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你素来胃口不调,尤其是夏日,我送去的凉茶你都要喝了……” 她自知帮不到章熙什么,也知如今形势不好,便尽量说些开心的事情叫他放松。 章熙果然安静听着,间或应和两声。 两人沿着湖岸树荫慢慢行着,并未有什么亲近举动,可只看背影,也知其中情意绵长。 树影婆娑中,便是一幅人间盛景。 在桑落身边,章熙的确感到舒适愉快,那些平静之下的暗涌,被此刻的岁月静好替代。若是可以,他愿意用一切守护身边人的宁静平和。 “最近事忙,回来后也没抽出时间陪你。马上七夕了,接你出去看灯好不好?”章熙问道。 桑落有心拒绝。 章熙最近黑了许多,他原本便瘦削挺拔,此刻五官更显凌厉。 他的忙碌她都看在眼里,若非不得已,同在京中,他定不会三、五日也抽不出空来看她,桑落不想因为自己而耽误他。 “外面怪热的,不想去。” “可我想去。” 章熙停下来,黑眸中有不易察觉的歉意,“等忙完这一段时间,大局稳定后,我带你去外边走一走可好?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还有名山大川,我都带你去走一遍可好?” 自然是好的。 桑落也同样回望他,“我不想你累着。” “傻话,”章熙拍拍她的头,“陪娘子出去,怎么会累。” 是啊,再过一个月,他们就是夫妻了。 真正的福祸与共,生死相依。 “章熙……你不要有事。” 桑落忍了再忍,终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身边的亲人都叫她安心备嫁,尽量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轻松模样,可哪怕是只言片语,她也知道最近的局势动荡。 青黛说前两日朝廷颁发的商税又加了三成,这已经是今年第二回加税。可黛坊才开了不过半年之久。 黛坊两边原都是积年老铺,因赋税沉重,经济凋敝只能转手,她这才接盘扩建。 城中商贾尚且如此,田间地头的百姓可想而知。 桑落无意中听父亲提起,如今各郡都有流民起义,比之去年颍州之乱,更是严重不止十倍。 天灾之下,还有人祸。 桑落心中实在担忧,“我只要你好好在我身边,其他的我都不要。” 谁知她的话却直接把章熙逗笑。 他平日里并不是个爱笑的人,高兴了更多是眉眼含笑,若是要他做出笑模样来,十有八九也是冷笑。 可今天他却笑得止不住似的。 桑落便恼了,她明明饱含深情,狗男人到底在笑什么! “好了好了,”见她真恼了,章熙又过来哄她,“知道你只要我,我也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一个。” 桑落更气了! 谁要跟他调情! 她在说正事好不好! 桑落气的锤他。可她才有多大力气,又不舍得真打,落在章熙身上,不痛不痒,倒真成了打情骂俏。 “章柏舟!”桑落拿出平日里父亲的气势,怒道。 听在章熙耳里,她温柔得像一缕春风,吹得人心尖痒痒,和勾引他没什么两样。 他当然知道桑落是什么意思,拉过她的手,含笑看着她,问道:“你以为我在做什么?” “造反吗?” 云淡风轻的,好似造反不过是桑落出门选件衣裙那般简单。 桑落捂住他的嘴。 他才杀了妖道,落了陛下的面子,往前还有“通敌”一事,再如此不知收敛…… 章熙见她这般着紧自己,不觉神色更加温柔,拉下她的手道,“落落,我不愿骗你,如今天下的确不太平,灾祸不断。 而罪责只在一人,便是当今陛下。 不单北方有干旱,前不久黄河在临漳决口改道,冲进漯川,数千里良田变成一片汪洋,整个禹城百姓死伤更是不计其数。今年米粮物价定然飞涨,不知到时,又有多少人饿死。 可咱们的陛下,还在大兴土木,穷奢极欲地建造摘星楼!他看不到有多少百姓流落他乡,易子而食,却甘心当王氏的傀儡,任其倾轧清流……” 桑落听得心都揪紧,蹙眉道:“你打算怎么做?” 章熙却说起另一件事,“英国公世子应舯,如今已是车骑将军,不日就将出征西北。率军二十万,欲荡平胡虏,扬我大周国威。” 西北曾是章熙的战场。 为了与胡人这一战,从年前开始,他便一直都在准备。没想到最后统帅却是应舯。 “接下来我要做的便是安心在温柔乡里沉醉,等着与公主殿下完婚。” 章熙说,“这就是我接下来最大的事情。” 可他明明每日都在忙碌不休。 桑落似乎有些懂了。 “那我要怎么做?” 落落就是这样,太聪明,总能抽丝剥茧,找到核心所在。 “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做新嫁娘就好。一切有我,不用担心。” 章熙说不用担心,那便是有所准备。 桑落放心的同时,不禁又问道:“你真的不会造反吧?” 他对陛下,不要说尊崇,简直就差把看不上刻在脸上。君臣纲常,于他就是一纸空谈。 有能力,有兵力,有号召力。 桑落觉得,章熙简直就是史书上非常标准的造反模板。 还是被逼着起义那种。 章熙无奈又好笑。 也不知自己何时给了这对父女错觉,一个两个都认为他会造反—— 先是顾先生揪着他不放,生怕他连累到落落,如今落落也这般问他。 太子还好端端的,他造什么反。 “你又不是太子,担心这些作甚。” 章熙捏着她的脸蛋,低声道:“倒不如操心怎么叫自己再吃胖些,我喜欢肉一点。” 桑落眉眼一挑,潋滟的眸子漾出一片妩媚,她脑中想着许久未见神神叨叨的太子,想也没想直接道:“放心吧,你喜欢的我都长得挺好。” 等到反应过来,她低头朝胸脯看去,余光却见章熙也盯着她那里瞧,顾不上羞怯,她大声道:“章柏舟,我不是那个意思。” 章熙眼中却满是意味深长,“你说得对,我的确很喜欢。”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318章 沉浸式体验的太子 “殿下,最近许久都不见你了。” 从前不在意时,太子总会不时冒出来,在人面前晃悠,可等桑落想找太子问些事情时,却好几天都等不到人。 “是吗?近来国事繁杂,孤确是有些忙。” 成帝下罪诏要章相摘心献祭,此事最后虽不了了之,却叫以章明承为首的文官集团寒了心。 从丞相章明承起,到光禄大夫龚升,太中大夫邴汉等都请求乞骸骨,谢官归里。 萧昱瑾自然不允,可安汉公王旌却乐见其成,立刻用自己的嫡系一脉填补文官空缺。 可想而知,朝廷上下如今乱成一团。 整个文官集团都在摆烂,但王旌一系根本调度不了整个帝国庞大的体系。 干旱,黄河决口改道,国库空虚尚且无法拨款赈灾,如今又要筹措粮草西征,一桩桩一件件,叫萧昱瑾心头火起,每日苦不堪言。 但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最叫他难以承受的,是现实与梦中的轨迹一点点的重合——百姓生存无以为继,各地流民揭竿而起,他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从前遇到事情,萧昱瑾总会第一时间找章熙帮忙。 大腿么,不求他章柏舟求谁! 可随着时间推移,被事情推着一点点向前走,萧昱瑾愈发有种宿命感的悲壮。 梦中,他是清晰地死在章熙的剑下。 甚至冰冷的剑尖划破衣襟,刺进心窝的声音他都记得。 那是一种闷闷,穿过血肉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透心的痛楚。 他每晚都比前一天梦到更真切的场景,这叫他胆怯,更叫他恐慌。 通过桑落上次的事情,他便知道,这一日比一日清晰的景象,是梦境的倒计时,是老天爷在提醒他—— 每过一天,他离死亡便更近一步。 从前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的好父皇,简直是往柏舟手里递刀,生怕他死得太慢。 杀父之仇啊,多么正大光明的理由! 他那不靠谱的父皇,总有一天会将他们父子都作死的。 太子深深叹息。 是以见到桑落,便不如从前那般亲近。他都想躺平了,大腿什么的也无所谓。 “你找孤何事?” 桑落觉得太子今日有些怪怪的,看她好似总带着几分审视。 难不成,太子真相信那些无稽传闻,以为章熙父子有异心? 是的,如今不光陛下不待见章相,连太子也不大与章熙亲近。倒像是有了隔阂,再不似往日亲厚。 “殿下,请您小心安汉公。” “王旌?”太子这才抬眼看过来,“是柏舟叫你来跟我说的?” 他怎么不亲自来?太子殿下别扭地想。 桑落点点头,她也不知为何,但还是老实将话传达,“安汉公最近与瑞王来往亲密,请多加留意。” “瑞王?” 萧昱瑾愈发疑惑,瑞王就是个蔫坏的窝囊废,王旌向来眼高,瞧不起宗室,如何会与瑞王亲近? “柏舟还说什么了?” 桑落摇头。 她今天来,原是有事要问太子,给章熙传话不过是捎带。 “殿下,我听章熙说你自六岁起……” “瑞王!” 萧昱瑾忽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倒吓了桑落一跳,话也就说不下去。 看着太子在屋里打转。 “孤怎么忘了,瑞王还有个两岁的小孙子…… 王旌狼子野心,孤死在柏舟剑下倒罢了,若是被王旌老狗害死…… 绝对不行!” 萧昱瑾双手握拳,忽然燃起活下去,推翻命运的斗志。 桑落当初都是他救的,他怎么就不能救自己! 何况—— “柏舟还是爱孤的!” 萧昱瑾觉得自己在章熙的大腿上,靠得紧得很。一时半会儿,章熙且舍不得杀他这个好兄弟! 不仅不会杀他,还会提醒他,保护他! 太子殿下瞬间神清气爽。 “桑落,多谢你!” 到底是开国皇后,就是会劝人! 桑落一眼不错地瞧着太子从垂头丧气到斗志昂扬,也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还有,章熙明明爱的是她! 不过她也不打算与太子争论,而是准备等一回去就去找柔儿。 提醒柔儿太子殿下或有乃父之风,叫她想清楚再说。 萧昱瑾喝了两杯茶才缓过劲儿。他原本都绝望了,可章熙这般关心他,就在发生摘心之事不久,还特意叫桑落捎话给他…… 萧昱瑾又觉得自己可以苟一苟。 再面对比章熙还粗的大腿,他又恢复了往日的亲切,“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六岁?” 直到此时,桑落才深切赞同章熙的观点——太子殿下的确是有些脑疾在身上的。 她怎么会异想天开地以为,太子殿下同她一样,是因为做过一个逼真无比的梦,才会不断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那时在西山别院,她准备离开章熙前,就曾做过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境——梦里章熙战死,万箭穿心,她犹如亲临战场,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耗尽。 至今想来,仍旧心悸难安。 她十分害怕梦境里的事成真,再联系到最近发生的事,才想来与太子交流一番。 不过看到太子殿下的状态,才知是她想多了。 大约是大婚前焦虑所致。 桑落道:“没什么,据说殿下六岁起便问过章熙会不会……” “杀了孤?”萧昱瑾很快接道。 “就是有些好奇。我没事了,殿下,那我先出……” 桑落正准备告退,太子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不等她说完,已经接过话头,说道: “孤从六岁起,便梦到死在柏舟剑下,孤今年二十有一,这个梦已经做了整整十六年。” 骇人听闻! 桑落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也顾不上敬语,睁着一双水眸问道:“你做了十六年的梦?同一个梦境吗?” “差不多,还会梦到其他,不过这一个一直贯穿始终。” 萧昱瑾见桑落像是接受很好的样子,根本不似其他人当他是疯子。不由继续道:“你上次被许宸枫掳走,便是我找到的渡口,因为那里我梦到过。” 震撼不足以形容桑落的心情,又荒诞又真实,她心绪紊乱,重新坐下来。 太子贴心地倒杯茶给她。 “你为何不跟章熙说?” “你看他像是会信的人吗?” 萧昱瑾从六岁起就开始给章熙讲他的梦,可那厮除了对他冷嘲热讽,压根一个字都不信。 “桑落,你信吗?” 萧昱瑾又问道。 \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 第319章 熙,我要做你的皇后 桑落一时沉默,不过萧昱瑾也不需要她说什么。 这些话憋在心底,已经快要憋死他。 如今有个人肯认真倾听,萧昱瑾自然不吐不快,“在梦里,柏舟会带兵杀进宫来,一剑刺进孤的心窝……孤从前不信,冥冥之中似有定数,发生摘心献祭那件事后,由不得孤不信……孤这些日子不见他,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您只知道结局,却不知梦中这些事情究竟为何发生?” 桑落一下说到了关键所在。 萧昱瑾一拍大腿,“可不是么,孤头发都快愁没了。” 桑落不由想起自己的梦,同样是没头没尾,只有一个关于章熙的结局。 “那章熙杀了……我是说梦里,他后来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是推翻旧政,建立新朝了。” 也就是说,太子梦里的章熙会谋反,甚至称帝。可实际上,章熙一点造反的意思也没有,一心只想辅佐太子上位,建立君圣臣贤,政治清明的太平世界。 而且太子梦到章熙会称帝,可在她的梦中,章熙却死得那样悲壮。 如此南辕北辙的结局。 所以,其实这一切都只是莫须有的,不必深究的梦? 也对,梦境预测本就荒诞无稽,她实在不该对此抱有期待。 萧昱瑾一看桑落的神情,便知要糟,这般离奇的事情,若是有人跟他说,他也不会相信,可是…… “孤还梦到过王佑安和许宸枫二人成帝,柏舟战死沙场!” “什么?”桑落急得站了起来。 太子说中她心中不安,她忙问道:“你还梦到什么?他为何会死?” “孤不知,”萧昱瑾光棍得很,摇头道,“孤梦到过王佑安和许宸枫分别成帝,柏舟万箭穿心,死得很凄惨。” 萧昱瑾幽幽叹了口气,“不过再惨也没有孤惨,唉,孤是注定要亡国的。” 又是万箭穿心。 桑落感到心口疾跳,难道这也是巧合吗? “你还做过什么梦?”她急于求证。 萧昱瑾积极配合:“谁跟你在一起,谁就是皇帝。先前你一跟柏舟吵架,孤就梦到他惨死,你成了别人的皇后。 对了!那时柏舟在南边受伤,途中孤叫你回去,就是梦到若是你在,他会死得更快。因为……” “许宸枫那时在他身边。” 桑落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她也想起当时的情形。 那时她一心想去南边与章熙摊牌,太子却忽然叫她回京,她不愿意,故意和柔儿调换,大约是在乐县漏了行踪。 许宸枫过去找她,阴差阳错,她已去到章熙身边。且她心中胆怯,在南边不出大门一步,是章熙身边神秘的岳姑娘,这才再一次逃过许宸枫的找寻。 就如太子梦中所见,若是她直接去找章熙,说不得就会撞见许宸枫。当时章熙正受着伤,又是在南边地界,以许宸枫对她的执念,可能真会如太子梦到的那样。 “那是不是代表,章熙若不造反称帝,他就会死在战场?” 萧昱瑾侧头想了想,逻辑关系来说,好像是这么个因果。 于是太子殿下的脸黑了。 不管是谁笑到最后,他这个大冤种是没跑了。 “殿下,”桑落忧心忡忡道,“章熙他一心只想辅佐你登基,并无半分谋逆之心。你真的没有梦到缘由吗?” 如果按照太子梦境中的逻辑,那她当然希望章熙赶紧完成造反动作,死道友不死贫道,她只要章熙好好活着。 萧昱瑾却只当桑落在为他担忧,同样发愁道:“孤不知。” 桑落心事重重地回到公主府。 今日太子所说之事玄之又玄,可宁可信其有,何况她也梦到过章熙战死,那样真实的场景,要她只当个梦来看简直不可能。 轻叹口气,她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 叫侍从给隔壁捎信,等章熙回来后来浅云居找她。 如今两府正在改建合并,花园一带乱糟糟的,全是做工的人。章熙特意派竹西全天盯着,就怕有什么人混在杂役里,出了事故。 章熙今日来得倒快。 傍晚时分,余晖落下。 天慢慢黑后,仆从将路两旁红色和黄色的灯笼渐次点亮,如光华清洌的水珠一般,点点滴滴,藏着林木间。 他踏着月华和珠光而来。 桑落等在那棵桂花树下,看着他模糊的影子一点点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萧萧肃肃,若玉山倾倒——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天上人。 桑落觉得,哪怕见到他无数次,她仍旧会为他天然的风姿所折服。 “这个男人是我的,我不能叫他出事。” 她在心中默默道。 她的眼眸,潮湿而多情,在朦朦月色下,如同潋滟的水波,一层层拍打在章熙的心尖。 “怎么这样看我?” 他眉眼中含着笑意,走到她面前问。 桑落说:“因为你长得俊美,我看得入迷了。” 章熙从并不觉得形容一个男人俊美是夸奖,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带着最高荣誉的褒奖。 竟叫他有些羞涩。 “淘气。”他点点她的鼻尖,转移话题道:“今日见太子,是有什么事情?” 他最近忙碌,若非重要之事,桑落不会特意叫人传话,是以他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来了。 “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过你先答应我。” 章熙好笑,但凡是落落所想,他还有什么不应的,何须如此神秘。 “你说。” 桑落不依道:“你先应下再说。” 章熙只好道:“举凡落落所言,我无有不应。” 桑落深吸口气道:“我想做皇后。” 章熙却像是没听清,连眉头都微微蹙起来,“什么?” “我说我想做皇后。” “胡闹!” “不是那个皇后,是你的皇后!” 桑落再一次郑重道:“章熙,我想做你的皇后。” 第320章 心机美人 桑落回来后想了整整一日,也没想到叫章熙造反的理由。 左思右想后,倒不如直接一点。 反正太子说了,章熙将来是要做明君的。 如此还省的太子日日担惊受怕,何时会有生命危险。 谁知章熙听后先是愣住,继而被逗笑,摸着她的脑袋道:“没发热啊,怎么净说胡话。” “我是说真的,我不想做什么大将军的妻子,我要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想做皇后。” 桑落觉得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柔儿话本里的祸国妖姬,充满了魅惑。可看在章熙眼里,她就像是玩闹的孩子,在撒娇着要糖。 两人的思想根本就不在一个空间里。 一个充满了生死攸关的认真,一个只当是无伤大雅的玩笑。 “乖,是不是最近太无聊了?那我明日陪你好不好?你想做什么?击鞠?投壶?看戏?或者带你回西山别院,那里比这儿凉快。” “你不是说当今圣上不够贤明,看不到百姓疾苦,只顾享乐吗?他还冤枉你,还要害相爷,那你干嘛不取而代之!” 章熙无奈的叹口气,也不知今日太子给落落吃了什么迷魂药,怎么净跟太子似的说傻话。 拉着落落坐在石凳上,他认真教妻道,“那可是江山社稷,取而代之哪有你想的那样简单。” “你可是章熙,章熙有什么做不到的!” 桑落比他还要真诚。 章熙被她这不漏痕迹的讨好哄的心花怒放,明知是她故意,心底也欢喜的厉害。刮刮她挺翘的鼻尖道:“其他事情不敢保证,对你说的所有话,一定说到做到。” 桑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霸气勾的五迷三道,心底软成一团,若不是反应及时,就被他带偏了。 “那我要做皇后呢?” 章熙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落落,做皇后有什么好? 先不说造反有多难,倘若我真的做了皇帝,总不能像陛下那般荒淫无度。 每日要忙着批折子改奏章,为国事忧心。我如今只是闲赋家中的将军,都不能日日陪着你,若是做了皇帝,岂不是更没时间。 我还想带你走遍名山大川,可帝后能这般自由吗?自然不能。 且我向你保证,以后皇后有的,你一样也不会比她差。 好不好?” 章熙最后那句“好不好”,温柔的快要将人溺死,桑落被他彻底说服。 只能缴械投降,实话实说,“可我怕你会死。” “你还没嫁我,我哪里舍得去死。” “那若是我嫁了你呢?” 章熙觉得今天落落很不对劲,只能更加耐心哄道,“我怎么忍心丢下你一个人。” “章熙,你若是死在外面,我一天都不等,立刻改嫁!” 桑落站起来,对着错愕的章熙说完,便往屋子里跑去。 章熙因她的话怔住,等看到她泛红的眼角,才恍然起身去追。 他就说好好的,落落怎么会想要做皇后,原来还是落在他身上。 这个傻姑娘,也不知听了什么,有她在,他是千万也舍不得死的。 章熙推开门进去,屋里没有点灯,角落冰盆散发的凉意让他发觉自己方才出了一身汗。 有月色透过窗牖,他慢慢往里走,果然在靠窗的榻上看到落落。她俯趴在案几上,纤瘦的背影微微抖动,竟是在哭。 章熙走上前,握住她的双肩,想将人扶起来,她不肯,左右晃着要将他的手摆掉。 怕使劲弄疼了她,章熙只能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道:“好落落,是我不对,你别伤心了。有什么话你跟我说,或是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改嫁的话,却是万万不能再说的。 咱们这一世做夫妻,以后的生生世世,还是要做夫妻的,你方才的话真叫人伤心……” 他还没说完,她已经抬起头瞪他,目中氤氲,脸上还挂着残泪,也是一片伤心。 他的心登时被烫,他见不得她这样的眼神。 章熙伸手,要将她拉拽入怀中。桑落哽咽推搡,他却眼眸漆黑,深沉若海。 抱住她,他仰面亲她,吞咽下她嗓子眼中流出的抽泣声。 桑落目中泪珠掉落,溅在他面上。 她目中蒙蒙,被章熙抱着交颈以吻,他那缠缠绵绵的情意爱意,让她心中酸涩一片。 他根本不懂,她有多怕他如梦境中那般结局。 便是只要想起一星半点,就觉得生死麻木。 他吻的越动情,她泪落得越急,比赛似的伤心。 章熙轻轻叹息,吻去她的泪,抬起她的低垂的眉眼,与她水涟涟、红通通的眼睛对视。 “我为何会死?你听到了什么?” 拉着她的手一同坐下,他看着她问道。 桑落被他平静的话说的心中颤抖,泪眼婆娑的讲起她的那个梦,“就在西山别院,我准备离开你的时候,做了这个梦。你真的会死,别不信我。” 章熙伸手给她擦去眼角的泪,低声问,“这与做皇帝有什么关系?” 桑落:…… “造反了就不会死。” “太子说的?” “是也不是,太子他梦到了许多将来可能发生的事。对了,他还说我可能会被许宸枫掳走……” 最后一句,尽管桑落说的很小声,可章熙还是听见了。 “别怕,”章熙才知桑落今日为何这样情绪起伏,安抚的亲亲她的眼尾:“我会保护你,谁也不会带走你的。” “太子说你死后,许宸枫会做皇帝。”桑落再添一剂。 章熙不由想到最近暗探来信,许宸枫已经悄然离开彭城的消息。 他虽不信太子那些无稽之谈,什么造反,什么战死沙场的话,却不想叫桑落担心。 拥着怀里的佳人,章熙道:“落落,我不能答应你造反,可是我向你保证,若真有那么一天,情形果然已经坏到一定程度,我不会犹豫。” 桑落软软靠在章熙胸前,乖巧的点头。 装可怜扮柔弱,她已经许久不在章熙身上用这些小算计了。 可她若是不用,章熙连这个保证都不会答应。 章熙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平日里看似对太子颇多嫌弃,其实他一直都将太子当做挚友,因为觉得太子不够聪明,便将之护在身后。 天下是太子的,他一心想要帮太子守住。 如同这回的传话一样,他一直都在保护太子。 如今要他造反,以章熙的性格,根本不可能。 桑落也不知前路会发生什么,就像太子不知章熙为何会杀他一样。 她能做的,只有在最开始要一个属于章熙的承诺,好叫他在以后的岔路上,有这条路好走。 第321章 永远可爱,永远纯真 桑落终于体会到太子的无奈。 章熙果然不信。 等桑落情绪平复,他说道:“你们两个都梦到我会惨死沙场,所以你就觉得这是真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世上怎会有预言梦?” 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章熙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梦境之说的。 桑落心里着急,刷地站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自负!世上之事,岂是你能尽知的?怎么就不会有预言梦了?太子难道是吃饱了撑的,就那么想亡国,将江山让与你吗? 子不语怪力乱神,那还有庄周梦蝶呢,都是圣贤,这又要怎么说? 你不信太子,不信梦,难道不信我么?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就那么想守寡么?!” 章熙含笑听她噼里啪啦说一大通,“我讲了一句,你就这么一大段回我。这么着急……你心中定是爱极了我。” “呸!” 桑落怒目瞪着他。 章熙伸手拉她重新坐下,在桑落怒不可遏的眼神下,稍稍收敛脸上的得意,“……假若梦是真的,怎的你们一个两个全梦到了我,独独我什么都没有梦到。” “太子六岁起就梦到会因我亡国,先不论他为何不先杀了我以除后患,而是与我交好。单从他的身份来说,难道不应从小勤学理政,好避免亡国之事发生么?” 将桑落拉到怀中坐下,他轻轻为她顺气,“太子其人,素来惫懒,与其说是预言未来,倒不如说是他给自己寻得不理朝政的借口。 至于你的那个梦境,你说这是当时你要离开我时做的。那时咱们误会重重,死结一般,会不会是你忧思过度?不瞒你说,那段时日,我也是整夜难以安枕,就算睡着也全是关于你的梦境。” 桑落想到在西山别院时,他们之间的纠结折磨,不觉沉默下来。 章熙又问,“等到你我互通心意后,你可还做过关于我的梦?” 桑落怔了一下,发热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 她一直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原来是这个地方。 是了,太子殿下从六岁起便开始做梦,那他有十几年的时间来改变未来走向,就如她做了那个梦后,一直在想方设法地避免。 可太子除了日常与章熙亲近外,再无半分努力举动…… 她和章熙都不是那等坐以待毙之人,自然理解不了太子彻底躺平的心态,若是柔儿在此,或许还能为太子争辩一二,这不过生活态度不同而已。 但事关章熙,桑落强撑道:“或许太子殿下想要过努力呢,不过是你太厉害,他才放弃挣扎罢了。何况以你的性格,将来定不会慢待太子。加之如今的形势,与太子的梦境中都一一吻合,我觉得就是预言。你不要掉以轻心。” 章熙摇了摇头。 他没再说否认了什么,而是吻了吻桑落发心道,“我不会出事的。” 桑落最怕他这种态度,正要说话,就听他接着道:“落落,在我心中,你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要重,为了你我也会保全自己。你疼我的心与我爱你的心是一般的,为了你我也不会叫自己犯险,我舍不得你独自一个。” “太子人是笨了些,心却不坏。他虽无雄谋伟略,承平却是不难。我如今做的事,便是保他顺利登基。落落,有些话我不怕告诉你,陛下是不成了,王旌迟早会玩死他,太子素来与我亲厚,王旌狼子野心,也不会放过他……” 桑落怔忡。 原来章熙叫她传话,说安汉公与瑞王亲近是这个意思。王旌竟是想要另外扶持宗室子弟做皇帝! 章熙见她一下懂了,赞许地点点头,“瑞王的小孙子,不久才过完两岁生辰。” 原来他最近在忙这些。 桑落的心猛地揪住。 安汉公王旌虽是她的舅父,可他二人从不曾亲近过,又涉及太子等人,若是要她选择,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站在章熙这边。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担心,你不是说我无所不能吗?” 章熙神情一如往常,沉着冷静,抽丝剥茧一般,诱导着桑落,“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要助太子登上大宝,至于梦境中的造反、身死之说,或许只是一个梦而已。” 桑落明知章熙是对的,他的话条理明确,逻辑清楚,映衬的梦境之说更是荒诞无稽。可心中却总是不安,有个小小的声音说着“不对”。 像是无理取闹的孩童,她簌簌落下泪来: “随便你。” 章熙叹气。 他总在她面前叹气,好像她总叫他发愁似的。 章熙双手抚着她的脸,将她的头抬起来,“我会与太子讨论,弄清楚他的那些梦境。你都已经向我示警,我自有应对的办法,别怕。” 桑落的脸被他向中间挤压,嫣红的唇可爱地嘟起来,尽管费力,她仍旧慢慢道:“章熙,我倾慕你。” 她爱着这个认真安抚她情绪,哪怕是在他看来毫无根据的梦境,仍旧耐心无比的章熙。 他如高山般可靠,也有海一般的宽厚和温柔。 章熙的手一紧。 呼吸微微加重。 桑落始终看着他,二人对视,眼光交错,一目不眨。良久,才听到章熙说:“落落,我们会度过这个难关的。” “我对你承诺永不会落空。” 桑落一下子站起来。 她知道是她赢了,却又难过得想哭。她用自己做赌,去压他心中的道义,她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却为他的妥协心酸。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她只想要自私一点,不去管别人,不去管太子的死活,她只要他好好活着。 可心里却说不出的难过。 章熙紧跟着站起来。 扣住她的手腕,堵住她的退路,手指磨着她的腕间血脉。 柔和,坚定,不容置疑。 他向前走,她有些惶恐地后退。 看他隽永深邃的眉眼,幽深的,噬她的魂,夺她的魄。 终于到了墙头,他压着她,低头耳语,“你放心。不论是我还是太子,我保证都不会有事。” 桑落目中泪光闪烁,投入他的怀中。 他终是懂她的,那些未尽之意,那些刀光剑影。 她颤声道:“我特别害怕……我要你永远对我好,永远陪着我。我知道我很自私,我宁愿是太子他……” 其实她在逼他,用属于她的,温柔的方式在逼他。可若是未来不能避免,哪怕他恨她怨她,她也要这样做。 章熙打断她的话,握紧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眼睛看着她,那眼中的亮意让人心惊,“我一直不清楚我对你的感情缘何而来,却无比肯定,这份感情将永不停息,绵延不绝,愈加深厚,不是一句简单的‘我喜爱你’,而是更为浓厚炽烈的。” “在我眼里,你永远可爱,永远纯真。” “落落,我知道怎么做。”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322章 虎符 丞相章明承重又被请回朝堂。 各地流民起义层出不穷,尤以岷州一带最为厉害,州郡的府衙被流民起义军冲击,郡守被当场斩杀,此例一开,各地纷纷效仿。 王旌为此焦头烂额,到处派兵镇压。可车骑将军应舯率二十万大军在西北战场,兵马粮草有限,他更无法分心赈灾,只能重新请回丞相,主导大局。 章相倒没有多推诿,他重回朝堂,调动整个文官集团都动起来,筹措因干旱、黄河改道的赈灾事宜。 安顿灾民之事有了眉目,王旌便专心镇压流民。 值得一提的是,原先任通议大夫的王佑安,如今一跃成为上三公大司空,主管水利,最近跟丞相一起,协力解决黄河改道一事。 而章熙,被派出征岷州,率军一万人马镇压流民。 “七夕怕是不能陪你一起过,一个人时不准胡思乱想,大婚前我肯定回来。我将竹西留下,你若有事要办,找他就好。” 章熙自己出征,却放心不下守在家里的桑落,絮絮叮嘱。 “我不要。” 桑落直接拒绝。 先不说竹西跟着她大材小用,章熙是去打仗的,再小的战役也有风险,竹西心思细腻妥帖,素来是章熙的左膀右臂,他跟着桑落也能放心些。 “咱们不是都说好了,”桑落看着他道,“我不胡思乱想,将外面的事情都交给你,你任何时候也不能大意犯险。你放心,我就在这儿安心等着你回来娶我。” 那晚章熙细细跟她分析过梦中情境,事后又认真问起太子的梦,弄清楚事情原委。 他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再不是从前不听不信的态度,叫桑落放心不少。 只要他有准备便好。 而桑落不知的是,章熙听完太子杂七杂八,冗长繁复的梦境后,心中隐有一个猜测—— 若是梦境为真,他或许真的有一个生死劫。 桑落惶恐他万箭穿心死在战场,章熙却觉真正的死劫在京城。 该是何种情境,他才会与太子兵戎相见? 章熙一时想不出,先将此事放在心底。 这回出征,虽只是些被逼起义的平民,桑落仍旧紧张不已。他不想叫她担忧,便应下她的话。心中却打定主意将羽飞留下,好暗中保护桑落。 “最近要辛苦你。我不在,你若闷了,早晚凉时或去黛坊,或将柔儿叫来陪你,明日我把漪姐儿送来陪你好不好?咱们大婚在即,我却不在,委屈你了。” 距离他们大婚,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 桑落摇头,“只要你安全回来就好。成婚要准备的事情好多,我每天都很忙的,先不要接漪姐儿了,我将婚礼的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你得胜归来。” 章熙挑眉,“感觉像是你要迎娶我。” 桑落跟着眨眼,“美人,给大爷笑一个。” * 章熙走后,桑落尽量用忙碌来充实自己。 不知是不是受太子的影响,她最近也变得越来越神叨。甚至想像太子那样,在家里供个佛龛,求神拜佛,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不过是怕吓到父亲和沂儿,这才作罢。 太子曾说他是天选之子,所以才能预测未来。 桑落原本不服,可她真的再也没有做过一次有关章熙的梦。心中也不得不承认,从六岁起便一直做梦,太子高低是有些本领在身上的。 这日她进宫看望娘娘,打算走的时候顺道去太子宫中拜一拜,好沾一沾太子的“梦气”。 因她就要成婚,这些日子,长乐宫几乎日日都在往公主府送物件,均是太后临时想起什么要给她添置。 如今两府的内墙已经拆掉,匠人们正修葺路径,将侯府的林子和公主府的花园整合为一,显得协调而富美感。 侯府的正院娘娘亲自去瞧过,桑落原还觉得正房布局家具都挺好,但以娘娘的眼光来看,便是样样都不合格。 头一个不顺眼的,便是那张拔步床。 用太后娘娘的话来说便是,“一股小家子气。” “拆了,用哀家打的那张。” 长乐宫的管事李公公应了。 “家具也换了,换成紫檀的。还有摆设,字画,通通换了,从我的私库里挑。” “是。” 桑落全程插不上话,只跟在后面长见识。 等再过了三五天,她再去侯府,整个正房完全变了,明明还是之前的房子,却更显大气优雅,且兼具舒适。 难怪都说“居移气,养移体”,这审美大约也要锦绣膏粱才能养出来,否则她就看不出先前家具摆设的不足。 “娘娘,我做了冰乳酪,”桑落今日进宫,便是来送乳酪。 “您最近苦夏,这乳酪清凉爽口,夏日饮用最是解暑,还能开胃。” 身后绿荷将食盒递给宫女。 太后听见她来,便已经笑开,听说她特意做了吃食,不由道:“近来这么热,你别中暑才是。这些东西,自有下人们操心。” 看桑落一路来额头已经微微见汗,便拿起手边的扇子给她扇风,“大中午的过来,也不嫌热。” 桑落不要娘娘给她扇风,自己拿了扇子,说道:“我特意赶午膳前给您送来,好叫您今天有胃口。王嬷嬷说了,您最近都没有好好用膳。” 盯人吃饭也是会传染的,从前章熙和父亲盯着她吃饭,如今她盯着娘娘吃饭。 娘娘毕竟年纪大了,这些日子又为了她的婚事劳心,身体便有些不舒坦。因而桑落最近常常进宫来看望娘娘。 “王嬷嬷个碎嘴!”太后啐了一声,才对桑落解释:“天太热,才不想吃……” 桑落拿出从前章熙管她的劲头,理直气壮道:“这几日我都陪着您用膳。” 太后笑得开怀,戳着她的额头道:“你个冤家。” 用过午膳,娘娘习惯歇晌。 桑落也陪着一起睡。 进了寝宫还未躺下,太后指着床头的柜子道,“去左手边第二个抽屉,将里面的盒子拿出来。” 桑落依言取出盒子,递给娘娘。 娘娘却不接:“给你的。” 打开盒子,里面是半片虎形玉牌。 桑落不认识这是什么,抬头正要问询。 娘娘道:“这是虎符。”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323章 备嫁 手里的盒子登时烫手起来。 “娘娘……” 太后倒是一脸平静,“哀家只有你这一个孙女,不给你给谁。收起来,别要任何人知道,连章柏舟也不能。” 桑落被娘娘的郑重说得更加心慌,这不是一张床一幅画,她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这是兵甲,是护身符也是退路。 “娘娘,”桑落走过去,靠在娘娘肩膀上,轻声道,“我久居闺中,要这些人做什么?您在宫里,比我更用得上。我有您护着就行。” 京中这般不太平,娘娘一个人住在这深宫中,比她更需要这些护卫。 太后知道桑落未尽之言,心中感动,嘴上却道:“哀家一把老骨头,留这么多护卫作甚。你不一样,花一般的年纪,有鸾卫保护你,哀家才能放心。” “给你就拿好,把自己保护好,比什么都要紧。” 桑落攥着盒子的手松了又紧,汗蹭蹭一片,过了好一会儿,点头将虎符贴身收好。 太后这才满意地笑了。 桑落爬上榻,祖孙俩躺着说体己话。 太后道:“你马上就要嫁人,做人媳妇的,难免会受委屈,就是公主也不例外。章柏舟他此时待你好,一辈子却长……你又是个待人再实诚不过的傻孩子。” 桑落眼眶有些湿,扬高声音道:“娘娘放心,我都晓得。王嬷嬷说夫妻之间要经营,我用心都学了的。何况我才不傻,我能拿捏他~” 太后听了,不由笑道,“他那时背着那样大的恶名,也不肯丢下你,是个有担当的。” “可至亲至疏夫妻,哀家叫你不准告诉柏舟鸾卫的事,不是叫你们夫妻不睦,而是凡事都要留有余地。 因哀家的缘故,你从小疏于教导,如今嫁了人,头一件便是掌家,还有亲戚间往来,柏舟官场上的走礼,你都要学会。 哀家原打算慢慢教你,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嫁人。如今拨给你一个积年的嬷嬷和管事公公,从旁协助你理事和打理嫁妆。 但你不能事事都听他们,不准躲懒,要能拿自己的主,可知奴大欺主,从来都看谁压得住谁。 哀家老了,陪不了你多久。不过嫣儿,你要记住,咱们虽是女人,要仰望男人过活,可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本心,为了旁人而忘了自己。” 就像是世间最平凡的一对祖孙,太后对桑落殷殷嘱托,生怕自己的小孙女嫁了人吃亏,恨不能将一生的经验都告诉她。 桑落依偎在娘娘身畔,听到她说自己老了时,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才有了祖母,才体会到天伦之乐,她听不得娘娘说丧气话。 声音不自觉就带了哭腔,“您要长命百岁的,不准胡说。” 太后娘娘笑呵呵道:“是啊,哀家还等着嫣儿生重孙哩~” “好!那我多生几个,男孩女孩都有,全都丢到宫里给您来带,您要将他们教导成世间最优雅最可爱的公子小姐。您的任务可重呢!” 太后这下被逗得笑出声来,捏着桑落软绵绵的脸蛋道:“羞也不羞,一个大姑娘家,张口就是生娃娃,还生好几个。” 桑落才不害臊,她两手搂着娘娘的胳膊,猴儿似的扭,“我在娘娘跟前,有什么好羞的。” 祖孙两笑闹了好一阵,寝殿才安静下来,太后道:“等你大婚,就从宫中发嫁。” 桑落抬起鸡窝一般毛躁躁的头,有些犹豫道:“这样不太好吧?” 她这个长公主,原就是太后娘娘硬封给她的。她不过是公主的女儿,封个郡主、县主就顶天了,可娘娘直接封她为建德长公主,享建德整个州郡的食邑俸禄。 如今再从宫中发嫁,整个大周朝还没有这个先例。 太后喷笑着给她顺了头发,“哀家说可以,那就是能行,谁又敢说个不字。” 太后说话时眉眼都是笑意,可举止间自有一番睥睨之姿,当年执政太后的风采可见一斑。 “娘娘,我觉得您比章熙还威风。”桑落狗腿道。 “章柏舟?” 太后不屑扬眉,“他老子在哀家面前都不敢放肆,更别说他。以后他若敢惹你生气,你只管进宫来,自有人替你出气。” 桑落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 在宫中又多住了两日,桑落这才打道回府。 章熙在信中说,流民暴乱已经完全镇压,不日就该回程。 算算日子,章熙这时应该已经在回程的路上。 而他们的婚期,还有不到十日的时间。 桑落对此内心惶恐又期待,还有些无法言说的不踏实感。 直到这日,章相亲临,到公主府纳征。 俗称便是送彩礼。 从前在相府时,庾太夫人要将她嫁给叶彦远,叶彦远也到相府纳征过。后来被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搅和,婚事才没能成行。 这一次,丞相章明承亲临,带着章府的儿郎们,代章熙到公主府来下聘。 场面很是隆重。 桑落并未到场。 据孟冬回来说,彩礼打头便是一对大雁,还有羽纱、蜀锻,古玩、字画,珍宝、首饰,尤其以一株两尺高的珊瑚树抢眼,另有各类牲鱼酒茶等习俗之物,零零总总,送来的彩礼足足堆满一整个院落还有余。 然而这些彩礼虽然贵重,却也是按照钟鸣鼎食人家礼数来的,要说有多乍眼,倒也未必。 难得可贵的,是相府对桑落的态度。 因章熙不在,章相亲自带着一众章家儿郎来下聘,足以表明相府对她这个未来儿媳妇的看重。 她与章熙的婚事,很大一部分是私定终身,不过是后来她有了家人,这才补上了礼仪流程。 至于章熙那边,其实庾太夫人一直都觉得她配不上章熙,碍于章熙坚持才不得不应下。后来发生那些事,太夫人带着秦岚泽到西山别院逼迫她,可想而知相府对她的态度。 而且大婚后章熙又要与她住在双桥街,其实对于章氏而言,长子嫡孙搬到女方家里,是不够尊重的。 可章相亲自来下聘,这份脸面,是对桑落的承认和对这门婚事的祝福。 桑落的心仿佛也落到了实处。 尽管因习俗她并未露面,心中却很是感激。 相爷一片拳拳之心,全在章熙。 她记得从前她曾应过章相,要父子二人相和,后因许多事,才将之遗忘。 桑落将此事记在心中,打算等章熙回来,再好好劝他。 \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 第324章 神神叨叨姐妹情 下聘之后,婚期倏忽便近了。 桑落每天身边都围了许多人,不停有人寻她来说话,陪着她,叫她一时半刻也没有闲暇。 青黛又搬了回来,她之前为图方便,都是住在黛坊的后间,如今桑落婚期在即,她又重新住回公主府。 同她一起来的还有董丽君。 丽君脸上的伤已经痊愈,只剩一条浅浅的疤痕。因为伤痕有些长,在脸上便显得突兀。 桑落曾问过太医,太医说坚持抹药的话,是可以淡化的。 但是丽君脸上的疤,一直都在。 “我现在黛坊,靠双手过活,又不想嫁人,有道疤还方便。” 桑落便不再勉强。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只要想清楚就行。 丽君递给桑落一个匣子,青黛道:“贺你新婚。” 桑落打开后,见是黛坊账本,不由疑道:“给我这些做什么?” “我让丽君将黛坊每一笔盈余都做了分类,这里面的六成收益,是我给你准备的私房钱。” “每一笔么?” “对,从开业至今,每一笔盈余都有你六成。” 桑落将匣子合上。 她最近收了太多的礼物,比这贵重的也不是没有,可这一份,同样沉甸甸的,满是青黛的心意。 这间铺子,全是青黛心血凝结。 从开业至今,青黛不知熬了多少心力在其中,还有董丽君,还有崔婉,她们这些小小女子,在经济这样凋敝的时候,努力经营,将黛坊越做越好。 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她们却将整个盈余的六成分给自己,且是从最开始,从每一笔收入开始,桑落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现在有钱,很有钱。” “我不要。” 桑落低声道。 青黛一见她眼中含泪,自己忍不住便先泪奔了。 “你傻不傻,谁还嫌钱多。顾先生和章熙给你的是他们的,这些是姐妹们的心意,你别看不上,也不算少了。” “都说了这是我给你攒的私房钱。成婚后若是章熙待你不好,若是……他又像在别院时那样犯浑,欺负你!你别怕,以后我为你出头,我能养活你!” “我虽然不如太后娘娘和顾先生权势大,可我也是你的依靠和退路。以前都是你照顾我,如今换我照顾你。” 青黛生意越做越大,煽情的本领也是越来越强。桑落原本没想哭的,硬生生被她说得泪如泉涌。 陪她时间最长的青黛,将她过往所有艰难都看在眼里的青黛,心疼她的青黛…… 桑落一直都知道,因为西山别院那段日子,连沂儿对章熙都已经不再充满敌意,可青黛一直耿耿于怀。 她们一起携手走过太多艰难的日子,即便现在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见面的时间也少了许多,可她们之间的情谊,却永远不会褪色。 桑落带着哭腔问道:“你那么拼命开铺子做生意,都是为了我吗?” “你少臭美了,”青黛哭得鼻水都冒出来,“我拼命挣钱是为了能像丽君从前那样,养一屋子男宠!你都要嫁人了,老娘还没男人呢!” 很好,这很青黛。 桑落快速止了泪。 “我不要你养男人的血汗钱。”桑落冷静道,“你拿回去继续将生意做大,算是我投资。” 青黛擤过鼻子,瓮声瓮气道:“行。” 桑落:…… “你不该再劝我收下吗?” “我为何要劝你?你又不缺钱。” 青黛重新将匣子合上,“我带账本来就是叫你知道你在黛坊有多少钱,好心里有数。这些钱也没打算让你现在拿走。” 桑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哭什么?” 搞得这么煽情,结果就是让她过个眼瘾。 青黛一副比她还无语的样子,“不是你先哭的吗?” 桑落说不过她,直接上杀手锏,“四丫!” 青黛快速扭头,对一旁早看呆了的董丽君道:“你出去,把门带上!” “账本也拿走!” 董丽君抱着匣子头也不回地逃离这对看起来神叨叨的姐妹。 * 等到夜间,青黛抱着枕头来找桑落。 “往里挪挪,叫我上来。” 桑落已经躺下,此时睨着她道:“干嘛?” 这回青黛倒没和她贫,“眼看着就要嫁人,我也没几日好与你睡了。” “怎么新嫁娘都像你这样吗?”青黛躺上来,看着桑落问道。 桑落笑嘻嘻问道,“什么样?美若天仙?” “因为章熙不在?大婚什么事都要你来,所以委屈?” 等到桑落再不出声,她继续道:“在黛坊我不知见过多少新嫁娘,包括温锦萍在内,谁也不像你似的,心神不宁。” “你到底怎么了?” 青黛与桑落在一起时间久了,桑落高不高兴,有没有假装,别人看不出来,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以特意等到周围人都睡了,她才来找桑落。 面对青黛,桑落也没什么好装的,直言道:“心中有些怕。” “怕什么?章熙不可能对你不好的,就你们在西山别院那腻歪劲儿,你跟个妖精似的,早把他魂给吸跑了。” “不是这个,”桑落红了脸。 她不知该怎么对青黛说心中隐约的,不好的预感,还有太子的梦境。只能含糊道,“我怕不能与他完婚。” 青黛却当她是担忧章熙赶不回来,“姑娘家一辈子就一回的婚礼,他只出个人若是都赶不回来,这男人不要也罢。以你的姿色,什么男人找不到?” 桑落被她的话逗笑,青黛如今,是越来越通透了。 她不想叫青黛跟着担忧,于是转移话题道:“那我们美艳的青娘子呢?不是说有很多公子都喜欢你?” 青黛道:“他们拿我当乐子,以为砸点钱就能如意,我长得俗又不是真俗,那点小钱我且看不上。” “若是不喜欢,不如回来,将黛坊交给别人经营,当府里的小姐。” 父亲多一个女儿也不妨。 青黛摇头,“我有你做大靠山,谁敢欺负我。何况那些男人,逗一逗也挺好玩的。” 桑落好奇道,“你都是怎么逗他们的?你从前都是摆着腰……” “不是!” 青黛打断她的话,“那都是老黄历了!我跟你说,这两日有一个李公子,是哪位侍郎大人家的小儿子,他整日来黛坊买口脂,其实就是为了看我,婉儿使坏,故意说我喜欢唇红齿白的公子,他竟真的……” \u0003\u0003\u0003 第325章 祝福 两人也不知道说了多久的话,又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总之第二日,她们都起晚了。 在这里,没有人会挑桑落的理,哪怕她睡得天昏地暗大家也只会怜惜她辛苦。 桑落也不再像最初那般不自在,淡定地洗漱后,用了午膳,便到前院书房去找父亲。 顾斯年这几日眼见着瘦了一圈,每日目中带愁,又变回曾经那个忧郁的中年美大叔。 别问,问就是苦夏。 “娘娘说要你从宫中发嫁,”顾斯年低头煮茶,十分心不在焉,“为父先前准备便用不上了。还剩五天大婚,嫣儿,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想玩的吗?” 桑落上前接过父亲手里的茶具,动作娴熟优雅地煮着茶汤,边笑道:“我又不是去和亲。父亲,我什么都不缺,唯一想要的就是您能高兴一点。” 沂儿说,先生这段日子脾气明显暴躁许多。 桑落知晓在父亲心中一直觉得亏欠她良多,如今她才回来不久,又要嫁人,父亲心里很不好受。 顾斯年强颜欢笑地扯了下嘴角,“为父心中甚是喜悦,柏舟他克绍箕裘,青年有为,堪为我儿良配。” 桑落无奈,“父亲……” 顾斯年立马卸下伪装,“章柏舟这个臭小子,成婚这样大的事,到现在他连个人影都没有,全是你忙前忙后的张罗,我好好的女儿,便宜了他!” 其实桑落并没有忙什么。 成婚事宜,自有相府的人和娘娘、父亲为她张罗,可在心疼她的人眼里,便总觉得她委屈。 桑落不知该怎么劝说,只能试探道:“那我……不嫁了?” 顾斯年倒真沉默了会儿,方才叹气:“离大婚还有几日,他该是能赶回来的。你别太着急,皇命难违,他也不想这时候出去。” 桑落好笑又心酸,尤其是看到父亲皱眉违心为章熙说话的样子。她将煮好的茶放下,走到父亲身侧,敛衽福礼。 “父亲。” 顾斯年赶忙起身将人扶起来,口中道:“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 桑落说:“我知父亲舍不得我出嫁,我实也舍不得您。很小的时候,我便要为生活挣命,看着旁人的父母双亲,心中总有说不出的羡慕。 原以为这是一辈子的遗憾,没想到,我竟真的还有您。您不用替我委屈,也别觉得亏欠我什么,您不知道,因为有您和娘娘,我才有家,才每日都幸福得像是在做梦。 嫁了人我也是您的女儿,以后还要在娘娘和您跟前尽孝。 侯府那边,我把您和沂儿的院子都收拾出来了,咱们往后还住在一起。” 桑落笑着乖巧可爱,“反正咱们家院子多,想住哪边都行!” 顾斯年含笑静静地听着。 他瞧着他的嫣儿,从眉角,到睫毛,到笑靥,到嘴角那一对小小的梨涡,与记忆深处那个小嫣儿渐渐重合。 他似乎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孩,慢慢长成今日这般鲜妍大姑娘的过程。 中间缺失的十几年光阴,尽管遗憾,可就像嫣儿所说,他们还有今后许多年的日子好过。 掩去眼底涌上的泪花,顾斯年道:“当真修了我与沂儿的院落?” 桑落点头,“我请您去侯府那边看看您总不肯,我只能照着您平日的喜好来摆设。” 顾斯年脸上倒还一派平淡,吩咐身后的蔚江道:“请沂儿过来,我们去看看院落。” “现在吗?” 桑落看了看外面白花花的日头,劝道,“等太阳下山或是明日一早再去,这会儿太热了。” “无妨。” 顾斯年起身理一理衣襟的褶皱,摇着折扇,颇具风采道:“午后无事,便当是消食了。” 哪有人大夏天,正中午出去消食的! 桑落还想再劝,蔚江冲她轻轻摇头,桑落也只能作罢。吩咐厨下多做些凉茶,等父亲和沂儿回来后好喝。 …… 大约是婚期将近,章熙迟迟不见归来,身边的朋友怕她多思,便都来府里陪她。 不但青黛搬回来,柔儿也索性住下来,还带着漪姐儿一起,从前相府的表小姐们也纷纷登门,浅云居一天到晚都热闹得不行。 “我早就想到你这儿来了,”柔儿吃着长乐宫刚赏下的荔枝,口齿不清道,“如今府里太糟心。” “怎么了?” 桑落懒懒地躺着,绿荷将又黑又圆的大葡萄退了皮,喂到她口中,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柔儿说话。 “你也太会享受了,”汪思柔顾不上回答青黛,看着桑落颓靡的生活,半是寒酸半是嫌弃道,“到底是公主了啊。” 桑落尚未说话,绿荷已经说道,“公主这两日食欲不振,吃什么都不香,能吃两粒葡萄,算是这葡萄的造化了。” 青黛扑哧一声笑出来。 柔儿憋了半天,才对绿荷道:“你是个会说话的。” “她这两日害了相思病,茶饭不思的,你招惹她做什么。”青黛问道,“是谁又出幺蛾子了?” 比起桑落,青黛才是最好的八卦听众,汪思柔便不再理会桑落,绘声绘色讲起二房最近的事来。 “清姐儿与姑爷不和,成婚没两日便闹着合离,还自己搬了回来。哪料回来没几天,查出有孕,二舅父便要将她送回去,她不肯,非要范家来接。 这原也应当。可二表哥才去范家说项,清姐儿便在嘉乐堂与姨娘闹了起来,生生将肚里的孩儿作没了,现如今,反过来是范家要休了清姐儿。如今正闹得难看。” 青黛听得神清气爽,一个字总结道:“该。” 桑落也觉得解气,不由多吃了两个葡萄。 “我早前便要来了,母亲说家中出了这种事晦气,你又马上成婚,要我过一段时间再来。谁知他们竟闹得没完没了,宁寿堂里也不得安生。我便去寺里求了佛,这才逃出来的。” “这是给你求的平安符。” 汪思柔递给桑落一个福袋,桑落坐起来,双手接过,“多谢。” 柔儿良善,却不是这般细腻的人,定是章氏嘱咐,她才特意去庙里求符。 其实桑落并不信这些,她过得好不好,是她自己的事,并不会受旁人的影响。 但这是章氏的善意,桑落心中满是感激。 不止章氏,还有姜氏。 姜氏前日也派人送来贺礼,因庾太夫人的缘故,姜氏并不能正大光明来给她添妆。可即便如此,她也按照习俗,抬了六抬添妆的礼物。 桑落原以为她与章熙的婚事,并不受相府众人的看好,没想到很多人,在默默地祝福她。 就连太夫人身边的雨竹,都托孟冬给她带了心意。 白日喝多了水,睡到半夜,桑落便醒了过来。 她才起身,要去净房,窗户旁传来一阵熟悉的“窸窣”声响。 第326章 成婚你有空吗? “当登徒子上瘾吗?” 章熙才翻身进来,身旁就传来一个幽幽女声,倒将他吓了一跳。 “落落,”他回身就要抱她,桑落灵巧躲开。 亏得今晚青黛没跟她一起睡,不然得有多尴尬。 “你怎知我今夜回来,咱们果然心有灵犀。” 借着外面的月光,章熙看清桑落的脸。月下的美人,勾魂摄魄。 因着天热,桑落一身轻罗软烟的纱衣,嫩柳般的腰肢透出来,仿佛美人觚一般妖娆。月白的抹胸边儿,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挠得人心痒痒。 “你还知道回来。”桑落冷哼一声,转身往里屋走。 他没回来时,她倒没什么,也能体谅他的为难。可一见到人,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全都冒出来,眼眶登时红了。 章熙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往里走。 “落落,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原谅我好吗?”从前章熙嘴最硬,如今他道歉的话张口就来。 桑落爬上床,侧着身背对着他,不想理人。 章熙便在脚踏边坐下,“你不理我也可以,转过身来让夫君看看,我许久没见你,特别想你。” 他的情话,真诚得叫人难以拒绝。 桑落只能转过来,里屋暗得很,看不清脸,她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那颗夜明珠,等看清章熙的脸后,她又忍不住哭出来。 “你怎么变得这么难看?” 章熙摸了摸满脸的胡子,不满道:“这是男人味。” 他一说完,桑落便觉得连空气都不对了,满是章熙的“男人味”。 她也不嫌热,悄悄拉高被子,将口鼻盖住。 章熙这下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了,自己也抬起手臂闻了闻,然后才想起来,他来见她前,特意洗过澡的! 哪有什么味道。 章熙问,“你半夜不睡觉在窗户边做什么?” 桑落这才想起自己起夜是要去净房如厕,不想还罢了,一想起来,顿时就有些急。 但出于女子本能的羞涩,她不肯承认,“我去抓登徒子。” 章熙只看她躲闪的小表情,心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要我帮你吗?” 这种事情,要怎么帮? 然后,在桑落的错愕中,章熙拿了个盂盆过来,“用吧。” 全程无比自然。 桑落羞愤欲死,看一下都觉得伤眼似的,将头扭过去压低声音怒道: “拿走!” “这有什么,人之常情,我又不嫌弃你。” 桑落简直想将盂盆摔到他脸上,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拿、走!” 章熙从善如流。 等章熙再回来,对上桑落怒视的眼神,一脸坦然道:“夫妻之间,我伺候你,这有什么。我又不像你,乱嫌弃人。” 桑落哈的一声笑出来,兜了一大圈,原来是在这等她。 章熙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连忙放软了态度哄道:“大军还在城外,我偷偷进城来瞧你,等会儿就要走,好妹妹,你当真要跟我生气吗?” 桑落闻言眉眼一动,才转过头来看他,便被人打横抱起。 她不敢大声叫嚷,只能气得锤他,章熙轻哼一声,直到将她抱到净房坐下,才揉着她的额发问,“用我陪着你吗?” 桑落羞得脸红,气也气不起来,低着头看着地砖,闷声道:“你出去。” 章熙笑着应好,走了出去。 “走远点。” 对着他的背影,桑落不放心地再补一句,不然她解不出来。又说不出口,只能不停地催促。 “知道了,公主殿下。” 门关上后,桑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章熙真的回来了!她即将成婚的夫君回来了! 她心中甜蜜,尽量小心翼翼,不弄出什么声响。 净手后打开门,却见章熙就倚在门边站着。 离得这么近,岂不是什么声音都听到了? 像是她肚中的蛔虫,章熙笑得邪性,“殿下淙淙之声,亦如仙乐尔。” 十足十的纨绔样。 他这般无赖,桑落再没什么脾气,等到被他重新打横抱起,桑落已经破罐破摔了。 也不知是怎么的,两人的唇瓣就合在一处,章熙将桑落的腰箍地紧紧的,缠着她唇舌不肯放。桑落被他抱在怀里,也渐渐失了神魂。 等她重新被放回床上,桑落已经星眸含水,浑身都泛起淡淡的粉红。 “还气不气?”章熙的声音低沉温柔,诱人得很。 这时候再矫情就煞风景了,何况她本来也只是见到他那一瞬间的小情绪。桑落抬头软绵绵道:“这样久才回来,让我咬两口我才不生气。” 那声音绵甜软糯,里面滴水垂露,撩拨得人心酥神荡。 章熙只觉得眼前人像是吸人精魄的精怪,别说咬两口,她要什么都没法拒绝。 将人搂在怀里,他道:“咬吧。” 桑落也不客气,跪坐起来,将头埋在章熙的肩胛处,气息吐在他耳畔,也不下嘴,鼻尖慢慢地磨,让章熙喉头一紧,上下滚动得更加厉害。 桑落眼中含着她自己也不知的妩媚,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章熙按捺不住地抱紧了她。 待相思之意稍解,章熙便将人放开。抚着她的眉眼,抱歉道:“叫你受委屈了。” 桑落摇头,问他道:“你明日还不能回来吗?” 不然他方才不会说等会还要出城。 “是,”章熙眉目深深,“还有些事情需要布置,我若是没回来,更能便宜行事。” 桑落知道他私下一直有事在忙,问道:“那成婚你有空吗?” 章熙叹口气,将头埋在她脖颈间,呼吸间尽是她清甜的味道,“我已经够对不住你,若是成婚还不回来,还算什么男人?你是要羞死我吗?等到成婚前一日,我就会回来。” 桑落推开那颗毛茸茸的狗头,放下心来。 那也只剩一日而已。 第327章 佳期如梦 桑落并不知晓,章熙原比她更要紧张婚事。 每每政务繁忙之余,整颗心顷刻间便被她占据,心中有股情绪在左右激荡,冲突欲出。 章熙心里一天天的数着日子,越是临近越是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分明是牢牢捏在手中,满是把握的事情,可不等她穿着嫁衣,坐在喜床上,喝下那杯合卺酒,心里就总不踏实。 不过三日,她就要嫁与他为妻,按理他不该来的,似乎新婚夫妻成婚前不宜相见。可是忍不住,也管不了,他总要来看一眼她,心中才得安稳。 是以他今晚又冒着风险,做这偷香窃玉的贼。 他知道,她也是想见他的。 “落落,我得走了。安心等我去迎你。” 说完,他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趁着浓浓夜色,渐渐消失不见。 桑落捏紧手里的物什,心中有千百句嘱托,到最后也只剩一句重逾千斤的“好”。 * 成婚前一日,桑落便被接进宫去。 章熙已经班师回朝,婚礼也预备着如期举行。 桑落最后试过礼服,最近天热,她又瘦了些,尚衣官不得不再将礼服收紧两分。 长乐宫偏殿,王嬷嬷屏退了宫人,包括孟冬和绿荷两个贴身宫女,唯有青黛不知羞,也要跟着一起听。 王嬷嬷不理会其他,将画册取出来交到桑落手中,“该讲的老奴之前已经跟您讲过,夫妻人伦大事,生儿育女绵延子嗣,公主看看画册,若还有不懂,再来问过便是。” 桑落点头应好,等王嬷嬷离开,她才打开图册,青黛也凑过来看热闹,却即刻被上面的画羞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怎么和我之前看的避火图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宫廷中收录的,清晰且直白,甚至还有色彩。 桑落的耳垂也红透了。刷的一下合上册子,胡乱地塞在被褥下。她如何好意思开口问王嬷嬷,便假装自己都懂了。 一间屋子的两个女孩,不论是一向言辞大胆的青黛,还是早已接受过王嬷嬷“教导”的桑落,心中都有些异样,躲闪着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成婚毕竟是繁杂而琐碎的,尴尬不了多久,就有人上前敲门,青黛赶忙走了出去。 教导尚宫早将婚礼当日的礼仪流程细细讲过一遍,娘娘该叮嘱的也早就对桑落叮嘱过,对于明日大婚事宜,许多日前便已准备妥当。 可周围人还是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 孟冬急着背大婚流程,绿荷生怕天公不作美下雨,青黛一刻不停地拉着她问东问西。 唯有桑落,因知道他回来,一颗心反倒放进肚里,不再惶惶难安。 八月初九这日,天刚蒙蒙亮,桑落尚且迷迷糊糊,便被宫人簇拥着去洗漱沐浴。她一夜未睡踏实,也不知梦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内容,醒了倒完全不记得。 先沐浴净身,再梳头换衣。 热汤里撒了香露,孟冬卷了袖子给她洗发,用细棉布擦了水,青黛拿香膏给她抹身子,从头到脚,一处也不能放过。 桑落的肌肤本就欺霜赛雪,又被王嬷嬷汤汤水水特意调养了一段时日,如今身上更是寸寸滑似凝脂。 青黛给她系上兜衣,正是之前送给桑落的样式。薄薄的两片兜着胸脯,再用一根细细的紫绸系带在后背,打上如意结。 暗紫色的绸带落在腻白如雪的背上,冶艳到极致的美,便是孟冬瞧了都忍不住羞红了脸,更别说看到前面—— 桑落本就玲珑有致,此时愈发婉转挺立,晃得人移不开眼。 青黛喃喃自语,“圣人见了也受不住,何况章熙……” 桑落有一把鸦黑浓密的好头发,全部梳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立时多了几分妩媚来。仍是上回给嬿娘梳妆的全福夫人,她笑呵呵将桑落的发髻梳好,戴上一支支金钗宝钿,桑落觉得头皮被坠得生疼。 再扫过峨眉,敷上妆粉,染上青黛为她调制的大红胭脂,看着镜中的自己,桑落觉得有些陌生起来。 她试着笑了笑,镜中的女子也跟着勾起嘴角,美若惊鸿,天然风流。 这般娇妍的颜色,桑落想,章熙他该是喜欢的。 礼服一层接着一层,因着天热,娘娘特意选了最轻薄柔软的料子给她做衣裳,勾着金丝银线的牡丹花纹,凤彩华章,最后一件衣服披到身上,也是厚重而闷热的。 好在宫廷豪奢,她今日所到之处,都置有冰盆,守着小宫侍执扇扇着幽幽凉风,倒不会太难熬。 孟冬喂她吃了几口燕窝红枣粥,桑落便摇头不要了。 青黛劝道:“今日一天忙碌,你只吃这点哪能够?” 桑落依旧摇头,身上礼服头上凤冠,压得她一动也不想动,还有几层腰带缠裹,裹得腰腹处紧紧的,根本感觉不到饿。 还是全福夫人见惯了场面,笑着劝道,“公主吃不下,便喝一点蜜茶,也不能多喝,沾沾唇就好。”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太后娘娘进来看到桑落的样子,便笑起来,“从前总觉得你像你父亲多一些,如今这般盛装,倒叫哀家恍惚,仿佛看到舒儿出嫁。” 身后的王嬷嬷也跟着笑,“老奴倒觉得公主更像娘娘您当年出嫁时的模样。” 太后笑,“就你嘴甜。” 桑落起身要拜,王嬷嬷眼疾手快将人扶住,太后道:“哀家不差你这一拜,也不嫌重的慌。” 太后含笑仔细端详着桑落,眼圈倒慢慢红了,“长大要嫁人了,你娘在天上看到必然也是高兴的。” “去吧,到含元殿给帝后磕完头再回来。” 娘娘说完慢慢转过身去,桑落想要劝慰,王嬷嬷朝她摆手,叫她先走。 桑落被青黛和孟冬扶着,朝娘娘敛衽行礼后,只得先往含元殿去。 若是皇室的公主出嫁,还应先去奉先殿祭拜祖先,再去跪拜帝后。桑落虽是公主,却并非萧氏后人,因而省去许多步骤,跪拜过帝后,再从长乐宫发嫁。 成帝向来是不爱理这些俗事的,桑落原当今日之事他会推却,不用她来跪拜,没想到太后娘娘一提,陛下竟一口应下。 从含元殿正门入,要迈过玉阶,礼服的裙摆拖在玉阶上,裙摆上的描金绣凤随着红绸拖动闪现金光,似振翅欲飞,桑落行到大殿之前,礼官一动,她便下拜。 皇后是个真菩萨,不声不响,只坐在那里不动。 陛下身边站着一个男子,貌若好女,该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七郎。 太子也在下首坐着,见桑落进殿便咧开嘴乐,笑得傻里傻气。 陛下不痛不痒说了几句为新妇要恭顺的话,最后道,“柏舟为股肱重臣,你既为他新妇,又是皇室公主,要常劝告他为人臣子忠君报国的本分。” 倒有几分提点的意思。 头上金冠珠玉轻响,桑落拜下应诺。 出了含元殿,桑落重新乘坐轿辇回长乐宫。 太后娘娘和父亲都已坐在正殿等候多时。 娘娘一身大冠服端坐殿中,父亲一见到她,便红着眼眶站起来。还有沂儿,他如今长高了不少,平日里端着大人的架子,此时倒哭得像回到小时候。 桑落跪下拜别。 太后先时哭了一场,此时倒能撑住,殷殷对桑落说了好些话。 轮到顾斯年时,他只觉喉头哽得难受,明明书通二酉,却什么应景的话都编不出来,全然一片肺腑,“父亲今晚就搬过去陪你。” 桑落眼里噙着泪,一直不敢掉下来怕花了妆,却被父亲的一句话破了功,胸口涨得酸涩难言,用力的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身边的人忙劝她,桑落也知不能哭,可眼泪就跟断了线似的,止也止不住。 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身边是她最亲近的人,她终于要嫁他,堂堂正正,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青黛拿着细棉帕子,与孟冬一人一边给桑落吸干眼角的泪。 娘娘和父亲同时过来劝她,一个说不能哭,一个说不嫁了…… 一阵忙乱,忽闻炮竹声响,吉时到了。 第328章 鸳盟 百树梢头有喜鹊在叫,章熙从来自持,这一日却如何也忍不住面上的笑意。 他穿着黑袍红绣纹嵌金边的礼服,头戴礼冠,腰上还挂着金镶玉佩,两边串玉垂下,剑眉星目处处藏不住喜意。 踏进殿中,第一眼便看到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姑娘。头上盖着艳红似火的大红盖头,分明看不到脸,他却似能透过红盖头看尽女孩羞红的脸。 对着章熙,无论是太后娘娘或是顾斯年,都很有些话要说。 章熙躬身听训,满脸受教,待敬过茶,他与桑落再向娘娘和顾先生叩首拜别。 这回不光顾斯年,便是太后娘娘,也忍不住眼含热泪。 最终还是沂儿背起桑落,明明还是个单薄的少年,却撑着膝对姐姐道:“姐姐,我背你上花轿。” 章熙护在身侧,沂儿稳稳地将桑落背到花轿里放下,桑落眼前火红一片,看不到沂儿的脸,却知他定是舍不得自己,偷偷地哭了。 “姐姐,我会好好长大,做你的娘家依靠。” 震耳的鼓乐和喜炮响起来,十六人抬的大轿,也不见怎么晃动,被抬了起来。 宽敞的轿内珠翠装点,描金绘彩,底部放有冰盆,散着丝丝凉意,丝毫不热。 长乐宫门口,章熙听人一声恭贺,脸上都要多带三分笑意,他随意扬手,竹西淮左将一袋金裸子打的喜钱,分赏给众人。 轿辇行进得甚是平稳,出宫后街道上满是人群的笑论声,到了勇毅侯府,章熙亲自扶她下车,桑落一只手握着大红绸,一只手搭着青黛的腕上,跟着他往前走。 地上铺了长长的喜毯,一直通往正院喜堂。 章熙在前稳稳地走着,桑落与他相错一步,慢慢跟着他身后。 她看不到喜堂里的宾客,却能听到其中的人声鼎沸。 随着礼官唱和,她知道章相就坐在上首。 拜过天地,拜过父母。 礼官高声唱和,“夫妻对拜——” 青黛扶着她,面对章熙,她就要拜下去,就要礼成…… “章相,章丞相!大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有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周围都是笑闹声,可这声音却似能盖过一切。 “河套失守,胡人铁骑入关,朔方和五原两郡均已沦陷,请大将军即刻出征,为我大周驱逐胡虏!” 忽然之间,周围的喧嚣声消失了。 像是被定住一般,整个大厅都变得鸦雀无声,明明有许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在她的婚礼上,新郎却要马上出征。 多可笑。 如梦幻泡影,分不清什么是现实。 桑落害怕起来,心被揪紧,她想掀开盖头看一看,看一看章熙还在不在,她的夫君,拉着红绸另一端的人还在不在? 他是不是已经去了战场? 这一切是不是只是她的梦境? 然后,她听到身旁那个沉稳有力的声音说道:“唱礼。” 他的声音带着魔力,稳定人心的力量。不止是桑落,连着整个喜堂里的人,都跟着活过来。 礼官重新唱和,“夫妻对拜。” 桑落被青黛扶着,对着面前的男人,低头拜下去。 礼成。 她被他牵着走出去,来到他们的房中。 房中的女眷显然都听到那个消息,河套失守,大将军即刻出征。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还要不要继续下面的流程。 章熙没有理会旁人,他从喜嬷嬷端着的托盘中取过乌木镶银角秤,小心翼翼地揭开红艳似火的大红盖头。 桑落眼前一阵明亮,头顶笼着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抬眼是章熙黑曜石般璀璨的眸,深深的,静静的,幽若似海。 她从来知道章熙是俊美的,那时相府的表小姐们见着他,动不动便红了脸,孟冬几个不知夸了多少回,只说往后两人的孩儿也不知该生得如何好看,非是金童玉女不可。 他的确是俊美无俦的。 桑落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静静地看他,自从搬回京城,自从做了公主,总有这样或那样的缘由,他们不得在一处。 如今,她终于是他的妻,他与她走过重重考验,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 不知何时,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章熙从另一只托盘中取出一对葫芦杯,合上是整个葫芦,分开便是酒器。他与她一同坐在喜床上,将其中一杯递到她手中。 桑落微微侧过身,两人交杯,一饮而尽。 身体凑近时,眼神便落到他干净的下颌上,棱角分明,是她喜欢的弧线。 饮尽合卺酒,他便该去外面敬酒。 此刻外面也的确有很多人在等着他,可章熙没有动,握住她的手,渐渐发紧。 桑落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对,索性不出声。 “不是说凤冠坠得头疼,我帮你卸下来。” 良久,章熙笑道。 第329章 结发为夫妻 龙凤花烛耀着暗红色的光,映着一对璧人相依的身影。 牵过她的手坐在梳妆台前,章熙轻手轻脚地将她头上的朱钗凤冠一件件卸下来。 年初的时候,他为她拆卸珠环,还扯得她头皮疼,大婚这样复杂地发髻,他竟心灵手巧起来。 也不知何时偷偷用了功。 桑落看着镜中的男子,他平日多是玄衣,今日这般浓烈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少了些摄人的厉色,撑出一股轩昂英气,倒有些陌上少年的倜傥风流。 “今日夫君伺候你安置。” 桑落没说话。 等他通完发,又被牵着走去净房。 浴桶里水是早放好的,章熙特意引来的温泉水,随时取用都是温热。 天气热,主子们必要先沐浴洗濯一番,下人们体贴的早将一切准备妥当。 章熙给桑落退去厚重的礼服,早上如何一层层穿上,现在原样一层层退去。 直到里衣外只剩下一层,桑落抬手按住了他。 “何意?” “你平日里的喜好我已经问过孟冬,别怕,今晚上夫君服侍你。” 桑落没有动,手仍旧按在他的手上,分明没有用力,可章熙却如何也抬不起来。 “行吗?” 他黑沉的眉眼看着她,缓缓的声音像春日里温柔流淌的水。 这一刻,桑落想笑,泪水却先于笑容之前掉落下来。 毫无预兆地,一大滴落在章熙抬起的手臂上,烫得他一哆嗦。 “落落……” 他垂下眼眸看她,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生怕吓着她一样。 然而还是惊动了她—— 桑落高高地扬起了手,狠狠地,仿佛用尽毕生所有的力气,朝向那张深邃英俊的脸甩上去。 那一甩连同自己的眼里的泪都甩了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他被打得偏了头。 不应该怪他的,怎么能怪他呢? 这不是他的错。 他们的婚礼,属于他们的日夜期盼的婚礼,他定是也不希望有任何瑕疵的。 可是,她终究还是怪了。 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桑落拨开那双想来为自己拭泪的手。 她就穿着一件薄如羽翼的纱衣,转身往净室外走去。 章熙拦下她,“你还未洗漱。” 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章熙神情温柔,低低的嗓音就像在呢喃,属于他干净的气息在净室里无处不在的流淌着。 桑落仰头看他,“然后呢?” 章熙道:“一天没吃东西,我叫人给你备了饭食。” “吃完饭呢?” “自然是该安置了。” “那你呢?” 桑落固执的要一个答案。 这回,章熙终于沉默。 桑落便知她等不到最想听到的话。 面上的泪断了线一般掉下来,哭得凄凄惨惨,嘴上偏道,“不要你管我,你现在就走。” 章熙喉间滚动,这样爱娇,他如何能放心得下。 将人打横抱出去,坐在龙凤红绸铺就的喜床上,章熙搂着怀里的娇儿,抚着她瘦削的背脊,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自知对不住她,只能拿自身作伐。 “我有预感,这回出征,大约我便要应劫。” 伏在他肩头嘤嘤抽泣的佳人,听到这话,果然泪眼婆娑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她哭的眼尾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还有唇上胭红的口脂,整个人又美又娇,看得他心都跟着颤。 他们如今是正大光明的夫妻了。 搂在一处,亲在一处都名正言顺的夫妻,今晚,他们原还可以再亲密,更亲密,做尽快乐事。 偏偏西北出了事…… 等不到章熙的回答,桑落粗鲁地抹了一把泪,蹙紧眉瓮声瓮气道:“你刚才说什么?” “落落,我可能会应……” 一只细白纤长的手掩住他的嘴,她怒道,“不准说!” 他乖乖地点头,双手把人再往怀里捞一点,怕她动作幅度大从他腿上掉下去。 “河套很重要吗?” 她终于问道。 正事上章熙不会瞒她,“重要。” 才说完,她大眼里便又蓄了泪,章熙心里也跟着疼起来,将脸凑过去,“你打我吧,叫心里好受些,别跟自己生气,我会心疼。” 净室昏暗,桑落方才又哭得昏天暗地,是以并未看清。此时烛台高照,映着章熙半张指印明显的侧脸,且鬓角还有丝丝血痕,该是她养出来的指甲刮过去的痕迹。 桑落便有些哭不出来。 难怪章熙说她现在脾气越来越大,怎的连下手也这样重,章熙这样,该如何见人。 “娘子打的,不丢人。” 就像是她肚中的虫,他说得理直气壮。 “你知道啊,”桑落讪讪道。 她还当他皮糙肉厚,感觉不到疼。 见桑落态度软化,章熙赶紧顺杆往上爬,他躬身贴在她柔软的胸脯上,“你心里不痛快,便打我两下出气,是我对不住你。” 他的头发硬得很,透过薄薄的纱衣,扎得人心慌,“你预料到西北会出事?” 章熙摇头,“我原想先解决京城的事情,没想到西北会这么快。” 桑落抚着他微肿的侧脸问,“你会死在西北吗啊?” 章熙反问:“我死了你怎么办?” “改嫁。”桑落斩钉截铁,“世上男人多的是。” 话落,章熙隔着纱衣,一口咬在她胸前,桑落立刻疼的叫出来。还不等她将人推开,他又用舌轻轻舔舐,像是要给她镇痛似的。 半晌,等她身子软下来,他才抬起头,像是护食的狼,眼睛都闪着幽光,“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是,下辈子还是。” 他眼神坚定又凶狠,看着这样的他,桑落蓦然想起梦境中定格的一幕—— 大漠孤烟下,章熙身中数箭,倚剑跪地,费力要从怀中取出什么,然而到死,他都没有成功。 坐直身体,她伸手便解他的衣襟。 “落落,你怎么……” 怀里抱着温香软玉,章熙本就心猿意马,难以平静,如今落落又在他胸口处胡乱摸—— 章熙想将佳人的手取出来,“落落,洞房花烛夜,是我对不住你,等我回来,定然补给你一个更好的……” 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桑落手中握着一个褪色的荷包。 针脚粗陋,上面绣着看不出图案的花样,已经残破了的香色荷包。 桑落怔住了。 这是,她送章熙的生辰礼物? 那时与林表妹争风吃醋,带着假意与讨好,她特意绣给他看的荷包。 原来梦中他想要从怀里取出的,一直都是这个吗? 至死,他心中惦记的一直都是她啊。 桑落看着荷包发怔,倒叫章熙难得害臊起来。 这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从收到起他便日日放在怀里,也不是不想佩戴,不过是落落的女红实在是……针脚也不够细密,说不得哪天就散架了。 只能揣在胸口放着。 慢慢也就成了习惯,哪怕那时在别院,与她闹得那么凶,一时一刻他也没丢下来过。 “有什么好看的。” 章熙说着便要将荷包拿走。 桑落不让,打开荷包,章熙自然地张开大手,接住里面倒出的东西—— 一个平安符,一颗相思豆。 全是她送的。 连带着在相府时真真假假的情意,他一直都妥帖保管。 桑落不敢再去想梦中的章熙,孤独的一个人死去的章熙有多可怜,她扑过去抱着他,紧紧地搂着: “我骗你的,你若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夫君,你带我去战场,我不要你一个人。” \u0003\u0003\u0003 第330章 恩爱两不疑 轮到桑落为章熙卸发冠。 今日大婚,章熙的整个头发都被发冠固定住,若要取出,只能先将冠拆下来。 比起章熙动作娴熟,桑落便显得笨手笨脚,也不知扯下他多少头发,才将玉冠摘下来。 从抽屉找出银剪,桑落分别剪下两人的一束发,细细地编成一股,末了用红绸系住,再重新塞进香色的荷包里。 “等你回来,我再做一个送你。” 章熙全程看着她动作。等到她将荷包递还给他,妥帖地放进怀中,他再次拥她入怀,“不用你做,大公子会心疼的。” 今天晚上,桑落不想再哭了。将眼泪眨进他的喜服上,她闷闷道,“我真的不能同你一起去吗?就像在南边时,我扮作小厮……” 章熙双手环住她,温柔而耐心,“胡骑凶残,落落我不愿瞒你,此役比之攻打崔氏不知艰难多少,你若在我身边,我定然要分心照顾。 若是可以选,金山银山也不能叫我离了你,可是西北……我十七岁从军,便是在西北战场。小五一族,也都亡于边城。落落,那里是我的责任,我不能看着乌维铁骑践踏我大周的子民,我得将他们赶出去,我——” “知道了。”桑落没等他继续说下去,自顾离开他的怀抱,“你走吧。” 怀抱空空,章熙便是一怔。 怕她心中还闷着气,章熙低下头看她,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等解决了乌维,你梦里的生死劫也解决了,今后再没什么能分开我们。” 桑落真的不想哭的,她一直都憋着泪。 可是这个男人啊,她的大公子,外面有千头万绪等着他去处理,此时却这般耐心抚慰她的情绪。 他不知女子是越哄越娇的吗? 叫她如何离得开他! “夫君,你要记得今日对我的亏欠。出门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会……”她语不成调,泪水将视线都模糊了。 “我会在家等你回来。我的心很小,不要你建功立业,不要你战功赫赫,只求你好好的,活着回来。你一定要答应我。” 她许久没有这样在他面前哭过,章熙一片柔肠全系在面前这个娇柔的女子身上,喉头涩得发疼,他重新将人搂过,在她耳边许下承诺,“夫君答应你,活着回来见你。” “不补给你洞房花烛,我死也不会瞑目。” …… 章熙还是走了。 桑落扑到喜床上哭了一场,整个人渐渐松弛下来。 该来的终究会来,今日的情形,桑落不是没有想过。 不过她原先以为章熙会回不来,参加不了他们的婚礼。 却没想到老天跟她开了一个大玩笑,婚礼倒是如期举行,而在她的喜堂上,夫君被派出征。 也不知哪个更惨? 青黛几个进来的时候,桑落已经收拾好情绪。 哭了这一场,叫她身上出了一层薄汗,黏腻腻的不舒服。 “扶我去洗一洗。”桑落哑声吩咐。 她嗓子哭哑了,人又累了一天,懒得不想动,只想洗个澡睡一觉。 无精打采的。 孟冬素来眼窝子浅,见姑娘新婚之夜,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宽敞的婚床上,显得愈发瘦小无依,一个没忍住就哭出声来。 桑落听到声音撑起身子去看。 青黛忙扶着她起来,“那什么,孟冬没见过世面,这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新婚之夜夫君出征,惨是惨了点,忍一忍也就那么回事。是吧,桑落?” 桑落:…… “还是你会劝人。” 青黛摆手,满脸谦虚,“女人总不能要一头没一头,我又没有夫君,总要有姐妹的。” 桑落冷笑,“你姐妹也快没了。” 青黛:…… 章熙是第二日率大军走的。 桑落没有去送行。事实上,新婚夜当晚,她便起了热。 许是天热,婚服厚重,她一会儿热一会儿凉,得了风寒。又或是心中压着事,此时落听,不尽人意,将她压垮了。 总之这一病,缠绵便是半个月的时光。 许多人都来看她,娘娘甚至在府里住了两晚上。 她生怕过了病气给娘娘,躲着不肯见。 可娘娘非要来看她一眼才放心,不得已,桑落只能掩住口鼻,叫娘娘远远看一眼。 相爷也来看过她,她如今是相府的媳妇,章熙又是那种情形下被叫走,来看看她也是情理之中。 自然是不能来内院的,来内院的是三夫人姜氏和柔儿的母亲章氏,两位夫人都很客气亲近,从前在相府时,她们便相处融洽。 不过据沂儿说,相爷在书房的待遇,可不如姜氏等人。 顾斯年又怎么可能看章明承顺眼,阴阳怪气说了好一通,连茶都上,就转身去了。 也是章相好涵养,愣是没发火,等着内院的弟媳和妹妹出来,一同打道回府。 庾太夫人一直没有来,成婚没来,此时也没来,桑落装作不知情,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装糊涂。 等到桑落彻底恢复好,早晚已经有了凉意。 章熙也走了大半个月。 夜间闻到馥郁的茉莉花香,桑落才恍然,竟已是九月了。 而大周,已经大半年未落过一滴雨。 第331章 谁是倒霉蛋 桑落病时,为方便照顾,顾斯年将她接回东边的公主府,等她病愈,依旧在浅云居住了下来。 同未嫁人时没什么两样,她的生活优渥而舒适。 不用侍奉婆母,不用料理家事。她只要保持每日心情愉悦,便是周围人对她最大的期望。 且由于章熙出征之故,身边人待她尤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照顾。哪怕是她想要天边的星辰,亲人们也会先想方设法去摘星,而不是责怪她不切实际。 如今,宠惯她的人又多了一个,便是章相。 桑落从来都知道,相爷章明承对于章熙愧疚想要弥补的感情,于她,不过是爱屋及乌的影射。 吃着章相特意叫人送来的补品,桑落想,等章熙回来,她定要一桩桩一件件将相爷待她的好说与章熙听。 但凡用在她身上,章熙一定会领情。 桑落一点也不介意相爷对她的“利用”。 从父亲顾斯年身上,她深深体悟到父母对子女的拳拳之意。 就如同她与父亲,跨出一步,原谅的不仅仅是心怀愧疚的亲人,放过的还有困在原地的自己。 越爱一个人,便会越了解他。明白他所有的情绪,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爱恨嗔痴。 对于章相,章熙原该满是崇敬与爱戴,可惜婆母的离世扭曲了这种情感,他变得反叛,不再延续诗礼之家的传承,变成打杀四方的将军…… 章熙是热烈而纯粹的人。 爱与恨都很极致,但与许宸枫的偏执不同,章熙的狠是对自己,许宸枫却是对他人。 大约真是无事可做,这些日子,桑落常常会想起许宸枫。 那个记忆中永远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少年。 平心而论,许宸枫对自己,当真是极好的。 救她出泥潭,教会她本领。 可这种好不足以消弭她的惧怕。 她从前怕他,怕他阴郁的眼神,怕他阴晴不定的个性,怕他随时取人性命的狠戾,她深深地恐惧于他带给她所有的不安。 许宸枫保护她,却从未给过她安全感。 可安全感对于漂泊不定的雪凝来说,是比天还要大的东西。 她与许宸枫,都是敏感而脆弱的。 战战兢兢,只为保护自己不受到外界的伤害。 她选择封闭内心,宸枫选择攻击他人。 桑落想,若她是柔儿,出身良好,单纯善良,有着强大的内心,可以包容和拯救那个阴郁的美少年,或许他们的结局会不一样。 然而她是雪凝,自私而不安的雪凝,尚且自顾不暇,如何去治愈他人呢? 包括子玉。 子玉是个真正克己复礼的君子,却有着和宸枫一样温润的外表。也许从一开始,她便是抗拒的。 章熙,章熙…… 桑落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与章熙,谁都没有想过爱人,却在冥冥之中被牵引,哪怕受尽情爱之苦痛折磨,披荆斩棘也终究走在一处。 庆幸那个人是他,庆幸他们找到了爱人的方式。 自章熙走后,桑落惶惶的心反倒一日日安稳下来。该来的躲不过,就如章熙所言,倒不如解决了好。 至于梦中的劫难……章熙答应过她的,他给了自己承诺。 若是这世上连爱人的承诺都不相信,那还有什么好值得珍惜? 桑落一日日的好起来。 今年气候异常,进入九月,酷暑才过,天便一日冷过一日。 长乐宫里娘娘也受凉病了。 桑落去宫中侍疾。 娘娘待她的心也是一样,生怕过了病给她,不肯她来。 这可难不倒桑落,她有的是哄人的法子。不过两三句话,就哄得娘娘眉开眼笑,答应她留下来。 娘娘年纪大了,一场风寒,断断续续病了许久。 桑落面上虽不显,心中却着实担忧。侍奉汤水,日日不休。 她虽与娘娘相处时间不算长,可血脉亲情源于天然,心中对于祖母,格外珍惜亲近。 只想长长久久于膝下承欢。 这日侍奉娘娘喝了药睡下,桑落打算去寻太子。 章熙一走快两个月,也不知是什么情况。战报迟迟传不回来,她心中担忧,索性去问太子,反正他也能梦到。 谁知太子竟比娘娘还憔悴。 桑落问:“殿下也病了?” 萧昱瑾摇头,“孤就是没睡好。” 桑落立即警觉,“是有什么新的情况?” 萧昱瑾继续摇头,“没有。” 他如今做梦,前半夜他死在章柏舟剑下,后半夜章柏舟死在战场。 除了日渐清晰的细节,比如血液凝固后黏稠的黑褐色,或是残阳余晖,天边暗红一片……梦来梦去,倒像是个死劫,他和把兄弟,这回都凶多吉少。 桑落只看太子神色,便知所言不实,“是他……快了吗?” 声音不自觉带着颤抖,桑落一错不错地盯着太子。 “孤不知。可梦里仿佛孤是先于柏舟的。” 不然怎么他老是前半场死? “也就是说,您活着,他肯定死不了?”桑落暗自松了口气,太子人虽不大靠谱,梦却做得多,该是可信的。 萧昱瑾非常敏锐地捕捉到桑落的情绪变化,不满道:“你这松口气是怎么回事?孤若死了,章柏舟也活不长。” 那还有您挡在他前头,桑落暗暗腹诽。 她转移话题道:“那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吗?为何这样久还听不到北边的消息?” “四处都是起义军,南方诸郡早已自立,北边各郡县有的已经被起义军攻占,如今四处都乱得很,柏舟消息传不回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情形已经这样坏了吗? 桑落默然许久。 突然想起一件事,她问道:“殿下您之前说,梦中章熙杀您时,您是大周的亡国幽帝,那……” 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想到一点——太子要死于章熙剑下,得先当上皇帝再说。 可皇位上现在还坐着陛下呢。 萧昱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却不受控制地松口气。 是了,他还不是皇帝,父皇还在他前头挡着。 桑落比太子更加心安。 有陛下父子两在章熙面前挡着,她离做寡妇且远得很呢~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332章 风雨飘摇 “景明二十三年,天大旱,金星灭,成帝病益甚,安汉公旌进谏祭天,丞相景明劝阻,帝不喜,遂往……帝崩于南郊圜丘平台。” 史书上短短的一行字,其下不知埋藏着多少血雨腥风。 …… 旱灾未休,蝗灾又起,饿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各地流民四起,州岷叛军才消,民间又出现赤眉起义。 成帝亲下罪己诏,“朕以幼冲,奉承洪业,不能宣流风化,而感逆阴阳,至令百姓饥荒,更相啖食……咎在朕助不逮。” 然收效甚微,土地荒芜,物价腾贵,米价更是由每石数十钱涨至二千钱。 进入十一月,成帝又病了一场。 安汉公王旌进谏,于南郊圜丘祭祀,成帝应允。 七郎为陛下康健,请得斋戒,与童男女祭祀求之,成帝亦允。 然以童男女献祭,章相以此有伤天和,苦劝陛下,众大臣亦上折劝之,成帝无奈,只能作罢。 至于祭祀之行,却再不肯听劝,执意要去。 朝堂上,章明承道:“西北战场足足拖了我朝三十五万大军,京畿守备不足,如今赤眉逆军崛起,已到云通。陛下若要祭祀,不如就在京中宗庙之内,实不必去南郊圜丘。 陛下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万不可以身犯险。” 太子也进言道:“丞相所言有理,请父皇三思。” 成帝默然不语。 安汉公王旌遂道,“天灾不断,民众生存难以为继,若不以诚意求之,何须祭祀一说?丞相先否献祭,再否出行,不知何意?我大周如今外交内困,风雨飘摇,丞相不想方设法解决困境,却一心阻挠,其心可疑!” 王旌意有所指,文臣中自有人站出来为相爷分辩,朝堂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成帝坐在大明宫殿内,听得昏昏欲睡。他最不耐烦上朝,几个月才来这一回,也叫人不消停。 “朕意已决,无事散朝。” 等底下吵得差不多,成帝这才幽幽道。 武官一列均面露喜色,安汉公抚须点头。 章相出列道,“陛下,臣愿代陛下往南郊圜丘,以祭社稷,请陛……” “章相爷!” 不等章明承说完,王旌已经出列,面有讥讽,“去岁便是你代陛下去泰山祈福,然则成效如何?天灾可缓?今你又要代陛下祭天,这大周的江山何时事事要你章氏代劳? 勇毅侯如今率十五万大军出征,数月未有战报回来,敢问丞相,你父子二人安有何心?” “安汉公!柏舟他大婚之日被派出征,究竟为何?令婿应舯应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出征,不但叫左贤王入关,又连失河套二郡,如今车骑将军又在何处?” 朝堂上二人争锋相对。 从前陛下向着丞相,如今陛下更喜安汉公,是以直接道:“朕意已决,丞相不必多言。本月十五,朕欲亲自前往南郊祭天,今日早朝就到这了,散了。” 不等章相再说什么,成帝从銮座上起身走了。 已成定局。 散朝后,萧昱瑾见章相仍旧面有忧色,问道:“不过是王旌跟着父皇去祭天而已,相爷不必为此忧思。” 他只当丞相是嫌陛下去南郊祭祀不带自己,是以才极力反对。 章明承此时却没心情与太子玩笑,直言道:“唯恐陛下此行凶险。” …… 桑落知道陛下要去祭天,还是父亲来看望太后,二人闲话时听的。 “竟是要数百童男女祭祀,”太后嫌恶道,“真真是咱们陛下的好七郎,道法高深的玄成子。” 陛下整日跟着爱宠七郎寻仙问道,封七郎为国师,道号玄成子。 桑落问,“陛下真要献祭那么多孩童?” “被景明劝住了,”顾斯年叹口气,“如今天下这样乱,陛下却还……我煌煌大周……” 一声叹息,太后与桑落都知顾斯年的未尽之言。 太后问道:“章柏舟呢?还是没有消息吗?” “没有。” 顾斯年看着女儿,安慰道,“你别担心,柏舟与乌维交战数次,从未失守,他头一回上战场便敢深入漠北,立下不世奇功,这一回也不会出差错的。” 桑落乖巧点头。她心中坚信太子的梦境,如今陛下还好好的,她倒不怎么担心。 比面前的两人还淡定些。 “娘娘,父亲,我知道,你们也别担心,柏舟他定能将胡人赶出关外,得胜回朝。” 顾斯年看着对章柏舟盲目自信的女儿,也不知该喜该忧。 以他所见,章柏舟这一仗,只怕不是艰难能够形容。若再腹背受敌,那可真是…… 脸上却笑道,“你知晓就好。” 太后对顾斯年说:“今日你来了,正好将她接回去。哀家的病也好差不多了,如今宫里乌糟得很,没得叫她沾染上些不干净的东西。” 又转头对桑落温言道,“回去后也别出门,最近京中不太平。若是非要出门,记得带上护卫,不论何时,都要将自己护好。” 见娘娘神色郑重,桑落不敢玩笑,起身应是。 马车粼粼行在路上,她一个多月没出宫,今日回家,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将车帘掀开一角,平日里喧闹的大街上,只有行人零散几个,来去匆匆,一片萧索之意。 桑落不解,“父亲,这是为何?” 顾斯年也跟着看向窗外,“天灾不断,可人总要吃饭。米粮昂贵,许多人便弃城郭流亡为盗贼,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上自然就没有人了。” “可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 顾斯年轻笑一声,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他说:“京城?那又如何。” 桑落闻言不由担忧青黛等人,世道这般乱,黛坊又都是女子…… 回到府后,她请羽飞去黛坊,将青黛、丽君等人都接回这里。 羽飞是章熙特意留下给她。 今日还是她头一回请羽飞办事。 章熙的手下,无论是竹西、淮左还是羽飞,对于命令都是绝对遵从。听她说完,羽飞立即起身而去。 羽飞是个外貌长相都非常普通的男子,便是看他十次,回回都可能记不住长相的那种普通。据说他之前更多为章熙打探情报。 桑落见到羽飞第一眼,便觉得打探消息实在是太适合羽飞了。 接回青黛等人,桑落觉得羽飞跟着她实在是大材小用,便请他多出去打探京城的消息,也算是人尽其才。 却没想到,她的一个无心之举,竟救了他们许多人。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333章 不如反了!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 河套地区素来是中原与胡人相争之地。乌维攻下的朔方郡,更是大周屯田、养马,作为防御和进攻的要塞。 河套地区距京城并不远,一旦胡人再拿下西套,便能长驱直入及进攻京城。是以河套地区的军事防务,涉及整个大周安危,不容有失。 朔方与上郡一带交界,章熙从去年与乌维在石峡堡内交战,便有意陈兵于西套,在西套平原黄河之野,建设寨栅,交通三十里地,派郭远刘衢等人镇守,以防河套有失。 应舯屯兵二十万于阳关,乌维却出其不意,取道阴山直攻前套朔方,章熙临危受命,经过几场鏖战,总算重新拿回朔方。再取下五原、云中二郡,此次危机,便可化解。 入夜,黄河两岸原野漆黑,营栅内肃杀无声。只有巡逻士兵行走在护墙上踏过脚下木板而发出的单调脚步声。 章熙的营帐内,烛火通明。 大将李检左肩受伤,才被包扎过,他一边走进大帐一边吼道: “朝廷断了咱们的粮草补给,现在不少将士已经没口粮了,伤药也没有!这般下去,难道要老子饿着肚子打仗!他奶奶的,老子……” “老李!”副将郭远呵住他,“将军面前,不准没大没小。” 对于章熙,李检是十分敬重的,他立刻噤声,朝上首看去。 章熙神色如常,一身银色甲胄端坐于案前,正看着面前铺开的三尺见方羊皮精绘地图。 竹西道:“乌维兵马悍勇,多在羌兵。西羌数百年间向我大周几叛几降,可见其志不坚,受左贤王挑唆入编,这才致河套有失,若是能够招抚西羌胡兵,令其归心,乌维不足为惧尔。” 章熙凝神细听。 “将军当务之急,便是平定五原,速战速决,后方战场,比之乌维尤险。” 李检听不明白,问身旁的郭远道,“后方?乌维小儿还有这本事能绕到咱们后方?” 哪里来的后方战场? 竹西听闻,摇头道,“后方……西北方石峡堡内,可还有应舯的二十万大军。” “对啊,咱们不是还有二十……啊!他奶奶的,这狗日是要咱们的命啊!” 李检这才回过味来,急忙喊道,“将军!咱们不能傻的吧唧当了那王八孙子的炮灰,打跑胡人,再叫人一锅端了!” 他心中焦急,也顾不上什么,话把子都带了出来,“将军,将士们现在还饿着肚子,可不能这么着了那些亏心的王八羔子的道!” “你喊什么?将军心中能没数吗?先听将军怎么说!” 大帐内,所有的大将都看向章熙,等着章熙做决策。 其实从大军到西套,消息传递不出去那刻开始,章熙便已看穿王旌的意图。 断了粮草补给,要不将河套拱手让人,要不就只能迎面而上。 而等他打跑胡人,应舯照样能以轻松之师,将他斩杀。 这是王旌的阳谋,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只为取他性命。 考验的却是作为将士的底线。 章熙当然可以让出河套,哪怕按兵不动,等着王旌与应舯出手他也有五成胜算。 可若是那样,他便要眼睁睁看着胡骑血洗城池,看着他们抢夺妇女和孩童,看着大周的子民在铁骑下受尽凌辱…… 他只要看着,守好西套就好。 但百姓何辜?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边塞的百姓,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都将变成冷冰冰的数字,是军功章的一角,是沽名钓誉的工具。 作为将士,天性便是保家卫国,这是道义,也是底线。 大帐内,看着一张张或带伤或力竭的将领,章熙清楚,他的每一个决定,同样是拿同袍的性命去冒险,他的将士们,跟他一次次出生入死的兄弟…… 还有她,在京城等着夫君归家的她。 章熙素来勇决,此时却实感棘手。 此时竹西起身道:“西羌如今尚分两派,有赞同乌维入侵中原的参狼,也有不愿征战只牧马放牛的黄羝一族。黄羝人众,参狼勇猛,将军信我,今夜我便渡河去一趟黄羝,只要其愿归附,有黄羝在后,乌维之难可解。” 章熙迟疑,“此计甚好,只是不必你亲去涉险,我令派使者……” “主子!” 竹西出列,拱手握拳,“西舍身亦不惧,有何涉险之说,我素来对胡羌各族有所研究,旁人去,当没有我得心应手,不过费几句口舌,为大计之,还请将军应允。” 淮左起身道:“誓死追随将军!” 帐内数十名大将也都跟着迎合,“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李检迟了一步,没跟上大伙。他心中又憋着气,直接道:“老子这回若命大不死,非要打回京师,掀了皇帝小儿的江山不可!”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四下皆无人应和,李检自知狂悖,可命眼看都没了,也顾不了许多: “皇帝受奸人蒙蔽,江山迟早落在奸佞手上!他奶奶的,他不将老子的命当命,老子也不想给他卖命!还不如反了,将军坐上去,绝了狗皇帝的江山!” 兄弟们在前线打外敌,自个家里还有人等着卸磨杀驴。将士们拿命在拼,凶险暂且不言,寒心才叫人绝望。 李检说完,大帐内登时响应一片。 章熙眉头紧蹙,他倒没有压下底下人的声音,如今士气低迷,有些奔头倒是好的。他只担心相爷和太子,断绝交通这样久,京中的情形怕是不容乐观。 王旌丧心病狂至此,乌维过阴山,跨黄河,攻进关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通敌叛国…… 其心之昭昭,只在皇权。 陛下与太子危矣。 还有落落,他的……妻子。 在这风沙漫天的塞外,他总想起那双含泪多情的眼眸。时时出现在他梦中的眼睛,带着烟雨江南的柔情,几分缠绵情意。 他再不会叫她落泪,他答应过她,一定不会食言! 大手抚过胸前,那里有他们结发的荷包,章熙站起来,对将士们道: “小五月余前已取道南下,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他便能带回补给粮草。请将士们相信我,我章熙在此立誓,一定将你们活着带回去!” “刘衢,你即刻率队,绕道阳关,去寻李华将军……” …… 京城里,黛坊虽然不再开张,可青黛仍旧日日忙得不见人影。 桑落问她,“铺子都关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做?” “街上的铺子是关了,可这京城大大小小的筵席可曾断过?出席盛宴,夫人小姐们不得打扮一番,我的生意关上门啊~也可日进斗金。” “现在仍旧有宴会?四处都是饿殍,便是陛下也下令节省开支。” “士族贵人们哪里会缺吃少穿?百姓的死活,与他们何干,日日笙歌还差不多。” 青黛接着道:“王嬿生产,生下英国公府嫡长孙,洗三宴的排场你也见了,各类佳肴不知上了多少,哪有一分风雨萧瑟之意。而你没见到的,比之排场奢靡的更不胜数,乌衣子弟,风流恣意是断不了的。” 桑落正要再说,下人通报,羽飞求见。 “夫人,”羽飞利落行礼。 章熙不在,桑落其实还没有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听到羽飞唤她夫人,她登时有些不自在。 “不必客气。”她请人起来,问道,“可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羽飞常年跟着章熙,又是做情报收集工作,在感知危险方面,比其他人都要敏感,加之熟悉京中情势,他道: “陛下今日祭祀,太子和相爷也跟着一起去了。” 所以呢? 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桑落听不懂他未尽之意。 羽飞只能压低声音再道:“陛下此行,或有凶险。相爷他……” 桑落这回听懂了,且懂得不能再懂。 陛下有凶险,太子与章相跟着一起,太子也会凶险! 若是不幸,陛下和太子同时遇难,那章熙的挡箭牌就都没了…… \u0003\u0003\u0003 第334章 帝崩 萧昱瑾怎么也没想到,他这回跟着丞相来圜丘,是来送死的。 章相说陛下有危,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王旌老狗欲图谋不轨,特意带上东宫护卫以护父皇安危。 可他是万万没想到,赤眉军竟会打到皇城脚下! 他这人头送得实在冤枉。 京城周边各州县郡守无一县提早预警,等赤眉军将整个祭坛包围时,萧昱瑾心中只剩呜呼哀哉,暗道那些梦终究失了准头。他原来是这般死的。 眼睁睁看着护卫与外围一层层的赤眉军战在一处,再一个个倒下,萧昱瑾愈发觉得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活不下去的流民组织的起义军! 什么赤眉军! 都是假的! 这般训练精良,兵甲齐备的队伍,根本就是谋逆的叛贼! 可知道又能如何? 他们带来的护卫,已经全成了叛贼的刀下亡魂。 七郎被一剑斩下头颅时,成帝还对叛军抱有一丝期望,“朕许尔等王侯爵位,只要尔等放下刀枪,一切好说。” 那领头胡子的倒真将剑戟略收了收。 他往前逼近两步,吓得成帝哆哆嗦嗦往章相身后躲,他才开口,“不知陛下许我王二什么爵位?” 人只有到了真正危难之时,方能展现出一个人的品格。比如此时的陛下,再无半分平日里寻仙问道、仙风道骨的气质,整个人抖若筛糠。 “你要什么朕都答允。” 大胡子呸了一声,硬生生将陛下从章明承身后拉出来,“王二我平日恶事做尽,其他也没兴趣,皇帝倒是没当过,也不知圣上肯不肯让一让位?” “这……” 成帝看向章明承,又看了看王旌,还有一旁的太子,打商量道:“不然换一个?” 王二尚未再言,安汉公王旌已经站了出来,“丞相你要不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 “倒也不是不能商量。”王二笑道,“可如今还有人占着丞相位置,不若我先将此人宰了。” “爱卿此言欠妥,”成帝缩着脖子转头对王二道,“不若封你一个左相,官更大,朝廷内外全由你说了算。王……壮士意下如何?” 王旌此时大笑两声,走出两步,对章明承道:“没想到危难当头陛下还愿意保你,倒不枉你陪他一道送死。” 章明承直到此时才说了第一句话,“你确信今日能要了我们的命?” 萧昱瑾听到这儿眼睛都亮了,不愧是相爷,他就说嘛,章相怎么可能带他来送死。 而他的怨种父皇,直到此时才回过味来,大叫道:“爱卿你这是何意?你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是蠢到萧昱瑾都想闭眼的程度。 王旌笑道:“如何能算造反?赤眉叛军攻进圜丘,臣拼死护卫陛下,可叛军数众,陛下崩于圜丘,臣也无力回天。 不过陛下放心,黄泉路上,臣已经送走了您的爱宠七郎,等将相爷也送走,您定是不会寂寞。” 成帝这才追悔莫及。 当初在朝堂上景明曾极力劝阻他不要来祭天,他却一意孤行,若非如此,乱臣贼子也不会有此机会。 “王旌,朕向来对你不薄,你想要的,便是景明不肯,朕也都给了你,你今日造反,可对得起朕待你的心?” 王旌朝成帝拱手,一揖到底,“陛下待臣的确不错,可臣想要的,是陛下身下的龙椅,还请陛下让一让位,你我君臣一场,也算全了脸面。” “你!” 成帝被王旌这番厚颜无耻的话气的仰倒,不由看向章丞相,“景明……” 章明承朝天放了一个烟雾弹,淡紫色的烟雾在天空炸开,他方淡色道:“我今日来,便是为保陛下安危,安汉公,今日你绝不可能成事。” 谁知王旌却露出一个十分惋惜的表情,抚须笑道:“你倒是有个成器的儿子,自身尚且不暇,走之前还特意给你留下兵马。可惜啊可惜,章景明,你太固执了。” “陛下他哪有一分明君的样子,你却如此死心塌地地辅佐他,不惜连章熙留给你保命的兵马也提前暴露。 啧啧~景明,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 他一个眼神看过去,毫无预兆地,成帝被王二一剑刺穿胸膛,倒地而亡。 第335章 父子君臣 成帝的蓦然倒地,若一座大山轰然崩塌,震得章明承和萧昱瑾都愣在当场。 谁也没想到,一代帝王的薨逝,会是如此儿戏和不堪。 萧昱瑾扑过去接住父皇软绵绵的身子。 平日他总在梦境中直面自己的死亡,原以为已经能够足够冷静,可看见父皇鲜血淋漓地倒在自己怀里,他才知道自己的脆弱和无能。 他的父皇,荒唐无度,不事朝政,不算是明君。对他也未曾多加关怀,他的出生,不过是父亲一项无奈的任务而已。 他一直都知道,是以父子之间并不曾多亲近。 他冷眼看着父皇一年又一年地做尽荒谬之事,一年又一年啊,他甚至私下里会取笑。 可父皇仍旧像一座大山一样,挡在他面前。让他以为,他萧昱瑾还有时间,他还有父亲的庇佑。 然而生命是如此脆弱,即便是帝王,在临终时,也会抽搐,也会不甘,也会……死不瞑目。 头一回,萧昱瑾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没有章熙,没有章相,身边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他想大声喊太医,却发现一丝声音都出不来。 他的父皇死了。 当章明承对他说父皇此行有危险时,其实他并没有在意,或许有一点,可他坚信自己有靠,章明承会办妥这一切,他只需带上自己的护卫就好。 又可笑又悲哀,他永远在依靠,可到头来,谁也帮不了他。 他救不了父皇,也救不了自己。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他? 成帝的倒下丝毫未影响到王旌,他对章明承道: “景明,如今国之祸根已死,不如咱们携手,重新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可好? 你仍旧是丞相,你章氏一族百年诗礼传家,更可享食邑俸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你意下如何?” 章明承目光淡淡扫过太子和陛下,这才看向王旌,“不知安汉公何以自居?” 王旌哈哈一笑,“景明明知故问。既是要开创,自然要建立新朝,我为皇帝,你当臣工,你我君臣相得,建立海清河晏的盛世,不好吗?” 章明承道:“世道衰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君者而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吾不敢苟同。” 王旌沉下脸,“我惜你才华,才会不计前嫌,给你机会。你要所谓文人风骨,敢问丞相,章氏满门要不要风骨?远在河套的章柏舟要不要忠君的骨气?” 章明承终于变了脸色,不等他再问,王旌重又看向太子,“太子殿下,如今有一个活命的机会给您,不知您要与不要?” 萧昱瑾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王旌老狗杀了他父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又如何会留他在世上。 王旌不以为意,继续道:“殿下与章氏一族太过亲近,您若登上大宝,定不会有我王氏族人的好日子。可若您能手刃章明承,再亲自下旨处死章氏族人,那您就可继续做您的陛下,臣自当用心辅佐。” “同样,”王旌对章明承道,“相爷若是选择保全族人和自己,剑就在脚边,杀了萧昱瑾,你就能活。” 王旌好整以暇,等着看这天下尊贵之人的丑态,可他不知,并非人人都将生死放在首位。 先是萧昱瑾蓦地大笑起来。 他将父皇放在地上,直起身看向相爷,从小教导他成长,亦师亦父的章明承,他抹掉笑出来的眼泪花,问道:“丞相,您会杀了孤吗?” 章明承躬身,“臣不会。” 他明知此行凶险,却执意跟随,更多是因与陛下多年君臣相得。 大概便是柏舟和太子的情谊,他与陛下,总角相识,后来陛下登基,几十年君臣,更是朋友,原以为此行可以救得陛下,叫他醒悟谁是奸佞,却不料反倒将太子拖累。 太子继续问:“那孤若是杀你呢?” 章明承看着面前一身血污的青年,心中想的却是远在河套的儿子。 只听王旌只言片语,他便知柏舟处境艰难,难怪消息一直传不回来,原当是国之将乱,没想到却是人祸。 心中叹息,他果真是老了。身在庙堂,却连这点警觉也无。 章明承道:“臣老了,殿下年青,自然是保全殿下。” “难怪啊,难怪……” 萧昱瑾恨不能仰天大吼,困扰他数十年的梦境,一朝得解。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如此简单,如此……荒诞。 所以梦里,柏舟会杀他,是因为他听了王旌老狗的话,为了苟活,杀了一代贤臣章明承? 原来这才是谜面,原来是这样。 萧昱瑾拾起地上的剑,一步步走向章明承。而他的老师,他的丞相,不躲不闪,静静地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梦境中冲天的火光,明光殿宫人四散逃窜……圜丘外满是赤眉逆军,看着蝼蚁般只为苟活的他……萧昱瑾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从前汲汲营营,只为了能活得久一点。 可如今,在他数十年如一日有目的接近下,不论是章熙,还是章相,已经是他的朋友和长辈,他做不到为了苟活而取长辈性命。 他没有为君的本事,却不能丢了做人的尊严。 反正柏舟迟早要杀回来,早也是死晚也是死,倒不如硬气一把! 萧昱瑾走到丞相身前,抬起手臂往回一转,就要抹脖子自尽。梦里回回都是长剑穿胸,这一回他要换个死法。 “丞相,你要撑住!柏舟他会回来救你!” 章明承原已闭着眼睛,听到话音不对,才重新睁开看过去,“殿下……” 目眦欲裂。 他没想到这个素来胆小的太子竟要自尽,可阻止已然来不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围又是一阵漫天喊杀打斗。 萧昱瑾眼疾手快的将剑取下来,即便这样,脖颈也被划出一道血迹,疼的要死。 章明承关切道:“殿下,您没事吧?” 萧昱瑾摆摆手,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他仰头眺望外面的情形,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来救他了。 第336章 你有个好儿媳 大约是萧昱瑾日日不辍烧的高香起了作用,不过半个时辰,被赤眉军包围的圜丘东南角便被突破了一个小口,赤眉军的兵力渐渐不敌。 王旌大部分的兵力,都用来压制章明承埋伏在附近的护卫,如今变故突生,支援不及。 眼见赤眉军落于下风,王旌示意,手下一人来到萧昱瑾身后,王二同样将刀架在章明承脖子上。 没过一会儿,东南角被彻底打通,两名身宽体阔的侍卫护卫着一个娇小身影走了进来。 帷帽脱下,却是一娇柔女子。 正是桑落。 萧昱瑾长松了口气,老天总算待他不薄。 救星来了! 章明承却目露焦急,此地凶险,她一弱女子,根本不该以身涉险。 “见过舅父。” 桑落目光扫过倒地的陛下,确认过太子和相爷的安好,这才对王旌道:“舅父,听闻陛下圜丘遇险,我特意前来救援。还好舅父救驾及时,太子殿下尚且安好。” 王旌目光沉沉看向面前的女子,声音不辨喜怒道:“哦?” 桑落说着话,清澈的大眼中便晕出两捧泪来,她捂着胸口道:“不怕舅父笑话,我生平最怕这些打杀流血,今天见到这些,晚上必是要做噩梦的。舅父,不若叫我接了殿下和公爹回去,早些散散此处的血腥也好?” 她一副柔弱不堪的西子捧心状,即便所有人都知这不过是她的说辞,倘若她当真那般胆小,就不会带人杀进重围。 偏她做得自然无比,叫人无端多了一分怜惜,便是戒备都少了一二分。 王旌大笑出声,对章明承道:“你倒是有子女命的,不但有好儿子,还有个好儿媳。” “嫣儿啊,”他重又看向桑落,“你不知,若舅父放你公爹和殿下回去,今晚上舅父就没命了。” “那舅父要如何?” 桑落一脸天真,倒真像是与长辈讨价还价的晚辈,丝毫看不到太子和章相脖颈处的长剑,娇憨问道。 这倒将王旌问住了。 他能对着太子和章明承说他要做皇帝,他能对着一个小姑娘说么? 实也犯不着啊。 说到底,还是看不起。觉得一个小娘子,也听不懂什么庙堂之事。 “我知道了!”桑落却如恍然大悟一般,擦掉眼泪又笑起来,“舅父若是成为陛下,嬿娘便也是公主了!太好了!” 语气中满是愉悦。 王旌不免心中得意,果然是女子,只看得眼前巴掌大的地方。 封嬿娘一个公主又算得什么。 “可是……”桑落转头看向章相,“舅父若想称帝,杀了太子殿下就好,为何要……杀公爹?” 王旌对桑落的上道很满意,也就多跟她解释两句,“你这位公爹,脾气犟得很。” 不理会一旁太子杀鸡抹脖子的表情,桑落继续道:“娘娘也常说,公爹忠厚,是国之股肱,唯有一点便是不会变通。” 王旌闻言心中一动,“娘娘?” “对啊,”桑落一脸天真,“便是娘娘派我来的。怕舅父一时错杀良臣,特特叫我来劝劝舅父。” “娘娘还说什么?” “娘娘说,她出自王家,自然希望王家越来越好,怕舅父操之过急,事后难堵天下悠悠之口。是以才叫我来这里。” 王旌这才第一次正视面前的小女子。 她长得娇花美玉一般,是个惹人怜的。 从前还是相府的表小姐时,便将子玉迷得要死要活,多番为她顶撞自己,还有一个章柏舟,更是为她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更不要提还有一个许宸枫。 后来等她认回宗室,倒没再多听说她什么消息。 直到此刻,她站在自己面前,面对尸山血海,先是示弱,后是讨好,一步步算计,镇定自若地跟自己说“不能操之过急”。 倒是小瞧了她。 能调动太后的鸾卫,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小娘子。 “你待如何?”王旌沉声问。 不是太后娘娘如何,而待是你如何,几字只差,千差万别。 桑落悄悄松了松手心,手掌滑腻,不知何时早已汗湿。她强装镇定,目不斜视地看向王旌,努力平稳着声线,缓缓道: “放了章相,我帮您劝他。如今国之将乱,您的朝堂,离不开章相这个顶梁柱。这一点,您比我更清楚。” 王旌嗤笑,他用章氏一族的性命要挟,都没让章明承那老顽固妥协,他不信面前这小女子有这本事。 “目下我便劝相爷,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这个词很好地取悦了王旌,他这回倒十分好说话。 王二押着章明承来到几人中间,桑落问:“可否让我和相爷借一步说话?” 王旌向四周看了看,此时打斗已经停止,他的人被鸾卫整个包了饺子,太后的私卫,果真名不虚传,个个都是好手。敌强我弱,此刻不是闹僵的时候。 这也是他肯对桑落客气的原因。 “王二跟着。” 王旌说完,压着太子,自顾往西北方向让了让。 太子无限怨念地向桑落投去一瞥,还不是朋友了?果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么? 章明承将桑落方才同王旌的话都听在耳中,以为她还会像对付王旌那样示弱讨好,自己已经做好油盐不进的准备。 谁料—— “相爷您是不是傻?明知道皇帝此行有危险,还要自己跑过来送死?我知道你们文人风骨,忠君爱国,相府里的百多口人命,他们可全系在您的气节上! 您是不是还要大义凛然地仰一句‘诛我十族又如何’?您怎么敢的呀? 老太太年纪大了,可漪姐儿呢?漪姐儿还不到十岁,这些年您关心过她吗?您知道她新学会了什么?爱什么厌恶什么? 还有章熙,他已经失去了母亲,如今您又要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父亲吗?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且是公主呢,尚且觉得这王朝亡了也就亡了,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您不是不知道,何必这般认死理? 您是丞相,天下人的丞相,不是陛下一人的丞相! 您现在就去跟王旌说,您愿意,好歹把您和太子保全了再说。” 章明承纵横朝堂这些年,还从未有人教他做人,今日却被这小女子一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是天下人的丞相,不是一人的丞相。 简单的叫人心头震荡。 “可是……”王旌也不会是个好帝王。 “没有可是。” 桑落不耐烦的打断他,也顾不上维护美女子的形象。话本里都是英雄救美,她这算什么,美救英雄父? 不是说安稳吗? 她这安稳日子没过几天,就得给章熙收拾烂摊子,等他回来,她自有他好看! “您放心。我相信章熙,请您也要相信他!” 最后一句话,桑落声音并不大,却是她最想对章相说的话。 等桑落重新看向王旌时,“舅父,公爹说他愿意辅佐您。还说他可以为太子殿下写禅位诏书,从旁佐证,以他为首的文臣都会拥护您登基。” 太子原本耷拉的眉眼重新抬起来,他就说,桑落怎么会忘了他呢? 第337章 各自艰难 洮水畔,方经过一场鏖战,整个军队都已到极限。 章熙靠在城郭边,淮左将水囊递过来,“将军,饮水。” 水喝到嘴里,混着泥沙的湿咸。 章熙环顾四周,连日来缺食少药,整个军队都陷入消沉当中。胡人一方却愈战愈勇,屡屡来犯,若非拼死护城,朔方城恐怕又要沦陷。 此役又倒下不少将士。 章熙有些迷茫的抬头,大漠风沙狠厉,寒冷刺骨,他不知能撑到何时,不知他还能不能兑现与落落的承诺? “原地休整。” 章熙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声音干哑,风沙吹裂了他的唇角,使他的声音带着令他恐慌的虚弱。行走在破败的朔方城中,胡骑已将这里洗劫一空,许多人家已经空了。 即便有人,也是家家门户紧闭。 他从未深入了解过,经过此役,方知战争带给百姓的究竟是什么。 十七岁上战场,他一心立功,只想证明自己,如今他二十有二,有妻有家,再不复年少轻狂。 他想要保护他所见到的一个个小家,他想要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子民都能活得安稳。 他要将胡人赶出去,赶到阴山外,不是为了那些荣誉,他只想要每个在家等待的妻子,都能等到自己的丈夫,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圆满。 是他太不自量力了吗? 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章熙自嘲地笑起来,牵动嘴角的伤,叫他的笑也跟着滑稽起来。好在有胡子挡着,也没人看得到。 想到胡子,他便又想起那个人,那个他放在心尖尖的人,她最讨厌他有胡子了。 也不知她此时在做什么?还会不会为顾先生要她多吃些而烦恼。 想到她,章熙感觉身上都暖活了些。 他快走两步,准备到临时休息的卫所小睡一会儿,好再思考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如今整个军队已经没有任何粮草剩余,他尚且可以忍耐,可那些受伤的将士,如何能一直饿着肚子? 实在不行,也只能将战马杀了。 章熙心中盘算,突然被一个小孩拦住去路。 若非他收脚快,险些便撞了上去。 拦他的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很典型的朔方城人的长相。皮肤黝黑,两边脸蛋红彤彤的,眼睛黑亮如宝石。 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俯身:“小鬼,做什么?” 吓得小男孩一个激灵。 他无意吓人,大概是这把胡子的缘故,显得有些凶。 小男孩也不说话,往他怀里塞了一个东西,转身就跑远了。 男孩出现的突然,走得更突然。章熙没抓住他,只能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 是个馒头。 硬邦邦,白面和黄面杂合做的,该是他们如今最好的口粮了。 淮左也低头看向他手里的馒头,一时怔住: “这……” 章熙将手里的馒头交给淮左,自顾往前走去,“你伤了胳膊,赏你了。” “将军!” 淮左接过馒头,这在他们军中,也是难得的口粮了,“您也好几天没吃饭。” 章熙朝后摆摆手,“心热,不用吃。” 躺在狭窄冷硬的行军床上,章熙默默计算着小五和刘衢的脚程,至多再过三到五日,他们就该有消息了…… * 王旌被眼前的女子逗得笑起来,“照你的意思,太子也不用死了。” “对啊,”桑落大方承认,“娘娘不是说了,要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如此禅让,最是皆大欢喜。” “我才杀了他父皇,”王旌指向地上躺着的成帝,似笑非笑道,“就凭你两句话,我就将他们都放了,你将老夫当成三岁孩童不成?” 才当她智慧,也不过如此。 桑落裙摆下的手紧了紧,面上也跟着严肃起来,“舅父意下如何?” “景明既然愿意归顺,自然要递一份投名状,咱们的太子殿下正正好给他铺路。” “放屁!”萧昱瑾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王老狗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江山让给你,臣子让给你,还要孤的性命铺路,你信不信孤叫你全家都铺路……” “你看~”王旌摊手,笑得面容可憎,“也不是老夫不顾念君臣旧情,只不过涉及身家性命,不得不谨慎罢了。” 他抽出一把剑扔到章明承面前,语气中说不出的傲慢无礼,“章相,请吧。” 桑落也终于变了脸色,“舅父,一定要这般难看吗?” “舅父也是无奈……” 桑落一扬手,身后兵甲形随身动,“舅父,杀了相爷和太子,您今日也活不成了。” 王旌先是愣了一下,暗道女娃果然沉不住气,面上却笑着说,“用不了多久我的人就会赶到,到时候,谁活不成还不一定,可这两个人,一定活不成。” 他威胁完,又接着劝道,“一个是你公爹,一个是太子,孰轻孰重,孰亲孰远,你该当心中有数。 咱们怎么说都是一家人,若是相爷不肯给太子殿下一个痛快,你这做儿媳妇的代劳也不是不行。” 总之是不肯给太子活路。 桑落咬牙半晌,方道,“太子是我夫君至交好友,我不能弃他于不顾,更不能取他性命。” “舅父,不若我同你交换如何?” “交换?” “是,我用一物换太子殿下性命,可好?” 第338章 赎回 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王旌再次哈哈一笑,“不知你要拿何物来换太子殿下的性命?” “兵权。”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悠扬悦耳,清楚明白地传递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可王旌却像是没听见,再一次问道:“什么?” 桑落重新道,“兵权,舅父。” “鸾卫来换太子活命。您不是一直都想建立自己的私卫吗?如今鸾卫拱手让给您,只要您肯放了丞相和太子。” 王旌这才品出点味道来,“是你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桑落计算着时辰,不想再与王旌绕弯子,直言道:“娘娘将鸾卫交给我,如何处置,由我一人说了算。” 王旌暗自摇头,太后果真是老了,一代巾帼,却将鸾卫儿戏般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你想要如何?” 桑落见他神色动摇,心中暗松一口气,“虎符我已带来。只要太子和相爷平安回到宫中,我自将虎符交给舅父。” “鸾卫之神勇,不必我再说赘述,我之所愿,不过是夫君高兴,相爷和太子平安。 况且若陛下和太子同时去了,岂不惹人非议? 这天下都是您的,与其扶持一个两岁的孩童登帝,倒不如一旨禅位诏书自己做国君来得爽快,又能堵了天下读书人的口。 您知道,那些读圣贤书的人,最是认死理了。”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读书人的代表章相爷,后者将头转了过去。 王旌被她说得心花怒放,他当真是准备了结陛下和太子的性命,扶持瑞王的小孙儿登基。虽不知眼前这女子何时看出端倪,总归是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扶持他人总不如自己坐在龙椅来得畅快。 还有鸾卫。 若非章熙,他早也有自己的私兵。虽说不如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得心应手,但在这种时候,对自己无疑是一大助力。 如今南、北二军已被控制,除了太后的鸾卫,整个皇城再没有军力可与自己一战。 桑落提出的这一条件,对他无疑是极具诱惑的。 王旌问道:“你今日之举,太后当真不知?” 桑落这时脸上又带出几分天真的莽撞,“娘娘疼我,将鸾卫给了我,便是任我处置的。舅父,如此你肯不肯?” 王旌没有理由拒绝。 就算他们进了宫,宫里有几个护卫?还不是任他处置。 一时长短,换鸾卫兵符,可谓是天大的好事。 他盯着面前的女子,想从中看出端倪。 可不论是她强装的镇定,还是发抖的双肩,无一不展示着她的胆怯与心慌。 她已经足够勇敢,却还不够聪慧。 “这是她的实话,”王旌心中道。 王旌佯装沉吟,在桑落不耐与不安到极限时,他出声道:“既是一家人,舅父也不难为你。太子可以不杀,鸾卫么,倒不是舅父不信你,只不过……” 桑落明显地舒出一口气,对一旁的甲卫道,“时绍将军,等安汉公将我们平安送进宫中,以后鸾卫便认安汉公为主。” 她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太后交给她的虎形玉牌,递给一旁的时绍。 另一半虎符在将军时绍手中,谁拿着虎符,谁便是鸾卫的主人。 时绍恭敬接过虎符,跪下应诺。 甲胄发出沉闷的声响,响在场上每个人的心头。 萧昱瑾心中感动得要死。 真不愧是章熙的皇后,就是有魄力!瞧着娇弱,救起人来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叫他这知道大结局的人都只想为她叫好。 王旌心中也很满意。只觉得这女娃上道,等他登上大宝,若是子玉当真喜欢,说不得要给儿子从那人手里抢过来…… 只有章明承皱眉不语。 桑落后心都被冷汗氤透了。 虽说代价巨大,总算是救下太子与相爷。 这场交易,双方皆是漏洞百出。 偏一个高傲轻看,一个装乖做傻,各怀鬼胎,等着后手,谁也不真诚,谁都很真诚。 陛下的尸身被抬走。 桑落骑马狂奔而来,此时却身子绵软,怎样也握不住马缰。 时绍道一声“得罪”,扶着她坐好,自己与她同乘一骑。 路上,时绍忍耐再三,终忍不住提点他带着的娇弱公主,“您此举太过冒险。安汉公他……并非抱诚守真之人。” 桑落如何不知时绍之意,王旌有了鸾卫,更如虎添翼,不好对付。 可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相爷和太子死于非命,尤其是太子,他若死了,章熙怎么办,她又怎么办? “我知道,”桑落闷闷道。 她只是一个内宅的小女子,所熟悉的也不过是小娘子间的争风吃醋,这些男人间的事,她实在不懂,若非前一阵章熙有意教导她,今日对王旌这些话她都不会说。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时将军,对不住,我不是有意拿你们做交换。不过请放心,王旌他嚣张不了多久的,等我夫君回来,他定会给我报仇出气!你们很快就能回来。” 时绍保护着身前的小主子,听着她略带孩子气的话,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服从是私卫的天性,下一次再见,他们便是敌人了。 …… 时绍尽职地将桑落等人送进宫,直到重重宫门合上,他才转身走向王旌。 宫门内,太子殿下放下挺直的背脊,整个人都松垮下来。 今日这一遭,他没了父皇,差点去见了阎罗,脖子上还赚了一道伤,实在是折寿。 也不知他的生死劫过了没有? 萧昱瑾尚在一旁唏嘘不已,章明承已经开口道,“没了鸾卫,如何辖制王旌?我尚且好说,可太子殿下他……” 章明承眉头紧锁,正苦思对策,萧昱瑾却道:“相爷莫急,咱们不是有柏舟?” 桑落赞同地点点头。 显见面前这两人对章熙的能力,都是盲目且自信的。 章明承不想打击他们,却不得不说,“柏舟他在河套,怕是不比咱们如今的处境好过。再者,他能明天就赶回来吗? 王旌他将陛下銮驾送回,陛下今夜五更薨。可若他又改主意呢?殿下?” 萧昱瑾被说得心都凉了半截,丞相的意思,是他还没脱离危险。 这皇帝他打小就没想当,这磨难怎么还没完了?! 这边正说着话,羽飞跑了过来。 见到桑落,仍旧是利落的一个大礼,“见过夫人。” 等到桑落叫起,他才依次与太子和章相行礼。 桑落忙问道:“怎么样?” 羽飞说:“全都布置好了。多亏主子远见,北军早有准备。 虽已被王旌派人控制,先生与我去时,见到副将宿远。宿远看到您给我的信物,一刀杀了主将董邦时,领着北军就冲出建章营骑。如今已经在宫门各处布防。” 一旁的萧昱瑾激动的都有些口吃了,“这是……” 羽飞道,“城门北军。” 章熙最早官拜卫尉,掌内廷禁军。城门北军便是他一手训练拔擢上的,个个都是一顶十的好手。 后来他升任大将军,不再领城门北军,主将也被换成王旌的人。但他在北军心中的威信,一直都在。 婚礼前有一夜,章熙夜半偷偷来看她,临走时塞给她的便是能调动城门北军的信物。 桑落转头看向章相,“相爷,这样应该能抵一阵子了?” 萧昱瑾抢答,“当然可以!那可是章熙训练出来的城门北军!” 说完又叹息,“若是再有鸾卫,咱们的胜算就更大了。” 闻言,章明承的脸黑了。 若非他一意跟着陛下去祭天,桑落也不用拿鸾卫来换他们。 “走吧,咱们别在宫门口杵着了,先回宫再商量对策。” 章明承这时想起宫外的家人,心中急迫,欲出宫去,羽飞道,“相爷莫急,夫人早命人将府中的主子们接进宫里。” 第339章 另一个故事的结局 章熙躺在行军床上,寒冷饥饿再加上连日的作战,让他已有些混沌了,断断续续,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梦境中。 …… 斗转星移间,西山脚下,漫天飞雪,一地洁白。 他看到在暖融的室内,他正躺在榻上小憩,身旁坐着桑落。她目光柔和的,如水波般一重重铺开,落在他脸上,妍丽的面容上有几分凄凄,她只是那么看着他,不言不语,目不转睛。 他睡得正沉,浑然无觉。 然后,他起身走了,走前说了好些混账话,留她独自在灯下垂泪。 她不停地掉泪,手里却还做着给他的里衣。 章熙看着灯下瘦削的背影,心中空落,疼得难受。 他想冲过去打过去那个愚蠢无知的自己两拳,更想拥抱被他的尖锐伤害的姑娘,想低声下气地求和,告诉她,那时他笨拙的用错了方法,他章熙实是爱惨了她。 可是,他不能。 他尚且不知在谁的梦中,又如何能做些什么? 章熙看着自己一次次的伤害,直到她说了厌倦。 屋里的他看不见她眼底的情意,看不到她哀愁的眼眸,他一直在怪她,怨她没有心…… 这一刻,哪怕只是个旁观者,章熙依旧感到心痛无比。 屋里的男人眼盲心瞎,他怎能如此伤害挚爱之人?他简直不配得到原谅与救赎。 报应很快就来了。 桑落走了。 许宸枫带走了她。 他没有追上他们的大船,在那个废弃的渡口,水波幽幽,唯余红幡依旧。 从此他发了疯,着了魔。他烧了西山别院的房子,烧光了她留下的所有东西,包括她珍贵的心意。 听说彭城许家举行了百年来最隆重的婚礼,许家主终于迎回了他的妻。 他不肯承认,她嫁与别人,也能过得很好,被捧在掌心。 骄傲自大叫他始终学不会低头,他终是尝到了悔恨的滋味。 心中满是杀戮,于是他去了西北。 可连边城都能听到她的消息。 许家的商贸遍布,所有的商行都在庆祝家主夫人的回归。 他总能听到她零星的消息。 她应是过得很好。 而他,心中绝望至极,方知一切无法挽回。 他死在战争中。 意志消沉下,他亲自打破对战中不能饮酒的规矩,又因乌维偷袭,宿醉使他感知力变弱,最终,万箭穿心。 这样的结局对他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临死前,他想将胸口处的荷包取下来,握在掌心,那里有他珍藏的宝贝。可一切都是徒劳,手无力地滑下来,一如他和她的结局。 自始至终,他都不知她真正的情意。 …… 章熙自己模模糊糊的,如同看旁人演戏一般,既觉得陌生,又感同身受。 当梦里的他死在万箭穿心之下,心中有无限的失望与遗恨,现实中的章熙也如遭雷击,胸口缺了大洞一样,往外汩汩冒着血。 原来这便是落落的梦境,难怪她会在决定离开他时梦到那一幕。 章熙坐起身,左手熟练抚向胸口,那里有他们夫妻的结发。他终是挽回了落落,他比梦境中的章熙要幸运的多。 不知为何他会做一个如此真实的梦境,明明之后的事情已经完全不同。 掌下的心脏蓬勃跳动,他心神不宁,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淮左的大声呼喊,“将军,敌袭!” 章熙一惊,今早才经过三天两夜的恶战,乌维怎会这么快就再次偷袭? 他下床穿鞋,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等缓过劲来,章熙看向窗外黑漆的夜色,心中暗叹,不知这一战他能否看到升起的日出。 经过一日的休整,胡人果真再次发动新一波的攻击。 他们似是知道整个朔方城的困境,攻城战一轮接着一轮,势要拿下城郭。 章熙杀的双眼赤红,已经记不清,他统领着这群将士,到底打退了多少次进攻的胡人。 箭矢若雨,石炮纷飞,章熙从前对乌维都是强攻劲取,如今却连防守,都愈发吃力起来。 城墙之下,尸体堆得越来越高,胡人的呼啸之声就在耳畔,随着天色渐明,一张张嗜血的脸也清晰起来。 先前在城外设下的战壕防线,早已被一道道突破。 乌维不可一世,率领的骑兵意气风发,朔方城外,狼旗遍野,遮天蔽日,章熙的军队面露疲色,听到胡人整齐振歌之声,随风传入城内。 …… 第三日,整个军队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 厚重的城墙内外,到处都是血迹斑痕。 乌维的攻势,一波波涌来,又被一波波的打退。 章家军士誓死保卫城郭,和朔方共生同死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河套。 是的,大周的旗帜已被将士们撤下来,改而换作一个个鲜血染成的“章”字。 章家军。 打到现在,胡人向来勇猛的骑兵不见威势,即便在章家军人困马乏的绝境中,即便在乌维重兵压境的压力下,依旧攻不下朔方郡的城墙! 所有章家军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下去,绝不退让一步。 越来越多的民众被将士们誓死决心所感染,从最早的闭门不出,开始赶赴而来。 男人们穿上战死将士的铠甲,拿起染血的刀剑,加入保卫朔方的战役中。 女人们照顾伤员,即便缺少食物,也尽可能地为将士们送上干净的水和窝头。 短短数日,整个朔方都动了起来,甚至是西套的百姓,也都自愿加入保卫的队伍。 又是五日的苦守。 战事间隙,章熙坐在城墙上,浑身都是血污,脸上的血凝成了红色的霜。 可他累得手指都不想抬,只想躺下来睡一觉。 隆隆的战鼓又响起来,敌人再次发动猛攻。 章熙靠着剑将身子拖起来,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他该躲避的,可沉重的身躯影响了他的反应,他挥不动手中的长剑,看着那支箭越来越近。 “将军,小心!” 是啊,要小心。 可怎么办? 箭越来越近,他已然躲不及了。 这一刻,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美丽的眼睛,迷人而狡黠的杏眼…… 第340章 反击 章熙轰然倒下。 激起一片飞尘如烟。 …… 眼睛闭上前,他又见到他心上的姑娘,在一处山水如画,烟雨蒙蒙的庭院,一个白衣男子告诉了她自己的死讯。 她的眼眸不再婉转而多情,听到这个消息也只是稍微动了一下,继而了无生机。 “死了,也好。”她淡淡道。 白衣男子是许宸枫。 章熙想,他大概又做梦了。 许宸枫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瘦削的背影拒绝任何交流,凝视着窗外凄凄愁云的天际,动也不动。 许宸枫终是走了。 长夜漫漫,章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大床上隆起一小团身影,在颤抖,哭泣,痛苦。 一丝声音也没有,她捂着口鼻,泪落如雨。 悲伤难抑,笑容再也没有回到她的脸上,她渐渐缠绵病榻…… 章熙看着面前的一切,真实的好像就发生在他的眼前。 这又是谁的梦? 无论谁的梦都好,只求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他的桑落能过得快活一些,忘记自己。 从前他之所求,也不过是她的真意。而今,他更盼她对他都是假的。 失望,期盼。他们陷入爱恨痴缠的情绪里,却忘了究竟该如何爱人。 恳求,拒绝。求不得,爱别离,以致生死两难。 他多不甘啊,带着梦中章熙的遗憾,他想要弥补,想要重新爱人,可该怎么办?让她白白爱了一场,心上却落满了伤……到最后,终是徒劳。 到底是害了她。 究竟要怎么办? 他满心凄惶。 桑落,桑落—— 天地阒寂,梦里跌宕数年时光,时间的尺度在哪里?究竟过了多久,他又在哪里? 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他和她? 章熙浑浑噩噩地闭上眼,直到胸口传来遽痛,他的意识才终于回归。 须弥芥子,大千一苇。 原不过弹指一瞬。 “落落,夫君要食言了。” 他终是闭上了眼。 …… “将军,将军醒了!” 淮左大吼的声音响在耳边。 章熙睁开疲惫的双眼,入目便是淮左一张放大的丑脸。他无力地抬手,将那张脸推开寸许,温热的触感叫他恍惚,“我还活着?” 柳泉恰好听到这句,阴阳怪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质疑我的医术?” 淮左此时满是拳拳之意,只差虎目含泪,“主子您吓死人了。您将自己的口粮都分给属下们,自己差点死在战场!您要再这样,回去后我一定要告诉姑娘,您这般不爱惜自己……” 他啰嗦半天也不见重点,章熙无奈打断,“我不是中箭了吗?” “您不知道?”淮左惊奇,这才解释道,“您当时太虚弱,那支箭射来时没躲开,说来也巧,箭矢射中您胸口,恰被一物阻挡,您又晕了过去,只有些皮外伤。” 章熙忙摸向胸口,将那里的荷包取出来。荷包被戳破,其他东西都好好的,唯有玲珑骰子碎成几瓣…… 原来,是他的落落救了他。 命否?运否? 章熙此刻坐在行军床上,看着淮左的脸,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梦境中的悲剧,他不知是否真实存在。佛说大千世界,其下不知又有多少小世界,会否梦中章熙的悲剧是其他小世界中发生过的? 他不得而知。 但现实中,他与她终会得一个圆满。 章熙起身准备下床,淮左忙扶住他,“主子,您要去哪?” “去城墙上看看。” 淮左按住他尚且虚弱的身子,“主子,您几日未合眼,再睡一会儿吧?乌维已经被咱们打退了!” 章熙有些惊讶,今次乌维的攻势,分明势要攻下朔方,竟已退兵了? 正待细问,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正是蒙小五。 “将军!” 小五身上多处包扎,脸上也数道伤口,快步到榻边,跪下行礼,“小五来迟,叫将军和将士们受苦,请将军责罚。” 章熙:“快起来。” 淮左在一旁道,“小五这回立了大功,带回了辎重粮草不说,还将崔氏等南方大族的兵马也带来了!” 章熙满脸欣慰,看着眼前又长高不少的小子,说道:“好小五!” “是你带来的人帮着一起退兵?”章熙问道,又想起一事,“记得将吃食分给朔方的百姓,没有他们咱们也撑不到现在。” 淮左应是。 小五笑道,“不光是我,还有竹西大哥,他也回来了。还有……” 再不用蒙小五说,屋里又乌泱泱涌进一群人,竹西果真回来了,还有李检、老冯、郭远……刘衢和李华。 “李将军!” 章熙起身上前,亲自迎上去。 刘衢将李华也请来了。 李华是出征西北应舯的副将,负责镇守阳关。他要刘衢绕道去见李华请求支援,原本只存侥幸之心。 李华满面羞愧,“将军大义,李某惭愧。若是再眼睁睁看着鞑子占了朔方,李某更是无地自处了……” 可见章家军在朔方的事,应舯他们一直都知晓。 章熙道,“无论如何,多谢你能来支援。” 李华私自率军来援,等同背叛主帅,这背后代表什么,意义非同一般。 他再看向竹西,竹西笑道,“西幸不辱君命。乌维如今三面树敌,他多番冒进,一直无功,匈奴王庭早已不满,西羌黄羝一族也不肯战乱频繁,已经同意归顺……” 竹西说“不辱君命”。他向来心思缜密,一见旗帜上的“章”字,心下便有了盘算。 章熙原待当着众将的面将话说清,李检却已经大声嚷道,“现在咱们有粮有人,老子看乌维小儿还敢不敢猖狂!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反击?老李我有些等不及了。” 大伙都笑起来。 将士们的颓丧一扫而空,都想给乌维,给嚣张的胡人一个教训。 章熙也笑,“安排好布防,将士们好生休整两日。两日后,咱们一战将胡人打到大漠里去!” 将士们轰然叫好! “至于我中箭倒地一事,不是什么秘密,尽可对外宣扬。” 等众人再次安静下来,章熙才道。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341章 熙死了? 京城,皇宫 王旌被桑落一个小娘子耍弄,盛怒之下,更添二分恼意。 他调来南军,还有赤眉逆军和鸾卫,日夜进攻,意图攻破宫门。 桑落不善战事,自有父亲和相爷操心。 她只要呆在长乐宫,太后娘娘身边即可。 太后说她,“你个胆大的,那种时候也敢自己一个人去,你就不怕王旌他杀红了眼,将你的小命也收了去。” 桑落偎着娘娘,“怎么不怕?您不知道,裙裾下我的腿肚子一直在打颤,这不是没办法的事么。父亲要去调动北军,弟弟还小,可太子和相爷不能不救,只剩下我去了。娘娘您别怪我,用鸾卫换了殿下。” 太后戳她的脑袋,“要不说傻人命大,王旌他聪明了一辈子,倒叫你骗了去。鸾卫虽是可惜,太子更重,这件事哀家要夸你。” 桑落嘻嘻笑道,“您不怪我就好。” 说完,她又问道,“舅父一心要做皇帝,也不知道宫门能守几日?” 太后闻言,跟着叹息一声,“我王家权势已然滔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不为过,偏生人心不足,非要铤而走险。嫣儿,若是将来……念在嬿娘和子玉的面上,对王氏族人宽待些。” 听到太后语气中竟有几分求情之意,桑落不禁仰头,“娘娘……” “你以为哀家不知你脑袋里打得什么主意,”太后也看向桑落,“你不就等着你夫君千里勤王?等柏舟大军回来,你舅父他……” 太后说着摇摇头,“只盼章柏舟来得早一些,别叫你舅父酿下更大的祸事来。” 桑落以为宫中只有她和太子盲目相信章熙,没想到娘娘也是。有心想要问一问太后为何这般笃定情郎必胜,又觉有些不好意思。 太后笑道,“你夫君的能力的确不错,只看他走前布置便知,他若在京,你们也不会这般被动。但更重要的是王旌,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权势,什么都不顾,与哀家当年有什么两样? 天时地利人和,想要成事,少一样都不行。王旌他,成不了的。” 桑落默默受教,祖孙俩正说着话,汪思柔来寻她,人在宫外请见。 太后道,“去吧,与你的小姐妹玩去。天塌下来,还有你父亲他们顶着。” 桑落去找柔儿。 汪思柔显然已经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问她。 陛下停灵建章宫,太子忙着丧礼守灵,没空与她细话,柔儿只能寻到长乐宫来。 青黛满脸无奈地站在一旁,“我知道的都跟她讲完了。” 那时事态紧迫,羽飞告知桑落太子或有危后,桑落立刻寻了父亲商议。事情都敲定,由青黛和父亲身边的老仆蔚江去相府通知所有人进宫。 相府原本就人口简单,青黛又是持公主府令牌而去,女眷们都很配合,唯二的不和谐便是庾太夫人和大小姐章清。 彼时时间有限,青黛原本要将老太太二人留下,还是二老爷章明启硬气了一回,硬是将老娘和女儿抬上了马车,这才一路进宫。 是以太后娘娘听说经过后,只是拨给相府女眷一个宫殿,至今都未搭理。 青黛先将经过对桑落说完,柔儿面上便多了几分讪讪。 她也不知外祖母是怎么了? 从前老太太是很喜欢桑落的,不知从何时开始,倒愈发不待见起来。 尤其是这回,要不是桑落念着相府众人,他们早被王旌给一锅烩了。 桑落倒不甚在意。她这样做不是为了施恩,为的是自己的心。且不说章熙的缘故,姜氏和章氏都待她不错,何况还有柔儿在,她如何也不能袖手。 汪思柔便也言简意赅起来,“桑落,咱们会不会死?” 宫门外的喊杀声就没停过,汪思柔想装听不见,装淡定稳重,可她心里怕得很,根本不受控制。她过了年才十八,还没嫁过人,怎么能死呢? 桑落握住她的手,肯定道:“不会,你大表哥会回来救咱们。” 桑落眼中郑重,汪思柔假作不知她的手比自己的还凉,也跟着点点头。 …… 到第五日,北军人手已经少了快一半。 父亲将太后和她接到含元殿,相府的女眷也都已经在这里,还有太子,也被父亲从建章宫请到此处。 顾斯年对大家道:“撑不了太久,至多再有半日,宫门便要破了。” 底下有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他充耳不闻,继续说,“太后娘娘,含元殿建筑特殊,明火不着,坚固非常,我会集中兵力保卫此处。无论听到任何声音,大家都不要出来。” 太后缓缓应下,“万事小心。” “父亲!” 桑落等顾斯年吩咐完正事,忍不住出声唤住他,“父亲……你一定不要有事。” 顾斯年大手轻拍桑落后背,“嫣儿不怕,有父亲在,一定护你周全。” “好。”桑落重重点头,在父亲看不到的地方,眼泪滴落在地上,形成一片小水洼。 父亲出去后,太后搂在桑落,坐在含元殿的主位上闭目养神。 外面的喊杀震天,映衬得此处俱静无声。 没有人说话,连庾太夫人常常手持佛串盘动的声响也渐不可闻。 所有人都凝神听着外面,慢慢逼近的声响。 萧昱瑾也想跟着出去拼杀。 连章相一个文臣都在外面,他堂堂国之储君,却要躲在妇人堆里,贪生怕死。 可顾斯年说,“您现在是逆贼头一个要杀的人,您出去无疑是送死。” 于是此刻,他手握长剑,就守在门口处,只能逆贼冲进来,他好保护满殿的女眷。 …… 等待是煎熬的,那些晃动的刀光剑影,和宫门上四溅的鲜血,加剧了这种折磨。 等到含元殿的宫门被冲破的瞬间,所有人等到了审判的时刻,心反而落下来。 太后娘娘护着桑落,宽大的宫装衣袖遮盖了她的头脸,她看不清面前的情形,直到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妹妹”。 她便知,他来了。 他怎么会不来呢? 她早就想到的,不过是存了万一的侥幸,以为自己可以躲过。 “妹妹,出来吧。” 像是召唤,又像是安抚,许宸枫的声音柔和,目光却冷峻而阴鸷地扫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顾娘娘反对,桑落站了起来。 既然躲不过,何不去面对? 她早就不是那个胆怯软弱的雪凝了。 她如今有家人,有朋友,她还有许许多多的爱。她要保护娘娘,保护父亲,她不能叫他们受到伤害。 许宸枫仍旧是一袭白衣胜雪。 他总爱这般寡淡的颜色,配上他冶艳的面容,风华绝代。 “妹妹,如今要见你一面,是越来越难了。” 许宸枫缓步上前,仿佛他们中间从未有隔阂,他口气亲昵地像是在许氏二房的院落中,朝她招手: “雪凝,过来。” 又是这句“过来”,像是催动恐惧的根源,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比起面对王旌,她对许宸枫的恐惧,才是深入骨髓,“我父亲呢?” “是了,”许宸枫低低笑起来,眼尾漾出几许氤氲的戾气,“雪凝如今是公主,小雪凝也有家了。那不如就留在京中好了。雪凝定是舍不得家人的。” 不经意的,他说道:“你想做皇后吗?我将天下送给你好不好?做我的皇后。” 桑落强撑镇定,看着他似温润多情的眼睛道,“我已经嫁给章熙,我是他的妻子。” “章熙?” 如听到天大的笑话,他大笑出声,疯狂地叫在场每个人心头都跟着一颤。 大风顺着敞开的宫门灌进来,呼啦啦—— 吹得人心里透凉。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传来那叫不得喘息的音讯。 “章熙他死了,早就死了……” 第342章 我嫁 桑落看向殿外,父亲被人缚住,相爷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飞羽不知去向,唯剩一殿妇孺外加一个太子。 然后许宸枫走进来,跟她说章熙死了。 桑落当然不信。 章熙怎么可能会死? 他怎么敢死? 他答应过她的,活着回来,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 她不信章熙会死,也不想从许宸枫口中听到章熙的消息,转而问道: “你拿什么送我天下?天下不是安汉公的吗?你又如何送与我?” 许宸枫神色淡淡,也不多纠结方才的话题。 他笑意温柔道,“那就要看妹妹你了。妹妹如今身份贵重,说不得想要的也不一样,只要你想要,其他人都不可以。” “安汉公?”他语气未变,神色却带有几分轻蔑,“还轮不到他说话。不过若是妹妹无意,这江山留给王旌父子倒也无妨。” 他神情舒展,口气狂悖,若是换个人来,只会觉得猖狂,但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叫人觉得应当如此。 桑落脸白异常,心下计较不停。就听许宸枫笑道,“妹妹真心凉薄,我这般诚心待你,你却连个笑脸也不给哥哥。不听话。” 他叹息一声,当真带着十二分的宠溺道,“可我能拿你怎么办呢?就算妹妹再伤我的心,我始终疼爱妹妹。” 许宸枫走进,牵起桑落的手,在娘娘的惊呼身中,将桑落拖出殿外。 天阴沉的厉害,才过了午时,却灰暗的像快黑了一样。俯瞰整个含元殿前,到处都是倒下的尸首,空气中隐隐有股血腥味。 许宸枫与她并肩而立,转头对她轻声道,“妹妹,我与你在这里成亲好不好?” “江山为聘,妹妹,你喜欢吗?” 桑落不忍再看殿前的情形,她也转头看向许宸枫。寒风猎猎吹动他们的衣摆,连声音都在北风中变得飘忽起来: “我不喜欢,我不想嫁你。” 这是她头一次明确的表明自己的心意,在许宸枫面前,直截了当的拒绝他。 许宸枫目色一暗,神色微冷。但只是一瞬间,他重新换上温柔的笑意。抬起两人握着的手腕,在桑落的注视下印上一吻。 “无妨,妹妹不喜欢,可我喜欢。”许宸枫盯着她,不在意的笑了一声,“不急,咱们还有许多时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对你的好……我对你这样好。” “你对我一点也不好!”桑落忍不住甩开他的手,她瘦弱的肩膀不断发抖,不知是寒风的缘故,还是对面前男人难以遏制的恐惧。 “你总强迫我,一直在逼我!你从来都没有尊重过我,只把我当做你的私有物!我不能有情绪,不能有喜好,只能以你为天来仰望。我一点也不想嫁给你!” 许宸枫的脸刷的冷下来。 他唇角笑意冷冽,慢慢说道,“我对你不好,谁对你好?章熙吗?妹妹,别做梦了,他已经死了。一个月前他就死在胡人的箭矢下,他死了!” “妹妹,只有哥哥疼你,我永远不会丢下你,舍不得你孤零零一个。以后我都不逼你了好吗?” “这劳什子江山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如回彭城,还和从前一样。咱们院子里的那棵树今年长得愈发好了,你不是最爱在树下起舞的吗?” 他低头想将她扯入自己怀中,被桑落躲开了。 桑落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唯余那句不断回响在耳边——“他死在胡人的箭矢下。” 若说其他,她千万个不信,可许宸枫说他死在了箭下…… 章熙他真的,死了吗? 眼泪有了自己的意识,源源不断的滚落,她后知后觉的心痛起来。 她的夫君死在了箭下,再也回不来了? 他该是不得已的,他怎么忍心呢? 她还在这里等着他归家啊! 许宸枫眼看着桑落伤心欲绝,美丽的眼眸露出仓惶无助,心里也跟着难受。 掐着后腰强行将人搂抱在怀中,他抚顺着她瑟瑟发抖的背,不断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我不会离开妹妹,我永远不会离开妹妹……” “可我不要你,我想要他回来。” 桑落无意识的喃喃,却深深刺痛许宸枫,将他偏执狠戾的的一面勾了出来,他低头与她贴面,鼻梁磨着她冰凉如玉的面容。 “妹妹这样不听话,那就只能再逼妹妹一次。” 他拖着桑落的腰,重新往殿里走去。 步容上前请示,“家主,王旌陈兵在宫门口……” 许宸枫步履不停,吩咐道:“拦下他。” “是!” 桑落浑浑噩噩的被拖进含元殿。 “嫣儿!” 太后娘娘惊呼一声,才让她的神智清明了些。 “放开哀家的公主。” 太后看到桑落被这男子挟持出去一趟,整个人都委顿下来,心中十分担忧,不由厉色道。 许宸枫倒很好说话,依言将桑落放开。 太后立刻将人护在身后,许宸枫也任她动作。 停顿稍许,他看着满殿的人道,“妹妹,这些人里有你想保护的人吗?你说,哥哥该从谁先开始呢?” 许宸枫一个个与殿中的人对视,不论看到谁,都叫那人心中颤抖。 他语意森森,威胁之意明显,笑容阴测测的,平白在让秾丽的五官蒙上一层阴影。 低声吩咐侍从一句,很快,章明承被人推进来。 “不如,就从这位大人开始。也不知试到第几个人妹妹才肯回心转意?” 许宸枫眼眸寒起,冷声道,“将四肢砍了。” “是!”侍卫应诺。 “不可!”角落里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是庾太夫人。 看到儿子被人一路拖进来,现在又要砍去四肢,做母亲的如何忍心! “许家主,您砍老身,请放过我儿子,老身与他换!” 许宸枫面对庾氏,满脸的厌烦不加掩饰,“急什么,下一个就是你。” “动手。” “桑落!”庾氏转头去求桑落,她也知自己此时的请求过分,可又如何眼睁睁看着大儿在自己面前丧命。 章明承不知何时醒了,此刻他强撑着上半身对庾氏道,“母亲,您不可逼迫桑落!儿子不畏生死。” “庾氏!你在做什么?” 太后也震怒十分。 庾氏这是做什么,逼着嫣儿委身其他男人?许宸枫刚才说的话她没听到吗?嫣儿不是她章家的媳妇吗?! 她如何能这般自私! 为了章明承,全然不顾嫣儿死活! “桑落,算我求你,”庾氏看向桑落,“是我对不住你,可柏舟已经没了,章家不能再没了承明……” 庾氏只觉自己的一颗心皱巴的全是苦水,她不能看着老大去死,只能逼迫曾经依靠过她的小姑娘。 章明承伤了腿,行动不便,听着母亲对儿媳的逼迫,他以头抢地,就要赴死,却被身后的侍卫拦住。 桑落不顾娘娘反对,从娘娘身后走出来。 她扶起要下跪的庾老太太,这是第三回,庾氏逼迫于她。可她,别无选择。 目光扫过沂儿,青黛柔儿等人,再对娘娘和父亲摇摇头,她重新看向许宸枫。 声音婉婉:“我嫁。”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343章 落落,回家 黄昏时分,含元殿前的广场被清理一番,血迹尚在,却多少通出一条道路。 桑落一身盛装,被青黛扶着慢慢往前走。 “我给你的药,你西域商人卖给我的,我还没有试过药效。据说喝下去能叫人呈现假死状态,且有一个月之久……万不得已时,你伺机服用。”青黛在她耳边叮嘱道。 桑落握了握她的手,表示自己已知晓。 殿中太后娘娘和父亲坐在上首,相府的所有人都是观者,旁观她与许宸枫的婚礼。 太子与柔儿站在一处。 太子难得板起脸,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储君的架势。柔儿则一直在哭,两个眼睛都肿了。 其余相府的人,都回避着她的目光,面有惭色。 她又要大喜了,在这个阴暗如晦的黄昏。 踏过玉阶,许宸枫就等在那里。他放下她的红绸盖头,牵起她的手,带着她一步步往里走。 他的手很凉,带着异于常人的体温,渗进骨髓的冷意,叫桑落不自觉抖了抖。 许宸枫感觉到了,于是他更紧地握住雪凝的手。 等了这样久,今夜,他终于要娶他的姑娘为妻。 这个上天送到他身边,他一路看着她成长,教导她,甚至是养育她的女孩,终成了他的妻。 无论中间有多少波折,他们总会在一起。 许宸枫满意地笑起来。 没有礼官唱和,便由身边的侍卫来——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他引导着她,像是从前教她读书一样,耐心地同她一起来完成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 外面喧嚣声四起,兵器打斗声越来越大。唱和的侍卫不禁停顿下来,许宸枫一个眼风看过去,怒喝道,“继续。” 他和妹妹最重要的时刻,如何能被旁人打扰。 自然是等礼成后,他再出去杀了那不长眼的东西! “继续什么?” 殿门被人推开,有人大步迈进来,“真拿当我是死人!” 殿里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向来人。 门边的萧昱瑾猛地扑上去,抱着把兄弟又哭又笑,又捶又打,“孤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会死!你可是皇帝命,怎么会轻易死了……” 章熙将人从身上扒拉下来,目光仍旧盯着殿中那唯一的一抹鲜红。 他声音不大,像是带着隔世的温柔,说道: “落落,夫君接你回家。” 红绸下的桑落终于掀开了盖头。 她看到章熙,她的夫君像盖世英雄一般,在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向她伸出双手,来接她回家。 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还活着! 她忍不住朝他奔去。 然而下一刻,她被现实拉回来——许宸枫拦腰截住她,缚在他身边,哪里也不准她去。 “许宸枫,放开她。” 章熙的视线,从桑落面上抬起,落到许宸枫脸上,目光沉沉,他拂了拂手,士兵纷纷退去,整个大殿中心,只剩他们三人。 两个男子,隔着几丈距离,相对而立。 “许宸枫,你若是个男人,便放开她。” 他说着,脱卸下身上的护甲,弃于一旁,“男人间的恩怨,不要伤了女人。” 大风将殿里的烛火晃得忽明忽暗,许宸枫轻笑一声,和章熙对望片刻,“章熙!你倒是命大,竟然还活着。活着也好,我要让妹妹亲眼看到你死,死在我的手里。” 说完,他将桑落轻推开。抽出一旁侍卫长剑,飞身而上。 长剑在手,一道剑芒森然,剑身朝着章熙刺去。 章熙非但没有闪避,反而挺身而上,当地一声,两柄剑身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两人逼近,电光火石间,许宸枫一个反手,伴着一道迅如闪电般的青芒,章熙左大臂被划破一道。 “这一剑,算是我谢过你那几年照顾落落。” 章熙说完,一个转身,长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刷的一声,剑芒朝着许宸枫面门直刺而去。 他的每一次出手,皆是精准狠厉,只要对手有半分失误,便要伤在他的剑下。许宸枫避过数次致命攻击,渐渐退至大殿柱后。 一个闪身的功夫,死亡的气息铺面,章熙的剑离许宸枫的胸口只差毫厘之间。 …… “桑落!!”青黛大声喊道。 桑落被许宸枫推开,便跑到娘娘身后。殿里的人都在注视着前方的打斗,她却有些站立不稳,腿脚软绵绵使不上力。 这些天来,她虽是呆在长乐宫,却一时一刻不是绷紧神经强撑,方才被许宸枫所激,以为章熙身亡,又被各方逼迫出嫁,直到见了章熙,知他无事,整个人才松懈下来。 身体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断裂,她再也支持不住。 一阵耳鸣声中,伴随着飘忽的嘈杂声,她的身子软了下去,倒在地上。 桑落长长的睡了一觉。 在梦里,她感到自己整个人都放空了,轻松无比。没有责任,不会担惊受怕,她随心所欲的自在。 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都不曾有过。像是回到在西山,她与章熙心意互通后的那个年节。 她有些不愿醒来,只想留在这个梦里。 但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有所羁绊,被缠绕着无法真正放心。 最终,她被耳畔焦急的说话声音吵醒。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344章 熙,闭嘴 桑落长长地睡了一觉。 在梦里,她感到自己整个人都放空了,轻松无比。没有责任,不会担惊受怕,她随心所欲地自在。 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都不曾有过。像是回到在西山,她与章熙心意互通后的那个年节。 她有些不愿醒来,只想留在这个梦里。 但是心底深处,却又隐隐有所羁绊,被缠绕着无法真正放心。 她是被一阵吵嚷声吵醒的。 “桑落不会真的假死过去吧?你说她要是醒不来,章熙会不会直接咔嚓了我?” 一只手来到她的鼻翼边,桑落虽还不是很清醒,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啊,她真的没气了!你那药这么灵的?青黛,你死定了,给桑落乱吃药!” “汪思柔,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吓我了。” 又一只手伸到她鼻下,桑落故技重施,再次屏息凝神。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啊!真的没有呼吸了!怎么办?” 耳边传来青黛惊慌失措的声音,“我不是让她借机行事吗?怎么这么早就把药吞了,完了,章熙现在都快当皇帝了,我的小命是保不住了。” 桑落再忍不住,“哈”的一声笑出来。 青黛见人醒了,也没什么大碍,才没好气道,“你要吓死人了,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矜贵么,少吓唬我们这些平民百姓!” 桑落笑一阵后,才问道,“这是在哪儿?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方才说章熙快要如何了?” 身侧的柔儿抢答道:“咱们在长乐宫,外面如今乱糟糟的,你晕倒后就被太后娘娘送回来了。相府的女眷都已被送回府了,只有我趁机留下来……大表哥快当皇帝了。” “外面的将士们都这样喊,‘见过新君’‘拜见陛下’这种话。” “殿下呢?” 太子那么大的人杵在那里,怎么能去跪章熙? “太子也跪在其中,”青黛接道,“太子自言他不堪大任,将江山社稷托付新君。” 青黛问,“你现在什么感觉?” 桑落不解。 柔儿补充,“大表哥若是皇帝,你就是皇后。马上要当皇后了,你是什么感觉?” 实际上桑落一点感觉也没有,很突然,像是做梦一样,“章熙他怎么说?” “自然是拒绝,他扶起太子殿下,说江山是大周,是萧氏的,不许将士们再胡说。” 桑落点点头,这才是章熙。又问道:“他人呢?” “在处理外面的事,安汉公造反,含元殿外全是反贼,我们走时,他正忙着处理那些事情。” 三人正说着话,章熙从外面走进来。 青黛和柔儿很有眼色,很快起身走了出去。 章熙坐在床沿,盯着桑落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叫你受苦了。” 桑落从他进来,便开始委屈,听他这样说,眼泪一下就喷了出来。 她张开双臂,章熙自然将她抱在怀里,亲昵地摩挲着她的发心,“好了,别再哭了。夫君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 几个月来的担惊受怕,几个月来的提心吊胆,在他怀中,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只要他在身边,便是美好和圆满。 她满足地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蓬勃的心跳声,心中欢喜。原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讲与他听,想告诉他自己救了太子和相爷,想诉说她的离情愁绪,还有各种恐惧,此刻却全然不重要了。 两人静静的拥抱,过了好一会儿,章熙才道: “天色很晚了,你今晚就睡在太后寝宫,夫君明日一早就来看你。” “你又要去哪里?” 桑落立刻抬头问他。 章熙眉眼含笑,亲亲她清水一样澄澈的眼眸,哑声道,“我回府休息,这里是皇宫,我毕竟不便。明日一早我便进宫。” 外面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他明天一早就要赶到宫里来商议事情。 “我跟你回去!”桑落没有任何犹豫。 章熙也舍不得跟她分开,不过是怕她劳累,才叫她留在宫中。 落落要跟他回家,章熙自然不会有异议。 宫女早已将一身嫁衣给她脱去,章熙拿来她日常的外衣,一件件替她穿好,戴好兜帽,他俯身要抱她,被桑落躲开。 “这是宫里,我自己能走。” 方才在含元殿那一抱,是情之所至,此时再要他抱,桑落却有些不好意思。 章熙也不勉强,牵着她的手往出走。 “要不要跟娘娘说一声?”桑落犹豫。 “不用,娘娘在东宫,还没有回来。” 娘娘为何会在东宫,桑落多少能猜出一点,无非是方才青黛所讲,太子要禅位给章熙的事情。 她便不再多问。 从殿里出来,飞雪漫天,地上已经积了一层,夜晚都被映照的亮堂几分,宫门口的杀戮声音停息,整个宫廷一片寂静,唯余簌簌落雪。 章熙上前一步,背对着她,在她面前屈膝,“上来,夫君背你回家。” 桑落不再矫情,趴在他的背上,被他稳稳的背着,朝宫外走。 长长的甬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天地阒寂,她惟愿这般一路走下去。 桑落圈着章熙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很想你。” 章熙却说,“落落,对不起。” “从前在西山别院,我对你太坏。那时我太幼稚,总想在爱里计较得失输赢,我不肯承认爱惨了你,笨拙的通过折磨你,也折磨自己的方式证明你在乎我。” “怎么提起这些?” 桑落侧脸贴着他的,轻轻摩挲,“你这次回来,话多了好多。” 章熙也跟着笑,“年纪大了,就想同你多说说话。落落,若不是你善良,原谅这么混蛋的我,我可能早就死在战场了。” 这些日子,他常常回想战场上的那个梦。 他越想越觉得真实。或许在哪方小世界,甚至是他们前世,战死沙场便是他最终的结局。 而现世,他无疑是幸运的,在渡口追上了心爱的姑娘,一切的遗憾都已弥补,终于抱得圆满。 “从前咱们都不懂爱,所以才险些错过彼此,不过我现在可不会任你欺负了。你若在犯浑,我就……不让你进卧房!” 章熙被逗笑,桑落的惩罚也这样可爱,“求你行行好,别叫我没地方睡。” 桑落憋笑,“那看你表现。” “好,我一定卖、力表现。” 桑落锤他,这人没说两句就不正经。 “你今晚就不准在卧房睡。” “为何?” “太臭。” …… “那你给我洗。” …… “落落,落落……你给我洗,好不好?咱们现在是夫妻了。” “章熙,闭嘴!” 闭嘴就是同意,章熙满意的闭上了嘴。 \u0003\u0003\u0003 第345章 恼人的仪式感 回的自然是他们在勇毅侯府的正房。 仆从们忽然见到两个主子,个个都吃惊得张大了嘴。 桑落不如章熙脸皮厚,将脸埋起来,不看底下人的神色,听着章熙一件事一件事的吩咐。 侍从们都很有眼色,很快将净室的热水放好,又鱼贯走了出去,顺道贴心地给主子们将门关上。 章熙斜睨她,“走吧,落落。” 桑落装傻,秀气的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道,“做什么?我都困了。” “困了?也好,夫君哄你睡觉。”说着,他便要拉桑落上榻。 都未洗漱,桑落哪里肯叫他上榻,眼疾手快地将人拉住,看着似笑非笑盯着自己的某人,只能硬着头皮道,“去洗漱。” “那你帮我。”他很快接话,非常无赖地吃定了桑落会答应。 等到了净室,也不用桑落,转眼的功夫,他便自己脱得精光,丝毫也不遮掩就站在她面前。 桑落被他闹了个大红脸,眼睛只敢盯着他的脸瞧,娇嗔道:“章熙!” 可他却一脸理所当然,“你我夫妻,自然要坦诚相对,以前又不是没见过。” 以前……那还不是床榻间胡闹,这色批闹的她没办法,才帮得他么,他如何能这般大喇喇说出来。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章熙见她双颊酡红,眸光盈盈似有恼怒,忙见好就收,不敢深得罪了她,长腿一跨,坐进了浴桶。 内室暖融,桑落也退去外裳,拿过布巾和澡豆,给章熙擦洗。 章熙原本说让桑落给他洗,不过是逗弄佳人,等桑落当真红着脸给他擦洗时,才知考验的是自己的耐性。 狭隘潮湿的空间里,每一滴水流落下的声音都响在人的心底,轻易撩拨出心中最原始的情潮。 一双柔软无骨的小手游弋在自己身上,周身盈满她的清甜香气,她的呼吸喷在他紧实外露的肌肤上……章熙喉结上下翻滚,浑身舒坦,唯有一处紧得厉害。 擦完了背,她又绕道面前来,热水顺着喉结滚到胸口,章熙费了好大的劲,才忍着呆着水里不动。今夜不是个好时候,他想给她最好的体验。 偏她不知他的辛苦,一双小手在他的胸前摩挲,惊呼道:“章熙,你受伤了!” 说是惊呼,可落在章熙耳中,与幼猫的叫声也不差什么。像是山洪绝了堤口,大水滂沱而下,章熙张开双臂,猛地将人拉下,朝着那胭红的唇吻下去。 章熙的吻很凶,吻得极其重,要将她的香舌吸断,将她吞吃入腹才好。 桑落猝不及防被他拉下腰,惊呼全堵在喉咙,又要撑着浴桶沿不掉下去,整个腰扭成极别扭的姿势,还要承受他汹涌的吻,呜咽声便泄了出来。 可她的挣扎如虎爪下的猫,被他摁着动也不能,连头都偏不过去,气得她锤他胸口的伤处。 他伤处在胸口,她看不见一通乱打,却按到伤口旁边的茱萸,倒叫他更加兴奋起来。 亲了好一会儿,章熙才意识到桑落不肯配合,身子微微一顿,他抽离几分,调整桑落的姿势,大掌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在桑落怔忡间,深情款款道: “落落,在外出征这几个月,我每晚念你,思你几欲入狂。” 不紧不慢,深处却带着勾魂摄魄一样致命的吸引力。 桑落此时鬓发松散,面若三月桃花,眸光漾开一汪春水。如何能不想呢,对着面前这个人,她也是很想很想的。 也顾不得这坏人打湿了她的衣襟,她沉迷于他的深情,俯身搂过他的脖颈,清浅一笑。 这笑容甜蜜,带着一丝少女的羞涩,和宿命般的相随。 一阵细细密密的轻吻,落在桑落的面庞上。 她的秀眉,浓密的睫毛,挺翘的鼻头,樱唇……他一一亲过,那吻又沿着她白腻的颈项一路往下,流恋不去,渐渐加重力道,变成舔舐…… 半遮半掩,隔着衣襟,他重重地吻了下去,半晌,方才抬头问她,“怎么不穿新婚那夜的小兜兜?” 他还坐在水中,便叫她失了神魂,喘着气,她的脸上泛出玫瑰色的红晕,眼眸中有潋滟的波光。 “夫君喜欢?”她羞涩一问。 回答她的,是他捧着她愈发轻狂的动作,桑落有些受不住。平日里都是他抱着她,可今日他还坐在水中,她周身无依,倒有些站不住了。 桑落不知他今日怎这般“矜持”,俯身在他喉结处,舌尖轻扫一下,章熙按在她身上的手便一下子用力,周身骨血沸起,欲光猛亮。 “哗啦”一声,他站起身,大步跨出浴桶。 桑落忙用双手捂住眼睛,章熙笑她,“你羞什么?” 桑落心中半懵懂半明晰,她也不知自己在羞怯什么,可心头却颤巍巍的,忍不住娇声喃喃,“你把我的衣服弄湿了。” “夫君陪你新的,”章熙剧烈地喘了一下,勾住她的腰,力气大得像要将她折断,桑落才吟出声,便被他堵住。 打横抱起她,两人往内室卧榻走去。 …… “什么?”桑落没听清他说什么。 榻上一番亲亲舔舔,她早软成一汪春水,任他予取予求。 “今日我刚回来,一切事务尚未理顺,乱糟糟的一团,不够圆满。落落,咱们夫妻的敦伦之礼,要不要换个日子?” 章熙倒还知道自己这时说这些话煞风景,颇有几分期期艾艾。 可等桑落听清他的话……还不如不听。 这说的都是什么! 难道还要沐浴焚香么? 既然日子不好,那搂她作甚?亲她作甚?退她衣服做甚? 欺人太甚! 桑落又气又羞,兼之女儿家的脸面受挫,她一把拉过被子,面朝里,再不理人。 章熙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搞砸了。 这不是从前跟着营里的大老粗学着哄女人,以为女人都喜欢解风情的男子。又是第一次,是以他才这般注重仪式感。希望能给落落一个最好的体验。 且听说姑娘家第一回都不舒服,落落才晕过,他还有些不忍心。 身子凑过去轻声哄,“落落,落落……夫君错了,你转过来好不好?打我骂我都行,别憋在心里,再把自己憋坏了。” 本以为好话要说一箩筐,谁知才说了两句,桑落已经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风韵逼人,美艳无双,她说: “你就不怕憋坏了吗?” 第346章 海棠泣露 桑落眼波流转,方才面朝里时,她已经想通了。 章熙便是这样,从前因为没成亲,他百忍成钢,也要忍到新婚之夜,要所有人都见证他们盛大的婚礼。可新婚夜出征,他们谁都没有预料到。 如今好容易人回来了,他却嫌今夜不够正式,“不能给她最好的”。明明他自己都……那样了,却还要顾及着所谓的仪式。 桑落好气又好笑。 但不能否认,在她身上,他真的有一百分的用心。 想通这些,便也气不起来了。 罢了,当初便是她先勾引的他,今日何妨再主动一回。 难得见他愣住,她便压低声线,半是天真半是妩媚,娇声问道,“你会不会憋坏呀?” 妖精。 章熙一直都知道,她从来不是什么因循守旧的大家闺秀。在床榻上,她有时就像吸人精血的妖精,无意的,刻意的,若有若无的勾人,缠绵绕丝的夺魄,就像此刻一样。 纯洁伴着妖娆,章熙爱极了她这样。 那漾起的笑里掺着酒,叫人只愿在温柔乡里沉醉。 …… 天地间大雪不消。 这场人们渴盼已久的大雪,给大周每个子民心中都带去希望。夜已深,雪落不停,一片洁白素净,而房舍内,床帐里,却是另外一片叫人迷乱的光景。 桑落俯趴着,鸦青色的浓云凌散的落在雪白的肩背上,皮肤嫩若羊脂玉膏,细瘦的腰肢,弱不禁风一般,仿佛他一只手便能折断,其实却如吸饱了春水的柳枝,柔韧得超乎想象…… 腰窝旁的蝴蝶便是最美的点缀,手指按上去,腻滑一片。 一身冰肌玉骨,章熙望着,渐渐地出神。 他怎么会有那般可笑的念头? 两个人在一处,只要他们在一处,一时一刻都是好时候。 这般美景…… 他竟想要忍耐,他简直是暴殄天物,蠢不可及。 眼底的眸色变得愈发暗沉。 忍不住朝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去,慢慢抚触,体味这滑腻的肌肤带给他的触感。 桑落觉得痒,轻笑着要将他的手甩下去,他便从善如流,将脸凑过去,张开了嘴。 又麻又痒。 她微微转脸,推开他的头,“不是说日子不好唔——” 还未取笑完,猝不及防,她被迫扬高脖颈,承受他亲昵的吻。 虽然他想要给大床上铺满花瓣,让她真如精灵一般躺在其上,虽然他想要陪她玩乐一整日,好叫她心情愉悦,虽然他想给她天下最美的浪漫享受…… 可只要他用心待她,这一夜也定会是极好,极美的。 是他们真正的新婚之夜。 将桑落翻过来,他的眸色早已被欲色覆盖,在她的目光中,他沉下身去。 桑落浑身都痒得厉害,一会儿是胸前,一会儿是腰侧,可等她有意识时,又像哪里都不痒,但只要章熙一动,又全身都痒。 章熙总说她是妖精,可他才真是吸人精魄,桑落发着颤,搂着他,双手无意识地穿进他的发丝中。 拱着腰磨蹭,磨得她一身黏腻,颈间香汗淋漓,也不止是她的,还有他的。 火一簇簇被点燃,吞噬相依相偎的两个人。 章熙抬起上半身,声音哑得不像话: “抱紧我。” 桑落依言搂住他。 扶着她的后颈,他把肩膀和后背压下去。 一切发生的顺理成章。 海棠泣露,琴瑟和鸣。 …… 桑落娇娇地哭,推着说不要。哭得他心头火烧得更盛,原本还要顾着她,可渐渐地,他便有些顾不上了。 至于找什么,他并不知,可身体有自己的意识,先于理智地征伐起来。 食髓知味,温柔变得狂野。 先时,他还低头哄她,一颗颗吻去她面上的泪,“夫君在,落落别怕。马上就不痛了。” 再一会儿,他哑着声音,“落落,夫君也痛,很快就好。” 等到他渐渐掌握了要领,喟叹着,喘息着…… 他搂紧她,亲她,揉她,却如何也不肯放过她。 桑落眼角的泪一直都没有停过,可她越哭得娇哭的可怜,他越兽性大发,不肯放过她。 一张床榻,便是她无处可逃的天地。 荡悠悠,无休无止。 这一夜,桑落深切体会到自作孽不可活的真谛,这一夜,章熙深悔从前讲究仪式的愚笨。 如今方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般销魂的滋味,他已然沉醉不能休了。 …… 漫长的一夜,到后面桑落已经累得连手指也不愿抬了。 知她爱洁,事后他特意抱她去净房洗漱。初时他想得很好,落落白日受了惊吓,方才又累了一场,洗完就叫她好好睡一觉。 可是—— 男人的本质就是野兽,哪怕平日掩饰得再好,一旦遇到那个爱的人和合适的时候,发生的一切,便不由己。 在净房,他还是忍不住下了手。 落落闭着眼睛躺在他怀中,浑身都透着漂亮的粉色,如朵娇嫩的花,惹人怜爱。 他起初只想看看有没有伤着她。 可看着那被蹂躏过的花朵,心里的野兽便跑了出来。 其实方才落落给她洗澡时,他便已经这么想了。 仆从已经重新换过热水,在佳人的惊呼声中,他抱着她一起跨坐进去…… 第二次结束时,章熙心中发誓,这一定是今晚最后一次。 大床重新铺好,他将落落放下来,才一沾到床,桑落便用被子将自己裹紧,滚到最里面去。 “你不是睡着了?” 章熙看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的落落,失笑道。 桑落警惕地看着满脸餍足的他,一句话也不说。 章熙半裸着身子靠在床头的大迎枕上,头发有些凌乱,神色惬意又满足,见她盯着他瞧,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搂在怀中。 “落落,哥哥爱你。” 说完他想到什么,低下头眯着眼睛看她。 桑落原本见他没什么动作,放心不少,已经昏昏欲睡,此时他这般看着她,叫人心中一阵恐慌。 “落落,你还没叫过我哥哥。”他想起黄昏那会儿,落落叫许宸枫哥哥的事情,心中有些吃味起来。 桑落气的睁大了眼睛。 这狗男人! 自己吃饱了,竟开始找事! “你别急,叫我一声哥哥,我便放你睡觉。” 果真是厚颜又无耻。 桑落不想搭理他。 然后这狗男人又道,“不然的话,你在陪我一回。” 桑落:……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347章 夫妻日常 一夜漫长,直闹到后半夜,天将明时才算消停。 不消停也不行,桑落实在是受不住,章熙只能悻悻作罢。 贪欢的下场便是天光大亮,两人谁都没有起身。 整个上房静悄悄的,仆从们都轻手轻脚,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桑落是彻底睡死过去,人事不晓,章熙倒是早早醒过来,可浓香软枕,佳人在怀,他又默默地躺了回去。 也不敢将人吵醒,心中却着实快活,便捏捏她的小手,亲亲她的脸蛋,一刻也不肯消停。 细数下来,他与落落自相识已有两年时间,在西山别院互通心意也有一年的光阴,这一年里他都在做什么? 白白浪费时光! 章熙懊恼地拱了拱桑落的胸口,只觉得自己蠢得可以。 学了那么多讨好女子的招数,最重要的一点却没学会!若不是落落怜他,他到现在还体会不到这极致的快乐。 章熙回想起昨晚种种,慢慢咧开了嘴,心中又有些不可思议,她的腰肢怎能那般柔软? 也不知他使大劲弄伤了她没有? 想到这,他又担忧地掀开被子去看,入手却是一片滑腻触感。 天地良心,他的确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可摸着摸着,便有些心猿意马,目光也变得晦暗,双手开始往下游去。 听说女子头次都有可能受伤。 章熙认真想到,他不能厚此薄彼,察看了腰肢,却不理桃花源的死活。 睡梦中的桑落是被身体的异样给弄醒的。 她还很困,很困…… 根本就睁不开眼。 昨夜真的太累了,她忙碌了整整一夜!章熙这狗男人嘴里说着只要她叫“哥哥”就放过她,可她哥哥叫了不知多少声,他还是将她从里到外又揉搓一通。 没开始时,她确实想要与他欢好。她喜欢和他做尽亲密事,也舍不得看他忍得辛苦。 可她怎么也没想过会那么痛。 痛便也忍了,王嬷嬷说初时几回女子都是不好受的,只能请夫君怜惜,慢慢就好了。后来的确好一点,章熙也的确顾着她的感受。 桑落便觉得很圆满,尤其是看到他因为自己而得到满足。 他因自己得到满足,她就感到更加满足了。 可男人显然是不值得同情和怜悯的。 接下来事情,便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至少是她控制不了的地步。 是她开始的没错,却没本事叫停。 如今她好容易睡一会儿,先时胸口、腰腹处的痛痒她都忍了,任他胡为,可这一回,怎么也忽视不了。 她一点也不想他碰她! 桑落一脚踢到章熙脸上,在章熙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人踢了个仰倒,自己闭着眼睛,将腿缩进被窝,整个人裹成一只蚕,缩在床脚,继续呼呼大睡。 章熙也不恼,扯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手,重新将人搂在怀里,新冒出的胡茬磨蹭在她的额头上,“乖落落,等会儿我去寻太医要些膏药,今晚上给你擦点药。” 桑落闭着眼睛躲,发现躲不开,便胡乱抬手,推开他压过来的脸,自己翻个身,从他怀中滚了出去。 章熙不顾脸皮又跟过来哄她,“你继续睡便是,别管我,我就是想抱抱你……” 桑落忍了片刻,实在忍不住。 他这样,她根本没法睡觉。 他不是一大早便要进宫吗?不是外面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吗? 新婚头一日,桑落便怀念做姑娘时的生活。 挣扎着睁开黏腻的眼皮,桑落看了眼窗外透进来的亮光,天色一定是不早了。 昨晚上一连要了好几次水,他们两个又睡到现在还未起,桑落越想越觉得羞臊,再加上昨晚的劳累,她心中愈发不满,再次推开他,这次用了力气。 “不早了,你还不起身?外面的事情都忙好了?” 章熙见她看着自己一脸嫌弃,一时有些心酸,他昨夜那般卖力,可落落却似一点也不满意。 略略有些心虚,他想了想,又理直气壮道:“若是事事都要主帅来做,要手下的人干什么?我累了这些天,还不能休息片刻了?” 越说越觉自己有理,不但不起身,反而彻底躺平。 桑落被气笑,眼看着自己是睡不成,也不多言,自顾开始穿衣。章熙余光看到她动作,坐起身握住她的手问,“你做什么?” “穿衣服回家。” “这就是你家。” “我回公主府去。” “不许走。” 两个幼稚鬼拉扯着里衣互相别着劲,扭了一会儿,章熙妥协的揉揉她的发,“好了好了,别气了,夫君错了,昨夜不该那样闹你。这件衣服都破了,夫君重新给你拿一件。” 说完,章熙果然下床给桑落拿衣服,不过他还不熟悉这里的布局,最后还是桑落指挥,才取了里衣过来。 也不用桑落动手,他非常上道地将衣服给她穿好。 穿上衣服的章熙与脱了衣服的章熙完全是两种形态,此刻的他便是百分百的好,对她温柔又体贴,桑落的气便有些生不起来。 更何况原本也不是什么能说得上台面的生气理由。 章熙向来会看脸色,见她容色稍霁,马上舔着脸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腰疼,腿也酸。” 桑落其实有些难以启齿,从醒来到现在,大腿根一直酸胀得难受,像是绑了几十斤的米袋,抬也抬不起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都是面前这罪魁祸首害的,不能只叫他享受,不知她的辛苦。 王嬷嬷也说,这种事情上,女子不好一味忍着,有什么要叫男人知道。 她才说完,章熙便叫她趴下,“夫君给你按一按。” 桑落见彼此身上都穿着衣服,且天光大亮已过了辰时,也就放心地叫他给自己放松。 章熙先给她按腰,然后是腿,开始还好好的,可按着按着气氛就有些不对。即便他什么也没说,可经过昨晚,有些事甚至都不用言明,只听他略粗重的喘息便知他想要做什么。 “……我还疼着。” 章熙说,“我也疼。”说着便拉着她的手覆在那处。 桑落想跑,离开床榻,可她身上没力气,根本跑不开,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夫君我累。” 章熙最受不了她这眼神儿,每次她这般瞧着他,他都恨不能把命给她才好。可此时在榻上,他又想叫她哭得再凶一些…… 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人要从狗变身成狼,桑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只因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她咬了咬唇,斥他: “章柏舟!” 章熙喉头滚了几滚,一声“嗯”像是从胸腔的发出来,深沉且暗哑,曲肘撑在她身在身侧,手支着头,他深邃的眉眼锁着她,满是火山喷发岩浆前的宁静。 桑落的声音都变小了,“你再欺负我……我就真的生气了……” 话音未落,她便禁了声。只因他的脸慢慢靠近,越来越近,直到唇碰到她的。蜻蜓点水的一下,却是缱绻无限。一连几下,桑落的心也跟着融化在他的压抑的火热里,好似那些吻都落在了她的心头。 也不知该求他还是该凶他…… 章熙已经重新吻住了她。 大脑渐渐空洞,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喘过气来,明知道他在引诱自己,却情不自禁地迈入他设下的圈套。 “落落,昨晚上快活吗?” 他在她耳边问道。 桑落红着脸,闭着眼睛点头。 累是真的很累,但快活也是真的快活,她骗不了自己,她喜欢他拥着自己的感觉。 “还要吗?” 他暗哑的声线继续勾引她。 桑落眼睫颤得厉害,她没有说话。 “嗯?” 他不肯罢休,在她耳边喷着热气,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桑落闭着眼抬起双臂搂进他的肩背,两个人在拉扯中气温已到顶点,只需要一点火星就可燃烧……忽然这时,门上传来一道略带犹豫的叩门声。 “将……将军,您醒了吗?” 章熙被打断,十分没好气地抬头,“何事?” “李检大人求……求见,说有要事与将军说。” 章家军目前只有一部分随章熙进京,大部分还在河套地区,但有新近投靠的南方诸郡的兵士,军队的收编问题,王旌和许宸枫的谋反后续,成帝的葬礼,太子又撂挑子不干……外面的事情千头万绪,都等着他去处理。 章熙面露懊恼,心中正迟疑,桑落已经趁机起身,爬到了床下,使劲推了推他,章熙只好道,“去跟他说,等午膳过后再来。” 侍从应声而去。 被人坏了气氛,章熙有心继续,可桑落已经摇铃叫人进来,章熙也能作罢。 桑落心虚,不好意思去看仆从们的脸,只能厚着脸皮装淡定。 等看到丫鬟打开窗户透气,想到屋中的靡靡之气,她这才绷不住脸红透了。 孟冬和绿荷进来伺候她穿衣梳洗,这两人倒是神色如常,叫桑落稍稍自在一些。 等桑落从净室出来,章熙已经穿戴洗漱好了,等在妆台处。 不用孟冬,他亲自为桑落挽发。 还是那句话,穿上衣服的章熙,是万里挑一难得的好夫君。桑落心中模糊的想,若是不穿衣服的章熙节制些,那就更完美了。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348章 你要做皇帝吗? 顾斯年忙着收拾皇宫里连日来战争留下的烂摊子,一早上连口水都没喝上。 被各方来请示的人吵嚷的头都胀得嗡嗡作响。 昨日见到章熙神兵天降,他还觉得这是他的亲亲女婿。 今早就恨不能将人吊起来打一顿出气。 这都什么时辰了,章熙还不见人影! 皇宫内外,伤员的安抚,叛军的处置,小到皇城的修补……大大小小的事宜,章熙不在,个个都来问他! 这些倒也罢了,谁叫他是章柏舟的老丈人,他勉强承担了。 最叫人生气的是,章明承那老家伙回府养伤,这文官的事,下官们也一个个跑来问他!什么赈灾,什么放粮,什么税收……问得他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人倒是会看风向,太子昨日才说了退位不干,今日这些人就跑来烧他这口灶。 他不过是章柏舟的老丈人,竟连章明承的活都要一起干! 这怕不是要累死他。 一趟趟派人去催,都说是将军未起,这不是诚心是什么!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多觉可睡! 做将军的,也不嫌丢人。 顾斯年暗戳戳的鄙夷。 亏得有个冒失鬼的李检,恰好有事寻章熙,便被他派去勇毅侯府,正好去臊一臊章熙的厚脸皮。 至于他为什么不亲自回府去催,这种没眼力见的事情,他才不要自己做。 顾斯年暂时安排完事宜,想到在会宁殿养伤的许宸枫,问侍卫道:“许宸枫如何了?” 侍卫恭敬道:“太医已经包扎过,伤势并无大碍。” 心中转了几道弯,他才又道,“情绪如何?” 侍卫不知顾都尉为何要关心一个谋反逆贼的情绪,心中有些奇怪,但仍一板一眼地答道,“很安静,从昨日到现在,未讲过一句话。” 不像安汉公,不停地提要求,一会儿要见太后,一会儿要见丞相,中间竟还突发奇想,要见建德长公主。 顾斯年点点头,“他若想要什么,尽量满足他,若有什么情况,也第一时间来禀报。” “是。” 顾斯年吩咐完,抬脚往太后的长乐宫走去。 …… 桑落毕竟高估了章熙,他费老大的劲儿给她挽好的发,还未走两步,便全散下来。 她今日身子不舒坦,也不打算出去见人,索性将头发整个编成一股,垂在肩侧。 “这个夫君也会。”章熙见她编得轻松,不由说道。 他是最不肯服输的。 章熙原本还想给她描眉,说是书中的举案齐眉,恩爱夫妻,也都要让她感受一遍。 只梳发便不知浪费了多少时间,桑落十分质疑他的水平,再不肯叫他描眉。且从昨日到现在,她都没进多少吃食,昨晚又体力劳动了一夜,此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是以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绝。 章熙也不勉强,牵着她坐在案旁,对着满桌的吃食,一个劲儿给桑落碟中布菜。 桑落的确饿了,不由吃得香甜。 等她缓过一阵,抬头见章熙只看着她吃,自己却不动,笑问道,“你怎么不吃?” 章熙长臂一伸,将人搂在怀里,另一只手舀了勺珍珠丸子喂到她嘴里,“看你吃比我自己吃高兴。” 这是他的真心话。两个人同榻而眠,睡起来一起用膳,是一种再简单不过的幸福,却是他想了许久才实现的生活。 没有人能拒绝情话,桑落也一样。 她回看向章熙,笑容甜蜜,“以后咱们每天都这样高兴。” 章熙应了一声,又喂她一勺鱼粥,“多吃些,你太瘦,多长些肉才好。” 桑落不由转头看他。 “怎么了?”章熙扬眉,“你看你轻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想起他昨夜埋首在自己胸口那副不要脸皮的样子,桑落暗暗原谅他无心之失,低头将他喂到嘴边的粥慢慢喝了。 用过午膳,章熙便要出去忙。 他絮絮叮嘱,“我走后,先不要急着躺下,坐着喝杯茶消消食,再去睡会儿午觉。昨晚没睡好,你多补一会儿,等晚上夫君回来陪你……晚膳也等着我,夫君同你一起用。若我实在回不来,会打发人先告诉你……” 啰里啰嗦说了好大一通,桑落认真听完,这才问道:“你要做皇帝了吗?” 天可怜见,从昨夜到现在,他们都没个消停的时候,直到此刻,她才想起来问他正事。 章熙怜爱地亲亲她的脸庞,这才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不想。” 他说不想,而非不要。 无需再多言语,桑落便知晓他的意思。 她投入他怀中,声音从胸口闷闷传来,“章熙,我心中有些怕。” 第349章 战后事宜 章熙抚着桑落的背,柔声问,“怕什么?” “一切像是做梦一样。那日看到大家都跪下朝拜你,感觉你离我特别远。” “说什么傻话,”章熙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道,“不管我是将军也好,侯爷也好,或者其他,首先我都是你夫君。” “陛下薨的突然,昨日又太匆忙,今日我会与太子好好谈一谈,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天下,本就属于萧氏,我原也没想过要取而代之。” 桑落说,“可是大家都更信服你,何况太子殿下根本就不想做皇帝。” 太子殿下的梦境中,最后是章熙做了皇帝。他对此深信不疑,连一丝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可以说,太子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做皇帝。 章熙也知桑落说的是实情。 这回的战事,将士们被周室寒了心,尽管这可能并不是成帝的本意,但被奸人蒙蔽,致使他们十几万大军差点全军覆没,再加上民不聊生的现状,周室已然失了民心。 南方诸郡,整个西北地区,都已归顺于“章家军”。 章熙黑眸沉沉,带着冷静和睿智,他问桑落,“你不是想做皇后?” “那是为了你,我才故意那样说的。皇后……我怕我做不好。” 章熙揉揉她的发,“哪里不好?你做得比男人们都强。哄得王旌团团转,还救了太子和相爷,那时我听说你被困皇宫,心中焦急的同时,又觉得无比骄傲。我的落落,真是聪明又勇敢,不愧是豫章长公主和先生的女儿!” 桑落被夸得有些脸红,她惯常听人说她美貌,聪明勇敢,却不常听到,又是从章熙嘴中说出,更叫心中甜蜜。 “你是听我和羽飞派去求救的人说的吗?” “不是,你们派去的人并未找到我。那时我正率军痛击乌维,已经跨过黄河进了阴山,是……王佑安的人找到我,我才能及时赶到。” 他讲王佑安时,说得并不是太情愿。 桑落顿时吃惊地捂住嘴。难怪昨日婚礼,王佑安反复对她说“放心”,原来是因他已经向章熙通风报信。 沉默半晌,桑落方才叹道,“子玉真是个君子。”她抬头看向章熙,“王旌做的事,不与他相干。还有大司马府的女眷,她们都是无辜的。” 章熙听她叫王佑安叫得自然又亲切,心中便有些发酸,可王佑安这回的事,做的着实厚道,连他都挑不出理去,只能含糊应道,“我知道。” “凡事有我,你好好在家休息。最近外面乱糟糟的,陛下要停灵下葬,逆军要处置,宫里各处也被逆军糟蹋得不像样子,一切都要休整。你若闷了,叫柔儿青黛几个来府里陪你……” 说话的功夫,门下通报,又有几人来找章熙,桑落知他忙碌,便点头应下,催促他快走,“知晓了,你去忙吧。” 明知外面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章熙看着妻子婉柔妩媚的眉眼,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动也动不了。 温柔乡是英雄冢,章熙是真想就这样伴在她身边,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尽享闺中之乐。 他并未说什么,桑落已被他看到浑身酥麻。她踮起脚尖轻吻了他一下,小声道:“早去早回。” 章熙黑眸曜石一样闪着光,同样压低声音道,“等夫君晚上回来,继续给你按腰。” 刚认识他的时候,章熙是禁欲的高岭之花,一言一行都不容亵渎,如今对着她,却是彻底放飞,百无禁忌。 章熙走后,桑落原本还想回西边院子,与父亲说说话。她还不知顾斯年在宫中给章熙收拾烂摊子的事。可昨夜实在累得狠了,加之外面又飘着雪,她便懒懒的不想动,自去午睡不提。 * 章熙从正院出来,先在书房见了李检。 对着李检,他便没什么好脸色。李检浑身上下又是一堆的小毛病,当即便被他数落一通。 这是淮左没在跟前,淮左若在,定会感慨自己后继有人。 李检来请示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现今叛军已经降服,京中驻扎不下这许多兵士,李检来问如何安排。 章熙沉吟片刻。 西北战场还未平息,竹西带着小五仍在追击乌维的残余的部队。 应舯还有二十万大军,屯兵于玉门。京城的消息迟迟早早都会传到玉门,如今只看应舯,是战是降。 怎样最大可能地减少内耗,避免内战,是他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章熙吩咐道:“留五千士兵,剩下的先去城郊扎营,等京中事务理顺,再做打算。” 李检起身领命,却没有当即离开。坐在那里磨磨蹭蹭,明显有话要说的样子。 章熙也不问他。 李检先憋不住,站起来说道,“将军,我李检是个粗人,向来不会文人那些弯弯绕绕,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您什么时候当皇帝?” 说完还知道给自己找补几句,“这也是兄弟们的意思,大伙只认您,别的什么人,咱们再不肯服的。” 章熙若是称帝,他们这下底下追随的人,便算是开国功臣。比起为大周卖命,当然是前者更有前途,更能封拜侯爵,光宗耀祖。 是以从各个方面来讲,将士们都更希望拥护章熙称帝。 这次章熙倒没有犹豫,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便将人打发走了。 等到再去皇城,章熙便改了主意,先见了顾先生和太后,这才去见太子。 太子萧昱瑾此时正忙着在为先帝守灵。生前未曾多尽孝,父皇死后,他倒开始念起父皇的好处来。 叛军被降,先帝停灵的规格一下便正规起来。 宗正府和礼部拟了详细的流程单子,大臣,内外命妇,也都开始进宫哭灵。 都知道可能马上就要改朝换代,在这节骨眼上,人人对着先帝更有十二分的尊敬缅怀之情,也不知是哭给谁看,个个都十分卖力。 宫中另有一批忙碌的身影,便是以顾斯年为首的战后处理派,穿梭在皇宫中,与哭灵的形成鲜明对比。 两方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又另有一番和谐。 章熙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去先帝灵前上香。 他一现身,大殿内外哭灵的声音都为之一轻。 宫中本就没有秘密,何况事关国祚,太子金口玉言,不再继承皇位,是以人人都看向章熙,这位新晋的储君人选。 每个人都在看他的举动,或隐晦或直白,有善意当然也有讽刺、不满和恶意,章熙稳稳地站在先帝灵前,磕头、上香,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叫人挑不出错处。 当然,这当口也没人会不长眼地挑章熙的错处。只看那黑压压一望不到头的铁甲军队,还停在朱雀大街上,便足够叫所有人噤声。 上完香,章熙请太子一旁叙话。 不等章熙说什么,萧昱瑾已经抢先一步道,“我不想当皇帝,也当不好这个皇帝。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我都是靠你,这件事也不例外。等父皇下葬皇陵后,你就挑个好日子继位。”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350章 姐妹叙话 桑落睡下没多久,青黛等人便寻了来。 见她一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模样,与汪思柔挤眉弄眼,笑得十分猥琐。 桑落不理青黛的怪模样,扶着绿荷的手坐在临窗的榻上。 不是她娇气,是真的腿软。 尤其是两侧的大腿根,酸疼得很,睡一觉也没多缓解,若非绿荷扶得稳,她下床那一下差点跪下。 柔儿率先发难,“桑落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昨夜我特意留在宫中陪你,你却将我们丢下,自己跟着大表哥回府。” 青黛立马帮腔,“那人家小别胜新婚,何况又是新婚,姐妹哪有男人重要?” 柔儿装模作势的拿帕子点点眼角,“这些年的姐妹情,终是错付了……” 青黛语重心长的拍拍汪思柔的背,“等她玩够了男人,就能想起你了。” 柔儿眼巴巴地问,“落落你什么时候能将大表哥玩腻。” 桑落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简直要坐不住,就闺房那点儿事,这两人是一点脸面也没给自己留。 她能清楚感觉到血液一股股往上涌的灼热温度,隔了几息,她才平静道,“小姑娘家的,少打听我们大人的事。” 汪思柔怪叫一声,不满道:“这里就你年纪最小了!” 桑落挑眉,“等你什么时候嫁人,再来与我讨论大人的事不迟。” 她特意将大人二字咬得很重,气得柔儿两个脸颊都鼓起来。汪思柔最不善与人争辩口舌,不由看向青黛。 青黛轻咳一声,接过大旗,问桑落道:“将军的腰力,不知可好使否?” 最早青黛便下过八字考语——“章熙的腰,夺命的刀”。 此时再问,意思不言而明。 柔儿也跟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桑落,桑落才喝下一口茶,差点被青黛的露骨说的喷出来。 两个不正经的目光灼灼盯着她,今日若不说个一二三来,是别想逃脱了。 秉着早答早解脱的宗旨,桑落有些麻木的点头,自暴自弃道,“非常好。” 青黛忍俊不禁,柔儿装腔作势地抱着软枕,半埋着头,那耳朵却竖得老高。 桑落不肯再被她们牵着鼻子,忙换了话题,“你们是今日才出宫的吗?” “不是,昨夜你走后,我们很快也走了。” “不知相爷的伤势如何?” 这个柔儿知道,“伤了腿骨,太医说需要静养。剩下的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桑落点点头,准备等章熙回来,与他一起回相府去看望相爷。 说起章相,便不免想到相府诸人。昨日那种情形,便躲不过去。庾老太太逼着桑落嫁给许宸枫,人人都看在眼里。 虽说老太太是为了章相,于情也是一片慈母心肠,可对着桑落,未免有些不顾情面,显得太凉薄了些。 往深了说,那是压根没将桑落当做孙媳妇来看。 再联想到桑落与章熙大婚时,老太太连面都不露。 桑落叫相府的人去宫中避难,老太太还不肯走,就更叫人心凉。 青黛最直接,“你一片真心,老太太这般自私,以后也不用拿她当长辈敬着。索性也不住在一起,彼此远着些也好。” 汪思柔没有说话,心中却隐隐赞同青黛的说法,外祖母对桑落,的确是过于苛刻了。 桑落也不是圣人,尤其是事情落在自己头上,心中的失望更是层层累积。从前她感激太夫人收留她们姐弟,如今她依然心怀感恩,却不想再亲近。 就如青黛所说,彼此远着就好。 汪思柔叹口气,“只愿家里太平些,大表哥别知道得好。” 章熙才回来,还不晓得当日殿里的情形,若是他知道桑落是被老太太逼迫,以章熙对桑落的着紧,还不知要如何为桑落出头。 三个人说着体己话,桑落忽想起一事,对青黛道:“蒙小五这回立了大功,章熙说等到封赏时,一个正四品将军是跑不了的。他现在还在北边追击敌人,若是再拿住了胡人头领,说不得就能封爵。” 柔儿在一旁拍手叫好,“十四岁的将军,小五未来可期!” 青黛心中一直记挂着小五,这都快两天了,还不见他的人影,此时才知小五还在战场。说不担忧是假的,尤其是她一直将小五当做最亲近的弟弟。 桑落这般单独对自己讲,心中又觉得有些怪怪的,便淡声道,“是吗……” 一句“是吗”说完,竟卡了壳,半天想不出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便是最迟钝的汪思柔都抬起眼瞧她。 青黛一向最是快人快语,什么露骨的话都敢往外说,如今这般反常,叫人不注意都难。 桑落将青黛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计较,等到一切安稳下来,便给青黛寻一个可靠的人家嫁了。青黛不是最爱壮实的男子么,那就给她找一个有品阶的将军。 章熙手下那么多人,总能挑两个看入眼的给青黛选。 如今她们的生活都好了,不说青黛的铺子,她自己也能作为青黛的依靠和底气,桑落有信心给青黛找一个各方面都称心的郎君。 也不是蒙小五不好,可两人毕竟差了四岁,小五又总是一副跳脱的孩子模样,谁知道他挂在嘴边的话作不作数。 青黛在吕献阳身上吃过亏,只看她一心做生意扩大铺子,半点不谈情爱便知受伤不轻。 桑落如今一切顺遂,她便要姐妹也都过得好才行。 将此事记在心中,三人又东一句西一句说笑许久,直到天色渐暗,章熙掀帘进来,桑落才恍惚时间过得真快。 “你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351章 谁的脸皮厚 章熙出去忙了半日,心弦却一直被桑落所牵,食髓知味过后,更加不能忘却。 想着家里的那个小女子,时时刻刻心都火热滚烫。像是莽撞的毛头小子,他的魂魄都落在她的身上。 与太子说过话后,他原本要与郭远、刘衢等大将商议军务,他还打算再见一见许宸枫,他的……情敌。 内心深处,章熙也不得不承认,许宸枫是个难得纯粹的人,有着最极致的爱恨。 单看他玩弄王旌的手段,便知是个极冷酷睿智的人,却终究绕不开一个情字。名利、天下,于他不过是所思所求的那个人的注脚。 章熙从前忌惮他,嫉妒他,如今倒有几分可怜他。 求不得,对许宸枫来说,拥有再多也是虚空。 …… 但等章熙见完太子,已然天色不早,风雪漫天,他就一心只想回到他的温柔乡去。 不是不心虚,尤其是看到顾先生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忙碌。可他也不是全然偷懒,章熙对自己说,陪妻子用晚膳同样很重要。 好丈夫是要这样做的。 他当初跟顾先生保证过要好好照顾落落。 越想越理直气壮,章熙正大光明地溜号,早早回了家。 没成想柔儿两个也在,且落落对自己回来十分诧异的样子,章熙的心虚不免又放大几分。 怪他一心只想快些见到落落,都没注意到里屋有人就一头扎进来,倒有几分尴尬。 好在青黛是个有眼力见的,很快起身,“沂儿一个人在西边院子,我与柔儿回去陪他用膳了。” 桑落奇道,“父亲不在吗?” 青黛说者无意:“先生今日卯时便匆匆出府,大概是外面有事要忙。” 桑落这才知道父亲也一直在外忙碌,不由又看一眼章熙。 送走柔儿和青黛,回来时章熙已经换好家常的长袍,桑落问道,“你的事都忙完了?” 章熙低头饮茶,“千头万绪,一时半刻也完不了。” 他说得模棱两可,桑落本来也就随口一问,他能回来,她自然高兴。 “晚膳想吃什——啊呀!” 一句话没说完,她便被他揽着腰肢搂在怀里。 府里的下人都很懂事,他们俩在时,里屋是没有人伺候的。 因而桑落便由着他抱在膝头,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张臂撒娇,“是不是想我了呀?” 方才章熙进来,见到青黛两个明显一愣,显然是没料到屋里还有旁人。以他的敏锐,但凡稍加留意,就会知道屋里有客,可见是一心想要回来见她。 她还不知章熙为她特意提早回来,若是知道,只怕更会高兴。 桑落心中欢喜,笑容更是甜美,粉腮晕霞,何等娇俏妩媚。妩媚的章熙心头火起,便要倾身。 桑落笑着偏头躲过去。 此时雪又下大起来,看起来没个停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白茫茫一片。 桑落推开榻边的窗户。 屋中烧着地龙,屋子里暖融融,便是此时开了窗子看着外面的雪景,也不觉得冷。 桑落一头乌发仍旧束成一股,她未出门,穿着家常一件鹅黄色烟罗裙,通身再无装饰,在飞雪的窗棂前,回头对他娇软一笑。 如一支芙蓉,清丽的开在这方天地之间。 屋子很安静,他们仿佛能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 章熙端坐在那里,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妻子。雪花晶莹剔透,她的笑颜也清澈得如一汪泉水。 章熙眉眼沉沉,伸手重新揽过她的腰肢,低压声道:“落落,我饿了。” 桑落抬头问,“想吃什么?” 她已经点好晚膳的单子,若章熙还有什么想要的,正好加上。 可她才看过去,章熙那边就骤然压了下来。 唇覆上她的,只瞬间,两人便滚在软塌上。章熙搂着怀里的娇软,含糊而缠绵,“想吃你。” 桑落享受着夫君温柔的爱抚,直到身上感到凉意,有雪花顺着窗子飘了进来,她才挣扎道,“窗子还开着……” 她的话很快就被吞没,章熙一把捞起人,往内室床榻走去。 其实章熙很想在这里试一试,窗外飘着雪,天地间像是只有他们两人。可他对桑落的独占心太强,不想叫佳人的娇啼被人听了去,哪怕侍女也不行。 大雪封门,于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来讲,正是闺中行乐的好时候。 桑落被章熙轻柔地放在床上。 皓雪一般的肌肤,细白柔亮,像是瓷一般发着光。他伸手一握,掌心瞬间充盈,像掬了一捧山泉水,温温热热在手心流动,美好得不可思议。 叫他爱不释手,目不能移。 “生得真好。”他说。 他指的当然不止是她的脸。 老实讲,他的大手对桑落细嫩的肌肤是有些粗糙的。不过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像是羽毛划过心尖儿,比起昨夜的急迫,他愈加耐心引导,引得人阵阵战栗,让桑落由心到身都要化开了。 她其实还没有恢复,腰腿仍旧酸软,可这样的章熙叫她难以拒绝。逆光的五官柔和了硬朗,带着他独有的怜惜与温柔。 桑落又羞又软,在这样一个冬夜,被夫君的柔情似水包围。 抵死缠绵,生死不知。 昂藏的青年,挺拔而坚硬,处处都是力道和爆发力。 桑落以为会是疾风骤雨,没想到却是夫君最温柔的对待。迷失的那刻,她听到夫君在耳边喘息,“落落,我心悦你。” …… 恢复神智时,桑落的手正落在章熙的肩背上,轻柔地抚过。 他喜欢她这般抚弄,尤其是结束后。桑落便轻轻摩挲着,在他紧实的皮肤上慢慢划过,摩挲得他又意乱情迷起来。 桑落低头,看着夫君黑眸中浓得化不开的情,耳边是他渐乱的气息,心中又软又怕。 软是因他的情,怕更是因他的情。 章熙眉眼都是笑意,捏着她的脸道,“没用。” 他当然不够尽兴,可到底是忍住了。落落疼他,他又如何能不知怜惜。 床榻上,桑落到底不敢反驳,任凭他捏脸笑她。 被章熙抱着去净室洗濯一番,又强忍着羞怯上了药,夫妻俩这才用晚膳。 直到侍女将菜肴端上来再下去,桑落才从里间走出来。 在屋里伺候的侍女如何能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荒唐事,床铺上的狼藉都是她们收拾的。 竟连夜间都等不及…… 桑落心态有些崩,不知自己怎么就鬼迷了心窍随他一起胡闹。 章熙一脸餍足,一边给她布菜一边笑话她,“做都做了,还不敢承认。夫妻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 “何况你是主子,他们是仆,哪有主子避着仆的?” 道理她都懂,可是—— “我要是有你的脸皮就好了。” \u0001 第352章 护妻 用完晚膳,桑落一点也不着急上床就寝。一会儿收拾首饰,一会儿又整理衣物,拖着疲惫的身躯,忙碌不停。 章熙冷眼瞧着她动作,直到桑落将笸箩拿出来,坐的离他老远准备做罗袜时,他才起身抽走她手中的针线,“咱们家不缺你那点针线。” 说完,他又意有所指睨着她道,“这么有精神,不然你再照顾照顾我。” 桑落被他吓得结巴,方才色迷心窍,这会儿她还浑身酸痛呢,她现在就怕睡觉。 “你让我缓缓,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章熙被她这惨兮兮的样子逗笑,俯身捏她的脸,“从前你勾引我时,怎么不想想今天?” 他又恢复了以前的恶趣味,总爱逗弄她。 桑落已经被章熙嘲笑了一晚上,此时忍不住拍案而起,“我如今年岁还小,你等我三十岁的,看咱们俩谁厉害!” 她这一番豪言壮志,竟将章熙说得愣住,继而忍俊不禁,“那我还是趁着年轻,多‘动动’好了。” 桑落话一出口便已经后悔,此时再被章熙威胁,唯余赔笑。此后每每被章熙以此为由“压榨”,更是悔不当初。 两人玩闹一阵,章熙说道,“我要去前院书房看战报,你与我同去。” 说是问她,可他语气笃定,哪有商量的余地。 桑落不想动,“你去忙公事,我去做什么?” 章熙却不想与她分开,“书房里有游记,还有传奇话本,你不是喜欢看这些?” 说着他取过大氅给她披上,“夫君背你去。” 他都这般说了,桑落自然要陪他一同去,口中道:“你是不是一时一刻都离不开我?” 被章熙“欺压”了一个晚上,桑落其实是想取笑他,谁知章熙很快答道: “对啊,我就是离不开你。” 桑落一颗心顿时又甜又软,连带他今晚拉着自己荒唐的事也不想再计较。 望着章熙,怎么看觉都得他十分俊俏。 这可是她的夫君,桑落骄傲地想,又温柔又霸道,世界上最好的章熙…… 出了屋子,孟冬要跟着去伺候,章熙挥手叫她下去。 西侧间里,绿荷见状,对孟冬道:“自从将军回来,咱们倒是清闲了。” 孟冬赞同的点点头,可不是清闲么,大公子恨不能将姑娘的事包圆了,哪里还有她们这些贴身侍女站的地方。 前院书房和正房都在中轴线上,距离并不远。 公主府东院这边只有章熙和桑落两个主子,桑落撑着伞,俯趴在章熙背上,哪怕无状也没人会挑礼数。 “咱们何时去看望相爷?” 她病的那些时日,章相每隔一日便会打发人来问候,补品之类更是流水一般送进府来,桑落一直记着情。 如今章相病了,她作为儿媳,理应尽孝。 章熙却没有立时回答,桑落又问,“你若不忙的话,咱们明日去好不好?” 这回章熙倒是答得很快:“是谁方才一直嚷着累的?天寒地冻,不如多在家休养几日。” 说着他作怪地颠了颠她,“轻飘飘一点分量没有。” 桑落却不肯被他带偏,以为章熙是因与相爷的心结未解,贴在他耳边柔声道: “你出征的这段时日,相爷对我很好很照顾,我知道全是因你之故。咱们身为人子,父亲病了,本该床前侍疾,咱们如今住在这边,若是连看望都不曾,未免也太不知礼……” 雪天路滑,府里的下人每隔一阵,便会清扫路上的积雪,以保主子走起来松快。可天寒地冻,地上仍旧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有细冰碎裂的声响。 章熙背着桑落稳稳地朝前走,一直到走到书房,将桑落放下,他也没应声。 桑落嗔怪,“你到底听没听到我说话?” 章熙道:“你是我妻子,谁敢挑你礼数?” 桑落听这话有些不对,不由看向章熙。 书房里侍从沏了茶进来,章熙倒了一杯递给桑落,“暖暖手。” “含元殿的事,我都知道了。落落,对不住……” “又不是你的错,干嘛跟我道歉。” 他将愧疚都藏着眼睛里,桑落坐到他怀里,对他说道。 章熙做人强势,总爱将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或是觉得他没有照顾好自己,可这件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庾老太太…… “要怪就怪王旌,若不是他造反,哪里会有这许多波折。” 桑落不想提起与太夫人的龃龉,转移话题道,“我的鸾卫呢?他们是娘娘给我的,你帮我要回来。” 章熙目光柔和,两人心意相通,章熙自然知道桑落不愿让他为难的心意,“太夫人如今愈发糊涂,我今日已经见过相爷,你往后也不必去相府,省得两相难受。” 桑落若回去,便绕不过太夫人那道坎。作为孙媳,怎么也要去拜见。章熙不愿桑落委屈,既然太夫人处处看不上他章熙的妻子,那也没什么见面的必要。 桑落轻轻靠在章熙怀中,“我只是念着太夫人收留我与沂儿的情分。” 若非庾太夫人,大约也不会有他们两的今天。 章熙不是那等婆妈之人,有恩要还,有怨也要报,“你救了相爷两次,也抵过她的情分了。” “可是相爷那里……” 桑落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章熙为她好,她自然不会再捧着脸面叫太夫人踩。 “相爷想在咱们这儿住一段时间,”说起这个章熙还有些别扭,“我答应了。到时叫他住到西院,也能与先生作伴。” 对此顾斯年很不高兴。 家里又来一个姓章的! 当然这是后话。 桑落当即拍手叫好,“你怎么不早说?相爷什么时候来,我明日就收拾院子。” “不急。伤了腿,得养一阵才好挪动。” 因自幼与弟弟相依为命的缘故,桑落很喜欢一大家子人在一起的感觉,“等到竹西、淮左还有小五回来,以后咱们府上就更热闹了。” 章熙爱怜地摸摸她的头。 没告诉她他们在这里住不了多久,就该换地方了。 将鸾卫的虎符递给桑落,章熙道:“时绍着实不错,等以后有空,我将鸾卫训练一番,挑一部分人做你的死士,保护你的安危。” 那样即便他不在落落身边,也不会有人再逼着落落做事。 军务方面桑落不懂,全依着章熙。她重新起了个话头,“我想见许宸枫。” 不用去看公爹,那便去见许宸枫。 他们之间,一直都没有好好了结。有些话,她想当面说清楚。 本来说的好好的,才听她说完要见许宸枫,章熙将她放下,给她抽出几本游记,自顾去书案后坐下,“我要忙了。” 桑落:…… \b\b\b\b\b\b\b\b 第353章 往事如烟 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人能叫章熙妥协,心不甘情不愿地做事,大约也就只有桑落。 此时两人走在宫中的甬道上,章熙道:“给你一盏茶的功夫,别耽搁时间。” 桑落小幅度地翻了他一眼,抿着唇不说话。 章熙等了半天,见她不言语,在心中将自己劝了劝,才又大度一些,“一炷香,不能再多。” 说完自己又觉得委屈,“你一个有夫之妇,跟未婚男子有什么好说的?有这空闲,不如对你夫君好一点。” 桑落抬头,好看的眉头蹙起,“我对夫君还不够好吗?” “好”字咬得很重,她目光中的指责也很明显,章熙心虚地扭头看向前方,却还不忘强调道: “这是最后一次。” 他这一脸委曲求全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桑落一时又生气又好笑。 昨夜他处理完公事,与她原路返回正房。 整个过程都很顺,除了他刻意忽略她的要求外。 桑落也没打算与他多说。 她早就知道,她的夫君是天底下心眼顶小的人。小到只能放下一个人,一心一意地对待一个人。 所以他霸道,蛮横,独占心很强。 最初乱喝王佑安的干醋,那股别扭劲,尽在跟她说难听话,下她面子。后来吃许宸枫的醋,更是作得没边,在西山别院,跟她差点闹掰。 如今她提出要见许宸枫,章熙自然不肯。 与其跟他讲道理,倒不如自己去。桑落想,又不是没腿,还能找不到地方。 谁知章熙自己先憋不住。 洗漱过后,桑落在妆台旁用青黛给她调制的面脂涂抹,章熙走过来,看着镜中的她问,“你一定要见他?” 桑落回视镜中,点点头解释道:“我十一岁进许家,十五岁偷跑出来,至今都没有与他好好道别。我已经有了新生活,希望他也能走出来。有些话我要当面与他说清楚。” 章熙:“我替你说。” 桑落忍不住转头看他,十分惊讶。 章熙接着慢慢道:“反正我也要找他,你有什么话跟我讲,我帮你传话。” “跟你怎么说?” “有什么跟夫君不能说,跟外男能说的?顾落落,你现在已是人妻了!” 这般无赖,桑落不想再与他纠缠,转身上了床榻。 面朝里留一个背给他。 章熙紧接着也跟上来,将人搂在自己怀中。 他知道落落的意思,也知道他们不会再有什么牵扯,可是那些过去—— 青梅竹马。 美丽少女和如玉公子…… 若非许宸枫太偏执,此刻哪还有他什么事? 章熙心中嫉妒得要死,更将人往怀中搂紧几分。 桑落被他箍得快透不过气,声音闷闷道,“我生气呢。” 章熙立马凑上去吻她,“亲一下就不气了。” 桑落:…… 章熙花活太多,桑落根本玩不过他。 眼见着他又要变身,她只能妥协求饶,“你容我歇一歇,等明日见完许宸枫,再……” 她脸皮薄,有些话说不下去。 章熙却懂,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桑落红着脸啐他,“你怎这般放纵?修身养性,小心身体受不住,肾虚。” 章熙:…… 咬着后槽牙,章熙重重往前一撞:“我虚不虚,你不知道?” “明日叫你尝尝厉害。” …… 就这样被迫答应一系列的霸权条款,章熙竟还要规定时限。 桑落懒得再搭理他。 …… 许宸枫仍旧在会宁殿养伤。 王旌与他起兵造反,若不是他坑了王旌,反将王旌的士兵隔着宫外。当真由王旌逼宫,太子怕是凶多吉少,当日的在场的大多数人都难以活命。 是以顾斯年特别交代,要侍卫多看顾许宸枫几分。 桑落走进殿中,许宸枫正在看书。殿中烧着火炉,上好的金丝碳,环境倒是不错。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她,一点也不惊讶,对着她慢慢露出一个清和的笑。 像是从前在许家,那时她偶尔淘气,轻手轻脚走进书房想要吓他一吓,可总也成功不了。不管她脚步有多轻,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她。 “妹妹,你来了。” 不再强取豪夺,不再逼她迫她,他清泅的目光看向她,像是回到最开始的岁月。 她也不再睁着一双惊惶的眸子,四目相对,他低声道:“我在等你。” 桑落忽然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来之前,她感觉自己有许多话要讲。 那日许宸枫逼着她成亲,即便章熙已经带兵杀了进来,他仍旧不管不顾,只一心要与她成亲。后来他被章熙所伤,倒在她怀里,她只觉得心像破了个口子,生疼。 他的执念太深,却不得不承认,对于雪凝,他全然捧出了一颗真心。 “宸枫,对不起。” 对不起,雪凝那时还不懂得爱与被爱,面对这个世界,她满心惶恐,全无一丝信任。 她不懂得,占有与偏执,爱的呈现从来不是一种。哪怕狂躁,哪怕残忍,往往复复,最终要纠缠不清,誓死不归。 都是命运。 雪凝与宸枫的命运。 今早风雪已经停了。 许宸枫坐在窗边,窗户半敞着,窗前的白雪映得他脸色煞白,面上却带着从前的笑容,“北边的雪可真大,絮絮落了两日两夜。妹妹,你喜欢这里的雪吗?” 他说:“从前你问我,飞鸿踏雪泥是什么样子,如今也不用我再教你了。”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这是他当时教她读的诗。 那时雪凝没有见过大雪,却喜欢诗里的意境,缠着他说雪。宸枫哥哥笑她果然是“雪凝”,当真爱雪。两人在书房呆了一整个下午,翻遍书籍里的雪…… 桑落的胸口闷的难受,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总记得怕他的时候,却忘了他们也曾很好过。 人生多变,即便是飞鸿踏雪,总有东西会留下来。 然而雪凝与她的宸枫哥哥,终究错过。 在她沉默的时候,许宸枫轻声问,“妹妹,若是我当初没有起动岳清风的念头,你还会走吗?” “其实那时我只是想吓吓你,才故意叫你听到谈话。妹妹,我只想你爱我。” 他笑着叹息,“我做错了事,将我的雪凝吓跑了……” 桑落刹那间鼻酸,视线也模糊了。 许宸枫看着窗外,会宁殿的院中有株红梅,今早开了几枝,缀着天地的洁白,红的煞是好看。 他低声道:“妹妹,我此生最慕你。” “可是……再见了。” 他终是输了,输给他最爱的雪凝。 他永生也得不到她的爱,此后,他们也不会再见了。 他以为她是江南温山软水中的莲,谁知她却是北方风雪中傲然枝头的红梅。 云鬓花颜,柔情似水的红颜,当年许府初见时瘦弱伶仃的女孩…… 都离他远去了。 那颗对她充满爱恋的心,也终于要落下了。 雪凝从前最爱他的温柔,那时的好时光啊……如雪泥鸿爪,只剩余烟。 他终于放过了她。 哪怕肝肠寸断,心死如灰。 \u0004\u0004\u0004\u0004 第354章 有人骚断腿 出了会宁殿的大门,桑落一眼便看到等在道旁的章熙。 也不知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路过的小宫女和小黄门,都对着他行礼,毕恭毕敬。 桑落默默上前,章熙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牵着她径直往前走。 这是在宫里,又是大白天的,若是往常桑落定是不肯叫他牵着自己。可此时,她却很需要属于他的温度。 稀里糊涂被他带着,直到走进一处无人的宫殿,章熙对她说,“哭吧,这里没人。” 桑落一时愣怔。 她方才在会宁殿已经哭过,她想说她不要哭,可话未出口,已然破碎不成调。 泪水更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章熙叹息一声,将她搂在怀中,取出帕子给她拭泪。 “这是最后一次。” 为别的男人哭。 章熙的未尽之言,桑落自然明白。 其实她的泪,不光是为宸枫,也有从前的雪凝,和那些过去的时光。 她永远也不会再变回雪凝,可许宸枫却固执地爱着那个已经消失了的人。是啊,他爱的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回忆中脆弱又冷漠的雪凝。 等她渐渐从情绪中平复下来,章熙问她,“要不要送你回去?” 桑落摇头,“我想去看看娘娘。” 章熙给她擦干眼角洇出的泪,淡淡道,“眼睛都哭肿了,娘娘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你。” 他语气很淡,可话里的酸意却从角角落落里冒出来。 “你猜到我会哭?”她问。 她自己都没想到,与宸枫的见面会是这样,充满忧伤,感性,甚至还有对过往的一丝遗憾。 章熙睨她,“你故意气我是吧?” 若是知道她哭的这么凶,拼着她生气,他也不肯带她去会宁殿。 许宸枫这狗东西,他不是一直走强制爱路线吗?今日怎么突然换了招数? 倒叫落落一顿好哭。 章熙猜到她或许会伤心,单看含元殿那日的情形就知,许宸枫在她心中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或许连落落自己都不晓得。 可他万万没想到,向来一根筋强攻的许宸枫,竟也走起苦情路线。 敌人实在太狡猾! 章熙心中警惕,今后再不能叫落落见那男人。 桑落见他面无表情地绷着一张脸,好似从前那个矜贵的孔雀,但是仔细看,却又不同—— 眼角眉梢处处都透着撒娇,埋怨,求关注。 桑落踮起脚尖,认真打量他的脸,“你看到了吗?” 章熙只见她哭过的眼睛水洗一般,黑亮澄澈全是自己的影子,不由跟着问,“什么?” “这里有只酸孔雀。”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唇边梨涡显现,甜得像是香甜的果子,叫他也不禁跟着一起笑起来。 章熙警告:“以后不准再哭。” 桑落不服:“就属你惹我哭的最多!” 章熙挑眉,“床上可不算。” 桑落:“……!” 这骚话说的,桑落好奇问他: “你平日到底是怎么憋出一副活阎王的样子?” …… 等桑落到长乐宫时,除了眼尾还有一点泛红,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可顾斯年和太后娘娘是谁,说是火眼金睛也不为过。 两人都第一时间注意到桑落的眼睛,顾斯年当即对章熙道,“你今晚不要出宫,先皇停灵已有九日,何时下葬?天寒地冻,流民如何安置?还有许多事宜要跟你商议,不准再躲懒。” 这两日可要累死了他,这不省心的女婿,还敢弄哭他的女儿! 桑落此时更加惊讶。 才两日未见父亲,怎的他如此憔悴? 素日也是风流名士的做派,如今胡茬冒出来,嘴角还有个硕大的火泡,哪有一点中年美大叔的模样。 “父亲,近来可有什么着急为难事?” 逼宫的人不是已经打退了么?且就是那几日父亲都没有现在这般狼狈。 顾斯年没好气地看了眼章熙,“你问他。” 章熙倒是一如往常,脸上一派平静,对着上首的太后和顾先生行礼,“太后娘娘,父亲,我将落落送来,先去忙了。” 他这一声父亲出口,将在场的三人都叫愣住。 顾斯年也是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这叫的是他。 心中有些别扭,还有些得意。 其实章熙作为女婿,跟着桑落叫他父亲是应当应分。 只怪章熙这孝子太桀骜,章明承到现在都没捞到这一声“父亲”,就愈发显得他这便宜父亲贵重起来。 顾斯年看向章熙的目光不再尖锐,心中也不由替他说话:年轻后生,刚从战场挣命回来,多休养也是应该的。他身为长辈,又不是章明承那不中用的不能动,给小辈分担一些也不是不行。 “为父与你同去。” 顾斯年原本打算今日就回府,不想再管这堆没完没了的事,才来跟太后辞别。却被章熙这一声父亲激励,一时神清气爽,感觉还能再忙个几日。 章熙再道:“事务冗杂,父亲还是先回府休息。” 顾斯年摆手,“这里头的事,我已摸索出经验,我帮着你,你也好腾出手去做大事。” “多谢父亲。” 章熙十分感恩地再揖一礼。 桑落眼睁睁看着章熙将自己父亲忽悠走,暗暗瞪他,这人真是越来越坏了。 章熙装作没看见,退后一步跟在顾斯年身后走出去。 翁婿两人走后,太后拉着桑落去里间。仔细打量半晌,才点头道,“气色很好。” 可巧王嬷嬷也在,跟着附和道,“可不是,方才公主进殿,一下将整个长乐宫都照得亮堂了几分。” 桑落被夸得不好意思,娇声道:“嬷嬷~” 这倒也不是王嬷嬷乱说,随着年岁渐长,桑落如今出落得越发好了。 皮肤莹润,在室内像是发着淡淡的光,白里透粉,气色更是一等一的好。 一个女子生活得好不好,其实不用说,只一望便知。 太后放下心,“柏舟对你很好。” 带着新嫁娘独有的娇羞,桑落羞红了脸。可章熙的确对她很好,她埋首在娘娘怀中,忍不住又点点头。 太后娘娘怜爱地摸摸她的头,“这样娇,怎么做皇后?”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355章 新的挑战 桑落抬起头,与太后娘娘对视一会儿,才问了一个傻问题,“一定要做皇帝吗?” 娘娘倒没有笑她,而是问道:“你不愿意?” 桑落说的是章熙,娘娘问的却是她。 她又慢慢靠回娘娘身上。 章熙刚回来那日,她也曾问过他,当时章熙说得模棱两可,她只知道他大约会如太子梦中那般做皇帝。可这两日与他新婚燕尔耳鬓厮磨,又全然忘了外间之事。 如今娘娘问她,桑落说:“我……有些怕。” 皇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桑落曾说自己是屋檐下的雨燕,如今却被章熙带到这九天之上,她不知自己还会面对什么,对未知有些本能的恐惧。 其实当不当皇后,并不取决于她的意愿。 太后说:“知道怕,那还没傻透。” 桑落柔声撒娇,“娘娘教我。” 去年除夕宫宴,章熙坚持带她出席,那时她尚且声名狼藉,人人都对他们侧目,甚至不齿,可他仍旧牵着的手她坚定不移。 那时她便想,今后无论他在哪里,要做什么,她都要站在他身侧。 她从未想过做皇后,她没有那样大的志向。 从前她只求安稳,做个富贵闲人,闲来揽镜梳妆,无事扑蝶写字,享乐一生。 可夫君太出息,她也只能跟着进步。 等王嬷嬷领着偏殿侍候的宫女们都退下去,太后才对桑落道:“从前你是公主,有哀家和你父亲护着,嫁给柏舟做侯府主母,哪怕有些事情还不会,也能慢慢来。 可等你身份变了,你就是天下的主母,顶尊贵的女人。全天下的人都看着你,你是他们的表率。哀家护不了你,你要自己能立起来。” 听了这些,桑落再不敢靠着,端正身子,乖巧地坐在一旁听娘娘教她。 王嬷嬷端着茶水点心进来,正好听到太后娘娘的后半句,眼看小姑娘被吓得不轻,上前打圆场道:“娘娘,公主还小,你别吓着她。” 太后叹口气,眼见桑落一双杏眼中盈着不安,心中顿时一软。 她的小孙女,万事都好,只差在这十年的教养上,若是能早些回到她身边,她也能多教一些手段。 她也想徐徐图之,不想将嫣儿逼得太紧。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先皇梓宫一入皇陵,紧接着便是新皇登基。一般皇子都是灵前继位,可章熙情况特殊,他给了先皇最后的体面。 大周气数已尽,能这般已算善终。 皇权交替没有史书上的那些血腥,可改朝换代,再平静的表面,底下也全是暗流。 “柏舟不是先皇,他人强势有主意,皇权扩张,士族必不会像先帝在时那般凌驾皇室之上,到时自有一番动荡。女眷看似与政事无关,可关乎自己的夫君家族,如何能真正脱开干系。” “从前你掌一家,如今你掌一宫,都是为了男人能安心在外。嫣儿,这偌大的皇宫,你能做到吗?” 桑落没有太后想的那样长远,她有些无措地抬头,“我会用心学。” 之前在相府,庾太夫人曾教过她一些掌家的事,后来娘娘也教过她一些。可她与章熙成婚也没过几天,且公主府人口简单,实际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操心。 娘娘见她这样,狠下心肠继续道:“往后章熙再有了妃嫔,三宫六院,你是皇后,你能统领后宫吗?” 妃嫔…… 桑落睫毛轻颤,章熙还要娶别人? “他说今后只有我一个。” 太后叹气,嫣儿还是太年轻,“就是他不想,总有人想往后宫塞。” 桑落问:“可是陛下……” 她也没听说过谁往成帝的后宫塞妃嫔的。 太后戳她脑袋,“先皇那是什么情况,于家族没有丝毫助力,谁会将女儿送进来当摆设?可柏舟不同,年轻俊朗的帝王,便是不为权势,也少不了女子的倾慕。” 桑落便想到自己初入相府时,那一府莺莺燕燕,全都是冲着章熙来的表妹。 她有些泄气,当皇后远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我知道了。” 太后见她这样无精打采,怕把小孙女打击狠了,又将人搂在怀里安慰,“从今日起,哀家便教你宫中的行事规矩,以后王嬷嬷也跟着你,随时提点。 哀家跟你说这些是要你心中有数,不过你也不用怕。哀家当了几十年太后,必不会叫你吃亏。 还有你父亲,你当他退隐朝堂这么多年,这回怎的这般高调行事?再如何,你还有我们护着,章柏舟要敢欺负你……祖母就带你走。” 说到最后,娘娘竟也说出孩子气的话。 桑落在祖母怀里笑起来,她眼神亮晶晶地看向娘娘,“您放心吧,我会管好后宫,当个好皇后,章熙也不会有妃嫔,我会过得很好的。” 她如今有章熙,有娘娘和父亲,还有许多疼爱她的人,怎么会过不好日子呢。 太后看着明艳的小孙女,心突然安定了不少。 她的嫣儿,吃过那样多的苦,这一路走来,即便不靠她和斯年,仍旧会走出一片坦途。 她该相信小孙女的能力。 “先帝梓宫很快要下葬,你去灵前上炷香。” 桑落原也要去给先帝哭灵。 王旌逼宫时,只有太子殿下给先皇守灵,桑落跟着跪了两日。后来等章熙平定叛乱,宗室、大臣和内外命妇等都来宫中哭灵,娘娘他们倒不让她去了。 如今娘娘让她去,桑落便在王嬷嬷的陪同下去建章宫。 大雪初霁,空气冷冽清新,桑落不想坐轿辇,与王嬷嬷慢慢往前走。 “公主这两日与将军可琴瑟和鸣?” 王嬷嬷同样关切桑落,但是她与太后娘娘关注的点却截然不同。 娘娘在意的是桑落将来作为后宫之主的地位是否稳固,王嬷嬷则关心桑落的夫妻生活是否协调。 在王嬷嬷看来,这同样是稳固地位的手段。 男人征服天下,女人征服男人。 太后娘娘刚才讲的那些的确重要,可若是降服了男人,一切都不在话下。 桑落脸有些红,“还……还好。” 她怎么忘了王嬷嬷是比青黛说话还要奔放的人。 王嬷嬷继续道:“公主,这男人其实很好哄。只要您叫他高兴,他就能什么事都替您解决。将军他也一样……” 桑落默默听着,心中想道: 娘娘和王嬷嬷看似说的是两回事,可归根结底却是同一件事—— 都是为她将来能稳定地位。 这是太后和王嬷嬷的眼界不同造成,但不可否认,王嬷嬷的话也同样是生活的智慧。 桑落想,娘娘教给她的要用心学,王嬷嬷说的这些,她也要记下来。 毕竟,她又有新的挑战了。 与皇帝陛下一生一生一双人,她且要认真学呢。 第356章 天生的狐狸精 建章宫外乌泱泱跪了一片,是品级比较低的命妇。跪到建章宫里的,则是宗室和一些品级高的诰命夫人。 可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去岁除夕夜宴,还是同样的一批人,对待桑落的态度,如今已截然不同。 因是在先帝灵堂,怎么也不能露出笑来,可所有人都在极力彰显善意,对待桑落,散发着友好的气息。 年初她被封为公主时,这些人对她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姿态,如今更是多了三分亲切和热烈。 从前那个被淑慧、乐阳随意欺辱,满心惶惶的女子,再想不到有一天竟成了众星捧月的存在。桑落头一次切身体会到,权势的魅力。 从大殿出来,桑落便打算出宫。 近来日子过得太平顺,娘娘的话却叫她有了危机感。她打算先将小家料理好,再跟着娘娘学着理后宫诸事。 出来时远远看到一群人围着章熙,虽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那些大人、将军们,毕恭毕敬地与章熙在说话。 即便她已经见过许多次章熙面对外人时的模样,即便她知道章熙会登基,可当她看到她的夫君,长身而立,面色清淡吩咐一众人时,再没有比此时更直接的感受: 她的夫君,睥睨天下,将会是整个帝国的君王! 她并未上前打扰,可章熙仍旧很快发现了她。 拨开众人,他眉眼温柔,迈开长腿向她走来。 这一刻,桑落觉得自己身为女子的荣耀,达到顶点。 不是娘娘说的地位稳固,也不是王嬷嬷讲的夫妻协调。 她拥有的是,是绝无仅有的爱,属于章熙,最纯粹的感情。 爱意会从眼睛里流出来,章熙看着女孩清澈的眼,心中也升腾起一股热意。酥酥麻麻,从尾椎骨一路攀升。 她如何会这般可爱? 叫他一时一刻也放不下。 “要回去吗?”章熙问。 桑落点点头,时辰尚早,章熙显然还有事情要忙。 她想要叮嘱他几句,可大庭广众,不远处还有大臣在等着他,桑落忽然有些羞怯,像是偷见情郎的深闺小姐,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喃喃道:“我家去了……” 章熙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拒绝的话未说完,她便撞进他的深黑的眸子里,重新低下头,桑落看着鞋尖上嵌的珍珠,“你不是还有事忙?” 章熙爱极了她这般娇羞的小模样,也顾不得她脸皮薄,牵起她的手往前走,“我先送你回去,不然我不放心。” 桑落被他牵着,脸登时红透了。更加不敢抬头,当着殿外一众人的面,小媳妇一样的跟着章熙消失在视野中。 众人心中均道:章熙对桑落的爱重,可见一斑。 有大臣想要上前,被李检眼疾手快地扯住。 “你上去碍什么眼,没看到将军要送夫人回家?” 大臣不服,又觉得这武将无礼,扯回自己的袖子说道:“事情还未说完,怎么能半途走了?如此……如此……” 他想说怎能如此昏庸,被美色所迷。可章熙现在还不是皇帝,且对着人高马壮的李检,有些话便说不出口。 大臣只当章熙是好说话的先皇,这般贸然去拦,多亏李检拉住他,不然今日有他的难堪。 李检也不与这少根筋的人纠缠,还文臣呢,脑子都不如他这武将好使。 章熙登基,如今已经是板上钉钉。 文臣中以章明承马首是瞻,又是太子主动要求禅位。于是一向骨头比拳头硬的文官集团,对于章熙即将改朝换代的事,集体沉默。 武将就更不用说。王旌已被拿下,章熙掌握绝对的兵权,除了西北的应舯,再无可与之抗衡的力量。 萧氏宗室更是无人可缨其锋芒。 是以朝堂内外,形成了一股诡异的默契。 即便现在还服着大周的国丧,可大家都知彼此已经是新朝的臣工了。 文臣与章熙接触甚少,且要适应他的脾气。可跟着章熙武将们,早已学会绝对服从。 …… 章熙抱着桑落坐在回府的马车上。 公主府距离皇宫实在是近,若是车夫刘大放开马儿跑,怕是一盏茶不到就要到家。 刘大是个有眼力见的,看见将军拉着夫人的手走出来,又含糊听到一句“送你回去我就走”,当即心领神会,将马车赶得又慢且稳。 且还时不时拉一拉马缰,生怕马儿跑快了,给主子们留不够说话的时间。 桑落靠在章熙怀中,“我又丢不了。” 章熙搂着她,“你刚才那样看我,魂都叫你勾走了,人也只能跟你走。” 桑落听他倒打一耙,明明是自己粘人,还非要说是自己勾引。 她心里高兴,也不反驳。朝他妩媚一笑,吐气如兰,偏又佯装天真,“柏舟哥哥,是这样吗?” 有的人天生就是狐狸精。 章熙只觉得方才那酥酥麻麻的感觉又来了,且更加汹涌,血液同时逆流,因为她纯真又妩媚的一个笑,被勾得某处发紧。 章熙:…… 无地自容。 他又不是好色之辈,以前二十几年,也未曾没耐性到这个地步。 “别闹。” 他将桑落从腿上放下来坐好。 冬日衣服穿得厚,且很快就要回府,在车里桑落还穿着外面的大氅,是以并未察觉到章熙的异样。 桑落心下奇怪今日章熙竟这般稳得住,不由继续逗他,“是我笑的不好看吗?柏舟哥哥你怎么偏过头不看我?” 章熙在平心静气,可她偏要火上浇油。 这是知道他等会儿有事忙,故意撩他。 章熙也不答话,拉过她的手覆上去,顿时车厢内消了音。 章熙睨她,“你还知道怕?” 桑落想抽回手,却没他劲大。青天白日,又是在车上,生怕他胡来,桑落立刻求饶,“夫君,我错了。” 她一向最识时务。 章熙也不敢与她胡闹,怕真撩起火来,不好收场。见她认乖,也就放开她的手,心中却不无可惜。 最近事情实在太多,他都没时间陪她。 马车已经驶进双桥街,章熙亲亲她的唇角道:“这几日我会很忙,晚膳不用等我。” 桑落应好,她正好要去西院寻沂儿。 父亲最近也忙,她准备将沂儿接到东院去。 章熙爱她乖巧,忍不住与她咬耳朵,“等忙完这段时间,夫君再好好陪你。” 太后娘娘已经在教她政事。 桑落知道现在这时候正是敏感时期,章熙要登基,有千头万绪的事情等着他处理,她抬手搂住他的腰,柔声道:“知道了。” 她正好趁着这段时间跟着娘娘学理事。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就在快要下车时,桑落突然问,“夫君,你以后会纳妃嫔吗?” 章熙失笑,心道这一定是太后娘娘跟落落说的。 太后关心落落,却不知他。心里被这么一个娇娇占着,再也不可能容下第二个。 “不会。” “要是有人硬塞给你呢?” “谁敢?” 简单寥寥的话语,却给了她最大的安全感。 “夫君你真好。” 章熙心中一动,唇贴在她耳边问:“那你肯不肯疼我?” 怎样疼,不言而喻。 桑落仰头,对上他的黑眸,想到自己家事、夫君两手抓的原则,弯起眼睛笑得甜蜜: “肯的。” 章熙只觉得中了桑落的毒,还未走,他已经开始想她。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357章 家的意义 章熙回京的第三天,西北传来消息,应舯反了。 当天夜里,章熙紧急与手下将领议事。 如今竹西与小五还在阴山外追击乌维,淮左则领兵在石峡堡内,以防应舯起事。 此时传来应舯反了的消息,章熙早有预测,倒也不觉意外。 郭远和刘衢都是他手下大将,且熟悉西北战场,他打算将这两人派去支援淮左。 先皇梓宫马上要下葬皇陵,他无法走开,对着舆图,他正与两个心腹大将商议作战细节。 门外有士兵进来,“将军,王佑安请求见您,说他有重要的事要说,事关西北战场。” 郭远和刘衢互看一眼。 说起来王佑安还是应舯的大舅哥,这时候来找将军,时间很是微妙。 章熙自然也想到这一点,揉了揉眉心,对郭刘二人道:“你们先下去。” 王佑安与王旌关押在一处,章熙一直没腾出手来处理王旌造反一事。 王旌造反,又害了先皇性命,死罪应诛。可王佑安并不是同谋,且若非他通风报信,自己更不能及时赶回来。 太后娘娘和落落与王家还沾亲带故,是以处理王氏,便有些棘手。 章熙如今在含元殿旁的偏殿办公,王佑安进来时,他正思索该如何发落王氏和应氏。 王佑安也不故弄玄虚,直接说明来意,自请前去西北说服应舯投降。 章熙已经猜出他的来意。 若是换成旁人,章熙会怀疑他的用意,会否是缓兵之计,给应舯带去京中的消息,反过头再来攻打京城。 可这人是王佑安,他便信了八分。 此役若能不战而胜,自然最好。 他当即应允。 随后又好奇:“你就没想过要江山?” 此时若是王旌成事,他便是太子。 王佑安反问:“那你想过吗?” 章熙默然,走到这一步,更多的是外力在推。 大周没落,先皇昏庸,太子放弃,将士臣子拥戴,还有他想要整个中原大地,不再有饥寒战乱…… 可原本他的人生规划,是没有当皇帝这个选项的。 但王佑安不同。 王旌之心,昭然若揭,不是一时一刻的想法,他身为人子,就从未想过天下吗? “我原也不是什么大志向的人,”王佑安见沉默章熙不语,继续说道,“许多人为家族为荣耀,如同我父亲一般。 可我常常在想,千百年前,世上也没有什么大周,什么世家。 功名利禄,不过转眼云烟。 应舯也是迫不得已,整个英国公府都在京中。如今之国力,已经经不起战乱,我会劝他投降,上交兵权。 也请你给他,给英国公府一条活路。” 王佑安事事都说得透彻,尤其是眼下,百姓亟需修身养息,再经不起战乱。 章熙看向面前的男子,被囚几日,他形容有些狼狈,却不损其风华。站在那里,依旧是谦逊文雅的如玉公子。 “你想要什么?” 王佑安清淡一笑,“王氏族人还请你高抬贵手,他们全不知情。至于父亲……” 他说着摇摇头,自知父亲难逃死罪,他身为人子,“我自请替父亲受死。” 章熙沉声道:“你知这是不可能的。” 不说太后,落落都不会答应。 王佑安叹息一声,他看事通透,自然知道章熙未尽之意。 “那便等我立功后再说吧。” 章熙应好,准他明日动身,郭远与他同行。 眼看王佑安快走出大殿,章熙叫住他,问出一直想问的话: “为何要帮我?” 王佑安扭头看他,章熙深邃硬朗的脸庞映着烛火,“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敢想敢做,不被家族礼教束缚。 我是个没用的,劝不住父亲。 可不论许宸枫还是你,父亲老了,他争不过你们,我想要给王氏族人挣一条活路。” 看似风光霁月,其实也不过是蝇营狗苟。王佑安立在阴影中自嘲一笑,身为人子,对于父亲而言,他已是不孝。 章熙没再说什么,看着王佑安离去。 已经夜深,他议了一天事,此时头脑昏倦,不由站起来走到殿外。 院中月光如练,映着清冷雪色,冷气一激,叫人精神都为之一震。 已过丑时,整个皇宫都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章熙想着宫外的桑落,也不知她此时睡了没有? 想到那个人,脸上不由带出几分温柔。 要早点忙完回去陪她。 章熙在院中略站了站,便唤来郭远,详细吩咐他明日与王佑安动身事宜。 他虽信任王佑安,可应舯会否投降却不好说,因而还需做足准备,随时应战。 好在城外便是驻兵,大军随时都能开拔。 议完事,子时已过。 早有侍从将寝宫收拾出来,供章熙歇息。 章熙却摆摆手,大步走出宫门。 宫里各处都落了钥,唯有含元殿前的宫门有士兵把守,他接过马缰,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东院,出乎意外的,屋内还燃着灯。 快走两步,正巧绿荷从里间出来,见到他默默行礼,章熙便知桑落睡了。 “下去吧。”他轻声对绿荷道,掀帘进屋。 整个屋子都漫着她的香味。 落落才沐浴过,章熙心道。 在外间立了一会儿,等到身上寒气散尽,他才脱了外裳,轻手轻脚走进里间。 桑落果然靠在迎枕上睡着,手边还落着从书房拿回来的游记。 章熙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心中柔情满溢。 因为有她,家于他来说才有了圆满的释义。 知道身后有人在等他,不论多晚,总有一盏灯是为他而留,外面的事再辛苦,回到家见到她也不觉得劳累。 章熙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想将这世间美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他要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从净房出来,落落还未醒来。 章熙俯身要抱她回床上,却不料他才一动,方才还睡得一脸香甜的人突然睁开眼睛。 “夫君,”她伸臂揽住他的脖颈,含糊道,“你怎么才回来。” 声音甜糯娇软,几多依恋。 章熙低头吻在她发心,“嗯,夫君抱你回去睡。” “这么晚回来,你饿不饿?我让厨房留了宵夜。” 章熙忙了一整日,尤其是西北动乱消息传回,晚膳只是对付的用了两口,此时听她说起,才觉得有些肚饿。 “好。” “我叫人将宵夜端上来。” 她说着叫人,手臂却揽着章熙不放。 章熙也惯着她,尽管俯撑着身子有些累,他也乖乖保持着一个姿势叫她抱着。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358章 宵夜 桑落今日回府先见了沂儿。 弟弟如今志向大得很,即便父亲不在,他也埋首苦读,一日不歇。 他说:“姐夫那么厉害,我再不发奋,怎么做姐姐的娘家靠山!” 叫桑落心中满是感动。 章熙回来这几日,她对弟弟鲜少关心,都不知弟弟一人住在西院。可沂儿一时一刻都没有忘了她。 很小的时候,沂儿便说将来要养活她和青黛,小小的人儿板着脸,老气横秋的,逗得她和青黛笑得不行。 好几年过去,沂儿一直在为当初的承诺努力。 桑落想,无论柳夫人从前瞒了她什么,弟弟却是她的亲人,永远都不会变。 将沂儿接来,安置好院落。桑落叫来总管,让他将府里的账册,日常流水等都拿出来,又叫陪嫁嬷嬷将嫁妆单子拿出来,她要看看嫁妆中铺面、田地的收息。 管家不敢怠慢,当即搬来账册。田嬷嬷是娘娘给她的陪嫁,最是心腹可靠,不但将她的拿来,顺带还有章熙交给她的账本全都搬来。 桑落才知她这般有钱。 在书房坐了一整个下午,才堪堪看完总账。桑落自省自己果然是悠闲日子过惯了,这样多的钱财,竟不知要亲自打理。 娘娘教她的果然没错。凡事都要自己心中有成算,才能用好仆从,否则再过几年,她还糊里糊涂,真就可能奴大欺主。 父亲和章熙怜她,又是男人,自然注意不到这些理家的细节,娘娘精明,却在宫中,不知晓她府上的事。 桑落此时方知掌家的学问,心中更是感佩娘娘远见。 她对王嬷嬷道:“娘娘当真厉害,我差得太远了。” 王嬷嬷是太后拨给桑落提点她的,闻言笑道:“你才多大?太后娘娘在你这个年纪,也就比你强一点。” 桑落不信,伸出一只手比划,“只是一点?” 王嬷嬷也笑,“再多一点。” “累了一天,也到了晚膳时间,”王嬷嬷劝她,“将军不知何时回来,今日不如先到这儿,歇一歇明日再看。” 桑落知道章熙今日不回来用膳,“不用,他回来且早呢。” 王嬷嬷:“那不如叫厨房备些吃食,将军若回来晚,说不定要用些宵夜。” 桑落还从未想到这些,便起身回屋,点些好克化的饭食备着。 她觉得,娘娘将王嬷嬷拨给她,其他方面不好说,对章熙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 …… 此时搂着章熙的脖颈,她还未彻底清醒,脸贴着他的,絮絮问道:“我原本想等你,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你累不累呀?我今日好累,看了一下午账本,眼睛都花了……” 章熙一手撑在软塌上,一手轻抚着她的背,也学着她的样子在耳边絮叨:“看账本做什么?这些有人打理,不用你劳累。你只要在家吃喝玩乐就行了。” 桑落耳尖被他喷出的热气弄得很痒,缩着脖子躲,一边笑道,“那我不成小猪了?” 章熙故意逗她,跟过去与她咬耳朵,“那多好,抱起来软绵绵的。” 说着说着气息便有些重。 桑落赶忙松开手,后知后觉发现他塌着腰姿势难受,“你傻不傻。” 章熙却没动,将人抓回来吻了一通,才抬起已经不甚清明的眼眸,意味难明道:“落落,我饿了。” 桑落此时也浑身发软,窝在章熙怀中,俏脸晕红,小声问:“你还用宵夜吗?” 章熙直接用行动回答了她。 等衣衫剥落,章熙看到桑落贴身小衣,正是大婚那日的样式时,眼睛都红了。 皑皑雪山,晃得人心头火热。 偏她还不肯罢休,娇喘着问他,“夫君,我疼不疼你?” 这哪里是勾人的狐狸精,简直是来索命的。 章熙在桑落身上,向来是属狗的,他咬断细细的带子,桑落胸前一松,整个小衣也跟着滑落。 “哎呀,你疯了……” 静静的房间里响起一道娇嗔的声音,妩媚销魂已极。 雨打荷叶,风吹落花。 花香馥郁,散在这方榻间。 桑落觉得自己碎成了一片片,又被他拾起来拼凑完整,然而没多久,又轻轻颤着迷失了神智。 …… 趴在他肌肉虬结的胸膛上,桑落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 章熙握起她的一只手放到唇边亲了亲,语气温和,“怎么还不睡?” 明明累得很,可方才走了困,反而睡不着。 “我要是做不好皇后怎么办?” 桑落有些忧愁,搂着他的腰,从胸膛上抬头。 章熙一脸平静道,“那就是下人的错。” 桑落:? 说到底,她并非真正世家贵女。在相府时她见过姜氏理事,哪怕是从前的李氏,掌家也是老练娴熟的,她却不一样,光那些账本她就看得磕磕绊绊。 心里的胆怯又悄悄跑出来,她怕自己跟不上章熙的步伐。 章熙一个用力将她整个抱在自己身上,从下看着她的眼睛道:“谁天生会做皇后?宫里养了那些人供你使唤,事情吩咐下去,做不好便换一批下人。 落落,人人都挤破头想往你身边凑,你只要挑选最好的用就好。你稳住,他们就会怕你。你身后站的是我,即便一时不足,也没人敢轻慢你。 实在不行,你还有夫君,我听你使唤,给你做事。” 娘娘和王嬷嬷教她立足,章熙在教她用人。 默默将这些话记下,桑落心中有些懂了,却还没全懂。 可对付章熙,她却娴熟的很,“夫君你好厉害。” 桑落的背生的极美,他的手放在她匀称的肩胛骨上,顺着滑下去,到腰窝圆圆的一点,像是珠子滚过的窝痕,在往旁边一点,便是那只展扬的玉蝶,他都不用看,只凭感觉也能找到。 “你比我厉害,我整个人都在你手上。” 桑落被他抚的轻颤,听他这样说,拉过他的手覆在胸口处,柔声低语,“我的心也在你手上。” 章熙被她撩的心尖一阵麻痒,浑身上下都紧绷起来。可方才闹得狂烈,她再受不住一回,章熙又心疼又好气,捏着她的鼻尖骂,“小坏蛋。” 桑落知道夫君疼她,伸手摩挲着他的侧脸,幽幽叹口气,“我大概所有的聪慧,都用在你身上了。” 章熙心有戚戚。他再没见过如她一般多变的女子,温柔妩媚,妖娆天真,一举一动都往他心窝里钻,叫他时时刻刻都放不下。 “我上辈子可能是你肚中一条虫。” “哪有这般好看的虫?” 夫妻两又头挨着头说了好一会儿腻歪话,桑落才问,“你还饿不饿?” 章熙目光幽幽,往上挺身,“你还没饱?” 桑落红着脸锤他,“我说宵夜。” 其实是饿的,但怀中温香软玉,他又懒得动。 “我去给你拿来。”桑落自告奋勇。 章熙揽着她的腰,“你又不累了?” 桑落最会卖乖,“夫君在外辛苦,我累一点也没什么。” 章熙又哪里舍得她累着。 自己披衣起身,去外间吩咐仆从传饭,等到西次间摆好菜肴,他才给她穿好衣物,将她抱出去。 章熙喜欢做这些,桑落便由着他,只在他耳边说些“夫君真好”的话。章熙便更是乐颠颠的,明明是他饿着,却硬是先将她喂饱,自己才大口吃饭。 第359章 众生百相 桑落醒来时,章熙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刚起身还有些懵,她拥被坐起,好一会儿才问孟冬,“你怎么不叫我?” 这几天日日晚起,昨日她特意交代孟冬早些唤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好好掌家,晨起理事是必不可少的。 孟冬说:“大公子不让。” 也不知大公子是如何知道,走之前特意叮嘱她,不许她叫姑娘起床。 大公子自己为了不吵着姑娘,都是摸黑悄悄洗漱,她又哪里敢去扰了姑娘清梦。 听到是章熙的意思,桑落便不再问。 想到昨夜里章熙教她用人的话,她打算将伺候的人重新安排,把正院的规矩立起来。 从前她身边人事简单,常常孟冬一个便能将琐事都照应到。现在却不同,她嫁了人,身边伺候的人越来越多,小到起居饮食,首饰衣裳,大到田产地契……桩桩件件都需要专人打理。 在心中打好腹稿,用完膳她便准备开始安排。 王嬷嬷此时走进来,“嬿娘在外求见。” 桑落:“快请她进来。” 王嬿进来时,桑落还在吃饭。巳时已过,这会儿才用饭,可见是才起身不久。 想到自己一大早过来却被堵在外面,王嬿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她怜惜桑落孤苦,对其多有照顾,可当身份地位反过来,轮到她来求人时,尽管心中知道形势比人强,可落差还是叫她有些难堪。 桑落却不知嬿娘已经在府外等了一会儿。 如今时间敏感,章熙尚未登基,桑落住在宫外,想要来攀高枝的有,心怀叵测的也不会少,为安全计,公主府外早两日便有重兵把守。 章熙特意吩咐,闲杂人等一律不见。这个闲杂人等,当然包括逆贼应舯的家眷。 多亏是王嬷嬷,否则今日王嬿根本见不到桑落,桑落也不会知道王嬿请见。 桑落神色一如往常,亲热招呼嬿娘一起用膳。 王嬿推拒,“……我吃过了。” 孟冬上了茶水,桑落请她去东次间的榻上稍坐,“我马上就好。” 她已经猜到嬿娘来意,此时看到嬿娘坐立难安,不等嬿娘开口,她道:“子玉去西北了。” 王嬿吃惊:“大哥?他去西北做什么?” 这是昨夜里章熙才做的决定,王嬿并不知情。 桑落道:“世子起兵,子玉去前方战场劝降。” 嬿娘眼中顿时盈满泪水,惶惶难安。大哥去了西北,也不知能不能劝住他…… 应舯在外起兵,英国公府上下却实打实在章熙手心里攥着,今日来见桑落,她便是想要求一求,放英国公府一条生路。 可她自知谋逆重罪,心思百转不知如何开口。 王嬿从来骄傲,生来富贵尊荣,父亲权倾朝野,嫁的又是高门大户,从不知求人滋味。 若非为了不足周岁的儿子…… 为母则刚,她咬牙起身准备跪下,倏忽被一双柔软的手握住。 “嬿娘,我不能跟你保证世子,可是你与孩子,一定不会有事。” 桑落头一回见王嬿,是在王家别业,她一身红色骑装,高高的马尾辫鲜活飒爽。那时她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带着高门贵女与生俱来的荣耀。 后来渐渐熟识,才知贵女也有无奈心酸,嫁人并非所愿。 再到如今,嬿娘为了夫家来求自己,桑落眼见她眸中光泽黯淡不复往昔,心中惋惜,更不忍见她抛弃自尊来求情。 嬿娘有什么错? 父亲逼宫,夫君造反,她身在内宅,从不曾参与。家族荣辱兴衰,男人们的事,却往往波及女子。 章熙外面的事她不敢善专,可嬿娘和孩子,她却能给一个肯定的答案。 听到桑落这样说,王嬿一直压抑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靠在桑落肩头呜呜痛哭起来。 自从父亲起事失败,别说外人,便是夫家,见到她都像是看瘟神,生怕她娘家的事情连累到他们。她想要回王家看看,婆婆却不让她出去。 若非昨日她偷偷跑出来,现在根本见不到桑落——英国公府夜里便已被重兵包围。 桑落待她却和从前一样。 “桑落,谢谢……谢谢……” 王嬿哽咽难言,心中却着实感激。 她的孩子还那么小,这万千世界他还没有真正感受过,她不怕死,只求孩子能活下去。 桑落轻抚着她的背,“从前我孤苦无助,多少次都是你和子玉在帮我,从未计较得失,如今我帮你,也没什么好谢的。” 若非嬿娘,她早在最初便被李氏借着点翠钗之由赶出相府。 人与人的缘分便是这样奇妙,轮回转还,嬿娘当时的好意,结出善意的果。 “你还是我表姐呢~” 等嬿娘心情平复下来,桑落陪她重新梳洗过,她便打算回去。 “林哥儿还在国公府,我不放心。” 做了母亲,孩子便是难以割舍的牵绊。 桑落应好,“若有事,只管派人来传话。” 等嬿娘回到国公府,若再想出来,便没那么容易。 王嬿也知晓现在国公府的情况,点头表示知晓。她本是个洒脱之人,将感激藏在心底,扭头上了马车。 桑落吩咐时绍,叫他将人送回英国公府。 等英国公府众人见到消失一夜的世子夫人被毕恭毕敬地送回来,且带她回来的将领请她有事只管吩咐时,对嬿娘登时多了几分敬畏,如同王旌在时一样,不敢再怠慢。 …… 公主府外有重兵把守,根本进不去。想要烧热灶的人,便将目光投向相府。 这几日,相府门前的整条街,被马车从早到晚围得水泄不通。 说情的,攀亲的,求娶的…… 即便章相以养病为由关门谢客,仍旧阻挡不了大家热情,人进不来,整车整车的补品堆在府外。 请邀帖子更是雪片般的飞进来。 章相不露面,相府的二老爷、三老爷俨然京中新贵。 尤其是二老爷,平日里只管庶务,向来被忽视,现已成了众人争先巴结的对象。 三老爷倒没告假,户部要筹措赈灾银两,他日日在外忙碌。他虽是侍郎,可户部尚书见了他,也是恭敬有礼的。 同僚更不用说。 三夫人姜氏如今走路都带风。 柏舟出息,他们做伯父伯母的也跟着沾光。尤其是他们三房,她可一直与桑落相处不错,以柏舟对桑落的着紧程度,将来三房一定不会吃亏。 姜氏自得的想,还是她有眼光,早早看出桑落的不凡。不像李氏那个蠢的,将自己大好的生活硬生生作没了。 二房的清姐儿先前与夫家闹合离,范思恒也不想与这蛮横的大小姐过下去,两家僵持,只等着写下合离契书。 可陛下突然薨逝,章熙回京,情势急转,章府水涨船高。 若章熙登基,章清不再是什么二房的嫡小姐,而是皇亲国戚,至少也是县主! 最关键的,这可是亲近新君最便捷的途径。 范氏开始派人三天两头请章清回府。 章清兀自拿乔,将范氏诸人和范思恒折腾得苦不堪言。 而相府的另一处,也有一个人,正被耳提面命,恨铁不成钢。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360章 热闹 章惠文看着女儿清丽漂亮的小脸,莫名一阵心累。 从前柔儿喜欢她大表哥,吵着嚷着要嫁他。自柔儿她爹去了,她便带着女儿住回娘家,以为青梅竹马的长大,两人便能水到渠成。 可柏舟太过优秀耀眼,性子又强势,章惠文便知不成。 齐大非偶,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柔儿与柏舟并不般配。 等岳氏女来了,她冷眼看着柏舟与桑落越走越近,而她的傻闺女,也不再说喜欢大表哥,就一日日跟在桑落身后,只顾着玩乐。 她在京中颇有几个手帕交,柏舟不成,想要为柔儿寻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并不难。 谁知这丫头挑得很。 嫌这个木讷嫌那个轻佻,她一片慈母心肠,不想要女儿盲婚哑嫁,带她出去相看,可柔儿挑剔的程度,能将人给气死。 当她看出女儿和太子的苗头时,最开始是不赞成的。 先不说太子是否肖父,就柔儿那点脑子,进宫怕连人家虚情假意都分不清,别人给她挖了坑她都不知从哪掉下去的。 但不得不说,太子实是谦逊知礼,对柔儿也是温柔。 她无意见过几次两人的相处的情形,柔儿这丫头有个毛病,就爱听人八卦,难为太子搜刮那些陈年旧事,一件件耐心说给她听。 看得出柔儿是真的喜欢太子,她便也默许了两人往来。有大哥和柏舟在,应是能护柔儿周全。 她开始等太子何时提亲。 这一等便是一年。 太子硬是一丝动静也没有。 柔儿翻过年就十八岁了,太子却还要守三年父孝…… 她不敢说太子玩弄女儿感情,但不能眼睁睁看着柔儿大好年华被耽搁。 “你说你怎么净长个,不长心眼呢?” 章氏点着汪思柔的额头,没好气道:“等到先皇孝期一过,你就去给我相看。” 柏舟眼看要成事,近来给她递帖子的夫人不少。柔儿还待字闺中,许多家族都有求娶之意。 汪思柔正在吃点心,闻言头也不抬,“不去。” 章氏被她气得胸口起伏半天,想到柔儿与桑落要好,便拿她举例: “你看桑落,比你还小,如今已经成亲,是你大表嫂。你怎么就不急?女孩子家错过了待嫁花期,有你后悔哭的时候。” 汪思柔抬头看向母亲,“大不了就不嫁人。娘你放心,我在黛坊参了股份,青黛很会做生意的,到时候咱们吃分红,钱多得根本花不完。” 这是钱的事吗? 汪氏何时差过她们母女花销? 还不等章氏发火,柔儿又道:“到时候我给你养老送终,保证办得比那些有姑爷的还风光。” 可真是个大孝女啊。 还要给她送终,风光大葬。 章氏冷笑两声,上前两步就要动手。 可还没等她动作,汪思柔人已经跳起来跑出去,“娘你现在不冷静,我去桑落那住一段时间……” 话未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徒留章氏站在原地,气得牙根痒痒。 看这架势,柔儿是非萧昱瑾不可。这傻丫头,还故意拿话气她。 章氏心中叹息,只盼望太子如柏舟一般也是个痴心人,方才不辜负女儿的一片真心。 却说汪思柔,心情烦躁地来到公主府,却连大门都进不去。 门口守卫的士兵一板一眼,听说她要见夫人,直接回绝。 “夫人不见客。” 根本不听她是谁。 汪思柔不想回去面对娘亲担忧的脸,正打算寻人继续往里通报,就见到熟悉的马车朝这边驶来。 车壁上不正是相府的徽章。 然后她被相爷带了进去。 “舅父,您是来看大表哥的吗?” 汪思柔疑惑,大舅父不是伤了腿吗?怎么不在家养伤,还要坐车乱跑。 章明承其实是来公主府暂住。 而且是柏舟亲自请他过来住! 原本是要等腿伤再好一些,可他按捺不住,问过太医说能挪动,便派人禀了老太太,当即出了清辉堂。 一旁的漪姐儿抢着解释,“父亲和我要来桑落姐姐家里住。柔表姐你呢?你是来看桑落姐姐的吗?” 汪思柔心中惊奇,摇头道,“我也是来暂住的。” 等桑落听到消息,马车已经驶进西院。 章明承来之前并未提前派人来说,桑落什么准备都没有。好在院落是早就收拾出来的,倒不至于措手不及。 沂儿听说漪姐儿也来了,也不与桑落住东院,重新搬回西院。 顾斯年原本在宫中忙碌,听说章明承提前搬来,还带着女儿和侄女,当下便撂挑子不干了。 他这边累死累活地为章熙分担国事,却叫章明承堂而皇之住进他家中,每日与他闺女享受天伦之乐。 章府是没地方住了吗?! 拖家带口地住进他家中,这府究竟是姓章还是姓顾! 顾斯年越想越不平衡,立即回了家。 然后就看到章明承坐在主位,一家人其乐融融用膳的情形。 顾斯年脸色铁青,章明承坐的可是他的位置! 还是桑落最先看到他,忙站起来,惊喜道:“父亲你回来了!今日倒是早,可用膳没有?我叫厨下再重新上一桌可好?” 顾斯年听着女儿的殷切关心,心中好受不少,脸上也和缓几分,“回家急,倒是还未用膳。” 桑落忙叫人上菜。 像是才看到张章明承,他扯出丝笑道:“景明来了啊。” 章明承伤了腿,不宜挪动,他没有起身,笑着对漪姐儿道:“快叫伯父。咱们如今借住在伯父家中,你要乖巧一点。” 漪姐儿本就是个安静性子,闻言更是站起来福了一礼,“伯父好。” 顾斯年对老友没有好脸色,对小女孩自然不会摆臭脸,他笑着摆手,“快起来,到这儿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漪姐儿红着脸坐下。 等重新上了菜,顾斯年先出声道,“景明啊,你是懂持家的。” 他讽刺章明承一家都上门入赘。 章明承笑道:“实该早些来,听说你最近忙得很,都没时间照顾他们。没关系,如今我来替你照顾几个小的。” 入赘就入赘,他可不介意。 顾斯年:…… “柏舟那日叫我父亲,倒叫我好一阵反应,对了景明,柏舟一直都爱这般出其不意吗?” 章明承:…… 席间两人言语交锋,兼具阴阳怪气和人身攻击,包括柔儿在内的三人都低下头吃饭,桑落不得不出来打圆场。 一段饭下来,别人如何她不知道,反正桑落自己是没消化且累的紧。 晚上章熙回来,躺在床上给她揉肚子。 “你傻不傻,旁人都不理他们,你做什么当和事佬。” 桑落将下巴磕在他肩上,幽幽道:“我还是太年轻了。” 她哪里知道,平日里风度儒雅的两个人,会那般针尖对麦芒。 第361章 后悔的庾氏 “柔儿今天一直兴致不高,听灵玉讲是因为太子。” 桑落问章熙:“太子不是喜欢柔儿的吗?这样拖着是什么意思?” 桑落为好友鸣不平。 同为男子,章熙却懂萧昱瑾的做法。之前一直被梦中命运所扰,他才不敢给汪思柔承诺。 章熙安慰她:“你别担心,先皇灵柩眼见就要入陵,他如今还顾不上。一切有我,不会叫表妹吃亏。” 桑落感慨,“柔儿平日里没心没肺,今日却蔫的像颗小白菜一样,叫人也跟着心疼。既然有情,何不将话说清楚?让人心安。 可见男子皆是如此,叫人无端生出许多猜忌误会来。” 章熙感觉这话含沙射影,把自己也刮带进去。想到他们从前种种,虐身又虐心,赶紧表忠心道: “就是,又不是没长嘴,干嘛不把话说清楚,平白叫表妹跟着担忧。不像我,什么事都不瞒你。” 桑落闻言抬头,一双杏眼半眯,似笑非笑地看他,看得章熙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可在床榻上,他又如何能落下风。 不等落落再说什么,他跃起将人扑倒,大手覆在她的腰腹,像只大狗一样在她的胸前乱拱,口齿不清问道: “胃还撑不撑?夫君换个方式帮你消化好不好?” 不等她回答,手移上去。 从玉兰堂的落水,她在水下用力抱紧他开始,像是种了蛊,他爱极了那片玲珑柔软。 他俯身感慨赞叹,“……怎么养得这样好?” 自从王嬷嬷到她身边,日常“教导”,桑落更懂夫妻间情趣,何况她本就不是礼教闺训下长大的女子。 有心想叫他高兴。是以搂住他的颈,她笑得狡黠妩媚,“全靠夫君养~” 长发凌散落在枕间,她如春夜下的海棠,脸颊因羞涩而绯红。 那是种凌乱,诱人采撷的美。 章熙目光如火,手托着她的脸,过来亲她的红唇。 桑落神魂皆失去,心颤悠悠不停。 两人滚到床榻里侧,夜明珠盈盈清辉洒在帐子里,他搂着她,口齿缠绵,“夫君定会好好养你这朵娇娇。” 桑落早就知道他们契合,不止心灵还有身体。 这般亲密无间,叫彼此皆迷醉其中。 牵扯,纠缠…… 寒冷的夜,暖融不断的爱。 * 章府门外一日比一日热闹。 随着先皇梓宫即将入陵的消息传来,府外更是堪比年节一般。 可热闹都是外面的,相府里却并非如此。 前日大房一家都搬去双桥街,府里突然就冷清起来。 自从章熙大婚搬了出去,大房如今只剩下章明承和章漪两个主子。 这两人一个忙碌整日不见人,一个又安静没有一点存在感,照理说他们离开是不会有多大影响的。 事实却并非如此。 整个相府像是空了一大半。 偌大的宁寿堂,以往总是欢声笑语不断,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冷清下来。 庾太夫人看着清姐儿那张拉长的怨妇脸,心情没来由便是一阵烦躁。 外面人只当她这个太夫人风光,儿子出息,孙子更是青出于蓝。她这个老封君,即将荣享天下尊荣。 可谁又知道,她的孙子从西北回来,至今没来她院子请过安。 全都是因为那个女子,桑落。 熙哥儿到底是同她生分了。 庾氏不止一次暗暗后悔,她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想出那个馊主意。 以为桑落乖巧好掌控,她给他们姐弟提供安稳的生活,桑落也能安心照顾明承。 她怎么能相信,那女人接近熙哥儿只单纯为了成为他的继母。 一个比熙哥儿还小五岁的继母…… 可怜她傻乎乎为她人做嫁衣。 却叫他们祖孙失和。 便是明承,也暗暗责怪她这个做母亲的当日不该逼着那女人嫁给许宸枫。 可他们怎么不想想,她这样做到底是为谁? 是为了她自己吗? 还不是为了章家! 再是公主,也曾流落风尘,如何能与真正的大家闺秀相比。她不是不同情桑落的遭遇,可同情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桑落能做好熙哥儿的贤内助吗? 对熙哥儿能有助力吗? 眼看着熙哥儿要再进一步,那女人可就是皇后了。 庾氏看着空落的宁寿堂,只寥寥坐了几个人,心中一时滋味难明。 难道一直都是她狭隘了,低瞧了桑落? 可她再怎么想,那也不过是个谨小慎微的女孩,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却缺乏世家女子的教养。 也就是颜色好些,才迷了熙哥儿的魂。 庾氏摇摇头,却不愿想为何柔儿也喜欢桑落,漪姐儿更是从一开始便亲近桑落。 她皱眉看着下首的清姐儿问:“你怎么还不回去?这三两日范氏都催请了几回?你婆母也亲自来接你,你还要拿乔到什么时候?” 清姐儿闻言轻哼,清秀的脸上满是乖戾,“范思恒不把那两个贱婢卖了,范氏不给我单置房屋叫我们出去住,我就不回去!我如今是什么身份,还要回到范氏去伺候婆母不成?” 岳桑落都能勾着大哥住到外面,她为何不能? 她才不要伺候那老虔婆! 庾氏眉头皱得更深,有心要劝清姐儿两句,却见她一脸怨气,好似人人都欠她一般。 想到自己曾给她说亲,清姐儿却嫌对方清贫不肯嫁,那为她好心思也就歇了三分。 罢了,个个都是主意大的,她也不做这惹人厌的长辈。 少了爱笑爱闹的柔儿,愈发没意思起来。 庾氏觉得乏了,挥挥手叫请安的都散了,一时宁寿堂静得落针可闻。 …… 与此同时公主府内,章明承和顾斯年日日斗,顿顿吵。先头桑落还会说和,后来就如章熙所言,或许这是两位父亲的爱好,她便也不再理会。 值得一提的是,她借口东院有事,不去西院用膳,柔儿几个也跟了过来,可见是被两人荼毒不轻。 整个西院都是两位父亲的主战场。 哪怕顾斯年外面事多,他也每日按时回府用膳,好“关切”一下老友。 从前冷清的公主府,如今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章熙这两日异常忙碌,常常是他回来,桑落已经等不到睡着,他走了,桑落还未起身。 事务繁杂中,倏忽便来到先皇梓宫入陵的日子。 天尚且漆黑,章熙已起身进宫,顾斯年也一样。 便是章明承,也着大装,被人抬去宫里,他要送辅佐数十年的陛下最后一程。 \u0003\u0003\u0003 第362章 爱一直都在 桑落没有跟章熙他们一起进宫。 河套传来捷报,阴山外大漠深处,西羌黄羝一族配合竹西、小五大军,截住左贤王乌维退路。 章家军与左贤王在狼居胥山接战,歼敌七万,大获全胜,蒙小五更是活捉乌维。 自此胡人远遁,漠南再无王庭。 边城百姓也将迎来最平静安稳的百年光阴。 消息传回,朝野振奋。 胡虏屡次进犯,控制西域日久,曾对大周造成了极大威胁。 如今章熙尚未登基,已驱逐胡虏于大漠深处,此一役,扬国之神威,更稳固章熙地位,赢得人心。 带回消息的人正是竹西。 封狼居胥,竹西战功卓绝。 可当桑落看到他空荡的一边袖管时,心中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章熙也一样。 竹西比他们所有人都淡定。他惯常不爱言语,此时倒是满脸笑意,“主子,这回立功,我也可拜将封侯了吧?” 章熙重重拍了拍他完好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竹西伤势未愈,又长途跋涉而回,脸色煞白,一路都是被人扶着,站都站不稳。 桑落道:“早前便将你和淮左的院落收拾出来,就在前院书房旁。你先住下,若有什么不如意之处,再重新换过。” 竹西挣扎着要道谢行礼,章熙伸手扶住他,“行了,什么时候还讲这些虚礼。快去歇息,养好伤才是要紧。不然丹书铁券还要旁人代你接旨不成?” 竹西咧嘴要笑,眼眶却先红了。 他重重点头,“多谢主子。” 章熙亲自送他回院落歇息。 桑落早在见到竹西第一眼时,便强自忍着,两人一走,她的泪就落下来。 孟冬也跟着哭。 她们与竹西相处时间日久,尤其是桑落,在西山别院时,竹西对她事无巨细,照顾良多。 不管是不是章熙吩咐,她心中都记得这份情。 竹西日常并不多话,却难得有颗玲珑心。淮左和蒙小五不知被章熙罚了多少回,只有他,次次都能避开雷点,全身而退。 就是这样一个懂得权衡利弊的聪明人,却为救小五,在战场上丢了一只手臂。 都说战争残酷,也只是史书上不痛不痒的寥寥数语。只有身边亲人受到伤害,才能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痛楚。 桑落从前觉得章熙为帝,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毋庸置疑的事。此刻方知,君王之责,担负的是万万子民和家庭的重任。 泽被苍生,从来都不是一句简单的话。 桑落留在家中照顾竹西,所以她没有看到先皇梓宫入陵后,百官跪地,再三请求章熙登基的盛况。 她也没有看到她的夫君,是如何挺立如松,以昂扬之姿睥睨天下。 其实她不必看。 在桑落心中,章熙本就是傲立于天地间的男子,勇敢刚强,睿智果决,他有着男子所有的气骨,同时他还有颗最温柔的心,爱她的心。 在猜忌和误会中,他们一路磕磕绊绊,她失去过尊严,本心,因为谎言和欺骗,她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们甚至陌路。 幸好,爱一直都在。 她从自私走向诚恳,他从幼稚走向包容,他们都变了,却又都没变。 她的“大公子”,一如既往的疼她爱她,还带着她,看到更加辽阔远大的风景。 桑落总在想,所有的美好,都起始于那场阴差阳错的落水,水下缠绕的衣袂,是缘分萌芽的开端。 流过的泪是累积,也是故事。即便他们垂垂老矣,她都不会忘了那些痛过也幸福过的瞬间。 桑落曾在章熙书房无意间翻到一个檀木匣子,不大的扁平匣子,藏得很深,还上了锁。 她心中好奇,不知里面藏着什么。 因知道章熙的钥匙都放在一处,她找来一一试过,打开匣子后,里面竟是她曾写给章熙的一沓食谱,和那封信。 那时她一心想在章熙心中留下痕迹,即便要走,也想做了许多事,包括食谱,包括桑落酒。 可那封信,却是她在一个深夜里有感而发,全然出于本心。 那时他们已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没有想过章熙会看到她的信,就像现在,她同样没想到,她的信上,还放着章熙的回信。 那个男人啊,也不知何时写下给雪凝一封信。 字字都是他的歉意和悔恨,还有他在那段时间无法诉之于口的爱。 他一直对她有愧,觉得那时对她太坏,伤了她的心。 所以哪怕到现在,他二人心意相通,他将坐拥天下,章熙仍旧将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时时想要弥补。生活中迁就照顾,连孟冬和绿荷的活计都要抢着做。 桑落并不是很计较那些过去。 早在渡口挺身为他挡箭那刻,她就已经原谅了他。 也不是不委屈,可他其实笨得很。 许宸枫同样爱她。他会拿身边的人威胁她,限制她,章熙却只会折磨自己。 求不得解脱,再来欺负她。 爱而不得,他们都曾为此受伤。 桑落看完后,将章熙的回信妥善收好,重新放回木匣中,就像她从不知情一样。 她的夫君,藏着那些艰难的曾经,不叫她知晓,却时时放在身边。 她知道,他在心疼她。 即便她现在已经很幸福,可有一个人,还记得她过去的苦,一时一刻都没有忘怀。 不敢说出来叫她伤心,只默默藏在心底,心疼她,呵护她,爱着她…… 何其有幸,他们终究没有错过彼此。 桑落在这一日,突然感慨良多。 而她的好姐妹,却在一旁唉声叹气,焦心不已。 先皇下葬后,萧昱瑾便该有大把的空余的时间。可汪思柔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找自己,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不是她会错了意。 就连放弃大表哥,都没这么难受的她,终于忍不住偷偷掉了泪。 那欲说还羞的少女心事,像这冬日的天气一般,被凛冽的北风一吹,便絮絮落雪。 桑落已经告诉她,萧昱瑾会在下葬后来找她。 可是,可是…… 她盼了好久,终于盼到这一日,却变得踌躇起来。 既盼见君,又怕见君。 就在柔儿柔肠百转,桑落也不知如何劝慰时。 那吹动心湖涟漪的人,终于来了。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363章 天生一对,人生赢家 桑落当即将柔儿送回她的院落,萧昱瑾已在那里等她。 许久未见,萧昱瑾脸色有些青灰,该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所致。 汪思柔踌躇地走进去,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小步一小步往里厅里挪,心思更是百转千回。 最开始汪思柔只觉得与萧昱瑾一处自在,他虽贵为太子,却全没有储君架子,人又温柔,与大表哥截然不同,时常逗得她发笑。 叫她总想与他呆在一处。 他们先头凑在一处为了撮合桑落和大表哥,后来就慢慢变了味道,他时常约她见面,却只字不提桑落他们。 她也假装忘了,只听他讲八卦趣闻。 其实之后他搜刮的那些事,有些她听过,有些一点趣味也没有,可不知为何,只要是从他口中讲得,她便不自觉发笑。 在南边时,桑落不肯跟她出去逛,都是萧昱瑾陪她。 瞒着所有人,他们将清河大小好玩的地方都逛遍了。 那时她便喜欢上了他,以至于萧昱瑾看崔婉跳艳舞,她还吃醋生气。 她知道自己不够优秀,原是将这份感情放在心里的,就像她从前对大表哥那般。 可是,他总来找她,哪怕是除夕,他都急急忙忙跑出宫给她送吃食,讲笑话,她就以为他也喜欢自己。 他真的喜欢她吗? 她心中一点底气也无。 她见过大表哥如何对桑落,爱在眼睛里,一举一动都牵着心。只要那个人出现,旁人都成了摆设。 她做过许许多多次摆设,却没做过唯一。 萧昱瑾从未那样看过她。 可她实在喜欢他。 当他隐晦地跟她说,他有重要的事情未完,还不能考虑婚嫁时,她便傻傻的当成这是给她的承诺。 她傻了一年多的时间。 这期间,她看着桑落与大表哥,相好又吵架,吵架又复合,复合再生事……直到他们成亲,她都未等到萧昱瑾兑现承诺的时候。 她时常羡慕桑落,伤心也罢,流泪也好,总有大表哥陪着她一起闹,更别说他们蜜里调油的时候。 可她自己,什么都没有…… 母亲的话,叫她惶恐而忧愁。 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汪思柔有些无措。 在萧昱瑾朗润的眸子望来时,她的脸从泛白到涨红,或许也只用了一瞬间。 “柔儿,我有话想跟你说。” 汪思柔有些僵硬地指着椅子,请他坐下,“说,说什么?” 萧昱瑾却没有坐的意思,反而往前两步,走到她面前,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 他的脸上虽布满疲惫,神态却带着从未见到过的轻松,“柔儿,我想向你提亲。” “嗯,啊?” 汪思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却像是听不懂话,她迷茫起来。 萧昱瑾看到她的傻样,头一次不知她是何意。 他本是情场老手,当然,那都是梦中的事。在梦中,他比父皇还荒淫无道,拥美无数。 他浪荡游戏人间,女人的心思,他一看便知。 不过享乐了一年光景不到,便被章熙一剑穿胸。而他的爱妃们,无一人为他驻足。 所以现实生活中,他变得洁身自好,最多也就跟小宫女说笑两句。 他一切与章熙看齐,生活作风也一样。 柔儿是他见过最傻的姑娘。 浅薄得像是一碗清水,叫人一望便知她的心思。 他初时觉得她做作,后来觉得她天真,再后来…… 他喜欢上她的善良。 可他不知自己会不会死,什么时候会死,怕耽搁了她,不敢说出心意,又忍不住想见她,拦不住爱意。 如今,他送走了父亲,也卸下了重担,便马不停蹄地奔来,只为告诉她埋藏已久的心意。 他实在叫那傻姑娘等得太久。 可她如此反应,倒叫萧昱瑾忐忑起来: “我知道我如今身份尴尬,失了天下,给不了你荣耀,没法叫你成为皇后。 我也知道我无能,没志向,不如你大表哥本事大。 还刚死了父亲,不能马上娶你。 我还耽搁了你…… 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我钟情于你,很久了。” …… 萧昱瑾剖白许久,可柔儿一直愣愣地没什么反应,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失落的停下来看她,她的眼底才有了变化。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萧昱瑾:…… 是全都没听清吗? “我知道我如今身……” “倒着说!” 汪思柔简直要尖叫。 “柔儿,我喜欢你,你愿意……?” “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汪思柔再顾不上矜持,扑进萧昱瑾的怀里,哭得满脸是泪,“我都吓死了,生怕你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呜呜,你怎么这么慢啊,我等了许久…… 你再磨蹭下去,桑落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娘都要将我活埋了……” 她语无伦次的抱怨,哭得呜咽有声,是真的委屈害怕。 萧昱瑾被她抱个满怀,抬手环住她娇小的身子,心底也渐渐起了潮意。 人人都觉得他无能,连江山都能拱手让人。 人人都笑他可怜,前朝太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只有这个傻姑娘,不想利弊,不计得失,唯一计较的是他说得太晚。 而当他一开口,她便奋不顾身扑到他怀中,生怕他反悔似的。 纯真得叫人心口发紧。 萧昱瑾抱紧她,却不得不提醒她,“我如今的身份,怕是不如你嫁给那些门当户对的儿郎更好,你可能会受委屈,旁人见你也会——” 他未完的话被封在口中。 她毫无章法地吻上他,牙齿磕在唇上,有些钝疼,却不及心中万一。 她生涩得很,只会唇贴着唇,好一会儿,她才离开。 “我不怕!我还有桑落,没人敢瞧不起咱们,不然桑落肯定会给我出头。” 柔儿睁开哭的有些肿的眼睛,掷地有声道。 说完,她又小小的说:“原来亲吻是这种感觉。” 她与青黛曾逼迫桑落形容与大表哥亲热的感觉,桑落小气,藏着不肯说,问得急了只说叫她找萧昱瑾,如今她可算是知道滋味。 萧昱瑾此时心中豁然开朗,他与柔儿,可不就是天生一对。 他遇事总靠柏舟,柔儿便是寻桑落。 谁说奋斗才是人生,他们这种可以躺赢的,不是更舒适自在? 她爱着他,不是同情他的际遇,而是他们本身便是同类。心灵相契,她完全理解并且心无芥蒂地接受他禅位的事实。 他们的将来,可以一同八卦,可以游山玩水,可以吃喝玩乐,可以快活余生! 他不用操心政事,她也不用烦恼后宫,能者多劳,自有高个子给他们撑着头顶的天。 萧昱瑾感动得想哭,知音难觅,他的好柔儿,真叫人欢喜。 “傻女孩,刚才那个不算亲吻。” 他抚着她的后颈,十分温柔道。 汪思柔不信,搂着他的腰问,“怎么不算呢?” 话音落下,他俯身抬手,唇也印上她的,在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中,他的舌撬开她贝齿,吮了她一下。 他不敢放肆,只一下便放开她。 看着她羞红的脸,他也不禁耳根热烫。 “柔儿,这才是吻。” 那些曾经教给章熙的经验,全都弃他而去。此时此刻,他只有本能,面对心爱女孩笨拙的本能。 谁知他怀中的女孩,眨着一双浑圆的眸子,脸颊满是红晕,抬起头告诉他,“我还想试试。” 这胆大的女孩,这…… 可爱的女孩啊。 \u0003\u0003\u0003 第364章 分享 章熙回来时,柔儿已经拉着萧昱瑾的手在桑落面前晃了一圈又一圈。 这不知羞的姑娘,反倒将萧昱瑾弄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章熙才进门,一眼便看到桑落无奈的表情。 然后才是萧昱瑾和汪表妹头挨着头的情景。 他笑着丢下一句,“话都说开了?” 便往里间走去。 萧汪二人一时闹个大红脸。 面对桑落时倒不觉得,可看到大表哥,连一向神经粗大的柔儿都难得羞赧。萧昱瑾面对把兄弟的调侃,也是一阵发窘。 桑落不留下与他们一起尴尬,起身跟着走进里间。 章熙在换外面的衣服。 桑落立于一旁给他递家常的衣裳,却被他一把拽住手拉过去,山呼海啸一般攫住了呼吸。 她被他吻得腰一点点弯下去。 今天的吻不同以往,带着急迫和激奋。桑落被吮得舌根发疼,他才终于放过她。 额头相抵,他眼中的光堪比天上的星辰,呼吸相交,他说: “落落,你要做皇后了。” 此时此刻,他像一个大男孩,急迫地与她分享他的荣耀。 即便此前章熙从未想过做皇帝,即便他向来自持,可当满朝文武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时,那一刻,身为男子,他感受到山河尽在胸怀的豪情万丈。 他也有野心和抱负,他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在外他是威严沉稳的新君,可在她面前,也不过是天底下最普通的男人,与妻子分享自己当下心情。 桑落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吻轻轻印在他的喉结上。 她眼里都是星星,看着他娇语:“夫君真棒,我好崇拜你。” 他跟着笑起来,却还不忘表忠心,“不论何时,我先是你的夫君,再是陛下。一辈子都不会变。” 桑落抚着他的侧脸,他五官深邃俊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从前章熙总用可爱来形容她,桑落却一直不觉得自己跟可爱沾边。 可面对这样的章熙,她竟觉得除了可爱,再找不出其他的词语。 像是装满的蜜糖罐,在往外渗着甜丝丝的汁。 夫妻两头挨着头,交换着彼此吻与心意。 …… 两人在房中消磨许久,才整理妥帖走出来。 桑落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可柔儿和萧昱瑾正是初通心意时,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消失了半天。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章熙将在半个月后举行登基大典。难得萧昱瑾也在,章熙便决定去西院,同顾斯年和章明承,一大家子人一起用膳。 竹西还病着,却坚持要出席。 主子的大日子,淮左不在,他不能再缺席。 桑落便叫人抬了软轿,将他抬去西院。 顾斯年和章明承见到萧昱瑾,一时都有些尴尬。这顿饭原是为庆祝,可萧昱瑾这“苦主”还在这,哪里能庆祝得起来。 尤其是章明承,他从前还是萧昱瑾的老师,教导过他处理政事。 到头来却是他儿子抢了学生的江山。 还是萧昱瑾先起身举杯,说道:“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藏着掖着,老师,顾先生,我同柏舟说过,江山社稷,能者居之。 我没什么大才,便是勉强坐到那个位置,大约要不了几年,也会亡国,还不如退到适合的位置。 柏舟是我兄弟,他从未有抢夺我江山之意,这天下也不是我能让给他的。人都说时也命也,可柏舟却是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位置,全是靠他自己。我敬佩他,更信服他的能力。 这天下有他掌着,我比谁都安心畅快。” 章明承和顾斯年再想不到萧昱瑾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且心思之通透豁达,扪心自问,他们也远远不及。 章熙起身敬萧昱瑾,两人对饮。 其余人都默默饮下杯中酒。 太子将话说开,席间气氛顿时一松。 汪思柔红着小脸小声安慰萧昱瑾,“有大表哥和桑落,咱们的日子肯定松快。我还入着黛坊的股呢,再加上嫁妆,短不了以后的银钱花销。” 萧昱瑾失笑,这傻姑娘竟是打算养他。 正准备说他不需要她养,席上又是一静。 原来是柏舟忽然开口,对章相道:“你还伤着腿,别饮酒了,喝茶吧……父亲。” 这是自林夫人死后,章熙头一回叫他父亲。 章明承当即失了声。 他佯装低头喝茶,人人都看到他眼中含了泪。 顾斯年对此嗤之以鼻,只觉得老友丢人。不过是一句父亲,至于这么失态么! 柏舟叫他父亲时,他就很淡定从容嘛! 当然,顾斯年全然忘了那夜桑落唤他父亲时,他哭得比章明承还凶的事实。 章熙肯放下心结,傲娇别扭地叫章明承一声父亲,这与桑落分不开干系。 若非她日日在他耳边絮叨,时时说起相爷待他们的好,章熙就算肯放下过去,以他的性格,也不会这么快改口。 章明承心知肚明,平复心绪后朝桑落投去感激眼神。 桑落轻轻一笑,朝他眨眨眼睛。 章明承头一次觉得,柏舟婚后搬到双桥街,是一件最正确不过的选择。 他也再一次对桑落由衷的感激。 为他曾经的偏见和狭隘,短视和无知感到惭愧。 柏舟的确比他会看人,桑落也值得柏舟对她所有的付出。 章明承与身边的老友感慨,“你生了个好女儿。” 顾斯年自得,“那当然,我女儿当然是世上最好的。”说完他还不忘补充一句,“儿子哪有女儿贴心。” 章明承赞同地点点头,看着下首的漪姐儿,幽幽道:“还好我也有女儿。” 顾斯年:…… 呸!有儿有女了不起啊! 一顿饭宾主尽欢。 散席时已经夜深。 萧昱瑾在京城有私院,却一直没住人。 他如今再回宫已经不合适。 可他之前忙父亲葬礼,事毕后又一心直奔这里,倒将住宿的事情忘在脑后。 原本是要回他的别院将就,柔儿很舍不得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却不敢开口挽留。 桑落见状小手一挥,请萧昱瑾住下来。 姐妹的事就是她的事。 公主府其他不敢说,院落倒是多得很。 萧昱瑾当然不会推辞,从善如流在公主府住下。 于是柔儿颇是过了两日快活日子。 在萧昱瑾住下的第三天,章氏杀了过来,将柔儿提溜回去。 也不知萧昱瑾和章氏单独说了什么,总是在那之后,章氏不再收相看求娶的帖子邀约。 回到相府,章清听闻汪思柔和前太子的事,特意跑到玉笙院来嘲笑她。 “你是不是傻?废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就死了,你放着大好前程,竟要嫁他?这世上还有人争抢着去守寡,真是可笑。” 章清满是幸灾乐祸,看傻子一样,叫汪思柔心中火起。 笑她可以,笑萧昱瑾不行! 还敢说萧昱瑾快死了,汪思柔攥紧了拳。 在章清的尖叫声中,她押着人胖揍一顿。像是当初在栖云院,章清嘴贱道破桑落与太夫人约定时一样。 而一向最重女孩教养的章氏,在清姐儿鬼哭狼嚎的吼叫中,硬是装作没听到。 竟敢咒她女儿守寡。 若不是碍于长辈身份,她都想上去踹两脚了。 不过如章清一般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 京城中好些贵妇人都是这般想的,只不过她们没有章清刻薄,将幸灾乐祸都藏着深处。 直到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从宫门流出,不是封赏至亲家族,而是册封前朝太子为庐陵王,享州郡食邑。 众人才知,陛下心中是如何看重前朝太子。 汪思柔从人人嘲笑,一跃变成羡慕巴结的对象,如同她的未婚夫庐陵王一样,重新受人追捧起来。 不过这夫妻俩咸鱼得很,一丝上进心也无。 与他们吃喝玩乐可以,一旦有人想走夫妻俩的门路,借此亲近铁血手腕的陛下或是独得盛宠的皇后时,他们是一下也不肯搭理的。 不是不行,而是不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u000f 第365章 再大婚一次? 先帝下葬那日,王旌自尽身亡。 是王太后亲自出面。 对着曾光耀王家门楣,权柄在握的侄子,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你死了,王家才能活。有哀家和子玉在,王家倒不了。子玉是个好的,等他这回立功,嬿娘那里也能照拂到。” 当日夜间,侍卫便传来消息,王旌服毒身亡。 他的尸身并未葬于王氏坟茔,谋逆罪人,族人不敢收殓。 一卷草席,与所有不知名姓的犯人一起,被扔在乱葬坟头。 是王佑安回来后,才将他殓于一处青山坡头。 一抔黄土,埋葬了一位野心家所有的欲望和不甘。 王佑安是第三日回来的,带着应舯一起返京。 二十万大军在玉门被郭远所帅军队收编。 应舯不战而降,正如王太后所说,王佑安再立一功。 可王氏和应氏犯谋逆大罪,尤其王氏。即便网开一面,族人性命可逃,终究难逃罪责。 煊赫一时的王、应两府,最终以惨淡收场。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人加官进爵,便有人丢爵被弃。 王、应二族凡有官、爵在身者,皆被贬为布衣,族中子弟五代内不得出仕。 唯独王佑安,还留有爵位和官阶。但他自请辞官,言及德不配位,不再任大司空一职,一心闭门守家。 许宸枫也被遣回彭城,他仍旧是许氏家主。 由许氏起,但凡盐,金银矿产等资源,从此上交天子,由朝廷支配,不再属于世族掌握。 清河崔氏响应,南方各世家纷纷效仿。 随着第一大族彭城许氏的归顺,至此,南方诸郡尽数归心。 天下承平。 前朝“辛酉之变”后,所有涉及谋逆人等,尽数处理完毕。 许宸枫离京那日,桑落并不知情。 彼时她正为一事忧心。 章熙突发奇想,居然想要同时举行登基大典与帝后大婚。 “成亲那样重要的日子,洞房花烛,却叫你独守空房,实在遗憾。落落,我再补给你一个更盛大的婚礼如何?” 才沐浴过被他抱回床上,桑落正昏昏欲睡,闻言迷糊答话,“怎么补啊?” 他们不是日日都在洞房花烛吗?被搓扁揉圆,她如今腰都瘦了两寸! “正午祭天,行登基大典,等到黄昏,正好重新拜堂!” 章熙越说越觉得可行,趴在她脸侧跟她咬耳朵,“上一次大婚,全是你在准备,我都不在身边。这一回换我来!明日我就命尚衣局再制大婚喜服……” 桑落灵醒过来,看着章熙认真不似玩笑的表情,试探道:“咱们现在已经是夫妻,我觉得就不必了。” 大婚礼仪,天知道有多繁琐,她可不想再来一遍。 她只想舒舒服服接过册封皇后的宝册、宝印就好。 章熙大手将她揽进怀里,亲吻她的眼睛,爱怜地抚过她欢好过后尚且潮红的脸颊。 他永远忘不了大婚那日,落落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担忧害怕他回不来的模样。 别的新嫁娘,新婚夜有夫君疼爱,他的落落,却只有担惊受怕,枕冷衾寒。 “旁人有的你怎么能没有?夫君给你补个更好的。” 章熙非常肯定道。 “哪有人登基那日大婚的?不大好吧。” “这天下谁还能管住我?” 这狂上天的口气,很好,是她那气场两米八的孔雀公子。 “……倒也不必。” 怕打击他,桑落委婉道,“只要是嫁你,我没觉得有什么遗憾。何况那日你事多,实不必为此劳心。” 桑落就差赌咒发誓,“我是说真的!” 可她越说,章熙越觉得委屈了她。 “傻落落,你怎么只为我着想,不想想自己?” 桑落:…… 这瞎心疼人的毛病是好不了了! 她还想再劝,可章熙已经堵住她的唇,贴着她含糊道:“没关系,有夫君疼你。” 他本意是不叫她再拒绝,可亲着亲着,气氛就变了,渐渐朝不可控制的方向而去。 雨浸荷塘,榻上落了一场疾雨…… 以至于直到第二日,与尚衣官面面相觑时,桑落才记起这回事。 还是上次与她做喜服的女官。 不同的是,这一回尚衣官都快哭了。 袆衣凤袍本就做工复杂,单是玄衣上增彩绘翟纹,尚衣局的绣娘们都要不眠不休地赶制,更别说还有其他皇后礼服。 如今若是再加一件喜袍,不是她们推诿,实是做不出来。 陛下又是个极挑剔的。 皇后袆衣本有规制,照例来也就是了,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可陛下偏能挑出几处改动来,更加大她们的做工难处。 尚衣官私底下也不是没有琢磨过,陛下武将出身,怎么对制衣研究得这么透彻! 而她不知的是,这还只是她执掌尚衣局的头一个挑战。 在以后的日子里,陛下更是把尚衣局玩出花来。明明整个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一个,可手下的绣娘们,却一刻都歇不下。 宫中最忙碌便是她们! 但真要说陛下挑剔,他的龙袍,倒肯将就。 怕赶制不出皇后袆衣,他主动提出龙袍只做一件,剩下的皇后礼服,包括袆衣、朝衣、青服、朱服在内,都要在登基前缝制妥当。 绣娘们私下都说未来皇后命好,被如此爱重,叫人艳羡。 而叫人羡慕的未来皇后,此时正有些发懵地与女官对视。 然后她有些无奈的扶额,“你先回去,我会跟陛下说明。” 尚衣官感激涕零,当下回去更加用心缝制袆衣。 桑落独自坐着,琢磨该如何打消章熙的念头。 昨晚上她迷迷糊糊,没想到他竟要来真的! 哪有人白天登基,晚上成婚? 赶集都不是这么赶的! 这边正想着对策,青黛带着董丽君来了。 桑落如今还住在公主府。 一来皇宫各处都要重新修葺,二来府里这会儿正热闹,她舍不得离开大家。章熙便也由着她,等到登基时再搬进宫去。 青黛见了她,惯常“啧啧”两声,“果然有了男人就是不一样~ 怎么样,我当初说的对不对?” 青黛说完,“受用无穷”四个大字立即长腿似地往桑落脑海里钻。 章熙与她,当真是越来越胡闹了。 前夜里,章熙要她去书房陪他,后来也不知怎的,硬是拉着她在书房胡天胡地一回。 王嬷嬷说男人在夫妻之事上,先头是要贪一些,渐渐就好了。 她不知这“渐渐”的界限在哪里,却感觉章熙像个火山。 从前是不敢见一丝丝火星,她亲他或是逗他一下,他才会变身。 如今可是了不得,他自己会往外冒火。有时不过是一个眼神对视,他就能将她吞吃入腹。 人说和有情人,做快乐事。 在这件事上,他快乐,她同样也快乐。 这快乐不是数字的叠加,而是数倍的放大,所以他们都贪心地沉迷其中,倒是真受用无穷了。 “谁叫你眼光那么高?又不肯成婚。” 对着青黛,桑落决不能露出一点端倪,不然定要被她那张利嘴给臊死。 柔儿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青黛闻言果然面色一僵。 最近铺子里,可是多了不少男人,个个人高马大,害得客人们都少了。 青黛便是为了此事而来,“你可要你夫君放过我吧。知道的是你们给我相看,不知道的,以为我那是点将台呢!” 桑落好笑,“你不就喜欢家世好,身体壮的。” 当年青黛的豪言壮志,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青黛不肯,“我那都快成男人堆了,一个个凶神恶煞,还怎么做生意。” 桑落早前跟章熙提过,想给青黛挑一个将士做夫君。也不知章熙怎么吩咐的手下,一个个都跑去给青黛相看。 桑落问她:“就一个都没看上?” 青黛果断摇头,“没有,我现在又不急着嫁人。我想像许宸枫一样,叫黛坊遍地开花。” 桑落又劝了她几句,看青黛丝毫没有嫁人的意思,也就作罢。 从前青黛凡事都要问她,如今有了自己的主意和事业,青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对了,小五怎么没回来?”青黛似不经意的问道。 玉门危机解除后,昨日淮左已经回京。柳先生是与竹西一起回的京,西山小院那些人里,现下只剩下蒙小五一人还在边塞。 “乌维还剩些残余部队在大漠逃窜,小五想将那些人都击杀……也是为竹西报仇。” 若非蒙小五冒进,竹西也不会为救他才失了手臂。 成长的代价是惨痛的。 蒙小五彻底脱胎换骨,再没了孩子气,可竹西的手臂却永远也回不来。 或许这也是他不愿回来的原因。 青黛点头,不再提起小五,只再三叮嘱桑落不要给她再相看。 好像她真是为此事而来,倒叫桑落有些看不透了。 第366章 温暖与希望 等到青黛去看沂儿,董丽君才颇有些不好意思对桑落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桑落笑问:“是看上哪位将士了?” 董丽君同样天天在铺子里,青黛没这心思,她还年轻,瞧中了谁也很正常。 “不是不是,”丽君连连摆手,脸都涨红了。犹豫几息,她才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这辈子都不会嫁人!之前做外室,怀胎时被大房灌了药,以后都做不了娘。 我不想祸害谁。 而且我跟青黛不同,我玩过男人,也被人玩过,男女之间也就那么回事。” 桑落不料丽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暗道果然是跟着青黛的人,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说话一个比一个狠。 再想到丽君当年养了一院子男宠…… 青黛嘴上说得再凶,也不及当年淑慧县主大胆出格之万一。 “……乱世后,京中出现了许多孤儿,有些还只有几个月大。” 丽君语速有些快,似是急于获得认可,“我掀开襁褓看过,那些孩子都好好的!不过是养不起,趁夜被家里人偷偷扔了…… 现在天寒地冻,要不了一夜,孩子就冻没了!那么小的一点点,什么都不懂,就只是遭罪。” 她眼中含了泪,渐渐慢了下来,“我知道黛坊如今还在起步,且开门做生意,不是善堂……收留那些女孩子也是为了照看铺子,招揽客人……” 她越说越慢,拿眼不住看桑落的反应。听青黛说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女孩就是桑落的主意,可见桑落是个心肠软的,所以她才想试一试。 桑落问她,“你想做什么?” “我想……”董丽君豁出去了,直视桑落的眼睛: “我想要收留那些孩子。我做不成母亲,只觉得那些婴孩可怜。可我能收留一个两个,却收留不了那么多。还要照顾黛坊,没那么多的精力。 能不能建立一个善堂,专门收留那些小孩?我有钱!我在黛坊的分红,全都攒着。 我的孩子没运气,活不到出世,我只希望那些孩子能长大,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 桑落问:“青黛知道吗?” 董丽君摇头,“我不知该如何跟她说,她现在一心想将黛坊开到河套去。” “你教那些女孩学算账,有学会的吗?” “有的,好几个已经上手。小账都是她们算,我每日只看总账。” “育婴堂交给你来管,你能管好吗?” “嗯?!” 桑落看着丽君,认真道:“我想将育婴堂交给你来管,那些被遗弃的孩子,都能到这里来,由你抚养他们长大。你能管好吗? 也不仅仅是养育孤儿,对怀孕的妇人同样可以给予帮助。 我的养母便是死在了生产上,胎儿过大,要了她的命。若是那时有人告诉她,怀孕时不能总躺着,也不能吃太多,她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 那你能不能做这个人? 去教导那些怀孕的妇人? 去做许许多多孩子的娘亲?” 董丽君此时已经颤抖得说不出话来,她捂着嘴才能叫自己不哭出声,只能拼命点头。 她可以,她当然可以! 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她不想要男人来依靠。她在炼狱中挣扎过,也走出阴影,努力向阳而生。 如今,桑落告诉她,她会是许多孩子的母亲,许多母亲的伙伴。 像是被神明点拨,云开雾散,她终于找到生存的意义! 从小的生活让她对钱财没有青黛那样执着,在黛坊她可以安心的活着,可是也仅仅是生活。 而当她即将拥有另外一份更加神圣的责任时,她感受到久违的快乐。 快乐与感动是会感染的。 桑落同样满眼是泪,“等他们长大,会读书的去学堂,脑子活的去黛坊,喜欢手工的做匠人,爱舞蹈弄棒的去投军……他们会长成我们,去到我们到不了的远方。” 他们会长成我们,去到我们到不了的远方。 董丽君哭着又笑起来,这就是希望不是吗? 第367章 尾声 章熙回来后,桑落将自己想要建立育婴堂的想法告诉他,“……或许就会少些像当初的我和沂儿一样的孤儿。” 原当他会很赞成,并与她商讨一番,或是问问她细节之类。谁知章熙沉默一会儿,揉揉她的发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都支持你。” 表情很凝重,叫桑落心中打鼓。 是……有什么不好吗? 她不得其解。 青黛和丽君走后,她独自又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从前力量微薄,所思所想不过是一粥一饭。如今她能力,私库中也堆积着她根本花销不到的银钱,何不将这些拿出来,用在真正弱小的女人和孩子身上? 何况等到章熙登基,那些孩子也是他的子民。 “你觉得哪里有问题?”桑落问。 章熙摇头,“想法很好,育婴堂也很好。你只管放手去做,我相信这会改变很多人的人生。” 桑落不信。只当有什么地方不妥,他不肯跟自己明说,“那你做什么这样严肃?” 章熙眼中带着怜惜,抱着她放在自己腿上,“想起你小时候受的苦,很心疼你。” 桑落:…… 她怎么忘了她家有个“心疼怪”了。 紧接着,她就想起关于“心疼怪”的另外一件事,“你登基那日,我不要举行成婚仪式。” “为何?”章熙不信,“哪有女子不爱婚礼的?别担心,夫君都安排好了。” 是不是傲娇孔雀的仪式感都这么重? 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桑落莫名就想到那时在栖云院,章熙送给她的一匣子贵重头面的往事。 他真是一如既往地叫她盛情难却。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我说不要就不要,你再啰嗦,今晚不准你上榻。” 章熙轻笑,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得意骄傲,意有所指,“你可舍不得。” 桑落恼羞成怒。 章熙又赶紧哄她,“是我舍不得,我离不开你。” 他才洗漱过,此时只着中衣裤。屋里的龙烧得热,是以他衣服敞开,赤着胸膛。 比起三年前,他更壮实了些,肌肉中蕴着刀剑劈山一样的强劲。坐在那里如盘虬卧龙,带着连贯巍峨的起伏,直到落入窄瘦的腰臀处。 无论看过多少次,桑落都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他,包括他无穷的力量。 搂上他的肩,她娇娇地唤他,“夫君,柏舟哥哥~干嘛非要举行婚礼,我都已经嫁给你了,我不要再来一回。” 章柏舟哪里经得住这个,平日里桑落稍微露出一点风情,都够他狼变几回了。 “你当真不愿意?” 他不解女儿家心意,捧上自己对她从未改变的初心,“我只想给你最好的。” 桑落潋滟的眉眼盈盈似水,坐在他膝上,温柔含笑,烛火昏黄,两人目光对上。 “可我已经有最好的你了。” 不必言说的默契自在眼中。 温暖的,欣喜的,眷恋的……章熙深深的吻住她。 他们所拥有的,都是更好的彼此。 * 临近登基吉日,桑落搬进了宫里。 正阳宫早已修葺一新。 王太后亲自带人布置过,只为叫小孙女住得舒适。 章熙称帝,章明承自然便是太上皇。 可他不想当这新朝的皇太爷,也不用章熙给他另建行宫,只说之前忙于案牍,鲜有时间在家,如今正好可以上孝老人,下养女儿。 章明承留在家中,不肯当太上皇,庾太夫人便做不了太皇太后,仍旧是章府的老封君。 倒是王太后,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从前朝的太后做到新朝的太皇太后,仍旧住在长乐宫里。唯一不同的,是离她的小孙女更近,心情更好罢了。 没有人敢提出反对,因为即便提了,新君也不会理睬。 年轻的陛下有着雷霆万钧的强势与手腕,皇权巍峨,屹立山巅,不容一丝冒犯。 礼部早已拟好册封的旨意,只等陛下登基后,便从宫内发出。 所有的章氏族人都得封赏,二老爷、三老爷均封亲王,其子为郡王,女为郡主。章氏和汪思柔赐封昭灵夫人和县主。 章漪身为陛下胞妹,赐封平阳长公主。 唯独一人,被新帝遗漏。 这人便是从前章府的大小姐,章清。 别说是公主、郡主,她连乡君的封号都没捞着一个。 可要说新帝不看重二房,二老爷章明启封信王,原配李氏所出二子,皆在封赏之列,便是妾生庶子,也得册封。 只有章清,仍旧顶着大小姐的名头,没有改变。 范氏原本一心求和,想接章清回家,奈何章清所提要求太过苛刻,匪夷所思,才一再耽误。 直到封赏的旨意流出,才知章清早已开罪新君,范氏见此情由,再不派人来迎。 虽不能明着合离,但划清界限的意思明确。此后节日往来,竟是将这位范氏嫡妻彻底遗忘。 净等着她孤独终老。 章清也曾争过闹过,但是信王本就懦弱,不肯为不讨喜的女儿去得罪新君,更何况他还有三个儿子要管。 章清求不得父亲,只能去求庾太夫人。 庾氏早就告诫过她不可拿乔太过,如今终食恶果,也不愿帮她。 何况在庾氏内心深处,认为自己也如清姐儿一般,是被新君遗落的人。 按理长乐宫该是她来住才是,王氏不过皇后的祖母,与他熙哥儿有什么干系?偏偏他将别人的祖母捧着敬着,对自己的祖母倒是不理不睬。 可她有怨不能讲。老二、老三封王后搬去了新的宅邸,老大却还在家孝敬她。 明承身为熙哥儿父亲都没说什么,她这老太太还能怎么说。 倒是沉寂十数年的顾斯年,重新入仕,接了丞相的职,给他的女婿卖起苦力来。 顾斯年为官忙碌,这教导岳清风的活却落到章明承身上。 住在双桥街的日子,他见岳清风踏实上进,虽不是一等一的读书苗子,可秉性却佳。章明承便接过夫子重任,一心一意培养岳清风。 他想好了,顾斯年已不再年轻,帮不了柏舟几年。等他将岳清风培养成材,新苦力就能接着为儿子分忧了。 是的,从前忙碌不觉,章明承此刻方知何为休闲惬意。闲来品茶读书,教养子女,方为人间乐事。 与他同一想法的,还有新都侯王佑安。 王佑安不再出仕,一心闭门守家,只与妹妹、妹夫一家往来,时常接济。 应家被夺了爵位祖产,一大家子的嚼用,渐渐坐吃山空,时常难以为继。 应舯从前流连花丛,与嬿娘之间不过是父母之命,并无夫妻之情。 这回应家出事,他本想合离,叫嬿娘带着儿子回王家去。再如何,王家有子玉在,嬿娘也会过得松快些。 可出乎他意料,嬿娘不肯走。 “林哥儿姓应,没有回王家的道理。” 她的话硬邦邦的,却叫应舯心肠软了十分。 他知嬿娘过去,可从前他身边也没断了女子。过往种种皆不可追,不如珍惜当下。 便也拿出十二分真心耐心,与嬿娘和林哥儿过起日子来。 至于是否打动嬿娘真心,已是后话。 青黛的铺子越开越大,越开越多。 满京城谁不知道黛坊背靠皇后,而皇后又是那般灼灼芳华的女子,是以来光顾的夫人小姐们数不胜数。 京中妇人,渐渐以黛坊研制的新品为风向标,竞相追逐。 尤其是待嫁闺中的小姐,无人不渴望拥有如皇后般的幸福。新嫁娘人人都要从黛坊购置一套脂粉,以期夫妻鸾凤和鸣。 就连青黛略显风情的长相,也成了京中时兴的美貌。 随着岁月见长,沉淀与累积,使青黛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攀附的莽撞女子,她飒爽风情,美艳却不媚俗,着实吸引了不少公子。 但与她韵致的长相截然相反,她一直独来独往,决口不提婚嫁,一心扑在事业上,致力于将黛坊的产业遍布各行各业。便是皇后娘娘也拿她没有办法。 这原本只是个人意愿,倒也无伤大雅,却着实害苦了一人。 这人便是淮左。 淮左喜欢崔婉,聋子瞎子也能看出来。他被封长平侯,在京中也是威赫震震的一方人物,可到崔婉面前,除了拼命花钱,再没有一点用。 最后还是竹西看不下去,怕这傻子连御赐宅邸都花进黛坊,给崔婉冲业绩,亲自去跟崔婉言明: “他爱花钱,你爱挣钱,倒不如你去他家,叫他将家当交到你手上,也不必再过手他人。” 一番话说的两人都红了脸。 淮左傻乎乎不知从她这里买了多少口脂面脂,崔婉心中其实已猜到缘由。可他不说,她一个女孩家,也不敢乱表心意。 原已是水到渠成的事,偏就卡在青黛身上。 崔婉将桑落视作偶像,把青黛当做目标。青黛不肯谈情,她便向目标靠拢,死撑着不嫁。 差点将淮左急死。 要不怎么说竹西靠谱。便是失了一条臂膀,也比淮左有用的多。 他也不与这两人废话,寻好吉日,设好礼堂,连宫中的陛下和娘娘都请了来,只等吉时一到,拉着两人拜堂成亲。 若干年后,淮左摸着自家儿子的头感慨,“若不是你竹西叔,你如今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 谁知儿子比他更傻,“不是娘亲生的我吗?怎么是竹西叔?” 气得淮左直拍他,“你是不是傻?去去,欺负你蒙小叔家的小子去。” 董丽君的育婴堂也同样发展壮大,渐成规模。 育婴堂吸纳了很多命运多舛的女子,她们一起帮助妇人,教养子女。在育婴堂里,培养出一批批十分优秀的儿女,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母亲,叫做丽娘。 再后来,桑落又成立了女子学堂,不单是简单教识字,还有各项本领。纺织,绣花,厨艺等等,只要是能傍身的技艺,皆有开设。 那些平凡而普通的女子,通过自己的手艺,求得一方安身立命之处。 通夏一朝,女子的地位有了大幅提高。 不止是因为太祖发妻桑落之故,更是因为许许多多平凡女子,用双手为自己争取到一片天地。 至于后世史书上文治武功的太祖皇帝,他的发妻顾氏,虽不过寥寥数笔。 然则她的传奇,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才刚刚开始书写: 章熙最终放弃了登基当天大婚的念头,可他始终想与她分享这份荣耀。 就像桑落想要与他站在一处,分担雷霆雨露一般,他同样要与她携手,共同开创一个朝代。 奉天殿响第一通鼓时,桑落知道,章熙已经祭拜过太庙和社稷。鼓声结束,文武百官整理自己的朝服,第二通鼓是百官按照品级在午门排好顺序,等到第三通鼓结束,文武百官,按照顺序依次进入,就位。 章熙穿着衮冕服升御座,奏乐声响,卷帘将军将珠帘卷起,尚宝卿将玉玺放到案上,拱卫司鸣鞭。 随着赞礼唱“鞠躬拜”,文武百官向丹墀行四拜大礼,等到奏乐声止,赞礼再唱“跪,山呼。” 百官拱手加额山呼“万岁”,声音之高,响彻大殿。 “俯伏,兴。” 百官再一次行完四拜礼,朝贺礼毕。 头一次目睹这般盛况,震撼不足以形容桑落此刻的心情。 这一刻,桑落终于明白,章熙执着于在登基大典这般庄严隆重的时刻与她分享的心情。 百官跪迎,即便她隔着御座,丹陛,她也感受到澎湃的气势和万丈豪情。 一个帝国的君王掌控天下的气魄。 桑落站在奉先殿西门,赞礼就站于她身侧。 她的出现其实并不妥当。 原本她想过站在帘后之类的地方,既可以陪着他,也不必立于人前。 可是章熙不肯,他不肯叫她藏于背后,他想要她亲眼看到,切身感受到。 他给了她身为女子所能及的最高荣耀。 他带着她看到最辽远壮阔的场景。 在赞礼一声声的唱和下,她眼眶渐渐盈满了泪。 为面前的男子,为坐在御座上,沉稳威严,不动如松的男人。 她见过太多不同的章熙,可爱的,可恨的,幼稚的,温柔的……但他始终是那个内心炙热,矜贵冷傲的大公子。 她的大公子。 桑落看着她的公子,她的夫君,走下丹陛,一步步朝她慢慢走来。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牵过她的手,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温柔,他说: “落落,回家。” 第368章 训狗记之初遇 章熙面无表情地站在栖云院廊下,淮左正在里间给他收拾行李。 庾太夫人又在偷偷给相爷相看,这回是位翰林家的小姐。 他叫竹西抓了只大老鼠,特意丢在那位齐小姐的怀里,齐小姐吓得当即大哭出声,他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亲事自然是说不成的。 可他也被相爷罚跪了一夜。 章熙一脸不屑地走进祠堂。 罚跪而已,自从跟着顾先生习武,这对他来说再轻松不过。 只要能搅黄了章相的亲事,他就是跪到天荒地老也没所谓。大夫人的位置,是他母亲的,谁也占不了。 京中人人都说他不孝,连父亲续弦也要管。但那有什么关系,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他绝不会叫他们如愿。 章熙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 相府的生活让他感到憋闷,空气中似乎都有股墨汁味。 章氏诗礼传家,他从出生便注定要与笔墨相伴。可他偏要另辟蹊径,走与章相截然不同的路! 顾先生终于从南边回来了。 听说他找回了女儿,才进京,就被封为长公主。 章熙叹口气,顾先生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 他不喜欢女孩,觉得很麻烦。 十四岁的少年,有着挥霍不完的气力,和一颗不染风月的心。 “主子,收拾好了。”淮左将他换洗的衣物都收拾好。 太夫人才丢了大脸,最近一段时间大约都不会给章相相看。他这回闹得凶,京城中也没有什么好人家的女儿肯嫁进来。 章熙准备搬去双桥街多住一段时间。 竹西跟在他身后,问道:“主子,先生寻回了公主,咱们要不要给她送个见面礼?” 毕竟是顾先生唯一的女儿。 章熙直截了当拒绝,“女人最是麻烦,不送。” “就是,”淮左惯会捧臭脚,“主子是谁,旁人上赶着巴结都不理睬,凭什么给她送。” 竹西幽幽看了眼淮左,没再说话。 三人乘马车去双桥街的公主府。 顾先生却不在前院。 章熙对这里早就熟门熟路,进自己的院落换好衣物,提着枪就去了演武场。在家这些天没有练武,怕手生了,他一刻不敢耽搁。 演武场在花园旁,抄小径最快。快到湖边时,他瞧见石凳前坐着一个小女孩。 这女孩的背影陌生,不是跟先生一起读书的顾清裳。 也不甚在意,他准备大步经过,就听“扑通”一声,先前还在石凳上坐着的女孩不见了。 章熙被吓了一跳。 “主,主子……” 对着这一幕,淮左也结结巴巴不知想说什么。 主仆三人快步来到湖边,只见湖面粼粼,被轻风吹皱,却哪里还有一丝女孩的影子。 “不会是……鬼吧?” 日将黄昏,四周除了虫鸣鸟叫,和他们三个外再没有人,这倏忽出现又倏忽消失的小女孩,无端叫人背脊发凉。 没有人理他。 竹西素来心细,再联想到顾先生刚找回女儿的事,不由道:“落水的该不会是建德长公主?” 章熙皱眉,眼睛盯着湖面,“你说谁?” 显然他已经忘了先生女儿的封号。 然而不等竹西回答,章熙一猛子扎进湖里。 “主子!” 淮左急得直跺脚,一边紧盯着湖面,一边不忘埋怨竹西,“你怎么也不拦着?” 他却不想章熙决定的事,谁能拦得住。 可他二人都不会水,只能在岸边干着急。 最后还是竹西想起来叫人,才着急忙慌地跑远了。 却说章熙,他跳下水去救人。水中昏暗,只模糊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静静地往下沉,也不见她如何挣扎,一动不动。 他只当她昏死过去,往前急游了两下,将人提起来。 这女孩看着瘦小,怎的这般沉? 肺部的空气不断被挤压,章熙感觉吃力起来。 他奋力往上游,却没注意到他怀中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 桑落才被顾大人从瘦马行救出来不久,顾大人说她是他找寻多年的女儿。 其实她并不怎么相信。 在春园里生活了半年,让她对男子有些害怕。 可顾大人能带她离开那个地方,他说他会照顾好她。 桑落便乖巧地跟他走了。 今天顾大人带她进宫,她见到了太后娘娘,娘娘说她是外祖母。 娘娘很和气,搂着她哭了许久。桑落原本是有些高兴的,娘娘的怀抱那么软。 可她丢人了。 她能感觉到宫人异样的目光,她对那些眼神很敏感,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娘娘摸着她的头,带着显而易见的心疼和愧疚,她说,“慢点吃,这里什么都有。” 桑落后知后觉,是她的吃相吓到这些宫人了。 在春园,为了叫姑娘们身形纤纤,柳腰款摆,即便她才九岁,便已经不允许吃饱饭。她饿的久了,吃起饭食来总是连吞带咽,芸娘为此也打骂过她,可她改不了。 为了养弟弟,在婶娘家中,她就没有吃饱过。 人饿的久了,往往顾不上其他。九岁的小桑落,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经验。 出宫时,娘娘赐给她一位嬷嬷,王嬷嬷。 说是以后教她规矩。 桑落不敢拒绝,虽然她并不想身边有太多的陌生人。 京城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周围的一切都叫她害怕。 可她不能害怕,她还有青黛和弟弟要管,她不能露怯。 水边长大的孩子,泅水的本领都很强。 桑落也一样。 她特意一个人来到湖边,想独个在水下呆一会儿。水里很安静,让她觉得安全和放松。 偏有个傻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要带着她往上游。 桑落挣扎起来,她不喜欢别人碰她。 可那人倔得很,尽管自己都快撑不住,还扣着她的衣服后领不放。 桑落觉得自己快要被勒死。 她拼命扭打起来,想要他放开自己,拉扯间他的衣服散开,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桑落便在他身上乱抓…… 他不得不放开她的衣领,改搂着她的腰。桑落这才觉得逃出生天。可挣扎中消耗了太多的空气,她终于也呼吸不畅起来。 直到看到水面那刻,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醒来时,顾大人正急迫的唤她,是真的着急,桑落能看到他眼中的泪。 沂儿的父亲也常常会哭,尽管这样不够刚强,却足够真心。 这一瞬间,桑落突然觉得,顾大人做她父亲也不错。尽管她被弄丢了九年,可如果父亲是他的话,也不是不能原谅。 于是她摇摇头,正要说没事。一道声音从头顶响起,带着不耐与冷冽: “你好好的跳什么湖?” 桑落吃惊的抬起头,就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浑身都在往下滴水,明明狼狈万分,偏神情倨傲,头都不肯低下几寸,只垂着眼睛睨她。那模样,好像只浑身镶金的孔雀,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于是,桑落的眼眶慢慢红了。 章熙:…… \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u0010 第369章 学堂 章熙看着面前的小女孩,秀眉轻拢,目有雾色。 她柔柔弱弱,娇娇小小,湿发贴在她脸颊两侧,越发显得皮肤如花堆雪,玲珑可爱。 那般娇柔,像是个瓷娃娃一样。 这真的是在水下打他,抓伤他的女孩子吗? 还有,分明救人的是他,怎么顾先生瞪着他,一副是他推人下水的模样。 “柏舟,怎么跟你妹妹说话的?” 顾斯年一开口,十足的帮亲不帮理。 “是我不小心……都是我的错。” 桑落抬眼看向顾大人,“我没站稳,不小心掉了下去,对不起……父亲。” 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叫了那声顾斯年期盼已久的父亲。 怕面前这凶恶的少年再说出什么话,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急于离开这里。 在春园里,桑落知道,软弱也是一种武器。 是以当她含着泪怯怯道歉时,顾斯年一颗心肠早已软的不像话,只叫婆子将女儿抱起来,急急往浅云居赶去。 边走还不忘吩咐蔚江去请太医。 一大帮人呼啦啦来,又呼啦啦走远,只有章熙一行三人彻底被丢在湖边。 而被章熙救上来的女孩,从始至终也只看了他一眼…… “主子,咱们还去练武吗?” 不得不说,淮左是真的莽,总能挑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开口。 章熙抬起还在往下滴水的衣袖看了看,对淮左平静道:“去吧,绕着演武场多跑几圈,子时前回来。” 淮左:…… 对上主子的眼睛,淮左挎着肩膀默默走了。 章熙自去院子换衣服。 第二日,他去书田斋跟顾先生读书。 顾斯年和章明承是积年老友,章明承忙于政务,又与章熙天然不和,这教导的重任,便托付在好友身上。 章氏本族也有私塾,不过章熙天资聪慧,与族人一起读书倒是拖慢了他。 顾斯年文武全才,章明承将儿子交给他很是放心。 书田斋里,顾清裳早已经坐在位置上。 她是顾先生的本家侄女,去年闹着要过来一起读书。顾先生实在推脱不过,又兼之年纪尚小,便只好应下。 “师兄!” 他才进来,顾清裳便转过头对他笑道,“这些日子先生不在,我新临了本字帖,请师兄帮我看看这种字体适不适合我?” 说着,她从案几上拿出一沓纸,其上是娟秀的簪花小楷。 她的字很不错,定是下过一番苦功。 明明是想要人夸赞,偏要端着一副谦虚谨慎的架子,就让人喜欢不起来。 章熙也不接过,只略扫了几眼,“不错。” 顾清裳越发高兴,又滔滔不绝谈论什么名家字画,叫章熙听的一阵头疼。 他不接话,可顾清裳一个便能说得兴高采烈。单从卖弄文采上,她是很有些能耐的。 少年人的耐心总是有限。 尤其是章熙昨日还受了气,所以没等顾清裳再将话题转到弹琴谱曲上,他已经不耐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书斋内瞬间冷场。 顾清裳心思再重,也不过堪堪十岁的小姑娘,这般被人冷着脸拒绝,脸上便挂不住,泪水盈上来。 对此,章熙更加烦躁。 有甚好哭的?他又没说错。 他志不在此,与其成日对他说那些诗词歌赋,倒不如去找王佑安,王子玉也喜欢卖弄文采风骚。 再说了,她哭的也不好看。 就在章熙准备起身离开时,顾先生终于来了,身后还跟着昨日的小女孩。 “嫣儿,你以后就跟着我一起读书。” 桑落原本低着头,闻言也只轻声应是。 她从前与顾大人说过,她叫桑落,顾大人也答应这样唤她。可他总忘了自己的名字,叫她嫣儿。 桑落便也只能由着他。 她是嫣儿,也是桑落。 放下过去,她要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 学着贵人们举手投足的教养,学着做一个公主。 忘掉小雪凝,重新开始。 桑落人小,个子也低,案几便放在章熙斜前方。 离顾斯年也近。 顾斯年也不要女儿多有学问,只想叫她慢慢融入这里,清裳与她年岁相差不大,正好可以与她作伴。 他的想法是不错,可女孩子家,心思却不是那么容易猜的。 \u0001 第370章 傻眼了 “这是你三堂姐清裳。” 顾斯年指着顾清裳柔声道。 桑落抬头去看面前的女孩,身量不高,长相也是普通,一身月白素衣,很有些书卷气。 “妹妹好。”顾清裳对她笑得亲切。 女孩之间,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 桑落心道这位堂姐并不喜欢自己,面上却不显露,“堂姐。” 顾斯年再指向章熙道,桑落也跟着看过去。 然后撞进一双漆黑点墨的眼睛里,那样亮,像是黑色的宝石。 眼睛的主人此刻正盯着她瞧。 是昨日非要救她的傻子。 桑落将头低下去。 “这是章相家的大公子章熙,你以后就叫……” 顾斯年一时卡壳,不知叫兄长还是师兄合适,正犹豫间,就听女儿唤道: “大公子。” 她声音婉转清甜,带着江南烟雨的软糯,一句话就轻易叫人动了心肠。 可还没等章熙如何,顾清裳已扑哧一声笑起来。 好似听到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 紧接着章熙看到女孩的脸红了,像是晕开的涟漪一般,透着叫人可怜的味道。 如烟拢雾,花雪相融。 她看向顾先生。 顾斯年也没想到他的迟疑会叫嫣儿误会,章熙虽身份贵重,可他的女儿倒也不至于唤他大公子。 若非三岁走丢,他与豫章的女儿,一定会千娇百宠的长大,如何会连叫人都带着小心翼翼。 对上女儿信赖依靠的目光,顾斯年更放柔了几分声音,俯身到与女儿齐平的位置,说道: “柏舟长你五岁,你叫他名姓,唤他兄长,或是叫他大公子都可以。” 嫣儿高兴就好。 “好了,到你的位置坐下吧。” 桑落点点头,乖乖到空位上坐下。 乖巧听话的叫人心疼。 顾斯年起身时,脸上的笑意不再,他也没有去看顾清裳,径直走向案几后坐下。 顾清裳知道自己犯了错。 听到桑落像下人一样叫师兄大公子,她忍不住恶意的笑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何。 见到先生女儿的第一面,像是出于某种本能,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人。从此她再不是师兄唯一的师妹,她有些妒忌这个漂亮的女孩子。 看到女孩犯错,她心里很高兴。 顾斯年今天讲《管子》的其中一篇,通篇晦涩难言,顾清裳只听得昏昏欲睡。 对于兵法战争,她一点也不感兴趣,也不大解其趣味。可看到一旁的师兄听得认真,她也强打起精神,记着先生讲的那些要点。 好容易一篇讲完,先生说休息。 她扭头正要请教师兄讨论方才重点,却看到章熙正看着斜前方。 他虽一惯没什么表情,可顾清裳觉得,他大约在笑。 她也跟着看过去,就见那女孩小鸡啄米一般,已经睡着了。 睡也不敢踏实睡,头点一下,她就马上坐正,可要不了多久,身子又开始东倒西歪。 顾清裳又转头去看师兄,师兄还在看女孩。 有什么好看的? 顾清裳不屑地撇撇嘴,果真是没见识的,连上课都睡着。 也不知先生是不是找错了人,这女孩怎么看也不像个公主。 这边顾清裳满是不屑,等着看顾先生如何处置这上课也能睡着的女孩。 那边顾斯年已经起身,来到桑落的案几前。 女孩刚醒,睁着一双朦胧的杏眼,还有些懵。 见到他,眼神躲闪不敢看。 顾斯年当然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何况他主要是为柏舟授课,桑落听不懂也很正常。 “是不是起得太早了?要不要回去睡?” 桑落眨眨眼睛,她没想到顾大人这般好说话。 在春园,若是教习们讲课时女孩们敢睡着,少不了一顿打一顿骂的。 是的,她也上过课,不过却是些花柳手段,是叫人耻笑的东西。 “可以吗?” “……父亲。” 她还不习惯叫他。 顾斯年看到她睡得脸颊红扑扑的,煞是可爱,想要揉揉她的头,抬起手却想起女孩戒备心很强,不喜被人触碰的事。 不着痕迹地将手放下,他点头道,“当然可以,去吧,午膳为父去浅云居找你。” 桑落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顾清裳:…… 自此往后,桑落晨起下半时课才来,来了便静静地坐着睡,坐了几日改为趴着睡。在顾清裳有些不肯承认的艳羡中,她就这么睡了快一个月。 值得一提的是,她真的很安静,也不怎么爱说话。 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美丽的摆设一般。 且她似乎很怕师兄,透着股小家子气,顾清裳没见过她与师兄单独讲过话。 这叫她安心又不屑。 时间一晃来到太后寿诞那日。 桑落前一天晚上便被娘娘接进宫去。 宫里时常有赏赐下来,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吃食摆件……太后娘娘对建德长公主的宠爱,便是公主府的蚂蚁都看得分明。 这么久以来,桑落身上还没有穿过重样的衣服。 想起自己空有一个侯爵架子的家世,一年四季只有十二套衣物定例,顾清裳嫉妒的心口发疼。 顾桑落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可她拥有的,却是自己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东西。 所以等到寿诞上,与她相好的小姐妹问她建德长公主如何时,顾清裳只淡淡一笑,“堂妹平日里安静得很,先生上课,她便睡觉,一点也不会打扰我和师兄。” 她的师兄章熙,即便还只是少年,即便桀骜顽劣,可于小小的少女来说,已经是可以用来炫耀的事情了。 “原来是个草包。”有人轻笑道。 顾清裳自负才学,自信在学问这一块,是能碾压桑落的。 所以明明她看过桑落读书练字,也选择性地不去解释。 顾桑落能认识几个字? 怕还没有她的零头多。 恶意从来不分年纪,当谣言愈演愈烈,直到连章熙都听说建德长公主是个目不识丁的乡下草包,还像个下人一样叫他大公子时,他生气了。 当然不是心疼女孩。 他只是讨厌被别人拿来当做谈资。 等到宴上,当瑞王的小女儿乐阳指着正在吃东西的桑落笑道:“她好像个乞丐。” 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女孩眼中的错愕和受伤。 老实讲,桑落的吃相不算难看,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猫,至少在章熙看来,比那些做作的贵女要好得多。 但显然没几个人跟他一样的想法。 碍于太后娘娘和顾都尉的脸面,没人敢放在明面上,乐阳也在第一时间被大声训斥,可嘲讽是看不到却摸得到的,散在大殿的空气里,流过唇角和眉梢。 章熙忽然有些心软,为了那个叫桑落的女孩。 他们已经同窗一月有余,她就坐在他前面,可她愣是没跟自己讲过一句话。 若不是他听过桑落与先生说话,他简直要以为她是个哑巴。 怎么会有这么安静的女孩。 比起一见到他,就聒噪不停的顾清裳来说,顾桑落实在太乖巧。 而且一点也不麻烦。 章熙已经自动自发将那日落水归结于桑落胆子小,所以才不敢跟自己道谢。 看在先生的面上,章熙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为顾桑落解围。 但是该怎样做呢? 十四岁的少年被难住了。 同样被难住的还有太后娘娘。 这场宴,其实就是她为了小孙女办的。 好叫整个王朝最尊贵的小公主亮相于人前。 因知道嫣儿吃了不少苦,还被卖进过那种地方,她想要给嫣儿截然不同的生活。 可显然她忘了一个月的时间太短,她的嫣儿,尽管已经做得足够好,却还没有学会贵人们的虚伪与假装。 她的小孙女,不过就是吃东西急了点! 乐阳这颗老鼠屎,实在刻薄。 太后娘娘见不得自己乖巧的小孙女受一点委屈。 可若由她出面申斥,便会将事情闹大。投鼠忌器,她只怕误伤了孙女的名声。 于是,在一片表面的和谐中,一直安静坐在太后身边,漂亮得像个瓷娃娃的小公主,忽然起身走到乐阳身边。 叫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她对乐阳道: “我是公主,不是乞丐。” 黑琉璃般的眼睛中,是难得的坦荡与真诚。 乐阳县主涨红了脸,包括瑞王和王妃在内,都感到一阵难堪。 所谓教养,或许并不流于举止,更在于心。 “好!” 大司马家的二小姐王嬿头一个站起来叫好。 她张扬得紧,声音也大,桑落不由偏过头去看她,朝她一笑。 王嬿赶紧扯身旁兄长的衣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桑落道,“她真好看。” 王佑安也看向那个脸蛋红扑扑的女孩,笑道: “是啊,她可真好看。” 桑落不知道,因为她的一句话,一个笑,已经成功俘获一对爱美兄妹的心。 此时她正仰着头,对太后小声道:“娘娘,我没给你丢脸吧?” “傻孩子,你怎么样都不会给我丢脸。” 太后很为自己的小孙女感到骄傲。 桑落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个月来,父亲一直陪着她吃饭。她每日看着父亲优雅的举止,又有王嬷嬷时时提点,其实已经学着慢条斯理的用膳。 可刚才她太紧张了。 她同娘娘坐在最高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扫过她,让她有些害怕。 所以她忘记了用膳的礼仪。 与最开始不同,桑落已经感受到娘娘和父亲对自己的疼爱,她不想叫他们失望。所以她才站出来,告诉满殿的人,她是公主。 …… 宴会结束,章熙照例与应舯几个打了一架。 顺便收拾了瑞王世子,谁叫他有个嘴欠的妹妹。 正好给先生出气! 将太子送回去,章熙拐着偏远避人的小路出宫。 从前他与太子是被应舯几个压着打,今日他已能将应舯打倒。 可见他习武有成! 不过他同样受伤不轻…… 还有一处伤在脸上。章熙扯了扯唇角,定是破皮了,他慢慢往宫外挪。 王佑安那记黑心脚,踢得他肋骨生疼。 那小白脸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章熙心中咒骂,拐过一处废弃的宫门,蓦然看到目瞪口呆的一幕—— 那个安静的,娇柔的,纤细的顾桑落,竟然将乐阳打倒了…… 且是非常果断一招将人摔在地上。 章熙忍不住揉揉眼睛,恐怕自己看错。 可那个打了人,还一脸温柔放狠话的,不是顾桑落是谁! 章熙看得呆住了。 她的青衣侍女更了不得,骑在乐阳身上,打得乐阳鬼哭狼嚎,“说我们是乞丐,那你就是妖婆!” 章熙:…… 桑落见差不多了,叫青黛停手。 “太后娘娘罚你禁足半年,乐阳县主,快回去闭门思过吧~” 桑落愉快说完,准备和青黛回长乐宫找娘娘。 谁知她一转身,就看到章熙正一脸傻相的看着她。 “大公子……” 她顿时紧张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时隔一个月,再次这般唤他。 第371章 一起吃饭好不好? 她又叫自己大公子…… 章熙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总觉得大公子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娇娇软软,直往人心缝里钻。 叫他还想与她再多说几句话。 他从未有过见过这样柔弱可怜的妹妹。 是的,妹妹。 尽管他们统共也没说过两句话,可顾桑落既然是先生的女儿,便该是自己人。她年岁又这样小,自然是妹妹。 可是这位妹妹,却真叫人惊喜。 章熙眼睛瞟向才从地上爬起来的乐阳…… 桑落再料不到,这样偏僻的地方也会遇到熟人,还是那个爱管闲事的傻子。 他要是又想帮人怎么办? 要是把这件事声张出去怎么办? 她不过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还回去,在春园,软弱代表可欺,她必须叫乐阳付出代价。 可她并不想叫娘娘和父亲知道。 若是他们生气,不喜欢自己又该怎么办? 思绪万千,桑落看了青黛一眼,身子慢慢倒下去。 青黛会意,抱着她的身子,担忧急迫道:“桑……公主,公主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桑落蹙眉靠在青黛肩头,有气无力道:“带我去找娘娘。” 青黛扶着她便往前走去。可到底年纪小,遇事不沉稳,拖着桑落的“病体”走得飞快,叫桑落不得不加快脚步才不至于被带倒。 章熙:…… 若非亲眼所见,只看现在这一幕,他真当是乐阳不做人,又在没人的角落里欺负才被认回宫的小公主。 就在两人快要经过他身侧时,章熙幽幽道:“我看见了。” 桑落和青黛对视一眼,在后者忧愁的目光中,她抬头看向章熙。 他身量很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满是压迫和威势。若不是唇角干涸的血迹和脸颊上的淤青,桑落简直要被他唬住。 这种时候,不能多说话,说多也错多。 她静静地看他,肩膀慢慢塌下去,眼中水波粼粼,泪水就掉下来。 哭得一丝声音都没有,眼泪就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人心上落,任谁见了都狠不下心肠。 章熙也不例外。 她怎么又哭了? 他一共就跟她说过两次话,两次都把她弄哭,且一次比一次哭得凶。 从未见有人哭成这样,好看得很,也可怜得很。 章熙有些无措起来。 不远处乐阳已经爬起来,看到章熙,心中一喜。她被顾桑落主仆打得太惨,心中愤怒又委屈,迫切想叫人知道建德长公主到底是什么德行。 什么柔弱,什么乖巧,全是装的! 然而,乐阳失望了。 “是不是她又欺负你?” 章熙指着她,问顾桑落道。 顾桑落没说话,倒是方才死命掐她的侍女头点个不停。 紧接着,京中有名的混世魔王,章熙指着她骂:“再敢欺负公主,我就把你哥的腿卸了!” 鬼使神差的,他又加了一句,“今天的事若敢说出去,我打得你三个哥哥不敢出门!” 乐阳:…… 你瞎吗? 到底谁才是受害者! 她有心理论,可看着对面三人,一个比一个狠,她谁都打不过…… 乐阳哭唧唧地走远了。 桑落慢慢收了泪。 她哭的眼睛、鼻头都是红的,又恢复了往日文静的模样。 章熙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将人哄好了。 还好有乐阳在。 “……以后有我,乐阳她们不会再欺负你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如夏日沙甜的瓜,她说: “谢谢大公子。” “我不会告诉别人。”章熙脱口而出。 她的眼睛会说话,那些欲语还休的心事,都透过那双透亮明澈的大眼睛告诉了他。 既然不想叫人知道,那他便替她保守这个秘密。 章熙头一次变得善解人意起来。而那颗冷硬的石头心,在女孩盈盈若水的目光中,硬生生被撬开一丝关窍。 然后,他看到女孩对他笑起来。 像是绵绵春雨中绽开的花蕾,羞涩的,欣喜的,不用说话,她本身已经代表了千言万语。 * 到了夜间,浅云居的侍女送来一瓶伤药,淮左拿给章熙看。 “主子? 他不知那位安静的小公主怎么知道他家主子受伤的事。 不过能肯定的是:主子绝不会收姑娘家的东西,小姑娘也不行! 可凡事都讲究一个例外,就比如现在—— 主子接过伤药,将一个平平无奇的瓷瓶来回看了几遍,递给正在上药的竹西:“用这个。” 很好,淮左满意的点点头,果真是他永远也猜不透的主子! 第二日书田斋,桑落依旧是睡饱了才去上课。 父亲并不急着让她读书,或者说读不读书只看她的喜好。 桑落自己听不懂那些经史子集,更不可能感兴趣。精神好的时候,她便拿出宣纸来练字,听困了就趴着再睡一会儿。 反正也不是讲给她听的课,桑落乐得自在。 只不过每次看着顾清裳绷着小脸,努力听课的样子,她都觉得累得慌。 就为了跟那位章大公子有话题,逼着自己死记硬背一些枯燥乏味的内容,何必呢?章熙的眼睛可是长在头顶上的! 桑落便没见他给过顾清裳好脸色,也不知她这位堂姐哪里来那么大的热情。 明明可以享受人生,却非要难为自己,真是不划算。 不过这些她都没有表现出来,就像她同样不知顾清裳也在私底下嘲笑她蠢钝,不思进取一样。 桑落听着课,慢慢眼皮沉重,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昨夜里担惊受怕,生怕父亲知道她将乐阳揍了的事,一夜都没睡好。 打架不是淑女该做的事。 不过等到以后她便会知道,那些担忧全是多余,顾斯年对她是没有底线可言的。 好在相安无事。 这叫桑落对孔雀公子也有了分好感,人虽有些傻,胜在说话算话。 章熙对桑落同样很好奇—— 一个上课就睡觉的好姑娘,平日里只有安静乖巧,怎么就能做出揍人的事? 且那样干净利落,还知道放狠话威胁。 头一次,他对眼前女孩产生了兴趣。 于是,等到午间用膳时,章熙主动上前: “先生,今日我想同你们一起用膳。” \u0001 第372章 绝交了 顾斯年下意识看向女儿,桑落却正看着章熙。 少年的黑眸中藏着促狭,他回视过去。 唇角和脸颊的淤痕还在,叫那张俊逸的面容多了两分滑稽。 拒绝的话含在嘴里,想到他还握着自己的“把柄”,桑落僵硬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女儿同意,顾斯年当然不会拒绝。 他乐于让女儿跟外人多接触,她实在是太安静了。 何况章熙又长她许多岁。 不过—— “怎么又去打架?” 他皱眉看着少年脸上的伤,满脸的不赞同,“还总打不赢?” 一句话成功让章熙跳脚,像只炸毛的大猫,叫嚣着赢回自己的尊严,“我赢了!应舯被我打趴在地上,半天都没起来!我一个挑他们五个!” 顾斯年斜眼看他,“就你一个?” “……还有太子,”章熙哪还有平日里的半分高傲,急于展示自己的武力,跟在先生身后解释: “不信你问太子,我是不是一挑五,有没有打赢……” 直到三人的背影慢慢走远,顾清裳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什么情况? 师兄为什么要跟顾桑落一起用午膳? 还有他们是真的看不见自己吗?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叫她有些恐慌。 那女孩才来一个月,师兄已经要与她一起吃饭,那以后呢? 他们以后会不会更亲密? 顾清裳不敢再想下去。 十一岁的少女已经可以被母亲带出去交际,顾清裳有她自己的小心思,对于那个清冷高傲的少年,她只想他跟自己亲近。 然而叫她感到危机的桑落,此时也不好过。 桑落生气了。 她感到被威胁,就是面前这个连架都打不过的少年。 昨夜里她不是已经送过伤药示好感谢了? 怎么他还阴魂不散的。 她眼中的排斥明显,章熙自然也感觉得到。 所以,章熙也生气了。 他将她当做妹妹,想要同她亲近,昨日他才保护过她! 这女孩怎么那么没良心。 他觉得她还不错,头一次生出亲近之意,可她竟然不领情!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章熙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女子果然都是麻烦,大小都一样。 顾斯年却不知两人已经不声不响地闹起别扭,嫣儿安静,柏舟平日里也是个话少的,三人安静的用完饭。 原本打算再喝杯茶消消食,章熙已经起身要走。 顾斯年无法,只能跟着他一起出了浅云居。 “……小时候活泼得很,我与豫章发愁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那么闹腾,”路上顾斯年跟章熙感慨,“在外面吃了好些苦,如今安静得叫人心疼。” “胆子又小,成日里呆在家中不爱出门。” 顾斯年拿柏舟当子侄,有些事也不瞒他,“这以后嫁了人,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她又没有旁的兄弟姐妹,虽是带回来一个弟弟,还小得很……” 章熙眼前不由浮现长大的桑落被夫家欺负,一个人偷偷掉眼泪,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的模样,心中就有些憋闷,话也脱口而出,“我保护她!” “还是招个赘婿的好。” 两人同时出口,听了对方的话又各自点头。 顾斯年想,柏舟将来的前程不会差,他肯护着嫣儿,倒叫人放心。 章熙想,那个爱哭鬼还是不嫁人的好,不然就她那没良心的劲,谁受得了! 他忽然就不气了。 才九岁的小女孩,丢在外面这些年吃了苦头,她不懂事,他这做哥哥得包容。 章熙很快将自己说服了。 于是乎,每天陪桑落吃饭的人,又多了一个。 刚开始自然不习惯,可时间是个很可怕东西,润物无声,叫人从不习惯到习惯,不自在到放松。 时间一长,就连顾清裳,也对师兄与顾桑落一起吃饭变得麻木了。 这日顾先生好友来访,他不跟两人一起用膳。 下了课,章熙自觉地往浅云居去,走到半路上,他忽然顿住脚步,对一旁的桑落道:“你等我一下。” 北风呼啸,在外走两步就能将人冻僵,桑落不愿意等,看了他一眼准备自己先走。 这半年来,章熙早被她弄得没脾气。 说来也怪,他并不好相与,人也强势,可只要被她那双溜圆的杏眼看上一看,便会不自觉妥协。 叹口气,章熙打着商量,“或者你跟我一起回去,我有东西要给你。” “不去。”桑落根本不为所动。 章熙站在风口给她挡住风,女孩的身量长高不少,但是比起少年来,也不过到他胸口,娇小得很。 “我那里有酒。”章熙俯身轻声道。 桑落的眼睛果然亮起来。 她是伴着酒长大的,喝酒跟喝水也没什么区别。可父亲觉得小女孩不宜饮酒,对身体不好,她也只能偷偷喝的。 直到有次被章熙撞破……于是他们之间又多了一个秘密。 桑落抬头看他。 “只能喝一杯。”章熙伸出一根手指。 “两杯。”桑落学着他的样子伸出两根手指。 “成交。” 看着女孩难得萌萌的模样,章熙心情很好地揉一揉她的头。 这也是他新近的爱好。 每次揉完女孩都要瞪他,有时还会翻白眼,他觉得很可爱。 如今他也同顾先生一样,觉得桑落太安静,哪怕像顾清裳一样一个没完也好啊~ 他总想逗逗她。 桑落当真翻了个秀气的白眼。 章熙问她,“不想走的话,我背你过去?” 桑落立马退后一大步,她仍旧不喜欢被人触碰,第一回被章熙揉头,她生了好久的气。 可人就是这样,底线是一点一点被磨平的。 …… 这是桑落头一回进章熙的院子。 同他这个人一样,院子简洁得像是没住人,毫无情趣可言。 章熙将她带进书房,递给她一沓字帖。 “这些名家字帖,全是女子临的,你挑一挑,看喜欢哪一种。” 桑落接过来,大致翻了一遍,问他:“你什么时候找的?” 章熙:“昨日回了趟相府。” 他们家别的不说,书籍字画是最全的。 昨日顾清裳才嘲笑她字写得难看,今天他就拿了字帖给她。 桑落深呼口气。 章熙原以为桑落会感动高兴,谁知这小女子问的问题实在刁钻: “你也觉得我字写得难看?” “……是有一点。” 绝交! 第373章 再也不要妹妹了! 淮左和竹西还正纳闷,往日里午膳都不回来的主子,今天中午是怎么了,不但自己回来,还将先生的小公主也带了来。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书房里的两人已经吵开。 当然,是单方面的吵,主子声音大得能将房顶掀翻,可小公主却一丝声音都听不到。 淮左不禁忐忑起来,主子正在气头上,会不会将人给揍了? 小公主那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板,怕是禁不住主子一拳! “咱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竹西像看傻子,“去做什么?” 淮左理直气壮,“劝架啊,万一主子将公主打了,咱们不得拉一拉?” 竹西不肯去,淮左硬拉着人往书房走。 书房里,章熙气得快要升天。 自己这半年来是对她不够好? 还是不够迁就她? 结果就为了这点小事跟他吵架摆脸色。 他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你平日里不爱听课也罢了,可你那字,都练半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还不能叫人说一说。” “我不是为你好?值得你这么跟我生气!拉着脸不理人,喂——” 桑落一言不发就往外走,章熙气急败坏跑过去拉人。 “好了好了,你不想练字就不练,干嘛甩脸色,我又不是害你。” 他肯服软,桑落才开口,“你跟顾清裳是一伙的……” 她话未说完,章熙就炸了,“你有没有良心,我平日里怎么对你,又是怎么对她的?你怎么和其他女子一样不可理喻。” 章熙头一回这样用心待人,只觉自己被伤了心。 桑落这下更不犹豫,转身就走。 章熙朝她的背影喊:“你氅衣还没穿!” 方才她要走,他顺手将她的大氅拿在手里,原是要哄她,谁知两人在书房门口又吵了起来。 桑落顿住脚步,转身回来一把扯过自己的衣服,期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章熙:…… 看完全程的淮左和竹西:…… 原来主子和公主平日是这么相处的,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啊~ 淮左感慨万分,“这哪是找了个妹妹,简直是找了个祖宗。” 一旁的竹西马上投去感激一笑,这下稳了,有人踩雷,他安全了。 果然,气头上还没发现两人的章熙,凉飕飕地看向淮左。 并且边走边活动筋骨,“淮左,跟我去演武场练练。” …… 第二日,整个公主府都知道公主和章公子吵架的事。 平日里不说形影不离,但总归是有爱友善的,哪里像现在…… 顾斯年看着趴在桌上没精打采的女儿,和端正坐着一脸凶神恶煞像要吃人的弟子,心中暗暗好笑。 他不觉得吵架有什么不好,小女孩自然是要发发脾气的。比起初来时总小心翼翼的嫣儿,他反倒觉得这样更好。 就是这个章柏舟,也不知道让着妹妹。 顾斯年哪里知道,章熙心里比谁都委屈。 他也是被人捧着长大的。 头一回拿出一颗红心向妹妹,奈何妹妹不领情,还冤枉他。 若非为她好,不想她叫顾清裳笑,他如何肯进相爷的清辉堂找字帖,到头来却被说跟顾清裳一伙。 这样无理取闹,断章取义,章熙打定主意要等桑落给他道歉再和好。 所以等到中午,章熙一点没有去浅云居吃午饭的意思。 可桑落比他还决绝。 压根就没想等他,先生才说散了,她起身就走。 顾清裳虽不知两人发生了何事,但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她问章熙,“师兄,不如我陪你一起用午膳?” 章熙眼看着桑落头也不回地出了书田斋,也不知她听到顾清裳的话没有? 心中更不得劲,起身也走了。 留顾清裳一人在原地险些将帕子搅断。 等再过一日,桑落没有来上课。 她平日虽来得晚,却还没有哪一回是不来的,难不成是病了? 章熙想到前日狂啸的北风,又开始担心起来。 好容易捱到先生下课,他这才装作不经意问道。 谁知顾斯年一脸云淡风轻,“嫣儿啊,进宫了,说是要陪娘娘住一阵子。” 章熙更气了! 绝交就绝交! 年关将近,没过了几日,顾先生也停了课,章熙不得不回家去。 这一别,又是大半个月的时光。 少年人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月的时间,足够章熙忘了他究竟为何生气。 半年多的相处,如何会没有感情,他有些想桑落了。 其实他有很多妹妹,漪姐儿还小,可二叔、三叔的女儿都大了,更不要提他家最近还来了一位汪表妹。 汪表妹是姑母的女儿,姑母死了丈夫,守孝期满后,太夫人便做主将她们母女接进京来。 这些妹妹都与桑落差不多大,可没有一个同桑落一样。 看似安静乖巧,可又会打人还能喝酒,长得还好看。 难道,妹妹总是别人家的好? 章熙想不明白。 他揉着手边的小猫,觉得桑落会喜欢这个礼物。 每年除夕,陛下会大宴群臣,章熙身为相府嫡子,自然在列。 他怀里揣着小猫,早早进宫。 却没有见到桑落,她不在太后的长乐宫。 章熙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猫儿交给宫人带进长乐宫去。 见不到也好,等她看到小猫,自然会来找他说话。 除夕夜宴都是固定的流程,等帝后领完宴,章熙坐到他的案几旁。 桑落的位置要更靠前,就在太后身旁,但此刻她却不在位置上。 章熙看过去。 殿内灯火辉煌,照亮每一个角落的,而有一处,更像是全场的焦点所在。 桑落与王家兄妹坐在一处。 聪慧的小公主,经过大半年的时间,已然脱胎换骨。 举手投足皆是优雅,就连唇边的微笑,也是恰到好处的动人。 她融入的很好,比在场任何人都更像贵女。 像是独得上天厚爱,堪堪十岁的小姑娘,已经漂亮地晃眼。与王家兄妹坐在一处说笑的模样,任谁见了心情也会无端好上几分。 这其中当然不包括章熙。 王佑安那厮也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叫她笑得那般高兴。 她在自己身边时,还从未这样笑过。 她果真没有良心! 他以后再也不要妹妹了。 第374章 易碎的男儿心 等到太子寻来,看到把兄弟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疑惑道:“大过年的,又跟相爷对上了?好歹等年节过了再说。” 他只当章熙是跟章相起了龃龉。 章熙不想看对面三个,可目光总忍不住朝那边瞟,心情不佳,语气便有些冲,“别烦我。” 好在太子萧昱瑾是个心大的,又是从小玩泥和尿的交情,也不跟他生气,反而问道,“不是相爷又是谁招惹了你?” 章熙下巴一扬,对着那边笑得开怀的三人说道:“看那小白脸不顺眼。” 太子马上会意,“想约架?” 他也不想想大年节的顶着一头一脸的伤不好看,倒是兴奋得很,“你这半年都没跟他们练过,这回一定给他们好看!” 对于自家把兄弟,萧昱瑾总是盲目自信。 “我要打得王子玉那张小白脸蛋开花!” 显然,对于自己的实力,章熙的认知也不是很客观。 于是,在己方只有两人,王佑安、应舯有六七人的情况下,他们被打得很惨。 是真的很惨。 也不知哪个天杀的,打人专打脸,太子的一边眼睛肿成鸡蛋大小,滑稽又凄惨。 章熙也好不到哪去,他全身骨头都疼,脸上也挨了好几拳,也不知道鼻梁歪了没有? 唯一值得高兴的,便是王佑安也同样受伤不轻—— 他那张俊俏的脸蛋没半个月是怎么也见不了人的。 叫他笑得招摇! 活该! 章熙将连路也看不清的太子送回去,照旧寻小路出宫回家。 宫灯将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他耷拉着肩膀,有些落寞地往回走。 然后,在一处废弃的宫殿前,就是上次乐阳挨打的地方,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厚厚的披风,正低头在雪地上画圈圈。 他顿住脚步,甚至连呼吸地屏住了。 她怎么在这里? 她……是不是在等他? 倏忽,桑落抬头。 四目相对。 桑落见到被打得比上次更惨的章熙,不厚道地笑了。 宴会快结束时,她与娘娘回了长乐宫,那时她才知道章熙早早给她送了新年礼物—— 一只通身雪白的小胖猫。 宴会上,她早就发现了章熙时不时看她,也不知出于何意,她便与王家表哥表姐笑得更加欢畅。 他不是说她不可理喻吗? 不是很厉害,还嘲笑她,吼骂她,不知道哄她吗? 不是要跟顾堂姐一起吃午膳吗? 她才不会稀罕! 她不但不稀罕,她连看见他都不想。 顾清裳嘲笑她,他也跟着一个鼻孔出气,很好,全世界就他两的字写得最好! 不像王家表哥,在长乐宫看到她练字,会鼓励她,教她运笔,一点也没有眼睛朝上,瞧她不起。 她想得好好的,再也不要理会章熙! 就让他,跟他那个爱掉书袋的师妹互相欣赏好了。 可小猫窝在她膝上打滚,蠢乎乎的样子,叫桑落又心软了。 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她偷偷溜到上次遇到章熙的地方。也没想过能不能碰上,就算是……他送自己小猫的回礼。 若是他不从这里经过,那就是他没福气! 桑落有自己的矜持和骄傲。 章熙一看到她笑,腿也不疼了,心情也好了,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揉着她的头问:“冷不冷?你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中不无得意。 已经认定桑落是在等他。 他们站的这处,头顶恰好挂有大红宫灯,映得两个人的脸都红彤彤一片。 桑落抬头,看着章熙脸上的伤,“看你是不是被打得比上次更惨。” “大公子,你怎么这么弱?”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雪花,映着宫灯的光,折射出绚烂的色彩。 本该是美好的一刻,可章熙的心,却如此刻寒冷的天气一般,凉得透心。 桑落妹妹说他弱,她怎么能说他弱呢? 他打不过,是因为对方人太多,不是他武功差! 章熙想要解释,却怎么都像是狡辩,骄傲让他开不了口。 于是在这个飘雪的除夕夜,章熙那颗脆弱的少男心,“啪叽”一声,碎了一地。 他的妹妹,专程等在这里,是为了气死他吗? 就在章熙一颗心碎成渣渣时,桑落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跟上回送他伤药的那个一样,她凉凉开口: “要不要上药?” 章熙:…… “要!” 桑落在这等了好一会儿,手脚早就冻僵,给章熙的脸上药时,瓷瓶直往他伤口上撞,章熙疼得吸气,感觉自己的伤更重了。 可他不敢开口。 桑落的脾气大得很,一言不发就离家出走,他要是敢说她药上的不好,她说不定就能把药瓶扔到他脸上扭头就走。 算了,她都来求和了,做人家哥哥的,自然要大气一点。 “你看我鼻梁歪了没有?” 上完药,尽管天气能冻死人,可他们一个多月没见,章熙还不想走,只能没话找话。 宫灯昏暗,桑落看不清,只能凑近一些。 章熙鼻梁高挺,好看得很。她怕真的歪了可惜,又上手摸了摸,这才确定道: “好好的,没有歪。” 少年马上笑起来,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黑眸亮得像是碎了星子在里面。 桑落被眼前景色迷住了。 景明十七年,少年终用自己的方式,走进了女孩的心里。 …… 除夕过后,章熙自认他们已经和好。 于是等初一祭祖完,便忙不迭地来到公主府。可公主府门紧闭,不但桑落,连顾先生都不知所踪。 初时章熙只当是先生带桑落出门访友。 但一连几日,府中都没有人。 章熙一年中大半时光都在公主府,府中下人对他也很熟悉。可侍从并不知主人去了哪里,章熙也只能满心焦灼地等待。 直过了十五上元节,顾先生和桑落才回府。 原来,除夕那夜桑落受寒,当天夜里便起了热。此后数日高烧不退,刚好些,她想回家,先生才将她带回来。 半个多月未见,桑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颊尖尖的,愈发显得柔弱。 章熙见到她的第一眼,便觉得心口难受得很。若不是因为他,妹妹也不会受寒,缠绵病榻这么久。 他自责又心疼。 若是他强一点,再强一点,不受伤就好了。 章熙在心中暗下决心。 少年人的成长,往往只需一瞬间。 彼时的桑落不会知道,因为她,少年完成了从顽劣走向沉稳强大的转折。 第375章 看小黄书被抓啦 年节过后,恢复上课的第一天,章熙找到顾先生,请顾先生为他找一位武艺高强的拳脚师傅。 顾斯年本身就有教章熙武艺,闻言问道:“怎么突然想学武?” 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都觉得章熙是要沿袭其父章明承的路做个文臣,虽说君子六艺,也不必样样精通。 这时候还不能叫人知道他的打算。 章熙憋了半天才道:“不想被人打得太难看。” 这个理由很合理,顾斯年同意了。 章熙脸上的伤到现在都没消下去,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弟子出门太丢脸。 “我还想跟您学一学兵法,”看先生似有话要说,章熙很快继续道,“不是书本上的那些,而是沙盘演练,两军对垒,可以运用到实战中的经验。” 顾斯年倒真来了几分兴趣。 他本身是个胸有丘壑的,说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也不为过。若非妻女的意外叫他倍受打击,也不会隐退,不问世事。 “学演练兵法又是为什么?” “……兴趣。” “每月逢五,为师与你沙盘对垒。” 顾斯年没有怀疑,很快答应。 其实从他对桑落放养的态度便可以看出,顾斯年是个很随性之人,名士风流,讲究自在随心。只要是子女弟子感兴趣的,他都愿意让他们尝试。 而他们不想学的,顾斯年也绝不会勉强。 章熙自问他想要做武将,光靠一身武艺可行不通,最重要的还是军法领悟。 他不比王佑安应舯,家族皆是以兵起家,用兵之道从小就能耳濡目染,他想学,便要从旁的地方入手。 好在先生大才,从前也领兵出征,作战经验丰富,请教他最是便宜。 此后,章熙愈加勤奋刻苦,从文从武,日日不辍。 这于他是兴趣也是目标,章熙倒不觉辛苦。 顾先生不过从旁教导辅助,也不费力。 唯苦了一人,便是顾清裳。 那些经史子集已叫她吃不消,再加上兵法对阵…… 她听得头晕,死记硬背都记不住。 眼见着师兄在前面越走越远,她拍马都追不上时,顾清裳开始羡慕起顾桑落的不思进取来。 桑落直到二月底才来上课。 果真是养好了身子,一个早上都在那里写写画画,也没有睡觉。 如今章熙和顾先生一样的没有底线。 尤其是桑落病才好,她肯来上课,这在两人看来已经是十分勤勉。 所以一下课,他们围在桑落的案几前,看她整整一堂课都在写什么。 原来是在练字。 顾斯年拿起女儿的字,边欣赏边点头,给予十分的肯定,“不错不错,横平竖直,写得很好。” 章熙也觉得好,几个月没见,她的字真是有长进。最起码每个字都差不多大,他觉得很顺眼。 整个书田斋只有顾清裳一个人是清醒的,她看向那笔字,也不知是自己瞎了,还是先生他们三个瞎了? 这是能夸出口的吗? 顾清裳一脸幻灭。 那边桑落被夸得脸红,“表哥说只要肯练,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顾斯年很欣慰,觉得女儿既踏实又好学,“是子玉?” 桑落点头,“王家表哥给我摹了张字帖,说适合初学者练习。” 顾斯年拿起字帖翻了翻,都是些最基本的字型字体,嫣儿用来练习再好不过。 他也不觉得嫣儿拿王佑安写的字练习有什么不对,女儿还小,又是表兄妹,很正常。 一旁的章熙却不如先生淡定,一双剑眉拧得死紧,暗道王佑安那小白脸倒会见缝插针,自己不过跟妹妹口角几句,他就来插上一脚。 他是没有妹妹吗? 偏要来抢别人的妹妹! 当天晚上章熙便在书房熬了一夜,第二日将他写好的字帖拿给桑落,“你以后用这本练字。” 桑落不想换,她正练得好好的。 章熙不高兴,“你到底是谁的妹妹?” 桑落抬眼斜睨他,章熙将眼睛瞟向别处。 “我看你现在写得也挺好,不想练就不练了,写字也怪累的。” 可见,章熙比顾斯年更没有底线。 桑落能在这样的环境下不长歪,已经算意志力坚定。 她最终收下了章熙的字帖。 可等到将来她字写得越来越好,却刚劲有力得像是男人时,已经再也改不过来。 字帖风波过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 肉眼可见的亲密,桑落也多了几分活泼。 她从前不爱说话,可等真熟了,章熙才知道她胆子不小,还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主意。 章熙问她,“你刚来时装的那么像,我只当你是真文静。” 彼时桑落正在看章熙偷偷买给她的《霸道将军心悦我》话本,闻言随口道,“说错了会被人笑话,还不如不说。” 章熙一下子沉默起来。 等桑落翻完一本书,意犹未尽想看下部时,就见章熙正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她。 “你怎么了?” “以后有我保护你,谁敢笑话你我就揍他!” 章熙心中怜惜,对女孩许下自己的诺言。 桑落这才知他误会。 她初来京城时不爱说话,的确有怕说错的考量,但更多的是她觉得这里许多人都傻得很。 生活早早教会她成熟,她不爱跟傻子说话。 对章熙也一样。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想搭理他。 是他自己厚着脸皮硬赖上来的。 桑落笑,“骗你的,我只是不爱说话而已。” 章熙不信,认定了她可怜,怎么劝都不听。 算了,这人有心疼病,她治不好。 “那你把这本书的下部寻来给我。” 章熙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 只爱舞刀弄枪的少年人不会知道,这本书为何会被禁,又为何对一向淡然的桑落有那样大的吸引力。 等章熙费了两日功夫,终于将下半部《霸道将军心悦我》给她寻来时,桑落破天荒地在课堂上看起来。 这自然逃不过顾斯年的眼睛。 小女孩在课堂上看个话本故事无伤大雅,他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时机不凑巧,偏偏叫他不小心扫到其中一页。 “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穿花……一个将朱唇紧贴,一个将粉脸斜偎……” 顾斯年只觉得心脏突突地跳,气都快喘不上来,他好好的女儿,是哪个孽畜给她看这个! “啪”的一声,他夺过女儿手里的书扔到案几上,提声大吼: “章熙!” 桑落和章熙同时站起来。 章熙还不知发生何事,桑落却隐约感觉到与书中内容有关。 “是不是你给妹妹找来的书?” 他将书重新扔到章熙脚下。 光天化日之下,霸道将军四个字大得晃眼,章熙不知书中内容,却觉得只这名字就叫人莫名羞耻。 “是。” “不是!” 章熙和桑落同时出声,互看了彼此一眼,又道: “不是。” “是!” 顾斯年这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那边两人还在打眉眼官司。他平日里脾性再好,也禁不住一再刺激,当场就要发作。 桑落小声开口,“那日三堂姐说这书有意思,我心中好奇,才叫柏舟哥哥找来给我。父亲,你罚我吧,不关三堂姐的事。” 她一句话,叫在场其余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在一边热闹看得正欢的顾清裳,简直震惊了。 这小黄书跟她有什么关系?!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376章 熙的表妹就是我的表妹 章熙跟着道:“是我给妹妹找来的书,都是我的错,请先生责罚。” 两个罪魁祸首抢着认错,顾斯年不由将头转向顾清裳。 章熙和桑落也看过去。 顾清裳:? 她一没买二没看,顶多提过一句,这究竟跟她有什么关系啊喂! 太欺负人了…… 顶着一屋子人的目光,顾清裳只能委委屈屈道:“是我不好,不该跟堂妹说这些。” 她是真委屈,眼里含着泪。 谁知桑落比她还委屈,眼泪流得更快。 顾斯年见不得女儿哭,且纵观这件事,嫣儿是最无辜的—— 若非清裳告诉她这本书,若非柏舟为她买来这本书,嫣儿怎么可能看呢? 他的女儿,总是乖巧可爱,有错也一定是别人的! 不得不说,顾斯年在双标这条赛道上,一般人很难望其项背。 轻咳一声,他下了结论,“清裳抄十遍女戒,柏舟去校场跑圈,午膳谁都不准吃。” 量罚适中,两人没什么异议。 顾清裳眼巴巴等着看先生如何处置祸首,叫她失望的是,祸首居然全、身、而、退。 头一次,顾清裳生出这破书不读也罢的念头。 章熙却暗松口气,没罚妹妹就好。 少吃一顿又饿不死人。 可等他回到院子,看见案上摆着四菜一汤两点,心中的欢喜却不是一餐失而复得的饭食能比拟的。 还是妹妹贴心~ 吃完饭消磨时光,想起先生扔到他脚边的书,章熙拿出来随意翻看,到底是哪里惹得先生发怒。 他平日是断不会看这种话本的,那些个情情爱爱的故事,没得叫人牙酸。强忍着不适看了头几页,紧接着章熙一口茶便喷了出来。 这写的都是什么! 难怪先生发火,若是他知道妹妹看这些,只会更加生气。 露骨浅白的词语,隐晦细腻的描写……章熙独自坐在书房,又特意将门关上,他心跳的很快,耳朵也悄悄红了。 十岁的女孩,吸引她的或许只是故事中跌宕起伏的情节和爱恋,可十五岁的少年,被撩拨的却是身体里从未出笼的怪兽。 当天晚上,章熙做了一夜不可描述的梦。 等桑落想要知道故事后续发展,再次问他要书时,向来事事顺从她的章熙,头一次斩钉截铁地拒绝,并且落荒而逃。 于是到最后,桑落都不知道故事里霸道将军和娇柔少女的结局。 …… 冬去春来,时间很快就到了王家的春日宴。 满京城开春后第一大宴,但凡是有名有姓的人家,都会参加这场盛会。 桑落自然也不会例外。 对于贵族之间的各种宴请,如今她早已驾轻就熟。 就像此刻,她坐在案几后,悠然自得欣赏贵女们的才艺展示。 那些需要在社交场合展示才艺的姑娘,大多已到适婚年龄,比如左侍郎府的李小姐,通判大人千金刘小姐等。 或是本身喜爱被目光追逐,获得赞赏,比如她的三堂姐,武安侯嫡幼女顾清裳。 顾清裳一手字画双绝,本身已经足够叫人惊艳。 可她偏不知足,还想拉个对照组来衬托优越,这个人,不做第二人选,当然是最近才坑过她的顾桑落。 桑落自然推辞。 她那笔字,最近也才到堪堪能看的程度,人前展示,却是自取其辱。 顾清裳当然是想要她丢脸。 不过桑落坦然得很,当着一众贵女郎君的面道:“三堂姐,我书画皆不及你,文采更是平平,出来便是丢丑,还是算了。” 她一脸诚恳,就差将“不学无术”四个大字挂在身上。 身为公主,她自有不学无术的底气。 可人就是这样,若是被旁人发现你不行,那你便是真的弱,可若是自己坦荡承认,反倒叫人高看两眼。 桑落便是如此,她说不会,众人只觉得小公主坦荡可爱,没人觉得她不学无识。 章熙被女孩的无赖逗笑。 他就知道,桑落看似乖巧无害,可若真对上,任是谁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顾清裳便被她弄得下不来台,满脸尴尬。 将头一转看向场中,正好见师兄家新来的表妹笑得正欢,她找到替死鬼,赶紧道:“汪小姐,不如就由你为大家来展示一番如何?” 汪思柔:…… 见大家都看向她,汪思柔脸涨得通红。 她哪里会什么才艺,不过是看个乐子。这还是她头一次见有人将不会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谁知转眼锅就背到她身上。 汪思柔有心想学着建德长公主的样儿,说自己也不会,却发现这需要很大勇气,而她目前还没有。 就在她犹犹豫豫,进退两难之际,一道天籁之音将她解救,“汪表妹,到本公主这里来。” 桑落对顾清裳道:“姐姐才艺双绝,汪表妹必然比不过,还是算了吧。” 直将顾清裳说成是功利性极强的女子,虽说的确如此,可被这样当众点明,顾清裳更加难以收场。 桑落却不管她有没有台阶。 从前敬她三分是看在父亲的面上,若较起真来,桑落身为长公主,说什么也只有顾清裳生受地份。 汪思柔一脸小媳妇地来到桑落的案几前坐下,“多谢公主替我解围。” “不客气。”桑落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你长得真可爱。” 汪思柔也看向桑落。 公主的长相是叫人只会欣赏实难嫉妒的。虽年岁尚小,可美人在骨也在皮,公主便是那万中无一的貌美。 “公主更好看。” 汪思柔真心实意道。 桑落眼睛弯成月牙,“汪表妹叫我桑落便好。” 汪思柔被这笑容晃了眼,结结巴巴道:“我何时……成了你的表妹?” 她比桑落还大一岁。 “你不是章熙的表妹吗?他的表妹就是我的表妹。” “你跟大表哥是什么关系?” 汪思柔嘴比脑子快。 桑落挑眉看向面前的女孩,“你喜欢你大表哥?” 汪思柔是个笨的,又惯来没有急智,只知道大声否认,愈发显得自己心虚。 “我没有,我不是,别胡说!” 那就是喜欢了。 桑落觉得傻乎乎的表妹很可爱有趣,她凑到汪表妹耳边道: “柔儿啊,你想嫁你大表哥的话,我帮你。” 汪思柔一下睁大了眼睛。 第377章 秋游去啦 “你真能帮我?” 汪思柔对此表示怀疑。 桑落道:“那当然,你大表哥在我家求学,他平日里最听我……” 顿了一下,桑落才接着道,“最听我父亲的话。” “父亲最疼我了!” 汪思柔是个脑子不会转弯的,但凡她深想一下,就会觉得这话漏洞百出。她要嫁大表哥,再怎么使力也使不到建德长公主身上。 可她当真信了,且深信不疑。 唯一一点犹豫是,“你为何要帮我?” 桑落笑得温柔,“因为我喜欢柔儿啊。” 一句话,成功将汪思柔的脸染红了。 从那之后,汪思柔便成了公主府的常客。 可她比桑落还不求上进。 桑落起码还能在书田斋里坐半晌,她是一刻也不愿意进书斋的,宁愿在浅云居同青黛一起八卦,也不要听顾先生念之乎者也。 这叫顾清裳越发鄙视,果然是跟顾桑落这个上课偷看小黄书的做朋友,一样的不学无术。 她是绝不肯承认内心深处对春日里扑蝶赏花的嫉妒和向往。 章熙最近练武勤奋得很。 每日卯时起,去校场操练,直等到近辰时,才洗漱用膳,跟先生一起上课。 锻炼叫他身板壮实不少,个头也窜得快,已经快与顾斯年齐平。 这日,拳脚师傅教他剑法,对战时不意划伤了他的左臂。左师傅对此诚惶诚恐,章熙倒不甚在意。 刀剑无眼,他受伤概因他技艺不精,怪不到别人头上。 自除夕那夜过后,章熙便不肯再叫竹西给他上药,但凡伤到哪处,都是去浅云居找妹妹。 桑落的手法也愈发娴熟,一双小手又轻又快,渐渐不再弄疼他。 但今日这伤不同,见了红,他怕吓着桑落,章熙原本打算回自己的院子,谁知半道上被桑落瞧见,被带回了浅云居。 桑落盯着他臂上的口子看了半晌,说道: “脱衣服。” 一句话倒叫章熙扭捏起来,“这样不太好吧……” “你不脱衣服怎么上药?” 章熙只好乖乖将上衣脱了。 头一回对着女孩子光膀子,即便是自己的妹妹,他也有几分羞臊。 耳朵尖悄悄红了。 可还不等他害完臊,妹妹又说话了,“你做什么脱光?脱一边袖子就好了。” 这下章熙不知是该羞还是该窘。 面对桑落,他真是没有脾气。 逗完了章熙,桑落用清水给他清洗伤口,在伤口处薄薄涂上一层伤药,怕弄疼了他,她动作极轻,人也离得近,呼吸轻轻拂在他皮肤上,又痒又麻。 他抖了一下,桑落以为碰到了伤处,更是十二万分小心,对着伤口轻轻呼气,章熙便觉得那股麻痒顺着胳膊一路传回了心尖。 舒服的他觉得再挨两剑都值得。 果然还是妹妹会疼人! 自此往后,章熙大小伤口,都叫桑落包扎。哪怕是桑落进宫不在家,他宁肯忍着,也不要其他人为他包扎。 只要他到浅云居内室先脱衣服,不光桑落,连青黛都知道他又受伤了。 寒来暑往,匆匆入了秋。 顾先生要带桑落去南边访友,临行前桑落叮嘱汪思柔:“你不要整日只想着玩,不是要嫁大表哥?好歹上点心。 从前我在,咱们三个在一处,你们少了独处的时间,如今我一走几个月,你要把握机会。” 汪表妹却根本抓不住重点,“你要走那么长时间吗?我想你怎么办!” 桑落蹙眉,板着小脸像是对淘气不懂事的弟弟,谆谆教导,“刚不是说要你去找大表哥玩了。” 哪知表妹油盐不进,“我更想跟你玩。” 大表哥又冷又硬,常年板着脸,哪比得上香香软软的桑落。 再说桑落要是不在,他都不会笑,有什么意思? 一点也不好玩。 汪表妹的心早就偏到爪哇国,哪还有大表哥的地方。 桑落是立秋那日走的。 书田斋也停了课,章熙忽然觉得一切都无趣起来。 就连太夫人又开始偷偷相看,他都懒得打听是哪家的小姐。 汪思柔也一样,她与二房的清姐儿不对付,与府里其他表小姐相处,全没有同桑落一起时有趣。 两人都落寞得很。 所以当汪思柔来到栖云院,问章熙可不可以带她去南边寻桑落时,章熙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可等第二天,章熙带着竹西和淮左,悄悄踏上了南下之路。 …… 趁着秋意正浓,顾斯年带着女儿游览山河。他故友遍布天下,时常一封书信,寥寥几语,便从一个州郡到下一个州郡访友。 这日,他来到彭城许氏。 许氏作为南方世家之首,坐拥整个吴郡,是累世望族。 顾斯年同许家二老爷许思远交好。 桑落随父亲一起,被奉为座上宾。 许家世伯善丹青字画,与父亲一处鉴赏新得的名品,谈兴正浓,桑落对此却不感兴趣。 刚开始还好,渐渐便有些坐不住。 顾斯年是知道她的,小女孩如何能喜欢这般枯燥的话题,便对她笑道;“不想听的话,到院子里面玩去。” 许思远是个画痴,这会儿才意识到桑落的无聊,不由笑道,“叫二小姐带公主去院里玩,江南园林,许府的秋景可是一绝。” 许家二小姐同桑落年岁差不多,闻言带她出去。 一路上给她讲些南边的习俗,有很多桑落都知道,可她只做第一回听说,听得仔细。 许平卉觉得建德长公主漂亮又和气,不由心生亲近,不知不觉讲了许多。 途中路过一处庭院时,见一漂亮少年站在院中,唇角噙着笑,看手下殴打婆子,那婆子不住求饶: “二少爷饶命,二少爷饶命……” 可她越求,少年笑得越欢,眼角泅着一抹红,几多冶艳。 不经意间,桑落与少年的眼睛对上。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桑落形容不出。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明明还是个少年,眼睛却似深海,温柔与阴鸷,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且矛盾的少年。 他向她们走来。 不知为何,桑落心中怕得很。 少年唇角勾起的弧度像是锁链,眼神桎梏着她,桑落感到浑身都僵硬起来,动弹不得。 “妹妹?” 他说。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378章 被打惨啦 “妹妹!妹妹!” 有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桑落回头,竟看到章熙跟着许府的仆从朝她这边走来。 两个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不少,整个人蓬勃又傲然。秋日的夕阳给他镀了一层金光,虚无了远处的山水园林,他迎着她走来,带着饱满的热切与情意。 桑落先是愣住了,等回过神,禁不住朝他奔去。 “你怎么来了?” 桑落仰头问。 章熙个子太高,与她说话时不得不俯下身。他对别人时总是冷淡,可面对她时,眼里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绝不肯承认自己是特意来寻她,他反问道:“我怎么就不能来?” 若是往常,桑落定要与他分辩,可今日在这里见到他,不论缘由,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其实她也想他的。 章熙最怕她哭,那眼底的泪花才冒上来,便赶忙往回着补,“我怕你这小没良心的将我忘了。” 注意到桑落身后走来的两人,尤其是那位白衣少年,他不由再补充一句,“瞎认一些外四路儿的人。” 桑落抹去眼底的泪。 经过最初的激动后,她已经平静下来,“你来的事,相爷知道吗?” 章熙:…… “公主。” 许二小姐走过来,有些疑惑地看向章熙,“这位是?” 有章熙在身边,桑落又恢复自如,面对眼前的两人,介绍道:“这位是章相府的大公子,我的兄长。” “章公子。” 许二小姐礼貌的福礼。犹豫片刻正准备介绍自家二哥,可没等她开口,章熙已经道:“落落,先生呢?” 头一次听他这样叫自己,桑落有些狐疑的抬头,见章熙也正看着她,说道:“父亲在许世伯的书房,我带你去?” “好。” 桑落被章熙牵着手带走。 走出去老远,她忍不住回头看,那白衣少年仍站在原处,甚至见她回头,还对她露出一个漂亮至极的微笑。 可也只是一瞬,因为下一刻她便被章熙拉着拐过长廊。 而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那位神秘少年的名字。 由于章熙的到来,顾斯年不得不提前终止访友计划,带着两人返京。 船上,他训斥弟子,“你胆子怎这般大?一个人就跑到千里之外?你要是找不到我们怎么办?要是我们已经转还你又怎么办?” 章熙站在船舱,虚心接受批评: “先生息怒。 我现在的身手,一两个轻易近不得身,且还带了淮左和竹西,他们武功也不弱。 听妹妹提起过先生的去处,再一路打听下来,就找到彭城。若真寻不到先生,十天之内,至多半个月,我就回京。” 这段话总结下来就一句:做错了,但下次还敢。 顾斯年被这理直气壮的小子气笑,正要罚他,女儿推门进来。 “父亲,我感到有些晕船,能不能不要骂柏舟哥哥,不然我就更晕了。” 没等顾斯年说什么,章熙已经撑不住笑了。 哪有人这般求情的? 顾斯年抬头瞪他,章熙赶紧老实站好,顾斯年这才对着女儿温和道,“好好的怎么会晕船?” 谁都能看出桑落是来救场,可顾斯年还气着,不肯轻易撂过。章柏舟这臭小子胆大妄为,等到回京,他还不知该如何跟老友交代。 桑落只能继续道,“船舱太憋闷,我想下岸去走走,能不能叫他陪我,算是将功补过?” 她指着章熙,萌萌的歪头看向顾斯年。 弟子虽然气人,可女儿实在可爱。 顾斯年对桑落最没脾气的,看到她眼中恳求,知道今日这罚是怎么也继续不了。 算了,等章熙回京,逃不了一顿罚,他何必叫女儿不高兴。 挥挥手,他道:“去吧,等下个港口,便叫船夫靠岸。” 桑落欢天喜地应好,拖着章熙出了船舱。 …… 京城里,章相府都快急疯了。 先前章熙在公主府求学,十天半个月不回家尚算平常,可顾斯年带着公主去外访友,根本没人给他上课,章熙却一个多月不见踪迹。 京中相熟的人家都找遍了,周边的郡县也都找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甚至何时消失的,也没人能说得清楚。 京城里如今最大的谈资,便是那位淘气又不孝的丞相家的大公子,人在哪里? 只有汪思柔隐约猜到一点。 但她不敢说。 若是母亲知道是她先提的建议,尽管是大表哥不讲义气自己走了,可母亲定是能生吞了她! 大舅父是丞相,手握重权,这些日子京中戒严,不许随意走动,四处都是官兵在找大表哥的下落。 在汪思柔心惊胆战等消息的日子里,顾斯年一行终于回京。 章熙在城墙根一露面,就被压回了相府。 桑落担忧地问,“章熙会不会有事?” 顾斯年心道,总归是亲儿子,章明承怎么也要留一口气,打不死的。 口中安慰女儿:“无事,景明是文人,讲究以理服人,放心。” 桑落原本还想跟去相府求情,闻言心中稍定。 一路舟车劳顿,父女二人自回家中不提。 可当天晚上,桑落正睡着,便听到窗棂上不间断有节奏的石子击打声音,她披衣起身。 值夜的侍女见她醒了,也跟着起来,“公主可是要喝水?” 桑落想了想道:“刚回来吃不下,这会儿倒有些饿,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汤粥?” 侍女应声而去。 桑落过去打开窗棂,果见外面立着一人,不是章熙是谁! “快进来。” 章熙是翻墙来的。 今日才回家,便被狠狠揍了一顿,整个后背如今都火辣辣的疼。他身上难受,怎么也睡不着,想着妹妹和先生在家,便强撑着换身衣服,来到双桥街。 从先生带妹妹离京到返回,堪堪三四个月的光景,太夫人竟已相中一家,小定都过了。 就这般迫不及待吗? 章熙难过,心中比身体尤甚。 他的家人,整个相府,是多么急切地想要迎接新主母啊,好抹去属于他母亲的一切。 那他呢? 这些年的坚持,又算什么呢? 竹西打听回来消息后,他一刻也呆不下去,只想回到双桥街来。 可公主府却大门紧闭。 是了,公主府并不是他的家。 少年人总是脆弱而敏感的,一口气赌上来,他直接翻墙进了院子。 熟门熟路,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去了浅云居。 妹妹当真已经睡了。 他见桑落散着头发,睡眼惺忪,正准备要走,谁知她却将窗棂大开,叫他进来。 这一瞬间,章熙觉得自己总算找到了归处。 可等他真的进来,才意识到不妥。 妹妹过了年就十一岁,不再是小姑娘,他这般贸然闯入,实在不该。 转身想走,桑落已经指着他的背惊呼出声。 他出门匆忙,衣衫单薄,想来是被打的血迹氤到衣服上。 “你等着!” 桑落叫他坐下,表情严肃地走出去,等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他常用的药箱。 青黛跟在她身后,将门重新关上。 “等莺儿从厨房回来,你就说我睡下了,叫她回去,今晚你来值夜。” 青黛正睡得香甜,被桑落从被窝薅出来,此时没精打采地应了句好。 对于坐在里间略显尴尬的章熙,也只是轻瞟了眼。 然后,章熙就听到那大胆的青衣侍女对桑落道: “你这会儿就藏男人,也太早点吧。” \u0003\u0003\u0003 第379章 鸡同鸭讲 章熙当即有些坐不住。 不提这侍女说的话有多刁钻,章熙只觉得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叫他对今晚的莽撞举动更加后悔。 正犹豫要走,就听桑落用她那软糯糯的声音道:“少啰嗦,莺儿走后你就能回去睡了。” 青黛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因为章熙听了桑落的话,又慢吞吞坐了回去。 他觉得他被这对主仆完全拿捏了。 少顷,桑落进来,自然地好像两人在书田斋,而不是她的闺房。 指着临窗的榻道,“趴上去,脱衣服。” 事已至此,章熙只能破罐破摔,乖乖地听从指挥。 桑落又是一声小小的惊呼。 章熙整个后背就没一处好地方,到处是淤青,好些地方破了皮,还往外渗血,紫红交错,看起来十分可怖。 章熙转头看她,“害怕的话就别管了,我趴一会儿就好。” 桑落问:“疼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 方才尴尬上头,还不觉得,这会儿趴在这儿,只觉得快疼晕了。 可怕她担忧,他也只说是“有点儿。” 桑落便知他已疼到十分。 说不心疼是假的,尤其是这伤还是为了去南边寻她挨的,桑落心疼之余,又有些愧疚。 悄悄将眼底的泪抹去,她道:“你傻不傻,都被打成这样,还出来乱跑。” 一般人被打成这样,怕是动都动不了,偏他又翻墙又跳窗的。 桑落方才打开窗,原是要凶他,哪有人半夜里不睡觉敲人窗户的? 等见到章熙那可怜的模样,像只无家可归的大狗似的,她又心软了,开窗放他进来。 章熙沉默一会儿,才道:“心里不舒坦,不想呆在家里。” 桑落便知他又与相爷起了龃龉。 “你忍着点疼。” 说完她不再讲话,安静给他背上的伤口上药。 章熙最喜欢桑落这点。 若是换做旁的任何人,哪怕是从小交好的太子,这样的情景下也只会劝他与相爷好好相处,唯独她不会。但凡是他做的决定,好与坏,她都肯站在他这边。 药膏冰凉凉,抹在火辣的伤口,很快缓解了他的疼痛。 房间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爆开的荜拨声,在一片静谧中,他渐渐睡着了。 …… 章熙常年习武,不到卯时便醒了。 外面的天还暗着,伸腿才发现他睡在榻上,整个人都蜷成一团,身上盖了一床被子。 后知后觉,他想起了昨晚的事。 也就是说,他目前仍在妹妹的房间! 悄声掀开被子,他下榻要走。 一定不能叫人看到他在此处。 自己倒没什么,却不能坏了妹妹的名声。 可才走到窗户旁,想起榻上凌乱的被子——若是桑落起晚了,侍女们进来,见到被子胡思乱想怎么办? 他重新折返,将被子叠好,放在何处又犯了难。 左思右想,他觉得还是放在妹妹身边最靠谱,于是又做贼似的转过屏风,放在桑落床边的脚踏上。 也不知她昨晚何时睡的? 这会儿睡得倒沉。 天气渐冷,她整个人都缩在被中,唯露出一张粉妆玉琢的脸蛋,乖巧得很。 谁能想到,这般甜美可爱的小姑娘,胆子这么大! 竟敢留他一个外男在房中过夜? 虽说他当她是妹妹,可她一个女孩子,难道不知自己的名声重要? 说到底,还是太心疼他的缘故。 他就知道,桑落虽时常说得他哑口无言,可论真心,没人比得上她对自己好。 在初冬的清晨,章熙带着满满的感动,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他受伤颇重,自然不能去校场,索性天色尚暗,他继续回房补眠。 却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偌大的床铺,竟比不上妹妹房中一张短榻舒服。 章熙在胡思乱想中又睡了过去。 天光大亮时,章明承亲自找上门来。 只因不孝子又不见了! 他就不明白,这双桥街有什么魔力?昨日他狠狠用了家法,将柏舟打成那般,他竟还能跑出去! 心中酸溜溜的,他再端不住架子,要亲自看看公主府里吸引柏舟的地方。 顾斯年却不知章熙偷偷跑来的事,昨夜他跟桑落一样,早早睡下。 等到两人见到趴在床上的章熙,章明承当时就要上前,被顾斯年及时拉住。 书房里,章明承满脸疲色地坐在太师椅上,他几乎一夜未睡,为那孽障发愁。 顾斯年说,“不如你将柏舟带回去亲自教导。他跟我读书这几年,虽顽劣,但大处却挑不出错。父子俩总要将误会说开,他不许你娶妻,还是当年的心结。” 章明承又何尝不知? 前几年他案牍劳形,抽不出身来教导儿子,只当长大柏舟就能明白。将儿子交给好友,他自认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如今却已悔之晚矣。 柏舟愈发不肯与他亲近。 顾斯年不过外出几月,柏舟就能巴巴的撵上去,章明承酸溜溜的想,若是换做他,那孽障怕根本就不会在意。 “等过完年,他满十六岁,我就为他举官,去御史台做巡案,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亲自教导他。” 顾斯年闻言有些犹豫,“你要不要问问柏舟的意思?” 他怎么觉得,章熙那小子重武更胜文呢。 章明承大手一挥,“他一味胡闹,跟他商量什么。巡案事务冗杂,正好能收敛那任性妄为的脾气。”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儿子,想要带在身边教导。 顾斯年同为父亲,虽教育理念不同,但爱子之心相似,也就不再多劝。 他却不知少提了这一句,将来惹出多少风波。 章熙醒来后见到章相,父子两相顾沉默无言。 顾斯年夹在中间为难,有心说和两句,可这父子两气人的毛病一个比一个厉害,他的话全掉在地上,徒留自己尴尬。 正僵持着,桑落进了书房,总算缓和了气氛。 给众人见了礼后,她问章熙,“你要回去了吗?” 章熙沉默摇头,章明承见状便是一阵气血上涌。 桑落在旁看得分明,便柔声劝道:“柏舟哥哥,你才从南边回来,又受了伤,好歹回去养一养,不然父亲与我都会担心的……” 只有他们两人时,她是断不会叫自己柏舟哥哥的。 章熙知道她关心自己,梗了半天的脖子终于低下去,他同意回家。 桑落拍手,一派天真,“等有空了,我去相府看你。” 章明承冷眼瞧着他那脾气又臭又硬的儿子,竟也会温温柔柔跟小姑娘说话,“不用,过两天我就来看你。” 怪道柏舟一有空余就往公主府钻,敢情源头在这里。 可看着身高只到少年腰际的小女孩,他又觉得不可能—— 公主还这么小,岁数差得也大。 回府的马车上,章明承看着趴在垫子上的章熙,后悔昨日家法打得太重,有心想说两句什么,却被那张冷脸都给堵回去。 只能干巴巴道:“老太太说的那户人家,为父并不知晓,今晨已经叫人退了小定。我并不想再娶妻,你不用为此离家。” 章熙依旧趴在那儿,动也不动。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公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叫章熙嗖的一下直起上半身,也不装死了,拧眉看过去: “你别胡说,我当她是妹妹。” 章明承看着儿子激动的神色,继续幽幽道:“你的顾先生早就放话,公主不外嫁。” 他本意是想提醒章熙,叫他不要对那小姑娘生出什么不该的念想,他章明承的独子不可能去做上门女婿。 可落在章熙耳中,就变成若是他娶了妹妹,就能一直住在双桥街,与先生、妹妹日日在一处。 第380章 我要长得好看的! 章相父子走后,书房内,顾斯年同样对着女儿谆谆教导。 “嫣儿,你虽是公主,却是娘娘疼惜你,这才不顾礼法规矩所封,女子十五及笄,等你及笄后嫁人,照样要嫁进夫家。你想要离开家吗?” 桑落摇摇头,她一点也不想到别人家去住。 “既然如此,为父给你招赘如何?” “招赘可以不离开吗?” “那当然。” 桑落点头应好。 顾斯年又道:“你与柏舟素来亲厚,可柏舟乃是相府长子嫡孙,定然不肯到咱们家来,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吧?” 方才章明承看桑落时,顾斯年已猜到他心中所想。 虽说两个孩子差的岁数大,平日又是兄妹相处,可就怕这时间一长,儿女们大了,生出不该有的妄念来。 倒不如及时与嫣儿说清楚。 可看着女儿澄澈的大眼睛,那些你不能与你的柏舟哥哥相好的话便堵在嘴里。 嫣儿还这样小,哪里懂得男女之事? 天杀的章明承,将他也带跑偏了。 谁知嫣儿一脸懂事,“我知道了,章熙不能当赘婿,所以我不能喜欢他。” 她歪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道:“那我需要现在找一个愿意招赘的慢慢培养吗?” 顾斯年被口中的茶水呛得半天没喘匀气,看着一脸认真的嫣儿,他艰难道:“倒也不必这样着急,你还小。” 桑落替父亲抚着后背顺气,心中却已盘算开。 她翻过年就十一岁了,若是等到十五及笄后再寻,万一那男子不如她意愿怎么办?或是长相不可,又或是不爱干净,还有饮食也不合等等…… 桑落觉得还是要尽早寻一个合她眼缘的,将那人不合她脾性的习惯慢慢改了,这样她将来就不用再受罪了。 打定主意后,等再进宫时,她便去寻了同样住在宫里的淑慧县主。 说起淑慧县主,就不得不提她的父亲关内侯,那也算是京城中的传奇人物。 陛下喜好龙阳,却是难得的专情,日常与关内侯卧起一处,形影不离。爱屋及乌之下,更是将他的妻女都接进宫来。 其女淑慧,在桑落看来,也是个妙人。 据说她在京中置了宅子,养了许多男宠。 桑落觉得既然她也要养一个赘婿,寻淑慧来问最恰当不过。 淑慧再想不到,太后娘娘的心肝肉过来寻她,竟是为了养男宠! 宫里之人惯瞧不起他们家出身,淑慧只当桑落是拿她消遣,本不愿理会。 可桑落却道:“我想寻一个身世清白的郎君,年龄不要太大,养在身边调教,你若不愿帮我,告诉我地方也行,我好去找。” “你为何要寻小倌?” 淑慧十分不解。 因父亲之故,她在宫廷其实过得苦闷,人人心中都瞧不起他们父女,便是宫人也一样。她这才给自己找乐子玩。 可建德长公主,多么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太后娘娘将她疼得跟眼珠子一样,出身又高,将来何愁找不到好人家? 桑落心中不耐,脸上虽没带出来,口气却冷了几分,“我也未曾问你为何养男宠。” 言下之意:不该问的别问。 淑慧哈哈笑起来,这位建德长公主可真有意思。 明明是副娇弱婉约的模样,行事竟这般大胆。 比那些整日故作清高的贵女们好玩多了。 她想了想道:“平康坊有处琴舍,叫聆仙苑,其中乐师舞女皆有,里面有部分是家境贫寒入了贱籍,有些是犯官族人,你若有兴趣的……” “咱们什么时候去?” 她话未讲完,桑落已经兴冲冲问道。 淑慧看出她是真心想去,便道:“等年后吧。你有什么喜好?提前告诉我,我好给叫他们按照标准给你选。” 喜好? 桑落冥思苦想。 “个子要高,瘦,能文会武,知情识趣,不能木讷,不能傻,不能胆小怕事……” 她林林总总说了一长串,十个指头掰完也数不过来,淑慧有些无奈,这小公主不过找个男宠,怎么这么多要求? 男宠而已,听话好用不就成了! 眼见着她还在细数,淑慧忍无可忍,拍桌道:“说重点!” 等桑落睁着一双清澈如山涧的大眼看来,淑慧忽然觉得她不该这般大声对公主说话,放柔了声调,她道:“你这些要求太细碎,底下人不好找。你要说些突出的要求,一两项即可。” 桑落在心中仔细筛选抉择一番,一锤定音,“我要长得好看的!” 淑慧微笑,很一致的审美么! 她也是这么选男宠的! 一切说定后,桑落又问:“我可以带个朋友吗?” 淑慧问:“也是女孩?” 桑落点头,“是我表妹。” 淑慧只当桑落表妹也有这方面的想法,欣然应允。不得不说,找到同类的感觉真是不错。 桑落同样也很满意。 从这回去南边,她就看出柔儿对章熙已经没什么兴趣,既然这样,倒不如叫柔儿也选一个,正好与她一起调教。 青黛也要挑一个! 好事定是要与姐妹一起分享的! 桑落肯定的点点头。 \b\b\b\b\b\b\b\b 第381章 是白菜先动的手! 又是一年春。 书田斋还未开课,章明承先找上门来,与顾斯年在书房里大吵一架。 原因很简单,章熙不愿去御史台,他要从军。 章氏传家数百年,簪缨不替,诗礼文雅,还未有过武将。章明承自然不肯答应,且他认为章熙熟读经史,于武艺兵法不过平平,根本不堪为将。 可等章熙拿出那篇虽显稚嫩却有谋有略的《渡河论》时,章明承方知他早已筹划多时,丘壑在心,一心想去边塞建功立业。 于是,章明承怒了。 管不住那孽障,只能朝教孽障的老师发火。 谁知顾斯年比他声音还大,“你没空教儿子,将他放在我这里,如今又来怪我!我且问你,章熙读书可曾落下一星半点? 他想要练武强身,我这做人先生的,还能反对不成! 军事推演,不过是我师生二人的兴致消遣,至于柏舟天赋甚强,自己从中领悟兵法门道,也能怪到我头上? 真是岂有此理!” 一番话将章明承怼得哑口无言,憋屈之下,两位好友不欢而散。 可章熙死不改口,决不从文,自然又是一番毒打。 从南边回来的伤才将将养好,这日又生了一轮新的,章熙顶着一身伤,夜半再次翻进桑落院子。 有了头一次的经验,这回他就没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 他受了伤,寻妹妹来上药——合情合理。 若真是有违礼法,被人瞧见了,他也是可以为妹妹负责的嘛! 谁知桑落已在等他。 “白天书房里吵得那么凶,猜到你晚上会来。” 桑落边给他上药边问道:“你真的要上战场?” “对!”章熙趴在榻上,闻言不由仰头,“我要当大将军,杀敌于千里之外,教胡人再不敢越过祁连山!” “妹妹,你会支持我吗?” 一番豪言壮志讲完,他又小心翼翼问道。 没人赞同他的决定,不光相爷,还有两位伯父,太夫人等都轮番来劝他,没人相信他在这条路上会成功。 这当然更激起他的斗志,他一定要证明自己。 可内心深处,他也渴望获得认同,哪怕是只是一点点。 章熙希冀的看向桑落。 桑落认真想了想,说道:“那你要做最厉害的将军!以后谁要敢欺负我,我报上你的名字也能吓死他。” 她支持他! 章熙眼睛立时便亮起来。 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光一般。 他就知道妹妹懂他。 章熙内心澎湃翻涌…… 桑落眯眼,身子猛地前倾,问道:“你是不是感动得要哭了?” 章熙被那双杏眼盯着,顿时有些难为情。 扯着身子往后退,不小心蹭到背上的伤,疼得“哎呦”一声,桑落连忙扶他躺好,就在这时—— “你们在做什么?”看到这一幕,王嬷嬷震惊到失声。 “章公子?!” 王嬷嬷年岁大了,夜里睡不沉,白日又喝多了水,难免要起夜。 看到小公主卧房的灯还亮着,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人的说话声,她便想着进来提醒,公主还在长身体,晚睡不好。 原只当是青黛那丫头胡闹,谁知榻上竟趴着一个光膀子的男子人! 那一刻,晴天霹雳也不足以王嬷嬷的心情。 自太后娘娘将她拨给公主,这两年多的时间,她教导公主礼仪规矩。说句僭越的话,于王嬷嬷心中,早已将桑落当作心爱的小辈看待。 如今小白菜刚露出点点嫩芽,就有那不做人偷溜进菜园子! 王嬷嬷来公主府后,其他不论,顾斯年那套对人对事双重标准的策略,学得有模有样。 是以,这件事一定不是小公主的错。 错处在谁,那当然是没穿衣服的章熙! 也好意思做人家哥哥! 禽兽! 章熙慌了神,尤其这老嬷嬷看他的眼神要吃人一般。原本他也没做什么坏事,却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桑落倒是很淡定,“嬷嬷怎么醒来了?柏舟哥哥被打得好惨,我在给他上药。” 王嬷嬷这才看到几案上的药箱,和章熙背上的青紫伤痕,心中稍定。 她扶着桑落下榻,温柔道,“嬷嬷帮您替章公子上药。” 桑落十分好说话的走开,且是直接走到外间去。留章熙独自面对误当他是采花贼的老嬷嬷,有苦不敢言。 王嬷嬷当然不会在意是否弄疼了他,药膏胡乱一抹,很快道:“大公子穿件衣服吧。” 章熙:…… 桑落进来时,章熙已经穿戴妥当。他低着头,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羞愧什么,顶着老嬷嬷审视的目光,说道: “妹妹快睡吧,我走了。” 桑落问他,“你去前院吗?” 章熙原本想直接家去,可见妹妹似舍不得自己,便点头应是。 王嬷嬷在旁冷眼瞧着,章熙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人走后,王嬷嬷跟着桑落进了内室,不等她开口,桑落已经道: “嬷嬷,我错了。我不该看哥哥可怜,给他上药。” 桑落的眼睛话,眼尾上翘,像是有小钩子在挠你的心,等她再大几年,还不知要长成何等姿色。 面对这样乖巧可爱的小公主,谁又能忍心责备? “公主渐渐大了,跟外男要保持距离,这般有违闺训。” 王嬷嬷忽然想到一点,心中惊疑,“公主喜欢章公子?” 桑落点头又摇头,看得王嬷嬷一阵胆战心惊。 “他是哥哥。” “你拿他当成哥哥喜欢?” 桑落继续点头,“父亲说了,我将来要招赘。” 王嬷嬷这才松口气。 也是,公主还小,懂什么男女之情。 其实她是知道太后娘娘想要公主和王家表哥亲上做亲,嫁到大司马府上。 可私心里,王嬷嬷却觉得驸马的主意好,公主这般娇软可人,嫁给谁都叫人不放心。倒不如仍旧呆在家中。 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态,王嬷嬷瞒下了章熙夜闯闺房之事。倒不是庇护章熙,她只怕事情闹大,那可不是小公主说上个药就能了结的。 说不得,章熙真把她家水灵的白菜给拱了。 第382章 姐姐妹妹逛青楼 除了桑落,再没人能叫章熙改了主意,是以到最后,章明承只能妥协—— 章熙被扔到城南北军大营。 不是想从军吗? 那就先从小兵做起,且看他能不能吃下这份苦。 章熙不再到书田斋上课,顾清裳便没了兴味。要她每天面对顾桑落,那还不如回自己家躺着,做个才女也是很累人的。 书田斋就此正式解散。 要说书斋解散最高兴的是谁,莫过于柔儿表妹了。 桑落有更多的时间和她一起玩了。 春光明媚,她们每日都过得快活。 时隔三个月,淑慧终于使人传来消息,聆仙苑新调教了一批少年。 明日去平康坊市,选男人! 桑落将这个消息告诉柔儿,“我的马车先到相府接你,然后咱们一起去聆仙苑。” 汪思柔从听到消息,嘴巴就没合拢过。先是吃惊,再是高兴,她就差抱着桑落亲两口了。 果然是好姐妹,这种事也能想着她! 她还从没去过小倌馆。 “那咱们用不用换成男装?”话本里都这么演的。 桑落想了想道:“不用,淑慧说了,这间聆仙苑,保密性很强,客人们谁也看不到谁。” 于是第二日,一行三人,外加一个淑慧,走进聆仙苑。 她们坐在一处视觉极佳的包厢里,围栏下是一群美人在跳舞。 歌舞悠悠,别说柔儿,就连桑落心中都止不住的欢腾,这才是人生啊~ 四人坐的地方前面有层极薄极细的网纱,使她们既能看清楚少年们的长相,又不被侍候的人看到。 上来的都是些十三、四岁的少年,个个唇红齿白,美得各有千秋。 然而—— “有点矮。” “有些胖……” “油腻!” “太娘。” 好不容易上来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淑慧问:“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桑落蹙眉,“要是不丑的话,还挺俊的。” 淑慧:…… 不得不说,桑落是懂说话的。 一连看了好几个,桑落都不满意。 其实有几个还是很有些美少年的样子,可桑落打眼一瞧就报个缺点,叫下一个,让青黛和柔儿都不好说什么,总不能自己的眼光审美比桑落差太多。 直到最后一个少年登场,样貌举止看起来谦和大方,影影绰绰沾点王佑安的边。 “这个总行了吧?” “黑了些。” 淑慧无奈摆手,等少年连同侍候的人都下去,她才开口,“公主殿下,您是找男宠!若是比对京城二姝的标准,拿鱼眼珠比东珠,我劝你趁早还是算了。” 随着渐渐长成,王佑安和章熙,一文一武,两位同样骄傲耀眼的少年,已是京中少女们的白月光,被女孩们私下里戏称为京城双“姝”。 桑落低头自省,或许自己的确有些吹毛求疵? 可是那些少年真的不怎么样啊~ 她准备放低要求,再重新欣赏一遍美少年,仔细发现他们隐藏的美。 帘子再次掀起,先是两条笔直有力的长腿跨出来,然后是劲瘦的腰肢,颀长的身形…… 桑落不由坐直身子,方才怎么没发现? 这个少年就很不错。 也不知脸生得如何? 等到看清脸…… 嗯,果真很不错。 桑落先对自己的审美予以肯定,然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章熙一把掀开面前的纱帘,第一眼便看到一身淡紫罗裙的桑落。 她真的在这里! 他气得想杀人,尤其是方才那些个涂脂抹粉的少年人。 “你在这儿做什么?” 经过军营捶打的少年人,已经有了几分血性,发起怒来煞气迎面,便是桑落都有些怕了。 “来玩。”她老实道。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平康坊又是什么地方?谁准你来这儿玩的!” 章熙吼的声音震天,脸黑得滴墨。见此情景,其余三个女孩吓得腿肚子发软,浑身打颤,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桑落: “你凶我?” 眼泪汪汪。 “咱们许久没见,你竟这般凶我?” 章熙:…… “你不准哭!” “做错事,谁许你哭了?”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着急担忧,别哭了,我再不凶你了……” “是我不好,不该一上来就凶你,咱们回家好不好?” 桑落委委屈屈地点点头,被章熙牵着带走了。 剩下的三人和聆仙苑伶人、侍从等:虽不懂,但大受震撼。 尤其是淑慧,心中气得想骂娘——顾桑落不做人,明明占着章熙这样的极品,偏要来消遣她,还选男宠! 怕是她再多呆一会儿,整个聆仙苑都要被章熙拆了! 等桑落从里间出来,看到整个坊市都被士兵围起来,她好奇问:“这里进了贼人吗?” 章熙没好气道:“还不是为了找你。” “哇!柏舟哥哥好厉害,才去城北大营没多久,就能调动这么多士兵了!” “你见风使舵,溜须拍马的功力也是见长。” 章熙还带着气,将桑落带回公主府。 不等桑落去搬救兵,章熙直接将她拎回浅云居。 闻到女孩身上那股与她平日截然不同的味道,还夹杂着刺鼻的香粉味,章熙的气就蹭蹭蹭地往上冒。 拉过女孩的手,“啪”的一声,照着手心就是一下。 桑落疼得一抖。 可她跟其他女孩都不一样,越是这时候,她越不躲,也不求饶,就低着头安静地不出声。 章熙已经开始心疼。 可为了她能长教训,他硬着心肠道,“你哪里不能玩,非要去那种地方。你知不知道,那里男男女女都乱得很,你就敢独自去?哪个小娘子像你这般胆大包天!” 桑落不说话。 “那些少年是怎么回事?你这小脑袋又在想什么主意?” 桑落继续不说话。 “你再不说话我就恼了啊。” 桑落:…… 章熙从来拿桑落也没有办法。 低头认命地给被打的掌心吹气。 尽管他已经十分控制力道,可小手还是红了。 “还疼不疼?” 他恢复了平常说话的语调。 桑落这才点头,大颗大颗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烫得章熙心头又疼又闷。 这小姑娘,长得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怎这般吃软不吃硬! 章熙有些头疼道,“现在能说了吗?你去那里干什么?” “找赘婿。” \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u000e 第383章 喜欢你这样的 章熙只觉得自己的怒气一层一层地攀升,从无意听到汪表妹去平康坊,直到在聆仙苑找到桑落,再到如今,从一个小小姑娘口中听到要找赘婿…… 他原以为自己会怒发冲冠,可实际上,当怒气顶到头,人反而冷静下来。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口被堵住,炽热的岩浆压在心底,迎来短暂的平静。 “找……做什么?”赘婿两个字烫嘴,他说不出口。 “培养调教啊。” 桑落一脸你怎么什么都要问的表情,坦荡荡道:“若等我到了嫁人的年纪再去寻,岂不是晚了?他的坏毛病我受不了怎么办?当然是从小养在跟前,好提前纠正。” 章熙扶额。 他一直知道面前的小姑娘不像长得那般纯良,从她初来乍到就敢将乐阳堵住揍一顿,到现在乐阳见她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他就知道她比起一般的小女孩,要早慧得多。 可再成熟,可你没见过从小给自己培养夫君的! 章熙问她:“先生知道吗?” 桑落偷换概念,“当然,就是父亲说要给我招赘的。” 章熙又是一阵头疼,他是知道先生有多惯着桑落。这种事情,先生也不是做不出。 心头莫名一阵不舒服。 像是自己的宝贝要被旁人抢去一般。 章熙闷闷地想,他也从小住在公主府,和桑落青梅竹马长大,她的习惯喜欢他比谁都清楚,怎么就不先考虑他? 还是说他比不上那些少年? “方才可有瞧得上眼的?” “一个也没有,”桑落摇头叹息,“淑慧说我太挑剔。” “你喜欢什么样的?” 桑落认真想了想,看着章熙道:“你这样的。” 章熙的心一阵狂跳。 他努力抻平想要上扬的嘴角,故作深沉道:“我这样的你可不好找。” “对呀!” 桑落十分赞同,又有些忧愁道:“珠玉在前,倒有些难办了。” 章熙一句“那就别找了”差点脱口而出,好悬忍住了。 桑落还小,根本就不懂得男女情爱,她这与小女孩玩过家家也没什么分别。 他虽也不大懂,但自从进了军营,可真是长了不少见识。 军营里的大老粗,日常便是聊女人。 且与《霸道将军》那本小黄书不同,大老粗们说起房中事,要露骨直白得多,粗言秽语,章熙常常一边鄙夷一边默默听。 叫他大开眼界。 章熙身边没什么女子,却有一个疼得如珠似宝的妹妹。一想到妹妹娇花一般,倘若将来嫁人,要与哪个臭男人睡在一起…… 他就心痛得很。 他不信世上还有谁比他对桑落更好,那妹妹倒不如嫁他。反正妹妹将他瞧也瞧了,摸也摸了,对他负责也是应该的。 “别愁了,我帮你找。” 章熙见不得她皱眉,伸指抚平她眉间蹙起的弧度,“你不是要找我这样的?包在我身上。” 桑落明澈的杏眼立即笑起来,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还是你对我好。”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不许再去那种地方,也不许再找什么赘婿,我说要帮你,就一定会叫你满意。” 桑落毫不犹豫地答应。 章熙对她说的话,从未食言,他说能叫她满意,便一定能找个最好的给她。 不过—— “那你要找快些,我还想跟他培养培养感情。” 章熙被她弄得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捏着她尚有些婴儿肥的脸蛋道: “知道了,你这不知羞的小娘子。” …… 第二日一大早,汪思柔来看她,问桑落道:“昨日表哥他有没有骂你?” 谁都能看出他特别生气。 桑落摇头,“没有,不过他说不准我再去平康坊。” 柔儿松口气,“那就好,昨日可吓死我了。你不知道,你走后,整个聆仙苑都叫封了,淑慧县主当时脸就气绿了。” 桑落:“是我对不住淑慧,改日进宫我亲自向她赔罪。” 汪思柔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桑落。 “你想说什么?” “大表哥他……昨日为何那般生气?他是不是……” 汪思柔吞吞吐吐,一句话断断续续也说不清。 桑落问:“是不是什么?” 一旁的青黛贴心释义,直接道:“是不是喜欢你?” “谁?” “大表哥啊。” 桑落一脸得意的笑起来,“那当然,他已经答应帮我找婿了。” 汪思柔和青黛闻言互看一眼。 行吧,你两高兴就好。 岁月悠悠,转头又是一载。 桑落十二岁生日前,河西震荡,休屠王和浑邪王占据河西东部,成帝命李华出征,收复河西。 十七岁的章熙也想跟去西北作战。 此时他在城北大营,已是剽姚校尉。一年多的军营生涯,叫他更加向往战场。 他渴望在战场立功,证明自己。 章相自然不会同意,可章熙主意正,他打算自己去河西参军。 跟城北大营的上峰告了假,只说家中有事。上峰知他是丞相独子,自不会为难。 可以说除了桑落,临出发前,没有人知道章熙要去西北参军。 临行前,桑落递给他一道平安符,“我前几日才求的,相国寺的大师已开过光。你戴在身上,也好叫佛祖保佑。” 章熙自来不信这些,可若是妹妹给他的,当然要妥善保管。 他贴身收好。 这一年多,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 章熙渐渐忙碌起来,再没有机会像从前那样,与桑落两人一同上学,一同吃饭。 可只要有时间,章熙总会先来公主府看过桑落,再酌情考虑回不回相府。 章明承为此没少吃味,他这儿子养的,就差跟着顾斯年姓了。 章熙拿过一个木匣,“你生辰在即,我却不在身边,这是提前送你的贺礼。” 桑落打开,里面是对玳瑁镶金嵌珠宝镯,宝气华盛,光彩夺目,十分好看。 章熙每次来看她,几乎都会给她带些小玩意儿,可首饰还是头一回送。 桑落当即将手镯拿出来戴上,对章熙笑道:“真好看。” 的确好看。 妹妹手腕纤细,肌肤若凝脂一般细腻,玳瑁宝镯戴上去,更添几分华彩。 “十二岁,慢慢就是大姑娘,可以戴首饰了。且等我回来,再为你添置更多。” 桑落原本一直忍着泪,此刻听章熙这般说,终是落下来,“刀剑无眼,你定要小心,若是受伤要及时医治……我在京等着你回来。” 没等章熙感动太久,就听她又道:“你还没给我找到夫婿呢。” 章熙失笑,心中一阵柔软。 看着还一脸稚气的小姑娘,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桑落这次倒乖,动也不动任他将发髻都打散了,章熙得寸进尺,又捏了捏她的脸。 “知道了。等我回来,保准给你寻一个最好的。” \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u0006 第384章 妹妹长大了 章熙去西北的第一年,便因战功获封将军。 他率轻勇骑八百,深入大漠,伺机打击胡人。头一次统兵,便一举斩捕首虏,功冠全军,被封为骠骑将军。 第二年,章熙于春、夏之际两次率兵,领两万骠骑出陇西,与浑邪王交战,将其生擒。再越焉支山,急行军一千多里,转战半个月,孤军深入,重创胡人,俘获休屠王,击破匈奴休屠王城。 至此,漠南再无王庭。 此役后,西北边境几乎没有胡人进犯,大周减少了陇西、北地、上郡戍守的一半兵力,百姓的徭役负担得到宽缓。 章熙战神的威名响彻大周。 成帝得到捷报的第一时间,因功封章熙为勇毅侯,享食邑五千四百户。 章熙成为最年轻的公侯,万众子民敬仰崇拜的对象。 京城的王侯贵族无不翘首以盼,曾经顽劣、不孝的章家小子,已经长成何等雄姿? 而等章熙再次踏入京城,见到满城烟柳,繁花似锦,对比塞北苦寒,想到不知不觉间,竟已过去两年之久。 昔日轻狂的少年,如今荣耀归来,忆起往事,一时生出无限感慨。 他原想去公主府,看望先生,还有她……也不知她长大了没有? 可思及再三,最终还是先回了相府休整。 他没有传讯,而是轻车简从,只带了一小队人马回来。 这两年来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渴求建功立业,一心想证明自己的傻小子。 一将功成万骨枯。 看着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倒下,战争之残酷,之残忍,叫他难以心安理得接受所有的赞美,因为他知道,还有数以万计的生命,永远埋葬在西北的风沙中,再回不到这繁盛的京城。 两年的时间,叫曾经跳脱飞扬的少年,长成如今刚毅沉稳的男子。 相府门房的人差点认不出门外的男子是他家的大公子。 若非这身姿挺拔,满身煞气的男人旁,还站着淮左和竹西,门房是万不敢将人迎进门的。 章熙的归来,相府内自然是欢腾一片。 所有人都出来迎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欢欣。 无不以他而感到骄傲。 若是从前的章熙,定是不屑于这种事后的着补,在场的每一个人,当初都觉得他疯了,才会走上武将的道路。 但是现在,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 只有当太夫人问他要不要一起用膳时,他才道,“长途跋涉,有些累了,我先回栖云院休息。” 众人都表示理解。 他明日还要入宫述职,等到从宫里回来再庆祝也不迟。 …… 章熙沐浴过后,在书房候着。 不一会儿,竹西敲门,“主子,汪表小姐到了。” “进来。” 汪思柔一头雾水地被竹西请进书房,看着端正坐在案后的大表哥,心中有些胆怯。 怎么两年不见,大表哥变得这般凶神恶煞?明明相貌还是从前,气势却如此之盛。 她不知刚从战场下来,连梦中都在杀人的人,一时半会还收敛不了周身的煞气,在京城这歌楼舞榭的繁盛之地,愈发显得凶横。 书房的空气都凝固起来。 顶着章熙冷厉的眼神,汪思柔小声道:“大,大表哥,你找我何事?” 方才章熙不说话,是在比对如今的汪思柔和记忆中的表妹有什么区别。可他从前并未多留意过这位表妹,只记得桑落同她交好,倒是看不出这两年的变化。 也不知那小姑娘长成什么样了? “这两年过得如何?” 汪思柔猛地抬头,心中那股古怪感更甚。 大表哥神神秘秘将她叫来这里,先是看了她半晌,然后又问她过得如何,难道…… 他被自己的美貌迷住了? 汪思柔年少无知时,曾被章熙短暂地吸引过,可她很快就迷途知返。 大表哥这种类型,不是她的菜。 她更喜欢能一起谈地,而不是冷脸的霸道将军。 “我与桑落这两年常在一处,日常便是扑蝶赏花,过得……还不错。” 桑落这两年可出落的了不得,若是大表哥见了桑落,大约也就看不上她这小家碧玉的美貌了。 她倒没想过万一桑落也不喜欢大表哥怎么办? 下意识里,汪思柔觉得桑落和大表哥是极般配的。 娇柔公主和霸道将军,话本故事都没有这么完美梦幻。 章熙本意便在桑落,听说她过得很好,心下也跟着轻松,那小姑娘,自来会享受生活。 “那就好。” 章熙又问,“可有再去过平康坊?” 汪思柔老实摇头,“没有。” “长高了吗?” “桑落比我还高。” “还是不爱出门?” “是,平日里也就是我和嬿娘时常去寻她玩耍。” 不知不觉,两人一问一答话题都围着桑落打转,可谁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喜欢什么样的首饰衣裳?” 汪思柔一下愣住。 确定无疑! 大表哥都想要送她首饰了。 桑落,救命啊,大表哥爱上我了怎么办?! 这边汪思柔内心哭天喊地,那边章熙想了想,还是决定照自己的审美来。汪表妹看起来就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还是不要问她桑落的喜好了。 “好了,你回去吧。” 大表哥开恩,汪表妹逃过一劫。 回玉笙院的路上,汪思柔愁眉苦脸,若不是王太后病了,桑落今晚要在宫中侍疾,她现在就想去公主府,好叫桑落给她拿主意。 大表哥从前不是和桑落最要好吗? 怎么就忽然间喜欢上她呢? 章熙第二日进宫述职,成帝见到面前这个仪容出众,身姿挺拔,卓尔不群的青年,心中自然欢喜,“章相与柏舟,果真虎父无犬子,都是我大周之股肱!” 陛下设宴,百官盛会,为章熙接风洗尘。 章熙难以推脱,只能应下。 他第二日便去了公主府,只见到先生,桑落却不在家中。 此后几日,闲事不断。前来拜访邀约的勋贵大臣络绎不绝,忙忙碌碌,也不得空闲。 这日他进宫去寻太子。 太后病了,桑落这几日一直都留在宫中侍疾。 宫里的路他熟悉得很,绕了几条小路,便来到长乐宫门前。 宫人说公主陪着太后娘娘去太液池边散步,章熙只能往东宫去。 沿着宫道往前,不知不觉便来到太液池边。 杨柳依依,微风拂面。 章熙远远看到拱桥下,立着一个少女。 背影纤细,身姿婉约,她穿一件淡胭色长裙,正往水里投食。 鱼儿吃得正欢,摆尾跳跃,溅起簇簇水花。 隔了一段距离,他不敢再上前,怕惊扰了她。 可她忽然回头,和他四目相对。 章熙顿时愣住。 他的眼前,是一个容貌生得极美的豆蔻少女。 第385章 又来敲窗 边塞时,章熙时常会想起妹妹,也不知她如今变成什么模样? 在充满血腥和杀戮的战场,桑落便像是一盏心灯,叫他在难以入眠的夜里,心中留有一丝清明和真实。 而不是被无止尽的屠杀所吞噬。 可只要想起桑落,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永远是那个个头只到他腰间多一点,一双大眼睛澄澈惹人怜的小女孩。 他想象不出她长大后的模样。 而此刻,这个站在湖岸边的少女,勾着一双清纯又妩媚的眸子,迎风而立,娉婷袅袅,叫他不敢贸然相认。 此时春光正好,落在她乌蓬似云的发顶上,额心用金粉金箔点缀的五瓣花流光溢彩,桃腮泛粉,唇若丹朱。 微风拂过,岸边枝头娇花垂落。 仿佛独得宠爱,就连落红也贪恋着她,坠落在她的乌发和肩头,映着绿树红花、碧水蓝天,她美好得不似人间。 这哪里还是他从前的妹妹? 从头到尾,倒像是换了个人。 章熙定在原地。 桑落在打量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章熙心中闷闷的,泛起尴尬和失落来。 头一年,他们还经常通信。他看着她的字一次比一次写得更好,看着她分享自己的琐事,也告诉她自己这边的战况。第二年,他忙于奔袭,屠戮,再没有时间联系…… 她果真忘了自己? 也只是须臾,他看到少女的眼睛亮起来,带着惊喜唤他,“大公子?” 大公子…… 章熙心中涌出的陌生感,一瞬间消弭殆尽。 她唤过自己许多次哥哥,生气了也会叫他的名,可这声“大公子”,却是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魂牵梦绕,也不过这一句娇软甜蜜的“大公子”而已。 那些往事,旧日感觉,一下子全都回来了。 她还是他的妹妹! 他最心疼宠爱的妹妹。 章熙心中一热,就要迈步上前,斜里穿过来一个宫女,对桑落行礼,“太后娘娘叫公主去凉亭吃茶,这会儿日头渐大,怕晒着公主。” 桑落闻言再次看了他一眼,似有些犹豫,随即垂眸,提着裙裾,在他还未反应之际,跟着小宫女朝另一边的凉亭而去。 清风送来一缕尚未散尽的幽香,章熙望着前方那道渐隐在花柳树后的窈窕背影,不由向前跟了两步。 远处凉亭内,他看到太后娘娘的金色华盖,不知为何,他又慢慢止了步。 太子那里也没心情再去,他沿着原路返家。 才回到栖云院,太夫人请他去宁寿堂,章熙到了后,才发现相爷也在。 太夫人目的明确,开门见山,要给他说亲。 “过了秋你便要及冠,年岁也不小了。京中许多人像你这般大早就做了父亲。在外这两年耽搁了婚事,如今仗也打完了,又做了大将军、勇毅侯,也当说亲了。” “熙哥儿,”太夫人满脸慈爱的看着他。 “你心里可有合意的人?若是有,祖母便代你去提亲。若还没有,咱们家现成便有许多表小姐,外面还有许多人都在打听你的婚事。” 章熙回京,俨然成了京中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年轻有为,手握重权,门第显贵,俊美无俦,无论从哪一点,章熙都是无可挑剔的。 京里有女儿的贵妇人,无不在打听他的情况。 只他回来这几日,邀约帖子便如雪花片一样地飞进相府诸位夫人的手边。 此刻听庾太夫人这般问,章熙脑海中不自觉便浮现出太液池边那一幕。 那扰他心神的小姑娘啊…… 他心口一热,抬头见老太太正含笑望着自己,含糊道:“才回来,还未考虑这许多。” 庾太夫人还想再劝,章相开口道:“柏舟才回来,等他休整几日也不急。” 章明承可还记得柏舟当初往顾斯年那里跑得勤快。 小公主如今也大了……又最是知礼乖巧,京中无不交口称赞。 若是柏舟喜欢,将人娶回来也成全两人青梅竹马长大的一段佳话。 章熙却不知其父心中盘算,而是突然想到一点—— 他才回京,亲事就找上门。妹妹如今长成那样,求娶的人家还不得从公主府排到城门楼! 在她身边献殷勤的郎君小子又不知有多少? 他憋闷又酸涩地想,难怪在宫里,妹妹都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 他不在的这两年,妹妹一定是有其他相好了! 关心则乱,他倒忘了桑落要养赘婿的豪言壮志。 转头就将目光投向与桑落交好的汪表妹。 汪思柔眼神和大表哥一对上,心中便是一抖。 太夫人才问他有没有中意的人,大表哥就盯着她瞧—— 天爷啊,大表哥不会是想当众求娶她? 若是拒绝的话,她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汪思柔胆战心惊的等着,还好大表哥没被爱冲昏头脑,当众说出什么叫人下不来台的爱的宣言。 不行!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吓死。 今日说什么都要将桑落从宫中请出来,好给她拿主意。 汪表妹不知的是,她这一举动正好便宜了大表哥。 章熙一早就叫人留意桑落回府的动向,这头桑落才回府,那头夜半,就有人去坐那不要脸的登徒子,翻墙敲窗。 且章熙心中无比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般不合礼法。 他就是去问问那小没良心的,这才多久的功夫,就将他忘记了不成! 第386章 谁的套路深 章熙原本是想等到第二日再去公主府寻她。 可这一夜,他失眠了。 迟迟无法入睡,闭上眼,脑海中满是白天在太液池畔遇到她的那一幕,心浮气躁,搅得他心中不安宁。 她做什么不理自己? 明明都看到他了,叫住他了,却扭头丢下他,不理他。 这一刻,再没有威风凛凛的沙场悍将,而是一个被搅弄的心思难安的可怜人。 章熙披衣起身,不知不觉就到了双桥街,熟门熟路地翻上墙,很快来到她的窗前。 窗户上透出她的剪影,她竟还未睡。 那她…… 会不会是在等他? 章熙突然有些裹足不前。 他鄙夷自己的怯懦,却又身不由己地担忧,若是她冷言相对怎么办? 不,她不必说话,只一个陌生的眼神足够叫他难过了。 章熙盯着桑落的影子出神,几次想要拔腿就走,可他又不甘心。 最差不过是他们不如从前亲密。 桑落刚来那会儿,更不愿理人,他们还不是渐渐要好起来? 想通了后,章熙敲窗。 很快,窗户打开。 那张叫人再难忘怀的脸露出来,桑落静静地看他,一点也不惊讶。章熙嘴唇翕动,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两人就隔着窗站着。 直到屋里传来青黛的声音,“他既来了,我就走了。” 紧接着,响起门牖开合的声音,青黛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门问他,“你翻窗还是走门?” 章熙:…… 他更不知该如何回答。 青黛已自顾自地点点头,将门关上,走回了房间。 全程自然无比。 章熙但凡进了浅云居,就只有被拿捏地份,从前如此,哪怕如今做了将军,亦是如此。 他转头去看桑落,却发现她已不在窗边,只好轻巧越过窗台,再将窗户合上。 桑落就坐在靠窗的榻上,也不抬头看他,把玩着手边刚编好的穗子。 章熙等不到她开口,只能自己干巴巴道:“这两年多,你过得还好吧?” “今日在宫中见你,你却没同我说话,”他解释道,“我便想来看看你。” “你是在等我吗?” 他又问了一句。 桑落这才抬眸,见他正望着自己,双眸一眨不眨,便道:“不同你说话,是因为我生气了。” 这半日下来,章熙想了多种她不理自己的可能。 或是她大了,知晓人事,有了男女大防。 或是她将自己忘了 又或是有了新的玩伴…… 无论哪一种,他都有心理准备。 却万万没有想到,桑落会这般回答自己。 她的杏眼中流出狡黠,语气虽充满抱怨,却挡不住那股软糯的撒娇味道。 章熙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她这句话荡在半空。 “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他问道,声音轻柔。 桑落仍旧坐着,葱白的手指缠绕着大红的穗子,愈发显得那手白皙细嫩。 她也问,“上一次跟我来信是什么时候?” “一年多前。” “你回来几日了?” “……三五日。” 桑落委委屈屈地看向他,“你都将我忘了,做什么我还要理会你。” “你如今是大将军,早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也不是你妹妹了。” 章熙再料不到姑娘家百转千回的心思。 他又如何会将她忘记? 在他心中,便是千珠万宝都及不上她此刻展颜一笑。 原来落落,竟是为此而生气。 豁然明朗,他感到燥热,浑身都沸腾起来。 她也是在意他的! 章熙上前两步,站在桑落面前。从怀里掏出一物,一张已经发黄的平安符。 是他临走那日,她亲手送给他的。 “这两年我一直带着身边,一时一刻也没有离过身。好妹妹,我怎么舍得忘了你。” “没来看你是我错了,落落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发心,像是什么要呼之欲出,又像是早就生根发芽的种子被阳光雨露滋润后,结出红彤彤的果子。 总之,在这个平常的午夜,章熙终于知晓了自己心意。 什么哥哥妹妹? 从他再次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再没有妹妹了,在他面前的,是心爱的小姑娘,已经长大,叫他牵肠挂肚的小姑娘。 桑落从他掌心拿起符纸,抬头同样凝视着他,“它有没有保佑你?” 章熙道:“有的。”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哪里还有一丝方才委屈的模样。将符纸放在身旁的案几旁,她说: “符纸旧了,你也再用不上,这个便还给我。我有新的礼物要送你。” 章熙完全被她搞懵了。 她像是又不气了,还要送他礼物。 猜不透姑娘家的心,他只能傻乎乎被牵着走。 桑落从一旁的匣中取出一枚玉佩,绕在她方才一直把玩的穗子上,做好后她道:“你靠过来些,我帮你戴上。” 章熙依言上前,两人距离又近了很多。 一双小手在腰间给他扣玉佩,一是很简单的动作,却叫他浑身都似失了力。 他听到少女裹着蜜糖的笑,“怎么能用大红色的穗子,你明明爱穿玄色衣裳。” 他便也跟着笑。 一整日的心慌焦躁在此刻,在她的身畔,都化成不可名状的快活。 他感到久违的,轻松的快活。 “为何送我玉佩?” 看她要又卸掉,他拦住她问道。 “古之君子必佩玉,”桑落拍掉他阻拦的手,将玉佩取下来,“白天见你腰间空荡,这配色不好,等我重新编一条再送你。” 章熙想说自己怎样都喜欢,又怕惹她不高兴。 原来白天短暂的一面,她已注意到他未佩玉。 她……怎么这般好? 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叫他难以自持。 见她一直在摆弄那条穗子,也不抬头看他,章熙索性蹲下身,仰头望她: “生气还要送我玉佩?” 他是真的高兴,便想要逗逗她,与她多说几句话。 谁知桑落听了,直接将手里的穗子丢向他。 他们离得近,那穗子不偏不倚正好丢在他脸上。 一股暗香迎面,章熙忽地心神一荡。他闭了闭目,这才拿下穗子,对桑落道:“好妹妹,这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惦记你。 尤其是第二年,我常深入大漠追敌,三四个月在外奔袭,有时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也没个固定的场所,这才跟你断了联系。” “如今我回来了,你想要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向你赔罪好不好?” 桑落重新看向他,目光幽幽,像是要看穿他的心思似的。 就在章熙有些忐忑时,只听这恼人的小姑娘道: “我的赘婿呢?都快三年时间了,你还没有找到吗?” 章熙心道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大半夜站在你面前,你还能找什么夫君! 没他在一旁看着,落落这些年都被先生给惯坏了! 咬着后槽牙,章熙扯出一个笑来,“明天我带你去踏青,放纸鸢好不好?” 见桑落仍盯着他,只能续道:“给你的……找着了,明日一并带他来见你。” “跟你像吗?” “……很像。” 桑落这才满意,接着又慢吞吞道:“可父亲不让我与别的男子出行。” 章熙真是没脾气,“我是别人啊?” 桑落点头,“除父亲和沂儿外,都算。” “无事,明日我来接你。” 第387章 喜欢你,很久了 大表哥回来不过短短几日,汪思柔便第二次踏入栖云院。 此时,听到大表哥要带她去踏青,汪思柔是拒绝的。可对上大表哥黑沉沉的眼眸,拒绝的话便吐不出来。 她改口道:“桑落从宫里回来了,咱们把她也带上好吗?” 章熙被难得机智的表妹逗乐了,他正是要表妹去公主府请人。 汪表妹很上道,章熙也就不再多费唇舌,只说:“我将你送去双桥街,等会儿再过来接你们。” 汪思柔点头如捣蒜,只想早些见到桑落,好寻求对策。 好在大表哥骑马,不与她同车,不然他的压迫感太强,她会呼吸不畅的。 进了浅云居,汪思柔拉着桑落好一顿抱怨。 “你说他怎么偏偏看上我了?才回来就对我眉来眼去,问东问西,还要带我出门踏青?还好我机智,说你也回来了,叫大表哥将你也带上。 桑落怎么办? 大表哥对我显然已经不能自拔了。” 桑落和青黛互看一眼,青黛问道:“你确定你大表哥对你是那种意思?你……没有误会什么?” 昨夜里章熙傻愣愣的模样,她可瞧得清楚。 这位新晋大将军早逃不过桑落的五指山,怎么还能对表妹爱的深沉? 桑落问:“你怎么又不喜欢大表哥了?” 汪思柔惆怅一叹,拿腔作调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们总是没有缘分。” 青黛白眼要翻上天,有心想要戳破,桑落对她摇头,然后对兀自嗟叹的汪表妹道:“你既不喜欢他,我帮你解决。” “真的?” 桑落点头,笑意温柔。 汪思柔在一旁拍手,“桑落你真是人美心善的小仙女,我有你真是太好了。” 青黛忍不住道:“被人卖了还能帮着数钱,有你也真是太好了。” 章熙来接汪思柔和桑落,顾斯年虽然有些不情愿,可有汪表妹在,他也只说早些回来。转头却就对岳清风道: “沂儿,今日不授课,你与姐姐一起出去玩吧。” 岳清风人小鬼大,又被先生教导多年,马上领悟先生用意,跟着姐姐一起坐上出门游玩的马车。 萧昱瑾对着满车的女眷孩童,问章熙道:“你抽的什么风,难道是人杀多了,开始走爱心路线?” 章熙也不与太子多废话,只说,“今日你的任务便是陪好表妹和弟弟。” 不要碍事。 “哦~” 萧昱瑾立刻领会,他拉长了声调,看着把兄弟端着的侧脸笑道:“原来意在孤的桑落表妹啊~” “难怪好好的,请我去什么郊外踏青,原来是有事求我。” 他一脸八卦,将马头凑近章熙,小声问:“你这才回来几天,就对孤表妹动了心?老实说,是不是早就对人家不怀好意?啧啧,那时候桑落才多大~” 章熙被他说得不自在,又烦他靠得太近,一马鞭拍在太子胯下枣红大马的臀上,萧昱瑾没留意,被马驮着向前跑去。 他一边控马一边大声威胁,“章柏舟,你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没大没小,孤绝对不会帮你~” 车里的几人听到声音,掀帘去看。 春日初初,两位郎君策马奔驰,沿途花树繁盛,远山苍翠欲滴,叫人的心情也跟着飞扬几分。 章熙见她看来,拉缰绳靠近马车,“可是坐在马车里闷了,要不要下来骑马?我带着你。” 桑落摇头,“我尚不熟练。” 她并不喜欢在马背上颠簸的感觉,相比之下,还是马车更为舒适。 章熙也不勉强,“很快就到了,再忍耐一下。座位旁有点心,若是饿了也可垫一垫。” 他早上特意绕路去买了陈记新出炉的点心。 桑落笑着应好。 很快便到了一处山明水秀之地。 车门打开,桑落先下车。 章熙自觉上前,伸手将人扶下来。 等到汪表妹下车时,章熙已经带着桑落走开。是后面马车里她的侍女将她扶下来。 不等汪表妹嘀咕,太子萧昱瑾适时上前,问道:“你便是柏舟的表妹吧?常听他提起你,果真是蕙质兰心的淑女。” 汪思柔生平只对两样东西毫无抵抗力,一是夸赞,二是温柔。 当年桑落便是用这两样法宝轻易将她征服,太子也一样。 是以汪思柔觉得眼前的太子殿下是个难得温柔又明事理的人,比冷冰冰的大表哥容易亲近多了。 “这附近是柏舟在西郊的一处别院。如今春日景盛,坐在那处的阁楼,能将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太子指着不远处的阁楼道。 汪思柔极目远眺,密扎扎的一片林子,将这片湖水与京城的喧嚣繁华隔绝开,有种世外桃源之感。 湖西是敞敞一片草地,往北还有一片花海,真是踏春的好去处。 几人先去阁楼休憩片刻,欣赏此处风景。自有侍女将茶水点心等盛上,略坐片刻,章熙要带桑落去放风筝。 汪表妹避之不及,只说坐马车累了,要在多休息会儿。 青黛也说不去。 太子从善如流,留下来陪着两人。 岳清风却马上起身,牵着姐姐的手说,“我也去放风筝!” 章熙有心拒绝,却苦于没有理由,忙给太子使眼色。 萧昱瑾也想不出能叫小豆丁留下的理由,小孩子自然是对放风筝感兴趣的。 桑落牵着弟弟的手已经起身,两个没用的男人一筹莫展,就听青黛道,“我也跟你们去。” 章熙没来由松了口气。 他早看出这个青衣婢女与落落亲密非同一般,说是婢女,倒同姐妹无异。他数次翻窗,都是青黛在帮他掩护,说不得等会还得靠她。 是以一行四人,起身来到绿茵空地。 桑落和青黛站在一处大树下,看章熙将风筝取出来,一件儿一件儿装上,身子、翅膀、尾翼……很快一只威风凛凛的老鹰便成了形。 沂儿在旁拍手叫好,他还是头一次见这样大的风筝。 章熙问他:“你会放吗?” “那是当然。” 沂儿将小胸膛挺得高高的,他人虽小,志气却高得很。 然而现实很快教他做人。 近二十斤重的风筝,沂儿拖起来都有些吃力。 那翅膀大得上面坐个小孩都绰绰有余,他在前面拉着线跑,风筝在后面贴着地追,跑了好几圈,累得满头是汗,根本放不起来。 逗得其余三人哈哈大笑。 沂儿又羞又急,扭头喊姐姐。 桑落自己当然也放不起来,她看向章熙。 章熙叫人牵了马,带着岳清风一起坐在马背上,侍从举着风筝在后面跑。 等马儿跑起来,风力渐大,很快风筝便飞上了天。 岳清风惊喜地欢呼,被章熙从马背上抱下来,握着风筝线笑着喊姐姐快看。 到底还是个孩子,等章熙手把手教他怎么一紧一松地放风筝,那样风筝才飞得高,飞得远,线也不会断时,他也就忘了临行前先生的嘱托。 章熙看他掌握要诀,便放手让他自己玩。 青黛适时上前去和沂儿一起放风筝。 桑落递过一块帕子给他,“擦擦汗。” 章熙接过,却没有直接去擦额上的汗,而是对桑落道:“那边的花海很漂亮,我陪妹妹去赏景?” 桑落看了他一眼,直看得章熙心头打鼓,这才点头应了。 说是赏景,章熙又哪里有心思看,他的心神,全被眼前人占据。 桑落今日穿一身水绿色裙裾,披帛轻薄,行在这漫野的花树中,衣袂清扬,恍若林中精灵。 她怎么生的这样好看? “柏舟哥哥,人呢?” 桑落环顾四周,像是在找寻什么。 “嗯?” 章熙被眼前的春光迷了眼,失了智,一时竟不知她在找什么。 “你给我找的夫君呢?” 是了,这坏姑娘还没忘了这件事。 “找了好几个,可我觉得都跟我不像,不符合你的标准。” 他慢慢走近。 “哪里不像呢?”她仰头问他。 如今,她已到他肩膀的位置,妹妹在不知不觉中,真的长大了许多。 “譬如身高不如我,譬如长相不如我,譬如功绩不如我,譬如对你好不如我……” “那怎么办呢?” 他俯身,低头,声音低沉地震荡在两人中间,“是啊妹妹,那怎么办才好呢? “哥哥要食言了……” 像是被磨得极薄的蝉翼,只需要一点点的外力,轻轻就能将之戳破。那些收敛的情意,汹涌的爱火,随时等着喷涌。 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随了那话,温柔地扑到她的耳边和颈侧,有些发痒,叫她半边身子都软了。 她笑起来,“找不到就算了。” 说完,她便要走。 可他如何肯放过她。 不等她转身,他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将她拦住。 桑落不解地看过来。 她容颜虽盛,却到底年少,仰起的雪白面容还带着娇憨,清纯与妩媚便是她随意切换的两面。 发间浅红的发带被湖边的风吹得扬起,长裙曳地,发丝清扬,侧头咬唇的她像是汇聚了整个天地的灵气,不用说话,只站在这里,便是一幅人间盛景。 章熙那发着幽光的瞳更暗了,笑意浓得叫人不敢直视。 “怎么能算了?妹妹从小便要寻一个像我这样的夫君,我却连这点小小的要求都满足不了。” “那怎么办呢?” 他将桑落方才的话反问回来。 不等桑落说什么,他又问,“妹妹小时候看得那本《霸道将军心悦我》,至今还在我那里放着,妹妹想不想看?如今你大了,那些话本也可以看了。” 桑落想起小时候在课堂上被父亲抓包看得那本小黄书,脸上顿时热起来,她问: “霸道将军和娇弱小姐,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 “非常幸福。” 章熙看着面前那张羞红的美人面,声音愈发低沉轻柔,“落落自小便喜欢那本书,为了给你寻下部,我将京城大小书铺都翻遍了。那时我就在想,落落是不是自己也喜欢将军?” “可巧我也是将军。” “没给你寻到夫君,落落,究竟要怎么办呢?” 他一句紧似一句,又一句比一句声音轻,到最后近乎耳语。 桑落慢慢抬起脸,对上他低头凝视着自己的一双眼眸,陷进那片幽深的眸色中,她也跟着问: “那要怎么办呢?” “大公子?” 这一声大公子,叫章熙顿时心荡神摇。 他再也忍不住,将她那双柔弱无骨的素手拢在掌心,“将我赔给你好不好?” “你不是要寻像我这样的,妹妹,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像我自己?” “我来给你做夫君,好不好?” “落落,我心悦你。” …… 桑落眼中波光流动,她久久的凝视着他。 然后,她颤颤的伸手,抚摸着他深邃俊朗的面颊。 心中有酸涩也有快活。 他的话这般好听,叫她没法不心动。 相比于男子,姑娘家的情感总是觉醒的更早。 或许是临行前的那对手镯,或许是每日午膳的陪伴,又或许是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 也可能更早。 那时他像个傻子一样,跳下水将她救上来,即便他那般傲慢,说话也硬邦邦的,她却体会到一份热忱和温暖。 缘分的纠缠总是说不清楚。所以最讨厌男子接近的她,会允许他进入她的房间,她为他疗伤,支持他的所有决定,她透露去聆仙苑的消息…… 一步步,她用小心机,最终网住了他。 只因她爱着那般飞扬热烈的少年。 而她的公子,也同样爱着她。 桑落喃声道:“我好怕你真的找来一个男子。” 章熙一直在小心翼翼等着她的回答,他也很怕,怕自己孟浪,怕吓到他珍爱的小姑娘,怕她不能接受从哥哥变成情郎。 她的答案完全出乎意料。 这个狡猾的姑娘,这个爱耍人的姑娘啊…… 原来,她早就心悦他! 章熙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压进自己怀里。 环抱着她纤瘦的肩,贴在她耳边柔声道:“你怎么那么坏,害我担惊受怕,生怕你要找赘婿。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他感觉到她在笑,然后,声音软软的传出来,她说: “是啊,我早就喜欢你了。” 章熙瞬间胸口饱胀,有蓬勃的爱意要溢出来。 他从来猜不懂她,就像此刻突如其来的告白一样。 她有太多的模样,娇俏的,安静的,冷漠的,妩媚的……每一面,都叫他着迷。 “落落,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郑重的,他在这花香馥郁,惠风和畅的春日里,许下他的承诺: “落落,我会永远疼惜爱护你,永远在意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和你,我们一定会很好,像话本里那样好。” \u0005\u0005\u0005\u0005\u0005 第388章 亲亲 章熙怀里拥着纤细温柔的佳人。她的清香包裹着他,胜过周遭花香漫漫,如同她给自己的那方帕子一样,幽幽然叫人心醉。 却又叫人无比心安。 桑落外表虽柔美,但她内里性子清冷,并非真正的柔婉美人。 她是不容易动心的。 可她一旦流泄出爱意,那一定是最浓郁的情感。 就像她对人的好一样,非常细致体贴。她会留心他的一言一行,可以从一句话一个眼神来判断他的喜怒。 她能一眼看到他没有佩玉,也能猜到他的动向…… 章熙无疑是喜欢她的。 从前他觉得妹妹漂亮可爱,如今他觉得自己离不开她,时时刻刻都想着她,在意着她,甚至为此心生躁意。 他念的,爱的,始终是她。 章熙紧紧的搂着她。 桑落倾身抱着他的腰身,头靠着他肩,轻声道:“柏舟哥哥。” 章熙:“嗯?” 桑落:“我会嫁给你吗?” 章熙搂着她腰肢的手一紧,他轻轻应了一声。 桑落说:“你会纳妾吗?” 章熙柔声道:“我只要你一个。” 桑落再道:“你以后若不喜欢我了,我便离开你。” 章熙保证:“我一直只爱你。” 桑落抬起一双盈盈妙目,看着他俊朗的面容,“我是信你的,因为你是我从小便选定的人。可是……我也是个极狠心的人,你若是做错了事……我不能原谅的事,柏舟哥哥,我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你的。” 章熙爱极她此刻故作严肃的小模样,又娇又凶,像是发威的小奶猫,叫人从心底里生出柔情来。 还有些高兴。 落落说,自己是她从小便选定的人。 那时她才多大,怎么就有那些小心机? 章熙一点也不觉得被算计或是什么,他是心甘情愿,也是自投罗网。 从小他便逃不出她的掌心。 且有了她,世间的其他女子都再没了颜色,他的眼中、心中,只看得到她,只装得下她。 章熙道:“我舍不得你伤心。落落,你放心,咱们要长长久久在一起,那些你不高兴的事,永远都不会发生。” 桑落抬头,与他俯下的目光对望。 情意在二人目中流动。 章熙心头荡漾,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我可以,可以亲你吗?” 他声音不大,眼睛却似落了火,燃在她身上。 桑落被他握住手,红了腮,脸颊滚烫,向旁侧看过去,小声问,“那霸道将军亲柔弱小姐了吗?” 章熙心头热浪更是一丈高过一丈,霸道将军和他的小姐,两人又何止是亲亲了! 章熙盯着她片刻,见她颊边愈发嫣红,他不再问了,低头揽住她的长发,气息拂过她的唇,贴了上去。 桑落短促地“唔”了一声,两人面容相贴,呼吸交错。 只一下,便已分开。 章熙低声问:“喜欢吗?” 桑落睁开眼睛笑:“喜欢。” 他胸腔震荡,笑着将她抱起来,使她双脚离地。 桑落不得不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颈,免得自己从他怀里跌落下去。 低下头,他再次轻柔地碰了碰她的唇,带着怜惜和珍爱。 少女的唇瓣柔软而甜美,这是方才一触之下不及捕捉的甜蜜味道。 章熙感到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他再控制不住,收紧了双臂,亲吻也从浅浅的碰触变得热烈起来,最后完全地含住她的唇…… 他深深地亲吻着他深爱的姑娘。 许久,桑落被他密不透风的吻快透不过气,他才终于松开了她,将她重新紧搂在怀中。 桑落闭着眼睛,脸贴在他怀里,听到他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两人在春日花海中静静地相拥。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桑落听到青黛和沂儿的声响。 她忙松开手,见不远处正是弟弟,将章熙丢下,她朝二人跑去。 原来风筝飞得太高,湖边风力又大,沂儿一个没拉住,叫风筝飞上天跑了。 沂儿十分沮丧,并且认为连风筝也放不好是件十分丢脸的事情,心情低落,也不想再玩,一意要找姐姐,青黛如何也劝不住。 “姐姐,你刚才去哪了?怎么不跟我一起放风筝?” 岳清风小朋友问得认真。 桑落一时语塞。 青黛斜睨了眼桑落嫣红的面容和丰润的红唇,意有所指道:“你姐姐她啊,刚才去解决人生大事去了。” 桑落:“……对。” 岳清风瞅了眼章熙,十分煞风景道:“他是男子,姐姐你怎么能让他陪你!你要实在着急,怎么不找我和青黛?不不,我也是男子,姐姐该找青黛和侍女才是。” 桑落:…… 她的弟弟,该说是心思单纯还是机敏呢? 到底是怎么联想到……那方面的?! 哪个美女子会在大庭广众下方便? 她是真的不要面子么? 桑落愤而转身。 身后,沂儿问青黛道:“姐姐怎么不高兴?” 青黛笑得直不起腰,半晌才道:“可能是因为……风筝没了。” …… 几人往回走时,桑落的脸还有些红。 因为贴心的沂儿一直在旁安慰她,叫她十分哭笑不得。 章熙的心情很好,是只瞧上一眼便能看出来的心花怒放。 除此之外,汪表妹今日也是收获颇丰。 太子殿下不光人很和气,肚子里的八卦储备也极其丰富。真不愧是太子殿下,京城里的高门大户,就没有他不知的秘辛。 汪思柔在阁楼听了一肚子八卦,等到要走时,仍旧意犹未尽。 到底是太子殿下贴心,还专门说下次再跟她将镇国公府里那些没说完的事。 汪思柔喜出望外。 萧昱瑾今天也感到很轻松愉快。 知音难觅,这些年来,他收集了满肚子的趣闻,总算是遇到同好了。 总的来说,除了把风筝放飞的沂儿和被误会的桑落,人人都很满意。 将汪表妹送回府,与太子在双桥街分道,章熙继续送桑落回家。 顾斯年听到下人通报,早就等在府外,亲自出来接女儿。 章熙很是谦逊知礼,回答着先生的问话,眼睛却不由瞟向那低头乖乖站在父亲身后的少女。 想起白天花海里发生的一切,他竟生出几分恍惚的不真实的感觉。 章熙想要当街向先生求娶,却又觉得这般太随意,不够尊重,强压着心底的想要随佳人一起回家的冲动,他忍不住不断瞧她。 顾斯年多敏锐的人,他很快察觉出章柏舟的心不在焉,且身后就站着宝贝女儿,章柏舟在看谁不言而喻。 近一年来,同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在很多年轻后生身上。顾斯年马上明白过来,他很快道:“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根本不给章熙再说话的机会。 桑落落后一步,飞快回头看他一眼。 章熙立刻捕捉到她眼中暗藏的调皮笑意,她朝他眨眨眼,只是一瞬,她也跟着进了府。 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章熙在原地站立片刻,原本打算立刻回府去清辉堂找相爷,却在上马的瞬间改了主意,重新调转马头往宫里去。 章明承是第二日才得到消息,柏舟请求陛下,将双桥街公主府隔壁的府院赐给他做宅邸。他问,“你拿那座宅子做什么用?” 章熙含糊道:“有用。” 清辉堂里,父子两相对而坐,章明承道:“你的婚事的确是该考虑了,你……喜欢顾家的姑娘?” 章熙抬起黑眸,沉默片刻,点头应是。 他已经长大,再不是小时候那般顽劣跳脱的性格,坐在那里,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气魄,一个简单的肯定,却重如千钧。 何况他的确爱着心中的姑娘。 章明承一心想修复他们父子之间疏离的关系。 当他得知柏舟昨日带着公主玩了一日,心中便猜到七八分,如今得到肯定,更是高兴。 “我今晨已经给斯年去信,探他的口风。柏舟,你若喜欢,为父便替你将人娶回来。” 章明承信心满满,只觉以自家儿郎这般出色的人品,定没有哪家小娘子会拒绝,即便是公主也如此。 是以,只要柏舟愿意,他便做主请媒,将人娶回来。 章明承打算的很好,可他却低估了老友爱女的程度。 一封意有所指,将章熙夸得天花乱坠的信,直接叫顾斯年气炸了肺,立马杀到他的清辉堂来。 “章明承,我早就说过,我女儿不外嫁!再是什么天纵奇才,万年不遇,我女儿都不会嫁。收起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想要讨好儿子,少拿我女儿作伐!” 当着章熙的面,章明承脸上登时便挂不住。 “你当招赘会遇上什么好的?还不是贪图家业美貌,我难道不是为了公主好?你少不识好人心!” 章明承身为文臣,向来嘴皮子厉害,也就差指着顾斯年鼻子骂他是狗。 这谁能忍? 顾斯年也是个阴阳怪气的高手,当时回嘴。 两个一惯讲究温雅的君子,就这么你来我往的吵起来。 章熙听得头疼,怕他们再吵下去,他和落落的事要被吵黄。 章相是吵高兴了,可惹恼了先生,他还怎么求娶佳人? 当即起身,对着唇枪舌战的两人道:“我要娶桑落。” “这一生,我只娶她一人。” 他一揖到底,对着顾斯年道:“昨日我已请旨赐婚,请先生成全。” 顾斯年愣在当场。 看了眼章明承,再看了眼章熙,这下是真气着了,脸色都变了,“你做梦!你倒是会先斩后奏,我绝不会同意!” 看着章明承那张得意的老脸,顾斯年骂道:“孽障!你就这么欺负你妹妹!我和宫里的娘娘都不会同意,你想都不要想!” 章熙一脸平静,像是早就料到先生会这般说,只听他接着道:“我已请旨,将公主府隔壁赐于我做宅邸,到时落落嫁我,两府合一府,咱们还住一起。” 顾斯年:…… 这下轮到章明承傻眼。 孽障! \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u0007 第389章 之子于归 此一役,顾斯年大获全胜。 在章明承尚且愕然愣怔时,他上前拍了拍柏舟的肩,笑道:“你自小便疼你妹妹,是先生误会你了。不过你也知嫣儿虽看起来安静,却是个主意大的。 这件事,还得问过她的意思才行,为师却做不得主。” 章明承才缓过劲来,就听顾斯年得了便宜还卖乖,柏舟都要上门做他顾家的人了,他还自顾拿乔,不肯给个准话,要什么女儿同意。 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立刻出言相讥,“儿女婚事,本就是父母之言,这点事都做不得主,哪有半点为父的威严?” 顾斯年再没了刚才怒发冲冠的模样,对章明承笑眯眯道:“我自然不如你,我是万万做不了儿女主的。” 他阴阳怪气,拿腔作调,意有所指…… 章明承更抑郁了。 他何止是做不了主,他连儿子都要没了! 这糟心的孽障! 章熙已经知晓桑落心意,此刻道:“先生,我能去征求妹妹意见吗?” 其实顾斯年是不大愿意的。 章柏舟虽各方面都没得挑,可嫣儿又何尝不是?聪明伶俐,美丽温柔,见过她就没有说不好的。 何况两人岁数相差那么多,柏舟一定想要早些完婚。他女儿今年十月才及笄,如今还太小了些。 只这一条,他便是不满意的。 可顾斯年在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拒绝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 “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嫣儿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柏舟,不如你过两年再问?” 这便是没有夫人的弊端了。顾斯年做人父亲的,总不能贸贸然去问女儿的心意。 不过这话说出口他也觉得有些强人所难,谁知柏舟却道: “若是妹妹愿意,我再等她两年也无妨。” 章明承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章熙话已至此,顾斯年只好妥协,“……也好。” 于是,在春游后的第二日,章熙正大光明地踏入浅云居。 落落却在里间躺着,脸色有些发白。 王嬷嬷自然是不肯叫他进去的。 姑娘家大了,按礼要懂得避嫌。 又不是小时候,哪有外男进内室的? 可小丫鬟哪里能挡住? 王嬷嬷一个错眼的功夫,章熙已经绕过屏风,沉着脸大步走了进去。 章熙看桑落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一张粉白小脸,人有些憔悴,顿时心疼。 “这是怎么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 “我难受。” 桑落今晨刚来了癸水,此时正是肚痛。王嬷嬷给她灌了汤婆子放在小腹处,整个人又热又难受,倦倦地躺在床上。 她不是那等难受了也要忍着的贤惠人。 相反,平日里即便好好的,她都能变着法子叫人心疼,何况现在她的确不舒服。 章熙登时急了,给她擦去额上的薄汗,问一旁的青黛,“可请了太医?” 青黛平静道:“每个月都要疼,请了也没用。” “胡闹!” 章熙哪里知晓女儿家的麻烦,只当桑落是有什么隐疾,竟已发展到每月都要疼一回的地步。他懊恼自己的粗心,竟一直没有发觉。 转身就要唤自己的侍从去请太医。 桑落拉住他衣摆,轻声问:“你做什么去?” 章熙见女孩可怜地躺在床上,蹲下身安慰道:“别怕,等太医来了给你好好瞧瞧,若是太医看不好,民间还有许多圣手,咱们总能找到治疗的法子。” 桑落被他说得好笑,见他面上担忧不似作伪,不由柔声道: “傻哥哥,你以为我生了什么病?早就请太医来看过,说是小时候受了寒,所以每月头一天才会难熬,只能慢慢将养着。” 若说章熙之前没想到,此时也悟了。姑娘家长大了,便会有癸水,有些人还会腹痛…… 他不知自己的脸已悄悄红了,只觉得胸膛里跳的热闹,有什么想要蹦出来一样。 情不自禁地,他握住她牵着衣摆的手,印下一吻道:“妹妹,先生已经同意你嫁我了。” 桑落也高兴,她软软地道:“真好。” 她惯会夸人,眼睛里盛着十二分的真诚,“柏舟哥哥真厉害,连父亲都能说服。” 章熙被她夸赞,心都跟着飘起来,只觉得自己做了件十分了不得的大事。 “肚子还痛不痛?” 桑落乖乖地点点头。 “那要怎么做才能好受一点?” “你陪我说说话,听你说话我就不难受了。” 不得不说,桑落太会拿捏人心。 别说此时她只是叫他陪着,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月亮,章熙也会二话不说的答应。 带着前所有未有的温柔,他在床边的脚踏坐下上,问道:“你想听什么?” 桑落说:“你给我讲讲你在战场上的事。” “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事,不好听?” 他怕吓着她。 “这两年,我从别人口中听过好多你战场杀敌的事,大家都说你功冠全军,智勇无双。我便想等你回来,叫你亲自讲给我听,好叫我再多崇拜你一些。” 她慢吞吞软糯糯的话,叫章熙一颗心都泡在蜜水里,哪有不应的。 他开始讲述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战役。 她时而惊呼,时而蹙眉,时而惊喜,时而激愤…… 章熙同她分享胜利的喜悦,失去同袍的痛苦,还有战争的残酷和和平的可贵。 她认真地聆听,会同他喜,与他悲。 章熙压抑于心一直无法抒发的情绪,竟在这里找到了出口…… 王嬷嬷进来时,看到便是这样的一幕。 年轻的男子在讲述战争的残忍,美丽的少女正无声地给予安慰。他们头挨着头,喁喁细语,那样美好,那样般配。 王嬷嬷抬步几回,最终还是退了出去。将手边的姜汤递给一旁的小丫头,她最终没有进去打扰。 罢了,只要公主喜欢,她何必计较那些虚礼。 …… 也不知章熙用了什么法子,总之章明承接受了章熙成婚后住在双桥街的事实。 但他绝不肯承认这是入赘,并且表示,等到礼成,他也会时不时搬来与儿子儿媳同住。 为此没少遭到顾斯年奚落,章明承一概充耳不闻。 两位老父亲为儿女的婚事唇枪舌战,不知费了多少涎液,最后将婚期定在建昭二十二年,桑落十六岁那年的春天。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章熙将年久失修勇毅侯府全部推翻重建。 如今天下承平,平日里他除了巡视大营,训练兵士,便是修葺宅邸。 两府合成一府,他亲自画图监工。眼看着他们的家一点点落成,再布置变成妹妹喜欢的模样,丝毫没有假他人之手。 桑落倒也没闲着。 章熙在战场上落下胃病,时常脾胃不协,她请问太医,又翻遍各类食疗谱馔,学着做些南边的软糯小点给他慢慢调理。 她从未下过厨,头几次做出来的自然不好。 可顾斯年和岳清风却很捧场,只觉得女儿(姐姐)人美手巧,没少吃那些个半成品。 直到桑落做成那碗红玉玛瑙似的糕点…… 却当即装盒,叫人给隔壁的章熙送去,父子俩同时心灵受创,当日的晚饭也都少吃了两碗。 桑落十五及笄那日,太后娘娘,顾斯年还有章熙,三人卯着劲儿要给她最好的及笄宴。 那一日,怕是全京城的贵人们都来了。 所有人都在庆贺建德长公主的成人礼,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和善的笑意,看着桑落完成三加笄礼。 许多姑娘都在心中暗暗羡慕着桑落—— 她有显贵的家世,出彩的仪态,疼爱她的长辈,宠爱她的未婚夫,更不要提那叫人一见难忘的云鬓花颜。 她本身便是美好的一种,拥有着女子所能憧憬向往的一切。 那场盛大豪华又不失温馨的及笄宴,便是过去十数年,也为京中人们津津乐道。 及笄礼过后,便是新年。 翻过年,就是桑落的婚礼。 章熙等待多时的婚礼。 他终于能够如愿,迎娶他心爱的姑娘为妻。 这场大婚,一方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十七岁出关,文韬武略,冠勇三军,封狼居胥,立下不世功绩。 另一方是秀毓名门的公主,仙姿佚貌,性禀柔闲,蕙质兰心。 这场婚礼,隆重而华盛。 建德长公主从宫中发嫁,雕金镂花的十六台大轿,在火树银花的朱雀大街,轰动了整个京城。 行完了繁缛的婚礼仪式,新婚夫妻被送入新房中。 饮完合卺酒,他还要去前面敬酒。可章熙只消看着她,便什么都不想顾了。 他心爱的女孩,等了这样久的时间,尤其是最后一年,先生防他比防贼也不差什么,他们几乎没有单独相处的时候。 她终于能完全地,彻底地属于他,他也将属于她。 “落落。” 大红的喜服,将她衬得艳色无边。他眼睛凝视着她,望着那双翦水秋瞳,昔日的娇娇女孩,终于长大,变成了他的妻。 朝朝暮暮,两情久长。 他已经有些醉了。 为她摘下头上的凤冠,一头乌发泄下,披散在肩头,她如同误入凡尘的仙子,娇憨灵动。 “衣服重不重?夫君帮你脱去好不好?” 桑落早在他卸冠时,已经羞红了脸,此刻他这般灼灼的盯着她看,像是能透过衣服一样,她羞的受不住,娇声道:“……不好。” 下一刻,他已经抱起她,带着她往床榻上走去。 一件件,衣裳在拉扯中滑落。 直到她周身只剩一件紫红色的兜衣,她羞得浑身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几多糜艳,勾人摄魄。 章熙将自己的脸埋入其中。 那片柔软叫他体内汹涌的野兽叫嚣着冲破阻拦,她的幽幽体香,是催情的蛊,她的低声嘤咛,更叫他难以自持。 他们属于彼此,亲密无间。 被这个念头刺激,他忍不住用唇齿解开最后一道阻碍。 皑皑雪山,葳蕤间,红樱绽放。 那样白,在暗室中发着光,叫人目不能移,叫人气血翻涌。 倏忽,女孩战栗的睁开眼睛,她望着伏在她上首的男子,颤巍巍,娇滴滴道:“哥哥,我怕……” 说是怕,她却搂上他的脖颈,包容接纳着他的一切。 章熙的爱恋的亲吻着她的眉眼。 从床头抽屉取出一物,含进口中,带着诱哄道,“妹妹,张嘴。” 桑落乖乖张开嘴,露出粉嫩的舌尖,看得章熙目色幽深,他吻着她,将那颗杏仁糖喂到她口中。 等桑落舌尖初尝到点点甜意,这坏心的人啊,又用将糖卷了回去。 明明不嗜甜的人,却也追着甜味而去,舌尖舔舐,被诱拐进猎人的陷阱。 被捕捉到的舌尖,舔吮不断,桑落整个人都脱了力,像是缺水的鱼,被他渡着津液和空气。 杏仁糖被搅化了,桑落也化成了水。 尽管他已极尽温柔,可怀中女孩的战栗叫他不敢再动。 他不断亲吻着她的眼角眉梢,试图缓解她的痛。 他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情感和欲望,汗珠滚落,像是她颊边的一滴滴泪。 “落落……” 低哑的声音回荡在红帐中,带着无尽的安抚之意。 像是被唤醒,她睁开那双被眼泪朦胧的眸子,盯着面前的男子,她自小便选定的人…… 她的,爱人。 重新搂过他,抚上他汗湿的背,她也在耳边轻声唤,“夫君。” 喘息,低语。 他又变回那顽劣飞扬的少年,热血沸腾,不知疲倦。 …… 被抱去洗漱一番,桑落重新回到床上。 章熙半靠在床头,将她搂靠在怀中,爱抚着她的背,一边问道:“落落,方才好不好?”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说起话来便少了许多顾忌。 桑落抬头,看着他曜石般黑亮的眼眸,羞涩又大胆,“初时好疼。” “后来呢?”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腹处,热气喷洒其上,她说:“后来还好。” 章熙手下是一片滑腻肌肤,心猿意马,再次蠢蠢欲动。 她这般美好,一次又如何能够? 翻身将人压在身下,往她的脖颈和耳后吹气,“我还能更好,你要不要试试?” “柏舟哥哥,可我累了。” 尽管他已十分在意她的感受,可她毕竟年岁还小,无法再次承受。 两人是自小的情意,许多时候,她都愿意宠他,若非实在受不住,她定会随他胡闹。 章熙深深的叹口气。 扯过被子将人从头到脚盖严实,这才谈条件道:“那明晚咱们再试。” “好。” “多试几次?” “……好。” “五次?七次?” 桑落斜睨他,只觉得这人如今愈发会得寸进尺。 可落在章熙眼中,便是她不信自己的能力。 “你那本小黄书,霸道将军都能一夜七次,我怎么就不能?” 他又在提她的黑历史。 桑落忍无可忍。 在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对仍旧执迷于证明自己的夫君道:“闭嘴,睡觉。” 章熙登时噤声。 帐外龙凤喜烛洒下昏黄暖光,账内一片安宁静谧。 桑落带着被子滚进章熙的怀里,亲亲他冒出胡茬的下颌,“夫君,晚安。” 章熙将人搂紧,无声的笑起来。 “落落,明天见。” 他的小姑娘,将在今后的每一个清晨,从他的怀中醒来。 人生有她,终是圆满。 第390章 小五和四丫——姐姐? 备注:此番外接正文时间线。 ~~~~~~~~~~~~~~~~~~~~~ 窗外的几株桂花树,碧绿的叶子间缀着米粒大的骨朵,清香屡屡从花缝里流出来,染了满室的秋。枝头还有喜鹊叽喳叫嚷着,本是个极好的清晨,可青黛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昨日陛下差小黄门宣她进宫。 进宫原也没什么,她总三五不时进宫去寻如今已是皇后的桑落,皇宫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 可是—— 陛下竟叫她今日进宫时要避人耳目! 天老爷,这宫里除了皇后,便是太皇太后,究竟要避谁的耳目,还用猜么! 真是作大死! 但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她不敢抗旨,她手下还养着百来号人呢。她更不敢将事情闹大,她怕桑落伤心,桑落如今还怀着孩子。 桑落成亲至今已有五年,这是她的头一个孩子,来之不易。当太医说出娘娘有喜后,青黛一眼就看到桑落眼里的泪花。 这个孩子,她们都盼了许久。 汪思柔老二都快要生了,这调皮的小子才肯到她娘亲肚子里去。 好在一切苦尽甘来。 皇后娘娘有孕,天下承平,国祚安稳。 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偏有人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要闹幺蛾子。 其实陛下这些年一直都做得很好。 刚登基那会儿,不是没有世家大臣举荐,想往陛下的后宫塞妃嫔。可陛下坐在御座上一脸冷漠,顾相一人舌战群儒,便说得那些想要推举自家妹妹、女儿的臣工哑口无言。 然后陛下便开始提早开朝时间。 如今百废待兴,正是励精图治的时候。既有这般闲心操心后宫,那就多劳碌些。 举荐一次,提早一次,那些住得远些的臣子,每日头顶星光便要从家出发去上朝。 到了奉天殿,先自行议事。 陛下是雷打不动的,等到卯时三刻,五更天上,正式早朝。 臣子们苦不堪言,日日睡眠不足,被折磨得精神憔悴。 几次之后,再无人敢置喙陛下内宫之事,朝堂内外一片和谐。 等再过两年,皇后一直未有身孕,不协的声音便又冒了出来。 有那些死脑筋的御史文人,当朝撞柱明智,口口声声为了国朝安稳,逼着章熙广纳后宫,绵延子嗣。 这回便是顾相,也没有那般气强。 谁都知道,对一个开国皇帝来说,子嗣有多重要。 那段时间,帝后的压力都很大。 可章熙同样顶住了压力。 他开始跟皇后一起喝药调理。 不但喝药,还喝得人尽皆知。 于是,坊间传言便从皇后娘娘生不出到其实是皇帝陛下不行…… 可以说,章熙已经做到了身为丈夫的极致。 也是从桑落和章熙身上,青黛感到了爱情的美好。 偏偏!陛下在这时候宣她偷偷进宫。 还不能叫人知晓。 这是要做什么? 偷腥吗? 总不会是与她商议朝廷大事。 妻子怀孕,丈夫就要在外沾花惹草? 青黛愁得一晚上没睡着,看着铜镜中的美艳颜色,心中更添两分郁闷。 揽镜自照,她抱怨道:“没事长这么好作甚?这下被人惦记上了吧?” 侍女桃儿从外面进来,“掌柜的,您今日不是还要进宫,快洗漱吧,不然一会儿可迟了。” 桃儿是她的贴身侍女,专伺候她的起居,人勤快,嘴也甜。 桑落曾不止一次抱怨,说她俗气,哪有叫贴身侍女唤自己“掌柜”的? 可比起“姑娘、小姐”之类,掌柜才是能叫到她心缝里去的称呼。 “桃儿,你说我好看吗?” 桃儿马上放下手中的水盆,大力点头道:“好看,我做梦都想长成掌柜这样,还有许多男子喜欢。” 青黛幽幽叹气,“唉,你怎么会懂我们这些仙女的烦恼。” 今日进宫,她特特挑了一件最老气的衣服,衣领高得恨不能盖住下巴,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也未施粉黛,刚好昨夜未睡,眼底还有两团乌青。 整个人又丧又丑。 青黛满意地点点头,乘车往宫里去。 还好章熙那厮在含元殿召见她,若是在什么寝宫,她一定当场断发明志。 青黛握了握袖中的短刀,若是实在情况危急,她在脖子上蹭一刀意思意思也不是不行。 “唉~” 从早起到现在,她已经叹了八百回气,要不是桑落现在怀着孕,怕影响桑落身体,她昨日就闯进后宫,将她姐妹接走。 狗男人,果真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皇帝陛下也一样! 青黛在心中默背着昨日董丽君教她的词,她绝不效仿娥皇女英,共事一夫…… 桑落胎位刚稳,陛下你且做个人吧……不不,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一路上颠三倒四地背着,含元殿很快便到了。 进去后,殿中已立着一男子,对此青黛悄悄松了口气。 不是只有她和陛下两人就好。 章熙眼见着一个土绿土绿的身影从殿外走进,像一颗失水的白菜,当场便皱了眉。 要知道这些年桑落的衣服,基本都出自他之手,章熙很有自己的一套审美,也在一定程度上引领着京城的潮流。 “怎么穿成这个丑样子?” 青黛心里白眼翻个不停,也没人叫你看啊~ “民女貌丑,您将就着看吧。” 章熙与青黛认识多年,当年还因桑落之事被她指着鼻子骂过不止一次,因而即便他现在久居高位,积威深重,对于青黛的阴阳怪气依旧充耳不闻。 章熙硬邦邦道:“你什么时候嫁人?” 来了来了! 啧啧,男人呐~ 丽君还不相信陛下会如此,可她青黛什么没经历过,什么不知道。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章熙忍不住追问。 前天落落睡到半夜突然哭醒,好悬没将他吓死,生怕她哪里不舒服。说是梦到青黛一个人孤独终老,心中十分难过。 这一哭,断断续续便是大半夜,章熙倒不是怕自己睡不好,只怕她那般哭伤身体。 孕期情绪多变,他做人夫君的,妻子有事,他当然要想办法解决。 这才有了将青黛召进宫来一事。 “就是马上……” 章熙看了眼殿中立着的男人,也不与她的敷衍计较,又问道:“可有心仪之人?” 青黛立马接话,“有了有了。” 生怕他不信,还举例论证,“是郑家的公子,知书达理,人很好,对我也好。” 她说完,陛下还未说话,殿里突然一声爆响,“姐姐?!” 青黛迷茫地看向四周,可整个大殿除了伺候的宫人,就只有她和陛下,还有一旁站着的男子。 她头一次看向那位彪形大汉,伸手指了指自己道,“您……叫我?” 彪形大汉点点头,“姐姐,是我。” 青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又摸摸自己的脸蛋,她今天是穿的有些老气,可再怎么她也是貌美如花的仙子啊。 姐姐? 老成这样,怎么好意思叫人家姐姐的? “这位大叔,敢问怎么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