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入江楼月》 第一章 朝花篇?(1)钓鱼翁&少年游 零 从前有座城,城外有条江,江边常常坐着个钓鱼的老翁。每当他钓鱼累了,便会来城内的石板桥上走一走。 在某个收获不错的傍晚,他看到了一个穿着橙色衣裙的小姑娘,拿着个糖葫芦开心的在桥上一蹦一跳。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女孩的头发上,熠熠生辉。忽然从不远处走来一个男孩,他好像呼唤着谁的名字,面带愠色。 小女孩回头俏皮地眨眨眼睛,向他挥了挥手。顿时,清风拂过,天上的流云被轻轻吹散,夕阳展露出温柔而灿烂的笑颜。 老翁拍了拍脑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和他说过,在南国有一个传说,如果在夕阳落下的时分与命定之人相望,他们的缘分便会恒久绵长。 但时间太久了,是谁说的已经记不清了。 老翁走回鱼篓边,背起满满一筐肥鱼,看起来心满意足极了。他抬头望了望从天边升起的月牙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大声说道“回家咯。” 壹 话说这南国位于陆地南边,山清水秀,当朝国号定安。自始祖帝统一南国以来,这里风调雨顺,百姓安定和乐。 历代君主亲民举贤,更看重培育民众之才能,为国效力。其中一代皇帝便命自己的重臣心腹秦大人入民间斡旋于江湖势力之中,集合豪杰英才,办了江湖盟。 秦盟主重伤辞世后,由于子嗣传承,便由帮内长老们推选了时任副盟主的江家家主江轩霆为新盟主. 而今在江湖盟的管辖下,各大帮派似乎都安分守己、互通往来。 皇帝为表对江湖盟的看重,曾想要将宗室女赐婚给江家嫡长子,但被其以已有婚约辞谢。 这江家大公子为人温润清朗,如当空皓月,待人接物均是周道,治理盟内亦是颇具气魄,因而是帮内许多长老和下属们看重的接班人。 其上有长姐江氏含韵,与庆云城内世家公子莫云楠有一纸婚约,下有幼弟江氏子澈,少年聪慧,可谓兄友弟恭。 按理说,江家大公子便是下任江湖盟盟主的第一人选,可不知为何,这位江家公子对接班一事似乎并不上心,而说自己志在游历山河,于是乎在某个明月夜留下书信一封便游山玩水去了。 因其远走,帮内职务只得暂时由几位副帮主暂代,有些长老对江子楼的行为颇存不满,帮内风向隐隐有商量所谓“易继承人”之事。但二公子年幼,此事也就被搁置了下来。 而这江大公子,带着自己的好友孟浮生乘船下江南,随波而下,路过一渡口,旁边是一处云杉林。 天色朦胧,细雨霏霏,见这云杉树在雨雾中随风摇曳,不远处传来三两声清脆的鸟鸣。 江子楼心生向往,便请船家靠岸停下。只见渡口的石碑上写了——“清江渡”。下了船,江孟二人在这林子里散了散步,二人在一棵参天古木前驻足。 这清江附近的气候也是奇特,树西边是一片阴翳,绵绵春雨,东边却有日光穿云,徐徐洒落,一时雾气中也氤氲着细碎的金色,可谓是难得的太阳雨了。 孟浮生惊叹道,“子楼,我们运气真是好啊,从前只在书院的典籍中看到过这种天气景象,今日居然亲眼目睹了。” 江子楼仰首向天空望去,目光捕捉到一只飞过的小雀,那雀儿在细雨中低飞,观之可爱。一缕温柔化开笑意,“是啊,先生曾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希望你我不虚此行。” 孟浮生点了点头,“时候尚早,我们先去找个地方投宿,再好好逛逛。”江子楼颔首,二人边走边谈论着沿江看到的风土人情,好不惬意。 核查完关牒,二人进入城内。此城名为南都,迄今已有五百年历史,史上还曾作为陪都,如今虽不胜往昔繁华,也是鱼米之乡,风调雨顺。 云销雨霁,风清日朗,江孟二人找了处酒楼先饱餐了一顿,再寻了城内的客栈住下。 因着孟浮生有洁癖,二人各自沐浴更衣,一洗旅途奔波风尘,相约出门散心,自是更加快意。 江子楼素来对古玩有些兴趣,便驻足在古董店。老板见门外站了两位风神俊逸的少年公子,亲自出来迎客。 这老板也颇有眼力见,打量这两位公子品貌气度非同凡响,并没有急于推销自家古董,而是先把南都的古今历史介绍了一遍。 孟浮生素来对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感兴趣,又多问了几句,老板把当地的风俗、奇景、传说和二人一一道来。 交谈许久,三人甚是投契,江子楼顺手买下了古董店的一块雕花翡翠,老板赠了他一个极其小巧别致的滴翠挂饰。 孟浮生则问了老板哪里有笔墨纸砚可买,打算将一路见闻和南都的风土人情一一记载,编纂成游记。 第二章 朝花篇?(2)江南遇&对酒歌 贰 二人自古董店出来,江子楼在古董店老板的指引下打算去祥瑞街逛逛,买一些当地的特产。 孟浮生则去往云鹤桥附近买文房四宝,二人约好了在客栈碰面。 将玉佩挂饰系在腰上,江子楼望着南都颇为繁忙的街市,内心中暗叹自己的清闲。一路走马观花看风景,体人情,他感觉南都这里的百姓都有一种亲和的气息。 如果是庆云城是天边祥云,那南都城便是水边蒲荷,亲切自然。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啜泣的声音,仔细一听,似是谁家爹爹正在教训孩子。 那小孩的哭声时断时续,抽噎着也不怎么应答,只是被问到下次还敢不敢的时候,呜咽着说“不敢了。” 江子楼的脑海中浮现出幼弟小时候做错了事被父亲罚,也是哭的厉害。 只是子澈越哭闹父亲便罚得越重,久而久之,弟弟便再也不肆意妄为了,不过每次都会央着自己替他说情。 江子楼想着,脚步也不自觉朝那哭声走去。 只见一个小丫头低着头在角落里抹眼泪,她身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席月白色长衫,手中拿着一根戒尺, “清儿,把手伸出来。” 小女孩有些害怕地退后了半步,那中年男人开头道,“做错了事情就要接受惩罚,这是为了让你记住凡事都有代价。” 小女孩噙满泪水的眼睛偷偷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目光闪回时却看到了立在墙边的江子楼。 她眼波微动,颇有些诧异和难为情,索性撇过头来,心一横,伸出了手。 只见戒尺要高高落下,江子楼匆匆上前,用袖口挡住了戒尺,“这位伯伯,不知这个丫头犯了何错处,但孩子家的身体弱,不宜用体罚。” 那中年男人打量了江子楼一眼,眼神一眯,“不知是哪家贵公子,要来管别人家教育孩子。 这丫头顽劣,玩水的时候掉入湖中,若非她伯伯路过,想必是凶多吉少。 如此情形,若再发生,可不是得丢了命?” 小女孩见有人替她说话,心中的委屈一下子就倾泻而出,“别人家的孩子出了事,爹娘都心疼,爹爹你还打我……” 小女孩攥紧了衣角,似是有些愠色,“爹爹一点都不关心我,你都没有问我为什么掉入湖中!” 中年男子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还不是因为你贪玩。” 小女孩生气地背过身去,跺了跺脚。 江子楼忙从中调和,“伯伯,孩子也是需要好好交流的,不如听听丫头如何说。” 中年男子颇有深意地看了江子楼一眼,“公子,走江湖喜欢多管闲事,可不是好习惯。” 反倒是小女孩听了,用衣袖擦掉脸上的泪水,转过身来,仰头看向高大的爹爹,“我去湖边,是因为爹爹说你和娘亲以前最喜欢吃小鱼,我想捞一些小鱼给你吃。” 小女孩说完,垂下头,睫毛扑闪,遮住泛红的大眼睛。 中年男人听了小女孩的话,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和复杂,他放下戒尺,想摸摸小女孩的头发。 小女孩却躲到了江子楼的身后,“爹爹,你说的,做错了事要道歉。” 她挑了挑眉,“爹爹冤枉了我,也要向我道歉。” 她抬头看看江子楼,似是请求似的拉了拉他的衣角,“你说是吧,哥哥?” 江子楼无奈地看向这个喜欢得寸进尺的小丫头,浅笑道,“伯伯,您家的小丫头,甚是聪慧可爱。” 小女孩听了有人夸她,绽开了笑颜,就像一朵盛放的向日葵,她的目光环绕这眼前的大哥哥,最终停留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或许是这滴翠在阳光下光华流转,让她一时被吸引。 过了片刻却又想起父亲说一直盯着别人看绝非淑女所为,不好意思地偏开了头。 江子楼似是察觉到这个小丫头看上了自己新得的玉佩,看了看这玉佩,确是小巧玲珑,比起配自己倒是更符合这个丫头的气质 他慷慨解下玉佩,递到小女孩眼前。 “小丫头,你若喜欢的话便送你,只是以后要学会和爹爹好好沟通,下次被责罚可不一定有人帮你啦。” 中年男人瞥过这玉佩,成色、材质均是上品,“我们家只是平民小户,倒是不值得公子割爱。” 他严厉地看了一眼小女孩,那小女孩撇了撇嘴,“哥哥,谢谢你,可是我不能收。” 她似是有些气馁,又打量了这玉佩片刻,躺在眼前人的手心的玉佩,光泽华润,剔透自然。 “如果下次还有机会见,我会用很好的礼物和你交换的!” 她说完,牵起父亲的手,朝江子楼挥了挥手,粲然一笑,转身离开。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缓缓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江子楼目送他们远去,心中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兴许是父亲也曾这样牵过子澈吧。 他收起掌心的滴翠玉佩,放进了怀中的荷包里。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啊,江子楼在祥瑞街买了些当地特产桃花糕、红豆酥,还有一壶清江酒。想着晚上与孟浮生吃着糕点,把酒言欢,倒是乐事一桩。 叁 待江子楼回到客栈,已是暮色四合,孟浮生在厢房内写着游记。 摇曳烛火下,他凝眸浅思,提笔流畅。 江子楼本不欲打扰,却被孟浮生叫住了,“子楼,你可是买了酒?” 他边说着,手中的笔还在挥动。 “买了清江酒,还有些糕点。” 江子楼顿时明白自己好兄弟定是想喝酒了,便撺掇到,“浮生,你这游记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不如今晚我们先畅饮一壶?” 他走到孟浮生跟前,只见纸上记载着今日在古董店听到的南都风俗,后面还有一些奇怪的文字,但估计也只有精通多族文字的孟浮生自己能看懂了。 孟浮生的笔轻轻颤动了一下,转而放下,“走吧,咱俩也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江子楼招呼店小二拿来一些酒碗和碟子,将买来的美酒倒入碗中,再拆开桃花糕和红豆酥的油纸包装,顿时整个房间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糕点的甜香。 二人各持一碗,便就着喝了一口,这清河酒入口清香醇绵,暖身而不烈,“这南都的酒真是好啊,比咱庆云城的云雾酒要纯厚!”孟浮生感叹道。 “子楼啊,我不知你是为何要放下盟中事务来游山玩水。但如果你真想走遍山河,我这个兄弟是一定奉陪到底的。” 江子楼又尝了一口碗中的酒水,“要走天下,焉能不带上庆云城鼎鼎有名的百晓生浮生先生啊?” 浮生闻言一笑,拿起了一块桃花糕,放入口中,“你这次出门,没有知会苏棋那小子。我要是他,定会觉得你不讲义气。” 江子楼轻叹了一声,“那小子最近家中事务颇多,此事于他——罢了,待有朝一日见他再请他喝酒赔罪。” 浮生点点头,借着酒劲搭上江子楼的肩,“好兄弟,子楼,你这次既捎上了我,我以后铁定跟你了。” 江子楼佯作嫌弃的拂了拂衣袖,“平日里没看你这样,在庆云城内世族面前的清高都去哪了?” 浮生摆摆手,“那咱俩谁和谁啊,你和那些心怀鬼胎、道貌岸然的人当然不一样。” 江子楼眉心一动,目光看向几案上摇曳的烛火“但愿不会……”。 孟浮生突然起身倒满了酒碗,饮了一大口,似是饮的过快,被酒呛得咳嗽起来,“你知道吗,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和我说了一些事。”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些江子楼看不清的情绪,“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这些年,活的也是混沌。” 江子楼拍拍孟浮生的肩,“浮生,糊涂了”。孟浮生摇摇头,“非也,醉了,才清醒。” 江子楼起身想把窗户打开,却被孟浮生拉住了袖子,“坐下,我要和你讲一个秘密。” 借着酒劲,孟浮生把自己这些年的疑惑、猜测和今日在云鹤桥的见闻和江子楼一一吐露。 烛灯下,二人一边饮酒,一边低声交谈。 说完了最后一桩,孟浮生解脱的伏倒在桌案上,江子楼也是微醺,淡淡地瞥了孟浮生一眼,陷入了沉思。 但孟浮生仍然瞒了一桩事,他潜意识里告诉自己无论何时都不能对江子楼吐露。 每个人都会有想要带到黄土里去的秘密,让它永远缄默在心里,直到彻底消失。 江子楼把孟浮生扶到卧榻上后,细心地帮他盖好被子,吹灭了其他的烛灯,唯独留了几案旁的那盏。 只见那半合的书卷上写着“浮生游记”四个字,是浮生的字迹,隽雅飘逸,字如其人。 再看了一眼似乎已经入眠的好友,他转身离开,合上了厢房的门。 回廊外月色如许,凉风拂过。 江子楼望向漆黑的街道,眼中的神色由凝重化为清澈,他吹了会儿风,便回自己的厢房休息了。 第三章 朝花篇?(3)将军府 肆 次日孟浮生清醒之后又开始接着写游记,江子楼则去城内办些公务。 其实这江大公子此行有其独到用意,一则实现自己游历天下的夙愿,二是其父希望他能够在真正的江湖历练一番。 且盟内目前似乎出了一些问题,父亲想要着手整治,便先将江子楼暗遣了出去。 原本江子楼是想北上,奈何在城楼前遇到了浮生,说什么也要和他一起,二人便改道去了江南。 而南都恰巧是其父旧日故友楚骁将军所在之地,这的确是另有一番机缘。 登门拜访楚将军府时,门前走出个英气的小姑娘,大声地问到问道“你是何人?” 江子楼也不恼,有礼的回复道,“在下是楚将军故人之子江瑜,烦请通报一声。” 那小姑娘一愣,眼神扫过江子楼,“的确和父亲说的差不多。” 她招呼家丁,“你们快去通报爹爹一声。” “江哥哥,父亲此刻便在府上,稍后管家会带你过去的。” 那姑娘看了一眼天色,“这个天出门一定要记得带伞哦,我们南都的春天经常下雨的。” 江子楼颔首谢过那小姑娘的提醒,想着这位可能便是楚将军家的千金楚英了。 小姑娘似乎是有约,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片刻后,管家亲自来迎接,并将江子楼带来了楚将军的会客堂。 这楚世叔,为人甚是豪迈,结交四方英雄,如今也算是叱咤南都,城里的县令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江子楼自走入楚府,便感觉空气也清肃起来。 巡防的府丁都是年轻力壮,列队严整有序,让人望之不由得佩服楚家治下有方。 书房内,有一庄严男人着常服负手而立,等到江子楼进入后,屏退左右,面上的寒色缓缓融化,“子楼啊,好久不见。” 他笑着将江子楼引到座位,自己也坐下,“你父亲近日可好啊?” 江子楼恭敬地作了一揖,“父亲一切安好,亦托瑜问世伯安。” 楚骁虚扶了江子楼一把,“我无恙,军旅之人,刀山血海中摸爬滚打过的,命硬的很。” 他顿了顿,“不过子楼啊,我在南都也听闻你辞去盟内事务的事情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江子楼谦和地笑笑,“瑜自小便有走马山河的愿望,如今父亲正值壮年,幼弟又聪颖非常,瑜便想偷闲与友人游历天下,也算历练一番”。 楚骁听完叹了口气,“子楼啊,你父亲可是对你寄予厚望的,切不可玩物丧志,轻易辜负了他的期许。” 江子楼颔首称是,二人又寒暄了片刻。 楚骁想留江子楼在府上用饭,思及与孟浮生有约,子楼只得请辞。 楚骁起身将江子楼送到了会客堂外,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怀念之色, “想当年我与你父亲曾并肩作战,堪称生死之交,我俩商量如果夫人诞下麟儿,便预先给其定了‘瑾’、‘瑜’二字,没成想我家的倒是个女娃。” 想到自家女儿,楚骁难掩喜爱之色,略有深意地朝江子楼看了一眼, “子楼如今亦是玉树临风少年郎,若不弃,你我两家倒是可以再缔良缘。” 江子楼平日里没少应付长辈们的各种牵线搭桥,只是这次对象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他倒是真不好意思,只得客气的回复道, “家父曾给瑜定下婚约,如今不好擅自违背,望世叔海涵。” 楚骁见子楼言辞恳切,倒也不好过多为难, “陈年那桩婚约我也有所耳闻,如今是做不得数了。不过也罢,婚姻之事还得看缘分”。 他从怀中拿出了块铁令牌,递给江子楼,“这是楚家的麒麟令,你带着它,在南都城内通行办事时可免去许多麻烦。” 江子楼恭敬接过,“多谢世伯,此行匆忙,来日定会备礼登门拜访。” 楚骁重重地拍了拍江子楼的肩,“子楼,客气了,我们两家之间不用说‘谢’这个字。” 二人于堂前分别,此时堂前飞来一只燕子,徐徐落在屋檐上,似是在这里做了窝。 管家笑着解释道,“本来老爷想把这些燕子窝清理掉的,但小姐似乎格外喜欢,就留下来了。” 江子楼点点头,在管家的指引下出了府。 随后江孟二人偶尔结伴在南都闲逛,九曲溪、苍兰峰、关帝庙。约莫小半月,二人便将这南都的风光好景几乎走了个遍,还受邀去一些孟浮生的笔友家做客。 虽然饭菜不算丰盛,但没有礼仪束缚,不用虚情假意的应酬,二人倒是颇为逍遥自在,孟浮生更是写了几首诗,说是要纪念此次南都之行。 江子楼耽搁了这些时日,还是打算北上去洛邑十三城看看。那里商贸极其繁华,且位于南国和北国的边境之地。 听说城内鱼龙混杂,还有些投机者进行情报交易,父亲一直希望能将江湖盟的势力渗透进去,但多次尝试均不得。 撇去这些世俗的原因,洛邑也是他和孟浮生想去的地方。 那里与南国境内大多数地方风俗民情不同,有独特的图腾和文字,文化更是融合荟萃了各族特色。 还有连亘的雪山和无边的荒漠,可谓钟灵天下奇秀,令人心向往之。 第四章 朝花篇?(4)燕子飞 伍 在一个看起来阳光晴好的午后,孟浮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游记南都城篇的最后一章。 江子楼则在小摊菜贩的撺掇下打算去登南山边的古城楼。 想着午后城中的百姓应当甚少有登楼的雅兴,自己便可自由自在的独享一隅风光,他心情也舒畅起来,边唱着最近学到的本地小曲儿边登上古城楼。 城楼上的确没什么人,也无吟风弄月的文人骚客。 江子楼半倚城墙,望向城外,清江缓缓流淌,鲜艳的日头映照在江水之中,倒像是要把这清冽的江水熔化了。 远处有几处村落,顺着绵延的小路隐约能看到清河渡口,只是那片云杉林倒是隐没在青山之中,不见踪影。 江子楼正想着什么出神,思绪突然被旁边几句玩闹声打断, “小英,阿离,你们快看啊,那边好多燕子诶。” 其中一个小姑娘回复道,“是啊,那个方向好像是小英家。” 另一个小姑娘说,“我们家有好大一个燕子窝哦,下次带你们去看。” 江子楼转身看了声音传来的那边,只见有三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小丫头围在一起,踮起脚看向城内的一处。 其中一位红衣女孩正是将军府遇到的楚家姑娘,另一个橙衣丫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了目光,另一位白衣姑娘俯瞰南都城的风景,神情甚是认真。 本想着要提醒这些小友们注意安全,突然其中那个橙衣丫头指着城东方向惊喜地说道, “你们看,梁老伯家的糕点铺出摊了诶!” 红衣女孩凑过来望了望,“真的诶,听说梁老伯之前生病了,如今终于好啦。” 白衣姑娘点点头,“小清不是说想吃红豆酥了么,我们今天就去买一些吧。” 说罢,三个人默契的牵起小手,朝城楼的台阶跑去。 江子楼看着小姑娘们欢乐的笑颜,不禁失笑。 孩童岁月,真好啊。 在古城楼看了会儿风景,江子楼打算回客栈。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望了望孩子们刚刚站过的地方,从那里看,城内的景色几乎一览无余。 阳光普照在南都城内,洋溢着恬淡的暖意。 南都城,的确是一个宜居的好地方啊。 半月以来,江子楼算是把这些年未曾获得的闲暇都体验了一遍,去茶馆听书、去夜市看表演、去擂台看别人比武。 曾经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便想无忧无虑地放肆玩一趟,奈何父亲不喜欢他耽于玩乐,只有收敛了好奇,专心学业。 他时而会觉得,若自己不出身江湖盟,或许当个平凡的百姓也不错。 平时捕鱼、耕田、卖货,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也不必忧心什么天下时局、帮派斗争。 孟浮生倒是宽慰他说,不过是城外的羡慕城里的。若他真是个布衣,每天都要为生计奔波,哪来的闲情雅致和钱财去游山玩水。 这样一想,江子楼也觉得人生总是有失有得,不必羡慕旁人。 二人收拾好行囊,从清河渡乘船离开。 一路青山绵延,漫江碧透,回首南都,则像一座美丽的浮岛,越飘越远…… 朝花篇?(完)-------------夕露篇?(启) 第五章 夕露篇?(1)踏江湖&夕山谣 壹 人间的岁月总是匆匆,转瞬间便是五载。 江子楼和孟浮生离开南都后,踏足洛邑十三城,随后再往西经过青门关,误打误撞到了一个西域部落。 子楼发觉西域的香料、布匹和手工艺品十分独特,便斥资办了一个商队,从西域进口些新奇玩意到南国。 也幸亏有孟浮生这个学识渊博、能通异国语言的好友,免去了他不少麻烦。 江子楼这些年偶尔会向家中去信问安,但父亲似乎对自己并没有提出新的安排,便索性沉下心来经营自己的生意,也结交了不少能人异士、四海豪杰。 后来生意做得逐渐有名了,竟偶然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洛邑十三城的城主。 此人是个样貌平平无奇但治理城池有独特理念的奇人,他和江子楼笑谈自己对天下时局的看法,并说自己想建立一个独立于南国与北国、不受战争纷扰、百姓自由而平等的城池。 子楼感觉此人的言论颇为新奇,虽然离经叛道了些,但的确是有几分道理。 只是想到父亲对自己的嘱托还有南北国之间不算明朗的外交形势,江子楼还是婉拒了城主的招揽,选择将生意继续往南方拓展。 只是这城主,似乎认定了谁是朋友便全心以待,帮江子楼开了这在洛邑十三城内的销路,还热情地介绍了不少南北国各地的行商。 江子楼亦是心存感激,没想到父亲花了许多心血都无法打开洛邑十三城的大门,如今竟被自己机缘巧合敲开了。 这城主有情有义,江子楼也不是忘恩负义之徒,索兴让城主入了股,共享利润。 短短五年,江子楼的生意已经遍布南国境内,只是并非所有人都知道这江氏商帮的话事人江瑜便是江湖盟的大公子。 生意做大之后,江子楼也招揽了不少得力干将,初期他选人更看重才能,拓展规模之后则将选拔标准转变为以德为先。 毕竟这做生意要想长久,还是得讲诚信,立口碑。 两年前子楼的长姐江含韵已经嫁予莫云楠为妻,二人算是琴瑟和鸣,堪为当地一段佳话。 而如今弟弟子澈也到了弱冠之年,听说族内长老目前颇看重他。 江湖盟近年协助朝廷处理了许多疑难问题,输送了一批文成武就的人才。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似乎当年父亲所言是多虑了。 上月初旬,江子楼收到孟浮生从江南寄来的信,说是他们在南都的业务出了点问题,需要他亲自来一趟。 江子楼合上信件,依他对孟浮生的了解,想必业务倒是其次,怕是这小子自己在南都待的无趣了,盘算着约他一起喝个酒、吃顿饭。 提起南都城,江子楼记忆中浮现出清江的潺潺流水和城内的碧瓦飞甍,不由得怀念起五年前吃过的桃花糕、红豆酥,还有那纵览山河的古城楼了。 贰 一路辗转,乘马车到了城外,守卫们见了江氏商帮的旗帜,验了关牒之后很快便放行了。 江子楼选了离清江渡较近的南山客栈下榻,简单的沐浴休憩之后,再出门散步,走着便到了当年的古城楼。 这里与当年相比变化不大,只是城墙似乎又被修葺过,台阶旁也装上了防护的围栏。 城墙边长着茂盛的野草,被人来人往踩踏出一条泥泞小路。 江子楼沿着小路登上台阶,缓缓走上城楼。与离开时明媚的春日不同,此时的南都已经入夏,暖风中送来茉莉花湿润的香气,清新隽永。 子楼嗅着香气,健步向前迈进,心中自有一番爽朗快意。 倏忽之间,天边的云烟被风拨开,露出了一片鲜红如血的夕阳。 金色与红色交叠辉映的灿烂光斑,从天空缓缓投下,映照在城楼前长发散落的白衣女子脸庞。 日光把她雪白的衣裳染成了鲜艳的橙红色,极其耀目。 江子楼顺着女子的目光向前看,是一片澄澈的长空,既无落日孤霞,也无飞鸿明灭。 可她的眼神却好像在触碰长空的刹那被一种星火燎原般的情绪点亮,合上眼帘后又陷入迷茫与空寂中。 那女子似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目光朝身侧停了片刻。 江子楼也觉着自己方才的凝望颇有不妥,迈开驻足的脚步,向城墙的另一头走去。 那女子看了一眼身后炫目的夕阳,目光与江子楼无意的错落开,静默又懵懂地眨了眨眼睛。 江子楼在城墙另一头看见了孟浮生在古董店外留下的蓝色小旗标志,便匆匆离开了。 反倒是身后的女子,朝江子楼离去的方向看了看,眸中闪烁着一丝光彩。 她重新束起长发,眼中氤氲的复杂情绪顷刻间消散,转身离去,留下一地细碎的斑驳金光,随风摇曳。 江子楼在古董店边的一个茶摊看到了阔别已久的孟浮生,他坐在桌前品茶,见远处有人来了,凝眸望去,欣喜之色浮上眉梢,“子楼!” 江子楼加快了步伐朝孟浮生走去,在见到好友的那一刻,心中亦是喜悦,他挨着浮生坐下,“浮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孟浮生给他倒了杯茶水,“是兄弟就别说这个。来,喝一杯!” 江子楼接过浮生递来的茶,直接一饮而尽。 孟浮生的眼波微闪,“你喝这么快,可品出来这茶的滋味?” 江子楼勾唇,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这莫非便是当初我们从西域雪山运回的一寸香?” 孟浮生微微点头,“确是如此,不过子楼,我近日在南都发现有人在用一种形状、香气都极其类似的药草充当一寸香贩卖。” 他蹙了蹙眉,思量片刻道“我总觉得此事不太对劲,你近日要多留意。” “好”,江子楼嗅了嗅茶汤的余香,“不过这茶倒是好喝,你再给我些。” 浮生也细品了一口面前的茶汤,“待会就差人给你送去。” 晚上二人用了饭,孟浮生拉着江子楼在城内闲逛,顺便简单地给他介绍南都城现在的情况。 目前这南都城内的商帮除了江氏,还有白氏和苏氏。 江氏商帮自然是江子楼所创,白氏商帮则是与南都郡梁家缔结姻亲的白常怀员外一手组建。 至于苏氏,真是无巧不成书,便是那庆云城苏家所办,实际的经办人听说是苏家的小少爷。 三家算是平分秋色。 而孟浮生现在的身份,除了是江氏商会在江南一带的代理人,还兼任将军府的幕僚。 这得多亏江子楼留给他的麒麟令,让他在这陌生之地也能一展抱负。 孟浮生还给他说了不少关于城内的传说、八卦、奇闻轶事,例如哪家小姐和某位公子看对眼了,或是月夜离奇有人落水身亡,亦或是什么小书生被预言诅咒最后嗝屁了。 江子楼听着不觉佩服自己这位好友旺盛的精力,除了替自己处理商帮事务,还有闲暇时间去记录这些千奇百怪的故事。 夜晚分开前,孟浮生邀请江子楼明日晚间前往清江千秋阁赴宴,说是楚家和白家都在,江子楼自是接过请帖应下。 第六章 夕露篇?(2)千秋宴 叁 次日江子楼穿了一身水蓝竹枝素纹长袍,带了从洛邑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紫玉雕花摆件和古董宝盔,分别让随从送给了赴宴的白家老爷和楚将军。 二老收到合心意的礼物,自是开怀,和颜悦色地邀请江子楼入座。 楚骁将军多年未见世侄,表现得颇为欣喜,命人快些上菜,白常怀亦觉得这位晚辈看上去谦恭有礼,甚合眼缘,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慈爱。 过了片刻,孟浮生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抱歉,二老,晚辈方才去接二位小姐入席,故而来迟了。” 白老爷笑着摆摆手,楚将军更是不甚介意地笑道,“定是这两个丫头磨磨蹭蹭,孟先生快入座吧。” 孟浮生朝众人拱了拱手,临着江子楼坐了下来。 待孟浮生坐下,远处才渐渐浮现出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 左边那位身着绛红黑纹长袍,英姿飒爽。右边那位则一袭梨花白长裙,宛若洛神。 “爹爹,楚伯伯,我们来迟了”,右边的女子朝二老福身行了一礼。 楚骁和蔼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孩子,“没事,菜还没上齐呢,你们先坐下吧。” 右边女扮男装的女公子听罢便径直拉着身旁的好姐妹在孟浮生旁边坐下。 楚骁无奈的看了一眼女儿,再抱歉的瞥了一眼孟浮生,“我这女儿,确实是欠缺了些礼数。阿英,你这在方面得多和秋离学学!” 红衣女公子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爹,你干脆认阿离当女儿算了,反正你说多少次我都改不了。” 楚骁扶额叹气,“你这孩子,真是——” 白老爷微微一笑,出来打了个圆场,“我们家小离倒是很喜欢阿英这般直爽率真呢,孩子们总要经历些事情才会长大,我们倒是不必太操心。” 楚骁饮了一口杯中的酒,“白兄言之有理啊。”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缓缓开口道,“阿英,还不快向客人问个安?” 江子楼的目光落在红衣女子的身上,从前那个眉目间满是骄傲的小姑娘,如今也出落得高挑而明媚。 楚英闻言站起,端起一杯酒,直言到,“楚英见过——” 身旁的孟浮生小声提醒她,“江子楼。” 楚英闻言连忙道,“见过江兄。” 江子楼也起身回敬,“多年不见,楚小姐风华更甚。” 听到自己被夸,楚英有些腼腆的笑笑,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常怀开怀打趣道,“江孟二位公子年轻有为,又一表人才,倒是显得我们这些老头风姿不再喽”,他温和地看向白衣姑娘,“小离啊,你也快向你江家哥哥见个礼吧。” 那白衣姑娘颔首,葱葱玉指托起一杯酒,眼神却不似小家碧玉柔情百转,而是颇含诚挚的望向江子楼,“南山书局白秋离,幸会。” 江子楼本想客套一番,但看去时惊觉这位白衣姑娘正是当日古城楼夕阳下长发曳地的女子,不禁晃神片刻,随后满饮一杯道,“江氏商帮江瑜,幸会。” 二人正式见过礼,白秋离很快便敛回了目光,江子楼温和的笑笑。 随即各式菜肴慢慢上了桌,有山椒鲜笋、藜蒿腊肉、竹荪炖鸡汤、桂花米糕、鳜鱼炖豆腐等。 江子楼细嚼慢咽的品尝这南都的美食,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他不经意抬眉间打量了一番在座的诸位,楚白二位老者交谈畅饮,其乐融融。 孟浮生似乎有些心事,安静的喝着小酒。楚英则时不时往身侧看,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 而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白姑娘气定神闲地用着饭,她夹了一块桂花米糕,那米糕被捏成了兔子的模样,还点上了红色的眼睛。 那姑娘方夹起,又似乎不忍吃掉,最后蹙了蹙眉,还是一口吃下兔子的耳朵。 她边吃便看向楚英,目光瞥到江子楼处,二人皆是一愣,那姑娘不好意思的将整块桂花米糕咽下,眨了眨眼,眉目间带有一丝娇俏。 用完了饭,楚白二老似乎有事情要商量,便先随侍者入了雅阁,留得四个小辈在场。 为避免面面相觑的尴尬,楚英主动提出要请在座各位乘游船观赏江景。 孟浮生似是兴致不高,楚英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白秋离,白秋离旋即明白了姐妹的意思,笑意清浅,“江兄,孟兄,相逢即是缘分,今日小英与我姗姗来迟,颇觉对不住。” 她行了个端正的君子礼,“若蒙不弃,不妨一同欣赏我们南都的清江夜景。” 两位佳人相邀,作为客人,再不答应便算失礼了。 江子楼看了一眼孟浮生,知晓他这神色便是默认了,随即回了一礼,“得君相邀,此乃我二人之幸”。 楚英扬起一个好看的笑容,亲昵地拉了拉白秋离的衣袖,“阿离,还是你会说话。” 四人并肩而行,楚英和浮生走在中间,而江子楼和白秋离则一左一右。许是很少见有如此登对的才子佳人于南都城内走动,偶有路人频频回首。 而这四人心中或是另有心事,或是胸怀洒落,无人在意路人的目光。 只是不知不觉间,楚英和浮生越靠越近,而旁边两人,也不知何时让开了路,保持着距离的并肩行到了后头。 过长的沉默让晚风也不甘寂寥,轻轻吹过二人的脸庞,夜晚的茉莉,比白日的香气更为幽雅清隽。 白秋离想要开口打破这夜色中漂浮的沉寂,却和江子楼同时侧过身来。 江子楼温和的笑了笑,“秋离姑娘,在下曾听闻过南山先生雅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俗。” 白秋离的神色温柔而恬淡,“谬赞,不过一介平凡人,素日时闻江兄经商事迹,秋离亦甚是佩服。” 他看了看白秋离,“古城楼之上,在下似乎曾遇见了姑娘?” 秋离淡淡道,“如果江兄所言是昨日黄昏,兴许如此。” 二人似乎平日都不是多话之人,又不喜交浅言深,倒是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并肩继续前行。 前方的楚英倒是找孟浮生说起话来,“先生,你今日是不是不太高兴?” 孟浮生面色平静,“没有。” 楚英接着道,“可是因为爹爹昨日和你说的那些话?” 孟浮生放缓脚步,看了看身边神情关切的姑娘,“不是,别胡思乱想。” 楚英似是不太相信的摇摇头,朝孟浮生的方向凑近了一些, “我爹这个人就是话多,有些你不喜欢的未必要听,听了也可以不做。就像我,他天天让我做个名门淑女。我便不,就要舞刀弄剑,行侠仗义。” 孟浮生敲了敲楚英的脑壳,“我觉得令尊是想让你多读些书,这么傻,走江湖也要被骗上八百回!” 楚英娥眉一蹙,看向孟浮生,语气却未有丝毫恼怒,“我没有先生想得那么傻,我觉得人只要做好自己,无愧于心就行了,旁的没那么重要。” 街道上一辆马车驶过,孟浮生轻轻拉过楚英的袖子,往内侧一拽,“走路长点心吧。” 楚英抬头看了看孟浮生,只觉他脸庞笼罩的不是月光,而是清薄的寒霜,把两人原本靠近的距离无形之间拉远了。 父亲给自己请的这位先生,在别人面前都是礼数周到、谦谦君子,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变得如此冷漠刻薄,不近人情。 好吧,她确实得承认比起文绉绉的先生,自己更喜欢孟浮生这样说话比较直接的,也不必多些花花肠子去应付了。 不过自己的师父除外,他是父亲曾经的副将,虽然偶尔也很古板,但对自己宠爱极了,是她最敬佩且喜欢的长辈之一。 第七章 夕露篇?(3)游舫梦 肆 四人沿着街道走到清波舫,楚英介绍说这里是望江亭所在之地,游船便是从这里出发,再于晚棠洲停靠。 清波舫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楚英主动上前和他们盘谈一番,商议了价格,船主人很快便答应了。 四人登上游船,船内陈设朴素而温馨,船外四角挂着摇曳的纸灯笼。 窗外月色如水,河岸边可见万家灯火。白秋离轻轻掀开游船的帘幕,让漫天的夜色涌了进来。 灯笼的暖橘色光芒倒映在水面上,时有鱼儿游过,漾开层层涟漪,倒像是星河化作雨滴,掉落在清江之上,绽开好看的光辉。 不知何时,江畔的乐坊传来铮铮琴声,清朗悦耳,随风悠扬。 白秋离似是觉得耳熟,突然想起自己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过这个曲子的琴谱,“是北国的名曲《清梦》。” 孟浮生颔首,“白姑娘学识渊博,此曲确是北国民间家喻户晓的《清梦》。” 他顺手拿起了身边的蒲扇,扇了扇风,接着道,“其实这名曲背后,倒是有一段鲜有人知的传说。” 他见众人皆颇具兴趣,笑了笑,“你们别盯着我啊,我只是随便讲讲,全当一乐。” 江子楼拍了拍他的肩,“你小子,快别吊人胃口了。” 孟浮生终于认真了起来,徐徐道,“从前呢,有个书生,他很喜欢读书,天下之藏书,莫有他不知晓。” 江子楼挑眉看了看孟浮生,似乎在调侃他莫不是在借讲故事自夸。 孟浮生略过了他的目光,“有一日午后,日头正盛,那书生放下手中的书,迷糊的睡了过去。他梦见自己进入了一个云雾飘飘的仙境,变成了一只小鸟。 他飞啊飞,终于飞到一处楼阁,只见依傍着高山而立的亭台之上,是茂盛的竹柏,其间还有一位风度翩翩的仙君在抚琴。 那琴音清朗悦耳,余音绕梁。小鸟儿也被这美妙的琴音吸引,徘徊了许久不想离开,便落在了仙君身旁的竹枝上。 仙君抚琴十分专注,似乎未曾注意小鸟儿的到来,小鸟也沉醉在琴音中,忘了离开。 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岁,那张琴,似乎生出了灵魄,时常在仙君不在时拨弄琴弦。 或许是耳濡目染,琴灵弹奏的三两弦音,落在小鸟心里,觉得也极为动听。 如果说仙君所奏是高洁傲岸的云端仙音,那琴灵所奏便是人间四月的山水清欢。 许是仙山孤寂,仙君又寡言少语,那琴灵居然和小鸟儿聊起天来,当然是语言不通的,但小鸟儿透过琴音,能听到琴灵内心所想。 它说,自己想回人间看看。 后来,小鸟儿跟着琴灵到了人间,人间的琴灵不再是透明的灵体,而化作了个美丽的姑娘。 那姑娘眼中不染俗世烟火,却有着许多奇思妙想,她把游历人间所见,都编成琴曲。 春日桃花、冬日冰雪、人情冷暖、聚散离合,她经历过,却又不甚留恋,只是偶尔会抱着自己的琴,轻轻抚一曲。 直到她走到了一个温暖如春的国度,遇到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那人听到了她的琴音,驻足了许久。 不日,琴灵姑娘门前放了一本乐谱,上面写了“清梦”二字。 琴灵翻开乐谱,拨动琴弦,一曲清音如同泉水般倾泻,时而仿若日光温柔,时而仿佛夜色冰凉,时而如同蝶翼轻盈,时而好似大雪厚重。 琴灵姑娘奏完一曲,推开窗,朝远方望去,唯有一片澄澈的长空。 那日之后,琴灵姑娘变了,她常常会在门口等待,等那个不知名姓的人。 她变得爱笑,爱蹙眉,爱发呆。等啊等,终于在多年后等来了那个送琴谱的人。” 说道这里,孟浮生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似乎酝酿着什么情绪,楚英小声问道,“然后呢?” 孟浮生望向船外的阑珊灯火,缓缓开口,“然后,小鸟也产生了一种心满意足的情绪,于是它困倦地挨着琴灵给它做的窝睡了一觉。 醒来之后,它发现一切都陷入了无边的暗夜。 小鸟儿展翅想要往上飞,去寻找琴灵姑娘,却被黑夜中看不见的漩涡裹挟着下坠,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落到了一艘船上。 茫茫黑夜中,只有这一艘船,在无尽的河流里飘摇。 他在船内看到了琴灵姑娘,她眉眼弯弯,抱着琴弹奏着那曲《清梦》。 弹啊弹,青色成白发,逐渐透明的身体又恢复了实体。 她朝小鸟儿微微一笑,‘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 小鸟落在它身边,抖抖翅膀,她接着道,‘我要去河的彼岸,在那里遇见一些人,过很多年后,再回到这里。’ 她轻轻抚摸着小鸟的羽翼,‘你还是要回仙界的吧,不过那里太冷清啦,如果你喜欢人间,可以来找我玩哦。’ 小鸟点点头。 她接着道,‘或许,你可以替我陪陪那个弹琴的……神仙,他看起来清冷,想必也是孤寂的。’ 船又顺着水流飘了很久,快要靠岸时,琴灵姑娘朝小鸟挥挥手,‘再见啦。’ 小鸟依依不舍的盘旋了几圈,便在一团灵气的保护下,穿越临岸的红色花海,飞向了天空尽头的光。 它经过人间,掠过青冥,穿越山海,飞过云雾,终于回到了仙境。 那里草木依旧,山泉飞瀑,生机蓬勃,亘古不息,他落在楼台的竹枝上,等了好久。可是,再也没有等来仙君。 小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衰老、疲惫,睡去。 在平常的一天,它在仙境打了个盹,再睁眼时,发现自己靠在桌案前,手中还捧着一本书。 此时日暮西斜,而它也并非什么小鸟,而是一个隐居人间的书生。” 孟浮生的话音徐徐落下,他似乎在透过夜色看什么。但此时其余三人还意犹未尽的沉浸在方才的故事中,没有人开口打破这份韵味悠长的寂静。 许久,白秋离轻启朱唇,“孟兄的故事,耐人寻味。” 孟浮生嘴角挂上极浅的笑意,“哪里,不过是道听途说,班门弄斧了。” 白秋离抿了抿唇,“我说故事的功夫可比不上孟兄,若是南山书局有什么新书刊印,定要花重金请您说上一说。” 孟浮生摆摆手,“岂敢岂敢,南山先生有请,孟某自当不辞冰雪以赴。” 沉浸在故事中的江子楼被这话唤醒,心中莫名有些在意,目光望向白秋离,却见她笑得清澈,心弦不觉松弛下来。 楚英快人快语道,“大家都是江湖儿女,朋友之间理当互相帮助,这点小事自然是不用计较的。” 忽然,水中的倒影里盛放出了一朵色彩斑斓的花。 众人纷纷仰首,却发现南都城内升起了绚烂的烟火,徐徐升上天空,在漆黑的夜空中一朵接着一朵的绽开。 或许是隔着远了些,烟花升空的声音多了些空灵。 江子楼看到满天飞舞的烟花,想起了某年冬天自己和阿姐还有弟弟在江府内放烟花。 小小的花火色彩缤纷,照亮了整个院子,爹娘就站在他们身旁,一家五口,笑得很开心。 五年了,他很怀念那间小小的院子,还有除夕夜盛放的烟花。 白秋离则看了看身边的楚英,楚英也有些凝重的看了看她,两人双手合十,默契的闭上眼睛,她们在许下同一个愿望。 每年,都是如此。 二人缓缓睁开眼,楚英忽而开口,“阿离,我希望,下个五年,我们还可以坐在清河的游船上,一起看烟花。” 孟浮生破天荒的来了句,“上次不是说要一视同仁,这么快就把先生忘了?” 楚英挽过白秋离的手,“那不一样,我和阿离认识多少年啊,我们是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 她将头靠在白秋离肩上,似是有些困意,“不过嘛,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五年后若你们还在南都,便再请你们坐游船,看一次烟花。” 说罢,她合上眼,捂嘴打了个哈欠。 孟浮生也拉过江子楼,使了一个眼神“那就这么说定了,下个五年,你请客。” 楚英的红唇勾起明媚的笑意,“一言为定啊!” 凉凉夜色中,游船向晚棠洲漂去。 夜色旖旎,星河之中,敛藏了今夏的诗情画意。夜空中有一颗流星,悄无声息,从天上滑落。 游船靠岸之后,江子楼和孟浮生送了白楚二位姑娘回府后,也各自归去。 分开前,孟浮生朝江子楼挑了挑眉,“子楼,我觉得白姑娘人不错。” 江子楼打量了他片刻,“怎么,你喜欢人家啊?”孟浮生笑着摇摇头,“我是没这个福气,倒是面前有个大祸患。” 他转身摆摆手,“走了哈,你有空多去南山转转,那边空气特别好”。 月光下,孟浮生的影子消失在街巷尽头。江子楼转身离开,回了客栈。 第八章 夕露篇?(4)醉红颜 伍 孟浮生辞别江子楼后,行至暗夜中的转角处,此时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酒馆的红灯笼高悬在门前。 不同于街巷的清冷寥落,酒馆里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夹杂着嘈嘈切切的琵琶声。 孟浮生素来不喜浮华纷扰,更不行纵情声色之事,自然是无心于此。 此时,门中却走出个红衣女子,蛾眉曼睩,丰韵娉婷,她瞧了一眼孟浮生,美目流转,朱唇微张道, “小郎君,为何深夜徘徊于酒馆之外,莫若今夜杯酒忘忧,醉卧美人怀。” 孟浮生本远离人间风月事,寡情少欲,尚未看清来人,便开口谢绝。 那美人却不依不饶,莲步轻移,至与孟浮生咫尺之间,皓腕如雪,轻轻环上他的臂弯,而身子如同杨柳,斜倚在孟浮生肩上。 她的目光摄人心魄,一双含情美目望向他,道“妾观人无数,知晓郎君此刻内心寂寞,妾欢场做戏,亦觉寂寞。两个寂寞孤单之人,为何不能于这良夜之中依偎取暖,倾诉衷肠呢?” 说罢,她便牵住了孟浮生的衣袖,将他轻轻拉入酒馆之中。 孟浮生看着这柔情缱绻的红衣女子凝眸不语,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美丽的倩影,他仿佛嗅到了冬日的梅香,清冽而自然,不由得放松了心神,随着女子进了酒馆。 那红衣女子道,“此处有些许嘈杂,郎君且随我去楼上雅间吧”,她朝孟浮生嫣然一笑,引他上楼入了芙蓉阁。 阁内有淡淡梅花熏香,那女子引浮生坐下,命人上了美酒一壶,小菜几碟。 遣了侍女出去,轻阖闺门,随即松了孟浮生的手,坐了下来,“公子,你让云嫣打听的消息,已经到手了。” 她眼波流转,“只是公子,你最近都没派人来寻云嫣,云嫣只好亲自来请公子了。” 孟浮生看了她一眼道,“辛苦了,你且说来。” 云嫣见他无意于欢情缱绻,遂敛了眉间媚色,将自己这些天知晓的关于浣魂草一事的辛秘详细的诉说给孟浮生。 听罢,孟浮生的眉缓缓蹙起。云嫣道,“公子放心,事关重大,云嫣绝没有泄露给旁人。” 浮生微微颔首,静自思考着什么,许久,他饮尽了杯中残酒,浅叹了一口气。 云嫣柔顺的为他再斟了一杯,“公子,云嫣知晓你心中寂寥难过,无处诉说。” 她的指尖覆上孟浮生的唇,如同蜻蜓点水般划过,“今夜,不如再饮此杯,与云嫣醉卧芙蓉,云雨忘忧。” 孟浮生却错开她的触碰,淡然道,“云嫣,你逾距了。” 云嫣微微一愣,眼中的笑意消散,化为落寞的繁星,于眼中微弱的闪烁,“公子,是因为楚小姐,您才不愿意碰云嫣的吗?” 浮生目中空蒙无色,“纵非她,我残烛之身,亦不会碰你。” 云嫣摇摇头,泪光隐隐,她拿起杯盏,饮尽杯中酒液,道“若是她,对你说方才之言,公子——会拒绝吗?” 孟浮生没有看她,目光飘向窗外,月色旖旎,风光无限。 他的眼中勾勒出一个少女玲珑有致的曲线。若是她,他会拒绝吗…… 可他不敢想,不能想。 云嫣注视着孟浮生,楚楚动人的目光催人心肝,动人魂魄,仿佛若忽视了她便是这世间最不可原谅的过错。 许久,他终是回答道, “她,不会这样问。是故,我亦不会有此答。” 梅香幽浮,芙蓉阁无温香暖玉,唯有两个无言的失意之人,和燃至天明的烛火。 第九章 夕露篇?(5)俏儿郎 陆 一日,江子楼在茶馆内品茶,突然外面有一阵喧闹。 他放下手中的杯盏,却见一位男扮女装的人冲进了茶馆,她胡子还没贴正,看起来有些慌张。 进来之后四处打量了片刻,此时正是下午,茶馆里的人不多。 她眨巴眨巴眼睛,环视一圈,目光落到江子楼身上。 看到江子楼也在打量她,眼中划过一丝狡黠的光彩,朝他跑了过去,非常自来熟的在江子楼旁边坐下。 她目露恳求,小声道“公子,救命啊,外面有坏人在抓我!” 她的眼神充满了单纯和无辜,就像是森林中被猎人追赶的小鹿,楚楚可怜。 江子楼看了她一眼,思量这姑娘到底怎么了。姑娘却是又边将头上的发钗摘下,随手扔在桌上,头发披散下来。 她理了理头发道,“那些人就要进来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公子,拜托了!” 江子楼看了一眼,道,“姑娘,你胡子没贴好。” 那姑娘摸了摸,惊讶道,“真的诶!” 她连忙把胡子撕掉了,道,“公子,待会帮我打个掩护哈。” 说罢便把头发拢了拢,遮住了侧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埋头喝了起来。 不久,外面闯进来一个背着剑的男子,似是面色不善,道“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冲进来的混小子?” 茶馆众人似乎都在专心喝茶,没人搭理他。这男人打量着周围,似在找人,那姑娘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那人似在一桌一桌看,快要走到这边时,姑娘朝江子楼这边靠了靠,虚倚在了他怀中,头深深的埋低。 江子楼有些惊悸,他这些年虽然也与女子打过交道,但大多是些端方有礼的名门闺秀,从未想过有女子会这么主动贴近,不觉心中有些不虞。 那背着剑的男子气势汹汹,但脑子倒不太灵光,看到江子楼,愣了一下,“小白脸,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个子不高的小子溜进来?” 江子楼喝了一口茶,虽然自己对怀中这姑娘的冒昧有些不快,但这男子的态度着实不讨喜。 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怀中人儿攥紧,他缓缓道,“貌似,方才走出去了。” 那人狐疑的看了一眼,又觉得这种拥香抱玉的贵公子没必要和自己扯谎,环视了一周,便匆匆离开了。 怀中女子向外瞄了一眼,看到那男人真的走远了,迅速松开江子楼。 她从他怀中脱身,坐到了江子楼的对面,理了理凌乱的鬓发,道“抱歉啊公子,冒犯你了。” 她向江子楼抱拳,“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切莫介意啊!” 江子楼理了理被她揉皱的衣杉,“姑娘为何女扮男装,还当街被人追赶?” 那姑娘的目光闪动,眼中似是有诉不尽的委屈,“我父母双亡,被人牙子卖到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老爷是个色鬼,偏要我做小妾。 我害怕极了,偷跑出来。没成想,这老色鬼近日死了,他儿子还要抓我回去给他父亲陪葬…… 公子啊,你说着世间还有没有公道天理啦!” 江子楼凝眸看她,“若如你所言,方才为何他不直说寻位姑娘,而问有没有看到个小子?” 那姑娘眉头轻轻蹙起,甚是委屈“公子,你不会觉得我在骗你吧?” 她目光小心翼翼的打量江子楼,“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不打妄语!” 江子楼瞧了她一眼,之间姑娘眉眼间都是灵动,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又想到方才她说自己父母双亡,心中还是生出几分怜悯。 若秦家那丫头当年活了下来,如今亦是这般年纪。孩子无父母照拂,终究可怜。 那姑娘似是看出了江子楼眉眼间的松动,接着道,“公子帮了我,我曼玲有恩必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去做!” 姑娘眼中充满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和不知从哪借来的自信。 江子楼看着她,颇觉得孩子气,“不必为我做什么,莫要再被那人寻到便好。” 江子楼只是随口一言,提醒那姑娘小心谨慎,那姑娘却似乎觉得江子楼在关心她,“公子不要客气,我如今也无家可归,愿意追随公子,生死不弃的!” 那姑娘拍了拍并不丰满的胸脯,自信的说道,“别看姑娘我身材娇小,本事可不小,我可是青阳剑宗出来的,厉害着呢!” 江子楼品了一口茶,淡定的摇摇头,“我不缺护卫。” 那姑娘似乎还要再纠缠,江子楼放下杯盏,说道“姑娘,我还有其他事,先告辞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道,“这些钱你待会拿去帮我结个账,其他的就当给姑娘的劳务费了。 说罢,江子楼便离开了,只留下那姑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第十章 夕露篇?(6)书局论 柒 半月以来,江子楼暗中查探着关于孟浮生说的茶叶赝品事件。 但说来奇怪,他寻遍南都城,也没有找到一寸香这种茶。 想来也是,这本就是稀有之物,江氏商帮每年也就从西域进一点,想必早已售罄。 不过孟浮生既然告诉自己有人在以其他药草充当一寸香,恐怕幕后人目的不善。 毕竟一寸香这种茶叶,极其珍贵,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有人以假乱真,或许是想砸了江家的招牌。 如今城内商贸除却官家,便是江、白、苏三家。 若出于商业目的,难保不是对家手段,但若是出于旁的,事情便没那么简单了。 这些年江子楼做生意见过的手腕数不胜数,有些却是不屑鄙夷,但也见怪不怪了。 他差商帮内一随自己来的亲卫暗中留意此事,随时向自己汇报。 这亲卫办事也是果决高效,很快便查出了城中除了官府和其他百姓散买的。其中一批一寸香销去了楚家,另一批去往了白家。 江子楼托孟浮生问过楚家。楚英说自家也只进了两罐,一罐楚骁留着平日招待客人,另一罐让自己送给白秋离当生辰礼了。 江子楼随后带着一小袋真正的一寸香去了南山书局,打算找白秋离问问情况。却看见书局门口聚了一群人,似乎在争执什么。 其中一位中年妇人手中拿着一本撕了一半的书,另一只手拽着一个孩子,喋喋不休地向路人抱怨。 江子楼素来不喜管人闲事,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纷。但此地却是在白秋离的南山书局,他忽然便觉得此人颇为聒噪。 那中年妇人说道,“我今日就是要向南山书局的老板讨个说法。 我这孩子本来在家素来乖巧,我和他爹说什么都不敢违逆的,就是看了这南山先生写的书,如今可厉害得很!”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边面色倔强的孩子,接着说道, “孩子,那可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理当孝顺爹娘。这兔崽子,我和他爹好心给他买了个童养媳,好吃好喝的给他供着。 结果这小兔崽子,也不知看了什么邪门的理论,张口闭口说什么人和人之间要平等,自由? 竟然趁着我和他爹不注意,把那小媳妇给放跑了,你说可不可恶,白瞎了我和他爹花的银子哦!” 听到“童养媳”这种事,江子楼皱了皱眉,他素来看不惯这种见不得光的人口贩卖,让多少孩子被迫与亲人分离,历尽世间艰辛险恶。 本欲开口辩驳,那中年妇人似乎还不肯罢休,信口道, “听说啊,这南山书局的主事人,是个女人,到了年纪也不嫁人,非得来这书院抛头露面,写一些离经叛道的书。 这样的书院还不倒闭,不知道多少读书人要手荼毒哦! 要我说啊,我们就该向官府举报,尽早把它封了。对了,还得赔我们家损失费!” 这些荒诞无稽的妄悖之言,居然还得到了人群中的附和声,不知是谁看热闹不嫌事大,补充道, “我隔壁家的王婶子家的小丫头也是,自从看了这南山书局的书,便吵着要和男娃一样去学堂,把家里闹得那是天翻地覆。” 又有人道,“我们家那个倒霉孩子也是,从前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如今那是一个倔,说什么要尊重、理解,尊卑礼法都学到哪里去了?” 许多抱怨声在人群中慢慢放大。 书局的攥书先生似乎有些恼怒,道, “休要胡言乱语。这南都的读书人,有哪个不曾读过我们南山书局出版的典籍、书本。照你们这样说,这些人都是被‘邪书妄论’荼毒的不正之辈?” 他身旁的小书童也直言道,“你们可别忘了,我们这近年可是出了南国的状元郎。 无论是在京官员,还是四海的巨商、大儒,许多都是出身我们南都,拜读过南山书局的书。 你们今日所说,可是藐视他们?” 那中年妇女瞪了眼小书童,“你这奶娃子懂什么,我们就是不想让无知的妇人毁了南山书局百年清誉!” 江子楼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只觉得有些污言秽语脏了耳朵,“这位婶婶,你方才说无知妇人,你可知南山先生师承何人?” 那中年妇人本欲开口用气势压倒对方,但看到江子楼后便感觉有一阵莫名的威压和气势,一时失了言语。 江子楼凝视着她的双眸,用清晰可闻的声音说道, “南山先生师承原南山书院院长柳如渊,如今,他是当朝太子的老师。” 听到“太子”二字,那妇人气焰又减了几分,江子楼不紧不慢道, “婶婶方才说,给自家孩子买了个童养媳。 但我南国历律规定,进行人口贩卖,轻者入狱三年,杖五十,缴纳罚款十金,重则——处死。” 那中年妇人手一抖,书卷落在了地上。旁边有细碎的声音说道,“这大婶素来爱惹事,这下是遇上麻烦咯。” 有个身形伛偻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拉过中年妇人, “叫你不要来闹事,偏不听,自家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人都丢没了。” 他看了一眼江子楼,只觉得面前这位公子风华万千,一眼便知非富即贵,于是抱拳行了好几个礼, “公子,贱内不懂事,您看在我们都是小老百姓的份上,不要和她计较。 那小姑娘也被放走了,您……您就放过我们吧。” 江子楼见这男人卑躬屈膝的样子,颇觉可笑,方才放任自家妻子闹事时,倒也不见他出来说一句。 江子楼也不看他,只是朝人群淡淡道,“各位乡亲父老,在下是晚生,或许见识未必如各位丰富。 但有一点,我们做人应当怀一份良心和善心。 在下经商在外,尚于江湖之中听闻南山书局雅名,知其曾免费为乡里刊印启蒙读本,协助朝廷办民间私塾,传学于天下。 南山先生的高风亮节,自是已经传遍南国,在下还从未听闻过有人以女子之名为错抨击其品行。 相信各位均是明理之人,当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南山先生可以德报怨,但又何以抱德?” 他横眉扫过那对夫妇,还有人群中方才出言不逊的人,其中有些人已经默默低下了头,却也有不明事理之人道, “你是何人,有什么资格为南山书院作保?” 江子楼淡然道,“在下不才,江氏商帮江瑜是也。” 人群中又传来小声的议论,“他是江瑜啊……江氏商帮的帮主,惹不起惹不起……” 江子楼接着道,“公道自在人心,想必大家心中已然分晓,都散了吧。” 人群缓缓散去,那几个刚刚煽风点火的好事者,更是得了赦令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那方才被中年妇人牢牢牵住的孩子挣脱了她的手,朝书局跑来。 他看了眼地上的被撕了一半的书,眼中溢满了委屈,却倔强的不肯让眼泪落下。 江子楼俯下身,拾起这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书名已经被践踏的模糊不清,但隐约可见文章的只言片语 “天下为公,选贤举能……平等尊重,自由兼爱……自强自立,不矜不伐……和而不同,美美与共” 江子楼心生感慨,这哪里是什么邪门歪理,明明是可奉为后世经典的至理之言。 那孩子见了江子楼,有些怯怯的问,“哥哥,可以……把书还给我吗?” 江子楼注意到这孩子虽然衣着朴实,但骨骼清正,一身正气,而其父母偏又是钻营之人,不免动了惜才恻隐之心。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道,“你很喜欢这本书吗?” 那孩子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澄澈的笃定,“嗯,我爹娘不许我看,但我觉得书中说的都是对的。” 他仰头望向江子楼的眼眸,“哥哥,我把花朵朵放走不仅仅是因为书里说每个人都有自由的权利,而是我觉得本该如此!” 他生气的说道,“花朵朵说自己是被人贩子拐来的,该受到惩罚的是那些坏人!” 他有些激动,说的时候轻轻咳嗽起来,“我才不要什么小媳妇,我希望所有和花朵朵一样的孩子都不要再被当做货物一样卖来卖去!” 他的小拳头紧紧握住,“对不起,大哥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些,但爹娘都不喜欢我这样说,没有人听我说。” 说罢,他的眼眶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江子楼看着眼前的孩子,心中似有什么情绪涌动,“好孩子,你想的没错。人没有办法选择自己所处的环境,但却能选择如何做事,做人。” 他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木牌,“你若想改变这一切,便要好好读书,将来成为贤能之人。我给你推荐一个老师,你拿着这个木牌去城中的古董店找一位姓孟的先生,他会收你。”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中年夫妇,转而目光温柔地看向眼前的孩子,“至于旁的,你尽管说是我吩咐的。” 孩子眼中溢出光彩,向江子楼行了个礼,“周尧,谢过哥哥。” 江子楼点点头,“这本书,怕是不能看了。到时候让你师傅给你买本新的。” 孩子懵懂的点头,接过小木牌,高兴的离开了。 江子楼将书卷擦了擦,收进袖中。 耽搁了这些时间,他在编纂先生和小书童的指引下刚想往书局内走,未曾想到一个袅袅娉婷的身影从书院大门走出。 倒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几日不见,江兄风采更甚。” 第十一章 夕露篇?(7)一寸香 捌 白秋离着一流云缎长袍快步走来,手拿一把折扇,头发也高高束起,眉眼间自是一等一的俊俏风流。 她先对着江子楼行了一君子礼,“江兄,方才情形我已知晓,君于众人面前仗义执言,秋离不胜感激。” 江子楼回了一礼,“小事不足挂齿。” 白秋离开口道,“江兄今日登门拜访,自是不敢招待不周,请江兄移步书房”,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子楼报以一笑,二人并肩同行。 白秋离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迎面是一张古色古香的屏风,上面绣着高山流水。 这书房的布局极其工整,朴雅大气。书柜上摆着历朝历代的典籍,一眼扫去、目不暇接。 白秋离吩咐书童拿了自己书房里珍藏的一小罐茶叶,亲自泡起了茶。 她温柔的解释道,“这件书房曾是老师亲自设计,后来老师去了京都,我便沿用下来。” 江子楼看着一层层厚厚的书卷,皆是先贤心血,感到珍重万分,“秋离姑娘,此处藏书几何?” 白秋离莞尔道,“这间书房有三千卷”,旁的放在藏书阁了。 江子楼闻之也是一惊,素闻南山书局珍藏天下名卷,没想到数量竟如此之大。 白秋离话锋一转,“不过,比起书卷,更加宝贵的是这里的先生和学者。” 她滤去茶汤上的浮末,为江子楼斟了一杯,“书卷不言,传道受业解惑者,乃是老师。” 江子楼点点头,“不错,好书也须得有德行与才能堪配的师者加以注释、解读、传授,后人方能更好的理解其义。” 白秋离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品了一口,“江兄尝尝这茶,我平日不轻易给旁人的,今日多谢江兄帮南山书局解围。” 江子楼饮了一口茶汤,品了品,眉心忽然一动,见白秋离举起茶杯似要饮尽。 他伸手止住了白秋离的动作,“且慢,秋离姑娘这茶,可是名为一寸香?” 白秋离见他品出,似是目含赞赏和欣喜,“确是一寸香。不瞒江兄,此乃好友家所赠,秋离之珍藏。” 江子楼示意她先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此绝非一寸香。” 白秋离闻之,似是疑惑,“白家也曾进过一批一寸香,我亦为父亲冲泡,其香味色泽均与今日之茶别无二致。” 江子楼蹙眉,“可否借罐中茶叶一观?” 白秋离也不犹疑,径直走向藏物柜,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瓷罐,用茶夹取出一小撮茶叶。 江子楼从袖中拿出一小包茶叶,将二者放在一起细细对比。 片刻之后,他面色有些凝重,说道, “请看,这是江氏商帮从西域运来的一寸香,其叶为暗红色,而姑娘的那罐虽然形状和香气与此极其类似,但其叶边为暗黑色,边角呈锯齿状,故而绝非一寸香。” 白秋离也是一惊,“那可是别的什么茶,被人不小心弄混了?” 江子楼嗅了嗅茶叶,摇摇头,“现下不知。在下之前也曾听人说南都城内出现了以假乱真的一寸香,但寻访之后却断了线索。” 白秋离听了这话,瞬间便明白了江子楼的意思, “看来江兄此行是为此茶,既如此……若有需要,秋离定尽力襄助。” 江子楼凑近了些,轻声说道“那就请姑娘赠我一些茶叶,并将此事保密。” 白秋离仰头对上他的目光,爽快答应,“没问题,若非江兄此行,想必秋离还不知自己近年来喝的都是赝品。” 江子楼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此茶以后莫要再饮。” 白秋离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将茶叶收好,二人又聊了片刻,颇为投契。白秋离似是对江子楼近年来的商旅经历兴趣浓厚,问了他好些关于异域风俗的问题。 当江子楼聊到洛邑十三城时,白秋离听得神采奕奕。 江子楼见她颇为专注,又给她讲了讲自己和城主相识、结交的经历。 白秋离边听着,时而点头回应,“听你说这些,我也想有朝一日策马天下,览遍山川风物。” 她托腮思考着,“还想见一见你说的城主,他的言论颇为有趣,甚合我心意。” 江子楼含笑看着眼前的姑娘,“说到言论,我倒是要向你赔不是。” 白秋离一愣,“怎么说?” 江子楼接着道,“今日至书院前,那婶子出言苛刻。我以书院清誉善行、尊师威名震慑之,却并未做到力证你所书非妄语,实乃至理。” 他面露歉疚,“此乃我之过。” 白秋离听他说的认真,会心莞尔道, “这有什么,至理真言,也要说给能听懂的人啊。若每次诋毁加身,都要辩驳一番,反而给人以谈资。” 白秋离看了看身旁的书卷,“更何况,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个。老师说,人生有限,须要将精力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才不算虚度。” 两人相视一笑。 哪里是不愿辩驳呢,只是知晓有些思想未到开花结果时,现下多说,也未必为人所理解罢了。 江子楼和白秋离虽然只见寥寥几面,颇有些倾盖如故的意味,到后面干脆省去了尊称,以平辈相论。 两漫谈经书典籍、人情风物、处世哲学直到天色渐暗。 书童敲了敲门,说管家传话来请白秋离回府,秋离应了声,和江子楼一同行至南山书院外,依依辞别, “江瑜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江子楼亦是回道,“愚兄亦是,平生相逢,唯浮生与秋离知之。” 两人各自回府,一路对今日这番对谈的内容思量许久。 第十二章 夕露篇?(8)紫铃铛 玖 江子楼走了没多远,夜色中一个紫衣少女从巷口窜了出来,挡在他面前,她目含钦佩的看向江子楼,“恩人,我们又见面啦!” 江子楼本在想着白秋离方才所说的话,脑海中都是佳人温柔言语,突然被叫住,有些不自然的看向那人。 定睛一看却发现是那日茶馆里女扮男装的姑娘,如今换了一身女装,焕然变成了一个灵俏少女。 那少女爽朗一笑,“原来你叫江瑜啊。今天我在南山书院前听见你说的话了。你好厉害,一下就把那些人给说的哑口无言了!” 江子楼淡淡道,“谬赞,不过占了理。心中刚正,则无惧流言。” 少女乖巧的点点头,“是这个理没错!” 江子楼道,“天色晚了,江某先回了,姑娘也早点回去吧”,说罢,他往前走着。 那少女却亦步亦趋的跟在江子楼身后,眼看江子楼就要走回客栈了,他转身道,“姑娘,你为何要一直跟着江某?” 那少女跑到他跟前,委屈兮兮的拉住江子楼的袖子,“恩人,我被那坏人追着逃来这里,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她一只手揉着眼睛,似在擦泪,抽噎到,“我好惨啊,好不容易遇到恩人,求求你收留我吧……” 江子楼道,“姑娘,那日在下已经留给了你一些银钱,你可以找个地方先住下,在在城内寻一份工作,自力更生。” 那少女摇摇头,“我不敢,我怕那家人又来把我抓回去。” 她面露惊恐,似是想起了什么万分恐惧之事, “我不要……我不要再回去了!我宁愿死在南都,也不要被抓回去!” 说着,眼中似乎要溢出泪水。 江子楼看她如此,心中感慨世道多艰。若这姑娘真是从魔窟九死一生中逃出来的,如今流落街头,确是可怜。 他缓缓开口,“你先莫怕,江某在南都也算有些产业,可以引荐你去。至于姑娘的安全,我会先让手下看顾着。” 少女望向江子楼,“真的吗?公子,你愿意收留我啦,太好了!” 江子楼看她雀跃的模样,着实是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无奈勾唇笑笑。 那姑娘松开江子楼的衣袖,又帮他轻轻拍平袖口,“江瑜哥哥,你是这么多天唯一愿意救我的好心人,从今天开始,我曼玲愿为你肝脑涂地,绝不欺骗于你!” 江瑜向前,走近客栈,唤来了自己的心腹,让他给那姑娘安排一个住处,再给她寻一份合适的差事。 紫衣姑娘再三谢过江子楼,朝他俏皮一笑,心满意足的跟着江子楼的心腹离开了。 江子楼近日常见孟浮生出入楚将军府,走的时候身旁每每有一红衣少女相送。 这小子,看起来不解风情,实则还是挺懂得如何珍惜美人心。 江子楼从小和浮生一同长大,好兄弟的心思也不难懂,如果没有心存好感,孟浮生想必寸步也不会让那姑娘近身。 但若说真心喜欢,却又不见他有所动作,两人依旧亦师亦友的相处,让人看了甚是不解。 值得一提的是,上次在南山书局前那个颇有眼缘的孩子被孟浮生收下当了弟子。 周尧那孩子常带着书本去请教浮生,还恭敬有礼的尊称楚英为师姐。 楚英听了甚是高兴,带着他去买了好多书籍,置办了一些衣裳,说是当做替浮生送的入门礼。 不过除了关心好友的终身大事,江子楼也没有忘记追查一寸香的事情。 据亲卫来报,除了白、楚两家买入,在两年前苏家曾出售过一批一寸香,但是数量极少,流向也不明。 江子楼和孟浮生说起此事,孟浮生直言道,“苏家人我不算了解,但苏氏商帮若是苏棋那小子在经手,我倒是信他七分。” 江子楼点点头,“不错,这的确不是小棋的行事风格。” 孟浮生接着他的话提醒道,“你走的这些年,庆云城的风向可是隐隐在变了。苏家的忠心所向,你怕是得掂量三分。” 他喝了口酒接着道,“小棋也变了,他长大了,懂得弄权制衡之道了。但子楼,将来你若缺襄助之人,可以用他。” 江子楼笑了笑,“浮生,我只希望这江湖永远风平浪静,便可一直做那人间逍遥客。更何况纵然发生什么,我身边不是还有你这个百晓生?” 孟浮生合上眼帘,饮尽杯中酒,“子楼,你我相交半生,我何尝不知你啊。” 江子楼举杯朝孟浮生敬去,“来,我们再饮此杯,今朝有酒今朝醉。” 孟浮生斟了一杯清江酒,碰上好友的酒杯,“不醉不休。”二人饮酒对谈,尽兴而归。 第十三章 夕露篇?(9)重心事 拾 一日楚英约了白秋离出门逛街,二人在街上走着,楚英却有些心不在焉。 行至豆花铺,白秋离提出休息一下,两人坐下点了碗豆花。白秋离看了看楚英魂不守舍的模样,关切道,“小英,你怎么了?” 楚英抬头回看白秋离,“阿离,我最近遇到了一件事,有些拿不定主意”。白秋离道,“不妨说说看。” 楚英点头,“嗯,事情是这样的……” 据楚英说,前些日子她路过花园时看到府里的丫鬟林若正在花园角落偷偷抹眼泪,因平日里这丫头很是温顺,想来是受了委屈,楚英便上去询问其原因。 那丫头先是支支吾吾不肯说,楚英好一番询问才吐露实情。 原来是因为阿若的兄长林安原本在军营当差,后来被人告密说私下结交军外人士,泄露军防机密,按军令打了五十军棍,逐出了军中。 现下因伤病瘫痪在床,没钱治腿,更是因为罪名被街坊邻里瞧不起。 白秋离道,“若是那人的确泄露军情,按军法处置也在理。只是小英如此在意此事,可是其中另有蹊跷?” 楚英凝重的看了她一眼,“不错。那丫头说自己的兄长虽然只是个小卒,但也是因为立志报国而参军,断不会泄露军情。 那被作为罪证擒住的手臂纹有北国军图腾的人,其实是他偶然救下的一位姑娘的侍卫,最近常来给他送些补品。想来是他哥在军中得罪了什么人,才借此事发落了他。” 白秋离思索了片刻,道“可有核实过这丫头的话?” 楚英连忙道,“核实过了。我派人找到了那位被救下的姑娘,她说自己一直在找失踪的侍卫,明白原委后也答应了替林安澄清,只是——” 店小二打断了楚英的话,上了两碗豆花,白秋离舀了一勺豆花道,“只是什么?” 楚英深吸一口气,“只是我着实没有想到,这位姑娘竟然是北国瀚海王的女儿。 她原本应当也是不愿以真实身份示人的,只是军中没有人会听一介平民女子的话,这才告知了身份。” 楚英用勺子搅动着碗中的豆花,却提不起食欲。她低下头,面露不安之色, “爹爹和众将领听了这消息,当即就上报了,虽然应下了替林安洗清罪名之事,但也以保护为名把她扣押在了军中。 那姑娘有些害怕,说要爹爹他们交出自己的侍卫。可是那侍卫早就已经被团练使当做奸细严刑拷问,一番逼供后军法处置了,军中自然是交不出人的!” 白秋离看向楚英,“所以这位郡主现在被软禁在军队之中?” 楚英点头,“是。阿离,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办了一件错事。苍雪郡主原本只是同侍卫来南都游山玩水,如今她的侍卫被杀,自己也被软禁在了军中。如今军中仇北者不少,我担心——” 白秋离听到“苍雪”二字,感觉有些熟悉,仔细一想,正是曾经江子楼和自己提到过的洛邑十三城城主义妹的名讳,心头一惊,“你说那姑娘是苍雪郡主?” 楚英点头道,“没错,她身上有北国宗室才有的朱雀图腾。” 白秋离听闻此言,告知江子楼曾和自己提到过与洛邑城主之义妹苍雪乃是故人。 此事若楚英无法干涉,莫若寻求江子楼的帮助,或可以洛邑之名,释放出苍雪郡主。 二人商量一番,决定让楚英先去军营照看那位郡主,安抚其情绪,白秋离则去寻江子楼。 江子楼那日正在客栈和孟浮生谈事情,见白秋离匆匆而来,似乎有要紧事。 二人停下谈话,白秋离道,“江兄,孟兄,冒昧了。请问上次江兄所言洛邑十三城城主之妹苍雪,可是北国瀚海王之女?” 江子楼有些惊讶,但仍点头道,“不错。” 白秋离接着道,“小英方才告知我如今苍雪郡主被软禁在军中,楚伯父他们已经将此事上报朝廷,我让小英先去军营照顾郡主,我则来告知江兄”。 听完此言,江子楼蹙起了眉,“此事怕是不好办,如今南北朝廷关系微妙,瀚海王是北国宗亲。 又手握重兵,郡主如今身在我们南国境内,恐怕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成为挑动两国关系的棋子。” 孟浮生道“瀚海王与其女的分量毕竟不同,北国那边未必会在意区区一个郡主。子楼,若你想保这郡主无虞,我先让人送消息去给洛邑那边。” 江子楼颔首,“城主对我有知遇之恩,其妹安危我不能坐视不管。” 孟浮生拍了拍江子楼的肩,“放心,我会尽快把消息传过去”,说罢他便离开了。 江子楼对白秋离道,“秋离,此事愚兄要多谢你告知。” 白秋离摇头,眉目间还是有几分忧心,“江兄不必言谢。” 二人尚未多聊,便听到了敲门的声音,原是楚英的丫鬟来找白秋离去她府上,说是郡主在军营中受了惊吓,现下已经被楚英带回府中了。 江子楼和白秋离对视一眼,同丫鬟一起出了客栈,朝楚府走去。 在路上,那丫鬟告诉二人自己便是林安的妹妹,和楚英一道去找了郡主为兄长作证,没想到却害郡主被软禁,于军中遭士卒欺凌。 她和兄长心里很是不安,希望白秋离和江子楼能和自家小姐一起替郡主想想办法。 到了楚府,丫鬟引二人去了暂时安置郡主的听雨阁。 楚英正在里面安抚梨花带雨的郡主。 那郡主见了有外人进来,害怕的朝卧榻里缩了缩,她惊恐的朝外面看了一眼,看到了一清丽婉约的白衣女子。 还有一人,正是昔年曾在洛邑给她讲过话本故事的义兄的朋友江子楼。 她打量了他几眼,试探的问道,“你……是江瑜吗?” 第十四章 夕露篇?(10)问苍雪 拾壹 江子楼远远的朝她点头,她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 楚英见江子楼和白秋离来了,朝二人走了过去道, “我方才去军营时看到有渣滓败类觊觎郡主美貌,竟想要冒犯,便发落了那些人,将她带回了府中。现下郡主的情绪还不是很稳定……” 三人交流了一番基本的情况。只听身后有微弱的声音在唤,“江瑜,楚小姐,你们是在商量之后怎么处置我么?” 三人听了一愣,江子楼走过去,缓缓在榻边站定,“郡主,你别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苍雪郡主眼角泛红,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愤怒和恐惧中走出, “江瑜,我和穆远来这,不是为了什么打探情报。你还记不记得曾给我哥松过许多你们国家的人文风情图志,我偷拿了几本来看。 觉着你们南国的风物和我们北国好不一样,方才想来这江南水乡走一遭”。 江子楼点点头,安慰道,“我知道,你哥曾和我说过你的身世,郡主涉世不深,向来与北国朝廷鲜有交集。” 苍雪攥了攥衣角,“我身为北国儿女,本因留在父亲身边侍奉,奈何父亲手握重兵,觊觎他位置之人甚多,便动了挟持我威胁父亲的心思。 是穆远哥哥带着我一直逃亡,直到逃到了洛邑方才被城主救下。 父亲为了我的安危,写信将我托付给城主。从此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从前在北国,人们看不起南国,我不喜其偏颇,总是要为南国人辩上一辩,却被人嘲笑懦弱无知。 直到到了洛邑,城主哥哥还有江瑜你,你们告诉我在这个世间,人其实是不应被以种族、血统划分优劣、尊卑的,我也告诉我自己要平等尊重的对待所有人。 可来了你们南国,在军营里,这些士卒和将领不分青红皂白的打死穆远哥哥, 还和我说着他们对我们北国人有多么蔑视、认为我们北国人是多么卑劣,甚至对我口出羞辱、动手动脚时, 我才明白,原来这个世间,从来都不存在真正的平等。 南国,北国,都是一样的。 原来我们北国人在你们眼里也是异类,只因为这是在你们北国境内,就可以随意被轻贱……” 江子楼听了这话,深深叹了口气。 楚英低头不语,愧疚的握紧了拳。 白秋离走上前,在苍雪的榻前坐下,帮她把被子裹紧了,“郡主,莫要自苦,我们会把你平安送回洛邑的。” 苍雪郡主看了一眼白秋离,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纵然你们是要把我交给你们南国朝廷发落,我也不会多言了。 我不过区区北国郡主,阿爹不会因我一人而受制于你们南国,大不了我一死了之,也好过在你们南国苟且受辱!” 白秋离握住她的手,温柔而真诚的安抚道,“切不可动此念头。 不错,我们的确是南国之人,但正如北国有郡主这般追求各国之间平等相处的女子般,并非所有南国人都是不明事理之人。 便说救你的林安,他为救你本就受了伤,现下亦因你的报答而被处以军法,卧病在床,但也未曾有怨于你。 林安和郡主的侍卫穆远之灾,乃是因官吏谋私,想借此排除异己,并向上级邀功,此种吏治弊病无论南国还是北国,都未能杜绝。 至于南国与北国之间的博弈,非你我能一言道尽,每个国家都有其利益,产生冲突便难免有矛盾,起兵戈。 南北国的将士们均有战友、亲人丧命于对方之手,焉能不恨。” 见苍雪的神色似有松动,她接着道,“郡主,或许有朝一日这世间再无南北国之分,四海归一,人与人之间不再以国界、种族为隔阂,也不再对不同于自己的国民生出偏见。 我们可以去相信并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但也不宜对当前的世道抱有过多脱离实际的幻想,以至于信念崩塌,失去希望。 郡主碧玉年华,应当先保全好自身,珍重贵体。 如今小英已经为你处置了那些违法乱纪之人,而旁的你也无需心忧,江兄和孟兄已经派人去通知你兄长了,定会把你平安送回。” 说者未觉,听者有心。 白秋离这番陈词,落到江子楼耳中,让他不禁对这位看似温柔娴静,与世无争的女子多了一分钦佩,甚至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在意。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秋离身上,眼中似有星月光辉闪过。 苍雪郡主也是饱读诗书,胸有见地之人,听了白秋离的话,渐渐冷静了下来。 毕竟这里是在南国境内,人为刀俎,未免夜长梦多,自己的确应该早日离开,否则真的被抓去为质,不知要给父亲和母国添多少麻烦。 她点了点头,看向白秋离和江子楼,“好,我信你们。”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有小厮进来凑近楚英身旁,说了几句话,楚英听完之后,蹙眉对众人道, “我们恐怕得早做打算,爹爹想带郡主随军去京都。目前朝中主战派居多,军中更是如此,郡主此去恐怕不安全。” 江子楼点点头,“若如此,我们得设法赶在京中来旨前提前把郡主送到洛邑去”。 几人合计一番,制定好了计策。 夜晚,楚英和孟浮生去调开了部分防守,扮作丫鬟的苍雪郡主则从侧门出了府。 待到楚将军发觉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而孟浮生带来了洛邑十三城城主托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函和贵重谢礼,信函中写城主已经奏明了南国朝堂义妹失踪并在南都城被寻回一事,并以一枚稀世冰魄玉为谢礼赠予国君。 朝廷自是撤回了将郡主请到京都的旨意。毕竟洛邑十三城是当年南北国为止息兵戈而协商设立的一个独立于两国之外的边境城池,贸然惹了城主,其若倒戈北国,则于南国百害而无一利。 权衡利弊,此事便只得作罢了。 楚将军虽恼火于女儿先斩后奏,但由于孟浮生劝说道,若真把郡主送到京都为质企图掣肘北国,定会惹得洛邑城主不虞,不利于边境稳定,楚英所为,恰好是提前化解了问题。 楚将军到底也不舍得真的责打女儿,只关了她几天面壁便也完事了。 只是楚英出来之后去了军中,把那因为私怨错判林安、拷问虐杀穆远的团练使给军法处置了,还嘉奖了救人于危难的林安,擢升了他一等。 倒是让军中原本许多巴结团练使及平日里嚣张放肆的兵卒们收敛了不少。 虽然南北国之间素有争端,她无法妄议政局,也改变不了。 但至少可以肃清一下军中的不正之风,铲除这些为非作歹的社会渣滓,让好人得到应有的善报,也算给无辜受难者一个交代了。 事情完结后,几人小聚了一次。宴席上,楚英举杯道,“这些日子辛苦了。此事本因我楚家而起,楚英在此谢过各位相助。” 江子楼举杯道,“楚小姐,此事若非你告知于我们,又竭力相护郡主,想必此刻难以善了,江某敬你一杯。” 白秋离点头,“小英虽为南国女将,却心怀天下,能摒弃南北成见,待人至诚至善,也让我佩服。” 楚英的胳膊轻轻触了白秋离一下,脸颊微红道“阿离,你别跟着江兄一起夸我,本就是我应该做的,你们这样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孟浮生,却发现他从方才开始便一直注视着她,脸颊又烧红了一些,再饮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孟浮生道,“此次郡主的事情,着实可叹。白姑娘与郡主的对话,让在下受教了。” 白秋离微笑以应,“不敢当,只是一点拙见。” 孟浮生眼中浮过一丝兴趣,“白姑娘的见地似乎较之常人更为深远,境界也开阔些。不知姑娘有此见解,乃是缘何?” 白秋离不徐不疾,应对自如道“或许是自幼便喜欢看些史书,各国的文坛策论、经典着作,集百家之言,虽然只是粗浅涉猎,想来思考问题时便透彻些。” 楚英拍了拍孟浮生的肩道,“我们家阿离可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不比先生你差。” 孟浮生浅笑道,“在下读过白姑娘所着之书,的确不错。在下新收的小徒儿颇为喜欢,只可惜书页损毁了。” 白秋离温柔一笑,“此事不难,秋离改日将孟兄徒儿所需之书卷整理好,差人送去。” 楚英看向孟浮生,“先生,你夸阿离这么久,便是故意在这设套吧?” 孟浮生瞥了楚英一眼,“谁说我是设套了,先生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况且白姑娘也同意了。” 楚英还想继续同她拌嘴,江子楼却从中说和道,“今日相聚不易,不如举杯共饮一盏,庆祝郡主之事平息。南北国局势稳定,四海平宁,我们这些同道之人方能有此闲暇。” 四人均举杯,相视而笑。 江子楼看向白秋离,二人笑意清浅,均染上朦胧醉意。 而楚英则盯着孟浮生,孟浮生则错开楚英热烈的目光,二人之间气氛古怪,颇有些欲盖弥彰。 银色的杯盏轻碰,温酒下肚,酒香萦绕唇齿,倒是让人难以忘怀,正如此夜月色,撩人心弦。 第十五章 夕露篇?(11)南山弈 拾贰 江子楼来南都后,时常关注着江氏商帮在当地的商贸业务。 近来苏氏商帮推出了一批新货。夏秋交际时南都城气温骤降,许多百姓患上风寒,苏氏抓准时机,推出了一款含有驱寒、暖身作用的药草茶。 一经推出,受到城内百姓的欢迎,销量与日俱增。江氏在南都也有分布药茶生意,近日受到不少冲击。 江子楼本想历练培养的亲随们,让他们想主意解决,但得到的大多是“效仿”、“张贴布告宣传”、“降价”这样缺乏新意的答案。 孟浮生近日出了一趟远门,楚英似乎也跟了去,江子楼身边缺了个排兵布阵的军师,许多事都不免得亲力亲为,甚是耗费心神,夜间偶尔也要思考一些管理方面的策略。 但一封从南山书局送来的信笺倒是给了他些许启发,拆开信件,只见上面写到, “江瑜兄亲启,上次你我所言之事,秋离也曾私下查探,其中一货源乃出自苏氏,而白、楚两家均有购入,我不便多言,江兄自有判断。 近日天气骤变,父亲体寒,我所制作花草药茶颇有预防成效,今日赠兄台几包,切莫推辞。” 随信件送来的还有数包不同的花草茶,浅黄色的纸包上画着不同的花草药材,还用毛笔工整地写了药茶的名字,这字虽不算娟秀,却很有风骨。 江子楼拆开包装,发现不同包装的花草茶药效并不完全相同,有的是驱寒、有的是清热、还有的是固本培元。 这秋离姑娘,的确是有心之人啊。 江子楼收好花草茶药包,提笔回信,“药茶已收到,多谢秋离妙策,天寒露深,保重身体。” 一个初步的构想在江子楼脑海中慢慢浮现,既然苏家能做缓解伤寒的药茶,那么江氏便可分品种做预防、治疗、固本培元的药茶。 不仅是伤寒,像常见的风热、咳嗽、疲惫、暑热等症状都可以针对性的推出花草药茶,投放在各个分销点观察销售效果,如果不错便可量产,这不失为一项好的业务创意。 而这花草茶的包装,江子楼看了一眼那灵动别致的画工,心中已有了成算。 不久之后,江氏商帮推出的四季花草茶系列就在南国风靡盛行,听说就连京都的皇家都进了不少。 进货、生产和销售,自是江氏商帮亲自负责,而包装设计,则外包给了白家的工坊,由秋离主持相关的工作。 价钱这块,倒是白府的管家亲自和江子楼谈的。江子楼感觉这位老人精明能干,见地不凡,看问题犀利而敏锐,不由得生出些敬佩之意,感慨白府真是卧虎藏龙。 两家都有丰富的经商经验,打起交道来也驾轻就熟,很快便达成了协议,签了一年的合约,盖上印章,以观后效。 白管家亲自送江子楼出府,出门时冷不丁来了句,“江公子,听说你最近和小姐来往甚密?” 江子楼没想到管家会有此一问,愣了片刻,随即道,“上次在书局有幸同白姑娘论道,瑜颇敬其品行见地,故而以友待之。” 白管家打量了他几眼,“白某也就随便一问,小姐是个不错的孩子。咳,她素来对感情之事不太上心,江公子既引小姐为友,身边若有不错的,亦可提点一二。” 江子楼听罢,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奇异感觉,总觉得哪里别扭,然而还是谦恭有礼的答道, “此事瑜会留意,不过最终还得看秋离心意。” 白管家眉心一跳,点点头,客气的送江子楼出了府。 或许是怀有心事,江子楼出府之后便沿着街道一直前行,穿过人群熙攘的集市,走过鲜花缤纷的晚棠洲,路过请江畔荒凉的墓园,来到了南山脚下。 他登上山,一步一步的向上走,脑海中闪现着五年前父亲对自己的秘密嘱托,他忽而觉得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做久了行商,他似乎已经习惯富贵闲人、四海为家,身边若是有孟浮生这样的知己和一解语红颜相伴,人生便算十全九美了。 但他总有一种预感,此时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这样的生活在逐渐离他远去。 极目远去,只见云雾后远处山崖上挺拔的苍松,似乎有只可爱的小松鼠挂在上面吃着松果,他不由得被逗笑,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不论何时,他都是江子楼啊,境遇会变,无愧本心便好。 想到本心二字,江子楼回想起曾经的启蒙先生,他已经记不起先生的样貌了,但他所言的字字句句,都仍然清晰的印在脑海中。 先生告诉他,要立身中正,心志坚韧,清浊沉浮中不改其志,乱世匡扶大道,治世造福百姓。 二十余载光阴悠悠,历经世事方知,这些理论要转化为实践,有多么不易。 许多心怀理想的人,在世俗风浪中被千磨万击,最终选择了退却、妥协、放弃,甚至为了名利、金钱、地位选择了与初心完全相悖的道路。 这条路,他走的有些孤独,因为同道者寡,能诉说者寥寥。 自己曾对阿姐吐露心声,阿姐告诉自己,有些理想和抱负要放在心里,默默努力,直到有一天能够强大到实现它。 当然,也有可能失败,但只要无悔便可。 因此,这些年,他永远不将自己最真实的心志袒露于人前,让事实代替言语,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想着这些沉重的事情,却是无心风景了,沿着小路一直向山上走,似乎看不到尽头。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已然看到了顶峰,上面立着一个朱红的六角亭,亭里隐约坐了位白衣少年。 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心而来,还能遇到同来登山之人。 江子楼的好奇心被激了起来,步子也轻快起来,径直朝那凉亭走去。 那少年朝着山崖的方向坐着,面前是一局棋。他一人执子,凝眸思考。 江子楼走近了,那少年却一动不动,似被难住了。 江子楼轻轻唤道,“兄台。” 那少年缓过神来,“啊?这位兄台,有什么事吗。” 江子楼作了一揖,“兄台是在下棋么,在下观此局甚是有趣。” 那少年点点头,“兄台也懂得博弈之道?” 子楼答道,“略通”。那少年眼中流露出一丝欣喜,“甚好,兄台可否与我继续此局?” 子楼平日也喜欢下棋,便应了下来道,“乐意之至”。 那少年让子楼先选执方,子楼随手拈起一颗白子,“请。” 二人均落座,开始对弈。 那少年执黑子,棋路甚是古怪新奇,来势准而险,而江子楼执白子,棋路布局精妙,进退有度。 二人你来我往,有攻有首,各有输赢。对弈许久,竟渐渐形成平分秋色之势。 此时日头已经悬在了山之西,倦鸟归林,山顶的风也由暖转凉,二人默契的看了看天色,相识一笑,均放下了棋子。 江子楼微笑道,“与兄台对弈一句,只觉策马远行,忘却了俗世纷扰,心中唯有此局。” 少年点头,“你我伯仲之间,今日这棋,算作和局如何?” 江子楼也微微颔首,“甚好。与兄台此局,给了在下对博弈之道新的感悟,待下次相见,定要与君探讨一番。” 那少年看向江子楼投来的真挚目光,“棋,自有一方世界,可天马行空,亦可循其道法。纵无子,路自在心中。” 江子楼起身向少年告别,少年亦回礼,“有缘自会相见,某期待兄台的棋局。” 二人分别于傍晚之时,清风徐来,少年目送江子楼离去,收好棋盘,朝相反的方向阔步走去,消失在林中尽头。 下山的路颇有些湿滑,想必是山这边下了小雨,不过方才山顶倒是朗朗晴空,浑然不觉。 江子楼想着要趁日落前赶到山脚下,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的向山下走去。 到山脚下,夕阳正好停在地平线,勾勒出群山的边缘,顷刻之间,缓缓的沉落了下去。 一眼望去,那南山脚下,站着位撑着油纸伞的姑娘,俯下身,似乎在采摘着什么。 再看去,发现那姑娘有些眼熟,江子楼忽而认出,眼前这人正是白秋离。 他走近了,才发现白秋离水葱般的手指在掐着薄荷草,采完后放入了一个靛蓝色荷包中。 她拍了拍附着在袖口的灰尘,准备起身,却发觉身旁立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不由得一惊,发现此人是江子楼之后,面色又浮现出淡淡的惊喜,“江兄?” 江子楼笑着虚扶她起身,“秋离可是在收集药草?”,白秋离把荷包收入袖中,莞尔道,“是啊,在做个小玩意儿。” 江子楼点点头,白秋离接着道,“天色有些晚了,我们边走边说”,二人朝着南都内城的方向走去。 白秋离望向江子楼,“江瑜兄,你今日也来登山啊,我之前上山时怎么没看到你?” 江子楼放缓了脚步,为白秋离挡去山间的凉风,“或许是我在山顶耽搁了片刻,亦或是你采药过于专心,未看见愚兄。” 白秋离眨了眨眼,“江兄,感觉自从你来了南都,我们便常常遇见。” 她往前走了几步,再回眸朝江子楼的方向望去,“爹爹说的果然没错,人与人的缘分,真是奇妙。” 江子楼失笑,“是啊,这样说来的确如此。那白姑娘,今日可否允许愚兄请客?前些时日你为江氏的生意劳心,还未谢过。” 白秋离摇摇手,“江兄,咱们这便落了俗套。你若说江湖儿女之间一起聚餐,谈天说地,秋离定不推辞。” 江子楼迈开了步子,走到白秋离身边,“好,那愚兄今日便抛开这些俗事,以江湖儿女的身份请君一会。” 白秋离爽快答应,二人改道朝朱雀街的酒楼走去。 夜色阑珊,晚风旖旎,但二人神清气朗,风华无限,所过之地俱有浩然之气。 第十六章 夕露篇?(12)捧星月 拾叁 若说唯一的小插曲,便是二人在酒楼门前刚巧遇到了江子楼帮过的紫衣姑娘——曼玲。 那姑娘见了江子楼,忙奔过去和江子楼打招呼,“江瑜哥哥,好巧啊!” 江子楼点点头,算是回应。 那紫衣姑娘瞥了一眼白秋离,眼中划过一丝惊艳和羡慕,跑到白秋离的身旁,“好俊俏的姐姐,你是江瑜哥哥的朋友吗?” 白秋离见这少女稚子情态,水灵灵的像颗葡萄,含笑道,“是啊,请问姑娘是——” 她说罢,看了一眼身旁的江子楼。 曼玲却主动搭上话,“江瑜哥哥是救我于水火的恩人,我自然是供他驱使的小丫头!” 她睁大眼睛看了眼白秋离,“你们是要去吃饭吗?” 说罢,便摸了摸自己空瘪瘪的肚子,抿了抿唇。 白秋离见这姑娘似是饿了,就差没把“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吃”写在脸上。 她被曼玲的眼神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朝江子楼递去一个商量的眼神,“要不……一起吧?” 虽然刚开始气氛有些许尴尬,不过当酒楼的厢房中一道道美食被呈上,这份尴尬就迅速消融。 少女对着饭菜,先是不好意思的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会儿,直到看到江子楼和白秋离都动了筷,才开始将美食夹入碗中,狼吞虎咽。 白秋离看向江子楼,打趣道,“你方才说这个姑娘在你手下做事,如今看来贵商帮的伙食不尽如人意啊。” 江子楼无奈笑笑,心想这姑娘着实比一般人能吃,也不知为何还能保持纤纤身量。 曼玲抬起头,看了一眼白秋离,道,“姐姐,我的名字叫曼玲哦,你可以叫我小铃铛!我哥哥从前就是这么叫的。”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江子楼,扒拉了两口碗中的饭道,“江瑜哥哥,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说完,她也没管二人回复,夹了菜继续狼吞虎咽起来。 白秋离看着这少女,颇觉得有趣,“小铃铛,你若是在江兄那里吃的不好,便来白府寻我,我们府上好吃的挺多。” 江子楼看向白秋离,自己心里还未认下这个收留的“便宜妹妹”,白秋离好似已经把这姑娘当成了亲姐妹,甚至多了几分娇宠她的意味。 白秋离看着少女,似是回想起了什么,目光中氤氲着几分柔情。 后来小二上了一壶果酒,曼玲多喝了几杯,迷迷糊糊的醉倒在桌前。 白秋离和江子楼边喝酒边聊天,也有些浅浅的醉了,对江子楼道“江兄,今日便到这里吧,秋离该回了。” 江子楼点点头,又看到趴在桌上意识不清的少女,道,“秋离,可否同我一起送这丫头一程?” 白秋离看向脸颊红扑扑的曼玲,微笑道“好啊。” 她扶起曼玲,那少女却不安分的轻轻推开白秋离的手,“不要不要!我只要江瑜哥哥送我!” 她睁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扯了扯一旁江子楼的衣袖,“唔,好像不早了诶。江瑜哥哥,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的,你就送送我嘛。” 白秋离见这少女闹着要江子楼送,看向江子楼道,“江兄,我家就在附近,就不劳江兄送了。你送小铃铛回去吧。” 她朝江兄挑眉道,“毕竟,这么可爱的妹妹,可不能让她孤身在外。” 江子楼听到她打趣的语气,眉心一跳,推辞道“孤男寡女,似有不便。” 白秋离摆摆手,扶起少女,将其推到江子楼身边,“秋离相信江兄的为人,况且我们方才也是孤男寡女,可见只要心无杂念,便无需太过拘泥于繁文礼节。” 她似乎真的有些醉了,与平常有些不同,转身也没再看江子楼一眼,快步离开了,留下江子楼与少女在厢房之中。 曼玲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有些困倦的说道,“好晚啦,我们也快回去吧。” 她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江子楼,便朝门外走去。 江子楼看她脚步不稳,想要扶她一下,却被少女推开,“我……自己能走!” 二人行到大街上,少女醉意昏沉的看向江子楼,喃喃道,“江瑜哥哥,我感觉吧——” 江子楼也有些许醉意,不自觉接上她的话茬,“你感觉什么?” 少女摇摇头,似乎有些落寞的垂眸,“没什么……” 倏忽,却又抬起头来,眸子亮晶晶的,有些好奇的看向江子楼,“江瑜哥哥,你家里有没有妹妹啊?” 江子楼回道,“没有”。那少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怪不得你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啊!” 她跑到了江子楼的前头,回头朝他眨了眨眼,笑得像一朵盛开的小桃花,“不过没事,如今你有我这个妹妹了,我一定乖乖的,不让你操一点心!” 她自顾自的说着,“要是你成了我的哥哥,我一定会把你喜欢的还有这世间最好的,都拿来给你!” 她指了指天上的星月,“星星和月亮也可以哦!” 江子楼看着眼前这个醉的糊涂的姑娘,无奈叹了口气,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走去,“你能照顾好自己,便是让我少操心了。” 说完这句话,江子楼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真的有点把这少女当做妹妹了。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她的行为举止也甚是幼稚乖张,但自己却讨厌不起来,只得依着她胡闹了,难道这便是所谓一物降一物么。 第十七章 夕露篇?(13)慕红衣 拾肆 那日孟浮生行至城外,却听见身后有人策马而来,在他面前停下。她回眸对孟浮生粲然,“先生,出远门怎么不告知我?” 孟浮生远远回望,便认出那是楚英。见她伸出手,挑眉看向自己,他下意识的翻身下马,伸出手臂承接少女。 楚英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踩着马镫,身体一旋,像一朵从空中降落的红色蒲公英,落在孟浮生的身侧。 孟浮生看向楚英,只见她穿的单薄,裙裾在风中飞扬,关切道,“秋日风寒,怎么不多穿一些。” 楚英仰头回看他,“你跑的这么快,我来不及收拾自己。不过放心,我还是带了几件厚衣裳的。” 她自然的拉过孟浮生的手臂,轻轻挽住,“先生好偏心,凭什么只告诉师弟你要出门?” 孟浮生心中生出一丝无奈,原来是周尧这孩子泄露了消息,看来自己这师父的叮嘱还比不上他师姐的一点“贿赂”。 孟浮生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又给你师弟送些什么了?” 楚英轻哼一声,松开孟浮生的手臂,“在先生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我什么也没送他,就是之前帮了一点点小忙而已。” 她转身道,“上次练剑时你和我打赌说我能接师父二十招,你便实现我一个愿望。我要你这次出门,必须带上我!” 孟浮生摇摇头,“我要去京都,日程紧密,不方便照顾你。”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何况令尊也会担心你。若你此次任性而为,想必他会生气。” 楚英走到孟浮生面前,目含坚定的看向他,“我来找你,便是已经不怕爹爹将来的责罚了。” 说罢,她眼中划过一丝愧疚。 孟浮生望向她,“莫要胡闹了,此事与你无关。” 听了此言,楚英的面色渐渐浮上一层轻薄的霜雪,“与我有关。如果你要查的事是关于一寸香,关于阿离,那就与我有关!” 她回望孟浮生,只见那空寂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不禁想在那双眸中添一把火,将整个冰天雪地照亮。 倏忽,孟浮生只觉自己腰身一紧,一个温暖的娇躯就这样拥了上来,环住他同样单薄的衣物。 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强劲有力的,“怦怦……怦怦”,一声一声,让他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自己是鲜活的。 就是从这一秒,他开始留恋这个世界。 楚英的双手覆在他的背脊上,她轻轻呢喃道,“孟浮生,就让我们任性这一次好吗?带我,一起去吧。” 红衣,梅香,低语,呢喃…… 孟浮生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那日暗香萦绕的芙蓉阁内,云嫣问他,如果请求他的人是楚英,又当如何。 当时他说,“她,不会这样问。是故,我亦不会有此答。” 如今暖玉温香在怀,红衣明媚,低声细语。 原来,他无法拒绝。 孟浮生这二十余年来,第一次清醒的意识到,他原来也会动欲。原来走到了极致的喜欢,也是一种欲,让他一次次破例,失了底线,忘了原则。 他听见自己说道,“好。” 楚英仰头,似是惊喜,又似是讶异,她眼中忽然就泛起盈盈波光,解颜而笑。 二人相视,好似从对方眼中读到了自己。 许久,孟浮生敛去了目光道,“既然要和我走,就别磨磨蹭蹭的了,启程吧。” 楚英也不恼他的态度,点头上马。二人各乘一马,向京都方向而去,身后的南都城,在秋风落叶中渐渐模糊…… 经过多日兼程,二人终于赶到了京都城。 南国国度,果然繁华似锦,但孟浮生此时却无心于故地重游,找了客栈下榻后便在房中写信,然后差人送了出去,之后又开始写自己的浮生游记。 中午时,楚英敲了敲他的房门道,“去吃饭么?”孟浮生放下笔,走上去前去,缓缓推开门,“走吧”。 二人也没在酒楼里吃,楚英看到一家面馆,招牌写了龙须面,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先生,我听说京都的龙须面最正宗了!” 孟浮生走在她身侧,见楚英雀跃的模样,不禁失笑,“那今日就吃龙须面吧”。 楚英自然的环住孟浮生的手臂,拉着孟浮生走进了面馆。 那面馆人不多,但干净整洁,掌柜的见有客人来了,忙招呼他们入座。 那掌柜打量了一眼孟浮生和楚英,见二人甚是亲近,随即旋出一个了然的笑意,“少爷,夫人,你们要来些什么?小店有龙须面,骨汤面,牛肉面,葱花面,京酱面…… 只要你们想吃,小店应有尽有”。 孟浮生听到掌柜的称呼,眼波微动,楚英却爽朗一笑,“麻烦来两碗龙须面。” 那掌柜眯眼含笑应下,便差人去做了,“师傅,两碗龙须面,加两个鸡蛋。” 那师傅听了,即刻便开始烧水煮面。没过多久,两碗热腾腾的龙须面就被断了上来,还送了一碟泡椒藕丁。 掌柜道,“二位的面煮好了,这小菜是本店赠送的,之后有空帮小店宣传宣传啊。” 孟浮生颔首应下,心想如若好吃,确实可以写入浮生游记中。 二人动了筷,夹起几缕面,放入嘴中,只觉面条香滑,沾着菌菇汤的鲜美汤汁,更是人间至味。 楚英端起面,喝了一口汤,惊喜道“真不错,和我们南都的鱼汤面有的一拼!” 孟浮生道,“要我说,还是玉门关的凉卤面最好吃,汤汁浓稠,佐料齐全,堪称色香味美。” 楚英夹了一缕面,津津有味的吃着,边吃边道,“我不信,我们南都的鱼汤面就是最好吃的。除非将来你带我去玉门关尝一尝凉卤面。” 孟浮生见她垂下的碎发快要触碰到面汤,伸手帮她轻轻拨开,反问道“玉门关地处边塞,离南都可远得很。你想去,吃的了旅途颠簸的苦吗?” 楚英拢了拢鬓发,“别小瞧我,我将来可是要当女将军的,能像爹爹年轻的时候那样,保家卫国!” 孟浮生看向眼前目光笃定的红衣佳人,眼中浮现出一丝晦暗不明,随即又放缓语气道,“那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可不够,还得多练练。” 二人一边吃面,一边随意的聊着天,说是随意,不过是楚英一直在说,孟浮生便就着她的话回着,耐心十足,丝毫没有因这个姑娘的聒噪和热烈而烦厌。 吃完饭,二人结了账,孟浮生道,“我下午要出门一趟,你待在客栈里,不要随意出去。” 楚英抬头看他,试探道“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吗?” 孟浮生摸了摸她的头,耐心哄道“听话,生意上的事,你也不懂。” 楚英似是有些受宠若惊,竟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应下。 二人回到客栈休憩,有一带着斗笠的蒙面人来给孟浮生送信,他拆开信阅毕,用烛火点燃信纸,放入火炉中,待其化为灰烬。 第十八章 夕露篇?(14)访京郊 拾伍 孟浮生跟着那人出了门,走到了京郊的一处宅院,那宅院外草木稀疏,暖阳下倒是像极了平凡百姓的住处。 走进宅院,才发现里面有小桥流水,九曲回廊,秋菊白兰,甚是古雅庄丽。 随着那人行到一间小亭子里,发现一位身着布衣的白发老人,正在亭中等候。 孟浮生走上前去,对他恭敬行礼,“柳大人。” 那老人缓缓转身,眉眼间庄穆又和蔼,他轻轻托起孟浮生的双臂道,“孟小郎快请起。” 他示意孟浮生坐下,“坐吧,我这老骨头一把年纪了,久站着就腰疼。” 孟浮生恭敬回道,“浮生早年在外也有谒见过一些江湖医者,有友人研制过一款专门治腰疼的膏药,配合推拿手法,见效不错。待之后晚辈把方子誊写下来,托人送至府上。” 柳如渊慈祥一笑,“那就有劳孟小郎了。” 孟浮生温和道,“柳大人是父亲故友,浮生的长辈。为您排忧解难,是理所应当。” 柳如渊看向眼前这位彬彬有礼、饱读诗书的年轻人,缓缓道,“孟小郎啊,你上次的来信我看过了。” 他长叹道,“若你不点透,老夫必定不会告知你真相。既然你如今言明,我亦不能欺瞒于你。” 他的眼中似有风云舒卷,“你的猜测,无错。孟小郎啊,你很聪明,和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一样。” 他好像想起了从前的岁月,目光缓缓流向天边的云,透过四四方方的宅院,只能看到天空的一角。 他继续道,“只是我总觉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和我们这些老骨头是不一样的。但,这也是老夫所担心的。” 他的目光落在孟浮生上,如重千钧,“你若执意要趟入这浑水之中,怕是,连你父亲也保不住你。” 孟浮生对上那目光,眼中却是一片清明,丝毫没有畏惧那威压的意思,“浮生既然远赴京都,来此拜谒于您,便已是做出了抉择,望您解答晚辈心中最后的疑惑。” 柳如渊看着他一身浩然正气,风云面前也不改辞色,慨叹道,“你若执意如此,便听下去吧。” 柳如渊捋了捋银白的胡须,和孟浮生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这故事的主人公,有许多是孟浮生所熟悉的,耳闻的,也有素未谋面的。 柳如渊讲的时候也略过了一些朝中辛秘,但却是说的不偏不倚,平淡叙实。 孟浮生静静的听着他讲完整个故事,心中有千般感想,面色却沉着冷静。 直到天光暗淡,柳如渊的话音方才徐徐落下,“这,便是你想知道的真相。” 孟浮生听罢,压下心中的沉重,从方才的故事中抽离,站起身来,对柳如渊行了一礼,“晚辈,受教了,多谢大人告知于我。” 柳如渊想起昔日自己和故友少年时意气风发,举杯对谈。那时二人也如同孟浮生这般年纪。 而今孟浮生通晓百家,惊才绝艳,更甚当年二人,如假以时日定是栋梁之才,不禁动了替浮生悲怆的惜才之心。 他再劝道,“孟小郎啊,你莫若听老夫的,留在京城,以你之才华,金榜题名,官居尊位不在话下。至于那药,老夫替你去想办法。你何苦要再回去?” 浮生再拜谢道,“多谢大人厚爱,只是浮生与一友人曾有诺,此生互为知己,彼此相携。友人和其家人如今将要面临大难,恕晚辈不能袖手旁观。” 柳如渊看了看他,心中痛惜,但还是从怀中拿出了两瓶丹药,“这续灵丹是京中贵人所赐,一瓶你带去给秋离那孩子,另一瓶,你自己留着吧。若是用完了,便到了你们要给贵人答复的时候了。” 孟浮生恭敬接过药,将其收入怀中,“多谢大人。只是浮生还有一请求,若能得大人应允,浮生——” 柳如渊止住他的话,“你说吧,若老夫能办到,无需你付出,亦不会推辞。” 孟浮生敛眉,缓缓道,“若有朝一日浮生遭逢不测,望大人能帮携于浮生之友。若有朝一日他身陷囹圄,请大人为其斡旋一二。” 柳如渊叹道,“小郎为挚友竟肯做到如此,为何不多考虑自身啊……” 孟浮生道,“如若大人见过浮生的知交,也定会觉得此人心性高洁,人品贵重,理应存于这世上,施展抱负。他所愿,便是浮生所愿。” 柳如渊见孟浮生心志已坚,只得放弃了劝他回头的想法,差人将他好生送了回去。 第十九章 夕露篇?(15)梅花簪 拾陆 而楚英在孟浮生出门之时,甚是无聊,便在客栈里转悠,路过孟浮生房间的时候,忽然听到里边有声响。 楚英感觉有些不对劲,便走了进去,只见一着绛紫色长袍的男子正端坐在桌前,他气定神闲的在泡茶,见楚英走了进来,丝毫不惊慌。 楚英见有陌生人随意闯进浮生的房间,厉声质问道,“你是何人,怎么会在先生的房中?” 楚英眉头轻锁,目光看向那人。 那男子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道,“自然是这间房子所住之人的朋友。” 楚英打量了他片刻,“是嘛,我怎么没听他说有朋友要来?” 那男子看看楚英,眉眼间隐隐笑意,“自然是因为,他还不够信任姑娘了。” 楚英听这人说话虽斯斯文文,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是不中听,还让人有些生气,“你!” 楚英将那人从座位上拉起,“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礼,不管你是不是先生的朋友,随意闯入别人寝房就是不对!” 那人也不恼怒,仍是含笑道,“那姑娘不也是,随意闯入他人寝房吗。还有,你随意拉扯在下,可是不知男女授受不亲啊?” 楚英被他说的面色微红,松开那人的衣袖,“我才不想碰你。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那男子本欲开口,忽然感觉一阵风吹过,一枚飞镖直冲而来,他拉过楚英,二人双双伏倒在地板上。 风过无痕,那男子缓缓开口,“阁下要是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窗外一阵响动,似乎有什么人使了飞檐走壁的功夫,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楚英的小臂此刻还压在那男子的手上,她向后缩了缩,头却撞到了那男子护在她身后的手。 红衣少女一愣,拨开那男子的手,有些慌张的站了起来。 那男子也收回了手,拍了拍袖口粘上的灰尘,快速的站了起来。 二人此时均是有些尴尬。 楚英拿起了茶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那男子本想阻止,但楚英喝的着实太快了,他无奈道,“姑娘,你方才用的……是我的茶杯。” 楚英茶水还未咽下,听了他的话,心头一梗,骤然被茶水呛到,剧烈的咳嗽起来。 她躬下身,坐到桌旁,因为不止的咳嗽,脸颊红得像个桃子。 那男子走到窗边,观察着飞镖射来的小孔,再行至飞镖插入的柜子旁,道,“姑娘,借你帕子一用。” 楚英还未从方才的事情中缓过来,“你要帕子何用?” 那人敛起笑意,颇为些严肃的说道,“自然是因为这飞镖可能有毒,需要用帕子包裹。” 楚英听罢,也面露凝重,从袖中拿出一方巾帕,走到那人身旁。 那男子本想伸手去接,楚英却隔着那巾帕将飞镖握住,然后用力拔下,“这个,待会儿我会给先生的。” 她将巾帕放在桌案上,“你现在——先出去。” 就在此时,房门被推开,孟浮生走了进来。 他见到房内站了两个人,一人面含愠色,一人凝眸不语,有些讶异。 他的目光落定到绛紫色衣袍的男子身上,似是有久别重逢之欣喜,道“小棋,你来了。” 那人含笑对上孟浮生的目光,“你有请,我怎敢不来啊?” 他挑眉看了一眼旁边的楚英,“收的小徒弟不错,挺泼辣的。” 孟浮生无奈笑道,“你可别惹她,到时候恼了我是帮不了你的。” 楚英打量了一下二人,“你们……真的认识啊?” 孟浮生颔首,“我们是故友,小瑾,我和他有些话要说,你可否先去楼下替我们点一些菜肴?” 楚英低头,似是有些不高兴,但她仍是点点头,“好吧。刚才有人朝你的住处掷了一枚飞镖,放在桌案上了,你待会记得看看。” 说罢,她瞥了那男子一眼,快步离开了。 孟浮生合上门,目光掠过那枚桌案上用手帕包裹的飞镖,面色由方才的柔和转为凝重,他看向苏棋,缓缓道,“我们所预料之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苏棋看向他,凝眸道,“你且说吧,如今是怎样打算?” 二人于烛火前饮茶,密谈了许久。 听罢孟浮生的话,苏棋看他的眼中中多了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浮生,你可是真的决定了?” 孟浮生看着他,郑重的点了点头。 苏棋放下杯盏,轻叹道“浮生,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从前说你无情,只是玩笑,现在方知你是真的对自己无情。” 他起身和孟浮生道别,“我会尽力安排好一切的。先走了,晚饭你就同那小徒弟一起吃吧。” 说罢,他在孟浮生的目送下转身离开了。 下楼时看到了正在端菜的楚英,却没有再出言打趣,而是在与她碰面的时候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你的事,多让孟浮生上些心吧。” 这话倒是让楚英有些讶异,说的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呢。 但她也没有多想,端着菜走进了孟浮生的房间,二人一同用了晚餐,度过了难得没有拌嘴的和谐时光。 离开京城的那天,孟浮生提出要带楚英去街上逛逛,楚英兴高采烈的答应了。 他们一起走过百岁街,千年阁,看到了一处卖首饰的小摊,里面的首饰琳琅满目。 那老板见了孟浮生和楚英,心下感慨好一对俊俏的小夫妻,便拿出一对红豆手链,放在二人面前, “郎君,夫人,这对红豆手链很配你们啊,红豆寓意相思,象征忠贞不渝的爱情,你们看看要不要买一对?” 楚英轻轻拿起手链,那玲珑的红豆在阳光下小巧别致,好看极了,她娇俏一笑,仰头看向孟浮生,“我觉得挺好看的。” 孟浮生却静自不语,拿起了一枚红宝石梅花簪,细细端详,许久道,“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板有些惊讶,“郎君你真是识货啊,这是小店最贵重的首饰了,这簪身是纯金打造的,梅花是请了京城里替皇家造首饰的匠人雕刻的,上面更是镶嵌了从洛邑运来的极品红宝石啊。”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惊天的数字,“值这个数。” 孟浮生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放到老板手中“这些可足够?” 老板拆开钱袋一看,是金子,掂量了一下,笑逐颜开“够了!”他将红宝石梅花簪递到孟浮生手里,“郎君且收好,下次惠顾,小店给你打九折。” 孟浮生接过发簪,看向楚英。 红衣佳人,当配此簪,方能彰显其光华璀璨。 孟浮生将发簪轻轻插入楚英的发髻上,又替她理了理碎发,目光温柔,“小瑾当配这世间最贵重的首饰。” 楚英本因孟浮生没有应答她红豆手链之事而失落,如今只见他轻柔的将梅花簪簪入自己的发间,还替自己整理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发,不仅心头一暖,低眉羞涩。 又逛了一会,二人方才回客栈收拾包袱,预备启程回南都城。 离去之时,楚英回望这座偌大的京都城,又看了看身侧的孟浮生,只觉得像一场美好的梦境。 虽然马上便要回家去面对爹爹的责问,但她心中竟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感到连阳光和空气,都有一丝甘甜。 旋身上马,二人驾马南行。 夕露篇?(完)--------流光篇?(启) 第二十章 流光篇?(1)隔世怨 壹 近日南都城内发生了一桩大案,江子楼住处旁一户人家屋子于深夜起火。 一家三口只有儿子逃了出来,家中父母均葬身火海之中。 府衙派人来调查此事,那家的儿子似乎因为悲伤过度,有些神志不清,问什么都只回答,“我不知道。” 大火彻底扑灭后,衙役运出了老夫妇的尸体,已经被焚烧成了焦炭。 那日白秋离来寻江子楼讨论新茶包装的绘图时,正巧看到了这搬运尸骸的一幕,当即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她素来看不得这些,当衙役从身边走过时,只觉一瞬间站立不稳。 天旋地转间,她感觉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托住。 白秋离缓过神来,转头却看到江子楼正关切的看向她,眼中似有甘泉清冽,让人神清气爽。 “江瑜兄,抱歉,方才失仪了”,白秋离从江瑜怀中抽身,面色有些苍白。 江子楼收回手,理了理衣服的皱褶,“无妨,此凶案的确惨烈。” 白秋离看了看眸光微深邃的江子楼,“江瑜兄可是有何见解?” 江子楼看了一眼那被众人围簇的残墟,“此案,很有可能不是意外。秋离,待会我要去一趟县衙,你可要一起?” 白秋离想到方才那量具焦尸,柳眉微蹙,“好。” 二人同衙役一起去了县衙。 一路上江子楼和白秋离交代了原委。 原来他昨夜凌晨浅眠,醒来时见不远处房屋中有点点亮光,仔细一看似乎空中有黑烟萦绕。 江子楼觉得不太对劲,披上衣服便走到了二楼长廊上,却看见隐隐火光中,有一男子拉着一女子从火海中跑出。 那女子的衣裙上似是印上了火光,鲜红妖冶。 男子拉着女子跑了很长一段路,回来时只有他一人。他犹豫了片刻,又冲进了火海之中。 江子楼担心火势渐盛,男子冲进去救人会有危险,便临时召来了两个亲卫,吩咐其中一人去报官,另一人去将那男子救出。 也幸亏江子楼及时派人去救,当亲卫从火海中找到那男子时,他已经在迷雾中昏了过去,身边还倒着两个老人。 亲卫探了探鼻息,二老已经断气,便在房屋彻底坍塌前将那男子救了出来。 只是他告诉江子楼,在探查老人呼吸时,他还看到了那二人腹部的衣物均染上了血迹,很是蹊跷。 二人到了县衙,因此事毕竟是百姓家中惨案,且案情性质还未确定,此案并未对外公开审理。 除当事人和人证外,那县衙的知县仅留了主簿、几名仵作还有衙役在场,将外面看热闹的百姓都请了出去。 只见那知县坐于堂上,目光如钩,“开审”。 主簿在一旁坐下,提笔开始记录案情。 知县瞥了一眼那满身灰尘、面色悲戚的当事人,缓缓道,“南都城内近年来少有命案,如今这一场火灾,两条人命,真是令人唏嘘。” 那当事人似是从方才失魂中缓过来了些许,悲戚道,“老天无情,为何不将我也一同带走,而要这么对待我的双亲啊……” 他痛苦的捂住头部,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知县看他目色哀戚空洞,安慰道,“节哀。” 那人瘫坐在椅子上道,“都怪我,许是我忘了提醒爹娘熄了帐子前的灯,这才在夜间起了火……” 他自责无比,“要是我那时还没有休息,早些发现,就能救下他们了,都怪我……” 那知县用湛黑的眸子打量他,“照你这样说,此事是因灯烛烧了帐子起火而导致的意外?” 那人垂头不语,双手握拳,眼中似有什么情绪在燃烧。 那知县方才差仵作验过了尸体,召仵作上前问话道“验尸结果如何?” 中年仵作眸子一眯,“小人诊断,此二人,死因并非吸入有毒烟雾,而是身体的贯穿伤,致使失血过多。” 他指了指尸体,“您看,这二人腹部骨骸虽被烧黑,却能隐隐看到鲜血凝结,残存的衣料更是被戳开了一个洞。” 那知县看过尸体,目光锐利的剐过那幸存的男子,道“验尸结果,似乎与你方才所言对不上啊。还不快从实招来?” 那人抱头,手指深深嵌入发中,“我真的不知,真的不知……” 知县的话语掷地有声的落在堂前,“是真的不知,还是知情不报!” 他看了一眼江子楼,道,“江公子,你是此案的目击证人,你来说。” 江子楼点了点头,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了那人身前,“这位小兄弟,昨日是江某的下属将你从火海中救出,他见到你时,你已经奄奄一息了。” 那人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看了一眼江子楼,“那我还要……多谢您属下的救命之恩了。” 江子楼看了看眼前人的袖口和衣杉,接着道,“他救你出来前还探过你身旁两名死者的鼻息,不幸的是已经无力回天了。 只是他还看见那尸体腹部,沾满了红色的血迹。小兄弟,此案真的如你所说是火灾导致的意外么?” 那男子红了眼,忽然冷冷的朝江子楼道,“你怀疑什么?” 江子楼对上他的目光,寒声问道,“火灾当晚,在你家中除了你们三口,可还有旁人?” 那人眼波微动,斩钉截铁道,“只有我们一家三口,并无旁人。” 江子楼与白秋离对视一眼,此人定是有所隐瞒。 他接着道,“如若只有你们三人,那么这两道贯穿伤,究竟是谁下的手呢?” 那知县听了前来禀报消息的衙役的报告,看向那男子,“方才有人发现了火灾现场有一把沾着血的长剑,此物你作何解释!” 衙役将长剑呈上,放到了那男子身前。看着沾染鲜血的银色长剑,那男子的目光触到血迹之后闪躲着。知县厉声呵斥道,“公堂威严,莫要再糊弄本官!” 那人身体微微颤抖,抬起头,弯着的腰缓缓直起。 他环视堂内众人,许久,冷冷道,“不错,如你们所见,是我下的手。” “哦?你为何行凶?”那知县见那人承认,目色深沉道。 那人拿起那剑,轻轻抚去上面的血迹,“因为……争吵。我那日喝多了酒,一时冲动,就杀了人,然后……放了一把火,毁尸灭迹。” 知县看了一眼江子楼,江子楼会意道,“那日江某的下属见你躺在地上,手中并未持剑啊。况且,若你亲自放火,事后为何不走?” 那男子的手握紧剑柄,眼中晦暗不明,“剑……我随手扔了。弑父杀母,我也不配再活,便放了火,想着一同死罢了。” 江子楼轻轻摇头,“小兄弟,再好好想清楚,杀亲可是死刑。这罪,可不是你能随便认下的。” 他的折扇落到那男子的衣袖上,“此处的确有血迹”,又在空中划过那男子的周身,“可是你这周身的衣物,倒是干净的很,难不成小兄弟你行凶之后,还抽空去换了衣物?” 那男子目光变换,倏忽,冷声道,“我爱干净,不喜欢衣物沾血。” 江子楼打量着他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语意深沉“可是江某昨日所见,却是小兄弟你和另一人一同跑出火海,又去而复返。” 那男子横眉冷对,他接着道“那定是你看错了,昨夜我杀人放火,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直到被你的下属带出。” 他拿起剑,“杀人偿命,不就是命嘛,我偿还便是!”说罢便要向自己的颈部挥去。 剑影划过,却因江子楼的一句喃语而停下。 “纵然你今日死了,她还是逃不过的。” 那人愣在原地,看向江子楼,“你说什么?” 江子楼望向知府,“大人,江某的属下昨夜还拿下一人,便是这案发现场的第四人。” 知府看了一眼江子楼,缓缓点头,“传她上堂。” 只见那后堂被押来了一个白衣女子,她眉眼空洞,身上的淡色兰纹织裙溅满了干涸的血液,甚至连她的手上,脸上,袖口还有丝丝残留的血迹。 那男子看了女子,面色一惊,握紧的双拳不住的颤抖,眼中有恨,也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那女子瞥了男子一眼,面色却淡然不改。 她走到堂前,就像一朵染血的莲花,缓缓跪坐下来,“不用审他了。昨夜那案子,人,是我杀的”,她勾唇轻语,“火,也是我放的。” 那男子听到这话,眼中汹涌的烈焰似被一场冷雨,浇了下来,陷入了了无生机的死寂。 知府看了白衣女子一眼,“你杀人,原因是什么?” 那女子目色空寂,不卑不亢答道,“因为,官府给不了我公道,我便只有自己来取。” 知府缓缓问道,“你如实说来,官府如何给不了你公道?” 那女子柳眉清冷,“大人可还记得几年前的清江宴纵火案,我便是那清江宴的老板家的女儿。那年火灾当晚,我的父母、兄姊、叔伯,都在清江楼内,二十多条人命,被活活烧死在了那里。” 她起身,走到那男子面前,从他手中抽走那把银色的剑,“你没资格拿我家传的佩剑。当年就是你的父母,收了别人的黑心钱,放了那把火!他们看当年我年幼,自以为好心的放跑了我。 可灭门之仇,怎能不报! 我去官府报官,可是没人信我的话,还把我丢了出来,说如果我再来就要把我关进牢狱。 这些年来,我苦心寻找仇人,终于让我发现了他们的住处。 于是我便开始接近你,引诱你这个傻子喜欢我,带我回家见父母,然后我再亲手了结他们,放一场大火把这一切都烧干净!” 她笑着,空洞的眼神中流下泪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爹娘看起来也不过是和颜悦色的长辈罢了,当年在清江宴纵火杀我全家时,可是曾有过一丝犹豫和愧疚?” 她看了看沾血的剑,“不过一剑穿肠过,死的好痛快!可知当年我的父母,兄姊,叔伯,姑嫂,是在那烈火中,活活窒息而死” 她沾染血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男子的脸颊,“痛苦吗?后悔吗?” 她轻笑,“暮云,我说过,喜欢我——你会后悔的。” 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丝线般缠绕的红痕, “可是,我也很痛苦,同你一样。无时不刻,快要窒息了。” 知府道,“当年清江宴火灾事发,本官在他乡为官,却也有所耳闻。虽不能直接听取你的一面之词,但此事本官会派人着手调查,若真如你所言——” 那白衣女子握剑的手紧了紧,指缝间渗出鲜血,“查清了,又怎样呢,都死了……我的家人,再也回不来了……” 那知府道,“此事,本官无法随意论断,但今日杀人纵火之事,你可认罪?” 白衣女子目中有凄然秋波闪动,随即化作一个冰凉的凝望, “我承认,杀人放火均是我所为,凶器便是这把银霜剑。此人之前胡言乱语,想必是骤然丧亲,失了心志。” 她怜悯的看了一眼那男子,“暮云,遇上我,你真可怜啊。虽然此前都是虚情假意,但如今我大仇得报,心中畅快,不会欠你的。” 那男子朝白衣女子摇头,“不是这样,兰溪,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女子忽然看了一眼江子楼,“莫要阻我!” 说罢,她举起那刃如秋霜的长剑,刷的一声,手起剑落,鲜血溅了满地,染红了她绣着兰花的裙边。 举堂大惊,一时间无人敢上前。那女子眼中的泪水和决绝,瞬间灼伤了江子楼和白秋离的心绪。 男子愣在原地,至到倒地的白衣女子缓缓朝他招手,“你……你过来……” 那男子眼角泛红,眼泪已经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他颤抖的走过去,在女子身旁跪下。 白衣女子摸了摸他的脸,“爱,恨,往往……只是……相隔一线,我……选择了恨……但,不后悔……一切。” 她目色柔和下来,呢喃道,“我……有罪……只对你……不对……别人,纵然,有罪……还要……罚你……活……活着。” 她的手轻轻滑落,目光也失了聚焦,衣襟慢慢被鲜血浸透。 那男子握住白衣女子的手,深深垂下头,将她抱在怀里,泪流满面, “兰溪,为何?为何我们会走到今天啊……” 江子楼不忍的别过头,他当初救人,并非想看到这个结局,但如今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他的目光落到白秋离身上,只见她静静站在堂侧,凝望这这对生死相隔的痴男怨女,双手攥紧了衣角,目光悲凉。 一颗泪珠,从她眼角滑落。 不知为何,因这目光,他的心头也一怮,感到难言的沉重。 知县核对完现场情况,结合尸检报告和证词,做了结案判决。 那男子失魂落魄的签了字,抱着怀中的白衣女子冰冷的尸骸,被带了下去。 知县叹了口气道“真是世道复杂,人心难测啊……本官判的了案,却也难断这是非。江公子,今日辛苦你前来作证,若无他事,便可离去了。” 江子楼微微颔首,看向一旁的白秋离,他见她还怔在原地,“秋离,我们走吧。” 白秋离回过神来,用衣袖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好。” 一路上,二人也无心再谈生意上的事。见白秋离神色不宁的模样,江子楼有些愧疚,“秋离,抱歉。今日我不应带你去县衙,让你看见这些。” 白秋离摇头道,“无事,我……只是一时还没有缓过来。” 江子楼叹了口气,轻轻扳正她的身子,“秋离,回去早些休息,不要想太多。” 白秋离望向他,目光微颤,“其实我方才在想,那两人之间是,否本可以不走到这般结局。” 她的目色,染上秋天的寒,让江子楼也感到一丝凉意,“思来想去,却只觉得,根本没有解法。怎么走,都是缺憾和痛苦。” 江子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世间,本来就有很多问题是无解的。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 白秋离轻叹一声,心下悲凉,“恩怨太深,终究是无法回头了。” 二人走在长长的街道上,夕阳落下,影成双,人无言。 第二十一章 流光篇?(2)多恨生 贰 此时南都城内,已入了深秋,正是草木凋零之时。 江子楼收到了派心腹传来的的密函,上面写着“速归”二字,他用烛火点燃了纸条,打算次日便出发前往庆云城。 走之前他和江氏商行当地的掌柜们交代了些工作事项,又留了一个亲随下来暂代管理之职,并托付他多照拂孟浮生收的小徒弟以及曼玲。 离开前日,他沿路去了南山书院,想着和白秋离道别,顺便再谈一下后续的生意合作。白秋离正好要出门,便提出要送送他。二人行到了江氏商帮旗下的一家茶馆。 茶馆外围了一群百姓,似是在议论着什么,里面则有隐隐的哭声传来。 江子楼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不对劲,忙拨开人群,走了进去,白秋离也连忙跟了进去。 只见一群背着剑的人包围了茶馆,桌椅已经被掀翻,茶水洒落了一地,店小二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而冰冷的地上,蜷缩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女,她痛苦的挣扎着,似是努力的想从地上爬起啦。 领头那人用剑指着她,剑上沾满了鲜血,走过去,用脚狠狠的踩住了她的头,“你不是很能的吗?怎么样,如今落的这般境地,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江子楼看向那满身被鲜血染透的少女,正是前些日子还活蹦乱跳的小铃铛,心头一惊,上前呵斥道“你们是何人,怎敢白日行凶,将她重伤至此!” 那人打量了江子楼一圈,“这不是那日坐拥美人的小白脸嘛,少管爷的事!”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道,鄙夷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女“这丫头片子假装成男子,倒是糊弄的爷在这日寻了他好几日!” 白秋离看到此人如此放浪形骸,目无法度,不仅想起之前江子楼和自己说曼玲最初是被恶霸家追去给死者殉葬,方才跑到茶馆求江子楼庇护。 看眼前这人又多了分警惕和愤怒,用力推开他踩在曼玲头上的脚,将奄奄一息的少女护在怀里。 少女闭上眼睛,手也无力的垂落,轻轻搭在白秋离的怀抱里。 白秋离轻触她的脸颊,“小铃铛,你……你怎么样了?” 曼玲睁开眼看了看白秋离,气息微弱,“他们……把我的腿打断了,我……我没有力气……好……好疼。” 白秋离心疼的擦去她头上的血,目含隐隐泪光,“不怕……我马上带你去疗伤。” 那恶霸一般的负剑人看向白秋离道,“这位姑娘,我劝你也别多管闲事。今日这小子的命,我们青阳宗是要定了!江湖恩怨江湖了,敢做就要付得起代价!” 周边的负剑人附会道,“此妖女,其心可诛,我们今天便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江子楼看向曼玲,似是用眼神询问曼玲,她此前不是和自己说师承青阳剑宗,若如此,眼前这些青阳宗弟子为何要来取她性命。 曼玲却朝白秋离怀中缩了缩,别过头不看他,眼中滑出两行清泪,混杂着眼角溅到的鲜血,缓缓滴落在白秋离的袖口。 那为首的负剑人接着道,“你们莫要被这妖女楚楚可怜的样子给迷惑了,她居心叵测,女扮男装混入我青阳宗,偷学我青阳剑派武功。 最可恨的是,她居然趁着掌门与其他剑派比武受伤之际,刺杀了掌门。如今我宗掌门尸骨未寒,真凶竟然逍遥法外,我等怎能不愤恨!” 旁边有弟子附和道,“是啊,掌门一生锄奸扶弱,为天下人做了那么多好事,看她可怜破格收下她做弟子,最后却被这妖女一剑穿心。就算将其抽筋拔骨,也难赎其罪孽!” 江子楼走到曼玲身前,道“曼玲,你和我说,他们——” 曼玲睁开眼,看着他的眸子,心口只觉得难以抑制的疼痛,疼到她咬破了舌头,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出。 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泪水,但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张开口,一声“江瑜哥哥”似乎想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是寒心彻骨, “没错,他们说的是真的。是我,杀了青阳宗的掌门”。 白秋离看着她因疼痛而拧在一起的眉头,心也跟着疼痛起来,她握住少女的手,“曼玲,是不是青阳宗对你做什么了,告诉我们真相,我替你讨回公道!” 曼玲却含泪看了她一眼,笑着用力松开了她的手,“你们……你们是我的谁啊……真把自己当我哥哥姐姐啦?” 她笑中带泪,看向江子楼,“虚情假意演的久了,我都快要把它当成真的了。” 她轻轻喘着气,“和你讲的故事,是我随口编的。我亲手杀了青阳宗的掌门,那个所谓的师父。” 她仰头看着那些青阳宗的弟子,用挑衅与嘲笑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带着憎恶的面容,“那个老头,或许在你们眼中是名门正派,是尊敬的师父,但在我眼中,他该死!” 曼玲剧烈的咳嗽着,她努力的忽略江子楼投来的目光,极力伪装自己成无所畏惧的样子, “我的亲哥哥,就是早年拜在你们青阳宗门下的曼青。当年我们相依为命,我过生日的时候,他在你们祠堂里偷拿了两个桃子想要给我。 可是,仅仅是因为这两个桃子,那个掌门说要按门规杖一百,哥哥被他让人按在地上,一直打,打到浑身是血……到家没多久人就断了气……” 她害怕的捂住头,似乎是想起了极度痛苦的事情,“他是爬回来的……没有人扶他一下……他怀中还揣着一个桃子,都被捂烂了…… 他说,妹妹……别哭……哥给你带桃子回来了……” 她疯了似的大声道,“可是……可是谁要他的桃子……我要哥哥……我要哥哥……只要哥哥!” 她指着那些看着她的青阳宗弟子道,“我处心积虑的接近他,就是想看看这个道貌岸然的人究竟有没有心!你们猜猜,我知道了什么!” 她红了眼,笑道,“原来当年末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桃子啊,这个老疯子,他就是个虐童癖,当年哥哥不肯从他,才……才……” 她似是耗尽了全身气力,有上气没下气的喘息道,“这样的禽兽……根本不配活在世上……所以……我亲手……杀了他!” 白秋离听着曼玲的泣血之言,泪水也跟着不止的落下,江子楼亦是握紧了拳头,心中一阵钝痛,红了眼眶。 为首的青阳宗弟子的气焰已不似方才那般嚣张,但仍阴阳怪气的说道,“谁知道你这妖女是不是又在捏造谎言,要诬陷师父清名,陷我们青阳派于不义!” 曼玲挣扎着离开白秋离的怀抱,伸出手,用尽力气拉住自己的衣杉,拼命一撕。 染血的紫色衣料如同蝉蜕从她身上剥落,从颈部绵延而下,直到背部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有鞭打,有烫伤,有刀伤。 曼玲声嘶力竭道“我便是最好的证据,我……便是用这样的手段接近他,和他演着师慈徒孝的戏码,虚与委蛇,直到有一天,报仇雪恨!” 她用戏谑的语气质问道,“不信?要不要看看其他的地方啊?” 她说着,伸出手来,似乎还要扯下那遮住她身体的最后一道遮蔽。白秋离却哭着拥住她,遮住少女遍体鳞伤的胴体,轻轻的,生怕会弄疼她。 曼玲只觉得自己被拥入了一个很温暖的怀抱,一点点瓦解着她最后的倔强与逞强,疼痛蔓延至全身,不堪忍受,终是疼的失去了意识,昏死过去。 江子楼别过头,忍住眼中含着的泪水,他从不知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姑娘,受过这般惨绝人寰的对待。 那她每次对自己笑的时候,心里该是有多痛啊…… 他看向为首的青阳宗弟子,缓缓开口,“今日,若她有事,我敢保证贵宗的丑闻一定会传遍天下。” 那人道“难道就这么算了,那我们师父的死——” 白秋离看向那人,“难道不是死有余辜吗。她有罪,你们大可告知官府,白日行凶伤人至此,真是武林正道最大的笑话!” 白秋离冷冷的眼神,刺的那人说不出话。 江子楼抱起曼玲,缓缓朝门外走去,“你们要追究,可以报官,若再伤她,我江氏绝不轻纵。” 白秋离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不忍的别过头,随江子楼离开。 没有人拦住他们,少女的鲜血和伤疤,刺痛了每个人的心。 在场寂静无声,这场悲剧,是是非非,究竟如何才能分说的清啊…… 客栈里,曼玲躺在榻上,陷入沉睡。 离开茶馆后,江子楼和白清离去请了南都最好的大夫替她医治。 接骨很疼,她一声不啃,只是咬着唇,指甲嵌入皮肤,划出一条血痕。 她逞强,不肯让白秋离近身一步,也不看江子楼一眼。接完最后一根骨头,方才阖上眼,晕了过去。 第二十二章 流光篇?(3)戏中情 叁 再醒过来时,已是深夜,四周漆黑,窗前伏着一人。 借着月光,曼玲隐约看到,那人是白秋离。她轻轻翻身,却牵动了伤口,不禁吃痛。 白秋离最近本就浅眠,感觉到榻上有动静,也惊醒了,却看到曼玲捂着手臂,眼中满是脆弱和无助。 两人目光对视,许久,曼玲道,“白秋离,我杀了人,你们帮我,是觉得我可怜吗?” 她的眸子中盛满了悲伤,难过,自卑和嘲讽,“可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肺都灼烧得疼痛,“因为,你们永远都无法感同身受,在地狱里挣扎,却怎么也爬不出来的绝望滋味。” 擦去眼角的泪痕,她淡淡说道,“不过还好,这场虚情假意的戏,我终于要演到头了……” 白秋离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小铃铛,你别这样,我们会护你。” 曼玲别过头,“别惺惺作态了。我是正道眼中的妖女,是杀了青阳掌门的罪人,你们根本保不住我!” 她想起这些时日的点点滴滴,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只是这戏终究是要散场了。 真可惜,她不是小铃铛,不能实现为江瑜摘星揽月的诺言。 想到这里,她还是有些不甘,“白秋离,你若真的想帮我,再让我见一眼江瑜吧。” 天色尚且未亮,白秋离便来寻江子楼,和他说了小铃铛的情况,眼眶泛红的问他能否出面帮她一次。 江子楼自然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告知白秋离昨日自己便已派人去处理此事了,此事涉及青阳宗名誉,想必他们不会选择对簿公堂。 白秋离听了江子楼的话,心绪才平静下来,并提出让江子楼离开之前去看一看曼玲,江子楼担心曼玲伤心之余走了岔路,也应下了。 清晨,江子楼在出发前往庆云城之前,前去探望了还在病榻上的小铃铛。 白秋离端着药离开,合上门,给曼玲和江子楼留了独处的空间。 江子楼走进房中时,看见曼玲坐在桌旁。桌上有一壶泡好的乌龙茶,茶水的香气淡淡向外飘散。 江子楼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想该如何开口,曼玲却先开口道,“过来坐。” 江子楼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曼玲看向江子楼,缓缓道,“江瑜,其实吧,你是真的像我哥。看着精明,实则傻不愣登的,才会被我骗。”她神情柔和,似是在回想着什么。 江子楼看向她,目光复杂。 曼玲接着说道,“我如今武功被废,没法为你做什么了。” 她忍着痛,为江子楼斟了一杯茶,“还记得最初见你,也是在茶馆,你帮了我,还给了我钱。我们江湖儿女,恩仇必报,如今我为你斟一杯茶,感谢你曾经对我的恩情。” 她颤抖着将茶水递到江子楼跟前,低下头不敢看眼前人, “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事到如今,还想要骗得你一点同情和宽宥。对不起啊,江瑜。喝了这杯茶,所有关于我的事,请你都忘了吧”。 江子楼看着曼玲,似是在做着艰难抉择,许久,他缓缓接过她递来的茶,一饮而尽, “好”。 曼玲见他饮尽此杯,心中有一种解脱的释然,眼中泪水滚落到放下的杯盏里。 她在心中默念,江瑜哥哥,小铃铛想给你最好的,但我不是小铃铛,那——就请你当她从未存在过吧。 那些胡闹的话、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无理取闹的索求,都当做一场水过无痕的梦。 一只温暖的大手伸来,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透过朦胧泪眼,她看到江子楼摸了摸她的额头,说道, “我喝了你的茶,便是你的兄长。作为兄长,会包容你所有的过错。” 曼玲看向江子楼,眼神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江子楼道,“青阳宗那边,哥已经替你沟通过了,他们不希望宗门清誉毁于一旦,选择了息事宁人。” 他叹了口气,“以后别再逞强,有什么事,哥替你撑腰”。 曼玲看着他,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抱着江子楼放声痛哭,“哥……哥……” 曾经她演了一场又一场虚情假意的大戏,为了复仇,为了生存,为了活命。最后却在一场叫做“亲情”的戏幕中生了真情,放下了伪装,在哥哥的温暖的臂弯中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江子楼托白秋离照顾好曼玲,待她伤好了,再看她心意做打算,随后便告辞离开了南都,启程前往庆云城。 而就在江子楼走后没几天,孟浮生和楚英回了南都。想来是楚英先前随孟浮生远游,不告而别,楚老爷动了怒,便把她关了禁闭。 孟浮生来不及替她说情,先去驿站向庆云城的江家商行去了封信,另一封未署名的则寄去了庆云城的另一处。 随后孟浮生便带着自己此次远去京都所获的一瓶丹药去了南山书局,与白秋离见了一面。 二人掩门谈了许久。 听完孟浮生所言,白秋离眼中似有波光颤动,心情复杂难明。她再三询问孟浮生,得到的答案都没有任何改变,遂低头不语,心下悲苦忧戚。 临别之时,秋离收下孟浮生所赠的补品,饱含深意的看了一眼孟浮生,“孟兄,保重。” 她拿出了一个蓝色薄荷艾草香包,“此物,托付于你。” 孟浮生看了一眼这艾草香包,上面绣着一个小梨子,眼神中不禁多了些探究的意味,“此物,莫不是——” 秋离止住了他欲说下去的话,“奉予汝友,自当解之”。 孟浮生点了点头,将香包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第二十三章 流光篇?(4)归故里 肆 数日后,江子楼抵达了阔别已久的庆云城,没有过多流连于街巷,他选择了直奔回府。 府外的侍卫见了他,擦了擦眼睛,有些惊讶,其中一位已经值守多年的大叔对着旁边的年轻侍卫说道,“快去告诉老爷,大公子回来啦。” 那小侍卫得了吩咐,立马朝府内老爷的书房奔去。 江子楼向那大叔问了声好,便进了府,一路沿着院内回廊走着,途径长姐曾经的居所缘圆堂。 想到自己离家时,她还尚未出阁,如今早已嫁为人妇,久居深宅,顿感时光飞逝,心生伤感寂寥。 到了书房前,却见一俊朗少年手持书卷策论,从书房内走出。 那少年眉眼间英气逼人,身着紫衣,腰间还配着一块晶莹洁白的玉佩,其姿态品貌,任谁见了都不免多看一眼。 江子楼还未开口,那少年见了他,平静的眸子中生出一丝诧异,转而又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惊喜,“是大哥吗?” 江子楼仔细一看,眼前的少年果真肖似自己离家时还稚气未脱的幼弟,心间亦是一喜,“子澈,你这小子,如今愈发俊朗了。” 江子澈快步朝兄长走来,行了一礼,“真的是大哥,你终于回来了。爹娘和姐姐这些年都很挂念你。” 他朝江子澈的方向靠了靠,有些孩子气的悄声道,“我也是。你不在家我犯错时都没人替我说情了,父亲揍我的时候可疼了。” 江子楼拍了拍弟弟的肩,这孩子如今长得十分结实,倒不似幼时体弱多病了。 他打趣道,“你可不能怪父亲,细说你小时候做的那些顽皮事,但拎出来哪一样不该打?” 江子澈微微低头,目光闪烁,“是啊,小时候的确顽皮。不过大哥,你让我读的书、习的字,我这些年可是都好好完成了。” 江子楼点点头,“这便好,没白教你。” 江子澈看了眼书房的方向,含笑道,“大哥快去找父亲吧,子澈先去帮母亲端药了。” 子楼顿了顿,“母亲病了么?” 子澈答道,“陈年旧疾了,两年前苏家伯母用了一个方子不错,便推荐给了母亲,如今一直用着。” 子楼颔首,“如此便放心了,当年你的事情也是多亏苏家。” 他有些伤怀的望向母亲的居所,道“快去吧,告诉母亲我回来了。” 二人分别后,江子楼进了父亲的书房。 刚进书房,淡淡的沉香气息自香炉内飘来,这香气幽微清冷,似乎还夹杂着人参的尾调,甚是别致。 他走到父亲跟前,行了一大礼,“父亲,子楼回来了。” 江轩霆见到了相别五年的儿子,也是感慨万分,他打量着儿子,用微微颤抖的手扶起江子楼,“回来就好,我儿如今,是真正长大了。” 他似是想起江子楼从前不爱闻熏香,走过去熄了香炉内燃烧的香料,推开了书房的小窗。 父子俩在几案前坐下,江轩霆指了指茶壶,“子楼啊,这么多年了,让为父看看你的泡茶功夫有没有精进。” 江子楼对于父亲素来恭敬,先用开水烫了烫茶壶,再将父亲素来喜欢的金丝叶装入茶荷内,用茶匙拨入壶中,温杯、冲泡,一系列流程下来一丝不苟,最后将茶盅内的茶汤分杯盛至七分,递到父亲跟前。 “父亲,请用。” 江轩霆和蔼地看了一眼子楼,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嗯,茶是好茶,功夫,也到家了。” 他徐徐开口,“子楼啊,你这些年生意做得好,为父甚是欣慰啊。” 他拍了拍江子楼的肩,“听说前些日子你在南都郡和白家谈了笔生意。” 江子楼颔首,“是,也不算大生意,只是将药茶的包装设计外包给了白家。” 江轩霆了然的笑笑,“这些我儿心中自有成算。不过你楚伯伯前些日子给我来信,说有意将女儿撮合于你,但看我儿似乎意属白家小姐,只得遗憾作罢。” 说罢,他听了下来,似在等待儿子的回应。 江子楼也不避讳,倒是落拓大方的答道,“白家姑娘温柔端方,子楼一见如故。” 江轩霆豪爽一笑,“好,吾儿倒是直接果然。为父这些年来颇为担心你还记挂当年那桩婚约,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江子楼想起幼时之事,颇有感怀,江轩霆道,“秦家那丫头,原本的确是不错的,幼子何辜……” 二人回想起秦家那桩旧事,不由得各自唏嘘。 想当年,秦家家主秦庄受先帝所托,在民间组建江湖盟,整合江湖势力,肃清盗贼乱党,后成为江湖盟盟主,何其风光。 那时江湖盟内秦、孟、江、苏四家均是元老,私交甚好,大家想着如何整肃武林,为民造福。 只可惜秦家早年树敌太多,遇上寻仇者,秦夫人被一剑刺死,秦盟主也身受重伤,两位女儿亦被杀亡故,可悲可叹。 秦老爷死前见了江、苏二家家主密谈,最终传位了江轩霆。 而江轩霆继任之后,更是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使得这些年江湖盟一直威名在外。 但随着年轻一辈的兴起,和长老们意见的分歧,盟内已经不像早年间的那么团结,似乎各家都有自己的盘算。 江轩霆知晓自己的儿子才能卓着,有意托付,但又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于是才让江子楼出了庆云城自立门户,多认识些朋友,将来也好多条出路。 至于早年那桩婚约,是秦老盟主和江轩霆给秦二小姐的女儿及子楼定下的。孩童时期青梅竹马的约定,如今早已随着血腥而不堪回首的的往事烟消云散。 二人谈了许久,江轩霆给儿子说了说盟内的情况,又唠了会儿家常,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二人起身前往厅堂。 过了一会儿,江夫人和江子澈也同行而来,江夫人见了江子楼,眼眶微微泛红,“子楼,你瘦了呀!” 江子楼走向鬓间已经生出白发的母亲,心中也是酸涩,用宽厚的臂膀环住母亲,给了她一个厚实的拥抱,“母亲,这些年让您担心了。” 江夫人拍了拍江子楼的背,拿出手帕,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松开子楼的怀抱,走到桌前,亲自呈了一碗汤,“来,子楼,今日母亲炖了你最爱喝的鸡汤,多喝几碗啊。” 江子楼接过鸡汤,众人落座。 虽说从前家规有云,食不言寝不语。但今日突逢亲人归家这般喜事,倒是也没人计较这些规矩,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聚在一起,闲话家常。 江子楼见子澈离他喜欢的烧鸭有些距离,便帮他夹了一只鸭翅,放入他碗中,一如从前过年时的情形。 兄弟两相视一笑,各自吃起碗中的饭菜。 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家常菜,因为有家人的陪伴,才更加的香甜。 第二十四章 流光篇?(5)浣魂草 伍 回庆云城后,江子楼本想去苏家寻苏棋,和他叙叙旧,奈何苏家人说苏小少爷目前不在府上。 于是他又沿着主街一路向着福寿阁的方向走,少时他和浮生还有苏棋常在福寿阁吃东西,据孟浮生所说,后来这块被小棋包了下来。 到了福寿阁内,江子楼找了个店小二问苏老板在不在,那店小二摇摇头,说苏老板近日都不在庆云城。 江子楼听了感到有些遗憾,本想离开,却被掌柜的给叫住了,“阁下可是江公子啊?” 江子楼点点头,有些疑惑这面生的掌柜怎么会认出自己,那掌柜的笑了笑,“子楼不记得我了,我是以前福寿阁的账房老王啊!” 子楼听他的口音,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少时那个一口外地方言的福寿阁账房先生,恍然道“原来是王大伯,好久不见。” 掌柜和蔼的看了看江子楼,“是哦,我老咯,幸亏小棋把这里盘下来,否则还有谁愿意雇我这个眼花的老头来算账?” 他招呼江子楼走近,“子楼啊,我带你去你们曾经吃过饭的雅阁看看,小棋把那里给改造成茶室啦,他这些年可盼着你能来呢!” 江子楼温和的点头,跟着王掌柜上楼。 推开雅阁的门,里面的陈设是按小棋早年亲自设计的茶室图布置的。 王掌柜把江子楼带到门口后便被店小二唤走了,江子楼走进雅阁,看着这古雅别致的小室,忽而想起曾经那处设计图纸上有一暗室。 那是当时三人商量如果偷偷来玩被长辈发现了,便可藏进去的秘密联络处。而机关的触发点,便在茶室柜子的第三个摆件下。 江子楼不由得有些好奇苏棋到底有没有把暗室也造了出来,于是走到茶室柜子的第三个摆件除,拿起飞虎铜像,发现下面真的藏了一处机关。 江子楼屏息转动机关,只见茶室的一角凹陷了下去,露出一个小梯子。 江子楼拿出火折子,用烛火引燃,向里探了探,火焰并未熄灭,于是他提起桌上的烛台,顺着小梯子向下爬去。 里面倒也不深,很快便到了底。暗室内有一扇小窗,外边有微微的风透进来,可见此处与外界是连通的。 暗室里有一张圆桌,三个凳子,江子楼走近那圆桌,将烛台放在了圆桌上,却发现了桌上有一封未署名信笺,已经被拆开了。 江子楼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了那封信,里面依旧没有署名,只是草草写着, “浣魂草,产于北国,暗黑色,性热,锯齿边,无毒,长期服用者易心神不宁。一寸香,暗红色性寒,无毒,可入药。二者同食可致慢性中毒,心脉衰竭。” 江子楼留意到这字迹似曾相识,但也来不及多想,把信件合上之后立刻顺着楼梯回到了雅阁。他迅速将机关复位,匆匆地出了福寿阁。 此刻江子楼心中开始隐隐不安,若白、楚两家所进皆是浣魂草,那究竟是何人所售,是苏家,还是北国势力,亦或是—— 他有些不敢想下去,若不全是浣魂草,那么究竟是何人以假乱真,目的是什么,为何白、楚两家都未发现此事? 但让他最惴惴不安的,是相识不久的知交白秋离的安危。若她常年冲泡饮用的不仅是浣魂草,还有一寸香,二者相冲,毒性便会缓缓渗入五脏六腑,经年累月,怕是会伤了根本…… 第二十五章 流光篇?(6)生迷雾 陆 江子楼以回南都料理产业为由,暂别了亲人。 乘船南下,他让船家走最快的水路,日夜兼程,前往南都。 但抵达白府时,却只见满院缟素。江子楼心头一怮,只觉心中一处深深的陷落了下去。 他有些颤抖的拉过门口的府丁询问,“白府是何人过世了?” 府丁面色哀戚,“唉,是我们家老爷前些日子仙去了,老爷可是大好人,为何天不假年呢……” 他说着,倒是触了伤心,用袖口擦了擦泪,“小姐也要走了,以后这白府啊,还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哦……” 江子楼听闻白老爷辞世的消息,心中似是有千钧重的巨石压下。 不久前还一起吃饭的老人,如今已经驾鹤西去,真乃人世无常。但想到辞世的不是前些时日还言笑晏晏的秋离,又感到一丝庆幸。 他叹了口气,“节哀。你方才说白小姐也要走了,是指……” 府丁也低头叹了口气,“您是小姐的朋友吧,怪不得有些面熟。 老爷仙去后,小姐憔悴了不少,老爷头七之后她便从家里搬了出去,还立了个字据,把家产都留给了夫人和少爷。” 府丁又接着擦泪,“这小姐莫不是伤心过度痴傻了,老爷生前最疼的可就是她了哦,早些年还有清姑娘……唉,如今这家,是死的死,走的走,再也聚不到一起咯。” 江子楼听闻白秋离搬了出去,忙追问道,“你可知小姐搬去了何处?” 那府丁摇摇头,“抱歉,公子,这我真的不知。小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想人打扰,连夫人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说完这句,那府丁又叹了两声,“可怜啊,这世道真的是……好人不长命。” 江子楼见已经问不出什么了,便告辞准备去南山书局看看。 路上经过古董店,孟浮生在那里安排的亲随和江子楼打了照面,还问江子楼有没有收到前些日子浮生寄去庆云城江氏商帮的信件。 江子楼这才意识到,自己曾与孟浮生约定,待他归来便会去信,而自己并未收到。反倒是那日在福寿阁的暗室中,那封字迹潦草的信,极其像孟浮生所写。 如果真是如此,孟浮生已然知晓城内有人用浣魂草替了一寸香,且写信寄往了庆云城。很有可能这封信已经被别人截获了,所以自己才未收到。 那么苏棋暗室里的信,又是否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这一切究竟是—— 他的脑海中闪现了许多种可能性,却又被一一掐灭。思想前后,他还是打算先找到白秋离,于是继续往南山书局的方向走。 可当他到了书局之后,却被管院拦在了门外。好一番询问之后,才知道白秋离已经把书局事务转交给了当地的一位从京都退休的老监生,还安排了一些年轻有为的先生给他作副手。 如今事情都交接完成,白秋离早已离开了。 江子楼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想起秋离一向与楚英交好,立刻前往楚将军府上寻楚英。楚将军则说女儿近日被自己关了禁闭,江子楼再三请求,楚骁终于松口让他见了楚英一面。 楚英仍是一袭红衣,只是比起上次相见更加瘦削了。 江子楼表明来意,询问楚英是否知道白秋离下落。楚英听到他说白父离世,白秋离不知所踪,默默红了眼眶,摇摇头说自己被父亲关在家里,因而无法联系上白秋离。 她精神看起来不好,江子楼想起楚家也曾进了一寸香,低声和楚英说道,“楚小姐,近日所饮之物,应当注意,特别是属性相克之物,莫要误服了。” 楚英听闻这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偷偷从袖中取出一张绢条,塞进江子楼袖中,“谢江兄关怀,秋寒山冷,江兄也当注意饮食,珍重自身。” 江子楼将绢条暗自收好,向楚英告辞,出了房间,只见房外的确是守卫森严,可见如今楚英恐怕是被自己的爹爹监视了。 出了将军府,江子楼去了孟浮生盘下来的古董店,坐在内室的几案上展开这张字条,笔迹印在绢布上,被折了好几折,打开后是一封书信, “子楼,见字如面。若你寻我,想必已知浣魂草之事,此事牵连甚广,若要追溯,除却江湖盟各世家,甚至牵连南、北两国朝局,已远超你我当初设想。 浮生有二策,一为上策,你若无心涉足,便回庆云城,联系苏棋,他定会助你执掌江湖盟,我替你于南都善后; 二为下策,你若要求真相,不愿回头,便速去京都,求见柳如渊大人,或许能求得解药,为白姑娘得一线生机。但此去凶吉莫问,来日或陷死局。多言无益,万望慎重。” 此信乃是孟浮生亲笔,江子楼收了信,将其焚尽。他望向窗外昏黄的天光,初冬的冷风吹来,寒意渗入了心底。 江子楼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很大的棋局,他或许能猜到哪些人曾经操盘执子,但却无法在短时间内厘清所有的势力关系。 南、北国,江湖盟,江、苏、白、孟四家,甚至是当初的秦家,似乎都曾在这场暗潮汹涌的博弈中登台唱戏,但自己却被一度隔绝在外。 这种被蒙在鼓里、玩弄于掌心的感觉让他心中凉寒。 还有孟浮生、白秋离、楚英、苏棋,这些朋友究竟在这场博弈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江子楼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孟浮生在信中提到的上策是回庆云,可是自己又怎么可能不管白秋离性命,留孟浮生孤身在南都善后,自己就这样潇洒的抽身而去呢? 更何况此事已经涉及江湖盟,他更不能佯装不知,糊涂揭过。 他想起白老爷的横死,不由得回忆起十多年前秦府的惨案。当年的事情,就是在世家的避讳不言中轻轻盖过,自己年幼,尚知人命无辜,却无人说要为秦家讨一个公道……何其可悲! 江子楼的脑海中闪过那日城墙上白秋离一身素衣的身影,夕阳下单薄又寂寥,心中生出哀悯,愈发不想让这无辜、清白的性命翩然而去。 秦家丫头是一个,他不想再有第二个悲剧了…… 子楼收拾好包袱,临走之前,忽而想到楚英所说“秋寒山冷”四字,恍然领悟了她的意思。 他即刻派亲随前往南山山上寻白秋离,嘱咐如若寻到,定要护好她。随后便连夜出城,策马朝京都方向赶去…… 第二十六章 流光篇?(7)忆悲年 柒 而白秋离此时,确实在南山上的青竹居暂住,只是她的情况着实不佳。 自从白老爷骤然离世,白秋离便察觉到自己也被人盯上了。更糟糕的是她的身体日渐虚弱,出现孟浮生所言心神不宁的情况,再加之于伤心过度,竟于白日昏倒在南山书局。 醒后她欲去寻孟浮生商量对策,却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白秋离顿时觉得事情不善,当即决定将白家、南山书局与自己先划清界限,方可不牵连。 她无比庆幸此时此刻楚英被禁足,而江子楼也不在南都,希望此事不会连累到他们,而小铃铛也同自家弟弟在相处中生了感情,被她托付给了弟弟照顾,现下安然无虞。 若说白家祸事根源,别人尚且不知,白秋离能猜到一二,或是因她年少时贪玩闯入别人的厢房,听到了不该听的一桩陈年旧事。 那是一个乌云蔽月的夜晚,当天因为白家夫人过生日,氛围是很喜庆。 傍晚,白家在清江宴定了酒席,来了许多宾客恭贺。楚家、苏家、孟家都来了人送上贺礼,只因白家家主白常怀也曾出自江湖盟,名噪一时。 那时的她,名唤清悦,是白府管家白弦月的女儿。 她曾问父亲自己为什么没有姓,父亲说,因为自己是他捡来的。 可那时的清悦不信,若是捡来的,父亲怎么会对自己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捧在手心,责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呢。 除了父亲,老爷对她也很好,特别好,几乎是把她和阿离一样,当成府内的小姐宠着。慈爱的眼神,让清悦偶尔会产生一种她的确是白府亲女儿的错觉。 幼时的一切也有不美好,例如常常会被噩梦惊醒,会被府里一些仆从家的孩子笑话没娘,会因为和别人家的小少爷一起玩而被说妄想攀高枝。 但这些难过的事情,哭一场也就忘了。 小清悦有很多宝贵的东西,她有阿离、小英这两个好闺蜜,爹爹和老爷的疼爱,每天吃饱穿暖,偶尔还能得一些零花钱。 这样的生活,她已近很满足啦。更何况老爷还允许自己和阿离一起读书、念字。 不过其实有些内容爹爹已经教过她了,故而她掌握的很快,偶尔还会教教阿离,阿离很聪明,一点就通,两人在功课方面都是进步飞速。 一切美好都在那个夜晚被残忍的打碎了,她和阿离吃完了饭,从位置上溜出去玩,看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房间,就走了进去,在里面逛了逛。 突然听到外边有声响,她们两人忙躲了起来,阿离躲到了衣柜里,而清悦躲在床下。阿离合上柜门时,还对清悦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当时两个孩子指把它当成躲猫猫的小游戏,谁知道却听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进来那两人先是喝了几杯酒,酒过三巡,谈到了什么江家,幼子,失踪、杀死、交换的词汇。 仔细一听,年幼如清悦,亦是明白过来房内这两人参与实施了一场杀人易子的事情。 清悦曾听父亲恐吓自己,说不听话的小孩子会被坏人抓走卖掉,但这个被杀掉的江家小孩又何其无辜,小清悦下定决心,等她出去了,一定要向官府揭发这些人的罪行。 但隔壁的柜子突然发出了声音,似乎是阿离打了个喷嚏,那两个坏人朝柜子越走越近,最后打开了柜门,然后他们把阿离抱了出来。 阿离害怕的想挣脱他们的手,但他们却取下床上的帘子,环住阿离的脖子,捂住阿离的嘴巴。 小清悦害怕极了,她看见阿离朝她的方向拼命摇头,阿离的泪水顺着眼眶一滴一滴滑落,呜咽声越来越小,至到完全消失。 清悦蜷缩着,指甲嵌入掌心,她惊恐的透过缝隙看着以这一切,泪水也不住的滑落,但是她不敢出声,害怕只要有一点点声音,她都会像阿离一样被勒住脖子,直到断气。 清悦躲在床底,看着阿离被抱到床上,听到有人用被子包裹着什么,那两人又在房内低语了许久,至到夜深了,才抱着裹起来的阿离翻窗离开。 清悦已久不敢出来,她的泪水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屋子里灯熄灭了,四周黑漆漆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就在刚才,她的懦弱,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却眼睁睁的看着阿离的生命一点一滴逝去。 清悦捂住嘴,心里惶恐、愧疚、自责的情绪揉作一团,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抑制不住想要剧烈的咳嗽。她憋住气,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几乎要窒息。 直到清晨,确认已经四下无人,清悦才偷偷从房间出来,佯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出清江宴,到了街上后,拼了命似的边抹眼泪边朝白府冲。 后来,她在府内找到了爹爹,抽噎着和他说了一切。爹爹和老爷密谈了一下午,把清悦带进了白秋离的房间,以生传染病为名禁足了起来,不许外人接近。 那天之后,死去的是在清江畔被发现的女孩“清悦”,而活下来的是那个原本是管家之女的“白秋离”。 她被禁足了整整三年,白府的下人也几乎被换了个遍。 爹爹反复告诫她,无论那天晚上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要当做从未听过、见过,无论是谁问到都要说那天只是跑到街上去玩了,旁的什么也不知。 在这三年间,听说有人放了一把火将清江宴焚毁了,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三年后,她被放了出来,从此便是白家老爷最宠爱的长女白秋离。 她本以为夫人、少爷、乃至老爷都会怪她,但似乎大家都对她很好,甚至比以前更好,就好像把原本应该属于阿离的亲情与怜爱,全部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就连楚英,也是如此,她明明知道自己不是阿离,却一直这样唤自己。“阿离,阿离,阿离……” 所有人都在唤阿离,那她是谁啊…… 这些情感太过于沉重,压得清悦喘不过气来,负疚感非但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削减,反而与日俱增。 后来,她告诉自己,现在的自己身上承载了原本属于两个人的幸福,活下来了,就连带阿离的那份一起活,替阿离照顾好家人,实现阿离办书院的愿望,这些她都会加倍努力的做到。 怀着这份沉重,清悦努力的成为了一个别人眼中孝顺端方的大家闺秀,成为了南山书院前院长柳如渊的亲传弟子,成为了南山书局第一任女主事人,成为了现在的白秋离。 时光飞逝,她真的好怀念当年和小英、阿离一同走街串巷的日子,好怀念那个单纯活泼、贪玩捣蛋的自己,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想来,随着浣花草缓缓揭开的,便是那个被藏了多年的秘密吧,或许——还远远不止这些。 白家爹爹骤然去世后,便要轮到自己了。 她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知晓白家爹爹作息规律,绝不会莫名猝死,恐怕也与自己中了同一中毒。 白秋离感觉自己就像一把钥匙,门背后隐藏着她自己都不能完全明白的许多许多的故事。 但浣花草与一寸香混合产生的毒性,已经在她的体内开始混合。 据孟浮生所言,她的生命,似乎要进入倒计时了。 比起找到真相,她更在意能不能再尽最后一点气力去保护想保护的人,例如爹爹、楚英、江子楼、小铃铛,整个白府还有南山书局。 她决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她想多撑一会儿,多看一眼这个世界,多等一个人,多做一些事。这样,到达生命尽头时才不会后悔。 第二十七章 流光篇?(8)金兰愧 捌 而在房间里,楚英坐在床榻上失神的思考着,自从她见了江子楼之后,便再次陷入了一种无人倾诉的自责与愧疚中。 自己自诩是清悦最要好的朋友,但她如今面临危难,自己所做的,甚至还不如刚刚认识她不久的江子楼,这算哪门子好闺蜜啊…… 小的时候,她和阿离还有清悦时常一起玩。因为她俩都住白家,自己总是羡慕她们亲密无间的关系。或许三个人的友情,总有一个人偶然会感到孤单吧。 阿离的性子温柔恬淡,相处亲切又舒服,清悦则像盛夏的烟火,绚烂的能照亮整个夜空。 每当自己不开心,总是古灵精怪的清悦最先发现,她会带自己去街巷吃各种新奇的小吃,会给自己分享每天的见闻,虽然有些故事着实是简单又幼稚,但乐此不疲的清悦的确给她带来了很多快乐。 有些混小子,因为清悦不是世家小姐便看不起她,欺负她,对于这样的人,楚英可以一拳打一个,反正她是楚将军家的小姐,在这南都城横着走。 这样的保护,对于楚英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但自从那天清江宴之后,爹爹告诉自己清悦死了,她无法接受,抱着清悦送她的小布偶哭了好久好久,像清悦这样傻乎乎的女孩子,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自此之后,她便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玩,一心习武,她每每想起和清悦、阿离一同许下的愿望,心都会疼痛一分。 阿离说,她要读天下书,开办书局,做南都第一位女先生;清悦说,她要游遍四海,尝尽天下美食,还要多赚钱做慈善;自己则说,想要做南城的女将军,保卫边疆,建功立业。 她会努力兑现这个愿望,清悦在天上看到会不会为自己而骄傲呢……她那么爱笑,应该咯咯乐好久吧…… 清悦故去后,阿离也染了病,在府上闭门养了三年,楚英偷偷去看她,却被白家的管家拎了出来。 三年之后,阿离病好了,楚英终于可以见到她了。可是,当见到她时,自己一眼辨认出了——她不是阿离,而是清悦。 她眉眼间清清淡淡的,似是久病初愈,朝楚英挤出了一个并不好看的微笑,“小英,好久不见。” 所有人都叫她阿离,白伯父、白夫人、爹爹、阿娘,他们都这样唤她,可自己知道,她不是阿离。 楚英看着她,凝视了好久,她也看着自己。不知为何,突然不想问了。自己想念的清悦,她没有死,她现在叫白秋离…… 楚英觉得有些荒唐,为阿离而难过,却又为清悦而高兴,复杂的情绪中,楚英轻轻唤她——阿离。 后来,她们心照不宣,楚英渐渐明白了白秋离的身份是保护清悦的外壳,她和阿离定是遇到了什么不能说的危险。 这些年,二人会常常在烟花盛放的夜晚双手合十,去怀念共同的朋友,那个已经不在人世、却从未被忘却的——白秋离。 但纵然她们之间感情这么好,楚英仍然瞒了清悦一个秘密,就是自从她成为白秋离之后,爹爹时常会问自己关于她的事情。 自己一开始只以为这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但是后来察觉到,这种关心似乎过度了。 年少时的楚英曾误以为,清悦或许是爹爹在外的私生女,那么她们其实是亲姐妹,这种感觉有些复杂,但也算不上不好。 两年前,爹爹让楚英送了一罐茶叶给清悦当贺礼,说是珍贵的一寸香,她佯装嫉妒的问爹爹为什么不留给自己一罐,他笑了笑说女儿值得更好的。 楚英听他的话送了。其实她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不想揭开这伪装的和睦,只是后来爹爹再问清悦的事情,楚英都会敷衍过去。 哪有什么不变的岁月静好,只是她一人的自欺欺人罢了…… 孟浮生的到来,也一步一步验证了楚英脑海深处最可怕的猜想。当初秋离的死,爹爹也知情,而那桩秘密,同样会害死清悦。 可是……她不敢去问爹爹,她害怕知道自己一直崇敬的父亲,心目中披巾挂帅的老将军,其实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正义凛然,甚至背地里做了一些可怕至极的事情。 她第一次不辞而别,是和孟浮生去京都寻找治疗一寸香和浣魂草混合之毒的解药,却被告知,只有缓解药,而无彻底的解药。 孟浮生似乎去见了一个神秘人,回来之后带了两瓶丹药,他和她说,这个比缓解药管用,因为担心清悦安危,二人连夜策马,赶回南都。 楚英一到南都便被父亲的人带走,随后被父亲痛骂一顿,关进了房间禁足,而孟浮生则顺利去见了白秋离一面。 但很快,爹爹的人也找到了他,把他拘押在了府内,这些还是新来的丫头朵朵偷偷告诉楚英的。 她每日都着急、忧心,但爹爹似乎铁了心的不让她出去。也是朵朵,偷偷为她送来了孟浮生的信。 这封信是给江子楼的,他一向算无遗策,果然江子楼来了,他告诉楚英,白伯伯死了,清悦失踪了。楚英塞给了他绢条,暗示他清悦可能会在南山,他便匆匆离开了。 白伯伯去世,清悦一定很伤心,她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要怎么办啊…… 楚英心中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别想了,你帮不了她;另一个声音则千万次的折磨自己,她可是你最珍惜的朋友啊,你怎么能不救她…… 正想着出神,却看到闺房的小窗窗沿里伸出一张字条,“速出府,南山危”,是孟浮生的字迹,她顾不得许多,从床底摸出了自己最喜欢的飞虹剑,用尽所有力气劈开了门。 门前的侍卫似乎都被支开了,她飞快的沿着不常有人走的小路,一路飞奔,路边有仆从认出了她,大声呼唤,她也不理,拼命的朝楚府的侧门奔去。 侧门是打开的,旁边有二小厮看守,楚英将剑指向他们,“本小姐今日要出府,你们大可现在就去告知父亲,但挡我者,剑不留情!” 二小厮哪见过自家小姐这般一副罗刹的样子,哆嗦着犹豫了片刻,让出一条路。 楚英出了门,发现孟浮生已经驾马等候在外,他向楚英伸出手,楚英没有丝毫犹豫的搭上孟浮生的手,二人同乘一马,向南山竹林青竹居奔赴而去。 夕阳之下,白衣与红衣,在风中缠绕,马蹄过处,飞尘滚滚。 第二十八章 流光篇?(9)生死诀 玖 白秋离此刻在青竹居,心中惴惴不安的情绪难以止息。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哭。她孤身走在茫茫人海中,却不知为何而哭。 她拿起梳妆盒里一根别致的银质发簪,插入发间。佳人的面色有些苍白,那日孟浮生给的药她也有吃,但似乎只能抑制毒性,无法纾解。 白秋离给自己的唇上抹了些红色的口脂,看起来精神一些。 她走近房门,轻轻推开,山风吹了进来,带着冬日的寒凉,送来一场朦胧的初雪。 这几日,她已近派人安顿好了爹爹,也让白家人举家北上去洛邑。 精神好的时候,她还开始写信,给爹爹,给楚英,给阿离,给孟浮生,给小铃铛,甚至,给江子楼。 写完之后,却又狠下心点了火,将信全都焚尽。 想了想,还是别留下什么了吧…… 傍晚十分,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想起夏秋交际的时候,她在南山采薄荷草时遇到了江子楼。 那时她亲手做的香包,不知有没有被孟浮生交到他手上。 这些年,白秋离想起了一些破碎的回忆,不自觉的绣了一个小梨子,想把人生的小秘密分享给他。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一个解答? 楚英和孟浮生感到之时,青竹居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但门前的薄薄的新雪上有些凌乱的脚印。 二人感觉不妙,顺着脚印一直追,终于在清江畔的长桥上看到了被步步紧逼的白秋离。 楚英拔出长虹剑,奔了过去,但还是迟了一步。 那蒙面人将白秋离拽了过来,向她的嘴里塞了什么,又逼迫她吞咽下去,白秋离几乎要呛出泪来。 她此刻被扼住脖子,不能呼吸。 蒙面人见楚英提剑刺来,把白秋离推到身前,楚英忙收了剑势。 孟浮生此时也赶来,他厉声朝那人喊道,“住手!” 那蒙面人见了孟浮生,眼中似是怒火更甚,挥剑斩去,被楚英抵挡住。那人看了眼白秋离,似是打定主意先杀了她,于是将她猛然往桥的栏杆上一按,准备将其推入江中。 白秋离一时间喘不上气,她的脑海中突然想起阿离挣扎求生的样子,那时阿离的眼中蕴满了泪,她想活下来,用尽毕生气力。 白秋离拔下头上的发簪,扎入那人的后颈,残忍的,决绝的,为自己求一份生机。 那人吃痛,却仍然猛力一推,将白秋离推下了清江。 白秋离在坠落前最后一刻想明白了,这些人,想要兵不血刃的杀人。从来,一直,都是…… 她深吸一口气,从长桥之上坠入冰冷的江水里,被浪潮吞没。 楚英见到最好的朋友被推入深不见底的清江,手中的剑颤抖着,心中生出一种烈火焚烧般的痛与恨。对自己,对爹爹,对眼前这个蒙面人,她的心中有个恶魔在不停的叫嚣,他该死! 楚英提剑向蒙面人斩去,那人错身躲开。楚英不肯罢休的用飞虹十八式攻击着眼前的蒙面人,刀刀凌厉无情,誓要取人性命。 那人却是每次都能敏捷闪开,似乎对于楚英的剑法套路了如指掌。两人过招,一时间拂乱漫天风雪,纷飞凌乱。 楚英突然变换招式,诱那人攻击自己虚处,自己再趁机用必杀之招错开攻击,一剑封喉。 那人真的踩入陷阱,只是他剑指的方向,在即将抵达时,竟错开了楚英,笔直的插入了孟浮生的胸口—— 与此同时楚英的飞虹剑,也贯穿了那蒙面人的腹部。 那蒙面人发出沙哑的笑,拔出了剑,倒在了地上,剧烈的喘息着。 孟浮生却像失去了支架的纸蝴蝶,跪倒在风雪中,只是他强迫自己不能被贯穿身体的剧烈的疼痛带走最后一分清醒。鲜血一滴滴渗出,染红了他胸口的白衣。 原来,死亡前昔是这么痛的。 楚英松开剑,看向身后的孟浮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泪水已经从眼眶跌落,串连成珠,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走到孟浮生身旁,想要用怀抱拥住他,但他的面色苍白,身体不住的颤抖。 她怕她一碰,他就会更痛。 孟浮生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他的手颤颤巍巍的指向蒙面人,“小瑾,你可知……他是谁?” 楚英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愤恨的看向蒙面人,走过去一把扯下他的面巾。那人有意闪躲着,最终还是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楚英看到那熟悉的面容,一个踉跄,感觉世界顷刻间崩塌了。 “师父……” 那蒙面之下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眼含热泪,嘴角溢出血迹,“小英,别怪师父,这是我对你父亲的承诺。” 那老人愤恨的看了一眼孟浮生,“有些祸患,还是早点除了,否则迟早要害了你。”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是师父呢……他明明最和蔼了……这怎么可能? 楚英心痛的看着跪倒在地的孟浮生,还有眼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心,一点一点支离破碎。 “为什么,您明明说过,只要我喜欢的,您都会给我……为什么你要杀掉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要杀掉我最喜欢的人啊?为什么啊师父……” 那老人合上眼,声音越来越微弱,“为了……保护你啊。” 那声音很轻,轻飘飘的消散在风雪中。 一场初雪,一地残红,楚英的手握住飞虹,颤抖着将它从老人身上拔出。 飞虹剑,乃是世代传承,破长空,分虹霓,斩妖邪。从前楚英的师父传给她,她便用飞虹替了粹冰剑,发誓要传承其行侠仗义之志。 如今,却是不堪再用了…… 她失了魂魄般将它高悬空中,缓缓松开手。飞虹剑从空中跌落,坠入了清江的滚滚流水中。 她走回孟浮生身边,身子却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倒在地。 孟浮生颤抖着去牵她的手,楚英感觉自己手心一凉,好冷的体温,比冰雪还要寒冷。她无措的回握住孟浮生的手,泪水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孟浮生的呼吸很紧促,一字一句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和疼痛,他说,“小瑾,你凑过来。” 楚英将头轻轻靠过去,贴在孟浮生唇边,孟浮生轻轻拂过她发上的梅花簪,“小瑾,待会你去清江畔……去找白姑娘……我有预感……或许她没有死…… 我怀中有一瓶药,本来是……留给自己的,但如今……你若寻到了,便带给她……就算是……我孟家还给她……” 楚英握紧了他的手,拼命的摇头,“你别说这个,我不要听你说这个!” 孟浮生的呼吸吹到她的面颊上,温热的, “可是……我想和你说…… 小瑾,我其实……还想见子楼一面……毕竟,他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兄弟了……但不能见他……我也不算遗憾”,孟浮生开始剧烈的咳嗽,他强忍着五脏六腑中翻滚的疼痛和血腥, “这样……有些秘密就永远不用说出口了……” 楚英再也抑制不住心中心疼和绝望的情绪,将寒风中孟浮生单薄的身子搂住,“孟浮生,你不可以……今年你还没有和我一起去看烟花,你还没有带我去玉门关…… 你答应过我的……你不可以……” 孟浮生伸手想要拂去楚英发丝上晶莹的雪花,“以后,会有人陪你去的。”楚英伏在他身上,整个人就像一个寻求温暖的鸵鸟,“我不要……我不要……我只要你陪我……” 孟浮生伸出的手轻轻颤了颤,落了下来,“小瑾,忘了告诉你……我还会卜卦……我算到……未来会有一个很好的人……他在庆云城…… 你……找到白姑娘后……带她去……去……庆云。” 楚英决绝道,“我不听……孟浮生你给我活着!你总是瞒我……骗我……你死了,我便要你这些年谋算尽数落空!我会让你后悔……” 浮生累极了,缓缓合上眼,气息越来越微弱,“你……会吗? 小瑾……我对你……也有许多心里话……但觉得不说……对你我都好……毕竟……我没有将来了……这样说……你应该懂吧……” 他似是心怀眷恋,又努力睁了睁眼,看了看那缓缓飘落的雪花,它们落在了楚英的红衣上,好美啊。 穿着红衣的楚英,戴着那精致的红宝石梅花簪,就像出嫁的新娘,只是她哭得很伤心,好想替她擦干眼泪啊…… 只是想着,想着,就感觉好累,只能放纵自己疲惫的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对不起,小瑾,再见了。 希望你,终有一日,放下过去,再觅良缘。 楚英将耳朵凑近孟浮生的胸膛,空空的,那温热的心脏不再跳动了。她用手去摸他的鼻息,也再没有温热气息呼出。 楚英轻轻唤道,“孟浮生”,无人应答,她仍不死心,“孟浮生?”,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孟浮生……”,依旧无人应答。 楚英终于奔溃的大哭,“先生……”她摇晃着孟浮生逐渐冰凉的身体,“我是小瑾啊,你再看看我,再看看我好不好……” 回答她的,只有漫天的风雪。南山上的第一朵梅花在暗夜中悄然绽放,眼前的生命却已经凋零、沉睡、冰冷。 在寒风之中,楚英颤颤巍巍的离开了。 走之前,她用手探进孟浮生的胸口,衣襟里揣着一个蓝色荷包,里面塞着一瓶丹药。 然而在那衣襟里面的夹层里,还有一串剑穗,是她前一把佩剑粹冰换下来不要的,某年某日好像随手扔给了孟浮生。 楚英小心翼翼的摩挲着这沾染了血迹的剑穗,合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她鼓起了生命中所有的勇气,带着一份不回头的决绝,用被冻得通红的手,捧起孟浮生的脸颊,轻轻凑近,在他的唇角上,印上清浅一吻。 先生……孟浮生……小瑾……好喜欢你啊…… 一直……一直…… 红衣少女于风雪中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唯有洁白的雪花,覆盖了一地的鲜血,轻轻吻过那沉眠不醒之人的眉头,再融化成一颗晶莹的泪珠,依依不舍的落下。 第二十九章 流光篇?(10)别南都 拾 后来,楚英在清江畔找到了白秋离,她已经被江子楼派来的亲随从江水中救起。 白秋离全身上下都湿透了,颈脖处有一道深红的勒痕,让人看了很是心疼。她还未清醒过来,眉头却是痛苦的拧在一起。 楚英从那人怀中接过白秋离,两人搀着她,在寒天雪地里,一步一步艰难的向青竹居走去。 到了青竹居,楚英让那人守在门外,自己则合上门,一言不发地把白秋离搬到床榻上,从她的衣柜里取出一套素净的白衣,给秋离换上。 白秋离的身上似乎有坠江时的多处擦伤,楚英小心翼翼的帮她包扎好,生怕弄疼了她。 她伸手摸了摸白秋离的额头——滚烫的,看来是发烧了。 楚英给她盖好被子,掖紧了被角,又走到院子里替白秋离煎药,她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想,先照顾好秋离。 在煎药的间隙,楚英又打了一盆井水,拿出自己的手帕浸湿,敷在白秋离的额头上。 小时候自己生病了,阿娘就是这样做的。 楚英做完这一切,感觉身体被抽空了一般,她伏在白秋离的床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放纵自己沉溺于梦乡之中。如果可以,只愿再也不要醒来。 她睡的很沉,梦中的她和孟浮生还在京都城内一起吃龙须面。阳光很好,穿过窗扉洒在木质的桌面,晕开一层清浅的金色,孟浮生把自己碗中的蛋和肉丝都夹给了楚英。 楚英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呢喃道,“孟浮生,你可不可以永远陪在我的身边啊?” 孟浮生打趣道,“哪有先生永远拴着徒弟的,再说了,你将来还要嫁人的。” 楚英放下筷子,牵住孟浮生的手,“我想一直跟着你,不嫁人也可以的!” 孟浮生眼中划过一丝讶异,他敛眉含笑,目色中却夹杂着落寞和伤感。他伸出手摸了摸楚英的头发,“小傻子,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想我。” 楚英红着眼,“可是我一定会很想你的,先生,我离不开你。” 孟浮生示意她看向窗外的阳光,“小瑾,如果我真的对你这么重要,不要把我的离开当成沉重的包袱,希望我在你心目中如同白日阳光,想起来都是温暖。” 楚英看着他,笑中带泪,“孟浮生,纵然只是梦,你能再抱我一次么?” 孟浮生温柔的看向楚英,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楚英拥入怀中,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小瑾,不怕,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姑娘,一切都会好的……” 楚英搂着孟浮生的肩,将头埋入他的怀抱中,泣不成声…… 待到天明,白秋离在屋外雀鸣声中转醒了,她缓缓睁开眼,脑海一片混沌。 她失去意识前,似乎看到了清江的浪潮,然后自己便沉入冰冷的江水,无法呼吸。原以为生命就此结束了,没想到醒来之后居然在青竹居。她勉强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却看到了身旁的楚英。 楚英感到旁边有声响,从梦中惊醒。 她一睁开眼,便看到了坐起身的白秋离,秋离目光失神的看向她,二人一对视,楚英的心又难以抑制的钝痛起来。 楚英拿起枕头,垫到白秋离的身后,她缓缓开口道,“清悦,你好些了吗?”白秋离听到这句多年未曾闻过的称谓,鼻子一酸,搂住了楚英,“小英……” 楚英轻轻拍了拍白秋离的背,“别怕,我会保护你的。”白秋离听了,似是漂泊已久的游船找到了港湾,眼睛红红,一言不发。 楚英安抚好她,拿出蓝色荷包还有一瓶丹药,“这丹药是是孟浮生托我转交给你的”,她忍住心酸,勾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这荷包也是你的吧,记得你小时候喜欢画这个小梨子图案……” 白秋离看到丹药,愣住了,她眉头轻轻蹙起,“孟兄呢,他在哪里?” 楚英佯装着满不在意的语气说道,“他啊,先走了,估计是去找江子楼了吧”,说完,偏过头自言自语道,“是啊,一定是去找江子楼了……” 白秋离想起那日孟浮生对她说的话,明明是一人一瓶,若孟浮生安然无恙,何必要把药物转赠给她。如今,怕是已经…… 白秋离想到孟浮生谈笑风生的模样,又看了看眼前憔悴不堪的楚英,她微微颤抖,“小英,你,你告诉我……”,白秋离拉住楚英的手,“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楚英似是恼怒的甩开她的手,“什么是不是……他就是去找江子楼了……他只是出门了!”她的眼中蓄满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濡湿了鬓发。 楚英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转过身,低着头道,“对不起清悦,我可能是最近有点累……你别多想,我们待会就启程去庆云城。” 白秋离似是想要安慰她,却被楚英点了穴,沉沉睡下。 楚英实在无法面对白秋离的疑问,她宁愿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孟浮生还活着。而现在,自己所需要做的是先带白秋离去庆云城,按照护卫所说,和江子楼联系上。 纵然是自欺欺人,也让她,骗得彻底一些吧…… 楚英帮白秋离把衣物、首饰包袱收拾好,无意间看到火盆里有些还未焚烧干净的残页,她叹了口气,将这些灰烬处理掉了。 随后她让江子楼的亲随去清江畔将船只和车马之事迅速安排妥帖。如今白秋离身陷危机,为免泄露行踪,不宜走正门出城,思来想去从郊外走水路是最好的,只是不知秋离的身体能不能承受住旅途颠簸。 她将白秋离扶上马车,自己也登上马车,那亲随驾车缓缓离开。 眺望逐渐远去的南山,一轮红日升上山腰,天气真的放晴了,可是有的人却留在了昨夜的冰天雪地里。 楚英只觉得自己的生命也被带走了一半,随着昨夜的风雪,随着孟浮生,永远的翩然而去了。 她摘下头上的梅花发簪,放入了一个精致的木盒中,缓缓的合上锁扣。女为悦己者容,只是如今那悦己之人已经不在了。既如此,这梅花发簪,她亦永远不必再用。 付了定金,船家划船载着三人离开了南都清江畔。 悠悠江水,霏霏雨雪,前路茫茫,莫问归期。 流光篇?(完)--------鉴月篇?(启) 第三十章 鉴月篇?(1)寻真相 壹 南都城外,江子楼驾马而来。他怀中是京都贵人托柳大人所赠的续灵丹。江子楼脑海中闪回见到柳大人的那天,一番拜谒之后,老大人意味深长的问了他三个问题。 “子楼啊,老朽有三问。” “先生请问。” “君来此所求为何?” “为真相,为道义,为续命。” “可知代价为何”。 “制衡,受制。” “心向何处?” “清正,匡扶,怀仁。” 柳大人叹了口气,道,“子楼啊,你很通透,但贵人要的不仅仅是这个”,他将丹药放到江子楼身前,“这些丹药老夫可以赠你,回去再想想吧。” 他起身送江子楼出门,走到门前时,看了看这身官服,叹了口气, “想当年在南山书院执教时,秋离是唯一一个顶着压力成为老朽弟子的女娃娃,也是老朽最倚重的小徒弟,甚至放心的把南山书局交给了她。” 他用深邃的目光看了看江子楼,“你这小子也不错,般配。” 江子楼向他行礼,“谢先生夸赞”,柳大人摸摸胡子,“子楼啊,以后秋离那孩子,请你多照顾了。” 江子楼再行一礼,“定尽我所能,也但请您——帮她一二。” 柳大人摇摇头,无可奈何道“老朽何尝不想……”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思路也逐渐开阔,虽然不知道各世族门阀、江湖帮派在这场棋局中充当着哪颗棋子,但显而易见的是,这场棋局的布棋人之一便来自南国朝廷。 其实也不难理清头绪,无论江湖盟内部、甚至是整个江湖如何内斗,势力此消彼长,最后掌控大局的都是南国皇室勋贵。 因为这江湖盟,原本就是皇室派秦家所建。秦家倒了,还有江家,没了江家,还有其他世家。只要其中的核心势力都被操控,皇家永远都是最后的赢家。 江子楼虽然知晓,但却无法轻易向皇族贵胄许诺效忠,一是盟内外势力分布尚未清晰,夫轻诺必寡信; 二是如若轻易让步,自己便失了谈判的主动权,每每因此受制于人,遗患无穷。 更何况,处事怀私,与原本想要的公心和道义可谓背道而驰。 至于白秋离,他是一定要救的,她是他人生中想要握住的真实,是相惜知己,亦是……心生倾慕之人。 或许,只有等到面临失去的时候,人才会明白什么东西是重要的。他在反复自我诘问中,得到了始终如一的答案——他想要留下白秋离,保护她,走近她。这与他的道,从不相违背。 同心同德之人,终将殊途同归。 第三十一章 鉴月篇?(2)瑶琴裂 贰 到了南都城内,江子楼怎么也没想到,迎接自己的是接连几道晴天霹雳。 一是官府在清江长桥上发现了楚将军府老将的尸体,颈部所插乃淬有剧毒的竹枝望月簪。 据官府查明,乃是白秋离的首饰,全城独一,因案发现场没有发现其他罪证和凶器,遂以杀人嫌疑通缉了白秋离,布告已经拟请发达各城; 其二,是江子楼挚友孟浮生的死讯,衙役说浮生死于雪地之中,前胸遭长剑贯穿,尸体被冰雪封冻,发现时人已僵硬,现下尸体已经被其在南都的亲随认领,带回家乡安葬了。 江子楼听闻孟浮生死讯,不敢置信,跑去古董店,只见一孩子坐在店门口哭,定睛一看,发现是自己给孟浮生收的小徒儿周尧。他手上握着江子楼给他的小木牌,紧咬双唇,泪水一点一滴落到地上。 见到江子楼,他冲了过去,抱住江子楼放声大哭,“哥哥……哥哥……师父……师父他去了……” 江子楼的听到孩子的话,胸口突然一痛,几乎失了魂,心中似是被一根根极小极细的长针碾过,慢慢渗出血来,然后又被浸入冰冷的水中,让那些血液一点一点流干。 他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父母永别,会和手足永别,会和很多朋友诀别,但他从未想象过,和孟浮生死别的场景。 在他的潜意识里,孟浮生总是和他形影不离,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和他心照不宣、无话不谈。 就算很久不见,他们也能一眼从人海中认出彼此,然后一起喝一杯,谈谈人生,分享彼此的故事。 孟浮生说,这辈子认定他这个朋友了,他又何尝不是,托付真心,奉为此生挚友。说好要一起成家立业,游遍四海,到头来,只剩他一人了。 周尧抽噎道“哥哥……师父……他是被人害死的……那日他和师姐逃出了楚府……去……去救白姐姐” 孩子抹了一把眼泪,断断续续道,“是朵朵……打听到的……楚老爷要杀白姐姐……告诉了师父……然后……然后……” 他扑在江子楼怀里,泣不成声,“师父怎么会死呢……他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呢……” 江子楼环抱着孩子小小的身躯,闭上眼,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孟浮生,你这小子,真的死了啊……可真有你的,什么话也没留,说死便去死了,你可真行。 江子楼拍了拍孩子的头,仰头看向遥远的日光,“你师父大抵是厌倦了这人间的清浊混沌,早早去逍遥自在的远方了。浮生若梦,他或是醒了”。 那孩子似乎不能完全理解江子楼所言,难过的垂头不语,江子楼蹲下身,问道,“孩子,如今你师父走了,你可有打算未来的路怎么走?” 那孩子沉思片刻道,“若哥哥……若先生不弃,我愿意跟着您。” 江子楼轻轻叹息,“哥哥此刻有危险的事情要去做,怕是无法顾全你,但我会托友人照拂于你。” 孩子沉默了片刻道,“我明白,先生,你和师父都像白姐姐写的书里那样,是心怀理想和道义的人。如此便不劳先生费心,周尧一定会照顾自己,好好念书,将来出人头地,做个能帮助弱小、除恶扬善的好人!” 江子楼点点头,“如此甚好。你须谨记,黑白有时并不分明,世道也未必单纯如你所想,但只要不忘今日初心,便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周尧点点透,“我定不忘初心,不忘师父与先生的教诲,读圣贤书,立身成人。”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道“先生,你等一下”,他匆匆跑进古董店内,取来几本厚厚的书册,递到江子楼手中,“这是师父平日里写的书,我想,他愿意留给您。” 江子楼看向那书页,封皮上写着“浮生游记”四个字,翻开后均是孟浮生前些年与自己结伴同游时记录的山川风物,还有一些手绘地图,批注详细而密致。 如今此书已成,人却猝然长逝,何等唏嘘…… 见过了周尧,江子楼悲怆中又替自己的挚友感到惋惜和欣慰。 悲的是,孟浮生,江湖百晓生,知天下事,却天妒英才,客死他乡。欣慰的是,他还留下了一个好徒弟,兴许多年之后,会成长为一位造福百姓的国之栋梁。 犹记从前二人对弈,浮生一向落子无悔,如果这便是他选的路,那么无谓得失,只因愿意二字便可无悔。 江子楼回到客栈,瘫倒在床上,他看着窗外纷飞雪花。这南都的天气,又出太阳又下雪,真是——奇怪啊。 这么奇怪的天气,孟浮生有没有写进他的游记中呢? 想着想着,他打了会盹儿,不过是一刻的光景,他梦见了小时候,自己、浮生还有小棋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真好啊,孩子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但这样温馨的梦境中,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子楼”,似乎穿透了云端、阳光、尘埃,穿越了漫长的一生,抵达他的身边,与此同时,也击碎了浅眠的幻梦。 江子楼从梦中忽然惊醒,睁开眼,窗外的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只是他该醒了。他还要回庆云城和父亲商议盟内的要务,还要将怀中的丹药送给白秋离,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江子楼收拾好行囊,方才小憩时,他桌上不知何时放了一封来信,是自己派去保护白秋离的亲随写的,信上写他们去了庆云城。 他收拾好之后,便出了门,只是路过府衙时,看见了一个熟人正从府衙走出。看到那人,江子楼心中生出一阵恶寒——是楚将军。 楚骁看到了江子楼,也不惊讶,反而面色如常的走来,“江世侄啊,许久不见。” 江子楼想到孟浮生的死很有可能与眼前的楚骁有关,便难以抑制心中的不忿,淡淡道“楚将军安。” 楚骁也不恼,只是目光中饱含深意的看了一眼,“你莫不是要去寻白家那丫头?” 江子楼避开他的目光,“子楼有些生意要处理,不劳楚将军费心了。” 楚骁拍了拍他的肩,“伯伯奉劝你一句,莫要趟白家这趟浑水,否则,祸不单行啊。” 江子楼听了之后,目光径直扫向楚骁,“那么敢问楚将军,楚小姐,此刻在何处?楚将军扪心自问,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否让您的女儿寒心啊。” 提到女儿,楚将军面色变得难看起来,那天事发之后,自己的女儿楚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心中亦是担心。 若女儿此刻和白秋离在一起,那该是何其危险, “子楼啊,若你之后看到了英儿——” 江子楼不客气的打断,“想必就算某愿意问,楚小姐也不会回来的,毕竟,是您,伤了她最喜欢的人啊。” 楚骁似是被戳中了心事,自言自语道,“可……若不为之,我又如何保护小英。” 他的目光讳莫如深,“大厦将倾,推一把,才能活啊……” 他叹道,“子楼……你父亲把你保护的太好了”,随即缓步转身离去。 江子楼看着楚骁远去的背景,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他既觉得楚骁像一个冷漠无情的刽子手,又感觉他是一位可怜的想保护女儿的父亲。 但若真如他所说,白家是触了谁的利益,逆了谁布下的大局,导致大厦将倾。那么除却始作俑者,顺势推墙,亦或坐视不理的人,就真的没有一点过错么? 若人人都只求自保,蒙上双眼,对他人灾祸苦难视而不见,甚至畏强欺弱,那么这个人间,将成为另一个地狱——囚禁人类所有名为善良品质的,无边的牢笼。 但到底江子楼还是对人间充满期许和希望,他感慨这世间的人心叵测,也感动于良善之人的慷慨美德,正如那日书局闲谈时白秋离无意中说过的一句, “不一定每份善意都有应答,但总会有暖意抵达人间。” 这句话亦是他前行路上的一丝慰藉。 是非在人心,为与不为是选择,而他已然做出了选择。 第三十二章 鉴月篇?(3)杏林缘 叁 白秋离和楚英近日已快抵达庆云城了。 自白秋离转醒之后,她未曾再问有关孟浮生之事,只是和楚英聊了聊去了庆云城后在何处落脚之事。毕竟白家已举家搬迁,在庆云城的产业也为避风头而撤走了。 白老爷生前或许是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提早做了准备,如今白氏商帮那边执行起来倒是迅速。 楚英让白秋离放宽心,不要思虑过多,有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可先去庆云城的江氏商帮落脚,再做长远打算。 白秋离思量片刻,却摇了摇头,“江兄为我赴京求药,已是出于情义,我若立身都要依靠于他,到底不妥。” 她想了想道,“我从前写了些书稿,因南山书局事务繁忙,未曾刊印,如今倒是可以誊写出来……” 她看清点了一番包袱内的细软,“咱们亦需置办一处宅子,客栈人来人往,到底鱼龙混杂。此事还得有劳那位公子。” 白秋离望向楚英,发现如今好友比先前清减了不少,顿时有点心疼。楚英听了她的话,点点头,“便按你心意来吧,我亦可以在城中寻一份差事,谋些收入。” 她牵过白秋离的手,许诺道,“放心,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随意花钱了,我们省着些,定能养活自己。” 白秋离含笑,二人携手而去。 二人购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不小,离街市的位置也不远不近。 楚英本想着买离闹市更远些的,让白秋离能够将养好身体,安心着书,但秋离想着楚英若是要去城中寻差事,太远多有不便,所以二人才寻了这处。 宅院里有个小菜园,二人买了一些鲜花和蔬菜的种子,种了下去,不时看看它有没有发芽,日子倒过的简单惬意。 至于白秋离的身体,一直由楚英从镇上请来的郎中调养着,再加上孟浮生带来的丹药,从表征上来看是稳定了下来。 白秋离念书时也读过一些药物典籍,但不算精通,于是便和那位老郎中请教病理。 老郎中医者仁心,见这位姑娘年纪轻轻便身患难症,还能如此乐观的一心向学,耐心的和她讲解了许多医学病理。 这不听则罢,一听竟让白秋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托楚英买了不少医学典籍,自己钻研起来,有不懂的便勾画出来,待老郎中来时虚心请教。 这样过了些时日,老郎中终是叹了口气道, “老夫这些日子不像收了个病人,倒像收了个徒弟”,他的目光慈祥中带着些感伤,“姑娘,你这年纪看起来和我出嫁的女儿差不多大,这么生了这样的病……” 白秋离倒是温和的笑了笑,宽慰道,“您老不必为我忧心,到底我现在还好好的,将养着或许日子还长着呢。” 那老郎中点点头,“姑娘,我看你颇有些医学造诣。若你愿意,老夫可以带你去城内的医馆,亲自教你,若有造化,说不定你能自己探索出些缓解这毒性的门道来,来日有或可所裨益。” 白秋离心中一喜,面色也微微红润,“甚好,您老若愿意教,小女必刻苦习之。” 老郎中点点头,温和道,“看你还在着书,切莫操劳过度”,白秋离应允道,“小女一定听从医嘱,多加休养。” 就这样,白秋离时常会以白纱覆面,着医女装去老郎中的医馆学习医术,时常还帮忙照看病人。 来医馆的病人见白秋离气质脱俗,不免会问问老郎中这是谁家女儿。 老郎中一开始会说是远方亲戚家的,但后面竟然有患者说想替自家儿郎说媒,老郎中不甚其扰,便撂了一句话,“自家小女儿,不嫁!” 老郎中态度坚决,倒是把有心撮合的患者说愣了,不再自讨没趣。 白秋离因着老郎中的维护而没有受到太多困扰,她平日会帮老郎中誊写病人症状,分拣药材,偶尔还和病人谈谈心,给他们疏导情绪。 来医馆看病的孩子们都特别喜欢白秋离,因为秋离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新奇有趣的故事,陪他们聊天,时常还会请他们吃糖。 其中有个小男孩对身旁的小女孩说,“我长大以后要娶小梨子姐姐这样的姑娘哦。”那女孩别过头不看他,“你爱娶就娶呗,就怕小梨子姐姐看不上你!” 白秋离听了他们的对话,不禁觉得童言无忌,甚是可爱。至于小梨子,是她在孩子们面前的自称,她隐约记得这是自己儿时的乳名,如今常和孩子们交流,用这个名字便多了些童趣。 庆云城内虽有繁华,也有阳光普及不到的暗处。一日白秋离在城内买包子,途中遇到一个蜷缩在巷口的乞丐,他身上脏兮兮的,唯有脸擦得干净,是个四肢健全的年轻人。 他见白秋离放缓了步子,擦了擦眼睛,忙唤住她,“好心的姑娘,请你赏我些钱吧。” 白秋离停下脚步,目光转向那乞丐,平静无波,“你年纪轻轻,四肢健全,为何要来乞讨?” 那乞丐垂下头,“只因身体病弱,无钱治病,家徒四壁,只能行乞维生。” 白秋离朝那乞丐走去,蹲下身来与他平齐,“你家中可有父母亲人,为何置你于不顾?” 说到父母,那乞丐眼中似有天大的委屈,“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家中父母本是好人,却为了朋友得罪了贵人,被抓走后音讯全无,幼弟也因饥寒而死……” 乞丐说罢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角,“我自生下来,便事事不顺,真是倒霉透顶,上天不公啊!” 白秋离听完乞丐的话,心生哀悯,“既如此,我可以赠你治病之钱。待你好了,便去学一门手艺,寻一正经工作养活自己。” 那乞丐颇为激动,对白秋离拱手拜了拜,“多谢姑娘救命,好人有好报。” 白秋离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入乞丐的手心,“你方才说生来便不顺,巧了,算命先生说今日遇我者来日必将大顺,你且宽心好好治病。” 那乞丐接过银子,收入袖口,再次拱手谢道,“真的吗?那托姑娘的福了!” 白秋离微微一笑,揣着包子离开了巷口。 四处虽有阴霾,但往前走走,冬日的阳光便轻轻洒落在她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第三十三章 鉴月篇?(4)道寻常 肆 此刻楚英正在酒楼帮着算账,那日她本来在街上寻活计,见了一处武馆,思量片刻,刚想要走进去,旁边一酒楼的小伙计跑了过来。 那小伙计问楚英是不是在寻差事,还说自己酒楼正巧缺一个眉清目秀又看起来很有见地的账房。 楚英觉得此事太巧合了,颇有些怀疑。那小伙计却讨好的笑笑,“其实是我们老板最近辞退了一批消极怠工的伙计,如今这酒楼实在是缺人啊,要不您看我也不至于在大街上找人啊。” 楚英拉开与那伙计的距离,“你怎知我想寻差事,又如何知晓我会打理生意?” 那伙计倒是不慌不忙道,“方才是不能确定的,如今可不是知晓了。姑娘,我们这家也算是城里鼎鼎有名的酒楼了,口碑在这,断不会行坑蒙拐骗、拖欠你薪水的事。” 楚英半信半疑的随他到了酒楼,见那酒楼的确是在做正经生意,且顾客盈门,倒是放下了三分戒心。 酒楼的老板是一老伯,年纪挺大了,人长得憨厚慈祥。那老伯看见伙计带楚英来,缓缓走上前去,“姑娘,你是来应聘我们家账房的吧?” 楚英看了眼老人家,行了一礼,“实不相瞒,我在家时学过算账,只是不算精于此道。贵店小二方才邀我,方至此处。” 老伯笑呵呵的说,“无妨,姑娘不妨今日试上一试,若我们双方都觉得还不错,那姑娘便留下帮咱酒楼搭把手吧。” 楚英见老伯说的真诚,且暂时还没寻到其他活计,便应允下来。 一日干下来,虽然有些疲惫,但在掌柜的指点下还算适应,楚英从前总是无心于家中产业,故于经商和算账方面虽有学习却甚少应用,如今实践起来方窥得其中一二门道。 约莫晚间,顾客都散去,老伯整理好桌上的账簿,问道,“姑娘,今日感觉如何,可愿意留下来继续做事?” 楚英揉了揉酸楚的肩膀道,“尚可,对业务还需要再熟悉一番。如果您这边也没问题,我愿意留下来继续干。” 老伯点点头,“好,姑娘其实已经很优秀了,比之前那几个拿钱不干事的伙计强得多。你的月钱便按照正式工的标准来给,如果做得好,我再给你加。” 楚英爽快应下,“多谢掌柜的。” 楚英走后,老掌柜上楼,轻敲雅阁的门,“小棋,那姑娘已经走了。” 苏棋将门打开,“王伯,劳烦您教她了。”老掌柜慈祥的摇摇头,“不麻烦,那姑娘本就聪明,一点就通。只不过既然你们早就认识,为何不出去见她一面呢?” 苏棋沉默了片刻,“我受浮生之托,照拂于她。这姑娘对我有些成见,若见了我,想来她未必愿意接受这份工作。” 老掌柜若有所思,“原来还是浮生的相识,好,小棋,王伯会替你关照的。”苏棋点点头,“劳烦王伯费心了。” 王伯走后,他点燃了蜡烛,按动机关,走进了密室之中。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小半月,楚英和白秋离各自忙着工作,晚上轮流做饭,有时候掌柜会让楚英从酒楼里打包一些备好但没有售出去的饭菜,二人在家里回锅热一下就能吃了。 白秋离的书近日已经写完了一本,联系到书局后就等着刊印了,报酬和分成也十分可观。 她和楚英分享了自己近日写书还有在医馆的见闻和心得,例如如何预防风寒、风热,如何健胃养生。 还提到近日遇到了位怀孕的夫人,自己好心搀扶了她一下,那夫人再三道谢,说是见她有眼缘,差人拿了刚买的红豆酥送她。 再有便是她前些日帮助的乞丐拿了钱去医馆治病,现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听着白秋离开心的讲述这些最平淡不过的小事,楚英心中又回想起二人在南都城的岁月,也曾有过一段衣食无忧、安稳静好的年华。 那时的自己明媚恣意,除了和白秋离一起,便是和师父习武,陪伴爹爹,至到后来,遇到了孟浮生,她开始不自觉的追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向前奔跑,再心酸也不甘停下。 原以为最坏不过蹉跎了岁月,谁知竟然会走到如今这般呢…… 第三十四章 鉴月篇?(5)故人来 伍 终于,江子楼在隆冬时节赶了回来,在派去保护白秋离的亲随一番解释后,他知晓了秋离在自己离开南都后的境遇,即刻赶来了她的住处探望。 可确是不巧,江子楼来时被管院告知白秋离已经去了医馆,然未经许可贸然进姑娘家颇有失礼,他正准备离去,却看到了楚英从院子里走出来。 她见到江子楼,似是一惊,眼中流露出一丝喜悦,但随即又暗淡了下去。 如今再见江子楼,楚英难免会不自觉的想起孟浮生,想到他一生筹谋算计,多半是为江子楼,不由得鼻尖酸涩,心中甚至生出几分怨怼。 二人相视许久,楚英先开口道,“江公子,好久不见。” 江子楼见了楚英,亦是心情复杂,“楚小姐久违,今日来此是为寻秋离,她既不在,请将此药代为转交,某当择日拜访。” 楚英接过药,语气颇为冷淡,“秋离现在很好,劳江公子费心”,她将药收入怀中,准备离开,却听到江子楼轻声道,“浮生的事,节哀。” 楚英顿时红了眼眶,胸中克制已久的情绪几乎要喷涌而出,她往前踏了一步,终是不甘心的回头,朝江子楼后冷声道——“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也根本不知他为你做了多少。” 她强忍住泪水,“江子楼,我觉得你不配当孟浮生的朋友,你从未真正关心过他!”说完,她扭头决绝离开,再也没有看江子楼一眼。 楚英踩着松软的积雪,一步一步前行,想起孟浮生临死前对她说的话,心中又是一阵钝痛。 孟浮生眼中永远澄澈笃定,无论顺境与逆境,仿佛都闪烁着一点光芒,能让人不自觉被吸引、去跟随。 她佩服他的学识见地,敬慕他的人品高洁,但却更心疼他永远把所谓道义、情谊放在最先,不懂顾惜自身安危。 他深陷死局,连命也拿捏在别人手中,却毫不犹疑的替江子楼破开迷局。一味浣魂草,力图揭起曾经秦、江、苏、孟、白五家的渊源和血雾,这些楚英所能猜到的,恐怕只是他生命中无数秘密中的一角。 她很想告诉江子楼她所知晓的一切,心中却有一个声音说“不可以,他不愿”。一番纠结,楚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酒楼门口。 店小二招呼她去做事,楚英轻轻吸了吸鼻子,平复好情绪,快步走了进去。 兴许是因为满怀心事,她没怎么注意前方的路,撞到了一个年青男子,怀中的丹药瓶子滚落到了地上。楚英忙蹲下身,边寻找掉在地上的丹药瓶,边和那人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方才没看路。” 瓷瓶滚落在男子身旁的桌角,他俯下身,轻轻捡起,无意中看到瓷瓶底部的图腾时,眼中有浮光掠过。他擦了擦瓶口沾到的灰尘,将丹药递给了楚英,“诺,你的东西。” 楚英伸手接过那装丹药的小瓷瓶,两人目光相触,皆是一愣,“你——”楚英将瓷瓶收入怀中,站起身来,“你是那日京都客栈的人?” 那男子弯眉一笑,眼睛如同月牙一般好看,“不错,小辣椒,你可以叫我苏棋。”楚英此刻倒是没心情和他较量口舌,“苏公子,谢过你方才替我捡东西,但请不要随意给我取外号。” 苏棋若有所思道,“姑娘不喜欢小辣椒这个称呼,那——小瑾,如何?” 楚英一怔,这个称呼她只和孟浮生说过,苏棋又怎会知晓? 她心中有些委屈不平,想起了那日客栈苏棋所说孟浮生其实并不信任她,否则为何什么也不告诉她,如今还将自己的小字都透露给了朋友。 她有些懊恼的看向苏棋,“叫我楚英就行,苏公子,我要工作了,请你先离开吧。” 苏棋道,“不巧,我也是这家店的东家,以后我们是要经常见面了。作为老板,我要提醒一下你,这药可不是能随意乱吃的,是药三分毒,药能医病,也能损身。” 楚英狐疑的看向苏棋,“你说这些是几个意思?”苏棋走近了一步,盯着楚英的眸子,“就是吃多了有害的意思咯。”他端详着楚英脸上变换的神色,片刻缓缓道,“纵然有这瓶药,也续不了中毒之人的性命,因为它本就是用来控制人的。” 楚英拉住他的袖子,“你所说可是真的?”苏棋看向她,像一只捉摸不透的千面狐狸,“如果你信,便将这丹药收起来,换一瓶固本培元的人参八仙丹,兴许还有点用。” 楚英被他盯得有些不舒服,道“我会找郎中去问的。”苏棋错开楚英,朝门外走去,“楚姑娘下次走路记得留神,撞上我还好,若是旁的什么人,兴许就要兴师问罪了。” 楚英拿出了怀中的药品,仔细看了看,发现了底部有四爪蟒纹,她的神色凝重了起来,提供这瓶药的人来路绝对不简单,如果真如苏棋所言,这瓶药无法彻底解毒,还会对身体产生新的伤害,那么赐药之人就是其心可诛了。 楚英想着定要将此事告知白秋离,在没有弄清其成分与效用切不可随意服用。 楚英将原样丹药交给了白秋离,二人请了老郎中来验这药物,发现这配方便是人参八仙丹加了一味止痛的木罂花。 楚英问老郎中此物服下后可会有不妥,那老郎中直言道,木罂花的确能克制白秋离体内毒素,使其暂时达到平衡,但长期服用可能会致幻,且对丹药产生依赖性。 在老郎中的建议下,白秋离决定将此药先封存,因循之前的医嘱用药。 二人送了老郎中离去,临去时白秋离请求道,“师父,关于此药的事还请您莫要告知旁人。” 那老郎中点头,“放心,老夫行医数十年,遵循医德,绝不泄露病人隐私。” 白秋离行了一礼,目送老郎中沿着进城的小路缓缓离去。 白秋离挽住楚英的手,“小英,此次要多亏你。”楚英回握她的手,“清悦,以后我们凡事都要多注意,此次有人要借江子楼的手害你,我们须得早做防范。” 白秋离面色凝重的应下,“嗯”,随即转身朝屋内走去。 楚英追上她的脚步,“清悦,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白秋离有些着急的朝厨房的方向快步奔去,“炖汤忘记熄灭柴火了,我先去看看有没有煮干啊……” 第三十五章 鉴月篇?(6)麟儿诞 陆 这日白秋离学医的医馆来了位不速之客,是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说是自家夫人要生了,可此时人还在马车上,是动也动不得。 那小丫头恳求医馆去为夫人诊治,白秋离问有没有提前联系接生婆,那小丫头急红了眼,道那产婆不知怎的突然联系不上了,眼看夫人就疼的快要不行了,如今只能就近求着医馆帮忙。 老郎中也是医者仁心,带着白秋离和另一位医女前去帮忙。白秋离想着没有稳婆多有不便,便找了那小丫头嘱咐她询问马车附近有没有生过孩子或是懂得接生的妇人。 果不其然,有邻家大婶说自己曾经做过稳婆,可以帮忙。众人又是烧热水,又是洗帕子,在秋离的询问下,有住在附近的人家主动拿出了自家的棉被给产妇盖。 那老郎中和医女为夫人诊断完后,写了一张方子,提前让医女去煎药,郎中则在马车外指导那做过稳婆的大婶还有在一旁帮忙的白秋离接生。 那夫人见着眼熟,似是那日白秋离扶起的孕妇,那夫人也认出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姑娘……又见面了。” 白秋离回握她的手,看了一眼稳婆,安抚道,“夫人且安心生产,旁的一切都交给我们”,夫人点点头。 稳婆经验丰富,提醒夫人调整好呼吸,并且用热水给她擦洗身子。 白秋离没见过女人生孩子,一时间见到那么多鲜血,感觉头晕目眩,但想到自己也算是学医之人,不该失了医家素养,于是强忍住心中翻涌的难受,协助稳婆接生。 那夫人先前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住嘴唇,白秋离擦去她额间的汗珠,温柔道,“夫人若是疼,可以握住我的手。”夫人眼中似有动容,痛到不堪忍受之时,手搭在白秋离的手上,指甲嵌入掌心,不由得呻吟起来。 生到一半,那丫头突然在外禀报,说是原来的产婆来了,想要进来帮忙。 白秋离还未说话,那产婆竟掀开帘子上了马车,看到这孩子半边露在外头,大喊一声,“哎哟,这是倒产啊,不吉利啊!” 随后从怀中拿出一包似是药粉的东西,对着白秋离说道,“这是我们老人在产妇生子前常去庙里给产妇求的顺产灵药,姑娘你赶紧去外面端杯热水冲泡了给夫人服下。” 白秋离看那产婆不经允许便掀开帘子让寒风透入本就有些不虞,如今见她拿出没有药理根据的顺产灵药来更是深觉不靠谱。 她唤来外面的丫头,让其把所谓的灵药给师父看过,发现颇有蹊跷,且压根不是什么助产药,于是让丫头把这产婆带了出去,好好看住。 而夫人受了风,又听那产婆说一些不吉利的话,状况有些不好了起来,白秋离一边用热水帮她暖手,一边安抚道, “夫人,我素来不信这些没有根据的凶吉之说,您也不要被外头的人乱了心神。相信我师父和这位大婶,我们一定会顺利帮你把孩子生下来。” 那夫人似是有些力竭,道“可是……我好疼……” 白秋离紧紧握住她的手,“坚持住,夫人,多想想您的家人,他们都希望您平安生下孩子。” 夫人合上眼,似是重新鼓起了勇气和信心,开始用力。 历尽千辛万苦,她终于诞下一个小婴儿。那孩子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未张开,夫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平安诞下,露出了欣悦又满足的微笑。 那大婶用火钳剪了脐带,给产妇和孩子把身体擦干净,再让白秋离用襁褓把婴儿包裹严实……一番功夫下来,天色渐暗,旁边围观的行人也被白秋离让小丫头清走了。 后来那夫人的夫家来人把产妇和孩子接走了,夫人临行前向帮忙的众人投来的感激的目光,并且让丫鬟塞给了诊治的郎中、接生的大婶、帮忙的医女还有四周提供被褥、热水的邻里好些银钱。 她深深看了白秋离一眼,似是有许多话想说,最后轻轻道,“姑娘今日又帮我一次,待我将养好定会亲自去医馆道谢”,说罢便乘着马车离开了。 而那形迹可疑的产婆自是被一同带了回去。经师父查验,那顺产灵药的成分是香灰和附子粉,服用可致流产。白秋离当时忧心夫人情绪激动便没有将此事揭出,但让丫鬟将罪证扣下,待夫人回府后再呈上。 处理完这一切,白秋离和老郎中走在回医馆的路上,老郎中摸了摸胡子,叹息道, “大户人家固然体面,也总有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若今日接生的真是那婆子,这位夫人和孩子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白秋离点点头,“希望那夫人能查清原委,保全好自己和孩子。” 老郎中看了一眼白秋离,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 “丫头啊,我看你今日处事从容有度,倒不像小门小户家出来的孩子。你为何会孤身在外,又中了这难解之毒呢?” 白秋离看向老人,目光澄澈又夹杂着一丝无奈的情绪,“如您今日所见,世间总有些见不得光的污浊,小女也未能幸免。如今算是暂时遁了出来,想寻一解法。”老郎中又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问。 第三十六章 鉴月篇?(7)粹冰剑 柒 江子楼在宅邸时没有寻到白秋离,倒是在街上遇到了旧日好友苏棋。苏棋邀江子楼去福寿阁饮茶,子楼自是应下。 进福寿阁时,江子楼瞥见一身影闪过,似是在躲避什么,顿时觉得有些奇怪。 苏棋却在前头唤他快些过去,江子楼环视四周,没看到有可疑之人,便同苏棋一道去了雅阁。 苏棋从茶柜里取出一罐好茶,冲泡了许久,给江子楼端来斟上。二人于桌前坐下,苏棋开口道,“子楼,多年不见了,如今你回庆云来,可是有何打算? 江子楼的眼神掠过多年未见的故友,“离家多年,也是该回去一趟。” 苏棋点头,“听闻今日令姐诞下一小少爷,莫府现下可是热闹的紧,你这做舅舅的,有空可得去看看。”江子楼听闻阿姊平安生产,自是欣喜,“好,过会儿我便去姐夫府上。” 苏棋接着道,“浮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他敛眉,目光复杂,“天不假年……可惜了。” 江子楼心中的哀思被勾起,“他……不该如此。” 二人皆是叹息无言。直到茶香渐渐变淡,苏棋缓缓道,“瞧咱们俩,再不喝茶要凉了。” 江子楼低头看向那色泽温润的茶汤,举起茶杯,送入唇边。忽然,雅阁的门被推开,冲进来个红衣姑娘,伸手便把茶杯拨翻在地,那姑娘大声呵道“不能喝!” 江子楼仔细一看,正是楚英,她有些鄙夷的瞥了苏棋一眼,“苏老板好手段,尽使些下三滥的手段,倒是让我好生佩服。” 江子楼一愣,不解的看向苏棋。 苏棋见楚英面含嗔怒,非但没有急着解释,反而勾起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我不太明白楚姑娘的意思。” 楚英指着那壶茶水,朝苏棋走近,“你敢说,那茶水中,你没下些什么?” 苏棋看了江子楼一眼,面色不改,将自己杯中的茶水倒尽,再拿起茶壶重新斟了一杯,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 楚英有些错愕的看向他,“你……”苏棋打量着楚英惊讶的神情,戏谑道,“楚姑娘,你对苏某了解多少?孟浮生不做的事情,我便会做吗?” 他放下杯盏,又重新为江子楼斟了一杯,“子楼,你尝尝。” 江子楼拿起杯盏,在楚英犹疑的目光中品了一口茶汤,甜的,“是薄荷糖水?” 苏棋微微颔首,“正是,犹记当年你、我、浮生三人最爱于散学后结伴来喝福寿阁的薄荷糖水,如今这糖水的滋味,可恰似当年?” 子楼点点头,“不错,果真一如当年”。 楚英倒不似二人好耐性,直截了当的问道,“苏公子,我今日确实见你与一人于福寿阁密谈,那人给了你一包药剂,让你给江公子服用。” 苏棋也不恼,注视着她的双眸道,“的确有人让苏某这样做。但是苏某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和章法,更何况是对子楼,更不会有此行径。” 江子楼颔首,看向楚英,“小棋的确是我信任之人。” 楚英退后了一步,看了一眼二人,“倒是我错怪好人,枉做坏人了……”她眼眶一红,转身走了出去。 楚英走后,苏棋道,“子楼,今日纵然楚姑娘不说,我亦要提醒你,如今这庆云城的风——要变了。你若有心于这浑水中立身,须得早做准备。” 江子楼点头,二人一番密谈。期间,苏棋告知了江子楼关于孟浮生此前查到南都城有关浣魂草的秘密,正是与楚家有关,而楚家背后真正的势力,还有待追索。 江子楼听完之后,黯然神伤,若是当年他并未把麒麟令留给孟浮生,他就不会卷入楚将军布下的局中,把命送了进去。 只是苏棋也瞒了他一些事,其中一桩便是孟浮生知晓自己中毒后便受人威胁,命令他用毒控制江子楼,而孟浮生却虚与委蛇,把浣魂草一事暗示了江子楼,并暗中派人反向查探,这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只是如今告诉子楼,除了使他愧意更深,也无他用了。苏棋把这个秘密压在心里,转而对江子楼提起了有关续灵丹一事…… 江子楼走后,苏棋默默收拾好茶具,下了楼,只见楚英在低头算账,只是这算盘拨了一次又一次,账却没记几笔。 苏棋走到她身边,打趣道,“楚姑娘,莫不是方才苏某惹你不快了?” 楚英正发着愣,冷不丁有人说话,倒是被惊着了,抬头一看竟然是苏棋,不由得撇过头,语气怪怪的说道,“岂敢怪苏公子,是我不识好人心。” 苏棋见她一个人生闷气的样子又好笑又可怜,道,“浮生从前写信和我说自己收的女弟子脾气不好,性格骄纵,还爱生闷气,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楚英听见孟浮生的名字,心中一悸,悲怮的情绪在心头发酵,苏棋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道,“不过啊,浮生还说那弟子正直、善良、有胆识,所有的徒弟中,他最喜欢她了。” 苏棋召来店小二,嘱咐了几句,店小二从珍品库房中取出一个长长的木盒,苏棋将木盒放在楚英跟前道,“打开看看。” 楚英看了一眼苏棋,打开了木盒的锁扣,映入眼帘的是银色剑鞘包裹的一柄长剑,“这是——粹冰!” 楚英看到自己曾经的佩剑,不由得惊诧,她抚摸着粹冰剑,似在怀念曾经意气风发、恣意爽朗的自己。 苏棋点头,“楚姑娘可知,在浮生心里,楚姑娘便如同这粹冰剑一样,冰清玉粹,珍之重之。” 楚英抱住粹冰剑,背过身去,泪水又忍不住落下。 孟浮生啊,苏棋说你对她楚英是珍之重之,那你为何不好好活着,亲自告诉她?而要让她在失去你的世界中,一次次聆听你的朋友和她说起与你相关的点点滴滴,反复接受失去倾慕之人的凌迟呢…… 身后的苏棋幽幽叹息,“今日放你的假,早些回去休息吧。”楚英听了,沉默片刻,她用衣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红着眼说了一句谢谢,便抱着粹冰快步走出了酒楼。 苏棋目送着她离开,对身旁的店小二说道,“去送一送她,姑娘家心情不好,惯会横冲直撞的,别让她摔着碰着了。”店小二点头,朝门外跑去。 第三十七章 鉴月篇?(8)堂前审 捌 江子楼刚到了姐夫莫云楠府上,却见府内不似有新生儿诞生的喜悦气氛,反而有些诡异的凝重。 找了仆从一问,方知此刻姐夫正在议事堂前审接生婆,他也忙赶了过去。 莫云楠本是谦和有礼之人,但知晓事情原委后大动肝火,一想到自己的结发妻子还有其腹中孩子差点因为这个心怀鬼胎的接生婆而遭难,他便想直接将这接生婆给处置了。 一番审问下来,那接生婆先是支支吾吾,直到莫云楠以将其下狱发落,让她尝尽刑罚为威慑,那接生婆才一五一十的招了。 而江子楼赶来时,正听到了接生婆所招供的内容——原是苏家的一个老仆人给了她重金,要她这样做的,更多的她也不知道了。 江子楼对于这个结果有些惊愕,一时不解苏家究竟为何平白无故要害自己的姐姐。 莫云楠见妻弟来了,面露惭愧,“子楼啊,对不住,姐夫险些让你姐姐受苦。”江子楼摇摇头,“这非姐夫之过,如今苏家对长姐和孩子下手,恐怕有所图谋。” 莫云楠点点头,“此事的确不简单,不过这苏家敢动我莫家主母,我莫云楠定不会让其逍遥法外。” 江子楼深深地看了一眼莫云楠,“姐夫,依子楼看,现将此稳婆关押起来,莫要让人寻了空子杀人灭口。” 莫云楠挥手让手下人将稳婆关押进了密室,找专人看守。 屏退左右,他对江子楼说道, “你不在这些年,江湖盟内苏家的势力逐渐高涨,如今盟内虽然仍有一些长老属意你为下任盟主,但有些已经暗中倒向苏家大公子,还有些则转而支持子澈”,他拍了拍江子楼的肩,“若你有意盟主之位,不可不警惕啊。” 江子楼望向傍晚的天空,想起之前和苏棋所谈之事,叹道“山雨欲来,避无可避,唯有未雨绸缪。” 二人同去看望了江含韵,莫夫人本已睡下,见到弟弟后却是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让丫鬟拿了枕头靠着坐了起来。 莫云楠见姐弟俩多年未见,主动腾出空间来给他们叙旧。江含韵看着弟弟,又想到自己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两人差点便阴阳相隔了,不由得悲从中来,轻轻抚摸弟弟的脸颊,自己也落下泪来。 江子楼看着阔别多年的长姐泪眼婆娑,心中也是苦涩,他握住姐姐的手,轻声说道,“阿姊,我回来了。以后除了姐夫,我也会保护你,再也不让你遭人暗算。” 江含韵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亦是报以温柔的颔首,“好……好……” 江含韵让侍女抱着小少爷来给弟弟看,那孩子已经沉沉睡去,奶嘟嘟的样子,可爱的紧。 江子楼摸了摸孩子的脸,肉乎乎的,他不由得替姐姐高兴,心中想着如果自己以后的孩子是不是也如此圆滚可爱。 江含韵拂过孩子的眉毛。似是有所怀念,悠悠道“当年秦家丫头刚生下来也是这么水灵,我还帮慕秋姨抱过,那孩子可爱笑了。时光荏苒,不知如今有没有投生在好人家……” 江子楼想起曾经和自己有一纸婚约的小娃娃,面色有些黯然,他虽然未曾将婚约作过真,却是真心将小丫头当做妹妹。 当年秦家惨案,一条无辜的生命就这样沦为牺牲品,无人记得,无人在乎,着实是可怜。故而江子楼不满父亲和叔伯们对秦家惨案的草率处置,这些年一直用婚约拒绝世家为了利益想要联姻的邀约。 没有真心只有算计和利益的婚姻,想来便一眼望得见结局,相敬如宾算是好了,一旦出事不过相互猜忌,劳燕分飞。 正想着,江含韵忽然道,“子楼,我近日在医馆遇着个姑娘,她虽轻纱覆面,品貌却是极好的,心地也善良,阿姊能顺利诞下孩子,要多亏她帮忙。” 她嗔了子楼一眼,“你这小子,二十多了还打着光棍。如今我看这姑娘不错,你考虑考虑?” 江子楼看姐姐一副要牵线做媒的模样,本想拒绝的,但听到“医馆”二字,想起之前白秋离宅邸的管院曾说她现在在医馆,又多问了一句,“那姑娘可是身着白衣,举止端方,谈吐婉约,有南方口音?” 江含韵想了想,点点头道,“不错,正如子楼你所形容。” 她笑着打量了一下江子楼,“怎么样,是你喜欢的类型吧。阿姊的眼光准没错!明日啊,你就替阿姊带着谢礼去医馆走一遭,也和人家姑娘认识一下。” 说罢,她似是不容江子楼拒绝,“就这样定了,姻缘之事,你自己不操心,就只有我这个长姐替你留意着了”,随即摆摆手,示意自己乏了。 江子楼无奈的看向阿姊,他这个长姐,外人面前甚是威严,爹娘面前也是端庄持重,可唯有自己和子澈知道,私下里江含韵随性的很,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架子。 他和阿姊道了别,拿着阿姊备好的各式糕点的“谢礼”离开了。 第三十八章 鉴月篇?(9)心意动 玖 次日,江子楼去医馆去寻白秋离,替长姐把堆成小山的各种糕点高高摞在桌旁的几案上,见白秋离正在和医馆里候诊的孩子玩耍,一时不忍惊扰。 现在的白秋离,比起上次相见前多了一分成熟,笑意温柔的样子让人一时竟看不出她自己就是个病人。 她虽轻纱拂面,但双眸似盈盈秋水,秀发温柔盘起,远看便知是个清丽出尘的伊人。 风吹幡动,心意动。 江子楼有些心疼,每次见她,都是这般淡然自若的模样,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到底是坚强,还是经历的太多,不得不学会封存难过,以淡薄来保护自己呢? 先看到江子楼的是医馆的老郎中,他看江子楼望白秋离十分专注,不由得多审视了他两眼,见此人温润如玉,卓尔不凡,倒生出几分隐隐的认可。 他轻轻咳嗽两声,白秋离朝这边看来,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了站在一旁望了许久的江子楼。 久别重逢,白秋离觉得有些不真实,她再看了一眼,真的是江子楼。他含着清浅的笑意,静静朝她的方向望去,“秋离。” 白秋离站起身,带着三分雀跃,三分思念,“江瑜兄……” 江子楼朝白秋离走去,佳人身旁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让人神清气朗。白秋离见江子楼走来,也放下手中的折纸,迎了上去,“好久不见。” 白秋离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那日坠下清江,她脑海中最后浮现出的身影,便是那幼时帮她向父亲说情、想赠她玉佩的大哥哥,是古城墙上共看夕阳西下的翩翩公子,是南山书局前替她辩驳是非、茶馆里保护小铃铛的江帮主,是她思慕已久、奉为知音的江兄。 这份心意自年少时种下,慢慢生根发芽,虽然知道自己不能长久,却还是贪心的想要从上天手中多借一些时光,让这份悄无声息的喜欢在人世间绽放。 没等白秋离回过神来,自己却已经圈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中,这感觉轻轻柔柔的,像梦一样,“秋离,我很担心你……” 白秋离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要停止了,她不可思议的看向江子楼,而江子楼的目光温柔似水,宽广如海,望去自然敞亮,似乎丝毫不觉得方才的行为有何逾矩。 白秋离的心脏开始扑通扑通有力的跳动,面色也红润了起来,“江……江兄?你这是……” 江子楼将自己与白秋离的距离拉开了一小点,摸了摸白秋离的额发,“就是你想的这个意思,还要我继续解释么?”白秋离心中悸动,捂住脸颊,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我不懂……” 不远处有个小女孩跑来,对着身后的小男孩说,“我就说吧,小梨子姐姐肯定不会嫁给你的!” 听到“小梨子”二字,江子楼眉心一动,这也曾是秦家二小姐秦慕秋之女的乳名。他温柔的看了看白秋离,道,“我们能否换个地方说话。” 白秋离看了眼身后的小朋友,又指了指江子楼带来的糕点,“这些……可以给孩子们吃吗”,江子楼点头。 白秋离朝孩子们去了个眼神,那两个孩子高兴的朝糕点奔去,小男孩还回头朝白秋离说道,“放心吧,小梨子姐姐,我们只吃一点点,其他的都留给你。” 白秋离朝孩子们笑了笑,颇有些害羞的抬头看向江子楼,“那……那我们出去说吧。” 江子楼轻轻握住白秋离的手,二人一路走到了江氏商帮在庆云城的分店。一路上白秋离被江子楼牵着,缓缓走在他身后,冰凉的手逐渐温暖起来。 江子楼只觉着自己像是牵着个乖巧的孩子。二人内心各自千回百转,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朦胧的暧昧。 直到走进了店内,二人进了议事阁,江子楼才轻轻放开白秋离的手,道,“方才……我听那孩子唤你小梨子?” 白秋离抬起头,目光和江子楼交汇于一处,“是,这是我的乳名”,她缓缓拿出自己为江子楼绣的靛蓝色香包,外面的图案是一个可爱的小梨子,只是被点点血迹沾染了。 白秋离黯然道,“本是托孟兄带给你的,如今他……”江子楼接过她手中的荷包,想起浮生,二人心情皆多了分沉痛。 白秋离接着道,“原本我以为此生已尽,有些事情永远没机会说了……” 她看着那荷包,道“江兄,你兴许不记得了,我幼时便与你见过。”鼓起勇气,白秋离终是将自己身份的秘密尽数告诉了江子楼。 江子楼听了之后,似是有略微的讶异,但却并未像白秋离想的那般介意。他的眼中反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在悄然滋长。 白秋离有些担忧的打量了一下江子楼,“江兄,你怎么了”,江子楼摇摇头,眉目间恢复了清明之色,“无事,你继续说吧。” 白秋离接着道,“其实……我总觉得江兄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像……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 江子楼温润一笑,“我亦是如此。” 那温和的样子让白秋离觉得他倒是像在哄小孩,嗔怪道,“我是认真的!” 江子楼牵过她的手,缓缓将白秋离拥入怀中,“秋水伊人,吾心慕之,瑜亦是认真的。” 白秋离被江子楼这三言两语间柔情缱绻的情话说的乱了分寸,又羞又恼的推开他,“等……等等,我有正事要和你说的……” 江子楼拉着她坐下,白秋离方开始说自己在多年前听到的那桩不为人知的辛密,江子楼听着,面色逐渐凝重…… 待白秋离说完,江子楼告诉她此事他会调查清楚的,并和白秋离交代了南都官府对其发布了通缉令一事,让她近期不要在出门,静待自己解决此事。 至于丹药一事,白秋离本想先压在心里,毕竟事情原委还不清楚。方才江家的辛秘已经让江子楼很是震惊了,自己的事情还是不要过于麻烦他,且幕后之人若是觉得江子楼尚且有利用价值,便不会对他动手。 倒是江子楼先挑明了,让白秋离暂时不要服用他带来的药物,等他查清了来源再做打算,白秋离见他言辞恳切,动容道,“好。” 别时江子楼见白秋离脸颊红润,多了分从前少见的少女情态,不由得心生爱怜,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让白秋离好好休息,不要多思。 白秋离还有些许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问道,“那……以后我还叫你江兄吗?” 江子楼被她娇憨的情态逗笑,“随你,亦可以和浮生一样唤我子楼。” 白秋离点点头,“那我……先适应一下。” 江子楼靠近白秋离,凑到她耳畔低声问道,“那——以后我是唤你清悦,还是秋离啊?” 感受到身侧人浅浅的吐息,白秋离的脸烧红了起来,晕开一层桃花色,“都可以啊……” 江子楼见伊人害羞了,也不再逗她,“就小梨子吧,看那孩子这样叫你时,你还挺喜欢的。” 白秋离嗔了他一眼,“私下里可以……当着别人的面……还是叫我秋离吧。反正你也念习惯了。” 白秋离看向江子楼,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还没和你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弟和你妹两情相悦。小铃铛如今已经随我们白家去洛邑了。” 江子楼有些惊讶,“倒是奇了,这丫头之前还说要为哥哥摘星揽月,如今倒是偏心的很,到底女大不中留啊。” 白秋离嗔了他一眼,“难不成别人还要真的给你当丫头,伺候你一辈子啊?” 江子楼摇头,勾唇道“不敢不敢,自然以她终生幸福为重。”若曼玲能放下过去,在新的家庭里重新开始,他定会为她感到开心。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因白秋离还有医馆的事要做,方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第三十九章 鉴月篇?(10)除夕夜 拾 腊月时节,千家万户都在准备年货,庆云城内也是张灯结彩,好生热闹。 而白秋离自上次和江子楼谈心之后,便暂时与那老郎中请了假,待在家里温习医书,写写文章。 上一本名为《茶集》的书销量不错,一位茶道专家来信书局询问能否添上自己所记录的一些罕见茶叶,白秋离自是同意了。 书籍再版后,热度不降反增。原来那位茶道专家,为茶集添上了一些专业的批注,补全了一些茶叶的草图。全国各地许多茶室都购进了一本《茶集》,以供教学补充。 而南都城那桩命案,似乎被人压下了一般,并没有传到庆云城,城内也没有通缉白秋离的公告。尽管如此,她还是低调行事,没有再出门。 除夕夜的时候,楚英在城内买了些鸡鸭鱼肉、瓜果蔬菜,还有新奇糕点,带回去给白秋离做年夜饭。 说到厨艺这块,楚英略微有些小骄傲。她和白秋离也曾经轮流烧菜,但自己在厨艺方面的天赋显然要比白秋离高一些,于是二人商定楚英主厨,白秋离帮忙打副手。 回了宅邸,已是夜幕降临,门口的石阶上有冰雪堆积,上面坐着个插了根胡萝卜似乎在招手的小雪人。门前贴着一对写满吉祥话的春联,还高高挂着两个好看的红色纸灯笼,在风中摇曳着。 楚英伸手摸了摸小雪人,从菜篮里摸出了两颗豆子,给小雪人安上当眼睛,又捡起一根树枝给雪人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方才满意的提起菜篮,朝院里走去。 整座宅子四周都被挂上了小灯笼,因着灯笼纸的颜色五彩缤纷,整座宅子也被映照的五彩斑斓。 她想起了小时候清悦问她还有阿离为什么月亮是白色而不是彩色,还说如果自己能创造月亮就要把它画成各种各样颜色的,每天换一种,这样就有趣得多了。 想到这里,她的面色染上几分温柔。 白秋离书房的灯亮着,不知为何,她只点了一盏烛灯,摆在书桌上,自己则提笔写着些什么。 楚英站在门外,看里面十分静谧,白秋离一袭素衣,秀发散落在地,宛如月宫上的素娥仙子,皎皎光华,美目盼兮,一时不忍打扰。 她默默离开,带着食材去到了厨房,打算亲自给白秋离做一顿大餐。 白秋离写的专注,待她嗅到外头的饭香,楚英已经做好了年夜饭,喊她过来吃了。白秋离和楚英坐在一起,桌底生了个火炉,二人用手捧着盛满米饭的碗,热乎乎的。 今日的年夜饭有土鸡汤、红烧肉、四喜丸子、卤牛肉、清炒笋丝、还有小青菜,配上白秋离根据食谱调制出来的各种酱料,别有一番风味。 楚英喜食辛辣,但知道白秋离最近有些咳嗽,不宜吃辛辣,特地没在菜中加辣椒,幸亏蘸料中有些小米椒,调和了些口味。 二人边吃边聊天,白秋离还给楚英手中塞了一个自己编的手链,上面缀着一些好看的琉璃珠,楚英收到新年礼物,颇为欣喜,给了白秋离一个大大的拥抱。 吃完饭,她们一边刷碗,一边讨论新年愿望,白秋离说,自己希望明年一切都顺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能够健康平安,楚英则说希望明年自己能多赚些钱,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再给白秋离买些新的首饰。二人分享着彼此的愿望,相视一笑。 刚洗完碗不久,院外突然传来叩门声,楚英跑去开门,发现江子楼撑着伞立在门外,风雪落满了他的肩头,楚英看了一眼身后的白秋离,转身对江子楼点头道,“你们聊,我出去逛逛。” 白秋离在身后唤她,“小英,你拿把伞——”,楚英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呼喊,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远了。 江子楼朝白秋离走去,从手中拿出了一个红色的袋子,揣入白秋离手中,他握了握白秋离的柔荑,“小梨子,除夕快乐。” 白秋离摇了摇他的手,“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的?”江子楼展袖将白秋离拥住,二人携手朝内厅走去,江子楼边走边道,“陪爹娘用过了年夜饭,便过来看看你。” 白秋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今夜不用陪家人守岁的么?”江子楼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道,“母亲年纪大了,早早歇下了,父亲事务繁多,还需亲自料理。况且——你将来也是我的家人啊。” 白秋离轻轻拂开他的手,不好意思的捂了捂脸,“你……江子楼……我发现……” 江子楼问道,“你发现什么了?” 白秋离瞧了他一眼,道“我发现……你这些话……怎么说的这么熟练?”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你从实招来!是不是……你已经对好多姑娘这么说过了?” 江子楼愣了愣,不禁失笑,“自然没有,愚兄素来洁身自好,如果在哪听了这些话,多半要怪——” 江子楼想到孟浮生,话到嘴边却又心生寞然,“多半要怪那小子。” 白秋离感觉心上人似乎有些悲伤,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叹惋,上前来拥住江子楼,轻拍着他的后背,二人静静相拥,共享这片刻的温暖。 一纸薄窗,隔绝了室外的寒风,给需要栖息的人儿以暂时的庇护和安慰。 此时楚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庆云城繁华的街市中。此刻的她,有些迷茫。 寒风中,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马,她听见孩子们欢呼的笑语,听见小贩们吆喝叫卖的声音,但这一切喧嚣的欢愉,似乎都不属于她。 她如同游魂般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不知要去向何方。 看到白秋离和江子楼能够相知相伴,楚英替自己的好友开心,但想到自己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如今亦是形单影只,不免寂寥。楚英看向城内天空中绽放的烟火,想起清江游船上共看烟火的约定,更觉伤怀落寞。 她的心里住着一个人。曾经如同镜花水月,不可捉摸,如今遁入鸿蒙,许久不曾入梦。无论她在心里念多少遍那个名字,都不会有人再应答了。 正神游天外,身边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童声,“姐姐,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燕子花灯啊?刚刚我好像掉在这里了,娘亲让我自己来找找看。” 楚英看了看四周,地上似乎没有燕子花灯的踪影,摸了摸孩子的头说道,“对不起啊,姐姐没有看到你的花灯哦”,那孩子似是有些失望,“那是……那是爹爹给我扎的……” 楚英蹲下身,安慰道,“别难过啊,那姐姐给你买一个吧。”那孩子失落的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姐姐,娘亲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说罢便朝着旁边等候的妇人看去。 孩子正要离开,忽然被一个温柔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唤住,“这个——是不是你方才遗失的花灯?” 那孩子转身,看着面前大大的燕子花灯,脸上绽开惊喜的笑颜,“是……是我的花灯诶,谢谢大哥哥。”他拿过花灯,朝来人礼貌的鞠了一躬,便朝等候已久的娘亲跑去,等候的妇人朝来人报以感激一笑,牵着孩子缓缓离开了。 楚英未曾预料到会在除夕夜在大街上遇到苏棋,有些讶异的和他打了声招呼,“苏公子。” 苏棋微笑道,“楚姑娘,今日不是放了你假,怎么没回去?” 楚英看了他一眼,道“我吃完饭出来散步,不行么?”苏棋点点头,“我也是。那一起走走吧。” 楚英没有拒绝,自顾自的在前头走着,苏棋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 街上有人卖糖人,楚英走过去看了看,见那手艺人做的糖人惟妙惟肖,不由得想尝一尝。她拿出钱袋,问道,“老板,糖人怎么卖?” 那老板报了价格,楚英正准备付,只见身后递来一个荷包,“请你吃”,楚英回头一看,苏棋的脸颊映入眼帘,他面色平静如水,眉眼间略过一丝温柔。 楚英将荷包推了回去,“我自己有钱,不要你的。” 苏棋将整个荷包放到了老板手上,对楚英说道,“福寿阁近日账目登的很仔细,算给你认真工作的奖励了。” 那老板也很是上道,笑着收下荷包,从众多糖人中选了两个最为精致的递过去。 楚英接过糖人,她打量着两个小糖人,一个眯着眼,一个咧嘴笑,她又看了看苏棋,面前这个看上去纯良无害,实则心思深沉的苏公子可不正像这眯着眼的糖人。 她举着它朝苏棋递了过去,“喏,这个给你”。苏棋接过糖人,尝了一口,甜的有些腻牙,但他还是粲然一笑道,“挺好吃的”。 楚英也尝了一口,继续沿着长街走了起来。雪花一点一点落下,飘到她的头发上。俊俏的女郎走在前头,像清风一般路过人间的烟火,却专心于手中那小小的糖人,无心风景。 走了很久,周边的人越来越少,二人行到了城郊,此处离楚英所居的宅邸已然很接近了。楚英停了下来,手中的糖人已经被她吃掉了一半。 她转身,朝苏棋挥了挥手,“我快到了,你回去吧。” 苏棋缓缓开口似乎在对她说些什么,楚英却忽然看到遥远的天空中升起一朵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绽开,延伸、碎裂、四散,最后像星子一样滑落。 虚空中好像有人呼唤着她的名字,她怔怔的看向那遥不可及的烟花,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朵烟花升空,是紫色的,温柔、神秘、夺目,在盛开后四散纷飞。 四周终于寂静了下来,静的只能听到风雪拂过树林,还有一句清晰可闻的—— “楚英,除夕快乐”。 雪花轻轻落下,她听到自己说,“除夕快乐。” 第四十章 鉴月篇?(11)瘟疫起 拾壹 庆云城内百姓正阖家团圆、围炉夜话,那平静而安宁的冬日夜里,却隐隐有暗潮涌动。 打破庆云城内喜悦氛围的,是从北边传来的消息——南国南部有四座城池闹瘟疫了,初期听说是达官贵人家的奴仆患了病,后来不知怎的传染了全家,甚至连来府内看诊的大夫也患上了。 这疫病看起来与普通风寒症状类似,但发作起来却让人头疼脑涨、发热咳嗽、胸闷气短,过了阵竟然有患者咯出血来。 因为正值新年,多数人家都会走亲访友,疫病便随着这些患者的亲友还有遇到的陌生人一步步扩散开。且南国近年来风调雨顺,已经很久没有过瘟疫了,大家一开始都以为是感染风寒,直到多地出现了死亡的病例,越来越多的平民百姓患上瘟疫,官府才开始重视,组织当地医馆收纳、救治病人。 但随着疫情的进一步蔓延,医馆已经容纳不下那么多病人了,于是便让一些症状轻微的病人自行在家调养,由医馆统一配置药剂,发放下去。 有些病人,服了药剂,病情逐渐好了起来,而有些则病情恶化,到了无法遏制的地步。 随着瘟疫而来的,还有南国上下的恐慌和焦灼,许多百姓不敢再轻易出门,趁着城中还没闭市前大量的囤积粮食,物价一时持续攀升,许多贫民买不起正常的生活物资,在饥寒交迫的冬日饿死冻死。 庆云城由于封锁工作做得好,以及江湖们各世家管理有序,虽然也出现了瘟疫,但尚在可控的范围内。 尽管如此,医馆的人手还是紧缺,药物资源也逐渐匮乏。一日,医馆的老郎中差了医女过来请白秋离帮忙。 医者仁心,白秋离自是不会推辞。忙收拾了行装去了医馆。白天,她同医者们一起问诊、取药、煎药,晚上,便整理患者的病症资料和药物服用情况。 白秋离从老郎中以及其他医者口中大致了解了这次瘟疫的各种表征、目前的药物配备以及治疗手段,再结合自己的问诊经验,发现此次瘟疫的易感人群大多是本就有长年咳疾的患者、老人还有刚出生的婴儿,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纵然染上也能通过调养逐渐恢复健康。 于是她在征求老郎中意见后上请官府出头联合了庆云城所有的医馆、药材铺,研究出了一份分类诊治的规范,对不同类型患者因人施策,对用药的种类的分量也做了规定。 此规范颁布后,庆云城的部分患者通过一段时间的服药和休养,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康复。 白秋离看到有部分因瘟疫而苦痛的病人得到了缓解和治愈,心中也感到欣慰。她提出要分类诊治、制定规范的主意其实是源自于之前管理南山书局。 柳老先生曾教导做事要讲求目的和章法,遵循规律,充分利用资源,方能务成。 南山书局涉及的人员众多,有学者、先生、书童、杂役,业务也众多,如着书、印刷、修订、发行等,若要统一管理,则容易生乱。因而需要分门别类制定规章条约,各循其道,方能并行不悖,有条不紊。 如今能应用到瘟疫的治疗和管控上,也算是举一反三了。 而瘟疫蔓延期间,以江家商帮、苏家商帮、京都商会等为首的商业组织旗下的药材生意都供不应求,不过三家都没有坐地起价,反而发布公告说要稳定市场上的药材价格,尽力保证药材供给。 但毕竟总有管控不到之处,有些地方还是会有个别商家借此机会投机赚钱,甚至将药材转手黑市,从中捞取差价,此类事件间接导致一些平民百姓买不到药材、买不起药材,不少地方都出现了病患集结闹事的情况。 当地官府派人去抚恤,反而招致了更强烈的抵抗。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件事情在南国境内悄然发酵,那便是京都城内的太子良娣中毒案。 太子良娣自怀有身孕后便谨慎饮食,甚少出门,但今日神色倦怠,心神不宁,甚至出现流产迹象。太医验了良娣近日的饮食,发现一种肖似茶叶的药草是致使其中毒的根源。 虽说发现的早,毒性还能克制,良娣性命无虞,但孩子却没保住。听闻此事,圣上震怒,下令彻查。 监察司查出此种药草肖似一寸香,实则为可使人心神不宁的浣魂草,二者同食可引起中毒。而据说送到良娣房中的浣魂草,乃是混在一批从江氏商帮运来的一寸香同时抵达京都的。 一时之间,京都民议沸腾。不知从何处传来流言说江氏商帮这些年一直在秘密销售这种从北国运来的药草,混杂在西域茶叶一寸香中,如今各地均有食用中毒的案例,只是因为瘟疫过于严重,官府有赖于江氏商帮供给药品,掩盖了这件事情,才让其一直被按下不表。 这些流言一夜之间在各地传开,有好事者猜测道这江氏素来和西域、洛邑有来往,难保不同北国朝廷有生意往来,至于这往来内容,极有可能便是用这浣魂草混入一寸香之中,销往南国的各地,企图制造南国境内的混乱。 谣言刚传来的时候,因为江氏商帮素来的好口碑,多数人是不相信的,但后来随着有中毒者说自己此前的确买过江氏的一寸香,此言一发,顿时引起百姓哗然。 自此,各种各样对江氏不利的流言便传开,还有一些地方的术士说此次瘟疫也和江氏有关,因为江氏这些年卖的草药内,含了一种从北国引进的毒素,积年累月给南国人服用,如今正到了积重难返之时,才彻底暴露。 一时间江氏的药材在各地无人敢买,甚至连带着其酒楼、客栈都无人愿意去。在这次由浣魂草引发的重大案件面前,江氏顿时成为了全南国人的公敌。 有人将江氏商帮帮主江子楼的经历挖了出来,直指其结交的朋友中不乏别国的权贵,且其友人孟氏,乃从前北国文官后代,二人交往甚密,怕是早已投靠北国。 还有些匿名的江湖闲人将江子楼的身世挖了出来,发现其是江湖盟盟主江轩霆之子,散布言论说或许江家也早已暗中投向北国,此种居心叵测之人执掌江湖盟,着实令人胆战心惊。 由此,一场不见刀光血影的口诛笔伐,便在南国境内日日上演。 第四十一章 鉴月篇?(12)流言误 拾贰 一日,江府外围了很多民众,有大人,有老人,甚至有乳臭未干的小孩,他们围在江府外指指点点,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 江府外的府丁不堪其侮辱,辩驳道,“你们这些人莫要胡言乱语,我们江家人素来行的正坐得端,绝非像你们说的这般行径。” 那府外围着的一个青壮年说,“大家别听他狡辩,这人就是收了江府的钱,利欲熏心,和江子楼那黑心商人同流合污!” 人群末尾又有人响应到,“是啊,看看咱们南国如今各地瘟疫成灾,都是拜这江家所赐啊,通敌卖国,天理不容啊!”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多,人们的愤怒情绪一下高涨了起来,有人大声喊道,“父老乡亲们,如今江家祸害苍生,朝廷不管,我们不能看着他们逍遥法外啊!” “没错,这些人太可恶了!”那人接着道,“如今我们不仅要抵制江家,让他们一件货也买不出去,还应该替天行道,砸了这些黑心人的窝,为南国受难的父老乡亲们讨回个公道!” 众人义愤填膺,纷纷点头,人群一哄而入,正要冲入江家。 江盟主从门中走出,厉声呵斥道,“我看谁敢!” 众人一时间被震慑住,但很快便有挑事者起头道,“大家看,这便是道貌岸然的江盟主。想当年秦老盟主重伤之际将江湖盟托付给他,他却勾结北国朝廷,和自己的儿子一起祸害咱们南国百姓啊!你们说,这样的人,还有良心吗!” 众人开始对着江轩霆指指点点,江轩霆何曾受过今日这般侮辱,被这些人气的心口一阵剧烈疼痛。那些围在府外的人,一拥而上,撞开府丁,把江盟主推倒在地,那老盟主年事已高,受了这般侮辱和捶打,吐出一口鲜血来。 此事,江子楼与白秋离、楚英等人方才从医馆回来,不久前他们在商议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众人虽为江氏的遭遇而着急,但眼前最重要之事还是解决此次瘟疫,以免更多无辜百姓因此受苦丧命。 江子楼提出,因南国境内各地瘟疫仍然猖獗,而江氏又是最大的药材供货商之一,如若百姓抵制,必将导致药材供不应求情况加重。 他拟将江氏的药材业务的承接暂时转交苏棋旗下的苏氏商帮,由其接手运营,以苏氏的名号售卖药材。 而白秋离则提出她可以说动当地官府将瘟疫管控、防治的准则和办法向其他城池推介,甚至组成各地医者的联盟,及时沟通治疗经验,以使南国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得到更好的控制。 几人一合计,便开始分头行动。刚准备动身,江子楼的心腹便传话来说江府出事了,江子楼让手下人去告知苏棋药材的问题,自己和白秋离到了江府,楚英也跟来了。 见自己年迈的父亲被推倒在地,拳打脚踢,纵如江子楼脾性温和也不能忍受,他径直走了过去,楚英见这些看似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对一个年迈老人施暴,也是怒从中来,跟过去就给了那施暴者几拳,将其打的鼻青脸肿。 白秋离走过去和江子楼一同将江父轻轻扶起,楚轩霆在看到白秋离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敛下了。 那些人将江父、江子楼、楚英、还有白秋离团团围住,有人开口道,“你们是何人,要为这通敌叛国的江府出头?” 楚英怒斥道,“你们有何根据说别人江府便是通敌叛国,我看是信口雌黄!” 有人回怼,“江子楼是北国的奸细,在我们南国贩卖有毒的草药,这才招致了瘟疫,如今这事谁人不知!” 楚英再辩道,“一派胡言!江家何曾如此。你们再要乱说,我今日便报官。将你们这些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污蔑他人的人通通抓起来!” 那人见楚英是个姑娘家,轻蔑道,“你这么维护江子楼,莫不是他的相好”,他未等楚英发话,哂笑道, “可我还听闻啊,这江子楼素来不近女色,多次拒绝家中婚事安排,乃是因他有龙阳之好,一心向着那个与他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北国间谍——孟家公子啊!姑娘可要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莫要——” 那人笑的猥琐,江子楼听到他如此秽语诋毁,拳头攥紧,目光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凉。白秋离亦是惊怒,攥紧了衣袖,指甲深深嵌入皮肤。 楚英眼眶一红,再忍不得内心的愤怒与屈辱,刷的一下抽出了粹冰剑,架上了他的脖子,“你若再说一句,我定让你身首异处!” 周边有人起哄道,“怕她做什么,我们人多,今日便好好教训他们一顿”,说罢便要一拥而上。 楚英拔剑预备和这些人动手,白秋离看了一眼人群,觉察到这些人中有些竟带了武器,想必是有备而来,故意要挑起事端,忙拉住楚英她的手,示意她莫要冲动。 江子楼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对庆云城这片自幼长大的土地陌生了起来,周围这些似乎是他曾经熟悉的父老乡亲,似乎又不再像了。 原来被千夫所指,污名加身,是这种感觉啊…… 极力抑制住内心深处的波涛汹涌,他缓缓道,“各位父老乡亲,如今瘟疫盛行,纵然江府有过,你们如今聚集在此,其间若有感染者,必将造成传染。某在此,请求各位,为了庆云城的疫情不再蔓延,各自回家。江府之事,在下定当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中有人似乎被说动,小声议论起来,但也有人道,“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江子楼不卑不亢地看向那人,声音坚定而有力,“凭我是江子楼。浣魂草一事,瘟疫一事,绝非江氏商帮所为!若江某今日欺瞒各位,来日甘愿引颈受戮,任由诸位处置!” 听到江子楼自报身份,人群中骂声渐起,“就是他,害的我们家如今老人孩子都患了病,如今为了买药连锅都接不起了啊……” “是啊,我远方表姑妈家也是,一家三口原本好好的,都是因为他,丈夫死了,孩子也没了……” “都说无奸不商,可江家做的腌臜事,为什么要我们老百姓受苦受难啊……” 江子楼看向这些怨声载道的百姓,眼中含着悲怆与深深的无奈,没有人听他解释,没有人分辨他的清白,无论自己再如何辩驳,都无法浇灭这些人心中的怒火和愤恨。 可他,明明不是这样的啊。这些民众,也是平凡的好人,为什么好人也会听信这些不实之言,说出这么恶毒的话语、这么狠厉的谩骂,用最刻毒的语言轻而易举的杀死别人的清誉? 原来流言,真的可以杀人…… 他阖上眼,唯余失望,却感觉有温柔的手轻握了他一下。白秋离走到聚众的百姓面前,她平复了一下替江子楼而酸楚的情绪,朝百姓们行了一礼, “父老乡亲们,请听小女子一言。我是庆云城内医馆的医女白秋离,亦是曾经南都城南山书局的掌局。自庆云城内出现瘟疫以来,我一直同师父在医馆内诊治病人,夙兴夜寐,从不敢懈怠。这点,在场应有人可以作证。” 人群中有几个曾经去医馆治过病的人点点头,“确是如此”。 白秋离颔首回应,“小女子虽不才,但也算是如今庆云城内有诊治瘟疫患者经验的医女。此瘟疫传染性极强,各城池原本感染者甚少,但由于频繁的人口流动、聚集,方才导致瘟疫扩散。 如今城内药材紧缺,而患病者不少,如若大家不遵循医馆建议,四下走动,难保不会感染,所以望大家能先各自回家,保重身体。 其二是为浣魂草,小女不替江府辩驳,然自身亦身中浣魂草与一寸香混合之毒”,她从荷包中取出银针,划破手指,那血液流出,却是紫褐色。 她淡淡道,“此毒目前药石无医,一旦发作,耗损心脉,毒侵肺腑而死。若要论及苦楚,无人比小女更有资格发怨怼之言。” 人群中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许多人不自觉的安静下来听白秋离说, “不怕父老乡亲嘲笑,诸位眼前之人,是秋离心上之人,也是你们所说密谋浣魂草乃至瘟疫一事的卖国贼。他为了小女不远千里奔赴京城求药,小女方能勉力苟延残喘至今,留得一命为这庆云城患病的百姓们诊治。” 她看了一眼江子楼,眼中似有万千情愫,转身却目含笃定与恳切,像是要把眼前人们的心都看透,“秋离相信大家都是好人,有自己的判断。今日,小女在此恳求大家不要伤害江府众人,秋离会竭力与众医者想出治疗疫情之法,使南国百姓不再因此疾病而痛苦受难。 而江子楼乃至江氏商帮,小女信心上人所言——以心证道,以行证道,若他真的做了有愧于南国百姓、有负于小女之事,秋离定不维护。可若他没有,小女希望大家能给他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如此,秋离纵有朝一日,身死魂消,亦无愧此心了!” 一番陈情让在场许多人都为之动容,心肠不觉软了下来,甚至还有人小声道, “江家在咱们庆云城素来是治下严谨、乐善好施的世家啊……说不定真有什么冤屈。” 有人附和道,“是啊,那姑娘我见过,这些日子的确一直在医馆治病救人,医者仁心,应该不像在撒谎啊……” 还有人唏嘘道,“唉……这姑娘太可怜了……我觉着啊……我们应该给江家一个机会。” 议论声一时间纷纷不止。 忽然,有人大喝道,“都在干什么呢,府衙有令,瘟疫期间严禁聚众闹事,违者杖二十。” 说罢,便有捕吏将一些拿着武器的闹事者当场羁押,一些聚集的百姓纷纷四散,生怕被官府抓了以杖刑处置了。 人群一时混乱,将江子楼、楚英与白秋离等人冲散。忽然有一只手,环住白秋离,用一块有异香的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白秋离还未来得及呼救,便被那异香迷晕了过去。 第四十二章 鉴月篇?(13)愿舍身 拾叁 醒来时,白秋离被关在了一处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双眼被蒙住,手脚也被捆绑了起来。 她挣扎着想要解开绳子,却发现自己使不上力气,身体软软的瘫倒在地上。 过了不知多久,木门缓缓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随即门被关上,室内昏暗而逼仄。那人缓缓开口道,“白姑娘,是吧?” 白秋离冷着脸问道,“你是何人?”那人轻笑一声,“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既可以是朋友,也可能是敌人。” 白秋离淡淡道,“若是朋友,何须尊驾如此兴师动众?” 那人不紧不慢的开口,“白姑娘,先别急着下判断啊。你现在中了浣魂草和一寸香的混合毒,而我这里有解药,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白秋离隔着布料,隐约看那人走上前来,似是不怀好意。她冷声道“条件是什么?” 那人笑了笑,道“如若白姑娘能明珠暗投,帮我指证江子楼便是浣魂草一事的主谋,是他勾结北国,妄图动摇南国政局,我便赐姑娘解药,予你一条生路。” 白秋离别过头,不再看他,“我不会做的。” 那人似是意料之中,凑近白秋离身前,“白姑娘深情,在下佩服。但有一桩秘密,想必那江子楼是不会告诉白姑娘的。在下一向喜欢做善事,如今想和白姑娘说道说道——” 他俯下身来,在白秋离耳边和她讲了一个故事,又紧紧的盯着白秋离,似是想透过那层黑布看清白秋离的神色。 故事讲完,那人蹲下身来与白秋离平齐,问道,“怎么样啊,白姑娘,这可是灭门之仇。如今——你可改变心意了?” 白秋离不语,心中千回百转,似有烈火灼烧,眼中闪动盈盈泪光。片刻后,她开口幽咽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心志,污人清白之事,我平生不屑为之”。 那人似是不屑于白秋离的清高,从袖中套出一瓶药,一手扼住白秋离的下巴,似是准备将药物尽数灌下,周边的空气亦冷了下来,那人盯着白秋离,似是已经快耗尽最后一丝耐心—— “清悦姑娘,我数三个数,你若回心转意,我便留你一命,否则,就休怪我不怜香惜玉了。” 白秋离被他捏住下巴,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三……二……一”那人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将那药液尽数灌入白秋离口中,那药物极其灼烈,让白秋离不住的咳嗽,她想要强迫自己吐出,却被那人扼住咽喉,强迫吞下。 那人松开手,叹息道,“何必呢……要吊死在一棵树上……活着不好吗?” 白秋离仰起头,努力支撑起身子,倔强的看向那人,“你不会懂的。我所求,不过我行我道,无愧于心。” 那药液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仿佛要将她的生命焚烧殆尽,白秋离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她眼中缓缓流下一行清泪,用几乎只有自己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 “只是……人非草木……我心慕一人,未及他流言止息,清白昭雪,我不甘死……” 那人深深看了一眼白秋离,近了她的身,封住了白秋离周身的穴道,再从袖中掏出另一瓶药剂,灌入白秋离嘴中。 白秋离感觉灼烧的痛感慢慢变得清凉,自己眼前的黑布被缓缓揭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清秀而棱角分明的面庞,一双似乎含有日月星辰般深邃的眼眸。 那人扶起了白秋离,缓缓开口,“如此,我们便是朋友。在下需要白姑娘,帮一个大忙。” 第四十三章 鉴月篇?(14)正清名 拾肆 次日,白秋离被带离了那间暗室,送回了医馆。她如往常一般同师父、医女一同行医问诊,给患者煎药。 这些近日分配到白秋离所在医馆的患者都和这位白纱遮面、心地柔善的姑娘渐渐熟络了起来,时常还会和白秋离聊些家长里短的。 白秋离话不算多,静静的听着,偶尔回复一二,语气轻柔温婉,让人听了如沐春风,患者们都甚是喜爱她。 然而回到医馆当天下午,便有衙役围住了医馆,强行把白秋离带走,说是要缉拿杀人要犯,四周的病人见白秋离弱柳扶风,这些日又对他们颇为照顾,纷纷替白秋离说话,道官府一定是抓错人了。 那衙役也不理会众人的说辞,径直走向白秋离,把她带离了医馆,留下老郎中和不明就里的众人面面相觑。 庆云城瘟疫防治之事原本是由白秋离牵头做的,如今已是渐入佳境,但白秋离下狱之后,原本是她在做的事情暂时找不到可替代之人,庆云城内的医馆意见纷纷,连患者也产生了不满。甚至有一些接受过白秋离诊治的勋贵点名要她回来治病。 但庆云城的法度一项森严,府衙发布通知说在白秋离一案未查实之前不会放人。一时之间,有百姓指责官府墨守成规,现下瘟疫蔓延,应当以治病救人为先,双方僵持不下,闹得满城风雨。 但最大的变数,还是民间开始逐渐流传的一本名为《江楼月》的话本,谁也不知这话本的作者拾谁,源自哪里,但却从一些世家子弟和平民百姓的口中逐渐流传开来。 话本不言政治,只谈风月,讲的是光风霁月的世家子弟江清尘与流离异乡的落难千金白梦月自相逢之后,一眼万年,却屡遭奸人苏无良暗算,身陷囹圄,最后其中一人冤屈被杀,另一人狱中自尽的缠绵悱恻、哀伤凄婉的爱情故事。 此故事传遍街头巷尾,数不清的闺中小姐、风流才子为其感伤落泪、吟诗叹惋。 随着《江楼月》的流传,有明白人开始暗中议论,说这话本是有原型的,影射的正是那江家大公子江子楼和南都城白家大小姐白秋离。而至于这苏无良,可不正说的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庆云苏氏了。 话本一经传开,引发的议论不亚于上次关于江氏商帮的传闻。不同的是,此时开始有些曾经不敢为江氏商帮说话的正派人士开始在私下里表态,说江氏商帮经商素来讲究诚信,产品质量也是极好的。 还有些江子楼结交的各地世家的子弟乃至平头百姓中有敢于直言者,和周边人说道,自己私心里其实是不相信从前那些流言的,和江子楼打交道时感觉此人光明磊落,是个经商有道、为人正直的君子。 为江氏正名的言论逐渐多了起来,再加之于那本流传于街头巷尾的民间话本《江楼月》的渲染,不少人对之前诋毁江氏的谣言已经不再轻信,甚至对传谣者有些嗤之以鼻。 而身中难以根治之毒还被关押于狱中的医女白秋离,自然也成为大家同情的对象,甚至有些狱卒听了故事后,跑去安慰白秋离,倒是让她这个当事人有些无奈。 而楚英则回了南都城内收集当年浣花草一事有关于苏家的罪证,她回到城内时在古董店联系上了孟浮生的亲随还有她的小师弟周尧,并通过周尧暗中联络了自己在楚府的小侍女朵朵。 一番部署安排,几人开始各自行动。 民意抵达天听,白秋离虽未被放出,关押她的牢房中却送来了很多医书和病例,还有一些质量不错的笔墨纸砚。 掌上灯,白秋离在狱中研读着医书,不时记录自己的心得和见解,用毛笔写在纸张上,次日送了出去。虽然自己暂时受困于此,但瘟疫之事涉及百姓安危,不可因此懈怠。 随着舆论高涨,圣上也下达御旨彻查浣魂草一案,此时南都将军之女楚英赴京献上证据,有南都楚、白二家曾经在苏家购买的“一寸香”和凭据,苏家掌柜招供自家一寸香中确实含有浣魂草的供词,以及白府白秋离中毒后诊治的病例,她于殿前向圣上陈述案情,指证苏家才是浣魂草一案的始作俑者。 圣上命监察司调查各地中毒者所购买一寸香的真正来源,一番探察访问,真相水落石出,原来江家商帮所售一寸香分量极少,很快便售罄,其他的一寸香,是苏家商帮的一支分系,暗中冒用江家之名,售的假冒伪劣产品,而其用来替代一寸香的,正是这“浣魂草”。 而太子良娣食用的浣魂草,亦是来自这批苏氏的茶叶。圣上知晓,面色凝重,命太子善后,还嘱咐太子好好安抚江家,严惩苏家。 原本事情应该要落下帷幕,只是楚英又提起了一桩案子,叩请圣上明鉴。她面无惧色,请求道,“臣女有一案,恳求圣上下旨清查。” 圣上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你说吧”。楚英再叩首,“南都城清江长桥凶案,杀人者非白秋离,乃是臣女。” 听罢此言,朝臣议论纷纷。圣上瞥了他们一眼,朝堂内又肃静了下来。圣上道,“此事本因由南都城府衙自行审理,你何故要陈于朝堂之上啊?” 此话是给楚老将军留了面子,只要楚英不再多言,此事便还有转圜余地。 楚英却没有领受这番好意,而是面色凝重,道,“只因臣女乃功臣之女,南都府衙顾忌爹爹情面,定不会秉公处理。而白秋离无辜沦为臣女的替罪者,于法度不公,于良心臣女亦有愧,故而恳求圣上下旨清查,还此案一个真相!” 圣上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丫头,你可知晓,杀人之罪在南国境内,最高刑罚可判处死刑?” 楚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怆然,但仍不改其坚定, “臣女明白。但臣女非故意为之,乃是为维护知交故友。那人杀死臣女授业先生孟浮生,将臣女好友白秋离推入清江,臣女方才恨其入骨,与其交手。若律法森严,定要臣女以性命交代,臣女亦九死不悔”。 朝臣听了楚英之言,不禁唏嘘,有官员窃窃私语道,“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隐情,真是可悲可叹”,不过也有官员道,“法度森严,岂可容情,此事还得彻查清楚才是。” 圣上思量一番,对楚英说,“丫头,你既然敢不顾自身安危于殿前陈情自首,此案朕会派人去协助调查审理。” 楚英叩谢圣上恩典后,便被人带下去严加看管起来。后来听闻圣上又传召楚英单独问过话,密谈内容除却二人,无他人知晓。 第四十四章 鉴月篇?(15)沉冤雪 拾伍 得了谕旨,浣魂草与清江凶案两起案件的审理进度十分迅速。 很快,苏家商帮中涉嫌参与投放浣魂草致使百姓中毒的人员均关押侯审,知晓内情的苏家老掌柜供出这案件背后的主谋正是苏家家主苏誉,还曝出了一桩惊天辛秘。 因苏家祖上是北国叛将,此身份除了当年秦家和为北国文臣之后的孟家无人知晓。当年秦家势盛,苏家不得重用,受制于人,苏誉心生嫉恨,煽动了秦家仇家行凶刺杀,致使当年命案。 而今浣魂草一事,乃是其近些年做大之后,不甘心屈居于江家,想要取而代之,故引入北国药草,冒充一寸香,再煽动舆论,嫁祸于江家,其心可诛。 至于清江一案,经查明,杀人者确为楚英,朝廷责令府衙将白秋离无罪释放。而因楚英为正当防卫,且其存在自首和坦白情况,又于浣魂草一事立功,所以功过相抵,不奖不罚。 白秋离被从牢狱里释放之后,走出了府衙大门后便看到了许多百姓围成一圈,有百姓道,“苍天怜见,白姑娘终于出来了。” 身旁的人点点头道,“我就说,白姑娘这样心地善良的人,才不会杀人,如今终于沉冤得雪了。” 人群中,她看到了师父和蔼的面容,一同共事的医女在朝她颔首,还有医馆的患者们,陪伴过的孩子,他们见了白秋离都面露欣喜。 白秋离微笑回应,朝师父走去,老郎中看了一眼白秋离清瘦的身骨,道“丫头啊,受苦咯。” 白秋离摇摇头道,“秋离不苦,只是让师父和大家担心了”,老郎中叹了一口气,“平安就好啊……” 老郎中身旁传来一个声音,“姑娘”,白秋离看了过去,是一个穿着朴素布衣却又收拾的极其干净得体的青年男子,那人道,“姑娘不认得我了?那日姑娘于巷口赠我治病之钱,还要我寻一份差事自力更生。” 白秋离仔细一看,那男子眉眼间果然有几分肖似那日见到的乞丐。 那男子对白秋离行了一礼,“托姑娘的福,自遇见姑娘之后我就时来运转。如今,在医馆里做些帮忙搬运的体力活”,他感激的朝白秋离笑了笑。 白秋离欣慰道,“其实我当日不过随口一说,想给你些希望,如今有这番造化,全靠你自己努力。” 那人笑着点头,“那我也要多谢白姑娘,若非你一点善心,我恐怕要做一辈子倒霉乞丐了。” 二人寒暄一番,老郎中让白秋离先回去梳洗一番,自己则带着其余的医者回了医馆。白秋离梳洗完之后,未及休息,便匆匆赶去了医馆帮忙。 医馆内的患者较之前已经减少了许多,很多轻症患者已经痊愈了。 白秋离之前在狱中的一些心得也被送到了瘟疫防控的医药联盟作为参考。经过一些医者的研究,南国境内已经出现几款有效缓解病症且副作用较小的药方。 各城也纷纷出台了政策,主张全城百姓共同防疫,朝廷责令各地商帮、商铺不得借机哄抬物价,查处了若干黑市,因瘟疫而起的民乱逐渐平息。 第四十五章 鉴月篇?(16)狱中行 拾陆 而苏家倒台后,苏誉被关进狱中,等待审判。漆黑的牢房里,苏誉面前摆了一盏烛灯,这是黑暗中唯一的照明,也或许是他人生中最后的光。 自从苏家一夜之间倾覆,他被收押,苏誉便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再无转换余地。他静静的坐在冰冷的地上前,回想着跌宕起伏的人生。 悔吗,苏誉?他这样问自己数次,最终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路是自己选的,又何必谈什么后不后悔呢。 苏家祖上乃是骁勇善战的武将,为北国立下赫赫战功,封侯拜相,奈何先帝去世之后,君上猜疑苏家功高震主,想要暗中铲除苏家,便趁着苏誉带病出征之际在京内以谋逆罪暗中处置了其亲族、家眷。 苏誉得知后痛不欲生,而边境无人支援,苏誉兵败被抓,是南国丞相不计前嫌,收容苏誉及其部将,向君王求情,请御医为其疗伤,并招揽苏誉为其所用。 再造之恩,不能不报,苏誉便同当时的秦庄一同创立了江湖盟,白、江两家均是南国世家,而孟家先祖亦是来自北国,当初各家家主创建江湖盟,整合各地方、世族、帮派势力,也是劳心劳力,煞费苦心。 因一同共事,家族之间的情谊也日渐笃厚。 但或许这正是皇族贵胄所不愿意看到的。秦家风头过盛,又有各地江湖势力拥护,皇家焉能不防范忌惮。 苏誉收到丞相命令,要他设法暗中瓦解秦家,自会有人扶植他们苏家上位,当初的苏誉也绝非丧尽天良之人,自是不愿为之,丞相便以他妻儿和部将性命要挟,逼迫他下杀手。 苏誉感慨天家无情,自己无力抗衡,终是参与了这场血案,煽动秦家仇人寻仇,致使秦家夫人、两位小姐被杀,秦老爷重伤。 但此案何止苏家推波助澜,江家一样手染血腥,苏誉本与江轩霆商定好了下任盟主因由苏家担任,这江轩霆却背信弃义,接下了秦盟主死前所托,心安理得的当上了盟主,这些年来过的春风得意。 苏誉思及此事,心中便不平,难道唯有他苏家做了小人,江家便可坐收渔利,道貌岸然的享受这些尊荣吗!这份不堪与怨恨,终于在皇家的再一次命令中,蔓延滋长。 贵人下令,要暗中剪除江家羽翼,制造骚乱,动摇江家的威信,于是便有了江家幼子的失踪,和后来有关于浣魂草的种种。 而孟家,虽知晓这些,却因族中嫡系子弟被下了混毒,而被迫缄默不言,甚至推波助澜,以此来求得皇家的解药。 至于白家,他倒是没想到白常怀此人如此宁折不弯,不肯替人卖命,苟且一方多年最终也逃不过一死。 而南都城楚家,亦是忠心于朝廷,探知秦家后人如今被白家收养之后,立马禀明了右相,右相令楚家暗中给其下毒,浣魂草事发之时便可一齐发难江家。 此间种种,不禁让人觉得盘根错节,暗叹布局之人心思之缜密。如今苏家算是弃子一枚,曾经犯下的罪被一桩桩查出,自是辩无可辩。 想到苏家在自己手上即将走到穷途末路,苏誉心头生出一种怅然与遗恨。 牢房外传来声响,狱卒打开了门,一白衣后生衣袂翩翩,走了进来,俯视着苏誉,目光中没有一丝同情和哀悯,他缓缓道,“苏伯父,别来无恙。” 苏誉朝他看去,只觉得有些刺目,那翩翩公子正是他处心积虑要除掉的江家长子——江子楼。他怔了片刻,随即了然,“你若是来讥讽老夫,倒是不必,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 江子楼看了一眼苏誉,示意身后那蒙面的黑衣人摘下面罩,苏誉与那黑衣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闪烁着难以言明的复杂,江子楼道,“如今,苏伯父还是无话可说吗?” 苏誉看向江子楼,眼中多了一丝审视和忌惮,他思量片刻,道“你……出乎了老夫的意料,我可以告诉你。但或许有一天,你会后悔今日来寻老夫。” 江子楼直视他的目光,“既然来了,我便不会后悔。” 苏誉大笑,“如今你信誓旦旦,将来未必不会走上老夫曾选择的路”,他看了一眼那蒙面人,道“不错,当年江府幼子失踪案的确是老夫派人所为,本欲杀之,却一念之仁,留下了那孩子一命。江子楼,苏棋的确是你亲弟。而江子澈,乃是我苏誉的儿子啊!” 他笑着摇摇头,“可笑可笑,你爹怕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年来竟是在替我苏家养儿子吧!” 江子楼看着他这般模样,沉默不语,苏誉接着说,“如今天下骂名皆系于苏家,世人皆说是我苏誉不仁不义,残害前盟主,勾结北国,投放浣魂草祸害百姓,但你仔细想想,这样做我苏家又得到了什么!” 他似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憋屈、愤怒、不满都宣泄出来,“明明都是贵人手上的刀,为何你们江家可以享尽尊荣,我们苏家却只能屈居认下,仰人鼻息。秦家之事,甚至白家家主中毒之事,你去问问你那个道貌岸然的爹——他不知道吗?以为自己得了老盟主托付,便是名正言顺,佯装无辜了,你们江家,比我们苏家更为人不齿!” 他说着,攥紧了拳。江子楼听了他的话,内心似有千钧重的铅石压下。原本自己只是猜测江家与当年秦府之事有关,如今真的被苏誉坐实,还指证白家之事也与自家脱不了干系,他不禁胆寒。如果真是如此,他又该如何面对白秋离这秦府留下的最后一丝血脉呢…… 且如今的苏家,正是映照了那句“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为百姓所唾弃,失了利用价值,自然再无人保他们。 江子楼看了看苏棋,心中感慨万千,若非苏棋与浮生这些年替自己筹谋打算,洞悉时局,恐怕江家就要覆灭在这张缓缓收紧的大网之中,沦为权利的牺牲品了。他怅然道,“苏家没有参与浣魂草一事的人,我和小棋……会竭力保全。” 苏誉目光中含着一丝讶异,看向江子楼,“你……为什么要——” “不过是认为无辜之人不该沦为政治的牺牲品罢了,秦家如此,苏家亦如此。” 苏誉闭上眼,摇了摇头,终究是不一样的,秦家岁覆灭,到底是留了一世清名,而苏家,却因他的选择而为千夫所指,他慨叹一声, “世人道我苏家繁盛一时,多行不义招致倾覆。但又有谁知,从来没有什么南国世家苏氏,有的不过是一群无家无国、漂流异乡的亡命之人啊……” 江子楼转身,敛去眉目间一闪而过的沉重心绪,和苏棋一同走出了牢房,渐行渐远。狱卒重新锁上了门,苏誉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似在低头忏悔,又似在怀念曾经同部将一起在那遥远的边境线保家卫国的岁月,许久,他垂下头去,从袖中拿出了一瓶药,服了下去,老泪纵横…… 混沌的苦痛,沉眠于漫长的冬日。春回大地,熏风带来的不仅有盎然的生意,还有南国瘟疫平息的好消息。 星尘篇?(true ending)01相思诺 壹 01 庆云城内春日的胧月夜,白秋离与江子楼在河边散心。 二人双手交握,并肩呼吸河边夹杂着青草香的新鲜空气,均是神清气爽。一切终究尘埃落定,二人也终于能拥有平淡的相守。 江子楼在河边的亭子旁停了下来,他轻轻拢紧了白秋离的外衣,将手中的小暖炉塞进白秋离袖中,白秋离看向她,眼中含着月光般纯净的温柔爱意。 江子楼握住白秋离交叠于暖炉上的手,轻轻说道“小梨子,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白秋离俏皮的朝他眨眨眼,侧头道,“什么事情啊?” 江子楼的面色有些许凝重,似乎还有一丝落寞,他轻抚白秋离的秀发,回应道,“关于你的。” 白秋离松开他的手,转身微蹙娥眉,似是在思考斟酌些什么。蓦然间,她转头,散去眉间雾雪,朗声道, “此时此刻,花间月下,良辰美景如旧。除了——说你想娶我,旁的话我什么都不想听。” 江子楼看向她清澈的眸子,一时间愣住了,二人对视了许久,“江兄……你不会想始乱终弃吧!” 白秋离目光中含了一丝嗔怒,但仔细一看那嗔中带笑,倒是更显佳人娇柔清俏,江子楼凝视了她许久,只见佳人双瞳剪水,眉目含情,澄澈真挚一如往昔,终于轻轻叹出一口气,道, “好,我想娶你。” 他拥白秋离入怀,在她额间印上浅浅一吻,“小梨子,嫁我为妻吧。” 白秋离脸颊逐渐烧红了起来,她红着眼睛,就像只小兔子般朝江子楼怀中贴了贴,轻轻说道,“好。不过,你得三书六礼来我们白家提亲哦。” 不久后,老盟主因年迈体弱而退位,江子楼继任了江湖盟盟主。 而苏棋拒绝了江子楼提出要认祖归宗的想法。他说已经做了这么多年苏家人,都习惯了,现在更名反而不适应,而且对当了这么多年江家孩子的江子澈也不公平。 他现下暂时管理着苏家的残部,通过一些老的合作商号维持业务往来,剩下的苏家人的生计,如今都担在了他身上。 至于子澈,江子楼选择了将真相告知于他,并开诚布公的和子澈谈了谈。 或许这么多年的亲情终究胜过了血脉,子澈选择放下这些上一辈的恩怨纠葛,继续作为江家人,于父母身前尽孝。 关于议亲,江轩霆因秦家之事对白秋离本就心存愧意,又有江含韵在其中极力保媒,江家上下都对这桩江、白两姓的联姻表示了认可。 医馆的老郎中本想带白秋离一同去北国问诊,但因和江子楼的婚事,秋离思量再三,还是婉拒了。 白家此时已经在洛邑十三城定居了,因得婚嫁一事,夫人,少爷、小铃铛还有白管家特地从洛邑日夜兼程回了南都,帮白秋离操办着。 曼玲告诉白秋离,在洛邑的时候,自己已经和少爷成婚了,白秋离也替曼玲欣慰,送了好些首饰给她补了添妆。 见到阔别已久的亲人们,白秋离自是欣喜万分,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想到自己如今就快要嫁为新妇,对亲人们颇为不舍。 白弦月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当年自己本是北国郡王之子,因游历南国与秦盟主之女秦慕秋情投意合,遂结为眷侣,入赘了秦家,育有一女。 而白家老爷白景怀也与妻姊秦景瑶相爱,奈何被自家父母棒打鸳鸯,在妻姊辞世后,被迫与南都城梁家结亲,其夫人生下一女名为白秋离。 这些年恩怨情仇,阴差阳错,秦家后嗣凋零,夫人冒死保下女儿清悦,他与清悦逃至南都,又为白家收留。 此后,清悦更是因着白家女儿的无辜丧命成为了如今的白秋离,与当年订了娃娃亲的江家大公子江子楼相恋,真是造化弄人啊…… 看着女儿满心期待的模样,他决定将女儿身世的秘密永远埋藏于心底,只要她能平安幸福,过去的种种,就随风散了吧。 南山,古城楼上,有清扬婉约的佳人在眺望远方,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她的白衣裳,发出明艳的光彩。 马蹄声阵阵,远方有一玄衣公子策马而来,那人神姿俊逸,是她恋慕已久的心上人。 不久,江子楼登上城墙,拥住白秋离,暮色温柔了他的双眸,眼中情意涌动,他俯下身,捧起白秋离微微泛红的脸颊,浅浅印上一吻。 白秋离似是害羞,向后缩了缩,江子楼喉结滚动,双臂环住她的秀发,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白秋离屏住呼吸,紧握的手也缓缓松开,轻轻搂住江子楼的背脊,放纵自己的灵魂沉溺在温柔的深海中,缱绻起伏。 许久,江子楼松开白秋离,轻抚她的脸颊,含笑说道,“小梨子,我们回家吧。” 残阳斜影中,江子楼把白秋离抱上了马。 公子玄衣如墨,佳人白衣胜雪,二人相视一笑,策马而去…… (未完结) 星尘篇?(true ending)02连理枝 贰 02 新婚之时,众宾来贺,庆云城内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楚英于白秋离寝房中替她梳妆,她看着如今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姐妹经历诸多磋磨,终于嫁得良人,不禁落下泪来。 白秋离转过身,替她擦干泪。楚英握住白秋离的手,“清悦,我真替你开心。” 白秋离抱了抱她,“小英,这些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楚英抱住她,泪水忍不住又留了下来,“应该的,是我爹……对不住你。” 白秋离像哄孩子一样摸摸楚英的头发,“小英,你别哭了,都过去啦。” 楚英用袖子擦干眼泪,“好……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不哭了。清悦,等过两天,我便要去边塞了。 你也知道,我从小的心愿一直是当个女将军。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江子楼敢欺负你,就写信给我,我立马回来帮你揍他!” 白秋离笑着点点头,凑到楚英耳边,悄悄说道,“小英,你看门外,好像有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傻瓜在等你诶~” 楚英瞧了瞧,哪里是傻瓜,分明是苏棋,她恼道,“清悦!” 白秋离轻轻拉着楚英的手,眼中满是关怀和真挚, “小英,从前,我总是见你追着那一人的步伐,好似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不会犹豫。而如今,却有一人总是于你身后,默默相随已久。人生短暂,哪里经得起蹉跎呢?” 楚英低下头,合上眼帘,垂眸不语。 婚礼当天,朝廷派来了白秋离的授业恩师柳如渊大人前来恭贺,场面可谓是万人空巷,高朋满座。 白秋离见到恩师柳如渊,心情激动的走上前向他福身一礼。 柳如渊看着自己曾经的弟子如今已做了新嫁娘,亦是感慨万千。 他扶起白秋离,又看向江子楼,对他道, “子楼啊,希望你以后能与秋离不离不弃,白首同心。” 江子楼伏身朝他行了一拜,“多谢先生,得此贤妻,子楼今生不负。” 柳如渊点点头,“给你们的新婚贺礼,老夫已差人放在你库房中了。贵人说,今后江湖盟的一切,还要你费心操劳啊。” 说罢,他慈祥的看向白秋离,“多好的孩子啊,一定要平安幸福。” 随后仪式正式开始,新婚夫妇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想到妻子还在房中等待,江子楼并未多在宾客处停留,托了好友帮忙敬酒回话,自己则穿过庭院,来了新房。 透过窗纱,他隐隐看见一个身影,端坐于寝榻之上,他心有爱意,却又担心唐突,在门前徘徊了片刻,终是敲了敲门,将里面的丫头、仆从都请了出去。 江子楼走到白秋离身边,小心翼翼的挑开了喜帕。 白秋离一袭大红嫁衣华美无双,面若芙蓉,美目流转,可谓是一眼望去,便摄他心魄。 拉着娇妻的肤如凝脂的玉手,他与白秋离共饮合卺酒。 放下杯盏,二人均有些面红心动。江子楼喉结滚动,抱起白秋离,感觉怀中的佳人轻飘飘的,像天边柔和的云彩,他将她小心翼翼的放在床榻上,为她摘去头上繁复的钗环首饰。 看着眼前慕艾已久的佳人,江子楼克制住内心千回百转的情愫,在她耳畔轻轻吐息,“小梨子,结发为夫妻,从今以后,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白秋离拥住爱人的身体,随着爱人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在他耳畔低声回应, “我会,一直……爱你。” 她在江子楼的脸颊印上清甜一吻,道,“浮生若梦。纵然你是假,我亦是假,我爱慕你,是真。” 江子楼听罢,捏了捏她的脸,无奈道“小梨子,你从哪里看的这些?” 白秋离挑眉道,“不告诉你!”二人并肩躺下,白秋离枕在江子楼的怀抱中,与恋人诉说着点点滴滴的爱意。 长夜漫漫,春宵帐暖,交颈缠绵,不负相思。 ----------------------新婚分界线---------------------- 江子楼和白秋离成婚后,苏棋带着贺礼姗姗来迟。江子楼亲自去给他泡茶,白秋离眨了眨眼,打量了苏棋几眼,“苏公子,我有一个问题。” 苏棋笑了笑,“嫂子请讲”。白秋离剥开碟子里的橘子,含了一瓣入口中,酸的,“如果当初,我答应了你的交易,你可会——” 苏棋佯作一惊,打断道“嫂嫂,我哪敢呀,子楼对我这么好,你又是他喜欢的人。” 白秋离眸中划过一丝异彩,“嗯,那我就姑且不和他讲了,你好自为之。” 苏棋朝白秋离拱了拱手,“谢嫂嫂大度。” 此时江子楼已经泡好了茶,给二人斟上,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道,“来,共饮一杯,你嫂子身子有恙,我们就以茶代酒了。” 苏棋看了白秋离一眼,点点头,三人举杯同饮。 临别之时,江子楼亲自送苏棋出府。苏棋回头看了一眼这偌大的江府,道, “子楼,你说当年我们的父辈、叔伯一起建立江湖盟时,是不是也曾携手齐心,到头来却分道扬镳,四散零落。” 江子楼止住了他的感慨,郑重的拍了拍好兄弟的肩,“小棋,我不是父亲,你也不是苏伯伯,我们都有各自要走的路。” 苏棋坦然的笑了笑,道“嗯,会不一样的。” 二人正式道了别,各自离去。 另一头,楚英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奔赴边疆,这是她幼时的心愿,也是她同陛下的约定,从此楚家便会迁往边关,世代镇守。 以此为代价,朝廷对楚家所为既往不咎。 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不知怎的,她很想去城中逛逛。这一逛,就不知不觉走到了福寿阁。 店小二看到了楚英,高兴的和她打招呼,“楚姑娘,上午好啊!” 楚英扬起微笑,朝店小二招招手道,“上午好。 我今天就要离开庆云城了,祝你们酒楼以后生意兴隆啊。” 店小二不舍道,“这么急啊,唉,你这么走了……” 楚英笑道,“怎么,舍不得啊?” 那店小二拼命摇摇头,“倒不是我,是……是东家,你走了,他会舍不得的。” 那店小二凑近了,“楚姑娘,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能告诉东家是我说的。 那日你在街上,是东家见你徘徊好久,才让我去寻你,给你安排个差事的。 还有那次,你拿着把剑匆匆跑出去,东家不放心你,叮嘱我送你回去。还有除夕夜城中的烟花——” 楚英听了,心头不知为何突然一酸,止住了那店小二的话,“好了,我知道了,谢谢你。” 苏棋在客栈收拾东西,外边突然传来敲门声,苏棋打开门,是楚英,他愣了愣,又像往日那样扬起笑脸,“原是楚姑娘,今日有何贵干啊?” 楚英朗声道,“我要去边塞了”,苏棋看了她片刻,眸中闪过转瞬即逝的落寞,道, “嗯,一路保重。” 楚英凝眸挑眉,似是在看他有没有其他回应,苏棋无奈笑道, “楚姑娘,你不会还要我给你付路费吧。可是……我现在确实没有闲钱。” 楚英摇摇头,清了清嗓子,爽朗说道“我想问,你——” 话到嘴边,她目光闪烁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说道,“你愿不愿和我一起去边塞?” 苏棋微微怔住,似是有些不可思议,楚英道,“你不是说……你没有钱吗,带上你们苏家的人,和我一起去边塞,所有费用我全包了,我们一起从头来过。” 她瞧了苏棋一眼,“你,愿意吗?” 苏棋注视着楚英晶亮的眸子,瞳孔里倒映着她明媚的身影,他看了楚英许久,眼波中夜色消融,晕开最温柔的光芒,“好。” 人生短暂,哪有诸多岁月可以蹉跎。为一人,楚英曾一腔孤勇,不知彼倦,甚至想过生死相随,可这些时日,却有人一直在她身后,无微不至的默默守护,她须得承了这份情。 苏棋虽身世殊异,但毕竟于苏家生活二十余年,与家中亲眷感情笃厚。 那些罪证的收集,若非他的襄助,断不可能如此迅速的完成。 此人本非池中之物,不必趟这浑水,自可依仗苏家功成名就,为了情义选择帮助江子楼和浮生,又何尝不是伤己至深。 更何况他还襄助自己和清悦于危难之时,暗中照拂,她却三番五次误解于他,想来实在有愧。 如今他无家了,自己焉能冷情寡义的坐视不理。 往事匆匆,逝者不可追,她曾经是被辜负的那个,如今历经生死,只觉沧海桑田,惟愿不负亲友,不负余生…… 虚空中似乎有人朝她微笑,轻轻道,“小瑾,你长大了。” 清风拂面,吹开往日的阴霾,前路莫测,但总有暖阳相照,不再孤单。 大婚后曼玲随白少爷离开那天,白秋离和江子楼去送了他们,曼玲拉着白秋离的手,将她的手放入江子楼的手中,“哥,我们走了,要一直保护好你心中的星月哦。” 江子楼含笑道,“好,你在洛邑那边要也照顾好自己,偶尔写封信回来报个平安”。曼玲点头,“嗯,放心吧哥,我一定会好好的,不再让你操心了。” 江子楼看了一眼白家少爷,眼神中含了托付之意,少爷诚挚的对上子楼的目光,承诺道,“姐夫,我是真的喜欢曼玲,既然结为夫妻,定当白首不离,伴她一生。” 四人相视一笑,于庆云城外正式作别。 天高云阔,斜阳落雁,人间聚散总匆匆,但愿相见有期。 (未完结) 星尘篇?(true ending)03掌中珠 叁 03 江子楼与白秋离新婚后一年,白秋离便有孕了,江家上下都高兴极了,简直是捧在手心也怕化了。 江子楼虽然在人前是威风凛凛的江湖盟盟主,但在家中着实是个宠妻狂魔。 要说怎么个宠法,只有人家想不到,没有他江子楼做不到。瀚海的极品明珠,京城的五香酥饼,西域的异国香水,洛邑的稀有灵猫,白秋离都不用刻意去问,仅是一个眼神,江子楼便会意的替她尽数买来。 至于衣食住行,更是娇宠,白秋离不尚奢华,他便差人用蚕丝和冰魄珠织就了一件冰蟾流光曳地裙,送给夫人当生辰贺礼,博佳人之乐。 白秋离虽然喜欢他送的这些小玩意,但大多不是常用物件,便设了一个小藏宝阁,打算将一些奇珍异物收藏起来,将来传给孩子。 当然,夫妻过日子,闹小矛盾也是在所难免。 有一次白秋离亲自下厨,炖了鱼汤,江子楼喝了之后和她说很美味,结果秋离就端去给老夫人喝了,还因为放多了盐在众人面前闹了笑话,事后江子楼和白秋离赔了三个时辰的不是。 还有一回,一个江家表亲来江府拜访,和江子楼话家常时说家族传承离不开旺盛的后嗣香火,想要把自家侄女说给江子楼作妾。 白秋离听后,小半月没理江子楼。江子楼想了各种方法去哄娇妻,最后没想到竟是一叠红豆酥起了作用。 来房中时,白秋离正坐在书桌上写写画画,江子楼走过去,她却把那纸张一卷,收了起来,气鼓鼓的说道,“我在画画,你不许偷看!” 江子楼无奈道,“好,我不看”,说罢,指了指几案上的红豆酥。 片刻后,只见白秋离一边嚼着红豆酥,一边道,“你刚才说你错了,那你说,错哪了?” 江子楼无奈道,“错在……让娘子不开心了。” 白秋离生气道,“等我以后不年轻,不漂亮了,你是不是就要娶其他人了!你们男人,都是花心大萝卜!” 江子楼搂过娇妻道“我怎么敢啊,夫人在上,江瑜发誓此生只娶夫人一个娘子,如有违背,人神共弃!” 白秋离捂住他的嘴,“江子楼,我不要你发誓……” 她拥住江子楼,委屈的说道“多陪陪我吧……” 江子楼恍然道,原来妻子近日闷闷不乐,并非因为远方表亲,而是自己公务繁忙,疏忽了陪伴。 他环过妻子纤瘦的腰身,亲了亲她的额头,道“小梨子……” 白秋离在他怀中依偎着,“嗯?” 江子楼的吻又落在她的眉眼,鼻尖,芳唇,“三个月了……” 白秋离诧异的看了一眼江子楼,道,“你……你走开!” 又是一吻,封缄了她无力的逃离,江子楼欺身而上,兰裳轻解,一室旖旎。 不过,这后果就是江盟主又有两三个夜晚要在书房挑灯夜读,孤枕难眠了。 婚后的日子,白秋离感觉江子楼似乎不知疲倦的对她好,除非真的忙于公事,二人简直是朝夕相对。 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她都能感觉到江子楼对她的依赖和亲近,她又何尝不是,纵知饮鸩止渴,也想恃宠而骄,多得一朝欢愉…… 霁月难逢,纵然终有一日要分别,也请让这江楼的月色,贪心的多停留一会儿吧。 星尘篇?(true ending)04清江曲 肆 04 怀胎十月,白秋离生下一女,取名为江念。 小念儿长得很像白秋离,玉雪可爱,说话奶声奶气的。 白秋离生育之后,似是转了性子,倒没有之前那么小女儿情态,爱粘着江子楼了,而是将比较多的时间花在了陪伴小念儿上。 江子楼待母女俩却一如既往的千依百顺,白秋离提的要求他就从未有不曾应允的,一度成为庆云城内女子心中的理想夫君楷模。 在小念儿三岁那年,楚英从边塞回来了,二人在房里不知密谈了什么。 次日,江子楼只看到了桌案上妻子留下的一封书信, “江子楼,带孩子好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和妻子一同不见踪影的,还有自己一直佩戴在腰上的那枚滴翠玉坠。 只是,他没有派人去寻她回来,江子楼告诉自己,这是妻子的心愿,应当要尊重。 更何况他现在所做之事很危险,此时待在自己身边,也未必安全。 这几年他和白秋离一直在寻找混毒的解法,奈何一面要遮掩朝中贵人耳目,一面寻医问药,进展缓慢。 且他在南国的布局网正逐步铺开,预备和太子殿下联手搜集那足以给真正在背后祸乱朝纲、挑起江湖硝烟的之人定罪的证据,亦是耗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自从产后,秋离的身子就不大好,江子楼不希望妻子再为这些劳心伤神了,若能出去暂避风头,散散心也是好的。 他们早有约定,若有一日,她想离了这樊笼去游历山河,他不能阻她。 第一月,江子楼收到了妻子从南都城寄来的信,第二月,南都城,第三月,南都城,后面陆陆续续收到了从瀚海城、京都城、白露城寄来的信,还有一些白秋离画的草图。 再后来,于第二年年初,他收到了来自洛邑十三城的信,上面写着, “江子楼,我到洛邑啦,这里和你讲的一样好,我认识了城主,他的确为人风趣。苍雪郡主也在这,带我去观览了城中风光,尝了不少美食。” 江子楼逐字逐句的读完信,心中勾勒出妻子的身影音容,思念之情如同蔓草般滋长。 然白秋离此时却并不在洛邑,而是身在南都城,住在那南山上的青竹居里。 比起昔年在这被追杀,生死一线,如今她是真的没了俗世纷扰,一心着书,研制解药。 离开江家时,她将最早那瓶续灵丹带走了。她和师父曾经研究过此类药物,虽能缓解毒性发作,但长期服用效果便会衰减,产生依赖性和致幻效果。 婚后从京中定期求来的药,虽可保命,但是犹如悬在脖颈处的利刃,种在血液里的蛊,会挟制他们一生。 她每次佯装服用,实则用了其他药物替代。 江子楼担心给她带来压力,很少告诉她关于药物交易的事情,她不问却不代表她不知。 看着丈夫日夜操劳,与虎谋皮,还要担心自己和孩子的安危,白秋离实在不想坐视江湖盟沦为朝中勋贵施展野心,争权夺利,甚至鱼肉百姓的棋子,更不想看夫君为了自己成为下一个苏誉。 她明白,比起杀死一个人,每日给一点甜头,折损其心性,威逼利诱其屈心抑志,最终彻底沦为权臣贵胄谋私的工具,要残忍可怕的多。 因而她虽然贪心的与江子楼携手度过了几年美好婚姻,却最终选择了遁世而去,让江子楼能够不分心于自己,专心对付那些手段卑劣之人。 现下白秋离一边学习医术,一边用自己的身体试药。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研制出解药,让受此毒控制的人都能得到治愈。 一直以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频频出现噩梦,惊悸,咳血,醒来时还会莫名其妙的哭泣。 每当毒性发作时,她都有些庆幸此时江子楼不在,有些痛苦,不是爱和陪伴就能弥补的,如同没有尽头的梦魇,让人只想求一个了结。若他看到自己这么痛苦,也会很难过的吧。 白昼黑夜,孤身一人,反而不害怕了。 她也不允许自己恐惧,作为一个医者,白秋离逐渐学会了解和控制自己的病情。 既然注定要与病痛如影随形了,不如勇敢一点。 只要她尚在人世一天,就不会放弃研制解药,行医救人,解除因这些毒素而受控之人的病痛,完成自己济世的夙愿。 江子楼有他的抱负和使命,不应当为她一人滞步不前。 她告诉江子楼自己去云游四海,并把自己所写的数十封信件都托付楚英转交给了已经定居于洛邑十三城的白家手上,让曼玲和弟弟不定期的寄一份到庆云城,告知丈夫自己一直好好的活着,使其能够安心的去处理江湖盟和朝廷的事情。 若江子楼能解她心意,明她心志,便不会来寻她,令她疾病缠身之余,忧心苦痛。 成大事者,须经风浪,懂得取舍。相信他定能处理好江湖盟、朝堂及各世家的关系,成为一个厚德怀仁、端正自持的好盟主,匡扶社稷,造福于南国百姓。 而自己会作为一个平凡的医女和着书者,尽最后一丝心血,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如此也算善终。 她曾赠他一段情缘,予他一份念想。 匆匆一世,有一人心意相通,志同道合,道不孤矣。 江边明月在,曾照昔年人。参商虽不见,常明夜幕中。 江家哥哥,江子楼,江瑜,我们不必告别。 我愿隐去黑夜中弥漫的血雾,只将最皎洁的月光,最璀璨的星辰, 和此生独一的眷恋,都予你。 -----------------白秋离结局---------------------- 之后,每一年的信都是从洛邑寄来, “子楼,展信佳。不知道小念儿有没有长牙,会识字了吗……” “子楼,展信悦。小铃铛和我弟现在感情好着呢,当初白替他们担心了……” “子楼,苍雪告诉我洛邑的花神典礼甚是有趣,你且听我说……” 就这样,光阴弹指,白秋离迟迟没有再回来,江子楼也没有去寻,只是二人每年都会互寄书信。 直到有一年,随信寄来了一张药方,还有一枚滴翠玉佩,上面系着白秋离亲手打的梨花络子。 江子楼坐在书房里,将这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江子楼,对不起,这是未完成的解药药方,请帮我转交师父,还有,要照顾好念儿。” 江子楼捏紧信纸,低下头,睫翼轻颤。 那日,他坐在书房里闭门不出,拿起了白秋离留在那里的亲笔书稿,将内容一一阅遍。 夜色微凉,人倚疏窗,他握着那留有余温的残卷,看向窗外明月,轻声道,“小梨子,你是想告诉我,从今以后,我只剩它们了么……” 这些年,他只怕过一次,便是那年知晓白秋离中毒,他害怕永远也见不到她了;只悔过一次,便是没能护住孟浮生,让他在冰天雪地里孤独的葬送了性命。 这是他第二次害怕,亦是第二次后悔。他不敢去寻她了,他可以放白秋离走,佯装不管不问,不见不念,只是惟恐被告知这个世上已无一个她。 可时局不允许他乱了方寸,太子命其加快速度收集证据,并在江子楼入朝觐见之时将右相和其党羽勾结北国,豢养私军,利用浣魂草祸乱江湖,控制各世家为其所用的证据呈上。 是了,此时没了白秋离,江子楼便没了软肋,甚至不需要给自己留退路了。纵然是再危险,再艰难,他都会不遗余力的做到。 江家欠秦家的义,他江子楼必须得还。秦家当年案件的全部真相,秦庄老盟主的爱国忠义之心,秦家上下究竟为何而死,应当被世人所知,而非让其不明不白的长眠于黄土之中。 江子楼被封官入朝觐见的那日,他站在高台前朝着南方极目远眺,好像在隔空凝望着什么,许久方才扶正官帽,走入金銮殿。 那时朝中大臣们还不知,这南国的局势马上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以贵妃、右相和齐王为首的势力顷刻间便要轰然倒台了。 江子楼上书时只有七成把握,但随着陛下脸色突变,群臣跪地顿首,他和太子相视一眼定下心来,此次博弈,胜负已然分明。 最后陛下当场命人压下右相、齐王,清查其党羽,下旨追封当年因发现右相等人密谋欲上报而遭灭门之祸的秦庄大人为忠义公,其夫人为一品护国夫人,以表沉痛追思。 虽然首告有功,陛下看来信重了江子楼几分,但他毕竟在朝中根基浅,又参与了党争之事。 正所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为避免被朝中右相余党忌惮针对,太子和他商定先让江子楼以身体有疾为名暂时不走马上任,待事态彻底平息再入仕。 江子楼则说自己纵然入仕,也只要个虚职,方便江家料理江湖盟之事。 太子惜才,再三挽留,江子楼都谦恭的婉拒了,说自己志不在朝堂,待了却江湖盟之事,只愿山水之中度过余生。 他望向远方徐徐落下的夕阳,只觉时光荏苒。 纵然这落日再美,他看来惟余沧桑,再不复当年南山古城楼上那景了。 待配合完清查事宜,江子楼以抱病思乡为由请旨回了庆云城静养,陛下考虑到年节将至,为了安抚遭遇动荡的江湖盟,特意差人护送他回去,还赏赐了好些珍贵补品。 那年元宵节时,江子楼牵着女儿江念的手在庆云城内的秋月街散步。 夜色清浅,月上柳梢头,小念歪着头,问道,“爹爹,这条街为什么叫秋月街呀?” 江子楼告诉她,是一个很有钱的商人为了纪念和夫人的爱情,斥巨资建了整条街。 小念问父亲,“那商人和他夫人一定过得很幸福吧?” 江子楼摸了摸小念的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笑着说,“是啊,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小念也望了望月亮,“爹爹,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子楼附耳过去,小念贴近父亲的耳朵,悄悄地说, “我昨天梦到一个好漂亮的仙女姐姐,她问我爹爹最近好不好哦。小念就和她说,爹爹身体健康,不仅得太子哥哥重用,把武林盟打理的很好,还将为非作歹的坏人打倒了”。 江子楼摇摇头,“小淘气鬼,又让你苏叔叔和楚姨给你寄什么画本子啦?在爹爹心里,永远没有人比你娘亲更好。” 小念嘟嘟嘴,“那个仙女姐姐真的很好看嘛,她的衣服是橙色的哦,和爹爹书房里的画像上长得一模一样诶”。 江子楼听了微微一晃神,脑海中浮现出古城楼上那抹俏丽的倩影,他捏了捏小念的脸颊,轻柔地说道,“念念,下月初三爹爹想带你去一趟清江。” “清江啊,好远哦,我们去那里做什么啊” “去看看南山的风景……” 独揽江楼月,双星似参商。梦你在我旁,忽觉在他乡。 秦清悦,白秋离,小梨子。清江草离离,故人胡不归? 星尘篇?(true ending)05浮生尽 终 05 话说故事开头,有个钓鱼的老翁,他带着鱼篓满载而归,念着打油诗,路过一个茶馆。 听到那茶馆里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讲故事,他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只听那白衣先生徐徐说道,“传说有上古名琴清越,为南山无茗仙君在人间所铸。千百年来吸收山水灵气,化为琴灵。后因心怀向往,来到人间……” 他讲到最后,叹惋道,“自琴灵姑娘离开后啊,这南山便再无人问津了。 渐渐的,因为缺乏仙师仙力维系,它就沉没在仙海之中,成了一座普普通通的岛屿。” 有人问道,“那,仙君去哪啦?” 说书先生神秘一笑,“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故事散场,茶馆中的人们怀着好奇和遗憾意犹未尽的各自离去。 老翁悠悠看了一眼那品着小茶,悠然自得的说书人,笑着摇摇头。 回到家里,拿出鱼篓中的鲜鱼洗净,撒上蒜蓉、葱花、盐,给自己做了一碗鱼汤,他尝了一口,盐放多了。 不过啊,他就是喜欢这个味道,和他妻子做的一模一样。 洗漱完,已经夜幕昏沉,老翁点燃一盏烛灯,放在床头。 今日有风,但他却不想关窗。他静静躺在床上,哼着南方的小调,哼着哼着,有些累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淡月疏星,还挺好看,老翁合上眼,缓缓坠入梦乡。 梦中有一个橙色光影,慢慢向他走来,耳畔飘过温柔的呓语,“五十年来,辛苦你了。” 烛火被风轻轻吹熄,月光从窗沿缓缓流入,陪伴着一室的静谧。 ---------------true ending 清江梦远----------- 后记: 生命的终结并非宿命写下的无常, 而是万古轮回之中渺小的一霎。 人生不过匆匆数十年,来不及虚度。 有些感情,会比生命还要久远。 大道之行,朝乾夕惕,前赴后继。 我们未完的信念,会被后人延续, 最终将在某个遥远的时空实现。 相信春秋万载,日升月落, 你我会于山水之间,再度相逢。 荼蘼篇?(sad ending)01慎思量 壹 01 随着药物研制的不断改善,以及庆云城内瘟疫隔离和预防工作的有序开展,庆云城内的病患尽数痊愈了,白秋离也终于能卸下重担。 其实她心头还有另一桩疑问,似尖刀悬于心头,只是她犹豫着是否要揭开这层笼罩真相的黑纱。若结果是不好的,她又该如何面对呢。 白秋离坐在书房里一边抄着经书,一边思考着近来发生的种种,疑窦其实并不少。 例如那日自己被告知的“真相”是否为真,江家老爷看自己的眼神为何闪躲而怪异,江子楼去京城给自己求来的药怎么会是含有木罂花的,他是否早已知晓? 而苏棋为何会特意让楚英提醒自己此药有问题,推到更早,楚家的人为何要对孟浮生下手? 把江、苏、孟、白、楚五家联系在一起,脉络逐渐清晰了起来。 花这么多心思布局的人,必然有所图,所以真正的幕后黑手,要看受益者。 经此一劫,江家差点灭于流言,苏家瓦解,孟家失了嫡系,白家被迫迁走,而楚家似乎也未曾得利,所以幕后之人不在江湖盟中,而在庙堂之上。 或许是南国权贵,或许有北国势力操控,总而言之,此人心机深沉,手段卑劣,杀人于无形,还有很深的政治背景,以至于苏家出事亦能保全自身不被牵连。 白秋离想,既然从如今之事难以追本溯源,那么便从这几家的源头江湖盟的建立开始梳理。 最早江湖盟是由自己的外祖父秦庄建立的,而秦庄是南国陛下的心腹重臣,若陛下真的动了猜忌之心,大可召他回朝问审,不至于要让苏家使卑鄙手段灭了秦家几口人。 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大抵是表面君子实则心思歹毒的人。 外祖父一家很有可能是因为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或知晓了什么秘密才会被杀。 除却江父有些可疑,那人还极有可能和外祖父一同在朝为官,为陛下信重。 但这一切都是基于她自己的猜测,如要证实,还需要找到证据和证人。 而眼下就有一个可能知晓更深内情的人,她需要找他来探一探虚实。 想罢,白秋离唤到,“小英,你可以过来一下么?” 楚英坐在房中擦拭着粹冰剑,听到白秋离的呼唤,她将剑轻轻收入剑鞘中,放进木盒里,“好,我马上来。” 楚英快步走到白秋离的房门前,敲了敲,“清悦,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只见白秋离端坐在书案前凝眸思考,烛火已经燃了一半,烛油滴落在了桌案上。 楚英走过去拍了拍白秋离,“怎么啦?” 白秋离给楚英腾出了一个位置,楚英挨着她坐下。只见那抄写的经文字迹潦草,似乎笔者抄录时有些心不在焉, “《静心录》,清悦,你为何要抄这些啊?静心,乱了芳心,莫不是——因为江兄?” 她含笑打量了白秋离一眼,“我看也是,从前就没见你对哪家公子这么在意过,其实啊喜欢一个人很正常的,存天理灭人欲才是活的无趣。 我觉得江兄对你也有意,与其犹犹豫豫,你们倒不如快点将这桩姻缘定下。” 白秋离嗔了她一眼,“什么呀,我才没有想他。定是你心中念着这些,咳咳…… 我瞧着苏公子很不错,也算俊美无双,聪颖绝伦,小英你不如勉强把他收下吧。” 楚英轻拍白秋离的肩胛,“你别乱说,我从没动过这种心思。” 白秋离凑近了她,身上茉莉香包的气味沁人心脾,“真的?一点点都没有?小英,我们这么多年好闺蜜,你可不能骗我哦~” 楚英被她看的有些心慌,向后缩了缩,“真……真的啊。 好吧,我承认苏棋的确很好,但我亦非见异思迁之人。 我现在……至少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难再喜欢上一个人了。” 白秋离抱了抱她,“小英,对自己好点,我想孟兄也希望你能幸福。” 楚英轻叹一声,“好了,清悦,过去的先暂且不说了。你方才找我可有正事?” 白秋离收敛了温柔神色,郑重道,“小英,我想让你替我去请一个人,不过莫要让旁人知晓。” 楚英讶异道,“谁啊?” 白秋离看向楚英,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她拉住楚英的手,“是——苏公子。我想从他那里知晓一些事情。请人这个光荣的任务就拜托我们家楚少将军了。 事关我的身世,我心中有疑虑,惟他可解开。” 楚英看她无奈道,“就说苏棋这个人看着单纯无害,实则心深似海。 他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要我看,你应该多和江兄商量,莫要听那人胡掰。” 白秋离垂眸道,“我自是信任子楼的,只是此事他未必知晓全貌。而苏棋虽然心有算谋,实则是透彻之人,不会欺瞒于我。” 楚英有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好吧,从小你便比旁人想得周全,我替你把他叫来。 只是真的要有什么事,你绝对不要憋在心里,我可以与你分担的。” 白秋离笑着点点头,“好”。 荼蘼篇?(sad ending)02还君恩 贰 02 楚英前往福寿阁去寻苏棋,只见那店小二正在外面探头探脑,楚英遥遥的和他打了招呼,“小二哥,苏公子可在楼内?” 那店小二见是楚英,连忙跑了过来,“楚姑娘,我也在寻东家呢,他本来说好今日要来店里的,这都过了半个时辰还未到,不知是不是在苏家分舵出了什么事。” 楚英紧接着道,“正好我有事寻他,掌柜的可在店里?”那店小二点头,“在的”。 楚英看向店小二,“店里留了人便可,你带我去苏家分舵看看,或许他是有事耽误了。” 店小二打量了片刻楚英略有些焦急的神色,迟疑的点点头,“好的,我带你去。” 二人到了苏家分舵,只见苏棋被一些手持铁棍、凶神恶煞的催债人团团围住,只是他面色镇定不改,仿佛事不关己。其中有一人恐吓道, “苏小公子,父债子偿,如今你们苏家倒了,你爹此前在我们这贷的钱可得由你来还了。” 苏棋的眼神轻轻扫过那人,淡然道,“给我三日,必定还你。若今日定要苏某偿还,那惟有一条性命可以抵给你了。” 那人嗤笑道,“三日,像我们这些放高利贷的,三日不知要滚出多少银钱。这样吧,三日,三倍利息,苏公子若还得起,今日我们便先算了。” 楚英拳头一紧,这些人简直是趁火打劫,太无耻了。忙走了过去,顺手便夺走了那人手中的铁棒,“三日,三倍利息?你们不如直接说自己是抢劫好了!” 她站在苏棋身前,瞥过为首的那人,“他说三日之后还你,就必定会做到,多的你一个子也别想。” 苏棋看向身前一身正气的红衣姑娘,唇角勾起一丝弧度,这钱他的确是能还上的。此前江子楼将江氏商帮的药草尽数给了苏氏,其中红利被他存了下来。 数额虽不多,但填补这债务空缺是绰绰有余了,只是他突然就想看看眼前这挡在自己身前的姑娘,能如何化解此事。 那人威吓道,“我们不欺负妇孺之辈,你这个丫头片子快些让开。他们苏家坏事做尽,如今我们收钱乃是天道轮回,正好惩治了这一家黑心商人,让他们也尝尝如过街老鼠般流离失所的日子。” 苏棋见状,淡然道,“先前的药材,我可有告知过贵宗不要买卖,是贵宗宗主听了我爹的话,定要囤积居奇,最后被官府查抄了,这可怨不得旁人。” 那人听罢眉头蹙起,“那也是你们苏家的错,若非你爹诱骗我们宗主,我们又怎会损失惨重。今日要么你把钱连本带利还了,要么就别想走了。” 楚英见他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怎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想动手,若官府知晓你们放高利贷,恐怕惩治还得更重几分!” 那人颇为鄙夷的看了楚英一眼,“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个世道,个人自有个人的活法。我们放高利贷也是为了生计,官府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不了这么宽。 你不经世事,便在这逞英雄。殊不知朱门酒肉臭。我们若不狠厉些,也要成了这路边的冻死骨了。” 楚英皱眉,瞪了那人一眼,“不论世道如何都不是你们趁火打劫的理由。” 她回头看了看苏棋,只觉他静默的立在江边,清瘦而孤冷。 此前见他只觉得笑里藏刀,今日众人说他奸猾,不知怎的自己心中竟然生出几分不认同. 她转身面向那为首的讨债人,“他家欠你们多少?” 那人大声回道,“连本带利五百两银子。” 楚英掂量着手中的铁棒,只觉得比起自己举过的长枪要轻了些,她挑眉, “若是今日还了,你们是否就不再来寻苏家麻烦?” 那人一口应道,“那是自然,若是他有本事今日还上,我们自会离开!” 楚英比划了一下这铁棒,目光定在那人身上,似是在判断他此话是否真心,片刻道, “好,今日这钱我出,你们既承诺了,便要守规矩。”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从中取了五百两,放到为首那人的手里, “我,还有他,都不是你们能惹的。拿了钱,就别再来扰了他清净。” 那人看了一眼银票,竟然是京都商行发行的龙纹银票,心中暗道此人不好惹。 楚英上前走了一步,“如何,实在不行我们比武论个胜负,只是不知阁下背后的人是否赢得起?” 那人佯装不满,“你这小丫头,别仗着家里有点钱就在外头胡乱替人出头,小心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手下,呵道,“还看什么,钱要到了,我们走!” 那些彪形大汉听了为首那人的话,跟着其扬长而去。 那店小二看了一眼苏棋和楚英,识趣的开溜了,毕竟以他对东家的了解,见证他的落魄时刻可吃不了什么好果子。 楚英也没想到那彪形大汉看似气势汹汹,实则那么不经吓,想来或许是前段时间被官府查封了产业,生了畏惧。 不过也多亏太子殿下替陛下送了她这些龙纹银票置换了楚家商帮在南都城的产业,如今刚好派上了用场。 她想着自己也算保护了苏棋一次,还了之前的恩,心中不禁轻松了下来,她这人最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毕竟钱债易还,人情难还。 她看向苏棋,觉得他顺眼了不少,“苏公子,今日的钱就当我还了你照拂我和秋离的恩惠,我们两清了。” 苏棋淡笑着,朗声道,“我本就不觉得楚姑娘欠我的,银钱我自会送到府上。” 他走近楚英身侧,“楚姑娘方才仗义疏财,倒是让苏某觉着多了些佩服。 不过姑娘这钱是从何处来的,若是旁人的,我也好亲自登门归还。” 楚英撇了撇嘴,“自然是我的,去京都的时候陛下赐的。都说了不用你还我,不过……你得随我去见一个人。” 苏棋好整以暇的看向她,“谁啊?” 楚英看了看天色,像是要下雨了,忙拉过他的袖子,“走啦,路上再说。” 苏棋被她牵着袖子跑了起来。 楚英的步伐很快,苏棋任由她拽着,出神的看向她的背影,目光柔和,难得真心的展露了笑容。 荼蘼篇?(sad ending)03攻心策 叁 03 苏棋刚跟着楚英到了白秋离住的府邸,天色转眼暗了下来,电闪雷鸣间,天空开始飘起雨。 白秋离听到有人敲门,看了眼窗外的雨点,从房内取了两把伞,自己撑了一把,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打开府邸的门,只见楚英和苏棋并肩而立,她的目光划过二人,将伞塞入苏棋手中,使了个眼神,“苏公子,请随我来吧。” 苏棋看了眼身旁的楚英,撑起伞,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朝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走吧。” 楚英被他用力一带,两人的手臂撞到了一起,苏棋的骨骼分明,硌得她有些疼,不过他很快便松了手,似乎并无冒犯的意思。 楚英也只得敛了内心的波澜,若无其事的和他一起撑伞走到了会客厅。 白秋离为苏棋冲了一壶茶,三人坐下,白秋离看向楚英,缓缓道,“小英,我视你为挚友,接下来所谈之事若你想听,亦可在此。” 苏棋含笑抿了一口茶,“不过,想必白姑娘想要聊的——恐怕不是楚姑娘喜欢听的话题。 楚姑娘对在下的印象好像刚有改观,怕是这一听,又要觉得苏某乃诡计多端,是一肚子坏水的伪君子了。” 白秋离品了口茶,“苏公子多虑了,我们小英是非分明,自不会错看公子品性。” 楚英看了看打哑谜似的两人,扶额道,“好,我不听了。阿离,我先做饭去了,你们聊吧。” 说罢,便从座位上离开,出门前还不忘把门掩住。 苏棋看了一眼白秋离,“白姑娘,有话就直说吧,苏某比较欣赏直爽之人。” 白秋离眸中有流光划过,打趣道,“像小英这样的?” 苏棋喝了一口茶,勾唇道“楚姑娘快人快语,侠肝义胆,自然是很好的。” 白秋离点点头,“苏公子眼光不错,品貌也算端正,只是能不能赢得美人心,还得凭你的本事了。” 苏棋敬了她一杯,“那还请白姑娘指点一二。” 白秋离放下杯盏,敛去眼中笑意,“指点好说,只是如今我有一事,需要苏公子指点迷津。” 苏棋凝眸道,“请说,只要苏某能力范围之内,便知无不言。” “好,苏公子。请问——你在暗室对我所说的关于秦家灭门和浣魂草一事的真相,是否为真? 还有,若那日我没有选择子楼,你可会真的除去我?” “白姑娘问的如此透彻,苏某也不便再欺瞒你。那日我所言半真半假。苏家参与了此事为真。 指使者身在庙堂,当年谋划了秦家的灭门之案,只因秦家掌握了其豢养私军、与北国做人口贩卖生意的证据,为其所不容。 如今浣魂草一事也是其手笔,想要借势瓦解愈发不受控制的江湖盟和各世家,至于江家——” 他顿了顿,“其实我也不能确定。那日说江家也有关是想要试探你对子楼的真心,绝没有伤害你的意思。若有冒犯,还请白姑娘莫怪。” 说罢,他起身朝白秋离行了一礼,“子楼真的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无论当年真相如何,他并不知情,上次也是苏某擅作主张,希望白姑娘不要因此迁怒于他。” 白秋离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的伤感,起身扶起苏棋,“不必如此,我知子楼,定不会疑他。” 她诚恳道,“但请你莫要因子楼的缘故而瞒我,我并非经不起磋磨的柔弱之辈,既为秦家后代,就有权利知晓当年全部的真相,还有白家爹爹之死,乃至于我为何中毒。 这环环相扣的局已经葬送了太多人命了,不论设局者是何高人,也该让他罢手了。” 苏棋的目光对上白秋离坚定的眼神,“可是白姑娘,如今你只是秦家遗脉,白家也搬去洛邑了,而那人位高权重,你又有何能力与之抗衡?” 白秋离垂眸,捏了捏杯盏,再抬起头时眼神却澄澈而笃定,“凭借我不日便会成为江湖盟盟主的夫人,凭我敢于同孟浮生般舍身入局,去将全部的真相掘出,袒露于世人眼前。” 苏棋看她步步走近,只觉得白秋离今日与往日的温柔模样很是不同,似乎身上有着一种内敛的威严,她定定看向苏棋, “苏公子,子楼虽心怀抱负,为人光明磊落,但有一点他不如你,便是眼光独到。 苏公子壮士断腕,虽然苏家如今失了家主,但隐藏了锋芒,朝中那人为了避嫌,想必不会再牵扯苏家。 来日方长,凭借苏公子的本事,加之有江家的襄助,东山再起又有何难?” 她顿了顿,似是在思量,“不过,此事也未必好办。毕竟经此一事,百姓对苏家不再信任,失了民心,怕是难以再立足。” 苏棋勾唇笑了笑,“是啊,苏棋现在就是一无用之人,不知为何白姑娘看起来如此笃定苏某能助你改变些什么?” “苏公子是绝顶聪明之人,很懂得明哲保身,但从你选了子楼而非胜算更大的苏家,可见苏公子内心也有自己信奉的道,想要施展的抱负。 甚至……或许因为子楼胜算更小,扶他当上盟主,你才觉得有意思。” 苏棋为白秋离斟了一杯茶,未肯定也没有否认,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白秋离也未停顿,直言道,“人生最长不过百年,何必拘泥于生死成败,来这世间走一遭,却不能施展抱负,少年意气白白作古,这绝非我们想要的,不是吗?” 她接过苏棋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苏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异彩,“嫂嫂,我苏棋从前以为你是闺阁女子,温婉柔弱,如今才知原来你是真正的‘离经叛道’之人。” 白秋离面不改色的放下茶杯,“苏公子,我想要你知道的全部,还有你收集情报的暗线,我会让他们发挥作用的。 江家,苏家,孟家,白家,迟早有一天,我能让他们都能坦荡的活在南国的光下。 子楼牵挂太多,难免束缚手脚,我,秦清悦,可以将自身安危置之于后,倾尽全力划开这混沌的天幕,让世人看一看这人间到底是何模样。” “若白姑娘真的走了这一步,未来会很艰难。而且,你似乎并不打算让子楼帮衬于你?” 白秋离轻叹道,“他有他的路要走,而我想选的路的终点,未必是善,然我不惧艰难。 这天下无人知晓秦家人真正为何而死,无人知晓我白家阿爹还有那么多受浣魂草控制的江湖人所受的屈辱和痛苦。 此前用舆论反迫朝廷查案,查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而我要的,是全部的真相,从暗幕之中浮出水面。” 苏棋听罢,点点头,快意道,“好。苏棋佩服白姑娘高义。暗线可以留给你,他们会告诉你其中的桩桩件件,我就拭目以待你能做到何等地步了。” 白秋离微微颔首,“苏公子放心,在我殒身之前,定会尽全力达成这桩夙愿。” 苏棋深深看了一眼白秋离,“只是白姑娘,作为子楼的朋友,我还是要奉劝你量力而为,要知过慧易折,劳心伤己,莫要到将来徒留子楼独自伤神啊。” 白秋离神色有些黯然,“我身体的情况我自是有数,至少我在他身边一日,便不会让他因我担忧伤怀。 只是有舍才有得,若有朝一日,我夙愿得偿,纵然身死,也能瞑目了。” 苏棋垂眸,脑海中想起浮生与自己夜谈时说的话,只觉得此二人本是纯然无暇、通透出世之人,却偏偏执着入世,颇有些以身殉道的执拗在。 如今自己帮白秋离,也不知是对还是错。世间少有人能懂他,从前不过是江子楼和孟浮生,如今多了个白秋离,偏偏又要走浮生以前的老路,赶着往死胡同里走…… 但看着白秋离眼中那束光,苏棋似乎有些被她眼中的坚定所感染,这便是浮生所说的对真相的追逐么? 纵然结果是黑暗,残忍,他们还是认为世人应当知晓这夜里埋藏的一切,然后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就在方才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这个与天斗的赌局,他想压白秋离赢。 “白姑娘,你很有趣,苏棋相信你有这个本事。”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玉佩,“这是福寿阁的信物,此处是苏某在庆云城中的情报网,从此白姑娘可以差遣他们。” 白秋离接过玉佩,“多谢。苏公子虽然是子楼的朋友,但合作的酬金自是不会少,我明日差人送去福寿阁。” 苏棋笑了笑,“这些金银财帛苏某都可以不要,只是还望白姑娘,不……未来嫂嫂能在旁的事上多指点我,今日种种,也算苏某投石问路了。” 白秋离无奈道,“小英的喜好我可以告知于你,只是最终还是要看她自己心意的。我也盼她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只是她追逐了那人多少年,其中暗含的心酸只有她自己才知晓。 如今要她放下,谈何容易……” 苏棋了然道,“我知晓浮生对她的心意,所以不会强求她放下。 只是日久见人心,苏某会用时间来证明,这世间值得她去爱的,不独有浮生一人。” 白秋离目含赞赏道,“苏公子此言不错,小英并非不通情理,看似骄纵任性,实则善解人意,我也很看好苏公子哦。” 两人默契的抿了一口茶水,各怀心事的结束了这次对谈。 荼蘼篇?(sad ending)04春雨夜 肆 04 开门走出厅堂,只见楚英已经把菜肴都端上桌了。苏棋本想告辞,白秋离却让他朝饭桌那边看看。 原来那桌上已经盛好了三碗饭,还冒着热气,她小声道“看,我的感觉没错吧,你是很有潜力的。” 苏棋愣了愣,颇有些不好意思,在白秋离的撺掇下走近了楚英,“我去端菜。” 想来二人在福寿阁也曾如此相处,楚英似乎并未多想,和苏棋一起走向了厨房。 白秋离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生出一丝欣慰和羡艳。 真是一对璧人,若自己不曾中了这难解之毒,又偏是秦家和白家的女儿,若江家不曾在秦家的惨案中袖手旁观…… 是否今日她便能如同苏棋喜欢楚英一样,毫无芥蒂和隔阂,无需保留的去爱江子楼呢…… 她,一定会保住江子楼,让他一展心中抱负,只是她,再也不能成为那个纯粹的小梨子了。 厨房里,楚英一边看着苏棋端出蒸笼里的热包子,一边有些好奇的问道, “苏棋,刚刚阿离和你说什么了?” 苏棋将那笼包子轻轻提起,“说了一些生意上的事,还谢过我之前照顾你。我和她说你一个人可以做两个人的工,倒是替我省了不少钱。” 楚英撇了撇嘴,“什么呀,你糊弄我倒是说些可信的。你以后再这样,我便不信你了!” 苏棋的手一颤,碰到了蒸笼,他似是被烫到了,但还是稳当当的将那笼包子放在灶台上, “好,我不骗你,此事你可以自行问她。” 楚英看了眼苏棋被烫伤的手,最终还是软下性子,“水井在那边,你快去冲一下,否则过会儿便要肿起来了。” 苏棋被她拉着去了水井前,楚英打了一盆水,让他将手放入水中, “你先缓缓,我去把剩下的菜端过去。苏公子娇生惯养,这些厨房琐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苏棋将手浸在凉水中,心中却生出一丝暖意。 这姑娘,总是口是心非啊,不过,他若喜欢,多惯着也是无碍的。 三人一同用了饭,席间楚英似乎有意朝白秋离这边靠拢,秋离却寸步不挪,还让苏棋坐近些,多吃点菜。 这饭吃的让楚英着实有些坐立不安,好在苏棋不是逾距之人,快速用完饭便以还有私事要回福寿阁处理为由告辞了。 白秋离让楚英拿把伞去送送他,自己则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楚英撑着伞,送苏棋到了门口,将伞递到了他没有被烫伤的手上,“诺,拿好了,下雨天小心路滑。” 黑夜之中,借着门前摇曳的灯笼,苏棋看着楚英略带关切的面容,轻轻点头。 他从楚英手中接过伞,指尖相触的一瞬,他迅速抽开了手,转身缓缓步入雨幕之中。 楚英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心中莫名的惆怅,难道是方才她说错了话,让他难过了? 毕竟苏氏如今在庆云城乃至整个南国的日子都不太好过,苏棋名义上的父亲也死在了狱中,他的心情,自己不能体会其中之万一。 楚英内心生出些许愧意,只觉着下次见他,应当态度好一些,不可再任性了。 回到屋里,楚英最终还是没有问白秋离他们的谈话内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况白秋离的身世复杂,屡遭危险,想必支开她也是不想牵连。自己既然是白秋离最好的朋友,就应该懂得尊重她。 若有朝一日她需要自己,自然会说的,届时自己定会倾尽一切相助。 她回去帮着白秋离洗了碗,二人生了火炉,围坐在一起聊起了小时候的心事。 楚英问白秋离,这些年有没有怪过她从不喊清悦,而只唤阿离,还听了父亲的话亲手将浣魂草送给了白家。 白秋离摇摇头,“小英,你是真心对我好的朋友,我又怎会看不出。” 楚英心生愧疚,“清悦,我替我爹爹向你和白伯伯请罪,虽然你应该是不会原谅他的,但就当我楚家欠你的,从今以后尽数由我楚英来还!” 白秋离轻轻握住她的手,“小英,楚家和白家的事,都并非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虽然你爹做了错事,但他的确是为了保护楚家和你。 我不能原谅他,却也绝对不会迁怒你,更无须你还我什么。” 楚英拉着白秋离的手,“其实……我去京城的时候本来要连带楚家被治罪的,是太子殿下保了我,还向陛下说情,我才有机会去面圣。 后来,我答应了陛下要带楚家军镇守西部玉门关要塞,并将楚家在南都城的产业充交国库,这才保下了整个楚家。” 白秋离轻声叹息,“那你岂非要背井离乡,前往荒凉的关外了?” 楚英点头,“不过陛下还是赐了我们很多银票,以后军饷也会陆续拨来。 我们楚家本就世代为将,保家卫国乃是职责所在,不辞辛劳。 况且只要人都在,就有希望,纵然是大漠黄沙,我也定能使其生机盎然起来!” 白秋离颔首,“我相信楚少将军一定可以的。” 楚英靠近白秋离,拍了拍她的肩,“我相信你,从小到大,你愿意做的事总能成功。 清悦,若你想要做什么,纵然不能倚靠江兄,但一定不要忘了还有我这个朋友。 若将来他负你,我便带你去玉门关。” 两人亲昵的依偎着,将彼此视作温暖的依靠。 火炉里的火烧的很旺,不时的蹿出火星,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这个夜晚,她们心中踏实,不惧电闪雷鸣。 荼蘼篇?(sad ending)05相见欢 伍 05 近日北国瘟疫的消息传来了南国,想来是有南国商旅或迁徙之民进城时将瘟疫传染了过去。 洛邑的疫情似乎也很严重,苍雪郡主写信来江氏商帮请求药材支援。 白秋离差人将防范疫情的典籍案册抄录了一份,和药材一同送往了洛邑十三城. 一来尽了江湖盟对洛邑的友好之心,二来洛邑地处边境,与南北国之间消息往来密切,若告知了其防疫的策略,便相当于将消息传递进北国了。 南国瘟疫流行时,北国因内部政斗无暇趁火打劫,到底是支援了一些药物. 如今北国瘟疫也开始扩散,南国朝廷也不好袖手旁观,选派一批医师团前往北国传授经验。 其中白秋离在庆云城认识的老郎中就在其列,若非白秋离现下有要事要做,想必她也会随师父一同前去的。 白秋离心中记挂的要事,其中一桩,便是得到江家父母的认可,和江子楼完婚。 若还有绵长岁月,自是不急于一时,只是她的身子被那毒素伤了根本,到底是难以长久。 若要查清当年原委,弄清究竟何人才是江湖盟动荡的始作俑者,还需江湖盟乃至江家的助力,可她经不起漫长等待了。 江家若真的对不起秦家,想必江家父母对自己是有愧的,但以白家目前的地位还不足以和江湖盟匹配,此中缺乏一个说和之人。 她忽然想起了那位被自己救助过的夫人——江含韵,正是江子楼之姊,莫家现任家主之妻,若能得到她的认可和帮助,想必这桩婚事会顺利得多。 其实白秋离原本可以直接和江子楼提婚事,二人因缘分和志趣而相爱,谈婚论嫁也是水到渠成的。 然而只要想起这桩婚事含有除却感情之外的目的性,白秋离心中便抗拒着去寻江子楼吐露真心的想法。为此暗自忧心,辗转反侧。 若是有一天她所做的事情需要利用江子楼,甚至伤害到了他该怎么办? 或者,若是有一天,江子楼发现了一直以来单纯善良的白秋离实则也可以是暗藏心机、算计之人,他会否对自己失望呢? 原来相爱并不一定是快乐的,也可能变成害怕彼此伤害、失去对方的纠葛,不忍斩断,却又深受其累。 思前想后,白秋离还是选择去拜访了江含韵,从医馆给她买了些产后滋补的药物。 江含韵见对自己和孩子有救命之恩的姑娘登门,自是欢喜。 她总觉着白秋离甚是有眼缘,看起来像自己抱过的秦家小丫头,故而端了好些糕点和瓜果款待她。 她见白秋离对红豆酥情有独钟,莞尔道,“慢点吃,白姑娘,上次差子楼给你送了些糕点,不知味道如何?” 白秋离眉眼盈盈,“很好吃,桂花酥,红豆酥,绿豆糕我都甚是喜欢,便贪嘴多吃了几块,现下感觉自己都丰盈了些。” 江含韵温柔的执起白秋离的手,摇摇头,“你哪里胖了,这纤瘦的身量,还得多补补才是。这样吧,我怀孕时家中买了些上好的阿胶和燕窝,你带着回去。” 白秋离面上含羞,“我怎么好意思收夫人的礼,作为晚辈,本就应和子楼一同拜访。因我前段时间在医馆事忙。方才耽误了。” 江含韵见她情态若水莲花般娇柔可爱,打趣道,“这些礼数都是无妨的。快说说,你和子楼如今发展的如何?那小子,从小便知礼,不沾女色,没成想遇上了白姑娘后倒是开了窍。” 白秋离笑意清凉,“夫人莫要打趣我们。我和他虽情投意合,到底还是……”她轻叹一息,握着江含韵的手微微向里收了些。 江含韵察觉到白秋离似有清愁挂于月牙般柔美的眉梢,“怎么了,可是他有哪处做的不好,惹你不开心了?” 白秋离摇头道,“不是,子楼很好。正因如此,我才觉着自己不够好,他是江湖盟的少盟主,而我如今不过是一介医女。” 江含韵将她的手往自己身边牵了牵,“无须妄自菲薄,江湖上现在谁不知南山先生白秋离是柳大人的亲传弟子,因治理瘟疫之事得到陛下的嘉奖,更何况白家当年也是出自江湖盟的,咱们啊本就合该是一家人的。” 她拿起了一块红豆酥,放入嘴中,只觉着实是甜腻了些,“你放心,爹娘那边,我帮你去说和。你这么有善心的姑娘,愿意同我们家子楼在一处,那是他三生有幸。白姑娘就休养着身子,等着好消息吧。” 白秋离白嫩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会不会……太快了?” 江含韵看了眼身侧摇篮里酣睡的孩子,温柔的说道,“白姑娘,你和子楼能相爱,是一种值得珍惜的缘分。相爱之人缔结良缘,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此前只觉得岁月悠悠,还有时间可以虚度,直到在生死门前走了一遭,我才明白,很多事情都是等不得的。” 白秋离点了点头,“夫人说的对,我之前遭逢劫难,死里逃生,方觉着人生短暂。子楼待我至诚至性,我也定会好好待他,与他执手不离。” 江含韵看向白秋离如湖泊般纯澈的眸子,有些怜惜的抚过她的衣袖,“傻丫头,这种承诺终身的话应该由子楼来说。 我算明白了,你啊,看起来柔弱,实则是个极为坚韧沉稳的性子。我倒是盼你安心多倚靠子楼和江家几分,莫要委屈了自己。” 二人话了会儿家常,莫云楠来寻江含韵一同用饭,白秋离觉得不便叨扰,便告辞了。江含韵差人将好些珍贵的燕窝、阿胶包了起来给她送去,方才放心的看她离去。 白秋离走后,江含韵看了眼莫云楠,眼中似笼上一层雾气。莫云楠走到妻子的身边,握住江含韵有些寒凉的手,将自己的温暖渡给妻子,“韵儿,怎么了,可有身体不适?” 江含韵轻轻摇头,“没事。云楠,我只是觉着白姑娘很像我认识的一位姨母。只可惜,故人早已不在人世了。” 莫云楠将自己的衣袍接下,披在妻子的肩上,裹住她的身子,“你若觉着白姑娘亲善,不如撮合了她和子楼,这样便常可见到她了。” 江含韵将头轻轻靠在丈夫的胸膛,目光温柔如水,“我正是这个主意的。只是爹娘那边,不知好不好说服。 白姑娘似乎也有些顾忌身世的问题,但到底我们江家是世家,以品性为先,想必爹娘也不会因此为难。” 莫云楠拍了拍妻子的背,“韵儿无须担心,既然白姑娘救了你和孩子,便是我们莫家的恩人。若真需要什么身家背景依仗,我认她为义妹便是,从此我们两家便算是亲上加亲了。” 江含韵眉眼间的愁意烟消云散,“还是我们家云楠聪明,就这样办吧。” 她牵过莫云楠的手,一起向饭厅走去,“走啦,菜都要凉了。” 莫云楠看妻子展露笑容,心中也顿时晴空万里,随着妻子与雀跃的步伐,寻着菜肴的香气走了过去。 荼蘼篇?(sad ending)06牵佳偶 陆 06 是日,莫云楠携妻子江含韵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莫望川登门。因大小姐和姑爷回门,江府上下热闹非凡,张灯结彩。 江父和江母甚是欢喜,含饴弄孙。难得的三世同堂,江含韵笑意似江南熏风般温柔,“爹,娘,这孩子生来就惯爱闹腾,想必未来定随了他爹和祖父,是个喜欢武刀弄剑的小子。” 江父畅快一笑,“好小子。我江家祖上本就是和莫家一样是武学立身的,子楼于经商有韬略,子澈于舞文弄墨有造诣,却无武才。 希望这孩子将来能够在武学上传承两派心法要义,将我们江湖盟的武学发扬光大!” 莫云楠恭敬道,“爹,您放心,我一定和韵儿一同好好教养他,待他成人,定以您这般功在社稷的人物为楷模。” 江父摸了摸胡须,摇头道,“像你便好,还是莫要问太多江湖事,一生专于武学,快意人生。云楠啊,将韵儿托付给了你,老夫真是放心了。” 莫云楠看向妻子,满目柔情,这对夫妻啊,确是人间少有的恩爱不疑,两情缱绻。当初也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机缘巧合之中两人竟然早就相识,果真是良缘天定。 婚后二人感情很是稳定,莫云楠虽为莫家家主,责任重大,却从未冷落过妻子,每日同寝同食,还让妻子掌管家中半数产业,信重非常。 江含韵亦是温柔体贴,持家有道,喜欢亲自下厨为丈夫烹饪珍馐,其关怀可谓无微不至。 江含韵看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有暖意流过,想当年父亲刚接任江湖盟盟主的时候,江家受到了很大的阻力,一些盟中人并不认可父亲的能力,自然连带着轻慢江家的孩子。 这么些年了,父亲为了江湖盟呕心沥血,如今江家也算是根基稳固,苦尽甘来了。 “父亲,都说好事应成双,如今阿姊阖家美满了,也应当考虑一下大哥的婚事了吧。”江子澈在一旁撺掇道。 含韵从父亲手中接过襁褓中的婴儿,边耐心的哄逗着,边附和道, “是啊,我看子楼也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不如早日把亲事定下来,说不定啊,明年爹娘又能抱上小孙儿了。” 江轩霆挥了挥袖子,示意服侍的人都先退下,他看向子楼,颇有些语重心长的说道,“子楼啊,为父想知道你的想法。” 子楼斟酌片刻,走上前去,“父亲,子楼心仪于南都城白家姑娘白秋离,愿结两姓之好,琴瑟百年,还望父亲和母亲成全。” 江父打量了他片刻,见他神情真挚,无丝毫作伪,“你可知,白家如今已经迁去了洛邑,现下白家丫头在南国境内已无母族力,况且其身份背景着实复杂。纵然如此,你还是执意要选她为妻么?” 江子楼笃定道,“父亲,不是我执意选择了白姑娘,是她在江家陷入危难之时,选择了我,如此深情厚谊,子楼不能辜负。” 他眉间闪过一丝凝重,“况且,若父亲已然知晓了她的身世,想来我们江家,是最没有资格弃她不顾的吧。” 江轩霆错愕道,“子楼,可是那丫头和你说了些什么?” 江子楼摇头道,“她或许还不知,毕竟当时秦家事发时,她尚咿呀学语。 我也是通过她的乳名小梨子以及喜欢吃红豆酥的习惯猜测的。但看父亲的神情,似乎是早就洞悉一切了?” 江轩霆深深的打量了江子楼一眼,“不错,毕竟是你相中的人,为父定然是要知根知底的。” 提到秦家,江含韵也是心中猛然一动,难不成白秋离真的是慕秋姨母的孩子,才会生的如此相像么……若是这样,她本就该与子楼有一桩婚约的。 江父接着道,“那日我与她在江家门前见过一次,那丫头人品不错,颇有当年秦家小姐的风范,比起她母亲,倒更似其姨母秦景瑶。” 他拍了拍江子楼的肩,“不过这也是我所担心的,将来你接手江湖盟,更需要一个贤内助,而非影响你决策的主外之人。” 江子楼担忧的看向江父,“父亲,您怎会有如此想法。白姑娘从未曾对我有所索求,更没有影响过我对于江湖盟所做的选择。 子楼未曾想过要把她居于后宅之中,若有朝一日娶她,定是与她携手相将,共对风浪的。” 江夫人也劝道,“是啊,轩霆。我们做父母也该开明些,这两个孩子的路,还得他们自己去走。” 江含韵瞧着父亲的脸色,带着些撒娇的语气道,“好啦,娘,子楼,你们且放下心来。我看啊爹就是嘴上强硬,实则比谁都在乎子楼的意思。” 她抱着孩子翩翩走到江父身前,“爹爹,你要相信子楼的眼光,他喜欢的,自然是极好的。 那丫头啊,还曾救了我和孩子一命呢。” 江父惊愕道,“含韵,你和孩子何时遇险过,怎么没听你和云楠说啊?” 江含韵抿唇道,“此事与之前的苏家有关,都过去了。父亲不必担忧。”江父心疼的摸了摸孩子的圆乎乎的脸蛋,“是为父的过,若非当年—— 也不会让你们这些年来遭了里里外外暗中的阴谋算计。” 江含韵摇摇头,“父亲做的已经很好了,至少在女儿看来,父亲自从坐上江湖盟盟主的位置起,便没有半点懈怠,对百姓,对家人均是如此。 只是爹爹,您年纪大了,是时候放下些担子,和我们这些小辈共享天伦之乐了。” 江父叹了口气,看向夫人,“唉,果真女儿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三个孩子里,就含韵最体贴了。” 夫人看着丈夫双鬓的华发,心生疼惜,“含韵说的对,你看你,操心了大半辈子了。 都说不哑不聋,不做家翁,我看啊,孩子们的婚事,咱们就随了他们自己的的心意,尽早定下来吧。如此,也算告慰了秦盟主在天之灵。” 见家里人意见如此一致,江父的心也软了下来,面色和缓了许多,“子楼啊,为父只有两个条件。 第一,我们江家的确于秦家有过亏欠,但往事不可追,若那孩子真的不知,你也不必挑起那伤心事; 第二,那丫头缺乏母族扶持,你既然要娶人家进门,必得给她十二分的排面,将来也不能轻易变心休弃。若你能做到,这桩婚事,我们江家便应下了。” 子楼未曾料到父亲竟能如此快的松口答应,愣了一瞬,但喜悦之情顿时在心口蔓延开,“我能。我以一生清明起誓,绝不会主动提起秦家往事让她伤心,嫁娶既定,礼聘于她,白首不离。” 江父自是点了头,莫云楠和妻子眼神交汇,读到妻子的暗示后,对江父谦逊道,“爹,既然今日议定了子楼的婚事,小婿想提前送他一件小礼。 白姑娘对莫家有大恩,我有意认她为义妹,从此以后,庆云城内,莫家可作为白姑娘的母族,为她所依靠。” 江轩霆摸了摸胡子,颔首道,“看来这丫头是受了所有人的偏爱啊,子楼啊,以后你若是对她不好,想来这个家里是没人会偏帮你的。” 江子澈给江子楼递去一个调侃的眼神,“哥,是啊,以后我们都站嫂子这边了,你好自为之。” 江子楼环顾家中众人,见其含笑看着自己,方恍然到父亲想必内心早就有了考量,如今这三番四次拷问原是为了试探自己对白秋离的真心,他朗声道,“如此甚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围坐在一起,江父召了人传菜,子楼心中喜悦,和子澈饮了些云雾酒。 杯盏交错间,他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数年前自己和友人孟浮生初到南都城时的光景。那时他们饮着清江酒,还念着故土的云雾佳酿,心中坦然畅快,到底昨日少年,已经挥手远别了…… 今后,他或许就要担起江湖盟的重任,努力实现当年二人为民造福、匡扶社稷的共同心愿。也将作为一个丈夫,去保护自己的妻子。 浮生,若你泉下有知,会替他欣慰的吧…… 这杯酒,当敬你,一生白衣不染,归去如来时。 荼蘼篇?(sad ending)07诉衷情 柒 07 婚事议定之后,白秋离是在莫府备嫁的,嫁妆一如莫家嫡女。江含韵还赠了数箱钗环首饰添妆。 远在洛邑的白家也派了人来,其中便有白府管家白弦月,白家少爷白桦堂和少夫人曼玲。 因为白家老夫人近日身体抱恙,大夫说最好留在洛邑休养,她差人送来了当年的陪嫁,还添上了一柄珍品玉如意,和一套极为华美的凤冠钗饰。 送去江府的嫁妆更是丰厚,白家包了许多份红包散了下去,让江府中人对这位未来的少夫人不由得高看一眼。 最先来看望白秋离的,自然是蒙她和子楼照顾、终于重获新生的小铃铛。 曼玲是和白秋离的弟弟白桦堂一起来的,两人见了秋离,未等她开口,小铃铛移步上前朝她行了一个大礼,“曼玲恭贺阿姐觅得佳婿,同心永结。” 白秋离忙将她扶起来,“快起来,怎么行这么大的礼?” 曼玲俏皮的牵着她的手起身,“如今我已经和桦堂成婚啦,自然要对阿姐恭敬些,可不能让别人把我们白家的大小姐给看低了。” 白秋离嗔了她一眼,“好啦,你平日里如何便如何吧,在我这里别拘着礼数。” 曼玲笑着依在白秋离的衣袖上,“那好吧,我这不是想在我们家桦堂面前怎么也得注意一下形象嘛。” 白桦堂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你啊,平日里的不拘小节已经一览无余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白秋离,“姐,这是城主托我带给你的,说是感谢你之前将药方和一些治疗瘟疫的典籍文册送到了洛邑。” 白秋离点点头,收下了书信。 白桦堂看着阔别已久、即将嫁为人妇的阿姊,心中涌动着感慨,“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将白家的产业经营好,成为我们白家的顶梁柱。” 白秋离欣慰的看向弟弟和弟妹,“如此,我便放心了。母亲秋冬交际的时候,总是咽痛咳嗽,记得要多给她炖些梨汤,提醒她添些衣裳。” 白桦堂颔首,“放心,家中我会照料好的。对了姐,弦月叔待会来看你,想来你们也好久不见了。” 白秋离思及白弦月,自己的亲生父亲,心中滋味莫名。 但想到即将久别重逢,还是不由得生出期待,“好,我也很想念他。桦堂啊,你和曼玲来的这么早,可用过饭了?” 曼玲看了一眼白桦堂,答道“还没呢,我着实有些饿了。阿姐你这里可有糕点给我们填下肚子?” 白秋离转身朝房内放置的食盒处走去,将一叠糕点取出,“这是桂花梅子糕,城里妙食居的新品,快尝尝。” 曼玲拿了一块,放入口中,果然口感绵密,入口即化。 三人坐在一起吃着糕点,聊聊家常,气氛颇为轻松愉快。 过了些时候,白弦月到了莫府。桦堂和曼玲向白秋离暂时道了别,给他们留下了叙话的空间。 白弦月轻轻敲了敲房门,“清儿,我进来了。” 白秋离抬头看他,父亲似乎苍老了不少,两鬓染了银霜,皱纹也织上额头。她朝白弦月走了过去,“爹,好久不见了。” 真的好久不见了,自从多年前她代替白秋离的身份活着开始,她便感觉和爹爹的距离越来越遥远。平日里只能唤他一声“白管家”或是“白叔叔”。 明明是血脉至亲,却无法于人前相认。这种骨肉分离的感觉苦楚,或许只有他们二人自己心里才明白。 白弦月走到女儿身前,用温暖的大手拍了拍女儿的肩,“我们清儿,转眼这么大了,如今就快要嫁为人妇了。” 白秋离心中一酸,她长大了,而却爹爹老了,多年缺失的父女亲情该从何处弥补呢…… 看见女儿有些无措的模样,白弦月示意她先坐下,似乎有话说。白秋离让服侍的侍女先出去了,引着父亲在桌案前坐下,为父亲斟了一杯花茶。 这花茶还是当年她自己写下的配方,由白氏设计的包装。白秋离有些怀念的看着上面手绘的金丝菊,呢喃道,“光阴如梭,世事变化无常,不变的还是这些南都城的味道。” 白弦月看向还未着吉服,一身素衣如练的女儿,心中感慨万千,从袖中拿出了一枚鹿纹玉刀,上面还镶着透明的晶石,阳光下光泽透亮, “清儿,爹也没有什么珍贵之物可以传给你,此物是爹的祖传之物,相传能护佑携带者平安,如今爹赠予你,希望它能佑护你逢凶化吉,诸事顺遂。” 白秋离小心的接过玉刀,放入了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她走到内室翻开了一个紫檀木箱,从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罐,拿来放在白弦月面前, “谢谢爹,我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给您,但闲来无事的时候折了许多星星。记得小的时候,您教过我折星星,小鹿,兔子,这些我都记着呢。这罐就送给您啦。” 她笑着眨巴眼睛,目光一如幼时纯真无邪,一心只想把珍藏的东西送给最亲的人。这是属于清悦的心愿啊,多少年两相疏离,才等来今日以父女身份坦诚相见。 白弦月握住玻璃瓶,瓶身清凉如月色,里面是一颗颗色彩斑斓的星星。他恍然间似乎回到了当年慕瑶尚在人世的岁月。 记得清悦小时候啊,可喜欢看星星了,慕瑶抱着她,教她认星星,一家三口依偎着,何其温馨。 幼时的清悦,调皮却又可爱,总是想着法子变的花样的逗自己开心,活脱脱一副小大人模样。 慕月走后,自己心疼她失了娘亲,便格外疼惜,每次责罚她时都下不了手。 时光荏苒,自从出了清江宴那桩案子后,她被自己和白常怀禁足在了房间,从此必须以白秋离的身份示人。 清悦性格自此便开始慢慢变了,不再像原来那般活泼开朗,在外人面前也愈发沉静内敛了起来,礼数周到,待人谦逊中略带一丝遥不可及的疏离。 他很少夸她,虽然在自己心中,清悦一直是他的骄傲,就算没有他时常的陪伴,她也一样很坚强的成长着,能够独当一面,风雨中不低头折节。 她啊,实在像极了她外祖父,认定什么就去做,心中是非分明,对别人不苛求,对自己却很是严格。若是秦家人还在,也会以她为荣的, “清儿,爹很喜欢你的礼物。你的身体,可还有恙?” 白秋离轻轻摇头,“无事,我可以暂时压制住毒性,京中也有派人送来治疗的药物。只是爹,我觉着还是不能尽信那些药,其中有一味木罂花,长久食用可致成瘾,此事很是蹊跷。” 白弦月握住瓶身的手一紧,眉头蹙起,“竟是这般!朝中那些老狐狸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你。 清儿,为父后悔放任你留在南国了,不如随我一同回洛邑,这过了期的婚事,不结也罢。” 秋离拉住父亲的手,“爹,我已经决定留在庆云城了,有些事情,我们不能一味躲着,早晚是要面对的。” 白弦月轻拍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清儿,你可是放不下那江子楼?如今江氏危机已然渡过,他自是有大好前程。可你不同,你身份特殊,那些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白秋离看了看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喜字,眉间流露出一种冰雪消融般的雀跃生机,“女儿喜欢他,无论逆境还是顺境,都愿意同他在一处,这点是无法否认的。” “但女儿想要嫁入江家,也不仅如此。我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了。爹,这么些年,你为何从来不告诉我,秦家究竟为何灭亡,我娘为何会死?真的,只是因为苏誉的狼子野心么?” 白弦月面色一惊,“清儿,谁和你说的这些?” 白秋离缓缓起身,行到书柜前,从书盒中取出了几封书信,里面是苏家曾经的暗桩情报,“爹,这是苏誉曾收到的书信,你看看署名人,便一清二楚了。” 她有些苍白的唇微微颤动,勾起惨淡的笑容,“谁是幕后黑手,谁是推波助澜、坐收渔利之人,还不够清楚么?” 白弦月拆开书信,只见其中密密麻麻写着当年苏家与朝中贵人的合谋,还有同江家来往的书信,他心中按捺多年的不甘与痛苦又被重新勾起, “不错,当年的事绝非苏家一门为之,秦家的覆灭,与南国朝廷,乃至如今整个江湖盟都有脱不开的干系。 他们害了你外祖父一家,还不肯放过常怀大哥和我们。 清儿啊,为父瞒你,是因为不希望你被卷入这摊浑水之中,谁知他们连你一个姑娘家都不肯放过!” 他扼腕叹息,“早知如此,不如带你回北国,虽然身处樊笼,到底让你衣食无忧,富贵一生。” 白秋离快步走上前,俯下身坐在父亲身旁,“爹,你方才说,回北国?” 白弦月点头道,“爹爹我本就是北国郡王的第三子,游历南国时与你娘相恋,为了你娘和你方才割舍血脉亲情,留在了南国。 想必这个身份早就被有心人查出,视作了白家通敌的证据,这才连累了你常怀大伯。” 白秋离道,“原来还有这般内情。您先莫要自责,我猜测白家爹爹的猝死,是因为这浣魂草和一寸香的毒性慢性累积。 送来浣魂草的楚家又靠着皇族势力,可见其实乃触犯了皇家的利益。更加具体的,还需要再召来人证审问一番。” 白弦月颔首道,“常怀大哥的死,是为父心中一个难解的结。他于我们有大恩,此事若能分明,也算不枉多年情谊了。 不过清儿啊,你既然知道江湖盟早就被南国朝廷中曾设局害了秦家的勋贵势力渗透,又何必留在这危险之地,还要同那江少盟主成婚?” 白秋离从腰间取下一枚滴翠玉坠,放在桌上,这是几日前江子楼和庚帖一起赠予她的,“爹,你可还记得幼时巷口替我说情的大哥哥?” 白弦月点头,他打量着女儿的情态道“那人,是江子楼?” “嗯。爹爹,我相信我的直觉,我信子楼还和那时一样,是善良纯粹之人。 您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他就像是夜里的星光,白昼的太阳,是这份不愿意舍弃的温暖支撑曾经的我走到了今天。 所以江湖盟,江家,江子楼,这些对我而言是不同的,我分的很清楚。 爹,我会查清一切的,让无辜者不再受牵连,让有过者受到惩处,但也请允许女儿追求自己的幸福,我是真的很喜欢子楼。” 白秋离说着,不知曾的红了眼眶。 白弦月长叹一声,轻抚女儿的长发,“既然清儿已经做出了选择,为父又怎么忍心做那棒打鸳鸯的迂腐之人。只是希望你不要为难自己,去做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白秋离转过头,偷偷擦干眼角的晶莹,“嫁他,我一生不悔。查清真相,还世间一个公道,我亦不会后悔。 爹,女儿不想一辈子活在亲人和爱人的羽翼下,我也想有能力,去完成我的愿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她笃定的目光,让白弦月心中一处深深的沉了下去,曾经他的岳父秦庄盟主的眼中也出现过这般强烈的信念,穿透人心,仿佛能够披荆斩棘,清尽世间污浊,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但这位老一辈的忠义人物的结局,又是何等令人唏嘘…… 罢了,清悦毕竟是秦家的孩子,傲骨丹心或许早就根植于血脉中了,又岂是能轻易被说服的。思量许久,白弦月终是缓缓开口,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爹会支持你的决定。” 荼蘼篇?(sad ending)08闺中话 捌 08 送嫁当天,楚英在房中为白秋离编发。莫府原本是派了阿嬷来为白秋离打扮的,但被这位楚大小姐请了出去,说什么也要亲自为白秋离梳妆。 白秋离的红嫁衣上用金丝绣着祥云和牡丹,锻料轻柔,庄重中不失柔美。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颇为好奇的问楚英,“小英,你觉得我可适合这身嫁衣?” 楚英轻柔的给她梳发,她低头看了看白秋离,佳人正如用红绸精细包裹的白玉,肤如凝脂,一袭嫁衣红似血。 日光透过窗扉洒在了铜镜上,耀目的反光让她晃神了片刻,只觉得白秋离美的有些不真实,仿佛就像这溢出明光的镜子,一碰就会破碎。 她小心翼翼的撩起一丝碎发,绾了上去,“我们清悦穿嫁衣很好看,就像话本子里仙子,真真是人间尤物。” 白秋离不禁莞尔,“小英,今日怎么这么会说话。” 楚英巧手为她梳了一个朝云近香髻,“是心里话,从前总看你穿的素净,如今换上鲜艳的红色,的确是与众不同的美。” 白秋离从镜中看到楚英认真梳发时的神情,专注而平和。 今日楚英并未穿红色,而是着了一身紫色茉莉花图案的齐胸襦裙,和她平日的装束十分不同,典雅庄妍,“小英,你今日也好看,这身襦裙很适合你的气质。” 楚英梳发的手顿了顿,“咳咳,这可是专门为参加你的婚典在锦珍阁定做的。” 白秋离若有所思的点头,“锦珍阁啊,听说之前是苏家的产业,看来某人对你的穿着很上心啊。” 楚英轻轻用手肘碰了碰白秋离的肩,“什么呢,你别乱说,我和苏棋之间就是正常的友情。” 白秋离理了理被微微弄皱的披肩,“我可没说是苏公子,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她俏皮的朝楚英挤了一个眼神,“总而言之,我们这么多年好友了,你想什么我也多少能看出来些,心照不宣啦。” 楚英撇了撇嘴,还是耐心的为她簪上了飞凰逐月簪。 至于描眉和点唇,自是不在话下。白秋离的唇色偏淡,那口脂晕染起来显色颇佳,像一朵绽放的红药,沾染着露水,娇艳欲滴。 楚英沿着白秋离原有的眉形略作修整,观之如柳叶般纤细平滑,浓淡得宜。 “怎么样,我化的妆容不错吧?”楚英满意的看了看白秋离的面容,用帕子为她擦去鼻尖的一点珍珠粉。 白秋离低下头,让楚英为自己戴上了金色流苏的明珰,“我们楚少将军自然做什么事情都是一流的。” 戴好了明珰,楚英拉着白秋离起身,让她转了一圈,果真是个摇曳生姿的妙人。她心中想到今日之后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就出嫁了,心中既高兴又失落。 虽然说江子楼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但她心中始终觉得白秋离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以后自己要去玉门关镇守了,或许二人很久都不能相见。若是白秋离在江家受了委屈,自己也没法帮她。 想到这,便觉得要好好设法敲打一下江子楼,让他得懂得珍惜白秋离。 “清悦,我突然想起在城中定了些东西送你,先去拿一下啊。” 说罢,她唤了外边候着的阿嬷进来为白秋离准备剩余的事宜,去前还叮嘱道,“阿嬷,劳烦装扮莫要太繁琐了,让新娘多些休息的时间。”那阿嬷点头客气的应下。 白秋离目送她出去,其实她现下有些饿了,只是妆容已然画好,自己也不好再进食,只得顺着阿嬷的意思继续贴了花钿,戴上了凤冠。 阿嬷还帮她用月仙花染了指甲,淡粉色的,色调很是温婉。 楚英出了莫府,便直奔福寿阁去了。 今日江子楼大婚,按道理寻苏棋应该去江府,但苏家与江家有龃龉,声名亦不好,他恐怕会碍于此不去登门道贺。 进了福寿阁,她果然看到苏棋在整理账簿。楚英凑过去看了看,“苏棋,这都是一个月前的账本了,有什么好看的?” 看着那记账的字迹,她有些心虚,从苏棋手中抽出账本。心中想着他莫不是在核对自己账有没有算对。 万一算错,可就要出糗了。 “怎么了,楚姑娘,今日不用去莫府陪着新娘么?” 苏棋见来人是楚英,倒也没有任何怪罪其失礼的意思,嘱咐一旁的店小二去泡壶茶来。 楚英看他今日虽然面色和缓,但心情似乎不算好,到底苏棋本来就是子楼的亲弟,却因为苏家的缘故连参加婚礼都有诸多不便,也难怪他会不开心了。 “我刚从莫府过来呢,阿离那里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她接过店小二端来的茶水,斟了一杯递给苏棋,“苏棋,你和江子楼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对吧?” 苏棋思考了片刻,“算吧,准确的说小时候是我比较喜欢跟着他和——” 他的眸中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缅怀,接着道,“我并非一个擅长交友之人,但子楼让我有一种本能的熟悉感,久而久之,也就习惯和他一起了。” 楚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他可招别的姑娘喜欢?说真的,我还挺担心婚后阿离的处境,她孤身一人在这庆云城,万一哪天江子楼变心了,我们阿离肯定会很伤心的。” 苏棋品了一口香茗,徐徐道,“这你放心,子楼并非拈花惹草之人,他虽然看起来待人亲善谦逊,但也不是对谁都上心的。一旦上了心,便是想要长久相处了。” “我就知道你定是会替你的好兄弟说话的。”楚英倒了杯茶,自顾自的喝下,召来店小二道,“小二哥,你来说说,如何才能让江少盟主永远珍爱我们家阿离?” 店小二挠了挠头,“楚姑娘,这你问东家和我都没用啊,我们都没有处过对象,你这问题啊,还是问掌柜的吧。” 苏棋白净的脸上略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红晕,他轻轻咳嗽了几声,“这事就不用问王伯了。其实无论男子还是女子,总是喜欢美好之物可望而不可即的样子。 然而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贪欲,检验的方式除了时间,还有便是面临竞争或失去的情境。” 楚英娥眉轻蹙,在苏棋的身边转悠了一圈,似乎在思量这句话的意思,片刻,她似有所悟, “我明白了。我们家阿离就是平日里不常和男子待一处,所以身边没有追求者。 若是出现一人和江兄竞争一下,他才能知晓阿离到底有多么好。” 楚英拍了拍苏棋的肩,澈然展颜,“苏公子,你呢,也算是我和阿离的半个恩人,今天又点拨了我一番。我代表阿离邀请你作为我们新娘的宾客一道去婚礼,意下如何?” 她走到苏棋旁边,发丝窗外吹来的微风轻轻倦起,缠绕在头上别着的紫菀发饰上。苏棋看着她,眼中划过一丝惊艳。 此时他才注意楚英今日为何有些不同,原是她一身紫色齐胸襦裙,正是自己差人给她定做的,二人现下均是紫衫。 想到此,他心跳快了几分,不自觉微微拉开与楚英的距离,“我今日还有账本要看,你去吧。” 楚英将那一摞账本全都办了起来,放到了柜子里,“这有什么着急的,赶明儿我替你看完就好了。” 她拉了拉苏棋的袖子,“走吧,好歹替我们家阿离撑撑场面,送嫁时可得出几个难题给江子楼,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就娶到阿离!” 苏棋打量着眼前明眸灿烂的姑娘,心中原本想要的托词,尽数忘了说出口。 他心中本就想光明正大的参加子楼的婚礼,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出现会让江家人尴尬,亦或是让这场原本完美的婚礼出现一丝别人眼中的“污点”罢了。 但楚英的话,似乎让他本能的想要接纳,更是唤起了他内心深处被阴霾深藏的勇气,他勾唇道,“行,为难子楼这件事,我颇为在行。” 楚英听他这是应下了,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这下简直是两全其美了,既能让苏棋不再校对自己的账簿,又能带这个口是心非的苏小公子去参加江子楼和白秋离的婚礼。 果然,她楚英出马,一击必中。 荼蘼篇?(sad ending)09新嫁娘 玖 09 南国境内有特殊的婚礼习俗,新娘出嫁前喜娘要催妆多次,再由母亲哭送。 但白秋离生母早已辞世,养育她的母亲又因病未至,故而这一环节改为由莫府的女主人江含韵亲自送她上轿。 楚英临时差人增设了一个环节——依照南都城的风俗,拦门猜谜。新郎只有猜对了三个谜题,方能迎娶新娘。 江子楼身着深红色金丝墨纹吉服,头戴红琅银质发冠,腰系白玉腰带,身骑棕色骏马,眉眼间意气风发。 他身后跟随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所到之处,万人空巷,百姓们都出来看这庆云城内这场家喻户晓的隆重婚礼。 江子楼虽然未曾料到有拦门这一环节,但看到出题人是自己的好友苏棋,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同时也为有着相连血脉的弟弟能够参加自己的婚礼而由衷的高兴。 苏棋戴着青纱帷帽,仪态端方的走上前来,“新郎官,如今你需要答对了这三道谜题,才能进去迎娶新娘。” 江子楼翻身下马,红色的发带随风飘动,眉目间自是气定神闲,“小棋,你说吧,如此良辰吉日,可不要太为难为兄。” 苏棋朝他颔首致意,“新郎官文采不凡,区区谜语,自是不在话下的”,他从袖中徐徐取出一张字条, “第一道,南望孤星眉月升。” 江子楼思量片刻,抬眸道,“是‘庄’字”, 苏棋将那字条卷起,收回了袖中,“不错,正是‘庄’字,恭喜新郎官解开第一个谜题。” 他取出第二张字条,念道“结伴成知己,肝胆共相照。” 江子楼爽朗一笑道,脑海中浮现出白秋离的模样,“是‘月’字”。 “不错,还有最后一题。此题的谜面很简单,‘有何不可为之’。”他略有深意的看向江子楼,似乎在期待着新郎官的答案。 江子楼忽然想起,这是昔年他们一同在庆云城灯谜会猜过的谜题,还是自己解出来的,赢得的一只燕子花灯送给了年纪尚幼的苏棋。 他若有所思的看向的苏棋,笃定的答道“是‘信’字。” 苏棋点头,心中的隐忧渐渐化开,他朝江子楼作了一揖,“恭祝吾兄与新嫂白首相庄,日月入怀,信重不渝。”说罢,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多谢,待会随我一同去府上吃酒。”江子楼拍了拍他的肩。 此时新娘已经盖着红盖头,由江含韵牵引着踏出了莫家大门,正要扶她跨过火盆上花轿。 江子楼看她被红绸遮盖,目不视物,惟恐她磕碰了。只见白秋离小心翼翼的提起裙角,甚是担心精心缝制的嫁衣被火熏灼。 江子楼心绪一动,想起了在千秋阁宴会见面时,白秋离也是这般礼数周全、举止得体。 但是让他喜欢的小梨子可不是一只甘心被束缚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南山书院里身着便装、着书论道的她;医馆里行医治病、不辞辛劳的她;江家门前为他辩驳作保,狱中不忘研究医典的她,这些都是他所爱的白秋离。 江子楼思绪随着白秋离被风吹拂的衣袂而飘远,在新娘即将踏上火盆的那刻,他快步走了过去,轻轻抱起了身着红装的白秋离,任由她的金色流苏发饰垂落在他的肩侧,被风拨动着,如同金色的火焰般撩拨着他的心绪。 白秋离忽然被人抱起,轻轻惊呼一声,“谁?” 只是手指触碰到那人臂弯的一颗,透过红绸隐隐看到他的轮廓,“是——子楼么?” 江子楼将她的红盖头轻轻撩开,“今日,唤我夫君。” 他的指腹划过白秋离白皙中略带绯红的面容,只觉得指尖有些湿润,他凑到白秋离耳边低语,“怎么哭了?” 白秋离摇摇头,用手帕擦去了脸上的珠痕,“没有哭,夫……君,今日嫁你,我很欢喜。” 江子楼心生怜爱,“难过的事情,都过去了。信我,我们一定会幸福平安的度过一生。” 子楼抱着白秋离走向那批棕色的骏马,“小梨子,从今以后,我们夫妻同心,荣辱与共。”他托住白秋离,将她轻轻扶上马背,自己也踩着马鞍轻快的翻身上马。 面对在场议论纷纷的众人,江子楼环住白秋离纤细的腰身,爽朗的说道, “各位亲戚朋友,父老乡亲,我们南国以花轿意指明媒正娶,因而女眷以此为荣宠。 但在江某心中,吾妻白秋离是心中挚爱,纵无浮华雕饰,亦如珠如宝。余生尽数都许她,从此夫妇一体。 无须她风华绝代,地位尊贵,千依百顺,江某都会爱重非凡,此生独一。 故而今日,江某就破了这旧例,与吾妻策马同归。愿此生朝暮,同道同心。执手不离。” 说罢,他轻夹马腹,提势而起,拉起缰绳,调转方向。 在众人或惊诧或羡艳的目光中,朝着江府的方向策马而去。苏棋朝江父迎亲队伍的人提醒道,“还不快跟上你们家公子。” 为首几个有经验的府丁立马让花轿和迎亲队跟上,莫云楠夫妇,苏棋,楚英等人也跟着迎亲队伍离开了莫府。 白秋离此前未曾骑过马,颇有些晕眩,紧贴着江子楼道,“夫君,行慢些。” 江子楼的声音沉稳有力,“好,莫怕。” 他轻牵缰绳,减缓马儿行走的速度,让她忐忑的内心慢慢安定下来。他一只手轻握白秋离环抱他腰身的柔荑, “小梨子,你看看这庆云城,我们会绕这城中行一周。这里虽然不比南都城风光秀美,但也是前朝古都,有青山绿水,人杰地灵。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未来我们要一起生活的地方。” 白秋离放眼望去,那建筑不同于南都的白墙黛瓦,而是碧瓦朱墙,严整气派。眺望长空,只觉得天地无垠,炙阳渺远。 这一切的盛大,宛如梦中场景,眼前之人,亦是心上之人。 白秋离闭上眼,心中沉甸甸的顾虑被此刻的安稳踏实和身前男子沉稳有力的心跳驱散, 她朱唇轻启,温柔清润的声音落在江子楼耳畔, “夫君,此心安处是吾乡。 物换星移,沧桑变幻。 惟愿你我之心,岁岁年年,皆如此日。” 荼蘼篇?(sad ending)10合欢梦 拾 10 新娘迎进门,江家奏乐放鞭炮,由庆云孟家幼女阿窈作为出轿小娘盛装牵引,跨过朱红漆的木质“马鞍子”,步上红毡,步步皆稳重。 礼堂内的主香者是江家前任家主,江子楼的祖叔伯江彦老太爷。老太爷德高望重,是庆云城江湖盟内在世者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年逾古稀,常年闭门清修,甚少主持仪式。 如今能来主持江家嫡长孙的婚典,足见其对江子楼的重视和喜爱。在场许多宾客猜测这下一任江湖盟盟主已然分明了,其中不乏有曾经立场不坚者察觉到了风向,暗自规划着未来要交好于这位江少盟主了。 但实情是江家家主和夫人考虑到曾经于秦家有愧,无颜受其后人跪拜,方请了秦庄老盟主生前的故交江彦老太爷和太夫人,代为主持婚仪,受新人参拜。 江子楼和白秋离于堂前行“三跪,九叩首,六升拜”之礼。白秋离在喜娘的指引下依照礼节行礼,交拜成双。 礼成之后,江子楼用彩球牵着白秋离穿过门庭向洞房走去。前头还有两个侍儿捧着一对龙凤花烛引路。所到之处,均有清凉的花香。 原来是这对龙凤花烛制作时加了合欢花、牡丹和薄荷,燃烧起来自然香气袭人。 招待客人一事,江子楼早前便安排给了子澈负责,现下又有江含韵和莫云楠帮衬着,自然是妥帖周到。宴席之上丝竹雅弦,琼浆玉液,可谓宾主尽欢。 喜娘端来了交杯酒,银色的杯盏用红色的丝线牵连,上面镌刻着江湖盟的图腾,是山海之上,日月相辉的奇景。江子楼和白秋离接过杯盏,臂弯环绕,交杯而饮。甘甜的酒酿缓缓流入口舌间, “是清江的米酒?”白秋离有些惊喜的问道。 江子楼笑意温柔,“不错,前些时日从南都城运来的,希望能让娘子一解乡思。” 白秋离饮尽此酒,道“甚好。”她放下杯盏,温和的对喜娘说道,“多谢,诸事已毕,请姑娘去前厅喝杯喜酒吧。” 那喜娘行了一礼,端着杯盏退下了。 白秋离牵着江子楼的手坐下,有些害羞的轻语道,“夫君,时间还早,你不用先去陪宾客饮酒么?” 江子楼刮了下她的小鼻子,调侃道“怎么,小梨子,这么快就看腻你夫君了?” 白秋离托腮注视着江子楼道,“哪有,我夫君越瞧越好看。” 她牵着子楼的衣袖,戳了戳他的手,“不过今日来的宾客中有很多长辈,你多少也要招呼一下吧?”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光尚明,“这么早,我们在房中也颇为无趣。而且……我有点饿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揉搓着子楼的衣角。 江子楼看红烛之下,佳人明眸皓齿,欲诉还休的模样,心中情动。 他克制的按耐住心中涌动的情愫,“小梨子说的对,作为晚辈应当去敬杯酒。我让人来穿膳,辛苦一天了,你先用些饭。我晚些来寻你。” 他凑了过去,距白秋离只有一息之隔,两人的心跳声清晰可闻,房内熏香让人情醉,他几乎要不能自禁的吻上去,但脸颊却忽然映上冰凉的触感。 白秋离低眉浅笑,梨涡旋开,一副得逞的俏皮模样。 原来他的小梨子,主动起来,竟是这般可爱的。 她身上的冷香让绮念消散了些许,只听白秋离佯装若无其事的说道,“我总不能每次都让你占先机吧。”只是那语调微微扬起,沾染了一丝喜悦。 “夫君,听说柳老先生也来了,你待会定要替我谢过他多年教导之恩。还有白府的总管弦月叔,我视其为父,你替我敬他一杯酒吧。” 江子楼握住她的纤纤玉指,觉着那淡粉的甲色甚是温柔,“娘子放心,你所命,为夫自然不敢不从。待会让楚姑娘和曼玲先来陪你用饭,也免你一人无趣。” 白秋离点点头,起身亲自送了江子楼出门。 江子楼出门没多远,便看到了在园中赏景的苏棋,他欣喜的走了过去,“小棋。” 苏棋本在凝神,听到身后有人唤他,转身望去,原是江子楼,“子楼,你怎么不在房中陪嫂子?” 江子楼走近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然是被你嫂子请出来陪宾客了。 还有,以后小棋如果愿意,不如唤我一声大哥吧。” 苏棋愣了愣,转而勾唇道“喊了这么多年子楼,除非你以后罩着我,否则我可不会吃这个暗亏。” 江子楼爽朗一笑,如快意春风穿堂而过,“那是自然,你我既是好友,又是兄弟,自当肝胆相照。” 两人相视而笑,一同前往前厅吃酒去了。 白秋离和楚英、曼玲一同用了饭,三人还饮了些梨花酿,度数不高,但颇有些醉人。 楚英和曼玲见皓月当空,天色昏沉,便与白秋离道了别,白秋离坐在房中,只觉得云里雾里。 那熏香似乎由淡转浓,香气清甜,她走到了床榻边,想要摘去头上沉重的凤冠,再醉卧于芙蓉暖榻上,小憩一会。 除了头脑昏沉,白秋离的心跳似乎也缓慢了些,心头有些酥麻的疼痛,但甜酒和熏香似乎缓和了这一阵阵的痛楚。 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仿佛堕入了一个无底的梦境。 那梦中,似乎有金戈铁马、战场厮杀的铮鸣声,有高山飞瀑的流淌声,能嗅到清甜的梨花香气,还有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白光耀目,她觉着颈部的动脉被金属用力划过,痛感真实的让人神魂俱碎。 那梦里还有温柔的男声萦绕耳畔,让她感到亲切无比,再听却又泫然欲泣。 她隐约看到一公子狐裘玄衫立于皎月下,唤了一声,“小芷”。但转眼间又是一清丽佳人卧于榻上,一看不清面容的红衣男子欺身而上,二人的身影交叠缠绵。 她感觉自己在这些场景中被反复拉扯,身上的每一存都被梦魇缠绕炙烤,有人在她的耳边轻轻吐息,有人用指尖点过她的唇,周身温柔却又灼热,欢愉却又痛楚。 白秋离挣扎着想要从这个梦境中醒过来,却一次又一次沉沦于孽海之中,不得解脱。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玉坠,仿佛这便是她最后的救赎,无论受到何等折磨也不愿松手。 荼蘼篇?(sad ending)11醉梨香 拾壹 11 喜宴之上,众宾同欢,觥筹交错。悬挂于府内各处的大红灯笼昭告着今日的喜庆。 南国朝廷,各地的世家、洛邑以及江子楼在江湖结交的好友都纷纷前来赴宴。 朝江子楼敬酒祝贺的人不少,但许多都被子澈挡下了,毕竟今夜是他哥的洞房花烛夜,可不能因酒耽误了大哥陪新嫂。 在他的掩护下,子楼终于得以从人群里脱身而出。他思量片刻,先去拜见了白府的众宾,毕竟是妻子的娘家人,应当礼遇。 他目光流转,很快便从人群中寻出了白弦月,二人曾经有过数面之缘,子楼对这位颇具才能的长辈心怀敬意。 虽然白秋离未曾言明,他能感觉到她视他如父。江子楼走上前去,拱手道,“白伯父,别来无恙。” 白弦月朝他颔首致意,“江少盟主,数月不见,风华依旧。” 他面含慈祥笑意,却颇有些不威自怒的气势,“今日少盟主新婚,白某在此恭贺你和小姐琴瑟在御,百年好合了。” 江子楼举杯与他对酌,“承伯父吉言,子楼定会照顾好娘子。” 白弦月拍了拍他的肩,托付道“希望少盟主言出必行。” 二人再对酌了一杯,白弦月便已不胜酒力为由告辞了。 女儿出嫁,他固然欢喜,可嫁的是江家人,他也为这场周而复始纠葛故事而难过。索性便离开这片喧嚣之地,寻一处宁静地独自饮酒凭吊。 江子楼隐隐看出了这位长辈对自己的微妙态度,却有些想不出所以然来。 但看那离开的高大背影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五年前在南都城巷口遇到的那位责备女儿的中年男子。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如果他当时所唤的“小清”便是如今的白秋离,这人又姓白,那么他很有可能是小梨子的生父,已故秦家二小姐的夫婿。 想明白这一层,他心中顿时有些懊恼,难怪白秋离要自己亲自拜谒他。方才自己本应该再尊重一些,私下里还要唤他一声岳父才是。 未及他多想,远处便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许多宾客围绕的一位白发老人,似乎在争相拜谒。 江子楼远远望去,原来是白秋离在南山书院的师傅,如今太子殿下的老师柳如渊大人。老人家气定神闲立于人群中,对攀谈之人有礼有节的答复着。 江子楼走过去,朝他作了一揖,“子楼拜见柳先生。”柳大人见了江子楼,面露欣喜之色,“子楼啊,今日老朽要恭喜你与秋离缔结良缘。” 子楼含笑道,“辛苦先生跋山涉水而来,参加我和娘子的婚典。娘子托我问候先生安康,可否借一步说话?” 柳大人缓缓起身,“好。京都一别,老朽也有些话想对你说啊。” 二人走到了院中莲塘畔的静谧处,夜色如许,江子楼徐徐开口道,“先生,娘子视你如父如师,子楼也不愿意暗自揣测。只是此前您给我的续灵丹——” 柳大人摸了摸胡须,凝眸道,“子楼,慎言,老夫何曾给过你什么丹药啊,不过是偶然相逢,便托你问候了一下秋离丫头。”他的目光深邃而悠远,令人不可捉摸。 他目光瞥过江子楼,“朝廷的贺礼已经送到江氏商帮了,礼不重,略表心意,子楼莫要忘了去取。” 江子楼眉心一动,今日,恐怕是问不出什么了。他行礼致谢道,“多谢柳大人,您千里迢迢而来,不如在庆云城小住几日。娘子听闻大人要来,甚是高兴,想必是希望和大人见上一面的。” 柳如渊看了看月色映照下池中摆尾觅食的游鱼,点了点头。 二人沿着回廊走了一段路,零碎的聊了一些朝廷和江湖中的流言琐事,便回到了设宴之处。 星辉洒落,月华如水。江子楼想着新婚妻子还在房中等候,向宾客告了辞。 路上望见了晚枫亭中面若桃花、似含醉意的楚英,她身后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紫衫男子,仔细一看,原是苏棋。江子楼心下明了,没有打扰二人。 回房之后江子楼轻唤妻子,却无人应答。惊觉不对,急忙走入内室,才看到白秋离倒在榻上,额头冒着虚汗,掌中紧紧握着自己的滴翠玉坠。 她似乎被魇住了,任凭他怎么唤也醒不来。 伊人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江子楼握住她的手,渡给她心安的温度。 许久,她终于艰难的睁开眼,眼前一片朦胧,她能嗅到他身上的松木气息,却挣扎不出梦魇,痛苦的呢喃道,“子楼,我醒不来。” 江子楼立马将她的腰身扶起,倚在靠枕上,看了眼身旁焚烧的香料,将那浓重的合欢香熄灭了。 推开窗,凉风吹散了一室的旖旎香气。 他的手指划过白秋离的眉,舒展她蹙着的眉头,“小梨子,能听到我说话,对么?” 白秋离依旧睁不开眼帘,呢喃道,“能……” 江子楼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将她头上的钗环和颈部的项圈也一一卸下,为她按摩着穴位,“放松,什么都不要想。” 白秋离感觉压迫在自己身上的重力得到了舒缓,身心的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她的手被江子楼握着,就像被凉水浸泡的南山血玉,白里透红,“你……冰的……不要走。” 她本能的朝江子楼的怀抱里缩了缩,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鹿。 江子楼温柔的哄她,“我不走,会一直陪着小梨子的。” 白秋离得到了承诺,心中安定了许多,焦躁不安的情绪与缠绕身心的梦魇逐渐褪去,她精疲力竭,很快沉眠于梦乡之中。 失去意识前,她似乎看到了一轮红色的月亮,朝自己不断靠近,周身冰凉的空气,让她的心也沾染了寒意。 江子楼见她沉沉睡去,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些许,看着怀中的新娘,他无奈低语道“小梨子,今日便不该留你一人的。” 为她理好头发,褪去鞋袜,盖上被子。待到诸事皆毕。江子楼行到那香炉前,打开香炉盖,用香匙取了一点香灰放在鼻尖嗅了嗅,目色顿时晦暗。 看来,江府内也进了些不该来的人啊。 将害人的功夫做到如此细致,究竟是何许人也?或者说,到底是为什么,此人会一直盯着自己和白秋离不放? 他需要在妻子再次受到伤害前,尽快寻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荼蘼篇?(sad ending)12验冰心 拾贰 12 第二日清晨,白秋离醒的很早。窗外的黄鹂轻啼几声,勾人遐思。她身上覆盖着新婚的红褥子,神思倦怠的卧于喜榻内侧。 秋离看着身上整齐的衣物,便知晓昨日定是自己魇住了,后面睡得又沉。江子楼谦谦君子,不愿在自己意识不清时有所轻薄,这才没有和自己同榻而眠。 两人之间虽有经历过生死离别的恋人情分,但毕竟是从知交情谊渐进而来的,若真要一夜之间亲密到无分彼此,还是有些害羞。 白秋离起身下床,穿上鞋袜,走到了隔间的软榻上,果然看到了沉眠的江子楼,他似乎睡得很踏实,眉眼间舒缓而淡然。 白秋离看着安然入梦的夫君,不觉温柔一笑。瞧着天色尚早,她换衣洗漱后,打算去厨房亲自准备早饭。 奈何江府厨房的阿婶起的更早,说什么也不让少夫人亲自下厨,倒是白秋离央着她教自己腌制了泡椒和豆酱,还包了许多饺子。 之后江子楼起身,二人相伴同去给江父、江母奉茶。 江老爷和江夫人都很和蔼,接过茶水后对二人关怀再三。江母更是拿出了江家的私印给了白秋离,叮嘱她以后与子楼齐心,共同治家。 叙话后,一家人同席用了早饭。 婚后几日夫妻二人似乎也没有太多闲暇时间,江氏商帮经历风波之后百废待兴,江湖盟诸多事务经过新一届元老会的决议被重新分给了江子楼。白秋离也要尽快熟悉家中事务和江家产业,但她身子有恙,处理起来稍微有些乏力。 柳大人离开庆云城之前,江子楼夫妇先后登门拜访。至于为何不一道前去,除了闲暇时间刚好错开,更重要的便是二人心中多少都存了些希望单独询问的疑窦。 白秋离登门之时,柳大人正在屋内同一年轻男子议事,她在门外等了许久,那男子方才出门,见到白秋离时,微微侧首致意。 白秋离朝那男子离去的方向回望了一眼,只觉此人虽衣着素雅,但挺拔如松,气质沉稳华贵,非寻常人所能及。 她敛回目光,轻扣房门,“老师,学生白秋离请见。” 柳如渊闻之,缓缓放下手中书册,“进来吧。” 一别多年,柳大人虽然已近双鬓斑白,但在秋离心中,他仍然是那个集严格、公正、慈爱与一身的老师。 柳大人在京都待了这么久,身上丝毫没有沾染官僚习气,素衣灰褂,腰间系着青色的丝绦,与当年南山书院当院长时的装扮大同小异。 白秋离恭恭敬敬的朝柳如渊行了弟子礼,“老师,多年不见,秋离特地来向您请安。” 柳大人示意白秋离起身,引她入座,“丫头,当年你算是我所授学生中最出色的一批了,把南山书局托付给你后也经营的很好。如今见你觅得佳侣,老师甚感欣慰啊。” 白秋离谦恭对答,“老师谬赞了,诸位同窗中也有不少优秀者,如今正值展露头角之时,得以为国效力。” 柳大人和蔼一笑,随手拿起身边书卷中的一本递给白秋离,“为国效力何独在庙堂之上,着书化人不亦是如此?” 秋离拿来翻阅了两页,这真是她联合多位学者撰稿的《南国民风志》,她颔首道,“老师说的有理,学生定当不负期望,为文脉传承略尽绵薄之力。” 秋离微微抬起头,目光闪烁不定,“只是——” 柳如渊关切道,“可是有何难处,你但说无妨。” 白秋离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枚冰蝉玉印,她将木盒放置于桌案之上,朝柳如渊推递过去,“这枚印鉴,今日秋离应当归还给您。” 柳如渊看着这枚剔透的玉印,不解问道,“这是为何?老师记得你当时收下这枚亲传弟子印鉴时很是珍惜。” “蝉,餐风饮露,冰清玉洁。秋离只是觉得自己终究难成清风明月之辈,于家国亦建树甚少,受之惶恐。” 柳如渊摇头,“休要妄自菲薄,你在老师心中一直是值得骄傲的弟子。” “老师,秋离确希望成为您引以为傲的学生,但更希望遵循您昔日的教诲,做俯仰天地、无愧于心的君子,而非安于深闺,受人庇护,面对残酷之事时却羸弱无力之人。” 柳如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对她今日所言不甚奇怪,他颔首道,“秋离啊,为师明白你的意思了,此印鉴既然给了你,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白秋离心中顿时清明,柳如渊如此回复,说明其未弃心中大道,并非是想要挑起江湖事端,并加害自己之人的帮凶。只是朝中局势复杂,他立身其中,定存在需要有所保留的事情,不得不有所取舍。 “既然您如此说,秋离便会一直妥善保管它。古语云,‘蝉形玉琀,蜕而再生’,我会以您昔年所授为人处世之道为榜样。 此蝉在,此心便在。还望得老师不弃,为秋离指点迷津。” “你啊…… 好,若有朝一日,你或那位郎君走到能够谋定全局的一步,为师自然会助你。” 白秋离拜谢道,“多谢老师。秋离不知郎君和您所谈,也不欲过问。只是有一处请求,昔年老师教我还有诸位同窗对弈时,曾提及‘黑白之道’。若有朝一日定要选一先行之人,秋离希望能做黑子。学生心意之坚,前行之志,不输于他。” 柳如渊深深的看了一眼白秋离,将她扶起,“快起身。此前虽有难言之隐,终究是于诸多事情愧对你。你方才所言,为师会考虑,但须知并非是我一人能决定的。” 白秋离闻言,心中的猜测又笃定了三分,“无妨,观人可观心,秋离曾受教于您,相信您始终一片冰心,所做作为定有所考量。” 柳如渊含笑道,“好一个观人识心,目穿秋水。你这丫头,洞察的本领倒是不输于许多老江湖。” 他摸了摸胡须,看了一眼身侧的白秋离,“秦家丫头,你是通透之人。但入了这局,很多路便身不由己了。” 他将呈了冰蝉玉印的木盒放入白秋离手心,“路漫漫其修远兮,无论你做何选择,为师都会拭目以待。” 荼蘼篇?(sad ending)13暗夜行 拾叁 13 说来也奇怪,听说自从少夫人白秋离从柳如渊住处回来之后,便染上了风寒,闭门不出,只留了一个贴身丫鬟服侍。 而江子楼因为江湖盟内的会议彻夜未归,江府少夫人对其忙于公务而忽视新婚妻子的行为委屈不满,关门闭户,暗自垂泪。 不过这些都是江府的下人所传的流言蜚语,子楼出门前,自然是和妻子商量过的。 而白秋离实则并未感染风寒,此时留在房中的,不过只有那穿着白衫的小丫鬟。白秋离本人则换上了便装,前往了苏棋留在庆云的秘密据点——福寿阁。 夜里的福寿阁,华灯瑰丽,顾客盈门。她走到前台,拿出了作为信物的玉佩。 掌柜王伯打量了白秋离片刻道,“原来是贵客,楼上请。” 白秋离随着王伯的指引走近了一间雅室,合上门,只见那室内立着一位长者,“秦姑娘,想问什么,便直接说吧。” 白秋离走近那长者,福了一礼“老伯,您可是苏家人?” 那长者转身,剑眉横对,目似鹰勾,眼神定定的落在白秋离身上,“不错,我是苏家的前管家,小棋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托我给姑娘答疑解惑,我自是不会隐瞒的。” 白秋离点点头,恭敬道,“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当年秦家遭灭门之祸,其主谋并非苏家,对么?” “不错,当时家主虽然对秦家有所忌惮,但不至于杀人灭门。实则是秦老盟主一家出游时发现了朝中右相豢养私军,在深山设置奴隶营同北国做人口贩卖交易的证据。右相命家主务必要斩草除根,以免其将消息上达天听。右相与其背后之人,才是主谋。” “根据你们给我看的书信,江、孟两家对此事并非毫不知情,为何不施以援手,坐视秦家人被一一除去?” “自是因为他们的家主会审时度势,知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秦家势头太盛,立身过正,挡了其他世家的道,既然有人要除掉它,何不推一把呢? 不过我是看不上这种两面讨好的伪君子的行径,事发之后,江轩霆还道貌岸然的从濒死的秦老宗主手中接过江湖盟盟主之位,也不知他有何颜面面对黄泉之下的秦家人。” 白秋离凝眸道,“那孟家呢?听闻孟家与秦家曾经很是亲穆,怎么也坐视不理?” 那人嗤笑道,“孟家,和我们苏氏一样是北国之后,本就受人猜忌,且其家子嗣稀薄,右相用其嫡子性命要挟,他们又能掀起什么浪来。到底还是文人之后,手无缚鸡之力,做人也唯唯诺诺。” 白秋离淡然驳道,“文人之后又如何,并非所有文人都是胆小怯懦,畏惧强权之辈。” “秦姑娘是说孟浮生吧。我承认这小子的确有几分见识和心性,比他那个爱子心切的爹要好得多,不过妄图蚍蜉撼树,最终还不是落了个客死他乡的下场。” “但他没有输,他完成了自己构想的版图”,白秋离蹙眉接着道,“浣魂草一事,又是怎么回事?” “是右相对江家的打压,江子楼创立江氏商帮,分走了皇商的利润,自然会被针对,加之江家近年来也愈发不受控制,右相便让老爷布局了浣魂草交易之事,嫁祸给江氏。此外,中此毒之人,多半是勋贵家的子女,还有右相想要控制或除掉的人。” “所以我作为秦家女儿的身份,右相也是一早便知的么?” “这倒不是,应当是在南都城被楚家发现了。此后右相便让老爷利用你控制白家,之后设下圈套让你一步步成为江子楼的软肋,再以仇恨诱导你去将秦家和浣魂草之事归罪于江家,从而搅乱江家乃至整个江湖盟。江湖盟越乱,皇家便会对其逐渐失去信任,从而更加倚重右相党。” “右相的心思怎会如此缜密,连内宅之事都能触及?” “自然不只是他在操纵,他还有一个姐姐在皇宫中做贵妃,这种心机和手段见的多了,用起来自然娴熟。人性诸多弱点,百试不爽。或许江氏危机中右相党的失算,便在于对人性的错估吧,你们这些孩子辈的想法,终究还是不同的。” 白秋离叹息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只有从源头上揭开他操纵江湖盟的心思,还有当年灭门案的真相,方才能止住这场不休的争端。” “姑娘想做什么便去做,不必告诉我。自老爷死后,我便明白了,纵然是泯灭良心,去依附所谓的强者,到头来也逃不过被用尽之后沦为弃子的结局。倒是黑白通吃、行事谨慎之辈,在如今这世道走的长远些。”他瞥了一眼白秋离,似乎意有所指。 白秋离也不点破,淡然问道,“您如今可还忠于苏家?” “从前我忠于家主,现在忠于苏小少爷。曾经的苏家,选错了路,如今虽然没落,但只要有一息尚存,我便不会放弃助少爷振兴苏家。” “可对江家有怨?” “自然。江轩霆道貌岸然,同是趋炎附势,自己扮演善人,却让老爷受尽世人唾骂,此为不公。” “我没有立场评判你们之间的恩怨,但想必能坚持一条路,一直走到终点,也是种值得敬佩的事情。”白秋离的话模棱两可,似讽似褒。 老者讽刺一笑道,“若白家家主之死,乃至于姑娘中毒,他也知晓内情呢?楚家对白家的种种暗中迫害,江氏尽数知晓,不过是事不关己,便由这些事情发生了。” 白秋离有些冷然的看向那老者,“老伯所言想必带有成见,恕秋离不能尽信。” 那人看白秋离神情不虞,辞色稍缓道,“罢了,信不信由你。如今事情说完了,你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白秋离轻抿朱唇,“望您对今日所言以及见我这件事缄口不言。我不会要求您做违背心意之事,只是希望苏家的情报暗网,能替我传些话。” 她眸光流转,指尖划过手中的玉佩,“此外,还需要您亲自帮我去做一件事。” 雅间中烛火摇曳,恰似人心易变,意气难平。 听完白秋离所言,那人缄默了片刻,深邃的目光划过不远处的屏风,最终点头应下。 荼蘼篇?(sad ending)14爱别离 拾肆 14 白秋离走后,屏风处走出来一位戴着斗篷的男子。 他朝老者颔首致意,缓缓揭开遮面的轻纱,“季叔,您觉得她怎么样?” 烛光倒映在墙壁上,勾勒出房中人的剪影。 老者在桌案前坐下,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很合适。” 那男子目光幽而复明,“那咱们就暂居于幕后,帮她一回吧。” 楚英不日便要启程离开庆云城了,临行前她打算再请好友再聚一次。设宴地点就在福寿阁。 此时春夏交际,城中柳絮纷飞,因为白秋离有些咳嗽,子楼特意替她系上了面纱。二人步行前往酒楼。 白秋离轻挽着江子楼的手,她穿着浅橙色流纱襦裙,眉心点了红色的花钿,温柔娴雅,体态轻盈。江子楼亦是一席浅蓝竹叶纹长袍,倜傥风流,二人走在街上,颇引人瞩目。 楚英在酒楼里张罗菜肴,苏棋则在门外候客。打了照面后,三人一同进了酒楼在楼上的厢房用午膳。 楚英本想请客,但最终还是苏棋以践行为由请了。满桌宴席的风味是按照南都那边美食烹调的,楚英特地请厨师按家常菜的配料做的。 每一道菜,都勾起了白秋离和楚英的乡愁。两个姑娘挨坐在一起,心中颇为不舍。苏棋召来了店小二,“来一壶云雾陈酿。” 不一会儿,陈年的美酒便被呈了上来。楚英嗅到那淡淡的酒香,倒了一些入杯盏,“苏棋,这云雾陈酿可是福寿楼限量的稀品,够义气!” 苏棋微微勾唇,“为阿楚姑娘践行,自然得用最好的酒。” 楚英似乎想到了什么,敛眉笑了笑,起身为身边几人都斟了酒,“今日我借花献佛,多谢诸位在庆云城的照拂,明日我便要启程离开去往边关了,江湖儿女,有缘自会相聚!” 四个白瓷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秋离莞尔道,“待你安顿下来,定要给我们来信。” 江子楼亦说道,“楚姑娘,此后有需要帮衬的,尽管写信给我和娘子,江家定会尽绵薄之力。” 楚英放下杯盏,“放心,江兄,我是不会和你们客气的。”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了些醉意,店小二端上了一碗长寿面,“楚姑娘,生辰快乐。” 楚英讶异的道谢,“多谢小二哥,不过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啊?” 店小二眼神在苏棋身上飘忽了片刻,“咳咳,这个嘛,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楚姑娘吃的开心。”说罢他便放下汤勺脚底抹油般的退下了。 楚英夹了一筷子长寿面,放到碗里。舀了勺汤,汤汁中有切碎的蘑菇和青菜,尝一口,鲜香溢满唇齿。 那面细如龙须,色香俱全,她细细品尝着,再喝了口汤,心中交杂着温暖和酸涩。面汤蒸腾而出的雾气熏得她眼眶泛红,“是龙须面啊。” 真好吃,虽然味道和京都吃的那碗终究是不同的。同桌吃饭的人,也不似往昔了。 白秋离看出了楚英有些落寞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英,生辰快乐。今年你可有什么愿望?” 愿望啊,想和那人去看一场烟火,想和他一同去玉门关吃凉卤面,可是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楚英牵过白秋离的手,半醉呢喃道“我的愿望,从来都实现不了。我把它让给你吧,希望我最要好的朋友,能够如愿以偿。” 白秋离托腮思考,片刻后嫣然道,“那,我所求不多,希望你们都能够平安、康健。” 楚英点点头,“这个愿望简单,上天一定会满足的!” 白秋离温柔的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米粒,“嗯,我许的愿很灵的,你们啊,往后都会顺遂安好。” 她看了看窗外晴好的天气,感觉心情也敞亮起来。 都会好的,无论前方还有多少莫测的风雨,终有一日,会雨过天晴。 宴席过后,白秋离、江子楼向楚英道了别。 白秋离抱了抱楚英,“小英,玉门关夏热冬寒,你多带些衣物。虽然我们家楚将军无坚不摧,但平日也要照顾好自己。” 楚英看了眼苏棋和江子楼,将白秋离拉到一侧。 她点点头,“你也是,我知道你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往后遇事多让江兄替你分担一些,别什么都放心里。” 她凑到白秋离耳边,指尖划过白秋离跌落清江时受过伤的背脊,“这里还疼么,清悦?” 白秋离轻轻摇头,“好多了。” 楚英的叹息如同羽毛飘落,划过某个空寂的一隅,“那就好。清悦,如今江兄是你的夫君,你们是要共度余生的,不妨让他多了解你一些吧。你们对彼此的心意,我也算看在眼里,但总觉得你对他还是隔了一层。” 白秋离轻轻松开她的怀抱,搂住她的手臂,“嘘,别让子楼听见。小英,要说我最信任的人,除了父亲和你,一定是他了。” 她朝江子楼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目色温柔如水,“不过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还需要一定的独立空间。我有暂时还不能告诉他的事情,他亦如此。或许有一天,我们会敞开心扉,或许不会,但我想顺其自然或许会比什么都点透更好。” 楚英拍了拍她的肩,“那好吧,希望我们家清悦和江兄的未来一帆风顺,早生贵子。将来你们有了孩子我要做干娘!” 白秋离笑着应下,“那是自然,以后还要有劳你指点他的武艺了。” 两人相视一笑,楚英看了看苏棋和江子楼所在的方向,只见二人在谈笑风生。 霎那间,她觉得时光仿佛穿梭回了在南都城的岁月。 也是四个人,那时她和孟浮生走在前头,白秋离和江子楼并肩行在后头。 暖风过水,燕子斜飞,岁月静好。原来只是过了一个春,世事便早已变迁。想念又怎样,那些逝去的梅花,只能埋在冬夜的雪里。燕过尚留声,而有些故事如同逝水无痕。 楚英仰起头眺望炙热的阳光,看得眼睛都酸涩了,忽而侧身对白秋离说,“这天有些热了,你和江兄快回去吧。我想在这庆云城里好好逛逛。” 白秋离点了点头,朝江子楼走去,顺便给苏棋使了个眼神,这小子也反应迅速,和二人道了别,径直朝楚英走去。 苏棋走到楚英身侧,作了一揖,“恭喜楚将军即将走马上任,不知可否赏脸一同去城内宝器坊看看,选一件称手的,就当做贺礼了。” 楚英背过身去,“好啊,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若以后你来玉门关作客,我亲自设宴招待。” 楚英走在前头,苏棋跟在后头,二人静静的走在长街之上,经过了卖糖人的小贩,卖花的铺子,还有卖糕点的小摊。楚英心中怀着事,至始自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苏棋与她保持两歩之隔,目光时而略过楚英的背影,又快速的转开,好似自己只是在散步时无意间看了一眼。 身后传来一对年轻男女的声音,那女子声音娇柔,“穆郎,你猜,前面那位郎君,为何一直跟着那个姑娘啊?” 男子的声音清冷,“不知,但你为何一直缠着我?” 那女子有些委屈的娇嗔道,“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啊,真是个不开窍的木头。” 非礼勿听,苏棋不觉加快了脚步,心跳莫名加速。 前方的楚英步子僵了僵,那对男女的对话也落入了她耳中。她心中不禁想着,难道天底下的感情都是如此么?两情相悦难,总是要其中一方一直追逐另一方,去寻一个虚无缥缈的果。 她有些懊恼,转身想要去好好说道一番,却撞上苏棋坚实的胸膛,她摸了摸有些疼痛的额头,想要后退一步拉开二人的距离,苏棋的臂弯却将她圈入自己的领地。 “苏棋?”楚英抬头惊异的看向他。 “楚英,别动。”他的声音在楚英耳畔萦绕,低沉又富有磁性,“那边有一个很吓人的大叔在看你。” 他的气息很有入侵性,但却在触碰到楚英的那刻温柔了下来,苏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不过别怕,只要我在,你便会一直很安全。” 楚英蹙了蹙眉,白了他一眼,“苏棋,这些吸引小女孩的套路不要用在我身上,本姑娘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仰头看了苏棋一眼,本想把他推开,只见他睫毛弯弯似笑非笑,双眸仿佛落满星辰,心中的郁闷莫名消散,从他怀抱中侧身离开。 她看了看周围,果然没有什么吓人的大叔,只有一对男女在不远处偷偷的看向她和苏棋。 楚英脸上过浮过一丝绯霞,拍了拍苏棋,“走吧,不是说要去挑兵器吗。”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只觉得时光的缝隙被拉伸的无限长。或许这样一直没有尽头的走着,也挺好。 在宝器坊,店主热情的招待了苏棋和楚英,店里正好有买一赠一的活动。楚英在店内环顾了一圈,最后指着一把尖锐的紫晶匕首道,“我喜欢这个!” 苏棋眼中闪过一道光彩,“老板,我们就买这个了。” 那老板打量了一下二人,“二位好眼光,这个是从西域进的货,锋利着呢。我去把匕首的皮鞘拿来,你们先在那边挑一个赠品。” 楚英和苏棋走到赠品区,发现都是些扳指、护腕的小物件。楚英笑了笑,“这老板还挺会做生意的。” 她看了眼苏棋,在这些物件中挑选着,倏忽,她的目光被一个紫玉扳指吸引,楚英取出那枚扳指,拿到苏棋眼前,“试试?” 苏棋愣了愣,接过扳指,戴上了拇指,恰合适,“刚好。” 楚英看着那枚扳指,颔首道,“我的眼光一向好。”她唤道,“老板,我们选好了。” 那老板拿来了包着皮鞘的紫晶匕首,递到楚英手中,“姑娘的物件,拿好了。” 楚英收下匕首,朗声问道,“多少钱,我来付。” 那老板看了一眼苏棋,笑容慈祥,“小棋啊,这是你朋友吧,要来也不先打个招呼。这匕首啊,送你们了。” 苏棋从袖中取出一袋银钱,递了过去,“您务必收下,多的记我户上,若是有苏家人来,请您关照些。” 老板接过银钱,叹了口气,“好吧,这年头啊,哪家都不容易,难为你一人撑起苏家了。” 苏棋朝他微微一笑,“没事的。那您先忙,我们先走了。”他拉过身旁的楚英,离开了宝器坊。 出了门,走到一处巷口,天空中的云彩遮住了太阳,留下一片阴翳。 苏棋松开楚英的手,目色深沉, “楚英,我要留在庆云城整理苏家的事情。待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会去玉门关找你。所以你也整理一下过去的事情吧,如果有朝一日你放下了孟浮生,记得留个位置给我。” 楚英这些时日多少也猜到苏棋的心意,但二人之间一直以朋友的身份相处,自己未曾想过他会直接说出这些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复才不会伤害他。 或许如今自己对苏棋的感觉,有些像当年的孟浮生对自己,不能说没有情感,但却没有到非君不可。 生命中的无常太多,谁也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变数。 她凝眸思索,想过拒绝,也想过岔开话题,但最终还是暂时放下了心底的沉重,扬起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 “好,我在玉门关等你。” 那刻,天空云雾褪去,一束阳光落在楚英的发梢,映得她的眸子晶亮闪烁。苏棋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唇角勾起清浅弧度。 楚英是苏棋冰冷世界里的太阳。 是所有的光中,最美的那一束。 荼蘼篇?(sad ending)15诛心辞 拾伍 15 初夏时节,白秋离和江子楼正在凉亭里剥荔枝。 庆云城的南郊有一片荔枝园,新鲜的荔枝被采摘下来,送往城中的大街小巷售卖。 江子楼和那果园的园主有些交情,买到了果肉最饱满、又圆又甜的那批荔枝。一部分运回了江家,一部分送去了莫府给长姊。 白秋离吹着晚风,悠闲的剥着荔枝皮,剥好之后递到江子楼嘴前,“尝一个?” 江子楼就着她的手尝了尝荔枝,果然是清甜饱满,“不错,那园主诚不欺我。” 白秋离自己也尝了一颗,“嗯,好吃。咱们可以多剥一些做成荔枝糖水解解暑。” 江子楼刚打算回复,却听有小厮有些慌张的前来禀报,“大公子,不好了,家里不知怎的混进来了苏家的人,现在在前厅嚷着向老爷讨说法呢,您快去看看吧。” 江子楼眸光微闪,与白秋离对视一眼,二人放下手中荔枝,起身朝前厅走去。 夜色深沉,院里的栀子花绽放,白秋离轻嗅空气中氤氲的芬芳,只觉得过于馥郁。此时若有甘霖降下便好了,能带走些许初夏的燥热和这温腻的花香。 到了前厅,只见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站在屋檐下,拄着拐杖,“江轩霆可在此,今日我苏陵风来找他讨个说法!” 江子澈站在他身旁,劝道,“这位大伯,我爹身体不好,最近在静养,您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好么?” 那老人杵了杵拐杖,掷地有声的说道,“苏某好歹和江盟主相识三十余载了,登门却不见,这便是你们江府的待客之道吗?江轩霆,你若还有半分良知,便出来见我一面。” 江子楼携白秋离走了过去,他朝苏凌风拱手行了一礼,“苏大伯,您寻我父亲可有要事?父亲近日身体的确有恙,若有需要,子楼可以代劳。” 苏凌风摆了摆手,平静的声音中深藏愤慨,“我今日只寻你爹,旁的人谁也替不了。你们江府若不把人请来,我便将此事闹出去,让庆云城人尽皆知。” 他敲击着石阶上的砖,似乎在强调自己并非是玩笑。 不远处的小径传来咳嗽的声音,片刻,江夫人扶着江老爷从寝房的方向走来。 “凌风兄,今日登门,有何贵干啊?”江轩霆朝正厅方向走着,身子有些虚浮。他袖手一挥,示意所有的小厮奴婢都退下,“家里人招待不周,莫怪,凌风兄里面请。” 苏凌风瞥了江轩霆一眼,对他虚浮的步子有些讶异,但还是转过身,面色不善的走进了厅堂。 江子楼牵住白秋离的手,带她一同进了议事堂。议事堂里燃着清心的檀香,白秋离闻了之后,有些不适,看见满堂人严肃的表情,她还是忍下晕眩的感觉,在江子楼身侧站定。 江轩霆立于堂前,看向横眉冷对的苏凌风,客气的寒暄道,“凌风兄,请坐吧。秋离啊,快去给你苏伯伯奉茶。” 白秋离点头应下,转身前往茶水亭,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回眸道,“父亲,您和苏伯伯想喝什么,一壶春还是冬叶雪?” 江轩霆看了眼苏凌风,“泡一壶冬叶雪,你苏伯年轻的时候喜欢这茶。”白秋离轻移莲步,缓缓离开。 苏凌风朝白秋离的方向瞥了一眼,视线转移回江老爷身上。他冷哼一声,“你若真有心,便别弄这些虚的。如今苏家势颓,你们江家倒是如日中天。不知江盟主午夜梦回之时,可曾想起过我们苏家九泉之下独自背负罪责的家主啊?” 江轩霆长叹一声,“苏兄年轻时也是英雄人物,这十多年来的行差踏错,到底是可惜了。” 苏凌风闻之心中顿时生火,“事到如今,你还是这般假仁假义!世人都将浣魂草和动摇南国社稷的污水泼到苏家身上,谁又知此事早已成为江湖盟内各家家主皆知的秘密。你们江家这舵驶的可真够快,风向一变,转眼就弃了苏家,明哲保身去了。” 江轩霆看了眼周围的人,眉头皱起,“凌风兄,有些话可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随意说。” 苏凌风站起身来,“有何不能说的?如今我们苏家也算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如此怕晚辈们知晓实情,我偏要在这里揭穿你的真面目!” 他冷笑一声,“说到底我也是在帮你,你这两个儿子迟早是要替继承江湖盟基业的,被你护的如此天真,还不如今日就知晓了一切。如今的江湖盟看似武林正道,实则早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官商勾结,不复当初了!” 江轩霆面露些愠色,“凌风兄,休得胡言,江湖盟乃是天下人的江湖盟,从未营私。今日你在晚辈面前放浪形骸,意欲何为?” 苏凌风指着天上孤寒的明月,冷言问道,“江盟主可敢对着天上秦老盟主的英灵发誓,此生从未做悖德忘恩、自私自利、以权谋私、见死不救之事?”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锐利如刃, “无论你江轩霆承不承认,这些年来我们苏家做的每一桩受人唾弃的事,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不是么? 我也是在家主死后才想明白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江盟主,你藏得真够深啊。这么多年卧薪尝胆,逢场作戏,可惜啊,不过是扳倒了苏家罢了,终究还是摆脱不了被操控的命运。” 他也不管在场人脸色的风云变幻,自顾自的说道,“想当年我们苏家受朝中勋贵要挟灭秦家嫡系满门时,你们江家不也是知晓的么?当时你和家主商定待一切了结,便由家主担任江湖盟下一任盟主。 可是事发之后呢,你却在伤重的秦老盟主病床前假仁假义的扮演正义之士,接下了盟主的任命,这些年来处处暗中打压苏家。此种两面三刀的小人行径,为人不齿!” 江子楼听了苏凌风的话,心中沉坠下去,如同灌满了冷铅般凝重。他想过江家可能是知道内情的,但迫于朝中势力的淫威才不得不掩盖一切。 若此言是真,那江家岂非坐实了当年秦家灭门之事的帮凶之罪? 他心头一凛,“父亲,他所言可是真话?” 江轩霆面色阴沉,沉默了片刻道,“子楼,莫要听旁人挑唆。这些年来,父亲如何治理江湖盟的,你所见所闻难道比不上旁人的几句诋毁吗?” 苏凌风讽刺道,“你又何必自欺欺人,你家儿子迟早也要踏上你这条老路的,该是时候让他清醒一点了。江盟主,我看你对自家人倒是保护的极好,就是不知当年对与你们家有姻亲之约的秦家,可曾怀过半分愧疚和怜悯?” 江轩霆重重的咳嗽了几声,身体微微摇颤的站起身来,挺直了腰,“你知道什么,又有何资格指责我?” 苏凌风走上前去,目光直逼他,似是要在他心口剜出一道血痕,“我是不配,但方才被你使唤去泡茶的姑娘,想来应该是有资格的吧。” 他的目光瞥了眼方才与白秋离站在一处的江子楼, “江公子,我猜你父亲待会一定会说,当年是他好心放了秦二小姐的丈夫和女儿离开,才让你那曾经空有盟约的未婚妻如今能活在世上,还阴差阳错成为了你妻子。” 他的眼中多了些不屑,“但你可知,你的岳母是如何死的?她本可以活着的,是你爹透露了消息给她,致使其出城寻亲,被埋伏的贼人乱刀砍死。 不过你的岳母实在太聪明了,猜到了江家很有可能早就与谋害秦家之人勾结,方才让丈夫抱着孩子先行离去。 你爹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恐怕也只是因为你那岳父和娇妻入了白家,不好再贸然动手罢了。” 江子楼严肃的凝视着苏凌风,想要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但他言之凿凿的模样,声声控诉不似作伪。 江轩霆剧烈的咳嗽起来,五脏肺腑都被震荡得生疼,“子澈,把此人押下绑去江湖盟地牢,莫要让他再胡言乱语!” 江子澈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看子楼,低头道,“父亲,这……这位大伯年事已高,如此会否不太好?” 江轩霆面色大怒的命令道,“快去。” 子澈犹疑的往前走了一步,白秋离此时却端着一壶泡好的茶水走入厅堂之中。她素衣如雪,所到之处带来一阵清幽的药香。 看见堂前愠怒的江父和剑拔弩张的局势,白秋离放下手中茶水,望向立在一侧眼中心绪动荡的江子楼道,“子楼,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江子楼看到白秋离温柔的面容,心中的愧意攀援缠绕,让他心情压抑,想要不自觉的避开白秋离的目光。 白秋离目色茫然,但仍然走到厅堂中央,朝江轩霆行了一礼,“爹,您莫要动怒,有事可以平心静气的商量。” 江轩霆扫了白秋离一眼,脸上的愠色放缓了些,他长叹一声,“如今,还能如何商量呢……” 苏凌风见了白秋离,眸光微闪,“这位是江少夫人吧。你此刻还能对堂上的公爹如此敬重,想来还不知道你们白家家主真正的死因吧?” 他朝白秋离阴狠的笑了笑, “白常怀的暴毙,是浣魂草和一寸香混合饮用所致毒性积累,原本发作起来没这么快。但你那公爹看着形势不对想斩草除根,给他寄了一些祛毒的丹药,殊不知是催化毒性发作的催命符,害死了白家那个老顽固啊!” 子楼看了一眼面色苍白如纸的妻子,她眼中含着复杂难明的情绪,目光在江家父子还有苏凌风身上流转迂回。 苏凌风见状,又下了一剂猛药道,“少夫人,你此刻贵体有恙,想必也是中了那毒吧。还请回想一下你服下的缓解药物,可有功效啊?” 白秋离自进了这屋子起便胸闷晕眩,她伸出手微微扶住身侧的桌案,勉强支撑身体,“您到底想说什么?” 苏凌风嗤笑道,“还不明白么,少夫人,你服用过的药根本不是解药,早就被江家暗中调换过了,长此以往,性命堪忧啊。” 子楼看白秋离身子微微颤抖,向后退了半步,那双盛满色彩的眸子逐渐暗淡,身体也失去支撑般的倾倒了下去。江子楼连忙奔向她,用双手托住白秋离的腰身,将她揽在怀中。 江轩霆此时已经气急,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对子澈呵道,“还不快把他带走,任由他在江家播弄是非,搞得家宅不宁么!” 子澈看了一眼白秋离,眼中划过一丝探究的异色,转而对江轩霆面色惶恐的对答道,“是……父亲。” 他向苏凌风走了过去,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他控制住苏凌风,将银针刺入几处穴位,那老者便四肢僵硬,一动不动的任他拉了下去。 白秋离面颊苍白,手心冰凉,她挣扎着从江子楼怀中脱身,缓缓走到江轩霆和江夫人身前,朱唇微颤,“江盟主,还望您老人家给秋离一个交代。他所言,是真的吗?” 那堂前的供奉神灵的檀香气息萦绕于室,堂内却一片肃杀,寂静无言。 白秋离摇了摇头,神情恍惚,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堂前。 江夫人惊起,“这——”她焦急的对子楼道,“快,扶秋离进房,立马找个郎中来。” 江轩霆站起身,厉声肃然道,“今日的事,有关江家声誉,谁也不许外传。” 他背过身,忽略身后亲人们错愕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议事堂门前,脑海中反复闪烁着当年秦家灭门、自己和秦老盟主密谈、乃至这些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 悲凉、惊惶、懊悔、愧疚的情绪交杂于心,他胸中一闷,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猛然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石阶之下。 荼蘼篇?(sad ending)16千千结 拾陆 16 屋内药草香清淡,江子楼将白秋离抱回寝房后,立刻差了心腹去寻医馆的老郎中。 如今城内医术上佳,又知晓白秋离病情,较为妥帖放心的医者也惟有他了。 老郎中一番诊断,为白秋离施了针灸,又开了几服药,叮嘱江子楼让白秋离醒来了之后煎水服用,药用完了之后再去医馆寻他复诊。 江子楼看着榻上迟迟还没有苏醒的白秋离,心中弥漫着说不出的难过和歉疚。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您能告诉我,秋离真实的病情么,她平日里总说自己无虞,但如今……” 老郎中惊异的看了他一眼,面含不虞,“江公子,你好歹也是她的夫君,自家娘子的病情都未曾关心过吗?她的脉象很是凝滞,想来是近日忧思过度,郁结于心。” 他一边收拾着衣箱,一边道,“这丫头中了浣魂草和一寸香混合之毒,不是致命的,但难在毒性一直变换。我给她开的药方也需要不断调整,很难找到完全的解法,只能设法拖着。” 他看着江子楼闻言后眼中的自责与失落,长叹一声道,“至于能拖多久,没个定数。看造化吧,兴许这一拖就是一辈子呢……” 江子楼攥紧了拳,他与她约定了要白首相庄的,如今因为江家之事再次牵动了白秋离的病情,他几乎无颜面对于她。 但此时还有一桩要事,他必须确认,这或许关系到整个江家家宅里亲人的安危。 江子楼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打开后里面装了一些香灰,他凝重的问道,“您能再帮我看一下这些香灰么,可有什么问题?” 老郎中接过香囊,用食指沾了一些嗅了嗅,“这是两种香料混合而成的,一种是檀香,另一种老夫也不能确定,闻着像是梨花香。少量使用是无妨的,不过它的香味过于浓郁,香料燃烧后产生灰尘,长时间使用会阻碍呼吸,产生胸闷和心悸的症状。” 江子楼脑海中闪过一丝回忆,父亲似乎特别喜欢檀香,每次在书房中都会闭门焚香,而今日突然吐血,极有可能便与檀香有关。而新婚夜寝房里白秋离梦魇不醒,也很有可能是因为燃了醉梨香。 他不禁生出懊恼,责怪自己一直以来太过专注于商帮和江湖盟事务,若是能早些发现,防微杜渐,家人兴许就能免遭毒手了。 送走老郎中后,江子楼坐在白秋离榻前思忖着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方才事发突然,来不及细思,现下他却愈发觉得有些蹊跷。 苏家出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若是苏家有怨气,早就来江湖盟寻人了。为何过了这么久,苏凌风会忽然来找父亲讨说法,又当着全家的面曝光当年的秦家之事? 这么做除了泄愤,对于苏家又有何益处? 还有便是江府守卫森严,是何人放他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再加上妻子和父亲相继昏迷,这桩桩件件像是被人算计好一般。看似顺理成章,实则疑点重重。 他心中有所猜测,却又不敢妄自下论断。看来除了在外的筹谋布局,家中也得清查一番了。 目前敌暗我明,暂时还不能打草惊蛇,以免对方再寻新的门路下手,但须得想法子将家人的安全保护起来。 白秋离在榻上静卧了一日,江子楼在她身边细致体贴的照料她。但他不知,秋离早在他午间倚在床沿小憩时就已经苏醒了。 躺在床榻上,静静的凝视他的眉眼,白秋离鼻子一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濡湿了枕头。 她张开苍白的唇,无声的说道,“子楼,有些事情一旦揭开,就会有人受到伤害。如果将来的我辜负了你的信任,请你原谅我。” 她伸出手描摹着他的俊秀的眉形,眼中含着婉转哀伤的情意,“我想拥有的太多,但生命短暂,不容我尽数得到。我希望,上天能将我失去的幸运,都赠予你。” 只有她自己知晓,从今日起,她步入了一场漫长的告别。 恍惚间看到江子楼的手微微颤动,白秋离连忙擦干了泪珠,用头枕住泪痕,阖上眼佯装未曾醒来。 当江子楼的指尖覆上她的脸颊时,冰凉的像冬日的雪花。秋离的心如同被绵密的针刺痛了,胸中也闷到几乎不能呼吸。 心有千千结,郁郁不可解。 她放回被子里的柔荑被染了月仙花汁的指甲掐出一道浅红的印记,以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的面容。 她在心中默念, “不要难过,清悦。至少,在做出决定的一刹那,你是清醒理智、心甘情愿的。 所以,纵然要回到与光芒相背的黑夜中,也别害怕。因为你想做的一切,是秦清悦理应去做、也必然会竭力达成的。” 荼蘼篇?(sad ending)17声声慢 拾柒 17 白秋离苏醒后躺在床上半日,心中思索该如何面对子楼。这样的场景她近日来梦见过数次,梦中的自己都怯懦的逃避。 见天光再次由明转暗,腹中也因未进食而疼痛,她方才硬下心肠,缓缓睁开眼。 江子楼替她擦了脸后便出去了,秋离紧绷如弦的心终于松懈了些,用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勉强坐起。 躺了太久,如今有些使不上力气。 窗外有清风吹来,带来雨后的植物气息,白秋离透过窗扉望向不远处的庭院,只觉得一眼便能看见那绿树红墙,碧瓦飞甍,天地也在方圆之间。 江家乃至于整个庆云城于她而言,是新的家园,亦是一座看不见边界的樊笼。明明自由来去,却隐约有重楼深锁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江子楼走了进来,看见白秋离已经转醒,差人先去端了她素日喜欢的红豆薏米粥。 江子楼心想,白秋离定不愿一醒来便要喝下苦口的汤药,近一日未进食,还是先喝些粥养胃。他还让人去准备一些配粥的小菜,让妻子能够吃得多些滋味。 他和白秋离的目光交汇,两人都沉默了,白秋离别开头,闭目养神。 江子楼心中既希望白秋离能开口打破这煎熬的静寂,又惟恐她说出的话会让两人之间覆水难收。 直到外头有侍女敲门,送来了红豆薏米粥和酸萝卜、泡椒藕丁,江子楼方才顺势接过餐盒,将粥和小菜摆在白秋离床前的案台上。 他端起粥碗,夹了些小菜进去,再小心的端到白秋离面前,“小梨子,我喂你喝些粥吧。” 白秋离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垂下眼眸道,“好。” 江子楼坐在她的榻边,一勺勺喂给白秋离喝。热腾腾的粥让她心中压抑的情绪缓和了些,精力也恢复了许多。 饮食是维系生命的必须,她倒是犯不着和好吃的过不去,很快便将一碗粥喝的见了底。 江子楼拿出桌上的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好些了么?” 白秋离目光悠然,“嗯。” 她勾出一丝清淡的笑意,用平和的语气道,“子楼,我喜欢喝你端来的粥。所以不管里面是什么,有没有毒,我都喝了。” 江子楼闻言心猛然一惊,他不敢问,难道自己在她心中,已经是这样的无情之人了。 放下手中的帕子,他微微颤抖着搂住白秋离,抱着她单薄的身躯,“小梨子,你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 白秋离的声音仿佛渺远的风,降落在他的耳畔,“我只是随意一说,你别放在心上。” 她看见了他因熬夜照顾自己眉间的憔悴,眼中熬出的红血丝,终究还是软下性子,不冷不热的安慰了他一句。 “子楼,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或许我们都需要冷静的思考一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江子楼松开她的肩,沉重的点了点头,“好,近日我宿在书房。你若有恙,便差人来唤我。桌上有你师父开的药,每日早晚各一副,用完了要去医馆复诊。”说完这些话,他只觉得精疲力竭。 白秋离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我想,见你爹一面。” 江子楼心中孤寒,面色却柔和,伸手轻柔的理了理她的碎发,“父亲吐血了,如今病的有些重,待他病情稳定了,我带你去见他。” 二人避重就轻的说了些旁的话,白秋离便让江子楼先去忙公务了。这一日几乎不离身的照拂她,想必江湖盟内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江轩霆卧病在床期间,下令集结了江湖盟长老,召开了元老会议。一番决议,将江子楼选为江湖盟新任盟主,由孟家庶长子孟玄归、莫家二爷莫云遥、江家小公子江子澈辅佐,任副盟主。而江轩霆与江夫人则暂时前往般若寺后山的静思别院养病。 江湖盟将此事上奏朝廷后,格外顺利的收到了朝廷的新任命状。在这场江府三缄其口的变故后发生不久,江湖盟易主,江子楼临危受命,从父亲身上接过了统筹全盟的重担。 接任之后,江子楼派人暗中调查香料一事,尚且还未查出结果。 至于那夜之事,他本想暗中前往地牢提审苏凌风,但子澈却告诉他,苏凌风已经在地牢里服毒自尽了,此案终究成了一桩死无对证的谜。 荼蘼篇?(sad ending)18般若寺 拾捌 18 数日后,白秋离随江子楼去了般若寺。二人一路无话,静静的看着路边的风景和往来的人群。阳光温煦,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倒是给这山路添了不少生趣。 到了般若寺,江子楼扶着白秋离下马车,“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白秋离点了点头,望了他一眼,转身朝寺内走去。 寺内草木茂盛,香火诵经声不断。她见许多香客围在一个屋子前,心生好奇,寻了一个大娘问道,“大娘,请问大家为何都围在外面,里面可是在做法事?” 那大娘看白秋离温婉亲和,耐心的解释道,“这是在求灵签呢,这般若寺的签文很准的。” 白秋离微微点头,“多谢大娘。您可知后山的静思别院怎么走?” 大娘摇摇头,“不知道”,她四下望了望,目光落到不远处闲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的僧人,“那边不是有个小师傅吗,你去问问他吧。” 白秋离颔首,向大娘道谢辞别,朝那闲坐不动的僧人走去。他独自一人静坐在生了青苔的石阶上,目光飘向遥远的青空。 白秋离走了过去,轻声唤道,“这位师傅,您可知道静思别院怎么走?” 那人岿然不动,似乎入定一般。 白秋离蹲坐了下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师傅,您能听到我方才说的话么?” 那僧人的双目忽然有神了起来,他转头看了眼白秋离,“阿弥陀佛,女施主,你也是来求灵签的么?” 白秋离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寻人的,还请师傅带我去静思别院。” 那僧人起身道,拂去了身上沾着的灰尘,“请随贫僧走吧。” 他一路走,行到一座宝殿前时,忽然开口道,“女施主,这些来来往往的香客来般若寺,大多都是为了求灵签庇佑,以图心安。你若有意,稍后也可以去那殿中算一签。” 白秋离笑了笑,“师傅莫怪,比起命数,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那僧人怔了怔,双手合十,“善哉,女施主,你若于我佛心无所求,那贫僧就额外赠你一言。” 白秋离觉着这僧人言辞颇为奇怪,但还是答道,“洗耳恭听。” 僧人道,“女施主,请随意写一个字。” 秋离随手拾起一根木枝,在地上写下一个“越”字。未来行道迟迟,山水重重风波恶,若心志坚定,定能越过艰难险阻。 那僧人双目凝视着白秋离,瞥了一眼那意韵超逸却暗藏锋芒的字迹,缓缓开口道, “混沌初开,得道多助。乱中谋定,九死一生。” 秋离用木枝挑动沙土,将那字迹抹去,气定神闲道,“得道多助,拨乱反正。挺好的,将来待我亲自验证一下。” 僧人悠哉的点了点头,“贫僧也觉得甚好。前方是静思别院,念空就送到这里了,愿女施主心想事成。” 白秋离辞别僧人,沿着林荫小径走入了静思别院。里面茂林修竹,倒与自己在南山时所住的青竹居有几分相若。 听到院内有打水的声音,远望过去,原来是江夫人在打水洗菜。白秋离缓步走入这清幽自然的小院,地上的树叶都被扫到了一个角落里。 院里有一只小黄狗,见了她叫唤了两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跑去追蝴蝶玩了。 江夫人见了白秋离,目露歉疚,犹豫的走上前来,“秋离,你来了。” 白秋离朝她颔首,“夫人,我来寻江盟主,还麻烦您带我过去。” 江夫人眼眶一红,“秋离啊,我们江家的确对不起你,轩霆也是自责万分。你若见了他,还请看在他年纪大了,身体抱病,不要过度苛责,有什么要怨恨的,便怪我吧。” 白秋离淡淡道,“夫人言重了,秋离自有分寸,还请夫人带路。” 江夫人犹疑的应下,将白秋离带入了禅房,房中留存着檀香燃尽后的余调,“轩霆,秋离来看你了。” 江轩霆缓缓起身,“秋离,你进来吧。夫人,帮我和秋离煮一壶花草茶。” 江夫人应下后,屋内只有江轩霆和白秋离两人。 秋离环视一周,房内除了一个蒲团,一座佛像,一个香炉,旁的什么也没有。江轩霆也穿的十分朴素,宛若平凡人家的老伯。 “江盟主,您应该知道我今日的来意。” 江轩霆面容血色不足,说话声也有些时断时续,“秋离,我知道你是想问白家的事情。” 白秋离的目光掠过那墙边的香炉,“嗯,您说吧。” 江轩霆没有料到她平静如斯,轻叹道“不错,我的确知晓白兄和你中毒的事情,设计者手段阴险。不过那是楚家受了朝中贵人的命令所做的,江湖盟没有立场干涉,只能明哲保身。” 白秋离悠悠开口问道,“续灵丹呢,可是像那人所说被江家调换过了?” 江轩霆摇头道,“怎会,子楼如此爱重你,江家自然不会愿意损伤你性命,定是朝廷中不轨之人还有江湖中与江家不睦的势力想借苏凌风之口挑拨你和子楼的关系。” 白秋离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道“续灵丹之事,我从未怀疑子楼,也不会因为旁的人或事就待他不好,这点希望您明白。除此之外,您难道——没有其他的话想对我说么?” 江轩霆眉心微动,试探道,“秋离,我听子楼常唤你小梨子,这是你的乳名么?” “或许吧,小时候的事情早就记不太清了。” 她走到佛像前,“平日未见江盟主信仰佛学,如今怎么在这禅房中拜起佛来?” “平日里俗事太多,不能清心。如今来了这静心别院,倒想起了许多前尘往事,只能向这尊金身佛说。” 白秋离轻轻叹道,“是么,都说在佛像前跪诵经文可以减轻罪孽,我倒认为不过是妄语。真正的迷途知返,不在于有多悔恨,而在于能否弥补。” 江轩霆被勾起了旧忆,胸口隐隐作痛,“秋离啊,我知晓你非池中之物,我也的确于白家有愧。说吧,需要江家如何补偿你,方能放下曾经的恩怨?” 白秋离的面色平静无波,“江家应该补偿的人太多,岂止是我一人?江盟主,想来你也自知一生愧对世人,以后江湖盟之事,就莫要再踏足了吧。” 江轩霆顿了顿,“好,从此以后,我再不过问江湖盟之事,画地为牢,长居于此,以清偿往昔罪孽。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你今日一并说了吧。” 她目光直视江轩霆,干脆利落的说道,“没有了,其余的秋离自会安排。子楼还在般若寺外等我,既然您没有旁的对我说了,茶就先不喝了,秋离在此别过。” 江轩霆眼中幽浮着一丝不宁的情绪,他咳嗽了几声道“秋离啊,那晚江家的事情,你可是早就有所预知?” 白秋离眼波微动,若有若无的瞥了他一眼,转身缓缓朝房门的方向走去,经过墙角时,拂袖打翻了那金色的铜制香炉,檀香香气从香炉的缝隙中蔓延而出, “这檀香,以后还是别用了,您有咳疾,烟尘伤肺。” 她语气清朗中带着些许莫测,回响在禅房之中,“若我告诉您我并不知晓,您可会相信?” 她深深吸气,抬步踏出了禅房的门,看见不远处的江夫人正端着热茶走来。 白秋离朝她颔首,径直的下了台阶,离开了静思别院。 江府的香料有问题,她都察觉到了,江轩霆如此老谋深算之人又怎会不知? 既然知晓有问题,还使用多年,除了藏拙于人,或许还有几分是出于对秦家当年事情的自责吧,希望通过这种消极的方式偿还。 他虽然自责,但却没有勇气在家人面前承认所做的一切,对身为秦家的后人的自己一再隐瞒,从未想过主动坦诚道歉,宁愿选择抱着黑暗和日渐衰微的病体独自懊悔。 对江轩霆这样的人来说,比起让他自毁长城,没有答案,永远忏悔,被还未泯灭的良心谴责,便是最大的惩罚了。 白秋离沿着来时的路一直走,又回到了香火鼎盛的寺庙前,她看了看那签堂,依旧围满了人。有人拿着签文满面春风,有人庆幸窃喜,还有的失魂落魄。 或许这些人也未必是真的把命运寄托在一个签文上了,只是希望能讨个好彩头,给生活一点希望。 若真的万事顺遂,谁还会无事祈求神明眷顾呢? 阳光斑驳细碎,透过梧桐树落在白秋离的眉梢,想起江子楼还在寺外等她,白秋离加快了些步调。 倏忽,她想起了遇到的怪和尚,回头朝那金光普照的石阶上看去,只见那僧人还坐在那个位置,眺望着远方的长空。 她也望向远方,看见南北迁徙的大雁排成一行,从高阔的碧空中飞过,穿过云层,消失在了天际。 是在悟道么,还是也向往着领域之外的天地呢? 那僧人似乎注意到了白秋离的目光,双手合十朝她行礼。白秋离轻轻点头道别,转身朝江子楼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脑海中回响那句箴言,“混沌初开,得道多助。乱中谋定,九死一生。” 天地渺远间,连生死都显得微不足道。况且人都是要归于尘土的,若能开混沌,正本清源,倒也不枉作为秦家和白家的女儿,来这世间走上一遭了。 荼蘼篇?(sad ending)19试金石 拾捌 19 近些时日,江轩霆和江夫人离开了江家,内宅管理和产业管理的职权自然转交到了白秋离手上。 内宅之事很是琐碎,白秋离寻了府上的侍女总管夏羽姑姑帮忙,有部分事务交接给了江子澈。 至于江家的产业,她甄选了一批较为互补、整体素质较高的管事,老管事中对事务熟悉和人品较佳的也被留任了下来。 在苏棋和季伯的帮助下,白秋离筛去了一些右相派来的邀功心切的眼线和独忠于上一任元老院或盟主的人,为江家招聘了一些年轻有为的新人。 其中不乏有江湖盟背景之士,也有颇具才干的布衣。 既然掌管了江家,白秋离还是希望能够让其早日从瘟疫时的逆境中早日步入正轨,这并不是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做到的。 白秋离请教季叔时,得到了几句点拨。 昔年秦庄大人壮志怀才,让江、苏、白、孟四家甘于为江湖盟效力,为何后来每家都生出了异心,秦家覆灭之时甚至无人站出来直指真凶呢? 其中深藏的一点原因,便是秦庄是一片丹心、清正耿直型的统帅者。自身能力很强,在朝时政绩卓越,不结党营私,到了江湖盟亦是恪守原则。 这样的人,很难让人完全效忠,因为他没有可以突破的弱点,太过刚正使得当年的江湖盟中人人表面都尊敬他,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实则背地里有了小心思。 还有便是他的专断和擅权,由于缺乏同一职级的领导者,许多盟内的事务都由他亲自拍板决定,让其他世家、能人手中权力不足,驳了众人的面子,有所调度时都要请示秦庄。长此以往,难免生出不忿和对权力更迭的渴望。 若说江子楼是纵横全局、知人善任型的领导者,比秦盟主更懂得如何运用人才。那白秋离则是用恩威并施、步步精准的风格的去管理江家。 一来树立威信,弥补江子楼的温润和善可能助长的家族中众人的懈怠;二来避免资源、人才的浪费闲置,做到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最好是能实现自行有序的良性运转。 此外,她着手培育的人才经过考核后也被赋予了一定自由度和权限,帮助其分管江家的产业和渠道人脉。 短短数月,白秋离便已经能有条不紊的处理好江家内外事务,但其与江子楼的关系,着实让府中人揣摩不透。 二人在众人面前的确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每日坐在一起甚是和谐的谈论家事和江湖盟的诸多事务。白秋离依旧住在江子楼自幼所居的云晖阁中,但怪异的是子楼从来都不留宿,和夫人一同用了餐后便离开了,白秋离也未曾挽留过。 侍女们服侍二人用餐时都有些惶恐,觉得气氛和谐中带着诡异,后来每到用餐时分都避之不及,唯有莫府来的陪嫁侍女青鱼和一个模样清秀、头上别着白色茉莉花的小侍女愿意主动留下服侍。 其实现下白秋离和江子楼之间倒也没有府内流传的那么微妙,从般若寺回来的路上,二人已经就如何相处谈了一次,最后约法三章。 第一,夫妻之间不离心,尊重对方想法。 第二,以三月为期限,分房而居,给彼此一些冷静思考的时间。 第三,信任伴侣,保持日常交流,共进晚餐,增进感情。 此前白秋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婚姻中制定如此理性的契约,但两人似乎都不想试探对方的边界,害怕彼此产生摩擦,选择直接道出了心中的底线,这才有了三章约定。 其实约束的不过是自己罢了,无见证者,也无违约赔偿,纯粹靠道德自律,不过从结果反观,白秋离和江子楼都将这份准则践行的很好。 或许,他们的确有心领神会的默契,对彼此足够的了解,只是刻意的分寸感,还是让二人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一日,白秋离收到了福寿阁的请帖,她赴约前往。 王伯把她请到了雅阁里,苏棋已经在那里泡好了茶,等候多时。 白秋离打量着雅阁内的陈设,“小棋,你似乎很喜欢在这间雅阁里待客?” 苏棋起身引她入座,“嗯,它是我亲自设计的。从前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包厢,我和子楼、浮生常来喝薄荷糖水,后来福寿阁修缮时,我差人将这间屋子改成了茶室。” 白秋离若有所思,“这间茶室风格简约,陈设古朴,似乎像是老者比较喜欢的?” 苏棋点头称道,“嫂嫂好眼光。不错,当年我设计这图纸时,请教了客居庆云城的工匠大师鲁平和风水学家袁淳筠,他们都已年过古稀了,审美自然古朴庄沉些。” 白秋离颇为欣赏的环顾了四周的陈设,只听苏棋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嫂嫂,上次派人传的消息已经送到了京城。” “情况如何?” “目前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那位已经相信了你的‘诚意’,约莫近日就会收到‘回帖’了。” 白秋离回首,面色平静,“好,若我没有错估他,我们不用操之过急,愿者自会上钩。” 苏棋端了一杯茶,递给白秋离,“季叔和我说,你身边可能安插了那位的人,最好小心行事。” 白秋离接过茶,抿了一口,“我知道,不过最终是谁的人还不一定。” 苏棋勾了勾唇,“那位深谙操控之道,常利用下属的亲人作为挟制,供其驱使者大多被迫卖命,没那么好收服。” 白秋离的指腹划过杯盏,天光透窗而下,在杯口映出流动的浮光, “有弱点才更好攻破。他能利用的,我们反其道行之,也能让他眼中的死士为我们所用。” 苏棋颔首,“行,嫂嫂有什么需要做的,尽管吩咐。” “替我查一个人,切忌打草惊蛇。” 荼蘼篇?(sad ending)20曲茯苓 拾玖 20 一日傍晚,白秋离和江子楼正在用餐。由白秋离的陪嫁姑姑青鱼和一位清秀的小侍女服侍。 布菜时,白秋离夸赞小侍女佩戴茉莉花的造型清新别致,江子楼闻言也看了她一眼。小侍女端菜的手一抖,盛满了鲜果的盘子掉到了地上碎成几瓣。 见白秋离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那小侍女忙低下头,跪地叩首,“对不起,夫人。” 白秋离抿唇,“姑娘,你先抬起头。” 那侍女有些犹豫的缓缓抬头,白皙的面容,俊俏的瓜子脸,淡红的薄唇,这姿色放在侍女中委实是屈才了。 白秋离端详了她片刻,“好看的孩子,总是会被眷顾的。” 她起身走上去,将那小侍女扶起,“白茉莉,清香素雅,甚好。青鱼,你替我将陪嫁中的茉莉雕花手钏取来。” 青鱼颔首,走入内室在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 江子楼目光在白秋离身上流转了片刻,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了秋离座位前的碟子里。 白秋离取出盒子里的手钏,将那手钏戴上小侍女的手,“好物配佳人。我看以姑娘清姿,将来定是有造化的。” 她莞尔一笑,眼中却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色,“下去吧,待会拿把扫帚来将它扫了,莫要伤了手。” 那小侍女抬头瞥了一眼白秋离,见夫人似乎没有再和自己说话的意思,便行了一礼,转身退下了。 白秋离绕过地上的白瓷碎片,回到位置上,只见碗中多了一块色泽晶莹的红烧肉,她娥眉微挑,朝江子楼嗔了一眼,“美人我可以赏,你不能想。” 江子楼无奈的笑了笑,“不敢。” 白秋离夹起了碗中的红烧肉,浅浅的咬了一口,肥瘦得匀。 饭后,那小侍女还真拿了把扫帚来仔细的将屋内的白瓷碎片尽数扫除。 她将这些碎瓷片端出去的时候,被一些在旁边闲谈的侍女看到了。一个素来喜欢八卦的侍女翠俏问了一句,“诶,她不是每次都服侍夫人和家主用饭的茯苓么,怀里抱的是什么?” 她身旁的侍女雨柔小声道,“听青鱼姑姑说,她打碎了家主喜欢的白瓷果盘,但夫人非但没有罚她,还送了她一串好看的茉莉雕花手钏呢。” 翠俏蹙眉,面露愠色道,“夫人真是好脾气,这丫头平日里看起来与世无争的样子,如今上赶着在夫人和家主面前露眼,谁知道她存了什么心思。” 雨柔看了眼茯苓离去的方向,朝翠俏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点声,咱们都是服侍家主和夫人的,认真做事就好了,旁的不该咱们管。” 翠俏满不在乎道,“咱们是打小就在院里服侍的,情分自然不一般,但那茯苓资历尚浅,做事马马虎虎,还想着攀附家主和夫人,真是不知羞。” 雨柔拉了她的手劝道,“你别说啦,让人听到了不好。” 几日后,白秋离和江子楼用饭时,茯苓伸手为二人布菜,袖口处露出一截白纱,纱里透出一道鲜红。白秋离当时并未说些什么,让她照常布好菜后退下。 晚间,白秋离召来了青鱼,询问关于茯苓的情况,青鱼说是那日端瓷片时被一个冒失的侍女撞了一下,摔在地上时磕伤了,那侍女已经被罚了月钱,小惩大诫。 白秋离点点头,让青鱼取来了质地温和的金疮药,起身去茯苓的屋子看看。 青鱼候在门外,白秋离轻扣木门。过了片刻,茯苓开了门,见到白秋离,神色微微一动,“夫人,请问有什么需要茯苓做的么?” 白秋离温和一笑,“茯苓姑娘,不先请我进去坐一坐?” 茯苓屏息,将门敞开,“夫人请进。” 白秋离对青鱼道,“姑姑,麻烦你在外面候着,别让闲杂人等扰了我和茯苓姑娘叙话。” 青鱼应下后,帮二人合上了门。 白秋离缓缓开口,“坐着聊吧。听青鱼说,你的手划伤了,我带了些金疮药给你。” 茯苓低头道,“小伤而已,不敢劳烦夫人费心。” 白秋离将金疮药放在桌上,“无妨,举手之劳罢了。这药性温和,敷上毫无痛感,伤好后也不会留疤。” 茯苓看了一眼金疮药,“多谢夫人赐药,茯苓今后定会踏实做事,再也不会冒失了。” 白秋离莞尔道,“嗯,听青鱼说你从前一直是个稳重的姑娘,正如这茯苓药性甘淡,想来打碎盘子也是不小心的。 茯苓啊,我见你很有眼缘,宛如我幼时闺中好友,若今后你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寻我。” 茯苓抬头悄悄瞥了一眼白秋离,“夫人抬举了,茯苓哪能和世家小姐相提并论。” 白秋离眉眼间笑意清浅,“是么,但我看姑娘的本领,倒是许多世家小姐比不了的,或许再过几年,等我这个先夫人故去了,你说不定还能后来者居上呢。” 茯苓被她看的心慌,欲跪下,却被白秋离托了起来,“我不喜欢动不动就下跪的人,与其求饶,不如起身好好回话。” 白秋离悠然的看向茯苓,“茯苓,这江府会调香,懂得配药,还能妙手烹饪的姑娘不多了,我想向你请教一下,这些功夫都是师从何人?” 茯苓的手攥紧了衣角,怯生生道,“是府上的阿嬷教的,还有一些是未入府前阿娘教的。” 白秋离走上前,指尖拂过她头上好看的茉莉花, “不错,不愧是京都城曲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听闻曲家三姑娘幼年聪颖,才冠京城。原是养在深闺的千金贵女,又是如何流落庆云城,变成了江家的小侍女?” 茯苓后退了一步,“夫人在说什么,茯苓听不懂。” 白秋离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醉梨香,檀华梦,唯有曾经京都城内制香世家曲家的传人知晓其配方吧。茯苓姑娘,许多事情,只要做了,就难免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 茯苓只是摇头,“我不知道夫人所说的曲家,如果夫人认定茯苓做错了什么,那惟有任凭您处置。” 白秋离似是意料到她会如此答复,气定神闲道,“茯苓,你知道么,暴露的棋子,对于布棋的人而言,已经无用了。所以从此刻开始,你所想的不应该是怎么替旧主子遮掩,而是如何变得更有价值,保住自己的性命,留待来日。” 茯苓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流露出几分审视和探究,“夫人,您不妨明说,你到底要茯苓做什么?” “此处无旁人,我要听你一句实话。你,是不是在替京都的人做事?” 茯苓犹疑了片刻,斟酌损益,还是吐露道, “是。曲家为皇室制香,香料被人偷换,致使当年皇后殿下流产,曲家人皆被下狱。是右相保住我的双亲,让我替他做事。他说只要办好了,将来便会还我家人自由。” 白秋离点头,“是右相的行事作风,控制下属的亲人,威逼利诱其替他卖命。” 她的眸中划过一丝莫测,“不过,茯苓姑娘还是告诉了我实情,可见在你心中也没有那么忠城于他。” 茯苓心中快速的揣摩着形势,眼神逐渐坚定了起来,她果断道, “良禽择木而栖,右相一党本就奸诈,若非双亲受困,我自是不甘依附。如今夫人既然费心试探我,心中不是也觉得茯苓乃可用之人么? 她凑近,一改此前青涩情态,不卑不亢道,“夫人,若您能承诺保下我的双亲,将他们从右相手中救出,茯苓愿为您赴汤蹈火。如若不能,今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白秋离看了她一眼,“茯苓姑娘是知情识趣的聪明人,又懂得藏拙,我很欣赏。你的双亲我可以救,事成之后还他们自由。但我素来不喜身边有二心之人”,她从袖中拿出一颗药丸, “你若服下这个,我便信你赴汤蹈火之心。” 茯苓盯着那颗药丸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将药丸吞咽而下,“还望夫人说话算话。” 白秋离点点头,“自然,你我盟约达成,我以性命为誓,定会救你家人。但即日起,你需隐藏身份,按部就班,不让其他府内京都安插的眼线发觉异变。 此外,设法让右相听到的消息真假难辨,若有不懂,便向青鱼请教。过段时间,我会安排契机让你成为我的贴身侍女,旁的那时再知会你。” 白秋离拍了拍她的肩,“你且好好休息,养精蓄锐,顺便思考一下将来的路该怎么走。我看中的人,可不能仅仅做按图索骥、亦步亦趋的小呆子,也要有自己的韬略和思想。” 茯苓颔首应下,白秋离朝她和善一笑,展袖生风,移步出了门。 青鱼合上门道,“夫人放心,方才外面无人经过。” 白秋离点了点头,“好。” 她的身子有些乏力,青鱼扶住白秋离的手,同她一道穿过回廊, “方才夫人给茯苓所食的药丸——” 秋离眨了眨眼,目光闪过一丝狡黠,“放心吧,只是普通的茯苓丸,吓唬她的。” 青鱼无奈的看了白秋离,原以为自己侍奉的这位夫人是个成熟稳重的,看来还是有几分未褪的稚子心性。 秋离挽过青鱼的手,“姑姑是我的家人,自然什么都对你坦白的,你也不许嫌弃我幼稚。” 青鱼温柔的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了一只虎头小布偶,“姑姑当然不会嫌弃你了,诺,这是上次你在街上不好意思买的,我亲自给你缝了一个。” 青鱼本是白秋离生母秦慕瑶的陪嫁侍女,秦家灭门后府中人四散流离,而她则阴差阳错入了莫家。 备嫁时白弦月认出了她,在回洛邑前将白秋离托付给了青鱼。 这些时日的陪伴,她倒是把白秋离当做了自己的女儿来爱护。 白秋离接过布偶,将其藏入袖中,俏皮一笑,“多谢姑姑。”二人相视一笑,青鱼扶着白秋离走回了卧房。 荼蘼篇?(sad ending)21君不疑 贰拾壹 21 一日,江子楼正在书房阅览江湖盟的奏报,有下属敲门,子楼合上奏报,示意他进来。 见来者是几月前自己和盟中弟兄在庆云城外巡查时从流寇手中救下的剑客薛迟暮,江子楼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关切道, “你的伤势可好全了?” 来人抱拳行了一礼,“多谢盟主关心,迟暮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他朝江子楼递去感激的目光,“承蒙您相救,我才能从流寇那里捡回一命,如今您愿意留我为江湖盟效力,迟暮自是不敢懈怠。” 江子楼点头,“好,你若有此志,我必会给你历练的机会。” 薛迟暮坚定道,“定不负所望。盟主,今日我来此是有要事禀告的。文曲阁按您的安排密切关注着庆云城内来往京都的消息,近日截获了一些可疑信件,其中几封已经追溯了来源,按照阁内程序处理了。只是还有一封性质特殊,故特来禀告于您。”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江子楼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只见暗黄的封纸上面映着典雅的梨花纹,上面写了“柳如渊大人”亲启几个字,而字迹甚是熟悉。 江子楼抬头扫了薛迟暮一眼,“你们查到是谁写的信?” 薛迟暮恭敬道,“这……信是从江家寄出的,却刻意避开了江湖盟的渠道。根据柳大人在庆云城的关系网,属下们推测,是夫人所写。” “嗯,那就让人送到京都吧,记得别派江湖盟自己人。” 薛迟暮上前一步,犹疑道,“您真的不要拆开查看一下么,属下觉得近日江家发生的事情太过蹊跷,兴许问题的根源,正出在您的内宅之中。” 江子楼目光落在那手绘梨花纹上,语气淡然而松弛,“不必了,夫人便如同我本人,以后她的信件一律原件送过去,无需查阅。” 他起身看了看窗外的暮色,“迟暮,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薛迟暮告退之后,江子楼站在院子里看了会儿夕阳,便如往常一般前往云晖阁同白秋离一起用膳。 月余后,夏日的庆云城,暑气正盛。 白秋离起身时颇觉干燥,沐浴梳妆之后方才用早饭。现下她已经成为了江湖盟的盟主夫人,自是需要亲自接见一些五湖四海的贵客,到底是不似从前清闲了。 待和一些江湖帮派的使者议完事,已经近傍晚了。差人好生送了使者出门,青鱼低声道,“夫人,有人送来了给您的信件。”秋离点头,“待我们到寝院再给我吧。” 二人穿过回廊,行至转角处时发现子澈和一个老仆从正站在花园角落里说话,青鱼遥遥看到那老仆的长相,神色微动,看向白秋离。 秋离示意她噤声,目光停留在交谈的二人片刻,心中萌生了一个猜想,她给了青鱼一个眼神,示意她过去查看情况。 青鱼心领神会,目不斜视的沿着回廊继续走着,在经过花园转角处时,目色掠过江子澈,对其行了一礼。 子澈眉心一动,按下心中惊讶,“青鱼姑姑,听闻大嫂在堂中议事,您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青鱼含笑摇摇头,“无他,夫人让我去厨房看一看晚膳的小吊梨汤是否炖好了。” 她似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子澈身边的老仆从,又瞥了一眼逐渐变暗的天色,“二公子若无差遣,青鱼就先告退了。” 江子澈朝她微微颔首,青鱼穿过后花园,朝厨房的方向离开了。 子澈看向身边的老人,试探的问道“她似乎没有察觉?” 老仆从低声道,“不,她认识我,方才是故意没有点破。” 子澈蹙眉,“青鱼是大嫂身边的人,怕是不好动。” 那老仆从耐人寻味的闷沉一笑,“不必动她,平日里多礼敬些,到底是秦府出来的,对你那便宜爹谈不上忠心,自然不会选择趟这浑水。” 他语重心长的说道,“子澈,其实我真的担心,你在江家这么多年了,会忘了自己的本。若如此,家主多年的筹谋,还有他对你的拳拳之心,就都付之一炬了。” 子澈叹了口气,“我会尽力而为的。” 老人严肃庄穆的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好,好孩子。” 晚膳后,白秋离传召青鱼入室。青鱼合上房门,走到白秋离身前道,“夫人,今日二公子身侧那人我识得,是苏家的元老苏凌风,他怎会与二公子走在一起?” 白秋离抿唇道,“因为子澈的身份,实乃苏家之子。” 青鱼讶异道,“若是如此,江家原本的孩子——” 她顿了顿,恍然道,“怪不得夫人当初放心与苏公子结盟,原来他才是江家之子。” 白秋离莞尔一笑,顾盼生辉,“姑姑此前不知这一层,竟也对我的指令照做不误么。就不怕我因秦家之事生了私怨,要当初与秦家覆灭有关的世家都为之付出代价?” 青鱼无奈道,“我又不是无眼无心,夫人是怎样的人,相处久了便能知晓。 况且,就算你真想替母家复仇,也在公道情理之中。夫人既唤我一声姑姑,便是将我视作了秦家的亲人,我更没有理由阻止你了。” 白秋离眨了眨眼,用俏皮的笑掩饰内心的酸涩, “姑姑,您放心,您待我的好,我都放在心里了。我到底年岁尚轻,若是行事有偏颇之处,还需姑姑提点。” 青鱼用指尖轻点白秋离的鼻尖,“你这个鬼精灵,思虑周全的很,哪里还需要我提点。” 白秋离无辜的皱了皱鼻,“总之姜还是老的辣。对了姑姑,我们先说正事,信可在你那里?” 青鱼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白秋离拆开信封,只见信纸上的字迹是柳大人的。 白秋离的指腹划过那行云流水的字迹,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南山书院求学时的场景,转眼间时光荏苒。 她沉下心来读信,阅毕之后,将信纸用蜡烛点燃。 看着吞噬残页的火焰,她心中仿佛有一子落定,缓缓开口道,“这棋局,终于开始了。” 柳大人在信中表示了对秋离和秦家的同情和慰问,并代为转达了朝中有人也对于当年江湖盟世家对秦家的卑鄙暗算和冷眼旁观心生愤慨。 信中写昔日秦庄大人的同僚得知秦家后人尚在人世,愿意支持其重新执掌江湖盟,让当初害秦家并落井下石之鼠辈得到应有罪果。 不过,这只是信件的表层意思,即右相党托自己的恩师所带的话。 此外柳如渊还在信封内附上了一颗黑子,方才是里层意思,即正式答复了秋离当初的请求,允她与自己一起潜入右相的阵营内,深挖当年右相党走私奴隶人口、豢养私军乃至研制毒性药物、妄图操纵江湖为其所用之事。 若浣魂草一事,右相党想要除去江家而未得逞,如今即使苏家揽下所有罪责,也难保江子楼没有查到蛛丝马迹,所以右相必定不会放心让江家在江湖乃至仕途上一帆风顺。 江子楼在明,而右相党在暗,防不胜防。所以此时右相一党必然会乐意看见一个受江子楼信任却暗地里想要江家倒台的人出现,制衡江家。 若江子楼没有察觉当初瘟疫舆论的幕后推手,愿意为右相所用,则此人可以成为掣肘他的弱点;若他调查到了一些事情,怀疑到了右相的党羽,则可以利用此人除去江氏。 白秋离反复思量,觉得这个“间者”与其是精于算计的苏棋,是隐藏身份的子澈,亦或是旁的什么人,还不如是自己。 这样右相有什么不利于江湖盟和子楼的密谋和举措,自己也能事先洞悉,把控好程度,并暗中收集右相的罪证。 若子楼走的是明路,那么自己倒是可以为他遮挡一些“暗箭”;若他也选择了一条与自己相同的路,至少在他的身后还有自己为他抹去一些所谓的“错处”。 要取得右相党信任,最好的方式并不是投诚,而是以受惊猎物的身份进入他们的视线。 既然那位宫中与右相勾结的贵妃娘娘喜欢看后宅不宁、家族互斗的戏码,那自己就演给她看。 事实证明,让季伯请来苏凌风来江家大闹一场的戏码,的确赢得了“贵人”的捧场。 自己作为嫁入世家后却发现母家与夫家有仇的孤女,一夜间对江家“由爱生恨”,奈何势单力薄,只能向师长求援。 如此好操控的人,右相和贵妃很难不动心思。 再由苏家将自己受到子楼冷待、耍性子将公婆逼至别院居住的流言到其耳中,使右相一党潜意识中认为自己怨恨江家,可以成为他们手中操控的棋子,因而派了柳大人写信来慰问,试探自己的态度。 一切布局都显得合情合理,顺理成章了起来。 白秋离轻启朱唇道,“姑姑,请帮我告知茯苓,令她三日后参与我贴身侍女的甄选,此前她须得探听清楚江家内右相党埋下的其他暗桩,并博取其信任。” 青鱼颔首应下,“好。” 白秋离眸光闪烁,“今日您既然见了子澈和苏凌风交涉,想必他们也可能会有所试探。若有机会,我希望能多一个盟友。” 青鱼应允道,“好,若二公子那边有消息,我会及时转达的。” 荼蘼篇?(sad ending)22花月圆 贰拾贰 22 秋日天高云淡,凉风送来桂花香气,白秋离晨起时看见茯苓正在门帘外候着,她揉了揉惺忪睡眼,“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早?” 茯苓如今已经通过了贴身侍女的甄选,留在云晖阁服侍,白秋离给她提了月钱,并且允诺她额外的费用可以寻自己报销。 茯苓掀开门帘,缓缓走了进来,“夫人,您醒了,我服侍您洗漱梳妆。” 白秋离抱膝坐起,按了按额头,“我有些乏,你陪我说会话吧。”她的语调轻柔,似绵绵细雨,轻挥玉臂,“你站的那么远作甚,坐到我床边来。” 茯苓行了一礼,“茯苓不敢造次,您与我,尊卑有别。” 白秋离勾唇,“私下里我不拘这个,所谓尊卑,不过是高位者统辖时控制人心的手腕罢了。况且,那日你答复我时不是挺果敢的么?” 茯苓抬头看了白秋离一眼,“那……遵命。” 秋离看着近在眼前的茯苓,她发上别着的白茉莉换成了雪团绒,她抬头,眸中划过一丝清凉,“今日怎么不佩茉莉了?” 茯苓垂眸,“因为不想,茉莉并不是我喜欢的花。” 秋离若有所思的点头,“的确,这样一看,你戴茉莉时是清丽稚嫩,佩戴雪团绒时却多了分庄雅成熟。” 茯苓的指尖抚过雪团绒,“嗯,我也觉得这样更适合我。” 茉莉花,非她最爱,乃是他人所爱。可惜,自己并非他心目中洁白纯良的佳人,而他亦非初见时恣意张扬的少年郎。 如此,人既非,物何必依旧? 白秋离看徐徐开口,“茯苓,今日是中秋,外面可是在挂灯笼?” 茯苓颔首道,“嗯,是家主吩咐的,说是中秋要喜庆些。” 白秋离唇角浮现一丝清浅的笑意,“他有心了。” 看向茯苓白皙的面容,清瘦的身形。她不禁想起了记忆深处的那个永远停留在年少的姑娘。 “上次和你说,你宛若我幼时好友,是真的。她若长大了,也应是你这般亭亭玉立。” 茯苓有些好奇的问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秋离回忆起记忆中的阿离,目色化作柔和月光,“温良的人,聪颖且美丽,受人喜爱。” 茯苓思索了片刻,“听您这么说,她绝非等闲女子,茯苓比不上她。我只想做个平凡女子。” 白秋离摇头微笑道,“我觉得,平凡也很好。希望有朝一日你愿望成真。” 三言两语,一番交谈,茯苓心中的戒备和紧张放松了下来。她起身道,“夫人,其实我今日早来还有一事要告知您。” 她停顿了数秒,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 “我前些日子撞见了家主的亲信薛迟暮拿着一封信从家主的书房中出来,行色匆匆。我偷瞥了一眼,上面画着梨花花纹。” 她试探的问道,“这信,可是夫人写的?” 白秋离抿唇一笑,“不错,你的确洞察入微。” 茯苓略微有些紧张,语速不觉间加快, “夫人,依我之见,此人私拿夫人信件,目的不纯。您最好设法告诉家主莫要信重于他。” 白秋离淡淡道,“茯苓,你认识他?” 茯苓娥眉微皱,“不熟,但看面相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况且……我认为他想要挑拨夫人和家主的关系。” “我倒是觉得,这个薛公子可以留着,就由你多关注着他些。”她起身披了一件外衫,“已知的敌人不可怕,未知的才是隐患。茯苓,还需你摸清这江府内部的暗流,我们才好防患于未然。” 茯苓点点头,“好,我会尽力探听京都及其他势力在江府的暗桩线,并将其中内情告知于您。” “别忘了不定期的给右相那边传消息,还是那句话,要真假莫辨,该说什么你应该明白。” “茯苓知晓了。” 暮色昏沉,夕阳西下。白秋离站在院前看那院外的天空,想起多年前初见南山古城楼上初见江子楼的场景。 那时她认出了他就是小巷中替自己解围的大哥哥,却不知他是否还记得自己。 目光即将交汇的那一刹,如有花火迸出四散,错落而下。 腼腆青涩的少女心思,不敢漏出一点,惟有佯装不觉,静静看着城中的光影变换。 夕阳如火,烧红了她一袭白衣,她隐隐期待,他会留意到自己,翘首望去却只有他远去的背影。 当时的白秋离从未想过,这场关于错过的心意,竟然会在机缘巧合中,成就今日的姻缘。 她不知,到底是他与她步步靠近彼此,还是本就注定有此命运纠葛。 今日是中秋,她不知他会否来此,毕竟中秋应当和家人一同度过。于情于理,子楼都应当要去般若寺的静思别院看望父母。 秋离有些落寞的回了寝房,对青鱼道,“姑姑,传膳吧。” 青鱼询问道,“今日不用等家主么?” 秋离摇摇头,“他平日都是这个时辰来的,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青鱼看着兴致缺缺的白秋离,“那我先差人送些酒酿甜汤和山楂糕过来。” 秋离点头,“嗯,我最近胃口不佳,随意吃些就好。” 青鱼关切道,“夫人可是身体有恙,要不要明日请郎中来看看?” 秋离在软榻上坐下,“不用,改日我亲自去医馆看望师父,那时再问诊。” 青鱼有些担心,“夫人,你可得注意身体,近日我看你偶尔会神思倦怠,饭食也吃的不多。难道……是有了?” 秋离一征,凄然一笑道,“姑姑多心了,您先去传膳吧。” 待青鱼走后,白秋离脱去鞋袜,在软榻上躺下,将轻薄的毯子盖在身上,心中思绪万千。 他们成婚数月以来,还未曾真正同房而居,她又怎么可能会有孕…… 夜间用膳时,江子楼的确未至,白秋离命人上了一壶云雾酒,自顾自的满饮了半壶。 她遣散了服饰的人,走到窗扉前,呢喃道,“举杯邀月,对影应成双……” 果然啊,满心的期待,最终都是会失望的。一路上有再多同行的人,终有一天还是会恢复孤身。 她走回了桌前,又斟了几杯酒,饮下喉中,灼得呼吸生疼。白秋离轻轻捂住胸口,抑制住咳嗽声。 都说一醉解千愁,她不信,但醉卧桌前,或许也能得一夜安枕,不必在意那人世间诸多纷扰。 她真的醉了,伏在桌上浅浅睡去。 恍惚间,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中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人,她从小到大遇见的,那些本不应该出现在同一时空的人,异常和谐的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她在连环梦中阅览自己的人生,只觉得自己像个步履匆匆的过客,还来不及驻足,就被时光的洪流冲向前方。 一切都亦真亦幻,直到她睁眼,一个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之中,她注视着那双澄澈中又宛如星河深邃的眸子,不知不觉陷落了进入。 仿佛被触动了心中最柔软的一隅,又疼又暖。 “江子楼?”白秋离从朦胧的睡意中醒来。 “嗯,我在。”那人的声音,富有磁性。 “我还是喜欢……江瑜兄。” “嗯。”他嘴角划过好看的笑。 “江瑜,你能不能主动朝我走近一点啊?” “可以。”他点了点头,将她拥入怀中。 “我真的害怕,有一天我再也醒不过来了。然后你看不到我,就娶了新的妻子,和她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白秋离小声啜泣着。 “不会。”他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脊,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有很多话,没法和你说,真的不能和你说……只有不说,我才能假装安心的留在你身边。”白秋离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杉。 “不想说,就不必说。”他心疼的为她拭去泪水。 “江瑜,我们之间,是不存在天长地久的,所以——” “小梨子,能不能什么都不想?”他的呼吸在耳畔萦绕。 “嗯?” “今夜,能不能什么都不想?”似是诱导,又似恳求。 意识朦胧,她似乎忘却了某些执念,循着他那灼目光,双臂沿着他的脖颈攀援而上,“好……” 江子楼将白秋离轻轻抱起,就像抱起一个从风雨中捡来的小雀儿,将她蜷缩的身体放到寝榻上。 他坐于她身旁,二人呼吸相闻,空气也变得温热。 他虔诚的轻吻她的额头,“小梨子,情愿么?” 白秋离只觉得自己被一朵轻柔的云碰了一下,心中暖暖的。在那朵云面前,她失去了拒绝的能力, “江瑜,只有今夜,是真的……你留下来吧。” 江子楼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再抚平她轻蹙的眉头,“别哭,小梨子,我不求天长地久——” 他贴在她耳畔的呢喃,唤起一阵战栗的喘息, “只要你此刻,在我身边。”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绵绵的秋雨,晚风送来月桂的馥郁香气。 室内的灯火轻轻摇曳,映出一双交颈鸳鸯,一室旖旎风光。 爱人的低声私语,让月儿也羞怯,偷偷藏入了乌云之中。 荼蘼篇?(sad ending)23梨花妆 贰拾叁 23 一夜的秋雨,沾湿了芙蓉。次日却是秋光普照,惠风和畅。 晨起两三声莺啼,将一夜好梦的白秋离从朦胧中唤醒,她看见江子楼正在穿戴衣物。 挺拔如松的背影,修长舒展的双臂让人不觉间怦然心动。 想起昨夜的恩爱,她有些害羞的把头埋进鸳鸯被中。子楼并非不知节制之人,怜惜爱妻体弱,二人小意温存,浅尝辄止。 倒是自己昨日饮了酒,思绪紊乱,竟不知好歹的吻了他,致使后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不禁在心中默默数落自己,“清悦,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真是没脸见江瑜了!” 正想着,子楼已然发觉了她的小动作,到床边坐下,他嗓音清澈,如同高山的泉水,潺潺流入耳中,“小梨子,你醒了?” 白秋离把头捂在被子里,小声道“没有。” 子楼低声浅笑,“那……我帮你把早膳取来,你再休息一会儿。” 听到江子楼的脚步声远去,白秋离才用手捂了捂发烫的脸颊,将脑袋从被窝里小心翼翼的探出来。 她坐起身,看向床榻和地板,却发现自己散落的衣服早已经被江子楼整齐的叠好,放在一旁的软垫上。 秋离心中暖暖的,伸手将衣裙、外衫拿来,一件件穿戴整齐。自己身在内室,床榻尚未收拾齐整,此时唤青鱼或茯苓来服侍梳妆终究是有些不妥。 思索了片刻,白秋离用发带将如瀑的青丝高高束起,再用乌木簪子盘成发髻。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虽然略有瘦削,但骨相清俊,加之自己所着常服不尚繁饰,如此装扮倒颇像个公子。 她走出内室后,才唤青鱼前来服侍,洗漱梳妆。 青鱼看她面若桃花,梳妆时不自觉的露出温柔的笑意,心中也猜到了几分,“夫人,你今天很美。” 白秋离温柔的抿唇,“是么,或许是昨夜做了好梦吧。” 青鱼为白秋离画了个清雅动人的梨花妆,传闻此妆是从东宫流传而来的。世人皆说太子容衡宠爱良娣郑氏,为其亲自描眉,画梨花妆,并言“屋外梨花娇,不似郑儿玉容”。 相传太子为其空置太子妃一位,允诺待到其诞下麟儿的一日,便要请陛下立她为太子妃。 京城女子闻之后,都觉郑氏得夫君爱重,而此妆清丽婉约,象征“窈窕淑女”,于是伊人们纷纷效仿其妆容。 江子楼走入房中时,只见白秋离端坐于镜子前,发髻高绾。他放下手中食盒,朝她走了过去。一旁的青鱼朝他行礼,默默退下。 子楼俯下身来与秋离平视,目光交接时,他被妻子日光中白皙俊雅的姿容所惊艳。 平日里白秋离甚少花费心思在妆容上,如今这梨花娇颜让人心弦一动。 他握住妻子的手,笑意如三月清风,“娘子果然是秋水伊人,风华绝代,若你日日如此妆扮,怕是我也无心做个勤政的盟主了。” 白秋离牵着他的手起身,语气温柔中带着一丝俏皮,调侃道,“那可不行,就算江盟主想做不理世事的逍遥散人,我可不敢当那扰乱江湖的红颜祸水。” 她清甜一笑,倚在子楼肩上,“夫君,我要护你一世清名。所以呢,我俩以后都要发乎情,止乎礼。” 江子楼被她牵到桌前,他无奈坐下,有些宠溺的说道,“小梨子,看来我娶回家的不仅是个贤惠娘子,还是个守礼的授道先生。” 白秋离打开食盒,发现都是她喜欢的粥和小菜,不禁眼前一亮。她本想动筷,看了看子楼,还是先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夫君,你也尝尝。” 说罢,她又给自己撑了一碗,用勺子小口的喝了起来。 江子楼看着白秋离两腮鼓起,像一只觅食的小鱼,心生喜爱,再看她额前花钿,缓缓道,“小梨子,这梨花妆是方才青鱼姑姑给你画的吧。” 白秋离点点头,“是啊,姑姑还给我讲了太子殿下和郑良娣的民间传闻呢。” 江子楼凝眉,“其实,民间传闻未必是真的。 此前良娣因故流产,除了赏赐些珍宝和药材,太子妃之位依旧空悬。若太子殿下真的爱重郑良娣,无论她有无后嗣绵延之功,都会居于太子妃之位。” 白秋离用筷子夹起一根酸萝卜,放入口中,“不知全貌,不予置评。 或许帝王家本就没有专情一说,所以“为卿画作梨花妆”、“许诺育子后封为正妃”才可让世间女子羡艳,故此传为佳话吧。 毕竟太子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三宫六院,红颜三千,郑良娣再受宠爱也须得和旁人共享夫君。爱与不爱,于她而言,或许都难得圆满。” 江子楼给她夹了一块卤牛肉,站了醋放入碗碟之中,点头道“娘子说的没错,看来你我生在江湖世家,确是免去了诸多烦扰,为夫此生也只需为你一人描眉,甚好。” 白秋离吃下他夹的卤牛肉,色香味俱佳,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嗯,若夫君专一,我自是不会依仗美色拈花惹草的。” 说罢,她还朝江子楼抛来一个无辜中带着些调侃意味的眼神。 子楼刮了刮秋离的小鼻子,“行,我信你。” 他起身在房中的衣架上取了一件淡黄色金丝菊纹披风,拿来披在秋离身上,语气轻柔道,“外面起风了,要多穿些,待会我带你去个地方。” 荼蘼篇?(sad ending)24碧海阁 贰拾肆 24 “子楼,咱们这是要去哪?”白秋离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萧萧而下的落叶,群山连亘,枫林如火,不禁好奇的发问道。 江子楼温柔的看向她清丽的侧颜,“小梨子,考你一首词。” 白秋离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点头道,“好啊。” “碧海青天,南北雁。史册千秋,多少回。 天阙渺远云深处,人间殊途终有归。” 白秋离凝神思考,对答如流,“是前朝文学家、道学家苏洛的《湘水叹》。” 她眸光一亮,似有星子划过,“子楼,我们要去碧海阁?” 江子楼微笑,“不错。” 传闻,碧海阁原身乃前朝洛水门,道教宗派,云真元君苏洛曾任其掌门。 如今已经成为江湖盟的核心情报处,兼有收录古籍、记载江湖秘史的职能。 因风景钟灵神秀,人才辈出,天下人将碧海阁所在霜山奉为圣地。来朝拜者不计其数,能入阁者却寥寥无几。 碧海阁虽然隶属于江湖盟,阁主却并非江子楼亲任命,而是由阁内前任阁主亲自甄选的佼佼者——润九。 这不入阁尚且不知,这位千金难得一会的阁主,其实是位轻纱覆面的姑娘,子楼称呼她为九姑姑。 白秋离也随了子楼唤她九姑姑,润九见了她,放下手中卷轴,微颔首道,“白姑娘。” 她低眉而笑,宛如云销雨霁,“还是,我该称呼你为南山先生?” 白秋离微怔,“都行。” “那,还是南山先生吧。你不必唤我姑姑,听着辈分大了些,叫我九姑娘就好。” 润九看了一眼子楼, “我带南山先生四处游览一番,子楼,你先去和阁里的那些叔伯议事吧。” 江子楼颔首,握了握白秋离的指尖,“小梨子,先让姑姑带你熟悉一下碧海阁,我晚些时候来寻你。” 白秋离轻轻点头,回握他的手。二人分别之后,润九带着白秋离在阁中观览。。 整座碧海阁坐落于霜山之上,可分为三阶。 第一阶为外阁,平日里抄录卷籍、会见客人都在此阁; 第二阶为内阁,素来属于江湖盟管辖,掌握机要情报; 第三阶为密阁,唯有阁主和长老可以进入。 霜山之上,有古木参天,泉水潺潺。雨后更有飞虹横越,云海翻涌,蔚为壮观。 但最让人叹为观止的,还是那密阁所在之阶的风景,可谓是云雾缭绕,如登仙境。 “九姑娘,这里是第三阶,你就这般轻易的带我进来了?” 润九揭开面纱,其貌风华绝代,宛若仙山上的姑射仙子,“无妨,从今日开始,你便是这碧海阁的长老了。” 白秋离暗自惊讶,原来碧海阁的阁主竟然是这么个神姿仙韵的姑娘,而且自己进阁第一日便被她带来了这第三阶密阁,甚至直接任命自己为长老。 她敬辞道,“秋离论资历尚浅,恐不足以担长老之位。” 润九轻笑,“这可不是我临时起意,是我那远房侄儿给你引荐的,再加上你造化好,得了乾坤卦和碧海阁其他长老的认可。虽然是名誉长老,倒也是旁人企及不到的尊位了。” 她边说边引着白秋离进入密阁中,那是一座庄严宏伟的古建筑,“走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不如我们去茶室品一品霜山雪草茶?” 白秋离应了润九的邀请,二人走过九曲回廊,来到了茶室。 润九替白秋离泡茶,秋离被她的容貌和谈吐所吸引,不自觉多看了几眼,总觉得此人有隔世之似曾相识之感。 润九端了茶杯奉到白秋离面前,调侃道“怎么,南山先生这般超逸的人物也会被好看的皮相所吸引吗?” 白秋离接过她递来的茶,轻抿一口,发觉口感微苦,“世人爱美也非朝夕,秋离不过是泛世一俗人罢了。” 润九笑了笑,这不笑时似九天之上的神女,一笑便是那人间貌可倾国的绝代佳人,让人心神摇曳,“俗人才好,若像个神仙高立九天云巅,那才是孤寒无趣。” 白秋离品着茶,悠悠道“我倒是羡慕超脱于世之人,不必再受人间羁绊。未有闲事记挂于心,想必是极为畅快自在的。” 润九明眸微闪,若有所思的看向白秋离。 许久,窗外秋风清扬,拂落木叶几许,飘至窗扉之上。 “南山先生,其实有的事,讲求一个‘道’字。万物自有缘法,或许,一切得,只是未至失去;而一切失,只是未到得时。” 白秋离将茶水一饮而尽,“若是如此,世间万物此消彼长,阴晴圆缺,无一物亘古,到底又有何意趣?” 润九为白秋离续上了茶水,“人生便如这茶,初品,是一种滋味,再品,又是一种滋味。 浅尝、细品感觉不同,就连茶淡茶浓时的香气也是有所不同的。 你若不亲自品,未能知晓其中各般滋味,又怎能说窥得其庐山真面目?” 白秋离细品杯中茶水,虽然味道虽苦,但茶汤香气却有隐隐回甘,在微凉的空气中甚是沁人心脾。 “九姑娘的意思,是人生的意义在于体验的过程?走过千万重山水,见过世情百态,才有论说评定的资格。” 润九饮了一口茶,语气平静无波,“这是先生的理解了。 每个生命降生之后的意义都是不同的,想要抵达的彼岸也不一样,所以我无法告诉你生命的终极意义是什么。” 润九与白秋离目光交接,秋离只觉得面前这青春容颜的女子有着与年纪极不相符的广阔心境,绝非朝夕于这阁中博览群书就能练就。 她朝白秋离莞尔道,“或许,我也在寻一个答案。而解答的过程,会比我们想的要更加漫长。” 荼蘼篇?(sad ending)25星之约 贰拾伍 25 日暮渐晚,钟鸣数声。润九与白秋离从顶峰的密阁沿林荫小路而下。 润九拾起一片枫叶,递给白秋离,“南山,送给你。这巴掌大小的枫叶,纵观整个庆云城,唯独我们霜山有。你可以夹在书页中。” 白秋离拿着那枚枫叶,嫣然道,“很特别的礼物,多谢了。” 她凝眸思考了片刻,灵光一动,“九姑娘,古人云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我此前有手绘过茶叶包装的花纹草图,若是不弃,我画些霜山的草本绘送给你吧。” 润九点头道,“好啊,却之不恭。”不知何时,她已经重新戴上了面纱。 秋离和她相处了半日,竟觉得这个看起来忽近忽远、捉摸不定的九姑娘给她一丝亲切之感。 她的近和远就如同山水图上的错落群峰,是最自然纯粹的存在,不加雕饰,也并非刻意为之,让人莫名心安。 二人于内阁中同江子楼会了面,一同用了晚膳。 夜间,润九在房内读书。而白秋离和江子楼则在院中散步。 夜空上的云翳被风吹散,闪烁的星子缀满了天幕。 院中有个小阁楼,从木梯上登上去就可以坐在阁楼上,嗅着花香,看着星月。 白秋离牵起江子楼的手,登上那阁楼,“子楼,我们好像还没有一起看过星星。” 江子楼握住她的手,目灿星河,眉间含笑,“今日陪你一同看星星。” 二人并肩坐在阁楼的地面上,白秋离撑着头,望向漫天的星辰, “子楼,古籍上说黄道上有二十八星宿,按方位又可以分为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个七宿。 有人将星宿与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编着了占星类的书册。我少时读过一些,现在却早就记不清了。” 她看向子楼,浅笑道,“说实话,子楼,你是我所仰慕的那种人,与生俱来的聪颖,有治世之才。 若是真的有命数一说,你有着得天独厚的好命数。” 她拢了拢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我是那种,天赋中等,需要靠努力才能与你们比肩的人。 道路也不是很顺,总是要考虑很多才能够做到表面上的游刃有余。” 她的眸中溢出流动的光华,撞上江子楼漆黑的双眸,“我知晓,自己很多事都比不上你,但也不想过度依赖你。 从小我便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情绪、处理问题,所以若是从前有未能及时和你说明,而让你不虞或难过的事,请你原谅我。” 江子楼拍了拍她的背,“我明白,小梨子,我没有怪你。” 白秋离深吸一口气,浅浅叹息道,“对不起子楼,我没有不信任你,我只是不信任自己。我可能……早已经失去付出全部真心去爱的能力了。 因为从小到大,凡我所爱,凡我所想,从来都没有什么是一直能留在我身边的,渐渐的,我便下意识的觉得,你也……” 江子楼郑重的捧起白秋离的双颊,目光交接,他的眸中映出佳人的情态,“小梨子,在你心目中,我是什么人?” 白秋离垂眸,“你是……我的夫君,我喜欢的人。” 江子楼点头,“所以,我们之间是不同的。 小梨子,我和你的长辈、朋友、你曾经遇到过的那些人不同,我是你的夫君,而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之间的亲密远甚于旁人。 你与旁人之间,会有分寸,有疏离,但与我,只需要与日俱增的亲近和信任。” 白秋离闻言,抬起头,小鹿般的眼睛凝视着子楼,“那若是……我对你毫无保留,有朝一日,你不喜欢我了,我岂不是会很难过……这也太不公平了。” 江子楼笑着摇头,将她揽入怀中,“傻姑娘,我不仅是喜欢你,我是将心给了你,是……爱上了你。 所以我想给你的一切,不仅是出于夫君的责任,更是出于爱人的私心。或许有一天,你我之间的爱意会随着岁月流逝变为亲情,但它绝对不会消亡。” 白秋离想到前些月曾为这段感情的维系而殚精竭虑,忧思伤怀,如今他却笃定的告诉自己,不必忧心。 她一时间百感交集,许多埋在心底的心绪似乎就要隐藏不住。 秋离在心中演算过千万遍与他对谈的画面,预想过很多次不欢而散的结局。 可是,他从未踏入她预想的河流之中,从未让孤独的潮水裹挟她漂流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江子楼,是个极为成熟的人,尽管他偶尔也会露出赤子心性的一面,但他的本质,是一个洞若观火的弈者。 白秋离,是他的棋局之外,然而他的心海太深,她无法笃定。 或许是内心深处的信任使然,亦或许是红尘孽海沉浮太久,她是真的倦怠了,白秋离还是说出了她自己未曾想过吐露的心声。 她说,“子楼,其实……我已经知晓我是谁了。” 江子楼搂住她腰身的手微微一颤,“知晓了么……” 白秋离抱住他,“嗯,知晓了。” 她在他耳边呢喃道,“但,无论我是谁,我都会一直是你的伴侣,你可以信任的人。” 秋离顿了顿,似是内心作了一番挣扎,“你爹的事情,我……很抱歉。但,纵然他是你爹,我也很难说服自己去原谅他。” 她的声音中有五分执着,三分自责,两分惶恐,“我……不知道……若是伤害到了你,你可以责怪我。” 江子楼抱住她的双臂紧了紧,“我不怪你,父亲也不怪你。是江家……欠了你。” 子楼察觉到自己似乎用力重了些,怀中佳人的心跳是那么仓促有力,他缓缓松开白秋离,语气坚定, “小梨子,我承诺,不会步江湖盟误入歧途的先人之后尘。 江瑜会尽此生所能还世间一个平宁安定的江湖,护我们所爱的家国河山无恙。 若违此誓,愿此生短寿,生世不入轮回。” 白秋离闻言心中猛地一痛,惊悸的用拳头敲了他的胸膛,“我不允你发这样的毒誓! 江子楼,我秦清悦只许你此生长命百岁,生世皆厚福。” 江子楼含笑握住她的手,捧在手心里,“那,你便是信我一定会践行诺言了?” 白秋离微愠的嗔了他一眼道,“嗯……你方才不是说我们是最亲密的嘛,我是你的妻子,自然是要信任你的。” 她抬头望向遥远的星空,那些璀璨的星辰仿佛在朝她眨眼,美丽又神秘。 心中略微轻松的秋离,很快便沉浸在浩瀚的星海之中,江子楼也陪她一起看向满天的星辰。 夜风中飘来一声轻轻的话语,“小梨子,那我们约好了——结发为夫妻,便要恩爱不疑。” 阁楼上一袭白衣的佳人缓缓点头,此夜无人在旁,惟有那苍茫宇宙和灿烂银河见证了他们的约定。 那……它们一定也听见了她的心声吧。 人生几许欢愉,几度坎坷,聚散离合。 愿你我,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荼蘼篇?(sad ending)26霜山记 贰拾陆 26 待到更深露重,江子楼和白秋离才回了寝房歇息。 吹熄床帘前的最后一根蜡烛前,江子楼对白秋离轻声说道, “小梨子,明日我要出一趟远门,是盟内很重要的事务。这段时间,你若得闲,可以经常来碧海阁。或者……在这小住一段时间。” 白秋离睡意朦胧,“嗯……难道,你要有什么动作了么?想要……支开我嘛……” “若你待在霜山,我安心些。” “好,我有空就来这里小住,顺便多和九姑娘学习。” “嗯,夜深了,早些睡吧。” 温热的吻落在白秋离的额头,她枕在江子楼的臂弯里沉沉入睡。 子楼在黑夜中看着妻子的睡颜,待白秋离睡着后,他小心翼翼的抽出手臂,让她枕在柔软的棉质枕头上。 他起身,在衣架上取了外衫,披着衣服走到窗前。借着月色,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而深邃。 他的心志,她可解。他的忧患,她不知。 说到底,在白秋离面前的江子楼,也不是全部的他。 他克制而谨慎,惟恐伤她分毫,失她于方寸毫厘。 他自做出抉择,担任江湖盟盟主的那刻起,就再不能避开这积弊已久的浑水了。 他要面对朝中势力在江湖之中的党争,面对大局与细节的权衡思量,稍有不慎,就是江家乃至整个江湖盟的万劫不复。 更莫论,他的身旁有白秋离,他的妻。他可以舍生取义,但却不忍连累于她。 许久,他看着月亮,轻轻叹息,“小梨子,希望这一辈子,你我再无共患难之时。我只要你,与有荣焉。” 次日,江子楼与白秋离分别,骑马下了霜山。 白秋离则留在了碧海阁小住,她猜测子楼兴许是不放心她一人留在江家,索性就着他的意思,多住几日。 若庆云城那边有事,苏棋和茯苓应当会差人告知。 至于江家内宅之事,想必江子楼已经安排妥当了,自己离开时也嘱托了青鱼姑姑,该是无虞的。 白秋离允诺了要送润九草本绘,在将这碧海阁常见的植物都描摹了下来,再用有色的花汁调色,编成了一本册子,册名《霜山草木集》。 润九放下手中的笔,看了一眼桌案上摆着的册子,“霜山草木集……”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拿来那册子,随手翻了几页。 书页里手绘的花木栩栩如生,旁边还有一些附注,想必是根据阁中典籍批注的。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南山,你绘图还挺有天赋的。碧海阁有一本前朝孤本《白寂山风景集》,绘图的手法和创意和你这本颇为相似。” 她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看来跨越数百年,还是有所见略同的人物出现。” 白秋离嫣然,“若是能与先人想到一处,也是荣幸。” 山上寒凉,白秋离这几日吹了风,轻轻咳嗽了几声。 “南山,你身体可是不适?” 白秋离摇头,“无妨,可能是受了凉,待会我饮些姜汤就好。” 润九朝白秋离招了招手,“你走进些,我给你诊脉。” “这……不必了,我真的无事。” “南山,你在讳疾忌医?” 白秋离拗不过她,只得走近润九,任她望闻问切。 润九为白秋离号了脉,又问了她一些问题,最后从抽屉里取出针包,将一根细长的银针刺入白秋离手臂上的一个穴位中, “别怕,不会很疼。” 白秋离只觉得那处酸胀而疼痛,随后渗出暗黑色的血珠。 润九拔出银针,用酒液擦拭后放在一张帕子上。 她面色平静,“你中毒了,很难解。” 白秋离颔首,“不错,是浣魂草与一寸香混合所致。” 润九看着那根变色的银针,凝眸道“不止。但……我可以一试。我曾经,救治过一例这样的病人。” 白秋离的眼中溢出惊喜,“九姑娘,你……我的病症很复杂,若真能有一丝转圜生机,我定会遵从医嘱,好好治疗。” 润九与她相视,“南山,在此之前,我想为你算一卦。” 她拿出一叠符纸,上面写了各式各样的看不懂的符文, “这是师父传给我的灵符卦,遇难事不决,则可用之。你选一张。” 白秋离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随手取了中央的一枚,“好,那就这张吧。” 润九取出符纸,对照解符册,“你的——是零卦。” 零卦,天命不可测,人间道有终。 润九心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合上符册道,“卦象……不错。我,收下你这个病人了。” 白秋离有些欢喜的握住她的手,“九姑娘,你有几分把握?” 她垂眸自不觉的看向系在腰上的滴翠玉佩,“我不想拖着,若是可以治,无论多难多苦,我都想尽早医治,这样才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润九洞悉了白秋离的思虑,抬眸郑重道, “五成,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怎么样,你——敢不敢治?” 白秋离攥住那块滴翠玉佩,定了决心,“我敢。” 润九点点头,“南山,今日回去泡药浴,我给你开好方子,你在药阁取。 明日辰时,准时来密阁寻我,我为你施针。不过你要做好试错的准备。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用药和疗法也需要调整。” 白秋离一一应下,拿着润九写的药方辞谢而去。 润九看向她离开时轻快的步伐,心中染上两分沉重。 过了许久,她呢喃道“南山,我曾经治好了她。” 她的神色寞然,“可最后,她还是死了。” 润九伏在桌案上,似是疲惫极了,“我骗了你。治好你,我有九成把握。 但,保住你,我没有把握。 你能承受得这个结果吗……” 她,终究是……不肯信命,想要再试一次。 荼蘼篇?(sad ending)27思芳芷 贰拾柒 27 夜晚,白秋离泡在浴桶里,将自己的周身浸没在药浴之中,任药香从脚尖缭绕,攀上发梢。 这药浴让她觉得舒缓而疲倦,润九的用药似乎很温和,没有让她感到丝毫不适。 反而是感觉身体中的寒气散去,凝滞的血液被疏通了。 白秋离吸气,将头埋入水中,放空自己。 那刻,她忘了所有的纷扰,就像深海里的一株海草,没有思想,也没有灵魂,自然而然的存在着。 但当她不能呼吸时,胸中的闷痛使得她不由得浮出水面。她又从一株海草,变成了一尾游鱼。 沉沉浮浮,浮浮沉沉。 似乎一息一念,就是朝生暮死的一生。 药香,弥散于雾气之中,隐约勾起了她的遐思。 她想起了幼时的自己,那时,她对死亡这个词充满恐惧。 小清悦并不相信人死后会变成星星,死了,大抵就是真的没了,再也见不到了。 她想,若是那一天真的来临,一定不要是飞来横祸,也别是什么不得善终。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最好是一个温暖又潮湿的雨夜,至少不要太寒冷。 屋里生了炉子,她坐在榻上绘画,累了之后就放下笔,想着最近发生的故事渐渐入梦。 梦里有花香,棉被香,青草香,隐约有人告诉她,明天雨将停,是个晴好的日子。 她会怀着期待的走向那个不存在的明天,然后心满意足的把自己留在前一夜。 清悦啊,是个单纯而温暖的孩子,生来自然随性。 害怕就蜷缩起来,心事都写在脸上。 为何成为了白秋离后,就要将自己包裹的那么复杂呢? 白秋离潜意识中不断叩问自己——究竟要什么? 要生,那就不计策略的去活下来;要爱,那就不顾一切的去爱; 要权,那就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夺回来;要仁,那就忘私而永怀天下。 她说自己得不到,真的是得不到吗?还是什么都不想舍,什么都放不下? 沐浴后,秋离用巾帕擦干身体,披上寝衣。 房内的屏风上沾满了水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小月亮。 想不明白,那就先活下去吧。毕竟只有活着,才能…… 次日,白秋离辰时准时到达了密阁,润九已经等候在门口,“走吧。” 润九引秋离到了一间生了暖炉的屋子里,合上门, “我为你施针之前,你需要含着一片凝芝叶。期间若有不适,不要强忍,与我说便可。” 白秋离点头,接过她递来的药囊,取出一枚叶片含在舌尖,不甜不苦,普通药草的味道。 润九用白纱蒙上眼,背过身去,“南山,请你褪去衣杉,躺在那边的软榻上。” 她似是担心白秋离害羞,冷静道,“你我皆是女子,不必介怀。” 秋离看向润九的背影,转身褪去了衣杉,倾身卧于榻上,“我……好了。” 润九将针包展开,平铺于榻前桌案上。 她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用烛火炙烤了片刻,轻轻刺入白秋离背部的穴位。 银针刚没入皮肤时酥麻,随后则略有痛感。 随着一根根银针入体,秋离感觉体内内息的流动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通体循环加快,掌心也生了薄薄的一层汗水。 白秋离此前也有用过针灸治疗过病人,她认真的感受着润九的行针手法,提插捻转,自含章法。 她的额头渗出汗珠,润九取了帕子,用温水帮她擦拭,之后继续施针,从容不迫。 约莫半个时辰,润九轻声道,“南山,我取针了。” 她干脆利落的将白秋离身上的银针一一取下,取了一块干净帕子塞入秋离手中,“拿好。” 白秋离忍痛疑惑道,“这帕子是用来——” 还未说完,她只觉得气血上涌,咳出一口乌血来,还好有这帕子,才不至于狼狈的弄脏了软榻。 但咳出这口乌血后,身体却舒畅不少,胸中凝滞之气也有所削减。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多谢。” 润九取来她的衣服,递了过去,“先把衣服穿上吧,别受寒了。” 她又静自背过身去。待白秋离穿衣之时,润九揭开眼上覆盖的白纱,走到桌前研墨,用毛笔写了一张方子。 “依照药方取药,一日敷一贴,服一次。 三日后来复诊,根据施针和用药效果,我会帮你调整诊治方案。” 白秋离吐血后,身子尚虚弱。谢过润九后,便拿着药方离开了。 秋离走前回眸望了一眼端坐于桌案前的润九,只见她出神的看着跳跃的烛火,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烛光摇曳,仿若幻化出了一个女子的虚影。 润九早已记不清她的模样了,但若她再出现一次,定能让人过目不忘。 因为她是——润九救治的最特殊的病人。 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润九曾耗尽了毕生所学将她救回,为她续命。 但最后,她还是毅然决然的,陪着一个曾经利用过她的人赴死了。 兵临寨前,千里奔赴。断头台上,执谁之手? 她负了自己,负了家族,选择与那天生薄情之人共患难。 润九缓缓回神,喃语道,“南山,我早就预料到了这结局,还妄图能救下她。 所以,我受到了上天最重的惩罚…… 你不是她,这次,会不会不同?” 荼蘼篇?(sad ending)28琼华庄 贰拾捌 28 江子楼一行人此时已经抵达了临平城的琼华庄。 听闻琼华庄庄主公孙穆热情好客,广交江湖友人。子楼遂隐姓化名秦子夜,同薛迟暮等人登门拜访。 江子楼此次暗访是为碧海阁内阁查到的一些秘事。 他未继任盟主前职权有限,如今内阁已归他掌控,自然顺利的调出了当年秦家的卷宗。 明察暗访,找到了当年秦老盟主携家眷出游时曾经途径过的地点。 其中最有疑点的便是当年被焚毁的流觞山庄——也就是如今如今公孙穆名下的琼华庄。 当年明明是官府名下的避暑山庄,如今却改成了名人雅士吟诗作对的集会场所。 且更可疑的是,这位公孙穆还有官家背景,曾经在京做过六品官员,迎娶了当朝贵妃的外甥女郑氏,前途一片光明。 前些年他却忽然抱病辞官,举家迁来了这遥远的临平城,盘下旧山庄新建了琼华庄。 如此行为,倒不像是临时起意,而像是另有目的。 这公孙庄主好客之名倒不是作伪,江子楼以江湖盟旗下行商的身份登门,说要在临平城做生意,得知琼华庄声名,特来拜访。 公孙庄主听闻有朋自远方来,亲自设宴款待。 那宴席风雅至极,可谓再现古朝曲水流畅之景,还有雅乐奏鸣,舞姬伴舞。 公孙穆袖手一挥,差舞姬给子楼斟酒。那舞姬虽然轻纱遮面,但眉眼间颇有异域风情。 她媚眼如丝,薄唇微张,“公子,妾敬你一杯。” 说罢,那皓腕就举着杯伸来,颦笑皆是风情万种。 子楼接过那舞姬手中的酒,放在桌案上,“多谢。” 公孙穆笑道,“秦兄弟怎么不喝,可是这舞姬不合你心意? 还是我庄上的酒水不够香醇?” 子楼摇摇头,叹道,“家有贤妻,爱吃醋,在下若是饮了这杯美人酒,她知晓了定要与我置气。” 公孙穆一怔,爽朗一笑道,“原是如此,俗话说,家有悍妻,如有一宝。” 他挥手示意舞姬和乐师退下,从主位走到了江子楼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我家的那位也是这样,女人嘛,爱吃醋,说明她爱你。” 江子楼想到了白秋离,微微勾唇,“是啊,我夫人总是耍小性子,捉摸不透,但心底里很在意我。” 公孙穆似是共鸣的点点头,“不错,看来咱们家的两位还挺像的。 秦兄弟,我公孙穆自认阅人无数,一见你就觉着甚是投缘! 这样啊,以后你喊我一声公孙大哥,这临平城内,我公孙穆罩着你。” 江子楼斟了一杯酒,敬了公孙穆一杯,“恭敬不如从命,公孙大哥。” 公孙穆揽过子楼的肩,豪爽道, “好兄弟,改明儿为兄教你几招,包准将弟妹哄得七荤八素……不……服服帖帖的。” 他饮了一杯酒,道,“秦兄弟,你这次来临平城,是要做什么生意啊,有要大哥帮忙的,尽管开口!” 江子楼也饮了一口酒,“盟里是想拓展些药材生意,还有酒水、杂货之类的。” 公孙穆颔首道,“那好说,我在临平城认识些商人朋友,有他们引荐,加上江湖盟的名声,想必秦兄弟的生意定能水到渠成。” 二人又聊了些生意和家庭上的事情,公孙穆此人很好相处,只是江子楼带着目的而来,自是不能完全开诚布公。 好在公孙穆是不拘小节之人,许多问题也不深究,点到为止罢了。 二人性格迥异,却脾性相投,聊到了月上天心之时,才散席离去。 公孙穆命人安排江子楼住进了山庄中景色宜人的君子庭。 侍从介绍,此处是仿照前朝名士千里江山楼楼主秦嘉言的住处建造的,恢弘而不失隽雅。 君子庭依山傍水,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晚间偶尔有山间萤火,与月色相辉。 江子楼暗自感慨,这公孙穆不仅为人慷慨大方,还是个眼光独到、审美极佳之人,据说琼华庄的建造设计稿都是他亲自督办的。 若此人与当年秦家之事乃至如今自己所查的江湖盟所涉辛秘无关,的确可以相交一番。 荼蘼篇?(sad ending)29夜探山 贰拾玖 29 白日里,江子楼去临平城内谈了几桩药材生意,偶尔也会和庄主宴饮,结识了不少文人雅士和名人商贾。 夜里,子楼暗中遣人打探,终于查到了这琼华庄中的秘密。原来这琼华庄自建成其起就有一处禁地——后山。 传闻这里曾经是仙人墓,后来被盗墓贼掘了。 约莫十多年前,流觞山庄的后山从风水宝地变为了吃人岭,多人在此地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还有人途经此山,遭逢大雾,在山里困了十天十夜,出来时被诊断出了失魂症,举止怪异,时而癫狂。 据当地人说,直到大火将山庄焚为灰烬,这里的离奇也随之消失。 琼华庄建成后,虽然没有灵异祸事再发生,但来此的文人雅士还是会避开后山,以免召来邪祟,影响气运。 吃人岭的传说,子楼自是不信的。但这桩案件发生的时间却加深了子楼对此地的怀疑。 流言传出的时间,正好在秦老盟主一家出游经过琼华庄的前身流觞山庄的前一两年。 且秦家出事后没多久,流觞山庄就在一场大火中被焚烧殆尽,自此再未出现有人离奇失踪的情况。 这很难让人不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或许当年的秦老盟主一家在此地发现了什么秘密,这才被人盯上了。 但这些只是猜测,若是想要寻到更多线索,还是得亲自去后山一探究竟。 是夜,江子楼以散心为由出门,绕开了巡夜的人,在亲卫的掩护下,成功进入了后山。 初看后山的外围像一座荒山,但子楼还是在掩映的树木中寻到了一条上山的路。 夜里的后山可谓月落伴乌啼,寒风穿林过。 子楼虽然带了火折子,但也不敢轻易使用。毕竟秋天干燥,若是点着了枯枝,容易引起大火。 行至分岔路口,子楼朝身旁的薛迟暮递了一个眼神,二人即刻分头行动。 江子楼沿着山路向上走,在穿过密林的过程中,看见穿过树叶的月光,他想起了白秋离。 不知现在,小梨子还好么? 将白秋离留在碧海阁,一来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二来是希望她和自己天赋异禀的远房姑姑润九结缘。 姑姑医术精湛,然则由于心结,极少亲自施诊。若能由她亲自替小梨子诊治,或可寻到解毒之法。 走了不知多久,江子楼看见了一处山洞。乍看并无奇怪之处,然则子楼点燃火折子后发现山洞石壁上似乎有些刮痕。 他走近将灰尘拂去,只见上面刻着一些图案,似乎是水波纹,还有一些像是南国边陲异族的文字。 子楼不禁怀念起浮生,若是这位江湖百晓生还在人世,定能破解这些文字和图案,还会调侃自己没他不行。 他轻叹一声,拾了一根断木,用火折子点燃,向山洞里探了探。 片刻后,那火把还燃着,子楼方才小心的走进山洞之中。 山洞里的岩壁潮湿,往里走,隐约能听到流动的风声,想必此处还有出口。 尽管这里曾经被焚烧过,但子楼还是发现了人曾经居住的痕迹,有一些碎掉的陶片和瓦罐,墙上还刻着字符图案。 与山洞外的水波纹不同,里面刻的是一群身形伛偻的人,聚集在一起,围着火堆取暖。 此外,子楼在洞穴深处发现了一些锈迹斑斑的铁链子,被扔在角落里,似乎是用来拴什么东西的。 江子楼蹙眉,难道,这里是…… 往里走,隐约有些腐朽气味,火把的光逐渐微弱,子楼见状,决定先返程。 一路上,他心情有些沉重,江湖盟的密卷中有提到说南国境内有些边陲或沿海之地会做奴隶贩卖的生意。 将那些流离失所或不通语言的底层百姓抓来做奴隶,开垦荒地,亦或是采矿,还有些通过水路贩卖到了他国,终身流落异乡。 临平城沿海,与北国通水路,又处于边陲,朝廷和江湖盟虽重视,到底是天高水远,难以全面管辖。 这里曾经是名噪一时的流觞山庄,官家旗下产业,绝非深山老林,若说洞中还住着未开化的野人,纯属无稽之谈。 那么,洞穴之中的蛛丝马迹则在暗示着——这里曾经有一群人类居住过。 而且这些人并不通晓南国官方文字,因此只能用图案和异形字符勾画。 角落里那堆铁链,若非是这群人用来捆绑活物的,则很有可能是旁人用来捆绑他们的。 子楼心情愈发凝重,他暗中记下地点,想改日定要派人再来此探察一番。 下山之后,四周一片漆黑寂静,他并未在入口处看到薛迟暮,倒是差点撞上了庄里夜里巡逻的人。 子楼虽然迅速藏匿在了树林之后,但那巡夜人似乎听到了后山有风吹草动,警觉的提起灯笼朝这边照来。 正当子楼觉得情形不好时,后山旁湖心的亭子里传来一声温沉的女声, “你,过来一下。” 江子楼朝那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她似乎并不是在叫自己。 不远处的灯光逐渐微弱,巡夜人提着灯笼朝亭子的方向走去。 由于距离太远,子楼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见他们交谈了几句后,巡夜人就朝着庄内的方向离开了。 亭中人的目光似乎朝这边望了几眼,黑夜中,二人遥遥对望,目光交汇一霎,却仿佛见的不真切。 山间起了雾,再看时,那亭中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回了住处,子楼也无心入睡,思量着在山洞发现的痕迹,还有那巡夜人面前及时出现帮助自己隐匿的“巧合”。 待深夜之时,薛迟暮才归来。 他告诉了子楼一个惊人的秘密,山路的另一边,通向了东海沿岸的码头。 而且路程,比看起来要近得多。 码头似乎荒废已久,周边也早已荒无人烟。 码头附近早年应该是一座渔村,渔民居住的木屋已经被焚毁了,但沙滩旁还有一些破鱼网,象征着曾经的生息。 水波纹,东海,码头…… 山洞的居住痕迹和铁链,吃人岭的流言…… 异形符文,奴隶贩卖的秘闻…… 大火,焚烧的山庄和渔村…… 这些碎片在江子楼的脑海中不断被拼凑组合,逐渐印证着他的猜想 ——曾经有人在流觞山庄经营奴役人口、走私奴隶的地下交易。 流觞山庄是官家的避暑山庄,若是这桩猜想是真的,违禁生意背后的主使人是谁? 当年秦老盟主一家途径流觞山庄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秦家的灭门是否与流觞山庄的案件有直接关联…… 深思间,香烛燃尽,江子楼却辗转反侧。 此夜,注定难眠了。 荼蘼篇?(sad ending)30以毒攻 叁拾 30 碧海阁内,白秋离已经进行了几次祛毒。 前两次润九用的方法和药物比较温和,虽然有所缓解,但见效不明显。 这次,润九在得到白秋离允许的情况下,用了微量的银霜散以毒攻毒。 这极大的催化了秋离体内的毒性,使其释放了大半。 但比起预期的两种毒性会中和的效果,实践结果表明,银霜散只能激发,不能纾解毒性。 白秋离肺腑剧痛,吐了几次血,靠意志强撑着一口气。 她一度以为自己濒临死亡了。 润九看她情形不大好,急忙去拿解毒丹。 秋离面色苍白,心中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害怕。 求生的本能让她伸出手紧紧攥住润九的袖子,“别……别走。” 润九回头凝重的看了她一眼,轻握白秋离的手道,“你别怕。 有我在,你不会死。” 白秋离盯着她的眼神凝视片刻,缓缓松开了她的袖子。 她闭上眼,眉头紧蹙,指甲嵌入皮肤,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润九定了定神,走到柜子前,从一个瓷瓶中取出了提前备好的解毒丹。 她倒了一碗温水,将那解毒丹入水用银汤匙搅拌均匀,待丹药化开后迅速端到了白秋离身前。 见白秋离似乎虚弱极了,她扶秋离坐起身,让她靠着自己,用汤匙喂白秋离一口口喝下汤药。 白秋离喝完药,五脏六腑还是隐痛不止,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朝润九惨淡一笑, “九姑娘……我还是……痛,你的药……真的……会起效吧?” 润九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让白秋离捧在手心, “会,此药对症,最多一刻钟就见效。你先端着,我去拿个暖手炉。” 白秋离捧着热水,感觉冰凉的手逐渐有了温度,她饮了一口热水,用手揉按着头部的穴位,缓解着紧绷的情绪。 润九捧着暖手炉走到了榻前,将暖手炉揣进了秋离怀中,“抱着,会暖和些。” 不知是温暖驱散了恐惧,还是解毒丹逐渐起效,白秋离感觉胸口的闷痛好了一些,腹部的绞痛也有所缓解,她松了一口气。 润九已经走到桌案前给她开新的药方了,她专注的写着,面色平静,仿佛方才的生死危机只是一个寻常的插曲。 白秋离靠在枕头上,目光飘过,只见润九提笔写下一行行字,不同于以往的工整,这次的字迹有些潦草。 她拿着药方出了门,似乎对着门外的药师叮嘱了几句,方才回了屋里。 约莫过了一刻钟,白秋离感觉身体麻麻的,随之而来的是让她有些无法抗衡的倦意。 她用手撑住床榻的边缘,“我好像……有点困,九姑娘……这是正常的么?” 润九站在榻旁,微微点头, “是,这种成分的解毒丹的副作用便是麻痹和嗜睡,过了药效就会没事的。” 秋离有些恍惚,喃喃自语道,“不会睡了……就醒不来了吧?” “会醒的,你要是困了就休息一会,等药膳炖好了我差人送过来。” 白秋离躺了下来,侧头看着眼前轻纱覆面的女子,她叹了口气道, “方才,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润九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语气淡然,“南山,你没发烧,怎么说胡话?有我在,阎王爷收不走你。” 见白秋离虽然闭上了眼,但手仍攥住被角,她料想秋离定是潜意识中害怕入眠。 润九用手轻轻覆盖住白秋离的双眼,语调放缓了些,她凑近了秋离的耳畔,轻声道,、 “南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人在痛苦的时候难免心志脆弱,容易把恐惧放大,而论及缓解恐惧情绪的方法,便有转移注意力。 用讲故事的方法安慰人,是一位旧日好友教给自己的。 她曾说,“世上没有人能拒绝故事——因为好奇和求知是思想之本能。” 但真正令润九难忘的,是她的另一番话,“情感是致人灭亡的弱点,也是使人存在的理由。” 她和自己的一生,拼凑起来,也算是应了这句话吧。 白秋离点头道,“好。” 润九从回忆中抽离了出来,她看了一眼白秋离,坐正了身子,丹唇轻启, “从前,有个小姑娘,幼年丧母,好在有父亲和兄长百般疼爱。 她从小冰雪聪明,江湖的风雨中磨炼技能,将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 后来,父亲又收养了一个孩子,三兄妹一同长大…… 日子还算风平浪静,直到一天,姑娘在山崖上遭逢流寇劫掠,被俘虏之后,用智谋逃了出来。 身负重伤的她得一位好心的少年相救,被送到了山寨里医治。 在那里,姑娘遇到了……” 故事还未过半,白秋离已经在困意和精力透支的催化下,进入了半休眠的状态。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但落入耳中的却只有只言片语。 润九见秋离握着被子的手指缓缓舒张开,估摸着应该已经入睡了。 她收回覆在秋离眼前的手,放轻了语气,继续讲着这个故事。 直到故事结尾,她轻轻问道, “南山,如果你是这个姑娘,会如何选择?” 屋里静悄悄的,白秋离早已酣然入梦了。 润九失神的望向秋离,伸手触碰她的眼睛,“好像啊……” 许久,她回了神, “南山,有一个傻子曾经说,寻到了一生相伴的人,愿和他生死不离。 但……这世间哪有一直陪伴身边的人? 你不要和她一般痴傻,去追求虚无缥缈的爱。 所有的人,到最后都是要分开的。 或是生离,或是死别。早点梦醒,方得自在。” 荼蘼篇?(sad ending)31清心道 叁拾壹 31 白秋离醒来时,已是夜晚了。 酣眠了一场,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嗅到了药膳的香气。 她看那药膳还冒着热气,想必是方才送来的,本想贪睡一会,却又担心膳食凉了,吃了胃疼。 她用手撑着床沿坐起,虽然身体还是虚弱,但胸腹内的疼痛感已经好多了。 秋离试着用手够那碗药粥,发现放得有些远,旁边还附了一张字条。 她挪动身体下了床,慢慢走向那张字条,上面是润九的字迹——“粥是热的,慢点喝。” 她心中一暖,端起那碗温热的药粥,用勺子一口口舀起喝下。 一边喝粥,她一边回想起昏睡前润九给自己讲的那个故事。 虽然记不真切的,但似乎听到了什么“山寨”、“朝廷”、“生离死别”之类的词。 她也看过一些坊间话本,此类题材的,结尾往往都令人唏嘘。 润九远离红尘,这么个谪仙般的人物,心中还有此般爱恨分明的故事,真是奇哉怪哉…… 晚些时候,润九差女使给白秋离带话,让她明日午时在顶峰的清心道等候。 白秋离应下后,那女使便端了盛药膳的碗碟离开了。 要说这九姑娘,平日里还真没把白秋离当做病人看,从不惯着她,但涉及解毒治病之事却是思虑周全,粗中有细。 秋离只觉得和她相处十分自在,不必拘谨着。少了顾虑,自然心宽舒畅。 次日午时,白秋离准时来了清心道。 润九早已等候在清心道的铁索桥上。 长桥卧波,而润九就像是长龙上的白日,风吹不动。 白秋离脑海中此刻反复闪过此生见过的白衣。 除却老辈,唯有两位能将白衣穿出遗世独立之风,一是孟浮生,二是润九。 她怔了怔神,朝润九的方向行去。 那长桥远看只消数步便能抵达尽头,走起来实则很漫长。 润九似乎在看着远处的风景,待秋离走得近了,才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有些靠近,又有些疏离。 白秋离对润九点头致意,她也轻轻颔首回应。 就像平静无波的湖水,投一颗石子,才会有片刻的涟漪。 秋离心中有些好奇,平静湖面之下,是否也曾有过深藏于心的惊澜? 待秋离行到身旁,润九丹唇微启,“很准时。” 白秋离莞尔道,“既是九姑娘与我相约,自然不能让你久等。” 润九看向白秋离,温言问道,“今日身体感觉如何?” 秋离抿唇道,“好多了,周身已经不痛了,只是头有些晕。” “嗯,应该是昨日用药的副作用。”润九顿了顿,“抱歉,这些日子试药,你吃了许多苦。” 秋离摇头道,“哪里,是我让你放手治,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怪你的。” 她微微仰首,有些犹豫的问道,“这次试药,效果如何?” “算是你因祸得福,银霜散激发出的毒性,现在多半已经被解毒丹消去了。” 润九目光停在白秋离身上,扬起一丝笑意, “恭喜你,南山,身上的毒已经解了一半。” 白秋离有些不敢置信,望向润九笃定澄明的眼神,她才转而惊喜的拉住润九的手, “真的?” “真的。”润九朝她点头, “不过,我不会再给你用以毒攻毒之法了,你底子虚,怕是受不住。 今后,我们对症下药,慢慢调理。” 白秋离欣喜的抱住了润九,“好,我都听从医嘱。九姑娘,多谢你……往后拜托了!” 润九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本能的想要避开,但白秋离的拥抱暖暖的,她忽然就愣在了原地。 秋离是暖的,自己是冷的…… 这么多年了,润九还是第一次清晰的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炙阳的光芒穿透云层,洒落在了长桥之上,映照在白秋离腰间的玉坠上,反射出青色的光。 现在是,午时三刻。 白秋离心中莫名一悸,不自觉的握住滴翠玉坠。 一举一动,落入润九的眼中,化开了那层封冻百年的冰雪。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润九只觉得灵魂被阳光灼伤了,仿佛将她从一个很长的梦里唤醒,给了她一个追寻已久的答案。 含了一颗泪在眼眶,多少年,终于能肆意的落下了。 润九深深吸气,松开了白秋离的怀抱。 她看向远方的白日,似乎是在缅怀,又像是在告别。 白秋离静默的待在她身旁,她沿着润九的目光望向那轮炙阳,真刺眼啊…… 炙阳印入眸中,心里空白了一块,迅速坍塌了下去。 脑海中有什么念想一闪而过,却如逝沙把握不住…… 耳畔传来一声轻叹,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缘。 有人早已经离开,有人却还在原地……” 谁禁锢在自己圈成的牢笼里,沉湎昨日,勘破年华。 殊不知,告别昨日,才能步入下一个轮回。 以为的更近,其实是遥隔人世,再见无期。 二人沉默了许久,润九对白秋离轻语道, “南山,最初见你时,只觉着你待人端方,但心思沉重。 我能治你毒症,却医不了心疾。 这些日子相处,对你也知悉了三分。或许你心底的恐惧,并非源自疾病和死亡,而是来源于藏在心中的孤寂。 人生在世,都难免孤独。世界上不存在完全契合的灵魂,也少有永恒不渝,没有谁能安慰谁一辈子。 你想要的——比能承载的多。 世事无万全,南山,你贪心了。 江子楼待你不错,珍惜曾经拥有,也好过不敢面对。 至于那些没人得到过的永恒,又何必强求呢?” 霜山上这些时日里,这是润九对秋离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 无人知晓,密阁的清心道上,二人对谈的结尾。 只是,浮云遮白日,木叶结清霜。 长桥起了风,人心落了雨。 秋离身上的玉坠在风中晃动着,像一颗青色的果实,摇摇欲坠。 荼蘼篇?(sad ending)32 琉璃灯 叁拾贰 32 那夜在后山发觉山洞之后,江子楼又让手下人去探了一次。 结果更加验证了子楼的猜想,洞穴深处有一些被焚毁的粗麻布,里面还有第二个出口,也是通往东海的码头。 显然,如今的琼华庄并没有再做这桩律法禁止的人口生意。 从外围来看,后山也被划入了琼华庄的版图。庄主既然亲自设计了这座山庄,势必要先了解全部的地貌。 但后山被搁置在了土地规划之外,想必是其特殊性早已经被山庄主人洞察到了。 与其说它被当地人看做禁地,不如说是被伪装成“无意”、实则有目的性的区隔之所。 根据庄主公孙穆的性格,若是他并非是出于遮掩目的,子楼直接问原因,他定是会直言回答的。 可若是他背后有人,那么这一问,怕是不能直接了当的道出,反而打草惊蛇。 斟酌了一番,子楼还是决定寻到公孙穆,旁敲侧击的试探一番。 毕竟江湖盟初建,整理江湖经历瘟疫动荡,一切都刚刚步入正轨,盟内除了孟家外的其他几大世家,又受了重创,江家此时的作用至关重要。 纵然公孙穆背后有当年做不法勾当、设计害秦家之人,想必短时间内也不敢轻易伤害自己性命。 公孙穆这个人,平心而论,子楼对他的确有几分敬意。 此人待友诚心,做事顾全大局,在当地风评也颇佳。但毕竟他是从京都来的,身后背靠贵妃和右相一党,不可不戒备。 江子楼打算去琼华庄的会客堂寻公孙穆,走在林间道上时却遇到了琼华庄的管事。 他恭敬的和子楼见礼,并询问子楼是否在找庄主。 子楼点头称是,管事则说每月的十五庄主都会前往青葭小筑坐一坐,让子楼不妨去前面不远处的小筑里寻寻看。 谢过管事,子楼沿着林间石板路继续往前走,果然寻到了一处竹栏小院,牌匾上写着“青葭小筑”四个字,字迹娟秀而不失劲道。 小筑的院子里似乎种了些梅子树,往深处看还有一方水潭。 潭水清澈,几尾游鱼,苔间嬉戏,拨动秋泓。 青葭小筑的房门半开着,似乎已经有人来了。 子楼轻敲了几下,“公孙大哥?” 无人应答,一阵秋风吹来,将房门吹开。 这是一间书房,书柜上却没有几本书,柜子左侧的瓶中插着一束凤翼兰,右侧则放了一个琉璃灯。 江子楼目光微闪,顿时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入了局。 这个琉璃灯,他在江家也见过。父亲和他说这是陛下亲自赐给江湖盟元老的,秦家、苏家、江家、孟家各有一盏。 其中秦家那盏,镶了明黄色的宝石,象征是皇家恩赐的荣誉。普天之下,应该找不出一模一样的了。 如今却在这琼华居的小筑里发现了这般模样的琉璃灯,绝不可能是巧合。 但如果进入这间书房,并发现这盏琉璃灯是对方希望自己做的,那么不妨先按照那人的设想走下去。 毕竟,仅凭一盏灯,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他推开门,走进了书房。 这里看起来一尘不染,定是被人定期清扫过了。 简单的陈设,几乎空置的书柜,怎么看都不像被屋主人用作读书。 江子楼很自然的联想到福寿楼的雅室,房内被苏棋设置了机关,转动之后则会有通往暗室的密道。 这间“书房”,可会有密室? 想着,子楼走到了琉璃灯前,那灯被擦得很光洁如新。 子楼伸手碰了碰,却不小心沾到了底部的灰尘。 只有底部有灰,说明它不常被拿起。 子楼握住琉璃灯的底座试着转动,发现有一丝丝松动。 难道,真的有密室? 身后隐约传来靠近的脚步声,子楼立刻停了下来,转而做出将灯座向上托举的动作,那琉璃灯被轻而易举的提了起来。 “你是谁,在这里做甚?”一个温沉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子楼将琉璃灯捧在手上,回头看那人,发现是一个青裳女郎。 “抱歉,这位女郎,我本是来此寻庄主的。没想到庄主并不在房中,一时被这琉璃灯吸引……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女郎海涵。” 青裳女郎娥眉轻蹙,“你先将琉璃灯放回原处吧,这可是庄主珍藏之物,若是碰坏了,他怕是要不虞的。” 子楼小心的将琉璃灯放回原处,“秦某……唐突了。” 他看向青裳女郎,作了一揖, “女郎,在下秦子夜,现在客居琼华庄,今日多有唐突,还请你莫要和在下计较……告诉公孙大哥此事。 幸亏方才女郎提醒,秦某才没有磕碰到这琉璃灯,否则,真是无颜见他了。” 青裳女郎听到他的话,先是眼神微闪,后而凝思片刻道, “你想让我替你瞒着庄主?这青葭小筑的书房,可不是谁都能进的。你得说请缘由,我才能判断要不要帮你这个忙。” 那夜湖心亭,是她的声音…… 江子楼思忖着,“在下秦子夜,庆云城人士,家中是江湖盟旗下经商的,来此地是做临平城的药材生意,来琼华庄实乃慕庄主好客之贤名,想要结交。” “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为何要来青葭小筑,还私自进了书房。” “是管家和我说庄主每逢十五便会来此处。进书房实乃好奇心作祟,是秦某的不对。” 青裳女郎打量了子楼片刻,“看你举止,倒还算诚恳有礼,今日的事就算了。只是你以后莫要未经庄主允许,随意进这里的院落。” 江子楼颔首,朝她行了一礼,“多谢女郎包容。”他转身向屋外走,在与青裳女郎擦肩而过时,顿住了脚步, “那夜后山湖畔,多谢女郎。” 青裳女郎侧头朝他悠悠的看了一眼,“你,究竟是何人?” 子楼笑道,“女郎,你又是谁?” “我……我是青葭小筑的管事阿昭。” “如此,在下确是秦子夜。” 青裳女郎低声道,“不管你是朝廷权贵的人,还是江湖盟秦家的人。若想与琼华庄相安无事,便收起你的心思。” “虽然子楼并无恶意,但还是多谢阿昭姑姑提醒。” 子楼朝她颔首,离开了青葭小筑。 青裳女郎转身,朝子楼的背影望去。 江湖盟,哪里还有什么秦家,此人的真实身份——是谁? 她走进了书房,拿起了书柜上的琉璃灯,将灯座底部的灰抹匀,呢喃道,“任凭你是谁,若是知晓了这里的秘密,怕是再也走不了了。” 片刻,有人走了进来。 见到青裳女郎,似乎有些惊讶,拱手行礼,“夫人,您怎么来了?” 青裳女郎扬眉道,“刘管家,这青葭小筑本就是我的地方吧。莫非是阿穆在这里金屋藏娇了,所以你才——” 管家连连摆手,“怎么会,这本就是庄主替您建的,是他对您的一片真情啊。” 青裳女郎勾唇笑了笑,“也不知是对我的真情,还是对我舅舅的一片丹心。” 管家皱了皱眉,随之赔笑道,“这……自然是以夫人为重。对了,夫人,你方才可有看到这里进了闲人?” 青裳女郎扶了扶额,“嗯?方才院外有个人来寻阿穆,扰了我清净,方才已经将他打发走了。劳烦刘管家以后注意点,别给人乱指路。” “是,夫人。”那管家看了一眼书房的琉璃灯,转身退下。 子楼回去后,差人去调查那琼华庄青葭小筑中是否有唤作阿昭的管事姑姑,但属下都回禀查无此人。 唯有薛迟暮,经过一番打探后,前来告知江子楼,青葭小筑的女主人,正是琼华庄庄主夫人——郑氏,名讳思昭。 夜里,刘管家进了公孙穆的私室,对他密语一番。 “依你的意思,你觉得秦子夜是江湖盟派来调查琼华庄的人?”公孙穆停下手中的笔,波澜不惊的问道。 “他有点可疑,毕竟姓秦,万一是——” “我倒是觉得这是巧合,毕竟若他知道当年的事,是断不会直言自己姓秦的。” “但……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刘管家眸光一闪。 “刘管家,但说无妨。” “今日我有心引了他去往青葭小筑的书房。我明明看见他从院里出来。但夫人,言语间的意思却是……并未让他进去。” “你想说,夫人为庇护他说了谎?这不可能,阿昭与我一起长大,成婚后更是久居临平。她与秦兄弟并不认识。” “或许是我多心了吧。但是庄主,希望您能多留意这个秦子夜。 万一他要是发现些什么,右相和贵妃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公孙穆凝眸道,“嗯。不过我挺欣赏他的,若秦兄弟并不是别有目的,咱们琼华庄还是要结交这个朋友的。” 刘管家颔首,“那是自然。” 荼蘼篇?(sad ending)33 一念间 叁拾叁 33 清心道与润九的一番对谈,拨开了笼罩在白秋离心中的一层朦胧阴霾。但伴随而来的,却是思绪的错杂凌乱。 润九的点拨给了她另一种可能性——做自由而勇敢的白秋离,不再去苛求圆满的结果,与爱的人一同活在每一个此刻。 或许,她可以直面自己的欲望与克制,高傲与卑微,敬重与鄙夷,承认自己身上存在的裂痕。 但,想通了这些的她依旧心情沉重,因为这不全是症结所在…… 绿杉林中,秋离一边踱步,一边凝思。 心中有个声音在说,“清悦啊,别再难为不完美的自己去做那公理的尺度。 白家爹爹和娘亲一家,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早已经是过去了。忘了家仇,尽情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不好吗? 你的夫君,会待你很好的,无论是出于爱,还是歉疚。” 可是另一个声音似乎更掷地有声,“清悦,白家爹爹待你这么好,你焉能不为他讨回公道? 还有阿娘,外祖父一家,他们虽然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但若没有他们,若你不是秦家的孩子,也不会有这些年来的人间际遇,不会成为南山先生,遇到此生的挚爱,颠沛流离后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家。 你的一生缘劫皆系于此,这些逝者和今天的“白秋离”是不可分割的,是他们在冥冥之中成就了你。 所以,你不能忘了他们,苟且偷安。得让罪魁祸首伏法,这样才能对得起你的良心,慰藉他们的在天之灵。 清悦啊,怎么能把它当成负担呢,这是你的责任。” 白秋离看向远方的的太阳,阳光温煦而灿烂,她心中默念道,“这是我的良知与责任……” 这些年来,她也在书册和江湖流言中知晓了一些秦家的往事。特别是当浣魂草真相曝出后,又勾连出苏家对当年秦家所做之事。 自那之后,她从一些有资历的江湖人士亦或是百姓口中听到了关于秦家的只言片语。 虽然秦家覆灭了,但它未曾被真正遗忘,它象征着一个江湖盟初创的时代,一个虽然偶有风波但大局平宁、盟中选贤举能、人尽其才的时代。 老师的信中曾提及,她的外祖父秦庄在朝时是陛下最信重的官员之一,仁厚忠义,却不迂腐守旧,甘愿从京都外迁,建立江湖盟,替当时动荡的南国排除民间积弊,振兴国风,培育人才。 所以纵然当时秦家的灭门被江湖盟讳莫如深,还是有很多人心中念着秦家的好。 苏棋也和自己说,虽然苏家的确参与了设计秦家一事,但从未质疑过秦家对南国的功勋,反叛实则因道不同不相为谋,为了权欲和自保。 苏誉一直对老盟主的死怀有愧疚,所以落得满盘皆输之后,暗中吩咐苏家的旁支不要再与江湖盟为敌,散了家财,以赎罪孽。 都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若没有当年的阴谋,秦家人应当会过得很好。 她会拥有一个幸福完整的的家,娘会陪着她长大,爹不用带着她去投奔白府,阿离也不会因撞见苏家的密谈被杀,白老爷不会因浣魂草而暴毙,自己也不会身中毒素,苟延求生。 自己会在庆云城内长大,光明正大的用着“秦清悦”这个名字,和子楼因世交和婚约青梅竹马,或许不一定能成就良缘,但两家都不用历经风波和生死。 简简单单,年年有余,岁岁平安,该多好啊…… 可惜,事已至此,都不成了…… 她只能从那个命运安排的残缺起点出发,去追逐生命中承载美好希冀的“太阳”。 幸运的是,她还活着。或许,能替外祖父完成夙愿。 在秦庄心中,最重要的不是光复秦家,甚至不是世人眼中的拨乱反正,而是他曾经所热爱的国家能够欣欣向荣,江湖盟能够成为天下人的江湖盟,使人尽其才,百姓安居——这才是他的政治理想。 这个高度,她若想要达到,需要终其一生的为之勉力付出,或许中道而亡,惟有传之后世,代代接续,薪火相传。 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原点。 不过从书中所读、眼中所见的一点情怀,变成了经历了世事坎坷后和自己切实相关的人生理想。 从前是略胜于空谈的落笔成书,期盼文以载道,文以化人,如今却重燃了且试天下的勇气。 若此生有时,年华莫空付,不如投身于她所期待之世界,去改变那些黑暗和阴霾。她愿为史书上籍籍无名之辈,但不甘于世无为,卑微怯懦,放任奸党营私,致使南国风气受其侵染。 她不想成为碌碌无为、得过且过的平庸人,在他人需要帮助时没有能力施以援手,在国家面临难题和隐患时什么都做不了。 闭上双目,放纵欢愉的秦清悦,不配做秦家的女儿。她有坚定的理想,但并不足够,不能让自己的能力和作为配不上自己的抱负。 白秋离伸出手,感受着阳光擦过指尖、脸颊的温度。 就像是外祖父微笑的注视,和蔼而温柔,只给予温暖,却不索取回报。 心中顿时注入了能量,她至今仍不能看透死亡,但却充斥着对生存的渴望。 驱散孤独的,不止有爱,还有理想和责任,还有心中涌动的志气。 持续经历的伤痛曾经让她的心变得苍凉,但自由开阔的天性和对先贤理想的追逐却又让她的生命重燃生机。 它们反复拉扯,所以才会让秋离濒临崩溃。 这是她人生的再一次重塑,是挑战,亦是契机。 可摸索试探,可滞步不前。可固守城池,可丢盔卸甲。 她有些理解柳如渊说的那句话了——人生三两事,不在高瞻远瞩时,而在弹指一念间。 荼蘼篇?(sad ending)34 鸿门宴 叁拾肆 34 两地相思了无益,无情霜华寒已重, 霜山之上,月华似雪,凝露成珠。 而遥隔山水的琼华庄虽处清秋时节,却依旧温暖如春。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风土养人,子楼的心情也并不算凝重。经过这些时日的调查。他基本已经掌握了当年此地进行过非法人口贩卖的物证,但目前并没有办法将其运出。 至于人证的搜集,在薛迟暮的帮助下,也已经有些眉目了。 毕竟时过境迁,要找寻并说服当年知晓内情的人说出真相,还要避免打草惊蛇,实属不易。 从青葭小筑出来后,子楼并没有寻到公孙穆,反倒是次日,侍从传信,说是公孙庄主要设家宴,请子楼晚时参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公孙穆为人落拓,倒是不至于在宴席上对他有所动作,思索了片刻,江子楼还是应下了这桩约。 子楼心中有一事不解,为何庄主夫人的态度扑朔迷离,她帮过自己两次,是为了试探自己还是另有隐情? 如若真如公孙穆所言他和夫人之间亲密如斯,郑思昭为何要对他刻捏造假身份,还替自己一个外人隐瞒。 难道她和公孙穆的立场不同,亦或是别有目的…… 如果他料想的不错,公孙穆的家宴,郑思昭也会在场,至于到时候是否会发生什么变故,他心中尚没有绝对把握。 子楼让薛迟暮联络了临平城内江湖盟的暗桩,万一亥时他还未归,则迅速从周边调动人手前来支援。 与此同时,还要保护后山的“证据”和城中的“证人”免遭灭迹。 家宴是在紫云庭开席的,内院的布局严整,风格并不似临平城内古朴,更像是京都一带的庄华。 当晚参与宴席的,除了庄主夫妇和受邀的江子楼,还有老管家刘氏,刘氏的幼女小慕,公孙庄主的族弟公孙晋。 宴席之上,公孙穆和郑思昭坐在主位,刘氏和公孙晋分别坐在左右两侧。 那刘氏的幼女小慕似乎格外喜欢郑思昭,黏在她身旁讨要糕点吃。 郑夫人轻柔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从身前的银质托盘里取出了一个绿豆酥,递给了她, “小慕,乖,就吃一块,吃多了会牙疼哦。” 那小女孩点点头,拿着糕点朝刘管家跑去,兴高采烈道,“阿爹,给你吃绿豆糕,这个可好吃了!” 刘管家愣了愣,接过绿豆糕,“谢谢……小慕。” 江子楼随着侍从的指引进入宴厅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在场的气氛有些古怪,他余光扫过在场的人,发现宴会的女主人的目光一直围绕着小女孩,眼中隐约闪动着楚楚的波光。 公孙穆见客人到了,亲自起身迎接子楼入席, “秦兄弟,快快入座,今日是家宴。菜不多,但都是夫人亲自下厨的做的。” 江子楼爽朗笑道,“多谢公孙大哥,我今日可有口福了”,随之与公孙穆一同入席。 公孙穆为子楼介绍了自己的族弟及夫人郑思昭。 郑夫人似乎对见到子楼并不惊讶,也只字未提之前的谋面,只是得体的举起杯盏,点头会意,“秦兄弟。”。 江子楼也举杯应和,“嫂子好。” 公孙穆饮了一口酒,畅意道,“阿昭,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极为投缘的朋友。” 郑夫人斟了酒,与江子楼再对酌了一盏, “既然是阿穆的朋友,就把琼华庄当自家,不必客气。” 江子楼颔首道,“那便多谢大哥和嫂嫂关照。” 公孙穆摆了摆手, “无妨,大哥明白你的不易。我当年初到临平城时人生地不熟,也是举步维艰。你身后虽有江湖盟依托,到底还是孤身在外闯荡。若有我和你嫂子能帮到的,一定要开口。” 子楼闻之,心中生出一丝愧意,这些时日公孙穆的确对自己多有照顾,但他却只能继续隐瞒身份。 “公孙大哥对我多有照顾,我铭记于心。秦某虽不才,若有朝一日大哥有需要帮助,只要力所能及,我定不会推辞。” 公孙穆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转而笑道,“好。” 公孙晋起身朝子楼敬酒,“秦兄,我敬你一杯。” 子楼起身回敬。公孙晋饮了酒,继续道,“听大哥说,秦兄是从庆云人士?” 子楼点头道,“嗯,在下祖籍庆云,如今也算是四海漂泊,替江湖盟的商帮做些买卖。” “我也曾去庆云城呆过一段时日,承蒙江湖盟照拂一二。 说来也巧,其中便有一位长辈姓秦,敢问令尊是——?” 子楼低头饮了一杯,目光晦涩,“家父,已经故去了。” 公孙穆略有责怪的看了表弟一眼,“抱歉啊,秦兄弟,提起你伤心事了。 来,我陪你喝一杯。江湖儿女,感情都在酒里啊。” 觥筹交错间,子楼有些微微醉意。 郑思昭看了一眼身侧的公孙穆。语气平静道,“阿穆,我累了,先回去了。” 公孙穆亲自给郑夫人系上披风,“秋天里露水重,地上湿滑,回院里的时候小心些。” “早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冒失了,放心吧。” 公孙穆的手颤了颤,松开了郑思昭的披风,“系好了。” 郑思昭转身看向江子楼,“秦兄弟,先失陪了。” 说罢,她缓缓移步离开,带起一阵清风。 宴席以宾主尽欢作结,但子楼心中明白,这场宴席间的许多看似无意的问题,其实都在试探自己的底细。 他半真半假的答,让人挑不出错处,但若公孙穆真要深究下去,想必不日也会查出江湖盟并没有“秦子夜”此人。 此地不宜久留,看来有些事要加快了…… 宴席散后,为了醒酒,江子楼在琼华庄内散了会儿步,不知不觉间寻着暮兰香气来到了后山附近的月荷湖。 浮云遮住了月亮,隐约露出一点清光。 湖心亭中,郑夫人牵着小慕,似乎在说些什么。 “小慕,这是我和你的小秘密哦……” 小慕点头,乖巧的像一只啄食的小雀儿,“嗯,这是美人娘亲和我的小秘密,小慕谁也不会说的。” 郑思昭低头温柔一笑,一改平日里的庄严清冷,恰似暮兰花静好。 她的余光似乎瞥到了不远处的子楼,眼波轻闪,“小慕,快回去吧,出来久了刘管家会担心的。” 小慕甜甜一笑,“嗯,明天见。” 小姑娘虎里虎气的,下台阶时就差点绊了一跤,子楼连忙跑了过去接住了小慕。 小慕抓住子楼的衣袂,松了一口气,“好险啊……” 她眨了眨大眼睛,俏皮的朝江子楼咧嘴一笑,“秦叔叔,谢谢你。” 子楼替她轻轻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温和道,“回去路上别再冒失了。” 小慕点了点头,抬头望了望子楼,有些不好意思的从袖中掏出一块冻米糖,“叔叔,做人要知恩图报,这个给你。” 说罢,她朝子楼挥了挥手,向着琼华庄的内院跑去。 子楼看向手中的冻米糖,上面似乎沾了些灰,但他还是将冻米糖收入了袖中。 小慕让他想起了幼时的小梨子,抓了一块红豆酥就往他手里塞,落在地上了也还要捡起来,直到他收下才咧嘴甜甜的笑。 若是他和小梨子将来生了女儿,应该也像小慕一样活泼吧。 若是将来他与她有了女儿,莫要像自己深藏心事,最好同小梨子一般纯真烂漫。 有自己护着女儿,定会许她一世快乐无忧。 正当他打算离开之时,亭中的郑思昭叫住了他,“秦兄弟,留步——” 荼蘼篇?(sad ending)35 伤逝水 叁拾伍 35 暗香袭人不得醉,晚风微凉催酒醒。 江子楼顿住步伐,转身道,“夫人有何事?” 郑思昭的声音夹杂了一丝寒意,“还请秦兄弟移步亭中叙话。” 明明是邀请,落在耳中,却仿佛是不容拒绝的勒令般坚定。 “我上次的确隐瞒了身份,但对你并无恶意,能否信我一次?” 她的话语那样恳切,想到方才郑思昭看向小慕时的温柔神色。子楼潜意识中觉得——或许她也是柔善之人。虽然身带凌厉之风,但并非不通情理之辈。 子楼凝眸,思及此,他还是应邀走入了亭中。 郑思昭幽然的看向子楼,缓声道,“方才酒宴之上逢场作戏,不累吗……” 子楼眸光微暗,再抬眼却是湖光般的澈然,“公孙大哥待在下以诚,纵是觥筹交错的场合,亦多有照拂。” 郑思昭凝视他的眼睛,随之轻笑一声,“是吗……” 她轻旋转手指上的青玉戒指,低语道, “你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喜欢把事情都藏在心里,自以为谁也发现不了。 秦子夜,我姑且这样称呼你。 世人都以为公孙穆是琼华庄的掌权人。但其实只要我想,这里的人都归我差遣。 若真想要害你,不出一刻钟,你便会在这个世间彻底消失。 忘了告诉你,我郑思昭做事,不讲得失,只看心意。” 子楼心中虽有一刹惊诧,但面色依旧沉稳不改,“夫人,您到底想说什么,不妨开门见山。” 郑思昭勾唇,“很简单,我想要——你的坦诚。 秦子夜,告诉我,你的身份,以及来琼华庄的目的。” 两人立于晚风中,一时沉默无言。 江子楼温言道,“夫人何必执着,此前承蒙您相助,在下已是感佩于心。无论有何意图,也不会累及无辜。” “呵……你想查流觞山庄的辛秘,是也不是?” “……” “还是说,你已经查到了什么?” “……” “你,真的是秦家人?” “……” 郑思昭看向子楼,微放软了语气,“你要如何,才能据实以告?” “夫人,在下有些不解。某与您萍水相逢,何以让您如此好奇? 若你有所怀疑,为何不直接告知庄主,而要与秦某费心周旋?” 郑思昭有些无奈,“所以,若我率先坦诚,你能否给我答复?” 江子楼凝眸道,“可。” “坐吧”,郑思昭丹唇轻启,“我的故事,有些长。” “你应该知晓,我和阿穆都是京城人士。我的姨母是当朝的贵妃,诞下齐王表哥。而舅父是宰相,位极人臣。” “有所耳闻。” “原本阿穆也在京都为官,虽然是六品,但他年纪尚轻,又得陛下信重,何愁来日不能施展抱负。” 子楼颔首,“不错,这些时日与公孙大哥相处,秦某钦佩其人品见地。在临平当一富贵闲人,实属屈才。” “你这话倒也不算恭维,昔日的阿穆,在从政之路上虽然不算天赋异禀,到底是一片丹心,事必躬亲。 我们相识于微时,也算青梅竹马,他从小就是个认真的性子。 随着舅父的掌权,我母家权势渐盛,阿穆的父亲却因和舅父政见不合而屡受打压,党争的落败使得其最终不得不屈居闲职。 但阿穆不同,他的能力是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的,纵然舅父不喜他,但有好在陛下和众多老臣的倚重,让他一度被委以重任。 可阿穆却隐隐自卑,觉得家境不如我母家,难以与我相配。我和他说,莫要在意这些,与朋友相交,贵诚而非图利。 我喜欢同他在一处,恰是因为他待人真心实意,而非贪慕我家族的权势,希望借联姻扶摇而上之辈。” “公孙大哥的心思也不难理解。他对夫人出自真心,自然希望能足够优秀,得夫人母家的认可,光明正大的同你缔结姻缘。” “他的确如愿了。昔年他告诉我已经征得我母家的许可,愿娶我为妻的时候,我也曾真切的欢喜过。 可是,若我知道这桩婚姻的代价和后来发生的种种,我倒宁愿从未与他有情。 新婚当日,阿穆的父亲不愿认我这个儿媳,他家人也待我冷淡。这我都可以忍,毕竟是我母家亏欠了阿穆家。 可我婚后才知,原来为了娶我为妻,阿穆私自答应了舅父的要求,托病请辞京官,来这地广人稀的临平盘下了当年流觞山庄的旧址,建了琼华庄。 一则为了掩盖当年流觞山庄之中的交易,二则也为我母家培植地方势力。 原来我们这桩不被祝福的婚姻,是以他的前途和志向为代价换来的。 而他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随他背井离乡来临平,从未问过我爱的到底是怎样的他……” “若夫人心中有委屈,为何不直接对大哥坦诚。以你们之间的情分,想必他会愿意为你作出改变的。” 郑思昭摇头,“太迟了。等我知晓一切的时候,阿穆已经为了我作出了承诺。 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纵我劝他不必为我屈心抑志,他还是执意要遵从约定,离开京都替舅父做事。” “若只是如此,夫人大抵只是失望,不至于如今冷淡。” “嫁给他的郑思昭不过是家族的象征物罢了,温情还是冷淡,都无关紧要了。 舅父来信说阿穆不过是他们布下的棋子。母家只是利用他来抹平当年临平城内的罪证。等他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被当成某些交易的替罪羊清理。 十年之内,他们必定会接我回京,为我再择贵婿。 可我焉能告诉阿穆,他已经为我放弃了京城的一切,若是知晓这个骗局,我怕他……真的无法承受。” 郑思昭眼中泛起涟涟泪光,“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说谎。这些,字字句句都是真话。” 子楼轻声叹息,“我没有怀疑。但,夫人实在不应瞒着大哥的。可惜他已为你付出这么多,却依旧换不来你的真心以待。” 郑思昭微愠,脸颊烧红,“若无真心,怎会为他生儿育女…… 若无真心,曾愿陪他同甘共苦…… 你不是听到了么,为何还要装聋作哑? 小慕,是我的女儿,和他的女儿! 我原本以为只要同他有了孩子,母家便会看在亲缘的份上放过我们一家三口。 但谁知,就连小慕,我和他的孩子,都要被他们控制起来,作为挟制我丈夫的工具! 这些年来,阿穆为舅父和姨母做的事情够多了,但他们还要拉他下到更深的泥沼中,要他有朝一日不得翻身!” 郑思昭背过身,方才放任泪水缓缓滴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我无法背叛家族,但也不能辜负阿穆。 惟有日复一日的陪他在错误的道路上渐行渐远,看那个曾经一身正气的少年郎逐渐变得面目全非。 秦子夜,你知道吗,我已经快疯了……” 江子楼看着郑思昭凄冷的背影,本能的想要劝慰一二,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没有立场,更没有劝她的资格。 郑思昭拭干泪水,正色道, “他与我都已泥足深陷,难以回头。 你若真的是秦家遗脉也好,只要你允诺所谋之事不伤害我的丈夫和女儿,我可以保你完好无损的离开琼华庄,就当为母家曾经犯下的罪讨一份宽恕。 届时你就带着你搜集的证据走吧,我会当做什么都不知。” 子楼沉默了片刻,“夫人,我的确与秦家有关,但并非秦家后人。自多年前秦家嫡系俱亡开始,诺大的家族早已散了。” “所以,你不是来寻仇的?” 子楼摇了摇头,“在下只是想查明真相,还故人一个公道。” 郑思昭长叹,“罢了,你的身份,我亦不愿深究了。 兴许是你有几分像我同胞的二弟吧,总是不自觉信任你。我幼年丧母,亲人中也唯有他是真心待我。 记得出嫁当天,他牵着我的手说,‘阿姊,你一定要幸福。’ 可惜自我来临平城,这么多年的姐弟分离,情分或许早就淡了。” 子楼想起自家长姊,动了哀悯之心,不禁问询道, “夫人可想过,和大哥、孩子一起脱离家族的控制,去过虽无富贵显赫,然则三餐四季,儿女承欢的日子?” 郑思昭娥眉轻蹙,“可是,怎么能呢……诺大的琼华庄,如何一夜之间说弃就弃? 况且这里也有很多舅父的人,要想斩断同家族的关系,几乎没有可能。” 子楼看向郑夫人,语气轻缓,“若是愿意,总归会有办法的。毕竟,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么……” 夜色中,二人不知商议了些什么。 子楼离去时,郑思昭依旧立于亭中,望向波光粼粼的月荷湖。湖水宛如镜面,倒映着她的身影。 四周万籁俱寂,她亦静默不语。 荼蘼篇?(sad ending)36 繁霜降 叁拾陆 36 琼华庄的霜降,来的有些迟。 江子楼看着枫叶上晶莹洁白的霜花,想起了妻子说的话, “子楼,我喜欢秋天,因为秋高气爽,一切都很清澈。 但是,得除了秋天打了霜的蔬菜,实在太甜了!” 想起阔别月余的妻子,子楼心中生出些许思念,嘴角不自觉露出了清浅的微笑。 在临平的查证发生了一些变故,使得他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 但这也算是常态范畴了,自从他从父亲手中接下江湖盟,决定查清江湖往事,走一条革新之路,以后面临的麻烦只会更加棘手。 回顾江湖盟的历史,若说秦庄老盟主是江湖盟的初创者,父亲则担任了稳固发展的角色。只是他有太多不得已,能够做到保住江家的同时又维护江湖盟清誉十余年,也算鞠躬尽瘁了。 小梨子可以怪罪父亲,怪罪江家,因为这是她站在秦家后嗣立场上的正义。然而自己受江家养育栽培,父母深恩,不可不孝义。 他无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审视父亲,甚至是苏誉等人的是非对错。未经世事沉浮,又如何能轻易论断先辈功过。 但为了江湖盟,为了他和秋离所信奉的公道与理想,他得做个勇者,智者,去开辟沉舟侧畔的新航道。 从此的每一步关键的落子,都需要慎之又慎。 这些时日,子楼卷入了一场风波,知晓了一些秘密,还做了一桩顺水人情。 虽然白秋离不在时,他屡次孤身独行。 但临平之行告诉他——道不孤矣。 那年秋末,临平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江湖盟在临平城和当地商人谈成了几桩有益民生的大生意。二是琼华庄如同十多年前湮灭的流觞山庄般,遭遇了一场大火。 那夜,琼华庄举办风神祭,请了云游四海的仙师做法事,超度后山失踪的“未亡魂”,祈祷当地百姓平安。 庄外设了免费的酒席,大多数宾客和琼华庄的侍从都前去祭坛参与祭典。 代为操持典仪的公孙晋发觉兄长和嫂嫂迟迟未到,看到庄内隐约有火光,派人前往查探后方知庄主和夫人所居怀故斋起火了。 大火蔓延至整个内院,包含紫云庭、青葭小筑等核心建筑全部被付之一炬。 待到公孙晋带领众人赶到,内院早已成为烈焰火海。最后参与典仪的宾客报了官。 官府派了人来帮忙,但大火至到第二日凌晨才熄灭。 怀故斋已经彻底坍塌,隶卒挖了许久,才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骸。 尸骸的双手紧紧交握,似乎在生死关头也不愿分离。 经公孙晋辨认,这两具尸体正是公孙庄主和郑夫人。 官府记录了当天见过二人或去过怀故斋的侍从及宾客的证言。 证词表明——火灾当天,刘管家通知众人公孙庄主准全庄人一日假,还遣散了怀故斋服侍的人,让侍从们都去参加风神祭。 据证词,刘管家说人多心诚,只要大家都去参加风神祭,从此以后神灵会护佑临平城,消除“吃人岭”的阴寒之气,保佑来年风调雨顺。 事发之后,刘管家下落不明,连同他的家人一起销声匿迹。 有流言说,这刘管家平日里便鬼鬼祟祟的,没准就是藏了祸心,害了庄主和夫人之后畏罪潜逃了。 虽然官府介入了调查,但因为没有直接人证在场,以及某些不便公开透露的因素,琼华庄火灾案最终成为了当年的一桩悬案。 琼华庄所在的区域被严密的管控了起来,不许人随意出入,当地百姓对此议论纷纷…… 秋初之时,这片山水桃源尚且繁华如锦,宾客纷至沓来。 秋末冬来,只剩下颓唐断壁,空留残霜落叶,萧索凄寒。 偶尔有路人路过,想起辉煌一时的琼华庄,和义薄云天的公孙庄主,不免停下来叹了口气。 这世上再无人情练达的琼华庄庄主和清冷貌美的郑夫人,亦无背井离乡、卧薪尝胆十年的公孙穆和情义难全、日夜忧思的郑思昭。 但—— 这不是结局。 东海之上,在一艘渐行渐远的客船里,有一对夫妇在眺望远处的风景。 男子穿着低调,高束的发带在风中轻飘,举手投足间可见贵气。 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沧桑的痕迹,只是将他的气质雕琢得更加成熟了。 身侧的女子则是一袭青衣,不似烟雨中的蒲柳温柔,倒像是云海之中的苍松翠柏,宠辱不惊。 他们比肩而立,看向一望无垠的碧波和那红日下翻滚的云海。 青衣女子神色怅然,“阿穆,十年风雨,真像一场梦。” 男子将她揽入怀中,“夫人,往事莫追,一切都过去了。” 女子挽住身侧男子的手,若你早些告诉我,你是——” 她心中酸楚,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微颤,“我们也不必彼此折磨,蹉跎了这十年的光景……” 男子似有感触,搂她的力度重了些, “阿昭,我们之间的确错失太多时光了。 千万错在我,但事关江山社稷,我不敢用儿女情长去赌。 你能……原谅我么?” 女子轻锤了一下男子的胸膛,微愠道,“公孙穆,多少年夫妻了!如今还要分你我,谈原不原谅的么?” 她的话语带了哭腔,“若……不是秦兄弟来了,我真怕你会……会被害死的!” 她的泪水滴落在男子的肩上,染湿了衣襟, “你以为自己很厉害么!还是你仗着我喜欢你,就能给你挡去所有京城的明枪暗箭。 你知不知晓,这些年我有多担心你…… 我以为,你变了,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但即使,你变成我不再认识的模样,我却还是不能割舍你,不由自主的留恋你待我的好…… 公孙穆,你这个人,真的太讨厌了!” 男子无言,心中喟然长叹。 他执起妻子的柔荑,印在他胸前, “阿昭吾妻,此心为证。从今以后,再不相疑。” 佳人眉心落下一吻,轻柔至极。 恰似那年京都城内情窦初开的少年和少女,纵使违逆了家族,不被众人祝福,也要小心翼翼彼此珍重。 两唇相触,是舍不得的温暖。 许久,青衣女子才松开身侧温暖的怀抱,犹豫的问道,“刘叔,他——” 男子轻轻摇头,“他留不得了,这是上面那位的意思。” 青衣女子闻言,神色有些黯然,“毕竟……他照顾了小慕这么久。 我想,还是不要把他的事告诉孩子了。” 男子颔首,“平心而论,他是一个负责的长辈。 若他不是你舅舅派来的人,兴许……他会组建自己的家庭,成为很好的父亲。” 二人相视,皆是无奈。 他们深知,在这场较量中,上位者不会仁慈。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毕竟这场从朝廷蔓延向江湖的斗争中,并非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 青衣女子温声道,“琼华庄烧了,这些年你搜集的那些证据,可都转移了?” “夫人自是不必操心了,如今咱们且放心去过逍遥日子,这些头疼的事就交由秦兄弟处理吧。” 女子挑眉,“你啊,真是老狐狸,尽坑兄弟!” “我那是信任他,自我见秦兄弟第一面,就觉得此人不同凡响,很有你丈夫我年轻时的风范嘛。” “你就自夸吧,我看人家秦兄弟比你好多了!不过,秦兄弟……真的姓秦吗?” “江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具,真真假假,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能力和机会将那些证据补足,交到那位手中。 总之,吾辈之道有继,且于天下有益,便不枉了。” 船楼中传来稚嫩的童声,“美人娘亲,阿穆爹爹,我饿了。” 青衣女子温柔的回应道,“小慕乖,等娘亲的鱼煮好,咱们就马上开饭。” “好啊,我好久都没吃过美人娘亲做的菜啦!” 男子舒心一笑,“从今以后,你娘亲天天做给咱们吃!” 童声漾开雀跃欢欣,“真的吗,娘亲万岁!” 宦海沉浮,江湖暗潜,十年提心吊胆。 荣华加身,众星捧月,莫若泛舟江海。 来时路漫,长到心意相通的恋人,变成了彼此陌生的模样。 归时途渺,幸有家人掌灯,粗茶淡饭,已胜却人间无数。 人间多少贪痴嗔,不如亲在侧,三餐温。 荼蘼篇?(sad ending)37 沉冬雪 叁拾柒 37 霜山已辞了秋华,渐入冬曲。 润九行在清心道的长桥之上,白衣如雪。而白秋离着一袭黄杉,随在其身后,是这苍山冷雨中唯一的亮色。 绵绵细雨中,夹杂着细小的冰晶,落在秋离的发梢。 秋离觉额前冰凉,轻轻用指尖温度化开冰晶,然而衣杉上紧密附着的雪子却是无法了。 润九似有所感,回眸看向秋离。 白秋离莞尔道,“衣杉上落了雪,无妨。” 润九背过身,一时雨雪纷纷,刹那间,似有冰雾飘来,幻化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物件。 秋离眨了眨眼,天空依旧是落着细雨,也并无朦胧雾气,“奇怪了……” 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润九,只见佳人正撑着一柄白梨花竹枝伞,驻足等候。 “下雪了,过来吧。” 白秋离踮起脚,步伐轻快的朝她跑去,行至伞下,抬头望去,忽觉润九比她高了许多。 她俏皮一笑,“多谢九姑娘,方才上山时似乎未见你带伞……” 润九淡然自若,“置于袖中,君未曾发觉罢了。” 二人并肩于伞下,霜山之上的风雪渐盛,幸有竹枝伞可蔽之,否则雪落满身,怕是要受了寒气。 秋离挽上润九的手臂,“时雪纷飞,青山应许白头。碧波清澈,游鱼自得其乐。九姑娘,这里的景色真不错。” 白衣佳人语气清冷,“嗯。” 秋离已经习惯了她的淡漠,絮语道, “藏书阁的典籍有云,‘山水若钟灵毓秀,或隐有神明’,你说,这霜山之上也住着神明吗?” 润九眸间倒映着空蒙山水,澄然透彻,“或许吧。” 秋离轻轻点头,“若有神明,当如卿遗世之风。” 润九怔了怔,唇角微勾出一丝幅度,“虽得南山谬赞,亦不敢比肩神明。” 润九看向空中飘飞的玉碎琼花,凝眸道,“天地不自生,故能长生。宇宙无心,方最长久。 造物主总是无情的,而我若为神明,必要改换法则,造福于世,有所偏心。” 白秋离抿唇一笑,“原来我们的阁主大人,也不是世人眼中那样淡薄寡情嘛……” “我即是我,何须天下知。”润九轻拂衣袖,振去左肩的落雪。 白秋离见那白梨花竹枝伞朝自己微微倾斜,伸手将那伞柄朝中间扶了扶,眉眼间氤氲着温柔,“这样才好。” 她心中暗自触动,只因那句——我即是我,何须天下知。 究竟是怎样的经历,才让润九有此感悟。 相处这些时日,秋离自觉能够读懂她一些,但如今看来,还是知之甚浅。 九姑娘比她心海更深,自己在她面前,便是什么心思也藏不住。这倒是让自己不必有所隐瞒,心情轻松了许多。 然而润九也不再与秋离提起自己的往事,就仿佛她与这个世界无关。 一人独行去,片叶不沾身。 傍晚,秋离正在进食,刚喝一口川贝雪梨汤,却有侍童前来禀报,“白长老,门外有一位茯苓姑娘,说有要事求见。” 秋离饮下一勺汤,缓缓道,“请她进来吧。” 侍童领命。过了半刻,门外有人扣门,“夫人,是我。” “嗯,外边风寒,快进来吧。”秋离在房中寻了个怀炉,待茯苓进门后塞到她怀中,“抱着暖暖手。” 茯苓低头看了看怀炉,将它抱的紧了些。 秋离引茯苓在桌案旁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汤,“驱寒的,边喝边说。” 茯苓愣了愣,随即婉谢道,“谢夫人,我用过饭了,还是先说要事吧。” 白秋离微微点头道,“说吧。” 茯苓低眉凑了过去,芳唇轻启道,“夫人,右相那边来消息了,说差人来了庆云城,想见您一面,共商要事。” 秋离夹了一块梨肉,浅尝一口,“有提及派谁过来么?” 茯苓摇了摇头,“没有,但是信里说,此次会面关系到日后能否放心与夫人合作,让夫人务必亲自前往。” 白秋离凝眸道,“时间和地点呢?” “两日后。在庆云城内苏家的码头。”茯苓看了眼白秋离,“若是夫人不放心,可先知会青鱼姑姑,让她派人跟着。” 秋离思索了片刻,颔首道,“就依你之见吧。对了,江府的一切可还好?” “放心吧,夫人。有二公子和青鱼姑姑打理着,一切安好。” “好,若无旁的要事,你先随侍童回房歇息吧,舟车劳顿,想是累了。” 茯苓顿了顿,指尖划过暖炉,“夫人,是否要写信将此事告知家主?” 白秋离想到分隔两地的丈夫,心中思念,却仍是硬下心肠摇头道,“不必,他此行有要事,莫要打搅。” 茯苓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应下。 白秋离用完膳食,走到了书房,从书柜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卷画,小心的将它在沉香木桌上铺展开—— 画中青山如黛,白鸟翩跹,渐入岑云。有长桥卧波,而一白衣仙人立于桥中央,眺望远处风景。 她似有所感,又用笔蘸取自制的彩色涂料,给仙人的手中添上了一柄洁白的伞,腰间点了一点翠绿,再挥毫点染,于这清润山水间洒上了纷飞的雪花。 收笔,放置到颜色干透,白秋离满意的点点头。 她将画用丝带系好,收进画匣之中,朝内阁的方向走去。 片刻后,润九听到门前脚步声渐近,随即有人扣门,“九姑娘,我进来了。” 她还未答复,秋离就抱着个画匣走了进来,面上含笑。 润九见她将画匣放到自己桌上,笑意轻柔,“这是送你的礼物,我画了好久的。” 润九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书柜子的第三层,“放第一个格子里。” 白秋离抱着画匣走了过去,踮起脚想要将画匣放进去,却感觉格子里有物件阻塞。 仰头一看,却是自己送给润九的《霜山草木集》。她心中有些感动,将画匣端正的放在书册的上方。 走到润九跟前站定,只见润九在批阅着阁中的文卷,“碧海阁内的公务……全部都要你一个人处理吗?” “不算,这些已经是阁中筛选过的了。” 润九一边批阅附注,一边道,“南山,为何送我画?” 白秋离狡黠一笑道,“九姑娘对小女子恩深似海,既不能结草衔环,惟有拟画作一卷,以偿万一。” 润九提笔轻挥,墨迹宛如龙蛇飞动,铁画银钩,“你且记住,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白秋离佯装失意道,“本想趁着临别之前给你一个惊喜,罢了,倒是我庸人自扰了。” 润九微怔,“你,要走了?” 白秋离点了点头,“不错,庆云城内有些急事,须得我回去处理。” “庆云城内江湖盟人手众多,何事要叨扰你这个盟主夫人亲自处理?” “这……自然是……” 润九抬头看了一眼白秋离,目光沉沉,“是你的私事?” 白秋离颔首,“不错,我要去见一个人。” “南山,江子楼留你在碧海阁,是因为这里是安全之地。他若还未归庆云,你……不妨等他来了再做商议。” “这事等不得,其实……我也不欲说与他知。” 润九看白秋离目光镇定,知劝说无益,转而道, “解毒丹我已经炼成,你余毒尚未清,三日后可否返程?” 白秋离点头应下,“若无要事,我三日后必回。” 润九提笔继续书写,“画我会妥善保管的,你且去吧。” 白秋离轻移莲步,行至门前,却被屋内人唤住, “南山,一路珍重。” 秋离微微勾唇,并未作答。 只是轻轻将门合紧,掩去院中飘摇飞雪。 白秋离走后,润九命人唤了阁中大弟子言墨前来。 “言墨,你去跟着白长老,一路上务必护她周全。” “诺,阁主。” “此令牌给你,紧急情况,可以调配碧海阁的人手。” “阁主,这……” “拿着,给你自有用意,务必保管好。” 言墨朝润九行了一礼,“诺。” 那晚,白衣佳人披着裘衣,独立于深院中看了一夜雪。 是谁,在空寂夜色中温柔低语, “一夜冬风至,青山未老先白头。飞雪应恨芳时晚,穿庭拟作玉琼花……” 荼蘼篇?(sad ending)38 行路难 叁拾捌 38 次日,天色尚早,晨光乍泄。 白秋离收拾好行李,和茯苓一同离开了霜山。 北风吹冷雨,步步皆寒。 因昨日夜间已经辞行,临走前,秋离未再前往阁主住处。 深山中亦是十里不同天,山顶还是绵绵雪雨,山腰处却已雨过天晴。 马车颠簸,倒是让秋离有些昏昏欲睡。她轻唤道,“茯苓,可去信给青鱼了?” 耳畔回响起茯苓的声音,“放心吧,夫人。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白秋离点点头,闭目休憩,“我有些累了,先小睡一会儿,到了记得唤醒我。” “好。” 碧海阁内,润九来到了秋离的住处,方知她已经启程了。 梳妆台前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子,里面有一张平铺的纸条。 润九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看了一眼。 是白秋离的笔迹,高韵坚致,不失清浩——“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还真记住了……” 润九指尖轻点,窗外飞雪穿过窗扉,在那纸条上幻化出一朵白梨花。 她抚平纸张,合上木匣子,转身离开了房间。 白秋离苏醒之时,已经是天色幽微,她有些饿了。茯苓不在车内,她唤了好几声,却仍然没有人答应。 掀起车帘看向窗外,车夫似乎在火堆旁边休憩。 秋离从怀中拿出一包糕点,“幸好早有准备……” 果腹之后,想起润九说的久坐伤身,她准备去四周散散步,活络一下筋骨。 她走到车夫跟前,俯下身,将最后两块红豆糕给了他, “大哥,我想去散散步,不会走太远的。 这个是红豆糕,你饿了可以填填肚子。” 车夫有些讶异的看了她一眼,收下了红豆糕,什么也没说。 白秋离努了努嘴,转身补充道,“若是茯苓……就是我身侧那位姑娘,如若她寻我,请帮我知会一声。” 那车夫吃了一口红豆糕,微微点头。 白秋离走在林间小路上,环顾四处,苍松翠柏都覆盖着一层清霜,晶莹透亮的。 不知为何,借着这些微弱的反光,她心中居然镇定极了。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总是怕黑,怕有鬼,倒是挺好笑的。 爹爹曾说,所谓“鬼”,是人对未知的恐惧与想象,只要立身为正,便不怕影子斜,更无惧鬼神之说。 前方的草堆里,似乎有“沙沙”声响,白秋离壮起胆子向前走了几步。 发觉不远处似乎有火光,她踮起脚,步伐轻缓的靠近。 似乎是一个男子,坐在火堆前擦拭笛子。 一阵寒风吹来,将火堆燃起的烟卷起,白秋离不慎吸入了一些,不禁轻声打了个喷嚏。 但那人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白秋离本想离开,他却先一步追了上来。 “何人在此——”那墨色衣杉的少年公子用笛子抵住秋离的背脊。 秋离缓缓回头,二人均是一怔。 “言墨?” “白长老?” 秋离被言墨邀请到火堆旁烤火,她好奇的问道,“言墨,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言墨一边擦拭着竹笛,一边回答道,“阁主让我出任务。” 秋离含笑道,“原来如此,那要不要和我的马车同行,人多也安全一些。” 言墨似乎被火堆的烟尘呛到,轻咳了几声,“其实,阁主给我的任务是保护您。” 白秋离愣了愣,心中有暖流涌过。 “白长老,别看阁主平时面冷,其实她心地很善良的,待身边的人也极好。” 言墨望着燃烧的火堆,神色端和, “阁主平日里将我们这些弟子都看作小辈,尽心教养。她是不苟言笑的师长,又似我的母亲和姐姐。 她身边没有什么朋友,白长老你算一个。” 言墨看向白秋离,诚恳道,“所以,也希望您能够诚心对待阁主,把她当做自己的朋友,常来常往。” 白秋离莞尔道,“承蒙厚谊,自当如此。” 言墨从怀中取出一个竹哨,“这个送给您,如遇危险,可以吹响。” 白秋离将竹哨收入袖中,“谢谢。” 言墨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您先回去吧,一路上我都会保护您的。” “你……真的不要同行?” “不用了,阁主说您喜欢自在,我不可扰了您的清净。” 白秋离朝他摆手,“好吧,那你一个人也要注意安全,我先回了。” 身后响起了竹笛的曲调,清脆而悠长,在风中飘远。 白秋离觉得曲调还挺好听的,暗自记了下来。 回到营地时,茯苓已经等候多时了,她面色似乎有些焦急,见白秋离的身影出现,方才缓和下来。 她走近,为白秋离披上了裘衣, “夫人,您去哪了,这山岭之中可危险了,若是遇上野狼该怎么办!” 白秋离抱歉的朝她笑了笑,“让你担心了。” 茯苓扶秋离上了车,将暖手炉塞入秋离怀中, “您身子弱,莫要冻着了。” 她又拿出水壶,递到白秋离手中,“这是我方才烧的热酒,夫人饮一些吧。” 白秋离接过,喝了一口,只觉得周身都暖了起来。她又多喝了几口,“挺甜的。” 茯苓低眉,“我在里面加了蜂蜜。” 她叹息道,“若非今日大雪压断了树枝,天又刚好起了雾,咱们也不必在马车上过夜了。” “无妨,这点寒我受的住”,秋离将身上的裘衣解下,覆盖在茯苓身上。 眸光微转,打趣道,“倒是你穿的单薄。莫要着凉了,反倒让我来照顾你。” 二人在马车上凑合着过了一夜。 或许是因为这热酒暖身,白秋离很快入眠了。而茯苓却似乎心有所思,到下半夜才浅眠了片刻。 荼蘼篇?(sad ending)39 寒蝉泣 叁拾玖 39 晨起,马车轱辘压过枯草,留下一串痕迹。 白秋离在颠簸中缓缓苏醒,用盐水漱了口,吃了一点茯苓递来的糕点。 或许是时间太早,外头又冷,白秋离还是有些乏, “茯苓,子楼可有来信说何时归来?” 茯苓摇摇头,“这……我亦不知。不过家主挂念夫人,年前总该回来一趟的。” 秋离拢紧了衣杉,“其实,我的身子已经好很多了。若他赶得回来,我想亲自准备年夜饭。” 暖炉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秋离轻呵一口气,搓了搓手心, “年前让子澈去般若寺请一下老爷和老夫人,一家人总归是要团圆的。” 茯苓低眉应下,“是,夫人。” 马车驶进庆云城,径直往苏家的码头去了。 自从苏誉倒台后,苏家码头便很是冷清,四周无人,只有远处几只空船,在水中飘荡。 茯苓扶了白秋离下马车,“夫人,我们到了。” 秋离看向码头旁的一排屋子,茯苓指向其中一间——“在那里,” 她附声在白秋离耳畔说,“莫担心,这四周有青鱼姑姑派来的人盯着。” 秋离微颔首,随着她走了过去。 茯苓敲门三下,“白夫人到了。” 有一侍卫装扮的人前来开门,见了秋离,抱拳行了一礼, “夫人请进,主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白秋离和茯苓走入屋内,那侍卫则恪尽职守的出门把守。 屋内一位身着青狐锦裘的华贵男子端坐于椅子上,似乎正在品茗。 茶香缭绕于室,白秋离轻嗅——是凤髓茶。 她曾随白老爷去一位京都退休的官员家中做客,品尝过些许。 据说这茶极其金贵,只有皇家子弟才能喝上,赏赐给官员都是极其罕见的。 男子见了白秋离,也不起身迎接,悠然自得的等着秋离的反应。 秋离凝思,与右相同属一派的,穿着华贵而不加掩饰,又有皇家所赐的凤髓茶…… 眼神落定,她侧身行了一礼,“见过,齐王殿下。” 齐王笑了笑,“倒是个知礼的,白姑娘,请坐吧。” 他笑容中有一种森冷的威压,看得白秋离心中有些发怵。 “小侍女,给你家主子看茶。” “诺。”茯苓走上前,小心的替白秋离斟了一杯茶,“夫人,请用茶。” 白秋离接过茶水,小品了一口,随即将茶杯置于桌面。 “白姑娘,这是价值千金的凤髓茶,莫非白姑娘看不上本王一番心意?” 齐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饮下后举着空杯朝白秋离示意道,“本王可是诚心的。” 秋离思忖片刻,还是举起茶杯,将里面的余下的凤髓茶一饮而尽。 齐王微微颔首,“这就对了。白姑娘,接下来我们谈谈正事吧。” “殿下请讲。” “你在信里写,自己是秦庄大人的外孙女。秦家的覆灭与江家和苏家有关,这些是如何得知的?” 白秋离镇定的对答道, “苏家知晓了我的身份,本欲害我性命,但被我和江家联手破局。只是我事后多留了心眼,找到了苏家的老人问询,才知当年谋害秦家的事情……江家也有参与。” 齐王揉了揉额头的穴位,从容笑道,“苏家可是与江家有嫌隙的,你难道未曾怀疑过是其蓄意攀咬,想要拉江家下水?” 白秋离点头道。 “的确怀疑过,但江轩霆数次见我的反应甚是心虚,我便私下差人查探,果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再加之宅中发生了一些事……方才笃定了江家难逃干系。” 话不说十分满,存有疑点,反而更似真。 齐王侧过身,眼神掠过白秋离清隽的脸庞, “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你已经是盟主夫人,即便秦家的覆灭真的与江家有关,你又能如何?” 白秋离眸光微动,捕捉到了齐王眼神中危险的试探,她揣摩着眼前男子的意思,朱唇轻启, “江家,德不配位。吾自然欲——取而代之。” 齐王凝视了她片刻,勾唇道,“有野心。 只是不知道,区区小女子,欲以何取之?” 白秋离抬眸,眼神毫不避讳的看向齐王,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强, “秦家儿女,自是有能力做到不逊于人。况且,此次殿下屈尊来此,不正是为秋离指点迷津么?” 齐王品了一口茶,“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本王的确需要一个在江湖上有地位和权势的人辅佐,江子楼此人狡猾莫测,本王不喜。 你,倒是很对本王的胃口。” 白秋离垂眸浅笑,“若殿下能助我执掌江湖盟,秋离愿为殿下大业解忧。” 齐王起身,行至白秋离身前,指尖轻挑她的下颌,惊得佳人花颜失色, “本王向来只相信自己人,姑娘聪慧可人,又是秦卿之后,配区区盟主实在可惜。” 他倾身而下,“不如事成之后,来本王府上做侧妃,待本王大业成了,便册你贵妃之位。” 他的指尖划过秋离的脸颊,却被秋离侧头躲避开。 齐王也不恼,含笑道,“届时,本王还会追封秦家先祖公爵之位,封你娘为一品夫人。如此,也算是全你一番孝心了。” 秋离与他拉开距离,“殿下好意,恕秋离已嫁之身,不敢领受。” 齐王却不肯轻纵她,“若本王强行要你,卿待如何?” 他步步逼近,目光如同利刃,“不要想着喊人,毕竟劫持皇子的罪名,可是要杀头的。” 秋离原本攥紧袖中竹哨的手,最终还是松了下来。 她不卑不亢的看向他,客气而疏离道, “殿下莫强人所难,秋离虽不迂腐于女子名节,却亦有心中坚守。 秋离的授业恩师曾说,‘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望殿下以大业为重,莫要在细枝末节上徒费心神。” 齐王的眼中划过一丝欣赏,却叫人看不出是对秋水伊人美色的喜爱,还是别有一番心思。 “看来还是个有气性的女子。” 当齐王似乎在寻思如何处置眼前这位美人时,白秋离忽然腹痛不止,虚汗涔涔,扶着靠椅半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旁的茯苓走了过来,犹豫的看了秋离一眼,随即凑近了齐王,对他耳语了几句。 齐王闻言若有所思,看向秋离道,“看来,今日要谋取美人心,怕是不得了。 无妨,本王有的是时间可以等。” 他走到白秋离身侧,居高临下的看向地上狼狈的女子, “不是本王无情,而是你这小侍女给你下了连心蛊。这蛊毒……发作起来倒是不太好受。” 他轻轻拍了拍秋离的肩,“不过放心,本王最见不得美人受罪。只要你乖乖听我差遣,本王定会替你寻了解药。 至于区区江湖盟盟主之位,更是不在话下。” 齐王扫了一眼低头无言的茯苓,示意她上前, “你这丫头,行事倒是果决狠辣,以后在江府的事情就由你来接手。 至于你主子,莫要让她死了,否则——应当清楚后果。” 茯苓瞥了一眼腹痛不止的白秋离,眼波颤动,“诺。” “柳如渊大人,也是我的老师。小师妹,好自为之。” 齐王的话音落罢,便携侍卫离开了屋子,再也没多看屋内一眼。 白秋离的身子不住的颤抖着,目光由惊讶转为寞然,最后宛如化不开的寒潭。 他的暗示,她焉能不明白,但她不会信。 柳如渊,她的授业恩师,南山书局前主事,绝对不会是为虎作伥的奸佞之臣。要说是旁人,她或许不得不怀疑。 但那个曾经赠予她冰蝉玉印,将南都城内文脉托付于她,传授她家、国、天下之道的先生,绝不会是背弃弟子、背弃道义的人。 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的…… 茯苓走近秋离的身旁,蹲下身想要将她扶起。秋离却决绝的错开了她搀扶的手臂,“你……究竟为什么?” 茯苓跪在她身侧,神色不改,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 “夫人,请您服下此药,腹中疼痛会有所缓解。” 秋离不愿看她仿若真心关切的眼神,拂开她手中的药瓶, “这次……又是什么药,我真的累了,不想被你算计再三。” 茯苓沉默了片刻,从袖口取出一把匕首抵上秋离的腰身,“知您如今不信我,但识时务者为俊杰。” 茯苓伸手拾来丹药的瓶子,从中取出一枚黑色的药丸,塞入秋离口中。 随即捏住秋离的脖子,强迫她吞咽下去。 白秋离冷眼望向她,抑制住胸中的血腥气息,轻轻咳嗽了几声。 她忍着令人窒息的疼痛,面上唯余失望之色, “呵……我真是……错看了。” 茯苓将她扶靠在椅子前,眸光暗淡,深不见底, “夫人,你以为对一人推心置腹。 那人,就必得对你感恩戴德吗?” 她看向门外的雨色,目色幽怆,“更何况,在我心中,你与右相、齐王并没有什么不同。 都不过把我当做你们达成目的的工具罢了。” 她低眉勾起一丝自讽的笑,“工具嘛,自然是谁更有权势,就为谁所用了。夫人不会傻到要和我一个低贱的棋子谈真心吧?” 此言落在白秋离心中,如同瓢泼冰雨,让温度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你要自甘轻卑,我亦无话可说……” 胸中气血翻滚,秋离难以自抑,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茯苓神色忽然惊惶了起来, “你……怎么会这样……刚刚给你的明明是……” 此刻惟有秋离自己知晓,如今这般痛楚并非因为茯苓的背叛让她气急,亦或是种下的连心蛊发作—— 而是体内原有毒性的再一次混合与爆发。 此前在碧海阁便有过几次凶险,好在润九在身边,用药物配合针灸替她压制住了。 如今想必是旧毒未清,又添新毒。 纵然心中悔恨轻信于人,以至于覆水难收,可再怎么懊悔也是无济于事了。 秋离颤抖着取出袖中的哨子,轻轻吹响。 她看向一旁手足无措寻找解毒丹的茯苓,百感交集,欲下狠心却又徒增不忍。 秋离暗自责怪自己心软,她撑着最后一丝气力,气若游丝的呢喃道, “茯苓,你若……想回头,就……送我回碧海阁。 若不愿,你我今日……便两清了。” 话音落罢,白秋离便再也支撑不住,在剧烈的腹痛下晕厥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她想,希望言墨给她的哨子,是真的有用吧。 否则,她的一生,结束的实在太过潦草。 真的,悔憾。 真的,不甘心。 真的,来不及了…… 荼蘼篇?(sad ending)40 两生宽 肆拾 40 朱颜未辞芳菲尽,不及晴日薄雪消。 君渡山水赴归途,怎知红烛泪阑干。 脚步声匆匆,在原是守候在附近的言墨听见哨声,飞速向屋内奔来。 他进门的一霎,只见白秋离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茯苓面色焦急,朝她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似乎在试探秋离的鼻息。 还有微弱的气息…… 茯苓悬起的心猛地落了地,她抬眸望向言墨,眼眶泛红,看起来就像受了巨大的惊吓,“你……” 言墨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向秋离,给她把脉, 茯苓的神色勉强镇定了些许,她攥着衣袖,走到言墨的身旁, “夫人身上的毒发作了,她昏迷前嘱咐说,送她回碧海阁。” 言墨诊断完白秋离的脉象,蹙眉道, “脉象太乱了。毒症发作,内息紊乱,有心衰力竭之势,我治不了。 阁主……或可一试。” 他看了一眼茯苓, “回霜山路途颠簸,她怕是受不住,姑娘即刻回江湖盟寻人来接她,不得耽误,我去找阁主下山施救。” 茯苓攥衣袖的手紧了紧,“不……不能回江湖盟。”她情急之下胡诌道, “是江湖盟,那里有人要对夫人不利,趁着家主不在想要动手,万不可回去自投罗网!” 言墨对上她的目光,茯苓担心他不相信,目光愈发恳切, “公子,救人要紧。夫人若没了,家主不会放过我的!” 言墨从囊中取出一片灵芝草,递给茯苓,“给她服下,等我找人来。” 说罢,便拿起手中笛子飞速离去。 言墨用阁主令牌紧急调用了庆云城的碧海阁弟子护送,那门外等候的车夫也答应帮忙,一群人齐心协力,将昏迷的白秋离运上了霜山。 就仿佛上天都在阻碍,行至半山腰,马车的车轴忽然断裂。 言墨上车,看着不省人事的白秋离,轻声道,“唐突了。” 他错开茯苓惊愕的目光,将白秋离背起,对茯苓道, “上山的路太长,若我体力不支,你可否替上?” 茯苓怔了怔,她终究是受不住这样坚定而灼人的目光,点头道,“好。” 逆风而行,雪落满身。 言墨背着白秋离,茯苓撑着伞,二人就这样一步步向山上走着。 直到体力几乎耗尽,言墨喘息着,从茯苓手中接过伞, “姑娘,靠你了。” 茯苓从他背上接过秋离,什么也没说,继续在风雪中迤逦前行。 雪花落在她的鼻尖,将她清丽的面颊冻得通红。 耳畔传来秋离微弱的呼吸声,不知怎的,她竟生不起一丝杂念,脑海中只剩一个想法——救人。 她不想要白秋离死的,这……不是她曲茯苓的初衷。 她暗自嘲笑自己,作为一个受雇于人的猎手,居然要心疼猎场中受伤的小白兔。 那只兔子太蠢了,给一根胡萝卜,就自己往篱笆上撞。 可何曾几时,她曲茯苓也是一只金尊玉贵、有父母疼爱的小白兔…… 她不希望另一只清清白白的兔子,成为猎人献上的盘中餐。 夫人啊,我已污泥满身,你若不妄想拉我一把,我便心无愧疚的继续堕落。 可你拉了我,于是被我拽下泥沼,以至于生死一线。 若你还有命活着,千万,不要再信我了…… 多少次跌倒在雪地里,茯苓小心护住白秋离,又再次爬起,她仿佛在和自己较劲一般,不知疲倦。 同情,是走卒最致命的弱点。 但若无怜悯之心,与飞禽走兽又有何异? 白秋离说她是自甘轻卑,她不是,她不认…… 寒雪冻得她的耳朵生疼,也冻得她的心生疼,心中似乎有什么早已被摒弃的情感缓缓复苏。 只是她脸色漠然的前行,固执的那些一股脑的留在身后的漫天风雪里。 碧海阁内,润九正在看白秋离送她的画卷。 画卷铺陈于桌案上,只见青山绿水间,飞雪漫天,不见尽头的长桥之上,唯有一白衣仙人撑伞走过,似乎在等候着谁。 仙人腰上系着一点翠绿,倏忽一闪,流光散去。 润九的神色微变,她袖手一挥,那点点流光幻化成一片虚幻景象。 在那镜像中,秋离趴在一个姑娘的脊背上,言墨在她们身旁撑着伞。 风雪很大,她们前行的极为艰难。那姑娘栽倒在地上,又强撑着爬起。而秋离在她背上,再没有睁开双眼…… 润九挥散幻雾,推门命碧海阁的弟子即刻带马车去山路上寻白秋离一行人。 好在阁中弟子行动迅速,不消半个时辰,便将气若游丝的秋离接了回来。 内阁之中,秋离被放置于卧榻上,润九给她诊了脉。 她神色凝重,面若寒霜,将一旁的弟子乃至茯苓都遣了出去,只留了言墨在场。 润九看向一言不发的言墨,丹唇轻启,“言墨,你可有替白长老诊断过?” 言墨抬眸看她,微微颔首,“毒性直逼五脏,内息紊乱,心脉渐衰,弟子……救不了她。阁主,您可有办法?” 润九的眸光掠过一旁的秋离,停留了几秒,转而看向言墨。 似是落定了心意,润九缓缓道,“言墨,拿好掌门令牌,出门替我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阁主,你要——” 润九背过身,语气微冷,“今日之后,你就是阁主了。” 言墨闻言跪下,“不可!阁主请三思。” 润九蹙眉,却孑然傲立,没有回头看他, “去吧,明日起,执掌碧海阁。” “师父!” “去吧。”润九轻拂衣袖,对他下了最后通牒。 “你说过,百年之内,不会走的……” “这是——秘密。” 润九语气清幽,如同梵音,让人不得违逆。 “师父,您回头看我! 何至于此…… 白长老与您不过萍水相逢,您难道真的要为她耗尽最后一丝神念!” 润九缓缓回首,目光落在一袭墨衣的少年公子身上, “言墨,我们碧海阁,本来就应效忠于她。 只是朝代更迭,世事轮转,前尘旧梦早已烟消云散。 为师不指望你将百年基业发扬光大,只盼将来无论朝局如何变幻,你都不要牵扯太深,抱朴守拙,不忘初心。 谨记,碧海阁,永远只为守护天下黎民而生。” 言墨从未见过她如此决绝冷静的模样,看着润九澈然的眸子,终是违逆不过,背过身离去,带起清风几许。 房门被重重掩上,似乎在昭告着少年徒劳的反抗。 润九无奈的摇了摇头,朝白秋离的方向走去。 秋离仍然昏迷不醒,周身冰凉。润九默念心诀,指尖在秋离额前轻点,唤醒她沉睡的五识。 半睡半醒间,秋离仿佛听见有人唤她——南山。 是个清冷的女声,“南山,能听到我说话吗。” 黑暗混沌中,白秋离顽强的抵御着无尽的倦怠的肺腑的钝痛,轻喃道,“嗯。” “别睡,再坚持一会儿。会没事的,信我。” “我……疼……累……” 那声音含有一丝镇定的温柔,“不怕,南山。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无论生死还是病痛,都锁不住你。” “……” “到那天,你或许早就忘了我的话。只是,前途路漫漫,莫要失了自己。 否则,又该变回一块无智无识的石头了, 按你的话说,若无思想,生如草木,何其无趣……” 润九握住白秋离的手,将神念碾作灵力,缓缓注入白秋离的身体之中。 与此同时,她的道心开始逐渐破碎,身体也变得虚幻起来。 违背了“法则”想要逆天而行,注定要魄散魂飞,无法继续存在于人间。 白秋离曾将她比作神明,实则不然,如今的她,不过是受永生之刑的灵人罢了。 神明让她看着,纵然百年之后——她仍然寻不到心心念念想要救赎之人。 故人早已经步入轮回,惟有她在可笑的坚守。 白秋离的出现,仿佛是上天在提醒她—— 看啊,同一块玉佩,相似的人,也终究不是你要寻的那个。 天道渺渺,你根本,帮不了任何人。 而梦魇中的秋离,似乎感觉到手中握住的冰凉正在消散。 她在一片漆黑中,努力的想要挣脱暗无边际的梦境,肺腑中翻江倒海的痛楚正被一种清凉的内息抚平。 那力量强大而温柔,熟悉得让人无法抗拒。 “白……” 睡梦中的人儿口中呢喃着什么,润九怔了怔,若有所感。 伸手碰了碰秋离的眉心,牵引出一道青色的光,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漠然的将它碾碎成珠。 润九拔下头上乌木梅花簪,念了一个法诀,顷刻间,斑斓的光团从四方飞来,注入那花簪之中。 “南山,这是记忆,也是信仰。” 她将簪子放入白秋离手心,握住她的手,“有德者,不孤矣。” 秋离的梦中出现了一个白衣仙人的影子,她本能的寻着那白色的衣袂走去,走出黑暗,穿越一层层迷雾。 那人渐行渐远,待到她能够看到朦胧的日光,那人却早已不见踪影。 “你是谁,别走——” 秋离迷蒙中睁开眼,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虚影,在床榻旁伫立着,越来越淡…… “南山,保重。” 化为虚空之前,润九最后看了一眼白秋离,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轮回几度,正如你还是你,却又不再是你。她还是她,也不再是她了。 我的执着,不过是画地为牢,不肯放下。 劝你的每一句言语,何尝不是在劝自己。 南山,我没有回头,也不会回头。 但是,时候到了,我要走了。 我欲与人间白首如新,却无心与你倾盖如故。 莫言百苦无人渡,今赠尔一程山水。 前路多艰,珍重自己…… 床榻之上的伊人合上双眼,再次跌入梦境。 不过此次,她并非置身于黑暗,而是泛舟于山水之间,身旁有三五好友相伴,好生悠然惬意。 门外的言墨的眼角红红,似是隐忍的哭过。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出现润九的虚影,“言墨,我走了。往日种种,尽数忘却吧……” 那仙姿佚貌的白衣师尊对他漾开温柔的笑,“多大人了,怎么还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将弱点轻易示于人前,容易被拿捏。” 他喃语道,“师父,我不想当阁主,想一生都做师父的弟子。” 师尊摇了摇头,“傻孩子,人都是要长大的。从今以后,不是为师护你。而是你——护整个碧海阁。” “师父……” “这是为师最后的请求,汝可愿承此重任,护佑苍生?” 言墨擦干了泪,跪地行了弟子礼,“诺,碧海阁入室大弟子言墨遵从师命,叩谢师恩。” 师尊点了点头,终是朝他伸手,抚过他的发冠,带走一缕蓝色光团。 “润九阿姊……”言墨攥紧了拳头,闭上眼,眼泪再次滑落。 而他的指尖有鲜血溢出,染透了衣袖。攥紧的手心中是方才用匕首刻下的——“莫忘吾师润九”。 雪落,风吹,人走,香断。 待言墨再睁开眼,脑海中一片清明。 他揉了揉湿润的眼眶,只觉得心还隐隐作痛。却不知,因何而痛,为何落泪…… 摊开血流不止的手掌,上面刻着——“莫忘……” 后面的字却是模糊不清了。 言墨摸了摸腰间,系着一块阁主令牌,金黄色的穗子随风摇曳。 他仿佛记得,自己如今是碧海阁的阁主了。 回廊里有弟子走来,看到言墨,恭敬行礼道,“阁主。” 言墨犹疑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退下。 北风吹雪,拂尔遐思。 有个无关紧要的名字,在这漫天白雪中被所有人遗忘了。 没关系,名字的主人曾说,她不害怕被遗忘。 只害怕,她所爱之人间——满目荒凉。 只害怕,她在意之人——难得善终。 若得所眷长安,浮名与吾何加焉? 她就是她,何须……天下知。 荼蘼篇?(sad ending)41 朱弦断 肆拾壹 41 内阁静室之中,白秋离缓缓睁眼,适应着清透的日光。 大梦三生,醒来又换了人间。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中松松握着一根乌木梅花簪,镶嵌的红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秋离顺手拿起花簪,绾起身后如瀑青丝,发髻松垮,倒是别有一番慵懒姿态。 她从床上坐起,看了看身旁的药炉,沉香焚了一夜,已经燃尽了。 秋离抱膝环视整个房间,觉得空空落落的。 冷色的日光倒映出柜子的侧影,落在地面上,清旷疏长。空气中隐约有浮尘游走…… 白秋离恍惚的记起了昨日发生的事,她回庆云城苏家码头见到了齐王。 然后……好像是茯苓在路上给她下了蛊,导致她体内毒性爆发,剧痛之下不省人事。 昏迷之前,她吹响了言墨送她的哨子,嘱咐茯苓把她送回碧海阁。 脑海中平白生出一个念头,为什么要回碧海阁? 是啊,为什么呢…… 想不明白…… 她记得自己是子楼将自己留在了碧海阁,托付给了阁主,还担了一个名誉长老的虚衔。 阁主,阁主是谁? 是言墨吗?好像是吧…… 她起身下床,穿好鞋袜,走到了梳妆台旁。 那铜镜倒映出她清丽而瘦削的脸庞,略带几分病后的憔悴。 白秋离看了看自己苍白的唇色,眉间浮上一丝清愁,不自觉的想要寻一点唇脂,将唇色涂抹的红润一些。 打开妆匣,却看见一张纸条,静静的躺在木盒里。 白秋离将它拿起,轻轻念道,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她仔细一看,似乎是自己的字迹,但却想不起是何时所写的。 白秋离闭目凝思,这句话,绝不是留给自己的。 那,是写给谁的呢? 字迹在日光中闪烁,白秋离腰间系着的滴翠玉佩也轻轻曳动,从中幻化出一道青色的光团,飞入白秋离的眉心。 识海中云海翻涌,斗转星移,她拨开一层层迷雾,想要找到那个让自己能够安定下来的白色影子。 很重要,秦清悦,一定要想起来。 她努力的在脑海中拼凑着破碎的记忆,强迫自己想起那片荒芜的空白。 记忆纷乱堆叠,像风中的秋叶翩迁起舞。 “南山先生,叫我九姑娘就好。” “这巴掌大小的枫叶,纵观整个庆云城,唯独我们霜山有。” “霜山草木集……” “南山,你在讳疾忌医?” “卦象……不错。我,收下你这个病人了。” 白秋离忽然头疼欲裂,但她还是没有停下回想的意思。 “依照药方取药,一日敷一贴,服一次。” “你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死。” “今后,我们对症下药,慢慢调理。” “世事无万全,南山,你贪心了。” 这是……谁对她说的?好像还不只这些…… “下雪了,过来吧。” “虽得南山谬赞,亦不敢比肩神明。” “我若为神明,必要改换法则,造福于世,有所偏心。” 记忆中的白色虚影逐渐清晰——长桥之上,有人撑着竹枝伞在等候“她”,而“她”提起裙裾朝那人奔去。 “我即是我,何须天下知。” “南山,为何送我画?” “你记住,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那青色光团彻底融入她的识海,浸润她心底干涸的空白。 “有德者,不孤矣。” “这是记忆,也是信仰。” “南山,保重。” 白秋离蹙眉,强迫自己想起。 那人的名字,是……是…… 九姑娘…… 是——润九! 十二月中唯有一个润月,恰如世上只有一个润九。 她记起来了! 一定是她救了自己,至于记不清事情,或许是药物的后遗症。 白秋离从衣架上取了一件裘衣,披在肩上,匆匆的推开门。 她看向空无一人的走廊,心中莫名失落。 秋离朝阁主的房间走去,一路上遇到阁内的弟子,他们朝她恭敬的行礼,“白长老。” 秋离让他们起身,温柔问道,“九姑娘可在房内?” 那几名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弟子摇头道, “长老,您说的九姑娘是哪位呀,难道是茯苓姑娘?她确在外阁候着。” 秋离微怔,旋即觉得或许自己称呼不当,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润九阁主可在房内?” 那弟子挠了挠头,似在认真思索如何答复,他好奇的看了白秋离一眼, “长老,您在和我们开玩笑吧。我们阁主叫言墨,才不是什么润九……” 他看了看天色,赔笑道,“我们还要去内阁整理藏书,白长老请自便。” 随即与白秋离擦身而过,秋离愣在原地,有些困惑。 不对啊,明明她认识的阁主,就是润九。 她接着向前走,又碰到一个小侍女,秋离示意她停下。 那小侍女腼腆一笑,“白长老有何吩咐?” 秋离思忖着开口道,“这里可住着一位润九姑娘?” 小侍女凝思片刻,摇头道,“并无此人。” 白秋离看了她许久,那小侍女的语气十分笃定,眼神也不躲闪。 秋离垂眸,“罢了,你去忙吧。” 难道,自己之前所经历的,真的是一场梦? 而润九,只是她臆想出的人物…… 秋离看着满天的雪花,怅然若失。 她倏忽想起了记忆中的自己曾经送了润九一本《霜山草木集》,还有一幅《长桥雪景图》,就放在润九的房间。 白秋离凭记忆寻到了那间房,屏住呼吸,轻轻敲门。 屋内却是温润的男声,“请进。” 白秋离推开门,发现坐在里面的,不是那个轻纱覆面、白衣清冷的女子,而是一位墨衣公子。 “言墨?” 那墨衣公子朝秋离微微颔首, “白长老,身体可恢复了? 昨日你病的凶险,多亏茯苓姑娘请来宋医圣救治,方才……” 白秋离对上他关切的眼神,“多谢关心,我没事了。” 她看了一眼那端方持重的少年阁主,迟疑道, “言墨,你如今……可是碧海阁的阁主?” 言墨放下手中的毛笔,点头道,“嗯。” “那,你可认识一位叫润九的女子,她……常着白衣,轻纱覆面,看上去很是清冷。” 言墨抬眸,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记忆中似乎并未出现过,他缓缓摇头。 白秋离走上前,站定到他的面前,“怎么……连你也不认识她了……” 她的目光微闪,忽而想起了什么,“你可曾记得我送来一幅画?” 言墨思索了片刻,“不曾。” 白秋离袖手指向书柜,“第三排,第一格。 能否帮我看看,格子里有没有一幅画和一本图册?” 言墨点点头,走到书柜前,轻而易举的够到了画匣。再向下摸索,画匣底下压着一本图册。 “确有。” 白秋离的眸光一动,重燃希冀之色,“如此,画中可是清心道长桥的风景,还有一位撑伞的白衣仙人?” 言墨打开画匣,将画卷铺陈于桌上。 清心道的长桥旁,青山覆雪,白鸟翩跹,只是那画中人却消失不见,唯余无尽碧波向远方绵延。 白秋离娥眉微蹙,“怎么会……” 言墨翻开那卷画册,里面手绘着霜山之上的奇花异草,有的甚至附注了其外形、气味和功效。 他低声喃语道,“倒是和藏书阁中的《白寂山风景集》构图相似。” 白秋离摇摇头,失神道,“明明是我送她的,怎会如此……” 她的眼中瞬间氤氲了一层浅浅的雾气,鼻尖一酸,“真的……是梦吗?” 言墨看着眼前女子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禁心生不忍, “白长老,你……莫难过。有什么难处,我可以帮你一起解决。” 白秋离抬眸,情切道,“我在寻一个名唤润九的女子,她和你一样,也曾是碧海阁的阁主。可是……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了。” 秋离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巧玲珑的哨子, “言墨,你看,这是你送我的。还记得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吗?” 言墨接过哨子,细细打量,眼波微颤——这的确是他自制的哨子。 他有些惊诧的看向白秋离,只见眼前佳人眸光楚楚,如泣如诉,“是因为——她让你一路保护我。” “她?” 白秋离郑重的点头, “是润九,九姑娘让你一路护送我回庆云城。后来我毒症发作,昏迷之前吹响了哨子。” 言墨的指尖轻轻触哨子,好像……是自己和一个侍女背白秋离回来的,雪很大,他们一直走啊走,栽倒了又爬起…… 最奇怪的是,他自制的哨子,从来不会轻易送人。 如今眼前的白秋离却有一个,但他和她明明不甚亲近啊…… 似是想到了昨夜的怪事,他缓缓摊开掌心,解开缠绕的绷带。 伤口很深,还未结痂,那凝固的伤痕,勾勒出两个清晰的字——“莫忘”。 白秋离看着他手心的字,心中波涛汹涌,移步逼近他身侧,“言墨,你也和我一样,还记得她,对不对?” 言墨的神色出现一丝迷惘,“我,我不记得了。” 白秋离的眼神渐渐转为失望,她心中寒凉,语气也淡了下来,“罢了,是我……魔怔了。” 欲转身离开,却听到身后人沉吟,“我……或许相信你说的。” 白秋离回首,对上他如碧潭般深邃的眼眸, “碧海阁的藏书中记载——世有灵人,因执念而长生,负神念。执念消而神念散,身形俱灭。 若逆天而行耗尽神念,则必遭罪罚。唯有抹除相识者记忆,方免其共承业果。” 言墨垂眸道,“白长老,或许……你说的润九,便是传说中的灵人。 碧海阁前身为洛水门,第二任掌门人,唤作润月。 那位女子,或许与她有亲故吧。” “那……灵人于人间消散后,还有机会转生吗?” “吾,不知。” 白秋离凄然一笑,“耗尽神念……莫不是因我的毒症……她才……” 千错都是她白秋离咎由自取,为何润九要来替她承担苦果。 白秋离背过身,眼中氤氲的泪水越来越重。 她忍着心中酸楚,对言墨说道, “她叫润九,是碧海阁的阁主,这世间一等一的佳人,面冷心热。 是你和我说的,她将阁主弟子都看作小辈,尽心教养。 是不苟言笑的师长,又像你的母亲和姐姐。 若你信我,就一定别忘了她。” 说罢,她推开门缓缓离去,甚至忘记捡起遗落在地上的裘皮坎肩。 寒风吹入室,满室皆寂寥。 言墨看向手中刻着的血字,沉默良久。 白秋离在风雪中仰望长空,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她无比熟悉的厅堂。 她忽视了所有人的劝阻,登上了通往密阁的石阶。 每一步,都是往昔的故事。 大雪落满山,铺满清心道的长桥,像一条银色的长毯。 秋离静自走在长桥之上,行至桥中央,忽而朝前望去—— 万籁俱寂,空空如也。 再无白衣佳人撑伞等候在前,神色清冷的对她道, “下雪了,过来吧。” 再无人面冷心热为她开解心事,唤她一句——“南山”。 白秋离望向洁白的素雪,眼泪一滴滴砸落在冰雪里,消融不见。 冰天雪地中,她芳唇微张,吐气若微, “朝辞霜山白雪漫,夕还人归风不停。 若知镜残朱弦断,恨不此生未逢君。” 霜山有灵,解她心意。 雪越下越大,仿佛在祭奠——不曾存在的故人。 白秋离合上眼帘,心中默念“九姑娘,你知道了我的秘密。而我,也知道你的。 交换了秘密,我们是否就算朋友了? 君似上古清风,空山落雪,拂去尘世繁杂,人心不古。 你与我萍水相逢,我却与你倾盖如故。 欠君良多,奈何你从无索求。 永念常怀,终身不忘,是南山对你唯一的偿还。” 春秋道里,执笔画山河,落墨写风雨。 欲语,皆休。 惟将万事,付与冬风。 荼蘼篇?(sad ending)42 寄生草 肆拾贰 42 次日,外阁中,白秋离踏进了茯苓的房间。 她面色异常平静,茯苓似是预料到她会来,在堂前的椅子前候着。 白秋离对她的镇定感到一阵恶寒,踱步上前,在茯苓的目光中坐定。 “夫人,您来了。”茯苓垂眸向白秋离屈身行礼。 白秋离眸光划过她的脸庞,冷情一笑。 她声音微凉,语气前所未有的冷漠, “曲姑娘,不是说自己是低贱的棋子? 那就——跪着回话吧。” 茯苓抬眸谨慎的打量着秋离的神色,却见她面色不虞,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 她看着那样疏离冷漠的目光,心头有些不好受。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自己的确是辜负了白秋离的信任。 因着这份复杂的愧意,茯苓俯下身,在秋离面前跪了下来。 白秋离却忽而站起,似是嫌弃的错开了她的“道歉”, “呵,想来我一个利用姑娘的伪君子,也配不上姑娘的忠心。” 秋离见茯苓真的跪了下来,心中很不是滋味。 若她背叛到底,只消狠心处置了便是。可毕竟是她将自己带回了碧海阁,如今又真的俯首道歉了。 自己的确要用她传递消息,如果这算利用,她认了。 但欣赏她柔弱外表下的巨大能量,骨子里的果决、凛然,是真心的。 她看出了这个姑娘骨子里的骄傲,想要伸手扶她一次,却在两面三刀的背叛中寒心。 原来,并非所有真心,都可以触及。 信任二字,在有些人眼中,是那么廉价。 不过,最让她难以原谅的,并不是背叛…… 茯苓低着头,微红着眼,一言不发。 白秋离倾身抬起她的下颚,冷笑道,“怎么,委屈了?” 秋离的目光紧逼茯苓,强迫她直视自己。 茯苓攥紧了袖子,迎上白秋离森然的目光。 许久,她闭上双眸,眼角滑落一滴泪。 再睁眼,已是无惧的镇定, “夫人,我叛了你,要杀要剐没有怨言。 但,我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你若用我,我依旧会叛。” 白秋离镇静的看着她,“告诉我理由。” 茯苓抿唇,浅笑道,“理由还重要吗?夫人不是已经不信我了么。” 白秋离觉得那笑意刺眼,背过身去, “茯苓,认清形势,现下你在碧海阁,是江湖盟的地盘。 如实回答,是你唯一的出路。” 茯苓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一线生机,犹疑了片刻,反问道, “若我告诉你,可能放我一条生路?” 白秋离冷语道,“若你不答,惟有死路。 我不屑亲自动手,就遣你回去给你的旧主子处置吧。 毕竟,齐王和右相,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应该也不会在意一个棋子的死活。” 茯苓的心中一凛,叩首道, “夫人,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失去对他们的价值,否则……否则我的家人都会性命不保的。” 秋离愠怒未消,“汝之家人,与吾何干?”。 “我知晓夫人是仁慈之人,不会害无辜之人。 我的确是罪无可赦,但我的家人……我的爹娘和弟弟是无辜的。他们还在右相手中,我不得不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所以,连心蛊是右相让你下的?” 茯苓拉住白秋离的裙裾,仰头道,“不,右相让我下的是致人失心成疯的朱华散。 我……偷偷换了药。 那毒也不是连心蛊,而是蛇毒草,服用后会腹痛不止。知晓齐王好色,我担心他会对你不轨,所以才算准了时间让药效发作…… 已经提前备好了解毒药,可是,没有作用…… 我发誓!我从未想过害你性命……” 白秋离暗自惊诧还有如此内情,但一时又不能确定她话中真假, “若真是如此,你为何不提前告知于我?” 茯苓的情绪似乎被牵动,波澜乍起, “因为我无法信任夫人。在我心中,你就算再仁慈,也不会为了区区侍女赴险。 若非诱你只身前去,又在齐王面前毒发,便无法向右相大人交代。 齐王对你有所觊觎,恰好就有了保住你性命的理由。 难不成……真的要我给你服下剧毒的朱华散吗……” 语罢,她跪坐在地上,垂眸不语。 白秋离深呼吸,纾解着心中的郁结。 良久,她蹲下身,秋泓般的眸子凝视着茯苓, “罢了,茯苓,我不动你。 但你要明白,我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并非柔弱可欺之辈。” 秋离轻叹,“曾经因为信任,才给了你肆意伤害我的武器。 如今,我收回这项权利。 茯苓,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回去找你的旧主子。 但无论如何,我或许都做不到……待你推心置腹了。” 轻柔的话,让茯苓心中忽而一怮。 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对白秋离心怀不忍了——每次看到夫人,就不禁想起了从前善良单纯的自己。 那时天真的相信人性本善,仗着几分聪明就想要为他人打抱不平,从未想过世道艰险,人心不古。 直到家族遭逢变故,她才在血泪的教训中明白,无论天真还是世故,在绝对的权势的面前,若不想粉身碎骨,只能选择低头折节。 摧眉折腰事权贵,终日不得开心颜。凭什么呢,谁是生来低人一等?如果能选择,谁愿受制于人,献媚讨好…… 如果她的家族没有获罪,如果她没有答应与右相的交易,如果她挺直了腰杆,带着一身傲骨和叔伯兄嫂一同赴了黄泉…… 可是没有如果,她曲茯苓,选了这条路。 纵然是罪孽深重。再来一次,亦然。 至少,她在万千冷眼中保住了自己的双亲、手足。而那些叫嚣着反抗的有气节的亲眷,如今早成为了黄土垄中的森森白骨。 活着,才有资格谈输赢,论对错。 但如此种种,皆是她不愿回首的心事。 每个黑夜,她都会陷入短暂的自责,她其实想要……做个好人啊。 失去了独立意志的、面目全非的曲茯苓,让她自己都看不起。 如临深渊,刀口舔血。真的,不想再继续了。 茯苓幽然叹了一声, “我愿意留在夫人身侧,奉您为主,此生不再背叛。 若违此誓,天地诛灭。” 混沌了多少年岁,也是时候和过去划清鸿沟了。 至少待在白秋离身边,不会让她有那么强烈的负罪感和恶心感。 “我累了,不愿再被信任之人欺骗,却也无意于伤生。”秋离轻柔的拢了拢茯苓散碎的鬓发,语气清淡, “茯苓,若有朝一日情非得已,你可以为了保全重要之人伤我。” 语气忽转肃然,“可若你伤害我珍视之人,我不会再饶恕你! 汝为家人不择手段,吾今亦然。 我可以置身于地狱,但我所爱之人,必须要清清白白、平平安安的活在人间。 这是我的底线。” 想起了因她而殒身的润九,白秋离目色染上一层悲意。 秋离最不能释怀的,是九姑娘的离世。 她不能原谅轻信旁人的自己,亲手葬送了这段萍水相逢的君子之交,更恨那个对始作俑者动了恻隐之心的自己。 可逝者已矣,即使杀了茯苓,也难赎霜山之上白衣傲立、冰心玉质的九姑娘了。 茯苓怔了怔,俯身深深叩首道,“诺。” “别再让我失望。” 秋离看着眼前跪坐在冰冷地面之上的女子,伸手将她扶起, “那夜你服用的,只是普通的茯苓丸。 你……好自为之。” 语罢,秋离起身,离开了茯苓的房间。 …… 身后的女子望着秋离离开的方向,神色惘然。 良久,她才对着门外的雪花轻轻道, “其实,我知道……对不起……” 荼蘼篇?(sad ending)43 金缕衣 肆拾叁 43 白秋离在霜山之上将养了好些时日,直到收到子楼寄来的信件,信中提及年前返家,她方才在碧海阁车马的护送下回了庆云城。 寻了老郎中来诊脉,说是毒性已解,但或因用药过猛,终是落下了心疾。 午夜时分,常常惊醒,心脉绞痛非常。 秋离虽深受其扰,却无自苦意。 这痛,是为了提醒她—— 自己的天真和轻率让她在意的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按住胸口,淡然笑道,“清悦,你可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漆黑的夜色中,秋离抱膝而坐,抬头望向窗外的瑟月。 她的面容慈悲又冷漠,让人看了心生凉意。 或许是因为茯苓将秋离身体抱恙的消息散播了出去,右相那边忌惮江湖盟几分,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让茯苓盯紧秋离和江家。 年关前,子澈将江家二老从般若寺的静思别院接了回来。 二老清减了不少,尽管归了家,也不再过问江家诸事。 除夕家宴是白秋离亲自筹办的,江含韵知晓弟妹身子骨弱,怕她过度辛劳,回娘家帮衬了许多。 江子楼回到庆云城的那天,刚好是除夕。 虽说今年家宴比往昔人少,但请的都是江家的亲朋,不尚浮华,却又不失热闹。 江府布置的很用心,大红灯笼高挂,夜间还有烟花升空。 菜肴参考了江家每一个成员的口味偏好,整体风格偏庆云城本地菜式,让人无可挑剔。 酒水则取用了桂花米酒,味佳而不易醉。 宴席上,子楼看向身侧温婉端庄、举止得体的秋离,若有所思。 秋离端起白瓷酒杯,敬向江老爷和江老夫人, “爹,娘,秋离敬你们一杯,祝二老福如东海。” 子楼闻之,也举杯同敬,“父亲,母亲,瑜也敬你们一杯。” 江老爷看了眼儿子和儿媳,微微点头,饮下了面前的酒。 过往恩怨入喉,化作云淡风轻,一切尽在不言间。 江夫人倒是和蔼许多,从袖中取出两个红喜袋,塞入秋离和子楼的手中, “好孩子,我和你们父亲也希望你们这小两口能够平平安安的。” 她含笑看了秋离一眼,“最好啊——尽快添个大胖小子。自然,添个像你的小丫头也是极好的。” 白秋离温柔浅笑,江子楼握住她的手,与秋离一同落座,“承父亲和母亲吉言,我和夫人会努力的。” 子澈眉眼弯弯,举杯道, “我也敬父亲和母亲一杯,希望二老身体康健,寿比南山。” 江父和江母欣慰的点点头。江夫人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子澈,不禁感慨时光匆匆, 她笑着给子澈发了一个鼓起的红喜袋, “子澈又长高了。来,娘给你发个大红包。 要好好跟着你哥学习,将来咱们江家的未来,还是要看你们两兄弟的。” 子澈含笑点点头,收下红包,“放心吧母亲,我一定会好好辅佐大哥的。” 宴席的氛围融洽,子澈妙语连珠,不时将众人逗乐。 因着秋离疲乏,宴席散后,子楼便陪她回房了。 而子澈则陪着江父和江母叙话,守岁之时,他提出般若寺清冷,想请二老回江家住。 见二老面色犹豫,忙暗示说子楼和秋离都是如此考虑的,江父和江母才应下。 都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终究是秋离退了步,不忍让子楼背上不孝之名,像自己一般亲缘浅薄,与父母分离。 云晖阁中,江子楼揽着秋离的肩,和她一同看着窗外的月亮。 “小梨子,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白秋离目光悠悠,望向天幕中的皓月,“无妨,我是你的妻子,理应打理好江家之事。” 江子楼见她清瘦了许多,不禁心生怜惜, “若是打理家事太累了,就交给子澈去做,他最近手中清闲。” 秋离微微摇头,“子澈和青鱼姑姑已经帮衬我许多了。 还要多谢阿姊,家宴中大家的口味偏好,就是她告诉我的。” 江子楼笑道,“看来我们家小梨子和大姑、小叔的关系处的不错,不愧是主母风范。” 白秋离嗔了他一眼,“本就不难相处,真心以待便可。” 江子楼看向身侧佳人,“小梨子,如今我们夫妇一体。你是这诺大江家唯一的女主人,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无论何时,不要委屈了自己。” 白秋离朝他温柔一笑,“嗯。” 焰火升空,爆竹声鸣。 佳人温柔笑语,撩动心弦, “新年快乐,子楼。” 江子楼心意微动,眸中有暗流涌过,“小梨子,为何今日……不唤我夫君了?” 白秋离目光澈然,巧笑倩兮, “子楼,夫君,二者有何差别?不都是唤你么。” 江子楼揉了揉她的秀发,温和道,“当然有区别。” 语罢,他将白秋离横打抱起,在秋离吃惊的嘤宁声中,将伊人放在了床榻之上。 子楼为秋离取下发簪,青丝顿时散落如瀑,自然的铺陈在榻上。 他将她的额发拢起,温柔的别在耳后。 目光交接,地动山摇。 秋离害羞低眉,白皙的脸被绯红晕染。 江子楼笑了笑,牵起白秋离的柔荑,在她的手上印上一吻。 他在秋离耳边低语,如同密密麻麻的春雨滴落,引起佳人心中悸动难平, “待会,唤我夫君。” 庆云的暖风吹响南都的凉月,将那玉轮卷入云层中。 轻柔的抚慰,伴随着思念,在风中摇曳。 一番小心翼翼的温存后,江子楼伸手蒙住秋离的眼, “小梨子,唤我……” 放纵欢愉,是罪吧?可为何她,还是心甘情愿的溺毙其中…… 耳畔传来温柔的吐息,“小梨子,你可愿,与我繁衍子嗣?” 昏黄烛火间,佳人美目盼兮,“夫君,我……愿。” 未及她反应,芳唇被海洋的清爽气息封缄。 她在世人面前向来坚强,只甘愿随他的攻城略地,溃不成军。 他有多珍爱她,往昔相处中就有多克制,生怕伤了她分毫。 她有多爱慕他,夜里便有多少悲伤心事,惟恐他心忧为难。 庆云的晚风,穿云破月,终是降落在月亮的心房里。 云雨散去,春色旖旎。 子楼看向秋离,缓缓道, “小梨子,此去临平,我明白了一些事。” 怀中佳人朱唇轻启,清凉的玉指滑过他的胸膛,“是什么?” 子楼的眸中映出佳人的曼妙身姿,绝美容颜, 他轻叹道,“许多事,瞒不得,等不得。” 他搂住秋离的手稍稍用力,“小梨子,江家欠秦家的,我父亲欠白家的,我都会还给你。” 子楼吻了吻白秋离的眼睛,“别离开我,也别担心我。” 心中生出漫漫情意,如同潮水涨起,耳畔回响的是爱人的私语,“我爱你,今生犹不够。” 秋离心中一悸,眼角划落一滴清泪,积压的情愫尽数宣泄, “曾经,我不信有来生。但为君故,我才盼有轮回。”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主动奉送一吻, “因为……不够,因为……舍不得。” 江子楼见佳人泪眼朦胧,心疼的将她拥在温暖的怀抱里。 不知春风云雨几度,熏风吹得山间梨花烂漫。 子楼捏了捏她的脸,正色道, “小梨子,过几月,我们可能要去往京都了。” 白秋离的声音有些喑哑,但仍然温柔,“好,都随你。”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江湖盟,你打算交由谁来打理?” 江子楼微勾唇,“依夫人所见呢?” 秋离思索片刻,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我觉得,子澈或小棋吧。 都是你的兄弟,倒是不好厚此薄彼的。” 子楼颔首,“让我猜猜,夫人……或许更属意小棋。” 秋离吐了吐舌头,像一只可爱的小兔, “我可没说……不过苏棋钟意小英,你这个做兄长的确应该尽点心,帮他攒些聘礼,否则将来还得委屈了小英。” 江子楼沉吟道,“小棋的确卓尔不凡,然而如今苏家势衰,若是他接了盟主之位,怕是阻力重重。” 白秋离想了想,“那……暂且让他和子澈都试一试,以观后效?” “嗯,就依夫人说的吧。” 秋离凝思了片刻,又补充道,“若是盟主有其他出色的人才,也不是不可委以重任,且看他们的造化吧。” 子楼点头,笑道,“夫人说的对。” 夜晚寒凉,白秋离胡乱往江子楼怀抱里钻了钻,思绪纷飞。 脑海中又回忆起已经不在人世的九姑娘,不禁伤怀。 此时子楼应该也和碧海阁那些人一样,将属于她的记忆尽数忘却了吧。 九姑娘是灵人,消散之后都不知有没有再生的机会。 无论如何,这辈子是再也不能相逢了。 她幽幽叹息,“子楼,你说这世间可有来生?” 江子楼缓缓睁眼,“信则有,不信则无。” 秋离点头,感叹道,“若是真有来生,我们也是相见不识了吧。” 子楼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带有一丝坚定道, “我会找到你的。遇见几世,我便娶你几次。” 秋离心中一暖,苍凉的情绪被温暖包裹,渐渐消弭。 她仰头看他的眼眸,俏皮的挑眉道,“那可不一定~ 若我来世是男子,便是我娶你了!” 江子楼失笑,“不知夫人竟有此爱好。嗯……亦无不可。” 白秋离挪了挪腰身,枕在江子楼的臂弯上,存心戏弄道, “可……若是我们同为女子,亦或是同为男子,又当如何?” 江子楼被她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说的微微一怔,默然了片刻。 不过,他的脑海中竟然真的在思考这个有些荒唐的问题。 白秋离点了点他高挺的鼻梁,故作失落, “完了,到时候若是为世俗礼教所不容,我们可就惨了。” 佳人低眉喃语,宛若出水芙蓉,柔美而不自知。 江子楼凝眸,眼中似有星火划过,“无论何时,我都会护着你。” 秋离抿唇一笑,起身跪坐在夫君身侧,纤纤玉手勾起子楼的下颌,佯装风流态, “郎君,焉知不是我护你啊?” 她埋下方才的悸动和心酸,笑语嫣然道, “那就说定了。咱们彼此守护,不离不弃。” 江子楼攥住她的手,揽过秋离柔软的腰身,轻轻按在胸膛,“小梨子,你方才的问题,我想过了。” 他温和一笑,宛若和煦春风, “我珍爱你,非独要得到你。若来生你我为世俗所不容,我不会携你同堕深渊。” 他放在秋离背脊上的手松了松,“若你余生安好,我愿放你归于人海。” 白秋离愣了愣,眉间染上温情,“我不过随口一说,你竟当了真…… 江子楼,你这样,我……” 她枕在子楼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异常心安, “你给我的包容和爱,真的太多了。不论结局如何,我都知足了。” 江子楼浅笑,“瑜亦如此。得妻如卿,夫复何求。” 二人又聊了些私房话,待秋离安稳睡去,子楼才合眼入眠。 他与她不约而同的梦见了古城楼上的夕阳,还有那时偶遇的彼此。 想来若南都城里未曾相逢,此生则如月之缺,玉之瑕。 或许,他与她,仍会作出同样的应答。 宁为人间孤身过客,也不愿选择将就。 但南山古城楼上遥遥一顾,就是缘分痴缠,情牵一世。 姻缘天定也好,日久生情也罢,终究是—— 连理枝头,两心相知。 吾欲与君相知,渡越惊澜风雨。 不求人间暮白首,惟愿同心共枕眠。 荼蘼篇?(sad ending)44 经年事 肆拾肆 44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随着第一朵梨花悄然绽放,庆云城很快从寒冬步入初春。 又在天高云阔、草木滋长中由初春渐入盛夏。 新的一年,辞别了旧年的动荡,整个国家的百姓都希冀着更美好的日子。 一年间,许多人和事都在默默发生变化。 朝局风云变幻,陛下因万岁寿宴封赏了筹备有功的齐王,封其为恒亲王。 赏赐黄金百两,赐新府一座。 朝野上下纷纷猜测陛下存了易储之心。 然太子殿下素有贤名,又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拥护的老臣众多,作为储君德配其位。 现下君心难测,纵然是平日里支持齐王的朝臣也不敢贸然挑战东宫威严。 年后大封六宫,传闻除却为安抚其他妃子母家,主要还是为了皇贵妃的册封。 恒亲王生母入宫即是妃位,伴驾多年,如今册封皇贵妃,也是意料之中的。 只是如此,右相党在朝中的权势就更加滔天了,怕是有失衡的征兆。 毕竟二相中左相年迈,除却大政方针要亲自辅佐,许多旁的事情渐感力不从心,故此无意于党争。 而皇后母家中,跟随先帝打天下的老丞相已经故去,如今因为朝中党同伐异,早已不似从前繁盛。 能保住尊荣,不被倾轧,除了陛下顾念与皇后的多年夫妻之情,便是因其早年间诞育了太子。 而在江湖中,经过一段时日的苦心经营,新任江湖盟盟主江子楼如今算是得到了世家和百姓的认可。 然而此时世人尚不知,这只是这个青年新秀政治生涯的开端。 国家的延续,离不开一代代人的砥砺前行、薪火相传。 如果始终守成不变,陈腐不化,便容易故步自封,步入停滞和消亡的终局。 随着老臣们年纪渐长,南国朝堂亟需一批青年人才的注入。 很快,江子楼便会在太子殿下的保举下奉命入朝觐见。 名为面圣,实则是引荐,极有可能因此登殿入仕。 在这些时日里,子楼已经在安排自己离开庆云城之后江湖盟的诸多事宜。 在思忖代盟主人选时,他却忽而想起了故去的好友——孟浮生。 若是浮生还在,自己定会很放心的把江湖盟托付给他。 江瑜或许不知晓孟浮生的全部,但他知道自己可以完全信赖浮生。 或许是基于多年的默契,或许是—— 这个世上,没有比孟浮生更能理解他全部政治抱负的人了。 子澈和小棋都是他的手足兄弟,但提名他二人,除却资历尚轻,还有一个让他略需斟酌的问题—— 如此,江湖盟就算落入了世袭罔替的窠臼。 这与他的初心相悖了。 江湖盟,应是天下人的江湖盟,而非世家子弟的一言堂。 不过上次白秋离的一番话或许给了他启发,兴许可以先让这些小辈试一试,能者居之。 古语云,“子欲避之,反促遇之。”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比起自己看好,有本事赢得各方尊重、坐上候选人之位或许更重要。 毕竟在众多领导者中,惟有被众人承认、拥护,才能让其管辖的集体真正的团结凝聚起来,发挥价值和作用。 而赢得人心,除了真才实干、人格魅力,还需要一点气运。小辈们还年轻,尚有时间慢慢磨砺。 且看年轻一辈中有哪些人物会在未来的重重考验中崭露头角了。 至于夫人白秋离,如今江家家业有一半都是她代为打理。 而苏家未充公的产业,也在江湖盟的暗中关照下,慢慢恢复元气。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但秋离有预感,自己早就走上了一座充满危险、摇摇欲坠的吊桥。 从自己决心要寻出秦家惨案的元凶的那刻起,亦或是选择和苏棋达成交易、通过苏家接上右相一党开始,许多事情都覆水难收了。 譬如她面对着江家父母时,思及江父曾对幕后元凶的加害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心中还是会深感郁结。 又如她已然许诺了柳大人要做这场政治博弈中的黑子,斡旋于两方势力之间,收集右相党的罪证,已无全身而退之可能, 现下已经如愿接洽上了另一方,甚至赢得了齐王的另眼相待。 仿佛有一种难以说清道明的幕后浪潮推着她往自己设想的大方向前行。 但,冥冥之中,秋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除却茯苓的背叛,以及九姑娘的事,其他的一切,都过于顺风顺水。 难道,是子楼察觉了她的动向,却暗中在助她? 不……不会是子楼。 如若子楼知晓了自己身处危险之中,定会设法保护她,以免她再与右相、齐王这样的的危险人物接触。 还有苏家码头那次,若是子楼知晓自己差点殒身于与齐王的会面,又怎会从来不提此事…… 或许是她多心了? 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多留意周围动向,毕竟螳螂捕蝉,或有黄雀在后。 此时,远在玉门关的楚英在一次次操练和学习中,已经日渐熟悉军务,不日便可完全接替父亲楚骁的职责。 由于近年来南国国力鼎盛,与西域诸国邦交甚好,两国边境较为和平。 不起战事,当地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边塞驻守的日子,说单调也有无趣之处,但能够实现少时的理想,替她所热爱的国度镇守边关,保卫疆土和百姓,已经有莫大的意义了。 边塞环境恶劣,她便想方设法为将士们改善生活条件。 楚英聘请了农学家从西域引入粮食种子,在并不肥沃的土壤里种植适合生长的农作物和水果。 薯类、瓜果、蔬菜,凡是有可能适宜的,尽数尝试了。 最终培育出了产量较大的几种农作物,补充玉门关的匮乏的粮食。 军纪森严,操练不可懈怠。 此外,军械的购置和日常维护、粮仓的修筑、水井的开凿等都需要她安排人手,统筹部署。 边关的生活,改变了楚英。 如今,她不再是为了一碗凉卤面的约定,从此对玉门关念念不忘的红衣少女。 身披铠甲,手握长枪,楚英便是这西部边塞承载了将士和百姓们希望的将军。 她的青春和热血,注定要奉献给这片祖国的疆土。 居其位,谋其政。 现在的她想的是边塞军民的生计,是如何统筹军队、布置军防。 每一步决策,都会关系到南国边疆的百姓,这是她做决策变得更加谨慎、理智的根本原因。 这份责任让她无暇分心于儿女情长,比起整个国家的安全,个人悲欢,实在太过微渺了。 楚英还留着苏棋给的紫晶匕首,但自从分隔两地,二人连书信交往也不甚频繁。 与苏棋的约定,似乎在马不停蹄的光阴中,渐渐暗淡了下去。 只是她心中隐约给他留了一个位置,为了曾经的陪伴,还有那些无言感动的少年心事。 她终究是念旧的人。一面念着故人,一面匆忙督促自己向前走。 惟恐一瞬的驻足会生出变故,迫使自己去做两难抉择。 在感情上,她曾经强求了一份不能长久的爱,却输了所爱之人的性命。 从此刻意规避所有扰乱她理智的情感,甚至想过孤身不嫁,守护南国疆土,终此余生。 世上好男儿千千万,楚英不想再多误一人。 或许,她愿以身许国,马革裹尸。 如此,不拿起,便不会再有辜负。 至于苏棋,近半年来也是愈发忙碌了。 除了苏家产业的重振,他还要协助秋离做一些情报的收集和暗网的经营, 查到了几处右相家的灰色产业,但由于涉及南北国皇室之间的辛秘,一直没有彻底深挖。 他不是赌徒思维,在任何博弈中,都不会选择孤注一掷。 虽然允诺了要和秋离合作,但在形势尚未明朗前,他还需潜伏于暗处,保全自身和苏家仅存的家族后嗣。 此外,他还留心到一个人——江子澈。 原本他们身份交换了,子澈自小在江家长大,理当与父兄亲近。 然则苏棋安插在江家的暗桩却告知他,子澈暗中与苏家旧人来往密切。 直觉告诉他,子楼这个弟弟,很不简单。 这么多年,能藏拙得这么好,不被牵涉进任何风波之中,没有些心术筹谋是做不到的。 人们往往会忽略暗处的人和事,从前暗淡不争,未必将来亦如是。 他须得留意着,替子楼,也是替自己。 江府之内,茯苓已然取代了原本右相安插的人,能够直接与恒亲王府暗中联系。 不过所有的举动,都是在秋离的授意下进行的。 好在恒亲王除却让她监视江家,定期汇报动态,也并没有十分出格的任务。 只是有一事,她到底没有告诉秋离—— 便是这恒亲王对于自家夫人之事格外关注,甚至真的托人寻来了除去连心蛊毒的药物。 她深深知晓,恒亲王和太子之间的斗争终有一天是不死不休的。 若江家家主拥立太子,那么白秋离就绝对不能和恒亲王有过多牵连,否则日后被人察觉,难免要借机做文章。 何况自家夫人心地柔善,纵然面对狼子野心、手段狠辣之人也还存一份善念。 若是知晓了恒亲王对她真有用心,行事起来不免优柔寡断,这样可不行。 这云谲波诡的皇储之争,任凭今日何等风光,稍有不慎,便会沦为牺牲品。 既然她如今奉秋离为主,将筹码尽数压在了江湖盟身上,便定会尽一切努力让太子党赢。 至于手段,她家夫人也不必尽数知晓。 这,便是她如今的生存法则。 历史的齿轮缓缓转动,人们都在为了自己心中所期望的未来奋力前行。 或许,他们还看不到黎明的曙光。 但在破晓到来之前,总有人在黑夜中借着星光,畅想次日徐徐升起的太阳。 也有人迷失在暗无天日的丛林之中,静默祈祷—— 他所憎恨的黑暗世界,彻底寂灭。 然后,万物归零,再次重启。 荼蘼篇?(sad ending)45 玉风铎 肆拾伍 45 在光怪陆离的世界中,故事属于历史长河中的每一位旅者。 所以,在风和日丽的今天,回忆的铺陈无关于江湖盟,无关于终将落幕的风花雪月,而是关于—— 梵音院屋檐上系着的一个玉风铎。 蝴蝶形状的,青白温润,风一吹,音色清雅。 而亲自将它挂在屋檐上的,是住在梵音院里的茯苓。 每当她经过此处,且听风吟,偶有清音相和,便能一时忘忧。 这是曲茯苓的秘密,独属于她的记忆。 她的家早就没了,被官府抄了。 剩下的也只有这个蝴蝶形状的玉风铎了。 被小茯苓偷偷藏在袖中的,不起眼的物什。 这是她最喜欢的物件了,不是因为有多贵重,而是因为这是外祖父还在世时送她的——最后一样礼物。 那日晴空万里,她牵着外祖父的手在京都的长街之上转悠。 街边的小贩在吆喝着卖风铎,有各式各样的,或是晶莹剔透,或是银光流转,随风轻飞摇曳。 她略过了贝壳、星辰、花朵形状的风铎,一眼便相中了那青白色的玉蝴蝶。 在她的梦中,似乎曾经见到过这样的玉风铎,挂在屋檐的一角。风温柔的吹,风铎清脆的响。一家人坐在院落里,有说有笑。 小茯苓轻轻碰了一下玉蝴蝶,它便在空中优雅的旋转,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尽管送她玉风铎的外祖父年纪大了,在生命的最后忘却了他最疼爱的外孙女,但,她永远记得买下风铎时老人慈祥而温和的面容。 而自己欢呼雀跃,提着玉风铎四处展示,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她笑得很甜,挽着老人的手俏皮的说,“阿公最好啦。” 回忆如烟沙,一握就散了。 这些年,无论她到了哪里,遭遇了什么,都没有遗失这个玉风铎。 它不是逃避现实的温柔乡,而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的方寸真心。 京都城内流行过一个童谣,“金风铎,银风铎,家中珍藏玉风铎。 风铎里面住仙子,只要随风轻轻响,好梦旋即就成真。” 她曾真心的对着玉风铎许愿,要阿公长命百岁,健康的陪伴她长大。 也曾在危难时刻祈祷,风铎中的仙子能够庇护她即将支离破碎的家,被牵连入狱、遭受苦难的亲族。 又或者,让原本可以逃过一劫的她,不要被右相的爪牙发现。 可是,仙子没有回应她的许愿。 所以,她起誓不再相信童谣,却仍旧不舍得丢掉那个承载了她无数幻想和回忆的玉风铎。 它一直完好的,陪伴在不再安好的她身边。 每一个内心挣扎的夜晚,每一个明光洒落的清晨。 只要跨越了一个又一个昼夜,坏日子总会走到头的。 但就在这个春和景明的日子,清风拂来,玉风铎在风中摇曳了几圈,挂绳忽而松散。 “叮铃……” 玉蝴蝶跌落在青石板上,折断了一只翅膀。 茯苓白日里替主人家做事,直到晚间才回梵音院。 看着碎成几片的玉风铎,她愣了愣。 心中忽而一滞,说不出的难受。 “风铎里或许不会住着仙女,听见每一个娃儿的许愿。 但相信传说的娃儿有可能会成为‘被选中的人’,一直努力着,直到实现自己的愿望。” 这是,阿爷还在时告诉她的。 它不只是一个玩具,而是承载稚嫩初心的珍宝。 茯苓缄默的取出帕子,将玉蝴蝶的碎片仔细包好。 或许,她不会再挂上新的风铃了。 孩子的“相信”通常纯粹而简单。 玉风铎碎了, 而她,早就不再是小孩子了。 荼蘼篇?(sad ending)46 寸步忧 肆拾陆 46 数月间,江子楼已经在薛迟暮的协助下,顺着公孙穆留下的线索,查到了右相在南国境内多地从事奴隶贩卖和豢养私军的蛛丝马迹。 或许是得道者多助,一切比预想的要顺利。 与太子书信周密商议之后,决定借入京面圣之名,当庭禀奏,上请彻查当年之事。 此举的确有风险,若是陛下顾念贵妃和恒亲王,从轻发落,则之后必会迎来右相党的反扑和报复。 但若是此案得到秉公处理,则这条折损了太多人命的灰色交易,就会被整顿清除。权倾朝野、党同伐异的弄权之臣,也将迎来穷途末路。 天理昭昭,因果有道。 当年秦家灭门之案的真相,终将浮出水面。 对于逝者而言,已是身作黄土,无关虚名,然秦家先辈心系天下,定希望纵然血泪漫生,天下之“公理”也能够屹立长存,以待拨云见日之时。 真相,往往是多面的。 是非功过,自会有千秋定论。 秘密收集证据的日子里,江子楼心中的弦一直绷紧,不敢有丝毫松懈。 毕竟涉及朝堂之争,甚至是皇储之斗,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惟有在面对妻子之时,子楼才会流露出自然的松惬。 她在,他便心安。 每日回家,都能看见她的身影,为他持家,给他留灯。 系他三餐温饱,知他忧愁喜乐。 小梨子是他的灯塔。 在他疲惫、迷惘之时,只要想起这世间还有一人—— 与自己有着共同的理想,愿与他一生同甘苦,共进退。 他便,无惧无畏。 秋离,将江家操持的井井有条,上下无不敬服之。 与此同时,为了避免让江家步当年秦家后尘,秋离开始试着结识一些南国各门派、世家的掌权人,乃至有声望的布衣。 她知道,广结善缘,除却本心落拓,也是一种生存之道。 于公,上到整个江湖盟,下到江家,不能再像秦家一样,被伺机寻仇报复,导致一朝倾覆。 于私,她再也不愿看见有朝一日,夫君再如当年一般——于家门前被他所关切的父老乡亲、南国百姓抨击谩骂,承受莫须有之冤屈。 她要护他,清清白白,不染尘埃。 尽管江子楼没有直接告诉秋离他所做之事,但以二人的默契,以及苏棋传达的情报,秋离又岂会毫无察觉。 二人朝夕相对,已是心照不宣。 日前诸事顺遂,除却秋离一桩心事,萦绕心头。 她体察入微,发觉了茯苓在她的茶水中添置了一味药物,查验后,发现是祛毒的珍品药材。 师父说这药材昂贵,价值千金。 不是茯苓能够轻易得到的,却的确经由她手入府。 如此,赠药者,惟有苏家码头那日遇到的人了—— 如今尊荣加身,名冠京华的恒亲王。 秋离遣人秘密调查了关于这位的事情,发现他的确以贤孝闻名,在京都百姓心中风评也不错。 若说他也是大奸大恶、色迷心窍之人,却是说不通了。 她有反复回想,离开时他留下的话。 他说,他也师承柳如渊先生。 这句话,应该并不是刻意的嘲讽,而是在告诉自己—— 作为先生的弟子,他与太子殿下一样,是有雄途伟略之人,并非骄奢淫逸之徒。 所以,老师是否站在太子这边,其实尚未清楚。 这样一来,自己此前和老师说想要“执黑子”,欲肃清之人里,或许本不该有他。 可若是有朝一日右相和贵妃倒台,那么恒亲王也会折损羽翼,甚至涉案牵连。 唏嘘归唏嘘,优柔却是不能。 子楼审时度势,决定拥立太子,那么自己也不应心软。 尽管,直觉告诉她,恒亲王是一名值得尊敬的对手。 这场皇储之争,她必须有所抉择,然则不宜涉入过深。 只要能暗中扶助江湖盟稳定于风雨之中,让右相党为江湖盟世家乃至无辜百姓所造杀孽承担罪果,肃清江湖乱象,再践行与苏棋之盟约,让如同苏家一般受人操控的世家,能够不再做相党的替罪羔羊,光明正大的于南国境内繁衍生息。 如此结果,对于这场博弈而言,便足够了。 至于江家家宅内,这段时日心中最为忐忑的,还是曲茯苓。 步步为营,她终于赢得了掌控右相在庆云谍报网分系的权利。 虽说地位与日俱增,亦是如履薄冰,有分毫行差踏错,都会导致功亏一篑。 不过好在恒亲王这边似乎对江府动态的监视不甚严密,只是去信说让她照拂夫人,并关注江湖盟的人事调动有无异常。 纵她屡屡设法敷衍,恒亲王似乎也未曾发觉异样。 反倒是,有一个人,近日来,让她愈发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然,在没有彻底弄清他意图前,茯苓决定保持缄默。 一半算是为了昔日的情谊,一半也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优秀的猎人,应当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猎物的上钩。 只是这次,她真心的希望,“猎物”永远不要上钩。 因为,那人是他啊。 那个,她曾经以为,永远纯粹明朗之人。 如果染血的百合花,不会再纯白。 那么,被碾碎傲骨的少年,还能否做到矢志不移呢? 天道不公,造化弄人,若是他真的和自己一样,走错了路,又当如何? 茯苓心生烦闷,思绪万千,却给不出答案。 惟有闭上眼,暗自神伤。 荼蘼篇?(sad ending)47 棠棣华 肆拾柒 47 夏末,子楼接到圣谕赴京觐见。 恰逢朝中查出一桩贪腐大案,牵连官员甚多,惩治之后,出现了官位空缺,亟需人才填补。 太子殿下奏表父皇,替朝廷恩聘人才。因昔年浣魂草一事,陛下亦觉得于江家有所亏欠,是故同意太子所求,招揽一批江湖盟英才入京。 而子楼,更是由太子之师柳如渊亲自举荐。 昔年,孟浮生恳请柳大人于他去后多照拂于故友。柳如渊乃惜才之人,浮生之殒已是他心头之憾,如今太子有意提携子楼,他自是罕见的不避讳,向陛下引荐了他。 一日,子楼将子澈和苏棋约到了江湖盟议事厅。 苏棋是血脉相连、少小相伴的朋友,子澈是同府而居、视为亲弟的亲人,二人又皆是江湖盟年轻一辈的翘楚。 江子楼对这两个兄弟都抱有殷切的期待,也希望能够做到足够的公允。 平心而论,江家、父母乃至于接任江湖盟盟主的子楼,对小棋是有亏欠的。让他在苏家生活了那么多年,还让他亲自致使了养父苏誉陷害江家计谋的败露,苏家自此落魄。 而子澈,自从子楼离开庆云,到建立江氏商帮,这漫长的时间里,都是他陪伴父母,尽孝尊前,与父亲一同打理盟中事务。若是子楼不归,或许他会继任盟主。 但,择继承人毕竟不是小事,不能全凭个人喜好,是故子楼选择与他们共商此事。 那日,子楼在议事堂烹了金丝叶茶,他静立于窗前,望向天际的飞鸟。阳光倾落于庭前,留下斑驳的金色碎影。 这座议事厅,最早是秦庄盟主在江湖盟的住处,后来被父亲扩建,改造成了议事厅。 子楼少时以为,秦盟主那般一丝不苟的人,房间应当也很方正古朴,但当他第一次踏入此处时,才发现老盟主是个富有生活情趣的人。 那屋子并非旧式装潢,相反,使用了当年庆云城内新派匠人陈甄的设计图纸。时光荏苒,当时陈甄还是一个不被看好的新秀,如今已然成为了一代巨匠。 明间宽阔敞亮,可作议事之用。牌匾高悬当朝圣上亲自所题“清风堂”之字,器具陈设多用紫檀木,静穆沉古,质地细密,光照进来时,整座厅堂显得温肃又柔和。 暗间则别有洞天,书柜和各种储物处设计精巧,可储书卷档案众多,设雕花木榻以作临时休憩之用。窗帘乃竹制,暑日放下帘子,便遮去了窗外的毒日头。 整体布局可谓旷然见庄,不失大气,奇丽巧思,别有洞天。 房屋正对着小桥流水的景致,能看到院中的百年古树洒下的阴翳。仰头望去,还能眺见远处的禅寺宝塔和天空的霞辉。 每当压力积蓄过多的时候,子楼总是让自己放下手中事务,站在窗前冥思,亦或是看看院中风景,放空心绪。 想起曾经秦老盟主和父亲都曾在此为了公事夙兴夜寐,他身为后继者,亦当秉承其志。 便勒令自己迅速调整好身心状态,克制懈怠的杂念,再次背负起江湖盟的责任。 忽而,有人轻声叩击门扉,“大哥。” 那声音清澈、力度适中,可见门外立着的是性格温恭、心思细腻之人。 子楼从遐思中回神,转身缓缓道,“子澈,进来吧。” 来人步履轻快,盈袖生风,行至子楼前,立定恭身, “大哥今日召我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特此早发,可还是让大哥久候了。” 子楼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繁文礼节,“今日除你之外,我还约了苏棋。身份暂且不议,你二人皆是江湖盟内翘楚,论能力与人品,皆令兄长欣慰。 我不日便要启程去京城,盟中事务不可无主,故想要交代于你们二人。” 子澈的眸子划过一丝清澈的波痕,朝兄长弯眉一笑,“但凭差遣,我定不负大哥所托。” 江子楼点头,二人又聊了一些家事。 子澈性格开朗,不失体察入微,为人处世也不再率真任性,想来江家遭逢变故的那些日子,他成长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苏棋也到了江湖盟。 看着这个自少时就经常往来的熟悉之地,他也不禁思绪丛生。 记得苏誉也曾牵着他,和养母一起在江湖盟的各个院落里散步。那日的阳光是金色的,落在双亲的身前,将苏誉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很柔和。 虽然一直不如苏家大哥受父亲倚重,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多年的承欢膝下,任凭有无血缘,都无法不生出亲情。 若是他一直不晓得身世的秘密,或许会选择守着苏家的一切,亦或是筹谋着改变苏家在南国的处境。 可终究,这一切都随着时局的变化与他内心天秤的动摇而逐渐瓦解,化为乌有了。 “苏公子?” 那守门的侍卫朝他看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但最终没有拦他。 苏棋朝他点头致意,眸光由暗转明,他笑了笑,走进了江湖盟的宅邸。 落定步伐时,他心中的万千思绪顿时烟消云散,带着一丝桀骜又隐忍的坚定,他一步步迈向议事厅。 窗扉是半推开的,明媚的秋光中映出一对兄弟相处和睦、谈天说地的模样。 苏棋顿住脚步,听着不远处的子楼和子澈讲着江家的事情,虽然只是模糊的三言两语,但他的脑海中仍然能浮现出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相处日常。 子楼与子澈谈及阿姊江含韵和小外甥的事情,自是喜上眉梢。 子澈还打趣大哥什么时候和嫂子也抱上一个,自是被子楼反将一军,叮嘱他若是有喜欢的女子,不可耽误人家,要尽早商议嫁娶之事。 待二人话音落下,苏棋才走上前去,轻扣门扉。 “子楼”二字刚欲说出口,看到二人回神后向门边投来的微怔目光,他调转话语,朝二人微微致意, “盟主,副盟主。” 子澈起身,朝苏棋微笑道,“苏棋哥,你来了。” 子楼倒是心中微微一动,觉察到一丝异处,他离座朝苏棋走去,迎他入座,“小棋,你我兄弟多年,着实不必如此。 江湖盟乃至我有今日造化,多亏你与浮生鼎力相助,是我欠你们良多。” 苏棋面色沉定,勾出一丝浅笑,“言重了,为友者,本当如此。” 他的神色掠过子楼,朝身后的子澈看了一眼,旋即展袖,扬眉快语道, “子楼,阿澈,方才不过一时兴起,佯装正经和你们玩笑罢了。若要长久如此,我也觉得甚是不自在。” 江子楼拍了拍他的肩,爽朗一笑,“不错,咱们兄弟之间,永远不必拘泥见外。” 子楼走到茶壶旁,悬臂为二人倒了两杯茶,放在苏棋和子澈面前,语气郑重而不失温厚, “今日唤你们来,是为公事,也为家事。” 他顿了顿,“我们先饮了此杯,再从长计议。” 苏棋和子澈相继举杯,抿了抿杯中香茗。 子澈闻到清香,便识出了此乃父亲最爱的金丝叶茶,他微侧身,看向一旁的兄长。苏棋则静静的品着茶,似乎在会意,又像是另有心事。 子楼朝二人温言道,“小棋,子澈,坦诚而言,我虽为兄长,这些年来却未尽教养陪伴之责。你们皆为我的手足兄弟,无论是从亲缘、还是情义,都绝非常人可以比拟。 故而今日,我希望借此契机,让你们二人之间也彼此熟悉,将来能够守望相助,担负重任,秉承江湖盟之宗旨,护南国江山社稷安宁。” 子澈垂眸道,“大哥言重了,子澈自小以兄长为楷模,读书、习字之事,大哥亦曾亲自教我。还在我顽皮之时,数次于父亲跟前说情,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至于苏棋哥,咱们之间算是自幼相识的情分,况且……你本就是兄长血脉相连的亲人,我也自当将你视作手足,尊之重之。” 苏棋看他诚挚的模样,敛去了身上的锋芒,含笑道,“子楼,我与你之间自是不必多说。阿澈年少有为,又待人恭敬有礼,我也是看好他的。虽然因为身份,我不便参与江湖盟之事,但如有所需,于公于私,我都义不容辞。” 子楼听出了他言语之间的婉拒之意,想要再开口斡旋一二。 苏棋却看向子澈,二人眼神相交。 仔细打量对方,苏棋心中微微一惊,江子澈的眉眼间,倒真和自己有两三分相似,他微敛目光,眸中流动着奇异的光彩, “阿澈,这些年都是你在江家尽心全孝,你是真正的江家人。而我不同,在苏家生活多年,已然回不去了。 身份不正,则难免落人口舌,为江家招致祸患与是非。与其如此,不如你我各安其位,各尽其职。 我相信,如此,于江湖盟,亦或是江家,都是最好的安排。” 子澈思虑片刻,微微蹙眉,抬眸看了一眼子楼,“这……大哥,我觉得若按照苏棋哥的意思,他岂非一生都不能与父亲、母亲相认,这样不妥。” 子楼点头,看向苏棋,“小棋,我也——” “子楼,若你当我是朋友,就请尊重我的意愿。”苏棋的语气坚定,“这世间,本就有许多的阴差阳错,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也早已看淡,不如顺其自然吧。” 他的神色中带有一丝不容拒绝的肃穆,看他神情,子楼便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怕是劝不动了。 江子楼轻叹一声,“也罢,终究是造化弄人,不能勉强。只是若你转圜了心意,江家永远是你的家,江湖盟的大门也一直向你敞开。”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雕刻了精致的图腾的白玉腰牌,递到了苏棋手中,“小棋,这是江家家族的腰牌,每个江家的孩子出生时都会打造一份,这块属于你。此腰牌还刻了江氏商帮的图腾,各地分系无不识得,你拿着它,之后若有所需,可便宜行事。这是我作为兄长的心意,你切莫推辞。” 腰牌轻轻落在苏棋的手掌中,温润通匀,他微怔片刻,点头道,“那……我便收下了。” 苏棋目光闪烁,“子楼,既已说定,那江湖盟之事你择日与阿澈商议即可,其实今日我还有旁的事寻你。” 江子澈看了一眼苏棋,见他似乎有与子楼单独谈话之意,他出声道,“两位兄长,子澈想起母亲唤我去陪她采选衣缎,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寻二位兄长一起品茶说话。” 子楼颔首道,“好,你先去吧,顺便帮我给你嫂子捎句话,傍晚携她去棠华别苑赏月游湖,穿戴些暖和的衣物,莫要着凉了。” 子澈朗声一笑,“大哥,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好事,我可不帮你传。 你还是早点回家亲自对嫂子说吧,她听了定会高兴的。” 说罢,他作了一揖,便脚底生风,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子楼见他走的甚快,不禁失笑道,“子澈这孩子,到底还是赤子心性。” 语罢,他回看苏棋,却发现身后的人也在看自己,温和笑道,“小棋,你有何事要同我说?” 苏棋走上前来,目光看向子澈离开的方向,缓缓开口道, “子楼,在你心中,阿澈是怎样的人?” 子楼略微思索道,“他素来聪慧,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 幼时也曾顽皮叛逆,但这些年来,处事愈发沉稳镇定了。” 苏棋轻笑,光暗在他的眼眸中交叠掩映,“不错,阿澈聪明又通透。以兄长的眼光去看他,的确会有如此感触。” 他停顿了片刻,打量着子楼的神色,接着道,“那么,若是视作重任所托,又当如何?” 子楼微含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凝眸道,“子澈年纪尚轻,仍需历练,若是有良师益友辅佐,将来倒也可堪重任。”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我和你嫂子商议过,决意将江湖盟中年轻有为之辈均纳入考虑,而非用人唯亲。” 苏棋听他语罢,若有所思,“如此,也好。” “其实你嫂子还挺看好你的,不过你今日谢绝入江湖盟,倒是让我也有些难办了,”子楼无奈道。 苏棋看向手中的腰牌,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子楼,有些话,或许不该由我说出口。但作为朋友,我想还是不应隐瞒于你。” 江子楼有些不解,但还是温声道,“嗯,你说吧。” 苏棋合上门,走到子楼身前, “子楼,兴许是我多心。 阿澈,可能并非你我这些年来看到的那么简单。” “小棋,为何会有此一说?” “只是感觉罢了,我觉得他很像父亲……我说的是,苏誉。” “小棋,我明白你的想法,但子澈的品性,我作为兄长,还是有所了解的。” “你了解的是幼弟阿澈,还是如今的他呢?”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轻易怀疑自己的家人。” 苏棋默然片刻,轻声道,“子楼,这便是你与我父亲不同之处,你信任自己的亲人、同伴,以诚相待,自然的认为他人也会重信诺与恩义,正直落拓。 阿澈或许的确敬你为兄长,也有潜力做一个将江湖盟振兴发扬的盟主。但,他却并不一定如你所愿,成为纯然之士,以匡扶天下为志。 这于江家而言并非坏事,但于整个江湖而言,或许将会是一场不可转圜的变革。我能察觉,阿澈的心中,敛藏了更深的秘密。 言尽于此,你可以选择不信。但若浮生尚在,他亦会有此一言。” 子楼听完了他的话,神色凝重了些,他看向身旁的苏棋, “小棋,我相信你所言是出自真心实意。 但我也信任子澈,这世间之人秉性、际遇不同,性格自然迥异。 纵然子澈并非像我所见的那般纯然,我仍然愿意信他无论是作为江湖盟的副盟主,还是我的弟弟,都保有一份赤子之心,不会让我失望。” 苏棋微怔,旋即道,“若你信他,我自是没有立场再多言。只是这世上的人有千万种,并非尽如你意。再说的残酷些,当年若你能早些洞悉人心之莫测,加以防备,便不会屡遭暗算。江湖风波未平,切莫掉以轻心。” 江子楼看他认真叮嘱的模样,倒有几分神似当年浮生,不禁脱口道,“知道了,君之良言莫敢不听。” 苏棋也忽然忆起,昔年与自己书信往来,用方才自己这般语气事无巨细嘱咐他的,是那位埋骨于黄泉之下的白衣故人。且今日不知为何,他的确比寻常多言了。 语罢,二人皆是心中一怮。 阳光洒在议事厅的桌案上,将未饮尽的茶汤照的透彻清亮。窗明几净,时光莫不静好。 造化弄人,短短几年间罢了,从前形影不离的三人,终究是只剩下两人了。 …… 过了许久,子楼缓缓开口道,“小棋,今日福寿楼可还有薄荷糖水?许久未饮,有些想念。” 苏棋颔首道,“自然,这是老字号的招牌甜品。” “那,今日便劳烦苏老板做东了。” “好说,今日不光有薄荷糖水、还有桂花圆子,酒糟小黄鱼,霜花牛肉烩,鲜椒肉末。不过,你下次可得请回来!” “全南国的酒楼私厨,你想吃哪家?” “京都的香山楼如何?” “行,你若来京都,我们便于香山楼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 昔年温书同习武,诗酒对答话江湖。 人生何日称快意,桂花载酒少年游。 是日微风袭人,花落青衫。友人相视一笑,比肩而行。 荼蘼篇?(sad ending)48 秋夜吟 肆拾捌48 傍晚,一辆马车缓缓从江府驶出,向庆云城近郊的棠华别院行去。 窗外秋风飒飒,吹落满山桂子。 马车内坐着一对神仙眷侣。男子一袭晴山蓝缎袍,头上缠绕着汉玉白发带,眉目清隽,神态温润。女子则身着藤萝色外衫,浅山茶色齐腰襦裙,抱着雪白的披帛靠在男子怀中打盹,温柔可爱。 江子楼轻轻的挪动了一下被佳人枕着的胳膊,秋离却又像个缠人的波斯猫般贴了上去。他无奈的勾了勾唇,旋即调整了坐姿,让秋离靠得更舒服些。 也不知是否是做了梦,秋离的口中呢喃了几声,睡容泛起清浅的甜笑,就像池塘里淡粉色的睡莲,宁静得让斜风不忍惊扰。 她怀中的白色披帛似乎在慢慢下滑,子楼将其提起,披在了秋离肩上。 做完这些,子楼掀起帘子,望向窗外昏沉的暮色,大约是快到了。自家夫人似乎近日因家事操劳,愈发容易犯困,他关切之时,秋离每次都说不打紧,但他心中自是担心。 问过为夫人的侍女茯苓和长期为夫人诊治的郎中,亦说夫人身子暂时无大碍,他才微微放心。他相信夫人治家理业的能力,但对于照顾自己这一项,他着实不太放心。 夫人对于想做的事情每每异常专注,时而可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尤其是在他离家去琼华庄返程之后,似乎更是如此。 时而挑灯夜读,批阅卷宗文书,时而研究药材,记录注释。 有一夜,他因公事耽搁,回屋时已经夜深。 轻轻合上门,只见秋离伏在在桌案前睡着了。桌前宣纸上草草画就,前面是一些珍稀药材和奇珍异兽的涂鸦,子楼看去,只见秋离的袖子似乎压住了一行诗。 “藏冬雪,入春和,朱弦断,泪阑干。” 子楼闻此言过哀,轻蹙眉头,脑海中隐约闪过前朝无名氏的一句诗, “游魂去兮江水寒,月落春和花不眠。朱弦既断无人续,唯余清星落孤舟。” 此时相传写于湘水战场遗址,是诗人悼亡故友之作。 秋离的诗,或许只是随手书就,但其中所含隐哀之意,她平日里似乎深藏于心,从未表露。 子楼轻叹,将夫人轻轻抱起,走到了榻前。为她脱下鞋袜,取下发间别着的乌木发簪,乌黑长发如瀑布一般散落在榻上。 小梨子,也有自己的秘密呢。 江子楼为她盖上被子,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夫人,晚安。” 第二日,秋离醒来后,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伏在桌上睡着了,想是子楼将她抱到床榻之上的。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忽而想到昨晚自己写的东西忘记收起来了。 诶,他不会看到了吧……因为太困,前面那些涂鸦画的真的有点丑,丢人啊,清悦! 秋离连忙穿好鞋袜,也忘了闺秀的仪态,匆匆走到桌案前。 只见那些涂鸦旁边有一遒行云流水的批注,“夫人画风清奇,观之可爱。” 什么可爱啊,还不如直接说像鬼画符呢,江子楼这个腹黑的坏人,明明就是觉得她画的丑。 哼,不诚实! 秋离准备将宣纸收起来,却发觉自己昨天写的诗旁边也被相仿的墨迹续上。“陈夏叶,洒秋霜。对明镜,扫红妆。 故人去兮,空山寂。清风曳地,归复来。” 观之,秋离心中既欢欣又酸楚,喜的是子楼终究还是了解自己,从所思所想,到书法字迹都能够做到相仿;悲的是他并不知晓自己身上的遭逢,所以劝自己解开心结,洒脱的与旧忆和解。 殊不知,她早已下定决心,将这份萍水相逢的深恩刻入心里,是她自己,不愿意解开那位故人和这世间最后一丝联系。 人生百苦百乐,如果真的都能看开,那此刻当不眷恋人间。 然她不愿意这般长久而无趣的活着,惟有承认自己的执拗,握住那些零星的回忆,直到很久之后,化为黄沙枯骨。 回忆戛然而止,或是秋离从梦境中醒来,睁着惺忪的睡眼,朦胧的问道,“子楼,我们快到了吗?” 江子楼看了一眼窗外的风物,朝她温柔的颔首,“快了。” 秋离松开子楼的臂弯,朝他眨了眨眼,“今日有何佳肴呀?我有点饿了。” 子楼轻笑道,“有夫人喜爱的桂花酿,还有烤鹌鹑,清蒸鲈鱼,素豆苗,百合山药羹……” 秋离摸了摸腹部,“光是听着就饿了。” …… 马车缓缓驶入棠华别院,白秋离掀开车帘,只见道路两旁每隔一段,便有两盏皎洁的月亮灯微微闪烁,再往深处行驶,那月亮渐渐变成了五彩斑斓的星星,秋风送暗香,光影错落间,像极了她幼时的梦境中的场景。 不远处传来清澈的琴音,配上歌者的温柔声线,余音袅袅,让人不觉沦陷其中。 秋离惊喜的回看子楼,“此曲是《清梦》?” 子楼颔首,“嗯,今日请了北国的琴师弹奏。” 没过多久,马车缓缓停下,车夫说道,“棠华居到了。” 江子楼先行下车,秋离也扶着子楼的手,轻轻跃下马车。 她俏皮一笑,“终于到了。” 望向棠华别院的核心建筑——棠华居,才发现这是一座湖边的水榭。外面有一处院子,院外挂着两只海棠花灯,随风摇曳。 江子楼牵起秋离的手,与她朝院内走去,那院里的篱笆旁种了许多紫色的小花,别有风致。 一楼是院主人自用之处,设置有膳房,二楼是用餐之处。 登上水榭,菜肴一道道呈上,秋离的目光流连向湖上的游船——原来,这动人的歌声与琴音并非从院中传出,而是出自游船之上。 秋离暗自感叹,自家夫君果真体察入微,所寻之处恰合自己心意。 她对子楼莞尔道,“明月朱阁,清音绕耳,此地甚合我心。” 子楼为她夹了一块糯米莲藕,“嗯,既然喜欢便多玩会儿,今日我们留宿于此。” 白秋离竹筷夹起糯米莲藕,浅尝入口,“那咱们待会儿去划船吧。” 说罢,秋离朝远处望去,“湖心似乎有一座小岛,不妨去看看。” 子楼饮了一口桂花酿,“好,正有此意。” 二人吃了些菜肴,又喝了几盏桂花酿,聊着些家长里短,亦或是江湖盟的事情。 秋离似乎心情愉快,说了许多,子楼认真的听着,不时凝思回复。 佳人的面颊染上绯色,宛如姣花照水。 湖边的风拂过,又淡了些。 子楼取出侍者拿来的湿帕子,给秋离擦了擦嘴角,“小梨子,吃饱了吗?” 白秋离捣蒜般点了点头,“嗯嗯,我们去游湖吧。” 说罢,她用帕子擦了擦拿过蒸紫薯的小手,拉着江子楼离席。 秋离先是慢慢的走,快到渡口边时方才小步的跑起来。 子楼在她身后,看着秋离的影子被月光拉长,而眼前佳人的身姿,像是翩跹的蝶。 她轻盈的奔跑,裙裾飞扬,自由而幸福。 江子楼想,她本就应该这样,自由自在的活着。 无论是作为秦老盟主的外孙女秦清悦,白家长女白秋离,南山书局的南山先生,还是他江瑜的妻子,小梨子的本质都是纯粹而自由的。 而自己,也愿意守护这份虽然几经风霜,却坚韧不改的纯粹。 他快步流星的朝秋离走去,二人于渡口乘上了船。 与清波舫的船不同,这船更小些,但容纳二人也是绰绰有余。 船夫划动船桨,小船摇摇晃晃,向湖心岛行去。 秋离枕在子楼的身上,望向一望无垠的天空,星汉灿烂,湖上琴声宛转,恰如清梦,让人酣然。 江子楼朝船上的琴师和歌者致意,那琴师似乎是位青衫公子,身畔立着位黄衣女子,二人相视一笑,也朝子楼和秋离的方向颔首。 清梦的琴音渐止,琴曲转而成了南国民间的古调《山月》, 相比于《清梦》的空灵神远,若即若离;《山月》则沉静美好,闲适悠长。 湖心岛没有灯,松风小径,树影斑驳。 子楼示意船夫递来一盏灯笼,放到秋离手中。 他从手中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渡口两盏灯座上的灯。 看到前路不再是漆黑和混沌,秋离的心安定了下来,与子楼沿着小径向前走。 每走到一处灯座前,子楼便将里面的灯烛点燃,二人慢慢的走,待行至中央的小筑时,回首来路,早已经被烛灯照亮。 就像刚进入棠华别院时看到的那般,小径绵延向上,萤烛之辉也宛若星河,飘逸盘旋。 小筑里面的灯光是暖色的,勾勒出屋子的轮廓,古朴而厚重。 秋离心中暖意蔓延,她看向院中的秋千,眸中划过一丝清光。 这里,比诺大的江家,更能给她一种家的感觉。 就像是南山之上的青竹居,或许在世人眼中不过是朴素的山居,于她而言却是倦时的归憩之巢,承载她的记忆与心事。 回到最初,尚未经人事磋磨,坚定平生之志。 那时,她要的很简单,不过是和家人一起,享天伦之乐; 不过是和姐妹一起游街,买下心爱的糕点。 在院里,扎个秋千,阿爹推秋千,而她笑得很开心。 在长街,牵着阿离和小英的手,将各式酥饼糕点通通打包。 这样的场景,想来已经……太遥远了。 思及父亲,她想到了远在洛邑的白弦月,也想起抚养自己长大的常怀爹爹,背过身去,泪珠顿时蓄满眼眶。 “江瑜,我吃得有些饱,我们在岛上散会儿步吧。” 说罢,她向前缓缓走了几步,离开了院子,用袖子轻轻拭去了眼中的晶莹,吸了吸鼻子。 清悦,你现在可不是孩子了,不能这么爱哭。 白秋离抑制住被勾起的心绪,平复了片刻,回首已是云销雨霁,悦色和颜。 她朝江子楼走了过去,轻轻挽住子楼的手,“咱们走吧。” 江子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并未点破,而是温和的随她一同朝着湖心岛的另一边走去。 走着,白秋离忽而停下道,“糟了,我们好像没有带灯笼。” 子楼取出火折子道,“还有这个。” 二人相视一笑,秋离接过火折子,将路边的灯烛一盏盏点燃,摇曳的烛火,绵延到湖心岛的尽头。 行至岛屿的外延,明月高悬,湖光潋滟,穿越幽森小径,万物都变得豁然开朗。 来时,他为她点灯,照亮一程山路。 如今,她亦为他明烛。 或许,这就是夫妻,朋友,亲人之间的感情—— 心照不宣,默契陪伴。 成为彼此的引渡人,亦或是缘分匪浅的伴侣。 人类以微渺的身躯,抵御漫长的黑夜,岁月的磋磨,克服本能的恐惧,迈入生命一去不返的河流。 在此途中,遇到有缘的人,一同追寻存在的意义,实现物质和心灵的慰藉。 然后,归于尘,化作土。 秋离静立于湖水畔,睫翼轻扑,芳唇轻启, “江瑜,你知道吗, 几度遭逢险境,经历生死一线后,我偶尔会想—— 人生无论是何活法,都有着可以预见的尽头。” 她的目光如同湖水一般温澈,说话的时候,神色似乎平静无波。 子楼静立于她身侧,耐心的听她继续说道, “从生到死,有人将其称之为命运,有人将其称之为归宿。 纵然终将‘开到荼靡花事了’,我也想活的特别一点。 无论顺逆境,想要坦然视之为沿途风景。 和许多人一样,努力为自己赢得选择的机会,获取力量保护我所爱的人。 或许,偶尔‘离经叛道’,尝试挑战难以撼动的威权。” 秋离随手捡起一块圆润的石头, “古籍记载,有些石头曾经也属于星星的一部分,若是曾经照亮过这个人间一刻,最终化作石头又何妨?” 她的目色中流露出一丝虔诚,“方才饮了酒,所言无序。但我信你是明白的,江瑜。” 明白,我这一世注定沉浮。 明白,我想尽力做好你的妻子。然则……我首先是‘我’。 不够笃定的,并非对你的感情,也非我们的信仰,而是人生路上,我和你是否能如愿相携至人生终点。 江子楼同她一道望向寂静的长空,此时湖间的琴音渐渐止息,他为她拢了拢衣杉,温柔道, “嗯。湖边风冷,拢紧些。” 他捂了捂秋离的手道,“我能理解,也会尊重你的人生选择。” 他无奈一笑,“只是夫人,瑜希望,你能够像寻常妻子那般,多依靠我几分。若是平日瑜存在欠缺之处,也须得夫人不吝赐教。 虽然知晓夫人真心,但时而还是会觉得若即若离,夫人又不言明,让我平白忐忑。” 白秋离眼中露出讶异之色,顷刻间化作清浅的笑意, “江瑜,你不会以为我见异思迁了吧? 我可是一心一意的。” 江子楼见秋离认真解释的模样,不禁存了逗弄的心思,故作正经的一言不发。 秋离见子楼注视着她的眸子,却并未言语,攥了攥衣角,“江子楼,你不会真的……胡思乱想了吧?” 秋离牵了牵子楼的衣袂,“我很喜欢你,真的。 虽然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忐忑的,爱一个人也不轻松。 但是你给了我莫大的包容和勇气,让我慢慢相信,这世间真的会有人,像我爹爹、小英那般对我好。 而且……还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 她的眸子映出子楼的倒影,认真极了。 江子楼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好似思量,温言道, “如此,巧了。夫人也是我所属意的第一人。” 秋离抿唇,打趣道, “这世界好女子千千万,我还未问过,你因何喜我?” 子楼思索了一霎,坦然相视道, “瑜自认对自己坦诚,与夫人,是知慕少艾,也是日久相处的钦佩与情谊。” “那……此前可有什么红颜知己?就……有一点点喜欢的那种?” “在遇见夫人之前,瑜并非没有见过佳人。 然一则那时江氏商帮初建,事务甚忙,瑜无心于风月; 二则瑜觉人生一世,伴侣须得是同心之人。 无需她惊才绝艳,美若天仙,但求心意相通,志趣相投。 如此方能情之所至,携手一生。” “所以——” “所以,夫人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湖风吹动岸边的蔓草,沙沙作响。 “于吾而言,将夫人映入心中的第一刹,是古城楼之上。 那日夫人素衣白裳,独立夕阳之下,眺望远方。” 其实……瑜觉夫人似曾相识,但也不想唐突,便先行离去了。 至于渐渐喜欢,或许是你作公子装扮在南山书局前舌战来人之时;与我谈论天下学说,赠我花草药茶,手绘图纹之刻; 又或许你护着苍雪还有小铃铛的果敢和坚定…… 你说,或许有一日人与人之间不再以国界、种族为隔阂,也不再对自己的国民生出偏见。我们可以去相信和期待,但不应过度幻想,至于信仰崩塌。 那刻夫人的神态,瑜至今铭记于心。” 秋离听他诉说,心中曾经隐约的揣摩,终是几经飘转,落到了实处。 原来,那日,那时,心动的确的不止她一人。 回忆如同潮水,汹涌而来,想起与秋离失联的日子,到江氏商帮的风波,子楼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得知你中毒后,瑜心忧不已,后你音讯全无,浮生也殒命南都,我更是……” 子楼的目色中流露出几分怆然,但随之流转为坚毅, “我忽然明白,夫人对我而言,绝非等闲友人。 瑜已失挚友,不能再失所爱。 不是因为你是闻名天下的南山先生,亦非佳人倾城。 而是因为——夫人在我心中已经成为了我想要携手,走过万重山水,艰难险阻的同心之人。 和浮生一样,是朋友,是知音。 更是心仪的伴侣。” 白秋离心中有所感,自家夫君今日,似乎很是坦诚。 或许,他是想要解开她心中的轻纱,彻底走入她的世界里吧。 思罢,她心中斟酌了些许时候,应答道, “你的剖白,我知道了。” 接着微醺的酒意,秋离浅笑, “我想,这辈子,即使我们没有夫妻的缘分, 有幸逢君,我依然会敬你,引你为挚友。 因为,我们有相似之处,却又不完全一样。 婚姻既定,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若是夫君愿意,我会不辞朝朝暮暮,相伴相随。 做你最知心的朋友,平凡而温暖的归处。 纵然宦海惊涛,人世沉浮,我都会站在你身侧,助夫君抵达彼岸。” 子楼握了握秋离的手,郑重道, “瑜认为,付出与爱应当互相成就。 若是夫人愿意,我可以时常倾听你的心事,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若是你想要去游历江湖,亦或是着书育人,待此间事了,我愿意陪夫人一道归隐。” 秋离轻轻努了努嘴,“江瑜,承诺可不要轻易说出哦。 到时候若是陛下重用你,你纵是想要同我一道游历江湖也难。” 她蹲下拾起树枝,在地上写上两个字。 “这不是你的心愿吗,去做就好了。人生在世,不让要自己后悔,我支持你。” 她揉了揉眼睛,盈盈一笑,“好啦,我有点困了,我们回去吧。” 江子楼看了一眼地上的字,眸中漆黑,轻声道,“好”。 二人刚走了一段路,秋离不慎踩到一块顽石。 一时重心不稳,绊倒在地。 佳人吃痛,看了看被磨破的手掌,已然印上了沙土。 她挣扎着起身,却发现膝部隐隐作痛,想来是磕在了石头上。 子楼轻轻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尘,看向她的膝盖,关切道, “小梨子,还好吗?” 秋离点点头,尝试着走了几步,发现—— 上台阶时,是真的痛…… “上来吧,我背你。”子楼低语道。 “不好吧,我刚吃的可多了,你可能……背不动?” 子楼轻笑,“上来,让夫君感受一下你对烤鹌鹑、糯米莲藕沉甸甸的爱。” “江瑜!我只是谦辞,才不是真的很重!” “好,为夫明白。” “那……既然你说了,就背一小会儿。” 子楼驾轻就熟的背起佳人,顿了顿。 秋离环住子楼的白臂松了松, “怎么了,难道我真的胖了……不会吧?” 身前人叹息,“你瘦了。” 秋离松了一口气,伸手捏了捏夫君的脸,“叹什么气啊,我身体已经好多了。过些时日,说不定就愈发圆润啦。” 子楼背着秋离,一阶阶向上走,行的沉稳,他垂眸道,“小梨子,一定要顾惜自己。你的平安健康,重过一切。” 秋离清甜一笑,“嗯,夫君的话,字句都记在心上了。” 月光之下,子楼的脸颊笼上一层清寒,但在秋离眸中,他的眼神,是温暖的。 许久,困意终是席卷而来,迷蒙间,佳人缓缓道, “很久之前,我就记在心上了。” 南都城的巷弄里同大哥哥的约定,也曾是绝望里的一束光,让她从煎熬与歉疚里活了下来。 一颗星寻到了另一颗星,交相辉映。 当情感与信念连接在一起,她一点点勒令自己变得坚强。 她是谁,从何处而来,又将归于何处。此刻,想要暂时忘却这些问题。 笃定驱散了不安,温暖胜过了恐惧。冥冥之中,她有所感,此刻即是最好。 星辉洒落。短暂闪烁的一瞬,胜过万亿光年的沉寂。 江子楼背着秋离,一直向前走,听见均匀的呼吸声在耳畔萦绕。 映入眼帘的,是佳人的洁白的芳容。宛若明月之光,深海之珠。 子楼背负着秋离,看着连绵如河的烛灯,心中波涛汹涌。 何止这一趟,这一程。怎么可能如他所言,无所欲求。 想要和她走的路,该是,从青春华发,到霜雪白头。 从朝朝暮暮,到百年风华。 她将自身视的如此清渺,赠他成全之语,那将来若是有事,也会将自己置于末位。 这般,如何保重自身,和他走的再长些。 纵他如何周全,会否抵不过她的一句——“从心而活”。 湖心岛中,林风再起。 灭烛怜光满,更深觉露滋。 飞鸟栖梧,万籁俱寂,行人不语,静默思量。 荼蘼篇?(sad ending)49 江南春 肆拾玖 49 初春,子楼奉命入京,子澈为兄嫂饯行。 子楼并未将此事宣之于外,但亲近者皆晓。那日,江含韵和莫云楠携子相送。 江轩霆与夫人虽不舍,但也决定尊重儿子的抱负。 江家如今在江湖地位不同于往昔,在朝中却无人帮衬。 在江轩霆眼中,子楼入京,不失为一条让家族得以繁盛绵延的道。 虽不免卷入政治风波,但若能受朝廷器重,日后自是…… 前夜,祠堂中,他点燃几枝香,让子楼和秋离给先祖们敬上,并叮嘱儿子若是有朝一日为官,不可忘记为国为民之初心,也要保全好自己,不辜负家族重托。 子楼与秋离郑重应下,二人相视一眼,向先祖的灵位躬身行了一礼。 祭拜完宗祠后,江轩霆留了秋离叙话。 他斟好一壶茶,问了白秋离三个问题。 当初,为何嫁于江家? 今日,如何看待子楼与江湖盟? 将来,想行怎样的道? 秋离沉思许久,江轩霆也没有问她的答案。 他只是轻叹一声,品了一口香茗,沉吟道——是替故人问的。 秋离目色染上了朦胧的光,为他倒了一杯茶,端庄奉送于案前, “父亲,我少时有愿,至今不曾移。旦夕祸福,难以料到。 我唯一能保证的,便是与子楼风雨同舟。 我们一定会护好江湖盟,护好江家。” 身前的长者近日消瘦了许多,鬓角新添了些许银丝。 草木皆已入春,惟他清减萧然,宛若冬日的薄雪。 无论如何,这位长者的确为江湖盟和庆云百姓耗尽半生。 秋离看着他,终究未多言什么。 二人短暂的谈话,以秋离的告辞为退场。 既然猜测到真相是晦暗难明,或许有些话,一辈子不必道出。 她也曾恨过,只是也明白,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陈年往事里,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以为复了仇,实则脏了手,蒙了心,堕入罪恶的深渊。 她想选择的道,绝非陷于泥沼,玉石俱焚。 离开祠堂之后,秋离去寻了子楼。 江子楼站在回廊之下,目色庄重,似乎在和子澈叮嘱什么。 秋离背过身,倚墙而立,清风拂来,她忽而觉得有些倦意。 这诺大的宅子中繁杂的事务,明日起再也不需她亲力亲为。 然而到了京都,处境未必会比在庆云轻松。 就连血脉相连、或是朝夕相处的亲人,都有各自的秘密和谋算,何况是素味平生的官场政客呢…… 春日的桃花飘落于她的肩胛,佳人合上双目,竟浑然未觉。 直到兄弟二人聊完,子澈离去时,瞥见了在藤萝之下闭目养神的秋离,微微一愣。 他浅浅打量了片刻眼前人,放轻了步子,折返回去寻了江子楼,“大哥,嫂子在那边等你。” 江子楼停下步子,沿着子澈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真墙沿边露出一截浅杏色的裙角,岿然不动。 子楼的神色柔和了些许,眉间漾开浅浅笑意,朝弟弟轻颔首,二人辞过。 桃花吹落在明净的积水上,映出岁月静好的刹那。 有向阳花木,在深宅扎根,竭尽所能,只为向上生长。 亦有鸿鹄展翼,不羁于樊笼,身披白羽,欲飞向浩渺苍穹。 既有各自的道,不妨顺应自然。 秋离正神思倦怠,忽而觉得身旁吹来一阵松风。 她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夫君的朗目星眸,“夫人,回房吧。” 她的心中那汪清冽的甘泉,随着子楼的温言低语而注入生命。 秋离定了定神,旋即挽住夫君的手,笑意似春日桃花般灼人, “好。” 思绪飘回,送别那日,江含韵抱着孩子,对子楼和秋离千叮咛万嘱咐。 一边让子楼兼顾好事业与家庭,一边塞给秋离好些补品和吃食,愿她早日调理好身子,诞下子嗣。 子楼朝莫云楠抱拳行了一礼,“姐夫,瑜今日离去,庆云城里的风波却不会止息。 请你无论何时,都要护住阿姊和侄儿。 至于江湖盟和江家,若可以,也恳请照拂一二。” 莫云楠神色凛然,“子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庆云城内有我在,你尽管放宽心。 无论是韵儿,江家,还是江湖盟,我都不负所托。” 二人君子之交,不必言多。 子澈神色似有落寞,“大哥,一路珍重。 我……总之……我知道哥是有抱负的,祝你一展宏图,我在盟中也会努力,不会输给哥。 但……你和嫂子如果得了闲,一定要记得回家看看。” 江子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我会来看你和爹娘的。 相信有朝一日,你也会成为国之栋梁。 记住,无论面对什么困境,兄长,永远支持你。 江家,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 马车启程,前尘淹没于蹄间风沙之中。秋离撩开帘子,回首最后望了一眼白日里雄伟浩然的庆云城。 城墙庄严厚重,比南都的更为高大。 她脑海中忽而闪回新婚时,郎君骑骏马而来。 那时子楼说,“这里虽然不比南都城风光秀美,但也是前朝古都,有青山绿水,人杰地灵。” 只是在庆云的年岁,她似乎都没有登上过这城楼,安静的俯瞰城中风光。 现在想来,颇有些遗憾。 此次随行之人中,白秋离点了青鱼和茯苓随行。 子楼则带了几个心腹之人,其中便有当时随子楼去临平的薛迟暮。此外,苏棋也随子楼一同启程了。 行至江南姑苏城时,子楼因为一些公事,携众人于当地的芙蕖客栈下榻。 江南春好,风景秀丽,人杰地灵。 在街市游览时,白秋离结识了一个同为乞儿打抱不平的姑娘,明唤阿嫣。 那阿嫣姑娘生的灵动脱俗,举止也纯真洒脱,为人一身正气。 比起小铃铛的“俏”,她当称的上一个“娇”字。 二人志趣相投,一见如故。阿嫣还将自己的两个小跟班“南瓜”和“小楚”介绍给她。 当然,秋离自是知晓这是化名。 不过行走江湖嘛,不想真实身份暴露于人前,也是能理解的。 这“南瓜”和“小楚”都是人精,见秋离与阿嫣情谊日笃,倒是开始讨好秋离,想要让秋离助其俘获佳人芳心。 “南瓜”是一位颇具贵气的少年,虽然身着布衣,但谈吐之间可见胸有韬略,于这市井之间的人海里显得卓尔不凡。 “小楚”则是一个三分侠骨,三分傲气的少年,身上挂着佩剑,想必是习武之人。 两个少年郎,一个文质彬彬,一个身手不凡,围着秋离百般讨好,让一向沉稳持重的江盟主颇有些在意。 不过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子楼凭借着平易近人的性子,很快和这两个少年郎熟络起来。 再加之与秋离只与阿嫣亲近,对他们二人的讨好显得客气疏离,“南瓜”和“小楚”决定还是听取这位“江前辈”的建议。 不过嘛,他们似乎没太理解子楼所说让阿嫣感受到二人真情实意的涵义。 “小楚”策划了一出“英雄救美”,结果被“南瓜”搅了局,愣是救错了人,倒叫李家的小姐芳心暗许,留下一桩桃花债。 作为“回报”,“小楚”得知“南瓜”想在泛舟之时与向阿嫣表白,偷偷将那舟钻了一个洞,二人划到一半,不得不折返,阿嫣的白裙子都被水浸湿了。 “南瓜”想要在雨天与阿嫣共伞,“小楚”偷偷扔了手中的油纸伞,硬是要和二人一起,最后三人全都被瓢泼大雨淋成了落汤鸡。 “小楚”想带阿嫣看河灯,下一秒佳人就被“南瓜”用糖人吸引了去。最后糖人被生气的“小楚”拿了去,三两口便吃的一点都不剩。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少年嘛,精力总是格外充沛。 但是,追求对象阿嫣平日里对他们二人倒是没显露出多特殊的情意,怎么看都是纯的不能再纯的哥们情啊。 “南瓜”和“小楚”却似乎乐此不疲,有时瞧着好笑又可怜, 秋离也悄悄问过阿嫣的意思,阿嫣饮了一口碗中酒,撑着脑袋道,“白姐姐,你给我些建议呗。” 秋离思忖片刻,“我觉得,他们二人待你都是真心。不过意气过盛,心性未定,还需得磨一磨。 但……归根究底,还要看你心意。” 阿嫣耷拉着头,似乎有些醉了,“是吗,在白姐姐心中他们对我好,该当是良配吧……” 她靠着桌沿,双颊泛红,似是赌气道,“可是我觉得他们都很不靠谱诶! 一个明明婚约尚在,还发誓说此生非我不娶! 一个是家里的独苗。对雄厚家业弃若敝履,说要和我自在江湖!” 秋离笑了笑,看神情,小丫头也不是真的不在乎嘛~ 觉着她的忧愁模样甚是可爱,秋离打趣道,“那么阿嫣,你是更喜欢‘逃婚’的小郎君,还是‘弃业’的小郎君呀?” 阿嫣酒劲上来,有些难受的伏在桌上,“白姐姐,我……我有选择困难。 选郎君,好麻烦啊…… 还不如一个人……策马江湖,清净自在。 呜呜呜,白姐姐,要不你和我一起游历天涯吧。 我有钱,还学了功夫,我可以保护你的! 让江大哥……陪着那两个傻子……” 秋离让店家端上了一碗醒酒汤,放在阿嫣跟前, “‘南瓜’和‘小楚’说想随你浪迹江湖,固然有心气与鲁莽在。 但阿嫣,值得你们珍惜的,恰是这段冲动而勇敢的少年时。 像我和你江大哥,算是媒妁婚约,还有不能弃的‘业’,便不能同少年之时随心所欲了。 有一点我很佩服你的朋友们,深谙多思无益,比起一辈子束于高阁,莫若诗酒趁年华。 去天涯也好,海角也罢,走过一遭,其中的体悟,会成为你们一生中珍贵的财富。” 阿嫣瞥了一眼醒酒汤,仰起头将汤汁一饮而尽,“白姐姐,我不太明白你说的诶…… 但我父……阿爹说,要多听长辈的意见,因为……他说……他们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要多…… 嗯啊,总之……你一看就是腹有诗书的……大家闺秀,我……听你的……” 她咧嘴笑了笑,樱桃般的唇上还残留着酒渍,“其实……阿嫣希望…… 如果南瓜和小楚……真的把我当成哥们……好友……如果他们没有骗我……不会食言…… 那我们三个……一起在江湖游历……行侠仗义……做威震武林的大侠…… 什么婚约,什么家财,都去他的吧! 阿嫣……也不做……不做公……了。” 秋离眉心一动,若有所思的看了阿嫣一眼,终是没多问。 如此,这三位少年要走的路还很长啊。 或许,也不会比她和子楼容易吧。 天色渐晚,秋离扶着阿嫣回了房间,悉心照料她睡下,方才回自己的厢房寻子楼。 一番小意温存,秋离枕在子楼臂弯中,轻声呢喃道, “子楼,从前我说自己的梦想是策马江山,踏足四海。 近些时日见了阿嫣他们,不禁心生羡慕。” 她顿了顿,凑近了江子楼的耳畔续道, “但其实,无论身在何处,其实都并非全然的轻松自由。 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羁绊。 阿嫣的幸运在于,有两个愿意和她一起追逐远方的伙伴。 我也很开心,遇到了你。” 江子楼耐心的倾听着,轻柔的按了按佳人的秀发, “有我们家小梨子相伴,我也很开心。” 他微微一笑,话锋一转,打趣道, “不过,过两日我们得启程了。 否则夫人日日被别家小娘子簇拥,还有两个俊俏的小郎君跟随,为夫真的深受其扰啊。” 秋离嗔了他一眼,睫翼扑闪道, “这有什么醋可吃嘛? 反正……只有你才是我家的。” 风吹灭了红烛,佳人心中划过一丝清甜。 夜色温柔如水,人也鹣鲽成双。 耳畔是温言软语,催人入梦。 旋即,轻柔的吻落在伊人额前。 “夫人,晚安。” “夫君,晚安。” 荼蘼篇?(sad ending)50 入阵曲 伍拾 50 几日后,江子楼一行人离开了芙蕖客栈。 临行前夜,秋离向阿嫣告别。 厢房内,阿嫣眨着水灵的眸子,不舍的挽留道,“白姐姐,你们不多留一下么? 我还想邀你一起去看镇上的花灯会呢……” 白秋离摇了摇头,“我们客居姑苏城多日,已经耽搁了脚程。 如今,该是启程之时了。” 她温柔的朝阿嫣一笑,“与你们相识的这些时日,我和夫君都很开心。” 阿嫣搓了搓衣角,垂下脑袋,像一只蔫蔫的小白菜, “其实……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是这样的……我们三个……其实也没什么江湖经验…… 遇到你和江大哥,就……还挺好奇的。 所以总缠着你们问东问西,多有叨扰了。” 白秋离莞尔道,“怎会,相聚即是有缘。 何况若非你们相伴,这些时日怕是无趣极了。” 阿嫣有些害羞的看了秋离一眼,“白姐姐没有嫌弃我烦就好。 这些时日的酒钱、饭钱好像也是蹭了你和江大哥的,我心中过意不去。” 她思忖刹那,眼中闪起一寸星火,“对了,那这个送你吧,就当留个纪念了!” 阿嫣从床榻底下的盒子中翻出一个用金线镶边的平安符。 她将其放于掌心之上,小心翼翼的递给白秋离,“白姐姐,这是我娘亲求的平安符,一共两枚呢。 是大师开过光的,灵验着呢。 诺,这枚送你啦!祝你和江大哥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白秋离愣了愣,“阿嫣,你……确定要送我么? 我想……你娘亲的意思应当是,赠予你未来——” 阿嫣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确定了! 未来的事谁也不知,我当下就想交白姐姐这个朋友~ 所以,收下吧~” 小丫头人美声甜,眼神中却有一丝不容拒绝的“威慑”。 目光交接,秋离干脆的从她手中取过平安符,只见上面似乎绣着异域的经文,她收入贴身的荷包中。 “那……多谢阿嫣了。” 语罢,她从贴身的夹层中取出一枚鹿纹玉刀,镶嵌的透明晶石在烛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泽。 “这是——” 秋离轻轻抚过这把玉刀,旋即手腕轻扬,递了过去, “礼尚往来,这个送你。” 阿嫣接过玉刀,细细打量,似是在品鉴,“白姐姐,你这个礼物很贵重。” 秋离浅笑道,“到了我要去的地方,想必用不上它了。 这刀是我亲人所赠,给它寻一个新主人,终也算不埋没。 经此一别,不知何时相见。祝阿嫣和你的朋友们能够遍走江湖,快意乘风!” 二人相视,心中皆是暖意。 至于“南瓜”和“小楚”,倒是不好意思再缠着白秋离惜别了。 少年们想起近日来在这对夫妻面前所做的荒唐闹剧,想来颇为懊悔,规规矩矩的去和江子楼道了个歉。 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出来时二人神态和步履都稳重了许多。 以至于第二日阿嫣再见到他们时,都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魔怔了。 在阿嫣和两位少年的送别下,子楼和秋离启程去往京都。 道是好山好水,难得聚散。来日有缘,江湖再见。 抵达京都前的最后一站,是被誉为南国亚都的长阳城。 子楼的朋友遍及各地,到了长阳自是免不了应酬一番。 此间宴饮,秋离并未尽数参加。 早晨,她差了茯苓找苏棋议事,现下倒是一个人落得自在。 只因进城时见长阳能人异士、建筑奇观众多,便想着要四处走走。 为此,她还特意问了当地客栈的老板娘有何值得观览之处。 老板娘为人爽快热情,利落的向她介绍了长阳城的布局和风貌, “小娘子,你若是想要体验民风民俗可以去鼓楼巷,沿着出门的大街向右直走到风华酒楼附近,巷子里几乎每日都会有杂技表演。 想观舞赏乐就去南边的思音坊,许多文人词客都在此地集会。 若是要看看咱们长阳城的湖光山色,便一定要去北边的普华山。那里香火鼎盛,向来是最灵验的呢。” 秋离颔首谢过,“多谢姐姐。” 那老板娘大抵许久不曾听见有这般年纪的小娘子唤自己姐姐,愣了愣,旋即面上一抹飞霞掠过, “不客气的。早晨我们客栈的面点和粥食都是免费的,小娘子和郎君若是起得早,可以来槐花厅用些,味道……还是不错的。” 秋离点了点头,俏皮一笑,“嗯嗯,好的。” 回房换了一身青色男装,她从包裹里取出了子楼曾经用来束发的象牙白玉簪,将头发高高束起。 方才还清妆胜雪的小娘子,顿时化身了俊俏白净的公子。 秋离对着铜镜转了一圈,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南山书局的岁月。 从青葱岁月,矢志求学,到承老师柳先生之托付,执掌书局, 曾经有读书人称赞南山先生感恩图报,继承师父衣钵,为乡里刊印书籍万卷,协助朝廷办学,发展民间私塾,有传学天下之功德。 她却感受之有愧,虽则事由本心,仍觉自己有此声名是因老师余荫,忝居“功德”之称。 那时的自己收敛了天性中对自由的向往,对书局乃至白氏商帮之事愈加勤勉上心。 多少回挑灯夜读,多少次手不释卷,奋笔疾书,她告诉自己不必觉得苦累,因为她在坚守的是她与阿离、小英共同的心愿,也是对养育她的故土、关怀她的亲人、教导她的恩师最好的报答。 秋离有片刻的失神,想起那时忙碌而充实的自己,身侧虽无江瑜这般好的夫君,却有两位爹爹的叮咛关切,有乖巧懂事的弟弟陪伴,温柔周到的白夫人的照料。 还有书局、商帮里的各位先生、管事们互相帮携,同舟共济。 如今……物是人非,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果真,世事难两全么…… 想起故人,她差店小二取了些信纸,动笔写了两封信,一封寄往了洛邑,一封去向了玉门关。 落笔,她揉了揉眼睛,抬眸望了望窗外白昼的日头。 日光有点刺眼,让她眼眶忽而酸楚…… 出门后,按照老板娘的指点,秋离沿着中心街一直走。 长阳城内车马川流不息,人群熙熙攘攘,与邻国贸易极为繁荣。 且许多小贩都会多国语言,卖货时自信健谈,如数家珍的模样,倒是让秋离刮目相看。不禁驻足倾听了许久。 那小贩卖出了一件古瓷器后,余光瞥见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似乎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与顾客交谈,便朝秋离客气的笑了笑, “这位公子,您在这停留了这么久,不妨来小店看看呗。我们家的货可是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秋离缓步上前,略带歉意的作了一揖,浅笑时的眸光如同清风过明月,让人为之心旷神怡, “见您对这些古物的历史介绍详细,想来是行家,遂听得入了神,唐突了。” 那小贩听到来人声音,微怔了半秒钟,打量了秋离片刻, “道是谁家少年如此清俊,原是位女公子。” 秋离似乎也没打算瞒过谁,轻声坦诚道,“老板好眼力。” 那小贩看了眼秋离,又低头看了看货物,秋离本以为他会给自己推荐些花簪、香囊之类的,那小贩却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里都是俗物,似乎没有适合女公子的。家中倒是有一张古琴,可与女公子相配。 但那琴的主人只是暂时抵押了它,终归是要赎回去的。” 秋离轻轻摇头道,“老板,古琴当有行家相配,我于琴道不过是涉猎,还是莫要让其蒙尘了。” 说罢,微颔首,告辞离开了。 阳光轻扫过街头巷尾,秋离沿着斑驳的光影一直向前走,行至人潮涌动之处——前方有表演和喝彩之声,后方还有城中百姓不断涌来,人头攒动的,想必是快到老板娘所说的鼓楼巷了。 她虽好奇,却不喜于被推搡挤压于人潮之中,遂决定走到一旁避上一避。 用指尖轻轻拂去鬓边的汗珠,清风拂过巾幡,仰首只见一块烫金字迹的木质牌匾浮现于眼前。 上面刻着——“风华酒楼”四个字。 酒楼里隐约有丝竹管弦的鸣奏之声,时而似流水潺潺,时而似铁马金戈。 秋离的目光缓缓移去,却见那酒楼的修葺四方通透,轩窗采光良好,水晶帘动,似有蔷薇花香沁人心脾。 一时出神,却不曾想被一个孩童迎面撞上。 那孩子穿着朴素,瞧着年岁尚幼。 小小身板一个踉跄栽倒在地,荷包里的铜钱洒落了一地, “哎呦!” 秋离霎然回过神,忙伸手扶起孩子,“小友,没事吧?” 那男孩也不看秋离,而是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随后俯下身用稚嫩的小小的手拾起地上的铜钱,一枚枚收进荷包里。 秋离见状,也倾身同他一起拾取铜钱,片刻后,那男孩接过秋离递来的铜钱,数了数,眉间生出愁色,“还少了三文钱。” 秋离环视四周,并未发现有铜钱的踪影。 她打量着男孩焦急的神情,思忖了几秒,取出钱袋,拿出一点碎银,温柔道, “小友。我想买风华酒楼的招牌糕点。 但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你可否帮我买些来,剩下的银钱只当是酬劳了。” 那男孩愣了愣,盯着白秋离手中的碎银看了许久,似是犹豫。 旋即道,“可……太多了。” 他有些执拗的看向秋离,目光含着几分别扭的羞怯, “买下风华酒楼全部的糕点,都用不了十之三五。” 秋离弯眉笑了笑,“那就麻烦小友,再帮我好好选一选,我要最有新意的糕点,每种各一份,如果有盈余,再买一份酒酿圆子。” 说罢,将碎银子放到了小男孩的掌心。 那男孩的睫翼轻轻扑闪,小小的手掌慢慢的合拢,“好,您等一下。” 他转身快步朝酒楼走去,一只手将碎银子收进荷包里,揣进了怀里。 秋离朝他离去的背影淡淡勾唇,心中想起了远在洛邑的弟弟,“这孩子,眉眼间倒是和桦堂小时候生的相像。” 思绪飘飞,她想起了南都城里的岁月,想起了幼时和阿离逗尚在襁褓里的小桦堂玩。 自己拿着拨浪鼓,一边朝婴儿拍手,一边朝阿离笑, “阿离,小桦堂太可爱了,我也想有个这么乖巧可爱的弟弟!” 阿离摸了摸弟弟圆嘟嘟的脸颊,明眸中溢出温暖的光, “那咱们一起当他的阿姊吧,有小清这么聪明的阿姊教他,他将来一定有出息。” 拨浪鼓晃呀晃,小桦堂的笑容也灿烂的起来,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咿咿呀呀的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 阿离佯装吃醋,声音却清浅温柔,“这小机灵鬼,看起来要更喜欢你呢。” 她则放下拨浪鼓,挽住阿离的手,语气俏皮, “阿离,你就像是我的亲姐妹。 你放心,从今以后你阿弟就是我阿弟,咱们一起教他努力念书、算账,给白伯伯争光! 你性子宽和,这小子以后要是敢惹你生气,我便好好管教他!” 摇篮中的小桦堂不知两位阿姊所说,仍旧抓着拨浪鼓的绳子,笑得憨然可爱。 只是昔年一句“你阿弟就是我阿弟”,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箴。 逝水难回,但若可以,她情愿一切阴差阳错,都不过是水月镜花。 翌日一朝梦醒,她不是白秋离,而是清悦——一个简单的小女孩。 与父亲一同在南都城白府生活。 身边有两个金兰之交,一个叫阿离,一个唤小英。 南山旁,清江畔,长于斯,亦归于斯。 秋离倚着朱红色的墙柱,内心不知是何滋味。 清风不解语,人间无处寻。 夜阑梦君吟,宛转不忍听。 阿离,桦堂已长大成人,品性温厚,才能卓着,正如你我所愿。 他也已觅得佳眷,是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性子跳脱,但本心纯然。 你若泉下有知,会否安心一些呢…… 日头已经高高悬于天幕的正中央,纵然尚是暮春时节,暑意也已在周身滋长。 秋离用衣袖挡去那耀目的天光,朝酒楼里看了一眼。 正当时,不知何处飘来莲花香气,这香似乎让人身上的燥意顷刻间化为云烟,心神也宁静了些许。 再望去,只见一紫衫女子牵着方才的孩子款款而来。 佳人身着雪青色的莲裙,腰间挂着雪莲花镂空香囊,丁香色的碎珠发链自然的垂坠在发梢。 乍看,可谓是瑶池仙子般的人物,姣花临水,肤容胜雪,观之则生亲近意。 她身旁的男孩指了指秋离,那紫衫姑娘淡淡点头,朝白秋离的方向走来。 “公子,听小殊说,是你给了他些许银钱,要买敝店的茶点。” 白秋离轻轻颔首,“不错,在下初到此地,不知贵店的招牌茶点,故托这位小友帮忙挑选一二。” 那男孩仰首,澄然看向身侧的紫衫姑娘,“阿姊,这位公子不是坏人。” 那紫衫姑娘点了点男孩的鼻尖,抿唇道,“小殊,阿姊只是想看看这暗中帮你的好心人是何模样,可没说人家是坏人。” 紫衫女盈盈朝秋离行了一礼,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化作一丝清凉的柔光, “女公子,你虽是好心,我们姐弟俩到底是不能受平白的人情。 若蒙不弃,不妨进酒楼一叙,由我做东,为你选上几道招牌好菜,定让女公子不虚此行。” 秋离有些微怔,但见那女子言辞恳切,身旁的小男孩的目光也似含期待,一时间不好意思拒绝,随即应答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紫衫姑娘将秋离引入二楼的一间通透的雅阁之中,出门朝店小二叮嘱了几句,“今日临江阁的菜需上这几道,酒水则上……” 片刻之后,那姑娘取出一套茶具,熟稔的冲泡了当地颇受青睐的青棠花茶。 茶汤清冽,而有隐约紫调,如同潭水暗渊,意韵深远。 “女公子请慢用。” 秋离端起茶水,浅品一口,“无涩无甘,惟清香化暖。 除却青棠花本味,这泡茶的水想必也是上品。” 紫衫姑娘含笑点头道,“女公子果真颇谙茶道,这青棠花虽好,但最可贵的是泡茶的山泉水。 我素来不喜用茶过度甘苦,遂选了这青棠花,用深山中的含灵泉水冲泡,有清心凝神、祛毒镇痛的功效。” 秋离又饮了一口,感觉确如她所言,有清心静气之功效,遂想询问当地茶铺方位,之后也采买一些备用,“姑娘——” 方启唇,秋离只觉一直称呼姑娘,似乎也不妥,遂问道,“对了,承蒙姑娘款待,在下姓白,还未请教姑娘尊姓。” 紫衫女子不衿不盈的答道,“唤我华娘子便可。” 那身旁坐着的小男孩倒是开口补充道,“我阿姊叫华千琅,是长阳城里的第一美人。” 华千琅低眉,朝秋离无奈道,“阿弟不懂事,让白姑娘见笑了。” 秋离摇摇头,“无妨,我也有一个弟弟,性子与令弟一般率真坦诚。” 华千琅摸了摸阿弟的小脑袋,“这孩子,是个有主见的。 不过小殊,你今日不是有课么,怎会这个时候来酒楼,还带了这么多铜钱?” 小千殊别过头去,眼睛眨了眨,往秋离的方向靠了靠,似乎不想告诉姐姐。 千琅凝眸,周身的气场微微一冷,“小殊,你是不是从家里偷跑出来了?” 小千殊蹙眉道,“才不是,我只是……还没告诉爹娘。 先生那里我今日请过假了,晚上会自己温习功课的。” 千琅微愠道,“你来看阿姊,我本应开心。 可今日你逃学,还私拿钱财,阿姊需要一个解释。” 语罢,她看了看千琅怀中露出的圆鼓鼓的钱袋,似在思量弟弟为何如此。 小千琅看向阿姊,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但却仍旧一言不发。 不一会儿,第一道菜上来了,是清蒸鲈鱼。 秋离说和道,“华娘子,不妨与令弟先用膳,此事待之后再分说。” 千琅轻叹道,“白姑娘,今日我若不教育他,万一小殊走岔了路,来日可如何好。” 小千殊终是沉不住心气,小声说道,“阿姊说的不对! 我没有私取钱财,也没有不思进取,功课我都做完了,先生还夸我聪明。” “若你没有私取钱财,怀中的这些铜钱从哪来的? 莫要说是爹娘给你的私房钱,家中情况我是知晓的,爹娘做买卖刚亏了钱,哪有闲钱给你零用? 至于功课,真正聪明的孩子便会珍惜每一日的时间,除却课本内容,再向先生讨教些旁的学识,勤学苦练,日久为功,方学有所成。 小殊,你扪心自问,可有恃才傲物、偷闲玩耍、不听教诲之时?” 小千殊的脸又红又白,不知如何反驳,将荷包从怀中拿出来,“我不要这个,给你!” “小殊,你应该将钱还回去。” “我没偷拿别人的钱!” “如今,你也会同阿姊撒谎了么?” “是真的,我没骗你……” 见姐弟二人似乎快要争执起来,秋离起身斟了杯茶,“华娘子,喝杯茶润润。” 她语气温淡,“此事,我觉得另有内情。华娘子不妨先消消气,好好再问下小殊。” 她又看向小千殊,“小友,虽是萍水相逢,我信你是个诚实的孩子。 如今和阿姊有了误会,一味躲避追问于事无补,不妨告诉她实情,总好过和你的亲人生出隔阂间隙。” 又一道菜上桌,是密制酱牛肉,香气扑鼻。 秋离莞尔一笑,接着道,“况且,今日本是你阿姊做东的宴席,我也有些饿了。 可否体恤我风尘仆仆到此,想要品鉴美食的心思,与你阿姊快些把事情说开呢?” 小千殊看了看白秋离,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菜肴,犹豫了一番,含含糊糊道,“这钱……是我在鼓楼巷和李大哥表演杂耍时挣的。” 千琅不解道,“小殊,你为何不在学堂念书,而要去做杂耍的行当?” 小千殊撇了撇嘴,认真答道,“阿姊,我不觉得做杂耍有何不妥。 读书要向夫子交钱,但杂耍却可以赚钱。 日复一日,一月可以攒三十文,日积月累,就有很多钱了。” 千琅摇摇头,“杂耍的确可以赚钱,但若有朝一日,你生了病,体力不济,谁人养你? 亦或是行当里尚且不知凶险的地盘之争,若是遇上了,技不如人,势单力孤,有何人帮你?” 小千殊反驳道,“阿姊只是猜测罢了,我觉得和李大哥学杂耍很好,大家也很喜欢我们的表演。” “小殊,今日若你放弃学业,不受圣贤熏陶,选择街边卖艺。那么他日,你将别无他路,惟有止步于市井之间,碌碌一生。 但若你阅尽千帆,仍觉考得功名不如乐哉于街巷营生,去学一门技艺,做个正经生意,阿姊亦是支持你的。” 秋离点了点头,“小殊,你阿姊说的甚是有理。你既有天赋,不如先读书明理,此后无论是考功名,学技艺,还是做生意,都是一通百通的。 着眼于眼前这二三十文的利益,不免把将来的路走窄了。” 小千殊盯着秋离看了许久,“这话,和先生对我说的是一个意思。” 他垂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道,“受教了。” 随即看向千琅,“阿姊,我不应该不上课,出来表演杂耍。 其实我只是想赚点钱,爹娘在家和我说……说你只顾忙着生意,终日在酒楼,一年四季都着不了几次家。 街坊邻居替你说媒,凡是爹娘应了的,你全都以生意忙为名给拒了。 我想着……若非替我筹学费,阿姊也不会这么辛苦忙碌。 若是我也能挣钱,你便有空回家陪爹娘了。” 千琅微怔,“所以……这钱你是打算偷偷给我的?” 小千殊委屈的点了点头,“嗯。先生说做好事不留名,我本想瞒着阿姊的。” 千琅默然,眼眶也红了,“小殊,对不起。 但……阿姊不需要你赚钱,只盼着你好好读书,端正的做人,将来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我成不了爹娘的骄傲,但他们对你寄予厚望。 所以答应阿姊,以后不要再做傻事了,爹娘知晓了会担心的。” 小千殊终是点头应下。 陆续几道菜也被呈上了桌,一道竹荪菌菇老鸭汤,一道清炒藕段,还有一壶高汤,可以浇入米饭中食用。 千琅歉疚道,“白姑娘,抱歉扰了你的兴致。这是本店厨师的拿手菜肴,望品鉴。” 白秋离微笑道,“无妨,承蒙华娘子邀请,已是荣幸。” 三人便一道用了饭,这菜口味偏家常,比起一般酒馆的重油盐,显然要清淡自然许多。 食材皆是新鲜,鲈鱼鲜嫩,入口留香。酱牛肉筋道,配上蘸料回味无穷。鸭汤过滤了油层,纯而不腻。清炒藕段则加入了泡椒,爽脆可口。 一餐过后,秋离发觉自己比平日里多吃了好些。 “今日多谢华娘子款待,确是人间至味。” 千琅颔首一笑,“白姑娘喜欢就好。” 又聊了会儿长阳城的风貌和趣事,千琅方送秋离出门。 这一出门,却听见隔壁的雅间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秋离朝那方看了看,只听千琅轻声道,“是我们风华酒楼最大的东家,于此处和友人议事呢。” 秋离敛了敛目光,心下自然明了。 辞别姐弟二人,出了酒楼,悠然浮生半日。 傍晚回了客栈,子楼亦已归来。 二人一同用了晚膳,夜晚在客栈的院子里散步。秋离吃着手中子楼带来的红豆酥,朱唇微张, “子楼,我今日去了风华酒楼,那里的菜肴很不错,掌柜娘子也是极好客的。” 到底是夫妻,子楼顿时心领神会,“我们家是酒楼的东家之一,今日我也在那里与朋友叙旧,可惜未见夫人。” 秋离将红豆酥咽下,“原来如此。” 她凑近了,踮起脚尖含笑道,“江盟主的审美果然是极好的,风华酒楼,从美食到美人,都无一不出挑啊。” 江子楼伸手敲了敲秋离的小脑门,“夫人想什么呢。 瑜任人向来是重才德而后观貌的,夫人可不要以己度人。” 秋离轻轻拨开他的手,“我也没有以貌取人啊,只是单纯的欣赏美人身上自强的品质,不由得想称赞两句。 尤其今日这位华娘子,不愧人间绝色,又有颗玲珑心,为人友善,我见了也心生欢喜呢。” 江子楼见她面色无虞,声音却扬了几分,想是真的在意了,将白秋离朝怀中揽了揽, “能得夫人青睐,可见华娘子的确不同凡响。 这几日酒楼的经营似乎出了些问题,几位管事都颇为烦忧,既然夫人与她结识,不妨就代我处理此事吧。” 白秋离仰头看了看子楼的眉眼,打趣道,“不担心我醋了,不给酒楼里那位小娘子的面子?” 江子楼笑了笑,目光朝秋离的腰间看去,落定在那枚玉佩上,“我倒是不介意,但夫人想必是不舍得让佳人失意的。” 他在秋离耳畔缓缓道,“况且此前我客居长阳城行商之时,常将夫人身上那枚滴翠玉佩悬于腰间,她应该早就猜到你是我极为亲近之人了。” 白秋离眸光流转,抿唇道,“如此,这美人当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了。 好,酒楼之事你先与我说个大概,等改日我再亲自去与华娘子详细商议,定让你这个东家满意。” 子楼浅笑道,“夫人出马,我自是放心的。” 几日后,秋离递了拜帖,与华娘子约在了临江阁再聚。 未临阁中,先闻琴音袅袅,如兰亭潭水倾落,似松林翠竹摇曳,使人心旷神怡。 秋离放缓了步子,于门外静候,直至一曲终了。 “请进吧。” 轻推开临江阁的门,迎面而来是桃花酒的香气,伊人立于琴旁,莞尔一笑,“白姑娘。” 千琅的美丽,自有一般风情万种。霞姿月韵,绝代风华,如此形容,亦不为过。让人心神摇颤,却并不轻浮。 如同紫色的睡莲一般缱绻、纯净,幽浮着暗香。 让人分不清这是她温柔的伪装,还是经久养成的仪态。 秋离朝她颔首,“华娘子,今日前来,是为酒楼一事。” 千琅引她入座,“劳烦白姑娘了。” 她斟了一杯桃花酒,朝秋离递去,“略备薄酒,望不嫌弃。” 秋离饮了一口,味道清甜,似有三分春日气息萦绕于唇齿之间,“华娘子有心了。” 千琅也为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勾唇道,“姑娘是东家的贵人,又帮了我弟弟,自是要用心款待的。” 秋离徐徐道,“华娘子放心,子楼既然将此事委托与我,你且仔细与我分说,多一个人也多分主意。” 千琅眼波盈盈,思忖片刻道, “姑娘是坦诚落拓之人,那我也便开诚布公了。 风华酒楼近日的确陷入了经营的危机之中。一则,前几月长阳城内有几家酒楼开业,菜式、装潢都十分出挑,分了不少客流。 二则,之前南国瘟疫之时,许多酒楼因没有生意而歇业,而风华酒楼那段时间也几近无法支撑。 我和楼中几位管事捐了不少私房钱,还借了些贷,东拼西凑,方才让酒楼度过危机,如今又到了还款之时。 只是,这账如今瞧着虽有盈利,但后劲不足,长此以往,怕是不好。” 秋离听了,凝思片刻道,“可有账本?” 千琅从房中的抽屉里取出一叠账本,“已经备好了,白姑娘请看吧。” 秋离仔细审阅了这酒楼中的账目,项目、款额细致清楚,约莫半盏茶时间,她缓缓道, “我大致浏览了一下,这几月开支都有缩减,想必华娘子已经尽力节流了。 酒楼的开支除却食材,大多是伙计、厨师的工钱,这些若是过度削减了,菜肴和服务的质量难免下降。 加之对家推陈出新,想必客源就更容易流失了。” 千琅颔首道,“的确如此,我也发觉了这样做不妥当。只是不知究竟该如何,才能扭转酒楼的劣势。” 秋离斟了一杯桃花酒,饮了下去,勾唇道,“自然是扬长避短。 风华酒楼是老店,自然讲求一个‘古’字,经典的菜肴就是金字招牌。 我尝过那么多家美食,众多酒楼中能用实惠的价格,享用如此风味地道的家常菜,怕是寥寥无几的。 无论别人怎么模仿,如何推陈出新,换了厨子和环境,风味是很难一模一样的。 在你们这几道招牌菜中,选些耳熟能详的,按食材稀缺与口味分类,将定价区别划分。 部分价格调低,以回馈老客为名,加以宣传,部分保持不变。而食材珍稀、口味独特者调高价格,菜品做的更精致些,亦要花心思在味道与巧工之上,让客人对其高看一眼。 宣传上,亦需精准投入,要在长阳城百姓心中牢筑一番位置,‘古雅’也好,‘经典’、‘至味’也罢。 风华酒楼的优势,想必华娘子比我更为清楚,今后也得让客人们,一提起‘桃花酒’、‘清蒸鲈鱼’这些菜肴,亦或是同三两旧友把酒言欢、听风雅乐,就想到此处。至于方法为何,华娘子当有自己的一番思量了。” 千琅静静听着,眼中闪动着的光恍若星子划过,待秋离话音落下,她才开口道,“白姑娘,你方才的主意,我觉得可以一试。” 她忽而起身,似是怀着些雀跃,莲裙的一角被风牵起,自然而飘逸,“实不相瞒,我此前也想重新规划风华酒楼的定位,投些资金在宣传上。但酒楼里的几位管事,似乎都不太认同,我方才搁置了这想法。 如今白姑娘也说可以,或许真的会有效。” 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眼中的光暗淡了些,“可是,如今酒楼可供支配的现银并不多,入账之后很快又做佣金、食材费流了出去。” 秋离郑重道,“此事,我有一法子,但也要看你心意。” “请说。” “近日听闻长阳城内桃花节将至,想必百花宴会是各个酒楼争相竞美、展现实力的好机会。今可以私人名义借华娘子——” 秋离伸手,取来笔墨,写下字据,“这个数的现银。” 她顿了顿,看向千琅,“但你需要在百花宴期间,凭借我们所商量之对策,以及旁的巧思、章法将其翻倍。 若你能做到,便说明我们的法子可以奏效,我愿以个人名义入股,支持风华酒楼的后续发展。 若是不能,则此次盈亏流水各分一半。 华娘子,意下如何?” 千琅的眸光轻轻扫过那张契约,沉了沉,思忖片刻,落定道, “好。若是白姑娘都愿意为风华酒楼冒险一试, 千琅又有何不敢呢。” 秋离见华千琅此言出口时,只觉得她沉着而笃定,面色淡然不改,心生钦佩。 只是她不知,眼前这位并不长她多少的女子,是以怎样破釜沉舟的决心应允这桩契约。 酒楼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但相比于千琅此刻的心境,到底是远处的隐忧了。 千琅方才遭遇了家中的冷待,同管事们会面时又因意见分歧不甚愉快,加之放贷人派人来催款,她心中惴惴不安,百感交集,却担心把负面情绪带给旁人,索性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见秋离前在房中偷偷擦干了泪眼,细描妆容,更换衣物、备酒、奏琴,思量如何陈述方为妥帖,半分也未曾懈怠。 幸好,暂时的结果是好的,有人愿意施以援手,雪中送炭。 否则,她或许真的要心力交瘁了。 二人各怀心事,举杯碰了碰,翠盏清音,微风徐来,轩窗外传来三两声雀鸣。 天气晴好,人心也暖了些。 有了新的资金,千琅将酒楼的资源清算了一遍,将进项与出项清点明晰。 思及之前将冗杂的人员裁撤了一批,如今重新给酒楼的活计、厨师、账房们提了薪,人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酒楼上下莫不为筹备桃花节的宴席齐心协力。 百花宴上,风华酒楼与潇湘阁合作,将宴席布置的盛大而绮丽。席间曲水流觞,翥凤翔鸾。有丝竹雅乐,琵琶管弦齐鸣。 一是城内老字号酒楼,一是时新的歌舞乐坊。一时之间,众人皆为这经典与新意的碰撞而喝彩连连。 最难得的是,那宴席上除了经典的长阳本地佳肴,还有几样古朝失传的美食,也不知风华酒楼是得了何法子,将其食谱寻得,一番精心烹调,其色香味均如书中所写,让人回味无穷。 华娘子善古琴,原是准备了《春和》、《朝凤》两首曲目锦上添花,然而瞧着舞者们都已就位了,却不见佳人踪影。 秋离亲自去雅阁寻她,门自然的敞开,屋内花香淡淡,一张古琴摆在中央,四周却是空无一人。 忽而有笛声传来,清脆悠扬,想是众宾候的久了,管事者让其他乐师先行开场。 秋离虽然不独擅于此道,亦知晓合奏的曲谱与独奏有所差别,然而曲已开场,中断着实不宜。 细听乐声,倒是有一番底蕴和功力,开曲是《春和》,随后自然的衔接上了《清宴》。 她凝神看向那琴,许是恰好风轻曳枝丫,一团光影划过,不知曾的,一时动念,竟走上前去。 她习过琴的,只不过阿离也喜琴,每当她奏琴时,便不免想起故人。 《春和》、《清宴》、《塞上》、《洛水》是南国四大名曲,从古至今,历经数代。 当年的王朝早已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之中,但琴谱却被乐师藏于民间,传承至今。 许多乐坛大家都以能奏《洛水》一曲,效其神与形,风与乐,以技法与境界合二为一,超凡脱俗为大善。 风华酒楼内,《清宴》一曲缓缓落下,然许久未有笛声传来。 秋离用指尖轻按古琴,拨动两三声——音色极准,像是有行家调过一般。 未至《洛水》,但《塞上》一曲,她倒是和阿离一道练过不下百遍的。 《春和》多散音,意境旷远;《清宴》多按音,曲调悠长;而《塞上》,则散、泛、按三音交错变换,不似《洛水》苍凉凄切,却自流露出人生易变,岁月无穷的蕴藉。 只是拂了几声,熟悉的感觉便涌上心头。 按弦,拨弹三声,搓滚拂历,琴音方启,便有雄浑之势。 少时,弹琴的师父说姑娘家琴性是偏清润、雅洁的,难以奏出《塞上》的“坚”与“宏”,将“澹”与“远”二字之间的意境与琴趣精进到极致。 只是她自是不信的,拉着阿离练了许久,终是勘得其中一二。 琴格与技法,缺一不可,此外,古琴本身的材质与音色也是极为重要的。 第一层,入塞,大漠黄沙,天高云阔,雄浑壮丽。 第二层,观塞,长河落日,荒无人烟,旷然寂寥。 第三层,出塞,北风吹雪,古道无边,孤身远行。 写意画卷随琴音铺陈,仿佛有客远道而来,观黄沙漫漫,月落西关,而终是孤身辞塞上,万籁俱寂中,一切归于寂寥。 一曲落定,她只觉得心也染上了几分暮霭秋色。 四周陷入了安静,直到雅阁外遥遥传来赞颂之声,“这是哪位乐师,技法虽然不算冠绝,但是能把《塞上》的意境和韵格表现得尽致淋漓,委实是世间少有!” 她本怀了续音接曲之意,却未曾想到这琴音会引来楼下之人的关注,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答复方才较为妥帖。 正在斟酌之际,只听门外有熟悉的女声悠扬道,“这是风华酒楼邀请的的宾客,特以此《塞上》为百花宴添彩。 各位请稍候,一刻钟后,我们还有更为精彩的演出。” 听其音色,应是华娘子归来了。 道是千琅方才回房取琴谱之时,忽而看到房内有人影闪过,疑是遭了贼,便追了出去。 直到追到顶层的小阁楼上,那阁楼的出口上了锁,方才把那人困住。 千琅脆声道,“你是何人,为什么要私自闯入我的厢房?” 微光中,那人戴上了面巾,“我? 飞贼是也,鄙名不值一提。 此行只为归还一物。” 千琅凝眸道,“何物?” “三月前,受人所托,借了姑娘的‘荷风’一用,如今那人心愿已了,自然是要完璧归赵的。” “原是你盗走了我的琴。此言怪哉,既然是借,为何不光明正大的?” 那人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咳了一句,“我也觉得不妥,奈何那人给的实在太多了,说只想用‘荷风’弹奏,谱琴几曲,谁知竟不守信诺。 我这不……不也费了好些功夫才给姑娘你取回来。” 千琅心思一转,“可是何府?” “在下从不透露雇主姓名,不过逝者已逝……不错,是何府的小姐。” 千琅迟迟没有出声,许久,语气微凉道, “我虽曾与她因‘荷风’不睦,但到底曾经交好一场。 罢了,我不追责了,你走吧。” 那人顿了顿,好久才说了一句“其实……方才骗了你。 我和何小姐只见了两面,那日她见了琴似乎并不开心。我隐约记得她还说了句,‘原来,名琴终究不比知音’。 瞧着她那时身子虚浮,倒不像有气力奏琴的模样,之后许是她的家人把琴当做遗物收拾起来了。” 千琅听闻,唇角泛起一丝凉涩,“本是知音,却为了区区一张琴而不相往来。 我和她之间,何至于此。” 那人垂眸,也似心生惋惜,轻叹道,“人世常情罢了。 无论曾经何等亲睦,一叶障目,终究难免背离了本意。 倒也是缘分不够。” 幽微的光透过阁楼的窗子洒在地上,将游走于屋内的尘埃映得分明。 片刻,千琅敛了敛心神,“听你言辞,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为何要做这等偷盗营生? 莫若早日金盆洗手,以免一朝碰壁,得不偿失。” 那人笑了笑,道,“从前身不由己,以后——我考虑考虑。” 忽而阁楼外有人说话,“华姐姐不知去哪了,这乐曲都开始了。” 千琅想起自己误了时间,心下一惊,向后转身望去。 可脚下却一时踩空,眼看就要坠下楼梯—— 那人敏捷的闪了过来,迅速的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千琅扶稳。 “多……多谢。”她看了一眼那人,迅速低头整理自己被扯松的披帛和衣襟,轻轻向里拢了拢。 那人见状,也有些无措的松开手,背过身去,“抱……抱歉。” 片刻,身后的佳人走到了阁楼前,从荷包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门,“你……” 那人瞥了一眼千琅。见她有三分拘谨,调侃道,“姑娘莫非是想问我的名字?” 千琅却早敛了神色,淡然自若道“不想。” 那人了然的笑笑,点了点头, “不错,飞贼的确不应该留名的。 华姑娘,江湖漫漫,有缘再见。” 说罢,便宛如穿堂而过的清风,从那门外跃出,顷刻间消失了踪影。 千琅只觉得那背影有几分熟悉,似是在长阳城内看过几次,只是想不起究竟是何人了。 她朝那人离开的方向望了望,将阁楼的门重新上了锁,匆匆返回雅阁。 走到半路,千琅就听到了阁内的琴音铮铮——是《塞上》。 那人论技艺而言,尚不算娴熟,然对琴谱的理解极为透彻,听起来也是有多年功底的。 至于琴音,她再熟悉不过了,用的是那张“荷风”…… 纵是知晓不可能,想起方才那小贼所说,她还是加快步子,提起裙裾跑了过去。 直到见秋离端坐在屋内,一曲奏罢,她的希望终究落了空。 千琅背过身,好似快意的笑了笑,垂下眸子,眼中滑落一滴泪。 从今以后,再无人和她争这“荷风”了,再无人可笑她出身困顿,明明一无所有,却端的一副目下无尘的模样,妄图在这曲艺之上夺得魁首了。 原来那个总是骄傲得不可一世的何慧,是真的不在了…… 千琅用指尖擦去浅淡的泪迹,心中生出一种凄然的怜悯, 心中默然,“何慧,我本以为我是恨你的。因为我从未想过朋友之间可以做到如此决绝。 说我像你亲姐妹,要同我做一辈子知音的是你;为了得到“荷风”,在众人面前折辱我、诬陷我偷盗的也是你。 现在你走了,我才发现,原来我得感激你。 若不是慧儿你推了我一把,我便不会破釜沉舟,机缘之中遇见了东家,更不会成为今日的华千琅了。 你说的对啊……你才是林师傅最顾惜的徒弟,所以她已经将最珍贵的乐谱、她的毕生所学都传给了你,为何独不可以把“荷风”留给我? 有什么可争,你早就拥有最好的了……” 楼下忽而传来宾客的喝彩,有甚者问弹奏者名姓,欲上楼拜访之。 秋离是她请来的客人,千琅自是不会让她亲自应酬的,便打了个圆场,让客人稍等随后的表演。 轻叩门扉,她缓步走了进去,温雅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歉疚,“白姑娘,抱歉,我来迟了。” 秋离望了她一眼,摇摇头道,“无妨,可惜宾客们无缘于华娘子的一曲《朝凤》了。” 二人相视一眼,都敏锐的洞悉到彼此眼中的一抹伤怀,倒是难辨究竟是因曲生怮,还是旁的原因。 秋离的目光落在“荷风”上,“这琴,是桐木所制吧? 音色听着润厚,不似松木、柳木清透,却自有一番古朴韵趣。” 千琅轻轻颔首道,“不错。白姑娘方才所奏《塞上》是我的琴艺师父最钟爱的曲目之一,以金石之韵的桐木古琴弹奏,显其琴魄,恰到好处。” 秋离浅笑,“尊师是?能教出华娘子这般琴技高超的人物,想必是极好的琴师。 我亦心生雅慕,改日当亲自拜访。” 千琅神色微寞,“她叫林湘,曾经是宫廷乐师,出宫后便定居在了长阳城。或许白姑娘未曾听过家师的名讳,但一定听过一缘居士的《长陵散》,曲谱正是出自家师之手。” 秋离听罢,黑眸微闪,“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我少时曾跟着一缘居士习过几年琴,可惜后来居士离开了故里,从此之后……我也因一些旁的事很少再练琴了。” 她眉眼中流露出一丝亲近,“居士告诉我,他师承一位姓林的先生,看来便是你的师傅了。 如此,按辈分,我倒要称呼华娘子一声‘小师姑’了。” 千琅柔和一笑,“不敢当。白姑娘本有不凡造诣,又于风华酒楼提携良多,是我当礼待于你才对。” 秋离听着外边热闹,转而道,“今日看酒楼宾客盈门。想是法子起了成效。” “嗯,此前我还担心潇湘阁会婉拒合作,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若他们有利可赢,又可于百花宴上一彰美名,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精诚所加,金石为开。你为此事三顾于潇湘阁,兼顾菜品和装潢之余,还亲自操持舞乐的编排和服饰的选取。只论“诚心”和“用心”,也是尤为可贵的。 潇湘阁的那位管事是聪明人,定能看出同谁合作最为可靠。” 千琅颔首道,“不过,归根究底,我还是要谢白姑娘和东家。 若无你们雪中送炭,我孤身奋战,怕是力不从心的。” 秋离凝眸看她,“小师姑,你或许可以从做的不错的小辈中物色一下合适的人选加以提拔。 你是这里的主事人,许多事情上若能知人善用,统筹好全局,自然是会轻松许多的。” 千琅若有所思的应下,心中似乎已有自己的一番想法。 百花宴结束后,二人一合计,盈利却是超出了预期。 此次桃花节盛宴后,想是每逢佳节各大酒楼都得效仿风华费些心思招徕新客了。 不过,这也并非不利,整个酒楼行业若是能良性竞争,在菜品、服务和环境装潢上多下些功夫,倒也算造福于百姓。 况且,若行业内标准奠定了,那些以次充好、弄虚作假的酒楼自也是无立锥之地的。而诸如风华这般的良品,自然能积累美誉和口碑。 长此以往,或如千琅所想—— 风华的招牌,莫之于昙花一现,而期于传承百年。 因酒楼践行了契约,秋离依诺将所投资金和利息入了股。 她还在千琅的引荐下结识了潇湘阁的管事人。然潇湘阁是舞乐坊,思及夫君将来或许会入仕,而朝廷不允许官员亲眷涉及此类业务,秋离还是婉拒了其盛情。 但一番长谈,双方都觉得不虚此行。纵然经营理念有所不同,因着并无利害关系,倒是能更客观的洞悉一些问题。 临了,秋离赠了潇湘阁一种茶饮方子,是她结合医理研制而成的,有美容养颜之功效。味道甘甜,老少咸宜。 而潇湘阁则回赠了其酿酒师密制的一坛酒酿。想那管事人也是费了一番心思,酒酿倒不算多贵重,难得在于世上无二。 那人将其取名为茉莉,意在此酒清雅,又恰为“莫离”二字的谐音。 酒的香气始于清淡,后品才觉馥郁,可谓一绝。 只是那工艺和酿材来之不易,因而实现不了量产,也只能做招待贵客的一点心意了。 荼蘼篇?(sad ending)51 青枝词 伍拾壹 51 秋离近日忙碌,夜间终得停歇片刻,和子楼坐在一起用饭。 晚餐也很简单,是客栈老板娘煮的小米粥,还有几小碟凉菜。 夜晚的风很温柔,透过窗户吹来,带来暮春的花香。 秋离用汤匙喝着碗中热腾腾的粥,又尝了一块凉碟里的脆萝卜,只觉心生闲适惬意。 “子楼,老板娘人真好,还特意给咱们送夜宵来。” 子楼放下手中的白瓷碗,浅笑道,“可见我们家小梨子有魅力,这一路上结交了不少热心的朋友。” 秋离垂眸莞尔,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放到子楼盘子里,“倒是不及夫君,这每日忙碌,想是有不少故人要走访。” 子楼夹起那块糖醋鱼,含笑品尝,似是等着秋离的下文。 白秋离放下竹筷,理了理垂下的长发,手肘撑着脑袋,轻轻抬眸道“明日华娘子请我去做客,我寻思着,你才是她正经的东家,自是要一道的。” 她的目光沿着他腕侧的盘子向上蜿蜒,掠过那微微勾起的唇角,直挺的鼻梁,再映入他温澈的眸子。 烛灯摇曳,将佳人的身姿映得柔美而真切,他的心惊起一丝涟漪,但面色仍温定不改, “若是夫人的面子,我自是永不会拂的。” 秋离见他眸中闪过一丝流光,心中存了逗弄意,起身走到子楼身旁坐下, “子楼,说起来,我尚不知晓你是如何结识华娘子……小师姑的,今日倒是想听一听。” 她的目光就像是春晨的露水,澄然中带着一丝迷蒙。 子楼压下心中的动容,侧身看了看她,温声道,“几年前,我在长阳城做布匹生意,那日……” 他缓缓的讲,秋离开始只当故事听。 但讲到一半,她真切的感受到华千琅一路走来面对的风雨和不易,对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生出发自内心的敬意。 “所以,她又拒了和那员外家少爷的婚事,离了家,一个人从学徒做起,慢慢走到了风华酒楼的掌柜之位?” “不错,华家偏宠幼弟,家中生意亏了,供不起两个人读学堂,便让她辍了学。甚至……拆散了她和早有婚约的竹马,将她许给了沉溺酒色的富家子。 然则婚前,她那前未婚夫便举止孟浪,被城内一户人家的千金一纸诉状告上了公堂。她便乘此机会亲自寻那员外郎家退婚,聘礼什么的也一并退了。 家中知晓此事,便……待她很不好。我和浮生路过此地,听人谈起此事,思及旗下的风华酒楼缺人手,便想着帮上一帮,招了她过来做掌柜的学徒。倒也是她有慧根,凭借着这些年的努力接替了老掌柜的位子。” 秋离仰首道,“那明日去她家里,我得好好帮小师姑正个名,总不能叫旁人往后再欺负了她。” 子楼颔首道,“如此也好。想来对于华姑娘而言,也当有所决断,否则只怕余生都要受此所累。” 灯火摇曳,熏风吹暖。 秋离只觉白日里四处奔波,现下实在有些倦了,便微微斜靠在江子楼的肩胛闭目养神。 子楼理了理她的额发,将那微微垂落的坎肩提起,重新盖在她的身上,“今日早些休息吧。” 嗅见他身上的宁神的松香,秋离放松了下来,轻轻点头道, “好。” 轻柔的吻落在额前,就像冬天的薄雪,遗落在了心里。 次日,秋离与子楼一道去拜访千琅的旧居——也是如今她父母和幼弟生活的地方。 院外被清扫的很干净,连台阶上未有一片落叶。 门前还贴着春联,墙上有写写画画的痕迹,只是后来被人为抹去了。秋离留意的多看了一眼,兴许是孩童的涂鸦和习字。 秋离挽着子楼的手,敲了敲门,“请问——千琅在吗?” 片刻后,一个小身影奔跑而来,站定在门前。 看到秋离,他似乎有些惊讶,又转了转小脑袋,忽而注意一旁的江子楼,有些小别扭的说道, “姐姐,哥哥。阿姊和我交代过了。你们……快进来坐吧。” 他边走边好奇的打量着秋离和江子楼,直到子楼开口调侃道,“小兄弟,前面有台阶,莫忘了看路。” 他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将二人引进厅堂之中。 旋即一溜烟跑到厨房里了,隔着帘子喊道,“阿姊,你的朋友来啦!” 千琅点点头道,“好。小殊,你先给客人上点茶水。” 屋子陈设简单,但是并不简陋。香案上供着些瓜果,擦拭得光泽净亮。 家具摆放整齐,桌椅上也不染尘埃,想必是那屋主人每日打扫。 里屋有声响传来,过了会儿,一个朴素的妇人走了过来,看到秋离和子楼,眼睛亮了亮,“你们是——我家闺女的朋友吧?” 她转身朝里屋嚷道,“孩子他爹,家里来客了,你收拾好快出来啊。” 秋离和子楼一起问候了二位长辈,那中年妇人似乎认得子楼,待他很是热络,待秋离也连带着客气周到。 虽则双方不熟络,奈何长辈太过热情,问题那是一个接一个。 秋离虽常与各种人打交道,但甚少被如此详细的“盘问”,她有些招架不住。 特别是一些私人问题,于她而言,确是不便为外人道。 秋离朝子楼递了个眼神,准备遁去后厨帮千琅做菜。 “伯父,伯母,千琅一个人做菜挺辛苦的,我去帮她。” 话音刚落,那妇人便摆了摆手,起身道,“远来是客,哪有让客人帮厨的道理,让我家那丫头自己做便是了。” 秋离微蹙眉,看了一眼子楼。 子楼会意道,“二老,其实是我夫人想要和千琅姑娘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 中年男人和蔼一笑,“娘子,你就不要管人家姑娘家的事情啦。” 妇人瞧了一眼子楼和秋离,神情有些怪异道,“原来二位是夫妇,我原本以为是……啊,是我老婆子眼拙了。” 秋离朝二老点头,行了一礼,转而去寻千琅去了。 千琅在切菜,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打扰,秋离走上前去,轻声道,“小师姑,我来帮你了。” 千琅侧过头,莞尔道,“想必是我爹娘叨扰你了吧?” 秋离勾唇,“无妨,伯父伯母很热情。” 千琅指了指旁边的蔬菜,“可不敢让你碰刀俎,若是……秋离你愿意,便帮我洗个菜吧。” 说罢,秋离便上前来,轻轻卷起袖口,做起了帮厨的功夫。 千琅原本不放心让秋离做这些厨间事,但见她也乐在其中,便由着她帮忙了。 在处理鱼肉之时,千琅征求秋离的意见,最终决定将鱼微微煎至焦香,放些酒酿,做一道酒糟鱼。 二人一拍即可,配合默契,秋离帮忙准备葱姜蒜等辅料,千琅则腌制鱼肉,再操刀划口,掌勺煎鱼,不一会儿,香气扑鼻的菜肴便出锅了。 千琅用筷子夹了一块与主菜分离的鱼肉,“尝尝,味道如何?” 秋离凑过去,就着筷子浅尝一口,“正是这个味道!小师姑,这是我尝过最正宗的酒糟鱼了。” 千琅嫣然道,“我爹娘都说我自创的酒糟鱼平平无奇。难得有人喜欢,那待会儿我放的离你近一些,你可得多吃些。” 经过二人一番努力,中午的菜肴虽不是玉盘珍馐,但也是色泽诱人,味道鲜美。 宴上氛围倒也算融洽,见秋离似乎喜欢那道酒糟鱼,妇人客气道,“今天这道酒糟鱼似乎很受贵客青睐呢,琅儿啊,这是你做的,还是人家白姑娘做的呀?” 千琅淡淡道,“是白姑娘提——” 话还未说完,那妇人便打断道,“唉,我就知道是人家白姑娘做的,你那厨艺……还是得和人家白姑娘多学学。” 千琅心咯噔一下,忽而沉了下去。 白秋离暗自无奈,抬眸道,“伯母,该我向千琅请教才是。 我只是帮她准备些辅料,今日这些菜的主厨都是千琅。” 子楼也温言道,“想必是得了二老真传,千琅姑娘的厨艺,的确是有诸多精进。” 中年男人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妇人碗中,“平日里你总念叨着吃咱闺女做的饭,今日咱也算有口福咯。” 妇人尝了口鱼肉,又喝了几口杯中的茶水,叹道,“今日是有口福,就是不知道来日如何哦……” 她看了一眼千琅,语重心长道,“琅儿啊,你要是听娘的,就别只惦记那点生意。也多回家看看我和你爹,管管你弟弟的功课。女儿家的,总是在外面抛头露面,将来多不好找夫家。” 见千琅沉默不言,她旋即侧身道,“白姑娘,你说是不是?” 秋离原本对于她这番言辞颇有意见,若是平辈或陌生之人,定要辩驳一番。 但尊其是朋友家中的长辈,也不好公开拂了她的面子,只好低头抿了一口茶水,缓缓道, “千琅姑娘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温慧佳人,常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伯母无需太过担心。” 那妇人却好似没听出秋离话中的一丝愠色,自顾自道,“琅儿这丫头,天生就倔,没看着谁家的丫头像她一样不听话的。 这外人面前倒是温柔体贴的,一到家中就执拗得很。 这不,这么大了都嫁不出去哦。冤孽,冤孽呀……” 千殊摇摇头,反驳道,“娘。你说不对,阿姊明明就是最好的人。” 子楼说和道,“是啊,您怕是没瞧见,我夫人说千琅姑娘平日里时常挂念二老呢,对千殊也是极为疼爱的。” “是吗?”大娘看了千琅一眼,“唉,也算没白疼她一场。”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继续念叨道,“想当年闹饥荒,家里锅都揭不开了,这丫头身子骨又薄,大病了一场。为了买药,我和她爹愣是三天没吃饭,砸挂卖铁给她买来了救命药。 琅儿呀,你要知恩图报啊,孝顺一点,之前拒婚的事就原谅你了。以后啊,别再惹我和你爹生气了。 我们也不求你有多孝顺,只求你寻个好人家嫁了,不挨饿受冻,稳稳当当的过一辈子。” 千琅的面色有些苍白,她浅荔色的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却终究是没说出那句—— 其实,她四体具勤,能够靠自己养活一家,早就不会挨饿受冻了。 有客人在,她终究不愿让母亲的颜面过不去。 中年男人看了妇人一眼,“哎呀,你就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女儿生的那么漂亮,自是不愁嫁的。” 妇人撂下手中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父女二人一眼,“琅儿啊,就是随了你这不成器的爹。 之前明明别人员外郎家的公子相中了她,还是嫁过去做正头娘子享福的,这傻闺女竟也私自退了婚。 之前酒楼里做事遇到那么多达官贵人,也不好好把握机会,难道非得要拖到像她娘一样等人老珠黄再嫁人吗?” 说罢,她瞪了一眼千琅,再叹了一声气。 千琅垂眸,神色晦暗不明,忍住心头涌起的酸楚,冷声道, “娘,你别操心了,我如今只盼着能做好生意,供着小殊念完学堂,旁的事情可待之后再说。” 妇人瞧她避而不谈的模样,心中的无名之火一下涌上心头,“你弟弟自己上进,倒用不着你照顾他。 何况你若真是为咱们家着想,当初就该听娘的话,嫁给那员外公子享福,这聘礼都够咱家一辈子安稳无忧了。到时候再让那家人给你弟弟谋个好差事,咱家也就熬出头了。” 秋离见那妇人全然不顾女儿颜面,当着自己和子楼的面便待千琅如此疾言厉色,况且话里话外都是些沉疴偏见,心中甚是为千琅不值, “伯母,这嫁娶之事,还得讲求缘分二字。婚事既退,便是无缘,何必多执念。 小殊懂事,自是好事,但有这么个自强自立的阿姊,倒也是他将来立身的榜样,须让他明白,虽无权贵帮衬,亦可以凭自己的真本事考取功名,为国效力。” 那妇人打量秋离片刻,又看了眼她身旁的子楼,目色中露出一丝了然,“姑娘一看便是出自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吧。 唉,咱家小门小户的,说起话来自是没有姑娘这般的见地和底气。 这世上多得是见人下菜碟、瞧不起咱们平头百姓的人,无人帮衬,要依靠自己翻身,谈何容易?” 似是觉着谈这些面上有些过不去,她又转而道, “还望姑娘你啊,多劝劝我这不成器的闺女,那些情情爱爱的,不该她这种没小姐命的想,还是规规矩矩嫁个好人家,也省的她在外面天天忙碌。 掌柜的虚名虽好听,到底是换不来真金实银的。耽误了年纪,将来要是想像白姑娘你这样嫁给江公子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怕是不能了。” 听到这里,秋离的好脾气也快被消磨殆尽了,她的目光看了千琅一眼,只见她眸中愈发幽深,眼眶微红,一言不发,敛着万般心绪。 秋离心中有些担心,与子楼交换了一下眼神,示意他设法结束这段对谈。 子楼心中也觉得这长者的话十分不妥,旋即开口为千琅解围道,“您严重了,千琅姑娘同我夫人一样,都是极有才华与能力之人,想是事业与姻缘之事,均会有不凡造化。” 那妇人见子楼也开口了,只觉得再说下去无人附和,倒是落得没趣,惺惺的点头称是。 众人自是各怀心事,面上一团和气的吃完了这桌菜。 收拾残羹冷炙之时,千琅婉拒了秋离帮忙的好意,请她和子楼指点千殊的功课一二。 随后擦了桌子,收拾了桌上的餐盘,放到了厨室。 待身边都清净了,她掩上厨房的门,立在灶台的木盆旁,用丝瓜瓤反复擦拭着菜碗。 逃离了避而不及的威压,过往的记忆却依旧不肯放过她。 思忆过往,她也曾心甘情愿与一人互许终身,谈婚论嫁。 可最终,还是走到了义断情绝。 而这些——便是自己那终日念叨着要自己嫁入高门的至亲所致。 那时因为家中生意失败,欠了好多钱还不上,小殊念学堂又需要银子,爹娘商量后,便想出了把自己许给贪图她姿色已久的员外郎家的纨绔公子的法子,以换取丰厚的聘礼。 她知道,若非走投无路了,爹娘不会这样做。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怨。 背弃盟约,再嫁他人,非她所愿。但如若不从,家中就要被讨债的人追一辈子,阿弟也没钱上学堂了。 她虽含恨,却终究不忍血脉亲情。 可妥协,换来的是残忍,爹娘让千琅亲自上门去退婚。 千琅拒绝了,说她不愿,如定要如此,便需得他们自己去。 娘却说,这么桩小事也处理不了,当真是无用,把她逐了出来,说今日若不退了婚,便再也不用回家了。 爹叹了口气,也站在娘那边,说若是退不了婚,他们只当是没生她这个女儿。 千琅在外面从白天,徘徊到夜晚,才敢敲开他家的门。 开门的是他的阿娘,她问千琅冷不冷,要不要吃点东西。 那一刻,千琅真希望这般温柔的女子也是她的娘亲。 可是,她是来退婚的。 至今,她忘不了徐哥哥那夜看她的眼神—— 从温柔欣喜,到寒凉失望。 她对他说,‘对不起,我已另择良缘,君当如是。’” 他沉默许久,却出乎意料的没有拒绝,而是问她,“千千,你想清楚了吗?” 她心如刀绞,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红着眼答道, “想清楚了。” “好,感情之事,讲求你情我愿。如今你既已另有所爱,我也不愿阻你终身幸福。从今以后,你我的缘分,就止于此吧。 无论如何,我祝你得觅良人,白头偕老。” 最后,她听见自己说,“多谢你,也望你……一切都好。” 那夜的星星很亮,就像她第一次去他家做客的时候。 但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这么喜欢某天夜晚的星辰了。 走在路上,她擦掉了眼泪,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远处的灯依旧亮着,一盏,两盏,三盏…… 徐哥哥说,夜路难行,他会留三盏灯,一盏给阿母,一盏给阿父,一盏给千千。 很久之后,她的这盏灯还会在吗? 应该……会留给他未来的新娘吧? 或许是从那天开始,她真正学会了谎言,学会了敛藏心事,自欺欺人,也学会了一个人背负沉重,不再轻易与人交心。 她祷告神明,别再让她如此轻易的被命运作弄,被亲人舍弃,也不要再伤害那些真心待她好的人了。 不负他人,亦不为他人所负。 原以一生便是如此了,可后来,她发觉自己终究是不情愿的。 听闻徐哥哥在离乡赴考途中遇上贼寇,一家人生死不明后,她更是万般愧疚,悔不当初。 万般思虑,终是在那员外郎公子调戏良家女无果,被一纸诉状告上公堂的消息传出后,借由此名孤身上门退了婚。 归家后被爹娘关起门来责打了一顿,伤痕累累的,锁在房中思过。饭食也几乎不给,她一日便消瘦了三斤。 只要稍加顶撞,便又是一顿披头盖脸的折辱。 千琅不服软,想着要是自己寻了机会离开,便再也不回来了;若是伤重死了,倒也一了百了,全了与徐哥哥的情义。 好在当时东家和孟公子听闻,好心相救。 否则纵然身体不落下病根,怕是也要生了终身的心疾。 可是为什么,到了今日,她已经这么努力了,这样的噩梦还是看不到终点。 爹娘的眼中,还是没有自己的一点好处呢? 千琅的眼神空洞而茫然,眸中忽而涌起一丝晶莹,泪水如串珠留下。 她用袖口一遍又一遍拭去泪痕,却又一遍一遍的徒劳无功。 最终,千琅撂下盘子,捂住面颊,从抽泣到大哭。 她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委屈与难过,就好像所有的痛楚一下子被连根拔起,连着心和骨血,连每个指节都是渗着恶寒的。 可是为了不让人听到,她连哭泣都是无声的,只是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似乎极为疼痛的样子。 忽而门外传来轻轻的三下敲门声。 “小师姑,你怎么了?” 原是秋离觉得千琅方才的神情不太对劲,让子楼先看顾着小殊,自己来了厨室。 方到门后,便听见里面似乎有微微啜泣声。 千琅艰难的喘了口气,强行抑制住心头的汹涌,侧头微看了看那半开的门,却避无可避对上秋离关切的眼神,霎时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秋离,你帮帮我…… 我……我不舒服。” 明明是好难过,却要找千百个理由。 仿佛佯装凉薄便是真的心如磐石,便可无坚不摧。 秋离见她泪眼婆娑,心一惊,忙走了过来,扶她在一旁坐下,“小师姑,你先坐下缓一缓,剩下的便交给我,你切莫再推辞了。” 说罢,便拿起那丝瓜瓤,利落的洗着剩下的碗。 她虽柔声关切,但思及千琅是个有心气的姑娘,也未回头看她,只留给她时间平复情绪。 也确如她所料,待过了一小会儿,身后便响起了扫帚摩擦地板的声音,佳人的声音中含着坚韧,“我没事了,白姑娘,你……先回去寻东家吧。 见你不在,我爹娘待会定要拉着东家问东问西的。 他们……他们觉得我非好女,将来嫁不出去,指不定想把我硬塞——” 说道这里,她只觉得万般羞辱。 “哪里就不是好女,在我和子楼心中,都把你视作值得钦佩的朋友。 生的天仙一般,又通晓琴棋书画,还将酒楼经营的如妥帖。这般蕙质兰心的女郎,纵然是天下最好的儿郎,你都配得上。” 秋离用抹布将盘子上的水擦净,整齐的摞了起来,放到柜子里,“小师姑,我和子楼敬伯父伯母是你至亲,方才不好直说出口。若是有人平日里这样待我的姐妹,我定是要同他们较真生气的。有些闲言碎语,你一句也别放在心上便是。” 千琅轻轻叹息,“让你担心了。 我始终做不了他们想要的懂事的女儿,可也放不下养育之恩。这辈子,难道真就无解了么……” 秋离凝思片刻,转而侧身轻轻拍了拍千琅的肩, “小师姑莫要忧思,咱们先把这厨间事了了。正好子楼下午还要待客,咱们待会也出门散散心。 作为朋友,我也好帮你出出点子。” 千琅将灰尘扫除,眉眼划过一丝怆然的清波,轻声回道, “秋离,多谢。” 午间,子楼寻了苏棋,去拜访城内的一位大儒—— 那位是他们授业恩师的师兄,宗籍京都,如今客居长阳城讲学。 而秋离则约了华千琅在亭芳古道散心。 或是因为百姓们在休憩,古道上游人稀少,惟有青青垂柳,在风中舒扬。 秋离着白衫,宛若长桥上的一片柔云。 而千琅青衫,恰似这春日中让人驻足流连的碧玉枝。 伊人于这山水画卷中漫步,春晖几许斜阳照,映得湖光潋滟,小荷羞怯。 “朗朗晴日,长亭芳草,真不愿让凡俗事,辜负了这好景。” 千琅的声音清而柔,如雨珠落在檐上,动人心弦。 秋离眼波微动,启唇道,“古人云,景能融情,物有寄意。 虽身陷凡俗所扰,所见仍是晴空碧草、清光澈日,可见小师姑性本通透。然而身在局中,才踌躇不断。 若能将此局理清,方得纯然心境,踏青观柳,悠然忘机。” 千琅轻叹,“你此言正中实处,以往我也无旁人可诉,等到想要转圜,却发现已经陷于围城之中。 许多故事的最初,是很美好的。只是后来,谁人不变? 你也见到了,如今我家中,日日无宁,爹娘待我,也多有苛责。可我年岁尚小的时候,不是如此的。 记得那时小殊还未出生,而我因为早产,身体不好, 爹和娘生怕一场病就把我带走了,万分呵护我。 那时长阳城闹饥荒,家里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为了让我活下去,爹娘把祖传的银镯子卖了给我治病。 我喝着娘喂的药,问她怎么对我这么好? 她搂着我说,‘傻孩子,哪有做爹娘的不疼爱儿女的。琅儿可是我们的心头肉,就算砸锅卖铁爹娘也会把你养活的。’ 可后来,他们有了小殊,慢慢的,我不再是最受他们疼爱的孩子,吃穿用度要先供着阿弟,而我永远是最后的顺位。 再后来,家中没有钱了,他们甚至可以拿我的婚事,作为换取财帛与利益的交易。” “可,你与小殊的感情,看起来还是很好。对伯父伯母,也没有出言怨怼。” “因为,小殊是个好孩子。他比同龄人更乖巧、懂事,平日里一句句‘阿姊’的唤着,总是偷偷将最好的留给我,我又如何能不心疼他。 至于爹娘,曾经的疼爱是真的,此后对我的舍弃与埋怨也是真的。然而他们于我而言,不仅是亲人,也是恩人,我厌倦了这般纠葛的相处,却无法任性的抛下一切。” 秋离柳眉轻蹙,“如果是我,会觉得分秒皆是煎熬。” 千琅目色中流露出一丝惆怅,“是啊。 从煎熬,到绝望,再到一丝侥幸的渴望,最后又陷入煎熬,循环往复,永无出路。 我不想与他们再发生冲突了,惟有避而远之。 酒楼的生意做得好,我便多拿些钱孝敬他们,供着小殊读书,也不枉亲人一场。 在酒楼凭借刻苦与本领当上了掌柜后,人人都称我一声华娘子,我一度觉得自己没有虚度年华。 然而爹娘却说我不安于室,终日在外抛头露面,又不听从父母命行嫁娶之事,不看顾幼弟,非他们心目中的孝女。 三言两语,便可轻易将我打入尘埃之中。 秋离,我不明白,究竟是谁错了……我到底该如何,才能周全处理好一切,让所有人都称心如意?” 白秋离思忖了片刻,拉着她在亭子中的一处石凳旁坐下,朱唇轻启道, “没有人错了,小师姑。你想找的那个答案,或许是不存在的。 你读过的书,行过的路,看过的风景,人生的阅历,本就与伯父伯母不同,由此,所思所想亦不同。 他们会觉得你任性、幼稚,而你会觉得他们苛刻、唠叨。他们理解不了你,你亦无法强行共情于他们。 或许等过了许多年,他们会明白你,你也会懂得他们,但是不是现在。 你不想怨他们,是因为你是个善良的女子,而非担着歉疚与过错。所以,也绝不要为难自己。 一切的痛苦、纠葛,无法周全,都不是过错,只管把它们当成坎坷磨难,踏过去了,便终究有步入光明坦途之日。” 千琅似有所感,“所以,我应该顺其自然,以无为胜有为?” “不错。小师姑聪慧,想必明白木强则折的道理。与其彼此磋磨,两败俱伤,倒不如看得淡些,让时间去疗愈一切。 许多事情,自苦是因为太在乎。然这大好人间,值得记挂于心的又何止区区一二?” 秋离起身,折下一根柳枝,编成花环的形状,戴在千琅发上,“譬如,折枝赠友。又如踏青远游,观那竹枝滴翠,蝉鸣空巷,桃花过水,柳絮轻飞。 再如——小师姑你来日寻到如意郎君,也让伯父伯母瞧瞧,他们百般看不上的闺女,在别人眼中,可是如珠如玉、千金不换的。” 千琅温然道,“常言道,良缘难觅,知音难寻。 我少时曾听先生说,人贵贞德,须爱惜羽毛,自珍自重。 我舍婚盟在先,后又在生意场上数度与人虚与委蛇,其间不乏欢场陪笑。你见我温诚如是,不过是我不愿意对一个落拓的姑娘卖弄虚情罢了。 姻缘之事,早就事与愿违,既知不可得,我便不再过多奢望。白姑娘,若是你与我异位而处,想必也是能明白我的。” 秋离微微点头,“我明白,小师姑是心怀高格之人,想要的也是那一生独一的缘分。” 千琅看向她,“不错,我曾经也有过一份情意相合的缘分,是我辜负了良人。 如今不再多思,但求三餐温,家业宁. 待万事皆定,亦可得一份清闲自在。” 秋离凝眸道,“千琅,你的愿景,我盼它如意顺遂。然则方才有些言语,我有些不同的愚见。 世上哪有白璧无瑕之人?一朝深陷泥沼,只要不自甘沉沦,便算不得什么。你的遭遇,并非是让人指摘的瑕疵,正是因为这番常人未曾经历的际遇,才让你独具风骨和魅力。 至于感情一事,莫要给自己平添羁负。 一生独一是缘,山水一程也是缘。何必要强迫自己活在理想的构造中,若果你愿意,推开‘那扇门’,便会有更好的缘分和际遇。”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梨涡轻旋,朝千琅粲然一笑,笑意宛若三月醉人的清风,让人不自觉的被感染, “或许那时候你会发现,能让你画地未牢,束手就擒的,可不仅是最初那份坚守了。” 千琅抬眸,眼中的惘然不知何时已烟消云散, “嗯,或许会有那一日吧。” 褪去少女心事的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温婉知性、如隔胧雾的华娘子,但眉眼中却含了一丝真切的赞赏, “秋离,如今我才发现,你不仅有经商的禀赋,还有做哲人的天资。” 秋离莞尔,“小师姑谬赞,许多道理,我只能说与你听,待轮到自己,又谈何超然。 不过有一句话,我很想赠予你—— 真正的明珠,不会因为没有遇到识得它价值的人就失去光辉。” 她轻轻挽住千琅的手,邀她向前方走去, “千琅,你亦是真正的明珠。” 二人走了很远,身后是万丈红尘,前方是自在无羁。 沿着古道一路向前,春草离离,仰见青山。 千琅似有动容,“秋离,你可知晓这古道通往何处?” “何处?” “是普华山。 万念俱灰之时,我曾经想过出家,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了寺里。 可普华寺的云空大师说我尘业深厚,未到四大皆空之境,奉劝我归去。 如今想来,大师说的对。 我眷恋这人间的浮华,终究是不愿青灯古佛畔,清寂一生的。” 秋离仰首,朝着普华山的方向看去,渺渺云雾间,隐约可见青松林立,古塔耸立。 二人静立许久,各怀心念,默契无言。 忽而一声惊鹊,天色暗了下来,雨点一滴滴落在树梢、亭檐,沾湿了佳人的衣裙。 “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 荼蘼篇?(sad ending)52 唤无名 伍拾贰 52 是日,秋离在和客栈老板娘交流炖汤的技艺。 她想着将不同地方的菜系、食谱都修习一番,将来京都纵然没有合口味的厨子,也能自己烹调一二。 待她提着盛了长生果排骨汤的食盒进屋之时,只见子楼在同苏棋对弈。 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边,行至子楼身侧观棋。 子楼所执白子,筹谋深远,落定稳健。 苏棋所执黑子,则棋路隐秘,步步为营。 一时间,倒是看不出棋势高下。 子楼似是察觉到身侧的秋离,眸中漾出清宁的暖意,温声道。 “夫人,坐吧。” 苏棋朝秋离颔首,“嫂嫂。” 秋离就着子楼身侧的团子坐下,饮了杯盏中的清茶。 “这棋有趣,你们下着,我不扰你们。” 苏棋看了一眼子楼,眸中露出一丝狡黠, “既是破局,难些也无妨,你和嫂子不妨一起。” 子楼也抿了一口茶,“如此于你不公。” 他向左侧挪了挪,勾唇道,“夫人代我下完这局吧。” 秋离朝子楼身旁靠了靠,托腮思索这棋局的攻克之法。 纹秤之中,白子行的乃是长线经营的排兵布局,今观黑子步步紧逼,虽不能压制,但也初具围堵之势。 若是白子依照此法徐徐图之,等到棋局结束,放在漆盒中的汤定要冷了。 但若是要赢的迅速,怕是得兵行险着、出奇制胜。 她凝思了许久,直到苏棋开口道,“嫂嫂,你想好了没?” 秋离淡然一笑,“若是平日,我兴许会走这一步。” 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棋盘的一方。 这一步后,便破了此前的暗伏拉锯之势,使双方不得不暴露真实意图,战局也逐渐明朗。 苏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可。” 秋离拈起一颗晶莹的白子,目光却沿着棋盘向另一端渡去,与子楼的目光恰然汇于一处,“不过这次——” 一声轻音,于纵横相交之地落子。 “请。” 苏棋愣了愣,仰首看她—— 却见秋离与子楼相视一笑,目光融融。 他心中浅叹,也拈起一颗黑子,落定于方圆之中。 随后二人以快棋之速,对弈了半盏茶时间。 棋局之上风云变化,最终陷入循环结,双方势均力敌,难分伯仲。 秋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素听子楼说汝棋艺不凡,如今看来,更甚。” 苏棋的目光落在棋局之上,定了片刻,旋即理了理袖口的皱褶,抬眸道, “嫂嫂承让了,此局当是和局。” 秋离莞尔道,“承让。 棋局既了,我炖了汤品,你们兄弟一道尝尝。” 子楼颔首道,“小棋,你嫂嫂的厨艺不错,今日不妨留下用饭吧。” 苏棋见兄嫂盛情,倒也不好推却,便留下一道了。 席间,他夸赞了一番秋离所做的长生果排骨汤,随后轻声问道,“对了,嫂嫂,你近日可有收到……西边的信件?” “你问的是小英吧?” 苏棋微微一笑,露出几分少年郎的面红,“嗯。” 秋离点点头,“收到了,她说玉门关那边一切安好。” 纵是知他心思,秋离也不免想替楚英探上一探。 约过了三四秒,他缓缓道, “那……她可有在心中提起什么人?” 似是隐含期待,他漆黑的瞳仁微微闪烁着,却将目光别向一旁子楼的汤钵,强作出镇定模样。 “嗯?似乎是有的,不过女儿家的私房话,我倒是不便外说了。” 空气又沉默了几秒,他似是暗思了什么,抬眸道, “嫂嫂,她,可有提到……我?” 子楼向秋离去了一个眼神,笑意清浅,“夫人,莫要再逗他了。” 秋离与他目光交汇,抿了抿唇,“好了。” 她看向一旁的苏棋, “小英在信中说你送的匕首很好用,边塞集市当真寻不到这般削铁如泥的好物什。 若将来你要托人去玉门关办事,不妨再捎带几把。” 苏棋点点头,悬着的心回落了三分,在胸中有力的跳动着。 如此,至少她亦是记着的。 “那,烦请嫂嫂替我传达,苏棋来日必将亲自赴玉门关。 若她还有什么需要的,便列了单子一起附上,我会差人先送去。” 秋离弯眉道,“好,我写信的时候会转达你的心意。” 苏棋起身,作了一揖,“多谢嫂嫂。” 他看向子楼,“我先去城中采买一些舟车途中的用物,晚些时候再来寻你同去师伯家赴宴。” “好,到时客栈外的驿站旁见。” 秋离从袖口取出一袋银子,起身递了过去, “小棋,若是有空,帮我捎些伐纸回来,还有一块青烟墨。” “好,届时我买好送来。”苏棋朝二人微微颔首,快步离去。 子楼与秋离一道收拾着碗筷,他温然道, “夫人心细如尘,是我此前欠妥了,未曾想到多照拂小棋的用度。” 秋离将汤碗放入食盒中,“我明白,你这些时日携他在侧,出入城中名士之家,也是在为小棋的今后筹划。 他心中有傲,不喜仰仗于人,你便从未明里予他资帛。朋友之间,如此也算谙其秉性,淡交若水。 然,子楼,为兄长者,偏宠些亲弟,却是无可厚非的。” 子楼颔首,“夫人言之有理。瑜作为兄长,的确有所缺位。 今后我会尽力弥补,每月除却薪资,也从我的例银中分些予他作零用。” “嗯,心意为重。” 秋离的余光瞥见那盘棋局,观棋如观人,对弈时留有分寸,也无刻意藏拙,可见苏棋待子楼却是澄然。 正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只盼这段亲缘,虽隔着祖辈之间的过往纠葛,终如棠棣之华,和乐且湛。 午后,子楼交托秋离去风华酒楼,料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秋离忙碌一下午后,被华千琅留下用饭。 傍晚,二人就着清粥小菜,边吃边聊。 窗户半开,凉风迎面扑来,秋离夹了一段腌制的菜梗,放入碟中, “小师姑,你做的腌菜和卤碟真好吃,这生滚鱼片粥也恰到火候,滑嫩无骨。可有什么妙法能传授一二?” 千琅嫣然道,“也无甚秘方,腌菜与卤碟所用食材都是我亲自选的,鲜嫩应时,我还加入了一味产自洛邑的香料,虽不浓烈,却能提味增香。 至于这生滚鱼片粥,鱼肉特意选了少刺的,切成薄片,熬粥时加入了麻油、姜丝、葱花等,还撒了些胡椒粉。 你若觉得不错,依法炮制,想必风味也是如此的。” 秋离记了下来,“好,我改日也试一试。” 千琅倒了一杯清风醉,递了过去,“你且尝尝,此酒如何?” 秋离接过白瓷杯盏,品了品那酒,初而觉着像春日的晨露,微凉而无他滋味,待酒入喉,方才觉有一分酒意。 她又倒了一杯,仔细回味,“此酿,不若寻常酒,饮来似一团云露,倒让人生出醉卧清风的逸趣。” 千琅眉眼中盈着三分欢欣,“不错,我研制此酒时,便是想酿出如此的‘清风醉’。 不过,此酒味淡,并非人人都喜,我也就只当私藏了。 你若喜欢,便带一壶回去罢。” “小师姑今日好慷慨,我都没带什么回礼,颇不好意思。” 千琅微仰首,掩袖满饮一杯,“这算什么礼,你随我来。” 她许是兴起,扶住秋离的腕,引她朝隔间走去。 眸光所至,亦庄亦洁,秋离也不觉一怔,就随着她向前行去。 那隔间里浮动着清雅的樟木香,陈设极为简约,但是却有许多悬于墙上的古琴,均匀的列作一排。 一旁的书柜上,整齐的放置着许多琴谱—— 有些虽则陈旧,却一尘不染,想是有人时常翻阅、整理。 “秋离,你助我良多,我铭记于心。 君既是一缘居士的徒儿,无论何故,切不要浪费了这番造诣和机缘。 我取一些中至高阶的曲谱,你带回去,偶尔翻看一二。” 她的纤纤玉指拂过其中一张古琴的雁足,“还有这里,都是我珍藏的古琴,未必价值连城,但每个都有其自己的故事。 有的是我一眼相中,有的是失而复得。 你选一张,我赠予你。” “这……” “我从不轻易赠人私藏,你可是未将我视作朋友,不愿悦纳之?” 佳人美目含嗔,让人无法拒绝。 秋离摇摇头,“当然不是,只是这太贵重了,我安能夺人所好?” 千琅浅笑,“我收入之时,这些古琴中,好些是不为世人所知的遗珠。既非当世名匠所造,也无享誉天下的琴师弹奏。 但它们的质地很好,音色也极具特色,我便将其珍藏。 此前迫于生计时,也曾抵押了一张,不过如今已经赎回了。” 她轻轻挥袖,指向右侧,“此琴,名为松风,音色松透,纯劲。” 她又点了点右前方,“那把,唤作沧浪,音色圆厚,余调朗阔。” 又依次介绍了几张,千琅顿了顿,发觉秋离驻足于一张桐木琴旁,凝神看向那琴的丝弦,似是喜爱,伸手轻轻触碰。 淡月疏窗,烛灯清影,恍然间,似有流光越过琴弦,流窜而出,落在秋离腰间的玉佩上。 华千琅揉了揉额间,只觉是近日浅眠,生了幻觉。 秋离轻拨琴弦,清音绕梁,苍古淳厚。 她心头泛起一丝奇异的颤栗,仿佛听到了阔别千万年的呼唤一般,久久不能平息。 “小师姑,这把琴——唤作什么?” 千琅沿着她的目光,走上前来,当看到那张琴时,也怔了怔——这正是那把她前些时日才赎回的古琴。 这是把真正的“古”琴,师父的朋友赠予她的,据说年代久远不可追。 数月前酒楼面临经营危机,阿弟的学堂又要交纳学费了,她不得已便将其抵押给了出去。 本以为将来也赎不回了,倒因东家和秋离的到来,生了转圜。 千琅心生些许惆怅,秋离喜欢,这琴也配得她。 罢了,便割爱了。 予她,或许也是它的另一番机缘。 她缓缓道,“这琴,无名。” 秋离心中一悸,是巧合么,这名字,恰似清波舫上,浮生所说故事中的那位。 “小师姑,我……挺中意它。” 千琅看了看秋离,只觉她眼中溢出华彩,满是欢喜。 柔声道,“好。” 其实,是这琴……本就没有名字。 不过,千琅不愿拂了秋离的兴致,只是取下了那琴,小心翼翼的置于琴案上, “时候还早,不如我教你弹一曲吧。” 秋离颔首,“多谢小师姑指点,我们可否奏那首……” 千琅闻之她所言之曲,瞳仁微张,“秋离,此曲,我朝境内会奏者本不多。 后半部分失传已久,惟有残谱几页。但前半部分—— 我……可以教你。” 琴音起,苍然深厚,清越悠扬。 是故江上清风,皎皎明月,悠然入梦来。 虽说千琅言只奏前半曲,然则意之所至,她却续弹了下去,将下半卷的残谱融入其中,随心中所感,奏出了一曲几近完整的《清梦》。 秋离听罢,凭借早年在父亲书房中所见琴谱之记忆,略微点出了自己的看法,“小师姑,你觉得,结尾前这段,可否用泛音演奏? 如传说所述,昔日夜幕深沉,故人不见,佳人生出幽兰之黯伤,曲调也当予之清幽委婉。 然清梦终了前,琴灵姑娘坐于忘川河的游船之上弹奏,见小鸟儿来访,思忆起人间光景,心生光明灿烂,暗自坚定其心,此处情调当属疏阔明朗,故不妨用一段泛音,再迂回到尾调之中。” 千琅思索了片刻,豁然开朗道,“善也。” 随后取来笔墨在琴谱上做了些添改,依照新调重奏了一遍…… 许久,二人从琴音中缓缓回过神来。 “秋离,今日我这琴,是赠对人了。” 秋离看向她,白净的双颊浮上绯色,随即漾开清泉般的笑容, “还请小师姑,不吝赐教。” 秋离平日与子楼一道,颇为注重养生,此夜却同千琅一道研习琴曲,留至很晚。 直到子楼亲自来接她,方才辞别了千琅,依依不舍带着琴谱离开。 至于古琴,她担心夜间看不清路,磕碰着了,索性约了白日来取。 子楼打趣她,若遇上喜爱之事,素日清醒通透的南山先生,亦成了不折不扣的痴儿。 纵然彻夜不眠,挑灯不辍,也要将其尽善尽美。 秋离挽着他的手,回敬了一句,“彼此彼此。” 许是清风袭人,怀中美酒微醺,秋离有些倦了,将头轻轻靠在子楼的右臂上,“累了。” 子楼温柔的将她揽进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缓缓向前踱步, “要不,我背你?” 秋离睁开了睡意朦胧的双眼,仰头看了看他, 摇摇头道,“我就想……这样。” 这样和他慢慢地走,日复日,年复年, 细水长流的,走完一生。 子楼望向天幕,漫天星子,蟾宫之下亦有清辉如许。 苍穹之中,玉轮圆满,同中秋的月团一般。 小梨子,比之于皎月,更为可爱。 转头看向靠在他怀中的妻子,子楼握住她白净的手, 往日,那双手的温度总是冰凉的。 今日,却像团火,暖和极了。 想必是过的很开心吧。 忽而,那双手环住他的肩侧,将他拉低。 “江瑜——” 未等他回神,一个存续着淡香的轻吻落在他右颊上, “咱们回家。” 他伸手接过佳人怀中摇摇欲坠的那壶清风醉,“风华的酒,易醉,下次少喝些。” 佳人清澈的声音萦绕耳畔,带了一丝俏皮的柔糯, “知道了,我的—— 江兄。” 荼蘼篇?(sad ending)53 半遮面 伍拾叁 53 静轩绮阁畔,佳人空伫立。云裳半遮月,薄雾锁空胧。 千琅抱着荷风,携着一壶清风醉在小阁楼上静坐。 不知怎的,今日的夜风格外凉寒,她饮了一口酒,顿时觉得身子暖和起来。 送别了秋离之后,酒楼也打烊了。 千琅沐浴更衣后,只着一袭淡紫色睡裙上了阁楼。 今日长谈,她竟同秋离修订、补全了北国名曲《清梦》。 师父生前,便多次尝试修定后半张琴谱,可每每都对新的曲谱不甚满意。 如今,促成这琴谱的,却是一缘居士的弟子,倒也是机缘巧合。 许多事情,有人求索无法,有人水到渠成,到底强求不得。 千琅俯看长街,四处寂静,城内百户安歇。 远处房屋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每当这个世界睡着了,她才感觉自己真正活过来。 畅快,无拘,溺入,醒来。 将心事封缄在每一个音律中,在琴声里委婉的倾吐着这些隐秘。 关于她的一切都可以是虚妄的,逢迎也好,倨傲也罢。以伪装示人总会习惯,不再抗拒,却永远谈不上喜欢。 但此刻是真的。长街空巷,四下无人,她可以真正的打开心里的羁负和枷锁,摘去压抑与虚情,淡然的平视这个世界。 或许,方才同秋离谱曲的时光,也是真的。 是故今日的音符中,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欢愉。 千琅与月光一同坠入琴音的浅海中,却未注意到街巷中,一个斜长的身影,在路过风华酒楼前悄然停驻。 那人仰首望向那轩窗畔长明的烛火,目光中含了几分若真似幻的虔诚。 他从袖中取出一朵沾着露水的紫鸢花,想着要是能将它放在那载满怜光的窗帷旁便再好不过了。 夜色深沉,佳人见帘外月影斑驳,徐徐起身望去。 惟有穿堂而过的清风,和檐上垂落的一枝紫鸢。 她轻轻伸手拨开帘子,想要将那美丽的花束拾取,却瞥见墙角的影子。 谁和她一样,深夜里徘徊? 那影子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意识到,那轻柔似梦的月光早已出卖了他的形迹。 她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既然有心藏,她便不问。 谁说她在微尘之中,自从认清了现实,她早就将自己置于高塔之上。会流泪,会含笑,可没有人再能轻易进入或是摧毁那刻饱经风霜的柔稚的心灵。 最后一盏灯,被轻轻吹熄。 良辰已逝。余下的深深浅浅,便留待无尽岁月求解。 同一场夜色中,秋离惊悸的从梦中醒来。 她的心脏跳动得极为剧烈,胸口也沉重极了。 梦中玉门关外血流成河,她骑着一匹烈马,朝那尸山血海中飞奔而去。 到处都是狰狞的血肉,大雨冲刷之后,那些士兵的残骸七零八碎,早已分不清是敌军还是楚家军。 她翻身下马,在残骸中一具一具的翻找。 她近乎疯了似的呼唤好友的名字,“小英! 小英! 楚英……” 没人回回答她,四周一片死寂,唯余腐烂的血腥味,和马儿的几声嘶鸣。 风云狂卷,天空变成了妖冶的暗红色。 似乎有微凉雨滴飘落在她的脸颊上,秋离抬头望去,只见楚家军的残幡在暮色中飘摇。 而城墙之上,两具尸体被麻绳倒吊着,在狂风中轻轻摇晃。 她颤颤巍巍的走过去,看清了那两张布满血痕的脸,十多支箭矢插入二人的胸口,腹部,处处皆是致命的伤。 伤口处的血已经干涸了,可银色的铁甲早已被一滴滴渗出的血染成了赤红色。 左边的白须老人双手仍然僵硬的握着拳头,目眦尽裂,似乎死前极为痛苦不甘。 而右边一位女将军的面容,在映入眼帘的那霎,彻底被秋离的泪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心中巨大的悲怆汹涌而出,她捂住嘴,望向这满城亡魂,在荒凉的城墙外失声痛哭。 哭到情难自抑之时,忽而听到有人在唤她。 她霎时间指尖一凉,是了,这一定不是真的。 自己怎么可能会在玉门关,楚家军怎么会全军覆没?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她寻着那声音,努力的挣扎着,却见数以万计的亡灵从战场上坐起,带着血肉模糊的身躯,举着冰冷的长矛、刀剑,朝她逼近。 他们的脸上表情狰狞,身上冒出黑色的怨气,那步步紧逼的模样似乎是要将她彻底围困住,千刀万剐、生吞活剥亦不为过。 她只看着自己退无可退,被心痛彻骨的绝望包围,然后被缠绕、拆解,几乎堕入无尽的地狱。 她痛苦的挣扎,用尽所有气力向那些怪物用力捶打,却感到被越缠越紧。 呼吸和心跳变得如此压抑,仿佛再多活一秒,都是罪大恶极。 忽而,一片清凉覆于她的额前,再缓缓的移动到她的眉间,覆在她的眼睛上。 耳畔传来清风般的低语,“小梨子,别怕。” 她如蒙解脱,用力逃脱梦境中的黑红,伸手去触碰那片冰凉。 好凉,但不够。 太痛了,下一场雪吧,把那焦黑的战场、堆积如山的尸骨埋葬,最好把她也封冻进冰雪里,那疯狂摇颤的心才能止息。 她觉着自己的魂灵屏住呼吸向前纵身一跃,惊悸的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猛然睁开眼,额间的湿帕子滑落在手背上,她仰头望进那人的眸中,然后用力的扑入他的怀里。 他只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般耐心。 她的泪珠滚落在他的怀里,濡湿了他的内衫。 自子楼娶了她之后,他才渐渐发现,他心爱的姑娘,原来这么爱哭。 她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是因为身后有想要守护的人。 而拨开坚固外壳,她像个柔软的小蜗牛,喜欢缩进壳里,一个人偷偷消化情绪。 小梨子是个敏感的姑娘,他要保护她,更要尊重她,让她安心,快乐。 待她情绪慢慢平复,抹了数遍眼眶,从他怀抱中轻轻抽出,他方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声道, “还是有点烧,若晨起还未退,我便去药店买些清热散来。” 说罢,他将湿帕子轻柔的取回,在凉水中揉搓了几回,再拧得半干,覆上秋离的额头。 “身上冷吗?” 秋离摇摇头,“不冷的。想来时这些日子浅眠,昨天一时尽兴吃了冷酒,又贪凉吹了风,方才烧了起来。” 子楼轻扶秋离躺下,坐在床畔,目含隐隐担忧, “方才可是魇着了?” 秋离点点头,“子楼,我有点担心玉门关。” 子楼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楚骁老将军给江湖盟来过信,玉门关一切都好,楚姑娘也很好。” 她仰头看他,眸中闪烁着粼光,“我晓得,可我还是心慌。” “小棋一直在差人留意玉门关周边的动态,若是真有乱象,定会传讯给楚家军。 虽不能同你保证边塞定然安然无恙,但若是有一天玉门关生变,瑜会同你一道尽力保护他们。” 她有些混沌的握住子楼的手,“多谢。 除你,小英是这世间待我最亲穆之人,我是绝不能……不能坐视她步楚家先祖后尘的。” 子楼想起载于史册中属于楚家先烈的一页,心中也生出敬畏之情。 当年楚家先祖奉旨帅兵平定战乱,遇上西戎族的燎原军,厮杀角逐三十日,敌军险些攻入城池,为了守住关隘,楚家军誓死拼杀,折损近半。 楚家嫡系儿郎有十三人上阵,战争结束后,归家时仅剩下两人。且许多丧命的儿郎因从军,尚未嫁娶,连后嗣都未曾留下。 楚家能在南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不是皇室的封爵,而是先祖用命换来的余荫。 到楚骁这一脉,元妻早逝,只留下楚英这一个女儿,楚将军也并未续弦。 好在楚英性格爽朗果敢,更胜男儿,承得了女将之责。 楚家又受陛下倚重,若能立下功勋,想必天家眷顾其世代忠君爱国,也不忍其长留边塞,将来仍有召回重用的机会。 江瑜握她的手紧了紧,“如今南北二国分庭抗礼,对于这些关隘之地素来关注密切,守卫森严。 若是西戎想效仿当年,从玉门关介入中原局势,据实而论,并不容易。” 秋离轻咳了几声,“理论上,的确如此。 但当年……燎原军入侵的时候,也是一点预兆都没有。 楚伯父曾和我说过,西戎如同疯狂生长的蔓草,它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主宰中原。 它的静默,只是在等来下一次卷土重来。” 江瑜见她思虑过重,轻声宽慰道,“小梨子,如今诸多猜测尚未得证,莫要多思。 近日你忧心楚家丫头,若是让她知晓你病了,以她的性子,怕也是要担心着急的。” 秋离有些失神,轻轻呢喃道,“嗯。” 她缓缓合上眼,脑海中却不断闪回梦中战场的片段。 可她不愿再让他担心,索性缄默不言,兀自沉沦。直到意识被搅乱成拼凑不成的碎片,方才陷入真正的睡眠。 他守在她的床前,一道道帮她换下额前的湿帕,至到额间的热度褪去,轻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他方才释下心头的沉重。 他吹熄了房内的灯,走到榻的另一侧睡下,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指尖,“放心,一切有我。” 夜色中,他轻轻向榻上的伊人许诺。 荼蘼篇?(sad ending)54 故人归 54 伍拾肆 秋离身子不舒服,子楼将一些应酬托付给了薛迟暮和苏棋,匀出留在在客栈照料妻子。 华娘子差人送来了古琴,她时而带着药膳来看望秋离,二人谈天说地,修习琴谱。 秋离虽在病中,却似乎对于习琴这件事格外执着,每日要花好些时辰练习。 子楼担心她病中多劳,不利于恢复,遂嘱咐千琅若是见秋离疲惫不适,便以楼中有事为名早些辞行,让她多些歇息。 千琅应允了,但二人于琴道惺惺相惜,投入时便忘了时辰,须得茯苓提醒,方依依惜别。 虽说为低烧,但也反复多日,不见痊愈之势。 茯苓点上药香,劝秋离莫要做太耗费心神的事情,否则身子弱的时候,体内的余毒容易发作。 秋离说自己作为医者心中有数,让她不必多思。 其实她近日失眠,抚琴可宁心静性,白日投入研习,夜晚才易入眠。 秋离也发觉了身体有异,不能讳医忌药,但她的情况太特殊,还是到了京都后选择信任的医者再进行调理。 或许,可以去寻茯苓所言的那位医圣,毕竟上次碧海阁—— 据说,他诊治了她。 就这样静养了一段时间,秋离稍感恢复,便即刻同子楼商议着启程去京都了。 临走前,华千琅送了她一罐药酒,有驱寒暖胃之效,还有好些女儿家的常备药物、糕点。 她想回赠些什么,千琅却直言不用。 问原因,千琅只笑着说,“对你和东家,我受之以恩,必将待之以礼。” 或许真是冥冥中的机缘,原本是一段故事的落幕,却巧合的迎来了新篇章的开端。 路途中,在奈禾茶铺里,子楼偶遇了一位布衣公子,隐约间觉得面熟。 “徐襄兄?”他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那公子有些讶异的看向子楼,“公子认得我?” 子楼见他正过身来,朝自己颔首致意,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不拘于市井的书卷气。 “公子可记得,我与一位白衣友人于山林中避雨,曾借宿了贵宅。” 那人露出迷惘的神色,“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但片刻之后,他又转身道, “等等……你说的宅子,可是在……栖雁山。” 子楼颔首,“不错,当时,兄台和令慈住在一起。“ 那人上前来,“其实我几年前曾经受了重伤,奄奄一息时被这家茶馆的老夫妇救了。 许是脑部受损,醒来之后便记不起过往,欲寻亲人,却被告知同行的惟有一老妪,早已不幸身故了。 自此为了报恩便在此定居,照料二老。” 秋离若有所思,侧头望向子楼,只见他回了一个笃定的眼神。 她心下几分惊异,“公子,可记得一位姓华的姑娘?” “华……有些耳熟。”他抚了抚鬓角深藏的伤疤,似是在努力的回忆。 子楼接着妻子所言,继续道, “其实我们有位朋友找一位姓徐的公子多年,或许正是兄台。 若有空,兄台可去长阳的风华酒楼寻她,说不定,能想起些往事。” 那人儒雅一笑,“多谢二位,我会去长阳一探究竟的。” 看了一眼二人桌前的茶水,布衣公子思忖片刻,“二位告知身世线索,今日这茶我请了,朋友切莫推辞。” “多谢兄台。” 离开茶摊后,秋离同子楼上了马车。 霎时欣喜渐上眉梢,她轻轻握住子楼的手腕,“你确认,他是……那位徐公子对吧?” 子楼颔首,“不错。样貌言谈,均肖似当年。” 秋离笑颜渐深,“太好了!我看……小师姑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子楼轻笑,颔首道,“也算不负她多年守候。” “是啊。我觉得,小师姑这样美丽聪慧、勤劳坚韧的姑娘,本就不该被那样的泥沼困一辈子。 她同郑公子既是昔年挚爱,如今能够失而复得,想必也是一段极好的姻缘。” “看来夫人似乎对华家二老成见颇深啊?”子楼想起当日在华家发生的事情,语气柔和的打趣道。 “也……不能这么说吧。小师姑的秉性,其实是很有主见的,与她温柔的样貌并不相似。而二老想要一个懂事、不会忤逆的女儿。 所以啊,小师姑这些年一直在承受、消解着家人的强迫和不满。我只盼她能够走出心中的阴霾,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开心的事情。 她喜欢抚琴,同人做生意,那些时候的她,好像会发光一般。” 江子楼揉了揉她的头,“会的。” 秋离微愠的嗔了他一眼,“我早上梳了新的发髻,这样揉会散的。” “抱歉”,他伸出手索要梳子,“不过,我可以帮夫人重梳。” 秋离似是想起了什么,从子楼的怀中闪出,“别……别了,我要茯苓来梳。” “迟暮前些日子也病了,我托茯苓照料他去了。” “江子楼!” 对着铜镜,观赏完江盟主为自己梳就的发髻之后,秋离叹了口气,“我……无人的时候,披发就好。 你……还是帮我拆了吧。” 半月后,有位公子缓缓走进风华客栈,向店小二询问道,“请问贵店,可有一位姓华的姑娘。” “公子说的是华掌柜吧,她这几日在忙着呢,您可有预约?” “未曾。” “那……不好意思,掌柜如今在忙,您先留个名字,我晚些时候同她说。” 公子颔首,“好,有劳了。” 千琅此时刚结束同酒楼的主事们议事,她心情似乎不错,系上素白的面纱,准备走下楼梯。 佳人微微垂眸,却掠见风华门前,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似乎结束了对谈,即将转身离开。 还未来得及细想,千琅便已轻追下楼。淡紫色的长裙在风中飞扬,就像追逐自由的波浪。 “等等。”她在人海中,叫住他。 公子转身,映入眼帘的是被轻纱遮蔽的清婉面容。 同他对视的那刻,姑娘的眼眶忽而红了。 她缓缓解下面纱,美丽的眸子似乎盛满了琥珀色的清光。 “徐哥哥。” 公子也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的名字自然而然的沿着他的唇,缓缓吐露而出,“千千。” 华千琅有些不敢置信,旋即走上前,同他只一肩之隔, “你——” “你……” 二人相视许久,泪水与笑容和在一起,模糊了世界。 对街的小巷里,有个戴着斗笠的人似是无意的瞥了瞥二人的方向。 他微微一笑,将怀中的紫鸢花轻轻放在了街角的地上,转身离开了。 想那日风华酒楼内,某人仰首时,水晶帘动,佳人眉心一点朱砂,让他的目光忽而被牵引了去。 她眉目如画,写尽似水柔情。 他愣了愣,脚底打了个踉跄,差点从瓦上跌了下去。 或许那刻,便是一生一次的心动。 世人常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自会相见。 是有缘的,可惜,迟了些。 很久以后,侠客叶七的故事在坊间广为流传。 有人说他是前朝的王族宗室后裔,然父母早逝,余他一人落魄流离,一度以窃为生。 然不知何年忽然转了性,当起了镖师,一路行侠仗义。 年迈时得高人点化,入了深山佛寺,勘破红尘,尽此余生。 他在自传中写道,自己曾觉得命运不公,情愿游戏人间,是一位女施主的劝告渡他返回了正途。 她的无意之恕,渡他入善门。然萍水相逢之人,终究归于人海。 无妨。 与君偕老,是缘分。一期一会,也是缘分。 人活一世,一面不易。 总有些过客,也曾是岁月里的惊鸿。 荼蘼篇?(sad ending)55 香山叶 伍拾伍 55 沿着长阳的林荫路,马车铃动,摇晃着行至香山脚下。 北边的气候果真不同于南边,一场雨后凉风袭人,倒似提前入了秋。 秋离尚在午间小憩,子楼则在读着从京都寄来的信件。 窗外雨散天晴,暖暖的阳光洒在帘子上,晕开在伊人洁白的裙裾。 他揉了揉眉间,看了一眼身旁,只见她浅红色的唇在阳光下轻闪着宛若樱桃般饱满的光泽,许是一个好梦,那唇角微微翘起。 他缓缓放下手中书信,将它一张张折叠好,收入盒子里。 马车继续向前行,忽而凹陷进一处泥沼中,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子楼将盒子放在一旁,伸手去扶秋离。 佳人只觉额头碰到了什么,从睡梦中转醒,睁开迷蒙的眼,却发觉自己在一个厚实的怀抱中。 她缓缓仰首,只见那人也恰好低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顿时陷入一种失重的虚幻感。 窗外有凉风吹来,但这愈发凸显着马车内温度的上升。 她瞧着眉眼极俊朗的郎君,伸手抚过他的脸颊。他亦知情识趣的就着她的手倾身压下,浓密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肩胛。 不过呼吸之间,不过寸厘之隔。 铃铛轻响,秋离心头一曳,借着子楼臂膀的力,徐徐坐起。 她有些欲盖弥彰的转移话题,“诶,马车怎么停了?” 郎君端的是一副不染纤尘的自持模样,轻声道,“想必是车轮陷入了泥潭。夫人与我下车看看吧。” 秋离微点头,同子楼一道下了马车。只见前车也停了下来,苏棋正和车夫商议着什么。 二人走过去,苏棋注意到身旁来人,转过身道,“子楼,嫂嫂,车夫说需要费些时间将车轮推出,检查毂轴等部件有无损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对子楼询问道, “要不咱们先原地休整如何?香山风景不错,你陪嫂子四处走走。待马车修检好了再启程。” 子楼朝秋离望去,只见她递来一个肯定的眼神。 “好。小棋,这边就辛苦你先看顾着了。” 苏棋微微颔首,“放心。” 子楼牵过秋离的手,携她沿着山坡上的石阶慢慢走着。 山下的树叶是翠绿色的,行至半山腰时便染成了鲜艳的红。 她仰见山上的流水飞瀑,提起裙摆向上奔跃,“子楼,你瞧那里!” 雨后石阶上青苔幽绿湿滑,她跑的步子极为轻快,他尚且来不及提醒,便见她脚底一滑,身体向后倾落。 她似也慌乱了一瞬,旋即用手掌护住头部,调整重心向前,眼看便要与坚硬的青石板来个亲密接触。 他迅速朝她的方向走去,秋离终是在向下滑了三四阶后栽倒在了他的臂弯中。 “小心!” 秋离的心顿了一霎,有惊无险的松了口气,“还好……” 子楼含笑将她倾倒的腰肢扶正,重新牵起她的手,一步步向山顶走去。 十指相扣,借由他的温度,她也觉得暖洋洋的。 “子楼,和你讲个故事。其实我小时候同爹爹一起登山,那时也总是摔着。 爹爹总是责怪我走路不看台阶,但其实摔跤真的很痛,膝盖都流血了。 他不安慰我还怪我,我便和他赌气,一个人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再不回头看他。 可最后我发现,他竟然也没有来找我,于是最后还是我先害怕,便只得转头去寻他了。 不过那天以后,我们便再没有机会一道爬山。” 子楼驻足,目光转向身侧的伊人,“想家了?” 秋离颔首,“有些怀念在南都的孩提时光,那时总为芝麻谷子般的小事开心或难过,现在想起来还挺有趣的。” 子楼看向她的眼眸,“夫人小时候一定也很可爱。” 秋离摇摇头,“和现在可是很不一样的。 我小时候不是喜静的性子,那时候不知世故,做事随心而为,不计较后果,也不甚在意旁人看法。 爹爹说,我的任性玩闹,最后都需要他收拾烂摊子。” “如此说来,确是不同的。不过小梨子,你若是想任性,为夫愿意做你的后盾,你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便是。” “嗯,知道啦。” 她俯身揉了揉心口的位置,似乎有些微微喘气,“子楼,我们先去那边的亭子歇息会儿吧,我走累了。” 许是落了雨水的缘故,那亭子围栏边的红漆木椅被洗净了。 秋离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帕,擦拭了二人的位置,那帕子中央微微泛红,许是沾上了红漆。 清风撩动她乌黑的发丝,斜阳之下,更显娴雅风情。 山风送来湿冷的幽兰香,沁入心脾,让人忽而知晓—— 原来香山真的已经悄然入秋了。 他取下手臂上悬挂的披肩,轻拢在她的肩上,“天凉了。” 木叶凋零,晓霜初降,子楼记得秋离是很喜爱秋日的。 不过,每次问她,答案都不太一样。 有时她也说是春季,因为万物生发,翠意盎然;有时她回答是夏季,因为晴日最多,瞧着心情好;有时她又说是冬季,因为可以踏雪寻梅,还能收压岁钱。 然而他还是喜欢一遍遍问她,看她说起答案时雀跃的模样。 “夫人,可喜欢秋日?” 秋离点点头,“嗯,四时之景,各有特色。 秋天爽朗疏阔,让人瞧着,心里也宛若明镜清澈。 你呢,喜欢什么季节?” 他垂眸看她,睫翼轻轻闪动,“秋天,同你一样。” 秋离闻之,轻柔一笑,“巧了。有的时候,我会好奇,为何我们总能想到一处去? 论性情、爱好,我俩也并非全然一致。我曾想,莫不是你迁就着我。 可仔细想想,若说是迁就,却又太细致全面了。 两人不合契,纵有一瞬倾心,万般求全,倒也未见能如此自然绵长。” 温和的言语落在她耳畔,“或许缘分,自有奥妙。 我曾于碧海阁中阅见一本前朝的藏书,书中写道,’人生的相遇,看似是机缘巧合,其实也惟有特定的人,能在错落的时间轴,叩开彼此的心门。’ 你我之间,或当如是。” 秋离目光从凝结着露水的绯色树叶移开,侧头莞尔道,“听起来玄乎其玄。不过,这般解释还不错。 我亦在南山书局读过云真元君着作的拓本,其中有一句, ‘若问因何缘深,或曾为一木之枝叶,一山之沙砾,一鹤之羽毛。 初见知亲,历久弥珍。此间奇妙,非智识所致,生于初本,莫能测之。” 子楼眼波微动,“小梨子,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从前我并不相信一眼便能读懂一人,以至定许终身之诺。 虽初见惊鸿,日渐引你为知音,我亦曾踌躇于是否向你表明心意。 但同你重逢的那刻,我能感受到眼前的姑娘也有最真挚和温暖的心意。 我便想,定要不吝惜的追上你,同你一起走完余生。 因为遇见的人恰是夫人,一眼所及,长久相伴的,皆是你。如此,称之为自然而然的亲近与爱慕,倒也不为过。” 秋离靠着他的肩,手指轻绕他的发带,目光毫不避讳的汇入他浩瀚的眼波, “是啊,现在想来,我亦是因为你的回应、偏爱更有底气。虽然一路风雨多艰,然而我知晓意中人属意于我,你亦在注视我,苦乐便都无妨了。” 子楼含笑帮她拢紧了披风,“如此,从始至终,我和夫人确是心有灵犀的。” 凉风扫过,眼前的参天大树摇落一地金红,也有小小木叶,落于二人发梢,秋离温柔的的将它们轻轻摘去。 “子楼,落红秋叶者,宛如镜花,逝若流沙。 我偏爱恒久、绵长之物,它们并非转瞬即逝,而能囊括生命的厚度,将意义封存,待有心人翻阅。 若我是一本书,我希望将它整理成册、为它写编言、注脚,附上书签的有心人,是你。 若是旁人,不免要误读许多,夸大其间意旨风趣,亦或是一笔浅浅带过,避重就轻。如此,我不情愿。” 他的指尖轻点她的鼻尖,“我们家小梨子,这是同谁学了这么多甜言蜜语?” 秋离摇头,语气认真道,“才不是,这些都是心里话。 我希望有一天你苍颜华发之时,再回首青葱岁月,还能想起来我们今日所说,因此开怀。” 子楼知晓她素来思维天马行空,倒也不问她为何有此言,只顺着她的话道, “身旁有夫人,日日如新,开怀之事不计其数。 若是将来我年迈健忘,还需你不弃,时时提醒。” 他的话音落定,秋离目光忽而有些失焦,她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拿不定主意。 片刻后,轻启芳唇,“江瑜,我今日,想同你商量一件事。无需太严肃,你听后,告诉我答案便是。” 她挽起他的手,“咱们,边走边说。” 朝山顶的风光极远眺去,古塔遥遥耸立,霞光将山色晕染得微醺,香山,确是极美的。 然她别过头道,“天色晚了,我们朝山下走吧。” 子楼颔首,“好。” 行至杉木林前,几声鸟啼清脆。 秋离继续道,“子楼,若有朝一日,我离开了,你莫要来寻。” 他听罢,霎时便心一沉,悄然无声的红了眼。 她没有看他,只是非常平静的说道, “你也知晓,我一生向往自由,不喜羁负。 你若要随我,定是见不到的。 但,总有一日,我会回来寻你的。那时,再同我一起走吧。 这件事,君……允否?” 这何曾是告知,他不允,她便真的能不离么? 她心中早有答案,可他又何尝不是同她一道佯装。 子楼忍住心中的悲怆,没有允诺,也没有拒绝,只问道, “世事易变,夫人怎知先远游者,不是为夫? 若有朝一日,是我先辞行,汝当何如?” 秋离眸子闪了闪,恬淡道,“我会过好每一日,静候重逢之日。” 她勾出宛若梨花般清皎的浅笑, “我知道的,无论在哪里,我的夫君心中都有我的啊。 天外天再广阔,终有一日,他都会回来寻我的。” 她轻轻拉住他洁白的袖口, “不许岔开话题,你只说,允否?” 她的目光中含着太殷切的答案,他不忍直视,惟有以沉默消化着汹涌的情绪。 “江瑜?” “……” “子楼?” “……” 在卷起金色浪花的秋风中,他仿佛已经兀自过了好几个轮回。 “好。” 她似乎料定他会答应,两个梨涡微微旋起,露出了得胜的喜悦,“君子,要言而有信哦。”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一望无垠的晴空。不知何时,天边出现了一弯淡淡的白。 “江瑜,你看,月亮出来了,日头却还未落下。一年中这样的日子,仅有不到月余。 世人说,日月同辉,乃是祥瑞之兆。 虽然它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但是这种说法,的确把幸福和安宁的感觉,传递到了千家万户。 想必,这也是它被信奉的原因和意义。 所以,子楼。 我愿意相信,我们同流星许过愿,又见过日月同辉,定会是这世间最受幸运眷顾之人。” 情真意切,却又宁静平和,淡薄旷远。 这才是千帆过尽后卸去雕饰的,原原本本的属于她的心意。 或许是从此日,此刻,这段对谈开始,江子楼才读懂了她最深的想法。 小梨子是一个自由的梦想家,乐观烂漫,将根茎扎入现实的泥土中,同这世间的花朵、草木一同生长。 她是极为敏感的,需要他用心呵护。 但她并不惧怕,风暴会敲碎她的外壳,碾碎她的花环,甚至摧毁她的生机。 或许很久之前,她便已经历过太沉重的事情了,以至于往后坎坷磋磨,虽不能全然被看淡,却也不再轻易使她沦入。 风吹雨打,寒霜封冻,都已成自然。 所以,她的伤怀与迟疑,其实更多还是因为他吧? 思及此,他心中一凛。 沉下心,安静的听她诉说—— 说那些随处可见的,那些过去发生的,那些天马行空的…… …… 行至山脚下,她忽而转过身问道,“江瑜,你觉得呢?” 他怔了怔,抬眸道,“嗯,夫人说的对。” “对,对吗? 你不会……走神了吧?” “夫人方才讲,认为这世间没有颠扑不破的真理。 以及,有时从假象中,亦可窥见真实。 夫人还举了三个例子对此一一举证,分别是……” “好啦,江瑜。从前你在学堂,定也是先生最喜欢的学生,说一遍,你便全然记得了。” 子楼轻合双目,似在回想, “先生最喜欢的,其实是浮生,他天赋异禀,有过目不忘之本领。” “江盟主谦虚了,孟公子曾经可将你少时的表现夸得天花乱坠的。” “浮生,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啊,子楼尚年少,便诵得诗词千首,阅过策论百卷,功课每门皆是优等,生的又俊俏正派。 同书院的世家小姐,有好多芳心暗许过——” “浮生,他怎么同你说这个……” “孟公子也是我和小英的朋友诶,怎就不能说了~” “他还同你说过什么?” “还有好多呢,不过,是秘密哦~” …… 他与她,各自怀着最轻盈的沉重, 踏过缤纷的落叶,沿着林荫, 朝归路走去。 荼蘼篇?(sad ending)56 多歧路 伍拾陆 56 回到马车旁时,二人遥遥听见争论的声音。 走近了,恰见茯苓从树下拂袖离开,神情中似乎蕴着几分羞恼与复杂。 薛迟暮立在树影里,低着头,似乎陷入了深思。 子楼与秋离相视一眼,旋即走了过去,“迟暮?” 他缓缓抬头,似乎还未从方才的迷思中走出。 子楼拍了拍他的肩,“方才惹姑娘家不开心了?” 薛迟暮愣了愣,淡然道,“不打紧,她素来有些脾气,过会儿便好了。” 子楼温然一笑,“人家听闻你受伤了,这些时日可是不辞辛劳的照顾。这份情义,还是要念着的。” 迟暮什么也没答,只沉默的点了点头。 秋离眸间划过一丝冰澈,开门见山道, “薛公子,待我家丫头可有心思?” 见来人未答,只淡然道, “若无意,还请薛公子不要随意撩拨于她。 待到京都,我有意为她留心,相寻一门好亲事。” 子楼似有一丝惊讶,“夫人做了这个安排?” 秋离轻轻牵了牵子楼的衣袖,暗示先他别问了。 她略过一旁的薛迟暮,挽着子楼的手朝马车走去, “是啊,我观茯苓那丫头,心性、品貌都是不错的。 正好家中有位远方表兄,现下在京都做生意。年龄适合,相貌也登对,寻思着不妨牵个线。” 秋风乍起,身后的人嘴唇微张,“等……” 可惜,只言片语, 尽数隐没在风声里。 “方才可是故意激他的?” 秋离叹了口气,“算是吧。 你那位兄弟,看起来似乎有挺重的心事,与茯苓这丫头在一处,也不知是否为良配?” 子楼握了握她的手,“迟暮的性子是慢热了些,不过若他有意——” 秋离思量片刻道, “看茯苓的意思,若是两情相悦,我自不会干涉的。” 或许真是背后议论不得,二人在转角处便遇见了茯苓。 她垂眸含泪,见了秋离,径直走到了她身侧,“夫人,可否单独……” 子楼见她神色不好,朝秋离微微点头,“你们聊吧,我先和小棋通乘一车。” 马车重新启程,秋离方才想开口询问,却见茯苓松下帘子,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泪珠,神色恢复如常。 “夫人,我有要事同你说……” 她斟酌了片刻,启唇道, “待会无论发生何事,夫人都莫要孤身下车。” “为何?” 茯苓沉声道,“有人想做局,阻止家主和夫人进京。” 秋离轻抚过腕间的红丝绳,“嗯,既入京都,这些风波是逃不过的。” “虽则家主做好了准备,但朝中之人托我转告夫人,做局之人不止一家,有人保家主,然而他们未必会……顾惜您的性命。” 秋离眸光微闪,“是那位,托你转达的?” 茯苓颔首,垂眸道,“是。 那位还说,夫人是聪明人,不妨以此为试,可辨此间清浊。” 秋离缓缓拨动着红绳上的琉璃珠,抬眸道, “汝,似乎希望我接受这个建议?” 茯苓垂眸,“但凭夫人心意。 只是曾经我也以为,明哲便可保身,但如今—— 那位的话在理,夫人素来不喜随波逐流,为人鱼肉。 既如此,不妨站的高些,看的清楚些,再做决定亦不迟。” 秋离勾了勾唇,“依你的性子,不会轻易替人做说客。 看来,他在你心中很特殊。” “非如此——” 话音还未落,前方一支冷箭射来,直接插入马腹。 霎时间,第二支径直扎入车夫腿上,那人吃痛,噗通滚落在地。 马儿受了惊吓,惊叫嘶鸣,向前猛地冲去。 “小心!” 茯苓扶住秋离,用手在她的额前挡了一下,被木板刮蹭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保护夫人!”前方的马车传来冷声厉令。 然则又有几支冷箭射来,马儿再中了一箭,猛然一颠,向后一仰。 “不好!马要失控了。” 茯苓迅速掀开前方帘子,拉住缰绳,努力控制方向,“呆在里面别出来!” 她微侧身向后看,短短几秒,二人所乘的马车便已同主车队分道扬镳,向树林的方向冲去。 而方才途径的地方,似乎出现了两帮人,正在激烈的交战。 其中一帮人中,有几个身形诡谲的,撇下同伴朝秋离所乘的马车追来。 茯苓拼尽全力拉紧缰绳,却发现马车压根停不下来,而是向一处山坡冲去。 忽而左方有松风穿过,帘子里伸出一只手将她迅速拉了进来。 好险,方寸之间,三发暗镖已落于车梁之上。 “夫人,前方是山坡,林子里有埋伏,我们该当如何?” 秋离将那门帘拨开,迅速环视四周地形, “林子里不能呆,前方坡度不大,待会马车冲出山坡前,护住头跳下车,去寻匿身之处。 你我分头跑,便多一丝生还可能。” 茯苓摇了摇头,毅然道,“走一处吧。” 秋离没多说什么,只看了一眼车外,“要跳了。” 在马儿滚落山坡之前,秋离纵身一跃,依着惯性侧身滚了几圈。 手臂和脊背被地上的石子剐蹭的生疼,好在都是皮外伤,腿脚尚能行走。 她看了眼身后,茯苓果真也随她跳了下来。 那丫头似乎伤到了筋骨,手肘撑地,额头蹙得极紧,面色苍白。 “还能走吗?” 茯苓咬了咬牙,强忍着疼痛,“能。” 秋离迅速将她搀扶起来,携她朝右侧的山石走去, “赌一把。” 她同茯苓匿身在山石背后,二人屏息,只听见有人朝马车的方向追去。 茯苓托起秋离的手掌,在上面缓缓写下一个字,“等。” 秋离微微颔首,看向茯苓手肘和脚腕处深可见骨的伤口,目色微凉。 茯苓摇了摇头,暗示她不打紧。 许久,天色陷入了一片昏黑之中,四处惟余簌簌的风声,凄凄楚楚。 秋离担心茯苓的伤势,几度想查看一二,都被茯苓推拒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晚降至,温度骤降,石头与肌肤相贴之处,有寒气入骨。 秋离耐不住湿寒,捂住嘴轻咳,虽是极为克制,但还是出了声响。 不远处似乎有草木被碾过的沙沙声,秋离心弦一颤,握住茯苓的手,在上面比划道, “见机行事。” 近了,更近了,是男子的脚步声。 还有那摇曳的灯火,印在暗色的草地上。 一步,一步,又一步。 秋离在心中祈祷,那人千万不要发现她们。 然则脚步却在她身后停下,连吐息也清晰可闻,“出来吧。” 罢了,逃不过了。 看了一眼身侧之人,秋离用力按下茯苓想要坐起的身子。 她缓缓起身,忍着身上的酸痛站起,冷静的转过身去。 暖黄色的灯光中,映出一个男子的身形。 “久违了,秦姑娘。” 他噙着笑意,眼波流转。 凉意自脊背泛起,渗入骨血里。 随之沸腾的,还有那不知何时生出的——刺骨的遗恨。 荼蘼篇?(sad ending)57 月下逢 伍拾柒 57 微风掠过绛红色发带,公子一身玄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着她。 明眸如月深沉,鼻梁如峰高挺,生的是一眼便难忘的容颜。 他的神态淡定自若,隐隐流露出睥睨天下的倨傲与雍容,只落在她身上时,氤氲上一层淡淡的浮白。 她只与他对视一眼,便觉得半颗心都悬溺入寒潭之中,胸口便也隐隐作痛起来。 恨啊,是他舅舅的党羽,让她失去了家人,失去了朋友。 但好像又不止是恨,突如其来,汹涌而至,让她都暗自心惊。 明明,不过只见了一面罢了。 她微微皱眉,手掌不自觉的扣紧了腰间的玉佩,还在渗血的伤口再次破裂,鲜红的血迹在翠绿的玉石上晕开,温柔又妖冶。 久未开口,二人之间陷入死亡一般的寂静。 终是那人叹息一声,收敛了肃杀的气场,和善浅笑道, “何以如此惊讶,你的侍女应当告知过了。” 秋离敛了情绪,微微抬眸道,“未曾想过殿下会亲自来一趟。” 他垂眸低笑,“太子求贤若渴,本王亦如此。” “林子里的那些人——” “死了。” 又是一阵幽邃的沉默。 “我不明白……” “这世间最难的,便是明白。” 她隐隐打量,见他眸中并无杀意,抑住心中的波澜,朝山石的方向道,“你的人,先带去疗伤。” 公子转身朝不远处做了一个手势,蒙面的黑衣人不知从何处闪入,矫健的行至山石后,将茯苓背起。 那人朝公子的方向点头致意,随后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给你送去的药,可用了?” 公子冷不丁的问道。 “殿下,究竟有何目的?”秋离看向他,目含三分探究。 他只淡笑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君子有德,当握沐吐餐,焚林以求。” 她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冷声道,“好一个焚林以求! 殿下可知,我最不喜的便是轻贱人命。 这世上,凉薄寡恩的主君,何人敢奉?” 那人却不徐不急,“皇权之道,从来便不是施恩于所有人。雷霆雨露,均有其法。 秦姑娘,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只能选择自己所在的位置,是作为微不足道的尘埃,还是垒筑高台的坚石而活。” 秋离柳眉一弯,熨去额心深锁, “撇开祖辈恩怨不谈,昔日……是我试探在先。 殿下既非虚伪矫饰之辈,我亦不想拐弯抹角。 今日相救,我谨记于心,来日会还予殿下。但您既同我立场不同,恕我不能——” “秦姑娘,你且想清楚再答。 本王今日救你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给你机会,为的从来不是还舅舅欠秦氏的债,而是南山先生。 汝是要殉那无果的道,还是作为南山,同本王一道治理这天下?” 秋离摇头,“…… 何须区区一个南山,殿下身后自有母族扶持。” 他的眸子幽深了些,缓缓走近, “母族,本王从来未曾甘心依仗。 吾敬佩舅舅,誉之为枭雄亦不为过。 取天下,可用之,治天下,却不能任其擅权。 本王需要知晓分寸的——自己人。” 他取下狐裘披风,轻轻盖在秋离肩上,淡红的薄唇微微翘起, “追随本王,汝只需做个纯臣。 吾许诺,只要汝清然不改,吾必信之护之,” 秋离向后缓缓退了一步,肩胛上的披风松松坠落在地, “殿下认为,我会应允您么?” 公子但笑不语,微微低下身,干练的拾起那件白狐裘披风,将其悬于手腕之上。 “你不会。但秦姑娘也不会真正倒向太子。 因为今日,吾便是要让你看清,这个朝堂之上,从无清白之人。” 他伸手拉过秋离的袖口,不容拒绝的牵引她向树林的尽头走去。 几个黑衣人立于高崖边,见来人均恭恭敬敬的行礼退让。 待他挟着秋离在崖边站定,只见月光下那平铺在地的一具具尸身,看相貌年纪尚轻。 秋离厌极杀戮,只瞥了一眼,便心生强烈的不适。 背过身,她仰起头直视公子,目光冷然, “殿下便是带我来看这些的?” 公子淡淡看了她一眼,走过去,从一人腰间拾取了一块令牌。又走了几步,再另一尸体腰间拾取了另一块腰牌。 轻轻拭去上面未干涸的血渍,他将其递到秋离身前,“看看吧。” 秋离耐住心头的不虞,细细察看。 只见一枚是祥云纹,雕刻精细,银丝镶边,不似凡品。 一枚是朱雀纹,似乎有许多道刀剑的刻痕,似乎年岁久远。 身旁传来低语,似夜色魅惑, “祥云,是宫里的人。朱雀,是相府的人。 秦姑娘如此聪慧,不妨猜一猜,这两帮各为其主的人为何 ——都在围追汝的人之中?” 秋离垂眸,暗自感叹好一个杀人诛心,芳唇轻启,“殿下想说,相府的人是因不希望江湖盟成为太子羽翼而围追; 而宫内的人,是希望以盟主夫人为代价,将此事尽数嫁祸给相府,从而让江湖盟与其同仇敌忾,将其势力收入囊中。” 公子看向她,似有凉薄悲悯,“并非本王想告诉你什么。 这一切,便是无争的事实。” 秋离想从他眸中寻出一丝破绽,然则他只那样静静的看着她,似乎一切只是他眼底的寻常。 秋离侧身,向后面的尸体望去,整整十具,冰冷僵硬。 这十个人,在高居庙堂的统治者心目中是如此微不足道。 但他们或许也是别人的父亲,丈夫,儿子。 便为了这朝堂之间的争斗,他们成为了权贵的利剑,刀俎,刺向江湖盟,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浮云障目,权势耀眼, 便教玉阙楼台尸骨筑,锦绣山河碧血藏。 这一切,到底是为何? 只因为存在,便是合理吗? 她不懂,真的不明白。 公子见她目含悲意,缓缓开口道,“汝是否在想,泱泱大国,内斗不休,人命微浅,何其可笑?” 他袖手看向浩瀚夜空,流云似绸,星光明灭, “这便是人间,好似正道昭然,实则善不休,恶亦不休,甚至有时早已混沌,道不清是非了。 南山,吾看过你书中所记。 天下大同虽不可追,然所求若是励精图治,四海升平,民安国泰,本王亦可许。 人生有限,与其执着于不可得,为何不一展抱负,于天地山川留下一笔重彩?” 秋离行至崖边,望向连绵的寒山,见飞瀑倾泻,暗鸦争渡,山脚下有隐隐火光,似是暗夜中唯一的暖。 “殿下,我此生,早就有所允诺了。 若是生逢百年,便为玉碎,亦可一试。如今立于深渊,朝不保夕,谈何匡扶?” “吾以为,秦姑娘不是拘泥于情爱的笼中雀。” “所以殿下,想邀我进入九重宫阙,这座更大的樊笼?” 公子低眸一笑,眉眼中含了几分似有若无的玩味, “若是画地为牢,何处不是囚笼。若是胸怀宽广,天地间又有何可为枷锁?” 秋离淡然道,“殿下待所有门客皆是如此说的罢。 或诱以权财,或攻其心志。只可惜,我如今不愿于陷于此中。” “这便无趣了,秦姑娘。 恭请以诚,你不为所动。非要走到焚林一步,才肯低头?” “殿下还留有后手?” “不错。” 她的眸子暗了暗,“你,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公子不置可否,“若是明白人,自然知晓该如何选择。” 她的鬓发被风微微揉乱,一身狼狈,衣衫带血,然则目光依旧庄然稳重。 “既如此,你便动手罢,我无话可说。” 感受着寒风掠过脸颊,她合上眼,紧紧攥住腰间的玉佩,只觉流苏络子硌得伤口生疼。 又是一场赌注。 便赌他,心比天高,在一个花费如此多心思的局上—— 若无收获,必不甘心收手。 许久,四处无声。 忽然袖口被托起,握住的玉石被轻轻拨开,细长的布料一圈圈绕上手掌。 那长绸质地还算柔软,然而碰到伤口的那刻,还是很疼。 赌……赢了? 她有些讶异的睁开眼,却见半边手掌上绕满了红色的绸带。 抬头,却见公子垂眸,长发如瀑,散落交织在地。 方才他解下了发带,在帮她耐心的包扎着伤口。 “小姑娘家的,受伤了也一身不吭么?” 她心中一凛,手腕向袖中瑟缩。 他的话语,恰戳在了她的心酸之上。 至亲者,不敢言。至爱者,不能言。无法流出的泪水,尽数在梦魇深处凝结成冰。 她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脆弱的一面,会对于一个站在对立面的陌生人展露。 许多年前,她的伤疤就烙印进了心里,但她藏得太好,盼着谁也看不出。 于是此后多年,她自己也忘了,在那个唤作清悦的小丫头最需要人偏爱的时候,从来都不敢奢求太多。 便是借着一点点光,孑然慢慢向前走。 不言,持重,是深明大义。 一旦说出口,是否会被当做无理取闹?那样的她,是否便再不会被家人疼爱了? 思忆起往事,秋离看向被包扎好的伤口,片刻失神。 “吾不是没有耐性的人,自会给你考虑的时间。 还望秦姑娘——不要让本王失望。” 他背过身,唤来随身的暗卫, “阿隐,送客吧。” 那暗卫戴着银色的面具,佩剑也是极为讲究的,想来是他的心腹。 “姑娘,这边请。” 秋离犹豫了一霎,还是决定暂且相信面前之人没有恶意,随他向林径离开。 行了几步,她看了看手掌间的红色绸缎,蓦然回首道,“殿下,发带还你。” 公子面朝一望无垠的长空,只平静道,“这是信物,赠予你了,便无收回之理。 若为应答,差人携它来王府即可。” 身后的脚步渐行渐远,玄衣公子站在秋离方才停留过的地方俯瞰。 只见山下闪烁着微弱火光,当是有人在安营扎寨。 薄唇轻启,“卿且归去,吾自——。” 夜色森冷,寒气凝成清霜,将崖上的草叶覆盖。 荼蘼篇?(sad ending)58 三尺雪 伍拾捌 58 秋离随着那暗卫朝山下走去,她方才受了伤,又经一番斗智斗勇,此时心力疲惫,步子不禁慢了下来。 那暗卫见状,也放缓了步子等侯。 秋离见他进退有节,落步稳重,倒不像是皇庭贵人门下豢养的死士。 她淡淡开口问道,“恕冒昧,小兄弟,因何要做这营生? 今日这般杀孽,纵是幸于局外,难道未曾担心来日覆辙?” 暗卫步子顿了顿,微微侧身,垂眸道, “吾追随殿下,非为利禄,而是士为知己者死。” 他对上秋离不解的眸光,眼角带着清浅的笑,“姑娘不了解我们殿下,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公子。 世人不识凌云志,误信流言,偏让公子担了那风流浪荡的虚名。” 秋离暗叹一声,“便如此笃定…… 纵将来风云难测,枉作牺牲,也不会有悔?” 暗卫于前方引着她继续向山下走, “我父因贪墨获罪,在我和阿姊被欺辱之时,众人皆冷眼以待,惟有殿下向我们雪中送炭。 他允我随侍于身畔,又不惜忤逆圣意将阿姊留在了府中。 可惜……阿姊还是被宫里送来的一杯毒酒赐死了。” 闻罢,秋离心头一涩,“小兄弟,抱歉,我……无意触你伤心事。” 阿隐微微摇头,“不打紧了,一切已成过往。 同姑娘说,是希望您不要因为外头人的评说,对殿下心存偏见。” 他轻轻拂过脸上的银色面具,“未见姑娘之前,我也只觉殿下是被惑了心智,再三阻挠右丞相的计划,于他有害无益。 如今,倒是明白了。 殿下,从来都不是‘趋利避害’之人。姑娘,也非池中之物。” 秋离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复杂,只能默然无言。 二人便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直到与在树下休憩的茯苓相逢。 阿隐朝秋离微微颔首, “前方安全,便送姑娘到此了,告辞。” 秋离点头,“有劳了。” 阿隐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 那路森森冷冷,有些瘆人。他一人,却行的坚定毅然。 “小兄弟,血光之业,还是尽量少沾。 你阿姊,大抵是希望你平安一生的。” 阿隐步子极快,林子中很快便惟余风吹树叶的声音。 走了很远,确认已是无人之地,他才停下脚步,缓缓取下面具。 那张清隽冷傲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颧骨到下颌。但比起可怖,月光之下,更显孤寒。 一道浅浅的水痕,从眼窝,沿着疤痕,静静蔓延到了衣襟。 他红着眼,轻轻擦去了那水痕,继续向山崖走去。 另一处,秋离轻轻唤醒了茯苓。 二人相互搀扶,向着那火光的方向行去。 虽停着的马车却是来时所乘,营地外守着的,却并不是江湖盟的人。 见两个衣衫染血的女子走来,营地外的守卫似乎颇为警惕。 “什么人!” 秋离从怀中取出私印,“南都白氏,来寻我夫。” 帐里有人寻声而出—— 她抬头望去,是苏棋。 “这位是盟主夫人,各位,还请让我嫂嫂进来。” 守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放行了, “夫人,冒犯了。” 秋离扶着茯苓,见她体力不支,同苏棋道, “这丫头伤到了筋骨,先差人带她下去疗伤吧。” 苏棋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秋离,点了点头,派人将茯苓送去了帐子里。 “嫂嫂,你可还好?” “方才险象环生,好在与这丫头逃过一劫。” 秋离垂眸,“对了,子楼呢,他可安好?” 苏棋顿了顿,“子楼……他为了护我,左肩中了一箭。” 他眼中闪过一丝歉疚,“对不起,嫂子,我——” 秋离止住了他的话, “子楼是你兄长,自家人便不要说两家话。 他在何处,带我去看他。” 苏棋将她带到了中央大帐里,掀开帘子,子楼便平躺在榻上,身旁站着一位白衣客。 她朝他快步奔去,走到他榻前,未见斯人温言笑语,惟见他苍白的脸,青紫的唇,还有肩头渗血的白色纱布。 她胆颤心惊,猛然回头朝身旁医者装扮的人看去。 还未发一言,忽生凄惶,直直的落下泪来。 “他……” 那白衣客见了秋离,似有略微惊讶,不过随后便沉稳对答道,“姑娘放心,江公子虽然中了毒箭,但医治及时。 好生休养,不会影响将来起居的。” 秋离眉头深深蹙起,蕴满忧愁与担心,“那为何还未醒?” 白衣客轻轻叹息,“方才他想去寻夫人,不愿立即接受治疗。 然而此毒若入骨,怕是保不住右臂,在下方对他用了些昏睡散,一则让他配合,二则拔箭时也能免去些痛楚。” 秋离闻言,深深望了一眼榻上的江子楼。 转身,躬身向白衣客行了一拜,“先生,请受我一拜。 救助之恩,我夫妇二人,来日必会报答。” 白衣客将她扶起,“白姑娘,言重了。救死扶伤,是医者职责所在。” 秋离抬头,“先生识得我?” 白衣客略有迟疑,终是点了点头。 “敢问,先生贵姓?” “宋。四海一游医。” 宋先生瞧见秋离眼中的血丝,镇定安抚道, “姑娘莫急,江公子约莫两三个时辰后便会苏醒。 届时还需你照料,替他换药。 公子苏醒前,在下会看顾他,你不妨先去休息。” 秋离摇了摇头,“亲自看他醒来,我才能心安。” 宋先生若有所思,轻声道,“如此,在下先去旁边的帐子里,若有情况唤我便可。” 他走后,诺大的帐篷里剩下了秋离和子楼。 白秋离在江瑜的榻前坐下,她看着他温柔的侧颜,连昏睡中也隐隐忧虑的神色,轻轻伸手覆上他的眉眼。 “江瑜,你也同我一般……害怕失去么?” 指尖落在他的眉间,轻抚过他的额头,“对不起。我会护好你的。是我忘了,你,才是我——” 语到一半,凝噎得不成声,化作一团秋露,模糊了视线。 她将腰间的玉佩取下,用手上包裹的红绸擦去上面的血迹。将它轻轻的系在子楼的腰带上。 “江瑜,其实细细想来,若是昔年古城楼之上你未曾同我相遇,或许便永远不会知晓秦家的事情,不会遭受这么多阴诡算计。” 她看向那抹翠色,漆黑的眸子也透着滢滢晶亮, “于你而言,羽翼之下的青云顺遂,未必不如攀山越水,苦海与共。 而我亦可于风雪之中,苦乐自赏,无有牵连。” 她伸出手掌,轻轻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感知着皮肤的温度,“可是,舍不得啊。我也想同一人相伴,走过细碎的时光。 可因着我一点贪心,真的把你圈入危险之中了。” 秋离枕在他的床头,细看他清雅的眉峰, “有时候,我在想,为何人要活得如此复杂? 可是,要抛却一切、舍弃名姓,相比于自由,更是一种无所归的放逐了罢。” 闭上眼,嗅见他枕边雪松的香气,她只觉得安心了一点。 “好累啊,等天色将明,你要醒过来……” 帐外的夜色自漆黑的浓,渐渐化开,露出淡淡的白。 鸡鸣唱晓,也唤醒了沉睡中的人。 子楼从梦中惊醒,侧头环顾四周,却见挂怀的人儿正伏在床头酣眠。 她身上的衣裳有许多破损的划痕,掌间缠着一圈红色的绸带,虽则不明显,但还是能看见殷色的血迹。 秋离轻蹙着眉,连在梦中似乎都心绪不稳。 还好没事,若是真的遭了不测,他怕是会责难自己一生。 他心疼着,小心的坐起身,生怕惊动了她。 昏睡散的药效散去,似乎只要微微牵动,左肩便撕扯得生疼,子楼调整了一下呼吸,按捺住强烈的不适。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思量起傍晚发生的事情。敢在京都城外行此不轨之事,必然是有所依仗。 和江湖盟有旧怨的,想来可能是右相一党。 可昨日蹊跷的事情太多,小梨子所乘的马车忽然走偏,自己被太子府的骠骑将军恰好救下,又如此巧合地遇上了宋大夫,被施药昏迷了过去。 这一连串事情,不止像是冲着自己而来。 昨日倒是真的欠下了东宫的人情,然而他心中,还是升起隐约的疑虑…… 此时相隔不远的另一处大帐之中,宋晚榆正照料着伤患。 他极为耐心细致,将煮好的药端到了榻前温凉。 “阿苓,喝药了。” 他的声音温柔而有力,榻上的人儿本就常年浅梦,听到这句“阿苓”,忽而清醒,睁开眼向身前望去。 “晚榆?” 她坐起身来,只觉再见眼前人,恍如隔世。 宋晚榆轻轻点了点头,安抚道,“是我。 放心,现下帐外有兵士守着,谁也不能再伤害你和白姑娘了。” 茯苓缓下内心的感慨,看了看床头的汤药,“这是给我熬的?” “嗯,你现下气血正虚,这汤药于你体质有益。” 本欲端去给她,宋晚榆忽而眸光微亮,生出一丝笑意,“我忘了,迟暮也在。 你受了伤,诸多不便,我唤他来喂你可好?” 茯苓眼中的光却暗了暗,摇摇头道,“我现下并不想瞧见他。” 宋晚榆轻叹一声,“阿苓,这么多年,还不能够原谅么?” 茯苓冷冷一笑,拿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他又没做错什么,谈何原谅呢?” 晚榆摇了摇头,“若说当年之事,我也有错。若是我未出京游历,想来伯父伯母出事时,也不至于让你一人孤立无援。” “我倒是……庆幸你不在。 晚榆,你既选择杏林行医,这些污糟的事,不必入心入耳。” 她将木碗搁置在桌上,“先不说这个了,你可有帮夫人看过?” “还未,她想陪着江公子,我也不便劝阻。” “家主受伤了?” “左肩中了一箭,不过余毒已清,先下应当转醒了。” “那便好。我……私心里托你一事,夫人的身体一直不好,那日病情反复因我而起,我很是过意不去。 或许……你可否同我们一道去京都,替她诊治调养一番?” 宋晚榆微怔片刻,“你和迟暮,都要回京都么?” 茯苓颔首,“嗯,他如今跟在家主身边做事,自然也会去。” “罢了,既然如此,我便与你们同去。至于白姑娘,如有需要,我会尽力看顾她的病情。” “多谢。” “阿苓,我们三个是自幼的情谊。你比我年幼,在我心中和小妹一般,永远不必说谢字。” 茯苓心中感慨万千,蕴着泪道, “这些年来,我变了,薛迟暮也变了。唯有你,似乎还和当年一样。” 宋晚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或许改变也未必是坏事,至少经此一劫,你们都还好好的活着。” 她却执着道,“不一样的……活着,有的时候还不似长眠轻松。” 瞧着她面色不大好,他只得规劝道, “阿苓,先歇下吧,病中切忌多思。” “罢了,我听你的。” 茯苓躺了下去,背过身小声道,“晚榆,远离他。 医者的手是救人的,别不经意间让人染红了。” 荼蘼篇?(sad ending)59 兰林璧 伍拾玖 59 三日后,京都城内。 上午,白秋离去药铺取药。 天气晴好,秋光落在她乌黑的鬓发上,晕开一层柔和。晨起时江子楼亲自给她簪上了素白梅花纹的玉钗,此时在光影中更显皎洁。 近日在茯苓的引荐下,秋离正式结识了宋晚榆。 夫妇二人皆有感恩之心,知晓宋先生不慕虚荣,便准备要资助他在京都城开一间医馆。 然而这位宋先生却婉拒了,直言救人不当有所图,只收诊金即可。 他的医术出众,行医经验丰富,被许多医馆争相聘请,最后去了一家名为“慈安堂”的医馆。 慈安堂位于京郊,大多是贫苦人家看病、取药的地方,传闻中是由京中一位善心人创办的,定期有义诊,大夫的医术也广受好评。 一到医馆,便看到许多衣衫简朴的老人、孩子在排队候诊。 秋离本来准备打算在一旁等候,然而宋先生看到了她,便差学徒将她引去了药室。 学徒很快便寻到了写有“江”字的药包,递给了秋离,随后便脚步匆匆的去诊室帮忙了。 秋离环顾四周,每层抽屉外挂着不同字符的木牌,桌案前还有一沓整齐的药方。隐隐药香唤起了她在庆云城跟随老郎中学医的日子。 当初中毒落难之时恰逢常怀爹爹出事,江氏商帮遭人构陷,她心力交瘁,但也因祸得福,遇见了有精湛医术又恪守医道仁心的老郎中,跟随他修习,诊治患者。 若将来能精进所学,记录下这些宝贵经验,帮助医馆为更多的病人解除病痛,也算是好事。 离开前,她遥遥向宋先生道谢,宋晚榆只微微点头,便又开始替上了年纪的老伯把脉,忙碌的连学徒送来的水也未得空饮一口。 走到门前,她刚想踏足出去,却见石阶上落了一块物件。 她微微倾身,打量着那处——原是一块温润脂白的平安锁。 秋离拾起那玉锁,鉴之乃是极好的羊脂白玉,系绳似乎未有明显磨损,显然是被妥善保存,亦或是换过新绳了。 这玉如此贵重,想来失主会原路来寻它。 此时医馆人多,想来若是被拾去了,那人要寻回便难了。 思忖片刻,秋离将羊脂玉收入掌心,在门外的石阶旁候着。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阳光随树影虚晃。只见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还有些外地商人的马车经过,纵然是京郊之地,也有着不同于南都城的繁忙步调。 听着四处百姓的家常闲话,她才得知今年京都要举办国宴,庆祝陛下的寿辰。 倒也难怪太子殿下这时候引荐江家进京,举国盛庆之时,陛下亦会感念江湖盟这些年的功劳辛苦,起用封赏。 这几日偶尔出门,发觉京都的冬天比庆云要更寒冷。深秋季节,百姓们就开始为过冬储备炭火。 但愿今年秋天南国能五谷丰收,隆冬之时再无心忧饥寒的卖炭翁,也无苛吏暴征,民生多艰。 白秋离正瞧着那门前的碧梧出神,忽而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句清澈飘逸的女声, “青青,你看见我的玉锁了么?” “今日姑娘去买了挂绳系在上面,我记得好像是放荷包里了。“ “我当然记得是在荷包里,可现在却不见了。”那声音似乎含着几丝焦灼和担忧。 “这……姑娘莫急,我先四处问问吧。” 秋离听到玉锁一词,忽而一惊,向后转身朝那处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墨白山水纹长衫的女子正四处环顾,目光恰巧重合时,眸中盈起几缕清妙的光。 润华如珠玉,清灵似兰蕖。美人在骨,柔中自带三分冷韵。 秋离怔了怔,想起掌心温润的羊脂玉,朝那女子走去。 “姑娘,冒昧一问,你可是在寻一枚玉质长命锁?” 长衫女子打量了秋离片刻,启唇道,“正是,玉上雕有兰花和祥云的纹路,配有绛红系绳。你可曾见过?” 秋离点点头,将那羊脂白玉锁递了过去。 那姑娘眸中一亮,“真在你这呀!” 她接过长命锁,笑靥清然,宛若绽放的银粟璇花。 她一边端详着羊脂白玉,一边道,“多谢你了。这世道,还是好心人多些。” 确认羊脂玉完好无缺后,她妥帖地将其收入贴身佩戴的荷包中,这才抬头看向秋离,细思片刻,颦眉却舒, “嗯?妹妹生的好熟悉,莫不是在金兰宴上见过?” 秋离愣了愣,这姑娘态度也转变的太快了,像风一样捉摸不定,倒让她有些无措。 “我……刚来京都,想来是不曾见过的。” 那女子若有所思的颔首,旋即又摇摇头,”不对,我印象中是在哪见过的。” 她扶了扶额,“一时间倒是想不起来了。 这诺大的京都,偏是你今日将它寻得,想来是有缘的。可否告知名姓,我也好择日登门拜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这块玉锁于我而言至关重要,寻回了它便当以重谢,妹妹就莫要推辞了。” “如此,好吧。我叫白秋离,南都人士。”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呼唤的声音, “姑娘,四处问过了——” 长衫女子看着秋离,神色微动,露出一丝困惑,但顷刻间便隐没在眉间,徐徐展颜,“白姑娘……原来是你。” 青青快步走了过来,语气焦急,“大家都说没瞧见,这……这该如何是好?” “不打紧,被这位姑娘找到了。” 长衫女子回过身朝秋离道, “我姓郑,小字兰因,京都人。来日相见,再同妹妹长叙。” 话音落罢,她便噙着清淡而微凉的笑,携着青青离开了。 白秋离目送她离开,回想着往昔遇见过的故人,倒真不曾有过一位郑姑娘。 但她也并未深思,只当是哪家姑娘看多了话本,将神交之说作了真,对素昧平生之人说这许多,倒也不失为真性情。 返程路上,秋离路过一家面馆。 只见那面馆顾客盈门,她不仅心生好奇,向周边的大婶打听道, “阿婶,请问这家面馆的面有什么特色么?还未到正午,便有这么多人排队了。” “丫头,你是外地人吧。这家是最近全京都最红火的面馆了。 别看它店铺小,但师傅的手艺可不一般。你若是第一次尝啊,就选那道龙须面,包管你吃完下次还想吃! 对了,最近那本……叫什么游记来着? 哎呀,婶子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甭管什么游记了,就那本好多人爱看的那本书,里面就写了这家店的龙须面是京都一绝呢,你可一定要尝尝。” 秋离点头应下,“好,谢谢阿婶。” 她随着人流慢慢排队,师傅烧水煮面,手法极为娴熟,等了约莫一炷香,轮到了秋离。 她看了看木牌上挂着的餐名,思忖片刻道,“掌柜,请帮我来一份龙须面,一份鱼汤面。” 掌柜和善的笑了笑,“丫头,今日没有买鲜鱼,你要不换一个?” 秋离犹豫了片刻,后边已经开始催促,她想起曾经有人和自己推荐过咸鲜口味的面,脱口而出道, “那请帮我来一份龙须面,一份凉卤面,可以么?” 掌柜眼神忽而一转,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瞧了她一眼, “丫头,你真有眼光啊。除了龙须面是本店招牌,其他的都是师傅年初时特意去学的新样式。” 秋离莞尔,“我从南边来的,鱼汤面是家乡菜。凉卤面是我朋友喜欢,我便也想着尝尝看。” 那掌柜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叹了口气道,“唉,丫头,可惜今天没有鱼了。 这样吧,送你一碟小菜,下次来一定给你备上最新鲜的鱼汤面。” 秋离颔首道,“如此,多谢您了。下次和我家郎君一起来吃堂食。” 掌柜和蔼的笑了笑,“随时欢迎,有空也帮小店在邻里做个宣传。” 结完账,秋离在一旁等候,师傅没过多久就从后厨提来了食盒,“回去记得趁热吃。” 秋离点头记下,提过食盒,“谢谢师傅。” 她错开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行于京都成的繁华街市,直到快到客栈,她才惊觉——面馆一般是不会让客人将食物外带的。 想来那掌柜和煮面的师傅人都挺好的,也没计较就破例让她外带了。 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哎,还没想起付食盒和盘子的钱……只能待会吃完再给人家送回去了。” 想起师傅“趁热吃”的提醒,她加快了脚步,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到了客栈,秋离向厨房阿嫂借了一对汤匙,两份碗筷,随后提着食盒和药包进了厢房。 子楼正坐在榻前看书,是一本《经史政要》。他神情专注,指尖轻轻翻动书页,任由平日里束起的发肆意的垂落在月白色的衣衫上。 四处无声,斯人便似泼墨山水画中的向深处流淌的静水,不经意间,在落笔间添上几分旷然超逸之感。 “子楼,我回来了。” 江子楼转过头,朝秋离看去,温和道, “嗯,夫人看起来颇为开怀,可是带了吃食回来。” 秋离抿唇,微微一笑道,“知我者莫若江瑜。 方才途径一家面馆,想着到京都还没尝过本地美食,便点了两碗,你快来尝尝吧。” “好。”子楼闻罢,将书卷放在枕边,缓缓起身。 秋离正从食盒中取出汤碗,目光无意间掠过子楼,却见他轻捂住右臂伤处,眉头微皱。 她的心刹那随之提起,迅速起身,却似有所顾虑,按捺住心中的担忧,镇定地走到他身前。 他的眉随秋离的靠近而渐渐舒展,待她行至榻前时,惟见他眸中温柔真切,“怎么了?” 秋离与他对视了一眼,旋即敛下眸中情绪,俯下身取来银白色的长靴。 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地将靴子朝他的足上套。 子楼一怔,按住她的手,“小梨子,我可以的。” 她抬眸瞧了他一眼,关切地微嗔道,“若是我哪天生病了,起居不便,你会替我穿鞋么?” 他眼波微动,颔首道,“会。” “对啊,江瑜,夫妻之间相互照顾是应该的。 现在你受伤了,我想要照顾你。” 话音落罢,她又垂眸继续替他穿靴子。 江子楼看着她认真又固执的模样,心中涌过一丝暖流,失笑道,“夫人照顾我,瑜铭感于心。 只是……” “只是什么?” “夫人,好像穿反了。” 秋离怔了怔,拿起手中的长靴,对比了一下形状。 好像,的确,是穿反了…… 她似乎有些羞恼,别过头去。 额发被轻柔绾起,耳边仿佛有清风拂过, “相信为夫,穿衣戴履之事,瑜还是能做的。” 她轻叹一声,起身坐在他身旁,“那……待会我喂你吃面。 你喜欢龙须面还是凉卤面?” “都可以,夫人先选吧。” “那,你吃龙须面吧,清淡不油腻。我想尝一尝凉卤面。” 子楼伸出左臂将她揽入怀中,浅笑道, “好,若是喜欢,下月我们一道去店里吃。” 秋离点点头,“那你要好好休养,少深夜看公文。 医馆取来的草药每日一剂,按时服用,忌食辛辣,这样伤才好得快。” “有夫人照料,为夫自然会很快康复的。” 子楼握了握她的手,有些冰。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坠,放入她的掌心, “小梨子,既然收下了它,便替我一直保管吧。” 他顿了顿,柔声打趣道, “除非有一日,夫人厌倦了我,想要再觅良缘,届时再归还也不迟。” 秋离佯装思索,随即惋惜地摇了摇头, “江大盟主的情债,我可不敢欠下。 若真有缘尽之日,我只得买一匹快马,往玉门关投奔小英去。 索性各自安好,无有亏欠。” 他却不以为意,缓缓倾身而下,左臂仍不忘护着她的后背。 温润的唇角勾出好看的弧度, “夫人提醒瑜了,不如现在多让你欠些。 还不清,便走不了。” “等……等等—— 先吃面,面要冷了!” 荼蘼篇?(sad ending)60 清平愿 陆拾 60 夜晚,不知怎的,秋离梦见了少时讲学的内容。 那日也是一个隆冬,她抱着一卷书徘徊在柳老书房外。 那时她刚被收为弟子,尚且不知晓先生的脾性风格,恐举止冒失惹了先生不虞。 屋内师兄们在向老师求教,而秋离立在纷飞的薄雪中,静静等候。 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直到师兄们结伴出门时,和秋离打招呼,柳老才注意到原来还有个小弟子等在外面。 “丫头,快进来吧。” 柳老指了指桌上的一个手炉,“这个是我小女儿送的,这里炭火足,倒也不常用,且捂着暖暖吧。” “多谢老师。” 秋离放下书卷,伸手去拿,许是冻了太久,一双手微微颤抖,差点拿不稳。 她小心的用衣裳去接,漏出的炭火沾到衣服,衣角顿时被熏黑,手心也被灼伤了一块。 她有些吃痛,但心中更多的是惶恐,这下在老师心中,大抵要留下冒失的印象了。 她一面压熄衣料上的火星,一面将跌落的手炉扶正, “抱歉,学生失仪了。” 柳老却摇了摇头,“快起来,一个暖炉而已,怎值汝折损自身。” 秋离仰首看他,“因为这是老师的女儿送您的暖炉,是很重要的,如果被我摔毁了,学生会感到自责。” 柳老起身,走来将秋离扶起,“丫头,你记着,死物永远是不及人重要的。” 他看了看秋离被冻僵的手,还有满身的冰雪,轻叹道,“还有,下次不必在门外等。 观你课业素来为佳,你的这些师兄,问起问题惯是要问底。你便同为师一起听,有些问题兴许也可代为解答一二。” 这句话,落入秋离耳中,不只是鼓励,也是莫大的肯定。 秋离闻之,微微绽开笑颜, “诺。我一定与师兄们切磋互勉,继续精进学业,不辜负您的栽培与教导。” 柳如渊翻开秋离放在一边的书卷,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和批注,他认真的读完了一页,慈祥一笑, “还是个有想法的丫头。” 他看向秋离,“平日上课时,怎么从不见你谈论这些观点。” 她有些拘谨的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 “因为当时只是不成熟的想法,缺少例证支持,贸然提出怕是……贻笑大方了。” 她说罢,又意犹未尽的补充道,“但是,我认为这些想法本身是可取的,可是师兄们……包括您从来未曾提出过。 所以,我又害怕它会是错误的,不完善的,所以惟有在课后深入了解,加以整理收束。若是……有不足之处,烦请老师不吝赐教。” 柳如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边看书卷边对秋离道,“丫头,先坐。可以找本书看,待老夫读完这些同你讲。” 虽然多年过去,但那日的场景依旧清晰地刻印在秋离心中。 柳大人鼓励她,说她的想法很好,只是要实施并不容易,因为现存的一些问题其根源在于已经无法适配于经济、社会发展状况的制度,体系,权力结构。 而改变这些,除非在恰当的历史时机,走到真正手握实权的那一步。 而秋离则问他,若是不愿沾染权势,可有其他道路。 柳老将书卷交还到秋离手中,沉声道, “春风化雨,以文化人。” “老师,这是我想做之事,可是……真的能做到吗?根深蒂固的观念是最难改变的。” “丫头,你想做的事情不止是个体的责任,你需要志同道合的同伴,也需要历经不同观点实践的交锋。 现存的一切有其合理之处,而对其弊端,有的人认为该修补,有人则倾向去重塑,你要慢慢去领悟,哪种才是你内心真正想要遵循的道。” “可是……我该如何辨别究竟是对是错?” “历史中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而人能做的便是尽力而为,少一些愧对于心。” 他看向窗外的白雪,“丫头,你若是要问老夫,我会引前朝一位隐士的话,‘人间的是非黑白未必分明,有时取决于看待事物的角度。 正如立于冰天雪地中,便会觉风雪凌冽无情,摧残寒梅;而于暖阁观风雪,只觉得窗外银装素裹,气势磅礴。’ 可老夫更希望,你能自己去寻心中的道路,无关旁人的评述和褒贬。” 梦境消散前,浮现的是柳老对她所说的那句——‘愿你求索心中之道,无关于世俗评述和褒贬’。 多年前,受教于尊前时,她深深记下了这句话——是信任,是期望,是她坚守初心所秉承信念中重要的一部分。 …… 晨起,梦醒时分,秋离有些失神。 她差茯苓去询问了一些关于柳老的事情,可待茯苓回禀时人却已经不在客栈中了。 原是秋离已经从苏棋那里得知了老师住址,不禁想亲自前去一看。 曾经她认为右相、苏誉和恒亲王等人沆荡一气,操纵江湖势力,祸乱江山,草菅人命。 她信誓旦旦的同老师说——愿执黑子,潜入暗夜以求破晓。 但恒亲王却又告诉她,他也是老师的门生…… 是刻意诛心,挑拨离间。还是老师想要拥立的人,其实未必是太子? 虽然她几度不愿深想,但终究是必须要弄清楚,老师曾经对她说的那些话,允诺她的事,究竟是利用她将江湖盟彻底卷入朝堂之争,还是一直期许她能够寻找到自己的路? 柳如渊,那个博古通今的前南山书院主理人,在她心中亦师亦父、敬仰钦佩的长辈,究竟对朝堂、天下有着怎样的见地? 她心中有太多疑问,却在到达柳府门前的时候仍驻足犹豫了。 她看见那宅门外朴素的装潢,虽在京都繁华之地,却似与在南都无二。 秋离的内心中很想信任恩师,可是苏棋告诉她,当初子楼给她求来的那瓶有令人成瘾效果的药,便是柳大人给的。 信与不信,不过一念之间。而一旦动念,诸多因果便似种子般落地生根。 就在犹豫之间,一个抱着书的女子从府邸中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秋离,走近道,“姑娘也是来请柳老赐教的学生吧。 直接敲门便可,先生为人亲厚,不会教人为难你的。” 秋离回过神,“多谢。 老师留给我的课业,我还没有尽数修习好,还是下次再来拜访吧。” 那女子眉眼一扫,宛如冬日清霜般凌冽冰彻, “如此,姑娘自便。” 话音落罢,只闻得清风一阵,人已行远了。 秋离看向柳府微微敞开的门,心绪难平,脑海不断中浮现出南都城里师徒相处的一幕幕。 如此,怎么也无法再向前行一步。 其实无法下定决心的,何尝只是这一步。 她恐信错一次,怕行错一步,怕误伤一人。 这里是京都,有权倾天下的人,尊贵无双的人,富可敌国的人。而她秦清悦,立于其间,是如此微不足道,宛若蚍蜉撼树。 既无所依,便也不容她犯错。 纵然无惧输,也怕一腔孤勇,牵连无辜之人。即使无惧失,也恐为人利器,过而不知。 罢了。待她查清一切,重新整理好思绪,再来决断吧。 当下的她,尽管心存疑窦,却仍然坚信,历史的长河中,邪不胜正,假象遮不住真实。 但她未曾想到所谓正义与审判来临那日,一切会和最初的设想发生如此大的偏离。 京都之行,无形之间将所有人嵌入了一张巨大的网,隐没在表象中千丝万缕的联系,终是在滔天巨浪来临前,破壁而出。 在中原的局势发生巨变时,她亦是扇动翅膀的那只小小的蝴蝶。 …… 某日,秋离和子楼受邀去云真寺赏梅。 到了寺内,尚未瞧见梅花,却见一对璧人从不远处交谈。 那女子生的端柔白净,方瞧见秋离,便亲昵地朝身旁墨绿色衣衫的男子耳语了几句。 男子闻之浅笑,目光渐渐朝二人的方向投来。 秋离对上他的目光,忽而有种被自上而下看透的感觉。但那人似乎对把握尺度这事游刃有余,眼神中很是友善,教人生不出一丝不虞。 直觉告诉她,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秋离看向子楼,身畔人沉吟片刻,温声道,“是太子殿下。” 她心下微有讶异,却也很快领会了太子的用意。 目前子楼并未入仕,太子要与江湖盟现任盟主单独相见,难免引人猜测。 寻个赏梅会的由头差人将夫妇二人都请来,倒也是个好法子。 秋离尚在思索,却感觉指尖被子楼轻握,耳畔传来他柔声叮嘱, “小梨子,待会若是殿下单独召见我,同太子府女眷的相处,你还需留心。” 她看了一眼太子身侧袅袅聘婷的佳人,那女子正朝自己点头,秋离忽而想起了不久前的场景。 她回握子楼的手,给他笃定的眼神,“放心,我晓得的。” 二人便也径直走去,方欲行礼,却被太子止住, “江卿,今日是家宴,不必行此虚礼。” 他身畔的女子也盈盈一笑道,“是啊,说来也巧,前些时日我同尊夫人偶有一面之缘。” 她和善的朝秋离致意,“白姑娘,我要正式的感谢那日你将兰林璧寻回的恩情。 听阿衡说你和夫君路上遇险,受了伤,云真寺后山便有一片药圃,我曾亲自栽种了许多珍稀的药材,如今想赠一些予你。” 秋离方欲启唇,“良——” 那女子面色郑重道,“妹妹可不许推辞,否则我和阿衡心中会过意不去的。” 太子也诚恳一笑,“兰因鲜少带人去看那片药圃,夫人可否陪她一观,也好了却内子一桩心事。” 秋离与子楼对视一眼,应下了。 “这便是了。看你的年纪,和我三妹一般大,往后若无闲人,唤我兰因阿姊便好。” 秋离见她说的洒落,便也豪不扭捏推辞,柔声唤道, “兰因阿姊。” 许是一早知晓太子寻子楼有事相商,郑兰因亲近的挽住秋离的衣袖,携她向后山的药圃走去。 太子朝她离开的方向看了片刻,敛回目光,朝子楼微笑道, “江卿,水云亭已备好香茗,与孤同去何如?” 江子楼温然应之,“善。” 两人背过身离开,一路偶有二三闲谈。 北风吹落了几点梅花,落在冰凉的潭水中,泛起一丝涟漪。 荼蘼篇?(sad ending)61 云亭赋 陆拾壹 61 未久,太子与子楼便达水云亭。 不曾想,这云真寺确有这般世外仙阁般幽静雅逸之地,一方是白雪红梅,一方是茂林修竹,中央有温暖泉水,叮咚而下。 容衡立于云亭中,气定神闲。 “子楼,孤可否这般称呼汝?” 江子楼颔首,“殿下抬爱,自无不可。” 容衡转身,目光如荷风般拂过眼前的谦谦君子, “近日身体可康复了?飞云骑未能护好你和尊夫人,孤一直愧疚于心。” 子楼心下思量些许,面色仍温恭淡然,“劳殿下挂怀,已经无碍了。” 容衡点了点头,“这便好,我朝正是用人之际,王朝与百姓需要子楼这般心怀抱负的俊才。” 他顿了顿,坦然示好道,“自然,孤也需要汝助一臂之力。” 子楼对上太子投来的眼神,郑重道,“道之所在,莫敢辞也。” 闻言,容衡含笑,“子楼助我,孤感念之,必夙兴夜寐,许以平宁盛世,公理昭彰。 至于秦老盟主一家的冤屈,待时机得当,孤也定会助汝上禀父皇,彻查不姑。” 子楼拱手作了一揖,“多谢殿下。” 他看了看纷飞的白雪,目色中多了几丝难明,“子楼还有一事,想告知殿下。” “但说无妨。” “香山那夜,我的夫人遭人追杀,与吾失散。” 容衡抬眸看他,静澈的目光中似含不解,又似有隐约玩味,“子楼,既然选择同舟,与孤——便直言不讳吧。” “殿下,瑜愿助殿下实现大业,但有一点要言明。吾之底线,其中一条,便是不得有伤吾妻。” 容衡若有所思的颔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孤明白了,子楼与夫人,恰如孤与兰因,宿缘已定,是要携手一世的。” 他面色流露出一丝无奈,“不论江卿信与不信,那日香山上发生的,并非孤所为。 今后,孤会归束手下,不让有心之辈妄为,误伤无辜之人。” 子楼凝视他片刻,方才点头道,“吾赤诚相待,也望殿下能信守不渝。” “予诺必践。”容衡行至亭中棋局前,行止之间颇具洒脱闲逸之气,他信手拾起一颗棋子,淡然打趣道, “来,下一局,让孤看看名噪一时的江盟主,究竟有何实力。” 子楼敛去眉眼间的肃穆,化作如沐春风的一笑,“诺。” …… 另一方,郑兰因与白秋离行至后山的药圃。此处的确是灵秀之地,药株生的极好,品类也是上佳。 秋离俯身鉴别,却见几株药典中记载的珍品,“这是……紫绒芝?” 郑兰因颔首,“不错,妹妹果然是行家。 这紫绒芝本起源于西域雪河流域,想移植到这里,倒是花费了许多年的精心培育。” 她随手指了几处,“金盏草,葡芦子,柳穗花,这几株在北方较为常见,功效和南方的木白,长茭,绫罗草类似。” “我记得木白和长茭同入药,会产生腹痛。那北方的这三味药材,可有药性相冲之处?” “好问题。金盏草,葡芦子,柳穗花,这三味草药同食,是我们这边三珍药补汤的做法,并无碍于身体。但柳穗花性寒,所以若体质虚寒之人,不免要减量服用。” “秋离受教了。” 郑兰因莞尔道,“听闻白姑娘曾修习医道,此为教学相长。” 她挽着秋离的衣袖,走到另一处药圃中,“妹妹,可识得它?” 秋离嗅见清雅幽微的花香,便觉得熟悉,仔细回想,心中不觉一惊,此花莫不是—— 兰因见秋离并未回复,接着道,“这是木罂花,性温,有镇痛、解毒之功效。冬日花开,艳如朱砂。 但美丽之物也有致命之处,若是长期服用,会致幻成瘾。 我有个姨母,便曾受其所害,如今精神总是不大见好。” 她虽面露伤感,语气却淡淡的,“这药圃的满园花草,用的好,便是治病救人的良药,用错了法子,也便成了误人性命的催命符……” 秋离看着眼前红艳如血的木罂花,启唇道,“兰因阿姊,此花清奇,我能折一枝么?” 郑兰因眼波微动,“整座药圃中的花木,凡是妹妹看中的,尽数告知我便是,明日我差人送去。” 她见秋离有些微怔,开口道,“妹妹,要说这药圃的景观,可远不止这一处,你且抬头看看。” 秋离仰首,见山川飞瀑,云霞绚烂,倒是人间难得的奇景。 “江山多娇,的确让人心折。” 兰因摇摇头,指了指山涧的一处,“再仔细看看。” 秋离沿着她的目光眺去,只见一只飞鸟落在了苍翠的雪松上,沿着那棵雪松向林子里望,又见一处小亭。 亭中隐约有一双人,似是在对弈。 聪慧如她,又怎会不识亭中人。 郑兰因含笑道,“人与人之间,际缘难求,匹配得称亦是弥足珍贵。 明君贤臣,高山流水,亦是绝好的风景,妹妹以为呢?” 秋离望向亭中的二人,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对了,听闻妹妹做过医者,近日若有空,可否来济慈堂襄助一二?” “好。” “宋大夫医术极好,妹妹若有不懂,可向他请教。” “嗯,多谢兰因阿姊相告。” 郑兰因热切道,“你答应来帮衬,合该我谢你才是。 咱们去看看其他的药圃吧,那边有几株是从南方移植过来的,似乎有些不服水土,妹妹可得帮我看看哪里出了差错。” “秋离所学尚浅,不知能否有助,但……尽力一试吧。” 随着郑兰因逛了半天的药圃,在静好而充盈的时光中,秋离心中的疑窦似乎被她轻描淡写的掩饰过去。 直到二人分别,秋离和子楼归家时,她才恍然明白为何觉得不对劲。 郑兰因……郑良娣…… 她腹中孩儿的流产便是当年浣魂草与一寸香案件发酵的伊始。 而当年那事,举国上下都在传和江氏商帮脱不开关系。 按理说郑良娣身为苦主,多少心存芥蒂,可如今观之,她似乎毫不计较当年之事,甚至连提也未曾提过。 更奇怪的是,当年自己尚未学医,所以才遭了暗算。若当时兰因已经深谙医道和药性,怎会对掺入茶饮中的药物一无所知。 若从利害关系的角度想,郑良娣,是太子府位份最高的女眷,与此同时,郑家又是右相的连襟,这件事若是真要仔细推敲,水深的很。 她甚至隐隐猜测,兰因之所以没有被直接立为太子妃,无子嗣只是表象,实则可能与她的出身有关。 那么当年她腹中孩儿丧生之事,到底是…… 她正想着出神,身旁的子楼放缓了步子,“小梨子,可是有心事。” 白秋离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嗯,我在想今日……兰因阿姊……” 她千头万绪,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子楼帮她拢紧了披风,温言道,“可是觉得她待你过于推心置腹了,反倒不寻常?” 秋离微微颔首,“其实兰因阿姊给我的感觉挺友善的,我觉得她和太子殿下应当都是不错的人。 只是……或许是我多心了吧。” 子楼笑着握住她冰冰凉凉的手,“想的周全也是好事,倒免了为夫担心你过于心善,不留神间便被环伺的虎狼吃了。” 他的手掌渡给她安心的温度,披着的裘衣亦是柔软又温暖,让她不觉想往他身边贴近。 “江瑜,问你个问题。” “嗯。” “你会选择支持他吗?并非一时,而是长远的辅佐。” 子楼牵着秋离缓缓地前行,“也许吧。 殿下是个优秀的储君。若将来能心怀百姓,励精图治,想来我朝会有不一样的气象。” 秋离抿了抿唇,“这世上优秀的人有很多,但高居皇权之巅后还能俯身见黎民,不骄矜忘初之人,倒是屈指可数了。” 她看了看子楼,启唇想说什么,但终究化作另外一句, “无论何时,我尊重你的决定。” 子楼将她半揽入怀,“那夫人呢,我也想了解夫人的想法。” 秋离凝思片刻,抬眸道,“江瑜,我其实并不喜欢权谋与政治,但是若是民生所需,愿景所系,我也可以去学,去做。 如若我做的不好,你也莫要笑我,毕竟还是着书育人、走马天下更合我心。” 子楼领会到了她的另一层意思,旋即道, “小梨子,你若是有旁的想法,我亦会与你同行。” 秋离俏皮一笑,拉着他的手加快了步子向前走,宛若冬日里初绽的腊梅般灵动, “这个我晓得,咱们总归是会在一处的。” 天下谁主沉浮,自有其道。入世作为,心却清如明镜。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与她之间有一种默契的笃定。 聚散离合,花开花谢,心意相通之人,终归是会归于一处的。 te番外 南山(江子楼篇) 少年时,江子楼登上南山。当时曾前路迷茫,他告诫自己世事无常,月有盈缺,无愧本心就好。 而今再登南山,虽看清了时局,悟了人生之道,却不似当年纯然无畏,潇洒恣意,只觉得纵然广袤如天地,也可以做一方樊笼,阻了他自由之心,故旧之情。 人,或许一生追求道德理想,矢志不渝,知行合一。但毕竟人非天地,非神明,有七情六欲,会怀私。从前,白秋离是他孤道上同行的伴侣,而今,却成为了他不存于世的私心,无处可寄的皈依。 行于南山,见参天古木,其寿数逾百余年,立于深山之中,不见天日。先生曾言,天道无情,方能长生。欲揽风光明月,却系一生而终不可得,无心求之,倒有清风盈袖、明光万丈。 他已足够乐天知命,亦以无心顺应道法,却依旧留不下心中的明月。在这个轮回中,她已翩然遁去,而他还在人世流连。 行至山顶之时,见一中年道人在六角亭下棋,恰似昔年白衣少年。江子楼观棋不语,只觉其境界远胜往昔。二人见礼,识得对方乃昔年对弈之人,遂再续未完之局。此局那人执白子,而子楼执黑子,分别以对方昔年之章法思路博弈,一番交战,亦是棋逢对手,伯仲之间,至夕霞漫天,尚未决胜负。 轻释手中棋子,二人相对而望,只觉岁月匆匆,转瞬便是数十年。 临别之时,江子楼将一枚玉坠赠予道人,道人则将一个木盒赠予子楼,二人相视一笑,释然而去。唯有山间清风习凉,静待日暮西斜后,皓月初升。 te番外 浮生(孟浮生篇) 都说,人离开尘世之前的最后一秒,会回想起一生的记忆。可他,好像没有。最后一秒,他在看一个姑娘。她穿着红衣,跪在雪地里,头上戴着他送她的梅花簪。 她很好看,如果不哭就更好了。他想,自己一定是欠她的了。 他的一生,是常人眼中的譬如朝露,于他却已是阅遍沧桑。毕竟,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他孟浮生都做过了。 有些事,的确是纸上得来,还未及躬行,但他也不是很情愿什么都尝试,例如世人争相追逐的名、利、权、欲,他都没那么在乎。无私一身轻,这些俗物反正也带不走,何必执着呢? 他常着白衣,并非是因为喜欢白色,而是认为人本就很复杂,衣服还是简单些好,不加繁饰,方能显其本质。 孟浮生在沉浮的人生中运筹帷幄,布局观局,无物不可为棋子,只要于私无所欲求,常能立于不败。 只是不败,并不等于不死。寿数这个东西,非人力所抗,孟浮生自饮了一叶香的茶,又在楚府不觉中喝了数月实为浣魂草的药茶后,体内的毒素就开始慢慢累积,待他发觉,为时已晚。 郎中说,他的寿数,不过五载。 五载,对于百年而言,太短;对朝夕,又很长。 既然寿数太短,那便无所畏惧,可以放手施展自己的抱负,帮助江子楼将这由幕后之人撒下的隐性的巨网破开,助他接管江湖盟。走他想要选择的道。 至于续灵丹,他从未想过要用,此药可续命,但损人心智,磨人心性。孟浮生,活在世上一天,便想做一天清醒透彻、率性而为孟浮生,谁也别想拘束他,控制他。 出身孟家的他,和江湖盟盟主之子江子楼不同,他见过盟内许多污糟事,也知道江湖盟的内里早已不似世人口中所言那么清白。但江子楼被父母保护的很好,他的赤子之心,弥足珍贵,加之于两人多年友情,孟浮生想要保江子楼顺利接任盟主,整治盟中不正之风,使江湖盟真正成为天下人的江湖盟,而非贵胄世族谋私之便。 他可以藏于暗处,伏于低处,替江子楼暗中筹谋,铲除阻碍,清理隐患。他走在光下,亦是行于夜里。 他不怨命运不公,谁让带他入局的,是自己最好的兄弟江子楼;谁让予他浣魂草的,是自己最心爱的弟子楚英呢。怪不得,怨不得,说不得,那便坦然接受了吧。 反正,《浮生游记》写了好多卷,他也走了许多地方,该是时候停下来歇息了。江南是个好地方,若能留在这里,也不错。 他在这儿还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楚家的小姑娘,一个是江子楼托付的周尧,两个都挺不错的,一个善武,一个善文,悉心栽培,假以时日,必为大器。 其实吧,他孟浮生没什么资格提“为国尽忠”这句话,孟家祖上本不是南国人,而是从北国迁来的文官之后。若真的要谈立场,他最多算不偏不倚。何况,他也不想为臣,不过是作为一介布衣,希望百姓生活安居乐业,四海平宁罢了。 这世间诸多纷乱,不过因人性中的恶;然诸多美好。也是因为人性中的善。所以人们一次次踏入同一个循环,重蹈覆辙,周而复始。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乱世之后,必有治世,但无论王朝如何昌盛,也终有衰颓的一日,当制度腐朽陈旧,百姓不再认可,失去了信仰和信念的国度就会土崩瓦解。不过啊,这都是历史的滚滚红尘,而非他孟浮生能亲自见证的故事了。 说了这么多,累了。 累了,就该休息。 俗话说,入土为安,他操心一世,也该好好安眠了。 te番外 红衣(楚英篇) 楚英,玉门关女将,驻守边关十余年。鲜衣怒马,披红帼,上战场,金戈铁马,生死无惧。 敌军说,她是个女修罗。南国军说,她是巾帼英雄。 可那都不是全部的她,多年前,她只是南都城里英姿飒爽、喜着红裳的将军府大小姐。她是江南最明亮的世家小姐,是爹爹的骄傲和希望,立志要成为女将军,保家卫国。 她最好的朋友说,若小英着一身红衣,明媚热烈如火,灿烂炙热似阳,便如同这城中最美丽的石榴花。 爹爹和师父也夸,英儿如此甚是英气,不愧为将军府后人。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文绉绉的书生,本事虽大,脾气也不小。 对待他人谦和恭谨,对她却严格苛刻。 但他很真,活的很通透,每当她迷茫时,就像明灯一样,为她指路,带她前行。时间久了,就觉得这人没有那么讨厌,甚至,有些离不开他了。 后来,她更喜欢红衣,因为她在意那书生看她一袭红衣时,目光中流露出的惊艳。 孟浮生的白衣太素净,应有灼灼红裳来配,方如雪中红梅,生意盎然。 孟浮生,这个名字,她好久没提了。 但每一次提起,还是很想哭。 每一次提起,都会不由得怀念跟在他身旁,亦步亦趋却又心甘情愿的日子。 每一次提起,都会想再到一场烟花,一次拥抱,一碗龙须面,一根梅花簪,多年前离开京都城天边柔软的流云,还有雪夜里那场绝望的告别…… 那日,她是真的觉得,自己的灵魂,有一半,已经凋零在了南山的雪地里,陪他一起,被冰封、埋葬。 他不要她相思,期望她放下,她也能够在漫天风雪里,敛藏悲伤,努力前行。 唯独,不是放下。 她把那段记忆,藏进了每一处红,是战袍,是嫁衣,是胭脂,是夕阳,是雪地里的梅花。 他曾陪她走过四季轮转,却没有再回到春天。 那就让她,着一袭红衣,替他看看春红烂漫,夏阳赛金,秋枫如火,冬梅傲雪。再将这故事,记录下来。 留待百年之后,告诉他。 若他不走,便不会错过这人间数十载的春花秋月,风景如画。 但没关系,小瑾会把这些故事,慢慢说给浮生听。 te番外 吾妻(江子楼篇) 吾妻白秋离,南都人氏。 自幼时相逢,一别经年。南山古城楼再遇,秋水伊人,见之难忘,霞光赤橙,拟作霓裳。 后几度交集,倾盖如故,遂引为知交,常与之品茶、论道。 虽遭世事坎坷,命途多艰,怀仁济世,不改赤心。吾钦佩之,慕艾之。瘟疫蔓延,江氏深陷流言之际,敢于百姓责问前斡旋陈情。纵受牢狱之苦,仍心系天下安危,彻夜研读医书诊籍,笔耕不辍。此生留下着作数十卷,流传于世,广为人知。 嫁予吾为妻后,温良贤淑,勤俭持家,育有一女,名为江念,冰雪可爱,其貌肖似吾妻。为圆少时策马天下,游遍四海之理想,吾妻携友远游,至今未还。 唯吾知之,吾妻坚韧,素来向往自由无拘,不愿此生苟且懦弱,使为夫身陷樊笼,屈心抑志。吾妻与吾心意相通,志同道合,忍纵她远游不还,此为尊重,亦是无法偿还之因果。吾若不改道心,则必须舍卿。卿不愿吾为难,方才先舍吾。 原来人生如棋。下棋者,对弈者,均是一人。 吾妻通透纯然,早已勘破此局,却让为夫留在棋中,以清正匡扶为名,苟存一世。 吾不愧苍穹,唯负吾妻。 山河故旧,四散远走。黄泉碧落,何处可寻。 此生未尽,勉力存之。激浊扬清,匡扶正道,为善怀仁,护得海晏河清,百姓安居,圆吾与卿之理想。 吾无惧生死,正因吾妻所言,世间轮回千万,虚实真假,无谓贪嗔痴,生妄念,诸法皆空。 唯有一念不舍,一念执着。此心此慕,皆向一人。 吾信终有一日,汝与吾,同道同归。 前缘番外 清梦(白秋离篇)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我,是一缕游魂,孤单的漂泊在世间,无处可依。 我飘过四海,飘过人间,直到有一日,漂泊到了一座仙山之上。 那里有个白衣仙人在山水之间弹琴。 我飘到他身边,看那琴有趣,便随意拨了一根弦, 没成想,这琴竟然变得通体通明,鎏光华彩。 我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被吸入了琴中。 那仙人似是感到了琴体变化,袖手一挥,古琴又恢复了原样。 只是,那琴体上,多了两个镌刻的篆体字——清越。 然后,我便被困在了琴里,须得日日与仙人为伴。 山中岁月悠长,甚是单调无趣, 幸好山上有一只呆头鸟,天天陪我听琴。 我渐渐发觉,这琴有其妙用,通过弹琴便能增长灵力。 这下甚好,待我积攒了足够的灵力,就能离开这里了。 我要去人间,再看看那里的草木、村落、人家。 于是我日日偷偷练琴,终于修得了实体。 但我终究是个小小琴灵,离不开这张古琴清越,于是只得带着它一同跑路。 在人间,我走遍了山川四海,古阙新楼, 阅尽四时风物,人情冷暖。 虽然有鸟儿相伴,但我还是觉得缺点什么, 一直以来,我就像个过客般,来去匆匆。 直到有一天,来了个人,总是站在门口静自听我弹琴。 一连来了好多天,还留下一本叫做《清梦》的琴谱。 我有些好奇,拾起那谱子弹奏,发觉这琴曲中自成天地,有山水,四季,炊烟,灯火, 有仙境的清净无扰,人间的三餐四季,战场的金戈铁马,红尘的悲欢离合。 透过这首曲子,我好像听到了迷失在某个领域之外的自己。 就像一块玉珏,遗失的那一半便藏在了琴曲中,化成缓缓流淌的琴音。 我心想,送来谱子的这个人,便是人间说的——知音吧?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开始活了起来,它以鲜活的跳动告诉我,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但我不知他从何处来,只有日复一日的等。等了好久,特别久,终于等到他归来。 虽然他看起来也就是个平凡的凡夫俗子,但是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倾盖如故的感觉。 他,不一样。 我们一起谱曲,弹琴,周游,饮茶,品酒, 用树枝和稻草给小鸟做过冬的窝。 我们一起钓过鱼,煮了鱼汤喝,他打趣说我做的略咸了。 到后来,我们甚至荒诞的在周围邻里的撮合下成婚了。 曾以为岁月静好,虽有一二事不如意,到底有他在便是心安。 可是,人终究是会生老病死啊。 他在变老,而我却始终容颜不改。 我对着流星许愿,希望能和他一起白头偕老。 可是这个愿望好像没有被流星听到。 在一个平静的夜晚,他带着古琴离开我了。 琴没了,我灵力开始衰弱,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我四处寻他,踏遍了所有我们曾经走过的地方。 终于有一日,我感应到了熟悉的琴音。 那是古琴清越的声音,只有他能将《清梦》奏的那么清澈悦耳。 我顺着琴音,寻到了那个凡夫俗子。 可是,他却看不到我了。 他的眼中,不再辨五色,再看不到这世间光影变幻。 我的心中堆积满了一种沉郁的情绪。 好像,有点替他感到难过。 我好像,有点想哭。 但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枉然。 我的灵力低微,无法延缓他生命气息的流逝。 生死有命,风烛残年的他,注定要走到生命尽头。 在一个平静的月夜,他永远闭上了双眼。 可,我没有看到他的魂魄。 孤单冷清的夜晚,只有我坐在他的躯壳边, 看着月亮,看看他,哭了起来。 泪水滴落在他的床沿,化作了散发荧光的珠子。 后来我实在哭累了,就伏在床前睡着了。 醒来之后,发现房内只剩下一张古琴。 于是我抱着古琴,四处去寻他的魂魄。 有个道士告诉我,要寻亡魂,得先渡过冥河。 我孤身,跨过了千山万水,来到冥河旁。 河畔没有摆渡人,就只有一只船。 船上没有桨和帆,还得我亲自用灵力划动。 我坐上船,拨动琴弦,弹起《清梦》。 这曲子,没召来引路人,而是唤来了仙山上的呆头鸟。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老相识,我心中也是雀跃的。 告诉它以后可以去人间找我玩, 想起千年寂寞的仙山,和那白衣仙人, 我又补充道,它还可以替我多陪陪那仙君。 毕竟顺走了他的琴,还是挺不好意思的。 那呆头鸟应下后,我使了个灵诀把它送走了。 天边的流星划过,我又想起从前许下的愿望。 再看了看水中,我可不就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只是这流星,着实不太实诚。 我要的不是变老,是和他白头偕老呀。 想着,又催动灵力朝眼前的红色花海划过去。 红海花丛中有个美丽的女子,她告诉我要想找到心上人, 就要先喝下一碗汤,再走过一座桥。 只不过,我会失去关于他的全部记忆。 一切周而复始,从头再来。 我和她说,纵然我忘了,也能找到他。 那女子浅笑,说我是几千年来第二个这么笃定的灵魄。 第一个,不久前才离开。 我在她的指引下,去喝了那碗汤,无色无味。 又踏上那桥,长的看不到尽头。 走啊走,只觉得之前的记忆都如梦境般朦胧了起来。 我看不到过往,也看不清前路, 只是怀中抱着那张琴,我便感到十分心安。 走到一团白色的光雾前,我缓缓前行,感觉融入了云朵之中。 我轻如飞羽,在梦中飘摇。 远方有光华万丈,霓霞漫天,我感觉很熟悉,很温暖。 就在那里,轻轻落了下去。 陷入漆黑的暗夜前,古琴的琴音在耳畔回响。 这张琴,好像名为清越…… 清澈拔俗,声声悦耳。 清越啊,大千世界,梦醒浮生。 流光绰影间,你究竟,为谁而悦呢? 前缘番外 清越(江子楼篇) 我,做过一个梦。 梦中的我,是一个寡言少语的白衣仙君,终日在南山上弹琴, 确切而言,我并不是他,只是他神魄的一息。 南山是一座钟灵神秀的仙山,山水奇景,皆由仙君幻化而出。 他将游历四海所见的秀丽山水,都绘入这幅画卷中, 白璧微瑕的是,这里并无人烟, 茫茫天地间,惟有他一人。 他终日抚琴,直到飞来了一只凡间的小鸟, 它停在竹枝上,安静的听着他弹琴。 仙君暗中用了法术,使它可以活的长寿些。 后来又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缕游魂, 竟然可以拨动他的古琴,还在琴上刻字——清越。 它灵力微薄,被吸入了灵器之中。 原本仙君也不甚在意,直到有一日竟听到了那琴灵在弹琴。 与他平日所奏的仙音雅乐不同,它所奏的更像是人间烟火。 原来,还是一个有意思的灵魄。 他偶尔会隐匿踪迹,记录琴灵每日所奏的谱子。 灵器的温养,以及他注入的灵力,让琴灵的修为逐渐提高。 有一日,它化形成为一个女子。 夕阳柔和的倾落在她的周身,一时间光华万丈。 她的容颜,让他感到似曾相识,却怎么也忆不起来。 飞升成仙之前要历劫千百世,或许是前生不熟的故人吧。 只是这琴灵着实顽皮,偷携古琴而去。 仙君寻着琴上的灵息,寻到了人间。 未免招摇,他幻化成了一个普通的人类男子, 走过沧海,大漠,青山,江河, 每到一处,便有前尘往事的碎片回到脑海中, 但始终觉得缺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直到走到了一个温暖如春的国度, 那里种满了云杉树,风中青枝摇曳似绿色的云雾。 向里走,终于看到一户人家,静谧的藏在桃花林中。 他听到了清澈的琴声,如梦中记忆的浮光碎影, 弹奏着心底的那一份动容,让冰雪也解封融化。 仙君想起了曾经在凡尘的一段缘分, 他的确欠这琴灵一份情,到终了也不算还上。 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清音,他提笔记下琴谱,取名“清梦”。 意为美好的梦境,正如前缘般,虽镜花水月,也弥足珍贵。 他走到了门外,将琴谱轻轻放在了窗台上。 后来,仙魔两界的关口奈川有难,仙君受到传召便赶去了, 原来那里受到了天火袭击,许多城镇已经被焚烧殆尽。 为了保护剩下的生灵免受劫难, 仙君和一位身着红色战袍的魔神几乎耗尽了元气, 用神魄为盾形成结界,护住了那里的十三座城池。 在最后关头,仙君消散神元,护住了那位并肩作战的魔神的魂魄, 只余下一息神念牵引我,去向人界,寻找那位琴灵姑娘。 身上的灵力随仙君的身陨而化作光点慢慢消散, 待我至人间,已经沦为了没有修为的凡人。 那日黄昏,我寻到了琴灵,她正坐在石阶前看落日, 我朝她走去,她亦莞尔一笑,朝我走来。 心弦被莫名牵动,生出久别重逢的喜悦和眷恋。 这,便是作为人的感情么。 此后,我们时常一起谱曲,弹琴,品茶,饮酒。 我们游遍四海,策马山河。 还一起钓过鱼,她煮的鱼汤,着实是咸了些,但我觉得很好喝。 后来,我们又回到了江南,在街坊邻里们的撮合下, 我们这两个本不属于人间的灵魄,有些荒诞的成婚了。 人间有佳话,唤作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只可惜,我终究是凡胎, 她可以青春永驻,我却会日渐衰老。 我虽不惧生命逝去,却不忍看她因此伤怀,甚至被世人非议。 于是我携了那张清越古琴,离开了江南。 我想寻到长生之法,如此便可如同仙君一般, 永远陪伴在她身边,永生不离。 只是岁月蹉跎,辗转多地,我都未能寻到此法。 反而是身体的衰老不断加速, 久而久之,行动不便,双目亦不辨五色,不见天光。 只能在一个村落里定居下来,终日抚琴。 《清梦》的曲调,如同镌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每奏一次,便觉得灵魂深处也随之震荡,似有清音湍过。 我偶尔也想,若是当年没有离开, 是否今日还与琴灵相伴着, 柴米油盐,琴酒诗茶,便是余生。 只是,既然做了这选择,就要受了这孤寂潦倒的果。 只是不知我的凡身逝去后,灵魂会去向何处, 不论去向何处,若是能见她一面就好了。 人生短暂,在失去光明的日夜,我熬着岁月, 终是在一个暗淡无光的日子,尽了寿数,溘然长逝。 再睁眼,月色如许,佳人伏在我的床头, 只是我还未来的及拭去她眼角晶莹的泪, 便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卷走了。 落到了一条长河边,石碑上刻着冥河二字。 河边有位摆渡的老人,亲切的邀请我上船。 他边划着船,边告诉我,这里是引凡人轮回之地。 船缓缓靠岸,我向他道谢,走入了红色花海之中。 花海中有个轻纱遮面的女子,她见了我,似是讶异, 伸出手,幻化出一面花镜,朝我照了照, 看见了那镜像之后,眼中的期待又化成了落寞。 她问我,是想回仙界重新修炼,还是重入轮回。 想起尚在人间的琴灵,我说想入轮回,与倾慕之人再见。 那女子挥了挥衣袖,花海中出现了一条云梯。 她明眸皎洁,问我是否还有心愿未了。 我答,若有一抱琴的姑娘来寻我,请为她指明道路。 她点头应下,递来一杯茶,“你便如此笃定她会来寻你?” 我走入云梯,心中隐隐坚定, “若她寻找不到,我便去寻她。” 喝下她递来的茶,沿着云梯一路上行, 云蒸霞蔚,绚烂天色中显现出轮回中的记忆, 我从那些人间的残存回忆中,找到了琴灵。 原来曾经,我们有过如此曲折的缘分, 她渡我仙缘,也因我而成为一缕游魂,飘荡天地,孤苦无依。 数次擦肩,轮回错过。 纵然沧海桑田,也无也抹去心中的种下的羁绊。 越往高处走,光影似乎越清晰, 行至最高处,有一面光洁剔透的冰镜, 镜中映出浩瀚天穹,漫天云霞, 见世间万象,唯独无我,亦无她。 轻触镜面,被卷入一团温暖的光海中, 闭上眼,心中尽是歉疚良多的前尘若梦。 清越,这世间已经无忘情的仙君, 下一次轮回,已是春秋数度。 待到人间夕阳西下,月落西楼之时, 可否,相约白首,为我舒眉而悦? 少年番外 向阳(秦清悦篇) 人间千万生灵,世人或许都渺如尘埃。 我自小便知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见过奴隶被视作草芥,任意买卖, 见过仆从被当做牲畜,无情驱使。 爹爹告诉我,这世间的法则并非存在即正确, 不错,我内心总有着冰与火般的对抗, 有些理念,纵然强迫,也无法让我理解和遵从。 我是个平凡人,也像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无名小花。 无愿财帛浮名,不羡千金贵女, 平生所愿,只是纯粹的做好自己, 行有余力,再尽绵薄之能帮助身边的有缘人。 芥子又何妨,再不起眼, 也能做自己生命中最美的向阳花。 曾经的清悦,只是白府内的一个小丫头, 和阿离一起上学,玩耍,几乎形影不离。 某日参加书堂游园会,遇见了一个独自看书的小少爷, 见他无人搭理,便和他聊了几句先生教的书文,颇为投缘。 被一些衣着华丽的世家小姐瞧见了,指名道姓的嘲笑, 言辞早已忘却,不过是问了我的出身, 讽刺我丫头的身份卑微如泥,没有爹娘管教, 却妄想攀附权贵,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着实佩服这些小姐的想象力,也无意理会她们的拈酸。 回家和阿离一起温书、嬉戏,很快便将这些抛之脑后了。 但此事不知被何人传开,那小少爷在书院见了我绕道而行。 我告诉自己无妨,不过萍水相逢,想来也是没有友缘。 后来,书院同窗时常偷偷议论,被阿离生气的打发了。 我告诉自己,无妨,我和他们相交甚浅,日久自见人心。 直到一些原本和我相熟的伙伴也因流言逐渐同我疏远。 我依旧安慰自己无妨,却独自躲在墙边抹了好久眼泪。 作为一个丫头,我不肖想像小姐一样金尊玉贵, 可只要内心不卑微,行为不恭顺,便总是一些人心中的过。 不言不辩,不争锋,不是不敢,是为不愿, 我和爹爹受白家恩惠,不想事情闹大,让白家为难。 但纵然心中不虞,屈心抑志,清悦也绝不低头折节。 爹说,身在屋檐,为人差遣,亦要有风骨和气节。 行善不为恶,谦恭不折腰,怀仁不伤生, 他教导我,不要做依附大树而生的藤蔓, 纵然在不见天日的暗林中,也要做向上生长的乔木, 终有一日,会冲破迷雾,见到阳光。 后来,我因清江宴变故被软禁于府中,三年不见天日, 阿离身故,我却代她成为了世人眼中的白秋离, 心中愧疚至深,惟有强迫自己向前看。 从清悦走到白秋离,不仅是多年来的修身苦读, 还是将一块已经破碎过的陶土放入火炉中, 经过烈火焚烧,千锤百炼,再重新塑形。 如同一段青色的竹节被碾碎成粉末,敛藏了傲骨, 制成质地柔和的纸张,绘上秋日里清婉雪白的梨花。 阿离有多好,活成白秋离,于我而言,便有多艰难。 而从看似完美无瑕的白秋离中,再分辨出清悦,亦是如此。 或许,这是我这一辈子都要在意的事。 偶尔会在无人时告诉自己,我有自己的名字, 那个像向阳花一样淳朴无华的清悦依旧存在, 她温暖率真,坚韧倔强,偶尔任性,却百折不挠。 名字会变,身份会改,但我一定能留住心中那一点真。 清悦会替阿离好好活,也会成为更好的自己。 在南山书院读书时,同窗学子对女子求学存有偏见, 我刻苦读书,勤学善问,笃行于志,在考试中夺魁。 好事之人方才偃旗息鼓,哑口无言。 我逐渐明白,成为德才兼备之人,才能让世人心服口服。 惟有足够优秀,才能不负所望,更自由洒脱的做自己。 从此我试着打开心结,悦纳过去, 放下羁绊,去做想要达成之事。 不再因幼年的阴影而数度陷入自我怀疑和郁闷不解的情绪。 少年的清悦长大了,更独立了, 肩上有了责任,心中有了信念,身边有了同伴, 便不惧流言蜚语,抑或是前方的风雨。 无论结果如何,在每一个切实存在着的瞬间, 我,清悦,都会向阳生长, 努力守护好珍惜和所爱的一切。 无愧己心,不负苍穹。 少年番外 心事书(姊妹篇) 琪花瑶草知风冷,惟有暮月共我寒——《秦清悦篇·清冷月光》 致姮娥阿姊: 月宫的姮娥姐姐,展信佳。 不知道蟾宫之上今夕何年,你身边的小玉兔还好吗? 我是南国的清悦,最近遇上些想不明白的事情,但又找不到真正可以倾诉的人。听说在月圆时给天上的神仙写信,你们就能收到,那今天我就试一试啦。 前几天因为没有吃完饭,被府里的阿嬷罚了刷碗。那晚和阿离温书,结束之后饭菜早就放冷了,我是真的吃不下。每逢冬日我的手脚便生冻疮,寒冬腊月,水都快结成冰了,洗完那些碗筷之后,手上的创口再次裂开,好在疼久了也就麻木了。 阿嬷不是坏人,但很严格,她是阿离的教养嬷嬷,看阿离一向省心,便总是借故管教我。例如斥责我笑时露了齿,提醒我走姿不够淑女,告诫我对待长辈要谦卑逢迎,警告我注意身份不要僭越。她将这种管束冠以善意的名义,说是一切都是为我好。 有年长我几岁的侍女姐姐告诉我,每个府中的丫头都是这样被慢慢调教出来的,习惯了就好。 可是,我为什么要习惯呢?难道人人都这样做,就是对的么? 我才不是阿离,不想做任阿嬷摆布的小玩偶。她想用一个淑女的模子将我打造成一个得体又乖顺的小侍女,但我偏不乐意,每次都阳奉阴违。是打我手板,罚我洗碗,我都不怕,说是叛逆也好,是固执也罢,我不想成为她喜欢和认可的乖丫头。 或许,不仅是这样。我想逃离,在每一个被逼迫威压、被羞辱恐吓的时刻,我都想逃离这个家。 关于阿嬷,我知道一个秘密。阿离的侍女兰蕊知书达理,喜欢上了白夫人母家客居白府的长公子,在行礼时偶尔会仰首朝他莞尔颔首,阿嬷发现后,罚她脱簪负荆在长公子客居院子里跪了一夜,冰天雪地里叩首三千次,静思己过。 那夜之后,我再没看过兰蕊,只听阿嬷在屋里说,“兰蕊是丫鬟命,小姐心。本来只是想让这丫头伏低认个错,没想到竟然投井了,也是个没造化的。” 一条人命,轻轻带过。 阿嬷是兰蕊投井的推手,但没人会计较,没人会追溯。在许多人心里,兰蕊,微不足道,所以她死了,还是微不足道。 姮娥姐姐,我难过、叛逆,或许也是因为担忧若自己服从了这种尊卑有别、礼教森严的观念,但内心又不是真正认可,也没有能力反抗,终有一天,会变成另一个兰蕊吧。 所以,我不能接受被安排的人生,终有一天,我会离开阿嬷的控制,走一条自己想走的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有朝一日我自由了,有能力了,一定要改写世人的偏颇观念,尽可能去帮助那些挣扎在边缘之中孤立无援的人,告诉他们,一定要坚持下去,向着心头的那点光,活成心中所向往的模样。 姮娥姐姐,天上应该没有这些束缚人心的尊卑礼教吧?有时候,我很羡慕神话故事里的人,他们无所不能,腾云驾雾,来去自如。若是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能来个神仙把我带走就好了。 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好好活着,凭自己的努力去勾勒我所想要的未来。 说了这么多,希望你不要怪我的思绪扰了月宫的清静,只因在此夜此地,没有人能懂得我的心事。我就难过这么一下,等到明日破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清悦寄 明珠玉璧亦有羡,凭栏望尽此生秋——《白秋离篇·高墙之外》 致未来的自己: 你好,秋离,展信悦。 此刻的你,在何处,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成为书院里教书的女先生,这些都是如今的我所想问的。 多年后,希望你收到这份问候时,能够会心一笑,回答道,“放心,我过得很好,身边的家人和朋友也都健康平安。” 如果是这样,现在的我也会为你开心的。 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多年前的我们,也曾有过许多少年心事,纷杂而琐碎,就像秋天里一地的落叶——风吹来,扫不尽。 你曾因为才女的名号而感到沉重,因爹爹偏爱小清而失落,因不被阿嬷允许出去玩耍而负气。那时的我们,羡慕着小清,羡慕她能够自由来去,敢于违逆阿嬷的意思,想做什么就去做。 小清不是“小侍女”,她就是清悦。而你除了是白秋离,还是白家的大小姐,是孝顺的女儿,温柔的长姐,是南都城的“才女”。你既承受了白家的养育和期许,就注定伴随着将这些角色都完美演绎的责任。 我们曾经认为,这一生凭栏望去,其实是可以看见尽头的——就像秋天一样,静好无争,又好似一株兰草,从一个宅院的高墙,被移植到另一座宅院的高墙之中,生长,开花,最后在某日凋谢。 我们会在高墙之内想象着外面的风景,想那秀丽江山,江湖风雨,丰富人生。 但或许也只限于想象。 如果,此时的你告诉我,是啊,我们多年如一日的活着,日子虽平淡,却也曾有过耀眼的瞬间,遇见了一些值得珍惜的人,身边的亲朋亦安好。 那,便是值得的。 但,若你能略有神秘的向我炫耀,告诉我现在的白秋离变得很不一样,早已勇敢的离开了舒适圈,过着意想不到却又精彩纷呈的人生,我一定会开心的向你道贺。 如果是这样,就说明我们已经飞越了预想中萧瑟的秋天,向冬天乃至新的春日漫步。 在这个漫长旅途中,莫要遗失爱我们的家人和关心我们的朋友哦。若是你敢把爹娘、阿弟、小清或是小英弄丢,现在的我就取消之前对你的所有的祝福。 不过,我相信,我们都不会的。 最后,希望你顾惜身体,比起弱柳扶风的白秋离,我们要无病无灾,这样才能有精神完成教书育人的理想,也让爱我们的人放心。 ——白秋离寄 应作红芍冠群芳,偏向梅花傲霜雪——《楚英·红梅有故》 致亲爱的阿娘: 又是一度寒冬,转眼间,您离开已经很多年了。今日是除夕夜,小瑾有些话想对您说。 前夜同清悦还有阿离去清江畔放烟火时经过了您的墓前,看到昔年我和阿爹一同种下的梅花树已经开花了。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疏影横斜,若您还在,定也和我们一样欢喜。 阿爹总说您当年是冠绝京华的一枝花,他对骑在红马上狩猎猛兽的您一见倾心。 阿娘定是个英姿飒爽的大美人,否则怎么能让阿爹这样威武刚强的人放下身段,穷追不舍的追了您三年,而后再未动过续娶的念头呢? 您放心,如今阿爹对我百般疼爱。还有他的副将,您也认识的——那个曾经仰慕过您的李伯伯,现在他是教我剑术的师父啦。我看上他的飞虹剑法了,就每日缠着他教我,现下学到了第三式,他夸我进步飞速。 终有一天,我要成为一个像阿爹那样威武的大将军,镇守一方,保家卫国。 阿娘,告诉你一个秘密,学堂游园会时有个小子作诗夸我好看,还折了一朵红芍送我,美其名曰红药赠佳人。不过我斩钉截铁的拒绝他了,谁让他跟着那帮出言不逊的富家小姐们一起嘲笑我最好的朋友。人品不佳,舌灿莲花也没用。 我以后一定要做个顶天离地的女子,保护好重要的人,我要替阿爹统领好楚家军,给清悦买全南国最好吃的糕点,为阿离搜集各地的奇书,还要继承师父衣钵,学会飞虹十八式。 我想过了,如果未来南国天下平宁,我就去游历江湖,行侠仗义,说不定十年后江湖上就有我楚女侠的名号了。 听师父说,当年您游历江湖时的名号叫红梅剑客,那以后我就沿用您的称号,将红梅剑客的传说续写下去。 阿离和我说她想唤做南山先生,清悦则取了青竹居士,十年后的江湖有我们三位女侠客,一定会很精彩的。 阿娘,其实我也有一些烦心事,但请相信小瑾会和您一样勇敢聪明,将事情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希望在天上的您看到我最明亮的模样后,也能替小瑾感到欣慰。我向您保证,会努力成为您和父亲的骄傲,成为南国女子的骄傲。 ——爱您的女儿楚英寄 少年番外 心事书(兄弟篇) 泛世众生皆如此,古今旧事如流水。——《江子楼篇·祭妹文》 祭吾妹秦氏: 吾妹小梨子,故于庆云城秦家罹难之时。冰雪可爱,年岁尚幼,闻噩耗传来,兄痛惜之。 昔年秦家与江家亲穆,吾母与令堂乃金兰之交,遂结秦晋之好,缔结汝与吾之婚事。虽未成婚,汝实乃吾妹。 犹记汝尚在襁褓之中,慕月姨母让吾抱汝,吾尚年幼,不懂如何哄婴儿。见汝目灵动漆黑,朝吾咧嘴甜笑,甚有灵性,让人观之可亲。后汝蹒跚学步,跌倒后竟不哭不闹,爬起来继续尝试,虽为稚童,亦堪钦佩。 姨母带汝来江府赴宴之时,恰逢吾妹咿呀学语。吾赠汝雪梨一颗,汝怀抱着那颗小梨子,蹲在院里,任凭谁拿也不愿给。众人皆笑汝憨态可掬,遂取了小梨子为乳名。 此情此景,如在昨日,生死之隔,忽觉渺远。 吾悲秦家不幸,汝之早夭,更叹江湖无情。汝外祖父秦庄老盟主故去之前,曾密召吾父,托付身后江湖盟之事。如今江家门庭若市,朝廷乃至江湖之人纷至沓来,秦家丧仪却门可罗雀,朴素清冷。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吾每思及此,都深觉对秦家不住。吾曾问父亲为何迟迟没有严查秦家遇难之事,找出元凶绳之以法。但他只道是江湖恩怨,寻仇之人早已不知去向。 小梨子,吾知此乃托词,江湖盟内对此无异见,或是早已弃了为秦家讨回公道之意。若盘根问底,其答必是牵连甚广,为稳定大局,不宜再生动乱。 但吾仍为汝与秦家而憾,秦家为南国鞠躬尽瘁,最后却沦为江湖志上一桩悬案,茶馆中的一点谈资,故人凋尽的一片荒坟。 小梨子,汝乃秦家最小的孩子,汝身陨后,何人再为秦家供奉香火,何人愿于清明之时祭扫秦家祖坟? 古今旧事如流水,多少江湖人物,皆湮灭于烟尘之中。 秦家,江家,汝与吾,皆是如此。 世人皆道江家行善,誉吾父厚德,言吾才冠,昔年又何尝不是如此待秦家…… 世事更迭,天道循环,若真有轮回,望汝托生积善之家,留有余庆,一生平安顺遂,觅得良缘。吾对汝家之疚,书于此文而未尽。若吾有朝一日,得承江湖盟之业,定会为秦家讨一公道。 黄泉之下,慕月姨母与汝,莫要因人世之事难过羁绊。若有此机缘,吾会不遗余力,将江家乃至江湖盟亏欠秦家之义,尽数归还。 杯酒相祭,勿念勿怨,小梨子,安息。 ——兄江子楼 忘却浮名得自在,天年既定是淡薄。——《孟浮生篇·知天年》 敬苍天: 吾乃北国孟氏第三十代继承人孟浮生,以鲜血为祭,请上天降下指示。 孟氏嫡系一脉,自幼体质特殊,能以血为引,卜算命数,窥探天机。 孟氏虽因预言能力得两国皇室庇护,然则物极必反,世代只能存一预言之人,子继则父死。 因违背人伦,此事惟有孟家每任家主和“影子”知晓。“影子”需死守辛秘,新家主承天命后,不能为前任家主发丧,由“影子”易容代替前家主直至现任家主掌权。每任影子也被种下血蛊,待新任家主继任,便是其完成使命身死之时。 吾曾以为只要勤勉修习,就能分担家族之责任,不知吾以血为引,卜出天下气运之时,便是吾与吾父阴阳永隔之时。 吾从前修习,是为吾亲厚望,竟是一念之执,黄泉不见。如今执念已散。从此之后,恕浮生不愿顺孟氏天命,承世代守护南北大陆之责。 誓此生绝不留后嗣,致使幼子失怙,骨肉相残。所有命数与责任都将终结于吾一身。 吾愿折损寿数,换孟氏一族康泰,不再卷入皇室纷争,安居乐业,绵延生息。 上天有好生之德,望能允吾所求。吾愿知天命,去浮名,舍己私,以道殉身,终此余年。 ——孟浮生 台上一曲隔胧雾,戏假成真幕后人。——《苏棋篇·戏中人》 待更ing 第2022章 元旦特别番外(人物访谈) 《梦入江楼月》主创采访 ps:本番外文风奇特,请独立看待~ 主持:云舟寄月 策划:同上 嘉宾:《梦入江楼月》主要角色 小舟:各位读者朋友们好,我是《舟月杂谈》的主持人小舟。 瑞雪迎春,眨眼已是2022,作者君和各位主创们已经陪伴大家走过2个月时光。 嘉宾:(鼓掌) 小舟:(笑)值此元朔,小舟邀请了《梦入江楼月》的人气(?)角色来参加本次的采访活动。 首先,进入本次采访的第一个环节:有问必答。规则是……(省略n多字) 小舟:请问小白,听闻你对小江是一见钟情,(浅笑)请问你是看上他哪点了? 白秋离:感觉……他应该是灵魂契合的人。而且,子楼的眼里有清澈的光。其实比起一见钟情,更多还是日久见人心。 小舟:嗯,我们小白的答案一向陈恳。下一个问题,请用一句话概括自己。 白秋离:(思索)自由而不羁的灵魂。 小舟:嗯哼,小白答得很果断呢,看来对自己的认知很深刻。最后一个问题,最近看你常一个人发呆,都在想什么呢? 白秋离:小舟,你要听简约的还是详尽的? 小舟:都行,要真心话。 白秋离:(轻叹)想如何跨越与子楼之间的祖辈恩怨和生死沟壑,想要不要放下私爱和私恶; 想该怎么做才能在实现目标的路途中尽量不伤害无辜,想何谓振作精神,向死而生… 小舟:(抱)小白别灰心,勇敢走下去吧。 江子楼:(温和)小梨子累了,小舟姑娘问在下吧。 小舟:好嘞,江瑜大哥,(害羞)你是何时喜欢上我们家小白的呀? 江子楼:(笑)南山古城楼上,一见钟情。 小舟:(小鹿乱撞)真…真的嘛? 江子楼:(温和)嗯。 小舟:(看不透江盟主呢…不过他应该不会说谎)好吧,那第二个问题,请回答小白隐藏于心的困惑之一,你有没有怀疑过小白对你的感情? 江子楼:(凝思)原来小梨子担心这个。我从未怀疑她对我的感情之真。小梨子的世界中,非独江瑜一人。我与她都不是惟爱情主义者,所以我理解她的思虑。 小舟:(我感觉在小白心中,你的分量比你想象的要重呢)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朝一日,小白离开了你—— 江子楼:(目色微凉)我会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替她好好看着这个世界,然后——等她。 小舟:(啊哈,我说的只是出游的意思,为什么突然伤感……)嗯,看来江瑜大哥对我们小白是真心实意的。 孟浮生:小舟,你怎么把我兄弟问emo了? 小舟:(捂脸)那……对不起>人< 孟浮生:没事,你可以问我。毕竟我杀青了,凡问皆可答。 小舟:嗯嗯,浮生,你这一生有憾么? 孟浮生:(思绪远去)有。 小舟:就没啦?! 孟浮生:(淡然)小舟替谁而问,浮生为谁而答。 小舟:(呜呜,你太含蓄了啊兄台)好,我懂了。第二问,浮生游历人间二十余载,可有印象深刻之人? 孟浮生:(微笑)在下不才,有过目不忘之本领。 小舟:你,再这样我就召唤小瑾了! 孟浮生:(敛眸)不逗你了。入目者众多,入心者寥寥,除却亲近之人,浮生欣赏白姑娘。 小舟:诶,和我想象的答案不同呢,(乖巧)我以为你会说欣赏江瑜或小瑾。 孟浮生:子楼和我半生相交,我自是欣赏他的。小瑾率真明媚,是我心中世间独一。 至于白姑娘,她是胸怀格局却又受制于天之人,我欣赏她,或许是物伤其类吧。 小舟:第三问,(眨眼)许个节日愿望吧。 孟浮生:希望四海升平,故人安好。 小舟:好的,那下一位有请苏公子。 苏棋:(似笑非笑)舟妹儿,好久不见了。 小舟:(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可以随意对我笑╯^╰)嗯呐,小苏最近都在干什么呀? 苏棋:(含笑)你确定要我说?好像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舟:(怎么感觉阴森森的)咳咳,直入主题吧。第一个问题,小苏有没有做过违心的事? 苏棋:(凝眸)有意思的问题,不过很遗憾,我没有做过。当我决定去筹划一件事时,就已经说服自己的心意了。 小舟:嗯,很符合小苏的style。下一个问题,接近小楚是偶然还是早有预谋? 苏棋:早有预谋,有人托我照顾她。至于是谁,想必不说你也知道。 小舟:最后一个问题,请说出喜欢上小楚的原因? 苏棋:(勾唇)没想到你还挺八卦。阿楚是我生命中的太阳,身处暗夜之人,无法拒绝她的耀眼和温暖。 小舟:真没想到,我们小苏除了精通“棋艺”,还是枚痴情种子~ 苏棋:啧,别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并非对她卑微无所求,而是确信终有一天,阿楚会心甘情愿成为我的娘子。 小舟:(emmm)行,祝苏老板心想事成。下面有请楚少将军~ 楚英:小舟儿,元旦愉快,我从玉门关给你带了特产! 小舟:哇,感动,我们小英就是人美心善~ 楚英:(脸红)小事,你有何事想问,尽管开口。 小舟:不愧是我们潇洒如风的楚姑娘。第一个问题,当初是什么让你选择了帮理不帮亲? 楚英:如果你说的是进京面圣一事,我觉得那是职分与情理之中的,我并没有帮理不帮亲。 清悦对我而言是亲近之人,我帮她洗刷罪名既是出于对真相和法度的维护,也是不想让她再因父亲和幕后黑手的陷害而受伤了。 小舟:(若有所思)嗯,我支持你的想法。下一个问题,请说出三件让你难忘的事。 楚英:挺多的,我不想提那些不开心的。 那就…学成飞虹剑法,清江游船上看烟火演出,去京都吃了特色的龙须面。 其实和清悦在庆云城居住的日子也挺难忘的,不过发生的故事太多,列举不完。 小舟:旧日烟云如梦影,还需珍惜眼前人啊…第三问,说一说近期有什么规划? 楚英:率领将士们驻守玉门关,不让外敌进犯。安顿好楚家,以及给清悦写信报平安。 小舟:get,真是朴素又切实的规划,相信我们楚少将军一定能落实的。 出于节目时长和经费问题,我们今天的采访就到此结束啦。请几位嘉宾共同献上元旦祝福吧~ 主角团众人:(齐声)祝现实中的读者朋友们,元旦快乐! 小舟:新的一岁,敬请继续关注《梦入江楼月》,(俏皮)我们下一期《舟月杂谈》不见不散。 《梦入江楼月》主要角色介绍 ·白秋离 原名:秦清悦 性别:女 星座:双子座 身高:163-165cm 家世:白家长女(秦家二小姐之女) 别称:清悦,清儿,小梨子,秋离,阿离 伴侣:江子楼 孩子:江念(女) 好友:楚英,阿离(故) 父亲:白弦月 母亲:秦慕秋 其他亲人:白常怀(义父),梁氏(义母),白桦堂(义弟),曼玲(弟妹) 师父:柳如渊,老郎中 相貌:清水芙蓉,丽质天成,喜橙色衣杉,及笄后常着白衣 性格:坚韧果敢,温柔笃定,娇憨纯良,端庄持重(多变) ·江子楼 性别:男 星座:天秤座 身高:183-185cm 家世:江家长子,江湖盟少盟主 别称:子楼,江瑜,江兄,江瑜兄,江瑜哥哥 伴侣:白秋离 孩子:江念(女) 好友:孟浮生,苏棋 父亲:江轩霆 母亲:云知雪 其他亲人:江含韵(姐),江子澈(弟),苏棋(弟) 相貌:器宇不凡,朗目星眸 性格:温润如玉,人品贵重,交友广泛,从善如流 ·楚英 性别:女 星座:狮子座 身高:165-170cm 家世:楚家独女 别称:小英,小瑾,阿楚,楚姑娘 先生:孟浮生(喜欢) 伴侣:苏棋 孩子:苏怀瑾 好友:秦清悦,白秋离 父亲:楚骁(将军) 母亲:红昭郡主 相貌:娇俏明艳,喜着红衣 性格:热情刚正,女中豪杰,耿直洒脱,胸怀磊落 ·孟浮生 性别:男 星座:狮子处女座 身高:182-184cm 家世:孟家嫡子 别称:浮生,百晓生,先生 徒弟:楚英,周尧 喜欢的人:楚英 好友:江子楼,苏棋 相貌:眉清目秀,面如冠玉 性格:洞察力强,有情有义,淡泊名利,乐天知命 ·苏棋 性别:男 星座:天蝎座 身高:180-183cm 家世:苏家小公子(江家幼子) 别称:小棋 伴侣:楚英 孩子:苏怀瑾 好友:江子楼,孟浮生 相貌:五官俊美,棱角分明 性格:聪颖迷人,有控制欲,意志坚定,深情专一 ·曼玲 性别:女 星座:不详 身高:158-160cm 家世:无父无母,与兄长相依为命 别称:小铃铛 伴侣:白桦堂 义兄:江子楼 好友:白秋离 相貌:灵俏可爱,喜着紫衣 性格:狡黠善变,天真世故,果决狠辣,稚子之心 se番外 如故(昭·穆篇) 公孙穆篇 壹·鸿鹄志 少年轻狂时,也曾立下凌云之志,愿夙兴夜寐,以身许国,匡扶盛世,不负年华。 至朝廷之中党同伐异、家族落魄时,方晓攘外亦需安内。 吾非振翅鸿鹄,乃国之鹰隼,家族砥柱。 右相党与敌国勾结,沆荡一气,危害我朝国运。 奈何陛下爱重贵妃,偏宠齐王,放任奸臣权倾朝野,野心膨胀,蓄谋不轨。 吾父一生为官清正,为南国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却遭奸党倾轧,郁郁不得志。 其唯一心愿,便是吾能延其遗志,为国效忠,铲除奸佞,重振朝纲。 太子殿下少有贤明,德配明主,体优老臣,吾家族感佩其恩德,愿奉其为未来主君,生死追随。 故而吾借与相府联姻取信于右相一党,伪作叛族情种,自甘托病辞官,举家迁来临平。 虽去国离乡,未曾一刻忘却父亲心愿,太子重托,纵然粉身碎骨,也要将奸相罪行尽数揭发,告慰被残害忠臣之英灵、匡扶南国之江山社稷。 贰·比翼鸟 吾妻郑思昭,有青梅竹马之情谊。 落魄之时不曾离弃,虽无山盟海誓,却存心意相通。 其与右相党有亲缘之故,却无骄矜奢靡之行,实乃心地纯良之女子。 虽有家族嫌隙、立场相悖,吾亦倾慕佳人明珠昭华之姿韵、出尘不染之品行。 若非阿昭,吾愿舍身以赴万劫,泰山将崩而不移心志。 但有所爱,方才懂得生命可贵,天地万物皆观之有色。 身负重托,多年筹谋,不得毁于朝夕,耽于儿女情长。 负疚利用与其婚事蛰伏隐退,麻痹右相一党,顺意举家迁往临平,为流觞山庄之旧案善后,亦奉命笼络当地势力,为其所用。 然吾知阿昭乃琨玉秋霜、烈性儿女,不忍其夹在家族与吾之间左右为难,或置其于不仁不义之地。 是故瞒其多年,暗中筹谋。吾知亏欠其良多信重,惟有倍加宠爱。 阿昭不喜吾屈心抑志,误会吾为虎作伥,与吾貌合神离,日渐寡欢。 且吾女朝慕亦为相党所派刘氏所控,吾与阿昭纵有舐犊之情,却不能享儿女绕膝、三餐四季之乐。 吾之真心,不能为阿昭知。 吾妻之痛,吾亦难解万一。 虽集右相之罪证,但亦临深渊之地,稍有不慎,便陷入不复。 吾愿死而后已,然吾爱阿昭无辜,吾女朝慕尚幼。 男子汉大丈夫,若不能护妻女安乐无忧,反倒陷其于危难,何等自私凉薄? 每念及此,不由瞻前顾后,步步斟酌。 慷慨悲歌容易,功成身退多艰。 吾不负南国与家族,亦不忍负吾妻女,若无天眷,必要尽人力以保全家人。 待奸臣落马,太子登基,天下海晏河清之日。 若幸得阿昭不弃,愿与吾妻重返故里。 京都烟雨,策马同行,许卿一世长安。 叁·泛江海 筹谋万般,亦未曾料想过今日。 吾曾以为,若非功成,惟有玉碎。 然世事多变,江湖盟竟介入此局,潜入琼华庄探察。 吾难以明面回护,惟有借交好秦子夜,予其优便。 其不负望,确寻蛛丝马迹。 阿昭掩护秦兄弟,亦引得刘氏起疑。 但若非此般际遇,夫人不会下定决心与家族脱离。 吾亦不知她经年累月,百般苦楚。 昔年总觉,只要安邦定国,保家人无恙,便是死也瞑目。 如今才晓,吾耽误妻女多年,致使离心失意。 无愧殿下托付,祖宗家训,却欠所爱良多。 本可携手进退,终究荒唐孤勇。 是故决心与江湖盟合作,将证据转交秦子夜。 未免右相追查,商议设计琼华庄大火,除刘氏和其余耳目。 吾与阿昭假死,在江湖盟接应下从东海码头离开临平。 与妻携手,泛舟江海上,心中感慨万千。 辞乡多年,频梦京都,今却漂泊不还。 从京都,至临平,辗转流离,吾终是明白—— 若有家人在身旁,四海皆吾乡。 秦兄弟,吾今去也,志却未尽。 将大业托付,望君继续辅佐殿下,除奸臣,护社稷。 五湖四海,南北望。不定乾坤,意不休。 郑思昭篇 壹·青梅诺 夜深曾梦少年时,京都城里小青梅。 不错,那便是吾与阿穆的故事。 吾乃郑府千金郑思昭,家世显赫,也曾名列京城才女榜魁首。 本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不识人间疾苦,因骄矜得罪了不少人。 母亲早逝,世人逢迎,无人教吾真情二字。 或许,若非幼时阿穆危难中施以援手,吾至今不识善意。 蒙昧沦为用权势欺压不臣之辈,亦或是挥金如土,视人命如草芥而不自知。 阿穆似一扇窗,透过他,吾看见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不只有虚伪的奉承,强权威压的森严等级,天生注定的尊卑贵贱。 还有想要医治沉疴的人,清醒而理智的真君子,不求回报的好心。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与阿穆相处,吾不由得收敛锋芒,时而甚至怀敬仰望。 那些酒囊饭袋、人间俗物,不配与他匹敌。 他是吾改变之契机。 过去种种,思来有悔。此后历历,行之坦然。 吾愿与他结青梅之约,缔成姻缘。 非独因他浊世至清,洁身自好,聪颖绝顶。 还因吾想要与过去依仗家世、自私傲慢的郑思昭划清界限。 清光如许,如何不慕? 吾不思做富家贵女,放下对虚荣的依赖,想要成为他的妻。 势必诀别一叶障目、胸怀狭隘的自己。 京都城里的金丝雀再好,都比不过天空中自在翱翔的雄鹰。 在名为权势物欲的樊笼中,吾也开始不知餍足的寻求—— 他说的平等与自由。 甚至到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地步。 如此,吾便算有了属于自己的志向。 若与他飞跃山海,渡过人间险滩,去寻那遥远的道。 吾心甘情愿,尽释前尘,携手比翼。 所幸,他亦愿意穿越万重阻碍,向吾奔赴而来。 贰·明珠憾 明珠蒙尘,比不曾发光更让人遗憾。 吾曾天真以为,婚事既遂,是阿穆与吾的坚定—— 叩开了亲人的心扉,心软允吾二人相爱。 欢欣于明日新生,不必在名利场中重蹈覆辙。 然而自此只能叹一句,无可奈何。 吾知晓了阿穆和舅父的交易。 原来吾与他的一纸婚书,也不过是一桩利益交换。 压上的,是吾心爱之人的凌云志,他的锦绣前程。 若吾一早便知代价,宁愿绝情不嫁。 可吾二人已并蒂结发,许下终身之诺,又该如何割舍? 阿穆托病辞官,携吾迁往遥隔山水的临平城。 吾知晓他为舅父和姨母做事,然他却屡屡敷衍吾之问询。 直到舅父来信,让吾莫要付了真心。 阿穆不过是他布下的棋子,终有一日,要被用完即弃。 吾珍爱之君子风华,是他们眼中的弃若敝履。 此后经年,荒唐可笑,造化违心。 思来想去,终是吾家,连累了他。 致使他因爱失亲,傲骨被折,迷失于沧海之中。 可吾不敢让他迷途知返,害怕答案是—— 他早已忘了归路,不愿回头。 惟有陪他堕入这无边的孽海,共此沉沦。 后来,我们诞下了一个女儿——朝慕。 但舅父和姨母却派人带走了孩子,记在在新管家刘氏名下。 姨母说,这是为吾终身考虑。 言早晚吾要再嫁,怎能带着孩子。 可慕儿与阿穆血脉相连,夺女之事,他焉能默许? 吾焚心蚀骨,他却风轻云淡。 自此之后,吾愈发不解他心意,难以违心对他再添笑意。 心中的明珠,被困在了世人眼中的桃花源中, 被锁在了青葭小院幽暗的密室里。 仿佛,少时与君相逢,已是前生的梦。 痛饮不忍醉,若他忘了自己,吾要替他记着。 记着风雪兼程的每一步,记着他的少年志向, 记着那年长街之上,他在浪荡子的嗤笑中,牵起吾的手, 将吾从地上拉起,关切道—— 郑姑娘,没受伤吧。 记着他说——总有一天,会继承父亲心志,成为辅佐贤君的良臣,兼济天下。 …… 此间诸事,不胜枚举。 若有一日,他回头了,吾尚能同他娓娓道来。 把日渐遥远的记忆,尽数完璧归赵。 想告诉他——公孙穆,为时未晚。 汝非纵情流觞之辈,而应丈量河山,驰骋朝堂。 一身傲骨不低头,笑对阴霾,展袖清风。 叁·乘风去 寄舟东海上,乘风与君归。 路遥不知倦,携女看炊烟。 从前未曾料想过的日子,如今却奇迹般的翩然而至。 于吾而言,不过因愧疚亦或不忍,帮了秦子夜两次。 然而其与吾夫妻二人萍水相逢,竟也肯冒险转圜。 他言吾身在局中方陷迷津,想来确是如此。 若吾能早些与阿穆开诚布公,纵然前方有深渊万丈。 同心同德,亦是无惧。 不至两相猜疑,至亲至疏。 今晓阿穆乃卧薪尝胆,矢志不渝。 不免悲喜交集,不知多年来夫妻之情究竟是真是戏。 若他道出背弃吾,也算好过继续欺瞒。 然阿穆并未步负吾之途,而选择将证据移交江湖盟。 吾料想,其或引荐秦子夜于太子,托付其报国之志。 原来,吾与慕儿在他心中,亦是重要的。 琼华庄大火,将一切过往和罪孽焚烧殆尽。 吾与他虽心怀沉重,却决心抛却过往,重新活过。 从此,世间再无琼华庄主公孙穆, 亦无庄主夫人郑思昭。 有的不过是一对携着女儿泛舟江海的平凡夫妻。 忽梦京都梅时雨,物是人非韶光尽。 乍醒方思梦中异,却道当时初逢君。 前尘渺远,未来去何方,且看造化际缘。 吾心坦然,只因他和慕儿所在之处,就是吾所眷恋的家园。 第2022章 年情人节限定番外 错位(澈·棋篇) 错位 本文背景设定(含部分剧透,请至少读完te后阅读): 秦家未覆灭,执掌江湖盟,苏家未与江家易子(类似于平行时空时间线)。 即人物身份会变更:白秋离(秦家)——秦清悦 苏棋——江子澈(互换) 阿离(白家)——白秋离 ·秦清悦(小梨子)篇 庆云城中无人不晓,秦家的小小姐秦清悦是一个作天作地的混世魔王。 长得温柔可爱,声音清脆甜美,没成想性子是个静不下来的。 传闻她从来不像其他世家小姐那样每日闺中绣花,修习礼仪。 而是喜欢钻研一些稀奇古怪的哲学问题,还带着狐朋狗友一起去城郊的荒山上“探险”。 差点迷了路被野狼叼走,回来之后被爹爹打了一顿,好久没出门。 但她似乎从来不把家里的教导放在心中,屡屡再犯。 仗着自己是秦庄老盟主最宠爱的小外孙女就胡作非为,恃宠生娇。 但是啊,听说庆云当地很多孩子都喜欢同她一处玩,还有许多小男孩说长大之后要娶小小姐当媳妇。 但是小小姐小手一挥,把他们都拒绝了。 她说自己已经预定了江家大公子当夫君啦~ 他们想要插队,得等下辈子了。 惹得多少小公子伤了心。 但是她觉着自己也没错嘛,毕竟这些公子论品貌,论才华,都比不上江瑜哥哥。 自己已经捡了一个宝了,才不会傻傻的为了芝麻丢了西瓜呢。 说起这桩婚姻呢,本是秦家和江家两家长辈定下的,指腹为婚,两人未必乐意。 但听娘亲说她小时候可喜欢江瑜哥哥了,每次都要拉着他的手笑,连乳名小梨子都是因为舍不得江哥哥送的梨子而得来的。 连自己最傻白甜的样子都被他看过了,好像还没被嫌弃。 那……他是不是也对她有点意思呀? 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江哥哥对她这么好,又生的这么好看,字也好看,人也心善…… 当然,要做她的未来夫君啦~ 嘘,她和他有个小秘密,就是…… 不告诉你! ·江子楼(江瑜)篇 庆云城中世家公子中,最为出挑的有两位,一是江家的大公子,二是孟家的嫡长公子。 今日且论一论这江家的大公子——江子楼。 他可是玉树临风,文武双全,谈吐间气度不凡。 不过呢,这位大公子不近女色,倒是和孟家公子走的近,惹得失意的怀春少女们浮想联翩。 也有小道消息称,这江瑜公子啊,是位人品贵重的君子。 不沾桃花呢,全然是因为他已经名草有主了。 至于这对象呢,自然是秦庄老盟主家那个混世小小姐啦~ 那小丫头没心没肺的,任凭多少貌美如花、知书达理的情敌来表达挑衅都从来没放在心中。 当然,在这点上江瑜很佩服她,他的小梨子很擅长把“情敌”变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女孩子间的友谊,真是来的莫名其妙啊~ 子楼心中倒是觉得她做个别人眼中的混世魔王也挺好的,这样除了自己就没人惦记她了。 小梨子看起来调皮,其实做事都有自己的道理和章法。 敢想常人所不敢想,为常人所不敢为,亦是一种勇气。 虽有婚约,但他从前真的只把这丫头当小妹妹的。 可是不知何时,就习惯了她牵着自己的手,甜甜的叫他江瑜哥哥。 习惯了她拿着没写完的课业,拉着他袖子央着他教她写…… 更习惯了她对自己的偏爱和依恋。 或许,虽然他追求的是自由婚姻,但为她破例亦无不可…… 婚事是包办的,但未来媳妇是自己中意的,那还能怎么办呢? 其实,他与她之间还有个小秘密。 嘘,不足为外人道也。 ·楚英(小瑾)篇 传闻南都城里有金兰双姝,才貌兼备。其中一位便是楚将军府的大小姐楚英。 这楚姑娘红衣飒沓,论马术、剑法、兵法那是一流的。 要说本地世家的年轻一辈里,似乎找不出能与她旗鼓相当的。 小姑娘年纪轻轻,志向却不小,想要统帅军队,保家卫国。 红缨烈马,英气逼人,倒是看轻了天下须眉。 这楚英姑娘可是楚将军的掌上明珠,没人敢得罪她。 不过关于她的婚事,楚骁将军可是头疼的很。 早年他想要撮合一下楚英和庆云城江家的大公子。 二人取字一瑜一瑾,怀瑜握瑾,相得益彰。 奈何女儿压根不感兴趣,说是那江家哥哥早有所慕,她才不要横刀夺爱。 至于南都城白家,楚骁也有考虑过。 可女儿吐槽说白家少爷比自己小太多,心性不够成熟。 那可怎么办,这……还是他女儿太优秀了,其他臭小子都配不上。 女儿一点也不上心,可愁死他了…… 但楚姑娘心中实则有了成算。 江家哥哥来南都城拜访的时候,身边有位孟公子。 叫什么来着,孟浮生。 她瞧着白白净净的,谈吐间有几分文气,笑起来也温和好看。 她觉着他不错,就邀请他一起骑马。 原本以为这个书生定是不会骑马的,谁知他有些本领。 和他赛一场,自己险些落败。 不过呢,最后的赢家还是她~ 那孟公子朝她作了一揖,夸她不愧是女中豪杰。 别人说这话,楚英只觉得奉承虚伪。 但这孟公子眸中透彻,语气真诚,倒是让她听着舒心。 临别之时,她朝他勾唇一笑,坦言自己也挺欣赏他的。 那孟公子一怔,随即漾开爽朗的笑。 这些日子,倒是有些想他了。 也罢,写一封信给江家哥哥,让他下次还带孟浮生来。 若是他不肯来,自己便去庆云城找他。 她楚英看中的人,倒追也要拿下。 ·孟浮生篇 南都有双姝,庆云有双璧。 除了江家的大公子,孟家的嫡长公子孟浮生也是美名远扬。 世人说他眉目清秀,脾性温和,极好相处。 孟家家学渊博,孟公子亦是博古通今,素有百晓生之名。 本来吧,这么俊俏的郎君应该是很受欢迎的。 可是,传闻这孟公子除了读书、下棋、卜卦, 就剩下一个爱好——和江家公子一起品茶喝酒。 不少暗恋者都被他以“没空,要和江公子品茶”为理由拒绝。 久而久之,城中便传出了流言,这孟公子和江公子啊, 有些不可告人的情谊。 他听了也觉得有趣,不以为耻,反倒时常调侃好友。 倒是让江子楼,和他的小未婚妻解释好久, 毕竟这小丫头,和那些小姐天天厮混,谁知道听了些什么不堪入耳的流言去。 孟家素来论道修禅,清心寡欲,他也未沾染风月之事。 但他到底不是个剃度出家的和尚, 哪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不隐隐期待一朵常开不败的小桃花呢。 想来他心上,也是有一朵俏丽的小桃花的。 随江子楼去南都城拜访楚家时,他遇见了一个红衣姑娘。 年纪轻轻,却生的明媚娇俏,眉眼盈盈。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笑起来像是春日盛开的花。 她邀请自己一起骑马,说是友好比赛一场, 实则鼓足了劲,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小姑娘的确挺厉害的,是自己见过马术最好的姑娘。 他原本打算好好和她赛一场,也算尊重对手, 最后冲刺之时,余光却见她聚精会神,红裾如火, 眼中燃烧着不可一世的骄傲和对胜利的坚定渴望, 红衣少女的身姿太耀眼,让他微微一怔,不由得放慢了速度。 这一犹豫,少女便提前冲线了。 二人一前一后冲过终点,孟浮生拉了拉手中的缰绳,驾轻就熟的停下马。 只见红衣姑娘策马回首朝他明媚嫣然,江山失色。 他下马,朝她作了一揖,真心夸赞她不愧为女中豪杰。 那姑娘倒是不谦虚,坦然受之。 临别时,孟浮生看见她朝自己勾唇一笑,直言说挺欣赏他的。 他鲜有见过如此直接表达好感的姑娘,不由得爽朗一笑。 想来,二人也就见过那么一面。 但他却时常想起这朵恣意张扬的小桃花。 姻缘这事,三分天注定,七分靠筹谋。 或许,下次得和子楼说一句, 等他要去南都城办事时,也捎上自己一道。 ·白秋离(阿离)篇 至于南都城内并蒂双姝另一位,便是白家老爷白常怀和秦家大小姐秦景瑶的独女白秋离了。 此女生的风华绝代,完美的遗传了父亲的仁慧和母亲的才貌。 其父母的故事也是南都城内的一段佳话。这白老爷家里原本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数度棒打鸳鸯。 奈何秦大小姐跋山涉水追到白老爷府上,带着合婚庚帖和价值连城之宝,说要聘当时还是少爷的白常怀为夫。 倒是出乎预料的凭借着知书达理的贤惠形象和治家从商的厉害手腕赢得了未来公婆的青睐,顺理成章的留在庆云,和心爱之人成了婚。 婚后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女儿唤作白秋离,儿子取名白桦堂。 这是他们相恋时就想好的名字。 “秋离”二字取自古语“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桦堂”则象征纯正高洁,君子堂堂,纪念了二人于白桦树下的初识。 秋离是白家的掌上明珠,自小聪慧敏达,善良乐观,师承南山书院掌院柳如渊先生,是其最小的入室弟子。 这柳先生可是当地的文学大儒,朝廷几番想要请他入朝为官,都被以年事过高而婉拒了。 想来比起入仕,他更愿意在书院里当个悠闲自在的院长,教书育人、下棋烹茶,如今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秋离是其得意门生,志向高远,想要开设私塾,做庆云城第一位女先生。 还想要自己办书局,编纂修书,继承先生衣钵,延续南国文脉。 她肖似其母,做事坚定果敢,妥帖周全。 少时便跟着父母学习经商,掌管着白家部分产业,白氏的掌柜、伙计们都很敬佩这位能干又赏罚分明的小姐。 秋离少谙风月之事,或许是至清而不染,慈眉含威,从未有存了唐突意的公子接近她。 这姑娘倒是个不与世同流的性子,早早的父母交代了,说此生意不在寻求所爱,结婚生子。 只愿能够经营好白家家业,实现教书育人的理想便足矣了。 其父母本非凡俗,见女儿如此坚持,索性允了她,按照家族的继承人来培养秋离。 秋离随母亲回娘家时,遇到了年岁相仿的表姐清悦,二人性格迥异,却脾性相投,迅速结为了好友。 表姐带着她认识了许多庆云城中的人,有世家子弟,也有平民布衣,她们览遍城中风物,还去城郊的山上野炊,好生快意。 一日,江府的大公子来寻表姐,表姐介绍这是她最喜欢的挚友——江子楼,还撺掇着江公子把他亲弟江子澈介绍给秋离。 说是她们表姐妹将来若是嫁了两兄弟,倒是可以天天做伴了,好过宅中寂寞无趣。 秋离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毕竟是表姐的好意,还是不要扰了她的兴致。 白秋离看了一眼江子楼,倒是生的不错,谈吐间也温润端方,想必其弟也—— 思及此,她的面颊染上薄绯,旋即暗自摇了摇头,对自己默语道, “秋离啊,君子慎独。志未竟,何谈儿女情长。” 江子澈(苏棋)篇 人们往往会记住那些最出色的风景, 而差强人意却不够耀眼的一隅,则会被习惯性的忽视。 庆云城都知江家大公子清风盈袖,惊才绝艳。 而二少江子澈,则总是被隐没在兄长的光环中。 但是这位小少爷似乎对世人的评价毫不在意,我行我素。 他看似一切略胜常人,又无甚显着出色。 别家来做江客时,夸他也唯有“仪表堂堂”、“孝顺周到”这些客套话罢了。 兴许还有些人在心中腹诽他不过是个好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幼时的子澈也曾活泼伶俐,聪明外向。可自从一次意外失踪后,他就变了。 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是小子澈独自跑回府中后,立马生了一场大病。 病好后,整个性子都不同了。 父母和兄长很关心他,但如何问这些时日的经历,他都说不记得了。 原本家族寄予厚望的神童,在一场高烧后沦为平庸之辈。 有多少曾经仰望他的人,对如今的子澈不屑一顾。 而他似乎也在按照这些人预想的道路,沦为兄长的附庸。 然则当子楼问好友孟浮生如何看这个幼弟时, 浮生却悠然的和他说,端其品性,则前程无可限量。 或是因此,子澈虽然不突出,却仍受到兄长的重视和栽培。 孟浮生没有错看,江子澈的确不是一个草包。 只是他在很小的年纪,便懂得了世上的人心险恶,学会了藏拙。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江湖盟看似平静,实则各世家和旁支都有自己的心思。 如今秦庄老盟主尚在,还可转圜一二, 可秦家无子,若将来生出变故, 恐怕江湖盟的盟主之位会出在江、苏、孟、白四家中。 江家已经有了兄长这个不世之材,若自己也锋芒毕露,难免不会引起世家的关注,过早卷入风暴中心。 他观父亲行事是极为妥帖细致的,便知晓如今的江家不易显山露水。 无论江家能否得到盟主之位,目前不显眼。会更加安全。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兄长待自己不错,他还不想因为争权夺名和他生疏情分。 他若是想要什么,便必定能想方设法得到。 例如父母的宠爱,又如江家的情报暗网。 这些看似无心所得之物,实则是他很早的布局筹谋。 要么放手不争,若他要争,便定会谋那江湖盟的至尊之位。 莫欺少年穷,十年易山海。 只是或许,惟有他现下敛藏锋芒,不争不抢, 才是对江家最有利的。 他极擅伪装,这些年来看破的人屈指可数, 其中一部分,是有意让他们看出的,以便为将来的事铺路。 让他略微感到佩服的,除却浮生的洞若观火,察人细微。 还有那和她年纪相仿的未来小嫂子秦清悦,似乎也有所察觉。 只是她总是私下打趣他一两句,看起来并没有想要向兄长点破的意思。 这位自居小嫂子的清姑娘,可是有趣的很啊。 不仅时常会叫上他一起参加各种同龄人的集会,还会拉他一起去探险、摸鱼——就是那种长辈发现了要动怒责打的活动。 他一度怀疑,这丫头八成是拉他来背锅的。 不过清姑娘还算讲义气,被发现了也没出卖他。 他姑且在心中给她记上一笔好,若将来她有麻烦,自己也帮她一两回,就算扯平了。 清姑娘和一般的世家闺秀不同,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 说是想要多学技艺,早早自力更生,实则是不喜欢被她爹管着,不得自由。 子澈笑着劝她别白折腾了,不如等着继承家业。 那丫头小手一摆,摇头说, 若是她太能干,不小心把整个江湖盟给继承了, 还不得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儿郎大失所望。 说罢,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呵,每次,都看似无意的试探他的心思。 后来,她还想托兄长把自己的表妹介绍给他。 说是白家的长女白秋离,性子温柔纯善,待人如沐春风, 是仙子一般的绝世佳人。 或许是担心他不相信,还亲自带他去偷瞧那位天仙表妹。 她拉着他躲在墙角一处,于紫藤萝蔓延的拱门下眺望小桥。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位身姿袅袅的白衣少女立于桥上。 春风撩动青丝几许,姑娘看向湖中的粼粼波光,漾开舒心的笑意。 温柔的眼波在和煦的春阳下,散发出着别样的魅力。 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洁若何,秋菊披霜。 其素若何,春樱绽雪。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清姑娘戳了戳身旁的子澈,小声问道, “子澈,是不是你喜欢的呀?” 日光悠悠,恍然不觉间,他已经答道, “嗯。” 第2022章 年2月特别纪念番外 盛会 盛会 洛邑十三城内近日举办了一场盛会,广邀四海列国前来参加。 这场隆重的盛会是为了纪念海、陆各国近二十余年来的和平共处。 南国、北国、西域列国、东海诸国都派了使者前来参与。 因洛邑位于大陆核心腹地,汇集四海之客,民风多样包容,却又独立于任何一个国度,各国商议由其作为东道主。 洛邑十三城如同一条象征“和平”的涓涓细流,在南北大陆的版图上流淌,送来东部的微咸海风,西部的黄沙漫漫,北边的冰泉素雪,南边的柳絮纷飞。 盛会恰逢花神节,举城同庆,热闹非凡。 迎宾典仪当天,洛邑十三城城主谢修远亲自主持了典仪。 并由其妹苍雪为参与典仪的各国使者献上象征“和平与爱”的银薇花环。 白秋离和江子楼也受邀参加了典礼,秋离微微倾身,让苍雪将花环戴在自己的发冠之上。 苍雪爽朗说道,“欢迎你,白姑娘。” 秋离朝她温柔一笑,点了点头,“久违了,小雪。” 随后,苍雪又为子楼还有其他各国的使者戴上了花环。 略有区别的是,女子的花环是头戴式,而男子则是挂于胸前,二者相得益彰,颇有珠联璧合之风。 谢修远于席间起身,朝各位来宾颔首致意, “欢迎诸位贵宾莅临洛邑十三城,参加首次‘四海和平’盛会。 在下谢修远,谨代表洛邑对大家的远道而来致谢。 洛邑是十三座于战火后诞生,烙印了荒凉和鲜血,却又象征了和平与繁荣的城市。 它见证过历史的变迁,铭刻着海陆各国从战争走向和平的决心。 本次盛典,不仅是为了纪念这二十余年来的珍贵和平,更是为各国搭建一座‘相互团结,和合共生’的桥梁,促进各国之间的友谊和交往。 洛邑十三城愿与各国共襄盛世,将银薇花的和平寓意播撒。” 他轻轻举起杯盏,朝各国使臣和与会子民敬酒。 随即庄重道,“美酒相敬,祝愿各位贵宾能在这次盛会留下属于洛邑的美好回忆。” 白秋离和江子楼相视一笑,与众宾一道为城主的致辞举杯回敬。 待众宾纷纷落杯,城主热情的邀请各国的使臣代表致辞,并派了学者随身记录、翻译。 西域列国圣女索菲亚是一位深目高鼻、长发红唇的异域美人,头戴金色薄纱,腰缠宝石珠链。 她朝众宾微笑,朱唇微张,音色温柔而富有磁性, “Αγaπηto?φ?λoi,e?μaiη Σoφ?aaπ?ti?x?pe?twνΔutik?νΠepiφepei?ν. e?νaiμeγ?ληtiμ?νaekπpoσwπ?tηx?paμouσti??μopφe?δekatpe??π?λei?tou luoyi. oiθeo?tη?x?pa?μa??xouνπei?tio Θe??θaπpoσtate?ei?λou?tou?euγeνiko??kaiφiλiko??aνθp?πou?. oix?pe?σti?Δutik??Πepiφ?peie?eλπ?ζouννaπpoσtate?σouνtηνeip?νηπoukepδ?θηkeμek?πoμe?λλe?x?pe?. oΘe??νaμa?euλoγe?.” 翻译:“亲爱的朋友们,我是来自西域列国的索菲亚。 很荣幸能够代表我的国家来到美丽的洛邑十三城。 我们国家的神灵曾说,上天会护佑所有善良而友好的子民。 西域列国希望能和各个国家一同保护来之不易的和平。 愿神灵赐福我们。” 来自明珠国的少纳言紫原君则身着一袭青衫,披白色羽饰,手持折扇,风度翩翩。 他朝四方鞠躬行礼,清颜俊秀、谦和温恭的模样,让人不自觉的产生好感。 尽了礼数,他将折扇合于袖中,含笑娓娓道, 「山と川は异なり、风と月は同じ空にあります。 世界中の友达との出会いは、古书に「一册一回の出会い」として记録されている贵重な运命です。 次はパールキングダムのジユアンくんです。 私はあなたに私たちの国の君主、人々、そして国々の诚実な心を伝えることを任されています。 私は良い関系を筑き、すべての王と同じ船であなたを助け、四つの海で一绪に楽しい时间を过ごすことができることを愿っています。「」 翻译:“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各位友人们从五湖四海相遇,是古籍记载中“一期一会”的珍贵缘分。 在下乃是来自明珠国的紫原君。 受托将我国君主、子民与诸国交往的诚挚之心向各位转达。 希望能广结善缘,与诸君同舟共济,共度四海良辰。” 陆续还有其他国度的使者发言,或风趣幽默,或智慧哲思,或情真意切,可谓是精彩纷呈,各有千秋。 城主耐心的听着,不时询问身旁的学者词意,并为之鼓掌称好。 待除却南北两国的贵宾结束了致辞,城主徐徐起身,悠然道,“听诸君一席话,在下亦是受益良多,足见各国文化精髓交汇之妙哉。 今日这场盛会的宗旨是‘和平’,为此,我想邀请两位谢某的挚交好友分享他们的经历和心声。” 谢修远朝秋离和子楼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起身。 江子楼朝他报以浅笑,柔和的扶着有孕的妻子起身。 众人的目光集聚在这对举止亲近的璧人身上。 江子楼正值盛年,可谓朗目星眸,温润如玉。而身畔的秋离则是芳华如雪,清贵持重。 子楼朝众人举杯,“各位,在下江子楼,南国人士。这位是我夫人白秋离。” 他侧身看向妻子,“我夫妻二人结缘于南国境内一座美丽的小城。 一同经历过飘摇风雨,也曾同道殊途。 携手相将,越过山海,方能走到今日。 如今我们虽然代表着不同的国度,却有着共同的心志。 不仅是一起抚育孩子,更是和诸位齐心协力共同致力于国民生计,天下安宁。 或许面临很多阻碍,需要世代接续的努力, 但我与夫人真心希望,无论是光之所及,还是暗之所在, 多年后,世间的各个国家、不同种族终能和谐共处,实现真正的自由平等,海晏河清。” 秋离颔首,同敬道,“各位友人,小女白秋离,生长于南国。 但今日,是以北国使者的身份出使洛邑的。 我的父母分属两国,却相知相恋。奈何遭人迫害,最终未能相守。 然则我与夫君却做到了—— 历经千帆,初心不改。 没有背弃我们的国家,也没有辜负我们所爱的人。 或许世间难免存在冲突、隔阂。 但诸位既然愿意代表国家赴此和平之盛会,心中定有一份对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美好未来的期许与担当。 正如紫原君和索菲亚小姐所言,‘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神灵会保佑四海之内善良的子民’。 终有一日,理解与友谊会让我们的世界更美好。 象征着和平的银薇花会化作信仰,在我们所热爱的同一个世界,绽放出美丽的花朵。 而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吾辈终会克服万难,携手并进。” 音色入耳,如佩环清澈,似佳酿甘醇。 众宾听罢翻译,纷纷为之喝彩,举杯同贺。 索菲亚朝秋离投来了善意的目光,似乎在用眼神肯定她的话。 紫原君也微笑着朝子楼夫妇点头示意。 江子楼扶着秋离,携她缓缓落座。众人开始欣赏洛邑十三城准备的精彩演出。 丝竹管弦、惊奇术法、特技歌舞,可谓各国风情,应有尽有。 子楼为秋离添了一杯葡萄汁,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 举杯含笑道,“敬夫人。” 白秋离眸光浅动,接过杯盏,嫣然道,“敬夫君。” 多少年前,他还是游历江湖的江氏商帮帮主。 她也只是白家未经世事的大小姐。 如今,他辅佐南国太子登基,成为受信重的东阁大学士。 而她行医北国多年,被皇室认可,特封清和郡主。 南北交好,两姓联姻。三媒六聘,十里红妆。 时光荏苒,早已褪去青涩的二人,便像这入口醇绵的葡萄酿。 默契神会,万般情意,尽在樽酒中。 se番外 医仙(润九篇) 医仙 润字为姓,九字为名。 天地一过客,来去如清风。 或许,现在已经无人知晓她的名讳了。 但,在前朝的中夏国境内,她可谓是医界翘楚。 造化好,悟性佳,是世人眼中的天才。 并非一帆风顺,她幼时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原本流落街头的小孤女,差点饿死时遇到了好心人, 被送去医馆救治,治好了就在那里打杂还钱。 原本以为能跟着郎中学些医术,将来也能养活自己。 但一次失败的诊疗,跟随的“师父”把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 她被狠狠的羞辱了,被冠上“白眼狼”的污名赶出了医馆。 好冷的下雪天,一直在外头,会冻死的吧。 她裹紧了单薄的衣裳,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 包子摊上的蒸笼里热气腾腾,好香啊。 可是……她身无分文,连个素包子都买不起。 看着街上衣着鲜亮的行人,她自嘲自己窝囊没用。 方才都不敢和“师父”理论,落汤鸡般被扫地出门, 就算……要些钱也是好的呀。 但就算她想要争辩,孑然一身,又有谁替她撑腰呢? 不过是越描越黑,自讨没趣罢了。 她垂头丧气的经过了包子铺前,却听到身旁路人的对话, “哥,我不想吃白面馒头,我想吃豆沙包,还有……那个蟹黄包。” “好,老板。来两个豆沙包,两个蟹黄包,打包带走。” 她被香气吸引,停驻足看向身旁的人,似是一对兄妹。 女子头上戴着流苏钗,男子则背着一把剑。 二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她这样的人模仿不来的气度。 这世间的参差,真是判若云泥啊。 她想到这里便有些愠恼,若非自己身世凄凉,怎会沦落至此。 又自尊心作祟,不愿向人乞求施舍,差点饿死街头。 她看到那男子取出的钱袋,脑海中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若是能把那钱袋顺过来,她就有钱吃包子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的朝钱袋的方向伸去, 却在最后一刻止住。 见那对兄妹似要回头,她连忙背过身佯装无事。 男子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对女子低语了几句。 女子微怔,朝他轻轻摇头,挽着男子的衣袖离开。 她也不知怎的,就跟在了二人身后。 或许,是舍不得又大又香的包子吧。 亦步亦趋,跟了一路,至到抵达了一座庄严气派的府邸前。 那女子仿佛察觉了身后的动机,回头望了望。 她连忙低下头,待兄妹二人走远,才缓缓抬起头。 原本准备离开,但那女子去而复返。 将装满食物的包裹还有一袋碎银,塞入了她的怀中。 她有些惊恐的看了女子一眼,将包裹推了回去,落网而逃。 那女子追了过来,解释说自己就是将她送去医馆的人。 如今看她这般跟着自己,想必又是走投无路了。 女子看了看她弱不禁风的模样,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过去。 还郑重的告诉她,若是想安定下来,可以拿着信物, 去霜城的清心门,拜师学艺,也好过一直流离失所。 她有些歉疚的收下令牌和包裹,怯生生的问她的名字。 做人,应该要知恩图报吧。 女子莞尔一笑,说唤她阿晴就好。 若是清心门不留她,便回云泽郡青天镖局找自己。 只是这当镖师,总归还是比在清心门辛苦许多的。 她点头应下,将令牌和钱袋收好,背起包裹转身离开。 走了些路,回头望向恩人的方向, 阿晴朝她莞尔一笑,挥了挥手送别。 她的心中暖暖的,这好像是自父母去世后, 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好。 青天镖局,阿晴,她记住了。 路途奔波,跋山涉水,她终于抵达了霜城。 凭借信物和学医经验,成功拜师清心门润长老。 跟着他修习医道,勤耕不辍,日夜钻研。 她也想做个出色的医者,叫那些治人无道的庸医看看, 真正优秀的医者,是怀着仁慈的心,认真医治每一位病人的。 时光不负有心人,她成功了。 昔日被赶出医馆的落魄少女,终成为了天才医者。 润长老见她冰雪聪明,勤奋上进, 收她为义女,赐名“润九”。 不仅如此,她的天赋和努力还得到了掌门的认可。 被允许同修医道和玄道。 精研了藏书阁内稀世的医学宝典,还有灵符卜卦。 肯吃苦,不畏难,是她卓越的根本原因。 或许对其他弟子来说,修习不过是一种日常, 而对她而言,却是对命运的改变。 在那里,她结识的第一个朋友——唤作苏洛。 也是身世飘零,被掌门救回来的孩子。 心地单纯,待人真挚,她们时常在一起交流道法。 苏洛修的是天心道,若得机缘,或可太上忘情,再升境界。 而她的是医心道,根基不同,虽不能企及,然则福缘深厚。 然则苏洛却提议道法修习也可融会贯通, 她以为然也,遂于其互为彼此师友,同修道门各宗秘术。 果真效果极佳,二人道业日益进步,非寻常弟子可比。 苏洛下山后没多久,清心门便遭到黑衣人围剿。 润长老和夫人为掩护弟子们撤离,殒身在血海之中。 她则抱着长老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用禁术杀出一条血路。 那时的她未曾想过,擅自动用禁术会有什么后果。 只要能保住师父唯一的血脉,就算让她偿命也是值得的。 尽管有术法傍身,为了护住婴儿,她还是受了很多处剑伤。 好在是带着婴孩逃出来了。 不知去向何方的她,忽然想起阿晴, 决心带着婴儿去投奔青天镖局。 凭借记忆寻到了当年阿晴赠予自己包裹和令牌的府邸前, 润九终是在家丁的帮助下寻到阿晴。 原来,她是青天镖局的少当家。 阿晴帮着她安排了住处,并将她引荐入了镖局,当起了随队医师。 润九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如今却要承担起母亲和阿姊的责任。 那婴孩太小,还没来得及取名字,只有一个乳名,“小月亮”。 她便和同在季家的苏洛商量,给婴孩取名“润月”。 再后来,二人担心云泽郡离霜城过近, 剿杀清心门的幕后黑手会追查到润月的存在,派人来斩草除根。 于是在押镖过程中寻找合适的迁居之地,最终选在了坐落于白寂山附近的忘忧谷。 听说清风寨少主收留过伤重的阿晴,季家与白寂山清风寨关系尚不错。 这里目前还算安全,且远离世俗喧嚣,适合清修。 她遂带着小润月迁来忘忧谷,开了间医馆,施医布道。 如此,行善积福,一心向道, 她在医心、天心二道上的造诣不断精进。 因其精湛的医术和善良的心地,当地的百姓都尊称她为医仙。 美名远扬,有许多医者慕名来此与她交流医术心得,共同医治病患。 悬壶济世,杏林春暖,如此也算一生功德圆满了。 但变故,发生在元和十七年的初春。 楚王府世子联合令狐、公孙家起兵。 以清君侧为名,剑指京都。 战况惨烈,百姓受苦,伤残将士不计其数。 朝廷军的将士,清风寨的属士, 在医者心中都是平等的,她焉能差别对待? 惟有出谷开义诊,划停战区施救两方伤兵、百姓。 五月初,她在战场外围诊治伤患时,遇到了被送来的阿晴。 身中两支毒箭,一箭在后肩,一箭直入腹部。 奄奄一息,全靠意志强撑着。 手中攥着一枚滴翠玉佩,断断续续的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她靠近阿晴身边,隐约听出女子的喃语, “令狐夜……” 她蹙了蹙眉。莫非阿晴心仪于令狐少主,想回清风寨找他? 可以阿晴如今的情况,毒性入侵血肉经脉, 连活下来都是奢望,还怎么去寻心上人? 药石无医了,她心中郁郁难受。 阿晴对她而言,是恩人,是朋友。 怎么能坐视她毒发身亡,抱憾而终…… 她为阿晴卜了一卦,卦象暗示其女本有天命凰格, 然而孤星伴月,过慧易折,情深不寿。 所伴之人气运若微,或有大劫难。 如今阿晴中毒箭昏死,便是应了命格。 如今润九的修为和福缘已经不凡, 若得大道,终可普度苍生,却要坐视阿晴香消玉殒。 她不甘心,选择孤注一掷,再次动用禁术, 将阿晴的天命劫数强行抹去,斩断“孤星伴月”之缘。 代价则是,若有朝一日阿晴身死, 她便要心甘情愿献祭自己的命格,成为长生不死的灵人。 在亘古漫长的岁月中孤寂,至到被所有人遗忘。 有很多人,一生活在他人留下的阴影中, 幼时的不幸,需要用一生来治愈。 治不好,灵魂就被啃噬殆尽了。 她已经见过最深的黑暗,是阿晴的仁慈将她拉出了泥沼, 如今,她又怎会害怕,将一切归还于恩人呢? 医仙润九,果真不负盛名,能医将死之人, 日夜不休,终是逆天改命,将病人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但阿晴醒来之后,却给她讲了自己和令狐夜的故事, 请求润九放自己离开,前往清风寨。 润九劝她令狐家气数将尽,不要执着于儿女情长,意气用事。 阿晴却信誓旦旦说寻到了一生相伴之人,愿和他生死不离。 润九不是心软,她只是不想看阿晴不饮不食,自轻生命。 她沉默的目送阿晴离开,却没有告诉她禁术的秘密。 后来,清风寨被朝廷军攻陷,阿晴下落不明。 但润九知晓,她定会选择与所爱之人同生共死。 毕竟兵临寨前,尸山血海,这个傻子尚且能千里奔赴。 但自己还未感知异样,便说明阿晴也还活着。 她带着润月离开了忘忧谷,趁自己尚无恙, 将润月托付给了从前清心门的同门,让其将小月亮平安送到苏洛身边。 听闻令狐家被押送往京都候审,她便千里迢迢奔赴了京都。 四处探听,却无她下落。 惟知晓,令狐家无论男丁或女眷, 只要成年,均被判处秋后问斩。 她在京都定了下来,一边看诊,一边寻阿晴。 反正也快成为灵人了,她将从前的积蓄取出, 开了个医馆,在京都郊外为贫民百姓义诊。 若为了报阿晴的恩,修不了普度苍生的天心道, 那就趁还有余力,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 她每回想起在医馆做事的日子,便觉得岁月匆匆,恍然隔世。 人心虽非全然澄明,但若是世间多一些善意, 或许也有很多人的命运,会在不经意间被改写吧。 终是到了日子,令狐家行刑那日, 她看见了满身血污,却温柔注视着暖阳的阿晴, 跪坐在一个气度尊雅的年轻男子身边, 目光坚定,不卑不亢。 皎月伴孤星,好一对共赴黄泉的璧人。 润九合上眼,不忍见阿晴身故。 一个念头久久萦绕心头, “她,会不会很痛啊……” 午时三刻,日光洒落,刀起刀落。 回忆被绞碎,心忽然落空。 原来,她什么也没有改变。 想护的人,护不住,更没有资格去挽留。 面对结局,润九是如此不甘,又无可奈何。 阿晴辞世后,灵生漫长,岁月磋磨。 好友苏洛建了洛水门,做了掌门。 阿晴的兄长则继承了青天镖局,将家业发扬光大。 她像个局外人,看着王朝兴衰,故人离散。 后来,润九选择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长生,对她而言,是一种惩罚。 她不想再亲眼目送故人逝去了。 改朝换代之后,洛水门易名碧海阁。 至于感应到滴翠玉佩灵气,化用江家远亲身份救下江子楼。 又因天资举世无双,被推选为碧海阁阁主。 收言墨为入室大弟子,与南山先生白秋离相遇。 这些,都是后来的故事了。 她所认为的“人生”, 几乎要永恒定格在元和十七年的九月十五日。 直到与阿晴容貌相似、佩戴着同一块玉佩的南山出现。 颦笑间,似她,却不是她。 她赠自己《霜山草木集》,和一幅《长桥雪景图》。 谈吐间,时而流露的天真纯然,更像另一位故人。 仿佛神明给自己下的通牒,告诉自己, 再执着又有什么用呢,阿晴不会再回来了。 除了她一人,再没有人活在过去了。 然而,为了这份倾盖如故、惺惺相惜的友情, 她还是重蹈覆辙,将碧海阁托付弟子, 为南山耗尽灵力,改换天命。 最终落得一个身死魂消的结局。 谁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她,孤身独行,选择了被遗忘。 飞雪啊,请带她的念想去向光吧, 卷入斑驳而细碎的梦中,长眠不醒。 莫怕,梦里有光,再无看不到尽头的孤独。 曾笑一生太过漫长, 故而结尾草草,也算如愿。 第2022章 年女神节番外 (te婚后番)长街 长街 时间线(te线婚后) 含剧透,需要在读完主线剧情和te结局后阅读最佳~ 星月皎洁,新婚不久的江白夫妇手牵手走在长街之上。 今日是南国的花夕节,又称女儿节。 每逢三月初八,未出阁的姑娘们就会来长街之上放灯祈福。 因为当日街上还会有花灯会和烟火表演,也有很多新婚夫妇会来还愿,顺便携手游街。 江子楼穿了一身淡青色松柏纹长袍,白秋离则是一袭梨花白祥云纹留仙裙,二人青春容颜,让人望之眼前一亮。 若不是秋离的发髻已经挽起,或许会被误认为和心上人偷偷约会的俏皮少女。 花灯会上,有各式各样形状的灯儿。白秋离素来对这些好看的小玩意儿情有独钟,拿起一个燕子灯仔细端详,喃语道, “小英一定喜欢这个。” 想起楚英已经远赴边关,她不禁有些伤怀。 但留意到身侧子楼关切的眼神,还是重新振奋精神,拿起一旁的湘妃色莲花灯,漾开笑容,“江瑜,这个也很好看诶~” 江子楼看向新婚妻子的脸庞,温柔道,“喜欢,就都买下。” 白秋离松开花灯,挽上江子楼的臂弯,灵动嫣然,“喜欢,我们家江瑜兄最好了!” 她的目光流连过小摊上的花灯,片刻落定在一个月亮灯上。那轮暖黄的月亮上——似乎有歪歪扭扭的墨迹。 白秋离好奇的看向老板,“大伯,这个月亮灯好别致呀,不过上面为什么写了字呢?” 那老板一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个月亮灯是我夫人亲手扎的,家中幼女顽皮,用毛笔在上面乱涂乱画,这才……” 白秋离轻轻点头,眉目间染上一抹温情,“原来如此。那老伯,我想要燕子灯、莲花灯和那盏月亮灯。” 老板似是没想到会有人看中女儿捣乱之后制造的“残次品”,挠了挠头道,“姑娘,你的眼光很是独到嘛。这样吧,我给你算便宜一点,再送你几根花灯烛,也算立个口碑。” 秋离愉快的答应,“多谢大伯。” 未及她取出钱袋,江子楼便已先行一步结了账。 那老板的目光在江、白二人之间流转片刻,朝白秋离问道,“这位可是你的——” “兄长”二字还未出口,秋离便脱口道,“是我的夫君。” 那老板略有遗憾的颔首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呀。” 原以为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姐,想着自家儿子秋天中了解元,相貌也生的端正,若是有机会,也可以结个缘。如今看来,是没戏咯。 目送提着花灯的秋离和子楼离去,老板内心感慨道, “若是我家小嫣长大以后也寻个这么俊俏体贴的郎君就好了!” 江子楼看了眼身侧的如花美眷,暗自犹疑了一秒,难道真的很显年龄差么? 不过顷刻之间,他的目光就被跑向石拱桥的秋离吸引了去。 他随着她雀跃的步伐,一步步朝那烟火绽放的观景之地走去,却被困于人海之中。 白秋离不见身侧郎君,回眸寻找子楼的踪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间,她有些莫名的心慌。 都是自己不好,光顾着一个人看烟花,都没有注意心上人在哪儿。 这五彩纷呈的烟火再璀璨夺目,也比不上和子楼在一起的岁月静好。 秋离有些懊恼的跺了跺脚,手上的一盏花灯落在了地上。 她蹲下身想要将它拾起,那可爱的月亮灯却被路人踩了一脚。 那男子和身旁的佳人有说有笑,走的匆忙,事后也并未发觉。 秋离走到灯前,拾起被踩折了骨架的月亮花灯,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了那歪七扭八的墨迹,“相亲相爱一家人。” 墨迹的末尾,还画了一朵小花。 这大概是那位卖花灯老板的小女儿的“杰作”吧。 她若有所思的凝视着月亮花灯,眼波盈盈,唇角勾起一丝微微弧度,似有感触。 秋离想起自己的父母了。 只可惜,生父远赴洛邑,养父已经故去。生身母亲秦慕秋,更是早已…… 月残月缺,今夕难全。欢愉良时,不成团圆。 想罢,她低下头,将月亮花灯放在怀中,眸中落下一滴泪。 …… 再抬头,眼中却是一片澄静清明,倒映出烟火的清欢。 她默然劝慰自己,“不能难过啊,清悦。 你还剩多少时间,可以用来蹉跎呢?” 江子楼穿越人海,终于看到了蹲在地上垂眸不语的秋离。 伊人盯着脏兮兮的月亮花灯,眼眶微红,忽而,落下一滴清泪。 他心中猛的疼了一刹,脚步就要迈出。 但理智,将他拉了回来。 他娘子的性格,他最为了解。 小梨子温柔的外表下实则有一颗坚韧不拔的心,宁可独自舔舐伤口,也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他知她,故而尊重她。 江子楼静静站在一旁,等秋离拭去脸上泪痕,抱着月亮灯站起身来,转身望向远处空寂的月色。 烟花已经落幕,四处安静了许多。 过客来人不断,子楼眼中却只见所爱之人立于桥上,长长的衣袂在晚风中摇曳,宛若一树洁白梨花。 他敛去目光中的忧心关切,轻拂衣袖,走上前去。 白秋离心中清寒,忽觉身后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将自己拥住,薄荷草艾叶香囊的香气沁入心脾,让人不觉心凝神定。 柔荑被轻轻扣住,耳畔萦绕着温柔的嗓音,“小梨子,让为夫好找。” 说不出是酸楚还是甜蜜,秋离原本止住的泪水又滚落,在袖口层层晕染开。 若非毒性侵身,生年难久,她与他也会成为一段白首同心、举案齐眉的佳话吧。 最近好像特别容易伤感,这不是好的趋势。 秋离没有回头看子楼,只是默默感受被包裹住的温暖。 许久,她轻启芳唇,“江瑜,如果我们今后有了女儿,小名唤作‘念儿’可好?” 死生契魄,常念不忘。 天上人间,终有回响。 子楼喉结滚动,轻轻揽过佳人腰身,让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甚好。‘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此诗是前朝诗仙名篇,格调雅旷,然奇巧处今恰在于诗名。 为夫考一考你,究竟是何缘故?” 白秋离凝眸浅思,旋即道,“难道是……开门见山,揭示背景?” 思罢,她摇了摇头,自我否定道,“不对,你似乎不是此意。” 她仰首看向子楼,只见青衫公子眉眼澈然,隐约含情,心中生出一念,启唇道, “莫非是……我名为始,君名为终?” 子楼漾开笑意,宛若一泓清泉,润泽人心。 “不愧是南山先生,一点便透。” 白秋离脸颊染上一抹飞霞,轻轻锤了一下子楼的胸口,“不正经!我方才……可是认真在想诗中典故。” 江子楼握住她的手,温和道,“怎么不正经,虽然拾取前人牙慧,但确是出自瑜的真心。” 秋离佯装赌气道,“与其说些好听的话,倒不如做些有用的事。” 她仰首,朝江子楼挑眉,“夫君,听说前朝千里江山楼楼主向夫人求亲时,赠了她一整条街的铺子为聘礼。 你可愿——也予我长街十里?” 江子楼觉得秋离傲娇的模样甚是可爱,不禁失笑着打趣道, “不止一条街,江湖盟所有的铺子都给你管,够不够?” 白秋离俏皮一笑,“好啊。不过如果你以后如果真的送了我一条街,不如取名‘秋月’。” 她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弯月,美目流转间,不觉感慨道, “中秋的月亮,圆满皎洁,最好看了。” 江子楼点了点头,“都听娘子的。” 他接过秋离手中的月亮花灯,“此花灯既是我们家小梨子所钟意,今夜瑜修补好,再给你送过去。” 白秋离看向他的眸子,眼含欢欣,颔首道,“那就辛苦夫君啦~” 她轻轻踮起脚,凑近江子楼,在他脸颊上印上蜻蜓点水般的一吻,随后轻盈的迈开步子, “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 “好。” 江子楼心弦轻颤,爱意蔓生滋长。 他的娘子,真是这世间最可爱的女子。 他风度翩翩的跟在她身后,被白秋离的柔荑牵着向前走去。 目光相随,未有片刻移开, 白色的流云在前方自在飘摇,袅袅的青烟在后方温柔相随,好一处美不胜收的人间佳景。 月光拉长了眷侣的影子,温柔的让时光也为之悸动。 在他们方才站定过的地方,也曾有无数有情人许下承诺,互诉衷肠。 其中一对,是白秋离的亲生父母——北国郡王之子白弦月和秦老盟主之女秦慕秋。 人生若如当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今山盟犹在,故爱凋零。 问世间眷侣,谁人不想月夕花朝,良缘永结? 纵然万般祷告,许下了永恒不变的誓言。但他们都明白,短暂的寿命比肩不了亘古,真心的祈祷换不来命运眷顾。 秋月依旧在,人面易改已非昨。 纵真相残酷,然而总有情深之人,不知退却的步入爱河。 逆水行舟,共此沉沦。 se番外 毫厘(茯苓篇) 夜里心事深,白昼良辰短。 回想过去,她总觉得,心中有憾。 那些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的人和事,萦绕心中,久不能平。 遭人谗诬,家道中落;沦为棋子,任人摆布; 两面逢源,身陷囹圄;他乡遇故,相逢陌路。 出身制香世家,曲茯苓深藏绝世秘方。 端是上好的醉梨香,檀华梦,却沦为了慢性杀人的药引。 她可以催眠自己,说坠入泥沼全然是命运的玩笑,但姑娘心中其实宛若明镜。一切怎能怨天尤人。 这种种因果,有她的责任。 人在顺境中会选择性的忽视隐患,轻纵良机,直到一朝事发,无可转圜。 她是懊悔的,年幼时阿公曾告诉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可她安于京都胜景,记在心中,却未依照履行。 若是她早些劝了爹娘,在听到京城暗巷里流传的“风声”时,按外祖父的意思举家回老家暂避,也不至于成了贵人们相斗的牺牲品。 昔年,皇后腹中的嫡子因那被偷换的香料而丧命。都说幼子何辜,可曲家,又做错了什么,要被满门株连…… 爹,娘,姨母,姨夫,堂兄,堂嫂…… 他们都是平日里最纯良的百姓,遵从律法,积极纳税,逢饥年还会捐些财帛给穷苦之人。 他们为什么,要成为皇家斗争的陪葬品? 她恨幕后主使,是那些人将曲家卷入了无端的祸患! 她恨皇室,不审清原委就将曲家作为替罪羔羊处置! 她恨自己,为何没有能力改变一切! 可是……除了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等待末日,她什么也做不了。 诺大一个曲家,风雨飘摇中多少年,一朝树倒猢狲散。 抄家流放,枭首示众。 从名噪京城、金尊玉贵的小姐到人人厌弃的阶下囚。 只是毫厘之间,便可从人间直达万丈深渊。 天无绝人之路,她得了右相的青眼。当然,这一切还要“感谢”当时的齐王殿下,如今的恒亲王。 若非他顾念一点昔日交情,将自己荐给了右相,想必此时的茯苓早已成为了黄泉之下的冤魂。 在她看来,人都是求生而不取死的。 为了活,让爹娘活,她选择了依附右相。 这一步落定后,她再也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曲家小姐了。 凭借机敏与容颜,她成为了右相培养的棋子,被安插在江家。 尽心尽力,扮演一个棋子,一个侍女。 她的残存的良知,仅限于将“毒药”的分量减轻,然后道貌岸然的添入右相党“异己”江盟主的宅中。 为了得到父母尚且安好的近况,她可以曲意逢迎,满腹心计,用尽手段蛰伏,刺探消息。 这样的生活令人厌倦,但想到还被右相控制的父母,茯苓狠不下心来逃离。 毕竟,是一直疼爱自己的血脉至亲…… 她便一直说服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般活着,但也只是活着…… 直到,她遇上了一个奇怪的姑娘——江夫人,白秋离。 说实话,在旁人眼中,江夫人气韵温雅,端庄宛若洛神。 但在她眼中,夫人固然有纯善人品,却是谈不上“贵重”一词的。 作为盟主夫人,白秋离尚且缺了一些威严与狠决。 就平生的经历观之,江家连任盟主之位,自是一时鼎盛,但也处于风口浪尖。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黑白交战,以守为攻,不可久继。 仁慈与愚善终会成为江夫人致命的薄弱,于她和江家,都是祸患。 但在试探和相处中,她渐渐发现了这个女子的多面性。 倒是有几分胆识和眼光,不过表面上看着温软。 纯粹,敏感,善于隐藏,懂得伪装。 观察久了,又觉着她像个扮成大人的孩子,虽然沉稳,却怀着纯然冰心。故而容易取信,也不难引导操纵。 纵是命茯苓服了一颗药丸,效忠于自己,但事后查验时,她便知那只是普通的茯苓丸,并非什么控制人用的牵肠毒药。 茯苓心中暗自想,比起右相而言,江夫人的确更适合作为她的“依仗”。 这样柔善心软的人,自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取得其信任。 何况,江夫人说自己像她一位“温良聪颖”的故人,这一丝虚无缥缈的情分,说不准会成为她达成目的的护身符。 她说想利用白秋离翻身,得到她帮自己救出爹娘的承诺;而江白秋离则说想让她反监视敌人在庆云城的举措,替自己传递情报。 互相利用,彼此成全,倒也是一种奇特的平衡。 可是在右相的逼迫下,她仍然伤了江夫人。 茯苓看着江夫人满怀与家人团聚的欢欣,毫无猜疑的,饮下了与蜜糖交织的毒。看她毒发时狼狈不已,跪倒在地,急火攻心。 “背叛”么,在她心中实在谈不上。 “效忠”于她而言宛若随风摇摆的苇草。想来谁对她有利,谁能护着她的亲人,她就愿意为谁出生入死的效力吧…… 况且,她提前备了解药,也算保全了江夫人一命。 然而凄迷风雪中,她瞧着夫人被她的“背叛”伤透了心,因为自己下的“连心蛊”,牵动了病症,痛极晕厥。 那一刻,她的良知依旧隐隐作痛。 无论如何,伤害一个信任自己的好姑娘,原来是真真切切饱受煎熬的。 茯苓背着江夫人,在覆满了白雪的山路上前行。她很冷,很累,四支僵劲,几乎脱力,但就是不愿意放下背上的人,固执的想从死神手中争回一丝生机。 幸好,她将江夫人活着送上了碧海阁,还机缘之下遇到了来此处游历的宋大夫。 原来,命运也不全然无情。 思及宋大夫,和那位多年后遇见,却宛如陌路的人一样。 都是异向流离的故人…… 只是宋晚榆依旧那个行医问道、与世无争的医者。 那人,还有自己,都不是最初的模样了。 瞧着,愈发令人唏嘘。 宋晚榆不愧是医圣,妙手回春,白秋离终是醒来了。 茯苓悬着的心忽而落定。 这一次,她的心愿,没有差之毫厘。 从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的白秋离,目若寒潭,待她冷眼,说了好些绝情之话。但因是得知是茯苓寻了医师相救,在她的再三恳求自陈下,终是选择宽恕了她。 宽恕,而非原谅。 白秋离那句“我或许做不到……待你推心置腹了”,让茯苓心中猛然一怮,只觉得要再次失去些尚且残存于灵魂深处的、虚无缥缈的希望。 曲茯苓啊,从前本不是这样的。 游走于白昼与黑夜的交界处, 心宽、不羁、坚守、善思的另一面—— 是无度,堕落,执愚,犹疑。 这些词,本不该用来修饰一个通达聪慧之人。 茯苓自诩慧达,但或许做错了一个决定,多年来反复纠葛。 前进,回头,都看不到彼岸。苦海无涯,又何以见天光? 纵然她努力抓住眼前,暗夜深沉,总也触不到遥远的未来。 别人努力,是为过上更好的日子。而她,是为了过上像平凡人一样的日子,为亲人求一份安好。明明起点温暖无忧,只是因为中途易辙,自此半生艰难。 这世界于她而言,曾经糟糕透顶,毫无仁慈。 但或许,如今她还有改变的机会。 一直以来江夫人待她不薄,看似各取所利,实则真心信重。 因着逐渐深藏于心的亏欠和“寒日”的难得的真心,茯苓给自己的“回头是岸”找了一个迂回婉转的理由。 朝夕相处,终究还是有了情谊,让她无法狠下心肠,去再三欺骗、辜负。 千言万语,惟有汇成一句——“对不住。” 那日,江夫人说,“我可以置身于地狱,但我所爱之人,必须要清清白白、平平安安的活在人间。” 茯苓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可叹江夫人尚能守初心不染,她却早已在歧路上迷失了底线。 毫厘的差距,与光明的失之交臂,于她而言,代价太沉痛了。 对于身处在光明之中,不再用家传的本事加害于人,不再提心吊胆的生活,她是怀有希冀的。 她不想再继续随波逐流,任右相党任意摆布拿捏了。执愚许久,多年后想来,还是清醒更从心意。 往事不可追,前者犹可待。 重拾信任之心的念头,尝试不负于人,只愿不再被天意所负。 这次,请谅她半生荒唐,给她补过的机会。 允她慢慢改变,重新做回那个心怀善意、如同昔年一般于暖阳中别着茉莉欣然一笑的曲茯苓,可好? 第520章 ?特别番外 珍惜 《说文》有云,“珍者,宝也”,“惜,痛也。从心昔声”。 “珍”与“惜”二字合为一处,则意为对待珍宝一般爱惜、重视。 纵观人生,似乎有许多值得珍惜的事物,但得到真心且长久珍视的人和物却寥寥。 珍惜并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领,且它也不见得能给人类带来多大的经济效用。 有的时候,一些人和事物之所以“可贵”,恰是因为被世人所“珍爱”。 今日,云舟会采访一下《梦入江楼月》中人物关于这一辞藻的理解,以及他们所珍重之物,并整理荟萃。 舟:鉴于本舟近日事务繁多,各位兄姊们请自行发言。 楚英:那本姑娘先吧! 举个例子,有人送了我一把宝剑,我日日佩戴,不让其在仓库里蒙尘埃。 珍惜之物,比起心中惦念,嘴上提起,莫若时常相伴。 至于我珍惜的,你明白的,从前是父亲、师父、清悦、先生,如今还得算上楚家军。 舟:苏棋呢,要不要考虑一下? 楚英:(笑)天下未定,何以谈情长呢? 舟:好,尊重小瑾的志向。 苏棋:既然谈到了在下—— 舟:苏老板,请说。 苏棋:苏某和楚姑娘英雄所见略同。 珍惜一人或一物,任凭舌灿莲花亦无用,而要看做了什么。 有珍宝如斯,明鉴者当竞取,而在下会略尽伯乐之能,成为唯一的价高者得。 舟:苏老板的腹黑(不是)咳咳,…能耐,小舟都知道了哈!谈一谈你珍惜的人或事呗~ 苏棋:苏家,手足之情,还有(看向楚英)——今生一定会去寻的故人。 楚英:(目光轻闪,似有顾虑) 舟:(笑),好的,那我们问问浮生吧。浮生,作为本舟钦点的第二男主角,你有何雅见? 孟浮生:(目光微凉)珍惜,是为守之,护之,让其免于狂风骤雨摧残,遵循自然之道,于一方天地中与万物共生。 就像一颗幼苗,园丁精心栽培,待其开花结果,即为珍惜。 舟:嗯,园丁此生不辞辛劳,于花木而言有灌溉之恩,虽滴水无凭,仍有余荫叶影。 孟浮生:我珍惜之物,或许是时间吧。生年短暂之人,自然要比寻常人更吝惜分秒光阴。 此外,血脉之情未曾割舍,兄弟知交常挂于心。 至于风月,只能说浮生无福消受。 舟:(叹息)如此,留待来生。 孟浮生:(微笑)吾心不足挂,惟愿故人安。 舟:(不忍)呜呜,我还是问江瑜吧!江兄,你怎么看? 江子楼:我心目中,珍惜二字当是——无论过去,现在,未来,都将某些人和事规划入心中,刻画入生活的轨迹里。 待苍颜华发,万事休矣,惟此经久不朽。 舟:(勾唇)江兄,我明白啦~ 江子楼:(淡笑)珍惜之人,父母兄弟,还有吾妻(看向白秋离)。 至于江湖盟和黎民生计,想必小梨子亦是同我一般珍视的,自不必多言。 舟:(磕到了呀!)小白,嗯……小秦? 白秋离:这里没有外人,小舟唤我本名吧。 舟:(点头)清悦,你呢? 白秋离:(凝思)珍视之物,千人千解,我有一个妙策验证。 若有一物,当你因为拥有它而欢欣雀跃,得知要失去它了,会心生难过不舍,这便是了。 舟:(思考)对诶,小白果然思路清奇! 白秋离:至于珍视的人和事,我倒是贪心了些。 我珍惜整个世界,活着的每一天。 大到锦绣江山,苍生万民,小到亲友挚爱,一书一画,我皆不想舍。 舟:如果要排序呢? 白秋离:小舟,你知道我不擅长权衡情感。 但……我知道我所爱惜的一切在我心目中所占的分量。 若予我三分,我可偿五分,总之,愿不欠于人。 舟:(轻声)那江兄呢,你也不愿亏欠于他? 白秋离:(微怔)走到今日,我想夫妻之间,总是要互相成全。偶尔有亏欠倒是……情理之中了。 但,我不想让他难过,失望,子楼是除了小英和爹爹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更何况志同道合,心意相通,我真心想要好好待他,予他一生光明坦途。 舟:其实,你心中所想,要比所言更加阔远吧? 白秋离:(思绪飘飞)小舟儿,你说做无智无识的顽石,和有思想的生灵,哪个更有意思? 舟:我嘛,没当过石头,自然是想做有思想的苇草了。 白秋离:那么,已知尽头的人生呢,你可愿走一遭? 舟:愿意,既来之,则安之。 在时,便珍惜。等时候到了,自然要离开。 白秋离:(莞尔)如此,我知晓了。 舟:(翻了翻日历)哇,今日是5月20日诶,那么……请诸位送一句祝福给你们所珍视之人吧。 楚英:吾安,勿挂。 苏棋:照顾好自己,等我。 舟:咳咳,意会虽好,但能不能多说一点。 浮生:愿鹏程万里,壮志得偿;红妆十里,良人在侧。 江子楼:愿天下海晏河清,与吾所爱共襄百年。 白秋离:余生,愿同心共进退,携手阅江山,朝暮如斯。 se番外 飞虹(清·瑾篇) 壹·清 近日不知怎的,梦见了小英。 虽则上月才收到书信,却仍觉万分惦念。 少时,我俩曾许愿,要做一世的挚友。 最好,嫁也在一处。 若是孟公子尚在,罢了…… 她远赴边关,一则为保全楚家, 二则,她虽从未曾言明,然我知—— 无论是我,亦或江家, 能在昔日动荡得以保全,涤清污名, 只因她进京陈词,将证据上禀, 担下罪责,允诺陛下以忠全义,携楚家军赴边塞驻守, 如此方使得朝廷重审,还以清誉。 楚伯伯所做,小英终究是不知, 浮生之殒故,亦不由她。 赤诚如她,却要承祖辈之业果,背井离乡。 世上有宏图抱负、心怀大义者众, 我独不忍她孤身走马,为之奉送一生。 边塞荒凉,危机四伏,教人如何不忧心…… 白日梦她,同我坐于山巅之上仰观长空, 雨后清凉,有飞虹坐落于山水之侧。 她红衣如故,却默而寡言,我心怮之。 烽火黄沙,将军百战,功成万骨枯,功败裹尸还。 我不愿兵戈四起,百姓流离, 亦不忍见南都城内最纯粹爽朗、侠肝义胆的姑娘, 教她的铁甲,也染上肃杀千里的血色寒光。 行至长阳,于普华寺为小英求了一枚平安符, 置于香囊中,已托人随信送去。 小英,但愿一切烦扰,不过是我的妄忧。 南国百年昌平,边塞稳定,百姓安居。 数十年之后,你我终赴儿时之约, 登临青山,同游故里,观霁雨飞虹。 如梦中所见,我同你说, 可同惊澜,可共静水。 得友如此,幸甚至哉。 光年(脑洞番外·白悦篇)3.5更新万字 本文设定:现代番,第n时空。 白秋离(秦清悦)-白悦,江子楼(江瑜)-江言, 孟浮生-孟城,楚英(楚瑾)-楚诗,苏棋-苏易。 ·白悦篇 我与你的距离,是万亿光年,也是平行时空。 ——白悦 part·0新月 我是白悦,生于华夏纪年二〇〇〇年,死于二〇八四年,一生简单而平凡。 我生在和平年代,过着普通的日子。 实现了当作家的理想,事业小成,亲友和睦。 唯一的遗憾,是在等一个人。 因为等他,我一直未婚, 至到生命的句点,他也没有再出现。 我知道,我们并非走散于人海。 而是,在彼此的时空里,永远的擦肩而过了。 part·1上峨眉 他叫江言,我们是高中同学,兼同桌。 他成绩很好,还会打篮球,为人风趣幽默,朋友一堆。 而我不同,青春期,敏感内敛,不爱说话。 他是天之骄子,我是平庸的小草,也不知为何被分到了一起。 江言是乐天派,阳光开朗,偶尔会耐心的教我写题。 面对他的热情和友善时,我总是显得自卑而又笨拙。 他能解对我学不会的附加题,轻而易举的得到老师的夸奖。 我羡慕他,理所当然的仰望他,就像仰望夜空中最亮的星子。 家里父母每天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总是吵个不停。 还将我平平无奇的成绩,归咎于莫须有的堕落。 每当我受不了的时候,就会写日记,幻想自己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仿佛这样就能从现实的烦恼中暂时解脱。 平行时空的白悦,想要像江言一样, 成为老师、家长眼中聪明懂事的孩子,能够成为同学眼中值得信赖的朋友。 有段时间,学业压力很大,每天都是低头刷题、背书。 但考试成绩还是不理想,被父母指责退步,还被老师约谈。 压力山大,下课铃响起,用校服罩住头,趴在桌上偷偷的哭。 纵然欲盖弥彰,也不想让别人瞧不起。 我倔强的想要将眼泪擦干,却越擦越多,眼睛快要哭肿了。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老师走进教室,问我怎么趴着。 我不敢抬头,不想让全班看到我这副难堪的窘态。 但未曾想到,江言开口替我解了围。 他说,“老师,白悦今天不太舒服,趴着休息一下。” 老师没有为难,让我身体好些了再听课。 我的左侧伸来一只手,将一包纸巾塞入书桌抽屉里。 我怔住了,偷偷透过校服的缝隙,看向身侧的少年。 他已经在专心听讲,不时的在草稿本上列着计算题的草稿。 埋下头,我默默抽出了一张纸巾,擦掉眼泪,又擦了擦鼻涕。 估摸着哭过的痕迹已经淡到难以觉察,才一点点抬头坐正。 左手肘被碰了碰,江言递来一张草稿纸, “8.3课后习题1,2。8.4,课后习题的3,4。课件ppt过页了,解题步骤有不懂,下课可以问我。” 我抬头看了一眼电子白板,答案还在,过程已经被擦除了。 慌忙的记下答案,我的心跳有些加速。 江言坐在我左边,每次他给我讲题时,都要偏过头看题。 但是看题时,就会不经意瞥见他的侧颜,阳光将棱角模糊。 目光相撞,地动山摇。 我发觉,自己不能承受这种咫尺之间的对视。 我仰望他,但并不能确认自己喜欢他。 直到有一天,他的好朋友苏易下课来寻他,对我说, “白悦,位置让我坐一下啊,我和江言说点事。” 我还在算题,自然不太情愿,本想要拒绝。 苏易却调侃道,“你让我坐会儿呗,一个课间而已。你又不喜欢江言,分开几分钟没什么的吧?” 我愣住了几毫秒,抬头看了他一眼,火速的从位置上起身,“你坐吧,我去外面背书。” 随手从课桌上抄起了一本小册子,我佯装镇定的离开了教室。 身后传来江言的声音,“苏易,说话注意点。” “知道了啊。小言,你这同桌还挺容易害羞的。” …… 从那一分秒开始,我的脑海中不断回闪江言的身影。 不自觉的问自己——白悦,你喜欢江言吗? 随即而来的是理智的否定, 和与之相悖的,微红的脸,以及逐渐加速的心跳声。 江言是个很优秀的同桌,让我不自觉的想要追随他的脚步, 就像一颗光年之外,遥不可及的星辰。 只能仰望,却始终无法企及。 从一张张满分的试卷,一次次完美的演讲,一篇篇被传阅的作文,我逐渐知晓与他的差距,并不是努力跳跃就可以弥补的。 这种落差催化着我内心的卑微和不甘,却又裹挟着不知从何而起的复杂心动。 江言会安慰因没考好哭鼻子的我,给我画复习重点,教会我错题。 还会在我自己都记不清的生理期时,顺便帮我捎上一杯热水。 当教室空调很冷的时候,将外套披在我身后的座椅上。 亲人,老师,当所有的人都希望我拼命向前奔跑。 惟有江言,安静的在我身侧。 但除了默默注视,我却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掩藏住那份在心底汹涌的喜欢,我才能佯装坦然的和他相处。 留恋每一日的时光,开心的,悲伤的,活泼的,敏感的…… 我将生命一半的意义赋予他,赋予憧憬他的自己。 这就是,青春懵懂的喜欢吧? 但高中生活的主旋律还是学习,我因此焦头烂额,每日埋头刷题。 尽管努力,成绩还是围绕平均线忽高忽低。 甚至因此被父母怀疑早恋影响了学习,找了老师来谈心。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意一个人的感觉,并不全然糟糕, 也会让人充满前进的动力,对学习和生活重新燃起希望。 我非常努力的向前走,幻想能够与江言并肩。 却也怯懦于无果的结局,始终不敢流露出一点点心意, 生怕草率的决定,会破坏这份于我而言非常特别的感情,造成无法挽回的失误。 时光匆匆,岁月静好,恰如我所愿。 至到高三那年的一个圣诞节, 或许是预感到未来即将面对的分别,我终于鼓起勇气, 写了一封贺卡给他,还附上了一颗粉色的巧克力。 我偷偷给他写过很多封信,但只有一封递了出去。 而且……仅仅是祝福的话语。 他收下了,我已经很开心了。 江言将头发剪成了莫斯侦探的模样,有些可爱。 时至今日,我承认, 喜欢莫斯侦探是……爱屋及乌。 他时常在教室里陪我写题, 放学留到最后,我们会一起清扫教室。 日子一天天流逝。 后来,江言不出意料的保送了北海大学。 我则参加了高考,发挥稳定,分数也还不错。 返校那天,阳光明媚,江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看来。 我回望他,拢了拢额发,浅浅的笑了。 分发同学录时,在寄语一栏,他只填了四个字—— “同桌,祝好。” 北海,南岸。 我知道,这场故事不会开始,也没有结局。 所以,这一次,我们依旧默契的留到了最后。 然后,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承载三年回忆的校园。 夕阳灿烂,我骑着自行车,很慢的向前行。 江言,就在我身后, 路灯的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恰似渐行渐远的青春年华。 不告别,就没有别离了么…… 还是只是将难过,无限期的推延,直到很久以后。 我一直相信,这世上有恒久不变的感情。 所以,边向前走,边在等待—— 等一个再次相遇的可能。 感谢和平年代,让我一直活的平安顺遂。 拥有了一份稳定且收入可观的职业,有能力赡养我的家人, 也为国家和社会做了一些贡献。 只是,我等的人没有来。 在这世界上,我爱的人有很多, 亲人,朋友,师长…… 但如此喜欢、藏入心底的人,只有江言。 他是我的从始至终,一心一意。 我过的很好,也相信他会像我期许的那般, 追逐星辰大海,实现人生理想。 追寻他,曾是我跑过最漫长的长跑, 眺望他,亦是我望过最遥远的风景。 如果明天不能遇见,那么, 江言,祝好。 part·2弦月 人的思想的确矛盾。 常感慨一生如此漫长,回首往事,又觉岁月如梭。 当坐上时光列车,路过无数风景。 人生到站,八十余载,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我感激着生命的偏爱,予我明媚风光,赠我静谧安详。 但若是能返程,我也想去人生的另一条岔路走一走, 想知道,另一条路上,陪我抵达终点的人里, 有没有他—— 我记忆中的男孩。 白色球衣,红色卫衣。 温和,成熟,偶尔会流露出幼稚的一面, 不自知的可爱。 说来有些好笑,我已是朝枝之年,却还未泯灭少时情怀。 对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我都能扪心自问的做到无愧。 唯独对于江言,我心中有过片刻的后悔。 为我从未开始、也不曾落幕的初恋。 为我单方面选择的祝福,始终忽略了他的意愿。 那时年轻,以为放开就是最好的成全, 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 原来,放开,无果, 也是最大的遗憾。 人生的故事不是电影,我们不是书中的男女主角, 没有十年之后的偶遇,也不存在拿着号码牌的等待。 我们离散于人海,然后失去联络,再也不曾谋面。 风烛残年,坐在床榻上,捧着厚厚的相册,回顾一生。 青春的位置,缺了一张我与他的合影。 合上眼,入睡前的最后一刻, 我想,真希望时光倒流回中学时光。 那样,再次遇见,我们的人生轨迹会否有所不同…… part·3 凸月 “这里是校广播台,时光清浅,音乐如诗,欢迎收听午间音乐点歌,我是主持人楚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今天,收到了一位同学的匿名点歌,献给他特别的朋友。 请欣赏歌曲《千百度》。 ……” 伴随着午休铃声的响起,意识依旧残存朦胧。 我揉了揉惺忪睡眼,眼帘中映出校服的衣袖。 夏天的风透过窗扉吹来,有些浮躁,有些温暖。 习惯性的向左便侧过头,寻找着江言的身影。 但这次的我,身侧的人并不是他。 而是英语课代表——楚诗。 气质型女孩,我十分欣赏的那种。 恣意又坚定,努力且勇敢。 我想,这或许是一场清醒梦。 梦里,都是熟悉的旧友。 她对上我的目光,善意的笑了笑,随后继续看书。 我环顾教室的四周,欲盖弥彰的寻找着江言。 他不在…… 我翻了翻眼前的笔记本,上面写了我和楚诗的对话, “by:原来你也喜欢看《泰戈尔诗选》呀? cs:嗯,小时候就看过了,觉得不错。 by:我喜欢《新月集》中那句—— “信仰是在未明的破晓便感觉到光,唱起歌来的鸟儿。” cs:cool,他还有一句“感谢火焰的光明,但是别忘了执灯人,他正坚忍地站在黑暗之中”,出自《飞鸟集》。 …… by:你觉得《飘》这本书怎么样? cs:emmm,我认为…… by:嗯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cs:aha,不敢当~ …… by:老师讲的有些boring~ cs:是啊,太古板了,照本宣科。 …… by:对惹,你有没有小名? cs:没有。 by:好吧,我的小名叫月牙儿。 cs:冬瑾,我的笔名。 by:get! …… 阅读完零碎的笔谈,我不禁讶异于梦境的真实感。 实在是……太符合她和我的性格了。 凭借着我不太好的记忆力,脑海中居然还能浮现出泰戈尔的诗, 也算奇迹了。 不过仔细回想,学生时代的我的确没少跑书店, 各国的着作、还有一些杂书都有所涉猎, 难得空闲的周末,一读就是一下午。 故而梦中有诗,也在情理之中。 还未从文字中回神,忽而一个人影快步走来, 手肘掠过我的课桌,在楚诗的桌前站定。 我的透明水杯被打翻,水濡湿了笔记本。 我蹙了蹙眉,看向湿掉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冒失的“肇事者” ——原来是苏易。 他抱歉的向我道歉,“对不起啊,白悦。” 楚诗递来餐巾纸,让我擦拭桌面,顺便怼了苏易一句, “苏易,你怎么这么冒失!” 我朝楚英摇摇头,“没关系,天气暖和,本子晾下就干了。” 苏易挠了挠后脑勺,赔笑道,“抱歉啊,下次一定注意。” 楚诗瞪了他一眼,“你还有下次?” …… 这么看来—— 楚诗和苏易,还挺像小说中的欢喜冤家,女a男o的类型。 边擦桌子边出神,落在地上的水杯已经被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拾起。 只是一瞬,我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抬眸看向那人。 眼神交汇的那刻,只觉得天旋地转,恍若隔世 ——是江言。 如此清晰的面庞,连扑闪的睫翼也近在咫尺。 我屏住呼吸,数着心跳,“怦,怦,怦……” 一声,两声…… “谢谢……” 他轻轻的把杯子放在我书桌的右侧,目光从我身上抽开,“不谢。” 斜后方传来座椅移动的声响,他回到了座位。 我鼻中忽而一酸,眼角不由自主的泛红。 抽出一张餐巾纸,垂眸反复擦拭着杯子上的水渍。 楚诗放下手中的笔,目光瞥向身侧,语气轻柔, “小月牙,你怎么了?” 我讶异于这个亲近的称呼,迅速的敛藏好方才波澜起伏的心绪。 “没事,只是洒的水有点多,要仔细擦一下。” 说谎的时候,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因为,是一直以来想要坦诚相待的朋友。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纸不够的话,用我的吧。” 我回望身后,江言没有抬头,只是用手肘将抽纸盒向前推了推。 犹疑了片刻,我将整个抽纸盒拿了过来。 若是换成很久以前的我,一定对这份善意小心翼翼,视若珍宝。 但梦中的我,忽而想“放肆”一回。 用纸巾擦拭好整个桌面和被打湿的文具,我才悠悠的将纸盒递了回去。 牵动唇角,勾勒出我所能想到——最为灿烂的笑容, “江言,谢谢你。” 他朝我点了点头,缄默的在作业本上写着什么,大概是在算数学题吧。 他的侧颜落在窗边洒下的日光里,眉毛也恰好是温柔的弧度。 阳光正好,夏风轻扬。 我喜欢的少年,安静的书写着他青春的答卷。 字里行间,不仅是公式符号,还是奔赴未来理想的踪迹。 纵然只是梦中,也不想惊扰这样认真的他。 悠悠转头,上课铃声也巧合一般的响起…… 如果是梦,也太真实了。 但我出乎意料的不想醒来, 因为再次充满朝气的快乐,远胜过对于离奇事件发生的隐忧。 这一次,我好像不想再选择仰望了。 想要好好的再活一次,想要弥补曾经的遗憾。 青春的谜题,能否寻到一个周全的答案? 更加成熟的我,更少的陷入青春期的患得患失中, 变得理智的我,不再活在被期待的压力下。 在全面的考虑和朋友的鼓励下, 树立了新的梦想——成为一名医生。 救死扶伤,为人类解除病痛。 学习依旧忙碌,但生活不乏欢笑。 比如日常磕肤白貌美、成绩优异的楚诗大可爱的cp。 sy:楚诗,要不要吃一块薯片。 cs:谢谢,不要。 sy:大家都是好朋友,不要这么冷酷嘛。 cs:苏易,你最近是不是有点闲,卷子写完了吗? sy:放心,早就写完了,要不要对个答案? cs:…… mc:苏易,你天天这样……有点打扰到小诗和白悦了。 sy:怎么了,难不成你喜欢—— cs:好了,能不能安静一点! jy:还有半分钟打铃,下节课老师要提问课后习题。 sy:…… 偶尔还留意孟城和江言的学霸互动小剧场。 mc:小言,借你课外班卷子看下。 jy:好,抽屉右边自己拿。 mc:你考的好高,唉,我比你低了2.5分。 jy:上次你比我高2分。 mc:好吧,下次咱们再pk。 jy:行,奉陪到底。 mc:(悄声)要我保留实力也行,你答应我个条件呗。 jy:…… mc:我想…… jy:(低头写字)这我做不了主,你得问她。 mc:小言,咱们还是不是好哥们。况且,你不也—— jy:(打断)你说服她,我没意见。 无论是背书时的单调重复,还是做题时的攻坚克难, 甚至是史上最无聊课上的课文讲解。 偶尔回头看见江言还在,我就很安心。 我喜欢运动,偶尔还会去打打排球,单车环城。 当然,这是原本这个年龄时未曾尝试的。 因为孟城和楚诗是好朋友,所以偶尔会一起讨论题目。 一周几节自习课,我就在孟城的“央求”下换了位置。 emm我为磕的cp让道,理所当然。 更何况他还出卖了好哥们江言一个学年的错题讲解服务。 咳,能暂时坐在江言身边,我也是乐意的。 久而久之,我们又产生了一些小默契。 或许,相处融洽的关系,应该算是半个朋友吧。 江言依旧是那个谦和有礼、体贴周全的学霸, 但我们却不再是相处三年的同桌。 我于他而言,并不特别。 这种失落感让人难过,可与他的再次相见,我惟有珍惜。 命运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给予了我沉甸甸的友情。 他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这让我们不乏共同的话题和步调。 只是,江言,比起从前,让我感到疏离。 我们一起组队参加比赛,一同合作完成小组作业。 成为了就像莫斯侦探和霍森小姐那样的partner。 默契有余,喜欢不足。 尽管常常被凑一块,但是再也不复当年的朦胧情愫。 至少,我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接近的可能。 后来我参与作文比赛获奖,加之成绩不错,得到了参与自主招生的机会。 有点可惜,专业不对口。 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放弃,准备通过高考去梦中情校。 江言也没有走保送,而是参加了高考。 我们偶尔一起刷题,聊聊人生理想。 他说想要成为一名科学家,而我说要当一名医生。 追本溯源,我最初喜欢江言的原因—— 或许我们都是不想臣服于现实的追梦人吧。 只是他登顶的几率,远远超过我。 其实也有犹豫过要不要问江言的志愿,估计还是北海大学吧。 不过这次,我不会刻意逃避了。 我的第一志愿,锁定了北医大。 后来,经历高考的我们,终于毕业了。 同学聚会时,因为孟城和苏易都想和楚诗坐在一起, 我又被推到了江言身侧。 班主任站起身,声音有些哽咽, “同学们,今天之后,你们就要走出高中,步入大学了。 这三年来,我和你们的任课老师都见证着你们一步步的努力和成长。 尽管我们总是批评你们,但在老师心里,你们是最优秀的,是我们最大的骄傲!” 一时间掌声雷动。 班主任接着道, “从今天开始,老师再也不能为你们的人生保驾护航了。但只要你们需要,我们永远都是关爱你们的长辈、朋友…… 好了,平日里唠叨的多了,怕是大家都烦了。 老师敬你们一杯,助大家前程似锦,乘风破浪!” 我端起酒杯,饮下半杯低度果酒。 目光收回的那刻,却看见了江言若有若无的注视。 心停跳了一拍,随即放下杯盏,低头夹了一个寿司卷。 用筷子戳了又戳,迟迟没有吞下。 其实……我只是想找一件让自己分心的事情罢了。 我认识的江言,像蓝色的海洋,浩瀚的银河, 让人无比安心,不自觉生出好奇和遐想。 可方才,他的目光有些炙热,有些通透, 就像火山和冰泉, 这种,不属于江言的气质,让我莫名心慌。 不出意外,这次同学聚会是我们毕业季最后一次会面了。 若是……再等待下去,或许和上次的结局还是一样。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我内心的许愿, 苏易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筷子转到谁就要接受挑战。 第一次,停在了楚诗的位置。 苏易得逞的笑了笑,清了清嗓子, “咳咳,请问楚诗同学,你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楚诗白了他一眼,傲娇道,“又不是玩不起,大冒险!” “好嘞,选一个数字。” “1。” 苏易从手机的大冒险题库中翻出第一题,一本正经的读到, “请选择在座你最喜欢的人,献上香吻一个。” 楚诗听到怔了怔,脸颊微红。 孟城语气温和的打断了苏易,“小易,这个太冒进了,还是换一个吧。” 苏易好整以暇的看向楚诗,挑眉道,“方才是谁说自己‘又不是玩不起’……” 楚诗的手微微攥紧,不过她很快镇定道,“好。” 她仰头,目光浅浅掠过四周,就像轻柔的羽毛, 拂过怀有心事的少年们的面庞。 苏易似乎一副期待的模样, 而孟城则饮了一杯果酒,沉默不言。 楚诗似乎做出了决定,站起身, 朝我和江言的方向走来,我的心忽而失重, 难道,她喜欢的是江言? 脑海中的念头蔓生滋长,心头平添了几分酸楚。 楚诗走到了我和江言的中间,含笑从我身后看我, 只见她的眼中含了打趣的意味,指尖送来一个飞吻, “小月牙,我最喜欢你哦~” 我抿了抿唇,心中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朝她甜甜一笑,双手画了个爱心,“get!” 苏易悻悻道,“唉,没意思。” 孟城则轻松的调动气氛,“磕到了,我们继续游戏吧。” 第二次,停在了苏易面前。 想起方才他积极的模样,有些想偷笑。 楚诗看了他一眼,颇有些幸灾乐祸,“苏易同学,这回轮到你了。” 苏易大方道,“来就来,我也选大冒险。” 楚诗接过他递来的手机,“选数字。” 苏易痞笑道,“我选3。” “请抱着你正对面的同学做三个深蹲。” 楚诗边说边往左边移,孟城则知情识趣的移到了苏易对面的位置。 苏易拉下脸,一脸失落,“不带这样的,我本来都——” 楚诗勾唇道,“难不成苏易你要耍赖皮~我可记得某人说,自己天天锻炼,有八块腹肌。” 苏易的脸红了红,“哇,楚诗,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看了一眼孟城,“如果孟大学霸不介意,我没问题。” 总之,最后苏易的确抱着孟城做了深蹲,还是10个。 楚诗一脸“磕到了”的表情看向他们, 两位当事人表示深深无奈。 第三次,木筷旋转了几圈,停在了我和江言的中间。 呼吸停滞,心跳放缓, 几秒钟的视时间仿佛被牵延到无限长。 我下意识偷偷将目光投向身侧的他。 江言似乎也没有做好忽然被cue的准备, 目光与我对上,二人皆是别过了头,暗自平复情绪。 片刻,身侧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算我——” 但还没等他解围,苏易朗声道,“这个指向,好像离白悦同学更近一些哦~” 就这样被骤然推上“处刑台”, 我暗叹一口气,一边安抚着自己的小心脏,一边开口道, “真心话,2。” 苏易划动手机,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白悦同学,这个……我知道你有点腼腆哈。我先读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我们就换一个。” 我轻轻点头,“好,你说吧。” “在座男生中,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缓慢的心跳重新加速,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仿佛丧失了思考表达的能力,平日里笃定的心意开始摇摇欲坠。 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被推动,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倾倒。 见我一言不发,似乎有些尴尬, 身侧的江言开口道,“好了,小易。 她平时一门心思都扑在学习上,哪有时间和你一样想这些。” 若是从前,我定会顺着江言为我铺设的台阶而下, 还要轻声对他说一声,“谢谢。” 但一想起,这有可能就是毕业后的最后一面, 甚至……此生的最后一面, 我终是鼓起所有的勇气,用最平淡、镇定的声音, 掩饰内心的情绪, “有。” 苏易的眼睛闪了闪,“wow,大新闻!快说,是谁?” 四周的目光聚焦到我的身上,仿佛剧场上白晃晃的灯光, 此刻,我是舞台剧的主角,被观众注视着。 我的眼神不自觉的飘过江言,他似乎没有看我…… 垂眸敛去伤怀,又扬起淡淡的微笑, “其实……也不能算喜欢,应该说是欣赏他。 你们就别好奇啦,君子之交而已。” 我向来擅长,掩藏心事,抹去痕迹。 果然,这场起哄很快的落下帷幕。 我知道,自己不是校园小说的女主,拥有轰轰烈烈的恋爱。 只想要我在乎的人,都好好的。 健康,平安,如意。 跨越了时空,也想默默守护他的心愿。 part·4 满月 同学聚会散场后,苏易撺掇着大家去ktv。 孟城、楚诗还有一些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同学都答应了。 江言说自己还有事,要先离开。 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我竟也跟着说自己要早些回家。 楚诗牵过我的手,“小月牙,你真的不多留一下嘛?” 我轻轻点头,“抱歉啊,小诗,下次我们一起约出去看电影。” 楚诗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点头道, “一言为定,下次就咱俩,不带这些闲杂人等。” 孟城用手肘碰了碰江言, “小言,顺路的话,就送一下白悦呗。 女孩子一个人走,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 江言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行,一起吧。” 挥手作别,我和江言并肩行在回家的路上。 走过清江渡,行过南山桥,一起坐上了52路公交车。 公交环绕半个城市,应该要挺久的。 我戴起耳机,点击随机播放,音乐在耳畔流淌, “听见,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我看向窗外,记忆飘回现实中高考前的那个圣诞节。 递给江言贺卡的我,飞速的背着粉色书包离开了教室。 他似乎步履匆匆的跟了过来,但我走的飞快。 雪路难行,我不小心滑倒在地上, 手心擦过尖锐的石块,又冷又疼。 但我害怕被追上,不敢面对这份一览无余的心意, 又火速的起身,将被划破的手收进袖中, 不回头的向前,直到隐没在纷扬的雪花中。 那时的我想,要是没下雪就可以骑自行车了。 这样,就不会在他面前狼狈的摔倒了吧。 或许,错过,以此为始。 以我渐趋封闭的真心,和临阵退怯的逃离。 目光再次落在江言身上,他似乎在背单词。 果然,学霸就是努力,高考结束了还不忘提前学习。 我和他的差距,除了智商,或许还在于这些细节上吧。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关注,专注的看向电子屏幕, 薄唇微张,在念着些什么。 他穿着整洁干净的校服,和我一样。 蓝色,红色。 是刚好相配的颜色。 他的眉眼是极好看的,俊秀中带着一丝贵重。 不觉畅想十年后的他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模样。 那时的我,也将成为一名医生吧。 医生和科学家的白大褂,会有不同吗? 不知不觉,时光从夏天的风中溜走。 我们到了站,穿过三原里的樱花大道,就是我家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并肩走过这条长街。 想来,曾经的自己,在日记里写下过, “想和mose一起去看樱花。 ——霍森小姐。” 暖阳下,路旁积水空澈,樱花落于手心。 三原里的樱花开了。 遗憾,原来是无声的告别。 再来一次,我还是想或多或少,为遗憾的结局作出弥补。 走到小区门前,我向前走了一步,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看向江言,朝他温暖的莞尔,“就送到这里吧。 江言,再见。” 他亦朝我温和一笑,挥了挥手, “月牙同学,再见。” 我转身,朝小区的方向走去。 留恋的心,却促使我忍不住回头。 只见身着蓝色校服的少年,悠悠转身,朝落满樱花的街道走去。 樱花纷飞,与少年的背影交叠。 真的要……错过吗? 未及我想明白,脚步已经向前迈出。 我开口唤他的名字,“江言。” 少年的脚步顿住,缓缓回首。 我终是追问道,“你会去北都吗?” 江言温声道,“嗯。” “我报了北医大。有机会……北都见。” 他默然了片刻,在我心跳加速的期待中应答道, “好。” 我们默契的相视一笑,许下再见的诺言。 后来,我如愿去了北都。 在北医大读了本硕,之后出国读博。 而江言在北海大学读了本硕博,成为了一名科研专家。 不过,因为各自的事业忙碌,我们并没有时间谈恋爱。 他和我同在北都定居,直到我回国后又再次见面。 我们约在了一家叫做meeting的咖啡屋。 那日他穿着洁白的衬衫,早早的在卡座等候。 我则换上金茶花家的红色长裙,准点赴约。 我将给他带的礼物放在桌角, “amenda的男款腕表,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 江言澈然一笑,“很贵重。看来以后约会,还得我买单了。” 我朝他眨了眨眼睛,“不蹭白不蹭~ 你愿意的话,我乐享其成。” 咖啡的暖香,氤氲成了冬日白色的雾气。 我看向一本正经的江言,打趣道, “江言,不过……你好像没给我准备礼物呢。” 他唇角勾出好看的弧度,从身后取出一束红玫瑰。 “你是说,这个吗?” 一朵,两朵,三朵…… 七朵玫瑰的含义,我不用数,便知道了。 这是,霍森小姐写在日记本里的秘密。 时光,没有带走暗恋时的喜欢。 而是将藏入心底的喜欢,炼化成了更为醇厚的爱意。 这段或许单向或许双向的暗恋终于在这个冬日划下了句点。 我仰首迎上江言柔和的目光,红了眼眶, 问出了日记里的另一句, “江言,我不是温柔乖巧的家养白兔,也不是家世显赫的法国玫瑰。 有脾气,会犯倔。厨艺不佳,不擅长照顾人。 但……我愿意为了你,变得更好。 如此,你愿意——喜欢不完美的我吗?” 江言失笑,缓缓伸手,揉了揉我的额发, “月牙同学,你何时……变得这么主动了? 表白这件事,还是要让我先开口的吧。” 我被他盯的脸红,垂眸浅笑。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个黑色礼盒,旋转锁扣,朝我的方向递来, 一条银色的项链静静躺在盒中, 最中间的挂坠,是点缀了星晨的弯月牙。 “白悦,我不是完美无瑕的人。 有私心,会怯懦。 但事业稳定,一心一意,厨艺尚可。 余生也愿意为了你,变得更好。 无意于家养白兔,或是法国玫瑰,只想要照顾你一辈子。 月牙同学,能给我个机会吗?” 温暖的日光透过窗扉,洒落在我轻点的头上, 就像时光,在抚平多年的聚散离合。 窗外有樱花划过,宛若纯美的纸蝴蝶。 我不觉想起那年盛夏的樱花大道,和并肩同行的少年。 但……夏天怎会有樱花? 冬天,也不应该有…… 心脏忽而开始钝痛,意识变得恍惚起来。 我看见眼前的江言朝我走来,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可他的面容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淹没在一片纯白的光海中。 光海的尽头,是浩瀚的星空。 星光幻化成一个巨大的光幕,放映着属于不同时空“我”的故事。 …… 我看着光影中的一幕幕,眼眶的泪水不住的滚落。 先是悲欣交织, 随后疼痛的心绪将灵魂一点点啃噬。 原来,故事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我与他,并非双向奔赴,而是单向成全。 星影的结尾,江言对着最亮的启明星许下愿望, “若世有神明,请求您,让我喜欢的女孩获得幸福。” “我”轮回的悲剧,是他一次次重启的起因。 我是幸福的,而他是孤独的。 我们的默契,不是天生,而是前一次重启的痕迹。 江言与我的距离, 是亿万光年,也是平行时空。 可从始至终,他喜欢我,都比我多不止一点。 ——光年(白悦篇)终 古溪(脑洞番外·治愈) 古溪 设定:与主线无关,异世界,白露-白秋离(秦清悦)江焉-江子楼(江瑜)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题记 01伊始 “小露,待会同学聚会结束早点回镇上,我开车接你回家。” 阿爸手握方向盘,边打转向灯边侧头朝我说道。 我刚从瞌睡中醒来,迷糊点头,朝阿爸允诺,“放心吧,到时候我和同学结伴回镇上。” 阿爸看了看天色,“好像要下雨了,待会带把伞去。” 我仰头朝蔚蓝的天空望去,只见阳光倾落而下,“应该是晴天吧。” 黑色的桥车穿过城镇,越过田野旁泥泞的路,终于在一条小径旁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方才镇上还是晴空万里,忽而飘起了蒙蒙细雨。 田埂绿意盎然,穿过小径就到了记忆中的古溪村。 阿爸停下了车,拿出一把雨伞,“下雨了,我送你去吧。” 我微微颔首,下车后接过他手中的伞,将伞举得高高的, “阿爸,让我来撑伞吧。” 父女二人沿着小径一直走,路上还遇到了熟悉的同学。 一个素日调皮捣蛋的男孩和我打招呼, “白露,好久不见,你也回来啦?” 我友善的朝他点头致意,“是啊,好不容易同学聚会,总得回来看看。” 他身旁还有一个男生,看着有些眼熟,生的白净,眉清目秀的。 不过未及细想,前面又有同学来和我打招呼,“白露!” 我朝她挥挥手,“小云。” 又是一番寒暄。 我和阿爸走到了一座宅院的屋檐下,我收了伞,抖落上面晶莹的雨珠,递向他, “阿爸,你拿回去吧,待会如果下雨,我和楚楚共一把伞。” 阿爸接过我手中的伞,点头道,“也好,你们两个一起,也有个照应。” 他看了看天色,似乎雨停了。 阿爸回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注意安全,早点回镇上。” “知道啦,放心吧。” 我朝他轻轻挥手,转身走近了宅子里。 这宅子的构造,像极了记忆中的外婆家,厅堂在前,随后是饭厅,后面还有个小院子。 柳老师在前厅与学生们叙旧,我上去和他问好,他也慈祥的笑着,问我近日的情况。 说来,上学期间,他对同学们很是关照,亦师亦父。 我敬重他的博学,更敬仰他的为人。 走进饭厅,楚楚坐在桌前发呆,身旁还坐着一位和她交情不错的同学。 我愣了愣,和她打招呼,“楚楚。” 她似乎没有听到,我试着再唤她的名字,她方才从沉思中清醒,“嗯?” 楚楚抬头望向我,目色中隐约有朦胧的雾气,“你来了……” 我点点头。 她没再看我,垂头继续陷入思考。 我有些失落,选择不再继续打扰她。 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六点整,同学们还没来齐,我决定先去村里散散步。 小路泥泞,但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情舒畅,路旁绿色的藤蔓初现生机,开出了蓝色的小花。 沿着小路,不知不觉走到了发小家的祖宅。 抱着拜访故友的心态,我走了进去,果然,后屋传来电视播放的声音。 寻着声音走了进去,推开红漆斑驳的老旧木门,乌木沙发上坐着一对容颜姣好的姐妹,似乎在谈笑风声。 “妤姐姐,岚姐姐。”我开心的唤她们的名字。 舒妤和舒岚闻之朝我的方向看来,目含惊喜,笑意清浅, “小露来了?” 我快步走去,在她们身旁寻了一个木椅坐下,“嗯,好久没回了,想来看看你们。” 舒岚打量了我片刻,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露,你又长高了。”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可能是……鞋子的原因吧。” 舒妤莞尔一笑,“今天外婆烧了许多好菜,还炖了你爱喝的莲藕汤,今晚就留下来吃饭吧。” 我有些遗憾的回复道,“我最喜欢阿婆做的剁椒清蒸鲫鱼和莲藕汤了。 不过今天晚上要和同学聚餐,下次一定来。” 和两位阿姊话了会儿家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我告别了她们,回到了同学会。 02旅途 人似乎还没来齐,我看了看表,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四点二十。 难道……是之前看错时间了? 我用手抹了抹手表,拂去上面的落灰。 指针好像在正常转动,应该不是手表坏了吧。 仰头看到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同学朝我的方向不时的打量,澄澈的眸光中闪动着波澜。 好像,是之前那个长相白净的男孩吧…… 看他有些面熟,难道是我们班的同学? 但,如果是我们班的……我怎么会不认得呢? 一晃神,再看向那个方向,男孩已经没有了踪影。 揉了揉眼睛,我迈开步子走出门,只见碧空如洗。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要不,再四处转转吧。”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转悠,不知怎的,就从小路转回了镇上。 一路草木茂盛,可爱的小黄狗跟在身后叫嚷了几句,“汪汪!” 似乎看到我没有吃的,就乖乖的离开了。 镇子里天气晴好,微风拂面,完全不像下过雨的样子。 这小镇四周,果真是十里不同天呢。 逛了一会儿,我折返回去。 走到通往村庄的道路时,天色忽而暗淡下来,阴霾渐渐遮蔽了日光。 不会又要下雨了吧,那……我得走快些了。 但只是眨眼间,通往村庄的小路似乎寻不到了,只有一座窄窄的石桥。 一些村民慌张的走了出来,还有的牵着年幼的孩子。 桥的入口似乎有记者在报道,摄像机正对着她录制。 那位年轻的女记者道,“这里是南城电视台,今日……” 一阵大风吹来,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是走到桥中央时,听到夹杂在风中的嘈杂人声, “你听说了吗,村里好像查出了命案呢……” 我霎时紧张起来,今天恰好是学校的同学聚会,不会是认识的人出事了吧? 不敢想太多,我加快了步子继续朝桥的另一头走去。 看见一个阿婆牵着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过桥,我下意识的给她们让了路。 那女孩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和我说些什么。 我们擦肩而过,我下了桥,行至一处渡口。 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船夫悠哉的看向我,问道,“小姑娘,要坐船吗?” 我看了看手表,是7点05分,我思考了片刻, “我待会还要回镇上,您8点30分能准时来接我吗?” 那船夫笑了笑,“这样啊,我给你算便宜一点吧。” “多谢您了。” 我点头应下,付了他酬金,扶着他的船桩登上了木船。 船夫也上了船,举起船桨,向着黑漆漆的河流划去。 天上没有星星,更没有温柔的月亮,四周静悄悄的,除了潺潺的流水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声响。 我忽而有些害怕,心中也空落落的。 船夫放下船桨,从袖口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一支蜡烛。 又不知从哪取来一份文书,递到我身前, “小姑娘,这是坐船的契约,你签一下名字。” 我接着昏黄的烛光大致看了一下内容,乍看没什么问题,但再仔细一看,契约中没有涉及会将我接回镇上的承诺。 单程船票么……我心中顿时警觉,谨慎的看了一眼周围,忽而触目惊心—— 有一具白骨骷髅,森然的摆在船头。 那船夫催促着我赶快签下契约,我掩去心中的慌张,将契约收入袖中,“等等。” 那船夫含笑着看我,盯得我发怵,“怎么了?” 我攥了攥拳,看向周围的一处芦苇荡,“我,不想坐船了。” 说罢,便迈了几步,轻盈一跃,从船上跳到了芦苇荡中。 那船夫似乎划动船桨朝我的方向行驶而来,我惊惶的踩着不深不浅的水,飞快的朝岸边走去。 快一些,再快一些! “白露,别让他追上你。” 心中有个声音反复回响,催促着我逃离这片漆黑的河流,朝古溪村的方向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终于上了岸。 只是,此时的天色已经彻底的暗淡了,整个村落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闯入一座深宅,朝着那唯一的光亮跑去。 在那暖黄色光芒倾泻而出的门外站定,透过洁白的窗纱,我隐约看到里面的情形。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孩正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他的面色沉静又温柔,似乎对所写的东西极为专注。 不一会儿,房内走来一对夫妇,男孩把桌上的纸藏入抽屉中。 借着一点点台灯的光,我似乎看见了那是一张信纸,上面的字迹很清秀,但隐有风骨。 男孩和长辈似乎在交谈着什么,非礼勿久视,我移开目光。 旁边的一间房似乎也亮着光,我停住脚步,看向漆黑的四周。忽而眼前的门中出现一个影子,“谁在外面!” 门前的红色灯笼剧烈的摇晃起来,眼看那体型巨大的凶恶之徒,推开门朝我追来…… 我撒腿就跑,朝着村落的后山拼命奔去。 树枝勾破了我的衣裳,但我不敢停下,脑海中闪现了一句话, “藏进……树林里。” 不知怎的,我就真的藏进了一片云杉林中。 原本绿如烟云的云杉叶,在漆黑的夜里也变得模糊不清,于风中沙沙作响。 将自己抱紧,我不断安慰自己别怕,但似乎……我知道,自己心中有多恐惧。 没有光的暗夜,失去烟火气息的村庄,鸦雀无声的深林。 这里……真的还是我从小长大的古溪村吗? 为何暗无天日,森气逼人? 身畔有草叶被拨开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逃无可逃了,我心一横,透过指缝,看向不远处声音发出的地方。 一个黑影朝我逼近,脚步虚浮。 我闭上眼,试图逃避着未知的恐惧,然后心跳的越来越快。 似乎有人将手放在我的头发上摸了摸,我心里一悸,都说好奇害死猫,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是我。”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柔白皙的面容映入眼帘,这……是他! 是方才那个同学聚会上一直看着我的白衬衫男孩。 我出神的看向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那男生俯下身,与我目光平齐,眼中似乎浮动着皎洁的月光,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好像打开了神秘的盒子,脑海中有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但却过于凌乱,一瞬间就消失了。 “藏进树林里,夜晚可以看到满天星光。”他的目光饱含深意,“这是小时候,你告诉我的。” 他朝我伸出手,“先起来吧,地上凉。” 不知怎的,我似乎不由自主的信任他所说的,扶着他的胳膊站起身。 “或许……我们是同学吗?”我有些迷惑不解的问道。 男孩望向我,温和一笑,“是……很好的朋友。” 他看了看漆黑的四周,还有那轮不知何时升起的月亮,微微叹息,“来不及了,你和我走。” 他自然的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在云杉林中跑起来。 他握的很紧,掌心一点温度也没有,但我的心头却生出一丝久违的暖意。 在此刻,黑夜中无比陌生的古溪村里,他是我所见到的唯一感到熟悉的人。 虽然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但我的内心生发出一种强烈的笃定—— 他是想帮我的,是绝对不会伤害我的人。 不知跑了多久,我们陷入了一片迷雾里,男孩停了下来,沉静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白露,待会你拿着这个小坠子去寻长缨大哥,他穿着黑色的风衣,会在崖底等你。” 说罢,他将一个青色的玉坠子放入我的手中,“别怕,我一定会保护你平安出去的。” 男孩的手缓缓松开,他似乎做了些什么,眼前的白雾散开,出现了一条狭长的小径,通往山崖的顶端。 “快走吧,我会来找你的。” 我本想牵起他的手,但身旁却早已不见男孩踪影,只是环绕着幽微的萤火。 望了一眼四周,我试探道,“你……究竟是谁?” 没有人应答。 03经停 身后的夜色依旧死气沉沉,我抬头看了看天上被乌云锁住的月亮,决定听从男孩的指引,前往山崖。 或许是潜意识里已经发觉了这一切的异常,并逐渐适应,我的恐惧消散了许多。 那萤火为我照亮前路,我登上前往山崖的石阶,脑海中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却难以寻到合理的解释。 终于,我登顶了。从山峰极目远眺,能看见整个小镇的风光。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漆黑夜空中浮现出的幽微星光,一闪一闪,就像缀在黑色幕帘中的宝石。 原来从藏身的云杉林出来,真的能看见满天的星光。 但也只是一霎的惊艳,很快,身后的深林开始剧烈的摇晃、震动,似乎有一只红着眼睛的巨兽,要朝我跑来。 更为骇人的是,那夜空中的皎月,也被染成了红色。 我愈发觉得怪异,这里……真的是我所居住的地方吗? 容不得我多思,那身后的晃动让我站立不住,身形庞大的巨兽也朝我扑来。 我的目光掠过石碑刻着的红字—— “千山石壁”。 心中莫名生出怮痛。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被逼至悬崖边的我,早已经退无可退了。 只能……闭上眼,坠入无边的黑暗。 脑海中似乎有尘封已久的回忆慢慢铺陈展开,窜入我的心中。 我……好像想起之前那个男孩的名字了。 江……江焉,我的同学,兼青梅竹马。 记忆中的我们,在学校一起念书,散学后一起回家。 他很优秀,只是为人低调,不太擅长讨人欢心。 但是……很合我的心意。 我们一起受过柳老师的表扬,也挨过家长的骂, 有一次,我因为功课做得不好挨了批评,被阿娘罚站一小时。 赌气的离开了家,去敲开了江焉的家门,拉着他“离家出走”。 倒也去不了很远的地方,只是登上了后山,窜进了云杉林中。 我和他说,“藏进树林里,夜晚可以看到满天星光哦。” 其实,只想哄骗他多陪我一会儿。 但,走着走着,我们抬头仰望浩瀚的天空,真的看见了数不清的星星。 我和江焉席地而坐,眺望遥远的星空。 就在那天,我目睹了人生中第一场流星雨。 许下了一个最真挚的愿望—— “希望我喜欢的人,都平安如意。” 阿爸、阿妈,古溪村的父老乡亲,我的老师、朋友…… 还有,江焉。 希望一切,都能安好。 毕业之后,我与江焉还有书信往来。 至于为什么不发短信,或许是因为……这样更特殊吧。 虽不能效仿古人“雁寄鸿书”、“鱼传尺素”,写信也是我们之间的“仪式感”。 属于我和他的——独家秘密。 在风中下坠,我却愈发清醒,手中攥着的玉坠清凉,源源不断的送来令人镇定的薄荷草气息。 就在快要落地之时,一阵风将我托起,平稳“放”在了地上。 睁开眼,已经身处于崖底。 环顾四周,一个身材高挑黑衣男子正看着我。 方才,江焉好像和我说过会有人在崖底接应我。 我开口轻声问道,“你……是长缨大哥吗?” 那男子凝视了我片刻,“不错。你是小露吧?” 我点点头,他托着我的手肘扶着我起身, “近来古溪村出了些异样,我略通玄灵之法,故来看看。” 我跟在他身侧,亦步亦趋的朝不远处的小镇走去, “长缨大哥,是江焉让你来救我的吗?” 男子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笑道, “小妹妹,你的小男友可为你花了不少心思,” 我的脸颊微红,忙摆手道,“不是啦,还只是……好朋友的关系。” 长缨大哥打量着我手中攥紧的青色坠子,了然的笑笑,将手插入兜里,“嗯,你说的都对。” 心思被勘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我低下头,不再和他说话。 就这样,走到了小镇的一家客栈,我们落了脚。 长缨大哥解开腕带,他的手臂似乎被鲜血染红了。 我取了纱布和绷带,为他重新包扎,不知为何,从前也没有替别人包扎过,今天还挺娴熟的。 “谢谢。”长缨朝我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道符, “这是玄灵符,可以寻出这村里的妖邪之物。” 我似懂非懂的点头,心中却腹诽道,“难道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长缨取出了一把匕首,划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玄灵符上。 我好奇的盯着玄灵符,想要看看究竟有何变化。 然而——那灵符发出了红光,闪动了两下,就暗淡了下去。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嘛,看来长缨大哥的灵符,也不太靠谱呢。 长缨凝视着灵符,一秒,两秒……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许久,他缄默不言的将那枚灵符重新收入袖中。 我试图缓和尴尬,“长缨大哥,要不我给你煮点吃的吧,感谢你今天搭救我!” 长缨敛去晦暗的神色,眼中恢复了清明,“好啊,小妹妹,却之不恭。” 正当我准备去厨房准备吃的,客栈房间的门忽而被推开,一个大婶冲了进来,拉过长缨大声嚷道,“道长,我找到邪物了,请您帮我们除去她!” 说罢,她伸手指向角落里的我,眼中生出憎恶, “她才是真正的邪物,早就不应该在这世上祸害人了!” 我心中一震,看向长缨,他的面色却平静无波。 那大婶不依不饶的朝我走来,我一边后退,一边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错乱的时间,阴晴不定的天气,石桥前关于命案的播报,挂着灯笼的古宅,诡异的渡船,不见天日的村庄。 一切的线索串连成珠,心中浮现出隐约的答案。 这里……并不是我真正的故里。 或许,我才是这里的异类,不该存在的人。 怪不得长缨的玄灵符召唤不出新的邪物,因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本来就只有一个我。 但他……为什么没有揭穿呢? 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我跑到了镇上,出门便见天光乍破,越来越亮堂。 果然,白昼和夜晚的交替也是不合常理的。 身后的大婶一直在追逐,直到把我逼入巷弄的墙角,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尖锐的刀,朝我用力的刺来, 我伸手去挡,她却依旧不依不饶,狠厉的瞪了我一眼,继续挥动手中的银刀,朝我的心脏扎来。 我挣扎着,努力求生。但那锐不可当的刀势却是几乎致命的,那人毫无犹豫的下了死手。 刀尖迫近我的胸膛,命悬一线之际,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刀柄,强行将那刀从大婶的手中夺了下来。 是江焉! 他的手臂被刀尖划伤了,殷红的血渗透进洁白的衬衫中。 我抑制住剧烈起伏的心绪,朝他身旁靠拢。 四周不知何时涌来了古溪村的居民,有老人,也有青壮年,他们将大婶从我身边拉开,制服了她。 那大婶又惊又怒的朝周围的人吼道,“你们不知道她是邪物吗,早就死了的人,怎么还能继续徘徊于人世! 你们……会被她害死的!” 我的看着她嫌恶的眼神,不知为何,心中生起的,不是恐惧和愤怒,而是彻骨的心寒。 江焉将我扶起,重新握住我的手,安慰道,“没事了。” 我朝他点头,牵着更紧了些。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大婶跟前,音色冷冽, “婶子,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扪心自问,您有什么资格苛责白露呢?” 他的目光格外疏离,“若不是因为你的自私,她也不会沉于古溪河中多年,灵魂不得安息了。” 那大婶似乎被戳中了心事,眼神微闪,随即愤恨道, “她既然已经死了,为何还要一直缠着我们家不放,扰的我们不得安宁?” 我蹙眉,想要和她解释我并非这样的人。 江焉却先我一步走向前,“婶子说这话,不怕将来遭了天谴么? 白露于您一家,到底是为害还是有恩,您比何人都要清楚。” 他略带讽刺的笑了笑,就像天边清冷的月亮,与人间的烟尘泾渭分明,“圆圆那孩子,如今还好吧?” 那婶子听到“圆圆”的名字,身躯微微颤抖,声音也有些不稳,“你们要做什么,伤害我可以,不许伤害我的孩子!” “白露若想害圆圆,当初又何必舍命救她。”江焉漠然的看向那婶子,“只是,我的确替她感到不值。毕竟,好心没好报。 如今你梦魇缠身,与她无关,只是你自己不能忘记曾经犯下的罪孽罢了—— 泯灭良心、见死不救的愧疚,会伴随你一生。” 说罢,江焉不再看她,转身拉着我的手,朝着清江渡口的方向走去。 徒留被众人制住的大婶,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04到站 我看着前方的男孩,他袖口的血迹还未干涸,却仍然用力的握紧我,给我完整的心安。 我加快了脚步,走到他的身旁,解下头上的发带,缠绕在他的伤口处,“伤口待会要消毒处理一下。” 他放缓脚步,看向身侧的我,任我包扎。 片刻后,我包扎好了,仰头看他。 目光相撞,他注视着我,缓缓道,“你……应该还没有记起全部的事情吧?” 我点点头,“嗯,不过记起你了,我最喜欢的小竹马——江焉。” 他的耳朵可疑的红了红,随即镇定下来,认真的问道,“白露,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的真相。 其实……同学会那天,你遇见了在石桥上玩耍的圆圆,她不慎落入了水中,是你跳下了古溪河将她救了上来。 可是,你却……” 我轻轻勾唇,“原来,是因为救孩子才……”掩去心酸,佯作淡然道,“这样,也不算太亏。” 江焉的眼眶微红,“原本,你是有可能生还的…… 是婶子,她害怕别人知道……你是为了救圆圆才被河水冲走的,所以没和任何人说,也不允许圆圆说。 后来,村里只能报你失踪了……” 江焉澄澈的眸中溢出无尽的悲伤,“对不起,我也是……很久之后才从圆圆口中得知的。” 他将我拥入怀中,环住我的脊背,“对不起,白露,让你独自一人……” 他似乎哽咽了。 我闻之心痛,轻轻拍着他的肩,安慰他,“都过去了,现在,你不是寻到我了么……” 江焉在我耳畔轻轻叹息,“是啊,所幸,我寻到你了。” 我靠在他的怀抱里,想起因果,五味杂陈, “江焉,其实纵然知道了因果,我心中好像也没有怨恨婶子,反而觉得她一直受良心谴责,活的很可怜。” “可……你的离世,也是因为她的自私。” “是啊,年纪轻轻就领了盒饭,还挺可惜的。 可是,我已经很难过了,伤害或报复,都没有办法弥补已经发生的过错了。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执着复仇,让世上多一个破碎的家庭呢? 圆圆的笑容,真的很可爱,不是么……我好像无法说服自己,让这样的笑容消失。” 江焉看向我,目光复杂,许久,他替我拢了拢额发,“白露,你真的……很好。” 我朝他温柔的笑了,“江焉,你也很好。 能再次遇到你,我很开心。” 缓缓松开我的腰身,他重新握住我的手,“现在,要将你平安的送回去了。” 他牵着我,朝芦花遍地的清江渡口走去。 我牵了牵他的袖口,轻声道, “江焉,总有一天,我还要和你在云杉林里散步,一起坐在山崖上看流星。” 他怔了怔,旋即漾出清澈的笑意,“好,一言为定。” 清江渡的船家是一位红衣女子,容貌和楚楚有些肖似,她站在一旁,也没有催促我。 我看向江焉,“你……会和我一起离开吗?” 江焉温柔的为我拢紧了衣服,擦去我额头的污渍,“别怕,前路皆坦途,你会平安到家的。” 似是怕我担心,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入我手中, “以此为凭,江焉终有一日会寻到白露,然后——” 我接过书信,凝视他的眼眸,“然后,一直在一起。” 江焉眸光流转,微微颔首,“会的。” 他送我登上游船,没有执手相看,也不必泪湿衣襟。 因为,我们相信,终有一日,会再重逢的。 红衣女子划动船桨,穿过若隐若现的芦花,朝着河对岸驶去。 我站在船尾,朝江焉的方向眺望。 我不愿转身,他亦没有离开。 红衣女子轻笑一声,唱起了古溪村的民谣,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小镇和古村离我越来越远,江焉的身影也逐渐由清晰化作了了几乎看不见的暗点。 从袖中取出书信,拆开,字句细读, “白露,见字如面,近日古溪村同学聚会,师友皆来…… 当晚有流星雨,想与你同观。 心意已达,盼你亲至。落款——江焉。” 收起信,我在心中默念, “江焉,我没有恨,你也要释怀。 释怀,我的离开。 前路漫长,你要珍重。” 我已经开始想念江焉了,可是不能再回头拥抱他。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横亘在生与死、虚与实、过去与未来之间,是奔流不息的江水,和随风摇曳的蒹葭。 清江有灵,请把我的祝福,送给彼岸的人儿吧。 05真相 从前有个古溪村,村里有个叫白露的女孩。 因为心地善良,乐于助人,大家都喜欢她。 中学毕业后,村里组织了同学聚会,女孩也回来参加了。 只是傍晚路过石桥时,看到了贪玩落水的小朋友圆圆。 白露为了救圆圆,跳入了古溪河中,将圆圆托上了岸,自己却被激流冲走了。 圆圆哭着求妈妈救女孩,可是妈妈害怕女孩死了,而自己家没有钱,真的赔不起。 于是将圆圆关在了家里,不许她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错过了最佳的救援时间,也没有任何人知晓女孩落水的消息。 村里有人来查,始终毫无线索,只能以失踪结案。 因为没有人找到女孩的遗体,她的灵魂就徘徊在古溪村。 记忆残缺,无人祭祷,白露始终找不到离开的路。 自从女孩出事之后,圆圆妈妈总是噩梦连连。 她感觉很害怕,担心白露会报复自己和圆圆,终于决心找一个捕灵师来封印“邪祟”。 但圆圆却偷偷把事情告诉了一直寻找女孩下落的大哥哥江焉。 男孩知道了,央求捕灵师长缨不要伤害女孩,请求他建了一个古溪村的幻境,与女孩在这里重逢,由他渡她入轮回。 但捕灵师告诉男孩,他作为生者无法进入亡灵的世界,只能塑造一个影子,陪伴女孩。 这个影子,也唤作“江焉”。 构建出来的古溪村虽然有女孩所熟悉的人,对于女孩而言却同样充斥着死亡的恐惧。 而且圆圆妈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也进入了这个“世界”,想要彻底抹杀白露魂灵的存在。 影子“江焉”一直守护白露,送她离开了“古溪村”,祝福她去向温暖有光的地方。 他甘愿代替白露,留在了那个噩梦中,直到幻境中的黑暗和罪罚都被洗净。 虽然并非真实的世界,但这里的“人”却产生了想要保护女孩的思想。 像是“阿爸”,“舒家姐妹”,“长缨”,还有那些施以援手的“村民”,以及——“江焉”。 人心,可以直视吗? 我无法给出答复。 但,在任何一个世界里,并非所有的人,都只看表象。 其实,在我们心里,也能分辨出—— 茫茫人海中,谁人是真心相待。 或许,也愿意为了这些善意—— 去守住心中的净土, 拨开阴霾,再次爱这个世界。 虚构(脑洞番外) 设定承接正文背景,属于se结局的虚构分支。(秦月,其其格和牧仁均有一定的象征意义,但秦月并不等同于秦清悦白秋离,同理,牧仁也并非等同于江瑜。) 入睡前,女孩正在听着妈妈留给她的磁带,里面录制了一些睡前故事。 温柔的女声在耳畔轻轻响起,“很久以前,有一只蓝色的蝴蝶,被造物主赐予天赋,能够感知自己是否尚在梦中。它扇动着翅膀,却始终飞不过虚拟的沧海。于是选择了一个叫做清洲的地方停憩。 然而,这座清洲,其实是一尾蓝色的鲸鱼呢,它潜在海中,寻找着失散的同伴,探索万顷碧波。蝴蝶轻盈的落在了鲸鱼的背脊上,亲吻了“清洲”,也将造物主的恩赐传递予它…… 故事娓娓道来,女孩却沉沉睡去。 酣梦里,是另一番天地。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秦月,西域竺国的医女。 意外坠崖被一棵枫树挂住,滚下来时砸伤了头,幸得师父秦氏相救,这才捡回一条命。 前尘往事,记不太清楚了。 跟着师父行医治病,做一名解除病患痛苦的医者,倒也不错。 一日,她和师父受乌兰部落可汗之托,前去医治一名尊贵的病人——其其格公主。 听说公主数月前率领一支队伍从父亲的政敌的包围中逃出,本就受了伤,又不遵医嘱,与亲随上雪山采莲芝草,山上气候恶劣,天寒地冻中停留过久,这才伤了根本。 师父给公主诊治后,开了药方,后续的煎药与照料便嘱托给了她。 因为乌兰部周边的一个小村落有疫病出现,与秦月商议过后,师父提前离去了,二人约定保持书信联络。 经过秦月的悉心照料,其其格的身体慢慢有了起色。 其其格很感激她,赏赐了她许多珍贵的草原药草,还将自己珍藏的红玛瑙银吊坠送给了她。 二人年龄相差不大,秦月略年长二三岁,其其格则以月姐姐相称。 病中,公主将温柔可亲的秦月视作了可以倾诉的朋友,将自己去雪山采药的缘由吐露于她。 原来,其其格是为了救一个叫做牧仁的男子。 他是一个外族人,虽然是公主的救命恩人,但后来不知为何查出与南国朝廷有关联,被可汗疑心是奸细,抓起来严刑拷打。 公主恳求父汗相信牧仁,可汗虽然疼爱公主,但对待外族人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权衡之下,可汗提出让巫医给这个叫做牧仁的男子下了一种赤炼蛊,作为天神的试炼,若是他能够活下来,便成全了公主对他的心思。 原本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公主真的不顾伤病,翻阅医书寻到莲芝草这一灵药,亲自登上喀纳雪山将那百年难得一遇的灵草采了下来,命人送去入药,给牧仁服下。 她说若是父汗执意要处死她的救命恩人,那么天神必降下灾难。 当然,其其格告诉秦月,灾难之说是她为了救恩人性命而编织的谎言。上天有好生之德,相信天神一定会宽恕她的僭越。 公主希望秦月能帮她去探听一下父汗的态度,以及牧仁现下的处境,照拂一二。 她脸颊的一抹飞霞,出卖了少女懵懂的心思。 秦月钦佩公主为了恩人奋不顾身,决心施以援手。 她用竺国的秘方为公主的父汗调理多年的头疾,赢得了可汗的信任,并且旁敲侧击的在可汗面前流露公主对牧仁的真心实意。 久而久之,可汗对女儿心软了,想到招个入赘的女婿总好过过让女儿联姻远嫁,再说此人中过蛊毒,身子羸弱,也好操控。 一番考虑之后,他决定解除对牧仁的监禁,成全女儿的幸福,并让秦月随巫医去给牧仁问诊。 秦月告诉了公主这个好消息,公主高兴的握住了她的手,对她万分感激,请求她一定要将牧仁的身体调理的健康。 秦月随巫医去了牧仁的帐子,他喝了药,尚在昏睡中。 虽然身上有着许多结痂的伤口,但依据面容,可以判断出他是一个长相的清俊的中原人。 牧仁,想必是到了草原之后才取的名字吧, 巫医告诉她,因为蛊毒会损伤人的心智,所以这个男子的举止有可能较常人不同,秦月一一记下。 其其格也会偷偷来看望牧仁,虽然可汗已经默许了,但毕竟二人尚未正式确立关系。 她仍然担心自己的贸然打搅会给牧仁带来不好的流言蜚语,不利于牧仁的康复。 偶尔在秦月给牧仁施针时,公主才会攥着衣角在一旁注视着恩人的脸。 现在的牧仁比从前更加温柔,敏感,他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 但这些对于其其格而言并不重要,只要心爱的人平安就好, 只是,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每次月姐姐来施针、送药之时,牧仁总会不自觉的看向她,他似乎很听秦月的话。 但当公主问他是否见过秦月时,他却又迷茫的摇头。 至于秦月,则是恬淡一笑,说或许是患者对于医师的信赖所致,让公主不要多心。 其实,秦月见牧仁的第一面,也觉得他面善,想着或许二人祖上均是中原人,他乡得遇,方才如此。 但随着每日的相见,她敏感的察觉到了牧仁对自己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和信任。 而她的心绪,也在渐渐受到影响。 每当看见草原上辉煌壮观的落日时,亦或是牵着马儿自由的漫步时,秦月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些似曾相识的片段。 仿佛,那对策马同游、共赏落日烟霞的眷侣,是她和那萍水相逢的某人。 然而这约莫刹那的念想,却让秦月的心前所未有的摇曳着,久而,生出了自责和恐惧, 于是,待牧仁的病情稳定后,她将送药的工作托付给了公主,尽量的减少同那位男子的碰面。 果真如她所想,这种惴惴不安的感觉慢慢平息了下来。 只是或许是她擅长掩饰,亦或许是公主性格耿直,并不能体会秦月的思绪,情窦初开的其其格总是将对牧仁的感激和慕艾诉说给她听。 其其格告诉秦月,她从小立志要嫁给草原上最英勇的男子,像牧仁这种不擅摔跤、射箭的,此前她从未放入心上。 可是,自从受伤的牧仁从贼寇的箭下护住了她,攥住她的衣袖护送她一路跑回营地时,斜阳之下,她怦然心动,只觉得一切的标准都不重要了,能够为了素不相识的她不顾性命,这便是世间最好的儿郎。 她——其其格,愿意摒弃公主的骄傲,去真心的敬佩、喜欢这个男子。也愿意为了他与父汗抗衡,用命争上一争! 或许满心欢喜的小公主,自是不会考虑这个叫做牧仁的男子的身世,他的心思与意愿。 但……既然是用命保护的人,这些日子相处又并非冷漠不可接近,或许这个来自牧仁的异乡人,也是有可能喜欢上善良勇敢的小公主的吧? 每当秦月产生这样的想法时,她的内心总是有一种莫名的酸涩。 不过很快,她便否定了自己幼稚的想法。在这个草原上,身体羸弱的牧仁除了公主的庇护,一无所有。想要生存,便只有成为可汗的女婿,乌兰部落的驸马。 这并是不选择,而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秦月无意中探听到可汗和公主的王兄商议着利用牧仁在中原的身份传递一些见不得光的军情,她暗自惊心,将其告知了其其格,并劝告她若是真的喜欢牧仁,便不能让他沦为可汗野心的棋子,被利用而后弃之,沦为受万民唾弃的卖国之人。 其其格则起誓,自己一定会保护好牧仁,婚后便请求可汗准许她与牧仁带着自己的牛羊离开王帐,去过平凡的日子。 她告诉秦月,他是自己认定之人,她愿意爱牧仁如同生命。 秦月不忍心击碎公主的赤诚与真心,虽然内心压抑,还是为公主献上了自己的祝福。 在公主的照料和秦月的医治下,牧仁已经能够下地走路了,只是他此前伤了筋骨,没有一年半载怕是无法完全康复。 得了可汗的允许,公主偶尔会陪着牧仁在草原上散心。牧仁喜欢看云霞,公主便坐在他身旁陪他一起慢慢的看斜阳落日。 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如鲜花一般明媚的少女和如美玉一般俊秀的男子并肩坐在一起。 赏暮霭,数星星,牧牛羊。清风吹过湖畔,撩动少女的头发,她莞尔一笑,眉眼中似是盈盈湖水,花魂雪魄,动人心弦。 秦月在为可汗煎药时路过,不由得驻足了片刻,星光下的其其格和牧仁,的确像极了一对心意相通的璧人。 牧仁似乎感知到了秦月的目光,向大帐的方向看来,却只看到了白色的衣袂,如同轻纱飘过,了无踪迹, 他自醒来之后,从前的事情记得不太清楚了,只是隐约记得自己祖籍是南国的,因故来了西域之地。 从其其格口中得知,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如今被她父汗怀疑是奸细,但好在其其格护住了他。这位草原上的小公主,率真烂漫,对他也算情意深重,听侍从说她为了自己不惜去雪山取莲芝草,差点丢了半条性命,好在被竺国的医者秦月和其师父治好了。 秦月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熟悉,应当就是为自己施针的医女了。虽然见面不多,但总觉得她身上一丝恬淡美好的气质,让他倍感亲切。 或许是好奇心的驱策,牧仁向其其格询问了关于秦月的事情。其其格似乎有些讶异,随即告诉他秦月是可汗从竺国请来医治自己病症的贵客,和牧仁一样是她的救命恩人,亦是好友。 牧仁顿了顿,说改日要向这位医女道谢,毕竟二人的伤病都是她精心调理,方才愈合的。 其其格点头,其实要多亏她的月姐姐,说服了可汗成全自己和牧仁,为自己坎坷的情路排忧解难。 最重要的是,她待人接物很有分寸,也不像自己那个异母姐姐一般,见牧仁生的好看,总是在自己心上人面前献媚。 反倒是牧仁似乎格外关注月姐姐。 不过想来也是她的月姐姐生的温柔可人,略带三分清冷之气,的确是中原男人喜欢的女子吧。 一日清晨,秦月去给可汗送药,遇见了正在看日出的牧仁。 秦月微微愣神,准备离开,却被牧仁叫住了, “秦医师,留步。” 秦月驻足,回眸道,“请问,有何事吗?” 牧仁走到秦月身旁,思索了片刻,朝她端正的行了一个抱拳礼,“多谢秦医师这些时日的诊治和照拂。” 秦月淡然应下,“无妨,这是我的职责。你的病情能够稳定,要多亏公主殿下精心照料。” 牧仁颔首,“公主的情谊,在下自是不会忘却。 不过……冒昧一问,此次病后,在下总觉得时常晕眩,从前之事,也忘却了许多。 这种情况该如何调理,大致何时能够恢复呢?” 秦月思忖片刻,温声道,“你体内蛊毒未清,加之头部淤血,晕眩、视物不清、易忘皆是其诱发之症。 这样吧,若你想好的快些,我倒是可以给你再开一个药方,只是得等你内伤愈合了再服用,否则于你身体无益。 等你身体恢复,记忆兴许会慢慢拾回,公子切莫忧思。” 牧仁点头道,“多谢医师。” 清晨的第一缕霞光穿过云层,落在秦月的身上,她一袭洁白如雪的衣杉,染上了醉红,落在牧仁的眸中。 他似乎是魔怔了,灼灼的目光落在秦月身上,轻语道, “不知道四海之内黎明的霓霞,是否皆如草原一般壮丽……” 秦月闻之心中莫名一怮,随即面色微凉, “此心安处是故乡,无论四海,皆可如此时。” 语罢,她端着草药,加快步伐离开了。 身后传来牧仁的呢喃,似乎在用乌兰语唤一个人的名字。 或许,人是会慢慢改变的。 秦月想,正如来自中原的牧仁已经学会了乌兰语,他兴许很快就会忘掉自己原本的身份,慢慢适应草原的生活,和其其格在草原组建家庭,生儿育女。 纵然有一天他想起了,又能改变什么呢。对于一个身处草原部落、毫无抗衡之力的异族男子而言,能娶公主为妻,成为驸马,比起沦为被鞭策、贩卖的奴隶要好上成百上千倍。 那日夜里,秦月梦见了自己孤身站在危楼之上,穿梭在灯市里,行在深山里,又从云端坠入苍茫的江水中。她似乎想要唤一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却又再也记不清晰。 惊醒之后,她点了一盏灯,怔怔的坐了好一会儿。 许久,她掀开帐子,看向这一望无际的草原,四周除了帐边的灯火,远处一片漆黑。 她忽而心中有些害怕,只想着要做些什么就好。 披上衣杉,她取来笔墨研磨,缓缓写下一张药方。 银绒草,二钱,云诀子,一钱。 人参草,一钱,苕月根,四钱……取新鲜露水,小火煎服。 她极为专注的写着这张药方,斟酌药效,直到夜半才熄灯入睡。 次日,她将药方交给了公主,嘱咐她在牧仁内伤痊愈后,再按医嘱替他取药煎服。 午间,秦月托可汗的使者给师父带了一封信,说是自己在乌兰部落的诊治任务已近尾声。若是师父需要,自己即刻出发去襄助他。 在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可汗召见了公主和牧仁,并且为其赐下了婚事。 那日,其其格兴高采烈的告诉秦月,自己终于可以嫁给喜欢的人了。 公主说,牧仁喜欢草原上的朝霞,她愿意成为他的“乌仁图雅”,照亮牧仁的生命。而牧仁听了之后,似乎有所触动,待她也更加亲切了。 乌仁图雅,黎明的霞辉。 凡此胜景,果真四海皆有,并无殊异吧。 秦月心中怆然,浅笑着恭喜二人不日喜结连理,并向公主提前请了辞。 其其格想要留秦月参加自己的婚宴,毕竟她是自己喜欢的朋友,又是父汗的客人,但月姐姐以助师父救人事重为由婉拒,她亦不好再挽留。 其实,公主看出了秦月近日颇有些心绪不宁,她想着月姐姐或许却有急事,或许是顾念与自己的友情,一直没好意思说出口。 虽然不舍,但她还是向父汗清旨,派人护送月姐姐去往师父所在之地,还将许多珍贵的药材、食物、衣料捎带上车马。 临别前,其其格与牧仁一同来送秦月。公主取出了一个酒袋,递到秦月手中,有些伤感地道别, “月姐姐,来不及请你喝新婚酒了。这是我亲手酿的月华醉,希望你不要嫌弃。草原夜里风寒,你冷的话就喝些。” 秦月目光微寒,伸手接下那酒袋,“多谢公主。” 她抬头,眸光轻飘飘的看向二人,如同羽毛一般落在其其格心上,“今日一别,相见遥遥,望故人珍重。” 其其格素来重朋友情谊,想到此后相见不知何时,走上前抱住了秦月,眼中蓄满了泪水,“月姐姐,你是我见过万里挑一的好女子,要保重好自己,我一定会去竺国看你的!” 秦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眸光低垂,避讳目光所及之处那芝兰玉树般的身影。 无私,则无悲。无念,则生宽。 她轻轻松开公主的怀抱,浅笑道,“我走了。” 旋即迈开步子,向车马行去,衣袂生风,如清霁月色,不可徒然留之。 其其格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与自己,今生都不会再见了。 或许,自己是羡慕秦月的,羡慕她皎洁、洒脱,不像自己一般为这儿女情长所羁绊。 但看向身侧的牧仁,她又觉得生命充满了希望和活力。 其其格默默告诉自己,她一定会和牧仁一起用勤劳和智慧创造出美好的生活。 不……不止于此。她想要与他一起,为草原的和平、牧民的安居乐业而努力。 将来,他们会有很多的孩子,子子孙孙,世世代代。 草原的花朵“其其格”,终会成为牧仁乃至草原人民心目中的“乌仁图雅”。 秦月离开草原之后,去了师父所在的赫哲村。师父那边正缺人手,见到徒儿自是欣喜。 二人忙碌着隔离、诊治病人,直到深夜方才净手,用了些干粮。 秦月坐在石阶上,看着荒村的月色,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她看了看一旁衣衫单薄的师父,从屋中取出那袋月华醉,递了过去,“师父,这是草原朋友赠我的美酒,说是御寒的,你尝一点?” 秦医师看了眼那酒袋,顺手接过,嗅了嗅,开怀一笑道, “丫头,你倒是懂得为师心思,我就好这一口了。” 他饮了一口,抿了抿唇,回味道,“好酒! 只可惜酿造的时间短了些,要再久些,想来更回味无穷啊!” 秦月倚门道,“师父都称赞,看来……的确是好酒了。” 秦医师大手一挥,摸摸胡子,悠哉悠哉道, “哈哈,金樽美酒值几何,弥足珍贵的是我小徒儿的孝心啊……” 秦月闻之心头一暖,温声道,“师父,你教导月儿,为事要专心,加之天赋造诣,方有所建树。 其实我前段时间受一些迷障所惑,于泥足深陷之前提前来寻师父了。如今想来,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也做出了抉择。” 她仰头望向那轮皎洁的月亮,敛回目光,镇定神色道,“师父,您对我恩重如山,今后我一定会努力学医,继承师傅衣钵。” 秦医师点点头,“不错,孺子可教也,师父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者,为竺国乃至全天下的百姓带来福祉。” 秦月郑重的颔首,迎上师父慈爱的目光。 心中的隐悲顿时被温暖包裹,她的人生,或许早就与一根叫做“医道”的弦牵连在一起。 她握不住那些如幻梦一般的东西,也无法说服自己做出让友人伤心的事情。 纵然努力周全一切,就着三分的蜜糖,终究是不能尝出药草是甜。 她非梦中人。 与世交浅,不问过往,故风月镜花,浅尝辄止尔。 但秦月无比笃定,作为一名医者,跟随师父治病救人,待他老时尽孝尊前,是她不会后悔的决定。 她没有再回草原,也没有再见到记忆中风华绝代、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亦或是,那个叫做牧仁的男子。 带着对医道传承的信念,她跟随师父四处游历,与四方医者交流医术,救人无数,终成一代名医。 世人将其与南国医圣宋氏并称当朝医界二圣手。 悠悠光影,云雾消散,迷梦转醒。 梦中数载,不过弹指一挥间。 女孩缓缓睁开眼,窗外下起了绵绵细雨,落在了蓝色的玻璃窗上,勾勒出她的侧颜。 窗外似乎有车灯的光反射在雨珠上,在玻璃上层层晕开,温柔极了。 女孩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录音机,磁带已经播完了。 但显然,她未坚持到故事结束便酣然入睡了。 这故事,似乎讲的是一只蝴蝶……还是一尾蓝鲸吧? 记不太清楚了,就像方才的梦境一般,顷刻间烟消云散,只留得零星的片段。 女孩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紫色的日记本,用铅笔在上面勾勒出来一些图案。 一个蝴蝶,一尾蓝鲸,还有一轮圆月。 她凝思片刻,取出笔盒中的橡皮,将圆月擦去了一大半,勾勒出如美人眉一般的弯月牙。 女孩将日记本合上,将它收入抽屉。 嗯……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呢…… 好像约了江家哥哥一起练琴,这可是很重要的。 下个月她要和江言一起登台演出,得好好准备才行。 思罢,女孩下床迅速穿好衣服,走到客厅拨通了那个她默默背熟的号码, “喂,请问小言哥哥在家吗?我是小月,我们约了下午练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一个温柔而又清澈的声音应答道, “在的。下午一点半小区门口见,别忘了带伞” 女孩托腮思考,记下时间,旋即点头道,“嗯嗯,你也记得要带伞。” 电话那头又叮嘱了几句,随后挂断了。 有些饿了,今天爸爸不在家,她打算自己煮一碗葱花面,就着昨天打包的小桂鱼、脆莲藕、红糖汤圆吃。 女孩看了眼窗外,雨似乎小了许多,乌云飘远了,天光也明亮开阔了起来。 除了有些困倦,今天应该是不错的一天吧。 千秋(脑洞番外) 这世上的伟大,都可谱作无需陈词的悲歌。 ——题记 前朝有千里江山楼,所藏史书浩如烟海。 其中有一残卷《千秋录》,据考是百年之前的史官苍翎雪所作,所着为上古各部落的传说,奇哉的是此书篇章以第一人称视角攥写,故而在当时以纪实主义为主流的读本中独树一帜。 南宫王朝统治晚期,中原群雄四起,战火不休,南宫末帝政权在兵乱中覆灭,令狐氏后人平定边乱,时隔百年再登庙堂。 然而《千秋录》的下半部,也随着销声匿迹的千里江山楼一起,在战乱中失传了。 时至今日,藏于碧海阁中的残卷中,还记载着一则查雅族的传说,保存较为完整。 《千秋录·查雅卷》是以三千年前的查雅族首领倚歌的视角徐徐展开的。经碧海阁第一任掌门所译,大意如下。 查雅史x年,天干无雨,部落饥荒,后有瘟疫,全族几乎遭遇灭顶之灾。 我作为部落首领,虽然尝试了一切办法,却不见灾况有丝毫好转,惟有连夜奔赴漓泉宫寻求星宿长老西玛指点。 西玛告知,查雅族先祖曾经因焚烧天境的密林进行耕种而受到诅咒,上天曾降下惩罚,如今神谕显现,查雅气数已尽,难逃灭顶之灾。 我恳求西玛设法拯救族人,他说有一秘术或可逆转天罚,但是行此法者,阴德亏损,必要子子孙孙折损寿数。 我曾当着查雅族祖先的石像立下誓言,要终其一生带领、守护我的子民走向繁盛、安宁。如今族人面临生死存亡,我焉能蜷缩起来,苟且偷生? 于是我从西玛获知了施展秘术的方法,并决意与当时的恋人分开,这样便不会殃及查雅族的后人。 西玛说灵族本是神明的孩子,因叛逆受罚没入人间,惟有找回灵族最后的血脉,在长生台上献祭给神明,才有可能得到宽恕,查雅族才能够继续在苍茫大地上生存。 我调动了族内忠诚的勇者护卫官,去搜寻芦云浦一带的灵族后裔。 可是芦云浦遥远而辽阔,要寻到一个不知何貌的灵族后裔谈何容易,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希望越来越渺茫。 草原上寸草不生,高山之下的泉流尽数干涸。尽管巫医们每日忙碌,瘟疫并未有丝毫的好转,死去的族人甚至快要多于生者。 有些族人选择了举家离开,去寻找没有诅咒的净土;有些族人则选择留下,与故土共同承担沉重的命运。 我无数次陷入自责何痛苦之中,怀疑自己是史上最无能、庸碌的首领,才会让族人陷入痛苦、疾病中。难道查雅族真的要在百年之内走向穷途末路了么? 就在我一筹莫展时,命运仿佛听到了我内心的煎熬,将希望送来了查雅。 那日我在长生台前祷告,有个身披白纱的少女奔了进来,满目惊慌的请求我的帮助。 她说有凶神恶煞的人在追她,希望能够得到庇护。看她年纪尚幼,举止单纯稚气,我差了使女去外边守着,暂时收容了她。 少女告诉我她唤作青泠,无父无母,如今流离失所。她说我看起来飒爽美丽,像神女一样,让她倍感亲切。 我抬眸,仔细端详过她的面容,是一张清隽灵秀的脸,眼睛像小鹿一般透彻有神。见我不语,她像个孩童一般牵过我的袖子生疏的撒娇。 我几乎快要心软了,但想到族人目前仍是朝不保夕,我又有何闲心照顾一个外来的孩子,唤来女使打算送她离开。 然而女使却匆匆赶来,告诉我原来眼前的少女,就是我一直以来在寻找的灵族后裔。 我心绪复杂,她告诫我不要打草惊蛇,否则若是那少女因害怕逃跑了或是自尽了,查雅族就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作为族长,我的确无法罔顾族人的安危,一边稳住少女的情绪,将她留在了部落里,一边派人去请西玛长老。 令我未曾想到的是,那个孩子真的将我视作了朋友,还主动请缨协助巫医们救治伤病的子民。 初秋,在参与完拜月大典后,我感染风寒,生了一场大病。 病中那孩子来看望我,我病的迷糊,竟然了问她一句,‘如果会死,愿不愿意替我守护查雅族’。 那孩子看我病的极重,竟然哭着点头。 也是那刻,我心中的负疚感稍微减轻了些许。 后来病情反复,但终究还是好起来了。 只是派遣的使者告诉我,西玛长老死了,七窍流血,或许是遭了天罚。 我心中隐痛,西玛是个很平易近人的长辈,却为了帮助我拯救部族而死。 或许,我也是同他一般结局吧。 听说临死前,他手中握着一面铜镜。使者觉得那镜子或许有蹊跷之处,便带给了我。 在我研究这镜子有何玄机之时,不知是哪个使女走漏了消息,那孩子竟然知晓了我守口如瓶的秘密。 她惊慌失措的想要逃跑,我只能派护卫官将她关押在长生台的密室之中。因为族中人多已经认识她,我惟有对外宣称那孩子已经离开了。 若她不是灵族的后裔,不是拯救我族最后的希望,我也不愿伤害她。 可是如今,看着熟悉的族人一个个在我面前倒下,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硬下心肠去尝试。 我带着她最爱吃的糕点,跪地叩首,请求她成为满月祭的贡品。 可那孩子却满眼恐惧、失望的看了我一眼,随后双臂紧紧环膝,蜷缩在角落里哭泣,送来的吃食碰也没碰。 我怕她做出傻事,差人将所有尖锐的物品都收走了,除了那面铜镜。 我和族中的所有长老都解不出其中秘密,使女告诉我或许可以留给那孩子试试,毕竟她是灵族的后裔。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驱使,那孩子终究还是向食物妥协了。 一日,铜镜被那孩子当着我的面摔碎了。 镜中竟然真的降下异像,只是那字符并非查雅文,我无法读懂。 那孩子却昏迷了过去,整整三日未醒。 我心急如焚,满月祭结束之前,我必须要知晓镜子的秘密,将那孩子送上祭台。 她醒来后,我派心腹逼问她镜子的玄机,或许是那孩子胆小,或许是她受不了严厉的刑罚,不出三个时辰,我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那孩子说,镜中并非文字,而是一段幻影。 上古有神女,双姝绮丽。然天降灾祸,二人之力均不能阻之。 神书记载,惟有其中一位神女牺牲自我,以魂魄炼化灵器,才能赋予另一位神女无上的力量。 九歌神女为了大义牺牲自己,而泠月神女则承受着失去挚友的无尽悲伤,炼化灵器,保护了天地免遭浩劫。 我想,或许这便是命定。总有人要舍弃,总有人要牺牲。 听保卫官说,某日起,那孩子似乎不再反抗命运了。 转眼间,满月祭要到了。那孩子向保卫官要了一块月团,她似乎也喜欢吃我族的传统糕点。 因为心怀愧疚,尽管物资匮乏,我还是用余粮派人给她做了一块团圆糕。 可听送糕点的人说,那孩子只尝了一口,就再也没吃。 她说那糕点,和她想象中的味道全然不一样,一点也不甜。 已经没有撑过冬天的粮食了,更没有蜂蜜和鲜果,更遑论甜味的月团了…… 我不愿直视那双同鹿儿般清澈而惶恐的眸子,害怕自己会不忍心下达献祭的旨意,于是再也没有召见亦或看望过那孩子,只是叮嘱使女和护卫官好生照料。 满月祭当日,使女说那孩子有话带给我。我告诉她,若是动摇我行满月祭决心的话,便不必禀告了。使女似乎有所犹疑,最终还是退下了。 夜晚,我遥遥见了那孩子一眼。 还是那身素白衣衫,女使似乎为她编织了极为好看的发辫,还戴上了干花做的花环。 月光之下,她的眸子恰如初见时清亮。因为相隔太远,我无法看清她的神情。 只是,她看上去年纪尚很小。 我欺骗了一个孩子,还要她为查雅族牺牲。 终有一天,我合该遭到上天的惩罚。 可其他办法都已试尽,作为查雅族的族长,我必须听从西玛长老的指示,将这个灵族的孩子献祭给神明,以换取天赐大雨,瘟疫平息。 我合上眼,告诉使女按照此前查雅族的传统,举行火祭。 那日长生台火光不息,红光染上半边月色。 那一夜,我没有亲自观祭礼,而是躲在逝去的老族长的坟墓前跪坐着祈祷。 长生台也没有传来哭喊声。 烟雾散尽后,四周静谧的可怕。 我叩首千次,请求神明赐雨,带走瘟疫,纵然是要我的性命,便也拿去吧。 可是那晚没有下雨,我记得自己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我的无能,哭死去的子民,查雅族终将覆灭的宿命。 第二日,清晨的第一缕光照在我脸上,我挣扎着坐起身,跌跌撞撞的跑向长生台。 只见到祭台上被风扬起的灰烬,我召来使女,她告诉我昨日祭礼一切顺利。 她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和我说了那孩子的遗言。 ‘倚歌,我不是查雅族人。今日我甘心作为祭品,从来不是为了感恩戴德或千秋美名。 我不在意查雅的史册会如何记载,就像你们不在意被逼着赴死的痛苦、不在意我烈火焚身的煎熬。 你记住,我的名字叫青泠,不是查雅族的英雄,死后也不需要你们敛葬。 时至今日,你或许真的是为了救人,但你也杀了一个人,染上了所谓异族人的鲜血。 若有来生,我不要做生如飘萍、无族无家的青泠,我想要同传说中的神女一样,拥有真正的勇气和魄力,有权去做属于自己的选择;像人类一样拥有自己的亲人、朋友,不被歧视、不遭迫害。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请聆听我最后的愿望。 希望,这世上的人们,能够走出因为无知而造就的愚昧;希望这世上有更少的流血和牺牲;希望我是最后一个被放逐的魂灵; 希望……灾难和疾病……能够散去。’ 我震撼不已,这些话,真的是从一个年轻的孩子口中说出的么? 回想起初见时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懵懂无知的神情,我竟有些恍惚。 使女却言犹未尽,问我似乎还想听满月祭当日她未曾替青泠传达的话。 我木讷的点头,只想着方才那些言语怔怔出神。 使女告诉我,青泠那日问我,‘倚歌,你真的相信献祭一个生命,能换来查雅族的安定吗? 我想清楚了,你也有苦衷。若你信任我,而非这荒谬的预言,我愿意同巫医们一同想办法治疗瘟疫,与你的族人一道寻找新的水源。 我和你一起守护这些子民,守护查雅,直到光明,亦或是永夜。’ 我心中的坚守的高塔,那些牢不可摧的信念似乎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动摇。 心中的悔意告诉我,最大的过错,不是因为预言,秘术,而是下令举起屠刀的自己。 九歌心怀对子民的怜悯与慈爱,但是也想保护同样善良、仁爱的挚友,所以才会选择牺牲自己,炼化灵器。 泠月则是因为责任与大义,不愿辜负挚友的付出,才忍痛用那灵器,平定了浩劫。 而我却在强迫一个孩子,去保护那个从未给过她太多温暖的‘居所’。 我不止一遍的质问自己,若她不是灵族,而是查雅族,是我的朋友,我的姊妹,我还会这样做么? 善良,脆弱,纯真,变成利用的工具。故事,道德,高尚,沦为胁迫的理由。 因为我愿意,所以我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也应该愿意。 而至今我一面受着良心的谴责,一面仍然卑鄙的以为—— 若牺牲她能换取全族的安定,我依旧会做出同当时一样的决定。 就这样,我期盼着,自责着。 可数月了,仍然还没有下雨。 我不能坐以待毙了,想起青泠的话,我痛下决心,带着族人离开曾经的沃土、世代居住的家园,去寻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有草地、植被、水源的安居之所。 有许多时候我在想,或许这真的是诅咒,是惩罚,可是看着那些剩下的族人,我又怎能忍心告诉他们,没希望的,放弃吧。 我们不知走了多远,不知多少族人命丧途中。 直到一个满月之夜,大部落行至雪山脚下,我听见了河流的脉搏,而天空飘起了小雨…… 冬岁(脑洞番外) (故事独立于剧情主线,是番外《虚构》视角的延伸,2023年的第一则小甜文) “秦小月,快起床。” 谁在叫她,小姑娘看了看闹钟,7点30分。 现在是寒假啊,她想多睡一会儿。 “小月,早饭做好了,红豆薏米粥和蒸玉米,快起来吃。待会和你爸出门锻炼。” 唔,好冷,好想多睡一会儿。 她将头缩进被子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梦里,是和江言哥哥一起在公园放风筝,一阵大风吹来,风筝挂在了柳树上。 小言哥哥把风筝给她拿下来,但是线断了,放不成风筝了,她好伤心。 后来他用柳枝给她编了一个花环,她才开心了起来。 嗯,后来呢……梦就醒了。 然后,秦小月就被妈妈从被子里拎出来去乖乖洗漱了。 吃完饭休息了一段时间,和爸爸出门锻炼,顺便去买个菜。 回来时,家里似乎有客人来了。 秦小月将脑袋探进去看了眼,江言妈妈正坐在沙发上和妈妈聊天。她突然想起,上周末妈妈说江言一家这周要来她家做客。 god!妈妈肯定要江言辅导她写作业。完了,88分的数学卷子还放在桌上呢,被子没叠,抱抱熊被她睡觉时不小心踢到了地上。 九敏,江言应该没去她房间吧,她在阿姨和小言哥哥心中的淑女形象难道就这样毁于一旦了。 思考了二十秒之久,她放弃了挣扎,走上去问候长辈, “阿姨好。” 阿姨朝她温柔一笑,“小月回来了,才多久不见,又长高了。” 秦小月甜甜一笑,果然是全国统一的长辈问候。 她四周看看,瞧见江言穿着蓝色的格子衬衫,在阳台上看风景。 秦小月悄悄走近,伸出小小爪子,拍了拍江言的肩膀,“小言哥哥。” 江言回头,只见她古灵精怪地朝他挤眉弄眼。 三,二,一。 秦小月倒数秒数,果然,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来,小言,吃点水果。” 她伸出小手,推着江言向前走,“每次都这样,妈妈只偏心你!” 江言有些无奈,被她退去吃水果。 苹果,香蕉,梨子,草莓,水蜜桃,樱桃,被整齐地摆在拼盘里…… “来,小言,想吃什么就拿,别和阿姨客气哈。” 江言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他侧头看了看秦小月,用水果签戳了一块梨,默默递给秦小月。 她接过水果签,吃下那块梨,清清甜甜的,心中也甜滋滋的。 礼尚往来,秦小月也给江言戳了一块苹果。 江言见她认真递给他的模样很是可爱,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谢谢。” 秦小月脑海里有两头小鹿蹦蹦跳跳地撞过,然后撞晕在了妈妈的话中。 “小言,阿姨可以请你帮个忙么? 我们家小月最近学习遇到点困难,你教教她功课,待会吃饭了阿姨再叫你们。” 怕什么来什么…… 江言看了她一眼,温和的点头,“好的,阿姨。” 妈妈让秦小月带江瑜去卧室学习。 秦小月真是一万个悔恨,要是平时是在书房学习就好了。 她千百个不愿意的带江言来到了卧室门前,犹豫了三百次,终于小声开口道,“小言哥哥,你能不能等等呀,我……想收拾一下。” 江言点头,“好。” 秦小月飞速进门,然后将被子叠好,将抱抱熊放在床头,将数学卷子迅速塞进抽屉里。 “小言哥哥,你进来吧。” 江言轻轻开了门,将门靠在门碰上。 他在秦月身边站立,微微倾身看向她桌上的课本,“小梨子,哪门不懂?” 秦小月从错题本里拿出语文卷子,指着唯一一个错的阅读理解题道,“这个呀,小言哥哥,我不懂为什么这道题要选三个。” 江言看了一下原文,“先说一下你当时只选了两个的想法吧。” 秦小月巴拉巴拉说了一通,听起来十分有道理。 江言耐心地听她说完,“你的想法很有道理,我也认为作者写文章时的第三层意思是指将故园之思、对知交的悼念寄托于皎洁的明月,深刻而不悲戚。 这里写因明月触发悲情,从全文来推断,着实是曲解。” 秦小月见他也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托腮看向他,微微一笑。 江言接着道,“但是,你看下题目后面的括号,这是三选题。 be两个选项都不对,我们能很快排除,那么存疑的c选项在考试中也是正确选项。” 秦小月定睛一看,真有个小括号,她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 “哎,是我审题不清。” 她用红笔圈出了三选题几个字,将语文卷子收起来了。 “还有么?” 她又请教了江言哥哥几道英语语法题,江言耐心给她一一解答。 “阿姨说你数学考砸了。” 秦小月内心哀叹一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卷子上有不会做的么?” 秦小月支支吾吾道,“有,但是……其实也不算难,但是我当时就是想不到解法。” “题目给我看一下,我教你。” 她伸手朝桌板下的小抽屉里摸索,但是尽然找不到数学卷子。 无奈之下,只有向后挪了挪凳子,将抽屉拉开。 里面是她一叠叠的信笔涂鸦,还有一些演算用的草稿纸。 抽屉没有收拾,糟糕了,她佯装镇静的寻找卷子。 江言也不催促她,只是慢慢等她找到。 一张草稿纸被她不小心拂落,江言俯下身帮她拾起, 前半页是数学题的演算,结尾写了好难好难,做不出来几个字。 后半页画着一个男孩的脸,旁边还有一颗小星星。 这个男孩……有些熟悉。 他看了一眼秦小月,把草稿纸翻过来折叠起,犹豫了片刻,偷偷收进了袖子中。 过了两分钟,秦小月终于从抽屉的里面翻出了那张被蹂躏过的数学卷子。 看着88分的分数,她沮丧极了。 小言哥哥小时候数学都是满分,最差的一次也是95分。 那一次还是因为她拉着小言哥哥去游乐园玩,又坐过山车又溜冰,回来时刮风下雨,两个人都感冒了。 小言哥哥把大衣披在她身上,自己却淋湿了,回去就高烧不退。她担心了好久…… 江言看了看第一题,微微蹙眉道,“小梨子,这个类型的题我上次是不是同你讲过。怎么还是会做错呢?“ 秦小月偷偷看他,低头道,“我粗心了。” 江言摇了摇头,“不是粗心,你是解题思路错误了。你用这个解法,忽略了另一种情况,所以会漏掉一个解。 上次我同你说过,另一种方法虽然多两步,但是不会有答案的遗漏,你是不是没有温习错题。” 秦小月被他不咸不淡的一说,心中伤心极了。 她有的,每一道他讲过的题目,她都仔仔细细地整理到了错题本上。 但她并没有拿出错题本给江言看,只是有些委屈的承认错误,“对不起,我没有记牢。” “下次注意。” 江言将卷子翻到了反面,看了看附加题,“这道题上次在你上个月的奥数卷子上出现过,是一道选择题,我记得你当时似乎做对了?” 秦小月咬了咬唇,双手攥着衣角,轻轻说道,“上次,我是用排除法蒙对的。” 他看向她的眸子,启唇道,“小梨子,上次我问你这题有没有问题,为何不告诉我呢?” 他的目光让她无处遁形,难道是要她和他说,因为上次他夸她聪明,这么难的题也能解对,她有些飘飘然,想着之后再请教老师,没成想后来就忘了。 江言见她不答,微微叹息道, “你这个年级的题目都不难,主要是打好基础。做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忽略自己的错因,不正视存在的不足,等高年级课程难度上来了,小问题就会被放大。” 秦小月点点头,他说得对,可是江言这是在批评她么?无论是不是,她都有一点……可能不止一点的伤心。 江言听不见她的应答,将目光移开卷子,投向小姑娘,却见她怔怔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还小,意识到了问题,知错就改就好。” 秦小月轻轻吸了吸鼻子,“我没哭,我觉得你说得对!” 他瞧她委屈的模样,倒像是被欺负了,说着他说得对,脸上却倔强地写着“不对,你大错特错。” 真是心口不一的小孩子呢。 秦小月从笔筒中拿出蓝色水笔,在那道附加题的题号上圈了一下,在旁边加了一个星号。 抬眸后,用含着晶莹泪光的眼睛看向他,“小言哥哥,你教我。” 他从抽纸中拿了一张纸,递给她,“擦一擦,我给你讲。” 他拿起她方才握着的笔,却发现上面湿了,想必是她方才偷偷哭了,泪珠抹到了蓝笔上。 江言生出几分心疼,小姑娘娇气,怕是真的说重了。 他用笔写下一步步解答思路,放慢了语速教她。 秦小月偷偷擦干鼻涕,认真听着他的思路。 但是她还是会忍不住分心去想之前小言哥哥批评她的话,心中越想越难过,那张小小的纸被她揉的皱巴巴的一团。 江言讲完了题,问道,“小梨子,明白了吗?” 她失神的点点头。 江言将另一张草稿纸叠在桌上,盖住之前的答案,“好,你再来做一遍。” 她犹豫地接过笔,在上面一步步写下解题思路。模棱两可之处,她提心吊胆的写了两个分支。 江言微微蹙眉,但没有阻止她写下去,待她解完题,才用红笔圈出其中的问题, “第二个答案是错的,我方才的演算中有提到过如何排除。阿姨说你最近的考试发挥不稳定,看来是有点不在状态。” 语罢,那张草稿纸被从他手中抽走,一颗晶莹的水珠落在红木书桌上,在他演算的那张纸上晕开。 “是我不聪明,小言哥哥,你不用教我了,我自己学!” 秦小月气鼓鼓的背过身,语气比方才还要委屈。 江言怔了怔,道歉道,“对不起,小梨子,我方才是不是说重了?” 她背着身不理他。 “我认为你是很聪明、坚强的女孩子,所以才严格了些。” 秦小月哼了一声,“你没错,就是我不聪明,也不坚强,辜负你的期望了。” 江言起身,走到她身前,用纸巾擦了擦她的眼角,“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平日里说一两句,你从来不哭?” 秦小月红着眼眶,“因为……平日里你是在和我开玩笑。 但是今天,你是认真的在批评我。 你……你批评我……” 说完她又掉下两滴泪来,“如果你是老师,你说得对。 但是你是江言哥哥,你就不能凶我! 哪怕……错的是我……也不可以!” 她嗓子哑哑的,摸了一把眼泪,“你这样做,多了一个学生,少了一个妹妹!” 小姑娘娇起来,真是半分道理也不讲,一句好话也听不进。 江言只能蹲下身,耐着性子哄她,“其实我并没有想批评你的意思,小梨子,我只是想教会你。” 秦小月瞪着圆鼓鼓的大眼睛,气呼呼地看他,“小言哥哥,如果错了,我自然会改! 每次你讲的题,我都有好好复习,你不能……一句话就否定我。” 她抬眸望向他,“因为我很在意你的想法和评价!” 江言心中一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好,我下次不这样了。” 他的话语像四月风拂过森林,让她心中清清凉凉的,难过和烦躁的情绪很快就随风飘走了。 她缓了缓,拉过江言,“那……你再教一教我其他题吧。 这次,我先说说思路,小言哥哥再指导。” 江言握住她暖暖的小肉手,温和一笑,“好。” 他耐心地听秦小月讲自己的思路,发现原来她解题时,竟然会有这么多新奇的法子,虽然有的并不正确,但是……她一本正经的当小老师时似乎还挺可爱的。 他针对她的思路,做出分析,并对她的问题,一一解答。 秦小月是个积极主动的小女孩,像个向阳花,给她阳光和雨露,她便会自己茁壮生长。 当然,若是打压她的热情,她就会背过身默默沮丧。 哭鼻子的小梨子真是让他手足无措,笑起来的她则让他的世界顿时敞亮起来。 他默默下定决心,要让小梨子多笑,开开心心的。 忽而有人敲门,“小月,小言,洗洗手,吃饭了。” 秦小月轻戳了一下他的衣袖,“走吧,我妈妈来催了。” 江言起身,伸手将口袋里的那张草稿纸向里推了推,“好。” 饭桌上,两个孩子相比于以前的聚餐,都有些沉默寡言。 江言妈妈关心道,“小月,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秦小月摇了摇头。 “这孩子,刚才还精神着呢。小言,是不是你方才欺负小月了!” 秦小月暗戳戳看了一眼江言,朝江言妈妈摇了摇头,“小言哥哥没有欺负我。” 江言妈妈点了点头,“那就好,若是小言欺负你,阿姨替你揍他!” 妈妈则笑着说,“小言性格好,哪能欺负我们家野丫头!” 江言妈妈朝江言叮嘱道,“可不是这样说的,男子汉要让着妹妹,明白吗?” 江言放下筷子,点了点头,给秦小月的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爸爸妈妈都乐了,“这孩子,真是懂事。” 江言妈妈笑了笑,“他呀,也就对小月这么上心。他爸和我在家说,这两孩子算是竹马青梅,以后指不定真能成一对呢。” 秦小月想起老师说的话,有些害羞的解释道,“老师说早恋是不对的,会影响学习,我……我和小言哥哥才没有。” 江言妈妈摸了摸她的头,打趣道,“晓得了。看来小月不喜欢我们家小言。 唉,看来下次来你家做客,阿姨还是不要带小言了。” 江言看向他妈妈,心中有些懊恼。 秦小月夹起江言夹来的鱼肉,是鱼肚上的肉,刺少又好吃。 她小口吃了一点,抬眸道,摇头道,“不要,我喜欢小言哥哥……” 江言面上镇静,心跳却快了几拍,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小姑娘。 只见她脸颊红扑扑的,认真思考了片刻道,“我喜欢小言哥哥……陪我玩。” 两家人其乐融融的结束了聚会,秦小月送江言下楼,两个孩子走在前面。 秦小月拉着他的衣袖,“小言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做客呀?” 江言轻轻握住她的小肉手,打趣道,“等你数学考满分的时候。” 秦小月叹气道,“啊,那有点难诶!” 她寻思片刻,郑重道,“不过呢,我会努力的,应该……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吧。” 暖黄色的路灯下,他温和鼓励道,“加油,小梨子。” 她漾起好看的笑容,仿佛月色星光落入了一双漆黑的眼眸,让他不自觉留意。 她认真地注视他,“小言哥哥,再见。” 江言看她同他挥手告别,跑去爸爸妈妈身边,唇角不自觉地勾扬出一丝微笑, 小梨子,是个可爱的姑娘。 她要的偏爱,他愿意给她。 留白(脑洞番外) 子时,云舟从梦中惊醒。 梦里事早已记不清,只是醒来之时,闪着白色荧光的屏幕右下角写着,0:30。 完了,睡着了,任务过点,前功尽弃。 看着截止的提交页面,她陷入生平第一千零一次懊悔与无奈中。 她扶正电脑,飞速写了邮件阐述情况,企图有所弥补。 点击,发送。 系统提示音响起,邮件发送成功。 她并没有如释重负的神情,因为如此被截止时间的巨山追赶着的日子,今后还有许多。 她起身,倒了一杯水,喝了下去。 冷水刺激着她的意识,和胃部的感知, 或许她知道现在不该喝凉的,但是似乎是出于对自己的懊恼,她还是这样做了。 素来清醒,不敢醉着, 溯风,饮冰,已经是她日常纵容自己最大的叛逆了。 她看了看穿衣镜倒映出的三分憔悴的人儿, 那双眼眸是清澈的,此刻却已写满了疲惫。 是倦的,因为前夜熬着夜写东西,整宿没睡。 第二日,果然还是被要求重新修改。 她亦知晓,方案是不完美的,研究是有漏洞的, 但是时间紧凑,凭她的一己之力,想要尽善尽美, …… 说不定还是chat gpt写的更好。 屋内是暖的,昏黄灯光下,她轻轻呼出一口热气, 第n次想起了自己许久没有更新的文。 她有些纠结,现在已经很晚了, 或许再写一会儿,晨起亦会倦怠。 但是她还是鬼使神差般地重新打开银色的笔记本电脑,连上充电线。 …… 她打开正文部分,看了看堆叠在文末的灵感碎片,许多脑洞, 心下想,要是能直接跳到结局就好了, 她可以写上100个。 果然,建构行文和逻辑的过程还是比纯写作要艰难的。 她戴上耳机,准备听点音乐找点灵感,进入状态。 叮咚! 似乎是什么按键被推开了。 屏幕上出现一只可爱的圆滚滚的小猫咪, 跑到了屏幕中央,留下一行字, “云舟,按f5键接听,我是小白。” 她犹豫了会儿,揉了揉眼睛, 屏幕中的小猫咪摇了摇脑袋,朝她眨了眨眼睛。 555太可爱了, 不过现实中哪里有会写字的小猫咪,肯定是还在梦里。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电脑键盘, 如果,只是梦的话,和小白聊聊天也没什么的吧。 轻敲f5,电脑的屏幕忽而熄灭。 …… 聊天可以,别黑屏啊。 她有些害怕的环抱着双臂,旋即,一道橙红色的光逐渐晕开,化作清辉点点,笼罩了整个房间。 白衣佳人从光影中走来,风姿玉立,笑意清浅。 “云舟。” 她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墨绿色的大衣, “小白……来不及收拾,你随意坐吧。” 白秋离莞尔,轻轻落座在她的靠背椅上,目光飘过四周,落在她身上。 “最近怎么了,听阿喵说,你似乎有心事?” 云舟垂眸,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点疲惫。” 秋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对比了自己的温度,松了一口气,“还好,没发热。” 她点了点头,“嗯,我不太发烧的,只是有时胸闷不适,倒也不说上原由。” 秋离给她诊了诊脉,又问了她好些症状,“是风寒,云舟。抽屉里的药,明天记得冲泡。” 对小白的关切,她自是应下。 秋离给她烧了壶热水,兑在杯中的冷水中,成了刚好的温度。 云舟接过小白递来的温开水,喝了一口,放在床头柜上。 秋离看了看她憔悴的模样,有些怜惜,“如果你有心事,可以和我说的。” “嗯。”云舟颔首。 她拿起那杯温开水,捧在手心,目光微微有些涣散, “小白,我只是觉得,有些需要终日忙碌的事情,其实于我而言并不具备真正的意义。” 秋离柔和的看她,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但是它们却又是如此重要,因为这些繁琐的事宜建构了人类的时光和生命。投入于它们之后所能获取的产出与丰裕,则是我立身乃至于追求真正所望的基础。 所以,我只有将它放置在前。尽管如此,还是免不了奔波匆忙,精疲力尽。” 秋离点头,“云舟的处境,我大约也是经历过的。人生在世,重重历练,种种羁负。有时并非不愿跨越,而是身在此山中,纵然明了原由,实难心境开阔。” “真正忙碌之时,连出神和睡眠亦是奢侈,更遑论思考如何舒缓情绪,记录生活。” 秋离看向云舟,莞尔道,“但你还是抽出时间来做了,用相机和备忘录记下了许多值得回忆的瞬间。” 云舟报以蔼然的微笑,“嗯,或许是一种潜意识造就的习惯吧。 只是如今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有太多外部的事件需要平衡、推进,斡旋。所以,只能将诸多思绪与记忆敛起,收入心里。” “那云舟的心胸一定很开阔,否则装不下那么多事情”秋离打趣一句,接着道, “其实我明白的,想要记下每一日星光的样子,却没有时间去描摹它。所以想起来时,惋惜那些是模糊而抽象的影子。” “这是……我备忘录里最新的一条,小白,你如何——” “秘密。” 秋离勾唇,美目流转道,“云舟,每个人都有秘密。” 她冷不丁的来了句,“云舟,你心中有些执念,放不下。 放不下,所以将来亦有可能拿不起。” 云舟看向她,凝眸道,“常言道‘初心亦得,始终难守’,可我便是想证伪它。 小白,你今日点我一言,可自观之,你能轻易放下吗?” “不能。”秋离冷静回答道,眸间笼上一层薄雾, “但我这一生,都无法只为自己而活。因为我亏欠了阿离的,小英的情份,接受了子楼的信重与慕艾,担下了老师的教诲与寄望,应诺了世人的一句‘南山先生’。或许,我心甘情愿舍弃自由,遍尝人间甘苦。因为,除了自由,这里有我所珍视的一切。 云舟,但你心底的沉,是因为混淆了几种全然不同的概念,把其合为一谈。你执着的究竟是什么,要想清楚。 有些选择是矛盾的,你必须有所割舍。什么都不愿舍,最终可能亦是无所得。” 她怅然若失,“或许你说的对,但是有些思维根深蒂固,我早已经不知该如何改变了。” “打开自己的心,云舟。你把真正的自己锁在盒子里了,去问问‘她’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吧。 人世一游,你至少要对自己诚恳,才能畅快淋漓,不留遗憾。” “或许,我不是抗拒改变本身,只是在防范着未知的风险。” “可是因为害怕改变会让你一无所有,背离主线会让你坠入深渊? 可云舟,你其实明白,你从来不会一无所有的。 而深渊又是何物?是别人的看法,还是心目中固有认知的破裂,价值观念的瓦解?” 她没有应小白,只是静自呢喃道,“未来,等我再强一点,再好一点,便能心安理得、不惧过往的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了。” 白秋离顿了顿,走到她身旁,与比齐肩而坐。 她侧过头,看小白,“你会支持我的吧?” 秋离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我是无条件支持你的。 不过云舟,我希望你能明白,改变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如果总是你违逆了自己此刻真实的意志,习惯性的选择一些其他的事情,天长日久,那些便会成为你的优先项。 你可能会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因为曾经的云舟,和现在的云舟,其实已经不是同一频率的人了。” 秋离朝云舟笑了笑,眸子像月牙泉一样晶亮,“你是有自己主意的,所以我对你啊,着实毫无办法。 只能在自己陷入的泥沼和心绪中,选上一些揉进去,只看你听或不听了。” “你的话,我自是会听去,记在心里的。” “真的吗?那我希望你舒展开眉头,多笑一笑,希望有一点光重新在你的眼睛中亮起。” 云舟深呼吸,点了点头,“会的。” “此外,事情是做不完的,有些亦不是你一人的责任。 纵然再精通筹划、管理之人,都不可能保证所有的事情不出漏洞。所以啊,放过自己。 你很聪明,再通达爽阔些,勇敢些,这些都会迎刃而解的” …… “可我做的不够好,若是不将事情堆叠累积,而是更早规划——” “那你需要更高的自律和效率,需要克制自己去被各种有趣的事情分心,需要拒绝一些没有实际产出的安排。 这样精密仪器一般运转的人生,你能做到吗? 换而言之,做到了,你便能无所忧,恒有乐吗? 云舟,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完人,那么注定是要碰壁的。 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完美的,你只能趋近于其中一个值域,却穿透不过它的边界。 除非有一天,你走出了时间,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但这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抱歉……我可能说的过多了。” “没关系。小白,你说的对,但愈是如此,我也愈发不明白人生究竟前往何处了。” 秋离看向她,眼中流露出向往和雀跃, “去往你喜欢的方向啊,风的方向,温暖阳光洒满之处,林间鸟语之处,潮汐起伏的海边,又或银装素裹的地方…… 云舟不是也有很多想要去却还未曾抵达的坐标吗?” 她若有所想,点了点头,“是啊…… 小白,你又想去向何方呢?” “我想要和江瑜一起途径人间四季,东西南北,慢慢走过百年时光。 去哪里不重要,和谁一起,才是重要的。” 秋离看向她,止住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言语,“别说羡慕我啊,云舟。 我也,非常羡慕你。 你是作为‘清越’的我,很想要成为的人呢。 别再说自己乏善可陈,我眼中,你亦有灼灼之光。” “小白,555,你可太好了。” 秋离凑近,淡雅的花草香气沁人心脾,“我这么好,你还不快给我写个圆满的结局。” 云舟朝她挤眉弄眼,“嗯哼,我没说一定不给你写呀。不过现在我也没想好,所以是不会剧透的。 况且被你知道了,就没有意思了。” 秋离嗔了她一眼,“你也学会糊弄人这一套了。” 她看了一眼腰间有流光滑过的玉佩,缓缓起身, “时间到了,我也该离开了。希望有开解你一些。 云舟,无论如何,要好好的。” 她郑重点头,“嗯,你也是。” 秋离与她挥别,化为点点清光,汇入寂静的月色中, “那么,再会。” 云舟垂眸,似有不舍。 荧光屏再次亮起,圆滚滚的小猫咪已经不在, 闪烁的光标停留在一行黑体字上,“云舟,按f5键接听,我是小白。” 她没有再按下f5,而是用指尖敲击键盘,缓缓写下, “谢谢你,小白,再会了。” 她将笔记本放在床头,脱去大衣,静静躺下,很快陷入了梦乡。 小猫咪从窗口弹出,探头探脑的看了一眼,在文档里迅速写下几个字,随即一溜烟儿跑的无影无踪, “岁月未尽,云舟。 如果还不明白,便在繁花绽放的日子里,存上些许留白吧。” 曰归(脑洞番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纵我无往,送君无归。 ——题记 chapter 1元夕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小黑说,我的名字定是从这句诗里来的。 我驳了他,只觉得这诗或许并非源头,而是借用了前人之语亦或自然之观罢了。 又或许,“白露”是出自什么别的诗,例如露从今夜白,玉阶生白露,露沾蔬草白。 诸如此言,不胜枚举。 小黑说,从我在竹筏上漂流而来之时,就承载着一些奇怪的记忆。 正如我并不知晓这些诗词的意蕴和出处,但它们依旧在我脑海中存在。 他说像我和他这样忘却来路和归处的灵,才会留在这里。 但我并不认同,至少,我们还保留着意识和习惯。 而且,在思想和外貌上,和那些来去匆匆的客人们没有太大区别。 小黑说,他的职责是牵引这些客灵到来。 而我,则要送这些客灵离开。 他以冷酷示人,故人人都敬畏他。 而我随性的很,也是叫人摸不着路数。 小黑说,起初我曾是全幽城里最柔善可亲之灵。 不过我自己倒是没觉得,大抵是见得悲欢离合多了,便也寻常待之了。 有些客舍不得来处,不想去归处。我便会现身说法的吓唬他—— 若是不来不往,不生不死,便要年年岁岁像我和小黑一样留在这里。 刀山火海下油锅,都好过望不见尽头的岁月。 多数人都会被我糊弄过去,小黑说他们是幸运的。 也有少数顽固不化之人,我没本事糊弄他们,自然就随他们去了。 不过,记得来路的人若是没有在该归去的时候离开幽城, 大抵,也会化为一缕飞灰吧。 这是他们的执着,我无权干涉。 chapter 2白驹 时间的尺度对于客来说是严苛的, 但对于我这样的灵而言却不再分明了,一切变得混沌起来。 不知哪日,小黑去了趟“那里”, 去“那里”的灵素来都不会回来了, 不过他居然回来了,还给我带了一面镜子。 小黑问我,想不想知道自己是从何处来的,一看便知。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千百个客灵拉着我倾吐人生的场景, 我腹诽道,这是好事的话,那你自己怎么不看。 当然,为了我们长久以来和睦的同僚关系以及幽城内秩序的安宁, 我还是收下了镜子,象征性的照了照。 果然,什么都没有。 小黑似乎有些失落,接连几天引客的时候都是冷着脸的,差点把客人吓着。 他工作失职,最后都得我来善后, 我拿出看家的本领才把客人的情绪安抚好, 然后端出一副老成的模样给他们各种说和,愣是把人给糊弄去该去的地方了。 小黑不咸不淡的说我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还真是幽都第一。 我笑着说承让,内心却担心他最近精神状态。 自从他去过“那里”,总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但谁让我包容心强呢,为了我们黄金搭档的情谊,对于他的迷之行径,我总是一笑了之。 好吧,其实是因为他总是用下厨弥补, 而且做出来的菜,还非常符合我的口味。 红豆酥,冰糖雪梨汤,蟹肉豆腐羹,栀子花露…… 咳咳,如果不是因为幽城禁荤,我大抵可以品尝到更多美食。 我心情一好,连带着哄人的话也说的格外入耳, 送客的业绩整整翻了一倍。 说到老本行,我可是下足了功夫,为了更好的送走客人, 可谓是上修天文下识地理,为了与时俱进, 还需通过读书和访谈不断学习、记录,套路不说一万,也有八千。 偶尔也会有棘手的事情,不过嘛,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咯,反正有小黑给我兜底。 chapter3古渡 总之,我们配合还算默契,日子处的也还算平淡。 直到小黑不知从哪勾来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客灵, 那是他第一次给别的灵做饭。 那是个穿着白衣的婉约佳人, 我瞧着,倒是别有一番韵致。 夜晚我点了幽火,坐在床头冥思苦想了许久, 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嗯,小黑马上要下岗了。 小黑给那灵做了三天的饭, 最后一日,还把我叫去一起吃。我心中想着大可不必, 但是吧,能看美人到底是极为赏心悦目的雅事。 于是乎,我就和那美人吃了一顿饭,聊了聊天。 吃完饭后,本以为我设想的侠士为风月知音赴汤蹈火、叛出幽城的大戏就要拉开了, 然而那客灵却从怀中拿了块半青半白的石头送我,说是临别礼物。 我这么多年除了那面镜子就没收到什么像样的礼物, 一激动,就抱了抱她。 那美人也是愣住了,朝我温柔的一笑。 为了灵生中的第二份礼物,我决定亲自护送她离开。 美人的确有趣,她给我讲了许多故事,让我决心在我的笔记上再增添一些套路, 不过她倒是很配合,我想了想,对她,左右是用不上那些陈词滥调的。 我刚想稍微八卦一下她和小黑,船就靠岸了。 那美人回眸看了我一眼, 我素来是不多事的,但一时没管住嘴,便问了她一句, 她这般的灵,为什么不去上界。 美人莞尔一笑,反问我为什么要留在幽城。 糟糕,被人窥破了小秘密。 我打了个哈欠,推搡她离开。 那小美人走的倒是毫不拖泥带水,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客都要省心。 我心头舒畅,就多给她画了一道符, 这样,她大抵会去好一点的地方吧。 后来小黑盘问我有没有收下别人什么礼物, 我自然不会把那美人送我的石头拱手让人,摇头装作不知。 chapter4寒山 每隔多久吧,他不知又从哪勾来了一个灵, 又让我和人家吃饭。 这次是一个白胡子老头,那老头看了我戴在腰上的小石头,不知怎的就哭了。 我真是……唉算了, 我像哄小孩一样把小石头送给他。 这老头顿时被哄住了,安安静静的让我早点送他走。 算了,看在她是小黑亲自勾来的客灵,我还是勉为其难送了他一程。 那白胡子老头也不看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瞧着他神色寂寥,心头也不舒服, 想说点什么话安慰,又觉得场合不合适。 船靠岸时,白胡子老头轻叹一声,将握在手中的一颗红豆送给了我, 说是谢礼。 我寻思着,最近是撞大运了么,总有人送礼。 作为幽都清正廉洁的小白大人,我自然是不能…… 咳咳,上次事情的是意外。 总之,我秉承着良好的素质,拒绝了白胡子老头的红豆, 他走的时候,我还又破例了一次,告诉他那块石头的主人早就走了。 那白胡子老头淡淡一笑,缄默着踏入了云雾中, 只留了一句,“多谢”。 我收了工,打道回府,却被小黑拦住了。 他面色有些不虞,问我去了哪里。 我和他说,例行公事,他却不准我走,盘问我有没有私收贿赂。 我展臂一呼,“不信啊,自己来看,唯有两袖清风而已。” 我本笃定他没这么无聊,没想到他还真上上下下搜了个遍。 我俏脸一白,“搜好了没,可别借公务占我便宜。” 小黑什么也没找到,他的神情很是复杂,看着我,一言不发。 chapter5岁暮 我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问他最近是不是魔怔了。 小黑破天荒的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一蹦三尺远,让他离我远点。 小黑顿了顿,对我说,“小白,我要走了。” 我傲娇的朝他摆摆手,让他有多远走多远。 小黑却没有像往常惹恼我之后一样审时度势的离开,而是求我再拿出他送的那面镜子照一照。 他从来没有这样耐着性子对我说话,我心一软,就按他说的照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小黑脸一沉,攥着拳头,把我晾在一边。 我打了个哈欠,打算回厨房自己做点菜, 反正今天左右是指望不上他了。 当然,煮粥的时候,我还是顺手煮了两人份。 唉,谁让我小白大人是人美心善呢。 小黑那家伙,大晚上的不知去了哪里, 回来的时候,倒像是酩酊大醉了一般, 幽城禁酒,也多亏他有我这个好说话的搭档,没去城都那里告他一状。 他喝着我煮的清粥,问我为什么不收下那两人的东西。 我笑着说无功不受禄这句话还是某灵教我的。 他醉倒在桌上,说我果然是没福分缺根筋的傻子, 说他好不容易给我找来个一起离开的机会,我愣是白白浪费了。 我敲了他的脑瓜一下,谁是榆木脑袋啊。 呵,我堂堂小白大人,可不会盗用别人的记忆。 谁知道被发现了要遭什么罪啊。 小黑摇摇头,说这些本就是属于我的,他看到的,属于我的东西。 我给了他一杯幽泉水,劝他清醒清醒,别老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他拉着我的袖子,醉醺醺的, 我嫌弃的给他灌了幽泉水,让他好好自我反省。 “小白,我找到来处了,可我带不走你了。” 他没来由的说了一句。 我笑了笑,“原来我们黑大人要解职了,怪不得最近这么放飞自我,敢情知道以后我追究不着你了。” 他只阴恻恻的问我,为何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来处,而自甘堕落于无尽岁月的单调磋磨。 我回敬他一句人各有志,难道他想要的解脱,就非得是我情愿的归宿? 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他沉默着不说话,得了,又是不欢而散, chapter6幽红 我不想和他弄得太难看,回房整理了下心情, 窗外黑漆漆的, 这里终年黯淡无光, 我回想起亘古的时光里,某人说我像是幽城的日月。 是故,仿佛这些年,我真的笑看风云,万事不过心。 但今日,我也着实提不起兴致。 我从箱子里拿出一条皱巴巴的红布, 凭借我这毫无进益的绣工,缝缝补补,填了几朵白色的小花。 我把红布条揣在兜里,打算送某灵一个最后的践行礼。 我想着想着,好像就一宿没睡。 我下楼,小黑顶着个大黑眼圈。 我们大眼瞪小眼,他看着我说第一次被我丑哭了。 然后他真的装模作样的红了眼眶。 我顺势嘲笑他演技差,还不如我。 小黑要走了,他身上逐渐消失的灵气时刻在提醒着我。 无论如何,他也算我幽城生涯的前辈了。 我给了他一个问候的拥抱,还贴心的问他需不需要本人亲自引路。 他居然拒绝了… 果然是好心遇上驴肝肺,热脸贴……咳咳, 这小子,活该他被带来幽城服役。 小黑盯着我看了许久,仿佛我脸上有什么锦绣山水图一样。 就在我有那么点点消气,想要把绣了一晚上的东西送出手时, 他连再见也没说一句,就转身离开了。 他这灵,倒是很无情,白瞎了我准备了好久的践行词。 我心里堵得慌, 把口袋中捋得平平正正的布条拿了出来,端详了许久, 那小花绣的歪歪扭扭的, 果然,是拿不出手的。 还好没被他瞧见。 唉,小黑走了…… chapter7烛焰 我消极怠工了一段时间,然后又恢复了往日笑容灿烂的打工人模样。 城都来信,我升职了。 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大嘉奖,不过好在上头会派一个小菜鸟来辅佐我。 哦,不知道是哪个小倒霉蛋, 不过嘛,秉承着良好的职业操守,我会好好关照的。 去城门口接新人的那天,雾蒙蒙的,还下了小雨。 我撑着小白伞,恍惚间就想起了某人。 他接我入城那日,恰如今日,是幽历元日。 小黑比我成熟稳重的多,城里的客灵更服他, 我心气高,想要压他一头,奈何比不过他, 所以勤勉工作外,还想着法子讨好城都。 写了一千零一封后,终于收到了回信。 信里就写了一个字,“善”。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份卷宗,我看了看, 是小黑的来处,还有过往经历。 我只要把卷宗悄悄放到他房间,给那个冷冰冰的家伙看见, 他想起了过往,自然就留不下来了。 但是那份卷宗,里面记载的着实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而且,卷宗的末尾还留着赤笔批注,写着“重蹈覆辙”四个大字。 小黑,实惨。 与其去归处遭罪,还不如留在幽城当差呢。 我动了一霎恻隐之心,把卷宗退了回去。 城都回了一封信,说, “汝已无卷宗可溯,所求必如愿。” 我笑了笑,这不就是想让我死心塌地的留在幽城吗。 不过我也不在乎,因为带我来幽城的那位红衣姑娘说, 我是心甘情愿洗尽前尘、焚了过往未来的命簿留下的。 她说自己是受了我的托付,告诉我要长长久久的留在这里。 我已经不记得她的面容了,但我心里明白,她说的是对的。 没有谁能强迫一个灵留下,日复一日送着入城的客归去, 除了我自己。 小黑是我惟一的搭档,不知何时起,他动了离开的念头。 那句批注如噎在喉,我犹豫了很久,忍住没有告诉他。 不要替别人做决定,这是刚入城时小黑教我的。 如果小黑想离开,那我也应该尊重他的决定吧。 由此我只需要做好职份之内的事情。 还有,在某一天,送走小黑。 在此之前,我会心安理得的,对他莫名其妙的善意和脾气照单全收, 日复一日吃他做的饭,数落他的小缺点,还有被他冷冰冰的脾性气笑。 这样的时间过得真的很漫长, 漫长到我曾经以为,它永远不会结束…… 城都在小黑离开后破天荒的召见了我一次, 他说问我——会不会有幽城城空一日。 我笑了笑说,“怎么可能,我不是还在。” 城都语塞,想来他也觉着给我的嘉奖实在不够,但又拿不出什么有新意的。 我见他尴尬,忙打了个圆场说, “没事,等你走了,我就升城都了。” 他顿了顿,说我真的很不会说场面话。 我觉着好笑,我每日对城中客说的场面话,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只是他这么大人了,还是我上级,我有什么必要糊弄他。 幽城永无城空之日,他明明晓得,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chapter8晦明 一声惊雷,打破了遥远的思绪。 一城大雨,浇灭了心头燃起的一点热。 我忽而有些沮丧。 天地茫茫,忘却来路,也没有归处的,始终只有我一个罢了。 只有慢慢习惯,然后,变成这幽城的一部分。 这是“我”替自己做的选择, 我有些懊恼,觉得从前的自己一定是个傻子。 此时此夜,独立寒风,竟惊觉心中的想法变得幼稚。 又或许是我向来便是如此。 幽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红衣姑娘送来个戴斗笠的人。 这是我第二次见她, 她朝我点了点头,当着我的面对那戴斗笠的人叮嘱道, “汝乃心甘情愿洗尽前尘、焚了过往未来的命簿留下。 我受汝之托付,提醒汝需得长长久久的留在幽城,尽心辅佐小白大人。” 我眉心一跳,这话说的,感情和当年一样。 我倒是不介意,但现在幽都不会把这个发展为拉人头的话术了吧, 骗一个小鬼头,这就有点不道德了。 红衣姑娘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说, “小白大人不要多心,这人选是城都大人按照幽都律例选的,不是非法所拘。” 额,被她看穿了。 我拉过那戴斗笠的小鬼头,朝那红衣姑娘道了声谢,客客气气的把她送出城。 那小鬼头朝我行了个礼,“小白大人。” 我步伐一颤,似是听到了晴天霹雳。 我伸手轻轻摘下他的斗笠,是好看的骨相。 他淡淡的瞧了我一眼,薄唇轻启, “白,从今天开始,我负责引灵。” 我揣在衣兜里的抖了三抖, “你,有名字吗?” 他顿了顿,“城都说,我有职份而无名姓。职份,约莫是黑大人。 今后你负责送客,我帮你引灵。” 我看着那张熟悉且欠揍的脸,心头却没了一点脾气。 “白,我生的很吓人吗,你怎么不说话?” 我心头一塞,从兜中掏出来一个快要被揉皱的布条, “你,背过身去。” 他似乎有些不情愿,但是介于我的淫威,还是转过身去。 我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挑起他的发丝,用那红布条高高束起。 “白,你在做什么?” “洗尘礼,你今日不许摘下。” 他轻轻摸了摸我打的发带结,出奇的没有反驳。 “谢谢。” 今日的小黑很听话,听话的就像刚入幽城的我一样。 我明白,他已经不是幽城客栈离开时招呼都没打一声的小黑大人了。 不知道为何,我竟替他难过。 和小黑并肩走在幽城内,我向他介绍着幽城的地貌、风物和工作流程, 小黑听得很专注,在走到客栈前那棵枯死的梨花树前, 他冷不丁的问了我一句,“白,你为什么冷着脸,是不开心吗?” 我朝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说什么呢,白大人我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今后你和我同住幽城客栈,好好工作,大人我亏待不了你。” 他闻言,微怔的看了我一眼,旋即学着我的样子, 牵动唇角,勾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我点点头,“这就对了,咱们幽城的灵嘛,就要开开心心的。” 我推着他进客栈去收拾,说待会做饭给他接风洗尘。 今日的小黑心思不深,单纯的就像是刚来幽城客栈的我一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酸酸苦苦的,比吃了梅子还要酸一万倍。 年岁大了,就容易心软。 风一吹,差点要落下泪来, 好在他同我不熟稔,什么也没发现, 否则我以后还怎么端着白大人的威严指挥他做事…… chapter9霏雨 小黑生火,我下厨做了鲜蔬羹,煮了壶姜茶,还炸了一小碟花生米。 他没有蹙着眉问,“今日就吃这些,难道你一个人时就是这样糊弄过去的?” 还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淡淡的抿了一口粥,夸我的厨艺不错, 我笑了笑,告诉他以后他买食材,生火,我做饭。 小黑顿了顿,说他也可以做饭,不如轮着来。 还好,他没有向从前一样怼我,说我做的菜清汤寡水,庖厨之事还是交给他算了。 小黑有些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白,你怎么不吃? 还有……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字么?” 我沉吟许久,将粥一勺一勺吞下,生怕自己会发出哽咽的字节, 待到粥几乎快要见底,我缓缓看向他, “小黑,将来若这幽城你待累了,就来找我……听个故事吧。” “白,你不必试探我的决心和毅力,城都派我来,我就定会成为你的臂膀。” 他不明白,而我也不会在当下告诉他。 如某人所愿,我不会替他做出选择。 我给小黑添了一大勺粥, “当然,我相信你。” 窗外的雨停了,我朝他莞尔一笑。 风倏忽拂过院落中的枯木,似在叹息, “但如果你想听,故事永远都在。” 风吹动他的发带,衬得他整个人丰神俊逸, 烛光下,他轻轻点头。 雨后,院里的枯木旁生了一棵幽草, 在雨水的浇灌下,慢慢发芽。 尾记 一明一晦,枯木犹春。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徐行(上篇)(脑洞番外) 鸟雀在黑夜里嘶鸣,迷雾遮住了眼睛,何时才能从此重苏醒? 为了找寻答案,寒鸦唱晚之时,旅人在昼夜的疆界徐行。 --题记 chapter 0 零纪元3000年,蓝星人陷入休眠,芯片工程师江焉正在修复芯片控制系统。 在距离修复倒计时一个小时零六分钟时,实验室的系统检验到有不明人员进入。 “叮咚”,实验室外的红色警报铃响起。 江焉怔了怔,这是他改装的门铃,从来没有同事无趣到去按响。 但就在他专心致志修复系统的此刻,铃响了。 江焉轻轻敲击着键盘,几乎不假思索的按出了“open”。 银色的门缓缓打开,一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女士走了进来。 胸前没有挂实验室的铭牌,很显然,她是外来者。 江焉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她的神色,神情温和,淡然又疏离。 大抵他是这个实验室唯一没有陷入休眠的工程师了, 他无需怀疑她会来询问她,又或许这位女士本来就是来寻找他的。 他按下“save”键,转动椅面,朝向她的方向。 “您好,我是蓝星日报的主编白露,请问您是江焉博士吗?” 她刚好开口,免去了他的说辞。 他保持着良好的素养,温和的点头,“是的,白小姐。” 白露试图向他解释,“江博士,我知道今天是蓝星公休日,公众应该在零点前居家休息。 但我近日处于失眠状态,并非主观意愿上想调查蓝星芯片的事情,请您谅解。” 江焉摘下眼镜,轻声道,“不用紧张,我并没有怀疑白小姐的来意。” 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道,“以及,请称呼我为江焉就好。” 白露摘下口罩,塞入右侧口袋中,朝他轻轻点头,“好,江焉先生。” 江焉看了看实验室的时刻表,启唇道,“白小姐,我有半小时的时间,请简要表达你的诉求。” 白露取出一本记事本,撕下一张便签页,写下一串数字后递给他, “这是失序周期。我想要正常进入睡眠,江焉先生。” 江焉接过便签,扫了一眼,“白露小姐,如果压力过大,建议你去咨询心理医生。”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压力,就是单纯失眠,但我现在认为可能和芯片问题有关。” 江焉抬眸看向她清隽的脸,“嗯,依据?” “恰因为没有逻辑可循,且我确认自己在种植芯片之前很少失眠。” 江焉思索了片刻,“所以,你在做猜想,然后请我验证?” 白露点头,“是,你是芯片的研究人员,且是已知唯一处于清醒状态的蓝星人了。 近日我被困在梦魇中整宿睡不着。像是20分钟内过完了一生又一生,想要苏醒却毫无办法。” 江焉轻轻敲击了一下“auto”的按键,数以万计的蓝星人芯片进入自动修复进程。 她看向不断升高的蓝条,轻轻蹙眉, “自动修复功能吗…… 一个按钮,操控着千万人的生命进程,江焉先生可真像造物主。” 江焉眸光微动,“白小姐是在羡慕我这样的人生吗?” 白露怔了怔,“我只是觉得,作为蓝星的生命个体,在芯片控制系统面前还是脆弱而渺小。 而江焉先生,我不太了解。 但感觉……你的人生应该是旷野吧,比普通人看的更长远,更清醒,有机会探索那些蓝星之外的事物。” 他唇角微勾,耐人寻味的一笑,“旷野啊…… 很抱歉,只是日复一日的研究呢。” 他的指尖轻点鬓发,“这里,被植入了一颗像星状芯片,用来读取记忆,同时也监测我的思想与行为是否忠诚于蓝星的意旨。 他微微侧头,眼中流露出一丝与清澈气质不符的戏谑意味, “结果是当然的,不过,谁知道呢?” 白露看向他,似乎有些悯然。朱唇轻启, “我没有在蓝星法条中读到过关于星人记忆读取权限与资格相关法条。 但主观而言,我认为这种限制与监测是违背蓝星人自由与尊重隐私的道德原则的。” 江焉适时的放缓语气,自我调侃道, “蓝星希望我是透明的。而我不是透明的,所以有的时候情愿选择不想。” 白露会心一笑,表示理解,“江焉先生很风趣。” 江焉想起了老友,淡笑道,“我朋友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其实我的生活本质上也并不值得白小姐羡慕。自由是相对的,而白小姐相对我而言是自由的。无论如何,希望有安慰到你一些。” 白露看向江焉,轻声道,“诚如你所言……我该庆幸自己有相对自由。 然而诺大的蓝星,居然找不出质疑芯片管理条例的人。其实我并不相信没有人怀疑过芯片修复过程中存在风险,只是以普通人的能力目前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大家把害怕面对的一切留给了决策者和工程师面对,仿佛这样就能把失败的风险转移。” 江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看向智能腕表,“白露小姐,请到我身边来,我可以替你初步筛查一下芯片问题。” 她朝他所在的实验台走去,将附近的一个纯白色旋转椅推近,坐在他的对面。 江焉似乎启唇对她说了什么,她出了神,却没太听清。 只是见他取出了一枚探测仪,有些好奇朝他的方向探了探头。 他见她毫无动作,犹豫了片刻,“头发。” 秋离愣了愣,拿出手腕的发圈将长发束起。 江焉取出探测盒里的金属贴纸,他侧身,想要帮她贴上。 她垂落在肩胛的刘海遮挡了右侧的脸庞,江焉的手顿了顿, 但还是用指尖轻轻挑开她的发,别在她小巧的耳后。 他观察到她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江焉敛回了目光,将金属贴覆在她的太阳穴上。 白露轻轻合眼,似乎不太适应芯片记忆被读取时抽离的微痛感。 江焉将手腕收回,拿出仪器的数据显示屏,开始输入指令并进行记忆分解。 他戴起眼镜,专心致志的读取数据,分析她的记忆和情绪波动曲线。 直到无意间看见她额头上的汗水还有眼角含着的一滴泪—— 江焉中止了微型筛查,暂停仪器,伸手将金属贴取下,给她敷上了冰镇额头的凉贴。 “放松,没事了……” 白露的意识慢慢回归,她揉了揉额头,缓缓睁开双眸。 而他沉静的面容映入眼帘,“完成测敏了,白露小姐,系统数据显示你所载的芯片的情感敏锐度阈值异常,要高于正常蓝星人数据。”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并用她能理解的话语解码, “你的记忆宫殿,似乎藏着风笛先生的诗—— ‘予你温柔与疼爱,也予你敲打与伤痛。 折断白鸽的翅膀剥离原本的根骨,再赋予新的预设和思想。 从此,爱是警醒,是督促,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白露的眸光轻轻闪动,似乎被触动了难以捉摸的情绪,她便这样安静的看着他。 她的面色明明平静而从容,江焉却联想到了方才她在潜意识状态中眼角藏着的泪,怕她下一秒就要哭了。 是故他的心情有了起伏,言语中辨不出是温和还是冷静,“很难过吗?” 白露迅速地整理好情绪,实验室灯辉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眸光顿时清亮起来,“也没有……找不到可循的逻辑,也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而我过敏了。” 他认真的看向她的眸子,一字一句的道歉,“抱歉,白露小姐,以蓝星现阶段的科技水平,探测仪显示的数据无法全然呈现记忆本身。 因此刚刚我说的故事并不一定代表你的真实记忆。无意唐突佳人,请你不要因此伤心。” 他计算了一下时间,“你的芯片具有自我迭代的能力,请问白小姐介意我将芯片取出进行拷贝和研究吗?需要大约十分钟,在此期间,我会尽量保护你的安全。” 她若有所思,“你要拷贝我?” “是,如果你允许的话。” 她笑了笑,“我可以拒绝吗?” 江焉思索了片刻,道,“可以。” 白露调整了一下旋转座椅的高度,让她的视线刚好与江焉交汇,“如果不着急的话,我想再了解一下关于芯片的事情。” 他一向保持着良好的素养,彬彬有礼的答应了她的诉求。 红色警报灯亮了一下,芯片指数下降了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五。 江焉输入了一串指令,蓝条缓缓上升。 他目光有些闪烁,看向白露,“稍等,我此前有所隐瞒。 因为我以为白小姐应该理解蓝星关于‘戒备’与‘暗示’的约定俗成,但似乎并非如此。” 他指尖轻动,按下某台设备的静音键,“取芯片这件事不是我的职责,但同为蓝星公民,我有道德义务将风险和益处告知于你。” 他继续敲击键盘,蓝球公民芯片的蓝条指数不断攀升, “白露小姐,取出芯片没有绝对的概率保证个体的安全。你的芯片特殊,再植入时可能会发生故障和排异反应。 但如果幸运的话,我可以帮助你修复一些芯片漏洞,完善芯片中综合指数的不足。” “请务必不要调整我的芯片参数。”她斩钉截铁道。 “我从直觉上信任您,江焉先生,但理智上,我并不认为蓝星此刻存在可信赖的人物。” 江焉垂眸,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抬眸道, “我用‘零’帮你拷贝一份。” 前言不搭后语,白露敏锐的觉察到他似乎有意在绕开记忆芯片的监测。 他没有完整的说接下来的话,而是直接将一个头部仪器戴在她头上,然后轻声道, “我测试过,对脑部没有损伤。” 他下意识的帮她拢了拢头发,做完之后才意识到举止过于亲密,幸而她已陷入了黑色的记忆空间中。 滴—— 阳光洒了进来,而她睁开眼—— (记忆读取中,正在切换第一视角) 1 滋滋滋滋…… “风轻飘过,揉碎白玫瑰,一片一片……”闹铃响了。 伸手按掉闹铃,看了眼手机,本纪元5000年。 手机弹窗消息,“白,10点,蓝都研究中心见。——许妍” 作为东部代表团的特邀研究员,我们被允许在蓝都自由活动。 穿行在蓝都的街巷里,高楼林立,也不乏生活的烟火气息。从酒店到研究中心的路上要经过一个繁忙的早市。工艺品琳琅满目,摆摊的商贩从室外蔓延进室内。 我在人群中穿梭,拥挤的人流中差点碰到一座雕刻的金色神像。 后来者熙熙攘攘,那神像被衣角和背包剐蹭的摇摇欲坠。 我转头伸手轻轻扶正,却发现太重了几乎要扶不稳,便转头呼唤那老板—— 不巧他在照顾怀孕的妻子,并未注意。 此时,过往的游客摩肩接踵,不知谁又撞了一下,我顿时失了支点,手肘擦过地面,那神像也顷刻倒下,碎裂在地。 老板娘闻言而来,我心中有些忐忑。 用简单的蓝都语和手势解释刚刚是在扶着这座神像,奈何没有获得应答。 许是怕承担巨额赔付,我的语气多了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那老板娘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并未追责。 夫妻两看了看我的脸,用东部郡的语言和我交流起来。 原来,是同乡…… 我心中百味交杂,还好没有被用最深的恶意揣度。 唉,毕竟好事没做圆满,心中还是感到遗憾和抱歉。 我检查了一下神像的裂纹和缺口,给了老板一张名片,告诉老板如果需要修复,可以随时联系我。 老板和蔼的笑了笑,说碎碎平安,不用太记挂。 总之此事成为一个早晨的小插曲。 今日蓝都中心没有需要我配合的重要会议,妍姐约了我喝咖啡,但boss一个电话过来,还是逃不过被调去做访谈记录。 她临走前叮嘱我一个人要注意安全,蓝都最近有些动荡。 妍姐走了后,我有些百无聊赖,坐电梯直达三楼,想要去找阿瑾叙叙旧。 人还没有见到,却瞧见了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被一群人簇拥着。 江嘉言,未来科技领域的翘楚,我阅读过他的一些学术专刊成果,还有一些他本人访谈的片段。 怀着一丝崇敬与好奇,我一直想亲自去拜会他本人。 江嘉言似乎腿脚不便,根据新闻报道应该是在雪郡走访的时候卷入了某场车祸中,还好人没大事。 我有些唏嘘,这些精英人物还真是不容易,伤还没有痊愈就得继续活动,飞到千里之遥的蓝都参加论坛。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上前聊表关切。 而他的随行人员忽而涌了上去。 其实也并不清楚是否是工作人员,只能看出开他们交谈的很专注,他眉头轻蹙,似乎遇到了难题。 我停驻在扶梯口的室内绿植前悄悄打量他,他的声音清澈,却夹杂着一丝矛盾和无奈。 只迟疑了刹那,便有穿着安保人员制服的魁梧男人走过来,将“他们”与江嘉言强行分开,并用枪警告其闲杂人等不许在研究中心聚会。 窗外风簌簌吹过,我忽而听不分明,只是有些好奇江嘉言会如何解决这件事情。 玻璃窗外漏下一束阳光,落在肩胛,我看向窗外了风景晃了神。 便是在那略微走神的一瞬间,人群里传来喧闹和推搡的声音,似乎是随行人员和安保产生了肢体冲突。 电光火石间,事情走向了预料之外。 嘭—— 一声枪响,子弹穿透胸口,安保人员应声倒下。 我颤栗了,浑身毛骨悚然,脑海中忽而回想起妍姐对我的叮嘱, “最近不太平,别乱走。” 回过神来时,不禁担心起办公区域的阿瑾。 大脑此时开始飞速运转—— 是谁开的枪? 江嘉言和他的秘书几乎不可能,而安保人员用枪自杀的可能性也较低——那就是有随行人员夺走或误用了安保人员的武器,而枪走火了。 我暗自心惊,这件事情发生在蓝都研究中心,又与公众人物在现场,怕是不能善了了。 我一面担心着江嘉言的处境,也担心这件事情是否有人在背后操纵,妄图破坏蓝都和东部郡、雪郡近日的谈判。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还来不及细思,一群全副武装的安保将江嘉言和那群疑似随行人员的人们团团围住。 他们全程带着蓝牙耳机,似乎在和谁保持沟通。 几秒过去,领头之人挥了挥手,带领队员退后,然后—— 举起武器 嘭嘭嘭嘭!!! 一声声密集的枪响,包围圈中的所有人应声倒地。 …… 活到这个年纪,我从未见过真正的杀戮现场,整个人愣在原地。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霎时沙哑失声。 这里是蓝都研究中心…… 这些人,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整件事情尚未经过调查,已经有人被当场执行了处决。 比起探究真相之心,更加残酷且惨烈的事实就在眼前——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程序的公平和正义彻底沦为了一纸空谈。 而我是目击者。 人性让我本能的恐惧,道德驱策我反抗,理性则理性警戒我—— 比起惊恐与抗争,我更需要忧心自己的处境。 武装人员把整个三层围了起来,不知何时,身边已经多了十余个围观人员。 众人被命令抱头蹲下,上缴所有随身物品。 我毫不怀疑,特邀研究员的身份根本无法为我带来任何庇护。 发生了刚刚这种事情,我对蓝都研究中心所谓“安保”团队的信任系数骤降为零。 在安全性尚未明确之时,我选择合理持有戒备和质疑一切! 在被持枪威胁下,我将放在手提帆布袋里的电脑和收集上缴了。 除了钱包和id证明藏好在贴身口袋里, 武装人员似乎在用蓝都语交流,我听懂了一些,大意是要把政务中心所有涉案的东部郡和雪郡的人员带去调查,并且实行男女分管。 心中再次生出一种莫名的危机感,这样实在太被动了…… 如果所有相关人员都被管控,则消息是不透明的,调查结果的解释权最终还是在蓝都核心层手中。 命运的咽喉被捏在他人手中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被安保人员从政要中心侧门出去时,周边还没有拉警戒线,瞥见了许多围观人员,应该是听到枪响聚集而来的群众。 出门前需要过安检,速度很慢,在等待时,我暗自留意四周的环境。 忽然被一个带着工作牌的蓝都人员拉到一旁, 抬眸一看,是曾经在学院研读时的一门课程的老师,姓杨。 “白,你想不想出去?”他平静且小声地问我。 我本能的、毫不犹豫地点头。 他塞给了我一个门卡,叮嘱我出了门左拐,去m协会找许老。 许老是业界的泰斗人物,连蓝都的首脑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他是杨的老师,也是比我大很多界的校友,不过后来去了顶尖院校读博士,潜心学术,在领域内建树颇丰。 脑海中迅速评估了风险系数,还是选择听从老师的建议。 门前遇到了曾经的任课老师朱先生,他也穿着蓝都的工作人员制服,向天空的方向望了望,假装没有看到我。 溜出人群异常顺利,我强装镇定的快步走向m协会的方向。 一步,两步…… 从慢步,到快步, 哒哒哒…… 直到确认身后暂时没有脚步声,我才迅速的奔跑起来。 大约前行了2分钟,终于看到了一个银色的牌匾“m协会”。 迅速用门卡贴近门禁,玻璃门缓缓推开。 我对着前台报上名字,单位,眼泪几欲汹涌而出。 说真的,我的心中很没底,许老已经是行业翘楚,与我也不过是前辈校友,真的会为我冒风险吗…… 我紧张地攥着门卡,看着那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的老人。 时间紧迫,可能很快有人搜查过来,我向许老迅速的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方才发生的事情。 便是在几乎同一时间,有安保人员闯了进来,询问许老是否有涉案人员闯入。 出乎意料,许老亲自与其交涉,并且保证我是他的授业弟子,不会参与任何形式的恶意和危险事件。他用自己的声誉替我做了担保。 我攥着门卡,心有余悸的瞥向狐疑看向我的安保人员,许老顿了顿拐杖,挡在四面八方的视线面前,示意安保人员可以离开了。 约莫僵持了四五秒,那些人和耳机中的“上级”交谈了片刻,还是撤出了m协会。 我心中绷紧的弦稍微松了几分,但是还是不敢完全放下戒备,直到许老再次朝我投来关切的目光。 许老让我安下心来,这几天就跟着他妻子和女儿住,他会想办法帮助我还有卷入的东部郡交流团脱困。 许老递给我一张他女儿的名片,蓝都大学博士,28岁,看上去职业且干练。 师娘也是很厉害的学术泰斗,我与老师一家相比顶多算是小透明,颇有些自惭形秽。 但傍晚真正见到许姐姐时,倒是觉得亲切友善,个子不高,圆润而爽朗。 她拉着我的手同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还说客从远方来,今日怎么也得去店里点些好菜招呼我。 我的目光瞥见昏沉的斜阳,对上她含着柔光的双眸,不自觉的就点了点头。 许姐姐带着我走在前头,许老和师娘手挽手和蔼的在后边看我们,还不时的交谈着家长里短。 我心中划过一丝暖意,虽然心头还萦绕着今天蓝都中心的阴霾,但也不再觉得孤立无援了。 晚上吃了松鼠桂鱼,炖豆腐和一些时蔬面条,都是从餐馆打包的。 明明蓝都发生了这般严峻的枪击案件,但生活在近郊的居民似乎一无所知,又或许是他们已经习惯了新闻报道中常常出现的紧急头条,但依旧选择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晚饭后,我坐在客房的露台前看星星,被收缴了电子设备,目前并没有办法联系外界。 但我深知,真实的原因亦是害怕此时贸然和东部郡或其他人员取得联系会重新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中。 诚然,我无法独善其身,但的确需要多一点时间整理思路,以确定下一步的计划。 亦或者说,需要确定哪些人是可信的,哪些能求助或合作,与此同时还必须规避带来高度风险和隐患的行为。 仰首流云深邃,皓月当空,我倚在栏杆上望向窗外的树影和路灯,耳畔蝉鸣声声。 吹久了风,不觉就在阴翳下打了个寒噤。 好冷,倒影在玻璃窗上的影子像是幽灵一般浮动,比起压在身上的羁负,更让人难以入眠的是孑立的孤寒。 是啊,面对生死,我将自己用羽毛掩藏,强迫自己不要多想……但怎能真的漠视麻木呢。 此时此夜,当闭眼入梦后,同样的场景在梦中发生了一次又一次, 而我每次都无力阻止,于是在某一层梦境中,死难者的幽灵拖着满身血污来质问我—— 明明是目击之人,为何躲藏起来不敢发声。 这样懦弱的人,也配活下来吗。 我捂住耳朵,一遍一遍的告诉“它们”—— 不要来寻我,我只是一个不勇敢的普通人。 如果这世界一定要有人先牺牲,先发声,那对不起,除非为了少部分我极度在意之人, 其他情况下,我都只是个懦夫。 梦醒时分,冷汗蹭蹭。 下雨了吗,还是风在敲打窗子。 咚……咚咚……咚咚咚 不,不是风。 那是谁在敲打房间的窗户,我心中升起一层浓浓的恐惧。 是“它们”吗? 是“他”吗? 我开了台灯,抱膝坐在床头,直到那声音让人感到深深的压抑和窒息。 我赤足走在冰冷的地面上, 小心翼翼的掀开窗帘,屏住呼吸—— 直到一张染血的面颊映入我的眼帘。 我攥紧了袖子,睁开眼,打开窗,把那人连拖带拽拉了进来。 他狼狈的坐在露台的地上,腰腹都是血渍。 我失措的看向他,站起身来想要从房间的药箱里拿出绷带、镊子和消毒水想给他清创包扎。 他却忽而将我按坐在他身旁,伸出手捂住我的嘴。 浓浓的血腥味,让我本能的要吐出来。 江嘉言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冒犯了,很快的收回了手,轻声的说了一句, “抱歉。” 我伸手擦了擦唇角被沾到的血渍,看了他一眼,迅速抽身离开。 找到医箱之后,他已经将伤口上的衣料揭开。 我低头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安静的拿来棉签和消毒水替他清理伤口。 强忍住见血就头晕眼花的症状,我勒令自己专心, 却还是在见到他肩部的血窟窿时,忍不住的难受反胃。 他抿唇苦笑,用左手接过我手中的绷带,一圈一圈的缠绕在肩部,胸口,腰腹。 我沉默了片刻,启唇道, “还是我来吧,你这样一直拉到伤口,会很痛的。” 他怔了怔,将纱布的那端交还给我,我垂眸,轻轻攥住纱布的一端, 靠近,缠绕,打结。 他很暖和,心跳的很快。 而我的心跳快停了。 利落的将止疼药放在他身旁,我冷着脸起身道,“我倒点水来。” “麻烦你了。” 我抑制住心悸的难受,合上门去客厅替他倒了热水端来。 他靠在房间的墙边,垂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当我轻轻敲了敲床头柜,他抬头看我,眸中划过一丝清澈的光。 “我见过你,白小姐,今天,在蓝都研究中心。” 我端起杯子喂他喝了一口水, “我也知道你,江嘉言,未来科技研究者,从雪郡来蓝都参加zero芯片座谈会。” 他轻轻咳嗽着,勾出一抹温和的笑, “白小姐,如此看来,咱们也算患难之交了。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离开现场的,但……能请求你暂时收留我一天吗?” 我哑然道,“这里不是我家,我需要征求屋主人的同意。” 他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轻轻摘下我上衣口袋别着的铭牌,放入我掌心, “白,长点心。” 我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身上的铭牌一直没有摘,怪不得…… 原来他是这样知道我名字的。 许是触到了伤口,他唇部轻轻颤了颤,眉眼蹙了蹙。 我有些紧张地看向他,“现在只是暂时止血了,如果想要控制伤势不恶化,还是要去医院处理的。” 他颔首,转移了话题, “你刚刚提到的屋主人是——” 我顿了顿道,“m协会创始人,许老。” 他眸光轻闪,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样……那这趟来对了。” 江嘉言将目光投向我,“白,天亮后请你帮我联系许老,我有事情要和他商量。” 我咬了咬有些干裂的唇,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向床头柜上的玫瑰花纹的陶瓷杯,启唇道, “你也喝点水吧,如果太焦虑难以入眠的话可以服用一点a冲剂。” 我摇了摇头,“我对a类药物轻度过敏。” 他从口袋里摸索出一小罐薄荷糖,放在桌上,“送你了,甜橙味的薄荷糖。 吃点甜食,能恢复一些能量。” 窗外的冷风拂面,我连忙起身拉好窗帘,合上推拉门。 我指了指客房的榻榻米,同他说, “地上凉,我扶你去休息一会儿。” 他似乎愣了一秒,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避开他的伤口轻轻将他扶起,安置在榻上,将薄的被子盖在他身上。 他看了我许久,垂眸,耳廓升起一抹淡淡的绯色。 我安静的拿起一个枕头和方才盖过的被子,坐在他方才的位置旁边。 “休息吧,我会用手机定好闹钟。” 他又怔了怔,这才回过神来,靠在床头侧头看向我, “伤口还挺疼……要不,你休息吧,我值夜。” 这次轮到我缄默了。 他似乎怕我误会,略有些紧张的眨了眨眼睛,“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暗自腹诽,这样解释才往往让人觉得心怀不轨吧,还真是个呆子。 不过江嘉言的确不像是枪击案的始作俑者,对我也没有恶意, 这一点,我还是信的。 毕竟,他是阿瑾和妍姐都赞誉过的人,说他行事很稳重,待人接物也彬彬有礼。 对于zero芯片研发的事情我也从各个渠道了解过一些。 而之前是太过紧张来不及细思考,如今冷静下来,发觉整件事情除了我之前猜测的谈判平衡,还很有可能是针对江所在团队的研究成果。 我很好奇,却又怕知晓太多给自己和同伴带来麻烦,只能压抑住内心的风卷云涌。 他见我不说话,声音又放柔和了些,轻声道, “我今天……吓到你了吧。 真的抱歉。” 我轻轻呼出一口热气,搓了搓冰冷的手,将被子拢紧, “没事。很晚了,休息吧。” 墙边很冷,但是尚可以忍受,我告诉自己要快些入眠,恢复好精神才能应对明天的麻烦。 不知何时便困倦了,朦朦胧胧中,模糊的影子在墙上飘过,又听见淅淅沥沥落雨敲窗的声音…… 有个声音轻轻问我,“白,怎样的人生在你们心中才算是好?” 恍恍惚惚间,我应了一嘴,“不知道……但我觉得……平平淡淡的就挺好。” 梦里的星子很亮,薄荷味的风驱散了血腥的气息,又带着朦胧的心事渐渐飘远了。 白昼的光落在我的眉梢,我胡乱抓起身边的手机—— 9:00 am。 果然还是没听到闹铃吗…… 我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看向榻上的人。 两层被子盖在我腿上,而榻榻米上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掌心被什么硌得生疼,我拨开那缠绕之物,却发现是一条银色的金属项链。 环形中嵌了一颗蓝色的晶球,似乎是一个放戒指的装置。 要说……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我远方表姐订婚时,表姐夫就送了她类似的吊坠。 但显然在这个动乱时期,某人留这个给我不是这个寓意。 我没有细思,只是将那银色的项链收进衣服内侧放置的小收纳袋中,妥帖放好。 在客卧洗漱打理好之后,我起身去寻许老。 敲了敲许老书房的门, 许久,房门才被人打开,许老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看见我的一瞬间,唇角似乎抽了抽,面色也有些苍然, 我思忖许久,还是开口道,“许老,我……想和您商量一件事情。” 还未等我支支吾吾的说完,许老轻叹一声, “你是要说嘉言的事情吧,我已经知晓了。” 我微怔,松了口气,继续道,“您……会答应收留他吗?” 他轻轻摇头,“不是我不想。 而是他已经离开了。” 可是他受伤了,又卷入了那样麻烦的事情,孤身一人能去哪里呢…… 我嘴唇轻轻翕动,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 许老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开口道, “别想太多,嘉言那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接下来需要你作为我的助手工作一段时间。 我们要联络蓝都各界的一些重要人士,还要汇集东部郡公众的民意。 被拘留的人还有雪郡的,对吧?” 我微微颔首,不自觉的握住手腕上的表链,轻轻转动。 “如果是这样,事情发酵的走向会更明晰。 虽然枪击案本身不利于多方就‘零协议’的签署,但蓝都一方隐瞒消息也是事实,利用好这点,舆论上对释放各郡关押人员还是很有利的。” 他戴了眼镜,找出一本电话簿,递给我, “从小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吧,第一次遇见枪杀案难免会后怕。 丫头,务必振作精神,咱们能多做一些,早做一些,或许就挽救了一些人的生命。”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怀着怎样复杂忐忑的心情接过许老手中的电话簿。 在许老的指导下,我协助他联络了许多人,克服了很多困难和阻力。 我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为了承诺,为了生命, 或许说到底还是为了午夜梦回时能得一个心安。 社会舆论不断发酵,各郡居民组织游行抗议,联名要求彻查枪击案,并且接触对各郡代表团和工作人员人身自由的控制。 后来,新闻公布了调查结果,是极端分子混入其中挑起动乱。 各郡代表团的人员被释放,蓝都官方对枪击案件所有的死难者表示哀悼。 我如释重负,和妍姐抱着哭了好久。 蓝都相关核查人员归还了我们工作的电子设备,但很显然, 里面有明显的翻找和拆卸痕迹,自然是不能再用于办公了。 再后来,我见到了阿瑾。 看见她没事,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我问她,要不要考虑调动工作,她讳莫如深的摇头, 说她受人之托需要做一些提案的收尾和汇报工作,暂时还走不了。 我犹豫了片刻,终于向她旁敲侧击的打听那个人的下落。 那位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和新闻报道中的科学家,到底去了哪里。 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沉默了许久,终是淡淡道, “小白,你应该明白,这件事牵连甚广,性质和影响极其恶劣。 它……是需要有人担责的。” 我的心咯噔一条,没有再继续往下问。 我不敢再继续往下问。 辞别了许老夫妇还有蓝都的故友,我婉拒了蓝都研究所的橄榄枝和所谓的“为正义发声”的荣光,低调的订了机票回到了东部郡,陪家人过了一个团圆年。 吃年夜饭的时候,桌上摆着水饺和汤圆,我夹了一个饺子放入唇中,却咬到了妈妈包的银色钱币。 忽而眼角一酸—— 那枚钱币,锃亮的,像银月,也像锁在房间百宝箱里的那根吊坠的圆环…… “宝贝,怎么啦?” 妈妈留意到我情绪的变化,关切道,“是不是又想起—— 唉,早就说不要你去申请什么研究员交流项目了,蓝都近年来乱的很,还好你没出什么事。你看那些不幸的孩子,比你没大几岁。 你爸还听说蓝都最近有科研人员失踪,这外边世道这么乱,你一个女孩子出远门,真的不安全。” 我眼角一红,点了点头,“以后不独自出远门了,就在家这边找个工作,陪着你还有我爸。”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发, “宝贝,你想通了就好,年后你李伯伯家的孩子从外郡回来了,你们小时候不是玩的挺好吗,要不要考虑见一面,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我顿了顿,止住了她的话匣子,“妈,我留下来是想陪你和我爸的。 旁的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不是很想考虑。” “这孩子,一起吃个饭怎么了,我和你说,你再不着急,年岁长了就——” “妈妈!” 气氛有些尴尬,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传来, “原定于新年启动的zero科技多边合作协议现由于技术变更原因已推迟,新计划预计于50年后实施。各方均表示愿意在xyz前沿科技方面增强交流,共同促进人类科技的飞跃” 我胡乱扒拉了几口饭,端着可乐进了房间,将玫瑰花纹的陶瓷杯放在床头柜上。 我用钥匙打开了百宝箱,目光投向那串银色的项链。 脑海中的情形犹如倒带般历历在目。 “就看一眼” 这个念头一经生发,就在脑海中蔓延滋长。 我轻轻扭转装置,打开了那个蓝色的晶球。 晶球中央躺着一个透明的亮片,上面刻着一个j字。 隔着墙爸爸妈妈在客厅的对谈断断续续的传入房间, “上次不是说你同事家的儿子,那个小江要……” “嘘,别提了,那孩子的档案都在科研圈封锁了。” “那他……” “怕是……”” “嗡————”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轻轻合上了晶球,将它放在项链的圆环之中,再迅速放入了带锁的百宝箱里。 我藏起了,那个潘多拉的盒子。 (时间溯回) 许老家借宿的那个夜晚,我在半夜冻醒来过一次,隐约看见面前的人影蹲下身来,替我掖好被角。 我没有睁眼,甚至呼吸也怕重了。 江的指尖碰到我的掌心,一条项链滑入我的手中。 风轻轻低语,“白,人类现阶段的确还不适合继续在zero芯片领域的研发。 戴着它,保护好自己,如你所愿做一个平凡的人吧。” 为什么要交给我呢……我轻轻闭着眼睛,让自己随着意识漂流入梦。 (时间线切回) “宝贝,来来来,爸爸妈妈给你包了一个大红包,新的一年平平顺顺。” 我将百宝箱安放好,关上了卧室的台灯,推开门, 电视里播放着新年晚会,每个人都面带欢笑,之前的阴霾仿佛都一扫而空。 我调整呼吸,也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走到父母面前,接过那个厚厚的红包,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新年快乐。” 爆竹声中一岁除,零点钟声敲响时,烟花在天空一朵朵绽开。 我掌心合十,许了一个无关我的愿望…… 在东部郡口耳相传的故事中,小不点长大了,走出了城堡,就会见到更广阔的世界, 她会被荆棘丛刺伤,会在箭雨中一路躲闪奔跑,会举起自己的武器,慢慢蜕变成真正的勇者。 但或许她,如果可以,只想晚一点长大。 没有人是天生的勇士, 她想要在春华秋实中捡拾起更多的珍贝,朝夕须臾,皆不辜负。 这样,才能心甘情愿的像骑士一样勇敢的为保卫和守护家园和领土献出一切。 …… 启动芯片的周期,是五十年。 人间半道,日暮夕迟,足矣阅遍芸芸一生。 彼时风霜扑面,独立寒秋之人,便也当无所畏惧。 (刺眼的白光闪过) 滋滋滋…… “记忆读取故障,请手动调试设备。” 白露缓缓睁眼,却觉得四周的光线很模糊,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 “白露小姐,我知道你的脑负载临界了,但我们的时间不够了,让零读取完好吗?” 她想要起身,却没有力气,只能模糊的点了点头。 江焉替她擦去额头细密的汗珠,调试好设备,再次将头部仪器的金属贴附在她的额角。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听到江焉似乎在用冷静的语气和一个生硬的男声交流,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明明,是休眠调试期了啊…… 这样想着,她又陷入一片光海中。 (记忆读取中)(切换第一视角) 蓝月如钩,群星闪耀。 我捧着祖先留下的加密数据卷宗,望向茫茫天际。 在遥远的星际间,蓝星是如此的渺小。 这里是和母星很像的地方,但是我们无从考证“蓝星”是否是经历过宇宙大浩劫后的母星,还是母星祖先在浩劫前将种子送达了一个全新的、有生命能量的星球,播撒繁育出了“我们”。 蓝星,是在绚烂的宇宙中独特的存在,星际文卷中记载,并非所有的星球都能孕育生命体。 祖先以记载的形式告诉我们,要居安思危,也要珍惜“存在”。 因为我们的“存在”,是经历了大浩劫后的险象环生,也是自然寰宇留给生灵的仁慈。 要说蓝星社会是先进还是落后,我便这样抽象的解释吧—— 由于资源匮乏而生产能力极度受限的社会拥有了超越时代的精神文明和发展密钥, 蓝星人手握着先祖留下来的“通关秘籍”,但是也被赋予了更多艰难的挑战和攻克在下一次宇宙大浩劫前寻找生存和延续之法的使命。 而所谓的“通关秘籍”,还要经过时代的验证,才能去伪存真。 大多数蓝星人具有崇高的思想和对宇宙的敬畏,这些内容已经被刻在了祖先称之为dna而在当代蓝星被学者命名为“芯因”里。 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了增强生存能力,多数初代蓝星居民都接种了“芯因”,而抚养他们长大的“母亲”和“父亲”,都是母星遗留的zero系列的仿生人。 但随着蓝星“寒纪元”的到来,zero系列的仿生人为了完成设定的保护蓝星人的任务,极寒条件下运作,大都过度耗损,被存活下来的蓝星人淘汰,封存在了为数不多的历史纪念馆里。 在生产力不够发达的当下,祖先们为蓝星选择了近似母星模式的发展之路。 虽然面临重重困难,但人们还是庆幸着自己拿着一本至今还无错漏的通关秘籍。 现在还是农耕社会,下一个阶段是工业社会,信息化社会,超智能社会,那再往后呢—— 谁都不知道。 我站在山川上思考,我确信不是只有自己在做这个思考。 只是它并非我们现存社会的主要矛盾,被大多数蓝星人选择性的规避。 风很冷,尽数卷走了脸颊的温度,稀薄的空气剥夺着人思考的能力。 我站在黑夜里,直到江把我从悬崖边拉下。 他一股脑的给我包裹得严严实实,再将我塞进马车上。 江合上车门,递给我一杯用竹筒装着的热滚滚的酒—— “白,你现在是冷静的吗?” 我有些好笑的看他,喝了一大口热酒,点头道,“再没有比现在更冷静的时候了。” 江漆黑的眸子深深的凝望我,“白,下次不要在大雪天出门了,这里不安全。” 我用竹筒捂了捂手,从包裹住自己的毯子里探出头来,漫不经心的戳了戳毯子一角的绒球。 “管这么多啊,江……” 江的眸光严肃起来,“白,你今天这样做很危险,别说这里海拔多高山势多险了,就是在中心群落里,深夜一个人出门万一遇到天灾亦或不轨之人怎么办。” 我撇了撇嘴,扫了他一眼,“我这不是给你留了信吗…… 放心,档案做了备份,就算我出什么事也不会影响你们的研究。” 江叹了口气,替我擦去头上的雪花,“多大了,还这么任性,你真的出了事,我难道还能丝毫不……”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江,你到底想说什么,总不会真的只是怕我冻死才不远千里追来远寒山吧?” 他的眸光暗了暗,似是有所顾虑,嘴唇轻轻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白,蓝星协会希望……我们能够结婚。” 我掀开披在身上的毛毯,随手扔在马车的坐垫上,轻笑一声,“结婚?” 江轻轻点头,“是。leader说你我……我们很相配,以后的孩子也一定冰雪聪明。” 他眸光如星光一闪,真挚的看向我,“你愿意吗?” 我掀开帘子,寒风灌了进来,让人心头一凛,也吹散了淡淡的热气, “不愿意。” 江似乎没有想到我的回答,“能告诉我原因吗……白,我本来以为,我们算是懂彼此的,又搭档多年,作为伴侣,应该也是适合的。” 我看向他,平静道,“没别的原因,就是不想结婚。” 我喝了一口酒,“这样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我想要生活,而非和别人一样模仿着母星的范式玩小孩过家家,只为了‘生存’二字。” 江似乎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低声道,“白,你这样的想法很危险。” 我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将竹筒的盖子合上,“不是吗? 我们的蓝星同胞们真的很像在玩小孩子过家家。拿着母星给的读本,依样画葫芦,她扮演母亲,他扮演父亲,新生命自出生就扮演孩子。 特别是注入‘芯因’后,每个人都扮演自己被赋予的角色,恐于思考终极命运,索性就任凭时间淹没真实的自己,成为了社会运转机器的一部分。” “白,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没有用芯因加固剂?” 我倚窗而笑,“是,怎样,你要告知蓝星协会吗?” 江的嗓音沉了沉,“你知道我不会。” 我看他如此,偏生出了恶意激怒他的心思,漫不经心道,“你会不会不重要。” 他将车帘拉好,周身的气息也冷冽了三分,“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是不是除了蓝星协会的指令,你同我就没别的要说了! 方才种种,不是你愿意,你想要,而是蓝星需要,协会命令,芯因匹配。 江,你说我们懂得彼此,那你明白吗—— 除了继续零的研发,我,不愿意接受其他有关于我私人的指派。 如果有意见,你们可以随时弃用我,处罚我。” 江见我情绪似乎有了波动,克制着不让自己对我说重话,只安抚似的轻声道, “不是的,白,你误会了,我没有…… 而且,你说的弃用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代蓝星人只有你对那位的芯因没有排斥,协会绝不会放弃你。协会需要我们,蓝星需要我们。 白,在集体命运面前,个体的悲欢难道不可放下吗?” 我搓了搓被冻的通红的手,淡淡回答,”凭何放,不愿放。” “白,我知道你不是这样自私的人。” “不,我的确有自己的想法。江,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也别那么无私。” 眸光流转,话已点到,却偏生要戳破那层泡沫,“或者说……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己的懦弱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江的眸光暗淡了些许,“白,你还是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我留。“ 他的指腹轻轻划过手中的卷轴,你和我说这些,是芯因里那位曾经的‘指引’吗,是因为我也有另外那位的芯因?”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江,有谁的芯因重要吗?难道你就从未思考过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吗?” 如果蓝星协会让你今天替代仿生人进入生命能量池,成为蓝星能源增长的养料,你是不是也会同那些忠心耿耿的傻瓜一样答应?” “你…… 可蓝星养育我们,难道我们不应该有所回报吗?” “江,你说这话的模样,可真像我在协会开会时遇到的衣冠楚楚的学究。 养育我们的蓝星?我怎么记得含辛茹苦抚育祖先的是那些沉睡在历史纪念馆里的破铜烂铁呢?” “白,你果然……一直是这样想的。” “是,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说过我赞成蓝星如今的发展模式。 但既然协会觉得这样做没错,你认为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否定整个协会的决定?” “白,慎言!这话落在协会高层耳中,我不确定你是否还能保持如今的人身自由。” 我有些愠色,忽而起身,差点撞到了车顶,边揉着头边对他道, “江,你根本没有想明白,否则便不会用蓝星立场来牵制我。 若如此想是洞悉一切之后仍然情愿如此,我高低敬君三分。 可你根本都不敢看这帘幕背后之物,而是选择蒙上了眼睛,将你们所在的立场和绝对的慈悲正义等身。 江,我看不起你。” 他别过头,隐去了眸中浮动的伤怀。 “白,你在协会里都可以那般周旋隐藏心思。在我面前,就偏生要如此直白吗? 且不论十余载相伴,就是落陨的几度生死关头的不弃,难道配不上一句无关立场的‘在乎’?” 我吸了一口冷气,清声道,“这句话,当我回敬你,江。若心意相通,又何须契约作凭?” “若志同道合,又何妨一纸婚书? 白,你看低了我。我是怎样的人,若不曾深知,怎就轻易否定?“ 我愣了许久,许久,终是笑了出声, “那你是怎样的人,是懦弱的人,还是勇敢的人?” 江的眼波微微动了动,一点点靠近,将我拉近,“都不是。 不论立场,只做想要守护蓝星、守护心系之人的人,不可以吗?” 我静静的看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他眸中的雪色消融了三分,将我顺势拥入怀中,”白,我需要你。看着我,可以吗? 我所想见的人不是协会里说一不二的doctor白,也不是将人拒之千里的白,而是真正的你。 你说我自诩懂,其实一无所知。白……可你藏得太好了,我又怎去揣测? 若你藏着一颗不足为外人道的心,自苦许久,不妨告诉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冷气,仰头看他,“没有委屈,也没有自苦。 江,我只是在思考,人们是要优先完成母星赋予的使命,还是探索蓝星自己的发展之道。 或许有一天,星陨频发,海啸席卷,我们是该为了不知何时到来的‘宇宙大浩劫’而惶惶自危,还是会在蓝星存在的每一日,努力经营好每一瞬间的存在。 我们又该如何测度和衡量,为遥远将来奉献和牺牲的意义?” 我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走下马车,走到崖边望向浩瀚无垠的天河, “我们都像是时代折射出的波影,或许蓝星也是重复母星毁灭前亦或留存后命途的吉光片羽。 江,选择重要吗?” 他轻轻点头,回握我的手。 我淡淡勾唇,“选择很重要,但有时候也不重要。 生存还是毁灭,都有它的道理。 江,我的一己之见,一念之为,重要吗? 看站在什么维度来看。如果是站在浩瀚宇宙的维度,个体的影响微乎其微。但是站在协会的角度来说,尚有价值和余温。” 我侧过身认真的看他,“江,我清楚自己如何秉性,没有一霎自苦过。 来远寒山纯粹就是想来看今年的初雪。不过……好像没下雪,但是星辰也很好看。” 江看向我,许久,终是吐出淡淡的雾气, “白,这样说有点迟,但…… 协会三年前就提了那件事,我觉得你的性子不喜拘束,才一直压着不表。 我来寻你,也绝非是为了命令。 你说的对,我们都左右不了蓝星的命运,我也无法强求你做不愿的决定。” 他从衣服口袋的皮夹中取出一封信,“你若是不喜欢这里,就去找南部找霍尔博士吧。他的团队课题资源广泛,研究理念比较包容,有……你感兴趣的仿生人修复,芯因记忆提取、剥离技术。 以他在学术界的权威性,蓝星协会应该也无法过多干涉人事调动。只是关于‘零’的研究,想要转移过去也需要费一些心思了。” 我抬眸,缓缓接过信封,“江,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 江无奈一笑,“推荐信是去年论坛霍尔博士写的。 白,我以为这些年你在变,或许准备这些都用不上了,但还是我误读了。 本来……你就是最懂揣摩人心思的,给外界的永远都是他们想要的答复。 谁又猜到,doctor白玲珑通透,实则是忠于内心,矢志不渝之人。” “江,我没想瞒你。” “我知道。即使没有我,你也终会步入自己选择的道路,早晚而已。 白,让我助你一阵东风,也算不负这十多年。” 我看向他,眼眶微微湿润。 “白,其实你该庆幸,这个时代没有极端主义。即使你做出的决定与协会守则不一致,最严重也就是禁足反思和职位调动罢了,不会上升到个人安危。” “嗯。” “我会留在协会,继续‘零’的研究。你去了那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忙起来没日没夜的。” “嗯。” ”早上要吃饭,别空腹喝咖啡。“ ”知道啦。” 他重重的把我拥入怀中,“白,让你离开,我真的很难过。” 我拍了拍他的背,调侃道,“那要不把‘卖身契’拿来,我签个三年给你,观后效决定续不续约?” 他似是欣喜的看向我,“你答应了?” 我笑意盈盈,“心若来去无拘,公平自愿,何妨一纸契约。 不过,江,你带了婚书吗?” 他扼腕,“没……” 我补刀道,“那没办法了,天意咯,有缘无份。” 他沉稳的脸庞久违的浮现三分少年意气,“君子一诺千金,不能轻许。 白的一诺,在我这里亦重千钧。” “恭维我也没用,除非,你现在——” 话音还未落,江轻轻凑近,在我的额前落下一吻, 我脸刷的就红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 这人十几年来守礼无趣,怎么忽而之间开窍的呀,是哪位高人教了他吗…… 他靠近我耳畔,轻声道,“白,是你说的,若两心相知,何须一纸契约。” 我听见自己以平稳的声音回答他了一句,但是压根不清楚说了什么,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甚至有片刻,不想记挂过去,也不执着于看清未来,就想如此随波漂流。 是啊,思考可以趋于理性。 而感情是无法计量和控制的。 江做不到,我亦做不到。 (未完待续) 徐行(下篇)(脑洞番外) 后来,我调至了霍尔博士的研究所,从事新的研究。而江留在蓝星协会继续‘零’的研发。 再后来,某个难得的假日,江向我求婚了。 就差一点,我就要先开口了。 协会不知道,我们甚至没有昭告全部的亲友。 蓝星指南有云,‘蓝星婚姻,是将爱合法化的契约,而社会关系的见证是责任的公开化与自觉接受他律的坦诚。” 然而我素来不信契约和他律能够真的约束人心—— 真正能将人牵引在一处的,应当还是‘情愿心甘’。 也幸而如此,在仿生人修复技术研发取得进展而招致了一些社会舆论风暴时,没有影响到江的工作。 为了在被禁止前取得阶段性成果,霍尔先生顶着舆论压力暗中继续着实验。 也就是在警方将研究所围住那日,他才将我和另一个核心项目组的研究人员叫来,给了我们储存实验全部数据智库的密钥。 霍尔先生第一次整理了他颓唐潦草的发型,他喝了一口加奶的咖啡,看了我一眼, “白,说真的,当初知道你愿意顶着压力加入我的课题组,我很高兴。 不过今天我要说的,可能并不是你想听到的。” 我点了点头,“霍尔博士,没关系,每位科研人士都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我尊重且敬仰您。” 霍尔博士打量着我们,拿出一叠报告, “白,joe,这是我当初研究的申请报告。” 我接过报告,翻开一页,又一页。 大意是研究仿生人技术是基于上代一家科研所的一项保密研究结论—— 由新周期气候巨变将导致的蓝星人芯因变异与生存困境。 当年霍尔博士的导师作出了大胆的假设,在初代时仿生人能在恶劣的气候环境中生存,那么他们的身体结构显然比当代蓝星人更有适应性和耐受力。 而芯因技术的进展又能让后代拥有前代人的智慧的思想。 那么是否能够将蓝星人的基因与仿生人结合,再注入筛选后匹配的芯因,从而优化蓝星人应对恶劣气候条件的身体素质。 “白,你的研究初衷可能偏向对仿生人的道德关切,但是白,无论处于哪种考量,我希望你和joe继续这项技术的研发。 我的导师rachel说过一句话,我至今铭记于心。今日临别,也想把这句话赠予你们—— ‘今天的研究,不只是为了今天,也要提前将后世人纳入考量之中。’ 霍尔今天太正常,就像一位和蔼的导师,但我和joe都觉得这样的他才是最奇怪的。 我们早已经习惯了工作时一丝不苟、私下里又不修边幅、像流浪艺术家般颓唐的mr霍尔。 “我要走了,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这些研究成果。总有一天,蓝星会用到的。” 那个晴朗的天,霍尔博士穿着黑色的夹克走出了实验室。 外面的警笛声逐渐远去,joe坐在转椅上看向我,拿着圆珠笔在纸上草草的勾了几笔, “白,我跟着霍尔博士这么多年科研,现在却越来越迷茫…… doctor为什么要无视协会警告继续研究仿生人基因解码,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大的舆论风险吗…… 停一停研究又能怎样,研究本来就要循序渐进,一时停滞,难道会比被调查判处无期监禁更严重吗? 如果真的那么在意,就让我们继续帮他啊……他又在后期特意把我们支开,我还以为他打算停了。 白,我真的不能理解……” 我看向那凉掉的咖啡,缓缓的开口, “doctor或许不需要理解,我们只要依照他的心愿,保留好他的研究成果。” joe扶了扶额,有些疲惫,“白,别怪我没提醒你,研究所的事情舆论压力很大,难免不会牵连到你我和新人,行事一切小心。” “嗯,我有分寸的。对了……我刚刚在人群里看到了may,她应该是来找你的。” joe顿了顿,“白,我和她分手了,以后别让她进研究所了。” “为什么?may是个很好的姑娘,我看得出,她很关心你。” joe苦笑了一句,“白,她是记者,我没法分清,她到底是为了新闻,还是所谓的感情。” 我顿了顿,“之前你没说过……她是记者。” joe垂眸看向那只金色的圆珠笔,“是啊,人在陷入爱的陷阱时,都是傻子。” 他自嘲的笑了笑,把金色的笔扔给了我,“白,替我物归原主吧,顺便和她说—— 如果还有感情,就不要乱写报道抹黑研究所。” “joe,这样说,may听到会难过。 你确定吗?” 他漫不经心的看向窗外金黄色的光,“随便咯,反正已经没关系了……” 我缄默的看他,接过钢笔,“赌一个蓝星币,你会后悔。” 我记得那个午后,我将钢笔递给在门前等了许久的may时,她的眼圈红了几次。 我还是不忍心,没和她讲joe说的那些话。 她几次开口想问,她终是擦了擦风过后眼角的残留的晶莹,什么也没有问。 “白小姐,麻烦你送这一趟了。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将钢笔装进了随身的背包里,“我……不会写这次的任何报道,但我的同事们可能持有一些激进的观点和看法, 我为fact新闻所给您还有joe所将造成的不便而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这个社会上,记者和研究员本就各有其职。 may小姐不必刻意规避,我相信你是有观点和主见的媒体人,不会人云亦云。 既然已经和研究所的员工已经没有干系了,我个人的建议是,用好这次重磅事件的新闻材料。” 她咬了咬唇,仰起头来,眼中闪烁着楚楚的波光, “白小姐,您相信我吗,报纸上写的那些消息真的不是我泄露的……” “may,作为一名新闻记者的责任是报道事实真相,只要你自己坚信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我信不信你,joe信不信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轻轻叹息,“您说的对……” 她垂眸看向口袋,还是取出了笔记本,“白小姐,能……请你接受fact的采访吗?” “可以,不过需要匿名。” “您放心,我是有职业道德的记者,fact也会对您的信息做好保密。” …… (访谈收尾) may拿笔的手顿了顿,“感谢您的回答,接下来,能问问您个人对doctor霍尔的看法吗?” 我思索片刻,淡淡一笑, “芯因领域研究的重要贡献者,忠于科研的卫道者,不修边幅的艺术怪才, 还有……一位不错的导师。” may点了点头,记录下我的评价,“白小姐,最近蓝星协会某部门负责人在私下场合的谈话中评价,进入霍尔研究所的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您对这句话怎么看?” “对该言论发表的真实性和背景,既不知全貌,便也不予置评。不过,像我这样的,两种都不占。” “最后一个问题,您对仿生人研究持有怎样的态度?” “这个问题很有价值,也应该被公开讨论。社会思想的发展,并非独立个体和单个群体可以全盘左右的,那在此,我也想问每一位蓝星同胞三个问题—— 1.您认为怎样界定蓝星人和仿生人的关系? 2.您认为如何才算是活着,精神存在还是肉体延续? 3.您希望后代在怎样的环境中生存发展? “白小姐,您提的问题背后有特殊的蕴含意义吗?” “思考本身就是意义,我们要在环境变化和社会问题暴露之前更早的思考未来的发展,然后采取合适的行动。这是属于整个蓝星社会也是每一位蓝星生命的共同命题。” end may扎起了她亚麻色的披肩长发,背好双肩包,站在巷口召了一辆驴车, 她的心情似乎没有刚会面时那么紧张了,她抿了抿唇,将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白小姐,交通只能坐船和马车,工厂都造不出一间,却有发达的芯因技术,我们还真是活在一个奇怪的时代。有时候我还挺怀疑的,母星故事中那些重型武器和宇宙星舰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看了看淡白色的日光落在墙沿的绿植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手上的某个装置,音乐声流泻而出“路途短短长长,乘西风去往,群星寂灭前,同路人都走,是故不忍再看今晚月光……” “这是,母星流传的歌谣吗?这个装置好神奇。” “它叫随身听,是我……的实验组成员按手册组装的。” “要是能够批量生产就好了。” “很遗憾,现在蓝星的生厂力水平和产能还不足以支持研发,不过相信在将来的某一天会实现的。” 过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一辆马车,我将may送走。 她推开车帘,朝我挥了挥手“白小姐,再次谢谢您接受我的采访,我一定会如实报道的。” 马车一点点远去,暖阳之下,平添几分寂寥。 江送我离开时也是再这样一个平淡且灿然的下午。 可…… “滋滋滋滋滋” “白露,醒醒。” (视角切换) 她想睁眼,但是只能看到江焉朦胧的影子。 他在呼唤她,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 她的意识在挣扎,但是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恒星崩裂,月光融化,不存在的她仿佛要随着世界一起裂解崩塌。 她拼命想攥住什么,温暖的,厚实的, “江,继续……读取完吧……” 在话音落定的一刹那,强烈的拉扯和异化感骤然停止,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沉默,呼吸声,沉默,仿佛经历了一个星纪元的时间。 “滋滋滋滋滋滋” (视觉切换) 海滩旁,并肩坐着一对青年男女。 女孩长发,男孩短发。 “江,我好喜欢现在的生活,此时此刻,只有无边的海浪和我们。” 男孩的回复轻柔而耐心,被海浪冲刷贝壳的声音盖过。 女孩看向漫天的星河,“很久以前,我就想着总有一天要站在海滩上自由自在的奔跑。淡忘了在moss的一切,不欠谁的,也不再为这世间的任何事所束缚。” 她垂眸轻笑,“我知道啊,人这一生都不可能真的不受羁绊的。所以只要有一瞬、有那么片刻的轻松自在就好,就像现在——” 海风吹打着海浪,海浪涌上海滩。 她拉着男孩起身,漫步在金色的沙滩上,迎着风跑了起来。 “江,我要赚好多好多蓝星币,把基地的投资全还了,然后我就出去……去很远的地方,旅游,漫步,流浪。” 男孩的眸子倒映着星辰,“听起来很不错。不过leader知道你要走一定很伤心。” 女孩摇了摇头,似乎鼓足了勇气和决心,“可我还是要走。 leader说把我当成亲生孩子,可我知道……她终究是上级而非母亲。 每次我心存幻想去渴求爱的时候,便会生出更大的痛苦。” 她的鼻子酸酸的,朝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喊道,“我不是机器,我不要做完美的人! 我就是……只想是——秦小月啊……” 男孩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她,“是,小月是独一无二的。” “江,其实leader有些话说的没错。论天赋,我远逊色于那位前辈。即使有了她的芯因,也没法复刻她的成功。” “小月……” “有时候真觉得那位前辈能未卜先知。如果当初没有进行仿生人修复技术和研究和芯因问题的立法,现在许多加之数字和机械补丁的蓝星人恐怕得生活在恐慌和离乱中。 江,我们都不曾忘记过去,也不是leader说的虚无主义。但当年却没法辩驳发声。因为势弱者的话语不被听到。 而如今千帆过尽,曾经耿耿于怀的插曲却早就不再重要了。” 男孩沿着她的目光看去,温柔一笑,“还记得吗,咱们少时读过一本文摘,我记得小月当时的读书札记, ‘我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俯仰整个浩瀚的宇宙。曾在一霎窥见古今间惊雨般的共鸣,便再也不觉得长夜暗淡,难以前行。’” 他的声音清澈而坚定,“那时,我便觉得,小月很不一般。” 我笑了笑,“哪里不一般,当年我也没有很出色呀。” 男孩与她对视了一眼,有些少年气的害羞,“说不出,就觉得,你不一样。 她的眸中漾起了淡淡的雾,然后又在风中渐渐清晰。 “江,我从前是很困惑的。尽管最新一代芯因记忆剥离技术已经很成熟,我……不会混淆自我和那位前辈的思想。 但还是不免去想自己的情绪和认知是否是受了芯因的影响。”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我试图分清对诸多芯因关联者之间的感情,究竟是因为心意,还是因为铭刻在芯因中的本能? 可是……我真的分不清。” 江轻轻扶住我的肩,故作严肃的打趣道, “何时开始这样想,我和你朋友ms瑾听了都要寒心了。 什么心意本能,难道两个活生生的关心你的人,都不足以让你信赖安心吗?” “我没有这样想过……你们自然是极为重要的。我愿无相欺,无相疑待之。” “所以还有什么值得困惑的呢? 小月,数百年前,doctor白选了她属意的人,在意的事业。 而如今,你也选择了自己的人生道路,遇见了投契的朋友,都是很好的故事。” “可是……白最后——” “是,可你是月呀。前人之鉴,岂是为了束缚后人,既知之识之,为何不可用之改之?” 女孩怔了怔,回过神来,“差点被绕进去了…… 江,我是说我曾经这样想过。现在,已经没有很大困扰了。” “以后也不用想太深,月,我们也就存在不到一百年。要是真想操心前后八百年的事情,不如研究下如何提取和应用长寿芯因?” “工作狂,敢情你把我离职后的研究课题都想好了?” “月——” “怎么?” 他双手握住了她有温度的柔荑, “我保证,我和doctor白的伴侣不一样。 我会保护好自己,更保护好你。苦尽甘来,我们会很幸福的过完这一生。” 她抿唇一笑,忽而指向天空,“看,流星!” “哪里——” “傻瓜,骗你的啦,对流星许愿的情节早就老掉牙了好吧!” “江,梦想才不要指望老天安排,我要一个一个自己去实现。 你呢,要一起去摘星星吗,你要做我的partner吗?” 他偏生故意调侃,“合伙人?” 她也含笑不让,“对,黄金搭档。” “考虑考虑。” “江,我们的交情你都要——” 浪花送来礁石和海洋微咸的气息,他吻了她。 “我永远都说不赢你,月,我们在一处吧。” 唇齿相接,她抱着他,笑了起来。 然后天旋地转,昼夜交替,四季悠悠。 ----------------------------------- 尊敬的lu bai,距离您进入逐梦号星舰主舱体还有—— 倒计时,10秒。 10母星纪元年 滋滋滋滋滋滋…… (严肃)“白女士,零号芯片储存卡是否在你这里?” …… “女士,请你配合,我们将会对你隐瞒该项保密技术、违背蓝都共识的行为保留追责权。 (沉默)你们确定要重启零计划?” “是。” (咳嗽)“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难以受控了。“ “女士,我们的判断都是由科研领域顶尖的专家作出的,请相信我们蓝都研究中心会对这项技术做出合理的开发和使用。” “我只有一个条件。” “请说,只要您愿意配合交出‘零’,一切都可以友好协商。” “我要求——参与零计划。” “稍等,我们和总部沟通一下。” 9母星纪元 年 滋滋滋滋滋滋…… “小白,计划失败了,别——” (重新连接中)“这里是启明星号,请求和控制中心联系! 能听到请回答。 如果能听到,请回答。 请回答! 零号指挥员,请回答! 江,请回答!” (无人工服务应答,已为您转接智脑系统)” “尊敬的白,您好,这里是智脑0号。正在为您规划最佳路线—— 最近的宜居星球是……(计算中) 蓝星。 正在为您计算路程—— 距离到达蓝星,还有10亿星年。 建议您尽早进入休眠仓,预计苏醒时间…… 抱歉,已为您计算,您无法成功存活抵达蓝星。” 8启明星纪年(存疑) “0号,请告诉我还要多久能够完成芯因技术的开发。” “尊敬的白,已为您计算芯因技术的开发周期,以低能耗模式进行开发,大约需要100星年。” “谢谢,请帮我计算以目前身体机能情况下还能存活的时长。” “白,很遗憾无法为您维持更长时间的生命。您现在的年龄是,xx岁,预计剩余寿命,50年。” “好,请问仿生人技术进展到level9的研发周期是多久?” “经过计算,大约需要20年。” “好的,优先进行仿生人技术研发,然后在剩余航程中将资源投入芯因技术。” “好的,已为您重新设置研发优先级。” 7蓝星元年 “亲爱的孩子们,欢迎来到我们的新家园——蓝星” “miss白,我们安全了吗?” “是的,我还有其他仿生人会为各位在蓝星的新生活保驾护航。 这是芯因,请大家排队接种,以帮助我们更好的增强脑力和对环境的适应性。” …… “miss白,sally接种后不舒服,她——啊” “抱歉孩子们,无法适应芯因的生命体注定无法面对蓝星前期恶劣的生存环境,淘汰是自然选择。” “miss白,求求你救救sally吧,她还那么小。” “抱歉,由于资源有限,无法救援每一位生命体。生命的逝去值得悲悯,但根据智能系统的指令建议,一切为了更长远的生存和发展。” 6蓝星寒纪元 “江,仿生人的使命正是保护蓝星人,请让我离开去搜寻资源吧。” (阻止)“你的零件会严重损坏的,白,这种伤害是不可逆的。” (平静)一切为了蓝星居民的生存和发展。 “白,系统没有设置仿生人生命的优先级要低于蓝星人。可若你们这样做了,留在安全点享受物资补的蓝星人更会觉得理所应当。仿生人会在持续劳作中报废,最后被淘汰、抛弃。” “江,这无关于仿生人还是蓝星人,保护生命的火种、延续蓝星智慧是幸存者共同的责任。江,你应该理智,仿生人的机体比你们要更能抵抗室外严寒和可能发生的山体崩塌等灾害,所以,我们去是合理的。” “不,白,我们可以选择公平。” “请相信智慧系统的判断,在蓝星当下的发展阶段我们应该优先选择保障大多数人的生存。” “白,你做出这个决定,我很遗憾。 但无论如何,我替蓝星人对你们致以最大的敬意。” 5蓝星纪元1000年 “您好,白小姐,您有一封从蓝星协会寄来的慢件。” (展开)吾爱,见字如晤,零计划生变,强压之下,恐难以自保,已将结转资料密函委托故人转交。望安然,盼再会。 …… (joe)“白,你准备好了吗? 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必须要启程了。” (看向远方)“再等三分钟,好吗?” (joe)“白,你究竟在等谁,ta很重要吗?” “江,他是,我惟一的爱人。” (沉默) “白,不用等了,江和零计划三期的科研人员已经不在了。” (身体僵直)“不会的——” (查看手表)“白,喝完这杯热可可,带上资料即刻撤离。” 4蓝星纪元2500年 “丫头,今天转角遇见的那个人,不要沾染,不要招惹。你们之间的缘分,注定无果成空。” …… (吱呀)(好奇的打量) (温和)“你好,请问这里是xxx吗?” (微怔,点头) “初次见面,我是江。” “你……好啊,我是月。” …… “江,我们果然是黄金拍档,合作默契。 看在生死之交的份上偷偷告诉你哦,我总有一天是要走的。 嘘,整个moss就只有你和小瑾知道。” …… “月,我陪你一起走。 相信我,这次——” …… “月,我记得你在回忆录里写过爷爷的叮嘱,当时选择开门,你有后悔过吗?” (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 (顿了顿)“不信命运?” (淡然)不信人动心起念,错落交集的每一霎,朝夕,年年岁岁,便能用短短“无果”二字草草囊括。 3蓝星纪元3000年 “江博士,我认为——ta不是生病了,这是一种不罕见的遗传性症状。” “白,你是说,ta是芯因中携带了情绪的不稳定性,只是方才受了刺激才显现出来。” (凝眸)“芯因问题上或许江博士比我更了解,我做出的假设是ta受到了环境的影响,例如家庭因素,上一辈将未能弥合之创伤‘遗传’给下一代,最终在ta身上显现暴露。” “我明白了,你是说我们触发了ta的防御机制。” “恐怕是的……“ “那我们要如何解决?” “只有帮ta解开心结了。” 2.零纪元2900年 (他俯下身,时间快要静止了) (温柔的替她整理头发)(轻声)晚安,白露小姐。 (她缓缓睁眼,眸中盈满清冷的月光,在漆黑的夜里泛起层层涟漪) “江焉……我真的不喜欢……刚刚……” (眸中滑落一连串晶莹,抱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 (禁闭室)说,承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要清醒的时候,她便会看到那双眼睛,或者是监视器射出的红色光点) …… “白露,小白,白……” (头疼) (捂头)“我是深渊吗……如果我是深渊,我才不要我爱的人,陪我鲜血淋漓…… 不……他还不是……爱的人” …… (诗说)“恋人的初遇,最好在春和景明亦或秋光洒落的日子。” (它没有告诉我们,如果初遇是在暗无天日的惨谈中,阴霾到细碎的心动也陷入疼痛和灰黑。) “江焉,错序了……” (由此她不敢靠近,尤恐心上人的怜悯) …… (禁闭室)“白露,如果不是我也在,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 你真的要一声不吭,忍受到死吗! 能不能,对自己……好一些?” …… “记忆是有自我欺骗机制的。 白露,你没有忘,对不对…… 那三百个日夜,你没有忘。” (在不见天日的禁闭室里,那两面之缘,匆匆的鼓励) (丧亲之痛,切肤之伤,绝望与希望) “不。那些无所谓的事情,我早就都忘了!” “小白……你只是病了,我明白你并不是脆弱,也不是逃避,我知道……” …… “我不能再弥足深陷了。江焉,我要写信给总部,答应参与零计划。” “白露!” (疲惫)“你说的对,我忘不掉的。 我只是想要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求你…… 江,我求你。 别看我,放我走。” “江焉,等我走了,你就可以全心全意做科研了,还有……你可以喜欢别人的。” “你……不相信我?” (微笑含泪)我不信任何人。 …… (只有在无人之地,她才能放肆哭泣,才敢抛弃一切,淬骨重生。) 1.零纪元3000年 “芯片控制系统修复失败——” 滋滋滋滋滋滋…… “江博士,怎么了?” “零,请迅速同步储存所有蓝星生命体的芯因数据。” “ok,是否需要重启修复系统。” “试一下。” “error,受星陨风暴影响,芯片控制系统核心已经损坏,立即启动紧急方案。” “零,连接星舰总部。” …… “江,我们评估了你和白的‘答卷’,一致推选你拿到最后一个去星舰的名额。 时间紧急,请即刻携带星舰卡传送至逐梦号发射站。” “稍等。我清楚在那个考核项目白写了‘平’、‘淡’二字,但那并非不关切蓝星未来,苟且偷安。 而意在止争端,家户安宁,夜梦安枕,白昼安居,让整个蓝星不再弥漫惨痛的流血和牺牲。 总部,我见证过白的每一次决定和付出,她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蓝星公民,请求将她选定为最后一名星旅人。” “江博士,铭记身份,保持理智。” “我没有忘记作为零计划推动者的使命,既然总部认为我很重要,好,我愿意以‘另一种形式’登上星舰。” “江,你知道自己这样的说法意味着什么吗?总部费了多大力气才调整了零计划,就是为了保全你这样的人才还有蓝星最后一点人性。” “如今逐梦号不正是隐瞒公众,断尾求生么。走到这步,人性已经救不了整个蓝星了。 模拟系统数据表明,星旅迁移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低于0.00000000000001%”。 如果能融合我的芯因数据,这个概率将会大幅提升。” “想清楚了吗,江,开弓没有回头箭。” (镇定)“清楚明了。” “好,江博士,请继续你的工作直到最后一刻。 最后决策委员会……对您长期以来为蓝星零计划的付出致以最高的敬意! 再见,祝您好运。” “零,请执行我的最后一条指令,将蓝星生命体数据和白露小姐安全送达逐梦号。 我会在飞船启动前,将我的芯因数据同步进智慧系统。” “江博士,您的命令违背了设计者最初设定的第一条守则。” (垂眸)“零,这是作为朋友最后的请求,能帮我吗?” (沉默0.1秒)“好的。” “江,虽然你的智慧和算力始终不如智能体,但是你是一位值得结交的朋友,具备崇高的精神和人格魅力。请放心,零会尽可能完成你的心愿。” “再见,零。” (最后,替她戴好星舰卡)再见,白。 …… 0.逐梦号主舱体开启。 “亲爱的白露小姐,我是零号。” “您好,零号,请问这里是哪儿,江焉博士呢?” “抱歉,经查询,逐梦号没有名字为江焉的蓝星生命体。” 滋滋滋滋…… (恍惚,总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捕捉不到) “您好,我是——” (标准微笑)白露小姐,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扶额)我是…… (微笑)白露小姐,欢迎入住逐梦号星舰,我是人工智脑零号,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滋滋滋滋滋滋…… (仿佛在抽离,仿佛在迷雾中,仿佛只能向前,亦或跌入那片浩瀚无垠的银色深海) “你……是……” (微笑)我是零号,白露小姐。 (重复)零号,您好,我要…… (微笑)您要入住,小姐。 (重复)对,我记得……我是蓝星的居民。 (微笑)是的,小姐,您经历了较长时间的休眠,因此出现了间歇性的记忆紊乱。 (扶额)是吗…… (温柔的标准微笑)是的,白露。 (看向蓝屏笑脸)零号,可以给我介绍一下……现在蓝星和星舰的情况吗? (微笑)好的,小姐,已为您选择讲解服务。 ……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 “白露小姐,蓝星和星舰的基本情况介绍完毕。即将为您启动睡眠舱,您可以随时进入进行舒适的休眠,我将会在下个安全的苏醒期将您唤醒。” “谢谢你,零号。” “为您,乐意效劳。” …… (睡眠舱开启) (睡眠舱关闭) …… (智能控制系统自动化) (面板)距离下一个宜居星球距离0.1亿光年,即将与星陨风暴发生碰撞,逐梦号解体倒计时1小时。 “晚安,亲爱的白露小姐。 好梦,蓝星。 see u” …… …… …… …… …… …… …… …… …… …… 滋滋滋滋滋滋 (记忆容量max=xxx) 重启+++ (记忆容量max=) 重启+++ error …… 滋滋滋滋滋滋 (记忆载入) “请问白露小姐,如果人工智能仿生人能够量产,白露小姐是否希望,ta和人类的外形具有极高的相似度,例如您的爱人,亲人,朋友?” (摇头)“他们既然切实存在过,就是无可取代的。” “换个角度,如何ta复刻了存在蓝星人的芯因和记忆,具有几乎一模一样的思维呢?” (严肃)关于这个问题在此前的公约提案中已经提及了,如果他们具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我们没有资格让其承载他人的记忆,剥夺其自由发展和人格独立的权利。 (垂眸一笑)白露小姐,还真是…… “真是怎样?” “很有意思。” loading…… memories max=xyz(未知) connect sessfully(成功连接) 夜曲十二章(脑洞番外) 零 …… 一 畏惧失去者无法得到, 执着得到者错过拥有。 二 洁白还是灰黑, 努力抵御, 只为一颗星与茉莉。 三 人生需要一些轻盈的步履, 到底是雪山上的风, 麦田里的一个稻草人, 还是眼前的一川月。 四 若已经跋山涉水来到这里, 见过了四季的景象, 为何不再多停留一下呢? 人来人往, 或许自有一番造诣。 五 如果真实的火焰会灼伤人, 难道只有戴上假面…… 但亲爱的, 故事里的人说, 以虚伪的姿态去接近,是对爱的亵渎, 于是混沌古今,真心难辨。 六 所记住的不仅是一本书, 而是自从小摊徘徊, 到伸手触碰,再到买下它的过程, 包括彼时的光线,气味,声音,包装…… 而这些所诉诸于人的, 纷纷不是—— 定下它的原因。 七 有些生命像是转动在橱窗的小格子里,好无趣,太单调。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如果有想要去的方向,何以止步不前,畏惧退缩, 自欺欺人难免裹足不前,真心所指教人披荆斩浪。 受伤难免失落,挂一盏灯,仰首却自有光明, 授予盛开意义,怎会是迎来凋敝? 所以,若此刻万物盛放,不妨举杯对酌。 它只是杯中水酒,尚非缓解生苦的解药,亦非催花凋零的剧毒。 八 才发现,如此不喜潮湿的雨夜, 让人心烦闷几分,连胸腔也闷热起来。 或许只是不喜狼狈,失衡,错落,无来由, 不知道风要吹向何方,雨要下多久。 本能的抗拒晕轮,吊桥,倒影的错觉, 如果此刻桥边倒影星月夜, 桥头桥尾, 是该欢欣还是悲惧, 还是会茫然错身,云淡风轻。 九 所爱将人举上神堂,宥于地狱,困于人间。 要做永燃不熄的长明烛,点亮万古长夜,这般照彻的,便不止今夕一二。 摘去一纸形衣,遑论是非功过, 直视与远眺的勇气,不当被冠之狷狂。 即使在永恒彼岸遥遥相望,就像人类永远无法翻越时空的云丘, 一切都在永恒的流动,只是某个静止的时间,终于对望。 在理想的世界里,主人公会披荆斩棘,追风逐月, 而此刻的现实里,或许只是世间坚强又独立的灵魂们, 借着不可捉摸的梦境,诉说不可尽寻之意。 是耶非耶,与尔同裳。 十 有人画了两个圈,左边是自己,右边是世界。 诧异于刹那心底淡漠,无心遗留轻柔倒影落入湖心。 不再轻信言之凿凿,坚信那不是箴言,是被强调的饰词。 亦非情之切,而是害怕不被爱的忧惧。 谁试着证明填充满时间,就没有那么孤独, 执迷确认拥有,无度付出索取,在心中烙上阴翳。 谁企图用爱恨来对抗短暂和消亡, 直到爱恨先于肉身短暂消亡, 古人的留白,终将由今人来临摹续写。 想将生命归还给自由,那就把笔留给旁人来执, 然后甘做木石。 十一 夜色将尽,再闻琴曲,重温故事。 乐点砸在心里,恍惚齿疼, 3543,3543,循环啊, 为何镜前人系领扣的方式不同, 坚定,固执,犹豫,挣扎,微笑…… 一扇门被合上,千万扇门亟待推开。 试着闭上眼,做漂浮的城,不抵御洪流, 效仿谁苦中作乐,蹒跚前行。 世界是流动的河流,取一刻相对静止,便随清风至南北东西。 my dear,焉知乐曲的第一章,一定逊色十二层的终章, 谁言塔内栖息的白鸽,定不及盘旋在高塔上的飞鸟? 这世间智者早已不存在,余下都是甘愿沉浮的愚人…… 这高塔愚人早已不存在,余下都是心有旷野的智者…… 十二 翌日,将变成生灵,花,木,果实,泥土, 这生命的循环自然而然, 随它去, 满城烟絮,倾颓而下, 不见风景,已作风雨。 若化作具象,究竟会去向何方? 天地不落闲笔,让它一次次翩然而至。 或许带着昔日的余晖,落在了新的画幕里。 赐予消亡意义,焉知是为了往复。 完整的不再是曾经吉光片羽, 但它安静的见证过某个瞬间, 城头城尾,夕阳泼墨,云开雾散, 珍者心无畏惧,知者无谓执着。 …… 鸿笺(脑洞番外) 兜兜转转,他和她是千万次偶然中的必然。 ——题记 01春梢 在她年岁尚小的时候, 懵懂的年纪, 也曾执着地把渴望被认可、被关怀当成爱意。 他还记得她寄给他的笔友信里,写着一句话, “少时我将所有的真挚,在消杀灭菌、确认无害后自愿赠予目光尽头的那个人, 可是那人却告诉我,人与人之间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们不适合。” 字迹显而易见的顿住,继续写道, “也许爱本来就是给予,不期求回报。但是我仍然感觉被轻视着,仿佛在那人的心中,我的人生便从未遭逢过苦难,不配谈理解和共情。我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替那人做更多,以此来证明我能够感同身受,重重行行,但是又终究是停下了。也许,我该读懂台词中的深意了。 不被认可的爱,即使无伤,也是一种折磨和打扰。 如果执着不算一种真正的爱,那会否我遇到了舍弃执着也心向往之的人,一腔孤勇也要万里奔赴的人时, 他依旧另有所寄呢。 如果我望向一轮明月年年岁岁,明月依旧不照我呢?” 可她所言那好似那时的他啊——心中人字字回他,字字非他。 02仲序 后来,她像精灵一般闯入了他的生活。 也是无意间的交集,一点点构建信任,搭起默契。 她好像天生对他不设防备,就像清澈的泉水一点一滴流入他的心田。 那时他尚不知她便是“那个人”。 心中亦是扑朔犹疑,“喜欢”她让他生出了忧伤。 在他眼中,她对自己的熟悉只是出自一种近乎善良热忱的本能, 而非是“喜欢”。 她看向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位阔别已久的好友, 是初生的向日葵看向耀眼温暖的太阳,是认真开花的白昙望向皎洁的月亮。 纯粹得太过不寻常——他不知道是否该相信有人可以一眼望进他的心底。 可是这样赤忱的目光,不求回报的陪伴和鼓励,是不应该被辜负的。 她对他的一切爱屋及乌,可是明明——人都应该是有所期的吧。 她所期待的又是什么呢…… 03桐月 在那段交集密切的时期,她和他很是合拍。 好像岁月静好,连偶有风波也能迅速安定。 或许是他的注意力渐渐偏向她, 好像和她在一处很好,便万事皆好,烦忧不入心。 他们的想法不同,却能很好的结合, 或许是出自一种天生的好感和尊重。 她的感知和创造力是宝贵的天赋,而他的落地执行和把控方向自是不言而喻。 思维和灵感的碰撞,碰撞出最美丽的火花。 他的心难以自控的愈发偏移。 某一瞬,就要越过理智,只要她轻轻一拨, 就要从云端滚入深邃的潭水之中。 可是她始终未曾拨动那根摇摇欲坠的弦, 唯有风中他掷地有声的心跳声, 她就这样安静地看向他, 平静的,温恬的,柔和的,残忍的, 他怔了怔,敛回了目光,错身缄默。 04清和 他安静地与她保持了体面尊重的距离, 就像那年收到“那个人”的信里所写得一般 “不被认可的爱,即使无伤,也是一种折磨和打扰”。 可他还是忍不住被她每次的眸光和笑颜牵动。 真心开始隐痛,他竟然被喜欢的温暖灼伤。 可她却云淡风轻,对他的后撤毫不介意,依旧多有关怀。 她的灿烂照耀着他的阴霾。 “她是不属于他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她本就是这样好的,不只是待他。”他这样说服自己。 “不要再继续了。” 在彻底落入深渊之前,他选择“离开”。 没有告别的,从和她并肩、擦肩的生活里逃离,撤退。 他没有预估她会难过,她那样明亮温柔的人,一定会有很多人陪伴,被很多人喜欢。 何必要执着,在她心中写下不完美的部分呢。 作为朋友的默契,半个知己,萍水相逢而后离散, 难道不算是另一种好的结局么…… 05半夏 离开的时候, 她却还是从别人口中知晓了, 送别时,她递给他一本用油纸包装的书, 向他挥手道别。 直到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的手机已失去信号, 他才默默地拆开包装,是一本泛黄的旧书。 记忆如飞鸟翩翩而来, 衔来过往纷纷, 旧书里夹了一张明信片—— 好久不见,my friend。 为什么不是再见? 指腹晕开明信片上的涟漪—— 陈旧的字迹。 是很久之前写的。 她原来是“那个人”…… 命运居然如此荒唐…… 如果她是“那个人”,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写下这句话的口吻—— “如果我望向一轮明月年年岁岁——” 他忍住了喉头的梗塞, 纸张没拿稳落在了座椅上, 飞鸟向长空翱翔,破出一条长长的云迹, 他还是狠下心肠没有回头。 若是如此,为何当年明月非他…… 06林钟 后来,他也从其他人那里听到她的故事。 去走了她曾经同他说过的那些地方——她去过的,还未曾去过的向往之地。 他隐隐希冀着能够在某个时间,命运的波涛再次将自己和她推至一处, 却又暗自沉溺于错过终生的懊悔之中。 可是他和她, 何曾有过终生。 他自然忽略了她笃定的勇敢。 直到看见山林之中比肩而立的恋侣。 瞥见了那柔和得像初夏微风的神色—— 原来当年她眸子盛满的是这样的光芒, 而他望向她时是那般亲切偏爱的眼神。 原来错的不是风中哑然无声的弦,也非从未触碰的指尖,不曾依偎的朋伴, 更不是惶惶而终对上明光洒落, 只是他尚且不懂,她途经过的那些暴风雪和阴雨,走向他的千回百转, 他只看到了无端的澄澈,无由的信赖, 便当是可堪呵护,却并非同舟之人。 他甚至不能期待她有超乎友情的回音, 每一次渴望应允的邀约,都需要握着特定的事由。 他无法读懂,那些他用来自我说服的理由, 也是她朝他一步步坚定走去的“借口”, 更无法知晓她的微笑深埋千万次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叹息, 只是安静的被遗落在那个平平淡淡的夏末, 在他漫不经心、沉默木讷的道别中。 他打开车窗朝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甚至没有说出一句“再见”。 07素秋 再次相遇的时候并不是故事里写的, 小城巷弄,烟柳画桥, 而是夜晚在某座城市的江边, 他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姑娘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乌龙茶, 走在人群稀疏的岸边看月亮。 他看见她看着月亮温柔地笑,笑着笑着眼含晶莹。 然后伸手揉了揉眼睛, 又搓了搓冰冰凉凉的手,低眸。 他心中咯噔一痛,脑海中唯余早年的那封信—— “如果我望向一轮明月年年岁岁,明月依旧不照我呢?” 向来是一方景色,两处心伤。 于是他走到她身后,摇曳的绷带一点点剥落,只剩下当年那颗真实的心。 他终究忍不住隔着她一步之遥站定, 她的影子在月色中颤动,定在原地许久, 见她打开乌龙茶的瓶盖,却并没有喝下,又将瓶盖严丝合缝的旋紧。 貌似过了一生那么长,她才徐徐侧身,盈盈一笑,“好巧。” 他很想替她擦去眼角的晶莹,但还是忍住心头的沉浮沧浪, 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小小的明信片,递到她身前, 她小心地翻开卡片,他心中的昨日跃然纸上—— “the moonlight follows as your shadow(月色如影随形)” 他没有从她眼中看到想象着的惊讶和欢喜。 她来不及背对,失措的眼泪砸进了他心里。 他的心彻底失去防线,从云端滚入深邃的潭水之中。 心甘情愿沉没在独有她的秋夜。 08函钟 这么多年,他走过万水千山才与她相认, 鼓起勇气问她书信往来时当年的明月是何许人也, 她的答案竟然不是爱恋不得的某某,也并非昨日之他, 而是缘因一位因为误会和阴差阳错没有维系下去友谊的故交, 也许还夹杂着少年时对人与人之间情谊的怅惘, 她说,那位故人同她说了一句话, “问这么多有什么用呢,你对我的生活根本无法感同身受。” 她轻笑道,“后来我从你的眼睛里也看到了这句话——” 他攥紧了手中的空气,看见她略有苦涩的笑, “不是的…… 我愿意对你感同身受。” 他隔着遥遥山海回望当年的她,才觉得她真的很好, 看似对谁都有鼓励,其实却将最寻常温暖的话语寄予了他, 她看向他时说的那句,“你们真的很好。” 该当是——你,可认出我了? 她的眼睛不是水晶一般的透彻,而是过滤了浑浊, 才倒映出星辰大海,也倒映出他。 如果感同身受便是她心中的爱,无论何种, 那他们之间本该如是。 若他再少一些惶然,多一些勇敢—— 只是她的世界很隐秘,他不愿用任何的技巧敲开那扇门, 于是智者沦为愚人,木讷,迟缓,背道而驰。 他也心酸,自己的迟缓,她包裹的真心。 向来何曾关乎其他人。 可再往前一步,又怕是水月镜花,空欢喜一场—— 知音,便只做知音吧。 不去打扰,不入爱河。 09季白 她依旧如此,总在他靠近的时候靠近他, 却从来不曾主动低头。 就像雪花一样清清凉凉的贴了贴他的眉心, 很快又化成温暖的水珠落下不见。 在她这里,他总是等不到一句——“喜欢你”。 就连今晚的月色真美也要隐晦成一句模糊不清的 “月色不错,再走走吧。” 在她身边仿佛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正如那封信里“爱是不执着”的含义。 他看到了她的简单和矛盾。 此刻所有即是心境所映, 但泪水莹润她的眼眶时,悲伤却绝不是她的底色, 也许是喜悦,是感动,是恍惚,是错愕。 她的眼睛在说,“我看到你了,只有你。” 她的神态在说,“相伴一程山水便好,缘来缘散自有因果。” 可这些没有哪一种完全代表她。 亦如她说,“真想去外太空流浪”之时, 绝不是想要聊科幻文学抑或是消极避世的想法。 他也看见她了。 现在这样便很好,他所瞧见的姑娘笑颜过多泪水, 欢乐多过感伤, 最不忍见她某日心碎的眼神,更不忍是因他破碎。 他见证过她的口是心非,所以不愿她陷入情感旋涡自我折磨。 爱是苦的吗? 不知道,但当他想起她的时候,总有心疼。 这么多年了, 他还是害怕成不了她心头月光,眼中澄明。 上天,请替她点灯, 照亮所有的黑夜。 故事里的人都默许, 雪花落下后, 将会是漫长冬季的别离。 10霜华 他和她走散了,不约而同地。 他要走,她向来不挽留。 她不留,他永远不回头。 她依旧待人如斯真心真意, 埋藏火种的冰原却永远不为他一人雪崩。 他不知自己带走了她的一部分灵魂, 躯壳指引着她不知疲惫地向前,指引着她的一腔热忱, 灵魂却告诉她应该另有所去。 她想,他明明知道了,还要走,便是选择放下吧。 他放下了,她便应当放下才最好。 纸笺本作无凭语,心灭便教万事休。 无软肋便可无坚不摧么…… 还是从一开始便错了, 终日清醒不如沉溺混沌。 她种了过重的因,所以结不出圆满的果。 那些人是这样劝她的—— “白,你是不是谁都不爱? 放下你的条条框框,人啊,要爱一个具体的人。” 可是,他都不曾认可的爱, 要教她如何承认…… 当他问她书信中当年的明月是谁, 要教她如何回答…… 她用最真实的喜乐伤悲结出了一朵蔷薇花, 他欣赏地看了这花一眼, 然后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 背影, 又是背影, 她最讨厌, 最难过, 就是他永远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在心中问了成百上千次, “江,你走得这样匆匆, 难道不怕这一面, 便是最后一次了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只是她的尊严在隐隐作痛, 她不说,他便永远不愿从假寐中醒来么。 还是,他早已另有所寄, 是她过分执着—— 这么多年,竟是错误的吗…… 说出和做到,哪个更重要—— 她站在他面前, 就已是把所有的所有交予他了。 他永远不愿懂。 11冬半 再见又是数载春秋, 故人故地故期。 是默默地不约而同。 她是针织衫笼罩的深秋,而他是披着大衣的隆冬。 在那条马路上停下—— 如果两个相互契合的人生不逢时,爱不逢时,又会走到怎样的结局。 互相迁就,却又彼此疏离。 伪装真心,还要佯装路人。 然后再自我安慰说,如果彼此牵挂,也算殊途同归, 如果早已背道,也算不相辜负。 可若是如此寻常结局, 当初何必逞强,诸多顾虑…… 本就是无关其他, 这么简单的事情, 却被心墙的重重枷锁束缚, 她为何不说,“江,我看见你了,从始至终。” 他为何不言,“白,留在我身旁。” 轿车驶过一次次,交通灯变化一轮又一轮, 他们像两个木雕停驻在原地。 直到一辆摩托车迅速飞驰而来,他握住她的手腕朝后一带, 水花在身前溅起,泥点未曾沾湿她的裙裾。 她望向他的眼眸,终于不再是让他觉得虚妄的欢欣, 而是寂静而清幽的潭水, 她终于也沉进了寒潭之中, 同他一起。 12嘉平 没有再错过了。 难道当真要等霜雪白头,天南海北么…… 人生的单向度旅程中,再见不知何年何世。 她与他同时伸手—— 他甘愿进入她的故事, 也成为了她的故事。 她说,想要要一份悖逆时间和法则的爱。 后来,悖逆时间、放弃法则的不只是他, 还有她自己。 走过缤纷世界,看过云山沧海, 聚散离合似无定数, 原来还是他和她—— 人世还有多少年呢, 为何可以将温和和善意留给每一位素未谋面,萍水相逢, 却将沉默和背影留给爱的人? 终究是历经波折坎坷, 坦诚面对人性后, 再卸下一半的沉重, 真诚走向梦萦的爱人。 一次次把心装满倒空, 只有同时凝望与选择, 才成为契约和承诺。 再回首,恍然如梦, 跨越岁月,爱不再生出怖畏, 所幸,心间人恰似明月, 照人清梦,落于身旁。